==========================================================
再逢秋[破镜重圆]
作者：梨花夜雪
内容简介
 温柔病娇医生vs坚韧善良妹宝 *又名《病弱偏执前男友追妻火葬场》 破镜重圆︱虐身虐心︱胃病︱HE 被分手的第四年，方宜在医院深夜偶遇了初恋前男友。 那个曾温柔体贴、万众瞩目，让她对幸福充满幻想，却又在大学毕业前突然提出分手的男人。 郑淮明一身白大褂，依旧斯文清冷，身边仰慕者无数。 当年的不甘涌上心头，她指着手术室里的男同事，笑意盈盈： 我结婚了，他是我老公。 男人脸色惨白，漠然离开。 见他反应平平，方宜顿觉无趣。 可她不知道，那个寒冬深夜，郑淮明孑然一身站在医院的天台上，手机里跳出好友转发她得奖的新闻。 是女孩站在领奖台上语笑嫣然的一霎，让他停住了迈出的脚步。 - 工作期间，方宜与沈望故作亲昵无间，郑淮明也报以翩翩君子的微笑。 然而，一个深夜，方宜却被拥进满是酒气的怀抱。 郑淮明不复往日的温柔绅士，眼底的偏执和痛苦泛滥，俯身牢牢拥住她，低声哀求着： 我爱你方宜。 跟他离婚好不好？他能给你的，我都加倍给你 - 在郑淮明的执着追求下，方宜假意答应了复合。 心中仍有恨意，她一次次出言中伤、玩消失，甚至故意靠近别的男人，但这些报复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他始终温和地笑着，照单全收。 后来，她闹够了想分手，他却刻意回避。 那个雪夜，许久未见的郑淮明等在楼下，落了满身厚厚的白色。 他目光温柔眷恋，一如还相爱时的模样。 她急于撇清：我们还是分开冷静一段 未说话完，却被他白着脸打断，无不恳求： 明天再说吧 当夜，郑淮明独自在次卧呕了满床的血，被她发现时，已经痛得意识不清、浑身抽搐 却仍拽着她的手腕，求她今夜别提分手。 直到他推进抢救室，方宜才恍然明白，他是来见她最后一面的 他唯一的念想，是以爱人的身份离开。 *双洁初恋，过程虐，HE *有男二修罗场，无女二无雌竞 *xp之作，追妻狠虐男主，病弱情节较多，包括胃疼、发烧、吐血等等（高亮，不喜慎入） *男女主相互救赎，都有一定的家庭创伤，非完美人格，在爱中成长 *前期男主以为女主结婚破防发疯，都会虐回来。后面女主和他假复合报复，男主被虐到抑郁崩溃。 

==========================================================
第一章 重逢
凌晨一点半，北川二院急诊部依旧灯火通明。
方宜下了出租车，快步往急诊楼跑去。秋末的冷风吹来，钻进开敞的领口，她冷不丁地打了个哆嗦。
虽然在北川读过几年书，但她始终很难适应这里的秋冬季节，是北方特有的干冷，就像一把粗硬的刮刀，冷得人每一寸皮肤都疼。
“来了，我马上到！”
她简短地回了电话，掩了掩风衣，跑得更快。
本来这个点，她已经洗完澡准备睡下了，却在二十分钟前接到一通十万火急的电话。好友沈望急性阑尾炎发作，要立刻手术，但他父母亲戚都不在国内，连一个能签字的人都没有。
作为多年好友兼同事，方宜二话不说，挂了电话就往医院赶。
急诊大厅，惨白的灯光下一片忙乱，救护车尖锐的鸣笛声刺破黑夜，高架上发生连环事故，伤者不断被担架推进手术室。
狭窄的走廊上挤满了伤者家属，充斥着哭嚎声、吵架声。不少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匆匆，有轻伤的伤者包着纱布坐在一旁，地面上的血迹触目惊心。
方宜的心也跟着抖，一边找手术室，一边小心翼翼地从人群中穿行：
“不好意思，我过一下。”
突然，前方爆发起一阵剧烈的争执，两方家属厮打在一起，有的拿起包里的东西就互砸。
一个中年男人气急，抡起包里的保温杯就往对面砸。
谁知，他力气太大，提早脱了手，不锈钢保温杯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度，重重摔在墙上，直直朝方宜落下来。
方宜反应不及，走廊又十分拥挤，她眼睁睁看着保温杯即将砸到头上，本能地躲避，抬手护住头顶。
“砰——”
保温杯砸在她的左手手肘上，传来一阵钝痛。
方宜“嘶”了一声，后怕地卷起风衣袖口，幸好没有砸到头，这保温杯又硬又重，手肘的骨头处已经青了一块。
有人受伤，那中年男人一下子慌了神，见眼前是个年轻的小姑娘，觉得她好欺负，抢先反咬一口道：“你自己挡路，跟我可没关系！”
“明明是你扔保温杯砸了我。”方宜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人。
“你想怎么样！”那男人本就急红了眼，个子又高又壮，梗着脖子伸手推搡。
方宜看他气势汹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
突然，一个白色的身影挡在身前，男声清朗有力道：
“这里是医院，你们在干什么？”
是一名身材高大挺拔的男医生，身穿白大褂，伸手将她护住在身后。
中年男人气焰一下子弱了，狡辩说：“医生，是这个小姑娘……”
医生微微侧身，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
“我看到你是砸到了他，跟她道歉。”
他向一旁的护士言简意赅：“叫保卫处。”
不到半分钟，两名魁梧的保安冲进急诊大厅。中年男人心虚，见状连忙支支吾吾：“对，对不起——”
从方宜的角度，只能仰视着看到那人棱角分明的侧脸，带着浅蓝色医用口罩，气场极强。站在人群中，让人第一眼就难以忽视。
“你怎么样？”男医生后退一步，语气温和。
方宜抬眼，这才看清了他的脸。
可只一眼，方宜就怔在了原地，一切嘈杂喧闹瞬时都成了背景音，好似有什么东西在耳旁炸开——
一副细边眼镜下，露出深邃如冷潭般的眼睛，右眼角下一颗泪痣，眉骨修长，鼻梁高挺。
剑眉星目，清冷斯文。这张面容太过熟悉，熟悉到她曾用温热的嘴唇触碰过他的每一寸皮肤。
是郑淮明。
自从四年前大学毕业分手，他们再也没见过。
更何况，是他提的分手，决绝得没有一丝挽回的余地。
“是你。”
方宜努力弯了弯嘴角，勉强凑出一个得体的笑，眼里的震惊却出卖了她。
郑淮明抬起她的手肘，检查伤处，动作专业、轻柔。指尖冰凉，触碰到她的肌肤，让方宜忍不住轻轻颤栗。
“给你拿个冰袋敷一下。”他足足比她高两头，站在身旁略有一丝压迫感，方宜一时沉默。见她没反应，郑淮明微微抬眼，语气里似有一点疏离的笑意，“见到我，这么惊讶？”
看他这副风轻云淡的样子，方宜用力将手抽回来。她慢慢地拉下袖管，故意将前任两个字咬得很重：
“对啊，合格的前任应该像死了一样。”
果然，郑淮明眼里的笑意一僵。
他不动声色地退回医生的位置：“我建议你报警处理，然后保险起见，拍个片子看一下。”
中年男人听到报警两个字，明显紧张起来：“小姑娘，医药费我可以赔给你。”
方宜没时间和他掰扯这些事，只当自己倒霉，急切道：“算了，我朋友还等着手术签字。第十手术室在哪？”
“跟我来。”
郑淮明带路，通过七拐八拐的走廊，来到手术室。门口已经有一位年轻的女医生在等方宜，看到是郑淮明带人过来，她连忙恭敬地招呼：“郑主任。”
“什么手术？”郑淮明微微颔首，算打了招呼，问道。
“急性阑尾炎。”
女医生利落地拿出手术单，折好，递给方宜签字。
经手的时候，郑淮明也看了一眼信息。
手术单上写着，沈望，男，31岁。户籍比较特殊，是一名法国籍华人。
相恋过多年，他不知道，她竟还有这样的亲戚。
“是家属吗？你是他什么人？”女医生照例问道，但由于病人是外籍，恐怕身份的真实性也很难查实。
感受到身旁男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方宜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言的情绪。她本打算谎称是沈望同父异母的妹妹，或是其他无关紧要的身份，却忽然改变了主意。
“是。”她缓缓道，“我是他妻子。”
余光中，郑淮明的动作果然一滞，空气几乎是一瞬间凝固。
她心里有些得意，被甩的人，总算有机会找回一点尊严。
说完，方宜自然地拿起笔，在手术单上签下自己的大名：“麻烦你了，医生，手术需要多久？”
“一到两个小时。”女医生毫无察觉，拿了单子转身回到手术室。
手术室门前明亮惨白，由于位置偏僻，长长的走道空荡荡的，寂静无声，仿佛和外面的世界隔绝。凌晨两点，唯有时钟仍在滴滴答答地摆动。
方宜自顾自找到椅子坐下，冰凉的铁椅，传来阵阵寒意。
郑淮明仍站在原地，半晌，他走到她身边坐下。他的声音有些干涩，轻声问：“你结婚了？”
他盯着她的表情，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破绽。
方宜神态轻松，朱唇轻启：“去年在法国结的，太远了，就没请你们。”
反正也没有机会再见面了，骗一下负心汉前男友，应该不算太过分吧？
“你刚回国？”
“上个月。”
当年，分手后她很快就前往法国交流，研究生毕业后和沈望一起拍纪录片，一晃四年，上个月才因为国内的一个非常重要的项目回北川。
方宜永远忘(schZ)不了分手时的情景。她哭着乞求他回头：
“我不信你不喜欢我了，那你为什么要帮我找教授写推荐信？为什么要冒着大雪回来见我？”
当时，大雪中，年少的郑淮明站在三步之遥，一如今日般挺拔如松，平静对她说：“答应你的时候，我们还没有分手。这些是我的责任，和是否喜欢你没有关系。”
她的尊严，被踩了一地，混在雪中泥泞的地面，一同她的青春和对爱的渴望。
“手术中”的红字依旧亮着，远处传来担架推运的响声，再远一些，似乎有家属的喧闹、争吵声。
方宜不欲再与他多说，拿出手机，处理些工作上的事。屏幕微弱的光照在她脸上，映出眼里的光，长长的睫毛，水灵灵的瞳仁，专注地阅读手机文档里的内容。
郑淮明双手交叠，轻轻搭在膝盖上，沉默着。余光里，身边的女孩一身浅棕风衣，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散在肩头，发尾有卷过的痕迹，显得慵懒而随性。她未施粉黛，一双明媚漂亮的杏眼，脸颊白皙，风衣里穿着家居服，穿了一双踩脚的板鞋，看起来是披了外套就匆匆出门。
居家服。他不免联想到，她与另一个男人在家中生活的场景。
郑淮明的手指不禁攥紧，骨节微微发白。
“你和他……”他犹豫着开口，“是在法国认识的？”
方宜打字的手指顿了顿，感受到他的在意，她心情不错，嘴角弯了弯。
“对啊，他是自由导演，特别有才华。”她笑意盈盈，有几分骄傲，“你知道去年的电影节青年奖吗？我们一起拿了最佳纪录片，不过他是总导演……”
此刻，方宜十分感激手术室中的好友是如此给力，能让她好好炫耀一番。
“我看到晓秋转发了。”郑淮明唇色惨淡，打断她口中残忍的话。
金晓秋是方宜大学时的好友，也是两人的共友。
“哦，如果你是想问，是不是在我们恋爱的时候就认识了……”方宜转过头，注视着他，微笑道，“当然没有，我第一次见他，就是在法国。我可不会做违背良心的事。”
秋夜寒凉，这间手术室位置偏，暖气很弱。走廊的窗大开着，寒风不断地涌入。郑淮明刚下手术，白大褂里只穿了薄薄的一件衬衣，浑身冷得僵硬，指尖没有了一丝温度。
“我没有这个意思。”郑淮明笑了笑，但笑意十分勉强，维持着最后的体面，“我去给你拿个冰袋。”
他起身，没有再留给方宜一个眼神，径直离开。
方宜看着郑淮明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觉得他应该不会再回来了。毕竟，如果是她发现前男友娶了一个肤白貌美的老婆，也会笑不出来的。
这种难堪不源于情爱，而是源自人性的胜负欲。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脑海里复盘着刚刚发生的事，两个人的对话，嘴角不禁上扬。自己演的还不错，尤其看到郑淮明惨白的脸色，更是快意十足。
果然，五分钟后，回来的不是郑淮明，而是一位陌生的男医生：
“你是郑主任的朋友？”
方宜看着他手里的冰袋，无奈认可了这个身份，接过冰袋敷着。
没过多久，沈望的手术就顺利结束了，只是局部麻醉，他被推出来的时候，还醒着。沈望虚弱地道谢：“麻烦你了，大半夜赶过来。”
夫妻哪有这么见外客气的。
发觉一旁的女医生看过来，方宜连忙靠过去，故作娇滴滴道：“亲爱的，你真是受苦了。”
迎着沈望震惊的眼神，她凑到他身边小声说：
“大哥，别露馅，为了给你签字，我说我是你老婆。”
“咳咳，咳咳——”
沈望刚做完手术，哪受得了这样的惊吓，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咳得惊天动地。
沈望的伤口略有一点发炎，要留院观察两天。利用他办了大事，方宜多少有点心虚。第二天一大早，方宜就跑到住院部探望，还装模作样地提了一个保温桶。
“你自己煮的粥？”沈望靠在病床上，他身体底子厚，才休息一夜脸色就已经大好。
方宜盛了一碗，把勺子往他手里一塞，理所当然道：“当然是买的，这个桶就是装装样子。”
沈望噗嗤一声笑了，他浑身带一股痞气，一边耳朵打了四个耳洞，笑起来只有左边一个酒窝，活像路边的社会青年，平时根本没有人会把他和纪录片导演联想在一起。
“你不是我老婆吗，不亲手喂我一下吗？电视剧都这么演的。”
方宜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别得寸进尺，你不吃我收走了。”
“有个好消息没来得及告诉你。”沈望不闹了，正色道，“二院的项目拿下了，昨天李院长刚给我打电话，八九不离十！”
北川大学附属第二医院是北川市顶尖的公立医院，无数尖端医疗技术都从这里引进、临床试验，造福全国人民。这一次，沈望和方宜就是为了争取二院的一个纪录式宣传片项目回国，只要拿下这个项目，就能大大提高他们在国内的知名度和商业度，是转型的重要一步。
然而，这个项目很抢手，竞争相当激烈。相比不少大型团队，以他们的资历，本来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这无疑是个天大的喜讯。
方宜满脸喜悦：“那和悦传媒的投资也到手了？”
“只要二院能签，肯定到手。”
清晨的阳光落进玻璃窗，温暖明媚，两个人憧憬着未来的打算，病房里满是欢快的氛围。他们都没有注意到，病房走廊上，一个男人站在阴影中，静静地注视着两人的身影。
通过那小小的门玻璃，他恰好能看到方宜脸上幸福的笑容，那样灿烂，对着病床上的年轻男人，长长的睫毛上落满阳光。长发如绸缎般散落肩头，随着笑时肩膀的微微颤动而抖落，那样妩媚动人。
那温热的粥，她也曾为他煲过。
郑淮明久久没有动作，浅蓝的口罩遮住他的表情，平和的外表下，只有露出的一双眼睛泄露情绪，是一片渗人的冰冷。
终于，他缓缓转身，拨通了一个电话。抬手间，左手的手背上有着一个新鲜的针眼，和一条挂完水没来得及撕掉的透明胶布。
“李医生，心外的纪录片项目先放一放，我要再考虑一下。”
电话那头惊讶：“领导，这个项目不是您向院里大力推荐引进的吗？本来好不容易订了后天签合同了。”
纪录式宣传片对于公立医院来说，是一个巨大的革新和挑战，当初正是郑淮明以一己之力排除万难，不知暗地费了多大功夫，才将这个项目送了上去。
可如今，他却提出要搁置这个项目。
郑淮明回头，这个角度，玻璃窗只剩下那女孩的侧影。她笑着为年轻男人递上一张餐巾纸，似乎要亲手为他擦嘴。
郑淮明垂下眼帘，不再看下去：
“告诉那边的负责人，我不同意。如果还想争取这个项目，让那位方小姐亲自来找我谈。”

第二章 医院
北川的秋夜，月朗星稀。方宜刚结束一个饭局，喝了些酒，微醺。国内的圈子更看人情，她刚回国，想拓宽人脉是举步维艰。
沈望替她拿着精致的单肩包，一把拉住走偏的她：“我的小姑奶奶，看脚下！”
自从见了郑淮明，方宜心里就一直闷闷的。今夜醉了，才感到胸口舒了一口气，世界都顺眼了。她指着空旷的马路，骂道：“郑淮明你个王八蛋，谁要你的冰袋……碰到你准没好事！”
沈望哭笑不得，眼前的好友一身成熟大方的商务打扮。利落的黑色小西装，闪钻流苏耳坠，踩着尖头高跟鞋，刚刚还在餐桌上八面玲珑、为人称道。此时，却露出一副十足小女孩的情态，眉头皱着，瘪着嘴，怒骂一个不在场的男人。
“还有你，要不是你的阑尾，我能碰上他？”
方宜矛头一转，咬牙切齿道。
沈望乐了，连忙道歉：“对不起，都是我的阑尾的错……”
单肩包传来震动声，沈望取出方宜的手机，屏幕上赫然写着：二院李医生。
这通电话断了又响，像是有什么急事，可方宜明显不像能接电话的状态。
沈望接通了电话，第一时间表明身份：“李医生，我是沈望。方宜……她现在不太方便接电话。”
李医生愣了一下，好在很快反应过来：
“没事，和你说也一样的。你们项目的事，可能要暂缓了。”
这个消息宛如晴天霹雳，沈望停下脚步，不可置信道：“不是已经要签合同了吗？院里还有什么顾虑？”
李医生轻咳，为难道：“这个我也不清楚，是科室有反对意见。具体的，趁还有余地，你们尽早去找心外科主任谈一谈吧。”
挂了电话，李医生直奔主任办公室。敲门前，他深呼吸了一口气。虽然郑淮明一直温和亲切，还十分关照科里的同事，可他就是莫名地有些怕这位领导。
距离感。
郑淮明总是淡淡地微笑，如沐春风，却很少展露出出真实的情绪，没有悲喜。这种疏远的距离感，就像一个带着壳的人。
李医生轻敲木门。
“请进。”
偌大的办公室，有股淡淡的烟味。郑淮明坐在办公桌前，左手撑着额头，眉眼间难掩疲惫，温声问：“怎么说？”
“是沈先生接的电话。”李医生话说了一半，尾音刚落，只见郑淮明的脸色蓦地一沉，周身的气氛都变得压抑。
他本能地咽了咽口水：“方小姐好像……不太方便接电话。”
墙上的钟已经走向夜里十一点半，不是一个适合孤男寡女共处的时间。
郑淮明又恍然意识到，他们已是夫妻。
这个时间，不方便接电话，自己怕不是打扰了好事。
他气极反笑，弯了弯嘴角，语气平和：“好，我知道了。”
这间宽敞的办公室，好似一个巨大的牢笼。李医生实在受不了这氛围，连忙告别逃跑。
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一切外部的杂音。一整天连续三场手术，疲劳感汹涌而至。郑淮明轻轻后仰，将头靠在椅背上，抬手按了按太阳穴，点燃一根烟。
他极快极猛地抽了几口，房间瞬间烟雾缭绕，迟来的尼古丁让他短暂地得到缓释。
末了，郑淮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仿佛来自地狱，抽干了所有力气。
-
第二天清晨，方宜宿醉醒来，头还有些闷痛。没来得及泡一杯蜂蜜水，她就接到了来自沈望的噩耗——心外科突然驳回了他们的项目。
她连忙换上衣服，和沈望赶往医院。
好巧不巧，李医生告诉他们，心外科主任开会去了。
“是真的去开会了，大概还要二十分钟，你们先在办公室等一下吧。”
李医生将他们二人迎进办公室，余光悄悄打量着这个年轻的小姑娘。毕竟，这是他见过整个医院里，第一个能让郑主任脸上出现其他表情的人。
沈望提出去一下洗手间，出了门。李医生给客人接了两杯热水就去忙了，留方宜在沙发上等。
这个突然刁难他们的科主任到底是何方神圣？
方宜不自觉打量起这间办公室。足有三四十平，木地板，一张木质办公桌大气宽敞，材料柜、饮水机、微波(jDWL)炉等设施一应俱全，对比其他科室几位医生挤在格子间里，能看得出主人排场不小。
但这里没有一点烟火气，或者说，人的气息。整间办公室，干干净净，一尘不染，但除了办公桌上放着一个玻璃茶杯，几乎看不到任何私人用品，就连笔筒、水笔都是医院同一的黑色款式。方宜环顾四周，墙上干干净净，没有照片，也没有锦旗。
如果不是茶杯杯壁上残留着水蒸气，方宜会以为这间屋子从来没有人使用。她敏锐地察觉，此人绝非泛泛之辈。
这时，安静的走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一个步伐沉稳，另一个碎步较快。
伴随而来的，还有温婉的女声，声音带着笑意，似是在讨论什么有趣的事。
方宜起身，却在看到来人的时候，脑海中瞬间一片空白，提前准备的笑容顷刻僵在了脸上。
郑淮明一袭白大褂，手拿一份蓝色文件夹，气定神闲地走进办公室。而他身边，还跟着一位面容俏丽的年轻女医生，身姿优雅，面带笑容。
他的目光平静地掠过方宜，微微颔首，仿佛只是在看一位陌生的客人，眼里丝毫没有惊讶：“不好意思，请稍等。”
礼貌又客气。
如果不是他们的关系如此特殊，方宜真要以为他是个翩翩君子。
郑淮明走到桌前落座，那女医生朝她点点头，便跟过去。他一手执文件，一手指着内容耐心答疑：“这里，要提前拿去签字，财务也要盖章。”
那女医生凑过去看，距离靠得极近。晨光中，映出两人的侧脸，好不登对。
“郑主任，你还没吃早饭吧，这个给你。”女医生拿出一盒酸奶，递给郑淮明，注视的眼神亮晶晶的。
方宜怎会看不懂这爱慕的目光，少时天真，她也拿这般眼神看过郑淮明。好友都说，她对郑淮明的喜欢根本藏不住，旁人一眼便知。那时她还不信。
“谢谢。”
郑淮明接过酸奶，搁在桌上，全程都没有给过沙发上的女孩一个目光。那酸奶，成了这间屋里茶杯外第二个私人物品。
等女医生离开，郑淮明依旧没有说话的意思，慢条斯理地收拾好桌上的文件，归类放进浅蓝的文件夹里。他又起身，拿茶杯接了一杯热水，回到桌前。
方宜也只静静地坐着，清晨的办公室里，两个人仿佛某种沉静的僵持。
晨光熹微，透过玻璃窗，照在郑淮明的肩上。逆着光，为他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他不言语，抬手轻翻文件，有一丝高高在上的意味。
如坐针毡的，是沙发上的女孩。
她总算知道，为什么科室会突然改变主意，就在自己偶遇郑淮明之后。原来，始作俑者就是这位甩了她的前男友。
那晚，自己假借“丈夫”炫耀一番；今日，郑淮明手握如此重要的项目机会，显然是在等她低头求情。
方宜喉咙干涩，半天不知如何开口。逢场作戏、阿谀奉承的话她不是不会说，只是面对郑淮明，她一时半会难以启齿。
门外的脚步声适时地拯救了她。
沈望一边擦手，一边吊儿郎当地走进办公室。
“不好意思，我去了下洗手间。”他没见过郑淮明，只觉得这位医生着实气质出尘，连忙迎上去，伸出手，“主任你好，我是沈望，这次项目的负责人。”
听到这个名字，郑淮明的动作一顿，抬眼打量这个年轻的男人。利落短发，一身黑色机车夹克、破洞牛仔裤，伸向他的手上，戴了两个铆钉样式的戒指。按惯常眼光，要么是艺术家，要么是街边的小混混。
“你好。”
郑淮明淡淡应了一句，却没有要与他握手的意思，身子稍稍往后靠了靠，双手悠闲地抱在胸口，摆了十足的架子。
他没说坐，也没有移步到沙发的意思。
沈望尴尬地收回手，脸色有点不好看，但碍于对方的身份，还是笑了笑。
方宜适时起身上前，她站着，郑淮明坐着，两个人之间的高低位置微妙。
“郑主任，之前我们和贵院已经达成了合作意向，突然改变主意，是有什么原因吗？”她公事公办道。
“你们太年轻了，这次候选的团队中，还有两支经验更丰富的。”
他靠在椅背上，微微抬头看着女孩，饶有兴致地期待她的反应。
晨光迎面，照在方宜的长发上，她今日穿一件法式小西装，显得利落干练。她微微皱眉，据理力争道：“但我们的实力是最强的，得过去年电影节青苗奖……”
郑淮明微笑着打断她，不咸不淡道：
“这个，前几天我听你说过了。”
这话意有所指，他还在为那夜她的炫耀计较。
方宜着实气不打一处来，方才郑淮明对沈望的不屑与刁难，她看在眼里。如今又处处针对，鬼才信他是真的因为团队经验改主意。
她直直地注视着面上风轻云淡的男人，一字一句道：“还请郑主任不要假公济私，影响医院的宣传工作。”
沈望早就意识到方宜和这位郑主任关系匪浅，眼看气氛剑拔弩张，他赶忙拉住她的胳膊，示意她不要冲动。
方宜回头看了他一眼，微微摇头。
面前两个人的小动作落在郑淮明眼前，变了味，倒像小夫妻间的亲昵互动。况且，还是光明正大地在他桌前。
郑淮明的脸色变了变，有些发白，他轻笑一声：“方小姐，说我假公济私，你有证据吗？”
“本来都要签合同了，那天见到我就推翻合作意向。”眼看已经挑破，方宜干脆直接道破，“你难道不是故意难为我们？”
本以为，她会来说几句好话，却是再一次出双入对，在他面前耀武扬威。
郑淮明的目光落在沈望抓着女孩小臂的手上，他脸上还挂着微笑，紧攥钢笔的右手却已骨节青白，暴露他此时的情绪。
他声音不大，语气还像往常那样温和有力，一字一句却像淬了毒：
“带着现任丈夫，来找前男友。”
“方小姐，这就是你求人办事的方式吗？”

第三章 大雨
此话一出，充满温暖晨光的办公室一下子冰凉、寂静下来。
郑淮明的嘴角依旧弯着，眼里却没有一点笑意，甚至蔓延着丝丝冷气。看着这张熟悉的脸，方宜气得微微发抖，当年是他甩了她，如今却还要接受他的羞辱、向他低头？
“郑主任，我光明磊落，工作靠实力。”她咬牙切齿，他已将话说到这个地步，她也没必要留着这层纸，“不像你，手握权利就随便难为人。”
不像他？
郑淮明手中的钢笔轻轻敲在木桌上，清脆的一声响。桌前站着的女孩气势凌冽，眼神也愈发坚定、成熟，不再像从前那样，用撒娇似的目光看着他，全心全意地依赖他。
取而代之的，是她毫不犹豫地站在年轻男人身前一步，仿佛形成了某种阵营，她在努力地捍卫着、对抗着什么。这样的画面深深地刺痛了郑淮明，他感到细密尖锐的疼痛又随着胸口的闷滞升起，有愈演愈烈的意思。
他的手不自觉攥紧，抬眼轻笑道：
“是吗？如果你看不上我……”
“就另请高明吧。”
话音未落，方宜已拽着沈望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远，空余开敞着的大门。身后的窗半开着，与空空的门形成对流，一阵秋风起，屋里蓦地冷下来。
方宜连电梯也没坐，推开楼梯间就往楼下走，沈望快步跟上去，担忧道：“你怎么了？你们认识？”
她没有说话，一口气下到一楼，才感到气顺了些。这口气出了出去，方宜后知后觉地有些后悔。方才她相当于与郑淮明彻底闹翻了，这下心外科拍摄的项目，恐怕是没救了。
“我不应该那么冲动……”她靠在窗台上，用力搓了搓脸颊，深深地叹出一口气。
相识四五年，沈望从未见过方宜有如此激烈、针锋相对的情绪，平时她总是笑着，一副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的心态。
“到底发生什么了？”
方宜用力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她与郑淮明的过往牵扯太多，千头万绪涌上心头，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她该怎么定义他们的关系？
前男友三个字太轻太薄，无以总结她与郑淮明纠缠的这么多年。
方宜的指尖陷入掌心，声音渐弱：
“郑淮明，他就是我大学的时候……”
这三个字在沈望脑海中闪过，像乐谱中的重音符，一下子掀起了淡去的回忆。虽然方才两个人对峙时，沈望已经隐隐感觉到他们关系不一般，但当他明确得知，办公室里气质不凡的男医生就是方宜那位初恋时，还是难免震惊。
记忆的裂痕越来越大，四年前图卢兹的大雪仿佛在眼前飘落。
那是深冬的法国，凌晨三点半，沈望拍摄晚归，在图书馆门口遇见一个喝醉的女孩。大雪纷飞的午夜，温度直达零下十度，她全身都落满了雪，窝在屋檐下发抖。由于很少在学校见到亚洲面孔，沈望留意到她。
图卢兹的治安不大好，他试图将她送回宿舍，却被她错认成了另一个人。
她很伤心，甚至是失魂落魄，抱着他眼眶通红，喃喃自语：“郑淮明，你不是不要我了吗……怎么还来接我？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的……”
那眼神，沈望至今都难以忘记。
他们就是这样认识的，两个人在电影与艺术上一见如故，开始一起走南闯北地拍摄纪录片。
后来，沈望问过她，那个人是谁？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方宜总是浅笑，闭口不谈。
他知道，那大概是她心中一道很深的伤痕，深到即使表面皮肤已经愈合，里面的血肉依旧破败不堪。
“你去法国是因为他，对吗？”沈望回忆起那位男医生，年纪轻轻已经坐上二院心外主任的位子，一身清冷的白大褂，剑眉星目，确实有让女孩仰慕的资本。
方宜抿唇，默认了他的话。
“你别有太大压力，二院还有其他科室，外科、急诊、骨科都是我们之前设计考虑过的。”沈望笑笑，轻拍她的肩膀，“我们再和院方谈，没事的。”
本来情绪还能强撑，被好友这样一安慰，方宜反而有些哽咽：“谢谢你，我下午再和宣传科开个会。”
“咱们在法国多难都过来了，这有什么？饿了吧，我知道附近有家川菜馆特别地道。”
沈望的乐观感染了方宜，她脸色好了些，点点头，两个人并肩走出楼梯间，往医院大门走去。
大厅里人来人往，两个人说话专注，没有注(wKCk)意到一个擦肩而过的身影猛地停住。
一位男医生站在原地，不可思议地看着方宜和沈望远去的背影，随后快步搭上了上楼的电梯。
周思衡拿着文件夹，朝心外办公室走去。远远看见门大敞着，他大步而入：“老郑，你知道我看见谁了——”
话音未落，却见坐在桌前的人状态不对，走近一看，着实吓了一跳，把后半句咽了下去。
郑淮明半伏在办公桌上，一手撑着桌面，一手陷在上腹，肩膀抖得厉害。他勉强抬起头，脸色眼见的惨白，说出的话只剩一点气声：
“把门关上……”
周思衡连忙关上门：“你怎么了？胃病又犯了？”
他听护士说郑淮明昨晚又上了一夜的临时手术，这个时间可能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早饭。
“你的药呢？还在第二层抽屉里？”周思衡说着去找，从文件柜的抽屉里翻出一个小白瓶，倒出两粒递给他。
郑淮明接过，干咽了下去，哑声问：
“你见到谁了？”
“没谁。”周思衡是他大学时的好友，目睹着他和方宜的分分合合。不知这个情况能不能说，他只好打圆场道，“就隔壁科那个小张。”
攥着钢笔的指尖因冷汗而潮湿，郑淮明垂下眼帘，戳破这拙劣的谎言。
“她刚走。”
他的声音干涩，含义不言而喻.
“所以她是来找你的？你们之前就见面了？”周思衡瞪大了眼睛，脑海中最近的事终于连成了一条有因果的线。他暗骂一声，没忍住爆了粗口，“所以上周你半夜胃痉挛跑到急诊去挂水，是因为见她了？”
都说胃病是情绪病，那天久别重逢，听到方宜结婚的消息，郑淮明找了借口仓皇离开，没走几步就在楼梯间疼得失去意识，被同事架到急诊去输液。他惯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那些无法承受的情绪，又以另一种方式冲击着身体。
只见郑淮明的手越按越深，额头上冷汗涔涔，周思衡也急了，上前拉住他的手：
“你别按了，你不知道这样容易出血吗？不就见了几面吗，你到底怎么了？”
这一拉，竟轻而易举地拉开了。
郑淮明麻木地任由疼痛席卷，神色克制，但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他抬眼，深邃的眼睛中，是淡淡的茫然：
“她结婚了……”
晨光照进屋子里，却无法让冰冷的空气温暖半分。
半晌的寂静，周思衡愣住了，随即下意识否认：“怎么可能？金晓秋都不知道！她哪来这么快结婚——”
说到一半，他陡然噤了声。
四年。四年足以改变很多事了。
他们相恋的时间，也不过三年而已。分开的时间，早已超过了相爱的长度。
-
窗外大雨，天色暗沉沉地压下来。住院部和行政楼之间没有连廊，方宜顶着背包，冒雨跑进行政楼的屋檐，抬手擦去脸上的雨水。
院方表示，宣传片也可以换到其他科室，但需要他们自己和科室沟通。
骨科、急诊、外科……她连续几天拜访了多个科室，得到的答案都是拒绝。快一点了，她必须在午休结束前，找到出差回来的儿科唐主任。
淋了雨，身上是彻骨的寒气，方宜顾不得喝一杯热水，将头上的水擦了擦，便往楼上跑。正巧，在会议室前撞见了刚开完会的唐主任。
唐主任戴一副眼镜，约莫五十多岁，优雅成熟。看到急匆匆的小姑娘，她露出耐心的微笑：“你好，什么事？”
“唐主任您好，我是医院宣传片拍摄项目的方宜。”她拿出工作证，真诚道，“能不能耽误您五分钟？”
唐主任推了推眼镜，走到一旁接了一杯水：“哦，是心外那个宣传片。”
“对，我们一开始是和院里商量，准备在心外拍的，但是遇到了一些问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和儿科合作？儿科是一个——”方宜刚开始说准备好的词，就被打断了。
“可能不太方便。”唐主任简洁地拒绝。
方宜难掩失落，却还是礼貌地笑道：“好的，谢谢，打扰您了……”
看着眼前湿漉漉的小姑娘，眼里满是真诚和迫切，唐主任也有些于心不忍。毕竟，她的女儿也差不多这么大，初出社会，工作都不容易。
但心外科的郑主任平时工作极其认真负责，还帮过儿科不少忙。对于这次拍摄，他少有地提出一次请求，她很难拒绝。
“如果你们一开始谈的是心外。”唐主任叫住她，委婉地劝道，“就再和心外谈一谈吧。”
方宜微怔，但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
难怪之前的科室都拒绝得如此干脆，大概率是郑淮明和他们都打过了招呼。
她告别了唐主任，转身往二号行政楼走去。
郑淮明没在心外办公室，但方宜拿手机查了一下，他今天也没有门诊安排。他可能没在医院，或者是休息了，她一腔的郁闷，在手机上编辑了几条短信，都一一删去了。
他可能早就换手机号了吧。
大楼里空荡荡的，外边的雨声不绝于耳，包裹着这个寂寥的世界。
方宜漫无目的地走着，心情低落到了极点。
走到一楼走廊，她随意地一眼，却看到尽头的通道口站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一个平时少有人走的小门，通向地上停车场，此时，门敞开着，一个身穿白大褂的男人站在屋檐下，背对着她抽烟。
是郑淮明。
秋末雨天阴冷的光线下，他身姿挺拔，静静地站立，指尖明明灭灭，烟雾缭绕。
脚步声融入了雨声，方宜走近，直到几步之遥，郑淮明才后知后觉地转身。两个人目光相对，停滞了几秒。
郑淮明率先动作，他将烟头熄灭，丢进一旁的垃圾桶。面上是无悲无喜，十分平静，好似在等她先说话。
方宜讨厌他这副高高在上样子，难掩愤慨：“看我一个科室、一个科室去求人，你心里是不是特别高兴？耍我好玩吗？”
郑淮明有一瞬的错愕，随即垂下目光，不置可否道：
“本来拍摄就会影响正常医疗，他们拒绝也是正常的。”
他站在通道外，她站在走廊里，相差仅三步，却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大雨倾盆，有雨点随斜风飘进屋檐里，郑淮明的白大褂肩上落满了雨星。
这话官方又淡漠，他又装什么局外人？
方宜气得想笑，眼眶不自觉有些干涩，不甘心道：“你知道我们为了这个项目回国，一步步走到签约，有多难吗？你就因为我……我们之前的事从中作梗，你不觉得你很过分吗？”
郑淮明默然，目光落在女孩微红的眼眶上。她淋过雨，长发上留有未干的水珠，这么凉的天，只穿了件淡薄的浅棕大衣，也沾着重重的湿气。她向来怕冷，他不用触碰，都知道她的手此时一定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见他不表态，方宜心下失望。从再次重逢，到他假公济私阻拦项目，一直以来压抑的情绪终于破土而出，尾音带了颤抖：
“四年前，是你不由分说甩了我，现在你又要破坏我的工作……郑淮明，你到底要怎样？我欠你什么了？”

第四章 求情
阴冷的雨天，这是郑淮明最不喜欢的天气。
看着女孩强忍着泪水的眼睛，他感到一阵郁滞，急切地想要点一根烟，让尼古丁暂时接管他的神经。
可她最讨厌他抽烟，郑淮明的手指触到烟盒，又收了回来。
没错，所有事都是他做的。郑淮明无言以辩驳，默然伫立。
眼看一滴水珠从方宜的发梢掉下来，滴在她潮湿的领口上。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
所有的情绪，仿佛一拳打在了海绵上。
方宜只觉得无力，抬手用袖子将水珠擦去，愤愤道：
“你现在装什么绅士？”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声重重地回荡在走廊上，越来越远。
郑淮明怔怔地望着方宜远去的背影，伸手撑住了栏杆。雨越下越大，风裹挟着雨点，打湿了衣服，他也浑然不觉。
他湿着手抽出一根烟，点燃，用力地吸了几口，急于快速镇静，却呛得直咳嗽。他咳得脊背颤抖，像要把胸腔都震裂。
郑淮明后悔了，更心疼了，他似乎做得太过。
其实，只要方宜说出一句恳求的话，他就会立刻将这个来之不易的项目双手奉上。可他偏偏忘了，她怎会是这样的性格。
抽完一根烟，他打出了一个电话：“小李，项目继续，你和宣传办沟通一个签合同的时间，直接通知方小姐。”
方宜回到家，脱去湿漉漉的衣服，去洗了一个热水澡。
温热的水驱赶寒气，让疲惫与愤怒渐渐消散。她吹干长发，换上休闲服，正准备吃些东西，大门就被敲响了。
沈望和一个年轻女孩的脸出现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一袋烧烤和一打啤酒。
“今天谁再谈工作，罚两百块钱。”沈望乐呵呵地将东西放在桌上。
谢佩佩笑嘻嘻地换拖鞋：“方方姐，我又来了。”
她是沈望的表妹，也在法国读电影，今年刚毕业，之前她们一起拍过片子，一来二去也熟络起来。
方宜感激地笑笑，邀两人进来。刚刚她一出医院，就和沈望打电话说了其他科室拒绝的事，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过来了。
电视上放着最近大火的喜剧综艺，三个人坐在客厅地上，一边闲聊一边吃烧烤。窗外是一场秋雨，屋里明亮温暖。
吃到一半，沈望起身去阳台上接电话。
玻璃门一关，谢佩佩放下啤酒罐，凑过来，轻声问：“方方姐，二院的项目怎么样了？我问我哥，他什么都不和我说。”
沈望向来报喜不报忧，方宜一想到这个项目是因为自己出问题，一时间难以启齿。
见她不说话，谢佩佩担忧道：“我看我哥这两天总是忧心忡忡的，听说明年巴黎有个影展他很有希望，但资历还不够丰富，他好像很看重这个项目。”
方宜一愣，她完全没听他提过这件事，沈望在她面前，总是吊儿郎当、笑呵呵的。恐怕是不想给她压力，才没提。
透过玻璃门，她看向沈望的打电话的背影，心头一沉。
“你别担心。”方宜安慰地笑笑，与此同时，她也在心里做下了一个决定，“这个项目我们十拿九稳，没问题的。”
沈望和谢佩佩走后，方宜从行李箱里，翻出一张卡碟。
随着绿色指示灯闪烁，机器发出卡碟转动时轻微的响声，电视机上浮现一位英国老人的面孔。画面有些摇动，声音也略有失真，看得出录音技术并不纯熟，但画面及其生动，色彩丰富。
一位在法的英国老人的失独生活，由清晨薄雾的除草机声开始，缓缓展开。他本是跟着孩子来到他乡，却在一场意外中失去了儿子一家，无法回到英国的他，只能一个人在异国之地养老。
四十分钟的纪录短片播完，谢幕过后，画面一闪，出现了一个年轻女孩的面容。是二十三岁的方宜，那时她剪了齐肩短发，青涩而害羞，对着镜头简单说了几句后，就连忙抢过摄像机。
镜头一转，是个男孩的脸。沈望无奈地笑，理了理短发，从容面对镜头，用中文说道：“这是我们的第五部纪录片——方宜，说好是你来讲这句话的！”
女孩闹道：“好啦，你快说，要没电了。”
“好吧，那你把这里剪掉。”沈望清了清嗓子，正视镜头，“今天是2017年6月12号，我们的第六部纪录片杀青了。我们的理想，是记录真实，生活的每一个面，都是不一样的。不论好的、坏的，我们都不会随意取舍。”
他的目光越过镜头，落在摄像机后的女孩脸上，笑说：“我们以后还会一起拍很多片子的。”
屏幕上蓦地漆黑。
方宜的眼角不由得湿润，那是她和沈望的第七部纪录片，拍得粗糙，却因为独特的题材，获得了学院银奖。
那是他们的起点……
-
当夜，方宜就去商场买了两件礼品，从李医生那得知郑淮明不在医院，便问好友金晓秋要来了他的家庭住址。
金悦华庭，是医院附近一处高层商品房小区，安保非常严格，见这个小姑娘脸生，保安大哥怎么说都不让人进去。
方宜好话说尽，请保安大哥喝了饮料，才得到了坐在保安亭里等的资格。外面大雨依旧，已经下了一整天，就犹如她的心情，低沉落魄。
等待的时间，方宜想了很多，左右不过是尊严与脸面，从前在法国拍片时，也少不了到处求人办事、赔笑说好话，怎么到了郑淮明这儿，就做不到呢？
如果是她自己，她今日绝不会来，但为了沈望，她不想因自己连累了他。
这一等，就到了深夜一点，连保安都叹气：“这么大雨，你还等吗？”
方宜抱着两盒礼品，坐得腿都麻了，坚持地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终于有两束车灯缓缓驶过雨幕。保安看了看车牌，连忙打开窗子喊道：“郑先生，这里有个小姑娘在等你，你看看认不认识？”
黑色轿车的前窗先降了下来，驾驶座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人，那人和保安沟通了一番，很快，后座的车窗降了下来。方宜一眼就看见了郑淮明，他有些疑惑，微微皱眉，看向保安室。
透过连绵的雨幕，保安室里坐着的女孩让他吃惊，暖黄的灯光里，方宜遥遥地对上他的视线。刚刚的饭局上，从不喝酒的郑淮明破例喝了两杯，有一瞬他以为这是他醉酒的幻觉。
方宜有些别扭，但还是探出头：“是我。”
郑淮明点点头：“上车吧。”
雨很大，但几步路的距离，方宜提着两个礼品盒，不方便打伞，便冒着雨跑了过去。拉开车，她满身都淋了水，礼品盒的外壳也布满了水珠，弄得干净的地垫也湿了，颇有些狼狈。
车里是温暖的，耳边放着某首柔和的乐曲，除了香薰的气味，还混合着一股淡淡的酒气。
上了车，在狭小的后排座位间，两个人的距离骤然拉近。方宜尴尬地目视前方，不知如何转头去看他。
“找我什么事？”郑淮明直截了当地问。
开车的是一个陌生男人，方宜猜测可能是代驾。有外人在，她有些不自在：“项目的事……”
郑淮明觉察到她的局促，开口打断：“等会儿说吧。”
轿车缓缓驶入地下车库，停好车后，代驾简单沟通后离开，偌大的空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深夜的车库阴暗潮湿，将外界的雨声全然隔绝开。郑淮明将车锁上，两个人相对默然，许久没有喝酒，酒精让他的大脑有些迟缓。经过上午的事，项目他已经放手，郑淮明实在想不到这小姑娘深夜来访是为了什么。
道谢？不至于，也不像。
况且，这么晚来家庭住址找一个成年男性，她知不知道容易让人想入非非？如果她不是已经结婚了，他不保证自己不会留有幻想。
郑淮明自嘲地弯了弯嘴角，目光黯然落定：
“你说吧。”
方宜抿了抿唇，抬眼看眼前的男人。他今夜和平时不大一样，重逢后，第一次见他不穿白大褂的模样。一身黑色呢子大衣，领口露出深灰衬衫，更商务、沉稳。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他声音低沉平缓，显得更柔和了些。
“项目的事……”方宜垂眼，不敢看他，态度低微，“能不能请你再考虑考虑？”
郑淮明一怔，原来她不知道项目已经审批通过的事。
和上午的盛气凌人不同，女孩低眉顺目到了极点，声音中隐隐带着克制。
“怎么突然改主意了？”他茫然，酒精似乎让他的思维滞了一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话像在摆架子。
方宜从没感到这样难堪，只因为对面的人是她，她做不到。她咬了咬唇，指尖不自觉攥紧衣角，心里默念着，为了沈望，自己不能连累他。
“这个项目对于我们来说，找到很重要。”方宜一口气说下去，诚恳地抬起头，注视着他的眼睛，说着说着，声音都有些抖，“你相信我们，我们真的有能力做好拍好这个片子，我把之前我们得奖的片子发给你，你有时间看一看，好不好？”
郑淮明不习惯这样的她，工作中身居高位，有过很多人说好话去奉承他、求他办事，同事、下属、病患家属……但不应该是她。
他微微皱眉，像在思索什么。
这样的表情落在方宜眼里，变了意思。
“之前的事，是我不对，你帮帮我们吧。”她心里急切，一时间口不择言，“如果拿不到这个项目，沈望就很难拿到影展资格了，这对他来说很重要，我不能因为、因为自己影响整个团队……”
话音未落，郑淮明肉眼可见地脸色一沉。
骄傲如她，竟能为沈望做到如此地步。
郑淮明胸口一滞，惨然微笑：“在你心里，我就是这么恶劣的人？”
“不是，我没这个意思……”
方宜想起手里还提着东西，急急地递过去，平日八面玲珑的人，支支吾吾道，“这，这是……”
郑淮明这才看清她手里拿的东西，两个礼品袋，一袋是一盒茶叶，一袋是香烟。
送礼，她拿他当什么？
这一刻，郑淮明内心竟毫无愤怒，而是漫无边际的悲戚，仿佛深冬的海水涌上岸边，卷走了一切还活着的、喘息着的东西。
过去，她心疼他的身体，总劝他戒烟，此时却成了投其所好的礼品。
郑淮明没有接，静静地挺拔伫立，但若车库的灯光亮一些，就能发现他在微微颤抖。他轻笑：“私下送礼……你想让我被医院处分吗？”
方宜觉得确实不妥，连忙否认：“我们又不是工作关系。”
“那你是以什么关系求我？”郑淮明目光柔和，语气浅淡，被刺激后出口的话语却像一把利刃，“人情关系？”
凌晨的车库，远处不知哪里的车辆，在减速带上驶过，传来“哐当哐当”的噪声。那声音碾过的不是减速带，而仿佛是两个人的心。
这句话不言而喻，他们之间的人情，不过是多年前那段残破不堪的恋情。
方宜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一时间又急又难受，眼泪直打转。一眨眼，一滴眼泪就从脸颊滑落。

第五章 急诊
她哭了。
郑淮明怔住。是为了他们之间的旧情难堪，还是因为没能帮沈望挽回项目？可无论是什么因为，他都只觉得心头如刀割般疼。
每次听到重提她结婚，他都难以控制自己情绪。
“我知道了。”郑淮明后退一步，轻轻地叹息，“你回去等电话吧，李医生会联系你们。”
方宜不可置信地抬眼，小心翼翼地确认道：
“合同还会继续签？”
他终于等到她的低头，却全然没有当初设想的一丝畅快。
郑淮明艰难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礼盒上：“这些拿回去。”
“谢谢。”方宜难掩欣喜，唯恐这礼物真会给他带来麻烦，拎起礼盒，转身离开。
等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车库，郑淮明无力地靠在车上，深深地折下了腰。这么晚了，他想送她回去，但已经没有了资格。
她还是像二十岁出头那样，遇见爱情就不管不顾、全身投入，甚至能为了丈夫来低声下气地求前男友。他这样想着，只觉得今夜饭局上喝的酒、吃的几口东西，全都在胸口翻涌，几欲呕吐。
郑淮明的眼神一凌，可那个叫沈望的男人，如果真的疼惜她，又怎会让妻子深夜跑来另一个男人家为自己求情？
他点了一根烟，发出一条微信和一份团队资料：帮我查一下这个沈望。
-
第二天中午，方宜就接到了李医生的电话，项目顺利通过，签约仪式定在周二下午。拍摄的团队非常简单，加上方宜和沈望一共四人，还有两位幕后剪辑师，谢佩佩偶尔也会来帮忙。
周二，两个人早早来到医院行政楼。随着电梯的数字缓缓上升，沈望对于项目的通过虽喜出望外，但一想到好友和那位男医生的关系，仍有担心：
“那位主任不是态度很强硬吗？他怎么突然同意了？”
方宜不想让他有负担，故作轻松地耸耸肩：“可能是突然良心发现了吧。”
“那你和他……”沈望犹豫问道。
“你放心吧，我没那么脆弱。一个倒霉前男友，和我们的大好前途，我还是分得清的。”方宜笑笑，忽然发现沈望的夹克衫后领口上，还挂着一个塑料的小圈，支棱在外面。一看就是买来的新衣服只撕了纸质标签，她打趣道，“今天是签约仪式，你能不能注意点形象？”
“是么，我看看。”他说着就要脱掉外套。
方宜制止了他的动作，走到他身后，凑近道：“没事，我给你一拽就摘了。”
她微微踮起脚，指尖捏住那塑料小环，试图将它扯开。没想到那细细的环很坚固，她手指都勒红了也没有扯断。
温热的鼻息喷在沈望的脖颈上，有些痒痒的，他不自在地僵住，心跳有几分加快。他连忙回头：“要不我还是脱了吧。”
“别动，马上就好。”方宜这时起了胜负欲，将头凑得更近，拿指甲去掰塑料环的连接处。
一人专注，一人紧张，全然没有意识到电梯在中间楼层停下。电梯门缓缓打开，郑淮明还未迈入电梯，便一眼看见两个人亲昵的举动。
狭小的独处空间里，方宜凑在年轻男人的脖颈处，踮着脚。后者的外套被扯得歪斜，微微回头，两个人的头紧贴在一起，轻声说着什么，气氛暧昧。
郑淮明的脚步一顿，阴着脸走了进来。
方宜一抬眼，看到来人，也吓了一跳，本能地松开了沈望的衣领。
一时间，电梯里一片寂静，说不出的尴尬。郑淮明的眼神扫过两人，尖锐得像一把刀子，沈望不寒而栗，分明没做什么，却莫名有一种被捉奸的感觉。
沈望整了整夹克的领子，率先友好地笑笑：“郑主任，之后拍摄请多多指教。”
基于前车之鉴，他这次只打招呼，没有伸手。
郑淮明目视前方，微微转了身子，淡淡道：“你好，祝合作顺利。”
——叮咚。
电梯抵达会议室楼层，没等电梯门完全打开，郑淮明已经大步迈出，丝毫没有同行的意思。黑色皮鞋踩在瓷砖地上，脚步声渐远，只留下一个背影。
沈望长出一口气，这位医生虽礼貌客气，但压迫感太强，他从心底里不喜欢这样的人。
“你说，我惹他了吗？”他无语道，实在想不出原因，“你们俩过去的事，也跟我没关系啊。”
“我说个事，你别生气。”方宜讪笑，“郑淮明应该是认为……你是我老公。”
沈望目瞪口呆：“什么？”
方宜只好把那天阑尾炎签字的事跟他一五一十地说了：“江湖救急，你不会见死不救吧？”
沈望这下明白了，为什么每次郑淮明见到他，那眼神都想把他给刀了。
秋末午后的光照在女孩的脸上，她有点紧张地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沈望笑了：“行吧，演出费给你打个八五折。”
可不知为何，接受了这个假身份，他心里竟有股说不清的喜悦。
签订合同算是顺利，场面比方宜想得隆重得多，二院的副院长、书记、宣传科主任都来了，心外科以郑淮明为领头，也坐了几排，甚至请了媒体和记者。
郑淮明坐在第一排，副院长的旁边。他表情平淡，双手搁在桌上，手指交叠，虽坐得随性，却凭空生出让人难以接近的威严气场。年近六十的副院长时不时与他交谈，他微微偏头，唇角带笑。
方宜右边坐了几个心外科的护士，年轻的女孩窃窃私语，看着郑淮明的(hKnK)侧影，他的一举一动，都能引起她们的笑。
熟悉的位置，熟悉的人。一个愣神，往事便涌入脑海。
那时，郑淮明是学生会主席，每次开大会，他都像这样坐在礼堂的第一排。他左右都坐着校领导和老师，如果是她早都紧张死了，偏偏他能张弛有度地与老师们闲谈，时不时引得一阵欢声笑语。
她是学术部的干事，就像现在这样坐在郑淮明身后偏左的位置，每一次都遥望着他的侧影，期待着他的转头。
喜欢他的女孩很多，多到表白墙上每天都能看见他的照片。有院花，有才女，有富家小姐……
郑淮明答应她表白的那一天，所有人都沸腾了。
为什么偏偏选了她？
曾经，方宜以为是自己足够幸运，是上天给了她痛苦不堪童年的一个补偿……
后来才明白，他只是她生命里的一劫而已。
相似的场景重叠，如潮水般的酸涩涌上心头，方宜太过出神，直到沈望将一杯热水递到手边，才反应来。
“你没事吧？”沈望看她脸色不对，小声问道。
方宜轻轻摇头：“没事，可能是有点冷。”
不远处，郑淮明虽说着话，余光却落在这边的两个人身上。
今日，方宜穿了一件精致的小西装，浅蓝牛仔裤，长发打了卷儿，蓬松柔软地搭在肩头。一副流苏耳钉，显得干练时尚，又不失正式。倒是看她小西装的料子很薄，如果没穿厚外套，这天气得冻感冒不可。
这样的念头只在脑海里停留一瞬，只见沈望从包里拿出一个暖宝宝递给她，郑淮明垂下目光，不再看。
她有了丈夫，往后她的一切都与他没有关系了。
签好合同后，简单地举行了一个开机仪式。即日起，接下来的三个月中，拍摄团队将以心外科室的日常医疗工作为主，拍摄制作一个长达九十分钟的纪实长片，兼具文艺性和社会性，对二院的医疗领先技术、人文关怀、医院文化等方面进行宣传。
开机仪式还未结束，郑淮明就接了一个电话，带着几位医生匆匆离开，留下剩余的人继续媒体的采访。
“后生可畏啊，这次的拍摄工作，有什么需要尽管提。”年近耄耋的副院长亲切地招呼道，“听说你有一位，和我们郑医生是校友啊？”
方宜微笑，微微弯腰握手：“是我，我比郑医生小几届。”
副院长对她的资料也有些，她的履历很漂亮，作为优秀毕业生，从国内顶尖学府北川大学毕业，后在法国攻读了世界前列的影视制作硕士，读研期间就屡获奖项。
“果然，北川大学都是好苗子。”副院长很满意这个小姑娘，年纪不大，但处事不惊、不卑不亢，于是笑呵呵道，“难怪小郑跟我强烈推荐你啊，说你很有实力！”
方宜微怔，还是笑着接了话，谦虚了几句。
难道不是郑淮明假公济私拦下了这个项目吗，怎么会是他推荐的她？
副院长和一众领导走后，他们收拾设备，准备先去门诊转一转，找些素材。突然，就听后排的小护士急匆匆地往外走：
“海原路发生连环车祸了，说有重症要往我们这里运，赶紧走。”
方宜连忙带上摄像机，和沈望分成两路，一人往手术室去，一人往急诊去。
急诊大厅此时一番忙乱，伴随着吵闹与哭嚎，救护车的鸣笛声从门外传来，担架床接二连三地推进大厅。方宜不禁回想起，她来给沈望手术签字那晚，这里也是同样的场景，混乱、悲戚、嘈杂。
这或许是急诊的常态。她拿起录像机，按下录制键。
突然，镜头里一闪而过的人影抓住了方宜的视线，她惊愕地从镜头前抬头。
两名护士驱赶着人群，护送一辆担架床飞快地往手术室的方向推去。正跪在担架床上，为伤者做心肺复苏的医生，正是郑淮明。
他的白大褂上、手上沾满了血迹，触目惊心。这一瞬像慢镜头，一切人流杂乱、喧闹哭喊都成了背景音，他跪在伤者身上，眼神坚毅，用力地一次又一次按下胸腔，随着胸骨的被动起伏，争分夺秒，与死神做着斗争。
“外婆——”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追着担架床跑去，他嚎啕大哭，一个不留神，被狠狠绊倒在地。但此刻没有人能顾及他，担架床飞快远去。
方宜心揪，赶忙跑过去，将她扶起来。小女孩外套上全是血，脸上擦破了一大片皮，还在渗血，一边喊着外婆，说话间有血沫从嘴里冒出来。
“医生，医生！”方宜惊恐地大喊，向周围求助。
话音刚落，怀里的小女孩如断线的木偶一般，在她怀里软绵绵地晕了过去。

第六章 寒夜
深夜，空荡荡的走廊上，重症监护室的大门紧闭，只有一扇小玻璃，可以窥见里面的各类仪器。
一个小小的身影孤零零的，她踮着脚，试图往里看，却够不到那玻璃，徒劳地努力着。方宜走出电梯，看到的便是这番情景，心里不禁一酸。
听护士说，小女孩名叫苗月，才七岁，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外婆带她来北川求医，却遭此劫。车祸时，玻璃碎裂，外婆被甩出窗外，身受重伤，至今还没有脱离危险。
在急诊大厅时，苗月心脏不适，昏迷了几个小时，被转到心外科治疗。可她醒后，固执地跑到重症监护室门口等，谁劝都不听，一次一次地偷跑出来。
苗月见到方宜，小跑过来，抓住她的袖子，小脸苍白：“姐姐，姐姐，我想看看外婆。”
方宜将她抱起来，一大一小两个人，凑在那巴掌大的玻璃前往里看。昏暗的监护室里，只能看到各类大型仪器，无数小红点在黑暗中闪烁着，发出“滴滴滴”的声响，根本看不到患者的情况。
苗月扒着玻璃，吸了吸鼻子：“姐姐，他们说外婆在里面，我怎么看不到她？”
“你看，外婆就在那边。”方宜搂紧了她，抚摸着她的头发，安慰道，“外婆累了，还要再休息一会儿，一定会醒的。我们先回去睡觉好不好？这样等外婆醒来，第一个就能看见你了。”
这时，走廊尽头传来平稳的脚步声。方宜回头，见郑淮明走来。他脱去了白大褂，米色的连帽衫外套着一件黑色夹克外套，衬得他高大挺拔，少了几分沉重，更年轻、休闲，像是已经下了班。
他看见方宜，略有惊讶，脚步微顿，走上前来。
郑淮明微微颔首，算是和方宜打了个招呼。随即俯下身来，和小女孩保持平视，语气温柔：“苗月，怎么没有回去睡觉？”
小女孩认出他是刚刚的医生，紧抓着方宜的袖口，略有紧张地问：“外婆是不是很快就醒了？她醒了就能第一个看见我吗？”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方宜连忙给他使了个眼色。
郑淮明没有正面回答，伸手将苗月的外套扣好，温和地哄道：“先回去睡觉吧，等外婆醒了，我会第一个来叫，好不好？”
他神色柔和，右眼角的泪痣在笑意下更显柔情，更像是一个安抚孩子的大哥哥，而非一名医生。
方宜看着他的侧脸，下午他跪在担架床上做心肺复苏、浑身沾血的样子又浮现在眼前，那时他肃穆、冰冷，和此时的他有些割裂。
其实，很久以前她就发现了，郑淮明笑的时候，眼里并不总有温暖的笑意。他不看人时，面色是很冷的，好似拒人于千里，让她不明白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他。
苗月的身体还很虚弱，脸色很差：“我不想回去……”
“我来吧。”
郑淮明没有再商量，伸手从方宜怀里将苗月接了过来，稳稳地抱在怀里，径直朝电梯口走去。他说的是问句，却带着不容置疑：“别让外婆担心你，好吗？”
方宜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一路从重症监护室，穿过大楼连廊，走到住院部。她始终走在他后一步的位置，苗月本就很疲惫，在他怀里渐渐睡着了。
回到病房，将苗月安置在床上，戴好氧气。郑淮明叫来护士，叮嘱她加一些安定药物，看好她，不要再容她偷偷跑到其他楼层。
关上病房门，郑淮明转身要走，方宜叫住她，放低声音：“她外婆的情况怎么样？”
二院住院部已有二十几年历史，装修老旧，走廊头顶的灯光惨白，连续闪烁着。他伫立在一盏昏暗的灯光下，轻轻摇了摇头：“不好。”
“不好是什么意思？”
郑淮明脸上没有了方才哄孩子的温和，平静道：
“可能就是这一两天。”
方宜心头一颤，皱眉道：“那你非要把她抱回来，给她用安定？如(BbFs)果孩子见不到外婆最后一面怎么办？我可以陪她等……”
“一旦离开氧气，她随时有昏迷的风险，三更半夜，你有急救的能力吗？不要给医院添麻烦。”郑淮明打断她，声音清浅，柔和中带着淡漠，“况且，她外婆重度颅脑损伤，大概率不会醒了。”
“还有，不要对病人说，一定能治好、一定能醒这样的话。”他说，“不要给他们留有幻想。”
这些理性的语句敲在方宜心上，如同一场冷雨浇下。她意识到自己确实冲动，没有考虑到苗月的身体情况。
郑淮明公事公办的态度也让她如梦初醒。
方宜垂下眼帘：“我知道了。”
远处，有深夜护士查房的声音，医用推车的轮子走在不平的地面上，发出嘈杂的细响。走廊窗子没有关严，秋夜的风溜进来，将窗叶刮得作响，哗啦呼啦。
方宜后知后觉有些冷，她只穿了白天那件单薄的小西装，手不自觉地攀上手臂，肩膀瑟缩了一下。
细微的动作引起了郑淮明的注意，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冻得骨节都红了。单薄的身子，肉眼可见她内衬也不够厚实，针织衫是低领的，露着纤细的锁骨。
——把自己的外套脱给她。
这是郑淮明脑子里下意识的想法，却又很快抹去。
他现在没有这个资格，也不合适。
值班室里还有其他外套，或者，金晓秋出差了，她的办公室应该有备用的衣物……他这样思索着，没注意到女孩欲言又止的表情。
郑淮明的表情太严肃，目光有一丝游离，方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项目的事，谢谢你。听说你推荐了我们……”
他回过神，花了几秒才理解她在说什么，微微点了点头。
事实上，不只是推荐，他是为她特意才拉来这个项目。
可又听她说：“以后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了。”
郑淮明的手渐渐攥紧，有时礼貌又是另一种疏远。他弯了弯唇，没有多少温度：“这是院里的决定，参考了所有竞选团队的综合实力。”
滴水不漏的回答。
不知道副院长是不是客套，再说好像成了自作多情，方宜只好点点头，不再说下去。
北川的秋末夜晚，温度直逼个位数。郑淮明穿了夹克，都觉得寒意阵阵，他措辞道：“值班室还有衣……”
话还没说完，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将他打断。
方宜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机，是沈望的来电。她正困于和郑淮明尴尬的氛围中，连忙示意了一下，背过身，走远几步接起电话。
她刻意放轻了声音，但深夜的住院部走廊足够安静，郑淮明还是听清了她的话，以及她语气中难掩的轻松。
“好，那我在三楼等你。”
“你把车上的外套拿给我吧？”
上扬的尾音，似乎有一点撒娇的意味。
郑淮明站在原地，口袋里的手紧紧握拳，指甲几乎要将掌心的皮肤刺破，留下深深的印迹。方才他的想法仿佛是一通笑话，她自有人担心穿衣冷暖。
“嗯，晚上有够冷的……等会见。”
女孩的声音轻轻的，很柔软。
郑淮明恨不得将耳朵堵上，这样就听不见她对另一个男人的撒娇和亲昵。可惜他没法这样做，不想连最后的体面也无法留全。
方宜挂掉电话，回过头，看到的就是郑淮明冷若冰霜的脸色。重逢后，她读不懂他平静表面下隐晦多变的情绪，也懒得再读。
“郑医生，那你早点回家，我先走——”
她话还没说完，郑淮明已经利落地转身离开，连一句再见也没有说。
看着他大步走远的背影，方宜的目光转向病房里躺着的小女孩，心里不觉有一丝闷闷的。此时她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见到沈望，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她有很多话想跟他说，想把心里憋闷的事一吐为快。
在异国他乡的合作与陪伴，他们不知不觉已经成了彼此非常信任的人。
郑淮明没有离开医院，而是朝行政楼办公室走去。这个点行政楼已经没什么人，十几层的楼里只有零零星星几个窗口亮着灯。
李医生正要去急诊轮班，没想到一出办公室就碰上领导，连忙有些紧张道：“郑主任，明天手术的资料我已经准备好了，放在您桌上了。”
他全名李栩，北川医科大学研究生毕业，曾是一堆光环的优秀毕业生，来到二院，才知道什么是山外有山。
按往常，无论多晚，郑淮明一定会停下，提问抽查他对病人情况和手术材料的掌握程度，时不时还会加入一些额外的问题。工作两年多，他依旧没能免疫。虽然即使答不上，郑淮明也从不会像隔壁科室老大那样训斥他们，态度说得上是亲切温和，可就是让人不寒而栗。
李栩已经做好了准备，暗暗庆幸今天准备得还算充分。
然而，郑淮明只是朝他微笑了一下，嘴角是弯的，可眼里没有一丝温度：“辛苦了。”
擦肩而过，没有再任何的言语，十几秒后，走廊尽头传来关门声。
办公室里一片漆黑，只有对面急诊大楼的灯光和远处高架上的车流映在玻璃上，郑淮明没有开灯，站在窗口，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
烟盒已经空了大半，他微微皱眉，却还是点了一根。
平时半个月也抽不了一盒，最近却屡屡破戒。
红色的光点在黑暗中明灭，郑淮明站在窗前，远远看见楼下的两个身影。五楼的距离，不远不近，正好能在灯光下看清。
方宜穿上了一件白色外套，那连帽衫有些大，袖子明显超过了指尖，更像是一件男士外套。她与身边的年轻男人说笑着，时不时甩动长长的袖子，像个玩闹的小孩，露出幼稚的一面。
沈望双手都提着设备包，时不时应着，脸上也有笑意。两人并肩走着，看上去着实般配。
郑淮明自虐般地注视着他们走向车库的方向，直到身影完全消失。
他们会一起回家，回到一个温暖的、明亮的房子，洗澡，吹干湿漉漉的长发，换上家居服，躺在同一张床上……
脑海中无法抑制地出现这些画面。
郑淮明猛地将燃着的烟掐灭在指尖，后知后觉地传来灼热感，他却好似没有感知，目光始终停在夜色的一端。

第七章 伤口
往年十二月初，北川已经开始落雪。今年的气温一降再降，却始终没有下雪的意思，空气干燥又寒冷。
同在心外科住院部工作，方宜偶尔会遇到郑淮明，但再没有一句交谈。他总是步履匆匆，身边不是跟着医生，就是和患者在交谈。
她下意识地垂下目光，他也目不斜视，两人往往面无表情地擦肩而过。
他们好像真成了完全的陌生人。方宜内心似乎有隐隐的郁滞，她将此归结为分手后再见面的尴尬。
临近周末，为了拍摄一些日常诊疗画面，方宜准备在病房角落布两个三脚架，方便随时拿取摄像机，比一直手持轻松些。
一大早，她就驱车去从工作室将闲置的三脚架搬到了病房。方宜干活利落，不娇气，二十多斤的专业脚架，她说抬就抬。前年秋天，在图卢兹郊外拍摄，她能一个人扛着十余斤的摄像机和稳定器风餐露宿，一天奔波两万多步，连同班几个壮实的法国小哥都对她佩服有加。
苗月对这庞大的机器十分感兴趣，蹲在一旁，眨巴着眼睛看。她有些腼腆，好奇却不好意思上手。
方宜见状，抛出橄榄枝：“帮我把螺丝拿过来，好不好？”
苗月听话地拿来给她，一来二去俨然成了小帮工，帮她拿这个，递那个。
方宜欣慰地笑了，一边装，一边跟她讲：“这是圆球可以活动的，你看，这里扭得紧，方向转动就难一点，也更稳。”
郑淮明推门而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其乐融融的景象。
清晨暖白的光照进病房，方宜和苗月蹲在地上，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研究着三脚架的零件，一个耐心，一个好奇。病房里有暖气，她只穿了一件藕粉色的毛衣，散落在肩头的长卷发在晨光在照耀下微微泛着浅棕色，白皙的脸颊热得微微透红，显得那样温柔可爱。
她低头笑时，长长的睫毛扇动，盛满了暖融融的光。
郑淮明有一瞬的愣神，而后像不忍打破这温馨的画面，放轻了声音：“查房。”
方宜温声抬眼，两人视线蓦地交汇。他敏锐地觉察到，她眼里的笑意，在触及他的一霎，多了几分局促和尴尬。
和苗月的小课堂也戛然而止，她沉默地继续组装三脚架，轻松的气氛荡然无存。
郑淮明眼里闪过一丝痛意。
原来，他就这么让她避之不及。
看到医生来了，苗月乖乖地回了床上，问的问题都一一答了。
一起来查房的还有李栩医生和两个不认识的医生，郑淮明态度亲切、医术可靠，又长了一张英俊的脸，即使戴着口罩，也难掩气质出众。病房里男女老少都很喜欢他，他一进来，就有家属给他塞水果，小孩也乐意围着他转。
唯有角落里装三脚架的女孩，始终低着头，没有抬头过一次头。
郑淮明走在前面，一个床、一个床地照例检查、询问，李栩做一些补充和沟通，另两位医生拿着记录表写写画画。
三床是一位中年阿婆，儿子儿媳十分孝顺，经常带着小孙女来陪床。小女孩约莫与苗月差不多大，却是家里的掌上明珠，性格活泼开朗。
“郑医生，阿婆说如果我好好学习，长大就能嫁给你啦。”她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坐在阿婆的腿上天真道。
阿婆“哎呦”一声，赶忙解释：“我是说，你好好学习，长大就能像郑医生一样，治病救人！”
“妈，你成天跟孩子说什么呢。”她儿子嗔怪道。
小孩的童言童语没有人见怪，病房里一阵笑声，隔壁床的病人也跟着笑。
“没关系。”郑淮明抬手假装输液架上的药物，笑容一贯让人如沐春风，不动声色地转了话题，“马上要手术了，这几天饮食务必清淡，尤其是不要多吃糖分高的水果了。”
阿婆见他不抵触这个话题，热心道：“郑医生，你有对象了吗？我表哥家的女儿，长得特别漂亮，刚从美国留学回来……”
中老年人总爱牵姻缘，这样的场合郑淮明经历了太多，他向来是笑笑不说话，敷衍过去。可今日，病房里那抹粉色的身影，却始终在他余光中挥之不去，让他有些心神不宁。
听着阿婆的絮絮叨叨，一旁的李栩忍不住跟着笑，来自病患的热情介绍，是领导职业生涯中唯一会吃瘪的地方。
不料，笑意还没明显地攀上嘴角，就触上郑淮明的视线。
他眉眼还是温和的，目光却有一丝隐隐的寒凉。
平时也不至于啊。李栩被激得一抖，连忙收起笑容，上前为领导排忧解难：“阿婆，我再跟您说说这个术前的注意事项，首先啊，就是不能忧思多虑，……”
方宜不是没有注意到病房那一侧的热闹，她蹲着的腿稍有些麻了，一直垂着头，颈椎也酸酸的。手里的零件变得无序，明明装过千百次，却手笨地将一个简单的装置装错了三遍，来来回回地拆卸。
查房按照从门到窗的顺序，眼看郑淮明朝自己越来越近，方宜不自觉加快了速度，想要在他临近之前将脚架装好，避免更多的接触。
“六床的化验结果我看一下。”郑淮明接过化验单，细致地看完，“整体没什么问题，今天下午三点，家属到二号楼会议室，我们开一个简单的术前会。”
余光中，他站在两步远的位置，穿着白大褂的身姿挺拔，声音清朗、不急不缓。
这声音却像一道催促符，一个圆扣零件卡在了轴上，方宜心急，用力地拿食指想将零件掰下来。
谁知，零件滑脱了手，锐利的一角因惯性沿掌心划下。
“嘶——”
尖锐的刺痛传来，方宜倒吸了一口冷气。她的掌心被划出一道浅浅的口子，血瞬间渗了出来。
那一声音量不大，但恰逢病房里安静，许多人都听到了。
李栩最先回过头，俯身关心道：“没事吧？”
比思考更快一步的，是本能。方宜下意识抬眼，却只看到了郑淮明检查病患伤口的侧影，他依旧专心地和家属说话，目光丝毫未转，好似没有任何事发生。
分明是能听到的，就算没有听到，李医生的询问也足够明显。
可郑淮明就是连余光都没有给她，仿佛她是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没事，不深。”
方宜弯了弯嘴角，像在回应李栩的好心，又像在勉强用笑容安抚自己。心里有一股隐隐的、说不清的滋味，涩得发苦。
口子确实不深，血渗了几秒，就立刻凝固，不值得矫情。她婉拒了李医生要给她消毒的提议，快速地装好三脚架，逃似地离开了病房。
-
午后两点，医院职工食堂里用餐者寥寥。早就过了饭点，但由于手术、急救等各种原因，医生用餐时间不定，食堂二十四小时备着一些菜饭。
郑淮明和李栩刚下一台移植手术，一前一后走进食堂。原本，郑淮明是没准备来的，下午还要轮班，他身心俱疲，累得吃不下一口东西，只想回办公室休息一会儿，是被强行好心拉来的。
“领导，人是铁饭是钢，你不吃饭，哪里来的力气做白衣天使？”李栩早就饿得眼冒金星，拿着餐盘扫荡，“哎，还有糖醋排骨——阿姨，最后两份都给我呗！”
打饭的阿姨认识这开朗的小伙子，笑眯眯地给他打了两大份，冒尖。
李栩赶紧也给郑淮明的盘里搁了一份，笑得露出八颗牙齿：“领导，再不抢就没了。”
郑淮明端着空空的盘子，不想拂了下属的好意，笑了笑收下。但眼见那盘排骨上的酱汁油腻浓稠，他实在是没有胃口。
最后，只又拿了一碗清淡的小馄饨。
“李医生。”郑淮明冷不丁叫他，“你下午没班吧？”
这话含义不明，李栩心里一紧，不会让他去顶别人的班吧。他可不像郑淮明那样拼命三郎，下了这么长的手术还有精力和体力去轮班。
“啊……”他含糊道，“对。”
“能不能辛苦你去住院部看一下方小姐？看看她的手需不需要消毒。下午财务的材料你就不用去拿了，我去。”
李栩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是指拍摄团队的方小姐，早上她的手被三脚架零件划伤了。当时他看了，就一个小小的口子，去晚了都该愈合了。这事他早都忘了，没想到领导还一直惦记着。
半晌，郑淮明又加了一句：“不要告诉她，是我让你去的。”
“没问题，我吃完饭就去。材料我也带过来，顺手的事。”李栩乐呵呵道，只要不让他顶班，干什么都行。
看来，自己领导对那位方小姐确实不一般。
两人落座的时候，正好碰上一个熟悉的身影。周思衡远远朝他们招手，同一张桌子坐下。他盘里装了满满当当的四盘菜，随手搁在桌上：“你们也忙到这个点啊。”
周思衡一米八几的个子，性格大大咧咧、不拘小节，偏偏毕业选了去了儿科。穿着印满长颈鹿(ojHA)图案的白大褂，和气质说不上来的违和。
“嗯，刚下手术。”
饭桌上，郑淮明听着另外两个人聊天谈笑，始终只是淡淡地应几句。
早上查完房，想到那女孩匆匆离开的背影，他心里像堵了一口气，不上不下，只应付了几口面包，就去上了手术。一连七个半小时，精神高度集中，在手术室里尚还撑得住，现在紧绷的弦忽然松下来，疲惫和倦怠如潮水般席卷而来，连带着空磨了几个小时的胃，也泛着灼人的酸水。
但明知胃里需要进食，郑淮明看着那层馄饨汤上薄薄的一层油，还是觉得难受得紧。
他修长的手指拿着勺子，舀了馄饨，却迟迟没往嘴里送几个。连孩子都能吃完的一小碗，在面前放了半天，几乎看不出动过的痕迹。
周思衡终于注意到他的异常，担忧问：“老郑，你没事吧？你就吃这么点？”
“没事，我不饿。”郑淮明轻声道，抬手将那盘糖醋排骨搁到另两个人面前，“你们吃吧。”
周思衡皱眉，联想到上周遇到方宜的事，心里更是没底。
他是真的很担心自己这位好友，郑淮明工作亲力亲为，加班起来不要命。周思衡太知道他的工作风格，心外没人愿意轮的班、人手不够的手术排期，郑淮明都是毫无怨言，亲自顶上。如果一个人能同时间出现在两个手术室，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自己当两个人用。
“你也别太累了。”他知道自己说的没用，还是忍不住劝道，“你休息一会儿，天也塌不下来。”
郑淮明知道他不是客套，弯了弯嘴角，点点头。下午他还有轮班，怕自己真的撑不住，还是吃了几个馄饨。
可胃里空了太久，加之情绪郁结，连几个馄饨都无法消受。才勉强咽下，郑淮明就感到一阵反胃，似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大力翻搅，瞬间脸色煞白，冷汗也跟着滚落。
他抬手抵住左胸，垂眼忍耐，试图强行压抑下这一阵不适。
这下连李栩都发现他不对劲，连忙扶住他不断前倾的肩膀：“你怎么了？”
郑淮明难受得说不出话来，带着油星的食物仿佛一把利刃，随着胃里的抽动，将内壁刮得血肉模糊。他的肩头耸动了几下，依旧忍不住呕吐的欲望，踉踉跄跄地起身，扶着墙朝卫生间走去。
“我去看看。”周思衡知道他不想让外人看到，示意李栩坐下，自己跟了上去。
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掩盖了呕吐的声音。郑淮明撑着洗手台，即使吐完了胃里仅有的一点食物，仍在惯性地呕逆，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周思衡看得胆战心惊，伸手架住他下滑的身体：“怎么吐成这样？你带药了没有？”
郑淮明好不容易止住吐，冷汗几乎将衬衣打湿，只剩气声：
“不是痉挛……”
“你多久没胃病犯得这么厉害了？”周思衡担心道，在他的印象里，唯一的变量不过是见了那个分开多年的女孩，“之前的事你别太放在心上了，都过去了……”
郑淮明白着脸，无力地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胃空了，反而好受些，胸口堵着的那团东西也随着食物的残渣倾吐而出，终于能缓出一口气。
郑淮明沉重地喘息，好歹胃里舒服了些，他说一句“没事”，却眼前一阵眩晕。
“郑淮明！”
耳畔响起好友急促的呼声，他想回应，却在昏沉中骤然失去了意识。

第八章 眼泪
经历了早上的事，方宜一整天都心情低落，就连小苗月都觉察到，把自己的小娃娃塞给她玩。
“谢谢。”她感动地接过来，抚了抚小女孩的头发。
本来是因为急诊环境更混乱、嘈杂，沈望自告奋勇去拍摄，把相对轻松的住院部任务交给她。可这样下去，经常和郑淮明见面，方宜觉得还不如让自己去挤那乱糟糟的急诊大厅好了。
这样想着，出病房门的时候她走了神，差点撞上一个人。
李栩赶忙刹车，往后退了一步，笑着招呼：“方小姐。”
虽然是郑淮明的下属，可他为人真诚，方宜对他印象很好，便也笑笑：“别见外，叫我方宜就好。”
李栩挠挠头，似乎有些不好意，递来一沓文件：
“这些审批单，能麻烦你签完字去财务盖章吗？本来我要去的，但是临时加了台手术，我实在赶不及。”
财务那边流程繁琐，这么厚一沓材料，估计没有一个小时下不来。
方宜接过，是医院提供的部分拍摄设备的单子：“当然，我看下……”
她纤细的手指翻过页脚，一页、一页地看着，神色专注而温和。李栩看着眼前与他一般大的女孩，她的一双杏眼十分漂亮，像小鹿一样，乌黑灵动的瞳仁，卷而长的睫毛。五官小巧，清秀中带着一丝妩媚，气质柔软，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
可在医院里阅人众多，比她漂亮惊艳的美女大有人在。一开始，对于郑淮明独独关照她，李栩是有些不理解的。但后来，接触得多了，他才发现，方宜身上有一股沉静而坚韧的气质，与她共事，好像任何事都可以耐下性子，让人没由来地感到舒服。
虽然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李栩看着最近郑淮明脸色差得厉害，中午更是在食堂没吃几口就吐到昏倒，心里担忧得不得了。
所以他撒了一个小谎，加手术是假的，他想借着这份材料，哪怕让方宜去看看也好。
方宜检查完材料，承诺道：“没问题，我盖好章拿给你。”
“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呢。”李栩说，他有点心虚，语速也快，“这材料急着要，盖完章你直接给郑主任吧。”
方宜怔了怔，心里“咯噔”一声，愣神的瞬间，没能注意到他的不自然。
可已经答应了李栩，她只好点头：“好。”
-
厚厚的窗帘遮去日光，偌大的办公室被白炽灯照得晃眼，一片冰冷的明亮。门紧紧关着，窗子半敞，冷风钻进屋里扫荡，没有一丝温暖。
郑淮明双手环在胸前，仰靠在办公椅上，合着眼艰难地喘息。身旁的输液架上挂着两个未挂完的药袋，输液针被拔下来，随意地悬置在一旁，水珠在针头上欲落未落。他昏沉着，实在抽不出一点力气，甚至没法起身将那窗关上，呼吸都像在透支体力。
中午在食堂，他曾吐得短暂地失去了意识。但没等周思衡打电话给急诊，随着胃里的翻搅，他又在疼痛中清醒过来。不想麻烦同事，更不愿意让其他人看到，郑淮明坚持让周思衡把他扶回了办公室。
他判断自己大概是低血糖引起的眩晕，加上急性胃炎，便让周思衡给他挂了一袋葡萄糖和一袋止吐药。
儿科下午有多忙他是知道的，这会儿，周思衡已经被他赶回去上班。
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流入身体，这种感觉并不好受。稍微缓过来一点儿，郑淮明就擅自将输液针拔了。
巨大的黑色漩涡逐渐将他吞没，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拉扯着他的灵魂，想把意识从这副身体里拽走。郑淮明紧紧抿着唇，感受着心脏不规则的跳动，他很清楚这是短时间空腹输入葡萄糖的副作用，生生捱着这段熬人的不适。
“咚咚咚——”
一轻、二重。
这骤起的敲门声强行将他拉回现实，郑淮明皱了皱眉，却始终没有力气睁眼回应，意识仍在不断地下坠。他很快放弃了挣扎，等待着门口的人自行离开。
心外科的人都知道，郑淮明的办公室没有得到应允，是不可以直接开门的。
但下一秒，门把手就被轻轻地扭开了。
方宜打开办公室门的一瞬间还在庆幸，郑淮明不在，那她就可以把材料放在他桌上，避免了两个人见面的尴尬。
可推门的手很快顿住，寂静得没有一丝人气的办公室里，她不想见到的男人正靠在椅子上休息。屋里很冷，比走廊还要寒凉几分。视线落在挂着药的输液架上，方宜心里蓦地升起一丝酸涩。
他生病了？
早上不是还好好的，怎么就到了在办公室挂水的地步？
方宜见郑淮明双眼紧闭着，不知道他是不是睡着了，小心翼翼地轻声试探：
“郑淮明？”
坐着的人丝毫没有反应，看样子是睡着了。她这才放心了些，回身关上门，放轻步子走进去，将材料搁在办公桌的中间。
那桌上依旧整洁得像没有人用过，连那仅有的茶杯也不见了。
方宜走近，才发现郑淮明脸色白得吓人，几近透明，一双薄嘴唇毫无血色，紧紧抿着，眉头也微微皱起，像是很不舒服。输液架上的药水没有挂完，针头却已经拔去。他平日里惯是高高在上、风轻云淡，此时却敛了锋芒和气场，一个人独自在办公室输液……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这样近距离地注视过郑淮明了，他的五官大气、板正，眉骨修长，尤其是那双深邃的眼睛，透过薄薄的镜片，仿佛能看穿人的内心。可他的目光总是温柔的，他右眼角下的那颗泪痣，谈笑间增添几分斯文和柔情。
以前，方宜最喜欢他的泪痣，曾无数次坐在郑淮明的腿上，环着他的脖颈，细细吻过他脸上的每一寸。她喜欢凑到郑淮明脸侧，呼吸交融，撒娇似的用牙齿去碰他的泪痣。他会笑，然后将她拥进怀里接吻……
回忆中的触感浮现心头。
重逢后，每次见面不是剑拔弩张，就是尴尬沉默，他的沉静与柔和，她竟只能在他生病睡着时看到了。
此时，郑淮明闭着眼，仰头靠在椅背上，他眼角的泪痣近在咫尺，像是有某种致命的吸引力。
方宜本能地抬手，缓缓地靠过去。
指尖微微颤抖，轻轻地触碰上郑淮明冰凉的脸颊。
那一刻，她的心也跟着揪了一下。
郑淮明没有反应，厚重的窗帘，只有两个人的寂静空间……方宜放轻了呼吸，指尖缓缓上滑，逐渐触到他眼角的泪痣——
靠着的人忽然睁开了眼，他布满血丝的眼底分明清醒，丝毫没有睡意。
目光冰冷，带着几分痛楚和不可置信。
方宜的手一抖，下意识地抽回，却被郑淮明一把抓住手腕。他手心冰凉潮湿，抓得很紧，紧到她有些痛，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郑淮明深深地注视着她，声音低哑，吐字艰难：
“你在……干什么？”
他的呼吸声很重，说话都很费力，一句话没说完，冷汗已从额角滚落。方宜这才意识到，郑淮明是真的病了，便也不敢再用力挣扎。
可刚刚的动作意味再明显不过，还是对不欢而散的前男友，方宜既羞恼又尴尬，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见她不作声，郑淮明皱了眉头。他身子前倾，撑住桌面，紧攥的手骨节青白，气场陡然上升，怒极，嘴角竟挂了一丝笑意：
“方小姐，你结婚了。”
“请你自重。”
这一字一句传入耳畔，方宜瞬间难堪得红了眼睛，可手腕被他攥着，连逃离都成了奢望。她不自觉地发抖，却没法为自己的行为辩解。
她声音有些颤抖，无力地辩白：“我没有……”
这否认显然太过单薄，郑淮明眼底已是一片血红，左手不知何时已用力地抵在胸口，强行压抑那翻涌的疼痛：
“你把你丈夫置于何地……又把我置于何地？”
方宜一滞，敏锐地觉察到他话里的愤怒和醋意。
什么意思？他在乎沈望的身份？
可那一年，是他连一个分手的理由都没有，就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LNrH)br />
方宜心如刀割，不甘地喃喃问道：
“我还要置你于何地？当年不是你把我扔下的吗？”
是啊，当初被抛弃的是她，他装作一副痛楚的样子，又凭什么质问她？
这话像是一击重锤，砸在郑淮明胸口，病中的人承受不了如此激烈的情绪，翻江倒海的不适与剧痛暂时接管了他的意识。他再也忍不住似的，闷哼一声，深深地折下腰，也松开了她的手腕。
方宜伫立原地，白皙的手腕被生生捏出青痕，却感觉不到痛似的，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痛苦男人，心中非但没有一丝快意，反而涌起一阵不忍与酸涩。
眼泪再也止不住地顺着脸颊流下，她不明白，她和郑淮明到底是为什么走到今天这个相互伤害的地步？
明明，曾经他是她少女时代竭尽全力仰望，只期盼着说上一句话的人；更是她全心全意爱慕，宁愿飞蛾扑火也不回头的人……
厚重的窗帘挡住了光，也遮住的窗外纷纷扬扬落下的雪。
北川这年的第一场雪缓缓落下。
方宜喜欢上郑淮明那一年，距离他记住她名字的那一天，还有四年零三个月。
后来无数次做梦，方宜还会梦到初见他的那个盛夏，改变了她人生的所有轨迹。
初三的一个下午，她和平日一样坐公车回家，却发生了交通事故。车身撞断围栏，玻璃破碎，她被狠狠甩出窗外，从高处坠入湍急的河水。波涛汹涌间，全身没有一处不疼，她用力地挣扎，却只一口一口地呛水。
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只剩冰冷河水涌入耳朵、口鼻的声音，她逐渐没有了力气，无论如何努力，却只能看到波光粼粼的水面离自己越来越远……
突然，深蓝的漩涡中，有人拉住了已经不抱希望的她，将她连拉带拽，托出了水面。空气涌入鼻腔，她用力地呛咳着，宛如救命稻草般抓住唯一能触碰到的人。
“你别怕，没事了。”她听见那人说。
那是方宜第一次见到郑淮明，他穿着湿透的蓝白校服，将她在众人的帮助下拽上岸，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好多年过去，她早已记不清那一刻他的面容，却依旧记得他的眼睛，剑眉星目，深如潭水，泛着好看的光。
方宜打听到，他是隔壁市重点海城一中的学生。很多个傍晚，她都故意磨蹭到很晚才出校门，很偶尔地，她能看到他和同学们的背影。
远远地，在人群中望见一眼。
后来，她看见他的名字和照片挂在一中的光荣榜榜首：
郑淮明，04年省理科状元，考入北川大学医学院。
四年过去，再没有学生从海城考进北川大学，他的名字也成了整个海城的神话。
高三那年，方宜成绩优异，继父却不想供她读书，要将她嫁给街头开连锁商店的老刘家，去换五万块钱彩礼。
在继父眼中，亲生女儿的一节钢琴课两百块也不贵，但给方宜花二十块买一本辅导书，是浪费的开销。
无数个日日夜夜，方宜被打得浑身是伤，依旧不肯低头嫁人。厨房油烟机的轰鸣声挡住了母亲的耳朵，继妹的优美钢琴声盖过了皮带落在她手臂上的响声……
快要熬不过去的时候，方宜就会偷偷翻窗，深夜跑到海城一中去。她就站在那，仰头看着那张高高的光荣榜，昏黄灯光下，照片里温和斯文的少年，是她唯一的希望和寄托。
最后，她签下一张五万块的欠条，手印画押，才换来一个去高考的机会。
那年夏，方宜收到了一张北川大学法语专业的录取通知书。
她走进北川大学校园，远远地看见一个日思夜想的身影。人流中，郑淮明站在夏日明媚的阳光里，绰绰的树影落满他的白色短袖。
他笑着递给方宜一张传单，和对每一个陌生的新生一样，眼里充满真诚和善意，声线清朗：
“你好，欢迎报名学生会。”
那一天，距离郑淮明记住她的名字，还有整整一年零三个月。
窗外，北川的初雪姗姗来迟。
办公室里如此冰冷，厚重的窗帘隔绝了一切有关于雪色的浪漫与美好。
撑在桌上的男人脊背颤抖，他似是缓了一阵，抬起头时，眼里满是痛色。郑淮明直起身子，声音低沉嘶哑：“你走吧。”
思绪渐渐收回，方宜抬手抹去泪水，心里升起阵阵荒凉。此情此景，她竟笑了一下，心里从未如此不甘和屈辱：“郑淮明，凭什么你勾勾手指，我就跑来。你让我走，我就得走？”
那年，他如神明般降临她的世界，照亮了她的人生，让缺爱的少女一度以为自己真的有资格幸福。
可后来，他走的时候如此决绝，连一个分手的理由都没有留下，带给她无尽的痛苦和噩梦。
“我跟你不一样，对，我结婚了。”像是为了急于掩盖方才越界的行为，方宜笑着，说出淬了毒的词句，“我现在特别幸福，他比你好多了，不会像你一样，没有心。”

第九章 体面
没错，当年是他提的分手，他活该，他自作自受。
女孩的话如一把尖刀刺进血肉，郑淮明抵在胸口的手猝然收紧，冷汗顺着额角滚落。
已经分不清是低血糖还是胃疼，或是挂水的副作用，他恨不得立刻晕死过去，结束这难熬的痛苦，也不用听到她说出的句句残忍。
可他不能。
最后的体面和尊严，让郑淮明攒着一口气，艰难而决绝地开口：
“出去……”
又一次逐客令。
方宜自嘲地冷笑一声。
郑淮明就像是一个带着面具的人，刚刚那面具曾裂了一瞬，钻出转瞬即逝的愤怒和醋意。可很快，这层裂缝又闭合了，情绪烟消云散，只剩下虚伪的稳重和冷静。
她的不甘、她的屈辱都一拳打在了海绵上，只让人感到深深的无力。
过去相恋时，郑淮明从未和她吵过一次架，她耍的小脾气、偶尔的无理取闹，甚至是故意让他吃醋……他从未气过一次、恼过一次，永远是温柔地对她笑，将她的情绪照单全收。
方宜曾以为那是郑淮明特殊的爱，后来才明白，那是因为从未真正走心的不在乎。
“出去。”
郑淮明短促地重复，随即肩膀一颤，伸手掩住口鼻，用力地闷咳。这一咳，像是要将胸腔都咳碎，怎么也停不下来。
方宜有一瞬的心揪，却还是理性占了风，收回了下意识想扶他的手。
既然让她走，她就走好了。方宜目光一沉，利落地关门离开。
可听着屋里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到底还是有半分心软。她靠在走廊墙边，给周思衡打去一个电话。
十分钟后，方宜从窗口看见楼下周思衡匆匆赶来的身影，为了不和他撞见，从另一侧的楼梯下了楼。
一晚上，她都有些心神不宁，甚至在录一段手术素材时，忘记了戴上传声耳机。直到深夜，方宜终于疲惫地完成工作，从病房出来时，却一眼就看见了她想躲的人。
走廊上寂静空荡，她的脚步声方一响，周思衡便转过头来。
避无可避，方宜勉强笑了笑，主动迎上前去：“好久不见。”
上学那阵，周思衡惯是痞里痞气的，头发一个月一个颜色，逃课、骑摩托，做事也不靠谱，如今他穿着白大褂的样子，倒是多了几分沉稳和从容，让人有些不习惯。
“下班了？”周思衡干巴巴地问候。
时隔多年，老友相见，竟是有些尴尬。自从方宜和郑淮明分手，她远赴法国，就和国内的朋友断了联系。周思衡的身份实在特殊，一来，他是郑淮明最好的兄弟，二来，他还娶了方宜大学时的闺蜜金晓秋。
过去四个人关系非常亲近，但要说方宜和周思衡，就像正方形图案的两个对角，全靠另外两边关联着。这半年，金晓秋公派去援疆，此时没有了她在中间做调和，方宜真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
夜深了，为了不打搅住院部的休息，两人下楼。周思衡去医护站买来两杯咖啡，递给她的时候，才意识到：“这么晚了，应该给你买杯别的。”
方宜接过来：“没事，我对咖啡因不敏感。”
门诊大楼已经锁门，此时的连廊上鲜有人至，玻璃上映出窗外细密的雪花和两人的倒影。
“下午的电话，是你给我打的吧。”周思衡直奔主题，“这是你的新手机号？”
那时他刚下门诊，就打来一个陌生号码，里面的女声只说，让他来一下心外办公室。联系到郑淮明下午挂水的情况，周思衡连办公室都没回，立马跑去了行政楼。
“嗯。”方宜垂下眼帘，她也没想隐瞒，客气问，“他怎么样？”
周思衡叹了一口气，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郑淮明其实不大好。工作这么多年，那人虽然把医院当家，是出了名地拼命三郎，甚至连发着烧都能上紧急手术，身体亏空得厉害。可周思衡从没见过他连着一个月进两次急救室，赶到的时候，郑淮明跪在地上发抖，吐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可偏偏他还抓着周思衡的胳膊，用微不可闻的声音重复：别告诉她。
周思衡心里不好受，但也不想违背好友的意愿。他知道郑淮明这个人，看起来温和、好亲近，实则心思很深，连他也猜不透半分。
“他好多了。”重新输液以后，郑淮明确实情况有好转，虽然前提是还加了具有镇定作用的药。周思衡试探道，“他还没回去，你去看看他？”
“我不去了。”方宜脱口而出，转而语气软了软，解释说，“我们都分手那么多年了，我去也不合适。”
周思衡微怔，眼前的女孩神色平静，长长的睫毛微微垂着。多年不见，她褪去了青涩，取代连帽卫衣和浅色棉服的，是一件质地细腻的米色高领毛衣，长发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显得优雅、落落大方。对于郑淮明的情况，她似乎一点都不着急，像在说一个被她好心送去医院的陌生人。
“我听说……你结婚了？”
“对，我结婚了。”方宜轻轻重复，说到这句话，她眼里略微有了笑意，神态也轻松不少，“我在法国认识的，太远了，就没叫你们。”
看着她因为谈起丈夫而露出的笑容，他心里一僵。
周思衡总算知道，为什么郑淮明受了这么大刺激，就连他，都内心起伏难平。这种改变不是一件衣服，或一个发型，而是由内而外的蜕变，那个羞涩的、低着头不敢和别人对视的小姑娘，彻底消失了。
他还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见到方宜的画面。那时他从未想过，这清瘦的、腼腆的小姑娘，会和郑淮明有那么长一段故事。
那是2008年的盛夏，八月底，天空湛蓝，蝉鸣聒噪。
组会快要结束时，周思衡的手机不停震动，来电者执着，挂了又打，他只好接起来。
那头声音急切：“出事了！体育馆布置迎新活动的时候，有一个学妹从二楼摔下来，郑淮明去接她被砸了，现在两个人都在校医院呢。”
他一惊，匆匆请了个假，骑着车赶过去。
病房里，夏日午后明媚的阳光从窗口落进，透过茂盛的槐树，树影绰绰。辅导员和几个学生会干事也在，郑淮明靠在床头，正微笑着和辅导员说话。
少年戴着一副细边眼镜，温和斯文，眉清目朗：
“真的不要紧，不用和我家人说……”
幸好，除了左脚绑着石膏，看起来并无大碍。
周思衡提着的心总算落了地，音量也没控制：“老郑，你要吓死我啊？正常人不都应该躲开吗？我之前看新闻，有人跳楼，把底下的人都砸死了！”
这一声，全病房的人都看过来，不过他向来大大咧咧，也不在意。
郑淮明却微微皱眉，给他使了一个颜色，示意他不要再说。
周思衡疑惑，顺着他的目光回头，这才发现角落里站了一个小姑娘。
及肩黑发、齐刘海，一双杏眼里满是愧疚与青涩，薄唇不安地抿着，局促地像个犯了错的小孩。病房里那么多人，她始终站在人群后面，远远地不敢靠近。
周思衡后知后觉，这是摔下来砸了人的学妹。
“哎呦，对不住。”他心有愧疚，瞅见床头放了个果篮，问也没问，熟络地拆出一个橘子，递过去，“你没事吧？没事就好。”
那女孩不认识周思衡，怯生生地看着他，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郑淮明哑然失笑：“你别吓着她了。”
这也不怪她，彼时周思衡一米八五的个头，板寸，耳边剃了两道，挑染成紫色。身穿一件满是破洞的黑色骷髅头短袖，牛仔裤上还挂了一条长长的金属链子，看着就不像好人。
周思衡咧嘴笑笑，自己把橘子剥掉吃了。
从周围人的七嘴八舌中，他逐渐勾勒出事情的原委：
体育馆的一二层之间有一个旋转连廊，不到三米高，没有栏杆，只堆着一些杂物。下午布置迎新展板和场地时，一个学长叫这个女孩搬彩旗和塑料板。
起身的时候，她一个重心不稳，就后仰着摔下去。
底下是坚硬的瓷砖地，如果高空摔落、后脑勺着地，后果可想而知。
但在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躲开时，只有郑淮明上前几步，试图接住这个掉落的女孩——但这么大的冲击力显然是徒劳，两个人一起重重地摔在地上。
女孩没有大碍，郑淮明却摔成了左脚踝骨裂。
周思衡听完简直咋舌，他都不敢想，今晚学校的论坛上会有多热闹。
郑淮明算是北川大学的公众人物，也是近几年最受欢迎的一届学生会主席。不仅高大帅气，温柔谦和，更是医学院专业成绩常年第一，明恋、暗恋他的女孩，能从体育馆排到北大门。
可纵使身边追求者不断，他从本科到研二始终零绯闻，是名副其实的“高岭之花”。
这名不见经传的小学妹，一上来就给大众男神的腿砸骨折了……
周思衡乐得想笑，觉得太戏剧了。
一整个下午，病房里始终十分热闹，来看望郑淮明的人络绎不绝，朋友、同学，连团委的老师和医学院领导都来了。周思衡口渴，坐在窗台边，不见外地将他果篮里的水果吃了好几个。
等人都散开，已经是傍晚了。
周思衡准备去买饭，这才发现那女孩一直没走，一直站在病房角落。隔得太远，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其他床的家属。
郑淮明也才注意到她，眼里闪过一丝惊讶。许是应付了很多人，他眼里有些淡淡的疲惫，依旧语气温和：“你快回去休息吧……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抬眼，眼眶微红，不敢与他对视：“我叫方宜……”
她眼里的愧疚和自责太过明显，让人无法忽视。
“方宜。”郑淮明见状轻轻地念了她的名字，伸手从果篮里挑了一个十分红润的桃子，递给她，“吃点水果再走吧。”
哪有砸了人，还拿水果的道理？
女孩垂着眼，那眼神好似一只闯入城市的小鹿，有一点害羞和胆怯，摇了摇头。
“我过不去。”郑淮明的声音里带了些笑意，像是哄小孩般说，“如果你不拿，我就当你还在生我的气了？”
她有一丝迷茫和无措，耳朵唰地红了，不知作何反应。
“今天的事，是我的责任才对。”郑淮明目光真诚，慢条斯理道，“一来，我是今天活动的总负责人，却忽略了现场分工的不合理，不应该让你一个女孩子去搬那么沉的东西，二来，体育馆的连廊没有围栏，是安全问题……”
他轻声问：“从上面摔下来，吓到你了吧？”
温柔的声音在日落的余韵中流淌，窗外的夕阳即将落尽，浓郁的橙红色为房里的每一件物品，都镀上一层温暖的色泽。
这话太过周到，让人没有拒绝的余地。女孩踱步着上前，从郑淮明手里接过那只桃子，肩头微微颤抖着。
走到近处，周思衡才发现她哭了。
发丝随着低头的动作从她耳侧耳侧掉落，一眨眼，晶莹的泪珠就从眼眶落下。女孩抬手，胡乱地擦去脸颊的潮湿。
不知为什么，周思衡觉得她真的很伤心。
明明没有责怪，为什么要伤心？
周思衡不明白，但觉得这个内向的女孩应该不会想让陌生人看见。他假装接水，离开了病房。
掩上门时，他看见温暖的夕阳下，郑淮明轻声安慰着哭泣的女孩：
“已经没事了，别怕。”
那时周思衡没有多想，因为郑淮明向来如此，会贴心地为每一个人考虑。他从不怀疑郑淮明会无私地帮助任何一个陌生人。
可很多年后的某一天，他再回想起那盛满日落的病房里，一高一矮的身影。原来从那一刻起，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缓缓转动。
夜幕已深，城市的华灯中，细雪纷纷扬扬，一下便是一整天，也同样落满了周思衡的心头。轻而薄的凉意，透彻全身。
方宜双手交叠，抱在胸前，弯了弯唇角：“结婚的事我还没跟晓秋说呢，希望她别怪我。等有时间，我们一定请大家吃个饭。”
她一字一句地维持着谎言，嘴角的弧度有些僵硬：
“我丈夫……你可能见过的，我们一起负责纪录片的项目。我们有相同的艺术理想，所以在法国认识以后，很快就结婚了。”
本没必要说这些细节，可像是为了让周思衡相信，方宜本能地编造细节。
如果细看她的眼睛，就会发现那双总是真诚的、水灵灵的眼睛里，是有一丝飘忽的。可周思衡心里很乱，丝毫没有注意到。
“虽然我可能没立场这样说。”周思衡喉咙干涩，他没想到自己也有如此欲言又止的时候。他知道郑淮明一定不希望他说这些话，但站在朋友的立场上，却是真的担忧，“你尽量……别刺激他，行吗？他之前刚犯胃病，身体还没好透。”
话音刚落，他就后悔了。
因为方宜随即抬眼笑了，这不是他预想的答案。
“没问题。”她的笑意十分轻盈，甚至带了几分玩笑，“如果他找了一个肤白貌美的老婆，我也会心里不舒服的，前任嘛，我懂的。”
尾音稍稍上扬，仿佛他们只是爱情喜剧片里的龙套角色，正在上演一段陈词滥调的前任戏码。
周思衡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只得故作轻松：
“谢了，你早点休息。”
“你也是。”
方宜微笑着转身，高跟鞋的声音回荡在寂静昏暗的连廊。仿佛心里终于舒出了一口气，她当然知道周思衡想要的不是这个态度和回答，可她偏要这样说。
当年分手的时候，闹得轰轰烈烈，所有人都觉得她很可怜。
这一句戏言，不知是在报复郑淮明，还是那些围观的看客，亦或是是当年痛苦万分的自己。

第十章 伤疤
第二天一早，方宜就去急诊楼找了沈望，提出想和他换一下拍摄任务，她来拍急诊。
“是因为那位郑医生吗？”沈望一眼就看出她的心思，犹豫说，“但是急诊很乱，你一个人能行吗？”
昨天一夜，方宜都没睡好，思绪杂乱。她打了个哈欠，笑着拍拍好友的肩，回避了第一个问题：“没问题的，而且佩佩马上放假了，她也能搭把手。”
清晨的急诊大厅吵吵嚷嚷，沈望将她拉到消防通道。厚重的铁门关上，总算安静下来，晨光熹微，透过小小的窗子照进来，细微的灰尘在光中浮动。
这些天，沈望能感觉到方宜的强颜欢笑，几次开会，她听到郑淮明的名字，表情都不大自然。
“他是不是还以为我们是夫妻？”沈望将担心倾吐而出，“这样真的没关系吗？当然，我很愿意帮你的忙，但我总觉得……”
“方宜，最重要的是，你还在意他吗？”
面前的女孩沉默了，她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目光失焦在远处的虚空中。
沈望不否认自己有私心，渴望听到她否认这个问题，但或许他早就意识到了真正的答案是什么。
这一次，方宜没有选择继续用插科打诨来敷衍，半晌，她缓缓拉下了毛衣的领口。
方宜穿了一件米白色的V领毛衣，领口本就比较大，露出纤细的锁骨。她轻轻地往右下方拉了一点，显露出一道长长的、狰狞的疤痕。
那道疤足有十几厘米，颜色暗沉、深红，已经有了年头，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显得尤为突兀惨烈。
她薄唇轻启：“你不是问过我，这道疤是怎么来的吗？”
三年前在图卢兹，一次颁奖晚宴，方宜穿了一件宽领的白色礼服，曾露出过这道疤痕。
“当年郑淮明提了分手以后，他一直躲着不见我。”方宜声音很轻，再次提及回忆，就像生生揭开了缝合的伤口，并不好受。可她还是决定说下去，“有一次，我遇上他，追他的时候走得太急，从楼梯上滚下去了。”
“当时流了好多血，同学都在喊，可他就是没有回头。”她说着，嘴角反而挂上了一丝故作轻松的笑，好像这样说出来，就没有那么痛苦，“后来送到医院缝了针，可我等到出院，他都没有来看我一次。那一刻，我才相信，他真的不爱我了。”
那天冬天，在校医院，方宜就住在他们初次说话的那间病房。周思衡、金晓秋，还有很多共同的朋友都来看她，她不相信郑淮明不知道，可他一次也没有来。
方宜至今仍记得那一幕——
她摔得很重，跪坐在冰凉的瓷砖地上，在一片路人的惊叫与大脑的混沌间，捂着沾满血的胸口衣料。在疼痛中，她无助地抬头，看到的就是郑淮明逐渐消失在楼道转角的背影。
那也是方宜去法国前，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说不在意，肯定是骗人的。”方宜垂下眼帘，语气平静。昨晚她彻夜未眠，想了很多，“毕竟，如果有一个人，你那么喜欢过他、爱过他……没那么容易完全放下，我注定要一辈子带着他对我的伤痕活下去，就像这道疤一样，好不了了。”
从十六岁的惊鸿一面，到二十岁的年少青涩热恋，再到二十八岁的重逢。郑淮明这个人，已经深深地烙印在她的骨血里，恐怕连拆干血肉都没法剔除。
她微微笑了，眼神却冰凉：“但我对他，大概只有恨和不甘心了吧。”
急诊大厅的喧闹、呼喊被隔绝在外，消防通道里的空气潮湿、寒冷。唯有几缕日光照在方宜的长发上，泛着淡淡的暖意，她的神色越淡然，沈望就越心疼，整颗心脏都泛着胀痛与酸涩。
事实上，连方宜自己也没想到，有一天她能如此平静地说出这些往事。
“都过去了。”沈望勉强地笑了笑，直视着她潮湿的眼睛，却怎么也说不下去了。他少见地感性，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方宜。
这个拥抱轻而浅，带着真挚的安慰。
“我一直站在你这一边……”沈望此刻才懊恼自己嘴笨，说不出华丽的辞藻。可他简朴的词句，带着让人安心的承诺，“如果有一天，你想不录这个片子了，哪怕违约，我也会陪你一起。你不要勉强自己。”
在图卢兹，多少艰难，他们都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方宜接受了这个温暖的拥抱，她点点头，将下巴轻轻地搁在了沈望踏实的肩头。
-
工作多年从未请过假，郑淮明破天荒地，休了两天病假。
那天傍晚他被推进急诊室的事，惊动了院里领导，说什么也不同意他继续轮班。
郑淮明毕竟是医生，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他怕自己哪天真的倒下，会耽误更多病患的手术和治疗，便接受了院里的安排。
但当他再次踏入心外科住院部时，却发现方宜不见了身影。
清晨，例行查房，郑淮明带着一众医生走向苗月的病房。方一推开门，只见沈望站在窗边，正在调试录像机。
他身边站着一个年轻俏丽的女孩，她穿着雪白的短款外套，高腰修身喇叭裤，妆容时尚，戴着长长的流苏耳钉。
两个人凑得很近，女孩低头去看取景框时，做着鲜艳美甲的手，十分自然地搭在了沈望的臂弯。她语气亲昵：“哎，你把快门调这么低干嘛？”
沈望挑眉，痞里痞气地笑说：“你别挡我镜头，你又不管录像，少管闲事……”
随着医生们走进来，两人距离稍拉开了一点。
郑淮明没有开始查房，而是径直走向沈望。
沈望一见到他，就想起那日方宜悲伤的眼神，笑容立马消下去。他故作客气，语气不善道：“郑主任，这么早啊。”
郑淮明没有理会他的敌意，微微皱眉，审视的目光落在身旁的女孩身上。
他不说话，面上温和，可这样的沉默是高高在上的，更让人不自在。
“郑主任。”谢佩佩不知这是何方神圣，被盯得发毛，赶紧打招呼，“我是团队的助理。”
“你好。”郑淮明微笑，他扫视着病房一圈，依旧没有看到想见的人，“方宜呢？”
沈望不喜欢他这副清高的做派，简洁道：
“以后我来拍住院部，她去急诊了。”
“急诊？”郑淮明本能眼神一沉，想到重逢时她被家属扔的东西砸到，“急诊太乱了，不适合她。”
沈望双手插兜，明晃晃地对上郑淮明的目光，带着几分挑衅，意味深长道：“郑主任，她为什么去急诊，还不是拜你所赐吗？”
他比郑淮明稍低一点，此时气势却一点不输。
更何况，沈望还是方宜明面上的丈夫。
言下之意，他站在胜利者的高地，俯看着郑淮明的一举一动。
郑淮明脸色一变，霎时没了血色。
那天在办公室，是他太冲动了……可他没想到，方宜会因此决定远远地躲开他。
一床的恢复情况不好，李栩匆匆来找郑淮明。却见晨光中，他的目光凌冽，气场陡然下沉，以至于李栩一时不敢上前说话。
直到郑淮明微微回神，注意到一旁的下属。
李栩连忙递上化验报告：“主任，一床说昨天晚上有心跳加快、呼吸困难的情况，请您过去看看。”
郑淮明的目光扫沈望和谢佩佩，微微颔首，转身走向病床。
很快，查房结束，医生们鱼贯而出，病房又恢复宁静。等门口的谈话声完全消失，谢佩佩才凑到沈望旁边，一脸兴奋地问：“哥，刚刚那是谁啊？长得好帅啊。”
谢佩佩在艺术学院读书，表演系的帅哥美女如云。可她没见过长相、气质如此周正的男人，一身挺拔的白大褂，清冷、斯文，带着一股让人难以接近的距离感。可查房时，他对病患的叮嘱和照顾又那么温和、体贴，谢佩佩真想也去挂个他的号。
沈望瞪了表妹一眼：“帅什么？他可不是什么好人。”
谢佩佩联想到刚刚两个人针锋相对的场景，算是看明白了。她撇撇嘴，故意埋汰他：“他不会就是你的情敌吧？那你胜算可不大哦。”
“你小小年纪，胳膊肘就往外拐？”沈望一把揪住她耳朵,笑骂道，“上个月谁给你买的新手机？你个小白眼狼——”
不过，沈望敏锐地感觉到了，方才郑淮明看他和谢佩佩的眼神不太对，可能是误会了他们的关系。他忽然心生一计，放开了谢佩佩的耳朵，满意道：“你还有点用。”
谢佩佩茫然，连问几次，但沈望都不回答。
一连许多天，方宜在急诊忙碌。虽然急诊工作量大，但有谢佩佩偶尔来帮忙，倒也能忙得过来。不少急诊病人见拍摄者是个亲和的小姑娘，也都愿意与她聊几句，她成功地收集了十几个可用的素材片段。
晚上时，她经常刻意绕过查房的时间，直到夜深才去住院部看苗月，顺利地没有一次撞见那个不想遇上的男人。
这样的工作节奏充实、紧凑，一周后，方宜才意识到，她真的很久没有见过郑淮明了。按照二院的大小，和以往的巧遇频率，这好运得不太自然。
直到在食堂吃晚饭时，方宜遇上李栩才得知，郑淮明出差去南城参加国际医疗技术研讨会了。
餐盘里的菜忽然食之无味，方宜自嘲地执着筷子，几次夹起菜又没胃口地放下。
原来，她那么费尽心思躲的人，根本就没在身边，她的这些心思全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忽而，又有些愤恨，郑淮明这个人，凭什么就能轻易地牵动着别人的心绪，自己却高高挂起？
这下，方宜真没心情吃了，在李栩惊讶的目光中，起身往急诊走去。
在楼道等电梯时，微信响了一声。
她打开微信，第一眼就看见了二院弹出的推送。
——心外科郑淮明主任代表二院赴南城参加先心病国际研讨会。
即将落尽的夕阳透过楼道小窗，照在瓷砖上，将冰冷的空间晒得几分温暖。
方宜下滑的手顿了一下，手指先一步点开了这则推文。
文字写得很官方，无非是研讨会成功落幕，郑淮明在会上的发言如何精彩，各国的专家成功交流云云。
她的目光落在那一张他发言的照片上。
近百人的会场座无虚席，各个国家的先心病专家会聚，十分隆重。郑淮明一身笔挺黑色西装，站在发言台上作一篇报告，他身后是近四米的大屏，上面播放着他的医学成果与报告，台下所有专家都专注地聆听。
他的气场坚定而强大，表情泰然自若，即使只是图片，方宜也一瞬间能想象到他说话的声音。声线清朗，咬字清晰，缓缓道来。
那声音仿佛是从另一个时空传来的，那是北川大学的大礼堂，多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主席台上，在开学典礼上为新生致辞。那时的他意气风发，眼里是明亮的光，洋溢着独属于少年的风采。
忽而，方宜想起前几日在办公室里病中的郑淮明，他脸色苍白，冷汗涔涔，紧紧攥住她手腕的手冰凉而潮湿。望向她的那双眼睛，如死海般沉寂。
方宜指尖一颤，右滑将退出。
她不知道的是，郑淮明此时已经下了飞机，在赶回二院的路上。

第十一章 苍白
航班因暴雨延误，郑淮明从南城飞回北川，顾不上回家换身衣服，就匆匆赶回医院。一个危重病人连夜从隔壁市用救护车送过来，这台手术全科只有他能做。
又是一场六个小时的硬战，好在手术成功。关键部分结束，李栩主动上前收尾缝合，郑淮明叮嘱了几句交给他，刚一走出手术室，身子就不由得晃了晃，撑住走廊墙壁才稳住。
连日的奔波和高强度手术，精神疲惫，身体也达到了极点。
这场手术郑淮明本可以拒绝的，风险大、技术难度高，而且他本就预期后天才回北川。可每次遇到危急时刻，他的脑海中，都会浮现出一张病床上少年苍白的面孔——
清瘦的身体陷在被褥里，少年的嘴唇稍稍蠕动，氧气罩上就会泛起一阵薄薄的雾气。可他的眼神却从未自哀自怨，永远充满希望和乐观。即使前两晚刚从ICU转出，经历生死为难，他抓着郑淮明的手，嘴角仍微微扬起：“哥，你哭什么？我都不怕，我相信有一天你一定能治好我的。”
郑淮明无力地滑坐在廊椅上，身体微微后仰，依靠着冰凉的墙壁。
路过的护士见他状态不对，关心道：“郑主任，您没事吧？”
戴着口罩，他本能地弯了弯眉眼，难掩倦意：
“没事，我缓缓就好。”
郑淮明在院里是出了名的，可这位护士主要工作不在心外科，平日鲜少能和他说上话。她脸颊微红，从口袋里拿出一包饼干：“做了这么久手术，您饿了吧，这个可以垫一垫。”
郑淮明此时确实需要吃些东西，胃里空得难受，再放任不管，可能又要泛滥。
“你自己还有吗？”他温声问。
护士连忙点头：“我这儿还有好几包，平时身上经常带着。”
“谢谢。”郑淮明没再和她客气，接过饼干，摘去口罩，吃了一块。抬眼，却见那小护士还站在原地，他礼貌微笑道，“我真没事，你去忙吧。”
护士本还想再搭几句话，听他这么一说，只好留恋地点点头，走了。
郑淮明疲惫不堪，也无暇感知他人的小心思。他吃下饼干，又坐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去买些东西吃。
医院食堂的夜宵无非是些油炸的小吃或汤汤水水，他回办公室换了外套，冒着小雨往对面的便利店走去。
冬至一过，北川已经正式进入严冬，雨丝冰冷，寒彻透骨。郑淮明买了一个面包和一杯热拿铁，在临街的窗口坐下。
虽然他清楚，咖啡这样刺激性的热饮并不适合自己，可急需要一些咖啡因来让大脑保持清醒，饮鸩止渴成了唯一的选择。
时间已经走过十二点，玻璃外是城市寂静的深夜，仅有“急诊”两个亮着红光的大字，在夜幕中醒目。偶尔有救护车闪烁着蓝红交替的光，争分夺秒地驶入大门。
整座城市都有休息沉寂的时刻，唯独医院的急诊大楼不会。
思绪稍一放松，郑淮明又想起那一抹藕粉色。急诊到底紧张、杂乱，而且入了冬，大门开开合合，大厅里冷得和室外没什么两样。她身子骨薄，会冻病的。
郑淮明合计，还是得想办法将方宜调回住院部，哪怕是其他科室。
路上零星还有几盏灯亮着，行人寥寥。他的视线没有聚焦地散在黑夜中，忽然，两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郑淮明微微皱眉，眼里闪过一丝罕见的怒意。
其实，是沈望先看见郑淮明的。便利店在黑暗中实在明亮显眼，他一抬头，就看见那个坐在窗边喝咖啡的男人。
谢佩佩宰了他一顿烧烤当宵夜，两个人正合撑着一把伞，准备回医院停车库取车。沈望的伞坏了，用的是小姑娘的太阳伞，粉粉嫩嫩的，伞面也小。雨淅淅沥沥的，两个人不得不挤在一起。
“沈望，你那买的什么破伞？一到关键时刻就掉链子。”
“闭嘴吧你，刚刚谁请你吃的烧烤？”
表兄妹从小一起长大，出国留学后，更是异国他乡唯一的亲人。时间久了，谢佩佩也没什么顾及，紧紧地挽着沈望的手臂。伞檐的水滴下来，她脖子一凉，赶紧将头缩回来。沈望个子高，远远看去，就像一个恋爱中的小姑娘，亲昵地将头靠在女朋友肩上。
沈望察觉到了郑淮明的注视，年轻气盛的男人心头一个念头闪过。他倒想看看，郑淮明把方宜伤得那么深，她对他还有没有旧情，又有多少？
他抬手，一把搂住谢佩佩的肩膀，将人拥在怀里，低头道：“别动。”
谢佩佩不解，但听沈望语气强硬，也乖乖照做了。
不到三十秒，只见一道高大的身影冲出便利店，疾步走来。郑淮明连伞也没有打，细密的雨丝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脸颊流下来。他却丝毫不顾，一张苍白的脸，眉头紧皱，眼里满是强行压抑的愤怒，就快要冲破桎梏。
郑淮明沉着脸，几乎是咬牙切齿：
“你在干什么？”
谢佩佩心里发毛，她能感觉到面前的男人已经怒不可遏。
可沈望只是若无其事地松开手，抬眼与孩子们对视，甚至还带了点无所谓的笑意：“没带伞，只能挤一下了。”
两个男人在雨幕中无声地对峙着，沈望盘算着如何激怒他，内心却不知该悲该喜。郑淮明的反应超出了预期，他明显非常在意方宜，远不止是对一个甩掉的初恋。
郑淮明死死盯着沈望的脸，下颌紧紧绷着，面上没有表情，却散发着一股沉重的危险气息。看不到的地方，紧攥的手指甚至在微微抖动。
沈望见他久久不说话，以为他事到如今还在装那副清高稳重的人设。这人就不会生气？他嘴角弯了弯，正要开口故意呛人——
下一秒，郑淮明却挥起一拳，直朝他脸上招呼过来。
沈望完全没有预料，这猝不及防的一拳，力道十足。他的鼻梁一阵剧痛，随即有温热的液体淌下，他抬手一抹，颜色鲜红。
他狠狠爆了一句粗口，冲上去反击。
雨伞落地，谢佩佩连声惊叫，眼看两个男人在路边厮打起来。
沈望也丝毫不输，一拳打在郑淮明的左脸上。“砰”地一声，他的眼镜瞬间碎裂，飞了出去，在脸上刮出几道血痕。
医院对面的人行道路窄，紧挨着非机动车道。雨丝越来越密，混着血流下，扭打间，沈望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踩在了人行道的边缘。
他一个重心不稳，崴了脚，向后倒去。
这时，模糊的大雨中，一辆摩托车在车道上飞驰而来——
-
方宜接到电话时，正在冒雨回家的路上。
谢佩佩的声音带着哭腔，将她吓得一个激灵，随即就听到她语无伦次的描述：郑淮明和沈望打起来了，沈望伤得很厉害，现在在二院急诊。
方宜的脑袋“嗡”地一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立刻调转车头，往医院赶去，雨刷器机械地摆动，握着方向盘的指尖冰凉，几次差点闯了红灯。
跑进医院急诊大厅，她就看见了焦急等待的谢佩佩。才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吓得惊慌失措，看到方宜来了，眼泪哗地就掉下来，哭得梨花带雨。
两个人一齐朝里走去，方宜安抚了半天，谢佩佩的情绪才稳定下来，啜泣道：
“郑主任可能是误会我们了……我和我哥打着一把伞，我又挽着他，离得很近。”
方宜又气又后悔，她拉沈望演戏，没想到闯出这么大的祸！
穿过昏暗的走廊，拐进急诊的临时病房，光线骤然明亮，一坐一躺两个身影映入眼帘。沈望平躺在临时担架床上，头上缠着几圈绷带，还在渗血，样子十分惨烈。
输液架上挂着两袋药，平日里痞气爽朗的男人虚弱地合着眼，鼻梁上也又血印。他身上的湿衣服已经脱了，只穿着单薄的灰色毛衣。
方宜简直没法相信，只一眼，眼眶就红了。
认识他几年，沈望连感冒都很少有，更别提这样奄奄一息地躺在病床上。来的路上，她做了多少心理准备，也没想到能将人打成这样！
怒火不禁从心头上涌，方宜先缓缓地脱下自己的外套，替沈望盖上。然后转过身子，看向那个坐在病房角落里的男人。
她听见沈望在轻轻喊，似乎带了一点劝阻：“方宜……”
可方宜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气愤，朝郑淮明走去。她面上仍是平静的，只有那双平时灵动的、柔软的眼睛，承着如冰霜般的寒意和怒气。
她双手抱在胸前，俯视着郑淮明。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歉意和表情，依旧是沉默。
打了人，怎么还能如此理所应当？
方宜怒极反笑，声音很轻，一字一句地质问：“郑淮明，你到底想干什么？”
面前的男人狼狈至极，浑身上下湿透了，却没有脱外套，也没有任何动作，好像连胸口的起伏都微不可见。在惨白的灯光下，仿佛一座冰冷的雕塑。
郑淮明缓慢地闭了闭眼，声音低哑：“我不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了？她是沈望的亲表妹！”方宜怒火中烧，带着深深的震惊，仿佛这么当年，她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阴暗的另一面，“哪怕真的是出轨，你就能把他打成这样吗？”
房间里一时寂静，只剩雨声。
郑淮明依旧低默不语，这样的态度彻底惹恼了方宜。
“况且，哪怕沈望真的出轨……”方宜注视着他，轻轻重复，嘴角嘲讽的笑意是那么残忍，“郑淮明，那也是我的事，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是我什么人？你有什么资格干涉我的事？”
一句句尖锐的话如同利刀插在胸口，郑淮明青白的指尖紧攥，一时间冷汗如雨。
事实上，方才他不是不想回应，而是难受到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那片才吃了两口的面包被扔在了便利店，伴随着痛苦的情绪，此时胃里疼得像有尖石在磨。
接近零下的温度，湿漉漉的衣服贴着皮肤，一阵阵地发冷。郑淮明身体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撑着疲惫沉重的身体。刺眼的灯光在眼前摇晃，连带着女孩胸前略微卷翘的发梢。
他费力地抬眼，越过方宜的身侧，只看到沈望躺在床上，几分得意地朝他挑了挑眉。
——是了，他们恩爱信任，只有他是跳梁小丑。
“你在气什么？”郑淮明轻轻笑了，微微仰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注视着她，语气如此柔和，好像真在耐心地询问，“气我打伤了你的丈夫觉得心疼？还是……气我的怀疑玷污了你们至高无上的爱情？”
什么爱情？什么玷污？
方宜气得想笑。她不是没有注意到他毫无血色的嘴唇和过分苍白的脸色，也曾在一瞬间想起，他刚从南城奔波而来。可刚刚冒头的心绪，就被郑淮明这段莫名其妙的话给浇灭。
她不可置信地抓了抓长发，转过身去：“你简直脑子有病，郑淮明，你疯了？”
窗外雨势越来越大，早已过了十二点，夜色浓稠如墨。雨点噼里啪啦地撞在玻璃上，屋内白炽灯明亮得过分，仿佛能将灵魂都照透。
郑淮明湿淋淋地看着她的侧影，刚想开口，就被打断了——
方宜只觉得好累，剧烈的情绪波动让她头痛得厉害。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忽然卸下气来。她后退了一步，疲惫地看向郑淮明：
“求你别说了，给他道歉……郑淮明，你打了他，至少应该给他道歉。”

第十二章 失控
暴雨用力地冲刷着这座城市，带走的还有空气里的一切温度。
郑淮明闷咳了几声，眼神有一瞬的失焦。他罕见地没有戴眼镜，露出高挺的鼻梁和深邃的眉眼，脸上几道血色的划痕，触目惊心。
这样的他，对于方宜来说有一点陌生，气质少了斯文，更添成熟、沉稳。
只见郑淮明沉默着，瞳仁轻颤，视线半晌才恢复清明。他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轻声问：“我给他道歉？”
话音未落，方宜就不耐烦道：“对，有什么问题吗？你把他打成这样，你道歉，天经地义！”
她心里杂乱，已经彻底厌烦了这莫名其妙的一切。
凌晨两点，当年狠狠抛弃她的前男友，因为误会了她现任丈夫出轨，把人打进医院，还得她来主持公道……这叫什么事？
郑淮明仰起头，注视着面前盛气凌人的女孩，将她脸上的厌恶尽收眼底。他恨自己即使头晕目眩，依旧能看清她的每一个表情，微皱的眉头，紧抿的嘴唇，还有那双毫不掩饰怒意的杏眼……
胃里翻江倒海，却由于没有一点食物，连呕吐的欲望都没有，只是尖锐、干燥地疼痛着。努力维持着体面，郑淮明压抑住想折下身子的冲动，勉强微笑，声音带着淡淡的嘲讽：
“如果我说……我就不道歉呢？”
“或许你不会相信，但你忠诚的、正直的丈夫，确实是故意让我误会的。”
这话太过直白、锐利，也太像狡辩。
方宜没想到，他态度如此恶劣、毫无愧疚，满腔怒意隐隐就要爆发。
可先她一步开口的，是病房里躺在床上的男人。沈望艰难地撑起身体，声音虚弱地回击：“郑主任，你说这话有什么根据？你——”
还没说完，他就痛吟一声，蜷缩起来，捂住了渗血的额头。
方宜心头一紧，顾不得其他，连忙一边吩咐谢佩佩去接一点热水，一边亲自扶沈望平躺下。她感到自己指尖在止不住地轻颤，胸口好像有一团火就快要冲出来，连带着四年前的痛苦与屈辱……
其间，整个病房陷入骇人的寂静。郑淮明强忍疼痛，冷眼看着她轻柔、小心地照顾另一个人男人。
女孩柔声问：“好点了吗？”
得到沈望的点头，她才缓缓回过身，压抑已久的怒火终于爆发。
“故意让你误会……”方宜冷笑一声，眼里无悲无喜，如一片寂海，水面下却暗流涌动，“你以为你是谁？全世界都要围着你转？”
惨白的灯光下，郑淮明轻轻颤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几下。
“你不会说，打他是为了我的幸福吧？当年是你提的分手，郑淮明。”愤怒与控诉交杂，终于如决堤般涌出，方宜有一瞬地情绪失控，脱口而出，“你现在假惺惺地演给谁看？是真的因为怕我婚姻不幸，还是因为你的胜负欲，巴不得我过得不好？”
说出来的那一刻，方宜只觉得胸口那一团闷热难耐的郁结陡然消散，变得空荡荡的，寒意闯进去，整个人也从怒气中逐渐清醒。
她随即有些后悔了。
因为只在一刹那，郑淮明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一干二净。方宜从没见过一个人的脸色能差成这样，几乎是青白中带着几分灰败，阴沉得吓人。他眼里涌起丝丝缕缕的震惊、愤怒，和无法掩饰的痛楚，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晦暗情绪，就像风暴来临前的暗波汹涌。
气氛压抑至极，仿佛一根针掉在地上都会引爆这个狭小的房间。
突然，郑淮明猛地站了起来，两个人距离本就很近，加之他个子高大，对她几乎是居高临下的俯视。压迫感瞬时扑面而来，方宜本能地害怕，往后退了一步。
但郑淮明没有给方宜逃离的机会，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往病房外拉去。方宜惊慌失措，想要挣脱，但男人的力气极大，攥得她手腕生疼，只能踉跄着跟着出去。
沈望见状，急切地撑起身子要去追，却眩晕得摔倒在地。谢佩佩惊叫着去扶。
只听病房门“砰”地一声摔上——
深夜走廊上阴暗冰冷、寒气逼人，方宜的外套脱给了沈望，只穿着薄薄的毛衣，她本能地瑟缩，可郑淮明怒极，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
“你要干什么？”方宜这一刻真怕了，声音带着哭腔，“郑淮明……”
下一秒，她就被重重地推着抵在墙上，郑淮明一只手按在方宜的左肩，另一只手死死抓着她的手腕。整个人微微前倾，阴影笼罩，将她几乎完全包裹住。
这是一个极具侵略性的动作，方宜的肩膀硌在墙壁上，惊恐地想往后缩。
“他的苦肉计就这么好用吗？”郑淮明眉头紧锁，眸子里盛满怒意，脸侧的水珠不知是未干的雨珠，还是涔涔的冷汗。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呼吸声很重，“可对我呢？为什么对我就这么残忍？”
方宜从没见过他这个模样，宛如一头绝望受伤的困兽。
可困住他的是什么呢？好像有什么东西触碰到了她心里的某块地方，疼得一(Dufw)颤，让她不敢去想。
“你还想我对你怎么样？”方宜眼眶通红，盈满泪水，“他现在伤得躺在床上……”
“我是打他了，可他头上的伤，被摩托车撞的。”郑淮明痛极，已经分不清身体还是心里更加煎熬，手上的力气也失了分寸，将她手腕越攥越紧。他注视着她的漂亮眼睛，甚至弯了弯嘴角，“我是医生，最知道哪里致命……如果我真的对他下死手，他现在还能躺在这里？”
郑淮明的声音低沉，语气甚至留有一丝温柔，这样暧昧的姿势，仿佛情人之间的私语。
说出口的话，却是淬了毒的刀，神情也极其认真。
在这狭窄潮湿的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窗外电闪雷鸣，不断传来尖锐的救护车的鸣叫声。情绪在不断地失控、发酵，如同夜里的暴雨一般，倾倒而下。
方宜被吓得说不出话来，只有眼泪不停地流下来，被攥着的手一直在发抖。
直到郑淮明的力道越来越大，她的手腕和肩膀剧痛，仿佛要被生生捏碎。方宜忍不住痛呼，微弱地挣扎。
郑淮明这才微微回神，猛地松开了她的手。
纤细白皙的手腕被攥得通红，几处骨节甚至泛着青紫，尤为惨烈。眼前的女孩哭得梨花带雨，眼睛里满是害怕，她的长发凌乱，不少碎发因泪水沾在脸侧。
满腔的怒气骤然抽空，灵魂回到身体里。郑淮明又悔又急，心疼得无以复加，神情也软下来：“对不起……我去拿药。”
看到眼前的男人恢复理智，有回到那个熟悉的、彬彬有礼的绅士模样，刚刚所有的惊恐、害怕都涌上心头。方宜忍不住捂住脸，无力地顺着墙滑落在地，失声痛哭。
看着她单薄的肩膀不断耸动，宛如一把刀直直地扎进郑淮明胸口，穿破了肺叶和心脏，汩汩地冒着血。他明白，继打了沈望之后，他又做了第二件无法挽回的错事……
胸腔和上腹传来一阵灭顶的疼痛，郑淮明几乎瞬间眼前一黑，痛得失去片刻意识。他本能地想要伸手撑住墙壁，却见方宜触电般地往右躲去，她那双小鹿般眼睛里满是不安，生怕他再次做出方才的举动。
她的反应无疑再次刺痛了郑淮明，可他无暇顾及其他，只能闷哼一声，生生忍住这剧烈的疼痛，整个人漱漱发抖。身上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被冷汗浸透，所有的热量都在随之而去。
方宜不是没有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刚刚他拉住她的手冰得惊人，简直像是死人的温度。上次郑淮明在办公室生病的情形历历在目，她想问他是不是不舒服，却碍于今日种种，复杂的情绪堵在心口，难以开口。
这时，走廊那头传来谢佩佩渐远的求助声：“医生！有没有医生？”
似乎是朝急诊大厅那边去了。
可能是沈望那边出事了。方宜的神色一怔，急切地想要起身。可她和郑淮明很近，经历了刚刚的事，她对他有些胆怯。
郑淮明读懂她的想法，艰难地喘息着，直起身子，往后退了两步。
面前的女孩不敢再看他，飞快地爬起来，朝病房的方向跑去。
那是光源的方向，可方宜跑得太急，她没有看到身后的男人跪倒在地的身影。
-
方宜只休息了一天，就重回医院工作。沈望在家休息一段时间，临时找了一个摄影师补位，她得扛起统筹拍摄任务的担子，不落下进度。
她一进办公室，就看到桌上多了一盒活血化瘀的药膏，不难猜到是谁放的。
那夜被郑淮明所伤的手腕已经发青、泛紫，白皙的皮肤上一片狼藉，红肿发热，一碰就疼。方宜没有心情涂抹，或许是不想再和他的事扯上关系，只将药搁在了窗台上。
可没想到，再次遇到郑淮明是那么快。
当天傍晚，方宜从急诊大厅回住院部，经过二楼连廊时，一眼就看见了从对面走来的男人。
正是人流多的时候，夕阳西下，病患和家属来来往往。郑淮明和两位老教授并肩而行，他走在最左侧，正好与方宜形成一个对角。
郑淮明一身白大褂，步伐沉稳，依旧气质如松柏般挺拔、清冷。他正与教授谈笑风生，不知在说什么，脸上挂着如沐春风的笑容，时不时微微颔首。
在人群中，方宜还是第一眼就看见了他。她也注意到，有不少擦肩而过的女孩回头看他，三三两两地笑着。
郑淮明又回到了她最熟悉的样子，可那场雨夜的失控，似乎成了一个隐隐的、难以忘却的心结。
方宜低下头，朝走廊的最外侧走去，试图混在人群中，避开他。
可余光中，她还是感觉郑淮明的目光遥遥落在自己身上。他的脚步微微偏了方向，似乎向自己走来，还叫了她的名字。
方宜连抬眼与郑淮明对视的勇气都没有。慌乱之下，她也顾不上是否刻意，转过身朝另一条岔路走去。
对于那夜的事，她心里很乱，还没有想好怎么再次面对他……

第十三章 高烧
可在医院，急诊楼和心外住院部总共那么几层，方宜如今要兼顾两边的拍摄工作，和郑淮明几乎是抬头不见低头见。
就在她每天为躲避郑淮明绞尽脑汁时，谢佩佩那传来一个消息：
前年他们拍过一个以法国留学生群体为题材的纪录片，投了一个国内的青年电影节。这个电影节在业内知名度很高，以沈望和方宜的资历、名气，本是没什么希望的。
没想到主办方传来消息，纪录片入围最佳摄像奖，邀请创作团队参加展映和颁奖礼，本周末在南方的白云市举办。
沈望头上还缠着纱布，不适合出席颁奖礼。这次出远差对于在医院如坐针毡的方宜来说，绝对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只要再躲几天，就能短暂地逃离一阵。
然而，方宜清早一进急诊大厅，就看到了那抹熟悉的高大身影。郑淮明站在急诊室门口，明显是在等她。
先思考一步的，是本能的动作，方宜转身从大门退了出去。室外寒风呼啸，她拉紧了围巾，站在清晨的人流边缘，微微愣神。
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既气他打了人不愿道歉，又对他有一丝害怕和愧疚……
那夜后来她得知，沈望头上和脚上两处最重的伤，确实都是摩托车撞的。可在冲动之下，她全算在了郑淮明头上，还说了那么重的话。
恐怕整个二院都没有人敢这样和他说话……
方宜等了很久，卡着门诊开诊的时间，才小心翼翼地走进急诊大厅。她猜这个时间，郑淮明应该已经去坐诊了。
谁知，一拐弯就差点撞上一个宽厚的肩膀。
“不好意思……”
方宜连忙道歉，抬头就撞进郑淮明探寻的目光里。他穿着白大褂，双手插兜，平静地看着她，眼里似乎没有惊讶。两个人靠得很近，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草气息。
她赶紧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郑淮明注视着她，眉眼间有淡淡的失落，熹微的晨光落在他肩头：“你在躲我？”
方宜被他看得很不自在，咬了咬嘴唇：“没有，我只是很忙。”
“忙到连饭也不去食堂吃，苗月的病房都没时间去？”他的声音很柔和，好似在询问一个闹脾气的小孩，却莫名带着一股紧迫的威压。
方宜有点恼：“郑主任，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郑淮明往左挡了一步，堵住她的去路。他垂下目光，伸手去拉她的手臂，温声问：“我看看你的手腕，好点了吗？”
方宜逃走不成，下意识地抵触他的触碰，将手缩回身后：
“已经好了。”
那青紫的伤痕被她藏在衣袖里，一碰还会很痛。
面前女孩的反应尽收眼底，郑淮明心头微颤，细密的疼痛间涌上无尽的后悔——是他亲手将她又往外推了一步。
他眼睫轻垂，敛去这一抹痛色，声音轻缓，无不诚恳：
“那天的事，对不起，是我做错了。”
方宜一怔，她没料到郑淮明这么骄傲的人会如此直白地向她道歉。
心里还堵着一口气，但她吃软不吃硬，此时语气也稍微软了些：“你打的人又不是我，你向我道歉做什么？”
郑淮明沉默了，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我只在乎你的原谅。”
方宜听出他的另一层意思，打人这件事本身，他没想认错。
可无论沈望有没有被摩托车撞到，郑淮明都打了他。
她眉头微蹙，将话说得决绝：“如果你不跟他本人道歉，我不会原谅你的。”
深冬气温骤降，方宜穿了一件白色的修身高领毛衣，搭浅咖色羊毛大衣，围巾搭在手臂上。她不施粉黛、长发挽起，此时面色严肃，一双漂亮的眼睛犹如沉静的湖面，颇有些冰冷。
说完，她见郑淮明不语、伫立原地，便不欲纠缠，转身要走。
“方宜……”
她听见他低沉的声音，可脚步未停，两人擦肩而过。
身后一片寂静，男人没有追上来。
-
去白云市是下午四点的飞机，方宜和谢佩佩一同前往，这一去要一周。好在沈望除了形象受损，已经没有大碍，可以接管拍摄工作。
中午，方宜拖着行李箱匆匆出现在医院。之前一位老人不愿接受采访，家属不知怎么说动了他，同意做一个短暂的访谈，她便立即赶来了。
访谈录得很顺利，方宜一出病房，就见谢佩佩拎着午饭小跑过来。
“方方姐，饭热着呢。”
之前谢佩佩也经常和她分享外卖，方宜没有多想，和她找了个休息间吃饭。
四菜一汤，摆了一小桌。糖醋排骨，毛血旺，地三鲜，清炒时蔬，还有一份黄豆猪脚汤。菜色诱人，饭盒精致。
都是方宜爱吃的菜。
访谈时的紧张感消散，她笑问：“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些？”
谢佩佩没正面回答：“你快尝尝，看着就香。”
方宜吃了一块排骨，味道相当好，和现炒的餐馆没什么区别。谢佩佩平时最爱点附近十几块钱的快餐，简直不像她的风格。
她的目光落在外卖袋上，袋子上印着“明月楼”的古风字样，心里不由得“咯噔”一声。
这是北川市中心一家有名的饭店，方宜记得之前制片人请资方吃饭就是在那里，环境高雅，价格昂贵。面前的菜品口味极佳，也绝非是假冒小店。
这根本不是谢佩佩点得起的店。
方宜放下筷子，眉头微皱，认真道：“佩佩，这饭菜到底是哪里来的？”
但她问出这句话时，心里已经隐隐有了一个不想承认的答案。
自己在吃饭上向来随和，恐怕就连沈望都不一定知道她真正爱吃什么，唯独只有……
见方宜表情严肃，谢佩佩慌张起来。
小姑娘心里藏不住事，掩饰了几句，便支支吾吾道：“是……是郑主任让我别告诉你。”
答案和她预想的一样，一桌佳肴顿时没了胃口。
方宜叹了口气：“以后郑淮明给你东西，都不要收。”
“郑主任说，这算是赔礼。”谢佩佩总算想起他的说辞。本来她是不想收的，但如此温柔英俊的男人请她帮忙，话里话外也都面面俱到，她实在是推辞不了……况且，今天一早还发生了一件让她震惊的事：
“方方姐，你知道吗？郑主任今天早上来找我们道歉了。”
方宜一怔，怀疑自己听错了：“道歉？给谁道歉？”
“就是给我哥啊，郑主任好客气啊，还提了水果和营养品呢。”谢佩佩回想起当时的那一幕，还是难掩惊叹。
当时郑淮明态度极其温和、谦卑，他提着东西走进设备间，说要为之前的事道歉。他的目光很真诚：
“上次是我误会了你们，希望你们不要见怪。尤其是不该在冲动之下动手，沈先生，这些东西聊表歉意，希望你能不计前嫌地收下。”
话说得滴水不漏，就连能说会道的沈望，都没能挑出什么漏洞。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沈望只好也客客气气地接受了这番道歉。
谢佩佩看得佩服不已。那夜两个男人闹得可谓惨烈，郑淮明那么受人尊重又清高的人，居然主动给她哥低头了。而且神情中丝毫没有不服或窘迫，反而依旧是翩翩君子，柔和真挚。
“郑主任真是太厉害了，要是我肯定做不到。”谢佩佩声情并茂地描述了一番。
方宜也不可置信，本以为两人就会如此僵持下去，怎么也没料到郑淮明真能做到如此……
可她心里总觉得怪怪的。
“那些东西呢？”
谢佩佩答：“就在设备间放着呢。”
“先别拆，等从颁奖礼回来再说吧。”赶飞机在即，方宜来不及思考太多，只能先暂时搁置此事，“你吃完去收拾东西吧，等会儿我们车库见。”
草草吃了几口午饭，方宜赶回办公室拿行李。电梯门才刚刚打开，她就远远地就看见一个男人的身影，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
郑淮明就等在办公室门口，大概是看到行李箱，知道她一定会回来。他换下了白大褂，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外套，不像平日那样站得挺拔，而是斜斜地倚靠在门框上，看起来已经等了很久。
方宜必须拿箱子，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
还没等她开口，就见郑淮明站直了身子迎上来，眼神里有几分急切和恳求：“我们能聊聊吗？”
“我要去赶飞机，回来再说吧。”
方宜说的是实话，去机场路远，她现在走时间也不宽裕。
她几步绕过他，强行将办公室的门拉开走进去。
天气难得晴朗，冬日午后的光明媚而温暖，透过走廊的窗子照进办公室，形成大小不一的光晕。
郑淮明跟进办公室，下意识地伸手想拉住她，忽而想到什么似的，骨节分明的手停滞在空中。他声音很轻，带着半分嘶哑：“可你不是要走一周吗？”
方宜蹲下，将行李箱放倒，拉开拉链，把录像设备的充电线装进去。她动作没停，有些敷衍地应道：“嗯，差不多吧。”
她这一动作，大衣的袖子缩上去，露出了手腕。白皙的皮肤上青紫连成一片，过了几天，淤血愈发深红。
郑淮明目光一沉，呼吸声明显重了几分。他的嘴唇没有一点血色，注视着她的目光有些失焦，近乎低微：
“就十分钟……行不行？”
方宜本能地感觉他不太对劲，但手机的闹钟响了，已经到了不得不出发的时间。她拉住行李箱，放缓了语气：
“我是真的要赶不上飞机了。”
郑淮明的反应有些迟缓，似乎花了几秒钟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他的嘴角弯了弯，认可了这个理由，又提出新的方案：“那我开车送你吧。”
他自然地弯腰去拿行李箱。
“不用了，我自己开车去。”方宜之前没发现，郑淮明这人也有如此固执的一面。她没有松手，行李箱往自己的方向扯了扯，就要往外走。
没想到，身材高大的男人竟被拽得晃了晃，方宜自认为没有太用力，却见郑淮明踉跄了一下，伸手撑住一旁的桌沿。他闭了闭眼，脸色霎时惨白下去，微微躬下腰，似乎在承受巨大的不适。
方宜心下一惊，连忙松开行李箱，伸手去扶住郑淮明。她的指尖刚触上他的肩膀，就感到一阵湿冷，不知何时，他身上的衣服都被冷汗浸湿了。
她连声问：“你怎么了？”
郑淮明一时连话都说不出来，薄唇张了张，发不出声音，只余下微弱的吐息。
他似乎轻轻摇了摇头，想告诉她自己没事。
可下一秒，他就迎面脱力地倒在了方宜身上。郑淮明个子高太多，方宜哪里接得住他，踉跄着退了几步，后背重重地撞在坚硬的墙壁上。
方宜顾不上疼，尽全力环住不断下滑的男人，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完全忘记了这个姿势有多亲密。
郑淮明有短暂地挣扎，想要撑起身子，却闷哼一声，再一次倒下去。他的下巴嗑在方宜的颈窝，再没有力气动弹。
“我和他道歉了……”他的声音微不可闻，艰难地喘息着，说出每一个字都很费力，意识已经不大清明，“还不能……原谅我吗？”
方宜明显感觉到，郑淮明喷在自己脖颈上的呼吸过分灼热。抬手触了触他的侧脸，皮肤一片滚烫，热得吓人。
“先别说了！”方宜打断他，心脏狠狠地揪了一下，轻抚他颤抖的脊背，“你知道吗？你在发高烧……”
郑淮明闷闷地应了一声，让人分不清是他微弱的痛吟，还是对她问题的回应。而后，他原本撑在她肩上的手突然失去了重量，无论方宜怎么喊他，都再没了一点声音，轻拍他的侧脸也毫无反应。
方宜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一股无力的恐惧感陡然涌上心头：“郑淮明？郑淮明，你别吓我……”

第十四章 酸涩
午后的办公室被阳光所笼罩，细微的灰尘的光里跃动，可方宜却害怕得浑身冰凉。
高烧到意识模糊的男人倒在身上，她背靠着墙壁，不敢动，也没法动。她生怕自己稍一动作，两个人就会一起跌倒在瓷砖地上。
方宜忍住眼泪，一边努力地架住郑淮明，一边试图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急救电话。
就在这时，她感觉怀里的人微微颤了颤。
方宜连忙试图唤醒他，焦急地轻声唤道：“郑淮明，你醒醒，现在感觉怎么样？”
半晌，就在方宜真的要拨出急救电话时，郑淮明终于恢复了神志。他听到了女孩带哭腔的询问，却没法回应，胸口翻江倒海，仿佛一张嘴，肺腑就要从胸腔倾吐而出。
为了不压到她，郑淮明艰难地抬手，撑住背后墙壁，直起了身子。
方宜怀里的重量骤然一轻，她后怕的泪水差点落下来，连忙扶住他。
眼前的男人深深垂着头，好似没有更多力气远离，脸庞近在咫尺，呼吸声十分沉重。郑淮明看起来脸色依旧差得厉害，明明发着烧，面色却十分苍白。他轻阖着眼，不适地眉头微蹙，冷汗涔涔。
方宜顾不上其他，下意识地抬手，纤细的手指带着凉意触上郑淮明发热的脸颊，为他擦去冷汗。她语气关心中带着急切：“你能走吗？我扶你去沙发上坐一下行不行？”
感受到她细腻的指尖在脸上滑动，郑淮明心尖一颤。睁开眼，模糊视线里，是方宜含着泪水的微红杏眼，她专注地、关切地注视着自己。他的心都快要融化，身体上的难受消散了一瞬，整个人飘在虚无的幻觉中。
但方宜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动作的暧昧，或许是曾相恋多年的本能，他们的身体从未彼此排斥过。
她不由得想起前几天的雨夜，明明是两个人都淋透了，温度接近零下的夜里，郑淮明却始终穿着那身湿冷的衣服，一个人坐在角落。那时他脸色分明已经青白灰败，她却视而不见，还几次因误会出言中伤他……
这几日深埋在心底的隐隐愧疚汹涌而出，看到他如此虚弱难受，方宜快哭了：“你不是医生吗？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郑淮明不忍她担心，强忍着眩晕和不适，在她的搀扶下往沙发走去。平日里不过几步的距离，两个人生生挪了近十分钟，几次重心不稳差点摔倒。
终于摔在沙发上，郑淮明深深地折下身子，手不自觉地紧攥住胸口的衣料，手上血管爆起，重重地、急促地喘息着。
方宜给周思衡打了一个电话，随即担忧地半跪在郑淮明身边，纤长柔软的手覆上他用力的大手：“我给你拿药？退烧药在哪里？”
她说完就要站起来，却忽然被郑淮明牵住。他瞳孔漆黑，深深地看着她，那只刚刚被她覆住的手松开衣料，转而一把反抓住方宜的手。滚烫灼热的手心包裹住她的，那柔软微凉的触感让他忍不住微颤，再一次重重地抵在翻涌的胸口。
透过衣服和郑淮明的手掌，方宜能感觉到他沉重、杂乱的心跳，砰砰砰地在胸腔中跳动。
手腕有一点疼，但这一次，她没有抽开，而是顺从了他的动作，坐回他身边。
外套口袋里，手机在不停地震动。
方宜接起来，传来谢佩佩的声音：“方方姐，你还没下来吗？要赶不上飞机了！”
她这才察觉，时间已经迫在眉睫，现在驱车去机场是最后能坐上飞机的机会。
寂静的办公室里，谢佩佩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两个人都听得清晰。郑淮明攥着方宜的手，力度忽然重了些，他深深地折着腰，意识昏沉，埋头抵抗着黑暗和痛苦的拉扯，几乎是本能地想汲取这唯一的温柔。
但仅存的理智，又让他缓缓松开了手。
郑淮明没有说话，意思却也明了，他让她走。
方宜心里微微酸涩，理智告诉她应该去赶飞机。可周思衡还没来，看着身旁强撑着蜷缩起身子、刚刚还难受到昏迷的男人，她从良心上实在放心不下……
“佩佩，我有点事，你先去白云吧，我改签晚上的飞机。”
她话音未落，办公室的门就被猛地推开，周思衡匆忙跑进来。
方宜像终于等来了救命稻草，连忙挂了电话起身，让他来查看情况。
周思衡来不及多问，利落地量了体温，一个成年男人竟烧到了40.3度，这已经到了一个非常危险的温度。
护士送来了退烧药水和输液管，周思衡立即给他挂上，担忧道：“他吃午饭了吗？”
方宜不知道，她来的时候已经过了饭点，但料想他发着烧也不会吃多少。
“我去食堂给他买点粥吧，他胃不好，直接挂退烧刺激性太大了，我怕他撑不住。”周思衡没有深究她为什么会在这儿，只是说，“你留在这儿照看他一会儿，行吗？”
方宜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周思衡走后，她也不懂什么医理，只好先拿湿了水的毛巾给郑淮明擦脸，敷在额头上试图物理降温。
就和周思衡所说医院，退烧药输进去还没到十分钟，郑淮明就开始胃疼得辗转难安。他深折着身子，冷汗如雨，连坐都坐不住了。
方宜看得心焦，但又束手无策，只好去找了毛巾沾水，用湿冷的毛巾给他擦脸，以达到物理降温的效果。
冰凉潮湿的毛巾贴上脸颊，稍稍缓解了身体的灼热，像有什么东西将他拉出闷热闭塞的漩涡。郑淮明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方宜近在咫尺的脸。她白皙的脸颊上微微泛红，由于她跪在沙发上，略比他高一些，一只手还保持着擦拭的动作。
他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惊讶和欣喜，冲淡了痛色，沙哑道：“你……你还没走？”
方才，郑淮明的意识始终处于混沌当中，只能听到忽远忽近的交谈声。在方宜的手从他手中抽走的那一刻，加之周思衡进门，他就以为她已经走了……
方宜有些不自在地应了一声，将毛巾敷在他额头上，后退了些距离：“周思衡去买粥了，你中午吃饭了没有？”
郑淮明还没回答，就被胃里的愈演愈烈的疼痛所淹没。空空如也的胃受不住退烧药的刺激，他轻轻摇了摇头，用没有输液的手用力地抵进胃里，按压体内痉挛刺痛的器官。
早上和中午都滴水未进，不是他不想吃，而是什么都吃不下。其实从那天雨夜过后，他就一直在发低烧，烧了好几天。
面对女孩的一次次的回避和害怕，他一边高强度工作，一边生生熬着。那些汹涌的、无处安放的痛苦和后悔，只有午夜失眠时，变成利刃剜着血肉，化作消磨身体的毒药。烧了就吃退烧药，胃疼再停药服止疼，身体自然不会顺从这样饮鸩止渴的对待，丝毫没有好转。
本来，郑淮明一早就难受得紧，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来找她的。可从李栩那听说，方宜这一去白云市就要一周多，他终是忍不住，堵在了她办公室门口……
方宜见他摇头，叹气着去查看输液器：“那我给你把退烧药调慢一点？这样会不会刺激小一点？”
女孩站在一侧，低下头，抬手将碎发别到耳后，小心翼翼地调节着输液滚轮。那小小的滚轮握在她纤长的指间，阳光下，指甲透着淡淡的粉色。她一边用大拇指慢慢转动，一边有点紧张地盯着液体滴下的速度，好似生怕调得不够适合。
这样的画面，让郑淮明微微愣神。
方宜毫无察觉，她将输液速度调慢，不自觉地观察着男人的面色是否好一点，温声问：“这样可以吗？”
郑淮明没有回答，忽然一把拉住她的手，眼神幽深，一字一句道：“你还是关心我的，对吗？”
语气不是询问，而是在笃定地确认。
此时他的意识清明，方宜怔了怔，深感这样的动作不妥。她施了点力气抽开，别过头去：“哪怕是一个路人在我面前晕倒，我也会关心他的，你不要多想。”
郑淮明的眼神一暗，收回的手更深地抵进胃里，周身颤了颤：“是吗……”
他知道她说的没错，即使是毫无关系的苗月，她也在认真地去呵护、关心。
方宜默然，走到一旁坐下。很快周思衡就要回来了，她想在独处时，把这事情说清楚。可看着坐在沙发上忍痛的男人，她又不知如何开口。
冬日午后的阳光是金黄色的，淡淡地照在郑淮明身上，却好似无法真正地将他暖热。她记得上大学时，他最爱穿浅色的衣服，夏日常穿浅蓝的牛仔裤和白色板鞋，清爽的少年气十足。就连冬天他也是穿白色的羽绒服，一眸一笑间，如雪色般柔和。
可如今，除了那件白大褂，郑淮明身上只有黑色、灰色，再没有了当初的色彩。
那时，他也总是健康阳光，方宜不知道他现在身体怎么会差成这样，短短两个月，就病倒在她面前两次。
“郑淮明。”方宜轻轻地唤了他的名字，重逢后第一次如此正式的、不带着任何消极情绪的。
对面的男人应了，他预感她说的话不会是自己想要的答案，却也不得不听。
“佩佩和我说，你早上去和沈望道过歉了……那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好吗？你也别再难为自己。”她的声音温和，目光落在角落的光晕中，似乎无悲无喜，“午饭其实是你买给我们的吧，下次你别这样了。”
“很多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方宜淡淡地说，“以后我就当普通的同事，别再因为以前的事，影响当下的工作和生活，可以吗？”
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商量，更像是在通知他自己的决定。
沉默半晌，郑淮明深深地看着她，嘶哑道：
“你真的愿意把我看作普通同事吗？”
方宜勉强地笑了一下：“当然。”
郑淮明点点头，再也不忍对视，缓缓移开了视线。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他们做不到，那些过往的美好与铭心的伤痕刻入骨髓，曾经只是想到就会忍不住笑容、拥吻都不够表达爱意的人，又怎么能回到同事关系，若无其事地寒暄呢？
这一句承诺，并非是真的不计前嫌。
而是成了一道再也无法戳破、穿透的隔膜，永远以普通同事的名义横在两个人之间，隔绝了所有难以言说的暧昧与悔恨。
几分钟后，周思衡拎着热粥回来了。他一进办公室，就感觉气氛不对。虽然郑淮明看起来状态好了些，两个人也并非针锋相对，氛围平和，可一左一右地坐着，说不上来的奇怪。
他轻咳一声，打破寂静：“老郑，你吃点东西吧。”
郑淮明顺从地接过粥，喝了小半碗，没到五分钟就吐完了，连胃液都吐空了，还在不停地呕逆。周思衡架着他回到办公室时，他捂着嘴，脊背不断地颤抖，再疼又没发出一点声音。
方宜几乎不忍心看，也不好伸手去扶，只能在一旁端水递药。后来，周思衡又给他加了止吐和镇痛的药量，郑淮明折腾了好一阵，才侧倚在沙发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就在这时，郑淮明的手机响了。
来电人是李栩，方宜怕铃声吵醒他，又怕是急事，替他接起来。
听到是方宜的声音，李栩惊讶了片刻，告诉她是医院临时要修地下一楼的排水管道，影响了地库的停车，要郑淮明去挪一下车。
看着沙发上刚刚睡着的男人，即使睡梦中还紧皱着眉头，方宜为难道：“他现在不太舒服，刚刚睡着。”
李栩思索了一下：“工程部挺急的，我以前帮郑主任挪过车，他钱包里有一张汽车的感应开锁卡，你能不能拿给我？”
方宜挂了电话，从郑淮明外套的口袋里找到一个黑色的钱包。钱包样式非常简洁，除了现金和几张银行卡，什么都没有，她很轻易就找到了那张开锁卡。
周思衡恰好也要挪车，拿着卡去地库找李栩了，一时间，办公室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方宜拿着郑淮明的钱包，鬼使神差地，又一次打开了它。
人们都说，通过一个人的钱包，都能拼凑出他的生活。可郑淮明的钱包未免太简单了，就像他的办公室一样，没有一点烟火气。
钱包是单一的黑色，常见的真皮商务款式。唯一不同的是，方宜钱包里有花花绿绿的各种充值卡、打折卡、纪念卡，他钱包里只有三张卡，一张银行卡，一张二院工作卡，和一张交通卡，井井有条地插在卡槽里，他平时会去哪些店、做什么都看不出来。
偷偷翻看别人的钱包，这不是一件光明磊落的事，方宜脸微烫，正准备将钱包放回去时，却注意到左侧的照片夹塞着几张照片。
因为照片是背着放的，白底朝上，一开始她还以为是空置的。
方宜抬眼，见郑淮明依旧睡着，于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抽出了那几张照片——
是三张，大小不一。
最底下的一张，是他的白底证件照，看似是以防不时之需而备用的。拍照时，郑淮明没有戴眼镜，端正地看向前方，可谓是剑眉星目、意气风发。
如果她没记错，这张照片和他在二院心外科室的墙上是同一张。
揭开第二张，方宜的手抖了一下——
居然是她和郑淮明的合照，照片已经很久了，却看得出被人精心保管。照片是在教室，方宜指着镜头的方向，对郑淮明说着什么，脸上是明媚灿烂的笑容，带着一丝少女羞涩的爱慕，而后者没有意识到在拍照，不经意间抬起头。
这一刻，就这样被定格。
方宜已经记不清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看自己那时齐肩的黑发，可能是在大二下半学期。她的心头不禁泛起一阵酸涩，郑淮明居然这么多年还保留着这张照片，是塞进钱包忘了取出来了吗？还是……
指尖一抖，照片就落在了地上。
第三张照片映入眼帘，这张照片很小，看起来很破旧，似乎是被揉捏过后又展开的，布满了折痕。一张很普通的一家四口的合照，年轻的夫妻中间，站着一高一矮两个少年。
方宜一眼就认出，高个穿着一中校服的是郑淮明，约莫是他高中时的模样。他身边站着一个十岁出头的男孩，眉眼和照片中的夫妻十分相似。
她疑惑地微微皱眉：如果说，这是郑淮明的家庭合照，那这个男孩应该是他的弟弟。
可相恋过这么多年，郑淮明除了曾说过，他父母都早年车祸意外去世之外，从未提过他有兄弟姐妹……
方宜升起一股说不清的感受，她看向侧倚在沙发上沉睡的男人，他的脸上依旧苍白，呼吸声有些重。
为什么他从来不提，他的弟弟现在又在哪里呢？
方宜心里仿佛有一个声音在说，她真的了解郑淮明吗……

第十五章 温热
德悦大厦，四十层，足以俯看整个白云市。这里作为南方的经济最繁荣的城市之一，夜景璀璨。
酒店浴室里热气氤氲，镜子上染了雾，方宜光着脚，站在湿漉漉的、冰凉的瓷砖地上，轻轻用手指擦去白雾。昏暗的灯光下，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女孩苍白的脸，圆脸，小鹿般的一双杏眼，小巧的鼻子，轻抿的红唇。再往下，是修长的脖颈、削瘦的锁骨，和一道长长的、丑陋的疤痕。
她抬手，用指尖触摸那道微微凸出的疤，从头到尾，缓缓地划过。扭曲的缝线、暗红的印记，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尤为惨烈。
方宜闭上眼，那些回忆就在脑海中翻卷，如同一层层浪花，交叠着扑在干涸的海岸上。
“啪”地一声，她按下了灯的开关，骤然陷入黑暗。
方宜吹干长发，为自己倒了一杯红酒。一整天的工作和应酬，身体疲惫不已，神经却无法放松。
她踩着拖鞋，站在开敞的阳台上，倚着栏杆，轻轻晃动杯中的红酒。夜色中，无数高楼大厦临海而立，即使深夜，高架上仍车流不息，整座城市被繁华的灯光所笼罩。这里温暖、轻盈，和北川不同，北川是肃穆的、干燥的，是厚重的大雪和严寒的深冬。
这间房费并不昂贵，却是少女时代的她无法触到的高度。方宜还记得，上学时，她最喜欢去图书馆的最高层，站在高高的地方，俯瞰漂亮的夜色。但为了省钱，她选了一楼最差的宿舍，又阴又潮。别说夜景，一入夜，屋里开了灯，外面能清楚地看进来，她连窗帘都不敢拉开。
郑淮明送她去做兼职的路上，方宜不止一次地坐在单车的后座，一边将脸贴在他的后背上，一边畅想。
“等我们以后有钱了，我想买一个很高很高层的房子。”年少的她笑着说，“还要有一大扇落地窗，晚上能看到整个北川最漂亮的夜景。”
郑淮明笑而不语，等红绿灯时，转过身，替她将围巾压得紧实些。方宜抓住他的手，撒娇道：“你怎么不回答我？你喜欢什么样的房子？”
“我喜欢和你一起住的房子。”少年眉眼温柔，将她被寒风吹乱的长发理到耳后。
没有得到具体的答案，方宜不满道：“你就会哄我，你能不能认真一点？”
绿灯亮起，只听郑淮明笑说：“坐好，风太冷了，再说话你会着凉的。”
依偎着的两个身影消失在寒冬的街头，也逐渐淡出方宜的回忆。
入口的红酒醇厚、温润，微酸与甘甜交织。不知为何，方宜竟品出了淡淡的苦涩，现在想来，过去大多时候都是她在说，郑淮明在听。她沉浸在单纯浓烈的爱慕中，对他真正的想法知之甚少，或许，也未真正了解过他。
相隔几千公里的距离，在白云的工作异常忙碌，她离开北川市那天的事，似乎有些遥远了。但此时，方宜却不合时宜地想起，郑淮明倒在她身上时的情景，他脸颊灼热，无力地靠在她的脖颈间，呼吸间的热气喷在她耳畔。
当时她心里只有焦急和担忧，如今向来，却是如此越界和暧昧。
夜风吹动长发，方宜轻轻抚摸锁骨下的伤疤，闭上了眼睛。
-
几日后，金晓秋在朋友圈转发了推文。
沈望、方宜团队创作的纪录片《他乡遇故人》获青年电影节纪录片最佳摄像奖，这是该奖项十年来第一次主创平均年龄不到三十岁，一公布就一片哗然。
昏暗的办公室里，屏幕灯光微弱，郑淮明指尖轻轻下滑，每一行都读得极认真。
照片里，方宜站在颁奖台上，一身白色修身长裙，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和笔直的小腿，一头长卷发披肩，温柔中带着妩媚，漂亮极了。面对台下的上千名观众、媒体和镁光灯，她的神色自信，对着镜头微笑，唇红齿白，明媚大方。
最下边是一个采访视频，举着各路媒体的话筒，方宜对创作理念侃侃而谈，分享拍摄中的趣事，时不时逗得大家一片笑声。最后，她说，我最想感谢的是我的队友沈望，他因为一些特殊原因，今天没能来到现场。我们在拍摄时遇到了很多困难，甚至还有被访者在剪辑结束后改变想法，不愿意肖像被发表……但这些事情我们都一起挺过来了，沈望是我最信任的同伴。
有记者问：“你们之前一起合作拍摄了很多纪录片，请问你和沈先生是怎么认识的呢？”
方宜眼中闪过一丝黯淡。
记忆里那个深冬的图卢兹，她是为了谁，喝得酩酊大醉，将这个好心的中国男孩认成了别人，抱住他的脖颈流泪。
方宜将碎发别到耳后，淡然地笑了笑：“是在法国上学的时候，机缘巧合下认识的。那时候我去图卢兹交流，沈望恰好在艺术学院学电影。”
一句话说得风轻云淡，掩饰过所有悲伤往事。
公众号的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页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回放键，几十秒后，屏幕灰暗下去。
半晌，郑淮明重新解开锁屏，进入微信页面，点开一个小猫抱着摄像机的置顶头像。备注很简单，只有连名带姓的“方宜”两个字。
他缓缓打字输入：祝贺你获奖。
删去，重新输入：影展还顺利吗？
一条竖杠在输入框里闪烁着，又一次退回开头。
就在郑淮明左滑退出对话页面时，一个电话打了进来，李栩的名字闪烁。
平时这位礼貌乖巧的下属很少直接拨打他的电话，郑淮明指尖微顿，按下接听。
只听李栩急切中带着欣喜的声音传来：“郑主任，苗月的父母找到了！”
方宜接到消息，快速处理好白云市的工作，提前一天飞回了北川。她踩着高跟鞋，风尘仆仆地赶到心外住院部，透过病房的窗子，遥遥看见了苗月病床前的中年夫妻。
苗月母亲约莫三十四五岁，眼里却有着掩不住的沧桑和疲惫。她穿着一件土黄色羽绒服，手腕上的袖套已经被磨得掉絮。她坐在床边，苗月高兴地和她说着些什么，脸上是少见的笑容，眼神亮晶晶的。
苗月父亲高瘦、板寸，一身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工地制服，满是油漆和灰尘。他身边就有凳子，却没有坐，站在角落里，看着母女俩讲话。
不忍心打扰这家庭团聚的温馨时刻，方宜只在门外驻足。
她看得太过专心，以至于都没有注意到郑淮明何时走到了她身边。或许是刚下手术，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戴着浅蓝口罩，看不清表情。
“颁奖礼还顺利吗？”郑淮明声音清朗，温声问，“恭喜你获奖。”
七天前那一别，说不上融洽，方宜要赶飞机，趁他睡着无声地离开，后来也没有了任何联系。此时相见，昏暗的走道里，竟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的开场白礼貌、客气，她说过要当普通同事，便也没有冷脸相对的必要。
“谢谢。”方宜也笑笑，简短答道，将话题不动声色地拉回工作，“苗月的父母是自己联系医院的？之前不是一直找不到吗？”
她一度以为，苗月父母故意不接电话。如今看来，事实比想象得好得多。
“他们在南方打工，早就换了当地手机号。”郑淮明耐心地说明情况，缓缓道来，“这次他们准备回家过年，发现联系不上女儿，才一路找到北川来。苗月父亲在工地打零工，她母亲就在附近卖早餐，家里经济不富裕。”
“他们已经结清了目前的费用，并且签署了苗月的第一次手术同意书。”
方宜点点头，目光不自觉地柔和起来：“他们能来就是最好的，我很久没见过苗月这么高兴了。”
本是值得高兴的事，她却见郑淮明脸上没有笑意，眉眼间反而带着一丝严肃和平静。只见郑淮明沉默半晌，说道：“但是他们要求放弃对苗月外婆的治疗。”
方宜心里“咯噔”一声，霎时没了笑容：“你的意思是……”
北川的深冬大多是阴天，窗外飘着细雪，冷风从走廊未关严的窗子钻进来。病房里，一家三口其乐融融，而在楼上，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正独自躺在重症监护室里，靠满身的输液管维持生命。
郑淮明微微颔首，眼神里带着一丝隐隐的不忍和沉重。在医院工作多年，他见惯了生死离别、人情冷暖，这不忍更多的是如何对眼前的女孩说明：
“他们要求今天拔管，一切顺其自然。”
方宜垂下眼帘，郑淮明说的隐晦体面，她也明白其中的意义……
“苗月外婆能坚持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郑淮明明白，他作为医生，不应该说带有主观感情色彩的话，却还是不禁出言安慰，“接下来继续治疗，结果也不会太理想。”
“我知道了。”方宜打断他的话，她异常冷静，“苗月知道吗？”
“他们的意思是，不让孩子知道。”
方宜微微蹙眉：“连外婆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苗月长大以后会怎么想？”
病房玻璃上映出小女孩的侧脸，里边开着暖气，她小脸红扑扑的，还沉浸在与父母团聚的喜悦与幸福中，丝毫不知道最疼爱她的外婆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面对方宜的反问，郑淮明十分平静，只淡淡一句：
“医院会尊重家属的意愿。”
这话说得客观，也置身事外，方宜不自觉地责怪道：“作为医生，你不劝劝他们吗？做这样的决定，苗月以后会有遗憾的。”
郑淮明掩唇轻咳，声音略有嘶哑：“考虑到苗月下周就要手术，最好不要在这个时候刺激她。”
方宜垂下眼帘，嘲讽地弯了弯嘴角。外婆鲜活的生命，竟成了一句毫无感情的“刺激”，可她没有资格去插手别人家庭的选择。
“好，我明白了。”
她不欲多说，点点头，绕过郑淮明向前走去。
擦肩的瞬间，方宜感觉到他后退一步，似乎还想说什么。可她心绪杂乱，脚步没有停留，径直朝电梯走去。
没走几步，只听身后传来沉重的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那声音像要把肺腑都咳出来。方宜这才想到，一周前他还病得严重，刚刚脸色也说不上多好，她连一句寒暄的问候都忘了说。
脚步微顿，方宜回头，看见阴沉的走廊尽头，郑淮明依旧保持着背对她的方向，一手撑着墙壁，微微折下腰，随着艰难的咳嗽声颤动。
电梯已“叮咚”一声到达楼层，门缓缓打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了电梯，厚重的铁门合上，也隔绝了一切门外的声响。
-
傍晚，在苗月父母和医护人员的见证下，签署过同意书，苗月外婆身上的管子被一一拆除。不到五分钟后，仪器上的心跳缓缓归于一条直线。
重症监护室里，郑淮明和两位医生穿着隔离服，记录下死亡时间，颔首默哀。玻璃窗外，苗月的父母相互搀扶、泣不成声，方宜举着摄像机的手也微微颤抖。
这位坚持着带孙女各处求医的老人，最终走在了心爱的孙女之前。
夜里，方宜去病房看苗月，小女孩坐在窗边，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她抓着方宜的衣摆，天真地仰头问道：“郑医生今天没有来，你能帮我问问他吗？外婆什么时候能醒来，什么时候我能去见她？”
越过苗月瘦小的肩膀，只见中年女人含泪摇了摇头。方宜强压下内心的酸涩，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下次见到郑医生，你自己问他，好不好？现在你要早点休息才行，等你做好手术，就能健健康康地见到外婆了，她会很高兴的。”
苗月乖巧地点点头，护士来为她换了晚上的药。
待孩子睡下，苗月的母亲将方宜拉出病房，还未说话，眼泪就落下来。她远比实际年龄看着苍老得多，皮肤蜡黄，满是沟壑。
“我们也是真的没办法”她握住方宜的手，小心翼翼地问，“今晚郑医生没有来，他是不是怪我们做了这个决定？”
深夜的走廊，灯光惨白。
“其实郑医生早就劝过我们，不要瞒着孩子，但我们也怕苗月长大以后怪我们啊……家里真的负担不起了。”经济和疾病的压力几乎要压断这个中年女人的脊梁，她微微颤抖着，说着就要往地上跪，“如果瞒不住了，求求你们，就说她外婆是自己走的吧！”
方宜心头一紧，连忙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搀扶起来。
听这个意思，郑淮明每晚都会来看苗月，她也不知道他今晚没过来的原因，但从心底猜想他不会是如此感情用事的人，只好用善意的谎言安抚道：“郑医生晚上有临时手术，所以才托我过来的看苗月的。”
“那就好，那就好……”苗月母亲抹去眼泪，感激道，“请你代我们谢谢郑医生，还帮我们找了便宜的住处，我和孩子他爸都不知道怎么感谢医院了……”
她欲言又止，目光迟疑地看着方宜，似乎在寻找什么：“现在……现在也在录像吗？”
“当然没有。”方宜解释，“录像只有在你们同意的情况下，用摄像机拍摄，不会以其他形式录制的。”
苗月母亲放心下来，压低声音，有些尴尬地问：“拍摄这个纪录片，会有钱拿是吗？”
“对，医院有相关政策。”方宜并不避讳谈到这个问题，一一详细地告知补助事项，“但是这笔补助是一次性的。”
苗月父母补缴的，其实已经是补助后的费用。
“之后没有了吗？”
得到肯定的答案，苗月母亲的脸上肉眼可见地显露出哀伤和迷茫，她眉骨清秀、脸型圆润，但连年的操劳让她几乎没有一点笑容，即使弯了嘴角，也只剩苦涩。
方宜离开病房，久久无法忘记苗月母亲的样子，那么疲惫、无助，眼里只剩下对生活的麻木。她当即给朋友打了电话，找到一份苗月母亲在附近就能干的零活，这样即使她在医院照顾孩子，也能有一份收入。
然而，她还未将这个消息告知。当晚，苗月就突然发病，再一次被推进了手术室。
直到第二天清晨，苗月才脱离生命危险，被暂时送到监护室观察。
苗月的心脏情况有所恶化，经过多学科专家会诊，原定的手术不得不推迟到年后。苗月父母的脸色也愈发惨淡，一次手术就意味着多一笔费用，再加上住院费、医药费，即使有补助也是天文数字。
午后，方宜回病房拿东西，一走进房间，就本能地感到异常。
几秒后，她才察觉到，苗月父母大包小包的行李，全部都消失了。苗月病床的床头上，放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方宜打开，里面是许多崭新的玩具、图画书，还有一个信封。
信封里塞着一沓花花绿绿的纸币，甚至还有一元、五毛的硬币——
可以是一千元，可以是一万元，但不能是五千三百七十八块五毛。
方宜心中警铃大作，立马询问病房里的其他人，一位老奶奶告诉她，这对夫妻大约一个小时以前走的，说是去给孩子买些水果。
买什么水果，需要两个人背着所有行李去？
一个小时前，大约就是专家会诊结束以后。
窗外大雪纷飞，方宜伫立原地，仿佛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从头到脚，寒冷彻骨。她不得接受一个事实：苗月的父母大概率是抛下这个孩子跑了。
她拿出手机，第一个电话本能地打给了郑淮明。
一直没有人接听。
方宜果断挂掉，打给了李栩，告知情况后，又打给了沈望。然后她就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冒着大雪，在医院附近的水果店寻找。
医院周围有不下十家水果店，室外寒风大作，大雪飘扬，几乎迷了眼睛。方宜没有打伞，一家、一家地询问、描述，是否有见过一对夫妻。与其说是真的相信他们的托词，更像是留有的最后一丝希望……
结果都是否定的。
方宜茫然地走在街头，她没有戴围巾，也没有戴手套，一双手冻得通红，雪花落满了她的长发。
这时，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在她身侧停下，车窗下降，露出驾驶座上郑淮明的侧脸：
“上车。没用的，他们不可能去买水果了。”
他的声音消散在大雪里，听得不真切。
方宜看了郑淮明一眼，虽然她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答案，可被他如此强硬、笃定地说出来，还是像一根针刺进了心里，微微作痛。她不想上车，更不想和他同处一个狭小的空间，自顾自地往前走去。
轿车在路边停下，郑淮明打开车门，从另一侧走下来。他连外套都没有穿，上身一件灰色高领毛衣，高大的身材在大雪里显得如此单薄。
他疾步朝方宜走来，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力气之大，她被拽得踉跄了一下。
“你干什么？”她不悦地回头，撞进郑淮明低沉的目光，“你就非得管我做什么吗？”
“现在应该去客运站，而不是浪费时间在这里。”
郑淮明强行把方宜拽上车，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室，沉默地点了火。
他在茫茫的雪中调转车头，雨刮器规律地摆动着，能见度极低，车灯只能照亮一小段路。
郑淮明目视前方，骨节分明的双手把着方向盘，即使是在大雪中，车依旧开得平稳。没有放音乐，四下寂静，能清晰听到雨刷器的摩擦声，和路上的鸣笛声。方宜坐在副驾驶上，刻意地偏头看向窗外。
两个人挨得很近，车内闭塞，方宜仿佛能感觉到身边男人温热的呼吸。第一次在如此私密的、近距离的空间独处，气氛是灼人的不自在。
不知是不是方宜的错觉，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还掺杂着一点已经消散的烟味。她不喜欢这个味道，于是伸手摇下车窗，清新、寒冷的空气伴着零碎的雪花涌进来，终于将烟味彻底吹去，也将那让人不适的混沌的温暖冲散。
室外的冷风只需十几秒，车里的暖气就被驱赶得一干二净，带来阵阵寒意。郑淮明只穿了一件毛衣，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没有说话。
方宜察觉到他微微的冷战，手指放到了升窗的按键上，却没有按下。心绪繁杂，像一团毛线缠绕找不到出口，连带着对他所谓容忍的退让产生了一丝抵触。
感觉冷为什么不直接说？这样做给谁看？她倒想看看他能撑多久。
路途遥远漫长，为了赶时间走的是高架。方宜环顾四周，一件薄薄的白大褂搁在后座，看来郑淮明不是脱了外套，而是出来的时候就没有穿。
此时，他身上是件灰色的高领毛衣，款式修身，微微起伏的肌肉线条微微起伏，勾勒出坚实宽阔的胸膛。依旧是那副细边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显出几分斯文禁欲的味道。方宜承认，郑淮明的这张脸对她有着天生的吸引力，从第一面就是。
从十六岁开始，十多年，她只爱过、只恨过这一张脸。
男人的手冻得骨节通红，抓着方向盘的手也愈发用力。终于，郑淮明打破了寂静，尾音沙哑：“可以把窗关上吗？”
方宜明知故问道：“你是冷吗？”
郑淮明没有偏头看她，嘴角却带了一丝无奈的笑，好似早就看穿了她故意开着窗折磨他的把戏。他轻轻叹息，低声道：“方宜，如果我病了，二院就没人能给苗月做手术了。”
他竟然拿苗月的手术压她。
方宜有些不满地垂下眼帘，手指按下升窗键。窗子缓缓上升，隔绝了外边的雪花和寒风。

第十六章 大雪
【前一章大修，几乎重写了（字数增加），建议回看一下哦~】
比起机场、高铁站，客运站和火车站是苗月父母更有可能去的地方。
大雪封路，客运站大量的长途巴士滞留，人山人海，到处是大包小包的外来务工人员。他们中的每一个，都背着硕大的行李，风尘仆仆。
人们的手机上不停地推送着新闻：北川市遇强降雪，高速、铁路等长途交通几乎瘫痪。
在这样的茫茫人海中，寻找一对普通的中年夫妻，无疑是大海捞针。
方宜和郑淮明找到了天黑，依旧一无所获。沈望和谢佩佩那传来火车站的消息，同样没有结果。
大屏上的发车时间表逐渐由红转绿，无数大巴如泄洪般驶出北川长途客运站。望着夜幕中客运站的人流，疲惫和绝望早已占据方宜的心头。
早上本有一场杂志的专访，她外套里穿了相当正式的小西装，搭配的是一双带小高跟的黑色尖头皮鞋。几个小时的奔走、寻找，脚底疼得麻木，脚后跟也早已被磨破，泛着刺痛。但方宜还是不停地走着、找着。
忽然，远处三号上车口的人群中，一抹土黄色吸引了方宜的注意。
那抹颜色一闪而过，却与苗月母亲身上羽绒服的颜色那么相似。她立刻朝三号上车口跑去，全然不顾身后郑淮明的喊叫声。
人流拥挤的候车大厅，方宜忘记了脚上的疼痛，一路上不知撞了多少的肩膀。
“不好意思！”
“借过——”
她眼里只有那个熟悉的背影，土黄色的羽绒服，随手挽在脑后的凌乱长发。
推开上车口的玻璃门，室外夜色浓重、寒风凛冽，车站昏黄的灯光中，不少人看向这个衣着光鲜、妆容精致，却不顾形象奔跑的年轻女孩。
可方宜就只是旁若无人地在大巴间穿梭着、寻找着，呼吸间的吐息化为白雾，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在她飘动的长发上。
光影晃动，人声嘈杂，方宜一时间有些恍惚。
六年前，她也曾这样拼命地跑着、追着……
大三那年，继父何志华在送货的路上突发脑溢血，送医不治。
方宜回到海城，参加了他的葬礼。葬礼上，母亲池秀梅哭得肝肠寸断，继妹何初月搀扶着她，泪流满面。
只有方宜一身黑色，站在角落，宛如一个局外人。那张黑白相片上的中年男人带着微笑，很是慈祥、平静，却与她脑海中那个拿着皮带抽打自己的狰狞面孔对不上号。
送葬时，她哭不出来，池秀梅指着她的鼻子骂：“你个没良心的，你爸和你又没有血缘关系，还养了你这么多年，真是白养了！”
那日也下了大雪，双脚陷泥泞的雪地中，周围的亲戚邻里门的目光如刀子般扎在方宜身上，他们窃窃私语，谈论着这个不孝的、理应被万人唾弃的继女。
下葬后，池秀梅将家里的东西都变卖了，她没有工作，于是决定去西南一座小城投靠远方亲戚，也将何初月的学籍转了过去。
看着自己从小使用的书桌、单人床被工人一一搬走，方宜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注视着母亲和妹妹收拾东西的背影。
没两日，何初月为转校的事，提前被送到了亲戚家，只有池秀梅留下来，将变卖房产的事处理妥当。
当夜，床头昏暗的灯光下，池秀梅交给方宜一个镯子，用粗糙的手指帮她戴上。
“这是妈妈年轻时的玉镯子，我也没有什么东西能给你了。”继父去世后，池秀梅一夜沧桑，“方宜，妈知道你是有出息的孩子，以后你就回北川去读书吧。你妹妹年纪还小，要读书、考试，妈带她走，你不用担心。”
冰凉的镯子带在方宜消瘦的手腕上，大了整整一圈。
彼时，郑淮明被外派到最南方的城市参加学术会议，他跟导师请了假，赶回海城时，已经距离葬礼过去四日。
他远远只看到一个女孩孤零零地蹲在雪地里，浑身都落满了厚厚的雪。
方宜倔强地红着眼，就是不肯哭。
送别的那一天，海城少见地下了大雪，方宜将母亲送到了火车站台。池秀梅的行李大都已经寄过去，只有两个包裹、一个行李箱。
郑淮明远远地站在站台后方的人群里，不忍打搅她们临别前的短暂片刻。
然而，母女俩只是沉默不语。方宜以为自己对这个家已经没了任何眷恋，却在绿皮列车呼啸而来时，心脏开始疯狂地跳动。
她干涩地问道：“妈，你以后还会回来吗？”
池秀梅看向女儿，疑惑地瞪大眼，微微笑了：“火车太吵了，到妈左边说。”
她的右耳是聋的，方宜六岁那年，海城刮台风，池秀梅送她上学的路上，一棵电线杆被吹倒了。砸下来时，池秀梅不顾自己安危，紧紧地把女儿护在身。醒来后，她的右耳就再也听不见了。
也是自那时起，没有人会要一个半聋的中年女人干活，池秀梅丧失了劳动力，只能卑躬屈膝地向何志华讨钱。
绿皮火车轰然停下，带起无数灰尘，列车员叫着“站台只听两分钟，乘客请不要下车吸烟——”，四周的旅客也开始匆匆上车。
方宜走到池秀梅右边，犹豫了一下，说：“妈，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池秀梅欣慰地笑了笑，提着箱子上了火车。
方宜伫立原地，脚步一时间无法动弹。直到列车员说“火车要开了，请往后退一退”，车门重重地关上，她却本能地从车窗寻找着母亲的身影。
车上到处都是人，池秀梅穿了一件黑色的棉袄，隐在人群中，连一个轮廓都找不到。方宜在车厢前踮着脚，努力地找着，想再看一眼母亲。
火车鸣笛，轰隆隆地启动，缓缓向前驶去。
一直沉默平静的方宜，却追着火车向前跑去。站台上的人都以奇怪的目光看着她，方宜听到身后郑淮明一边追，一边大声地喊她的名字，听到有工作人员在阻止她，可她就是无法抑制地，拼了命地想要追上母亲的车厢。
大雪纷扬中，火车越驶越快，方宜跑得再用力，也只能看着一节又一节的车厢在眼前消失。她的眼泪夺眶而出，嘶哑地喊着：“妈——”
明明何初月也只比她小三岁而已。
明明母亲也曾爱过她。
为什么？
火车远去的铁轨蜿蜒入山，站台的长度是有限的。这一切只是徒劳，方宜却发了疯一样向前追着，她大口大口地呼吸，凌冽的寒风吸进嗓子，涌起一股干涩的血腥气。
这时，火车已然全部驶离站台，方宜一边跑，一边哭得声嘶力竭。
郑淮明大步追上她，从背后一把将她拉入怀里。两个人的惯性太大，重重地一起摔倒在地上。
方宜的手腕磕到坚硬的地面，那大了一圈的玉镯瞬间碎裂。青绿的清透碎片，洒了满地。
下着雪的站台潮湿冰冷，方宜无力地跪坐着，郑淮明将她紧紧地抱住，是那么狼狈。她的眼泪哗哗地淌下，染湿他胸口的衣料，长发也因雪水而纠缠，糊在脸上。可他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很用力地将她搂在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
方宜的脸颊抵着郑淮明的肩膀，眼睛依旧注视着火车远去的方向。
他抬手，用温暖的手掌捂住她的眼睛，让她不要再看。
方宜哽咽着，攥紧了他的衣袖，她说出了第一句话：“郑淮明，她们都走了……”
虽然她怨恨过这个家，想要逃离这个家，可这一刻起，她再也没有家了。
郑淮明的声音也颤抖着，他眼眶血红，伸手替她理顺脸侧的碎发，那双深邃的、温柔的眼睛注视着她，好像将她吞没：
“方宜，我永远都不会走的……”
同样是车站，同样是漫天的飞雪，方宜跑着，记忆与现实交织，如同虚境。
她不知道自己追什么，是替苗月寻找抛下她的母亲，还是在追着年少抛下自己的母亲？
终于，方宜在一条上车的队伍里，寻到了那抹土黄色——
那中年女人转过身，却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奔跑的脚步戛然而止，方宜微怔，脚底的疼痛让她重心不稳，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她没有试图扶住任何东西，却被一个拥抱稳稳地接住。
她甚至不用回头，就知道这个带着淡淡烟草味的怀抱属于谁。
方宜堪堪站稳，抬手挣脱开。那个陌生的女人已经消失在队伍里。
郑淮明追得气喘吁吁，大团的白雾随着他的呼吸涌出。夜里室外接近零下十度，雪花大片地落在他单薄的衣衫上，他却全然不顾自己的寒冷，搀着方宜走到屋檐下的一处座椅。
方宜心下绝望，茫茫人海中，她再找不到第二个相似的背影。她平静地随郑淮明动作，看着他在自己面前蹲下，冰凉的手指触摸上她赤裸温热的脚踝，为她脱下皮鞋，指腹的冰冷不由得激起阵阵颤栗。
她的脚后跟早已磨出血，浸湿了袜子。
郑淮明轻轻地叹息，像是某种安慰：“别找了，回去吧。”
他脱下自己的白色板鞋，想为她换上。
方宜垂眼，他灰色毛衣肩上都被融化的雪花浸湿，这宽厚的肩膀也曾拥她入怀……可后来，他还是同样将她扔下，少时的承诺大抵只是随口一句戏言。
如今，她已经再不需要谁的肩膀，也不是那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因为爱慕而蒙了眼的小女孩。
方宜平静地移开脚，没有顺着郑淮明的力气放进鞋里。
在他诧异的目光中，她脱去与伤口黏连的袜子，赤脚踩在沥青路上。方宜弯腰，捡起自己的高跟皮鞋，深深地看了蹲在地上的男人一眼，赤着脚往外走去。
疼到麻木的脚底触到冰凉的地面，满是灰尘，方宜却毫不在意。
夜色中，大雪依旧下着，眼眶不觉有些干涩。她抬手，将潮湿的长发梳到耳后，没有回头。

第十七章 不堪
除夕夜，小雪。
街道上各处张灯结彩，洋溢着新年的氛围。临街的店铺都早早关门，孩子们在路边放着烟花，五颜六色的火花点亮黑夜。
沈望家更是热闹非凡，沈父早早做好了一桌子饭菜，沈母张罗着碗筷，电视上已经开始播放春晚前的预热节目。
方宜一推开门，“砰”地一声，迎面洒下金色的亮片，她本就有点紧张，吓了一跳。沈望来不及搁下礼品袋，赶忙侧身挡在她身前。
礼炮后面，露出谢佩佩满是调皮笑容的脸：“方方姐，新年快乐！”
沈望拍拍身上的亮片，调侃道：“你哥的祝福呢？看来这个平板……”
“哥，你最帅，你新年最快乐。”谢佩佩笑嘻嘻地补救，弯腰拿出一双新拖鞋，“方方姐，你穿这个。”
谢佩佩的父母都在法国，每年都在表哥家过年。有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调节气氛，方宜心中的紧张感大有缓解，她笑着道谢，和沈父沈母打招呼。
饭桌上，摆满了丰盛的佳肴，足足有十几道。红烧肉、松鼠桂鱼、油焖大虾、辣子鸡……荤素搭配，香气扑鼻。
沈父约莫五十出头，戴一副眼镜，颇有书生气。他乐呵呵地摘下围裙，提杯道：“今天欢迎小宜来我们家作客，我们一直听沈望提起你，听说你们一起在法国拿了不少奖啊，今天一见，果然是又漂亮，又有才华！”
沈母一头银发，温和慈祥，尤其是眼睛，和沈望像极了：“一见到小宜我就喜欢，听说你一个人在北川工作，以后就把这里当自己家，常来玩！”
“谢谢叔叔阿姨。”方宜起身，弯腰碰杯，笑意盈盈道，“今天来家里给你们添麻烦了。”
屋里温暖、明亮，一家人围坐在圆桌边，年夜饭吃得其乐融融。面对沈父沈母的亲切，方宜不自觉眼眶有些湿润，这样的温馨，她只在电视剧、电影里看过。
“小宜，多吃点，看你这么瘦。”沈母多次为她夹菜。
“谢谢阿姨。”
方宜面色微红，她不太习惯与长辈的亲密互动，略有些不自在。
沈望察觉到，故意讨骂道：“好了妈，你太偏心了，怎么不给我夹？我看你有了方宜，都不爱我了！”
方宜嗔怪地瞪他一眼，在餐桌下踢了他一脚。
“你小子。”沈父笑骂，却也将两个年轻人的互动尽收眼底，与妻子相视一笑。
吃过饭，谢佩佩麻溜地跑去洗碗，美其名曰不能白收他哥的新年礼物。方宜刚想去帮忙，就被沈母拉住，叫她去沙发上吃水果、聊天。
差不多过了八点，春晚快开始了，方宜不想打扰他们团聚，便起身告辞。沈望穿上外套，将她送到楼下。
外边飘着细雪，小区里十分寂静，各家各户都亮着灯，每一扇窗后，都是一个团圆温馨的家。
走到楼栋口，方宜执意拒绝了沈望送自己回家，叫他快回去陪伴家人。
临别时，她真诚地道谢：“今天真的谢谢你，邀请我来家里过年。”
“不用谢，以后你常来，我爸妈都特别喜欢你。”
屋里空调开得足，方宜的脸颊红扑扑的，在杏色围巾的映衬下，显得十分可爱：
“那我走了，沈望，新年快乐。”
沈望看出了神，目光微怔。
“嗯？”方宜眉眼弯弯，丝毫没有注意到年轻男人眼里的柔情。随着动作，她塞进围巾里的长发掉出了一缕，翘在了外边。
“你……”沈望欲言又止，只恨自己平时满嘴跑火车，这时却说不出话来，“你头发乱了。”
他想要伸手，为她理一理长发。
手指还未触碰到，方宜却先一步抬手，胡乱地将发梢掏出了围巾，她笑笑：“我就说围巾有点紧呢。”
沈望的手指滞空，不动声色地收回，插进羽绒服的口袋。他敛去眼底的局促和不舍，略有痞气地微笑道：“走吧，我看着你。”
“好啦，外面冷！”方宜摆摆手，身影逐渐消失在夜色中。
除夕夜，所有人都在与家人团聚，街上行人寥寥，只有偶尔一两辆轿车飞快驶过。碎雪飘落，也同样落在方宜的肩上，她伸手接过一片片的小雪花，冰冰凉凉的，融化在温热的手心。
方才的热闹短暂逝去，她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室外冰凉的空气，直到整个胸腔重新装满清新的凉意。方宜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或许是不想从一个明亮的屋子，再进入另一个明亮的屋子，她不想这么快回家。
心头的情绪有些复杂，沈望家的气氛是那么温馨、热烈，但却没有她想象得那样渴求与快乐。动容之余，或许对于一个从小生活在干涸沙漠里的旅人，突如其来的甘露和降雨，似乎有些水土不服。
走着走着，街角一家仍亮着的店引起了方宜的注意。所有临街的铺子都早黑下去，只有这一家店，在夜幕中孤零零的。
是一家小小的面包店。
看店的是一个年近耋耄的老爷爷，见方宜进门，笑着招呼：“新年快乐。”
店铺面积不大，打扫干净整洁，店里已经不剩多少面包，零零散散地归类放着，柜台里还摆着一个奶油蛋糕。
这是一个浅粉色的草莓蛋糕，奶油涂得细腻厚实，边缘装饰着漂亮着花纹。
“除夕夜了，还有人来取蛋糕吗？”方宜疑惑，随口问道。
“这是别人定的，晚上才打电话来说不要了。”老爷爷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哀伤，“我……反正我老伴今年走了，我回家也是一个人，不如就在这里看着店，不然这么多面包也都浪费了。”
他身上穿着一件很破旧的羽绒服，还打了浅灰布料的补丁，十分简朴。
看着冷柜里的蛋糕，方宜脑海中浮现出苗月消瘦的脸颊，每次病房里有其他孩子吃甜食，即使只分给她一口，她也会欣喜很久。
“这个蛋糕您卖给我吧！”方宜笑着说，“还有店里所有的面包、甜点，也麻烦您都打包在一起。”
她买空了面包店里所有东西，拎着沉甸甸的三个塑料袋，走向去往二院的路上，心情是说不出的轻盈、欢欣。
除夕夜，只有医院依旧正常运作着，住院部大楼亮着灯，但相比平时，依旧冷清了不少。方宜站在楼下，有些犹豫。今天是除夕夜，他作为心外主任，应该不至于还在值班吧？
她翻了翻通讯录，给李栩打去一个电话。
对面很快就接了。
“李医生，新年快乐。”她仰头望去，五楼的第三个窗子就是苗月的病房，那里照出温暖的光，“今天你知道住院部是谁在值班吗？我买了一些蛋糕和面包，想分给大家。”
“新年快乐。”李栩的声音洋溢着轻松，“我不在医院，我帮你问一下吧！”
五分钟后，他回过来一个短信，里边是心外两个年轻男医生的名字。
方宜松了一口气，拎着大包小包朝楼上走去。
大多数病人都被家属接回家过年了，少数留在病房的，要么是外地旅途遥远，要么是病人情况不允许离院，也少有像苗月这样没有家人陪伴的孩子。
临近新年，走廊上也被护士们布置了福字和春联，方宜才走到拐角，就已经听到远处病房里传来热闹的音乐声，似乎是住院护士带着大家在做什么活动。
听着遥遥的笑声，她的嘴角也不禁上扬。
推开门，温暖的病房里正一片欢笑，护士将留院的全科三十几个病人都集中在一起，大家正一边看春晚，一边剪春联、写福字。苗月看见方宜，连手里的春联也不要了，欢喜地跑过来，抱住她的腰：“方宜姐姐，你来了！”
她年前刚做过手术，从监护室回到普通病房不久，小脸还有些苍白，但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里满是惊喜。
方宜的心都快融化了，她摸摸她的头顶：“你不是喜欢吃蛋糕吗？看姐姐带什么来了？”
病房里还有两个小孩子，也都围上来。
方宜将蛋糕和面包分给大家，自己也切了一小块，坐在一旁小口吃着。虽说只是街边小店的蛋糕，奶油算不上很醇厚，蛋糕胚也不够柔软，此时欢聚一堂，吃进嘴里却是很甜、很软。
病房里有年过半百的老人，有从南方来求医的一家三口，有瞒着妻儿做手术的中年男人……除夕夜留在病房，或多或少是遗憾的，他们或孤独，或被病痛折磨，但这一刻的温暖，对于他们有着特殊意义。
方宜想，对于她也是——她和苗月一样，都是再没有家人的人。
苗月吃完一块，还想再吃，方宜耐心地劝道：“你不能一次吃太多甜食，对身体有负担，后天姐姐再给你买一次，好不好？”
小女孩乖巧地点点头，看着桌上切剩的半个蛋糕，怯生生地问：“姐姐，这个蛋糕太好吃了，我能不能分给郑医生一起吃？”
郑医生。
方宜愣住了，李栩不是说郑淮明今天没有值班吗？
苗月见她不说话，还以为被拒绝了，失落地眨巴眼睛：“早知道我少吃一点了……”
“怎么会不行呢？”方宜回过神来，连忙笑着夸奖她，“苗月真乖，郑医生知道了一定会很开心的，你亲自给他切一块吧？”
苗月欣喜地拿起刀叉，切下一大块蛋糕，小心翼翼地挪到纸盘里，还专门扎了两颗草莓。
离开病房，走廊上寒意迎面而来，刚刚还不觉得，比起室内的明亮，外面显得十分萧索。事实上，方宜也不知道郑淮明在哪，甚至如果可以，她并不想知道。
可不想拂了苗月的心意，方宜牵着她的小手，先去值班室看了一圈。
值班室里空荡荡的，告示牌那一栏，挂着的名牌分明是：郑淮明。
看来，李栩说的话也不能全信。
剩余能找的，只有心外科办公室了，可科室办公室都安排在行政楼，从这里看去，整栋大楼都是黑漆漆的，没有一盏灯亮着。
一路上，从连廊到对面走廊，灯都是黑着的，只有脚步声回荡。方宜打着手电筒，心里难免没底，倒是苗月一点都不怕，拽着她往前走。
方宜哑然失笑，看来苗月真的很想和郑医生分享蛋糕。一般小孩子都很宝贝爱吃的东西，小苗月却总是惦记着与人分享，她不禁心头一酸，孩子过早懂事未必是一件好事。
终于，两个人摸索到了熟悉的拐角。黑暗中，心外办公室的门缝里没有一点光亮，方宜心里升起一股轻松，伸手触上门把手：“苗月你看，郑医生不在……”
然而，那门把手轻轻一转，竟直接打开了。
方宜手一顿，惊讶地抬眼看去。
偌大的办公室里，一片漆黑，只有门缝里透出一缕走廊上的光线。微弱的光亮下，显出办公桌后一个安静的人影。
阖家团圆的除夕夜，与热闹温馨的住院部截然不同，这里冷清、孤寂到了极点。没有开灯的办公室里，郑淮明一个人安静地坐着，连手机的光亮都没有。他背对着办公桌，看向窗外。
玻璃窗外，近处是蜿蜒的高架，今夜寥寥有车驶过。远处是几栋居民楼，映着万家灯火。
苗月率先发现屋里有人，她高兴地小跑过去：“郑医生！”
半晌，郑淮明才转过椅子，他脸上带着一丝早就准备好的微笑，视线飞快掠过方宜：“苗月，你来了。”
方宜的手握在门把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是方宜姐姐给大家买的蛋糕，你也吃！”这间屋子里，只有苗月的欢欣是纯粹的，她将蛋糕如珍宝般递给她崇拜的郑医生，笑得很甜，“郑医生，你怎么不开灯？你看，蛋糕是我最喜欢粉红色！”
郑淮明笑笑，抬手将台灯打开。
桌上亮起一道微弱惨白的灯光，将将照亮一片区域，在墙上投出斑驳的影子。他的办公桌还像平日一样，干净地几乎空无一物，桌角上放着一袋撕开吃了一半的切片面包。
“你怎么知道我最喜欢吃草莓蛋糕？”郑淮明目光柔和，接过勺子，用哄孩子的温柔语气说道，却只挖了一小勺蛋糕胚，放进嘴里，“很好吃，谢谢你的蛋糕。”
受到认可，苗月害羞地笑了：“郑医生，你怎么不过来和我们一起过年？护士姐姐说，等会儿我们要一起放烟花。”
“是吗？”他看向方宜，对眼含期待的小女孩说，“那你先去把手洗一洗，好不好？”
苗月端了一路蛋糕，手指上也沾了不少奶油。她点点头，出门朝洗手间跑去。
“我去看看她。”
方宜知道他是在支开小孩，后退一步，想要离开。
郑淮明却不打算放过她，开口叫道：“方宜……”
一时间，两个人之间的氛围有些尴尬，方宜站在门边，走廊上的灯光照进来，落在她肩头微卷的长发上。她思索了一下，不想让他误会：“我听李医生说，今晚你没在值班。”
言下之意，所以我才会过来。
“我知道。”郑淮明抬眼，眼神微沉，“我让李栩骗你的，你别怪他。”
桌子上，那块他刚刚说很喜欢的蛋糕，只吃了一小口，就被搁置在一旁，没有要再动的意思。
明明是孩子自己都舍不得吃的东西……
“苗月自己舍不得吃，给你切了这么大一块。”方宜直直地对上他的眼睛，温声道，“你如果不想吃的话，为什么要接受呢？为什么要骗她你很喜欢？”
她讨厌郑淮明的做事方式，他永远是这样，笑眯眯地面对所有人，好似一切完美无瑕，却早已千疮百孔。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
听到这句话，郑淮明茫然，随即笑了一下：“我没有不吃的意思……”
他毫不犹豫地拿起塑料叉子，挖起那块冰凉油腻的蛋糕，放进嘴里，只三两口，就吃掉了一大半。
蛋糕入口的瞬间，就有些本能地反胃，空落落的胃并不接受这样冷重的食物，酸水瞬间上涌。郑淮明拿着叉子的指尖微微收紧，却没有停下。
方宜眼见他吃着，可眼里丝毫没有享受这块蛋糕的喜悦——又是在演戏。她说的根本不只是这块蛋糕，他却在用吃掉来敷衍了事。
方宜有些厌恶地皱了皱眉，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不过你没必要骗我，因为你也没多重要。”
“我不至于因为你在，就不过来陪苗月过年。”
郑淮明一怔，脸色随即白了几分，张了张口却没有说出话来。
方宜正想再说些什么，却听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她用冰凉的眼神暗示郑淮明停止这个话题。
苗月洗完手，噔噔噔小跑回来，打破了原本剑拔弩张的氛围。她拽着郑淮明的衣袖，期待道：“郑医生，我们走吧！”
“以后不能跑，对你的身体不好，知道吗？”昏暗的灯光下，郑淮明勉强笑了笑，他知道方宜不想见到自己，于是委婉道，“你先和姐姐去玩，我还有一些工作要处理……”
话还未说完，敏锐的小女孩已经感觉到了拒绝的意思，眼神黯淡下来。
“走吧。”方宜却忽然插话，“别让孩子们都等你。”
回到病房，几个孩子看见郑淮明来了，纷纷高兴地围上来。老人也和他话家常，郑淮明说得不多，一直是淡淡地笑着倾听。大家坐在一起看春晚，为一个小品哈哈大笑，吃着零食、喝着饮料。
方宜不禁拿出小型录像设备，记录下这温馨欢乐的场面。
“每年住院部过年都会有这样的活动吗？”她笑问一旁的护士。
“是啊，每年都有。”护士点头道，“只要是除夕夜郑主任都会办的。”
方宜一怔：“每年他都除夕值班？”
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坐在床边，陪孩子们搭着积木。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偶尔才搭一块，却会在积木快要倒塌时，眼疾手快地扶住，调整底座。
“是啊，和别的科室不一样，郑主任都是让年轻医生回家过年的。不只是除夕，过年期间他几乎每天都在。”护士性格开朗，她调侃道，“方老师，你和主任是不是挺熟的？我们都猜他没有结婚，也没有女朋友呢，不然肯定得回家呢。”
方宜黯然笑笑：“也不是很熟……”
看了一会儿春晚，孩子们都想下楼放烟花，另几个病患和家属也愿意一起去围观。
除夕夜的雪不大，只有濛濛的细雪飘散。
住院部楼下已经有零星的积雪，几盏路灯照出柔和的光圈。郑淮明拿出一把烟花棒，一一分给孩子们，也递给方宜两根。
他笑看着她，仿佛她也是个可以应当分到烟花棒的小女孩。
“我不要，留给孩子吧。”方宜没有赌气，平静道。
郑淮明固执的手停在半空，注视着她：“别担心，我车里还有很多很多，管够的。”
他的白大褂外面套了一件黑色长款羽绒服，身材挺拔，气质温和，看着她的眼神如雪色般清澈，带着淡淡的笑，似乎在说服一个闹别扭的孩子。
苗月将自己的那根递给方宜：“姐姐，你也放吧，我分给你一根！”
“还有很多呢。”方宜不想让孩子为难，伸手接过了郑淮明递来的。
郑淮明拿出打火机，给孩子们点上。
然后他也走到方宜身边，俯身用手笼住风，“吧嗒”一声，温暖的火苗冒出。夜色中，橙红色的光闪烁摇曳，映在他的侧脸上。
此情此景，方宜的脑海中浮现出他大学时候的模样。有一年过年，只因她随口提过一次小时候想放烟花棒，母亲不给她买。郑淮明便买来一整箱烟花棒和烟火，带她去郊区放烟花。那天很冷很冷，郑淮明没有戴手套，手冻得通红，拿打火机一次又一次耐心地为她点燃烟花棒。直到她过足了瘾，深夜回去的公车上靠在他怀里睡得很香……
刺啦——
明亮的火花四射，绽放出漂亮的火光。笑意不自觉地攀上嘴角，方宜轻轻晃动着烟花棒，淡淡的灰烟便在空中留下痕迹，她笑着与苗月在空中画出简单的图案，火光也同样照亮她明媚的笑容。
方宜一回头，只见郑淮明站在两步之遥，静静地注视着他，面带笑意。落雪中，那眼神温柔而灼人，好像能将这场雪融化，视线触碰的一瞬间，她心头不禁颤抖了一下，连忙移开了目光。
注意力分散了片刻，方宜没注意到手里的烟花棒快要燃到了头。但或许是质量参差，即使已经烧到手持的地方，依旧在不停地燃烧。
她小声地惊叫，想要扔掉，却发现苗月和孩子们都距离很近，随手一扔可能会烧到他们。
犹豫的瞬间，火光四溅，热度已经逼近手指。
只见一只手从侧方稳稳地将那小截烟花棒抽走，动作利落、有力，丝毫没有烧到手的惧怕。郑淮明后退一步，转身将它踩灭在地上。
“没事吧？”他下意识地拉过她的手腕，急于检查。
方宜本能地将手抽走，情急之下几乎是甩开了他。
郑淮明神色一愣，后知后觉自己的过界，怔怔地收回了手。
刚刚他还帮了自己，方宜也觉得自己的动作有些过激，放缓了语气：
“我没事，谢谢你。”
孩子们笑闹，家属在一旁欣慰地闲谈。一片欢乐的氛围中，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两个之间的暗流涌动。
方宜借着收拾烟花盒，默然左移几步，拉开了与郑淮明之间的距离。后者意识到这一点，只是沉默地低下头，不再言语。
手机“叮咚”地响了一声，是沈望发来信息：方宜，新年快乐。
放完烟花，已经到了孩子们该休息的时候，苗月牵着方宜的手，脚步欢快地走着。方宜能感觉到她的小手暖暖的，自从父母离开后，她已经很久没有露出过这么多笑容了。
在方宜的恳求下，所有人都告诉她，父母只是为了赚钱回去打工了。等她手术成功那天，她的父母一定会回来接她。
可谁都知道，这是一句无法兑现的承诺。
如今，苗月父母留下的钱尚能支撑一段时间的住院费和医疗费，可等到存款扣完的那一天，这个小女孩的命运又会如何呢？方宜看着她瘦小的身影，心里泛起细细密密的担忧。
安抚好苗月睡觉，方宜从房间退出来，刚走几步，只见郑淮明站在走廊的阴影里，正在等她。
她微微蹙眉，驻足原地，没有上前的意思。
郑淮明主动走过来，缓声提议：“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去吧，你饿吗？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方宜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他。
或许是以为她在犹豫，郑淮明又解释说：“除夕夜不好叫车，只有便利店还开着，我们开车去会比较方便。”
他的语气和善、自然，仿佛他们只是下班顺路的同事。
走廊上空荡荡的，昏暗阴冷中，那墙上艳红的春联也显得愈发十分萧条、单薄。
“郑淮明，你不会以为我们真是这种关系吧？”方宜冷冷地答道，语气中有几分嘲讽，比窗外的雪还要冰凉，“刚刚不过是在陪孩子，演戏而已，你不是最擅长了吗？”
郑淮明微微垂下眼帘，眼底闪过一瞬晦暗的痛意，面上却还维持着清浅的笑容，好似不愿打破今夜如幻境般温暖的氛围：
“我没有演戏，一切都是我真心诚意的，方宜。”
她的名字在他唇齿间流过，宛如一声低低的呢喃。
“我吃过饭了，今晚去沈望家，和他父母一起吃了年夜饭。”方宜微笑道，她拿出手机，打开相册，慢条斯理地找到照片，举到郑淮明眼前：
温馨明亮的客厅里，桌上是精致的碗碟和丰盛的饭菜，沈父斯文庄严、沈母温柔慈祥，他们坐在沙发中间，她与沈望一人一边，相伴两侧。每个人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好一个和谐美满的家庭。
方宜最知道怎么伤害他，这是她与郑淮明都不曾拥有的。
郑淮明脸色蓦地苍白，他抬手去稳住手机，自虐般地试图将这画面看得更清晰。冰凉的指尖不小心触到方宜的手，她猛然后撤，熄灭了手机屏幕。
“我也不需要你送……”方宜故意在外套上蹭了蹭被他碰到的手指，嘴角扬起一丝笑意，“我老公马上会来接我的。”
这个动作显然刺痛了郑淮明，他的呼吸声重了几分，上前一步：
“那沈望为什么没有送你来？以至于你要拎着这么多袋子一个人走到医院……”
方宜只觉得他莫名其妙，又或许是有一丝说谎的心虚，只能用愤怒来掩盖，之前在办公室没来得及说出的话涌到嘴边——
“你现在装作关心我？你真的很虚伪，郑淮明——你除夕夜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办公室里，你知道苗月会来找你是不是？以此来宣告我对你的惩罚？还是说，你想让我愧疚？”方宜轻笑了一声，目光幽深，双手抱臂在胸口，下意识地做出防御的姿势，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轻柔，“你别再装模作样的了，行吗？”
分明刚刚看到郑淮明独自坐在黑暗的屋子里，她内心曾闪过一瞬酸涩……可一跟他说话，一看到他那浮于表面的笑容，方宜就没来由地感到不耐烦，所有的能抓住的东西都被她本能地用来当做武器。
女孩温婉的声音如同一把冰锥刺进胸口，已经痛到了再无法掩饰的地步。
郑淮明脸色惨然，眸底略有失焦，他伸手撑住墙壁，低声道：
“你别说了……”
心脏疼到麻木，痛苦的情绪如刺刀般扎进胃里，激起一阵剧痛。他几乎是瞬间眼前一黑，微微折下了腰，冷汗密密麻麻地渗出来。
这一刻，郑淮明忽然有些厌弃自己这副脆弱无能的身体，想要伸手将那痉挛的器官生生掏出来……那块苗月送给他的蛋糕冰凉、冷腻，他起初只吃一口，仅仅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大概承受不了孩子的这份好意。
郑淮明沉重地喘息着，努力地维持住最后的体面。
方宜冷眼看着眼前的男人瞬间脸色煞白，折腰扶着墙发抖。
她不得不怀疑，明明几分钟前还好好的，真的会瞬间就痛成这样吗？
相同的场景，她回想起那个雨夜，他曾将她抵在墙上，眼底猩红地质问她：他的苦肉计就这么好用吗？
再一次，是在她赶飞机前，他不省人事地倒在她身上。她心软地改了航班，留下来照顾他。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一旦坍塌，就再难重建。
方宜竟笑了一声，瞳孔微沉，言语间散发着凌冽的气场：“郑淮明，苦肉计对于我来说，只够用一次。”
话音未落，郑淮明浑身一颤，不可置信地抬起头。他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冷汗顺着额角淌下来，目光几近涣散。
他的手指紧攥，指甲嵌入掌心的刺痛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和理智。灭顶的剧痛中，郑淮明慢慢扶着墙直起腰身，一双盛满痛苦与震惊的眼睛戚戚地注视着眼前的女孩：
“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堪吗？”
窗外，雪漱漱而下。新一年的钟声敲响，黑夜中烟花环绕、鞭炮声四起。
方宜只感到满腔的悲哀与无力。她上前一步，俯视着郑淮明惨白的脸，神色中带着悲悯与质问，轻声道：
“难道不是吗？郑淮明。”
“我是有夫之妇，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扰我，你又是什么意思？”
本来应是美满和睦的除夕夜，却在逃避与嘲讽、试探与痛苦中度过，这并不是一个美好的预兆。
远处病房里传来一声呼喊，门被护士用力推开，看见走廊尽头的两人，她焦急大喊：
“郑主任，你快来看看，苗月她不太舒服！”

第十八章 镇痛
整座城市被新年零点的鞭炮与烟花所淹没，到处洋溢着幸福与希望。
护士的这一声急促的叫喊，连带着病房里传来的嘈杂惊呼，方宜的心脏骤然紧缩，回身望去。
比反应更快的是本能，郑淮明比她更早一步疾步冲了过去。然而，没迈出几步，他就重重地踉跄了一下，撑住走廊上的扶手才没跌倒在地。
郑淮明几乎半跪在瓷砖地上，深深地折下身子，肩膀抖得厉害，半晌都站不起来。
方宜一惊，这才意识到他可能是不是装的，快步上前去扶。
先心病的情况瞬息万变——
就在这危急的时刻，郑淮明一把挡开了她搀扶的手，随后竟紧攥拳头，抬手重重地捣进了上腹，甚至碾压似的往里一推再推，没入衣料。
一瞬间的剧痛在脑中炸开，带来漱漱的颤栗，郑淮明无法压抑地闷哼了一声，短促的气息溜出唇齿：“呃……”
他埋着头，霎时冷汗如雨。
方宜被他对待自己的暴力行为吓坏了，一时愣在原地发不出声音。
但他饮鸩止渴的动作起了效果，疼痛如火烧般席卷过全身，神经变得麻木，郑淮明再顾不得其他，深吸了一口气，挺起身子冲进了病房。
病房里方才的温馨荡然无存，最靠窗的病床上，苗月蜷缩在被褥间，双手揪着胸口的病服，口唇青紫，紧闭双眼，无力地辗转着。护士正为她戴上氧气面罩，但在挣扎中面罩一次又一次脱落，映着浅浅的白雾。
其他病患手足无措地围在一旁，有的孩子已经吓哭出了声，手上的输液针也已经移位。
郑淮明扑到床前，立即展开急救：“所有人散开！安静！”
他的指挥声冷静低沉，其他人像有了主心骨，立刻四散，留出流动的空气和位置。方宜连忙跑上前安抚幼小的孩子，将针头拔出、止血。
“哗啦——”护士飞快拉上浅蓝色的病床围帘，将里面的情况隔绝。
从外面只能听到郑淮明低声说话的声音，混杂着仪器“滴滴滴”的刺耳响声，听得方宜心焦至极，却又无能为力，只能听到自己心脏砰砰跳动的声响。
每一分钟都极致的漫长、煎熬，直到依稀传来通讯器的回声：“三号手术室已经准备好了。”
围帘唰地打开，病床被疾步推出病房，皱乱的被褥上，苗月已经陷入昏迷，长发散乱，胸口贴满了连接机器的磁片。小小的身体显得那样单薄、可怜，方宜只看了一眼，泪水就涌了出来。
病床由两名护士推了出去，郑淮明紧跟而后，眉头紧皱、表情严肃沉着，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她。但让人难以忽视的，是他惨白的脸色和扶在病床栏杆上微微发抖的手指，细看就会发现，极大的力量被他支撑在推床的手上。
方宜追了出去，跟着病床往手术室的方向跑。寒冷空荡的走廊上，飞速转动的轮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尖锐的响声。她从没觉得这条路有这么长、这么冷……
即使是分秒之争，就连护士也觉察到郑淮明不对劲，不禁担忧问：“郑主任，需不需要我叫刘医生来？”
苗月心脏的情况非常复杂，即便是平时，这台手术也只有郑淮明最有把握。
“我来。”他拒绝得干脆，随即轻声念几个字，吩咐道，“去拿来。”
是某种药品的简称，方宜听不懂。但只见护士眼里明显有了慌张：“主任，我还是叫刘医生吧！”
郑淮明不再多说，声音低哑却是不容置疑的坚决：“去。”
护士看了方宜一眼，欲言又止，匆匆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手术室近在眼前，感应门缓缓向两边退开。门口的医生将方宜拦住，她的腿已经软了，猛地停下，差点膝盖一弯摔在地上。
她只能看着苗月的病床渐远。
“郑淮明。”方宜无助地哽咽，“你一定要……”
——救救她。
十分钟前，她还厌恶着他的过界，气愤着他的虚伪。
但此时，他又是她唯一能信任的人，甚至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无法察觉的依赖。
方宜的声音不大，哭得词语不清。
可郑淮明偏偏听到了，手术室大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回过头，深深地对上了她的目光，没有说话。
鲜红的“手术中”亮起，方宜瘫软在铁椅上，流干了眼泪，默默地祈祷。
透过六楼开敞的窗子，夜空中是绽放的朵朵烟花，五彩绚烂。可此时也有一条鲜活的生命，本是如花般绽放的年纪，却面临着无可逆转的衰败……
半个小时后，沈望匆匆赶到，他来得太急，羽绒服里露出毛茸茸的深紫色睡衣领子，短发也半翘着，实在滑稽。
可方宜看到他从远处跑来，心里是难言的踏实，眼眶微微湿润。
“如果不是佩佩告诉我，你还准备瞒着我？”沈望气喘吁吁，零下的温度，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满眼疼惜，“进去多久了？”
方才，他看到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手术室门口，心里是说不清的难受。
“差不多一个小时。”方宜勉强弯了弯唇角，“都说了你别来，除夕夜，你在家陪陪叔叔阿姨……”
沈望直接打断了她的话，故意玩笑道：“我也很担心苗月，不是来陪你的，你可不许往自己脸上贴金。”
方宜了解他的性子，感激地笑了笑。
夜已沉，这一坐，便是四个多小时，“手术中”的字样始终亮着，病危通知书一张又一张地递出来，心高高悬起，没有一刻落下。方宜身心俱疲，这跌宕起伏的一夜，身体已经劳累到了极点，神经却一直紧绷着。
沈望心疼道：“你睡会儿吧，别把自己熬坏了，等苗月出来，我会喊你的。”
方宜摇了摇头，嘴唇已经干涩得出血。
她怎么可能睡得着？
明明几个小时前两个人才见过，年夜饭的饭桌上多么喜气洋洋、温暖和睦。沈望还记得分别时，方宜的脸热得红红的，笑起来眉眼弯弯。
如今，身旁的女孩蜷缩着身子，满眼的疲惫与担忧，长发已经乱得(puOF)不成样子，发梢打了结贴在耳侧。手术室门口没有暖气，深夜更是寒凉，方宜紧攥的双手都冻得发红。
沈望后悔自己出门太匆忙，连一副手套都给她没有带。
他轻轻抬手，揽住了方宜的肩膀：“你靠着我吧，休息一下。”
或许是这样漫长的担忧太难熬、太绝望，方宜感受到沈望轻柔的动作，心头升起了一丝温暖。她露出难得的脆弱，顺着他的力气，缓缓将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平日里看似不着调的男人，此时的肩膀却是如此可靠。
“沈望。”方宜微微闭上眼睛，轻声说，“谢谢你。”
她指的不只是今夜，还有过去的四年，无数次拍摄艰难中相互扶持的瞬间。
沈望的手稍稍用力，紧紧地搂住了方宜，让她更稳地靠着自己，心酸与柔软在胸腔泛滥。如果方宜此时注视着他的眼睛，就会发现他眼里满是爱意。
沈望安慰地抚了抚她的肩，带着他独有的故作轻快，笑说：“你永远都不用对我说谢谢。”
他们的关系是如此紧密，是异国他乡唯一的陪伴，是艺术中最心有灵犀的知己，是工作上最彼此信任的搭档……
“沈望，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放弃苗月吗？”方宜喃喃自语道，“因为我觉得，她就像小时候的我一样……我答应过她，会陪她慢慢好起来，我一定不能食言。”
这一夜，新年到来的第一天，在寒冷的手术室门口，他们彼此依靠着，直到天色泛白。
“手术中”的字骤然暗下。
门缓缓打开，郑淮明走出手术室，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相互依偎的两个人，目光蓦地黯淡下来。
即使已经等到麻木，几乎是听到脚步声的瞬间，方宜就站了起来，急切地上前。她坐得太久，起来时踉跄了一下，沈望连忙扶住她，让她借力靠在自己身上。
“苗月怎么样？”方宜心力交瘁，已经顾不上其他，一双通红的眼睛注视着郑淮明。话音未落，眼泪已经开始打转。
郑淮明的手术服上仍有斑驳的血迹，浅蓝色的医用口罩上，双眼布满血丝。
“手术很成功。”他身上的衣服几乎湿透了，向来挺拔的身姿此时有几分虚晃，声音却依旧沉稳，“苗月先转到ICU了，暂时不能探望，你们回去吧。”
郑淮明没有告诉她，手术中苗月两次心脏停跳、命悬一线，现在只能暂时保住性命。他看着她憔悴的神情，怕她承受不起这样的打击。
听到“手术成功”四个字，高悬着的心落地，方宜终于忍不住后怕地掩面哭泣。她的肩头耸动着，不愿让面前的男人看到自己的失态，她本能地转过头去。
沈望顺势将方宜搂进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肩，柔声安抚道：“没事了，没事了……你太累了，我们先回去，好不好？”
方宜的身体已经疲惫到了临界，她尚有一丝理智，知道自己这样等待不是办法，只有先回去休息，等苗月醒来才能看到自己。她闷闷地点头，没有再看郑淮明一眼，在沈望的搀扶下离开。
郑淮明久久伫立原地，自虐般地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渐渐远去。
强撑的精神陡然松懈，强效镇痛剂的副作用逐渐显现，他连走回办公室的力气都全然丧失，高大的身体微微颤抖，颓然地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
-
大年初一下午三点，二院立即进行了多学科专家会诊。方宜回家洗漱换衣，听闻要进行病情讨论，就立刻驱车回到医院参会。
庄严肃穆的会议室里，郑淮明坐在中央，气场依旧强大，即使坐在一众年长的专家学者当中也毫不违和。他逻辑清晰、表达流畅，将苗月的特殊病情一一阐述，并提出了几种治疗方案。
一身整洁的白大褂，郑淮明全程神情温和、淡然，全然看不出昨夜通宵手术的惊心动魄，偶尔对上方宜的视线，后者都飞快地移开。
各科专家就苗月的病情进行探讨：她的情况太过特殊，一方面，她的先心病严重，伴有并发症，年纪尚小，非常凶险；另一方面，她的外婆已经去世，父母不知所踪，虽然账户上尚留有的余额，但心脏手术费用高昂，后续的费用是一个未知的难题。
经过近两个小时的讨论，出现了两种不同的声音。一是保守治疗，维持生命，尽量保障孩子生命最后两个月的生活质量；二是引进美国的临床技术，选择更为先进的手术治疗，有相当可观的五年存活率，但这项技术尚不成熟，有很大的风险。
原本，听到苗月只有两个月的生命，方宜已经绝望到了极点。
第二个方案一经提出，听到尚有手术治疗的可能，方宜心中瞬间燃起了一丝希望，尽管非常渺小，却紧紧掐住了她的心头。
然而，却听一个低沉的男声打断了某位专家滔滔不绝的阐述——
会议桌的正中，郑淮明眉目微沉，坚决道：“这个手术不能做。”

第十九章 强硬
（不会因为手术方案吵架的大家放心~）
会诊结束后，各科专家离场，方宜在电梯口找到了刚刚提出手术方案的吴教授。
“吴教授，关于苗月的治疗方案，我可以耽误您五分钟吗？”她满脸诚恳，礼貌地询问。
“当然，我们到里边聊吧。”吴教授年近六十，一头银发，气质儒雅，十分客气地将她请到一间小会议室。方宜听说，他近几年都在美国参与先心病的手术治疗研究，年末才刚刚回国。
“这项技术现在确实在国内大面积推广。”吴教授耐心地介绍，并从手提包中拿出一沓资料，递给方宜，“如果选择手术治疗，政策上会有部分杂费的减免，但从费用依然在十到十五万左右，这还是手术和康复顺利的情况……”
离开会议室，与吴教授告别后，方宜心里五味杂陈。她连外套都忘了穿，走出好一段路，才后知后觉感到寒冷，返回去取。
吴教授说的很委婉，但方宜明白他的意思，苗月年纪小，如果手术成功，通过长期干预，她或许能和普通孩子一样长大。然而，从现实层面考虑，未来的治疗费用将会是无底洞。
窗外是茫茫大雪，方宜站在冷风迎面的窗口，内心也如同这场雪一样茫然、纠结。
行政楼这一侧对着医院后街，此时正是走亲访友的时候，街边的店铺旁，几个孩子在嬉笑地玩闹着，从地上搓起雪球，相互打雪仗。每个孩子脸上都洋溢着生动的笑容，有大人过来给他们戴上手套，弯腰叮嘱着什么。
昨夜的温馨历历在目，苗月小小的手里攥着烟花棒，明亮的火花映出天真的笑容，她雀跃地看向方宜：“姐姐，你快看！”
然而，这画面又被会议上表情严峻的男人所取代，他如此坚定地否认了这个会带来一线生机的治疗方案。
方宜思索了一会儿，转身朝电梯口走去。
十分钟后，站在心外办公室门口，她几乎没有犹豫，直接抬手敲门。
很快，里面就传来一声熟悉的“请进”。
推开门，只见郑淮明侧身站在材料柜旁，正将一个厚厚的蓝色文件夹取下。抬眼看到方宜进门，他眼里丝毫没有惊讶，像是早就料到了她会找来，淡淡道：“稍等。”
方宜没和他客气，转身坐在了会客的沙发上。
这样的场景有些熟悉，记得她第一次来郑淮明办公室，是为了找他理论拍摄项目的事，也是坐在这张沙发上。只是那时还不知道这间办公室的主人是他。
郑淮明背对方宜而站，正微微低头，翻看一份文件。和昨晚不同，他换了一套稍正式的衣服，修身的黑色高领毛衣，利落笔挺的西裤和皮鞋，宽肩窄腰，显得愈发成熟干练。
深色大衣搭在椅背上，这身装扮，看似是要参加什么正式活动。
随着他一本、一本查找资料的动作，方宜的大脑不经意放空，许多回忆不禁浮现……
大学时每逢重要场合或主持晚会，郑淮明也会穿西装。那时他实在是太过耀眼，每次上台，各个角度的照片都会发遍论坛和群聊。
某年新年晚会，后台单人化妆间里，方宜从里锁了门，故意借着替他整理西装领口凑过去，坐在了郑淮明的腿上。
一墙之隔，是热闹的晚会节目和观众的掌声。
郑淮明一身深灰色西装，翩翩风度间带着一丝禁欲的气息，衬衫的领口半敞着。只一眼，方宜的心都快化了，柔声撒娇道：“我不舍得你穿这么好看给别人看……”
她微凉的指尖摩挲着他的脖颈，恶作剧般地将气息喷在他的耳朵上，殊不知自己的动作有多让坐着的男人浮想联翩。
郑淮明的耳垂瞬间红透了，他难耐地抓住她作乱的手，轻声哄道：“别闹，我快要上台了。”
(Ddwl)
西装的面料被她蹭得微微褶皱。
这时，门把手被从外转动，锁芯卡住。
有工作人员的喊声：“主席，你在里面吗？要准备致辞了。”
“稍等——”
郑淮明话音未落，方宜偏头吻上了他的唇。蜻蜓点水后拉开了距离，眼带笑意注视着他说：“以后能不能只穿给我一个人看？答应了才让你走……”
回应她的，却是郑淮明紧抓着她手腕，更热烈的一个吻。
无数不该有的画面涌入脑海，或许是屋里的太热，方宜的脸颊有些微红。她抬手，用冰凉的手背紧贴皮肤，迫使自己停止这些有些羞耻的回忆。
此时，郑淮明似乎察觉到她的注视，回过头来，方宜连忙垂下眼帘，装作翻看手机。
过了好一会儿，她听到柜门闭合的声音，连忙起身：
“苗月的事，我想再和你聊聊。”
郑淮明缓步走向办公桌，皮鞋坚硬的底踩在地板上，发出利落的声响。他按掉了桌上的台灯，房间骤然昏暗。
他转了转腕表，抬眼平静道：
“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这个手术不合适她。”
郑淮明说话一向委婉，方宜没想到他会拒绝得这么直白：“但吴教授说这个手术……”
他打断她，拿上大衣往外走去：“我送你回去，路上说吧。”
男人没有给她再回旋的余地，关了灯一手握着门把，站在门外。方宜只好将话咽回去，走出办公室。
两个人沉默着来到地下车库，这是方宜第二次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却是全然不同的心境。
郑淮明利落地发动轿车，驶入飘扬的大雪中。
方宜率先打破了寂静：“如果你有事，你就把我带到要去的地方吧，我自己回去。”
“不急。”他惜字如金，“顺路。”
连续一天一夜没有休息，车内的空气渐渐暖和，方宜靠在椅背上，疲倦汹涌而至。她不想再和郑淮明纠缠这些细枝末节，便默认了他的话，转而言简意赅道：
“你不建议这个治疗方案，是因为钱吗？”
狭小的密闭空间里只剩空调运作的声音，郑淮明没有说话，只是抬手将空调风速调低，车里蓦地安静下来。
方宜语气坚定：“我知道你们会考虑到这一点——但是没关系，我会为她承担所有的手术费用。”
几年的工作下来，她有一定的积蓄，可以负担得起这笔手术费。
郑淮明目视前方，没有任何反应，似乎对于她做这个决定并不意外。
“我知道你们会觉得我疯了……”他的沉默让方宜有些不安，她接着说道，“但我刚刚找吴教授聊了一会儿，他说这个技术的风险主要来自于临床数据不足，其实安全性没有想象得那么低。苗月她还小，熬过这一段，日后说不定会有更好的治疗方案，但是如果她保守治疗……”
“两个月。”郑淮明突然冷冷出言，“或者直接死在手术台上。”
方宜怔了一下，半天没能接话。
作为医生，郑淮明说话一直比较委婉温和，她从没有听到他说过像“死”这样直接、残忍的字眼。
车窗外，狂风裹挟着雪粒，冲刷着这个寒冷的城市，也同样扫空了方宜身上最后一丝温度，她的眼眶不自觉有些湿润。
感受到身边女孩的低沉，郑淮明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最终还是放缓了语气：“苗月的情况很特殊，普通的临床数据对她没有参考价值。”
接着，他解释了一些手术当中可能会出现的问题，夹杂着术语。方宜没能完全理解，但她明白了郑淮明的意思，那就是他不建议做这个手术。
“吴教授现在确实在国内推广这个技术，所以他很有可能会对一些潜在的隐患避而不谈，来博取更多的临床机会。”郑淮明语气十分温和，说出的话却是字字如刀，带着与平日全然不同的尖锐犀利，“苗月对于他来说，只是一个新技术的数据。”
方宜侧眼看向开车的男人，黑色在他身上显得如此凌冽、阴沉，竟让她感到有点陌生。
“我知道了……”
她的心完全沉了下去，如同一颗渺小的石子，逐渐下陷进冰冷的汪洋。
轿车在高架上迎雪飞驰，一路上，再没有人开口。
这样的沉默有些窒息，方宜松了松围巾，以此来减轻不自在的束缚感。
行驶到小区门口，她提出在这里下车，伸手却拉不动车门。
郑淮明没有按下解锁键的意思，方宜只好报了楼栋号。经过保安亭时，驾驶位降下车窗，寒冷清新的风涌进了闷滞的空间，又重新闭合。
重逢后遇到郑淮明，方宜时常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他表面的温柔和平静下，似乎带着一股难以撼动的强硬和固执。有时回忆起往事，她后知后觉，他从前也是如此，只是她被年少的满心爱慕蒙住了双眼。
下车关上车门的瞬间，郑淮明忽然开口：“好好休息，苗月醒来我会告诉你。”
方宜的动作一滞，“嗯”了一声，转身冒雪小跑进了楼栋。
回到家，时间已经临近傍晚，方宜洗了个热水澡，终于驱散了身上入骨的寒意。她已经三十多个小时没有合眼，此时却没有一点困意，呆呆地望着黑屏的电视机。
过了很久，她才拿起手机，给沈望打了一个电话，简单地告诉他今天专家会诊的结果。
末了，方宜犹豫着开口：“你在北川有认识的亲戚或者朋友，也是心外科方面的医生吗？”能不能介绍我认识一下？”
她在北川无亲无故，或许好友作为本地人会有人脉。
沈望疑惑道：“你觉得郑淮明说的话不可信吗？”
窗外是白茫茫的雪，没有一丝阳光，暗无天日。
从一开始就隐隐藏在心底的一种可能性呼之欲出，方宜紧攥手机的指尖微微发红。
郑淮明对于这件事的回应太反常了，不像是他平时的作风。
“我不是不信任他的医术，我只是害怕……”她将心中的顾虑倾吐而出，“怕他是考虑我，才否定手术治疗的方案。毕竟，苗月如果选择手术，会是一大笔费用。”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久久，沈望才缓声问：
“在你的潜意识里，他还是和你站在一边的，对吗？”
此话一出，方宜愣住了，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刺中了她的内心最隐秘的角落，疼得她周身一颤。
连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这个想法有多奇怪，却被沈望一语中的。
哪怕她和郑淮明吵得多么激烈、多么剑拔弩张，哪怕她多么怨恨郑淮明，用多少恶毒的话伤害彼此……
从十六岁初遇，郑淮明将她从湍急的河流中救起；二十岁相恋，郑淮明一次又一次将她从家庭与生活的沼泽中拉出来，给予她无限的温柔与救赎，是她生命里关于爱的所有体验。悸动、欢笑、泪水、痛苦，通通与他有关，早已深入骨髓。
如今面对郑淮明的拒绝，她本能想到的，竟是他在为自己考虑。
“只是……”方宜下意识地否认，别扭道，“只是因为，吴教授也是这方面知名的专家，他和郑淮明说得不太一样，我想再找人问问。”
沈望没再问什么，轻轻说：“好，我帮你问问。”
挂了电话，方宜心里五味杂陈，可屏幕还未熄灭，又一通电话就打了进来。
她以为是沈望回拨，没有看就按了接听。
没想到，对面传来陌生的男声：
“喂，方小姐，我是门卫室保安小李。”
方宜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号码，确实是门卫室。
小李礼貌道：“实在不好意思啊，方小姐，咱们小区外来车辆六点前要驶离的。地面车位紧张，现在有业主要开进来，麻烦您朋友的车尽快驶离，可以吗？”
傍晚进小区时，门卫室是将车牌登记在了方宜名下。她租住的是一个高档小区，临停车辆不得过夜停放。
方宜抬眼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七点多了。
距离郑淮明送她回家，至少过了将近两个小时，他的车应该已经早就开走了。
“您是不是弄错了？”方宜疑惑地说着，踩上拖鞋朝阳台走去，“我朋友的车……”
话未说完，她就顿住了。
从十楼的窗台看去，夜幕下纷纷扬扬的大雪里，路灯昏暗，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依旧停在花坛边，丝毫未动。
不知应了什么，也不知那头电话是何时挂断的，方宜随手披了一件羽绒服，朝楼下跑去。
鹅毛般的雪裹着寒风落下，小区里空荡荡的，方宜拿手电筒远远地照去，确实是郑淮明的车牌。幸好车是熄火的，可她心里还是升起了一种不好的预感，加快脚步跑上去。
轿车上已经落满了厚厚的雪，方宜伸手将玻璃上的雪抹去，车里一片漆黑，当她看到驾驶位上坐着的男人时，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零下的气温，这一侧的车窗竟半开着。郑淮明斜靠在椅背上，身体微微前倾，双眼紧闭着。他的小臂以一个别扭的姿势交叠，与其说是抱在胸前，更像是施力压在上腹。
灯光灰暗，从方宜的角度，甚至看不出来他胸口是否还有起伏。
“郑淮明？”
方宜的手都在抖，尝试喊了几声，见里面的男人没有反应，她抬手用力拍打着车窗。

第二十章 晦暗
“郑淮明，你醒醒！”
随着她力气越来越大，碎雪从窗框上掉落下来。
方宜的手冻得快要没有知觉了，可她感觉不到一点冷，只是拼了命地拍着窗玻璃。
响声之大，连身后楼栋的声控灯都亮了，但郑淮明依旧毫无知觉，高大的身体蜷缩在驾驶位上，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许多画面映入脑海，昨夜他在医院痛得几度折腰颤抖，她却冷冷地说他是苦肉计；手术前在走廊他踉跄跪倒在地，几近残忍地深深地拳头捣进胃里；她在手术室外光是等了一夜都疲惫至极，更何况在里面高度紧张做了通宵手术的人……
下午多科室专家会诊时，郑淮明条理清晰地提出了多个详尽切实的诊疗方案，恐怕会前也没能休息一会儿。开车送她回来的路上，方宜不是没有发现他苍白的唇色，却因为心绪繁杂，本能地选择了忽视。
回想起这些，方宜心里一阵恐慌，眼眶猛地红了。副驾驶的车窗开了小半，她尝试将手伸进去开门。但宽度不够，锁键近在咫尺，胳膊别得生疼，指尖始终碰不到……
“你别吓我……”她急得快哭了，拿出手机开始拨急救电话。
就在方宜要按下拨打键时，却发现驾驶座上的男人身形微微动了动。她心下一紧，继续喊道：“你醒一醒！”
郑淮明的意识依旧昏沉，仿佛身体沉没在冰冷黑暗的海底，纷乱的漩涡在将他大力地往下扯去。压抑的疼痛在搅动着，他却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它肆虐，连昏睡中都得不到一丝缓解。
有一个急切的、带着哭腔的喊声却遥遥传来，好似唯一的一点亮光，将他往海面上拖拽。
方宜的声音太过焦急、担忧，郑淮明努力地想睁开眼睛回应她，身体却已经累到了极限，被沉重的无力感所束缚，始终枉然……他发狠地咬下嘴唇，刺痛和血腥味终于带来一丝清醒。
昏暗的光线中，方宜打着手电贴近半开的窗口，只见郑淮明艰难地掀开眼帘，目光涣散，久久没能聚焦。
他丝毫没有注意到车边的女孩和她的喊声，视线不甚清明地垂下，整个身体更深地前倾下去，肩膀轻微地颤抖着，像是在忍痛。
“你没事吧？”方宜觉得他不太对劲，刚刚落下一点的心又揪起来，试图从车窗半开的间隙与他沟通。
郑淮明这才缓慢地抬眼，漆黑的瞳孔渐渐聚焦，倒映出大雪中女孩的明亮的眼睛，那么焦急、迫切。他抬起左手握住方向盘，顺势撑起了身子，胸口重重地起伏了几下，对上了方宜的视线，嘶哑道：
“你在怕什么……我又没死。”
车外，大雪依旧，仅仅几分钟，方宜的肩上已经落了厚厚一层。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冷，“死”这个字眼，郑淮明今天已经连说了两次，没有一处是她想听到的。
她一怔，湿润的眼眶被风吹得有些发疼，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涌上心头。
面对他冷硬的回答，或许是苗月的事让她心力交瘁，或许是她刚刚真的吓坏了。看着他苍白到几乎没有血色的脸，方宜微微泄气，难得没有与他呛声：“你怎么了？刚刚我叫了你好久……”
女孩突如其来的柔软关心，如同冷雪中灼热的一点火苗，蓦地将郑淮明烫了一下。他以为自己只是熄火后累极小睡了一会儿，全然没有意识到方宜喊了他那么久，期间他毫无知觉的模样有多让她害怕。
视线逐渐清明，他注意到她微红的眼眶，语气也柔和下来：
“这么大的雪，你怎么……又下来了？”
“临停车不能过夜，保安说你的车一直没开出去，打电话给我的。”方宜实话说道，又有些急切，“你没事吧？”
她的发梢湿漉漉的，像刚刚洗过澡，羽绒服拉链只拉到胸口，白皙的脖颈敞在冷风里。
郑淮明想替她拉上拉链，却只怕自己下车会更失态。于是勉强弯了弯嘴角，让她安心：“快回去吧，我没事，只是累了睡一会儿……”
远处传来鞭炮声，裹在呼啸的风里，几乎要将两个人的对话淹没。
他脸色实在太差，方宜心头一软，刚想说些什么，车里的男人忽然问：“你吃饭了吗？”
这句话没头没尾，她以为郑淮明要带自己去吃晚饭。可方宜觉得他此时更应该回去休息一下，于是说：“我不饿。”
刚说完她就后悔了，按他的性格恐怕会坚持，自己应该说吃过了才是。
谁知，郑淮明只是点了点头，关心中带着一丝疏离：“我还有工作先走了，你快上去吧。今晚好好休息一下，别再想苗月的事了。”
想起郑淮明下午就说有工作顺路送她，他到底有什么事非得这个时候去办？方宜不免有些担心，但还没来得开口，他已经发动轿车，红色的尾灯很快消失在了大雪里。
茫茫大雪中，她站在原地怔了片刻，转身上楼。
回到家，方宜吹干头发，倒了一杯热茶，喝下去身体才稍微暖和了一些。
屋子里安静得出奇，她打开电视机，随意调了几个频道，屏幕里都是各卫视的春节联欢晚会。
方宜后知后觉，今天是大年初一，一个本应该热闹、喜悦的日子，却发生了这么多事……
放空下来，饥饿的感知逐渐回到身体。她起身打开冰箱，才发现最近不着家，以至于食材只够下一碗鸡蛋面。只好乐观地安慰自己，大年初一吃面条，是吉祥长寿的象征。
刚将鸡蛋拿出来，手机就响了一声。
她打开短信，是郑淮明发来的，十分简洁：饭放在门口。
方宜一愣，穿过客厅打开大门，只见一个满满当当的塑料袋搁在门边。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电梯上逐渐减小的红色数字。
她将袋子搁到茶几上，饭菜还热着，打包盒她认识，是小区附近一家饭店打包的炒菜。
糖醋里脊，梅菜扣肉，清蒸鲈鱼，糯米藕，地三鲜，豉油生菜，排骨汤……方宜一边往外拿，一边茫然，她一个人能吃得了这么多吗？
然而，当她从最底下数出两盒米饭时，动作不禁微怔。
她恍然，郑淮明以为她和沈望住在一起。
满满一桌饭菜，大年初一两个人吃也足够丰盛了。
方宜拿起筷子夹了几口，味道很好，心里却有股说不清的滋味，就连电视机里的欢声笑语也无法掩盖。
他为什么要给自己送饭？
今晚男人坐在轿车里难掩虚弱却依旧柔声关心她的表情，与几月前重逢时他坐在办公室里冷硬拒绝的模样逐渐重叠，她再迟钝也没法不意识到，即使有沈望这道隔阂，郑淮明依然在靠近她，甚至是向她示好。
方宜一直自诩了解郑淮明，可他今晚送来的这一桌菜，却彻底超出了对他的认知。这种感觉并不好，甚至有一种隐隐的、荒唐的失控，仿佛一列在大雪中高速行驶的列车即将脱轨，底下就是万丈悬崖。
睡前方宜喝了些红酒，终于昏昏沉沉地一觉睡到中午，几日的劳累稍有缓解。
她赶到医院，苗月病情稳定，还没有醒来，却先得到了沈望的消息。他托人找了八院心外科对先心病很有研究的医生，请他帮忙看了病历和检查报告，对方同样认为，苗月并不适合手术治疗，风险太高。
夜深，方宜结束一天的工作，又一次站在重症监护室前，透过那扇昏暗的玻璃，她静静地看着里面躺在病床上的小女孩。无知无觉中，靠着氧气罩和输液管维持生命，隐约传来“滴滴滴”的仪器响声。
本该是茁壮绽放的幼小生命，却已经走向不可逆转的凋零……
苗月曾说过想去看海，北川市往东走有几座小城沿海，气候也更湿润宜人。方宜动了心思，不愿让孩子最后的日子也在狭小的病房里度过，想带她去那边疗养。
可北川的医疗条件不是周边小城市能比的。她既没有人脉，也非专业人士，打过去不少电话，寻了不少渠道，都没有一点进展。
有护士建议方宜去问问郑淮明，但她有些犹豫，月余前，她提着礼品等在他家小区保安室的情景还历历在目，编辑了短信迟迟没有发出去。
-
窗帘严得密不透风，房间里一片昏黑寂静。
手机刺耳的铃声想起，床上合衣侧躺的男人动了动。床下散落着一板扣掉几排的塑料药板，和一个侧倒的玻璃杯，杯里的水已经浸湿了大片灰色地毯。
意识被强行撕扯着，可多年的习惯让郑淮明对铃声非常敏感，即使头痛欲裂、疲倦至极，还是本能地先一步接通了电话。
他艰难地撑起身子，嘶哑道：“喂？什么事。”
“喂，老郑？这个点你在睡觉吗？”对面敏锐地察觉到他的不对劲。
不是医院的电话。
郑淮明稍稍松懈下来：“稍等……我等下给你回电。”
挂掉好友的电话，他脱力地重新陷入被褥中，闭上眼睛缓了缓。
厚实的窗帘阻隔了所有外界的光亮，不分昼夜。许久视线才渐渐清晰，墙上的钟表滴滴答答地走着，时针竟已经走向了八。
昨夜他从方宜那离开，赶去机场为一位在电视台工作的大学学长接风，吃饭时碍于人情，不得不喝了几杯酒。空空的胃受不起这样的刺激，凌晨一家门郑淮明就吐得站不起来，在连日的疲惫与疼痛中，他胡乱吃了几片止疼药，倒在床上昏沉过去。
没想到这一睡就是十几个小时……
郑淮明揉了揉太阳穴，爬起来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神志才稍微清醒了些。他将杯子和药收拾进抽屉，走进客厅，一边回拨电话，一边伸手拉开了窗帘。
视线豁然开朗，落地窗外，繁华的城市夜景一览无余。金悦华庭是北川市西城区少有的高层小区，从二十一层看去，远处的高架上车水马龙，商场和居民楼林立，灯火熠熠生辉。几条街外，能看到北川二院急诊楼的红字在黑夜里亮起。
郑淮明静静站在窗前，高大的身影在热闹的夜色中显得有些寂寥。合衣睡了一天，他仍穿着那件黑色高领毛衣，垂顺笔挺的西裤起了些许褶皱。
电话很快接通。
“你之前托我查的那个沈望，是一个纪录片的导演对吧？”
郑淮明的手微微一顿：“对，有消息了吗？”
由于沈望从高中就在法国留学，之前的回复都是信息寥寥，大多是关于他升学、工作经历。
“唉，还是那句话，他和父母都是法国国籍，婚姻状态没法查，查到也不一定准。”好友话锋一转，“但我联系到一个在图卢兹认识他的老同学说，如果他结婚，应该也是这两年的事了。”
说法模糊不清，郑淮明微微皱眉：“为什么这么说？”
“我这个同学两年前寒假还见过他，当时他是单身，还参加了院里的一个单身舞会。舞会？还是什么活动……好像是这样，但他说得挺笃定的。”
又简单闲聊了几句，郑淮明挂掉电话，手撑着沙发的扶手，空磨的胃又开始躁动。他微微弯下腰喘息，但没有坐下。
两年。
方宜已经回国近五个月，如果按她所说，是在法国结婚，那她和沈望从恋爱到走进婚姻，最多也只有短暂的一年出头。
大学时，他们明明相恋了三年有余……
郑淮明攥着手机的手微微锁紧，漆黑的眼底升起不明的晦暗。
手机又震动了几下，是李栩发来的消息，说住院部一个心梗的病人情况不太好，刚刚抢救才稳定下来。又发来几张报告单。
郑淮明走到厨房，拿玻璃杯倒了一杯热水，一边喝，一边查看报告。客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微弱的手机光线投射在他苍白的脸上。
医院还有他牵挂的人和事，他进屋洗过澡，换了一身衣服，就匆匆出门。

第二十一章 微妙
已经过了探视时间，夜晚的住院部稍显冷清，郑淮明忙完工作，在各处转了一圈，都没有看到方宜的身影。
这不符合她的风格，郑淮明本有些担心。倒是李栩说，她一整个下午都在住院部工作，还去苗月那待了一会儿，大约半个小时前才刚走。
他昏睡了一天，错过了见面的机会。
电梯不断下行，郑淮明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站在角落，脑海中不断回想起刚刚好友的那通电话。
这时，走进来两个护士，正说什么，笑着和郑淮明打了招呼。他也微微颔首，回以礼貌。
轿厢里十分安静，护士闲谈的话语就清晰地传进他耳畔。
“碧海那边好像有一个疗养院还可以，我朋友的爷爷就在那儿住过。”
“疗养院的资质能达到吗？”另一个护士说，“不过你先把这个发给方老师看看吧，那个小姑娘也真是可怜，这么小就没人要了……”
郑淮明敏锐地捕捉到她们话中的信息，冷不丁问道：“你们说什么疗养院？”
闲聊被领导问起，两个小护士吓了一跳。却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方宜在熟悉的医护中都打听了，不是什么保密的事。
“就是拍纪录片的那个方老师，她说年后想带苗月去沿海那块儿疗养，让我们帮忙打听打听，有没有合适的医院。”
郑淮明眉头微蹙，他怎么一点都没有听说这件事？
“她还没有找到？”他温声问。
护士点点头：“对，好像挺难找的，年后正是人多的时候，苗月的情况也不是哪家医院多能收。”
一个人走出电梯，郑淮明站在漆黑的连廊上，目光没有聚焦地望向茫茫夜色。
手机里依旧没有来自她的任何信息，聊天还停在那句：饭放在门口。
郑淮明不禁有些后悔，想必是之前谈项目的时候，他的强硬让方宜有了负担，这次才不敢轻易请他帮忙……可当时他被她结婚的消息冲昏了头脑，一时间只剩下攻击的本能。
他默默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直到寒气已经将薄薄的衣衫浸透，才缓缓抬步回到办公室。
郑淮明坐在办公桌前，翻了翻通讯录，毫不犹豫地打出一个电话。明明眉眼间满是疲倦和冷清，他的语气却带着强撑的笑意：
“老周，好久没见，你去碧海以后怎么样？……”
-
大年初四清晨，方宜起了大早来医院补拍素材。准备好所有设备还不到七点，天色灰蒙蒙的，泛着深青色。
医院里各处都贴了春联和窗花，增添了几分过年的喜庆。
这个时间距离开门诊还早，医院里除了早起的保安和物资运输车驶过，几乎没有什么人。方宜下楼朝食堂的方向走去，难得没有下雪的日子，早上的气温很低，空气有些湿凉。
远远地，在门诊大楼侧门，她竟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郑淮明一身黑色，独自坐在清晨的薄雾与鸟鸣中，他微微前倾，在地上摆弄吃食，有两三只小猫聚集在他脚边。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下来，他不似平日的惯有的温和亲切，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十分平静地注视着小猫，有几分孤寂。
这一刻，方宜有些恍惚，或许郑淮明本身就是这样的，而他平时所展现的温柔和笑容都像是一层薄薄的、浮于表面的壳。
她缓步走近，只见他有些惊讶地抬眼，似是没有想到会遇见自己。
“方宜。”郑淮明见她没有躲避的意思，轻轻叫了她的名字，“你怎么这么早？”
“我要拍一些门诊开诊的素材。”方宜走过去，“你呢？”
地上放了一小堆猫粮和两个打开的猫罐头，又有一只玳瑁色的猫从树丛里钻出来，凑到郑淮明脚边吃东西。医院附近的猫都不怕人，有很多好心人喂养，一只只都体型圆润。
“我刚下夜班。”郑淮明解释，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蹲在小猫旁边，笑了笑，“你看，它们更喜欢吃鱼罐头。”
深冬清晨无人的空地上，这样静谧的氛围也感染了方宜。
她也在他身边蹲下，笑了：“但是我听说，猫其实更喜欢吃肉，就像兔子根本不爱吃胡萝卜。”
“嗯，兔子爱吃萝卜只是受到动画片的影响。”郑淮明说。
方宜伸手，轻轻摸了摸一只橘猫的后背，短短的绒毛十分顺滑。小猫感觉到她的抚摸，从罐头中抬头，用鼻尖蹭了蹭她的指尖。
她的嘴角泛起笑意，拿手指帮它挠了挠后脖颈。小猫舒服地仰起头，“喵”地轻叫了一声。
郑淮明笑看着女孩的动作，她穿了一件浅咖色的短外套，质感毛茸茸的，显得十分温暖，长卷发散在肩头，随着动作落下来，遮住了半张侧脸。纤细的手指轻柔地抚摸着小猫，她的指甲总是圆圆的，没有过多装饰，透着浅粉色。
方宜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眼就撞进他温柔的注视，不禁一怔，急忙垂下眼帘。
男人轻咳一声，也移开了视线。
<(SwBU)br />
一时间陷入无声的沉默，方宜想起前几日的事，有些不自在地找话题道：
“你……你身体好点了吗？”
郑淮明没料到她会关心自己，微怔道：“已经好了，没事了。”
“嗯……”方宜眼睫微颤，点了点头。那天他在车里的样子真的吓到了她，让她有几分忽视过后的愧疚，“早上冷，你就不要在外面坐着了。”
说完，她才觉得自己是不是说多了。
可郑淮明立刻接过她的话，提议道：
“那去吃早餐吧，食堂已经开门了。”
和郑淮明两个人一起坐进食堂，方宜才意识到自己答应了和他单独吃饭。看着他在柜台前点餐的背影，她安慰自己这没什么，本来她就是要来吃早饭的。
很快，郑淮明端了餐盘回来，两碗鸡汤小馄饨、两笼小笼包、粢饭团、茶叶蛋、油条和两杯热豆浆，都是她爱吃的。
小馄饨还冒着热气，撒了碧绿的葱花，看着很有食欲。方宜随手将长发挽起来，拿勺子喝汤，暖融融的鸡汤立刻让全身都暖和起来。
郑淮明拿过茶叶蛋，十分轻巧地用指尖剥开，放进她碗里：“你吃吧。”
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时间已经过了七点，晨光熹微，照在他的肩头。
此时食堂里热闹了几分，不少值早班的医生三三两两走进来。方宜一抬头，就看见不远处李栩端着餐盘走过来。
“郑主任，方宜姐！”李栩笑眯眯地打招呼。
“早上好，李医生。”她也回应。
“主任我正想和你说呢，昨天17床的病人……”李栩刚想坐下，只见郑淮明投来冷冷的目光，意味再明显不过。他手一抖，连忙尴尬地笑道，“哎呀，我想起来我还有事呢，我先回科室了！”
方宜不用看都知道是什么原因，不禁哑然失笑。
郑淮明倒是十分自然：“那你去忙吧。”
虽是拿了一桌，郑淮明始终只吃了碗里的几个小馄饨，看起来几乎是没少。一顿早饭下来，他给她递纸、添豆浆、倒醋，手上没停过，却没怎么吃东西。
“你就吃这么一点？”方宜感觉他脸色依旧不太好，“你没事吧？”
郑淮明笑了笑：“没事，就是不饿，你多吃点。”
方宜点点头，默然地咬着小笼包。脑海中又浮现出前两日的事来，今早苗月已经醒了，转入了普通病房，可沿海的疗养院依旧没有进展。以她的人脉，恐怕没法很快解决这个难题。
她有些犹豫，要不要开口请郑淮明帮忙？
面前的男人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今日他外套里罕见地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多了几分轻盈和清爽，不似往日沉重。
两个人之间的氛围，也少有地和谐平静。
郑淮明不是没察觉到女孩落在他脸上来回打量的目光，一连她有些为难的表情，都尽收眼底。她小口地吃着小笼包，心思却明显没在吃东西上，差点掉进馄饨汤里。
她还是像以前一样，什么都写在脸上，至少在他眼里是这样的。他太熟悉她的每一个微小表情。
郑淮明轻叹，他内心始终有着一条浅浅的线，她的婚姻和丈夫，他们的过往，他的清高与自尊……可上一次，他就做错了，让她不敢再依赖自己。
“你……”
“郑……”
像是有某种默契，他刚一开口，却同时撞上对面女孩的话头。
郑淮明没有再等，直接盖过了方宜的声音，认真道：“我听说你在给苗月找疗养院，对吗？”
方宜有些惊讶地看着他，这世上竟什么事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碧海六院有合适的心外医生，也有床位和医疗设备，你直接联系他吧。”郑淮明从口袋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便签纸，递到她面前。
方宜接过来，顿了几秒，才怔怔地接过来。
对折的一张便签纸上，他的字刚劲有力、端正大气，写了短短三行：碧海市第六人民医院，和一串电话号码。
她抬眼，只见郑淮明注视着她，柔和的晨光落在他身上，也落在他深邃的眼里。
“谢谢……”
可一顿早饭还没吃完，郑淮明就被一通紧急手术电话叫走。方宜看着他匆匆大步离开的背影，说不感激是假的，与此同时，内心仿佛有一个微小的角落变得柔软。
之后接连许多天，心外科接收了不少因聚餐、饮酒、冷热交替产生的心脑血管疾病患者，整个科室十分忙碌。方宜几次见到郑淮明，都是在走廊擦肩而过。
她也忙于第一支专题片的剪辑和补拍，没有太多空闲。
那日清晨的见面宛如一场朦胧的白色梦境，不太真实，只有时常出现在办公桌上的热饮，和与郑淮明擦肩时他含笑的视线，昭示着两个人之间细微的变化。
-
二月底，碧海的气温逐渐回暖，苗月的身体也容许离院了。
出发的那天清晨，天气很好，久久笼罩在雪中的北川难得放晴，阳光和煦。
碧海六院派来接病人的救护车早早停在楼门口。或许是期待出游，苗月气色好得多，脸颊也红润了。只是由于心肺功能受损，她还不能下地走路，方宜用轮椅推着她下楼。
走出住院部大楼时，轮椅后侧的轮子卡在了凹凸的门槛里。方宜尝试左右转动了几下，也丝毫未动。
正当她准备用力抬起时，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从后方握住了轮椅的把手，稳稳地一抬——
沉重的轮椅轻松地越了过去，方宜还未反应过来，苗月便几分欣喜地望向她身后的男人：“郑医生！我两天都没见到你啦。”
比心跳快一步的，是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方宜回过头，只见郑淮明的脸近在咫尺，他站在她身后，手臂从她左侧伸过来，这个姿势几乎是将她拢在怀里，距离太过亲密。
方宜脚步本能地退了一步：“你……你怎么来了？”
他没和自己说过会来送苗月。
郑淮明脸上笑意浅了些，不动声色地接过轮椅，朝前推去：“我当然要来，我苗月的主治医生。”
他一身笔挺的灰色大衣，露出里边纯黑的高领毛衣，显得身材修长，气场清冷、沉稳，站在人群中好不引人侧目。
“我来看过你了，只是你睡着了，不知道。”郑淮明亲切地笑道，摸摸小女孩的头，“今天郑医生陪你去碧海，好不好？”
“好！”苗月露出两个可爱的酒窝，“我带了故事书，等会儿讲给你听。”
郑淮明的到来是出乎意料的，上次之后，两人之间似乎生出一种微妙的感觉，既陌生又熟悉。方宜还没想好如何面对他，但见苗月高兴，只好跟着朝外走去。
救护车就停在门口不远处，沈望也到了。他站在车门旁，穿件卡其色羽绒服，一手搭在车窗上和司机闲聊着。
沈望一转头，看见与女孩并肩而行的男人，不觉眉头微皱。但很快舒展开，他迎上前去，想要接过轮椅，故作轻松道：“郑主任，你怎么来了？今天舟车劳顿的，我跟着就行了。”
这句“你怎么来了”就带了些不满。
郑淮明丝毫没松手，弯了弯嘴角：“没关系，我在安全些。”
救护车的门缓缓打开，一位年轻的男医生走下来，先几分客气地和郑淮明打了招呼，才和其他人简要地说明了情况，动作利落地将苗月的轮椅抬上救护车，一一安顿好。
沈望前去搬设备，方宜正和随车医生说话，一个不留神，郑淮明已经回到住院部大厅，将她们的行李箱拿了过来，正弯腰一个、一个搬到车上。
男医生连忙下车：“郑主任，我来吧。”
怎么能让领导搬行李？
“没事。”郑淮明已经将最后一个箱子稳稳当当的装上车，几步走到车旁，提来一个纸袋，“这是给大家的早饭，你分一下吧。”
男医生接过来，是一份一份装好的咖啡和面包，大约有七八份，从司机到随车护士，每个人都有。
只见郑淮明手里还有单独的一个小袋子，他上车，将这份早饭递给正在检查行李的女孩，眼里是不加掩饰的温柔：“都是你爱吃的。”
男医生茫然，不是都说北附二院的郑主任不近女色、单身不婚吗？那这位是……
还没等他细想，思绪就被另一个男声打断。
沈望上前率先接过早饭，脸上是笑着的：“她晕车，还是等到了碧海再吃吧。”
“到碧海要四个多小时，难道让她一直饿着？”郑淮明温声问。
“但是吃了她会不舒服的。”
方宜不是没感觉到两个男人的剑拔弩张，她叹了口气，制止了两个人无意义的对话：“我一大早已经吃过了，你们自己吃吧，好吗？”
说完，便起身下了车，朝司机的方向走去。
终于一切检查就位，准备发车，男医生却看向方宜和沈望，问道：“车上还能坐一个人，你们谁跟车走？”
怎么只能坐一个人？
方宜愣了一下，很快意识到，在这位医生看来，郑淮明是领导，自然已经被包含在内。
郑淮明拉着车门，丝毫没有后退的意思，定定地看向沈望：“路上来回得一整天，沈先生过年一直在加班，今天还是好好休息一下吧。”
他说的话尽管温和，却透着隐隐的强硬。
方宜微微皱眉，似乎一见到沈望，郑淮明就带了刺。
可她又不知道如何开口——自己要陪苗月，郑淮明是随行医生。这样看来，今天并不拍摄素材，确实就只有沈望是“闲杂人等”。
然而，在方宜以为沈望会回医院时，他一把牵住了她。
男人的掌心干燥、温热，带着轻微的粗糙，有力地包裹住她的手。方宜有些惊讶，下意识地想抽开，却被用力握住，动弹不得。
迎上郑淮明猛然一沉的目光，沈望笑说：
“没关系，我开车跟着，方宜路上容易晕车，她坐我的车好了。”

第二十二章 灼烧
【本章于25.1.2修过，增加1500字】
高速公路上，救护车在前，沈望的越野车在后，飞速地行驶着。
在法国时，沈望就租了一辆车用作工作，方宜第一次坐他车时，被车速吓得连连尖叫，拉着门框上的把手都不敢松，生怕自己被甩出去。
沈望开车的方式起初就像他这个人一样，不羁又张扬，恨不得在路上开飞机。后来，是为了方宜坐得舒服些，他才越开越稳。
“什么时候再来我家吃饭？下周日我妈生日，说想邀请你来。”沈望手握方向盘，平缓地跟在救护车后面。
方宜笑笑，没有说话，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安全带。她能感觉到沈父沈母的热情，当时也感到很温暖、感动，可就是没来由的，在下一次邀约递到眼前时，没法立刻答应下来。
察觉到她的沉默，沈望脸上的笑容淡下去，认真问道：“怎么了？上次是不是我爸妈有什么……”
“没有。”方宜打断他，连忙说，“当然没有，阿姨叔叔都很好。我也很高兴，我好久没过过那么热闹的除夕夜了。”
她的语气很真诚，沈望见状安下心：“那就来吧，你千万不要见外，他们可不是客气，是真的很欢迎你。”
再拒绝就显得刻意了，方宜点点头。
“到时候我来接你。”沈望见她答应，心中十分喜悦。他开车目视前方，自然也就没有注意到女孩纠结的眼神。
北川距离碧海虽是相邻，但走高速也要四个半小时，一来一回就是一整天。过年期间，沈望也没怎么休息，一直在为年后的专题片做准备。
方宜见他眼下淡淡的青黑，关心道：“你最近这么累，今天其实可以不用来的，那边都有医生和护士会接我们。”
“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沈望说。
“我有什么好不放心的？”方宜笑了。在法国拍摄的时候，他们很多任务都是分别去完成的。她一个女孩扛着摄像机，跑的地方能比法国壮汉还多，“你还不知道我？以前我都能一个人跑到安纳西的山里去，我记得……”
她还在回忆着当时拍摄的种种趣事，沈望的脸色却有些暗沉下来：“郑淮明今天不也来了吗？”
方宜一怔，轻声说：“他是苗月的主治医生，不放心吧。”
沈望的眼神暗了暗，郑淮明的不放心是理所应当，他的不放心却是多余的。
同样作为男人，或许方宜没有发现，可他不可能看不出来，郑淮明看她的视线分明是带有侵略性的，绝不是前男友那么简单。
“他是不放心苗月吗？”沈望被刺激了一下，车速猛然加快，超越了前方的救护车。他心直口快道，“他明明是为了你来的……”
这话一说出口，车里瞬间陷入了沉默。
后视镜中，救护车突然被落在后方。方宜怔怔地看向沈望，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不知如何回答。
手机铃声蓦地响起，屏幕上亮起“郑淮明”三个字。
方宜指尖抖了抖，没有接听。
从除夕夜到年后的清晨，她也隐隐感觉到自己内心某种矛盾的情绪在激烈冲撞。对郑淮明本能的靠近，与过往的伤痛、怨恨纠缠在一起，像一张繁乱的网包裹住她的心脏。
当沈望戳破这层薄薄的窗户纸，方宜甚至没法坚定地反驳，心口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刺痛。
然而，此时好友的情绪却让她同样不解。不同于金晓秋闺蜜间的话长话短，沈望骤然加快的车速中，似乎带着些别的东西。
“对不起。”气愤转瞬即逝，沈望泄了气般轻声道，“我只是……我只是觉得，他对你有点不一般……我没有别的意思。”
“没关系。”方宜勉强笑了笑，后半句话像也在告诉自己，“我都明白，你是为了我好。”
道路两旁的树木席卷着倒退，前几日大雪，到处是白茫茫的，偶见几枝绿。
虽然此时晴朗的阳光似要将积雪融化，是一件好事，实则只会是一地泥泞，还不如冻着干净。
常在北方的人都知道，化雪的日子，远比大雪时更难熬。
十几分钟后，两辆车驶入高速公路旁的服务区。虽然法定春节假期已经过去，年后返城或旅行的人依旧不少。服务区已经停满了车，沈望将越野车刚一停下，方宜就迫不及待地拉开了车门。
冰凉的风拂面，总算缓解了车内的闷热郁滞，方宜拢了拢长发，挽起一个马尾。风便也同样钻入她开敞的脖颈，蓦地激起一片寒凉的颤栗。
她独自朝服务区的商业街走去，抬眼便看到几步之遥的屋檐下，郑淮明一身挺拔修长的深灰大衣，站在来往的人流中，指尖明明灭灭。有薄薄的烟雾在脸侧萦绕，他微垂着眼帘，似是在深思什么，人潮拥挤间，没有注意到她经过。
大学的时候，方宜就见过他抽烟，她很难将一个平日里清爽温柔的、如阳光下雪色般明朗的少年，和烟草联系在一起。她曾经感觉非常别扭，相恋后为他身体考虑，也不许郑淮明再碰了。
可每次见郑淮明站在黑暗的阴影里抽烟，神情沉寂、内敛，似乎变成了另一个人。与那些闲聊着站在路边踱步的男人不同，他往往抽得很快，没几口就一根见底，碾碎后来去匆匆。
这让方宜几次恍惚觉得，他并不是真的在享受尼古丁的滋味。
不过，现在这些都已经与她无关。
方宜收回视线，刚刚和沈望的对话还历历在目，她不欲与他交谈，径直朝室内走去。
北川市周边服务区都建得十分现代气派，足足三层高的商业区，温暖明亮。方宜了转一圈，没什么胃口，只买了一瓶茶饮料。
不料刚下电梯，就迎面撞上了郑淮明。他手里提了两杯咖啡，一米八几的个子站在拥挤的人潮中，显得那样引人注目。
视线相对，方宜想装没有看见他也不行。
“早上喝些热的。”郑淮明递了一杯咖啡给她。
方宜看见他手里还拿着一杯，杯侧标签上印着加浓拿铁，不自觉微微皱了眉。从北川出发前，他分明已经喝过，大清早接连两杯咖啡空腹喝下去，是非常伤胃的。
“你……”她话到嘴边，又想到那人本来就是医生，自己没必要多嘴，敛下目光，“谢谢。”
接过咖啡纸杯时，纸杯灼热，却蹭过郑淮明冰凉的指尖，没有沾染上一点温度。
郑淮明不是没有感觉到方宜的回避，那日清晨的片刻靠近好像成了温暖的幻觉，如今空落落的。他敏锐地感觉到，每次沈望在场，她对他都本能地竖起一身刺。
“以前不知道你会晕车。”郑淮明轻声问。语气中略带着一丝示弱，“还好吗？救护车开得稳，要不要……我和你换座位？”
“不用。”方宜摇头，“在法国山路多，坐得久了有一点晕，开高速没事。”
她抿了一口咖啡，喝到嘴里才发现，温热浓厚的液体中没有一丝苦涩。这是一杯热牛奶。
察觉到方宜的惊讶，郑淮明解释说：“你还没吃早饭，直接喝咖啡会伤胃。”
他倒是知道得很清楚，只是没照顾自己的意识。
方宜心绪有点乱，丝毫没有注意到身边是一家卖早饭的小店。年轻的男服务员端着一大锅刚煮好的茶叶蛋往外走过来，另一边两个小男孩打闹着在人群中穿梭。
人流拥挤，服务员已经走得小心，但小孩的个子矮，完全处在他的视线盲区，眼看就要相撞。一旦撞上，那锅汤就很可能倒在方宜身上——
来不及说话，郑淮明回过身，一把拉住跑动的男孩，用肩膀挡住了那一大锅滚烫的茶叶蛋。
“啊——”服务员惊叫了一声，连忙后退。
一瞬间，酱油汤在摇晃中满溢出来，洒了郑淮明一手。
人群骤然四散，孩子母亲惊慌地跑上来，将孩子拉走，怒骂道：“你跑什么跑！把你烫了怎么办啊！”
身影随即消失在人群里，连一句道歉都没有。
服务员连声道歉，方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惊魂未定地上前：“你没事吧？”
“没事。”郑淮明说着，将手往后藏了藏，被她眼疾手快地拽住——
他右手虎口上被烫得一片泛红，青筋暴起，肉眼可见地轻轻颤抖。
“这还叫没事！”方宜忍不住心疼道，这是要做手术救人的手，怎么能如此马虎？
情急之下，她拉着郑淮明去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冰凉清澈的水很快冲在他被烫的皮肤上。
有些刺痛，郑淮明本能地缩了一下，方宜这才意识到自己正牢牢抓着他的手，指尖相触碰的地方立即感受到一阵酥麻，她赶紧收回，湿淋淋的手指攥住塞进口袋。
没想到他眼带笑意地看着她：“谢谢。”
“应该……是我跟你说谢谢。”方宜垂下头。
看着郑淮明手上烫得不太严重，泛红随着冲洗逐渐褪去，才总算放下心来。
“还好你没事，不然……”她喃喃道，声音越来越轻。
——不然都不知道拿什么才能还你了。
昏暗惨白的灯光下，两个人的目光蓦地相触……他们都知道，彼此想到了同一件事。
大三末尾的夏天，校园论坛曾流传过一张照片，点赞上万，不到一夜就火遍北川高校圈。
标题是：爱到这样就结婚吧。
那是在北川大学期末周的三食堂，郑淮明接方宜下课，去吃川菜窗口新出的毛血旺。排队的人很多，四五条弯弯扭扭的队伍挤在一个窗口前。
夏末的天气，食堂里冷风不太足，方宜兴致勃勃地讲着法语课演讲的事，郑淮明站在她身旁，抬手将挤来的人挡在外面。
“让一让，让一让……”
隔壁砂锅窗口，一个女生端了一碗滚烫的砂锅粉，从里面挤出来。那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汤还咕嘟着泡，她小心翼翼地往外走。
然而，排在方宜前面的两个男生说笑着，丝毫没有注意到女生的靠近，为了让右侧的人流，他突然往后退了一步，抬手就撞到了女生的手臂。
厚底的砂锅很重，本就不稳，这一撞，整个砂锅朝方宜的手臂翻倒下来——
距离近在咫尺，九月的气温，她穿了一条无袖的连衣裙，这一锅若是倒在手上，后果不堪设想。
一切好像成了慢动作，方宜想要往后退，却已经来不及。
就在这时，她却被人猛地推了一把，郑淮明侧过身，用身体重重地挡住了那滚烫的砂锅。顷刻，那滚着的汤水全倒在了他的后背上，连带着烧红的黑色砂锅，实实在在地撞在他后背上，“咚”地一声掉在地上。
食堂里尖叫声一片，人群立刻散开。
想象中的灼热没有到来，方宜愣了一下，睁开眼，却见郑淮明脸色霎时白了。他的手撑住她肩膀，用力得发抖，整个身体紧绷到了极点，脊背也微微弓起。
身边的同学立马打了120，将他送到了校医院。尽管已经采取了紧急措施，可砂锅的温度太高，郑淮明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短袖，好几处后背皮肤都和衣料黏连在一起，脱都脱不下来。
医生处理伤口的时候，郑淮明要方宜出去等，她却执意要在急救室里陪着。将衣服剥落的过程太残忍，尽管处理已经极为小心，大片的皮肤依旧随着衣料被生生撕下来，血肉模糊。郑淮明硬生生忍着，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下，攥着椅背的手骨节青白，不停地颤抖。
方宜边看边哭，又不敢出声影响一声，几乎咬着牙哭得喘不过气来：“都是因为我……”
最后还是郑淮明艰难地抬手，将她眼睛捂住，说出话几乎是气声，还在安慰她：“没事，不疼……我后背又看不到，如果洒到你身上，留疤穿裙子就不好看了……”
郑淮明疼得脸色煞白，看到女孩满眼自责，嘴角竟还能勉强勾起一丝笑：“怎么，你要嫌弃我了？”
方宜哭得更大声了，抓着他的手不肯放：“都这时候了你还跟我开玩笑！”
据说那天，校医院排队的同学都以为里面的人受了重伤，不然怎么处理伤口能疼得哭成这样？后来大家才知道，哭的根本不是受伤的人。
当夜，一张被旁观者无意中拍下的照片传到了校园论坛。
拥挤混乱的食堂里，一盆滚烫的砂锅朝女生倾倒过去，但一个高大帅气的男生竟毫不犹豫地用身体挡下，将女友揽进怀里，他神情中带着慌张和意外，动作却那样坚定。那一瞬间，高温的汤水泼下，食堂的破旧，人潮的拥挤，周围人脸上的震惊、慌乱，无一不促成这张照片的极致氛围……
仅一夜，这张照片就在整个高校圈传疯了。
汤翻倒只在刹那，这样的动作只有发自本能的爱和保护。
同学们纷纷感叹爱情的美好和奋不顾身，带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原贴的标题：“爱成这样就结婚吧”。
那烫伤很重，留下了深深的疤痕。郑淮明即使明天去校医院挂消炎和止痛药，夜里依旧会痛得睡不着觉，整整几周才能正常躺下。
方宜也问过郑淮明：“那一刻你在想什么？”
他说：“没想什么，就想它绝对不能倒在你身上……”
那时即将大四，两个人都快毕业，未来是大好的前程，明媚得如同四月春光。就像论坛里说的那样，方宜也不止一次幻想过，他们一毕业就结婚……
郑淮明去医院上班，肯定会很忙，那她去选一家清闲的小企业，一起贷款在北川买一个小小的房子。虽然自己还不会做饭，但没关系，她会认真学，每天下厨做很多好吃的菜等他回家……
然而，一切美好只是方宜一厢情愿的幻境。
过了还不到三个月，初雪落下的时候，郑淮明就突然提出了分手——
他后背代表爱意的伤疤还未愈合脱落，这段感情就已经迎来的残酷的结尾。
昏暗的洗手间里，气氛骤然冷却，方宜咬了咬嘴唇，没有将话说完。
此情此景多么相似，可她的心已经荒芜，就像曾茂盛的草原被大火烧尽后，只剩灰烬，再也长不出绿色。
水龙头的水依旧哗哗地兀自流着，郑淮明的手指在冰凉中冻得渐渐麻木，他抬手关掉水龙头，水声戛然而止。他偏过头，静静地注视着她微红的眼眶，心头一颤，薄唇微启：“方宜，我……”
“我们赶紧走吧，他们该等急了。”方宜打断他的话，喉咙有些干涩，“你……你以后要多保护自己，别总是只对别人那么好……”
郑淮明眼神晦暗，最终只点点头。
走出服务区大楼时，外边又开始有小雪飘落。
方宜听司机说，最好能趁雪下大之前到碧海，要赶紧出发了。

第二十三章 误会
雪果然越下越大，救护车紧赶慢赶，才在茫茫雪色中驶入碧海市城区。车载广播里，刚刚他们经过的北海高速多次出现，已经发生几起因道路结冰湿滑造成的交通事故。回程的导航上也显示出一片红色。
北海高速是必经之路，眼看时间已经过了下午两点。看眼下的路况，回去至少要七八个小时，郑淮明和沈望商量后，只好暂时在碧海住一晚。
碧海市是北川周边多个沿海旅游小城之一，这几年经济发展得很快，在兴建高楼的同时，也保留了生态化的旅游特色。
事先的安排都是郑淮明一手布置的，方宜没有多过问，到了目的地，她才大吃一惊：郑淮明竟在一个临海的百姓社区租了一套小院子。
四处都是民用房，配套设施完整，生活气息浓厚，有当地人住，也有一些同样在此疗养的病人。走路不到十分钟，就是碧海市第二人民医院。
沈望的车晚一步停下，郑淮明和医生已经站在院门口等待，他遥遥看向这边。只见方宜手拎了三个包，有些困难地想要抬手合上后备箱。
郑淮明刚要迈步，沈望已经上前一步，将后备箱合上，又接过她手里的包。
“谢谢。”方宜空下一只手，习惯性地道谢。
沈望挑挑眉，看向一旁两手插兜的郑淮明，挑眉问：“你不搬行李吗？”
“沈先生先进吧，我还要等设备过来。”他淡淡道。
方宜没有察觉到郑淮明若有所思的目光，注意力都在这小院子里。
走进院门，便是一个大约七八十平的空地，有几处简单的花圃和景观，东侧放置一张古朴的石头桌，还搭了一个秋千，很像是南方水乡的小院子。
苗月一见就兴奋极了，要郑淮明推着她到处转，不知不觉走到她身边。
方宜有些惊讶：“你从哪里找的这样的房子？”
“以前有同事调来碧海的，让他推荐了一下。”郑淮明解释，似是有些不满意，“租的太晚，能选的房子里这间最好，但只有两个房间。”
他这人办事终归是靠谱的，方宜礼貌地笑了笑：“不小，我和苗月两个人，之后即使请护工，也够住了。”
碧海医院的医生和护士将租用的医疗设备搬进房间，一位护士从门口探出头来：“郑主任，麻烦您来看一下。”
郑淮明却没有理会，而是目光略有深意道：“可我过来就不方便住了。”
他话里的意味再明显不过，但方才车上和沈望的对话让方宜心有余悸，她一时不敢直面他。
“你工作那么忙，不用过来，你就这么不信任碧海的医生？”方宜笑着含糊道，转而回身去招呼其他人，“雪下大了，外面冷，大家先进房间里吧。”
女孩只留给他一个背影，小跑着去接沈望手里的东西。
郑淮明驻足几秒，还是应了护士的呼喊，大步走过去。直到他完全背过身去，方宜才敢回头看他。
雪花纷纷落下，郑淮明站定在门边，微微低头，拿着一沓资料和医生护士讲着什么，神情温和。有细碎的雪花飘到他的镜片上，他轻轻摘下，修长的手指捏住镜架，拿出眼镜布擦拭，动作慢条斯理，依旧耐心地说着话。
这样的场景，方宜似乎见过很多次，他对待别人永远是温和的、善意的、礼貌的……
可这副皮囊下的他，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方宜。”沈望的叫声让她回过神来，“洗手间的水龙头好像坏了，我车上工具箱里有扳手，你能不能帮我拿一下？”
这个小院有月余没有人住过，又是寒冬，到处落了灰尘，需要简单打扫。
方宜去车里寻来工具箱，沈望将袖子挽起，拿着扳手，利落地将水龙头拆下来。龙头上有不少铁锈，蹭在他的手指上，他丝毫不在意地继续动作。
“你怎么什么都会修？”她一边看，一边惊叹。在法国的时候，不少东西都是沈望修好的，大到拍摄设备，小到宿舍里的灯泡，没有什么是他一双手弄不好的。
方宜眼睛里是真的惊讶与赞叹，亮晶晶的。苗月也凑上来看，两个小脑袋都凑在他旁边。
沈望听了直笑，乐呵道：“小意思。”
他摆弄了几下，扭开水龙头，果然淌下了细细的水流。但水还是断断续续的，沈望用力往左一掰，水“滋啦”一声溅了出来——
“呀——”方宜小声惊叫道，抬手住脸。
那突如其来的水花飞到了脸上，凉冰冰的。
沈望连忙把水龙头关上，三个人都被淋了一脸的水，对视一眼，忍不住笑起来。
“失误，失误……”沈望不好意思地笑。
苗月觉得好玩，笑嘻嘻道：“你拿东西敲它，水龙头生气了。”
方宜也笑，从口袋里掏出纸巾，给苗月把水擦干净。她挡了一下，除了头发上的水珠，基本没有湿，倒是沈望，脸上湿淋淋的，全是水。但他手上都是灰和铁锈，只能拿袖子艰难地蹭了几下：“你帮我擦擦。”
“让你小心点。”方宜眉眼弯弯，轻松的氛围下，她下意识地抬起手，去帮沈望擦脸。
指尖捏着纸巾触到沈望的脸上，薄薄的纸吸去了脸颊的水珠，随着动作左移，是他的鼻梁和嘴唇……方宜后知后觉有些别扭和生涩。
她能感觉到沈望眼帘微垂，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面对面站着，这样的距离好近，他们相熟这么多年，都是朋友间的互动，从未有过如此亲密的举动。
沈望的长相是硬朗大气的，眉骨很深，略显痞气，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嘴唇干燥而略显粗糙，却透着一股历经风霜的成熟。
越来越靠近嘴唇，方宜的手怔怔地停滞，不敢再往前……
沈望似乎也意识到她的为难，他笑了一下，替她解围：“哪里有脏东西吗？”
他一边问，一边飞快地用满是脏灰的手直接去抹下巴上的水，直接留下了深深的两道灰迹，看起来十分滑稽。
“啊呀，手脏！”方宜反应过来，去阻止已是来不及。
苗月哈哈大笑：“哥哥成大花猫了！”
沈望往镜子里一照，也笑出了声：“哟，还真是。”
三个人笑成一团，方宜肩膀耸动着，随手拿皮筋挽起的头发散开来。她弯腰去捡皮筋，却忽然察觉到一束目光。
抬眼只见郑淮明站在院子另一头的屋檐下，远远地注视着她。无数雪花从中间飘落，纷纷扬扬，身后是忙碌着调试设备的医生，而他独独看向这里，眼神如此清冷、冰凉。
方宜一怔，装作没有看见他，回过头去。
沈望和苗月依旧玩闹着，他伸出沾着脏灰的手，去逗苗月，要往她脸上涂，小女孩笑(ZNYC)叫着不要，去推他的手。这一刻，方宜心头忽而一暖，再次弯了嘴角。
水龙头排查一番，是阀门的接口断裂了。
用不成水，就没法打扫屋子，沈望当即要出去买来换上。可如今下着雪，这里人不生地不熟的，也不知道商店有多远。
方宜朝门外望了一会儿，便见一个少年包裹得严严实实，在雪中用力地瞪着自行车，朝这边驶来。
“你好！请问你知道这附近五金店在哪里吗？”她喊道。
那少年本都骑了过去，回头盯着她看看，又盯着门牌号瞧瞧，迈下车退了回来。他拉下将鼻子都遮住的厚厚围巾，露出一张约莫十四五岁黝黑的脸：“是你们租了李阿婆这里的院子？”
方宜也不知道这屋主是谁：“我们是租了这里。”
谁知，少年竟一下子乐了，目光炯炯有神：“你们就是北川来的大导演？阿婆说了，你们都是帮病人治病的好大人！”
方宜连忙解释几句，他们只是拍摄纪录片云云，但少年丝毫没有听进去，倒是豪爽问：“你们要去五金店做什么？”
“房里的水龙头坏了，我们要买一个新的阀门……好像是接口。”
少年倒不认生，将自行车往雪地里一扔，就跑进来查看一番，又骑车跑了出去。不到十分钟，他就拿了一个全新的接口回来，和沈望捣鼓没几下，就装好了。
“我叫余濯，海边那个大鱼船舶就是我家的，阿婆去南边女儿家了，有什么事你们就找我好了。”少年露出爽朗豪气的笑，“等天气好一点，可以来租我家的船，我带你们出海玩！”
方宜感兴趣问：“这里的人一般出海做什么?”
“那可多了，可以看风景、捕鱼、捕虾、到小岛上去，要是胆子大，还能潜水玩。”余濯热情地介绍，“你们别看我小，我五岁就跟着爸爸出海了。”
少年一说话就停不下来，几个人聊了一阵，他看了眼表才大喊一声“我妈还在等我吃饭呢”，就风风火火地又骑车跑了。
这是方宜在碧海遇到的第一个当地人，不禁对这个地方有了好感。
索性院子不大，装好简单的医疗保障设备后，几个人不到一小时就将房间都简单打扫出来。
快扫完时，沈望接了个工作电话，进屋开会去了。
等东西归置得差不多了，郑淮明冷不丁问：“趁天还没黑，带苗月，去超市添一点生活用品吧，再买些她爱吃的零食。”
他这话说得没错，许多日用品都没从北川带来，需要去买。
“走吧。”他已经迈下台阶，站在雪中，回身静静地等她。
苗月也十分期待道：“姐姐，我们一起去吧。”
确实也不知道沈望要开会到几点，方宜只好点点头，跟了上去。
超市就在两个街口外，是社区里一个大型的临街商铺，远远就能看到在白色中亮着暖黄的光。苗月想坐超市里的推车，郑淮明就将轮椅停好，将她抱进推车的儿童座椅里。他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缓行。
这个时间，正有许多中年人在采购晚饭食材，三三两两的阿婆闲聊着哪个菜新鲜，偶尔也有夫妻带着孩子选玩具。琳琅满目的货架中，尽是一片温馨和谐。
这样有烟火气的地方，方宜也不禁放松下来，一一挑选着计划的日用品。
“郑医生，我想吃这个！”苗月指着巧克力，撒娇道，“我知道这个对身体不好，但我会每天少吃一点的。”
郑淮明将巧克力拿下来，查看配料表后，微微弯下腰，与推车里的小女孩平视。
“你看这一行，糖排在很前面，你吃多了会牙疼……”他拿来另一盒，即使是面对一个孩子，也十分认真、耐心地询问，“这是不含蔗糖的，我们买这个吃，好不好？”
苗月仰起脸，郑重地点点头。郑淮明笑了，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苗月真乖。”
超市里温暖、明亮，阻隔了外边所有寒冷风雪。不远处传来零星家人间的笑谈，空气中有着烹饪食物的淡淡香气，货架满满当当，承载着多少家庭的柴米油盐。郑淮明俯身与苗月讲话，货架间柔和的光照在他笑着的侧脸上，显得他眉眼间如此温柔。
方宜没有见过她的生父，自小对父亲这个词的理解，只有语文书上生硬的词汇、电视剧里老套的桥段，或是笑呵呵的满脸皱纹，或是为家庭奔波的沉重背影，以及继父手中那条抽在胳膊上会出淤紫的破皮带。
但这一刻，她心头微微一动，没由来地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郑淮明应该会是一个好爸爸吧……
下一秒，方宜就慌乱地移开了视线，指甲嵌入掌心带来一丝刺痛。不过是一个温馨的场面而已，她怎么会有这样荒唐的想法？！
方宜不再敢看他，低头选取日用品，一件、一件地放进推车里。
突然，一只手抓住了她手中的东西，阻止住她的动作，两个人的指尖轻轻碰在一起。
郑淮明不知何时走在了方宜身边，他看着推车里如小山似堆起的小瓶子，无奈种带着一丝笑意：“方宜，我们需要这么多调料吗？”
方宜回过神，才发现她已经拿了十几种调料，其中不乏重复的，光胡椒粉就有三瓶。
“哦。”她脸微红，连忙将胡椒粉物归原位。
他比她高足足两头，此时的位置微微遮住了灯光，在她身上投下错落的阴影。郑淮明站在原地，左手搭在高处的货架上，身子前倾，注视着她，轻声问：“你在想什么呢？”
距离突然拉近，方宜怔了怔，后退一步，有一种被面前男人看透的窘迫感。
即使她知道他不可能真的什么都知道。
方宜不想掉进郑淮明的圈套里，垂下目光，径直绕过他：“没想什么，就想还有什么没买。”
郑淮明看着她加快的脚步，轻轻地笑了，回身推上购物车，跟了上去。
结账排了很长的队伍，两个人静静地等着，谁也没有说话，只偶尔响起苗月稚嫩的童声。
收银员是一位上了年纪的阿婆，她见这一男一女气质出众却又十分眼生，自来熟地问道：“你们是新搬来的吧？”
郑淮明将购物车里的东西一一递上，笑答：“对，今天搬来的。”
阿婆一边扫码，一边看向他们。男人高大英俊、斯文温和，一旁与孩子讲话的女人长卷发披肩，一双眼睛灵动妩媚，五官算不上惊艳，却是是难以描述的漂亮动人。两个人却不像那些年轻小夫妻似的咋咋呼呼，甚至没有言语，可明眼人都能看出，他们之间的暧昧与涌动。
男人虽在往塑料袋里装东西，余光却一直注意着身后的女人，她只伸手拿了一件东西，他就立刻递上开敞的塑料袋，另一只手帮她稳稳扶住推车。
推车里的小女孩十分可爱，有些怯生生又好奇地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只是孩子的年龄有些大，看着这对夫妻也就三十岁左右，妻子还更小些。
阿婆看着，不禁笑道：“小姑娘保养得真好，看不出来孩子都这么大了。这孩子长得像妈妈，真漂亮啊。”
方宜一愣，拿着塑料袋的手攥紧了些，反应过来阿婆是将他们误会成了一家三口。她刚想解释，就听郑淮明一边扫码付款，一边笑着说：“谢谢。”
阿婆慈祥地笑了笑，递过收银单，后面的顾客也已经上前结账。
方宜错过机会，也不好再说什么。本只是一句闲谈，没有人会记得，走到超市门口，她心里却仍有些说不清的情绪：“你怎么不和阿婆解释？”
“解释起来很麻烦，阿婆只是随口一说，很快也忘了。”郑淮明眼里有笑意，明显心情很好。他将苗月抱进轮椅，又收拾好购物袋。
一连串动作下来，他见方宜依旧站在原地不说话，笑容才淡下来：“排队的人很多……你很介意吗？”

第二十四章 抚摸
顾客不断地出入，有冷风从门帘外漏进来，带来丝丝寒意。
超市里很热，方宜只穿了单薄的毛衣，郑淮明将外套拿起来，要给她披上：“先把外套穿上吧……”
她挡了一下他给自己披衣服的手，接过来自己穿上。
“方宜。”郑淮明又一次叫她的名字，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
他们站在出入口附近，人来人往，到处是热闹嘈杂，只有这方寸之间陷入压抑的寂静。
苗月不明所以地看着两人，小孩子是最敏感的，她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双大眼睛流露出不解，抿着嘴不敢说话。
方宜垂下目光，盯着自己的脚尖，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别扭什么，却迟迟不肯回应郑淮明。
“我知道了……”郑淮明叹了口气，这句话仿佛用光了他所有力气，挺拔的肩膀松了几分。他利落地转身，竟直接朝收银台走去，“我去解释清楚。”
收银台仍然排着长长的队伍，阿婆正忙碌地扫码、结账。郑淮明的动作刺激了方宜，她一愣，赶忙伸手拉住他。
这怎么再去解释？会把他们当成神经病吧。
郑淮明感觉到手臂上轻微的阻力，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深深地看着她。
“算了，走吧。”方宜也觉得自己好像有些小题大做了，泄气道，“也没什么。”
最后这话微不可闻，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一时沉默。郑淮明推着苗月的轮椅，车把上挂了一个购物袋，方宜走在他身侧，落后一步，也拎了一个袋子。
寂静的街道上，只偶尔有郑淮明和苗月说话的声音，或许是不想让情绪影响到孩子，他刻意找话题逗苗月开心，但方宜能感觉到他笑得十分勉强。
傍晚的天色有些灰蒙蒙的，细雪飘扬。前几日融化的雪水结成冰，新雪又落上去，地上到处是泥泞。
方宜出来得急，忘记戴手套，拎着袋子的手冻得通红。走一会儿，她就将袋子换一个手提，将冰凉的手放进口袋里。
郑淮明察觉到她的动作，伸手将袋子接过来，都挂在了轮椅的车把上。两个满满当当的袋子相撞，明显有些碍手，但方宜望了望他的侧脸，没有说话，将脸颊深埋进围巾里。
回到院子里，沈望却不在，电话也打不通。
郑淮明就站在一旁，看着她打电话，方宜被盯得浑身不自在，打了两通，就收起手机进屋。她给苗月播了动画片，自己去收拾主卧的柜子。
这是一间大约二十平的房间，位于院子的南面，窗口种了几棵白蜡树，过了一个寒冬只剩光秃秃的树枝，显得几分萧瑟。屋里是常见的老式家具，上面嵌了一圈顶柜，方宜收拾完衣柜，搬了个凳子，摸索着去翻顶柜，想将行李箱放上去。
屋里的椅子不够高，但经历了刚刚的事，方宜不想找郑淮明，独自踮起脚尖，有些颤颤巍巍地扒着柜框往里看。柜子里倒没什么东西，只有大约上个租客剩下的几袋锅碗瓢盆，她将这些东西一一搬下来。
再里面还有几个塑料袋，方宜抻着手去够。没想到踩的椅子不稳，她用力一踮脚，手指刚触到塑料袋的结，脚下就失去重心。
她想要抓住柜门平衡住，却用力不当，朝后仰去——
脑海中是一瞬间的失重感，“砰”地一声摔了下去。
右肩膀磕在床架上，一阵刺痛袭来，方宜闷哼一声，捂着肩膀跪坐在冰凉渗人的地板上。
下一秒，房门就被用力地推开，郑淮明看到开敞的顶柜门和倒地的椅子，立马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他三步并做两步冲到床前蹲下，满脸焦灼，没有急着扶方宜起来，而是问道：“你怎么样？哪里疼？”
“我没事。”方宜庆幸自己先摔到了床上，身上除了片刻的闷痛并无大碍。她撑着地板，尝试着从地上爬起来，可右肩膀一稍使力气，就传来深入骨髓的疼痛。
方宜忍不住痛吟一声，指尖用力地抓住右臂，微微蜷起身子。
郑淮明一把扶住方宜的肩膀，稳稳控制住她探向伤处的手：“别动，我看看。”
他一手固定住她的肩，一手帮她将外套脱下来。方宜此时被疼痛扰得也顾不得其他，只能顺着郑淮明的动作去做。
方宜里面穿的是一件藕粉色的宽领针织衫，郑淮明在她身后，情急之下伸手扯开领口，肩膀的皮肤瞬间暴露在冰凉的空气中，她不禁瑟缩了一下。
原本白皙的后肩处一片惨不忍睹，泛起深深浅浅的淤血，有一处最深，明显是撞到了尖锐的硬处，已经微微肿起。
郑淮明心疼地皱眉，手指触上去之前，轻声提醒道：“可能会有点疼，你忍一下。”
方宜点点头，虽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却还是被他指尖触碰的疼痛激得一抖：
“嘶——”
郑淮明像是早有预料，另一只手按住了她的左肩。这样被控制住的感觉并不好受，方宜动了动身子，试图变换一个姿势，却被他牢牢桎梏住。
他简单地做了检查，才将方宜扶起来坐到床上：“我带的药箱里有药，你等我一下。”
郑淮明起身出去，不到一分钟就提着一个药箱里(APfc)，他拿出碘伏和药膏，让方宜坐在椅子上，自己则坐在她背后的窗上。
一想到他又要扯开自己的领口，方宜有些抗拒：“我自己涂吧。”
“你看得到吗？”郑淮明手上的动作没停，用棉棒蘸取碘伏，说着伸手去拉她的衣领。
刚刚检查伤口方宜没有准备，此时疼痛已经微微消下去些，她想到肩膀还挂着内衣的肩带，回手一把捂住了领子，慌乱中口不择言：“我……我等会让沈望给我擦就行了，他马上就回来了。”
看不见的角度，背后男人的脸色猛地沉下去。
“他可以帮你擦，我就不行？”郑淮明低声问，紧握住椅背的手骨节青白，盯着她护住衣领的手指，“药得现在擦，我是医生，没什么不行的。”
一番挣扎后，方宜小声说：“那你……先转过去。”
郑淮明不解，还是照做了。
方宜自己将领口拉到肩头，将肩带一并取下，小心地塞进衣服里，露出伤口的位置，犹豫道：“好了。”
郑淮明这才意识到她在意的是什么，手上的动作一顿，眼神中多了一丝幽暗。
窗外依旧飘雪，接近日落的时间，没有阳光，屋里一片灰蒙蒙的雾气。四下寂静，只有墙上老式挂钟“咔哒、咔哒”的走针声。
郑淮明简单消毒后，用手指取了药膏，一手稳稳扶住她的肩，另一只手触上她后背的皮肤。
伤处肿起的地方微微发烫，冰凉湿润的药膏随着他的指尖涂抹。冷与热的交织下，方宜能感觉他指尖游走的轻柔力度，在敏感细腻的皮肤上来回抚摸，忍不住轻轻地颤栗。
随着这样暧昧的触摸，她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郑淮明的脸，他看着自己时专注、深邃的目光，想起他曾经无数次吻过她嘴唇时热切的吐息。
越是想要压抑住，就越是深深地感知，郑淮明的指尖有些粗糙，涂到边缘时，几乎是他的指腹刮过裸露的皮肤……
她看不到自己的耳垂红欲滴血，却感觉身后男人的呼吸声骤然加重，力度也略失了分寸。
方宜蓦地一抖，回手抓住郑淮明的手腕：“好了！随便涂一下就好了……”
她并没有太用力，他的手却也轻易地停了下来，方宜松了一口气，想要立即逃脱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殊不知，方宜的反应却深深地刺激了郑淮明，他触摸时她的抑制不住的颤栗，她并不抵触甚至微微后仰的身体，她红透了的脖颈和耳垂，以及她慌乱间想要逃避的动作，无一不昭示着，她对他还有感情……这些，她与沈望相处时都没有。
方宜无从察觉男人心中的欣喜与不甘，她刚要起身，手却突然被身后的力量重重拉住。
“方宜……”郑淮明的声音有些沙哑，声音中却有着隐隐的渴求，“你为什么和他结婚？你爱他吗？”
这样无礼的问题让方宜有些羞恼：“松手！”
“你回答我。”郑淮明掰过她的椅子，迫使她直视自己，椅脚在地板上磨出刺耳的噪声，药膏也被打翻在地。
他左膝半跪在地上，慢条斯理地将药膏捡起，好似一名绅士。握住方宜手腕的力气却越来越大，他深不见底的漆黑瞳孔中有几分偏执，“你真的爱他吗？”
方宜被这样的眼神看得心里一紧，尝试着摆脱他，可郑淮明的力气太大，无论如何都无法挣脱。
“郑淮明，你发什么疯？”她在无力感中慢慢红了眼眶，“我当然爱他，他对我好……他永远都不会像你现在这样对我。”
“像我这样？”
方宜坐在椅子上，高大的男人半跪在她面前喃喃自语道。方宜几乎没有以这样的姿势俯看过郑淮明，他向来是高高在上的、清高体面的，此时几分狼狈的他是如此陌生。
“你也能对他这样吗？”郑淮明眼底泛起清浅的笑意，此刻看起来是那样让人恐惧。他抓着方宜的手腕的手慢慢向上，还留有湿凉药膏的手指轻轻包裹住她的手指，身子前倾，就这样拉着她的手，贴在了他的脸颊上。
在巨大的无措和震撼中，方宜已经忘记了挣扎，手上甚至连一丝力气也不剩，任由他的动作。
“你爱他，为什么连他的脸都不敢碰？”
郑淮明几近虔诚地抬眼，两个人潮湿的手指交缠着，在他脸上缓缓触摸。从棱角分明的下颌，到高挺的鼻梁，最后是柔软的嘴唇……他的脸比手还要凉几分，细腻真实的触感让方宜的指尖忍不住如触电般微微发抖。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不是最喜欢这样吗？”郑淮明深深地望着她，目光有些涣散，微微急促地喘息着，似乎很享受她的触摸。
以前她最喜欢抚摸他的脸，用手、用嘴唇、用亲吻，像小猫似的粘在他的腿上，甚至用牙齿去轻轻咬着他的鼻尖，细细地描摹他每一寸皮肤，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将他完整地拥有。两个人的温热的鼻息交缠，郑淮明最后总是会忍不住吻她……那是他们交往三年间做过最亲密的事。
方宜心跳杂乱，在胸膛快要跳出来，也不自觉加快了呼吸，快要喘不上气来。
屋外是一片白茫茫的，有寒风透过窗缝钻进来，门还开敞着，一切都是灰白的，好似失了色彩，只剩触碰着郑淮明嘴唇的手指……
忽然，他薄唇轻启，吻上她的指尖，细痒难耐的触感经由血管，霎时传向四肢百骸——
方宜回过神来，猛地抽回手，巨大的难堪与羞耻感涌上心头。动作比思考更快一步，她站起来抬手扇了郑淮明一巴掌。
随即，她眼泪也漱漱地掉下来，哽咽道：“你疯了吧……”
这一巴掌猝不及防，郑淮明被打得微微偏过头去，眼里却丝毫没有意外，似乎已经预判到了结果。他的喉结滚了滚，胸口大幅度地起伏着，注视着眼前流泪的女孩。
“方宜……”他低声怔怔地唤道。
方宜俯视着跪在地上的男人，椅子歪斜，塑料袋堆在床边，翻倒的药膏流在地上，藕粉色针织衫的领口依旧是扯开的形状，一切都狼狈得不像样。
可更让方宜不敢相信的，是刚刚郑淮明拉着她的手，慢慢描摹他脸颊的时候，她内心竟生出一种无法抑制的悸动，细细密密地流向全身。
她怎么会，又怎么能这样？
“你别再叫我的名字！”方宜盈满泪水的眼睛里有气愤、恼怒，更有哀求与恨意，双手无力地下垂，“你就不能离我远一点吗……”
郑淮明掩唇深咳，左手攀上胸口紧攥住衣领，用力地喘息着，却一直抬眼仰视着她，宛如臣服于神明的信徒。
一阵震动声突然划破寂静，是方宜搁在床上的手机。
与此同时，院子里遥遥响起沈望的声音：“苗月，姐姐和郑医生呢？”
方宜周身一颤，她再顾不得与郑淮明纠缠，整理好衣服和头发，逃似的离开了房间，连外套都忘记穿上。
沈望帮苗月调好新的动画片，手机里依旧没有接通，刚想再拨，就见方宜从主卧里跑出来。还在下雪的季节，她只穿了单薄的一件针织衫，走在寒冷的室外。
“方宜？”沈望注意到她微红的眼眶，焦急问，“发生什么了？”
方宜看着他，眉头微拧，似有些委屈，却最终只摇摇头，与他擦肩而过钻进了苗月的房间。
随后，主卧门口又出现了一道人影，郑淮明走了出来，神态也不太对劲。与平日的清冷温和不同，他的眼神中有一丝迷离和痛意，身形摇晃。
两个人男人隔着院中的大雪遥遥相望。视线只触碰了一瞬，郑淮明转身朝院子外走去，背影很快消失。
一整个晚上，方宜都对傍晚的事闭口不谈，虽然依旧与沈望讨论拍摄素材，工作也十分认真，可她似乎一直若有似无地在回避着郑淮明。
吃饭时，郑淮明坐在圆桌一侧，她就坐在了对角线，飞快地吃完；晚上郑淮明陪苗月看动画片，刚一进屋，她就借口倒水走了出去。
沈望能感受到他们之间的暗潮汹涌，却无力做些什么。从下午看到方宜红着眼眶跑出来，他心中就升起了一股隐隐的担忧，他能感觉到方宜对郑淮明的态度产生了微妙的转变，即使似乎是更加的抗拒和回避……
可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吃过晚饭，到了讨论住宿的时候。院子里总共两间卧室，除了苗月的病床，各有一张单人床。
郑淮明平日最爱横插一脚，此时倒是少见地主动开口：“单人床不够睡，你们各一间，我去住酒店吧。”
“不用。”方宜打断他的话，客气道，“郑主任这么远过来，怎么能让你住酒店呢？我和沈望挤一挤就好了，你就住这儿吧。”
沈望有些惊讶，心跳忽然失了节奏。

第二十五章 涟漪
“我先去收拾一下床。”
方宜故意忽视郑淮明错愕的眼神，起身径直走开了。
夜里，奔波了一天，她早早回到房间，先将苗月哄睡。沈望坐在角落的办公桌前剪素材，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但只要走近，就会发现他播放器里反复滚动的都是同一段视频。
主卧稍大些，左侧摆了苗月的病床和一些基础医疗设备，右侧则是一张一米五的单人床和一张老旧的实木沙发。
方宜洗过澡，没有换睡衣，而是穿了一套休闲服。她坐在床边，右肩依旧闷痛着，药膏已经被洗掉了，伤处微微发热红肿。
倒是沈望先站起来，主动轻声说：“今晚我就睡沙发吧，你早点休息。”
“能行吗？”方宜担心道，“还是我睡沙发吧。”
“我本来就爱睡硬床，正好。”
沈望说什么也不让换，说完就取了一床褥子垫在沙发上，关上灯，合衣躺下。
可那沙发是硬木头的，想来薄薄的褥子也没法睡得舒服，就更别提沈望一米八的个子，连腿都伸不直，身子只能蜷缩着。
一片漆黑中，只有设备的几个小红点闪烁着。透过微弱的月光，方宜能感觉到沈望不时地调整着别扭的姿势。
她心里不好受，明明是沈望帮自己的忙，假装扮演夫妻，却还要辛苦他睡一夜沙发。
方宜犹豫了片刻，往床的边缘挪了挪：“你……你上来睡吧。”
沙发上男人的动作明显一僵。
“没什么的。”她宽慰道，“之前拍片的时候不也凑合过很多次吗？没关系的。你这样睡一晚肯定睡不好，明天还要开车回去……”
在法国的时候，拍摄条件艰苦，他们一行人在草屋里挤过大通铺，借宿时五六个人缩在一个小房间里过夜；还有一年夏天去安纳西，在山里找不到路，搭了一辆顺路货车回城，两个人跟一大车西瓜挤在后车厢里颠簸了一宿……
可似乎也都与眼下的情况不太一样。
“那……也行。”
沈望只觉得喉咙有些干涩，硬木头硌在骨头上的疼痛也忽然明显起来。他撑了一把椅背站起来，缓缓走到床边坐下。
昏暗中，他看到方宜侧躺的轮廓，她的长发散在枕头上，似乎他伸手就能触碰到。
沈望明白方宜只是善良、贴心，不舍得他睡在沙发上，但作为一个男人，他没法控制住自己杂乱的思绪。他压抑着自己的呼吸声轻轻躺下，单人床本就不宽，但两个人之间隔得很远，仿佛有一堵无形的墙。
方宜背对着他，喃喃道：“对不起，今天又麻烦你了……”
沈望，傍晚时就察觉她和郑淮明之间发生了什么，结合她今夜刻意展现出他们夫妻关系的举动，答案不言而喻：
“郑淮明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半晌，方宜点点头：“以后咱们还是少一起出现在他面前比较好。”
平日里，她和沈望在医院各有工作，多是单独出现。这次一起来碧海是意料之外的，她努力想演好这一场戏，可郑淮明是多心思细腻的人，只从细微之处就看出了破绽。
“好。”沈望闷闷道。
“早点睡吧。”
她只留给沈望一个背影，所以没有看见深夜中男人深深凝视着她的眼神。
夜色中一片寂静，唯有窗外风吹枯枝的沙沙声。不知过了多久，沈望依旧盯着漆黑的墙壁，那里好像有一个无底洞，将所有东西都吸了进去。
身旁的女孩肩头时不时别扭地移动，他知道她也没有睡着。
面对方宜，沈望时而感到无措和迷茫，她在工作上坚韧勇敢、自信真诚，要的不是照顾和帮助，而是一个并肩的伙伴。但在生活上，她似乎更不需要他，少年时她早已爱过、痛过，所有热烈美好的情绪都与他无关……
他不知道要如何去对她才好，一腔爱意无处安放。
有一个瞬间，沈望想要冲动地从背后抱住她，诉说自己的想法，掌心攥了攥，却还是压抑在深沉的黑暗中。
方宜也清醒着，侧躺的腰身有些僵硬，她以为沈望已经睡着，试图换一个姿势。
没料刚翻过身，就猝然在黑暗中对上沈望的眼睛。他竟然一直都在看着她，两个人视线相触的瞬间，都愣了一下。
近在咫尺的距离，沈望的呼吸有些重，某些感情呼之欲出：“如果今天是别人，你也会让他……睡在这里吗？”
这个问题轻轻地越过了某条界线，在浓重的夜色中，一切都变得模糊。
“我没有想过……”方宜说出内心真实的想法，目光真诚，“但因为是你，我不介意。”
他们是工作中最信任彼此的搭档，是生活上心有灵犀的挚友。
这看似是一个很好的回答，沈望心里却蓦地沉下去——
他不知道，如果今天躺在这里的是郑淮明，她也会如此自然、毫不紧张吗？
“方宜……”沈望哑声道，“不要对男人这么没有戒心，任何人都是。”
女孩听到他的话微怔，有些不明所以，却见他背过了身子，久久不再说话，似乎真的睡着了。
黑暗中时间的流逝变得朦胧，方宜再也没有了睡意，静静地蜷缩着。一旁的小床上，苗月已经睡得很熟，能看得出她今天很高兴，玩累了很快就进入梦乡，这是方宜唯一欣慰的。
失眠让她辗转难安，想起褪黑素放在外面的箱子里，方宜蹑手蹑脚地爬起来，披上外套，推开了房门。
深夜里，雪一直没有停，纷纷扬扬的细雪洒满庭院。冷风迎面，似乎也吹散了方宜所有的睡意，她裹紧外套，在走廊里找到行李箱，将褪黑素翻出来。
方宜只想快些回到温暖的室内，却在拉门时，远远望见院子雪中似乎有一个男人的身影。
她吓了一跳，这半夜三更的，还有谁会在这里？莫不是这院子墙低，有人翻了进来……
方宜思索着要不要喊醒沈望，壮着胆子打开手电筒，放轻脚步走过去。
手电筒微弱的光穿不透细雪，只能照亮方寸，她走出几步，却听那人沉沉地喊了一声：“方宜。”
这低沉的男声再熟悉不过。
方宜这才看清，竟是郑淮明独自一人坐在庭院中央的石凳上，他大衣上落满了雪，不知已经坐了多久。
恐惧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被戏弄的不满，她没好气道：“你大半夜在这里装神弄鬼做什么？”
郑淮明温声回答，唇色是掩不住的苍白：“我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夜里气温只有个位数，还下着雪，方宜不知他是透哪门子气。她冷冷地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郑淮明却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指冷得透骨，简直像是死人的温度。
方宜被凉得一抖，这相似的动作让她心有余悸，她下意识地一把甩开：“你干什么？”
她站着，居高临下地俯视郑淮明，面对她的不耐烦和抵触，他眉眼间只有平静，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像是所有光亮都坠入了悬崖。
“你没必要做给我看……”他仰头注视着她，眼角的痣如一滴干涸的泪珠，“我去宾馆睡就好了。”
方宜有种被看透的无力和气恼：“我没给你看，我和我丈夫睡一起，还需要证明给你看？”
郑淮明眉头微皱，眼神却有些失焦：“单人床我怕你会睡不好。”
“那就不用郑医生管了。”方宜丢下一句话，转身进屋。
厚重的木门挡住了室外的风雪，也彻底阻隔了身后男人的视线。
半晌，郑淮明用力地咳嗽起来，一声重过一声，像要将肺腑都咳出来。他手肘撑住石桌，深深地埋下头，脊背重重地起伏着。
他宁愿去宾馆过夜，也不愿躺在同一个院子里，却能感觉到一墙之隔的房间里，她和丈夫同床共枕。
明明早就知道，她结婚了，她与沈望会牵手、拥抱、接吻，甚至有更亲密的行为，可睡前亲眼看到卧室门紧闭着，郑淮明还是不住地焦躁，无数画面和念头在脑海中盘旋。
苗月还在房里，他们要做什么，也不会是今晚，可他躺在床上如千万只灼热的蚂蚁在身上啃食，最终还是爬起来，坐在庭院里。只有一直看着那扇门，他才感觉好受一点……
郑淮明咳得头晕目眩，掩着唇喘息。
混沌中，或许是现实太过残忍，回忆如走马灯般涌上心头，只有那些曾经的美好能让他汲取一丝温暖。
那是他第一次对方宜心动，在大二那年秋，比她以为的要早太多……
国庆假日，学生会例行组织新生去远郊爬山、露营，郑淮明作为主席是领队，一路上前后操心忙碌着，将所有事都办得井井有条。
意外却在傍晚发生了，山区气候多变，下起了大雨，下撤途中一个学弟与队伍走散。郑淮明什么都没说，掉头逆行，往山上跑去。
雨越来越大，伞已经没有了用处，他找遍了岔路，终于在一个山坡下找到了将腿摔伤的学弟。彼时两个人的体力都已经耗尽，郑淮明尽全力架着他，转移到附近一个漏雨的亭子里。
他用背包里的绷带简单给学弟消毒包扎，预防感染，但已经无法继续下撤。秋雨寒凉，郑淮明身上薄薄的外套已然湿透，冷得发抖。
就是这个时候，小路尽头远远出现一件浅粉色的雨衣。那抹亮色在渐黑的山雾中那样显眼，越跑越近，郑淮明甚至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直到那宽大的帽檐上移，露出一双急切、欣喜的眼睛。刘海全被打湿贴在脸上，女孩好不狼狈，身上脸上都是泥水，眼里却是亮晶晶的，露出一个笑容：“学长，我终于找到你了！”
郑淮明愣住了，随即一股后怕涌上心头。他皱眉，语气也不觉压低：“这么危险，你上来做什么？”
方宜被吓着了，她印象里郑淮明一直是温柔、亲切的，哪怕学弟学妹搞砸了活动，也从没见过他生气。她眼眶唰地一下红了，踟躇着不敢再往前：“我听他们说……你回山上找人了，我怕、怕你有危险……”
见她骤然沮丧的表情，郑淮明也意识到自己话说重了，声音软下来：“谢谢你，你一个女孩子，我怕你出事。以后这么危险的事不要做了，好吗？”
方宜很认真地点了点头，从包里翻出一样样东西，有面包零食、伤药、充电宝……
“学长，我带了好多东西呢，这些可以补充体力，这个可以治伤，这是手电筒……”她眉眼弯弯，如数家珍，像是一个等待表扬的小孩。
郑淮明心头忽然被什么轻轻拨动，如平静的湖面忽然丢入一枚石子，激起圈圈温和的涟漪。
从小，弟弟患有先天性心脏病，更受父母的疼爱和关心。他习惯了做哥哥，从有记忆开始，在手术室外，他就知道自己不能哭，会忍着泪水安抚哭泣焦虑的父母，默默去打水、买饭，帮母亲披上外套。
这样的无私和亲力亲为已经刻入了他的骨子里。所有人都依赖他、信任他，觉得他一定能兜底、能解决所有难题。
然而，却有一个如此清瘦娇小的女孩，冒着危险跑上山，弄得满身泥泞，只是因为一句：“我怕你有危险。”
居然会有人怕他危险，她担心的不是受伤的学弟，而是他。
郑淮明的指尖蜷了蜷，胸腔里微微湿润，这时一种完全陌生的感觉，像是有某种异物哽在喉头，倒不出，也咽不下。
湿淋淋的外衣带走身上的体温，随着寒风刮起，冷得透骨。
学弟穿了一件不吸水的冲锋衣，方宜将自己的雨衣摘下来，让郑淮明披在身上。后者断然没有接受，温声劝道：“我不冷，你穿着吧，别着凉了。”
方宜执着：“怎么会不冷呢，你都湿透了。”
“我真的不冷。”
“我更不冷！”方宜的脸颊微红，不敢看他，“我里面的衣服没有湿太多，吹风也不冷。学长你就穿吧，你吹风会感冒发烧的……实在不行，我们一人披一半。”
她没有一句话是客气，捏着雨衣的手上沾了雨珠，固执地停在空中。
就这样，郑淮明第一次披上了女孩的衣服。虽然只有薄薄的一层塑料，却阻挡了寒风，潮湿的衣料也不再冷得让人发颤。
等雨小些，郑淮明和方宜一起将蹒跚的学弟架下了山，她小小的个子，却也很努力地撑起一片重量。
“学长，你的脚还没有好全呢，这次活动为什么还让你带队呢？”下山时，她忍不住打抱不平，“明明学生会还有好多人呢！”
郑淮明笑了笑，没有说话。但他心里是一面明镜，每年新生的户外活动是最吃力不讨好的，人多、行程杂，经费不充裕，而且其中大多数人不会留在学生会。
所以一到国庆，所有干事都有了各种理由和借口。但面对新生们期待的眼神，郑淮明不愿告诉他们活动取消，最终，每年的活动都落在他头上。
他不想打破女孩对学生组织的美好向往，不置可否道：“你不是来了吗？好像你们部门只有你一个人报名。”
“对啊。”方宜笑了，又有点不好意思，“上次是我把你的脚砸坏了，我想，能来帮你一点就是一点！”
她的笑容那样天真、清澈，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是郑淮明后来无数次梦到的画面……
庭院中，大雪依旧，郑淮明撑着石桌的手有些发抖。即使是在如此痛苦的时候，想起那一日方宜的笑颜，他的嘴角仍不住地弯了弯，似乎彻骨的寒冷也没那么难熬。
最终，不知过了多久，他摇摇晃晃地起身，朝屋里走去。
-
这一夜，方宜吃了一粒褪黑素，睡得很沉，难得一夜无梦。她醒来时，已经早上了，床上空空如也，沈望和苗月都已经起来了。
雪已经停了。她走出房门，沈望已经买好了早饭，苗月正坐在石凳上，荡着小脚喝豆浆。
没有见到郑淮明的身影。
沈望说，他醒来时天刚蒙蒙亮，郑淮明的房门就开敞着，大概已经离开很久了。
方宜打开手机，没有任何的信息和留言，就像他来碧海的突然出现，走得也毫无声息。

第二十六章 对戒
雪停后出了太阳，冬末的阳光稍带一丝暖意。
吃过早饭，沈望还要赶回北川工作，方宜送他到院门口。
“昨天晚上……麻烦你了。”她倚在门边，长发慵懒地散在肩头，笑着说，“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沈望看着她近日消瘦的侧脸，欲言又止，内心的翻涌久久不能停歇。明眼人都能看出，她对郑淮明远没有面上的那样淡漠。
寒暄了几句，沈望驱车离开碧海。道路两旁是落雪初晴后的泥泞，大楼和丛丛枯枝向后席卷着，他已经开出了十几公里，却在一个红绿灯突然调转了车头。
方宜回到屋里，陪苗月玩了一会儿，开始做拍摄素材的初剪。
这时，门口传来汽车驶入的声音。她抬头张望，只见那辆棕色的越野车再一次停在院口。
“忘带什么东西了？”
方宜疑惑地走过去，却撞进沈望急切、热烈的眼神。
男人径直朝她大步走来：“方宜，我有话想跟你说。”
她的心脏微微颤动了一下，冥冥之中，隐约感觉到了某种特殊的情感。
清晨的海边微凉，弥漫着潮湿的气息，行人寥寥。海面上，飘着零星几艘捕鱼的小船，海鸥低低地掠过，海浪翻滚，涌上白色的浪花。
“你还记得我们在法国第一次见吗？”这话说出口，沈望后知后觉有些老套，口袋里的手紧攥着，微微出汗。
方宜耸肩笑笑：“在图卢兹下雪的那个晚上？”
“不是。”他否认道，像是谜底没被猜中的孩子般笑了，“是在图书馆里，我看见你和朋友在找一本法书，当时你问我，我手上的新浪潮电影史能不能借你看一下。”
那天女孩扎了一个高马尾，穿一件浅蓝的短棉服，清新而自然。阳光下，一双含笑的眼睛像会说话。她问，同学，这本书能借我看一下吗？
沈望如触电般地将书递了过去。
本以为不会再有交集，那个大雪的深夜，图书馆门前喝醉的女孩抱住他抬起头的一瞬间，沈望的心又漏跳了一拍。
“是吗？”方宜有些惊讶，有些内疚道，“我有点没印象了……”
不过她确实选修过一门电影课，期末论文的选题就是法国新浪潮，那段时间，她在图书馆找过不少相关的书籍。
“我猜到了。”沈望用笑容掩过淡淡的失落。
两个人一时陷入沉默，方宜微微低着头，盯着自己缓步的脚尖。偶尔有早起的渔民拽着网兜与他们擦肩，带来海水的咸腥味。
沈望深呼吸了一下，鼓起勇气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盒子。只有巴掌大，深金色，样式十分精致。
“方宜，这个……我们……”一向大大咧咧的男人找不到合适的词句，耳后红了一片。
他郑重地打开，黑色的绒布里嵌着两枚白金色的对戒，色泽温润，交错的环链设计，简洁优雅。
方宜愣了一下，这戒指看起来就价值不菲，不像是随手能买到的。
沈望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她有些无措，脑海中闪过不少片段，下意识地联想到昨夜像郑淮明证明他们关系的事。
方宜显然误会了，失笑道：“没关系的，用不着为了他做这些……”
“不是的！”沈望打断了她的话，干涩地开口，“原本……我是想找借口给你，用我们假扮夫妻的理由，让你愿意收下它。”
但如今她连对戒都本能地以为是对抗另一个男人的工具，这无疑给沈望敲响了警钟：他再不迈出这一步，可能就真的迟了。
他不能再躲藏，不能再将感情压抑成友谊、工作、搭档这些有路可退的关系。
迎上方宜慌乱的目光，沈望的眼神如熔岩般灼热：“我不知道是否合适，但这枚戒指，我想以一个男人的身份送给你，不再去找什么理由和借口。”
方宜呼吸一滞，她面前的，不知何时已不再是那个校园里背着双肩包吊儿郎当的少年。沈望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她不可能不懂。
“可是，我……”
彼此在朋友的位置上待了太久，这对她来说是不小的冲击。
“你先别直接拒绝我，好不好？”沈望少有地焦急，额头上竟微微出汗，说话的声音有些抖，努力让自己慢下来，“我知道你过去受过伤，也明白你没有完全从那段回忆里走出来……”
“其实从很早开始，我就喜欢你，我本来想，我可以慢慢等，等你有一天回到看到我……但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我很担心你，我也怕……怕你再一次受到伤害。”他慢慢厘清了思路，将内心埋藏了多年的话倾吐而出，“我觉得我不能等了，方宜。你不用给我答案，我说这番话，也不是为了得到什么答案。”
“我只是想说，你能不能以后也把我真正地当成一个男人来看待？”沈望眼里有着灼灼的光，如天空般澄澈，“考虑考虑我……”
方宜伫立原地，震惊过后，无数记忆涌来。
工作中不用言说的心有灵犀和默契，无数次共担风雨、彼此帮助的瞬间，万众瞩目下领奖台前的相视一笑，他一次次站在她身旁递来的手，以及那晚手术室外他轻轻揽过她肩膀时的温情……
其实也有太多蛛丝马迹，可当时的她总是忽视。
温暖的潮水席卷过全身，流过四肢百骸。
或许是近日来和郑淮明的种种让她实在心绪沉重、痛苦难安。这一刻，面对沈望的真诚告白，方宜心中竟升起一股轻盈的希望：她是不是真的也有机会往前走，走到阳光里，接受一段正常的感情，离开那黑暗痛苦的深渊？
“沈望……谢谢你。”方宜含泪，眼眶有些淡红，犹豫道，“可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真的做到忘掉那些……”
她眼里盈盈的光亮给了沈望一丝信心，他坚定道：“没关系，你不必忘记，你也说过，那些回忆也是组成你的一部分，不是吗？我们只想未来就好，我希望我是那个能带给你幸福的人。”
方宜微笑着点点头，沈望激动地从戒指盒里取出戒指，为她戴上。
金属微凉的触感攀上手指，方宜对着阳光的方向轻轻举起手，晨光穿越指缝，那环链缠绕交错，在她纤细白皙的手指上熠熠生辉。
她心底盈满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喃喃道：“这不是为了气他，而是你送我的戒指。”
“对，这是我们的戒指。”沈望肯定地笑了。
或许是刚刚起床的原因，方宜穿了一件毛茸茸的浅色连帽外套，海藻般的长发随性散落，她的侧脸笼罩在熹微的晨光下，睫毛长而卷，显得那样清纯动人。她近些日子真的瘦了，沈望心头一动，有一份冲动，想要抱一抱她。
可他刚刚往前一步，方宜就本能地后退，她眼里倒是没有紧张，只是疑惑：“怎么了？”
在她的潜意识中，他还不是那个在无防备中能进入安全距离的人。
“没什么，我得回北川了。”
沈望收回手臂笑了笑，他有些后悔自己的操之过急。
“那……往回走吧？”方宜没有察觉他的心思，径直转身。
“周三。”沈望忽然说。
方宜回过头，注视着他等待下文。
“周三中午我再过来，带去你们出海玩，好不好？”
“一大早开车过来，会不会太累了？”
沈望笑了，认真道：“来见你和苗月我不累。”
方宜看着他也笑了，点点头，两个人身影在晨曦中靠近，并肩而行。海浪依旧在冲刷着堤岸，天空湛蓝，碧海的冬天很快就要过去了。
在碧海的日子很简单，不是陪苗月去海边和当地小朋友玩耍，就是在屋里剪辑第一条专题片。这里气候湿润，天气也一天比一天暖和，在大城市生活久了，这样的日子让方宜感到放松，每天心情都很好。
无名指上的戒指方宜一直戴着，白金色交错的三叠环链，代表着爱情、友谊与忠诚，似乎也提示着她，新的光芒终会到来。
周三上午，方宜早早地做完了工作，在镜子前梳妆。这算是她与沈望第一次单独相处，对方如此认真，她也想正式些，特意化了淡妆，戴了简单的首饰。
就在她侧着身戴耳钉时，院子里传来开门(yNpv)声。
屋门敞着，方宜自然地喊道：“等一下，我马上就好。”
但久久没有听到沈望的回应，她将耳钉戴好，起身出门去寻，却在看到站在院子里的男人时瞳孔猛地一震。
郑淮明一身黑色大衣，站在清晨的薄雾中，抬眼冷冷地看着她：
“你在等谁？”
面对这位不速之客，方宜的心情陡然阴下去，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了：“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
郑淮明的声音有些沙哑，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微微一沉。
今天的方宜不太一样，她平日向来素面朝天，此时明显化了妆，睫毛纤长，大地色的眼影显得眼睛更灵动有神，嘴唇红润透亮，脸颊上也泛着浅浅的红。精心打理过的长卷发十分光泽，松而不乱地搭在肩头，银色的蝴蝶结耳钉时尚靓丽，一件法式开领短外套，配上修身淡蓝牛仔裤和长靴，露出纤细的腰身和笔直的小腿，清纯中带着妩媚，简直让人移不开眼。
显而易见的，这番精心的打扮是为了某个提前约好的到访者。
郑淮明提着公文包的手逐渐攥紧，眼里也多了一丝危险的气息：“你要去做什么？”
“今天沈望要带我们出海，他马上就要到了。”方宜礼貌地微笑，毫不搭理他的隐隐阴沉，转身就走，“苗月在卧室里搭积木，你可以陪她玩一会儿，不过我们就要出发了。”
郑淮明却没有要进屋的意思，径直坐在了庭院的石凳上，静静地看着她：“我是不是打扰了你们的二人世界？”
方宜厌恶他表面平静的阴阳怪气：“对，你知道就好。”
上一次郑淮明的所作所为还历历在目，让她从心底里抵触。眼前的男人阴晴不定，随时可能搅乱她的生活，他带来的并非只有负面情绪，但这种心情被别人牵着走的感觉很不好。这些天没有他的介入，方宜过得尤为平静和轻松。
“但你应该也打扰不到我们，因为船上没有你的位置。”她丝毫不客气道。
郑淮明眼底闪过一丝痛意，手指骨节因一瞬的用力而青白。
公文包里放着一沓薄薄的资料，其中夹着两张北川市电视台的项目申报表。上次他接风的学长在电视台工作，好不容易才人托人将素材片送进去。台里的一位领导很有兴趣，如果通过审批，这支纪录片不仅能获得一笔赞助，还有在市级频道播放的可能。
他值了一个通宵的夜班，又驱车四个小时来碧海，中途连一个休息区都没有停，是想当面和方宜分享这则喜讯。
可感受到眼前女孩的敌意，以及她对与另一个男人的约会的期待，郑淮明忽然感到连日的疲惫如决堤的潮水，要将身体淹没、窒息。
他没有血色的唇弯了弯，语气骤然软下来：“你能不能……”
话未说完，郑淮明忽然背过身去，剧烈地咳嗽起来，细细密密的刺痛如刀片般划过胸腔。这一咳怎么也停不下来，他的脊背一弯再弯，左手在看不见的地方抵住胸口，公文包也倒在了桌上。
方宜眉头微皱，记忆里他之前就咳嗽得厉害，这几天没见倒像是更严重了。
郑淮明掩着唇的手指微微颤抖，胸腔的震颤撕扯着胃腹一并纠缠。一夜滴水未进，磨人的闷痛再次席卷，咳着咳着就变成无声的干呕，怎么也压抑不住。好在他背对着她，不想在这个时候让她看见自己的狼狈。
自从上次离开，他没有一天好受，回忆一遍遍在夜深人静时侵袭，郁结的情绪几乎将他吞噬。
背后再没有了声音，就在郑淮明以为方宜已经回屋时，石桌上却突然多出了一杯水。
一次性的纸杯氤氲着热气，稳稳的搁在他面前。
“如果你要休息，次卧空着请便。”方宜声音温和，透着淡淡的事不关己，“你工作忙，就不用总是来了。作为医生，你得先保重自己的身体。”
郑淮明抬手抿了一口热水，总算将喉咙口的反胃感压了下去。
他这一辈子，都在为别人而活，从小负担家庭的重量，照顾父母和弟弟；长大后，担负起学生会和朋友间的所有琐事，只为看到其他人的笑脸；再后来，他一次次透支自己的身体，没有人上的手术，没有人能值的班，他都亲自顶上……
只有一个人曾对他说，我担心你，你总是对别人那么好，以后我要把好全都给留给你一个人。
如今，她却说，要他为其他病人保重自己的身体。
郑淮明直起身子，眼眶因用力的咳嗽而微红，声音轻弱而低哑：“我除了是一名医生，对于你而言，就没有别的价值了吗？”
方宜怔了怔，她没想到他会从这个角度理解她的话，不知如何回答：“你不觉得你有点莫名其妙吗？”
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沈望来了信息，说十分钟以后就到。
方宜的眉眼在手指轻触屏幕的瞬间舒展开来，这一切郑淮明尽收眼底，当即明白了信息的来源。
“那就……不好意思了。”郑淮明撑了一把石桌站起来身来，身形有些摇晃，甚至笑了笑，“借卧室用一下。”
实在是没有力气立即开车回北川，他还得保证高速上其他人的安全。
两人擦肩而过时，衣角带起风，方宜闻到郑淮明身上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和烟草的气息，掺杂着凌冽的寒气。
身后木门轻轻地掩上。

第二十七章 纠缠
【加更一章，二合一】
方宜以为郑淮明多少还会和她纠缠出海的事，没想到他进屋得如此利落，倒还有些不习惯。
不打算让这位不速之客影响情绪，她回到镜子前继续梳妆。但连续试了两根口红，都觉得不搭，方宜再次用纸巾抹掉唇间的红色，反复磨得有些干涩。
老旧的花边圆镜中，映出她淡妆的脸颊，脑海中又浮现出刚刚郑淮明注视着她陡然沉下的眼神。方宜内心莫名有些烦躁，怎么了，是她化得不好看吗？
然而，此时一院之隔的男人无从感知心上人的误会。昏暗的北面房间里，郑淮明合衣侧倒在床上，半合着眼，艰难地喘息。他的手不知何时又搭在了胃上，强忍着深深顶进去以暴制暴的冲动，腹部的衬衣已经被揪得一团褶皱。
极度疲惫拖曳着身体想要坠入黑暗，可疼痛却刺激着神经，在天堂与地狱之间反复撕扯。郑淮明知道，以自己身体的状态，前天和电视台的学长吃饭就不该喝白酒。可托人办事，如果推三阻四就显得没有诚意，只好次次一饮而尽，饭局结束后他的衬衫全湿透了。
躺了一会儿，实在难熬，郑淮明还是撑起身子，在公文包里找出止疼片，抖着手扣了三片。身边连一杯水都没有，他仰头干咽了下去。
要是他刚刚将她倒的那杯热水带进屋里了就好了……
伴随着苦涩的口中蔓延，郑淮明闭上眼睛，静静地等着药效融进血液。
不到十分钟，越野车就停在了院门口。沈望关上车门，手里拎了不少零食和日用品，笑着走进来。
“路上这么久，很累吧？”方宜出来迎接，嘴角挂上笑意。
沈望一眼注意到她今日的精心装扮，眼前一亮，笑得嘴都合不拢了。他讲不出多华丽的甜言蜜语，真诚、直白地夸道：“你今天真漂亮。”
被他如此直接的赞扬，方宜心里也蓦地一暖。
说好了要认真地对待彼此，她不想扭扭捏捏，笑着直言：“谢谢，因为……因为今天你要来，我特意化了一点妆。”
沈望的耳朵一下子红了，挠挠头：“那我们走吧？”
两人进屋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东西，苗月早就迫不及待，手里拿着渔网玩具，喊着要去海上捕鱼。
临走出门时，方宜望了一眼对面紧闭的门，还是坦诚说：“其实，今天早上郑淮明来了。”
沈望明显一愣，危机感悄然升起：“他来做什么？”
“不知道，他说借卧室休息一会儿。”她淡淡道，“不过我告诉他了，今天出海的事与他无关，他可能歇一会儿就回北川了。”
沈望见她反应平静，心里舒了一口气：“我们回来得下午了。”
碧海的天气常年宜人，一入初春，总是晴天。和煦温暖的阳光下，海面波光粼粼，沙滩上也聚焦了不少游玩的居民和孩子。码头旁有好几家私人船舶，大小不一的船零零散散地停着。
见他们上了码头，几个老板纷纷围上来推荐，正当方宜不知如何抉择时，后面冒出一个熟悉的少年。
余濯手里缠着粗绳，咧嘴笑道：“跟我出海吧，我家的船是最好的！”
他家有三四艘船，每辆上都架着十分威风的蓝旗子，印着“大鱼船舶”四个字。余濯带着他们上了最大最新的那一艘，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船稳稳地朝大海中央驶去。
“你家大人呢？怎么就你一个人在码头？”沈望笑问。
“我一个人就能顶两个大人！”余濯拍拍胸脯，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骄傲，转而眼里又泛起一丝幸福，“我妈妈快到预产期了，我最近要多赚些钱，买好多奶粉和玩具。”
方宜扶着栏杆，眼前湛蓝的大海一望无际，十分轻松惬意。
过了一会儿，余濯将船停在海上，教他们钓鱼、捕鱼。没想到，沈望操作起渔具十分利落熟练，就连船上的机械化捕鱼网，他也略懂一二，和少年配合得极好。
随着渔网从深海中被牵回甲板，不少鱼蟹在浅水中蹦跳着，沈望戴着手套捡出不少形状奇奇怪怪的鱼。
“你看，这是黑鲷。”一只身上布满暗褐色横带的鱼扑腾着，沈望抓起它放入水箱，“晚上可以红烧、清蒸，这种鱼在海里特别多。”
苗月撇撇嘴：“它有点丑丑的。”
“但它很好吃的，哥哥做给你吃。”
沈望挖宝藏似的，从网上来的海藻中抓出各类鱼，一一科普着。苗月十分好奇，一双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瞧着，方宜也不禁被吸引。
“你怎么懂这么多？之前都没听你说过。”她有些惊喜地问。
沈望蹲在甲板上，一边挑捡着海货，一边抬头笑说：“我外婆家就在一座南方的海岛上，小时候，我去过暑假，我外公就会带我去捕鱼。每天晚饭吃什么，就要看我们当天抓到了什么……”
他絮絮叨叨地讲了些趣事，说吃不完的鱼父亲就带他去集市上卖，卖来的钱全用来买玩具小汽车……
方宜听得专注，不禁有些向往。她不敢想，像电影里那样全家都疼爱着一个孩子的故事，也会出现在现实里。
沈望说着，发觉了她的沉默，有些不好意思道：“是不是我讲太多了？”
“没有，我很喜欢听。”方宜真诚地笑，她不是不想回应，只是自己的童年实在没有什么能拿出来分享的。
“你如果喜欢的话，今年夏天我带你去我外婆那儿玩吧，我们一起去海上捕鱼。”他欣喜地提议，“虽然我外公这几年腿脚不好，不能出海了，但他烧鱼特别好吃，比北川的大饭店都要好。”
方宜微笑着点点头。
沈望蹲在地上，将湿淋淋的鱼举到苗月面前逗她，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好不温馨和谐。
一下午在欢笑中转瞬即逝，苗月玩累了，返程时趴在沈望怀里睡得香甜。余濯站在船头的夕阳中，少年的身影是那样意气风发。
方宜望向笼罩在日落中的碧海市，温和清凉的海风拂面，内心宁静。
停好船，时间已经接近五点，大家都已经饿了。这个点再回去买菜、做饭就要很晚了，沈望和方宜商量了一下，决定在社区找家餐馆随便吃些什么。
沈望招呼余濯一起去，少年也不认生，乐呵地答应了。
一行人踏着夕阳往回走，顺路路过院子，准备现将背包和渔具放回去。
方宜推开院门的瞬间，却意外地闻到了一阵饭菜的香气。正是饭点，起初，她以为是附近居民家在烧饭。
可走近几步，看到厨房亮着的灯，她脚步猛地停住。
半敞着的窗里，郑淮明微微低头，黑衬衣挽在小臂间，手执菜刀，正在案板上切着什么。一旁的灶台上，火苗燃烧，一盏小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小院中的食物香气正是从厨房里飘出来的。
方宜惊讶地瞪大眼睛，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郑淮明会做饭？
记忆里，她从没见过他切菜的模样，方宜还以为他那双漂亮的手只适合拿手术刀。
郑淮明闻声转过头，透过老旧的窗子，他似乎不意外她的震惊，浅浅地笑了一下：“回来了？饭马上好了。”
他的笑意如此柔和，全然没有清晨对话时的阴沉和嘲讽，如纯白的雪色般清朗。方宜有些恍惚，仿佛这一扇窗超越了多年的时光，又见到了大学时的郑淮明……
那时，每周四下午郑淮明都在医学院一楼的教室上课，为了能早些看到方宜，他都会坐在靠窗的最后一排。她来了就会小心翼翼地藏在树丛里，朝里面望，他对她笑，无声地用口型告诉她马上就下课了。
后来，去的多了，慈祥的老教授终于调侃道：“谁的家属在窗户外面啊？外面那么冷，进来等吧！”
全班哄堂大笑，起哄的声音连绵不绝：
“是郑淮明的女朋友！”“老师，我们医学院男神已经名草有主了——”
老教授乐呵说：“哟，人家天天陪女朋友还能考第一，其他人反省一下？”
方宜赶紧把头藏下去，满脸通红。
回忆翩然而至，那时幸福的、轻盈的时光竟还会有碎片留存在身体里，平日里深藏在她自己都发现不了的角落，却会在某些时刻浮现，带来一丝温暖……
只是，不知何时，他的笑容不再干净澄澈，她的眼里也再没有了纯粹的依赖和仰慕。
方宜怔怔地问：“你怎么还没走？”
太阳一点、一点落下，沉过远处屋檐的瞬间，院子里骤然暗下去。
郑淮明哑然失笑，拿刀的手顿了一下：
“我没说过我要走，只是休息一下。”
方宜回忆了一下，他早上进屋前确实只说借用卧室，看着满满当当的灶台，一时间哑口无言。
玉米排骨汤拿小火炖在汤锅里，京酱肉丝、地三鲜和肉沫豆角已经炒好，拿保鲜膜封好放在一旁。郑淮明还在切着青椒丝，似乎还有菜没有做完。
见她一直没有出来，沈望疑惑地走进院子：“方宜？”
待他看见厨房里郑淮明的身影和一桌菜，嘴角的笑意立即淡了下去。他看了看方宜表情，颇有些不满道：“郑主任，我正准备去餐馆吃饭，先回来放下包。”
或许是计划好的独处被打乱，他的语气算不上好。
可郑淮明只是伸手将煤气灶关上，手里垫了一块防烫布，慢条斯理地将小锅撤下，盖上锅盖。他眼睫微垂，温声道：“如果你们想去外面吃，这些就放在冰箱里吧。”
郑淮明不卑不亢的态度反而把沈望噎了一下。
如果执意放着屋里做好的饭菜不吃，倒像他挑刺了。
“有郑主任准备这么丰盛的晚饭，我们怎么会还去外面吃呢？辛苦你休息日还大老远从北川跑来。”沈望笑说，“不过还请来一位客人，这些菜可能不够五个人吃。”
方宜不明所以地看向他：苗月只能算是个小孩子，这几个菜绰绰有余了。
沈望眼里是难掩的胜负欲，挑明说：“今天我们捕到几条新鲜的鱼，我也来和郑主任切磋一下厨艺？”
郑淮明敛下目光，难得的低顺，淡淡笑说：
“我厨艺不算好，只是几道家常菜，没法和沈先生比。”
没想到对方不接这暗潮汹涌的战书，沈望耸耸肩：“郑主任就别谦虚了。”
说罢，他回院子里挑了一条最肥的黑鲷，搬板凳在水龙头旁利落地杀起鱼来。方宜退出厨房，回庭院里收拾桌椅。
夕阳已经完全落尽了，院子里昏黄的小灯亮起，照出一片柔和的光。余濯在屋里陪苗月玩耍，她凑了几个凳子，搬到石桌旁。
这时，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闪着“李栩”的名字。
方宜有些疑惑，李医生怎么会这个时间给她打电话呢？但怕有什么急事，还是接了起来。
李栩略显焦急的声音响起：“郑主任，您在家吗？这里有一份关于采购的文件需要你签一下字，我值完班来找您行不行？”
方宜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拿错了郑淮明的手机。
都是黑色的透明外壳，她的手机在羽绒服口袋里。
“不好意思，李医生，我拿错电话了。”她简洁地解释道。
“方、方宜姐？”李栩不可置信，“你不是在碧海吗？”
“我是在碧海，今天你们郑主任来看苗月。”方宜刻意说得很官方。
李栩性子急藏不住事，语气惊讶：“可是郑主任晚上还有大夜班啊，他昨天通宵值班，今早六点多才从医院走。”
庭院另一头，厨房暖白的灯光中映出郑淮明挺拔的背影，他一身黑色大衣，默然站在稍矮的灶台前，低头翻动着炒锅里的菜。
这样的场景实在与他清冷的气质格格不入，他似乎更应该出现在会议桌的中央、手术台前，或是那些挂着光彩吊灯、明净敞亮到冰凉的地方。反正不是这里，一个沿海小院简陋、潮湿、连窗子都合不拢的厨房。
“是吗？”方宜拿着手机的指尖因用力微微发红。
六点多出发，十一点到碧海，大概连家都没时间回一趟。
“方宜姐，你……”李栩有些犹豫，但心里的担忧还是超越了理智，轻声说，“你也劝劝主任吧，他这样身体会受不了的。前两天他去参加一个饭局，喝了不少酒。我去接他的时候，他胃疼得厉害，路都走不了，我把他架回家的，但他也不让我进门……”
“医院什么工作要喝成这样吗？”方宜不自觉地皱眉。
李栩老实答道：“不是医院的事，好像是什么朋友，我也不认识。”
联想到郑淮明早上苍白的脸色，方宜眸底一暗，他胃病那么严重，还非要去饮酒作乐糟蹋身体？
“如果他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我说什么也没用的。”她声音微沉，不想再聊，利落地截断这个话题，“你等一下，我把电话给他。”
对面李栩手一抖，咽了咽口水，他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
方宜快走几步，将手机递给郑淮明：“李栩的电话，我不小心拿错手机了。”
郑淮明有些意外她的靠近，点头道谢，接过了手机。
这通电话十分简短，等他按下挂断键，身后的女孩早就离开了。郑淮明本能地抬眼寻找，却通过窗户见她蹲在沈望身旁，眼里带笑地看着他处理鱼鳞。远处是余晖最后一点深红，两个人不知在说什么，时不时笑着。
饭菜很快复热好端上来，摆了满满一桌。郑淮明起身给大家倒了温好的热橙汁，余濯不怕冷，拿起冰镇的可乐就咕咚咕咚喝下去。
沈望红烧了一条黑鲷鱼，色泽鲜亮、酱汁浓厚，还炒了一道菌菇杂烩，菌类独有的香气扑鼻。方宜尝了一口鱼肉，肉质鲜美柔软，酱汁咸香适中，既没有掩盖鱼肉本来的味道，又恰到好处地提了鲜。
余濯即使常在海边吃鱼，也很少吃到这么好的口味，不吝赞美道：“这鱼烧得真好，你教教我怎么做的？我回去烧给我妈妈吃。”
“这是我外公传下来的做法。”沈望笑说，将做鱼的步骤一一简单解释，又夹了一大块鱼肚子上最软的鱼肉给方宜，说道，“下次去我外公那，他烧得更好。”
方宜端着碗点点头：“好啊，那我太期待了。”
“不过没想到郑主任也这么会做饭，还以为你工作忙都没时间研究厨艺呢。”沈望客气地夸赞道。
郑淮明微笑，浅浅说：“我平时是很少做。”
他家里厨房一年也用不了几次，不是在食堂吃，就是随便对付几口面包。这些菜，都是他搜了菜谱一样按步骤照做的，忙了一整个下午。
方宜尝了几口，才发现郑淮明没有谦虚，他炒的菜确实不算好吃。玉米排骨汤飘着油腻，调料味盖过了排骨本身的鲜甜，肉末豆角炒过了火候，京酱肉丝也有些咸。
原本，这些菜也绝对不能说是难吃，普通家常菜的水平，但有了沈望这两碟作对比，就黯然失色、难以下咽了。
除了沈望不咸不淡地赞美了几句，桌上再没有人评价郑淮明做的菜，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只有鱼和菌菇吃完了，其他菜都剩了不少。
“你们拍纪录片的设备很专业吧？能不能也给我们家录一段？”余濯捧着空碗，十分期待地看着方宜，“我想……我想把小余还在妈妈肚子里的样子拍下来，这样等他长大了，就会知道我们有多爱他！”
“当然可以。”她能够感受到少年的真诚，肯定地点点头。专题片里恰好有一段关于孕妇的内容，“如果你愿意出境，说不定还能剪到纪录片里。”
“真的吗？那我们是不是会上电视？”
饭桌上十分热闹，但自始至终，郑淮明都带着淡淡的笑意聆听，几乎没有开口说过话，筷子也动得极少。一餐饭下来，他手里那碗米饭除了沾上些许调料，看不出什么变化。
方宜和大家聊着天，不可避免地时常注意到坐在对面的男人，内心有些五味杂陈。
这一桌饭菜完全出乎了方宜的预料，以她对郑淮明的了解，从前他的自尊和清高都不会允许他这样做。可他不仅擅自做了菜等他们回来，还甘愿坐在饭桌上接受与另一个男人明里暗里的对比。
她有些食不下咽，没吃多少就停下筷子。
本来临时加了两个菜就有些多，一餐吃完，除了两个空盘，其他菜都只浅浅动了一点。这时，郑淮明主动开口，眉眼柔和地看向方宜：“剩的都倒了吧，吃隔夜菜不好。”
方宜应了一声，起身帮忙收拾碗筷。
待沈望端着盘子走进厨房，郑淮明低头看了一眼表，对她说：“我晚上还有值班，得回去了。”
大夜班是十一点开始，夜里高速畅通，但此时也已经快到不得不出发的时间。
倒是和李栩说的一样，方宜不知作何回应，只淡淡地点头，转身往厨房走去。
“方宜。”郑淮明站在原地，轻声叫住她，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我有话想和你说，能出来一下吗？”
方宜眉头微拧，经历了上次的事，她本能地不想和他独处。
他上前一步，低声说：“一小会儿。”
想到郑淮明驱车来回近八个小时过来，方宜犹豫了一下，之后苗月的事还要多拜托他，不想闹得太僵，还是跟了出去。
碧海夜里的温度依旧寒冷，街上行人寥寥，只有灯光微弱的路灯伫立。更远处是平静无边的海，隐入一片漆黑的天际。
郑淮明无言地往前走着，一直走出离院门一百多米，依旧没有停下。
不知道他想去哪里，方宜停下脚步：“就在这儿吧。”
郑淮明的呼吸声有些沉重，步伐不稳：“坐下说，可以吗？”
街边远处有一把长椅。
方宜不欲多纠缠，走过去坐下。
眼前是黑夜中的大海，看不清海面，却能隐约听到海浪声。这里远离市中心，头顶的夜空如黑绸缎一般，明亮的星星闪烁着。
半晌，郑淮明低哑地开口：“上次的事……对不起。”
随着他这句话，那日的回忆又浮现在方宜的脑海。昏暗苍白的屋子里，他跪在她面前，拽着她的手抚摸自己的脸颊，一片冰凉潮湿……羞耻和恐惧让她蓦地心头一抖。
“别再提了。”方宜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打断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就要起身，“如果你想说这件事，我就回去了。”
“方宜！”郑淮明情急之下，一把拉住她的手，还未等被甩开，就如触电般地收了回去，“我不提了。”
方宜坐回长椅，微微低头，不再说话。
她感到身旁的男人打开了公文包，修长的手指翻开一沓资料，递了过来：“我有个朋友在电视台工作，他对你们的项目很感兴趣，你可以试试申请市级的通道。”
方宜接过资料，抬头赫然是北川市电视台九频道。郑淮明说得轻描淡写，但她简略地扫了一眼，就知道这份申报表不是谁都能拿到的，甚至说是千金难买也不为过。
她惊讶问：“你是怎么……”
“吃饭的时候聊起来，他很感兴趣。”郑淮明说。
方宜明白他不想细说，便也没有刨根问底兴致。她小心地收起文件：“谢谢，我知道这不是容易的事，之后我们请你吃饭。”
这话说得太客套、公事公办，郑淮明的脸色白了白，薄唇轻抿：
“你知道，我不是为了这个……”
“但你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方宜抢在他之前将话说明，“李栩说，你昨天通宵值完班就来了碧海……你以后别这样了，我很有压力。”
这几日与沈望的相处，让她逐渐感受到那种轻松、平静的关系有多美好。她不想再回到被另一个人牵着情绪的生活。
郑淮明眸光微暗，一句瞬间回到了那个高高在上的身份：“李栩怎么什么都说？”
方宜不喜欢他这样的姿态，没好气道：“他不说，我就感觉不到吗？”
两个人并排坐着，她看不清郑淮明的表情，却听他轻轻地笑了一声：“那你就不怕我死在这里，变成凶宅？”
明明是一句冷嘲热讽，语气却莫名的低微，感受到郑淮明注视她的眼神，方宜甚至无法回以直视，只盯着眼前无底的黑暗。
郑淮明那双深邃如潭水般的眼眸里，总有太多复杂的情绪，能将人吸入漩涡。她不想再看，也不敢再看。
方宜生硬道：“这是疗养的地方，不知死过多少人。”
他们来到这里的原因，也正是因为苗月所剩无几的生命。
郑淮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轻声道：“对不起，我不应该这样说。”
余光里，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撑在膝盖上，指尖微微用力。
“我不奢求你原谅我，之前……过去……的很多事。”郑淮明吐字有些轻颤，喉结滚了滚，似乎鼓足了勇气才得以继续说下去，“你就把我当成正常的同事，像李栩，像谢佩佩，行不行？”
方宜心中泛起一阵微妙的茫然和排斥。如果说，自从除夕夜后，郑淮明若有似无的示弱就让她感到荒唐，那么他今日几近卑微低顺的哀求，就更让她无所适从。
说到底，她还是恨他，那种恨与爱一样深入骨髓，所以她既无法忍受他的阴沉冷淡，也无法接受他的靠近和示好。
“郑淮明，如果你是因为过去的事愧疚，想要弥补我，那没必要。”方宜不去看他，此刻的内心是如此安静，“那是无法抹去的，可现在我已经走出来了。我过得很好，不想每见到你一次，就一次次揭开我的伤疤。”
她感到身旁的男人在剧烈地颤抖。
“你说做正常的同事，但他们不会一次又一次地搅乱我的生活、质疑我的婚姻，更不会——”
“别说了。”郑淮明艰难地打断她，身体不住地前倾，左手不知何时已经深深地没入腹部的衬衣，冷汗浸湿了衣领。她的话如尖刀刺进心脏最深处，残忍地判处了他终生无法更改的死刑。
他甚至惧怕再继续听到更多，眼神有些失焦，呼吸急促道，“我明白了，别说了……”
“你真的明白吗？这些话我早已经说过了。”方宜有些不忍，却不想来日继续和他纠缠，她已经决定了要往前走，这股力量推着她狠了狠心说下去，“我已经结婚了，现在、以后，都和你没有关系，请你别再来打扰我的生活。就像今天，你自以为对我的那些好，只会是负担。”

第二十八章 手语
潮湿寒冷的海风夺去身上最后一点温度，郑淮明的肩膀猛地向着膝盖压下去，杂乱的呼吸声骤然中断，只剩身体漱漱地发抖。
从方宜的角度看去，他的下颌紧绷，汗珠顺着脸颊滚下。
她有些后悔是不是将话说得太重，明明这人本来就病着。伸出手想扶他一把，最终悬在空中停滞：“你要是疼得厉害，就去医院吧……”
久久，郑淮明都没有声息，就当方宜想起身去喊人时，他却忽然低声地笑了。
“负担……”那声音残破沙哑、微不可闻，笑意中藏着隐隐的哀伤，“你还记得……大三的……”
尖锐的疼痛让郑淮明无法说出完整的句子，他吐出几个字，又被急痛阻断，连呼吸都不敢用力，手也越陷越深，却固执地想要说下去：“大三……的元旦吗？我在……在南城……”
方宜打断他自虐般的吐息，利落道：“记得。”
那一年元旦，郑淮明跟导师去南城参加一场很重要的学术比赛。方宜着凉感冒了，又逢期末考试，只能盖着毯子窝在宿舍里温书，头痛得昏昏沉沉。
本来还尚且能撑，可听到电话里郑淮明的声音，她鼻头一酸就开始掉眼泪：“我难受……我……我法国艺术史还没背完……”
“哪里难受？”他明显慌了神，“我让老周和晓秋现在带你去医院，好不好？”
方宜知道自己只是简单的风寒发热，病中连电话看不到都忘记了，摇头哽咽道：“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好想你……”
校园里到处洋溢着跨年喜庆的氛围，室友都出去玩了，宿舍里空荡冷清。方宜缩在宽大的椅子上，手里的电话成了她唯一的慰藉。
“大后天比赛才能结束。”郑淮明轻声哄道，“你先去睡一会儿，把艺术史的课本发给我，我给你整理笔记，好不好？”
方宜乖乖地应了，喝了一包感冒灵爬上床睡觉。
夜里十点半，她又接到郑淮明的电话，只听他的声音温柔，叫她下楼，叮嘱道：“穿好外套。”
方宜以为他给自己点了药，套上羽绒服，踩着拖鞋就跑下去。
没想到，她一出宿舍楼，寒冷的空气中，只见郑淮明站在路灯昏黄的光晕下。他还背着电脑包，风尘仆仆地对她笑：“方宜。”
心脏蓦地多跳了一拍，方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南城到北川，坐火车至少要六七个小时……
她怔怔地走过去，直到被郑淮明温暖地拥在怀里，感受到他的体温，才唰地一下子红了眼眶，紧紧回抱住他：“你怎么回来了？”
郑淮明冰凉的指尖轻轻地贴上她的额头，眼里的担忧快要溢出来：“有点低烧，还有哪里难受？”
晚上方宜又反反复复地发烧。郑淮明在校门口开了一个房间，坐在床边守了一夜。
这一觉她睡得并不安稳，但几次朦胧地醒来，都有一只大手安抚地握着她的手，额头上冰凉的毛巾也从未掉过。
后半夜她热度才褪去，一觉沉沉地睡到了中午。方宜醒来时，床边的人换成了闺蜜金晓秋，她说郑淮明天还没亮就赶最早的一班火车回南城了。
床头柜上放了一沓薄薄的稿纸，方宜翻开，上面是他将厚厚一本艺术史整理成了十几页的笔记。每一个字都是手写的，还用黄色荧光笔标出了重点。
那一年元旦，年少时的郑淮明来回坐了十六个小时火车，只为陪生病的她一晚，却连一句新年快乐都没有来得及说。
思绪从那纯白的回忆中拉扯回现实。
“为什么……”郑淮明的脸色有些灰败，眼底是难以掩饰的压抑和隐忍，“现在……就成了负担？”
十六个小时的绿皮火车，从北川到碧海近千里的车程。手写的密密麻麻的艺术史笔记，电视台千金难买的项目申报表……
明明那时的方宜那么喜悦，抱住他时眼里是亮晶晶的光和爱意。
他只是在用一如当年她喜欢的方式，竭尽所能地爱她。
郑淮明的质问如此悲戚，方宜自嘲地笑了一下，想要扶他的手也彻底插回了口袋。她淡淡地开口：“这你还不明白吗？”
小路尽头的一盏路灯忽明忽暗，随即彻底黑了下去。
方宜一字一句道：“那是因为，当时我还喜欢你。”
同样的付出，还爱着的时候，是感动和欣喜。不爱了，就成了压力和负担。
郑淮明死死地咬住嘴唇，抑制住痛吟，心脏无声地痉挛着，似乎有一根冰锥胡乱在五脏六腑中搅动。神经疼到麻木，反而生出一丝飘忽的清醒，就像灵魂脱出了肉体，悲悯地俯视着他。
郑淮明仿佛没有听见方宜说的话，喃喃道：
“外面冷……你早点回去吧。”
方宜垂下眼帘，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攥着她的心，迫使她回避悄然蔓延出的细微震颤：“如果太累了，就找李栩帮你调班再休息一晚吧，你这样高速开车不安全。”
这句关心疏离得宛如一个普通同事。
“我……”郑淮明眼神黯淡下来，撑了一把椅子，竟站了起来。如果她不在乎，他的自尊让他绝不愿用这副残破的身体来博得同情，“我就不送你了。”
这一刻，他低头对她笑了一下，今夜方宜才第一次看见他的眼睛。漆黑的、潮湿的，轻微的失焦，好像一个无底的黑洞。
她眉头微蹙地看着郑淮明径直走向轿车，他意料之外地没有回头，她喉头想劝他的话也就没能再说出口。他利落地打开车门，上车，红色的尾灯很快消失在窄路尽头。
方宜没有很快回小院，而是独自朝海边走去。
没有戴围巾，衣领敞开着，来自水面的风拂过脖颈，带来细微的颤栗。黑色的海面吸去了所有情绪，方宜久久伫立，只感到这风好似穿透了身体，胸口生出一个巨大的空洞，风全都从这个洞里穿过去……
另一边，黑色的轿车驶出五分钟，终还是一个急刹停在路边。
郑淮明伏在方向盘上，急促地喘着气，冷汗淋漓。他抖着手从副驾驶的置物箱来回翻动，力气太大，哗哗作响，里面的驾驶证、文件夹、纸巾都掉落在地上。
终于他摸到一个小药瓶，往手心倒下好几片。数也没数，仰头叩进口中，混合着咬破嘴唇的血迹咽下去。
轻微的血腥味有些令人反胃，郑淮明脱力地靠在椅背上，抬手揪住胸口的衬衣，艰难地吞咽了几下。他的脸色煞白，偏偏嘴唇上沾着丝丝缕缕的鲜红，隐在一片黑暗中，宛如来自地狱的修罗。
最终，他还是找了代驾，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坐进驾驶室，轿车稳稳地驶入高速公路。
郑淮明靠在后座冰凉的窗玻璃，强忍着不适，身体不住地下滑。寂静的车厢里，就连空调发动机的响声都压不住他杂乱粗重的呼吸。
代驾司机从后视镜中观察着后方的人，这个年轻的男人气质出众，看起来非富即贵，却病成这样也要连夜赶往北川的医院。
车程少说要四个小时，司机尝试劝道：“您还好吧？碧海这边也有几家医院是二甲，不一定要去北川，要不要给您掉头回去？”
“不用……去北川。”郑淮明阖上眼睛，不欲再说话。司机只好加快了油门，生怕这人在路上出什么事。
强效止疼片逐渐发挥药效，疼痛减缓，但副作用带来的思维停滞和眩晕如影随形。郑淮明无力地仰靠着，竟有一丝庆幸，这迟缓的思维让他无力再去品味刚刚的对话。
可即使如此难受，郑淮明也不愿意躺倒在后座上，右手紧攥着车门把手，硬撑住发软的身体。内心里始终有一条弦紧绷着，告诉他，他不能，也不配松懈。
涣散的意识中，郑淮明好像又看到了那张少年的脸。他一头乌黑的短发，眉目清澈如明镜，单薄瘦弱的身子陷在病床里，眼睛笑起来却像月牙般：哥，十八岁是很重要的生日！你想要什么礼物？
可画面一转，同样的病房，窗外乌云密布，充满了阴沉和极致的压抑。病床上空空如也，花瓶打碎在地，灿黄的向日葵如垃圾般凋零，花瓣混着水渍和脚印躺在地上。
有一个陌生的女孩跪在地上掩面哭泣，她的目光饱含怨恨和痛苦，幽幽地望向他。她的声音如刺刀般尖利，哑得听不出原本的嗓音：是你把郑泽害死了！你怎么配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他闭眼前最后一刻都在喊哥哥……你怎么配？！
话音未落，郑淮明猛然惊醒，有一瞬的窒息，随即大口地喘息着。心脏传来的刺痛比疲倦更甚，他很快意识到自己正坐在轿车里，在前往北川的高速公路上。道路两旁都隐在浓郁的黑暗中，时不时有其他车辆的灯光一闪而过。
他缓了一会儿，抬手按下车窗的按键。寒风涌入车厢，迎面而来，郑淮明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
自那天以后，郑淮明的状态明显有了变化。他仍然偶尔会驱车来碧海，但也只是陪苗月玩一会儿，向当地医生询问病情，和退回了方宜点头之交，仿佛真的只是医生和病患家属的关系，没再有进一步的行为。
他又变回了那个亲切有礼、温润如玉的郑医生。
方宜知道是那晚她说的话起了作用，说不上是好还是坏，但心里不禁轻松了很多。
倒是有个周末她回北川办事，遇上了李栩，热心的小伙子特意跑去买了一杯热咖啡，说谢谢她把领导给劝好了。
方宜一头雾水：“我劝他什么了？”
“方宜姐，我就知道只有你对郑主任有办法，就你接错电话那回。”李栩笑说，“主任回来以后真比以前好了，中午会和我们去食堂吃饭，晚上加班也少了，至少不是每天都熬到大半夜。”
方宜笑笑，没再多说。回忆起近几次他来碧海，确实也没见他再胃痛或者显露出病容。
虽然她觉得，郑淮明有积极的变化和自己没什么关联，可经常见他生病也很糟心。
回北川这些日子经历了这么多事，方宜已经没了刚和他重逢时那股赌气和恼怒，她自诩不是乐于诅咒前任的性格，当年爱过是真的，她愿意郑淮明健康平安，就像她也由衷希望每一个陌生人过得好一样。
沈望继续着他认真的追求，时不时来看望方宜，约她去市区吃饭、逛街，或者只是在海边散散步。她慢慢习惯了这样的关系，与他相处越来越轻松，那种平静的温暖也让她感到幸福。
或许，爱情也可以平平淡淡，不是非得山盟海誓、鸡飞狗跳。
天气逐步回暖，碧海的大部分市民都已经脱下羽绒服，换上更轻薄的外套。余濯母亲的预产期也越来越近，方宜挑了一个晴朗的日子，去他家里拍摄。
那天郑淮明恰好在碧海，这些日子他一直礼貌有度、退在同事的线之外，方宜对他少了些抵触，便默许他一起过去。
余濯一家三口住在一个九十几平的老楼房里，房子陈旧，但打扫得干净整洁。电器上都铺着手工织的蕾丝盖布，墙上桌上都摆着、挂着家庭合照，从他还是个婴儿，到他牙牙学语，再到骄傲地戴上红领巾……洋溢着温馨的氛围。
少年将他们请进门，倒上水：“你们请坐，爸爸去出船了，我去叫我妈妈！”
方宜不禁疑惑，刚刚他们进屋动静不小……
这时，卧室门帘掀开，走出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的中年女人，个头不高，微胖，扶着肚子高高隆起。余濯母亲身穿一件质朴的杏色毛衣，亲切地朝他们笑笑，然后伸手比划了几个动作。
方宜愣了一下，余濯的母亲竟是聋哑人。她从没听他提起过。
“我妈妈说，谢谢你们愿意来拍视频，她晚上想招待你们吃晚饭。”余濯在当中做起中间人，解释说。
“没关系，不用了，你妈妈还怀着孕。”方宜看了郑淮明一眼，后者立即心领神会。
郑淮明也微笑拒绝：“我们晚上还有其他工作，不用特意招待我们。”
余濯向母亲传达了一番，热情的女主人趁他们在屋里调试设备和背景板，还是到厨房切了一大盘水果，端到他们面前。
余濯母亲比划着手语，方宜看不懂，但也明白她是让他们吃的意思，点点头说谢谢。
方宜调录像机时，郑淮明就站在窗边，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外套，里面是纯白的卫衣露出帽子。窗外湛蓝的天空和白云映在他背后，显得清爽随性。他和余濯的母亲靠余濯当翻译，交流着什么，方宜听了个大概，似乎是余濯的母亲患有糖尿病，正在向郑淮明请教孕期如何保养的问题。
郑淮明一一耐心地解答，说到一些陌生的药名，余濯翻译得有些为难，他还拿来便签，将名字写下来，再做好备注。
方宜很快布置好一个简易的采访间，拍摄的时候，平日爽朗的少年耳朵微红，支支吾吾地问他们能不能不看着自己。
她笑着点点头，先让其他人移步门外，自己按好录制键后，和余濯交代好位置和光线，也出了门。
隔着木门，听见里面少年隐约的声音，方宜心中也不免温暖。
比起爱，金钱和地位又算得了什么呢？很快就会有一个新生命降临在这个幸福的家庭里了……
余濯的部分拍到一半，楼下响起喊声，是他家的零件货物需要验收。少年利落地拿上笔，叫他们可以先给母亲拍摄，自己噔噔噔像小大人似的跑下楼去。
余濯的母亲坐在摄像机前，手紧张地搭在膝盖上，稍有些局促和不安。由于无法沟通，方宜只能通过表情和动作引导她放松，然而，拍着拍着，她却发现余濯母亲的脸色越来越白，身形也稍有不稳。
不像是紧张，倒像是身体不适。
方宜一声惊呼，连忙上前扶住她，可余濯母亲显然已经非常难受，双手按在胸口处，呼吸急促，弓着身子像是想呕吐。
门外的郑淮明闻声冲进来，一把稳稳接住她的身体，将她从高脚凳转移到平稳的地面，靠在墙边。
余濯母亲的嘴张了张，只发出几声模糊的音节，手急切地比划着什么。
方宜急得满身是汗，他们连余濯母亲哪里不舒服都不知道，他们谁也没法和她交流！
她先打了120，扑到窗口推开窗子，朝楼下的货车方向大喊：“余濯！你快上来，你妈妈不舒服！”
然而，就在这危急之时，方宜回过头，只见郑淮明半跪在余濯母亲身边，神色镇定地看着她纷乱的手语。
随即，他竟也打起手语回应，修长的手指飞快地动作，看起来十分熟练。
余濯母亲明显看懂了，浑浊的眼里亮了亮，一手按在胸口，艰难地腾出一只手回答。
郑淮明去卧室精准地找来药品给她服用，然后将在方宜的帮助下，将余濯母亲扶到床上平躺。他打开家里的常备药箱，动作利落、平稳地拿出针管给她注射了一针透明药剂。
这一针推下去，床上的人脸色明显好了一些，嘴唇也慢慢回起血色。
方宜站在门边，震惊地看着郑淮明用手语和余濯母亲对话，耐心地一来一回，似在询问病情。
她从来不知道，他会手语？
方才郑淮明进门后，一直装作不懂手语，交流还要余濯来翻译。但此时看来，就连余濯都不一定懂得的专业术语，他也了然于心。
这不是业余爱好的水平。
方宜微微皱眉，心下茫然，眼前这个她自以为了解的男人，他到底还藏了多少秘密？

第二十九章 隐瞒
是由于糖尿病引起的急性高血压。救护车赶来的时候，余濯母亲的症状已经好了很多，但郑淮明还是坚持将人送到医院做详细检查。
急救室外，豪爽外向的少年哭红了眼睛，责怪自己一时的疏忽。
“别太担心，这里有我和郑医生。”方宜轻拍余濯的肩膀，安抚道，“你还这么小，平视一直照顾妈妈，已经做得很好了。”
谁知，余濯哭得更凶了，撇着嘴呜咽起来。
方宜叹气，不禁心软，默默将他搂得紧些。即使看起来小小年纪就能独当一面，原来也依旧还是个孩子。
余濯母亲没有大碍，留院观察一晚。等她被推进病房，方宜就退了出去，将独处的时间留给母子二人。
相比北川二院，碧海医院的规模不大，侧楼未经修缮，早有了年头，一楼常年蔓延着潮湿陈腐的气息。
方宜四处张望，刚刚郑淮明还守在病房门口，不过一转眼已经不见踪影。她穿过几条走廊，刚想给他打电话，一抬眼就看到他站在尽头光亮中的背影。
长长的、昏暗的走廊末端，是一扇开敞的消防门，透入初春的淡淡光晕。碧海春日来得早，枝头已经冒了零星的绿。
郑淮明微微垂着头，挺拔的身形似乎有些颓然，薄烟缭绕，指间微弱的火光明明灭灭。
他的视线出神地定在某一处，不知在想什么，冷冷清清的。
相似的场景蓦地浮现，那是秋末，方宜刚回到北川不久。也是在消防通道的尽头，也是他背对着她独自抽烟。
她讨厌他抽烟，这一点从未变过。可四个多月的时间，又有很多东西在悄然改变。
方宜走过去，脚步声不算轻，郑淮明却直到她离得很近才闻声转头。目光相对，他眼里的错愕来不及掩饰，像被烫了一下，竟下意识地将烟头徒手碾灭在了指间。
“回去吧。”他嗓音暗哑，轻咳了一声掩饰过去，回身将烟头扔进垃圾桶。
方宜没说话，盯着郑淮明的手看。他修长的指节上，皮肤泛起一点灼热过后的微红。
她敏锐地察觉，他一定是在想什么刻意隐瞒她的事，才会在对视时那样慌张，连烟都掐在了手里。
“我怎么没听你说过，你会手语？”方宜轻描淡写地问起。
身旁的男人倒是神色平稳，一边接过她手里的相机包，一边温声答道：“之前医院去聋哑学校做义诊，和当地的老师学了一些。会的不多，但当时正好有一个糖尿病的孩子，很多相关的词我都学了。”
“那你刚去余濯家时候，怎么不说你会呢？”
似乎是没有想到她问得这么直接，郑淮明的面色稍有松动：“很久没用了，也不一定用得对，怕误导他们。”
这套说辞滴水不漏，什么都解释到了，完美得就跟事先编好的一样。
他坚不可摧的外壳露出了一条缝隙，却又还是合上了。方宜什么都没问出来，有些无力地不再发问。她越来越认同周思衡说的了，郑淮明看起来很好亲近，实则心思很深。过去和他恋爱时她却没发现这一点。
一路上，郑淮明又和她讲了几件在义诊时发生的趣事，他放松的神态和讲述时的细节，都让方宜并不怀疑是真实的。
可她直觉手语的事没这么简单，他有没有骗她，又为什么要隐瞒呢？
回去后，郑淮明驱车去余濯家取剩余的拍摄器材，方宜见他车尾彻底消失，才走到海边，打通了一个电话。
“喂？方宜？”周思衡没想到她会主动联系自己。
“是我。”方宜犹豫了一下，还是开门见山道，“郑淮明会手语，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话音一落，对面明显陷入了沉默。
她知道自己找对人了：“他说手语是医院义诊的时候，在聋哑学校学的，二院真的有这样的项目吗？”
“心外这几年是有过义诊，但我也不了解。”周思衡对第一个问题避而不答。
“你知道他会手语？”
方宜不是个喜欢刨根问底的人，但这件事上，她隐隐不愿放弃。
电话那头又一次寂静，这很不符合周思衡的性格，他平日说话一分钟恨不得蹦三百个字。
海风拂面，方宜的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辽阔的大海上，心中却又有一丝不平静。
就在她以为电话已经挂断的时候，周思衡缓缓问：
“你为什么又对他的事感兴趣了？”
上次见面的情形还历历在目，她说起自己丈夫时的幸福，和谈及郑淮明时眼里的默然，让周思衡以为方宜这辈子都不会再关心郑淮明的事。
没想到，几个月过去，他的名字又如同一簇火苗，微微窜起在黑暗中。
这个问题让方宜不知如何作答，她简要地说了余濯家的事：“他进门的时候还装作看不懂手语，所以……我有点在意。”
对面的背景音传来开门声，接着是护士叫周医生的声音。
“方宜，我确实知道，但可能不是你想要的那种答案。”周思衡加快了语速，叹了口气，“我想想吧，晚上给你回电，好吗？你先别告诉老郑。”
“好。”
方宜挂断电话，不禁更加疑惑。周思衡既然知道这件事，却又不想让郑淮明知道自己知道？
一下午，她都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看向手机屏幕。
晚饭时，郑淮明下厨做了几个菜。糖醋排骨，地三鲜，和蚝油生菜。糯米藕是他去餐馆买的，原本买的藕被他煮坏了，熬成了一锅浓稠的糯米藕汤。
“只能将就着吃了。”郑淮明不好意思地笑笑。
看着盘里的菜，方宜忍不住也笑了(KWCx)，郑淮明从学习到工作上都是佼佼者，她还是第一次发现他也有做不好的事。
不过她夹了一筷子地三鲜，口感柔软、酱汁浓稠，是比之前做的好吃很多。
“你是不是回去偷摸练习了？”她发现，自从他不再试图越线后，两个人的相处渐渐自然多了，也有不少融洽的时候。
郑淮明大方承认，眉眼弯弯道：“买了二十斤茄子和土豆，每天都做这一个菜，有成效吗？”
他将做饭也当成做手术一样的功课，一遍一遍练习，确保每个步骤都精确到位，成果自然越来越好。
方宜点头，苗月也学着用力点点头：“郑医生做得我都爱吃！”
他伸手轻刮了一下小孩的脸蛋，笑说：“那以后我再做给你们吃，好不好？”
昏黄的灯光下，三人围坐小桌，饭菜温热。方宜看着郑淮明侧头与苗月说话的侧脸，眉眼是那样温柔。她恍惚，是不是此情此景，在别人看来像是一家三口呢？
这种感觉很微妙。前几周，架不住沈望多次邀请，方宜回北川陪沈望母亲过了一次生日。北川知名的粤菜馆里，包间典雅，菜品精致，沈父沈母慈祥热情，谢佩佩时不时和沈望斗嘴，氛围温馨又热闹。
照片里方宜没有一张不是发自内心地笑着，可回程的路上，她翻开相册，心里却怎么都想不起来喜悦的感觉。
而此时此刻，简陋的石桌，昏暗潮湿的小院，却让方宜内心有一瞬的触动。
她垂下眼帘，自己是不是疯了？不然怎么会在这个曾经伤害过自己的男人身上，一次又一次虚幻地感受到她从未得到过的、来自家的温馨与爱……
突然，手机震动了一下。
方宜解开锁屏，周思衡的短信跳出来：周六你早点来北川吧，我们当面说。接着，附了一个二院附近茶社的订位信息。
金晓秋援疆一年结束，周六飞回北川，方宜本就定了要去机场给她接风。
她想了想，回了一个“好，周六见”。
抬眼，就撞进郑淮明关心的目光，或许是看她脸色有些凝重：“出什么事了吗？”
方宜顺手将屏幕倒扣在桌上，自然道：“没什么，工作上的事。”
-
周六，方宜请了碧海医院的护士来照看苗月，拒绝了郑淮明来接她的提议，早早就回了北川。周思衡定的茶社在二院后两条街上，入口是一个很隐蔽的小巷子，但上楼后别有洞天，装潢精致、十分文雅。
方宜推开包间的小门，周思衡已经到了，正问服务员能不能给他拿一个大一点的杯子：“这也太小了，一口都不够喝。”
她哑然失笑：“你怎么订了这样的地方？不像你的风格。”
因为今天要接金晓秋，周思衡今天穿得难得精神，一身挺括的大衣，还抹了发胶。他摇摇头：“还不是因为附近的咖啡店老郑都经常去？这里人少。”
方宜倒了一杯热茶，轻抿：“他学手语的事儿……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早以前了。”周思衡放下茶杯，面露犹豫，“其实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应不应该跟你说这件事……我不知道说了以后，对他、对你们，是好是坏。”
周思衡一向大大咧咧的，大学时因为说话不经大脑还得罪过学院的老师，方宜没见过他将什么事这么放在心上，内心也不禁微微揪紧。
“作为老郑的朋友，我这么说可能有点自私。”他缓声道，“但你今天问我这些，你还是有点在乎他的是不是？”
方宜眼神微沉，刚想开口，就被周思衡打断。
“你先别否认，哪怕……就是当一个朋友或者认识的人的那种在乎。”
这一次，方宜没有说话，放在桌下的手微微紧攥。
“这几年他一直升职，看起来好像风光无限，”周思衡注视着她，“但我觉得他过得不好，就像一个工作机器，拼命透支自己……我感觉他心里藏了很多事，这也是……为什么我知道他在刻意隐瞒，却还是想跟你说的原因。”
方宜抓住一个细微的词语：“所以他确实不是工作当中学的手语对吗？不然为什么要隐瞒？”
“具体是什么原因我不知道。”周思衡眸色一暗，“但肯定不是来二院以后。”
安静的茶社包间里，就连煮水的沸腾声都一清二楚。
他沉默了半晌，说：“你应该不知道吧，你去法国以后，他从学校消失了大半年。”
“消失了？”
方宜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这件事他不让我告诉你……当时对外是说，他帮导师做一个医疗科技项目，要去南城大学交流。”周思衡表情有些凝重，“但他一去就是大半年，这在整个学院都是没有前例的。而且，之前的同学即使外出，也会经常参与视频开会、校内实验，可老郑走了以后就真的消失了，没有人联系得上他。”
“你也联系不上他？”
周思衡摇头：“我也联系不上。”
方宜惊讶地说不出话，这件事实在太出乎她的认知。
“但是有我们导师给他做担保，说他在南城很忙。一开始大家都很不习惯，学生会也乱成一团，但……”周思衡笑了笑，“事实上没有了谁，世界都会照样运行。”
“大概是九十月的时候，他回来了。”周思衡说，“跟没事人一样，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方宜不解：“如果他真的是去南城大交流了呢？”
窗外，是车水马龙的北川街道，初春干燥的阳光透过窗子，照在淡淡的茶水上。
“他肯定没去南城大。”周思衡的手指搭在桌面上，微微收紧，“因为中间有一次，我在北川南郊的医院看见他了。”
周思衡至今记得，那是夏末的一天晚上，金晓秋和同学去南郊骑行，将腿摔破了。他千里迢迢去接她，却在南郊的一个小医院二楼，远远地看见了郑淮明的身影。
当时他站在二楼上行的扶手电梯上，随意瞥了一眼，却在杂乱的人群中，看见郑淮明站在取药窗口前。
“我发现……”周思衡开口有些艰涩，声音也不住地沉下去，“他那时候好像不会说话、也听不见声音……”
“你说什么？”
这句话如惊雷在平地炸开，每一个方宜都听得懂，和那个名字连在一起却无法组成意思。
周思衡指尖有些抖，举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鼓起勇气，才能再次回忆那个画面。
记忆里，嘈杂的取药窗口前，郑淮明的侧影是那么单薄消瘦，神情阴郁低沉。若不是周思衡对他的眉眼熟悉至极，断认不出他是那个几个月前还站在主席台上意气风发的人。
他生疏地比划着手语，试图解释什么，窗口的医生不耐烦地指着病历本上的东西说话。可郑淮明始终茫然地盯着他的嘴型……
“我绝对没有认错……我站在上行的电梯上，人很多，根本走不动。我看他没拿药就往外走，我一边喊他的名字，一边往下跑去追，但最终也没追上。”

第三十章 醉酒
走出茶社，繁忙的十字路口，早春的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恍如隔世。绿灯亮了，可方宜的脚步没有抬动，四周的一切建筑都那么熟悉，她却一时找不到前行的方向。
巨大的冲击让她短暂地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迷茫地望着面前的车流。
郑淮明生病了？可如果是疾病，他又为什么要连周思衡都隐瞒，用借口来掩盖？
方宜不敢相信，那个向来强大的、能掌控一切的男人，竟曾经失声，彻底消失在所有人面前。
周思衡临走时的话还萦绕耳边：“后来我旁敲侧击地问过他几次，他都用借口掩饰……我想，他应该有自己的理由吧。”
“在老郑身边，能帮他的人就只有你了。其实你回来以后，我有想过告诉你，但你结婚了，又对他是那样的态度，我怕……”
方宜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她心里很乱，胸口像堵了一团缠绕的毛线，怎么也找不到线头，只能迷茫地胡乱拉扯，引得一阵阵刺痛。
直到接机的时间快到了，她才匆匆打车去机场。
走近约定的出站口，方宜一眼就看到了郑淮明。他站在人潮中，一身简洁的深灰色大衣，身形高大挺拔，如同一棵落雪的青松，清冷硬朗，实在让人难以忽视。
她正想叫他，却见两个年轻的女孩跑上前，将手机屏幕递过去，几分羞涩地问着什么。
郑淮明偏过头，认真地思索后，抬手指了指背后的方向，耐心地回答。他神色温和，方宜甚至能想象到他说话的声音，是记忆里不急不缓、条理清晰的节奏。
其中高个女孩眼里满是期待，举起手机，又说了一句什么，似乎是在要联系方式。
郑淮明微笑，毫不犹豫地摆了摆手。
顺着回头的动作，相隔几米的人流，他一眼对上了方宜的目光。她一直注视着他，所以那样清晰地看到郑淮明眼里一瞬泛起的笑意。
先前他也是笑的，可这是方宜第一次意识到，他礼貌客气的微笑，和真正的笑容是全然不同的。发自内心的笑，是先从眼里流露的，而非嘴角。
郑淮明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方宜心里蓦地一抖，回想起周思衡那一句“能够帮他的，只有你。”
他不再和两个女孩多说什么，客气地颔首，利落抬步朝她走来。
“要不要找家咖啡店坐一下？”郑淮明自然地接过方宜手里的背包，“我本想给你买杯喝的，又怕等你来已经凉了。”
声线清朗而温柔，方宜抬眼看着他，有些恍惚。她不敢想象，如今这么好端端站在面前的人，曾经失去过声音和听力——
这么清高、骄傲的一个人，那时是怎么熬过来的？
郑淮明敏锐地察觉到方宜的不对劲：“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她如梦初醒：“没有，可能机场里有点热。”
不一会儿，周思衡也来了。方宜和他打了个招呼，装作许久未见的样子。她不善撒谎，有些别扭地提出去买杯咖啡。
就在这时，通道口现出一个高挑轻盈的身影。
金晓秋一头利落的齐肩短发，眼尾上扬，瞳孔泛着深咖色，如猫眼石般通透漂亮。她穿着卡其色风衣，踩高跟鞋，将手提包和行李箱一把扔给周思衡，转头狠狠将方宜抱住。
“你这么些年也不回来看我！”
两个女孩紧紧地抱在一起。
方宜被她勒得喘不过气来，却无比享受这个拥抱，一说话竟有些哽咽：“晓(fjaX)秋……”
“老婆，我的抱抱呢？”周思衡屁颠屁颠地凑上来。
金晓秋白了他一眼：“上个月不是才见过？”
她去援疆这一年，周思衡一有假期就飞过去，尽管所在医院要下了飞机转火车，转了火车坐拖拉机，他还是乐此不疲。医院里的人都看惯了，把他当成新疆特产代购。
一路上，方宜和金晓秋走在前面有说不完的话，周思衡不停地插嘴刷存在感，郑淮明笑看着他们，手拎行李箱走在末尾。
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像极了大学时的某个下课的傍晚。
金晓秋无辣不欢，晚饭定在了一家地道的川菜馆包间。菜才上一半，金晓秋已经几杯白酒下肚，方宜很久没这么高兴过了，接连也喝了不少，脸颊上泛起微红。
郑淮明有些担心，起身要服务员换茶水来。
金晓秋是个敢爱敢恨的女孩，微醺地扬声：“郑淮明，你少拿工作上那套唬人，今天我不是你下属，我们方方更轮不到你管。我们今天姐妹重聚，就要不醉不归！”
自从郑淮明和方宜分手，她就记恨上了他，这些年虽在一个科室工作，却总是暗暗跟他较劲。
方宜纤细的手指捏着酒杯，晃了晃其中晶莹的液体。重见好友，她心里是说不出的高兴，几杯酒喝下去，浑身都暖和起来：“没事……我能喝。”
或许是心里装着事，她醉得很快。
酒过三巡，姐妹俩醉得不轻，聊到几年没见，抱在一起小孩似的掉眼泪。哭完又笑，笑完金晓秋拿着酒杯当麦克风唱歌。
方宜即使醉了也很乖，趴在桌上，下巴抵在手臂间，闷闷地眨巴着微红的眼睛，脸颊上还留有淡淡的泪痕。这是郑淮明第一次见她喝醉的样子，胸腔里是满溢的酸涩和心疼。
看到她和金晓秋又哭又笑，他知道，这些年她一步步从寂寂无名走到今天，心里是藏了很多事，也受过很多委屈……
方宜又要去拿酒杯，郑淮明赶紧伸手抢下，换上一杯热茶，轻声道：“不能再喝了……再喝对身体不好。”
金晓秋早醉了，指着他愤愤道：“你个王八蛋，今天装什么绅士？分手的时候她不知道多痛苦多难受，那时候你在哪里啊！”
郑淮明的动作一僵，不小心撞倒茶杯，洇湿了一片桌布。
“你以后再欺负方方，我准饶不了你！”金晓秋前言不搭后语地继续骂着，矛头又指向无辜的周思衡，“还有你，你和他关系好，你也不是好东西……”
方宜朦胧中听到她的话，轻轻含糊道：“晓秋……我没事……”
她指间的戒指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郑淮明心如刀绞，身心都被苦涩所填满，望着她的眸底幽黑晦暗。如果可以，他多么想将流泪的她搂在怀里亲吻安慰，而不是只能倒上一杯茶。
可他知道自己早已没有了身份和资格。
结束后，郑淮明驱车将周思衡和金晓秋送回了家，重新坐进驾驶座，副驾驶上的女孩早经安然睡着。随着轿车再次启动，方宜长长的睫毛微颤，身子动了动，几缕长发散落下来，侧脸有些别扭地靠在椅背上。她还像以前一样，坐车睡着了头就不停地往下垂，每次醒来都会脖子痛……
看着她沉静可爱的睡颜，郑淮明眉眼温柔地笑了，伸手替她调整头枕的高度，让她靠得舒服些。
夜里一路畅通，黑色轿车缓缓驶入方宜家的小区。熟悉的场景触发了过往不算美好的回忆，郑淮明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熄灭了发动机。
他打开车门，绕到副驾驶，俯身轻轻唤道：
“醒一醒，到家了，回家再睡……”
方宜仍在醉梦中，呢喃道：“再……再睡一会儿……”
她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毛衣，却在半梦半醒中感到很热，本能地抬手去拉扯衣领。
郑淮明一手穿过方宜的发间撑在椅背上，前倾身子，去为她解开安全带。“咔哒”一声，按下红色卡扣，他稳住中心往后退时，却见她正皱眉扯着毛衣领口，心头猛然一颤。
女孩上身是一件雪白的V领毛衣，本就露出一片胸口的皮肤，她指尖再勾着一拉，领口一再往下——
方宜感到一只冰凉的手用力抓住她的手，阻止她下拉的动作。醉酒的灼热从身体里往外翻涌，热得她额头沁出薄薄的汗珠。意识朦胧中，她只觉得这凉意如此舒服，指尖反扣住这只手，往脸颊上带去。
那略带粗糙的冰冷触上如火燃烧的脸侧肌肤，方宜忍不住地地蹭了蹭，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满足的呢喃。但不知为何，那手似乎在微微颤抖着。
“方宜……”暗哑的男声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方宜缓缓睁开眼，昏暗的灯光下，是一张近在咫尺的、熟悉的男人面孔。她手还紧紧拉着他的，贴在她的脸侧，微醺的女孩没有意识到这是一个多么暧昧的姿势。
而郑淮明的脸是如此近，近到她能感受到他粗重的呼吸，近到她只要抬起下巴，似乎就能吻上他的嘴唇……
郑淮明的喉结滚了滚，有些艰难地开口：“你醉了，我送你上去……”
可他的手被温暖包裹，连一丝抽出的力气都没有。
方宜似懂非懂的点点头，酒精接管了她的思考，身体顺从着多年恋爱的本能，想要靠近这个面前的男人。听到他要送她，她只感到身子虚软，便顺势抬手环住了他的脖颈。
像以前很多次那样，露出撒娇的情态，要他抱着走。
后来，方宜好像被拥进了一个踏实而可靠的怀抱，便安心地将头靠进他的颈窝，闻着男人身上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又一次陷入了梦境。
随着走动的颠簸，楼道里寒冷的风涌入肺腑，身上的热逐渐褪去。方宜迷蒙地睁开眼睛，意识到自己正被人稳稳地抱着走动。
意识在清冷中缓慢回笼，酒意略微散去，思维却还是停滞的。感受到方宜轻微的动作，一只手抚了抚她的后背，郑淮明刻意放慢了脚步，轻声哄道：“醒了？是不是难受？马上到家了。”
——到家。
净白的瓷砖地，昏黄的走廊灯。
方宜微怔，一时都忘了自己还伏在男人身上。
这里是她家的楼道？
门铃声响了又响，没有人来开门。自然没有人会来开门，因为方宜是一个人住的。
“你的钥匙在哪里？”郑淮明抱着她，有些困难地单手打开她的手拎包。他方一低头，她的发丝落在他的脸侧，缠绕在他的眼镜上。
方宜还醉着，一切动作都不听使唤，脑海却闪过一个清醒的念头——她家里没有任何男人的东西，就连枕头都只有一个。
郑淮明一旦进屋，她这么久伪装的婚姻就全部都白费了。
随着他去摸索钥匙，抱着怀里人的力气松了半分，方宜感受到失重，左手下意识地攀上了郑淮明的脖颈，指尖插进他后脑勺的发丝里。
郑淮明明显僵住了，耳朵唰地通红，声音微颤：“方宜？”
方宜感受到他胸膛沉重的心跳声，咚咚咚，宛如鼓槌敲击。她的声音微不可闻：“没……没带。”
好在郑淮明心跳杂乱，没有听出什么不对。他口干舌燥，饭桌上滴酒未沾，却被方宜的动作撩拨得快要受不住，热得满额薄汗，咽了咽口水。
他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尤其是在她与另一个男人的家门口。
“是不是在你包里？你……你能不能站得住？”郑淮明急促地喘息，努力缓下声音，试图将方宜放下，让她靠着墙站立。
忽然离开这个紧密的怀抱，方宜朦胧间本能地有些留恋，手丝毫不松，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脖颈。还是好热，只有抱着他时，是舒服的。
她忽然收紧的动作，激得郑淮明周身一抖，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难以压抑的闷哼。
楼道的声控灯亮起，又暗下去，淡淡的酒气四溢，缠绕着两个人。
“不行……”郑淮明拾起最后一丝理智，他知道她是醉了，他不允许她做醒了以后会后悔的事……
他狠下心用了一点力气，将方宜的身体与自己拉开一丝距离，冷风骤然钻入衣料的空隙。
两个人心头都刹那空了几分。
黑暗中，平日冷静自持的男人也慌了心，郑淮明抖着手将手拎包的拉链拉开，伸手胡乱翻找着钥匙。包里的口红、纸巾、工作卡“哗啦哗啦”地响着。
方宜的钥匙就塞在左侧浅浅的隔袋里，若是平时，郑淮明几秒就能看到。但即使是此时，他再翻几下也绝对能摸到……
不行，不能！
冲动涌上心头，方宜也没法管自己是不是在耍酒疯了，她努力稳着失去平衡的身体，伸手去抢郑淮明手里她的包……
酒精让她摇摇晃晃的，再加上决一死战的念头，方宜一把抓住包带，用力往后一扯。郑淮明毫无防备，竟被拉得狠狠踉跄了一下，包带脱手而出——
方宜惊叫一声，失去重心往后倒去，郑淮明抬手欲护住她，却被包带绊住。
一阵天旋地转，两个人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第三十一章 轻吻
楼道里是坚硬的瓷砖地，但想象中的疼痛没有袭来。
方宜试图撑起上身，手肘摸索着，顶到了男人柔软厚实的胸膛。她微微一动，全身的力量都支在他的胸口，身下的呼吸声骤然重了几分，郑淮明伸手扶住她的小臂，轻咳两声才缓过这口气：“别……先别动……”
清浅的月光透过廊窗照进来，方宜抬眼，正对上郑淮明黑暗中的眼睛。他垫在她身下，左手却还本能地护在她脑后。
两个人的身体紧贴在一起，热度一再攀升。这样的姿势很难受，方宜胡乱寻找支点起身，小腿却卡在他腿间动弹不得。
她胡乱扭动了几下，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膝盖在乱蹭。
郑淮明抓着她的手颤了一下，胸口难耐地剧烈起伏着，他撑了一下瓷砖地，猛地用力起身，禁锢住方宜的小动作。
他的声音低哑磁性，吐息道：“不是说……别动吗？”
方宜注视着他，黑暗中，她的眼睛因浅醉而亮晶晶的，一片迷蒙。她感觉郑淮明漆黑的瞳孔像一则危险的漩涡，要将她吸进去。
手拎包躺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卡包、手帕纸、唇膏、眉笔……角落里，有什么小小的物件闪着金属的光泽。
钥匙掉出来了。
方宜心口漏跳了一拍，眼见郑淮明就要起身捡东西，动作比大脑更快一步。她轻哼一声，俯身捂住了上腹。
“疼……”她呜咽，装得有模有样，“好疼……”
果然，郑淮明的注意力被她的痛呼转移。他再顾不得捡拾物品，急切问：“哪里疼？”
“肚子疼。”方宜可怜兮兮道。
“什么时候开始的？你指给我看，具体是哪里疼？”郑淮明担忧至极，酒后的腹痛可大可小。他作为医生的本能瞬间超越了男女之别，伸手朝方宜胃腹间按去，“这里疼吗？”
可方宜到底不是专业演员，男人的手触上柔软的腰腹，在昏暗中摸索着按压。虽隔着一层毛衣，还是让她不自在地躲了一下。热流再一次从体内涌起，方宜咽了咽口水，慌乱地拉住郑淮明的手。
“疼……这里疼，还有这里……”她胡乱说道。
郑淮明紧紧皱眉，女孩说的这几个部位毫无关联，他触诊初步看来也没有问题……可他毕竟是心外科医生，对内科方面的诊断难免生疏。
他毫不犹豫地将她抱起：“去医院。”
方宜大惊失色，她是无意间指到什么要害部位了吗？她看过网上有人说，小时候装病去医院被确诊阑尾炎，将阑尾割掉了。她不过是说了一个小谎，不会被拉到急诊开刀吧！
她赶忙在郑淮明怀中挣扎，用力太大，两个人都晃了一下。方宜紧紧环住他的脖子，偏过头去不敢看他，低声求饶：“肚子不疼了……我头疼、眼睛也疼……我、我想睡觉……”
郑淮明伸手触了触她的额头，余光里，楼道散落的物品满地，角落躺着一把小小的钥匙还挂着她最喜爱的小猫挂件。
他刚要定睛看去，方宜却突然伸手捧住了他的脸，温热的掌心将他头往另一个方向扳去，迷蒙的眼中水光荡漾，藏着隐隐的无措：“我……我头好疼……”
郑淮明目光如炬，眼底晦暗不明，探寻地望向方宜，试图理解她这样做的意图。可她睫毛轻颤，白皙的脸颊上泛着浅红，粉嫩的嘴唇不安地轻抿……
他轻叹，这一声发自内心，好似不愿再追究什么，输得无奈而彻底。
“我知道了。”郑淮明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消散在暗下的灯光中，他抱起方宜，利落地转身。
十五分钟后，黑色轿车驶入金悦华庭。电梯缓缓从地库上升，在二十一楼停下。黑色的入户门庄严肃穆，男人毫不回避地输入密码，滴滴滴的响声回荡在空旷的楼道里。方宜的心忽然漏跳了几拍，后知后觉这是郑淮明的家。
明亮的灯光骤亮，客厅宽敞到有些空旷，整间屋子只有黑白灰的色调，家具极少，如同惨白的光线一样冰冷。然而，向右侧看去，一大扇落地窗映入眼帘，足以俯看整个北川西城区的夜景。
方宜完全被吸引了，怔怔地走过去。站在窗前，繁华多彩的夜色，车水马龙，连同远近的人间烟火，都尽收眼底。好美。她心底动容，这是少年时梦里会出现的一扇窗，足够高，望得足够远，远到能装进她所有美好的幻想和梦境。
在她身后，郑淮明走到茶几前，不动声色地将桌上的几个药瓶收进了抽屉。
一件外套轻轻搭在肩头，方宜回头，是他端了一杯热蜂蜜水递来。
方宜轻抿，温热的甜丝丝的水在唇齿间流动，手心也被温暖。漂亮的夜景映在她的眼睛里，如同装满星星的银河。
“这是你喜欢的……对吗？”郑淮明轻声问。
方宜不忍移开视线，点点头：“很漂亮。”
她喝醉了就像一个固执的小孩，怎么也不肯去餐桌坐，就要守着这片落地窗。郑淮明忍不住笑了，今夜的方宜难得如此柔和，可爱得如同某种喜欢依赖人类的小动物。或许她本来就是如此，只是这些年的风雨让她不得不穿上一层盔甲……
郑淮明去厨房煮了一碗解酒汤，出来时，方宜已经窝在沙发里睡着了。
“这里……本来会是我们的家。”他喃喃自语。
当年西城区有不少新房在建，其中不乏更高档的别墅区。尽管金悦华庭不是郑淮明能力范围里最优的选择，可当他偶然看到这一层的夜景，得知这是西城区民用住宅最高的顶点，就立即订了这套房子。
只是，后来郑淮明并不喜欢这扇窗。
因为每每站在这片夜色前，心里只剩萧瑟和落寞。
方宜在半梦半醒间，被稳稳地放在柔软的床铺上。她舒服地陷进被子里，鼻尖被熟悉的气味所环绕，是让人感到安心的、可靠的某个人的气息。
紧接着，沉睡前，方宜感到有一个轻柔的吻落在自己的额头，只是蜻蜓点水般，小心翼翼地，带着怜惜与珍爱……这个吻填满了她的内心，沉沉地坠入梦乡。
方宜再一次醒来时，太阳穴因宿醉轻微地胀痛着。意识逐渐清醒，一夜深睡十分解乏，身体轻盈舒坦不少。她睁开眼睛，房间里一片昏黑，不知昼夜，直觉先一步感受到环境的陌生。
她怔怔地望着天花板，昨夜郑淮明轻吻她额头的触感似乎还在……是幻觉吗？
记忆不甚清晰，只有个别碎片挤牙膏般地浮现。她为了不让郑淮明进门装病，然后他只好带她回家……
——郑淮明家。
方宜猛然意识到，这是郑淮明的卧室，那自己应该正躺在他的床上。抬手摸到身上依旧是昨日接金晓秋穿的白色毛衣，她稍微放下心来。
面料柔和的被子和床单，笼罩着她的气息是那样熟悉。尽管不想承认，可身体竟并不排斥。
挂钟上显示，已经九点半了。可屋子里黑得就像深夜。
方宜起身，床边放着一双一次性拖鞋，她踩上鞋，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刺眼明亮的阳光瞬间涌入昏暗的房间，双目刺痛，她下意识地抬手挡住光线。
半晌，眼睛才恢复视觉，这个房间也重新映入光明，无数细小的灰尘在光中上涌。
除了床、书桌和衣柜，没有再多一样家具，台面上也没有任何私人物品，干净得好像样板间。
打开卧室门，客厅里竟传来一阵食物的香气。郑淮明身穿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侧对着她站在晨光里，他背后的落地窗映着天空和北川忙碌的早晨。
“醒了？我正想叫你。”他闻声抬头，笑意自然，“牙刷和洗面奶我放在卫生间了。”
桌上摆着热腾腾的早饭，有粥，豆浆，油条，蒸饺，茶叶蛋，摆得满满当当。
方宜站在原地，脸颊微微发烫，忽然觉得这样的场景有些微妙，就好像……他们本就是恩爱的夫妻，就好像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
可随着见到郑淮明的脸，又有零星记忆涌入。昏暗的轿车里，她抓着他的手贴上脸颊，冰冷与灼热交织……她用力地搂着他的脖颈，一再锁紧他的胸膛，两个人紧紧相贴……
方宜唰地脸红了，钻进了卫生间，用凉水拍打着两颊。她的酒品就这么不好？怎么会做出这些事？
她在卫生间待了太久，敲门声响起，传来郑淮明关切的询问：“怎么了？是不是缺什么东西？”
“我马上出来。”
方宜扭开门把手，一下子差点撞在他身上，慌忙后退一步。
郑淮明私下很少穿白色，今日的白毛衣显得他愈发温文尔雅，显露出宽阔的肩膀和修长的身形。目光落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昨日的画面不禁让她懊悔。
方宜的耳朵很烧，不自在地咽了咽口水：“那个……昨天晚上我……”
“昨天你喝醉了，是都忘了吧？”郑淮明了然她的顾虑和别扭，敛去眼底的失落，“没事，你醉了也很乖，直接睡着了，什么都没做。”
郑淮明不想方宜因此有负担，不如全当忘了。他心里清楚，尽管再留恋不舍，昨夜的所有暧昧、温暖、炽热，都不过是醉后的镜花水月。
“是忘了……”方宜顺势说道，稍许安下心来，“麻烦你了。”
“昨天你钥匙没带，家里又没人，只能先带你回来。”郑淮明绅士地温声解释，“你放心，我一夜都在客厅睡的，没有进房间。”
明明他发了疯地想和方宜发生些什么，却不得不设身处地地考虑她的清白和自尊，一字一句都在残忍地摘开关系，将一夜温情描述成不得已的客观结果。
方宜点点头，不敢看他，坐下闷头喝着豆浆。
郑淮明只是看着她吃，一口未动。方宜疑惑地抬眼，竟在他眼底感受到一丝沉重。
他轻声问：“你早上醒来，有没有看到沈望的未接电话？”
听到这个名字，方宜脑海中“嗡”地一声，她的手机在哪里？顾不上吃饭，她跑回卧室，终于在床头柜上找到自己耗尽了电的手机。
她插上电，重新开机，沈望的二十七个未接来电映入眼底。从昨夜十一点，一直打到了凌晨三点！
见到方宜的表情霎时难看，郑淮明脸色也渐渐白下去。
“你怎么知道他给我打电话了？”她一时急切，声音也扬高了些。
郑淮明指尖紧攥，深深嵌入掌心，他勉强笑了笑，安抚道：“他找不到你，给我打电话了。你……你放心，我告诉他你和金晓秋吃饭喝醉了，去她家里住了。”
听到他的话，方宜松了一口气，心口却依旧闷闷的。这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撒谎意味着，在两个人内心里都认为他们不该如此……
方宜避开郑淮明，走到客厅另一端，回拨了电话。
沈望一秒钟就接了，着急道：“方宜，昨天晚上发生什么了？我去你家找你，发现口红和钥匙都散在地上……”
“你怎么突然晚上来找我？”方宜心虚地问。
从二十一楼往下望去，是被晨雾笼罩的北川市，繁华而热闹。所有建筑都笼罩在薄薄的白色中，如同一团迷茫的云。
沈望听她这样问，愣了一下，解释说：“昨晚和陈总吃饭，他家也是南方海岛的，非送我一箱大闸蟹……我想着，拿给你尝尝。”
“哦，谢谢……”方宜放轻声音，回头看到郑淮明仍坐在桌前，背对着她，“昨天我闺蜜回北川，她也是二院的医生，我们一起吃饭不小心喝醉了。她老公开车送我回去，结果找不到钥匙，就跟她一起去她家睡了。”
撒谎让她忍不住编造很多无用的细节。
“钥匙不就在地上吗？”沈望疑惑，“你真的没事吧？”
“那……我们不是喝醉了吗？包掉地上了，楼道又暗，就没看到……”方宜咬了咬嘴唇，说谎让她心里很不好受，断然道，“我真没事，你别担心。”
半晌沉默，沈望忽然问：“郑淮明也在吗？我打电话给他，他说你和朋友喝醉了。”
这个名字激得方宜心头一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嗯，我们都是大学同学。”方宜垂下眼帘，总觉得还应该解释些什么才更合理，心里堵得难受。
为什么她会有一种被捉奸在床的尴尬？
明明自己只是答应沈望，给彼此一个重新看待他身份的机会。或许是沈望的追求太过真诚热烈，如今和郑淮明共处一室，方宜心头竟涌起了背叛他的强烈负罪感……
方宜回到餐桌上，所有食物都变得索然无味。她草草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
这一通电话让气氛压抑到了极点，郑淮明默然地将凉透的粥送进口中，一勺接着一勺，麻木地咽下去。他知道，只要自己也搁下勺子，对面的女孩就会立即起身，这个清晨、这温存的一夜也将彻底结束。
方宜心里乱糟糟的，刚醒那会儿两人之间温暖、羞涩的氛围荡然无存。昨夜的暧昧与酒精摧使下的动情历历在目，心脏胀得快要裂开，这让她更加羞愧难当。她怎么可以有这些反应？
“是我自作主张说你去晓秋家，如果，沈望发现了……”郑淮明艰涩地开口，将方宜拉回现实，“我可以去解释的。”
“你别说了！”方宜触电般地打断他，又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大，缓声道，“其实没什么的，昨天谢谢你。”
后半句话，像是说给郑淮明，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今早方宜要回碧海，郑淮明早就说好了要送她，顺便也去碧海医院聊一下苗月的后续治疗情况。
“你先去车库等我吧，我拿些东西就下来。”郑淮明收拾好餐具，体贴地留给她独处透气的时间。
果然，方宜没有推辞，很快地出了门。
听到“砰”的关门声，郑淮明脸上的笑意淡下去。他撑着厨房台面的身子弯了弯，左手骨节几分难耐地抵进上腹。那几口凉了的粥就像穿肠毒药，研磨着剧烈收缩的胃壁。
他忍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跌跌撞撞地冲进卫生间，对着洗手池将早饭都吐了出来。他总共也就喝了几口粥，除此之外再吐不出什么食物，艰难地呕着胃液。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好不容易止住呕逆，郑淮明捧了一把冷水洗脸，缓缓抬头看着镜子里自己惨白的脸色。深邃的眉眼，鼻梁高挺，五官棱角分明，许多人都夸赞过他有一张英俊帅气的脸，让无数女孩为之倾心。
郑淮明也曾庆幸过这一点，他幸好还有一张值得她多看一眼的面孔。
他不知道方宜纠结的真正原因，他只知道，昨夜自己越了界。她是醉了，可他却是在清醒中放任自己沉沦……
去碧海的一路上，只剩无言。北海高速还算畅通，中午前就已经驶入市区，可却在接近海滨区的路上毫无征兆地陷入拥堵。
远远能望到碧海市第四中学的大门，但这个时间并不是上学的高峰。看到不少路人朝前方跑去，方宜有些奇怪地降下车窗，就听到一个阿公在大声对带着小孩的夫妻喊：“不要过去！前面车祸死人了，不要让小孩看到！”
路人议论着：“混泥土车倒了，死了好几个，太吓人了！”“堵死了这里，救护车都进不来……”
方宜一惊，看了一眼郑淮明，后者已经快速地将轿车靠边停下。
四周响起了警车的鸣笛声音，越来越近，郑淮明毫不犹豫地解开安全带，下车朝前跑去：“你在车上等我。”
方宜哪里肯干等，打开车门跟了上去。
前方的十字路口一片混乱焦灼，六七辆汽车和电瓶车被撞得面目全非，零件四散，混泥土车翻倒，将两辆小车压在底下。柏油马路上遍地血迹，有轻伤者瘫软在马路边，更有人躺在血泊中一动不动，血肉模糊，哭喊和哀嚎不绝于耳。
如此惨烈的场景，方宜只看了一眼，一股反胃涌上喉头，忍不住捂嘴干呕。
现场只到了一辆救护车，伤员太多，医护人员明显不够，郑淮明神情镇定地出示工作证，飞快地加入了救援。
他抬眼看到方宜，惊讶一闪而过，喊道：“走！回车上！”
但她怎么肯袖手旁观，抚了抚胸口忍住慌乱，立即跑到一旁安抚轻伤患者和家属，根据现场警察的指挥，协助他们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忽然，方宜看到了一辆被小车挤压的电瓶车旁，躺着一个艰难辗转的女人。她的脸已经被鲜血模糊，可腹部高高地隆起，两只手虚弱地试图护住肚子，却无力地垂下去，身上是一件方宜熟悉的被血染湿的杏色毛衣。
一名年轻医生在做急救，无助地朝同事喊着：“快点！她快不行了，肚子里还有个孩子！”
心脏这一刻急剧收缩，方宜想喊，却喊不出声音。
几秒后，恐惧和焦急将她的侵蚀，她腿已经软了，踉跄了两步朝那边跑。
郑淮明听到呼喊，扑过去接替，跪在女人身边做心肺复苏。他脸上、身上都沾着血，瞳孔触及女人的脸时骤然收缩。他掌根用力地按压着伤者的胸口，力气之大，女人全身都随着动作重重地起伏，却始终没有意识地瘫软。
方宜看清时，整个人差点跌倒在地——真的是余濯的母亲。
怎么会？！她已经快生产了，不是应该在家里休养吗？
一个警察一把拦住方宜，以为她是情绪失控的家属，阻止她靠近：“不要过去，到外面等！”
方宜被死死地拽住，动弹不得。她早已泪流满面，只能嘶哑地喊道：“郑淮明，你救救她——求求你，救救她……”
被泪水模糊的视线里，郑淮明没有抬头。很快，余濯母亲被抬上担架床，送进救护车，另一名医生接过担架时，轻微地摇了摇头。
“救救她……郑淮明……”被拉得越来越远，方宜无力地喃喃道。此刻她没有祈求上天，而是将希望本能地寄托在他身上。
又一次坐在手术室门口，方宜的心已如古井般干涸。
“手术中”三个字亮起，足足五个小时都没有熄灭。车祸撞击导致心脏破裂，由郑淮明主刀，病危通知书已经传出来好几张。
余濯缩在角落里，已经流干了眼泪，呆滞地沉默。
一个头发半白的中年男人神情木然地坐在最靠近门口的座位，这是方宜第一次见到余濯的父亲余伟。他皮肤黑红，高而壮实，还未来得及脱去塑料衣，就像是她在码头上看到的每一位劳动者。
方宜从少年的刚到医院时的哭嚎中拼凑出缘由。
余濯前几天夜里帮父亲修船，海边风大，发了烧，向学校请假在家休息半天。母亲心疼他病还未好全，便决定骑电动车送他去学校。余濯前脚刚进班级，母亲在路口掉头时，就遭遇了这飞来的横祸……
“都是我……都是我的错，要不是妈送我……”余濯还在发烧，却怎么都不肯吃药，挣扎中抬手不小心将水打翻，洒了方宜一身。
“对不起，对不起！”他惊慌失措，话音未落，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
方宜满腔悲戚，所有安慰此时都是苍白的，她紧紧抱住颤抖的少年，任凭他的眼泪染湿肩头。
两个小时后，盖着白布的担架床推了出来。
余濯的母亲李兰心包填塞，抢救无效。肚子里的孩子提前剖出，是个女孩，生命体征不稳，转入了重症监护室观察。
听到这个消息，沉默的余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余濯扑到床前，哭了几声忽然昏倒，重重地砸在地上。可看着悲伤过度的儿子，余伟没有上前，只红着眼呆呆地望着那一片白布。
方宜只感到心脏被死死揪住，痛得不敢再看。
起身离开，她出了医院却不知道去哪里，一个人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吹风。
一个小时后，方宜稍稍缓过神，拿出手机，新闻赫然弹出：碧海市海滨区一中学门口发生特大交通事故，八车连环相撞，混泥土车侧翻，已致八人死亡，十五人受伤。
第一次直面这么大的事故，人的生命那么脆弱。她眼眶微湿，没有点进去的勇气，退出了页面。滑到微信，竟没有一条信息。
按理说，郑淮明的手术已经结束了。
方宜起身，去饭馆打包了两份饭回医院，问了好几个医生，都说郑淮明手术结束早已经离开。
电话也打不通，他向来是不会联系不上的，方宜有些茫然地穿梭在老旧的走廊间。
这里不是二院，郑淮明既没有办公室，也没有值班室，她问了在院子里陪苗月的护工，他也没有回去。郑淮明这个时候能去哪里？
方宜对碧海医院不熟悉，绕着绕着，迷失了方向。
走廊上恰好遇上一个护士，方宜问了路，忽然不抱希望地询问道：“你有没有看见一个高高瘦瘦、戴眼镜的男医生？他不是这里的医生，今天车祸……”
陈护士没等她说完，神色有些奇怪：
“你找的是不是那个从北川二院来的心外医生？”
“对，他应该早就手术完了。”方宜眼睛亮了亮，“差不多五点以后，你有看见他吗？”
陈护士警惕地打量了她一眼，欲言又止：“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方宜连忙拿出工作证：“我是他在北川的……同事，我们今天一起来的，但他电话也打不通。”
“我一个多小时前看到他往四楼休息室去了，那里外院的医生也可以用。”陈护士回忆道，“他好像不太舒服，你还是快去看看吧。”
当时她正和其他护士站在四楼走廊上说话，有个护士说起，今天的车祸有个快要生产的孕妇去世了，孩子剖出来还在抢救。
这时，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医生与她们擦肩，陈护士抬头看了一眼，目光立即被吸引住了。男人的面孔陌生，却着实英俊，戴一副细边眼镜，气质斯文温润，让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太可怜了……而且我听说，她是因为儿子发烧了，送儿子上学才被撞的。”另一个人唏嘘，“平时他儿子都是自己骑车上学，今天请了假……”
“不会一尸两命吧……那她老公和儿子怎么活啊。”
突然，那男医生停下脚步，冰冷幽深至极眼神让人心惊，他声音嘶哑：“你们说的……是李兰？”
几个护士都被这压迫的气息震得不敢开口。
陈护士战战兢兢道：“是……就是码头余家的那个媳妇……”
话音刚落，她第一次见到一个人脸上的血色如此快地褪去，惨白得宛如死人一般。男人看着她，目光却又没有落在任何人脸上，深邃的眼睛失焦涣散，薄唇微张，像是吸不上气似的轻喘了两下。
丝毫没有夸张，就像灵魂忽然从身体里被抽空。
那男医生身形晃了晃，没有再说话，径直朝走廊那一头走去。
等他完全消失，其他护士才长舒一口气，有消息灵通的议论道：“那个是北川二院来的心外主任，今天车祸就在现场……好像李兰就是他抢救的。”
“难怪，他没事吧？”“是不是因为人没救过来啊？”“不至于吧……医院每天死多少人呢。”
陈护士猜测着眼前女孩和那位男医生的关系，她眼里的担忧不像只是同事，犹豫是否要说更多。
可方宜得到答案，匆匆道谢，便朝四楼跑去。
碧海医院规模不大，外来的医院更少，只在走廊尽头有几间共用的小休息室。方宜一一打开，都空空如也，只有最后一间房门紧闭着，上了锁。
她用力地扭动了几下，只有锁芯撞击的声音。
也有可能是其他医生在，方宜没有贸然抬手敲门，拿出手机拨通电话。
嘟嘟嘟——
门里赫然传出手机铃声，隔着薄薄的木门，传进她的耳畔。
“郑淮明？”方宜心头一空，有种不太好的直觉，她用力地敲着门，大声呼喊，“你在里面吗？郑淮明！”
寂静空荡的走廊上，只余她焦急的喊声。
可里面没有人应门，方宜趴在门上听，除了循环的手机铃声，连脚步声都没有。
“郑淮明！开门！”
即使是睡着了，也该被吵醒了吧？
从前一些不好的回忆袭来，方宜急得满头是汗，心跳越来越快，几乎要冲破胸口。
正当她准备下楼寻保安开锁时，却忽然听得一声细微的“咔哒”声，门锁从里面打开了。几秒后，门才被拉开——
郑淮明手扶着门框，好端端地站在屋里。房间里没有开灯，一片昏黑，他已经换上了自己的大衣，在现场被染上的血迹触目惊心。
“你怎么不联系我，也不接电话！”后怕涌上心头，方宜急得快哭了。
郑淮明神色平静地看着她，略微抱歉地笑了一下：“对不起，我有点累，睡着了。”
他侧身迎方宜进门，顺手打开了灯，屋里骤然明亮。
这是一个约莫十多平方的小房间，左侧有一张单人床，右侧是一个小桌和沙发。可床单十分平整，丝毫没有人躺过的痕迹。
光线一亮，照得郑淮明脸色尤为灰败，嘴唇白到发紫，神色虽是如常，眼神空洞得莫名让人发怵。他的一双眼睛里总是饱含情绪，如潭水般深沉，从未如此毫无生气过。
方宜担忧问道：“你真没事吧？脸怎么这么白？”
“没事。”郑淮明坐下，打开饭盒，温声道，“可能有点低血糖，吃点东西就好了。”
此时已经入夜，联想到他确实吃过早饭就滴水未进，方宜稍放下心，打开盒饭递给他。
路边随意进的小饭店，盒饭算不上好吃，菜很油腻，一半都浸在油汤里，只能勉强果腹。方宜只吃了几口就不想吃了，但一旁向来习惯清淡的郑淮明却沉默地吃着。
“你说老天怎么这么不公平？他们一家人都那么好……”方宜搁下筷子，她心里难受，本能地倾吐出心中的沉闷。
在她心里，郑淮明从医多年，早就已经看淡了生死，不会为这种事哀伤。所以，她才会毫无顾忌地谈起这件事。
“余濯的妹妹那么小，就没了妈妈……”方宜深深地叹气。
她没有注意到，身旁男人的手在剧烈地颤抖着。
郑淮明暗哑的声音猝然响起，仿佛只是一句普通的闲谈，却字字如剜肉剔骨般残忍：
“跟老天有什么关系？是他害死了他妈妈和妹妹。”
有一瞬间，方宜还以为自己听错了，震惊地回过头，撞上他幽暗压抑的眼眸，神情认真。
她“腾”地站了起来，不可置信道：“郑淮明，你说什么？”
郑淮明微微抬头，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冷漠道：“先天肾功能衰竭，脑积水，他妹妹能活的概率，很小。做好心理准备。”
方宜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只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忽然是那么陌生。

第三十二章 抽离
阴暗的冷光灯照亮房间，也将郑淮明的脸色照得无比惨白，甚至有些诡异。他的喉结缓缓滚动，漆黑的瞳孔直视着方宜，宛如黑暗中某种蛰伏的困兽。
方宜深呼吸，试图压下自己的情绪：“余濯也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他还那么小……”
谁料，郑淮明直接打断了她，轻声道：
“但事实是，如果不是为了送他，李兰不会出现在碧海中学门口。”
他平静地、一遍又一遍地强调着余濯的过错。
方宜手脚冰凉的站在原地，没有说话。她内心没有愤怒，只有漫无边际的茫然和震惊，明明平时郑淮明是那么的慈悲、包容，就连面对难缠病人毫无根据的谩骂、投诉，他都能淡淡地宽慰说一句：没关系，因为他们病了。
可此时，面对一个无辜的失去至亲的少年，郑淮明却显露出如此强烈的苛责。
“你何必要这样说……”方宜闭了闭眼睛，不再看他，深感无力道，“事情已经发生了，就一定要责难活着的人吗？还是说，你更希望当时余濯也在车上？”
“我怎样说？”郑淮明拿出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桌上的油污，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住边缘，甚至体贴地将她的饭盒也收好。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态度漠然，抬眼柔声问，“你们心里不这样想吗？方宜，你没有吗？”
她的名字在他唇齿间掠过，温柔得好似一句情话。
方宜的呼吸有些颤抖，她几乎受不了这样的氛围，也早疲惫于与郑淮明的对峙。她宁愿他有什么就说、就骂，而不是藏在一个透明的塑料壳里，让别人一起陪他窒息。
在方宜的记忆里，以前郑淮明不是这样的，过去他总是温和、善解人意，从来不会咄咄逼人。但自重逢以来，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感受到他突如其来的尖锐和沉重。
“你累了。”方宜没有正面回答，神色忽然软下来，她轻声说，“你休息一下吧，我先回去了。”
她拎起打包好的饭盒，转身朝门口走去。
“方宜。”背后传来男人略显急促的喊声。
脚步丝毫未停，休息室的木门“砰”地一声关上，走廊上新鲜微凉的空气涌入胸口，方宜才觉得稍微舒服了一点。
她走出几步，打开手机，发现屏幕上显示着三个沈望的未接来电。
还未等方宜回拨，手机就又一次响起。她回头，尽头的窗外是如墨的夜色，走廊上空荡荡的，老旧的灯轻微地闪烁着。
郑淮明没有追出来。
方宜按下接听键，略加快了脚步。
“余濯的事我听说了……”沈望担忧道，“你还好吗？要不要我过来陪你？”
她故作轻松道：“我没事，明天中午你不是要参加电视台的提案会吗？你安心工作吧。”
“那等结束以后我就立刻过来，晚上你想吃什么？”
“其实……”方宜只想一个人静一静，但此刻推辞或许会让对方误会，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好，不过我还没想呢，你就做点苗月爱吃的吧。”
简洁地说了几句，挂掉电话，她走出了医院。
初春清凉的夜风拂面，碧海医院离社区很近，海边此时充斥着孩子们的欢笑。几位阿婆带着孩子玩耍，荧光的小球在夜幕里闪烁滚动。
远处码头上静静泊着几艘船，灯塔的光晕下，能隐约看到最里头的几艘挂着蓝色的旗子。方宜知道，上面写着的是“大鱼船舶”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脑海中浮现出那日出海，少年骄傲幸福的神色：“我一个人就能顶两个大人！我妈妈快到预产期了，我最近要多赚些钱，买好多奶粉和玩具！”
方宜停下脚步，干涸了一天的双眼忽然湿润，眼泪再也忍不住地落下来。
-
狭小的休息室没有开窗，浓重的烟味弥漫，空了的烟盒和塑料包装掉在地板上，茶几上只余两根烟散落。郑淮明神情空洞，前倾着身子，手肘撑在膝盖上，颤抖的(HPUb)指间明明灭灭。
大量的尼古丁涌入血液，却丝毫无法让他镇定。左手紧揪住心口染血的毛衣，胸膛下心脏疯狂杂乱地跳动。
方宜平静的离开，比争吵、谩骂都要让他恐慌。
灯大开着，郑淮明却没有力气起身去关，浓烈的烟灰忽然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弓着腰，咳得撕心裂肺，像有野兽撕咬着心肺，每一次换气都有如刀割。
想要呕吐的欲望再次上涌，他却死死捂住嘴，不允许自己将满腔油腻的食物吐出来。
恼人的剧痛在上腹搅动，郑淮明咬牙猛地攥拳，发狠地将食指骨节抵进柔软的最深处——
他的瞳孔猛然收缩，痛极连一声呻吟都发不出来，只剩脊背的颤栗，冷汗唰地浸湿衣领。
持续自虐般地加深，痉挛的器官更猛烈地反抗。意识有一瞬间的抽离，郑淮明急促地喘息，眼前如走马灯般闪过……
十六岁那年，他中考以全海城第一名的成绩，收到了省城实验中学破格录取。可海城一中为了争取状元，豪气地承诺了一大笔奖学金，以及他弟弟的优待录取通道。
老校长惋惜地拍拍少时郑淮明的肩膀，劝道：“孩子，能去省城实验，相当于一只脚跨进最好的大学，你前途无量，再回去好好和父母商量一下吧。如果家里困难，钱不是问题，我可以资助你！”
可他回到冰冷的家中，还未热一口饭吃，就接到了母亲叶婉仪的电话：“淮明，你怎么还没到啊？妈妈去值夜班要来不及了，小泽这边离不开人。”
记忆里，母亲叶婉仪曾是一名建筑师，优雅时尚。父母恩爱，家里总是摆满了鲜花，母亲有一头漂亮的波浪长发，踩着高跟鞋坐飞机去各个城市出差。那时飞机只出现在电视里，小小的他每次抬头看见蓝天上的那抹白色，心中都无比地自豪、向往。
只是后来，在郑泽一次次的开胸手术中，阳台上的鲜花无人照料，逐渐枯萎。父亲在外挣钱，叶婉仪为了照顾弟弟辞掉工作，换成家附近的三班倒。她剪掉了长发，鲜艳的裙装变成起球的毛衫……
拿到奖学金的那天，郑淮明路过百货大楼的橱窗，看见了一件雪白的羊绒毛衣。明亮的灯光下，那件毛衣做工精细、款式新颖，袖口处绣了几支淡雅的竹叶，很配母亲抽屉里那副她过去常带的珍珠耳钉。
晚饭时，郑淮明正思索着如何开口，叶婉仪却迟迟未动筷子，犹豫了很久对他说：
“妈妈知道，你考上省城实验很不容易，但妈妈相信，以你的成绩，留在海城也能考上好大学的，对吗？离家近些，你也能……”
“妈你不用担心，我已经接受了海城一中的录取。”郑淮明温声打断叶婉仪的话，目光紧紧盯着她的脸，有一丝期待道，“我留在海城多些时间照顾小泽，以后他中考也能优待录取，我在哪里学都一样。”
叶婉仪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欣慰的笑，她一边笑，眼泪一边落下来，伸手紧紧抱住儿子：“太好了……你是妈妈最懂事、最乖的孩子！”
郑淮明已经记不得，叶婉仪有多久没有夸奖、拥抱过他。他有些无措地享受着这份亲昵，手抬了抬想要回应，温暖的怀抱却忽然落空。
叶婉仪接起医院的电话，担忧地起身就要走。
“妈妈。”郑淮明连忙叫住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包装袋，欢喜道，“我用奖学金买了一件毛衣给你……”
叶婉仪的目光落在包装袋上品牌的字母上，脸色明显暗了下来。
郑淮明心头一空，连忙解释：“不是的，奖学金还剩很多，我都放在你电脑桌上了……其他我什么都没有买，这件衣服不贵的，只花了一点点——”
叶婉仪夺过包装袋，皱眉翻开吊牌，最后一点笑容都没了：“我不要，你赶紧去退了！”
可她身上的这一件已经很旧了，白色洗得多了开始泛黄，袖口起了很多毛球。
“你弟弟还在住院，要花钱的地方那么多！你怎么这么不懂事，这个时候还买这么贵的衣服！你快去问问能不能退！”
那漂亮毛衣袖口处的竹叶未曾被展开，就被丢在了沙发的靠背上。大门紧紧地关上，少年脸上的笑意还来不及褪去，僵在眉间。
摇晃的画面一转，是深冬的北川校园。那天是冬至，全年夜最长的日子，他们才恋爱不久。
夜色浓如墨，郑淮明站在教学楼门口，随着晚课下课的人流，远远看见一个蹦蹦跳跳的白色身影。方宜尤为兴奋地跑过来，“砰”地一下子撞到他身上，紧紧抱住他。
郑淮明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一把搂住她的肩膀，笑道：“今天发生了什么好事？”
女孩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眸亮晶晶的：“只要看到你我就开心啦！”
郑淮明留恋从这个温暖的怀抱，却还是转过身，从书包里拿出一杯奶茶：“还热着，你最喜欢的。”
方宜欢喜地接过来，是校门口那家很火的黑糖珍珠奶茶，要排很久的队。她喝了一口，因为一直暖在书包里没有吹冷风，甜甜的奶茶还是微烫的，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她回忆起这两个月的恋爱，郑淮明每一次来接她下课，都会提着东西。奶茶、小蛋糕、糖炒栗子、烤红薯、小礼物……没有一次是空着手的，她一出现，他总能变出些好吃的。
“为什么每次你都带东西来接我啊？”方宜脸颊红红的，“晚上我吃太多会胖的！”
郑淮明自然地笑说：“因为想让你看见我更高兴一点。”
谁知，方宜却挽住他的手臂，抬起头认真道：“我看见你高兴，才不是因为你拿了奶茶呢，我高兴，只是因为见到你！”
他微怔：“见到我？”
“对啊，因为我喜欢你嘛，我喜欢的是你，又不是奶茶和小蛋糕！”方宜笑嘻嘻道，眼里亮晶晶的，是那么天真又纯粹。
郑淮明望着她的笑容，心头融化成了一汪水。他再也忍不住，俯身拥住了她，抱得很紧很紧，感受到女孩在他脖颈间温热的呼吸，他第一次感到胸腔里有一个空洞被渐渐填满。
“干什么啦，路上好多人！”方宜小声嗔怪道。
可郑淮明丝毫没有松手，他的眼眶竟有些湿润。如果可以，他想一辈子都不离开这个拥抱……
寂静的休息室里，呼吸声愈发粗重。郑淮明蜷缩起身子，抵在上腹的手臂青筋暴起，浑身剧烈地颤栗着。可他脸上却没有痛苦的表情，只有眉间微皱，双眼半阖着，涣散的瞳孔早已没有焦点。
他强迫自己感知这种剧痛，一下、一下，随着心脏跳动，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
郑泽去世、叶婉仪离开家的那一年，郑淮明十八岁，距离他得知母亲的死讯的那一天，还有五年……
他知道叶婉仪深深怨恨着自己，所以至死都没有留给他哪怕一句话。
手机铃声蓦地响起，对于铃声的敏感，几乎刻在郑淮明的血液里。他几乎是瞬间就从朦胧的意识中挣脱出来，去够桌上的手机。
模糊的视线中，来电人显示李栩，他立即按下了接听。
“主任，后天有一例心脏搭桥，是从七院转来的危重症，刘主任问您……”
“能做。”郑淮明深吸了一口气，毫不犹豫地回答，“让小陈……排吧。”
“主任你声音怎么这么轻？”李栩疑惑，“你在哪里啊？”
又一阵剧痛袭来，郑淮明几乎再说不出话来，按下了挂断键。左手紧攥住手机，一起用力地没入上腹的衣料。那坚硬的棱角抵得太深，他顷刻呕逆了一下，后背肌肉猛地痉挛，汗如雨下。
不知过了多久，郑淮明意识微微回笼，伸手进口袋摸索出一板药。视线中，自己的手指并拢紧攥，塑料板折叠发出尖锐的响声——
他还不能死……他只配煎熬地活着，赎完过去欠下的……

第三十三章 逃走
入眼是灰白的天花板，窗帘未合严，缝隙间透出一丝暗沉的光，医疗仪器上的红点兀自闪烁。时钟堪堪走过六点，方宜抬手按了按酸痛的太阳穴，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了。
一旁的小床上，苗月抱着小熊玩偶睡得安稳，氧气罩上清浅的白雾反复。
或许是白天受了刺激，方宜做了一整夜的梦，梦到初见余濯时，他雪地里飞快骑车的模样；他在渔船上挽起袖子抓鱼，露出豪爽的笑容；还有少年坐在摄像机前，略显局促羞涩的眼神……
身体虽还疲惫，方宜躺了一会儿，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她索性起床洗漱，清凉的水拍在脸上，总算舒爽了些。
外面天色还灰蒙蒙的，整座碧海市尚未苏醒。寂静的清晨，只有从东边传来早起船夫粗犷的喊声，和渔船锁链相碰撞的声响。
方宜想去空旷的地方走走，不料刚一推开院门，却见到一个意料之外的男人。
黑色的轿车静停街旁，郑淮明站在路沿，寂寥的背影笼罩在薄雾中。他穿一件黑色夹克，背对着方宜，面朝大海的方向，久久没有动作，不知在看什么。
远处海平面上，曙光破晓，泛起橙黄与淡粉交融的光，也照亮整条雾中的街道。
昨天的不愉快后，方宜以为他早已经回北川了。
厚重的院门闭合，郑淮明闻声回头，或许没有想到是她，他眼里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茫然和空洞。目光聚焦的一瞬间，随即温和地笑了，朝她走过来。
方宜以为郑淮明在抽烟，但他转过来是两手空空。她有些惊讶，他大清早在这里站着做什么？
对于他之前冷漠的态度，她心里还有些别扭：“你怎么在这儿？”
郑淮明未语先笑，眼神十分柔和，和昨天比像完全变了一个人：“我刚到，给你带了早餐。”
方宜知道自己表情恐怕不大好看，但这个男人就是有办法面对任何情形微笑，哪怕是无理取闹、大吵大喊的家属，或是倔强顽固、油盐不进的病患，都能不卑不亢、温柔体贴地讲话……
不同的是，郑淮明此时态度顺从，笑容甚至有一点讨好。
伸手不打笑脸人，她应了声：“你不是有钥匙？可以自己进来。”
“一大早家里突然有人，怕吓着你。”他解释。
方宜脸色稍有缓和，目光寻了一圈，也没看到早餐的影子。
“昨天是我说话太重了，方宜。”郑淮明忽然几分急切地开口，试图留住这个谈话的契机，见她脚步未动，语气才舒缓下来，“我不应该那样说……你说得对，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就不要再去苛责谁。”
他的眼神诚恳，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
方宜抬眼：“你真的这样想吗？”
“当然。”郑淮明避开她直视的目光，温声道，“昨天事出突然，我太激动了，对不起……”
方宜只以为他是因道歉的局促才转移视线，此刻男人诚挚的歉意，稍稍抚平了她一夜的不安。
昨天那个陌生的人消散了，眼前的男人还是那个她所熟悉的郑医生，善良、包容、有同情心。
“没关系，都过去了。”方宜心情豁然不少，她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辗转的夜晚也有郑淮明的原因，“我理解，余濯的事太突然了。”
直到看见女孩眼里温暖的笑意，郑淮明紧攥的手才微微放松。他舒出一口气，骤然卸下沉重的负担，脚下不觉踉跄了一下。
他轻咳了一声掩饰，回身去车上拿来早餐：“先吃点东西吧，等会儿我陪你去医院看看余濯。”
满满的两个塑料袋，郑淮明拎着不方便开门，方宜顺手去接。指尖不小心相触，他的手凉得透骨，明明已经开春，即使是早上也不该这样冷。
方宜下意识地看向郑淮明，他除了面色略有苍白，唇角还带着笑，没有任何的异样。
将早餐提进屋里，一一搁到桌上。豆浆，粢饭团，小笼，包子，还有碧海特色的鱼肉煎饺、蟹黄生煎。
方宜昨晚随便应付了几口，此时才感到饿，拿起豆浆喝了一口。
毫无防备下，冰冷的液体入喉，她被凉得激了一下。伸手试了试温度，方宜才发现不只是豆浆，所有食物都是冰凉的——
她微微皱眉，他说他刚到，买的早饭却都已经冷透了。细看，煎饺和包子上的水蒸气反流下来，已经将面皮泡得发软了。
郑淮明微怔，显然才意识到这一点。他连忙起身：“天冷就是凉得快，我重新去买。”
“不用了。”方宜拦住他，“我去热一下就好了。”
他向来是个很细心的人，连同今早发生的一切，让她莫名地心里有些没底。
两人去碧海医院的路上，天色已经大亮，但始终雾气弥漫。
清晨探望的人很少，住院部走廊上空荡荡的，电梯门刚一打开，方宜却听到走廊另一(PueF)端隐隐传来一阵喊叫声。这一层少说有二十几间病房，但她心下一紧，朝病房跑去。
男人的怒骂声越来越响，伴随着摔砸物品的声音。
方宜冲进病房，只见床尾狭窄的空隙间，余伟青筋暴起，抡起左臂朝余濯脸上打去，被逼到窗台边角的少年丝毫不挡，脸上尽是绝望，生生挨下这重重一击，脸颊瞬间叠上一层青紫。
“你发烧为什么不能自己去学校！要不是你，你妈现在会躺在太平间吗！”余伟泪水纵横，嘶吼道。
余濯满身是伤，跪在角落弓起身子拼命地摇头，眼里难掩恐惧和内疚。
“你拿什么还你妈！”余伟拉了半辈子渔船，只单手就一把揪住他虚弱的身子，另一手抡起板凳，砸向余濯，“我们家被你毁了！”
远远透过廊窗看见这一幕，方宜心里“咯噔”一声，撞开门冲进去。这一下如果砸到余濯头上，那好好的人也要进手术室了！
“他会被你打死的！”方宜顾不上自己力量微小，奋不顾身地抬手阻拦。但余伟的力气哪是她能比的，只抓到凳子一角，随着余伟的动作，方宜也失去平衡被带倒——
板凳落下的一瞬，身后一只手臂用力地将其挡开。余伟目眦欲裂，被拽得一踉跄，板凳脱了手，“哐当”几声重重砸在地板上。
郑淮明一把稳稳地扶住方宜，将她拉到自己身后。
然而，余伟抓住余濯领子的手也错了力道，猛地往前一推。少年因惯性后退几步，整个人撞在了窗台上，忍不住发出一声痛吟。
余伟瞥了一眼背身倒在地上的儿子，他喘着粗气，满脸涨红。只一夜，这位父亲的头发全都花白了，整个人像苍老了十岁。
他双目通红，整个人不住地发抖，深深地看了一眼进屋的两个人，转身摔门而去。
“余濯！”方宜扑过去想将余濯扶起，却发现他捂着额角的手一片殷红，指缝中有鲜血流下。
她惊魂未定，本能地回头求助：“郑淮明，他——”
“我来。”郑淮明上前一步蹲下，动作稳重却轻柔地移开余濯的手，检查伤口，“没有大碍，把他先扶到床上。”
雪白的床单被血染得斑驳，余濯蜷缩在床上瑟瑟发抖。他还发着烧，满脸是被打得淤紫，额角一片触目惊心的伤。
刚刚被揍时一滴泪未流的少年，此时却泪流满面。他哭得嚎啕，鼻涕和眼泪糊了一脸，抬手抓住了郑淮明的衣角：“郑医生……求求你，救救我妹妹吧，求求你！我拿我的命换她，只要能就她！”
他不懂得心外科的医生治不了妹妹的病，只知道面前的人是他脑海中最强大的医生。
郑淮明眼神微暗，正在处理伤口的手一抖，做了千百次熟悉的动作竟一下子失了轻重。余濯痛得倒吸了一口冷气，手却依旧紧攥着那一角，像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方宜心痛，才短短一夜，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已经被悔恨折磨得不成人样……
余濯透亮的眼里饱含泪水，嘶哑地乞求道：“郑医生，我知道你很厉害，你是北川来的医生，求求你……我什么都愿意……”
然而，郑淮明什么都没有说。他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柔，却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轻声道：“先不要动，我去急诊拿药。”
衣角从少年手中抽离、滑落。
余濯的手指在空中微蜷，什么都没有抓到。
方宜连忙上前，一把握住他落空的手，用自己的温暖填满。她抬眼，却只看到郑淮明大步走出病房的背影。
“没事的，会没事的……”她顾不得其他，尽力安抚着失魂落魄的少年，喃喃道，“郑医生会救你妹妹的，他一定会的……”
可方宜自己内心却是一片空落落的，那种不安和悲凉又一次在胸腔中蔓延。
她认识郑淮明那么多年，决不相信他温柔的外表下只有一副冷漠的空壳。可近日的他，愈发让方宜感到若即若离，仿佛这个男人只是虚空的影子，让她恨不得紧紧地抓住他，用真实的触感来确认他真的存在，好像一松手下一秒就会消失。
一分一秒过去，碧海医院那么小，郑淮明始终没有回来。
十分钟后，一名年轻的男医生端着药盘走进来。
“郑淮明呢？”方宜心头一空，急切问道。
“郑主任说临时有事出去了，让我过来，他没和你说吗？”医生放下药盘，利落地为余濯处理伤口，并为他输上液，“郑主任说多加一针镇定，没问题吧？”
方宜垂下眼帘，望着满地未清理的血迹，房里的空气好似都随着这句话溜走，变得闷滞、污浊。她心中竟没有惊讶，好似已经料到了他不会回来，只余下淡淡的、如晨雾一般的迷茫。
病房实在狭窄，方宜退到走廊的角落，拨出了一通电话。
嘟嘟——
意料之外的，郑淮明立刻就接了。
“我正要给你打电话……”他的声音低沉暗哑，“对不起，我刚刚接到电话，有事要抓紧回一趟北川。”
可她太了解他，一听就是借口，连装都不装得像一点。
方宜眉头微拧，将手机举到耳边的手有些颤抖。
听不到回音，郑淮明轻轻又问了一声：
“方宜？”
入目只有空荡荡的走廊，窗外一片白茫茫的雾气。
近些日子满腔的不安、害怕和委屈顷刻而出，听到他叫自己名字，方宜忽然眼眶一酸，眼泪唰地一下子夺眶而出。
她哽咽道：“郑淮明……你今天要是走了，就再也别回来。”

第三十四章 拥抱
方宜一眨眼，眼泪就控制不住地掉下来。她努力想压抑哭声，颤抖的尾音却暴露了她的无助和难过。
电话那头，郑淮明骤然慌乱，连声问：“方宜？你怎么了？方宜？”
方宜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胸腔中的情绪翻涌，竟一时止不住。从对面男人越来越急切的询问声中，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掐断了电话。
怔怔地望向窗外，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雾的朦胧是清冷的白色，笼罩着绵延的海岸线。方宜抹去脸上的眼泪，想平静一下心情再回病房。
方宜编辑了一条短信：我没事，你回北川吧。
但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迟迟没有发出。或许是心底里还有一丝期待，又或是惧怕再一次失望……
正在她纠结是否要按下发送时，身后楼梯间音乐传来奔跑的脚步声。
“方宜！”
她闻声回头，只见郑淮明大步跑上来，满头是汗，脸色苍白，眼里是掩饰不住的紧张。
方宜刚想说话，却被猛地拥进一个紧密的怀抱——
郑淮明俯身用力地抱住了她，他的气息瞬间将方宜包裹，她听得到他胸膛中因跑动而加速杂乱的心跳，感受到他在她耳畔急促不匀的呼吸声。
“你没事就好……”
这一刻，方宜顾不得什么前尘往事，更顾不上任何其他人。她肩膀不住地颤抖着，攥住了他的衣角，仿佛这个世界上只余下他们两个人……
听到郑淮明的声音，触到他的体温，她才顷刻安下心。满腔的委屈彻底溃坝，眼泪再一次如断线的珠子一般落下。
面对女孩的哭泣，郑淮明慌了神，微微离开这个拥抱，抬手去擦她脸上的泪水：“怎么哭了？出什么事了？”
方宜眼眶通红，闷声质问道：“你不是走了吗？”
“我……我听你哭了，怕出什么……”郑淮明声音嘶哑，无措地解释。
“北川到底有什么急事？你开车出去这么快就能回来？”方宜仰头注视着他，一边说，眼泪一边掉，她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如此发泄过情绪了，尾音带着哭腔，“你又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
郑淮明看方宜哭得难过，心疼得快要承受不住。他想说什么，却不得不承认，自己因为余濯的事应激般地落荒而逃。
郑淮明从未如此怨恨过自己，不住地低声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应该走……”
方宜望向他眼底，那双平日深邃沉稳的眼眸里，是满溢的无措、懊悔和小心翼翼，还有更深处难以言说的爱意，对视的瞬间几乎要将她卷走吞下。
可她竟没有想要逃走的欲望……
方宜能感觉到郑淮明抓着她肩膀的手在颤抖，明明只是跑了几步楼梯，初春寒凉的温度，他额角的汗却哗哗地往下滚。
联想到今日他的不告而别和最近发生的事，她有些担忧地蹙眉：“你没事吧？这两天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我没事……”郑淮明笑了一下，但饶是他擅长伪装，此时的笑容也太过勉强，“最近医院比较忙，可能太累了……”
方宜逐渐在杂乱的思绪中抓住了什么：“那你为什么每次一遇到余濯的事，就这么反常？你做了这么多年医生，我不相信你会无缘无故这样。”
走廊上无比寂静，清晨微凉潮湿的风钻进来，远处似乎有医护或是家属走动的声音。
听到她的话，郑淮明霎时如坠冰窟。
他以为自己已经掩饰过去，没想到，有些本能的、无法压抑的细枝末节还是被敏感的女孩觉察到。
可自己那些沉痛的、不可挽回的往事，永远都不能让她知道。
郑淮明眸光沉下去，对她的问题避而不答，只是低微地反复道歉：“对不起……以后我不会了……”
方宜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无力与气愤，推开了他的手：“郑淮明，你凭什么什么都不说，平白让周围的人被你牵连？”
过去也是，现在也是——她永远猜不透郑淮明在想什么，只能一次又一次站在原地，被动地等待着他的决定。
如今他在站在方宜面前，两个人温热的呼吸交融，他能轻易看透她，可她却看不到他在恐惧什么、躲避什么，仿佛所有空气都挤压过来，勒得人喘不上气……
方宜吸了吸鼻子，泛滥的情绪过后，大脑逐渐冷静下来。她用力地摇摇头：
“如果你再这样，就别来找我。你什么都不说，回来有什么意义？”
“不是……不是的。”郑淮明艰难地提起一口气，拉住方宜的手，却被她缓慢坚决地挣脱开。
见他事到如今依旧没有想说清的意思，话里话外都只是含糊不清的敷衍，方宜彻底失望，抬步转身要走。
郑淮明心里空得厉害，伸手死死地拉住她。他太了解她，如果今天就这样离开，她可能真的不会再给他见面的机会。
他的掌心潮湿、冰冷，指尖不住地发抖，手背青筋暴起，却只抓住了方宜的衣袖，不敢触碰到她：“我真的没事……”
方宜注视郑淮明晦暗低沉的眼睛，听着他一遍又一遍低声重复着“什么都没有”，一阵阵寒凉从脊背升起，她终于明白自己无能为力改变他。
郑淮明之于她，靠近是本能，悸动是瞬间，但痛苦和迷茫却永无止境。这个男人就像拥有最好伪装的毒药，她尝到的每一丝极致的甜蜜，都要用更多的疼痛来偿还……
走廊上似乎有脚步声传来，越来越近，碧海医院不少医生和护士都认识他们，方宜不想让别人看见，有些恼怒地想挣脱开。
但郑淮明的力气大得出奇，她竟怎么都扯不开——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略带惊讶的呼唤：“方宜？”
这声音太过熟悉。
方宜震惊地回头，只见沈望站在几步之遥的转角，直直地看过来。
目光聚焦的瞬间，他笑意僵在了脸上。楼梯的阴影中，方宜眼眶发红，脸上有未干的泪痕。而她身边的男人几乎将她笼在怀里，一手抓住她的袖口，沉沉的目光极具占有欲……
看上去仿佛恋人间的争吵，实在是暧昧至极。
“沈望……”方(TTNk)宜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手稍一用力，就脱开郑淮明的禁锢，朝沈望跑去。
这轻巧急切的几步，像一根钉子扎在郑淮明的心脏上。他收回手，缓缓直起身。
沈望内心同样翻江倒海，面上却是平静。他故意无视郑淮明的存在，只对方宜笑了笑：“我有点担心你，提案会让副导和佩佩去了。”
方宜挽住沈望的胳膊，点了点头，没有再看郑淮明一眼。
她站到了沈望身边，只余郑淮明伫立于阴沉之中。他的视线定定落在方宜身上，刚刚还在他怀中哭泣委屈的女孩，现在是连一个目光也吝于再给他了。
明明有几个瞬间，她的颤抖，她的哽咽，她的担忧……郑淮明能感觉到方宜还爱他，这种矛盾感让他窒息，咬紧牙关才忍下想要将她拉回到自己身旁的冲动。
方宜只想快些离开这里，对沈望说：“你一路上累了吧，我先陪你去吃点东西。”
“我不饿，苗月今天怎么样？”
突然，郑淮明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他上前半步，不知何时挺直了腰身，眼里泛着礼貌的笑意，又是一副风度翩翩的模样。他微笑道：
“你们请便，我有急事，要先回北川了。”
说完，郑淮明未等回应，大步流星与方宜擦肩而过。
走廊再次恢复宁静，窗外晨雾散去，阳光拨开阴霾，照在坑坑洼洼的花纹瓷砖上。整个空间亮堂起来，光晕斑驳，可方宜却不觉得暖和，也忘记了回答沈望的问题。
“谢谢……”她松下了挽着他的手。
臂弯空下来，沈望略有失落：“怎么一大早吵成这样？因为余濯的事吗？”
方宜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是因为余濯吗？好像是由余濯而起的，却不仅仅关于他。她不想在沈望面前提太多郑淮明的事，只点了点头。
“去陪你吃点东西吧？”方宜强颜欢笑道。
“行。”沈望听出她不想再说，岔开了话题。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医院往海边走去。
一路上聊得很轻快，方宜也多次露出笑容，可沈望心中始终有股说不清的滋味，淡淡的忧愁和哀伤在心头萦绕。
刚刚方宜在楼梯边回头时的眼神，一双微红的杏眼中，有怨恨、有不满、有失望，那么生动鲜活，直直地撞到了沈望的心里。
她会对另一个男人气愤，却从未对他有过任何激烈的情绪。她只会对他笑，说没关系，说你很好，说谢谢你……
这一刻，沈望隐约感觉到，那或许不是因为方宜的偏爱，而是因为她对他不曾有过期待、计较和在乎。
不到中午，北川传来消息，电视台提案会顺利通过。这意味着不仅纪录片会获得更好的宣传机会，后期也会增加一笔客观的经费。
伴随着谢佩佩的欢呼和尖叫，方宜持续低落的心情终于略所好转，与沈望相视一笑。
大部分拍摄素材已经妥当，需要等待第一轮专题片初稿的审片结果。沈望有了空闲时间，在碧海一待就是三天。
他一如既往地对方宜体贴入微，除了工作时间，便是陪苗月玩耍，还主动包揽了一日三餐。
方宜也提起精神，积极地回应他。可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沈望话里话外地总是提起郑淮明。
但自从那日清晨碧海医院一别，整整三天，郑淮明都再没发来消息。
终于，晚餐时沈望口中又一次提起这个名字时，方宜沉不住气，率先放下了筷子：“苗月和社区里的小朋友玩，这件事和郑淮明有什么关系？”
看她面色凝重，不像开玩笑的样子，沈望也是一怔：“我就是觉得，郑医生很受小朋友喜欢，苗月就很喜欢他。”
“你有没有觉得……你最近总是提起他？你和他很熟吗？”方宜显然不接受这个说法。
沈望解释：“我没别的意思。”
苗月被两个人之间紧张的氛围影响，拿着勺子的手一松，“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小女孩也不敢捡，眨巴眼睛看着方宜。
方宜这才意识到自己吓着孩子了，赶忙给她换了个勺子，安抚她吃饭，不再讨论这个话题，却也不再和沈望讲话了。
吃完饭，沈望刚把苗月安顿好，就见方宜在往厨房端碗筷。他迎上去，要接她手里的碗：“我来洗吧，你去陪苗月玩一会儿。”
方宜躲过他的手，语气温和：“你做饭累了，我来洗就好。”
说完，她不欲争论，大步往厨房走去。
厨房里灯光明亮得刺眼，方宜打开水龙头，热水器轰隆隆地响着，温热的水流淌出来。她将碗筷都放进洗碗槽，盯着水流翻涌，和洗洁精飘起大片的泡沫，再卷进漩涡。
方宜不得不承认，自己心里乱糟糟的。她也不知道自己和沈望置哪门子的气，明明他那么好，好到她连一点错处都挑不出来。
可或许就是因此，她更加难受……
“方宜。”
身后，传来沈望轻柔的声音。
水声哗哗地响着，方宜低头洗碗。她觉得自己刚刚说得太过，又不知如何道歉，一时间不敢回头。
半晌，沈望从背后抱住了她。
这个拥抱很克制，他的下巴轻轻抵在方宜的肩头，半笼住她的后背，双手向前交叠，扶在洗碗台上。
可沈望骤然的靠近依旧让方宜周身一僵，她试探道：“沈望？”
“抱歉……”男人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有些小心翼翼和无措，“我不应该总是在你面前提他。”
方宜没有拿起下一只碗，任由热水从指尖流过：“没事的……是我反应太大了。这几天你好不容易休息，还一直在这里陪我和苗月，辛苦你了。”
“不辛苦，只要是为你，我都很乐意。”沈望轻轻摇头，手上的力气微微加大。
沈望比方宜高，从背后整个人几乎将她笼罩。不同于牵手或倚靠，这样的姿势过分亲昵，方宜有些别扭，下意识地收紧双臂，减少肌肤相触的面积。
沈望察觉到她细微的抗拒，悻悻地后退了一步，没有强求。
他走到左侧，替她关掉了水龙头，热水器轰隆一声停歇，狭小的空间忽然寂静下来。
“那天晚上，你其实和郑淮明在一起，对吗？”沈望轻声问。
方宜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他没有指明是哪一天，可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看来沈望早就猜到了……
谎言就这样被戳穿，柔软的擦手巾在指尖越攥越紧，方宜不敢看他，脸颊发烫：“你听我解释……那天我和晓秋……”
事实上，他们确实也没有发生任何事，没什么不能说的。
沈望轻笑，摇了摇头，拦住她的话，语气诚恳道：“你不必向我解释的，我们是假结婚，你也只是给了我一个追求你的机会……你和谁在一起是你的自由，方宜，你不用觉得愧疚。”
最后两个字触动了方宜的心，她没想到沈望连她内心的感受也如此明了。
看到女孩眼里的惊讶，沈望嘴唇轻抿，眼神略有一些不自信，强装轻松：“其实我还有一点高兴，至少说明你是在意我的，对吗？”

第三十五章 血迹
方宜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她说不在乎他是假的。两个人共担风雨多年，她信任他的能力，赞赏他的才华，但这种在乎又该归于何处呢？
她垂下头，双颊微红。
沈望目睹了方宜表情的变化，心中波澜四起。他想拉住她的手，指尖紧了紧，却只扶住她手边洗碗台的边缘，骨节微微发白。
“我承认……面对郑淮明，我不够自信。”他的声音沉下去，近乎直白地剖析道，“我不认为我没有他好，相反，我觉得我比他更好、更适合你，方宜。但我能感觉到，他对于你来说不一样……”
“我知道郑淮明是你的初恋，他救过你，大学最美好的时光也都是他陪你度过……”说到这里，沈望苦笑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却还是坚定地抬眼直视方宜的眼睛，“但他伤害过你，给你带来那么多痛苦……”
“你最近很久没有大笑过了，方宜，你太受他的影响了。”他轻声说，“我明白你没法忘记他，但你可以选择将他放在过去……未来是什么样的，还是由你选择的，不是吗？”
这句话触动了方宜，就像之前的那枚戒指，给了她重新走回到阳光中的希望。她知道沈望说的是对的，自从回国，自己的情绪一直被郑淮明所牵动……
沈望眉目硬朗，长期的工作与奔波让他眼底有一种特殊的韧劲，黑白分明、炯炯有神。此时，这双眼睛注视着方宜，饱含着更深的情意，和些许罕见的紧张、犹豫，甚至是示弱。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我会一直等你，等你喜欢上我。但有时候……我也会害怕，会吃醋，会难过。方宜，能不能多给我一点安全感？”
她没见过他这样的目光，是那样青涩、柔软。心弦忽而轻轻颤动，即使沈望没有明说，可方宜也明白他的意思。
距离刚来碧海，清晨他在海边的告白，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方宜有些后悔，她忙于陪伴苗月，将心思放在一个飘忽不定的男人身上，却疏忽了真正爱自己、真诚对待自己的人。
“对不起，是我忽略了你的感受……”她眼里有泪光闪烁。
方宜的话给了沈望勇气，他上前一步，抬手覆上她的手。
他的体温更高，加之激动和紧张，掌心的炽热传递过来，仿佛能将所有冰冷融化。
方宜的指尖有些颤抖，但没有将手移开，接受着他的温度。她的目光清澈、诚恳：
“最近的事太多、太乱了，我不想在仓促之中决定我们的关系。”
“但我保证，我真的从来没有觉得郑淮明比你好，你比他更真诚、更踏实……我想和你再好好地相处，想多了解你一点。”
“真的吗？”沈望欣喜若狂。
“真的。”方宜很认真地点头，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真挚的脸庞，心中暗暗决定要好好珍惜他，“等余濯的事……不，就到月底，我一定会给你答案，可以吗？”
两个人的目光相触，温热的气息氤氲。
“当然可以，我会一直等你。”
沈望心思热切，连忙抢过方宜手里的碗：“你快去休息一会儿吧，我真的一点儿都不累。”
方宜笑了，他的模样就像得到了心上人应允的高中生一样。她擦干净手没有走，靠在墙边，和他闲聊着。
如此一番直接的对话过后，方宜是有些难为情的，但看着沈望挽起袖子，忙前忙后的背影，心里也是暖暖的。
然而，就在他们收拾好厨房，准备回屋陪苗月看电视时，医院却传来消息：余濯不见了。
护士在电话里火急火燎：“他也没来找你们吗？今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他还在病房。”
“哪些地方找过了？”方宜二话不说穿上外套，往门口跑去。
突然，听筒里传来一阵嘈杂，像是被人接了过去。
“方宜，是我。”熟悉的男声，语气不容置疑，“医院和家里都找过了，你先去海边看看，我马上到。”
郑淮明似乎在跑动，微微喘着气。
方宜愣住了，他居然在碧海？
她还未答话，沈望从屋里追出来：“晚上冷，你把围巾戴上。”
方宜接过围巾，再将手机放到耳旁，对面只剩下了“嘟嘟嘟”的断线声。
来不及迟疑，沈望开着车带方宜沿着海边寻找，但夜色漆黑，在漫长的海岸线上想找到一个少年何其容易？
一个多小时后，两个人一无所获，驶向碧海医院。
沈望让方宜先行上楼，自己去地库停车。可她刚一下车，就见接连两辆救护车发出尖锐的警报，飞速驶近急诊大楼。
她的脚步被定住了，心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救护车后门打开，医护人员鱼贯而出，一边将担架床推进急诊，一边和医生简短地汇报。
嘈杂中，“意外坠楼、青少年、颅骨受伤、找不到家属”的词汇夹杂着涌入方宜的耳朵，春夜的寒风唰地吹透了她的脊背，浑身冰冷。眼看担架已经推到手术电梯前，她顾不上其他，抬脚追了上去。
相隔十几米，遥遥看到那担架床一路滴下来的鲜血，方宜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甚至有些畏惧去看床上血肉模糊的身影。
突然，有人用力地将她拉住，紧紧地带到了怀里。
方宜下意识地挣扎，下一秒，一只冰凉的手捂住了她的眼睛，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别看。”
郑淮明低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禁锢住她的动作。这一句话，方宜却真的本能听话，再没有用力。
担架床上的少年满脸的血已经染湿了床单，几乎看不清面容。郑淮明说明情况，得到急救医生的允许后，走近一步辨认。
眼前一片漆黑，男人的掌心覆住她的双眼，咚咚咚的心跳声更为明显。
方宜哑声问：“是不是……是不是……”
后面的几个字却是怎么都说不出来了。
半晌，只听郑淮明说：“不是。”
方宜腿一软，差点跌倒在地，被郑淮明眼疾手快地扶住，坐到急诊走廊的长椅上。她惊魂未定，抚着胸口缓出一口气，才来得及抬眼看这个不应该出现在碧海的男人。
只几日没见，郑淮明却像是瘦了，下颌棱角分明，连一点柔软都消失不见。他瞳孔依旧漆黑，藏在一副薄薄的细边眼镜后，深不见底。
“别担心。”郑淮明伫立一旁，淡淡道，“他妹妹还没死，他不会轻易寻短见的。”
方宜本就焦急，听他左一句“死”，右一句“短见”，更是心烦：
“我知道你不待见余濯，但也没必要在这里添乱！”
郑淮明轻声道：“你就这样想我。”
方宜不欲与他口舌之争，冷冷看他一眼，低头继续给护士打电话。
这时，余伟也接到有青少年意外坠楼的消息，从急诊室大门冲进来，他满脸大汗喊道：“在哪里？我儿子在哪里！”
方宜连忙上前：“不是！不是余濯！余濯还没有找到。”
余伟听到这句话，竟是双膝一弯，就跪在了满是脏污的瓷砖地上。一旁的护士将他扶起，他才回过神来，气愤道：“这个小兔崽子！这个节骨眼还给我闹脾气！等我找到他，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深夜的急诊人来人往，幼童的哭闹，手术室前家属们争执、推搡着……在余伟的咒骂声中，沈望匆匆赶到，余濯的下落依旧毫无头绪。
“你再想想，余濯还有可能会去哪里？”方宜问余伟。
可余伟平日多是在码头工作，对儿子知之甚少，除了家、医院、码头，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望启发道：“对，或者有没有和他妈妈相关的地方？”
话音刚落，方宜脑海猛地闪过一个地方：“碧海中学，车祸就是在碧海中学门口发生的！”
十分钟后，一行人赶到碧海第四中学，保卫处在校园里打着手电筒寻找，调出监控一分一秒地查看。果然，天色将黑时，看到余濯从紧闭的西门垫着砖块翻墙而入。
可他的身影很快没入操场旁的树丛，不见轨迹。
“天台。”黑暗的监控室里，郑淮明冷不丁道，“这里有没有天台？”
方宜心中一紧：“你不是说他不会寻短见吗？”
“如果天台足够高……”郑淮明目光微凌，“可以直接看到发生车祸的那个路口。”
碧海第四中学教学楼，七楼，天台上。夜色浓稠如墨，凌晨的温度骤降，高处寒风刺骨。只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西面的边缘，安静地注视着不远处车水马龙的路口。
听到身后的铁门被“砰”地推开，余濯震惊地回头，只见每个人脸上都无比焦灼。
“郑医生……方老师……爸？！”他从地上爬起来，有些胆怯地紧紧抓着栏杆，“对不起，你……你们别过来！”
只见少年的脚边就是几十米高的悬空，方宜的心也跟着悬起来，她连大气都不敢出。
沈望率先安抚道：“余濯！别干傻事，你妹妹还有救活的可能！”
“你先过来再说。”一名护士也招呼道。
方宜知道，这个时候最不能激起余濯的情绪，不然可能会酿成大错。
然而，一个不留神，余伟直接气势汹汹地冲了过去。
“不可以！”郑淮明伸手去阻拦，可他站得太远，抓了个空。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激动的余伟要发怒时，这个刚经历了丧妻之痛的中年男人竟伸手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接着，又是一巴掌——
“爸！”余濯一惊，朝父亲扑过去。他走得太急，脚下被天台的钢管绊了一下，重重地摔倒，又连滚带爬地拦住余伟的动作，“不要……”
余伟头发花白、满脸泪痕，一把抱住余濯：“爸对不起你！”
余濯本是红着眼睛，这一刻才在父亲怀中嚎啕大哭：“我没想死，我只是想看看妈去世的地方……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爸这几天是在到处筹钱，怎么会不要你！爸没有真的怪过你，这世上就只剩下咱们爷俩相依为命了！”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相互依偎，跪在天台上抱头痛哭。
看到这一幕，方宜心里的石头才真正落了地。
她长出一口气，一转身，却见郑淮明站在身后，脸色是异常的灰败。他失神的目光定格在那对彼此拥抱的父子身上，瞳孔微微地颤抖着，眼底是方宜看不懂的情绪，像是一个巨大的、危险的漩涡。
郑淮明一手用力地撑在身旁的石台上，高大的身体脱力般摇摇欲坠，猛然虚晃了一下，仿佛一座空心高楼即将倒塌。
方宜心头一空，下意识地扶住了他：“你怎么了？”
郑淮明回过神来，弯了弯嘴角，主动脱开她的手：
“有点低血糖，没事。我去喝口水。”
说完，他竟转身直接大步朝楼下走去，略有不稳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间。其他人的注意力还在余濯身上，丝毫没有察觉他的离场。
方宜犹豫了一下，想到之前与沈望的承诺，硬是忍住了追上去的冲动。
回过头，她的视线落在郑淮明刚刚扶着的石台上。昏暗的光线下，那粗糙的转角处，竟有被抓出的斑驳血迹。

第三十六章 毒药
郑淮明下楼后，就再没有上来。
石台上那一抹血色让方宜心有余悸，明明是父子诉说衷肠的欣慰场面，他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她不敢想，一个人得有多用力，才会生生将手指抓破……
可直到将余伟父子安全送上救护车，郑淮明才姗姗来迟。春寒料峭，他只穿了单薄的一件黑色夹克，双手插在衣服两侧的口袋中。
“你不是去喝水了？”方宜没忍住问道。
郑淮明和医护叮嘱了几句，救护车发动驶离，他才淡淡回道：“车上没水，我去买了一瓶。”
他两手空空，一手扶在车框上，稍稍用力，夜色中看不太出是否有伤口。
方宜皱眉：“水呢？”
“喝完扔了。”郑淮明眼帘微垂，身姿也不似平时挺拔，肩膀微微弯着，神情是显而易见的疲倦。
听他的回答如此敷衍，方宜也懒得再追问，拉开越野车的车门兀自坐进了副驾驶。
这时，沈望走过来说：“郑医生，今天这么晚了，就和我们回院子住吧。”
“我回医院就好。”郑淮明深吸一口气，挺直腰身。他就站在副驾驶车门口，手垂下的瞬间，方宜清晰地看到，他左手微微蜷曲，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沾染了暗红色的血渍。
数条细小的、被粗粝石子磨破的伤口，连简单的处理都没有，脏污和灰尘嵌在伤口里，看得人触目惊心。
沈望固执地邀请：“没事的，这里去医院还不如回去来得近。”
方宜抬眼，通过半开的车窗，只见郑淮明面上平静，下颌微微紧绷，没有说话。
她降下车窗：“走吧，再晚回去该把苗月吵醒了。”
郑淮明偏头看着方宜，后者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半晌，却听他沉沉应了一声，拉开后排车门坐了上来。
一路上都是沈望在说话，当着郑淮明的面，他刻意和方宜聊起在法国时的同学。
“那个城堡真的很不错，他们发了录像给我，等周末的时候再看吧。真是好久没联系了。”
有两个玩得不错的朋友在图卢兹办了婚礼，不过也已经是一周前的事。
方宜不想拂了沈望的面子，故作轻松地聊了几句，目光却透过后视镜看向后排隐入黑暗中的男人。
上车后，无论沈望说什么，郑淮明都再未开口，只是目光失神地望向窗外的黑夜，肩膀倾斜，有些无力地倚靠着车门。此时刚过十点，这条碧海市的主干道上车辆来往不息，无数车灯飞速闪过，照得他脸色愈发寒白。
方宜很少见郑淮明如此直白地显露倦怠，他向来看重体面，在外人面前不会轻易失态，尤其还是在沈望面前……
回到院子，郑淮明只礼貌客气了两句，便无视沈望的更多暗示，回身走进次卧。
那木门轻轻地合上，也将一切都关在了门外。
沈望稍稍有些泄气：“我……我是不是表现得太过了？”
方宜安抚道：“没关系，我们俩的事和他无关，你心里不用有负担的。”
这一夜，方宜再一次和沈望并肩躺在同一张床上，心境却和之前大有不同。已经答应了要给他一个答案，便再无法当做只是普通同事间的共枕。
她清晰地意识到，这和多少次工作中他们共睡一张床榻、患难时靠在一起都不一样……
不知为何，也许是拿来凑数的羽绒被太厚，盖得有些闷热。方宜辗转了几回，额头上冒出一层薄汗，翻来覆去，一直睡不着。
窗帘未拉严，春夜的月光清浅，柔和地落在窗框上。夜里万籁俱寂，她望着窗外零星的绿芽发呆，忽而听到不知何处传来一声重物坠地的声响。
那“咚”的一声格外突兀，转瞬即逝。
可能是院子里的野猫撞了什么，之前也有过相似的事，但方宜又觉得这声音像是从次卧传来的……
身旁是沈望熟睡时均匀的呼吸声。思索半晌，联想到今夜郑淮明异常的神情，一时涌起的担忧超过了其他，方宜还是轻轻起身，披了件外套出门。
视线越过被夜色笼罩的庭院，只见次卧的门半掩着，留出一条两指宽漆黑的缝。方宜心中有一丝不祥的预感，快步走去，伸手拉开了门。
屋内一片昏黑，方宜的眼睛不适应如此黑暗的环境，什么都看不见。
她走近几步，只听得寂静中男人一阵深深浅浅的喘息，时而急促，时而压抑，像砾石砸在她心口，激起无边的害怕。
这绝不是正常的呼吸声，更像是痛到了极点的忍耐。
“郑淮明……郑淮明？”方宜的心跳也不禁加快，慌得找不到灯的开关，伸手在墙上摸索。
可偌大的房间里，迟迟等不来郑淮明一句回应。
室外清浅的月光照进来，屋里的家具隐约透出影子。方宜视线终于聚焦的一瞬，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全身血液唰地倒流。
床上空无一人，凌乱的床单上，薄被未曾展开，堆在床脚。床边破旧的地板上，一个高大的身影紧紧蜷缩，双手隐入衣料，脊背弓起，狼狈至极。一旁散落几板药片，床头柜抽屉半开。
方宜吓得说不出话来，扑向前去，想将郑淮明扶起来。
指尖一触碰到他的手臂，才发现他肌肉紧绷，整个人竟在漱漱地发颤。
方宜直觉他是胃病犯了，慌乱间只想先把人扶上床，拽他的手上稍一用力，却只听郑淮明一声闷哼，身体更用力地蜷缩起来，刹那连呼吸都停滞了。
昏暗中，他左手上移死死抓在大臂上，青筋暴起，那力道几乎要将骨头给捏碎。
“别……”郑淮明抖得说不出话，声音微不可闻，“别……动我……”
“好，好，我不动你。”方宜连声应着，不敢再动半分，却是快要哭出来了。
郑淮明断断续续忍痛的呼吸声像一把利刀割在心脏上，听得令人崩溃。她跟着跪在冰凉的地板上，看着眼前的人承受巨大的痛苦，却无计可施，只能干着急。
半晌，郑淮明终于颤抖着呼出一口气，声音沙哑得不像样：“扶、扶我一把……”
方宜得到指令，连忙伸手给他借力。湿冷的手掌抓住她的手，郑淮明竟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手指紧缩了几次，才堪堪撑起上身。方宜生怕再次加剧他的痛苦，眼泪不住地往下掉，手上却稳稳地架住他的左臂，给予一丝支撑。
郑淮明几乎是倒在床铺的瞬间，就再一次将自己蜷缩起来。他的衣领已经完全湿透，几近虚脱地微微喘息，却是自虐般地不去按压上腹，任由痉挛的器官肆虐。
黑暗中，他望着方宜的瞳孔漆黑、幽深，久久没有说话。
方宜被郑淮明这样的目光盯得发毛，起身想去开灯。他像猜到她要做什么，低哑道：“别开灯……你出去吧。”
方宜站起来把门关了，却没有走。房间没有拉窗帘，有微弱冷清的光透过窗子，她的眼睛已经逐渐适应了这样的漆黑，能看到郑淮明湿淋淋的面孔和被咬破的嘴唇。
他的上衣褶皱不堪，发丝凌乱，深陷在床铺间，明明痛得浑身发抖，却固执地不肯发出一点声音，像是在和什么做着抵抗。
方宜俯视着郑淮明，心头也跟着潮湿，有细细密密的担忧和心疼，但更多的是，却是一种说不清的柔软情绪。在想好许多事情以后，她似乎有了一股直视他、面对他的力量，而不是被他牵着，屡屡陷入黑色的漩涡。
迎着他的视线，方宜忽然缓缓抬手，纤细的手指覆在了他的上腹。
郑淮明周身一颤，下意识抬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夹克里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长袖，透过衣料，方宜能感受到他肋骨间深凹的柔软中，有某个拳头大小的器官死死纠成一团，剧烈地痉挛着。
她轻声问：“疼成这样，为什么不叫人？如果不是我正好没睡呢？”
郑淮明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没有说话，感受着她指尖的温度。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肉，轻微施压的重量引得他不住地颤栗，可郑淮明只是轻握着方宜的手腕，任由她的动作。
一整夜他躺在床上，脑海中不受控制出现的，是天台上那对父子相拥而泣的画面。两条血淋淋的人命，明明前几日余伟暴怒中抡起椅子砸向余濯的动作还历历在目，今日却是一句声泪俱下的“相依为命”。
几次痛得意识昏昏沉沉，许多早已褪色的回忆却不肯放过他，父亲通红的、布满皱纹的眼睛，和他颓然离开的背影……
最后关于父亲的记忆，是他在产房外怀抱着一个呱呱坠地的女婴，随着响亮的哭声，那双早已枯萎年老的眼睛里，又一次有了一丝光亮。
郑淮明没有回答方宜，夜里呕吐过两次，漫长的凌迟已经抽干了他所有力气。他失神地望着她黑暗中的模样，她睡衣外披了一件宽大的外套，及腰的长发搭在肩头，显得那样温柔。发丝随着身体的前倾，有几缕滑落，触上他的手臂……
一整夜饱受疼痛的折磨，郑淮明的意识已有几分涣散，目光却固执地望向她，低哑道：“为什么……那么轻易就原谅他？”
黑暗中，听起来那样迷茫和痛苦。
这句话没头没尾，但方宜听懂了。
她此刻终于隐约看到他所纠结的源头，心脏像被湿淋淋的大手紧攥，原来他也有如此无助的一面……
方宜思索半晌，语气柔和：“因为有爱……父亲爱着妻子，也爱着自己的儿子，只有爱能抚平伤痛。事情已经发生了，恨又有什么用呢？”
郑淮明喃喃道：“但以后还会无数次想起……还会一次又一次地恨他，不是吗？一次又一次想起……”
“那也要好好活下去再说。一次又一次想起来，就一次、一次地再重新爱他。”方宜毫不留情地打断他消极的猜想，语气温柔且坚定，“我知道你心里藏着事……你不想说，我也不勉强你，但你别用这些折磨自己，好吗？”
话音未落，她却感觉到手下的器官猛地纠结，郑淮明也随之浑身颤抖。他一个施力挣开了她的手，背过身紧紧折下身，双手什么都不顾地死死顶进腹部，试图压制猛烈的剧痛。
指尖深压进去的一瞬，他痛得眼前一黑，隐忍到极致的一声痛吟哽在喉咙口，硬生生吞了下去。
平日多么高高在上、清高自尊的男人，此时却痛不自抑，狼狈地蜷缩。方宜看着他隐忍的模样，胸口有一丝刺痛，混杂着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难过。
方宜轻轻叹息，呼吸缓了几分，竟是用力将郑淮明的身体扳过来。她伸手，几分强硬地拽住他下压的大手：“松开，你这样只会越来越疼。”
可痛到意识模糊的男人哪里松得开手，连呼吸都断成了几截。
“郑淮明，松开。”方宜的声音尚有一丝哭过的潮湿，一次又一次缓声喊他的名字，“郑淮明，你听见了吗？松手。”
没想到，几声过后，郑淮明真的慢慢松下了力道，强忍着剧痛听进了她的话，手掌艰难地离开上腹。
方宜趁机将自己的手覆了上去，手下冷硬的器官痉挛得厉害，她纵使有心理准备也吓了一跳。
她回忆着自己在书上看过的步骤，指尖稍稍用了一点力气压下去，轻轻地顺时针按揉，试图将痉挛揉开。
“你是医生还不懂吗？这样对自己是没用的。”方宜轻声劝道，“胃痉挛要慢慢揉开才会好，像你那样只会越来越糟糕。”
郑淮明又何尝不知道这些，可只有拥有很多爱的人才能将爱施舍给别人，他从小心上便是荒芜贫瘠，却还不断地将爱掏空捧给了周围的人，留给自己只剩下苛责和强求……
揉开痉挛前又是一场折磨，郑淮明耗尽了所有理智，才忍住连同她手一起压下去的冲动。随着她轻轻按揉的动作，他不住地颤抖着，一只手骤然捂住口鼻，强压着上涌的痛吟，连呼吸都止住，几乎憋得快昏死过去。
方宜放轻了动作，心疼地抓住他的手：“深呼吸，呼吸——”
郑淮明终究不肯痛呼，在她的安抚下艰难地吐息，许久才算是缓过来一口气。
许久，不知是止疼片起了作用，还是方宜按揉的动作真的有了效果，上腹的痉挛变得缓慢，她也终于明显感觉到郑淮明的身体不再死死紧绷。
“感觉疼就应该说出来，你不说，是没有人能知道的。”方宜眼眶有些湿润，昏暗的光线中，她极认真地看着郑淮明，“你好好对待自己，即使……即使我们之前发生过很多事，但我……依然希望你好好的。”
此刻方宜的心如一汪温暖的水，第一次如此平静地看待郑淮明，没有往事的怨恨或不甘，没有失望与纠葛。只是单纯地面对这样的一个男人，她真诚地希望他好好地活下去。
她往后会坚定地走向阳光，她也愿他不再活在冰冷中。
但这一切温柔对于郑淮明来说，又有如汪洋中那最后一根能抓住的稻草，快要溺水的人怎能不想抓住？
这是第一次他感受到疼痛渐渐消散，不是痛昏过去不省人事，也不是靠药物强行压制，而是在温暖和善待中，那一团冷硬逐渐被融化……
可郑淮明不知道，正是因为面前的女孩已经决定了要努力拥抱另一份感情，才有勇气给予他这一份温暖。
他不禁握住了方宜的手，哑声道：“别走……”
面对郑淮明低微的恳求，方宜心中不禁一酸。她点了点头，回握住他的手：“好，我陪你一会儿，你睡吧。”
郑淮明贪恋地望着她的眉眼，这一份模糊的温存，哪怕是毒药，他也没有一丝力气再推拒了……
在方宜的催促下，他不舍地闭上了眼睛，呼吸声片刻后变得绵长、平稳。
窗外柔和的月光落在男人的脸上，即使睡着，无知无觉中，眉头依旧微微蹙着，额角的冷汗尚未干透。方宜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好好看过郑淮明了，他总是让人捉摸不透、仿佛触碰也什么都抓不住，只有此时的触感是那样真实。
有种感情叫关心则乱，一次又一次的猜测、争吵、拉锯，她早就已经身心俱疲，不想再消耗于这样不健康的关系。
方宜用目光描摹他的眉眼，长久地注视着，心中有什么轻轻地落了地，仿佛是某种悄无声息的告别。
第二天清晨，方宜醒来时，郑淮明已经驱车离开了。但并非不告而别，他留下一条足足三行的短信，告诉她自己真的有临时会议要返回北川。
方宜回了一句好好休息。
午后，郑淮明打来一通电话：“北川有一家儿童医院愿意接收余濯的妹妹。”
方宜欣喜，她没想到他竟会主动帮助余濯家：“那我现在去医院告诉他们？”
“不用，都已经谈好了，下午救护车就会转运。”郑淮明的声音如以往柔和，“我只是……告诉你一声。”
说了几句医院的事，电话里一时陷入安静。
就在方宜以为郑淮明已经挂断时，那头轻轻传来一声她的名字：
“方宜……”
她不禁“嗯”了一声。
“昨天……你说得对。”郑淮明似乎有了一点笑意，带着微微的叹息，“谢谢你。”
这话说得直白，宛如一根羽毛轻轻落在方宜心上。
“好，注意身体。”她真诚地说。
挂断电话，庭院里春日晴朗的阳光。
再度打开次卧的房门，清晨的阳光散在整洁的床铺上，地板也被收拾干净，昨夜的狼狈一扫而净。
厨房里遥遥传来沈望和苗月的谈笑声，方宜的心许久未曾如此轻盈，她走快几步，来到沈望面前。
“等会你陪我去超市买点东西，好吗？”她笑语嫣然。
沈望有些受宠若惊，看到一张笑脸，不自觉也笑了：“当然，我空闲的时间都是你的。”
方宜点点头，认真规划道：“我想买一点虾仁，再买一点肉和荠菜，晚上我们自己包饺子吧。”
她难得提出想吃什么，沈望立即附和：“那我来擀面皮，看看超市有没有小包装的面粉卖。”
“这你也会？”方宜惊讶。
她的脸颊因兴奋而红扑扑的，眼睛也很亮，沈望觉得可爱，伸手轻刮了一下：“我会的多着呢，不就是做个饺子？”
这一次，方宜没有躲，而是笑起来。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碧海彻底入了春，这个春暖花开的季节，好像有什么在悄然改变。
周末，郑淮明驱车来碧海，黑色轿车刚在院门停下，就见远处走来两个并肩的身影。沈望一手拎着一兜菜，身穿一件米色外套；方宜抱了一个装零食的购物袋，也穿着暖色的连帽外套，走在他身旁，两个人不知说了什么，沈望侧过头做了一个夸张的表情，女孩笑得十分开心。
温暖的阳光打在两个人身上，某种奇妙的氛围蔓延，就像再普通不过的一对小夫妻。
郑淮明坐在驾驶座上，抓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不知为何，明明以前也看过他们同行的画面，此刻他内心却尤为地不安。
他打开车门，走上前去。只见方宜看到他，很自然地笑一下，打了个招呼。
连着几天值班，郑淮明下了夜班就从北川开车直奔碧海而来。那一夜后，他是那样渴望再次见到方宜，一路上光是想到她的脸，心跳就不自觉地加快。
可真当她落落大方地走过来时，郑淮明的心又有轻微的凝滞。女孩的笑容太过真挚，仿佛只是看到一个老朋友，完好得没有一丝其他的情绪……
吃完饭，沈望抢着去洗碗，郑淮明坐在庭院里陪苗月读新买的故事书。方宜将碗筷送到厨房，便直接留在了洗碗池旁。
沈望俯身洗碗，外套的袖口微微松下去，被热水染湿。
方宜主动上前，伸手替他将袖子卷起来。指尖轻快熟络地一折、一卷，两个人头挨得很近，近到她一抬眼，就看到沈望的耳朵红了，呆呆地看着她。
她笑了：“看我干嘛？”
沈望不说话，眼底笑意更浓。
方宜注视着他洗碗的侧影，心里升起一股温暖。这段时间，她很认真地与沈望相处，去感受这个男人独特的魅力，两个人长久的默契早已深入心底，新的相处模式展开并不困难，甚至可以说是很顺利。
与此同时，她不是没有感觉到，庭院里有一对深深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可方宜刻意没有抬头，不想与之对视。她已经下定决心，既然无法避开郑淮明，也要学着用新的方式去和他相处。
“郑医生？郑医生。”苗月稚嫩的声音将郑淮明的注意力呼回，“这个字怎么读？”
他依旧有些失神，眨了眨眼睛，看向手中的动物故事。
“这个字读‘繁’，动物城很繁华……”
郑淮明耐心地解答着，思绪却不禁一次又一次飘远。
心口像有一根冰锥在磨，刺得生疼。他知道方宜的变化不是他的错觉，可为什么？
他的手抚上胃腹，明明那日女孩的温柔尚留有余温。
为什么……
-
二院繁忙的工作让郑淮明没能在碧海停留太久，无数次手术的间隙，他还是会想起方宜的面容，想起她嫣然的笑容，和那日黑夜中难得的温存，心脏也随之跃动几分。
可好不容易挨到调休的日子，郑淮明却在办公室里如坐针毡。
他竟不知道自己也会怕，怕再见到她并无在意的表情和自然的相处……更怕看到她和另一个男人之间愈发亲昵的距离。
千头万绪，被勾起的、对温暖的渴求让他更加矛盾。
就连周思衡都看出他的不对劲：“今天下午调休，你怎么没去碧海？”
郑淮明白着一张脸，拿着茶杯的手无力地搁在桌上，轻声道：“有点不舒服，周末再去吧。”
周思衡吓得不轻，认识这么多年，他从没见过郑淮明主动承认自己身体不适，连忙抬手试他额头的温度，是一片冰凉。
“我真没事。”郑淮明无奈地挡下好友的手，声音微不可闻，更像是对自己说，“我答应过她，会照顾好自己……”
周思衡直觉在碧海发生了什么，刚想再问，只听郑淮明的手机铃声响起。他抬手示意周思衡稍等，立即接起了电话。
里面传来护士的声音：“郑主任，门诊楼有一个小姑娘一直在找你。”
“哪一床的？”郑淮明下意识以为是住院部跑出来的患者。
“她现在在门诊楼花园，要不您下来看看吧。”
之前也有类似的情况，郑淮明没有犹豫，拿起工作牌往门诊楼走去。
二院门诊楼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天井，花花草草间有几条蜿蜒的小路，时常有医生和护士午休时在此稍作休息。
郑淮明快步走过去，远远就看到紫藤花架下，护士身旁坐着一个约莫十岁出头的小姑娘。小姑娘及肩的黑发，脸蛋粉嫩、气色很好，头戴一个紫粉相间的头箍，穿着得体的粉色公主裙、黑棕小皮鞋，看上去不像病患。
郑淮明稍有疑惑，他记忆里不错，但实在记不起有接触这样一个小姑娘。
但目光触及她的一双大眼睛，又觉得又几分熟悉。
“你好，小朋友，你是在找我吗？”他微微俯身，十分亲切地问。
只见那小姑娘十分乖巧地抬眼看了看他的脸，又看看他白大褂胸前的名字牌，似乎在认真辨认。
郑淮明没有催促，温和地看着她。
然而，小姑娘犹豫半晌，脆生生地喊出一句：
“哥哥。”

第三十七章 氧气
身后是门诊的人来人往，一片嘈杂中，世界好似突然静音。
一声“哥哥”让郑淮明愣住了，眼前小姑娘的面孔逐渐与另一张苍老的脸重合，一双清澈的圆眼，眼角轻微上扬，鼻尖小巧高挺，尤其是略紧张时轻抿嘴唇的神态，简直如出一辙。
上一次见面，她还是个怀抱里的婴孩。
仿佛全身的血液倒流，他指尖冷得没有知觉。
或许是郑淮明的面色太凝重，小姑娘打量着，有些害怕地往后缩了缩。
郑希小声问：“你……你是不是……”
气氛有些怪异，护士疑惑地看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郑主任，您看要不要送到保卫处？”
郑淮明淡淡道：“我认识她，你先去忙吧。”
护士松了一口气，赶忙离开。
郑淮明俯视着紫藤花架下的小姑娘，她生得白嫩，脸蛋圆圆的，初春的季节也穿着一身公主裙、连裤袜，细细的手腕上叠戴了两圈寺庙里求来的珠串。
孩子他见得多了，这一看就是被家里宝贝、甚至是娇生惯养的。
“你家里大人呢？”
他不相信，一个半大的小孩能一个人来医院。
郑希不回答，鼓起勇气问道：“哥哥，你能不能去看看爸爸？他、他很想你……”
她小手里捏了一张淡黄的便签，直往郑淮明手里塞。
郑淮明没有接，皱眉问：“谁教你这么说的？”
郑希明显紧张了，小手不安地搓着，目光开始向四周环视。
心下了然，郑淮明拿起手机，假装拨号，放到耳边：“小陈，这边有个孩子麻烦你送到保卫处。”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往门诊大厅走去。
果然，才走出三四步，身后不远处响起一个急切的女声：“淮明！”
郑淮明停下脚步，一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不动声色地将胸口的工作牌折下，镇定自若地转过身。
只见几步之遥，人群中走出一位优雅的中年女人。她长发挽成发髻，化着淡妆，耳垂上戴了两颗泛着温润光泽的珍珠。两鬓略有白发，但气质十分精致。
“淮明，你先别走。”邓霁云牵住郑希的小手，快步上前，“我是真的有事想找你谈谈，怕你不愿意见我，才让希希……”
门诊大厅附近人流如潮，也有不少熟悉的医护经过，郑淮明在院里人尽皆知，已有认识的同事探寻地朝这边看来。
郑淮明面若冰霜，他不屑于这种用小孩做诱饵的方式，但眼看邓霁云神色恳求，转身带路：“到我办公室说吧。”
上一次见面，是十多年前在广城。那时年轻的邓霁云喜诞幼女，郑淮明受邀参加了郑希的满月宴。那一年，他二十岁，距离弟弟去世、母亲离家不到两年，不惑之年的父亲已经有了新的家庭，幸福的妻儿。
宴会上，父亲郑国廷笑得合不拢嘴，到处敬酒、发烟。亲朋好友的祝贺声是那么刺耳，郑淮明看着他满面春风的笑容，中途离席，此后十余年父子俩连一句新年客套的祝福都不曾有过，再无联系。
说不曾埋怨是假的，可年少的郑淮明就已经明白，逃离般扑向新生活的父亲，又怎会愿意再看到让他想起悲伤过往的儿子呢？
一路无言，进了办公室，郑淮明抬手打开热空调，又拿纸杯倒了两杯茶，靠在木质沙发上，静静等着她开口。行为虽是礼貌客气，浅蓝的医用口罩却未曾摘下，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
在他强大的气场面前，邓霁云倒是略显得拘谨，她怎么也没想到当年那个青涩的少年，一别十年，竟完全变了一副模样。
“你爸现在在十院住院……有时间你去看看他吧。”邓霁云轻声道，“败血症，情况不太好。”
郑淮明面上平静，可骤然紧握的手指还是暴露了他的震惊：
“多久了？”
“快半年了。”邓霁云从包里拿出一沓病例，递过去。
郑淮明接过，大致地翻看了一下，眉头愈发锁紧。
从广城医院，到北川十院。二院的血液病专科全国闻名，可病例显示，去年九月他们来到北川求医，就直接选择了整体医疗资源更弱的十院。
半晌，他抬眼看向对面的女人，直截了当问：“是需要我帮他转到二院来吗？”
邓霁云没料到他的直白，微怔片刻，局促道：“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听说二院的条件更好，但床位很难排到……”
郑淮明点头，起身到办公桌抽屉里拿了一张名片，搁在茶几上推过去：“等办好床位，我会联系你。”
薄薄的一张纸片，在承诺下有了不小的分量。
“谢谢。”邓霁云收好。
两个人的关系尴尬，名义上是继母，但一日也未曾同檐相处过。谈完正事，似乎就没有了再留的必要，邓霁云带着郑希起身告辞。
郑淮明客气地将人送到门口，只听邓霁云犹豫再三道：“淮明，接下来的话，是我自作主张的……我知道这些年来，国廷没有尽过父亲的责任，你与他生疏也是情理之中。”
办公室的门半敞着，郑淮明的手拉着门把手，没有拉开，也没有关上，微微蹙眉等她的接下来话。但事实上，邓霁云开口时，他内心已经有了一丝预感。
邓霁云眼眶微红，抚了抚女儿的头发：“医生说，你爸已经到了要骨髓移植的地步，所有亲戚都试过了，没有匹配上的……国廷说没脸找你，但希希还小，我想……希望你考虑一下……”
郑淮明看到病历上败血症三个字时，就知道邓霁云能找到他，绝非只是转院这么单纯。
邓霁云身旁，小小的郑希紧拽着母亲的手，她并不明白大人之间的往事纠葛，只是小心翼翼地看着这位未曾谋面的“哥哥”。
“我知道了。”郑淮明温声说，没有太多表情，“我会考虑的。”
邓霁云感激地点点头，又低头对女儿道：“希希，跟……”
说到这儿，她语句微顿，称呼在嘴边掂量了一圈，今日种种让她有些不敢贸然跟眼前的男人套近乎：“跟郑医生说再见。”
郑希嗲声嗲气道：“再见。”
微微颔首，目送母女俩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郑淮明回身关上门，身形晃了晃，抬手落锁。
过于沉重的思绪在心口闷滞，他抬步想回到办公桌前，却感到一阵无力的眩晕，连几米的距离都难以支撑，扶着沙发坐下。
办公室里的空调这会儿才热起来，郑淮明单手解开衬衣领口的纽扣，仰靠在沙发上，身体微微下陷。
这几日情绪郁结，几乎吃不下什么东西。上腹脆弱的器官从未消停过，此时更甚，他伸手直接按了下去，肩膀辗转着长吐出一口气。
父亲——
郑淮明已经记不清多久没有想起他的面孔，他喜气洋洋，和邓霁云在满月宴上推杯换盏的笑脸还历历在目。十年了……他是否也苍老了？
在血液科见过不少败血症的患者，个个被病魔折磨得骨瘦如柴，生命已经几乎无法挽回地走向衰败……
可记忆里的郑国廷是健康、高大的，在律所的工作体面光鲜、收入丰厚，能用肩膀撑起一家四口的一片天，从小别人都称赞他是一位好父亲、好丈夫。哪怕是父子最后的回忆里，郑国廷也未曾对他说过一句重话，只有那双猩红疲态的眼睛里，充满了绝望和怨恨。
他老了、病了，生命即将走到尽头。
郑淮明直直地望向天花板，嘴角浮现一丝嘲讽的笑容。他还(OrDg)以为，郑国廷瘟神似的躲避他，是后半辈子过上了怎样儿孙承欢的好日子……
可眼眶却湿润了，胃里一阵剧烈的痉挛，郑淮明颤抖着折下腰，想要更用力地将指骨抵进去前，脑海中蓦地响起某个女孩温柔的声音。
黑暗的温存中，她轻声说：
“因为有爱……父亲爱着妻子，也爱着自己的儿子，只有爱能抚平伤痛。”
“胃痉挛要慢慢揉开才会好，像你那样只会越来越糟糕。”你好好对待自己，我希望你好好的。”
郑淮明心头微动，艰难地回想方宜的动作，自己用指尖触上那团冷硬的器官，尝试轻柔地按揉。一下、又一下。
可他的手本就冰凉，力道随着疼痛不自觉地失控，竟是越揉越疼，好似肺腑都被揉碎搅在一起……寂静的办公室里，残碎的喘息声越来越重。
昏沉中，郑淮明冷汗涔涔，唇齿间低低地留恋着她的名字：“方宜……你说的，我为什么做不到……”
此刻，他是多么希望她在身边，哪怕只是握住他的手，传来一丝温暖。
可回应他的，终究只有一片寂静。
-
深夜，望江楼顶层包间里，一片热闹隆重。
先前郑淮明因苗月一事欠了老同事周海的人情，此番周海有事相求，一位退休老领导家中有病人想托人转到二院心外科开刀，设宴招待，还请了几位院里有交情的中层领导。于公于私，郑淮明都无法推脱。
席间，几杯白酒下肚，其他人皆是醉得脸颊微红，只有郑淮明一身板正的深灰西装，搁在桌上的手指微微紧攥，脸色是愈发苍白。
不知是谁提起心外科正在制作的宣传片，老领导乐呵道：“我早就听说这个项目了，不是还被市里电视台看中了嘛！好事，好事，这项目好像是小郑一手提拔的吧，现在年轻人真是大有可为！”
一众领导也是赞不绝口，郑淮明不动声色地扣上外套，挡住皱乱的衬衣，抬手倒了一杯酒。他谦虚一番，将功劳递话给院里的领导，仰头将酒咽下。
话说得不卑不亢、滴水不漏，老领导十分满意地点点头。
身旁一名男同事已是微醺，笑道：“听说这片子的导演，是我们郑医生的小学妹啊，难怪郑医生这么上心。”
说着无心，听者有心，郑淮明顿时感到有几缕目光看向他。
“说来也巧，导演确实是我的校友，不过比我小上几届，倒是不熟。”他面上泰然自若，又斟了一杯酒，“这次的主创虽然年轻，但一回国就拿到了青苗奖，是一支很有实力的团队。月初宣传片就要初步上线了，到时候还请各位领导多多关照。”
冰凉刺激的酒液顺着喉咙吞下，郑淮明唇色发白，依旧保持着微笑。
“哎呀，我们郑医生这么一表人才，不知道是谁家的千金能配得上啊？”有人谈笑着，瞬间引起桌上一片笑声。
郑淮明不言语，也随和地笑。似乎很多人都认为，他年纪轻轻就名利双收，会为了仕途选择一位有背景的岳父，扶摇直上。
人人都羡慕他，可没有人知道他的内心早已千疮百孔，到了溃败的极限。
拿着酒杯的手指骨节微微紧绷，郑淮明望着酒桌上的觥筹交错，只觉累到了极点，恍惚间仿佛灵魂已经从身体脱出，正悬在头顶，俯看着一切。
酒过三巡，将诸位领导安顿好送上车，与同事寒暄道别后，郑淮明才得以脱力地陷进轿车后座。
面对代驾的询问，他低声一句“去金悦华庭”，就再说不出话来。
北川市没有真正的黑夜，宽敞的大路上永远车水马龙、灯红酒绿。城市的夜景不断向后席卷着，郑淮明合眼仰靠，头痛欲裂，脑海里无数纷乱的念头交缠。
唯一温暖的，是想到方宜的侧脸。她那双如小鹿般灵动的眼睛，总是坚定的、柔和的，好像能瞬间让他平静下来。
她现在会在做什么？可能是在陪苗月讲睡前故事吧……
直到手机响起，郑淮明点进微信，是医院的大群出了新一个月的排版表。他粗略看了一眼，滑出群对话时，朋友圈一栏里，方宜的头像赫然亮着。
郑淮明指尖一顿，立即点了进去。
是一张吃火锅的照片，方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看起来像是某家饭店。对面也摆了一副碗筷，露出一双女孩纤细的手，手腕上戴着一条青绿的镯子。
这支手镯郑淮明认识，是周思衡送给金晓秋的。
他一瞬愣住——方宜现在和金晓秋在一起，而金晓秋白天还在科室上班，说明她人现在就在北川。
这家火锅店，他查到在方宜家附近确实有连锁店。
随着轿车的颠簸，昏暗的光线下，郑淮明盯着手机屏幕不可置信地看了又看，本能的反胃感被他完全忽略，身体的不适在涌起的巨大欣喜中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他是如此渴望见到方宜，仿佛即将窒息的人想抓住最后一丝氧气。
“麻烦你……改去云锦嘉园。”

第三十八章 崩断
深夜十一点，夜风清凉，出租车停在云锦嘉园门口，方宜踩着高跟鞋走进小区。
第一次院内审片会即将开始，她两天前就安顿好苗月回到北川，准备这至关重要的放映式。
傍晚从工作室下班，收到闺蜜的临时邀约，两个人去吃了一顿火锅，又喝着啤酒聊天、压马路到半夜。方宜许久没有这样心情舒畅了，浅咖色的长风衣开敞着，微醺的脚步尤其轻盈，准备回家洗个热水澡就睡觉。
风沙沙地吹动树叶，落下绰绰灰影。方宜走到楼栋口，忽见几步之遥的花坛边站着一个男人的身影。
清浅的月光下，郑淮明一身单薄的深灰色西装，衬衣领口解开了两颗，像是刚结束什么重要场合。他起身大步走来，身形少见地有些颓然，步伐不稳。
方宜不自觉后退了两步，大脑一片空白，她都没有告诉过他自己回北川，这么晚他怎么会在这里？
可没等她开口，郑淮明竟是一把抱住了她，满身的酒气扑面而来，让她不自觉拧紧了眉。
男人身上一片寒意，没有丝毫温度，激得方宜不禁瑟缩挣扎。可郑淮明比她高太多，双臂牢牢地禁锢住她，一时间使人动弹不得。
“你喝酒了？”
郑淮明没有回答她，下巴顶在方宜的脖颈，温热的呼吸喷洒。他在楼下足足等了两个多小时，忍不住吐了两回，痛得几次在冷风中意识模糊，全凭意志强撑下来。
可见到方宜的那一刻，对上她柔软的目光，所有打好的腹稿都灰飞烟灭，疼痛也都顿时消散，化作紧紧抱住她的冲动。
他是如此贪恋这个拥抱，感受到女孩在臂弯间真实的温度，氧气才得以涌进胸腔……
所有的爱意伴随着酒精的冲动，再也压抑不住。
“方宜……”郑淮明低声喃喃道，“我爱你……”
这句话犹如一支利箭重重射在方宜心口，一瞬间扎得支离破碎，让她喘不上气来。
深更半夜，前男友喝醉了堵在家门口说爱她？这算什么事啊？
“郑淮明，你松开！”方宜用了些力气尝试挣脱。
手肘坚硬的骨头在她胡乱动作间撞在郑淮明的胸口，他本就难受得紧，闷哼了一声，高大的身影晃了晃。
抬手揪住衬衣，轻按住抵抗不适和反胃，他踉跄着后撤一步，眼眶猩红地注视着她。
男人的瞳孔漆黑，眸光中带着低顺、卑微的恳求，深处却藏着某种危险的暗流涌动：
“你听我说，能……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方宜被这目光看得心头一颤，本能想逃，却被郑淮明抓住手腕。
他微微弯腰，与她平视，声音低哑道：“以前是我不好，我都弥补你……”
方宜对这几日医院发生的事全然不知，也未曾了解他日日辗转的思念与纠结，一时被郑淮明强烈的情绪所吓到：“你是不是喝醉了……你醒醒酒吧，我要回家了。”
回家？
那亮起的窗口后，是另一个人男人与她的家……
郑淮明无疑被这个词刺激到了，步伐上前，目光在黑暗中极具压迫感，抓着她手的力气越来越大：“我很清醒，方宜……沈望能给你什么？我都加倍给你，你知道的，我能做到……我哪样比不上他？”
一句惊醒梦中人。
方宜这一刻才意识到他不是酒后胡言，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大半夜你发什么疯啊？我们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不需要你补偿我什么，你就让我好好地生活不行吗？”
“不能没关系……”郑淮明的腰身一折再折，弓起的脊背颤抖，引着她的手探向自己的胃腹。那里痉挛的器官正在愈演愈烈，疼得眼前模糊，只剩手中抓住的最后一抹希望，郑淮明多么渴望她的温暖能将他拉出痛苦的深渊：
“呃……上次我没学会，你帮帮我……好不好？”
方宜切实感受到他的痛苦，头皮直发麻，深呼吸了一口气，努力压抑住情绪，温声说：“这样，我陪你去医院，你的车停在哪里？我也喝了酒不能开车，我去找……代驾吧，好吗？”
她不想激怒他，刻意回避了沈望的名字。
“不去医院……我只想你陪我待一会儿。”郑淮明微微抬头，眸光湿润，姿态低到了极点。
方宜直觉他精神状态很差，提了一口气，半搀半架地将他扶到花坛边坐下。刚一挨到石坛，郑淮明就止不住地将身子蜷缩起来，漱漱发抖。
远处昏黄的路灯洒下淡淡的光，眼看无数豆大的汗珠从他额角滚下，方宜替郑淮明擦去冷汗，不免心急，一手将他下滑的身子搂住，一手抓住他往上腹按下去的手：“你怎么疼成这样啊？你身体这样喝什么酒，工作重要还是命重要？”
郑淮明忍痛的呼吸都断成了几截，可久违地靠在方宜的怀里，是那么温暖、柔软，感受到她的紧张和在乎，竟是连痛觉都仿佛游离出了身体。
他闷闷地笑了：“你其实还是爱我的、在乎我的……你和他离婚好不好？你留在我身边……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听到这句话，方宜愣了一下，霎时气得浑身发抖，为刚刚自己心头涌起的心疼感到不值。
她关心他、理解他，可眼前的这个男人却如此得寸进尺、不知好歹！
在某个隐秘的角落，更有一丝莫名的气愤。郑淮明伤了她那么多次，她好不容易、几番艰难才终于决定走向全新的生活和爱情，获得一份健康的爱，他却想这个时候再一次毁掉她？
方宜的声音冷下来，面上从未如此冷静：“我给你打120送到二院，或者我打电话给周思衡，你自己选吧。”
郑淮明急切地抬头，死死抓住她拿出手机的手，呼吸急促，目光失神：“难道不是吗？我知道你还是爱我的，你只是在骗自己！没关系，没关系……不离婚也行，你爱我吧，爱我好不好？”
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方宜简直晴天霹雳，不敢相信他说了什么，用力地将靠在自己身上的人推开，唰地站起来。
过去他在她心里至少是一个正直的、顶天立地的男人。可他这番话，不仅作践自己，更羞辱了她的人格。
方宜咬牙切齿道：“郑淮明，你给我滚！”
郑淮明虚软的身体差点跌倒在地，撑住石坛边缘缓了半晌，才冷汗涔涔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愧疚：“方宜……”
他也意识到自己失言说错了话：
“我不是那个意思……对不起……”
春末的夜风寒凉，沙沙地吹动树叶。几罐啤酒的微醺早就被吹散，方宜只觉心里冷得彻骨，直直地看着郑淮明：“那你说说看，你是什么意思？”
郑淮明低眉不语，他喉头滚了滚，竟找不出一句话来辩解。他不敢否认，甚至不敢直视自己的内心，有一刹那，他确实动了这样的心思。
哪怕……哪怕她有丈夫，只要能触摸到她的爱，和她在一起，身份、人格、尊严又算什么呢？
半晌，望着狼狈不堪的男人，方宜的嘴角忽然弯了弯。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破坏她的生活，那她为什么要让他好过？
“郑淮明，你以为我拒绝你，是因为我结婚了吗？”方宜近乎残忍地轻笑。
深夜寒气逼人，女孩双手抱臂架在胸前，亭亭玉立。柔顺的长卷发披肩，暖光为她镀上一层细绒，温柔中带着一份凌冽。
“今天我就告诉你，我根本没和沈望结婚，那是骗你的。”方宜一字一句地说道，心已经冷到了极点，语气是那样平缓、波澜不惊，“其实我刚回国的时候，根本没和他在一起，是这几个月，我才渐渐爱上他了。”
郑淮明缓缓抬起头，睫毛湿淋淋的，眼神失焦，似乎没法理解她话里的含义：“你没结婚？”
“对，所以我拒绝你，只是因为我再也不喜欢你、不爱你了，和其他人没有关系。”方宜深深地注视着他，为断绝他的幻想撒了一个谎，“但我现在已经和沈望在一起了，上个月我刚刚答应他。他真的很好，为人真诚、善良，能够给别人带来温暖……他和你、我是不一样的人，郑淮明，你懂吗？”
无数画面涌入脑海，半年前的手术室门口，手机微弱的光照在女孩的脸上，她神态自若说，在法国结的，太远了，就没请你们；深夜里在医院门口，她穿着沈望的外套，和他并肩轻快地笑着；刚到碧海，水龙头滋了满脸的水，她下意识帮沈望擦水，手却犹豫着没有抬起；再后来，厨房里，她亲昵自然地上手帮他卷起淋湿的袖口……
所有模糊不清的情绪终于连点成线，郑淮明脑海中的一根弦骤然崩断——
原来，那些他发觉她不爱沈望的瞬间并非错觉，他错过的也并非在法国的四年……心爱的女孩，是在自己在场的无数的日子，逐渐爱上了另一个男人。
郑淮明面如金纸，心脏犹如被一双大手揉捏紧攥，痛得呼吸不上来。他猛地回下身，不住地干呕着，但早就吐空的胃只是大力痉挛收缩，脊背抖得不像样。
他发黑的视线中，是方宜那双米色的高跟鞋，显得脚踝那么纤细，和记忆里她最常穿的白色板鞋重叠……
大学时，方宜只有一双白鞋，穿得开了胶却永远刷得干干净净。郑淮明发了兼职的工资，给她买了一双当时十分流行的款式，她收到后却并不开心，非去柜台退掉，换成两双普通的白板鞋。
他犹记得，两个人穿上同款白鞋的时候，方宜的笑容那么纯粹：“那我们就是情侣款啦，走到哪里，大家都能看到！”
曾经，他们明明那么爱着彼此……
郑淮明无力地冒着冷汗，固执地挣扎着：“我不信……你没必要为了拒绝我，编出这样的话来……”

第三十九章 疏远
方宜冷眼看着他失魂落魄，心里忽然是快意的，原来不只她一个人在这段感情里痛苦不安。
“好啊，那你上楼看看，我到底有没有结婚？”她笑说，“你还记不记得，上一次我喝醉了，说没有带钥匙？”
郑淮明不愿相信，硬是撑起一口气，摇摇晃晃地随方宜走进楼道，却第一次无法跟上她的步伐。
方宜走进电梯，没有伸手搀扶的意思，指尖轻按下开门键，静静地等着他走进轿厢。
电梯门缓缓关上，随着数字上升，郑淮明心底越来越空。此时他已经无力掩饰痛楚，倚靠着电梯一侧，粗重的呼吸声不绝于耳。
门再次打开时，面对熟悉的走廊，郑淮明竟是没有勇气走出去。
上一次……就是在这里，他明明看到了那串黑暗角落里的钥匙，却没有戳破她的谎言。
可他从未想过，是这个原因。
钥匙“咔哒”一声扭开，方宜自若地抬手开灯。
房间刹那明亮，入眼是宽敞的客厅，风格简约温馨，玄关处还摆着一支插满郁金香的花瓶，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不用脱鞋，请进。”方宜目光并不停留，直接领郑淮明走进卧室。
只见唯一的卧房中，单人床上只放了一个枕头，被褥略有凌乱地简单叠起，枕边放着一个可爱的小熊玩偶。一旁的书桌上摆着剪片子的电脑和耳机，同样只有一把椅子。
郑淮明抓着门框的指节泛白，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一样男人的东西，无一不是女性独居的气息。
“不知道你要来，没收拾，还请你见谅。”方宜耸耸肩，微笑道，“你现在信了吗？我从来没和沈望结过婚。”
郑淮明闭了闭眼睛，唇色惨淡，怀着最后一丝执拗：“那你……怎么证明你和他在一起了？”
方宜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眼帘微抬：“我犯得着向你证明吗？你还不明白吗？我拒绝你，单纯是因为我爱上了别人，至于我和沈望的感情——就和你没关系了。以后请你离我远一点，别再徒增麻烦。”
郑淮明的眼神近乎绝望，如一汪冷潭，毫无生气。
他没有正面回复，几近客气地轻声问：“我能借用一下你的……洗手间吗？”
“请便。”
方宜点头的瞬间，郑淮明已经踉跄着回身，大步迈进洗手间，抬手落了锁。
狭小的空间里没有开灯，一片昏黑。冷汗争先恐后地涌出，径直滴落在水池里，郑淮明撑住洗手台的边缘，一手大力地拉扯、揉捏着胸口的衬衣，氧气却怎么都无法进入胸腔。
上腹的疼痛愈演愈烈，他双手一齐按压进去，痛得恨不得直接昏死过去，不断地呕逆着，什么都吐不出来。
方宜今日的话打破了他最后的一丝希望……原来在他独自期待、自我折磨的时候，她早已经给他判了死刑。
哗哗的流水声中，郑淮明低低地笑了，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嘲讽，他活在这世上，不过是受人厌弃、怨恨。也怪他奢望太多，所求太多，竟幻想过自己能得到幸福。
痛到了极致，那瓷白色洗手台的尖角闯入视线，如恶魔般吸引着他。
郑淮明鬼使神差地弯下身，将上肋间最柔软的地方，发狠地顶了上去——
坚硬的尖角深深地穿透，几乎触到了脊梁，从指尖到脚底，如触电般的电流闪过。一瞬间连痛觉都消失了，他眼前一黑，仿佛灵魂都被猝然抽走……
然而，下一秒，疼痛就如潮水般加倍涌来，将他整个扑灭。郑淮明连一声痛吟都无法发出，哽在喉头，身体猛地瘫软下去。
胸腔里忽然涌起一股灼热，他狼狈地抓住洗手台，抵着胸口吐了出来。<(pNxM)br />
这一口带走了闷滞，疼痛似乎也趋于麻木。郑淮明眼前明明灭灭，只见白色的水池中，漩涡卷起一抹鲜红……
似乎早有预感，他用力低喘了几下，捧起冷水冲掉脸上的汗，也冲净嘴角的血迹。
自从郑淮明进洗手间已经过去了将近十分钟，里面除了哗哗的水声，再无其他声音。
方宜等在门口，报复的快意略微冷静下来后，心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愈发难安。她几次想抬手敲门，却又碍于情面，无法开口。
突然，卫生间的门从里打开，郑淮明抬步走了出来。
只见他脸色如纸一般惨白，发丝湿淋淋的，目光略有涣散，久久才聚焦在方宜脸上，却是笑了一下：“那我……就先不打扰了。”
方宜微微皱眉，打量着郑淮明。一码归一码，她觉得他的身体状况并不好。
“能行吗？我叫周思衡来接你。”
郑淮明转身朝外走去，步伐比上来时稳得多：
“没事，喝了点酒，吐了就好了。”
方宜眼见他确实有所好转，走出来这一路腰身挺直，也并未再抬手按着胃，半信半疑道：“那叫代驾吧，早点休息。”
“放心，我自己就是医生，会照顾好自己的……”郑淮明白着脸笑了一下。
再多说，倒显得她过分关心了，搞不好又要引起误会。
方宜点点头，在男人出门后，轻轻关上了大门，也将所有纠缠、矛盾挡在门外。
客厅空空如也，归于寂静，只余温暖净白的光，照亮空旷。方宜紧绷的情绪瞬间坍塌，她蜷缩在沙发上，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她明明已经决定好离开他，离开所有痛苦和纠结，明明迎接的将会是明亮温暖的爱，可又为什么会如此难过？
-
自那天以后，郑淮明消失得彻底，方宜再一次见到他，是在半个月后的正式审片会上。
院内审片会有不少领导出席，办得隆重，特意选在行政楼顶楼的大礼堂。
方宜一进会场，就看到第一排靠左侧的桌子上，立着粉红的名牌：郑淮明。
不知为何，久违地看见这个名字，她心跳竟快了一拍。
正式开始前，方宜和沈望忙于与各界领导、媒体打招呼，时间如流水般飞逝。可直到会场暗下来，宣传片正式开播，那个位置依旧空着，准备好的茶水也已经凉透。
或许是有紧急手术，这对医生来说是常有的事……
方宜在黑暗中找到座位，指尖微微交缠，将手中的讲稿都捏皱了，反复地折叠着。
“别紧张，李院长他们都已经给过审批意见了，只是走个形式。”沈望察觉到她的不安，温声安抚。
方宜点点头，努力平复这说不清的情绪：“嗯，一定没问题的。”
沈望凑到她耳边，轻声说：“今天如果顺利的话，晚上一起吃饭吧，我在布兰卡订了位置。”
布兰卡是北川一家有名的景观西餐厅，位于市中心大厦的顶楼，非常私密、浪漫。或许知道的人不多，但方宜当年见证了周思衡和金晓秋求婚，就是在这里。
听到这家餐厅，方宜内心不由得“咯噔”一声，预感沈望是想借着这次审片会，对她说些什么。
几乎未经思考，她脱口而出：“下次吧，今天我早就和晓秋约好了，要跟她一起吃饭。”
“好吧，那改天。”沈望略有失落，但也没有强求，试探道，“真可惜，这家餐厅很难订的。”
方宜没有接话，安静地注视着放映的屏幕。沈望余光看着她，垂下眼帘，也没有再开口。
一个小时后，字幕滚动，灯光亮起，会场里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
主持人简单介绍后，由方宜作为主创代表上台发言。她今日挽起长发，穿了一件杏色的小西装，里面搭浅粉的修身礼服裙，气质卓然，隆重又不失优雅。
在台中央站定，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来。方宜虽也经历过不少大场面，但电影节的颁奖台下大多是娱乐记者、同行，如今却是各路严肃的专家、教授，她不免有些紧张。
开口前，她照例微笑着环顾四周。
可就这不经意的一瞥，只见方才还空着的座位上，郑淮明已然落座。他一身白大褂，戴着一副细边眼镜，身材高大挺拔，双手交叠搁在桌上，表情平静，坐在一众年迈的领导之中，是一如既往的清冷斯文、泰然自若。
对视的一秒，方宜目光一颤，慌乱地移开了视线。
手心微微发热，她强迫自己不去多想，落落大方地完成了近五分钟的发言阐释。
台下一片掌声，方宜看到后排的边缘，沈望朝自己肯定地点了点头。
主持人上台，到了请各位专家、领导提建议的环节。最先开口的是年近耋耄的李院长，他赞许地点评了影片中的几个病患案例，并就其中小女孩苗月的后续情况请方宜说明。
这是方宜早就准备好的内容，她自信地进行了分享。
接下来是几位科室的专家，李院长已经奠定了评价基础，专家们也都连声称赞，最多对几个细节提出了修改建议。
“那么有请我们心外科的郑主任发言，他作为几位病患的主治医生，这次全程参与了科室的拍摄，想必他对于宣传片有着更深的了解。”
方宜避无可避，强装镇定地看向郑淮明。
全场上百人的大厅，一瞬间好像静了音，只余她遥遥与他相对的这一幕。
郑淮明抬起头，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温和笑容。他声音清朗，慢条斯理地阐释了几位患者与拍摄间的过程。他说得不多，解读专业真诚、井井有条，在这样的场合恰如其分，放下话筒就响起一阵掌声。
他只对方宜抛出了一个非常简单、好回答的问题，话里话外也充满了对宣传片的认可，但偏偏目光从未看她。
审片会非常顺利地结束，方宜送完几位领导，脸都快笑僵了。
环视四周，左前方那个座位上早已空空如也。可她还有一份审批的文件要他签字，刚散场不久，方宜拿起笔往外找去。
刚一出会场大门，凉风就迎面扑来。虽是春末，可单一层真丝礼裙还是太为单薄，方宜不禁打了个寒蝉。
下一秒，一件外套披在她肩头。
她回头，是沈望追了出来，他无奈笑道：“外面冷，你急匆匆干什么去？”
“谢谢，我这儿还有一份文件……”
方宜抬眼，人群忽然对上了郑淮明的视线。他就站在走廊一端，正和一位老教授讲话，表情温和有礼，看向她的目光却是微冷的。
视线相触，郑淮明率先移开，说到什么有趣的地方，他温和地笑了，再没有转头看过来一眼。
方宜静静地站在下楼的必经之路上，直到他抬步走来，她迎上去：“郑医生。”
郑淮明闻声停下脚步，微微颔首，等待她的下一句话。
他深邃的眼睛里实在是太过平静、客气，好似他们真的只是医院项目上的上下属关系。他这样的反应让方宜有些不适应，微怔了一下。
“这份文件请你签一下字。”方宜递上纸笔。
郑淮明接过文件，粗略地看了一眼，是一个非常常规的审批表格。他无视了站在一旁的沈望，抽出白大褂口袋里的签字笔，直接在落款处签下大名。
“以后审批文件可以拿给李栩。”郑淮明公事公办说，合上文件递给方宜。
本来院里这样的文件就不用亲自拿给他签，照例是每个月统一找时间处理。
方宜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说完，郑淮明没有丝毫停留，转身大步离开。
方宜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缓过神来。
这样的郑淮明之于她，好像又回到了她刚来二院的时候，又或者是他本来的模样，礼貌、温和，却疏离、不近人情。
这不就是她想要的吗？不再打扰彼此的生活，像普通同事一样。可方宜心中却没由来空落落的……

第四十章 死灰
当夜，市中心的湘菜馆里，桌上摆满了红彤彤的菜盘，两瓶酒已经空了大半。
灯光橙黄柔和，方宜醉意朦胧。她斑驳的妆容还没来得及卸去，换下审片会上的小礼服，一身杏色卫衣，袖子挽到手肘，纤细的指间捏着一只玻璃酒杯，起身去倒酒。
酒瓶倾倒，眼看满溢，金晓秋忙拉住她的手，一边用眼神示意周思衡把酒拿远些：“好了，好了，少喝点。”
杯中透明的酒液摇晃，方宜没拿稳，洒了一手，却是笑意盈盈：
“庆祝我……我们的审片会顺利结束！”
说完，她不等另两个人提杯，便仰头一饮而尽。
冰凉刺激的液体划过喉咙，方宜眉头微蹙，又很快舒展开来，手撑着下巴，脸颊通红：“再来一杯……庆祝我们……”
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轻盈，连带着郁滞在胸口的那团情绪也淡化，她好久没觉得如此轻松，满腹的沉闷都随着酒精蒸发而去。
“你都庆祝一晚上了，不能再喝了！”
金晓秋伸手去抢酒杯，没料到方宜动作更快，孩子气地藏到身后。她精心打理过的长发此时散乱在肩头，更衬得眉眼弯弯：“不给！我还没喝尽兴呢！”
对面周思衡担忧地问：“她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这么高兴的日子把自己灌成这样？”
金晓秋叹息道：“你才看出来？”
从坐下开始，方宜满桌爱吃的菜没动几口，酒却是一杯一杯地喝，越喝越高兴似的。可金晓秋和她做了这么多年的闺蜜，哪能感受不到她内心的郁闷。
“晓秋……你说，我为什么……”方宜话说到一半，忽然难受地弯下腰，揪紧了胸口的衣料。
金晓秋连忙拿来垃圾桶，安抚地替她顺后背：“别忍着，吐出来就好了……”
方宜的脊背颤了颤，什么都没吐出来，压下一阵反胃，偏头软靠在金晓秋肩上。
“喝口热茶缓一缓。”金晓秋心疼，倒茶递到她嘴边。
方宜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温热清淡的茶水咽下，总算舒服了一点，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金晓秋拿手背贴了贴方宜的脸颊，细腻的皮肤被过量酒精烧得火热滚烫，她睡梦中仍不适地皱着眉。除了大学时分手那一回，金晓秋还没见过好友为了什么事如此伤神过。
周思衡结完账回来，金晓秋不满地质问道：
“你实话告诉我，这事是不是和老郑有关系？”
“应该不会吧……”周思衡犹豫，之前他确实有过担心，可近期郑淮明在医院一切正常，他还以为他们的关系有所好转。
但以今日审片会的情形来看，两个人倒像是彻底划清界限了。
他脸上是藏不住事的，金晓秋看一眼就明了，误以为自己丈夫有意替好友隐瞒，气愤道：“你不说是不是？那我自己问他！”
“哎，方宜都结婚了，你有什么事不……”
金晓秋一向是风风火火的，周思衡还没来得及阻拦，电话已经拨了出去。
“嘟嘟嘟——”
郑淮明接电话一向及时，这次待接听的机械声却持续了很久。
终于，在自动挂断前，屏幕转跳到了通话页面。
“喂？”对面的男声有些沙哑无力。
金晓秋还在气头上，强压怒火问：“老郑，你是不是和方方闹矛盾了？今天审片会上我就看出来了——你个大男人就不能大度一点吗？”
“砰——”
电话那头忽然一阵噪声，像是手机撞在了坚硬的东西上，又掉在地上。金晓秋皱(eREu)眉将手机拿远了些。
“不好意思……”郑淮明的声音由远及近，轻咳了一声，“她……和你们说什么了？”
看个这个反应，金晓秋没好气道：“什么都没说，她今天下了审片会和我们吃饭，一直一个劲地喝酒，现在喝得烂醉。”
“她现在怎么样？”郑淮明有些急切。
金晓秋感觉到他的关心，顺势说道：“我们在市中心那家湘聚阁，你自己过来看吧。”
对面沉默了半晌：
“我就……不过去了。”
金晓秋诧异：“什么？”
从大学开始，只要是方宜的事，他向来从不推辞。
“不是因为我……”郑淮明轻声说，语气近乎平静，“有可能是和沈望吵架了，你们早点送她回去吧。”
此话一出，金晓秋也愣了一下：“但是……”
方宜侧靠在金晓秋肩头，此时手机里男人的话也隐约传入她的耳畔。这个熟悉的声音，即使已经醉得意识朦胧，却还是本能地触动了她的内心。
前尘往事、今日种种，身体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烧得难受，方宜挣扎着想要起身：“不要……不行……”
金晓秋连忙扔下电话，伸手将方宜扶稳：“是不是不舒服？”
方宜将头埋在她怀里，紧紧地搂住，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微红的眼睛一眨，竟是哭了。
金晓秋急了，回抱住她：“你哭什么？哪里难受，谁欺负你了，你告诉我好不好？”
感受到好友的温暖，方宜用力地摇摇头，蹭得满脸都是眼泪，长发也糊在脸上，精致的妆容乱成一团。
所有的情绪都被酒精放大，她只是忍不住地委屈，为什么想要远离他，又无法直面他的冷漠和疏远？凭什么她没法痛痛快快地去爱、去恨呢？
手机屏幕上的通红时间依旧走着，周思衡将电话接过来，只能听到对面清浅的呼吸声。
他头痛无奈道：“老郑，现在……”
话音未落，郑淮明忽然艰难地打断：“你们先照顾好她，我……我现在过来。”
接着电话就被直接挂断。
不到三十分钟，一辆黑色轿车驶向市中心商业A区。夜风微凉，一片灯火通明，街边金晓秋半扶半架着方宜，远远看到熟悉的车牌，朝驾驶座上的人招招手。
方宜抱着她的胳膊，迷糊地撒娇：“好困，我想睡觉……”
“快上车了，到家了就睡。”
可当轿车真的停在面前，方宜又往后拽着金晓秋，死活不肯往前一步。
金晓秋耐心劝道：“上车，我们回家睡觉。”
方宜平时性子随和，喝醉了却尤为固执，摇头就是不肯迈步。
马路上车流不息，郑淮明从后视镜关注着后方的情况，见一通拉拉扯扯，连忙利落地熄火下车。
回手关上车门，只见方宜拉着金晓秋的手，有些摇摇晃晃地往地上蹲，眼看就要跌倒。郑淮明大步上前，一把搂住她的肩膀，将人稳稳地带到怀里。
方宜被紧紧禁锢住，下意识地挣扎。路边车来车往，不时有摩托车从狭长的通道轰鸣驶过，郑淮明任凭她动作，收紧手臂低声哄道：“先上车，好不好？”
这个怀抱太过可靠、熟悉，散发着冰凉的寒气，方宜醉得浑身发热，回身一把抱住了郑淮明。
女孩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郑淮明浑身霎时一僵，喉结难耐地滚了滚。
方宜脸颊红扑扑的，一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迷蒙的水汽。她显然没有认出自己抱住的这个男人，反而撇了撇嘴，几分可怜地求助道：
“不要……这是郑淮明的车，我不上他的车！”
理智与感情截然相反。
身体想要靠近这个怀抱，思维却守着最后一丝防线，叫嚣着远离。
郑淮明眼神暗下去，脸色微白：“为什么不想上他的车？”
方宜的脸贴在他脖颈，散落的发丝掠过耳垂，明明是那样暧昧的距离，朱红的唇齿间溜出一声不满：“因为我……讨厌他……”
听到这两句话，周思衡和金晓秋尴尬地伫立一旁，不敢上前半步，生怕说错话。
可郑淮明面不改色，只是眼帘微垂，一边温声说假话哄着，一边稍微施了些力气，将怀里的女孩稳稳送进后排座位。
车里已经提前开了暖风，一上车，郑淮明从副驾拿出一板药片和一个保温杯，递到后座金晓秋手上：“解酒的，给她吃两片。”
金晓秋接过来，保温杯里已经提前装了温水，她拆下两片解酒药，喂方宜吃下去。
其实，刚刚看到方宜连对郑淮明的车都那么抗拒，金晓秋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与爱相对的感情是恨、是逃避、是厌恶，唯独不是不在乎，恐怕她对郑淮明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样洒脱……
一路上车里一片沉默，方宜靠着金晓秋沉睡。轿车停入云锦嘉园，郑淮明丝毫没有犹豫，金晓秋没来得及拦，只见他弯腰抱起方宜，径直上楼。
金晓秋吓了一身冷汗，生怕沈望在家撞个迎面，急忙追上去。
可门一打开，里面却明显是一个独居女性的家。四处干净整洁，没有一件男性的家具用品，金晓秋跟进卧室，郑淮明已经将熟睡的女孩小心地放在床上，床上赫然也只有一床单人被、一个枕头。
郑淮明伸手给方宜盖上被子，目光触及她睡着时微红的脸颊、长长的睫毛。骨节分明的手指滞在半空片刻，还是忍不住轻轻用指尖将她站在脸侧的碎发拨开……
做完这些，郑淮明缓缓抬眼，对上金晓秋站在门口视线的一刹那，瞳孔波澜不惊，宛如一泽不见底的深潭。
——方宜根本没有和沈望住在一起。
金晓秋久久不能从震惊中缓过来：“你早就知道了？”
“这件事，可能还是由她醒来和你解释比较好……”郑淮明走出卧室，淡淡道，“其他的我不方便做了，你留下今晚照看她吧，我会送老周回去。”
说完，郑淮明回身朝客厅走去。
周思衡拉住他，焦急小声问：“怎么回事？他们根本就没结婚是不是？”
郑淮明停下脚步，没有说话，低垂的目光不知聚焦在何处。
“那既然他们没关系，你怎么不留下？”周思衡脑子转得很快，急于给兄弟创造机会，“我和晓秋打车回去就行了。”
客厅里陷入寂静，只能听到时钟滴答滴答地响声。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郑淮明看向方宜的眼神里，分明依旧深爱。
可半晌，郑淮明只是后退一步，避开周思衡的手，轻轻摇了摇头，嘴角似有半分勉强的笑意，吐出微弱的两个字：“走吧。”
他深夜前来，只为确认她的安全。
剩余的，他没有资格再做。
周思衡注视着郑淮明迈步出门的身影，忽有一股寒凉攀上后背，生出细细密密的害怕。
他的平静里没有挣扎、没有矛盾，反而像一片暗淡的死灰。

第四十一章 回避
夜里凌晨一点，冷风萧瑟。居民楼间亮光寥寥，只有几盏路灯发出微弱的橙光。
郑淮明离开得太突然，周思衡追出去时，电梯间只剩下不断减小的数字。搭下一班电梯下楼，走出楼栋，遥遥望见郑淮明站在轿车旁的身影。
浓重的夜色中，茂密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他穿着一件单薄的浅蓝的衬衣，一手撑在引擎盖上，微微弯了腰身，似乎抬手将什么东西送进嘴里。
周思衡预感不对劲，快步跑上前，抢过郑淮明手中欲收进口袋的东西。
光线昏暗，白色的塑料小瓶上，药名的三个字让周思衡顿时心口一紧。随着摇晃，药片撞击瓶壁，发出的声音极轻、极散。
周思衡旋开盖子，只见瓶里竟只余底下零星几片。
这是一种常见的中重度镇痛药，平时他开给手术后的病人都要再三斟酌，口服一次只少量开几片，可这一瓶少说也有几十片。
周思衡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骂了一句粗话：“你是不是不要命了？把这东西当糖豆吃？”
难怪自己近日再没在医院遇到他脸色难看，还天真地以为是他知道爱惜身体、认真调养了！
郑淮明自然明白这药的利害，被好友直接撞破，他面色霜白着，久久没有说话。
“你吃多长时间了？”周思衡上前一步，全然没有平日惯常的嬉皮笑脸，眼神严肃，“你实话告诉我。”
暗夜无星，深夜的寂静中，外边马路上时不时传来汽车飞驰的响声。周思衡身后的高层居民楼上，十一层卧室的灯光依旧亮着。
郑淮明没有正面回答，他胸膛重重地起伏着，额角有冷汗渗出，低声道：“我没事……我会自己控制的。”
明明已经扶着车门快要站不住，他却始终神色淡淡，甚至缓缓抬手，指尖微蜷，示意周思衡将药瓶还给他。
“你——”
见他依旧是这副回避的态度，周思衡气不打一处来，第一次理解了方宜为什么对眼前的人一次次矛盾、失望。
但认识这么多年，周思衡何尝不了解郑淮明的性格，满腔担忧纠结在一起，心机乱投医道：
“其实我们都能看出来，方宜对你不是没感情的……她没有结婚，不是更好？就算是为了她，你能不能再别这样糟蹋身体？”
听到方宜的名字，郑淮明的眼神微暗，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周思衡还不知道，他已经在失控的边缘说下了无法挽回的话，而比她没有结婚更残忍的，是她已经爱上了另一个男人……
这种镇痛药起效很快，痛觉神经被麻痹割断，仿佛血液都被凝固，身体只余下无边的麻木。
郑淮明沉默着拉开驾驶室，坐进黑暗里。
尽管他一再坚持自己能开车，周思衡还是强硬地叫了代驾，又将泛滥使用镇痛药物的害处背教科书似的讲了一遍，把最后几片药没收了去。
郑淮明顺从地点点头，看着好友担心急切的眼神，心里久违升起一股暖意。他明白，如果这世上还有真正关心他的人，周思衡一定是其中一个……
轿车驶离时，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左侧居民楼的方向。
十一层唯一的那一盏灯，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了。
-
第二天清晨，明晃晃的阳光钻过窗帘，方宜睁开眼，只感到头痛欲裂。
熟悉的环境和陈设昭示着她被送回了自己的卧室，断片前的最后一个画面，是自己在市中心的街边，似乎很用力地搂住了一个人……
方宜难受地按揉着太阳穴，试图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却不料重心不稳，手机直接“咚”一声摔在了地板上。
卧室门随之推开，金晓秋探头进来：“你醒了？”
不一会儿，她端了一杯蜂蜜水进来，坐在床边，又扣了两片解酒药：“先把这个吃了。”
方宜吃了药，有些茫然地低头抿着温热的甜水，那个夜风中清冷的身影，不时地萦绕在脑海。
是她的幻觉吧？他怎么可能会来？
方宜欲言又止，不知如何问起：“昨天晚上……是你们送我回来的？”
“是郑淮明来了。”金晓秋一眼看穿她的踌躇，叹气道。
心跳有一拍的空滞，方宜拿着水杯的手一抖，水洒了出来。她手忙脚乱地拿餐巾纸擦拭被单，内心却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氤氲。
她的无措和慌乱金晓秋尽收眼底，温声问道：“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你和沈望是假的了？”
“我不是故意想瞒你们……”方宜的长发乱糟糟的，盘腿将整个人缩在被子里，活像一只想要把自己藏起来的鸵鸟，只一双眼睛微微漾着水光。
她不是不想说，也曾多次有冲动想把一切向金晓秋倾诉，可太多事她自己内心也是一团糟。一切宛如一团被扯乱的毛线，越想用力拆解，越拽得生疼、缠得繁乱。
“我回国再遇到他，是因为沈望在二院做手术……”
思绪渐渐走远，方宜惊讶地发现，不过是大半年的时间，却仿佛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最初那一句赌气之言，竟是所有荒唐的始端……
并非所有事都能说出口，可即使只是倾吐出一些情绪的轮廓，方宜说着说着，眼泪就不(xFoS)自觉地掉下来，她抬手越是抹，越是满脸湿润。
“之前他来找我，说想让我离婚……我一冲动，就把假结婚的事告诉他了。”
那一夜的场景，方宜至今历历在目，还有那些难以启齿的话语，如阴湿的苔藓，缠绕着心底的盘根错节。
金晓秋轻声问：“你拒绝他了？”
埋藏了太久的情绪在一瞬间崩溃，方宜将脸埋在好友的颈窝，肩膀轻颤着，点了点头，呜咽道：“我们没可能了……”
这些天，许多次方宜曾在小区楼下见到那辆再熟悉不过的黑色轿车，可每一次她都狠下心无视，甚至刻意与工作结束送她回家的沈望谈笑风生……她能感觉到有一束目光注视着自己，于是更卖力地表演笑容。
可当她真的在审片会上触及到郑淮明柔和却不带任何温度的眼神，他穿白大褂的身影那样遥远，带风的步伐路过她，未曾留有一线目光……
无数次回想起来，竟是后知后觉地心如刀割。
“方宜，你到底喜不喜欢他？”金晓秋轻轻拉开这个怀抱，拿纸巾擦去方宜脸上的眼泪，认真地注视着她，“你不用回答我，但这是你唯一要想清楚的一件事，其他的都不重要，你知道吗？”
方宜怔怔地望着金晓秋的脸，痛哭过后，心里空落落的，好像有无数的风从中钻过。
怎么会不重要呢？
明明有更正确的选择摆在面前，怎么能明知面前是深渊还要往前一步？
郑淮明是她少时最纯粹的暗恋和执着，支撑着她从海城逃离家人来到北川；是她校园里最热烈真挚的爱情，燃烧了她所有青春和向往，却也让她从幸福的顶端坠空，摔得粉身碎骨……
四年后，郑淮明再一次出现在她的生命里，却一而再、再而三地突破她以往的认知，露出许多她不曾见到的模样。
并非如表面上那样永远温柔、谦和，那层外壳频频碎裂，她从中窥见他的偏执、清高，触摸到他的痛苦、狼狈……
一切是如此陌生，却又仿佛本就如根系扎在他的骨血里，只是她从前被爱情蒙住了双眼，未曾看透。
理智告诉她，选择和沈望在一起，她一定能走向一段幸福的、相敬如宾的婚姻，离开不幸家庭的诅咒。
她还喜欢郑淮明吗？
方宜垂下眼帘，指尖紧攥住那一团被水洇湿的被单。
——她不应该，也不能喜欢他。
-
审片会结束，预告片和花絮正式开始制作，方宜逃似的离开了北川，回到碧海。
天气已经彻底入了初夏，空气愈发清新，海边玩耍的孩童也多了起来，整座小城焕发着生机。
直到沈望与她谈及新的工作项目，方宜才意识到，二院纪录片的项目已经进入了尾声。这也意味着，她和郑淮明的最后一丝联系即将走到尽头……
由于二院项目的名声在外，他们接触到了一个不错的商业合作，是国内一家知名珠宝品牌的纪录宣传片。品牌想与一位贵州的传统手艺人拍摄一支短纪录片，配合新推出的系列珠宝发行宣传。
这是他们回国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商业项目，方宜很重视，亲自飞到南城谈了两次合作，双方接触下来意向都不错，即将签订合约。
可就在此时，她也接到了碧海医院的一通电话：苗月情况急转直下，再一次被送进了抢救室。
虽然从一开始，方宜早就知道了这无法逆转的结局，还是在病房外几次哭红了眼。
沈望轻拍着她的肩膀，柔声安慰：“医生说了，本来她能坚持到夏天已经是奇迹，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方宜愧疚道：“如果之前那段时间……我没有去贵州，能多陪陪她就好了……”
等苗月转入普通病房后，她每天都会推着轮椅，带苗月去街上转转，晒晒太阳。
这天傍晚，方宜推着苗月在社区广场上散步，路过一家装潢精致的西餐厅。苗月转头盯着玻璃窗，眼睛里难掩期待。
苗月平时一直很懂事，难得她表露出喜爱，方宜弯下腰笑说：“明天中午，哥哥姐姐带你来吃。”
谁知苗月摇摇头，天真道：“姐姐，今年我们也一起庆祝生日，好不好？”
方宜定睛一看，才发现靠窗的位置围坐着一家三口，一个十岁有余的小女孩头戴生日帽，对着一个五颜六色的水果生日蛋糕许愿，两旁的父母正饱含爱意地看向她。
小女孩穿着公主裙，长长的头发编成漂亮的麻花辫。她睁开眼，笑着看向拍手唱生日歌的父母，俯身吹灭了蜡烛。
这一刻，仿佛时间都慢下来，气氛好不温馨。
这是她们童年时都未曾拥有过的，方宜远远望着，心头竟也有一丝动容。
“到时候我要亲手做一个大蛋糕，草莓味的生日蛋糕。”苗月尽管身体虚弱，依然难抵孩子心性，已经开始勾勒美好的画面，“我想和沈望哥哥、姐姐……还有郑医生一起过生日。”
听到最后一句话，方宜心里蓦地空了一拍。
自从她和郑淮明彻底决裂后，或许是为了躲她，他再也没来过碧海看望苗月。
苗月一直是个心思细腻的孩子，方宜怕她会多想，连忙说：“郑医生最近在北川很忙，忙着救很多很多小朋友……你有没有想他？”
“想！”苗月笑了，“上周郑医生给我拿的故事书我已经看完了，下次我要讲给他听！”
方宜云里雾里：“上周郑医生什么时候来的？”
明明郑淮明已经很久没有来过了。
“就是姐姐去坐大飞机的那天啊。”苗月眨巴眨巴眼睛，“郑医生晚上来的，带了好多好多零食和故事书！”
方宜愣住了，这件事竟然连院里护工的陈阿姨也未和她说起过。
看来郑淮明是真的在回避她，连来看苗月都是算准了她不在的时间……
苗月拽了拽她的袖口：“今年有没有人陪郑医生过生日？去年生日，好多小朋友陪我在病房吃了好大一个蛋糕……”
生日。
这个词闯入脑海，方宜才意识到，这个月底几天后就是郑淮明的生日。
“姐姐，你们以前是怎么给郑医生过生日的？”苗月小脸苍白，眼里有几分向往。对于郑淮明，她一直十分崇拜和信任，“今年我来给郑医生做一个大蛋糕，好不好？”
此话一出，方宜竟是微微出了神。
记忆里，她居然从来没有给郑淮明庆祝过一次生日。大一那年夏天，他们还未曾相识；大二那年，他恰好跟导师去外地参加学术会议；大三那年，他又有学院的活动外出；大四那年……他们临毕业已经分了手。
每一年，都是郑淮明为她点燃蜡烛，轻唱生日歌。每一次，她许完愿望，睁开眼，都会对上他温柔注视的眼神……
已是夕阳西下，广场上人来人往、欢声笑语，她心中却有一丝茫然。
难得苗月有明确提出想要完成的事，她不想拂了孩子的心意。
“可以啊……”方宜的喉咙有些干涩，不愿自己的事干扰苗月，勉强笑道，“那到时候，你亲手做一个大蛋糕送给郑医生。”
她知道，以郑淮明的心性，即使与自己关系再僵，也一定会顾及孩子的感受。
可方宜心里虽如是预想，直到生日来临前两天，手机里的邀约短信却依旧迟迟没能发出。

第四十二章 绝望
午夜大雨倾盆，整座北川市被毫不留情地冲刷着。
住院部六楼，斑驳掉漆的“血液病专区”五个字笼在阴影中。阴冷的转角处，一个穿着白大褂的高大身影在黑暗中伫立。
整层楼沉静寂寥，唯有“哗哗”的雨声浇灌。
破旧的窗半敞未关，郑淮明薄薄的衣衫被雨星打得湿透，如同一座冰冷的雕塑，久久一动未动。细看他扶着窗沿的手指却在微微颤抖，胸口的起伏微不可见。
六月二十四日。
他身份证上的生日。
还有不到四个小时天亮，可郑淮明第一次如此惧怕黎明的到来。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天际线逐渐泛起一丝灰白，他的身体才突然动了动，颓然地弯下腰，从口袋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白色药瓶，倒出几片仰头咽下。
随后，郑淮明稳步走向值班室，再出来时，手中已经拿着一个换药的托盘，其中躺着两三袋巴掌大的透明输液药。
昏暗狭窄的走廊，宛如一条通往地狱的甬道。他将胸口写有姓名的工作牌折下，径直走到尽头的病房前，伸手握住门把，轻轻旋开——
打开房门的瞬间，细小微弱的痛吟声涌入耳畔，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六人间病房，黑暗中，只有两个床头灯发出暗淡的橙光。
未等郑淮明寻找，靠门第一张病床上的中年男人已直入视线。他早已见过太多人间惨状、看淡生死，却还是在触及那张熟悉的面孔时，心脏像被钝物锤击，一瞬间痛得喘不过气来。
被病痛折磨得太久，郑国廷的身体已薄如纸片般，在被褥间几乎看不出轮廓。他老了，又瘦弱下去，蜡黄凹陷的脸颊上布满瘀斑，再难分辨出年轻时英挺的五官眉眼……
这时，郑国廷眼皮忽然掀了掀，浑浊的眼球微微转动。
许多败血症的病人因全身性疼痛，常常彻夜难眠，只能合上眼睛忍痛熬过一个、又一个长夜。
郑淮明早就预料到这种情况，他压抑住急促的呼吸，抬步上前，为郑国廷挂上新的输液袋。
如同对待每一个普通病人，不露出一点异常，他低声说：“如果有不舒服就按铃。”
郑国廷困难地点了一下头，喉咙里随之发出闷闷的痛呼，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邓霁云闻声醒来，看到郑淮明浅蓝色口罩上的双眼时，她吃惊地张了张嘴。
郑淮明用一个沉重的眼神制止住邓霁云快要脱口而出的话，俯身将病床摇高，上手利落地拍背，帮助郑国廷将这一口痰排出来。
十年。
郑淮明从未想到，他再次见到郑国廷是这样的画面。
那个幼时记忆里将他扛在肩头、顶天立地的高大男人，那个在满月宴上意气风发、喜气洋洋的父亲……
郑国廷平息了这一阵咳嗽，虚弱地喘着粗气，目光散乱地落在天花板上。
做完这一切，病房里闷滞的空气几乎让郑淮明窒息，他故作平静地嘱咐了几句，逃似的收起药盘，大步朝门口走去。
“医生……”
身后传来一声低唤。
郑淮明的脚步猛地停住，他转过头，视线与郑国廷遥遥相撞，心脏骤然停拍。
郑国廷毫无波澜的双眼掠过这位年轻医生的眉间，干裂的嘴唇蠕动了两下。
他说：“骨头疼……能不能给我加……加一点止疼药……”
郑淮明微怔，随即巨大湿冷的浪潮几乎要将他掀翻，他压抑住错乱的呼吸，竟是没有再一次走近的勇气。
“等会护士会过来。”他留下这一句话，飞快地离开了病房。
邓霁云随后紧追出来时，可走廊上已经空无一人。
狭小阴湿的卫生间里，门扣从里被紧紧锁住。情绪瞬间崩断，郑淮明冷汗淋漓，再顾不得干净，双肘撑在满是灰尘污渍的洗手台上，脊背微微弓起，痛苦地喘息着。
好像有一团东西顶在胸口，生生堵住气管，他指尖紧攥衣领，用力地拉扯着。可直到衬衣的纽扣都被扯掉，氧气依旧无法吸入肺腑。
——郑国廷没有认出他。
郑淮明目光涣散，嘴唇微微发紫，目光描摹着镜子中自己的脸。看来幼时旁人说的没错，与郑泽不同，他生来眉眼就与郑国廷、叶婉仪不像，又比郑泽大不少，以至于走在大街上曾被误认成亲戚家的侄儿。
可自己到底是多么陌生的面孔……
他低低地笑了，倚靠在瓷砖墙面上，双手向下按压着胸腔。两肋间那个脆弱的器官同样翻涌着，镇痛药物麻痹了神经，却无法解开痉挛，指尖都能勾勒出那微微膨胀的轮廓。
余光中，那角落里的小窗映出清晨的雨雾……
墓园快要开门了，郑淮明朦胧的意识里，这是唯一的念头。
——唯独今天，他不能倒在这里。
郑淮明施力顶住那一团冷硬器官，毫无怜惜地生生按下去揉搅。
他漱漱发抖了一阵，终于俯身将昨夜吃的几口粥全部吐出来，胸口骤然一空。尚没能消化的食物掺杂着缕缕鲜红色的血丝，随着水流被冲走。
呼吸猛地畅通，如同溺水的人被救上堤岸，郑淮明滑坐在地上，终于剧烈地呛咳、粗喘着。
自从上一次呕血，几乎吃不进什么东西，每每强迫自己进食，呕吐后轻微的出血屡屡发生，他早习以为常……
可这么多年，郑淮明第一次感到如此疲惫不堪，仿佛心脏都没有了跳动的力气。他不知道这一丝升起的日光，究竟是希望，还是绝境中最后的回光返照？
-
大雨倾盆而下，雷声隆隆，北川郊区的墓园里一片肃穆冷清。
粗密的雨点冲刷着脚下的青石板，泛起浅浅的涟漪。草木在雨水的击打下摇晃着，小径显得格外泥泞不堪。
一排排墓碑中，唯有一个身影笼罩在雨中。
郑淮明没有撑伞，一身黑色西装，跪在一高一矮两个墓碑前。湿透的衬衣紧贴腰身，冷雨顺着他的发梢流下，淌过惨白的脸颊。
高一些的墓碑上写着，郑国廷之妻，叶婉仪。矮一些的，写着郑国廷、叶婉仪之子，郑泽。
这是郑淮明亲手为他们立的碑，多年前海城墓园面临搬迁，他未经郑国廷的同意，将母亲和弟弟的墓迁到了北川。
他自认对于家人来说，不是一个值得怀念的人。所以再立的墓碑上，并没有刻上他的名字。
郑淮明静静地注视着雨中的墓碑，看着雨水流入沟壑，淌入泥土。他认真细心地角落一些刚长出来的杂草除净，把碑上每一丝脏污擦去，动作轻柔、缓慢，一如少时抚摸着郑泽的头顶。
做完这些，他回身从脚边偌大的纸袋中提出一个塑料盒。
是一个包装精美的水果蛋糕，款式老旧，一层层奶油波浪围边，最上层堆满了五颜六色的水果，草莓、菠萝、青提……
郑淮明解开粉色的丝带，将蛋糕搁在墓碑前，双膝跪地，用刀叉小心翼翼地切下两块，盛在纸盘中，放在叶婉仪和郑泽的墓前。
蛋糕被大雨打湿，纯白的奶油遇水融化，淅淅沥沥地流淌，沾湿了他的裤子。
随后，郑淮明又切下一块，拿起叉子，就着雨水送入口中。
吃了过量镇痛药的胃麻木地兀自搅动着。郑淮明默默地一口接着一口咽下，冷腻的奶油拌着雨水，刺激着食道。本能地反胃感涌上心头，他用力地按住胸口，唇色青白，却强压着不允许自己吐出来。
将最后一口奶油吃净，郑淮明拿起郑泽墓前的那一块，替他吃下。
满脸的潮湿，已分不清是雨还是冷汗，他痛得意识模糊，几次拿不住蛋糕翻倒在地上，又捡起来继续放进嘴里……
直到最后一团奶油被雨水冲化，郑淮明深深地弯下腰，额头轻抵在郑泽冰凉的墓碑上。
他几乎说不出话来，喉咙间只剩微弱的气声，不断地喃喃重复着：“对不起……要是我能救爸……就好了……”
他从未想过不和郑国廷进行配型，做梦都希望能为这个家赎哪怕一点罪……只是所有过往的一切，都拖拽着他坠入黑暗。
意识逐渐抽离，郑淮明甚至感受不到冷和痛了，铺天盖地的大雨仿佛在代表这个世界温暖地拥抱着他，带走痛楚和愧疚。
郑泽去世时，郑淮明十八岁。
距离此时，刚好已经整整过去了十二年……
那一年，是海城少有异常炎热的夏天，未到七月，气温已节节攀升。在聒噪的蝉鸣中，高二最后一次模拟联考结束，郑淮明一举取得了全省第一的全科成绩，高高地位列红榜榜首。
可他却无心于讲台上班主任满脸笑容的表扬，周三傍晚还未放学，心思早就飘到了窗外。
今天是他十八岁生日。
郑泽刚刚做完心脏手术，郑淮明答应了他，放学要去医院和他一同庆祝生日。蛋糕早已买好，搁在家中的冰箱里。
身边响起一阵掌声，同学们的目光全部注视过来，郑淮明回过神来，笑着起身谦逊地鞠躬应下。
广播里传来一阵放学铃声，学校走廊上很快人头窜动，班主任宣布放学离开后，班里却迟迟没有人站起来。
郑淮明拿起书包起身，这时，班里忽然响起了生日快乐的歌曲——
一个男生带头喊道：“班长，生日快乐！”
紧接着，班里的祝福声此起彼伏。靠门的劳动委员抬手关掉了灯，两名同学默契地跑到窗口拉上窗帘，炎炎夏日的阳光透过深红色的窗帘映进来，一片朦胧美好的昏暗。
郑淮明怔住了，一时呆在原地，只见后桌从讲台下端出一个生日蛋糕，窜动的火苗燃烧着，发出摇曳的光芒。
“班长，祝贺你考了全省第一！等你考到北川去，可要给我们当导游哦！”
“生日快乐！老郑，这个蛋糕可是我亲自画的，不要太感动啊！”
一个圆圆的蛋糕被推到面前，白色的奶油上，用巧克力酱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个小人，不仅写着“郑淮明，生日快乐！”的字样，还有班里每一同学的姓氏，满满当当、堆叠在一起。
同学们唱着生日歌围了上来，每一个人眼里都是那样真诚，饱含笑意地看着郑淮明。
“许愿！”
“要灭了，快吹蜡烛啊——”
郑淮明低下头，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可这一瞬间，他的心是空空如也的，竟没有任何念头，唯有耳畔同学们的欢笑声将他暖融融地包围。
火光伴随着欢呼声吹灭，郑淮明起身，将蛋糕一块、一块切好，分给大家。
绵软的蛋糕送入口中，甜丝丝的，少年的眼里有了一丝潮湿：
“谢谢……谢谢大家。”
自打记事起，郑淮明没有一个生日是为自己而过的。或许是因为他年龄更大，或许是因为郑泽体弱，每一年，一家人选的餐厅和蛋糕，都是郑泽喜欢的。
每一次许完愿睁开眼，父母的眼睛都从未注视着他……
“老郑你和我们客气什么啊，你就是我们七班的主心骨！”
“哈哈，我们海城就要让省城实验看看厉害。”
郑淮明笑看着他们，平时惯会说场面话的他，却忽然没有一句话能形容自己动容的心情，只是轻轻地笑着。
他看了一眼手表，五点十五分。距离和郑泽约好在医院见面的时间，还有四十五分钟。
分好蛋糕，郑淮明本可以提早离开了。但这一刻，在长期的重压下，少年却有了莫名的贪念，想要再在这样轻松的温暖中停留一会儿。
回去拿蛋糕，赶到医院，如果骑车半个小时就够了。
那……再待十五分钟应该也可以吧？
后桌用手指抹了奶油，趁郑淮明不注意涂在了他的脸上，大家嬉笑着吃着蛋糕、相互打闹着。郑淮明也难得不再拘于礼貌，大笑着予以回击。
窗外是夕阳中的绿树如茵，如黄金般闪耀的斑驳阳光落在他清澈的眼底。
然而，一片吵闹盖住了角落里“嗡嗡”声，郑淮明沉浸在欢乐里，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手机在课桌里振动。
十分钟后，吃完蛋糕，他终究还是心系医院里的郑泽，和同学们解释原因后，背起书包匆匆朝校门跑去。
日落的余晖中，手机忽然在口袋中“嗡嗡”地响起。
郑淮明打开屏幕，心脏忽地紧攥，一种不好地预感从脊背蔓延。
屏幕上是一通郑泽的未接来电。
而这正在震动的第二通，是叶婉仪打来的。
不知为何，在接通的前一秒，他整个人骤然冷下来——
听筒里传来母亲尖锐的嘶吼：“你人去哪里了！快来医院！”
一刹那，整个街道都暗下来，郑淮明整个人动弹不得，所有的温度都蓦地流失，连血液都凝滞住。
他发了疯地赶到医院，冲到抢救室前，“手术中”三个字早已熄灭。
一张死亡证明轻飘飘地掉在地上，郑淮明大脑一片空白，没走几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叶婉仪扑过来，抬手扇了他一巴掌，将他掀翻。郑淮明的额头重重地嗑在瓷砖地上，有几秒眼前一片眩晕漆黑，再睁开眼时，叶婉仪已经被赶来的郑国廷和医护人员拉住。
她长发凌乱，双眼通红：“怎么死的不是你啊！你到哪里去了，你到哪里去了！”
郑淮明呆呆地望着那薄薄一张纸，在叶婉仪的尖叫声中，他逐渐明白了一切……
郑泽想他一个生日惊喜，瞒着医生偷跑回家，十岁出头的小男孩哪懂得手术后的身体经不起如此折腾，因术后并发症倒在了家里。
叶婉仪来到医院，发现病房空空如也，带着医护四处寻找时，家中漫天的彩带中，郑泽却早已逐渐停止了心跳……
“你弟弟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你的！你为什么没接，为什么没接！”叶婉仪狼狈地趴在地上，失声痛哭。郑国廷架住妻子瘫软的身体，麻木的眼睛里早已没有了任何光亮。
郑淮明浑身颤抖，不可置信地再次打开手机。
未接来电，五点十七分，郑泽……
他错过了这最后一通电话。
如果自己没有留恋那一场庆祝会……如果自己真的遵守、看重与郑泽的承诺，一放学就骑车回家……
郑泽是不是还有被抢救回来的可能？
“你为什么要害他！为什么！他刚做完手术，怎么能走那么多路回家啊……”叶婉仪哭喊着，绝望中晕倒在手术室门口。
年少的郑淮明看着他被担架床抬走，看着郑国廷的背影消失，他呆滞地坐在冰凉的瓷砖地上，连眼泪都早已干涸殆尽，四周仿佛是白茫茫的一片，一切都随之卷进漩涡、消失不见。
他在医院的长椅上坐了一整夜，黎明才回到家。
打开家门的一刹那，只见客厅里挂着金黄与粉紫交织的彩带，墙边立着一张大大的贺卡，字迹幼稚却极为认真地写着：哥哥，生日快乐！
下边画着一副兄弟俩手拉手的涂鸦，一高一矮。
眼前浮现出郑泽那笑起来如月牙般的眼睛，即使被病痛折磨，苍白的脸上也总是带着笑容。手术前明明自己也紧张得冒汗，却还是会用小手紧紧拉住他的手说，哥，这次一定会成功的，以后我就能去学校上学了……
三十多度的夏日，桌上开敞的水果蛋糕早已腐败，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混合着甜腻的臭味。
郑淮明膝盖一软，抓着沙发的扶手爬向餐桌。他呆呆地赤手抓起蛋糕，塞进嘴里，那股腐臭的气味瞬间让他干呕，可他还是一边呕吐，一边将更多的奶油拼命咽下……
无数更早的回忆映入脑海，两周前，一天午休他去医院送饭，分明听到郑泽在问护士，能不能将病房布置成生日派对。
遭到护士的拒绝后，郑泽是满脸的难过和失落，说想给哥哥一个十八岁的生日惊喜。
而自己在做什么？
那时忙于准备考试的他只是哄孩子般地安慰了几句，就忙于热饭、摆桌，心里还念着午休回去的数学考试……
明明有端倪曾摆在眼前，他却一次又一次忽视。
无数个午夜梦回，郑淮明大汗淋漓地惊醒，噩梦中不是郑泽的笑脸，也并非手术室前的绝望悲痛，而是那日夕阳的教室中，自己拿着蛋糕与同学们欢笑的场景。
化作一具游魂，飘在天花板的上空。眼睁睁看着手机在抽屉里震动，却无论如何痛哭嘶吼，也无法叫醒那个被围住的少年。
他看着自己笑闹，抬手将奶油抹在好友的脸上……
郑泽去世后，叶婉仪的精神状态一下子溃败下来，住进了医院。郑国廷操劳于工作和葬礼，加之照顾妻子，几乎是一夜白头。
可叶婉仪即使饿着，也绝不吃郑淮明递来一口饭、一杯水，每每他走进病房，她都尖叫着让他滚出去。
葬礼很快举办，郑泽几乎没怎么去过学校，同学寥寥，唯有一个与他一般大的短发女孩，一身黑裙，始终一言不发地站在阴影里。
郑淮明感受到她怨恨的目光，一直跟随着自己，却没有哪怕一点精力去关注。他捧着郑泽的遗像，如提线木偶般走在队伍的前端。
而后忽然有人抢走了相框，流泪嘶吼着“你不配捧他的照片！”，郑淮明甚至没能看清那人的长相，就狼狈地摔倒在泥泞中，呆滞地望着送葬的队伍逐渐消失……
葬礼结束后，郑国廷带叶婉仪去南方疗养了一阵。回来后，家里变卖了房产，重新租了一间两室一厅。离开旧环境，叶婉仪的状态明显好了许多，会笑了，也会偶尔对郑淮明讲话，甚至会翻出以前年轻时的旧衣裳，在身上比划着。
好几次午后，郑淮明都看见叶婉仪站在阳台上，翻看着建筑学的书。
郑泽生病前，她曾是一名小有成就的建筑师，甚至参与过海城大厦的建设。郑淮明以为她开始重新对旧业感兴趣，从书店里买来更多的书和画册，悄悄放在她床头。
叶婉仪不说破，却也没有拒绝。
眼看一切越来越好，大约大半年后，郑泽的忌日的那一天，叶婉仪却毫无征兆地突然消失了。她将所有银行卡、证件摆在餐桌上，带走了所有的衣物、行李和建筑书籍。
那时监控还不普及，郑国廷找遍了海城，都没有寻到一丝线索。
再后来，郑淮明考到了北川大学，那个叶婉仪曾经读大学的城市。
郑国廷再婚后，不止一次，他走在街头，望着满眼的高楼大厦，也曾幻想，是否母亲也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
叶婉仪曾是一名那年代少有的大学生，郑淮明曾看过她年轻时的照片，那样时髦、青春，长卷发用鲜艳的发带拢住，穿着方领的舞裙，神采飞扬。如果不是嫁给郑国廷，被儿子所拖累，她应该早就活为了另一副模样吧……
这些漂亮雄伟的高楼，是否可能也有母亲的参与呢？郑淮明留意着每一则关于建筑的新闻、照片，大海捞针般地渴望找到蛛丝马迹。
很多次在梦里，他都会梦到小时候的叶婉仪，她身穿红裙坐在阳台的写字桌前。午后的阳光中，桌上摆满了郁金香，一张张建筑稿纸摞在桌上，叶婉仪低头专注地工作着，小小的他趴在地上，也拿水彩笔在纸上认真地描摹……
对于叶婉仪未来的想象，成了漫漫长夜里郑淮明唯一的念想。
然而，大四那年冬天，他却从警局接到了一则DNA比对的通知。
月余前，警方在海城高速旁的山崖下，发现了一辆坠崖损毁的轿车，和一具早已腐败多年的女性尸体，各生物特征与失踪人口叶婉仪高度相似。
郑淮明彻夜赶回海城做了检验，得到一个让他难以接受的结果——
原来，他无数次幻想已经过上新生活的叶婉仪，早在四年前消失离开的那一天，她鲜活的生命就就已经葬送在一处无人知晓的荒林中。
究竟是交通意外，还是人为自杀，经年无从查证。
可她整齐摆在桌上的那一排证件，像是早已预示着某种无可挽回的结局……
大雨瓢泼，宛如天地齐悲的泪水，透骨的寒冷从心口蔓延开来，郑淮明艰难地呛咳了几声，意识逐渐从昏迷中回笼。
指尖泛着淡淡的青紫，他强撑着一口气，想要直起腰身，却压不住胃里突如其来的剧痛，身体无力地折下去。
镇痛药早已失效，如此猛烈的疼痛让他脑海中的弦猛地崩断，郑淮明却连拿手按进上腹的力气都没有，瞳孔久久地失焦震颤，肩膀无力地抖着。
自幼谨小慎微、体贴顾家的少年，唯一一次贪恋放纵，却葬送了弟弟的生命和整个家庭；本以为此生注定，却又爱上一个女孩，在她纯粹的温暖与爱中迷失了自己，情难自已中，一次次固执狼狈，让她痛苦万分……
郑淮明蜷缩在石板地上，朦胧的视线里，是漫天砸向自己的雨线。叶婉仪和郑泽的墓碑高高地俯视着他，带着悲悯与仁慈。
为什么只剩他还活着……
不知躺了多久，或许是已经冷到痛到麻木、毫无知觉，他终于得以动弹。
掉在地上的手机不合时宜地震动着，这些年来，郑淮明对手机铃声本能地敏感。他靠近屏幕，模糊的视线中，是一条广告短信……
可目光上移，一条六个多小时前来自“方宜”的信息却映入眼帘。
郑淮明的瞳孔不可置信地微微放大，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划了两下才解开锁屏，进入软件页面，久久地望着那一行字出神。
方宜：你今天有时间来碧海一趟吗？
眼前那一片微光中，浮现出她的面容，似乎是大学时候的模样，扎着马尾辫，青涩中带着一丝腼腆。又好像是留法归国的她，长卷发披肩，在月色中温柔地附上他冰凉的手背……
郑淮明的手指轻轻攥起，回忆带来的无边绝望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勾起了他最后一丝求生的欲望。
指尖颤抖得不像样，他输了好几次才得以将几个字按下。
他说：好，晚上过来。
闭眼缓了缓，攒了一口气，郑淮明从口袋里摸出塑料药瓶，连数也没有数，倒下十余片放进口中，混着雨水生生咽下去。
——她还愿意见他。
这唯一支撑着郑淮明的念头，在周身的冰冷痛苦中，宛如高挂在额前三尺的最后一丝光亮，让他在雨中缓缓起身。
墓园门口，年老的看门人远远望见蒙蒙雨雾中，一个浑身淋透、神情默然的男人从墓园深处走来。这大雨下了一天，来扫墓者寥寥无几，他却不记得这个男人是何时进来的。
看他衣冠楚楚、气质斯文却如此失魂落魄，耋耄之年的老人心怀怜悯，将墓园的雨伞递出一把：“下这么大雨，早些回去吧。”
郑淮明已是强弓之弩，他缓缓抬眼，接过短伞，薄嘴微动，却连一句“谢谢”也说不出来了。
老人守墓多年，未曾见过如此悲凉的眼神出现在一个年轻男人眼中，仿佛茫茫荒野上只剩一片虚无……
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大雨里，老人轻轻叹息，回身走进了门亭中。

第四十三章 吐血
夜晚，碧海市同样笼罩在一片蒙蒙阴雨中。
院子里亮起一盏暖黄的灯，透着斜密的雨丝。明亮的卧室里，挂满了色彩鲜艳的气球，墙面也精心贴上“HAPPY BIRTHDAY”的充气字母，四处洋溢着喜庆的氛围。
苗月一身漂亮的蕾丝公主裙，抱着娃娃坐在床上，即使已经困得好几次靠在床头睡着，还是强打着精神，盯紧门口的动静。
已经夜里十一点多了。
屋外夜风伴着雨，略有凉意。方宜双手抱臂，在卧室门口踱步着，心里不自觉有些焦躁。
今天她特意找李栩问了郑淮明的排班，得到他请了年假后，才选了一个合适的时间发去短信。哪知，一向手机不离身的人，六个多小时都没有回复。
就在方宜以为郑淮明故意无视消息时，他却发来短信简略地答应下来。
从四点收到短信，到深夜十一点，整整七个小时再无音讯。这一来一回，方宜的心犹如悬在房梁上，始终闷闷地堵着。就算五点从北川出发，九点、十点也该到了吧？
如今两个人的关系尴尬，方宜鼓足勇气打去电话询问，耳边响起的却是一句冰冷的“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再也联系不上。
“苗月，郑医生可能是有工作耽搁了，我们先睡觉好不好？”方宜回屋哄着已经困意浓浓的小姑娘。
“我不困！”苗月执着地摇头，她是如此相信、崇拜着那个身穿白大褂的身影，“郑医生从来没有食言过，他一定会来的。”
方宜再三劝阻不成，长叹一口气，按揉着发酸的太阳穴，继续漫长煎熬的等待。
窗外的大雨砸在心口，宛如一个巨大的黑色深洞，将她的无数纷乱念头吞噬。方宜靠在窗边，频繁下滑刷新着同城新闻的页面，生怕出现高速事故的新闻……
临近午夜，窗外忽有一道车灯划破雨幕——
方宜连忙起身，撑伞朝院门口走去。她离开屋檐，才后知后觉雨下得这样大，雨星裹挟着冷风扑面。
打开院门，只见倾盆大雨中，遥遥走来一个黑色的身影。郑淮明罕见地穿着一件黑色衬衣，皮鞋踏进高低不平的水洼中，溅起浅浅的水花。
方宜静静地看着郑淮明走近，自从上次的不愉快后，两个人从未如此独处过。她抬手顺了顺长发，有些局促地往后退了一步，示意他进门。
男人在方宜跟前缓缓站定，伞檐微抬，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对上她的目光。
伞下，从头到脚皆是极为正式的黑色，被雨水打湿的衬衣紧贴宽厚的肩膀。郑淮明面上波澜不惊，下颌微微收紧、薄唇紧闭，全然不像是请年假休息或庆祝的神情。
昏暗的雨丝间，方宜有一丝愣怔。不知是否是错觉，短短半月余，她竟感觉他瘦了不少。
相对无言中，郑淮明低声开口：“你……找我什么事？”
他比她高不少，在黑夜中，带来微妙的压迫感。
方宜回过神来，错开他的视线，有些生疏道：“快进来吧，苗月还在等你！”
郑淮明微微蹙眉，似乎没能明白她话里的含义。可女孩已经飞快地转身朝院子里走去，慌乱的步伐间，石板地上的水花沾湿了纯白的裙摆。
眷恋的目光跟随着那道纤细清新的背影，郑淮明掩唇无力地低咳了几声，出气很轻，但每咳一下，肩膀都随之深深地颤动着。他抬手按了按胸口，挺直腰身，抬步跟了上去。
方宜停在卧室门外，手握在门把上，心中略有忐忑，像是在强调什么：“麻烦你生日这天还这么晚过来……这是苗月的心意，她准备了很多天。”
没等郑淮明反应，卧室门从里被拉开，一个小小的身影扑了上来，将他撞得踉跄了一步。
“郑医生！生日快乐！”苗月仰起纯真的笑脸，大眼睛扑闪扑闪道。
她递来一个眼神，方宜心领神会，按照排练的步骤，快步拿起柜子上的礼花筒，拉动拉环。
“砰——”
漫天金色的碎片飘落，在暖色调的灯光下熠熠生辉，唯映得郑淮明脸色无比苍白。
五颜六色的气球和贴纸映入眼帘，桌上摆着蛋糕和生日礼帽，四周的墙壁扭曲旋转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朝他重重倒来。
郑淮明本能抓住了苗月的小手，不让她摔倒。
无数回忆中的画面交叠，欢笑声、噪声、哭喊声越过时空如潮水般涌入耳畔，心脏像被重重地紧攥碾压，一瞬间的痛感让他几近窒息。
苗月兴奋地介绍着桌上的蛋糕：“郑医生，这是我和姐姐一起亲手做的！”
手工蛋糕有些歪歪扭扭的，抹面也不够平整，却被精心贴上了不同的水果。圆圆的奶油上，用草莓酱画着一副简单的图画，两个高高的小人拉着一个小女孩，四周有太阳、草地和小鸟……
“这是我，这是郑医生，这是姐姐！”苗月指着图案，准备了一整天的话倾吐而出，“郑医生，我知道是你一直给我做手术、治病，谢谢你救了我！以后我也要当一个像你一样能治病救人的医生！姐姐说，想要当医生，我必须要乖乖养好身体才行。”
“谢谢苗月……”郑淮明的声音低哑，他艰难地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我很开心，你能给我过生日。”
他想勾起一个真诚的笑容，冷汗淋漓的身体却好似无法支配。
再次面对郑淮明，方宜内心有些紧张。唱完生日歌，她拿起小刀，递了过去，招呼道：“来，苗月，你和郑医生一起来切第一刀好不好？”
苗月也抬起头，期待地看着郑淮明。可站在对面的男人置若罔闻，神色淡然，视线落在蛋糕上，丝毫没有要抬手接去的意思。
方宜拿刀的手尴尬地停滞在空中，悻悻地收回。她勉强地笑了一下，拉过苗月的手：“今天郑医生过生日，那姐姐和你一起来给他切一块蛋糕吧！”
(XMla)苗月欣喜地点点头，方宜握着她的小手，切下一小块蛋糕，放进纸盘里。
这一次，她没有选择递过去，而是直接搁在了郑淮明面前的桌板上。
“谢谢。”他端起蛋糕，用叉子送入口中，“很好吃，这是苗月选的味道吗？”
苗月受到夸奖，自豪地笑着：“对！上次你说最喜欢草莓味，所以这是我用草莓酱和奶油调的，姐姐帮我一起做的！”
郑淮明点点头，才刚一吃完小小的一块蛋糕，就不动声色地落下这场生日派对的结语：“苗月，今天已经很晚了，早点去休息，好不好？要养好身体，以后才能成为一名好医生。”
没有想象中的欢快气氛，一切都是淡淡的。
为此准备了好几天的苗月有些失落，却还是乖巧地点点头：“好。”
方宜站在一旁，咽下的蛋糕如同嚼蜡般无味，心口冰冷。
郑淮明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见过他在满是生人的饭桌上用几句话就热闹气氛、将所有人都照顾得妥妥帖帖，也见过他在病床前耐心、温柔地安抚病患……
可今夜，他始终神情默然，连多一个笑容都吝啬，敷衍着一个满心热情和善意的孩子。
方宜知道，自己和他闹了太多不愉快，他不愿搭理自己也是应该的，可苗月有什么错呢？
“今晚我就……先回去了。”
哄苗月睡下后，郑淮明不曾看她，转身朝门外走去。
方宜愣了一下，关门追了出去，只见他拿起窗边的黑伞，正抬步走入雨幕。
一瞬的冲动促使她一把拉住了郑淮明的手腕，绕到他面前。
方宜蹙眉，直视着他低垂的眼睛，失望地质问道：“能不能别因为我们之间的事影响孩子？我知道你对我有气，但你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能好好对苗月？”
郑淮明低着头，久久没有说话。有雨星落在他额角滑落，高大的身影伫立原地，维持着这个动作，像是某种平静的僵持和抵抗。
昏暗的灯光下，只剩不绝的雨声。
方宜最惧怕郑淮明的沉默和疏远，这比争执、嘲讽、暴怒都让她坐立难安。她的眼眶不自觉有些湿了，强撑自尊着提高了声音：“郑淮明，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谁知，下一秒，方宜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所带倒。
郑淮明紧紧拽着她的手臂，一把将她拉入怀中，几近失控地向前倒去。两个人重重地撞在了走廊阴冷潮湿的墙壁上，方宜被他整个圈住，强烈的冲击力依旧震得她生疼。
他用了十二分的力气，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方宜……”郑淮明的脸颊紧贴着她的发丝，理智骤然溃败，几乎失声道，“别……别这样对我……”
明明自认能承受得住所有痛苦，可唯独她的误解失望，成了击溃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郑淮明不知道镇痛药的耐药性竟这样强，足足十几片连几个小时都没能坚持住……
从走进房间开始，上腹剧烈的疼痛就几乎要将他全然吞没，整个人宛如浸泡在一片冰冷的深海中，丧失了所有感知，全凭着意志才没有倒在孩子面前。
感受到环住自己的身体在剧烈颤抖着，方宜倒吸了一口冷气：“郑淮明……你没事吧？”
可回答她的，是郑淮明骤然消散的重量。
他像是再也无法自抑，踉跄着跪倒在地上，深深折下腰。连一声痛吟都没能发出，埋头将双手顶入胃腹，俯下身狼狈地呕吐着。
方宜一声惊呼，扑过去扶住他颤栗的身体。
刚刚咽下的蛋糕如穿肠毒药，油腻的奶油未曾消化半分。随着肩膀不断抽动，郑淮明吐得越来越艰难，连胃液都无法吐出，依旧猛烈地呕逆着，几近虚脱。
“呃……”他浑身不住地发抖蜷缩。
方宜何时见过郑淮明如此痛苦狼狈的模样，慌乱地摸索着手机，想要拨打急救电话，却在此刻看到了无比触目惊心的一幕——他抄起掉落在脚边的折叠伞，径直重重地顶进上腹。
足足几十厘米的伞柄，几乎瞬间没入单薄的身体。那坚硬的伞头插进柔软的胃腹，痉挛的器官受到挤压，猛烈地反抗着。
他的肩头也猛然紧绷折低，整个人跌倒在地面上。
方宜发出一声尖叫，手机砸落在地，扑上去抢夺郑淮明手里的伞。
“不行，你这样会死的……”她的声音也在抖，眼泪吓得漱漱掉落。
可奈何痛到了极致的男人已经没办法回应她的失措，铺天盖地绝望早已将他的理智踏成了一滩烂泥。
方宜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死死扒住郑淮明的手往外扯去。
折叠伞突然松动掉落——
一只湿冷的大手紧攥住她的手心，五指错乱地交扣，狠狠地一齐朝上腹按下去。方宜来不及反应，同样被拽倒在地。
郑淮明带着她的手瞬间深深抵入上腹，几乎要将脊梁顶穿。触碰到那团剧烈痉挛的器官，方宜头皮发麻，嘴唇抖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想要将手挣开，却被他牢牢锁住，越来越深……
忽然，他浑身痉挛，急促的呼吸一瞬停止。
灭顶的疼痛碾压着肺腑，郑淮明湿淋淋的瞳孔骤然失焦，一口气生生哽在了胸腔。
他脸色愈发灰败，力气随着氧气的稀薄迅速流逝，骨节分明的手攀上衣领，无力地撕扯按揉着。
方宜惊恐地搂住郑淮明的肩膀，眼见他难受地辗转，只觉心脏在烈火上灼烧，撕心裂肺。
“深呼吸！呼吸啊——”
感受到两人快要松开的五指，方宜反手用力地紧攥住，仅凭最后一丝理智，架住他不断下滑的肩膀，抖着手大力按压着郑淮明的胸口。
黑色的衬衣皱乱不堪，她的掌心一下、一下地大力推入、挤压。
“你别吓我……求你了……”
女孩带着哭腔的声音在昏沉中拉扯着他的意识——
胸腔一滞，郑淮明的手指骤然紧缩，整个人猛地一颤，终于艰难地呛咳起来，身体随之瘫软在方宜怀中。
氧气重新流入四肢百骸，心脏杂乱地跳动着，痛到连知觉都快要游离……
模糊发黑的视线里，遥遥传来女孩极度后怕的痛哭声。
唯有她给过他宛如天堂般甜蜜的幸福，也能轻易将他踩入万丈深渊……
“方宜……”郑淮明冷汗如雨，脸色泛着死灰般的青白。他扣住她的手，一如相恋时的五指纠缠。
他此时多么虔诚地希望她手里此时有一把刀，能插入自己破败的身体，结束所有爱而不得的痛苦……
“你……你杀了我吧……”
原以为只要是她给予的一切，自己都能甘之若饴，却第一次感到痛得快要无法承受。
“不如……杀了我……”
字字诛心。
冷风夹着斜打的雨丝带走最后一丝温度，落满雨水的石板地上。方宜满眼通红，身上早已沾满泥水、斑驳狼狈。
郑淮明的目光一片涣散，却还固执地偏头看向方宜的眼睛。他平日里清澈温和的眼眸里，此时只余一片虚无，如业火燎原，深不见底的黑暗拖曳着她的心下坠……
话音未落，郑淮明的呼吸变得急促，失焦的眼眸陡然震颤。方宜只感到他紧攥她手的力量瞬间加剧，指骨都快要被夹碎，传来一阵钝痛。
胸口一股熟悉的灼热上涌，郑淮明喉头一再滚动，却无法咽下。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像是已经预见到结局，薄唇微张，声音微不可闻：
“别怕……”
下一秒，鲜红的血液从他口中涌出。
郑淮明肩头无力地辗转，随着他身体的微微抽动，更多的鲜红喷洒在方宜怀中，染湿了她纯白的裙摆……

第四十四章 手术
仿佛全身所有的血液都从口中涌出，郑淮明的脸色迅速衰败下去，一片霜白，在鲜红的映衬下愈发惨烈。
“你醒醒……”
害怕到了极点，方宜染血的手指不住发抖，轻拍他湿冷的脸颊。可怀中的男人早已没有了清醒的意识，双眼紧闭，随着胸口微弱的颤动，呕出更多的温热的血液……
视线触及地上掉落的手机，方宜的理智有一丝回笼。腿软到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她三两步爬过去将手机捡起，拨通急救电话，报上了小院的地址。
“他晚上胃疼得厉害，吐了一回，疼得喘不上气……然后就开始吐血，怎么都止不住……”
对面的医生迅速派车，远程吩咐道：“不要挂电话，救护车马上到——注意保持让患者平躺，保持呼吸道畅通，减少呛咳堵塞。”
方宜强忍着泪水，让自己冷静下来。她不敢贸然搬动，只能架起郑淮明的肩膀让他在石板地上躺平，用手臂抬高他的脖颈，微微偏向一侧，让呕出的血减少倒流……
一分一秒都是如此漫长，直到救护车尖锐的鸣笛声响起，医务人员将郑淮明抬上担架，送进救护车，方宜紧绷的理智才骤然折断。
昏暗狭窄的救护车上，眼看医生利落地急救，检查仪器毫不留情地压进郑淮明的胃腹，引得昏迷中的人痛苦低吟，她的眼泪再也无法抑制，哗哗落下，却又不敢出声碍事，生生将嘴唇咬出了丝丝血腥。
“急性胃出血，这个出血量很有可能合并了穿孔，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
出车的男医生绑上血压仪，一回头只见坐在角落的年轻女孩脸色煞白，简直快要无声地哭晕过去，连忙安抚道：
“来，你过来把他手按住。”
听到这句话，方宜连忙扑过去，顾不得体面，跪在床前将郑淮明的手紧紧攥在掌心里。他的五指冰凉，沾着斑驳的血迹，被她双手牢牢牵住。
护士拿笔飞快地填写病历，抬眼问道：“患者有没有其他的基础疾病或服药史？”
方宜噙着眼泪，茫然地摇了摇头：
“我……我不知道，他之前经常胃疼，好几次疼得很严重……”
短短十分钟的车程，方宜的心始终高悬着，刺耳的警报声在耳边回荡，宛如一把刀子在心头来回切割。
快到医院时，郑淮明短暂地醒过。缓缓地掀起眼帘，随着他虚弱的呼吸，氧气罩上泛起薄薄的血雾。
方宜回握住他的手，贴近拼命地呼唤，却又不敢大声：“你听得到吗？没事了……马上到医院了……”
像是某种回应，郑淮明的指尖在她手中微微转动，皮肤摩挲着。
只见他目光没有焦点地望向方宜的脸，艰难地想说些什么，薄唇缓慢轻微地半张、闭合。
四周太过嘈杂，方宜听不清，努力靠得更近近，辨别着他的唇形。许久，她才明白郑淮明想说的话。
他昏沉中重复的一直只有两个字：
“别走……”
方宜的眼眶猛地再次潮湿，她拼命地点头，在他耳边连声说道：“我在，我在，我不走……我一直都陪着你……”
很快，救护车停在急诊楼门口，郑淮明被推进手术室。
看着“手术中”三个红字亮起，方宜瘫坐在铁椅上，终于彻底哭了出来。
这一刻，方宜多么痛恨自己。明明郑淮明那么自尊要强的人，都几次三番表现出不适，她却在感情的漩涡中不敢面对心意，一次次忽视、逃避，甚至用“他自己就是医生”的幌子来麻痹自己。
记忆里郑淮明永远是无所不能的，是所有人的靠山。可她本该是那个哪怕所有人都依靠他，也永远记得他会累、会痛的人……
漫漫长夜，方宜一身泥泞血迹，坐在手术室门口呆呆地注视着那一扇门。
将近四个小时后，门灯熄灭，一名年长的男医生走出了出来。方宜起身太急，差点摔倒，踉跄了几步扶住墙：“医生，他怎么样？”
男医生摘下口罩，表情严肃道：“手术很成功，已经推到监护室了。但他胃粘膜多处损伤、溃疡，这次的出血量和位置很危险，差一点就要做切除了，一定要引起重视。”
听到手术成功四个字，方宜极度担忧的神经一下子松懈，眼底泛起阵阵温热，疲倦的身子差点软下去。
“还有，我们发现他短时间服用过大量强效镇痛药物。”他眉头紧皱，目光带着审视，“这是一种剂量严控的处方药，患者是从哪里开到这么多的？”
方宜震惊：“他吃过什么药？”
见她眼里的疑惑不假，医生吩咐护士拿来手机搜索，调出一张图片：
“这种药对身体损伤很大，只能在术后或者紧急情况下少量服用。一日两至三片最多了，但从他胃和血液里的残留来看，至少在一天内服用过十几片。”
方宜后怕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喃喃道：
“他……他是心外科的医生，可能是……自己开的药。”
男医生难掩吃惊，转而无奈地摇了摇头。
医者却不自医，饮鸩止渴，是世上最荒唐的事。
护士拿笔上前，让方宜签下住院单，叮嘱道：“目前还不能探视，如果情况良好，二十四小时后会转入普通病房。麻醉至少要明天才能醒，家属先回去准备一下住院的东西吧。”
捏着几张薄薄的单据，方宜没有回家，给护工陈阿姨发过消息，一个人久久地坐在监护室外。尽管这里没有任何窗口可以看到里面的窗口，可一想到郑淮明就在里面，她心里不免好受一些。
第二天早上，周思衡和金晓秋接到电话赶来时，就看到了这让人担忧的一幕。
清晨的薄雾中，方宜衣衫上沾染着斑驳的血迹，长发散乱打结，一个人呆呆地坐在破旧狭长的走廊上。万籁俱寂，她也一动不动，神情寂寥默然、没有生气。
金晓秋跑过去，方宜闻声抬头，看见她的一瞬，眼里又一次聚满了泪水。
在好友的怀抱中，她无助地埋头流泪：“我身上都是他吐的血……人哪有那么多血啊……”
金晓秋红了眼，紧紧搂住方宜的肩膀。周思衡不忍细看她身上的血渍，站在两步之遥的地方，两手握拳，艰难地别过了头。
不久后，郑淮明终于被允许转入普通病房。可他始终没有醒来，陷入昏迷一连就是三天，靠着营养液输入身体，维持着生命的运转。
医生检查后说，他身体亏空得太厉害，能多休息一会儿，未免不是好事。
其间，方宜被金晓秋哄着回家洗过一次澡，换了一身衣服，就再也不肯离开病房半步，整日整夜守着病床上无知无觉的人，任谁来拉都没有用。
第四天深夜，方宜坐在郑淮明床边，望着输液袋里的药水一点一点滴下。冰冷的液体流入他手背的血管，连带着本就没有温度的手指更加寒凉，她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包裹，试图暖热一些。
接连几天的担忧和等待，早已让她深深疲惫透支。时钟滴答滴答地转动，方宜眼帘微垂，手臂一松，趴倒在床边陷入了浅眠。
心里仍有牵挂，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
朦胧中，淡淡的晨光照了进来。意识到自己睡着了，方宜困倦地支起上身，转动了一下酸痛的脖颈，牢牢牵住的双手一夜未曾松开，别扭的姿势让手腕几乎失去了知觉。
她掀起眼帘，本能地抬头望向输液架，幸好药水还没有滴空……
下一秒，仿佛冥冥之中的某种感应，方宜的心骤然漏跳了一拍。她回过头，看向病床上的男人——
只见郑淮明不知何时醒了，他没有说话，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正静静注视着她。

第四十五章 黯然
万籁俱寂，窗外黎明的微光落在郑淮明苍白的脸上，发丝乌黑，软软地陷在枕间，显得几分脆弱。可男人的神情毫无波澜，宛如一片沉寂的海洋。
方宜多怕是她的幻觉，视线相触，看到他清明的眼神，长久的担忧和焦急才涌上心头。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眼泪先盈满了眼眶。
“你感觉怎么样？”她强忍着眼泪，按下墙上的呼叫铃，急急地问道，“还疼不疼？”
方宜全然不知此时的自己看起来有多憔悴，眼眶通红，长发凌乱着，表情比哭还要难看。
女孩的表情紧紧牵动着郑淮明的心，他知道自己一定是怕她吓坏了。
郑淮明想要开口，可几日未进滴水的喉咙极为干涩，稍稍一动，就如刀片般割裂。他看着方宜，轻轻摇了摇头，用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道：“我没事……”
可方宜哪里还信他的这句话，反而眼睛一眨，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般落下来。
郑淮明心疼地想要安抚，身上的刀口却让他稍一动作就冷汗如雨，唯有动了动手指，想攥住那唯一的温暖。
感到一股微弱的力道将自己的手回握住，方宜目光下移，此时两个人的手还以一种极其暧昧的姿势紧紧交缠。
她这才回过神来，触电般地松开了手，独留郑淮明的指尖缓缓回缩。
“你渴不渴？”方宜慌乱地起身倒水。一旁的保温瓶里二十四小时备了热水，她心急地兑了一杯温水，怕太烫，送到嘴边试了一口温度。
嘴唇离开杯壁，她才顿感不妥，“我、我去洗一下杯子。”
她一转身，迎面碰上了前来的医生。
来的正是那日出救护车的年轻男医生，姓唐，约莫三十来岁。他带着一名护士走进来检查，目光扫过端着水杯的女孩，想起她这几天一天十几趟地往护士站跑，一边查看输液袋，一边笑道：
“你终于醒了，再不醒，你女朋友要把我们护士站给踩平了。”
方宜脸上发烫，抱着水杯往后退了一步，不敢看郑淮明的方向，支支吾吾道：“这个……我们不是……”
“不是啥呀？这下终于你放心了吧？”唐医生笑嘻嘻道，他丝毫没有感到不对劲，利落地做了检查，跟护士叮嘱着，“等会再量一下血压，然后把血检的结果给我看一下。”
任谁看了都会以为这个天天守在病床前掉眼泪的小姑娘是他爱人，那满眼的担心和害怕都快溢出来了。
只是唐医生一回头，对上身后男人的视线，清冷、沉静，竟没由来地有些发怵。
他才来碧海没两年，全然不知道郑淮明是谁，可这个男人即使病中躺在病床上，依旧散发着一股强烈的威压感，让他恍然觉得下一秒，就要被提问手术细节和用药标准……
“额……我们陈主任说，如果情况好转的话，过两天就能转院。”唐医生被这么看了一眼，结巴了一下，态度不自觉正经起来，“我记得是转到北川二院吧，我再和陈主任确认一下。”
转院是方宜联系的，她在郑淮明转入普通病房的那天就联系了李栩，托他找了消化内科的医生。对方一听说郑淮明在碧海病倒，立刻就安排了转院和床位，只等他情况允许长途运输。
二院无论是医疗条件，还是病房环境，都比碧海医院强得多。
谁知，郑淮明一听到“转院”二字，竟眉头一皱。可喉咙干涩，未等他说话，就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顿时寒白下去。
方宜顾不上杯子喝过，连忙将床摇高，扶起他的肩膀，将温水喂到他嘴边。
郑淮明勉强咽下几口水，气息还未喘匀，声音沙哑微弱，语气却不容置疑：
“不用转院，再住四天就出院吧。”
方宜愣住了，这人怎么才刚醒来，就说要出院了？
“出院？”唐医生惊讶得合不上嘴，“怎么可能？你胃里出血点不止一个，如果不好好恢复，下一次可能就要切胃了！这种情况……”
可郑淮明不欲与他多说，只淡淡打断道：“其他事，我会和你们陈主任说的。”
唐医生吃了一个闭门羹，半句话噎回了肚子里，他哪里见过这样的病人？他求助地看了一眼工作多年的护士姐姐，只见对方冲他小幅度摇了摇头，意思是不要再说。
“好吧，那……那你们好好休息”唐医生转而飞快地照例叮嘱道，“注意现在只能吃流食，温度不能太冷太烫，不然都会刺激胃粘膜，有事随时按铃。”
说完，他就赶忙走出了病房。
唐医生和护士一走，这间单人病房再次只剩下郑淮明和方宜两个人，空气瞬间陷入寂静。
方宜站在门前，手足无措地垂下眼帘，一时间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毕竟两个人之前不愉快还历历在目，前些天郑淮明昏迷着，她尚顾不上那些。可此时他醒过来，两个人就又回到了一个尴尬的位置。
郑淮明靠在床头，抬眼注视着女孩哭过的脸，杏眼还是红彤彤的，长长的睫毛微微垂着，神情有些让人怜惜的拘谨。
他的声音不自觉柔和下来，主动打破沉默：“我想再喝点水。”
方宜终于找到事做，快步绕到床头，将温水再次喂到他嘴边。
郑淮明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用没有扎输液针的手轻轻扶住杯身。
“周思衡和晓秋昨天晚上还来过，今天值班，就又都回去了。”方宜低声问，“他们都很担心你……你为什么不想转回二院？”
她自然不知，二院住院部血液病的病房里，正躺着一个他不想遇上的人。
医生开的镇痛药剂量太小，随着意识清醒，已经产生耐药性的身体愈发难捱。
薄薄的被子下，郑淮明的手逐渐紧攥，手背紧绷，输液针逐渐回血。他怕再次吓到方宜，暗暗地强忍疼痛，神色平淡道：
“他们太大惊小怪了，我没事，用不着这样折腾。”
“这还叫没事？”方宜好几次回想起那夜他呕血的样子，都后怕得睡不着觉，到了郑淮明口中，却成了轻飘飘一句没事，不免有些激动，“那什么才叫有事？你对自己的身体能不能认真一点？”
她的声音不自觉提高了几分，话音遗落，便后悔自己说太重了。对一个刚刚才从术后昏迷中醒来的人，自己干嘛这么较真？
方宜担心的、顾虑的表情全都落在郑淮明眼里。他哑然失笑，心中竟有一丝贪恋温暖的苦涩。
任谁看到别人在面前吐血都没法无动于衷，又何况这个善良心软的女孩呢？
但他不愿利用她的同情，更怕自己会再一次被感情蒙蔽理智、无法自拔。
胸口猛然传来一阵刺痛，郑淮明知道这不是一个好的预兆。
他强提了一口气，缓缓将水杯搁在床头柜上，刻意不掩饰道：“这两天你累了，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有医生就够了……”
明晃晃是在赶人的意思。
方宜愣了一下，忽然有些委屈，自己眼巴巴地等了这么多天，他一醒来就赶自己走？
她咬了咬嘴唇，眼眶直发酸，明明尊严和体面都不允许她继续留在这里，可脚就是不听使唤，迈不动一步。
眼前黑蒙蒙的一片，几乎看不清东西，只靠意志支撑着不能在她面前倒下。郑淮明原以为，以方宜的性格，定是会转头就走，却始终没有看到关门声。
但他虚弱的身体再也没法强撑，一手抓住衣料，闷哼一声深深地折下腰下去。
郑淮明脸色猝然一白，剧烈地呛咳着。眼见他前一秒还在淡定赶人，后一秒却漱漱发抖，方宜吓得立刻按了铃扑上去，架住他摇摇欲坠的肩膀。
“你怎么了？哪里难受啊？”方宜庆幸自己还好没有赌气离开，无助地朝门外大喊，“医生！有没有医生在啊——”
片刻，一名医生和护士从门外冲了进来。然而，未等医生靠近病床，郑淮明肩头猛地一颤，深褐色的血液喷溅在洁白的被褥上。
方宜哪经得住这样的画面，害怕得一口气差点喘不匀：“医生……医生他又吐血了……”
这一口血吐出来，胸口的疼痛瞬间减轻。看到被子上不是鲜血，郑淮明知道不是二次出血。
他不再蜷缩，急促清浅地呼吸着，艰难地摇了摇头：“没事……方宜……”
男医生镇定地吩咐护士去拿药，稳稳的扶他靠在床头，做过简单的检查：
“只是上一次胃里残留的血，没有大碍，吐出来就好了，人反而会舒服一点。”
方宜听到医生的话，才松下一口气，可某种拥堵在心间的情绪怎么也无法散去。
郑淮明自知又一次让她担心，缓缓抬起手，想要轻轻抓住她的手予以安抚。视线上移，越过女孩的肩头，他却看到了一个(yaku)遥遥站在病房外的熟悉身影。
沈望背着双肩包，风尘仆仆地伫立。
一切温存被拉回现实，郑淮明的神色黯淡下去，心口也跟着泛起一阵寒凉。
方宜感知到他的视线，下意识地回头，看到沈望时，她蓦地一愣。他怎么会在这里？沈望没有说话，也没有走进病房，只远远透过玻璃看进来。
郑淮明额角冷汗淋漓，抬眼轻轻地对她说：“去吧……别让他误会。”
方宜怔怔地看着他，两股力量在心中拉扯，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只见郑淮明自顾自闭上眼睛，做出一副要休息的模样，不再说话。方宜一直等医生挂上新的药水，才走出病房。
碧海医院住院部年久失修，走廊十分狭窄昏暗。
再次见到沈望，方宜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她意识到自己这些天完全忘记了与郑淮明一切无关的事。
“郑主任还好吗？”沈望礼貌关心道，“我听周医生说，他胃出血病倒了。”
方宜点点头：“还好，医生说已经控制住了。”
沈望“嗯”了一声，显然他的心思并不在此，沉默了半晌，问道：“你的手机是不是没电了？我给你打了很多电话。”
方宜迷茫地在身上摸索着，又回头看看病房，她甚至连手机放到了哪里都不知道，更别提有没有电、接到电话了。
“可能是落在哪里了……”她讪讪道，“是珠宝纪录片的事吗？”
见她如此反应，沈望有一丝落寞，一句“我除了工作的事，就不能找你吗”到了嘴边，看到方宜憔悴的黑眼圈，还是咽了下去，不忍为难她。
“对，品牌方的人这几天在北川有一个活动，现在一个环节临时空出来了。他们想邀请你去主持，需要在活动上做一个简单的宣传片预热，到时候台下会有很多投资方。”沈望正色道，“明天早上八点，事情很紧急，我联系不上你，只能打电话给周医生，他说你在这里……”
这个机会非常宝贵，时间也十万火急。
“他们预热有哪些需求？”理智回笼，方宜出奇地冷静，“我带没有电脑过来，你先给我看看。”
沈望犹豫道：“现在的情况，你能去吗？如果……”
方宜勉强微笑了一下：“没问题，整个团队还等着我们发工资呢。”
看见她眼中惯有的坚定和认真，沈望松了一口气，脱下双肩包，从里面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开：“这是对方发来的邀请函和需求，主要是一个视频和一段发言稿，需要我们提前——最好是今晚能给一个审核稿。”
“行，这里有休息室，我们去那边聊。”方宜回头看了一眼病房中的人，郑淮明合眼睡着，输液架上的药袋一点一滴地流入他的身体。
方宜和沈望一直在休息室工作到深夜，将审核稿发过去后，两个人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院子里的陈阿姨将她落在卧室的手机送来，方宜充上电，麻烦她明天来医院帮衬一二，迅速地整理好东西。活动礼服、妆造和彩排都没有完成，他们必须连夜驱车赶回北川，才有可能在明天早上之前赶上活动。
坐进越野车里，沈望眼里是难掩的疲倦。工作一整天，又在北川和碧海赶了一个来回，他抬手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
方宜有些自责：“如果我本来就在北川，这件事应该不会这么急了……等会儿我来开吧，你在后面睡一会儿。”
“咱们之间还用得着说这些？”沈望摇摇头，笑道，“明天你还要上台发言，还是我来开吧，你休息一下。”
碧海医院门口，仍有几个做夜宵的小摊还开着，昏黄的灯光在夜色中明亮。
“一天没吃东西了，我去买两份炒面吧，垫垫肚子。”沈望打开车门走下去。
方宜点点头，望着他的身影走远。
沈望站在炒面摊前，笑着与老板说些什么，他的侧影显得那样温暖、可靠。他就像一个坚实的后盾，更是她永远无法代替的搭档……
她可以永远信任他，与他并肩作战。
这些天的倦意猛然涌上，方宜将头轻轻靠在窗玻璃上，微微的冰凉刺激着皮肤。她抬眼，望向碧海医院的住院楼，三楼末尾的病房依旧亮着灯。
她甚至能想象到，此时郑淮明一个人孤零零躺在病床上输液的场景，白色的墙壁，纯白的被单，还有他病中毫无血色的脸颊，一切都是苍白的。
记忆中，他低哑地开口，神色黯然，马上要触到她指尖的手缓缓放下。
“去吧，别让他误会。”
这短短一句话，混杂着难过与愧疚，将方宜的心揉捏得快要碎裂了。
可在经历了这一切后，她难以再轻而易举地开口解释那个赌气的谎言……

第四十六章 笑意
珠宝活动进行得很顺利，这一次成功亮相，合作的事已是板上钉钉。结束和投资方的饭局，已是深夜。
两个人回到露天活动场地，和工作人员取走完成拷贝的视频素材，又将所有暂存的设备叫车送走。
偌大的展台已经拆得七七八八，只余一些骨架和座椅尚未清走。夜风拂面，饭局上小酌了几杯，方宜微醺地倚靠在一张红色长桌旁，抬头望着这繁华的城市。
市中心高楼林立，几乎将她包围。即使是深夜，绚丽的灯光也不曾熄灭，将漆黑的夜照得宛如白昼。
几个小时前还热闹非凡、人头攒动的场地上，如今已经全然寂寥下来。放眼看去，座椅东倒西歪，遍地彩条和宣传单，几米高的靓丽海报拆了一半，折角脱落在地上，一片萧瑟。
沈望弯腰将最后一台相机收好，拉上拉链，起身朝方宜走来。谈了许久的项目终于落地，他脸色微红，笑说：“如果这次出片顺利，之后会有更多类似的合作。”
“咱们回国的时候，做梦也想不到能合作到这样的品牌……”方宜也笑，她迎风任它吹乱自己的长发，眼睛亮晶晶的，“十五号开拍……明天先找老刘他们开个短会，那边山路多，设备要留足余量提前运过去。”
夏夜略有清凉，方宜仍穿着上台时的礼服，浅粉方领修身长裙，露出白皙纤瘦的锁骨，一颗宝蓝色的水滴项链晶莹闪动，衬得她气质愈发妩媚、温柔。
沈望静静地注视着方宜，这些年来，没有人比他更懂得她看似柔美外表下，那股坚韧又不服输的力量。她就像缓缓流淌的水，第一眼不那么惊艳夺目，甚至会被忽视，却总能一点一滴汇聚成河流，乃至大海……
方宜感受到他的目光，抬眼对上沈望的视线，那眼里的温度将她轻轻地灼了一下。
这些日子，许多感受越来越清晰地在心头涌现，她知道，有些话此时不得不说。
“沈望。”
方宜少有如此正式地轻轻唤道。
沈望愣了一下，随即淡淡地笑了，似乎预知到她即将说的话，依然认真地看着她。
“对不起。”方宜不忍与他对视，轻轻偏过头去，“之前你说的事，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不能……不能……”
她不知如何措辞，才能用一个合适的词语来形容他们之间的关系。
倒是沈望先轻声打断了她，体贴将话接过去：
“我知道了。”
那日在碧海医院，沈望远远看见她扑到郑淮明病床前的眼神，那双总是清澈灵动的眼睛一瞬通红，满溢着藏不住的担忧和脆弱，他就知道自己输了。
又或者是更早的时候，无数个在法国相处却没有燃起爱情火花的片刻……他只是不愿承认，总自欺欺人地想再努力一下。
可偏偏这世上，爱情不是努力就能得来。
沉默了半晌，沈望还是忍不住问道：“你还是放不下他，对吗？”
方宜的目光有一刻茫然，连轴转的几天，身体已经疲惫至极，但此时大脑却是无比地清醒。
“我不知道是不是放下了……”她眼里透着濛濛的水汽，粉唇轻抿，“但我从小时候开始，就只喜欢过他一个人。”
因为体会过什么是真正纯粹的爱慕，所以一切其他感情都有了对比。
方宜原以为，那只是年少时的过分热烈。可那一夜，当郑淮明在靠在她怀中、满脸鲜血时，害怕失去他的恐惧和痛苦一瞬淹没了所有理智。
她终于明白，除却他，再没有任何人能牵住她的灵魂。
“对不起。”方宜抬眼，鼓起勇气对上沈望失落的眼神，简短的三个字，道尽了她内心的所有。
沈望敛去悲伤，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听她到敷衍的夸奖，或虚伪的祝福，他心里反而好受些。
他们之间还会像以前一样，是好搭档、好朋友，这都不必出口言说。
只有一个问题，过了今晚便没有机会再问。
沈望握着相机包的手指微微颤抖，那是他心底里的最后一丝希望：
“如果我们没回国、没有遇到郑淮明，我们会有别的可能吗？”
夜风骤起，哗哗地吹过草地，无数薄薄的宣传单如雪花般飘起——
方宜的长发随风散乱，却掩不住她晶莹、通透的眼睛。
她迟疑了一下，垂眼摇了摇头。
面对这个残忍的答案，沈望微怔，继而苦涩地弯了弯嘴角。他沉重地点点头，转身拿起相机包，朝黑夜的另一端走去。
方宜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心中有不忍，却始终伫立原地。
如果没有这一场重逢，多年后走出阴霾，远在异国他乡，出于陪伴和扶持，她或许真的可能与沈望恋爱、结婚……
但这世上没有如果，她知道沈望真正需要的，也不是虚假的慰藉。
-
凌晨回到云锦嘉园的住所，方宜洗过澡疲倦地倒在床上，原以为会失眠，没料想很快沉沉地睡了过去。
也许是很多事不再压在心头，这一觉睡得尤为安然。方宜再次醒来，已是下午两点，一连睡了十多个小时，连日的疲乏一扫而空。
躺在柔软的被子里，空调凉爽，午后的阳光轻盈洒下，她竟少有地赖了一会儿床，才收拾东西驱车前往医院。
碧海医院仍有手续没办完，郑淮明的部分证件搁在心外办公室里，方宜找后勤办拿了备用钥匙，打开门走进去。
这间办公室她许久没来了，还与记忆中的差不多，总是没有烟火气的、冷冰冰的样子。唯一不同的是，厚重的窗帘仍紧紧闭合着，阻挡了所有日光，屋里一片昏黑压抑。
方宜走到窗边，踮脚将窗帘大力拉开。夏日的阳光这才落满每一个角落，书桌、文件柜都笼上一层温暖的色泽。她满意地微笑，把玻璃窗也推开，将室内闷滞的空气全部透出去。
这下办公室总算敞亮起来，相比之前多了几分温度。
方宜找到证件，正走出办公室回身锁门，只见一名护士快步朝这边走过来：“哎，等一下，别锁！”
她定睛一看，是一张熟面孔，齐刘海、大眼睛——检验科的林护士。
两个人之前在拍摄时曾有几面之缘。
“喏，这是给郑主任的，他不在医院吗？”林护士费劲地从手中厚厚一沓报告单抽出一张，手一抖，差点所有单子都掉到地上。
方宜连忙帮她扶住，打开刚取的证件给她看：“这几天他都不在。你给我吧，我正要去给他送东西。”
林护士理好手中的单子，大大咧咧道：“也行，我们主任说结果之后也会发一份到他手机上。”
接过报告单，方宜回身锁好门，无意中瞄了一眼纸上的内容，手一下子顿住了。
这是一张骨髓配型的检查结果。
捐献者和患者双方的名字、资料除了性别都空着，一长串密密麻麻的数据下，最后一行赫然写着：不适配。
方宜脑海中一片空白，来不及多想，她连忙追上去。
幸好林护士还没有走远，正在走廊尽头等电梯，她平复了一下呼吸，假装不经意道：“这是郑主任的检查报告吗？怎么单子上都没有名字啊，会不会拿错了？”
林护士接过来看了一眼编号，耸耸肩道：“就是这张——哎，估计是托人来偷偷做检查的，我们见得多了，小三、私生子什么的……”
每个科室都有一些特殊的途径，血液科有些患者为了治疗，想要和有血缘的私生子女做配型，又不敢让家里人知道，就托人花钱在检验科另外做检查。
“这……是什么意思？”方宜完全看不懂这些字母和数字，努力辨认着上面几行。
林护士是个热心肠，见她如此好学，一边等电梯，一边给她科普了几个数据。末了，她扫了一眼报告单，无奈道：
“不过现在越来越多的病人病急乱投医，找身边的亲戚朋友做配型，这不是浪费医疗资源吗？直系三代之外基本没可能了，陌生人是百万分之一的概率，还是在骨髓库登记排队的希望更大。”
方宜疑惑：“没有血缘关系医院也能给做配型吗？”
<b(FKpX)r />
林护士乐了，闲聊道：“这张不就是吗？这两个人一个点都没配上……除非是亲兄弟？不过全配不上的概率也挺低的。”
听了这句话，方宜捏着薄薄一张报告单，心中升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之后，电梯缓缓下行，林护士又絮絮叨叨地抱怨了几句闹事的患者，方宜面上如常地应着，却没有一句真听了进去。
去工作室开了一个短会，回到家，她草草煮了些泡面，盯着锅子里沸腾的雾气出神，直到空气中飘着一股糊味，才一个激灵关掉了火。
这张报告单，大概率是别人托郑淮明帮忙检测的吧……
可方宜又不禁多想，骨髓配型出结果大概是三周，这张报告单可能会和他有关吗？
郑淮明曾说过，父母早年都因车祸去世。那么林护士口中的“亲兄弟”，会是那个他从未提起过的、一家四口照片上的弟弟吗？
她倒掉泡面，从冰箱里拿了一个酸奶果腹，坐在沙发上拿手机浏览起骨髓配型相关的资料。
整整看到肩膀酸痛，方宜也没能查出什么有用的说法，有些失落地搁下手机。
如果说，检测结果也会发到郑淮明手机上，那他和血液科李主任的对话里会不会有前因后果？
昨夜一觉睡到下午，此时她一点都不困。脑海中，郑淮明的身影始终无法散去，许多过往的一幕幕接连浮现。
他穿着白大褂查房时安抚病人时耐心温柔的话语；他俯身为她点燃烟花棒时，映在火光中的侧脸；还有他替她擦药时，手指带着冰凉药膏触上后背时如电流般的触感……
想到郑淮明此时还一个人躺在病房里，方宜忽然没法等到明早再出发回碧海了，她飞快地翻出车钥匙，换上衣服跑下楼去。
深夜的高速一路畅通。四个小时后，凌晨三点，方宜站在碧海医院三楼，微微喘着气，望向寂静昏暗的病房走廊，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太冲动了。
居然……就这样赶回了碧海。
可也已经来了，方宜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步朝病房走去。
从走廊的窗户看进去，一片漆黑，唯有一盏床边小灯亮着，照出病床的轮廓。她缓缓转动门把手，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郑淮明躺在病床上，窗外淡淡的月光勾勒出他清俊的眉眼，高挺的鼻梁下，薄唇轻轻闭合着，似乎睡得很沉，气息平稳而绵长。他近些日子明显瘦了，下颌棱角分明，看得人忍不住心疼。
方宜连呼吸都不敢出声，在黑暗中注视着他安然睡着的样子，心里终于踏实下来。
这种感觉很微妙，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只有见到郑淮明真切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她的心情才是真正安稳的。
视线慢慢下移，方宜看到了他放在右侧枕边的手机。
回想起林护士的话，那部手机散发着很强的吸引力。她思索了一下，病床对面右走道放着一把椅子，如果她挪动肯定会产生噪音……
能悄悄拿到郑淮明手机的机会不可多得——
方宜一手撑在病床床沿上，小心翼翼地探出身子，一手越过郑淮明的胸口、鼻尖，摸索着伸向枕边的手机。
她聚精会神地屏住呼吸，心脏砰砰跳动着，指尖一点一点向前。
忽然，一只修长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寂静中响起一道低沉沙哑的男声：
“方宜……是你吗？”
微弱的月光下，郑淮明缓缓睁开了双眼，眼底是来不及掩饰的朦胧与欣喜。
方宜气息错乱了一秒，强装镇定地直起身子，支支吾吾道：
“是我……我看你输液的药快空了。”
郑淮明轻轻应了一声，竟没有追究这个站不住脚的理由，他抬眼望了一下还剩小半袋的药水：“没事，这个还要输一会儿……你怎么来了？”
“我晚上睡不着……来看看你，你还好吗？”
冒出一句有些生硬的关心，方宜的手腕还被握住，一时间忘记了抽开，就这样站在床边。
像是不习惯这样躺着与她说话，郑淮明微微撑起身体，自己将病床摇了起来：“没什么事，你把灯打开吧。”
方宜后知后觉两个人处在黑暗中，考虑到大灯太过惨白刺眼，将床边立式的小灯打开了。
暖黄的灯光霎时将病房照亮，郑淮明苍白的侧脸笼罩在柔光下，也多了几分血色。他靠在床头，看着拘谨脸红的女孩，眼里泛起一丝温和的笑意：
“活动还顺利吗？什么时候去贵山拍摄？”
方宜微怔，早上才定下的合作，他远在碧海都知道了。
郑淮明读懂她的诧异，轻轻笑了：“我没那么神通广大，金晓秋转发了合作的。”
“哦……”许久没看到他的笑容，方宜不自觉也暗暗弯了唇角，“下周末出发，可能要待一阵子。”

第四十七章 不舍
时间在夜色中缓缓流淌，正逢初夏，黎明将至。
整座临海小城尚未醒来，万籁俱寂，黑夜为两人镀上一层薄薄的朦胧与暧昧。
“山里蚊虫多，早晚温差大，我列了些药，你记得带上。”郑淮明叮嘱着，拿过手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方宜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打开微信，看到他发来一条长长的药单。
除了常见的感冒药、退烧药、抗过敏药，还有一些不痛功效的皮肤用药，足足有十几样。
“这么多？”方宜哑然失笑，这些怕是全镇人都够用了。
她往下划，只见末行写着一长串中药材。
“艾叶，丁香，迷迭香，薄荷……”方宜疑惑地念出声，“这些是什么？”
“我找中医科的朋友开的药包，挂在包上可以驱虫……”郑淮明想到什么，眉眼微微舒展，注视着她目光如流水般温柔，“你出发前还要回北川吧？有些药不好买，到时我整理好一起拿给你。”
他躺在病床上，还在为她这些细枝末节的事做打算。
方宜心头不禁微微动容，泛起一股温热的暖意：“你还没恢复好，就别麻烦了。”
“不麻烦，等你去贵山，我也早出院了。”郑淮明似乎对恢复情况很有把握。
“现在还早，你再睡一会儿吧。”
念着他还在病中，方宜不想争论，也知道他决定的事别人很难左右。
“我不困。”郑淮明眉间略有倦意，却眷恋这难得的温存，望着几步之遥的女孩轻声道，“你过来坐吧。”
暖黄的灯光下，郑淮明一身蓝白色病号服，斜倚在床头。或许是因为身体还虚弱，此时他不似平日工作中那般凌冽强势，少有地显露出平静的柔软。
方宜抬步靠近，在他身旁坐下。
两个人又闲聊了一会儿，眼看快要五点，窗外已响起鸟儿叽叽喳喳的鸣叫，她才起身。方宜不记得他们有多久没有这样说说话了，心里竟有点恋恋不舍：“快天亮了，你再休息一会儿。”
这次郑淮明没有拒绝，点了点头：“回到院子给我发个信息。”
“好。”方宜帮他换了一袋药水，伸手去拿搁在床头柜的手机时，指尖顿了一下。
她和郑淮明的手机都是黑色的，并排放着，而此时他正调整输液管的滴速，没有注意到她的动作。
方宜飞快地将郑淮明的手机揣进口袋：“那我先走了。”
来不及等他回应，手机在怀里灼灼地发烫，她抬脚要走。
“方宜。”
身后响起他清朗的声音。
方宜心跳微微加速，回过头去。
只见郑淮明看着她，眼泛笑意：“包没拿。”
“忘了。”她舒了一口气，走回床边将手拎包拿上，“你好好休息。”
轻轻合上病房门，方宜几乎是小跑着穿过走廊，绕到电梯口，找了一处背光的阴影，拿出了郑淮明的手机。
屏幕亮起，三排数字出现在视线里。
——请输入密码。
方宜暗叫不好，自己一时头脑发热，竟忘记了郑淮明的手机怎么可能不设密码？
不知道他何时会察觉手机拿错，她心急地试了几个，生日，不对，车牌号，不对，工作证前六位，不对。
眼看还有两次就要锁住，她脑海里忽然浮现了一串数字。
大学时，郑淮明的手机密码一直是他们相恋的日期，11月2日。
最后一次机会，方宜不抱希望地按入001102六个数字。
屏幕豁然解开，跳转进了手机桌面。
方宜愣住了，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涌上心头。
四年多了，恐怕手机都换过不止一部，郑淮明居然一直没有更换锁屏密码。他每一次打开手机，都要一次又一次地输入这一串代表着他们爱情的数字。
时间紧迫，她来不及细想，飞快地点进微信，在列表里试了几个关键词，点进了血液科李主任的对话框，向上划着。
上一次聊天是今天早上，李主任似是很忙，没有发报告单，嘈杂中只用语音发来几句话，意思是：配型没有配上。
郑淮明简单地回了两句话以表感谢。
再往上，就没有了有用的信息，全是其他工作上的交流。
方宜急得满头是汗，终于在一个月前找到了一条孤零零的信息，躺在一来一回的对话记录中。
——58床郑国廷。
没有寒暄或前言后语，看来他们是当面在说什么，郑淮明随手发去了备忘的关键信息。
郑国廷……
这个名字映入眼帘，方宜眉头紧蹙，一时间竟觉得有些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见过或听过。
这时，走廊尽头远远传来脚步声，她一回头，只见郑淮明扶着输液架朝她走来。
即使相隔十几米，手机屏幕的灯光在灰蒙蒙的天色中仍十分明显。方宜手一抖，手机差点摔落在地上，她眼疾手快地一层层退出了对话框，按熄屏幕。
输液架上还挂着几袋药水，郑淮明高大的身影有几分摇晃。
方宜心虚地跑过去：“你怎么下床了？”
“没事的。”郑淮明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手机上，“手机……”
“我刚发现。”方宜强装镇定，按亮了屏幕，语气有些快，“本来想给你打个电话的，发现解不开锁屏。”
按理说，就这几步哪用得着打电话，直接送回去就行了。
这话一说，方宜有些紧张地不敢看郑淮明的眼睛。
谁知，郑淮明丝毫没有怀疑，只是神色温和地点了点头，抬起的掌心中静静躺着一串淡绿的琉璃手串：“这个没有给你，想找你的时候发现手机拿错了。”
手串十分精巧，每一颗珠子深浅不一，色泽玲珑剔透，缠绕着几条漂亮的金线。
“这是？”方宜微怔。
“之前去求的，一直没来得及给你。”郑淮明拉过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替她戴上，“去贵山的时候戴上，可以保平安。”
微凉的触感在手腕上蔓延，大小正合适，青翠透亮的绿色衬得她皮肤愈发白皙。
“你不是医生吗，还信这个？”方宜笑了，清澈的视线望向他空空如也的手腕，顺势就要摘下来，“你怎么没给自己求一个？我觉得你比我更需要，要不还是你戴着吧？”
郑淮明按住她的手，摇摇头：“我不需要，给你求的，只能你戴。”
“哦……谢谢。”方宜摸不着头脑，只好点点头收下。
忽然，郑淮明没头没尾地说道：
“密码是001102。”
方宜不明所以地“啊？”了一声，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
这个数字太过敏感而隐晦，有也只有她懂得，郑淮明却这样直白地告知她，像在隐隐透露着什么。方宜耳垂微微发烫，垂下眼帘不知怎么回应。
不过刚开完刀三天，郑淮明只是站了一会儿，额角已经微微渗出了冷汗，呼吸也略有急促，扶着输液架的手暗暗收紧。
方宜注意到他的不适，连忙要将他扶回病房：“你刚恢复一点，不能走动太多。”
郑淮明显然并不习惯如此被搀扶的姿态，有些抗拒地轻轻挣开了她的手。他眼神幽暗，沙哑道：“我没事，不至于这样。”
方宜知道他要强，只好缓缓地跟在身后，看他强撑着身体稳步朝病房走去。
几十米的路，等郑淮明坐回病床，衣领已是一片湿透。
方宜关切问：“要不要叫医生来看一下？”
郑淮明靠在床头，脸色苍白，闭了闭眼睛：“不用，没关系。”
见他态度总是如此强硬，方宜也不是滋味，便不再说话。
天边已泛起一缕曙光，窗外茂密的绿枝在风中轻轻摇曳。她淡淡地道别，将手机物归原主后就要离开。
“方宜……”他忽然唤住她。
黎明的微光中，郑淮明幽深的目光深深注视着方宜的背影，仿佛虚无中急于抓住什么，声音略有暗哑：
“你还会过来吗？”
其实，那琉璃手串不是他忘了给。而是她走后，望着昏暗空荡的病房，他不确定她是否还会再来，心里空落落的，才急急地不顾刀口追上去。
这不像是会从郑淮明这样一个自尊清高的男人口中听到的。
方宜眼眶略有潮湿，认真地点了点头：“会的。”
直到走出碧海医院，初夏的晨光将方宜笼罩。她慢步在海风清凉的堤岸，还在回味着临走前郑淮明那个问题。
明明很没有安全感，却又害怕在她面前暴露脆弱，矛盾得要命。
方宜轻轻抬手，光落在那漂亮的琉璃手串上，显得无比晶莹透亮。她竟忘了问，他什么时候，又是为什么去求的这手串？
-
一边忙于贵山拍摄的前期准备，一边照顾苗月，方宜忙得日夜颠倒，却还是抽出时间去了一趟二院。
这天她从电视台做完专访，到住院部时正是饭点。夕阳西下，不少家属在准备饭菜，走廊上人头攒动。
方宜心中始终急得那条信息——58床郑国廷。
如果需要骨髓移植，最大可能是在血液科或肿瘤科，她沿着六楼病房，一间、一间地找过去。
她找得太过专注，以至于没有看到一个擦肩而过的中年女人正盯着她看。
“方宜？”
一声试探的呼唤响起。
方宜回过头，面前站着一个气质淡雅的中年女人，丹凤眼、薄唇，嘴角有一颗小小的黑痣，尽管神情憔悴，长发依旧挽得一丝不苟。
这张脸逐渐与记忆中讲台上的身影重合。
“邓老师！”方宜惊喜地叫道，“怎么是你？”
邓霁云也难掩欣喜，她手中端着两个饭盒，慈祥地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女孩：“你变化真大，我都不敢认了！”
方宜在这儿遇到邓霁云，是全然的意外之喜。
初中时，她受继父苛待，没有钱吃午饭，大冬天又饿又冷地坐在食堂角落喝免费菜汤，是班主任邓霁云不忍心看她挨饿，自掏腰包将她领到教师食堂吃饭，一吃就是一年多。
当时所在的初中只是街道学校，她回回考年级第一，课上反反复复讲的知识完全不够学。也是邓霁云放学后在办公室里一点一点教她重点学校的试卷……
方宜一直都对她心存感激，可中考后不久，邓霁云就结婚随丈夫搬去了广城。虽离得远了，大学的时候，方宜还去广城看望过她。
那时，邓霁云还教她怎么抱年幼的女儿，满脸都是幸福和满足。
“我听他们说，你现在是大导演了，拍了好多片子呢。”邓霁云回忆起师生聚会时的场景，骄傲道，“那个记录英国留守老人的，拍得真好！”
走廊上人来人往的嘈杂仿佛都褪去了，邓霁云温柔的笑容好似将方宜一下子拉回了少年时代。想到老师这么多年还在关注自己，她心生愧疚：
“邓老师，我在法国待了四年多，刚回国半年……我应该早点来看看您的。”
“没关系的，你们过得好，我就最高兴了！”邓霁云拉着方宜的手，絮絮叨叨地说起班里一些同学的近况，满脸的珍惜与欣慰。
由于丈夫生病，邓霁云已经许久没有工作，长期的压力和操劳压得她喘不过气，唯有此时，这些温暖的回忆让她暂时忘记了现实的琐碎。
邓霁云笑时眼角泛起皱纹，说着说着，竟是有一丝湿润：“都过去多久了……我还记得，那时候你每天放学，都要跑到海城一中门口去等呢……我和李老师都猜，方宜是不是暗恋哪个男孩子啦？”
方宜也跟着笑，那时年少的她好傻，痴痴地每天站在校门口，望着如潮的人群，只为看郑淮明一眼。
那个穿着深蓝校服意气风发的少年身影，与如今他穿着白大褂满眼笑意朝她走来的模样缓缓重叠，她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温热的浪潮。
一旁钻出一个可爱的小女孩，拉着邓霁云的手，怯生生地打量着方宜。
“这是我女儿，希希，叫姐姐好。”
郑希乖巧地喊道：“姐姐。”
方宜也笑着蹲下和她打招呼：“你都这么大了，小时候姐姐还抱过你呢。”
“我先生等下还要做检查，我先过去了，哪天再一起叙叙旧。”邓霁云看了一眼手表，转动的时间将她拉回现实，有些担忧地问道，“你怎么在这里？是不是……”
真实的原因无法说出口，方宜只好真假参半道：“我没事，邓老师，我最近在这里拍一个医疗的纪录片。”
“那就好，那就好……”邓霁云舒了一口气，拍拍她的肩膀，牵着女儿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二院的六楼住院部走道有些绕，病床的顺序有些并不挨着，方宜走了一圈也没找到58号床，问了一个眼生的护士，对方指了指：“这里右拐再左拐，里头第一间就是。”
方宜道谢，寻着走了过去。
站在病房门口，她的心跳微微加快，一时有些不敢打开这扇门。
郑国廷。这不是一个很罕见，却也算不上多容易重合的姓氏。
这个人会与郑淮明有关吗？还真的只是一个巧合呢？
没等方宜做好心理准备，病房里却发出一声重物砸地的巨响。紧接着，传来一阵争吵和孩子的哭声。
她赶忙推门而入，只见两只熟悉的饭盒摔在地板上，遍地是饭菜和油污汁水，一片狼藉。
靠门的病床上，一个骨瘦如柴、满脸瘀斑的中年男人愤怒辗转着。他挣扎地想要坐起来，却无济于事，重重地翻倒在地上，发出一声惨叫。
邓霁云满脸泪痕，跪在地上徒手捡拾饭菜。
看见男人摔倒，她扑上去将他扶起，嘶吼道：“你这是何苦啊，他是你儿子，怎么可能真的不和你配型呢！为什么不能去求他，面子就比你的命都重要吗！”
“我说了……不许你去找他！咳咳——”郑国廷咳得满脸通红。
在其他病人的注视中，邓霁云发丝凌乱，撕心裂肺道：“你能不能别这么自私，希希才多大，你就这么急着去死吗？”
角落里，郑希被父母吓得瑟瑟发抖，哇哇地哭着。
郑国廷挣开妻子的手，艰难地抬手捂住眼睛，将脸埋进被褥，绝望地喃喃着：“没用的……没用的！不如让我死了算了……”
方宜被眼前的一幕所震惊，久久无法回神。
这时，两名医护人员推门而入：“郑国廷，58床郑国廷怎么还没上去拍CT啊？家属呢？”
邓霁云压抑下情绪，抹了一把脸：“对不起，对不起，我们马上就去！”
她蹲在地上将翻倒的饭菜拿抹布三两下清扫掉，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擦了擦满手油污，抬头才注意到站在后方的方宜。
邓霁云脸上有一瞬的尴尬和难堪，却也没有心力再管，勉强笑了笑：“不好意思啊……”
转眼间，医护已帮忙将郑国廷的床推了出去，邓霁云将郑希从地上拽起来：“希希，别哭了，跟妈妈先上去，好不好？”
可郑希受了惊吓，嚎啕大哭着往角落里缩，就是不肯起来。
“郑希！”邓霁云被逼急了，有些恼怒。
方宜连忙将郑希抱住：“邓老师，您先去忙吧，我带希希到我办公室去玩一会儿，没事的！”
邓霁云神色复杂地点了点头，回身追着病床跑去。
病房里还有五个床的病人在休息，方宜将郑希带到走廊上，哄了好一阵，孩子的情绪才平稳下来。她弯腰将郑希抱起来，朝行政楼的办公室走去。
傍晚时分，住院部人流繁多，一走过连廊，到了行政楼就立刻安静下来。
等电梯时，郑希忽然看着墙上的一处海报，目不转睛，小手搂紧了方宜的脖子。
她顺着孩子的目光看去，只见介绍墙上的不是别人，正是心外科的简介。郑淮明穿着白大褂的照片和一段文字就挂在最左侧十分醒目的地方。
小孩子的反应最骗不了人，郑希一定对郑淮明有印象。
方宜犹豫了一下，试探问道：“希希，你为什么盯着这个医生看？你认识他吗？”

第四十八章 漩涡
寂静苍白的楼道里，方宜话音未落，只见郑希的小手紧紧攥起来，有些紧张地往她肩头缩去。
“他、他……是郑医生。”郑希显然对这张照片上的男人有所畏惧，却又不是单纯的害怕，眼睛唰地一下就红了，支支吾吾道，“妈妈说只有他能救爸爸……”
隐隐的猜测直中靶心，一个不敢相信的念头在方宜心中盘旋。
她抓住机会追问：“只有一家人才能捐骨髓，希希，所以郑医生是你哥哥，对吗？”
“我没见过他！”郑希小脸崩得紧紧，抗拒道，“妈妈非要我叫他哥哥……说这样他才会救爸爸！”
小孩子并非什么都什么不懂，即使不明白成人世界里的爱恨情仇，也能感受到大人的情绪和意图。
眼看郑希满眼的眼泪又要落下来，方宜连忙安抚着：“没事的，希希，你不想喊就不喊，妈妈只是太着急了……”
回到办公室，她拿零食和动画片哄了好一阵，郑希才逐渐安稳下来，小小的身影缩在沙发里睡着了。
望着窗外摇曳的枝头，所有细碎的线索相连，展现出了一个令方宜心揪的现实——
郑淮明被所有人寄希望于骨髓配型成功，但他事实上和父亲郑国廷并没有血缘关系。
而唯一知晓这个秘密的人，就只有她，一个局外人。
此时，这张薄薄的检查单就捏在方宜手中，是那样灼热、滚烫，险些拿不住。
无数纷乱的画面仍在翻涌，这件事还有太多未知难以捉摸。
可她心里此时唯一的担忧是，以郑淮明此时病中的身体，能承受得住这个残忍的事实吗？
-
夜里回碧海的路上，方宜接到了沈望的电话，贵山的拍摄因设备周转的原因，要提前开始，整个团队已经改签了机票，明天就从北川机场出发。
这一来一回，路途遥远，恐怕明早凌晨就要出发。她本想叫司机调转车头，却还是放心不下医院里的那一抹身影，没有出声。
驶入市区，方宜直接去了医院，却得到郑淮明已经办理出院的消息。
那张病床上空空如也，房间里也没有了一件熟悉的物品。
从病倒到出院，就只在医院待了八天，和他之前的定论一样，分毫不差。
方宜想到自己是多担心才赶回来，一时间气恼于郑淮明的固执，不愿打电话去询问，闷头走回了院子。
时间刚过九点，海边上仍有些孩子在玩耍，海风中遥遥传来嬉戏与欢笑声。方宜推门进院子，木门隔绝了外边的声音，夏夜的庭院笼在一片静谧中。
远远和厨房里的护工陈阿姨打了个招呼，方宜习惯性地先轻轻推开卧室门，去看看苗月有没有睡觉。
然而，小屋昏黄的灯光下，一个意外的身影映入眼帘。
郑淮明一身浅蓝衬衣，双臂交叠，竟是趴在床边睡着了。床边与墙壁的走道狭窄，一本故事书摊开散在手边，他高大的身子微微蜷缩，以一个略有别扭的姿势倚着小臂。
苗月盘腿坐在被褥间，抬头看到方宜，她用小手指了指郑淮明，笑嘻嘻地无声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方宜心领神会地点点头，轻手轻脚走近。
只见温暖的光照在郑淮明棱角分明的侧脸上，睫毛微垂，投下淡淡阴影，看起来是那样安静、柔和。
郑淮明睡得极浅，不过她走动发出了细微的声音，他便皱了皱眉头，朦胧地睁开了双眼。
“方宜？”
比目光先一步聚焦的，是他轻弱暗哑的声音。
“是我。”还是吵醒了他，方宜叹气，“累的话就到床上睡吧，别着凉了。”
“不累。”郑淮明撑着床边直起腰身，掩唇轻咳了两声，似有些懊恼，“怎么睡着了……”
苗月喜笑颜开，孩子气道：“郑医生才讲了一个故事就睡着啦！”
“是吗，那你怎么不叫我？”郑淮明也笑了，宠溺地轻捏了下苗月的脸，又望向方宜，“这么晚回来，饿不饿？我叫陈阿姨煲了一点银耳羹给你留着。”
他注视着她的笑意清浅、温柔，只是身体还未完全恢复，脸色仍有些苍白，眉眼间也略藏倦意。
方宜原本还在气郑淮明擅自出院，一路上酝酿了很多话想说教，可真见到了他，心里竟只剩下心疼和无奈。
“你怎么知道我要回来？”
下午在医院遇到邓霁云心绪繁乱，还没有来得及吃一口晚饭，她现在确实很饿。
郑淮明温声解释：“苗月说，你说好了今晚要给她讲睡前故事。”
“你现在真的可以出院吗？”方宜忍不住担忧，“不是才没住几天？”
“真的没事了，在家休息也是一样的。”郑淮明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别担心。”
方宜知道自己拗不过他，点了点头。
已经到了苗月平时入睡的时间，方宜耐下心将她哄睡，关掉台灯，刚一出门，微信群就接连来了十几条消息。
都是关于提前拍摄的工作调整，方宜一边回复群里的问题，一边私聊与沈望沟通确认，她来不及找地方坐下，站在走廊里专注地答复，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翻动。
余光中，郑淮明端着一只小碗走近：“趁热喝一点。”
方宜无心于其他，随口应了一声：“先放一下吧。”
昏黑的屋檐下，手机的亮光反射在脸上，照出女孩极其认真的眼神，时不时升起一丝笑意。郑淮明站在一旁等了一会儿，方宜浑然不觉，没有留意到他的驻足。
“先尝一口吧？”他问。
郑淮明这一出声，方宜应声回过头，无意间往后退了一步，手机屏幕一晃而过，聊天的页面就这样撞进了男人眼中。
——沈望。
大段的对话，只这几秒，对面仍有消息在飞快弹出。
郑淮明表情僵了僵，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
方宜见他神色微变，才意识到屏幕上的内容怕是引起了误会：“我们去贵山的时间提前了，可能明天就要走了……”
像是解释，又不是一句解释。
在郑淮明眼中，她和沈望恐怕还在谈恋爱。方宜无比后悔那些情急之下的气话，千言万语卡在喉咙口，堵得发疼。
昏暗的廊檐下，郑淮明垂下眼帘，看不清神色。他点了点头，半晌没有说话。
贵山一去要半个月，明明是想要好好地和他道别，怎么就成了这样的局面？
方宜懊恼地摇摇头：“不是的，其实……”
谁知，郑淮明像是没有听到她脱口而出的词句，只是温和地转身：“那我先放回锅里温着，等你忙完再吃吧……”
他没有留给她再开口的余地，背影很快消失在了走廊拐角。
沟通完工作上的消息，方宜放下手机，越过空荡荡的庭院，只见次卧的房门早已紧闭了。她心中空落落的，想起那一碗银耳羹走向厨房。
漆黑中，灶台上仍有几簇火苗燃烧。
单独一小碗银耳羹被细心地温在小火中，冒着丝丝热气，醇厚清透的汤汁中点缀只有枸杞，她不爱吃的红枣已经特意被人挑了去。
方宜拿勺子舀了一口，温润清香，是带着恰到好处的甜味，温暖了她空荡荡的胃。
这一夜，本就凌晨要走，短短几个小时里，方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都无法入睡。
面对郑淮明炽热的爱意，她怎么有脸将自己赌气的谎言说出口呢？他会不会对这样的她失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缓缓转向四点。团队正好有一名摄像师在碧海办事，已经约好半个小时后来接她一起去北川……
想到即将半个月的分别，更舍不下还在病中的人，方宜站在满院的夜色中，手握行李箱，望向那扇木门。明明走到了门口，她还是忍不住折了回来。
方宜小心翼翼地推开门，皎洁的月光透过窗子落进来，依稀能看到床上沉睡的男人。她屏住呼吸，一步、一步地走到床边。
她对自己说：如果他醒了，哪怕不要尊严和脸面，哪怕他会对她生气、失望，也一定要将那谎言解释清楚……
方宜的脚步声并不轻，坚硬的鞋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像是她对自己宣战的勇气。
可床上的男人依旧双眼紧闭，呼吸平稳，似乎睡得很沉。
心脏砰砰地跳动着，方宜眷恋地注视着郑淮明的面容，目光如同细腻的抚摸，从他修长的眉眼、眼角的泪痣，到高挺的鼻梁、浅淡的薄唇……她几乎能想象他平日是如何温柔地看向她，清朗的声音是如何轻唤她的名字。
她承认，自己舍不得郑淮明。
在内心激烈的涌动中，鬼使神差地，方宜轻轻俯下身，一点、一点地靠近着男人的脸。
女孩温热的嘴唇触上了他眼角的泪痣，与冰凉的皮肤相触。方宜的手因紧张而紧紧攥起，指甲嵌入掌心，触电般激起轻微的颤栗。
不过一个蜻蜓点水的吻，时隔多年，身心却像被潮水所包裹，泛起阵阵涟漪。
几秒后，方宜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有些发抖地直起身体。幸好郑淮明这些天过于疲惫，虚弱的身体仍陷在深深的睡梦中。
她呼吸急促地盯着郑淮明的脸，确认他毫无反应后，逃似的离开了房间。
木门露出一丝光线，又很快轻轻闭合，卧室里重回漆黑。
窗外响起汽车发动的声音，越来越远。
只见郑淮明缓缓睁开了眼睛，望向女孩离开的方向，深不见底的瞳孔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如同一个危险的漩涡。

第四十九章 眼泪
贵山多山地、丘陵，此次去拍摄的溪水镇历史悠久、民风淳朴，正位于大山腹地。这里丛林密布，气候极其潮湿，扛着设备没走几步，衣领就全湿透了。
景泰蓝的制作工艺十分复杂精巧，掐丝、点蓝、烧蓝、镀金，每一个步骤都由传承人夏老伯亲手完成。他年近六十，身材精瘦，从早到晚都埋头于工作，依然精神抖擞。
这倒是苦了拍摄团队，炎炎夏日，还有高温炉在烧，拍摄设备经常发出滴滴滴的过热警报。每半个小时，就要轮换着把设备移到空调房里降温。
傍晚正逢休息，大家躲在树荫下乘凉。田边远远走来一个年轻男人，手中端了两大盘西瓜，步履稳健。
那是夏老伯的儿子夏昭，皮肤黝黑，身材高挑而壮硕，穿着一件无袖的棉麻薄衫，露出肌肉线条流畅的手臂。或许是因为有少数民族血统，他眉眼深邃、立体，颇有异域风情。
“来，大家辛苦了，吃些冰镇西瓜吧！”夏昭热情地招呼着。
他一人拿了两盘，有些不稳，方宜连忙站起来，接过一盘，帮忙分给同事们。
队里几个年轻的女孩脸都红了，待人走后，才激动地议论起来。
“好帅啊，没想到来山里还有这样的福利！”
谢佩佩也笑得眼睛都没了：“他切的西瓜都这么甜！”
一个制片余姐倒是有些惆怅：“但我觉得吧……还是上次二院那个心外科的医生更帅啊，要是能继续拍就好了。”
此话猝不及防，方宜呛了一口西瓜，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哪个医生啊？”这个女孩上次没参加二院的项目。
制片余姐打开手机，津津有味地翻起照片，两个头凑在一起：“怎么样？我觉得还是这种斯文的帅哥更好，一看就很可靠……”
“那你要联系方式了吗？”
“没敢啊，听说有人去要，直接被拒了。”
“我怎么觉得还是夏昭帅呢，你看他那一身肌肉，感觉能单手把山里的狗熊揍趴下。”
沈望无奈打断：“你们不是来工作的吗？别天天看帅哥了。”
谢佩佩举着西瓜，意味深长地看了方宜和自家表哥一眼，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正想语出惊人，被沈望一眼瞪了回去。
“哼，老沈这你就不懂了吧！”余姐挑眉，一把拉住想走的方宜，“方老师，你见过郑医生的啊，你来评评理。”
那是一张郑淮明站在走廊上与患者说话的照片，他身穿白大褂，侧影挺拔而清冷。
临走前深夜那个吻还历历在目，此后近一周两人的联系就只停留在偶尔一通短信的问候上。
方宜一手西瓜汁，此时看到他的照片，耳朵唰一下红了，不置可否道：“额，我看都挺帅的……比较上相。”
“好了，好了，余姐你快去看看机器冷了没。”沈望解围道，余姐嗷地一嗓子，赶紧跑回屋里找机器了。
方宜感激地看了沈望一眼，后者笑笑，又拿起一片西瓜。
相处一同往日好友般，没有尴尬和生疏，她知道，这是他们彼此之间这么多年的默契。
-
山林里清早雾蒙蒙的，泛着薄雾与水汽。夏老伯每日天刚亮，就会进山砍柴、取水，过着最原始朴素的生活。
山中路窄，也只使用一些移动设备，所以方宜只喊了几个必要的人上山，让沈望和劳累了许多天的其他同事能多睡一会儿。
夏昭熟悉山路，也跟着一起，时不时提醒大家：“这个季节山里蛇多，一定不要踏进很深的草丛和水洼。”
越往上走，树丛间的土路越窄，许多茂盛的树枝伸出来，紧贴着人的身体，蹭得皮肤生疼。方宜个子小，落在队伍的最末端，走得有些吃力。
忽然，脚踩进一个凹陷处，她踉跄了一下，手下意识地挥动着保持平衡。
只听“哗啦一声”，手腕上的琉璃手串被一根粗枝挂住，经她一用力，“瞬间被拽断了，碧绿透亮的珠子四散。
不过几秒，大半的珠子都掉了，方宜顾不上左腕刺痛，慌乱地俯身去捡。但小珠子滚落在小路上，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树丛，眼见几颗朝路边滚去，她伸手去够。
“别动！”夏昭一把拉住方宜，用力将她往里侧扯去。
“我的手串……”
她眼睁睁看着琉璃珠子掉下去，再也找不回来了。
“一个手串而已，有你的命重要？”夏昭表情严肃，皱眉喊道，“你知不知道这些树丛里面可能有十几米深？”
方宜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看似茂密结实的植被有多危险，心里不禁也后怕：“对不起……是我太不小心了。”
“你走我前面吧，别落下。”
夏昭叹了一口气，转头却见女孩蹲在地上，还在路间深深浅浅的落叶间摸索着，试图再多找到一颗琉璃珠子。那剩下断线的一半，被她宝贝地攥在掌心里。
长发扎成马尾辫，发梢散落在肩头，方宜轻咬着嘴唇，每找到一颗，清澈的眼底都是掩不住的欣喜，亮晶晶的。
夏昭看得有些出神。这些天的相处中，这个女孩虽年轻，却明显是团队的主心骨，稳重踏实、尽职尽责，再累再热都不喊一声苦，没人愿干的活也是她抢着去做……
没想到，她坚韧平静的外表下，竟也会露出如此生动可爱的神态。
“怎么，这条手串很重要吗？”夏昭也蹲下帮她找。
这样的手串，很多寺庙里都有，他见得多了。珠子碧绿透金，虽是漂亮，却也没到成色罕见的程度。
方宜点点头，眼里泛起一丝柔和：“嗯，是很重要的人送我的。”
两个人一通好找，也不过又捡回两三颗。残余的珠子串在断裂的细绳上，堪堪撑满半串，显得十分可怜。
“走吧，找机会我再帮你寻一串相似的。”夏昭劝道。
方宜不想耽误工作行程，恋恋不舍地目光又寻了一圈，才将剩余的珠子放进口袋，跟了上去。不知为何，这断线的琉璃珠子让她心头颇有些不宁静……
清晨的阳光越来越明媚，驱散了薄雾，增添几分炎热。早晨的拍摄很顺利，大家找了一块空地吃早餐。
前两日刚下过雨，山里到处是泥地，爱干净的都站着或蹲着，也有两个大大咧咧的席地而坐。
不远处有一个苔藓遍生的树桩，夏昭是个性子直率的人，表达好意的方式也很直接。他将薄外套脱下来，铺在上面，招呼道：“方老师，你坐吧。”
方宜笑笑，直接坐在了一旁地上：“没事，我不讲究。”
夏昭也没再坚持，将外套穿起来。
“方方姐，我怎么觉得这个夏大哥对你有点意思呢？之前他还给你送过蚊香呢。”谢佩佩凑过去，小声笑问，“我哥是不是又多了一个情敌？”
“没有的事，人家就是比较热心。”
方宜自认早不是懵懂的少女了，怎会感受不到对方的态度？但她心里既已满满当当有了另一个人，便也不想留有任何余地。
短暂地休息了一下，整个团队继续上行，不到两个小时，计划的镜头就已经差不多拍完了。
最后一个镜头是夏老伯在山泉中取水，由于四周遮挡的枝叶较多，试了几个机位，画面都不太理想。
方宜绕了一圈，发现有一处角度还算恰当。但那个方向是一条浅浅的小溪，想要取到合适的焦距，只能站在水里拍。
跟来的摄像助理有些面露难色。
“我来吧。”方宜毫不犹豫，脱下了鞋袜，一脚踩进冰凉的水中。底下凹凸不平的小石子稍有些硌，她专注于手中的镜头，一点一点地后退。
“夏伯伯将脸朝我转一点，好——直接往前走。”
方宜清瘦的肩膀将十多斤的稳定器抗得极稳，缓缓地转动着画面。不知不觉，她已经踩到了小溪的边缘，丝毫没有意识到后边是一处茂盛的草丛。
夏昭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制片怕影响拍摄，按住他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明朗的阳光，泉水潺潺，夏老伯怡然自得地哼着歌取水，整个画面十分自然、精巧。方宜满意地按下了暂停键，抬脚往回走去。
突然，她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随即，左脚踝处传来刹那尖锐的疼痛。
方宜倒吸了一口凉气，低头只见一条细长翠绿的蛇从草丛中钻过，一闪就不见了踪影。
那边的夏昭和谢佩佩都注意到不对劲，要涉水过来。她强忍心中的慌乱，摆摆手：“你们……你们不要过来。”
夏昭按住谢佩佩，自己三两步跑过来，蹲下查看方宜的伤口。
纤细的脚踝处，两排细而深的点状牙印还在轻微出血。夏昭眉头紧皱，飞快地用手指挤压伤处，挤出不少鲜血。
不会是毒蛇吧……方宜看过不少报道，被蛇咬伤后死状尤为惨烈。她脑海里一片空白，后知后觉地发抖，一瞬间连疼都感觉不到了。
为了移动带来的血液循环，夏昭直接将方宜背到了平地上。
山区本就路途崎岖，更别提还在半山腰，去正规医院少说也要两个小时。
“有没有人有打火机？”夏昭用衬衣将她小腿处勒紧。
一个抽烟的男人连忙递过来：“我有。”
夏昭从小生在山区，多少了解蛇咬的处理，他按下打火机，瞬时窜起火苗：“会疼，忍一下。”
接着，他直接用外焰灼烧伤处，利用高温紧急缓解毒性。
霎时滚烫的剧痛从脚踝传来，方宜死死抓住谢佩佩的手，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硬是忍着没有哭出来。
“你有没有看到是什么样的蛇？”夏昭问。
方宜努力回想：“很鲜艳的绿色，细长的，钻得特别快……”
听了这话，夏昭脸色一下子凝重了。贵山蛇多，靠近镇子的山林多是一些无毒蛇，但颜色青翠的小型蛇，很难不让人联想到竹叶青……
谢佩佩吓得哆哆嗦嗦：“不会……不会是……”
“不会的，你看她伤口没有发黑和肿胀，说明即时的毒性不强，山里绿蛇很多，像绿瘦蛇、翠青蛇也是这样的……”夏昭尽力安抚着，心里却也没有底，“保险起见，还是先送到医院打血清比较好。”
夏昭二话不说，立刻将方宜背起来，抄近路下山。他步伐稳健飞快，不到二十分钟就下到山底，路边已有一辆医院的车来接往市里。
另一边，沈望也从夏老伯家匆匆往医院赶去。
救护车上，医生询问情况后做了简单的处理，紧急注射了血清。
山路漫长，窗外树林席卷，方宜身心都紧绷到了极点，不知是太过紧张，还是毒素真的入侵了神经，她整个人像被麻痹了似的无法动弹。一旁谢佩佩哭得满脸眼泪，她还在安慰着：
“没事的，医生都说了，注射过血清会没事的。”
道理都是理智的，可真的落在了每个人身上，没有人会不害怕。
方宜指尖抖得厉害，暗自紧紧地攥住。这一刻，她心中唯一的念头，是还没有和郑淮明说清自己的心意……
可如果她真的死在这里了呢？岂不是徒留遗憾和悲伤？
手机在口袋中不停地震动起来，方宜看到屏幕上“郑淮明”三个字，就知道恐怕是沈望联系了他。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
“方宜，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上医院的车了吗？”
电话里，郑淮明少有地慌张，喘气声急促，透过遥远山区的信号转接，声音时不时混杂着丝丝电流。
单单是听到他的声音，方宜的心就犹如被针尖刺中，压抑的恐惧和难过冲破堤坝，眼泪再也忍不住地哗哗往下掉。
“我……郑淮明……”她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抽噎着喊他的名字。
夏昭和车里的医生都吓了一跳，女孩从上车以来一直出奇地镇静、沉默，没想到接了一通电话突然就哭得喘不过气来。
医生情急下抢过她的手机：“不能情绪太激动，你这样会加速血液泵向全身的！”
方宜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口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却怎么也止不住泪水。脑海中尽是郑淮明的样子，他对她笑，温柔地对她讲话……她会不会再也见不到他了？
难道这就是过去没有认清内心，上天对她的惩罚吗？
医生背过身接起电话，快速高效地沟通了情况。在郑淮明固执地要求下，医生迟疑了片刻，还是将手机还给了方宜。
她将缓缓手机放到耳边，郑淮明温和有力的声音响起：
“别怕，你在医院等我。”
这句简短的承诺带有某种神奇的力量，安抚着她空悬的心。
方宜哑着嗓子，轻声应道：“好……”
救护车驶入贵山市中心医院，当地多蛇，有特殊开设的蛇咬专科急诊。一系列问诊、检查，等待血检结果的时候，方宜却突然开始发热，体温一度上升到了三十八度多。
挂着退烧针，她脸色发白，满头是汗，难受地陷在输液椅上辗转。
沈望急得团团转：“医生，就不能也注射其他血清吗？如果不对症怎么办？”
“根据伤口和蛇的特征，已经注射过了抗蝮蛇血清，高烧可能是由于不良反应和情绪紧张导致的。”医生量过血压，严肃道，“目前没有其他的中毒反应，只能再留院观察一下。”
贵山市中心医院年代久远，输液室并不宽敞，还有许多病人和家属。沈望带着七八个人拥在走廊，堵得水泄不通。
“沈望……你们先回去吧，佩佩陪我就行了。”方宜轻声说道，“我明天的拍摄让老陈先顶一下……”
没想到她这个关头还惦记着工作，沈望心揪地打断：“你放心休息吧，我都会安排好的。”
高烧和对未知的恐惧让方宜头昏脑涨，她信任地点了点头，靠在输液椅上闭眼休息。
入夜，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出现在急诊二楼的尽头。
郑淮明从医院出来，赶了最近一班飞机落地贵山。他身上连一个包都没有拿，值班穿的白大褂随意地折在手中，朝输液室飞奔而来。
守在门口的制片余姐一脸震惊，还以为出现了幻觉：
“这不是……二院的郑医生吗？”
只见一向镇定自若的男人满额的汗珠，眼里溢满焦急和担忧，步履不稳地冲进输液室。他一眼就看见了蜷缩在输液椅上的女孩，她长发散乱在肩头，额头虚弱地靠在冰凉的铁椅上，唇色惨淡。
郑淮明的心都快疼得碎裂，既急又怕，恨不得将方宜直接搂进怀里。但看见周围不少同事看过来，其中不乏沈望的注视，他无措地上前，不知如何能让她好受一点。
方宜烧得迷迷糊糊，看见郑淮明的一刻，强撑的委屈瞬间溃败，一下子哭了出来。
“哪里难受？是不是还发烧？”
郑淮明俯身靠近，抬手想要触碰她的额头。
下一秒，方宜却一把紧紧抱住了他。她手上还输着液，双臂环住郑淮明的腰，将头埋进了他的衣料，肩头不住颤抖着。
郑淮明从医院千里迢迢赶来，身上还有留着淡淡消毒水的气味，这熟悉的气息却让她感到如此安心。
方宜哭得肆意，眼泪霎时染湿了他的衬衣。
她好怕再也见不到他了……
感受到方宜的无助和害怕，郑淮明再顾不上周围人的视线，放低身体，双膝顺势跪在瓷砖地上，将她更紧密地搂入怀中。
“我来了……没事了……”他轻声一遍又一遍地哄着。
“我差点以为我见不到你了……”
方宜的脸埋入他的脖颈，眼泪糊着碎发，深深迷失在这个温暖的怀抱中。
过了很久很久，方宜才渐渐平静下来。理智回笼，想到身边还有许多同事，缓缓松开了手。
输液室昏暗惨白的灯光下，郑淮明仍毫不顾忌地跪在地上，心疼地抬手替她整理碎发，别到耳后。又拿掌心轻轻抹去她脸颊的泪痕：
“别怕，注射血清以后发烧是正常的，说明它在你身体里起作用了，是好事，一般十二个小时以内就会退了。”
他的眼神专注且温柔，深深望着她。
方宜后知后觉地有些难为情，吸了吸鼻子，轻轻垂下了目光。
(URpm)
身后，夏昭的脚步停在了门口。他本去楼下买了些盒饭，一走进输液室，就看见这亲密的一幕。他的眸光暗了暗，瞬间就明白了送出那串琉璃手串的人是谁。
女孩的神情太明显了，湿漉漉的眼睛里是全然的依赖和想念。
“大家回去休息吧。”沈望起身，招呼其他同事，又对谢佩佩说，“你今晚留一下吧，有什么事打电话给我。”
她和方宜关系最亲近，又是个小姑娘，是最合适留下的。
谢佩佩吃惊地望向表哥，却见他神色平静，似乎没有太多情绪。
团队里基本都是熟人，没有人不认识这位二院的郑医生。惊讶之余，想来这么一群门外汉也抵不上一个专业的医生顶事，便纷纷散去。
角落里再一次陷入寂静，郑淮明见方宜情绪稳定下来，抬手撑住扶手想站起来，却是一个踉跄，差点又摔倒在地。
白色的瓷砖地上，他跪过的地方，隐隐有一丝血印。
方宜着急道：“你膝盖怎么了？”
郑淮明在一旁坐下，伸手捂住了伤处，掩饰道：“没什么，下楼的时候磕了一下。”
方宜哪里肯信，伸出还连着输液针的手就要去掀他的裤腿。郑淮明怕她动作太大走针，躲了一下，还是自己将裤腿卷了起来。
黑色西裤的颜色太深，被血染湿了都看不出来，方宜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
他左膝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最深的地方皮肉连都翻了出来。但明显太久没有处理，有些破烂的皮肤和裤料粘连在一起，凝结了深深浅浅的血块，此时一撕开，又有鲜血渗出。
郑淮明也没想看着到这么严重，手抖了一下，连忙盖住：“没事的，皮外伤而已。”
他值班时，接到沈望的电话，得知方宜在山里被不知名的蛇咬伤，立即订了最近的机票。下楼梯时，心急之下踩空了台阶，左膝生生嗑在尖锐的棱角上。
但当时他心里太过担忧，一路上连痛都没感觉到，甚至没有心思卷起裤腿查看一下伤处。
方宜看得直心疼：“你去包扎一下吧，好不好？”
郑淮明起初是不愿离开的，在她一再的坚持下，才去急诊清创室找医生草草处理了一下。回来的路上，又打电话托朋友帮忙，在住院部找了一张空余的床位。
转到病房里，方宜终于能躺下休息，舒服一些，但还发着烧，晕晕乎乎的，吃不下东西。
郑淮明买来一碗清淡的素粥，一勺一勺地哄着，喂进嘴里。
不一会儿，北川那边回过来一则电话，是郑淮明外出会议时结识的一名西南地区研究蛇咬伤的专家。他起身到走廊上，将创口照片、血检情况和所有信息都细致地发过去，一通电话一打就是半个多小时。
得到对面认为是无毒或微毒蛇的判断，郑淮明才终于舒出了一口气。
深夜，输完退烧药，方宜额头的温度降下来不少，却依旧缠绵着低烧。她头又痛又晕，浑身无力，蜷缩在被子里，眼眶红红的，就是不肯睡觉。
昏暗的小房间里，郑淮明坐在床边，耐心地哄道：“我不会走的，你睡一会儿，明天早上就好了。”
可内心的恐惧更甚于身体的不适，方宜抿着嘴摇头，眼泪汪汪地陷在枕头里：“我不睡，如果醒不来了怎么办？”
她自诩坚强，就连被咬伤的瞬间，脑海中浮现的都是别让同事过来，怕会连累别人。
然而，只要碰上了郑淮明，那层盔甲就全然崩塌，露出脆弱与柔软，眼泪也像坏掉的水龙头，动不动就往下掉。
“郑淮明……我好害怕，我是不是太没用了？明明医生都说会没事的……”方宜从被子里伸出手，摸索着牵住郑淮明的手指，她的手因低烧有些烫，触上他的指尖。
郑淮明心如刀割，也红了眼眶：“不是的，害怕当然是正常的……”
眼看方宜困倦却不敢入睡，郑淮明犹豫了片刻，起身拉开被子，坐进了被褥间，轻轻将方宜搂进自己的怀里。
宁静中，她的头枕在郑淮明的胸膛，能听见他心脏沉重而有力地一下、一下跳动着。
女孩略高的体温与他冰凉的温度相依靠，发丝缠绕在脖颈间。
“安心睡吧，我就这样陪着你，好吗？”郑淮明轻柔地抚摸方宜的长发，安抚着她湿漉漉的情绪，眼里是深深的疼惜。
感受着他的怀抱，方宜闷闷地应了一声，眼泪浸湿了衣料。半晌，她轻轻伸手拽住了郑淮明的衣袖，喃喃道：
“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我其实没有和沈望在一起过，我没有喜欢他……”
郑淮明眸底幽深，更用力地抱住她：“我知道……”
其实，刚刚在输液室，沈望起身离开的反应，就已经让他隐隐猜到了缘由。
郑淮明垂眼注视着方宜的侧脸，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竟是那样可怜又小心翼翼的语气，心里不禁泛起一阵酸涩：
“是我的错，之前是我太过分了，才会让你这么难过……”
他握住她的手，缓缓五指相扣，攥得那样紧。
方宜感受到郑淮明指尖收紧的力量，心里是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安定……她昏昏沉沉地靠在他怀中，渐渐真的睡着了。

第五十章 眷恋
担惊受怕奔波了一整天，方宜这一觉睡得极沉。高烧后虚弱的身体好像一朵漂浮在空中的云，被郑淮明温暖踏实的怀抱包裹，才真正落了地。
熹微的曙光落入病房，为一切笼上一层薄薄的明亮。
方宜意识朦胧，才动了动指尖，就感到手指被人牢牢地回握住。
“还难不难受？”磁性温和的询问声在头顶响起。
方宜刚醒，一时间忘了今夕何夕，先映入眼帘的，是男人褶皱的浅蓝衬衣和结实宽厚的胸膛。她抬头，只见郑淮明半盖着薄被倚在床头，正温柔地注视着自己。
触上视线的一刻，昨日所有的回忆涌入脑海。
脸颊还枕在郑淮明胸口，感觉到腰身紧贴着彼此，方宜全身的血液瞬时发烫：自己居然以这个姿势躺在他怀里睡了整整一夜……
郑淮明见方宜埋着头久久不说话，担忧问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说着，他就抬手要去摸她的额头。
“没有，没有不舒服！”方宜知道自己的脸一定红透了，她触电般地躲开，钻进了薄被中，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
注射血清后的抗体反应是自限的，这会儿早已退烧了，又睡了安稳的一觉，方宜用神清气爽来形容自己也不为过。
可这下记忆更清晰了，昨夜……她居然抱着郑淮明哭哭啼啼、还说怕自己死了再也见不到他……
没脸见人了……果然人在脆弱的时候不能乱说话，方宜羞耻得恨不得直接失忆算了，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郑淮明见她埋进被子里，眼里不自觉盈满了了然的笑意。他拉开一角，只见女孩捂着脸，露出一双害羞的眼睛，想看又不敢看他，一副可爱至极的情态。
轻盈的晨光中，他轻柔地拨开方宜的长发，俯身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这一吻充满呵护与怜惜，方宜惊讶地抬眼，撞进郑淮明深邃专注的眼眸，不加掩饰的爱意如溪水般潺潺流淌，看得她心头微颤。
方宜有了一丝回应的勇气，摸索着回牵住了他的指尖。
她手腕上空空如也，蓦地想起他送的琉璃手串，眼中染上一丝遗憾：“手串被我弄断了，好多珠子都掉到树丛里找不到了，好可惜啊……”
从口袋中摸出残余的一半，细线连着寥寥七八颗翠绿剔透的珠子，半吊在空中。
“不可惜……它断了，正说明它为你挡了一劫。”郑淮明接过它，在指腹中摩挲着，又无奈地笑了一下，“我是不是不该这么迷信的？”
方宜也笑，坐起来对他平视：
“你是从哪儿求来的？”
郑淮明笑倚在床头，摇了摇头：“不能说。”
方宜前倾着身子，故意一点一点贴近，指尖攀上他的衣领。郑淮明微微后仰着，手臂收紧，喉结不动声色地滚了滚，却不舍得移开目光。
“既然这么灵，你怎么不替自己求一串？”
逆光中，两个人鼻尖近在咫尺，气息交缠，她如瀑的长发垂落在他胸前。
郑淮明轻声答道：“做人是不能太贪心的……”
话音刚落，他再也忍不住，蓦地抬手，修长的手指勾住她的后颈，稍稍施了一点力气。方宜本就重心不稳，软倒进男人怀中。
他低头吻上她的鼻尖，一寸一寸下移，触上她温热的嘴唇。
这个吻迟来了太多年……
此刻所有的过往爱恨都抛在脑后，世间只剩下彼此的气息交融，一点、一点地加深爱意。
身上完全使不上一点力，方宜被吻得被迫微微仰头。她羞涩地闭上眼睛，感受着心尖涌动的柔情和眷恋，化作一池温热的潮水。
慢慢地，方宜摸索着用手掌撑住床面，生疏而真挚地回应着郑淮明唇齿间的温度……
-
夜幕降临，最后一丝橙红的夕阳在天边落尽。
正逢周末，离贵山中心医院不远的休闲广场上，已经摆起了夜市和小摊，缤纷的灯光亮起，不少居民和孩子饭后散步玩耍着，热闹极了。
镇上总是日落而息，方宜竟有些怀念这样人来人往的街头夜色，一个个摊位闲逛过去，目光在眼花缭乱的首饰、玩偶、小吃上流连。
郑淮明走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始终耐心地陪着：“再逛一会儿就回去吧，脚疼不疼？”
“不疼，都休息一天了，才出来透透气呢。”
方宜订了明天一早的车票回镇上，拍摄进度很赶，她不想因为个人耽误整个团队的工作。郑淮明也还有手术，不能久留。
其实说脚踝一点都不疼是假的，可此时她尤为舍不得他，不想把独处的时间全花在医院里。
“好，那慢慢走。”郑淮明笑盈盈地看着她。
街市间灯火通明、人流不息，小贩叫买着，孩童穿梭嬉戏，烟火气十足。两个人一高一矮并肩而行，手臂挨得很近。
面前推来一辆卖糖葫芦的小车，迎着他们拨开人群。郑淮明往左让了半步，忽然轻柔而坚定地牵住了方宜的手，他的手宽大有力，紧紧地包裹住她的。
方宜怔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指尖轻轻收紧回应。
郑淮明的指腹略有粗糙，缓缓摩挲着她细腻的掌心，传来让人心痒的微热。
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街上的嘈杂、笑闹都渐渐远去，仿佛只有夏夜的风声掠过耳畔……
方宜心中漾起一丝甜蜜，他们这应该算是在一起了吧？
手一旦牵上，就默契地再也没有松开。
路过一处卖首饰的小铺，摆满了精致的手链、耳环、项链，在灯光的照射下，看得人眼花缭乱。
方宜停下脚步，本是随意看看的，目光却忽然定在一双对戒上。那是两枚素圈对戒，银灰色泛着温润的光泽，做工精细，简约大气。
不知为何，看到这枚戒指，她忽然就想到牵着自己的这只大手。郑淮明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如果他戴上这枚戒指，一定非常好看……
这路边小铺，多是一些几十块的首饰，黑色的绒布间镶嵌了少说几十枚戒指。可郑淮明顺着女孩的视线，就是一眼明白了她在看哪一枚。
方宜出神的瞬间，郑淮明已经伸手将那对戒指取了下来。
“妹妹，喜欢就试戴一下吧！”看店的是一个年轻的小姑娘，热情地推荐道，“对戒寓意着长长久久，你和你男朋友这么般配，戴这个正合适。”
还没有习惯两人骤然亲密的关系，“男朋友”这个词让方宜脸色微红，下意识地看向郑淮明。
“试试。”郑淮明笑了，牵过她的手，将戒指戴上。
虽只是廉价的装饰戒指，可微凉的戒圈划过指节，眼见郑淮明也自然地戴在无名指上，方宜的心中竟泛起一阵青涩的悸动。
她没有说话，眼里的喜欢却是掩饰不住的。
昏黄的彩灯下，看着女孩的侧脸，郑淮明目光中柔情似水化开，他不等她答复，直接利落地付了钱，抬手牵起方宜戴着戒指的那只手。
“我……我就是……”
感觉到心思被看穿，方宜耳垂泛红。这才一天不到就戴上了对戒，是不是有点太不矜持了？
走出几步，见她低着头支支吾吾，郑淮明思索片刻，眸底升起一丝自责。他刚刚一心想与她拥有一对戒指，被喜悦冲昏了头脑——刚刚确定心意，怎能给心爱的女孩买一件路边摊的首饰？
他的指尖因心慌而稍稍松了力道，轻声说：“对不起，我一时冲动，应该带你去好好挑一件。这个不算，等回北川……”
“算的。”方宜急急地打断他，脸颊红扑扑的，“不能不算！”
没想到郑淮明平日素来冷静理智，却会因这样一件小事愧疚多想。她竟有些心酸，双手牢牢握住他的手，直至十指交扣。
人来人往间，郑淮明突然停下脚步，深深地注视着方宜。正当她疑惑时，他俯身将她揽进了怀里，低声问道：
“那等回北川……你还愿意和我再去挑一对吗？”
清凉的夜风驱散闷热，一切嘈杂都成了背景音。
方宜丝毫没有犹豫，笑着点了点头，像是某种更深、更郑重的承诺。
夜色愈浓，街市已灯火阑珊，方宜坐在街边的长椅上，吃着冰淇淋。不远处，只有一家卖糖水的铺子还开着，暖黄的灯光下，郑淮明正排队给她买红豆圆子冰。
望着他的高大背影，这一夜，方宜终于有了实感。心意相通，郑淮明终于不再是那个黑暗虚无中快要抓不住的影子，而是一个真实的、有温度的男人，会对她笑、会牵着她的手……
方宜从未感到如此幸福，好像什么都不重要了。哪怕当年突然被分手仍不知缘由，哪怕她知道他还有很多事埋在心里……
这一刻，她还愿不顾一切地再爱他一次。
行人寥寥的街道上，远远地，郑淮明端着一碗红豆冰朝方宜走来，还未离近，眼里已满是笑意。方宜也朝他笑，等他一步一步靠近。
手机铃声隐隐传来，郑淮明放慢脚步，单手从口袋中拿出手机。然而，当他看清来电显示时，突然停在了原地。
方宜自然地起身走去，接过盛红豆冰的碗。
不知那头说了什么，却见郑淮明的表情霎时变了，脸色煞白。
久久的沉默后，他缓缓将手机从耳边放下，似乎想要走到长椅边，才一抬脚，竟是无法自持地踉跄了一下。
“发生什么事了？”方宜被他的样子吓到了。
仿佛无边的黑夜都向他涌来，郑淮明一时胸口钝痛，像被重锤击打，痛得喘不上气，连回应她一句话的力气都骤然消失，一步路都没法迈出。
邓霁云打来电话告知，郑国廷一个小时前突发感染性休克，还没推进抢救室，就已经离开了人世。
明明之前病情控制得还算平稳，保守估计还有两个多月的时间。
怎么会……
郑淮明努力地平稳呼吸，他全然意识不到此时自己的神情有多么痛苦，还想强行压抑住情绪，不让身旁的女孩察觉。
方宜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之前医院的事浮现脑海，她脱口而出：“是不是郑叔叔出什么事了？”
话音刚落，郑淮明瞳孔猛地震颤，不可置信地看向方宜，哑声问：
“你说什么？”
方宜愣了一下，轻声解释道：“其实……邓霁云是我初中的老师，上个月我在二院碰到她了。”
听到这个名字，郑淮明只感到全身的血液被抽干，一瞬间所有的知觉仿佛都离他而去。在这世上，他本就孑然一身，如今能抓住的，唯有眼前的人。
可在这个天真善良的女孩眼中，他可以是那个温柔包容、谦和有礼的学生会会长，可以是那个强大稳重、能解决一切的心外科医生，却唯独不能是那个害死弟弟和母亲、导致幸福四口之家支离破碎的罪魁祸首……
巨大的焦灼和慌乱将郑淮明骤然吞没，他指尖冰凉颤抖，不住地颤栗。
可方宜心中也有些酸涩，全然没有注意到郑淮明细微的变化，轻声说道：“我不是故意瞒着你，只是……我感觉你不是很想告诉我……”
下一秒，她的小臂突然被一股力量紧紧锁住，动弹不得，失控的力气大到快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方宜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都跟你说了什么？”
抬眼间，只见细密的汗珠从郑淮明额角滚落。令她的吃惊是，男人漆黑失神的瞳孔里，此刻竟是深深的、压抑不住的恐惧，像是不敢听到什么让他心碎的答案。

第五十一章 不安
夜色中，街铺最后一盏灯骤然熄灭，陷入无边的黑暗。
半晌，郑淮明又低声重复了一遍那个问题，眼中除了悲怆与痛苦，还有更多复杂的情绪压抑翻涌着。
方宜读不懂，却也能感受到他的状态有些不对劲。
她轻轻反抓住他紧绷的手臂，安抚道：“先坐一下，我慢慢和你说，行不行？”
可郑淮明纹丝未动，伫立原地，风声裹挟着他错乱的呼吸，像一个正等待被审判的悲观者。
方宜终于还是顺从于他的固执，缓缓将事情的缘由简短说了一遍。从她在办公室意外碰到林护士送检查单，到她在血液科偶遇邓霁云、帮她照看女儿郑希……
她都坦诚地讲了，除了那张判定没有血缘的基因结果，她直觉此时不是一个好的开口时机。
“你知道你很难过……”方宜伸手，顺着小臂下滑，攥住了郑淮明冰凉的指尖，给予他一丝支持。
听完这些话，郑淮明神色呆滞了几秒，像是劫后余生般，胸膛重重地起伏着。汗水肉眼可见地从他脸侧滑下来，浸湿了衣领。
即使是夏夜，贵山也没有热到这种程度。方宜担心地踮脚去擦他脸上的汗，触到一片湿冷：“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手却被郑淮明一把抓住，他颓然地俯身，抱住了方宜。他的额头抵在她的脖颈间，有些无力地解释道：“我不是有意骗你的，我母亲去世后，他很快再婚了……后来我们就再没有联系过……”
他大学曾经说过，双亲早就车祸离世了。
方宜自幼丧父，母亲再婚后多年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她自然懂得郑国廷再婚生子对郑淮明的打击有多大。但他还帮郑国廷转入二院、尝试配型，就说明绝不是毫无感情和留恋。
人生来就会渴求爱，第一课便是父母之爱。
方宜知道此时再多言语也是苍白的，她眼眶也不自觉湿润，轻顺他的肩膀：“我陪你回北川好不好？我陪陪你吧……”
纵使有再多工作要赶，她也放心不下郑淮明这样的状态一个人回北川。
一开始郑淮明没有同意，不想耽误她贵山的拍摄。可最终还是拗不过她，或许也是因为在茫茫痛苦中贪恋那一丝温暖，没有再说推拒的话。
三个多小时的飞机，起初郑淮明始终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异常地沉默，像是已经无法分出一丝精力来应对外界的干扰。方宜体贴地没有打搅，只是轻轻牵住他的手，告诉他自己一直都在。
飞行平稳后，机舱灯光暗下。方宜这两天经历了太多波折，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再醒来时，身边的座椅上竟是空荡荡的。她左等右等，也不见郑淮明回来，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愈发担忧。
这时，一位空姐匆匆朝客舱后方走去，方宜连忙跟过去。
卫生间的门紧闭，悄无声息，提示灯却一直红着。
空姐礼貌地敲门，放缓的声音里是掩不住的焦急：“先生，请问您需要帮助吗？先生？”
里面依旧没有人回声，只隐隐传来水龙头的哗哗声。方宜有一丝不好的预感：“他是不是戴一副眼镜，穿蓝衬衫？”
空姐像找到了救星：“这位先生有什么基础疾病吗？他进去很久了，看着脸色不太好。”
一开始，她见这个男人相貌堂堂、气质斯文，多留意了几眼。可起飞短短一个小时，她至少见他跌跌撞撞地往洗手间去了三四趟，这一次更是十几分钟都没有出来。
“郑淮明？你没事吧？”方宜心脏漏跳了一拍，上前用力拍着门。久久听不到回应，她无措地晃了晃门锁，转头问空姐，“你们有没有胃药？”
空姐面露难色：“我去找找，国内航班不一定有备。”
话音刚落，提示灯突然转跳为绿色，门被从里拉开。郑淮明面如金纸，衬衣已经被淋漓的冷汗打湿，一手撑着门框，显然已经站不稳了。
“你怎么样？空姐去找胃药了，我先扶你回去坐一下。”
方宜的心揪得生疼，可刚一扶住他，就感到男人的重量难以自控地倒下来。要不是走道狭窄，她的肩膀顶住墙壁，恐怕两个人都要摔倒在地。
郑淮明靠在她身上，闭眼缓了缓神，攒出一口力气：“不用……我吃过药了，别担心，就是有点晕机……”
方宜哪里信这蹩脚的借口，她知道胃疼是情绪病，恐怕是郑国廷去世的消息太过突然，刺激到了他。
艰难地将郑淮明搀扶回座位，刚一坐下，他就紧紧地蜷缩起来，额头抵在前面的靠背上，低低地喘息。
空姐倒来一杯热水，担忧问：“需不需要在机上寻找医护人员？”
“没事……我就是医生。”郑淮明无力地摇摇头，空姐再三询问是否需要紧急医疗或机场服务，他知道自己只是应激性疼痛，始终拒绝任何帮助。
见他说话都只剩气声，方宜连忙替他礼貌回绝：“谢谢，如果有需要我再过来吧，让他先休息一下。”
随着飞机遇气流颠簸，郑淮明身子压得越来越低，双手也深深没入上腹，呼吸是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忽深忽浅。可他始终不愿发出一声痛吟，眼神涣散低垂，只有暗暗施力的手泄露出愈演愈烈的疼痛。
入夜的飞机上一片寂静，郑淮明隐忍的呼吸声如刀子一般割在方宜心口，汩汩地流着血，此刻她无比庆幸自己陪他上了飞机。
可这万里高空之上，没法输液，更找不到医院，还有一个多小时才能落地。眼见他难受辗转，方宜束手无策，心疼得红了眼眶，只能将自己的手探入他上腹间，试图轻轻按揉。
“你松一松，我帮你把痉挛揉开……”她轻声哄着，才堪堪将他用力的手隔开。
摸到那剧烈跳动的器官，方宜强忍住眼泪，一手轻柔地顺时针打圈，一手紧紧握住他潮湿的手掌。
胃里每一次痉挛，他手指都本能地收紧，一下、又一下，方宜的心也随着他每一次用力轻颤。
慢慢的，不知是她的按揉起了作用，还是已经疼得虚脱昏沉，郑淮明逐渐松下了力气，闭眼仰靠在椅背上，胸口微弱而平稳地起伏着。
终于熬到降落，这几乎是方宜坐过最漫长的一次行程。客舱椅背需要调直，系上安全带，耳畔中的轰鸣声也越来越响，轻微的失重和倾斜都被闷痛无限放大，郑淮明微微皱起了眉头。
方宜抚上他的侧脸，向自己肩膀揽去：“你靠着我吧，会舒服一点。”
这样无疑会好受些，可郑淮明只是倚靠了片刻，似乎不习惯这样的姿势，还是逞强地直起了腰身：“快到了，没事……”
每一次病痛，方宜听到郑淮明口中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没事”，哪怕疼得再厉害，只要不是难受到无法伪装，他永远都不会向自己表露半分。
可相爱不是全心全意地信任、依赖彼此吗？但不知是否是太敏感，她总感到与郑淮明之间有一层薄薄的、摸不到的东西……
随着飞机彻底落地，这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在方宜心头一闪而过。
深夜，出租车缓缓驶入金悦华庭。电梯停在二十一层，打开了密码锁，连灯都来不及开，方宜半扶半架将郑淮明弄进卧室，去厨房手忙脚乱地找药、烧热水。
客厅茶几上放着好几板药，都没有包装盒，方宜看不懂，只能都拿了跑进卧室：“你现在应该吃哪种？是不是……”
话到一半哽在喉头，卧室里一片漆黑，只有客厅的灯光斜斜照进一角。冰凉的木地板上，郑淮明高大的身子蜷缩着靠在床尾，一向整洁板正的衬衣早已皱乱得不成样子。他目光幽深，仿佛有一头困兽在牢笼里挣扎翻滚。
方宜再顾不上药和水，想将他扶起来：“地上太冷了，你会更疼的……”
然而，郑淮明却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借力将方宜带倒在自己怀里，紧紧地抱住。
厨房遥遥传来热水沸腾的声音——男人紧实的双臂将人牢牢禁锢住，不余一点空隙，愈发收紧。
“方宜。”郑淮明埋头唤着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像是要反复确认她的存在。
在这个猝不及防的拥抱中，方宜半跪在地上，一声声耐心地应着，抬手抚摸着他颤抖的脊背。
郑淮明无形中力气太大，肩胛骨传来阵阵刺痛，她胸腔里的空气也越来越少，只能小口地吸入氧气，却迟迟不忍挣脱。
她好像通过这种方式，真的感受到了他心中的痛不堪言。
黑暗中，方宜忍不住哽咽：“郑淮明，我在，我一直都在……”
-
第二天清晨，方宜从床上醒来。清爽的晨光中，身侧的床铺整洁冰凉，没有一丝温度。她微怔，下床推开房门，客厅餐桌上摆着几样她爱吃的早餐，却不见郑淮明的身影。
上前摸了一下，盛皮蛋瘦肉粥的碗早冷透了。
方宜晃了晃神，回卧室找到手机，微信里留有一条郑淮明的信息：别担心，临时有手术。早饭热一热再吃。
时间是早上八点半，可他们接近凌晨两点才落地北(BoKe)川机场。
偌大的客厅里，冷空调嗡嗡地运作着，落地窗外视野开阔，是北川市忙碌的清晨。明媚的光线照进这个由黑白灰组成的家，却无法添上半分烟火气。
方宜呆呆地望着这一切，久久才抬步走向厨房，将早饭一一温热。一边等着微波炉运作，她一边打通了沈望的电话，沟通接下来几天的拍摄计划和工作调整。
新的一天已经开始，所有的悲欢离合也已丢弃在昨日。
郑淮明下了手术，傍晚才回到家。他身上是干净板正的新衬衣，身姿挺拔、神色如常，进门手提一袋新鲜蔬菜和零食，温和地笑了笑：“有几样你以前爱吃的零食没找到，就买了些别的。”
方宜盘腿正坐在沙发上剪辑样片，刚想说些什么，他已经转身进了厨房，紧接着传来冰箱开合、水龙头打开洗菜的声音。
就像再普通不过的一天，恋人下班回家做饭。
可明明不是的。
方宜又在北川待了两天，期间郑淮明再也没有提过郑国廷去世的事，以至于她也找不到契机开口询问。
他正常地上班、下班，晚上不值班时甚至会陪方宜看一会儿电视。但方宜知道，郑淮明平时应该是不看电视的，他连如何换到网络频道都要研究说明书。
电视屏幕上，色彩跃动着。男人的侧脸笼在暖白的灯光下，眼睫微垂，轻推一下眼镜，仔细阅读着薄薄的说明书，神情认真、专注。
末了，他略带歉意地笑了一下：“网络频道要联网，家里没有装无线网络……”
听到这个回答，方宜愣了一下，她想不到这个年代谁家会没有网络。
“那你在家怎么用电脑？”
“电脑在办公室。”
方宜回想了一瞬，卧室的书桌上确实没有电脑，甚至没有一盏台灯。宽敞的书桌空置着，只有几本医学相关的书籍。
“哦……”她闷闷地应了一声，转头继续看直播频道。
综艺里几个明星在玩娱乐游戏，笑闹声不断。方宜盯着看了一会儿，那些台词和画面都只从眼前划过，许久连简单的规则都没有看懂。
余光里，郑淮明靠在沙发上，正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画面。
夏夜明亮的客厅，确定心意的恋人，工作日晚饭后的闲暇，靠在一起的拖鞋。明明应当是非常温馨甜蜜的片刻，方宜却无法沉浸其中。
郑国廷的告别仪式就在明天清晨，可郑淮明这几天太过平静了，没有哪怕一丝悲伤，仿佛那夜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难道是因为父子二人多年未联络，亲情早已淡薄吗？
她想说服自己，心中却始终惴惴不安。

第五十二章 绝境
贵山，午后山里尤其炎热潮湿，稍微一动就一头汗。
好在室内开着冷空调，徐徐的凉风吹散闷滞。一上午的劳累，沈望他们七七八八地躺在房间里睡着了，只有方宜曲着腿，坐在角落里拿电脑看素材。
窗外阳光明媚、绿荫朗朗。
这几天，郑淮明去南大学术交流了，经常传来校园和实验室的照片。他似乎很忙，白天经常只有午休的时间能和方宜聊一会儿天。
所以方宜中午再困也不愿睡，对话框里短短几行字，比咖啡都好使得多。
最后一条信息停在二十分钟前，郑淮明说他要去开会了。
上百条素材躺在文件夹里，夏老伯细致的点蓝、烧蓝，各个机位都有。方宜一条条点开，选取合适的内容做标记。
正看得专注，手肘被人轻拉一下。
谢佩佩缩在她身边，迷迷糊糊地问：“几点了？”
方宜习惯性地抬腕看表，可表盘上的指针依旧停在五点。前两天，她不小心把表盘磕了一下，当时就不走针了。
贵山镇上没有合适的修表店，她也没时间去市里。
她只好看了一眼屏幕下方，轻声说：“一点半，还有一会儿呢。”
谢佩佩睁眼应了一声，打个哈欠：“我先去洗把脸……”
忽然，卧房门被打开一个小缝。夏昭探进头来，发现她没有午睡，放低声音道：“有你的快递。”
方宜疑惑，自己没有买任何东西。
轻手轻脚地关上门，走廊上热浪滚滚，蝉鸣涌入耳畔。
“我今天去镇里，看到有你的名字，就一起拿回来了。”夏昭递给她一个巴掌大小的纸盒。
贵山运输不便，快递都是先到市里，一层层送下来，每家每户再去镇上拿。
撕去外壳，手中余下一只精美大气的浅粉首饰盒。看到这个包装，方宜的心不自觉快跳了两下。
轻轻打开盒盖，柔软的白丝绸间，静静躺着一只典雅的女士手表。
银白表盘精致小巧，镶嵌有几颗浅粉的钻石，金属表带泛着温润的光泽。这只表实在是太漂亮了，方宜忍不住微微睁大了眼睛。
谢佩佩惊叹了一声：“方方姐，这表很贵吧，我之前还听法国的同学说过呢。”
方宜平时不太关注手表、时尚这些，可如果她没有记错，这和郑淮明常戴的那块表是同一个品牌。
她不过是随口提过一句，自己的表还没去修。
盛夏的阳光透过枝叶，投下斑驳碎影。只见女孩没有说话，眼里却亮晶晶的，满心的惊喜快要溢出来。
夏昭只一眼，就明白了这块表的来源。他笑了笑，往后退半步。
方宜将表戴在手腕上，来回欣赏，像是怎么都看不够。又拍下照片发过去，意料之中的，郑淮明没有立即回信，可她心里的欢欣久久压抑不住。
其实，她的手机里躺着一张去南大的机票。
这周末，如果所有素材按期送审，预计可以短暂休息几天。方宜本想等彻底定下日期再告诉郑淮明，但这份突如其来的礼物，让她也想给他一个惊喜。
-
伴着夕阳，飞机缓缓降落南市机场。
方宜顾不上休息，拖着行李箱直接打车到了南大校门口。
望着百年历史、恢弘大气的校门，正是下课时间，来往学生不断、谈笑风生。这样年轻的气息也感染了方宜，不自觉心头雀跃。
半个多月未见，想念已经暖融融地盈满心头。她特意在飞机上化了一个淡妆，脱下在山里灰扑扑的工作衫，换上干净漂亮的白裙子，只等扑进那个温暖踏实的怀抱。
方宜找了好几个角度，拍下一张自己和南大校门的合影，精心挑选一张，发给了郑淮明。
照片静静躺在对话框里，好久都没有回复。
她知道他忙，不急这几分钟。
想到很快就要见面，方宜脸上不禁挂上笑意，拿手机翻起附近有什么好吃的。
指尖在屏幕上不断下滑，将一家家店铺收藏——想必郑淮明没有时间研究这些，这几天她想带他吃遍附近的美食。
可直到日落西山，对面依旧没有回应。
眼见夜色越来越浓，方宜等得有些疲倦，手机也快要没电关机了。
如果是学术交流，应该在医学院有认识的人吧？
南大历史悠久、校园广阔，夜色中，古朴的层层建筑隐在茂盛树木里，石板路一眼望不到头。
方宜拖着行李箱，有些费力地一路往里寻着，轮子硌在凹凸不平的石板上，发出持续的噪声。
晚间校园里四处是学生，年轻的女孩三三两两笑闹，远处篮球场传来意气风发的欢呼，还有牵着手散步的情侣……
方宜瞧着，不自觉想到她和郑淮明大学时的模样，也是如此青涩、甜蜜。一个个夜晚散步聊天，一走两三个小时也不嫌累，每晚在宿舍楼下依依不舍，恨不得一天有二十五个小时。
或许，今晚她也能牵着他的手，再一次走在校园的小路上……
脸颊发热，方宜害羞地连忙止住思绪，自己怎么还和十几岁的小女孩似的？
可她迈出的脚步都轻盈几分，箱子也不觉得沉了。
足足十几分钟后，她才找到医学院的大楼。院门雅致、朱颜碧瓦，走进去便是一个明亮的大厅，由于已是七点多，学生寥寥。
方宜转了一圈，找到一处问询台，有个学生模样的女孩在值班。
“北川二院这个月确实有来交流……”值班的女孩思索了一下，摇摇头，“但是我也没什么印象了，这个月全国各个医院的医生都有来参会的。”
可郑淮明不是那种轻易会淹没在人群中的人，方宜尝试着描述道：“这位男医生高高瘦瘦的，大概有一米八几，戴一副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接下来的话方宜有点不好意思说，耳朵微红，小声道：“反正他长得挺、挺帅的，你们校园网、表白墙上……可能会有他的照片……”
当年郑淮明在北川大学也是风云人物，几乎每天都能看到他的各个角度偷拍照挂在论坛里。
方宜话音未落，值班的女孩了然地“啊”了一声。
“那我记得，是有这么一个医生！”她笑了，“你来得好巧啊，我刚刚还看到他了，应该是去图书馆了。”
值班的女孩往里指了指，大厅尽头有一扇玻璃门，远望门后是一排排书架。
“谢谢！”方宜感激道，生怕和郑淮明错过，连忙推着箱子往里走去。
医学院图书馆不大，自习区一眼就能看到头。
方宜在书架中穿梭，抬眼只见一个清瘦高挑的身影半隐在拐角，身上的浅蓝衬衣是那样熟悉。
她心脏漏跳了一拍，欢欣雀跃地跑过去，想要一把抱住郑淮明。
可又顾及这是图书馆，也怕突然到访吓到他，方宜强忍住思念，从后边拍了拍男人的肩膀，轻声唤道：“郑淮明！你怎么不回我消息啊？你……”
男人闻声回头，有些诧异地看过来。
方宜愣住了，下一句“我好想你”卡在了喉咙口。
面前的男人也戴一副眼镜，却不是郑淮明，而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浅棕的短发稍过眉间，五官清俊柔美，一双桃花眼狭长深邃，略带疑惑地上下打量着方宜。
不怪值班的女孩认错，这个男人与郑淮明确实有几分相似。
方宜局促地道歉：“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许循远挑眉，心说现在的女孩搭讪又出了什么新方法？
见眼前小姑娘脸上的慌张和尴尬倒也不像是装的，他敷衍地应了一声“没关系”，转回头去。
但方宜一眼就看到了他脖子上挂的工作牌，隐隐有冠心病、学术交流会的字样。
“请问您也是北川市医院来参加学术交流的医生吗？”方宜不想放过机会，真诚问道，“我在找一位医生，他是二院来参会的……”
许循远转过身来，手执一本医学杂志没有说话，似在等她说下去。
方宜被盯得有些不自在，硬着头皮说完：“他叫郑淮明，是心外科的医生，您认识吗？”
这个名字一说出口，许循远的神情松动了几分：
“你找他做什么？”
见他明显是认识郑淮明，方宜犹豫片刻，还是解释了自己的身份：“我是他女朋友，你们今天有什么活动吗？我给他发消息，一直没回，而且我手机也快没电了。”
如今多说了几句话，许循远总觉得这个女孩有些面熟。他忆力超群、过目不忘，十六岁就考上了南城大学的少年班，极度确信自己见过这张脸。
朋友圈里的工作合照浮现脑海：“你是沈望的朋友？”
方宜错愕地点点头：“我叫方宜，是他的搭档。”
“哦。”许循远似笑非笑，慢悠悠地打开手机，照出一张七岁女孩的先心病检查单，“沈望找我帮你看过手术方案，你还记得吗？”
方宜愣神的片刻，他接着说道：
“郑淮明的女朋友，还用得着托我看病？”
十分钟后，方宜坐在了医学院路边的咖啡厅里。
听说她还没有吃晚饭，许循远拿自己的参会证刷了两份意面，一盘搁到她面前。
方宜受宠若惊：“谢谢你，上次谢谢你帮忙，应该是我请你才对！”
许循远神色平淡：“不用了，我们参会有餐补。”
手机连上电源，终于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微信很快弹出了消息，时间是十几分钟前，但也只有两条。
七点十四分。
郑淮明：你来南大了？
七点二十一分。
郑淮明：我不在学校，这几天跟研究员去镇上的实验园区了。我找朋友带你玩两天好不好？
看着这两条消息，方宜心中的期待像被一盆冷水浇灭。
南市是著名的旅游城市，可她又不是来逛景点的，她是来见他的。
方宜回道：哪个镇？我来找你吧。
这次回得很快，郑淮明说：这里是保密单位，外人可能没法进来。
方宜本能地想问，很远吗？那你晚上能不能出来见我一面？哪怕站在马路边看一眼也行。
可望着那短短的七个字，方宜将打了的字又删去，输入框里的述杠闪烁，一如她此时的失落。
明明她已经千里迢迢坐飞机来了南市，明明是期待了那么久的惊喜……
郑淮明的消息又接连发过来：
我有个学姐在南市工作，让她陪你逛逛好不好？
后面你还回贵山工作吗？什么时候要回去？
然后是一串手机号，和订好的酒店信息。
玻璃窗外已经完全陷入夜色，昏黄的路灯下，有恋人在亲密地依偎。方宜盯着手机屏幕，眼眶发涩，一眨眼差点掉下眼泪来。
郑淮明的语气还是那么温柔、滴水不漏，也将事情安排得妥妥帖帖，让人挑不出一定错。
可方宜就是感觉很委屈，在亲密的感情中，那种沮丧比他疏忽她、直接和她吵架更让人难受，哽在喉头，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许循远抬头，只见坐在对面的女孩不过看了几眼手机，脸色都变了。他好奇道：“怎么了？”
方宜吸了吸鼻子，不想在外人面前丢人：“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保密单位的实验园区？他说没法过来了。”
许循远拿叉子的手顿住，含糊道：“可能吧。”
什么保密单位，他完全没听过，却也没有拆穿别人私事的喜好。
方宜心绪复杂，垂眼紧攥手机，丝毫没注意到许循远神色异常。连续多日在贵山连轴转着，才将素材按时拍完提交，身体早就疲倦到了极点。
为了赶飞机，她连午饭都没有吃，此时已经饿得饥肠辘辘。可看着桌上的那盘意面，方宜一点胃口都没有，只沉甸甸地反复地读着郑淮明发来的那些消息。
对方已经做得那么妥帖，她要是不满，反而像是无理取闹。
方宜回道：好吧，那我先回北川，下次有机会再一起逛南市吧。
没想到，郑淮明说：也好，那你回去好好休息，和晓秋一起逛逛街，下次我们再来南市玩。
一直忍到离开咖啡厅，确认许循远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路口，方宜才终于忍不住大哭了出来。她蹲在没有路灯昏黑的角落，眼泪顺着脸颊无声淌下。
满腹的委屈倾泻而出，她肩膀耸动着，怎么也停不下来。
在这座完全陌生的城市，在这个本充满着无限美好憧憬的校园，在这个本该扑进心爱之人怀中的夜晚，方宜孤零零地将自己缩成一团。
她不明白，事情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明明几天前她还戴着他寄来的手表欢欣雀跃，明明昨天睡前郑淮明还温柔地对她说：我好想你，要是能见到你就好了……
泪水模糊了双眼，白色裙边坠在地上，蹭上了脏灰。
手机在怀中不停地响着，方宜抹去眼泪，心怀一丝希望，按下了接听。
听筒那边传来的，却是护工陈阿姨急切的声音：
“方老师，苗月又进抢救室了，你有时间快回来一趟吧！”
-
碧海没有机场，方宜要先坐飞机到北川，再从北川坐车回碧海。
赶了一夜的路，黎明前夕，她风尘仆仆地冲进急诊楼时，苗月已经被推进了重症监护室。小小的身影躺在一堆冰冷沉重的机器之间，几乎看不到起伏。
急救医生对方宜摇了摇头，没有说话，意思再明显不过。
苗月的生命在几个月前就已经被判下了死刑，可真到这一天来临，方宜还是痛得不能自已。
乖巧的小女孩前一天还在视频电话中欢喜地读故事给她听，自傲地告诉她自己又认识了几个字。此时却已意识全无，全靠仪器吊着最后一口气。
三天里，苗月两度再次抢救，多次心跳骤停被拉回生命线。
方宜坐在抢救室门口，眼泪都已经哭干了，整个人如提线木偶一般呆滞，憔悴不堪。
她给郑淮明发过很多条信息。
一开始，她说苗月病重抢救，求他回来。
郑淮明回复说，他马上就从南市赶来，坐明天的飞机。
可后来就没有了声音，无论方宜发多少消息都石沉大海，打多少电话都是冰冷的关机转语音。
无数架飞机降落北川机场，无数辆车驶入碧海市区，郑淮明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微信的对话框被绿色占满，一行行文字，犹如方宜被刀割到没有血可流的心脏。
苗月最后的生命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斧头，细线早已摇摇欲坠。绝望的日夜里，她抖得不成样子，吃不下、睡不着，也不说话，两次低血糖差点晕倒。
沈望站在一旁，心疼得红了眼眶，碍于身份却什么都做不了，背过身去将拳头攥得青筋暴起。
金晓秋抱着方宜，急得快要发疯：“郑淮明呢？郑淮明怎么还不来啊？他到底干什么去了？”
回想起那日郑淮明不肯见她的敷衍和回避，方宜低垂眼眸，在她怀里只一个劲地摇头。她紧紧攥着好友的衣角，几乎要将那块布料给捏碎。
周思衡一遍一遍地打去电话，始终没有人接听。找到李栩、找到副院长，甚至沈望找到了许循远，得到的都只有一个回复：郑淮明在南市学术交流，联系不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手术室的红灯长亮，气氛越来越焦灼，一个更加可怕的念头在每个人心中浮现，却没有人敢开口直言。
没有一个郑淮明的直系亲属，连失踪都没法上报。周思衡暗自托遍了关系，在整个碧海和南市的公安和医疗系统里打听消息。
可北川机场每一架飞机都安全起落，也没有出现任何相关新闻。
直到凌晨一点，一通派出所的电话打破了死寂。
“火车站附近车祸死了个男人，身上找不到身份信息，大概三十来岁，你们来看一下吧。”
去三院的路上，方宜靠着车窗一直在发抖，大脑一片空白。
民警领着他们穿过狭长的走廊，打开门，冰冷惨白的太平间散发出阵阵寒意。
透过那扇门，一角白布映入眼帘……方宜呼吸骤然错乱，嘴唇颤动着，呆呆望向那宛如地狱的房间，脚下发软。
民警见这小姑娘面色憔悴、几近崩溃，尽管见惯生死，还是有些于心不忍。他看向在场唯一一个男人：“头骨都碎了，你去认吧。”
周思衡深深搓了一把脸，刚要抬步，只听方宜已哑不成声：
“我来……”
她身影单薄、摇摇欲坠，却缓慢而坚定地走进去，一步、一步地靠近那张冰凉的停尸台。
刺眼的白布下微微隆起，方宜眼眶干涩生疼，她用力地眨了眨，抖着手捏住边缘，迟迟无法鼓起勇气掀开。
周思衡和金晓秋也跟了进来，站在一旁，没有人敢动作。
民警摇了摇头，别开头去。
寒意刺骨，方宜心脏剧烈地跳动，快要冲出胸膛。如果是他……
呼吸静止，她轻抬手腕——
血肉模糊。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布角落下，方宜肩头颤了颤，全身都力气都在此刻卸去了。她不住地后退一步，瘫软在金晓秋怀里，嚎啕大哭。
一直被半扶半架到医院门口，她依旧哭得浑身发软，几乎要背过气去。
黑夜沉沉地压下来，金晓秋也满眼通红，顺背安抚着。
尽管得到的算是好消息，可郑淮明依旧下落不明。
这一夜终究无法停歇，黎明时苗月又一次因为心跳骤停抢救。靠在手术室门口，方宜早哭干了眼泪，靠在墙边呆滞，不自觉将嘴唇咬得满是血痕。
“明早北川还有一班飞机，要不我去机场看看吧……”
周思衡疲惫而艰涩地开口，试图寻求一丝希望。
可他这一句话，彻底点燃了金晓秋干涸的怒火。
金晓秋气愤地揪住他的领口，大骂道：
“是死是活他人呢？如果要来，就算是爬也爬来碧海了！我之前说什么来着，就不该让郑淮明那个人渣再接近方宜，你当时怎么跟我保证的？他敢再出现在我面前，我保准砍了他！”
周思衡心知妻子口中句句属实，无力地闭上眼睛，任她拽扯发泄。
“晓秋，别说了……”
角落忽然传来一声低弱的呼唤，微不可闻，却让整条走廊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的担忧、痛苦都已经被榨干，方宜心如死灰，喃喃道：
“只当他死了……”

第五十三章 昏迷
周身浸入无边的黑暗之中，极端的冰冷与灼热交替撕扯着，仿佛要将神志强行粉碎。
一股剧痛从胸口向上蔓延，郑淮明费力地辗转，本能地想要抵住痛处，身体却被牢牢禁锢住。耳畔的噪声被不断放大，他听见有人在呼喊着。
“按住他！”
“加药，别废话，命重要！”
与疼痛的对抗间，忽有氧气争先恐后地冲入肺腑。紧接着，郑淮明的意识就再一次陷入昏沉，一切痛苦都逐渐遥遥远去……
可就连昏迷都无法停歇，无数回忆如走马灯般流转——
先是海城医院破旧狭窄的走廊，少年手中提着饭盒，气喘吁吁地跑向病房。
里面传来隔壁病床阿姨艳羡的赞叹：“婉仪，你可真是好福气啊！大儿子又考了全校第一吧，又这么懂事，每天都给小泽送饭、洗衣服，我做梦都求不来这样的儿子！”
他的手刚触上门把，只听叶婉仪带有笑意的声音传来：
“哪有啊，成绩有什么用啊？这孩子性格不好，和我们都不亲！哪像我们小泽这么贴心，他比他哥哥聪明多了，如果能去上学，那是一学就会……”
无数张接近满分的试卷被随便看一眼就搁在桌上，反而是郑泽读一本课外名著都会被夸赞；家长会各科老师一遍遍赞许地念出他的名字，角落的座位却永远空着；学习之余努力做好每一件家务事，但上午老师拖堂，送饭晚了几分钟就会被责怪……
青涩的少年茫然地站在走廊外。
每天晚饭后，是郑泽坐在沙发里与父母看电视、撒娇，他默默主动去洗碗、收拾厨房。他原以为做得够多、够好，终有一天能得到父母的认可和爱，却没想到因此成了母亲心中一个性格不好、不够亲近的孩子……
画面一转，是郑国廷猩红绝望的双眼，儒雅的中年男人一夜白头，一拳狠狠砸在手术室门口的墙面上。
“你弟弟还在住院，要花钱的地方那么多！你怎么这么不懂事，这个时候还买这么贵的衣服！”
“怎么死的不是你啊！你到哪里去了，你到哪里去了！”
忽而响起热烈的掌声，望眼是鲜艳的大红色，郑国廷一身笔挺西装喜气洋洋，搂着年轻温柔的妻子，举杯大笑：“今天是个大好的日子，感谢各位来到爱女的满月宴！希希是我们的掌上明珠……”
再一推门，是冰冷的客厅。漫天灿黄粉紫的彩带，早已发臭的蛋糕搁在茶几上，腐烂融化的奶油滴下来，将“哥哥，生日快乐”四个字模糊。
然而突然有一股温暖的力量，将他颤栗的身体拥入怀中。
大雨的荒山上，女孩发丝湿漉漉的，执意披一半外套在他肩头：“学长，我不冷！那我们一人穿一半吧？”
还有她笑意盈盈的眼眸，将微红的脸颊埋进他胸前：“我喜欢你，就是喜欢你……见到你就很高兴了，不需要你做什么其他的事！”
“郑淮明，我好想你啊。”
“等我们以后有钱了，我想买一个很高很高层的房子。还要有一大扇落地窗，晚上能看到整个北川最漂亮的夜景。”
大雪的校园中，她哭得满脸是泪：
“郑淮明，为什么要分手？你明明很爱我的，你是骗我的对不对？”
心口痛得快要窒息，他想要伸手抓住她，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朝反方向走去。
手机在口袋中震动，惨白的屏幕上，微信消息一条一条涌入。
“苗月病危了，医生说她最多只能坚持几天了。”
“郑淮明，我好害怕，你请假过来陪陪我好不好？”
“她也在等你。”
“求求你。”
彻骨疼痛几乎将神经击碎，比意识先一步复苏的，是堵塞喉咙的闷滞。
入眼是昏黑的天花板，浓烈的消毒水气味让郑淮明本能地反胃，血腥气几乎是瞬间就涌上来。氧气罩脱落，他挣扎着想起身却无济于事，只能偏过头去，呛咳着呕出一口带着血丝的胃酸。
“别动！”盛文荣一把按住他输液的右手。
血丝染红了白床单，郑淮明艰难地喘息，试图汲取一丝氧气，胸膛重重地起伏着。额头两侧太阳穴剧痛，眼眶灼灼发烫，身上却冷得不住发抖。
作为医生，他直觉自己在发高烧。
氧气面罩重新覆上口鼻，薄薄的白雾忽深忽浅。半晌，郑淮明才缓过来一口气，涣散的瞳孔慢慢聚焦。
意识逐渐清晰，那条梦中的消息再次占据脑海。
收到苗月病危的消息后，郑淮明再也顾不上任何事，第一时间订了去碧海的车票。他知道这个小女孩对方宜来说有多重要，也清楚以她的病情，能坚持到夏天已经是奇迹。
这一次病危，恐怕真是最后的告别。
哪怕他再恐惧让方宜得知自己失声的情况，也舍不得让她独自面对这一切……
四个多小时的北海高速，过去郑淮明一夜就能赶个来回。但对于此时的他来说，却无比难捱。
由于药物和针灸的过量刺激，他连续几天滴水难进，多次呕吐出血丝，一夜一夜痛得不知是睡过去还是昏过去。
怕自己在路上坚持不住，更怕在这个关头吓到方宜，郑淮明临走前请求盛文荣开一针强效镇痛药。
可或许是近些日子他擅自用药过猛，身体亏空得严重，那一针静脉注射只推进去一半，他竟眼前一黑，陡然失去了意识。
“你现在除了发热，还有哪里疼？”
年近耋耄的老人眉头紧皱，面色严峻，利落地做了初步检查。
郑淮明无力地闭了闭眼，试图驱散眼前的黑雾，视线在病房里四处寻找着什么。终于，他看到了盛文荣身后墙上挂着的表。
窗外夜色浓重，秒针滴答、滴答地转动，时针已经指向数字九。
九点。他差不多睡了一个小时。
订的今晚最后一班去十一点的长途车，还赶得上。
郑淮明艰难地用力，撑住手臂想要坐起来。没想到才从昏迷中醒来的男人突然起身，盛文荣吓了一跳，连忙扶住他，情急之下喊道：“你要干什么！”
碧海。
猛地改变重心，心脏杂乱跳动着，郑淮明难耐地吞咽了两下，比划道：能不能帮我打车去车站？
盛文荣怒极，一向有涵养的老大夫骂道：坐车？你脑子烧坏了吧，你昏迷了整整三天，要是还想出门就死在外边吧！
病房门被狠狠摔上。
郑淮明愣住了，三天。
他呼吸愈发急促，不可置信地摸索着手机。屏幕怎么按都没有反应，早已没电关机了。
等连上充电线开机，无数的消息和未接来电雪花般闪现，震动个不停。
郑淮明瞳孔骤然一颤，抖得快要拿不住那薄薄的手机。
八十七通未接来电。
五十三条未读信息。
离此时最近的一条信息，是两个小时前。
周思衡：孩子走了。
周思衡：你到底去哪里了？看到了快联系我。
时间再往前，有金晓秋十几条越来越激动的怒骂指责，有沈望的质问，有学院领导的询问。
金晓秋：郑淮明，你要么就永远消失，不然我绝对掐死你。
金晓秋：你个王八蛋，方宜哭了两天你死去哪里了？
金晓秋：她这两天不吃不喝，身体都要熬坏了，什么工作有这么重要！至少要和她说一声吧！
消息不断下划，依旧没有看到方宜的名字，郑淮明的心越来越慌。
终于，那两个字映入眼帘。
点进对话框，最后一条是一天前。
方宜：我们结束了，这辈子别再见了。
郑淮明呆呆地看着这一行字，冷汗淋漓地从额角滚下，脸上瞬间褪尽了血色。
胃里翻搅的剧痛在脑海中炸开，他折下身子，漱漱发抖。
上划到读过的最后一条消息，满屏皆是刺眼的绿色。
三天前。
方宜：郑淮明，医生说苗月撑不过明天了，我好害怕……
方宜：几点的航班？……苗月也在等你，她问我，郑医生为什么不来看她？她最喜欢你了，你下了飞机快过来吧。
两天前。
方宜：不是说今天的飞机吗？如果出了什么事，你至少跟我联系一下好吗？
方宜：我好难受，我好想你，你能不能抱抱我？
方宜：你个骗子。
一天前。
方宜：我去哪里才能找到你？
方宜：能不能别和四年前一样直接消失？
方宜：他们说你不会来了。
最后一条是凌晨三点，她说：我们结束了，这辈子别再见了。
郑淮明久久地看着这条消息，心脏宛如被一只大手挤压紧攥，一瞬间痛得止住了呼吸。已经分不清是胃里在疼、还是心口在疼，高大的男人蜷缩起来伏在床边颤栗不止。
苗月走了。
一切都晚了。他多么残忍，竟留她一个人在碧海，独自面对这场痛彻心扉的离别。
郑淮明狼狈地捡起手机，抖着手输入：对不起。
发出的瞬间，红色的感叹号亮起。
郑淮明又发出短信，打去电话，屏幕上弹出的提示文字昭示着——方宜已经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断绝了回复的可能。
亲自去见她。
这唯一的念头犹如勾住他意念的最后一根线，痛得麻木，郑淮明直接将输液针扯下。针头未输完的药水滴落在地，高烧中的眩晕让他几乎站不稳，脊背弓起、步步踉跄。
盛文荣是不可能再给他开药的，说不定还会强制他待在医院。
苗月去世，方宜一定很伤心。
今夜他一定要去碧海……
深夜十一点，郑淮明强撑着走到路边，坐上一辆出租车。
十分钟后，车缓缓停在一家小诊所旁。这是一家24小时开业的私人诊所，里面只有一名医生和一名护士值班。
郑淮明凭着执业医师资格证和工作证，借口家中有老人突发疾病，通过文字交流，轻易地开出了足足七日用量的药。
走出诊所，他已是强弓之弩。勉强拐过一个街口，清瘦单薄的身影跌坐在公交站台边。
这里已经位于北川市南郊的边缘，四处荒凉，来往八车道的公路上，唯有运货的卡车时不时飞驰而过，带起阵阵尘土。
药袋“啪嗒”掉落在水泥地上，郑淮明闷哼一声，深深地折下腰。痛到了极致，他发狠地用拳头和骨节抵进去，手上的力气失了轻重，几乎将上腹痉挛的器官捅穿。
有那么一瞬，男人的瞳孔涣散，痛得意识几乎抽离，置身于一片虚无。
可内心的执念将他生生拽了回来。郑淮明深知，如果今夜他没有出现在碧海医院、出现在方宜面前，他们就真的彻底完了……
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他惧怕自己不再是那个能为她遮风挡雨的人，惧怕自己失去光鲜的工作和社会地位后逐渐沦为累赘，惧怕心爱之人会在琐碎生活中渐渐对他失望、陷入道德两难的境地……
心中的恐惧的太多，郑淮明苦苦维持着空洞的完美假象，却没想到，正是自己的隐瞒在此刻将她伤得彻底……
捱过这一阵急痛，郑淮明生吞了三袋急性止血药粉，又卷起衬衫的袖口，露出手臂内侧遍布青紫的皮肤。
豆大的汗珠滴落，他手抖得厉害，扎了几次都没能扎进血管。
几乎是不要命的剂量和用法，将退烧针和止疼针一一推进去。药水刺激性太大，郑淮明肩头猝然一颤，痛苦地仰起头，久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断成几截的呼吸。
他骨节分明的五指陷入胸口的衬衣，死死地揪住拉扯，却迟迟没法缓解这一阵窒息。
身子越折越低，郑淮明脸色青白，薄唇已淡淡发紫，浑身上下只有那双手还有力气，几乎要将衣料拽碎。
今天死也要死在碧海……
哪怕死在她面前也好。
这是他昏沉中唯一的念头，苦苦支撑着快要分崩离析的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夏夜的凉风将郑淮明身上湿透的衬衣吹干，也带走了他最后的一丝体温。退烧药和止疼药都起了作用，他感到体力在慢慢恢复，也有了站起来的力气。
这个点长途车已经结束运营，郊外也打不到愿意跨几百公里的出租车，他查到只有一班一个小时后的火车，从北川南站直达碧海站。
已经没有票了，郑淮明毫不犹豫地买下一张站票，打车去往北川南站。
凌晨的火车站依旧灯火通明，十几秒挑高的车站大厅里，人流比白天少得多，不少旅客大包小包，一边等车，一边躺在座椅上小憩。
郑淮明两手空空、抬步缓慢，走在通道上显得那样格格不入。
大厅里空调开得很足，冷风呼呼地吹着。他后知后觉地感到冷，但感觉不到疼，刺眼的灯光在头顶明晃晃地亮着，整个人像漂浮在云端，轻飘飘的。
明明身体很轻，每走一步却很重。
这一路上，郑淮明不敢再去细想方宜发的那些信息和文字，害怕脑中的最后一根弦崩断，只能念着回忆里她的笑容和亲昵，攒出往前走的一步、又一步。
终于，广播响起，开始检票进站。
郑淮明松了一口气，觉得此刻的状态还不算太糟。
这是一条贯穿南北的线路，北川南站上车的人很多。他站在队列中，随着人(tauU)流往前走，却忽然感到一阵眩晕，眼前的画面也开始变得模糊。
闭了闭眼，郑淮明试图重新打起精神，脚下的速度不自觉放慢。
“小伙子，你走不走啊！”
“让一让，磨叽什么呢！”
身后两个扛着被褥行李的中年大叔不满道。
他们急于上车抢占行李架，可无论怎么喊，前面的男人都没有让路的意思。
郑淮明的世界一片寂静，交杂着阵阵耳鸣和晕眩，自然也没有留意到身后的动静。
突然，一个魁梧的肩膀重重地撞上他后背，中年大叔直接从侧面挤了过去，回头狠狠瞪了一眼。
郑淮明踉跄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妨碍了通行，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说抱歉。
可下一秒，剧烈急速的疼痛忽然从胸腹上冲，猛地将他淹没。
已经完全超出了可以忍耐的范畴，郑淮明来不及反应，膝盖已经一软，跪倒在大理石地面上。
四周发出一阵惊呼，车站工作人员急忙围过来：“先生，你怎么了？需要帮助吗？”
内脏如被白蚁啃噬，细密尖锐的剧痛蔓延，郑淮明感到一股热流倏地涌出喉咙。他太知道这会是什么，一边抬手捂住嘴，一边尝试吞咽下去。
他不怕呕血，只怕他们不让他上车。
“先生！先生！”工作人员焦急地呼喊，拿出对讲机，“这里有人突发疾病，快叫救护车！”
郑淮明用力地摇头，挣扎着要起身，唇齿都含满了血，意识朦胧中死死用手掩住。
他想说，我没事，我要上车。
然而，这似乎不是一次普通的出血。
滚烫的鲜血从指缝淅淅沥沥地溢出来，顺着郑淮明苍白的手臂流淌下来，染湿了衬衣，滴落在灰白相间的地板上。
越来越多的血随着胸腔的震颤喷洒，郑淮明眼前一片血红，终于放弃了无用的挣扎。在四周的尖叫声中，他弯下身子，抵住痛处，大口地将血吐了出来。
这一刻，郑淮明意识到，他错了，一切都完了。
-
苗月的葬礼是在碧海办的，正式而简单。
通知了她的亲生父母，他们都没有来，反而是碧海医院的不少医生和护士，还有拍摄纪录片的工作人员参加了这场特殊的仪式。
住院和定期检查期间，苗月乖巧懂事，又可爱嘴甜，留下很多美好温馨的回忆，很多人都默然流下了泪水。
方宜不知道哭了多少次，一身黑裙，怀中抱着沉甸甸的遗像，她只感觉身体像被掏了一个大窟窿，无数风从中呼啸穿过。
这条鲜活的小生命带着一部分她童年的痛苦，一起埋葬在了这座临海的小城。
郑淮明最终也没有出现，再无音讯。
没有一个人敢在方宜面前再提他的名字。
这三个字就像四年前那个冬天一样，从脸红与起哄声，悄然变为了某种默契的禁忌。
短短几天，方宜瘦了一圈，曾经总是亮晶晶的杏眼黯淡无光，眼神明显暗沉下去。
葬礼结束后，金晓秋陪她回小院子收拾遗物和行李，待方宜进屋后，金晓秋赶忙将周思衡拉到角落。
“怎么会还没有消息？南市那边的派出所问了没有？那个保密单位到底是个什么地方？”金晓秋一连串问题轰炸在周思衡面前，威胁道，“你最好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你要是这次再出什么幺蛾子，我保准跟你离婚！”
周思衡知道妻子关心则乱，可他确实一无所知。碍于郑淮明的工作特殊，名义上又还在南大交流，他不敢大张旗鼓，只能发动身边所有人脉旁敲侧击……
大学、医院、警局，几乎把南市和碧海翻了个遍，就是没有半点消息。
“问遍了，二院确实是派他去学术交流了，但那个什么保密单位、实验园区的，沈望托人去问了，根本就没有这回事！”
“他嘴里没一句实话！这么一个大活人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金晓秋气急，脱口而出，“我不会像四年前那样放过他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然而，“四年前”这三个字一出来，两个人都瞬间陷入了沉默。
一墙之隔，昏暗无光的卧室里，方宜轻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垂下了眼帘，心中同样被这三个字所搅得酸痛。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交叠在一起，勾起她不敢回忆的那些日子，痛到连心碎都没有力气。
四年前，郑淮明就是这样毫无缘由地断然和她分手、一走了之，留她一个人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和痛苦中无法自拔。
方宜望着这间小小的卧室，破旧、潮湿，却有着太多她和郑淮明再一次靠近的回忆。
他强行为她肩膀擦药，湿漉漉的指尖抚过她颈侧皮肤，勾起阵阵杂念；他给苗月讲故事书讲到睡着，高大的身影缩在床边，她为他盖上毛毯……
他紧攥着她的手腕，说：“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低顺乃至卑微地恳求：“不离婚也行，你爱我吧，爱我好不好？”
每一句话、每一个画面都历历在目，如今回想起来痛彻心扉。
少年时，一个从小被边缘在家庭之外、缺爱腼腆的女孩，在滚滚冰冷江水中被抓住了手重获新生，又在漫漫青春岁月中触到了那样温柔至极的善意，便飞蛾扑火般地爱上了。
可方宜知道自己错了，她的孤勇用错了地方，更不该连上一次的伤疤都还没长好，连分手原因都没得到，就又对郑淮明倾尽所有、重蹈覆辙。
他总是忽远忽近、捉摸不透，能给予她天堂般甜蜜幸福，也能让她瞬间坠入无边地狱……
在郑淮明身上，她好像永远没有主动权，只能被动等待他给的爱或痛。
方宜绝望地闭上了眼，深深将脸埋进掌心，肩头微微颤抖。
过了很久，她缓缓起身，坚定地抹去眼泪，一点、一点地将屋里的东西收拾打包好，连同她对于这里的所有不舍和眷恋，连同她所有泪水，一起封存进纸箱。
突然，地面角落的一样东西引起了方宜的注意。
一把黑色的折叠伞，她不记得自己有这样的伞。
回忆忽至，那是生日当天郑淮明拿来的，后来夜里他胃出血，伞滚落到了角落。又逢贵山出差，她未再注意到这把伞。
方宜捡起来，刚想随手扔掉，却见伞面上隐约有字。
她疑惑地打开，那夜的遗留水珠伴随着发霉的气味在面前展露。
上面写着——北川市北郊墓园。

第五十四章 擦肩
将碧海的小院子清扫退租，搬运行李的小货车停在路口，发动机发出轰隆隆的响声。
方宜站在院门口，视线扫过这承载了大半年时光的地方。
曾每夜亮起温暖灯光、传出欢笑声的卧室，此时只余昏黑寂静；偌大的庭院少了那张围坐的小餐桌，显得几分空旷寂寥……
廊檐上的露水缓缓滴落，渗入潮湿发霉的木纹。
方宜指尖微紧，用力地将院门闭合。“砰”一声，连同这里所有短暂的温馨、幸福、欢乐，全部落了锁。
回到北川后，她借口想独自休息，将好友们推回工作岗位，匆匆驱车赶往北郊。
那黑色伞面上的字始终萦绕，久久难散。
郑淮明生日那天，他罕见地请了年假，一整天都不知所踪，回到碧海后更是情绪低沉、直接病倒。
冥冥之中，方宜预感这把伞并不简单。
来到北郊墓园时，天色已黑，大门紧闭，看门的老人说什么都不允许方宜此时进园。
“麻烦您帮我看看，这把伞是不是这里借的？”她退而求此次，拿出那把黑伞。
耋耄老人接过伞，细看了一番：“是我们这儿的。”
方宜欣喜，连忙问道：“那您还记得借伞的人吗？六月二十四号，那阵子南边刮台风，一直在下大雨。大概是一个一米八几的男人，三十来岁，戴副眼镜。”
老人没有打断，静静听她说完，才摇了摇头：
“来我这儿借过伞的太多了。”
更何况已经过了那么久。
一盆冷水迎面泼下，方宜勉强笑了笑表示感激，将伞归还后，在附近找了家招待所住下。
北郊附近荒芜，连家像样的酒店都没有。但她操办葬礼、多日奔波，疲惫已经渗进了骨子里，没有心思再去找住所，就这样心事重重地在狭窄闷潮的床上合衣睡了一晚。
闭上眼睛，眼前全是郑淮明的样子。
他在火苗摇曳下忽明忽亮的侧脸；他温柔似水、深邃如潭的眼睛；他那双冰凉却有力的手，牢牢包裹住她的五指；还有更早的画面，十五岁那年，她在湍急窒息的江水中挣扎，头顶朦胧的水光越来越远，不断下沉中，忽有一股力量紧紧拽住她，将她托出水面。
她重获氧气，颤抖着呛咳，穿着高中校服的少年轻拍她的脊背，一遍又一遍说，没事了，没事了……
方宜醒来时，胸口还留有窒息的幻觉，急促地轻喘。
天才刚蒙蒙亮，她感到脸上有些凉意，抬手一抹，才发现满是未干的泪水。
走进散发淡淡霉味的浴室，方宜望着斑驳镜面里自己红肿的眼睛，强打精神拿冷水洗了把脸，出门朝墓园走去。
清晨下了小雨，细雨绵绵中，方宜打着伞一块、一块墓碑地看。
北郊墓园算不上北川规模最大的几个墓园，却也有墓碑数万。白茫茫的天地间，方宜不知疲惫地寻找，裤脚打湿了，雨珠顺着碎发往下淌。可她就是不愿放弃，倔强地想要找到那个已经隐隐显露的答案。
直到夜幕缓缓降临，方宜还在打着手电筒，光圈掠过一块又一块墓碑。
眼前刻录的名字，都曾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终于，一个熟悉的名字映入眼帘。
郑国廷。
方宜手一抖，手电筒差点掉落在地。她顾不上满地雨水，半跪在青石板地上，凑近去看。
是一高一矮两个墓碑。
墓碑笼罩在细雨中，仍能看出常被人精心打理，表面没有一丝浑浊污垢，四周也丝毫未见杂草。
高一些的写着，郑国廷之妻，叶婉仪。另一座写着，郑国廷、叶婉仪之子，郑泽。
唯独没有郑淮明的名字。
方宜胸膛如被冰霜冻结，涩得闷痛。原来他那从未提及的弟弟早已去世，如今那张钱包里照片上的一家四口，唯有郑淮明一个人还活着。
视线缓缓向下，触及到生卒年月时，她目光猛地一颤。
六月二十四日。
叶婉仪和郑泽都死于他生日当天。
雨伞轻飘飘地掉落在地上，方宜仿佛被重锤击中，震惊地久久无法缓神。
这可能是巧合吗？
回忆疯狂地挤入脑海，那天苗月满心欢喜地为郑淮明庆祝生日，他不远千里冒着大雨深夜赶来，自己却嫌他态度敷衍，耐不住心中怒火，找他吵架。
还记得郑淮明幽深瞳孔中的痛苦难安，他说：“方宜……你别这样对我……”
他倒在她怀里，艰难辗转着呕血，手指的温度越来越凉……
沉重的夜色成了压垮脊梁的最后一根稻草，方宜跌坐在石板地上，深深将脸迈入掌心，蜷缩着痛哭。
悲怆几乎将她吞噬，自责与懊悔快要把心脏撕裂。
转而又有一股巨大的无力感侵袭——
郑淮明口口声声说爱她，却将自己的伤痛和过往全部掩藏，任她无意中伤，任她痛得撕心裂肺。
她把他当做无话不说、全心依赖的爱人……
他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她？
-
再次站在南大校门口，望着这生机勃勃的校园，方宜的心境全然不同。这里是郑淮明最后一次联络她的地方，也是唯一的线索。
许循远见到方宜时，几乎是吓了一跳。
短短半个月，那个雀跃期待、眼睛亮晶晶的年轻女孩已然憔悴得不像样。她瘦了许多，漂亮的杏眼里布满血丝、暗沉无光，只剩一丝固执和绝望：
“郑淮明到底去哪儿了？”
许循远只能说：“我不清楚。”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方宜竟整日整夜地守在医学院的大厅里，寸步不离。
人少的时候，她就拿着电脑远程工作，人多的时候，她就看着每一个从门口经过的身影，哪怕是深夜也不离开，靠在沙发上浅眠。
学术会议依旧，无数来自全国各地的医生在此汇聚。
顶楼大型报告厅的大门每一次打开，都有数百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鱼贯而出。方宜始终只是望着，眼神偶尔会在许循远经过时微微亮起，看清面容后又黯淡下去。
第三天，许循远终于看不下去了：“你要在这里等到什么时候？”
方宜抬起头，神情认真：“等到他回来，既然医院派他来参会，他不论去了哪里，总要回来。”
许循远垂眸，犹豫了一会儿，意味不明道：“我和他长得很像，是吗？”
“背影有点像……”方宜点点头，忽而愣住了，茫然地对上他的视线。
“一名在职医生年假只有五天，病假事假需要有相关证明……二院的领导指名让他来交流，这几天每个会议都有他的签到记录，他就在这里。”许循远站在一步之遥，看着这个失魂落魄的女孩，轻声说道，“如果不想他丢了工作，他只能在这里。”
暗示得再明显不过。
郑淮明从一开始就没有出现在过南大，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编造的谎言。
他们是最亲密的人，紧握过十指，交换过呼吸，亲吻过唇齿……可此时记忆中那些她以为幸福真实的画面都开始扭曲变形，郑淮明深情的眼睛变得那样陌生。
方宜的脸色微白，盯着某一处虚空，久久没有说话。
许循远以为她可能会哭、会闹、会愤怒，他自认无法处理这样的女人，有些头疼地紧缩眉头，思索是否要喊某个女性朋友来帮忙。
然而，半晌后，方宜只是笑了笑，站起来对他说：“我知道了，谢谢你，许医生。”
她收拾电脑包的动作有条不紊，甚至不忘将电源线缠好，放进内侧最小的隔断。
这样的冷静反而打了许循远一个措手不及。
“你……”他一时语塞，“你现在去哪儿？”
拉上拉链，方宜微微低头，抬手将凌乱的长发抓起来。她纤细的指尖在发丝间穿梭，利落地扎成一个马尾。
“我要回贵山工作了，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处理。”她神色坦然地拿出手机，点开微信二维码，“加个微信吧，许医生，回北川以后请你吃饭。”
临走时，顶楼传来一阵喧嚣。报告厅厚重的大门从内推开，又一场会议结束，白色的人潮从楼梯上蔓延。
这一次，方宜没有回头，背影坚定而决绝地消失在了医学院的门口。
她在附近找了一家酒店，洗了一个热水澡，换上一套干净衣服，将身上的旧衣直接丢进了垃圾桶。
回贵山的飞机今日仅有一班了，是五个小时之后。
方宜吃过饭，又睡了一会儿，走出酒店时，外边雨已经停了，阴云中久违地露出一丝刺眼的阳光。她抬手，微微遮了遮。
突然，包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周思衡。
“方宜，你快来南郊吧，我托朋友查到了，郑淮明的微信上一次登录是在这附近。”他的声音急(ThVu)切、激动，“至少说明，他几天前还在这里。”
车水马龙的街角，方宜站在红绿灯下，静静听完他语无伦次的话。
“所以说，他还没死，是吗？”
她的冷静和尖锐瞬间冲散了对面的喜悦。
周思衡怔怔道：“他……”
方宜眼眶微红，仰起头，眨了眨眼，早干涩得流不出一滴眼泪。
几天前，正是她在碧海为苗月办葬礼、哭得日夜不分的时候。
原来他就在北川，从未去过南市。
她所有的挂念、等待、寻找都成了笑话。
“你们去吧，我要回贵山工作了。”方宜嘴角微弯，眼底是掩不住的悲怆，“我说过，我和他已经结束了。”
绿灯亮起，她利落地挂掉电话，没有停留。
回到贵山后，所有工作照旧。品牌方送审的反馈意见已经传达，团队快速开会商议，制定了补拍和修改的计划。
工作会上，方宜思维敏捷、行事干脆，好像又回到了过去的状态，这半个月的缺席像一场梦。
或许是沈望提前打了招呼，再没有一个同事会笑嘻嘻地问起“你的医生男朋友又来电话啦？”“果然恋爱中的人就是不一样”……
方宜也能敏锐地感受到，沈望和谢佩佩担忧而小心翼翼的眼神。她想说，我没事，不至于，却又怎么都无法开口再提起这些事，只能用行动证明自己已经全然恢复——更高强度的拍摄，和更多的笑容。
然而，大约一周的一个夜晚，方宜在镇上村民家拍摄时，接到了夏昭的电话。
他说：“方老师，有人……来找你，你要回来看看吗？”
方宜怔了怔，夏昭的欲言又止让她瞬间明白了那个人是谁，转而全身的血液都流到心脏，手脚霎时冰凉。
热闹的电视和谈笑声都静了音，发出嗡嗡的响声。
村民家距离夏老伯家不过走路十分钟，拐两个弯就到了。可方宜一直忙到深夜，才和团队其他同事一起慢慢往回走。
一整天的拍摄相当顺利，甚至拍到了罕见的火烧云，回去的路上大家谈笑风生，好不欢快。
踏着夜色回到夏老伯的院子里时，已经深夜十一点半了。
方宜正笑着和谢佩佩闲聊，忽然感到一缕灼热的目光。她一抬眼，只见夜幕中，院门口站着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郑淮明一身他最常穿的浅蓝衬衣，身姿挺拔，静静伫立在门边，几乎融进了黑暗。远处一盏昏黄的小灯亮着，将他的影子斜斜拉得好长，平添几分落寞。
视线遥遥相触的一刻，他的目光那样急切、深沉，几乎要将她拽进漆黑的漩涡。
方宜的心脏依旧漏跳了一拍。
她暗笑自己太没出息，淡淡地别过了眼。
众人说笑着，还没有注意到突如其来的造访者。直到离得越来越近，余姐率先惊讶道：“这……这不是……”
她下意识看向方宜，后半句话噎在了喉咙里。
沈望脸色一变，气愤瞬间上涌，将相机包往地上一放，就要冲上去。
谢佩佩倒吸一口冷气，连忙用尽力气拉住他的胳膊：“哥，哥，你别冲动！”
沈望脾气惯是温和，罕见地低声怒骂了一句，把其他人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全都停在了原地，一个尴尬的距离。
他努力平息自己的怒火，却见方宜脚步未停。她神色平淡，嘴角甚至有一丝无奈的笑意：“怎么不走了？累了一天，赶紧回房洗个热水澡吧。”
说完，她就真的往前走去。
距离夏昭打来电话，已经过去了三个多小时。
余光中，郑淮明的身影动了动，抬步的瞬间似有些踉跄，朝她急急地追过来。
方宜直视前方，丝毫没有转头的意思，径直与他擦肩而过。
她装作没有看见他，直接朝房间的方向走去。夏家的院子不小，从门口到他们休息的卧室尚有几分钟的路程。
山里夜空明亮，月光清浅地照亮小路，夏夜的微风吹动灌木，发出沙沙的响声。
方宜朝前走着，尽管没有回头，也能感觉到身后的男人默默跟随。他的脚步声并不平稳，时轻时重，忽远忽近，听得她心里也难以平静。
上楼穿过长长的走廊，方宜打开卧室门，回身重重关上。
落了锁，也将郑淮明单薄的身影彻底关在了门外。

第五十五章 牙印
方宜走到窗边，依稀看到一抹浅蓝还守在门口。她利落地拉上窗帘，将最后一丝月光全然阻隔。
拿出电脑将素材导出，又洗了个澡，方宜坐在床边吹头发，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个再次突然出现的男人。
吹风机的轰鸣声停止，却听门外隐隐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断断续续、暗哑至极。
山区早晚温差大，入了夜又潮又冷，即使在屋里也不免感到凉意。方宜早就披上了外套，不禁想起那人只穿了件薄薄的衬衫，眉头轻皱。
少说过了一个小时，郑淮明竟还没走。
那不断的咳嗽声穿过厚重的木门，钻进方宜耳畔，宛如虫蚁在细细啃食，让人坐立难安。她终于还是“啪”地一声丢下毛巾，一把拉开了卧房的门：
“我没说清楚吗？你到底还要在这儿待到什么时候！”
门一拉开，潮湿寒凉的夜风迎面吹来。方宜心里有气，只站在屋里半步的位置，并走出去。
余光中，郑淮明倚在墙边，正背对着她，脊背抵住门框，微微弓起。
久久没有得到回应，方宜不满地瞥了他一眼，目光却不自觉顿住。
他瘦了不少。
郑淮明本就身材高瘦，可过去明显是健康匀称的，身姿显露出一种坚实自然的美。如今短短一个月没见，却像是陡然清瘦下去，前倾的脊背间，隔着衬衣都能看见突出的肩胛骨，随着闷咳微微颤抖着。
方宜气闷，矛盾道：
“你回去吧，冻感冒了跟我没关系，我现在不吃这一套了。”
郑淮明依旧没有回头，半靠在墙边，像是某种对峙。
方宜看得心烦，最后一丝耐心也快消耗殆尽。是他自己来找她，现在又装什么深沉？
她抬步径直走上前，声音也高了几度：
“郑淮明，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然而，在方宜没有看到的角度，郑淮明咳得已是眼前一片明明灭灭，他一手抵着胸口，一手指尖紧扶住窗框，才堪堪稳住身形。四周的世界被尖锐的耳鸣所充斥，眩晕不止，自然听不到身后女孩的声音。
他垂眸暗暗懊悔，不该不顾盛文荣的劝阻强行出院，自己这副糟糕的身体竟连几个小时的奔波都难以承受，倒在这里怕是又会吓到她……
“郑淮明，你——”
刚想开口，视线触及郑淮明苍白的脸色，方宜也愣了一下，未说完的气话咽了大半。
一向挺拔如松的男人半靠在墙边，额角冷汗淋漓，边咳边喘。声音不大，可每一声咳嗽脊背都深深颤抖，像要把肺腑都吐出来。
“你怎么了？”方宜吓了一跳，伸手扶住他。
手指碰到手臂时，郑淮明却周身一抖，刹那抬起了头。
目光相对，女孩眼里盈盈的水光直直撞进他心口，仿佛全身的痛楚都骤然消失。
她出来了。
郑淮明深邃的双眼中满是痛楚，却迸发出一瞬的惊喜和眷恋，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拉住方宜，生怕这幻觉下一秒就会消失。
但胸腔中的刺痛更先一步苏醒，他指尖未来得及缩紧，就重重捂上了口唇，一声声咳得愈发声嘶力竭。
方宜看得心惊肉跳，生怕他下一秒就会倒下。
郑淮明一抬手，左手手背上的滞留针随之露了出来，随着用力，有血丝从医用胶布间渗出来。
三楼走廊正对着风口，山里的夜风带着潮气，一阵吹来冷得渗骨，也吹动他单薄的衣袖。
方宜没料到他病突然成这样，一时本能的担忧压下了怨恨与气愤：
“你能不能走得了？我给你找医生？”
她半搀半扶，尝试将郑淮明弄进屋里。可他身子骨都是软的，一米八几的个子全朝方宜压过来，两个人踉踉跄跄，差点摔倒在地。
床的距离太远，好不容易走到写字台的椅子旁，郑淮明伸手撑住椅背，脱力地靠上去。他瞬间半折下身子，微微蜷缩，几乎在忍耐极大的痛苦。
“大半夜的你生病了还来镇上干什么？这里医院比不上市里，能有个诊所还开门就不错！”方宜眉头紧皱，气郑淮明不顾身体，更气自己事到如今仍见不得他难受，竟还是心软了一回。
她下划着通讯录，试图找到一个合适的诊所电话，手腕却忽然被拉住。
郑淮明不知何时缓过来了些，眼神清明不少，脸上冷汗涔涔地注视着她，似乎看出她要做什么，嘴唇微动。
方宜知道他又要说没事，心里的火一下子窜了上来，冷言道：“你想死在我这儿，我还不同意！别把这里变成凶宅！”
原以为郑淮明多少会被刺痛，可面前的男人盯着她一开一合的嘴巴，眼里只有淡淡的茫然，似乎在分辨什么。
随即，方宜看到了此生都难以忘记的画面。
郑淮明垂眼沉默了半晌，湿淋淋的眼眸中似有一丝失魂落魄的笑意。他艰难地抬手，靠近自己的耳朵，在空中停滞着，轻轻摇了摇头。
惨然失色的薄唇微张，上下开合，那熟悉的嘴型昭示着——他说，对不起。
可房间里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声音。
心脏骤然紧缩，方宜不可置信地看着郑淮明的脸，试图找出一丝玩笑的松动与破绽。但后者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她，目光饱含无奈与痛楚。
从院门到进屋，郑淮明确实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整个人冷冷地沉了下去，她的脑海被曾经周思衡艰涩的话语所贯穿，嗡嗡作响。
“他肯定没去南城大，因为我发现……他好像不会说话、也听不见声音了……”
无法轻易接受这个血淋淋的事实，方宜怔怔地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传来细微刺痛。
——郑淮明听不见，也说不出声音。
他向来身居高位、清冷高傲，强大似乎已经成了一种惯性，让她简直难以将失声与郑淮明这三个字联系到一起。
比起听周思衡说，亲眼看到他脆弱落寞的表情，更让方宜心神俱碎。
“什么时候开始的？”她怔怔地开口，意识到郑淮明听不见，拿出手机，打字递到他眼前。
郑淮明黯然接过手机，屏幕惨白的灯光映在他消瘦的脸上。
他犹豫了一下，诚实道：【送你去机场那天。】
短短七个字，方宜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距今整整一个多月。
从她到达贵山，他说手机坏了无法接听电话，到她去南市找他，他推托在保密单位工作……所有聊天间的甜蜜、去见他的雀跃，居然全是假的。
她欢喜、幸福，可屏幕对面的男人却在独自承受痛苦和焦灼。
【为什么会这样？】
【可能是因为回去的路上开车撞到护栏，损伤了听觉神经。】
郑淮明顿了一下，补充了四个字：【是暂时的。】
方宜目光微颤，努力压抑住内心的不平静：
【为什么不告诉我？】
郑淮明接过手机，修长的手指纷飞，生怕她不愿等待：
【我不想你担心。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不来碧海，上车前病了，发了几天烧，醒来的时候，葬礼已经结束了。】
他将手机举到方宜面前，带着一丝恳求地摸索着覆上她的手，宽大的掌心湿冷，想抓紧，又不敢用力。
最后一个字后，输入的竖杠不停闪动。方宜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无数画面涌入脑海，男人看到漫天生日彩带时僵住的身形，郑国廷躺在病床上浑浊的眼球和瘀斑，邓霁云声嘶力竭的痛哭，接到死讯后他故作平静的神情，还有那一高一矮的两座墓碑，深深地刻着六月二十四日。
这段时间积压的怨恨与愤怒终于还是冲破了理智，方宜气得指尖直发抖，直接甩开了郑淮明的手。
想说的太多，方宜再顾不上打字，按下语音输入。
注视着那张她无数次想要亲吻、描摹，此时却无比陌生的脸，她失控道：
【真的是这样吗？那四年前你为什么失声？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母亲和弟弟都是在你生日那天去世的？你为什么说你没事让我走？你真的是怕我担心吗，那你现在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话音刚落，方宜瞬时泪如雨下。
她多么爱他、信任他、依赖他，可他呢？
晶莹的泪珠让郑淮明刹那慌了神，尤其是当他看到屏幕上的内容，瞳孔猛地一颤。
四年前。失声。生日。
她竟已经全部都知道了……
上腹脆弱的器官几日前才做完手术，剧烈的情绪冲击下，几乎是瞬间就剧烈地抽动、痉挛。急痛猝不及防地上涌，郑淮明一声痛吟哽在胸口，眼前刹那一黑。
他断然施力深深地抵进胃腹，用坚硬的骨节狠狠地碾压、按揉，试图短暂地压制这不合时宜的翻搅。
只见男人折身一手深压进身体，肩膀不住颤抖，豆大的汗珠往下滚，还在急切地想要打字解释。方宜心痛得快要喘不上气了，却又恨得咬牙切齿。
此刻，所有解释都是那么苍白无力，她也再不想听这个男人一句狡辩！
一口气堵在胸口，连带着这些天的担忧、焦急、痛苦，快要炸裂开来。
方宜气急，片刻都呆不下去了，她一把抢过郑淮明手中的手机，狠狠地摔向地面，转身就走。
没走两步，却听背后传来椅子轰然的倒地声——
郑淮明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起身，竟将她重重地抱住。爆发的力量太大，方宜被冲撞得一个踉跄，两个人重心失衡，“砰”地一声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脊背撞上冰凉冷硬的木地板，女孩的身体顺惯性压进柔软的肋间，郑淮明骤然感到腹部一阵撕裂般的刺痛，似是刀口又裂了……
他疼得浑身痉挛，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却始终不愿放开双手。
方宜全然不知，只是一秒钟都不想和他纠缠，一边拼了命地挣扎，一边胡乱捶打着男人的后背：“我们结束了！郑淮明，你别让我恨你！”
郑淮明不敢想象，这个被蛇咬伤要牵着他手才敢睡觉的女孩，是如何独自捱过这些日日夜夜。心口如有一把刀生生剜了肉似的，鲜血淋漓。
可他不愿放、也不敢放手，又无法用语言来表达，唯有双臂紧紧把她抱住。
一阵阵眩晕，体力随着腹部的疼痛加速流失……郑淮明拼尽最后一丝理智，将头深深埋入她的脖颈，温热急促的气息喷洒。
“你一直在骗我……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他满身的寒气将她全然包围，方宜声泪俱下，被绝望和无力反复撕扯着。可她竟抵不过一个病中男人的力量，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
忽而，男人裸露的颈侧映入眼帘，薄薄的皮肤下，血管和青筋依稀可见，是那样脆弱。
方宜恨极，一口咬了上去——
尖锐的牙齿深深嵌入最柔软的皮肤，郑淮明闷哼了一声，生生忍下，手上的力气丝毫不减。
她越咬越重，直到刺破皮肤，嘴里充斥着淡淡的血腥气，才缓缓松口。
只见那苍白的颈侧留下两道细长的伤口，不断地渗出新鲜的血液。
方宜后知后觉地看着自己的牙印，有片刻失神，却感到郑淮明的力量微松。他艰难地抽手，换了一个方向抱住她，扯下自己另一侧的衬衣，露出大片颈侧的皮肤。
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只要能解气，咬吧。
方宜一怔，忽而丧失了所有力气，浑身瘫软在郑淮明的怀抱里，失声痛哭。
郑淮明感觉到怀中女孩的颤栗，顿时心疼得手足无措。他说不出话来，只能将她拥入胸膛，在她柔软的发丝间辗转，急切又小心翼翼地去吻她脸颊上的眼泪。
泪珠滴落，是那么滚烫，在他心间灼了一个又一个深深的窟窿。
可上腹的疼痛越来越剧烈，温热的潮湿早已浸透衣料。郑淮明垂眸深深地喘息着，眼前越来越模糊，最终还是陡然失去了意识，软倒在了方宜身上。
-
凌晨两点，镇上的小诊所灯火通明，卷帘门慌乱中只拉开了大半，在黑夜中倾斜出薄薄的灯光。
瓷白的地砖上，几滴鲜血触目惊心，一路从门口延伸向诊室。
越往里，越是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垃圾桶旁，掉落着几团沾满血、看不清原本颜色的纱布。输液架上挂有几袋药水，顺着细管慢慢流入手背的血管。
即使是陷入昏迷，郑淮明依旧难受地辗转，可手腕被软绷带绑在病床架上，只能无力地喘息。
方才送进诊所时，他术后伤口大量失血，血压一度降到了危险值。来不及送到市里，是夏老伯将镇上诊所唯一一名医生喊来，但这里医疗远不比北川，医生只能勉强帮他紧急止血、缝合伤口。
看到出血的情况，年过半百的医生大惊失色：
“最多开完刀五六天，他在哪里做的手术，怎么跑到这里来！”
可在场没有一个人知道，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方宜。脸色惨白的女孩不说话，只摇了摇头，她甚至不知道他刚刚又开过一次刀。
诊所没有手术条件，局部麻醉的效果微乎其微，郑淮明昏迷中痛得本能挣扎，连一米八几的沈望都压不住，医生只能把他的手腕固定住，强行清创、缝合。
期间他痛醒过两次，反而是有意识时强忍着不乱动，咬牙忍到上不来气，又生生疼晕过去。
谢佩佩被这惨烈的一幕吓得大哭，摄像陈哥强拽她回院子休息，好几个同事也不忍靠近诊室，光是听到里面的声音就红了眼。
倒是方宜静静地站在医生旁，镇定得出奇。医生要什么，她利落地拿来，一包一包地打开纱布，(Pyme)甚至上手帮忙擦血，染了一手鲜红，也只退到后面用冷水清洗干净。
等情况稳定下来，方宜率先让大家都回去休息：“麻烦你们了，大半夜折腾这么一回……我在这儿陪着就行，你们快回去吧。”
将同事们送出诊所，后脚周思衡的电话就打来了。
他火烧火燎：“你现在在哪儿？郑淮明又不见了，他可能去找你了！”
“我在贵山……”她低声道，“他是在我这儿，你不用担心。”
“贵山？”周思衡脱口而出，暗骂了一句，“他几天前胃穿孔，在北川做手术切了四分之一的胃！你说他坐飞机去贵山了？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方宜有些恍惚，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懂，脑海中却无法连成一个句子。
她缓缓扶着墙蹲下，重重地呼吸了几下，淡淡道：“我还有点事，先挂了……”
挂掉电话，方宜注视着病床上的男人，有些恍惚地靠在了冰凉的墙上。
郑淮明浅蓝的衬衣都已经被血染尽，黑色西裤看不出血色。他意识昏沉地陷在斑驳的床单里，手腕上是一道道缝合时勒出的青紫。
方宜失神地垂眸，只觉心脏已经被太多根针扎透、榨干，已经疼到连一滴血都流不出来了……
沈望一进门，就看到方宜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靠在角落里出神。长发凌乱地拥在颈侧，露出一双满是血丝的杏眼。
他的心也跟着紧攥，上前将她搀到外面的沙发上，接了一杯热水。
“别太担心，明天早上送到市里就好了，会没事的。”沈望苍白地安慰着，想伸手帮她理一理头发，指尖滞在空中，还是放下了。
方宜缓缓地捂住脸，手肘撑在膝盖上，无力地颤抖：“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这样……”
如果她知道郑淮明刚做了手术，绝不会在他怀中挣扎，更不会任自己摔倒在他身上。
可为什么又是这样？
她就活该承受这一次次痛彻心扉，活该看着心爱的人倒在怀里、目睹他痛不堪言吗？
她又做错了什么？
第二天清晨，贵山市中心医院派了救护车来镇上。一夜未见，方宜再次出现在同事面前，已是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整洁清爽。
她有条不紊地交代好这两天的工作，才冷静地踏上救护车。
沈望站在诊所门口，望着救护车遥遥驶离，女孩淡然的神色总在脑海浮现，是说不出的令人五味杂陈。
这一次昏迷的时间不长，之前贵山医院检查输液后，不到傍晚，郑淮明就醒了。短时间内的大量失血让他仍十分虚弱，可一睁眼，便看到方宜坐在病床边的侧脸。
夕阳暖融融的光将房间笼罩，女孩正注视着电脑屏幕，神情专注，似乎没有注意到他。
郑淮明一时无比欣喜，顾不得胸口的闷滞，想要动一动输液的手指。可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状况，呼吸稍一用力，就重重地呛咳起来。
疼痛骤然复苏，他本能想要抵住伤口，下一秒，手就被牢牢握住。
方宜俯身抓住郑淮明的手腕，轻声放慢语速，用口型说道：“别乱动，要走针了。”
她表情温和，眼神却未曾与他对视，抬手按了铃，叫医生来检查。
值班医生检查完，称一切正常。医生前脚刚出门，方宜就起身拿了桌上的热水瓶，示意自己去接水，往门口走去。
郑淮明微怔，心中空落落的，看着方宜越走越远，急切地想要喊住她，却又发不出声音。气息短促地穿过喉咙，只余微弱的气流声。
自从他醒来，她眼里有担心、心疼，唯独没有焦急。
郑淮明失魂落魄，挣扎着想要起身，慌乱间撞得床架作响。
方宜闻声回头，停下脚步，似有些无奈地回到床边。郑淮明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像焦急地想要抓住些什么，抬头是一张冷汗涔涔的脸，艰难地摇了摇头。
他的嘴张了张，口型念道，方宜。
方宜没有说话，轻轻挣脱郑淮明的手，扶住他肩膀，动作轻柔地帮他靠回病床，拿出手机，慢条斯理地打下一行字。
【你前几天刚在北川胃穿孔做了手术？这就是你说的‘病了’？】
她已经知道了。
郑淮明艰涩地点了点头，她的神情尤为平静，让他没来由地心慌。
方宜垂下眼帘，微微叹息：
【那你为什么要来贵山镇上？你能不能对自己负一点责任，而不是净让别人担心、添麻烦？】
一句“添麻烦”，礼貌而克制。
郑淮明胸膛重重地起伏着，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冲动，脸色微变，一片煞白。剧痛在柔软的肋间翻涌，他再不敢贸然去按压，被子下的手指紧攥床单，用力撕扯到青筋暴起、输液管瞬间回流。
他想说对不起，可又明白这句话太过无力。
只能恳求地注视着面前的女孩，像是一个等待被判决的罪人。
橙黄的日落透过窗子遥遥照入，将房间染上温暖。
方宜的神色尽管温柔，眉眼间却是冷冷的，郑淮明再熟悉不过，知道她是真的生气了。
她毫不犹豫地打下一行字，递到他面前。
【明天早上我就回贵山工作了，你在这里好好养病，等身体好一点就转回北川，那里医疗条件更好。】
郑淮明心头陡然一沉，浑身冰冷。
他抬手想要拿过手机，对她说些什么。
然而，方宜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再次写道：
【病好之前不要再来镇上找我，不然这辈子我都不会再见你。】

第五十六章 血管
那天之后，方宜回贵山为拍摄工作收尾，郑淮明真的再没有来找过她，甚至连信息都没有一条。
那句“我们结束了”再没有后续，她原本怕郑淮明死缠烂打来挽回，可这些天他真的毫无音讯、乖乖听话，她心里却总堵着一口莫名的情绪，上不去、也下不来。
好几次夜里做噩梦，方宜都梦到那晚郑淮明软倒在自己怀里的模样，冷汗淋漓、不省人事，浅蓝的衬衣全被鲜血染湿，怀里的温度随着血液流逝越来越冰凉……
她连架都架不住他高大脱力的身子，一边哭得哆哆嗦嗦，一边拼了命地喊人。伸手尝试去够那被她摔碎屏幕的手机，可她一旦往前探身，靠在肩头的男人就往下栽去，怎么都扶不住……
午夜梦回，方宜时常惊醒，那样的绝望与心碎勒住喉咙，久久不散。她只能喘息着坐在无边的漆黑中，徒然抹去眼角的潮湿。
贵山医院那边，一开始方宜是请了护工的，可住院办的周医生几次传来消息，说郑淮明很抵触被陌生人照顾。
她了解他的脾气，没再坚持，只是拜托周医生多多照顾。
每次方宜打电话过去，周医生不是说恢复得不错，就是说一切正常、不用担心。
但直到她抽空去了一趟医院，才发现情况大相径庭。
一大早在贵山结束第二期素材补拍，得了一天休息，方宜坐车赶到市里时已是午后。夏末山里天气多变，下了一场零星小雨，天色阴沉沉的。
医院路口站着一个卖花的老伯，推着一辆三轮车，依旧在雨中坚持。那满车鲜艳的花朵在风中摇曳，为雨幕增添了几分盎然生机。方宜不免想起那惨白、灰蒙蒙的病房，下意识走上前去。
“小姑娘，是去看望病人吧？这几束康乃馨长得可漂亮，今早刚摘的！”老伯热情推荐道。
康乃馨淡粉，温馨、雅致。
可方宜的目光被那最后一束郁金香所吸引。那红色的花瓣瑰丽、热烈，如同一只只生动飞舞的蝴蝶，在雨珠中更显娇艳，充满了生机与力量……
抱着一束红色的郁金香走进住院部，这一抹红与医院的灰暗对比强烈，一路上都有护士和家属侧目。方宜也不禁耳垂微红，脚步加快，心里是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然而，还未走到病房，就看到一名护士匆匆跑来，朝值班室里喊道：“周医生，三床再加一针西咪替丁，挂点葡萄糖吧，再这样吐下去不行啊！”
周医生从屋里大步走出来，迎面撞见方宜，他神色一愣，欲言又止。
她胸口“咯噔”一声，再顾不上寒暄，朝病房跑去。
病房开敞着，只见男人背对着门，正伏在病床边吐得厉害，清瘦的身体漱漱发抖，好几次快要栽倒下去。
方宜心中一颤，将那郁金香随手扔在桌边，上前扶住他的肩膀。
昏沉间，郑淮明感觉到熟悉的的气息靠近，不可置信地抬眼，触上了女孩的侧脸。她发丝上还沾有晶莹的水珠，一双翦水秋瞳担忧地注视着他，红润的嘴唇一张一合，听不见声音。
怕她担心，他本能地掩饰狼狈，抬手捂住嘴、撑起身坐直。骨节分明的手死死紧攥病床的栏杆，整个人靠在上面，却依旧压抑不住呕逆的冲动，弓起的脊背不停颤抖，什么都吐不出来。
方宜大气都不敢出，小心翼翼地揽过郑淮明的肩膀，想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借力。
没想到她只是碰到他的手臂，就明显感到怀中的人痛得一抖，呼吸明显一滞。
这时，周医生终于拿药冲进病房，他动作熟练地卷起郑淮明右臂的袖口，才刚露出一截露出手臂，方宜就倒吸了一口冷气。
暗红色的血管在他青白的小臂内侧蔓延，根根分明突起，皮肤几处鼓胀肿起，泛着不正常深紫，触目惊心。
周医生拿着注射器，愣是找不到一处合适的地方扎针。他面色凝重，犹豫了一下还是狠心将药推了进去。
缓了几分钟，止吐镇痛的药水起了作用，郑淮明无力地靠在床头。他脸色苍白，眼睫湿淋淋的，陷在枕头间，不愿躺下，执意将病床摇起来坐直。
他抬不起手，视线始终追随着女孩的脸，用嘴型说道：你怎么来了。
方宜没有回答，垂眼上前轻轻拉起他的手臂。郑淮明不想让她再看，试图挣扎，但力气到底抵不过她。
皮肤像是一层透明的薄膜，露出里边异常肿起的血管。她指尖滞在空中，连碰一下的都不敢。方宜偏过头问周医生：“这是怎么了？过敏了吗？”
年轻的男医生看向郑淮明，表情犹豫，似乎在征询他的同意。
方宜眉头紧锁：“你实话告诉我。”
“静脉炎，好几天了，有些药刺激性大，又输得太多……”周医生感受到病床上男人微凌的目光，连忙劝道，“你别太担心，等停药了会一些缓解的。”
可他再如何避重就轻，方宜自诩不是傻子，看一眼也知道血管肿成这样会多疼，更别提还有源源不断的药输进去，恐怕比刀在肉上刮好不了多少。
她眼眶顿时红了，强压内心翻涌的情绪，一字一句问道：
“这就是……恢复得很好、一切正常？”
雨越来越大，窗子未关严，雨丝斜斜地打进来，潮湿了窗台。
周医生支支吾吾了半天，急得满头是汗，说不出个所以然。空气一时陷入凝滞，郑淮明摇摇头，艰难抬起肿痛的手臂，指尖轻摆，示意他先出去。
周医生如释重负，赶忙离开，不忘带上门。
病房门轻轻合上，方宜有些泄气地走到一旁坐下，全程没有再看郑淮明一眼。她被情绪冲昏了头脑，竟无意中为难了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医生。
面对一个北川上级医院的领导，郑淮明有意隐瞒，周医生又哪有说实话的余地？
方宜的目光虚虚地落在远处，那束漂亮的红色郁金香散乱在桌台，好几片花瓣都被压得没了形状，不复娇艳亮丽。
她忽然想起不知何时看过的一句话。
大红色的郁金香，象征着真挚的爱情。
方宜的嘴角泛起一丝嘲讽的笑意，起身将花拿了出去。
这时郑淮明才注意到那束被忽视的花，攥在她纤细的五指中，似是要扔掉。
他急切地想解释些什么，比如山里那么远、她工作那么忙，他不想徒增她担心；比如这些天他努力恢复、哪怕痛昏过去都没敢压一下未愈合的刀口；比如他心里有数，静脉炎只是急性无菌炎症……
可郑淮明张了张嘴，发不出一点声音，手臂也难以抬起，连去够一下手机都没办法。他忽然无比厌弃自己这副糟糕的身体，除了是负担、累赘，一无是处。
眼睁睁地看着方宜转身离开病房，郑淮明徒然地闭上了眼睛，陷入昏黑。
雨声隆隆，明亮的值班室里，桌上摆着几袋热咖啡和点心。
方宜客气地递给周医生一杯，又分给一起值班的护士，婉言为刚才的质问道歉，感谢他和住院部的护士这些天的多加照顾。
一番话说得诚恳，倒是周医生不好意思极了，连连摆手。
周医生只有约莫二十七八岁，性格稍有腼腆青涩，工作却是一丝不苟。他拿出这几天住院的简答报告，一一耐心给方宜解释分析。
几个年轻的护士小声讨论着，不乏唏嘘感叹。
从值班室走出来，方宜的心情久久难以平复，站在昏暗的走廊上，遥遥望着尽头的雨幕，那雨仿佛要将天地都洗刷干净。
他们说，郑淮明几乎是见过最听话的病人，哪怕是吃一口东西会反复吐到胃痉挛，也会为了养好身体一餐不落。每顿饭后都折磨到虚脱，可下一顿还会毫不犹豫地咽下去，直到今天早上才刚能喝进一点请粥。
见惯了形形色色的病人，多的是怕难受不愿输药吃饭的，又吵又闹，甚至会折腾家属和医护。
刚缝合完那阵，郑淮明夜里经常高烧，消炎药输了刺激胃，不输又烧得厉害，每次他都平静地伸手扎针，后半夜却蜷缩在被子里闷头痛昏过去，幸好被值班护士发现。
后来引发静脉炎，输液就更为痛苦，护士说她见过静脉炎痛到哀嚎、将病床都掀翻了的。可郑淮明就从没皱过一下眉头，只硬忍着，生生把白床单都拽破了。
听完这些，方宜感觉有一双手快要将她心脏给抓碎了，小小的值班室闷得不透气，快要窒息。她只好找借口起身离开，直到走廊的雨丝打在脸上，才稍稍透出一口气。
这就是他让她知道的——恢复得很好，一切正常顺利。
方宜用力地抓了抓头发，深呼吸了几下，仍然没法将胸口的郁闷排出体外。
不知站了多久，心情才终于稍稍平复。经过值班室时，她脚步微顿，敲门轻声问道：
“请问你们这儿有花瓶吗……或者硬一点的饮料瓶？”
回到病房时，郑淮明已经睡着了。或许是镇定药物的作用，他睡得很沉，苍白的脸陷在枕头中，呼吸难得平稳。
眉骨英挺修长，却微微皱着，输着液的手也不自主地用力紧攥。
方宜听周医生说，冰敷能镇痛消肿，虽然没法根治，也能好受一点。
她去要了两个冰袋，坐在床边，翻过郑淮明没输液的那只手臂，用冰袋给他敷着。
那平日里线条分明、结实有力的小臂上，脉络暗红发烫，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手肘。随着心跳泵血的频率，甚至能感觉到血管在肿胀着。
那一滴、一滴药水顺着血管流进身体，方宜不敢想这会有多痛，不自觉吸了吸鼻子。
冰袋有重量，如果彻底放在手臂上，会压迫血管。方宜就抬手悬空着，让冰袋轻轻落在皮肤上，每隔十分钟下移一点儿，周而复始。
那冰块冒着寒气，没一会儿，即使是夏天，手指也冻得通红。可她始终没有放下，一只手冷得没知觉了，就换一只手……
雨势是傍晚才转小的，郑淮明醒来时，窗半合，只余下绵绵细雨，听不到雨声。他艰难地从昏沉中睁眼，后知后觉不是没有雨声，而是自己听不见。
病房里冷冷清清的，门紧闭着，方宜已经走了。
不知是又离开了，还是当时就没再回来。
时钟已经走过了五点，又快到了晚饭的时间，郑淮明徒然地闭了闭眼。无非又是咽下去，再吐到大汗淋漓，他多想跳过这些步骤，直接昏死过去作数。
然而，随着意识逐渐清醒，手臂的剧痛却罕见地没有如影随形。
内侧皮肤冷冰冰的，没有平日灼热的肿胀感，只余一点闷痛。郑淮明偏过头，只见输液管里，药水仍在一滴、一滴地落下。
余光中，一抹红色吸引了他的注意。
看清时，心头猛地一颤。
窗台上，鲜艳的红色郁金香悄然绽放，随微风细雨摇曳。翠绿的枝叶间，那色彩是那样鲜明而生机勃勃，点亮了这灰白暗淡的病房。
那简易的花瓶是由矿泉水瓶做的，边缘坑坑洼洼，却明显很认真地一修再修……
-
直到郑淮明一周后出院回到北川，他都没有再见到方宜。
他旁敲侧击问了周思衡，周思衡又去拐弯抹角地跟金晓秋打听。金晓秋哪里好骗，一听就暴跳如雷，说这辈子都别想再从她这里得到方宜的消息。
可到了晚上，她又看似不经意地转发了一条推送到朋友圈。
方宜团队拍摄的珠宝宣传片一经发出就大受好评，甚至登上了视频头条，热度暴增。品牌方借势推广，临时一连在各个城市多加了不少场线下活动。
言外之意，方宜是因为品牌活动在外出差。
郑淮明这才稍稍安心，他拒绝了转院的提议，开了药回家休养。
一进家门，扑面而来是许久没有人住的灰尘气息。茶几上还搁着一册薄薄的说明书，那是月余前方宜还在这里时，想要看网络电视频道，他翻出来研究的。
说明书还开敞着，曾经的温馨和亲昵历历在目，如今明亮的客厅里却只剩空旷和寂寥。
郑淮明深深陷入沙发，一时没有一点力气站起来。过了好久，他才摸出手机，找到安装无线网络的申报网址，填入信息，预约了上门安装。
刚申请完成，网页转跳，李栩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他按掉，还没来得及回一条短信，电话又一次打了进来。
李栩向来礼貌，断没有被按掉电话还重复打的先例，郑淮明直觉是什么非常要紧的事。
只见不到几十秒后，李栩和院领导的短信就接连发了进来——
一名患有先心病的年轻患者在移植前夕突发心衰，需要提前进行心脏移植。情况非常危急，但现在整个二院只有郑淮明有手术经验，急需他上台。
郑淮明按下屏幕，几乎是瞬间就站了起来，朝门口走去。
这一刻，无数念头涌入脑海。
一旦他上手术台，失声的事就无法再掩盖，停职无可避免。
而他名义上还在交流期，完全有拒绝的权利。或许再拖延一些日子，身体还有回旋的余地……
可郑淮明的背影只停顿了一秒，就大步开门离去。
隔日清晨六点，手术成功，患者被推入重症监护室观察。
很快，一传十、十传百，整个二院沸沸扬扬。有同情、有担忧、有好奇，更不乏看热闹者七嘴八舌，和嫉妒者幸灾乐祸。
不到两天，院办就已经做出了公示处理：
心外科科主任郑淮明停薪留职。

第五十七章 留宿
郑淮明停薪留职的事，方宜是从金晓秋那听说的。
彼时她正站在乱哄哄的活动现场后台，身穿一袭淡紫礼服，准备上台。
一侧是万人瞩目的露天舞台，主持人洪亮激情的声音响起，掌声不断；一侧是昏暗忙碌的后台，化妆师大喊着谁拿了我的直板夹。
方宜站在这光影的交界处，手机屏幕上的字映入眼帘，一阵夜风刮来，她后知后觉有点冷。
然后她被流程推着上了台，又在掌声的簇拥下走下台阶，服装师赶紧给她披了一件外套。方宜顾不上换下礼服，找了一处安静的角落，给金晓秋打去电话。
听完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她沉默了。
如果不去上那台手术，拖延时间的办法有的是，郑淮明或许不会被停职。
可这又像他一贯的作风。
他就是他。
方宜点开他的微信对话框，输入的横杠兀自闪烁。
可这些天郑淮明再未发来哪怕一条挽回的消息，难道他就这样默认他们分手了吗？
如果是这样……
她垂眼，不自觉地绞紧指尖，一想到“分手”两个字，愣神间差点将上台前贴的甲片生生掰断。
那条信息，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去。
-
三天后，方宜终于结束连轴转的品牌活动。庆功宴上，她笑意盈盈、推杯换盏，也有几个瞬间被这热闹华丽的氛围所感染。
后半场基本没什么人还留在座位上，都在四处社交，沈望被万弘传媒的人围住，谈笑风生。
万弘传媒近两年发展态势极好，如果有机会合作，对他们是巨大的帮助。
方宜刚端起一杯酒，手机就在这时响起。
看到来电人是“邓霁云”，她有些意外，走出宴会厅，按下接听。
“方宜，你在忙吗？”
邓霁云的声音带着局促。
“没有，邓老师，您说。”
“我之后想带希希回海城，本来说想九月正好跟着新学期读书，但转学一直办不下来……”邓霁云满是惆怅，“你在海城还有没有什么朋友能说得上话？”
方宜算了一下日子，距离开学已经没两周了。
“邓老师，现在办九月开学恐怕很赶了，试试让希希读完这个学期再转过去呢？”
然而接下来的一番话，让方宜久久难以平静。
原来为了给郑国廷治病，他们在广城的房子早就卖掉了。她没有工作和积蓄，只能回海城投奔亲戚家借住，如今好不容易在海城的教学机构找到一份临时工，又面临了郑希转学的难题。
昔日恩师如此小心翼翼地求助，方宜不免心酸，立马答应下来：“邓老师，你别急，我还有几个同学留在海城，我去想想办法”
邓霁云在电话那头千恩万谢，不知是已经吃过多少闭门羹。
挂掉电话，方宜就立马联系了几个老同学。
但介于邓霁云和郑希的户口和学区问题，得到的答复无一不是很难办、来不及。
方宜叹气，犹豫了很久，还是没给郑淮明发消息。
名义上的继母和妹妹，不怨恨就已经很难得，更别提帮忙了。而且如今他被停职，她也不想这个时候给他添堵。
下周二恰逢初中的朋友结婚，方宜决定亲自回一趟海城，说不定婚礼上老同学见面，能碰上什么转机。
-
飞机落地北川，已是傍晚。
第二天一早就要出发海城，方宜回云锦嘉园收拾行李，衣物整理到一半，才发现不少应季的衣物还在郑淮明家。
上次从贵山陪他回来，直接打车去的金悦华庭，就连行李箱都没拿走。
尤其是那条她准备穿去参加婚礼的裙子。
平日方宜拍摄工作多，扛着摄像机在外奔波，都是休闲运动装为主，适合正式场合的礼裙本就没几条。
方宜拿出手机，上次两个人的短信还停留在那句“我们结束了”。
她自诩不是个矫情的人，飞快输入一句“你在家吗，我来拿几件衣服”，发出去却是一个红色感叹号。
后知后觉，是自己早把他拉黑了。
方宜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起身去屋里换了身衣服，直接下楼开车往金悦华庭驶去。
既然郑淮明停职了，又在养病，这个时间应该在家吧？
如果不在家更好，她悄悄拿了东西走，还免得见面尴尬。
时间已过八点，夜色如墨。
站在二十一楼门口，方宜才意识到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毕竟，他们现在的关系还介于恋爱和分手之间，不清不楚。
她整理了一下表情，抬手敲敲门。
意料之外的，久久没有人回应。
又敲了一次。
依旧寂静。
方宜暗暗松了一口气，利索地输入了密码，推门而入。
一片漆黑，她按下开关，客厅明亮起来。落地窗外是高楼林立、万家灯火。整个房子笼罩在寂静中，入眼单调的白色毫无人气，只有外边车水马龙的隐隐噪声，好像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一双深蓝的男士拖鞋摆在门口。
看来郑淮明不在家，方宜关上门，弯腰从鞋柜里找上次穿过的一次性拖鞋。打开鞋柜，却见第一层赫然放着一双浅粉的女士拖鞋，还是崭新的，套着透明塑料包装。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拆开，光脚踩在了木地板上。
即使是夏天，地板也有些凉，方宜哆嗦了一下，往卧室走去。
之前留下的衣物都整整齐齐地挂进了衣柜，她坐在床边叠好收进行李箱，发现有些明显是重新洗过、熨过了，就连衬衫领口都没一个褶子，倒是方便了回海城直接穿。
只是一些衣物和日常用品，方宜收拾起来比想象得快，她蹲在空荡荡的客厅地上做最后的整理，心中却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
正当她起身去桌上倒水时，大门“咔哒”一声响了。
郑淮明推门而入，只见日日思念的女孩就站在餐桌旁，他眨了眨眼，瞳孔中满是掩不住的震惊和欣喜。
连大门都忘记合上，他怔怔地上前几步，无声喊着她的名字。
多日未见，方宜的目光竟一时也舍不得移开。郑淮明一身深灰色衬衫，笔直挺括，衬得他愈发沉稳、清冷。脸色虽不似常人红润，也终于不是煞白的，让人放心了些。
她环顾四周，刚想找手机打字说明来意，郑淮明已经换上拖鞋走过来。
然而，当他迈进客厅，地上的行李箱赫然映入眼帘。箱子开敞着，里面已经填得满满当当、整整齐齐，全是女孩落在这里的东西。
郑淮明愣了一下，那脸上的一点血色霎时褪尽。
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她已等不及要理清最后一点瓜葛。
极端的悲怆瞬间将他吞噬，流入四肢百骸，胃里被刺激得猛然纠结，剧烈地收缩痉挛起来。连指尖都失去知觉，郑淮明晃了一下，顾不上疼痛，上前一把扳住方宜的肩膀。
方宜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骨头被捏得生疼，下意识想后退。
察觉到女孩细微的皱眉，郑淮明触电般地卸下手劲。
可一抬眼，方宜就撞进他幽黑的眼眸，是不见底的恐慌和痛苦。她一瞬失去了力气反抗，呆呆地看着他，快要被这漩涡给拽进去。
郑淮明拿出手机，修长的手指缓缓输入。
他比她高两头，又靠得如此近，几乎将她笼在阴影里。方宜敏锐地闻到男人身上淡淡消毒水的味道。
再次对上视线，郑淮明竟是唇角微弯，惨然地笑了一下。
【不用这个时候来，我不会纠缠的。】
看着这句莫名的话，方宜微怔，却也顷刻就明白他误会了。
他以为自己专挑了他不在家的时间，可她哪有他那么神通广大，连一个人出门的时间都能算准？
方宜用力地摇摇头，急切地抬手想要用手语沟通。可这时她才恨自己这几天太忙，只在手机上学了个三脚猫功夫，那零零碎碎几个词根本表达不清意思。
只能勉强比划着：我没，不走。
慌乱中也不知道比得对不对。
可郑淮明像是什么也听不进、看不进了，他目光失神，抓着她肩的手缓缓松下，颓然撑住了一旁的餐椅。
肩膀越来越低，他的眼神最终定格在她直接踩在木地板的脚上。
郑淮明抬头，额角冷汗涔涔，用口型说：等一下。
方宜不知他要做什么，呆呆地站在原地。只见他回身步伐不稳地走向鞋柜，拿出那双崭新的浅粉拖鞋，撕开包装，弯腰搁在她脚边。
心中酸涩，她环顾四周，忘记了刚刚收拾行李将手机放到何处。
郑淮明又打了一行字：【能再送你一次吗？】
这下方宜彻底快哭了，又气又急，一把将他的手机抢下来。
【我要回海城参加同学婚礼，礼服忘在你家了。】
惨白的屏幕光照亮郑淮明的脸，他怔了怔，过了好几秒才点点头。
方宜垂下眼帘，绕过他朝卧室走去。出来时，手里就是那条浅杏色的礼服裙，材质特殊，压不得，只能最后放进箱子。
郑淮明的目光始终聚焦在她身上，女孩却再不看他，自顾自整理东西。
他自知理亏，默默地回卧室帮她拿东西，蹲在一旁搭手。
可胃里的痉挛还是不停歇，紧绷的身体松驰下来反而更疼得厉害。郑淮明只走了几趟，就有些撑不住了，他扶着沙发坐下，缓了一会儿，从茶几下翻出一个小药瓶。
扭开瓶口，节制地往掌心倒出两颗。
附近没有水，正当他想干咽下去时，只见方宜不作声地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搁在茶几上。她脸上神色还是淡淡的，刚刚的不快却也明显消了些。
郑淮明吃了药，顺势拉她在身旁坐下。
【明天几点的车？】
【八点。】
他在手机上输入了许久，措辞删删改改：
【这么晚了，在这儿休息吧。这里离高铁站近，你明天可以晚一点出发，多休息一会儿。】
此言非虚，云锦嘉园在城北一侧，要比这儿多半个小时车程，天不亮就得起来了。
方宜看着这行字，不说话。
郑淮明急忙又说：【箱子重，我能送送你。】
这句话他打完就后悔了，一个刚出院的人，到底是谁送谁？
郑淮明正懊恼地要把手机收回来，却见方宜轻轻点了点头。
其实她还有衣服在家里，但面对他牵强的理由，还是心软了一瞬……
再次共处一室，却不是月余前的心情。
收拾好行李，方宜盘腿坐在沙发上看品牌活动的视频素材，郑淮明笔直地坐在餐桌旁看手机，看似专注，但若真注意屏幕上的内容，就会发现他只是反复滑动着同一条排版通知。
其实品牌方的视频没那么急着筛选，只是若不找点事做，气氛更加尴尬。
两个人已不是能一同依偎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关系，中间好似隔了一条隐形的线，让近在咫尺的人难以相触。
看了一会儿素材，沈望倒是发消息说要紧急剪个视频。
方宜还记得这里没网，刚拿出手机打开热点，郑淮明就抬步走过来。
【家里装了网，密码是八个一，你可以连上。】
方宜打开WiFi，果然一下子搜到了，网速很快。
她指了指屏幕上的密码：【这个密码太简单了，会被别人蹭网。】
郑淮明在身旁坐下，衬衣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坚实有力的小臂。方宜故作不在意地瞥了一眼，静脉炎的肿胀已经褪去，只剩一点点红印。
他似乎注意到她的目光，笑了笑，将卷起的袖口放下了。
【那你帮我改一个吧。】
方宜思索了一下，也没推辞，将密码改成了他的工作证后六位。
又问：【晚上你去医院了？】
郑淮明不置可否：【有台临时手术。】
事实上，他确实上手术去了。虽然停职，有些高难度的手术还需要他上台，负责关键部分的操作。
方宜却会错意了，她以为郑淮明不想让她知道停职的事，只是点点头，没再说话，继续手上剪视频的动作。
郑淮明几近眷恋地注视着女孩的侧脸，长发微卷，披散在肩头。她目光极为专注，晶莹的瞳孔中映着屏幕的光，睫毛长而密，思考时习惯咬唇，脸颊鼓起一点弧度，显得十分可爱。
心中漾起一阵柔软，让他想拿手指碰一碰。
他的指尖不自觉微缩，再抬眼时，就撞上方宜疑惑的视线。
郑淮明只好起身去洗澡。
浴室响起哗哗的水声，方宜长出了一口气，将电脑搁到茶几上，往沙(DnRV)发上一靠。她庆幸自己没戴智能手表，不然刚刚一定会发出心率过高的提示。
那个男人似乎不知道他的眼神有多灼热，以为她感觉不到。
可事实上，刚刚她紧张得点鼠标的手都僵了，连按好几下都没点上播放键。
这时，笔记本电脑响了一声，发出电量预警。
视频还有一点没剪完，方宜翻出充电线，在屋里转了一圈，想找一个插座。客厅的插座都离茶几很远，她试了一下主卧的，由于没有插线板，也够不着桌面。
她头痛，郑淮明这间房子看起来装修得很高级，实际用起来都不合理。
好在次卧也有一个小书桌，上面空空如也。
自从上次陪郑淮明回北川，两人都是同床共枕，这是方宜第一次走进次卧。
面积比主卧略小，只有一张被床笠罩住的单人床。长时间没有使用，打开门有股淡淡灰尘的气息。
方宜找到一个能连上的插座，没多想就坐下开始剪辑。
她进入工作状态很快，全神贯注，连浴室的水声何时停了都没注意到。
终于，将打包好的视频传到了工作群，方宜刚合上电脑，就听到背后的脚步声。
郑淮明刚洗完澡，换上了深灰的休闲服，头发还湿漉漉的，几滴水浸湿了领口。他温和地朝她笑了一下，手里似乎拿着一叠衣服。
直到他绕过她，弯腰将手中布料展开，方宜才发现，那是一套崭新的床单和被套。
男人身上掠过淡淡的洗发水香气，似乎是某种清冽的味道，潮湿的、温热的，蹭过她的鼻尖，在心头微微漾起波澜。
方宜怔怔地看着，郑淮明神色平稳，慢条斯理将床单换上，动作轻柔利落，每个边角都压好抚平。
什么意思？
半晌，方宜才反应过来，郑淮明这是今晚要和她分房睡。
或许是她主动坐进次卧，让他误解了含义。
郑淮明动作未停，又去卧室拿来一床被子，搁在床头。
见他做得如此主动、周全，方宜张了张嘴，话语哽在喉头，心中突然涌起一阵凝滞、堵塞的气愤。
明明她已经心软了不少，甚至今夜同意了留在这里过夜……
郑淮明这又是在做什么？
说爱的也是他，如今半句挽留都没有的也是他！
女孩扶在电脑上的直接微微颤抖，呼吸有些急促。
郑淮明似乎没有意识到方宜微妙的愤怒，起身走过来，缓缓打下一行字。
【主卧的床软一些，你睡主卧吧。】
他的目光清澈、温柔，仿佛真是在为她着想。身子前倾，宽大的睡衣领口稍稍下滑，露出右侧脖颈上那道已经结痂的细细牙印。
方宜抬头注视着他，眉眼不展，没有说话。
郑淮明低头时，发丝上的水珠滴落在她的手背，凉丝丝的。方宜抬手将水抹去，却也不接他的手机。
一气氛陷入僵局，郑淮明垂眼思索了一瞬，眸光中似有半分失落。
【主卧的床单和被套我会换的。】
“滋啦”一声，椅子腿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方宜陡然站起来，两个人本就挨得极近，差点撞到他的肩膀。
郑淮明愣了一下，没有想到她的反应如此之大。
然而，方宜丝毫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
她气息急促，带着隐隐的怒意，伸手一把攥住郑淮明的衣领，借力往下拽去。男人全然没有防备，被扯得一个踉跄。
下一秒，方宜直接抬头吻了上去。
没有任何柔情甜蜜，她胡乱亲吻着郑淮明微凉的薄唇，横冲直撞地索取他断成几截的呼吸。
少时接吻过太多次，方宜无比熟悉他的气息，手臂愈发收紧，像要将胸口的气息全部压榨殆尽。
唇齿交缠，磕磕绊绊，却炽烈如火焰。
方宜想，她是爱他的，已经爱到了骨髓里。可这深深的爱又像肥沃的土壤，浇灌了太多泪水和煎熬，让怨恨、不甘盘根错节……
什么换床单、分房睡？他连挽留都不想尝试，已经默认分手了么！
那又为何做出那些暧昧关心的举动！
愤恨在胸腔不断涌动，对准那唇间最柔软的地方，方宜狠心用力咬下去，牙关闭合，只感到郑淮明猛然一颤，两个人嘴中瞬间尽是浓浓的血腥味蔓延。
她狠狠地推开他，目光再未停留一刻，转身摔门而去。
寂静的房间里，只余郑淮明伫立原地。嘴唇内侧被咬得鲜血淋漓，翻开的伤口暴露在冰凉的空气中，泛起刺痛，是方宜留下最后的痕迹。
男人漆黑的眼眸中，尽是无底的痛苦与悲怆。
几秒后，客厅传来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大门“砰”的一声关上。

第五十八章 双刃
午后两点，夏末刺眼的阳光照亮城市，空气中的炎热加速流动着。
金悦华庭二十一楼，厚重的深色窗帘遮住正片落地窗，将光线全然遮挡，只留一线朦胧。客厅里一片昏黑沉寂，冷空调兀自运转，发出轰隆隆的声响。
液晶屏上显示，室内温度仅有十九度。
然而，颓然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大汗淋漓，肩颈上有几根细针扎入肌肉，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线条分明的脊背上同样一片潮湿。
手肘撑住膝盖，郑淮明前倾身体，垂头闭眼忍耐，久久才呼出一口气来。
次卧的门半开着，三日前换了一半的床单仍耷拉在地上，被方宜起身时撞开的电脑椅歪斜。她用过的玻璃杯里，还剩一半水，搁在餐桌边缘。
一切都维持着那夜的狼藉，仿佛她只是刚刚了离开一会儿……
修长的手指从银针垫上抽出一根，郑淮明拿指腹探了探穴位，下一秒，丝毫没有犹豫地用力扎了进去。
极深、极重。
比刺痛更为难熬的酸楚过电般冲过神经，他呼吸一滞，眸光刹那失神，手却违背本能地持续施力，试图找到那种记忆中的感觉……
气息徒然地在喉咙处流转，郑淮明一次次尝试，几近虚脱。
为什么没有用？他痛苦地颤抖。
失焦的目光怔怔望向虚无，最后定格在餐桌边女孩喝过的玻璃杯上。杯口还残留着淡淡的、细腻的口红印，让人不自觉回忆起那个炽烈的、带着恨意的亲吻。
这些天郑淮明一个人时，总会反复看那些方宜出席活动的视频，场场不落。万众瞩目中，她一袭华丽礼裙、落落大方，说话间眼神是那样坚定，充满光亮，使他无法将视线移开哪怕一刻。
每当看到她如今明媚自信的模样，郑淮明无数次庆幸，自己当年无意中发现了那张推优意向表。
那是毕业前夕的初冬，十二月北川就已经下起了大雪。临近凌晨，偌大的自习教室里，只余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在角落里复习小测。
一到冬天，几乎没有学生会去教学楼自习。简陋的教室没有空调，一入夜堪比冰窖。
宿舍里倒是暖和，但两个人都舍不得分开。
方宜握笔的指尖冻得通红，半缩在袖子里，写一会儿字就僵得发抖。郑淮明每隔一会儿就去换杯热水，将自己的手焐热了，再把她的手攥在掌心暖着。
十指相扣，轻轻摩挲。无言，却充满温柔。
学到十二点多，方宜困得睁不开眼，一眨眼，下巴就“咚”一声撞在书本上。
郑淮明顺势将她搂过来，靠进自己怀里：“先睡一下吧，等会送你回去。”
方宜迷迷糊糊地点点头，无意识蹭了蹭他的胳膊。女孩的脸软软的，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颤动，没过几秒就全然依赖地睡着了。
郑淮明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脸颊，眼带笑意瞧了一会儿，将自己的医学书合上，抽过她的高数书。他执笔帮她整理要点，一行、一行地写清解题步骤，不一会儿就写满了整张纸。
桌上再没纸张，方宜的书包就开敞着搁在抽屉里，自然地弯腰翻找新的草稿纸。
那张盖有学校公章的表格就在这时映入郑淮明眼帘，多少学生求之不得的文件，被女孩随手夹在了草稿本里。
外语学院推优交流意向表。
只有不到全院前百分之一的学生有机会拿到。
然而，娟秀的字迹已经签下：自愿放弃推优名额。
郑淮明眉头微皱，将那折了角的薄纸在桌上反复压平。
回宿舍的路上，他故作轻松，温声问起了这件事：“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直接放弃了？今年毕业我就能进医院拿工资了，你不用担心生活费的事。”
谁知，方宜紧紧挽着他的胳膊，清浅的月光落进她单纯清澈的眼眸，略有不自然道：
“我去不去法国没关系的，你刚进医院肯定很忙，我就去一家清闲一点的翻译所好了，还能多顾家一点……”
话音未落，她先脸红了。哪有女孩先说这种话的？
寂静的校园里，昏黄灯光将两个身影拉得很长。
郑淮明笑着弯腰亲了亲她的脸，神色却是极认真：
“你以前不是说，很想出去看看吗？”
“现在也没那么想去了！”方宜眼中满是对未来生活的憧憬，“而且去法国很花钱的，你刚工作又拿不到多少工资，我不想你太辛苦了……我就是觉得，只要和你在一起就好啦。”
郑淮明若有所思，没再开口，只是牵紧了她的手。
怎么会不想去呢？正是对这个世界最好奇、向往的年纪，却因要打工赚学费，连北川之外的地方都没去过。
他早不止一次注意到，女孩每次路过国际交流处的宣传海报，目光都难掩流连羡慕。
第二天，郑淮明就称表格丢失，去交流处领取了新的意向表。行政沈老师和他相熟，又知道两人恋爱的关系，没有多想就盖章重新印了一份。
其实，郑淮明的账户里早就为两个人的未来存下一笔钱，虽然不够去法国交流，却也能先填补一些。
他知道方宜担心经济问题，于是认真筹划了接下来几年的薪资，还打电话咨询了助学贷款、就业补贴，写下详细的计划，列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
郑淮明想预先做好一切准备，再郑重地向方宜求婚、领证，这样她也好安心、没有后顾之忧地去法国学习。
他甚至悄悄去看了戒指。站在明亮的柜台前，一枚枚婚戒镶嵌在黑绒布中，那样漂亮、精美。
试戴时，微凉的戒圈划过无名指，郑淮明心中蓦地涌起一股温热的浪潮。
从小，家庭和婚姻对他来说只有无休止的压抑……在遇见这个温暖震颤的女孩之前，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如此向往与一个女孩的婚礼和承诺，如此愿望拥有一个小家。
走出店门时，外边突然下起了大雨，街头人群四窜。
郑淮明没有带伞，只好站在屋檐下等雨停。他发短信告诉方宜，外面下大雨了，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天色黑压压的，乌云滚滚，可郑淮明心里却是雀跃不减。
电话就是这时打进来的，完全陌生的号码，前缀是海城的拨号。
他疑惑地接起，对面一个粗犷的中年男人问道：
“您好，这里是海城西山区派出所，你是叶婉仪女士的儿子吗？”
当夜，郑淮明赶回海城，在停尸台上亲眼见到了母亲的尸骨。
经过四年多的腐蚀，只剩一副白森森的干枯骨架，沾满脏兮兮的泥土和不知名植碎叶……
那个他以为终于离开家庭桎梏、重获新生的叶婉仪，早在她离开的那一天，就已经死了。
以开车坠崖的惨烈方式，死在了一片无人知晓的荒林，悄然腐烂。直到四年后的冬天，被一个砍林开荒的工人扫开落叶。
郑淮明出奇地冷静，签下死亡认定书，注销了母亲所有证件。
但从那天起，他时常愣神，断断续续的耳鸣和疼痛愈演愈烈。
直到某天清晨醒来，世界戛然静止——
那个意气风发、万众瞩目的少年，彻底失去了声音，连同他的所有骄傲、自尊，和曾经一片光明的职业生涯。
高领毛衣下，是脖颈间一道又一道新旧交叠的渗血抓痕……
客厅里的喘息声越来越重，郑淮明深深埋下头。肩膀本能地紧绷，剧烈的颤抖中，扎针的位置开始冒出鲜红的血珠。
那是他最不愿，也最不敢回忆的一段往事，每每想起，心脏都像被一双大手撕扯得粉碎、反复碾压，痛不欲生。
如今，几乎相同的境遇再一次摆在眼前。
四年前的那次失声，持续了整整大半年。可这一次，他没有时间等了：二院整个科室没有一天停止运转，科主任的位子不可能长期空缺。
停薪留职，是器重他的老院长发话，才勉强争取来的。
对于一个无法正常从事医疗活动、恢复期未知的医生。
郑淮明再清楚不过，要不了半个月，甚至是一两周，院里一定会顶不住压力转为停职。
而他也会彻底沦为一个累赘、废人，一个心爱之人璀璨未来和事业之路上的绊脚石。
念及此刻，郑淮明脑海中的弦猝然崩断，捏着银针的指尖重重施力，竟发狠地将整根针深深推入肩头——
尖锐的刺激席卷，男人漆黑的瞳孔猛地收缩震颤，呼吸瞬间折断，冷汗如雨。嘴唇间女孩咬破的旧伤再次渗出一股血腥味，他自虐般地感受这股腥涩，深深折下的身子久久无法直起。
为什么幸福于他而言只能是奢望？
回忆起那双小鹿般漂亮、坚韧的眼睛，郑淮明昏沉间第一次感到如此剧烈的恨意，不是对任何人，而是怨恨自己。
或许是没了年少的孤勇，或许是上一个四年漫漫长夜太过煎熬痛苦……
事到如今，他竟还是自私地不想放手。
-
今年夏末尤为多雨，回北川的机票屡次被取消延误，方宜改定了高铁票。
新闻反复机械播报着：“近日，台风力美即将登陆东南沿海，成为今年来登陆我国的最强台风，预计带来强风和特大暴雨……”
列车在雨中高速飞驰，隆隆的雨声盖过了车厢里的嘈杂。方宜疲惫地靠在椅背里，心中是前所未来的复杂。
新娘柴惠上方宜初中时的同桌，也是关系最近的朋友。她从当地二本大学毕业后，考上了民政部门的编制。新郎正是隔壁班的男同学，读书时不熟，毕业后才经人介绍再续前缘。
因此，婚礼上来了不少当年的老师。宴席过半，方宜随老同学们一起向老师们敬酒，顺便打听着郑希转校的事。
当年的英语老师姚春华年过五十，依旧豪爽外向，笑意盈盈地与她碰杯：“当年你是我们班最好的苗子，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你真在北川成家立业了，结婚的喜糖可别忘了补给我们啊？”
方宜愣了一下：“结婚？”
“对啊，你不是毕业就结婚了吗？”姚春华笑着用胳膊肘碰碰旁边的老师，“她老公就是那个零几年的省状元嘛，你说这一家子学历这么高，孩子得多聪明啊！”
事实上，他们毕业就分手了。
然而比起心中的悲伤，一股奇怪又陌生的感觉将方宜席卷——
她和郑淮明毕业后几乎没回过海城，怎么会有这样的谣言？
“姚老师，您听谁说我结婚了？”
“不就是你老公自己说的嘛！你毕业那年，不是要去法国留学？他给你打钱的时候，跟我……”姚春华说着，只见面前女孩的脸色陡然一变，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将话咽了回去。
婚宴上一片热闹喜庆，此时全然在耳畔黯淡。
“打的什么钱？”方宜勉强笑了笑，撒谎道，“我们是结婚了，但他没跟我说过这件事啊。”
姚春华这才松了一口气，将她拉到一旁，小道：“这么多年，也没和你说么？他对你可真好啊，还好你们现在结婚了，不然可就错过了呀……”
当年分手后，郑淮明曾背着她托人找到了姚春华。当时，姚春华既教英语，也是学校财务处的行政人员。
他拿出了一笔钱，拜托姚春华以学校资助优秀毕业生的名义，定向打给方宜。
当时，郑淮明的邮件里写得诚恳：我们就要结婚了，她怕给我带来经济负担，不肯出国留学。但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她很有能力，我希望她能走到更远的地方看一看。
一开始姚春华是不愿意的，但一来二去，在郑淮明的坚持下，她也逐渐看到了这个年轻人的决心，答应了找渠道帮这个忙……
听完这一番话，方宜简直如坠冰窟，努力维持着眉眼的笑意，直到婚礼结束，整个人还没有缓过神来。
她确实收到过一笔来自初中学校的资助，解决了燃眉之急，度过在法国最初最艰难的两个月。
只是那时方宜沉浸在分手的痛苦之中，又初到异国他乡，因忧思过重、水土不服病得厉害。看到是学校的公账，听姚老师说是一位在国外发展的校友所捐，她并没有多想。
那不是一笔小钱，如今方宜不敢想象，当时郑淮明刚毕业，是如何拿得出这么多钱给她，自己又是怎么过的……
卫生间里，水龙头哗哗地流淌。方宜捧起大把的冷水，用力地搓着猩红的眼眶。
她应该感动到痛哭流涕才对吧……
但时过境迁，在愧疚、自责与心疼中，竟无端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气愤和憋屈。
对着镜子，方宜湿淋淋的指尖径直拉扯下裙子的领口，锁骨上的那道狰狞疤痕还在提醒着她，当年心中的绝望和痛苦。
有什么是不能两个人一起面对的？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方式爱她？
这是她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感受到，郑淮明的爱就像一把双刃的利刀，握在手心里，只会将自己和对方都扎得鲜血淋漓……
包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将方宜沉重的思绪拉回雨幕。
是初中同学发来消息：如果户籍转到广城，现在不太好转了，只能等下学期。
意料之中的答复，这次回海城，方宜四处找了许多关系，邓霁云转学的事都没有结果。
她失落地以表谢意，正要关掉手机，微信又响了一声。
以为是同学回复，方宜随手打开，却见郑淮明的头像赫然位列最上方。
她心头颤动了一下，立即点开：
【转学的事已经办好了，你让她们尽早去海城等电话吧。】
语气礼貌而冰凉。
【你怎么知道？】
很快回了过来：
【你同学找到我了。】
要论整个海城的关系网，人脉最广的恐怕还是郑淮明。
方宜盯着这条短短几个字，眼眶微微干涩，许多复杂的心绪涌上心头。说不动容是假的，她没想到，他还愿意这么帮邓霁云和郑希。
又一条信息：【不要告诉她们是我办的。】
不要告诉她。
这句话无疑触动了方宜胸口最疼的那一块。
她皱眉，应激般地飞快打字：你以为什么都隐瞒就是对别人好吗？为什么不告诉我去法国资助的那笔钱是你的？
删去。
输入：你总是自以为是！你让我怎么还得起！
又删去。
满腔悲哀，方宜曾自诩最熟悉郑淮明，如今却越来越看不懂他。
就像那夜赌气的一吻过后，她拎着行李箱站在大门外许久，楼道里，声控灯亮了又灭，也未等到郑淮明追出来。
将短信删删改改许多次，自知这些话掺了其他的杂念，方宜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回。
-
邓霁云带郑希回海城前，提出想和方宜当面致谢。
念及孩子的口味，方宜将地点选在了一家港式茶餐厅。临行前，她犹豫再三，还是将地点和时间主动发给了郑淮明。
【她们今天下午的高铁走。】
没有收到回复，但方宜在餐厅前的马路边，看到了那辆最熟悉不过的黑色轿车。
正是台风来临的前一天，乌云厚积低垂，大风中夹杂着细雨，灌木丛摇晃，远处传来轰隆隆的闷雷声。
方宜提前了二十分钟先走进餐厅，特意选择了最靠窗的座位。
她点了菜，提前跟服务员结过账。倒茶时，一抬眼便遥遥望见，那对街的屋檐下一个单薄高瘦的身影。
郑淮明一身黑衬衣，指尖的烟明明灭灭，隔着雨幕，显得那样沉寂、落寞。
感受到男人的目光看向自己，方宜连忙移开了视线。
多日未见，她咬了咬唇，似乎还能感受到那夜横冲直撞的亲吻，残留着让人眷恋的气息。胸腔中泛起一阵酸涩，竟是差点委屈得红了眼。

第五十九章 暗流
台风前夕，天色压抑、暗沉。雨不大，风却吹弯了大树，残枝扑到窗玻璃上，碎叶漫天。
不一会儿，邓霁云带着郑希来了。
在方宜的记忆里，她一直是一个优雅、精致的女人。如今也不例外，即使满眼憔悴，依旧化了淡妆，长发挽起，笑意温和。
稍许寒暄过后，菜端了上来。肠粉、虾饺、奶黄包，都是小孩子爱吃的。
郑希乖巧礼貌，即使小眼睛放光，也只用儿童筷子小心地夹起，甚至踮脚把盘子往方宜那推了推：“姐姐吃。”
“以后我就带着希希回海城了，那里至少还有她外婆……”邓霁云轻抚孩子的头发，诚恳道，“方宜，这次真的谢谢你，不然我们真是没办法了。”
看着她眼角的皱纹，方宜不禁回想起那个站在破旧讲台前，年轻善良、对未来充满期许的女教师。每天，她都将乌黑长发梳得光亮，用不同色彩的发绳束起，桌边总放着一本精装的诗集。
她说，同学们，永远不要失去目标，每一天都值得你们认真去生活。
那明亮的眉眼与如今的邓霁云缓缓重叠……
“邓老师，如果过去不是您帮我，我也不可能今天走到北川。”
方宜停顿了一下，来这里前，她就已经下定了决心。
“今天我也有些话想对您说……之前瞒着您，是我还没有想好怎么面对这件事，但我渐渐发现，相比站在自己的立场上琢磨，不如坦诚地说出来。”
邓霁云惊讶地抬头，对上了方宜平稳、温润的眸子。她让郑希去一旁的儿童乐园玩一会儿，待孩子走远后，十分郑重地点点头：“你说吧。”
方宜轻抬五指，只见那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灰色的素圈戒指。她微微攥拳，缓声道：“我和郑淮明，认识很多年了，我们在大学时就在一起了……”
邓霁云眼中闪过一刹深深的震惊，本能地垂下眼。
“我知道，他对于您来说很特殊……”
旧事被再次提起，邓霁云有些难堪：“方宜，你们之间的事，和我们——”
“邓老师！”方宜打断她，坚定地说下去，“其实，这次转学是郑淮明帮忙办的。他不想让我告诉您，但我觉得，如果不说，以后一定会后悔。”
邓霁云愣住了，似乎不敢相信。
“这件事有多难，您应该也清楚，凭我的能力根本做不到。”方宜放轻声音，柔声说，“是他知道了，主动去联系的……”
她翻出检查单的照片，推到邓霁云面前：“还有，他早就去做了移植配型，失败了。那段时间，他胃出血得很严重，是我替他拿的报告。”
“因为是内部做的检查，没有登记名字，您可以不相信……但他真的去做了。”
窗外狂风大作，呼啸而过。餐厅里客人寥寥，桌上的菜早已凉了。
邓霁云喃喃问：“胃出血？他……他为什么……”
想到那段时间，郑淮明躺在病床上不省人事的模样，方宜眼角也不自觉潮湿：
“您应该也感觉到了，郑淮明是一个心思很重的人。他说，既然人已经去世了，就没必要再说这些了，不如让你们还有一个能怨恨的人，好过只剩下伤心和内疚……”
“邓老师，其实今天告诉您这些，是我自作主张。我只是觉得……带着恨生活，人是没法真正幸福的。”
气氛陷入一片死寂，邓霁云呆呆地垂眸，捏着茶杯的手指泛红。
半晌，她忽然眉头轻拧，掩面哽咽。
远处玩耍的郑希察觉到母亲的悲伤，连忙跑过来，努力地拍着邓霁云的背，手足无措道：“妈妈，妈妈……”
邓霁云摇头，背过身去，肩头不住地耸动。过了很久，她才平静下来，打开随身的手拎包，翻动片刻，从最隐蔽的夹层中，取出了一张多次对折的信纸。
那纸张残破不堪，折起的边沿粘着一层脏灰。
“这是……我收拾国廷遗物时发现的……应当是他来北川治病后写的，压在抽屉最底下。”她难掩伤悲，“你知道的，当时我……还好没有烧掉。”
那时她恨透了郑淮明，曾经想过将它一烧了之。
邓霁云艰难地将信纸推过去：
“麻烦你，转交给他。”
天边乌云笼罩，轰隆一声炸响闷雷，瞬间暴雨如注，哗哗地冲刷着大地。
吃完饭，方宜将邓霁云母女送上了出租车。回海城的高铁票是傍晚的，开学前受台风影响，将会连日大雨，她们必须在台风来临前离开北川。
那封薄薄的信，像有千斤重。
方宜顾不上回车里拿伞，一脚踩进街边水洼，冒雨跑向了那个屋檐下的身影。
那一夜的吻还历历在目，炽热的目光相触，两个人皆是如过电般微怔。
郑淮明没有料到她还愿意见自己，幽黑的瞳孔中难掩震惊。下一秒，看到女孩发丝上雨珠接连滚下，他慌忙抽出一张纸巾，想要为她擦拭。
方宜没有躲避，任郑淮明的指尖蹭过脸颊，而是拿出手机，输入一行字，递到他面前，目光灼灼。
【你帮忙的事，还有骨髓移植的事，我都告诉她了。】
郑淮明抬起的手滞仍在空中，眼里闪过片刻茫然。随即思绪就像湍急的河流被骤然冰冻，他张了张嘴，指尖的纸巾刹那被大力紧攥捏碎。
方宜猜到他想说什么，一把拉住他青筋暴起的手。凉得惊人，比雨水还要冰冷。
她凭着一股失而不再得的勇气，写道：
【你想让郑希怀着对哥哥的怨恨长大吗？你当年瞒着我突然提分手，你知道我在法国有多恨你吗？我一点都不好过！你这样不是真的对她们好！】
郑淮明脸色煞白，用力闭了闭眼，像是无力承受这话语，轻柔而决绝地挣脱她的手，背过身去。他宽阔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从口袋中摸索出一盒烟，打火机在指尖慌乱按下。
“啪嗒、啪嗒——”
狂风大作，微弱的火苗一次、又一次被吹灭。
忽然，一辆出租车在街边停下。车门打开，一把明黄色的伞在雨幕中撑开，郑希小小的身影跳下车，朝这边跑来。
脚步像被钉在原地，郑淮明默然看着她靠近。
碎步停在几步之遥，郑希仰起头，水灵灵的眼眸躲闪，有些胆怯地望向这个名义上的哥哥。
望着她局促的神情，郑淮明微怔，心口杂乱跳动着。郑希那清澈的一双圆眼、紧张时轻抿的嘴唇，与记忆里郑国廷的神色如出一辙，是那样熟悉。
一高一矮的两个身影伫立，他俯视着这个小小的女孩，一时不知她要做什么，默然对峙着。
只见郑希小心翼翼地合起伞，咬了咬嘴唇，似乎鼓足了勇气——
她踮起脚，飞快地将伞塞进郑淮明手中，转身淋雨跑回了车上。
郑淮明下意识地接住，诧异地抬头望去。大雨滂沱，开敞的车门里，邓霁云的目光穿透细密朦胧的雨丝，猛然对上了他的眼睛。
半晌，她微微颔首。
出租车门“砰”地一声关上，渐渐在雨中悄然驶离，红色的尾灯彻底消失不见。
郑淮明呆呆地站在原地，手中的伞湿淋淋的，微凉雨珠顺着他的手滚落。一抹鲜亮的明黄色，在阴郁灰暗的空气中，像是一簇火苗，将他贸然烫了一下。
这把伞隔着疏远而体面的距离，隔着遥遥雨幕，带着某种释怀、歉意、告别，送到了他的手中，是那么轻巧，又那么沉重。
方宜走到他身边，此时此刻，全然忘记了两人之间的爱恨嗔痴……她握住郑淮明的手，轻轻摩挲。
这一次，他没有再躲开。
她从包里取出那张单薄的信纸，递到郑淮明手中：
【这是邓霁云托我转交给你的。】
【这是郑国廷的遗物，他来北川治病时写下的，一直压在抽屉底下。】
读完屏幕上的话，郑淮明捏着信纸的指尖微微泛白。
他眼中深邃晦暗，翻涌着一阵难以捉摸的情绪，轻轻打开了这页纸。
那简陋的、折痕破碎的薄纸上，只有短短三行字——
第一行的“郑淮明”三个字被反复划去，错开一行，写下：【儿子】二字。
【婉仪走的那天，托我好好照顾你。】
【爸爸没有脸再见你。】
病中沧桑的字迹歪歪斜斜，折角顿挫，力透纸背。纸面几处拱起，隐约有曾被濡湿的痕迹。
不足几十个字，郑淮明读完伫立原地，久久不语，纹丝不动。
大风裹挟着雨星吹透他的衬衣，将纸角刮得哗哗作响，男人宛如一座冰冷的雕塑，站在灰暗的雨雾中。
方宜看不到纸上的内容，见他沉默，不免担心。她靠近了些，直到触上郑淮明的手臂，才发现即使隔着衣料，他的体温也格外滚烫，竟在无意识地颤栗。
抬眼，只见他双眼通红，神色是无法言喻的悲痛，夹杂着星星点点的潮湿。
身体仿佛置身于一片云雾，时间被无限拉长，扭曲、撕裂——
所有的感官都抽离开来，郑淮明感觉自己陷入了一团温暖的沼泽，恍惚中，远远看见了年轻时的父亲。
暖色的漩涡中，郑国廷的身形高大伟岸，眼里充满慈祥的笑意。他微微俯身，双手撑膝，笑看着年少的自己，说道：
“这次出差错过了你的生日，是爸爸不对，爸爸给你买了模型飞机，你来看看喜不喜欢？”
另一个温柔的女声传来：“快去拆呀，你不拆妈妈替你拆了啊？”
原来，这些年里，郑国廷对自己不只有恨。
哪怕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哪怕只是一瞬间……
原来，叶婉仪也为他留下过一言半语……
懊悔、眷恋、痛苦、释然……太多情绪涌入郑淮明的脑海，他的心脏犹如被密密麻麻的蛛丝所包裹，缠绕得喘不过气来。
某种尖锐的疼痛在脑海间炸开，头顶传来一声巨响——
闷雷伴随着暴雨炸开，无数细碎的声音，伴随着女孩焦急的喊叫声，如潮水般冲进他的耳畔。
-
回去后，郑淮明整整高烧了一夜。
烧得咽不下一片药，退烧针都无济于事，难受辗转。盛文荣把过脉，站在床边无奈摇头，说这只能是他自己扛过去。
体温计上的数字一度超过四十，方宜急得也跟着冒汗，一次次用湿水的凉毛巾给他擦拭皮肤降温，半刻不曾合眼。
“郑淮明……你说我该怎么办？”她紧攥着他灼热的手，不断喃喃自语。
突然，被握住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郑淮明满额冷汗，仍是紧闭双眼。
可他似是听到了她的声声呼唤，眉头微锁，梦魇似的念道：“方宜……”
听到这一声呼喊，方宜心头猛然一颤，浑身的血液跟着加快流动——
他能说话了！
黎明前夕，温度才终于降下去，郑淮明在意识挣扎中虚弱地陷入沉睡。趴在床边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方宜悬着的一颗心落了下去。
见到他能解开心结、恢复健康，她是由衷真诚地感到庆幸。
可这一刻，这些日子他的回避、退缩，也让方宜也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倦意——对于这个男人，对于他们之间的所有爱恨纠缠。
如今她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或许到此为止、一别两宽对于他们来说，才是最好的选择。
-
然而从那天起，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台风力美登录东南沿海，整座北川市连日暴雨、狂风呼啸。不少小树被连根拔起，横在马路中间，入眼皆是压抑残败，宛如世界末日。
上午十点多，北川电视台同样笼罩在灰暗中，演播棚里却是一片明亮忙碌、人声鼎沸，近日十分火爆的大型医疗科普类综艺《健康医学说》正在筹备第五期录制。
方宜刚走进去，李副导就热情地迎上来，与她握手：“方老师，这次能来救急真是太感谢了！今天B组的拍摄工作就麻烦你了！”
由于山体滑坡，北川南向的铁路全部瘫痪，节目原本的一组摄像被困在了半路。方宜一大早接到通知，就立刻冒雨带团队赶来。
“是我们感谢李导的信任。”方宜回以笑容，落落大方道，“我们团队已经就位了，都在十一楼的设备间，随时可以开始。”
能参与这档节目录制、结实电视台的人脉，真算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电话里匆忙，李副导说是经人推荐，方宜刚想问问是谁引荐，一旁的导演朝这边喊道：“老李，你过来看看这个。”
“你们先准备着，开拍等群里通知。”
李副导塞给她一份最新版台本就匆匆走了。
方宜找到负责拍摄的总摄，简单沟通了今天的拍摄流程，就坐电梯回到楼下。
十一层北侧都是设备间，昏暗的走廊尽头，最大的房间半敞着门，透出一线光亮。方宜思索着拍摄的事，走近了才隐隐听到一阵笑声。
她推门而入，一眼就看到了窗边那个格格不入的身影。
郑淮明正温和地笑着，将纸袋中的咖啡分给工作人员。他身穿一件清爽的杏白棉麻衬衣，气质温润、身材修长笔挺，站在人群中实在太过显眼。
一旁桌板上还放着七八个咖啡袋，屋里几乎人手一杯。门边有几个电视台前来调度的年轻女员工，眼神都黏在了郑淮明的背影上，凑在一起说笑着什么。
角落里，沈望正弯腰调试设备，表情几分僵硬。
方宜一进门，同事笑道：“方老师，你男朋友来啦，还给我们带了咖啡呢，谢谢啊。”
这一声不大，却正巧是较为安静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投向她。
也包括郑淮明，他闻声回头，笑着朝她走来：
“快中午了，饿不饿？先喝点咖啡吧。”
方宜站在原地没有动，冷冷抬头看着他若无其事的表情，没有接。后者笑意真诚，仿佛他们真的还在热恋一般。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这几天郑淮明每天都来工作室，不是带饮料咖啡，就是带水果甜品……
同事们有些不明所以，有些以为他们只是情侣闹别扭和好了。伸手不打笑脸人——郑淮明凭着他极具迷惑性的面孔和健谈亲切的个性，很快打成一片，甚至已经帮有的同事看起了小毛病。
可每次方宜想要认真说什么，他都借口岔开话题，丝毫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不是已经默认分手了吗，现在又是来干什么？
不光是工作室，现在都追到电视台来了。
众目睽睽下，眼前男人虚伪的笑容让方宜更加气愤，她没好气地绕过他：“你不知道设备间不能带水进来吗？洒在机器上你负责？”
郑淮明神色微滞，立即软声道：“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方宜不说话，径直走向沈望，将台本递给他。
其实这里不是机房，只存放了些不通电的设备，没那么严重。可她心里堵着一口气，若是再找不到地方发泄，就要憋死了。
郑淮明追过来：“今天冷，你怎么穿这么少？”
说着，他就要把外套脱下来，披到她身上。
四周不乏艳羡的目光，这下方宜连无视都没法做到了。她不想在所有人面前故意给郑淮明难堪，抬手拦住他的手，顺势将衣服接了过来，温声道：“你出来一下。”
方宜回头和沈望叮嘱了几句，招呼他们顺台本，随即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
十一层走廊上光线昏暗，暴雨大力地洗刷着玻璃窗，时不时发出轰隆隆的闷响。
门“砰”一声彻底合上，阻断光亮。
“你要打扰我工作到什么时候？”没有人旁人在场。方宜的脸色瞬间垮下来。
感受到女孩真切的不满，郑淮明眼中笑意淡下去：“我怕你午饭前会饿，就带了点咖啡过来。”
方宜只觉他莫名其妙，这个人刚刚医院复职，身体也才刚恢复，哪有时间和精力天天往自己这里跑。
前几日，她去二院交接设备单，曾远远地看过他一眼。透过门诊室的缝隙，郑淮明一身白大褂，坐在诊台前，正被几个病患家属围着询问。他戴着浅蓝医用口罩，一边输入医嘱，一边耐心地解答着。
那时方宜见他一切都好，安下心来，却也没有上前的欲望。
“饿不饿是我自己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方宜蹙眉，“你这么闲，不用值班吗？”
“这两天都是夜班。”郑淮明误解了她的意思，微弯唇角，似乎带着淡淡的安抚，“我没事，在家也睡不着。”
方宜最见不得他这副样子，烦躁中声音也不自觉提高了两分：
“我没有在关心你！”
走道间偶尔有其他工作人员经过，话音刚落，余光便见有路人瞥过来。
下午的拍摄仍有很多前期准备要做，时间很紧凑。方宜压低了声音，将话直白地说完：“我的意思是，你能不能别再来了？”
郑淮明触及她饱含气愤的眼睛，眸光微暗，垂下眼睫，不知在想什么。
冲动是一瞬间的，方宜自觉话说得有些重了，刚想解释，却见郑淮明再抬眼时，已敛去了失落，深邃眉眼间平静、温和：“那你先忙吧……”
他说：“晚上我来接你下班，电视台附近不好打车。”
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此刻，方宜心底竟是无比平静的，不无悲哀，甚至有些想笑。她本不想把话说得那么难听的——
“郑淮明，我应该说过了……我们已经结束了。”方宜注视着他，“一定要我说明白吗？你现在没必要做这些。”
郑淮明的脸笼在阴影中，喉结缓慢地滚了滚，半晌没有说话。
手机嗡嗡地响起来，屏幕上的李副导的名字。
(MwmN)
方宜利落地转身，只听身后传来男人低沉艰涩的声音：
“我没有同意……”
声音不大，却让她停住了脚步。
方宜回过头，一字一句问道：“那你之前干什么去了？”
其实，自从他恢复声音后就一次次靠近，方宜早就隐隐察觉到那荒唐的原因。
她想听他亲口说出来。
“在贵山见到我为什么不说？现在想起来了？”方宜又重复了一遍。
郑淮明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毫无血色的薄唇张了张，却像被卡住喉咙，发不出声音。
狂风大作，半敞的窗子被吹得哐哐作响，阴冷的风吹乱他单薄的衣袖。
“对不起……”他哑声道，“别分手，我会改的……”
又是这些虚有其表的假话……
“晚了。”方宜失望地笑了笑，“你现在说不算了。”
她将手中外套狠狠扔在郑淮明身上，接下电话，背影随着声音一起消失在走廊转角。
-
午后，节目顺利开始录制。
方宜站在监视器后，当镜头转到节目嘉宾时，她一时惊讶地合不拢嘴。
许循远穿着白大褂，脖挂听诊器，从升降台上缓缓出现。一头时尚蓬松的浅棕短发，细边眼镜下，桃花眼更添几分精致、柔美，气质非凡。
他才刚一上台，观众席上的阿姨妈妈们已是一片尖叫掌声。
主持人介绍道：“有请我们的老朋友，来自八院心外科的许循远许医生！看来即使是台风天，大家对许医生的热情也丝毫不减啊！”
许循远亲切地和观众打了招呼，在一旁的道具诊台后入座。
他非常熟悉节目流程，全程话不多，但将一些医学知识讲得通俗易懂，时不时还插入些小玩笑和夸张案例，逗得满场叔叔阿姨捧腹。
方宜也跟着笑，不得不说，许循远很有录制节目的天赋，长相上镜、不怯场，还有点冷幽默。
录制结束后，许循远在后台找到了方宜，他还没卸妆，大地色的眼影和细闪，显得一双眼睛更为透亮，像是琥珀石一般。
看着反光镜里的自己，许循远耸肩笑道：“哎呦，今天化得像个鬼一样。”
“挺适合你的。”方宜也笑，真诚道，“许医生，原来是你给我们推荐了这么一个大好机会，怎么谢你比较好？”
“彼此帮忙，用不着谢。这要是找不着摄像，节目也受影响。”
正巧有工作人员给许循远送来咖啡，是休息室现做的，他也给方宜拿了一杯。
“谢谢。”她接过来。
“没想到你们还挺靠谱的，跟李导说的时候，我还担心来着。”许循远直言不讳，夸奖道，“毕竟你们这么年轻。”
看着这个小姑娘还未完全褪去青涩，做事却是稳稳当当。今日她扎了个低马尾，淡粉短袖、白板鞋，简洁干练，在工作中神采奕奕，终于不似月余前在南市的悲伤、呆滞。
“能来参与这个节目，是我们的荣幸。”方宜想起上次还欠他一顿饭，“择日不如撞日，今晚我请你吃饭吧。”
“行啊。”
电梯在十一层停下，方宜让他稍等一会儿，抱歉道：“我跟同事交代一下明天的工作，五分钟。”
许循远站在电梯口，看着她小跑离开的背影，笑了笑。
她性格坦率、不扭捏，这点让他不讨厌。
只是，许循远也不免想起南市的经历，如此坚韧理智的女孩，竟也会为了一段感情牵肠挂肚……
两个人并肩走出电视台时，室外还在下暴雨，将城市的喧嚣淹没，雷声不断。
已接近六点，天色黑沉沉的，如同夜幕完全降临。
这次见面气氛明显轻松不少，穿过寂寥陈旧的一楼大厅，许循远随性地把玩着车钥匙：“那我先去开车，你等一下。”
在他指尖扰动的金属环突然顿住，清脆的“啪”一声撞在骨节上。
不远处大门外的屋檐下，站在一个冷清如松的身影。背后是被大雨席卷的街道，狂风如同一只大手拉扯推搡着万物。
方宜也顺着许循远的目光看去，只一眼，心就沉到了冰冷海底。
郑淮明显然也看到了他们，身形微微紧绷，似乎想要走近。可电视台的大门被翼闸拦住，只有刷工作卡才能进出，他被阻挡在外面。
已经站在这等了近一个小时，飘摇的雨丝早将他左肩衣料打湿，洇出一片深色。
脚步丝毫未停，方宜与许循远说笑着往外走。
上午拒绝他的女孩手里，拿着一杯与身旁男人相同的咖啡。
“滴——”
工作卡轻轻落在感应区，她目不斜视地通过闸机：“许医生，我还是跟你一起去取车吧，站在这里等，风水不太好。”
许循远瞥了那个男人一眼，不用方宜直言，他也知道那是谁。
太像了。
虽然气质、五官有所不同，但任谁乍一看，都难以完全分清。
同样高瘦挺拔的身材，同样斯文的细边眼镜，就连医生身上那股子身经百战、看淡生死的气场都一模一样。
郑淮明的视线在许循远身上停留片刻，只是第一次见面，只是并肩而行……和遇到沈望的感觉全然不同，这人让他没由来地感到心慌。
眼看她就要走下台阶，他急促地喊道：“方宜，雨太大了，我送你回去。”
方宜撑伞的动作顿了一下，连头都没有回。
许循远玩味地笑了一下：“你男朋友？”
方宜垂眸：“现在不是了。”
除了雨声，只余寂静，这对话也落在郑淮明耳畔。
他紧攥的骨节泛白发青，竭力忍耐上前将她强行拉回身边的冲动。眼神如一片平静的湖泊，深藏不见底的湍急暗流：
“今晚我们好好聊一聊，行吗？”
方宜不想再演耳聋的戏码，回过头去，认真道：“今晚我和许医生还有工作上的事要谈，我们要去吃饭，就不麻烦你了。”
说着，她刻意往许循远靠了半步，将伞递给他。
意思再明显不过，许循远嘴角微抬，配合地半撑开伞，似是要共伞离开。
看见郑淮明眼中一瞬被刺痛的慌乱，方宜心里竟闪过一丝报复的快感。她向来只能被动地承受这个男人带来的喜怒哀乐，这次终于让他尝一尝这不好受的滋味。
“那你结束以后，给我打个电话……”
介于第三个人的身份，不想影响她的工作，郑淮明还是妥协了。他礼貌地微笑一下，没有再坚持。
听到他这句话，方宜丝毫不怀疑，晚上他会追到自己家里。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沉重的呼吸暴露了她的不平静。
“方老师，看来你有要紧的事处理。”许循远恰到好处地笑着插话，他向来不喜欢掺和紧张的人际关系，也懒得蹚浑水，尤其是那个男人的眼神就差把他活剥了，“那改天再吃吧。”
说完，他又意味深长地看了郑淮明一眼，对方宜说道：
“那我们晚上再联系。”
直到许循远的身影消失在大雨中，方宜双手抱臂，冷冷地看着郑淮明，如同成年人在审视一个哭闹不止、撒泼打滚的孩童，等着他的下一步动作。
见她始终没有走开，郑淮明深呼一口气，终于敢上前，摸索着去牵方宜的手。
他知道自己此时很可悲，却又生怕稍一放手，就会永远失去那生命里唯一的眷恋……
“方宜，能不能不分手……”郑淮明漆黑的瞳孔中是深深的恳求，平日里高高在上、温文尔雅的男人，此时是让人不适应的低微，“之前是我不对，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第六十章 复合
大雨瓢泼、夜如浓墨，马路上汽车寥寥，街边的商店也都早早关门。
往日繁华热闹的北川市被按下暂停键，黑色轿车在孤雨中飞驰，溅起深深浅浅的水花，时间仿佛成了虚无。
狭小的空间里弥漫清冽的车载香水气息，有些过于浓郁，似乎在掩盖若有似无的烟味。
方宜佯装小憩，靠在椅背上，用闭合的双眼将谈话的可能隔绝。
然而，近在咫尺的喘息仍钻进耳畔，时轻时重、隐忍压抑，让她恨不得将耳朵彻底堵上。
突然，轿车猛地急刹——
车靠路边停住，轮胎与地面大力摩擦，发出刺耳的响声。方宜来不及反应，惯性前冲，被安全带勒得肩膀生疼。
郑淮明握着方向盘的手用力到青筋暴起，只顾得上打开双闪灯，整个人就骤然折下去，另一只手瞬间捣入上腹。
驾驶座的空间有限，他侧背过身，额头抵在窗框上，脊背止不住地颤栗。
面上喜怒不形于色，可激烈的情绪已经快将他吞噬，如一把尖利的刀将五脏六腑捅得烂碎。
近在咫尺，方宜不是感觉不到郑淮明的痛苦，却还是偏过头不再看。
既然身体不好，就不该站在电视台外边吹风等她，再不济，以他的人脉、口才，想混进大厅还不是轻而易举？
他是不是赌她一定会心软？
“这套不是每次都好用。”方宜闭了闭眼，狠心道，“你能不能别老拿自己的身体要挟我？”
男人的呼吸声瞬间停滞，半晌，才哆哆嗦嗦地叹出半口气：
“没有……”
黑暗中，郑淮明悲哀地勾起唇角，发狠地拿骨节碾压那块冷硬的痉挛，疼得目光失神。所有痛感搅在一起，分不清是心脏还是那切去一角残破的胃。
他努力挽回还来不及，又怎么敢再赌她心疼？
“爱人先爱己，你才出院多久，就敢这么折腾？又想进医院？”方宜责怪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关切，“你的药呢？”
郑淮明似乎疼得厉害，许久没有回应。
她自顾自地去翻副驾的储物格。一打开，里面十分凌乱，除了证件都是烟盒，还有三四个撕了包装的小药瓶。
方宜认得其中两个，一瓶是他常吃的解痉药，一瓶是止痛片。她将后者放回去，扭开解痉药倒出两片，目光触到车里冰凉的矿泉水，还是收回了手。
看到对面似乎还有一家便利店亮着灯，她叹了口气，去拉车门：“我去买瓶热水，等下换我来开吧。”
“咔哒”一声。
把手上的红色显示灯亮起，方宜如何用力也打不开。
郑淮明竟将车门全都上了锁。
“别去，我没事。”缓过这一阵急痛，他抬起一张冷汗涔涔、惨白的脸，眼中难掩对她离开身边的恐惧。
方宜见他如此反应，嘲讽地笑了一下：“我不像你，会一声不吭地消失。”
郑淮明当然知道她在指什么，生涩地吞咽了两下，接过药片，直接仰头干咽下去。又倾身将四个药瓶全拿出来，各吃了几片。
方宜不知道其余两瓶是干什么的，视线顿了顿，没有阻拦。
窗外暴雨如注，水流哗哗地顺着玻璃淌下，远近灯光交织，模糊了整座城市。
郑淮明仰陷在椅背间，寂静的空间里只剩他时急时缓的呼吸声。过了约莫十几分钟，止疼药起效，他紧绷的肩颈才松下来。
“方宜……我们好好聊聊行吗？”郑淮明迫不及待想去拉方宜的手，嗓音暗哑，带着几分温柔，“我准备好了饭，你饿不饿？先回去吃点东西好不好？”
皮肤相触的刹那，方宜抽回了手。
之前还要分房睡，现在倒是明里暗里邀请她去家里。
“我要回云锦嘉园。”方宜不作任何解释，干脆地拒绝，“你想说什么，就现在说吧。”
没想到她如此决绝，郑淮明黯淡地点了点头——至少她还愿意听他说。
上午电视台走廊里的那一番话、女孩的两个问题，在他心头如烙铁般滚了一整天。
“之前我失声的那段时间……被院方停薪留职了，可能你听金晓秋说了吧。”郑淮明正过身子，直视着方宜，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其实，这还是李院帮我争取的……最多半个月，就会面临停职、转岗……”
转到后勤、形状、医技这样无关紧要、边角料的部门。
方宜拧眉注视他，听着这些顾左右而言他的话，直接打断：“我知道。”
“之前的事……对不起。”郑淮明艰难地开口道歉，为从贵山回来后的回避、犹豫，为之前那夜没追出去的吻，“我不想成为你的累赘，方宜，如果我再也恢复不了了……”
他不忍说下去，顿了顿：
“你值得更好的人。”
大风吹得窗玻璃颤动，不远处，有灌木被连根拔起，在风的漩涡中纷飞。
其实，方宜早就猜到了郑淮明态度转变的原因。
但当她切实听到他这些话时，心脏还是被挤压得喘不过气来。
她轻笑了一下，可笑意不达眼底：
“郑淮明，所以……如果失声的是我，或者说，如果哪天我缺胳膊少腿、生了病，你就会立刻扔下我，是吗？”
“不可能！”郑淮明瞳仁轻颤，急切道，“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那你凭什么认为我就会离开你？”方宜的尾音因愤怒微微发抖，“你这是在羞辱我吗？你从心底就看不起我们之间的感情，是不是？”
“不是的，不是的……”他手足无措，胸腔大幅度地起伏。
胃里的疼痛一瞬炸开，一声短促的闷哼卡在喉咙口。郑淮明生生忍下这剧痛，狠狠抓住变速杆，用力到指尖痉挛。
“我……我不是不相信。”他恨不得伸手将那器官掏出身体，唯独惧怕失去这唯一解释的机会，“你不会走的，我知道……是我不想拖累你……”
“拖累”两个字尖锐地涌入耳鼓，事到如今，他才终于将真心话说了出来。
方宜看着眼前男人诚恳、焦灼的面孔，冷汗从他英挺的眉骨落下，划过那张英俊、斯文的脸。
从青涩意气，到成熟稳重，无数泛黄的回忆翻涌。
方宜哽咽了，眼睛干涩得刺痛：“毕业那年，你和我分手……也是因为你失声了对吗？你怕拖累我，把我送去法国，又让姚春华以学校的名义资助我一大笔生活费。”
她将拖累两个字念得极重。
郑淮明愣住了，不可置信地喃喃道：“你怎么知道……”
见到他失魂落魄的表情，方宜就明白自己说的丝毫不差：“你每次困难的时候就把我推开，等好了又来找我，你把我当什么？”
她缓缓抬手，指尖触上郑淮明湿冷的皮肤，描摹着他的五官。屈辱、怨恨、愤然，几乎是瞬间，眼泪夺眶而出。
“郑淮明，在你心里，我就是爱你这份光鲜的、该死的工作，爱你健康的身体，爱你照顾我……”
方宜注视着他，神色是那样平静，一眨眼，泪水却滚滚而落。她轻笑，一字一句说下去，“爱你的身份地位，爱你这张脸……是吗？”
轰鸣的暴雨将世界隔绝，灯光昏黄，女孩晶莹的泪珠闪动，灼烧着他的心。
可郑淮明深不见底的眼波中，是一片比虚无更深的迷茫，徒然地垂下，连一个反驳的词语都寻不到。
方宜毫不怀疑，如果自己手里有一把剪刀，她一定将这个男人的胸膛直接破开，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在跳动！
她一把扯下领口，用力到布料变形。
那白皙的锁骨下，是一道足足十几厘米长、狰狞的疤痕，暗红陈旧，宛如一条丑陋的蜈蚣。
在郑淮明震惊的目光中，方宜拽着他冰凉的手，触上这块皮肤。
“毕业前，有一次我在学校看见，去追你的时候从楼梯上滚下来……我就看着你头也没回地走了……”她吸了吸鼻子，努力不去回想那段往事，“你知道我在法国的时候有多绝望吗？你知道我是这么认识沈望的吗？”
“那年冬天，我成宿成宿地睡不着觉，一闭眼就会想起你。我只能喝醉了，才能强迫自己不去想，为什么你要和我分手，我到底哪里做错了、哪里做得不好？”
“有一天夜里我喝得太难受了，找不到回宿舍的路。图卢兹晚上有零下十多度，如果不是沈望路过时好心，我早就冻死了！”
“你自以为是地把我扔下，以为我在乎你的前途的时候……”方宜满脸泪痕，声声如泣，“你有没有想过，我有多痛苦……你有没有问过我的想法？有没有给过我选择的机会！”
郑淮明颤抖着手，轻轻触上这道疤痕，连移动半分的力气都没有了。凸起的痕迹、暗沉的血色，整整四年都无法消去……
女孩的话字字泣血，他脸色越来越青白，心脏像是被撕裂开来，痛到抽搐麻木。
“对不起……”郑淮明再说不出其他的话，只是反复低微地道着歉。
此刻，他甚至不敢再去牵她，一只手攀上胸口，无意识地撕扯着锁骨下的衣料，指骨作响，几近拽碎。
明明两个人的关系已经走到了悬崖边缘，可他还是自私地不想放手，抓住、又或者是坠下去，只在一念之间。
理智、尊严都已经被踩得稀烂，郑淮明喃喃道：
“是我错了，方宜……给我一个机会弥补你，好不好？”
方宜注视着他的溃不成军，泪流满面。
然而，终于将那些多年堵在心间的话说出来，她内心却是无比的平静，仿佛一弯再掀不起波浪的海湾。
“如果我不同意呢？”她轻轻问。
震耳欲聋的雨声中，郑淮明垂着头久久没有说话，他的脸笼在一片暗影中，宽阔的肩膀微微颤动。
等待了太久，就当方宜以为不再会得到回应时，却见昏暗中有一滴泪落下。
那泪滴在她心口蓦地灼了一下。
这么多年，哪怕再痛苦、再悲伤，她第一次到这个坚毅自尊的男人落泪。
郑淮明没有抬头，似乎方才只是幻觉。可他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艰涩道：
“那我……放你走。”
方宜呆呆地看着他发抖的手。
然而，下一秒，郑淮明又慌乱地抓住她的右腕，双眼通红：
“我后悔了，方宜……我做不到。”
狭小的空间里，他前倾身子，双肘撑在隔板上，拽着她的手送到唇边，虔诚地亲吻。温热的鼻息喷在她指尖，一片潮湿。
方宜想抽回手，郑淮明却抓得很紧，让她动弹不得。
“我再追你吧，好不好？别这么快拒绝……^”
她何时见过郑淮明这样，平日深邃镇定的眼眸中满是焦灼、恐慌……
说不动容是假的，方宜恨自己不争气，直到如今竟还是会感到心疼。可同时，又有一股如浪潮般的悲怆和怨恨将她吞噬。
她还是爱他的。
十年爱恨坎坷，从年少的一眼动情，到漂泊岁月中的耳鬓厮磨。她也尝试过了，这一辈子，爱过郑淮明，她再也没法爱上别人。
他给过她极致的幸福和甜蜜，让她走出了那个窒息的家，将她从小的缺憾缝缝补补。
却也拖拽着她跌进不见底的漩涡，注定余生无法逃脱。
“郑淮明。”方宜轻唤道，“你爱我吗？”
没有料到她会问这样的问题，男人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郑重地点头。
“一辈子都爱？”
“一辈子。”他气息急促。
方宜轻轻回握住郑淮明的手，缓缓说：
“好。”
“那我们不分手。”
巨大的喜悦迸发，郑淮明怔怔地注视着她，似乎还未从恐惧的情绪中缓过来，生怕这只是一场梦境。
方宜轻易地挣开他的手，转而前倾着勾住了他的脖颈，径直吻了上去。
郑淮明的唇清凉而柔软，任她汲取。感到他依旧僵硬的身体，方宜轻巧地咬了一下，怀中的人才猛然一颤，如梦初醒般，回应起这个吻。
窗外暴雨浇下，雨声隆隆——
车内昏暗的光线中，两个人吻得愈发浓烈。郑淮明逐渐从被动转为进攻，温柔地撬开她唇齿，双臂紧紧抱住方宜的后背，拥向自己的怀中，修长的手指与她发丝交缠。
血液滚烫，方宜享受着男人的亲吻、贴近，鼻尖充斥暧昧的气息。
可她目光是清明的，垂眸注视着郑淮明动情的模样。
他闭着眼、长睫微颤，吻得那样小心翼翼，充满眷恋、珍惜。
从前总是先一步沦陷在他的温柔和攻势中，这是方宜第一次去看郑淮明亲吻她时的表情，内心却没法激起太多涟漪……
如果他的爱已经毁了她的一生——
方宜不无悲哀地闪过一个念头，与其放过彼此，不如全数奉还——在郑淮明最爱她的时候分手消失，就像他曾做的那样。
她也想让他尝尝以爱为名，被抛弃、被隐瞒的滋味。
-
一场台风席卷过北川市，带走了夏末最后一丝闷热。
九月末，天气转凉，又是一年秋。
时隔近五年，再一次正式恋爱，比想象得热烈。医院工作三班倒，但他每天都会抽出时间和方宜见面。
有时是去工作室，有时是去电视台，甚至会花一个小时驱车到云锦嘉园，只为一起吃一顿十五分钟的晚饭。
说不甜蜜是假的，方宜很享受这种亲密，每次挽着郑淮明的胳膊，将头轻轻靠在他肩头，都感觉仿佛回到了十九岁的校园里。
郑淮明似乎变得尤为眷恋亲吻，每次离开时，都要将她亲得喘不过气，软在他怀里才罢休。最后，方宜站不稳了，他总会捞着她的腰，俯身在她额头上再吻一下。
“你是不是欺负我没你高？”女孩嗔怪。
她再怎么踮脚，也亲不到他额头。
可平日好说话的男人每到这时只笑，就是不弯下腰。
-
上一次《健康医学说》的合作很顺利，节目组看中了方宜团队之前二院宣传片的经验，和他们顺理成章签下了新的工作。
主要是配合每期主题，拍摄一些医院里的日常短片，在每期开头播放。
虽然内容不多，但能和大型商业节目长期合作，实属顶好的机会，全组人都很重视。
第七期节目录制完已是晚上八点，方宜找三位嘉宾简单地沟通了拍摄方案。
唯一头痛的问题是，商务组传来一个消息，下期会新加入一个大牌服装冠名商，指明要求品牌要在短片中出现。
后天就要开拍，时间不等人，沈望只好找了一家最近的线下店，大晚上带嘉宾驱车赶往。
高档商场一楼，整整近两百平，琳琅满目。
其他两位嘉宾很快就选好衣服离开了，只有许循远试了一件又一件，都是偏时尚鲜艳的。
方宜无奈劝道：“这次要符合老年人晨练的主题，最好是浅色系，带一点中国元素的。”
“你知道吗，这个节目有百分之五十的收视都是三十岁以下的女性。”许循远挑眉，言外之意，也有不少是来看帅哥的。
录制相处这么些天，方宜早习惯了。<(EWKg)br />
她直接叫店员收走了他选的成堆外套，上手挑了几套淡雅的，故意假笑道：
“许医生，时间不等人。”
许循远正欣赏自己未卸掉的妆造，正搭身上这件浅粉带金属链条的衬衫。他从镜子里瞥了一眼方宜，玩笑道：“哎呦，方老师这么急着下班，回家和男朋友腻歪啊？”
自从那晚过后，女孩指间就多了一枚戒指，想来是复合了。
本以为她会说些什么，许循远看好戏地瞧着。
谁知，方宜反应过于平淡了，只耸耸肩：“没啊，他在医院值班呢。”
“就这？这就是热恋期的女人？”许循远失望。
方宜没好气地笑了，将衣服直接塞到他手里：“快试你的衣服吧！”
然而，说什么来什么，她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声。
郑淮明：【提前下班了，我来接你？】
眼前都快十点了，明天他早上还有手术。
方宜本想拒绝了，可余光中看了一眼许循远的背影，她飞快输入：
【好，我在云尧百货，快结束了。】
最终，许循远被迫挑了一件方宜选的录短片，又自己结账买了两件。
他换上新衬衣，就连谢佩佩都看直了眼：“许医生，你和平时在医院完全不像一个人啊？”
不怪她夸张，方宜也难以否认，许循远简直是个衣服架子。
浅粉色对于男人来说很难驾驭，但他穿得刚刚好，胸口银灰的细链条连着衣领，斯文与时尚碰撞，硬朗中流淌着优雅矜贵。
这让方宜不禁想起另一抹清冷的身影，明明是那么像的两个人，气质却完全不同。
明天还要去拍摄地踩点，大家出店门就散了。
余姐老公已经到了，沈望送谢佩佩回去，只余方宜和许循远走向商场门口。
初秋中午还是艳阳高照，夜风却已有一点凉了。
方宜只穿了一件短袖，一到室外，不禁打了个寒蝉。
许循远从购物袋掏出一件外套，递给她。
方宜没接，笑了笑：“还行，不冷。”
“有了男朋友这么避嫌？新的，又不是我穿过的。”许循远一眼看穿。
再拒绝就显得见外了，方宜道谢接过来披上。
虽然偶尔把人噎得答不上来，许循远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这点让她觉得相处起来很轻松。
许循远低头在手机上打车，冷不丁问：
“那姓郑的来接你？”
方宜应了声，稍有不满道：“他有名字，你别这么叫。”
“这就护短了。”许循远似笑非笑，“当时不还在南大一个人蹲着哭？”
当时他本走远了，又想到这么晚不该把人扔在那，至少该帮找个正经住所。没想到，来回不到五分钟，就见那穿着白裙子的小姑娘缩在草丛里抽噎。
方宜愣了一下，不想再提，干咳两声：“你快忘了吧。”
她强行转换话题道：“你打车去哪儿？怎么不让沈望顺你一路。”
许循远举起亮屏，目的地赫然写着某个知名酒吧：“我可还有夜生活呢。”
“你明天不用上班吗？”
许循远语气理所当然：“六点的班，现在回去也就能睡几个小时，越睡越困，还不如通宵来得舒服。”
两个人并肩朝马路边走去。
十点半的市中心车流不息，高楼大厦灯光璀璨，街边人潮不减。方宜一边走，一边和许循远闲聊，漫无目的地感受着久违的热闹氛围，丝毫没有注意到街口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直到那车缓缓驶来，停在她面前，鸣了一声笛。
方宜回过头，只见副驾驶的车窗降下，郑淮明手握方向盘，朝这边望过来。
没想到他已经到了，方宜脸上盈盈的笑意顿了一下，将身上的外套取了下来，还给许循远：
“他到了，我先走了。”
许循远接过外套，玩味地远远和车里的男人摆摆手。
驾驶室里，郑淮明礼貌地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伴随着方宜身上清新淡雅的香水气息，车门“砰”一声关上，她系上安全带，随口问道：“你今天下班这么早？”
窗外繁华的夜色倒退，郑淮明许久没有说话。
她疑惑地偏过头，见他只是面色平静地直视前方，摇曳的灯光映在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看不出喜怒。
郑淮明察觉到方宜的视线，温声道：“李栩之前和我换过一次班，今天没值班，刚下手术。”
等红灯的间隙，他抬手将空调升高，看似不经意问：
“今天是刚录完节目？”
方宜敏锐地捕捉到男人隐隐的在意，故意淡淡说：“有新的冠名商，后天就要拍摄，许医生还缺几件衣服，带他来线下店看看。”
每句都是实话，却绕过了其实还有好多人一同前往。
“之前不是四点就结束了？”
公事出行，可刚刚远望那并肩的两个人一路笑语嫣然，男人手拎两个购物袋，像极了逛街回家的一对恋人。
郑淮明眼中波澜不惊，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却骨节泛白，暴露着他内心的不宁静。
“今天开始得晚，七八点才录完。”
路口绿灯进入倒计时，三、二、一，黄灯亮起——
轿车稳稳停下，他追问道：
“许医生每期都来？那个节目我看了，收视一直很高。”
“是啊，他长得帅嘛，好多阿姨妈妈都爱看。”
方宜说着，余光观察郑淮明的脸色，却见他反应平平，再开口时，已经换了其他的话题。
有些失望，一天的工作也很让人疲惫，她靠在椅背上，一合眼就睡着了。
再醒来时，车已经停进了小区，四周都是高耸的居民楼。
方宜困倦地朝外看了一眼，发现景色不太一样。
是金悦华庭。
“怎么开回你家了？”她揉了揉眼睛，想要坐起来。
谁知，下一秒郑淮明已经俯身压了过来，气息全然将她笼罩。
方宜刚睡醒，仍有些朦胧，就被这个猝不及防的亲吻重新推回，陷入座椅。
郑淮明少有地强势，大手扳住她的脖颈，毫无不留任何余地地掠夺走所有呼吸。后脑勺顶在椅背间，她无处可退，只能被动地迎合。
温热鼻息交缠，方宜被亲得骨头都酥了，直喘不上气来，抬手去推他胸口，怎么也推不开。
“郑淮明……”
生理性泪水盈满眼角，她呜咽着求饶。
半晌，郑淮明才陡然退开几寸，空气重新涌入肺腑，方宜的手还搭在他胸前，被他一把牢牢握住。
微弱的小灯在身后亮着，郑淮明投下的阴影将她全然笼罩。他眼底晦暗不明，却又泛着濛濛的情意，哑声说：
“方宜，你搬过来吧，我们多一点时间在一起，好不好？”

第六十一章 倒刺
不再是年少青涩的大学生，对于两个成年人来说，这个提议合情合理。
从那天起，郑淮明再来接方宜下班，总是心照不宣地开回金悦华庭。几天后，恰逢月底，她退租彻底搬了家。
将衣服一件件整理挂入衣柜，色彩温和明亮的长裙、牛仔裤，与男人黑白灰的衬衣紧贴。柜子里散发一阵淡淡的清香，那和郑淮明身上的气息很像……
仅一个小小的举动，方宜微红了脸。
大学时，也曾听说室友和男朋友出去过夜。那是窥探成人世界的隐秘缝隙，大家总凑在宿舍一起小声地讨论着、笑着，薄薄飘起的窗纱下，震惊、兴奋、好奇掺杂在一起。
方宜也被不止一次问过，面对朋友神秘的笑意，她总是先红透了脸，生怕摆手慢了一秒：
“我们还是学生呢。”
可着急的否认和回避中，又隐隐有一丝少女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期待。
然而，那些羞于说出口的心思似乎是多余的。
搬到金悦华庭大半个月，最多只是相拥着入睡，止于一次次眷恋到极致的亲吻。好几次已经吻得朦胧不清、难舍难分，触到郑淮明剧烈起伏的胸膛，方宜揪着他的衣角埋下头，紧张地等待着下一个动作。
可男人只是留恋地亲了亲她的额头，抬手温柔地掩上被子，转身走入浴室。
明明好几个瞬间，从郑淮明滚烫的鼻息、颤抖的指尖中，她都能感觉到他快要溃堤的爱意……
哗哗的水声中，方宜说不清是失落还是茫然。
-
十月秋，依旧阴雨茫茫。许多人都说，这是近十年最多雨的一个秋天。
方宜午后照例去导演室开会，结束后她和沈望被李副导单独留了下来。
短期拍摄合作顺利，节目组想要和他们的团队签订长期合约，不仅限于片头短片的拍摄，还深入到整个节目的现场录制当中。
“合约期一年，是和电视台签。如果《健康医学说》的节目出现问题，也会保证你们转到台下其他节目。”李副导拿出合同，笑盈盈地递给他们，“你们可以考虑一下，最好下周末之前能给我们一个答复。”
不是项目制合同，而是直接和电视台签合约，这是多少团队做梦都拿不到的认可。
可揣着这张份厚厚的“黄金保障”，方宜心头像被一团棉花堵着。明明该开心的，听着同事们欢呼庆祝，她始终没有想象得喜悦。
余姐已经在招呼大家晚上去聚餐，沈望悄悄将方宜拉到门外。
“你是怎么想的？”他问。
方宜笑了笑：“挺好的，相当于端上电视台的饭碗了。”
这是他们回国前想都没敢想的。
沈望冷不丁问：“你知道今年电影节的金奖作品是谁吗？”
方宜愣了一下：“已经出来了？”
“上周的颁奖礼。”他说，“那天晚上我们在加班录节目。”
不想扫大家的兴，方宜回到屋里，还是高兴地与大家庆祝，接过热腾腾的咖啡，一起讨论聚餐的地点。
往年每年她都会准时观看电影节颁奖礼，然后将获奖的影片如饥似渴地看完，与沈望、谢佩佩喝着啤酒彻夜长谈……
她走到角落，远离热闹和喧嚣，拿出手机想查一查获奖名单。
一打开屏幕，却见三个周思衡的未接电话。
开会的时候手机静音了。
周思衡是很少直接联系方宜的，要是有什么事也是通过金晓秋传达的多。
方宜猜是有要紧事，连忙回了过去。
回拨却许久没人接，等待声持续在耳边回响。
正在方宜想挂掉回个微信时，电话突然接通了。
“我刚刚在开会，什么……”
周思衡打断了她，声音焦急而犹豫：
“你下午能请假吗？刚刚老郑胃疼得厉害，我现在把他送回家，但我等会还有门诊。”
方宜心里“咯噔”一下：“家里有药吗？你们现在到哪儿了？”
“刚进小区，在医院开过……”
周思衡话音未落，听筒压过几声嘈杂，被人抢了过去。
接着，熟悉的、略有沙哑男声传来：
“你忙吧……我没……”
后半句话彻底没了声音，“哐当”一下，手机砸在地上。
听着周思衡隐约的喊声，方宜的心跳霎时乱了节奏。她不知道以郑淮明的性格，得有多难受才会愿意放下工作休息。
又叫了几声，没有人回应，方宜索性挂断电话。她回屋拿了包，和同事简单说明情况，就往金悦华庭赶。
下车冲进楼栋，电梯上的数字缓缓上升，她从没觉得二十一层如此漫长。
等方宜输入密码推门而入，已经急得满身汗。
周思衡应声从卧室走出来，匆忙将桌上的工作证揣进外套：“还好你能请假，我真得回医院了。”
“他怎么样了？”方宜毫不掩饰担心，脱了鞋光脚就往里走。
周思衡愣了一下，拦住她小声问：“你们真和好了？”
刚刚他进屋，见家里明显添了不少女性日常用品，还不太敢相信。
方宜点点头：“吃过药了？”
“在医院挂了水，药也吃过了。”周思衡叮嘱，“今天别让他回医院上班了。”
方宜走进卧室，只见郑淮明背对着侧躺在床上，被子下的身影仍微微蜷缩。窗外雨还未停，绵绵的雨丝打在玻璃上，屋里没开灯，一切都是黯淡。
就连被子也是简约的灰色菱格，显得他愈发孤独、沉寂。
怕惊扰他浅眠，方宜没有出声，走近了才发现郑淮明没有睡着。他侧脸陷在枕头间，半阖着眼，冷汗涔涔，像是在忍痛。
看见方宜，男人眼中闪过一丝欣喜与眷恋，刚想说话，脸色却白了几分，整个人肌肉猝然紧绷。
隔着被子都能感觉到郑淮明在发抖，方宜心疼得要命，半跪下来，将手伸进去。果然，摸到他双手都抵在上腹，又湿又冷。
“不是挂过水了吗？怎么还疼？”
她心中酸涩，这些天好几次半夜迷迷糊糊中，都听见他压低声音接电话。简短几句后，身旁的重量便空了，卧室的门打开又合上，很快又是大门关上。
一觉睡到清早，方宜醒来，另一侧也总是冰凉的，不知已经离开多久。
“是不是前几天就不舒服了，怎么没听你说？”
“还好……没多疼了。”
郑淮明摸索着攥住她的手，竟是挣扎着要坐起来。方宜好言劝了几句，还是拗不过，只能扶他靠在床头。
本来心里就乱，见他如此逞强，她话里难免带了气：
“我看我还是不回来的好，你还能多躺一会儿。”
郑淮明微怔，垂下目光：“是没必要回来的，耽误你工作了吧……”
方宜蹙眉，她丢下工作、这么着急忙慌的，还不是因为担心他？
倒像她多此一举了。
方宜直接将手从他掌心抽了出来，郑淮明掌心中的温暖一空，下意识指尖往前，却没能再抓住。
她没再说话，起身时，看见他右手背上仍贴着输液的透明胶布。
女孩转身出去了，卧室的门轻轻关闭，也挡住了郑淮明懊悔、不舍的眼神。
可心疼还是真的，方宜并没有走，坐在沙发里劝自己不要和病人怄气——
先是在购物软件上下单了两套暖色的双人床品。一套淡粉色、一套浅蓝色。又扎起长发，走进了厨房。
不一会儿，一股小米粥的清香蔓延整个客厅。
分出一小碗粥，方宜试了试温度，端进卧室里。郑淮明似是没想到她还会回来，惊讶地望着女孩走近。
方宜坐在床边，神色温和：“吃点粥吧，空着胃药水刺激更大。”
她舀了一勺，绕过他抬起的手，径直送到他嘴边。
郑淮明深深地注视着她的眉眼：
“我……自己来吧。”
方宜不答，坚持由她来喂，大有不吃就不放的意思。
虽有些不习惯，郑淮明还是就着她的手，咽下了这口热粥。
温热从喉咙一直流进胃里，将冰凉的肺腑都融化了几分。他从未被这样悉心照顾过，心口安帖而踏实地一下、又一下跳动着……
小米粥再清淡不过，可郑淮明也只吃得下几口。
方宜喂过去，他还是会张嘴，但肉眼可见他吞咽得越来越艰难，额头上也又染一层薄汗。
心里因刚刚的事别扭，见郑淮明吃得辛苦仍不说话，她更是赌气地一勺、一勺递过去，想看看他吃到几时能喊停。
一碗小米粥眼看要见底，郑淮明难受得厉害，咽下一口，连呼吸都沉重几分。
方宜还是高估了自己狠心，不舍得再喂，重重地将小碗搁到床头柜上。
白瓷底与木头相撞，清脆的一声——
“吃不下了会不会用嘴说？”
她声音不大，语气甚至是柔和的，却让郑淮明没由来地心慌。
看不见地方，他只能用手抵御不断下坠的疼痛，努力维持表面太平：
“你煮的，我不想……浪费。”
此言不假，郑淮明是真舍不得剩下，这女孩第一次亲手给他煮的粥。
更深处，病中难免脆弱，他也有些和自己对抗的消极意味，不想承认这身体连几口粥都喝不下。
方宜将勺子扔进碗里，淡淡道：“我请假回家，是因为我真的很担心你，这是我的事，你不用有负担。”
一口一(TwGx)个“你”、“我”，将两个人分得再清楚不过。
郑淮明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哪句话，急切地想要弥补：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能回来看我，我真的特别高兴。”
可女孩一直垂着眼不说话，他心里愈发没底，就像一只断了翅的小鸟急于找到熟悉的枝头。
一时被冲昏了理智，急不择路，郑淮明前倾身子搂住方宜的肩膀，凑上去吻她。
细密温柔的吻落在唇角，是那样小心翼翼又热切，
想起之前种种，男人的吻瞬间点燃了方宜心头的羞恼，她生生别过头去，往后缩了半步。
怀中落空，郑淮明愣了一下，心间空荡荡的，仿佛脚踩在万丈深崖的边缘。
他知道自己做错了，想要撑起身子，努力离方宜更近一点，试图安抚她的情绪。可猛地动作，上腹尖锐的疼痛像一把刀刺入，郑淮明半分动弹不得，呼吸越来越抖。
方宜躲过他的吻，触及他受伤的眼神，内心也有些不安。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两个人都沉默着。
突然，手机铃声划破了寂静，方宜得救般地掏出手机，屏幕上写着：许循远。
近在咫尺，郑淮明也将那三个字看得清晰。
方宜没有多虑，只想借着打电话先离开这里，毫不犹豫地起身按下接听：
“喂，不忙，你说——”
卧室门合上，隐隐的谈话声越来越远。
郑淮明僵在原地，攥拳的手背青筋分明，还未缓过神，更灼热的疼痛就将他吞噬。他再也忍不住，一手肆无忌惮地捣进肋间，一手俯身拉过垃圾桶，趴在床边剧烈地呕吐。
方才吃下的一点粥，还未等消化半分，就吐得一干二净。
脊背颤抖着，手越陷越深，他久久直不起身来。
-
傍晚，短片开头二审出了几条修改建议，方宜又去了一趟电视台。
回来时，屋里已经没有人了。她本想发条短信给郑淮明询问，碍于中午的不愉快，还是没有发。
其实没什么大事，方宜想着说开也就罢了，于是坐在沙发一边看电视、一边等。可直到她困得睡了一觉醒来，时针走向凌晨三点，也没见郑淮明回来。
第二天如是，两个人时间正好岔开，没见上面。
第三天是周六，方宜回家时，厨房里传来炒菜声。郑淮明闻声走出来，笑着对她说：“饿了吧，饭马上好了。”
这副温柔、体贴的模样无懈可击，完好得找不到一丝裂痕。
看着满桌菜，如果再将几天前的小事拿出来讲，似乎太小题大做了。方宜终是没说什么，走进厨房，从背后轻轻搂住了郑淮明的腰。
耳朵贴在他坚实的后背上，方宜能听见心脏跳动的声音。
夜里，郑淮明依旧抱着她入睡。换上了那套新买的浅粉被套，触感绒绒的，很是舒服。
或许是白天两台手术太累了，郑淮明少见睡得很沉，呼吸平稳。方宜将头埋在他臂弯，昏暗的光线下，瞧着那薄薄皮肤下的血管。
青筋与细长的深红交织，她忽然很想再咬一次。
第二天清晨，意料之中的，另一侧已经空了。
方宜到电视台开会，突然被李副导一个电话叫了去。
“合同的事，我们还没有……”她为难道。
“不是这个事，你们周末之前答复我就可以了。”李副导摆摆手，神色焦急道，“你们人齐吗，能不能去渝市救个场？”
后天本有一档节目在渝市的影视节有宣传活动，谁知因明星被爆料，临时撤了档。这下台里决定让最保险、又常年热播的《健康医学说》去补位。
“那主持人和嘉宾怎么办？”
李副导：“主持人和许医生那边已经联系好了，设备那边有，你们出人就行。”
“没问题。”方宜立刻答应下来。
时间迫在眉睫，过去还要彩排、布置，台里订了两个小时后的机票。
团队直接在机场集合，方宜只来得及打车回家拿了几件随身衣物。这次现场规模不大，她和沈望商量了一下，挑了最核心的五六个同事出差。
直到准时坐在候机口，方宜才松了一口气。
她打开手机，看到郑淮明一个小时前发来的信息：晚饭回家吃吗？我做糖醋小排好不好？
许循远拒绝了一个女生加微信，戴上一顶鸭舌帽，在方宜身旁坐下：
“今天姓郑的怎么没来送你？”
“我说了别这样叫。”方宜五味杂陈，“你干嘛老提他？”
许循远乐了：“怎么，他身上写你名字了，提一句还得收版权费？”
每次用这个逗她，反应都不一样，蛮好玩的。
方宜没心思和他斗嘴，不说话了。
“你们俩又咋了？”许循远。
这次轮到方宜反问：“你是妇联主席吗？怎么不给你发工资？”
许循远耸耸肩：“跟个炮仗一样。”
广播里传来提示声，可以准备登机。四周的旅客开始向登机口聚拢，一时嘈杂。
方宜盯着郑淮明的这句话，久久没有输入答复。
“准备走了。”沈望远远地朝这边喊。
方宜抬手应了一声，拎包站起来，随着纷乱的人流往那边走去。
心口好像有一根倒刺，不深也不尖——
如果生生拔掉，哪怕流一点血，也终有一天会长好，但郑淮明偏偏永远在用他的方式抚平，一次又一次掩盖、遮挡。
于是下一次，血液流过的时候、心脏跳动的时候，还是会疼一下、又一下。
方宜突然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她没有回复，直接将手机关了机。

第六十二章 患失
三个小时后落地渝市，方宜开机，微信里并没有想象中接连的消息。
只有几个工作群上亮着红点，将郑淮明的头像挤到了后列。
方宜还点开看了一眼，文字确实止于那一句：晚饭回家吃吗？
有点说不清的失落，沈望叫了好几声她才回神。
“先去现场看一眼，布置的道具提前跟老张说好，他去找人弄。”
手机塞进包，方宜将心思专注于工作：“行。”
在舞台现场忙碌，一下午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天边染上暮色，又逐渐彻底漆黑。
这次影视节规模很大，投资方更是一线知名品牌，出手阔绰。不仅是出席嘉宾，就连随行工作人员都一起安排在五星级凯月酒店。
和主办方顺完流程，酒店专门派车来接，这豪华的待遇让谢佩佩瞠目结舌，急忙让方宜掐她一把：
“我们居然也有车接送？那我们以前背着设备骑共享单车是怎么回事？”
“今晚的酒店是不是有泳池？我好像没带泳衣！”
“听说这次影视节要来好多明星，李影后也会来！”
一上车，谢佩佩就和余姐叽叽喳喳起来。
沈望哑然失笑：“是来工作的，又不是来玩的，还想游泳？晚上去一楼开会——佩佩，你可不准要签名，别给我丢人！”
方宜坐在谢佩佩旁边，此时被她当成了救命稻草。
“你看我哥又凶我，我就装作影迷要个签名都不行。”
方宜打开微信，已经早过了晚饭点，可郑淮明再没了声音。
她心不在焉道：“嗯……要签名有损我们的专业性。”
窗外，陌生的城市灯火向后席卷。谢佩佩见得不到支持，瘪着嘴去找陈哥撒娇了。
方宜回了几个微信，将额头靠在冰凉的玻璃上。兜兜转转，又翻回了郑淮明的那一条。
不回也不知道再发？还是又上手术去了？
突然，消息在眼前跳了出来。
郑淮明：【是不是还在忙？我有个手术，排骨放在冰箱里了，你回来热一热再吃。】
郑淮明：【图片】【图片】
方宜立即点开，只见是一大盘糖醋排骨，包了保鲜膜，搁在冰箱冷藏室第二层。
还有两个菜，依稀是她爱吃的地三鲜，和清炒生菜。
黑漆漆的车厢里，屏幕光线照在方宜脸上，是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弯了嘴角。一整天的疲惫好似也消散了，倒是增添几分无奈——
怎么这么迟钝，连她是在赌气都看不出。
谢佩佩凑过来：“方方姐，你看什么呢？这么高兴？”
方宜连忙把屏幕扣上了，清清嗓子：“你刚刚说想要谁的签名？”
“李影后啊，我喜欢她很多年了！”
“我有个认识的朋友在艺人经纪那边，我帮你问问。”
谢佩佩喜上眉梢，熊抱住她：“我真的太爱你了！”
后排许循远幽幽道：“不是说有损专业形象？”
“又不是冲上去要，托人签一个怎么了？”
“也不知道是因为刚刚看了谁的微信。”许循远也不是故意的，刚好座椅中间有条缝。屏幕那么亮，他一抬眼就看见了。
方宜挣脱谢佩佩的熊抱，咬牙切齿地回过身：“要你管——再说了，你怎么乱看别人手机？”
女孩半跪在座位上，双手搭着椅背。虽是表情略有不满，眉眼间还是笑的，可见心情非常之好。
大巴行驶间，窗外斑驳的光影闪烁，她眼睛亮晶晶的，好不生动可爱。
许循远愣了一下，忽然，大巴向右转弯。
方宜没扶稳，差点一个踉跄。
“哎，你小心点。”许循远本能站起来，一把拉住她胳膊。
方宜短袖外搭了件薄薄的防晒衣，可他指尖还是感觉到了衣料下的纤细的手腕——
许循远松开手，掩饰脸上的不自然道：
“我视力好不行？而且不就是那个姓郑的消息吗，遮遮掩掩的，还以为是你是什么大明星在搞地下恋情！”
声音不大，却也足够大半个车厢的人听清。
方宜张了张嘴，出人意料地没有反驳。谢佩佩藏不住事，下意识飞快地瞥了沈望一眼。
许循远敏锐地感觉到气氛不对，没继续说话。
倒是沈望自然而然地将话接了过去：“快到酒店了，这会儿二楼还有晚餐，大家去吃点，八点半会议室集合。”
凯月酒店恢弘大气、金碧辉煌，足有三十多层，矗立在夜色中。由于住了不少品牌方邀请的明星，活动期间安保非常严格，每个人都得凭工作牌和身份证进入。
与谢佩佩的兴奋劲儿不同，方宜内心没什么波澜。毕竟这些年在外风风雨雨，国外皇家的庄园住过，货车的茅草堆也睡过。
方宜和谢佩佩住一间房，她回房洗了澡，下楼到餐吧吃碗了宵夜，便拿着笔记本电脑往会议室去。
郑淮明发完那一条，就又没了下文。
方宜意料他在医院没时间看手机，可直到深夜开完会，过去四五个小时，依旧没进新消息。
他真不关心她为什么不回消息？
还是太放心她肯定是在工作？
第二天开工前，方宜才迟迟收到了郑淮明的第三条消息。
【听晓秋说你去渝市了，注意休息，工作别太累。】
【哪天回来，我去机场接你？】
也不问她为什么不回复。
方宜心中对上次的事还有不满，看到这两行字，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甚至能想象到，如果郑淮明站在自己面前，是什么样的表情说着这些话。肯定又是笑意温和地、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地注视着她……
就像大学时他们闹矛盾，郑淮明面上就没生过一次气。
方宜把手机揣进口袋里，决定再也不回他。
影视节第一天是开幕式，傍晚现场热闹非凡、明星云集。拍摄任务不重，方宜和沈望沟通好流程后，就坐在角落里候场。
不一会儿，正式拉开帷幕。硕大的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掌声和尖叫声震耳欲聋。
各个电视台的获奖节目轮番登台，不乏许多业内知名的导演、制片人，看得方宜也不禁热血沸腾。
“接下来，有请纪录片频道年度最佳节目——《穿越千年》！”
方宜惊喜，和沈望对视一眼，一同用力鼓起掌。
《穿越千年》是一部以历史人物为主线的考古纪录片，由于题材严肃、小众，算不上热门。可它叙事流畅、巧妙，考古挖掘部分严谨，将历史科普与历史人文结合得极好，方宜看过不止一遍。
没想到，《穿越千年》竟打败了几部脍炙人口的纪录片，一举拿下最佳。
看着主创一一登台，纪录片的画面在万众瞩目中播放，方宜竟有些热泪盈眶。
这一刻，她多么希望，自己不是坐在这台下守着摄像机，而是带着引以为傲的作品站在台上……
直到开幕式结束，方宜依旧沉浸在刚刚的感动中，久久余音绕梁。
回酒店的路上，大家似乎也都受到感染，沈望讲起当年在安纳西拍摄的回忆，引得阵阵欢笑。方宜也跟着笑，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轻盈。
明天的拍摄是重中之重，在大堂简单地开了一个小会，沈望带陈哥去找制片，其他几人一起乘电梯上楼。
谢佩佩摇着方宜的胳膊，撒娇说：“我们睡前再去吃餐吧的提拉米苏吧，我都饿了。”
方宜点头：“那先回房把包放下吧。”
许循远幽幽道：“这么晚吃甜品，对身体负担很大，还容易长胖。”
方宜笑着捂住谢佩佩的耳朵：
“别听他的，他是治心脏的，管不了这么多。”
“对牙也不好，老了牙都掉光。”
十三层“叮”的一声到了，团队房间都安排在同一层，大家笑闹着从电梯走出来。
走廊宽敞华丽，铺着厚厚的毛绒地毯，幽静怡人。一连轴转了一整天，回到这温暖舒适的室内，方宜也不禁想要赶紧洗个澡、躺到床上休息一会儿。
拐过转角，一道熟悉的身影赫然出现在眼前。
昏暗柔和的灯光下，几步之遥，只见郑淮明长身玉立，伫立在房门边。他深灰的衬衣领口解开两颗纽扣，袖口挽至手肘，带着风尘仆仆。
方宜简直以为自己眼花了，直到听见谢佩佩的惊呼，才意识到不是自己在做梦。
面对这位不速之客，其他人面面相觑。
“郑淮明……”她怔怔唤道，“你……你怎么……”
空气中有股若有似无的酒气。
郑淮明没有回答，只轻轻颔首，算是和其他同事打了个招呼。他嘴角带着礼貌的微笑，却有几分勉强。
北川距离渝市几千公里，坐飞机也要三个半小时。
他的突然到来，实在让方宜措手不及。
半晌，她回过神来，抱歉地和同事们解释了几句，走上前去。
身后，许循远的视线定在郑淮明身上，略有深意地笑了笑，转身刷卡开门。其他人也各自回了房间，谢佩佩跟着方宜就要走，被余姐一把拉回。
“我和……”
余姐将傻傻的小姑娘拽住，意味深长：“听话，今晚跟姐睡一间。”
最后一扇门关上，走廊里再次陷入寂静，方宜越走近，萦绕鼻尖的酒气就越重。
郑淮明始终沉默，注视着她的情绪幽深晦暗，目光灼灼，几乎要将她全然吞没。
方宜已经隐隐猜到了郑淮明出现的原因，却不敢相信，他会因为自己不回消息就有这么大反应。
动容之余，还有一股强烈的不安涌起——(mnNu)
“你喝酒了？”她轻声问。
高大的身影笼在阴影里，见他还是不做声，方宜从包里掏出房卡。
还未触上门把，手却被他牢牢牵住，动作轻柔而坚定。宽大的掌心冰冷，激得方宜本能瑟缩，片刻被更用力地握紧。
郑淮明接过她手中的房卡，“滴”的一声，他撑住门，强势地将她带入黑暗。
房门在身后轻轻关上，掩去走廊最后一丝光线。
眼睛尚不适应漆黑，方宜本能地想要打开灯——
突然，她被重重地拽入一个寒凉的怀抱。
郑淮明俯身将方宜紧紧拥住，大手垫在她发间，后背抵在了坚硬的墙面上。
来不及反应，也无法动弹半分。下一秒，男人小心翼翼地贴上她唇角，几近虔诚地亲吻着，连呼吸都放到极轻。
郑淮明的唇柔软而微凉，气息急促火热，让方宜瞬间就失去了力气。
可她脑海还尚有一丝理智，喘气的间隙，挣扎着去推他：“别这样……”
然而，未等方宜从杂乱的心跳中组织语言，怀抱骤然一松。男人触动般地后撤了半寸，以至于她心尖也空了一霎。
只听郑淮明声音沙哑，喃喃道：
“不喜欢了吗？”
视线逐渐适应了黑暗，十三层高楼外，清浅月光透过薄纱落入他深邃的瞳孔中，方宜竟差点被这汪深潭所灼伤。
那双眼睛饱含着她看不懂的痛苦和惶恐，深不见底、摇摇欲坠，如湍急的溪流涌动着。
“郑淮明？”
方宜思绪杂乱，周身仿佛陷在一团棉花里，却隐隐感到——如果此时她不喊他的名字，就再也抓不住他了。
郑淮明像是不敢再直视她，移开了目光。半晌，他极其缓慢地将额头靠进她颈窝，脱力地垂下头，尾音是那样沉重：
“你是不是……后悔和我复合了？”
这没头没尾的句话如同一击重锤，砸得方宜不知所措。
她茫然地试图抓住郑淮明的手臂，摸上去才发现他竟在微微发抖。
“我什么时候说……”
可郑淮明根本听不进去她的话，思维沉浸在不断下坠的灾难遐想中：
“没关系，我不是来纠缠你的……我……”
他说不下去了，气息越来越弱，像在努力压抑着什么。
方宜眼眶唰地红了：
“我没有后悔！”
所有细节串成一条线，密密匝匝的心疼让她快窒息了，酸涩涌满胸腔。
方宜从未想到，平日那么温和平稳、连上手术台都大气不喘的男人，竟然没有安全感到了这种程度。会因为她消失两天不回消息，就独自一个人如此自我折磨。
她用力地回抱住郑淮明，纤细的手指抚上他的脊背，反复安抚着。
“我从来都没有后悔过，也不觉得你在纠缠我。”
郑淮明紧绷的身体微颤，浓重的黑暗中，他的嗓音宛如被砂纸打磨，一片干涩：“那为什么……”
“我是故意不回你信息的……因为我还在为那天的事生气。”方宜有些哽咽，坦诚而坚定地说道，“但我没有不爱你……”
“以后再吵架，我们把话说开好不好？”她闷闷地一股脑说道，“你明明心里也很在意吧，别老是粉饰太平……我不喜欢这样！”
女孩的话里虽有责怪，却满是柔软，温热的气息将郑淮明心间所有纠结的怀疑、彷徨都瞬间融化……
“对不起，我以后不会了……”
郑淮明难以言表，唯有将她用力拉入怀抱。
激动、眷恋、想念……火热的血液快要崩裂，铺天盖地的亲吻堵住方宜的呼吸，再一刻不愿松开。
方宜微微仰头，迎合着他急切的掠夺。唇齿交缠，直到氧气殆尽才不舍地片刻喘息，下一秒又难以自控地吻上去。
意识变得朦胧，她只觉身子骨都酥软下去，被郑淮明用力的手臂稳稳架住，才不至于滑到地上。
待两个人稍稍清醒，方宜的指尖已不自觉攀上男人开敞的衣领。郑淮明的手贴在她腰间，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瞳孔中，火热的温度已快要将她全然吞噬。
即使未尝过情事，方宜也不是什么都不懂……
她脸颊红透，目光扫过郑淮明难耐吞咽的喉结，抬手轻轻勾住他的衬衣纽扣。
下一秒，整个人就猛然抱起，大步迈进浴室。
昏黄暧昧的灯光中，水声哗哗，热气不断蒸腾着。郑淮明却是连水热都等不及了，扯过一条浴巾垫在大理石水池上，微微弯腰吻了过去。
方宜被抱坐在高台水池边缘，不用再费力仰头。在男人自下而上虔诚而强势的亲吻中，她不由得节节后退，却又被大力禁锢住……
热雾弥漫，浴室玻璃上一片朦胧，水珠交织着下滑……
发丝滴水，洇湿了白净的床被。方宜陷入柔软，仿佛一叶孤舟，漂浮在平静虚无的汪洋中，唯有指尖扣紧郑淮明的手腕，与他十指相扣。
“我爱你……”
耳鬓厮磨，郑淮明一次次低唤着她的名字，粗砺的尾音诉尽爱意。
方宜已没有多余的力气回应，彻底沦陷在这深不见底的海洋中。
-
落地窗外月朗星稀，昏暗的房中亮起一盏小灯。
伴随着“嗡嗡”的响声，热风拂过女孩顺滑的长发。
郑淮明手执吹风机，骨节分明的手指耐心地将每一根发丝理顺，低声哄着：“把头发吹干再睡，不然明天会头疼的。”
方宜软靠在他怀里，闷闷道：“明天我还要上班呢……”
今天结束工作回酒店本算是早的，如今已凌晨两点多。她是真没想到郑淮明这么能折腾，几次三番她都快哭着求饶，可男人逼近的气息还是那么灼热……
“以后……不弄得这么晚了。”他轻声道歉。
郑淮明歉意足够诚恳，却让方宜彻底又红了脸。
这人怎么能这么堂而皇之地说出这种话来？
“过来，刘海还有点湿。”郑淮明轻轻扳过她的肩膀。
方宜毫无防备地转过头，模糊的光影中，看见他线条分明的肩颈上，几道淡粉的抓痕……
她羞涩地垂下眼，此时倒是不敢再看他了，乖顺地任他给自己吹头发。
空气寂静，只剩吹风机运作的嘈杂。
连日的赌气、纠结一扫而空，方宜虽疲惫，思绪却无比轻盈。她不由自主地将心事对他倾吐而出。
“你知道吗？电视台要和我们签长期的合约，放在以前这想都不敢想，简直是天大的好事。”她缓声道，“我竟然有点犹豫……你说我是不是太不知好歹了？”
郑淮明暂停了吹风机，认真地听她说。
“可今天我看到开幕式上，那些纪录片的主创上台，又好羡慕他们……”方宜垂下眼帘。一边是整个团队千载难逢的工作机会，一边是舍不下的艺术梦想。
刚洗过的长发散发着淡淡的清香，郑淮明将她顺势带进怀里：“当年去法国，你为什么放弃了法语专业，转读纪录片？”
那时候能去法国留学的人不多，回国后外企当一名法语翻译，也是极好的选择。
“因为那时选了一节选修课……”她覆上他的手背，无意识地摩挲，像小猫在挠，“我发现镜头能表达很多东西，记录的时候，比人用肉眼看到的都要多。”
郑淮明注视着她的侧脸，问道：“如果当时告诉你，读纪录片，以后是为了当一名电视节目的摄像，你还愿意读吗？”
“那我肯定不会……”方宜脱口而出，随即愣住了。
图卢兹电影学院也有摄像专业，她没有放进过候选。
“选你真正想要的。其他的，有我在。”
郑淮明的声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方宜一时脑海有点乱。
长久以来的思虑本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如今突然裂开了一条细细的缝，透进些光亮来。
“进二院第三年的时候，有医药公司高薪找我去做药物研发。”见她不再开口，他回忆道，“能拿到同期医生几倍的薪水，但我没有去。因为我读医的初衷，就是在临床治病救人、拿手术刀……”
说着，郑淮明抚摸着她的发丝，轻笑道：
“如果是你刚去法国缺钱的时候，我可能就同意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坐在一起，平静地说起分开那几年的事……
其实每一句风轻云淡背后，都是无数的不容易。就像其实考进电影学院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历尽了艰难，方宜更不敢去想，那时郑淮明刚毕业是如何攒出那么多钱给她。
方宜怔怔地望向他，几分心疼地攥住他的手指：“你还没告诉过我，你哪来那些钱寄给我……”
“很久以前就开始存了，那是……”郑淮明顿了顿，敛去眼中的伤感，弯了唇角，“那本来就是要给你花的钱。”
方宜懵懂：“什么意思？”
郑淮明却似乎不愿再说了，他关掉小灯，将她轻柔地搂进被子里。
“睡吧，明天还要工作。”
同枕而眠，明明之前已有许多个夜晚。
可今夜，两个人的肌肤相贴，亲密的温度渗入骨血，似乎是全然不一样。
男人已经闭上眼睛，英挺的眉眼下，那颗柔情的泪痣半隐。
“那些钱到底是怎么来的？”方宜追问，“郑淮明，你没干什么……”
“结婚。”黑暗中，郑淮明打断她的猜想，抬手将她紧紧抱住。下巴抵在方宜发顶，轻轻叹气道，“和你在一起的那一天起，为我们毕业后结婚攒的……”
一切归于安静。
方宜不禁眼角潮湿，往他怀里钻了钻，耳朵贴上郑淮明的胸口。感受着那平稳有力的心跳声，她闭上了眼睛。
-
纵使万般不舍，医院还有不少工作，郑淮明只来得及待一天，就因一台手术匆匆赶回北川。
清晨，心外办公室窗帘半敞，薄薄的秋日阳光照在瓷砖上，光影中飘动着尘埃。
郑淮明端坐在办公桌后，翻阅着住院病房刚递过来的检查报告。手边，一杯热茶氤氲着水汽。
忽然，一通电话打进他的私人手机。
传来李栩焦急的声音：“郑主任，您快来看看吧！门诊二楼这边有一个人，自称是方老师的母亲，吵着要找她。”
郑淮明按下电话，二话不说朝门诊大步走去。
正是门诊最忙碌的时候，大厅里人流拥挤、嘈杂不堪。但他还是远远听见了一名中年女人的叫喊声。
“怎么证明？还有没有天理了，我找我女儿还需要亲子鉴定吗？”池秀梅张牙舞爪，年过五十，一件鲜艳的玫红短袄，在人群中很是显眼，“她那个什么电影，不是在你们这里拍的吗？你把她号码给我就行了！”
可哪有母女之间连电话号码都没有？
李栩急得满头大汗，又不敢贸然：“是在我们这拍的，但方老师的手机号码是个人隐私……”
这礼貌的年轻小伙哪是池秀梅的对手，她看准了李栩好欺负，伸手就要抢他的手机。
李栩不敢动作，只能一连往后退。一旁两个护士见状忙去拉池秀梅，刚一碰到她的手臂，就乱喊道：“有没有天理，医生打人了——”
路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一片骚动。
“这里是医院，再大声说话就出去。”
一道沉稳清朗的男声响起，音量不大，却极其具有震慑力。
“小陈，叫保安。”
池秀梅只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站在几步之遥，身材高大，气场凌冽，看上去是个说话顶事的。她愣了一下，不自觉噤了声，大气都不敢再出。
李栩连忙好言劝道：“方老师真不在医院，有什么事您先和我说，或者留个电话，我一定代为转达。”
池秀梅瞥了郑淮明一眼，声音明显小了些，不满道：“我和我女儿之间的事，你是她什么人啊？我犯得着和你说？”
李栩尴尬地站在原地，小陈护士已经带着两个五大三粗的保安赶过来。
“你们要干什么啊？拿保安吓唬人是不是！”池秀梅明显慌乱。
郑淮明注视着这个用愤怒掩饰底气不足的中年女人，他眉间紧皱，不免回想到一些纷乱的回忆——寒冬的火车站，摔碎的玉镯，和女孩绝望的哭喊……
他全然无视池秀梅，转向李栩。极其客气的话语中，是压抑的不耐烦，一字一句道：
“请她来会客室，有什么事，跟我说。”

第六十三章 清晰
会客室的木门被李栩轻轻带上，偌大的房间瞬间陷入寂静。
冷白的墙，一张长方的红木桌摆在中央，四角摆放深绿的植被。
郑淮明径直在桌对面坐下，挺拔的肩膀后靠，镇定从容，锐利的目光透过薄薄镜片，落在池秀梅身上。
池秀梅不自觉被震慑住，局促地站在门口，扯了扯短一截的袖子。
取下白大褂别着的签字笔，在修长的指尖转动两下，郑淮明淡淡道：“请坐。”
这一声像下了特赦，池秀梅连忙拖动椅子，椅腿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面前这个男人胸前没有戴工作牌，看不出深浅。池秀梅掩饰不安，虚张声势问道：“你是这里的领导？你能把我女儿的电话给我？”
“我姓郑，是这次纪录片项目的负责人。”郑淮明不置可否，“方宜去出差了，您有什么需求可以告诉我。”
池秀梅胡搅蛮缠了几句，见他态度平和却丝毫不松口，只好将事情原委全盘托出。
按她所说，这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从七零八落的叙述中，郑淮明听懂了几分：家中原在海城乡下有一处老房子，如今卖了，政府还补贴了一笔钱。池秀梅是特意赶来北川给大女儿送钱来的。
“感谢平时领导的照顾啊。”池秀梅蜡黄的脸上堆着笑，“这孩子上大学以后，就一个人过了，我这都没怎么管……家里条件也不好，我好不容易把她妹妹给拉扯大，这下终于有机会能弥补一下了。”
得知池秀梅是一个人来北川，尚无住所。郑淮明叫来下属，替她安排了医院附近的酒店。
将人送走后，他坐在会客室里，眉头紧皱，指尖轻轻叩击着台面。
在医院工作这些年，郑淮明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自然一眼就看出池秀梅的动机绝不止“送钱”这么简单。
拿出手机，在方宜的对话框上停留了半晌，那小猫抱着摄像机的可爱头像，让他神色柔和了片刻。
指尖轻滑退出，郑淮明打通了另一则电话：
“老陈，麻烦你帮我找一个人，查一查她近十年都在哪里定居……”
“还有她在全国范围内的所有就医记录。”
-
方宜听说池秀梅到北川找她，几乎是一结束工作就坐飞机赶了回来。
坐进黑色轿车，连日的疲惫总算缓解片刻，她接过郑淮明递来的热拿铁，垂头轻抿了一口。
“累了吧，先回家休息一下？”郑淮明体贴道，“洗个热水澡，吃点东西，晚上再去也不迟。”
方宜轻摇头，坚定道：“现在就去吧。”
回来的飞机上，伴随着千里高空的微微眩晕和嘈杂，池秀梅的面容早在她脑海中已不太清晰，唯有那辆驶向遥远山峦的火车还历历在目……
二十分钟后，方宜站在酒店走廊上，面对着眼前这道薄薄的房门，竟有些近乡情怯。
无论往事如何，池秀梅毕竟是她这世上唯一的近亲。
海城一别，已有近十年——说不喜悦、期待是假的，却有更多难以言喻的晦暗情绪占据心头。
郑淮明静静地陪在方宜身后半步，适时地抚了抚她的肩膀。
抬手轻叩，片刻房门从里面打开。
池秀梅苍老的面孔映入眼帘，年过半百，岁月在她松垮的脸上刻下深深的皱纹，宛如一道道干涸的河流。一双浑浊的眸子在看到方宜的那一刻，才蓦地亮了一下。
“小宜！你怎么不说一声就来了？”池秀梅一把拉住方宜的手，粗糙的指纹摩挲着，“听说你去出差了？累不累？”
母亲突如其来的热情让方宜有些无措，只笑了笑。
一句“妈”堵在喉咙口，竟是喊不出来。
池秀梅拉她进屋，正要关门，往后一瞥，就看见了站在身后的高大男人。她视线在方宜和郑淮明之间打了个来回，有些不自然地咳了声：“你们领导怎么也……”
郑淮明没有说话，却稳稳抬手挡住了即将合上的门，侧身迈进屋里。
这意味再明显不过。
池秀梅也不傻，没有哪个领导会帮着又订酒店、又接送的。这人看着气度不凡、位高权重，她心里乐开了花，却生出有几分忌惮。
“小宜，前些年妈带着初月去珠城，没想到那亲戚不肯帮我们，害得我们只能一边打工，一边住在工地里……”池秀梅说起以前的不容易，眼里满是泪花，“当时我自顾不暇，一直想联系你来着，今年才刚刚把(OYae)债还清……”
方宜摸着她满是厚茧子的手指，多年各处打零工、风吹日晒，让她确实比同龄女人看着还要衰老几分，心中不免酸涩。
“你别怪妈，当年你能考上北川，妈知道你肯定有能力……不像你妹妹，她才那么小，要不是跟我走，就只能生生饿死了。”池秀梅哽咽，一边抹泪，一边用余光瞧着站在后边的男人，声音放轻了些。
郑淮明却像看不懂她的暗示，将拎来的果篮搁在地上，丝毫没有要退远的意思。
池秀梅悻悻地垂头拉方宜在沙发上坐下。
“去年初月也毕业了，在一家琴行工作，日子总算好一点了。”她絮絮叨叨着些家长里短，说了好一会儿，才切入正题，“前年你太姥姥去世，家里海城乡下那套房子卖了一笔钱，之前是妈忽略了你……这钱本该有你的一份。”
来的路上，方宜已经大致听了这事，并不惊讶。
这位远房的太姥姥她并未见过，内心也难起波澜。
挡住池秀梅塞给她的银行卡，方宜略有生疏地说：“现在我赚的钱够自己花，这些钱您和初月留着吧。”
“妈知道你现在有出息了，这四万块钱虽然不多，但你一定要拿着！”
“初月刚工作，现在需要用钱的地方多。”
“你就听妈的话，好好拿着。”
两个人来回推了半天，说来说去都是车轱辘话，方宜只能先收进包里。
到了晚饭时间，郑淮明在附近一家广式酒楼提前订了包间。一桌菜点得丰盛、周到，池秀梅笑得合不拢嘴，一直拉着方宜讲话，从过去家里老房子的花园，念到她读初中时的趣事。
方宜心中五味杂陈，笑着一一应了，入口的佳肴却是如同嚼蜡。
郑淮明始终很少开口，不动声色地添茶、布菜。
快结束时，他出去接了两通电话，再进包房时，脸色变得有些僵硬。
“是不是医院有事？”借着添茶，方宜悄悄拉了一下他的衣袖。
“没事。”郑淮明淡淡道。
将池秀梅送回酒店，回家后，方宜先去洗了个澡。
等郑淮明从浴室里出来时，就见她抱膝坐在沙发角落，长发散着扑在手臂间，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连头发也顾不上擦，上前将人搂在怀里。
刚刚洗过热水澡，郑淮明身上尚有温热的水汽，带着沐浴露清冽的香气，将方宜包裹，她不自觉将头往他肩颈靠了靠。
郑淮明的掌心掠过她的脸颊：“其他的你别担心，我有一个做旅游的学妹，周末让她陪你们在北川好好逛逛。”
“嗯。”方宜闷闷地点点头。
池秀梅是说想在北川留几天逛逛，这要求不过分，却让她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
时隔十年再次见到母亲，方宜惊讶于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也因此隐隐愧疚。
“你说……”方宜有些迷茫，清澈的眼眸中映出一丝惆怅，“这么多年了，她为什么……”
郑淮明不自然地垂下目光，犹豫了半晌，还是偏过头轻轻吻她，安抚道：
“别多想，可能就是年纪大了，想借着房子的事再见见你。”
唇齿相依，方宜不愿否认，她很喜欢郑淮明的亲吻。这样的安慰极其受用，须臾就已经忘却了当下的烦恼，沉溺在这个温柔的吻里。
两个人潮湿的气息相融，方宜闭眼仰头迎合，指尖渐渐抓紧郑淮明的衣角。
已经决定了要在他最爱的时候分手，可她还是愿意去享受此刻的温存。
-
第二天清晨，郑淮明开车送方宜到电视台门口。
“那晚上我直接去海悦餐厅等你。”她倾身，蜻蜓点水地吻了他一下。
看着扎马尾辫的身影下车彻底消失在翼闸后，瞳孔中最后一抹柔软褪去，郑淮明抬手关掉车载音乐，昏暗的驾驶座骤然安静下来。
二十分钟后，二院门诊三楼。狭长的走廊尽头，挂着“超声室”的门牌外，郑淮明一身白大褂，戴着口罩并不言语。
护士小陈礼貌指引：“池阿姨，您里边请。”
池秀梅看清那三个字后，土黄的面色霎时难看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站在门口就是不肯进去，外边还有几个排队的病人，纷纷不满地抱怨。
“方宜工作忙，昨天见面看您脸色不好，我就自作主张了……现在中老年人每年体检是很必要的，可以排查一些基础疾病。”郑淮明温声说，“脸色蜡黄，带有褐色沉淀，掌根呈粉色斑块，很有可能是肝代谢的问题，保险起见，还是做一个检查比较好。”
池秀梅握紧拳头，气愤得满脸通红：“我做什么检查！我又没病，大清早的故意晦气我是不是！”
见委婉的劝告无用，郑淮明慢条斯理地从口袋中拿出一沓打印病例，翻阅道：
“六年前，您在珠城得过一次病毒性肝炎，入院五周，逐渐发展成肝硬化；一个月前，刚在珠城八院做过一次腹腔穿刺引流……二院的肝病科还是不错的，借这个机会复查一下，对您的身体有好处。”
这话无疑是拿针扎在池秀梅身上，戳破了她所有拙劣心思。中年女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终还是跟小陈进了超声室。
半小时后出了结果，报告送到手中，郑淮明只瞥了一眼便了然，将她客气地请到办公室。
他沏两杯热茶，搁在桌上，浅蓝色口罩上的一双眼睛深邃淡然：
“珠城十院的肝病专科位列全国，我恰好有一位朋友在那边……如果现在转院过去，或许还赶得上他出国交流前帮忙看一看。”
池秀梅不接茶水，怒目圆睁道：“你这是赶我走？小宜知道这事吗！”
郑淮明不答，兀自翻开桌上的检查单——
重度肝硬化，刚做过的穿刺效果不佳，情况不容乐观。此时来寻亲，恐怕是想利用这一笔卖房钱认回女儿，再以亲情要挟，让女儿为她治病送终……
治病花费是小，他知道方宜童年过得不幸福，唯独不愿她再伤心。
郑淮明眸光微暗，抬腕将薄薄一沓检查单“啪”地搁在桌上，动作不大，却极具压迫感：“如果她知道了，就不会是这个结果……”
“哪里的医院能比北川的还要好？！”池秀梅挣扎。
温和的话语中，隐隐透着不容回旋的狠厉，将选择放在天秤的摇摆两端：
“二院的名气虽大，但比不上专家经验丰富。现在直接做手术是最好的，周主任两周后就要出国，再耽搁下去，五年存活率会大大降低。”
这场谈判持续得非常短暂，池秀梅从一开始的嚣张气盛，愈发低默无言。
走廊上行人络绎，郑淮明亲自将她送到电梯口，不卑不亢地重复道：
“明天中午十二点，我等您的答复。”
池秀梅对他又厌又怕，无神的眼珠转了转，点点头，朝外边走去。
突然，不远处迎面跑来一个气喘吁吁的黑色身影。
来往的行人中，这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女孩在人群中激不起一丝涟漪，却在瞬间抓住了郑淮明的视线。
“妈，我说了你别来找她！这么多年没联系，你以为她真的会管你？”何初月气得快要发疯，一把拉住池秀梅，压低声音不满道，“能不能别去丢人！”
齐刘海，及肩直发，瘦长的脸颊。睫毛长而稀薄，一双黝黑的瞳孔中，透着淡淡的哀伤和愤懑。
即使时隔十多年，尖锐的回忆还是如潮涌，霎时崩断了郑淮明脑海中最后一根弦。
上一次见到这张脸，是在郑泽的葬礼上。面前这双浓重哀愁的眼睛，与那个一身黑裙的短发女孩逐渐重叠……
郑淮明瞳孔一颤，呼吸骤然急促。
眼前无数纷乱的画面如雪花般扑面，整个人被强行拖拽回那条暗无天日的泥泞小道。
一片混乱痛哭声中，有人用力地夺走了他捧在手中的遗像，将他推搡摔倒在地：
“你这个杀人犯，你不配拿他的照片！”
那张一晃而过的模糊面孔，在记忆深处突然变得尤为清晰——
是年少时她绝望猩红的双眼，众人拦都拦不住地朝他扑过来。
郑淮明如被雷电击中般颤栗不止，四肢百骸都被冰冷浇筑，一时动弹不得。
明明看见何初月抬眼看过来，却连背过身都无法做到。

第六十四章 落锁
这一夜太过漫长，方宜坐在急救室门外，等到手脚冰凉、呆滞麻木。
池秀梅急性腹水感染，长期患病身体虚弱，术后引发高烧，转进病房观察。郑淮明回来时，身边跟了个男医生，年纪不大，但严谨认真，将注意事项叮嘱了一遍。
第二天早上还要有拍摄日程，方宜只在住院部陪了一会儿。
回程的车上，城市天际的另一边隐隐泛白，灰暗的街道间，晨起的小贩已经亮起灯。出租车里一片寂静，广播里机械的女声响着，提示今明两天北川市将迎来一次大降温，受冷空气和寒潮影响，今年整个北方预计将迎来近二十年最早的初雪。
——也同样会是最漫长的冬季。
路边席卷的树木不知何时已经掉光了枝叶，或许是更早，在上一次台风时就已经卷落了大半。方宜后知后觉，秋天已经要结束了。
身旁的男人半靠在阴影中，黎明的光亮若隐若现，划过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郑淮明久久不说话，也并不作辩解，像是在等待她的裁决。
这种感觉并不好受——
那几张检查单方宜看了，也从何初月的只言片语中明白了事情的经过。郑淮明打算瞒着她将池秀梅转回珠城的医院，掩去利用与算计，营造出一副慈母千里寻亲、弥补少时遗憾的戏码。
方宜突然觉得很无力，铺天盖地的失望将她掩埋，一次次的重蹈覆辙，让她连与他争吵的欲望都全然丧失。
他们享受着亲吻和陪伴，生活中的所有小事郑淮明都会迁就她、照顾她，营造出一副爱情亲密的假象。
可一旦遇到大事，郑淮明永远有自己的一套解决方法，其中不包括和她共同商量，甚至没有知情权。
两个人沉默着上了楼，直到方宜卸下拎包转身进屋，郑淮明像是有些焦急，拉住她的胳膊：“对不起，我只是怕你难过，你妈妈好不容易来北川找你……这件事我没有准备不告诉你……”
方宜停下脚步，轻声问：“什么时候？”
等池秀梅哪天死了以后，还是更晚。
郑淮明顿了顿，声音低哑下去，实话说道：“等转院回珠城以后。”
方宜站在客厅中央，环视着这个屋子。原本黑白灰的色调中，沙发间放着两个浅黄的柔软抱枕，茶几上浅粉的水杯里还余半杯橙汁，遥控器框里是几包没吃完夹起的零食……这里已经慢慢地染上了她的色彩，一点、一点的侵入。
可他的心呢，她回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方宜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真正走进去过。
“够了。”她无力地叹息，触及那苍白的脸色，念及他还病着，不欲争吵，“我只希望你记得，我是一个成年人，我不需要你为我好，我有自己的选择权。”
方宜冷静道：“从小生活了十几年，我比你更了解我妈……你这样做，我不会感激，反而觉得在你心里我很愚蠢、很软弱。”
一步之遥，郑淮明注视着她失望、哀伤的表情，心头微微震颤。
或许，这一次他真的错了……他盲目想要保护的这个女孩，远远比他想象得坚强、镇定。
“对不起……”
郑淮明喃喃道，巨大的心慌将他吞噬，可这一句道歉已经说过无数次，此时显得那样单薄。
方宜点点头，没有再多作回应，神色寞然地看了一眼表。
已经早上六点了。
夜里又是输液，又是等手术，两个人都已经精疲力尽，更别提郑淮明还犯着胃病，此时已是面如金纸，叫人看着都心揪。
“你今天上午没班，再去睡一会儿吧。”她温声劝道。
郑淮明见方宜神情稍缓，心中那根弦却始终无法松弛，有些不安地看着她往卧室走去。
背影渐远，却不是主卧的方向——
“我就在次卧睡一下。”方宜回避了他的视线，平静的语气中带着不容商量，“你好好休息一下，我十点还有拍摄，免得起床吵醒你。”
郑淮明微怔，一句“没关系，我……”还未讲完，已被关门声挡在外面。
他呆呆地看着紧闭的房门，心跳忽然乱了节奏，整个人像忽然从高空坠下，失去了所有感知。
踉跄着上前想要挽回，郑淮明拉下门把，慌乱扳动了几下，却无法推开。
从里面上了锁。
就像她伤透了的、斑驳的心。
-
寒潮降临，一夜席卷这座北方的城市。前个周末温暖的阳光像是一场幻觉，满地落叶被暗沉干燥的风彻底清扫。
清晨五点过半，医院还笼罩在清冷的薄雾中，空气中泛着潮湿，人迹寥寥。
郑淮明刚下手术，换去白大褂，一身黑色夹克，从侧门独自走出急诊楼。
这个点食堂已经开始供应早餐，他脚步微停，犹豫了一下。但只是想到那些汤汤水水，就已经开始反胃，实在吃不下一口，还是匆匆路过。
靠近门诊楼，远远地，树下一团杂乱的色彩映入眼帘。细看是一窝刚出生(SAvw)的小猫，大多是玳瑁、橘色、白色相间的，胎毛尚未褪去，足有五六只，嗷嗷待哺地躺在杂草当中。
四周没有母猫的身影，郑淮明想起办公室还有些喂猫的吃食，刚起身，就碰上楼里保洁的阿婆。
“郑医生，最近挺忙吧，好久没见您了——这窝小的生得真不是时候，前两天那母猫在门口马路上被撞死了。”李阿婆眉头紧皱，叹息道，“马上降温了，冬天一来，估计挺不过去。”
郑淮明在院里是出了名的好脾气，见谁都笑眯眯的，从运器械的大爷，到保安室的门卫、浇花的阿姨，都愿意和他打招呼。李阿婆也不例外，之前他有时在这喂猫，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看着最多两个月。”
“是啊，您看那一只，眼看就要断气了。”李阿婆指过去，那缩在最里面的一只最为虚弱，比其他几只都要小一圈，哆哆嗦嗦的，看着连叫唤都快没力气了，“郑医生，您不如抱一只回去养着玩吧，这小野猫不比那些个有品种的难伺候，给口饭都能养活，还亲人得很。”
郑淮明笑了笑，没说话。
他回办公室取了些猫粮和奶粉，掺热水泡软。有强壮的几只扑腾着爬起来，凑过来吃，余那两只体弱的，挣扎着连爬都爬不起来了。
男人高大的身影半蹲在路边，浅蓝的医用口罩上方，露出一双深邃淡然的眼睛。平日拿手术刀的一双手轻柔地抓起小猫脖颈，一一用针管喂进去。
“您弄得可真细致。”李阿婆笑，“反正我看您经常来，应该还是喜欢的吧？带回去养着多好。”
郑淮明眼里的笑意淡了些：“平时太忙了，没时间养。”
李阿婆乐了：“哎呀，你们文化人讲究多！养这个要什么时间啊，我在老家养过好几窝呢，给点粮就自己到处窜，还能逮老鼠嘞！”
甚至没有考虑片刻，郑淮明摇了摇头。
医院附近流浪猫多，他平时只是顺路添些粮水，不忍它们受苦而已。
但眼下没两天气温就快跌破个位数，若是扔在这儿，定是没有活路。
郑淮明找来纸箱，垫了两层毯子，给侧门熟识的保安塞了两包烟，将它们搁在门卫室暖气旁边。他拍了几张照片，发给李栩，叫他散到各个科室的群里。
做完这些，他点了根烟，和保安寒暄了几句，身影径直消失在路口。
-
周末傍晚飘起了零星细雨，初冬的风阴冷，不少路人已经戴起围巾。
巷子的二层小楼里，工作室所有人罕见地到齐了，但氛围不同以往的欢乐随性，显得有些压抑。
“所以……”方宜站在台前，终还是下定了决心，诚恳而坚定地将话说完，“请大家回去考虑一下，这并不代表我们的团队要分开……而是为了更好地发展，以后两个组分线运行。”
作为负责人之一，沈望接过话筒，也简单地总结了两句。
会议结束，大家第一次并非笑闹着散场。看着屋里渐渐空荡，方宜内心五味杂陈，沈望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早点做决断是好的，你知道的，我会跟你边走。”
其实，在正式宣布前，方宜已经单独和不少同事聊过后续的发展。她不愿以个人想法一刀切、阻断其他同事的前程，所以深思熟虑后选择了分成两组的办法。
像摄像的陈哥、李哥，他们年长、经验丰富，肯定能挑起电视台这边的大梁，而像余姐、谢佩佩，都是纪录片专业出身，更愿意走创作道路。
但这次团队内分组，注定纪录片这边会有摄像的流失，需要加入新鲜血液，也代表着需要未来长期的磨合……
沈望走后，夜幕降临，方宜一个人呆呆地趴在工作室台面上，侧头望着窗外华灯初上。
她不想回家。
自从上次和郑淮明闹了别扭，她每天回家得越来越晚，不是在工作室加班，就是去医院看池秀梅，夜里回到家洗完澡就上床睡觉。
郑淮明似乎也很忙，好几次见他神色疲惫，即使是十一二点进门，有时客厅的灯也是黑的。
有一天夜里，方宜半夜口渴，摸黑去厨房倒水，正巧撞上郑淮明开门。她闻声探头，却见他进屋后扶着鞋柜，身形久久不动。
那沉寂漫长，足足一两分钟，郑淮明背对着她，在黑暗中微微弯下脊背。
方宜本睡得迷迷糊糊，但这么长时间，也意识到不太对劲，踩着拖鞋上前询问。摸到他的手背，是不正常的发烫。
“你发烧了？”她惊呼，下意识去探他额头。
郑淮明直起身子，轻轻挡开方宜的手，嗓音嘶哑低沉：“换季有点感冒，吃过药了，不碍事……”
这疏离的语气和动作让方宜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郑淮明脱下皮鞋，倾身放进鞋柜，却一时有些直不起腰，闷闷地不断低咳。方宜连忙扶了他一把，他站直了，便顺势脱开了她的手。
“怎么还没睡？”
她实话说：“睡了，有点渴。”
郑淮明点了点头，西装外套搭在手肘间，径直走向了次卧。脚步缓慢地迈出两步，才回头和她解释说：“这两天流感多，别传染给你了……”
方宜后知后觉，这两天醒来床边没有人，不只是因为他出门得早。
思绪回笼，方宜深深出了一口气，将额头埋进手臂。她不否认，自己是在逃避，既狠不下心和郑淮明一刀两断，却也做不到平心静气地和他相处。
二十八岁的她终究不像少时，满心满眼只有一个人，被热烈的爱情蒙蔽所有感知。
池秀梅那边也不安生。何初月要回珠城的琴行上班，请了护工后，只冲方宜丢下一句“之前她没管你，以后她也不需要你管”就走了。
与其继而相反的，是池秀梅近乎谄媚的热情，每次方宜只能待一小会儿，就觉得直喘不上气。
没有一件顺心事，方宜闷闷地刷着手机，想找个地方吃晚饭。
忽然，推荐列表里一个熟悉的店名映入眼帘——
上次许循远去的那家酒吧，莱特小调。
夜幕降临，酒吧里人头攒动，与方宜想象得不同，这里并不过分震耳欲聋，尽头舞台的聚光灯下，一支乐队在尽情地表演着。富有节奏感的欢快音乐，灯光也跟着摇曳生姿，烟草和美酒气味交缠，不少男男女女跟着音乐舞动……
方宜对那些都没有兴趣，坐在吧台上，小口地抿着鸡尾酒。浅蓝的酒液澄澈，非常漂亮，她一连喝了两杯，终于觉得整个人都暖和起来，有些轻飘飘的。
她沉浸在这氛围中，第一次觉得微醺如此美好，所有的烦恼全都抛之脑后。
“喂，方宜？”身后响起一道惊讶的男声。
回过头去，只见许循远手执一只高脚杯，活见鬼似的表情瞧着她：“真是你，你一个人在这儿干什么？”
喝醉了有些迟钝，方宜定睛两秒，才轻哼道：“你这里在干什么，我就在干什么。”
许循远环顾四周，没看见熟悉的身影：“和那姓郑的吵架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
“你管我？”方宜听到这名字就心乱，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抬手招呼，“麻烦你，这个再来一杯。”
许循远夺过杯子闻了一下，连忙阻止调酒师的动作：“不要了，来杯橙汁吧。”
这鸡尾酒看起来五颜六色，像闹着玩，实则度数一点不低。
“你把这当果汁喝呢？一个人来酒吧还敢这么喝？”许循远扶额，接过橙汁递到她嘴边，“解解酒吧，再喝明天你保准头疼。”
“我怎么不敢？”方宜赌气，把杯子往吧台上用力一搁，“我二十八岁了——成年人，我同学孩子都两个了！我连选择权都没有？我不能决定自己的事吗？”
一听就是借题发挥。
许循远哪知道她平时看着温柔娇小，喝了酒这么大脾气，连忙去劝：“好，好，你有决定权……”
一旁的朋友来叫，许循远放心不下，摆摆手让他们先去玩，拉了个高脚凳在方宜旁边坐下守着。
酒劲上头，方宜有点反胃，迷迷糊糊地趴在吧台上。
许循远看出她不舒服，倒了杯热水：“你平时又不喝，干嘛喝这么猛？”
方宜不说话，眼眸晶莹，怔怔地垂着，喃喃道：“许医生，你有没有后悔爱谁？”
每次对话都是插科打诨，如此郑重的问题，让许循远一时有些不适应，却也在心头轻触。
“爱过？还是正在爱？”
“有区别么……”
“当然有，后悔爱过一个人，说明他是个人渣。”许循远缓声说，“要是后悔爱上一个人……说明你还是爱他，放不下他。”
方宜一眨眼，眼泪像断线的珠子直往下掉，顺着脸颊染湿了衣料。她也不擦，呆呆地问：“你就说，有没有……”
许循远看着她难受，心里也跟着搅。
只是好感、喜欢和爱，他分得很清。漫漫人生，许循远被热烈地追求过，注视过盈满爱意的眼眸，也曾倾心于某位佳人，有过短暂的约会——
一段段恋爱乏味可陈，他觉得都够不上爱这个沉重的字。就像眼前这个女孩，他承认自己是喜欢她的，但出于种种，也止步于此。
沉默了半晌，许循远轻巧说道：“我没有，你没听说过吗？智者不入爱河。”
昏暗的灯光下，方宜弯了嘴角，彻底将头埋进双臂间。任眼泪落下，肩膀微微颤抖：
“我真羡慕你……”
或许是背景换上的女歌手声音太大，她没有听见许循远那声略有苦涩的轻叹。
轻盈只是短暂的，醉意愈发浓烈，方宜久违地呜咽着，像要把满腔委屈、难过都发泄出来。可酒精带来的晕眩和闷滞也一并上涌，在胸口翻个不停。
谁说喝酒能让人忘记忧愁？明明是愁上加愁……
可不知道是不是喝醉的幻觉，朦胧与嘈杂间，方宜竟看到那个想见又不愿见、日思夜想的身影拨开人群，朝她冲过来。
猛地被拥进一个踏实的怀抱，带着寒凉的夜风，爱人熟悉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方宜眷恋地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胸膛，抬眼便撞上那双盛满急切和担忧的眼睛，喃喃道：“郑淮明……”
哪怕是一场美梦也好……她环住他的腰，终于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郑淮明怔怔地注视着女孩眼角的泪花，即使睡着了，方宜依旧眉头不展，指尖揪住他的衣服无意识地用力。
“让你女朋友一个人来这儿太危险了。”许循远背靠吧台，抛去了平日的玩味调侃，神色微沉道，“对她好点。”
心口传来难以言说的钝痛，就像被重物猝然击打，连着胸腔一同震颤。
郑淮明脸色白了白，强忍着内心的撕扯，依旧客气地道谢、结账。他毫不犹豫地将方宜拦腰抱起，大步朝酒吧门口的方向走去。

第六十五章 灰败
穿过缭乱的灯光和纷乱的人群，初冬的夜风迎面吹来，冷得彻骨。
回去的出租车上，夜晚市中心拥堵，两个路口走走停停。
车里又开着暖气，有些闷热。没过几分钟，方宜就皱起眉头，有些难捱地在郑淮明怀中辗转。昏昏沉沉间，额角冒出碎汗。
郑淮明连忙打开了一点窗，让空气流通，一边抬手替她顺着后背，一边心疼地低声哄着：
“喝点水缓一缓，快到了……”
他不是没有察觉到，不知从何时起，自己已经被方宜关在了心门之外。可又是那么无力，好像所有努力都南辕北辙。
她在门里独自痛苦，他在门外束手无策。
出租车好不容易在金悦华庭停下，郑淮明尽量平稳地将女孩抱起来，走进电梯。可随着轿厢上行，方宜忽然呜咽起来，不停地推着他的肩膀。
郑淮明心焦，眼见她呼吸有些沉重，急得连声问：“还有哪里不舒服？”
可她不回应，半晌才低低地念着：
“郑淮明……”
以为方宜难受想吐，郑淮明大步朝家门走去。心中慌乱，他六位密码输错了两次，“滴滴滴”的警示声在寂静的楼道中回荡。
他懊恼道：“马上，马上到家了……”
感受到怀中人安静下来，郑淮明焦急地偏过头去，却见方宜伏在他肩头，竟在无声地哭泣。一颗颗泪珠滴落，随着眼睫颤动，簌簌而下……
她眉间拧紧，仿佛想到了什么极其难过的事。手指揪住他的衣服，肩头克制地颤动着，委屈到了极点，喃喃道：
“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是不是只有分开才会好过一点？”
郑淮明不可置信地僵在了原地，像被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寒冷透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动作的力气。
方宜竟已经想过了“分开”这个词。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抖着手去开门：“你喝醉了……”
大门在身后闭合，客厅里一片漆黑。方宜用力摇头，埋在他肩头哭得愈发伤心。郑淮明没法走出哪怕一步，用尽了所有力气将她抱紧，鼻尖在发间摩挲：
“这次是我错了，我会改的……答应我，除了分手，什么都行……”
谁知，听到“分手”两个字，方宜忽然用了全身的力气推开他。
“不分手！”她执意远离郑淮明的怀抱，一双潮湿通红的眼睛迷蒙，泛着一层水雾，挣扎道，“不分手……你都不知道我……我多难过，凭什么分手……”
方宜哭得满脸泪痕，所有挤压的委屈顺着醉意倾吐而出：
“你知道你爱的人突然提分手是什么感觉吗？”
“你感受过被人欺骗、隐瞒是什么滋味吗？他还口口声声是为了你好……你连抱怨的资格都没有！”
郑淮明对上她痛苦的目光，心脏霎时像被一只大手揉捏挤压，每一寸呼吸都像小刀划过般尖锐，割得鲜血淋漓。
月余前，她不过是消失了两天不回消息，他就已经急得快要崩溃，追去渝市。
郑淮明不敢细思，曾经那个不过二十出头的女孩会有多伤心才会远走法国、四年不回，更不敢想，苗月去世时，她是怎么一个人撑着办完葬礼，怀着怎样的心情发出那句“这辈子再也不见”。
一直以来，是他的自以为是、固执自傲，毁掉了他们之间的信任和爱。
郑淮明弯腰将方宜深深拥进怀里，痛到无法承受，他面上冷汗涔涔，幽黑的瞳孔一片虚无：
“我知道……对不起……再给我一次机会……”
“你不知道。”方宜哽咽，挣脱不开男人的怀抱，她拼了命地用拳头捶下去，“你要是知道……这次就不会又背着我去找我妈……”
女孩喝醉了，失控的拳头结结实实地用力砸在郑淮明背上。
这一拳、一拳，是她痛过的……
他毫不阻拦，生生地捱着，脊背连着胸腔阵阵钝痛，浑身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方宜力竭地趴在郑淮明怀里抽泣。
他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真的爱你……”
然而，方宜温热的指尖摸索着触上他冰凉发颤的嘴唇，带着哭腔控诉道：“郑淮明，你根本不知道爱是什么……”
郑淮明张了张嘴，半晌竟连一句辩驳自证的话都说不出来。
方宜捧着他的脸，轻轻地靠过去吻了一下。她自嘲地弯了嘴角，晶莹的瞳孔中泛起一丝悲哀和不甘：“我也不知道……他们都没爱过我。但我觉得，爱不会让人这么痛苦……”
近在咫尺，气息交融。郑淮明怔怔地注视着方宜的脸。
——爱是什么？
无数熟悉的面孔在脑海中浮现交叠，郑国廷苍老绝望的眼睛，叶婉仪一袭红裙消失的背影，郑泽天真灿烂的笑容，邓霁云蒙蒙雨幕中告别的颔首……
苗月一声声稚嫩的“郑医生”，还有天台上，余濯和余伟相拥而泣的身影……
爱是那件奖学金换来却被扔下的白毛衣，是那块夏日里腐烂的水果生日蛋糕，是力透纸背的一句：爸没脸再见你。
是悔恨，是内疚，是自责。
在方宜哭泣的质问声中，除了与她相恋的那日子，郑淮明一时竟无法找到一丝关于爱的美好回忆。
他也把这些痛苦，顺着“爱”这个原本幸福的字，一并带给了他爱的人……
浓稠的夜色像是千斤重，快要压断他的脊梁。空气忽而变得稀薄，郑淮明眼前一片模糊，无论胸膛如何用力起伏，都无法吸入一丝氧气，整个人蓦地苍白下去。
他已经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喃喃地反复念着：“别放弃我……”
像是对方宜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上一次，你问我是不是后悔和你复合……”
方宜靠在郑淮明颈侧，感受到他跳动的脉搏，昏昏沉沉间，灼热的泪水又一次掉下来，“我以为在一起会没那么难过……我以为我能强大到高高兴兴地爱你，再毫不犹豫地走掉，让你知道我有多痛苦……”
“我高估自己了……我后悔了……”
明明想好了要报复他，却一次次心软、一次次难过，比彻底分开还要煎熬。
方宜哭得精疲力尽，然而直到彻底昏睡过去，双手都紧紧地环着郑淮明的脖颈，没有松开。
压抑的黑暗中，郑淮明像是再也支撑不住，扶着墙半跪下去。膝盖重重落地，他本能护住怀中的女孩，肩膀撞在冰凉坚硬的墙面上。
原来……他在她心中早已判了死刑。
涣散的目光在虚空中停滞，郑淮明艰难地喘息了几下，脸色骤然灰败。
他还有挽回的机会吗？
身后仿佛是无底的深渊，他能感觉到自己正踩在碎石滚落的边缘，只需一步坠空。
-
黎明天色灰暗，窗帘一夜未合，阴天黯淡的晨光照进客厅，隐隐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嗡嗡的手机震动声响起。
侧蜷在沙发上的男人眉头微皱，半晌缓缓地掀开眼帘，又不适地合上。反复几次，瞳孔中才勉强聚起一丝神志，徒然地动了动手指。
昨夜郑淮明照顾方宜吃药睡下后，忍不住去卫生间吐了几回。这两天本就没正经咽下去什么食物，空荡荡的胃腹应激抽搐不止，吐到最后连胆汁和胃液都呕不出来，整个人伏在洗手台上倒不过气，脱力地往瓷砖地上滑。
一片黑暗中，他不记得自己是不是短暂地失去过意识，最后头重脚轻地回到客厅，连次卧都没力气走近，就合衣倒在了沙发上。
头痛欲裂——
郑淮明艰难地吞咽了两下，像有针扎在太阳穴里搅动。好在一夜过去，解痉药起了效果，胃里的痉挛平息下去，只余骨子里散不开的钝痛，像将骨头都打碎了重新拼接。
手机屏幕上，六点半的闹钟不停地响着，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五六分钟。
他就着茶几上的冷水，摸出两片药吃下去，迷茫失焦的目光在客厅里扫视一圈，忽而闪过一丝慌乱。他踉跄地起身，推开了卧室的门。
蓬松的被子里，只露出一双女孩睡着的眼睛，如蝶翼般长长的睫毛低垂，呼吸平稳而悠长。方宜睡得很沉，长发如海藻般散乱，几缕扑在了被枕头挤压的侧脸上。
上大学时，她趴在桌上睡着也像这样，柔软的脸颊被手臂挤得圆圆的，很可爱，像某种毫无防备的小动物……
郑淮明眷恋注视着，心中的荒芜因这片刻回忆而有了一丝温度。直到体力不支地眩晕，他才深深地合了合眼——
不想放手……哪怕只是幻觉，他竟也奢望再温存一会儿。
想抬手帮她理一下头发，他苍白的指尖犹豫了片刻，还是怕打扰，起身带上门离开。
门诊八点半开始，郑淮明到办公室换上白大褂，翻阅完住院部送来的报告单，距离开诊还有将近一个小时。
若是平时，他最多撕开文件柜里冷硬的切片面包，或是什么也不吃。但昨夜种种在脑海中浮现，郑淮明起身去了食堂，久违地喝下半碗小米粥。
温热浓稠的粥划过食管，坠进残破的胃里，几乎是瞬间就引起了阵阵不适。
不想这副身体再成为累赘，他手执瓷白的勺子，捏得骨节泛青，强迫自己不能立即吐出来。
可即使掌心按进去反复按揉着，不到十分钟，还是尽数吐在洗手池里……
走出食堂后，郑淮明站在路边，一连抽尽两根烟，才暂时压下胸口的翻涌。
一转头，远远看见门卫室旁李阿婆的身影，她脚边放着一个熟悉的纸箱。
“郑医生，早啊。”李阿婆招呼着，“之前你发的还挺管用，每天都有人来看。”
郑淮明勉强笑了笑，走上前去。
李阿婆朝地上努了努嘴，遗憾道：“就剩这一只了，今晚寒潮要来，要降七八度呢，估计是没活头了。”
前两天李栩将照片转到各科室群里后，好几个医生也帮忙发在朋友圈，其余四只都被领走了。
如今，只余下那只最羸弱的，大家都怕养不活，没有人敢要。
“哎，真可怜。”李阿婆恻隐，或许是想到一些院里的绝症病人，眼泛泪花，“病成这样，只能慢慢熬死了……”
郑淮明低头看去，那脏兮兮的破布里，小猫瘦骨嶙峋，褐毛打结成一团团的，半翻着肚子，连呼吸都快看不出来了。唯有带着脓水的、浅蓝的瞳仁里，还有一丝湿润的求生光亮。
“要么扔河里算了，一闭眼的事，比病死强。”保安抽了口烟，轻飘飘一句定了生死，换话题道，“不是说明年门口要改建一个停车场么，这些铺子是不是要拆了？”
李阿婆道：“哪能拆啊，这么多——”
“给我吧。”
郑淮明轻声说。
至少先度过最冷的几天，再给它找一个领养的人家。
他面上平静温和，却在脱口而出的瞬间，有一股暖流触电般地窜过心尖。插在口袋中的手指微蜷，郑淮明轻吸一口气，迎着李阿婆和保安惊异的目光，又重复了一遍：
“这只猫，放我这儿养两天吧。”
先将纸箱抱回了办公室，郑淮明看了一眼表，距离开诊还有半个小时，又立即下楼开车，将它送到了附近的宠物医院。
-
方宜朦朦胧胧醒来，宿醉的头痛先一步侵袭。这些天她身心俱疲，闭眼强忍着四肢的酸疼，陷在被窝里连动都不想动一下。
残留的闷滞仍在胸口，依旧难受得想吐。
没有人告诉过她，买醉是件这么难受的事。
过了不知多久，她才提起一口气，从床上爬起来，墙上的挂钟竟然已经走到了下午一点。
(RmvM)
昨夜的记忆有些连不起来了，只有断断续续几个画面还算清晰，但方宜清晰地记得，最后是郑淮明来接的自己。
镜子里的自己满脸憔悴，红彤彤的眼角尤为干涩。
她好像还哭了。
在郑淮明怀里。
可为什么哭，说了什么，全然想不起来了……
唯有红肿的眼睛提示着她，昨晚情绪的崩溃有多狼狈。
方宜捧了一把冷水，用力地揉搓着，恨不得将那些丢人的片段全部忘掉。
这个念头闪过，她有些可悲地意识到，不知何时起，自己和郑淮明之间竟有了一道透明的高墙。
以前她是从未想过在他面前伪装修饰的……
回到客厅，方宜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解酒药，保温壶亮着，里面还温着绿豆汤。心里有些别扭，她一并无视了，踩着拖鞋去厨房给自己随便煮了碗泡面。
一整天，方宜哪里也没有去，没去工作室，也没去医院，抱着腿坐在木地板上，看着落地窗外雾蒙蒙的城市发呆。
她觉得很累，不只是身体上的，心里压着太多事，仿佛连骨子里的力气都被榨干了。
直到夜幕降临，方宜才慢吞吞地爬起来，去浴室洗了个热水澡。
如果郑淮明不值夜班，早的时候他八点多就回家了。方宜不想和他打照面，准备洗完澡就窝进卧室，关上门，放任自己当一回鸵鸟。
然而，正当她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时，大门“咔哒”一声打开了。
方宜愣了一下，抬头看表，现在才不到七点钟。
郑淮明手抱一个小纸箱，左臂还挂了一只满满当当的塑料袋，动作不便地回身关上门，一转头就迎面撞上她有些诧异的视线。
浴室门半敞着，水汽弥漫，整个客厅都飘着一股洗发水的清香。目光相触，方宜先有些不自在地垂下了眼，稍稍裹紧了身上的浴巾。
只听郑淮明温声说：“今晚降温了，别着凉。”
他指尖触上墙上的液晶面板，中央空调“滴”地一声，徐徐吹出暖风。
方宜想问昨天自己有没有说什么、做什么，可见郑淮明神色平静如常地走进屋，似乎没有要提昨夜发生什么的意思。回想起自己痛哭的窘态，她也没了发问的勇气，转身回卧室换了身睡衣。
回到客厅，她一眼就注意到了地上的纸箱，走近看，才发现里面竟躺着一只半大的小猫。
郑淮明半蹲下来，拿出一卷干净的垫子，小心翼翼地将小猫挪出来。他眉眼间略有歉意：“本来是想和你商量一下的，但怕吵醒你。今晚有寒潮，我就先自作主张把它带回来了。”
方宜惊讶，那是一只黑、白、橘色相间的小猫，眼睛是灰蒙蒙的蓝色。这时已虚弱得叫唤不出声，对陌生的环境很紧张，只一个劲发抖。
“它害怕，你先别拿出来，箱子里还有它原来的气味。”她微怔道，“你想养猫？”
之前方宜见过他在医院喂流浪猫，想来是喜欢的。
“没有。”
意料之外的，郑淮明很利落地否认了。
他从印有宠物医院字样的塑料袋里翻出药瓶和注射器，轻车熟路地给小猫打针、喂水，目光温柔耐心，语气却淡淡的：
“只是寄养两天，等它好一点了，就能找到领养的人家。这几天降温，如果还扔在外面，可能会冻死。”
方宜蹲在他身边，静静地看着郑淮明。暖白的灯光，和窗外大厦斑斓的光影落在他身上，修长的手指将药片掰碎、碾成粉，慢条斯理地掺进稀薄的羊奶里，轻轻搅拌，好像一切都静了下来。
但那小猫气息微弱，几乎喂不进多少，在他宽大的掌心中挣扎。
她担心问：“怎么不放在宠物医院呢？”
郑淮明解释：“它没有打疫苗，现在身体也打不了……医院里病菌很多，抵抗力低，很容易感染猫瘟。”
方宜不太懂这些，不知说什么，干巴巴地“嗯”了一声。
郑淮明顿了顿，像是怕她不同意，轻声补充：“不会多添麻烦……我来照看它。”
他眼眸轻垂，手中动作也跟着停了下来。
在郑淮明开口前，方宜从没觉得这有什么麻烦。她微怔道：“没关系……”
小猫带来的对话戛然而止，两人之间又陷入沉默。
郑淮明给它喂了药和水，将纸箱移到温暖背风的沙发后边。
起身时，他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方宜湿漉漉的长发上，水珠顺着发丝流下来，渗湿了睡衣胸前大片的衣料。
鼻尖还萦绕着若有似无的香气，女孩纤瘦，热水氤氲过的面色白皙透红。以往都是他帮她吹头发，郑淮明主动开口道：“你坐这，我帮你把头发吹一吹吧，晚上冷……”
他伸手去拿吹风机，意识到自己刚刚摸过猫，指尖在空中微滞。
就这一两秒的停顿，方宜抢先握住了吹风机：
“不用了。”
这些天，两个人各有心事，好久没有亲近过，她心里多少还有点别扭。
“我手脏。”郑淮明哑然失笑，“我去洗一下。”
方宜慌不择言，又拒绝道：
“我自己吹，你……你去忙吧。”
大晚上有什么可忙的？
男人的脚步顿住，眸光微暗，看着她飞快地转身进屋。不一会儿，里面隐隐传来吹风机嗡嗡的响声。

第六十六章 分手
雨刷器飞快地来回摆动着，车门合上，将震耳欲聋的雨声隔绝在外。
“李医生，不好意思，耽误你下班了吧。”方宜抱歉地笑笑，“其实没事的，他不应该特意麻烦你。”
这于情于理都是私事，哪有让下属加班的。
夜里车少，李栩转动方向盘，轿车掉头驶入空旷的马路。
“没事的，郑主任平时特别照顾我们，帮他我是心甘情愿的。”他不在意地笑了笑，爽朗道，“方老师，要是累了你就睡一会，千万别和我客气。”
车里空调温度刚好，缓缓驱散冬夜的寒意。
明明是几个小时刚坐过的位置，方宜环顾四周，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她对味道特别敏感，方才车窗降下来时，那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味的确是从车里散发的。
但坐进来以后，又闻不太出来了。
方宜试探问：“你有没有觉得车里有股味道？”
“啊，有吗？”李栩诧异，说着抬手闻了闻袖口，讪笑道，“是不是因为我刚刚查完房没换衣服就来了？不过今天也没弄太脏……”
再追问下去，好像太较真了。
方宜笑了一下，一语带过：“没什么，可能是刚刚开会旁边的人抽烟了。”
回到金悦华庭，客厅是意料之中的一片漆黑。
短短一天之间，电视台工作的疲累，医院争吵的悲伤痛苦，签约合同的喜悦，还有面对郑淮明那种深深的无力、纠结，如同蛛丝全部缠绕在一起，将方宜紧紧地包裹，透不过气来。
她连灯都没有力气去开，脱去高跟鞋，磨得酸痛的脚掌直接踩在了冰凉的木地板上。
“喵。”
一声柔软的叫声响起。
浅浅的月光下，一只毛茸茸的团子从沙发处蹒跚而来。
方宜蹲下来，将小猫抱了起来，拢进怀里。它依赖地蹭了蹭她的脸颊，那一丝紧贴的温暖直达心底，泛着酸涩。
一滴眼泪悄然滑落，隐入黑暗。
-
池秀梅出院后，在酒店休整了两日，何初月借了轮椅，陪她去市区逛了逛。
临近月末，连连降温，天气预报说，近日会迎来北川二十年来最早的一次初雪。可雪迟迟没有落下，反而是风裹着湿冷的水汽，跌破了零度。
方宜抽空去了一趟市区，池秀梅始终挂着脸，她全当做没有看见，刷卡给母亲添了两件入冬的衣裳。
回珠城的票定在周日中午，池秀梅刚开过刀，不适合坐飞机，订了一间高级软卧。
周六晚上，方宜加完班从工作室出来，一想到家里那针落地都有回响的寂静，心里实在闷得难受，打车又去了莱特小调。
喝了两杯，沉浸在嘈杂充实的音乐和人群中，整个人暖融融的，她才终于觉得舒服了些。
或许是不想面对第二天的送别，方宜一直在酒吧待到凌晨一点半才回金悦华庭。
一进家门，鞋柜旁摆了两三个礼盒袋，都是适合术后病人的滋补保养品。只见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惨白小灯，郑淮明支着额头，一个人静静坐在沙发的角落。
光线昏暗，隐隐勾勒出他高大的轮廓，如雕塑般一动未动。
方宜弯腰拖鞋，鞋跟轻轻嗑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男人才如梦初醒般地抬眼。外衣还没换下，深灰的圆领毛衣下，是他上班常穿的黑色西裤。
郑淮明肩膀沉了沉，似乎用了一点力气，才撑着扶手缓缓站起来。
“之前很多医院没有在线病例。”他呼吸声有些重，顿了顿，“这是从第一次入院开始的报告，带给周主任……会有用的。”
文件夹递到面前，方宜没有接，注视着他半笼在阴影中的脸。
“转院的事，谢谢你。”她有些压力道，“你平时已经很忙了，不必做到这样……还有这些礼盒，你拿回去吧。”
“她是你母亲……”郑淮明指尖滞在空中，半晌，缓缓搁在了桌上，“不麻烦。”
两个人走近，女孩身上散发的酒气越来越明显，掺杂着酒吧纷乱的香水味，逐渐涌进他混沌的意识。
郑淮明薄唇张了张，但像怕她厌烦，关心的话咽进干涩的喉咙。
反而是方宜的目光停住，落在了他青筋分明的手背上——皮肤上两道明显发红的凹陷，像是久贴医用胶布过敏的痕迹，中间还有一个很狭小的针孔。
“你去挂水了？”方宜眉头微蹙，脱口而出。
郑淮明目光略有失焦，缓缓低头看了一眼手背，声音像被粗砺的石头磨过：“没事……下午有点低血糖，挂了一点……葡萄糖。”
他说着，下意识将手收回。
可本就是撑在鞋柜上才稳住身形，郑淮明动作稍急，眩晕和心悸一齐上涌，整个人霎时脱力，失去了重心。
上一秒还在说话的男人，突然迎面软倒下来。方宜来不及惊呼，一把将他扶住，焦急唤道：“郑淮明？你怎么了？”
心跳杂乱得过分，郑淮明想要回应，可稍一张口，心脏就像要从嘴里呛出来，顶得恶心欲呕。冷汗唰地湿透了脊背，他浑身轻颤，身子不断地往下滑，连话都说不出来。
这药的副作用太强了。他后悔下门诊时打了一支，胸闷到没法站起来，才会在沙发上昏沉到这个点，在她面前失态……
方宜哪里撑得住他一米八几的个子，勉强半架住，摇摇晃晃地快要一起栽倒。
终于，感受到她的慌乱，郑淮明努力抽出一丝神志，抬手抵住了墙面。他不敢将全身重量压在女孩身上，提着一口气，艰难地飘了几步，失力倒进了柔软的沙发。
“你怎么回事，到底哪里不舒服？”
方宜摸上他的手，冰得没有一丝温度，全是渗出的冷汗。
郑淮明靠在沙发里，心脏抽动过速，呼吸始终无法通畅，头难耐地不断后仰，肩头辗转。不敢让她看出端倪，想要揪住胸口衣领的手指陷进沙发布里，无声地死死地紧攥又松开，几乎生生将布抓碎。
见他一反常态地没有摁着胃，额头也是冰冷的，方宜一时不知如何能帮上忙。
凌晨一点半。不是胃疼，也没有发烧，可眼前的男人已经难受到意识模糊，嘴唇都咬破了。
她心揪到气愤：“你病了还做什么病例，还不睡觉坐在这里干什么？休息一下会死是不是？”
摸出手机，已经将急救电话输入，一只手用力将手机按了下去。
“低血糖……”郑淮明偏过头，双眼无力地半阖，“给我……冲一杯……”
他没说完，但方宜已经起身冲进了厨房，倒杯热水，又舀了白砂糖搅进去。
郑淮明抖得拿不稳杯子，就着她的手喝下小半杯，合眼缓了一会儿，脸上稍稍有了血色。
方宜记忆里，大学室友犯过低血糖，就是像这样一时难受到快昏倒，喝点糖水又能很快好转。
“一天低血糖两次，郑淮明，你再这样糟蹋自己的身体……”
她将水杯重重搁在茶几上，随着水洒湿了手指，后面半句没了说下去的欲望。
他自己就是医生，她操心有什么用？
最后一点醉意也彻底消散了，方宜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望着郑淮明，轻声问：
“能走吗？我扶你进去躺着吧。”
“你先睡吧……”他仍有些虚弱，胸口微微起伏，“我没事了。”
方宜点点头，正要走开，却见沙发边地上有什么东西的反光。定睛一看，像是一片很窄的药板。
她弯腰去捡，那药长得很奇怪，不同于常见药每板八粒、十粒，巴掌大的铝箔板上，只有两颗而已。
刚触上边角，郑淮明先一步扑过去从她手里抽走，力气很大，说是抢也不为过。
“盐酸”两个字一闪而过，药板锋利的边角划过指腹，方宜疼得一缩：“嘶——”
柔软的皮肤上，一道浅浅的口子瞬间渗血。
“对不起……”郑淮明没料到会伤到她，无措地拉过她的手想要查看。
方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实在是气闷，直接将手抽走，转身进了屋。
躺在床上，她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始终无法入睡，指尖的刺痛在黑夜中突突跳着。
脑海中不停闪过郑淮明满脸冷汗的侧脸，不像失去力气的虚软，倒像是喘不上气——低血糖真能难受成这样吗？
方宜爬起来，打开手机给金晓秋发去信息：
【郑淮明在吃一种药，很奇怪，一板只有两颗。】
【开头是盐酸什么什么的，名字特别长。】
金晓秋大概在值夜班，立即回了一个很无奈的表情包：
【不能是别的字吗？你知不知道盐酸开头的药有多少？】
【什么类型的药也看不出来吗？有没有胃药？】
【太多了，抗生素、降压药、降心率、抗过敏……是不是盐酸雷尼替丁？这是胃药。】
方宜无力地搓了搓眉骨。
有可能，但她上网搜了几个包装的图片，冥冥之中总觉得不像是这种药。
凌晨三点多，在倦意的侵袭下，方宜握着手机迷迷糊糊睡着了。
-
第二天中午，方宜去酒店接池秀梅时，郑淮明的车已经停在了路边。
远远望见那抹挺拔的身影，她心里是说不出的烦闷。其实她已经在网上提前订了车，但比起尴尬的相处，方宜更不愿在池秀梅面前和郑淮明闹得不愉快。
进了高铁站，在高级软卧的候车室安顿好，距离出发还有一段时间。
或许是走到这一步没了回转余地，池秀梅终于不再闹腾，拉过方宜的手叮嘱，慈祥道：“小宜，在北川好好的，工作不要太累……”
一番客套话，说得津津有味。
方宜勉强挤出一点笑，心不在焉地点头。
郑淮明站在不远处，打一通工作电话，(nPRr)神色不乏凝重。似乎察觉到她注视的目光，他回过头来笑了一下。她立即垂下了头。
何初月去洗手间时，方宜找借口跟了过去。
车站卫生间狭长潮湿，何初月看见她，沉默地拧开水龙头，压力过强的水地滋出来，打湿了衣袖。
斑驳的镜子映出前后两个人的脸。
“医院的所有费用，都会从我账上直接划走。”方宜拿出一张银行卡，“这些放在你这里，以备不时之需。”
何初月转过身，抽出纸巾，慢条斯理地将手指的水擦净，面无表情道：“不需要。”
“这不是给你的，只是怕妈乱花，放在你这里保管。”方宜故意将话说得难听，“你没资格替她拒绝，还是现在到外面，问问她要不要？”
何初月恨恨道：“她把你生下来，这笔手术费够还的了，其他的她没资格要，我更不会拿。”
虽是流有一半相同血脉的姐妹，从小到大，却生疏得不如邻居。
眼看列车进站在即，方宜一把拉过何初月，将卡强行塞进了她外套口袋。
何初月强硬地掏出来，摔在了大理石台面上。她一抬手，青翠的镯子顺着手腕落下去，露出腕骨上一道浅浅的疤。
这是方宜第一次看见这道疤——
考上北川大学那年，家里要求画押五万块钱才肯放她继续上学，又怎么会给她一分钱。她找同学借了遍，只为凑一张绿皮火车票。
临行前某一天，她在枕头下面发现了两张碧绿的五十块钱。
方宜曾以为是池秀梅塞的。直到后来，一次家里打电话来催钱，她从池秀梅口中听说，何初月不去上钢琴课，头痛撒谎问老师讨回一节课学费。
事情败露后，她如何也不说钱去哪里了。何志华暴打了她一顿，下手失控，生生将她手腕给打断了。
薄薄一张银行卡落在台面上，被水渍沾湿。
何初月眼眶猩红，高声道：“你看不出来吗，我不领你的情——你以为妈会感激你吗？你是不是贱！”
说完，她转过身，飞快地抹了一把脸，径直朝外走去。
不过二十出头的女孩，本该是享受青春、鲜明热烈的年纪。她一身沉闷的黑，就连阳光照在身上，都没有任何色彩。
方宜站在原地，眼眶有些干涩：
“初月……”
这么多年，方宜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有很多话堵在胸口，却不知如何说、怎么说。
何初月的脚步顿了一下，也终究没有回头。
-
将池秀梅送上高铁，伴随着轰隆隆的响声，白色列车缓缓加速。
突然，有凉丝丝的东西飘在脸上。
方宜抬眼，只见在露天的站台上空，细细的雪花随风飘落……而在这无数轻飘飘的雪粒中，列车行驶得越来越快，卷着冷风，逐渐化作一个小点，消失在了城市尽头。
胸口蓦地空了，被冷风吹透。
记忆中，那被大雪覆盖的海城车站、潮湿的地面，追着绿皮车哭喊、只为再看一眼母亲的女孩……镯子她也曾有一只，早在那年的雪中就摔碎了，一同她所有对家的渴望和眷恋。
方宜怔怔地抬起手，雪花落在温热的掌心里，凉凉的，化作一滴滴晶莹。
郑淮明似乎感受到她的哀伤，搂住了她的肩膀。
熟悉的清冽气息将方宜笼罩，她本能地轻轻挣脱，往后退了半步，和他保持距离。
如果还是二十一岁，她一定会紧紧抱住他痛哭，暴露一切柔软和悲伤……
可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被热烈爱情蒙蔽一切的小姑娘。
“其实你不用特意请假过来。”方宜眼眶红了，“装给她们看……没必要。”
“不是装的。”
细雪也同样落在郑淮明的肩上。
他急切而小心翼翼地牵过她的手，艰涩道，“方宜，我会一直陪着你……你相信我。”
站台上的旅人渐渐散去，空留默然的风与雪。
方宜抬眼，注视着这个她爱了十多年的男人，轻声问：“昨天晚上，你吃的到底是什么药？”
“没事了，就是胃药……”
她平静地坚持：“什么胃药？叫什么名字。”
郑淮明没有料到她会问得这么细，愣了一下。
垂眸半晌，他勉强地笑了笑，似乎带了一点安抚的意味：“奥美拉唑，很普通的药……昨天只是手术时间有点长，真的没事——”
方宜失望地闭了闭眼，狠狠甩了开他的手。
她曾天真地高估自己，认为复合后能享受爱情、再狠狠报复郑淮明。
事实上，她做不到，甚至只能越陷越深……心已经疼得麻木，坠入漆黑无底的深渊。
爱、恨、甜蜜、痛苦，她什么都不计较、不想要了。
方宜眸中水光涟涟，一眨眼，两行清泪潸然而下：
“郑淮明，我们分手吧。”
这没头没尾、猝不及防的一句话，连回旋的余地都没有留。
头顶一直高悬的巨石终于落下来，将他砸得粉碎。
郑淮明不可置信地伫立原地，如同有一把刀直直刺进胸口，身形猛地颤栗。
他脸色煞白，深如冷潭的瞳孔中，只剩一片虚无。
“方宜……”郑淮明的声音微不可闻，甚至只剩泛紫的薄唇在抖，连一句“为什么”都问不出来——
原因他们各自都再明白不过。
突然，郑淮明上前半步，俯身非常用力地抱住了她。力气之大，像要把骨头都生生捏碎。
“我不同意……别分手……”他急促地喘息，全然失去了平时的沉稳温和，甚至是狼狈不堪，“我知道，她们走了你很难过……你只是冲动，方宜，我知道你不想分手……”
方宜在这个难捱的怀抱中落泪，既没有回应，也没有挣脱，只是拼命地哽咽。
其实，脱口而出这句话时，她自己也被吓到了……
池秀梅的离开，何初月的无力，与郑淮明连日的冷战、纠缠，还有关于落雪、站台所有痛苦的回忆，催化着她的情绪，压断了最后一根脆弱的细线。
方宜从来没有下定过要和郑淮明分手的决心，可又没有一刻比此刻更清楚——
他们两个人分开，不再继续相互折磨，是最正确的选择。
“我承认，想放下没那么简单……但我们在一起，过得一点都不快乐……”方宜喃喃道，“爱情不应该是这样的，为什么不试一试别再折磨对方呢？”
“不是折磨！我只要能……呃……”郑淮明双臂紧紧地环着她，不知是哪里疼，断断续续地压抑痛吟，浑身都在剧烈发抖，“能见到你……就够了……”
他们的爱已经千疮百孔，一次次伤疤，一次次缝补，早就看不清原来的样子。
眼泪潮湿了男人的衣领，方宜想擦去，却无法抬手。
她害怕自己再次心软，不吝于用最狠的话来断绝最后一丝念想：
“你太自私了，你有没有想过，我见到你是什么心情？”
言不由衷。
话一出口，方宜内心也随之一颤。
脖颈旁的呼吸骤然停住，郑淮明深深埋下头，目光涣散，一时间连痛都感觉不到了。只剩心脏跳动得时而杂乱、时而沉缓，整个世界都吞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方宜感受到禁锢的力量渐渐减弱，她挣开了他的怀抱，目光在男人僵硬伫立的背影上停留一瞬，就再也不敢看，转身朝站台口走去。
挤入人潮，她终于抽泣得无法自已。
别再错下去了……
可到底还是忘不了郑淮明摇摇欲坠的模样。
这里距离二院很近，方宜给周思衡拨出一个电话，强忍眼泪道：
“他身体好像不太舒服，在高铁站十一号站台……”
“我们分手了，关于他的事，以后不要再和我说了。”

第六十七章 祈祷
手术室门前瓷白的地面上，鲜红血滴被担架床的轮子和脚步踩乱，沿着走廊，深深浅浅、一片斑驳。
那是刚刚推进去时，郑淮明随着颠簸无意识呕出的血。无菌铺单浸透了，顺着边角一路淌下来。
轻飘飘的信纸散落，染红了边角。
心口像被重物锤到粉碎，方宜哭得撕心裂肺，几乎要背过气去。
他闭口不提、轻描淡写的“双亲去世”，竟是如此痛苦到惨烈的一段过往……
将家庭所有不幸的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愧疚、自责、后悔于一次次深夜蚕食着这个男人的血肉。
方宜回想起那日的车站提分手，自己那一句脱口而出的“你太自私了”，想起郑淮明紧抱着她剧烈颤栗的肩膀，她痛得恨不得杀了自己……
明明直到只剩下一具空壳，还在努力善待别人——
他救人无数，却没能救得了自己。
那副光鲜亮丽、温柔至极的外表下，内心早已千疮百孔，还是强撑着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想去爱她。
方宜泪流满面，因过度的悲伤而缺氧，整个人止不住地发抖。她咬破了唇角，满嘴的血腥气，一遍又一遍地喃喃着：“我不知道……对不起……”
要是她知道他很痛就好了，要是她早一步察觉他已经一步步陷入绝望的深渊就好了……
这一刻，浑身沾满了鲜血，方宜心里没有怨、也没法恨了。
——没有人教过她该怎么去爱。
无论是继父何志华的暴怒和抽打，还是池秀梅那永远躲在厨房油烟机后的臃肿身影……面对爱人的隐瞒和回避，她本能地与之对抗，甚至用违心的狠话来自我保护，伤人伤己。
突然，手术室的打开了。
李栩从里面走出来，他的手术服上全是连片血迹，深浅交叠，看着极其惨烈。
所有人紧张的目光都盯向他，方宜心脏漏跳了一拍，不知哪来的力气先一步冲上去：“李医生，他怎么样了？”
她眼中满是猩红血丝，碎发因泪水胡乱沾在脸侧，憔悴不堪。
作为一名身经百战、面对过无数悲痛家属的医生，李栩第一次没有了说话的勇气。他不敢直视她，艰难摇了摇头：
“做……做好心理准备……”
他手上的，是第三张病危通知书。
郑淮明胃穿孔的位置很不好，不得不进行部分切除。可他失血量太大，身体已经亏空得不成样子，还产生极强的耐药性，切到一半大出血就引发严重的心律失常，血压一度降到濒危值，又一次心脏骤停。
若是再有第三次，恐怕再顶尖的医生都回天乏术。
然而，躺在手术台上的男人根本没有任何求生的意志，一次次在生与死的边缘徘徊，他都在往下坠。
听完这句话，方宜吓得连哭都哭不出来，脊背止不住抽动。她手抖到拿不住笔，两次掉落在地上，最终还是金晓秋握着她的手，哆哆嗦嗦地把名字签上。
周思衡背过身去，平日惯会嬉皮笑脸的人拳头紧攥，用力到骨节爆发出“咔咔”的响声，随即一拳重砸在墙面上，深深地埋下了头。
金晓秋掏出工作卡，红着眼就要里冲：“让我进去！”
“周主任和陈主任都在里面，你进去干什么？”周思衡一把拉住她，声音竟有些抖，“晓秋……晓秋，你冷静一点……”
随着李栩最后一线衣角在手术室门后消失，一直呆站的方宜忽然踉跄着扑了上去。
大门厚重肃白，无比冰冷。
她拼了命地拍打、抓挠着，指腹上的血迹蹭出一道道交叠短痕，失控哭道：
“郑淮明……求求你……”
可惜隔着层层门卡，这声音不能传进那焦灼的手术间，更没法进入她心心念念爱人的耳畔。
“求求你……郑淮明，再坚持一下，再撑一会儿……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方宜绝望地哭喊，嘶哑的嗓子几乎发不出声，身子脱力地顺着大门滑落，“我不要其他人……除了你，我不要别人……”
“手术中”三个鲜红的字始终亮着。
方宜的悲怆如泣如诉，让现场的好友都没法、也不敢去劝，生怕触伤了她心中那岌岌可危的线。
金晓秋半跪在地上，托住她颤抖的肩膀，忍不住偏过头去哽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气氛越来越压抑。
方宜不断哀求着，祈祷上天能再给她一次机会见到他，一遍又一遍地求他再坚持一会儿。
她不敢想——那穿着白大褂、永远对她笑得温柔、宠溺的男人，那几个小时前还真切站在雪中将她紧紧搂住的怀抱，那一次又一次触上唇角的柔软眷恋，真的会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十八岁在海城河水中将她托起、浑身湿透的少年，二十五岁站在北川校园樱花树下意气风发、爽朗温润的恋人，还有三十一岁西装革履、沉稳斯文，无数次深情注视着她的爱人……
无数画面在脑海中浮现，历历在目。
第四张病危通知书递出来的时候，她情绪彻底崩溃了。
“郑淮明……你要是死了，我下个月就结婚！”方宜声嘶力竭，用力锤着墙壁，任周思衡和金晓秋两个人都拉不住。一拳又一拳下去，她纤细的指节上充满了淤血，“我说到做到……立刻结婚，彻底把你忘了！”
说着，她忽然想到什么，恐惧地捂住自己的嘴。
“我永远都不结婚……我把你的骨灰放在客厅里，守着你过一辈子……”她泪流满面，几近虚脱，喃喃道，“郑淮明，你听见了吗……你要是敢死，我这辈子都不会幸福，我长命百岁、孤独终老……”
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着女孩越来越低哑的哭喊。
所有人心如刀割，却又都无能为力。
从凌晨时分，到天际泛白，整整六个小时过去。方宜哭得昏昏沉沉，连抽噎的力气都没有了，软靠在金晓秋怀里发抖。
或许神明(PJjW)真的听到了她的祈祷，后半夜没有再递出病危通知书。
六点刚过，“手术中”的灯骤然灭去。
一名五十多岁的中年男医生缓缓走出来。贴着额头的手术帽边缘早已湿透，他接下口罩，露出一张历经艰辛后疲惫至极的脸。
“这次穿孔太严重，失血量过多，又切除了一半胃才止住。”周主任表情凝重，简明扼要道，“现在情况很危险，只能先转到重症监护室观察。”
几年前这名优秀的医生进入二院，待人谦逊温和，工作能力极强，又认真负责。他是亲眼看着郑淮明如何一步步走上来，坐上二院历史上最年轻科主任的位置。
如今却无声地躺在病床上，九死一生。
如果不是他刚好值班在医院，整个北川市恐怕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将人救回来。
周主任叹息：“能不能挺过去，还要看之后的二十四小时……情况不容乐观，家属做好心理准备吧。”
目光扫视一圈，除了两位本院的医生，最终落在那个悲恸到簌簌发抖的年轻女孩身上。他见过她，月余前在行政楼走廊上，当时似乎在和郑淮明争执什么。
周主任终究还是不忍道：“他现在没有求生欲，家属找机会多和他说说话吧……生死就算是一瞬间，哪怕是昏迷中的病人，有时家属的声音也能拉上一把。”
经过一夜精神上起起伏伏的折磨，方宜的思维已经有些迟钝。
——做好心理准备。
短短六个字，多么残忍。
在这个世界她唯一的爱人身上，一晚上听见了两次。
什么意思？
悲痛交加，头痛欲裂。四肢都已经失去了知觉，方宜苍白的嘴唇抖了抖，想问什么叫“能不能挺过去”，想问什么是“不容乐观”，还想问什么时候能进去看郑淮明哪怕一眼。
然而，短促的气息在喉头流过，她还未能念出声音，整个人就眼前一黑，如同抽断了筋骨软倒，瞬间失去了意识。
-
一片黑暗眩晕中，有什么在拉扯着身体。
右臂刺痛发麻，方宜一阵一阵地发冷。她感到极致的困倦，连抬起肩膀都做不到，但冥冥之中，心慌和急切又催促着她醒来。
方宜艰难地掀开眼帘，发现自己置身于朦胧的晨光中。
薄薄的雾气弥漫，四周是熟悉的单人病房。她趴在病床边，一抬眼，撞进了一双漆黑幽深的眼眸。
万籁俱寂，窗外的微光落在郑淮明的脸上。他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偏过头静静注视着她。
那目光极其温柔地抚过她眉眼，带着深深的爱意。
“郑淮明……”
视线相触，一股暖流滚过四肢百骸，方宜怔怔地唤他的名字。
她轻轻伸手，想要触摸他苍白的脸颊，可指尖像有千斤重，无论如何都无法抬起。
心中涌起猛烈的恐慌感，方宜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抓住他，距离却越来越遥远……
白雾越来越重，男人清俊的面容忽然消失不见，卷入了朦胧的漩涡。
胸口刀割似的翻搅，方宜呼吸越来越急促，奋不顾身地纵身去追——
“郑淮明！”
空气推搡着涌入肺腑，方宜猛然睁开眼睛，是一片白茫茫的天花板。
那股窒息感依旧没有散去，她惊慌地想要坐起来，却因无力而重重摔回了病床上。
“别动！”金晓秋一把按住她输液的右手，“你吓死我了！你现在感觉好一点没有？”
手术室。胃穿孔。医院。
神志瞬间回笼，心脏快要从嘴里跳出来，方宜急切问道：“郑淮明呢？他怎么样了？”
说着，她就挣扎着要从病床上爬起来。
“他还在重症监护室！没事……他没事……”金晓秋心疼地扶住她，“你别急，还没到能探望的时间，你再躺一会儿，好不好？”
听到那句“没事”。
方宜后知后觉一阵眩晕，用力地闭了闭眼睛。
再睁开时，视线才算清明了些。墙上的时钟堪堪指向数字八，她连晕倒都无法松懈半分，只过了一个多小时而已。
连日疲劳，加上情绪过于激动。
葡萄糖，加了少量的镇静剂，正通过右手背的针头缓缓输入血管。
刚刚郑淮明的脸还在眼前，他还用如水的目光注视着自己……那是上一次他胃出血，在碧海时的回忆。
方宜眼眶瞬间红透了，她死死抓住金晓秋的手，哀求道：“能不能让我看他一眼……你有办法的吧，就一眼，隔着玻璃也行……”
重症监护室的探视要到十点，她等不及了，哪怕一分钟都等不了。
触及方宜焦灼如火的目光，金晓秋别开视线，蹙眉轻点了下头。
那句“没事”是假的。
金晓秋不忍心告诉她，更怕她刚醒来受到这样的打击会再次晕倒——郑淮明才推进重症监护室，就再次心律失常急救了一次。
就像周主任说的，生死就在一瞬间。她怕方宜留下遗憾。
十分钟后，金晓秋刷工作证带方宜从十层绕进了一条长长的通道，来往偶有医生和护士投来怪异的目光。
走到通道尽头，一扇自动门像两边展开，金晓秋带她换上无菌服，走了进去。
惨白压抑的空间里，一眼望去有十几张病床。巨大的监护设备轰隆隆作响，无数小红点像是一双双冷酷的眼睛，漠然俯瞰着病床上一个个在死亡边缘徘徊的生命。
方宜茫然四顾，心脏像被一双手捏住般刺痛。
忽然，她瞳孔一缩，霎时竟没有了上前的勇气。
只见最右侧的病床间，郑淮明无知无觉地平躺，高大的身形压在密密麻麻的设备之中，显得那样虚无缥缈。他脸色霜白到几乎透明，胃管从口中延伸出来，源源不断地往外抽出液体。
他喉咙处的气管被纱布和仪器固定，随着氧气的输入，胸腔被动地微微起伏。还有数条管子在床边缠绕，用药液和仪器，强行吊住这条自我放弃的生命。
一切都是寂静无声，唯有监护仪上的数字还在不断波动。
郑淮明平日明明是那么自尊要强的一个人，就连胃痛到发抖都不肯弯一下腰，就走不稳路都不愿她上手搀扶……
身后医护来往，方宜站在一步之遥，盯着病床上不省人事的男人，眼泪再也压抑不住地淌下来。她紧紧捂住嘴，强压着自己不能哭声出来，肩膀克制地颤栗着。
金晓秋看得心碎，目光不敢多停留，转身叫住了一个经过的男医生，询问情况。
李栩的视线在方宜侧影上一顿，低沉道：“刚刚醒过。”
声音很小，几乎淹没在仪器的轰鸣中，可方宜还是听见了，激动地追问：“他醒了？”
李栩表情却不像喜悦，轻点了下头。
“那是不是说明他脱离危险了？是不是没事了？”方宜本就体力不支，因这句从天而降的喜讯而腿脚发软，扶住玻璃墙才稳住，“什么时候才能从监护室出来？”
在她的印象里，人能醒来就说明已经挺过了难关。
然而，当探寻的目光扫过李栩和金晓秋的脸，他们面色皆不轻松，没有说话。
方宜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天浇透，嘴角凝住，呆呆问：“什么意思？”
李栩不忍再让她心存幻想，犹豫了一下，捡了最委婉的词句：
“他对镇痛药物的耐药性太强了，包括麻醉和止痛泵……”
以前那种药是万万不能再输的，可医院现有的镇痛药物对郑淮明来说都没有大用了，哪怕是注射了最大的剂量，也远远达不到止疼的效果。
就连麻醉都只能达到极短的效果，还没推下手术台，就开始因剧痛辗转，冷汗直流。
后续的一些列插管、清创、二次抢救，几乎是在人具有知觉的状态下完成的——
郑淮明短暂清醒不是因为身体机能的好转，而是生生被痛醒，又痛昏过去，反反复复。
李栩还没说完，金晓秋已经呵止了他。
可这短短一番话，方宜已经心痛到快要承受不住了，她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划过一道道血印，哽咽得无法自抑。
突然，身侧的仪器发出“滴滴滴”的刺耳声响。
心率仪上的红色数字骤降，不断闪烁。
像是感受到了她的靠近，郑淮明夹着血氧仪的指尖微蜷了两下，胸膛剧烈地起伏。
方宜的脚步比李栩还要快一步，扑到了床边：“郑淮明……郑淮明！”
郑淮明脸色青白，双目紧闭，脖颈陷在枕头间，整个人不受控地微微挣扎。他非常痛苦，豆大的汗珠瞬间从额角滚下，喉管里发出梗塞的杂音。
“郑淮明……你能听见我说话吗？我是方宜……我在这里……”
方宜的手指死死扒住栏杆，想离近一些，又怕伤到他，用颤抖声音一遍遍重复。
短短十几秒时间，郑淮明竟艰难地微微掀开了眼帘。
他半阖的双眸涣散迷离，盛满痛意，虚焦在女孩满是泪痕的脸上，意识似乎时有时无。
方宜竭尽全力地叫他的名字，声泪俱下：“郑淮明，你坚持一下好不好……我一直陪着你，我爱你……”
她多么希望他能听见。
只见郑淮明毫无血色的薄唇无力张开，更无法闭合，却在万分艰涩地微动。
意识到他是想说什么，方宜俯身努力凑过去，屏息强忍住颤抖，努力分辨微那不可闻的声音。
郑淮明插着胃管，几乎无法发出声音，极轻极促的气流声，勉强构成几个若有似无的音节，混杂在医生急救检查的嘈杂中。
终于，方宜听清了他的话，脸上霎时褪尽血色。
下一秒，她还来不及抬起头，就闻到了扑面浓烈的血腥气。
她猝不及防被一股力量狠狠地向后扯去，白大褂的背影掠过眼前。
“快！再上一支镇定！”
“不行——来不及了，叫周主任，就在这里开！”
监护仪器的警报声越来越响，又有两名医生冲了过来，护士连忙将蓝色的遮帘拉上。
在帘子未完全闭合的一瞬间隙里，方宜看见了让她呼吸都骤然停止的一幕。
郑淮明胸膛剧烈上挺，随着颤栗不断呕逆，胃管溢满了血，大股鲜血开始从他口中呕出来，浸湿了枕套和床单……
他双眼再次合上，半搭在床边的手指彻底软下去。
方宜重重摔倒在冰凉的瓷砖上，失神地望着那帘子后的千钧一发。
浑身血液都是冷的，从手指到头顶都在直直发麻。
哪怕已经在鬼门关走了一趟，哪怕朦胧中听见了她无助的哭喊——
他反复念的三个字是，不值得。

第六十八章 镇定
方宜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带出重症监护室的。
窗外大雪纷飞，她呆呆地蜷缩在走廊边角的地面上。
时间陷入了虚无，面前病人家属和医护来来往往，在这个充满悲欢离合的地方，最多只有陌生人瞥她一眼，漠然走过。
郑淮明那虚弱飘忽的三个字，反复在她脑海中盘旋。
不值得。不值得。
他早已被绝望和痛苦吞噬，失去生的意志，放任自己坠入无底的深渊。
方宜想哭，可悲伤到了极点，神经突突地跳着，连痛哭都没有力气了。
她双臂紧紧地环住自己的膝盖，用力到指尖发红，仿佛昨夜的大雪中，她环住了郑淮明俯身浸满寒意的肩膀。
想起他那句颤抖的“你有没有后悔遇见我？”，灼热急促的气息喷在她的脖颈，一遍一遍焦灼的呢喃“不要回答”……
上楼后他强撑着惨白的脸色，两次低微地恳求：“有什么事……都明天再说吧……”
这一刻，方宜终于懂得，她所爱的人一直以来承受着多大的痛苦和绝望。
太晚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抬起头，看见了金晓秋忧虑疲惫的眼睛。
“暂时稳定了。”
金晓秋眉头微拧，浅蓝医用口罩的上沿，有被泪水濡湿的痕迹。她嘴唇无力地张了两次，还是艰难地说道：
“这两天……我把值班室腾出来给你住，别……别离开医院……”
值班室在住院部十楼，距离重症监护室从连廊过来不到五分钟。
方宜呆呆地看着金晓秋，一时连呼吸都被扼住，似乎不敢相信她在说什么，希望是自己理解错了含义。
然而，金晓秋沉默着，极缓地摇了一下头。
郑淮明情况很不好，如果真的撑不下去……从理智上说，她怕方宜错过最后一面，留下一生的遗憾。
但从情感上来说，她太明白这句话有多么残忍。
“晓秋……你是不是在骗我……”方宜不敢置信地直发抖，连站都站不起来，哆哆嗦嗦地拽住好友白大褂的一角，哽咽道，“不要……晓秋……我不住，我不住……”
金晓秋的心同样在滴血，她凭着最后一丝力气，将方宜拉进自己的怀里，一遍又一遍地念着：“方宜，你要相信他……”
狭长的走廊上，两个身影紧紧依偎，淹没在众生喧嚣中。
雪越下越大，沉沉地压向整座无辜的城市，也同样重重落满了每个人心头。
-
郑淮明刚经过一次抢救，当天没有再允许方宜进去探视。
她哪也不愿去，在门口走廊上守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方宜终于再次见到那张日思夜想的面孔。郑淮明仍深陷昏迷，被冷汗浸湿的碎发陷在枕头间，整个人无知无觉，唯有胸膛随着氧气的流入微微起伏。
郑淮明左侧的病服被挽到上臂，导管针头深深扎进他手肘内侧的血管，药水正缓缓流入。针头四周泛着大片淤紫，在苍白的皮肤间尤为惨烈。
方宜的视线缓缓向下，落在他被束缚在病床栏杆的手腕上。
削瘦的腕骨突起，上下两寸尽是数不清的血瘀和伤痕，青紫交叠，触目惊心。不知道郑淮明痛到什么程度、多用力地挣扎，才会被本就宽软的医用约束带勒成这样。
没有人告诉方宜他经历了什么，可她只一眼，就眉头一酸，忍不住落了泪。
那只曾无数次稳稳牵住她、骨节分明的手，如今下垂着搭在床边，方宜小心翼翼地触上去，是比金属栏杆还要渗人的冰冷。她不敢用力，只能轻轻用自己温热的手指覆上去，一点、一点地暖着。
可源源不断冰凉的药和血输进来，男人二十四小时内多次失血到危险值，从掌心到指尖都僵硬寒凉到了极点，方宜无论如何都暖不热。
只有短短的三十分钟时间，相见的每一秒都那么宝贵。
方宜吸了吸鼻子，强迫自己不许哭：“郑淮明，十五年前你第一次见我，就从江里把我拉上来，救了我一命……你还记得我当时的样子吗？我才十五岁，在读初中，那时候我很瘦很小，扎一个马尾辫……”
“你应该不记得了，当时我在你眼里只是一个陌生的小女孩吧……不记得也好，当时我从水里爬出来的样子肯定一点不好看……”
四周全是监护设备规律的“滴滴”声，一片死寂。
她声音不停发颤：“你怎么那么好啊，你又不认识我，就敢跳进那么深的水里……”
“后来我追着你到大学，才发现你对每个人都这么好……”方宜还是忍不住咬着嘴唇哭了，“可你怎么不对自己好一点？你怎么能唯独对自己这么残忍……以后我对你好，千倍万倍地还给你，好不好……”
她潸然落泪：“我没想过要真的和你分开……要是知道你那么难过，我不会说那些话的……我只有你了，你别丢下我一个人，好不好？”
平时郑淮明看见她掉一滴眼泪都会心疼地手足无措，第一次，躺在病床上昏迷着的男人没有、也无法对她的哭泣做出任何回应。
然而，一旁心率检测仪上，闪烁的数字却忽然上升。
方宜心头一颤，紧攥住郑淮明的指尖：“你能听见是不是？你真的能听见……”
“在贵山的时候，你答应我要重新买一对戒指，等你醒来，我们一起去挑好不好？……”她又自顾自说了好多话，将回忆的点点滴滴串联，只求他能多听见哪怕一丝自己的声音。
眼看时间已经要到了，方宜实在是不舍离开，眼眶通红着，目光眷恋地描摹过郑淮明深邃的眉眼。她那么希望，此时他能睁开眼看看自己……
忽然，她俯下身，一个小心翼翼的吻，隔着薄薄的口罩，落在他眼角的泪痣上。
相触的瞬间，她心间像有电流穿过——
方宜轻轻眨眼，一滴滚烫的泪水落下来，染湿了郑淮明苍白的侧脸：
“不要放弃……就算是为了我，不要放弃……”
郑淮明静静地躺着，往日强大可靠、挺拔如松的男人从未显得那样单薄、脆弱。
这一次，监护设备上的数字再没有了回应。
探视的时间结束，一名陌生的男医生走过来，将方宜请出去。她留恋地一步一回头，他的面容终究彻底隐在了沉重的仪器之间。
从此以后，方宜每天都会陪在病床边和郑淮明说话，即使探视结束，也固执地在病房外守了一夜又一夜。
郑淮明再没有在她面前醒过，作为回应的，只有他深陷昏迷的寂静。
但也是从这天起，郑淮明的各项指标奇迹般地没有再恶化下去。
李栩说，他醒得少或许是件好事，至少说明他不再一次次反复受困于剧烈的刺激和疼痛。对于这具千(uOdb)疮百孔的身体来说，是机能自我恢复的基础。
七天后，郑淮明情况稳定，得以转出重症监护室，住进了住院部顶楼的单人病房。
为了尽快促进自主调节，周主任酌情撤去了部分体外输液和循环仪器，但这也意味着在恢复初期，他的身体会承受更大负担。
不到一天，郑淮明疼醒了三次，却又没有真正清醒过。他在昏迷中剧烈挣扎，生生将手上的约束带扯断，整个人侧蜷起来，意识不清地簌簌发抖。
方宜来不及拉住他瞬间抵进上腹的手，刀口撕裂渗血，心率和血压发出刺耳的警报。
她眼睁睁地看着医生强行将郑淮明按住肩膀展平，一次次徒然地增加止疼药和镇定剂。冷汗湿透了他里外的衣服，可没长好的刀口不能泡着，只能再重新清创、包扎，满病床的斑驳血迹，触目惊心。
这么多年从没有说过一句疼的男人，胸腔中传出一声声支离破碎的闷哼。
哪怕说是心脏一次次撕碎再黏合也不为过，后来方宜心疼得不敢多看一眼，背过身死死掐着自己的手臂，指甲在皮肤划出了一条一条血口子。
她在病房里支了一张小床，依旧寸步不离地陪着。但当沈望提出转交工作时，方宜没有犹豫地拒绝了，她揽去了团队中所有线上剪辑和资料整理的工作，一边守着，一边用笔记本电脑办公。
很多个深夜，黑暗沉寂的病房里，只有监护设备闪烁的红点，和她不断点击鼠标的声音。
不想因为个人原因，拖累了其他同事，另一方面，方宜也怕自己一闲下来，就会无法自抑地胡思乱想、担忧害怕。
郑淮明再一次意识清明，是在转出监护室三天后的傍晚。
飞雪的笼罩中，不到五点，天色已然暗沉下去。病房里没有开灯，灰蒙蒙的一片。
黑暗混沌中，剧烈的疼痛涌入四肢百骸，拉扯着郑淮明的神志。没有哪里是不疼的，甚至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仿佛一把尖刃在每一寸神经上反复切割，将他在地狱中磋磨，无法解脱。
就在痛苦中来回挣扎，陷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泥潭中时，他隐隐听见了一个女孩急切的呼喊。
“郑淮明……你忍一忍，我叫医生了，医生马上就到……”
“你别吓我……怎么疼得这么厉害，早上已经加过一次止痛泵了，不能再加了……”
意识翻搅，他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却能辨别出她在哭，哭得如此焦灼、如此担忧。
眼帘像有千斤重，任他无论如何都没有力气掀开。
可女孩带着哭腔的声音越来越伤心，郑淮明攒尽全身的力气，喉咙深处梗塞着发出一声低吟，极为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光线涌入，模糊的视线里，是他永生眷恋的一张脸。
方宜漂亮的杏眼哭得通红，盈满朦胧水光，睫毛湿淋淋的，眼泪顺着脸颊直往下流。长发散落在肩头，因激动而微微晃动。
她的目光深深注视着他，朱红的唇一张一合。
郑淮明满心悲哀，也许是上天对他的惩罚，为什么连回光返照，都不能再看见一次她笑起来明媚的样子？
也好，还能再见她一次。
郑淮明挣扎着，想要看得真切一些，但随着视野清明，胸腔的闷滞和堵塞也随之加重。喉咙一阵阵地刺痛，他几乎无法喘息，痛苦地无力后仰着，想要多汲取一丝氧气。
一道透骨的剧痛冲破耳畔，无数噪音突然涌入他的耳畔。
“郑淮明……你是不是醒了？你能看见我吗？”
这一刻，他听清了她的声音。
郑淮明猛然意识到，这里不是天堂的入口——他竟然还活着。
视线艰难地聚焦，只见方宜哭得双眼红肿，消瘦苍白的脸颊上满是泪痕，长发散乱枯燥。她明显瘦了，那双笑着最好看的眼睛里，满是害怕和担忧，整个人憔悴不堪。
为了他，她一定是受苦了……
明明全身已经痛得无法呼吸，可郑淮明还是感到胸口被紧紧攥住，心疼得无以复加。
不要哭……
更不要为他哭……
郑淮明想说话，可一阵阵短促的气息划过喉咙，像斧头生割般疼痛，随着用力泛起丝丝血腥。
逐渐的，他感觉到了压在脸上氧气罩的重量，高浓度的氧气挤入鼻腔，却无法涌入肺腑，缺氧得浑身痉挛。
“医生，他好像呼吸不上来，怎么回事？会不会有危险？”
“前两天刚刚气切封管，他心肺功能弱，这是正常的。小陈，把氧气再调大一点。”
气切。
郑淮明怔怔地捕捉到这个词。作为一名医生，他知道抢救气切意味着什么，更不用看就知道如今的自己会是如何惨烈的模样。
她这几天是怎么捱过来的？
他不值得……
方宜紧紧盯着郑淮明冷汗涔涔的脸，冥冥之中，她觉得这一次他痛醒的反应不太一样。终于，她看见他涣散失神的瞳孔缓缓聚焦，似乎在自己脸上游移了一瞬。
“郑淮明！你是不是醒了？你是不是能看见我？”方宜喜极而泣，胡乱擦掉脸上的眼泪，“你终于醒了……你知不知道我快吓死了……”
生怕他再一次陷入昏迷，她攥住他冰冷的手，倾诉着自己的爱意。
曾经矛盾与别扭中难以说出口的话，这些天，方宜已经哭着说了无数次：
“郑淮明，我爱你……我爱你……你能听到吗？我再也不会放开你了……”
我爱你。
这三个字像冰锥刺入心脏，郑淮明疼得浑身一颤。
明明早已心如死灰，甚至接受了死亡的结局，可从心爱之人的口中听到这句话，还是蓦地将他烫了一下。
不要这样……
他从不怀疑，这个善良心软的女孩一定不会丢下病成这样的自己。哪怕是个陌生人，她都会停下脚步，更何况相恋过这么多年的爱人？
郑淮明绝望地闭上眼睛，任由疼痛将他吞没。
已经到那种程度了，为什么还没有死？
他不想她因为愧疚和怜惜留下，守着这样的自己。
她会心疼，会担心，但明明已经没有爱了……
他知道，那个雪夜里，她想说的是彻底分手。
方宜眼见郑淮明呼吸罩下的脸色陡然灰败，豆大的冷汗从额角滚下来。
更心碎的，是在她“我爱你”话音还未落下时，他漆黑的眼眸无力下垂，极为艰涩地摇了一下头。
方宜一瞬间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下一秒，郑淮明眉头微蹙，再一次肩头辗转。即使氧气罩重压，几乎不能大幅度地晃动，可他的意图十分明显。
她喃喃道：“对不起……我之前不应该跟你赌气的，你不要这样……你不要这样……”
突然，方宜感到自己攥住的大手在微微施力。
郑淮明的指尖在她掌心中艰难扫过，每一下，都用了很大的力气，缓缓抬起，又脱力地垂下，周而复始。
方宜极为认真地盯着，感受着他试图传递的文字，但笔画太过杂乱，她一时根本看不懂。
终于，郑淮明放弃了表达更多，指尖徒然地来回划着横平竖直的一个字。
这一次，方宜看懂了。
是“回”。
他让她回去。
方宜不可置信地注视着郑淮明，难受得不能自已。她无数次害怕到痛哭，在这里守了几天几夜，却得到一句，让她回去。
情绪已经重压到了崩溃的边缘，如今再经不得一根稻草。
她早就已经下定了再也不放手的决心，却还是忍不住哭出了声，激动道：“我不回去……郑淮明，我就要一直陪着你……我不回去！”
金晓秋接到电话赶来，一打开病房的门，就看见了这让人揪心的一幕。
方宜哭得梨花带雨，紧攥着郑淮明的手不放，可病床上好不容易醒来的男人脸色已经差到了极点，监护设备上的数字浮动越来越大。
“我不回去……以后你再赶我走，我都不走了。”
方宜肩膀耸动着，眼泪簌簌而下。
然而，郑淮明强硬地偏过了头，失焦的目光垂下，就是不肯看她。他胸膛突然起伏得愈发剧烈，氧气罩上的白雾浓重，不到几秒钟，薄唇已经开始发紫。
“呃……”
男人绑在栏杆上的小臂青筋暴起，血氧仪“啪嗒”一声坠落在地，滞留针瞬间移位，输液管里的血严重回流。
像是一口气都喘不上来了，他急促地颤抖，霎时咬破了嘴唇，却仍不肯发出一声痛吟，死死地紧绷着。
警报声响彻，心率值飙升到了接近两百。
“方宜！方宜！”金晓秋扑上去，将方宜抱住拽开，“你先出去，你先出去！他现在情绪不能激动！”
两名医生冲进来，飞快地给郑淮明推药。此时他多清醒一分钟，心肺承受的压力就越危险。
一针强效镇定剂下去，他再也支撑不住，昏昏沉沉地失去了意识。

第六十九章 在乎
女孩清秀的面容近在咫尺，轻盈柔和的香水气息，裹挟着冬夜的寒气，是那样让人眷恋。
视线忽明忽暗，郑淮明失神注视着，不愿移开。一整天心口漫无边际的恐慌猛然崩断，心跳声震耳欲聋，他指尖一软，整个人脱力地朝前跌去。
“郑淮明！”
方宜吓得惊呼，一把撑住他摇摇欲坠的肩膀，按响了传呼铃。
郑淮明尚有意识，却一时连坐都坐不住了，身体直往下滑。她连忙帮他扶稳氧气面罩，调大的流速，手触上男人的衣料，贴在脊背上是一片完全浸透了的湿冷。
她心焦极了——昨晚人还是好好的，怎么一天不见就变成这样了？
不过几十秒时间，李栩就带护士冲了进来，几乎没做什么检查，就直接推下去两针。
不知打的是什么药，但郑淮明明显不再发抖了。湿淋淋的碎发陷在枕头里，他嘴唇微不可见地一张一合，似乎想说什么。
方宜只能勉强分辨出一个“你”字，见他说得实在费力，下意识安抚道：
“我一直在这里，你别说了，先睡一会儿。”
谁知听见这句话，郑淮明竟真的不再坚持，顺从着药物作用，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等他完全安稳下来，方宜急忙将李栩拉到病房外：“李医生，之前情况不是好些了吗？今天他怎么又拿面罩吸氧了？”
李栩欲言又止，不知该不该谈及私事，为难道：“方老师，郑主任身体经不住这样下去……就算是有什么矛盾，你也别不来医院……”
方宜不明所以：“什么矛盾？”
“你今天一整天都没来，郑主任他……”
听到这句话，方宜愣了一下，这才忽然意识到，这是郑淮明真正清醒后，她第一次白天没有待在医院陪他。
以前她也不是没有外出过，但那时他还在昏迷中，时醒时睡的。
“主任今天吃什么吐什么，中午突然心律失常，只能再用面罩吸氧……”李栩心有余悸，见方宜一脸担忧，倾吐而出，“镇定剂超量打了好几次，但药效过去，他一清醒就喘不上气，吸氧都没用，晚上越来越严重了。”
方宜听得心揪，难怪刚刚看到郑淮明哪怕紧扣着氧气面罩，仍是难受至极的样子。
“今天……我不是故意不来。”她怅然若失，“是确实有工作外出，刚刚才回来。”
回到病房，方宜搬了椅子，坐在床边，静静注视着昏睡过去的男人。
这些天好好养着，郑淮明脸上好不容易才有了一点血色，如今又全然惨白下去。即使睡着，他眉头依旧微蹙，面罩上薄雾起伏，手紧攥着，像是仍旧不安。
方宜心酸地红了眼，将被子替他拢好。
镇定剂的药效平时至少能维持一个小时，可郑淮明才安睡了不到半个小时就渐渐清醒。
他幽黑的瞳孔尚未聚焦，就挣扎着四处环视，生怕刚刚是一场幻觉似的，闪过一丝慌乱。视线触及方宜的面庞，眸光才骤然一颤。
“别乱动。”
她声音那样轻柔、温婉，让郑淮明霎时怔住。
与此同时，温暖纤细的指尖触上来，牢牢握住他不住发抖的手背。
郑淮明浑身僵硬，盯着方宜温柔的眼神，仿佛不敢相信此情此景。所有知觉都冲向心口，他薄唇张了张，呼吸急促起来。
“还难受吗？”
她前倾上身，用另一只手调整了制氧机的流速。氧气缓缓加大涌入肺腑，郑淮明肩头微微难忍地辗转，满额冷汗涔涔，目光却一刻不舍移开。
方宜不说话了，什么都不做，安静地坐在床边，扣住他冰凉的手指，安抚地缓缓摩挲。
就这样缓了一会儿，郑淮明呼吸才逐渐平稳，脱力地半阖下眼帘。
“今天我去聋哑学校开会了，有些资料落在家，所以早上直接从家里去的。”方宜温声解释，“没有生你的气，五点多才散会，我立刻就过来了。”
郑淮明不言，目光沉沉地落在虚无的某一处。
她轻轻叹气，知道和这个男人委婉是没用的：
“明明这么在乎，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问我？”
一片静谧中，郑淮明不再看她，方才那片刻流露出惊慌和爱意的裂缝合上了，又缩回那个冷硬冰凉的外壳里。
手指施力，似乎想要从她掌心中抽出来，却被紧攥住没办法动弹半分。
“回去工作吧……”他吐字仍有些困难，无力道，“不需要你……留在这里。”
郑淮明兀自合上眼，惨淡的唇紧抿，明显摆出不欲多言的疏远气场。
可来来回回只有这几句话，连赶人都不舍得说出伤人的词句。
方宜第一次如此心疼这个男人的口是心非。
他大概不知道自己刚刚无法呼吸、情难自抑时，盯着她的目光有多么灼热眷恋，哪怕难受得失焦迷离，都不愿多眨一下眼。
她吸了吸鼻子，心间一片湿漉漉的，像浸满了冰凉的露水。
“别一个人胡思乱想，就像以前我推开你那么多次，你都没有放弃……”方宜嘴角微弯，柔和道，“我也不会走的，无论你说多少次。”
说完，她声音轻下去，楚楚可怜：
“不过你也别总是这样对我……我会伤心的。”
“你舍得我伤心吗？”
那撒娇似的尾音轻扬，像一根轻盈的羽毛扫在心头。
郑淮明垂下的睫毛颤了颤，指尖不自禁微蜷，如雕塑般冷硬的盔甲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可理智还是强压过了情感的浪潮，他双眼紧闭，装作没有听见，唯有愈发沉重的呼吸暴露出内心的不宁静。
方宜见状，倒真有点委屈了。
她轻哼一声，松开他的手，起身坐进沙发，将笔记本电脑打开，开始自顾自地办公。
将键盘敲得噼里啪啦作响，好一阵过去，病床上的男人依旧沉默。
文件柜上隔着前天金晓秋拿来的水果，满满一袋，蓝莓、橘子、草莓、苹果……方宜翻了翻，目光落在那圆润的红苹果上。
她掏出一只，去洗手间冲了冲，故意走到床边，背对着郑淮明坐下。
“听李栩说你今天没怎么吃东西？”方宜从抽屉里取出白瓷的水果刀，温声说，“我给你削点苹果吃吧。”
周主任也建议，可以渐渐开始吃一些好消化的水果，补充维生素。
回应的依旧是寂静，可方宜也没有要等郑淮明答应的意思，一边说，一边已经开始削皮。她从小也非十指不沾阳春水，刀锋触上果皮，旋转着灵巧地削出薄薄一层，掉进垃圾筐里。
突然，刀尖因惯性错开，她肩膀一抖，忍痛地发出“嘶——”的抽气声。
陶瓷刀“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上。
下一秒，未等方宜反应，小臂已经被一股力量拉住——
刚刚还连呼吸都费劲的男人，竟然猛地用手肘撑住床板，摘掉氧气罩，侧身挣扎着从平躺的姿势坐了起来。
郑淮明关心则乱，一把牵住她的手腕，拽到自己跟前查看。
可他起身动作太猛，一时眩晕无法聚焦，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额角冷汗瞬间渗出来：
“割到……哪里了？”
那陶瓷刀最是锋利，轻则一道深进肉里的口子，重则要清创缝针。
郑淮明眉头紧皱，眸中难掩焦急，但不知是不是他视线慌得厉害，女孩白皙纤细的手指上，没有血迹，也没有伤口。
大手又潮又冷，攥住她的手腕，微微发抖。
方宜也愣住了，没料到他会有这么大反应，连忙开口：“没有，没有伤到我……”
视线相触，郑淮明眸中划过一瞬错愕，直直坠进女孩清澈瞳孔中逐渐融化的笑意里。
“骗你的。”
方宜笑了，露出小猫似的狡黠，那样可爱。
她将手抽出来，正反翻了两下给他看，确实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郑淮明怔怔地看呆了，翻涌的紧张一时没法停息。半晌，他才肩膀卸力，疲倦地重重呼出一口气，无奈唤了声：
“方宜……”
眼见他身体不住地前倾，像是真有些坐不住了，她连忙扶他躺下。
方宜其实本来只是灵光一闪，想诈一句关心而已。
如今看着郑淮明清俊苍白的眉眼，她心间却涌起了一股温热的暖流，整颗心都随之柔软下去，快要化作一滩水了。
“你不是说不在乎我吗？”她凑上前，笃定道，“郑淮明……你就只有嘴硬。”
刚刚过于猛烈地起身，就连正常人也难免心跳加速，更别提一个大病未愈、一整天都在吸氧的人。
郑淮明止不住喘息，虚弱地陷在枕头里，青筋直跳，一时有些缓不过来。刚刚的一切历历在目，他已经再没有余地可以辩驳，却又不愿、也不能承认。
他只有艰难地偏过头，躲开女孩炙热的视线，用沉默掩饰自己的心虚。
只见星星点点的冷汗渗出来，顺着他碎发和脖颈流下来，片刻就浸湿了枕套。
方宜回身走进洗手间，回到病床边时拿了温热过的湿巾，氤氲着丝缕热气。
室外是零下的鹅毛大雪，病房里开着热空调，窗玻璃上凝结出薄薄一层水珠。
进门时就脱去的大衣里，方宜穿着一件杏色的修身针织衫，雪白柔美的锁骨下，勾勒出纤细修长的腰线。
她慢慢俯身，目光似水柔情，掠过郑淮明深邃的眉间。
将热湿巾攥进掌心，轻柔地触上他冰凉的皮肤，刻意缓慢地一寸、一寸移动，拭去细密的冷汗。从高挺的鼻梁，到没有血色的薄唇，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向下……
女孩细腻的指腹也随之轻轻刮过，带来一阵无法抵抗的酥麻。
郑淮明喉结艰难地滚了滚，呼吸略有急促，更深地转过头去。
方宜满意地轻笑，温热潮湿的修长手指抬起，覆上那湿冷的脸颊，几分强势地迫使他正视自己。
“郑淮明，承认你很爱我，就这么难吗？”
四目相对，郑淮明再避无可避，只能压抑着内心的微颤，强硬地垂下眼睫。
还是不承认。
方宜弯了嘴角，忽然轻抬左膝，抵在他腰侧支住，缓缓靠近。清香愈发萦绕，她肩头长发散下来，有几缕微微晃动，缠绕着落在他胸口。
湿巾一点、一点划过男人的喉结，动作微停，她忽然用指甲轻轻刮过他柔软敏感的颈窝。
郑淮明猛地一抖，呼吸彻底乱了。
他再受不住，抬手无力地握住方宜的手腕，试图阻止她越来越往下的方向。
快要削完的苹果搁在床头柜上，露出一半淡黄色湿润的果肉。
蓝白条的病服第一颗扣子本就敞着，方宜上手解开第二颗，指尖蹭着滑进去，一点、一点地往下擦拭。
刚刚擦过的地方，又渗出薄薄的一层汗。
“是不是热……”方宜明知故问，柔声说，“怎么又出了这么多汗？”
郑淮明手抖得厉害，虚搭在她腕间，没法推开，却有最后一丝理智让他阻挡她继续向下。
那双幽黑压抑的瞳孔中有什么在剧烈颤动着，浑身紧绷，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可方宜像认准了他无法真正抗拒，指腹任性地往领口里面滑。湿巾已经渐渐凉下去，只有她的皮肤温热，触及结实的胸膛，再缓缓游移，引起阵阵颤栗……
视线交缠，女孩漂亮妩媚的眼眸轻眨，朱红柔软的唇近在咫尺，独属于她的温热在肌肤间轻掠，顽劣般地忽轻忽重。
心脏急促而沉重地跳动，快要顶出胸口，全身的血液也跟着加速流淌，终于冲溃了最后的清明。
郑淮明再也无法承受，紧攥住她的手腕，眸光涣散，轻轻抽气：
“方宜……”
嗓音沙哑，像是行将断裂的弦线。
这一声缠绵隐忍的名字，盔甲碎裂，所有溃堤的情绪昭然若揭。
方宜停下动作，指尖搭在男人的左胸口，能感受到他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
原来这个方法这么好用？
她有些意犹未尽，灵巧的眸子转了转，有一瞬冲动想要彻底击溃郑淮明的心理防线，让他再也无法否认对她的爱意——
但顾及他才刚吸过氧，此时唇色已经因呼吸急促而有些发白，身心都显然已经处在脆弱的边缘。
算了，嘴上不承认就先不承认吧。
来日方长……
方宜眸中泛起盈盈笑意，直视着郑淮明同样笼着薄薄水光的漆黑瞳孔。
她拢了一下长发，故意挡开他的手，慢条斯理地替他扣上衣领。
起身时，目光扫过那深邃温润的眉目，方宜忽然再次弯下腰，在他唇间落下轻轻的一吻。
柔软微凉的相触。
她对上他微颤的眼眸，气息交缠：
“你欠我两次了。”
上一个吻，是在重症监护室里，他生命垂危，她祈求上天再给他们一次相爱的机会。
这一个吻，是在大雪纷飞的夜晚，她在心底无声承诺，会坚定地永远爱他。

第七十章 害怕
一月中旬，北川市气温一度跌破零下十度，大雪掩盖了整座城市。
年关将至，随着各色节庆晚会上线，电视台工作越来越忙碌。人手紧缺，方宜也不得不参与应急协调。
但自从那天以后，只要出门超过二十分钟，她都会跟郑淮明说清自己的去处。
“我去电视台开个会，两个小时就回来……哦，也有可能要两个半小时，不过我会回来陪你吃晚饭的。”方宜拉上羽绒服拉链，将长发拢出来，瞥了一眼还在看病历的男人，“你今天只能再工作二十分钟，我会叫李栩给我发微信。”
俨然一副认准他会听话的语气。
郑淮明轻搁下手中的病历，眉间似有些无奈：
“不用……”
雪天路滑，注意安全，不用为了晚饭特意赶回来。
谁知，两个字还没落完，方宜就打断了他，轻哼一声：“郑淮明，以后把‘不’这个字，从你字典里删掉，我对这个字过敏！”
嘴上不饶人，一双漂亮的杏眼却漾着一汪柔软的水，睫毛忽闪着，极其亲昵地轻抚了一下他的侧脸。
指尖从耳侧下滑，蹭到下颌，轻轻扫过。
郑淮明蹙眉，却也没躲，抿唇默许了她像在抚摸某种小动物的动作。
方宜眸中有笑意泛起，自从发现这个看起来冷峻沉稳的男人其实很吃这一套，她就喜欢上了这种方式——
只不过昨天好像太过娴熟了，病房里还站着李栩和陈医生，她说完话几乎是本能地摸了一把郑淮明的脸。
后者已经意识到了外人在场，可仍没有动，垂下眼帘，任她随意摩挲了两下。
直到感受到背后的目光，方宜才反应过来。一回头，只见他们脸上是来不及收回的震惊和石化……
出了病房，李栩悄悄冲她眨眼：“方老师，原来世界上还有人能治住郑主任……我代表二院整个心外科感谢你。”
只是，方宜心里清楚，自己不过是仗着他的爱，所以显得很容易……
养了几天，郑淮明这几天面色稍好些，吸氧的时间短了。可他下颌还是削瘦的，没见长一点肉。
即使是有她在旁边陪着，他也只能吃得下一点清淡饭菜，有时刚搁下勺子就吐空了胃，靠挂营养液维持体力……这样哪里养得好身体？
方宜心疼，用指甲在他冰凉的皮肤上刮了一下，故意用哄孩子的语气说道：
“等我回来吃饭，不然你又要偷工减料……”
这一次，郑淮明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眼中是沉沉的、深不见底的墨色。
他捏着病历的手松了些，低声说：“慢点开车。”
方宜笑了——她明白，要完全让郑淮明重新完全依赖自己，还是需要一个过程的。
这个速度她已经很满意了。
周末时雪停了，可寒风依旧凛冽。
方宜在电视台和医院间来回跑了两天，疲惫让寒冷钻了空子，周日一大早就咳嗽不停，骨子里也透着酸软无力。
吃过午饭，沈望拍外景回来，一眼就发现方宜精神不济，窝在监视器后面昏昏欲睡：
“是不是感冒了？你回去休息吧，下午的工作我来看着。”
方宜确实觉得头有些晕，去茶水间冲了一杯感冒药喝下，走之前不忘嘱咐剩余的工作。
“行了，我在你还不放心？”沈望担心，“要不要我送你？”
“没事，我打个车就行了。”
下午时间很紧，方宜执意没让他送，拦了辆出租车径直驶向了二院的方向。
尽管郑淮明这几天恢复得好些，她心里多多少少还是记挂着，哪怕身体不舒服，也总想待在他身边才安心。
裹紧围巾走进医院，远远只见住院部侧门围了好多人，午后刺眼的阳光下，警车红蓝顶灯闪烁，一片嘈杂。
人群的间隙中，有几个民警拉起了白线。
“唉，这个月第二个了吧……太可惜了。”
“年纪轻轻的……”
来往者议论纷纷，方宜隐隐捕捉到几个词，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是一种比思维更快的本能，源自骨髓里的心慌，顺着血液流入四肢百骸。
她脚步乱了拍，拨开围观者往里走。
“肺癌也不是不能治啊，怎么这么想不开啊……”
“我听说上有老、下有小的，这次烧伤才检查出来，不想拖累家里人。”
花坛的土地上，已经盖上了一层蓝色塑料布。
民警驱赶着：“散开、散开！不要看了，不要拍照！”
寒冷的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方宜怔怔地呆了几秒，后知后觉手指有点发抖。
或许是因为感冒，呼吸有些闷滞。她转过身，一边走远，一边松开了围巾，直到脖颈间的包裹感完全消失，风涌入领口。
直到走近病房，室内外温差大，方宜感到嗓子痒痒的，又开始咳嗽。
咳了几声，反而将心神拉扯回来，她从包里掏出一只医用口罩戴上，推门而入。
冬日晌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洋洋洒洒地落进来。近日来少有的晴朗，薄薄一层，泛着橙黄温暖的色调。
只一眼，看见了靠在病床上看笔记本电脑的男人，方宜眼眶还是一下子潮湿了。
郑淮明闻声抬头，划着操控板的指尖顿住：“怎么中午回来了？”
方宜侧过身，避开他的视线，脱掉羽绒服挂在架子上，闷闷地答非所问：“嗯……回来一趟，你吃饭了吗？”
女孩的声音有些嘶哑，长发随意地挽起来，碎发间一闪而过微垂的双眼竟有些红。
郑淮明敏锐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合上了电脑屏幕，遥遥唤道：
“方宜？”
她不答，转身走进卫生间，传来水龙头哗哗的响声。
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方宜走出来，掩唇咳嗽了几声，神色怏怏。
“是不是感冒了？”郑淮明的视线始终追随着她，担忧道，“你过来。”
方宜站在原地不动，抬手将口罩拉严：“可能着凉了……别传染给你。”
“过来，我看看。”
郑淮明有些着急地重复了一遍，不容置疑。
见她还是停在几步之遥，他眉头紧皱，意识到自己语气重了，又放轻了所以道：“离我近一点……没事的。”
方宜浅蓝色口罩上的眼睛眨了眨，蝶翼般的睫毛沾有一点凉意。
眼见郑淮明要撑着身子下床，她才犹豫着，踱步上前……
不是不想靠近。
只是……离他近一些，她又有点想哭。
方宜缓缓在床边坐下，未坐稳，一只冰冷的大手就覆上了她的额头。
稍微有一点热，但又仿佛是郑淮明的手太冷了。他又试了试自己额间的温度，打开抽屉找温度计。
“没发烧……”说话间，她又忍不住低咳，“喝过药了，就是有点咳嗽。”
似乎很难受，女孩眼眶淡红，抬手无力地掩住口罩，却又就是不肯直视他。
郑淮明皱眉注视着她，深邃的眼中满是探寻和心疼，暗潮涌动：
“还有哪里不舒服？”
方宜软绵绵道：“头晕……”
“你先躺一会儿，我让李栩过来给你化验一下，看看什么原因引起的……”郑淮明急切说着去拿手机。
他的意思是，让她在沙发上躺着休息一下。
方宜低着头不说话，太阳穴有些酸疼，昏昏沉沉的，浑身没有一点力气。
明明在电视台还能撑着正常工作，也没觉得多难受，可一见到郑淮明，筋骨都像被抽断了一样。
余光里，是他结实宽阔的胸膛，和骨节分明的手……
她忽然一寸都不舍离开他。
方宜撒娇似的，又有点委屈：“头好晕……”
她靠着病床边缘，微微抬腿，侧身就这样缓缓贴着栏杆躺下来。
郑淮明微怔，眼见女孩的肩膀半悬空在床边，下意识地扶住，往里面带了带。
单人病床本就狭窄，躺下两个人是很勉强的，更别提他一米八几的身高……两个人近在咫尺，衣角相触。
方宜发丝被蹭乱了，缠绕在一起。她纤瘦的肩膀微微颤抖，细看之下，竟是哭了。
一眨眼，一两颗泪珠落下来，洇湿了口罩的边沿。
眼睛红彤彤的，睫毛无力地下垂，投下淡淡的阴影，是那样脆弱。
郑淮明心疼得无以复加，从未如此痛恨自己无法代她受苦，所有的理智都瞬间被搅成稀碎，忍不住将方宜一把揽进了自己怀里。
掌心拢住那颤动的肩膀，轻轻摩挲，怕她气闷，另一只手想要替她摘下口罩。
方宜轻轻摇头，挡住郑淮明的手，闷声道：“不要……会传染的。”
“我不怕。”
郑淮明用了一点力气，轻柔解开她耳后的细绳。
清新的空气涌入口鼻，病房里温度高，方宜掩着口罩的脸颊上渗出薄薄细汗，和泪水混在一起，被他略有粗糙的指腹轻轻抹去。
两个人紧紧相贴，郑淮明的小臂用力将方宜搂紧。她全然笼罩在男人熟悉的气息中，是那样安心、踏实，仿佛被卷入了一个温暖的漩涡。
方宜无比后怕，当时在手术室外面等的几夜，她多少次和上天祈祷，以为再也无法和他相拥……
本就感冒虚弱，头昏脑涨，刚刚在楼下的心慌和害怕一齐涌了上来，忍不住抽泣。
感受到怀中人哭得伤心，郑淮明心急如焚，直觉感冒不至于让她如此难熬，低声哄道：
“到底发生什么了？方宜……你跟我说。”
委屈是最怕人问的，听到他温柔的声音，方宜哭得更厉害了，揪住郑淮明胸口的衣料，眼泪簌簌而下：
“住院部有人跳楼了……我好害怕……”
郑淮明确实听说中午有病人跳楼，这在医院并不是多么罕见的事，算时间，她应该也没有目睹过程，便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
下一秒，却听方宜哽咽道：
“好害怕……是你……”
郑淮明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猛然顿住。
“我知道不会的……但我还是……”她泣不成声，长时间积压的情绪溃塌，“你知道……我看到你写的那些话有多……多害怕……”
一想到他曾经真的想过要放弃生命，甚至已经走到了那碎石下落的深渊边缘，方宜还是心痛得无法自抑。
然而，她乏力昏沉，蜷缩在郑淮明怀里泪眼朦胧地落泪，丝毫没有注意到他骤然僵硬的神情。
一股冰凉的血液从心脏泵向头顶，郑淮明脸色霎时灰败下去，他薄唇张了张，一时竟抖得说不出话来。
暖光落在女孩柔软的发顶，她的肩膀因哭泣而不断颤栗，指尖拉扯衣料的力量，像是拽着他的心脏在磋磨。
再次提起那些痛苦的回忆，方宜难受得翻江倒海。
尚在病中，又是经历过生死离别，两个人再一次紧紧依靠，她终于将压抑了许久的话倾吐而出：
“你还让我去找别人，你是不是疯了，你个王八蛋——除了你我谁也不要……我只要你……”
“郑淮明……我们好好的，好好在一起……好不好……”
女孩还在低低地哭诉着，可郑淮明已经完全听不清了。
像有什么在脑海中轰然炸开，一刹那他眼前明明灭灭，心脏在疯狂痉挛，锥心的疼痛涌上来，顶在喉头无法呼吸。
——方宜看过那封遗书了。
还有那件本该是他死后她才应该知晓的事……
可她为什么还会留在这里？
被爱的人看见自己阴暗背后的满目疮痍和腐烂，原来这些天亲昵的陪伴中，她一直都知道……
郑淮明第一次知道什么是比杀了他更绝望痛苦的事。
他一时连细想都无法做到，整个人仿佛被抛上万里高空，又深深浸入冰窟，全身神经都一寸一寸断开，烈火灼身。
自己那些文字将她伤得多深，她才会哪怕只是听说有人跳楼，都会慌张成这样——
她害怕自己再去寻死……
郑淮明不知道自己是否有一瞬间已经疼得失去了意识，可当他回过神来，目光虚焦在远处时，手还在机械地轻拍着方宜的后背。
他听见自己不断地说：“会的……会的……”
冰凉的阳光散尽，窗外又开始飘起小雪。
郑淮明将怀里哭累的女孩哄睡，听见她平稳均匀的呼吸声，才断断续续地吐出一截呼吸。麻木的指尖停滞在空中，竟一时间没有勇气重新再触碰她。
-
一月中旬，一连多日天气回温，深冬阳光染上一丝暖意。
方宜只是风寒感冒，对症吃药后，不到三天就没什么大碍，重新回电视台工作。
还有不到半个月过年，正是台里人手最紧张的时候，摄像陈哥旧疾复发、腰疼不能久站，一个《健康医学说》去枫城影视庆典出差的拍摄落了空。
同事个个有工作在身，方宜主动提出由自己顶上。
自从郑淮明病倒，同事们已经照顾她不少。说不担心他一个人养病是假的，但如果他知道因为自己拖累她工作，说不定又要多想。
方宜决定很坦诚地和郑淮明说起这件事：
“下周我去枫城出差，大概三四天回来。”
她拉开窗帘，明媚的日光落进病房。
回过头，只见郑淮明微笑点头：“不用担心我，这里有他们照看。”
方宜也没想过以他的性格会挽留，这个回答是意料之中的。
她笑笑，接过他手里的空碗，打开保温桶的盖子：“还要不要再吃一点？”
保温桶里是清淡的青菜鱼片粥，煮得很薄，鱼片雪白软烂。
只见光穿过方宜垂下的长发，金灿灿的，勾勒出她小巧的鼻梁和红唇。逆着光，可郑淮明不用看清，也知道她脸上可爱的笑容。
“好。”
郑淮明接过第二碗，修长的手指执着勺子，慢慢地，一口一口送进嘴里。
“明天想吃什么？我包小馄饨好不好？”
方宜支着头，满眼笑意专注地看着他吃。
这两天郑淮明能吃下的东西越来越多了，也几乎没有吐。虽然脸色还是不太好，但能多补充一些终究是个好征兆。
郑淮明点点头，瓷白的勺子拿在他手里，十分斯文，像是一件工艺品。
“楼下小店买就好了，你别太累。”
方宜玩笑说：“那你别管，买的又不知道干不干净，你现在是大熊猫，国家级保护的。”
从前他在家做饭，都是三菜一汤起步，她真不觉得自己包两个馄饨有什么累的。
郑淮明也笑了，阳光柔和了他清冷的眉眼，显得那样温柔。
方宜满足地侧头靠在他肩上，轻轻蹭了蹭男人的掌心，小猫撒娇一样。自打上次感冒在他怀里睡着，两个人好像打破了那层看不见的塑料膜，又回到了以往恋爱的时候。
郑淮明不再拒绝她的照顾，甚至会主动提出等她下班一起吃饭。
“但你每天晚上睡在病房太累了，我们一起吃晚饭，然后你回家睡。别让我担心，好不好？”
方宜见他情绪越来越好，便也欣然答应。
窗外阳光明媚，鸟鸣清脆，楼下传来孩子嬉戏玩耍的声音。
方宜起身，凑到窗边探身看去，正是一整天太阳最好的时候。许多病人在楼下散步、晒太阳，好不温暖惬意。
她脱口而出，有些兴奋地提议：“我陪你下楼晒晒太阳吧，你看，外面阳光这么暖和。”
但说完方宜就后悔了，郑淮明如今还很难下床长时间走动——如果要出门，定是要坐轮椅的。
他这么自尊要强的人，应该不会愿意被她推着下楼。
她刚想岔开话题，却见郑淮明点头答应，脸上丝毫没有为难：
“好。”
方宜欣喜，这是他生病以来，第一次下楼出门。或许也是因为一直见不到阳光，脸色才总是苍白。
她询问李栩得到应允后，去护士站接来轮椅，停在病床边，小心翼翼地将郑淮明扶起来，想要架住他。
也不是没下过病床，他拒绝了她的搀扶，一手撑住床面，缓缓支起身子，有些艰难地转移重心。
对于正常人很简单的一个动作，足足用了一两分钟。
方宜顾及他的情绪，不敢贸然帮忙，胆战心惊地守着，好几次想伸手都忍住了。
终于坐进轮椅时，郑淮明额角已经起了一层薄汗，薄唇轻抿成一条线。他抬手擦了一下，不等多缓一口气，就温声对她说：“走吧。”
方宜推过轮椅，但上面坐着的人是郑淮明时，感觉还是有些不习惯。
从前他比她高两头，总要仰视，如今一站一坐，压迫和疏离感少了许多。又和坐在沙发上不一样，方宜站在他背后，把握着前行的方向和速度，能明显体会到这种微妙的差别。
她想，就连自己都能察觉，郑淮明心里应该是不好受的。
可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很平静，甚至偏过头和她笑了一下：
“我是不是很重？”
方宜见他还会开玩笑，放下心来：“去哪里？你指路，今天我是你的专属司机。”
郑淮明思索片刻：“去住院部后面的花园吧。”
方宜有点诧异，花园里有不少住院的病人和家属，她原以为他会介意去人很多的地方。但转念一想，她意识到，比起病人，郑淮明或许更不想在行政楼和门诊楼附近遇到同事和下属。
她有点打退堂鼓：“要不就在长廊转转吧。”
“没事，走吧。”
郑淮明身上套着毛衣和黑色羽绒服，几乎全部遮住了病服的边角。他虽坐着轮椅，手肘随意地搁在扶手上，依旧散发着凌冽的气场，除却霜白的脸色，让人远看几乎不会认为是个病人。
方宜推着他，特意没有走工作电梯，等在日常电梯前。
“叮咚”一声，电梯门缓缓打开。
只见电梯里面对面站着几个穿白大褂的身影，方宜愣住了——竟然是三个科里与郑淮明年龄差不多大的男医生，带着两个年轻的规培学生。
视线相对，里面的医生目光瞬间聚焦在了郑淮明身上。

第七十一章 柔软
时间仿佛在一瞬间静止了，唯有纷纷扬扬的雪花飘落。
冷风吹疼了泪痕，方宜怔怔地眨了眨眼，半晌才反应过来，踉跄着扑进郑淮明怀里。
那寒凉的怀抱如此真实，短短一天经历了这么多事，再次见到他，她心间仿佛融化作了一汪水，那么眷恋、又那么后怕……
方宜努力克制，但一开口就哭得更厉害了：
“你怎么找到我的……你身体刚好，怎么能跑这么远啊？又严重了怎么办？”
伞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郑淮明双手将人紧紧拥住，见她哭得梨花带雨，安抚道：
“我没事，出院那么多天，早好了……”
可话音未落，他就忍不住轻咳，胸腔深处发出闷闷的共振，即使努力压抑，方宜紧贴着也听得一清二楚。
“谁说好了的？”
她急忙摘下自己的围巾，替郑淮明戴上，又拿手背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发觉是凉的才放下心来。
郑淮明俯身，任方宜的手在自己额上试温，目光却直直注视着她难掩憔悴难过的眼睛。
“为什么回海城？”他轻声顿了顿，“是不是……和我有关？”
方宜的手瞬间滞住，惊讶于这个男人如此准确的直觉，转而坚定地牵住他的手：“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
十分钟后，两个人坐在酒店房间里，温暖明亮。
窗外雪色纷纷，浓稠的黑夜笼罩。热闹的鞭炮声时远时近，伴随着温馨的笑闹。
明明是他们都生在海城，长在海城，如今回来，却没有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在这座最熟悉的城市，只能像匆匆旅客一般住在酒店。
方宜烧好热水，看着郑淮明将该吃的药一一服下，从包最内侧的夹层里，取出了一张折叠的报告。
郑淮明没有主动问，只是搁下水杯，静静坐等她做好准备、愿意开口。
四目相对，触及那沉稳温和的眼眸，方宜的心忽然彻底平静下来，所有先前的那一点不安、踌躇都消散在玻璃般清澈无边的湖面上。
“对不起，这件事我一直瞒着你。”她打开那张半年前的骨髓移植配型报告单，递给郑淮明，“那天我去你办公室，正好遇上护士来送报告……”
方宜缓缓地叙述着，事无巨细，从那张报告单开始，到对遗书的内容产生怀疑，再到这几天发生的一切……
郑淮明久久不语，薄唇轻抿着，直视着她的目光渐渐垂下去。
“李桂兰的猜测……这么多年过去，有可能也留不下什么痕迹了。”她哽咽了，紧握住郑淮明的手，试图给他一丝力量和支持，“虽然我知道，要再次面对这件事，你一定会很痛苦……可我觉得不能不告诉你……”
寂静的雪夜，唯有风呼啸冲撞着玻璃。
郑淮明始终没有追问，也没有回答，仿佛只是将这些话听下去，就已经花光了所有力气。他眉眼平静，如同一片深沉无底的海洋，身体却紧绷着，微不可见地轻轻颤抖。
“要不要再查下去，我尊重你的选择。”方宜盈满水光的眼眸认真地注视着他，无比郑重地说，“但无论你想怎么做，我都会支持你、陪着你……”
或许将往事查清是正确的选择，可她切身体会过郑淮明的痛彻心扉，不愿再用话语给他哪怕一点点压力。
方宜前倾上身，极其温柔地将男人颤栗的肩膀拢进怀里，就像他无数次对她做的那样。她将脸颊轻轻靠上去，像是在安抚一个脆弱的孩子，从上至下抚摸着他的脊背：
“郑淮明，你不会再孤单了，这辈子、下辈子……我永远都在你身边……”
如果他不愿再触碰那片溃烂的伤疤，她也下定决心，慢慢将他心中那片荒芜用篱笆围起来，悉心浇水、翻土……不期望能长出什么样漂亮的花朵，唯独愿他不再轻视、伤害自己。
雪落无声，寂静中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长。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的颤抖逐渐平静下来，方宜听见郑淮明沙哑的声音说：“好……我们一起去。”
他的小臂缓缓抬起，环在她的腰上，开始回应这个温暖的拥抱，一点、一点收紧。
方宜眼眶再一次潮湿，她轻轻重复着他的话：“好，我们一起去……”
两个人就这样久久依偎着，没有说话，却也没有松开。
-
海城市儿童福利院坐落于城北郊区，几年前刚刚翻新过，两座四五层高的小楼，中间是一片操场。
郑淮明出生年份前后，郑国廷有过一个为弃婴案打官司的记录，如果想要通过人情关系抱养，这家福利院的可能性最大。
两个人收到消息赶来时，恰逢日落。昨夜薄薄的雪已经化了，几个孩子在门口踢球玩耍，欢笑声不断。
值班的陈老师约莫六十来岁，满是皱纹的脸上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温和慈祥。联系的老同学已经提前打过招呼，她耐心地询问了一些问题，带他们走进办公楼。
路上沉默，方宜有些不安，牵着郑淮明的手不自觉攥得越来越紧。
她悄悄注意着他的神情，哪怕只是咳嗽一声，都明显紧张。
郑淮明笑了一下，轻柔松开她用力到发红的指尖，转而十指相扣：“放心，我没事……”
档案室在二楼，朝南，夕阳斜斜地照进来，空气中满是纸张油墨的气息。
陈老师让他们在会客区稍作等待，背影消失在档案架后。过了十多分钟，她取出一册老旧破损的塑料夹搁在桌上。
三十多年前的登记簿，泛黄缺角的纸张上，满是岁月侵蚀的痕迹。
“前后五年的记录都在这里了，有些孩子如果是被遗弃的，年龄可能会不太准确。”
有些纸张连接处已经断页，陈老师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翻动。
那时还没有条件拍照，一页页手写的字迹早已模糊褪色，穿越漫长的时间，呈现在他们眼前。
郑淮明的情况比较特殊，他对于福利院没有任何回忆，至少在五岁之前，甚至更早就离开了这里。加之这里不少孩子都是由于疾病或先天残疾被弃养，范围一再缩小。
突然，一页右下角的信息引起了注意。
这是一个送来时年仅六个月的男孩，一岁时就被登记领养。
方宜屏息，盯着陈老师的手指将档案翻到背面——
领养人的名字后，写的是完全陌生的两个字，包括电话、住址、身份证……
她失落地垂下眼，却感到身旁的呼吸声骤然加重。
郑淮明脸上全然褪去了血色，纵使夕阳的暖光将他笼罩，也无法增添半分温度。
“电话……”他的声音微不可闻，嘶哑到了极点。
横线上，与手机号并排的，还有一串短些的号码。
当年或许是为了联系，所有虚假的信息中，这串真实号码被阴差阳错地记录下来——那是郑泽出生前，他们一家三口还住在老房子里时家中的固定电话。
短短八个数字……
也是郑淮明童年时，叶婉仪教他背下的第一个电话号码，数十年过去，依旧烂熟于心。
迟来多年的真相就在眼前，方宜顾不上内心涌满的酸楚，担忧地望向他。
然而，郑淮明只是平静地注视着那几行字，他名义上父亲年轻时留下的笔迹，像是要把它们深深地记住。
男人鸦羽般的睫毛轻垂，除了那略有紊乱的呼吸，他依旧神色温和，仿佛是一个旁观的局外人。
礼貌地道过谢，他们离开办公楼时，正遇上几个孩子在走廊上嬉闹。
“陈老师，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包饺子啊！”
小女孩水灵灵的大眼睛充满期待。
“什么时候能放烟花？”
“去年是你点的火，今年该我啦！陈老师，今年轮到我了！”
孩子们的笑声在回荡，其中一个胆大活泼的男孩好奇地瞧着两个陌生面孔：
“你们是来陪我们过年的吗？”
“姐姐，你会包饺子吗？”
陈老师笑着解释：“平时偶尔会有义工过来，他们特别喜欢。”
这时天色已经稍暗下来，泛着淡淡的蓝色。郑淮明挺拔的身影侧立，神色隐在阴影中，让人看不真切。
“你们是专门从北川来的吧，这个点回去要赶不上年夜饭了。”陈老师慈爱道，“要是方便的话，可以留在这儿和孩子们一起吃。”
时间已经临近六点，就算现在立即赶到高铁站，搭最近的一班高铁，回到北川也要半夜了。
方宜此时才意识，今晚是阖家团圆的除夕夜。这两天经历了太多，她本以为郑淮明会想静一静，却听他温声问：“你愿意吗？”
她有些意外，点了点头。
对面一楼大厅里明亮热闹，完全是另一番景象，唯一的电视机里播放着春晚的前序准备节目，几张小圆桌上正在准备包饺子，四周围满了孩子，小到五六岁，大到十多岁都有。细看他们当中有缺少半截小腿的，有面容异常的，甚至有眼球混沌、无法视物的……
可这样的不幸对于他们来说，是每一天都要经历的。
没有父母和家人心疼，左裤腿空荡荡的小女孩看着不过七八岁，瘦瘦小小，却熟练地自己拄拐，手里还端着蘸饺子皮的水盆；双目失明的小男孩大些，他摸索着桌上的馅料，一边包饺子，一边听着节目声响，脸上还挂着笑容。
他们一进门，就被热情的孩子团团围住。
“哥哥，我来教你包饺子，我会包小兔子……”
“我的这个圆，你看，馅都要塞不下啦！”
方宜被拉着坐下，稚嫩的小手教她怎么搅馅、添水。
回过头，她远远地看见郑淮明被孩子们簇拥着，眉眼间是清浅的笑意。
或许是曾经在医院节庆做过类似的游戏，普通的饺子皮在他修长的手指间一转，就能变出各种花样，引得孩子一阵阵惊呼赞叹，抢着要他教。
在叽叽喳喳的哄闹声中，郑淮明慢条斯理地将饺子皮蘸水、翻转，再用木筷刮上漂亮的纹路，显得那样温柔、沉静。
像是感知到方宜的视线，他越过人群抬头，对她笑了一下。
入夜，福利院其他值班的工作人员也加入进来，厨房不止做了饺子，还煮了汤圆。
一锅锅热气腾腾的食物接连端上桌，孩子们吃得大快朵颐，郑淮明没有给自己盛，只端着一碗热汤轻轻抿着，目光在那些小小的身影上流连。
一整个晚上，郑淮明一如既往，和平时在医院一样，十分耐心地陪伴着孩子，甚至还答应零点陪他们放烟花。他似乎是融入了这样的氛围，会在春晚演小品时适时地笑起来，还会为孩子灵机一动的表演鼓掌。
可他越是神色平常，方宜心里就越是担心——面对这样的事，就算内心再强大的人，也不可能无动于衷，偏偏还是那个把痛苦混了血也要往下咽的人。
十一点多时，门卫师傅提前去车里整理烟花，郑淮明也站起来一同帮忙。
过了很久，两个人都没有回来，方宜以为他们搬得慢，没有多想。直到余光中，看到门卫师傅不知何时从厨房的方向走过来，她心里咯噔一声，起身朝门外跑去。
夜里漆黑寒冷，无数居民楼窗口亮着光，家家户户沉浸在团圆的喜庆中，然而，方宜跑遍了福利院的操场、后院，都没有找到郑淮明的身影。
黑夜像一只吃人的猛兽，让她愈发慌乱。
突然，透过后院铁门的栏杆，远处一个隐约的光点抓住了方宜的视线。她惴惴不安地走近，终于看清了那火光映照的侧脸——
后院面朝着一条宽阔的河流，河面黑暗无光，只有水浪时涌动，仿佛危险的无底深渊。
郑淮明一个人坐在夜色中，指尖忽明忽暗，烟雾缭绕，映照出他平静寂寥的眉眼。
方宜心跳仍有些快，缓缓走过去。
月光黯淡，长椅上散着一包刚拆封的烟，透明塑料纸还挂在烟盒上，这么短短一会儿，却已经抽得只剩两根。
“郑淮明……”
她轻声唤他的名字，心脏像被一双手攥住般酸疼。
他连她靠近都没有注意到，怔怔地闻声抬头，本能掐掉了手里的烟。
郑淮明苍白的唇角微弯，似乎想勉强对她笑一下，但没能做到。
方宜向来是不喜欢他抽烟的，此时却轻轻在他身边坐下，拿出烟盒里最后两根。指尖生疏地按动打火机，想要替他点燃。
如果这样他能好受一点……
“啪嗒、啪嗒”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黑夜中响起，寒风太过凌冽，火苗刚一闪烁，就被吹灭。
方宜有些害怕烧到手，却一次又一次尝试。
郑淮明反常地没有动作，静静注视着她。
透过那摇晃的火光中，他那只没有拿烟的左手隐在身侧，紧攥着似乎在微微颤抖。
方宜不知是不是光晃动得太厉害，搁下打火机，温热的指尖摸索着覆上去，竟摸到了一丝黏腻的潮湿。
她心脏漏跳了一拍，借着月光定睛看去，只见他手背青筋暴起，用力到几乎要将掌心攥透。青白的指缝间，沿着掌纹渗出一层鲜血。
“郑淮明，你松手——”
方宜连忙去扳，试图将自己指尖挤进去。但郑淮明的力气实在太大，她如何都掰不开。
她急得差点哭出来：“你难受跟我说好不好，你别这样伤害自己……”
在女孩带有哭腔的声音中，郑淮明的视线慢慢聚焦、清明。
可从头到脚，每一根神经都被剧烈的痛苦汲取紧缩，他连自己都无法控制，痉挛的肌肉连着整条手臂不住颤抖。
他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歉意，眉头微皱：“对不起……”
本是再坚持不住才躲出来，没成想还是吓到了她。
“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方宜眼眶红了，回想起李桂兰说的那些话，她不敢想郑淮明少年时强撑过多大的委屈，才会(OekJ)连伤了自己还要对别人道歉，
“我知道……我知道他们对你不好，一直以来你都太辛苦了，以后心里难过你都直接告诉我……”
“不是的……”
郑淮明忽然打断她，目光有些恍惚，涔涔冷汗顺着额角染湿了碎发，喃喃道：
“他们只是太累了……郑泽病了，他们太辛苦，没法顾及那么多……”
“他们对我挺好的……”说到这里，他有些喘不上气似的，艰难地顿了顿，“因为小泽比较乖，我、我……”
听到这句话，方宜心都快碎了——
为什么郑淮明口中的家人，和她所感受到的、听到的完全不同呢？
她抖着手摸出手机，找到那天与李桂兰的对话记录。那本是她害怕自己再漏掉什么细节，进门前就打开了录音：
“郑淮明，你自己听……他们除了给你一口饭吃，哪里对你好了？你醒醒……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根本不爱你……”
手机里，老人沧桑而略有愤慨的声音响起，带着滋滋的电流声——
“他妈可脾气可吓了，对外人倒是讲理，对自己儿子一点不如意上手就是一巴掌……”
“那孩子经常中午连自己都吃不上饭，就来给他弟弟送饭。冬天的时候，手上骑车冻得全是血口子，他爹妈连双手套都不给买……”
一字一句，在寂静中尤为刺耳。
郑淮明愣住了，他呆呆地听着，眸中毫无波澜，仿佛是在讲述陌生人的故事。
一股剧痛却从胸口涌起，霎时疼得他无法呼吸，整个人想要蜷缩起来，四肢百骸却像是被冰冻住，无法动弹半分。
那些他自己都没法面对的、封藏在记忆深处的扭曲画面，走马灯般地逐渐浮现。
要钱交书本费时，郑国廷随手掏出几张零钱扔在桌上，满脸不耐烦“够了吗，买什么书要这么多钱啊，是骗钱出去玩吧。”
纸币花花绿绿，硬币滚落在地上，他趴在床底一枚一枚去捡……
叶婉仪劝他留在本地读高中时脸上堆砌起笑容：“你是妈妈最乖、最孝顺的儿子……”
午休送饭时连人带车被摩托车撞倒，可等他一瘸一拐地跑到医院，叶婉仪只是夺过那洒了的饭盒，不满骂道：“我看你是存心不想让你弟弟吃饭！”
那个青涩天真的少年只能一遍遍催眠自己，父母还是爱他的。只是他性格不够讨喜，只是总做错事，只是弟弟生病所以更容易受到关注，只是……
不然如何熬过那漫漫黑夜，再爬起来继续走下去？
疼——
郑淮明眼前明明灭灭，死死攥紧自己的小臂。上面仿佛是少年时被掐下一块青、一块紫的淤痕，无论如何用力，都无法止住那骨子里连着皮肉的剧痛……
方宜眼见他整个人突然向前蜷缩起来，双臂交叠抱在胸前，止不住地簌簌发抖。
答案显而易见，李秀兰说的都是事实。
刺激到他内心最深处的伤痕，方宜心疼地无以复加，更不敢细想，在旁人窥知一二的幕帘后，他受过多少伤，才会痛到连记忆都扭曲变形。
月光昏暗，勾勒出男人紧绷颤动的肩膀，薄唇已经无知无觉中咬得血肉模糊。方宜情不自禁想要抱住他、安抚他，让他不要再难受……
可理智又告诉她，郑淮明真正需要的绝不是一时慰藉。
他已经无力自救，她必须狠下心，在他那坚硬外壳重新闭合前，帮他将伤口处溃烂多年的腐肉剜去……
“郑淮明，他们根本不爱你……”
方宜半跪在他面前，膝盖触着冰凉的石子地，以一个虔诚的姿势，仰视着他失神的眼睛。
每一个字都那么残忍，她哽咽着，强迫自己说下去：
“但不是因为你不够好，不是因为你不够努力，只是因为你不是他们亲生的儿子……”
“只有这一个原因，郑淮明，你听见了吗？他们对你不好，不是你的错。”
父母的爱总被世人歌颂，是无私的、奉献的。
但有时即使有着血缘关系，父母也不一定真正爱着自己的孩子，控制、迁怒、支配、强势、专横、映射，甚至是嫉妒、厌恶……
孩子却从小就被灌输：父母深爱着你。所以他们只能懵懵懂懂地强迫自己读懂——这些痛苦的感受就是爱。
黑夜无边，寒风呼啸。
浅蓝的牛仔裤被地上灰尘弄脏了，可方宜毫不在乎，不断地安抚着男人颤栗的脊背，尝试将他拥进怀里。
她一遍、一遍坚定地重复着：“让人痛苦的就不是爱，那不是你的错，不是你不够好……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郑淮明浑身僵硬，带血的掌心在衣料上反复紧攥，洇出杂乱的血痕，触目惊心。
艰难地掀开眼帘，他混沌的视线中，是方宜哭得红彤彤的眼睛。噙着泪珠，目光灼灼，盈满爱意和怜惜。
——爱是带来柔软的东西。
郑淮明脸色青白，漆黑涣散的瞳孔微颤，像被烫到似的，周身一抖。毫无血色的薄唇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随着感知回笼，他失控紧攥自己、几近将骨头掐断的手指终于稍稍松开。
方宜心疼至极，连忙轻声哄道：“放松……让我抱抱你，好不好？”
那温柔的声音，宛如一汪温热的泉水，流入他每一丝颤栗冰冷的骨缝。
因应激而处于极度痛苦的神经骤然断裂，溃不成军……
热流从她指尖触及的地方蔓延开来，郑淮明紧绷的身体像抽断了筋骨一般，猝然软下去，迎面跌进她的怀抱。
胸口和肋间的刺痛翻搅，连哪里疼都无法分清，他下巴脱力抵在方宜的颈窝，还在止不住地发着抖。
但爱人的气息如此让人眷恋，他想要将她抱紧，却因锥心刺骨的疼痛无法做到，只有手指徒然地动了动。
可方宜已经先一步，更用力地紧紧将他拥住，不留一点缝隙。
卸去了抵抗的力气，郑淮明下巴脱力地抵进她颈窝，任由疼痛如潮水般将自己淹没……
感受到怀中男人急促无力的气息在耳侧喷洒，方宜心如刀割，只能竭力拥住他难受辗转的肩膀，柔声安抚。
郑淮明发抖的薄唇相碰，低唤了声她的名字，甚至只有一点隐忍的气声，微不可闻：
“疼……”
方宜怔住了，眼泪再也忍不住簌簌而下。
这么多年过去，连痛到昏迷都能强忍住痛吟的男人，第一次对她说，他很疼。

第七十二章 过敏
【番外1-蜜月篇】
蜜月旅行选在了初夏，聋哑学校的纪录片告一段落，方宜刚好有半个月的空闲。
周六傍晚时分，两个人静静地依偎在沙发上。
方宜一身浅蓝色真丝睡衣，头枕着郑淮明结实的肩膀，在网上找蜜月旅行攻略。花花绿绿的图片和文字下滑，她看得津津有味。
郑淮明刚洗过澡，发丝仍湿漉漉的，身上散发着洗发水草木的清香。他目光专注地看着屏幕上的文件，略有一丝潮意的手指却自然地抚上方宜的脖颈。
指尖一路往上，摩挲着她细腻的皮肤，最后停在她耳朵上，微凉粗糙的指腹轻轻地打着圈。
方宜的思绪被这痒痒的触感打断了，像有羽毛在心间反复掠过，一阵阵酥麻。
可他像不知道这有多撩人，甚至不自觉地轻挠着。
她脸红，结婚两个月还在对合法丈夫心动，这是正常的吗？
两个人虽是早领了证，可从深冬彻底和好，距今不过两三个月，倒像是恋人的热恋期……
远处夕阳都还没落下，春末温暖的阳光照亮客厅。
大、大白天的……她等会儿还有个线上会要开。
方宜实在难耐，手指缓缓上移扣住他的，阻止这个动作继续下去。
郑淮明见她神情颇不自在，恍然意识到原因，轻轻笑了，将人搂得更紧些。
方宜羞涩地轻咳一声，岔开话题：
“我看了好多攻略……我觉得还是落地巴黎的行程最好。”
蜜月旅行，她打算带郑淮明从巴黎开始，一路游玩南下。
从埃菲尔铁塔、凡尔赛宫，一路经过圣米尔歇山、卢瓦尔河谷，最后从她生活了四年的图卢兹，靠近阿尔卑斯山脉……
那是她二十三岁初到法国时，见过最美丽的风景，每一个地方，她都想带他再看一遍。
方宜越说越兴奋，不禁谈起当年的回忆：
“最后一站去安纳西好不好？当年我们拍纪录片时在那边一处民宿借住，那里正面对着翡翠湖，特别漂亮……我还答应了老板娘，以后有机会一定再去看她。”
郑淮明搁下手机，眉眼带笑，认真地听她讲述。
一口气将行程规划了一遍，方宜从他怀里支起身子，兴致勃勃问：“你觉得怎么样？”
“我想和你一起去你生活过、有很多回忆的地方看看……”郑淮明目光柔和，轻声说，“但像巴黎、圣米尔歇山这些景点，你没必要专门陪我再去一次……”
“这次旅行，我们一起去一个全新的地方吧。”
最后，他们商量了许久，将目的地定在了瑞士。
方宜在法读书时，就曾很向往去瑞士，可那边物价和交通费高昂，当时只是学生的她尚无法负担。
这条线路很巧妙，飞机直接落地图卢兹，朝东一路到安纳西，再从瑞法边境直接进入日内瓦。
方宜的留法签证还没有过期，郑淮明单独约时间去办了签证。回来后，他特意将护照搁压进了书桌抽屉所有文件下面。
事实上，他不是第一次去法国——
三年前，方宜交流期结束、决定留法读研的那一年冬天，他曾一个人去图卢兹找过她。那不是一段美好的回忆，她不知道，他如今也不再愿她知道……
七月初，北川艳阳高照、酷暑难耐。
两个人落地图卢兹机场时，一下飞机，就迎来一阵清凉舒爽的风。这里是温带气候，夏季气温普遍不高，温暖干燥，十分宜人。
飞机上空调冷，方宜在短袖外套了件藕粉色的防晒服，长发挽成一个丸子头，碎发被蹭得掉下来。她脖子上还套着睡枕，机场自动门一开，就迫不及待地跑过去。
十几个小时的飞机，方宜一点都不疲累似的，笑着回头道：
“快点，快点——我闻到这里熟悉的空气了！”
郑淮明眉间略有倦意，可瞧着她可爱的模样还是不禁笑了，拖着两个行李箱跟上去。
图卢兹也被誉为“玫瑰之城”，富有年代感的街道两侧，是一眼不见底的欧式红砖建筑。
明朗的阳光洒下，十六世纪的方砖院墙上，紫色的九重葛从铁艺阳台倾泻而下，在石板路投出锯齿状的花影。
这座城市充满了回忆，方宜仅仅离开了一年半，可这段时间过分跌宕，又像是分别了很久。
漫步在校园小路，恢弘古老的图书馆，绿荫小路开满野花，年轻朝气的学生们来来往往……两个人走过许多角落，方宜一一兴致勃勃地介绍。
郑淮明拎包，笑盈盈地看着她的眉眼弯弯的样子，洁白的裙摆绽放着花瓣的形状。
晚上，他们在加龙河畔看了日落。
鸽群低掠过巴洛克式的拱桥，粉紫色的日暮中，两岸灯光璀璨夺目，摩天轮隐在火烧云间，闪烁着光彩。岸边人流熙攘，三三两两地谈笑、驻足，摇滚乐声从远处传来。
四周多是五官立体深邃的欧洲人，只有他们两个亚洲面孔。
方宜倚靠在围栏边，手中的啤酒罐轻晃，微醺地笑了：
“周末晚上我们常在聚这儿喝啤酒，就像现在这样。”
暮色笼在郑淮明身上，一身笔挺的深蓝衬衣，温文尔雅，开敞的领口随风飘动。他视垂下，望着远方波光粼粼的河面。
“和朋友？”
这样迷人的地方，她和别人已经有过了很多美好的回忆。
或许，那个人也在……
方宜没有意识到他的不自然，笑答道：
“对啊，班里的同学。当时只有我一个中国人，一开始我谁也不认识，口语也不好，只会读写，还是一个韩国的女生带我一起玩，才认识了好多朋友……”
“我们班上还有一个印法混血的男生，公共课就坐在我前面。他性格很外向，法语口音特别好玩，还每天都踊跃地跟老师互动。”
“他一说话大家就都笑，但他一都不在乎……我内心其实特别感激他，正是因为有他鼓励，我才敢开口回答老师的问题……”
郑淮明听着，心中不自觉有些酸涩，那原本的一点点醋意被完全淹没了。
这些如今听来风轻云淡的趣事，当年初来异国他乡的女孩不知受了多少委屈。
而他……却没在她身边。
方宜还沉浸在讲述中，突然被一股力量拢进怀中。
郑淮明从背后抱住她，缓缓俯身，将下巴抵进了她的颈窝。
此时正是岸边最热闹的时候，左右都有不少人，一对外国夫妻也在小酌，笑着偏头看了他们一眼。
郑淮明表达感情一直是内敛的，很少会在大庭广众下面前亲昵。
方宜微怔：“怎么了？”
“没什么……你说吧。”他温热的气息在耳垂喷洒，嗓音低沉，“我……就想抱抱你。”
碎发蹭过来，有点痒痒的。
其实……她不讨厌这样。
方宜笑：“这么多人呢。”
郑淮明丝毫未动，环在她胸前的小臂微微收紧，也带了一点笑意：
“这里没有人认识我们……”
加龙河畔的日落中，夜风吹拂。
在异国的街头，两个人肆意地拥抱了很久、很久。
-
第三天，抵达安纳西时，刚过晌午。
夏日的阳光将安纳西湖淬成一块流动的翡翠，清透得能看见深水跃动的鱼群。
“据说这是欧洲最清澈的一片湖。”方宜眼眸中是比湖泊更晶莹的笑意，“这里有很多极限运动，我们来拜访一位七十岁还在玩滑翔伞的老爷爷，我当时还体验了一下，从那边的山上跳下来……”
“结果回去的时候没赶上大部队，我和……”她顿了一下，把沈望两个字吞下去，改口道，“我们在路上搭了一辆大卡车，跟满车的西瓜坐了一路。”
郑淮明似乎没有注意到她一瞬的不自然，依旧微笑着。
那双真挚清澈的眼睛专注地望着她，时不时询问细节，让人根本没法不沉浸其中。
方宜讲得眉飞色舞，不一会儿口渴了，未等说，冰镇的果汁已经扭开盖子递到她面前。
“太凉了，慢点喝。”他温柔道。
清凉的苹果汁沁人心脾，方宜抿了一口，笑着贴上去吻他一下。
唇齿间都是甜甜的味道……
两个人沿湖走了一会儿，码头近在对岸，便先将行李寄存，去坐了早就预约好的游艇。
游艇行驶在翠绿的湖泊间，翻涌出大片的白色浪花，好不惬意。
船上人不多，还算宽敞，大家都围在栏杆旁赏景。
方宜兴致勃勃地拍了几张照片，回头却见郑淮明靠在甲板旁沉默着，眉头微蹙，神色有些怏怏的。
“你是不是不舒服？”
正午烈日，照得他薄唇愈发苍白。
郑淮明摆摆手，勉强对她笑了一下：
“没事……可能有点晕船，你去玩吧，我坐一会儿就好。”
游艇体验感沉浸，在水中也比大船也更颠簸。
虽是这样说，可下一秒，船头遇到浪花，重重地颠簸了一下。郑淮明脸色也蓦地一变，抬手掩唇，微微弯下腰去。
方宜急了，连忙将摇摇晃晃地他扶到屋檐下坐着。
阴影遮去了直射的阳光，稍微好受一些，但郑淮明靠了一会儿，还是难受得厉害。船身每遇一次浪，他眉头就克制地拧紧一次，看得方宜也跟着心疼。
其实他平日晕船没这么严重。
也许是因为时差还没倒好，又或许是为了攒这次旅行的假期，他连加了一周班，直到出行前夜还在医院忙了一个通宵……
“真的没事……”郑淮明不想扫了她的兴，转换话题道，“我坐在这里给你拍几张照吧，别浪费了……这么好看的裙子。”
方宜有点生气：“不拍！你都难受成这样了，能不能先惦记一点自己？”
郑淮明弯了弯唇，冰凉的手牵过她的，轻轻握了握。
这时，一个船上的工作人员发现了他们的异常，金发大叔径直走过来，关心问：“你先生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这里大部分人都会英法，甚至英法意三种语言，但说本地人还是说法语更多。
方宜也用法语流畅地答道：“他有些晕船，请问我们还有多久能回去？”
“大概还要半个小时。”金发大叔为难，毕竟这船上不止他们一组游客，“你们往后坐，会好一点……稍等。”
回来时，他手里拿了一板药：“这是晕船药，让你先生先吃一颗吧，会缓解的。”
“谢谢。”
方宜接过来，掰了一片，喂郑淮明就着水吃下。
金发大叔帮忙扶他到船舱后面坐着，又将空调打得冷一些。
郑淮明合眼靠了一会儿，大概是药起效，脸色很快好了不少。
回程时，他还坚持地站起来，到甲板上给方宜拍了几张照片。
“嗨，好多了吧？”金发大叔热情地走过来，“你们是不是刚结婚，来度蜜月？都去哪里玩了？”
“我们刚从图卢兹过来，我在那里上过几年大学。”
“看得出你先生很爱你，他眼里只有你哦。”金发大叔笑着冲她眨眨眼，比了一个相机的动作，“来，我给你们拍一张合照吧！你们太般配了，留着照片挂在我的船上！”
虽说方宜早就知道南法的人自来熟又嘴甜，大多都是夸张，可听到有关郑淮明的话，还是忍不住笑了。
郑淮明见她终于又有了笑脸：“他说了什么？”
方宜有些害羞，轻声解释了后半句。
忽然，一阵清风吹来，金发大叔喊道：“很美，就是现在！”
咔嚓——
远处阿尔卑斯山的雪顶投下粼粼倒影，一阵风吹来，整片湖面被揉皱，波纹里漾起千万片跳动的光斑。
如画的美景中，郑淮明爽朗地笑了，眉眼舒展，衣襟随风飘动。
方宜眼中尚有一丝被夸奖的羞涩，眸光亮晶晶的。有几缕碎发恰到好处地飘在耳侧，显得那样妩媚、灵动。
他挺拔地背靠在围栏上，将她搂入怀中，两个人自然而然亲密地依靠……
这如此美好的一刻，被定格下来。
-
坐完游船，两个人一路驱车到山脚下提前订好的民宿。
郑淮明下船就缓过来了，状态明显好转，但方宜还是坚持将逛小镇的行程推到明天，提前回去休息。
越野车翻过小山坡，方宜一眼就望见了那栋四层的联排小别墅。蓝天白云之下，偌大的院子里种满了鲜艳的花，可爱的伯恩山犬(oXPw)提早听到了汽车的声音，朝院门跑过来。
当年在这里拍摄时，他们临时被酒店放了鸽子，又是旅游旺季，找不到住处。就是这位善良淳朴的意法混血老板娘提供了帮助，还在暴雨天亲自下厨、照顾颇多。
短短一周时间，他们建立了很深的感情，还约定了以后一定要再见面。
才刚刚摇下车窗，伯恩山犬已经欢乐地狂吠，两只爪子搭在栏杆上直想跳出来。
“Ruby，你还记得我吗？”方宜朝它招招手。
看出她孩子气的兴奋，郑淮明心里也暖融融的，将车直接在院门停下：“我去停车，你先进去打招呼吧。”
方宜下了车，一打开栅栏，Ruby就扑进她怀里。
Ruby湿漉漉的鼻尖蹭在她脸上，明显还对她的气味有印象。
一人一狗追逐玩耍着走进开放式的大厅，老板娘弗兰妮就坐在吧台后，正在调试一把吉他。
她约莫四十来岁，一张标准的欧洲面孔，红棕色的长卷发间扎着一条翠绿的发带，整个人洋溢着热烈的色彩。
见方宜走近，弗兰妮惊喜地抬头，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你终于来了！我等这一天好久了！”
Ruby也高兴地在她们脚边蹭来蹭去。
方宜笑得灿烂，从包里找出从中国带的礼物，一套漂亮的青花瓷餐具。
弗兰妮一眼就看见了她无名指上的戒指：
“噢，你结婚了？和上次那个特别幽默的小伙吗？我就知道你们肯定会在一起！”
方宜一怔，下意识往外面看去，只见几步之遥，郑淮明正拖着两个箱子走过来。
Ruby也跑过去，自来熟地扑往他腿上扑，他笑了笑，弯腰摸摸它的头。
回过神来，方宜松口气——幸好他听不懂法语。
“不是的。”她连忙笑了笑，用法语回道，“那是我的朋友，同事……”
这时，弗兰妮顺着Ruby的方向，也看见了门口的男人。
方宜上前接过行李箱，切换成三个人都能听懂的英文：“这是我先生，我们刚结婚，来法国度蜜月，我前两天带他去图卢兹逛了逛。”
郑淮明温和地微笑，打了个招呼：“我之前一直听她念着要回来看看，今天来了才发现，这里确实太漂亮了。”
弗兰妮惊讶，眼前这个男人绝对是她见过亚洲面孔中最让人过目不忘的。身材高挺而修长，眉眼清俊，戴着一副细边眼镜，整个人散发着舒展而斯文的气场。
尤其是那双眼睛，与欧洲人立体的大眼睛不同，瞳孔乌黑深邃，自有一股沉静的力量。
“你先生长得真是太帅了，难怪呢……”弗兰妮笑，“怎么说，感觉像是从你们国家那个书里面走出来的……”
方宜忍俊不禁：“很有……书卷气？是这个意思吧？”
这几句话，弗兰妮是用法语说的。
谁知，郑淮明忽然笑着将方宜揽进怀里：“谢谢，在我心里她更漂亮。”
方宜一下子愣住了，他听得懂法语？
可郑淮明已经低下头在包里找护照，让人看不清神色。
三个人寒暄了几句，弗兰妮找出顶楼阳光最好的一间的钥匙：“我记得你喜欢薰衣草，后院种了好多，晚上我给你摘一束！”
回房的路上，穿过欧式狭窄的走道。郑淮明始终拖着行李箱走在前面，上楼梯时，他没有说话，只是回身将方宜手中的箱子一起提了上去。
房间在走廊的最尽头，朝南。推开门，只见宽敞的阳台正对着不远处的安纳西湖，碧绿的湖水泛着金光，阿尔卑斯山若隐若现。
房间里，是简约的欧式田园风，一张盖着拼色亚麻床尾毯的宽大双人床，阳光尽情地洒在上面。壁炉台上摆着粗陶罐，所有的柜子都是木质的，散发着微微的薰衣草清香……
“这也太美了！”方宜惊叹。
然而未等她雀跃地跑向阳台，只听身后门“啪嗒”一声落上锁。
她猛然被郑淮明拉进怀中里——
男人一把托住她的后颈，迫不及待地吻上来。修长的手指拢进她发间，无名指上的婚戒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一个带有侵略性的吻，一反常态地直接撬开她的唇齿，猛烈进攻。
方宜微微仰头，被动地任他掠夺。
氧气逐渐消耗殆尽，郑淮明却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她施力挣扎，却无济于事。
方宜朦胧间明白他这样反常的原因，被吻到实在喘不过气，推不动他的胸膛，只好一口咬下去。
清新的空气终于涌入，可郑淮明没有松手，反而俯身将她拥住。
两个人一齐倒在了柔软的被子上，四目相对，他幽黑的眼眸中是不加掩饰的占有欲。只留给她几分钟的喘息，他就再一次吻上来。
“你和他……还去过什么地方？”郑淮明沙哑问道，“安纳西……巴黎……普罗旺斯？”
方宜第一次知道他吃醋是这样可爱：
“你什么时候能听得懂法语？”
“大三……我陪你上的课，你忘了？”
他更加用力地吻下去，像是要将她所有气息都吞进自己身体。
可在方宜看不见的地方，郑淮明眸光暗了几分。当然不止……在她去法国后，他为了来找她……
他执着地问：“还去过哪里？”
方宜故意逗他：“还有好多地方，波尔多，戛纳，马赛……”
不等她说下去，郑淮明就用一个更深的吻堵住她所有话。
气息交融，方宜渐渐沦陷，软软地被他完全压制。
忽然，郑淮明微凉的唇瓣离开她的唇角，往后探去，抚过她的脸颊，蹭过耳垂……
“没……没拉窗帘。”
方宜满脸通红，最后一丝力气去拽郑淮明的衣袖。
没成想，他低哑笑道：“窗帘……你以为我要干什么？”
方宜耳垂红得欲滴，支支吾吾说不出话——下一秒，就对上了郑淮明眼里浅浅的笑意，她羞赧地去推他的肩膀，想要翻身起来。
但他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薄纱窗帘“刷”地拉上，朦胧的光线影影绰绰。
郑淮明的指尖稳稳牵住她的，十指相扣，紧紧交缠。
方宜额上渗出一层薄汗，轻轻喘息着，却被他用吻再一次包裹……
“忘掉……”郑淮明如砾石滚烫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不许再想其他人……”
方宜几乎没法抗拒，只能用指甲轻挠他的掌心求饶。
“没有……”
她想再重申一遍，从从始至终，自己心里都只有过他一个人。
-
傍晚时分，安纳西湖的日落漂亮至极，远近山峦笼在暮色中，白鸽掠过天际。
方宜换了一条浅蓝的长裙，外搭一件薄薄的长袖针织衫。
她带郑淮明去吃那家街角最正宗的白汁烩牛肉，两个人坐在露天的餐吧里，红白格的餐布上摆满了精致的菜品。
酥皮洋葱汤、法式焗蜗牛、荞麦可丽饼……
她计划了好久，怎么才能在短短几天里，将自己四年吃过的美食都分享给他。
可自从吃完饭，直到晚上回房间，郑淮明神色始终淡淡的，话也不多。
他会微笑着夸她选的菜好吃，会体贴地替她剥虾，会放慢脚步陪她在安纳西湖畔散步，也会耐心地听她讲话……
但方宜最了解他，郑淮明情绪不对，笑容明显是在敷衍。
她猜测，难道他还在为弗兰妮的话不高兴吗？
方宜没想到他这么小气，不动声色地揉了揉自己手腕上被捏出的红痕……
要不是他，自己今晚本要穿那条露背的花边小吊带裙，也不至于这么热还要捂一件小外套。
入夜，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方宜躺在松软的大床上，发消息跟金晓秋控诉郑淮明的今天的行径。
可惜这里和国内有时差，也不是金晓秋值班的日子，发出去半天也没有人回复，她只好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过了一会儿，郑淮明洗完澡出来，便静静地在手机上查看、回复工作消息。
方宜余光瞥了他半晌，手机屏幕的光照在男人平静的侧脸上，她一天的委屈终于戳破了那层纸。
“郑淮明。”她委屈不满道，“你这醋也吃得太没道理了！”
说完，方宜赌气地不看他，掀开被子就跑进了浴室。
谁想等她洗完澡出来，郑淮明已经睡下了。
他背对着自己的方向，被子盖到肩头，手机搁在床头柜上，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方宜有些失落地撇撇嘴，故意将吹风机开到最大声，轰隆隆地将长发完全吹干。
回过头，郑淮明依旧保持着沉默没有动。
方宜发誓明天再也不搭理他，轻哼一声，关掉灯，也钻进了被子——离他最远的那一侧。
然而，她没有注意到，郑淮明垂下的眼睫一直在轻颤，呼吸也有些不稳。
藏在被子下，他修长的手指已经深深按进了上腹。
郑淮明默默地忍着疼痛，怕她担心，更不愿这难得美好的蜜月之旅被自己身体拖累。
只是看来无论他多努力伪装，方宜还是能轻易看出他的情绪，虽然明显被误解了……但他此时也实在抽不出一丝力气解释。
明天再好好哄哄她吧。
大概是来法国后吃得不太合适……
已经吃过两次胃药和止疼，郑淮明暗自祈祷今晚能缓解一些，至少不要影响明天的行程。
可这种痛又和平时胃疼不太一样。不是习以为常的刺痛，而是不间断坠坠的闷痛，从上腹一直延续到胸口，像是什么东西不断胀大，堵得上不来气……
他就这样强忍着闭上眼，渐渐坠进一片昏沉中。
-
深夜，方宜睡得朦朦胧胧。
床有些太软了，她睡得总不踏实，翻了个身，手臂不小心打在了郑淮明身上。
只是轻碰了一下，却感到他后背猛地一颤。
方宜半睡半醒，下意识觉得不对劲，轻声唤道：
“郑淮明……你醒着？”
身旁的男人久久没有回应。等待间，她渐渐清醒，想起夜晚不愉快，以为他还在僵持，便迟迟没再说话，准备翻身继续睡。
可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两人盖着同一条被子，隐约感到他那一侧传来一丝颤抖。
“郑淮明？”
方宜又喊了一声，手摸索着探过去。
触及他后背的睡衣，竟是一片湿透的潮冷。
她瞬间清醒过来，本能比思维更快地支起身子，去扳郑淮明的肩膀：
“你怎么了？”
掌心下，他肩头肌肉紧绷着，止不住地在发抖，人却没有一点回声。
方宜鞋也顾不上穿，跑到他那侧床头，拍亮了台灯。
昏黄的灯光亮起，视线瞬间清晰，她心脏跟着漏跳了一拍。
郑淮明脸色依旧不能用难看来形容，甚至泛着一丝青白。不知是哪里疼得厉害，他将自己侧蜷起来，头埋进枕头里，艰难地辗转着忍痛，满额的冷汗已经洇湿了大片枕套。
他双眼半阖低垂，眼睫湿淋淋的，许久都无法聚焦在她脸上。
方宜急忙将手探进被子里：
“你哪里难受？是不是胃疼？”
果然，郑淮明双手都抵在上腹，用力得她拉都拉不开。
“轻一点按，我去拿药。”
方宜自知比不过他的力气，小跑着去将随身带的解痉和止疼药翻出来。
她接了杯温水，倒出两粒送到他嘴边：
“不能硬挺着，把药吃了。”
郑淮明眉头紧紧皱着，薄唇微微张开，短促虚弱的气息流过唇齿，像是疼得呼吸不上来。
他意识昏聩中，感觉到了方宜在给自己喂药，虚弱地摇摇头。
已经吃过第三次了，没有一点用处……
可郑淮明浑身乏力，幅度微不可见，方宜根本看不出他在拒绝。
躺着容易呛水，她焦急地想将他扶起来吃药，手抬住他的手臂。
可刚一用力，就见他面色陡然一变，右手重重地揪住衣领，胸膛不断地起伏，像是想吐。
方宜拿来垃圾桶，轻声哄道：“胃疼出来就好了，你别忍着。”
有什么东西疯狂上涌，顶着胸口快要窒息。
郑淮明紧紧地咬住嘴唇，喉结难受地滚动了几下。他尚寸一丝神志，不愿意在她面前狼狈，强撑着最后的力气想要翻身下床去卫生间。
但手肘支住床边，肩头不过离开床面不到一寸，就脱力地跌了回去。脊背撞在柔软的床垫上，却像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他眼前顿时一片模糊，疼得差点背过气去。
郑淮明竟连坐起来都没法做到，靠在床头，俯身吐得昏天黑地。
方宜竭力架住他不断往下栽的肩膀，心慌得手都在抖。
垃圾桶里吐出来没有任何食物，只剩胃液和胆汁，可他脊背还在一直抽动。
最后不是止住了，而是郑淮明连呕吐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已经像抽断了筋骨软在她怀里，意识昏聩。
方宜呼吸一滞，掌心颤抖着轻拍他的脸，皮肤竟是滚烫的。
他垂着头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尾音带颤：“郑淮明，你别吓我……”
这里不是国内，人不生地不熟的，又只是个旅游小镇，她连医院在哪里都不知道！
郑淮明没有完全失去意识，他能听到她无助的哭喊，忽远忽近。
身体像是被浸在烈火中烧灼，骨头里却是冷透的，疼痛从上腹一直涌到喉头，连手指都是麻木的。
这一刻，他混沌中意识到自己并不是犯了胃病，可能是有什么其他原因……
可他根本说不出话来，连呼吸都像被堵住，在痉挛的气管中艰难挤过。
方宜用尽力气将郑淮明架回到床上，刚一松手，他身子骨就倒下去。
这一刻，灯光下，她才看清了他攥着衣领的手。
原本白皙的手背上，不知何时起了一片暗色的红疹子。
方宜焦灼地卷起他的手臂，只见大大小小、一片又一片的红疹从手背顺着小臂，一直往上蔓延。
她霎时反应过来，呕吐、呼吸困难、红疹、发热。
这不是胃病，而是典型的药物过敏！
郑淮明陷在枕头里，胸膛的起伏越来越微弱，冷汗淋漓，几乎不省人事。
突然，他浑身一颤，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疼痛至极的闷哼，指尖无力地垂了下去。
方宜害怕得魂飞魄散——她知道，急性的药物过敏可能真的会要命……
她光着脚跑出门，慌乱的脚步回荡在走廊嘎吱嘎吱的木地板上。
三楼最后一间是弗兰妮和她丈夫的卧室。
方宜扑过去，拼了命地砸门，声嘶力竭道：
“弗兰妮，弗兰妮！你醒醒！”

第七十三章 心疼
午夜寂静，“哐哐哐”的砸门声十分刺耳。
弗兰妮睡眼惺忪地打开门，霎时被方宜的模样吓了一跳。
只见她双眼噙着泪水，满是惊慌，声音都在抖：
“附近哪里有医院？！快点，快点……他已经失去意识了……”
弗兰妮连忙将自己丈夫叫醒，跑上楼查看情况。
不到几分钟时间，郑淮明情况急转直下。被褥皱乱，高大的身子蜷缩着虚卧在床沿，他似乎是难受得想要翻下床，却连挪一下身体都做不到。
男人纸白的侧脸冷汗如雨，眼看连呼吸都要没有一点气力。
“去医院！”弗兰妮毫不犹豫地去找车钥匙，“来不及了，先开车去镇上的诊所！”
方宜急得眼眶通红，一声又一声喊着他，试图用自己纤瘦的身体将郑淮明架起来。
可他一米八几的个头，哪里是她扶得住的。
幸好弗兰妮的丈夫在，一个健硕的南法本地人。他二话不多将郑淮明背起来，下楼时尚有一丝费力，若是只有方宜和弗兰妮在，根本弄不动这样一个无知无觉的男人。
别墅在湖区深处，中午他们开车来的时候，沿山路开了很近。
即使是镇上最近的小诊所，也要少说十几分钟。
弗兰妮的丈夫将油门踩到最大，吉普车在凌晨的湖边公路上飞驰着。
偌大的车内寂静而焦灼，唯有发动机轰隆隆的声响回荡。
后排座位间，郑淮明神志时有时无，整个人已经软在方宜怀里，坐都坐不住。可他一躺下压迫气管，呼吸就窘迫得更厉害，混沌中坐卧难安。
方宜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用掌心托住他的头，撑起后颈的位置靠在自己大腿上，让他的呼吸道畅通一些。
“郑淮明，不能睡……别睡，你看看我……”
方宜忍着满腔的心慌和恐惧，轻拍着他灼热的侧脸。
唯一的念头，就是怕他彻底昏迷过去。
郑淮明的意识浮浮沉沉，胸口有一团火在烧，不断胀大，将心脏和肺叶都挤得无法收缩……
已经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每一下颠簸都是极大的折磨，氧气断断续续地哽在喉咙口，像被一张不透气的保鲜膜牢牢封住，窒息和濒死感快要将他完全吞没。
可他能感觉到方宜那熟悉的气息，她就在他身边。
微凉的指尖在他脸上摩挲，似乎有隐约的喊声，叫他不要睡、再坚持一下……
她是不是害怕得流眼泪了？
自己又让她担心了……
郑淮明竭力想动一动手指回应她，告诉她自己没事、不要害怕……
可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没能做到，再也支撑不住，陷进无底的黑暗中。
-
浓稠的夜色中，诊所寂寥的灯光远远亮着。
吉普车一脚油门，挤进狭窄的小巷停在门口。
已经提前打过电话，里面两位医生冲出来，将昏迷中的郑淮明转移到担架床上，径直推进急救室。
诊所不大，远比不上正规医院。夜里空荡荡的，墙面斑驳掉漆，几间简陋的诊室映入眼帘。但急性药物过敏连一分钟都耽搁不得，这已经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急救室里灯光惨白，狭小的空间里充斥着消毒水的气味。
一名白人医生和一名护士前后忙碌着，初步诊断郑淮明是严重的急性过敏反应，已经出现了全身性荨麻疹、呼吸困难，甚至是喉头水肿的症状。
还有许多生涩的法语医学类单词，方宜听不懂，只能从简单的词句中分辨出意思。
眼看他嘴唇已经开始发绀，整个人彻底虚软下去。医生不敢耽误片刻，立即给他注射了肾上腺素，连上呼吸机辅助吸氧。
“病人今天吃过什么药或者食物？有没有药物过敏史？”
“晕船药！”方宜急切道，“我先生半年前做过胃穿孔手术，用药一直很注意，今天在湖上晕船，工作人员给了他一颗晕船药。”
“你还记得具体是哪种吗？”
“拿来的时候没有盒子，很小一个白色圆片，大概这么大——”方宜懊悔自己没有多看一眼名字，“中间印着一个c，一板大概有十几颗！”
医生皱眉，和身边的护士低语了几句，后者匆匆出去拿了注射液。
两针推下去，郑淮明渐渐转醒有了意识。但这比完全昏死过去难受得多，他根本无法平躺下去，挣扎着伏在床边呕吐呛咳，呼吸面罩屡次脱落。
医生不得不强行按住他，挂上生理盐水补液，防止出现脱水和低钾症。
画面一度惨烈狼狈，方宜不禁回想起半年前他吐血抢救时的样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长发乱糟糟地贴着她满是泪迹的脸颊，哭得瑟瑟发抖，出来时急得连鞋都没穿，光脚踩在冰凉的瓷砖地上。
弗兰妮看着都心疼，想将她拽出急救室。
可方宜不愿走，像是怕一回身病床上的男人会消失不见似的，执拗地站在原地。
弗兰妮只好去为她找了双拖鞋，安抚地抱了抱她的肩。
幸好，急性过敏治疗对症。
十几分钟过去，郑淮明的症状逐渐稳定下来，被推进了输液观察室。
方宜紧跟过去，医生一走，就连忙紧握住他扎针的右手。
郑淮明陷在病床间，脸色霜白发青，已经被折磨得毫无力气。双目紧闭着，鸦羽般的眼睫不断颤动，十分艰难地掀开了眼帘。
他目光有些涣散，湿淋淋的，虚弱到连想看看她都十分吃力。
方宜鼻尖一酸，差点就又要不争气地哭了，强忍住眼泪，将自己的脸凑过去：
“我在这儿。”
郑淮明缓缓闭了下眼，白到近乎透明的唇掀了掀，似乎想对她说些什么。
可努力了半晌，没能咬出半个字，冷汗先又渗了出来。
“别说话……”
方宜红着眼，手指怜惜地抚上他退烧后湿冷的脸颊。
她一时不舍得移开，就这样轻轻地摩挲。
“医生说没事了，就是要再观察一下……”
“我就在这里，你安心睡一会儿，好不好？”
氧气面罩上泛起薄薄的一层白雾，听见方宜温柔的声音，郑淮明呼吸平缓下去，竟真的不再执着于开口讲话。
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迷离的眸光渐渐暗下去，终于陷入昏睡。
弗兰妮和丈夫走后，方宜就这样独自在床边守了一整夜。
药水一滴、一滴地掉进输液管，再缓缓流进郑淮明冰凉的血管。
他浅浅地呼吸着，胸膛起伏那样微不可见，她后怕地时不时去摸他的脉搏，感受到那规律的跳动，才稍稍放心一些……
后来她索性与他十指相扣，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尽管郑淮明毫无知觉地睡着，方宜依旧不肯松开半分。
她总觉得……他一定能感受到自己。
不到六点钟，天已经有些蒙蒙亮了。金色的阳光划破雾霭沉沉，落在翠绿的安纳西湖面上，泛起粼粼波光。
街头依旧沉静，唯有云雀在枝头清脆地鸣叫着。
郑淮明终究睡不安稳，不到四个小时就朦胧醒来。
思绪尚有些混沌，逐渐清晰的视线中，是他最眷恋想念的那张脸。
心蓦地安稳下去。
她在……
“好些了吗？有没有哪里还疼？”
方宜小鹿般的眼睛紧紧盯着他，心疼和担忧像柔软的湖水一般流淌。
好在短暂的睡眠也能补充些体力，郑淮明已有了说话的力气，可喉咙一整夜被反上来的胃酸刺激，气流掠过，带起一阵刺痛和咳嗽。
他闷闷地咳了咳，嗓子嘶哑得说不出话。
方宜去接了杯温水，将床头缓缓摇起来。
过敏反应引起血压降低，上身突然抬升，郑淮明眼前一阵晕眩，呼吸有些急促，喉结艰难地滚了滚。
方宜也发现他难受，急忙不敢再动床头的角度。
郑淮明闭上眼睛缓了一会儿，才就着她的手，抿下一点温水。
这时，医生也发现他醒了，拿着病例过来准备检查。
他目光下移，轻轻落在方宜身上——她长发散乱在肩头，只穿着一件极其单薄的睡衣。
安纳西处于湖区，早晚温差大，深夜里不过十几度。室内没风，可单穿一件衣服哪里够？
医生翻了翻记录：“后半夜还吐吗？现在有哪里不舒服？”
方宜接过话：“没有吐了，他一直睡着……您会英语吗？他法语不太好。”
医生点点头，换了英语问。
郑淮明极缓地摇了摇头，薄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方宜以为他哪里不适，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担心地等他开口。
谁知，郑淮明望着医生的方向，低哑无力道：
“麻烦你给她……拿件衣服……或者，毯子……”
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声音如砂石磨过般暗哑。
方宜心头一颤，昏迷了一夜的人，醒来第一句话竟是让她穿件衣服。
“我不冷……”
她下意识反驳。
但怎么会不冷呢，医生护士都穿着两件，郑淮明躺在病床上，盖着一层薄被都觉得有些寒凉。
只是她心里惦记着他，连指尖冻得冰冷都没察觉。
医生写病历的笔尖顿了下，抬头喊护士拿一条毯子。
诊所一直备着给病人用的毯子，消过毒、绒面的，方宜道谢接过来。
她急于询问病情，但感到郑淮明仍注视着自己，只好先把毯子披上。
暖和的绒毯消去寒气，她后知后觉，之前是真的有些冷。
“医生，他刚刚好像有些头晕……”方宜伸手搭了搭郑淮明的额头，“两个小时前还有点低烧，现在好了。”
医生执笔记录下来，简单做了检查。
从用药到不良反应，方宜问得极其细致，像是恨不得连夜从零将医书自学一遍，俨然一副妻子的情态。
郑淮明便不再插话，目光愈发柔软。
医生一一耐心答了，转头嘱咐护士再添两袋输液药：
“头晕可能是低血压，这些反应是正常的，把这两袋挂完可以回去休息，再观察一下。”
医生走后，输液室里又一次安静下来。
方宜特意去倒了一点蜂蜜水，喂郑淮明喝下去。
“想不想吃点东西？”
一点蜂蜜的甜味已经是极限。
他乌黑的碎发陷在枕头间，摇了摇头：“你饿不饿？”
方宜不答，失落问道：“你是不是晚上早就难受了？为什么不跟我说？”
“以为是胃疼……”
“胃疼就可以不告诉我了？”
方宜有些气闷，眼眶一酸。
郑淮明想抬手抚抚她的头发，可输液的手没法抬起来：
“现在没事了……别怕，我这不是……好好的？”
“哪里好了？”
方宜瘪着嘴，眼睛红彤彤的，长而卷的睫毛挂着晶莹的潮湿，委屈得像只小兔子。
郑淮明勉强弯了弯唇角，温声说：
“没事……也算是，因祸得福……”
她气闷：“哪有福？”
“以后……你再想起这里。”郑淮明漆黑的眼眸中浮现一丝安抚的笑意，有些费力道，“是不是……只能想起我了？”
方宜微怔，立马明白他在说什么。
这安慰的句话不说不要紧，那温柔虚弱的声音反而像是一双手，又将她伤痕累累的心脏攥了攥。
“你……你都这时候了还开玩笑……”
方宜声音一下子颤抖了。
他软倒在床上不省人事时她忍着没哭，一整夜守着他忧心忡忡时也忍住了，此时见郑淮明缓过来，还在安慰自己，反而怎么都忍不住了……
眼泪像断线的珠子往下掉，又不愿他看见，径直将头埋进被子。
方宜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你知不知道……你……你真吓死我了……”
“你还说这种话……”
郑淮明见她哭成这样，霎时心疼得不知所措，心间被温热的潮水全然吞没，恨自己说错了话。
他想抱抱她，但浑身没有一点力气，靠在床头起不来身。
屏息挣扎了两下，郑淮明试图撑着栏杆起来，还没动一下，胸口霎时疼得上不来气，只能干着急。
“对不起……方宜……”
“我……我不该这么说……”
听他责怪自己，方宜胡乱抹掉眼泪，连忙按住他施力的肩膀：
“谁要你道歉了！不许道歉……不许乱动！”
这下他真是说什么错什么。
郑淮明靠在床头，蜷了蜷指尖，轻轻勾住她的手指。
那双深邃乌黑的眼睛里，雾气蒙蒙、映着水光，满是无辜和失措，蓦地让方宜想起了弗兰妮的庄园里某只毛茸茸的大狗……
感受到他微凉的指腹轻轻刮过，这般可怜的示弱，她心里的气立即消了大半：
“叫你不要动……还疼不疼？”
郑淮明顺势点了点头，唇角微弯：
“得亲一下……才能好……”
方宜笑了，俯身凑上去吻了一下他的脸颊。
一抬眼，却见那位白人男医生正走进来，端着药和水。
她耳朵发烫，连忙拉开距离。
“这两个各吃一片。”医生把药盘搁在桌上，顿了顿，善意笑道，“噢，保持好心情有利于恢复……”
离开时，他还回身特意将门带上了。
方宜的脸红透了……
都躺在病床上了还要亲他，她的形象怎么丢人丢到国外来了？
“两片……”
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打断她快要融化的思绪。
男人靠在床头，没有要伸手的意思，像是笃定她会喂自己。
方宜羞恼地不看他，掰开药喂到他唇边。
郑淮明轻笑，唇边卷下药片，舌尖不经意蹭过她的指尖：
“太苦了……方宜。”
“再亲一下……”
那潮意像在心尖扫过。
方宜气笑了，以前怎么没发现他有这样会耍赖的一面？
可她竟然……很喜欢。
清晨的微光照进窗子，洒在洁白的被子上。
方宜笑看着郑淮明，他没戴眼镜，眉眼间少了一分斯文。
右眼角下的泪痣平添一丝性感，高挺的鼻梁往下，是刚刚喝过水温润的唇……
她侧过身，扳着他的肩膀吻下去。
-
郑淮明的身体尚需恢复，两个人在安纳西又多留了一天。
“要不我们直接回国，好不好？”方宜担心道，“这里镇上的医疗条件不比二院，也没那么合适你的情况。”
虽然过敏反应已经消退，又一直吃着药，可他还是吃不下什么东西，怏怏地躺了一整天才刚刚能勉强下床。
郑淮明却不愿返程，这美好的旅程来之不易，更是被赋予着他们新婚的特殊含义。
方宜也不舍得，可怜巴巴地将头枕在他腿上：
“可你这样要我怎么放得下心？”
“早些出发去日内瓦吧。”郑淮明温声提议，“那边有大医院，再去开些药备着。”
这话不无道理，去日内瓦休养，或许比再生熬十几个小时长途飞机合适。
于是第三天清晨，他们便与弗兰妮告别，提早一天踏上了去日内瓦的行程。
安纳西是南法的边陲小城，紧邻瑞士的日内瓦，开车不到一个小时。
方宜不敢让郑淮明开车劳累，而他也难得没有逞强，乖乖地坐在副驾驶上。
蜜月之旅开始前，他们谁也不会想到，入境向往已久的瑞士，第一站是去日内瓦的医院。
日内瓦是瑞士第二大城市，医院规模和医疗条件更是不用多说。
医院内部干净整洁，极其现代化，各处角落布置着清新的绿植。医护在走廊上轻声交谈着，残障设施一应俱全，不少坐着电动轮椅独自来往的老人。
为了让方宜完全安心，郑淮明又从抽血开始，重新检查了一遍。
终于坐进诊室，方宜用法语和医生简单地交流着之前的病情。
瑞士百分之七十以上的人说德语，但在临法地区，说法语的人是多数。
可方宜只对艺术方面的专业词汇深入学习过，对医学领域一知半解，许多症状和药名不懂怎么说，得拿手机软件出来翻译。
好在对面的女医生非常耐心，时不时做着记录。
郑淮明将话语权全交给她，始终没有插话，微笑地看着她可爱的样子。
随着方宜低头查药名，她耳后的碎发掉下来，遮住了脸颊，却专注地没有察觉。
他抬手轻轻替他整理头发。
还没沟通完，门外已有护士喊道，血液报告出来了。
“你坐着，我去拿。”
方宜不许他走太多路，抢先跑了出去。
她背影匆匆离去，郑淮明无奈地笑，她真把自己当易碎品一样护着了。
取报告在楼下，方宜询问护士后找到报告机。打印出来的一张纸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数据，好几个指标旁依旧有箭头上下。
她心急，一边查着词典，一边往诊室走。
越走越近时，方宜脚步却突然停住了。
诊室里传来隐约的对话声——
女医生解释着某一种抗过敏药的用法，与她声音交织的，是郑淮明略有低沉沙哑的声音。
他在流畅地说着法语。
方宜微怔，透过半敞的门，望向郑淮明正沉稳交谈的侧影。
几句话听下来，她完全愣住了。
他竟会说许多复杂的表达，甚至有些医学专业名词她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这绝不是大三时旁听过半学期课的水平……

第七十四章 依偎
七月初的日内瓦湖仿佛一块被阳光熔化的蓝宝石。
远处标志性的喷泉绽放着，水柱足足有上百米，在湛蓝的天空中，水汽氤氲出一道短短的彩虹。
从医院出来，两个人漫步湖边，与花钟合影，又买了冰淇淋吃。
出发去萨莱夫山看日落时，已接近傍晚五点。
日内瓦天黑得晚，这个时间正好够抵达提前约好的山顶景观餐厅。今天天气晴朗，夕阳一定很美，从那里刚好能俯瞰整个老城区，浪漫而梦幻，是方宜这次旅途十分期待的地方。
红灯。
她脚踩刹车，越野车缓缓在街口停下。
一只浑身漆黑、尾翼有两条白纹的小鸟停在邮筒上，翅膀扑了扑，憨态可掬。
“你看，那只小鸟好可爱，它……”
方宜笑着转过头，声音却忽然停住。
副驾驶上，郑淮明斜靠着椅背，竟是已经睡着了。
他抵在玻璃上，双臂抱在胸口，宽阔的肩膀向内蜷缩，以一个看起来就很不舒服的姿势昏睡过去。
夏日刺眼的阳光照在男人略显苍白疲倦的脸上，眼睫垂着，薄唇轻抿。
方宜微怔，连信号灯已经变绿都没有意识到。
后车按了一下喇叭，她才连忙踩下油门，车也随之重重一晃。
可即使是这样，郑淮明依旧没醒，眉间微微蹙了一下，呼吸再一次缓下去。
他睡眠有多浅，方宜是知道的。
别说是坐车，就连平时自己半夜再轻手轻脚地下床，黑暗中，他都会轻轻叫一声她的名字，等她应了才会继续睡去。
方宜心尖一酸，他是有多累多难受才会在这么颠簸的车上睡着？
上车前，她居然信了郑淮明口中的“我没事，就是有点饿，早点出发去餐厅吧。”
她拉下遮阳板，为他挡住傍晚斜照的阳光。
阴影笼住他的侧脸，慢慢的，那拧紧的眉心稍稍松了些。
方宜丝毫没有犹豫，在下一个路口调转了车头，朝酒店的方向驶去。
酒店位于日内瓦的市中心，紧邻湖滨大道，背靠最繁华的商业街区之一。典型的欧洲建筑风格，庄重而典雅，外墙装点着精致的浮雕和花纹，两扇气派的铜制旋转门缓缓转动。
车刚一停进门廊，就有侍应生上前招待。
方宜降下车窗，示意他先不要出声。
偏过头，只见郑淮明仍陷在沉睡中，脸上是化不开的倦意。
她忽有些后悔，他难得休息，不应该这么快去酒店，在路边停一会儿也是好的……
可如今后面随时来车，方宜只好轻轻晃了晃他的手臂，心疼道：
“醒醒……上楼回房间再睡吧。”
郑淮明肩头动了动，半晌，才缓缓掀开眼帘。高大的身子宛如一部年久失修的机器，有些艰难地从座椅里直起来。
“到了吗……”他嗓音沙哑，朦胧的目光渐渐聚焦，顿了顿，“这是哪里？”
方宜柔声说：“我们到酒店了，不急，你缓一缓……回房间再睡。”
郑淮明环顾四周，困倦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明白过来。
他内疚叹道：“萨莱夫山……你不是一直想去……”
“我累了。”方宜打断，轻声撒娇，“一步路都走不动了。”
郑淮明哪里不懂她的小心思，还是惦念着那她从旅途开始就挂在嘴边的日落餐厅。
他望了下天色，浅蓝的地平线那头，已有一丝橙红色升起：
“现在开过去……半个小时，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方宜按住他的手，眨眨眼道，“但是我听说，这家酒店顶楼也有一个很漂亮的餐厅，现在去时间正好。”
她亮晶晶的眼睛里是清澈的水光，漾着淡淡的笑意。
郑淮明垂眸笑了，那份柔软和温暖，快要从心间流淌出来。
他掂量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情况，点了点头。
-
日内瓦老城区几乎没有高楼，又地势较高，酒店顶层十一楼的景观餐厅，已经足以眺望远近城市风光。
精致的方桌上插着两枝娇艳的玫瑰。
方宜拒绝了侍应生推荐的招牌菜，接过菜单，先给郑淮明点了一份清淡的海鲜粥。
“我就要一份炙烤鳟鱼和酥皮汤。”
侍应生记下，刚要走，郑淮明将他拦住，重新拿过餐单。
他十分认真地翻看：“再加一份黄油焗牛排，奶酪板烧，特色土豆饼……”
“我哪吃得完这么多？”
“再要一份招牌通心粉。”郑淮明合上餐单，微笑说，“这家菜量不大，既然来了，就每样尝一尝。”
落地窗外，暮色从阿尔卑斯山脉中漫出来，淡粉晚霞给琉璃般的湖面染上一丝粼粼波光。
佳肴一道一道呈上。
黄油焗牛排是最好吃的，外壳酥脆、肉质鲜美，一口咬下去是浓郁的香气。
郑淮明手执勺子，轻轻搅动着海鲜粥，笑看方宜吃得津津有味，两颊塞得鼓鼓的。
“你尝一点，真的很好吃。”
她切下很小一角，递到他面前。
牛肉柔嫩，纹理中浸满充盈的黄油汁。可这油腻的肉对于他来说，哪怕小小一块，都是难以承受的负担。
郑淮明笑了笑，委婉地摇摇头：“你多吃点……”
方宜了然，不再给他夹菜。
这一幕不禁让她想起，去年冬天，他们在布兰卡餐厅的那顿晚餐。
后来方宜在重症监护室门口，很多次想起那他病倒前的最后一顿饭……那时他恐怕已经病得很重，饭桌上却依旧为了不扫兴，将她推荐的冷食全数咽下。
眼前郑淮明笑着的模样，和曾经他那张苍白的脸逐渐重合，方宜不禁有些难过。
当时她是有多迟钝？
思绪飘远，她切牛排的动作慢下来，眸中不自觉流露出一丝低沉。
对面郑淮明看在眼里，误会了女孩的失落(AAmd)，愧疚道：
“不知道我们走之前……还能不能再订上那家餐厅，山顶还有一家咖啡店，明晚我们去吃点甜品，好不好？”
说着，他换了叉子去扎那块牛排：“这么好吃吗，我尝尝……”
方宜回过神，连忙阻止：“我没有不高兴，你不许吃！”
见郑淮明对自己如此观察入微，她心里有点酸涩：
“我只是想到了之前的事，上一次在布兰卡……”
郑淮明的动作一滞，轻轻将叉子搁在盘边，唇角弯了弯：
“那些早都过去了。”
方宜眼角有点红：
“我确实想去萨莱夫山，想和你分享好吃的……但前提是你也由衷地开心。”
“和你在一起，我做什么都很开心——”
“那不一样。”她眼角有点红，“你明明就是在勉强自己身体。”
“你以后不许逞强，吃不下、累了都直接跟我说……你难受，我会更心疼的……”
郑淮明注视着她认真的眼神，眸光微微潮湿。
他郑重地，轻声答道：“好。”
日落斜斜地照进来，吊灯尚未点亮，霞光落在郑淮明身上，映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他目光也如这晚霞一般温柔流淌，静静望着她。
此时，两个人面对面而坐，一切都是这样踏实、温暖。
“我觉得这里比萨莱夫山好，要好一万倍。”方宜不禁笑了，“你就乖乖喝粥吧，这些好吃的全是我的！”
郑淮明弯了唇角，牵过她的手，指尖轻轻在掌心挠了挠。
意味深长道：“我也是。”
你的。
-
夜里，方宜拒绝了他再出去逛逛的提议，强行将人扣在酒店房间休息。
等她洗完澡出来，只见郑淮明斜靠在床头，已经疲倦得睡着了。
虽说过敏反应已经消退了，可当时又疼又吐、呼吸不畅，折腾了一整夜，对身体的损伤不可能很快修复。更别提还在异国他乡，每天跑着景点，哪能真正休息得好？
方宜无比庆幸自己下午回酒店的决定，轻轻上前，将郑淮明扶进被子里，替他掩好被角，关掉了大灯。
手机屏幕亮着，停在和李栩的对话框里。
她粗略看了一眼，是科里审批的事，并不紧急，便留言道：【我是方宜，他已经睡了，明天再说吧。】
李栩回得很快：【好的方老师！】
还加了一个小松鼠的敬礼可爱表情包。
方宜也想回复个表情包，打开输入栏，才发现连一个都没有添加。
她哑然失笑，确实记不起他有发过什么表情，每次都是有事说事，基本不闲聊。
郑淮明的对话记录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干净有条理，会将事情讲得很清楚。
温和细致，但没有语气词，难免让人感到很难靠近。
方宜退出对话框，微信主页的搜索框映入眼帘。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趁这个机会，可以看看他的聊天记录。
中午在日内瓦医院，郑淮明一番流畅的法语始终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什么时候将法语学到这种程度，又为什么不告诉自己呢？
只要搜一搜，应该会有痕迹吧……
方宜犹豫了一下，指尖悬在空中，不自觉地望向郑淮明熟睡的面孔。
酒店七层，房间里是黑漆漆的，映着外边日内瓦老城区的人间烟火。
没有高楼大厦，街边蔓延的欧式古老建筑亮着暖色调的光，深深浅浅，典雅与现代的气息在这座城市完美融合。
月光落在郑淮明静谧的侧脸上。
他平时总是气场很强的，即使不说话也令人无法忽视。此时陷入沉静，长长的睫毛垂着，呼吸平稳悠长，这丝毫不设防的姿态平添了几分柔软。
方宜从不怀疑他深爱着自己，即使两个人曾经因误会、自尊、疏于表达而走过一段曲折的路……
郑淮明在外是那样强大、无坚不摧，实则他内心就像一个碎了无数次又拼起来的玻璃瓶。
别人只看到他的通透坚硬，而一路走来，她亲手触摸到了上面一条条脆弱的裂缝……
方宜视线不自觉轻柔下来，坚定地退出微信，按灭了手机屏幕。
如果他出于某些原因，暂时不想告诉自己。
她愿意信任、尊重他的选择，等待他有一天主动开口……
方宜将手机搁在床头柜上，细心地充上电，又抬手替郑淮明掩了掩被角。
做完这些，她眼里浮现一弯笑意，俯身轻轻在他脸颊上吻了一下。
-
凌晨三点多，方宜醒了。或许是水土不服，起来喝了两口水，就再也睡不着。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一会儿，蹑手蹑脚地下床，去行李箱里找褪黑素。
来之前为了倒时差，她特意带了一小瓶。
怕吵醒郑淮明，她打了最低档的手电，找来找去，想起那小瓶好像上次吃完就塞在了随身的小包里。
手拎包放在郑淮明那一侧的床头柜上，方宜索性关掉手电，极轻地走过去。
借着微弱的月光，她拉开拉链，在包里摸索着。
突然，冰凉的手指一把抓住方宜的手腕。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却被牢牢攥住。
“方宜……”
郑淮明不知何时醒的，一双幽深的眼眸，在漆黑中注视着她。
窗外一线清浅的光照在他脸上，似有层薄薄的虚汗覆在额角。
方宜微怔：“我是不是吵醒你了？”
可气氛好像不太对——
郑淮明有些艰难地支起上身，抓着她的手不自觉用力，晃了晃才勉强坐直。
她皱眉，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肩膀。
刚想开口询问，只听郑淮明先开了口——
他声音暗哑，掺杂着一丝紧张：
“在医院……你听见我讲法语了，是不是？”
方宜有些意外他突然这样问，却也垂眸没有否认。
黑暗中，一切声响都变得尤为敏感。郑淮明的呼吸声急促了些，他按住她的手，伸进包里，取出了自己的护照。
她恍然，他以为自己是在找他的护照。
“我只是睡不着……想找褪黑素吃。”
闻言，郑淮明指尖松开，苦涩地笑了笑：
“对不起，吓着你了吧。”
方宜摇摇头，轻缓地在床边坐下，打开了台灯。
暖光一瞬亮起，透过欧式的丝绸灯罩，朦胧地照亮方寸。
只见郑淮明的脸色很不好，冷汗布满脸颊，湿了鬓边碎发。睡衣领口半敞着两粒纽扣，松松垮垮地坠在胸前，是罕见的不修边幅。
“是不是胃疼？”
她将他扶着坐起来，靠在床头上。
郑淮明轻抿着唇，没有说话，但起伏剧烈的胸膛暴露着他的不适。
方宜将手探进被子，果然摸到他的左手用力按在上腹，掌心又湿又冷，大概是已经疼了很久。
她轻叹：“我去给你倒杯热水，把药吃了，好不好？”
刚一起身，却被他拽住了袖口。
郑淮明抬眼，漆黑的瞳孔中有一丝无措和难过：“别走。”
方宜不知他为何情绪如此低落，只好柔声顺着答应：
“好，我不走。”
坐回床边，他始终拉着她的手不放。
半晌，郑淮明压进上腹的指尖深了些：
“你不问我吗？法语的事……”
方宜看出他藏着此事心里也不好受，轻声答：
“如果你愿意告诉我。”
“我不是故意瞒着你，只是……不想让你有负担。”
她柔和，他紧绷的神情也略有松动，哑声道，“……不想这件事太沉重。”
听到这些话，方宜心中大概有了轮廓，又或者，她早就隐约猜到。
“你是为了我学的法语，对吗？”
郑淮明轻点了一下头，任由她从自己手中抽走那本护照。
这一刻，她隐约猜到，他一定来法国找过自己。
借着暗黄的灯光，方宜一页页翻开。
然而，印有海关记录的页数，比她想象得还要多……
第一条入境时间，是在她出国后第一年春末。
往后近三年，竟有五条巴黎的出入境记录，最长的一次是两周，最短的只有四天。
方宜错愕地抬头：“你……来法国这么多次，都是来找我吗？为什么……”
又为什么没有来见她？
郑淮明目光低垂，如同一条湍急的暗河在黑夜中流淌。
“恢复听觉以后，我来图卢兹……看过你。”
他用的词是“看”——藏身于陌生的街道，默默地注视着她的身影。
方宜内心有些不安，又问了一遍：
“那为什么不来联系我？”
郑淮明沉默许久，晦涩道：“能不能把……灯关了？”
这样的明亮让所有痛苦无处遁藏，黑暗对于他来说，或许会好受一些。
方宜毫不犹豫地将台灯灭掉，房间重回漆黑后，又摸索着牵住他的手。
浅浅的月光落在男人眉间。
“我听说你被研究生录取了，如果这时候来见你……只会让你徒增烦恼。”
“后来能留下工作，我真心为你高兴……你终于从海城，一步一步走到了你想去的地方。”
说到这里，郑淮明的手指紧了紧。
后仰靠在床头有些不适，他呼吸加重，身子微微前倾。
方宜一动未动地凝视着他，清澈的眸光晃动，如同黑暗里唯一指引迷津的萤火，给了他说下去的勇气。
“所以……我当时已经先联系了医院，准备过来实习一年，再考法国医生执业资格证……”
话音刚落，方宜眼中已被不可置信所填满。
大多数国人想留法从医，都是先在这里读几年书，拿文凭后和当地人一起就业。即使如此，在法国大多数地区，外籍华人想找到一家医院工作都不容易，更别提郑淮明口中的半途实习考证、找工作，简直难于登天。
毕业几年，凭着他顶尖的学历和履历，在国内已经有了很多积累，未来一片光明坦途。
来法意味着抛弃一切，重新开始——甚至要付出百倍努力，才能过上当地普通人的生活。
方宜干涩道：“你知不知道……这有多难？”
可她明白，郑淮明从来不是一个冲动的人，他一定做好了所有准备，才会迈出这一步。
“没关系，我……只想能再找到你。”
当时，他什么都顾不得了。
男人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在她心头瞬间漾起圈圈涟漪。
原来在她以为重获新生、自由快乐的那段日子，他一直在背后竭力朝自己走来。
方宜眼眶一下子红了，用力吸了吸鼻子，才忍住眼泪。
这微小的声音被郑淮明所捕捉，他心也跟着颤：“别哭……我就是怕你伤心，都……都已经过去了。”
郑淮明话中是轻柔的宽慰，强行压制的情绪却在胃里翻搅、纠结，疼得脊背颤抖，一时连坐都坐不住，身子止不住地往前倾斜。
都过去了。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说出这句话，可如果真的过去了，又怎会如此难以启齿？
断成几截的喘息声暴露着他内心被勾起的痛苦回忆。
方宜连忙扶住他，不忍再刺激他未痊愈的身体，轻柔道：
“好，都过去了……我们现在好好地在一起，这就已经够了。”
郑淮明额头抵在她肩头，闭上双眼，气息变得极轻、极缓……
凌晨时分，日内瓦的街头空荡，唯有寥寥清冷的灯光。整个世界已然寂静，月光交织着照进落地玻璃，勾勒出两个人紧紧依偎的身影。
-
接下来的两天，方宜执意减少了行程，两个人搭乘黄金快线，一路从日内瓦途径蒙特勒等小镇，直接前往因特拉肯。
阳光晴朗明媚，列车在山间穿梭，远处伯尔尼高地的雪顶隐在云层中，大大小小碧蓝的湖泊向后席卷。
中途停靠蒙特勒，郑淮明温声问：“不下去走一走，会不会太可惜了？”
“不会啊，坐着火车上看也是一样的。”方宜怕他太累，“我要留着体力明天去登少女峰。”
这借口心照不宣，郑淮明却故意逗她：“你真要爬上去？”
少女峰是阿尔卑斯山最高峰，足有五千多米海拔。
方宜轻哼：“我当然能爬，你这身板能不能行？”
谁知他凑到她耳边，笑道：
“今天晚上试试。”
幸好四周没人，方宜羞恼地戳了戳他的胸口：“能不能正经点……”
郑淮明抓住她的手，将人拽进怀里，亲了亲：
“这儿哪有人听得懂中文？”
方宜努努嘴，却也顺势靠在他身上，抬手摸小狗似的抚了抚他的脸颊：
“明天我想穿那条白裙子拍照，但是攻略上都说，山顶的露天雪地里会很冷。”
郑淮明宠溺地笑，任她的手胡作非为：
“那你先穿着裙子，我带一套裤子和外套在包里，到了山顶再换。”
少女峰虽称为“欧洲之巅”，可现代化设施极为便捷，就连坐轮椅的老人都能轻松登顶。缆车索道一路从山脚修起，到了半山腰，再转乘“冰川快车”，一路直达高峰。
山顶的观景台更是丰富多彩，室内空调冬暖夏凉，游客熙攘，餐厅、饮料店、纪念品商店应有尽有。
如果不是透过玻璃远眺，四处尽是白雪皑皑的雪山，方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已经处在欧洲的最高峰上。
郑淮明去买了一杯热巧克力：“喝一点，可以缓解高原反应……慢慢走，不要跑跳。”
室内氧气充足，方宜几乎没什么感觉，倒是有点担心他：
“你如果不舒服，就立刻告诉我。”
他点点头，在各国的旅客人流中，牢牢牵住她的手。
这座山峰之被当地人称为少女峰，是由于山顶常年云层缭绕，尤如一位不愿见人的羞涩少女。
但今天是罕见的大晴天，万里无云。
山顶的两个观景台都开放着，一个悬空于峭壁搭建，另一个露天的位于顶峰，可以真实地置身于雪山之间。
“你们运气太好了，这个观景台一年只有不到十分之一的日子开放。”工作人员笑着说。
通过长长的扶梯走廊，又乘坐雪山电梯一路向上，终于，气温越来越冷。
靠近门口，方宜已经远远闻到了雪山的气息，清冽而冰凉。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出去，还没迈出步子，就被郑淮明一把拉进怀里。
一回身，鼻尖差点撞到他结实的胸口，她堪堪停住脚步。
小鹿般的眼睛里已经充满期待，眨巴眨巴看着他。
“外面很冷。”郑淮明笑她太急，伸手拨开长发，替她将冲锋衣拉链拉到顶。
方宜小猫似的蹭了蹭他的手背，容不得他再磨叽，拽着他就往外跑去。
一出走出通道，外边豁然开朗。
碧蓝的天空下，可以轻易眺望无数银装素裹的雪顶，狭长的山谷蔓延向远方，一望无际。
面前有一条几十米长的上坡，径直通往最高处插着瑞士国旗的顶峰。
坡度不小，两侧有可供牵引的绳索，不少游客都三三两两地相互搀扶，慢慢往上走去。
地上的雪大多被反复踩实了，经阳光照射融化又结冰，有些滑，一不留神就容易摔倒。
郑淮明一手拉住绳索，一手紧紧牵住方宜的手，两个人一脚深一角浅地往上走。
右侧就是万丈高的陡坡，仿佛脚一滑就会滚下去尸骨无存。
方宜有些害怕，心脏砰砰直跳：“你说这里有人摔下去过吗？国外的景区怎么连护栏都没有……”
“肯定有的，只是装在我们这个角度看不见的地方。”他攥紧她的手，让她安心，“别怕，有我拉着你。”
只见几个欧洲面孔的小朋友嬉笑打闹着，手脚并用往上爬，父母也不管，在后面笑看着。
走出十几米，方宜放下心来，感到两个人颤颤巍巍地彼此扶着有些好玩：
“我们这样像不像已经七老八十了，一起拄着拐杖出门散步？”
郑淮明温柔地笑了：“像……我们就这样一起走到老吧。”
本是一句玩笑话，被他一说，方宜心里竟有些湿漉漉的。
生活会磕磕绊绊，会有艰难阻碍，但这样一路相互搀扶着，和他成为彼此最安心的依靠……
她好像也没那么怕岁月流逝了。

第七十五章 温暖
晴朗的阳光直射在雪地上，白得刺眼。
方宜抬手遮挡眼帘，指缝中仍有光线溢出，她眯了眯眼睛，望向那更远处蜿蜒的雪原。
“把这个戴上会好一点。”郑淮明递来墨镜。
“你怎么什么都有？”她笑却不接，孩子气道，“不戴，我想亲眼看。”
顶峰的瑞士国旗是最热门的打卡点，红白相间的旗帜高高飘扬在风中，前面已经排了长长的一条队伍。
他们在四周拍了几张照片，也站到了队尾，随着人流一点一点往前。
等着也是无聊，郑淮明随口讲起瑞士的历史，从联邦诞生，到国际公认的永久中立国……
方宜听得津津有味：“你怎么连这些都知道？”
“来之前看了一点，就记下了。”
这次在瑞士旅行的攻略，大到飞机酒店，小到每一个交通工具，都是郑淮明忙里抽闲安排好的。
“这里自从建立联邦起，就没有发生过战争，所以我们看到的所有景色，和几百年前都是一样的……”
突然，前面一个小男孩加入了对话：“瑞士的首都是苏黎世！”
竟也是中国人。
郑淮明笑说：“首都在伯尔尼，就在这附近。”
小男孩约莫六七岁，机灵的大眼睛转了转：“什么？我都没听说过这个地方！不是有日内瓦、苏黎世、琉森吗？”
“苏黎世确实是瑞士最大的城市。”郑淮明耐心地解释，用最通俗的话讲，“但一方面，伯尔尼是历史非常悠久的古城，另一方面，这个国家很讲究各个城市功能性的平衡，比如苏黎世和日内瓦都以经济贸易著称，还有一些旅游业发达，所以都没有选作首都。”
小男孩活泼可爱，是暑假由外公外婆带着来旅游。他十分自来熟，又对历史很感兴趣。
方宜站在一旁，笑看这一大一小两个人聊得热火朝天。
郑淮明弯下腰，十分细致地和他讨论着，丝毫没有因为对方只是个小孩就敷衍搪塞。
他神情专注，面露温柔之色。一句、一句，有问有答。
背后是湛蓝晴空，映着白茫茫的雪色。
方宜注视着男人的侧影，不自觉弯了眉眼，心中动容。
“在想什么？”
不知何时，郑淮明回过头，正探寻地望向她。
四目相对，方宜脱口而出：“我觉得……你应该会是个好爸爸。”
他瞬间笑了，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直勾勾看着她：“是吗？”
被这么一瞧，方宜脸一下子红透。
自己一定是高原反应缺氧了，不然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谁说要和他生孩子了！
“哎呀，不是……”她羞得不敢直视他，“我是说……你对小孩还挺好的。”
郑淮明揽过她的肩，笑意不减：
“医院里的小孩都挺喜欢我的，当爸爸……应该还不错。”
方宜见他还提，嗔怪道：“你快排好队……”
这时，小男孩遥遥喊道：“叔叔，叔叔，你能不能给我和外公外婆拍一张！”
“好。”
郑淮明笑着摸了摸她的脸，应声前去帮忙拍照。
十分钟后，他们也在“欧洲之巅”的旗帜前留下一张漂亮的合影。
回到室内观光厅，方宜兴致勃勃地选了好几枚冰箱贴，对比着：“哪个好看？”
一个是少女峰的缆车，一个是有黄金列车的雪顶。
身边有个小姑娘也在看冰箱贴，她母亲走过来，嫌弃道：“这东西哪里值这么多钱？回去网上买一个不是一样吗？”
小姑娘看了看沉默的父亲，悻悻地放了回去。
“都好看，都买。”郑淮明视而不见，温声道，“再挑一个吧，送给周思衡他家。”
方宜面露纠结：“他们说得好像也没错……”
“纪念品的价值本来就不是冰箱贴本身，是你以后每次看到它，都能想起来在这里美好的回忆。”他将两个都接过，笑说，“我们一路将它带回去，它就是一枚坐过飞机的冰箱贴。”
几个纪念品而已，高兴是买不来的。
“你说得有道理！”方宜一双眼睛笑成了月牙，彻底没了顾虑，“那再买一对钥匙扣，我们一人一个。”
坐缆车下山时，恰好排在后面的是一个旅行团。
空位富裕，工作人员便让两个人单独坐了一节。
偌大的轿厢里十分宽敞，四面都是剔透的玻璃，缆车缓缓下行，经过雪线，便完全置身于阿尔卑斯山的一片绿意中。
方宜被眼前美景吸引，趴在玻璃上：“这是不是网上说的梦幻山坡？简直像一幅油画一样……”
万丈高空下，是一望无垠的草原和森林，绿得不真实，好似铺满一整块碧绿的丝绒布。其间大大小小的木屋散落，牛羊成群，宛如童话世界一般美丽。
四周静谧，是独属于两个人的空间。
郑淮明忽然唤了声她的名字：“方宜……”
“嗯？”
她不明所以地回过头，撞进他极其柔和的目光里。
“刚刚在山上人太多……”
他笑了笑：“我真的想过，以后我们会不会……有一个可爱的孩子。”
没想到他又提起这件事，方宜轻轻地应了声，内心像被一根羽毛掠过，酥酥痒痒的。
郑淮明看出她的害羞，将人紧紧搂进怀里。
“但你才开始回国发展，即使请人照顾，要孩子……也至少有一年会很影响你的工作。”
“我知道你有追求，所以不想任何事影响你的选择。”
“以后你什么时候愿意，我都尊重你的想法。”
郑淮明一字一句说得很郑重，明显早就认真考虑过这件事。
方宜听得微怔，与其说刚结婚，两个人彻底和好也不过几个月，她沉浸在新婚的甜蜜中，完全没想过这些。
“我……我其实还没考虑过那么多呢。”
但一想到和他拥有一个温暖完整的家，她心里也暖暖的。
“多吗？”郑淮明轻笑，“我还想过更多。”
“还有什么？”
她眨眨眼，想抬头看看他的表情，却被牢牢禁锢在怀里。
“还有……”他磁性的声音中染上一丝笑意，“现在家里那辆车不合适，应该换一辆后排宽敞、适合装宝宝座椅的……后备箱也要大一些，放得下更多东西。”
“如果是一个孩子，家里的次卧可以改成儿童房，两个孩子……书房就太小了，得在他们长大前换一个房子。如果你喜欢这个小区，后面那栋就有更大的户型，但视野会稍微差一点。”
方宜靠在郑淮明怀里，侧脸贴着他的胸口，好像能听见心脏重重跳动着的声音……
“最好不是新房，装修有气味不健康，楼上楼下装修也会很吵。”
“金悦华庭的学区还可以，但初中就不是特别好了……我还去看过东城区，离你工作室近些，有一个近几年的别墅区。如果你喜欢有院子的房子，可以请人种一些花草……”
“还能养一条小狗。”她笑起来，从他怀里钻出来，戳戳他的脸颊，嗔怪道，“你想得好美啊！谁说同意和你生两个孩子了？”
语气里尽是撒娇。
反正轿厢里没有别人，方宜肆意地移了移，整个坐在他腿上。
她抬手勾住郑淮明的脖子，盯着他开玩笑道：
“那你怎么不想想，如果三个、四个呢？”
“我养得起。”他勾起唇角，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耳畔，“但是不行……对你身体不好。”
这个人怎么好意思答得一本正经！？
方宜轻哼，玩闹地径直在他脖子上咬了一下，以表惩罚：“你还真敢想啊？”
郑淮明笑了，低头吻吻她的脸：
“明明是你自己说的……”
正午金黄的阳光落在成片的松树林上，溪流在山涧中流淌。两个人笑着、闹着，仿佛世界都静止在这幸福的一刻。
远望见一大片积木似的红顶小房子，方宜惊喜地拿出手机拍照。
然而，在她背后，郑淮明垂下了目光，敛去一丝若有若无的失落。
最后那些是玩笑话了，可除此之外，他是真的认真考虑过……
——他真的想太多了吗？
可就是一遍又一遍地幻想着这些虚无美好的未来，在那些与她相隔万里、毫无希望的日子里，支撑他熬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夜晚……
甚至勾勒过画面的每一个细节——
他坐在儿童房的小板凳上，执笔教孩子写算术题，抬眼就能看到客厅里，她穿着藕粉色的睡衣，抱着玩偶盘腿坐在沙发里看电视。洗过的长发散在肩上，她看得专注，用叉子咬着自己切好的水果……
那是他绝望时想过最虚幻的一幕。
直到后来真的和方宜结婚……
她毛茸茸的脑袋枕在自己臂弯里，一边看电视一边笑出声。郑淮明才意识到，还好当年在天台上没有迈出那一步。
真正的幸福……远超他能想象到的一切。
-
从因特拉肯到伯尔尼，最后一站，他们从如诗如画的苏黎世起飞。
这一次旅程足足两周，郑淮明用完了所有年假和婚假，回国后连时差都没有倒，第二天就马不停蹄地回医院上班。
长途航班哪能不累？
方宜困得睁不开眼，窝在松软的被子里，本能拉住了身旁男人的手。
她呢喃道：“别去上班了……”
卧室里冷空调开得很足，郑淮明声音将她手塞回被窝，又俯身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声音温和：
“你再睡一会儿。”
方宜揉了揉眼睛，只见他正利落地套上衬衫，低头从下至上系着纽扣。
逆着熹微晨光，宽阔的肩膀下，薄薄的白衬衣隐约透出他精瘦而流畅的腰部线条。
她不禁想起昨天晚上，郑淮明是怎么欺身用一只大手，将自己手腕压过头顶……
被不小心拽坏肩带的内衣可怜地掉在地上。
那可是……她最喜欢的一件。
“你怎么赔我……”方宜小猫似的哼道。
郑淮明思索片刻，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周末带你去再买十件。”他笑，凑到她耳边，“不然不够用……”
方宜用被子盖住头，隔开他的视线：
“大清早你是不是耍流氓……”
“是你先叫我赔的，而且……我们不是合法吗？”郑淮明将手探入被子，轻巧地拉开，又不舍地亲了一下她红润的嘴唇，“我真去上班了，晚上见。”
方宜习惯了他早上腻歪的举动，任他亲了又亲。
随着卧室门轻轻关上，屋里又静下来。
熟悉的温度消失，她撇撇嘴，少了“抱枕”被窝都没那么舒服了……
最后，方宜卷着被子翻了个身，移到郑淮明的枕头上踏实地睡着了。
-
周末，方宜找了金晓秋一起去逛街。
内衣自然是没叫郑淮明赔，不过刷他的卡，她心情很好地多买了几件。
金晓秋看着简洁的款式，玩味道：“原来老郑喜欢这种啊？”
方宜脸皮薄，一下子红了：“什么呀，我买来平时穿！”
“平时？那晚上穿什么？”
真闺蜜，就是能轻松说出无法公放的话。
金晓秋笑眯眯地取下一件性感的黑色蕾丝款：“你应该试试这个，换换风格。”
“我才不适合呢……”
方宜没敢多看一眼，赶紧刷了卡走人。
出了店门，那件蕾丝却还反复在脑海中浮现，她耳朵直发烫——这也太羞耻了吧……
不过……他会是什么反应？
在服装店等金晓秋试衣服的间隙，方宜心痒痒的，没忍住在网上又打开了官方网站链接。
飞快地付款。下单。
网购为什么这么简单？
她发誓，这都是手机的错！
“你看这件是不是很显瘦？”
金晓秋拉开围帘，只见好友捧着手机，目光有些莫名的躲闪。
她太了解方宜了：“哎呦，怎么啦？是不是后悔没买那件……”
“才没有！”方宜心虚。
“看来被我说中了？”
两个人笑闹着，一下午轻松的时间飞逝。
晚饭前，周思衡开车来接她们去一家新开的粤菜馆。
方宜从瑞士度蜜月回来，带了不少巧克力和纪念品。
四个人好不容易凑出空闲时间，约好了一起吃个饭，但都开始点菜了，郑淮明才发来消息，说临时有台手术要上，叫他们先吃。
这样的情况多有发生，现场三个医生加一位家属，都见怪不怪了。
“还跟以前一样，谁迟到，谁请客！”周思衡乐呵呵地拿过菜单，“方宜你别心疼，今天必须把他给吃穷。”
方宜笑：“那必须的。”
在欧洲吃了两周白人饭，一开始还新鲜，到后面她真是吃腻了。
肠粉、虾饺、烤乳鸽、核桃包……佳肴摆了满桌，方宜咬一口晶莹剔透的虾饺，瞬间感叹自己果然是中国胃。
饭桌上不免聊起刚刚结束的旅途，她讲起郑淮明在安纳西吃晕船药过敏的事，一切惊险还历历在目，差点又红了眼眶。
金晓秋连忙安慰：“你的反应已经很快了，处理也是对的，急性过敏发作只要及时用对药就没事了……”
倒是周思衡表情有点不自然，追问道：“你们不是去瑞士度假吗？怎么又去法国了？”
“我说带他去看看我读大学的地方。”方宜失落，“不过后来我发现……他之前瞒着我早就来过法国。”
周思衡惊得筷子差点掉了：“老郑前几年去法国不是来找你吗？”
她愣住：“你知道？”
“我一直以为……他追过去挽回，你拒绝他了……”周思衡不可思议道，“他居然根本没去见你？那为什么……他……”
方宜茫然：“他怎么了？”
在日内瓦那晚，郑淮明对这件事反应很大，明显像是刺到了伤口……她没想到，原来身边不是没人知道，只是自己被蒙在鼓里。
金晓秋惊愕：“郑淮明追到过法国去？你怎么不告诉我？”
他叹气：“当时他们刚分手一年，你一提到老郑恨不得扑过去掐死他，你让我怎么敢跟你说？”
眼见周思衡表情沉下去，方宜有一种不大好的预感。
“到底发生什么了？他去了好几次法国，根本没来找过我……”
度蜜月两个人一起精心挑选的礼物还搁在一旁，她却恍然意识到，自己对那段分开的空白岁月其实一无所知。
“他第一次法国，应该是在你原计划快回国那年……六月多吧。”周思衡回忆道，“他总共就去了四五天，还是我跟他调的班，”
“别的我也不好多说……但我一直以为，你在法国拒绝他了。”
“他回来以后整个人精气神都完全垮了，当时我们刚进医院，本来就特别忙，我从来没见过他那么浑浑噩噩的，跟丢了魂一样，经常一个人坐在那发呆……”
回想起那时候郑淮明的样子，周思衡心有余悸。这些年，他一直认为她知道，作为朋友便没有再重提伤疤。
“他的胃也是那段时间熬坏的……他根本不去吃饭，下了夜班我强行把他拉到食堂，才咽下去几口就吐得不行。”
金晓秋想起什么，诧异道：“他下了手术晕倒那次，也是这个时候？”
“对……我没在现场，只听说他倒下的时候，嗑在柜子角上，满头都是血……被抬到抢救室去了。”
周思衡忘不了，自己一路着急忙慌地跑到临时病房，远远看到郑淮明躺在病床上。他额头上缠着纱布，还在输液，已经醒了却只呆呆望向天花板。
毫不夸张，那双眼睛如同一汪死水，没有任何波澜，宛如一个毫无求生欲的重症病人，在默然等待结束的那一刻。
“如果……他没去见你。”周思衡干涩道，“我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找时间和他聊聊吧，真的……”
听完好友的话，方宜心脏犹如被一双手紧紧攥住，全身血液都凉透了……
无论发生了什么，郑淮明去法国回来的消沉都一定和自己脱不了关系。
她一走了之、毫无牵挂的那四年，他竟经历了这么多事，而自己却在见到他的第一面，赌气说出“我已经结婚了”这样的话……
一桌佳肴顿时索然无味，方宜再没有了心思吃饭，草草结束了聚餐，在好友担忧的目光中匆匆离开。
金晓秋想追上去：“我去送送她。”
“没事的，她只能打车回去。”周思衡轻声说，“让她一个人静一静吧。”
-
深夜十一点半，大门把手“咔哒”一声扭动。
郑淮明推门而入，瞬间愣了一下——客厅还是亮堂堂的。
窗帘也没有拉，落地窗外是北川繁华的城市夜景，大厦林立、万家灯火，映衬出方宜坐在地上孤独纤瘦的背影。
她闻声回头，一身浅蓝的真丝睡衣，光着脚跑过来，扑进了他怀里。
“怎么了？”郑淮明微怔，本能地回应这个拥抱，拢住她的腰，“方宜？”
方宜紧紧地搂着他，听到他轻柔低沉的声音，感受到那股淡淡的消毒水气息，裹挟着夏夜的风尘仆仆，心才在这一刻终于踏实落了地。
“地上凉。”他将她整个抱起来，坐进沙发，内疚道，“今天急诊临时加了手术，没能来和你们吃饭……”
她将头埋进他颈窝，很用力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有在意这件事。
散乱的长发蹭在他皮肤上，像是在撒娇。
“我衣服脏……”郑淮明无奈中带了一丝笑意，轻声哄道，“我先去洗个澡，好不好？”
“不要……”
方宜又摇头，嗓音闷闷的。
她面对面坐在他腿上，牢牢环住男人的脖颈，像只树袋熊一样，每一寸都紧贴，完全没有要撒手的意思。
郑淮明终于听出她的不对劲，担心问：“怎么了？晚饭吃得不开心吗？”
方宜吸了吸鼻子，这才委屈地抬起头来。
一双漂亮的杏眼通红，噙着眼泪，一眨眼就要掉下来了。
“你告诉我……好不好？”
“我在法国那几年，到底发生什么了？”
郑淮明心尖一颤，眸光暗了几分。
但他还是抬起手，轻轻地拭去她眼角的泪水。
不擦还好，他冰凉粗糙的指腹掠过脸颊，方宜一下子更难过了，晶莹的泪珠滚下来，染湿了他的虎口。
“我想知道……你一个人过得很不好，是不是？”
她揪住他胸前的衬衣，指尖越来越紧。
郑淮明轻叹，将她重新搂进怀里：
“都过去了……现在我们能重新在一起，这就够了。”
话音未落，方宜蹙眉却挣开，掰过他的脸颊，手指探进他额角的碎发。
果然摸到他右侧太阳穴后方，有条一寸多的凹凸不平的疤痕……
近三年过去，伤处已被发丝所掩盖，却终究无法痊愈如初。
——周思衡说的都是真的！
“你今天必须全都说得明明白白，不然我永远都不放你走！”方宜心疼得无以复加，哭着耍赖道，“你领证的时候说的话是骗我的，说好的坦诚相待呢……你再这样我不理你了！”
郑淮明抚着她抽泣的脊背，沉默了很久、很久。
终于，他沙哑地开口：
“好……我都告诉你。”
【番外《蜜月篇》完，下一篇接回忆——《分手的那四年》】

第七十六章 贪恋
【往事篇】
一四年六月。
阳光明媚，春末的图卢兹洋溢着热情的金色，为欧式红砖墙镀上一层薄薄的光晕。
图书馆掩在郁郁葱葱的树间，半敞的铁窗上爬满了风情的紫藤花。正是午后时光，在这国际化的校园里，一切都美好闲适。
各色学生三三两两经过，远处几个穿着篮球衣的男孩肩搭背，来往单车不断穿梭，时不时响起叮铃铃的清脆声响……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从机场坐公共交通三番转站，郑淮明凭着生疏的法语问路，一上午过去，连艺术学院的大楼都没有找到。
而此时，上午课程结束，恰逢午休时间，道路上学生越来越多。
自然随性的法国女孩穿着连衣裙，双眼碧蓝有神；北欧男生高大白皙，鼻梁尤为高挺立体，气质内敛；印度留学生一身艳丽的民族服饰，棕黑色的脸上充满热情与活力；年长的教授笑容亲切，在学生堆中谈笑风生……
只有他是格格不入的。
来之前，一想到能再次见到她，喜悦冲淡了郑淮明心中的不安和情怯。
他终于摆脱了失声的困扰，并且突出重围、顺利考进了北川市顶尖的二院。
这里工资不菲，福利待遇好，加上各种伙食、交通、夜班、项目的补助津贴，又是跟着知名教授学习，不出意外他未来的收入更会十分可观。
他终于……有能力给她一个有保障的、踏实的未来。
任何方法，只要求得她的原谅，尊严、脸面都可以不要，哪怕是从心口生剜一块肉下来，他都愿意做。
可飞跃万里，从巴黎转机，一路见识到这个广阔世界的真正样貌。
那些周围人津津乐道的所谓稳定待遇、福利津贴，简直是渺小到无法言喻。
真正站在图卢兹校园里的这一刻，郑淮明彻底失了神。
对于一个靠勤工俭学挣学费，过去二十多年从未出过国门的穷学生来说，眼前的一切无非是巨大的冲击。
不断有人和郑淮明擦肩而过，这张英俊而苍白的亚洲面孔上，流露着几分茫然。
长途飞机近二十个小时，他始终激动得吃不下、睡不着，直到轮子落地的那一瞬间，指尖都在轻轻发着抖。
出了机场他也没有休息片刻，换了身衣服就直奔这里。
情绪翻涌，加之奔波太过劳累，刺眼的阳光照射下，一阵尖锐的耳鸣声响起，霎时穿透了他脆弱的耳膜。
郑淮明脚下都是虚的，踉跄了一下，扶住路边的邮筒。
低头忍耐了许久，耳畔才渐渐恢复正常。
在盛文荣那针灸和药物治疗了几个月，失声的状况已经基本消失，可阵发性的疼痛仍屡次发生。
“你好，请问需要帮助吗？”
见他脸色太差，一位路过的男学生上前关心。
“谢谢……”郑淮明勉强笑了一下，“我没事。”
等人走后，他找到一处长椅坐下，拿出手机。
这样漫无目的地寻找无疑大海捞针——法国大学不配备学生宿舍，都是学生自己在外租房住，他连能去哪里等都不知道。
之前郑淮明主动为学校国际交流部沈老师帮忙，在搭建在法留学生信息库时，认识的一个加拿大华裔里奥。
里奥恰好与她在同一个班级。
电话即将拨出去，手指却又轻颤着悬在了空中……
郑淮明这次来法国，从办签证、调休假开始，足足花费了几个月，绝不是冲动。
可直到出行前一天，他都没有列一条计划，订一家酒店，甚至没有提前联系里奥……
又或者说，是不敢。
这种剧烈的情怯就像一张巨大的蛛丝网，将他牢牢包裹，窒息到无法动弹，哪怕一点点波澜都能将他完全击碎。
郑淮明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按下了通话。
对面很快接了起来：
“嗨，郑，电话怎么显示的是法国？你来法国了？”
里奥是一个十分活泼外向的小伙子，从小在加拿大上学，中文不太好，却很乐于尝试。
郑淮明含糊其辞：“对，我在图卢兹。”
里奥热情似火：“你待几天？是来出差，还是来玩？一个人吗，我带你去旅旅游？”
“我和我朋友在一起，只路过待一天，就不麻烦你了。”他无心闲聊，托词道，“最近要写一个报道，沈老师叫我……找一个学生……”
“方宜……你认识吗？是不是在你们班？”
自从分手，她的名字成了所有人的禁忌。
唇齿相碰，久违地再次念出这两个字，郑淮明心尖不由一抖。
“噢，认识啊！一个很可爱的中国女孩！”里奥说，“你找她？你没有她的电话吗，我给你？”
“谢谢，她……她怎么样？”郑淮明改口，“我的意思是，她适合做交流生的报道人物吗？”
这番话实则漏洞百出，好在里奥中文不佳，听得一知半解。
“当然适合！她是交流生里唯一一个考上研究生的，这可太厉害了！她还拿了一个学校的奖，我们古板的老头都愿意把她留到工作室里！”
里奥哈哈大笑，开玩笑道：
“而且她很漂亮，充满东方气质的……怎么说——美人？好多男生追她！拍照片完全可以当做报道的封面！”
郑淮明怔怔地听着，脑海中一片空白，唯有光斑不断闪烁。
电话那头背景有些嘈杂：
“对了，我们刚刚下课不久！你去艺术楼那个方向，说不定还能碰到她。”
挂掉电话，四周的所有风声、鸟鸣、谈笑都成了虚无。
明明是六月春末，正午的阳光直射，郑淮明却无端感到寒意，从心脏跳动的地方辐射开来，流进每一根血管。
她考取了研究生？准备留在导师的工作室？
时间的流逝失去知觉，他呆呆望着来来往往的学生。面前似乎是通向食堂或校门的主干道，络绎不绝的人流经过。
突然，人群中有一抹熟悉的身影，刹那抓住了郑淮明的视线。
明明只是一闪而过，冥冥之中，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这世间怎么会有如此的巧合？又或者，是上天想要惩罚他过去的错误。
斑驳的绿荫下，栗色的长卷发随风飘动，海藻般蓬松地落在肩头。
上身是亮粉的修身短袖，两侧细了蝴蝶结，勾勒出纤瘦流畅的腰线；一条卡其色高腰短裙，露出笔直修长的腿……
她简直不像从前那个羞涩的小城女孩了，在南法风情的渲染下，气质蜕变得时尚自信、落落大方，完全融入了这座城市。
而与她并肩而行的，是一个高大健硕、金发碧眼的法国男生。
两个人说着什么，她笑得十分开心。
方宜没有背包，手里只拿了手机和饮料，而法国男生背着一个牛仔布书包，手中还提一只沉甸甸的手拎袋。
一高一矮两个身影，万分登对。
眼看他们快要消失在视线里，郑淮明做了一件连自己都不敢置信的事，他完全没有思考地站了起来，如幽灵一般的，隐在人流中远远跟在身后……
他这辈子都没有走过这么长的一段路。
她扭开汽水喝，偏过头对着那个男生笑，走路时漫天金色的阳光落下来，美好得宛如一副不真实的画卷。
整整一年，郑淮明没有见过她鲜活的样子，即使心口疼得几近痉挛，依旧不舍得移开片刻目光……
走了一会儿，他们走向一家校内的汉堡店。
正是午饭时间，店内已经坐满了，很多学生坐在店门口搭的凉棚和长椅上，或者三三两两地站着一边吃、一边聊天。
方宜接下法国男生手中的背包，坐在一处长椅上占位。
几分钟后，男生端着两套汉堡和冰可乐出来，杯壁上挂满了冷凝水，他还细心地帮她垫上一张纸巾。
郑淮明隐在对面一楼的窗户后面，静静地看着他们说笑。
这个角度，他终于能光明正大地看清她的正脸……
那汉堡很大，方宜双手捧着，一口、一口地塞进嘴里，两颊鼓鼓的，吃得很香。来法将近一年，她好像瘦了一点，袖口露出的小臂盈盈一握，叠戴着几条色彩鲜艳的玻璃手串，衬得手腕更加白皙、纤细。
她剪了很可爱的齐刘海，睫毛长长，眼睛还像以前那样灵动、清澈，笑起来眉眼弯弯的，用明眸皓齿来形容最是恰当……
只可惜，不是对他。
以后……或许也不会是他了。
方宜整个人都沉浸在美好的阳光中，而他藏在屋檐的阴影里，自虐般地看着，直到嘴里泛起一股腥甜的味道。
他已将嘴唇咬得血肉模糊，却连痛都感觉不到。
那个善良坚韧的女孩曾受尽了辛苦，终于从一个南方的小县城，一步一个脚印走到了这里，见到了更绚丽的世界，拥有了更大的舞台。
考取研究生，留在南法工作，和一个旗鼓相当的男人组成幸福的家庭，就此完全改变人生的命运……
他已经用分手将她深深伤了一次，又有什么资格再去打扰纠缠？
十分钟后，方宜吃完午餐，和法国男生一起朝更远的方向走去，倩丽的背影渐渐消失，可郑淮明已经没有了再追上去的力气。
不知站了多久，或许是下午上课的时间到了，汉堡店人越来越少。
他走上前，买了一份与她相同的汉堡套餐，缓缓在她刚刚坐过的长椅上坐下。
烤得滋滋冒油的牛肉饼，夹在柔软的燕麦面包里，西红柿、洋葱、芝士，散发着浓郁的黄油香气。
可乐里漂浮着剔透的冰块，在烈日下是最清凉舒爽的饮品。
郑淮明机械地咬着，所有食物都尝不出一点味道，囫囵地吞下去。充满气泡的冰可乐从喉头涌入，和油腻的肉混杂在一起，沉甸甸地坠进胃里。
只吃了不到一半，已经难以再下咽。
可他还是麻木地咀嚼，将所有东西吃干净。
她吃得那么开心，应该很好吃吧……
阳光、草地、白鸽、美食，这么温暖的画面，他为什么感觉不到分毫？
郑淮明闭上眼睛，想尝试着体会刚刚她笑起来的感受。
然而下一秒，一股强烈的反胃感就从食管冲上来，他瞬间脸色煞白，死死捂住嘴，弓下了脊背。
他想忍耐，可锥心的疼痛蔓延开来，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炸开，全部涌向喉咙。
跌跌撞撞地找到洗手间，郑淮明扑在水池上，吐得撕心裂肺。
他从来没有这般剧烈的呕吐过，即使胃里已经空空荡荡，仍在惯性地干呕，整个人止不住地发抖，站都站不住……
过了足足十几分钟，郑淮明喘着粗气，捧了一把冷水将脸洗净。
他撑着水池抬起头，只见镜子里的那张脸挂着水珠，惨白如厉鬼……
-
接下来的三天，郑淮明整日呆呆坐在校园里，从白天到深夜。
他的理智告诉自己，应该离她远一点，结束一切徒增纠缠的可能……但情感上，他又无比渴望再见她一面，告诉她自己有多想念。
不吃不喝不睡。
他内心深处甚至有一丝侥幸，若是这样直接昏倒在街上，学校会不会去询问中国留学生他的身份？又会不会恰好让她知晓？
……
只可惜，或许上天都不愿再给他这个机会。
郑淮明再也没能遇到过她。
无数人来来往往，没有一个是她。
第五天，假期结束，郑淮明一个人回国。
一上飞机，他靠进椅背闭上眼，就回想起阳光洒在她身上的样子，她笑着的脸，她穿着卡其色短裙靓丽的背影……
还记得大二那年秋天，漫天是金黄的落叶，随风飘落，铺满整条小径。
每周的例会后，那个青涩的小姑娘将他叫到行政楼外，还没说话，先红了眼。
她乌黑长发乖顺地搭在胸前，低着头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颤抖：
“学长，对不起……最近那些谣言给你添麻烦了……”
很多人都在传，大众男神谈恋爱了，还是和一个默默无闻的本科小学妹。
她眼睛里水汪汪的，内疚和歉意中，隐隐有一丝委屈：
“但真不是我传的……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我不可能做这种事……”
之前不是没发生过，有女孩利用大众舆论和谣言，试图拉近他的关系。闹得沸沸扬扬，却被他用三言两语就扼住了风头。
一阵秋风拂过，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学长，我一定会去澄清的！”
明明满眼都是爱慕，却低着头，倔强又认真地承诺着。
郑淮明伫立着，见她如此可怜的模样，最擅长与人打交道的他，竟第一次有些无措和心疼。
“没关系的，不用澄清。”
他注视着她惊讶的、水光闪动的双眸，轻声说：
“我……我确实喜欢你。”
“本来想找一个更合适的时机，比如后天的音乐晚会结束……”他笑了，心早已融化成一片温润的海洋，“现在……我可以提前说吗？”
“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
空气稀薄的万里高空之上，飞机发动机的轰鸣声响彻。机舱的含氧量仍略低于地面，郑淮明陷在座椅中昏昏沉沉，拒绝了所有餐食。
空姐询问他是否需要常用药或帮助。
他竭力微笑了一下，摇摇头。
五分钟后，空姐拿来一条毯子。这一次，他接受了。
浑身确实冷得厉害，每一个毛孔都在无声地颤栗……他半阖着双眼，放任自己被卷入一个又一个混沌的漩涡，却始终逃不开一轮轮回忆的折磨。
“我去不去法国没关系的，你刚进医院肯定很忙，我就去一家清闲一点的翻译所好了，还能多顾家一点……”
清浅的月光落进她单纯清澈的眼眸。
“现在也没那么想去了！而且去法国很花钱的，你刚工作又拿不到多少工资，我不想你太辛苦了……我就是觉得，只要和你在一起就好啦。”
……
再次醒来时，是空姐提醒他飞机即将降落，请调整座椅高度。
郑淮明歉意地起身，去拉动手柄。
眼前一阵阵眩晕，手心是滚烫的，像抽了骨头一样发麻。他扳了两次，竟都没有拉动，第三次椅背才“嘎吱”一声回弹。
椅背撞在背上，力度不大，却如同整个胸腔都被震碎，让他一时难受得说不出话来。
郑淮明知道自己在发高烧，下飞机后，他浑浑噩噩地回到医院宿舍，掰出两粒退烧药吃下，倒在床上昏了过去。
几天不进滴水的胃哪里受得了这般刺激，他一夜吐了三回，最后连弯曲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伏在床边干呕。
第二天清晨六点半，他却挺拔整洁地站在了诊室门口。
——好像什么都从未发生过。
郑淮明重新回到岗位，再正常不过地值班、写病历、观摩手术、熬夜练习，一周后的小考仍是同期中的第一名。
无论是哭喊打滚的小孩，还是一夜按十几次呼叫铃的病人、扬言要投诉到上级的家属，他都耐心、细致，全部处理得妥妥当当。
哪怕被无理取闹的家属扯着白大褂推搡踉跄，连同事都看不下去要上去理论，郑淮明依旧能慢条斯理地整理歪斜的衣领，挂上温和的笑容继续劝导。
可没有人知道，他光鲜的外表下，已经从心脏烂到了肺腑，朝四肢蔓延开来。
那只汉堡，明明她吃得那样津津有味。
可自从那天起，他就难以再吃下什么东西……
胃是情绪器官，他能竭力维持住表面的完美外壳，却没法阻止痛苦与无力将身体一点、一点腐蚀殆尽。
但凡是带一点油星的食物都吐得一干二净，哪怕闻到就会反胃，唯独能咽下一点干面包和饼干。
不到三周，郑淮明就削瘦得明显，连宽大的白大褂都遮掩不住。
中午下了门诊，见他顶着一张比纸都白的脸色，将撕开的切片面包放进嘴里，周思衡彻底坐不住了，上前抢了下来。
“今天午休不是长吗，去食堂吃吧！”
郑淮明从法国回来以后，情绪明显不对劲，周思衡知道他心思深，连一个字都不敢问。
“早上吃得晚，我不饿，你们去吧。”
“你骗谁呢，我听老李说了，你们早上不到七点就去观摩心脏搭桥了！”周思衡强拉着他，“走吧，金晓秋刚准了我二百块钱，今天我请客，你随便吃，别跟我客气！”
这时，其他同事也推开门来喊他们吃饭。
郑淮明知道他担心自己，不想拂了兄弟的好意，勉强笑了笑起身。
此时正是饭点，但医院里每天能按时吃饭的医护少之又少，偌大的食堂里人还不算太多。
几个人围坐一张长桌，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郑淮明面前的餐盘里，装了三小份清淡的家常菜：白切鸡，青椒土豆丝，和一份炒青菜。
他不愿被同事们发现异常，坐在最边缘的位置，一口、一口艰难地强迫自己咽下去。
突然，话题不知怎么的，扯到了他身上。
“昨天夏主任女儿送来的那个红丝绒蛋糕，也太好吃了，我回去在网上一搜，可老贵了！”同事远远越过桌子朝这边道，“哎，老郑，你真不考虑一下吗？我们谁看不出来，人家天天往咱这里跑，就是冲着你来的啊……”
周思衡心一紧，连忙抢声道：
“哎哎哎，人家说不定是暗恋我呢？红丝绒给我分了两块！”
“得了吧你，趁晓秋不在就嘴贫，看她等会来收拾你。”大家笑，“那蛋糕是切坏了才给你的！”
突然，一旁三号窗口的师傅吆喝道：“上新菜了，糖醋小排、清蒸鲈鱼、地三鲜、桂花糖藕！”
有两个同事端盘去加了热气腾腾的糖醋小排。
周思衡也去了，回来时，除了份排骨，餐盘里还有一份单独小盒装的桂花糖藕。
“你不是最爱吃这个吗？你多吃点，吃不完拿回去吃！”
郑淮明愣住了，目光落在那裹了蜂蜜的糖藕上。
他生涩道：“谢谢……”
身旁同事打趣：“老周，你是不是偏心，我怎么没有啊？”
“就是，人家也要！”
周思衡笑着回击：“你还好意思吃吗？昨天不是说这个月刚胖了三两半？！”
郑淮明脸上挂着一丝空洞的微笑，执着的筷子指尖用力到发白，久久没有动。
聊天、笑闹的声音就在耳边，却仿佛是来自另一个遥远的世界。
爱吃桂花糖藕的人，不是他。
她喜好甜食，每逢夏季，大学食堂推出时令菜，最爱的就是这道桂花糖藕。
可那一份有七八片，她吃多了又嫌腻，便时常纠结要不要买。
于是，他骗她自己爱吃，每次都会拿上一份，待她吃够，再将剩下的解决。
久而久之，在所有人眼中，喜欢桂花糖藕的人成了他……
-
深夜，郑淮明回到办公室已是凌晨两点，那盒打包的桂花糖藕仍搁在桌上。
他静静地坐着，不知过了多久，才伸手将透明的塑料盒打开。
蜂蜜的甜味扑面而来，那小小的盒子里，盛着一小段塞着糯米的饱满藕节，被均匀地切成薄薄六片。桂花碎如星子点缀，蜂蜜酱晶莹透亮，沁润每一粒米。
和记忆里是一个模样，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了。
和同事们一起吃的午饭早就吐干净，十几个小时未进食的胃空荡荡的，被胃酸腐蚀得有些不适。
办公室里已经空无一人，窗帘没有拉，映着对面急诊大楼彻夜明亮的灯光。
郑淮明找出筷子，夹起一片放进嘴里。
藕片浸泡太久，已经绵了，软软的糯米裹满蜂蜜。
是甜的……
这些日子食不知味，这一刻，他竟久违地尝出了甜的滋味。
记忆里，是她撒娇的笑容：
“最后一块你吃！好吧……那你吃一口嘛……”
“甜不甜？我说的吧，就要拿蜂蜜最多的一份！”
郑淮明低垂着头，鸦羽般的眼睫轻颤，几乎拿不住筷子。
一片接着一片，这种感觉好似又回到了当年的亲密无间，品到了那一丝甜。
冰凉的糯米顺着食管划进胃里，沉甸甸地往下坠。
频繁呕吐、厌食，脆弱的器官已经很难接受这样沉重的食物。可他不愿停下，断断续续地慢慢吞咽着，将所有桂花糖藕都吃了下去。
咽下最后一口，郑淮明几乎难以支撑，整个人伏在办公室上发抖。
胃里又胀又疼，向上顶着心脏，杂乱的跳动声快从嘴里冲出来……
他试图轻揉，可指尖刚一触上那团凸起，就疼得几近窒息。
再也不敢去触碰，只能生生挺着。他将额头埋进臂弯，清晰地感受到那疼痛在肆虐，甚至生出一股无端的留恋。
那是她留下的痕迹……
剧烈的反胃感涌上心头，郑淮明脊背猛地弓下去，死死地用手捂住了嘴。
唯一的念想，他不甘就这样吐掉……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他难受到目光涣散，另一只手抵住胸口，无力地按揉着。
但身体却不愿遂他的意，胃在本能地反抗着、抽动着，想将无法消化的食物挤出去。
不要……
不行……
冷汗顺着脸侧流下来，郑淮明抵着桌面太过用力，电脑椅的滑轮往后滚去——整个人瞬间失了支撑，重重地摔向地板。
疼。
砸在冷硬的地面上，五脏六腑仿佛刹那移位，昏天黑地，失去了呼吸的力气。
这一刻，他疼得恨不得死去。
剩着一点蜂蜜的塑料盒也被打翻在地，粘稠的桂花蜜流淌出来。
时间已经成为了虚无，或许是几分钟，又或许是几个小时……所有的一切都归于平静，那高大的身体渐渐蜷缩起来，只余下忽深忽浅的喘息。
-
发现方宜的照片，是在一个晴朗的初夏午后。
郑淮明照例转发院里的宣传图到朋友圈，下拉更新时，里奥出去旅游的九宫格分享出现在眼前。
粗略扫过，是些大同小异的城市景色。
然而，最末一张多人自拍，莫名地抓住了他的视线。
郑淮明点开、放大，视线定格时，呼吸声陡然加重——
里奥拿着手机，从一个高俯视镜头随性地往后拍，将八九个皮肤头发颜色各异的人勉强框进了合照。
有一张很小很小的脸，挤在画面角落。
即使加了滤镜有些模糊，甚至由于在边角无关变形，郑淮明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的模样。
方宜笑着，对着镜头比着一个剪刀手。
她用一个玫红色的卡通发卡别住了齐刘海，手腕上戴着一条细带手表。
郑淮明伫立在急诊楼嘈杂的人流中，任何喧闹都变成寂静、嗡嗡作响。
那小小一角，他盯着看了很久，直勾勾的目光如同一只饥饿的野兽，贪恋地无数遍描摹她的眉眼……
他立即存下，手抖地保存了三遍，再将另外八张图仔细放大，甚至呆呆地站在原地，将里奥的朋友圈一篇篇翻阅到了半年前。
都再也没有她的哪怕一根发丝了……
郑淮明回到办公室，失魂落魄地盯着手机里的照片。
他点了一个赞，怕她看见，又怕她错过，失神很久，才想起她早已将自己拉黑删除……
方宜平时没有发朋友圈的习惯，从任何地方都看不到她的近照。
自从那天以后，郑淮明每天都会无数次打开里奥的朋友圈，试图寻找蛛丝马迹。
让他无比欣喜的是，她似乎和里奥在某个创新课程中被分到了同一个小组。
这个课很丰富，做社会调研、搭纸桥、布置展板……
热爱分享的里奥每隔几天都会发，而这些九宫格的图片里，竟偶尔能捕捉到她的影子。
正脸或合影是很少的，郑淮明也不奢求，只要是她一个模糊的侧面，甚至是贴展板时不小心入镜的一截手腕，都会反反复复地看。
杂乱的桌子上，他发现了她的水杯，上面贴着她曾经最喜欢的卡通人物小黑猫……
她合照里穿过的外套搭在椅背上，那椅子上的浅蓝书包也是她的了，挂有一个毛团形状的大眼睛娃娃，和一瓶荔枝味的汽水……
他找到这个品牌，从海外网购了一箱，吃不下饭时一瓶、一瓶地打开喝。
郑淮明知道自己是疯了，没日没夜地研究这些照片，仿佛、又或者说的的确确就是屏幕外阴暗的窥探者。
后来，已经发展到无法入睡，一合眼就是那些相片在脑海中盘旋。
在无数个如漩涡般的浅梦中，他仍在寻找着蛛丝马迹，想多看到一角她的现状。
当又一次为分辨出她在画面中掠过的马尾辫而欣喜若狂时，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样是非常卑鄙、无耻的……
他在用自己的私念玷污她阳光里的生活。
郑淮明强迫自己屏蔽掉里奥的朋友圈，妄图高强度的工作将自己麻痹，替同事值班，一遍一遍熬在操作间练习，主动申请去急诊帮忙、出车……
夜里回到宿舍时都已是凌晨，倒在床铺上，往往身心俱疲到无法动弹。
而每到这时，那手机朋友圈的图案，都犹如地狱里的恶魔之手，朝他伸过来，紧紧地扼住他的喉咙……
看。
不看。
就只看一眼！
绝对不能再看！
……
日子已经过得不知今夕是何夕，只有那屏幕里转动的图标是真实存在的。
有一天傍晚，郑淮明和几位同事照例帮主刀医生做完辅助工作。
从手术室走出来时，正逢夕阳，温暖的橙黄色照亮整个更衣间。
同事们从衣柜里拿出便服，讨论着去哪里吃晚饭。
“晚上还有点事，我就不去了……”
郑淮明惨白着一张脸，勉强笑了笑。
不知是不是夕阳太过浓烈，绚丽得有些晃眼。
同事敏锐道：“你是不是不舒服？脸色怎么差？”
明明冷空调很足，他却满脸都是细细密密的冷汗，说话时目光已经难以聚焦。
郑淮明想说自己没事，薄唇张了张，还没来得及开口，整个人就顿时眼前昏黑，脱力地一头栽倒下去。
身体已经完全不受控制。
他听到了同事们的惊叫，没有丝毫痛意，只感到额头似乎有湿漉漉的液体流下来……
下一秒，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七十七章 天台
黑暗中，置身于一片虚无，失去了时间与空间的感知。
那是一种轻飘飘的、失去痛苦感受的虚无。
许多回忆走马灯般地旋转，她笑起来眸中的盈盈水光，她饱满红润的嘴唇，她的手牵住时是暖暖的、指尖在他掌心里轻挠……
“怎么能不吃饭呢？做实验再忙也要吃啊，我们去南门那家咖喱饭好不好？”
“我好想你啊，十分钟？十分钟也很久了好不好……”
“我看见你高兴，才不是因为你拿了奶茶呢，我高兴——只是因为见到你！”
“因为我喜欢你嘛，我喜欢的是你。”
然而，片刻的逃脱也是奢望——
疼痛渐渐从四面八方涌来，右侧太阳穴后方最为强烈，针扎一般地跳着。
郑淮明感受着知觉的回笼，有晃动的光亮映在眼皮上，他闻到了病房里淡淡消毒水的气味。
可他不愿睁开双眼，自欺欺人地就这样静静平躺着，连手指都没有动一下。
窗外有吹动树叶的风声，有盛夏聒噪的蝉鸣，遥遥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
醒来又如何，不醒来又如何呢？
直到同事再一次来换药，郑淮明才不得不掀开眼帘，漆黑的眸子里泛起一丝歉意：“给你们添麻烦了。”
他想勉强撑起上身，却被同事担忧地牢牢按住：
“你最近太累了吧，别担心，教授批了假，说让你好好休息几天。”
从同事心惊肉跳地描述中，他才知道，自己当时毫无征兆地倒下去，一头撞在铁皮柜子角上，鲜血顿时流了一地。
偏偏他脸色纸白、不省人事，怎么叫都没有反应，将所有人都吓出了一身冷汗。
幸好送到急诊室后，医生判断不是磕伤了头部，只是低血糖加上过度疲劳晕厥。他右耳上方被撞出一条深深的血口子，缝了五针。
“差两寸伤的就是眼睛！你快把我们吓死了！”
本是件后怕的事，可郑淮明听着，毫无血色的唇轻抿，目光空洞洞的。
最后才勾了勾唇角，淡淡附和：“幸好……”
——像是在听别人的事。
教授批了几天假，从前高烧都要坚持的人，罕见地没有拒绝。
郑淮明躺在床上，很少坐起来。窗帘有时关着，有时半敞，取决于上一个来探望的同事是白天还是黑夜。
伤了头，又不是伤了腿。
周思衡发愁：“你是不是还头晕？我叫主任再开个片子看看吧。”
他轻声说：“有一点……不过没事。”
来来回回就是这几句话，再问不出别的。
住在病房里，三餐都由医院统一配送。病患餐为了营养实惠，菜色难免单一，周思衡时常特意多打一份员工食堂的菜过来，和他一起吃。
郑淮明手执筷子，吃得斯文矜贵，每一餐都饭盒见底。
可周思衡分明觉得，他日渐清减下去，连病号服在肩上都快挂不住了。
直到一日中午，周思衡走到楼下才想起来，工作证落在了病房。找回去时，他一推门就听见了卫生间里撕心裂肺的呕吐声。
过了十分钟都不到，只见郑淮明单薄的身子折在洗手台上，吐得十分辛苦，连病房里进了人都没能发现。
周思衡霎时明白了一切，冲过去架住他下滑的身体，从未如此心慌过：
“老郑……你到底怎么了？”
水龙头哗哗作响，郑淮明苍白的脖颈埋下去，碎发都被冷汗浸湿，露出的半截下颌线紧绷，肩膀止不住地在颤。
周思衡的心一点一点下坠，终于还是问出了口：“你去法国……是不是发生什么了？你回来以后不对劲……”
回应他的，唯有忽深忽浅的呛咳声。
周思衡焦灼万分，回去后寝食难安。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金晓秋联系一下方宜，问问情况。
可当年确实是郑淮明提的分手，身边朋友都有目共睹，他如今哪有这个脸再去询问呢？
-
夏夜，一片漆黑中，唯有手机屏幕的灯光照亮男人的侧脸。
郑淮明蜷在病床上，发送出一条回复教授论文指导的邮件，呆呆地盯着那“已发送”的页面。
突然，微信的群消息一连串弹地跳出来。
他点开，是06级北川大学在法交流群。帮忙搭建在法留学生信息库时，姚老师将他拉进了这个群，已经沉寂已久。
【你们听说了吗，托尔街旁边那个学生公寓出事了！】
【我朋友圈也有很多人转，太吓人了，我之前还去看过呢，不是说大门就有密码锁吗，没想到这么不安全。】
【受伤的是不是咱们的学妹啊，哪一级的，08还是09……】
【08法语系的吧，我和她还一起上过选修课。】
郑淮明的瞳孔猛然一缩。
【转发消息】
【图片】
一条长长的对话被折叠转发近群聊。
在充满感叹号和语气词的叙述中，事件的轮廓被大致勾勒出来。
昨天夜里，一个法语系交流的女孩从学校结伴回公寓。经过繁华的托尔街时，被一名外籍男子持刀尾随，一路跟进公寓电梯，女孩发现后想逃跑，与男子挣扎间被刀割伤。
幸好中途停靠其他楼层，被一群要上楼开派对的年轻人阻止，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08级法语系，这一年去图卢兹留学的学生，据他所知……
手抖得快要拿不稳手机，他从床上坐起来，浑身的血液都瞬间冷了下去。
打开通讯录，下划到里奥的电话，再顾不得什么，立即拨了出去。
“嘟嘟嘟——”
等待接通的十几秒，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郑淮明屏住了呼吸，生怕心脏直接会破开胸膛跳出来。
滴一声，国际长途被接起。
“嗨，郑，今天怎么突然给我来电？你们那不是深夜……”
郑淮明一时怕得发不出声音，嗓子干涩得快要开裂。
“里奥……你……”
再顾不上什么寒暄客套，他嘴唇都在上下打颤，语无伦次道：
“托尔街学生公寓，受伤的学生叫什么？是不是……是不是……”
他喘不上气，那两个字哽在收缩的喉咙口。
“你也听说这件事了？”里奥用蹩脚的中文，念出一个陌生的名字，“你认识吗？好像是你们学校的，真的太吓人了，还好当时……”
里奥再絮絮叨叨说着什么，郑淮明听不清了。
“不是……方宜？”
几乎将整个人吞噬的恐惧中，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听对了那几个字。
“不是啊，不过她好像也住在那个公寓。”
挂掉里奥的电话，郑淮明深深弓下腰，将头埋进了被子里。
他后怕到几度干呕，捂着嘴用力地喘息，想要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却怎么都做不到。
过激的紧张无法排解，从指尖到心脏全都如过电般发麻，身上的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
不是她，不是她。
可她也无数次经过那条街道走回公寓……
他不敢想，朝夕相处的同学遭此一劫，处在异国他乡的她又会有多害怕？
里奥刚刚的话在耳畔回旋。
“学校附近好点的公寓都太贵了，远了又不方便……主要还是便宜啊，我们班好多同学都住在那里！”
“安全？法国不像你们那里，人越多的地方越安全，我们这里市中心也很乱的！”
“谁跟你说她有男朋友的？她一直单身啊，一个人住在公寓里。”
“唉，他们现在都不敢再住了，打算要搬出来呢。”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彻底陷入无边的黑暗。
凌晨两点，法国刚好是晚饭后的时间，郑淮明立即联系了做法国留学生意的学长，请他帮忙推荐一个安全的住处。
学长也听说了此事，告诉他学校对面确实有既安全又便捷的公寓，他认识那里的老板，也是华裔，对中国留学生很友好。
可价格不低，不是普通学生能负担得起的，相比之前的房租将近多出一倍。
“另一半房租和中介费我来付。”郑淮明诚恳道，“你能不能先去办理，再用急于转租的理由低价给她……”
学长无奈：“就算是再急，也不会有人把那么贵的房子低价租出去。”
“差一点的房型……楼层不能太低，不安全，顶楼呢？让老板告诉她这里下雨漏水……”一向理智、有条理的他第一次无措，“你们那有没有什么留学生租房补贴的政策？我去和交流处的老师沟通一下，假装让她填表、申请……”
“不管用什么方法，麻烦你让她相信这里便宜是真的……还有，不要告诉她是我……”
学长沉默了一会儿：“你为什么要绕那么大的圈子帮她？”
他苦涩道：“她不会接受的，我……我曾经有愧于她，拜托你……”
“生意我没有不做的道理，我可以帮你这个忙。”学长叹气，“但这不是长久之计，你还是应该亲自告诉她。”
折腾了一整夜，放下电话，郑淮明久久默然，望向凌晨五点窗外的蒙蒙亮的天空。
城市天际线上另一头，已泛着薄薄的早霞。
远处的高架上，仍偶有车灯闪过，近处的居民楼间，只剩寥寥星点。
被冷汗浸湿的衣领仍有些潮，那种心有余悸的恐惧仍在心间泛滥……
直到天色完全亮起，郑淮明站了起来，将玻璃窗缓缓推开，清新的空入瞬间涌入这个闭塞的小房间。
一想到她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受了这样的委屈，甚至以后还会面对更多不定因素，他就无比心慌。
他决定去法国，不顾一切地走到她身边。
至今的所有工作、学历、经历都在国内……他靠这些想要办到工作签证、留在南法从医，恐怕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更不用说还要学语言、考资格证，甚至可能需要重新读一个硕士。
但郑淮明没有一刻比此时更确定，他会成为一个能为她遮风挡雨的男人，重新站到她面前，求得她的原谅。
哪怕可能被拒绝、哪怕没有回头路……他都认命。
从这一天开始，周思衡震惊地发现，郑淮明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拼命三郎似的将自己卷进工作中，会按时吃三餐，到点下班休息，偶尔加入到和同事的闲聊中。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明显又一次有了光亮。
郑淮明甚至不再讳疾忌医，虚心去消化内科求教，一边吃药养胃，一边学着搭配清淡营养的饭菜。
一开始恢复正常饮食，无疑是痛苦的，吃下去什么仍会吐得一干二净。但他执行力很强，悉心调理下，病情虽反复了一阵子，总算也恢复些，不再日夜难熬。
一次次考核中，他仍以优异的成绩名列榜首，获得教授们的一致好评。
转眼间，门诊楼前的银杏树落满了雪。
春光雪融，枝头绿了又黄，秋风一扫，铺满大地。
周思衡和金晓秋结婚，举办了盛大的婚礼，郑淮明以伴郎的身份送上祝福。他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站在台边，岁月磨去了些青涩棱角，沉淀得愈发成熟。
无数次四处张望，直到婚宴热闹散尽、一片狼藉，他一个人坐在酒店门口的夜风里，抽尽一整盒烟，望着萧条的马路，才终于相信了她不会来。
手机铃声响起，院里有一台紧急手术唤他回去。
郑淮明掐断指尖的烟，毫不犹豫地起身拦下出租车，往医院赶去。
这是她离开北川的第三年冬天。
他凭借优秀的科研和临床能力步步高升，身边不乏嫉妒、不满者暗地诋毁挑拨。面对这些风言风语，他始终温和、沉默，用一次次出色的成绩堵住了所有人的议论。
同事不愿意值的班，他主动顶上；医患矛盾，始终处理得融洽而谨慎；有难度的手术、任务，他从不推拒，迎难而上……
大家都说他前途无量，只有他知道，自己志不在此。
又是一场五个小时的手术，连轴转了一天一夜，郑淮明再次风尘仆仆地回到家时，已是清晨。
大门“咔哒”一声打开，入眼是昏暗的客厅，厚厚的窗帘关得严实，只有微弱的光从缝隙中照进来。
同期的医生大多搬出宿舍，他也于去年租下医院对面的一室一厅。
房子面积不大，收拾得干净整洁，书桌上还摊开着几本法语的医学书，厚厚的笔记本上写得密密麻麻。
角落里堆着三箱切片面包，其中一箱已经快空了。客厅里不见再多的食物痕迹，茶几上却摆满瓶瓶罐罐的药，胃药、止疼片、维生素、安眠药……
郑淮明回身关上门，他黑色的羽绒服里，仍是正式的西装，别在衣领的胸花尚没有摘去。
喧嚣过后，只剩一个人的孤寂。
面对这毫无人气的房间，他忽然卸去了全身的力气，轻轻靠在墙上。
整个人缓缓下滑，最终无声地蜷缩在地板上，呆呆地注视着空气中的虚无。
疲惫到连动一下手指都成奢望，仿佛骨髓都被抽干，空留一具躯壳。
郑淮明合上眼，任由木地板的丝丝寒冷渗进身体……
去年六月，里奥毕业回到加拿大工作，朋友圈里再没有了她的任何照片。研究生在另一个校区，她选择和同学合住，搬出了他帮忙租下的公寓。
他已经很久没能再听到她的消息，看到她的照片……
法语语言考试已经通过，想要去法国从医，需要重新实习一年，再考资格证。他为了实习面试，又去过两次图卢兹，都没有遇到她，只能沿着她走过的路踱步，在那郁郁葱葱的校园里出神。
三天前，已有一家医院抛来了橄榄枝，同意他挂靠实习。
明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为什么他偏偏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
郑淮明眉头微蹙，脊背一点、一点地折下去，一手摸索着揪住衬衫衣领，混沌中无力地拉扯着。
脖颈微微后仰，喉结徒然地滚了滚，他不再挣扎，放任自己坠进黑暗的漩涡。
-
那年冬天，北川下了大雪。
从除夕夜到元宵节，郑淮明都待在医院。他没有亲人，也没有牵挂，情愿让同事们回家团圆，坐在冷清的值班室里。
一个人在哪里都是一样的，住院部仍有病人和家属，每天至少还听得到一点声音。
元宵节晚上，医院食堂特意兼顾了南方和北方的习俗，煮了饺子和汤圆。
他下了临时手术，已经夜里九点多，平日热闹的食堂里空荡荡的，亮着惨白的灯光。忙了一天的掌勺师傅躺在窗口后面打盹，锅里的饺子已经见底，汤圆剩的多，郑淮明拿过碗，给自己盛了一碗汤圆。
即使有小火煨着，也已经温冷了，从饭点泡到现在，汤有些浑浊，飘着一层薄薄的油星。
他在角落坐下，舀了一只送进嘴里，很慢、很慢地咽下去。
记忆里，小时候有一年元宵，家里包过汤圆。郑泽还小，两只手沾满面粉玩得不亦乐乎，叶婉仪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的声音和电视里的元宵晚会混在一起。
他跟郑国廷学，怎样把芝麻馅塞进面团里，再一个个搓起来。
后来煮的时候，他手劲儿小，包的好几个都破了，染了一锅黑乎乎的芝麻，一家人边吃边笑。
也就那一年，后来郑泽病了，父母再没心思过节。
再吃到汤圆，是到北川上大学的第五年，和她在一起……(OzST)
想到她，郑淮明手中的瓷勺瞬间失了力气，撞在碗壁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那粘稠的芝麻馅漏进汤里，糯米皮冷到发硬，他吞下三只，胸口已经堵得闷滞，第四只舀着，半晌悬在空中。
食堂门口遥遥传来喧闹声，一对中年夫妻拎着大包小包走进来，质朴豪放、说话粗犷。
“还好赶上了，你说这雪下到什么时候停啊？车全都晚点了！”
“孩儿，你们这有没有微波炉，把这些菜给你打一打？”
身后那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是科里今年新来的医生。
“爸妈，你们声音小一点……这里还有其他医生吃饭呢。”
中年大叔连忙放轻了音量：“这是你妈做的红烧肉，分了三个盒子装，冷冻能放好多天，你留着下班了热一热吃……”
不一会儿，饭香飘散在整个食堂，一家三口围坐一桌，说说笑笑。
郑淮明坐在角落里，远望着他们的背影，起身将剩余的汤圆倒掉。脚步停了几秒，没有从那桌经过，转身走向了食堂后边的小门。
口袋里还剩半包烟。
他走上十五楼天台，抽出一根，按动打火机点燃。
这半年来，他抽烟越来越频繁，没有半分享受，每一根都如饮鸩止渴。大量具有镇静作用的尼古丁涌进胸腔，能暂时缓解那种快要窒息的感觉。
不到十分钟，烟盒已经快空了。
郑淮明踱步向天台的边缘，放眼望去，能俯瞰北川市的人间烟火、车水马龙，更远处，仍有更高的现代大厦林立，将他全然包围。
如此繁华的世界，那么多灯亮着，却没有一盏是为他而留，与他有关。
或许，以后也不会有……
冬夜的寒风拂过，如一把小刀，刺得脸颊生疼。他羽绒服开敞着，衣领随冷风扇动，目光却只麻木地聚焦向那无数霓虹光点。
她此时在做什么？在哪里？
最近，他越来越少梦到她了，完全失去消息的日子里，他连她如今的样子都没法想象。
有一天，他会不会再也想不起她的笑容了？
入目皆是热闹团圆，而他孑然一身站在阴影里，身后连影子都看不到。
郑淮明倦怠的脚步动了动，朝天台边缘缓缓走去。
后天年后复工，最缺人手的日子已经过去……还是会对科里排班有影响吧，可他……真的撑不下去了。
明明已经在一步步靠近她的路上。
可为什么一想到明天的黎明还会再次升起，他心头竟是绝望的？
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他目光空洞，怔怔地垂下眼，十五层高楼，只要再往前两步，一切就能彻底结束了。
突然，手机“叮”地响起——
寂静中，这一声犹如刺破薄纱的利剑，猛然将郑淮明从下坠的思绪中拽住。
他用力地闭了闭眼，打开了屏幕。
看清群消息时，男人幽黑的瞳孔一瞬缩紧。
是金晓秋往校友群里，转发了一则推送：国际电影节青苗奖团队主创采访。
那缩略小图里女孩的侧脸，是那样熟悉。
又一条信息弹出。
金晓秋：【北川大学08级外语学院方宜荣获青苗奖，请大家帮忙多多转发这条采访！】
郑淮明不敢置信，抖着手点开了视频。
这条采访足足有二十分钟，一开始是一段电影节颁奖典礼的录像。
只见方宜身穿一条浅紫色修身晚礼裙走上舞台，下摆如花瓣般绽放，步步生莲。万众瞩目下，她晶莹的眼眸中尽是坚定，接过奖杯时，对镜头嫣然一笑，明眸皓齿。
画面一转，到了后台。
方宜仍穿着礼裙，端坐在沙发上，举起印有“北川大学”校徽的话筒。
恰到好处的V领露出她如天鹅般的脖颈，白皙优雅。
斜对面是一名略显稚嫩的学妹，拿着稿子采访道：“学姐，你原先就读于外语学院法语系，为什么转行拍纪录片呢？这是你一直以来的理想吗？”
方宜落落大方答道：“我原先的理想是当一名法语翻译，来图卢兹念书后，一个特殊的契机，让我选到一门相关的选修课程、结识了志同道合的朋友，才开始拍纪录片。”
郑淮明几乎听不清她在说什么，视线如痴如醉地聚焦在她的脸颊、说话时一张一合的红唇上，一刻都不舍得移开。
如同一个贪婪的饕餮者，几乎想将这些画面生吞下去。
她更成熟了，眸光流转间闪烁着自信的光芒，长发挽起，耳边落下的几缕碎发尽显妩媚……
十几分钟过去，郑淮明如同一座冰冷的雕塑，一动不动地伫立在黑暗中，紧盯着那发光的屏幕，深邃的瞳孔中清晰倒映出她的面庞。
“听说这次得奖后，好几个公司都愿意合作，你毕业后更倾向于独立创作，还是加入知名制作公司呢？能不能分享一下对未来的规划？”
方宜微笑：“目前没有很具体的打算，法国的艺术氛围很好，适合我们做独立创作，但如果有合适的机会回国，我和我的搭档更倾向于举起摄像机，去记录这片我们自幼生长、最熟悉的土地。”
——回国。
这两个字如同一记重雷，炸开在郑淮明耳边。
她竟然有意愿回国……
他或许还能再见到她。
瞬间像被抽去了脊髓，郑淮明膝盖一软，脱力地跪倒在了满是灰尘的天台上。

第七十八章 苦涩
在一次觥筹交错的饭局上，郑淮明捕捉到了三言两语。市里有一个创新试点的宣传项目，李院长很感兴趣，但审批还需要通过层层关卡，落实的难度很大……
一开始，院里持犹豫态度的人多，全新的宣传形式，一切都是未知的，谁都不敢当这出头鸟。
半年后，项目正式落定。
令所有人惊讶的，是二院的心外科成为了试点拍摄科室。
心外科科主任郑淮明做事一向沉稳保守，却罕见地多次大会上自荐，谁也不知道他背后做了多少努力，让这项目从众多提案中脱颖而出，最终获得了一众领导的赏识和认可。
-
那年春天，金悦华庭的房子也正式交付，开始装修。
这是一处西城区少有的商品房高层小区，当时郑淮明来看房时，一眼就看中了这二十一层的广阔视野，落地的玻璃窗外毫无遮挡，能够远眺整座城市的景色。
夜里，只见一望无际的夜色中，大厦林立、灯火辉煌，将远近的人间烟火尽收眼底。
“等我们以后有钱了，我想买一个很高很高层的房子。”记忆里年少的她笑着说，“还要有一大扇落地窗，晚上能看到整个北川最漂亮的夜景。”
如今的他终于不再是那个只能骑单车载着她去做兼职的少年。
自从成为二院历史上最年轻的科主任，郑淮明工作尤为繁忙、日夜颠倒，将值班室住成了家。
他对装修没有太多想法，只提了两个要求。
一是，要保留一整面的玻璃落地窗，无论用多贵的玻璃和工艺，不能有拼接和缝隙。
二是，家里所有的浴室的洗手台、花洒，厨房的灶台、置物架，都按照一米六五女性的身高来度量。
设计师解释：“这样您用起来会没那么舒适，如果是家庭房，一般来说我们都是……”
“按照我说的做吧。”他温和地打断。
“您这么体贴，妻子一定很幸福吧。”
郑淮明苦涩地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有时深夜下了班，他会一个人站在装修了一半的房子里。墙面粉刷了一半，瓷砖堆砌在角落里，蔓延着刺鼻的气味。
他只是静静地伫立，不敢多想什么，闭上眼睛，置身于这渗人的死寂中。
-
很快，干燥的风卷走金黄的落叶，又逢一年秋。
郑淮明得到了她回国的消息，那晚，他彻夜难眠，站在落地窗前，抽尽一支又一支烟。
面谈时有两次机会，宣传科邀请他到场。
他犹豫再三，都拒绝了。
怕她见到自己会拒绝这个项目，已经等了四年，郑淮明心中紧绷住一根弦，生怕再出半点差错，哪怕一步之差他都承受不起了。
而那过分的谨慎背后，更隐隐有一丝情怯与恐惧。
院方最终敲定了在月底签合同，届时双方会正式见面。
然而，这场重逢来得比他想象中早得多——
一夜凌晨，郑淮明下了手术，顺路去给周主任送一份财务文件，恰逢高架发生连环车祸，大厅里一片喧闹狼藉。
这对于他来说已经习以为常，抬手将浅蓝的口罩拉上，稳步穿过狭窄的走廊。
那一抹纤瘦的身影映入眼帘……
他顿时停住了脚步，心跳如鼓，迸发着浑身的血液涌向头顶。
乌黑的长卷发随意散落，她一身浅棕色风衣，衬出高挑的身形，转过身来，却露出浅粉色家居服的衣领。
他面上风轻云淡，自然地寒暄，垂在白大褂侧缝的指尖却在微微颤抖。
方宜未施粉黛，清秀的眉头微蹙。
“合格的前任就该像死了一样。”
……
她朱唇轻启：“是，我是他妻子。”
……
她笑意盈盈：“你知道去年的电影节青苗奖吗？我们一起拿了最佳纪录片，不过他是总导演。”
那双曾经满含爱意注视他的、小鹿般漂亮的眼睛里，是对另一个男人的骄傲和信任。
她守候在手术室门口，以妻子的名义签下了手术知情同意书。
郑淮明霎时像迎面被巨石砸中，痛得无法自抑，全身的骨头都碎裂城一截、一截，碾得粉碎……
“哦，如果你是想问，是不是在我们恋爱的时候就认识了……”她微笑，“当然没有，我第一次见他，就是在法国。我可不会做违背良心的事。”
这一刻，猛烈的冲击下，他竟感觉不到悲伤，反而被无措与茫然淹没。
她结婚了。
她早已爱上了别人，许下终生，再与他无关。
惨白的灯光在眼前剧烈晃动。
不知是哪里在疼，从心口到上腹，钻心的疼痛蔓延到每一根神经末梢，郑淮明几乎无法呼吸，只能勉强维持住最后的体面。
“我去给你拿一个冰袋……”
他落荒而逃，短短几步路，全靠意志强撑着直起腰身，大步流星。
身体比情绪先一步作出了真实的反应。
连走回办公室都做不到，他唯一的念头，是不能倒在她面前……
郑淮明踉踉跄跄地撞进消防通道，沉重的铁门在身后闭合。
什么东西在耳边轰地炸响，他眼前一黑，整个人陡然软了下去，跌倒在冰冷的瓷砖地上。
胃里就像吞进了无数片碎玻璃渣，随着剧烈抽动，尖锐的棱角将五脏六腑都磨烂穿透……
灭顶的疼痛和濒死感将他吞没，扼住喉咙，啃噬到连骨头都不剩。
男人狼狈地伏在地上，意识不清地反复辗转，身体仍在本能自救，像一条缺氧的鱼在岸边垂死挣扎。
好几个瞬间，他希望自己已经死了。
可同事隐隐的喊叫仍在耳边响起，忽远忽近，他没法回应，也不想再抓住什么。
“郑淮明，醒醒！能听到我说话吗？”
张医生扑过去检查，只见他脸色青白到了极点，疼到浑身肌肉痉挛僵直，发抖的嘴唇止不住地倒抽着气。
半阖的瞳孔没有一丝活气，已经有了扩散的征兆。
“不行！休克了，快送急诊！”
白大褂皱乱得不成样子，两个男医生都架不住郑淮明脱力下坠的身体。
他冷汗淋漓的头垂着，喉咙口发出细碎的喘息，随着轻微的颠簸带来的剧烈眩晕，终于指尖一软，彻底昏厥过去。
……
将这漫长的四年讲述完，柔和的黎明光线已穿过云层，浅浅照亮整座城市。
郑淮明已经尽量地轻描淡写，略过许多细节，可怀里的人还是听哭了。
方宜靠在他结实的肩头，不知何时早已泪流满面。碎发沾在泪痕上，眼睛通红，像一只可怜的小花猫。
他抚过她的长发，艰涩道：
“对不起……我不应该从里奥的朋友圈观察你的照片……”
“刚回国的时候，我更不应该用纪录片的事，让你和沈望为难……我……”
郑淮明尾音有些颤抖，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听到她结婚的消息，他真已经嫉妒到发狂，又对自己恨之入骨，痛到所有行为都变了形……
再次提起往事，他眸中闪过一抹痛色，深深地闭了闭眼：
“当时你怨恨我……是应该的。”
方宜听着心里愈发酸涩，细细密密地泛着疼。
如果时间能够重来，她一定不会选择在那个夜晚，赌气说出那一句“我结婚了”。
可惜，那时没有经历过这一切的她还不懂。
此时所有言语都是那样苍白，方宜撑着沙发凑上去，仰头用吻截断他自责心碎的低语。
眼泪落进唇齿间，这是一个略带苦涩的吻。
唇瓣柔软相依，她难过到了极点，轻咬下去，又不舍地轻轻摩挲。
郑淮明任由她啃咬发泄，修长的手指隐入发丝间，拢住她后颈，轻柔地带进自己怀里。
末了，两个人额头相抵，温热微喘的气息交缠。
方宜目光湿漉漉的，注视着他近在咫尺清俊的眉眼。她不敢细思，曾有过那么多个瞬间，若是走错一步，她都将永远地失去他。
一想到这儿，她就后怕得不能自已。
“要是我回头就好了，怎么会没有看见你呢……”
如今听他说起，她竟丝毫想不起来那天的事。
对自己来说，那只是一个下课后和同学顺路一起吃饭的普通午后，却成了他无数个午夜惊醒的梦魇。
郑淮明轻叹：“如果当时我去见你，你会……原谅我吗？”
方宜微怔，轻咬住嘴唇。
如果是刚去法国那两个月，她孤独又无助，哪怕心里再怨恨，都还会哭着扑进他怀里。可郑淮明恢复身体追来时，已经是第二年春天。
那时她已经熬过了最初的痛苦，哪怕跌跌撞撞，也坚韧地重新站了起来。
平心而论，她恐怕……至少不会轻易接受他的挽回。
但长期异国的两个人，相隔万里，又有多少机会能将这伤痕缝合呢？
“所以……这都是命运安排好的。”郑淮明勉强弯了弯唇角，抬手为她擦去泪迹，“现在……刚刚好。”
方宜哽咽，胡乱抹掉眼泪：“那你决定来法国以后呢？为什么不告诉我……哪怕让晓秋透露一点呢？”
他垂下眼帘，胸膛起伏得有些重，语气充满了自责：“那时我太瞻前顾后、自以为是，觉得只有将一切都安排妥当才有资格再来见你……”
她愣了一下，心疼地俯身紧紧搂住他。
“我没有在责怪你！”方宜喃喃道，“我只是想，如果能联系上我……你会不会好受一点……”
她温柔的、带着哭腔的声音传入耳畔。
郑淮明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整个人卸了力，埋下头将她满怀拥抱……
那些回忆太痛了，痛到他连片刻回想都感到难以承受。
“方宜……”他声音嘶哑，低唤着她的名字，“我爱你。”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的眼眶又一次湿润了。
郑淮明总能将很简单的情话讲得很动听，却极少直白地说出“爱”这个字。
或许因为这个字曾经对他来说，是压抑，是沉重……
她要和他一起，将“爱”演绎成温暖和安全，变成一个世上最美好的字。
方宜蹭着他的颈窝，闷闷道：
以后所有的事，无论好的、坏的，你都要告诉我……”
“永远、永远都不许再和我道歉……”
“还有，你一直记住……”
她停顿了一下。
“我也很爱你。”
淡粉色的晨曦从城市另一端渐渐升起，带来明亮与希望，也隐隐映出沙发上紧紧拥抱的轮廓。
“好……”郑淮明尾音轻颤，“我记住了。”
【往事篇完】

第七十九章 温泉
夜里十一点多，卧室里亮着暖白的灯光。
方宜趴在柔软的大床上，专注地刷着手机。她刚洗过澡，夏天嫌热，长发只吹了半干，发尖还是潮的，海藻般随性搭在背上。
屏幕上显示着“养胃食物大全”，南瓜、山药、燕麦、桂圆……
她将菜肴的做法一一点了收藏，抬眼看见时钟已经走过十一点半，翻了个身，轻轻叹气。
身旁的位置空荡荡的，郑淮明还没回来。
她真的很想发个帖子在线求助：医生老公天天忙工作没时间回家怎么办？
最近，两名一线医生病假，科里缺人手，忙得脚不沾地。郑淮明快一周没在十一点前下班了，有时等方宜第二天睡醒，手边的被子都没有动过的痕迹。
有一天方宜半夜去厨房倒水喝，一推开门，竟看到他合衣侧倚在沙发上睡着了。那么爱干净的人，连鞋都没脱，大概本来只想坐着休息片刻，却累得就这样睡过去。
她心疼坏了，从那天起，就默默坚持等他回家才睡下。
忽然，客厅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开锁声。
方宜欣喜地翻身下床，踩着拖鞋跑出去。
偌大寂静的客厅里，只留了一盏小灯。一片昏暗中，郑淮明没像以前那样主动伸手将她搂进怀里，而是手撑着鞋柜，微微垂下头，整个人静静地僵着，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靠近。
初秋的天气，他穿了件深灰色的薄风衣，露出白衬衣的领子。
方宜担心：“是不是胃又难受了？”
她去摸他抵在墙上的手，温度冰凉，被夜里的寒气浸透了。
郑淮明没想到她会迎出来，闻声微怔。只见卧室半敞的门透出暖光，她穿着浅粉真丝睡裙，柔顺的长发散在肩头，满眼温柔地望着自己。
他心也跟着软了，强撑着直起腰，轻声问：“怎么还没睡？不用等我……”
方宜不答，将借力他扶到沙发上。果然一坐下，他就难耐地前倾身子，双肘撑在膝盖上，指尖用力紧绷，忍得艰难才没按进上腹。
她跑去接了杯热水，又掰出两颗胃药，喂他吃下。
缓了一半晌，待郑淮明疲倦的眉间稍舒展一些，她才将人小心地搀扶起来。
他浑身没力气：“我去次卧睡……你……明天还要上班。”
方宜语气柔和却坚定：“你必须在我旁边，如果半夜疼得厉害，我还能发现……”
郑淮明垂眸点了点头，却还是坚持去浴室冲了个澡，才换了睡衣躺下。
趁他洗澡的时间，她去厨房将电饭煲里温着的银耳羹盛了出来。用了十分漂亮的瓷碗，她知道他吃不下太多，只舀了小半碗。
刺眼的大灯关去了，余下床头暖黄的台灯。
那是她最近才换的，暖融融的光线映在郑淮明略有苍白的侧脸上。他肩膀半倚靠床头，微微着阖眼，仍在等她。
“没吃晚饭吧，垫垫胃再睡。”
他没否认，乖顺地就着她的手，将银耳羹喝下去。
透白的银耳间藏着颗颗鲜红枸杞，口感清甜绵密，热乎乎的，瞬间熨平了寒意。
“你熬的？”
她不好意思地笑：“半成品，但我特意加了一些山药和桂圆，盛大夫说对胃好。”
郑淮明弯了弯唇角，声音有点嘶哑：
“那就好，别太累着你……”
他眉间仍不适地微蹙，明显还疼着，勉强喝了几勺，就轻轻摇摇头。
方宜搁下碗，坐进被子里，摸索着探过去，指尖挤开他搭在上腹的手。
尽管喝了热汤，那肋间微微凹陷的地方依旧冰凉，隔着皮肤都能感觉到那团器官像打了一个死结，在微微痉挛。
每拧一下，郑淮明的呼吸也跟着颤一下。
他的大手覆上来，掌心又潮又冷，止不住地施力往下压。
她心揪：“这么疼，怎么不说？”
“还好……”他哑声安抚，却有些难耐地皱了眉。
跟曾经一次次疼到辗转昏迷、吐血相比，这点疼确实算不得什么……
方宜心疼道：“你别动，我来……”
痉挛不揉开只会越来越疼，光靠胃药治标不治本。
她温暖的指腹轻轻打圈，试图一点点揉散那冷硬的一团。
这个过程并不好受，一开始，郑淮明显然有些吃不住，细碎的呼吸声忽深忽浅，忍不住轻抓着她的手腕……
他难受得厉害，却还是甘愿将最柔软脆弱的地方交给她，露出全然的信任和依赖。
方宜轻声说：“下次再疼，你应该打电话给我，让我去医院接你。”
郑淮明紧闭着眼，微蜷下高大的身子，额头抵在她肩上，半晌应不出话来。
见迟迟没有效果，她心急，手下揉得重了些，他呼吸顿时错乱了：
“轻……轻一点。”
这一声带着颤音，也在她心里扎了一下。
“好，我轻点……你别绷着，放松……”
方宜眼眶有些潮湿，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这个向来自尊又习惯强撑的男人，如今竟能靠在自己身上，念出这样示弱柔软的话来……
原来没有人天生就愿意逞强，只是感觉不到爱，才会将脆弱全都藏起来。
渐渐地，她明显感觉到那团纠结的器官安静下来，郑淮明呼吸也渐渐平复，松开了握着她手腕的指尖。
他沙哑道：“最近……太忙了，没时间陪你……”
方宜轻叹，他太敏锐了，连自己那一点点失落都清晰洞察。
“没关系的，你别有负担。”
她想得很明白，自己既然喜欢他的工作认真负责，就要包容他将时间花在患者身上；就像她享受着他的温柔体贴，就要好好呵护他那份敏感和不安。
方宜不想说那些“身体比工作更重要”之类的冠冕堂皇的话，郑淮明肩上和心里的担子，她比谁都更清楚。
“你好好工作，我都支持你……但好好照顾自己，别让我太心疼，好不好？”
男人的下巴在她颈窝中蹭了蹭，像是在乖顺答应，又像是在隐晦地撒娇，总之不像是平日里他穿着白大褂斯文清冷的样子。
这种反差让人心尖痒痒的——
方宜没忍住，怜惜地抚了抚他的脸，刚想放下，却被牢牢抓住。
指尖交缠，慢慢地十指相扣。
久违的片刻温存，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剩起伏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郑淮明才轻轻问：“下个周末，你应该出差回来了吧？”
“差不多，可能是周四晚上的飞机。”
“医院的工会旅游分好几批，其他时间都不太合适……”他解释，“老周和晓秋也选下周末。”
她不明所以：“要去两天？”
郑淮明轻笑：“可以带家属……”
“真的？”
“嗯……去山里泡温泉，想不想去？”
方宜惊喜：“想去！”
他牵紧他的手，温热的鼻息在耳畔萦绕：
“那说好了，我去和同事调班。”
她点点头，猜想道：“什么样的温泉？山里露天的那种？”
“我之前也没去过。”
方宜的思绪有点飘远了，如果都是医院里的同事，第一次以家属的身份出现，还真有点不好意思……
“除了晓秋他们，还有没有其他认识的人？”
她问着，郑淮明却没有了回应的声音。
一偏头，只见他靠在她肩上，鸦羽般的睫毛下垂轻颤，呼吸声悠长，竟是这样静静睡着了。
至少，应该是不疼了。
方宜弯了嘴角，凑过去吻了一下他的侧脸，不忍心将他喊醒，很小心地扶他躺下。
挨到枕头时，郑淮明还是醒了。
他倦意地掀了掀眼帘，迷迷糊糊间本能地将她一把搂过，拉进怀里。
她不再动了，顺从地埋进他的臂弯。
“晚安。”
-
温泉之旅前一周，方宜刚好在外地有一个商业拍摄，连着熬了两个大夜，才赶在周五前结束。
落地北川机场后，郑淮明开车来接她。
许久没见到面，她快想死他了。本想晚上温存一会儿，谁知实在太困，听着浴室里他洗澡的哗哗水声，她靠在床上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到大天亮，还是郑淮明将她叫醒，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就要准备出发。
方宜后悔地哼道：“昨晚怎么睡着了……”
行李箱已经提前收拾好，搁在门口。
郑淮明将烤好的面包和煎蛋端上桌，笑说：“等会儿车程长，到车上再睡，你再去看看，我有没有少带东西？”
她坐在床边，光脚勾着拖鞋：“就两天，还要带什么呀？”
突然，一样东西闪过脑海，印着小狗毛球的拖鞋“啪嗒”一声掉在木地板上。
等郑淮明回厨房热牛奶，方宜连忙爬起来，关上门，打开了衣柜。
宽敞的三开门衣柜里，一半是他冷色系的衬衫和外套，一半是她色彩柔软明亮的衣裙，最左侧的棉麻收纳盒里，整齐装着一些贴身衣物。
她有时随性，将衣服乱丢，反而是他习惯整洁，有空就将衣物一一收拾好。
所以……是不可能藏在这里的。
方宜蹲下来，拉开最底下的抽屉，里面叠着一些不常用的毛巾和被套。
只见枕套下露出一角黑色蕾丝的边缘……
她咽了咽口水，心跳竟有点快。
这个快递还是郑淮明亲手拿进屋的，和其他两条新买的裙子一起……她差点就在客厅拆开了，还好他没注意到，当时她连试都没敢试，飞快地塞进了衣柜的抽屉。
后来忘了退，也没机会穿……
“咚咚咚——”
敲门声将心虚的她吓了一个激灵。
“我在换衣服！不许进来！”
“好。”郑淮明笑了，这个理由显然不正当，但他也没开门，只说，“面包快凉了。”
“知道啦……”
她犹豫片刻，还是飞快地将它抽了出来。
-
温泉酒店不远，大概三个多小时车程。
郑淮明本来打算亲自开车过去，方宜怕他一来一回太累，执意一起坐医院的大巴。
之前出差的疲惫还没完全缓过来，她一上车就睡着了。
这一觉很踏实，醒来时她发现自己倚在郑淮明肩上，身上还多披了一件外套。
窗外郊区的绿树向后席卷，秋日晴朗的阳光落在他眉眼间，投下淡淡的阴影。
这样的画面太美好，方宜没有动，还想再看他一会儿。
郑淮明却像是有感应：“醒了？”
“嗯……”
装睡失败，她只好有点失落地直起身。
没想到，他却伸手将她揽回怀里：“那再靠一会儿，快要到了。”
方宜蹭了蹭他的肩，安心地靠了回去。
“哟哟哟……郑主任今天是来秀恩爱的。”隔了一条走廊，周思衡朗声笑道。
她睡迷糊了，这才意识到这不是自己家里，是在医院团建的大巴上！
方宜连忙理了理头发，坐正了身体。
郑淮明笑了笑，没再强求。
“就你话多——人家老郑还知道披件衣服，哪像你啊，不靠着我呼呼大睡就不错了！”
金晓秋掐了一把周思衡的耳朵，疼得他直吸气。
-
之前方宜不知道具体的酒店地址，等到了才不禁惊叹。
这是一家古朴典雅的日式温泉酒店，坐落在半山腰的竹林中，曲径通幽。浅溪穿庭而过，漂浮着几片竹叶，水声潺潺。
由于工作周转，全院的旅游分成了很多批次，这周末约莫只有三十多个人。除了七八个年轻人，其余都是拖家带口的，比想象中的氛围还要轻松。
分了房卡，方宜迫不及待地跑上楼，郑淮明拎着箱子跟在后面。
“滴”的一声刷开房门，入眼是一间极其静谧雅致的套间。推窗见绿，屋檐错落有致，层层木格窗上挂着竹帘，铜风铃轻轻摇曳，发出清脆的声响。
秋光透过竹叶，洒在杏色的榻榻米上。
打开暗红色的移门，是半露天的下沉式温泉汤池，隐在茂盛的竹林中，兼具了自然景色与私密性。
原来……是每个房间自己的温泉啊。
方宜有点脸热，赶紧把门关上了。
郑淮明搁好行李，见她神色慌张，便也拉开了门。目光落在那温泉池上，他眼中瞬间泛起了一丝了然的笑意。
一回头，只见方宜已经坐在了榻榻米上，耳朵仍有点红，故意岔开话题道：“我还以为会是那种团建活动呢，什么团队写作啦，拔河啦，烧烤啦……”
“出来放松还要比赛，岂不是更累？”他笑，“不过烧烤是有的，听李栩说，他们要在门口的草地支一个烤架，还买了很多食材来。”
她顾左右而言他：“哦……那我们可以去看看。”
郑淮明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针织衫，是她选的，宽阔结实的肩膀将这柔软的材质撑得恰到好处，气质中少了几分凌冽和清冷，与平时判若两人。
可他没有说话，大步走过来，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侵略性。
方宜仰头看着他，眨巴眨巴眼睛，又有些躲闪地垂下目光。
“我不想去……我只想和你单独待在一起……”
郑淮明刻意将“单独”两个字咬得很重，潮湿的鼻息萦绕。
四目相对，那双漆黑眼眸中的占有欲已经再明显不过。
方宜感觉到男人的手指已经攀上她的衣领，不自觉抖了一下，随即脖颈唰地红了。
她里面穿的是……
怎么这么突然？
下单买的人是她，穿过来的人也是她，现在临场怂了的人……也是她。
“哎呀……”方宜一把抓住他的手指，偏过头去，不敢直视，“我……我饿了！我刚刚和晓秋约好了，要去一楼吃拉面……”
郑淮明动作滞了滞，探寻地盯着她。
“真的……她该等急了！”方宜舔了舔嘴唇，不自然道。
已经点燃的火哪有这么容易熄灭，天知道这一周他忍得有多辛苦。
郑淮明轻叹，却还是尊重她的意思，只不过仍亲了又亲，才无奈地将人放走。
方宜溜进卫生间，对着镜子拿冷水洗了把脸，出去时见他站在玄关处仰头喝水。
喝得有些猛，唇角也染上潮湿，郑淮明抬手擦了下，视线在她身上游移。
她如今哪经得住这么瞧，连忙穿上鞋，推门跑到走廊上：
“晓秋该等着急啦……”
说是温泉酒店，更像是一个高档的小型度假村。
一楼是经典的日式私厨，寿司、拉面、刺身、小菜，样样做得正宗。
这些菜偏冷，方宜惦记着怕他吃了不舒服，特意专门点了一个热气腾腾的寿喜锅。
四个人能聚到一起的时间不多，一边吃一边聊，不知不觉就吃到了下午。
一旦出了房间，就没那么容易回去，吃完饭后，方宜和金晓秋又兴致勃勃地往山上的竹林去，说要登顶看日落。
秋高气爽，山里的空气尤为清新，带着湿漉漉的水汽。
四处都是高耸的竹海，鸟鸣环绕。
走到一半，郑淮明接了通工作电话，示意她俩先去拍照，和周思衡稍稍落下了一段(GZjB)。
方宜轻快地往前走着，金晓秋突然玩味道：“哎，你们真不过二人世界，和我们待到晚上？老郑才几天假期啊，你真来团建的？”
她心虚，装听不懂：“晚上李医生不是还要办烧烤派对嘛……”
“你还装！”金晓秋乐了，伸手去挠她痒痒，“你可别坑李栩了，我真怕他下周一因为左脚先进门诊被打入打牢！”
方宜忍不住直笑：“什么呀……才没有呢！”
郑淮明打完电话跟上来，顺着竹林小路，远远就看见了她们嬉笑打闹的身影。
周思衡手插口袋，笑问道：“哎，现在像不像我们大学那会儿？”
那时秋天，北川大学铺满落叶的路边，也是两个女孩挽着手走在前面，他们落下半步，提着包跟在身后。
郑淮明笑而不语，望着她可爱侧脸的目光里满是宠爱。
没想到，回去的路上，还是碰上了拎着大包小包烧烤食材的年轻医生。
李栩热情招呼：“郑主任，方老师，来尝尝烧烤吧，不比专业师傅烤得差！”
草地上，支了四五个烧烤架，炭火已经烧足。不只是几个单身小伙子，还有几对带着孩子的夫妻，小朋友们和酒店养的柴犬你追我赶，欢笑声不断。
一看大家都在，方宜脸皮薄，就答应下来。
油滋滋的烤肉在铁架子上翻转，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周思衡拿了话筒大展歌喉，摇滚的乐声散在夜色里。
啤酒拉环“吧嗒”一声扯开，铁皮罐相碰，微凉、充满气泡的液体涌入喉咙。
郑淮明在医院声名远扬，但除了心外科相熟的医生，大多数人都对这位“家属”十分新鲜，一一围上来碰杯、闲聊。
方宜也被大家的热情所感染，渐渐融入这轻松的氛围。
不一会儿，一罐啤酒已经见了底，她脸上有点热热的。
李栩又打开一瓶递过来，她还没抬手，已经被身后另一只手稳稳接过。
郑淮明将她揽过来，笑着说：“她有点醉了，我们先回去了。”
明眼人都懂什么意思，可李栩是真喝醉了，还在嚷嚷着：“方老师，别走呀，等会儿还有烟花表演——”
话音未落，他已经被同事捂住嘴拖走了。
方宜软靠在郑淮明怀里，轻哼道：“我没喝醉……”
一罐啤酒而已，她还清醒得很。
“嗯……”郑淮明捏了捏她的手掌心，低头问，“他们估计要玩到凌晨……你想在这里吃烧烤吗？”
这会儿已经离喧嚣远去，回酒店寂静的小路上，月光淡淡地洒下来。
“走不动了……”
方宜借着一点点醉意撒娇，孩子气地张开双臂。
郑淮明了然，没有丝毫犹豫地搂腰将她面对面抱起来。
她环住他修长的脖颈，小猫似的蹭了蹭：“叫别人看见怎么办？”
他笑：“那回去让他们看看。”
说着，男人还真要转身。
方宜急了，连忙拍他的背，挣扎着要下来：“你干嘛呀！不许回去！”
郑淮明不再逗她，哄道：“好了，回房间……”
一路上，她乖乖伏在他怀里，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清冽的气息。
两个人都忙于工作、经常出差，好久好久没有这样独处过了……
绕过古朴寂静的走廊，屋檐交叠、树影细碎。
方宜能清晰地感觉到，郑淮明扶着自己腰的手指收得越来越紧，呼吸也渐渐急促。
已经预知到接下来的事，她害羞地说不出话来，心脏也跟着突突直跳，不禁紧攥住他的领口。
纤细的指尖只轻缩，郑淮明却是猛然闷哼一声，停下脚步。
声音低哑，颤颤巍巍的：“别……等一下……”
她馨香的气息萦绕，就这样软软地趴在自己怀里，他已经忍到了临界点，再经受不起一点刺激……
此时的沉默，就像是狂风暴雨来袭前的宁静。
木门“啪嗒”一声合上，郑淮明反手落了锁。
下一秒，方宜就被托住后颈，牢牢压在了玄关处的墙壁上，迫切的吻等不了分秒，铺天盖地地落下来。
漫漫长夜……
唇齿细密地交缠、摩挲，再撬开牙关，往更深处探去。
堤坝松动半分，就此溃塌。
男人再忍耐不住，急于索取，吻得她面红耳赤，掠夺尽最后一丝氧气还在索求。
方宜喘不上气，微微挣扎，郑淮明才不舍地放开她，但来不及吸入一口清新空气，就再次被吻堵住。
他微凉的大手顺着她的脖颈，粗糙的指腹在皮肤上留下阵阵颤栗。
朦胧中，情侣款的针织衫掉在地上，薄薄的白衬衫间，隐约透出黑色的轮廓。
目光掠过，再触及她害羞泛红的脸颊，郑淮明动情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失控，呼吸瞬间重了几分。
这一刻，平日做高精度的手术的手指连扣子都解不开，他试了两次，索性收着力气将其扯去。
黑色镂空的蕾丝，衬出更加白皙红润的皮肤。
再一次视线相触，郑淮明漆黑的瞳孔颤动，闪烁着明晃晃的危险气息，胸膛起伏得越来越厉害。
仿佛整座冰山已经布满裂纹，只差最后那轻轻一碰，就会轰然崩塌。
方宜耳垂鲜红欲滴，不敢直视他直勾勾的眼神，又羞又怯，肩膀微微发抖。
可她抵在他胸口的指尖还是软了一下——
旖旎的氛围蔓延，他紧扣住她的手腕压向墙壁，青筋暴起……
暗红色木质移门重重晃动，发出的声响隐入蝉鸣。
清浅的月光下，被风吹动的叶影绰绰。暗灰色的岩石中流出潺潺泉水，咕嘟咕嘟地氤氲着温热雾气。
啤酒罐“啪”地一声被撞翻在地，绵密的酒泡涌了满地。
轻柔地倒在榻榻米上，乌黑的长发如瀑散开。
郑淮明随手抽过枕头，体贴地垫在她身下，欺身再次吻上去。
他轻咬她的耳垂：“谁把你……教坏的？”
方宜眸中水光迷离，湿漉漉的，脸红得说不出话来。只得紧紧环住男人结实的肩颈，在他肌肉线条分明的背肌上，留下一道道红痕。
发丝散乱，混着薄汗，到最后她指尖都软得抓不住，予取予夺。
可郑淮明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一次次将她吻到抽泣，眼角挂着泪求饶。
“明天早上……还……要去徒步。”
颤音像是小猫的轻哼，更让人忍不住想要占有。
郑淮明嗓音暗哑，如同被砂纸磨过，一呼一吸间尽是滚烫：
“我去说……不去了。”
方宜红唇湿润，委屈呢喃：“答应了……”
他将人拦腰抱起，抵在墙上。
“还去得了？”
她埋头呜咽：
“不……不去了……”
郑淮明唇角微弯，仰头吻住她断成几截的尾音。
这一夜，世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静谧得只剩温泉池水泛起涟漪，微微荡漾开来。竹影映在玄关处的壁画上，摇曳生姿。
-
第二天清晨，晨曦透过层层薄纱，照在编制的稻草垫上，风铃轻晃。
方宜睡意朦胧，稍一动，就从背后被牢牢锁进一个让人安心的怀抱。
郑淮明轻声哄道：“才八点，再睡一会儿。”
她蹭了蹭他的臂弯，闭上眼。
耳边传来移门窸窸窣窣的响声，再一次醒来，灿烂的阳光已经盈满房间。
方宜这一觉睡得很舒服，掀开眼帘，只见郑淮明侧对着木格窗，正系上浅蓝衬衣的纽扣。
昨夜……她的记忆只到他抱着自己去洗澡，浴缸的水温热，他的肩膀靠着很踏实……
她体力不支，完全昏睡过去。
如今长发散发着洗发水的清香，想来身上的睡裙也是他换的。
方宜陷在柔软的枕头里，浑身酸疼，有点不服地轻哼——到底是谁比较累？他怎么有精力再干这么多事情？
郑淮明全然不知她心里的小九九，看着她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的模样十分可爱，不自觉笑了：“醒了？我叫餐厅送了早餐上来。”
她眨眨眼：“什么好吃的？”
“你爱吃的，烤三文鱼和温泉蛋沙拉。”他温声问着，去拿了新的拖鞋过来，“在床上吃？还是我抱你到桌上吃？”
“先洗漱再吃……”
方宜不等他伸手，自顾自地下床。
谁知，膝盖全然是软的，一着地，整个人就跌下去。
郑淮明眼疾手快，一把将稳稳她捞住，打横抱起来：“不是说我抱你？”
修长纤细的小腿在空中垂着，微微挣扎，却也是徒劳。
方宜两颊微红，环住他的脖子，羞恼地背过脸，不肯叫他看：“洗漱……我饿了……”
郑淮明眸中闪过一丝笑意，大步将她抱进浴室。
她执意道：“我自己来！”
“真的？”
他玩味勾唇，轻轻将人放下。
意料之中的，她腿心软得根本站不稳，再一次栽进他怀里。
郑淮明本就没松手，这下结实地拢住，明知故问：“我帮你？”
“你……”方宜气闷，“应该的！”
他早就驾轻就熟，骨节分明的手指帮她将长发挽起，挤出洗面奶，在掌心揉搓气泡，再轻柔地蹭过她细腻的脸颊。
最后掬一捧清水，一点点擦去泡沫。
方宜依偎着，不安分地在他怀里故意乱蹭。
郑淮明无奈，却笑得宠溺：“别动……水溅出来了。”
将人抱回床上，他将干净的衣服搁在床头，起身要去拿早餐。
可她依旧勾着他的脖子不放手，觉得偶尔不亲自动手也不错：“你帮我换……”
这个角度……
他的目光落在她白皙的锁骨上，还有几处未消退的红印，喉结不自觉滚了滚。
可方宜丝毫没察觉，还在撒娇，指尖蹭着从他耳垂一路滑到下巴：“手也疼……”
郑淮明像触电般抖了一下，心尖酥酥麻麻的，热流一路向上。
他凭借最后一丝理智，别开了视线，沙哑道：
“真得……你自己换，不然……”
她嘟嘴：“不然什么？”
郑淮明不答反问：“你明天……下午才去台里？”
“下午啊，或者后天早……”
话音未落，她的气息就被男人一吻截住。
“再住一晚吧……”
“正好，昨天温泉还没来得及泡……”
方宜被吻得渐渐沦陷，揪着他的衣领陷进被子前，最后一个清明的念头是：
这么板正的衬衣……白换了。

第八十章 婚戒
在二院医生队伍里，郑淮明一直是“高岭之花”的存在。
长身玉立，戴一副细边眼镜，气质沉稳又斯文，又是心外科史上最年轻、传奇的科主任。
往年每进一批新规培医生，都会小姑娘暗戳戳地打听他，但得到师兄师姐的回答一律是“没可能”、“别想”、“没用”。
即便如此，仍有仰慕者明里暗里搭话、送吃的，甚至“不小心”绊倒，将茶水泼在他身上。
这位郑主任对待后辈温柔体贴、严谨负责，微笑起来如沐春风，一直位列口碑榜前排。
可他与人相处总有条透明的边界线，想多跨半步，都被挡得严严实实，总能拒绝得委婉又明白，还不叫人难堪。
因此，这样的风波最多持续十天半个月，任何念想就都会被打消得干干净净，心外科办公室门口恢复宁静。
但今年情况发生了扭转——
郑淮明无名指上那枚银圈婚戒，明晃晃地闪到了所有人的眼睛。
大多数医生日常工作中，是很少戴首饰的，尤其是手上。频繁洗手消毒麻烦不说，经常摘戴也很容易丢。
查房、坐门诊、开会，哪怕是去食堂吃饭，戒指从不离手。手术前就摘了放进个人储物柜，手术后换便服时立即戴上。
这下好了，住院部的阿姨妈妈也省了那一句“郑医生，你有没有女朋友啊，我有一个……”的开场白。
不过时间长了，大家都对到底是谁拿下了赫赫有名的郑主任这件事好奇得不得了。
方宜在医院拍摄过一段时间，但只在心外科涉足得多，当时他们也还没有复合，没什么知道他们之间真正的关系。
上次温泉之旅少数几个其他科的同事见了她，这下薄纱半遮，就更让大众猜测纷纷。
不止一个人提议：“让我们见见嘛！”
郑淮明都只笑笑，不正面回答。
宝贝还是藏着的好。
可群众的八卦之心哪里是能搪塞的——
这天中午在食堂吃饭，恰好心外和神内、口腔的几个同事围坐一张长桌。郑淮明搁下餐盘，照例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点进置顶那只抱着摄像机的小猫头像，立即发了过去。
食堂吵吵嚷嚷的，其他同事一边吃，一边闲聊着。唯独他没动筷，眼中泛起一丝笑意，专注地打着字，仿佛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慢条斯理的动作中，无名指上的戒指泛着温润的金属光泽。
神经内科的徐主任瞥过来，玩笑的语气中带有一点羡慕：“哎呦，我们有家室的老郑就是幸福，吃饭都要和老婆报备。”
这下，全桌八九个人全看了过来。
郑淮明抬眼笑了笑，没否认。
“上次我怎么错过了呢，本来要选那周末去的——小刘都怪你，让我帮你值班，结果错失了见师娘的机会！”年轻的规培医生叹气，“你们真没拍照片啊，让我也一睹师娘的真容……”
“听说特别漂亮啊。”
“真的吗，我就说郑主任之前连我们院花都不多看一眼，原来……”
郑淮明刚想开口，只听李栩搁下筷子骄傲道：“你们这些俗人，我们方老师哪里只是漂亮，那是不仅漂亮，性格又好，还特别厉害，拿了好几个电影节的大奖呢！”
饭桌上立刻赞叹声一片。
“之前咱院那个纪录片就是方老师拍的呀，上个月还在电视台纪实频道黄金档播，你们赶紧回去多看两遍！”李栩如数家珍，“还有那个最近很火的珠宝品牌……”
郑淮明没有说话，但手执筷子，微微弯了唇角。
饭后，几个同事一起走回心外。
他打开办公室门，转头喊住了李栩：
“之前不是说，下周五调班去看演唱会？”
李栩愣了一下，点点头。
但没有同事恰好有空和他调班。
郑淮明淡淡道：“去吧，我正好在科里有事。”
说完，他没再多解释，径直坐进办公室，合上了门。
李栩受宠若惊地站在原地，喜不自胜。
什么？他的演唱会有戏了？
虽然郑淮明脸上还是惯常风轻云淡的，但他还是察觉到，领导似乎心情很不错。
-
方宜丝毫不知道医院里发生的这些事。
晚上，她侧倚在郑淮明怀里，一边看电视，一边百无聊赖地玩着他的手指。
她喜欢这样，将他的大手捏在指尖把玩，顺着骨节一寸、一寸地摩挲，有点凉凉的，很舒服。
郑淮明任她动作，从十指相扣，到指腹反复摸索掌纹，温热的小手有点心不在焉，却也不舍得放下。
视线落在热闹的综艺节目上，方宜看得(WCDC)认真。刚洗过的长发搭在肩上，露出半截白皙的侧脸，弧度有一点圆圆的，像只可爱的小兔子。
看来，最近他烧的饭菜不错，终于养胖了一点点。
郑淮明单手撕开零食包装，取出山楂条，喂进她嘴里。
方宜下意识地张了嘴，咬下去是酸酸甜甜的，脸颊鼓鼓道：
“晚上我不吃零食了！最近都胖了好几斤！”
他笑，伸手轻捏了一下她软软的脸：“哪里胖？”
“就是胖了……都是你每天三个菜喂的，以后晚上我要出去散步！”
“想吃路边哪家烧烤？我看看往哪散步比较好。”
说着，山楂条又往她嘴里送。
方宜轻哼，咬了一下他的手指：“没跟你开玩笑！”
“嗯……那让我看看，胖了没有？”
郑淮明敛了玩味的微笑，几分正经地托住她的下巴，认真地瞧了瞧。
她顺从地偏过头，嘟嘴道：“你看看？”
迎着他专注的目光，她心里还是有一点小忐忑的——就三斤，应该不太明显吧？
女孩长长的睫毛轻颤，水灵灵的眼中似有半分紧张，郑淮明看得心都化了，趁她反应不及，俯身吻上了那红润的嘴唇。
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唇瓣蜻蜓点水地相碰。
这个吻猝不及防，方宜眼眸轻颤。
她惊讶的神情也可爱，郑淮明笑了，指腹带着她刚刚咬过的一点湿润，在她脸上轻轻摩挲。
他正色道：“一点都没胖，明天我再做糖醋小排……”
方宜被骗得亲了一下，有点不服气，从郑淮明怀里爬起来，光着脚跪在沙发上，反客为主地捧住他的脸。
“真的？你再仔细看看！”
他往后靠着，陷在沙发里。她这样比他略高一点，故意身子前倾，慢慢靠过去。
长发从耳侧滑落，轻扫在他的脖颈上。
四目相对，方宜睫毛忽闪忽闪，已经准备好了撩拨一下就跑。
郑淮明微微仰头，已了然那小心思，但还是任她胡作非为……
在唇角即将碰到的那一刻——
他突然一把搂住她的腰，将人施巧劲儿往怀里一带。
方宜膝盖陷在柔软的沙发里，根本没有着力点。她惊呼一声，失去重心，整个人软软地跌进了男人怀里。
撩人不成，反而“投怀送抱”。
“你干嘛……”她羞恼，更有点气急败坏。
郑淮明揽住她的腰，就是不让起身，声音里藏了笑意：
“刚刚没看清，要再试一下才知道……”
方宜自知斗不过他，趁机环紧他的脖颈，闭上眼，埋头耍赖道：
“嗯……我已经睡着了……”
刚刚洗过澡，洗发水的清香萦绕。
电视机里的欢笑成为背景音，演的是什么没人在意了。
-
十一月末，枯黄的落叶带来初冬第一丝凉意。郑淮明赴莲城参加学术会议，方宜接了一档电视台纪实栏目的民生采访。
第三期采访的是一位在街角卖熟食的老婆婆。
店面不大，只有几平，缩在老街一角，但各处收拾得很干净，调料整齐地装在塑料瓶里，没有一点油污。
酱牛肉、卤鸡爪、烧鸡、凉菜应有尽有……已经卖了几十年，是街坊邻里都习惯了口味的家常菜。
然而，这里很快要进行街道改造，所有小店门脸都要重新装修、整改。老婆婆年近耋耄，小病缠身经不起折腾，决定就此关店。
“但只要还没拆一天，我就还卖一天！”她满脸皱纹，真诚地笑道。
采访进行得很顺利，老婆婆还邀请大家一起品尝。
末了，她颤颤巍巍地走出柜台，引着摄像机往街后边走。
“其实我身体早就不好了，该休息休息……但这里拆了，我最不放心它们……”
绕到小店后边，方宜十分惊讶，闭塞的巷角里竟是别有洞天。
几米高的围墙间，用铁皮搭了一间简陋的棚子，塞满大大小小的纸箱，脚边是好几个装满猫粮的塑料小碗。
两只猫趴在纸箱旁小憩，视线上移，围墙缩着一只小黑猫，再往右，窗台上还有两只……这么一小块地方，竟足足有七八只猫。
老婆婆说，总共少说有二十几只，很多白天都去附近玩了。她从开店起，就开始喂养附近的流浪猫，每天剩下的熟食，全都成了它们的美味佳肴。
“请你们帮忙宣传宣传，希望有好心人能领养它们……”她艰难地弯下腰，从角落里拖出一个纸箱，沈望连忙上前帮忙。
纸箱里，竟是四五只刚断奶不久的小猫，蜷缩在布团里嘤嘤地叫着。
一只白色的母猫蹲在一旁，有些警惕地瞧着这些不速之客。
“我捡回来的时候，它已经怀啦，只能生下来……”老婆婆怜惜地摸了摸，“看看，多好的小猫，马上要冬天了，如果扔在这里，好多都会冻死。”
她将小猫一只一只抱出来，搁在地上，让摄像机能更近地拍摄。
方宜不禁心头一软，随之蹲下。
只见其中一只橘白色相间的小猫，竟朝自己的方向步伐蹒跚……
幼猫的虹膜还未褪去，那圆圆的眼睛是浅浅的蓝色，嘶哑地叫了一声。它橘色的毛发有一点打结，贴在身上，看着十分可怜。
熟悉的画面中，不少回忆纷至沓来，像是“嘎吱”一声推开了陈旧的木窗，染上灰尘的气息。
方宜心中酸涩，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没想到，小猫很是亲近她，抬起湿漉漉的鼻尖，嗅了嗅她的手指。
谢佩佩凑过来：“方方姐，你不觉得它很喜欢你吗？我记得……你之前和郑主任是不是养过一只小猫啊……”
后来，她听别人说，那小猫夭折了。
“你把它抱回去呗，多可爱啊，给郑主任一个惊喜！”
这一刻，方宜也有些心动，她知道郑淮明对之前那只小猫留有遗憾……如果再来一次，能不能治愈他内心的伤痕呢？
余姐也劝：“对啊，你老公不是很喜欢小动物的嘛？”
沈望连忙阻止，他有印象当时方宜难过得很，于是一把揪住天真的谢佩佩，堵住她后面的话：“别出馊主意——我看你是自己想养猫，你先把自己养好再说！”
方宜仍蹲在地上，轻轻抚着小猫的额头。细看会发现，它左额有一缕褐色的毛，就像他曾捡回来的那只一样……
可没有比她更明白，那是万分痛苦的回忆。
她自诩最了解他，却也因此忐忑，那份遗憾是否有机会能弥补呢……

第八十一章 小猫
郑淮明从莲城回来那天夜里，北川下了小雪，方宜特意去机场接他。
她坐在出站口，有些不安地翻着相册里小猫的照片。
虽然谢佩佩他们都劝说，直接抱回家给他一个惊喜，可她还是想和他先商量一下，尊重他的想法。
微信弹出一条消息：【我在等行李了，马上出来。】
十五分钟后，在出站口涌出的人流中，方宜一眼望见了那个风尘仆仆的高大身影。
郑淮明远远走过来，笑着放下行李箱，朝她微微张开双臂。
什么都不用多说，方宜小跑过去扑进他怀里，撞了个满怀。
这次出差时间不短，足足一周半。她真是很想念，眷恋地在他臂弯中蹭了蹭，舍不得放手。
她仰起头，有点委屈道：“明天应该不上班吧？”
郑淮明弯了弯唇：“当然，在家陪你……”
她轻笑：“这还差不多，不然我真要去投诉了……让医院把我老公还给我……”
结婚一年有余，方宜很少说出这两个字，只有在撒娇，或是某些含泪求饶的时候才会喊他“老公”……
此时这自然的一声，尾音软软的，郑淮明听得骨头都酥了，不禁将她紧紧搂住，低头吻了吻。
虽是站在角落，可机场人来人往，还是有不少路人的目光无意扫过，或是略有停留。
方宜有点脸红，轻轻挣扎：“好啦……好多人呢……”
可他的手臂牢牢禁锢，纹丝不动。
她眨眨眼：“回家吧？我困了……”
郑淮明凑到耳边，低声问：“困了……那回家直接睡觉了？”
“你说什么呢！”
方宜连忙转头，看四周没人才放下心。可还是耳朵直发烫，这大庭广众的……
以前以为他是正人君子，可婚后他是愈发不正经了，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我是说，还带了点心……回家尝尝再睡。”他漆黑的瞳孔中闪过一丝笑意，“你在想的是什么？”
方宜这才发现，黑色的登机箱上，还搁着一个纸袋装的点心盒，上面印着繁复精致的花纹。
她羞恼地掐了他一下：“这是什么？”
郑淮明恋恋不舍地松开，顺势牵过她的手，往车库的方向走去。
“上次你说很好吃的蛋黄酥和绿豆糕，这次店里新出了时令的点心盒，还有桂花糕、豌豆黄……我都买了一点。”
“老街那家？”方宜惊讶，“那么远……”
这是莲城一家老字号糕点，位于市中心老街，和他们参加学术会议的北郊校区离得很远，几乎要横跨整座城市。而且门庭若市，排队的人很多，来回少说要一个下午。
可他这次又那么忙，好几次打视频时都是夜里才吃上饭。
“不是很远，正好有空。”
他说得轻描淡写，抬手宠爱地摸了摸她的脸。
回家的路上，是郑淮明开的车。
方宜坐在副驾驶，拆开点心盒。典型的江南点心，包装精美，印花薄纸下是漂亮的十六宫格，每一格都不同样式的，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她咬了一口绿豆糕，绵软细腻，甜得很清新。
趁等红灯，自然地将剩下半块喂到他嘴里。
郑淮明对甜食不感兴趣，但是她喂的，他也尝出一点甜滋味。
九点刚过，黑色轿车穿过热闹的市区街头，商厦和行人向后席卷，一片灯火辉煌。
他转过头，只见方宜抱着那盒开敞的点心，放在膝盖上，吃了一块就不再动作，水灵灵的眼睛望着前方出神。
“就吃一块？”他问，“箱子里还有一盒。”
“哦……那我再吃一个。”她后知后觉，捏起一块桂花糕送进嘴里，“好吃……”
可脸上的笑意是淡淡的，像是有心事。
“怎么了？”郑淮明关心道，“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方宜指尖一滞，微微低下头，手中的点心搁回纸盒。
还是这么敏锐，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她犹豫了一下，选择了坦诚直言：“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从那天去民生采访开始说起，方宜做了一点铺垫，但讲到老婆婆的卤煮店后面收养了很多流浪猫时，郑淮明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像是已经知道她想说什么。
“我们……要不要收留它？”她小心地措辞，“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一起养它好不好……”
郑淮明久久沉默。
方宜忐忑地偏过头，余光中，他薄唇轻抿着，目视前方。
街道两侧暖黄的路灯倒映在男人脸上，忽明忽暗，透着一丝隐隐的紧绷，让人看不清神色。
“好。”他忽然轻声说，“我们……先一起去看看吧。”
她点点头，却也不知道这句“好”和“先去看看”，是答应还是考虑。
那些往事留下过伤痕，她心中踌躇，便也没有再细问。
这一夜，郑淮明比以往都要留恋亲吻。
他拥着她不停地吻，连一丝氧气都不放过，像是害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
方宜能感觉到他内心的跌宕，于是更用力地环紧他的脖颈，指尖轻颤，予以最踏实的回应。
末了，郑淮明将头埋进她的颈窝，呼吸起伏剧烈，鼻息那样滚烫。
方宜抬手，指腹从潮湿的碎发间往下滑，轻轻摩挲他脊背凸起的骨头，一寸、一寸温柔地抚过。
他表达情绪总是很克制隐忍的，可这一次，她明显感觉到了他的低沉。
她心疼道：“如果你难受……我们就不去。”
郑淮明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地勾住她的手指，十指交缠得越来越紧。
-
第二天大清早，郑淮明就被科里一个电话叫走了。
傍晚回来时，他没有上楼，将车停在了楼栋口。
方宜坐进副驾驶时，发现后座上搁着一个崭新的猫包，还有两袋适合老年人吃的补品。她心领神会，在导航上输入了卤煮店的地址。
小猫十分亲人，一见到郑淮明，两只透亮的眼睛眨巴眨巴，“喵”地叫了一声，就往他裤腿边蹭。老婆婆都说，它像是早就认识他们一样，很有缘分。
日落时分，两个人将小猫接回了家。
小猫刚断奶没多久，只有两个多月，身体还很虚弱。郑淮明带它去医院打疫苗、做体检，又和方宜一起去新买了很多猫咪用品，给它在沙发旁边搭了一个漂亮的木头猫窝。
那猫窝上用线挂着一个白色小毛球，小猫很喜欢玩，扑来扑去。
它爪子尖，将毛球勾住，一天能将毛球拽掉好几次。
郑淮明耐心地一次次把毛球重新挂上，掉了，再挂……
方宜觉得，他大概是喜欢这只小猫的。
可她又从来没有见过他和小猫玩耍……
每天都繁琐地泡羊奶、喂食、洗碗，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不厌其烦地挂上小毛球，他是一个绝对尽职尽责的主人，却极少伸手摸摸小猫的头，也没有提过取名字的事。
吃晚饭时闲聊，郑淮明的目光忽然顿住，越过她的肩膀朝后看去。
方宜回头，只见小猫躺在地板上，信赖地翻出了肚子，露出最柔软的地方，像是在撒娇。
他眼中划过一丝黯淡，又很快敛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又一个冬季到来。
在精心的照料下，小猫长得很快，橘白相间的毛发愈发光泽，也越来越长。它性子很活泼，灵气十足，常常在家里上蹿下跳。
让人惊讶的是，幼猫时期眼睛上的蓝膜渐渐褪去，它一只眼睛露出了浅黄，另一只眼睛竟一直保留着晶莹的蓝色。
郑淮明不放心，带去医院检查，却得知它眼睛没有问题，是非常罕见的异色瞳。
橘猫的眼睛大多是黄色、绿色的，蓝色本就少见，更别提一蓝、一黄的双色。
那天夜里，方宜凌晨醒来，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却发觉身边的床铺是空的。黑暗中，从门缝里倾斜出客厅丝缕光亮，她随手披上件外套，推门走出去。
寂静的客厅里，郑淮明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单薄的侧影映在落地窗外的夜色中，显得有些孤单……
小猫竟躺在他腿上，毛茸茸的额头蹭他的手背，再用鼻尖闻一闻。
方宜微怔，这熟悉的动作让有些画面渐渐重叠。
郑淮明注意到了她的靠近，却没有说话，修长的手指缓缓地抚过小猫的鼻尖。
小猫是通体橘白的长毛，额角偏偏有一撮显眼的褐色，那只浅蓝的眼睛里泛着亮晶晶的光。
忽然，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道：“是不是……它回来了？”
方宜喉头有些酸涩，伸手摸了摸它。
柔和的光照在他侧脸上，眼睫低垂，勾勒出淡淡的阴影。
沉寂半晌，他脸色苍白，尾音有些颤：“它是不是原谅我了？”
回忆汹涌而来，伴随着那些悲痛的记忆碎片，仿佛又一次闻到了去年寒冬里风雪的凌冽气息……
方宜眼眶一下子红了，甚至有些忍不住想要落泪。
原来他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只是将愧疚和难过深埋在心底……
她轻跪在沙发上，俯身从侧面抱住了他，将男人那平日里坚实可靠的肩膀拢进怀里，试图温暖那刺骨的寒意。
额头抵在他耳侧，她哽咽道：“不会……它不会怪你的……”
方宜不知道这世上是否真的有生命轮回，这一刻，她却希望那是真的：
“你看它的眼睛……我听说小猫在天上，要付出很多努力，才能选择一一点点来世的样子……它应该(WELL)已经很努力了……”
像是有着某种心灵感应，小猫扬起头“喵”地叫了一声，往他怀里钻去。
郑淮明周身一颤，呼吸断成了几截。
他偏过头，似是不愿她看见自己失态的神情，肩膀却难以抑制地颤抖。
尽管这并不是一个舒服的姿势，方宜温柔地将他抱紧，手指轻轻抚去他眼角的潮湿。
“你知道吗？聋哑学校的孩子告诉过我，小猫要有了名字，才算成为我们的家人……有了名字，下辈子就能转世成人了，不用在外面流浪，还能再找到我们……”
万籁俱寂，静得只剩秒针“咔哒咔哒”地走过。
窗外更遥远的地方，似有风声吹过，有汽车驶过的轰鸣，有这烟火人间无数轻微的杂音……
可那些都无关，在这个偌大世界的一角，他们此时只有彼此而已。
过了很久，郑淮明很轻地覆上她的手背，一点点握紧：
“岁岁年年，我希望它能一直在我们身边……你觉得，叫它年年，好不好？”
方宜注视着那可爱的小毛团，岁岁年年……多美好的一个词语。
这一定是他早就想了很久很久的吧。
“好。”她眼中有泪花，笑道，“年年……我喜欢这个名字。”
舌尖与上颚轻碰，发出这柔软的两个字。
“年年。”
小猫似乎喜欢这个名字，极有灵性地“喵”了一声，尾巴翘起，在她的胳膊上轻扫。
方宜心中完全融化了，温声一次又一次地轻唤：“年年……你也喜欢爸爸取得这个名字，是不是？”
忽然，她被一股力量猛然拽进怀抱。
郑淮明将她抵在沙发上，很用力地抱住了她。那汹涌的爱意，克制到肌肉都在微微发抖，却仍硌得她骨头都疼。
“谢谢你……”
他下巴深埋进她颈窝，哑声问：“方宜，我们……我们有一个家了，是不是？”
这小心翼翼的问句，正中方宜心间最酸胀的地方，胸口瞬间被温热的浪潮所淹没……
她太明白他的心情，他们都曾是漂泊无依的灵魂，即使抓住了彼此紧紧拥抱，仍像是两只断了线的风筝，缠绕着在风中飘摇。
结婚一年，她时常感到虚幻，生怕这只是一场美梦。
但这一刻，终于有一条小生命牵住了他们说，这里是他们的家。
“对……我们有家了。”方宜眨眼间落下泪珠，笑着哽咽道，“以后……以后我们还会有我们的宝宝，有很多家人，有你和我……就在这里……”
这偌大的房间再也不会是灰白色的，不会是空荡荡的，会有小猫五颜六色的玩具，有小小的猫窝……
以后，还会填满小宝宝可爱的学步车、奶瓶、娃娃……
“会有的……方宜……”
郑淮明眼中湿润，喃喃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能颤颤巍巍地将她搂紧，像要心爱的人揉碎在怀里，完全地占有。
方宜笑了，眸光亮晶晶的，轻柔地努力回应这个怀抱：“会有的……只要我们在一起，都会有的……”
余生漫长，可只要他们牵着彼此的手，好像一切未知都变成了浪漫。
爱浇灌过的地方，伤痕累累的土壤中也能开出漂亮的玫瑰。

第八十二章 怀孕
小猫年年渐渐长大，长成了一只虎头虎脑的长毛橘猫。
一蓝一黄两只大眼睛晶莹通透，很有灵性，方宜走到哪里，它都摇着尾巴跟前跟后。
这下每晚靠在沙发上看电视时，郑淮明怀里又多了一只小毛团。
周末晚上，方宜看电视剧看得投入，一抬眼，才发现郑淮明睡着了。他头轻轻靠在沙发上，睫毛微垂，显然已经倦得厉害，搂着自己手却没有松开半分。
耳朵贴在他胸膛，隔着柔软的衣料，能听见心脏一下、一下平稳有力的跳动声。
视线下移，年年也蜷缩在两个人中间睡得很香，似乎嫌灯光太亮，小小的爪子捂住眼睛，可爱极了。
窗外是大雪纷飞，而她靠在心爱之人踏实的臂弯里，小猫熟睡……这一刻的静谧是那样美好、幸福。
方宜凑过去，悄悄仰头吻了郑淮明一下。嘴唇碰上他的侧脸，心中霎时被温暖所填满。
这是婚后第三年的冬天，她渐渐有些想要和他拥有一个自己的宝宝。
那段时间，恰逢金晓秋家小朋友的百日宴。两个人带着礼物前去参加，看见那白里透红、胖乎乎的小宝宝，方宜心都化了，忍不住拽紧了郑淮明的手。
她知道他一直很喜欢小朋友，无论是在医院还是外边聚餐、旅行，每次他都会弯下腰很耐心地陪着玩，目光里满是温柔。
两个人从小都在变形的爱中艰难成长，一路走过很多曲折，或许正是这份相同的缺失，更吸引着他们对幸福家庭的向往……
这份心照不宣，早就藏在无数次对视的柔软目光中。
可从百日宴回来，郑淮明一直都没有提这件事。
他这个人哪里都好，唯独心思太重，方宜除了确定他很爱自己，有时也会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终于，某夜情动时，她轻轻抓住了他去拆小盒子的手。
纤细指尖软软的，勾着他潮湿微凉的大手，稍微用了一点力……
郑淮明的眼眸幽深滚烫，压抑不住地喘息着，带有几分探寻地停住。
方宜揪着衣角，羞涩地埋下头不敢看他：
“你……你想不想……有个宝宝？”
怀里的人媚眼如丝，脸颊红红的，话音刚落，郑淮明脑子里的弦轰然断了。
他胸膛剧烈的起伏着，最后一丝理智压抑住溃堤的冲动，攥住了她身下的床单，用力到几近穿破，单手抖着继续去拆。
方宜委屈巴巴地抓住他的手阻止，小声唤道：
“你……你怎么想的？”
郑淮明闭了闭眼，呼吸声越来越重。
说了这样的话又让现在他停，她怕是要自己死……
“想……”他的嗓音如被砂纸磨过般粗砺，哑声道，“但这件事我们要慎重考虑……”
方宜迷离的眸光闪烁，直接伸手将那小盒子推远，“啪嗒”一声，从被角滑下床掉在了地板上。
他就是考虑得太多、缺乏冲动。
接着，红润的嘴唇轻咬，她抬手环着他结实的肩膀，轻轻勒紧——
郑淮明此刻哪里经得住这般，肌肉线条瞬间紧绷，倒吸了一口气：“别……别动……”
方宜得意地轻哼：“不是说想吗？”
男人炙热的目光犹如黑夜猛兽，快要活活将她生吞。这一刻，竟还能克制地将她放开，作势要下床去捡……
她稍有不满，一把勾住他的脖子阻止：
“一次而已……你就这么有自信？”
温热细腻的皮肤紧贴，萦绕着馨香的气息……
郑淮明忍得快疯了，血液不断上涌，喉结都在颤栗。方宜偏偏不松手，凑上去在那吻了一下，故意小猫似的用舌尖舔了舔。
湿漉漉的触感划过，他顿时失神地闷哼了一声。
“不行……”他认输了，再抵御不住任何的撩拨，只能反手将人紧抱禁锢，埋头在她颈间，“乖……求你……这么重要的事，不能有闪失……”
方宜不知道，有生之年还能听到“求你”两个字从这个平日清冷斯文的男人口中说出，顿时心尖像水一样融化了。
她满意地咬了一下郑淮明红透的耳垂，缓缓放开了他的脖颈。
指尖稍一松，下一秒，就被他汹涌的吻所侵略……
这一夜，一开始撩人的是她，最后哭不出声的也是她。
脑海中“宝宝”两个字回旋着，郑淮明忍不住一再失控，恨不得将她完全占有吞下……
床单、被套、枕头……满屋子狼藉，方宜软软地趴在他怀里抽泣，眼角红彤彤的。连动动手指都没力气，任他抱着自己去洗澡、吹头发，再陷进次卧柔软干燥的床上。
眼看郑淮明要去客厅，她轻轻拽住他垂下的手：“干嘛去？”
他哄道：“我先去收拾一下。”
“明天再说……”她嘟嘴。
“我还没洗澡”他勾唇，“不是去收拾房间。”
“哦……”方宜闷闷地把头缩进被子。
她都忘了，他刚刚只顾得上先抱着自己洗。
“很快。”
郑淮明笑了，伸手进来安抚地摸了摸她的脸。
浴室水声哗哗地响了一会儿，他果然很快就回来了。
掀开被子，沐浴露清香的气息笼罩，方宜枕进他的臂弯，小声道：“我说的是真的，我们顺其自然吧……”
郑淮明微怔，无奈地笑：“哪有这么简单？有很多事情要提前……”
“哪里难？”她打断他的思虑，直率道，“你就是考虑太多了……你就说，你想不想要？”
(MUAB)
他沉默了半晌，将她搂紧了些，轻声说：“想……很想。”
很多次在路上遇到一家三口，他都忍不住驻足远望，想象着有一天和她会有这样的温暖。
“那不就行了？”
方宜抬手，轻轻挠了挠他的下巴，像平时摸年年那样。
郑淮明笑了，牵住她的手：“嗯……我会努力的。”
他为什么总能面不改色地说些让人面红心跳的话？
方宜脸红，下意识想将手抽开。
没想到男人将手握得更紧，目光深深地注视着她，几分郑重道：“我是说各方面……我都会努力做好的。”
从各项检查到膳食调理，早睡早起、定期运动，这只是郑淮明事无巨细的开始……
很快，方宜就真正理解了什么叫“我会努力的”。
后来她实在受不了了，揪着他的衣角，可怜巴巴地讨商量：
“还是顺其自然吧……好不好？”
郑淮明哪里会放人，低哑的声音中掺了一丝笑意：“没法后悔了，得快点……”
-
初春是柳絮飘扬的季节，气温渐渐升高。小区里的海棠花全开了，粉白相映，生机勃勃。
连着下了两天淅淅沥沥的小雨，潮气重，方宜没由来地感到有些闷。
中午在工作室开完会，谢佩佩买了常去的那家凉面，她只吃了两口就搁了筷子。
“方方姐，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可能有点累。”她揉了揉太阳穴，“昨天改稿子到半夜。”
吃完饭，方宜趴在桌上小憩了半个小时，醒来后精神果然好多了，便没有多在意，下午还去了电视台。
晚上回到家刚过六点，一推门，菜肴的香气弥漫。年年从厨房翘着尾巴出来，在她鞋边蹭来蹭去。
“真乖。”
方宜抱起小猫，来不及洗手，先朝厨房走去。
郑淮明昨夜值了班，今天在家休息。他一身柔软的深蓝休闲服，挂着印有可爱小黑猫图案围裙，整个人温柔又居家，简直和平时在医院清冷干练的气质截然相反。
小猫轻盈地从她怀里跳上灶台，“喵喵”地撒着娇。
“给年年喂个猫条吧，它一直叫，应该是饿了。”
“早上不是喂过两根了？”方宜从背后抱住郑淮明，侧脸抵在他后背上，笑道，“它是馋了，你老是纵容它，小猫不能吃这么多零食……”
吃过晚饭，她去洗了个热水澡，将一天的疲惫和倦意冲去，像往常一样靠在他怀里看电视。
以前方宜没有总看电视的习惯，最多是用手机看看剧，时不时用手指拖动进度条，很方便。但结婚以后，每晚的电视时间变得越来越习惯。
两个人静静依偎在一起，这样温馨的时刻，看的到底是什么似乎已经不重要了。
洗完澡有些热，方宜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真丝睡衣，枕着郑淮明的胳膊，一边吃零食，一边将黄金档连续剧看得津津有味。
年年也凑热闹，蜷缩在她脚边，两只小眼睛紧盯着发出声音的屏幕，不知道看懂没有。
郑淮明搂着她，或许是职业病，他对温度极其敏感，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两日怀中的人比以往要温暖一些。
他掌心下移，贴了贴她的腰，不像是错觉。
一个念头飞快地在脑海中划过，他指尖一滞，起身朝卧室走去。
方宜看得正入迷，抬了抬眼：“你干嘛去？”
“等我一下。”
郑淮明进了屋，一分钟后，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走出来，在她身旁坐下。
方宜顺势重新躺回他怀里，丝毫没有注意他拿了什么。
谁知，他下一秒就将电视按了暂停。
她下意识去抢遥控器：“关键情节，你别关呀……”
郑淮明攥住她的手，笑道：“试试。”
方宜对上他略带笑意的眼睛，才发现他手里是一盒验孕棒。
她诧异：“哪、哪来的？”
“当然要早一点做好准备。”他笑，手臂直接钻进她腿弯，将人整个抱起来，走向卫生间，“我算了一下，你这个月是不是还没有……”
方宜脸红，连忙捂住他的嘴：“知道了，试试……就试试。”
两条杠。
她心尖一颤，这“顺其自然”也太快了一点吧？
拉开卫生间的门，只见郑淮明伫立在门口，平日惯是慢条斯理的男人，神情罕见地有一丝紧张。
“怎么样？”
方宜不说话，眨眨眼将验孕棒递过去。
看清的那一刻，他漆黑的瞳孔中爆发出一阵惊喜，旋即将她轻柔地搂住，温声说：“走，换衣服。”
“去哪？”
“这个不一定准，去医院。”他说着，去衣柜里给她取外套。
方宜笑他：“哪有人大晚上去？”
郑淮明摸摸她的脸，毫不掩饰自己的急切：“乖……急诊就可以查，走吧。”
夜里医院人不多，他怕急诊有高热病人容易感染，直接去住院部找了同事帮忙抽血化验。
两个小时后，结果与他们预想的一样。
怀孕大约有五周了。
直到坐进车里，方宜仍觉得有些不真实，轻飘飘的，不敢相信自己身体里已经有一个小生命在孕育。
她发了消息给金晓秋分享喜讯，收到一连串喜悦的表情包，嘴角压不住地抿了抿。
抬眼，却见郑淮明迟迟没有发动汽车。
夜色中，他修长的手指紧握着方向盘，肩膀微微紧绷，虚焦的视线落在不知哪里。
方宜疑惑：“怎么了？”
郑淮明无奈地笑了一下，手指僵硬地松开。缓缓牵过她。大手的掌心潮冷，渗着一层薄汗，竟在微微发抖：
“要不还是……打车回去吧。”
方宜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紧张成这样，忍俊不禁道：“你这个心理素质，平时怎么做手术的？”
郑淮明哑然失笑，垂眸不语。
“我来开吧。”她笑，说着去解安全带。
突然，手被按住，整个人被拥进一个微凉的怀抱。
“只有……只有对你。”郑淮明埋头在她颈窝，呼吸忽深忽浅，轻叹道，“我这样是不是很丢脸？”
他脊背微颤，温热的气息喷洒。
这个拥抱紧密而踏实，方宜心里不禁柔软，抬手回应，轻轻抚上他的脊梁。
“怎么会……我也特别开心。”她眼中笑意荡漾，“我们要有自己的宝宝了。”
“是……”郑淮明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喜悦溢于言表，要将她再搂紧一些，又不敢太用力，“像做梦一样……是真的吗？”
方宜点点头，拉过他的手，轻轻放在自己小腹上：
“不是梦，是真的。”
才一个多月，没有到胎心发育的时候。
可指腹触上去的瞬间，郑淮明竟感到一股电流随着血液流淌，连着他和她的心跳声，“咚咚咚”地轻微共振着。
这一刻是如此真实。
暖意在狭小的空气中蔓延，两个人的眼眶都湿润了，久久倚靠着没有动。
第二天黎明，第一缕霞光钻进窗帘的缝隙。方宜朦胧地翻了个身，就感觉到身旁的人用手臂环过来，让自己枕得更舒服一些。
她掀开眼帘，却见郑淮明垂眸注视着自己，眼中是全然的清明。
才五点多。
“你……”方宜微怔，“你醒了？不会没有睡吧？”
“太高兴了，睡不着……”他笑了笑，伸手覆上她的眼睛遮去光亮，“还早，你再睡一会儿。”
“你睁着眼哪睡得着？”
闻言，郑淮明顺从地合上了眼：“睡吧。”
她抵抗不住睡意，知道他就在身旁，安心地再次陷入睡梦。
-
自从方宜怀孕后，郑淮明真的身体力行了什么叫“捧在手里怕碰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甚至到了让身边朋友同事都瞠目结舌的地步。
初期身体激素水平变化，她胃口不好，闻一点油星都会难受想吐。好几次稍微吃了几口就反胃，吐得眼泪汪汪。
郑淮明只能一次次把人搂在怀里哄，心疼得也红了眼。
为了让她多吃几口饭，每天一日三餐他都亲手变着花样做，有营养又干净，装在饭盒里给她带到办公室，但凡休息时还会专门将饭送过来陪她吃。
身体不适，方宜的情绪也跟着七上八下的。有天晚上，她突然说想吃北川大学面包店里的栗子蛋糕。
她难受了这么久，好不容易说想吃什么，郑淮明立刻就开车跨了半座城去买。
可晚上八点多，面包店都快关门了，栗子蛋糕早就售罄，连原料都没有了。
他急得直冒汗，眼看店里师傅要下班，只好买了两个印有北川大学面包店标识的、装蛋糕的塑料盒。然后跑了好几家外边的蛋糕店，才找到相似的栗子蛋糕，拜托店主把蛋糕切圆装进去。
深棕色的栗子味横纹奶油，点缀着红樱桃，底下是松松软软的蛋糕胚，看着一模一样。
可没想回到家，方宜才吃了一口，就发觉味道不对。
她眼泪汪汪道：“你骗我……这根本不是学校的栗子蛋糕。”
郑淮明自知理亏，耐心哄道：“店里已经没有了，明天一大早我再去买，一定买得到，好不好？”
方宜气得不愿再理他，缩进被子里背过身去，任他怎么说都不转过来。
郑淮明绕到另一边，指尖扒开被子的一条小缝继续哄。
看到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泛红，知道她最近一直吃不下，好不容易想吃一样东西还吃不到，这种滋味一定很委屈……他心里跟着也难受得紧。
“明天一早，我答应你，醒来就能吃到……”
他把手钻进去，小心地擦她脸上的泪痕。
方宜感受着他粗糙的指腹在皮肤上划过，低沉清朗的声音始终在耳畔回响，是无比的安心，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
或许是打心里知道郑淮明不可能走，于是赌气地将他的手推开，她把被子捂得严严实实，不许他再碰。
郑淮明关了灯上床隔着被子将她搂进怀里：
“那就这样睡……我不碰你，你把头露出来，好不好？里面太闷了……”
方宜打开一点被子，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她就这样别扭地半缩在他怀里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踏实，清晨醒来时，她感到脸颊上有点干涩，抹了抹，才想起来昨天晚上的事。
这段时间身体一直不舒服，情绪积压了太久，竟为了一个栗子蛋糕和他闹别扭。
可身旁的床铺已经空了，方宜心里空落落的，他今天应该休息呀……
她踩上拖鞋，去客厅转了一圈，依旧没有看到的郑淮明的身影。只有餐桌上搁着一个塑料袋，红色的标志印着北川大学面包店。
里面是一盒栗子蛋糕。
方宜打开，用勺子尝了一口，是她最熟悉的那个味道。
栗子奶油糯糯的、很香甜，蛋糕松软，特别好吃。
可郑淮明不知去向，手机里连一条短信都没有留。以往他上临时手术，也至少会给她发一条消息。
方宜忐忑地打了电话给李栩，得知今天一早他确实是被叫去手术了。
那时八点都不到。
开车去北川大学来回少说一个小时，那说明他至少六点就起床去帮她买栗子蛋糕了……就和他昨天晚上答应的一样，赶在面包店开门的时间，让她一醒来就能吃上。
方宜挂了电话，望着空荡荡的客厅，心尖一下子被懊悔的潮水淹没。
昨天本就折腾到凌晨，他今天该有多累啊。
他应该是生气了吧……都怪她没理由地闹脾气。
下了手术，郑淮明听说方宜打电话来问过，就立马开车往家赶。一推开入户门，只见她穿着睡衣，眼眶红红地缩在沙发上。
他心疼坏了，大步上前，脱下外套将人紧紧抱住：“是不是不舒服？栗子蛋糕吃了没有？昨天晚上我不应该买别的蛋糕……”
听到他焦急的语气，还是像往常那样关切，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
方宜眉头一拧，不争气地掉了眼泪，直往他怀里钻：
“你怎么不留短信给我……”
郑淮明一怔，打开手机，才发现急诊楼网络不好，那条消息根本没发出去。但当时情况紧急，他太匆忙直接进了手术室。
看见方宜低落的眼神，他瞬间明白了她的误会。
一想到她这几个小时都在独自黯然，郑淮明的心都快碎了，连忙将早上的事细细解释一遍。他还没有洗手，不敢摸她的脸，只能俯下身，去吻她轻咬的嘴唇。
“傻不傻……我怎么会生你的气？”他抵着她的额头，轻声哄道，“而且就是我的错，你最近这么难受，想吃个蛋糕而已……我都买不到。”
委屈的人最怕人哄，还是这么没底线的话，简直温柔到了极点。
方宜哭得更难过了，揪着他的衣领，胡乱抹掉眼泪：“你下次不许去买蛋糕……不许起这么早，你干嘛答应我啊……”
“好，好……”
不论方宜说什么，郑淮明始终顺从地应着，一遍又一遍地轻抚她的后背。
在他结实的怀里靠着，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她逐渐平静下来，可怜巴巴地嘟着嘴，有几分撒娇的意味。
好可爱。
郑淮明笑了，忍不住又亲了亲：“周末在家闷不闷？我下午休息……带你回北川大学逛逛，去多买几样甜点，好不好？”
方宜在他颈间蹭了蹭，点点头：“你起这么早，先睡一会儿再去。”
“好，那你陪我……”
郑淮明将她小心地打横抱起来，转身走进卧室。

第八十三章 输液
孕期受身体影响，情绪有起伏是很正常的反应。
平时在家，几乎方宜说什么就是什么，哪怕她心血来潮说年年是条小狗，郑淮明也会毫不犹豫地点头，立马想办法教小猫怎么“汪汪”叫。
但即使如此，他偶尔也会有接不住招的时候。
比如平时每晚郑淮明都会亲手帮她擦精油。这是产科同事特意推荐的，用手搓热了涂在身上按摩，不止有助于皮肤，还能促进血液循环、安神助眠。
突然有一天，方宜就不愿意了，把自己裹在被子里，怎么都不许他碰。
郑淮明耐心地哄，从精油的好处讲起，到抱来年年讨她开心，最后无计可施地叹气，钻进被子里将人搂住：“为什么不想擦？你告诉我好不好？”
“也没有……很明显，不要……”
方宜小声说，才不到三个月，小腹微微隆起，基本看不出什么，远没有到需要日日呵护的地步。
“要早一点开始，效果才会更好。”他温柔道，“而且我给你按摩一下腿和腰，也会舒服一点。”
她闷闷地不说话，也不转身看他，捂在被子里的耳朵微红。
真实的原因方宜说不出口。
郑淮明每次都把厚厚的精油涂在掌心，双手搓得很热，再给她全身按摩。从上腹到腰际，再一寸、一寸滑到小腿上，按得力度适中，每一处都照顾得周全……
那双修长、指腹微微粗糙的手，带着草药的清香，在她皮肤上来回按揉……偏偏还开着灯，他目光专注、认真地来回游移，经常惹得她浑身发烫。
但更过分的事情是不能做的，郑淮明太谨慎，亲都不许多亲一会儿，一本正经地说要保持稳定。
稳定是稳定了，她身心都不愉悦，难免有小脾气。
方宜哼道：“就不要……等五个月以后再说。”
“要提前……你就躺着拿平板看剧，我给你擦。”郑淮明轻柔地把被子移开一角，托住她的肩膀将人往自己怀里带。
她受不住他软磨硬泡，妥协了：“那我自己擦……”
郑淮明愣住，没想到症结不在精油，倒是在他了？
他一下子笑了，拥过去抱紧她，无奈问：“什么意思？不许我擦，是不是？”
气息轻洒在耳垂，有点痒痒的。
方宜不承认：“谁这么说啦？”
郑淮明的手钻进去搂她的腰，很轻地掐了一下，笑说：“哪里我是不能摸的？你说说看？”
“哪里都不许……”她翻过身，软软地推他的手，没料到两个人挨得这么近，一瞬间四目相对，鼻尖差点贴在一起。
郑淮明注视着她水灵灵的眼睛，长而卷的睫毛轻颤，视线再往下，是微微张的红唇。不等她反应，他低头吻了上去。
哄人解决不了的问题，就亲一下，不行，就再亲一下。
男人的吻带了一点讨好的意思，小心翼翼地摩挲。唇瓣不舍地分开后，那双幽深清澈的目光紧紧盯着她，好像年年每次犯了错后的眼神。
让人不得不心软，方宜的唇角忍不住弯了一点。
她环住他的脖子，又亲上去。
自从查出怀孕后，两个人一直亲密得很克制。此时埋在被子里紧紧相贴，唇齿交缠，鼻息愈发温热、急促，浑身的血液都跟着往心脏迸发。
方宜轻咬着郑淮明的唇角，手指故意从他的胸膛往下滑，不知深浅地胡乱在他坚实有力的腹部摸索。
她也要让他尝尝被撩拨的滋味……
那灵巧的指尖轻叩，简直瞬间勾起了他深处压抑的冲动，血液如过电般沸腾。
郑淮明闷哼，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艰难地拉开了些许距离。他火热的眸光涣散，显然已经有点控制不住，哑声道：“乖，我去洗澡……”
方宜的红唇还湿润着，刚洗完澡，从耳垂到脚尖都是热的，贴在他微凉的皮肤上最是舒服，此刻却被强行分开，本能不悦——
好不容易温存一会儿，还没过够瘾就要结束了？
她不满地舔了舔嘴唇：“谁说不许亲的？哪个医生说的……”
自从怀孕以来，他总是说这个不行、那个不行，她早就听厌了。
郑淮明牢牢禁锢住她的手，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哑然失笑道：“没有，但是不能……”
“那不就行了？”
方宜眨眨眼，在他怀里轻轻挣扎，想要继续。
郑淮明喉结滚了滚，怀里的小祖宗还在乱蹭，每动一下，他的呼吸都错乱几分。
不是不能亲，只是……她低估了自己对他的吸引力。
再亲下去，怕是真要出问题。
他受不了了，埋头抵在她发间，尾音有点颤：“方宜，我没你想得那么……能控制得住……”
磁性低沉的嗓音软到了极致，只恳求她别再乱动。
这话一说，方宜心里更热得要命，如果她有小猫的尾巴，一定已经忍不住地缠在了他身上。
就算明天是世界末日，她也要先亲够再说。
方宜狡黠地笑了，伸手往下探去……
郑淮明哪里经得住，倒吸一口气，用力闭了闭眼，勉强挤出两个字：“别闹——”
谁知，她凑上去亲了亲，指尖轻挠，暗示道：“我……帮你？”
这温软的几个字掠过耳畔，他漆黑的瞳孔中已是理智再无法压制的汹涌，托住她的后颈，深深地吻上去：
“别后悔……”
方宜想点头，但已完全沦陷在他温柔的攻势中，无法自拔。
……
最后两个人十指相扣紧攥，男人的声音如被砂石磨过，早就暗哑得不成样子：
“帮我……”
高大的身子微微弓起，全然臣服的姿态和语气，一次又一次轻叹着她的名字。
最后，郑淮明从未有过地倦到说不出话来，肌肉线条分明的肩颈上渗着一层薄汗，下巴抵在她颈间粗喘。
平时到这个时候，方宜早就被欺负得精疲力竭，这还是第一次瞧到他情动失控的模样。
她轻轻抚摸上他的脸颊，他缓缓掀开眼帘，潮湿的眼眸中满是深沉的爱意，宛如一片无底的汪洋。
“还擦不擦精油？”方宜故意逗他，探手将小瓶子往他手里塞。
“明天……”
她得意：“可你不是说每天都必须擦？”
“方宜……”郑淮明彻底服输，闷声笑着将人完全搂住，“今晚饶了我吧……嗯？”
相拥着一夜安眠，精油终究是少擦了一天。
-
孕期各种常规检查少不了，郑淮明本想托人找全市最好的妇产医院，被方宜拦下。
“那边去一趟要一个小时，多累呀……”她劝道，“二院又近又方便，而且也很好呀。”
他思虑得更多：“这里医生都认识我，你每次过来会不会有压力？”
方宜轻松道：“怎么啦？我们不是合法的吗？”
郑淮明闻言笑了，点点头：“那也好，认识的医生更放心。”
半个月后做超声检查，产科的徐主任笑道：“是双胞胎，小郑，你们夫妻俩有福气呀！”
方宜惊喜地望向郑淮明，他也笑了，温柔地牵住了她的手：“在检查呢，小心……”
走出门诊大楼，她期待地幻想：“你说，什么时候能看出是男孩还是女孩呢？虽然出生前不让查，但你是医生，应该看一眼就知道了吧？”
郑淮明却没有她想得那样万分喜悦，温声道：
“一个已经很难受了，你会很辛苦的……”
方宜笑着捏捏他的脸：“这个世界上没有比你更讨厌的人！这么好的消息，快笑一个！”
他弯了唇角，低头怜惜地吻了吻她的头发。
从那天起，更多专业书籍堆在了卧室书桌上，每一本都认真贴上标签、写了笔记。
妇产科的同事都被郑淮明事无巨细地问遍了，做什么按摩、怎么搭配保健品、什么时候胎教、怀双胞胎应该注意什么……
家里还新添了一个专门的小冰箱，用来放方宜吃的熟食，避免污染。
她平时随性，以前维生素都是想起来才吃一颗，一年都吃不完一瓶。如今好多茶几上的瓶瓶罐罐她都说不上来作用，全靠郑淮明每晚一一分装进小药盒，督促她按时、按量地吃。
小猫年年尚且是自由的，但食碗、猫砂盆和玩具这些有可能产生细菌的都按时消毒，且暂时转移到了次卧，不给她一点碰到的机会。
别说做家务，下楼更是连垃圾都不让拎。
方宜觉得自己好像一夜成了个小朋友，还是珍贵稀有、一级保护的那种。
厨房里有油烟，郑淮明不许她进，晚餐前她只好趴在餐桌上，下巴垫着手臂，乖乖地等。
小猫趴在一旁，和她大眼瞪小眼。
不一会儿，三菜一汤就端了上来，番茄炖牛腩、白灼虾、清炒芦笋、海带排骨汤，道道清爽不油腻，营养搭配均衡。
“我晚上值班，你先睡吧，不用等我。”
郑淮明去厨房取汤勺，给她盛了一碗排骨汤，搁下时身形忽然晃了晃。
他撑住桌面闭了闭眼，眉间是明显的倦意。
方宜吓了一跳，刚要起身去扶。他先摇了摇头，将人按在椅子上，低声解释：“没事……昨天没睡好。”
她担心道：“你最近太累了，今天请假休息一下吧。”
三个月以后她反应不明显了，胃口也好得多，郑淮明更是在饭菜上花了心思，只为让她吃得有营养一点。
眼前这碗汤还放了玉米、山药和莲藕，几乎没有漂油星，清澈透亮，最好的几块排骨都在她碗里。
吃得太丰盛，又不让受累，这些天方宜觉得自己脸蛋圆了一圈。
郑淮明却瘦了，下颌线愈发棱角分明，之前好不容易养起来的一点肉都消失殆尽，脸色就没有好过。
一个人要上门诊、手术、查房，医院的工作一点不能落下，又要做饭、顾家、哄人，还兼上下班接送的司机、小猫的专属管家，怎么能不累？
可他晃着身子坐下，仍是逞强道：“没事……晚上值班而已，抽空能睡一会儿。”
郑淮明不说，但不代表方宜不知道。这两个月他夜班明显多了，大概是为了白天多陪她主动换的，平时夜班大家都不愿意上……
她心疼，更是没法不担心：“明天中午你别做饭了，这些吃不完，放在冰箱里热一热就好了。”
“隔夜菜不好，剩下的我明天带到单位吃。”他却只笑了笑，转移话题，“明天下午几点去台里？等我回来送你。”
“医生都说，现在已经稳定了，我这么大一个人，哪有这么脆弱啊？”方宜故作委屈，“你每次都车接车送的，我台里同事之前怀孕八个月都自己开车，这样他们会笑话我的。”
郑淮明太懂她撒娇这一套，丝毫没有让步：
“那以后我停在车库等，不上去……别让我担心，好不好？”
他对这些事执着得惊人，几乎到了软硬不吃、不容商量的地步，如果再说下去，估计又要不愉快。
方宜轻叹，闷闷地低头喝汤。
-
近两年工作室团队越来越壮大，加入不少新同事，分成了多条线运作。自从怀孕起，方宜就渐渐将统筹和审片工作转到线上，线下的部分暂时让沈望接管。
她依着郑淮明，尽量选在他休息或调班的时间过去开会，由他亲自接送。
每次他都会买咖啡甜点给大家，被她唠叨影响工作后，终于是愿意等在车里。
郑淮明照顾得无微不至，甚至比方宜还紧张，可再是铁人也经不住这样连轴转，更别提他曾把身体折腾得破败，这两年才稍稍养好些。
刚入初夏，方宜一直隐隐担忧的事还是发生了。
那天傍晚她将药盒弄丢了，对着五颜六色的保健品，想不起来哪几瓶要吃，便打电话给郑淮明。
刚下门诊的时间，她估摸着他已经在回家路上了，手机却一直没人接。
平时他失联大多是有临时手术，可这一通电话，方宜听着话筒那头“嘟嘟嘟——”的响声，始终觉得不安。
打了第三个，突然被接通了。
“喂？你下班了吗？”她连忙问。
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竟传来了李栩的声音。
“方老师，主任他……有点事，你找他有急事吗，我去转告他。”
“他去做什么了？”方宜直觉不对，“手机怎么会放在你这里？”
哪怕是上手术，手机也应该在置物柜里才对。
“他、他去……”李栩支支吾吾了好半天，还是忍不住说了实话，“主任刚刚下门诊低血糖晕倒了，在办公室输液……他手机落在诊室了。”
方宜心里“咯噔”一声，急得立马打车去了医院。
她告诉自己不要着急，别再出意外让他反过来担心自己，可路上还是冒了一层薄汗。
赶到心外科办公室门口，她直接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了立在办公桌旁的输液架。
屋里灯光昏暗，窗帘半敞。
平时总是万事都能解决的男人仰靠在椅背上阖眼休息，眉头紧蹙着，脸色苍白得厉害，显得那样疲惫、孤寂。
没有下属会不敲门进来，郑淮明闻声掀开眼帘，朦胧的视线聚焦，看清是方宜的那一刻，下意识想要坐直。
可他挣扎着晃了两下，竟是一时难受得起不来身，用力抓住扶手的骨节泛白，输液管瞬间回了一段血。
“别动！”方宜忙不迭上前按住他的肩，“你躺着。”
郑淮明连白大褂都没脱，衬衣一片皱乱，像是被施力揉过。他心中焦灼，嗓子干哑到只剩气声：
“你怎么来了……”
“打车来的，没开车，很安全”她柔声尽量说得简短、明白，让他放心，“我是从后门直接绕到行政楼的，没经过急诊，一路上都戴了口罩。”
郑淮明听完，眼见她确实好好的，气息才稍稍缓了一些：“我没事……就是午饭没来得及吃，有点……低血糖。”
嘴上说着没事，可人冷汗涔涔地陷在办公桌后，已经快要虚脱，半晌连腰都直不了。
方宜哪里相信只是低血糖，抬手去检查输液架上挂的药水。
一袋是葡萄糖，另两袋她再熟悉不过——解痉和止疼药。
郑淮明想阻止却有心无力，难耐地闭了闭眼。
她心中酸涩：“是不是不止今天一次了？(BAut)如果不是电话恰好被李医生接到，你是不是不准备告诉我？”
他艰难地摇摇头：“偶尔……”
“你实话告诉我，不然我现在就去找李栩，找周思衡！”
这一次，郑淮明默然不答，呼吸重了几分。
方宜了然，眼眶一下子红了：“现在才四个月，还有六个月呢，你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你总是说，让我别让你担心，你这样又让我怎么放得了心？”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掉下来，哭得格外伤心。
这个时候最是不能情绪激动，郑淮明面色一白，强撑着起身牵住她的手：“别哭……对不起……”
初夏的天气，他掌心湿冷刺骨，急切地覆上来，却连握住的力气都没有。
方宜心里更难受了，抽噎得停不下来：“为什么不告诉我……前两年多不容易才养好一点的？”
“对不起……最近换季才有一点不舒服，真的没事……”
看着她晶莹落下的眼泪，单薄的肩头耸动，郑淮明心脏就像被捏碎了一样疼，担心到了极点，生怕有什么闪失。
顾不上眼前的眩晕，他强提了一口气竭力安抚，声音却越来越低：“别哭……这样对你身体不好，我、我下次——”
急火攻心，一阵剧痛从肋间上涌，如蚂蚁般啃噬，将一半的话生生截断。
郑淮明猛然折下腰，伏在扶手上颤抖，一时间连气都上不来，整个人簌簌发抖。肩膀深压下去，抓着她的手瞬间攥紧，另一只手握拳抵进胃里，越来越用力。
输液针移了位，血珠溅在白大褂上，异常鲜红。
方宜心头一颤，连忙扶住他不稳的身形，咬唇忍住眼泪：“我不哭……你放松！不能按！”
他疼得意识模糊，但怕吓到她，还是竭力抽出一丝神志，断断续续挤出几个字：“叫……叫李栩……”
电话打过去，李栩很快赶过来，重新扎针、加了止疼药。
等郑淮明真正缓过来，已是二十多分钟以后。冷汗浸湿了衣领，他气息渐渐平稳，无力地靠着椅背，毫无血色的嘴唇张了张，半晌仍是说不出话。
方宜知道他想问什么，捏了捏他的手指，柔声道：“我没有一点不舒服……你别动，再缓一会儿。”
他深邃的眼睛望向她，目光复杂，轻轻动了动指尖以作回应。
“郑淮明，你先听我说……”方宜此时慢慢平静下来，心尖湿漉漉的，像下过一场大雨，“我知道你心疼我，不想让我受一点辛苦……但你也是活生生的人，要工作、要做家务、还要照顾我，这么操劳怎么受得了？”
郑淮明眸中晦暗，胸膛起伏重了些，似乎想开口。
“我也会心疼的，你不要这么勉强自己，好不好？”她哽咽了，“我希望宝宝出生以后，爸爸能健健康康的，我们一起迎接他们……”
这些日子他悉心照顾的画面历历在目，每次她不舒服、闹小脾气，他都是毫无底线地抱在怀里哄，要什么给什么。
可这个温柔体贴、惯为她遮风挡雨的男人，此时虚弱地半阖着眼，冰凉的药水源源不断流进他青白的手背，似乎连呼吸都费力。
方宜心间被密密麻麻的心酸所淹没，泪珠挂在眼角，很努力才没再哭出来：
“以后照顾宝宝长大的路还很长，你不能一直把所有事情都担在自己身上，我们是夫妻，应该共同面对困难、相互分担才对……”
郑淮明望着她发红的眼角，从未如此后悔，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说的一点都没错，面对即将降临的小生命，他确实太过于紧张、焦虑，哪怕是细碎琐事，都不放心交给任何人……
前些日子明明已经屡次犯了老毛病，却仍然一直强撑、粉饰太平，才到了如今反过来让她为自己担心难过的地步。
止疼和解痉药流入血管，渐渐起效，舒缓了上腹的急痛。可身体骨子里还是虚软的，他深呼吸几下，攒了一点力气，很轻地点了点头。
方宜微拧的眉终于松了些，攥紧他骨节分明的手，暖着那扎针的冰凉：“你又要上班，又要照顾我太累了……以后我们也学晓秋家那样，请阿姨来烧饭、做家务，好不好？”
郑淮明垂下眼帘，沉默着没有说话。
这已经是不是第一次提，之前他是坚决不同意的。
“我知道，你觉得外人不会那么用心……”她轻叹，趁这个时机拿自己要挟道，“但在我心里你的身体更重要，你这样让我担心，我更加吃不下、睡不好。”
眼见他的表情有所松动，方宜乘胜追击，委屈巴巴道：
“不是完全不让你管，还是你来定菜谱，只是让阿姨做。这样你轻松一点，也多一点时间陪陪我，每天你都花好多时间在厨房，我无聊死了……”
郑淮明眼中满是温软，注视着故意撒娇的爱人。
终于，他妥协地弯了唇角：“好。”
或许是一直提着的一口气松下去，身体的亏空反扑，夜里郑淮明又疼得狠了一次，输液后才勉强睡过去。
情况比方宜想象得还要糟糕，第二天早上，他低血压头晕目眩，连床都起不来，侧蜷着直冒冷汗。
乌黑的碎发陷在枕头里，他脸色纸一样白，眼睫无力轻垂着，昏昏沉沉地呼吸。
方宜打湿了毛巾给他擦脸，热腾腾的水汽氤氲，顺着眉骨往下细细擦拭，却没法让他皮肤红润半分。
郑淮明艰难地掀开眼帘，见她弯着腰，眉头蹙了蹙：“不……我没……”
话未说完，嘶哑的嗓子先受不住了，闷闷地咳起来。这一咳停不下来，连着胸腔震颤，像要将肺都呛碎，他又没有一点力气止住，难受得直倒不过气。
方宜意识到他想说什么，连忙顺着床边坐下，担心道：
“先别说话，我在这儿……”
她屏息轻轻帮他拍背，但没起什么效果，郑淮明咳到几乎虚脱，最后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埋头一直发抖。
“忍一忍……我扶你坐起来。”
方宜心慌，用自己纤瘦的肩抵住他，半扶半架着将人支起来。
低血压会导致头晕、乏力，郑淮明本就难受得紧，突然改变姿势，心脏更加剧烈地泵血，几乎要从胸口突突地跳出来。
心跳杂乱，眼前昏黑，他一时上不来气，软靠在她怀里差点晕厥。全凭着不能吓到她的念头，才咬紧牙关撑住那最后一丝神志。
好在坐起来确实畅通了气道，在她轻柔的安抚下，郑淮明细碎地呛了几声，渐渐缓过来些。
这宽厚结实的肩膀，平时惯是将她抱进怀里的，此时却虚浮得往下栽。
方宜简直心疼得想哭，用枕头垫着，竭力扶他倚靠在床头：“先不能躺下，你昨天晚上到现在都没吃东西，这样空着胃更伤身……”
她估计他吃不下什么，去客厅冲了一杯蜂蜜水端进来。
郑淮明就着她的手勉强喝了一点。
甜丝丝的、温热的水滑过喉咙，稍稍暖热了冰凉的胃。
之前身体里一直靠根弦强拽着，如今突然崩断了，竟是一下子病成这样，连他自己都感到无力。
“你下午就请假别去医院了，好好休息一天吧。”方宜盈满水光的眸子里满是担心，伸手自然地探进他的上腹，“胃还疼不疼？”
昨夜是实在惨烈，她至今心有余悸，垂头红了眼。
他疼到意识模糊，蜷缩着任她怎么都拉不开，睡衣一层一层地湿透，要不是周思衡刚下夜班来的及时，恐怕会生生痛昏。
婚后这两年他一直喝中药养着，已经很久没有疼成这样了。
幸好输过了液，那寒凉柔软的肋间此时是平静的。
郑淮明面上冷汗涔涔，脱力地仰靠着，只能用轻轻摇头来回应她的询问。
方宜知道他难受，想扶他躺下：“那你再睡一会儿吧……”
但手刚碰上肩膀微微用力，郑淮明就难耐地蹙紧了眉：“坐……着，好一点……”
躺下血压更低，晕得反胃想吐，半卧位反而好受一些。
方宜担心他这样睡不着，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只能多拿了枕头，将床头垫得厚一些。
做完这些，她轻轻掩门出去，留给他安静休息的空间。
期间又吃过一次药，静卧半日，直到中午郑淮明才好转一些，至少能坐起来、说得出话了。
方宜高悬的心也终于落了实地，这一整个早上他昏聩不清，她心揪得像是回到了三年前的冬天。那时他躺在重症监护室里，也是这样不省人事，让人无数次后怕……
晌午阳光温暖，她拉开半扇窗帘，让日光照进来。
郑淮明靠在床头，面色仍有些霜白，但眼神清明了许多。见她神色低落，他轻轻牵过那纤细的手，沙哑道：“是不是吓到你了……只是有些头晕，没大碍的。”
几乎昏迷过去还叫没事的，这世上也只有他一个。
但方宜心中的担忧更甚，也早习惯了他这样，温声问：“中午我煮一点粥吧，还是得吃一点东西……”
“冰箱里还有瘦肉和青菜……”
说着，郑淮明竟是艰难地直起身子，作势要下床。
方宜一惊，一把按住他：“你干什么？”
他神色平常：“你别动冰箱里的生食，我来吧……”
方宜一愣，瞬间有些生气，皱眉道：“我只是怀孕了，又不是断了胳膊、断了腿，连粥都煮不了吗？”
他哑然失笑，垂下了目光：
“那我喝一点青菜粥吧，你……你把小冰箱里之前做的卤牛肉切一点吃，好不好？”
“刚刚是我不对，我还有点晕，没想清楚……”
方宜气闷不语，转过身去，任郑淮明怎么哄都不愿应声。

第八十四章 体温
郑淮明有些急，轻拉住她的手腕往自己怀里带：
“方宜……你转过来看看我。”
他低哑的嗓音中，是无法掩饰的疼惜和爱意。
方宜越听，心里越难受，默然咬紧嘴唇。每次回想起三年前那段在医院守着他生死不明的日子，她心里仍会一阵一阵地疼。
“别生气，是我不对……”
感觉到那冰凉无力的指节搭在自己手腕上，她吸了吸鼻子，缓缓转过身：
“青菜粥你能喝得下吗？还是煮南瓜粥吧。”
以往生病，甜粥他会好入口一些。
见她神色舒展一些，郑淮明才稍松了一口气：“好……那就南瓜粥，削皮的时候小心一点，别把手——”
脱口而出的叮嘱，被方宜抬起的不悦眼神止住。
他弯了弯苍白的唇角：“那……我等你。”
方宜点点头，替他将被角掩好，又重新加了一点温水，才掩门去厨房。她动作轻柔，微垂的目光却始终不与他对视，长长的睫毛敛去黯然。
打开冰箱，凉意扑面而来，里面的食材并不多。
为了蔬菜新鲜，经常是吃一点、买一点，郑淮明几乎每两天都会去一趟超市。
方宜搜寻了很久，连酸奶都挪开，才在保鲜区找到一小节南瓜。
他确实将自己照顾得太好……这几个月她连冰箱里的蔬菜放在哪、有哪些都不知道。
她叹气，心里又酸又涩，手上的动作加快了些。
将保鲜膜揭开，用水冲净，方宜利落地拿削皮刀将南瓜削好，切成小块。小锅烧上水，沸腾后下小米，忽然想到储物柜里还有一些养胃的燕麦，踮起脚翻找。
柜口被瓶瓶罐罐挡住，全是郑淮明买来对孕期好的干货，红枣、枸杞、阿胶、坚果……其他的都被堵在后面，很久没拿出来过。
她一一取出来，摸索着记忆里那半包燕麦。
油烟机发出嗡嗡的响声，小火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将小米慢慢煮软。
方宜找得专注，丝毫没有听见靠近的脚步声。
突然，她从背后被拥入一个微凉的怀抱。
“别……别生我气……”
郑淮明的下巴抵在她颈侧，气息仍有些不匀，低哑地示弱。
他力气不济，下床走过来已是踉踉跄跄。高大的身子微微下沉，将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全然填满。
方宜断然没想到他会追来厨房，明明刚连才坐起来都费劲：
“你、你怎么……”
她想转过身，却被郑淮明牢牢抱住，动弹不得。那种万分熟悉的、清冽的气息将她包裹。
“我会改的……听你的，我会尽量放松一点，慢慢改……”他诚恳低语，虚弱的声音在她耳畔入水流淌，带着一点轻颤，“别生我的气……”
方宜微怔，望着小锅里渐渐粘稠的小米粥出神，心尖跟着软了几分。她抬手覆上他环绕的大手，触及皆是一片潮冷。
“是我太焦虑了……我怕、怕照顾不好你……”
郑淮明的吐字越来越轻，明显有些撑不住，身子脱力地往下坠。他还顾忌着不能压到她，扶住洗手池想借力，却差点一头栽倒下去。
方宜吓了一跳，连忙抱住他的肩：“先别说了，去沙发上坐一下！”
她赶紧把火关掉，半扶半架住他，将人弄到客厅。
一挨到沙发，郑淮明就忍不住蜷缩起来，惨白的面色比早上还要难看几分，紧皱着眉，睫毛颤抖，眼皮挣扎着半晌都掀不开。
可他还在摸索着去牵住她的手，像是怕她又生气离开。
“病成这样还下什么床！”方宜又心疼又气恼，“我马上煮好粥不就进来了？”
“嗯……”郑淮明从起伏的胸腔里发出一声低弱的回应，薄唇紧紧地抿着，眩晕得难以再说出什么。
他肩膀抵在沙发柔软的布料里辗转，冷汗渗了满额，许久都动不了。
看着他久久没法自行缓解，方宜着急地给周思衡发去微信，得到可以口服参片的答复，她想起厨房就有，连忙去拿。
她才刚一起身，手腕却被很轻地拽住。
“别走……”
郑淮明像是怕她生气离开，很艰难地抬起头。他意识有点混沌，眼中雾蒙蒙的，但感到身旁的沙发一轻，心里霎时空了。
“我不走，我去找参片，很快就回来。”
方宜解释，顾不上再哄人，轻轻扳开他的手，去厨房拿了参片回来。小小的一包，本来是他和其他药材一起买来为她炖汤的。
眼看他脸色越来越差，她取出两片喂到嘴边，急切道：“把这个含着，能好受一点！”
郑淮明能听得清她说的话，可血液供氧不足，他心跳杂乱如鼓，一声声在耳边炸开，仿佛一张开嘴，心脏就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他泛白的嘴唇动了动，仍旧没法予以回应。
方宜喂不进药，急得快哭了，两只手捧上他的脸颊，轻轻吻了一下：“放松……你把参片吃了，我就不生气。”
她用指腹安抚他因眩晕而过分紧绷的下颌，一寸、一寸地按揉。
“嗯……”
郑淮明意识混沌中，感受到她指尖的温度，艰难地轻喘了两下，唇瓣微微张开。
方宜连忙将参片压进他舌下，又扳过他的肩膀，让他倚靠着自己。她很轻柔地摩挲着男人的后背：“别动，靠一会儿缓缓……”
郑淮明半躺在她坏里，鸦羽般的眼睫微垂，湿淋淋的，含着参片久久寂静。
微苦的甘草气息在口中弥漫，渐渐抚平胸口的闷滞。过了一会儿，他呼吸趋于平稳，手指也不再麻木发抖，缓缓动了动。
“好多了……”他闭了闭眼，稍稍直起身来。
方宜顾不得找纸巾，用自己的袖口轻轻替他擦去冷汗，见他面色确实有了缓和，心才略微放下来些。
她后怕地眼眶微红：“我还会真生你气吗……又难受成这样，你是不是要心疼死我才算数？”
郑淮明懊悔，他到底是太高估身体情况，竟连卧室到厨房这几步路都走不成。刚下床时还好，没走几步却头晕得厉害。
其实，在她去煮粥这一会儿，他一个人想了很多。
“我确实……太焦虑了，这样反而成了负担……”他没有再苍白地道歉，而是将心中的话一一坦诚说出，嘶哑道，“你……你其实不需要这么过度的……保护。”
郑淮明注视着眼前的爱人，她及腰的长发散落在肩头，晶莹的杏眼中满是担忧，鼻尖也红红的。
她身材娇小，却向来坚韧，像有无限的力量。她在二十出头的年纪一个人闯到法国，开辟一片自己的事业，工作时光脚下得了沼泽地，扛着十几斤的相机追车，会为了一个项目奔走，哪怕处处碰壁也永不言弃……
又怎么会娇气到怀了孕连一点水都沾不得呢？
说到底是自己固执。
面对她，他好像永远学不会如何松弛有度，总是用力到变形，将两个人都勒疼才后知后觉。
“方宜……可我……”郑淮明侧身将她抱住，双臂渐渐缩紧，仿佛只有这样才真实地感受到她的存在。他顿了顿，似乎鼓足了勇气，颤颤巍巍道，“我真的很怕有任何……疏忽，我甚至想过，希望你没怀他们……我们两个人，就这样也很好……”
他在医院看过太多人世间的无常，也正因此，心中像有一个空落落的黑洞，怎么也填不满。
常常半夜惊醒，他要确认她呼吸悠长、睡得很熟，才能松下一口气继续睡去。
听到他的这番话，方宜全然愣住了。
如果不是郑淮明亲口告诉她，她可能永远也想不到，他会一个人思虑了这么多。
方宜惊讶：“你怎么会想到这些？”
“对不起……我知道我不该这样想的……”郑淮明合上眼，将头深埋进她颈侧，凸出的颈骨在微微发抖。
喘息声忽深忽浅，闻着她脖颈间馨香熟悉的气息，他才感觉好受一点，“有时候我在电视台车库里等……我就在想电梯会不会出故障，想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会不会不舒服，就想立刻上去找你……想每一刻都看着你……”
方宜隐约心慌——他所担忧的这些事和程度，似乎已经超过了对妻子的记挂。她牵过他的手握紧，微微脱开这个怀抱，与他对视。
郑淮明罕见地神色十分颓然，乌黑的碎发被冷汗打湿，映得脸色更白，薄薄镜片下的眼角泛着干涩的深红。
她心头微颤，注视着他认真道：“你看着我……这种想法你以前就有吗？还是在我怀孕以后才这样想？”
“以前会想你……”他轻声道，“但不会这么害怕……”
只见郑淮明的手指陷在沙发里，用力地攥了攥，缓缓松开，又急急地重复道：“我知道……我不应该这样想的。”
“我没有怪你！”方宜心尖像被掐了一下，疼得直颤，眨了眨眼才没落下泪，“我怀孕了，又是两个宝宝，你很紧张……但是你其实心里也知道，这些事不会真的发生，对不对？”
他低垂目光沉默着，没有说话。
方宜轻叹，跪坐在沙发上，将这个此时无比脆弱的男人重新拥进怀里：
“未来的事确实没有人能说得准……你还记得三年前华达商厦的火灾吗？那么多幸福的家庭……他们走进商场时，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还有那些正常走在路上遭遇车祸、只是去吃饭却食物中毒的人……”
“我明白，怀孕这件事放大了你内心的不安……但如果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事，就忽视当下的美好，这样是不值当的。”
她柔声问：“你很害怕，是因为觉得现在很幸福，对吗？”
郑淮明的呼吸重了几分，缓缓点了点头。
幸福到他只要一想到有任何失去的可能性，都恐慌得快要窒息。
方宜笑了，平时看起来这么冷静成熟的人，也有这么感性的一面：
“我们还会更幸福的……你要知道，明年的这个时候，哦——应该得后年了，就会有两个小宝宝喊你爸爸了。”
“但在那之前，你得养好自己的身体。”她牵着他的手，慢慢放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眉眼弯弯道，“宝宝也想爸爸是健健康康的，爸爸还要陪他们玩呢……”
这美好的想象，竟真的让郑淮明内心不断下坠的恐慌有所平复，他轻轻抚摸着，那温度透过掌心直达心底。
“我会尽量放松一点的……”他弯了弯嘴角，声音仍有些嘶(uvBM)哑，“你监督我……好不好？”
方宜转而动了动指尖，与他十指相扣，笑道：“好，那你先回床上躺一会儿，我去把南瓜粥热一热？”
床上多少能比沙发舒服一点。
“好……”
郑淮明仍有些头晕，怕摔倒会伤到她，坚持自己摇摇晃晃地走回卧室。
方宜叹气，依着他只在一旁陪。等人坐上了床，她去厨房重新开火，将南瓜粥煮到沸腾，盛出一小碗端进来。
郑淮明怏怏地倚靠在床头，才闻到粥的味道就本能皱了眉。她舀一勺，吹温了喂到他嘴边，劝道：“多少垫一垫，你快一天没吃东西了。”
他乖顺地点头，就着她的手勉强吃下几口。
方宜尝过，这南瓜粥口感温软清甜，糯糯的，很好吃。可巴掌大的白瓷碗，还没过半他就已经咽得越来越慢。
郑淮明薄唇紧抿，喉结动了动，艰难地摇了摇头。
“没关系，那就不吃了。”方宜立即搁下碗。
然而，只这么一点南瓜粥，吃下不到半个小时，他就难受得厉害。
手覆在纠结刺痛的器官上，不敢用力按下去，郑淮明喉结滚了滚，半阖着眼默默忍耐。他以一个别扭的姿势前倾着身子，但无论如何辗转，都找不到一个可以缓解的角度。
直到听到卧室门打开的轻响，那眷恋的气息靠近。
他感觉到身旁的被子掀开一角，紧接着，是她的掌心轻柔地抚过他微弓的脊背。
郑淮明情不自禁地俯身紧贴，额头抵在她肩上，低低地喊了句“疼……”
他在主动喊疼，这一声听得方宜心颤。
“我知道……我给你揉一揉，马上就不疼了。”
她移开他发力的手指，换上自己的掌心，缓缓按揉着那不安分的上腹。
她揉得很轻，可即使如此，郑淮明还是几番疼得忍不住攥紧了她的手。
每攥一下，她的心也跟着疼一下。
已经轻到几乎只是在表面打圈，但那抽动的胃痉挛不止，这样隔靴搔痒地揉下去对缓解痉挛没有一点效果。
方宜哄道：“我用一点力，好不好？不揉开会疼更久。”
“嗯……”他闷闷地应了。
方宜知道久拖无益，狠了狠心，指尖找准肋间那搅动最厉害的一处按下去半寸，稳稳地打圈按揉。
“呃……”郑淮明霎时一抖，整个人不住地蜷缩。
她心疼道：“忍一下，先别动……”
他疼得昏昏沉沉，全靠汲取着她的体温维持意志，竟真的不再动弹，任她动作。只是肩膀不停地下压，头埋得越来越深……
方宜抓紧时间，用曾经和医护请教过的手法，对准位置施力揉着。
渐渐地，那凹陷处的痉挛平息下去，郑淮明紧绷的身体也终于松了几分，坠进她怀里。
他深深浅浅地喘息，宽阔的胸膛起伏着，陷在她温柔的怀抱中，牵紧她的手，久久不舍松开：
“方宜……”
这低弱的呼唤中，她竟听出了几分撒娇和委屈的意味。
方宜眸中泛起一丝笑意，将他更紧得抱了个满怀：“嗯……我在。”
“我现在……真的很幸福，想一直抱着你……”郑淮明疼得倦了，喃喃道，“想永远……和你在一起，就这样……什么都不做。”
他难得如此直白地用语言表达爱意。
她心都快融化了，伏在他背上，静静听着那心跳的声音。
“好……我答应你，一直、一直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郑淮明沉沉地睡着了。方宜将他扶着躺下、掩好被子，又陪了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关门。
这一觉，思绪久违地放松下来，他整整睡了十几个小时，中间一次都没有醒。
……
又在家休养了两天，郑淮明恢复了大半，每日黏黏糊糊地贴着她，气色渐好。
方宜还是不放心，让盛大夫开了两副中药，按时督促着他喝。
这一病，找阿姨的事终于被提上了日程，郑淮明在同事间打听，在无数份简历中选了又选，最终确定下来几个，来家中试用。
一位姓陈的住家阿姨简历最为漂亮，有营养师资格证，照顾过不少孕妇，人看着也利落和气。
来试用那两天，陈阿姨每顿都荤素搭配，一桌佳肴营养丰富。毫不夸张，可以和饭店里的媲美。
这天傍晚，郑淮明下班进门时，陈阿姨刚将饭菜端上来。
正是盛夏，屋里冷空调开得很足，方宜穿着浅蓝色的真丝睡衣坐在桌前，怀里抱着年年。她怀孕后容易脚冷，此时穿着毛茸茸的小猫袜子，上面有两个小耳朵，很是可爱。
郑淮明搁下包，去卫生间洗了手，走过来弯腰自然地去摸她的脚：“凉不凉？晚上泡一会儿脚暖一暖，徐主任给我拿了一袋艾草。”
指腹掠过她脚底敏感的皮肤，方宜笑着搂住他：“不凉，我今天一直都穿袜子了。”
这时，陈阿姨端着菜从厨房走出来。
她立马松开了郑淮明的脖子，似乎有点羞于在外人面前亲昵。
年年“喵”了一声，从她腿上跳到餐桌上，凑近红烧排骨嗅了嗅。
陈阿姨将它赶走：“哎呀，猫毛都弄到菜上了！”
年年委屈地蹲下，缩成一团。
郑淮明温和地抚了抚她方宜的头发，进屋换衣服，隔着门，隐隐听到客厅里的聊天声。
陈阿姨很热情，像是某位家中慈爱的长辈。
“多喝点鱼汤，我这熬了好几个小时，特别补身体，对小孩子很好的。”
“来，拿皮筋把头发扎起来，都掉饭里了。”
“你这是双胞胎吧，男孩还是女孩啊？你老公是医生，这个应该能查出来吧？”
“你老公对你可真好啊，我侄女也和你差不多大，刚生完孩子，她老公每天上完班回到家……”
打开门，只见方宜端着汤碗，有些不自在地笑应着她的闲聊。
郑淮明走过去坐下，她转过来眨眨眼：“陈阿姨煮的鱼汤很好喝。”
他笑了笑，也盛了一碗。
晚上陈阿姨走后，郑淮明搂着方宜坐在沙发上，认真道：“我觉得陈阿姨不太合适，还是再看看。”
他能感觉到，她从小很少与长辈相处，在面对陈阿姨所谓的“关心”时，那种微妙的拘谨和尴尬。
方宜诧异：“不合适吗？她做饭真的很好吃，是目前唯一一个符合你要求的。”
他侧头吻了吻她的脸，笑说：“嗯……我觉得住家阿姨太打扰我们了。”
她掐了他一下：“说什么呢？”
郑淮明将人搂紧不让动，又亲了一下，盯着她水汪汪的眼睛玩味道：“说真的，在家不能想亲你就亲你……不方便。”
“那怎么办？”
他揉了揉她的头发：“先泡脚吧，我再想想。”
郑淮明起身去厨房取了一包艾草，先用纱布袋装好，放进锅里煮十分钟，等水色变深，再倒进泡脚桶里，兑上凉水。
方宜晃着脚在沙发上等，没一会儿，就见他端着捅走出来。
艾草包还浸在水里，散发着清香的药香味。
郑淮明将袖子挽到手肘，露出肌肉线条分明的小臂，顺手拿了一个矮凳坐下。
方宜刚想弯腰，就被他制止：“别动……”
他双手捞过她的脚，指尖一勾，将小猫袜子脱掉。
细腻白皙的脚趾暴露在空气里，不自然地缩了缩。她耳朵发热，从前不是没摸过，但多是在床上……这般清醒时，看着脚捏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间，还是有些不适应。
郑淮明黑眸中泛起一丝笑意：“在古代摸了脚，是要以身相许的……”
方宜轻哼：“我不是早就许了？”
“那倒也是……”他笑了，先用手捧了一点热水浇在她脚上试水温，“烫不烫？”
她摇摇头。
温热的水没过脚腕，特别舒服。
方宜坐在沙发上，从这个角度，少有地俯看眼前的男人。板凳太低，他修长的腿有些别扭地弯折，平时里挺拔的肩膀微微弯下去，极其认真地给她按摩。
他的手被热水浸泡得微红，粗糙的指腹掠过脚底，在几个穴位上轻轻按揉，带来一阵阵酥麻。
方宜感觉浑身都热了一点，不知是热水泡的，还是他按的……
“徐主任说不能泡太久，最好是十五分钟到半个小时，今天第一次，就先少泡一会儿吧。”郑淮明温声说，“如果不舒服，一定要立刻告诉我。”
落地窗隔绝了城市喧闹的夜晚，客厅暖白的灯光映在他脸上，显得那样温暖柔和。
所有的繁华都与此时无关，方宜注视着他专注的神色，感到无比幸福。
她动了动脚，在他手心玩闹地轻晃：
“这位小哥是几号？下次还来找你。”
郑淮明笑，顺着她演：“没有号码，是店里的特邀选手，平时不轻易出场，只为你服务。”
“那要多少出场费？”
“不多，把你一辈子付给我就行了。”
方宜乐了：“这还不多？”
“本来也以身相许了，你还想找几号？”郑淮明忍着笑一本正经道，“这是终身服务，可以无限次使用，而且是本店唯一的贵宾……很划算的。”
她杏眼微弯：“那还差不多，让我考虑一下。”
“这么划算，还要考虑？”郑淮明笑着轻挠了一下她的脚心。
痒痒的触感直达心尖，她的脚在水面一动，艾草水就溅出来，打湿了他的小臂。
他毫不在意，用大手去捉她的脚，方宜故意躲开，一时间桶里水花四溅，两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年年听到这边欢笑的动静，凑热闹地翘着尾巴跑过来，用鼻子去嗅艾草水。
方宜紧张：“哎呀，这是妈妈泡脚的，不能喝！”
郑淮明却拿手蹭蹭它的鼻头：“妈妈用过的水是香的，是不是？”
“你说什么呢……”
没想到他能说出这么没羞没臊的话，方宜一下子脸红到了脖颈。
比年年还要像小猫，连每次被他逗急了，脱口而出的话都只有那几句。郑淮明看着她不禁笑了，眉眼都舒展开来。
年年不喜欢艾草的味道，“喵喵”唤了两声，跳到沙发上来。
“如果对本店的服务还满意，可以给点一个五星好评。”
泡脚的时间到了，郑淮明拿起柔软的毛巾，包裹住她的脚，细细地反复擦拭。刚泡过的皮肤很敏感，能感觉到他的手轻捏着一寸、一寸掠过。
“好啦……已经干了。”
方宜嘟嘴，严重怀疑他是故意的。
“好。”
他帮她穿上新袜子，还不忘将袜沿的小耳朵转到正前方。
做完这些，郑淮明就自然地起身去倒水。
方宜耳垂还是红红的，伸手拽住他的衣角：“过来……”
“嗯？”他搁下水桶。
她软软地撒娇，不想让他走：“抱抱。”
秀发海藻般散在肩头，脸颊白里透粉，小鹿般的眼睛亮晶晶的，含着一汪水，看得他心尖都融化了。
“手还没洗呢……”
郑淮明这样说着，却还是忍不住坐到沙发上，将她拥进怀里。透过薄薄的睡衣，是她略高的体温，像个小火炉。
“刚刚还说是香的呢，不许去洗……”
方宜害羞地将头埋进他胸口，那里传来他沉重有力的心跳声。空气中余着艾草淡淡的香气，他的怀抱是有一点凉的，让她忍不住想钻得更深、更紧。
她闭上眼蹭了蹭。
怎么办，真的好喜欢他……
磁性低沉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说的？今天就这样去睡觉？”
方宜哼唧了一声：“你就会欺负我……”
“暂时还不能欺负。”
他笑着吻了一下她的长发。
“喵。”年年也贴上来。
-
又托朋友介绍后，两个人一起商量后，最终定了一位姓李的阿姨。
她性格踏实内敛，做饭、收拾家务都井井有条，虽然没有营养师证书，但郑淮明做起了监督和菜谱制定的管家，效果也不错。
他将许多孕妇用的食品和调料细则讲清楚，李阿姨都能落实，从不会自作主张地修改。
李阿姨每天中午过来，默默做饭打扫完就会离开，很少打搅方宜的生活。
这样一来，琐碎家务事的担子从郑淮明肩上卸下来，他一下子轻松不少，短短半个月脸色就好了许多。
这天午后，方宜要去工作室开会，郑淮明照例开车送她。
将近五个月，又是双胞胎，她的腹部已经明显隆起，任何弯腰和站立的姿势都变得不适。
方宜在换鞋凳上坐下，他很自然地从鞋柜里取了鞋，半跪在地上帮她换。
看着他低头时蓬松的头发，她忍不住笑着摸了摸：“小狗乖呀。”
郑淮明也笑了，耐心地系好蝴蝶结后，牵过她的手，凑到手背上亲了一下：“小狗还会咬人。”
“那你多咬几下好啦。”
方宜眨眨眼，将侧脸伸过去。
他俯身又吻了吻，走之前不忘从衣帽架上取下薄外套放进包里，以防她在工作室空调太冷。
一路畅通地开到工作室，车停在地下车库，郑淮明像往常一样，将方宜送到电梯口。
“去吧，结束了我在这儿等你。”
电梯门缓缓打开，她却没有松开与他牵着的手。
他疑惑：“怎么了？”
“走吧，陪我上去。”方宜笑了笑，将他拉进电梯，“给你一个当保镖的机会。”
“真的？”
“但是你不许进会议室，还有……不许给佩佩他们又买一堆零食和饮料！”她伸手捏捏他的脸，“不许贿赂我的同事。”
上次他说的话，她真的记在了心里……
郑淮明注视着方宜微微仰起的脸，一双漂亮的眼睛眨了眨，鼻尖下是小巧红润的嘴唇，明明是很认真的神情，却那么让人心动。
“好。”他笑道，“我就在门口等着你，给你当保镖。”
她俏皮道：“那给你开多少工资呢？”
话音未落，郑淮明已经捧住她的脸，弯腰亲上了上来。他抵着她的额头，睫毛轻颤，温热的气息近在咫尺：
“这样付就可以了……”
方宜已经有点习惯他这样腻腻歪歪的作风，轻笑说：“好啦……要到了。”
叮咚。
电梯抵达七楼，午后明媚的阳光洒在走廊上。
郑淮明牵紧方宜的手，两个人并肩向尽头走去，风吹动她浅黄色的裙摆，像花一样绽放。

第八十五章 安心
金黄的银杏叶落了满地，又被深秋微凉的风卷走。
宝宝顺利出生在十一月末，五年前他们重逢的季节。
一儿一女，名字是郑淮明和方宜早就商量一起取的，哥哥叫郑嘉安，妹妹叫方嘉念。
“嘉是美好的意思。”方宜坐在沙发上，笑着解释，“只希望他们能幸福、平安，长大以后相互牵挂、陪伴……”
金晓秋抱着小宝宝，满心欢喜道：“妹妹的眼睛越来越像你，太漂亮了。”
浅粉色的襁褓中，嘉念一双小眼睛圆溜溜的，又黑又亮，好奇地张望着这个世界。周思衡拿带小玩具逗她，被铃铛的声音吸引，她粉嫩的小手指动了动，笑着想抓。
“吃点水果。”
郑淮明手里端了一盘水果，从厨房走出来。印着红色波点的盘子里，装着切好去皮的橙子、猕猴桃、草莓，他搁到茶几上，自然地用牙签取了一块橙子，喂到方宜嘴里。
她吃得脸颊圆圆，顺势搂住他的胳膊：“两个宝宝的鼻子更像他……”
郑淮明也笑了，伸手摸摸她的头发，眼里满是宠爱。
金晓秋看着好友如此幸福的神情，不禁也笑了：“你家老郑现在真成超级奶爸了，我看从进门起他就没坐下过。”
这短短半个小时，郑淮明又是换尿布、晾衣服，又是准备水果，宝宝一哭，方宜刚要穿拖鞋下沙发，他已经大步走过去抱起来哄睡。
两个可爱的婴儿车上，绑着大大小小的毛绒玩具，从上衣到袜子，都是款式精致、干净整洁散发着香气的，一看就收拾得极其用心。
从出院到月子中心，再到满月回家住，如今宝宝出生四个多月了，方宜没亲自动手洗过一次孩子的衣服。
但生完宝宝后身体的虚弱和不适，不是任何人能代替的。
方宜睡不好会头疼，半夜中途一旦完全醒来，就很难再入睡了。偏偏两个宝宝还小，夜里容易饿，一夜要起来两三次。
频繁醒来更容易头疼，好几次她难受得掉眼泪。
郑淮明心疼地把人搂在怀里，一遍一遍地哄，用大拇指轻轻地给她揉太阳穴。
这是他从中医科专门去学的，再熏上草药香。略有粗糙的指腹在额角缓缓按揉，加之靠在他怀里的安全感，方宜真的能缓解一点疼。
郑淮明温声细语：“我问过徐主任了，月份差不多了，早点给他们换奶粉吧。”
“可是晓秋家的宝宝都喂到七个月，多健康呀……”她低落。
“现在奶粉营养都很好，早两三个月换也没事的，这样也轻松一些。”
头还是一阵阵地疼，这样日夜颠倒的，方宜情绪难免敏感，微微挣扎着坐起来：“那以后我自己起来就行了……”
郑淮明微怔：“我不累，是不想你老是起来……”
“哦。”方宜嘟着嘴，应了声就不说话了。
屋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小灯，映出她眼角红红的，还挂着泪珠。
郑淮明本来刚醒，脑子还有一点迷糊，愣了几十秒才反应过来，不禁无奈地笑了：“换奶粉也是我来喂，怎么会是怕麻烦呢？”
方宜咬着嘴唇，思索了一下，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郑淮明俯身一把将她重新揽进怀里，牢牢地抱住，柔声问：“还疼不疼？”
他的声音里难掩疲惫沙哑，语气却还是那么温柔。
方宜的脸颊蹭在他胸口，顿时觉得自己太无理取闹了，眼泪彻底刹不住，吧嗒吧嗒地往下掉：“你白天工作那么辛苦了，晚上还要陪我熬夜……”
他已经做得那么多，她还耍小性子不高兴。
她揪住他的衣角，情绪泛滥，哽咽道：“我不该这样说……我明明知道你有多爱我，还总是跟你闹脾气……”
前天因为他加班没来得及回家吃饭，上周因为他只顾着先给宝宝换衣服，进门没先来抱她……似乎理由都不是很充分。
但当时那一刻，她心头真的空落落的。
郑淮明听她这么自责，心都快碎了，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低头吻了吻：“你头疼又睡不好，心里肯定容易难受，都是正常的。别哭，不要紧的，都怪我帮不上忙……”
方宜吸了吸鼻子，揪紧了他的衣领。
“我最了解你了，肯定是特别难受……”
她委屈巴巴道：“嗯。”
眼眸里还泛着水光，朦朦胧胧的，长长的睫毛轻颤。
“那我再帮你揉一揉，好不好？”
郑淮明低沉的嗓音中带了一点笑意，躺下将她直接拥进怀里，把被子掩好。
那有力的指腹重新触上太阳穴，规律地按揉着，方宜枕在他的臂弯里，是那样踏实和安心。
她小声呢喃：“好疼……”
“我知道。”郑淮明只恨自己没法代替，怜惜地搂紧，“乖，闭上眼睛，睡着了就不疼了。”
方宜点点头，乖乖地合上眼，在他柔和的安抚下，额角的刺痛渐渐舒缓，不知何时沉沉地睡了过去。
-
生宝宝期间，方宜暂时把所有工作都转到了线上，在家就能兼顾休息和工作，但郑淮明的陪产假只有十天，每天的工作仍不能落下。
尤其是遇到上夜班的日子，即使尽量和同事换班，也有实在调不开的时候。
临近过年，医院里人手紧，这样的日子越来越多。
吃完晚饭，方宜就抱着毛茸茸的沙发枕头，有点舍不得了。她发现生完宝宝自己越来越依赖郑淮明了，虽然如今宝宝已经完全换成了奶粉，他夜班时都会请阿姨留宿帮忙，但一想到晚上要一个人睡觉，心里仍然不舍。
“不许走……你又要去上班了。”她可怜巴巴地拽着他的手。
“现在七点，我十点才走。”
郑淮明刚洗过碗，手还是湿的，就被她拉着坐到沙发上。
“你不在家我睡不着。”方宜眨眨眼，“要么我当你的小尾巴，跟你去医院吧？”
他笑，揉了揉她的长发：“那我陪你睡了再走，明天你一醒来，我又在家里了。”
她故意撒娇，像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软软的脸贴上来：“哪有这么早睡啊？我不管——那你现在就补偿我，让我好好抱一会儿。”
温热的呼吸深深浅浅，郑淮明最是吃她这一套的，心都快化了，柔软的发丝缠在他的手臂上，酥酥痒痒的。
两个宝宝都在婴儿车里安静地熟睡，夜色的客厅里一片静谧，他不禁侧过头和她依偎。
过了一会儿，她靠着一直没动，像是睡着了。
可郑淮明刚想去拿条毯子，就听方宜轻哼：“别动……再抱一下。”
他笑，任她抱住：“等会给你洗好头发再走？”
她点点头。
五年前回国时，方宜的头发刚过胸口两寸，如今已经留到了及腰。一头乌黑光泽的长发像瀑布一样，散落在肩上，显得温婉动人。
许多人在怀孕时都会剪成短发，方便清洗打理，她也提过，但郑淮明没同意，只说你喜欢长头发就留着，不需要为了宝宝勉强自己。
从怀孕五个月，到生完宝宝休养，每两天一次，都是他给她洗的头发。
就连医院的护士和月嫂都感叹，很少见到准妈妈还留着这么漂亮的长头发。
家里专门买了能躺下洗头的椅子，怀孕时宝宝汲取营养，发尾容易分叉，郑淮明怕她伤心，光是各种护发素和精油就摆了半层化妆台。
“九点阿姨就该来了，现在去洗好不好？”他轻挠她的掌心。
方宜不舍得放开，就是这样静静地抱着也觉(cunM)得幸福：
“不要嘛……今天不洗了，我就这样抱到你去上班。”
郑淮明笑了，直接拦腰将她抱起来：“等阿姨来你又不好意思了。”
方宜不喜欢在外人面前亲昵，上次被阿姨看到他给自己洗头，脸都红透了。
她自然地环住他的脖子：“哪有宝宝都四个月了还洗的？”
郑淮明低头亲了一下：“我愿意给你洗，一直洗到八十岁……”
方宜蹭了蹭，嘟嘴道：“如果我被你宠坏了怎么办？以后都不想自己洗头了。”
“嗯……”他忍笑，“不是已经宠坏了？”
“才没有呢！”她在他怀里晃着小腿。
浴室的门轻轻掩上，磨砂玻璃渐渐变得雾气蒙蒙。
-
宝宝半岁多时，方宜的工作室接到了一个市级的宣传片项目，要去南方广城出差半个月。
这个项目来之不易，她想去现场工作，但一去便是十几天……自从有了宝宝，她从来没有离开家过这么长时间。
“只要你觉得身体能适应，就去吧。”郑淮明温声劝道，“宝宝有我，上班的时候让阿姨在家里住几天就行了。”
宝宝刚洗过澡，正趴在床上玩耍。嘉安已经能坐了，粉嘟嘟的小脸上带笑，咿咿呀呀地去抓逗猫棒，年年在他身边绕来绕去，用毛茸茸的额头蹭他的脚丫。
郑淮明抱着嘉念，正耐心地哄她吃辅食，儿童专用的小勺子里是新鲜的苹果泥。她吃得很努力，嘴角沾上不少，他用棉柔纸轻轻地擦去，眉眼间满是温柔。
方宜靠在床边，注视着他哄宝宝的模样，不自觉笑了。
原来和爱的人一起养大宝宝，是这么幸福的事。
她手拿逗猫棒，缓缓晃着，有些纠结道：“可我走这么久，宝宝会不会想我啊？上次去医院打疫苗的时候，好多妈妈都是辞职在家的……”
郑淮明没有说话，将嘉念放回婴儿车里，在床边坐下，牵过她的手。
“宝宝确实可能会想你……”他认真地说，“但如果你很重视这次工作，就应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你先是自己，才是他们的妈妈，我支持你去。”
方宜顺势靠在他肩上，安心道：“谢谢你……”
在广城出差的日子忙碌且充实，久违地再次回到拍摄团队，和熟悉的同事并肩作战，方宜内心十分踏实。
每天微信里都会传来嘉安和嘉念的照片，一到晚上，郑淮明会准时打来视频电话，给她汇报今天的生活。
她躺在酒店床上，笑着听他将一整天的事细细道来，嘉安不小心踩了年年的尾巴，小猫委屈地躲到沙发底下不肯出来；嘉念难得很乖，把一整碗辅食都吃光了……
等郑淮明讲完，方宜又会和他分享片场发生的趣事。
谢佩佩洗了个澡出来时，她刚刚挂断电话，还在回味宝宝的照片。
“方方姐，你和郑主任感情真好。”小姑娘嘟着嘴，羡慕地趴在床上，“不像李栩那个不解风情的家伙，吵架了都不知道来哄我！”
方宜笑说：“你想让他用什么样的方式爱你，就应该直接告诉他。”
“我说了啊，想让他陪我聊聊天，昨天晚上电话打到一半他居然睡着了。”她愤愤道，“根本没在听我说什么！”
“我听说他最近在评职称，肯定很累的。”
谢佩佩刚要开口，床头柜上的电话就响了起来，她看了一眼来电号码，自己都没意识到地眼前一亮。
“你说什么都没用了，现在才打来！”她哼道，“才结婚半年，我看你就是没之前爱我了，你就说是不是吧……以前你一个小时就来哄我了，这次都五个小时了！”
李栩在电话那头欲哭无泪：“我连着上了两台手术，才看到消息。”
“真的？”
“我对天发誓，不然你打给老陈，他也在，我绝对拿到手机第一时间就给你打电话了。”
“这还差不多……”
方宜笑看着这对年轻小夫妻的你来我往，没过十分钟，谢佩佩的表情已经由阴转晴、喜笑颜开了。
“老公你真好，我爱死你啦。”
“芝士蛋糕要冷藏的，你们房间应该有冰箱吧？如果怕长胖，取了放在冰箱明天早上也能吃。”
“……你是不是嫌我长胖了？”
“？”
“你就是没之前爱我了，你以前从来不说我吃蛋糕会胖！”
“老婆你听我说，我没这个意思啊，不是你说要减肥的吗？”
“那我只是说说啊，哪有女人不减肥的？”
……
一周后，首期拍摄工作顺利结束，初剪素材送到市里去审批。
难得早收工，方宜和同事们一起去广城有名的网红餐厅吃了饭，回到酒店洗完澡，愉悦地打开手机，却没有收到郑淮明的消息。
按理说，平时这个点他早就发消息联系她了。
大概是临时有手术吧。
方宜放松地躺在床上玩手机，看到好玩的视频，随手转发给了郑淮明。
没想到，刚发出几秒，电话就弹了出来。
“你收工了？”
他的背景音嘈杂，有些风声。
“今天早，我刚洗完澡，你下班回家了？”
“我……”郑淮明顿了顿，“我外卖点了水果，现在已经到酒店大厅了，写的你名字，等会儿去拿吧。”
前两天听谢佩佩打电话一口一个老公，方宜心里也痒痒的，语气有些不自然：“老公你真好。”
对面瞬间笑了：“今天怎么这么肉麻？”
她脸红道：“跟佩佩学的。”
“快去拿吧。”郑淮明叮嘱，“把头发吹干再去，别着凉了。”
依依不舍地挂掉电话，方宜跑去把头发吹干，一边吹，一边觉得他话好少，平时打半个小时都不挂，今天倒是没几句就结了尾。
夏夜炎热，地处南边的广城临海更是潮湿，她随意地穿了一条连衣裙，只拿了手机和房卡下楼去。
在前台找了一会儿，根本没有写她名字或房间号的水果外卖。
方宜又回了电话过去：“水果是不是还没到，前台好像没有。”
“已经到了。”郑淮明笑说，“在酒店门口。”
外卖不是应该送进来吗？难道外卖员刚好没走？
她疑惑地走出酒店，远远地，只见深蓝的夜色中，一个无比熟悉的挺拔身影，站在路灯下远望着自己。
方宜心脏漏跳了一拍，随即欣喜若狂地向前跑去。
郑淮明放下手机，笑看着她像小兔子一样跑下高高的台阶，长发被风吹动，碎花的蓝色连衣裙轻盈飘逸。
她满眼的惊喜，扑进他怀里：“你怎么来啦？”
“怕你太想我。”他将她抱得双脚离地，轻轻地转了半圈才放下，眉眼带笑，“专属外卖员给你送水果来了。”
他手里真的拎了一袋切好的盒装水果。
方宜搂着他不肯放，期待道：“你能待几天？”
“后天早上的飞机。”
“才两天？那你跑这么远！”
郑淮明宠爱地拿手指刮了刮她的脸颊：“太久没这么多天离开你了，有点不习惯。”
自从怀了宝宝，方宜就没有出过长差，近半年两个人更是完全没有分开过。
“样片送审了，明天我刚好能休息一天！”她嘟嘴，“还好休息，不然都没时间多看你几眼。”
“我知道……”他笑，“李栩和我说了，你们明后两天正好有空。”
“哼，原来我身边也有你的线人了！”
城市的万家灯火在四周闪烁，昏黄的路灯下，两个身影紧紧依偎着，漫步消失在小路尽头。
第二天，方宜枕在他怀里一觉睡到了自然醒。
还没睁眼，先一步感受到了郑淮明平稳的呼吸声，她眷恋地往他胸口钻了钻，顷刻就被牢牢环住。
“嗯……好久没睡这么舒服了。”
一年多没参与长期现场拍摄，冷不丁忙碌一周，还是有些疲惫的。
小别胜新婚，昨夜更是折腾到半夜，她骨头都快散架了，不知几点在他怀里睡着的……
郑淮明清朗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那再睡一会儿吧。”
“几点了？”
她打算今早带他去海边玩，昨天睡前订了七点的闹钟，制定了一整天的游玩计划，不舍得浪费一分一秒。
郑淮明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伸手将她脸上的碎发轻轻拨到耳后。
窗帘的缝隙中映着几缕晨光，房间里仍是昏暗的。
方宜迷迷糊糊地摸来手机，一看，已经十一点半了。
她睁大了眼睛，还以为自己眼花了：“这么晚了？你怎么不叫我？”
“你忙了一周，再七点起来玩一天，该累坏了。”
方宜这才反应过来，不是她睡过了，而是郑淮明把她的闹钟关掉了。
“你干嘛……”她后悔道，“你好不容易来一次广城，我有好多地方想带你去！”
郑淮明笑着安慰：“我来看你，不是来旅游的。”
“但是……”
话音未落，他已经埋头把她完全拥进怀里，低声道：“别动……再抱一会儿。”
这是她平时最爱说的话。
方宜忍不住弯了嘴角，沉浸在这个久违相拥的清晨。
确实，累了一周，还是柔软的床和爱人温暖的怀抱最舒服……
又温存了一会儿，两个人才慢悠悠地起床洗漱。
方宜化妆、打理头发，郑淮明就坐在床边耐心地等着，卷发棒在她纤细灵活的指尖绕两下，再松开就成了一个光泽圆润的卷儿。
平时在家好久没打扮了，看着镜子里妆容精致的自己，方宜的心情无比轻盈。她最后涂上一层薄薄的口红，抿了抿唇，满意地笑了。
“漂亮吗？”
她勾住郑淮明的脖子，轻轻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方领的荷叶领长裙，花边层叠绽放，露出白皙的锁骨，长发如墨，海藻般随性地散落，更衬得她肤白如雪。
甜甜的香水气息萦绕，杏眼打了淡淡的眼影，微翘的眼线勾勒得愈发妩媚，明眸皓齿。
加之那指尖在脖子上轻扫，郑淮明看得心尖都热了，自然地搂住方宜的腰，指腹摩挲着，视线一刻都离不开。
“漂亮……”
她眉眼弯弯：“有多漂亮？”
“嗯……”郑淮明喉结滚了滚，意味深长道，“还出去玩吗？”
方宜不明所以。
“再不走……”他笑着将人圈进怀里，“就又走不了了。”
她瞬间红了耳朵，抬手去推他的胸口。
任她怎么扑腾，郑淮明就是不放人，结实的小臂紧紧禁锢住，勾唇道：“谁先问我的？”
“可是我好饿……我好想吃早茶，想吃肠粉、虾饺、菠萝包……”
方宜嘟着嘴，可怜巴巴地在他怀里求饶。
“好吧。”他故作正经，“那亲一下，放你走。”
她连忙在他脸颊上重重地亲了一下，声音十分清脆。
但环在腰上的手丝毫没松。
“这边也得亲一下。”郑淮明笑着把另一半脸凑过去，“要对称。”
方宜捏捏他的脸，又在另一边落下一吻：“这样可以了吧？”
“这里呢？”他仰头，示意嘴唇还没亲。
“你别得寸进尺！”
郑淮明清俊的眉眼中泛着笑意，盯着她不说话，一副不亲就不给走的架势。
方宜搂住他的脖子，凑上去玩闹地轻轻咬上了他微凉柔软的唇瓣，像是小猫捕食到了猎物，咬住就不松口了。
温热的吐息交缠，两个人四目相对，近在咫尺。
下一秒，他就伸手按住了她的后颈，倾身深吻了上来。
唇齿相依，存存掠夺。
方宜坐在他腿上，本就高一点，在郑淮明的攻势下步步后退，却又被禁锢住，无路可逃……
不一会儿就被亲得晕晕乎乎的，口红都蹭花了。
她有点后悔，这么久没见，不该主动撩拨他的！

第八十六章 一生
转眼间，两个宝宝已经到了读幼儿园的年纪。
也是这一年，郑淮明的研究团队在先心病领域取得了重要成果，报道一度登上省级报纸头版；方宜领衔拍摄的社会人文纪录片拿下电影节大奖，站上了那个她曾经仰望的颁奖台。
虽然工作忙碌，在孩子的教育和陪伴上，郑淮明一直亲力亲为。
最让方宜意外的是，那么溺爱她和小猫的男人，对于宝宝却是实打实的严格、有原则。
撒娇这一招是不好用的，哪怕嘉念用水灵灵的大眼睛瞧着爸爸，委屈地嘟着嘴说“走不动了，抱抱”。
郑淮明只会温声说：“坐下休息一会儿，要和哥哥一起自己走回家。”
喂饭更是不可能的，哪怕两个宝宝拿不稳勺子，吃得乱七八糟，米饭和菜汁掉在衣服上。他也不容方宜上手喂，宁愿饭后收拾桌子、洗衣服，也认真地督促他们自己一口、一口地把饭菜送到嘴里。
面对宝宝，郑淮明说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语气温柔但坚定的三个字：“不可以。”
比起爸爸，妈妈就好说话得多，还会偷偷给他们藏吃的。
这也导致嘉安和嘉念每次想吃零食、看动画片，都会先跑到方宜这里软磨硬泡。
今天下午，郑淮明带他们去小区游乐园玩的时候，周晓冬分享了他爸爸出差带回来的进口巧克力。两个小家伙一连吃过好几块，勾起了小馋虫，回家又想吃。
但嘉安上周才去看过牙医，医生说不许再吃这么多甜食。
“今天你们已经吃过好几块了，余额已经用完啦。”方宜揉揉他的小脸，“再吃牙齿都被小虫吃掉了。”
可五六岁的小孩哪里讲道理，哼哼唧唧地抱着妈妈。
“再吃一点点嘛……”嘉念眨眨眼，白嫩的脸蛋像能掐出水，小手扒着她的胳膊，一个劲儿地撒娇。
方宜被萌得受不了，直接妥协了：“那只能再吃一块哦，妈妈去给你买偷一点。”
怕他们乱吃，巧克力和糖果都被收在了书柜最高的那一层。
郑淮明坐在书桌前看书，先是听到了门口的窃窃私语，然后木门推开了一小缝，方宜蹑手蹑脚地钻了进来。
他假装没看到，静静地翻页。
但显然，想悄悄偷走是不可能的了。
突然，暖暖的呼吸自脖颈处贴上来，她搂住他的脖子，晃来晃去道：“巧克力……巧克力……”
像是在冲圣诞树许愿一样。
郑淮明嘴角不禁弯了，明知故问：“什么巧克力？”
“我想吃巧克力。”方宜说着就去打开书柜，演技拙劣地自言自语道，“哎呀，几天没吃了，还有点想吃点甜的……”
他没给她继续表演的机会，放下书，拉着手腕一把将人拽进怀里，忍笑道：
“是谁想吃？”
方宜眼见被识破，讪讪地笑了：“我也想吃……”
初夏的季节，她穿了一套浅粉色的真丝睡衣，坐在他大腿上，露出白皙笔直的腿，脚腾空着，轻轻摇晃。
郑淮明搂住了她的腰，往自己胸口带了带：“那我看着你吃完了再出去。”
薄薄的细边镜片下，深邃的眼里是毫不遮掩的笑意。
“讨厌……”方宜嗔怪，身体却很诚实地贴上来，面对面抱住他，“小孩子想吃巧克力很正常啊，我小时候也很爱吃甜食的，你看我的牙都好好的！”
“嗯……但他们下午真的已经吃过至少五六块了，老周还拿了好多给我。”
她嘟嘴道：“是他去德国买的？你怎么不告诉我，我也想吃！”
“我进门问你了，当时你在看剧，说不许打扰你欣赏帅哥……”
郑淮明轻笑，怀里抱着人，有点艰难地倾身打开书桌抽屉，取出一板，拆出一块送到她嘴里。
甜甜的，很丝滑醇厚的香味。
“哪有人比我老公帅呀……”方宜美滋滋地蹭了蹭他。
“给我尝尝。”
他凑过去吻她，轻而易举地撬开软软的嘴唇，品味到了夹杂着可可香的清甜。
本来就只吃了一小块，还被卷走不少。
方宜轻推他：“你不是吃过了嘛……还抢我的。”
“这样吃更甜。”
郑淮明笑了，桌上半翻开的专业书已经没了吸引力，燥夏的午后，腿上的温度更让人心思飘忽。他用了巧劲儿，很轻地一拉，就将方宜全然拥进了怀里，肌肤相贴。
大手悄然摸上她的腰，微凉的触感，痒痒的。
方宜轻哼：“巧克力都给你吃了，光天化日不许耍流氓……”
“嗯？”他忍俊不禁，伸手挠她痒痒，“那我让你看看什么是真的——”
两个人笑作一团，夏天穿得清凉，这蹭来蹭去的，体温节节攀升……
方宜耳朵有点红，伸手取下了郑淮明的眼镜。不戴眼镜的他少了几分斯文，露出高挺的鼻梁和性感的泪痣，让人忍不住打破这禁欲的氛围。
目光相触，化不开的爱意蔓延，郑淮明也自然地托住了她的腰。
她舔了舔嘴唇，慢慢靠上去……
“咔哒”一声，木门被打开了。
两个小脑袋一高一矮，从门缝里凑进来。
嘉念看到爸爸抱着妈妈，兴奋道：“我也要爸爸举高高！”
方宜松了一口气，还好孩子小，什么都不懂。
亲热被打断，郑淮明意犹未尽地松开她，将人放到地上，弯腰对宝宝张开手臂：“来吧，你们也有。”
嘉安和嘉念都最喜欢玩这个，一时间把巧克力抛到了九霄云外，开心地往爸爸怀里扑来。
他手臂结实有力，高高地将女儿举过头顶，笑着转了好几圈。
“我也要！”嘉安期待道。
于是方宜弯下腰，也抱起来他。虽然举不到很高，也能勉强转起圈，嘉安在她怀里咯咯地笑起来。
忽然，郑淮明半蹲下来，一手抱着女儿，一手环住她的腰，把她连着儿子稳稳地端了起来。
双脚腾空，方宜下意识地惊呼了一声，随即搂紧他的脖子，笑得合不拢嘴。
这一刻，他抱起来的，是他的全世界。
郑淮明笑问：“爸爸的力气大不大？”
“大！”
“爸爸最厉害了！”
“比超人还厉害！”
两个小家伙稚嫩的童声中，是满满的崇拜和欢喜。
午后的阳光轻柔，将一切覆上一层绒绒的暖光。方宜和郑淮明对视了一眼，无比幸福地笑起来。
嘉安和嘉念的玩儿心被勾了起来，缠着他又是骑脖子，又是转圈圈的，卧室里充斥着尖叫和笑声，不绝于耳。
等终于玩累了，一家四口躺倒在柔软的大床上。
嘉念手脚并用，爬到爸爸妈妈中间，而嘉念枕在方宜的手臂上，小手指玩着她长长的头发。
闭上双眼，灿烂的阳光落在眼皮上，是暖暖的，很舒服……
方宜沉浸在此刻的美好中，再次掀开眼帘时，宝宝都睡着了。而郑淮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平躺的姿势支起身，正目光温柔地注视着自己。
她望着他，抿唇笑了。
郑淮明凑过来，轻轻在她脸颊上落下一吻。
方宜瞄了一眼睡着的宝宝，干脆拉住，反将他扑在床上，眉眼弯弯地亲了下去。
-
晚上还不到九点，郑淮明就已经督促宝宝去刷牙洗漱了。
他向来坚持培养他们的自理能力，从上幼儿园起，就只偶尔帮忙，在小事上绝不溺爱。
对着镜子，嘉安手指上戴着长颈鹿儿童小牙刷，一板一眼地认真刷牙，满嘴都是洁白的小泡泡。
妹妹就没那么乖了，踩着小板凳，眨巴眨巴眼睛，有点心不在焉，含糊不清道：“爸爸……我还想看动画片。”
“乖乖刷牙，明天早上还要上幼儿园。”郑淮明伸手摆正她的小脑袋。
刷牙、洗脸、擦香香，就到了进被窝听故事的时间。
比两个宝宝先上床的是方宜，她抱着年年，已经早早等在了儿童床的被窝里。嘉安先擦完脸，迈着小步子爬上床，钻到她怀里。
不到两分钟，嘉念也来了，十分自觉地到柜子里拿了故事书。刚学会数数，她认真地对着页角翻了好半天，找到昨天讲过的那一页。
最后进来的是郑淮明，他换上一身睡衣，刚洗过的头发蓬松服帖，整个人显得十分柔软温和。
在床边坐下，将嘉念半搂进怀里，他打开故事书：“今天爸爸把小兔子的故事讲完就睡觉，好不好？”
“好！”嘉安点点头，“要从大灰狼到森林里开始讲。”
床头，只有一盏圆圆的地球小灯亮着，昏暗而温馨的儿童卧室里，被子上边露出三个整齐的小脑袋，聚精会神地听郑淮明讲故事。
“小兔子听说大灰狼要来了，赶紧回家告诉妈妈，让她快一点加固院子的栅栏……”
低沉磁性的声音回荡，缓缓地读着。
两个宝宝都乖乖地闭上了眼睛，方宜悄悄伸手摸过去，勾住郑淮明的衣角拽了拽。
中午还有些事……没来得及做完。
他弯了唇角，讲故事的声音没停。
没一会儿，宝宝的呼吸声越来越平稳，明显是睡熟了。
方宜对他眨眨眼，张开双臂，撒娇要抱。
郑淮明笑了，将小灯关掉，绕到另一侧，将人小心翼翼地打横抱起来，轻轻走出了儿童房。
掩上门，她顺势环住了他的脖子，小声说：“该轮到哄我睡觉了吧？”
“嗯……就睡觉了？”他玩味道。
方宜蹭了蹭他，知故问：“那你还想干嘛？”
郑淮明笑而不语，抱着她回到主卧，回身关门、落锁，动作一气呵成。
意味不言而喻。
他倾身逐渐靠近，就在嘴唇快要相触时，客厅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是什么落地的声音。
方宜抬手捂住他的嘴：“是不是宝宝醒了？”
他摇头：“应该是年年的声音……”
她紧张，软软道：“不行，你去看看……”
又一次被打断，郑淮明无奈地笑，重新打开门。果然，是小猫从桌上跳下来了，正蹲在小碗旁吃粮。
儿童房一片寂静，丝毫没有动静。
他关上门，再一次扭上锁，笑问：“放心了？”
家里太热闹，也有了一丝幸福的烦恼。自从宝宝长大，每次都要把他们哄睡，才能……
方宜脸颊红红的，灵动的杏眼中是掩饰不住的笑意，她纤柔的指尖抬起，捏住了他的眼镜镜框，缓缓摘下来……
交错的气息如同细腻丝绸轻轻划过，在心头荡漾出一圈涟漪。
她主动靠上去，轻吻住了他温润的唇瓣，小猫似的寸寸轻咬。
细细密密的酥痒蔓延，郑淮明被撩拨得血液滚烫，再经不住这浅尝辄止的试探，抱着她倒进身后柔软的大床，一手托住后颈，猛烈反攻。
撬开牙关，唇齿相缠，他的吻温柔却不留有一丝余地。
方宜被吻得微微后仰，双手紧环住他的脖子，享受着此刻的亲昵温存……
气息灼热错乱，再斯文的男人情动之下也失去了理智，一次又一次地将氧气掠夺殆尽。
喘息的间隙，相视的目光已经化成了一汪水。
他摘去眼镜，眼神愈发深邃，饱含着炙热的爱意，反手扣紧了她的手腕。
方宜眼眸微红带泪，轻声的呜咽被堵在一个又一个深吻之中。
发丝被薄汗浸湿，最后她没有了一点反抗的力气，任由自己沉沦在爱人的呢喃中，予取予夺。
身体和灵魂都契合到了极致，郑淮明的吻虔诚地轻落在她眉心。
而她朦朦胧胧间，本能紧贴他坚实的胸膛，那里是心脏跳动的位置，也是最安心的地方。
-
随着嘉安和嘉念长大，原先次卧和书房改建的儿童房不够用了。
研究过许多教育书籍，郑淮明认为以后上了小学，学习应该有正式的书桌，坚持要给孩子分别打造卧室和学习区。况且虽是兄妹，也应男女有别，不合适再同住一间。
这年冬天，他们一起去看了很多房子，有距离上学近的高层，有三层小别墅，也有远郊的新房……
但最终，方宜还是决定留在金悦华庭，选了另一栋楼更大的四室两厅户型。
同样是二十一层的大平层，就连客厅的布局都很像。
雪花纷纷扬扬地飘下，落在两个人的肩上。
“还选一样的？”郑淮明笑问，“上次我们看的那栋别墅，你不是很喜欢吗？”
还带一个几十坪的小院子，可以种花种草，很漂亮。
当时方宜是有点心动的，拉着中介问了很多问题。
“别墅太空了，还是这样更有家的感觉，我随时都能看到你。”她牵过他的手，“而且……这里有很多我们的回忆。”
在那棵枝头盛满雪的银杏树下，他无数次等待过她、拥抱过她。
也是在这里，她曾差一点失去他。
回忆有幸福、欢乐，也有痛苦和眼泪，但无论是什么，都是他们之间无法分割的过去。
方宜不舍得离开。
只一个眼神，彼此的心思就早已明了。
-
交房后开始了紧锣密鼓的设计和装修。
两个人工作都很忙，每个周末却还是会尽量抽出时间，一起走遍了北川市所有的家具市场，商量新家每一个细节。
“我们家有两个宝宝，厨房的所有柜子都要做圆角的。”方宜逐一和设计师讨论着方案，“还有灶台下面，我想直接做一个嵌入式的洗碗机……”
郑淮明注视着她认真的神色，不禁笑了。
很多年前，他曾一个人幻想着和她的生活，装修了一个家。那个房子就像他离开她的人生一样，看起来光鲜亮丽，实则没有一点烟火气，连一根合适给电脑充电的插座都找不到……
如今，终于不再是他一个人，而是他们一起设计共同的家。
“这两个衣柜哪个好？”
方宜摇了摇他的手臂。
郑淮明回过神来，笑了笑：“你选吧，都好。”
一个是三开门，一个是推拉式移门。
“不许敷衍我，你快说喜欢哪个？”方宜嘟嘴，“移门更方便一点，但是三开门更美观。”
其实，是真的哪个都好。
只要能和她的衣服摆在一起，郑淮明无所谓是什么样的衣柜门。
“那这个吧。”他指了指三开门，轻声笑说，“反正衣服……也是我收拾。”
方宜忍笑：“也是……那就这个。”
定制厨房的台面时，设计师翻出了之前在家里量好的尺寸。
“还是按照这个高度吗？”设计师思索了一下，“现在很少这样做了，一般是按照男性的身高，这样双方用着都合适一些。”
方宜诧异：“之前的台面是多高？”
“是按照适合您的身高做的。”
她微怔，还未开口，就听郑淮明毫不犹豫道：“还是按照之前的高度。”
离开家装公司时，正是黄昏，两个人挽着手走在街道上，人来人往。
方宜有些不可思议地问：“可是……那间房子不是我回国前早就装修好的吗？”
如果不是设计师点明，她从来没有意识到，为什么家中的厨房自己用着总是那么顺手。
如今回想起来，记忆里，他许多在厨房烧饭的画面，确实是微微弯了腰的。
“嗯……”郑淮明眸光微暗，含糊道，“早就装好了的。”
她在法国时，他就已经将他们的未来全部考虑在内了。
方宜心中有些酸涩：“那如果……”
郑淮明忽然牵紧了她的手，轻声说：“我不知道……没有如果，我们现在很幸福，不是吗？”
他的声音略低了几分，过去了这么多年，重提往事，竟有一丝艰难。
已经幸福到……不敢回想那时痛苦的自己了。
行至路口，信号灯转红，金色的夕阳落在沉默的男人身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方宜眼眶有了一丝湿润：“怎么之前都不告诉我？”
“你已经在我身边了……”郑淮明停下脚步，于喧闹的街头将她拥入怀中，“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方宜仰起脸，认真道，“因为……我真的很爱你。”
他笑了，点点头：“我知道……一直都知道。”
红灯跳绿，身旁的人熙熙攘攘，擦肩而过。
他们久久伫立，任世界喧嚣。
-
第二年夏天，嘉安和嘉念即将幼儿园大班毕业了，可方宜还没送他们去过几次幼儿园。
工作性质特殊，她难免经常开会、剪片子到半夜，早上根本起不来。所以一直是郑淮明叫宝宝起床、洗漱，再开车送到学校去。
初夏这天早上，她半梦半醒间翻了个身，没搂到熟悉的温度。
不满地掀开眼帘，屋里光线昏暗，身旁的床铺是空空的。
客厅隐约传来郑淮明慢条斯理的叮嘱声，还有宝宝稚嫩的喊叫。
方宜打了个哈欠，才六点半……她留恋了一会儿他枕头的余温，穿着真丝睡裙起身下床，拉开了卧室门。
只见初夏清晨的阳光明媚，照亮了宽敞的客厅。他身穿着浅蓝色衬衫，宽阔的肩膀衬出挺拔，袖子随性地挽到手肘，正耐心地弯腰给嘉念扎头发。
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女儿的发丝间穿梭，细致地绑上头绳，将小兔子发饰扭到合适的位置。
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柔光，历经岁月，郑淮明眉眼间多了几分成熟和稳重，那样深邃、温柔。
方宜看了多少年，依旧每一次都感到心动。
小姑娘一身可爱的连衣裙，乖乖地让爸爸扎双马尾，一双大大的眼睛，瞳仁又黑又亮，睫毛长长的，撒娇时眨巴眨巴，任谁看了都受不了。
而嘉安已经迈着小碎步，跑到沙发上努力背起自己和妹妹的小书包。他完美地遗传了郑淮明立体的眉骨和鼻梁，才六岁多走在路上就有陌生的阿姨妈妈夸他是个小帅哥了。
如此温馨的画面，年年也来凑热闹，在她脚边绕来绕去。
方宜靠在门框上，心坎里软软的，不禁撒娇道：“老公……你等会儿还回来吧？”
“嗯，今天调休。”
郑淮明抬眼，见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笑着走过来一把将人抱起来，放到沙发上。
她环住他的脖子不肯放手了，贴着他的脸颊乱蹭：“陪我睡觉吧，又不上班，这么大早起来干嘛……让阿姨去送，好不好？”
“乖乖在家等我。”郑淮明任她耍赖，却舍不得去摘她的胳膊，“真的快迟到了……等会儿想吃什么，我买回来。”
“嗯……”方宜思考道，“小笼包，甜豆浆，锅贴，馄饨，粢饭团……”
“吃得了这么多？”
“都想吃……”她轻笑，终于肯松开他，“吃不了的归你吃！”
郑淮明揉了一下她的长发，转身去收拾桌上的手拎包，里面是今天两个宝宝彩排毕业典礼的道具和服装。
嘉安和嘉念已经学会了自己穿袜子、穿鞋、检查书包，才一小会儿功夫，就已经利索地站在了门口。
难怪幼儿园老师总是夸他们自理能力强，方宜自豪地看着自家两个宝贝。
“真乖，去上学吧，晚上爸爸给你们做好吃的。”
“念念过来，妈妈给你把蝴蝶结重新系一下。”
郑淮明带着宝宝出门，不忘回头说：“我很快回来。”
等大门轻轻关上，客厅里又变得空空荡荡的。
方宜踩着拖鞋扑回床上，有点后悔刚刚没一起去送宝宝上学。
床铺依旧是软软的，但少了另一个人的温度，翻来覆去总是睡不着，她干脆坐在床上玩起了手机，和晓秋聊天。
过了好长时间，客厅大门终于又“咔哒”一声响了。
方宜连忙钻进被窝，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
意料之中的，郑淮明很快推门而入。
见她缩在被窝里，乌黑的长发散乱，只露出两只眼睛看着自己。
他笑着弯腰：“困不困？怎么不睡了？”
等人靠近，方宜扑过去一把环住了他的腰，软软道：“困……好困，但是没有你，我睡不着嘛……”
“乖，衣服还没换呢。”
“我不管……独守空房这么久，快陪我睡个回笼觉。”她笑盈盈的，直把郑淮明往床上拽，“好困哦……”
晨光熹微，在床单上落下斑驳的碎影。
他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一股初夏清晨的气息，香香的。
方宜抱紧了，像个小树袋熊一样不撒手，腻歪道：“好不好嘛……”
温温软软的皮肤贴着，郑淮明实在是太吃这一套，心尖都跟着融化了，膝盖一弯，就被她拉倒在了床上。
衬衣彻底被蹭得皱乱不堪，但也顾不上这些了。
“好，睡吧。”他眉眼带笑，躺下闭上了眼睛。
方宜哪肯乖乖睡觉，指尖不安分地攀上他衣领的扣子。
刚解开一颗，就被一只大手牢牢锁住。
郑淮明没睁眼，故作正经，唇角却微弯了小小的弧度：“睡觉。”
她直接凑过去，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这下他彻底忍不住笑了，翻身起来把她拥进怀里。
方宜扑腾了几下，撒娇道：“饿了……”
郑淮明宠爱地替她拨开碎发，指腹从眼角，轻轻刮过耳廓：
“那起来吃早饭？小笼包和锅贴在桌上，我去热一热。”
可她不放，光滑白皙的小腿勾住他的腰：“不想起床……你抱我去刷牙，然后拿进来吃嘛……”
郑淮明笑：“这样我怎么抱你？”
方宜嘟嘴：“怎么这么没原则？昨天还不让宝宝在床上吃东西。”
“才发现？”他轻吻了一下她的唇，“对你……没有原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