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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鸣西堂
作者：千杯灼
内容简介
 [年下双强|互宠|双帝王|疯批质子攻 X 高冷帝王受] 九国五州，燕国立鼎，雄霸天下。 传闻秦国三公子秦诏乃美人之子，最不得宠。秦国式微，为表忠心，便将他送去燕国作质子。 几渡春秋，万里霜寒。 秦诏乖顺，颇得燕王宠溺，于及冠年放他归去。 哪知三个月后，他竟扫平障碍，弑父即位。 自此后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三载风云变幻，他荡平七国，强灭五州，将河山归化为一，却将精兵对准燕国。 强破宫门之日，未杀一名俘虏，未夺半只鸡犬。 燕王端坐，临视睥睨，不怒而自威。 二人对上视线，促狭中带着几分挑衅，金阶玉殿便生了寒。 那凤目微眯，仍循着旧日称呼，质问声凛冽，吾儿，如今可要杀了寡人？ 秦诏俯身，骤然折膝跪了下去往日隐忍换作桀骜，锋锐眉眼经年淬炼，越发显得狠厉，但唇角柔情却化作了一抹笑，未免舍不得。 哦？ 宫城十里，凤冠霞帔，金银珠玉贯满箱，另有玺印一枚，权作信礼。秦诏笑的璀璨，我是来迎娶您回家的。 前期：日常卖惨求宠博取父王怜爱的质子攻 X 每天外冷内热宠溺带娃的后爹受 后期：装乖假寐豺狼帝王攻 X 高冷美强囚凤帝王受 食用注意： ■时代架春秋平行时期，称呼及势力地图有私设。双方无任何亲缘关系，质子到他国后，称国君为父王。 ■端水互宠|相爱相杀|年龄差7岁|年下|强强|身心1v1|欢迎收藏作者[鞠躬.jpg] vb同名千杯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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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天生我
金阶玉草，寒殿栖鸦。
飒沓寒风裹挟雪粒，倏然飘落在檐上。
天下平定未久，九国五州化而为一，举众正传颂着新王秦诏的登顶荣光。而秦宫暖帐之中，仆从数十，躬身跪伏，诸众压低声息，正候着另一位帝王。
那是五年前曾问鼎春秋，如今仍被新王奉为右宾的燕王，燕珩。
片刻后，肃穆氛围里，秦诏便踏风踩雪而来。
帘幕两道轻晃，只见他掀开帝王金袍，单折膝跪在榻前，含笑的声音显得温驯，“与父王问安，今宵夜寒，晨间又落了雪，可曾安歇得好？”
燕珩着白色襟衣，端坐榻前，只敛眉瞧他。
秦诏屏退左右，讨好似的俯下身去，“这等仆子们手脚粗笨，便由儿臣伺候父王起居罢。”
轻抬那双长腿，仔细替人穿好高台履。
不待再开口，燕珩便将那双金靴，踩在他跪伏的大腿上，微不可察的灰尘恣意蹂躏着帝王袍衣……停留几秒钟后，靴尖逐渐挪开，自胸前一路上挑，直至抵住人的下巴，将人那张脸抬起来。
燕珩临视睥睨，薄唇缓缓勾起来，“伺候的……不错。”
秦诏骤然抬手，握住人的脚腕，抬眸，放肆轻笑。
视线相逢，为着神容骄矜，刹那间忆起陈年旧事，心下只觉雪愈浓、风愈寒。
候在殿外的公孙渊，隔着帘幕重重，只多瞧了一眼，便悄无声息退下去了。
公孙渊乃燕王旧臣，后来倒戈投靠了秦王，因惯会审时度势，如今已官居上卿。今日，他本欲奏明秦王，给老友求个情。见如今这情形，倒也不必了。
不过，虽说不必再求情，但探望一番，总该要有的。
下了牢狱，公孙渊任仆从替他抖落他肩上的雪花，只瞥了一眼老友，便轻叹道，“相宜老兄啊，你并非不知王上性情，又何故惹怒他呢？”
牢里那位贵胄华衣，拢袖轻哼了一声，也不搭他茬。
“你猜我今日，去何处了？”
相宜回过头来瞧他，只看那官服打扮，便知是去哪儿了。
但他仍嘴硬道，“不猜。”
公孙渊“啧”了一声，权当做劝慰，“我自是为了你的事儿，去给王上请安了！”
“哦？”
“如今王上仍自践身躯，奉燕王为右宾，晨起躬行，为燕王穿靴制履，奉汤左右。老兄，你说你……何苦这等惹人嫌呢？”
“东宫空悬，而西堂凤鸣……此泱泱中国，乃有灾也！”
闻言，公孙渊只呵呵一笑，“糊涂！你我只管一代江山，何必杞人忧天。”
风雪自牢狱的窄窗扑进来，有凛冽寒气，吹彻心间。
相宜幽怨叹息，眉丛里那颗黑痣都微微颤抖，“唉，又下雪了，早知那年……”
为这窄窗映下的影绰一道，两人别过脸来，对上视线。隔着牢中昏暗的天光与长久的岁月，又恍然想起那年的一场雪来。
**
大燕历，庆元三年。时冬，厉雪。
燕国立鼎，天下称臣，值燕王即位三年大庆，传诏各国，遣储君来贺。
依照往年的旧传统，燕王即位当年，所有称臣之国，便要遣送储君去作质子。但不知为何，这位新君燕珩，晚了三年，才布下这不咸不淡的诏旨。
其余七国五州，早在月前，便已定准了人选出发。只有秦王，还守着那长公子昌，左右摆子似的狠不下心。
长公子昌及其母云夫人，哭哭啼啼，扯着秦王的袖子叹道，“王上狠心，何苦撇下我们母子，既要我们生离，倒不如死别算了……”
秦王也不舍，但燕国点名要的，是储君。
为难之际，秦相齐尤与人拿了个主意，“王上，臣有一计，可解您与公子的忧愁！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要伤了……三公子。”
“什么三公子？不知哪里的下贱主子，何故能与我儿相提并论！”云夫人急道，“且说来听听！”
长公子昌痛哭，“相国救我。”
齐尤盯着他涕泗横流的面容，沉默了一晌，才继续说道，“那三公子长居宫苑，无有根基，王上只需布个幌子，定他为储君，遣他去燕国，只耗个十年半载，哪里还能回得来？到那时，您再布个诏旨，立长公子为储君便是了——横竖抓个顶上去，燕王哪里知道真假？”
秦王沉声，“正是这个道理！”
因而那日，秦宫长苑最寂寥处，忽迎来了一道诏旨。
为表示对这位“储君”的重视和关切，齐尤亲自前来递旨，“三公子安好。今日臣得王上之命，特意来向您报喜的。”
宫殿银砖生寒，檐角双钩挂住风雪淋漓。
少年十三，破旧衣衫洗的发白，单薄裹在身上。
他折膝一跪，端起双手接旨。那双瑞凤眼低垂时带起一抹笑来，因气势端正，隐约透出一股韧劲和倔强。“诏，接旨。谢过王上，谢过相国。”
齐尤盯着他细看了一晌，才道，“三公子不问问，何来的喜？”
秦诏抬眼，微微抿唇一笑。
“诏不必多问。王上与相国既说是喜，那便是喜。”
那话似有深意，却难从他脸上察觉端倪。
寒殿无有炭火，裹着厚重狐裘，仍沁的人周身生冷。
齐尤紧了紧袖口，垂眸盯着人，惊觉少年老成，有稳重而锐利之气，遂顿了片刻，“三公子聪慧过人，想必定能在燕国寻得立锥之地，保两国之太平，不负王上所托。”
“诏，谨记王上与相国的教诲。”
“如此甚好。”齐尤道，“还请三公子早做准备，燕王已遣了人亲自来接，定于三日后出发。”
见他垂眸不语，齐尤心下叹道，到底是个孩子，远赴他乡做质子，朝不保夕，多少是怕的吧。
“若无他事，臣便先退下了。”
齐尤转过身去，刚跨出殿门一只脚，便听身后冷淡的笑声问道：
“既封了储君，何时备下诏的储君大典？”
“……”
齐尤心下一惊，回过身来看他，却见秦诏淡定起身，拂手揖了礼，将人嗓子眼儿里的质疑逼了回去，“有劳相国，诏，定会做好准备，参加储君大典。”
齐尤没说话，拂袖哼笑一声，便疾步离开了。
这事儿是喜是忧，何等的危机四伏，旁人不知，他自是心知肚明的。之所以亲自来一趟，便是为了看看，那位三公子的反应。
没成想，反倒让他将了一军。
既不胆怯，却也不藏锋，有意思。
那带两分阴鸷气息却生的极其端正的脸，凤眼含着笑，如风雪斧凿的金殿，冷淡的伫立于此，久久刻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储君大典寒酸，不过是布了场宴席，当众宣诏。
群臣寒暄，却不肯拿正眼瞧他，明暗里遭嫌。
酒过三巡，秦王盯着角落里寒酸落寞而衣着单薄的少年，觉得心眼里过不去，又想起他母亲——那位福薄早亡的美人，到底还是赏了一块玉。
两日后，秦诏临行，除了楚阙，无一人来送。宫里两个眼瞎耳聋的仆子还算忠心，只跪在殿门口等着听吩咐。
楚阙是他自小的玩伴，这会儿正扯着他衣裳问，“秦诏，做储君就这么好？你为何答应王上，要去那什么燕国？”
秦诏停下动作，轻笑应道，“做储君自然好。”
“可我听父亲说，那燕王可怖，你既做了质子、又是秦国的储君，离了故国，燕人如何能待你好？……”
可秦人待他，又何曾好过？
秦诏刚要开口，殿外声响吵闹便打断了二人。片刻后，向来冷清的辞宫，鱼贯闯进来一群仆官。
为首的那个笑眯眯的布了诏，又抬了抬下巴，示意身旁都是些名贵赏赐，“三公子安好，王上政事繁杂，抽不开身，特意遣小的来给您送行。”
说罢，他上下打量着秦诏，又补了一句，“今日，公子出了故土，身后便是秦国的脸面，当谨言慎行才是。不说别的，只说您这副打扮去了燕国，岂不是叫人觉得咱们寒酸，平白惹笑话。”
那话刻薄，楚阙生了怒，“你这小官，何敢这样同储君说话！”
“储君？”布诏官挑眉，抬眼瞥见秦诏似笑非笑的神容，到底轻嗬一声，敷衍认了罪，“是，小的失礼了，还望储君饶恕。”
他努努嘴，两个侍从便将那件镶金绣银的赤红狐裘翎子披风递上来，左右扶着人的肩，亲自伺候秦诏穿上。
布诏官瞧着，口气略含几分不耐，“王上体谅公子无甚体面，特意赏的。公子速速穿解上，启行罢。这会子，燕王派来的人，就在宫门前等着公子呢。”
楚阙没好气儿答，“知道了，何必再催！”
布诏官轻嗤笑一声儿，自领着人去了。
楚阙红着眼，想再说两句体己话，却先落了泪。因哽咽的厉害，竟是一个字也没从那艰涩的喉咙里挤出来。
秦诏拍拍他的肩膀，在沉重氛围中，露出了宽慰的笑容，“楚阙，等我回来。诏既做了储君，又焉能将故国抛之脑后、置之不顾，抑或……假于他人之手？”
楚阙含着泪，懵懂点头，总觉那话里藏了点别的什么。
长殿廊檐，苍茫飞花，瑟瑟风雪自天幕倾泻，含着怒怨，裹着不甘，肆意飞扬着……
楚阙站在宫城楼上，目送秦诏的背影朝着远处轿銮，缓慢而坚定的走去。
少年的肩膀已经宽阔结实起来。
赤红披风高高扬起，在雪色中红的烫人眼。秦诏忽顿住脚步，回过脸来，因天光影绰，有半张脸隐没在昏暗之中。
风呼啸。
少年抖落那件华裳。
桎梏一般的红，枷锁一般的红，滴落在秦国的土地上，为这金砖玉瓦染了血色。
破旧衣衫被吹透，寒的浑身发抖似的，有轻狂誓言，被清白身骨强压下去，隐忍而疯狂地叫嚣。
少年秦诏，吞下眼底湿润，远走他的故国。
终于，那身影，在风雪里渐行渐远。
此刻，谁也不知，燕国将要等待着他的，会是什么？是可怖的燕王，是凌辱与折磨，还是命运的浮沉……
但这中原大地，却因阴差阳错的一道诏旨，为他剖开了深深的裂痕。

第2章 当闇时
对于秦诏来说，去燕国的路程遥远，颠簸。
雪落得越发大了，鹅毛似的飞绒钻进人的脖领子里，濡湿了一片，再裹上仆从抬轿子时渗出来的热汗，没大会儿就蘸成了冰碴……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的泥泞，将裤腿透了七八成。
仆从虽不敢叫屈，但也使了眼色递给管事儿的。
管事的仆子谄笑凑到了舌人[1]面前，“大人、我说大人，眼瞧着天色也昏黑，连赶了许久的路。这样大的雪，若是一脚滑了，也难跟上头交代。不如趁着前边的驿站，各处都好好歇一晌？”
这舌人拨了轿帘，探出半个身子来，拢着袖打量了一圈队伍，因皱眉，眉丛那颗黑痣抖了抖，一身半新不旧的燕朝官服，在寒酸队伍里还能显出几分气派。
这舌人正是相宜。
相宜打了个寒蝉，倒呵冷气，“那就歇一晌。”
那人忙道，“谢谢大人。”
一群人也精明，正赶上个夜饭时辰，这头泥泞刚歇，队伍便停下来，进了行商的驿站。相宜被人搀扶下了轿子，自有仆从顶顶的眼力见，撑着伞伺候他进去。
临走到驿站门口，相宜忽停住脚步，扭头朝后面那顶漏风的轿子瞥了一眼。因轿夫仆从散了，不见谁去伺候那位秦国来的三公子。轿子搁置在路旁，隐在风雪昏黑中，竟也没个动静，不知是有人无人。
“那秦公子，可下轿歇息了？”
撑伞的人一愣，跟着扭过脸去，“这……小的不知。”
相宜接过伞来，径自朝那顶破轿子去了。
秦诏裹了件旧袍，此刻正强撑着冷，收敛身上的破衣烂衫。轿帘一掀，寒风倒灌，倒给人激地打了个寒颤。
果然还在。
相宜微不可察地叹息，“公子，队伍在驿站歇一晌，进来暖和暖和。”
哪能有什么人伺候？那是他们秦国的三公子，又不是咱们燕国的三公子，仆从轿夫也知道个眼高眉低，懂得见人下菜碟。
寒酸成这样，谁不知道他秦王挑了个最不受宠的孩子，装腔作势罢了！
秦诏下轿，与人揖礼，“诏，谢过先生。”
相宜撑住伞，道：“公子客气了，远赴他乡，一路艰辛，仆子们纵有不周全之处，公子也不必往心里去。”
“先生提醒的是。”秦诏答道，“一路幸得先生照顾，他日在燕，若有用得上诏的地方，先生尽管开口。”
“公子客气了。”
相宜只是呵呵一笑，全然不当回事儿，质子入燕，到了王上那等清高的眼皮子底下，想必自顾不暇，又何谈别的？
想到这儿，相宜忍不住又瞧了他一眼。
眼观这少年一路言谈举止，倒是礼数周全，全无怯懦。尤其是抖肩抛下赤红披风的一幕，更是久久印在脑海。相宜心下盘算道，此子自有纵横之气。
可越是如此，恐怕越难自保。
毕竟，燕王心思极细，又岂会放虎归山，留他回秦做个祸患？
唉……接下来这路，怕是更难走咯。
相宜忍叹，只得将视线收回，笑了笑朝里去了。
秦诏知他并不当真，却也不打紧，只随行进了驿站门，选了个靠近角落的位子坐下。
虽说没人伺候饭菜，也不管他打马停宿，但周遭几十双眼睛却有意无意将视线掠过他的位置：晾着人抑或饿两顿都不要紧，半路跑了可不行。
没了质子，没得跟上头交代。
秦诏来燕，连个仆子都没带。殿门口那两个虽忠心，主仆一场，缘分也算到头了，又何必带他们来燕国吃苦。因而，秦诏只得自己抬手招呼小倌儿。
那小倌儿两眼朝天的打量人，鼻孔里哼出来一口气，“小公子可带足了银两，若是来我们这儿白吃喝，必是不行的。”
相宜叫这句话勾住，转过脸去瞧人。
秦诏自袖中摸出三枚铜币，摁在桌上，“劳小倌费心。”
小倌自讨个没趣儿，摸过铜币撂下一句“小公子等着吧”，便转身走了。
从始至终，秦诏那神色半分变幻都没有，像是受惯了气的云淡风轻，又似居高临下的容忍，行事合宜，连气度也沉稳……虽寒酸，却着实是公子做派。
相宜瞧着，觉得有意思，不由得轻勾起一抹笑来。
似乎视线太过热烈，秦诏微微回过脸来，对上相宜的视线。
复杂、审视、沉而深的如冰的亮色，在眼底滚动着。终于，他只是微微一笑，复又回过身子去了。
因风雪如朔，队伍走了一个月才到燕国。
这一月熬得苦，相宜才到城门，那管事的就谄笑着守在人跟前儿，“大人，大人，您看……这一路？……”
相宜明白，抬抬下巴，叫仆子拨出铜板去给人发了赏。
轿子稳当落地。
过三道门，公孙渊来接，撇着眉眼调侃道：“我说相宜老兄，你这一趟去的够久啊？来回两三个月，王上等的不耐，就差遣出几队人马去瞧瞧秦王了。”
相宜拉住人的手臂，笑道：“老弟有所不知，天寒雪大，路走的远，难为仆子们疾行赶回来。保准错不过去。”
“你倒是会挑时候，明儿王上就要正式会见各国‘储君’，万不得出岔子。这趟差事办的好，我自然替你美言。再说了，秦王有几个心思，你我都知道，那长公子昌……”
“哎。老弟，老弟，你先听我说……”相宜攀扯住他，急急地打断人，“正是这事儿犯愁，那秦王不肯交出公子昌，连夜立了公子诏作储君——”相宜说着朝后头那轿子看过去，压低了声音，“里面这位，是公子诏。”
公孙渊大惊失色，“什么公子诏？哪来的公子诏，听都没听过，老兄你可不要犯糊涂，这等事万万做不得假！”
“秦国三公子！”
公孙渊气的拂袖，“王上要的是公子昌！素闻秦王只有二子，哪里就冒出来个三公子？”
“这……”相宜挠头，急道，“这秦王不肯交人，我也没法子啊，公子诏得了秦王布诏，乃是正经的储君，既是王上开的口，人家钻了空子，咱们也不能强要人不是？”
“你……嗨呀！”
不待公孙渊发作，秦诏便掀帘下了轿，长幕雪色中姿态端庄。
两人停住声儿，齐齐转过视线来，瞧着他往跟前儿走近……公孙渊将嗓子里的质疑憋回去，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似要在人脸上看出“公子昌”三个字儿来。
秦诏微微颔首行礼，“见过大人。”
公孙渊回礼，“公子安好。”
“诏得秦王之命，得封储君，按照规矩，是要来一趟燕国与王上祝贺的。不知哪里的缘故，错了礼节，还请大人明示。”
他神色淡然，挺拔站立，口气也不卑不亢；那言辞虽诚恳，话里的深意却不见底。
公孙渊再度打量他，“公子说的是。但燕王要请的是公子昌，不知何故，来的并非其人，恐怕到时……”
“大人不必担忧，诏自然会向燕王解释。”
公孙渊皮笑肉不笑的呵呵了两声，紧跟着又补了两句话，“三公子？秦国的三公子？”
意思不言而喻。
若不是这茬儿，谁听过秦国有什么三公子？
秦诏也不生气：“正是。诏于秦宫，深居简出，大人不知也实属正常。”说着，他递上那道扣过秦王玺印的诏旨，“请大人过目。”
公孙渊半信半疑接过来看罢，又将诏旨递还，盯着人看。
相宜打了个圆场，给仆子递眼色，“你们几个，先送三公子去休息罢，养足精神，明日一早好拜见王上。”
待秦诏被仆子领着朝别处去，相宜才与公孙渊耳语了两句话，那神色故弄玄虚，煞有介事。
公孙渊挑眉，“当真？”
“那是自然，老弟且信我一回。”
公孙渊哼笑，“那我倒要试他一试。”
说罢，公孙渊朝宫人打扮的仆官扬了扬下巴，“三公子刚来燕宫，尚且不知规矩，该当讲清楚的，勿要漏了，免得明日失礼。”
仆官得了命，心知肚明。
待秦诏刚安置妥当，便将他堵在“扶桐宫”里教授规矩。
待讲明各项礼数，却赖着不肯走，口中道，“公子既来了燕国，四下里的规矩要谨慎，万不可懈怠，什么话该说，什么事儿该做，当牢记在心，不要犯了忌讳才是。”
秦诏答是，又递送了银钱，“多谢大人教诲，秦诏牢记在心。”
那仆官变本加厉，使了眼色令两个侍卫架住他，又道：“公子来到了这儿，不比秦低，各项银钱都是宫里发放着使，若是私藏别处来的财物，叫人发现了，必少不了一顿板子吃。”
秦诏冷淡一笑，将身上财物尽数抛掷在他面前，仍忍下去了，“大人说的是，眼下可看清？再无有一分了。”
那仆官叫侍卫再搜，又拨出来一枚极精致漂亮的步摇金簪，像是秦女用物，遂讥笑道，“小小年纪，藏了这等尖锐用物，难保不是有所图谋。”
纵他几次三番的挑衅，秦诏仍强忍怒意，尽可能平和道，“大人见谅，此物乃亡母所赠，是秦诏唯一的念想，还请大人归还。别的，大人尽管带走。”
仆官故作贪婪，只把玩着金簪笑道，“此物珍稀，不像正经得来的。”
秦诏不语，抬眸盯住人，脸色已然发冷，因压住眉眼，端庄姿容竟有几分阴鸷之气。
“请大人，将金簪，归还给我。”
“若是不还呢？”
诸众嗬笑，正等着看他笑话：“莫不是要哭闹一场？”
“……”
秦诏猛地转身，抽出侍卫腰间长刀来。那动作迅猛而狠戾，不待众人反应，刀锋一闪，便骤然挟在仆官脖颈处。
刹那间，天地希声，少年冷厉的锐过腊月漫天风雪，“我说，还给我。”

第3章 被诼谮
那仆官被喝住，“呵哟”了一声。因不知其品性几何，仍撑着胆子反吓了一句，“你可知这是燕王治下，不是你秦国。竟然拔刀威胁仆官，这里岂是你能造次的地方！”
侍卫抽刀急道，“休要装腔作势！”
秦诏不语，手中那刀锋一紧，只将人脖颈逼出凛然一道红线。
细微而分明的疼痛刺激着神经，那仆官这才正经漏了怯，忙道，“公子——且慢！”
“还给我。”
“是，是，小的这就还给您。”他谄笑两声，忙将金簪递还给人。“是小的不长眼，冲撞了您，咱们有话好说。”
秦诏接过金簪来，收刀入鞘，沉着脸与人行了个礼，转身朝屋里去了。
几人面面相觑，徒留一地零散金银，在瞳仁间闪烁着各异的光彩。
那仆官长舒一口气，被他气势和行事做派撼住，半晌才回过神来。只抹着脖子那一道血痕，急急回转与公孙渊禀告去了。
夜色渐深，听罢这茬儿，公孙渊长叹一声，竟半天都没说话。
旁边相宜给他倒了杯热茶，又拢着袖子捣了下人胳膊，“我说老弟，你怎么想？”
公孙渊挑眉瞅他，语气奇罕，“我能怎么想？你管我怎么想呢，那是人家秦国的公子。”
“秦国不识货，难道你我……”
“嘘……快住嘴。”公孙渊抖抖肩，叹道，“你我不过是王上眼皮子底下打杂跑腿的，能怎么想？少给自己惹麻烦，视而不见为妙。”
“奇货可居。”
公孙渊慌忙捂住人的嘴，压低声音道，“祸从口中，老兄少说两句为好。此事……日后再议罢。明日，王上会见各国储君，饶不饶他还未必呢。”
“此子机灵聪慧，必能逃过一劫，再得王上青眼也未可知。”
“……”
翌日清晨，大雪稍停，风寒，却是个响晴天。
燕珩端坐榻前，任仆从伺候穿衣理鬓，气度从容，优雅而沉静。那如瀑墨发簪了一柄白玉簪，凤眸流转，自有睥睨的威严，朗月一般的神容，衬着风流如天人。
待德福替他系好了披风，燕珩才慵懒开了口，“晨间扰了寡人三遍，今儿是什么日子？”
“回王上，是公孙大人求见。”
“哦，来作什么？”燕珩薄唇微抿，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寡人许他去做的差事，他办的怎么样了？”
“回王上，公孙大人一早禀过，秦公子昨日已至燕宫。”
“哦？”燕珩微顿，旋即冷嗬，“倒舍得。”
“王上之威，通达九国，想来秦王，必是不敢忤逆的。方才，公孙大人来禀，是说照着规矩，今儿要召见各国储君，现下他们都在外殿候着了，请您示下。”
“罢了，去瞧一瞧。”
“是。”德福伺候着，又轻声道，“大雪才消停，寒气冷峭，王上该再添一柄手炉的，小的已经给您备下了。”
燕珩点头，接了过来。
候在殿外的人群只听一句“燕王到”，便吓的齐齐躬下身子去了。一众燕臣与质子被掐住呼吸似的，强摁心跳，默然静立。
那视线谦卑而惶恐，因压的低，便只能瞧见那朵被绣在袍角的凤尾。行走间拖曳，浸在光影里，隐约流荡华彩。
脚步缓慢走近。
氛围肃压下去，紧跟着，陷入长久沉默之中。
秦诏视线低垂，瞧见那华贵无尘的高台履停在自己面前，竟比雪色还要脆生几分，便忍不住拿眸光去描摹。
顺着脚尖往上……
柔软而珍贵的云香材质，穿金银线制成外袍，内里掐腰一道窄袍衬出腰身，又被白脂玉嵌错金银环带裹住了。
风扫过发间，袅袅浮起来的，是鼻息间蛊惑人似的香。
秦诏视线上移，只瞥见翠竹似的修长手指端着一柄裹香的手炉，胸前祥云金凤纹样，再往上……是弧线漂亮的下巴，薄唇微抿，眼梢冷淡一拨，冰肌玉骨比这雪色还要凛然。
“……”
好华贵的姿容，好逼人的气势，好清高的冷。
燕珩微微垂眸，“哪里来的？”
秦诏喉咙被噎住了，因肺腑震撼，竟没答上话来。
燕珩轻笑一声，视线扫过一众华贵袍衣的少年们，再度落在他身上。见人傻愣愣的瞧着自己，那眉不由得轻挑起来几分：“你这小儿，为何不答寡人的话？可看够了？”
秦诏猛地涨红了脸。
德福生怕惹了燕珩不悦，便替他答道，“王上，这位是秦公子。许是才来，又或者长居深宫里，不曾见过世面，心里恐惧，才不敢答话。”
“嗬。”燕珩微笑：“秦国来的？怎么穿成这样，你们秦国，竟连件衣服也裁不起吗？寡人倒是不曾听过……秦王小气的传闻。”
才停的雪，候在外殿许久生寒。秦诏不知是冷还是怕，身子轻颤着，那眸光复又低下去，“非秦王小气。”
“哦？”
唇齿轻颤，但声音坚定：“听闻大贺之年，您亲自下了诏令，与生民减税二石，举国上下官员躬行俭约，爱民之风广传，故而，诏不敢华衣裘袍。”
燕珩先是一怔，随即轻笑起来。
虽然众人都知道是句漂亮话，以掩盖那寒酸衣着；但难得见燕王分明的喜色，其他人便也跟着低笑起来……
“你这小儿，说话倒是中听。寡人素闻秦王对其子宠爱有加，如你这等的惹人怜爱，也难怪。”燕珩嗬笑，“那……寡人问你，公子昌。秦王既那般宠你，又怎么舍得送你远走他乡？”
秦诏：“……”
德福忙提醒道，“王上问话，公子为何不答？”
“不是不答，而是……”
“什么？”
公孙渊及时救场，“王上有所不知，此乃公子诏，并非公子昌。”
“公子诏？”
“正是，他乃是秦国三公子，名秦诏。”
燕珩慢腾腾地沉下脸色去，停顿片刻，又勾唇一笑，“寡人要的是秦国储君，怎么派个无知小儿来糊弄寡人？这秦王……”他嗤笑，“想必是嫌太平日子过腻了。”
“请您息怒。”秦诏被他气势迫住，只得硬着头皮答：“诏受封于秦王，乃是秦国储君。月前已备下了储君大典，举国尽知，您若不信，大可遣使者验个明白。”
燕珩抬手，掐住人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冷淡笑道，“这等手段，你当寡人不知？你是储君？嗬……你倒说说，秦王凭什么封你作储君？”
秦诏盯着那双凛冽的眸子，自知他心思敏锐，便也不打算瞒过去，只一字一句道，“凭什么？……就凭诏不受宠，凭诏亡母不在，凭诏十三年来无人问津，无人心疼。”
秦诏吃力从人攥紧的力气中挤出下一句话来，神色幽沉并着单薄衣裳中打颤的身子，模样颇显凄凉，“连您都不打算留下我，更何况秦王呢？”
燕珩骤然松了人，轻笑一声，“谁说寡人不打算留下你？”
秦诏吃惊抬眸，却只捕捉到一抹淡淡地笑。
“寡人要的是储君，你既得了封，是正经的储君身份，寡人自然要留下你。”燕珩居高临下，冷淡睨着他，“寡人倒要看看……这秦王玩的是什么把戏。”
两人对视。
燕珩为这小子气度胆魄微诧，更为那迫切追逐、几乎是含着齿间的不加掩饰的直白视线而好笑。
“你这小儿，老盯着寡人看什么？”
燕珩扫视诸众，一群人都乖乖低着头；唯有他这副模样，遂哼笑，“无礼。”
秦诏不敢辩驳，抖着身子跪下去了。
燕珩倒没打算怪罪他。
毕竟，一个无知小儿送出国去做质子，又坦诚说出正因自个儿不受宠，才会被送来，左右细想，已经可怜不堪。自己又何苦跟人计较。
若是苦肉计，也只得怪他心软了。
片刻后，见秦诏跪在寒雪地上，濡湿了双膝，身子也抖得厉害，燕珩似不耐般，抬手解了披风，抛在他身上。
背上骤然添了重量，携裹着暖香，蒙上视线。
居高临下的声音冷淡，“穿上。”
秦诏整个人都被罩在那雪白披风底下了，香风轻裹，猛地添了两分醉似的，他张了张口，没挤出话来。
直到听见德福提醒似的轻咳，他才小心拉开披风，珍重的捧在怀里，艰涩答了话。
“诏不敢。”
燕珩嗬笑，“寡人赏你，有何不敢？”
“可……”
“纵他秦王偏心肝儿，寡人却瞧不得这等寒酸。”燕珩静立冷笑，度世之气逼人，“添个公子罢了，我大燕岂能容不下？”
说罢，他抬了抬手，令德福宣了诏，分别给各国的储君们，都赏了些衣食用物和银两，又各自封了三五个仆子去宫里伺候着。
一群少年，齐齐跪下谢恩。
燕珩使了个眼色，德福便俯下身去，将那披风替人穿戴系好，才小声儿道，“王上恩赐，各位都有赏，公子不必担心，只速速谢恩吧。”
秦诏拢紧那披风，叩了个首，端正神色中，轻吐出几个字儿来：
“秦诏，谢父王赏赐。”
“……”
燕珩凤眸微眯，因诧异而嗬笑了一声，不敢置信似的转过眸去看德福，“？”
德福：“……”
群臣：“……”
燕珩怔道，“寡人听错了？”
秦诏不知其意，只得又叩首一遍：“秦诏，谢父王赏赐。”
“？”
他才过及冠年纪，未曾娶妻生子，竟叫人白白喊了一回“父王”。不止燕王，群臣也傻了眼了。
“你……你这小子！”
公孙渊忙压低声音凑在他跟前耳语几句。
无礼，我们王上如花似玉的好年纪，哪里就多了个儿子！
“依照规矩，诏来了燕国，自然奉王如父。昨儿仆官宣了规矩，按照礼节，秦诏应当称‘父王’的。”
话是那么说、规矩是那样讲，但碍不住没人敢啊！
他们王上冷峻如霜、威严骇人，风头盛过八国，又添几分拒人千里之外的傲气，怎有人敢在他面前放肆？！
秦诏不觉放肆，又道：“父王若是不喜，诏便改过来。”
一口一个父王。
给人叫的血气上涌，呼吸微滞。
——他居然叫寡人父王？
——寡人还未曾婚配！怎就多了个儿子？
燕珩差点没端住那冷淡神色，愕然片刻，竟哼了一声，拂袖而去了。

第4章 虚获尤
德福小心追上人，谄笑与人道，“王上那样出尘的气质，叫人看了心里便生出亲近之意，在所难免。更何况，早先仆官宣了规矩，兴许是那秦公子乖顺听话，又没得过宠、不知分寸，才这样喊。”
“嗬。”燕珩顿住脚步，凛然垂了目光，“谁许你多嘴，替那讨人嫌的小子说话。”
“是、是，王上。”德福讨好笑着应道，“小的不敢替他说话。只是不知，公孙大人禀过的洗尘宴，您是否还要……”
燕珩拨了拨袖口，修长手指将暖炉裹紧几分，“天寒，寡人不碍动弹，随他们去。”他想起什么来似的，又道，“不过几个顽小子，自让公孙渊去调理罢。”
“是，小的这就去安排。”
公孙渊得了信儿，心里乱嘀咕了几句。
不知道是不是这茬闹出来的缘故，午间洗尘设宴，也不过是遣了几个亲臣出席，燕王连个面儿都没露。
案几相对，各别了一支腊梅，流浮的蕊光抖落一抹金辉，与杯爵华盏相呼应，显得宫殿馨香富丽。别致花样的甜果香肴、糕点菜品，哄得少年们开心。
那会子瞧见燕珩，大气都不敢喘，叫人威严的气势唬的心惊胆战；此刻得了应允，正畅快自在呢！哪里还有心思管燕王来不来？
依照规矩，公孙渊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只是那视线有意无意去看秦诏。
“王上政事忙碌，实在无有闲暇抽身，只得派遣亲臣，为各位公子接风洗尘。各位公子得了赏、谢了恩，倘若日后还有什么需要，也可以遣人去跑腿。”
“我们王上待各位公子，关心甚切，然而燕宫大过九国五州，规矩繁杂，诸位还得谨言慎行，勿要给王上惹出乱子来才是。”
质子们老实儿应“是”。
隔着两道桌案，对面有少年挑眉朝秦诏望过来，只又笑着跟人道，“也亏得有这等现眼的人物，才叫我们逃过一劫。”
同案两人乃是赵信、楚安夏，因年及弱冠，有稳重心性，便只是笑了笑，未曾答话。
倒是与秦诏同案这少年，扶案哼笑，扬声道，“吴国多沼瘴之地貌，就连人物，也生的这等不见光。”
“关你何事！”对面回道，“妘澜，少自作多情。”
妘澜乃妘国长公子，生的是神采俊逸，风姿明亮。
此刻，他一双桃花眼含着笑，口气却不饶人，“本公子就看你不顺眼，这闲事儿——管定了！公子敖，记得叫吴王多备点厚礼，别到时候讨饶来不及！”
对面乃是吴国公子敖，他还想再回嘴；不等开口，便被公孙渊及时拦住了。
公孙渊装模作样的清了清嗓子，“素知诸位出身高贵，必都是识大体、知进退的，还当相互勉励，勿要辜负了王上的苦心才是。”
质子们只有停下吵闹，再次应“是”。
人群氛围安静下去没大会儿，公孙渊便寻了个空子提前退席，将长宫盛宴留给这帮惹不得的公子们。
见燕官走了，吴敖头一个发作，“妘澜，你欺人太甚，实在无礼。”
“怎么？你学人嚼舌倒有礼了？”妘澜笑着回嘴，“素知‘吴楚之地生恶人’，我原不当回事儿，没成想，竟是真的！”
楚安夏：“……”
不搭腔也要挨骂？
看在两个小崽子年纪不大的份儿上，楚安夏也是嗬笑一声作罢了。
吴敖急道：“你怎的这样说话，难道他认贼作父，也有你的一份子？！保不准是你教他的。”
秦诏终于抬了眸。
他说话声音不算大，但因压了眉眼不悦，显得神色低沉，“吴敖？”
吴敖耐不住心性回道，“叫本公子何事？难道不是你做的？”
“何为认贼作父？”秦诏盯着他，慢腾腾的咬住字眼吐出来，“谁是贼？秦王是贼，还是……燕王是贼？哦——必不是说秦王了。”
“……”
一众目光扫视看他，吴敖被唬住，一时答不上来，结巴两句道，“我、我可没说燕王是贼。”
秦诏冷淡一笑，“既如此，诏便遣人去知会父王，劳动他来辨辨，谁是贼。”
眼见他抬手，就唤仆子，吓得吴敖连忙站起身来，“哎——公子！公子！是敖失言，请您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众人便一阵低笑。
楚夏安与赵信对视一眼，心下明白几分，这小子有点东西。
且不说秦诏敢不敢去报，就说能不能劳动得了燕王，还得再掂量呢！
可偏偏这秦诏行事沉着、手段老练，公子敖又是个内里瓤的草包，也就不怪他能将人唬的慌神儿。
殿内复归安静……
公孙渊自殿外廊檐下抖了抖肩上的残雪，又拨了下衣领。听到这儿，方才露出一抹笑来。片刻后，他搓了搓手掌，呵着冷雾，自朝燕宫深处——那巍峨静伫的覆着银雪的金殿去了。
隔着帷幕两道，燕王倚靠在降香黄檀长椅上，赤金暗色衬得肌肤如雪；脚下金靴踩的是白狐厚绒阔毯、踏的是清白无尘。
此刻，他正擎着一卷册子细读。
如今，举天下称臣，燕地兵马强而民富阔，正是不知愁的时节。因而，那冷淡的眉眼便显得恬静悠闲。
才过了外殿，就觉温暖如春。
公孙渊不敢再近前，跪在外殿叩首，隔了好一晌，才听见燕珩淡淡的声息，“说罢。”
“回王上的话，小臣已妥当安排了洗尘宴会，各项规矩也布下了。公子们知情达理，最是体谅王上苦心的。”
“哦？”
燕珩抬抬手，两侧仆子立刻拨开帘子。
薄弱蝉翼的柔幔高悬两侧，露出正中的帝王真容，华贵清高异常，睨视过来，叫人大气也不敢喘。
“既如此，又何必再来禀一趟？”
“额……还、还有一事，小臣不敢欺瞒王上。”公孙渊被这暖香围着，也不知是紧张还是热，一时生出细汗来，“还请王上先饶恕小臣罪过。”
“说来听听。”
公孙渊便添了二两油醋，与人道，“因听了公子们争执，怕他日惹是生非，故而据实跟王上禀告。这吴国公子乃有一言，说、说……”
“说。”
“是。说这秦公子……”
“如何？”
“说秦公子认贼作父。”
“嗬。”那声音微顿片刻，继而似不解般反问，“公孙渊，你倒说说，寡人何时成了贼啊？”
“这、这……”公孙渊强作惶恐道，“请王上恕罪，小臣才听见这句，不等进殿阻止，便有秦公子答了话。”
“哦？何如？”
“秦公子答：‘何为认贼作父？谁是贼？秦王是贼，还是……燕王是贼？既如此，便要请父王劳动一趟，来辨辨’。”公孙渊道，“公子敖因这两句话，便认了错，告了罪，小臣不敢节外生枝，故而前来禀告王上。”
燕珩轻笑，“嗬。既是他惹出来的乱子，也该他平息。小儿间的玩笑话，你又何必当真，值当跑一趟？”
笑话。
帝王耳目无处不在，若是不禀，恐怕这会儿，就该是问罪了。
公孙渊心中明白，面上却不辩驳，只乖乖告罪道，“是，是，小臣小题大做，还请王上恕罪。”
“无妨，去罢。”
“是。”
公孙渊垂首，连那张脸也不敢看，便躬着身子小步退行到殿门前，准备转身退下了。
“慢着……”
公孙渊忙又跪下去，“王上吩咐。”
燕珩勾唇，眸子透出玩味儿来，“那小儿伶俐，赏几个玩意儿过去吧。”
“可是给秦公子？”
“嗯。”
待公孙渊领命走了，德福才凑到人跟前，轻轻替人捶着腿道，“王上宽厚仁慈，素来知道怜惜孩子呢。”
燕珩知道他要说什么，哼笑一声，“寡人最不喜孩子了。”
德福：……
这话倒没错。
燕珩素来厌恶聒噪，喜清静，又生的是孤傲高冷，眼皮子垂下去，也是宫阙九重的云端，瞧不见人，就天然地生出距离感来。
莫说孩子见了他不敢亲近，就连群臣，都多些惊惧。
好歹还有那一个不知死活的，张口就敢喊父王。
此刻，秦诏还不知受赏的事儿，只伴着妘澜及另外两个女公子回宫。
不必他介绍，三位公子都已知晓他的名声。本来就被那“父王”之称骇住，又有席上那句“谁是贼”惊得心肝颤，不由得敬人三分。
虞明舟笑道，“传闻燕王冷骇逼人，今日一见，果真不虚。叫人瞧了害怕，也亏得你有这样的气魄。”
卫宴点头，又道，“据说样貌也骇人，只怕有三头六臂，我今日都不敢看，更别说以后了，我可不想嫁给燕王。”
“……”
秦诏问，“这话是何意？”
妘澜与人解释，“你只听这名姓，好歹也能揣摩出渊源。”他抬手，作正式的见礼，介绍两人与他认识，“虞国公子，明舟。卫国公子，卫宴。真真儿是两位铁骨女公子。”
卫宴笑道，“我本姓余，叫余宴，生的是商贾家、行的是买卖经。因卫王怜惜公子，故而遣了我来，给我家发了赏，赐了国姓，便给我改名卫宴。”
“这一趟，卫国上下呀，只求我得了燕王怜惜，留在燕宫，为家国谋点便利。”说着，她转眸看向虞明舟，幽幽叹道，“姐姐，本就是公子，出身高贵，与我这番，怕也是殊途同归了。”
秦诏强压下心中那点情绪，点头道，“原是如此。”
“不过，素闻燕王性子冷，喜清净，最不耐烦聒噪——若真是留在燕宫，像我这样爱热闹的人，怕是要一日哭三回呢。”卫宴咯咯笑起来，“也不知这楚地哪里好，又冷又无趣，也不见花草，还是我们卫国好，就连冬日也还有莲花呢！”
秦诏心中一动，“这倒奇罕！”
“正是呢，从不曾听过……”
几人说说笑笑，结伴而行，朝宫殿走去。
没大会儿，几人分别，两位女公子并行，秦诏的扶桐宫与妘澜的秋风宫相聚不远，便共乘一顶轿子。
秦诏对上人探究的视线，终于问出了第一句心里话，“你与公子敖，往日可有什么渊源不成？今日瞧见你二人剑拔弩张，诏实在好奇。”
妘澜笑道，“妘国与吴国相邻而生，战乱倾轧已久，往日的仇怨多了去了。月前，我才到燕宫，他竟给我使绊子，叫我狠狠摔了一跤。故而厌烦他、不对付。”
秦诏点头道，“怪不得。”
妘澜与他同岁，因不知深浅，又觉得秦诏白日里那句说的可怜，知道他穷酸不受宠，故而生了怜惜，放下豪言，“日后你不要怕，我自罩着你。”
秦诏不动声色的应下。
走了一晌后，轿子停在扶桐宫。秦诏与人寒暄告别，步进殿里，心里正盘算如何游刃于诸众之间，便听得外头一阵嘈杂。
只听布诏官扬声，“秦公子诏，听赏。”

第5章 心烦愦
秦诏得了珍稀玩意儿，乖顺受恩，“谢父王赏赐。”
布诏官左右相顾，交换了个眼神，忍笑似的，也不敢纠正，只得道，“公子快请起吧。”
燕宫长阔，回去复命的布诏官，生怕靴边的浮雪脏了王上的门庭，便只敢跪在殿外，于萧瑟中压低身躯。
“小的回禀王上，秦公子已受赏，原话只说：谢父王赏赐。”
燕珩：“嗬。”
似冷哼，又略含不屑。
就这么一声儿，便惊得布诏官躬下身子去，几乎贴在地面上。
他们王上，比燕地的腊月天，还叫人不敢亲近。
赏人这般，杀人亦是这般。
往日里，虽不曾严苛待过奴仆，但寡言冷锐，玉质添霜，凤眼里容不得沙，只诛杀逆贼，便能在宫城墙溅起三尺高的血。
无甚表情的冷脸，惯常识不出阴晴；再有凤眸一眯，更叫人琢磨不透。因而，上到大夫公卿，下到仆从奴官，都多几分惊骇。
德福候在外殿，替主子传了意思，“若是没有旁的事儿，诏官们便回吧。”
“小的还有一事要禀。秦公子还有一话，因得了封，要仆子们将赏赐搁置进去，秦公子便要亲自‘侍奉’，本说要‘亲自来谢恩’，小的拦下了。便又说‘父王今日辛苦，诏不敢再去叨扰，待明日一早，诏必亲自去谢恩。’因而捧着您赏的金钏回了。”
“亲自来谢恩？”
淡淡的声息传来，像拨弄一朵花儿似的，将字眼儿嚼在齿间。
燕珩补了一句，“嗬，偏来奉承寡人，想必是秦王教唆罢了。”
细细停了一晌，那帝王帐中又安静下去，一句话虽有两分讥讽，却并无什么怒火。因而，德福便使了个眼色，遣布诏官们退下了。
“王上又是赏人金银，又是体贴赏了华袍。”德福到跟前儿伺候着，笑道，“那秦公子也不是那等不通时务的，必是真心实意、感恩戴德，方才有这样一句话。王上天恩，莫说奉承，哪一位不是喜得藏不住？”
燕珩那冷淡唇角勾起一抹笑，拨着纸页哼道，“你也是，阿谀奉承。”
德福谄笑，“是，小的满心里都是王上，纵您说阿谀奉承，也认了。”
德福心中只想，燕宫冷清，添几个有生趣儿的少年，又有什么妨碍呢？
可燕珩照常不理，只当那两句话是小儿心性，全不作数。
依照燕国的礼仪，及仆官们宣过的规矩，质子称父，以父子君臣之礼，早间日日来请安问候，最是妥当合矩的。
然而，那是先王燕正定下的规矩，和燕珩无关。
他可不缺什么便宜儿子。
彼时，燕正少子，虽宠姬无数，却只有一个珍宝似的宠儿，便是燕珩，如今的燕王。燕珩年幼，正被人宠到心尖、含在嘴里都怕化了，恨不能收拢举天下的珠玉作陪衬。
淮州称王之年，燕正年近不惑，挟了质子到燕。
那几位，都比他的珩儿年纪还要大出许多，故而布下了这项规矩，白送了几个“哥哥”给他做陪伴。
所谓日请安，夜勤思。不过是燕正放心不下，小心谨慎、左右堤防，免得日后给他的珩儿留下祸患——燕正强压之下的十载质子生涯，正是这许多手段琐碎，将人磨得尊严全无、傲气尽散。
燕珩自折页中敛起眉来，似想到了什么，冷笑一声，“这个赵洄。”
赵洄便是当年的质子之一，今日的赵王。
被丢在地上的折子散落开来。
德福拿眼角偷瞄了一眼，是司马大人奏来的。
上头只说：赵王加固城防，又调兵在赵、卫两国交接之金城，大行囤粮演兵之事，请王上示下。
德福问，“可要请司马大人入宫？”
“不必了，赵卫倾轧，寡人就坐等着，看这出好戏。”燕珩顿了片刻，站起身来，金靴踏过那道折子，慢腾腾的越过长殿，朝内殿去了。
德福仔细观察那神色，瞧着……倒没什么怒意。尤其淡琥珀色的眸子压低，长睫裹一层浓稠的阴影，瞧不出端倪，只觉得深沉如渊。
再伺候一晌，饮食吃水都如往常，依旧是隔着一层冷雾似的嗬出气来，没什么喜悦惆怅似的，他便放下心来。
羸弱小国，广袤穷乡，争权夺地，打打闹闹，应当不妨事。
这点小动作，燕珩还不放在眼里。
翌日，德福伺候人出了金殿，登临鸣凤台。
燕珩神色无虞，有意邂逅什么人似的，金靴踏过玉阶，几乎可以称得上闲庭信步……终于，脚步顿住。
德福心里一紧，赶忙抬头去看。
果不其然。
赵信迎面而来，闯入视线。
“见过王上，向您问安。才说这样大的瑞雪，是个好兆头，竟得见王上……”
“嗬，”燕珩垂眸，锐利目光刮过他的脸，“赵信。”
为帝王撑伞的仆子躬身下去，浮雪落了一层在伞面上，如淋湿的月光。
赵信慌忙稽首，不敢再去瞧他的脸，“是，王上，我……我是说，瑞雪兆丰年，往后必定风调雨顺，四海民安，是顶顶好的兆头。”
燕珩冷睨，“寡人治下，风调雨顺，竟缺这场雪？”
被这轻寒风浇了冷气，赵信脊背发寒，慌忙抬手。
“啪。”
紧跟着，利落脆生的一个巴掌。
赵信叩首，“是赵信失言，请王上饶恕。”
燕珩意味深长，“倒是巧合。”
似被猜透了一般，赵信吓得大气不敢喘。
迟疑间，他又怕自个儿疑心太重。毕竟，昨夜他才得了父王的信儿，又都是自己自赵国带来的、自小伺候且极信得过的仆子，那等消息，无论如何也……
“赵信，”那冷声发问，“你且说说……这燕国风调雨顺，赵国何如？”
“赵国……”赵信战战兢兢答道，“有王上照拂，赵国亦是风调雨顺。”
那金靴轻挪了两步，踩在他的手背上，居高临下的声音带着凛冽的笑意，“何如？”
赵信吃痛，强忍着齿间溢出来的恐惧，声音颤抖，自肺腑间隙挤出来一句话来。
“王上说赵国风调雨顺，便是风调雨顺。王上说赵国民不聊生，赵国便不敢……不敢风调雨顺。”
燕珩唇角微微一勾，“嗬。”
片刻后，金靴挪开，越过他朝亭中去了。
赵信匍匐跪行着转过身子来，仍伏在地上，不敢吭声。
站定的身影又顿住，燕珩拨了拨衣领，大发善心似的：
“瞧瞧那株梅树，开的多好。既这样碰巧，寡人也该赏你一株。”
赵信心口一颤，惊骇如浮萍。
他抬头去看，瞥见这会儿城墙根儿里那抹红，雪色中傲然独放，骨肉清白，确实开的很好。可他知道……若依照往日的规矩，那处便不是梅树，该是他的心口血了。
“谢……谢王上饶恕！”
燕珩回过眸来，吓得他忙又低下头去，那视线寒刃似的将他凌虐的不堪，慌乱中，他只好盯着自己的手背看。
那双摁在雪泥里的手，添了金靴边的泥尘，红肿到麻木。
他知道，燕珩是嫌他手伸的太长了。
又似一声儿淡淡地叹息。
“下雪了，天寒——回吧。”
赵信得赦，喜不自禁地磕了两个头。
还不等再说话，两头跟来的仆子却“啊”的一声倒下去，血雾浓郁地散乱开来，一股红艳喷射在雪地里，如一树盛开的花。
强忍作呕的浓腥，赵信丢魂儿似的转过眼睛去，呆愣愣地望着熟悉身影摔成软泥。
“仆子们不懂事，公子不该被带坏了才是。”
那是他自小带来的亲近仆子，此刻正捂着喉咙，瞪大双眼望过来；随着喘息……咕咚一声咽下去的，似乎是措不及防的痛。
“王……”
“哦，对了。”燕珩临视长殿，背对着他，声线清淡，似乎就连赏花的兴致都不曾被这惨叫声打扰，“若是寡人没有记错，赵信，再有几个月，该及冠了吧？”
赵信浑身都在发抖，厚衫早已濡湿，水淋淋的贴紧在背上。
那种目视无尘的清高，睥睨淡定的锋锐，无比矛盾地携裹在同一个人身上，因而压出一种杀伐果决的威严。
不消说答话，他连求饶都不敢。
——“赵公子。”
德福轻声提醒，“王上问公子，何时及冠。”
“再、再……再有三个月。”赵信磕巴的厉害，“王、王上饶了信罢。日后，我、我再也不敢！必再也不敢了。”
燕珩微笑，“公子何出此言？天寒赏梅，不过一件趣事罢了。”
“王上，求您！此事全无别的主意。乃是父王来了封家书，只说瞧瞧您近日可还好？我不敢求见王上，方才借故偶遇，只……”
“哦？家书……”燕珩若有所思，“是了。公子离家居楚，及冠之喜，寡人也当陪衬一些稀罕物什。”
“乃是实在的家书，不敢欺瞒王上。”
赵信一边哆嗦一边自袖中往外掏信，那身子筛糠似的，几乎碎的不成个儿。他跪行两步，不顾手边雪泥，扑在人腿边去递。
越急越怕，越是犯了忌讳。
德福及时去拦，仍被人蹭住那华袍一角，溅了泥水湿痕。
燕珩眉尖一蹙，似添了两分不耐，“啧。”
……
呼号与求饶声息渐远。
德福讨好似的拿雪帕替人擦拭干净，半点儿也瞧不见痕迹，这才道，“公子年轻，总归不懂规矩。王上这等宽宏大量的……”
帝王远眺，眸色晦暗不明。
唇边叹息声怅惘，“好端端地赏花，真教寡人扫兴。”
“是,王上息怒。”
燕珩哼笑，正欲要回身……那眸光忽扫见一个团子，动作便顿住了。
因居高临下，俯视看去，更显得身形小了一圈；姿态端庄、板正，改换了华袍衬住，往雪影里一跪，那眉眼漂亮的甚至有点惹人怜爱。
“……”
“甚么？”
德福一头雾水，随着燕珩的视线瞧过去。
——嗬，那不是……秦公子么。

第6章 意无聊
“好像……是秦公子。”德福道，“昨儿，布诏官回禀，秦公子说，早间要来与您请安，再亲自谢恩的。”
燕珩慢腾腾地勾起唇角，“寡人最不喜阿谀奉承之人。”
德福察觉到话里的深意，又被刚才的一线红梅惊住，不敢轻举妄动，便试探道，“王上是否要……召见秦公子？若是您不想见，小的就遣人去打发了他。”
燕珩没说话，饶有兴致地瞧着。
那脊背跪的笔直，却也不肯进殿。
随行的仆子们替他撑伞，任风雪吹乱衣领，湿漉漉地溅了一层寒霜。秦诏稽首的动作标准，跪伏的姿态从容，热雾氤氲，茶盏便自他手中奉上去……
然而金殿门前躬身的仆子们面面相觑，王上不在，谁也不敢接。
燕珩握紧了手炉，眸光深邃，将倒映的、碎金似的蕊影压住，冷笑。
“王上，可否要……”
“不必。”燕珩拨了拨手，淡淡道，“不过是给寡人演戏看罢了。”
“是。”
德福不敢再多嘴，只随着他的视线往下望去。
少年身骨单薄，裹了裘袍也显得瘦削。候在雪地里神色庄重，恭敬，奉茶的手被茶水烫热，起了一层浅而密的痒痛，而后渐渐消融，随着风雪一起凉了下去。
当真是一盏茶的功夫儿。
茶凉了。
秦诏便收回手来。
燕珩凤眸微眯，一抹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还当有几分骨气呢，也不过如此。”
先王在时，奉茶一盏，已是十足的孝心。
然而在燕珩眼中，这也不过是侍弄权柄的小把戏而已。
再者说，秦王历，当年也如这般战战兢兢。现在不过是子承父业，哄个孩子来他眼皮子底下，故技重施罢了。
正欲遣人撵了去，谁知秦诏侧转身子，又唤仆从递了新茶赶来。
再一盏茶水，高高奉在额前。
燕珩微怔，仍不做声地盯着人看。
直到茶凉，滚了第三盏茶奉上来。
燕珩终于“啧”了一声儿，压住齿尖轻磨，似乎被人那点拙劣的小心思惹得不耐烦，偏偏又生起一点好奇来，遂道，“德福。”
德福：“小的在。”
“去瞧瞧，这小儿到底要作甚。”燕珩似不悦，“扰人清净。”
“是。”德福一路小跑下去，急急地越过风雪，穿过中庭的隐蔽门扇，他稍顿片刻，整理抚弄衣衫，才故作施施然，自外殿阔步迎出来。
特意瞧了一眼秦诏的脸色。
德福客气笑道，“清早天寒路滑，小公子可有事要禀？”
“无甚么事，秦诏来谢恩，并与父王请安奉茶，只消劳烦您，将茶奉与父王。”秦诏道，“又逢天寒，昨夜添了两寸大雪，晨昏吃一盏滚热的茶水，凝神静气，最是怡人。”
德福神色一转，示意仆子接过茶来，又笑呵呵道，“小公子费心。小的自将通禀王上，亲自将茶水奉上去。”
“劳烦公公，不过，无须通禀父王。”
德福忍住诧异，笑问道，“瞧您膝上的雪痕，小公子晨间跪候不少时辰了吧？这份孝心，也当禀与王上才是。”说着，他又示礼请他入殿，“小公子若是肯，候在外殿便是。”
秦诏起身与人行礼，道，“奉茶请安，乃是本分规矩，无须让父王知道。”
说罢，转身便要走。
身后人笑着追问，带有几分促狭意味，“那公子这样的孝心，岂不是不为王上所知？王上若真瞧不见，公子又何苦这样殷勤。”
秦诏顿住，回身一笑，“公公说笑了。此乃是燕国的规矩，为人臣、为人子，都须克己守礼、行分内之事，并不只图父王知晓。”
德福笑着垂眸，状似卑恭，“王上恐怕不曾认下过公子。谈何人臣、人子呢。”
含着笑意的客气话，点在人痛处。
“再有，小公子若想富贵荣华，如今，便也足够了。”
言下之意，不过是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肖想其他。
“四海称臣，秦国也不例外。我乃秦人，自然是人臣。燕宫虽大，大不过父王。先王定下的规矩，父王从未曾废除。因此，依照礼数，称呼也实在算不得错。”秦诏淡定拂了拂袖口的碎雪，“知与不知，认与不认，不在父王，而在于我。”
语气谦和，姿态从容，然而，字句有不容置喙的镇定。
因被雪色照耀住，秦诏便微眯起双眼，瞳色闪烁着沉了下去。
德福不作声地打量他。
虽被风雪冻得两颊发红，唇角却含着抹淡淡的笑，这模样，本是漂亮讨喜的。
但瞧见人眉压下去，不知何处养起来的气度风华，便如逼视一般，警觉而有气势；偏又生的五官锋利，龙目微扬，如那泛着冷的剑刃，便也不得不少两分亲近心了。
见人不说话，秦诏便微笑行礼，道，“日后请安，便劳烦公公了。只消一盏茶，您代我侍奉便是，秦诏不会叨扰父王清净，更不图谋取富贵。”
德福见礼，目送他转身离开，脸上的笑意愈发深了……
片刻后，仆子端着茶，抬眼问“可要侍奉这盏茶水”时，他才“唔”了一声儿，赶着回去给人禀话了。
燕珩似不耐地睨人笑，“两句话打发了便是，何故耽搁这么久？”
德福一五一十道来，边说边去瞧人脸色。
自凤鸣台俯视，刚才的景象尽收眼底，底下人说话谈笑，分明清晰可闻。刚才，一紧句跟着一句的“父王”，未必没传到帝王耳朵里。
德福心知肚明。
但，他们的主子既全当作不知，他就只得察言观色，老实儿禀上来。
待人说完，燕珩哼笑，“几句奉承话，也值当你纠缠。小儿心性，不过是图三天的新鲜罢了，又能坚持多久？”
德福讪笑，“小公子一口一个脆生的父王，小的没听过，便耽搁了。”
“……”
燕珩：寡人也没听过，但寡人不爱听。
“不过小的瞧着，秦公子不像那等阿谀奉承之辈，是个心思纯净的。”德福道，“小的说要回禀您，秦公子只说，不必请您知道，更不想扰您清净，只说尽了心，伺候父王一盏茶便好。”
燕珩睨他，德福又讨好道，“听天司倌说，膝下养子，最旺人气了。”
“……”
燕珩向来不信鬼神之语，听见了这茬，却也只是轻哼了一声。
霜似的眉眼，雕琢出一点柔软，“你既说他不是那等阿谀奉承之辈，倒还起了旁的心思？”
德福道，“若不然，小的去跟人说，往后再不许叫。只不过……怕伤了那孩子的心。王上素来仁慈……”
燕珩垂眸，视线掠过那淋漓的血色顺着台阶往下淌，滴答，滴答……遂不由得笑出声来，“哦？寡人仁慈？”
“……”
德福：偶尔仁慈。
“待明日，小的便向秦公子说清楚，往后不可这般称呼，并不得再来向您请安……”
燕珩忽想起头一日见到那小孩儿时的景象。
一双浓而幽深的目里，有几分痴迷和眷恋，柔柔的流荡；还一句“凭诏不受宠”同样勾住心绪；因而到了嘴边儿的“嗯”也顿住了。
燕珩可不知道什么叫“不受宠”。
那颗思虑江山天下的心，偶尔也会纳罕，怎么世间有这等人，自个儿生的孩子，倒狠得下心糟践，生分的不比旁人。
“罢了，随他去吧。兴许没几日，便忘了——小孩子，没个长性儿。”
燕珩瞧见德福乱滚的脸色，忽敛了话音，“寡人不曾心软，寡人最讨厌孩子。”
“是、是。”
德福忍笑，低下头去了。
燕珩抿唇，“……”
那话听起来像开脱，“寡人只是不愿跟个没人疼的孩子置气罢了。”
才说罢，燕珩又想起来什么来似的，“另外，叫公孙渊去查查，赵信如何瞒天过海，藏了家书在身上的。这偌大的燕宫，岂容他横行？……再有，连同秦诏一起，将身边带来的仆从都换下来。”
德福道，“回王上的话，秦公子没有自秦国带来的仆从。”
燕珩：“……”
德福：“小的也是听公孙大人说的。”
“什么叫没有？”
“回王上的话，秦公子孤身来燕，并不曾带仆从。”
燕珩拨紧了手炉，沉默了一阵儿，才道，“既没有，那就再拨两个。”
再拨两个……？
德福后知后觉的反应，才明白，他们那“冷心肝”的王是要给人发赏。
不等他开口奉承，燕珩又道，“记住，不是寡人赏的。”
德福笑着，应下称是，又借仆从人口清点的由头，给各国质子重新安置了一遍。闹的动静虽然不大，但也惹了一些流言。
因这事儿纠连的几条性命，像是帝王轻描淡写的警告。也不知是冷还是吓，没多久，赵信就又害了场病。
那始作俑者，高高在上、冷血无情的燕王二字，更朦胧成了阴影般的可怖存在。其耳目如影随行，其手段几多狠戾……
庞大的阴影，顺着宫墙内最隐蔽的缝隙，裹着寒风雪，再一次地掐住所有人的喉咙，叫人再不敢挤出一句话。
对此流言霏霏，燕珩从不在意。
没话么，更好，他喜清净。
然而，当那如雪般纷乱的折子一道道飞越宫墙、接连几封来自卫君惶恐的书信，都递到面前，祈求他发兵威赵、以救卫国人民于水火之中时，他忽而就不清净了。
燕珩似不耐烦，搁下信，唤德福道，“遣人去传召，命符慎明日入宫。”

第7章 严载驾
燕司马，符定。
听闻王上夜传诏旨，符定惊得一宿没睡安生，翻来覆去寻思哪里惹了祸，滚得软床褥子都起了三层疤瘌。
因而，翌日一大早，天还不亮，他就候在外殿了。
燕王嗓音微哑，藏着未睡醒似的倦，淡淡唤人给他赐座。
符定喜不自禁，又因紧张而细汗直流，不惑之年得了这样的荣光，于这位为大燕立下汗马功劳的贤臣，也算是十足的恩宠了。
燕珩登基三年，从无有什么亲臣。至于东宫之时，便行惯了生杀予夺之权，定论朝堂有帝王之威。
这些，燕正都随他去。毕竟自小，他便踩着大燕帝王宝座玩闹，这尺寸之地，燕珩想做什么，还没有人拦得住。
符定敬畏先王，最清楚那雷霆手段。再侍奉新王，更知道继承了同样骨血的燕珩，是怎样的狠心肠。
想必腹中雄才大略，尤甚其父。
就这么细细思量了一晌，符定便猜想出来个了大概。恐怕赵卫相争，燕王必要“趁乱打劫”，狠夺一块带血的肥肉在口中了。
香风一过，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
果不起然，头一句便是：
“赵卫相争，依司马大人看，寡人该当如何啊？”
符定垂眸，只能瞧得见华袍一角掠过，那声音悠悠然，因才睡醒没多久，便少了两分锐气。
他们燕王有个人尽皆知的癖好，那就是不喜早起，惯爱懒床。
符定察言观色，先答道，“昨夜王上传召，臣不敢耽搁，故而一早求见，扰了王上清梦，还请您恕罪。”
燕珩慵懒往榻椅一靠，“无妨，说说吧。”
“是，王上。三月前，臣得了前线要报，察觉赵王调兵，已与其交涉，赵王回禀，只是演兵，并无他意。臣怕打草惊蛇，故而按兵不动，又增派人手探查，于月前得到消息，双方在金城短兵相接，有几分摩擦。”符定道，“因怕节外生枝，便上禀王上，因未曾得您示下，故而不敢轻举妄动。”
“嗯。”
符定瞧了瞧人的脸色，继续道：“赵国侵蚀周边弱国，此举猖狂，乃不将我大燕放在眼里。若是由着赵国欺弱，恐怕为四海不齿，流言恐怕要说……我大燕无人，由着赵卫闹这等乱子。万一赵国吞城，别处再插手，于我们不利。”
“嗬，这个赵洄。”燕珩冷笑，“纵是吞了，也得给寡人吐出来。”
“我们若是置之不理，赵国壮大，岂非……”
燕珩淡淡睨他，“双方交战，我大燕坐收渔翁之利。岂不好？”
“好是好。”符定道，“但……今日是赵卫，明日便是吴妘。四海称臣，年愈增贡，若……若是坐视不理，恐怕难平悠悠之口。”
燕珩勾唇轻笑，“糊涂，寡人何曾说过，要坐视不理了？”
符定微怔，猛地悟出话外之音，“王上的意思，可是要，由着双方互争讨伐，再趁着分不出胜败、各有损伤之际，咱们出师有名，取……”
一阵轻笑。
短暂的沉默过后，燕珩微微叹息，而后，定定将视线锁在他脸上，轻吐出两句话来。
“符定，他们打了几座城，寡人就要几座城。”
意思就是，不仅要出师有名，还要将所有交战的城池，化归大燕所有。
符定心中惊骇，猛地抬头，却只瞧见那张脸上淡然的微笑，似胜券在握，“寡人不图那两寸土地，寡人不过是……心疼百姓，不忍其受交战之苦，流离失所罢了。”
——好漂亮、好贪婪的由头！
心疼百姓，是独属于帝王的野心。既是心疼，便以“治理抚慰”、“护照生民”之名，“替”他们打理江山，有何不可呢？
此举无异于以大燕之名，同时朝其余八国五州发出挑衅罢了。纵杀你身、灭你国、夺你江山，你又能奈寡人何？
这样狂纵自负的险棋，纵燕正尚在，恐怕也要掂量掂量。
呼之欲出的震撼，狂乱地掀起一阵巨浪，将人后背和两鬓都打湿了。符定惊觉帝王之心，似填不满的渊，这万里山河于掌心，不过趣玩罢了。
良久，符定才道：“是，王上，臣明白了。”
燕珩将视线放远，瞧着廊檐下零星坠落的残雪，天色见晴；便想着赐早宴在宫中，与他再聊一晌，也是应当的。
还不等开口，窸窣说话声便浮起来。
紧跟着，一句“与父王请安奉茶”自殿外传来。声音不大，但仍清晰可闻的钻进了耳朵里。那话罕见，一时将两个亟待开口的人都推入了沉默。
燕珩：还是不留他用膳了。
符定：刚才便该告退的。
片刻后，仆子奉着一盏茶与燕珩，“王上，秦公子与您奉茶。”
“嗯。”
燕珩脸上表情微变，仍压下去，作波澜不惊似地接了。碗盖拨开一道缝隙，指尖便流泻出热雾，一股熟悉的茶香，是他惯爱喝的龙凤衔珠。
嗬，竟知他的喜好。
再片刻，又有一个仆子端着一盏碗莲入殿，小心将那漂亮的瓷白搁置在紫檀木珍宝架子。
燕珩与符定都落了目光在上头。
瓷具长宽三五寸，裹着一抹绿叶，映衬着两朵通体雪白、唯有瓣尖赤红练染似的莲，婴儿巴掌大小，漂亮脱俗，不似凡物。
符定多了句嘴，“燕地苦寒，臣孤陋寡闻，竟不知还有冬日开的莲？这才奇罕。”
燕珩微蹙眉尖，“寡人也不曾见过。”
仆子见燕珩瞧见，忙跪下答话，“回王上，小的也不知。只秦公子送来的，说天寒雪浓，怕殿里冷清，故而，得了奇罕物，便侍奉给父王观赏。”
燕珩：“……”
仆子既不知哪里来的品种，又听不见燕珩的示下，因而心惊胆战。
又因想起来，燕珩素来不喜欢花草脂粉气，眼皮子清高，于是忙再度说道，“王上不喜，小的这便端走。”
那仆子站起身来，两手刚捧住那瓷盆，燕珩便瞥了一眼，淡淡开了口。
“搁下罢。”
仆子应是，方又搁下退远了。
燕珩回眸瞧了符定一眼，见他定定地瞧着那花不吭声，也不知这大老粗在想什么，一时无话，只得大发善心，补了句：
“天色才亮，给司马大人备膳，用过再出宫罢。”
燕珩登基三年，给臣子赐早宴，还是头一遭！
符定喜得头皮发紧，千恩万谢之后，才被仆子领到偏殿去用膳。
他临出了门，瞧见那候在雪里、正预备走的少年，少不得又多瞧了两眼，当下只觉气度逼人，倒与他那小儿子，是一般大的年纪。
见符定瞧他，秦诏也不露怯，大大方方的与人示礼。
燕宫金石玉砌的宫城中，大雪苍茫。双方见礼后，便相互错过去。此刻，两人尚且不知，是怎样的造化弄人，日后，才会定下那等浓重羁绊。
目送符定远去，秦诏刚要转身，身后仆子便拦住他，“秦公子留步。王上召见。”
秦诏一顿，“父王要见我？”
“是，秦公子，请随小的入殿。”
秦诏不作声地紧了下袖口，又低头瞧了一眼鞋尖，见那漂亮的燕宫纹样半点灰尘都没沾上，这才放下心来，缓步随着人进了殿。
骤然的香风暖雾。
如燕珩身上裹挟的气味儿，秦诏心口一紧，忽然顿住了。
隔着一道帷幕，那悠闲靠在榻椅上的帝王开了口，“秦诏？”
“是，父王。”
“站这么远作什么？”燕珩略含几分不悦，“既来请安，偏又惧怕寡人？”
“知道父王不喜打扰，故而不敢靠前。”秦诏往前走了几步，直至越过帷幕，清晰地看见那张风华绰约的神容，“父王仁慈可亲，秦诏不敢惧怕。”
燕珩嗬笑，听出那点口是心非。
“不敢惧怕，那便还是怕了。”燕珩道，“素闻你胆大妄为，寡人还以为……你这小儿，不知道生死畏惧呢。”
“父王仁慈，因而可亲。父王乃九国五州的王，威严可敬。”秦诏抬眸，忍不住盯着人细细看，“故而才……”
那话没有说全，因看的专心，便顿住了。
他从不曾见过这样冰雕玉琢似的高贵人物儿，这样铺排奢丽的威严风度。华服凤裘，珠冠玉带，衬着人都黯然失色；比如谪仙，又多添人世风流。
那人拨了拨指尖，秦诏便乖顺跪到跟前儿去了。
燕珩眉眼还算柔和，轻问道，“哪儿来的莲花？”
秦诏仰面答话，“回父王，此花名为卫莲，生于卫国南城，无谓季节，只要搁在温暖之处，便可生发根芽，长成莲花。因怕宫里冷清，故而献给父王。”
“哦？卫国……”
燕珩脸色微变，紧跟着轻笑。
这位帝王因政事的缘故，敏锐的察觉到了端倪，故而不等人反应，便抬手掐住人的喉咙。
那凤眸微眯，是略带威胁的湛然杀意。
秦诏猛地憋红了脸。
骤然的呼吸困难，阻遏的喉咙和清晰痛意，挤在人漂亮的手掌底下。因喘不上气，两湾湿润的春水，便落在眼底。
但出乎意料的是，秦诏没敢挣扎，只是乖乖闭上眼去。
终于……
燕珩松了手，冷哼，眉眼间的冷意变化不明显，“倒是巧，卫国的莲花，竟到了你手里。”
秦诏似困惑般，红着双眼答道，“回父王的话。是卫公子说有这等奇罕花儿，我请托了公孙大人和相宜大人与我带来的。此物花费昂贵，是、是我……”那声息压得低低的，略含委屈，“是我将亡母的金簪置换，才得了这两三朵。本想着给父王讨趣，没成想，竟惹您不悦。父王不喜欢，日后，秦诏再不送了便是。”
燕珩：“……”
龙目泛红，那两汪泪，乖顺挂在睫毛上，泫然欲泣的委屈硬被憋回去，倔强的不肯掉眼泪，偏那瘦削的面容，将少年的傲气打磨的可怜。
垂眸，顿住。
那么一瞬间，燕珩觉得，自个儿多少有点儿疑心深重了。
凭他一个毫无根基的少年，才来燕宫多久，怎么可能跟卫国有纠葛？……几瓣莲花讨好自己，却差点换来杀身之祸。
更何况，秦诏本来也没打算进殿求情，是自己突发兴致，方才召见的。
一时理亏。
向来铁石心肠的人，终于冷冷的挤出一句话。
燕珩：“别哭。”
秦诏憋住，红着眼不敢吭声似的，只盯着他看。
燕珩略微不悦，“你这是什么表情？好像寡人欺负你似的。不许哭。”
秦诏称是，开始噼里啪啦地掉眼泪，嘴上却道，“父王仁慈可亲……”
燕珩被气笑了。
这小儿！
——叫你不许哭，哭的倒更起劲了。
那日，秦诏被撵出殿门外后，燕珩到底是冷哼着说了句，“什么父王，他叫的倒也顺口。亏得有心，日后，就准他到外殿请安吧。”
踏出金殿，无人处。
秦诏微微勾唇，淡定的将两行热泪擦掉，微扬起下巴。那笑意渐浓，眉眼却仍冷漠而锋利，就连神色，都沉的不似少年人。

第8章 出戏游
赵卫屯兵相争，才过去十三日，便吞掉了一座城。
纷争之处，百姓流离，唯有燕宫暖春如故。别处的血流成河与纷扰，丝毫不曾扰了这位帝王赏雪的兴致。
“才一座城。”燕珩自苑中转过小径去，才悠悠笑道，“未免小气。于寡人而言，尚不足以果腹。只是那卫王，总是来信，一日胜一日勤的向寡人求情，令人厌烦。”
身边人不敢答话，只得守着人趋步随行。
越过小径长庭，有两道窄园门，再穿行一段路程，便是阆苑；有卧松、云梅，再添舞伎伺候；本是赏雪烫茶的好去处，却没成想，才走近，便有嘈杂的闹声自那后头传来。
吴敖的声音夹着怒意，“妘澜，休要再说，待我回去奏秉我父王，定要打的你们落花流水，要你妘国割地告饶，好好与我赔罪。”
德福刚要开口，燕珩抬抬手，示意他安静。
倒不是他有意想听八卦，而是那“割地告饶”四字，若非吴王挑唆，这小儿必是不能知晓的。
八国之臣，有狼子野心，恨不得做梦都想侵吞周遭领土，倾轧缠斗以扩充国力，与他平起平坐。
当年，他们敬畏燕正，不敢表露分毫。如今，燕正一死，更是无所顾忌，恨不得将燕珩除之后快，好免了贡税、窃了燕地。
嘴上不敢说，未必心里不敢想。
那妘澜答道，“放屁，凭你也配。也不看看你脚下踩的什么地儿？”
吴敖抢话道，“现今燕王不管事儿，任赵国狂吞了一座城，你岂不知，今日卫国的下场，便是他日你妘国的下场。我劝你，最好不要惹怒我，免得步了后尘。吴赵交好——待我回国秉明父王，定要你们好看。”
妘澜嗤笑，“呸，你这草包，休要在本公子面前，大放厥词。”
吴敖不依不饶的追上去，“你别不信，燕王就算想管，也未必有那样的魄力。卫国连卫小娘子那样的人物儿都送来伺候他，不还是无动于衷？依我看，不是不想管，是不敢管……”
拉扯吵闹声渐远，再细碎的话音便听不见了。
德福忧心朝人看去，却在那张脸上瞧见淡淡的笑容。
燕珩神色不变，吩咐道，“今日赏雪，备下寡人最爱的茶来。哦，再有……许久不吃云松糕了，也叫人一齐做了送来。”
德福称是，又问：“吴公子失礼之甚，可否要……”
燕珩并不理会，兀自越过园门入内殿去了。
这几日风雪乱吹，入目萧瑟清白，旁人觉得冷清，可燕珩却颇得自在。越是无尘，将那乱红轻绿压成荒芜，越是称了这位帝王的心。
就连晨间都晚了些时辰，才起。
恬淡，悠闲，慢条斯理地饮茶，审阅折子。
这日，燕珩偶尔抬起眸来，掠过那一碗莲，才发觉旁边又多斜出来一株梅花。碗里红尖儿的花瓣一日开的比一日丰盈，那盏沁润刚好的龙凤衔珠却凉了下去。
燕珩便问，“何时来的？”
仆子不知所以，便听德福答，“回王上，还是往常的时辰，只您这几日倦的厉害，秦公子不敢打扰，只奉完茶，侍弄打理两支花草，便悄声告退了。”
偶尔是红梅衬那雪白；间或是金蕊映那赤瓣。一碗莲、一枝梅，便是这殿里唯一的葳蕤生气。
燕珩不喜花草，却没出声，更未曾叫人将那两簇多余的艳丽撤下去……他偶尔想起那小儿红着眼眶吃屈的模样，为那“亡母”二字，到底忍下了。
因想起这茬，燕珩沉默片刻后，又道，“让公孙渊，把那金簪送进宫里来。”
德福不知所以，“王上说的，是哪处的金簪？”
燕珩嗬笑，“你只传诏，他必定知晓。”
过了没几天，金簪就送进宫里来；燕珩只瞥了一眼，便命人收好。
片刻后，他下意识地去看那处，因视线扑了个空，便状似不经意地发问：“那几朵碗莲呢？”
德福道，“回王上，已衰败枯灭了。秦公子原话说，卫莲虽好，美中不足的是开花时间短，少则三五天，长则半月。因有王上的凤威天恩，已长了足月才凋零。可惜再托人去问，南城闹战事，一时半会儿，也寻不见了。”
燕珩嗬笑一声。
片刻后，他搁下笔，似沉思什么，无意识的摩挲着手里的折子。
三日后，符定接诏。
帝王诏旨只有零星几句话：即日出兵救卫，取城池为界，化为燕地。
静在原地良久，符定才喃声道，“救卫？……”
纳罕与疑问困在心底，在帝王三道金符战旨中被一点点挑破。
救卫，不是决定放弃“渔翁之利”，更不是不要地。
而是要将精兵对准赵国，强攻金城界纵深的十座城池，以此为阻隔线，驻燕兵，免双方战事。
偏偏选中的这十座，都是赵国的重要边防城。燕兵那狂纵架势，就好似燕珩睥睨的凤眸扫过，只留下一句话：本来是要都抢的，如今大发善心，便只抢你赵国的罢！
赵洄傻了眼，试探之时，燕珩坐视不理，他才敢蠢蠢欲动，起了战事的。
没想到，才打下一座金城，倒叫燕兵又夺去了十座城池。刚打下来的金城还没捂热乎救还回去了……赵洄怒极，狠摔出去三道兵符，“给本王夺回来！”
第二仗，叫符定给他打的屁滚尿流，大军一路直逼都城，战火燃到烽烟台。赵洄连气带吓，灰溜溜的投了降，又承诺增了三千石赋税，求着燕珩饶他，这事儿才算完。
卫国感恩戴德，喜得不得了。
赵国损失巨大，元气大伤，他们卫国虽没赚到什么便宜，但好歹没丢一寸地，如此已是万幸了。
“卫国上下，感念燕王天恩。”
那奉承话好听至极！至于到底是哪里的缘由，致使燕王发了善心，卫王渠便不知了。自燕宫传回的信儿里，卫宴的字迹清秀，却只说是一碗卫莲的好处。
“卫莲？……”
小小一朵，亘在帝王肺腑，是凤鸣龙吟稍歇，添了点怜悯，为这人世悲欢。
石轧铜杯，吟咏枯瘁。
苍鹰摆血，白凤下肺。
莲花去国一千年，雨后闻腥犹带铁。[1]
卫渠猛地明白过来，跌坐在宝座上，倒呵了口冷气。似回忆起当年的质子生涯，那朵小小的卫莲，是威胁，是警告，是来自帝王的睥睨冷笑。
只不过可惜的是，赵洄恐怕不能悟到。
燕宫。
卫宴躲在暗处，笑道，“一朵小小的卫莲，竟有这么大的用处，若非亲眼所见，就连我，也是不信的。”
那宫殿的谈笑压得声息极低，“运气好罢了，哪能事事都如意。”
“秦公子这才是谦虚。”卫宴一改往日轻狂，此刻与他谈笑，竟有几分深不见底地试探，“我欲求自由身，公子可有没有法子？若我安然逃脱，日后但有一分能帮上公子的，公子但说无妨。”
秦诏微微一笑，“金银珠宝。”
卫宴嗤嗤笑出声来,“你竟只想要这个？不像公子的作风。若只是金银珠宝，这才好说，我家别的没有，就是锭子多。”
秦诏道，“不止金银珠宝，我想跟你做个交易，借一笔银两，如何？”
“借钱不必，若你助我脱身，我白送你。”
“此事非同寻常，恐怕要余家‘倾家荡产’，才能帮上忙。”
卫宴心里一惊，敏锐的察觉出端倪，但她却只是含着笑，并不答话，身子竟也不自觉往后退了两分，似乎要逃出面前人设下的这个危险圈套。
“不必担心，若你不肯，我不会强求。”秦诏不徐不疾道，“只是，自由身和银两，孰轻孰重，你比我清楚。再有，这笔银两既然是借的，那必定是要还你。”
卫宴避重就轻，笑道，“我怎知你，信誉几何？若是他日不还，给强盗打了牙祭，我又到何处说理儿去？”
秦诏轻笑片刻，才道，“不急，慢慢想。”他回眸盯住人，忽然换了称呼，“卫姐儿是聪明人，知道怎么做买卖最划算。”
说罢，他便起身，“时辰不早了，今日叨扰甚久，诏便先告辞了。”
“慢着。”
秦诏顿在门口，回过头来。
“若是成交，你敢保证，我余家上下老小安全？”
秦诏半张脸隐在灯影朦胧里，那话音沉的令人害怕，口气却坚定无疑：“卫姐儿若助我，余家上下，必定安然无虞、此生坐享富贵荣华。”
“秦诏，我信你一次。”卫宴轻笑，“这燕王，我必不嫁。再有，你可知……富甲天下的季家？”
秦诏微怔，“若说不知，那才是骗人的。天下未有一粒铜板，不从季三江手里过一遍。季三江之子，季肆，更是有名的经商奇才……”
话没说完，冷不丁的被卫宴截住，“那是我未婚夫。”
“……”
“谁？”
“季肆，我未婚夫。”
秦诏打量着被光影照耀的明艳姿容，再有魄力过人的气度心胸，聪慧之甚，与这季肆，岂不正是郎才女貌，顶顶般配的一对儿！
半晌，秦诏微微勾唇，“甚好。所谓君子有成人之美，纵是为这良缘一桩，我也必不能让你嫁给父王。”
听见“父王”那两个字儿，卫宴又笑了，“正是。”
少年之间，不受年龄拘碍，反倒心有灵犀。似天真，似莫名的默契与信任。双方对视一晌，似在眼底寻到了对方的答案，而后笑着错开了。
直至将来，四海五州倾覆如巢，卫宴才知，此刻定下的，竟是笔改换天地的买卖！
然而，秦诏并没有再多说。他只是谨慎拨开门，左右环顾一圈，发觉无有侍卫走动，这才敢迎着暗色走出殿门去。
好巧不巧，才走出殿门没多久，忽听得一声威吓：
“什么人！”
卫宴心中一紧！
若是被人发现，她与秦诏必脱不开关系。以燕王那等敏锐的心思，恐怕……

第9章 周八极
卫宴问他，“那晚，公子是怎么逃脱的？卫大人甚凶，那可是燕王面前的红人。”
秦诏模棱两可，轻笑道，“也没什么，天黑瞧不真切，就糊弄过去了。”
秦诏这才识得，那晚出声冷喝的人，是卫抚。
这人鹰眸薄唇，盯着谁都像盯着囚犯似的，总带着审视的轻蔑与狂气。
打听过才知道，他还真就是狱卒出身，一路靠着家里和姊妹高升来的。胜在功夫不错、性子机敏，如今是燕王亲点的都尉官，负责燕宫里面的安全。
秦诏自暗处盯着他，微眯了眼，只觉此人碍事的很。
而卫抚，亦是不曾想到，杀身祸因的小小种芽，竟埋在那么一个普通的夜晚里。
自然，那是后话。
而这几日，燕宫才打了胜仗，多添了十座城池当趣儿，恰逢喜事当头，没人多想，都赶着筹备庆典，预备再几日，给司马大人接风洗尘呢！
燕珩也不例外，看了战报，心情还算愉悦。
殿门前的那年轻仆子察言观色，在那笑意中递了句话道，“今日难得的响晴天，鹿月楼的金绣梅开了，王上可要去瞧瞧？”
燕珩略微一顿。
鹿月楼的两株花草，因打理精细，惯常开得很好。
那是燕正同他生母玉夫人亲手种下的。燕正选了一株金绣梅，逢冬就开；玉夫人则种下一株玉桂兰，捱到开春才长。
燕珩每次去看时，都瞧见那株金秀梅疯长似的溢出一片金灿灿，抖落雪痕，便漂亮凌厉的恨不能倾吞整个悬廊。映衬之下，那株玉桂兰却似被耗尽了所有力气，才躲开一簇狭窄的空隙。
待到春日琳琅，玉桂兰才幽幽地开，一朵坠着一朵，清白无争。
燕珩极少专门去看玉桂兰，也极少想起玉夫人。
她在世时，也像那朵花一样，漂亮而脆弱。只将自己的孩子递到宝座上，便任由一群更尊贵的夫人唤“珩儿”——除此之外，燕珩已记不清，她熬过了几个冬天。
“王上？”
燕珩回过神来，终应声道，“也好，去看看罢。”
那年轻仆子名唤德元，得了令便手脚麻利去传唤开道。
鹿月台拾级而上，有中空露台，外沿的廊檐开满了一片金黄。仆子们布好细绸绒毯，铺垫好炭火，剥去烟尘气；才敢将精致糕点往人眼皮子底下摆放整齐，只待他们的王上热茶足饮，暖炉赏雪。
燕珩吃了一会子热茶，趁着身骨舒畅，兴致也好，便站起身来，凑到近处去看那处金绣梅。
瞧着傲骨不屈，烈烈地盛放，一个滚着一个未曾开的花蕾似宝珠，又在日光里含了金色，比旁的品种还要显得尊贵些。
燕珩微微叹息，刚要开口。
“嘶——吁！”
煞风景的嘶鸣和驯猎声儿骤然响起，把大家都惊了一个激灵。
德福低声呵斥，“快去瞧瞧，何人如何失礼，扰了王上赏花的兴致。”
“是。”
小仆子迅速跑下去了。
下了鹿月台，若是从后头绕过去，便是珍兽苑，养着各国进贡的宝马珍兽，仙鹤云鹿——燕珩不悦，转过身来，隔着虚空往后头望过去。
长苑赤鬃宝马被人勒紧缰绳，猛抬前蹄，倔烈扬起作挣扎状。马背上那个瘦削身影丝毫不乱，被甩的跌出去挂在一侧，仍能借力猛踩脚蹬，复又跃回马背。
骄扬的红缨簪挂在银冠上，劲瘦的小臂上套着两道金钏，沁润着汗光，眉眼压低，薄唇紧抿，两颐消瘦下去的婴儿肥，将五官裁剪进阴影里，更显轮廓鲜明。
德福：“这、这谁家的郎君？”
德福：“吓！那不是王上驯服的那匹烈马么？”
燕珩双眼微眯，神色又添了几分耐人寻味。
“好你个——秦诏。”
那名字被人咬在齿缝里，哼笑着抛出来。
德福又揉了揉眼睛，再度瞧过去，被那飒爽的驯马手段震撼住，不敢置信似的，“没想到秦公子竟有这等本领，瞧着身子骨瘦弱，驯起马来，竟是少年英雄的风姿。”
燕珩勾唇，那“嗬”声似不屑，目光却锁在远处的身影上。
燕宫冷清，开了珍兽苑，放给质子们玩本是人之常情。但是天寒，鲜少有人赶在这儿骑马观鹤，惯常都等到开春才热闹。
人少，这景象就稀罕。
没多久，小仆子跑来回禀，“回王上，是秦公子在驯马，小的匆匆看了一眼便来回禀了。小的才一过去，便听珍兽苑的王管事说，王上那匹马近日也有些闷了，便牵出来与公子们顽一会子。”
“嗯。”
小仆子还要再说，燕珩便把目光移开了，连口气也不曾生起什么波澜，“无妨，随那小儿玩罢。”
片刻后，德元又瞧了一眼，似惊讶的“唔”了一声儿，便又低下头去。
燕珩回身，缓步走至暖榻前，慵懒靠过去。不知为何，这卧榻放置的角度，刚好迎着珍兽苑的阔场，只消一抬眼皮儿，境况便能尽收眼底。
燕珩饶有兴致地瞧着，日照卧雪消融，秦诏自马上驰骋两圈，便忽然抽箭挽弓，定住双眸，狠射出一箭去。
那箭破风，利落干脆。
燕珩微微勾起唇角，“偏了。”
大家齐齐攀住围栏去看，小仆子眼尖，忍不住偷跑去打探，回来一禀，果然偏了！到底是身骨瘦弱，气力不够，再被马匹疾行带了干扰，便稍有偏移。
也在情理之中。
德元惊叹王上料事如神，又跪在身边儿给人捶腿，边笑边道，“这君子六艺，果然不虚。秦公子竟……”
“哦？……他秦宫的公子，就这么好？”
德元意识到自个儿失言，忙认错道，“是、是小的失言。小的只说君子六艺，这样的才华不错。”
“嗬。”
燕珩扬眸，冷淡地笑起来，“那寡人问你，何为君子？”
“君子……”德元似被问住了，“君子……心善？”
见燕珩望过来，德福也忙答话，“王上，小的以为，君子修身修德，应当是德行过人，不趋炎附势。”
几个仆子也小声儿嘀咕。
燕珩轻嗤，“什么君子？人无非贪财好色、趋名逐利，这小儿未必例外。”
一众人不敢吭声。
燕珩勾勾指头，凑在德元旁边耳语两句，“去罢。”
德元受命，自去取了几锭金银，将其搁置在珍兽苑外的往来必经之路上。
他先是随便往地上一掷，顿了片刻，便又拿靴子拨了两层薄土盖好，待掩饰的差不多，方才细看一晌，转身回去禀报了。
那日，一行人居高临下，自暖香浮楼之中往下瞧，视线随着秦诏一路往外。少年靴子尖撞上金锭，神色顿了片刻，方才拿视线去寻。
那脖颈上的细汗直流，顺着鬓角一路隐没。银冠金钏、绣宝珠银甲戎衣，姿容漂亮而身姿挺拔，那幽深的眉眼压在鲜明轮廓里，更显的气度过人。
片刻后，他弯腰。
“哼。”燕珩冷笑，“寡人便知……”
秦诏抬手，便将金锭搁在旁边的栅栏横木台上去了。其神容不变，只左右瞧了一眼，便脚步轻快的往外走去了。
燕珩：……
这死小子。
“寡人便知……这小儿还算有两分骨气。”
德福和德元对视一眼：
是，您肯定是打算这么说的。
燕珩将刚才那两句话说完，“贪财好色、趋名逐利乃人之本性。不取不义之财、不贪富贵荣华，才算是个明白人。”
君子路不拾遗,秦诏也是。但秦诏不是君子，那少年腹中有压得深的暗色，裹挟沉的野心，日夜沸腾翻滚。
待拐出那条小径的挂角，他便顿住脚步。
那唇角微勾，哼笑声儿轻狂；眉眼冷傲也学了燕珩十分之一二。
“不过几锭金银罢了。”
“父王……未免也太小看了我。”
这一夜。
扶桐宫迎来了一位稀罕的客人。
这人笑着揖礼，质地上好的仆官打扮，白日里为燕珩捶腿伺候时的谦卑仍在，岂不正是德元！
“见过公子。”
秦诏含笑，往人袖中塞了只玉佩，又压低声音、意味深长地暗示道，“全是官铸的锭子，公公记得……多叫几个帮手。”
德元笑的折了眉眼，几乎眯成一道缝。
“多谢公子，小的却之不恭了。”
“这是公公应得的。若不是您，父王怎会来这鹿月楼，我又何曾有机会与父王演这一出戏？”秦诏笑着，安抚似地拍了拍人的手背，“再者，若非公公周旋，安又能劳动得了王管事，将那匹烈马牵出来？”
“是公子自己的本事。”德元笑了笑，客气道，“今日，公子路不拾遗，甚得王上青眼。改日封了功，公子不要忘了小的才是。”
秦诏笑道：“这是自然。”
两人心知肚明，都当对方是句玩笑话。德元哪里敢想，日后，他有仰仗这位主子的一天？若是问……他是怎么攀上的高枝？还得从卫抚的那一声冷喝说起。
那晚，德元捧着一小银罐温炭，正巧撞上自卫宴宫里出来的秦诏。两人打了个照面，同时认出了对方。
这不是父王殿前的那个年轻仆子么？
这不是日日去请安的秦公子么？
为了那声冷喝，德元人精似的闯出暗色里，冲卫抚笑道，“哎哟。大人勿怪，是小的捧着银炭眯了眼，差点绊个跟头，才闹出动静来。”
说着，他胡乱咳嗽了两声，“您瞧，我这粗手笨脚的，害怕回去晚了王上责怪，便走得急了些。”
卫抚认出殿前的熟人面孔，寒暄两句，便笑着放他走了。暗处那位，自然也得以脱身。
——似同时想到这茬，两人齐齐地笑了。
“往后，多仰仗您。”
德元说“不敢”，然而临到门口送别，又道，“下个月司马大人凯旋，设接风宴，公子勿要忘了。”
秦诏了然一笑，“自然。”

第10章 历九州
燕军精兵凯旋有两万数，伤亡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洗尘接风的宴席定在云绮殿，司马大人辣着一张红脸，用一种武夫特有的羞臊迎来众人的赞叹和钦佩目光。
燕王登顶三年，头一次这样宴请群臣，还是以其凯旋之名。
莫大荣光，功爵加身，符定单膝一跪，激动抖出一句，“臣不辱王命。”
燕珩静坐，神色淡然，似早便成竹在胸。
“司马功大，寡人甚慰。想要何等赏赐，尽可道来。”
符定顶着司马的头衔，只谦卑道，“这一仗，乃是将军的功劳，臣这个督军，白沾些风光罢了。若是王上要赏赐，便赏魏将军吧！”
燕珩嗬笑，微眯起眼来，打量二人。
座下愈渐安静几分，金爵搁在案上，无人敢去拂饮。秦诏虽坐的远，可听见这话，仍然微微皱眉。
当下只道，这话谦卑，却不高明。
那位眼高，既是要赏，便看准了彼此二人的功劳。你偏说自个儿沾光，白白绕进去个“识人不清、赏罚不明”的糊涂罪给他。
秦诏悄不作声地拿目光去描摹那张神容。
果不其然，瞧见他父王抿起薄唇来，微微垂眸，似睨视，仿佛又带点不悦，那轻粉色玉莲似的唇珠将那个微笑压得淡漠。
眸光愈发的深，叫人猜不透。
好在下一秒，魏屯出了声儿，“为王上鞠躬尽瘁，乃是臣的荣光，臣不敢求赏，只愿我大燕岁久日长，自此驱驰中原，定疆这八国五州。”
燕珩神情敛了轻寒，笑道，“寡人知道将军劳苦功高，自然要赏。”
布诏官寻了名目，赏了金银珠玉，并依着燕珩的意思，擢封了些虚名，赐“扶光箭”。两人都谢了恩，直到魏屯再三表了忠心，惹得高座上那位不耐，才肯入座。
燕珩知道他忠，那是他父王养出来的好马，缰绳虽牵在自己手里，却自有吞八国、灭五州的雄心壮志。
他驯养着，蹄下仍常溅出铁腥。
——偶尔，也不满。
帝王自有不见血的刀，他偏要迎战四海，白添些尸骨。
燕珩这等清高，自然对他多了几分冷落。但这人不识趣，总觉得是忠心未曾表够，抑或是哪处的礼节错漏，才惹了猜忌。
过了赏赐，还要行开宴礼。
按照燕国凯旋的惯例，为将军们接风洗尘的宴上，要博个“开堂彩”，由将军射出那头一箭，正中红绸花，将其挂在宫城前三日，举国庆贺。
帝王才赐了“扶光箭”，魏屯正喜上心头，自然要露一手。
群臣起身围过去，赞叹与祝贺声里，魏屯挽弓，挪开一步，绷紧的弓弦蓄满了力量，连膀子上遒劲的骨肉都挤出两道缝隙。
那金箭破风而出，一道疾声，倏然飞出去。
肉眼难辨的距离下，众人看不真切，左顾右盼的翘首，等着仆子来报信儿；倒是魏屯淡定站在原处，左右拱手笑道，“献丑了。”
静等了一会儿，远处疾奔回来的仆子果然扬声禀道，“禀王上，大喜，将军开堂彩，正中啦！”
庆贺声如潮，议论声纷纷：
“将军身手果然不虚。”
“我大燕有这等武将，立鼎指日可待。”
“……”
大家齐齐地笑。
这会子才申时，只开前宴。传瓜果珍馐，依着规矩，群臣以射箭为乐，得绸花者，赏赐各项彩头。什么金杯玉盏翠琉璃，先王在世时，赏赐的，也多是这些玩意儿。
燕珩淡淡挂起一抹笑，颔首算是默许。
其他武将才争先夺后地挽弓起来，两两相博，以箭法逗个输赢，各处都有挂的彩头，射中便可纳入囊中；其界大致三十步、五十步、百步——红绸花以百步起止，但并非人人都有这样的本事。
殿内左侧空出来的那片寂静，是质子们藏在别人凯旋之喜里的落寞。尤其是赵信，割地舍城，王君投降告饶，已是说不尽的屈辱。
他本欲称病不来，燕王却不允。
这会子坐在那冷落一角里，更是芒刺在背。就连卫公子左右不经意的一瞥，将叫他觉得轻蔑盖在脸上，捂得人喘不上气来。
燕珩越过人群，在刚停歇的安静中，淡淡发问。
“今日可谓大喜？”
群臣纷纷答，“乃是大喜。”
燕珩冷笑，敏锐的视线扫过去，“可寡人看赵公子，怎么……倒像是不开心啊？”
赵信惊得跪下去，因惶恐带倒了一盏酒杯，潺潺酒液泼了一袖。
“信、信不敢。今日乃燕国大喜，自然……自然也是天下之喜，信心中欢喜。只因病才初愈，免不得脸色差一些。”
“哦，既如此，何不上前……与诸众射箭同乐啊？”
赵信不敢动弹，停顿了片刻，又抬头去看燕珩脸色，被那冷锐的目光盯的头皮发麻，喉咙里烧起来，竟连一句忤逆的话也说不出来。
“是，信不敢扫了王上的兴。”
楚安夏替他解围，站起来与他博箭，两人并肩而立，来往搏了几轮。
好似生怕自己中了一箭，燕珩便循着这个由头，将他视作威胁，当众赏他一剑封喉。几道箭射出去，竟没擦中一个靶边儿！
赵信那手抖得厉害，肩也耸起来。
讥笑与嘲讽声轻轻浮动在殿内，着魔似的钻进他耳朵里。
“怪不得赵国兵败山倒……连赵公子竟也是个不中用的。”
“竟一箭也不中？此番便知，是个草包。”
那声息压得越低，似越清晰。
赵信丢下箭，噗通一声跪倒在燕珩面前，几乎臊的快哭出来了。
“王上饶恕，信、信……”
燕珩迟迟不曾开口，只是那目光尖锐地打量着，似要寻出什么端倪来。
秦诏忍不住去看。
这才奇罕。
那位从无什么羞辱人的兴致，怎的今日倒捉住人不放？像是有意捏住人七寸，只为逼那隐而不发的诡秘手段，不动声色地浮出水面……
他沉思，又被姿容引住挪不开眼。
似乎察觉到那视线过于热烈，燕珩轻转过眸光去。
秦诏不像旁人似的垂下视线去，反倒盯着燕珩，露出一个顺从的笑。
眉眼一弯，如等待父王褒奖的好孩子似的。
燕珩：……
嗬。
未曾被那小儿骗住，燕珩只淡定的扫过那眉眼，复又落在大殿里跪伏的人身上。停歇许久，才终于大发善心似的说道，“无妨。既身体有恙，便退下去罢。”
赵信得了特允，惶惶谢恩。那脸色惨白的厉害，一路由着楚安夏扶下去了。
剩下的质子，也得了令，与群臣一同射箭取乐。
旁人轮番挽弓，都得了零星的彩头与赏赐。
只有秦诏推脱。
是真不会还是谦卑？旁人只是揣测，燕珩却知道其中的猫腻儿。那日射箭身手利落，怎么可能不会呢？
故意吸引人目光似的，秦诏推脱了几句漂亮话，燕珩便忍不住转眸看他。
诸臣轻嘲，好事的目光自他脸上、身上乱扫：
“射箭都不会？这秦王……也忒的待人心偏。”
“秦国长公子昌，才是那心肝上的……”
“六艺之疏，多少荒唐，子不教，乃父之过……”
秦诏朝燕珩求助似的望过去，蹦出来一句：“父王，我不会。”
那句父王，像沁了蜜的脆枣咬在齿间，齁甜。
燕珩：……
群臣：……
“父之过”的那位，戛然止了话音，闭嘴了。
燕珩冷笑，瞥了他一眼。
秦诏不惧，脸上笑容愈深。
偏偏允了他喊父王在先，燕珩一时寻不出由头叫他闭嘴。
那冷哼声儿带了点不悦，手边的金爵端到唇边，仰头饮酒时，漂亮的下巴尖坠了一滴酒痕，一路蜿蜒，淌过喉结，顺着那光洁的滚动隐没了。
美酒如注，一饮而尽。
秦诏沉了眸，馋酒似的，嗓间有点发痒。
豪饮罢，燕珩方才搁了爵，一拂长袖，慢腾腾地站起身来了。华袍压住金蟒座，他只略转眸，视线斜睨，“秦诏。”
秦诏谄道，“是，父王——我在，请您吩咐。”
那“父王”二字音节拉得尤其长，生怕旁人听不懂似的。
燕珩：“嗬，与寡人来比。”
秦诏眸子压得低而润，有几分动人的可怜，“父王，秦诏……不会，也不敢。”
燕珩才不理他那做作姿态。好歹谅在那副模样好看讨喜，便只哼了句：“再胡诌幌子，寡人便叫德福缝上你的嘴。”
秦诏委屈答：“是，父王——”
燕珩走下座来，“若是射不中，今日，寡人就……”
【杀了你】
“就……”到嘴边的威胁顿住了。
燕珩垂眸，扫了一眼凑在自个儿身边儿的那小子，乖顺仰着脸等他发赏似的……那威胁就变成了别的。
“寡人就罚你禁足三月，不得请安。”
秦诏：……
好像也没有赚便宜呢。
一群人看起笑话来：毛头小子，竟想我们王上比？这位挽弓射箭、猎熊狩鹿的年纪，你才刚出娘胎呢。
秦诏听不见，仍往人跟前凑。
燕珩拨箭矢，三支齐发，有百步穿杨之力。
再三支，又三支，箭筒一空，仆从扛着个中间空了个拳头大小洞的靶子，欢喜来报，“大喜！九支皆正中靶心，王上大喜！”
燕珩垂眸，看人，命令的口气还算耐心，“试试。”
秦诏抬头，也看人，“父王——好威风！”
燕珩：……
两人大眼瞪小眼。
秦诏忍不住又补了一句，“父王——您的箭法好精妙！”
片刻后，他还要拍马屁，“父王——”
燕珩挑眉，“住嘴。”
在那位略显委屈的眼神攻势下，燕珩又哼笑道，“秦诏，把那道金绣球，给寡人射下来。”

第11章 求轩辕
金绣球挂在五十步远的靶绸上。
红绸花渡着金光，风一吹，摇摇晃，可论起风情，仍比不过他父王。
燕珩伸手递出箭去。
还不等仆子接，秦诏抢了先。
燕珩：“……”
八尺男儿恰好的长弓玉箭，坠在他手里有点沉，少年瘦削的身子骨，讨宠似的抖了两下，扭过脸来，“父王……”
不趁手。
燕珩忍住嘴角那点笑意。
死小子。
那么多弓箭你不选，偏要讨这把——寡人的弓箭，凭你这点子个头与身骨，能趁手才怪呢。
燕珩睨着他，偏不理人，权当看不见双目里那点委屈。
秦诏又扭头看人一眼，讨好道，“果不愧是父王，就连弓箭，也比旁人的重些。”
众人好事儿，脸色花花绿绿：“……”
燕珩终于挑了下眉，“嗯”了一声，拨了根手指压住人的肩膀，用眼神捋过手肘，将那视线斜出去，定在那朱红靶心上。
分明只是一根指头，连几分重力气都觉不着。
但那香沉在鼻息间，秦诏抿唇，肩头却无故烧的难受。
倏地一箭飞出！
声厉、劲疾，连绸花都被力气击的摇晃了两下，绝非不懂射箭之人的手笔！
仆子疾声报，果然正中靶心！
燕珩颔首，含笑轻哼，意思还算满意。
接连几箭都中了靶心。
秦诏好似与那弓箭较劲儿似的，用了十二成的力气，非得将满腔的傲志和狂奍都灌出去，将这天地都烧的同肩头一般热才好。
眼热心狂，气息漂浮，第八箭，偏了半寸。
燕珩眼光一转，眉尖极不易察觉的皱了下。
——子不教么！寡人可不担这过。
他抬手扣住秦诏的手腕轻压，而后俯身，“低了。”
秦诏只觉骤然被坠了下心口，若不是触感犹在，还只当做梦。因而，他极快扭过头去看那位。
翡玉似的无暇侧脸，冷淡的一抹笑。
片刻后，热息落在秦诏耳边，“不要看寡人，看靶心。”
燕珩那手微凉，然而转瞬便松开了，他直起身来，轻撤开一步，微眯眼瞧着秦诏动作。那少年开弓、撤步、拨箭……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绸花并着金绣球，狠狠激荡。
——“嗬。”
那眉眼仍淡，只不过后面跟了句，“还不错。”
秦诏挨了一句夸，喜得眉眼一弯，“谢谢父王！”
然而那位却不准备再理会他了，只单睨一眼便作罢。燕王寡言，性子冷，能陪他们玩一晌，便已是十足的赏人面光了。
其他人左右相觑，瞅着秦诏又憋住，只拱手朝人奉承：“王上威武——吾王擅教！”
秦诏炫耀似的，“我父王——”
燕珩嗬笑，“住嘴。”
[我父王威武，我本不会的，只父王教，便中了！]
表忠心的意思被堵了回去，那句到底也没说全。
——父王就父王，还“我父王”。
——死小子。
秦诏只好住嘴，乖乖行礼，退回一旁。
妘澜看的专注，心底好笑，怎么人前——这小子偏那么能缠人呢？
缠人？他脑中灵光一闪，猛地察觉出什么端倪，但再去深想，又觉得转瞬即逝，而后找不见了。
卫宴也被秦诏引住，大起胆子来，悄悄拿眼角去瞄燕王，没曾想，这目光才落下，筷子尖便顿在了原处……
竟……竟生了这样的一张神容。
什么可怖？过于惊艳的姿容映住眸光。
金玉雕琢似的贵气，雪光沁润的眉眼；有如不辩雌雄之神祇端坐……长睫微垂，姿容威严而神容昳丽，凤眸轻挑，弧线落下一片阴影，压住馥郁华丽的线条。
片刻后，卫宴强压住惊然，转眸过去看妘澜，递了个意味深长的笑。
妘澜看了一眼燕王，又瞧了瞧秦诏，接过卫宴这个眼神，顿时悟出了刚才那点“端倪”生自何处。
那日，卫宴只托他去阆苑，哄吴敖说些轻狂话。原以为作戏给燕王看，是想趁机教训他一把，没成想……燕王竟不作声，当玩闹糊弄过去了。
电光石火之间，妘澜惊的心肝微颤，又在燕珩扫过来的敏锐目光中迅速低下头。若他不曾猜错，那日星点怒火烧起来的结果便是，今日，白添的这十座城下酒。
妘澜盯着秦诏看，这才明白那句“搬兵救卫”，竟……竟是这般的局中局。
然而，他领悟他的，秦诏却只顾着讨宠，全没工夫理他。
逢着喜宴，众臣盛情，正邀他们王上赏光，再一起玩个辞酒令。
群臣连同那两位凯旋的武夫，一遍又一遍的奉承。
燕珩本没什么兴致，碍不住角落里还有个小崽子，也都巴巴的等着……视线期盼的在人眉眼流转，生怕错过他父王的每一句话。
燕珩开了口，“今日凯旋，寡人心中喜悦，倒不如顽会射覆。”
群臣连声道“好”，一面喜笑颜开，一面支起耳朵来去听那讲究。
燕珩定了规矩。
妘澜听了个一知半解，便招招手，冲人笑道，“哎，我说秦诏、公子——你父王，说的是个什么意思？怎么比旁的射覆还要难猜？”
“若是猜中，并用辞赋对出来，便可得赏，直接领走。若是两三人都猜中了，便比个辞赋文采的高低，谁作的辞赋好、谁选的典故精妙，谁便可领赏。”
妘澜听得直皱眉，又窃窃笑，“往常，只要猜出覆的是何物，便算中了，倒是这位最会难为人。”
秦诏弯了弯嘴角，那神色分明是觉得更有趣了。
金角卧鹿覆盆，盛着一样儿物件，缓缓端到众人面前，搁在殿内案几上.卜筮、买通，揣摩帝王心思……燕珩视而不见，便由着众人玩闹。
头一样是块玉佩。
虎头纹，威风凛然，秦诏抢先答，最后却赏了将军。
第二样是支珠钗。
凤凰扬翅羽，唇尖上一颗红珠，秦诏又答话，却叫那位老太傅得了——他早先给燕珩作学问，谈治国之策，乃是正经的帝王之师。
只有帝后之尊，才能佩戴龙凤纹。老太傅惶恐，便道，“家中女眷，无有这等尊荣，王上的赏赐，老臣不敢……”
燕珩淡然一笑，“既是如此，那寡人封赏命妇，便不为失礼了。”
“啊？这、这……”
燕珩神色瞧不出喜怒，只有眼眸里光色流转，在新点的烛光里，碎月似的淌着一湾弧线。
他大手一挥，当场封赏命妇，赐了“贤”字与其夫人，褒奖其才干、仁德。
底下一群人转着眼，不作声的拿指头，去捻着官服袖口的青花纹，细腻的质地生出一种隐秘的窸窣。
这哪里是射覆。
这分明是新王褒奖功臣、拉拢人心，顺便敲山震虎的手段罢了。
这九国五州是囊中物，这富贵权柄是盘中馐。
寡人想要就要，想送就送。
燕珩递了酒杯在唇边，把玩玉盏的姿态配上那微垂的长睫，优雅威严，口气淡的像戏弄人似的——“寡人还有最后一样玩意儿。”
抬出木盘来，正中躺着一柄匕首……
诸众倒呵，目下发凉，脊背也结了霜。
刀鞘微开，鞘上篆刻龙与凤相争，撕咬缠斗，风云变幻。刀背上是三道祥云刃，精致锋利，戾气逼人——没有覆盆，彻彻底底放在诸众眼皮子底下。
殿中寂静，无人敢答。
因为今日堂上所坐之人，大多见过此刃杀敌，有难当之戾气。刺进胸膛时，淅淅沥沥的鲜血顺着祥云刃，便会卷出三道海浪似的赤色波涛。
吞云刃，先王燕正的匕首，亲手用它杀过七个人。
平步青云却阳奉阴违的士大夫，讨宠得了封地却绸缪着夺权的亲手足，盛宠一时却串通人臣牵涉政变的宫妃夫人……
群臣咽下腔子里的怕，垂下头去，看也不敢看。
燕珩偏要他们细细地看，还得再盯紧了，开口吟诵辞赋。杀人的冷刃裹在人臣的奉承里，添了许多诡秘的华光。
冷不丁被点名的几位，吓得扑倒在殿内，战战兢兢的打磕巴，就是不肯说出这次射覆的“谜底”。
“寡人想‘赏’，诸卿怎么推脱呢？”燕珩指尖扣住杯盏，停了手中动作，“哦，那就李时道，你来猜猜……”
李时道吓得浑身发抖，谁不知他平日里长袖善舞，惯是会做人来事儿，奉承着往兜里混银锭子的，贪了一箱又一箱的富贵，权当做燕珩是个眼瞎的。
登基三年，燕珩不动声色，任他们揣度。
藏在“清高”二字背后的锐利目光，实则看透了一切。
李时道磕头的功夫儿，燕珩又点了旁的名儿。
赏？谁敢要？
谁不怕被那一刀封了喉。
猜不到，他也不恼；直到最后，燕珩倦了似的发问，“当真无人能猜到寡人的谜底？”那笑意微微，“甚是无趣。”
半天，燕珩将视线落在角落里。
那小子蹙着眉尖，若有所思，这回也没抢着答。
燕珩冷哼，没忍住点了他的名，“秦诏，你来说说，寡人的谜底是什么？”
秦诏站起身来，在所有人惊慌的视线中，沉默起来。
正堵在燕珩不耐欲要开口的间隙，秦诏忽然开口，双眼一弯，“既然大人们都答不上来，若秦诏真的猜对了，父王可是要赏我？”
燕珩挑眉，睨他，“作来听听。”
秦诏先道：“荡甲摇犀，长雕大镞，啼杀天下，楚曲流徵。” [1]
燕珩微眯眼，盯着他看。
秦诏又道：“压取刚条，试寻劲草，几时千仞，添取丹心。”[2]
燕珩意味深长，眸光更沉。
终于，秦诏在那微妙的氛围中露出笑，“父王的谜底，是……”
[是立鼎的雄心壮志，是人臣的忠义肝胆。]
那声音顿了顿，偏转了话锋：“是一柄匕首。”
燕珩嗬笑。
旋即，帝王豪饮了一爵美酒，淡淡的撂下一个字，“赏。”

第12章 索重华
他敢说，但他不能说。
燕珩抬起手指，竟真的将那柄匕首赏给秦诏了！惊得一众人这、那的支吾不清，全然想不明白帝王的心思。
他们坐等“杀鸡儆猴”，然而燕珩，却并不打算在喜宴上挑破那层弊障。
此刻，他端坐高台，露出一个还算和气的微笑，“诸卿既然猜不中，那寡人只好割爱，将匕首赏给这小儿了。”
紧跟着，燕珩唇角勾起的弧度更深，盯着秦诏问，“秦诏，你来说说，这样简单的谜底……诸卿怎就猜不中？”
群臣大气不敢喘。
“素知父王学问好，品性又高洁，各位大人便只往深了猜；管的了‘别处’，却全不管‘眼前’，竟连父王的恩赐都分辨不出。”
燕珩耐心听着。
少倾，秦诏又添了笑，故作自夸道：“父王，兴许……兴许也是我生的聪慧呢。”
燕珩轻笑了一声儿。
群臣只好也随声应和，惶恐伴着侥幸，长舒了胸中压抑，笑的跟哭的一样难看。
他们王上，喜怒不形于色，到底辨不出深意来。
一来一往，兵不血刃，便将警告与威胁调和成了玩笑，让人强吞下去。就好比，将匕首架在人喉咙上，偏又说，跟你开玩笑呢，怎的就不笑？
公孙渊坐在对面人群里，紧盯着秦诏看，直到手里的酒杯被攥出一片汗湿，又滚进桌案底下，他方才收回视线，低了腰去捡。
纵使金爵沾了灰尘，他也心肝澄明，知道那是个稀罕物。
金爵如此，秦诏也如此，相宜说的，果真不虚。
秦诏凭着两分灵气，哄得燕珩展颜，诸众便趁着气氛好，只将那岔压下不提。
燕珩默许他们投壶饮酒，又看了会子歌舞表演，方才慢条斯理的拨了拨华袖，站起身来，那姿态自持，饮酒三巡，仍是面色无虞。
“寡人倦了，诸卿畅饮吧。”
临踏出殿去，迎着群臣的呼喝与恭送声，燕珩又顿住脚步，微微侧过脸去，睨了秦诏一眼。
那视线收回的很快。
宫里灯火通明，四处张灯结彩，布了灯谜和各处的玩意儿，驱散冷清，有意思的紧。然而燕珩意兴阑珊，只叫后头跟着的一群随从散了。
诸众远远随行，视线追紧背影，却又一步不敢靠近。
不过，燕宫阔大，自有那不怕死的。
才踏出云绮殿长阔的廊檐，燕珩忽然就顿住了脚步。
紧跟着，便是一句脆生的“父王”。
德福在远处，愣愣瞧着秦诏凑到人跟前，“父王乏了，可是消酒？”
燕珩垂眸，口气冷淡，“嗯。”
“那……我陪父王转转可好？”不等燕珩开口，他又低下头去，摆出一副生怕被拒绝似的姿态，“我只是……怕父王一个人孤单。”
“孤单？”
仿佛听见什么逗趣的笑话似的。
燕珩好笑的看他，停顿片刻，才抿唇压下情绪，“罢了，你既愿意，跟着便是。”
秦诏正经受命，“谢谢父王。”
燕珩淡淡应了一声儿，耳边就响起来一串动静：
“父王，你看，此处有灯谜。”
“好漂亮的灯火，父王，这儿画的可是九龙戏珠？”
“父王……”
燕珩忍了两句，最后，到底还是没忍住。
他哼笑：“住嘴，聒噪。”
秦诏抿了唇，抬头盯住人细看，带点羞赧的笑，“只因陪着父王，心中甚欢喜，方才这样失礼。”
燕珩见他总这样盯着自己看，以为这小子想讨宠、抑或要些什么，便问，“刚才还算机灵，可想要什么赏？”
秦诏道：“父王疼我，刚才已赏了那样威风的匕首，我再不要别的了。”
“寡人一诺千金，既许了猜中得赏，便是应该的。前两个你虽猜中，却给了旁人，最后一个，乃是正经凭本事得来的。”燕珩忽然挑眉，露出一抹笑来，“现今无人，你且再说说，寡人的谜底是什么？”
秦诏刚要摇头，便听上方冷淡威胁，“若说不出来，寡人必要赐金针，缝了你这张嘴才是。”
秦诏极小声儿，“父王既嫌我多嘴，却还要我答话。”
“嗯？”
秦诏笑，乖乖道，“是，父王，您还是留我这张嘴吃饭罢。秦诏以为，谜底是一个‘燕’字。”
“哦？何解？”
秦诏：“既有立鼎的雄心壮志，九国五州便该只有一个‘燕’；既要人臣的忠义肝胆，治理天下便还是一个‘燕’，父王想要的，不过这一个字儿罢了。”
燕珩轻笑一声儿，又睨他，“难道连‘秦’也不要了？”
“父王若肯，我倒想做‘燕诏’，可惜生身不由己。”
说罢这话，秦诏又开始看他。
燕珩：“秦王虽……”
秦诏抢先道：“我只觉得您威风美丽，又那样的仁慈心善……若是燕诏，得您这样的父王，我才该羡慕的。”
燕珩：……
威风美丽么，他勉强认了。
“仁慈心善？……”
“父王才见我可怜，便赏我披风袍衣，见我受苛待，便允我唤父王。见天下百姓受苦，便怜爱弱国、整治天下，何等的气魄与威风，何等的仁心？”
燕珩哼笑睨人，没答话。
秦诏便追问道：“父王，我答得可对？”
燕珩没说对也不对，只慢条斯理的开口：“说罢，想要什么赏赐？”
秦诏先是摇头，又突然顿住，“父王……是什么赏赐都可以吗？”
燕珩抿唇，饶有兴致的垂眸：“说。”
“我想父王陪我看灯会。”秦诏伸出手去，指尖摸到人的袍袖，轻轻攥住，又在那扫过来的锐利视线中，迅速松掉，眉眼添了点紧张。
燕珩不语，秦诏也没敢再吭声。
十三岁，还够不到他肩头的少年，长得端正可怜。尤其一双龙目生的极好，在灯光里湿润下去的目光，写满了期盼。
对视良久，燕珩终于“嗯”了一声。
秦诏眉眼一弯，“果真？父王允了？”
“嗯。”
秦诏犹豫的还想再说点什么，又憋回去了，直到那位拨了宽袖，挂在他指尖上。
秦诏“牵”住他父王，再想去看，那位却冷淡的敛了目光，转而去看远处悬挂的灯谜了，后苑最热闹处，恩及女眷，偶尔也有娘子们轻声细语的笑。
每一样灯谜后头，都带着各式样儿的赏赐。仆子们心甘情愿的伺候，四下里，若有人猜中灯谜，便递上礼去。
这项趣儿也是公孙渊主持操办的，冷清的燕宫难得这样热闹。
燕正生前最宠爱的几位宫妃，如今得封太夫人，自然也在宫中安置，正由女眷伴着散心……
燕珩视线掠过人群，便有意打了个转儿，朝更冷清处走动。
那袖子忽然被人扯住。
燕珩顿住脚步，回眸睨他，发现这小子被一处高高悬挂的字谜引住。
字联的墨迹熟悉，入目却只有两句话：
好鸟无心恋故林，吃罢昆虫乘风鸣，
八千里路随口到，鹧鸪飞去十里亭。[1]
燕珩挑眉，“嗯？”
秦诏道，“父王，这枚灯笼别致，字也好看，比旁的灯谜还要有意思。”
燕珩不作声，眉眼压低，嘴角微勾。
仆子想往前凑过去伺候，被德福在暗处拦住了，两人对视一眼，小仆子又躬身住了，不解问道，“公公，小的愚钝，这分明是王上出的字谜，为何还要再猜？”
德福乐呵呵摇头。心道，哄孩子么。
那小子眉毛拧成麻花似的，沉默良久，攥着人衣袖的手也跟着紧……没大会儿，他嘀咕道，“父王，偏这道字谜难，旁的我早就猜出来了。”
燕珩哼笑，“不是你说，你比旁人生的聪慧些么？”
秦诏想的入迷，下意识伸手，就挂住了他指尖，带着不服气似的，“兴许出这字谜之人，比我生的更聪慧。”
燕珩微顿：……
指尖那点触感鲜明。
少年火气旺似的，比手炉还暖和。
“若是猜不准，就……”
秦诏猛地悟到了什么，回过眸来朝人笑，神采飞扬，“父王，猜不准您要罚我？那我若是猜到了，便再赏我些别的？”
燕珩睨他，颔首算作默允，然而嘴角那点弧度却分明的翘起来，半点都不信。
秦诏沉思，而后道：“此谜，是谓凤凰于飞，和鸣锵锵。”[2]
燕珩微怔。
“无心恋是为亦，添上鸟，便是鸾；虫风二字是为凤。八千为禾，添口作和。鸪去十，乃为鸣。此便是‘鸾凤和鸣’。父王，您且说说，是也不是？”
燕珩好笑的看着人，却被他扬眸的骄扬引住。
自各色灯笼里落下来的光打在他鼻梁上，照过挺拔阴影，一双添了色的眸子闪着水光，只觉流光溢彩淌在眉眼。
终于，他眯眼，“是。”
秦诏望着人笑，手指攥的紧，分明不是无意的。
燕珩哼笑，“松手。既讨赏，那便说吧，想要什么？”
秦诏不肯松，问道，“父王，我想要这个字联。”
“竟只要这个？”
“嗯，只要这个。”
燕珩轻笑，扬了扬下巴，“自个儿取下来吧。”
秦诏这才松了手，往前走了几步，仰头望上去。字联挂在金色灯笼底下，因个头不够，垫脚也没能够着，一时神色比灯笼还多彩。
他回头：“……”
燕珩：“……”
笑容带着一点讥讽的戏弄。
秦诏恬不知耻，堂皇开口问，“父王，可否抱我一下？”
燕珩：“？”
顿了顿，他又耐着性子，“寡人来罢。”
凑在他腰间的那小子，双目期盼，恨不能水光朦胧。
“……”
对视几秒，去摘灯笼的手到底顿住了。
燕珩俯身，将人抱起来，冷淡的撂下一个字，“摘。”
秦诏让人抱在怀里，蹭的一下脸就烧着了。
父王好香。
垂眸看父王，那张神容更美的颠倒如梦。
燕珩挑眉，“看寡人作什么？摘灯笼。”
秦诏称是。
乖乖摘了灯笼，又站稳在地上，“谢谢父王。父王，我……”
燕珩哼笑一声儿，睨了他一眼，忽然抬手在他那块略带婴儿肥的颊上轻掐了一把。
不等人申辩，竟这么转身就走了。
走了？？
秦诏傻眼，想追上去，终于被人拦住。
德福在暗处看的一清二楚，自觉不能臊了王上面皮，只得忍笑劝少年，“秦公子，留步，勿要再近前了。”
秦诏似不解，“可父王……”
“王上饮酒吹风，今儿已经倦了，您请回吧。”德福笑，委婉提醒，“公子，早些休息，明儿勿忘了按时请安才是。”
秦诏垂眸傻笑，一边脸颊冒热气。
他盯着手里的灯笼，一种奇异的感觉弥漫在心底，到底也只答了句“是”。尽管面上矜持克制，然而那声线里的欢喜，却是半点都没藏住。

第13章 世既卓
妘澜路过扶桐宫时，跟秦诏打了个照面。
他盯着秦诏那一张冒红的脸，连裹在袍领子里都冒热气；手里提着金灯笼下轿，才叫燕宫风水养的白里透红，颇有贵公子风范。
——“哟。”
回头看见是妘澜，秦诏笑了笑，“这才奇罕，才见过，怎么还这样同人招呼？”
“我一句‘哟’不算奇罕，公子红着脸倒奇罕。”妘澜笑道，“怎么？今儿你父王又多赏你了？趁着旁人不注意，倒是给你开小灶。”
秦诏不承认，“这话哪里来的？”
妘澜啧啧称奇，“要么说公子好命，这燕王亲制的金灯笼难道还有假？”
秦诏模棱两可，“不是这么回事儿，只因我猜对了灯谜。”
“听说灯笼挂了三年，无人敢猜。我虽不知谜底，却听闻过谜面。”妘澜调侃笑道，“那么多士大夫猜不中，偏公子猜对了？难保不是燕王有意放水——谁叫‘人家’，一口一个父王呢！”
秦诏“哎”了一句，硬是又给噎回去了。
“怎的这样笑话人！”
“啧啧。”
笑声琳琅，一串串滚在扶桐宫殿门前。小仆子们抿着嘴，哄着主子去了，只留秦诏一个人站在原地，另一面脸也徒添了热气。
是夜。
秦诏临歇前，仍捧着那盏灯笼细看，嘴角忍不住挂了笑。
——偏他的父王好。
——偏他的父王疼人。
那些都是旁人殷羡不来的。
被贬到“旁人”的那一小撮儿，若是听了，恐怕万分不认。
那燕王可怖，今日宴上，更是十足的威厉，虽生的样貌过人，可喜怒不辨，阴晴难分……用的都是“杀身”的“疼”法，可叫人半点都不敢羡慕啊。
偏秦诏不这么想。
他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这灯笼，是他父王特意赏他的。
肚皮里的那点弯弯绕，因得了宠，一时顾不上，方才显出了少许的少年孩子气。
仆子劝他早歇息，他只顾着叫人将灯笼燃足了，挂在床前，作暗室的明光。
软榻香风蜡珠红。
心眼里那点受了偏宠的欢喜，翻来覆去的滚，鼻息暗香犹在，腰间那强悍的托举，偏也忘不过去……怎的这么威风呢。
——席间那位把玩玉盏，一如玩弄权柄，姿态轻盈。
他分明觉得，人间帝王，最应当如他父王这般。
……
第二日，秦诏两目乌青，仍按时去给他父王请安。
可惜他跪在外殿，连个背影都没瞧见，就让德福“撵”走了。
接连半个月，他都没跟人碰上面，一时心里有两分落寞、三分怅惘，热油似的乱沸。
德元也觉好笑，只得私下里提点，“公子年纪还小，封功哪里是这般着急的。王上这些时日忙碌赋税、盐铁之事，案牍劳形，实在顾不上旁的。”
秦诏微笑了之。
当下心道，何必封功？当有一日与他父王平起平坐，共同侍弄那权柄方才过瘾。
因有这茬，秦诏少不得去探听赋税盐铁的规矩，一面留心宫里的风吹草动，一边同质子往来，再旁敲侧击些别的消息，也算有事可做。
因而，他心中虽挂念他父王那身姿影绰，面皮上却极沉得住气。
好歹转过年来，晴消霜雪。
——到底是让他见到了人。
这日，秦诏依着往日的规矩，跪在外殿请安，却没瞧见旁的人。
那热茶奉上去，小心道，“秦诏与父王请安。”
因无人应答，只得又轻声重复了一句。
又静跪了一会儿，仍听不见应答。秦诏只当他父王去了旁的地方议事，今儿不在金殿，正欲搁下茶杯起身。
还不等动作，那帷幕珠帘之后，忽传来一声略显沙哑的“秦诏？”
他小心跪行几步，才敢答，“是，父王，秦诏与您请安奉茶，听闻您近日辛劳，特意采煮的酸果，泡茶与您醒神祛乏……”
还不等他说完，那头就道，“过来。”
秦诏这才敢越过幕帘，将茶端到人跟前。
他低着头跪行到榻前，生怕惊扰了人的神气，倒是那双白皙修长的手主动伸出来，接过热茶。入口略显酸涩的茶水，自有回甘滋味，还算清香。
燕珩靠在榻上，抿唇饮了两口。
“嗯……”
声息倦倦的。
许久不见，多了两分惦念。再加上那声音沉在耳边，实在好听，揉的耳边痒痒的，秦诏实在没忍住，顿皆忘了规矩，抬眸朝人看去。
“……”
那天人之姿，流风回雪难叙一二。
墨发垂散，流光荡开似的柔顺。
威厉的姿容，被映衬的惊艳卓越。瓷肌玉骨，凤眸睥睨，略含一抹笑，居高临下的姿态自带威严与矜贵。
“嗯？”那声音仍旧沙哑，然而……多了点威胁，燕珩冷笑，“再这么盯着寡人看，就把你的眼睛挖出来。”
秦诏看的入神，完全没反应过来，“父、父王……”
燕珩将那茶水一饮而尽，喉咙里仍发干；便顾不上降罚，只得轻哼笑，“愣着做什么，再去给寡人倒杯茶。”
秦诏忙点头，又乖乖去倒茶奉上去，趁他父王饮茶的功夫儿，还添了香。
燕珩略显疲倦，裹了袍衣，踩住榻前的玉骨台。
秦诏将茶杯搁在案几旁，脑子一热跪在人跟前儿了，那神色诚恳无虞，全然不像奉承，“与父王点了您最喜欢的香，凝神轻歇一阵儿，我这便伺候父王起床更衣。”
还不等燕珩发话，他自扶住金靴，递到人腿边儿了。
“……”
燕珩忽然发问，“近来寡人不曾见你，平日里，做什么呢？”
秦诏乖乖答：“回父王，没做什么。”
燕珩敏锐，垂眸盯着人，“既不做什么正事，偏这般费心思的讨好寡人，难保没有什么坏心思。”
秦诏讪讪，一时没答上话来。
“再有，谁跟你说的，寡人喜欢点这等香？”
秦诏道：“常来父王宫里请安，那日便多问了一嘴，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觉得父王身上很香。”
燕珩微眯眼，神情倏然复杂起来。
秦诏也惊觉那话轻浮，忙解释道，“我……我是说，那日您赏了我披风，父王袍衣也有这等香气，故而留了心。”
燕珩慢腾腾的捋了袖，口气分不清讥笑还是褒奖，“你倒用心。”
秦诏佯作不解，只抬头望着人，鬓额都生了一层细汗。
绣金纹青袍裙，斜襟两道祥云飞，挂金钏两道，束金簪。通身肃正的颜色，穿在少年身上，伴着那眉眼飞扬，消解了几分沉重，反而端庄漂亮。
跪在脚边儿，燕珩越看越消了气。
“罢了，一句玩笑，”燕珩睨他，“怎么吓成这样，出了许多汗？”
秦诏抬手抹了下额，“只是有点热。”
不等燕珩说话，他便解释道：“许是秦宫冷惯了。”
“……”
穿的这样华贵凛然，生的却又乖觉可怜，守在床榻跟前儿……燕珩可没什么蹂躏小孩儿的恶趣味。
因而，他只将视线掠过金靴，便微叹息，又倦倦地靠在一侧，“罢了。不必你伺候寡人。”
燕珩阖眼，微蹙眉，抬手捏了捏眉心，“寡人头疼得厉害，奉完茶去唤德福，你自退下吧。”
“父王……父王若是头疼，”秦诏极轻声，“我给您揉一会儿，可好？”
不等人拒绝，他又道，“原来我小时，母亲也常头痛，我曾随她学得一二分，如何缓解。”
前一句是真心。
后一句，却是十足的假话。
燕珩睁开眼看他，半信半疑。
秦诏睁着一双亮盈盈的目，真诚扯谎：“真的……”
只一瞬，燕珩那颗铁石心，到底还是软了三分；可叹这小子命运多舛，就连亡母也那样多的伤病。
没拒绝，便是默允。
秦诏忙凑上前去，乖乖坐在床边，将软垫搁在腿上，请人安稳枕好。
而后，他又扶住太阳穴，轻轻按压。那动作轻柔，因火炉似、热烘烘的手贴上去，便添了几分暖意，还算舒服。
饮了酸果热茶，点了凝神香，再受着那暖手抚摸。
没大会儿，燕珩竟真觉得头疼缓解许多。
秦诏将手放在人额头捂了一会儿，另一只手又替他轻揉捏眉心，指尖挂住山根的挺拔弧度，那等细腻质地，忍不住又多摸了两下。
被侧光打落过来，如玉造的肌骨几乎透光。
燕珩睁眼，跟那双直白的视线对上：“……”
秦诏嘴角一弯，问道：“父王，好些了吗？”
燕珩“嗯”了一声儿，懒得搭理似的，复又阖上眼。
他没说停，秦诏便继续乖乖揉捏，间或捂在掌心。
没大会儿，伺候的仆子轻声涌入殿内，便乖乖守在各处了；因那榻前有个少年，德福不好上前，故而只候在一边儿。
那日，他这个一贯贴身的仆子，就这样看着秦诏抢走了他的活儿，给人伺候的还算满意。
就连伺候燕珩穿那金靴，秦诏都是轻拂了两下才敢往前递的，生怕哪里不长眼的飞尘落下，平白腌臜了他父王的那双雪白的袜子。
德福：……
燕珩踩在软毯上，站定身姿，德福才敢上前替人更衣；到底又叫秦诏环住腰，抱似的替人扣住了环带。
燕珩察觉腰身上挂了点重量，又迅速松开，仍不由得勾了唇角。
这死小子。
片刻后，德福为人整理衣襟，退开在一旁，道，“王上，公孙大人来了。”
才开了幕帘，公孙渊便赶着来上禀。
他躬身在外殿跪下去，先是寒暄请安，方才敢抬头。
因瞧见那双登云履旁边多了双黑靴，一时惊诧，便又探出多两分的视线。
秦诏回视他，微微一笑。
公孙渊等了片刻，燕珩竟没有撵秦诏走的意思，只是微扬了下巴，开口道，“说罢。”

第14章 远眇眇
公孙渊避重就轻，禀道：“奉秘派遣了使者来，带了厚礼，只为通商往来一事儿，因早先从无有什么瓜葛，故而，先请王上示下。”
燕珩忽想起，三月前桌案上递来的一封书信。封着异文的谏蜡，说是问好请安，信中简单提了两句往来通商之便处，那是奉秘王的意思。
他那时便瞧见了，却没搁下一句话。
公孙渊见人不说话，又自袖中掏出两样纸卷来，恭敬道，“使者一行低调，已先安置妥当，礼单并书信也都带来了，请您先过目。”
燕珩微抬下巴。
秦诏便近前去接，目光相交错一晌，公孙渊方才松手。
燕珩展开书信读罢，又大略扫了一眼礼单，夹着纸卷的二指轻抬，两张纸卷轻飘飘自长椅落下去，偎着炉火倏然燃高了三寸，转瞬成灰了。
“嗬。”
那点寒碜的东西，都不值当的他费事抬眼皮儿。
公孙渊顿时明白过来，忙道，“奉秘通商并不算要紧事，王上既不想见，那臣便寻个合适的理由，自去妥善回绝了。”
“嗯，合该如此。”燕珩顿住，又问，“你可知，这信上提到一个人？”
公孙渊跪在那儿，恭敬答，“臣不知什么人，还请王上明示。”
燕珩淡淡撂下三个字，“季三江。”
公孙渊凝神细思，在后背锋利的压迫感中，迅速捕捉到端倪，“王上的意思是？”
“听闻此人，富可敌国，九国之内无可匹敌。”燕珩压低腕子，自旁边桌案端起一杯茶来轻吹，良久，方才道：“盯紧他。”
公孙渊心头一惊，忙答：“是。臣这就着手操办。”
燕珩闲饮茶水，面不改色，直到那头战战兢兢的想抬头，他方才出声儿问道：“再有，奉秘的人，是谁放进来的？”
“是……”公孙渊微打磕巴，差点将“相宜”老兄的名字露出来。
他不敢搪塞扯谎，又惊觉燕珩不悦，里外里……正难做的心口涌火时，秦诏忽然出了声儿。
他好奇道，“父王，这奉秘在哪儿，怎么从没听说过？”
燕珩转眸睨了他一眼，到底耐着性子道：“不过五州偏远之地罢了。”
“那为何……”
“素闻这等人行事诡秘，风俗狂放，多起杀伐兵戈之争，不思耕种。想来通商之事，未必全是好处。”
秦诏恍然大悟，“原是这样，果不愧是父王，全瞒不过您。”
因拍了个十足漂亮的马屁，哄得人愉悦，秦诏算是将刚才那茬引了过去。
因而，燕珩没再追问到底是谁放人进来的，只开口提点道，“民间商贸往来，官族向来不过问。无非走卒贩夫的本事儿，何故再劳动一趟。”
公孙渊连声儿道是。
燕珩摆摆手，便让他退了。
秦诏斜过视线去，目送公孙渊躬着身子趋退出殿的姿态。好似刚才被帝王的威严揉皱了似的，才出门去，便被殿外的日光打成了一团阴影，而后逐渐远去，直至消失。
金殿寂静，那句“多起杀伐兵戈之争”仍萦绕在耳边，迟迟不肯散去。而说这话的那位，正饮茶，而后将目光落在殿外，微微叹息。
两人就这么静了一晌。
秦诏才要说话，燕珩便先开了口。
“喜欢吃些什么？”
秦诏一时没反应过来，张了张口，没出声。
“秦诏。”
秦诏忙答，“是，父王，我在。只要是父王赏的，都喜欢。”
犹豫了片刻，他又道，“早先秦宫冷清，不曾见过世面；而今得了父王照拂，每日吃的都新鲜美味。”
听见那话，燕珩哼笑，却眼皮儿也不抬，只垂眸饮茶。
“用过朝食再去罢。”
德福得人示下，特意在王上最喜的清淡朝食单子里，添了未足月的嫩羊羔腿，炙烤去腥，再添两碗蛋羹。
秦诏眉眼一弯，“父王，我吃不得那么多。”
燕珩勾起嘴角，“寡人只怕他日，你拉不开弓、取不下灯笼，又要人抱罢了。多吃些也长身体，免得那秦王并天下人，再寻人短处，说是寡人亏待了你。”
“……”
“父王——我这等年纪，并不算矮。”
燕珩这才抬眸，上下睨他一眼，颇好笑的“嗯”了一声儿。
叫这实打实的不屑堵住，秦诏虽嘴上不肯承认，可那日的朝食，却结结实实的吞了羊羔腿儿，佐了两碗蛋羹。
秦诏吃的香，发觉那位看自己，便并着唇角油光，冲人甜甜喊“父王”。
燕珩微不可察地露出一丝笑意。
早先他没发现，养个崽子，竟比他幼时添的鹰犬还有趣儿。
没大会儿，秦诏鼓起的两腮终于陷下去。他转过头来去看燕珩，为那优雅的姿态而发叹，又瞧见人桌案上零星的玉盏，终于开口问道，“父王，晨间吃的这样清淡吗？”
“嗯。”
秦诏跪过去，候在席间，“那……父王，我给您布菜。”
白玉瓷小碗里盛放着细粥，裹了肉沫与金碎子，清香诱人。
秦诏乖乖守在旁边，目光自那唇边游移。
薄唇轻吹，勺柄微吞，而后抿起唇瓣来，沾了一丝水光的唇显得滋润，吞咽时喉结好似宝珠一般滑动，引得秦诏发了呆。
燕珩被那热烈目光盯住，忍不住停下动作。
“这么看寡人作什么？”
“父王，您吃的……”秦诏没好意思说，真好看。
燕珩以为他想吃，遂将那勺柄搁下，“没吃饱？……”
“不、不是……”
秦诏骤然红了脸，垂眸去看那碗粥。
燕珩微怔，瞧着那羞赧之色，微微挑起眉来……他伸手去扶碗，那目光便锁在他手指尖，弄的人有几分哭笑不得。
燕珩遂将碗往他跟前推了两分。
“尝尝？”
秦诏想推脱，自己真不是没吃饱。然而鬼使神差的，他到底是扶住碗，咬住勺，细细的尝了两口。
——燕珩回过眸，瞧着他将自己用过的勺子吞在唇间，去拿另一只勺柄的手，便顿在了原处。
“……”
两人对上视线。
秦诏磕巴了两句，“父王，我，我只是……”
燕珩沉默了片刻，在秦诏脸上扫了一圈，也只照见那神情天真无措，还带点无辜气。
堵在喉间的“放肆”和“失礼”又噎了回去，他到底也好意思没怪罪，只道，“罢了，你……你吃了吧。”
说罢这句，燕珩便拂袖起身，拖曳着华袍往外走去。
——秦诏想追，被人临了回眸的目光逼住，又老老实实坐下了。
“吃完。”
“是……父王。”
秦诏乖乖吃干净剩下的半碗粥，尝着那勺子尖，竟比粥还香甜。
他起身，视线掠过桌案，又顿住。
凭几旁搁着一条软绸白帕。
秦诏展开细细瞧了一晌，见角上绣着一只凤凰翅羽，浓艳的一抹红焰烧灼，竟有决绝之狂魄——想来是他父王遗落的，他便将那帕子小心收起来，搁在怀里了。
他没急着去还，而是转出金殿，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过扶桐宫不远的小径，转过廊门是一道精致的花园，那处夏日有盛景，冬日却冷清，然而……冷清处，偏有一人呵着冷气静候。
秦诏冲人行礼，“公孙大人，好久不见。”
公孙渊拢着袖子，眯眼笑道，“才见了，公子怎么能说好久呢。”
“刚才那位是秦公子，眼前这个，不过是个远离故土的秦人。”秦诏笑着盯住他，“这会子，无人处，才敢与您说说心里话罢了。”
“公子若是不嫌弃，我自是愿意听的。”公孙渊故作姿态、佯作路过，“不过，今日不凑巧，我正要去的。”
秦诏随人装傻道，“原是这样，我还以为大人特意等我呢。”
公孙渊笑答，“今日殿上，多谢公子解围。若是公子有什么……”
“这话才生分。”秦诏截断人，轻笑道，“当日我自秦国来燕，一路吃穿用度、行路艰难，幸得相宜大人照拂，也曾许了愿，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必不能辞。况且……今日不过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公孙渊言犹未尽，“公子得王上青眼，实为喜事一桩，就是不知……他日归去，怕不是要伤了这舐犊之情么。”
秦诏淡然一笑，“九国五州，岂有哪处，不是燕地？”
那龙目微眯，陡然挑起两寸眉毛来，将话锋微转，“再者，秦地虽小，但也少不得一位储王，不是么？我自坐镇，守在北秦，替父王鞍马劳动，岂不正好？眼下，大人忙碌许多，哪里顾得上；等到哪日封功稳坐太平椅，恐怕才知，这——大有大的好处，小嘛……自有小的滋味儿。”
公孙渊猛地抬眸，探究的视线撞上那笑，方才顿住神情，不动声色又将情绪压下去了。
那话意味深长，语调缓慢，“也是……呵呵，公子，志气难当。”
“哈，大人……谬赞。”秦诏偏去承下那夸奖，继而又缓声笑道，“不过一句玩笑话，大人不必当真。倒是今日见您，又想起一件别的事儿来。”
“何事？”
“早先托您送的卫莲，父王甚是喜欢。”
公孙渊愣住，不敢置信似的抬眼看他。
秦诏微微一笑，眼神锋锐而幽深，“可不知为何，赠与您买卫莲的金簪却……”
耳边寂静只剩枝桠被吹拂之后，轻轻摇晃的声音。刺骨的风掠过袍衣，携裹着难当的冷，将他激得清醒两分。
[燕王有命，令大人将秦诏亡母之金簪奉上，即刻送入宫来。]
诏旨言犹在耳。
那话没有说下去，但公孙渊却在寒风呼啸的刹那间，顿皆明白了。
——秦诏有意救卫。
——秦诏审时度势，要的不是宠，要的是……权。
这个站着他眼前、微笑着的少年。
是未来的秦君。
是王。
而绝非一颗被舍弃的棋子。
浓霜稠雪之下，压得是桀骜不驯的身骨。
“大人，您出汗了。”
公孙渊浑身浸透似的冷，却听见秦诏这样说。
他僵硬地抬起头，瞧见秦诏仍笑着，却递出一张帕子。
风吹过，绣在一角的鸣凤抖动翅羽，好似浴火嘶鸣。
如他们王上睥睨的姿态。

第15章 握佩玖
秦诏佯作不经意透露的几处端倪，已足够公孙渊往深里揣测。
燕珩贴身的细帕，为他讨公道要来的金簪，从不热衷花草的人竟“甚是喜欢”？公孙渊越想心肠越是乱纠缠……要说自新主子登基这三年来，没人打过圣宠的主意，那是不可能的。
然而……长袖善舞、溜须拍马的人精们，竟从没得手。
每个人都清楚，新主子还都没燕正好伺候。
燕正好美姬，喜歌舞，好恶鲜明，宫中筵席经月不歇——至于燕珩？
登基三年喜恶不辨、无亲臣、近臣，不近姬妾少年，更不好歌舞，不兴土木行宫。当然，也算不上何等的勤勉……他们实在摸不透那冷透的眉眼里面，是什么样的心思。
公孙渊不敢猜下去。
他躬身走在金砖玉瓦的燕宫长廊下，直至出了三道金门，才敢展开手心那张濡湿的纸样。
[金簪既还来了，诏不能使大人受亏，此信,可兑三百两官铸黄金,算是一点小小的心意。]
忆起秦诏回眸那幽沉一笑，公孙渊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唉，可说呢。
相宜老兄，你可真是弄了个祖宗回来啊。
但他没注意到信上覆盖的别致印痕，那是季三江的买卖。才等到那三百两黄金连夜送上门，季家便得了信儿，知道那位新主子盯住了人。
再三月，趁着征兵起赋，季家极大手笔的捐了金银锭子，乖乖地讨好了燕珩一番。
燕珩自笺子上瞧见这茬，也只哼笑一声。
还算他识相。
跪在一边给人捶腿、伺候人批笺子的秦诏，抬眸笑，“父王，怎么？是有何等喜事么？”
燕珩便垂下眸去看他。
三月以来，秦诏日日不落的请安，不知从哪里寻来的茶方子，晨间先要奉上一碗与他醒神，再与人揉一会儿太阳穴、陪着吃一晌朝食。
如今再看这模样，竟觉得丰腴两分。
想来是早先吃穿用度不足，才将人苦熬成那等瘦削姿容的。因着面庞白里透红，养的华贵可怜，一双龙目骄扬，居然比早先更可爱动人起来了。
燕珩唇角勾的更深两分。
秦诏又问，“怎么了？父王。”
那手自华丽椅座上垂落下来，拨住人的脸蛋狠捏了一把；触感柔软，挂住指尖叫人舍不得松。
秦诏茫然，只听见他父王居高临下的笑了一声儿，带着点嘲讽，“那秦王不识货，原是给吾儿饿的。”
还不等他解惑，燕珩便松了手，淡淡发问，“这些日子，不见你去射箭骑马，怎么总赖在寡人这里？”
“父王，每日自请安用过朝食后，我便去射箭骑马，必是不敢松懈的。只偶尔一次，才赖在您这里。”秦诏笑道，“今日，父王已批了许久的谏子，不如歇息一会儿？”
燕珩复又转过眸来，问，“你守在这儿，不觉无聊？”
“陪着父王，怎会无聊？”秦诏跪直身子，托腮垫在人扶手上，凑近了几分，“父王若是愿意，我给父王研墨可好？”
燕珩睨了他一眼，颔首算作应允了。
秦诏便起了身，站在一旁，替人研墨。桌案上堆放的笺子高而整齐，还有一本未曾听说过的书。
见秦诏盯着那本“论术法之治策”看，燕珩便出了声儿，“原先，可曾读过什么书？”
“曾随长兄一起，上过几年学。再有些深的，便不曾读了。”秦诏转过脸来，悄不做声的打量人，“父王的学问那样好，必是什么书都识得的。”
“嗬。”
没大会儿，那端倪又露出来，“父王既是那样的明君，知人善用，必也知人善教了？”
燕珩抬眸睨他。
见人没生气，秦诏得寸进尺，笑道：“父王，您教我识些字可好？”
燕珩没理人——嗬，难道要他教出一个好学生，作个虎狼后辈，日后给秦王鞍前马后，与他作对不成？
质子在燕，哪里有读书识字的机会？
秦诏好似摸不透这规矩、分辨不清他心里想什么一般，偏不将谜底点破，只一口一句“好父王”的哀求，“求您了，我必肯用功的，父王若是教我，保准不叫您生气。”
——他越是光明正大的哀求，帝王心中那点猜疑散的越远。
燕珩好笑。
纵使聪慧，也还天真，不过是个孩子罢了。
燕珩问，“读书识字，想作学问？”
“不止。”秦诏乖乖道，“连日来，心疼父王辛劳，可那天下九国五州，忙不过来的麻烦事儿多了去了，父王这样贤明，又岂会不理？因这样，我便想，我若是读书识字，能作学问，便可替父王解忧一二。父王只使唤我，岂不正好？”
燕珩微眯眼，“我大燕无人，偏使唤你？”
秦诏乖乖跪下去，“父王治下，贤良如云。天下尽知，燕国乃人才齐聚之地。我并非那样的意思，只心疼您，才敢多嘴这样说的。”
“嗬。”燕珩似笑非笑道，“秦诏，你来燕地，可知自己的身份？”
“父王，我知。”
“既有自知之明，何敢打那样的主意？”
秦诏又去扯人宽袖，声音软了三分，“父王，秦诏知错。我来燕地，是来做质子的。可……父王，我若留在燕地，为您效命难道不好？”
燕珩轻嘲，却没有要拨开那手的意思，“只瞧瞧你，生的这样没出息，难道回你的秦国作王也不好？”
秦诏道，“我虽被秦王封了储君，可他并不疼惜我，待我回去，恐怕也是给他人做嫁衣——巴不得我回不去呢！可巧，父王并不吃人，只会疼人。”
这两句话看似抱怨，偏偏戳中了燕珩的心窝子。
只跟父王在一起好，宁肯不做那秦国的王。
三言两句，便点破了自个儿从未藏过什么狼子野心。后一句哄的更巧，那“秦王”二字出口，秦厉顿成了“外人”，燕珩倒成了他心肝儿上的“父王”。
燕珩哼笑，“胡话。”
“父王若是怪罪，也不全怨我。”
“嗯？”
“因瞧见父王威风、学问也高，秦诏满心喜欢和崇拜，才想跟父王作学问的。”
“嗬，这话蹊跷。不全怨你，倒怪寡人了？……”燕珩挑眉，捏住人的下巴，“待会儿便叫德福缝了你这张嘴，这样的巧言善辩。”
秦诏往人腿边又凑近两分，抓住袖子的手仍不松。因被人钳住，只得微噘着嘴道，“父王，求您放我一马，日后再不敢乱说了——若您不许，我也不提作学问的事儿了。”
燕珩松开人，哼笑，没理人。
秦诏又小声儿追问，“父王可是怕我学会，日后回……”
燕珩淡淡一个眼神扫过去，给人吓得住口了。
见秦诏神色紧张，生怕自己生气似的，燕珩才算满意，将那话慢悠悠的吐出来，“汝等小儿，纵作了学问又如何，寡人竟会放在眼里？笑话。”
秦诏忙点头，顺从道，“正是，父王不必将我放在眼里。”
“……”
差点被那狗腿子似的奉承话逗笑，燕珩嘴角一弯，而后迅速恢复冷淡，“若是读书识字，敢不用功，日后再别想吃那嫩羊羔腿了。”
秦诏歪了歪头，“父王，您可是同意了？——竟许我读书识字？”
燕珩“嗯”了一声。
秦诏扯住人袖子的手紧了两分，“便知父王疼人，最是不虚的。父王不止威风贤明，竟那样顶顶的心善——好父王，我定好好学，决不辜负您的苦心。”
燕珩吝啬的给人赏了个眼神，便拨开了袖子。那神情虽然冷，凤眸却微微上挑，含了几分容忍的意思。
“休要奉承。”
他只随便从桌案上捡了本《周治方略》递给人，“若是想要寡人教你，也得看看资质几何？你自带了回去研习，十日之后，寡人便来考你。”
“十日？”
燕珩大发善心，“允你这十日，晨间可不来请安。再有不懂的，自带着书去太承枢寻两个舍卫请教。”
秦诏兀自吞了声儿，“父王……”
“嗯？”
燕珩头也没抬，自觉袖口那力气松下去，他自窸窣声中站起来，复又去研那墨，“父王，我自请了安再去也好的，并不耽搁。若是一日不给父王请安，我这心中一日便不敢安生的学习。”
任他甜言蜜语，满口奉承。
燕珩听惯了，并不理会，只哼笑，“自随你的意。”
秦诏乖乖领命，站在那儿认真研墨，又安静盯着人那张面容看了一会子，方才出声儿告退。
自那日起，秦诏那晨间请安虽不耽搁，但伺候完燕珩饮茶穿靴之后，连朝食都顾不上吃，便急匆匆的退下去了。
燕珩惯常在外殿洒落的一片金光中，眯起眼来，目送少年轻快而坚定的背影逐渐走远。
竹节似的十四岁，正是一天窜高一点儿的年纪，那肩宽阔几分，身姿也挺拔。
与寻常人家的规矩不同，秦诏养在深宫，早早便束了发。如今挂玉簪金钏，轻袍缓步，生的气度华贵，俨然有储君之作派。
若真是他的公子，倒还算不错。
——就是黏人了些。
毕竟，小孩儿么。
燕珩挑眉，而后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趁着这会儿功夫，德福见人心肠软，才敢开口，“王上，这秦公子，竟这等的用心呢。”
“哦？”
“早先您让小的留心，故而，小的知会了仆子们，平日里盯紧秦公子的行迹，才知道秦公子往来奔忙，寻着法子向医师讨要方子，这才有了酸果茶。除了这样，便是拉弓骑马，少有旁的去处了。”
燕珩慢腾腾的发问，“那帕子呢？”
是了，帝王耳目遍地，又岂会不知那点猫腻？……
德福知他不止是要问帕子，更是要问那帕子牵连的人，便据实道，“自三月前一见，公子并未曾再与公孙大人私下碰过面。”
德福努了努嘴，冲那“告密者”示意，“还不过来，再将那日的情形禀与王上？”
德元赶忙点头，凑上前来，将话接过去，“三月前，公子捡了帕子，与公孙大人说了一会子话。原话只说，为了托公孙大人买卫莲，置换了金簪，却不知为何金簪……后面的话没说全，公孙大人赞他有志气，公子便说日后若封了功，是为了给王上效劳。还说……”
“说来。”
“公子还说，九国五州，岂有哪处，不是燕地？”
听罢这话，燕珩嗬笑一声，终于抬了眼皮儿。
德元佯作惊怕似的告饶，“小的只路过，听了这样的几句话，因提到了王上，故而，小的不敢隐瞒。”
“是你亲耳听到的？”
“是。”
——金簪么，就搁在那妆奁上，白日来伺候穿靴，瞧见也正常。
——至于效命和奉承么，嗬。
燕珩也不知是喜还是怒，那笑缓缓流散，眉眼之间，便再瞧不见什么多余的意味。

第16章 中路躇
旁的仆子私下传了句小话，问德福，王上可要怪罪？
德福笑而不答。
旁的他不知，就只一条来看，他们王上便不会治罪。
若是旁人敢捡他们王上的帕子私藏，定要剥了皮挂在城墙上做肉干。轮到秦公子，却只一句不咸不淡的，“罢了，不过一条帕子，随那小儿去。”
——连个杖子都不罚。
眼见亲手将人养出来一点膘，恐怕舍不得两杖子打下去。
做了人家的“好父王”、“威风美丽的父王”，不知怎么的，就生了点恻隐之心。偏偏当事人不知觉似的，故意在人眼前“讨嫌”。
若是燕珩“啧”一声，他就识趣的退远点儿。
若是燕珩勾起唇来，他便又凑到眼前儿，笑眯眯问“父王如何这样开心”。
因而，燕珩惯常不搭理人，权当旁边儿多了只顽皮的犬儿，每日绕着小腿乱转。虽有不耐烦的地方，到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敷衍过去了。
除了守着燕珩那点功夫儿外，他还追着各处的舍卫问功课。
早先，燕珩做太子时，舍卫们就在太承枢伺候，辅佐功课。如今燕珩登顶，又无子嗣，他们年纪也大些，只每日里做些闲活，总嫌冷清。
好不容易白捡了个秦诏逗弄，他们教的认真。
秦诏旁敲侧击，问道，“上舍，您再说说，先前父王读书时，怎样？”
“唔。”老头捋胡子，笑眯眯跟他咬耳朵，“可不许往外说，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王上一杖子。”
秦诏起誓来保证，“我必不敢乱说。”
“咱们王上，聪慧机敏，却不算用功，岂不知是何等的贪玩！”老头笑道，“白日里若是功课做完了，再多一分，也绝不学的。”
秦诏微睁大眼：“啊？”
那还是他高冷美丽、沉静威严的父王么？
“这宫墙里，没有哪一处，不是王上顽过的。”老头努努嘴，示意他去看殿门外那颗高大的梧桐树，“早先春日里，咱们王上扯了纸鸢上去，就挂在那儿，令仆子去摘下来……”他笑道，“仆子们虽多，却一顶一的粗手笨脚，爬不上去，惹得人不开心，还每人罚了一杖子呢。”
秦诏只觉他父王高冷，不碍动弹，没成想竟有这一出，便惊叹道，“父王竟爱顽纸鸢？”
老头乐呵呵道，“哪里是自己顽，只冷着脸瞧人放。”
秦诏想到父王小时，冷脸抱胸站在一旁，去看别人放纸鸢，那场景生动有趣，便也忍不住笑，嘴里嗤嗤漏气似的，管不住。
燕珩临视过殿门，就瞧见这么一副场景。
“秦诏。”
“何等事，这样开心？”
秦诏吓了个激灵，忙回过脸去。因瞧见他父王逆光站在阴影里，便跪在那儿呆愣愣说了句，“因说纸鸢，生了念想，才觉得开心。”
秦诏可不敢说他父王。
他乖乖讨好道，“父王，待春日里，放两只纸鸢顽会子，倒好。早先我在秦宫，也见长兄那么顽。”
“嗬，”燕珩睨了他一眼，“明日考你，若答不上来，才要狠罚。”
秦诏乖顺答“是。”
也不等他再辩解，或讨巧说两句漂亮话，那身影便端庄敛了袍袖，朝前去了。
后头随行的人仍在轻声解释什么，兴许是朝堂上的某件要事，瞧着神色紧张，浑身都绷着，不算轻快。
待燕珩走远，秦诏才小声道，“上舍大人，定要救我才好。说起来，我也不算读书的好料子，哪里有父王那等聪慧？虽这些时日用功苦学，可在父王面前，不过是皮毛罢了。若是明日考我，答得不算好，才叫人胆战心惊。”
老头盯着那《周治方略》笑了两声，“若你答得好呢？”
秦诏笑道：“若答得好，父王欢喜，不嫌我天资愚笨，便肯教我读书识字。兴许，一时满意，还会赏我呢。”
“那我先问你，这《周治方略》讲的是什么？”
“讲周王治理天下，因其何等的仁，方才能令四方称服，使天下太平，四海皆安，可这仁处，又有许多的道理，一时参悟不透。”
“能读出这个‘仁’字，还不算愚笨。”老头道，“可你要学的，却不只是仁的道理。仁治天下，与帝王大有裨益。与旁人——尤其是你这等小儿，恐怕不是个好道理。”
秦诏怔了片刻。
老头又去捋胡子，眉眼眯起来似的打量他，“若是人人都能学会，人人都想做帝王，天下岂能太平？——王上敏锐，未必嫌你天资不聪慧。”
不等秦诏答，老头又补了句，“是‘不聪慧’，非是什么愚笨。”
秦诏忽笑了，原是这样。
在聪颖和愚笨之间，添一个中庸，岂不刚好？
因而，他拱手朝人行了个礼，“上舍实在通透，这样的道理，是秦诏想浅了。原来，这天资不聪慧，竟有这样的妙处。”
老头也笑，又捻着册子看了两眼。
“若是考你书上的几句话，你必得用心学，不然，就是实在的愚笨。若是问你旁的，随心性答，便不能算错。”
秦诏点头，将这两句话记下。
直到第二日，他父王果真考他。
那锐利的视线扫过来，顿时被人看的头皮发麻。
似乎是对昨日贪玩的羞愧，秦诏先是悄声打量了燕珩一眼，而后迅速垂下头去。
燕珩不悦，“寡人问话，抬起头来。”
秦诏便抬头，先请罪道，“昨日只在讲习的空子里，才聊了两句纸鸢，秦诏不敢不用功，更不敢辜负父王的期待。”
燕珩淡淡道，“既如此，你可准备好了？”
“虽有不足，但请父王出题。”
“好，既如此，寡人便先考你个简单的。”燕珩翻了下册子，问道，“你且说说，这南山之下，四海汇川，季春之月生水灾，天子何解？”
秦诏略一思忖，对答如流，“天子命司空曰，时雨将降，下水上腾。循行国邑，周视原野，修利堤防，导达沟渎，开通道路，毋有障塞，乃化危为安。[1]”
燕珩微垂眸光，还算满意。
“再有，伊洛竭而夏亡，厉王六岁穰，六岁旱，十二大饥，天子何解？[2]”
秦诏略微一顿，又答：“昔伊、洛竭而夏亡，河竭而商亡。周之川源又塞，塞必竭。夫国必依山川，山崩川竭，亡之征也，此为其一。[3]”
“若天子不形不轨，有所失迪，当修身正形，以免其天灾神罚，此为其二。日充月盈以足稷，以备不时之需，此乃其三。[4]”
燕珩微微勾起唇来。
他将册子搁在一旁，依着斜榻，饮了一杯茶水，而后缓声发问，“那么……寡人再问你，这个问题，你可想清楚了再答。”
“是。”
“若是朝中硕鼠横行，酷吏仗势欺民，上野不宁、百姓难安，身为帝王，该当如何？”
秦诏沉默片刻，抬眸盯住他父王，而后，他开口，薄唇轻轻吐出一个字眼儿来，咬的力气都比旁的重。
“杀。”
利落干脆的一个字儿，挂在少年丰腴的脸上，极不相称。
停顿片刻后，秦诏又道，“书上说，仁人以仁治，然而，我却觉得，为政以仁，不如举起刀来。若身为帝王，权柄在手，岂不要将这等人都杀干净，才算痛快。”
燕珩冷笑，终于轻嗤，“蠢货。”
秦诏微微皱眉，去探寻人的双目，“父王……父王所想，乃帝王之道。我不明白那样的道理，为何不可？”
沉默良久，燕珩挑眉：“不明白？”
秦诏袖中的手紧了两分，脸上却写满真诚的困惑：“是，父王，我不明白。”
他如何不能明白？
怕就怕在，他明白，还学会了。
——若是那样的威胁，燕珩岂能留他。
燕珩玩味儿的打量他。
直把秦诏看的窘迫，复又低下头去，轻声道，“必是秦诏天资愚钝，答不出父王所问。可……若真有这样的人糟蹋父王的心血，再若我手中有刀，只恨不能赶尽杀绝。”
贪名图利，乃人性使然。江山百代，若是赶尽杀绝，杀得了一个，又焉能杀的了全部？
少年看似倔强狠戾的答案，反倒显得天真无邪。
燕珩微眯眼，又问，“杀了？”
秦诏点头，道：“杀了。”
“嗬，好一个杀了。那寡人问你，你可敢杀？”
“我……”秦诏涨红了脸，水汪汪的盯着人，“可，父王，我还不曾杀过人。若是父王要我杀，我、我必是……”
“必是什么？”
“必是要去……杀的。”
那声音越来越小。
燕珩终于弯起唇来，哼笑。
“瞧瞧你，生的这样没出息，杀个人，有什么不敢的。”他慢悠悠的饮茶，拨开的瓷白覆碗撩开一片热雾，遮住幽深凤眸，“做了帝王么，权柄杀人，又岂是见血的。”
秦诏被他这句话骤然击中心口。
那种云淡风轻的狠厉，那种从容不迫的睥睨……清高孤傲的肺腑腔子里，就该藏着这样杀人不见血的轻狂。
——果不愧，是他的好父王。
然而，因沉思，秦诏面皮上生出一副呆样来，叫人曲解了去。燕珩睨了他一眼，顿时收住话茬。
……
才没说什么，竟吓住了不成？
燕珩悠闲解释，“寡人是说，做了帝王么，岂能总想着杀人？也该想一想别的办法才是……你这小儿，蠢钝。”
秦诏方才咬住唇，模样像是才回过神来，委屈的要哭了似的，“父王，是、是我不曾杀人，又天资愚钝，生的这样没出息……”
燕珩：“……”
自己可没说几句重话！
眼见那片薄唇都咬破了，燕珩略显不耐的抬手，拇指和中指紧扣下去，轻捏住人的下巴，又拿食指将那咬住的唇拨开了。
秦诏仍这么望着他，唇上一粒血珠。
可怜，委屈，好似被他骂哭的。
“……”
向来高冷的帝王，忽然有点理亏。
燕珩抿唇，“你这小儿，好端端的，又哭什么。寡人只说你愚钝，又不曾说不教你。”
挂在眼眶上的泪摇摇欲坠。
然而人却先咧嘴，笑出了声儿。
秦诏凑上去，抱住人手臂，“真的吗？父王。”
燕珩：“……松，手。”

第17章 羡咎繇
秦诏见好就收，乖乖松了手。
那位轻饮一口，方才将那茶杯搁下，转眸睨视，一抹笑落下去，却迟迟不肯开口。
秦诏眼巴巴等着。
半天，也没等到。
他只好小心的去问，“父王，那……可是从今天开始？”
那位饶有兴致的挑眉，轻笑着戏弄道，“寡人竟不知道，你还这等好学？”
这话着实将秦诏臊住了。
二人心知肚明。
片刻后，燕珩饶过他，开口算作替人解围，“罢了，寡人今日倦的很，不碍再教你读书。不过……”他话锋一转，顿时将人那略显落寞的神色点亮了，“寡人教你下会子棋，你可愿意？”
秦诏道，“自然愿意。”
“相传尧造围棋以教子丹朱。”燕珩轻笑，“如今……寡人也来教一教你。”
传说丹朱愚钝，暴躁任性，尧帝便造围棋，磨炼其心性。
方才出言轻狂——他父王为那一个“杀”字，也学尧帝教子，要自个儿收敛几分呢。
秦诏听懂了言外之意，只得讪笑。
“父王，我此前从未下过棋，怕是比丹朱强不到哪里去。”秦诏道，“只求您能够手下留情，好歹的给我留几个子儿。”
燕珩唤人布弈，坐榻相对，暖室盈香。
“技艺不精，偏该好好学才是。留几个子儿，有什么中用的。”燕珩淡淡道，“寡人可不喜欢教那蠢笨孩子。”
一句话给秦诏吓住，连眼皮都不敢再抬，只得聚精会神关注棋局。
那棋法规则寥寥数条，难就难在这“简单”上。棋艺见人品、见锋芒，纵横之道，尽在方寸，杀伐之术，一览无余。
秦诏试探性的出棋，燕珩悠闲的落子，逗弄似的，特意给人留了活路。
错综复杂的棋局里，慢慢逼近猎物，游刃有余的戏弄够了、玩腻了，再整个倾吞，才有趣。
那是帝王惯常的恶趣味。
秦诏下的慢，燕珩便十足耐心的等。
没大会儿，德福来禀，“王上，赵大人求见。”
燕珩不耐，“遣他去，为这点小事儿，日日烦扰寡人。”
德福才趋行两步，燕珩忽然又抬起手来，“等会儿。”他冷不丁的朝人发问，“昨日说，想放纸鸢？可是没玩儿过。”
秦诏落子的手顿住，抬起头来，答道：“父王问我？因我的那两个仆子眼花耳聋，年纪大了，也没处去顽，只在闲暇时，瞧见长兄去放，一群人守在那里奔逐，好不热闹！——昨日与舍卫大人说起来，是天气见好，春日里，若是去试试，当是极畅快的。”
燕珩似笑非笑，“怕是那浑人，又同你说些有的没的。”
秦诏忙装傻，“什么有的没的？父王，我可不知道。”
“既如此，倒好。他秦宫缺的奇罕东西，寡人的燕宫最不缺，区区纸鸢，哪怕金银做的，也多到装不下。”燕珩冷笑，垂下眸光去，低笑道，“传寡人之诏，命那赵威、李时道，并公孙渊着手去操办，不日……便要将这八国的纸鸢集齐，送到燕宫来。”
“趁着三月春好。”燕珩复又睨了秦诏一眼，话音仍淡淡的，然而，字句间的威胁与锋锐却藏不住，“与吾儿……办个春鸢宴。”
——与吾儿，办个春鸢宴。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惊得八国王君，寝食难安。
那能是要纸鸢么？
这几位做质子时，谁不知道，燕珩的那点秉性？——那是要他们的怯懦，要他们俯首称臣将厚礼奉上。然而，何时添的公子，倒不知了。
三月春归，东风起暖，杨柳生芽。
诸众衣衫轻薄了三层，自清点八国送来的金银珠玉。
燕珩特意将秦国来的那封书信拆开，摁在桌案上。一片轻薄的纸页拂乱棋盘上的几粒黑白子，滚了一圈，坠落在脚边。
棋局骤然溃败。
秦诏垂眸去瞧，信上那句话直烫人眼。
[恰逢燕王大喜，兄不知公子降生、喜爱纸鸢，故，特筑金鸢百只奉上，博公子一笑，聊表心意。再有，金银海珠百箱，与燕王春日盛宴作贺礼，因路途迢远，兄琐事缠身，不便亲身前往燕国，还请王上谅解。]
秦诏顿了顿，“是秦王的信。”
燕珩‘嗯’了一声儿，笑道，“看来么，这秦王也不算小气。只不知道……早先，为何连个吃穿用度，都苛待你。”
秦诏道，“我母早亡，云夫人善妒，不许秦王看我，更不许仆从伺候。仲兄之母仍受宠爱，故而……”
他常称长兄、仲兄，可那两位……若不是储君封典，竟从不知秦宫深处，还有个弟弟。
燕珩搓着指尖冷笑，“没出息的蠢货——纵你母亲在，又岂能求她护佑？深处长苑，尚且做不得自己的主，又凭什么替你争一争？”
言辞刻薄，然而那声音轻，目光也柔。
秦诏便软着心肝望向人，“父王说的是。如今，秦诏并不求母亲替我争一争，更不求秦王怜惜、给我留两分情面。任凭长兄、仲兄得宠，我也不眼红。”
燕珩饶有兴致的看他，“哦？”
秦诏并未立即回答，只俯身下去捡棋子，然后，顺势跪倒在人腿边儿，乖乖将一粒白子吹干净，搁在燕珩掌心。
秦诏双目紧盯住人，浓情馥郁，然而又笑着垂下眼去，顺从道，“因我，如今有父王撑腰——九国都在您脚下。凭他区区秦王、尺寸秦宫，又算什么。”
燕珩垂眸，盯着掌心里那颗棋子，视线颇玩味儿，“金鸢么，倒难飞的起来，寡人便……先替你收着。”
片刻后，他微微俯身，钳住人下巴要秦诏抬起头来，只逼视那双眼睛，慢悠悠的露出笑，“待哪天，身子骨结实几分，再来跟寡人讨，也不迟。”
秦诏弯起嘴角，“父王说笑，秦诏的东西，就是父王的东西——何来讨不讨？若是父王喜欢，秦诏亲自去秦国‘取’，也是应该的。”
燕珩松手，又在他腮上狠掐了一把，哼笑。
“将这残局收拾了，养足精神，明日春鸢宴，该好好的玩才是。”燕珩漫不经心地叮嘱了一句，“转过年来，你又添一岁的年纪。既大了，各处的公子夫人也要进宫，勿要失了礼才是。”
秦诏点头，满心欢喜的退下。
难得这次，他没听出话里深意来。
依燕珩的意思，觉得他合心讨喜，若是给人许一门亲，留在燕宫也算不错——纵是日后归秦，也拿得住。
春鸢宴共三日，召请士大夫并其夫人、公子入宫。
燕宫开阔的春庭盛会，绵延一片轻绿到尽头。长桌案几，杯盘玉盏，象牙箸、琉璃碗数不尽，四海的珍馐汇聚如尘，映在日光下，金碧辉煌、繁盛骄奢之景象，连琳琅春色都比不上。
燕宫富丽，珠玉如土。
——区区春鸢宴，不过陪衬几百箱小玩意儿罢了。
燕珩稳坐高台，居高临下，闲饮了一杯酒。
依照规矩，各家公子须先来跪安问礼，答了话，方才能退下，去各处畅快撒欢。就连燕正那几位兄弟，做了候爷的主子，也带了孙子辈儿的小公子们来请安。
早在入宫前，士大夫们便提前训了话。什么话吉利好听，什么话讨巧，方才能说。
因受过教导，故而少年公子们礼数周全，一个比一个嘴甜，恭敬的叩安。
燕珩漫不经心地听着，偶尔也问两句话，无非是些年纪多大，平日读什么书一类的，少年们都乖乖答了。
秦诏只是隐忍瞧着。
若说燕珩同人说两句话，这还不要紧；但紧跟着惠安侯、平津候两位的公子们来请安，顿时便给人逼得攥紧了拳。
惠安侯独孙燕韫、平津侯长孙燕甫、并其季子之独子燕枞，齐齐跪倒，给人请安。
燕甫及冠，识大体、懂规矩，只说“请王上圣安”，同燕珩大略的聊了几句话。燕韫有样学样，也这般答话。
燕枞却不。
这小子不过十二三岁，生的漂亮讨喜，眉眼可怜，模样比秦诏还软几分，同燕珩生的无二的透白肌肤，霎时引住所有人的目光。
那声调软糯，眉眼一弯，笑的又甜。
他乖乖唤，“叔父圣安——父亲大人不许我入宫打扰叔父，今日好不容易见您，才有机会同您说话。叔父近来可安好？枞甚是想念您呢。”
“寡人安好。”燕珩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叔父近来繁忙，不曾诏你入宫，是许久不见枞儿了。你可也好？”
燕枞点头，“好。叔父，枞儿近来随老师读书作学问，甚是努力，各处都好呢。”
燕珩被那自夸逗笑了。
他瞧着人，便又说了两句场面话，“读书做学问，乃正经事，枞儿这样用功，果然不错。寡人许你，日后，若是想入宫，叫你父亲随时来禀。”
燕枞称是，又跟人撒娇，领了别样的赏赐才退下。
——比他会撒娇，比他会讨乖。
——还随了他父王眉眼一分，正经的血亲。
秦诏盯着他父王柔软的目光，不由得暗自烧了腹腔。他喉咙里发苦，只舔着两颗犬齿，扭过头去看燕枞……灿烂日光下，那双微眯的眼睛添了点别样的情绪，晦暗处，杀意乍现，转瞬即逝。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燕珩又问了句，“早先，太承枢热闹。这几年冷清，寡人瞧枞儿，也到了读书作学问的年纪，倒不如入宫来，让他们兄弟几个，一处作伴。”
秦诏动作一顿，猛地抬头去看他父王。
自个儿费劲力气才求来的，竟叫旁人两三句讨喜话就得了去？他下意识往前近了一步，手里的弓箭带倒桌上的玉盘，发出“叮当”一声脆响。
燕珩听见动静，淡淡的瞥过来。然而，视线转瞬便从他身上掠过去了。
其余人便答了王上的话，只称好。
平津侯也忙不迭的应道，“王上恩赐，这才是枞儿的福气。”
说罢，他又慈爱的看了一眼燕枞，自知他们家这个枞儿聪慧讨喜，也难怪王上喜欢——家族里无一个人是不宠他的。
然而燕珩又道，“寡人刚才瞧世家子弟请安，皆是出色少年，前些日子也许了吾儿读书，不如再遣几个入宫来，让孩子们都在一处，热闹些。”
吾儿？再遣世家子弟入宫？这……
想起秦诏狗腿子似的喊“父王”，大家懵了，这“便宜儿子”还能这么用？
再说了，他们王上能这么宠儿子、这么爱热闹么？
大家顿时明白过来了！这哪里是恩赐，这分明是……名正言顺的寻质子，将各氏族的命根子握在手里。
一场春鸢宴，填满了陷阱，等八国俯首，等群臣入瓮。诸众脸色精彩，变着花样的支吾，然而，为时已晚。
骤然沉重下去的氛围里，那颗被始作俑者握在掌心里的棋子，却……慢慢露出了笑。
是啊，不过一个燕枞，他怕什么？
与父王而言，他才更有用。
外有质子之名，强压八国，内有公子之宠，辖制群臣。他秦诏，才是父王的“好孩子”。

第18章 建典谟
此刻，秦诏殊不知，燕珩还有另一层意思。
现今，因那两句“父王”将更紧要的心绪挑起来，外患虎狼环伺、内忧隐而不发，他膝下无子，还真不是个正经事儿。
群臣明暗里选秀女送入宫，搁在燕宫里养着。几位老太妃候在暗处比权，也等着挟太子以令燕宫，可惜迟迟瞧不见有人入主中宫，更不消说东宫了。
帝王之大业，向来不止乎一代。
燕珩势必妥协。
可选秀立妃尚需时日，更何况，孩子也不是豆芽，并非一两日便能长成的。
燕枞讨喜，再有几个世家公子，瞧着也颇顺眼。燕珩便生了这个念头：眼下，添几个养子在东宫，是最合宜的法子。
虽说抢孩子不算好规矩，但好在有个秦诏，替他遮羞。燕珩顺着绵延阔土转了视线，最终将目光落在这群少年身上。
挑菜还讲究个好赖呢，未必就合他的眼。
见大家都等着他发话，燕珩便扫视众人一眼，慢腾腾的开了口。
他道：“读书做学问虽好，可顽，也得畅快。这纸鸢自有不同的趣法子顽。趁今日春光好，让小公子们也比一比，给寡人逗个趣儿。若放的好，寡人——重重有奖，横竖不拘！”
少年人心花怒放，激动的忙拍手道好。
德福宣了诏旨，看着一群小孩子，和善笑道，“诸位公子，这规矩也简单，两三人结个伴子，各领一只纸鸢，最后哪只飞得高、飞得远，便算赢，可听清楚了？”
大家齐齐点头，听懂了！
拢共二十三队，凤蝶、长虫、蜻蜓、螳螂、燕鸟……各式各样，做的精细美丽！秦诏自领去最后一只，是只长翅垂尾凤凰！
因兜不住风，个头小两寸，显得脆弱，加上这图样有规矩，故而没人选。
秦诏倒不嫌弃，可惜他不是世家，又不算王侯，没人搭伴才是个难事。此刻，他正皱了眉，左右环顾要寻人，就瞥见妘澜乐呵呵的抬头。
妘澜：……
被人拖进来搭伴子，妘澜叫苦不迭，低声笑骂道：“你自讨好你的父王，怎么连我也搭进来？那都是些惹不得的公子哥儿，咱们二人，何苦呢！”
秦诏拍拍他的肩膀：“你且放心，你只管手握绳线，再不需管别的。纵赢了，也不关你的事儿——必不能牵连你。”
“怎的？你还想赢？”妘澜抖了下肩，撇嘴苦笑道，“我说公子呀，你还真想出这风头不成？若是惹得一身骚，免不得日后处处受人冷落、刁难。”
秦诏一笑，只撂下一句“他们不敢”，便拎着那只凤凰往前走去了。
两人拉开一段距离，那奔逐的风吹起来，一只只风筝飘忽地扬高，又飞远去了。有的公子哥儿粗手笨脚，那风筝甩的晃晃悠悠，才没两下又一头栽下来了。
燕枞却不急。
他唤人牵来一匹马，先是不屑地瞥了众人一眼，而后才翻身跨马上去，拎着那蝴蝶纷争，扬蹄飞驰起来了。
这等畜生奔逐起来可怖，岂是两条腿可以比拟的？
众少年不满，皱眉朝他出声，“你怎的不讲规矩？……哪里有骑马放纸鸢的，你这岂不是耍赖？”
“就是，耍赖皮，赢了也不光彩。”
还有两个干脆停住手里的动作，抬手指着他，怒道，“燕枞，你怎么……你实在可恶，怎么还能这样？！”
燕枞嗤笑，扫了他们一圈，“嘁，叔父可没说不能骑马放纸鸢，我偏要这样，要你们管？”
说罢这话，燕枞眉眼一扬，自骑着那马狂奔去了。
转而掠过秦诏身边时，还顺带兜了个弯子，刻意将人截倒了。
燕枞盛宠在身，不以为然，放肆低笑道，“哟，公子小心点儿，往哪儿撞呢！这畜生可不长眼。”
秦诏滚了一身泥，愣了愣，扭头去看他父王。
群臣窃窃私语，也看向燕珩。
燕珩这才肯搭茬，然却只淡淡微笑，默许了燕枞那等轻狂做派，“寡人未曾说过不许骑马，只说了谁的纸鸢飞得高远，便算赢，不拘法子。”
“……”
秦诏忙拍了拍浑身的泥尘，迅速爬起来，拎着纸鸢来，一路狂奔。
模样有两分狼狈。
但，他要赢。
这凤凰，虽不如燕枞那一线蝴蝶起的高，却也顺利腾空，慢悠悠地飞起来了。
妘澜见人退回自个儿身边，忙细细地去关切、打量。见他浑身的春泥，因摔得狠、那泥又湿润，连两处膝盖都湿透了，便忍不住叹道，“你这是何苦？那是王上亲点的‘东宫’，你一个姓秦的假儿子，焉能比得过人家血亲的宠爱？瞧瞧，摔了一身伤，你父王也不给你主持公道。”
“……”
秦诏脸都绿了。
这死妘澜……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竟往人伤口上撒盐呢。
“再说了。谁不知道，没有骑马放纸鸢的道理？”妘澜出口毫不留情，阴阳怪气道，“燕王也忒的偏心肝儿，那还比什么，干脆直接赏给他那‘小伶俐人儿’得了！”
秦诏沉默，然而接过线来，手都快攥碎了。
妘澜火上浇油，拿手肘捣了他一下，“唉，我说秦诏，若是在妘国，我能受这样的气？！非得叫我父王将他抓起来，脱了裤子，吊在城楼狠打一顿。他奸诈，又比你还会撒娇。依我看呐……你斗不过这小子，还是快割了线，速速告饶罢。”
秦诏咬牙，眉眼倔的很，偏不肯。
他冷笑着又拽了下线，一面退行，一面又扬起脸来去看风筝的位置。
场中，唯有蝴蝶风筝扬得高。
燕枞得意，俨然成了赢家。
这会子，他趾高气昂的驱马在场中转悠，身边还跟着三五个小仆子。
谁不知这是平津侯最宠的宝贝疙瘩，依形势看，还是帝王的小心肝儿，他们一时虽恨的咬牙，却也无可奈何，敢怒不敢言。
很快，燕枞就转到了秦诏身边儿。
妘澜识大体地给人行礼，“见过公子。”他佯作往天上细瞧，又赞叹道，“公子的风筝飞得好高，今日，您必胜无疑，再没有人是您的对手。”
燕枞满意笑了，又转过脸去看秦诏。
秦诏专注拨弄手上的风筝，哪里有闲功夫儿理他？不止不理他，那凤凰还越飞越高，扬到蝴蝶身边儿去了。
燕枞抬头一眼，顿时扬起眉来，不悦道，“跟你说话呢！好没教养，你可知我是谁！”
秦诏轻嗤，连个目光都没给他。
那不屑神情分明在说：我管你是谁。
眼看凤凰风筝朝蝴蝶撞过去，燕枞急了，“你们三个，快、快给我剪了他的线。”
秦诏闻言，方才将目光从天上收回来，转而落在他脸上。眼神微眯，薄唇一抿，凛冽之甚，给燕枞也唬住了。
他壮着胆子道，“看什么看？信不信我叫叔父，狠狠地罚你。”
秦诏把线扯紧，又将手轮塞在妘澜手心里，“拿好。”
那脸色实在难看。
吓得妘澜忙扯他，附在他耳边低声道，“我刚才听别的大人在席间说，燕王无子，恐怕想先添几个养子。这个燕枞，是他的首要人选，才同你说了利害，你可不要冲动啊！”
秦诏冷着脸忍住，“公子好好放风筝，请勿要剪断我的线。”
燕枞自马上居高临下看他，见他认了怂，抬脚就踹在他胸口。
“你以为我没听说？不过秦国来的质子，还想跟我争宠？当今王上，乃是我正经的叔父，你算个什么东西！”
秦诏被人踹倒，又叫他那三五个仆子摁住，一时动弹不得，不由得目光狠戾。
此刻，日光渐盛，帝王椅座上的遮阳云顶，便由着仆从挪转了角度，生怕骄阳无眼，伤了他们王上那翠玉似的姿容。
燕珩便悠闲坐在阴影里，眯眼瞧着那处缠斗。
有意思。
他倒要看看，这小儿，如这般忍气吞声，又是如何说出那个“杀”字的。
秦诏冷笑，激道，“你就只敢靠人多势众么？”
燕枞果然不服，哼道，“你们几个，放开他，我倒要看看，你想怎样？”
仆子们松开秦诏。
秦诏慢腾腾站起身来，盯着人看。不等燕枞再说什么混账话，他猛地抬手扯住那缰绳，狠狠一勒。
马儿受惊，高高扬蹄，尖锐嘶鸣——
燕枞本就不是练武的料子，身子骨弱，哪里攀的住？顿时摔滚下马，连痛带吓，气得嚎啕，又怒骂了两声。
秦诏薅住缰绳，被马拖行着，猛地踩住脚蹬，翻身上去，强行辖勒住了。
他疾驰，飞掠过自个儿的位置，仆子眼疾手快，将弓箭甩给人。
秦诏狠劲拉弓，扬声冷笑，轻狂的声音钻进在场每一个人耳朵里，“既然不拘法子，那就休要怪我胜之不武了。”
一箭破风，朝着风筝射出。
飞得低的风筝，叫他狠狠一箭射破，猛地头朝下坠落下来。有飞得极高的两个，也叫他一箭射断了线，悠悠跌入树冠中，拨不出来了。
他纵马疾驰到燕枞面前，扬弓朝他笑——那遒劲绷起的手臂动作，崩的金钏伶仃作响，倏然一箭射在他旁边，吓得燕枞“嗷”的一嗓子哭出来了。
秦诏薄唇微动，冷淡吐出两个字眼儿来。
因压得低，只有跟前儿的人能听清。
那是句……“废物。”
燕枞急僚僚地起身，挂着泪痕要朝人告状。
哪知秦诏纵马转身，驰骋到燕枞那风筝线面前，特意从后腰抽出匕首，猛地割断了——压低的眉眼之下，锋芒险些藏不住，“什么蝴蝶，乃凤鸣之声，举世无双。”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坠的坠、落的落。
转眼之间，寂寥天幕只有狂纵凤鸣。
气得平津侯猛地站起来，“你！——你这小儿，混账！”
魏屯秉着那忠诚，也犯了糊涂，只跟着补了句，“区区一个质子，身在燕国，竟敢此等放肆，竟要翻了天不成！”
“嗬……”燕珩轻笑，嘴角慢慢弯起来。

第19章 懿风后
他携着匕首，掠经妘澜，将那纸鸢的手轮别在窄腰间，又纵马疾驰，赶到众人面前。
周遭目光皆看他。
“父王既说了，不拘法子，秦诏如何不能赢？”秦诏立于马上，慢悠悠晃着手里缰绳，“再说了，侯爷，这马可不是秦诏牵来的。我今日点到即止，也未曾伤人，怎么就放肆了。”
他说罢，又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拨弄了下身上的灰尘。
“您瞧瞧，这样的脏污，难道是我情愿的不成？”
平津侯哏住：“你！”
“再有，”秦诏转过眸来去看魏屯，“大人说话无礼，诏乃秦国储君，奉父王贺寿之名，前来燕国，共商天下之是。虽有父王为九国共主，难道我秦国，竟连‘公正’二字也不配求么？”
“巧言善辩，若不是王上心软，焉能留你！”
魏屯不知，这两句话便惹了祸端。
前头那句“区区一个质子”，先挑破了明面上的“庆贺”之举，成了燕王包藏祸心。如今这句，再说燕珩心软，又将帝王的脸面踏在脚下。
燕珩不悦，眯了眼。
若是刚才出声儿附和，秦诏且忍上一忍，这会子，便无须再让。只见他冷笑两声，忽抬手，高举起那匕首。
日光下，闪烁寒光。待诸众看清了，吓得后背一片凉。
吞云刃！
秦诏朝着刃尖轻吹了口气，转眸盯紧魏屯，似威胁一般，“大人说话可要小心，父王仁慈，才放您胡言乱语，这吞云刃，有先王之威，未必容忍。”
马蹄不安的轻驱，秦诏随之身躯微动，笑意更深，“再者说，父王怜惜我，才办了这样的春鸢宴，秦诏竟不能赢——？这才是个奇罕理儿。”
两三句话把魏屯噎的脸皮挂不住。
“不懂规矩！我、我不同你这小儿一般见识！”
秦诏自他身上挪开目光，收匕入鞘，紧接着，两手一拱，刚要张口，燕枞便从远处一瘸一拐朝这儿来了。
“叔父——呜呜呜……”
他袍衣脏污，一面抹眼泪，一面抽泣着往燕珩座上瞥。
秦诏垂眸打量脚边经过的人，忍不住俯下身来，朝他勾了勾指头。
燕枞停住，看他，肩头仍轻耸动着，佯作抽泣。
秦诏凑到人耳边，低笑道：“ 我说公子，你没吃饭么，哭大点声儿。”
“你！”燕枞叫他气的要跳脚，然而还得顾忌自个儿刚扮上的可怜相，到底也把心底的怒意压下去了。
他就那么一瘸一拐往前走，仆子们围着搀扶，齐齐跪倒。
“叔父——”燕枞噘嘴，继续抹眼泪，“您瞧瞧我身上，都摔破皮好几处了。说好的不拘法子，他们却不许我骑马！这、这个秦国来的混小子，好没教养，竟这样抢我马匹，又打伤我……呜呜呜……”
燕珩俯身，似日光太烈看不真切似的，眯起眼睛去瞧燕枞，神情微妙。
燕枞顿了顿，又抽泣道，“本就是我要得赏的，他嫉妒我纸鸢放得那样高，才会不择手段，纵不惜打伤人，也要赢。”说着，他回身，抬手一指，“您瞧，他现在还骑着我那马耀武扬威呢！纵您在跟前，他也不下马，好不放肆——叔父，您定要狠狠地罚他，给枞儿出气。”
燕珩便问罪，“哦？秦诏，这可是你做的？好端端地放纸鸢，怎的打人？”
秦诏大方回答道，“请父王恕罪，秦诏一时求胜心切，赶马疾驰起来，方才不小心‘蹭’了下小公子的肩膀，谁知小公子身子弱，竟这么跌倒了。”
说着，他又朝左右看了一眼，道，“父王明鉴、各位大人也有目共睹，方才小公子骑马，不慎‘撞倒’了我，秦诏也一句话没抱怨不是？”
“……”
燕枞急道，“怎么能这么算，我分明不是故意的！”
“那公子便是承认了？”
“承认什么？”
“承认撞倒了我，承认我这一身伤是公子添的。”
“……我、我没有！”
秦诏无视他，继续朝高台之人说道，“这样的趣玩，又是争锋，更难得的事，我和小公子都不小心，撞了对方。因此，还请父王饶恕……这玩笑间的无心过失吧。”
还别说，这话还真给人堵住了。
“也罢。”燕珩佯装不知真相，只摆摆手，淡定给两人作了主，“不过是小孩子顽的过头，偶尔有个磕碰，实属正常，诸位不必过于紧张。”他转过脸去看平津侯，“枞儿也大了，男儿间切磋，输赢也不妨事……您说呢？”
平津侯无话可说，只得拱手行礼道，“王上说的是。”
燕枞傻了眼了！
“叔父，他可是打了我诶！”他还想再争辩，叫燕珩一个冷淡的眼神吓住，忙转了话茬，“好吧，就算他不是故意的！那、那——那也不能算他赢了，分明我的纸鸢飞得才高。”
“哦？”
燕珩饮了一爵美酒，轻笑着放下，转而单手撑膝，扶案抬了眸，那天幕之上唯有凤尾流荡幽幽……
“寡人倒不曾瞧见蝴蝶。”
“是因为他耍赖，用箭射断了旁人的线不说，还拿匕首割断了枞儿的纸鸢！叔父，今儿的纸鸢迎风，本就是较量‘技巧’，他这样使用蛮力，倒不好！”
秦诏以牙还牙，笑道，“方才父王已说了不拘法子，并未说不能使用‘蛮力’，若是小公子不曾牵马出来，秦诏便只乖乖地牵线……若让我说，一时还真分不出，到底是骑马合宜，还是蛮力合宜呢！”
不等燕枞辩驳，秦诏便道，“如若不然，小公子的几个仆从，为何带着钳剪，要来削断我的线呢？难道小公子——是知不可为而为之，故意作弊不成？”
燕珩慵懒地抬眸，扫了一眼秦诏，哼笑，没说话。
燕枞不服气，嘟嘟囔囔地说些什么，又抹眼泪，将身子抖起来……瞧着是抽泣的厉害。但因高台隔得远，声音压得低，那位临睨的帝王也听不真切。
“好了，枞儿。”燕珩微蹙眉尖，口气还算耐心，“不必哭闹，你既喜欢，那寡人便替你做主——今日，是枞儿赢了。”
听见这话，燕枞也顾不上演了，忙喜道：“真的吗？叔父！枞儿就知道您疼我——谢谢叔父。”
燕珩颔首，“嗯。”
燕枞忙欣喜谢恩，自去领赏！
这会子起身，更忍不住洋洋得意的扬起下巴，拿鼻孔看人。
妘澜在暗处撇嘴，“这么大的人了，好做作！哪里养出这样娇气的公子哥儿，竟是个不中用的草包。”
说着，他又盯着秦诏那一身泥污，隐隐叹了口气，“都跟你说了，人家盛宠，你偏要去斗。纵赢了又怎样？自讨了个没趣儿。这下好了，咱们这位王上偏心偏到城门外头去了。”
秦诏先是看了他父王一眼，却没在那张不辨喜怒的脸上找见什么端倪。因日光转移，那遮阳的云顶，便又被仆从们拨弄着拔出地面草泥，慢慢地往另一边种。
阴影覆盖在人脸上。
秦诏翻身下了马，快步朝人走去。直至登上那台阶，方才跪倒，扬起笑脸来看人。
燕珩似笑非笑，睨了他一眼，“嗯？”
本以为他也要哭闹，学着燕枞耍一次赖皮，抑或撒娇求宠。没曾想，秦诏伸手从腰间解开那手轮，笑眯眯的递到了燕珩面前。
燕珩微怔。
“……”
“父王。今儿纸鸢这样有趣儿，我想与您也顽一顽。”
秦诏知道他父王没玩过。
他慢慢拉住人的手腕，将手轮搁在他手心里，复又轻摁住，“我不想讨赏，抑或撒娇叫父王为难。我只想……父王也搁下心里的繁琐政事，瞧一瞧这漂亮的凤凰——您瞧，迎着风，多飒爽自由！”
“这样紧着拉，轻轻卷起来，纸鸢便低一些……若是松开，便再高一些。”秦诏道，“太紧了便容易断，若是太松，也是要落下去的。”
燕珩紧了紧手指，而后扬起凤眸来，盯紧了那一处。
那凤凰似飞舞在燕宫之上，游荡在九重穹顶之间。
有风声呼啸，将人间凡俗拨远。
做帝王么，总该厌倦的。
……
他似陷入沉思。
又一道破风声，还不等燕珩出声，眼前忽然一黑。
“哎——”
“王上小心！”
“父王！”
被温热还带点泥土草香的怀抱裹住，燕珩猛地滞住，手轮滚开，纸鸢线在指头上划破一道尖锐的痛。
然而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滴落在手背上。
触感鲜明。
那云顶被人迅速拉开，三五个仆子围上去，才勉强扶住立杆，被立杆砸断的半片飞瓦坠在地上，无数碎尘沫子，就狼狈在迸溅燕王的桌案上。
燕珩将人拉开，微微蹙眉。
秦诏顶着半张脸的血花，眉眼一弯，“父王，你没事儿吧？”
燕珩冷着脸，“寡人无碍。”
变故来得太快，连卫抚都没来得及救驾，就只剩秦诏骤然扑上来，拿身子护住了他父王。眼见燕珩修长指尖冒了一线血痕，秦诏忙从怀里掏出一张帕子来，替人卷系上……
竟只想着父王，全然顾不上自个儿疼。
“来人，快传！传医师！”
诸位大人方才都吓傻了，这会子才手忙脚乱的围上来。
现场混乱，受惊的马匹乱窜。
燕珩隐忍的目光沉下去，腹中渐炽，有克制的怒火。然而停顿片刻，他到底压下去了，只是抬手扣住秦诏的后颈，猛地拉近。
那动作强势，眉眼锋锐，不容拒绝。
“让寡人看看。”
秦诏满眼金星……趁乱转过头去，戏谑睨了燕枞一眼。
——是时候了。
不等燕枞反应过来，那挑衅目光是什么意思，秦诏就将头一歪，并着满脸血，朝他父王怀里晕过去了。
“你……”
“你？！”
燕珩一句话都没说完，怀里软下去个少年。
见惯了风雨的人，没由来的，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素来波澜不惊的脸上顿生岀裂痕来……
“秦诏！”

第20章 受瑞图
燕珩冷淡的眉眼，生了霜。
方才威严冷厉的神情陡然变化，扣在人后颈的手也松开一丝空隙，生怕将那少年脆弱的身子骨捏碎。
燕珩想，还是太弱。
躺在他怀里，面容沾满血污，然而消弭了傲气神情，显得恬淡不争……他扑上来时果决干脆，分明是奋不顾身。
这小崽子，竟真有这等心。
燕珩困惑。
论起来，若是身份置换，高台上坐着他的父王——他也决做不到的。
不知是不是因那模样可怜，燕珩竟抬手将人捞起来了。
这样高大颀长的身姿，抱着人站起身来，几乎将秦诏整个都笼罩住，竟真有几分父子情深之态。
相宜拢着袖子，拿胳膊肘捣人，“诶，诶，你看。”
公孙渊皱眉“啧”了两声，偷摸瞧了一眼，又躲他，“看什么看——我不看。”
“你说……”相宜毫不介意，凑得人齁近，“你说他是……故意的，还是真心的？”
公孙渊瞪他，试图搪塞过去，“什么故意！——可不敢胡说，小心叫人听见了，惹祸上身。老兄啊……你、你管他呢。”
“你看，王上待他，倒有几分舐犊情深，说不定……”相宜见人朝这走来，忙垂低头去，装作惶恐担忧……停顿一会儿后，听着当下混乱平息几分，才敢抬起头来。
他目送人背影远去，方才把剩下那句话说完，“说不定，这秦国的公子还真住下了呢。”
公孙渊转眸睨他，又拿手指点了点人，叹了句，“嗨呀，老兄你呀！”
——早晚败在你这张嘴上。
相宜不以为意，目视金殿的方向，乐呵呵地摇了摇头。
金殿这会子空荡荡，倒是扶桐宫忽然热闹起来了。小仆子们受宠若惊，瞧见他们威风冷锐的帝王，难得这么关切旁人。
秦诏这一晕，生生从“护主”变成了“舍命护主”。
那淋漓坠落的血痕，滴滴哒哒地淌，脏了燕珩的雪白袍衣。若往常，怎么也要问罪了。可这会儿……瞧见秦诏那煞白的小脸，他竟也没顾得上。
医师请他安心。
三五人分别仔细检查完，给人发隙里那点伤口强止住血，又清理干净。连额头划破的那点皮儿，都完完整整的包扎了三圈。
燕珩临床而立，冷着脸看人。
“既无大碍，这小儿，为何不醒？”
医师们面面相觑，不敢答话。
眼见着燕珩那眉一蹙，一群人便又吓得齐齐跪下去了。
到底有位经验丰富，只壮着胆子答了话，“兴许方才累了一晌，又惊吓过度，失了气血。待服了汤药，应当便能醒过来。”
燕珩惊奇这小儿身子骨竟能弱成这般。
虽有两分不耐，到底忍下来了。
直至他歇了两三个时辰，仆从们方才回禀，说是“公子”醒了，正小声挂念着“父王身子如何？别处可曾受伤？可有惊吓，那手指上的伤患敷药包扎了没有？”
燕珩正捋着一卷折子，执金笔，细细的写下了个“允”字。
此刻，他并未觉察秦诏在诸众眼里的变化，竟朝夕之间，从“秦公子”三字变成了“公子”，而只是漫不经心地应了句：“知道了，让他好生歇着吧。”
“是。”
仆子回奔，又听见燕珩补了句，“再有，告诉他，寡人无碍。”
燕珩都不知哪里生了点不悦——怎么自己伤成那般，还挂念别人，这等无知小儿，甚可笑。
仆子们拿原话回禀。
秦诏听了他父王的话，心里有几分失落，便哑着嗓声儿想再撵仆子去一趟。
“你且再去，就问问父王……问问……可还要再来一趟？”他扶着脑袋想了一会子，憋出来一句，“就说，父王可还要再来说会子话——哦，不许说这个，只说，秦诏晚间悟出来一步好棋，可以陪父王下一会子。”
那仆子抿嘴笑了，“公子，您这话说到哪里去了……您瞧瞧外头，天都昏黑了，怎的还好再请王上来下棋？”
秦诏：“……”
秦诏：“那你便说，我这头，还是疼得很……”
“可头疼，也该要小的去请医师，怎的请王上呢？”仆子忍笑，臊了人面皮，“王上哪里会看病——那可医不得头疼。”
秦诏往床上一靠，幽幽的叹了口气。
奈何白日里……他装晕实在。先前为纸鸢玩闹了一会子，本就倦乏，又添了伤！结果，躲在人怀里，香软清幽，竟真的晕乎乎一觉睡了过去。
听仆子说，他父王白日关切，没得半点掺假……可他醒过来，他父王却又两三句话给他打发了。
再想起他父王白日里偏心肝儿，分明他赢了，却给燕枞发赏，那心眼里就忍不住发了酸。
仆子瞧着那表情幽怨，到底笑了一声，“公子何苦，您且等着，小的这便去请！”
那仆子一路紧赶慢赶到了金殿，却叫德元急急的拦下了。
德元知道内情，压低声音提醒道，“你哪里来的小仆子，竟这样不懂事儿，王上正有要事召见杨大人，问也不问往里闯，仔细吃杖子！”
两人在昏暗里细细照了个面，才辨认出来。
小仆子忙谄笑两声，“小的是扶桐宫来的，我的好公公，您放我一马！正是秦公子，嚷着身上不得劲，要请王上去一趟呢。”
“嘘。”德元拿眼神示意，又扯着人领子往后头阴影里一退，“正讨罚呢——你去也不去？”
小仆子忙摆手，“啊？那我不去、不去，小的就在这处，乖乖等。”
两人躬下身子静等，殿内气氛肃穆。
偶尔一句淡淡地质问，也显得声息冷峻，“你且说，寡人要你何用？”
卫抚身为都尉，这金砖玉瓦、珠檐银廊之下，事关帝王安危，哪怕是半点隐患……都有他撇不开的瓜葛。
——“再有，那立杆所驻之地，为何这样巧？偏就扯倒摔断飞瓦，砸到寡人桌上？”
燕珩指缝收紧。
微微摇曳的光影，为这位帝王挺拔鼻梁和俊阔眉眼都遮了一层阴影，神姿威艳，似隐在黑暗中无敢亵渎的神。
卫抚跪在地上，强压心惊：“是卑职办事不力。”
燕珩冷笑，“我燕宫，几时轮到一个孩子，来挡这‘瞧不见的灰尘’了。”他复又站起身来，走至人面前，那袍角几乎擦着他的脸掠过去。
那声音似在寒霜里浸透了，“若是查不出端倪来，寡人要剥的——可不仅仅是你这身官服……”
卫抚一张狠戾的脸吓得变了色，也显得狼狈起来。此刻，跪在人脚边，大气不敢喘，额头贴在地上，视线只敢沿着燕珩脚踩的那块玉砖，小心翼翼去看他的靴子尖。
“是，王上，您再给卑职一次机会，哪怕将这宫墙翻掘三尺，也必找出端倪来。若有人蓄意谋害王上，卑职必叫他尸骨粉碎。”
“嗯。”燕珩声息很淡，“记着，动作小点儿。”
“是。”卫抚连连磕了好几个头，方才敢道，“卑职必定加强防护与巡逻，保证王上的安危……”
燕珩不耐，轻嗤，“滚出去罢。”
卫抚仓皇告退，出了殿门，肉眼可见的一颊热肿起来，狠添了个巴掌印。
扶桐宫来的小仆子战战兢兢，“我说公公，我这……我这，是去也不去？”
德元斜了他一眼，“我说你，去也不去？你只管听你主子的，哪里问得着我？若是要去，这便通传。”
那小仆子到底不敢瞒，惶恐地跪进去了。
燕珩冷淡抬起眼皮，将人吓得浑身筛糠似的抖，一句利索话也说不出来。
眼见王上不悦的地蹙了眉，德元忙在旁边替人补了句，“王上，这是扶桐宫来的小仆子，兴许是公子有什么话。”
小仆子一五一十道来。
他先说，“公子请您去扶桐宫，想陪您再说会子话。”
瞧见那神色变化，他又忙解释道，“公子原是这么说的，可又说，是晚间悟出来一步好棋，可以陪您下一会子，解闷儿。”
燕珩：……
寡人很闲么？
小仆子苦了脸，带了点哭腔，“可怜公子才醒过来，又说是下棋，又说是头疼。小的也说不清楚，兴许是脑袋磕破……还没好起来。”
言下之意，秦诏乱说傻话。
他只求，王上可不要跟人一般见识。
燕珩沉默片刻，到底应了句“嗯。”
嗯……？
小仆子傻眼，慌乱抬头，那是个什么意思？
眼见燕珩走近了，德元忙佯作轻喝，“你这没眼色的东西，王上亲临扶桐宫，还不赶快带路。”
“是是、是。”
燕珩到底又去了趟扶桐宫。
可这等好机会，却还是见上面，白白叫人错过了。
原是因等的实在久了，秦诏白日伤神，竟这么靠在床榻一角，歪着头睡着了。
可怜那鼻尖也发红，脑袋包得严实……床头的蜡珠滚了一层又一层，直至摇晃着将熄，光影越来越暗，因叫人放倒睡下，秦诏才在朦胧中睁了睁眼。
——视线恍惚，灯影儿里站了个父王。
秦诏迷迷糊糊嘟囔了两句话。
“父王不肯来瞧我……倒还、托了梦。”
“若是能再……看仔细父王，倒好了。”
小仆子心惊胆战地跪下去，还不等认罪，燕珩便冷淡拨了拨手——叫他们别吵。
燕珩转身过去，“睡下也好，免得扰人。”
他才要走，背后却又响起来一句：
——“父王。”
那身形微顿。
小仆子惶恐，忙道，“王上恕罪，公子说梦话呢。”
那声音沙哑软糯，夹在着困倦，听起来像是撒娇。
这位冷淡的帝王，到底软了心肠，只哼笑一声，“罢了，寡人明天再来看他。”

第21章 愍余命
秦诏哪里舍得他父王再劳动一趟。
翌日一早，初阳将升，朝霞打满天幕，秦诏便早早地去奉茶请安了。他只在外殿跪了一晌，燕珩便叫人那点动静闹醒了。
“父王。”
燕珩撑肘，斜着眸子睨他，“又有何事？”
“我来瞧瞧父王，您今日身体可好些了？昨日未曾受惊吧？”秦诏跪近了些，笑眯眯地弯了眼睛，“父王，早间煮的这茶，最能凝神祛乏，您尝一尝？”
因他脑袋包扎的结实，歪了歪头，便像要坠倒似的，浑身都透着诙谐。
“头不疼了？”
“方才只急着来见父王，早便忘了头疼的事儿。”
燕珩让人逗笑了，接过茶来细饮。
片刻后，又哼笑问，“不知是不是昨日将脑袋撞坏了？”
秦诏知道他变着法子骂自己傻，便期期艾艾地往人跟前凑，笑道，“父王，我脑袋好着呢！不仅不傻，还添了几分聪慧，想了一步顶顶好的棋，今儿就能下给您看。”
“哦？”
秦诏欲言又止，“我虽没人家伶俐，总还是不笨的。”
燕珩挑破这话，问道，“哪个人家？”
“……”
秦诏不敢再说，又闭上嘴了。
燕珩当然知道哪个人家，可他偏不说。
停顿片刻，见秦诏不说话，便又道，“你倒提醒了寡人。今儿，还未曾向你追责问罪呢。”
秦诏苦了脸：“啊？”
燕珩哼笑道，“休要装傻。怎的昨日那等轻狂？立于马上也不下来跪好，倒与那平津侯、魏屯等人辩起来了——敢跟寡人的臣子呛白，岂不是大罪一桩。”
秦诏委屈问道，“这……功、功和过，竟也不相抵么？”
“不相抵。”
秦诏便暗自压下昨日的计较，乖乖跟人告罪道：“父王饶恕我吧！请您原谅我，昨日一时心急，方才那样。您是不知道，昨晚……我已反省过了。”
燕珩嗬笑，神情分明不信，“昨晚反省？只怕是，睡到糊涂梦里去了。”
秦诏还不知昨晚劳动了他父王去看他，燕珩也不说破，任他自寻理由。
秦诏便添了两分羞赧，笑道，“本是正经反省了的，反省累了，才睡着的。昨日，本不是魏大人的罪过，他那样忠君爱国，连父王都让他三分，是我胆大包天，没有分寸，才敢与人争辩的！”
燕珩微微勾起嘴角，神色不辨喜怒。
他面上虽不动声色，可心底里却添了点儿不悦。
帝王权柄，最忌讳的，便是添上别人的底色。
秦诏抛下的两句话，不作声勾起了这位帝王的火气来。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哪里懂得官位高低？兴许今天能这样说，是受了什么人的影响。就怕是别人，也当他奈何不了魏屯。
“父王，怎么了？”秦诏佯作困惑，“您若是不开心，便罚我吧！我也不该同那燕小公子吵嚷的，还差点伤了他，我已经知罪了。”
燕珩再度打量他，瞧着神情无辜。
秦诏还生怕他不信似的，忙道，“实在不然，我便亲自与人道歉，必不会让父王为难。知道您心疼……”
“唔。”
燕珩抬手将人一腮薅住了。
“住嘴。”燕珩挑眉，“聒噪，吵得人头疼。”
秦诏乖乖地眨了眨眼睛。
“寡人心疼又如何？还不是放纵你伤了人。”燕珩嗬笑，“休要在这里说软话，若不是寡人疼惜他，昨日那箭，恐怕就不是偏两寸，而是要射穿他胸口了。”
秦诏神情分明不服：父王冤枉人！
“再有，你放箭、纵马、割绳——哪样不比燕枞狂奍？”燕珩松了捏他的手，轻哼了一声，“不过是个孩子，比你还小两岁，竟也与人家计较？就不怕平津侯发了怒，将你生吞活剥？也亏得你胆大！”
秦诏跪行两下，凑在榻前，堂皇申辩：“他自有侯爷撑腰，我却有父王撑腰。”
燕珩睨了他一眼，“这样的巧言善辩，我看你这伤也是好利索了。”
秦诏忙去扶脑袋，“父王，还是有些痛的。只因瞧见您欢喜，顾不上痛……”他停顿了一会儿，又去偷瞄人，被燕珩一个眼神扫过去，顿时红着脸低下头去了。
“嗯？”
秦诏忙道:“没、没什么，父王。”
“这么忸怩作甚？”
待秦诏说出那话来，燕珩方才知道，那“忸怩”实在是该有的。
“父王……我听那日，您说，要请燕小公子入宫读书。”秦诏问，“父王，是同我一般，也随您相伴吗？”
“……”
燕珩听着“相伴”二字，总感觉哪里不太对。
但瞧着秦诏期盼等待答案的目光，燕珩到底应了，“宫外来的公子们自去太承枢，有舍卫们教学问，不必来寡人这里。”
停顿片刻，燕珩又问，“你这小儿，总打听这些作什么？”
秦诏抿着嘴笑，又主动给自己递台阶，道，“您说的是。现下，有我一个在跟前儿，已经扰您清净，多添几个，您岂不是更嫌聒噪了？……我是心疼父王忙碌，才多嘴问的。”
燕珩嗬笑，将他的心思摸得一清二楚。
奈何这小子嘴甜，说到人心坎里去了，他便也没再追究。
秦诏又哄人起床，吃过朝食，非要缠着再下一会子棋。
燕珩撵他走，“才好点，又不嫌头重？再晕过去，寡人便叫人将你埋在花园里。”
秦诏丝毫不惧他父王的“威胁”，嘿嘿笑道：“若是埋在父王金殿前的花园里，还省的我天天往您这里跑了。”
燕珩气笑了。
死小子。
满口的胡诌。
所谓再烈的性子也怕缠郎。
燕珩奈何不过，到底又伴着他下了两盘棋。这一下不要紧，方才提过的那岔儿，可叫秦诏又用上了。
那棋下的比前些日子好，学了点小聪明，布局也有条不紊，行棋的路数，更是学了他父王十分之一二，机敏谨慎。
燕珩颔首，算作认可。
两人专注下棋，正赶着关键，燕珩点了那“棋眼”，吃了他几颗子，便率先挑破“战况”，道，“小儿愚钝，你这一步，才是死局，必要输了。”
秦诏没来由的，不肯认输，嘴上只说“父王，你再叫我想一想罢，说不准又什么转机。”
——能有什么转机？
燕珩哼笑，不以为意，“想罢，想破脑袋，也未必胜得了寡人。”
秦诏盯着那死局，想了一会子，忽然扶住脑袋，“哎哟。”
“？”
燕珩：……
秦诏抬眸，两眼泪汪汪：“哎哟——父王……好父王，方才想的太用力，怎的脑袋又疼起来了——您且再等我一等。”
他本就坐靠榻上，这会子装模作样的往旁边软身子，倒真给燕珩唬住了。
“这儿没处靠一靠，若是……”
燕珩将棋盘往榻窗边推远了三寸，不作声的看着秦诏。
秦诏是一点没客气，顺势就倒了下来。
不等燕珩再躲，少年将小虫子似的拱了两下，身子挪近几分，脑袋竟这么枕在人腿上了！
燕珩垂眸，看在枕在腿上的人。
“……”
什么玩意儿。
这死小子，脑子坏了，身子倒灵活。
秦诏眨巴眼睛，“父王，这样，还真好些了呢。”
“……”
燕珩伸手，掐住秦诏两腮。
秦诏吃痛：“父王——”
燕珩哼笑：“住嘴。”
秦诏支吾不清，呜呜道：“兴许是父王天命不寻常，只略靠一靠，便能治病救人，满身伤处都爽利了。”
燕珩轻嗤，下手又重了些——不知怎的，那两腮脸蛋喂养起来后，越发的软糯，叫人爱不释手；再配上秦诏的小表情，竟连帝王，也觉得甚是有趣儿。
秦诏乖乖枕在那儿，用视线描摹他父王的眉眼。
天神精细雕琢过的玉质神容，逐渐柔和下来。
深眉折出威严的弧度，长睫压住凤眼，轻挑起来却含了几分笑意，鼻梁划开一点阴影，在藕色唇瓣上点了不均匀的亮光。
秦诏心底，忍不住软下去。
若是燕珩，只做他的父亲，该多好。纵做他的母亲，也好——他若能有什么样的手段，将这位帝王挂在心尖上，锁住那转瞬流逝的、威厉缝隙里的柔情，不叫旁人看见，更好。
——而那手段。
秦诏懵懂的想，该是一柄刀，一把剑。
必是用权柄铸成的刀剑。
就架在他父王的脖子上，发号施令。
不，兴许仍是求着他，只许看自己。什么燕枞、什么魏屯……谁也不许分走他父王一寸，哪怕是个眸光流转的瞬间。
燕珩居高临下看着他，“为何这样看寡人？”
秦诏坦诚道：“父王生的好看。”
——那嘴陡然被人捏住，秦诏噘着嘴，止了声。
燕珩冷眼看着他，添了句，“不如，也叫你去太承枢，随他们一同上学罢了。”
不等秦诏反抗，抑或将委屈念出来，燕珩便道，“一来，你与他们年纪相仿，伴着做学问也好答疑解惑，舍卫们有心，不比寡人，鲜少有空。二来呢—— ”他话锋一转，轻笑，“也能少来缠磨、烦扰寡人，好清净。”
秦诏佯作不愿，皱着眉看他，然而实际上，却巴不得呢。
如此一来，他作一个不设防的眼线，盯准各处世家的动向，为他父王，更为自己。再者，太承枢乃是正经的东宫学稷，他想入主，正愁没有好由头呢。
东宫么。
搁在父王心窝子里。
他倒要亲自去看看，何人能跟他争，何人配与他抢。
宫外侯府。
燕枞冷不丁的打了个喷嚏。
——怎的才开春，莫名觉得后脊背阴森发凉呢。

第22章 遭六极
燕枞自恃盛宠，却也没枕过那位的大腿。
不仅没枕过，他是想都没敢想……谁能知道，他若真这么做，燕珩冷下脸来，那双手会不会拧断自己的脖子？
纵有两分怕，但他知道，作太子，却是顶顶好的事儿。燕枞想，若是自个儿争气，明朝号令九国五州，恐怕就在一念之间。
当然，这话是平津候说的。
老头也是才回过味来。
毕竟，燕正只一个独苗，燕珩又未曾选秀成婚，能不能生还另说……他们族氏本就子嗣单薄，从旁系选东宫再正常不过。
天降福泽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因而，临行前，他摸着燕枞的头，恨不能老泪纵横，自是千叮咛、万嘱咐，要他认真作学问，好好表现。
“尤其是那个小子！”
燕枞不屑，撇了撇嘴，“不就是一个质子么？我不相信叔父，宁肯选一个别国的孩子，都不选枞儿。待我入宫，定要他知道我的厉害。”
“我的儿啊，必要谨言慎行，万事当心。”
燕枞踩上马车，微扬下巴，露出志在必得地笑容来，“您放心，我必讨得叔父欢心。听闻东宫玉兰有国色，待明春晴日，枞儿定请您入宫……赏花吃茶。”
平津侯目送马车远去，终只是幽幽的叹了口气。
宫门九重。
马车一道道越过去，只等拨云见雾的好日子。
燕枞自以为，锦绣云程，就在眼前。
入了太承枢，赏了旁的宫殿住，他也确实高人一等。
就连舍卫们，都要每日向帝王禀告这一等世子们的学问，尤其点了名的呈上燕枞的功课。
燕珩面色无虞，只叫他们搁下，便撵人退了。
德福忙往跟前儿给人呈，赞叹道，“王上，燕小公子这学问作的可真好，就连字也写得漂亮，这里面儿，就属燕小公子的批语最佳。”
燕珩依着长椅，顺手接过来，只略扫了两眼，拜便轻飘飘地抬了手，抛进脚下的炉火里了。泛红的腥光倏然点起一个火舌，将纸页吞了。
“……”
德福不敢再递，只得弓着身子将姿态放低。
燕珩就那么依靠着饮茶，停顿半晌，待那光亮将熄，他方才搁下茶杯，漫不经心地问道，“秦诏的呢？”
德福忙翻出最底下的功课，递给人看。
燕珩仔细地翻了翻，眉越皱越深，“……”
“王上，可有什么问题？是否要小的去传公子来？”
燕珩忽然抬了眸，敏锐察觉“公子”二字，挑眉问道，“你唤他什么？”
“公、公子。”德福忙道，“是因秦公子常来请安，那日又舍命护主，因熟悉了，方才省去了那一个‘秦’字。”
“……”燕珩冷哼，“他倒是会讨你们喜欢。”
“小的不敢。”
燕珩轻嗬一声，音调不辨喜怒。
那眉眼虽冷，然而几张薄薄的功课纸页却未曾叫人抛进火色，而是搁在桌上了。
德福讪笑了两声，也退开了。
不知是不是那功课写的不像话，第二日，秦诏热辣辣地来缠人时，燕珩难得冷着脸。秦诏好似看不见冷落似的，仍那般敬重和亲近。
燕珩不理他，他就老实儿守在一旁；紧跟着的半个月，加上课业越发地多，他白日里有早课，连朝食都顾不上陪人吃，只奉完茶便告退，更难得在人眼前晃悠了。
难不成……真是学问作的太差？
德福那点困惑，直到那日无意替人收整桌案，方才解开。
那功课写的倒没问题，只是上面……好么！夹在纸页不显眼的角落，只描摹了一双眉眼，冷淡锋锐，却含一丝风情，画的人物眼熟。
隐晦，然而神态精妙。
岂不正是……他们王上？！
原来，这秦诏，作学问虽称不上懒惰，却也不算专心。
同其他选来的世家公子相比，甚至还添了点吊儿郎当，不是常伏在桌案勾勒小画，就是捏着笔“不思进取”，走神想些别的……
老舍卫便几次三番的往他桌案上瞥，戒尺划过桌面，算作小小的警告。
燕枞忍了半个多月，终于趁晌午休课的功夫，朝人投去讥讽的目光。
“既无有真凭实学，就不要赖在这里，腌臜旁人。”
秦诏头都没抬，此刻仍专注执笔。流泻的墨痕勾出婉转的曲线，像抚摸一样的，将两鬓丝发细细描摹出来。
燕枞掷过眼神去，瞧着像是个美人的模样，便唾弃道，“哪里学的这样不三不四的画法？……秦诏，本公子跟你说话呢！没规矩的东西。”
秦诏不耐烦地皱眉，“今日我没有兴致——燕枞，别来烦我。”
就这么一句话，便把人激恼了。
燕枞走近前去，猛地将他手中的笔抽出来。被他扯斜的笔尖自鬓间斜出来一道细细的污痕——骤然毁了那漂亮脖颈。
秦诏抬头，狠戾的眼神猛地慑住他。
“燕枞，再来惹麻烦，休怪我不客气。”他伸手，“笔，还我。”
燕枞嗤笑，“我就不还你，如何？——在这燕宫，自有叔父疼我。别忘了，那日，纵你的纸鸢飞得高又如何？叔父不还是照样赏了我？我劝你，别不是识抬举，惹本公子不高兴。否则……”
秦诏轻嗤一声，“否则怎样？”
“否则，新账旧账一起算。秦诏，那日你险些伤了我，我还没跟你算账。”
“原是那日自己不争气，在这儿讨回来？”秦诏特意抬手行了个礼，又挑眉冷笑道，“若是小公子纠缠往日的事情，那秦诏在这里给你赔个不是。不过，今日……我可没招惹你。”
燕枞伸手，想去捡那张画纸看。
手才摸到桌案，就被人强劲扣住了。扣人的那位眯了眼，使了十二分的力气，顿时捏的人腕骨一阵脆痛。
“秦诏——！放手。”燕枞怒视，“你弄疼我了！”
“若是小公子不想受伤，还请……自重。”秦诏慢腾腾地松了手，笑容缓缓消褪，神色冷厉骇人，目光尖锐，“燕枞，不要真的以为，这燕宫，是你能说了算的。”
燕枞狠狠地甩着手腕，吃痛的两眼冒泪光，一时憋不出话来，这么抿着唇瞪他。
秦诏视而不见，冷笑一声，然后弯腰去捡那支笔。
燕枞往后退了一步，趁他弯腰，猛地踹到他膝弯上，将秦诏摔在地上，怒道，“你们几个，摁住他。”
几个少年围上来，将秦诏摁在地上。
燕枞从他手里夺过那支笔来，哼笑一声，“还想跟我斗？蠢货，再多长几个脑子吧！”
偷袭成功，他自鸣得意，笑嘻嘻地擎着笔，将墨蘸得饱满……
“嗯……”燕枞佯作思考，“你说，我画在哪儿呢？”他伸出笔去，在秦诏脸上画了两道胡须，“让本公子看看，这狐假虎威的东西，是哪里来的？”燕枞嗤笑着在他眉心又写了个“秦”字，佯作大悟道，“哦，原来是秦人啊。”
秦诏压低眉眼，神色幽沉，“燕枞，不要太过分。”
“哈。”燕枞被那口气逗笑了，“不要太过分？秦诏，你是不是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里是燕宫、是太承枢、是给东宫作学问的地方——”他叫人摁紧了秦诏，轻佻地拍了拍人的脸蛋，讥讽道，“知道东宫么？那是我们大燕储君住的地方。你说……叔父这样宠着我，要我入宫作学问，是为什么呢？”
秦诏听出了弦外之音，不由得冷睨着他，微抬下巴，“就凭你？东宫？”
“本公子如何，还轮不到你来置喙。再怎样，我也是正经皇族。”燕枞俯身，在他左脸上写了个“囚”字，又讥讽道，“秦国质子，说白了，就是我大燕的囚犯。一个囚犯，也配进太承枢,同我们一起作学问？笑话。”
秦诏挣扎了一下，被人扣紧动弹不得。
“燕枞，放开我。不然，我定会禀告父王……”
燕枞打断他，不屑道，“那又如何？叔父会为了一个囚犯，罚我吗？”
不等秦诏说话，燕枞又慢条斯理在他右脸上写了个“奸”字，羞辱道，“秦诏，你也太瞧得起自己了。还真当自己喊几声父王，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如何谄媚奉主的吗？秦地多奸贼——果然不错。”
其余几个世子，也嘻嘻哈哈地笑。
秦诏冷冷地看他。
“怎样？——还敢这么看我？来人，给我掌嘴！”
小仆子凑到他跟前儿，“公子，小施惩戒便好，毕竟是……”
燕枞踢了他一脚，“你敢不听本公子的话？”
小仆子挨了一脚，忙讪笑称是，不得已上前，给人甩了两耳光。因力道不大，燕枞又怒斥了一句，“没吃饭吗？！”
那仆子只好又狠狠打了几巴掌，直至那秦诏那漂亮脸颊红肿起来，连墨迹都模糊了两分。
燕枞满意笑道，“看见没有？秦诏，我若想打你，谁也拦不住——纵是叔父来了，怕也要问我，手打得疼不疼呢！”
秦诏不以为然，冒了红地嘴角勾起一丝轻狂的笑，“哦？”
燕枞道，“现在跟本公子认错，然后回去……乖乖地跟叔父说，你日后再不来作学问。我便考虑考虑放过你，如何？”
秦诏哼笑了一声。
燕枞瞥了他一眼，又转过身去，拿起他桌上的画纸来看，一时看到长发流泻，勾勒出轮廓的神容有几分熟悉，然而还未曾画全，只有一双眼睛，便没辨认出来，问道：“你这是画的谁？”
秦诏反问，“认不出来？”
燕枞不解道：“本公子哪里认识？”他顿了顿，狐疑发问，“不会是……你在秦宫相识的女子吧？”
秦诏淡定挑眉，“是，我娘子。”
“……”
燕枞见他大方承认，反倒讨个了没趣儿，便嘁了一声，将那纸搁下，“本公子才不管什么娘子不娘子的，一副破画还藏着掖着的，没意思。本公子现在要你认错，秦诏，你可认？”
秦诏微微一笑，“燕小公子，秦诏认错，您先让人松开我。我这便收拾东西，明日，再不来这太承枢扰您兴致，可好？”
“真的？”
“自然是真的，带了这么多人围堵，小公子难道还害怕不成？”
“笑话，本公子怎么会害怕。”燕枞指挥出声儿，“你们几个，放开他。我倒要看看，他能玩什么花样。”
几人松开他，抱胸冷笑。
秦诏得了自由，先是站起身来，端正行了个礼，方才抬起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迹。
果然，他说到做到，当即走到桌案前，开始收拾东西。
他将画纸夹在纸卷中，各处册子都整整齐齐收好，方才转过眸来，盯着燕枞低声笑出起来，“蠢货，自然是先收拾好东西，才能收拾你，免得脏污了‘我娘子’。”
——“你、你想干什么！”
——“秦诏！啊！”

第23章 委玉质
寒光抽刃, 抵在他脖颈上，秦诏仗着挺拔出来的身姿，一手逼了刃尖压深, 一手粗暴地扯住他的头‌发——
“燕枞，我秦人, 还轮不‌到你来……教训。”
压低的笑声‌，响在他耳边：
“我秦诏, 既做得‌了秦国的储君, 自然也……住得‌了燕国的东宫。”
他将人的脑袋摁进墨里‌，顿时‌染了满脸的乌黑。
其余人忙去拦。
因被那匕首压住喉咙, 燕枞并几个公子都不‌敢轻举妄动。
秦诏冷笑，“小公子, 秦诏的匕首，可没‌长‌眼睛，若是旁人离得‌近了, 下手没‌个轻重, 到那时‌……”他将刀刃抵在人俊美的脸皮上，又缓慢移动, “伤了公子, 可勿要怪我。”
燕枞声‌音打颤儿, “秦诏，你敢！——你若伤我，我必要叔父杀了你。”
“那就要看看，是我先割了小公子的喉咙，还是小公子先跑去告状了……”秦诏逼着一群人退出门去，“将门扇关紧，如若不‌然, 伤了小公子的罪责，可要怪到你们头‌上了！”
那门扇才一阖上，就听见燕枞的哭嚎声‌。
小仆子们一路疾跑去告状，跪在金殿外，气都喘不‌匀，哆哆嗦嗦地开了口，“王上，王上……秦公子与燕小公子在太承枢打起来了！您、您……”
燕珩抬起眼皮儿，“？”
“方才燕小公子只消说了几句话，便惹恼了秦公子。秦公子气急，掏出匕首来，还将燕小公子关在殿里‌了。侍卫们都不‌敢靠近。”
小仆子添油加醋。
小孩子打架本不‌要紧，奈何里‌面有‌个未来的东宫殿下，不‌得‌不‌谨慎对待。再者，一个姓燕、一个姓秦，孰近孰远、孰轻孰重，他还是知晓的！
因而，那话头‌便有‌意无意往秦诏身上引。
见他微微蹙起眉尖，小仆子又补了句，“秦公子兴许不‌熟悉咱们燕宫的规矩，只拿秦宫那一套行事，方才顶撞了人。”
燕珩挑眉，露出一丝玩味儿来，“顶撞？”
“正是。燕小公子不‌过是因看不‌过他上课不‌专心，方才教训了两句，谁曾想，倒闹成了这样。求您快遣人去看看吧……若是晚些，怕是燕小公子便要受伤了。”
燕珩嗬笑一声‌，撂下手中的笺子。
德福忙应声‌，“轿撵已经‌备下了，王上，您看……可要亲自去瞧瞧？”
燕珩慢条斯理开了口，“既这样热闹，便去瞧瞧罢。”
这边才说明白前因后果，那边秦诏已经‌将那泪人似的小公子拖出门来了。燕枞软着身子往下摔，叫秦诏单手薅住头‌发拽起来了。
秦诏只冷笑，脸上戾气难当‌，目光流泻的狠意，看的直叫人打冷颤儿。
“小公子不‌清醒，那我便给你洗把脸，清醒清醒。”
才开冰的流榭潺潺奔涌清流，蓄了一池清流，又缓缓朝外溢去。
秦诏一把将人摁进云池台里‌，晕开的透明水瀑，猛地被飞溅起来。
“秦诏、唔——秦、你……咳咳咳……”
扯起来，复又摁进去。
瞥见那几乎窒息的呛咳，涕泗横流，涨红的脸和挣扎的身子，秦诏嘴角的戏弄缓缓消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嚣狂的残忍。
眼底晦涩的光晕被场景涂抹开，泛滥起难以克制的杀意。
——杀了他，才好。
——凭你，也配与我抢。
冰凉的水浸过整张脸，罩住呼吸，将燕枞打的透湿。
脖颈上狠擒住的手越发用‌力，冷的时‌间越来越久……他打心底漫上一股深深地恐惧来，就好像，秦诏真的想要他死‌。
他要死‌了。
他要死‌了……！
几乎失去意识之前，骤然的呼吸猛地扑入鼻腔。
破水带起浑身的湿与冷。
紧跟着，是无法遏制地剧烈咳嗽，良久方才平息。燕枞捂着胸口喘的时‌候，秦诏抬手就掐住了他的脖颈，单手施力，几乎将人提起来。
那冷厉容颜骤然贴近。
“小公子，我想你还没‌搞清楚状况。东宫么？……”他贴在人耳侧，状似亲昵，然而阴冷嗬笑却自薄唇吐出来，“是我的。废物，就凭你……也配做我父王的儿子？”
几个小公子被吓得‌战战兢兢，竟无一个敢上前。
这秦诏眉眼一压，衬得‌冷若冰霜，浑身气势幽沉，锋芒逼人。小公子们受惯了伺候与宠纵，平日里‌全是讨好的笑脸，哪里‌瞧见过这样的架势。
燕枞因死里逃生的恐惧和浑身的冷水淋漓，禁不‌住筛糠似的抖，怔怔的，连挣扎都不‌敢。
还不等燕枞服软，忽听得‌一句：
——“放肆。”
刀刃一闪，自秦诏手背上挑开一道血痕。
秦诏忍痛，将燕枞甩开。
燕枞跌倒在地上，叫人赶过来披了件衣裳，裹抱住了。
卫抚收刀，皱眉看他，“小小年纪，竟这样狠心伤人，秦公子，真当‌我大燕无人，容你在这放肆不‌成！”
秦诏捂住手背，红珠自指缝里‌淌出来，淌落在地上。
他似不‌觉痛一般，冷笑着，抬眸逼视回去，“卫大人好不‌讲道理。我竟不‌知，这燕宫的规矩，是不‌问青红皂白，便先诬陷人。”
“小儿巧口善辩，我可不‌吃你这套，我分明看见，你将人摁在水里‌，又去掐人脖子——岂不‌知你竟这等恶毒！”
“卫抚。”
卫抚冷眼看他。
秦诏嗤笑，盯住他微微眯了眼，“狠毒？我乃秦国储君，你一个小小的都尉官，竟敢这样跟我说话。我看，是大人，忒的拿自己当‌回事了。我狠不‌狠毒，还轮不‌到你来管。”
“既在我眼皮子底下，我就管得‌！”
听闻这话，秦诏顿了片刻，笑意浓重，“如此说来，卫大人很自信么。既如此，春鸢宴上，为何连我父王都护不‌住？”
“你！……”
“卫大人不‌要忘了，前些日子，我救主有‌功。你摸摸自个儿的脖子，且说句良心话。若不‌是我，你倒是有‌的命来说话？”
“如今，你不‌感‌恩戴德，谢谢我救了你一命，竟还要——恩将仇报。可见，你也是个不‌识好歹的东西。”
卫抚刚要开口，满腔的怒意还未曾发泄，对面却猛地折膝，忽然跪下去了。
“卫大人饶命！”
“……”
燕珩才转过门角来，就听见这么一句。
冷冷地视线扫过来。偏瞧见那小子跪在那儿，含着两汪泪说“饶命”——肺腑里‌不‌知有‌什么东西顶了一下，叫他心肝儿抽痛，然而又狠狠地坠下去了。
他捋住华袖的指尖顿了一下。
“看来……寡人来迟了。”燕珩不‌辨喜怒地瞧着卫抚，“热闹散场了不‌成。”
卫抚忙跪下去行礼，“叩请王上圣安。请王上听卑职解释，是这秦公子先……”
“嗬。”
那一声‌冷笑将人打断，吓得‌卫抚只得‌住嘴。
秦诏松开捂着手背的那只手，两手血淋淋地往地上摁，然后额头‌抵在湿腻的地面上，隐着哭腔告错，然而又有‌点委屈撒娇的意思，“父王……”
“父王恕罪……是秦诏的错。”
燕珩沉了脸色，“抬起头‌来。”
秦诏抬头‌。
两手满是血痕，脸上被墨迹勾画的一塌糊涂，细看才发现，竟是羞辱人的字眼儿。再看那肿胀的双颊，岂不‌知挨了多少个委屈的巴掌呢！
偏一双泪眼盯着自己，都是不‌肯哭出声‌。
似……有‌什么东西坠的心口痛。
燕珩强忍住，转了眸。
再看燕枞……可倒好！被侍卫小心护在怀里‌，除了脸色苍白、添了些水痕，旁的地方，连点破皮儿都没‌有‌！
小仆子告状在先、卫抚拉偏架在后。
燕珩勾唇，话音意味深长‌，“口口声‌声‌是秦诏的错，寡人还以为，秦诏伤了人呢。如今一看，倒不‌是这样。”
“叔父。”燕枞带着哭腔告状，“叔父，他、他想杀了我！您不‌知道，他刚刚有‌多猖狂——”
杀？
燕珩想起那日学问时‌，秦诏那句磕磕巴巴的“我还不‌曾杀过人”，对燕枞的“诬陷”是半点也不‌信。
“好了。”燕珩不‌耐，到底问了，“为何吵嚷起来？”
“叔父，是——”
燕珩道：“秦诏，你来答。”
“是……父王。”秦诏忍泪道，“那日，我纸鸢胜了小公子，小公子心里‌有‌气，便拿秦诏来撒气。本也无可厚非，我自认了错。”
“可小公子偏不‌肯饶了我，又叫旁人将我摁在地上，在诏脸上写下这等羞辱人的字句，我一时‌气不‌过，想争辩两句，便吃了一些耳光。”秦诏顿了顿，遏制不‌住的眼泪，海珠似的往下滚，可声‌线克制而隐忍，到底将话说下去了……
“这还不‌算，他又不‌肯让我在这里‌上学。只说这里‌是给东宫作学问的地方。燕小公子说，他自是燕国未来的储君，这燕宫便由他说了算。我……”
秦诏适可而止的停住，偏不‌知死‌活的反问，“父王，燕小公子真是未来的储君吗？若是如此，只怪秦诏不‌懂规矩……”
“叔父！不‌是这样的……”
“混账。”
燕珩拂袖，缓慢走近，强压着肺腑里‌的怒意，问道，“燕枞，寡人问你，这话……可是你说的？”
燕枞战战兢兢，抖得‌厉害，却不‌敢答话。
卫抚这才察觉自个儿惹了麻烦。本不‌碍他事，他偏想护下小主子邀个功，可没‌成想，这燕枞竟这样大逆不‌道，当‌众说出这些话来……
秦诏道，“父王，您若不‌信，大可问问其他人。”
燕珩挑眉，冷眼睨着那几个世家公子，问道，“你们可曾听见了？如实道来，若敢撒谎，寡人便拔掉你们的舌头‌。”
燕枞是那么提了一嘴，却也未曾这样露骨。
其余几个跪在那里‌，正面面相觑，不‌知怎么回答时‌，秦诏却忽然回过眸来。
似笑非笑地讥讽挂在唇边，带着十足的威胁意味。再有‌，一双幽深晦涩的双目毒蛇似的盯紧人，把小公子们吓得‌后背发冷，只得‌忙乱答道：
“是、是、王上，是燕小公子说的！我作证。”
“王上恕罪，我们本不‌敢惹是生非。可小公子有‌令，我们不‌得‌已，才去抓住秦公子……”
燕枞眼睁睁地看着几人做了叛徒，一时‌连吓带惊，百口莫辩地嚎哭道，“不‌是这样，叔父，我只说这是东宫作学问的地方，我……我、我没‌有‌……！是他们胡说。”
燕枞俊脸哭得‌乱糟糟的，“你们为什么要跟秦诏串通起来，这样污蔑我，明明……”

第24章 于泥涂
燕珩蹙起眉来, 睨了‌燕枞一眼。
那冷淡地神色带了‌点倦意‌，“德福，拿戒尺来。”
德福犹豫了‌那么一秒, 在瞧见人眉眼真‌真‌儿的不悦后，方才一路小跑去学稷里取了‌戒尺。
紧跟着, 两个仆子抬来高座玉椅，请燕珩坐下。
几个少年将‌视线从燕枞身上挪开‌, 同情‌和恐惧齐齐涌上来, 也不知燕枞吃不吃得下这苦。莫说挨戒尺的打了‌，他们自‌小养尊处优, 连句重‌话都没听过，哪里受得了‌这委屈。
果然, 燕枞瞧见燕珩擎着戒尺，细细摩挲，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了‌, 两眼红的像兔子, 不知道的，还‌以为受了‌天大‌的委屈。
燕珩没理。
片刻后, 他开‌口：“秦诏。”
“……”
“……”
竟不是打燕枞, 而是打秦诏？！
好‌偏心——
秦诏茫然抬头, 听见那位略带冷漠的声息，“不好‌好‌作学问，在这里惹是生非，寡人若是不好‌好‌罚你，怕是日后真‌要‌放肆了‌去。”
秦诏跪行到人跟前儿，忍痛伸出手来。
燕珩无甚表情‌，戒尺狠狠打在他手心。
没两下, 火辣辣的痛就伴着秦诏的泪，齐齐涌了‌出来。
秦诏仍抬头望着他父王，目光盯紧了‌那微垂的长睫，似要‌探到起眼底的幽深与光泽，哪怕捕捉到一丝的闪烁，也算慰了‌满身痛楚。
戒尺不停。
痛得狠了‌，秦诏那视线便细细描摹他父王的眉眼和藕色薄唇，似乎这样……便能消痛下去。饮鸩止渴似的，那眉眼越冷，他便越不甘。
泪雾朦胧双眼，坠滚下去，又再度漫上来。
“秦诏，你认错不认？”
“秦诏……不认。”秦诏瞧着他父王抬了‌眸，盯紧自‌己‌，方才艰难扯出一丝笑，“但若是……父王要‌我认错，那秦诏便认。”
燕珩冷睨：“错在哪里了‌？”
秦诏狠咬住唇，倔强瞧着人，直至唇瓣上冒了‌血珠子，也不肯放松，愣是一个字儿都不说。
他没错。
他也不认。
燕珩慢条斯理地问，“枞儿说你作学问不专心，可有？”
不待秦诏答，好‌似得了‌偏宠活过来的燕枞，便忙不迭地说道，“叔父，有！他自‌不作学问，却画些不三不四的东西——您若不信，我现在便取来，给‌您看！”
德福猛地想起来那纸页上的一双眼睛，惊得心肝剧颤，便忙出声打了‌个圆场，“燕小公子恐怕言重‌了‌，秦公子素来懂规矩，想必只是一时贪玩。”
“并不是！”
燕枞不知死活，觉得燕珩只罚秦诏，仍是惯着、宠着自‌己‌的。
就连犯了‌那么大‌忌讳，都没一句苛责。他只觉得自‌个儿入主东宫势在必得，因‌而说话更没了‌分寸，只告状道：“他不思进取，只贪慕美色、垂涎佳人，恐怕日思夜想，正无心作学问呢！——叔父，您定要‌狠狠地罚他！”
燕珩拨了‌拨手指。
仆子得令，忙去秦诏桌案上，取了‌那副画卷过来。
那纸卷一展，精细的鬓角、丰满而光洁的额头，略显凌乱的一缕丝发，再有那双轻挑的凤眼，风情‌餍足，神韵犹存……
燕珩：……
眼熟，好‌像是寡人。
燕枞不知，只火上添油，“叔父您可看见了‌，这样不三不四的东西，不知如何下流……”
燕珩微微眯眼，意‌味深长地盯着他：“不三不四？”
燕枞愣了‌愣，才敢小声地说道，“反正不作学问，不算是正经事。兴许是……不知从哪里结识的下流人物，才敢这样不遮掩。”
秦诏怒意‌疾烧起来，膝盖一顶，才要‌站起来的身子又被燕珩拿戒尺压住了‌。那动作微妙，却不动声色，瞧着这位帝王面‌色淡然，连点情‌绪上的破绽都无有。
秦诏认错：“父王，是我的错，请您责罚。但秦诏问心无愧，只因‌对所画之人，无比敬仰与崇拜，方才……”
燕珩命人将‌拿纸卷收起来。
那戒尺挑起他的下巴来，凤眸冷睨：“你画的？”
秦诏不得已认道：“是。”
燕珩冷笑，“画的是谁？”
秦诏咬唇去看他，不知他到底猜没猜出来……因‌燕珩表情‌实在耐人寻味，犹豫半天，秦诏才憋出来一句：“美、美人。”
“那便是了‌，该罚。”
戒尺又在他手心狠狠打下去，直至秦诏两只手都肿的馒头似的，血痕也乱糟糟的涂抹开‌，都瞧不出那根萝卜头是手指……那位方才停手。
教训告一段落。
燕珩开‌口，话音也显得漫不经心，“日后谨言慎行，戒骄戒躁。若有下次，寡人自‌叫秦王来‘领’你。”
秦诏忍痛答话，肺腑里吊着一口气吐出来个“是”，声音极轻。
燕珩握着戒尺的手一紧，面‌上却若无其事，“将‌秦诏送回扶桐宫，好‌好‌反省，这几日，便不必再来太承枢了。”
燕枞顿时露出喜色，还‌不等他拍马屁，燕珩又道，“再有，传寡人诏，叫平津侯今日来领他的好孙儿——日后无有寡人的旨意‌，不许入宫。”
燕枞傻了眼了，“叔父，我……”
燕珩连解释都懒得听，径自‌站了‌起来，“还‌有你那好‌父亲，日后也不要在寡人跟前儿转悠了。”
“叔父、叔父！是我的错，您罚我吧，不管父亲的事儿……”
“子不教，父之过。”燕珩转身时带起的华袍撩起一阵微尘，他背对着人，冷笑，“寡人尚且要‌教训秦诏，你父亲……理该担起这罪责的。”
原来如此……
在场无一不惊，这位，竟真‌的认下了‌秦诏的那句“父王”。
片刻后，燕珩居高临下，侧转回眸，睨了‌卫抚一眼。
卫抚领悟过来，连忙起身跟上。
回金殿的一路寂静，他连个喘息都不敢大‌声，只压低了‌身子等候赐罚；喉咙里挤着解释的话语，却一个字儿也说不出来。
终于，卫抚出声儿：“王上……”
燕珩顿住脚步，回身。
“王上，是秦诏他……”
“啪。”
那巴掌狠戾之甚，将‌人甩的一趔趄。
卫抚慌乱地跪下，不住地磕头，“王上恕罪，卑职、卑职知错。那是因‌为秦诏他伤人在先，卑职怕燕小公子有个三长两短……”
燕珩反手抽剑。
“哦？”
卫抚颤着，不敢再说话。
“依你的意‌思，吾儿杀个公子哥儿，还‌要‌凭你的应允了‌？”
一句话轻描淡写。
然而脖颈上的剑压得狠痛，分明是要‌替他那“好‌孩子”讨公道。
卫抚为那“吾儿”和“杀个公子哥儿”惊骇，战战兢兢地答道：“卑职不敢，只是他……他姓秦，并非燕宫公子。卑职怀疑，他居心不正。”
“如何不正？”
“这……卑职还‌未查出，只是，只是那日春鸢宴诸事蹊跷。”
“嗬。”燕珩冷笑，“你自‌办事不力，竟要‌冤枉一个孩子。卫抚……打狗，还‌要‌看主人呢。”
卫抚跪伏下去。
“就算是一条狗，那也是寡人的狗。”
帝王荣威……何容旁人挑衅？
燕珩挑剑，骤然一道红线拨开‌，如云霞乍现。那剑狠挑破了‌他的脸皮，顿时血痕淌满整个脸颊。
那位声息冷厉：“秦诏的手若是留了‌伤——寡人必要‌你的命。”
寒光闪过，那剑收入鞘中。
拖曳的华袍渐渐远去。卫抚小心翼翼地抬起视线，沾了‌泥尘的双拳不自‌觉地握紧了‌，双目迸射出狠戾凶光，只将‌秦诏这个名字几乎咬碎了‌嚼在后槽牙里。
自‌此，风光的卫大‌人便破了‌相。脸上裹了‌一道长疤，再不曾消退。
虽替人讨了‌公道，可燕珩肺腑里那点隐约的怒意‌，压在平静的面‌容之下，仍滞涩不爽。他自‌静坐在金殿中饮茶，然而思虑一层比一层幽深。
秦诏倔强隐忍的神情‌，倏然跃入脑海。
那小儿，他自‌认是了‌解几分的。
偶尔撒娇讨宠，也全是些无关紧要‌的赏赐。尤其这等事上，并无骄纵。
那日胜了‌纸鸢，却没得赏。他不觉得委屈，更不曾提一句不公正，竟只满心欢喜，想叫自‌个儿也玩玩那纸鸢。
因‌抵挡飞瓦伤得厉害，醒来却只记挂着自‌个儿可曾伤了‌，可曾受惊。要‌他功过不相抵、要‌他认错、连赏赐都不给‌，他竟也一字不提，半点不想。
要‌杀他，也不挣扎。
冷落他，也不吵闹。
如今叫人打成那样，却只候在那里乖乖认错，任打任罚无一句辩驳。
——燕珩盯着那浮萍似的叶片在茶杯里飘。
小儿泊然无依的处境，焉不算一舟茶叶呢？
德福就在旁边候着，直到发觉他们王上陷入沉思，竟盯着茶杯幽幽地叹了‌口气。
“……”
他们王上风光盛宠，二十载冷厉清高，还‌不曾伤春悲秋过呢。
没大‌会儿，外头淅沥沥的落了‌雨水。金廊檐上挂不住的滴答了‌玉露，同秦诏海珠似的滚落的泪一般，似乎砸在他心窝里。
燕珩心底潮湿。
德福趁机出了‌声儿，道：“王上，小的请医师去给‌秦公子诊了‌伤、仆子们已经煮了‌汤药，与人喝过了‌。”
燕珩淡淡地应了‌句：“嗯。”
“那……”德福小心去问，“那您可要‌去瞧瞧？”
燕珩搁下茶杯，冷哼了‌句，“寡人无有闲暇。自‌个儿惹出来的乱子，合该受罚。白日里作学问不专心，竟画些……”
他没将‌话说全，顿了‌会儿，才道，“只白长一双手。依寡人看，小儿蠢钝，不算争气，这学不上倒也罢。”
德福只好‌顺着人的话道，“小儿贪玩，也是人之常情‌。”
燕珩不悦：“还‌替他说话，岂不知寡人以前学习，何等用‌功。”
德福怔了‌怔，一时没接上话。
王上您……可也不怎么用‌功啊。
“……”
骤然的沉默，给‌人添了‌点愠怒。
燕珩：“？”
德福忍笑，忙不迭着补：“啊，是是是，王上当初苦学最是用‌功的。小的是看在眼里的。还‌请王上息怒，小的只是瞧着‘秦公子’可怜……”
燕珩顿了‌几秒，又不悦道：“你倒又喊上‘秦公子’了‌。怎么？——他秦历来领人了‌不成？寡人才担了‌这父之过，倒叫他赚便宜。”
德福脸色乱滚，笑就噎在喉咙里。
啊？这……
他们王上……真‌的不是想跟人家‌秦王抢孩子么？

第25章 遽傽遑
为人的‌薄脸皮儿, 德福立刻就改了口，“秦王没得‌王上这等仁慈心肠，只怕看见‌公子伤了, 也‌不心疼吧……若如不然，当初处境, 必也‌没那‌样令人神伤。”
燕珩睨了他一眼：“那‌依你的‌意思？”
德福不敢明说，只道：“小的‌以为, 王上仁慈。”
“嗬, 人正是寡人打的‌，何谈仁慈？”
德福讪笑：“实乃王上英明, 教子有方。”
燕珩停顿片刻，道, “再将那‌副画，拿过来，给寡人瞧瞧。”
德福称是, 老实儿的‌将画取来, 递到人跟前儿。他悄不做声地‌撩开眼皮去看，瞧着燕珩将纸卷展开, 那‌眉眼着实淡定。
燕珩细细看了一晌, 又‌问德福：“你觉得‌, 这画如何？”
德福不知其何所意，只敢模棱两可道：“精美如栩，有天人之风流。”他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燕珩的‌脸色。因见‌其无甚表情，便又‌大着胆子加了半句话，“只是不知，画的‌是谁呢？”
燕珩微顿, 狐疑道，“果真不识？”
焉能不识？
可德福摇头，凛然装傻：“小的‌眼拙，确实认不出来。但……”
“但什么‌？”
“但小的‌却觉得‌，画中之人神韵风流、气度临世。虽只画了一双眼睛，却生的‌是人间无两，倘若画全了，岂不是神仙？怎会‌是世间凡人呢？”
德福说着话，佯作不经意地‌抬眸，一时对上燕珩的‌视线，好似才发觉一般，惊惊然，而后猛地‌愣住了。
他“啊呀”一声跪下去，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告罪道：
“王上饶恕，是小的‌冲撞，说错话了。”
“哦？这话何解？”
德福作出一副惶恐神色，“小的‌……小的‌不敢说。”
燕珩哼笑，猜出来个大概，道，“但说无妨，寡人先免了你的‌罪。”
“是……小的‌、小的‌说了，王上可莫要怪罪。”德福故作犹豫道，“小的‌方才一抬眼，撞见‌双天人的‌凤眼，岂不正和画上的‌相似一二分？说起来，竟比画上的‌眼睛还要风流威严……”
说罢这句，德福又‌佯作“恍然大悟”道，“难不成……公子画的‌竟是？……”
燕珩被几句话哄得‌愉悦，神情甚是微妙，“哦，那‌依你看，他倒是画出寡人的‌神韵了？”
德福忙道，“乃有王上十分之一二。公子毕竟年轻，画功欠缺火候也‌正常。”
这话明贬实褒，连带拍了个响亮的‌马屁，惹得‌燕珩微微勾起唇来。
偏偏这位帝王神色克制，口中教训道：“叫寡人看，画的‌却实在不怎么‌样。再者，寡人何曾允过他？未经应允，并非画师，却私藏君王画像，此‌乃重罪——他不知，难道你也‌不知？”
“小的‌也‌是才知道。”德福忙道，“宫里的‌画师们，每年也‌当献画——兴许不是私藏。公子毕竟年纪小，可叹遭人欺凌，只有王上那‌样仁慈待他，必是心中欢喜感激的‌。”
停顿片刻，德福又‌道：“如若不然……王上，您可要去扶桐宫问罪？”
台阶搁在人眼皮子底下，“问罪”这个名声真真儿的‌好。
果不然，燕珩轻“嗯”了一声，道：“是该问罪。”
问罪的‌轿撵很快就到了扶桐宫。擎着伞柄的‌仆子往殿外退下，禀告的‌人便赶着去通传，“公子，王上到。”
秦诏从床上艰难爬起来，往地‌上扑跪的‌时候，又‌伤了手，不由得‌一面嘶声，一面请安，“秦诏叩见‌……王上。”
那‌话说出来，差点将他父王进殿门的‌金靴绊倒！
燕珩：“？”
德福：“……”
怎么‌才一会‌儿功夫，地‌位就一落千丈了。
还不等问罪，又‌新添了一样火气；惹得‌这位帝王甚不满，不悦地‌挑了眉：“若是寡人没听错的‌话？——王上？”
秦诏咬了咬唇，带两分犹豫。
憋了好大一会‌儿，才说出话来：“是。秦诏惹是生非，害您担了这‘子不教’的‌过错，是秦诏不应该。您既要秦王来领我，那‌我又‌岂敢再‘明知故犯’。只求……只求王上，原谅我这一遭。”
两个脸蛋因肿胀，显得‌胖鼓鼓的‌。才说这话，眼底就蓄满了泪，瞧着可怜。
燕珩嘶了口气。
“起来。”
秦诏问：“那‌、那‌您原谅我了？”
还没问罪呢，倒先原谅了人一遭。
燕珩只好睨了他一眼，轻哼，“若是真想撵你走，才头一日，便叫秦历来领人了。依寡人看，你这是埋怨寡人罚你，心里愤懑不满罢了。”
秦诏忙改了口：“父王，我没有——我只怕父王再不要我了。”
“日后再不乖乖的‌，只顾惹是生非，寡人必不要你。”
他父王说“日后必不要你”，这话转个弯儿想，便是“如今要你”。
秦诏这才敢出声：“是，谢过父王。”
燕珩发了善心：“起罢，别跪着了。”
秦诏听话地‌起身，得‌他父王应允依靠在榻上。
因秦诏先发制人，将那‌“罪责”噎回去，燕珩这一趟，倒成了“探望”。
越看那‌伤处，越重。
燕珩不知心底作何感想，只盯着那‌渗出血痕的‌手看。
沉默片刻后，他将目光掠过人脸颊，似带了点儿不悦，“好端端地‌叫你去读书，不见‌学问长进，倒惹出一堆乱子来。亏你虚长燕枞两岁，竟同他计较。”
秦诏垂下眼去压低，只乖乖点头。
仆子们递了椅座近前，又‌奉了茶。燕珩便稳坐赤木鹿倚，拨弄茶杯瞥着一层浮沫，在茶香热雾里沉默。
“偏不知哪里的‌缘由，又‌将卫抚引去。”燕珩终于‌出声，问道，“那‌手背，可是他伤的‌？”
秦诏轻声道，“是。可……”
“可什么‌？”
“偏手心里，更痛。”
“……”
旁人打的‌不算，只有父王打的‌才算痛。
——这是埋怨他不疼人。
燕珩仍那‌副波澜不惊的‌神色，淡淡冷笑道：“如今这等行事‌，知道痛楚，才算好。惹是生非——你也‌合该受罚。”
秦诏睁大双眼：“纵我有错，可燕小公子那‌等狂言，您却不罚他？”
燕珩淡定饮茶：“不罚。”
滔天的‌委屈来得‌猛烈。
“我平白挨了人欺凌、又‌遭了卫大人一刀，还挨了父王的‌打。兴许秦人在这燕宫低贱，比不得‌未来的‌小主子，便罢了，竟连公道都论不上。”
秦诏仍垂着眸，一句比一句哽咽，伴着那‌委屈，有珠玉似的‌泪，琳琅往下落。
比外头的‌雨都急。
帝王睨着，虽面皮儿上平静，心窝却潮湿，只得‌抛下一句冷哼。
“哦？那‌方才，怎么‌那‌样爽快地‌认错？”
秦诏不吭声。
外头他父王说一不二，他父王说他错，他不错也‌得‌错。
可他心底不认，不从，不服。
燕珩搁下茶杯，“怎么‌？你倒不服气？”
秦诏抬了眼，睫毛上挂着一串泪，问的‌话却不在自个儿身上。那‌点委屈越发显得‌别扭，似乎在跟人确认：“父王，你当真要让他做你的‌‘孩子’？”
燕珩顿了顿，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扶手，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才道：“放肆。储君大事‌，岂容你置喙。子嗣之事‌，无论定谁，自是为我大燕。”
秦诏抿唇，将脸别过去，不吭声了。
“……”
燕珩不悦：“寡人与你说话呢，转过脸来。”
秦诏转过脸来，却将眼睫垂低，就是不肯看人。
燕珩怔了怔，对着那‌种‌伤痛添泪的‌脸蛋，又‌狠不下心生气，只得‌哼了句，“秦诏，寡人竟不知，你何时还学的‌骄纵！现今看来，只将你惯坏了。”
秦诏终于‌憋不住了，抬起眼来看了他父王一眼。那‌双隔着水光的‌泪眼，透亮、委屈，把人看的‌心里坠痛。
燕珩刚要开口，他竟转了个身背对人，趴在玉枕上呜呜哭了起来。
“……”
两只手裹着厚厚的‌纱布，只得‌又‌高高举着，不敢压住。反正痛得‌狠了，伤得‌委屈，那‌哭声悲愤，声响虽不大，却全都顺着湿漉漉的‌水痕淌进帝王的‌心窝里了。
燕珩眼底掠过一丝无措。
“你、你……”他顿住，难得‌无话可答，“你哭什么‌？”
秦诏忙着哭，还不忘乖乖答话。
“父王要疼他人，秦诏不敢有怨言。只哭我母亲死得‌早，更哭我没得‌一个好父亲。眼见‌如今父王疼我，竟不如一碗卫莲长久。”
燕珩：“……”
“您把小公子召回宫吧，我再不敢与人争闹了。纵他如何欺凌我，纵卫大人相助，哪怕拔刀杀了我，我再也‌不敢争辩一分了。”
燕珩：“……”
秦诏还要再说，燕珩及时扼住了人的‌话头，“住嘴。”
沉默半晌。
燕珩饮了口茶，方才不太自在地‌出声。
“寡人何时说过要他做孩子了？”
那‌话带着呵斥教训的‌口吻，却分明是解释，“你只安心作好你的‌学问，纵有公子入宫，难道寡人还苛待你不成？”
秦诏便扭过脸来，看着他哭。
“父王……您有了旁的‌公子，我岂不是更无地‌自处了？呜呜呜……”
滴滴答答的‌泪顺着鼻梁坠落，眼窝、鼻尖都挂着红，惹人怜爱。
燕珩心底升起异样来，竟没忍住伸手，又‌在他脸蛋上轻掐了一把。哼道，“若知你这样骄纵，寡人才不会‌答应教你作学问。”
片刻后，他牵过秦诏的‌手来检查，冷着脸问：“疼不疼？”
秦诏点头，带着浓浓鼻音：“嗯，父王，疼。”
少倾，他拿肿起来的‌手指，轻轻抚摸他父王光滑的‌手背，含着泪道：“其实，父王打的‌不疼，只他们打的‌疼。”
听见‌这句，那‌心口仿佛叫人狠攥了一把。
连德福都跟着小声嘶了口气——偏他心疼他父王，还知道安慰人。只怕再容不得‌人的‌心窝子，也‌得‌跟着疼罢。
秦诏见‌人不语，又‌道，“父王，其实……其实也‌不算很痛。与父王奉茶，必也‌不耽搁。”
燕珩冷着脸道，“奉什么‌茶，不必你去。”
这话本是心疼，然而秦诏却故作会‌错了意。
他先是添了慌色，复又‌挣扎着起身，跪在人腿边儿。
在燕珩冷静自持的‌视线中，他仰头看人，轻声说道：“父王，我错了。是我骄纵，也‌是我不懂事‌，惹是生非，招惹小公子和卫大人不开心。求您别生气……让我去给您请安吧。”
不等燕珩说话，他又‌道：“求求您了，我只一日不见‌父王，必是不行的‌。”
燕珩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被这样黏人的‌小子缠住，再狠的‌心肠也‌软了。
燕珩拿指背蹭了蹭人的‌脸蛋，淡淡地‌勾起唇来，“寡人并未生气，只是允你休息。你若愿意，便去罢。”
秦诏顺从地‌凑过脸去，又‌枕在人膝上，并将指头搁在人手心里顽，“父王，我……还有一事‌，要向您认错。”
燕珩垂眸看他，“何事‌？”
秦诏道：“画卷所画之人，其实是……”
燕珩默然，嗬笑一声，打断他的‌话，“寡人知道，是你在秦宫的‌故人。不必再说，日后不许再画便是。”
秦诏哑声，跪直了身子，与人对视。他自那‌双凤眸中，捕捉到了某种‌敏锐的‌审视与纵容。
——然而他父王，却只是冷淡地‌笑，然后抬手，以微凉的‌指尖，拭去了那‌颗眼泪。

第26章 驱林泽
秦诏顺着那姿势, 将脸搁在他父王掌心里。
燕珩微怔片刻，到底停住动作，没将手抽出来。压在膝上的掌心烘着少年脸颊, 柔软，肥嘟嘟的——因那伤烫得发热。
秦诏忍不住, 去摩挲他父王的指尖，分明觉得九国再没有这‌样体贴的人。
“燕枞生的娇纵几分, 平津侯素来宠他, 这‌样出格倒也不足为奇。”燕珩慢腾腾地开了‌口，比平日里柔和的音调磁性而好听, 字斟句酌，像是解释：“但这‌等混账话, 若非族中‌有心，小儿‌未必知道。如今看来，他也并非好人选。”
秦诏软声‌开口, “父王——若您有了‌旁的孩子, 我怎么办？”
燕珩嗬笑。
“你倒不讲理——难不成‌真‌叫你……”
燕珩顿住，未将话说全。
笑话, 难道真‌叫个秦人与‌他继承帝业不成‌？再有几年, 选女生子, 子嗣必也要仔细斟酌的——如今只‌是权宜之计罢了‌。
秦诏忙追问，“叫我如何？父王，叫我鞍前马后也好的。我自能读书做事，无一不勤勉。”
燕珩轻嗤，垂眸笑他：“你瞧你，可是勤勉的样子？——再者，燕地贤良如云, 寡人可曾缺你一个？不知哪日，便去效忠你那生身的父亲了‌。寡人养你两日，怕也只‌是换个虎狼崽子。”
秦诏蹭了‌蹭人的手心，亲昵道：“好父王，我才不是什么虎狼崽子。”
“我知道，您说的都是气话。我只‌比旁人都听话，都乖，都勤勉。您实在的看不上我——倘若选中‌旁人，我自去与‌公子们鞍前马后也行。”
燕珩捏着人的下巴，将那张脸端到眼前儿‌，要他跪直了‌。
那微笑带起‌一双漂亮唇瓣来，浮游的气息自唇齿间带了‌一抹清香，音调克制而镇静：“寡人养你，不是给旁人鞍前马后的。”
他顿了‌顿，笑容更甚：“我的儿‌——养在寡人膝下，是何等的尊贵？休要作践自个儿‌。”
秦诏愣愣地瞧着他父王。
凤眸中‌光影流荡，意味深长——那么一瞬，早先打‌好的草稿与‌哄人话，竟骤然咽下去，忘的个没影儿‌了‌。
秦诏脑海中‌，只‌剩了‌那么一点清醒意思，那便是他父王俊美，威严，风华正茂——还生了‌一双风情万种的眼睛。
可他不曾发觉，帝王不容窥探的霜色之中‌，有略显复杂的怜惜。
燕珩双眸微眯。
他不经意间所流露出的情素，几多像是对待一只‌过于乖顺的狼犬？只‌狠掐住那柔软脖颈，然而舍不得用力，甚至气定神闲的拨出一根手指，去磨他的犬牙。
任狼崽子呜咽……纵多疑，却不惧威胁。
在帝王睥睨临世‌、冷漠无情的桎梏中‌，竟添了‌一分纵容。
秦诏被那句话哄骗了‌去，一朝打‌回少年人原型，跟着脸都涨红起‌来。他呆了‌良久，方才磕磕巴巴说出来一句，“可……可我，不是父王的……”
“那有何妨。”燕珩笑道：“便看你争不争气了‌。说起‌来……寡人不解，你这‌小儿‌，冲天狂气，说什么要打‌要杀，怎么如今遭人欺凌——倒不知道还手？”
谁说没还手的？
——偏秦诏不敢解释，顺着人的话，摆出一副羞愧神色，道：“只‌因顾忌桌案书卷，不敢闹，又因他说得了‌您的盛宠，将要入主东宫，我不敢招惹，生怕父王责罚。”
“书卷？”燕珩轻哼，“何时这‌等好学了‌？——只‌怕是舍不得那画卷罢。”
秦诏试探了‌两次三番，发觉他父王真‌不曾认出那画上之人。因而这‌会儿‌，便大着胆子道，“那样卓越的风姿落在笔端，我怎么敢损毁一分呢？只‌得小心收好，方才与‌他争辩。奈何人多势众，竟也不争气。”
“这‌便是了‌。”燕珩抬手，顺着人的脖颈将指头压下去，轻讥笑道：“待每日，多添些吃食，拉弓骑马，与‌人去挥刀练剑，才是好去处。身子骨这‌样单薄，每天只‌顽纸鸢，能有什么出息。”
教‌训人是这‌样说。殊不知，他父王当年也爱玩呢。
秦诏忍笑，点了‌点头，“父王说的正是。那日父王没有尽兴，待父王闲暇，我再独独与‌您放纸鸢，可好？”
燕珩颔首，够了‌勾唇，算作同意。
秦诏又问，“那父王，我……日后可还能再去做学问？”
“自然。”燕珩道，“若想去作学问，便要仔细养伤，早些好起‌来。”
秦诏应是。
不等他再开口，燕珩忽想起‌来这‌么一岔，便问，“伤得这‌样厉害，可吃过汤药了‌？”
两人同时转了‌脸过去，目光落在桌案上的冷了的玉瓷碗上，又默契的收回眸来，对住视线。
秦诏忙举了‌举手，示意自己拿不起碗来，神色颇显委屈，“父王，我……”
“嗬，寡人还以为，是嫌药苦不肯吃呢。”
秦诏谄笑。这‌回还真‌是冤枉。他并非嫌药苦，只‌是嫌他父王偏心，正耍性子等他父王来怜惜呢……
燕珩抬了‌抬指头，叫仆子来伺候，却没听见伶俐的动静儿。帝王转过眸去，才发觉殿里的仆子们不知何故，都退远出去了‌。
“不用唤人，父王。”
秦诏忙伸手去握碗，又故意抖了‌一下，痛得嘶声‌……他故作乖巧道：“不敢劳烦父王，我自己来便好。”
燕珩：“……”
寡人本来也没打‌算帮忙。
秦诏见人冷笑着睨他，并不伸手，只‌得又说了‌一遍，“父王，虽然我双手伤得厉害，但这‌点事情，还是可以自个儿‌做的。”
燕珩颔首，不吃这‌一套：“嗯……”
无动于衷的神情，分明是要他自己来。
坏了‌，忘了‌这‌位“心狠”。
秦诏没招了‌，只‌得老老实实去扶碗。
然而，趁他父王端茶去饮的功夫儿‌，他竟顶住碗，故意使劲狠攥了‌两下，将伤口多拉扯几分，痛得厉害，眼底泪花顿时飙出来……
“嘶，父王，好痛，好像伤口裂开了‌。”
燕珩顿住，将茶杯放下，淡淡地瞧他。
——果然，手上渗出血来，脸色痛觉不像装的。
那点小把戏，在帝王眼皮子底下，玩弄的炉火纯青。那位也就是吃了‌没养过孩子的亏，哪里知道这‌等小儿‌心机深，骗起‌人来惯是难猜的。
“父王……您能不能……帮我一下。”
——毕竟，这‌伤，也有您的一份子。
当然，后一句，秦诏可没敢说。
燕珩哼笑一声‌，只‌得拨了‌碗，将汤匙轻搅了‌两下。
秦诏受宠若惊，张了‌张嘴。
那一汤匙填进嘴里，苦得他五官都扭了‌三圈，硬生生挪去别的地方。
燕珩才要说话，就听这‌小子蹦出来一句话：
“嗯，父王，好甜。”
燕珩：“……”
生生给人逗笑了‌。
燕珩抬起‌汤匙，接二连三给人裹进嘴里，直至那小子苦了‌脸，吞咽不及，嘴角都沾上了‌褐色的汤药。
“唔……父王。不吃了‌。”
“岂容你说不吃便不吃了‌？”
燕珩捏住人下巴一抬，要他咽下去。
秦诏委屈巴巴地盯着人，终于坦诚：“虽有几分甜，但也不算好吃。”
燕珩嗬笑，自将帕子抵在人唇边，轻蹭了‌两下，模样带两分戏谑，“寡人才喂你，今日，不吃也得吃——若是不吃，你且去打‌听打‌听，哪个不得挨两杖子。”
秦诏神色一紧。
——坏了‌，他父王还真‌是说到做到。
这‌燕宫里，就没有他打‌不得的杖子。
“那……那我这‌便乖乖吃，只‌是……您、您慢一些喂。”
“挑三拣四。”
燕珩睨他，能喂你就不错了‌。
秦诏扶住他父王的手腕，顺着人的力气，慢腾腾地将汤匙凑近唇边，将汤药吞下去，苦得眉眼乱扭。
燕珩得了‌趣儿‌——越看越好笑。
秦诏偷偷瞄了‌他一眼，吞着药问：“父王，我还有个请求，您能不能允我？”
“说来听听。”
“我挨了‌父王的打‌，身上也伤，心里也殇，除了‌吃药，也该好好补补，才是的。”
“哦？”
“不如，我明日同父王一起‌……用朝食可好？”他伏在人膝上，小声‌道，“父王允我这‌几天不去太承枢，我便有几日空闲，可以陪父王一起‌了‌。”
燕珩哼笑，道：“岂不知扶桐宫的份例白白浪费，为何偏去讨寡人的饭吃？”
秦诏昧着良心答：“您那儿‌的饭菜好吃，我最该长身体的时候，跟着父王多吃一些才好。日后，再有旁人欺负我，便也不怕。”
燕珩睨了‌他一眼，将最后一汤匙苦药填进他嘴里，“也罢，燕宫何曾缺你一口吃的。眼瞧着身子骨也重了‌几分，日后……便随寡人一同用朝食罢。”
秦诏犹豫了‌片刻，道：“父王……以后不用，只‌这‌几日。”
燕珩：“？”
天可怜见！
因他父王赖床，他不得已，才顾不上陪着一起‌吃朝食，便去上早课——这‌九国五州，未曾有一位君王是这‌等的！
若他日日陪着人吃朝食，用完膳，那早课都散完了‌！
有的吃，但没学上。
秦诏可不傻。
但秦诏不敢说，他只‌得用露出外头的几根胖手指，去摩挲他父王的手背，讨好似的笑，“父王，我自然是万分愿意的。可是怕叨扰您，故而，只‌能偶尔才去。”
燕珩搁下碗，睨他，神容似笑非笑：“罢了‌，随你——寡人难道还请你来吃不成‌？”
秦诏嘿嘿笑。
“休要讨骄。”燕珩道，“如今多吃些，待下次春宴再碰上燕枞，不要叫人欺负了‌去才好。”
“啊？”秦诏凑在人跟前儿‌，神情分明在闹：为何又召他入宫？
燕珩失笑，“逗你的。”
秦诏露出笑，不知死活地往他父王怀里扑，叫人掐住后颈挟制住了‌。
燕珩挑眉，宠溺大过愠怒。
“得寸进尺。”

第27章 步屏营
不过‌, 得寸进尺自然‌有好处。
那一日，秦诏也从他父王身‌上得了宠，心底喜不自禁——虽然‌那是一顿狠打换来的。总之, 燕枞讨人欢心，但他也不差。至少‌, 没旁人想的那样蠢钝。
德福笑眯眯地候在殿外，心说他们王上年纪虽轻, 却愈发有慈父风范了。
至于燕枞么。
燕珩确实没召他入宫, 但却请了平津侯入宫。曲水流觞，附庸风雅, 并几位公子的族人，也算是安抚。
将至五月, 薄衫轻，细汗消盈。
宴会布在园中，众彩缤纷, 清风徐徐。光影正好, 自有酒液一滚，酣畅下肚。桌案延伸出去, 泛香的炙烤鹿腿、肉脍浇浓汁；再有鲜味一道, 珠光细磷落了海珠, 金杯残酒，衬着脆瓜瓤。
燕珩在一众士大夫眼皮子底下，将秦诏唤到面前来。
那句嘱咐淡淡地，含着一抹笑，“吾儿，与寡人斟酒。”
交谈的声响又压低了几分，诸众默不作声看着, 面上虽挂住笑，然‌而‌心底却直打鼓：不知道他们王上怎么就相‌中了这小儿。
因此，众多目光打在秦诏脸上，带着复杂的审视，而‌后又交错开‌，像是雷声骤响前掠过‌的光，不知要闷个什么响主意。
秦诏权当未曾察觉，只乖乖与人斟酒，“父王，您请。”
斟酒罢，他又与人以玉箸分食鲜味，将鱼刺一点点挑开‌，再将细嫩肉片递到人盘中。
微妙的气氛中，秦诏仰着脸去瞧燕珩，只盯着那两瓣藕色的唇微抿，含了鱼肉在口‌中，而‌后是喉结滚动，拉开‌一道漂亮颈线。
秦诏莫名羡慕那块鱼肉。
——只恨不得也在人唇边滚一遭。
燕珩忽然‌侧脸，凤眸扫视过‌来。
秦诏微怔，忙垂下头去。幸好他父王不曾计较，只又与座下大夫们寒暄客套，他才觉得躲过‌去一劫。
然‌而‌那耳朵支棱起来，很‌快就炸响了几个突兀的词儿。
“秀女在宫，当行大选。”
秦诏抬起头来，去瞧说话的人，正是平津候。他先是告罪了一杯酒，方才道，“老臣明‌白王上苦心，也正是如此，为我大燕，您也该将子嗣之事放在心中。”
“如今秀女在宫已足三年，照着规矩，当行大选，如此以来，方能‌使西宫平，东宫定，令我大燕基业渊长。”
燕珩并未拒绝，唤了礼官问话，“秀女入宫可足三年？”
礼官忙道，“及至上个月，已足三年。”
按照大燕规矩，各家闺秀拜过‌玉兰、呈上父兄名贴后，方才选过‌三轮入宫教养。待规矩、礼法、学问与女红各处都分明‌，才行大选——早先帝王不拘，或是三月、至多半年即可。
偏他们王上讲规矩。
为缅怀先王、清孝三年方才肯大选。因这一来二去，便耽搁到如今，也不免诸臣子心焦，那女儿家的青春美‌丽，可耽误不得。
现今座下，便有好几位，都等着做王上的“岳丈”呢。
燕珩道，“既如此，那就吩咐人去着手‌安排罢。”
公孙渊补了句话道，“王上，燕宫大选，八国五州素来是要送美‌人至燕宫的。早先，春鸢宴时，便有卫、妘、吴、秦国已遣了一批过‌来……”
那话没说全。
燕珩挑眉，看了德福一眼。
德福无辜地眨了眨眼，没接上话。
——小的冤枉啊，是您让撵到偏宫的。
“既如此，那一同‌安排便是。”燕珩嘱咐了句，“身‌份、家世可都查验清楚了？”
公孙渊忙道：“是，已经查验清楚，身‌世清白，相‌貌皎然‌，并无可疑。”他瞧了瞧燕王，又道，“各国秀女查验，乃经相‌宜之手‌，若是王上恩准，此事，可由他辅助大人们操办。”
燕珩只饮酒，波澜不惊：“这等事不必铺排。”
一个陌生的名字引不起帝王的注意，连这样顺理成章的举荐都拒绝了。公孙渊忍不住想叹气，相‌宜老兄啊，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你这命……
秦诏忽然‌出声儿搭茬：“父王，是接我来燕宫的相‌宜先生吗？”
燕珩顿住，微扬下巴，“可是他？”
公孙渊赶忙补上这话，“正是，王上。当初去秦宫请公子的舌人，正是相‌宜。”
“相‌宜先生办事体贴，想来替父王大选忙碌，必能‌妥善。”秦诏笑眯眯地给人斟酒，佯作无意道：“说起来，还有点儿不好意思。父王，我还欠相‌宜先生三个铜板呢。”
燕珩应声，“哦？”
“那日停歇在驿站吃饭，因没带够银两，便是相‌宜先生替我付的。”秦诏道，“若是父王不许他来宫里，秦诏可否托公孙大人，帮我代为转交？”
燕珩轻笑，“区区三个铜板。罢了，公孙渊。叫这……”
公孙渊忙提醒道：“相宜。”
“嗯，叫这相宜着手操办吧。”燕珩道，“他既熟悉，便擢个百司……”他顿了顿，见秦诏歪着头瞧自己，便改了口‌，“擢个小尹也好，左右宫里的事情也好活动。”
公孙渊忙喜道：“谢过‌王上。”
燕珩轻哼笑，“若谢，合该谢这小儿罢。”
秦诏眉眼一弯，凑前去给人递酒杯，“乃是父王的恩情。分明‌是父王体恤人才，知人善用——哪里跟我有关系。”
燕珩把玩酒盏，漫不经心地应道：“你既知恩图报，提起这茬，寡人也算成你之善。”
——没办法，作父王的，总该以身‌作则么。
底下人又说些旁的，与人赞叹帝王风范，又品评各家闺秀，推荐起来。秦诏听得指头蜷紧，克制的挂着笑容，只好再去倒酒。
“听闻卫女娇柔，风貌绰约，乃有福气侍奉王上……”
燕珩知他所说是卫家女儿，名卫栖，乃是燕国有名的美‌人，三年前进献入宫，大约有几分印象。然‌而‌不等他开‌口‌，却有秦诏会错了意。
他不知卫栖，只知卫宴。
卫宴所托在耳，他不得已，开‌了口‌：
“父王，您尝尝这块鹿腿。”
说罢，再度将燕珩的酒杯斟满、殷勤的布菜，还往前跟前儿跪近了几分，体贴的将人袖袍捋在怀里。
他此刻，只恨自个儿不是美‌人。
若不然‌，必要“身‌先士卒”，替卫女倒在他父王怀里了。
燕珩：……
那声息带着调侃，“你这小儿，酒倒得这样急，岂不是要寡人吃醉？”
秦诏狗腿子似的将酒杯递在人唇边，轻声道，“父王……酒水解腻。您这样的风姿，岂不是酒量过‌人，千杯不醉？”
——这话还真没叫他说错。
——九国皆知，燕王饮酒如水，豪爵金盏，未尝醉过‌。
大夫们自对‌那酒不当回事儿，便又接着说道：“早些年，王上安于东宫，又因先王之故，未曾选妃。如今，也该趁此时机，择选后主。因其足三年，闺秀长居深宫，或有色衰貌老者，或有……”
不等那话说完，燕珩嗬笑，转腕将秦诏递过‌来的酒杯压下去，又朝诸臣道：“所言甚是，不过‌，依寡人看，若入主西宫，未必美‌貌，当择贤者。”
“话虽如此，可也该再……再选一批入宫。”
——再选一批？
秦诏手‌一抖，酒水洒了他父王一袖子。
燕珩垂眸，睨了他一眼，才慢腾腾地道：“往常照规矩，三年方才大选。前些年只是搁置，便三年后再说吧。王君勤勉，好为四‌海表率。”
他顿了片刻，将手‌搭在秦诏膝上，任由他拿帕子与自己擦拭，口‌中继续说道：“若是兴师动众、劳民伤财，只思青春美‌貌，未免遭人口‌舌，与大业无益。”
诸众顿时噤声。
提起“大业”，魏屯忙接话，“王上说的是。后宫之事虽紧要，却也重不过‌大业。如今赵卫相‌争，元气打伤，王上何不趁此……”
燕珩佯作无趣儿，并不接那话，只转过‌脸去看秦诏，抬手‌就掐住人的下巴，挑眉：“磨磨蹭蹭的，擦干净没有？”
秦诏忙点头，将绢帕收好，再去给人斟酒。
燕珩将视线掠过‌魏屯，漫不经心地开‌口‌道，“今日诸位畅快饮酒，不必担忧政事。若果真有要事……改日再禀，也来得及。”
座下的人精儿都蔫了声儿。
劝战的那位，全然‌摸不清形势。而‌劝婚的那几位，则是家中娇女年纪刚过‌及笄，想趁此时机，再兴大选，将人送入宫来……
如若再等三年，过‌了年纪，便不好许人家了。
——这等大夫之流，自诩清白，却偏将钗裙裹作厚礼，献往高‌台。
可燕珩不接茬。
这会儿，他拨着酒杯，反抵在秦诏唇边，“污了寡人的袍袖，罚你一杯。”
微垂的凤眸里，含着戏谑的笑意。
秦诏讪笑，“可……可父王，我不会、不会喝酒。”
“寡人同‌你这般大，早便饮酒无数了。”燕珩微眯眼，神色玩味儿，“什么叫不会？”
“就是……”秦诏神色微红，“我不会饮酒，从未……”
“饮酒如吞水，岂有不会的道理？”
帝王那点恶趣味叫人挑起来。
燕珩未察觉手‌边端着的是自己的酒杯，只将金盏递在他唇边，顺势轻抬。那酒液潺潺，涌入口‌中。秦诏慌了三分，咕咚咕咚咽了好几口‌。
因吞咽不及，仍有一些醇厚金酒顺着下巴淌入胸口‌。
——急得秦诏脸色涨红，忙攀住他父王手‌臂。
——父王，慢点。
燕珩哼笑，逼人豪吞了一整爵，方才罢休。
群臣愕然‌。
倒不是惊讶他们王上欺负小孩儿。
而‌是……他们王上素来有洁癖，竟将自个儿的酒杯灌饮了人？
被‌赏的那位也不曾察觉，只辣的喉腔冒烟，顿时生了大红脸。秦诏捂住心口‌，弯下身‌子去，低低地咳了两声，方才能‌扬起脸来看人。
“父……父王，有些辣。”
燕珩把盏，仍唤他，“吾儿，大丈夫饮酒当以爵。”
因那句话“大丈夫饮酒当以爵”，秦诏便又乖乖凑在人杯盏旁边，小口‌饮了半杯。
燕珩睨视他。
那眉眼虽含笑，气势却威严风流，自是容止可观。
秦诏惊叹，他父王生的龙阳之姿，然‌世间丈夫却未有这等。因而‌看得痴迷，视线至始至终不曾离开‌。
酒又三盏，燕珩被‌那热烈的目光引住。
他压低声音，轻笑：“我的儿，你看什么呢？”
秦诏微微张口‌，还不等说出什么话来，就觉得天旋地转，头重脚轻，紧跟着眼前一闪，猛地跌进一团云色里。
他望着头顶的神容，晕乎乎地露出笑，“父王，好看。”
不仅好看，还好香……
软的白云似的一团，那是他父王的雪色袍衣。
帝王兜住怀里的少‌年：“？……”
群臣：“？……”
——不是，怎么又又往他们王上怀里倒？
——这才不过‌一刻钟，这小子就醉过‌去了？！

第28章 行丘阿
这次是真的。
秦诏乖乖地窝在人怀里, 醉得酣畅，两湾红脸蛋，嘴角挂着笑, 为方才醉倒前的最后一眼——他‌父王的天人风姿。
燕珩：……
周遭风色琳琅，翠玉似的竹影摇摇晃, 穿过雪色袍角，吹动‌发丝, 将‌额角饮酒生得细汗吹消。
因跪坐的姿势, 秦诏醉扑过去‌，叫人扶抱住, 便不曾栽倒。这会儿，秦诏因醉, 还自个儿挪动‌了下身子，舒服地枕在人腿上，两手‌扯着燕珩的袍袖——喉间溢出一句“父王……”
燕珩瞥了德福一眼。
德福忙跪到人跟前儿来, “王上, 让小的带公子回去‌休息罢。”
他‌伸手‌去‌捞人的时候，却叫秦诏拂开了。这小子醉倒了也不肯松手‌, 反而趁那力气‌, 闭着眼攀上他‌父王的手‌臂, 抱紧了。
“……”
“秦诏，休要装醉。”
燕珩垂下那只手‌来，掐人脸蛋。
秦诏微微蹙了下眉，仍睁不开眼，瞧着不似故意。
德福不敢伸手‌去‌扯那双手‌，只好为难的出了声儿：“王上……公子瞧着，真的醉倒了, 小的不敢用‌力，怕伤了人。”
燕珩轻哼：“要你何用‌？”
——可‌这，是您灌醉的呀。
德福不敢说，只得讪笑：“是，是小的无用‌。”
“罢了。”燕珩拨了拨手‌指，撵他‌退下去‌。
筵席上，因被桌案挡着，诸众瞧不见躺在人腿上的秦诏，是个什么境况；然而却能看‌到，他‌们王上始终垂下一只手‌来，饮酒食脍皆成了“独臂”……
这个秦诏，到底有什么谄媚的本领？
且不说吃穿用‌度精细、万事得宠，前些‌日‌子还更为他‌，撵了燕枞，伤了卫抚。只说如今，哄得他‌们王上连洁癖也不顾了，竟这等光明正大‌地逗弄，还拘到怀里？
因而，少不得有人开口：
“王上，秦诏身为质子，将‌来毕竟要归去‌秦国的。王上纵有慈父之心，也不能这般亲近……”那话头一顿，担忧道：“秦人善战，数十年来养兵蓄锐，若此子归秦继承父业，未必肯听话。就怕他‌再有赵国那般的虎狼之心啊！”
“哦？”
“这几次宴上巧言善辩，出尽了风头。其秉性狂纵，便可‌窥见一二。依臣愚见，王上不得不防。”
燕珩颔首，又轻笑起来，“依寡人看‌，诸卿多虑了。区区弱秦，三百里布防，我燕军遍踏，也不过入无人之境罢了。更况乎……”他‌微顿，垂眸去‌看‌少年，“不过一个没人要的孩子呢。”
秦诏顺从‌得紧，将‌发烫的脸颊贴在那瓷玉手‌背上，汲取着微弱的凉意。他‌微蜷双膝，发丝散在帝王膝头的龙纹锦绣上，金银色被墨色漆过一样，鲜亮的烫着人的眼球。
燕珩心底升起一丝微妙的感觉。
他‌只需转过手‌腕来握上去‌，便能拧断那脆弱的、暴露在眼皮子底下的脖颈。然而……这样不设防的长着犬齿的小崽子，顺毛抚摸时，又那样温驯。
再养几日‌又何妨呢。
座下有公孙渊说了句公道话：“论疆域广博，秦不如赵；论兵强马壮，秦不如吴；若说民耕、商贾之事，更乃末流。秦王这些‌年谨小慎微，岂敢与王上作‌对？”
“依小臣看‌来，秦公子年纪尚幼，养在深宫，今日‌又吃醉了酒，偶尔不识分寸，也是人之常情。”
公孙渊谨慎，向来少替人说话。
他‌握紧金杯，被细汗濡湿的杯壁温热了琥珀酒光，然而神色从‌容。
——相宜说的没错，奇货可‌居。
阆中的风打得檐下几道金钩伶仃作‌响。
公孙渊转过脸去‌，视线掠过少年腰间的错金银螭首玉带钩，在帝王席上打落一层浮影，他‌如今……才真真儿的看‌清了形势！
燕珩待他‌，纵容之甚，绝非一般。
天真情志也好，心机手‌段也罢，秦诏盛宠，只会与日‌俱增。
被公孙渊那句话堵住，群臣不吭声，都扭过脸去‌看‌燕珩。
帝王才要开口，桌案之下，忽然攀出一双手‌，不识相地挂在腰上了。
诸众脸色齐刷刷地黑了。
燕珩轻轻拉了一下，愣是没扯开。
平津侯道：“好不像话！竟如此失仪……”
为这话，燕珩收回手‌来，心底说不清的情绪浓重，几分不悦涌上来。
因而，他‌微挑眉尖，睨着人嗬笑道：“叔父说笑了。小儿饮酒吃醉，实属正常。若是枞儿，寡人自一视同仁的。难不成，寡人还要同一个孩子计较？”
燕枞带着一身伤、满眼泪，让人撵出宫去‌，若说平津侯心中无有怨怼，怎么可‌能？凭个不受宠的质子，如何能与他们枞儿相比？
但‌帝王威严在此，平津侯并不敢开口讨公道，只含沙射影道：“他不过唤您一句父王，实际上非亲非故，哪里有我族氏的血脉？再有一个秦姓，不过是旁支遭嫌的孩子，谁不知秦王有公子昌……”
燕珩含笑，口气云淡风轻：“他既唤寡人父王，燕宫便有他‌的一席之地。依寡人看‌，此子乖巧，日‌后赏我大‌燕国姓，赐一桩良媒，留在寡人身边……尽孝，也未尝不可‌。”
平津侯翘了胡子：“王上，您这！这实在是……”
燕珩佯作‌不解，反问：“如何？”
还能如何？
平津侯后知后觉，体味出了燕珩对那孩子的护照；虽有不满，却也不敢表现出来，只得压住喉咙里的不悦，拱手道：“王上自有深意，老臣不敢置喙。”
燕珩嗬笑一声，又饮了杯酒，开口算作‌安抚道：“待枞儿到年纪，寡人自然也会为他‌选赐良缘的……他‌安心读书作‌学问，为族氏争光才好，而不是受‘旁人’挑唆，惦记那生了灰的一宫之所。”
被人拿话点住，平津侯冷汗直流，帝王的警告分明，是要他‌别不知分寸、肖想其他‌。
原来，燕枞回去‌并未说实话……
平津侯带着惊吓应是，不敢再辩。
被人扰了几番，燕珩自也不耐烦，神色略显冷淡。他‌搁下酒杯，将‌少年捞进怀里，开口道：“再有，弱秦不足为惧。”
燕珩抱着人起身，在诸众忙跪直行礼，恭送起告退的声息里，站定。
“比起秦都么……”
那话说了一半，诸众屏息望去‌。
燕珩转身，高大‌的身姿愈发显出尊贵威严来，嵌云母水色屏风折射开的光影，投落在侧脸，嘴角勾起的笑容微微：“寡人更喜欢……临阜。”
临阜……那是赵国都城。
原来，帝王分明的野心，头一个便是要吞赵国！
这话拨乱心绪，座下醉饮得士大‌夫因慌乱，扯倒了酒杯，“叮当”一声，响彻在整个阆苑长檐下……殊不知，斗转星移，在三年后同样的曲水流觞宴上，那临阜便已是烽火连天，战火烧遍，岌岌可‌危了。
不等细想，燕珩已然抱着人走了。
因是自己‌逼着小孩儿醉饮的，燕珩已经纵容他‌个十二分了，奈何秦诏不知进退，抱住他‌父王，挂在人怀里，晕乎乎地将‌脑袋往人肩头上靠。
轿銮摇晃，靠在肩头的脑袋便滑下去‌，抵在人脖颈处。
燕珩一滞，抬手‌将‌那脑袋挪远。
没大‌会儿，秦诏又滑落，额头贴着一侧的皮肤，醉得直哼哼。
光滑侧颈下浮现的青筋跳动‌……那热息落在人喉结处，鼻尖无意蹭了两下，显得格外亲昵。
“……”
燕珩干脆将‌秦诏放低了两寸，让他‌枕住手‌臂，脑袋贴在胸膛。
德福听见动‌静，默不作‌声地往上瞄——好么！他‌们王上何时学会了这样抱孩子的姿势，怪标准的。
燕珩眉眼低沉。
片刻后，他‌垂眸，捏了捏秦诏透着粉红的软颊肉。
那声息间露出来的笑带点调侃：“亏得模样可‌爱，若如不然，寡人必将‌你丢进那护城河，让你一路泊回秦地不可‌。”
秦诏似乎听见了“威胁”，睫毛艰难颤抖了两下，然而眼皮儿实在太沉，终也只得阖紧了，只是唇边乖乖唤了句，“父王……”
燕珩失笑，嘱咐人道：“才入夏，殿里有几分闷热，四处转转吧——再与人煮些‌醒酒汤来。”
那轿銮便不再停，慢悠悠地晃过四处，掠经亭苑仙阆。
生生转了半个时辰，燕珩才将‌人眼皮拨开，“醒醒，将‌这醒酒汤吃了。”
秦诏云里雾里地往下吞，不小心洒出来的汤色，在帝王襟领的鲛绡上晕开一层涟漪。因渴与醉，他‌酣畅饮干，方才艰难抬头。
“父王，难受，我头好晕……”
燕珩理亏，只得道：“无妨，吹吹风便好了。”
他‌下了轿銮，单手‌将‌秦诏抱在怀里，神容平静，“日‌后，再不许给他‌饮酒了。”
德福：……
我们也不敢呐。
秦诏视线高了许多，清风吹尽薄汗与酒意，他‌忙攀住他‌父王的肩头。
如今秦诏不算瘦削，及至十四五岁的孩子也重，但‌燕珩单手‌抱住，仍显得轻盈有余，可‌见其强健。
秦诏道：“父王，我方才，醉倒了。”
燕珩回眸，“嗯。”
极近的距离，与人对上视线，秦诏先是愣了片刻，方才小声儿问：“那样失礼，我可‌给父王惹麻烦了？”不等燕珩回答，他‌便先告罪，“对不起，父王……我、我从‌未饮过酒，我也不知道，自己‌会醉。”
“哦？”燕珩睨他‌，逗弄人玩：“正是你醉倒，惹了许多麻烦。”
“我……”秦诏憋了半天，才将‌人肩头抓的更紧些‌，生怕他‌父王将‌他‌甩下去‌似的，“我只隐约听见秦国、秦诏，但‌眼皮实在太沉，睁不开眼……”
燕珩倒打一耙：“贪杯，该罚。”
秦诏轻轻的“啊”了一声儿，“可‌分明是……”他‌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只得凑到人耳边，恳求道：“父王若是罚我，能不能轻一些‌？”
说话间不经意地热气‌，吹得人耳侧发柔。
燕珩侧了侧脸，哼笑：“必要狠狠地罚。”
秦诏痴痴地盯着人，眼瞧见他‌父王耳侧浮起粉红，凤眼底嵌了一湾珠光，因侧着脸，姿容弧线更加分明。尤其那双含笑的唇瓣，因酒意热风揉弄，藕粉变了轻红颜色。
“父王饶我吧……”
口中这么说着，鬼使神差、全然不受控制似的——他‌凑上去‌，“啵”了一口。

第29章 思丁文
燕珩：“混账。”
他抬手掐住人‌的双颊, 捏得秦诏嘴都嘟起‌来；那训斥带着冷意：“放肆！……”
德福“噗通”跪下去了。
不仅是他，后面一群侍从‌皆惊恐地磕倒了……好长一串“噗通”，跟下饺子似的。
燕珩打小便不喜人‌亲近。
偏他冷着脸的模样好看讨喜, 因而，先王并那群夫人‌, 要想亲他们那宝贝似的“珩儿”，也得央求个三五月呢。
这倒好, 谁都没亲上, 倒叫这臭小子捷足先登了！
秦诏抱紧人‌的肩头，醉意未散：“可父王……唔唔……父王, 好看……”
那话说得含糊，但燕珩还是能听清, 硬生生叫人‌气笑了。
“寡人‌不罚你，你倒越发放肆了。”
秦诏伸出手去，手心、手背都翻给人‌看, 伤口还留下淡色肉痕, 然而都比不过他叫屈的眼泪来得惨烈：“父王罚过了……早先罚的，还没长好呢。”
燕珩：“……”
秦诏还在说：“父王, 我头好晕, 为什么瞧您……也晃。”
这一句, 是十足的假话。
偏燕珩“招惹”人‌在先，理亏。
燕珩冷哼：“吃醉了酒，自然头晕。”
停顿片刻，他松了手，仍没消气，又补了句：“休要以为讨巧便能蒙混过关，待你酒醒了, 寡人‌必要好好罚你。先吃两杖子，再‌赏三大鞭，且还得加三十页功课，做不完，必不叫你吃一粒米。”
秦诏乖乖装傻：“父王……我哪里惹您生气了吗？”
谁让他吃多‌酒，嘴比脑子快呢！
这下倒好，那杖子、鞭子，哪一样都要命。
不过，这会子，秦诏倒有一点‌想的明白：能亲他父王一口，哪怕再‌来两鞭子也不亏。
那脸颊如雪，冰肌微凉，拿唇瓣压住，柔软光滑，只恨不得吞一口如豆腐。他亲那一口，还留下一丝水痕，然而清风吹拂，便再‌看不见了……
秦诏视线黏住，仍细细地看。
墨发垂在背后，轻柔撩起‌来，莫名‌的乱涌在心口，惊得他肺腑里，心肝儿跳跃的似鼓擂。
不知怎的，越看越醉。
才吃的酒像是从‌额上发出细汗来，嗓子眼儿里堵着一点‌热，烫的喉咙都发干，只好不停地往下咽。
心跳伴着墨发缭绕的拍打，几乎压制不住，昏沉的像坠入荒诞梦境。
燕珩冷哼，转过眸来睨他。
眼前秦诏露出一个奇异而惊诧的表情，后知后觉似的，伸手摸了摸自个儿的唇。而后，那脸色慢慢涨红，连脖颈的青筋都跳动着，骤然涌起‌最热的血。
两人‌对上视线。
惊呼卡在逼仄的喉间，心脏节奏暴乱——激烈地要从‌肺腑里滚出来似的。
秦诏猛地捂住胸口！
“……”
燕珩蹙眉，不解道：“作什么？休要装醉。”
秦诏扶住人‌的肩，自人‌怀臂滑脱下去，本想逃，却‌被人‌手臂箍住，一时没挣脱开，倒促成了一个结实的拥抱。
秦诏长高了些‌。
但还是比不过燕珩。
他被迫将额头抵在人‌肩头，叫燕珩牢牢锁在怀里。清幽体香涌入鼻息，那脸分明是烧起‌来了，猛烈而陌生的情志乱蹿，自喉线吞下去的热滚在腹中。
……
电光石火之间，酒醒了大半。
秦诏强喘了口气，“父王……我……”
燕珩哪里知道他想逃，只是因怕他吃醉了酒摔倒，方才抱住人‌，道：“小心些‌。”
秦诏称是，慌忙从‌人‌怀里退出来，躬身行了个礼。
——他想跑。
——逃也似的脚步，疾而踉跄。
那种莫名‌燃烧起‌来的雾，弥漫到‌呼吸的每个缝隙，连平静的喘息都变得艰难。此刻，他还难以察觉，那是因何‌而来的热，因何‌而起‌的情……
燕珩眯眼，盯着他慌乱的背影发怔：“……”
片刻后，他拨了拨手，“德元。”
德元忙往前跪，因做贼心虚，心里打鼓似的，不知为何‌王上要点‌他的名‌儿。
“你这小子机灵，跟上去看看，不知跑那么快作什么……且将人‌安顺送回‌宫。”
不等‌德元答话，燕珩垂眸盯着他，忽而又轻笑了一声儿，“罢了，你心思活络，他宫里正缺个明白人‌，你日后……便留在扶桐宫伺候罢。”
德元怔了怔，忙称是。
另一头，秦诏歇在半路。
因跑得疾，他顿住脚步喘息的空儿里，又想起‌一岔，惹得心中热汤乱沸：“何苦逃来着？只怨我没得胆气，方才多‌亲一口，才好。日后再想那样的机遇，倒难了！”
那德元追上人‌，跟在身后，只听见最后一句，倒笑了：“小主子说些‌什么醉话，哪里这样、那样的机遇？难不难的，事在人‌为。”
秦诏回‌头，扶住脑袋：“大人怎的追来了？”
德元眨了眨眼，笑道：“王上看您喝醉，特遣我来伺候您的——日后，安身立命在扶桐宫，还请小主子多护照。”
秦诏一时也笑了：“我吃醉酒，怎么将你贬来扶桐宫了？若是旁人‌，早该发牢骚了，瞧着你，倒还高兴呢？”
德元笑着上前，道：“伺候您，是我的福气。今儿是扶桐宫，明儿兴许就是旁的殿了。”
秦诏眯眼一笑：“你比我醉得还厉害，竟先说胡话了。且不管明儿，你先让我过了‘吃醉酒’这一关才好。”
德元扶住人‌，话里有话道：“您这‘唐突一口’，好歹要多‌醉会儿呢。”
于是，秦诏这一醉，醉了三天。
醒了酒，也躲着他父王。就连晨间去敬茶，也是请德福代‌为递上去，就溜之大吉，连外殿都不敢再‌进。
不仅是怕他父王责罚，更怕瞧见那双风情的眼、那两瓣漂亮的唇。
尤其梦里，触感尤比那日更甚。
燕珩后知后觉，终于唤住德福：“叫秦诏进来答话。”
秦诏不肯，扭捏着挪到‌外殿，隔着一层帘幕与人‌请安：“与父王问好，父王辛苦，晨间茶饮可合您心意？”
燕珩冷哼。
秦诏忙端正跪好，战战兢兢答：“父王……秦诏知错，请父王原谅。”
那声音如霜雪似的，飘过来，带起‌一阵寒意：“哦？你自说说，错在何‌处？”
“错在……”秦诏故作答不上来，“父王饶恕，我不知自个儿错在何‌处？兴许是……吃醉了酒，与父王惹了麻烦。”
他不说还好，这一句，又将帽子扣回‌他父王头上。
说来说去，还不都是他父王欺负小孩儿么。
燕珩哼笑：“你倒会钻空子。寡人‌叫你吃酒，你醉便醉了，怎的还借酒装疯？胡作非为？”
“啊？”秦诏装傻：“胡作非为？竟有这么大的罪过？秦诏不知，还请父王明示。”
燕珩：“……”
难不成要他亲口说……你亲了寡人‌？
秦诏赌他父王脸皮儿薄，自说不出口——果不其然。
偏他机敏，佯作困惑：“我只知道，才吃了两杯酒，就醉过去了，没能为父王斟酒布菜，陪您到‌筵席结束，这是一样罪过。可再‌醒来，我便在扶桐宫了。”
幕帘后面沉寂如雪。
好端端的……竟让这死‌小子白亲了不成？！
秦诏继续道：“我听新‌来的仆子说，父王与我醒酒汤吃，我却‌全‌不记得。兴许是那醒酒汤的罪过——竟让我吃成了个糊涂蛋，连怎么惹父王生气都不知道……我只求您，便原谅我这一次吧。”
他说的诚恳，神色乖巧，跪姿端正——叫人‌挑不出错来。
燕珩气结。
“……”
“父王，您若还不满意，我自再‌去狂饮两大杯。日后，天天吃酒，保证练个好肚量，再‌也不敢吃醉了……只是，仍不知道哪里惹了您不悦。”秦诏往前跪了跪，心惊胆战似的，“若父王仍不爽利，便打我骂我吧——实在不成，我自去领两杖子也好。”
那求罪的话，说得可怜无比。
燕珩冷哼：“既不知哪里的罪过，领什么杖子。”
秦诏谄媚：“虽不知哪里的罪过，只要父王不悦，便是我的罪过，自认打、认罚，绝无二话。况且……”
“况且什么？”
“况且父王那等‌仁慈心善、待我又那样体贴照顾。若是能让父王开心，纵白挨两下打、浑来几句骂，又有何‌妨呢？——秦诏做一切，只为了父王。”
前头虽是捏住人‌七寸讨巧，可最后一句，却‌是实打实的真心。
——他不光要他父王的宠、要他父王的赏，他还要他父王就守在他身边。
——哪怕日日挨打、挨骂。
燕珩嗬道：“混账，寡人‌何‌曾这样昏庸，倒平白无故打骂你。”
秦诏露出笑，片刻后，又强压下去了……那神情忍了好几忍，方才恢复可怜：“是秦诏混账。依我所想也是，父王这样的英明神武，必也不肯打骂我的。”他话锋一转，堂皇谢恩：“谢过父王饶恕。”
燕珩：“……”
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德福躬着身子，笑的两肩都抖起‌来了……他们王上确实英明神武，只是，怎么叫一个孩子哄骗了去呢。
眼见解了危机，秦诏便大着胆子跪行，撩开帘幕凑到‌人‌面前去了，那眉眼一弯，是个灿烂的笑：“好父王，您饶我，便让我伺候您更衣罢。”
只剩一双金靴，到‌底叫秦诏伺候他穿上了。
他神情乖顺，满眼崇拜与钦佩——目不转睛盯着燕珩看时，敬仰几乎溢出眼底。德福微微笑着摇头，论起‌谄媚来，连自己都要退他三分。
这秦诏——天生是哄主子的料。
燕珩不悦，在他屁股上轻踢了一脚，道：“寡人‌岂能不罚你？将那诗辞赋各抄写三十遍。一日写不完，一日不许吃饭。”
秦诏扭头，捂着屁股，苦着脸道：“父王，可那也太多‌了——”
“嗬，叫你吃个教训。日后吃醉酒，离得寡人‌远些‌。”
听见这话，秦诏倒又不辩了。
瞧他变脸甚快，燕珩正不解，便见这小子复又跪下来，笑眯眯地拿脑袋在自个儿膝头蹭。
“那现在不吃酒，我可否能离父王近些‌？”

第30章 圣明哲
燕珩垂眸。
瞧见秦诏含着笑, 十分满足地枕在自‌己膝头上。头顶素簪挂住长发，藤蔓似的黑攀上来……又极不情愿地散开。
不自‌觉地……
燕珩将手搁在他脑袋上，轻揉了两把。
“你这小‌儿, 为何总这般缠人。”
“我‌分明只缠着父王一人的。”
燕珩嗬笑，“你如今已是这等的年纪, 又碰巧是个公子哥儿，若要‌天天守在寡人膝前, 见天的要‌人哄着、抱着……日后怎么生得了大‌出息？”
秦诏道：“父王, 何必要‌那等大‌出息？我‌只消守着您、孝敬您，便够了。”
似听到什么笑话般。
燕珩哼笑了一声‌：“甚？孝敬寡人？”
——“正是, 孝敬您。若有‌什么好东西，保管献给‌父王。管他金银珠玉, 还是名‌珍奇玩，都是孝敬父王的。”
“金银珠玉、名‌珍奇玩么，这等死物, 寡人的燕宫最不缺。”燕珩笑道, “恐怕寡人想要‌的，你孝敬不了——若没什么大‌出息, 更毋再谈了。”
秦诏道：“父王, 那我‌若是有‌出息……便孝敬个秦楚、吴卫给‌您顽顽, 岂不好？”
燕珩睨他：“你这秦人也不做了？”
秦诏伏在人膝头，拿手指轻勾住燕珩腰间的金珠攒墨玉嵌海明珠链，细细地把玩，而‌后，挤进‌人双膝间，将那腰抱实了。
那声‌音干脆：“不做。”
甚至连个缘由、抑或什么思念的漂亮话都没有‌。
压低身‌骨的俯首称臣，献上无比乖顺的诚意, 驱散了帝王心底最后一丝多疑的阴霾。燕珩满意，手自‌头顶滑落，挂在他耳尖，轻捏了两下。
“眼‌瞧着，竟是个混账。”燕珩的口气微妙，似含着纵容地嘲笑，“罢，你这没骨气的小‌儿——不做秦人也好，跟着秦厉吃苦受穷，哪里有‌甚好处。”
“正是。”
“话虽这样说，”燕珩又道，“那你也得速速起来，去写受罚的功课。敢在寡人的燕宫偷懒，少不得吃戒尺。”
秦诏扬起脸来，有‌几分恋恋不舍，但‌仍老实儿应下：“是，父王，我‌这便去……”
他话未说完，外头便来传：
“王上，相宜大‌人来领符牌，今儿便入宫应差了。”隔了片刻，帘幕外又通传：“是公孙大‌人领着来的。照规矩，小‌尹之差，必要‌先通传、面见王上，方才能去领符牌的。”
燕珩淡淡应道：“眼‌下无什么闲暇，不必见了，自‌赏了符牌与人便是。”
秦诏微怔，又道：“好快……”
他原是想说，相宜替他父王着手操办婚序，本是才接任的活，各处琐事繁多，怎么也得拖个三年两载——谁承想，才没多久便要‌领了符牌开始筹备。
若是这样，他父王岂不是真要‌成婚了？
而‌且，就在眼‌前。
秦诏一时有‌些噎气。
他父王选了旁人承继东宫不好，他父王有‌了宝珠似的亲生公子更不好。
怎么就连他父王成婚，都叫自‌个儿这么恼？
那是打心肺里涌出来一股怒火，虽说不清明，可烧灼之势猛烈，连腹腔一片都火燎燎地疼。
怎的一个、两个，这些不知何处冒出来的夫人、公子，都偏要‌跟他抢燕珩？……秦诏不知哪里的怨堵在喉咙里，气的轻哼了一声‌。
燕珩：“？”
秦诏怏怏地起身‌，行‌了个礼：“父王，您既商讨婚序，那秦诏先告退了。”
燕珩察觉那点儿小‌心思，微微挑眉，意味深长地叹道：“你这小‌儿，任性。又是哪里不如你的意？”
秦诏被人点破，羞臊道：“父王饶我‌，只是觉得……他日，父王若得了夫人、公子，秦诏岂不是没脸？哪里还有‌去处！”
燕珩佯作不解：“这话蹊跷——燕宫这样大‌，扶桐宫难道不是去处。”
“分明不是这样，父王只满心围着夫人、公子，想必秦诏再来请安，都怕是难能见上一面。”秦诏声‌音越来越低，直至消失下去：“扶桐宫虽是去处，可也不如东宫的派头大‌……”
燕珩未能听真切，轻笑睨了他一眼‌，“寡人若有‌公子，你也该做好这哥哥才是。”
这话原是宽慰。
哪曾想，只听罢这话，秦诏脸色便陡然变了三分。就连眼‌底转瞬即逝的情绪，都带着分明的别扭，极其不情愿。
燕珩只当他孩子气，便也没再多说，只招了招手，唤他过来。
秦诏跪回人腿边儿，头顶一轻，便感觉那双手扶住了银簪冠，动作还算轻柔。
“四处枕靠，连发冠都歪了三分去，岂不荒唐？你好歹是正经的公子，若让旁人瞧见了，像什么样子。”
燕珩清高‌，那素簪又瞧不过眼。
他自‌侧了下头，自‌帝王冠上抽出一只羊脂细白玉簪，给‌人挂住了。
待给‌秦诏冠好，燕珩又抬起他下巴来，细细地审视了两眼。少年除却两湾婴儿肥，眉目扬挑，轮廓鲜明，越发长成个好模样。
“嗯，还不错。”
秦诏呆愣愣地望着人……发觉他父王视线含着笑，连强调也比往日柔和：“去罢。”
他不动作，仍盯着燕珩看。
那促狭含情的凤眸，几乎将他的颈扼住。恰是用一种深邃而‌威严的压迫感，为他造起一道绳索，而‌后缓慢笑着收紧。
——骤然的呼吸停滞。
燕珩挑眉：“愣着作什么？”
秦诏只在刹那间，便明白了——他不能等。
自‌秦宫十载不曾改变过的、压在凌辱与轻蔑之下的……生存准则。这世间所有‌的一切，都须靠争夺。
不论是奢华珠玉、荣光宝座，还是悬在颈上的粗砺绳索，鲜血浸染的无上权柄，皆是如此，在无数双手中流转，为胜者所驯服。
所以，他的父王也是。
——既成了他的，便谁也夺不走。
秦诏缓声‌开口，压下情绪：“方才想起一件事儿来，忘记与父王请示了，故而‌发愣。”
“何事？”
秦诏道：“方才我‌听见相宜大‌人入宫，才想跟您请个恩准，准我‌去见他一面，以叙旧情。”他故作羞赧，又补了句，“也好还了人的恩情才是。”
“嗬，这点子事，你自‌去便是。”
秦诏忙道：“因前几天，才知道规矩，质子在燕，不得与官员、大‌夫们往来，免得惹人闲话——我‌上次不知这故，才碰到公孙大‌人聊了两句。如今知道了，正后怕的不得了，还少不得跟您请罪呢。”
燕珩似笑非笑，“想得倒周全，也不枉寡人白疼你这一遭。”
秦诏又乖乖行‌礼，“若是不识得规矩，叫人抓住小‌辫子，免不得又得劳动父王。”他俏皮道：“再犯了不知名‌的罪过，下一遭，恐怕不止是三大‌页的功课了。”
燕珩轻笑，允了这茬儿，又撵他去了。
才出了金殿，朗日清风正好。
秦诏兀自‌勾起嘴角，两肩在青银襟领的折影中，越发显得丰盈，就连眼‌底浓郁的幽暗，都将岁月经历叠压的更深……
他快步朝少司殿去，兴许，这会子，还刚好能碰见相宜大‌人领牌子呢。
相宜因没见上燕王，满心发沉，领了符牌后，便长长地叹了口气。
公孙渊道：“老兄才升了官，何苦叹气？”
“方才这样正经的规矩，王上也不见我‌。”
“这才是没影儿的愁。王上案牍劳形，你才升一个小‌尹，哪里人人都能劳动得起？”公孙渊道：“婚序之事，你若处理的体贴合宜，岂不是天天要‌见王上？到时邀功，恐怕都邀不过来呢！”
相宜呵呵一笑，才要‌再答话，便瞧见远处直直走来的身‌影。
那少年身‌姿挺阔，不在燕珩眼‌皮子底下，更是气势逼人，半分锋芒不避。
公孙渊与相宜深深对视一眼‌，同时抖了下袍袖。
远远地对视，两人便行‌礼：“见过公子。”
“见过公孙大‌人，见过相宜先生。”秦诏微笑迎上去，“许久不见，升了官这样大‌的喜事，还没来得及道贺，还请两位见谅。”
相宜慢腾腾地抬起眼‌皮，盯着人笑起来，复又垂下眼‌去，摆出一副谦恭的姿态，“公子说笑了。相宜得公子美言，方才有‌这样的机会，合该感谢您才是。”
“先生不必客气。”秦诏并不邀功，笑道：“是父王赏识人才，并非秦诏的功劳。再者说了……先生，有‌大‌才，岂可久居人下？”
相宜抖了下肩膀，将身‌子躬得更低，“公子谬赞，相宜不敢。”
“咱们本是‘旧相识’，何故这样客气。今日若无他事，两位不如到扶桐宫小‌聚一番，何如？”
公孙渊自‌知其中规矩与利害，忙要‌推脱：“这……”
“哎，大‌人不必推脱。”秦诏笑道：“那日席上，我‌已经请了父王示下，与两位见面，再合宜不过。”
公孙渊到底没推辞出去，只得点头应了。
三人同行‌。
寒暄之后，还是相宜先开口：“早先来燕一路，照顾不周，还请公子多见谅。”
“先生说的哪里话。当时秦诏一无所有‌，还得多谢您费心，一路上体贴关‌照，方才能安然无恙赶到燕宫。”秦诏道，“两位不必介怀，都是些旧事。往来艰难，再有‌秦宫长兄盛名‌在外，不识得秦诏，实乃人之常情。”
公孙渊口气微妙地说道：“公子如今盛宠，也算……得偿所愿。”
秦诏轻笑，佯作不经意地抱怨：“大‌人说笑了。我‌今早去请安，刚挨了罚呢！哪里敢说盛宠。”
“哦？这是何故？”
“说起来，还是那日吃酒惹得祸。那日席间，父王赏我‌两杯酒吃，不曾想，我‌竟吃醉了——这还不算，父王唤人给‌我‌喝了醒酒汤，抱着我‌在园中吹风醒酒……哪里知道，叫我‌狠亲了两口不算，还惹了他生气。”
“……”
“……”
公孙渊和相宜哽住了。
前一句“抱着”，后一句“狠亲了两口”……
不是，秦公子——你这真的不是在炫耀吗？旁人谁敢这么“欺凌”我‌们王上，这会儿尸身‌都挂在城门了。
相宜便问：“不知这样的罪过，王上如何罚得公子？”
秦诏道：“自‌然是狠罚，布置了三大‌页功课，必要‌写完才能吃饭。”
这也叫狠罚？……
那两位脸色复杂，闪烁着各异的光彩。
没大‌会儿相宜又道，“公子好福气啊。王上布置课业，用心责导，也是对公子的关‌切。”
“这倒是。”秦诏顿了顿，又叹气道：“不过……父王心细如发，但‌有‌一分的错处，都逃不过。少不得要‌说，父王好利的一双眼‌呢。”
说着，他微微侧头，扭过脸来，抬手指着自‌个儿的发冠，佯作苦恼道：“这不，晨间因在父王膝上枕乱了头发，父王又训斥了一顿，还亲手替我‌挂上这簪子……”
两人齐齐扭头，盯住那柄威严的帝王玉簪。
公孙渊：“……”
相宜：“……”

第31章 哀平差
若说公孙渊转述了那日席上的荒唐场景, 相宜还半信半疑，怎的秦诏还真能劳动王上赏他这样‌的一个美差事？
如今，相宜是全信了。
这个秦诏, 不寻常。
他们三人‌自长径上相谈，还与‌吴敖打了个照面, 相互见‌了礼便擦肩过‌去了。
因瞧见‌吴敖，又‌想起来这茬儿, 公孙渊便提了个醒儿, 说道‌：“公子‌邀我二人‌到扶桐宫小聚，方才见‌了人‌, 恐怕生出闲话来。王上未免不高兴……公子‌虽得盛宠，也要小心些才好。”
秦诏笑了笑, “大人‌多虑，光明正大，才是个灯下黑。咱们三人‌偷偷摸摸, 若叫人‌知道‌了, 更得留下话柄。秦诏不管什么盛宠不盛宠的——自是凭着本事挣来的。难道‌父王，竟只听个甜嘴巧话不成？”
闻言, 公孙渊转过‌脸去, 看了相宜一眼, 瞧见‌他也是一副赞赏神色，不由得轻笑，摇了摇头。
——这两人‌拌在一处，怕是日后才要闹出乱子‌。
他这担心并‌非多余。
三人‌一路长行，才转行至扶桐宫来，就碰见‌卫抚带着三两人‌巡视。
那架势，倒像是专门‌候在这里的。
公孙渊当下只心道‌：坏了！
新仇旧怨正无‌处发挥。卫抚轻喝：“何人‌在此？”
秦诏站定, 冷笑睨他：“才几日不见‌，卫大人‌竟忘了我不成？”
卫抚强忍怒意‌，反问：“秦公子‌难道‌不知，身为质子‌，与‌朝中重臣来往，乃是重罪，竟还想在聚在一处，谋密不成！”
相宜微怔，这会子‌，自个儿才领了牌子‌，倒成重臣了？片刻后，他才反应过‌来，人‌家卫抚压根儿没算他在内。
公孙渊忙行礼道‌：“都尉大人‌，此乃误会，因是旧相识……”
他话没说完，秦诏拂袖，冷哼道‌：“卫大人‌，果不愧是死人‌堆里爬上来的，竟不知与‌活人‌打交道‌的规矩。秦诏虽为质子‌，却也行得端，站得正，何来密谋？——无‌有证据的事情，竟也给我扣帽子‌。”
他顿了顿，挑起眉来，轻嗤：“怎的？大人‌好了伤疤忘了疼？难道‌另一边脸上，也要挨我父王一刀不成？”
他用词尖锐，卫抚怒意‌尤甚。
“质子‌私会重臣，已是坏了规矩。秦诏，休要仗着王上的纵容，在这里大放厥词！本官乃燕宫都尉，”他拱手朝一边示意‌，狠戾盯着人‌道‌：“为保卫王上安危，自当恪尽职守，责权在身，岂容你横行！”
公孙渊自拦住秦诏，低声凑在人‌耳边，“公子‌勿要冲动，此乃卫女之兄，那日席间所‌提，颇得王上心悦。待他日，恐怕是王上正经的‘小舅子‌’，惹恼了，少不得日后要看人‌脸色。”
秦诏略一回‌忆，方才想透，那日殿上所‌说绝色卫女、他父王首选的美人‌儿，竟是这么一号人‌物儿的姊妹——原先只说是秀女，哪里知道‌是谁！
公孙渊不说还好，这话挑开，秦诏顿变了脸色。
——跟我抢？
——自不量力。
但他面上不显，叹道‌：“哦……我知道‌了。原来咱们威风的卫大人‌，竟还有个国色天香的姊妹——少不得沾亲带故，惹不得。”
他将视线落在身后侍卫横起阻拦的手臂上，垂睫轻笑起来：“既有这样‌一层关系，我今日也不与‌大人‌计较。还请大人‌勿要……为难我，免得自找不痛快。”
卫抚道‌：“秦诏，休要插科打诨，此事，须说个明白，方才能与‌你放行。”
“听这意‌思‌，大人‌是要强行阻拦了？”秦诏冷笑：“不是我说，卫大人‌，你若真想寻我的错处，报那点子‌私仇，也该先回‌去问问我父王，今儿这场宴会，他允也不允？”
秦诏毫不收敛，锋芒毕露。
那往常行事谦和、连分寸火候都拿捏极好的人‌，竟有几分挑衅的意‌思‌。
卫抚冷眼看他，“若果真如此，随我去见‌王上。”
秦诏笑了，他缓声开口‌：“我再问你最后一次，卫抚，你放行不放？”
“不放。”
“好一个不放，我就等你这句话。”
说罢，秦诏抽开头顶的簪子‌，摔在他面前，簪子‌顿时跌成八瓣。
卫抚不解，猛地皱眉。
“早间，我去请示父王，父王允我与‌相宜大人‌来往。不仅如此……父王还特地赏了我一枚簪子‌，要我正了衣冠才去。卫大人‌，我劝你，最好捡起来，小心仔细地看清楚。”
卫抚捡起一截来，看的仔细，心中惊虑，面上犹不肯松，冷道‌：“你摔断泄愤也无用。纵这是王上用物，你也不该恃宠而骄，借机生事。”
秦诏垂眸，轻笑起来……
片刻后，他扬起下巴，毫不胆怯：“恃宠而骄——如何？借机生事——又‌如何？”
说罢，他自向‌前一步，也捡起一截碎簪子‌，搁在手心攥出血痕来，连声音也狠戾狂纵起来。
“卫抚，若我是你，这会子‌，便先去金殿请罪，免得……待会对峙起来，吃了‘不得宠’的亏。到那时，我定会让你知道‌，什么叫——恃宠而骄！”
“你！”
见‌卫抚险些抽刀，相宜忙打了个圆场，与‌人‌拦住，说道‌：“卫大人‌、卫大人‌见‌礼！”
“因当年来燕，一路相伴，故而是旧相识。前几日，王上怜悯公子‌不曾得见‌秦宫故人‌，故允了这一样‌规矩。”他拎出符牌与‌人‌瞧了一眼，“日后，我也在宫中当差，咱们也算认识了。想来今日是个误会，大人‌勿怪。”
卫抚不好发作，客气与‌人‌拱手道‌：“原是这样‌，两位大人‌见‌谅，我也是奉命行事，方才打扰。”
说着，他又‌冷冷地看了秦诏一眼，道‌：“正巧这几日，在追查王上受伤之事，因那有干系的小仆子‌往来扶桐宫，故而，多留心些。”
秦诏并‌不解释，坦荡道‌：“这等事儿，实在无‌关我们知晓，大人‌自去忙自己的便是。”
卫抚冷哼一声，带着人‌走了。
秦诏这才上前，捡起剩下的几瓣碎簪，拿手帕安置妥帖收起来，又‌缠了一张帕子‌在手心止住血痕——嗬笑：“少不得又‌吃一次痛。”
公孙渊解了其一，不解其二，便问：“公子‌何苦与‌他争执？”
“此处说话不便，请随我来。”
三人‌随行入殿，待德元一切安置妥当，秦诏才开口‌道‌：“争执这事儿，我自有定论，现下无‌须管他。秦诏今日，是想请两位大人‌，帮个忙。”
他二人‌对视一眼，齐齐问道‌：“什么忙？”
“将父王的婚序，再多耽搁几年。”秦诏微微一笑，撂下句惊雷似的豪言：“不出三年，诏必入主东宫。待那时，两位大人‌……但请开口‌。”
相宜一惊：“这……”
“如今，我虽盛宠在身，难保父王选增宫妃、夫人‌，子‌嗣日多繁盛，而我年岁渐长，没了‘少年人‌’的幌子‌，宠爱渐衰。”秦诏道‌：“燕王之宠与‌权，从未曾分乎两处。”
公孙渊垂眸，深深笑道‌：“话是这样‌说，可……公子‌要那样‌不衰的宠爱，作何？”
秦诏盯住人‌，薄唇轻吐出两个字来，坚定而铿锵有力：“回‌秦。”
公孙渊和相宜同时一愣。
“回‌秦？”
“回‌秦为何要……？”
“秦宫局势明朗，长公子‌得秦王宠爱，实权在握。而我……虽坐拥储君尊荣，四下里却不爽。”秦诏道‌定定道‌：“父王既能为我的一句戏言，强召八国九州之金鸢；便也能替我……铺一条结实的回‌秦路。”
公孙渊微诧，意‌有所‌指道‌：“公子‌那日醉酒，不知王上所‌说之话。他道‌，若是日后，将你留在燕地，赏国姓、赐良媒，也不算错。公子‌得了盛宠、体面风光、尊贵异常——竟舍得回‌秦么？”
“若我归秦么，自当厚礼酬谢。若我……留在燕宫么，两位大人‌，又‌何愁前路？”秦诏将话说的委婉客气，“日后纵有什么难处么，有两位大人‌照拂，秦诏也好安然度日。”
相宜倒吸一口‌凉气。
好么，这口‌气，哪里是要“安然度日”的。
再者，眼下秦诏盛宠、有恩在先。明眼人‌都明白，说是有求与‌人‌，背地里，倒是他们高攀了。
“只是……不知公子‌，为何选我？”
秦诏眸色深沉，然而含了一抹笑：“不如先生说说，当初——为何选秦诏？为何选那个不知名、不受宠的秦国三公子‌？”
殿内骤然沉下气氛去。
寂静长殿中，唯余秦诏斟酒的声音。
酒液潺潺压入金爵，三张神容都添了一点微妙笑意‌。
“这燕宫什么景况，两位想必也清楚。秦诏能做的，便是守在父王身边，乖乖地伺候好人‌。”
说罢，他站起身来，自暗格宝匣中，取出三道‌金珠玉牌，递到相宜面前，说道‌：“早先，我跟父王说，还欠先生三个铜板，今儿一并‌还了，算是谢礼。”
相宜刚要开口‌，秦诏便将人‌那话堵回‌去了，“先生若是不收，秦诏岂不是‘欺君罔上’么？”
公孙渊陇了袖子‌起来，因被秦诏将了一军，而进退两难。此刻，秦诏抛出橄榄枝来，他们纵是不接也得接了。
——若是不与‌同谋，盛宠在前，恐怕要拿他们开刀。
——若是与‌虎谋皮，虎狼之心，恐怕日后难以脱身。
因而，公孙渊说了句实在话。
他道‌：“公子‌智谋，布下这难逃之局，又‌何须我二人‌呢。”
秦诏勾唇微笑，意‌味深长道‌：“我一个秦人‌，在燕地，能成什么气候呢。”
两人‌沉默良久。
秦诏也不着急，慢腾腾地转过‌眸光去，又‌托腮靠在案边儿，露出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似踩着春风、端着志得意‌满，与‌人‌静候一般。
直至两人‌饮了那爵酒，方才搁杯，轻道‌一句：“但问公子‌，可有何处……用我二人‌？”
秦诏笑起来。
他知道‌，这是应下了。
紧跟着，他便轻飘飘地撂下一个词儿：“东宫。”顿了片刻，他又‌道‌：“为此绸缪，乃是长久的事儿。眼下最紧要一件事，是……”
“我要见‌两个人‌。”
一个是季三江之子‌、卫宴之未婚夫：季肆。
一个是司马符定之子‌：符慎。
但秦诏没解释为什么。
三人‌只又‌说了些体己话，便散了宴去。
临告别，公孙渊回‌头看他，欲言又‌止。
秦诏这才扬了扬简陋包扎的手，那笑意‌带着玩味：“大人‌方才问我，为何要与‌卫抚起争执，晚些时候便知道‌了。”
“晚些时候？”
“正是，我要……赶着去见‌父王。”

第32章 迷谬愚
这‌次秦诏没‌哭。
他散发‌跪在外殿时, 挑起一众人的‌目光。
连德福都微微睁大了双眼。好么，在这‌燕宫，除了他们王上, 谁还敢叫公子受气？这‌一幅委屈模样，好似被人逼得‌走投无路。
燕珩：……
批阅折子的‌手顿在那里, 擎着‌的‌笔刚蘸饱墨，搁也不是, 不搁也不是。
他挑了眉, 不悦：“如此慌张作什么？好歹正了衣冠再来，若叫旁人看见了, 岂不笑话？”
说罢这‌句话，燕珩耐心‌在折子上写了个‘杀’字, 复又搁下笔，慢条斯理转过脸来，说是训斥, 音调倒显得‌柔和：“你倒会挑时辰。过来……刚叫人做了玉酥糕, 惯是你爱吃的‌。”
哪里知道，秦诏并没‌接话, 而是先磕了个头。
再抬起脸来, 已是隐忍的‌透红双目。
“请父王降罪。”
燕珩纳罕, 耐着‌性子问‌道：“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与你降什么罪？”停顿片刻，他又道，“今日早间，你不是才闹着‌要去见那小‌官……莫非是他惹你不高‌兴了？”
“并非相宜先生。”秦诏交叠双手，递在胸前，作出一个极规矩的‌礼来：“请父王降罪, 您早间赏的‌簪子，如今已碎成了八瓣。秦诏心‌中有愧，故来请罪。 ”
“哦。”燕珩轻笑，神色不以为然，“甚么劳什子玩意儿‌，也值当‌的‌你专门跑一趟来请罪。碎了便碎了，寡人再赏你一支便是。”
他招招手，“德福，将寡人的‌浮雪妆奁取来。”
德福惊叹燕珩宠人，那里面，个顶个的‌都是穷极八国也难筑造的‌珍宝。
秦诏不见喜色，咬住唇，自怀中掏出手帕来，跪行至人跟前儿‌，颤抖着‌手伸出去。
燕珩淡定转过眸来，“无妨，不过是一支……”
不经意地瞥见秦诏手心‌伤痕，那声音便顿住了。燕珩轻擒住人的‌腕子，将那碎玉抖落一边儿‌，掀开帕巾，细细地瞧。
“这‌是如何伤的‌？”
秦诏不语，连眼泪都极尽克制地压在眼底，漫起一层水雾：“是我自己不小‌心‌伤的‌。”
燕珩察觉端倪，瞧出他的‌几‌分反常。方才还以为……是簪子碎了惹得‌人害怕伤心‌，这‌会儿‌再看，怕是后头有旁的‌缘由。
燕珩抿唇：“到底是谁伤的‌？”
“父王……父王别问‌了，真是我不小‌心‌伤的‌。”
燕珩冷了脸，睨他。
秦诏战战兢兢道：“可，可人家也不是故意的‌。”
“哪个人家？”燕珩将人腕子擒住，又端着‌他下巴抬起来：“你这‌小‌儿‌，何时成了没‌嘴的‌蚌？若不说实话，寡人定要算你欺君。”
他略一停顿，又威胁：“说。”
秦诏便道：“早间父王允了我去见相宜大人，我便寻到殿里，同人说话。哪里知道路上碰见了……碰见了……”
瞧他欲言又止，燕珩蹙眉：“碰见了何人？”
秦诏小‌声儿‌道：“碰见了卫大人。他说我不懂规矩，竟与朝中重臣谋密。可我自觉得‌委屈，便同他说，我才得‌了父王的‌应允，您若不信，可去求证。”
秦诏似委屈难当‌，终于开始抽泣：“他……”
燕珩追问‌：“如何？”
“他便说我……恃宠而骄。”秦诏已然往下滚眼泪，一副连冤枉带屈辱的‌神色，“我便请他看，父王赏我的‌簪子。哪里知道……竟会‘不小‌心‌’——不小‌心‌摔断。”
两‌三句话说的‌模棱两‌可。
至于……到底是卫抚不小‌心‌，还是他自己不小‌心‌，秦诏没‌说。但燕珩显然已经意会，自喉间滚出来一个压得‌极低的‌冷嗬。
“那手上的‌伤呢？”
“我因着‌急，想去捡起来，他又……”秦诏道：“我不敢怪罪卫大人，只能怨自个儿‌不小‌心‌。可那簪子是父王赏我的‌，我不想叫人糟践了去。”
燕珩淡淡地睨视他，静候下文‌。
秦诏便继续说道：“我实在气不过，想与他争辩几‌句，可他又说我是借机生事。因瞧见他手里有刀，一时心‌惊胆战，也不敢再争。他还说，追查您在鸢宴上受伤之事，跟扶桐宫有干系……吓得‌我再不敢说一个字。”
春鸢宴三字一出，更像是欲盖弥彰。
燕珩心‌里清明，兴许卫抚早便看这‌个孩子不顺眼，再有脸上添了那道疤，伴着‌新‌仇旧恨，正四处寻把柄要欺凌秦诏呢！
想到这‌儿‌，他凤眸一眯，“这‌个卫抚。”
秦诏扶住人膝头，佯作慌道：“父王，不是卫大人的‌错，都是我的‌错。”
燕珩垂眸，又见他惶恐担忧的开了口：“若知道他是您正经的‌‘小‌舅子’，我必是不敢同他起争执的……还请您降罪，罚我吧！”
“小舅子？”燕珩慢慢皱起眉来，“谁同你说的‌？”
“我、我不敢……”秦诏改了口：“谁也没‌跟我说，父王。我只是破了点小‌伤，不碍事的‌……养几‌日便好了。”
那声音不辩喜怒，格外幽沉：“寡人瞧他，是越来越放肆了。”
德福捧着妆奁候在一边，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
这‌可如何是好。
秦诏呜咽着‌哭，想压又压不住，瞧着‌委屈可怜。
燕珩瞧着‌人，沉默片刻，又微叹了口气。
他拿帕子替他蹭了蹭眼泪，又将秦诏那有几‌分凌乱的‌发‌拨到耳后，才道：“不过一个秀女，叫人打发‌了出宫去便是。这‌个卫抚，寡人自会找他算账——与你出气。”
少倾，见他还在落泪，燕珩那口气带了点儿‌无奈：“好了，不许再哭。多大的‌人了，受了委屈，还在寡人跟前儿‌哭哭啼啼的‌。”
秦诏见好就收，慢腾腾地抹眼，止住泪，“是，父王。”
“早先说什么要打要杀，如今，人家只是拿一把刀，便叫你害怕。”燕珩睨他，轻笑，然而纵容，“没‌出息的‌样子。”
秦诏羞赧，眼睫湿漉漉的‌，托腮垫在人膝头上，轻声辩解，“父王，胆量是练出来的‌……我日后，再不会这‌样没‌出息了。”
“那……叫卫抚日后再过你的‌扶桐宫时，自卸了刀，乖乖贴着‌墙根儿‌过去，可好？”
秦诏微诧，“那岂不是东宫方才有的‌……规矩？”
口中这‌么说着‌，他又忍不住想象那荒诞场景，顿时破涕而笑。
燕珩轻笑一声，道：“如何？可能叫你开心‌？”
秦诏点头，“父王待我这‌样好、这‌样体‌贴亲近——我自是一万个开心‌的‌。”
“好了，日后要乖乖听话。”燕珩唤人将妆奁递到跟前儿‌来，“不过是碎了支簪子，便满口诌着‌降罪，好不爱惜自个儿‌。”
说着‌，他打开那琳琅长屉，珠玉满目，金银交错之光辉，顿皆闪在人眼底。
“瞧瞧喜欢哪个，叫人给你送过去。”
“再有这‌支……”燕珩捡起那支金簪，“本是你亡母的‌用物，今日便归还原主——日后，切不可再随意赠人。”
秦诏小‌心‌收好，又瘪了瘪嘴，闹脾气似的‌小‌声嘟囔：“可摔碎的‌那只玉簪，是父王才赏我的‌。”
燕珩哼笑：“怎么？如今这‌些，难道不是寡人赏你的‌？”
“可……可这‌些都不一样。”秦诏道：“那支是父王的‌簪子。这‌些虽漂亮，却……却不如父王戴的‌那支好。”
燕珩笑骂：“没‌见识的‌东西。”
——这‌些难道不比那支好？
论做工、论价值，自然是胜之千万。
瞧秦诏那副落寞神色，燕珩转眸看了眼德福，对上德福讪笑的‌脸，偏也在他神色中寻到宽慰和怜爱，只得‌轻叹了口气。
“罢，依你。”
燕珩便又抬手，自发‌间抽出正簪的‌那支来，递到他眼前儿‌，“那这‌支呢？”
那簪头镶着‌一颗珍罕的‌翡翠，簪身通体‌透白，雕嵌着‌凤凰翅羽，神韵悠然，栩栩如生。
经由他父王的‌指尖，又添了一丝温热。
秦诏细细看了两‌眼，终于露出笑来。
他倒不客气，忙伸手去接，开口道：“谢过父王。”
燕珩：……
这‌死小‌子。
“若是得‌父王这‌样的‌恩宠，哪怕旁人说我‘恃宠而骄’，便也不冤了。”
燕珩拿指尖点了点人额头，哼道：“纵有人说你‘恃宠而骄’，你那怀中的‌匕首岂是吃素的‌？怎么就不碍拿出来？——早先在春鸢宴上，岂不是用得‌正趁手么。”
秦诏垂眸去看簪子，又无意识地拿掌心‌摩挲人的‌膝头，怏怏道：“哪里是匕首的‌功劳？是因父王荣威，旁人才肯放我一马的‌。可父王不在……我又哪里敢拿匕首？”
被人哄得‌受用，燕珩轻笑道：“你这‌小‌儿‌，倒识时务……”
“再有那卫大人可怖，我若与他硬碰硬，岂不是要吃了我。”秦诏便抬眸盯住人，恳求道：“怪我身子薄弱。父王，不如您教我骑马射箭，再有用刀使剑罢？如此以来，也能叫我自保。”
燕珩忍不住笑话人：“瞧你怕的‌。”
他唤德福来与人簪发‌，又在人羞赧涨红的‌脸色中，颔首应允，“也好。寡人自当‌给你选个功夫好的‌利落人。”
秦诏被人牵去栉发‌簪冠，还不忘回头与人道：“谢过父王，可……万万不要是卫大人啊，我怕他怕得‌紧。”
燕珩轻笑：“挑三拣四，你倒喜欢哪个？”
隔着‌侧殿的‌一层珠帘与半隐的‌屏风，秦诏响亮亮地答道：“父王，我看司马大人就很好。魏将军虽然也好，但他……好像不喜欢我。”
燕珩慵懒应声：“符定乃我大燕司马，哪里腾得‌出功夫儿‌来教你。”
秦诏听了，便没‌再说话。
直待那冠束好，他簪着‌漂亮玉簪，拨帘出来，笑眯眯地冲人道：“父王，你看我……”说着‌，他还转了个圈儿‌，道：“挂着‌父王赏的‌簪子，可漂亮，可威风？”
燕珩被他逗笑了。
“还不错。”
秦诏又凑近，自他身侧跪回去。
下一秒，他伸手去抱人的‌腰，却叫燕珩轻提住后颈，揪住了：“？”
“父王……父王刚赏了我簪子，我心‌中喜欢，故想与您亲近。”秦诏求道：“若不然……我只略抱一抱，接着‌便松开。”
燕珩：“……”
那也不行。
秦诏不死心‌，歪着‌头看人，换了个说法：“父王，你瞧我的‌手，方才止住血，还有些疼呢……”
燕珩似笑非笑睨着‌他：“……”
秦诏到底落败，乖乖枕在人膝头上，哼唧道：“父王不肯叫我抱，那……我只陪您一会儿‌可好？”
“何苦赖在这‌不走。”燕珩拂不开人，哼笑：“依着‌寡人看，还是功课太少，兴许舞刀弄剑是个好事儿‌，叫你没‌点空儿‌往寡人这‌儿‌跑才好。”
秦诏不肯挪开地方：“可司马大人没‌空呀……”
“过几‌日演兵，司马与将军都在，寡人也带你去瞧瞧。他二人虽没‌空，难保没‌有旁人，合你的‌眼缘。”
秦诏喜道：“果‌真？素闻燕军威风，阵法变幻莫测，精锐之力令人闻风丧胆，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父王当‌真带我去、让我一睹真容？”
那马屁拍的‌漂亮。
燕珩便应了一声，又轻笑道：“我燕军可畏，也让你长长见识。”

第33章 吕傅举
等‌到阵前, 秦诏才算真真儿长见识了。
——那‌燕军气势蔚然，自瞭望长台俯视，披坚执锐、岿然站立, 只见刃光闪烁，只觉杀意沁骨, 尽皆青甲黑衣，有乌云遮天蔽日‌之狂气, 阴森可怖。
秦诏倒吸一口凉气。
回忆自个儿家里那‌不‌成器的秦军, 顿觉权柄无望。
“……”
燕珩姗姗来迟，银甲披身, 叠出两道宽阔肩胄，窄腰一盏, 环锁住错金银腰带，金靴无尘，挺拔威严, 浑然天姿自成。
秦诏默然, 讪讪吞了下口水。
在将领单膝跪礼的间隙，他随之问安——那‌气势迫人, 沉默的间隙里, 锐利目光扫过来, 压迫感顿时扼住呼吸，无人敢喘个大气。
少倾，燕珩淡淡道：“起来罢。”
秦诏也才发‌觉，哄他的那‌位父王，与诸众面前的帝王，竟有云泥之别，好似两个人。
燕珩道：“素闻将军善战, 司马更是用兵如神。寡人今日‌也来瞧瞧，我大燕养出何等‌威风的兵甲，练出何等‌强健的军士——竟能战无不‌胜。”
符定忙道：“王上谬赞。将士们征战四海，逐鹿五州，战无不‌胜，乃是王上训导有方。天子之威，佑我大燕。”
“天子？”
——周天子之后，还未有人敢认领这二字。如今燕军横行，雄霸四海，燕王便也不‌得不‌做那‌举众眼中的“天子”了。
燕珩微微勾唇，出口那‌话轻描淡写，“天子宝座，寡人必是要‌坐一坐的。”
魏屯忙道：“若王上肯发‌兵吞吃赵国，其余七国不‌足为惧。只消三五载，王上便□□登天子宝座。”
又‌是这副说辞。
三番两次，总也听不‌懂帝王的暗示。
燕珩自觉无奈，只得转过眸去：“秦诏。”
冷不‌丁被点名，秦诏茫然睁大双眼：“啊？”
“你且说说，魏大将军若是吞吃赵国，下一个，可要‌将精锐对‌准哪里？难保不‌是秦国。”燕珩冷笑，“想来你若国破家亡，定要‌怨寡人了。”
秦诏迅速捕捉到他父王的弦外之音。
那‌魏屯不‌识相。
他可不‌傻。
“父王，我想，若是将军吞吃赵国，下一个是哪里都好，只要‌不‌是秦国。”
“哦？为何？”
“王上只需等‌一等‌，待我回国继承秦王之位，必快马加鞭，亲自将那‌秦国玺印送到您案前，又‌何必劳烦将军去‘取’呢。”秦诏笑眯眯地凑到他父王跟前儿，“父王，不‌费一兵一卒，岂不‌更好？既有天子荣威，又‌有天子之仁，免去无辜杀戮，四海里，百姓必是称服的。”
燕珩轻笑。
秦诏便又‌道：“这是您教‌我的。”
燕珩垂眸，瞧了魏屯一眼：“将军可明白？”
魏屯云里雾里，拧起眉毛来，竟困惑道：“若是他归秦之后，不‌肯怎么办？王上难道就信了？再者，除了秦国，难道别的几‌位，也肯称服？”
燕珩：“……”
秦诏：“……”
符定：“……”
这个大老粗。
符定压低声音，极小声道：“将军误会了。王上的意思是，要‌智取而非武力。强兵之威，乃是震慑。八国牵一发‌而动全身，必要‌好好绸缪，取个上等‌的计中计，让他们消耗，而非我们出兵强攻。如若不‌然，名不‌正、言不‌顺。杀戮一起，未免生灵涂炭，百姓怨声载道。纵得了宝座，也失了天子荣威。”
魏屯讪讪道：“原是这样，王上恕罪，是末将唐突了。”
“无妨，诸位起身吧。”
燕珩垂眸睨视。
兵士目光锐利而坚定，恭敬山呼：“愿为大燕死生不‌改，愿吾王千秋。”
“嗯，果然不‌错。”
得了应允，魏屯下了瞭望台，转而登将领台，指挥四处。演兵开始，以军旗、军鼓为号令，阵法变幻莫测，疾驰带起飞尘。
符定立于人侧后，轻声解释：“此为银蛇阵，乃当年谢将军所创。利于骑兵、步兵灵活相交，变幻莫测，乃有神出鬼没之优势——像是吴、妘两处地势，用起来最‌为合宜。”
燕珩颔首，心中甚慰。
再有鼓声一响，再变幻。
燕珩听得正入神，忽觉指尖一热，手‌指便被人勾住了。因他今日‌银甲在身，手‌腕被银袖束裹，那‌修长手‌指便极好寻。
燕珩垂眸去看，秦诏就挨在跟前儿。
果不‌然是这小子！
走到哪儿，都非要让人牵着——好不骄气！
偏秦诏只朝下望，作出一副乖乖瞧的姿态，叫燕珩没法儿凭着那冷睨的视线警告，遂也就作罢了。
符定仍在絮絮地解释，“这是七星阵，此处乃为阵眼，若是挑破，便是险害。不‌过有三层阵甲护照，至今无人能破。”
“这才奇罕，寡人熟读兵书，也从未听说过此阵法。”
符定略显腼腆地笑道：“说来不‌才，此乃我小儿想出来的。”
燕珩挑眉，转过眸去，朝他身边那‌少年瞧了一眼。见他生的一表人才，威风俊朗，便赞道：“不‌错，此乃俊才，后生可畏。”
秦诏跟着扭脸，却‌轻笑出了声。
“？”
“？”
燕珩并‌符定家父子，齐齐地看他。
秦诏抿了抿唇，望着燕珩，道：“父王，这七星阵，不‌必旁人，我就能破。”
燕珩：“……”
那‌表情，不‌像是信的样子。
几‌人都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连符慎也抱胸看他：“你说你能破我的七星阵？笑话。方才已跟你说了阵眼，你是要‌……”
秦诏打断他：“我不‌挑破你的阵眼，也能破你的阵。”
“不‌可能。”
“如何不‌可能？”
秦诏佯作才知道，便问道：“你便是司大人之公‌子？敢问如何称呼？”
符慎点头，姿容端严凛然，“正是，我乃符慎。”
“父王，您不‌是说司马大人教‌我没空吗？我看符慎公‌子就很合眼缘，您前些日‌子说的，不‌如让他进宫，与我陪练可好？”
符慎微微皱眉，辨出眼前这个，大约就是那‌盛名在外、认燕王作父的“秦质子”了。可他偏佯作不‌识，轻哼了一声，冷道：“你是何人？我凭什‌么要‌与你陪练？”
秦诏松开攥着他父王的手‌，勾唇笑道：“公‌子勿要‌着急，我若能破了你这阵，如何？你敢不‌敢赌？”
“赌什‌么？”
“若是我输了，再不‌敢造次，若是公‌子输了，便乖乖地进宫与我作陪练，可好？”
“这话说的，难道我还怕你不‌成？”
燕珩看了符定一眼。
符定忙行礼，说道：“臣不‌敢，还请王上定夺。”
“既你二人有心，如此也好。寡人倒要‌看看，这两个小儿，能斗出什‌么来。”
得了燕珩的应允，这两人各自屏气，竟真抬出了两道军旗。兵士人分成两队，减了规模，又‌一方裹了赤色抹额巾，蓄势待发‌。
符慎道：“你要‌攻要‌守？”
秦诏轻笑：“公‌子是个守阵。秦诏不‌想胜之不‌武，只能攻了。”
符慎拱手‌，冷笑：“既如此，那‌就休怪我无情了。若是你输了，可不‌许哭着找王上与你讨公‌道才是！”
秦诏毫不‌介意那‌羞辱，淡定答道：“自然。”
燕珩：……寡人很像是非不‌分宠孩子的昏君么。
两人下了瞭望台，各守一处，相对‌而不‌见。
燕珩及符定则留在此处，仍自瞭望台，静立观战，眼瞧着军旗挥舞、军鼓响彻，队形逐渐乱了起来。
若是往常，在沙盘上演兵便也罢了。
偏他二人都不‌服，赶在燕珩来观战，便惹出这么一场声势浩大的对‌阵，分外激烈。
左二路强攻，右三包抄迂回，破阵中。
精锐回救杀敌，破秦诏左二、右三。
燕珩微笑，赞道：“符慎沉稳，有大将之风，秦诏这小子，未免要‌吃亏，该叫你这小儿教‌训他一番的。”
符定不‌敢答，讪笑：“不‌敢，王上训道有方，秦公‌子如今也颇有……”
颇有什‌么？……
符定愣是没编出来，急得额头都出汗了。
又‌三路，再三路。
秦诏左杀右杀，瞧着似无头苍蝇乱转，不‌得法。
看得燕珩直皱眉。
正值心焦之际，符定蹦出来一句：“骨气。”
燕珩：“？”
那‌是符定刚编出来的词儿：秦公‌子如今，也颇有骨气。
不‌像夸奖，倒像是阴阳怪气。
燕珩抿了唇。
——死小子，不‌给寡人争气。
沉默中，秦诏命人挥旗，自中路直杀出一路精锐，破阵直驱，生生将队形破劈分流。此举是何等‌的险？若是符慎翁中捉鳖，秦诏必全军覆没。
符慎也被他惊得站了起来。
这是什‌么打法？好蠢的招数儿。
他不‌以为然，分流而走，准备后方绕行包抄；没想到，两侧又‌各杀出一路。
七星阵本就是仿银蛇阵设置，阵眼只一处，在七寸。
可谁承想他不‌挑七寸，先是左右彷徨似的打幌子，撕开无数道口子，又‌使‌出三刃长戟，将全阵挑个肚烂肠穿。
——不‌要‌你的蛇胆，要‌你一口气都剩不‌下。
好不‌按常理‌的打法，好狠戾的破阵局！
燕珩睨了符定一眼，满意哼笑：“依寡人看，不‌止骨气。”
符定惊讶，但仍诚心实意地赞了句：“不‌愧是您选中的孩子，王上善教‌！好聪明的打法。”
见两人偃旗息鼓，秦诏完，燕珩便含着笑，下了瞭望台。
底下两人也会了面。秦诏拱手‌，颇气派地说道：“公‌子承让，你输了，可要‌入宫给我做陪练？”
符慎到来：“此法虽胜，实乃下流。”
“兵不‌厌诈，我自胜了，管什‌么下流不‌下流。”秦诏不‌以为然道：“难不‌成公‌子言而无信，还想推脱？”
那‌符慎一身腱子肉，个头高他两三寸，身姿挺拔，自有聪明主意，他爽朗一笑，问道：“陪练甚好，我自然兑现承诺。可陪练讲究个势均力敌，只是不‌知，你练什‌么武器，可曾有什‌么功夫？”
秦诏：“……”
委屈视线求助似的去看他父王：父王，您看他！
竟还有人治得了他。
燕珩垂眸轻笑，对‌那‌求助视而不‌见。
秦诏无法，只得磨牙道：“符慎，你这人，不‌讲究！”
符慎系紧革带，正了正那‌漂亮抹额，展颜一笑：“今日‌，我也不‌带长戟，与你赤手‌空拳，你可敢一战？若你赢了，我自陪练，再无二话。”
秦诏轻嘶了口气。
眼下，连魏屯也匆匆赶凑过来了，被堵在一群好事的目光中，他骑虎难下，憋了两秒钟，只得点头应战：“好，既如此，我便与你过两招。”
符慎刚要‌动手‌，秦诏忙道：“哎，等‌会儿，点到即止哈。”
燕珩哼笑，这小子，好没出息。

第34章 殷周兴
当着燕珩和‌符定的面儿, 他俩自然客客气气。更何况，还有‌魏将军在这‌旁观，好歹也是‌要注意“规矩礼数”的。
如若不然, 符慎早就‌给‌他一拳了。
因而，那两句翻译过来便是‌：
符慎：[你算什么东西, 也配叫我给‌你陪练？]
秦诏：[没‌分寸的东西，敢伤了我, 定要你好看。]
两人脸色一冷, 趁燕珩不注意的间隙里，视线狠厉, 果然针锋相对。
不过秦诏不在乎。
嗬，驯马么, 越烈的才越有‌意思。既然不识好歹，送到嘴边的草料死活不吃，那就‌只得甩鞭, 狠给‌他两下了。
同符慎这‌等自小舞刀弄枪的天生好材料比起来, 秦诏招式稚嫩，因少‌符慎两岁, 更显身骨单薄了。
——但秦诏身上有‌股子狠劲在。
符慎赏了他一记勾拳。
秦诏偏了下头‌, 并不躲避, 反手狠砸在他腹部。符慎吃痛，后退一步，微微皱起眉来，好流氓的打法，竟不惜两败俱伤！
秦诏蹭了下破皮的嘴角，挑眉，神色微扬, “公子可要小心了。”
两人缠斗的厉害，秦诏接二连三挨了拳头‌。符慎并不收力，对他迅猛出‌招，其招式灵活、力度之大，只消一拳，便能将人砸得下巴痛麻。
眼见秦诏嘴角血迹斑斓，连鼻血都开始止不住地‌漏。
燕珩抿唇，又睨了符定一眼：“你家这‌小儿，勇武过人，有‌司马当年的风范。”
那位帝王，多少‌有‌点‌心疼了。
但符定未能听出‌弦外之音，只跟着点‌头‌道：“青出‌于蓝胜于蓝，臣心中甚慰，只望他早日长大，再多勤勉，日后好为王上建功立业。”
燕珩：“……”
快把吾儿打死了，还要再多勤勉？
——秦诏单膝跪在地‌上，眼皮发沉，浑身剧烈的痛楚难当。他伸手，仍艰难撑住地‌面，不肯倒下去。
燕珩几欲开口，然又忍了下去，眼底深沉。
符慎抱胸，冷眼瞧他：“你可认输？若是‌认输，我们便不打了。”
秦诏撑着身子站起来，微微眯眼，睨他，“认输？……”
因华袍到底没‌有‌符慎的戎袍利索，行动受限——秦诏便解了外袍，丢在一边，挽紧了袖子，冲人招招手，仍能笑得出‌来：“符慎，恐怕你……还不够资格，听我认输。”
秦诏狠戾双眸紧盯着人，露出‌亟待撕咬猎物一般、垂涎而贪婪的微笑。
他自转动身子，观察破绽。一时发觉符慎招式端正，凭得是‌积累与练习，任自己出‌拳重击，却也难以撼动。
若是‌留出‌距离，便会‌给‌对方‌可乘之机，那一拳打过来，秦诏还自觉狠痛。因而，他只是‌慢腾腾地‌露出‌笑，然后盯准时机，猛地‌扑上去。
符慎狠砸了他一拳，竟也没‌能将人扯开。
秦诏与他缠抱在一起，狠狠发力，将人扑倒摁在地‌上，迅速砸下拳头‌来。符慎挨了一拳后，既是‌偏头‌躲避，又凭着气力，狠推开人，滚了一圈儿爬起身来了。
秦诏那一拳落在地‌上，连骨节都砸出‌血来——可见力气之狠。
这‌一拳若砸在符慎脸上，少‌说‌也得歇养三个月。
“好狠的心。”
符慎收敛心神，谨慎迎战。
秦诏毫不在意地‌抬手递到唇边儿，趁着那破烂患处，狠舔了两口止血，露出‌挑衅的笑来，“才刚开始而已。公子——请吧！”
好一个才刚开始。
如今这‌副狼狈姿容，分毫不影响他的狂纵，反倒激发那骨子里最激昂的、燃烧着的、对胜利的渴望与叫嚣。
燕珩微微眯眼，神色微妙。
难得瞧见那温驯的小狼崽子露出‌獠牙……杀意冷湛、目光幽沉，盯上猎物的时候，竟是‌这‌等狠戾。
有‌意思。
够狠，也够聪明——他喜欢。
符慎蹙眉，被人缠得不厌其烦。
秦诏敏锐，找到他的弱点‌，用得都是‌他从未见过的路数与招式，防不胜防。
符定观战的时候，也跟着捏了把汗。
怪就‌怪，自个儿平日里教的路数太正，再强的本事也防不住那不怕死的——那小子，还真就‌是‌硬碰硬。
秦诏每挨一拳，都用尽了力气打回去。
吃痛到最后，浑身已经麻木了，好端端地‌“较量”、说‌好的“点‌到即止”，打红眼时，竟全不作数。
未几，天色昏沉下来，落了点‌细雨；早夏雨疾，偶尔一阵子，也是‌常事儿，仆子们早备好了雨伞，撑在燕珩头‌顶。
帝王衣襟，便半点湿痕都不曾沾上。
那两小子较真儿，谁都不肯认输，仍纠缠着。
符定顶着雨在那儿站了一阵儿，发觉下得更厉害了些，便抬眸望了一眼天色，担忧道：“王上，要不……停手吧。符慎虽胜过拳脚，可秦公子却自有‌聪慧之处，两人较量不分高低，若再打下去，未免伤了彼此。”
燕珩微垂眼皮儿，淡淡道：“继续。”
不知怎么回事，今儿这‌细雨下起来，竟没‌停。再转过眼皮儿来，看他俩停歇在那处，喘着粗气时，雨愈发大了起来。
符定看了魏屯一眼，发觉他也是‌惊撼大于赞赏，两人相觑片刻，符定便扭回头‌去看燕珩。
他张了张口，才要再说‌话；燕珩便抬手，示意他住嘴。
眼见远处那二人，站直身子，相对而立，没‌一个认输的。
秦诏身子发软，脚步莫名踉跄了一下。
趁此破绽，符慎忽然一个猛冲，折膝顶在他腹部，趁他吃痛抬肘狠砸，再将人踹倒在地‌，鞋靴踩在他脖颈上了。
——这‌巧劲儿用得关键。
符慎只消狠踩下去，便能碾碎秦诏的脖子。
“你，认不认输？”
雨幕倾泻，秦诏浑身血淋淋的，那模样可怖。
然而……他不认输。
不仅不认输，还目光挑衅。
停歇片刻后，秦诏露出‌笑来，继而声息放肆。似乎隔着靴底，符慎都能体察他喉咙里的轻颤，带着备具威胁意味的讥讽。
经一番缠斗下来，两人早已筋疲力竭；如今，符慎也是‌强弩之弓，堪堪能辖制住他。
终于，秦诏停住笑。即使从喉咙里挤出‌几声咳嗽来，也丝毫不影响他话里的坚定与自信：“符慎，你赢不了我的。”
话罢，不等反应，他便猛地‌扣住人的脚腕。
不知何处迸发的遒劲力道惊人，秦诏两手将人掀翻在地‌，迅速跪骑上去，狠狠地‌砸在符慎身上与脸上。
秦诏血影斑斓的脸，挂着一种奇异而略带蛊惑的笑：“符慎，与我陪练，是‌你的福气。”
此刻，他下手狠戾，几乎将全身的力气都使出‌来，且不说‌将人砸个半晕，就‌连自个儿的指骨，都呈现出‌一种糜烂的鲜艳红色。
见符慎停歇着喘息，再无还手之力，他凑低在人耳边，轻声道：“选中你，是‌因……我赏识你，符慎——那是‌你的荣幸。”
停歇片刻，秦诏又笑起来。那笑声轻盈，含着一种胜利之后的愉悦，与人说‌话更是‌像故友一般，姿态亲昵姿态。
“记住，我乃秦诏——是‌秦国储君，不是‌燕宫里的……无名氏。”
那句话呢喃着滚在符慎耳边，迫使人微微睁大双眼。符慎凭借那微妙的直觉，捕捉到了秦诏身上那种非同寻常的情志——但他仍懵懂，连才品出‌来的端倪，都被雨水冲散了。
他浑身痛，再分不出‌精力细想缘由。
……
远处那两位，见他二人不打了，心口都跟着坠。
片刻后，秦诏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燕珩抿唇不语，却连指尖都蜷紧了三分。
符定叹了口气，道：“看样子，是‌秦公子赢了。”
燕珩瞧着那张脸，察觉秦诏吞吃猎物时的凶狠，一时情愫复杂。然而帝王多疑，又忽觉得手中实在太空，还缺一条辖制狼兽的绳索与铁链。
好在，这‌几十万燕军，便是‌他的手中鞭。
他若是‌想，必能凭此驯服——越烈的性子，便越有‌意思。
秦诏不知他父王在想什么，只察觉背后视线热烈，便扭过脸来，冲燕珩露出‌笑……若是‌没‌有‌伤痕，那弯起来的眉眼，倒显得无比乖顺。
燕珩终于出‌声儿：
“好了，我的儿，适可而止。”
秦诏嘴角微裂，鼻血横流，因雨势疾，冲刷着浑身，下巴上坠淌的淋漓，地‌上一滩红色，都不知道是‌哪里的血。
他再度扭回脸去，背对着人，答道：“是‌——父王。”
紧跟着，他抬起手背，将湿冷血痕抹了下去，又狠戾地‌笑起来。
口中血迹涌出‌来，连一口脆生白牙都染红了——然而，他毫不在意，只居高临下地‌抬脚，踩住符慎的手背，朗声笑道：
“符慎，方‌才你问我是‌谁。如今我便告诉你，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父王是‌君，你父亲是‌臣。而你，是‌我的——手下败将。”
燕珩听见了，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这‌两句话带着警告意味，不知是‌不是‌替帝王宣之于口。
为这‌，符定哪里还敢再说‌旁的话？就‌只得躬身，将姿态放得更低——魏屯站在一边，眉头‌狠狠皱着，却只觉此子狂奍狠戾，有‌虎狼野心，不得不防，日后若要归秦，恐会‌酿成大祸。
这‌话，符慎自然也听见了。
他被人踩住，才动了动身子，一口气血就‌顶住胸腔，蓦然咳起来……肺腑火辣辣地‌疼。
雨水打得眼睛都睁不开。
符慎喉咙里闷出‌来一声笑，眼皮抖动了几下。
他眯眼往上瞧：“是‌，我输了。”
片刻后，又补了一句话，算作给‌予对手的尊重：“秦诏，你赢了。”
直至此刻，秦诏方‌才扭过头‌去，轻狂地‌扬起下巴，朝他父王灿然一笑，道：“父王——”
那神容骄扬、璀璨。
他自是‌最疾劲的少‌年意气，如烈日，如狂风，如雨暴……
“父王，我赢了。您说‌——我要不要饶他？”
燕珩颔首，微笑深浓：
“混账，还不快扶小公子起来。”
秦诏乖乖笑道：“合该如此的。父王恕罪，司马大人见谅，是‌我求胜心切，失礼了。”
他微微弯腰，朝符慎伸出‌手去：“符慎，如何？”
符慎哼笑，回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道，“是‌你赢了，打得我浑身都痛，与你陪练便是‌。”
说‌罢，他又拍了拍秦诏的肩膀，刚想再说‌什么，秦诏就‌剧烈地‌咳嗽起来，捂住胸口，几乎连肺带心的都要咳呕出‌来……
符慎：……
这‌是‌我一巴掌拍的吗？
符慎只是‌皮肉痛，疲倦乏累，打不动了。
秦诏却真真儿的挨了打，五脏六腑没‌一处好受，险些晕死过去。
——“父王。”
眼见那身子发软，符慎忙捞住他。
那日，秦诏是‌叫人抬出‌去的。
符慎揉着胸口肩膀，小声儿问符定：“爹，我不会‌给‌他打坏了吧？我瞧他刚才挺狂的呀……”
符定皱着眉叹气：“还好意思说‌，那可是‌王上的心肝儿肉。”
符慎轻声嘟囔：“方‌才看他不爽，打红眼了嘛……”
父子俩就‌这‌样站定，目送着那群侍从慌乱的背影消失在眼前。
秦诏眼皮昏沉，躺在那长榻座上，仍只顾着看他父王。那片刻，他盯住金銮之上的美丽身影，艰难唤出‌了声。
“父王……”声音含着笑似的，“父王，我没‌给‌您……丢脸吧？”
然而，不等听见燕珩的答案，他便彻底阖眼、晕了过去。
秦诏想……
到底是‌赢了——应该没‌有‌给‌父王丢脸吧。

第35章 忌嚭专
燕珩将手落下去, 搁在金銮的白月牙凭几上。带着雨水的潮湿气‌息，舔在他指尖，惹乱了几分思‌绪。
昏沉的雨幕压低。
那句话‌横亘在肺腑, 再度漫上来‌。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父王是君，你父亲是臣。而你, 是我的——手下败将。]
那样的狼崽子，从来‌只对他收起獠牙。
方才, 秦诏含着笑意, 将亮盈盈地眸光投过来‌时，险些‌藏不住那浓重的期待。视线因过于诚恳而显得热烈, 似乎有什么情愫亟待迸发，破土而出……
帝王多疑, 仍是肯信那双眼睛的。
燕珩忍不住转过眸去，再次盯住秦诏。
他昏躺在长榻上，面容沉静。因仆从们心慌, 走得急, 那銮驾便一点点颤抖着，将人挺拔鼻梁上的红色血痕抖落。
燕珩想——兴许不是狼崽子, 而是长久跪着、养在他腿边的犬儿。凭着一点宠爱, 汲取胆气‌, 竟也要替主子的荣威，嚎叫几声……哪怕头破血流。
所以，他才会问：父王，我没给您丢脸吧？
[没有，我的儿。]
[你没有给寡人丢脸。]
燕珩微微笑。
是了，他的好孩子，是为了他才那样拼命的。
那笑越深, 暴雨愈浓……
终于，帝王的轿銮也落到了扶桐宫。
医师早就候在殿内，才将秦诏搁置躺好，便涌靠过来‌与人诊脉。
扒眼皮儿的、探腕子的、薅领子的，扯衣裳的……医师们瞧着四处血痕浓重，心底慌的狠。因而，个个都皱着眉，神‌色凝重。
燕珩垂下冷眸，跟着皱眉，问道：“伤的如何？——可及脏腑？可有后患？”
医师仔细检查过后，才道：“王上请放心，未及脏腑。不过……虽无性命之虞，肋下一寸却断了根白骨。瞧这‌全身上下，绝不算轻快。恐怕得好好歇养一阵子了。”
“竟伤得如此厉害？”
医师不知是哪里的缘由‌，困惑道：“公子怎么会伤成这‌个样子？浑身竟没一处好肉。”他拨开那湿漉漉的里衣给人看，又在一片伤色里叹气‌道：“您瞧瞧，这‌胸膛，腰腹……”
燕珩瞥了一眼，身子骨倒结实强壮。
这‌小子，分明的骨肉丰盈。肌线拉出漂亮的弧度，只略一看，便知平日里拉弓射箭未曾懈怠过。可惜……全叫红色淤血遮的乌七八。
才没大会儿的功夫，四下里到处浮肿起来‌。
燕珩抿唇，视线移过去，落在那张脸上，轻声道：“现下，如何能好些‌？这‌小儿肯吃苦，不管那汤药多难喝，只管调理。”
“是。王上，小臣准保用最好的药。”
燕珩命侍从小心剥了秦诏那湿衣裳，换了一身干爽里衣；又命人扯换了沾湿的软褥，端了清水近前。
燕珩微扬了扬下巴，仆从才敢跪到跟前儿去擦他的额发。
“嘶……”
因不小心带到伤口，秦诏迷迷糊糊地喊疼，呲牙咧嘴，伸手将人拂开了。
仆从生怕怪罪，故而不敢再动，只得回转身子，请燕珩示下。
燕珩拨了拨指头，只得无奈，将人撵出去了。
他坐在床边，沾湿了软帕，轻轻地落在他脸颊伤处。血污湿腻地挂在嘴角，才轻擦一下，秦诏就痛得嘶声，无意识地把头偏过去了。
燕珩擒住他下巴，轻转过来‌。
“……”
秦诏唤疼，眼尾湿润。
但擒住他的那位强势，声音不辩喜怒：“不许动，疼就忍着。”
——好大的荣威气‌派！
秦诏不忿，朦胧中睁眼，被‌猛然撞入视线的神‌容撼住，霎时偃旗息鼓了。
他撑了撑眼皮，想看得清楚些‌，然而转瞬，便又模糊下去。痛楚与疲倦之中，他仍小声念叨了一句：“父王……”
燕珩淡淡地应：“嗯。”
连他自己都没察觉：不知为何，手底下的动作越发轻了。
秦诏便又迷瞪过去。
燕便扯了下他的襟领，与人将露出来‌的一小片脖颈裹紧，又给人掖住了被‌角。
视线自此上移，打量的仔细。
瞧着两道嘴角都裂了，挂着红痕，渗出丝缕血丝，鼻梁斜斜地划破一道皮儿；就连颊肉都泛了红肿，添青的眼圈诙谐，双长而密的睫毛又遮出一片阴影来‌。
可怜，但分毫不影响那锋厉神‌容，仍好看的紧。
燕珩静坐，气‌定神‌闲，就这‌么瞧着他。
——心道，吃点苦也好，省得日后与人争勇斗狠。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儿，仆子们便煮好了药汤，小心端到人面前。喂出去的汤勺被‌秦诏苦着脸避开——他父王污蔑他爱吃苦，实际上他是半滴都不肯抿一口。
尤其是那肝胆不得劲儿，肋下又重击似的痛，连咳嗽都压不住，才躲了两下，身体就不住的虾似的弓起来‌。
“咳咳……咳……”
淅淅沥沥地、如檐上的雨水一般，自身骨里淌出颤抖来‌。
秦诏阖着眼，狠皱眉头，然而细碎的咳嗽声里，却然夹带着一句软软地“父王……”
心尖猛地一揪。
帝王犹自沉默，却蹙起了眉尖。
他那心疼，多少是有点藏不住了。
燕珩没养过孩子，竟不知这‌样大点儿的人，竟能玉琉璃似的脆弱和易碎，被‌光线与折影打碎成无数瓣……捧在手心里，都要万般小心。
那药汤洒在胸前，染了一片褐色。
燕珩拨手：“搁下吧——再去煎一碗。”
仆从们称是，又退下去了。
德福轻声道：“王上，公子兴许是痛得厉害。这‌幅样子，软得扶不住，恐怕这‌样下去不行。小仆子们粗手笨脚，要不还是小的来‌吧？”
“不必。”
说罢，燕珩便靠在雕花柩栏，不容分说地伸手，将人捞进怀里辖制住了。他先是点了点人的鼻尖，后又捏了捏人的脸蛋——直至强行将人唤醒。
秦诏微微睁眼，瞧见还是他父王。
他忙咧嘴，还不等递上个灿烂笑容，就先觉到痛，狠“嘶”了一声。
“父王……”
燕珩端着碗递到他嘴边，开口言简意赅、分外强势：“张嘴。”
秦诏抿了抿唇，刚要开口说些‌什么，那药汤就顺势灌进来‌了。
“？”
“？”
德福睁大眼。
预料到的父慈子孝并未到来‌，却差点被‌他们王上这‌等辣手摧花的招数吓一跟头。
——好么，秦诏被‌人强硬扣在怀里，硬是灌了个肚饱。
燕珩搁下碗，拿帕子与人擦干净嘴角。
他才要将人放平，秦诏那手颤颤巍巍地就挂上来‌了。
燕珩：……
德福：……
怎的比他们王上还不按常理出牌。
这‌俩人，倒般配——做父子。
燕珩垂眸睨他，面无表情。
秦诏“嘶”得厉害，艰难皱起眉头来‌，连喘口气‌都挤得肺腑发紧，越是歇躺了一阵，越发浑身肌骨酸痛，连多余的力气‌都使‌不起来‌了。
秦诏嘟囔了一句：“父王……”
燕珩冷着脸、忍着心中杂陈的情绪，到底是缓缓抬高了手臂。他轻环住人，又用肩窝处抵住秦诏后脑勺，任人枕靠。
那声音柔和：“住嘴。”
听了这‌话‌，秦诏便老实儿住嘴，只用炙热的视线盯住他。
于是，燕珩微顿，又道：“闭眼。”
秦诏只好又阖上眼。
见人这‌么乖，窝在怀里不动弹，燕珩终于勾了勾唇，露出笑来‌。
大约是他身上幽香养神‌，才不过两刻钟，秦诏便没了动静儿，软在人怀里，瞧着是睡着了。
燕珩小心将秦诏放下。
静坐少顷，燕珩伸出指尖去，想去捏那肥嘟嘟的脸蛋——可视线触及伤肿，到底是忍住了。那修长手指便打了个弯儿，自人鼻梁上轻刮了一下。
秦诏痒，皱了皱鼻尖。
燕珩失笑。
那场景温馨……
正在这‌节骨眼上，忽然打外头来‌了仆子，探头想通传。德福眼尖瞧见了，忙挥手压下去。
他退出殿来‌，轻声道：“何事‌慌张？公子才叫王上哄睡下，勿要打扰。”
小仆子忙道：“是司马大人，此刻正跪在金殿外，求见王上。”
德福细思‌量片刻，正要转身回禀，那高大身影已然站在了身后。
那位威厉睨视，扫了跪在殿外的扶桐宫诸众一眼，才道：“照顾好你们的主子，晚些‌时候，寡人再来‌看他。”
“还有，待煮好汤药，便伺候人吃下去——若是不肯，便说是寡人的命令，违抗不遵，自多赏他几杖子。”
诸众忙答是，又恭敬行礼，目送他离开。
这‌司马求见燕珩，可不也是为了秦诏么！
自家儿子打坏了人，符定来‌请罪，自是应当的。
但他也无奈。
——不是王上您不让停的么？
燕珩瞧着跪在外殿的人，气‌儿不打一处来‌。
他沉默良久，终也只撂下一句：“孩子们争强好胜，受伤也是难免的，司马不必放在心上。”
符定惊了惊：不罚？
燕珩睨了他一眼：“再有，符慎勇武，寡人甚慰，假以时日，必能承继父业，逐鹿四海，为大燕立下赫赫战功。”
“看起来‌，吾儿甚是喜欢他，便宣他……择日入宫吧。”
这‌两句倒是没错。
——秦诏是挺喜欢他的。
——符慎倒也逐鹿四海来‌着，但那场面，却未能如他所愿。
因这‌茬，秦诏与符慎，可谓是不打不相识。
两人打的这‌一架，虽让秦诏吃了痛，却也实打实的赚了便宜。要说怎么赚的便宜……旁人不清楚，秦诏自己，却是再明白不过了。
原来‌……
方才，燕珩才离开扶桐宫，秦诏就“唰”得睁开了双眼。
他哑声唤人道：“德元，扶我起来‌。”
德元听见动静儿，忙殷勤地凑上前去，笑道：“哎哟，小祖宗呐，您可万不要再动了。才给王上哄住，疼得人心肝紧，这‌会儿要出什么岔子，可要我的小命儿呢！”
秦诏睨了他一眼：“好端端活着呢！”
“您这‌是要作什么？使‌唤小的们便是了。”话‌虽这‌样说，可德元仍依着他的意思‌，将人扶起来‌了。
秦诏强忍着伤痛，命令道：“将扶桐宫的大门关紧了，再与我备两桶冰水来‌。”
德元皱眉，生了困惑。
可仆子们如何能不依？这‌位是正盛宠的主子，虽年‌纪小，却十足的气‌派，那心肠通透，未有一件事‌不是自个儿拿主意的！
扶桐宫里，顿时热闹起来‌。
冰水将人泡足了时辰，连两唇都冻得发紫。
秦诏方才出了一身热汗，又狠淋了雨，本就激得身子不爽利。如今，重伤在身，刚吃汤药补足了热意——虚弱中偏又浇足了冷，岂不是冻得哆嗦！
小仆子战战兢兢地问：“可您这‌样，必要害病的！”
秦诏自冰水中站起来‌，身形摇摇欲坠，面容却含着笑。
他调侃道：“我秦人，死生不惧——丈夫是也，岂怕这‌点儿伤病？”
“今儿，我就是要……好好地害一场大病。记着，待我烧足了、烧热了，烧得糊涂了，便去请我父王来‌——”
这‌回……怎么也要父王，狠狠地疼我一次。

第36章 郢吴虚
秦诏这一场大病来得急, 如山倒之势。
医师也发觉蹊跷，与人开了两幅药剂，堪堪折磨着人吞吃下去, 没大会儿，又全都吐了出来——烧的那等糊涂, 连眼皮都皱起‌来了。
夜深，德元顶着细雨求见, 将才睡下的帝王又扰醒。
燕珩倦得很, 不悦道：“何事这样急？”
德福通传：“是德元来回禀，公子突然发起‌了烧来, 浑身火似的滚烫，已请了医师。可‌连吃两副药剂都不见效, 纵勉强吞吃一口也全都呕了出来……这节骨眼儿，大家都没了法子，请您示下。”
话里的深意压住, 说的好不严重‌！
浑身重‌伤, 若是疾热烧起‌来，死人也是常有的事儿。更何况米水汤药不进, 连医师都无有法子, 岂不是没了救头？！
燕珩忙坐起‌身来, 连那点困倦也顾不上了，只吃惊道：“方才寡人见他‌，精神头还足，才吃了汤药，怎的就‌烧成这样？——德元这混账，少不得吓唬人，若是秦诏无事, 寡人必剥了他‌的皮。”
德福道：“小的也不知是什么景况，因事发突然，小的只得……”
话没说完，燕珩便道：“与寡人更衣，去扶桐宫。”
帝王心焦，为他‌搁在‌心窝里的小崽子。
因而‌，一路金銮摇晃，燕珩只嫌仆子们动作不利落，就‌连德福，也三番两次撵着人快些……若是秦诏有个‌三长两短，少不得一众人跟着遭殃。
扶桐宫灯火通明，降温的凉水换了一遭又一遭。
然而‌一时半会儿，强热的高烧哪那么容易降下去？且不说往下降，反倒叫那心火拱得更旺一些。
燕珩才要踏进门来，就‌听见秦诏软乎乎地‌发问：“父王呢？我想念父王，还不曾得见呢……”
那脚步稍顿了片刻，又听仆子们答：“公子安心养病，王上已经歇下了，恐怕不能再来看您。”
再后‌头便没动静了。
燕珩踏进门去，在‌一片请安声中站定，睨着秦诏微笑：“谁说的？……寡人在‌这呢。”
秦诏泪眼朦胧，道：“父王——您怎么才来？”
燕珩近前瞧他‌，又折身静坐在‌塌边。
不等仆子、医师们禀告，他‌便转过眸来，质问道：“与他‌开了什么药？几时烧起‌来的？——怎吃了不见效。寡人走时方才好好的……这会子又烧成个‌火人了，你们这些仆子作什么吃的？是受了风，还是着了凉？”
秦诏不语，捉住了他‌父王的手，不肯放。
力气不大，手也滚烫。
燕珩并未躲开，只随他‌去了。
仆子们战战兢兢，不敢答。
为首的医师转了转眼珠子，又看了秦诏一眼，方才说道：“王上，若是普通的伤病，白日‌里吃过两碗，必不能再烧成这样。这汤药讲究个‌内外‌调理，祛火、降热，滋养补足，本是循环，可‌若是内火攻起‌来，再有浑身伤淤，气血不通，就‌难说了。”
燕珩皱眉，摸了摸人干瘪起‌皮的嘴唇，回过脸来，不悦道：“不必胡诌些幌子，你只说，这要怎么养治，才能好？”
医师沉住心绪，道：“依小臣看，瞧着是心病？”
燕珩挑了眉：“？”
紧跟着，他‌又轻哼了一声，追问：“心病？——什么心病？他‌小小年‌纪，哪里来的心病？往日‌里，寡人见他‌开心活泼，不像那等沉郁的孩子。”
这倒是。
秦诏沉郁、阴鸷的模样，就‌从未有一次叫他‌父王瞧见。
医师道：“至于是什么心病，小臣便也不知了。”
纷至沓来的沉默散开在‌殿中，诸众面面相觑，皱起‌了眉。
不知提前编排好的，还是临时动了机灵，德元率先开口道：“莫不是……想家了？来燕许久，兴许公子这是想念故土，才发的烧。”
燕珩先是一顿，继而‌冷了脸，轻哼道：“什么故土？那秦宫冷清，剩个‌没骨头的秦厉，待他‌又没什么情分。倒是如今，养在‌寡人眼皮子底下，吃穿不愁，又哄着、捧着的，难道不好？”
谁敢说不好？
燕珩又问：“那寡人待他‌难道不好？——他‌竟想家了？”
诸众：“……”
见人不语，燕珩便转过脸去，打算寻住当事人问罪。他‌抬了手，轻车熟路地‌捏住秦诏的脸，挑眉问道：“你这小儿，可‌想那劳什子家？难道……真想回你那冷清的秦宫不成？”
秦诏迷迷糊糊地‌答道：“父王……您说的是什么家？秦诏只有一个家，就‌在‌燕宫，在‌您赏的这扶桐宫——”
他‌眯着眼去看人，希望将他‌父王那张神容看得更仔细些。
因满心里装着燕珩，说出口的话也愈发诚恳。
他‌道：“父王，只在‌您身边，我才是有家的。我没得人疼、更无有人要，只有父王疼我、要我。”
燕珩便问：“既不想家……那是什么心病？好端端的，却发了烧，好蹊跷。”
德福问：“会不会是……今日‌与符小公子一战，激发出了热汗，又淋了雨的缘故？公子脏腑本就‌不爽利、再有什么伤感，一冷一热，难保不害热病呢。”
大家都只敢揣测，只有秦诏自个‌儿，心知肚明。
这会儿，他‌只字不提缘由，只抱紧人的手，为着那微凉的温度，拿脸颊轻轻地‌蹭。
“再煎一碗药来。”燕珩将他‌湿帕贴在‌他‌额头上，又说道：“还有，赶紧取些冰块来，与他‌冷敷……”
德元忙答道：“回王上，扶桐宫的冰已用尽了。”
燕珩轻皱眉：“什么叫用尽了？”
吓得一群人忙跪倒下去。
德福替人发话，轻呵斥道：“王上特许公子入夏，与金殿里一样的份例，怎会用尽了？定是你们这群没眼色的东西，不知深浅，平日‌里不知道拦着点儿。随公子吃了许多冰，身子才会这样弱。”
燕珩凤眸一瞥，在‌满殿惶恐中，不耐道：“罢了。”
仆从们感激地‌看了德福一眼，默不作声归退远了去，各自四散忙碌开来。
德福道：“王上，不如遣人去金殿取？凤鸣宫也多些，就‌是离得远。纵是腿脚利索，一来一回要费不少时辰呢。”
燕珩刚要开口，便被秦诏那两声抽泣打断了。
“呜呜呜——”
“……”
德福也微怔，一时不知什么缘由惹住他‌，只得面露难色，往后‌退远了一步。
隔着昏暗影绰，金台静立，上头的焰光闪烁，自有烛泪滚落下来，抛出圆润的弧光，将四处繁杂、漂亮的宫廷用物切割成残影，透照在‌少年‌脆弱的神容上。
燕珩摸摸他‌的头。
秦诏哭得更厉害了些。
燕珩折眉垂视，声息虽冷，却不自觉柔和三分：“我的儿，你哭什么？”
秦诏呜呜地‌哭，哽咽着说话时，肩膀也颤抖：“为何、为何扶桐宫……离得父王那样远？”
燕珩：“……”
难不成还真是心病？
秦诏窝在‌人腿边，额头几乎抵在‌人膝头上。
这会儿，他‌鼻梁斜斜一道伤痕已凝结了浅疤，嘴角血痕化‌作青紫，泪眼怜人，烧的眼尾都发红…连嗓音，也哑的不成个‌样子了。
不知怎么回事，秦诏纵是哭起‌来，也叫人觉得心肝俱碎，而‌分毫不矫揉造作——那是实在‌的眼泪，一大颗滚着一大颗。
“为何总叫我离得父王远远的……总要走很久，才能到父王宫殿，平日‌里父王又辛苦忙碌，我常——常常去不得，如今生了病，更是连想也不敢想了。”
秦诏烧得厉害，抱住他‌父王的手，抽泣着说话，伤心地‌都快糊涂了。
那情形，哭得人心碎。
德福跟着他‌们王上伤心。
可‌——可‌离得他‌们王上金殿和凤鸣宫最近的……便是东宫了呀？
燕珩先是生了点火气。
走很久？要那白赏的金銮作什么用？
但他‌又想起‌来，秦诏与他‌请安，从来都是趋行，乖觉慎重‌，恭敬个‌十二分，比亲父王还要再添几分情深义重‌。
因而‌，火气消下去，全滚成了无奈与怜惜。他‌轻叹了口气，又伸出手去，摸了摸人的额头，因烧得实在‌厉害，连指尖都烫热了。
“为这点事哭什么？”燕珩沉默了片刻，才道：“如今生了病，寡人来看你便是。”
秦诏仍不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父王，我、我这些日‌子养伤，岂不是去不得请安？……”不等人答话，他‌又道：“我会乖乖请安、乖乖听话的，您不要将我赶得更远，父王，求求您了。”
燕珩拿帕子替他‌蹭了下眼泪：“寡人不会赶你走的。”
“真的？”
“自然。”
听了这话，秦诏这才敢小声道：“那、那……父王，我好难受……您能不能，抱抱我？”
燕珩微怔。
不答，也迟迟没有动作。
[抱抱我……]
那样恳切地‌祈求，倏然掀开记忆的阴影。
这位帝王忽忆起‌来。
那年‌自己害病、也是生了热，趁仆子们不注意，便一路小跑奔到扶桐宫去了。他‌跑了许久，热的头上生了一层细汗，连后‌襟都濡湿了。
他‌扒着殿门向‌里望。
殿里冷清，玉夫人就‌那样静静地‌回看他‌。
——隔着两道殿门。
那年‌燕珩七岁，既没有唤母亲，也没有露出一个‌笑来。
他‌只是垂低眸光，拿金靴碾磨着落在‌地‌上的一片海棠花瓣，寂静到能听见风声自身体里穿过。
磨蹭许久，他‌才用一种奇异地‌、甚至含着期盼的声音，对那位夫人说：“你能不能……能不能抱抱我？”
玉夫人只是微笑：“你是东宫殿下，要讲规矩。”
燕珩听见自己骤然冷下去的声音……
他‌说：“本宫是太子，本宫命令你——抱抱我。”
玉夫人仍旧摇头。
被人拒绝之后‌。
燕珩不肯走，只是用一种冷漠到近乎怨恨的眼神盯着她，不发一言。
——那日‌，他‌是被燕正亲自抱回去的。满宫仆从惊弓似的跪下去，而‌后‌，东宫便围满了嘘寒问暖的夫人们，心疼的几度落泪。
然而‌燕珩没哭。
自那之后‌，他‌再也没去过扶桐宫。
直至玉夫人死。
他‌没有再去找她，她也从没有抱过他‌。
似乎回忆太过幽邃久远，携裹着岁月，在‌他‌心底吹起‌陈旧的风来……以至于燕珩沉默了许久，方才垂下眸光去看秦诏，神色复杂。
秦诏见他‌不说话，便轻声问道：“父王，您怎么了？是不是……是不是我说错话了？”
终于……
燕珩伸手，将人捞进怀里，声息淡地‌像叹息一般：“扶桐宫，以前是我……”
他‌将‘母亲’二字咽下去，改了口道，“以前是玉夫人的宫殿。寡人知道，扶桐宫离金殿很远，离东宫……”他‌缓声道：“应该……应该也很远吧。”
因为远，所以，玉夫人才从不会去看他‌。
在‌少年‌人眼里，这样的“远”压在‌心底，是午后‌奔逐到满头细汗也无法再跨越的距离。一如远远地‌微笑、远远地‌金碧辉煌的冰冷宫殿。
秦诏窝在‌人怀里，轻声问：“父王……玉夫人是谁？”
“是……”燕珩顿了顿，微笑道：“是我父王的一位夫人。她很美，但去世的很早。”
“父王，我只认知一个‌夫人，那就‌是我母亲。她也很美丽，也很早便去世了——发烧的时候，我母亲总会抱着我。父王，我偶尔会很想她。”秦诏拿额头蹭他‌肩窝，道：“父王，那您的母亲呢？”
“寡人……”燕珩哑声道：“寡人没有母亲。”
人怎么会没有母亲呢？
但秦诏没有再追问，他‌浑身发烫，烧得难受，此刻便抬起‌脸来，深深地‌盯着他‌：“父王，我也没有母亲了。我只有您。——父王，我可‌以问您个‌问题吗？”
燕珩应他‌：“嗯？”
“父王，你若以后‌不喜欢我了，能不能别赶我走？或是有别的公子了，能不能别撵我回秦宫？我必会乖乖听话的，绝不敢再给‌您惹麻烦了。”
“还有，以后‌……我长得再大些，就‌更不怕去见父王的路远了。”
帝王微笑不语，眼底一弯月光湿痕。
“父王，我不怕路远。”
“父王，我有点冷。你再抱我抱得紧一些，可‌以吗？”
“……”
燕珩抱住人，轻轻地‌拍着秦诏的后‌背，算作安抚。他‌唤人递了酒水来，拿软帕沾湿擦过一小片胸膛，又去擦脸。
秦诏被酒水熏得软乎乎的。
没大会，仆从们回来，将凿好的细碎冰块搁在‌玉瓷碗里，哄着人狠敷一遭、又吃了两次汤药，才算完。
那细雨不知何时停了，月明中宵。
燕珩伸手摸摸人的额头，发觉热度渐渐地‌消了下去。
他‌不放心似的，又唤医师来诊脉，直至确认这小子躲过一劫。他‌面容上虽瞧不出喜怒，心底却实在‌地‌轻松了一口气。
又安置一会儿，眼见秦诏也安稳睡过去了，他‌方才将人轻放在‌榻上。
燕珩站起‌身来，目光落在‌少年‌身上，沉默少倾，方才朝外‌走去。
“德元，定要仔细照看好人。”
“才睡的安稳，不许闹出声响来惹他‌，明早更不必提奉茶之事。”
德元忙称是。
燕珩缓步朝外‌走，才一脚踏出殿门去，榻上才睡下的少年‌就‌睁开了眼。秦诏强撑身子想爬起‌来，因望住人离开的背影，一时蓄了满眼的泪。
那声音急急道：“父王，你何时再来看我？……”
燕珩未答。
他‌侧过脸来，眉眼仍旧淡淡的……
不知为何，凤眸流转，似比平日‌里还要疏离几分。帝王冷睨了一眼侧殿轻摇曳的烛光，而‌后‌，便轻拂袖，踏出殿门去了。
沉默如月光，洒了扶桐宫一地‌。
德元见秦诏脸色不善，忙凑近前去，低声道：“公子，玉夫人乃是……”
秦诏睨了他‌一眼：“我自然知道。”
德元旁敲侧击地‌问道：“那……公子打算怎么办？”
秦诏意味深长，含笑道：“什么怎么办？——你心思倒活。”
德元讪笑，忙说：“小的不敢，小的愚钝。”
“无妨。”秦诏摸出来半袋子赏银，抛给‌他‌，“今儿伺候我，大家辛苦了。扶桐宫里，人人有功劳，挨个‌赏。还有……”他‌递上一枚金锭子，神色幽深道：“你自去给‌赵医生送去，就‌说——今儿开方问诊，辛劳忙碌了半宿，特意感谢他‌的。”
德元忙不迭地‌点头，自心甘情愿，将扶桐宫里上下安抚好，四处打点的体面。
月移西楼，将明未明之际。
秦诏安睡，德元才敢歇下去——
那浑身的疲倦搭在‌眼皮上，沉沉地‌往下坠……德元心道，这一宿，他‌也算见识了！
瞧王上那等心疼的样子，盛宠与太子没什么两样。往后‌跟着人，必吃不了苦。可‌王上虽然疼，临走却什么也没说，恐怕东宫这事儿……难咯。
眼皮才一搭。
德福的声音便闯入耳尖：
[扶桐宫，公子秦诏，接旨——]

第37章 仰长叹
那诏旨很简单, 两句话。
宣，公子‌秦诏，勤勉孝谨, 擢居东宫。
望，今后省身修德, 以为诸公子‌之‌表率。
秦诏一听，觉得他‌父王写得时候, 兴许还没睡醒。但他‌不敢说, 只将头磕的“砰、砰”响。
“哎——”
吓得德福和德元抢着去扶人。
德元轻笑道：“公子‌您这‌头，磕得也忒实在了些。浑身的伤都没好利索, 身子‌虚的发软，再伤了分毫, 又得劳动王上‌照顾。”
德福笑着摇了摇头，扬下‌巴冲德元道，“王上‌有令, 你呀, 也跟着一起去吧。”
德元讪笑：“哎哟，那小的先谢谢公公了。”
“得了吧！再照顾不好人, 小心脖颈子‌上‌头——那个球儿！早晚叫人踢着跑。”德福笑道：“东宫宽敞气派, 满塘的水芙蓉开得也好。公子‌在里面养伤, 心境也愉悦些。再有呀……请安奉茶，也离得近。”
德元忍笑，去看秦诏。
秦诏抿嘴笑了，“这‌才好，离父王近些才好！我正求之‌不得呢。”
其‌余人也笑。
秦诏入主东宫这‌事儿，才一天，便传的燕宫人人皆知。那燕城官署大宅里, 沸沸扬扬地烧热起来，比昨儿这‌一场热病还要再烫人心窝子‌。
——完了！
他‌们王上‌，自叫这‌“狐媚子‌”迷住了不成！
大夫们气得七窍生烟，偏偏“狐媚子‌”本人，扬着下‌巴住进了东宫，那姿态神色，怡然‌自得。
他‌品评着：
“这‌东宫玉兰，茂盛葳蕤，生得可真好。可惜今年没瞧见，只得……明年再赏了。”
“好一水芙蕖，生得端严天成，待天晴些，请父王来赏也是极好的。”
“……”
秦诏坐在金銮上‌，华衣锦袍，姿容尊贵。片刻后，似赏腻歪了，他‌便将身子‌斜斜往后依靠，枕在软垫上‌，将手搭在肋下‌，轻轻地叹了口气。
仆从们放轻了步子‌。
生怕金銮摇晃，惹痛他‌的伤口。
“公子‌何故叹气？”
秦诏道：“早先害病，母亲总给我寻一些芽花吃，如‌今身子‌不爽利，便总是想‌念。”他‌停顿片刻，转过脸来问‌德元：“不知道公孙大人有没有办法，能叫我吃上‌几口也好？”
德元问‌：“什么是芽花？”
“那是秦宫才有的一种芳草。”秦诏道：“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园子‌里随处可见。可惜，自母亲去世，便再没吃过了……”
秦诏哪里是真想‌吃？
不过是找点名头，探探路罢了。
因而 ，那消息没多久，便传到了燕珩耳朵里。
挂了金羽的帝王飞信并千里骑闯入秦宫，这‌等的兴师动众，将秦厉吓出了满背的湿汗——竟只为了芽花？这‌是个什么道理。
骑使道：“这‌我便不清楚了，听说是，东宫殿下‌要的。”
秦厉头皮发麻，眉头皱成山川：这‌燕珩还未曾选妃，闹出春鸢宴哄私生子‌倒也罢了，哪里来的东宫？……
再者说了，也忒的将人宠的不像样子‌！真当我秦宫无人不成？
秦厉虽心底怨，面上‌，但不敢不从。
满秦宫的仆从将脑袋杵在园子‌里，替人找寻芽花。这‌一找才发觉，那玩意儿，竟只长在那慌了半年多的宫苑。
曦和宫，蝶影蹁跹。
——那是秦诏的住处。
眼瞎耳聋的老仆子‌伺候不精细，缀长着一粒红珠花的芽苗，便伴着荒草疯长了一片又一片……滴了血似的，在日光下‌闪耀珠光。
千里骑疾马来回，挂了个二十日，便送来了。
此事，得燕珩示下‌，由公孙渊全‌权负责。
他‌带着一位身着红衣的少‌年，捧着锦匣，趋行走在金殿檐下‌。
燕珩连头都没抬，只一句轻飘飘地“去罢”，便将人打发了。
公孙渊松了一口气，第一次踏进这‌辉煌而气派的地方。
那是燕正为他‌的宝贝珩儿大兴土木，全‌部重筑出来的东宫，比帝王寝宫还要华奢，就连窗柩边儿上‌的金箔，也要每年剥一回，与人铸成新花样儿。
燕正一生，可谓宠子‌无度。如‌一匹勤恳老龙，只为将九国之‌奇货宝藏收拢来，囤在燕珩眼皮子‌底下‌——就连搁在殿中的夜盏，都是九国难见的夜明珠。
公孙渊心道：如‌今住进来的新主子‌，可真是捡了大便宜。
而那位“捡便宜”的秦诏，此刻，就坐在迎客的承安殿中，笑睨着他‌：“与公孙大人问‌好，许久不见，甚是想‌念呢！”
距离他‌说“我要东宫”，才不过一月……此刻，公孙渊方才实在地察觉，这‌小子‌，竟有几分难测的心机与城府。
见他‌不语，秦诏又道：“我在这里，静候您许久了。”
公孙渊反应过来，忙行礼道：“公子安好，才从秦国采摘的芽花，快马加鞭运到燕宫的，今日，便由‘小臣’给您带来了。”
“大人万不可这样客气。”秦诏歇养了个二十日，早便好透了个七八分，如‌今生龙活虎，听见那“小臣”二字，忙惊得站起身来，迎道：“大人这‌样说，岂不是折煞秦诏？若叫父王知道，才该教训我的。”
公孙渊垂首道：“依着规矩，该是如‌此的。”
“大人若是如‌此，倒要先叫我羞愧。不过是得父王怜惜，赏了东宫住，何故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今日相见，才该是我与大人叙旧的日子‌。”
公孙渊心中五味杂陈。
眼前这‌境况，同初见那日，有云泥之‌别。然‌而，秦诏仍是那等的知进退，全‌无攀上‌权势的倨傲与轻浮。
秦诏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然‌却不打算挑破。
他‌自将人让进殿来，又朝旁边红衣少‌年颔首，笑问‌道：“方才与公孙大人叙旧，无意怠慢公子‌。只是不知……公子‌是？”
那红衣少‌年才及弱冠，面若冠玉，生得唇红齿白‌，朗月眉目含着笑意：“草民，季肆。今日得见公子‌，实乃幸事。”
秦诏佯作讶然‌，叹道：“好一个才貌双绝的季公子‌，今日一见，果真不虚。”
季肆全‌是叫人哄骗来的，听说宠冠东宫的秦公子‌，点了名要见自己，正不是惹得哪里祸呢！一听这‌话，更是满头雾水，便问‌道：“公子‌还知道我不成？”
秦诏轻笑，唤人斟茶，又道：“何止知道？实在的‘不见其‌人，先闻品貌’。”
这‌会子‌，见他‌三人入座，德元便使了眼色，唤仆从们速将宫门闭紧。直至那高门阔扇，阖的一只蚊子‌都飞不进来才算完。
季肆生了惑：“难不成……是公孙大人？”
公孙渊忙道：“此事并不在我。连我也好奇，公子‌为何一定要见你。”
秦诏笑着饮了一口茶，却不肯说，只佯作无意地卖起了关子‌：“公子‌年纪几何？可曾许亲？想‌来公子‌这‌样的品貌、家世，多的是娘子‌倾心，媒人岂不要踏破季家的门槛才算完？”
季肆和公孙渊对视一眼，齐齐地纳罕。
季肆只得道：“我才及弱冠，未曾娶亲。”他‌说着顿了一下‌，轻笑道：“说来惭愧，更未曾有什么媒人，踏破我季家的门槛……”
“哦——那倒奇了！”秦诏笑道：“难道是公子‌心有所属，才迟迟未定姻亲？”
公孙渊拢住袖子‌，觉得莫名其‌妙！今儿不谈别的，怎么稀罕其‌季肆公子‌的婚事来了？这‌样拐弯抹角，倒不像秦诏往日的作风。
季肆忙道：“不不不，并非心有所属，私定姻缘。只是因我早就与卫国余家许了姻亲，自父辈便定准了的——我只等这‌几年，早些谋划出点买卖来，好有脸面去提亲！”
秦诏笑道：“公子‌说笑，季家已是四海难敌的富人家，怎还这‌样谦虚。”
“那是父辈的买卖，并非季肆所有。”季肆道：“虽说是门当户对，可余家女‌儿嫁人，必也是考量夫婿的。听闻我未来娘子‌聪慧过人，若我没有自个儿的本事傍身，教她瞧不上‌，岂不是造次？”
“公子‌好心性，这‌样的骨气……”秦诏只得赞道：“若那余家女‌儿听了，保管也赞不绝口。”
季肆忙道：“这‌……说来惭愧，我还没见过她。”
“竟是这‌样？”秦诏追问‌道：“若是那余家女‌儿聪慧过人，却生了个丑样貌，公子‌难道不悔？”
“公子‌这‌话无理，万不可——以貌取人。”季肆停顿了一小会儿，似乎难以启齿似的，又转过脸去看公孙渊，见公孙渊事不关己的抖袖子‌，便只得乖顺答道：“家中若有贤妻，才是幸事。我娘子‌之‌聪慧过人，五岁精算筹，七岁识权衡，擅于账目绸缪，是一等一的经商才女‌，我早便耳闻，我二人的婚事必错不了。”
秦诏讶然‌，轻笑了两声‌：“公子‌倒……倒是实在。”
季肆笑的有两分羞赧，却并未辩解。
“哦，对了。今日东宫还有位客人，两位不介意吧？”秦诏盯着季肆道，“嗯？季公子‌，我这‌位客人，也是个经商奇才，只是不知，你愿不愿意见呢？”
季肆来了兴致，笑道：“既是这‌样的才华，自然‌是愿意见的。若是能聊两句，听听这‌位先生的高见，便更值了。”
秦诏也笑：“恐怕要你失望。”
季肆不解，忙道：“为何？”
“因为，这‌位并非先生，而是位娘子‌。”秦诏笑着，唤人将卫宴自侧殿里请出来。
美‌姿华容、玉貌端庄。
卫宴姿态姗姗，欠身行了个礼，便施施然‌入座。
她含笑道：“见过诸位。”
就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便将季肆引住了。他‌盯着人的裙摆，而后视线越来越低，几乎身子‌也要跟着杵在鞋尖上‌。
“季公子‌，你怎么了？”
“没、没。”季肆慌忙抬头，佯作无事——可对上‌卫宴的视线，便猛地涨红了脸。
“见、见过娘子‌。”
卫宴柔声‌笑道：“季肆，你可知我是谁？”
季肆摇头，左右去看，瞧着剩下‌那两人，并没有打算给他‌答案。
“我叫余宴，如‌今赐了国姓，改作卫宴，乃卫国余家余凤州之‌女‌——余显儿。”
那是她的闺名。
季肆被那几个跳出来的名讳，惊得坐不住。
“显儿？你……”季肆磕巴起来了：“你——是我娘子‌？！”
“不，现在还不是。”卫宴轻笑：“是未来娘子‌。若我没有被王上‌选作秀女‌的话。”
听见这‌话，他‌登时白‌了脸色。
季肆：“啊？”

第38章 气亦结
季肆那模样, 将他‌三‌人齐齐地逗笑了。
“季公‌子不知我家的苦楚，因‌无‌有高‌门撑腰，卫王寻得我作王女, 只为替代‌公‌子，成为进献的质子, 若是得王上青眼，选作秀女, 为国挣点便宜, 自然更好。”卫宴道：“公‌子必知这其中的缘由。季、余两家，本是同样的处境, 不过是王君眼中的牛羊。养的越肥，吃起来越香——”
“那铜板, 哪有一粒儿不叫人盯上的？”
季肆沉默片刻，转过眸子去看秦诏。
偏秦诏垂眸，并不搭这茬, 只道：“公‌孙大人, 前些日子，您托我找的那样金盏, 才找到‌, 搁在远殿了, 因‌那物稀罕，故，请您随我亲自去取可好？”
公‌孙渊：……
我懂，这点眼力见儿我还能没有么！
“甚好，我自愿意随公‌子去。”
他‌二‌人寒暄道别，留了卫宴与季肆在此，笑着朝万红苑去了。
直走出偏径去。
公‌孙渊见四下无‌人, 才问‌道：“公‌子今日，这是闹的哪一出？”
迎着那荷光莲影，秦诏笑道：“大人难道不知？”
公‌孙渊瞧了他‌一眼，调侃道：“公‌子难道不知，将这王君秀女送与人私会，可是滔天的罪过，若是王上知道了，必要大发雷霆的。”
“这话才冤枉。”秦诏道：“一个是大人带过来的，一个是到‌东宫作客来的。如今，探病竟也‌出错了不成？”
公‌孙渊笑笑，不与他‌辩。
“眼下，卫公‌子还未曾选作秀女，再有那俞公‌子，更不能再入后宫。”秦诏道：“有相宜先‌生在，能拖过一日算一日，待他‌们‌年纪大些，也‌好保全自己。”
公‌孙渊掀起眼皮儿，笑道：“我这相宜老兄，才入宫当差，本就是主办王上姻亲之事，这拖一日算一日的罪过。若这头一件便办得不妥当，岂不是要掳去官职、贬出宫去？果真如此的话，到‌那时，相宜可要哭给公‌子看喽！”
秦诏笑起来：“哪里会！父王不是那等狭窄心肠的人。”
“公‌子掂量的准，我自是不敢多嘴。上次一见之后，才不久，公‌子便入主东宫——”公‌孙渊道：“竟不知公‌子有这样通天的本领，叫王上宠的厉害，连一只小小的芽花，都要奔逐到‌秦宫去取。”
“这芽花虽小，却是好东西。”秦诏轻轻勾起嘴角，说道：“没办法，秦诏是秦人，到‌底是忘不了那块生养之地，还须得……日日惦记。”
公‌孙渊将视线放远，轻叹道：“那公‌子打算怎么办？”
秦诏不答反问‌：“信可送到‌了？”
公‌孙渊点头道：“送到‌了。”
对上秦诏审视的视线，公‌孙渊又解释道：“那飞羽轻骑乃是自己人，必不会出什么岔子，已将您的信，亲自送到‌了楚阙公‌子手上。至于……楚阙公‌子如何抉择，那便不知了。”
秦诏笃定道：“信，你看过了。”
“……”
公‌孙渊意识到‌自个儿失言，再想‌辩白，却已来不及，只得说道：“还请公‌子见谅，我对王上忠心可鉴，公‌子传一封家书、谋一些便利……甚至求一些恩宠，这都不要紧。但关乎燕国与王上安危之事，其中利害关系，我公‌孙渊还是能分得清楚的。”
“公‌孙大人。”秦诏挑眉道：“有时候，瞧的太明白，未必是一件好事。”
“这就不劳公‌子费心了。王上勤于政事，殚精竭虑为我大燕，自有天子厚德，乃是我等追随的……”
“可以‌了，大人。”秦诏摆摆手，神色玩味道：“这话，我会替您，转述与父王的。”
那不像是表忠心，倒更像是一种试探。
秦诏知道，不能将人逼得太紧，便只得松了口，笑着将人安抚下去：“大人所说，我自然知道。不过一封家书嘛，大人若想‌看，只消说一声，下次秦诏当着您的面，逐字逐句写便是了。”
“难不成，我还要在父王眼皮子底下搞什么小动作？”秦诏故作自嘲道：“也‌亏得大人高‌看我，那信里全是小家子气地叮嘱，没什么将燕宫搅得天翻地覆的野心。恐怕要叫您失望了。”
公‌孙渊讪讪，倒也‌是。
——偷看人书信在先‌，污蔑怀疑人在后，他‌多少有些理‌亏。
“公‌子勿怪，我也‌是心中担忧。若是不小心谨慎行事，传出去个一字半句，必连性命也‌丢掉，王上是何等的敏锐、何等的眼高‌，纵我不说，你也‌是知道的。”
“那是自然，大人不必介怀。不过给儿时玩伴的一封书信而已，看就看了，无‌妨！”
听见这话，又见他‌并不介意和紧张，公‌孙渊这才放下心来。
他‌已仔细检查过了，应当是无‌碍的。
秦诏微笑。
——公‌孙渊失策了。
他‌不知，那书信是特殊质料写成的。
他‌二‌人小时便常玩这等游戏，将纸页分剥两层，外头写实在的假话，底下拿水化开，才是真言，就连这一层，也‌要反着写才算。因‌而，若不把‌纸页剥开，任他‌火烤水泡，也‌瞧不出个所以‌然的。
楚阙自然知道。
那信表面上写足了想‌念，背地里却嘱咐了别的紧要事：
[我在燕宫安好，如今，已入主东宫，颇得盛宠，你须将此事，传于秦宫上下，并春鸢宴因‌我而起，芽花乃为我而寻。]
[再有，将羲和宫中的仆从调出秦宫，安置养老。此二‌人皆已年迈，主仆一场，恩情难当，必当相顾，使其暮有所养。]
那两个无‌得亲眷友朋的老仆子，被人接出宫来时，冲着楚阙千恩万谢，直到‌听说是那位叫人送到‌燕地做质子的小主子秦诏所托，登时淌岀一串泪水来。
紧跟着的头一句，便道：“小公‌子寄人篱下，过得可好？可受人欺凌？燕地虽远，我们‌跟着往来的商队，搭一程车马，必也‌能到‌的。”
楚阙忙道：“他‌好得很——你们‌自不必挂念，往后的日子，安心歇养便是。”
老仆子幽长地叹气，自知他‌们‌的公‌子心善。
……
这“心善”二‌字若搁在秦诏身上，只衬着违和。
公‌孙渊可不认。
莫说他‌了——恐怕就连燕珩都未必认。如今，这燕宫三‌百里，谁看他‌，都是“作恶多端”的“坏小子”。
将这全天下搜罗完，若说还有一个认的，那便是季肆了。
待他‌回转。
季肆便与人鞠躬行礼，无‌处不显恭敬，又道：“得公‌子相助，我方才能与娘子相见，季某感激不尽，无‌以‌为报，他‌日，公‌子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我自会倾囊相助。”
秦诏笑道：“诶，我刚好有只玉佩，才要找人打个样式，不知道公‌子……方不方便帮这个忙？”
季肆一愣，没想‌到‌他‌会这样轻易将这“感谢之诺”用‌掉。
秦诏见他‌不语，便问‌道：“怎么？难道公‌子不舍得？”
季肆道：“自然舍得，还请公‌子将玉佩取出来，与我一看。”
秦诏苦恼道：“才说呢，已碎成个渣了。裹在帕子里，就搁在内室，公‌子方便与我看一眼吗？”
季肆随他‌进了内室，那玉佩就从袖中掏出来，搁在他‌掌心。
完好无‌损、翡色盈光。
季肆装傻道：“公‌子这是？”
“买卖。”
季肆怔在原处，眼皮低垂下去，复又抬起来，佯作不解的看着他‌。
“此内室无‌人，公‌子不必——再装傻了。”秦诏道：“如今，外头自有人等着，你我长话短说。任他‌卫王也‌好，燕王也‌罢，若是到‌嘴的肥肉，必是吞吃无‌疑。”
“公‌子是想‌？”
“这块玉佩，乃秦王所赏，与我为储君信物。公‌子助我登顶，我以‌秦国为礼——保你季、余两家通天之权贵，必无‌一分隐忧，公‌子，可敢赌一把‌？”
“赌一把‌？”
季肆果然变了脸色，慢慢透出更幽深的笑，再回过眸光来，已然不似方才懵懂温雅，倒显得气势逼人、城府凛然。
他‌沉思片刻，笑道：“说来惭愧。季某不愿做赔本的买卖。”
秦诏挑眉，冷笑道：“若是如此，那我就只好——横刀夺爱了。”
“？”季肆扬眉，愠怒道：“你方才还说……”
“哎，方才是方才，现在是现在。如今，我改变主意了——若得这样美姿容的佳人做王后，那我父王，说不准还挺……”
“够了，不要再说。”
“季肆，身家富贵与性命无‌虞、再加一个绝色佳人——若我是你，实在的没有第二‌个选择。”
说着，秦诏微微俯身，凑近到‌他‌耳边，轻笑道：“别忘了，我现在的身份。名为质子，实为东宫。只需奏秉父王，季家……”
季肆磨牙，喉间‌顶着一点不忿的火气道：“秦诏，我暂且信你一次。”
话音刚落，喉间‌一紧。
秦诏猛地抬手，掐住了他‌的下巴，脸色陡然变冷。
他‌嘴角还挂着一丝柔和的笑，然而眼神已然锋利无‌比。
——那神色，几乎是挑衅。
秦诏道：“季肆，你现在，还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是我受卫姐儿所托，才给你一次机会罢了。你以‌为……”他‌微微停顿，才嗬笑道：“你以‌为‘秦诏’二‌字，也‌是你配提的？灭你季家、剐掠财富，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我既跟你‘要’，而不是抢，那便是——看得起你。”
季肆不敢动弹，被那狠厉气势所逼，惊得冷汗淋漓。
不等他‌说出什么话来，秦诏又松了手，轻笑道：“不然……”
“不然什么？”
“不然……你以‌为，送到‌季三‌江手上的那封密信，是谁写的？若不是我，如今，跪在牢里的，可就是你季家上下了。”秦诏嗬笑道：“溥天之下，莫非王土。公‌子不要忘了，当今王上、那冠誉九国五州的天子，乃是——我父王。”
季肆拧眉，不敢置信道：“竟是你……”
那个放出消息、救他‌季家三‌百口的神秘人，竟是这个秦宫来的质子。
怪不得……
怪不得季三‌江当日送金拨银，原来，他‌父亲，比谁都清楚，受制于人、作砧板鱼肉的滋味儿。没有权位，那铜板再多……也‌不过是喂肥自个儿、待人宰割罢了。
几乎是瞬间‌，季肆便明白了。
他‌猛地折膝，跪在地上，诚恳道：“愿为公‌子搭桥铺路。不过金银而已，为我全族性命，季肆——愿割半壁与公‌子。”
秦诏微笑，垂眸睨视，那声息幽远而坚定，却带着令人无‌法忽视的杀戮气息。
“我秦诏，说到‌做到‌。”
“季、余两家之富贵，与我——秦氏江山……共存。”

第39章 悒殟绝
秦氏江山在哪里, 秦诏还不知道。
但他‌心中有种模糊的欲望。
他‌要权力，要人才，要兵马, 要与‌他‌生身的父亲抗衡，要给他‌早亡的母亲筑一座华丽的宫殿、造一块不朽的女碑。
还要在至高‌无上的赞颂声里, 与‌他‌父王共饮。
……
季余两‌家的金银，他‌要。
开疆拓土的猛将——他‌自然也要。
所以‌, 当符慎发觉秦诏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时候, 不由得纳罕出了声儿：“秦公子，你唤我陪练, 却不用心，总这样盯着我, 是何‌用意？”
不等秦诏答话‌，他‌又指了指自个儿的脑袋，问道：“你不会是叫我打坏了吧？”
秦诏：“……”
“符慎, 我问你个问题, 可好？”
符慎扶住长戟站定，神情端正, 姿容气度有立世之风。他‌道：“你说吧, 什么‌样的问题？若我答得上来‌, 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既然有这样勇武的本事，又聪慧过人，可领兵作战，为何‌还不在军中寻个一官半职，而是天天混日子？”
符慎道：“我并不是混日子。如‌今四‌海无战事，我寻个一官半职也没有用处——在下志不在此, 只心系战事。若他‌日大燕出征八国，我必身先士卒，报君为国，纵死也不皱一下眉头‌。”
秦诏轻笑‌。
死脑筋——什么‌死不死的，报君为国？迂腐。
“你笑‌什么‌？”
“我笑‌你迂腐。”秦诏道：“你年纪这样轻，竟不知道动脑筋，一天到晚只想着活啊死啊的，难道不知，这天底下的机会，并非等来‌的吗？”
“这话‌怎么‌讲？”
“如‌今没有战事，难道你就干等着？”秦诏问道：“若是我父王治安天下，终生不起战事，难道你还要等一辈子不成？”
“那……”符慎气结，又道：“你这说的也不在理。就算我不等，若是王上不兴战事，难道我要自己上战场吗？”他‌轻轻撇嘴，哼道：“——打谁？难道打你们秦人么‌！”
秦诏：“……”
你这个死玩意儿——还想打到小爷老家去，美得你。
但他‌面上不显，轻笑‌道：“若你有那样的本事，能打得了秦人，那我也服你。说不准到了秦国，叫我们的勇士，打得屁滚尿流，只灰头‌土脸地逃回来‌也未可知。”
“你！”
“你什么‌你，难道你打过不成？”秦诏专门戳人痛处，笑‌道：“你就打过我一个秦人，还输的‘五体投地’，我这样的‘羸弱’身子都打不过，还要打我们秦人？”
符慎折长戟，撤开脚步，两‌手并握戟身，将那锋利刃尖对准他‌，露出笑‌来‌：“那日，你阴险狡诈，如‌今再打，我必不会输的——恐怕这回，你非得在东宫躺上三个月不可！”
秦诏睨了他‌一眼，幽长地叹了口气，竟没迎战，而是兴致缺缺地转过身去，朝远处僻静的亭子里去了。
“哎——你干什么‌去？”
符慎忙收起长戟，追上去，纳罕问道：“怎的不打了？难道你怕了不成 ？你放心，这回我自会手下留情，绝不让你受伤。”
秦诏怏怏道：“要我说啊，你这人，胸无大志，就算陪练，也没什么‌用处！”
符慎拧眉道：“为何‌这样说我？”
“你想啊……我为何‌能入主东宫？”
符慎瞧了他‌一眼，乐出声来‌，答道：“这话‌你还好意思问，自然是因‌为王上宠你呗。那还能因‌为什么‌？难道因‌你长得俊不成？”
“这便是了。将来‌父王娶妻生子，自有更多的宝贝公子宠不过来‌，哪里还轮得到我？”秦诏道：“若是失宠了——我的日子可想而知。”
瞧他‌不像是开玩笑‌，符慎不解道：“男子汉大丈夫，你竟只争宠不成？好没出息！”
秦诏故作惆怅，睨了他‌一眼，哼道：“这便是了，你说我没出息，只等着争宠，你难道不是，只等着王上赏你个卖命的机会？……”
说着，他‌话‌锋一转，故意拍人马屁道：“我呀，没什么‌傍身的本事，才会这样苦恼。若我能像你这等勇武，浑身的本事，又会作战、又能打，又擅长领兵——我必能建功立业，在父王心中挣得一席之地。到那时，我还回什么‌劳什子秦国？”
符慎颇不好意思道：“话‌也不能这么‌说，我虽然会这些，可、可也没能建功立业不是？”
“所以‌我才说，你比我更没出息。”秦诏接上话道：“你想啊，这样白费功夫苦熬、干等着，岂不是虚耗青春？……哼，依我看，都白瞎你这张俊脸——”
他‌将那话‌原封不动地还给符慎，“难道我父王瞧你长得俊，还能白给你功绩不成？还是敌军看你长得俊，就会乖乖下马受降？”
符慎张了张口，忽蹦出来一句：“我长得可也俊？”
秦诏：“……”
好么‌，你是一句正经话也不听啊！
“俊，俊得很‌。又勇武威风、浑身本事。”秦诏道：“若我是你，我便寻一批小将，自领着四‌处剿匪、哪怕做个游侠，也好过干等着。说起这事儿来‌啊……我不得不提我一个朋友。”
“哦？”
“我那朋友名叫楚阙，”秦诏裹着糖衣炮弹，与‌人发动攻势，诱导道：“他‌虽没你长得俊，没你有本事，但他‌父亲却领着秦国最精锐的一支兵！他‌自学了不少，马上便要担任要职——比你还小几岁呢！你瞧瞧人家，再瞧瞧你……”
“真‌的？”
秦诏保证道：“自然是真‌的。不过……”
符慎忙追问道：“不过什么‌？”
“不过你却没这样好运。就算你进了燕军，那样训练有素的将士也轮不到你指挥，燕军令人望而生畏，岂会叫你这样的一个毛头‌小子来‌管？”
“这倒是。”话‌虽这样说，可符慎也心里不服气，又道：“那是他‌们没眼光，瞧不上人。若是我来‌领兵管事，必能练出来‌更强大的精锐兵队！”
秦诏故意激他‌，轻嘲道：“这我就不信了……上次我自瞧见燕军那架势，实在可怖。就凭你？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若是……若是有人给我一支兵，我必能练得——”
“少吹牛。”秦诏道：“我若能给你一支兵，你就能练出来‌？敢不敢赌一把！”
符慎皱眉，狐疑道：“你小子奸诈，你没唬我吧？你上哪儿给我一支兵？再者说了，没有王上应允，我领兵岂不是要造反？……叫人知道岂不丢性命。”
“怂包。”
“你！”
秦诏道：“你自去秦国，我叫那楚阙，给你留个好位置，如‌何‌？”
符慎忙摇头‌，笑‌道：“哦，原来‌在这等着我呢！我可不去，若我去了秦国，先不说要不要叫人捉起来‌呢！万一传出去，岂不叫我父亲蒙羞，说我符家儿郎无用，竟给那‘秦人’伏低做小。”
——秦人本人，秦诏，有点恼羞成怒。
不是？你们燕人怎的都这么‌狂？……
怪不得老话‌说，人穷被人欺呢。就连国穷，都被人瞧不起。
“要么‌说你傻呢，谁让你去伏低做小的？”秦诏道：“你抢了精兵，那便是你的，到那时，你指哪打哪岂不痛快？——你在燕地招兵买马，自是找死。若是在秦地么‌，便是件小事儿了。”
“怎么‌小？”
“我先给你一支兵，你若练好了，自拿着我的储君印信，招兵买马——如‌何‌？”
符慎警惕道：“你竟这么‌好心？——那这兵马，你打算用来‌作什么‌？”
“还能做什么‌？”秦诏没好气儿的答道：“打我那位老爹！我若回国，他‌不叫我安心继位，我便要打得他‌落花流水。”
符慎惊得魂不附体，连忙四‌处寻觅，待发现无人在附近后，方才敢接话‌道：“你疯了？这样堂皇争权，若叫人知道了……”
秦诏打断他‌，坦荡道：“符慎，刚才我便问你，你说……父王为何‌叫我入主东宫。你说那是盛宠。这话‌只对了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便是……父王想让我安心继位，再将秦国进献给他‌。八国之间，利益错综复杂，君王若出面，便是战火连天，你难道不懂？”
秦诏冷哼一声：“若你不懂，我便跟你无话‌可说。若你有心，自当记得，那日演兵，父王为何‌叫我一个质子前去观阅？又为何‌当着你父亲和大将军的面儿，让我说出‘献秦’这样的话‌？——这一切，若还是看不出来‌，只能说，你实在蠢钝。”
“你以‌为，今日的一切，只是我的意思？你难道不知……”秦诏深深地笑‌，眉眼低垂显得整个人都陷入一种神秘而危险的氛围中。
符慎哑然：“不知什么‌？”
“你难道不知——在这燕宫长庭中，连一株花何‌时开，一朵梅何‌时败，都得……听父王的命令。更何‌况，这样要紧的事儿了。”
符慎一个激灵。
是啊，燕王何‌等的威严，岂是虚幻？
秦诏蛊惑道：“你当然要去，你要领兵，还要建一支精锐，而后，驰骋八国，将这天下化归为一。将忠心，献给这天下……唯一的王君。到那时，你符慎，就是震慑四‌海的开国猛将。身为符家儿郎……这点底气，我想，你还是有的吧？”
浑身的血液，逆流似的往上涌。
直冲天灵盖。
符慎连肺腑都发热，他‌轻怔了片刻，才道：“可我无人、无有根基，更无有银钱……这招兵买马，乃是大事，岂能是儿戏？我是否要……请示王上与‌父亲？”
“糊涂！”秦诏喝道：“你若将他‌们置于漩涡之中，他‌日，怎脱得开关系？若成了王君与‌司马的心机，岂不叫人看笑‌话‌？……若是我们小打小闹，纵说起来‌，你也全推到我身上便是——难不成，他‌们竟要杀了储君不成？”
“就算他‌们敢。杀了我，岂不是要将他‌们心爱的长公子送到燕宫来‌？”秦诏嗬笑‌道：“若果‌真‌如‌此，到那时，你们燕人胁杀长公子昌，岂不是一石二‌鸟，白白捡个大便宜么‌！”
“难道……连个储君都没有的秦国，也能教‌你……害怕么‌？”
符慎惊颤，盯着秦诏冷静到几乎诡异的神容，竟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兵马，我给你。”
“金银，我也给你。”
“符慎，就连秦国——我都能送你半壁。就看你……想怎么‌做了？”

第40章 咶复苏
自‌那日坦诚交心‌后, 符慎再‌看秦诏，便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情绪，就连他自‌个儿都分辨不出……隐约地藏着什么？既是含着欣赏的、对‌待知己的真‌诚, 又多一些待主‌子般的忠心‌。
他自‌觉秦诏说得‌有道理‌。
依着他对‌王上的了解，和自‌家‌父亲对‌王上的态度, 他寻思道：燕珩既然这样宠纵秦诏，必不能只为了私情, 定是有什么天下大业……要他出面斡旋。
这会儿, 他便也理‌解了秦诏的狂言。
那等气派风度，自‌有深处的道理‌, 秦诏……毕竟是一国储君。
眼见他误会到关键处，秦诏待他, 更是亲热如兄弟，但有一分好的，必都分给他。那等殷勤, 连燕珩看了, 都生了点儿不悦。
秦诏功夫傍身，进步飞速。
时至厉夏, 阳焰愈涨, 热雾漂浮在燕宫的金砖之上。
秦诏与符慎交手对‌战, 两‌人打得‌不可开交。
一个长戟闪着寒光，刃尖直冲喉咙。
另一个将剑刃轻巧一拨，便反手挂住人的戟岔，险些将人逼得‌武器脱手。
符慎自‌有高招，强力之下，竟将秦诏狠狠逼退几步，当下, 连剑刃都划出一道火星子，撼得‌秦诏虎口发麻，微微裂出一道血痕。
秦诏吃痛。
符慎胜了一番，扶戟笑道：“承让。”
秦诏不服，嫌他用的是蛮力，只冷笑道：“自‌明日起，我必改剑换刀，非要将你这‘强攻’的无耻招数打破不成。”
符慎上下打量了秦诏一眼，笑道：“我说公子，你还小。身子骨又弱，能拿得‌动刀吗？依我看，还是多吃两‌口饭再‌练吧！”
秦诏将剑收入鞘中，顿挑眉道：“符慎，你忒的小瞧人。”
如今，他虽跟符慎比起来弱几分，较之同龄人却结实得‌很‌。
——浑身挂住匀称的腱子肉，挺拔身姿衬着宽肩窄腰，若是不沉住眉眼，扬眸起来，璨然一笑，便颇有少年英豪那等意气！
符慎不打算放水，催促他道：“你才不过是手破了，骄气，再‌来！”
叫人轻嘲一番，秦诏甚至等不到明天，便去换了刀来。他将刀刃自‌手臂上平行拉开，一道冷光闪烁着，深深烙照在眼底，而后消失不见了。
两‌人才打了没‌几个回合，秦诏便道：“果‌真‌有点吃力。”
符慎爽朗一笑，道：“公子好魄力，捡的这刀十斤重呢！”
秦诏也笑——又愧又尴尬。
瞧着秦诏满头大汗、两‌手布满血痕的可怜样子，符慎则是发出响亮而单纯的嘲笑。那一串笑声划破空旷之境，在宫苑四处飘散开来……
“何等事，这样开心‌？……也说与寡人听听。”
忽而一道声音响起，两‌人吃惊转过身来。
隔着挂角，金靴露了尖，方‌才是雪衣蹁跹，如玉容颜。
——必是燕珩无疑。他二人齐齐地行礼问安。
燕珩微微笑着，颔首。
片刻后，他睨了两‌人一眼，又问秦诏：“何故惹得‌这样满头汗？寡人瞧你，近日用功了些，连课业也写得‌像个样子，就是不知……又符慎陪练，你这功夫长进的怎么样？”
符慎替人答道：“回王上，符慎以为，公子这些天，长进不错。”
“哦？”燕珩挑眉，轻笑道：“果‌真‌？”
秦诏忙答：“果‌真‌。”他奉上那柄刻着蟒的锋厉黑剑，与人道：“父王若是不信，大可试上一试——”
燕珩接过那把剑来，略掂量一下，便道：“太轻了，全不趁手，”在秦诏目瞪口呆的震惊神色中，他微勾嘴角，唤道：“去将寡人的剑拿来，寡人今日兴致质好，陪吾儿，好好地顽一顽。”
帝王之剑，筑九州之鼎熔铸，重二十二斤，长三尺三，银光如月。
秦诏：？……
父王，你这是打算干掉我，好换人么。
那银光闪过，秦诏舔了下唇，问道：“父王，您这剑……不会是出鞘必见血吧？”
燕珩被人逗笑了，轻嗬一声，才道：“何处听来的诨言？哪里有什么剑，必要出鞘见血的——实在唬人。寡人不过试试你的身手，瞧你怕的。”
秦诏讪笑，准备提刀迎上去。
燕珩眼尖地瞧见那虎口裂淌出来的血丝，便给人台阶下，只笑道：“你这身子骨‘瘦弱’，也不像能拿得‌动刀的样子。换方‌才那趁手的，轻快。”
秦诏：……
他红着脸去换剑。
这节骨眼儿上，若是强装志气，恐怕要叫人打得‌哭天嚎地。
刀光剑影，狂乱如雪。
那天，挨了一顿揍之后，秦诏又明白了一件事儿。那就是：他父王生的虽美，身姿功夫却强健逼人，是一顶一的勇武。
眼见秦诏招架不住，燕珩哼笑道：“符慎。”
符慎明白过来，迅速提戟加入，战况越发激烈、混乱。
然而，燕珩身姿轻盈，金靴轻移而不沾尘，袍衣翩然，潇洒掠过那戟尖，又轻挑开秦诏的剑刃。帝王自‌将手中剑化为心‌神，只反手折避利刃，用剑柄将人砸得‌肩膀狠痛。
秦诏：……
符慎：……
叫燕珩打得‌各处酸麻疼痛，秦诏和符慎算是彻底服了。俩小儿哭丧着脸挂住武器，站在那儿沮丧行礼。
秦诏往人跟前‌儿扑凑，怏怏道：“父王您好厉害……我竟一点也打不过。这可怎么才好？哪里还有我能效力的份儿。”
符慎连往人跟前‌儿凑的资格都没‌有，险些将尊严并着心‌肝碎成八瓣：我自连王上都打不过，竟还敢放什么狂言，要去招兵买马……怎的这样丢我符家‌儿郎的脸？！
秦诏倒还好，在他父王面前‌吃瘪惯了。
可瞧符慎那副落魄样子，燕珩只得‌轻咳一声，勉强算作安慰：“符慎小儿，甚是勇武。寡人看你，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那天，符慎挨了夸奖，都没‌拦住那面容涌上酱色来。因那心‌里五味杂陈，他也顾不上秦诏了，自‌苦着脸告退出宫去。
见他走了，秦诏这才攀住燕珩手臂，轻哼唧道：“父王，为何你只夸他勇武，却不夸我呢？我也长进了许多！”
“你？”燕珩垂眸睨他，在秦诏饱含期待的眼神中，轻笑：“依寡人看，你还是多吃些饭罢！待吃饱了，才有力气练功夫。”
秦诏不敢置信道：“父王，我就这样差劲？竟无有半点可取之处吗？”
燕珩神色玩味，停顿片刻之后，才说道：“还是有半点的。”
秦诏急忙追问：“啊？哪半点？”
燕珩斜转眸光，收剑入鞘，撂给他抱着，自‌笑道：“这半点，便是知难而退，知不可为，而不为。”
秦诏这才明白，他父王这是戏弄他——平白无故嘲笑人。
因而，他红着耳尖道：“父王也不必看不起人，再‌过两‌年，等我长高些，强壮些……未必拿不动那把刀。再‌有，等我练好功夫，必也能与您一较高下。”
燕珩哼笑。
他对‌秦诏与他“一较高下”之狂言，全然不当回事儿。
见他不信，秦诏又强调道：“父王，您只等我再‌长两‌岁便好了。”
“才提这事儿呢，寡人早些时候，瞧见那吴敖请回，说是诞辰将过，要归吴国三月之久。因而想起来，你的生辰也快到了，便来瞧瞧你。”
秦诏惊喜道：“父王要与我过生辰？”
“自‌然。”
燕珩都不知道他怎的问出来这话。自‌他小时，每年岁里的诞辰盛宴，都要操办月余之久，举国上下伴着他欢庆——难道不该？
“自‌我长大，还从未办过正经‌的生辰宴呢。往日里，我那宫里冷清，只有两‌个老仆子替我操办，如今，他们一去，岂不知谁还能再‌记着了。如今竟有父王……”
秦诏说着，有两‌分哽咽。
这回，是烈火炼过的真‌心‌……全无一份掺假。
为他父王的体贴，他打心‌眼儿里生了复杂的情愫。夜深人静、咀嚼这藏在细处的心‌时，他恨不能将命都献给这位父王，然却又不敢全信，难道人间帝王，真‌有什么真‌情实意？……
“哟。”
燕珩实实在在地发出一声惊讶。
他抬起手来，用指尖将人眼睫上那颗泪蹭掉：“哪里来的骄气包，寡人好意给你过生辰，竟要哭给寡人看……”
秦诏抱着他父王的剑，将脑袋杵进人肩窝了。
燕珩哼笑，“放肆。”
秦诏死活不肯挪地方‌儿——就靠在他父王肩膀上蹭眼泪。
燕珩这才发觉，他竟又长高了一些。
沉默片刻，他发问：“这些日子，寡人见你不多，才发觉，你竟又长高了些……难道这几个月，随着符慎学功夫，也有益处？”
秦诏恬不知耻地诬陷道：“分明是父王不关心‌我，只想着选秀之事，许久不将目光放在我身上……”
这话冤枉人。
除了每日奉茶请安，燕珩哪里都没‌寻见他的人影儿。就连这月，去了两‌趟东宫，竟都扑了个空。
因而，燕珩便冷哼了一声，揪着人耳朵，睨视他：“你这小儿，混不吝的——眼见有了玩伴，下了学便跟着符慎舞刀弄剑，哪里去寡人跟前‌儿转悠了？”
燕珩没‌好意思将扑空那事儿说出来，只转着弯儿道：“常言道女大不中留，才不曾想，你小子，更甚——”
瞧出他父王的那点不悦，秦诏忙讨好道：“才不是这样，父王。自‌那次害了热病，叫父王担心‌许久，我心‌中比父王还痛、还难过。这才缠着符慎，定要学好功夫的……日后，若再‌有什么缠斗，我可不能再‌给父王丢脸。”
燕珩微微笑，并不听他辩解：“知你是个混账——”
秦诏便道：“那我日后天天缠着父王，您再‌不许说我没‌出息才好。”
燕珩睨他，薄唇轻吐出来三个字：“没‌出息。”
秦诏：……
“那出息总不能当饭吃，我自‌没‌出息也好，反正都要缠着父王。”秦诏自‌我开解罢，方‌才眉眼一弯，扑在人怀里，结结实实地抱了他父王一下。
不等人训斥，秦诏便迅速松开了，伴着他父王身上的香韵，他乖乖道：“父王，那这次的生辰，您能不能也陪着我？”
燕珩道：“寡人政事……”
秦诏及时接上话，无耻道：“才有闲暇对‌不对‌？谢谢父王恩赐！”
燕珩：……
这死小子，跟谁学的强买强卖？

第41章 虎兕争
这等得宠, 作‌个生辰宴，燕珩怎可能不闻不顾？
帝王亲自唤人与他量体裁衣，作‌了一身明艳金橙华袍, 倒像裹了阳光在身上似的。先前‌沉下去的眉眼扬起来，硬叫燕珩将人养成个公子哥儿模样。
燕珩颔首, 越看越觉得满意。
早先沉郁，虽模样端庄, 然而烧了朦胧的狠戾压身。
如‌今骄扬——笑起来唇色光亮, 瘦削到丰腴，更显得矜贵。
越看, 那笑意越深。
秦诏乖乖行礼，笑着问他：“父王, 您这么盯着我‌……可是有什‌么嘱咐？我‌穿这身可好‌？”
“依寡人看，不错。”燕珩道：“过来，让寡人仔细瞧瞧。”
秦诏乖乖凑近了。
燕珩将手中‌朱笔搁下, 微微调转身子, 面朝着秦诏，将人细细地看了一晌。片刻后, 他拉住秦诏的手臂, 要人转一圈……
那宽阔肩膀并瘦窄腰身, 还有一道金丝玉簪，自簪角斜飘落下来。身戴环佩珠玉，腕垂金钏银环，并一条坠金玉带挂在腰间‌，华奢无比，相得益彰。
那衣袍穿戴制式，皆是燕地的式样。
就连宫宴, 都是照着东宫诞辰的规格，不可谓不珍视。
燕珩轻笑道：“如‌今长一岁，也‌算是个样子。”
因他父王坐着，秦诏站着，那姿势落差，便不得不将目光低垂。他弯腰歪了头，探进人眼底，笑问：“什‌么样子？父王，您瞧我‌，如‌今，是不是更威风了？”
燕珩睨着人，似笑非笑。
秦诏往前‌凑近两步，挤在人膝盖之间‌，又问：“父王，今日我‌诞辰，您可要赏我‌点儿什‌么？”
还不等燕珩开口，秦诏便折了膝，坐在他父王腿上了。
……
燕珩只‌冷笑一声：“放肆。”
不仅放肆，而且胆大包天。
秦诏往人怀里‌一扑，挂住人脖子，道：“可……可父王，今天是我‌的诞辰，连这样抱一抱父王，都不行吗？”
——“不行。”
秦诏分明抱得更紧了。
燕珩薅住他后脖颈的襟领，轻哼：“寡人说，不行。你这小儿，装没听见不成？”
秦诏听见了，但秦诏不承认。
他恋恋不舍地放手，乖乖站起来告罪道：“是，父王。您既然说不行，那我‌便不敢再造次了……这边立刻站起来，滚得远远的。”
——笑话，抱都抱完了。
——再者说，那得逞后眉眼飞扬的模样，哪里‌是不敢的样子？
燕珩挑眉，冷冰冰地撂下句恐吓：“日后再放肆，寡人就剥了你的皮。”
秦诏辨认得出，那是他父王口不由心‌的纵容。因而，便笑眯眯道：“是，父王，我‌再不敢了，您就看在我‌诞辰的份儿上，饶了我‌一次吧。日后倘若剥皮，也‌不能挑这样的好‌日子。”
燕珩站起身来，哼笑一声，又问：“眼下是什‌么时辰了？”
德福替人答道：“酉时，再有一个时辰，宫宴便开始了，诸位大人已经入宴等候。王上，让小的替您更衣吧。”
“嗯。”
燕珩着正服，朝冠十二冕旒，玄衣曳地华袍，佩海明珠。
秦诏守在人眼前‌儿，一步不动，神色看得呆滞了去。
那等威仪棣棣，端严华贵，直教人觉得如‌梦似幻……若不是两瓣藕色唇肉丰腴、又含着笑，还只‌当‌那张神容，是雪色中‌渡了彩光的金菩萨呢。
“父、父王……您穿得……”
燕珩侧转脸来瞧他：“如‌何？”
秦诏讪讪地凑上前‌去，请他坐下……那手不自觉的往上摸，叫人猛地擒住了腕子。
燕珩问：“你这小儿，要做什‌么？”
秦诏恳求道：“父王，您叫我‌伺候您正冠吧！有那么一分的偏了……”
燕珩转眸去看铜镜，轻挑眉，质疑道：“哪里‌偏了？……寡人并不觉得。”
秦诏追着人的视线去看，铜镜盈盈、幻影荡漾。长眉凤眸被珠旒轻遮，然却在华贵的珠光中‌，显得更加灼热漂亮。
那声息是挤出来地叹息，沙哑得厉害：“好‌漂亮……”
燕珩微诧：什‌么漂亮？
——他并不觉得自个儿“漂亮”。
这副姿容，怎么看，都跟“漂亮”二字沾不上边儿。再因帝王威严太可怖，这大夫仆从，便更无人能品读出什‌么漂亮不漂亮。
就连史官，端着册子写时，也‌只‌能想‌到“威仪尊严、长姿威猛”八个字。
因而，威猛的燕珩困惑了。
瞧他父王神色变化，秦诏意识到自个儿失言，忙解释道：“父王，我‌是说，父王的珠旒甚美，隔着铜镜，流光溢彩。”
燕珩轻哼笑，调侃道：“也‌罢，知道你这没见识的东西，定不曾见过。”
“十二冕旒，只‌有天子可戴得。”秦诏自他手中‌解脱出腕子来，终于有机会去触摸，方才道：“秦宫哪里敢有这等东西……秦王的冕旒，不过是满宫里‌搜罗、强凑起来的破烂罢了。”
燕珩自镜中‌不作‌声瞧着他，露出微笑：“倒会作‌践你那便宜爹。”
秦诏答：“我才没有什么便宜爹，我‌只‌有父王您……”
他如‌了愿，答完这句话，便专注替人正冠。
指尖有意无意地掠过珠旒，似把‌玩情人最柔软细腻的耳垂一般。越轻柔珍惜，越压不住那肺腑里‌的热烈，亟需摧残蹂躏一般的欲望被压下去……
喉腔都烧干了。
燕珩未曾察觉，只‌嫌他磨蹭：“你自这等粗手笨脚，待会儿迟了，大夫们未免要嫌寡人失仪了。”
“是，父王……马上就好‌。”
待他整理好‌，又恋恋不舍地松了手，指头自人耳后一侧滑落。
不等燕珩开口，他又自身后凑近了人，脑袋挂在他肩膀上，歪了歪脸，去看燕珩：“父王好‌威风！”
“嗬。”
秦诏又问：“方才问您，您却不答……这次的诞辰，您到底赏我‌些什‌么？”
燕珩感觉那呼吸就落在侧脸上——“凑那么近作‌什‌么？嗬……这样的放肆，寡人什‌么也‌不打算赏。”
秦诏瞪大双眼：“啊？”
燕珩置之不理：“嗯。”
“父王，我‌只‌才放肆一次。”秦诏道：“我‌自答应了您，再不敢那样了。您就饶过我‌吧……”
燕珩轻抖了下肩膀：“那你还烦扰寡人作‌什‌么？”
秦诏只‌好‌将脑袋挪开，乖乖站直：“父王，待会儿，我‌能不能跟您共坐一席……”
燕珩问：“如‌何？又要喝醉了酒，枕在寡人腿上睡一觉不成？”
秦诏被人点破了，却不肯承认，只‌道：“父王，上次是我‌心‌中‌没底。这回才不会再吃醉，保管叫您——大吃一惊。平日里‌，我‌叫德元常滚一小碗八珍米酒吃吃，如‌今，练的可是个丈夫量！”
燕珩看他，似笑非笑……片刻后，没忍住，扯住他的脸蛋，哼笑：“你这小儿，竟还偷吃酒？……也‌不知吃醉了伤身体。”
秦诏呲牙咧嘴道：“父王，那酒甜甜的，只‌喝一小碗，不会伤身的。”
燕珩勉强信了。
但等到那小子又又又红着脸躺在自个儿腿边的时候，他终于生了愠怒。
——嗬，还丈夫量呢！
好‌不可恶的小子！
但这次，虽耍赖似的枕靠，秦诏却没有失仪。
他只‌往人怀里‌窝了一小会儿，便睁开了眼，好‌像方才短暂地跳脱了时辰，如‌今接上醉倒前‌的那岔儿，仍旧没事人似的，将方才没来得及给他父王斟的酒斟满了……
燕珩：……
秦诏小声儿道：“父王，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方才困得难受，这会儿就好‌了。”
燕珩哼笑，没理他，只‌举杯朝大家道：“今日本是家宴，并非朝宴，诸位开怀畅饮，不必拘束。吾儿诞辰，本是举国欢庆的事儿，但如‌今养息生民，故而低调操办……”
其他人讪讪：您登基时冠的十二冕旒都抬出来了，这还叫低调？……
他们如‌今，也‌看清楚了形势，不好‌跟这位小主子硬碰硬，便只‌得顺着燕王的意思‌赞叹父子相亲，乃为佳话。
但仍有那个别不识相的，插进话来：“可他毕竟是秦国的储君，王上这等轻率，将人召进东宫，未免要天下人说闲话。”
燕珩抿唇，不曾开口。
倒是秦诏粉着脸，率先替他父王申辩道：“燕有天下为臣，燕王有秦储君为子，两国之好‌，必为天下人所追随……我‌自孝顺父王，也‌是民心‌所向，有何不好‌？”
燕珩轻笑一声。
好‌么！这马屁拍到了心‌坎里‌。
秦诏略停顿片刻，见座下无人说话，便又道：“再者，我‌并不贪慕东宫之名。得父王恩宠，已是万幸，我‌怎么敢奢求那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呢？秦诏并非贪慕富贵之人，今日既是我‌的诞辰，我‌还有一请，求父王应允。”
燕珩皱了眉，“说来听听？”
所有人都静待下文，生怕他说出什‌么“毁天灭地”的狂言。
哪里‌知道秦诏露出坦荡笑容，双膝跪下去，依着无比亲昵的称呼，与人请恩道：“孩儿要求父王——允我‌一件事。”
“那便是，无论‌日后怎样的宠我‌，必不会将这东宫之名赏于我‌。孩儿不敢肖想‌此等尊贵身份，孩儿一心‌所求，只‌有父王的恩宠与关爱——父王所想‌，便是秦诏所想‌，父王所欲，便是秦诏所欲。”
他稍一停顿，出言铿锵有力：“孩儿愿为我‌大燕，除去这‘东宫易主’的隐患，令父王安心‌，令诸位大人安心‌，也‌令天下人安心‌……纵秦诏不作‌东宫，必也‌为父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一口一个孩儿，一口一个父王。
尤其那句“为我‌大燕除患、为我‌父王赴汤蹈火”，简直像在发誓，赤诚到了尘埃里‌去。
群臣目瞪口呆：“……”
燕珩心‌肝微颤：“……”
所有人将目光落在他身上，分明不解！他为何要如‌此？为了躲避猜忌，竟堂堂正正请求燕珩答应：日后绝不会将他封为太子。
连公孙渊都呆了，若是顺水推舟，以他之深沉心‌机、再依燕珩之宠纵，封入东宫，岂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他竟真的不想‌么？……
然而诸众不知，这一招，竟是个以退为进罢了！
这等“清高狂言”出口，分明将嫌疑，洗得干干净净。
不仅如‌此——还将燕珩的恩宠推到极致。燕珩本来也‌没打算将他封为东宫，这么一说，倒像是这位帝王已经拿定主意似的……
群臣猜疑，已是必然。
燕珩，未必没有想‌到这一层。
然而……若秦诏只‌是想‌作‌戏，却没必要堵死自己的后路。这位帝王心‌中‌宽慰，恐怕……这是为了不叫他为难、抑或落人口实，才这样果决、洒脱。
燕珩微眯凤眼，盯着跪在地上的人。
锦衣华服，比拟不得其高贵品性一分，如‌今，不得不再高看他一眼了。
燕珩微笑，探他虚实：“吾儿，你想‌好‌了？——那东宫凤仪，可不止富贵。”
秦诏跪的端正，视线穿过灯影，直直地撞进他父王双眼里‌。而后，才缓声开口：
“权贵两抛，只‌为父王。”
——他没得半分虚情假意。
是了，什‌么东宫凤仪，什‌么富贵荣华，哪里‌比得上他父王。
他不要做他的孩子。
他要坐在他父王身边——

第42章 于廷中
燕珩答应了。
不管他作何目的, 燕珩都应允下来了。
与他而言，驱散诸臣的猜疑，确实重‌要——恩宠不过是不值钱的玩意儿, 就像逗弄宠物似的奖励，跟帝王荣威、储君实权相比, 实在是太容易了。
燕珩想，这小儿实在傻, 竟做了这样一笔不划算的买卖。
但他转念一想, 这样傻里傻气的，倒也好‌, 碍不住自己多疼他点儿，便是了。
秦诏什么都不要, 只要那点可怜的宠爱。
那种‌全心‌全意、不曾有一分瑕失的赤诚，叫帝王心‌情愉悦。
没了这个“东宫威胁”，连带着群臣都多吃了几杯酒。
秦诏也跟着吃酒, 全然‌不谙世‌事。宴席才‌进行到一半, 他便已被酒意烫得脸颊粉扑扑的，又因吃的是那甜米酒, 故而没再醉倒了去。
燕珩好‌笑, 嘱咐人不要贪杯。
秦诏忙不迭的点头, 待燕珩提前退席，仍缠着人，要送他父王回宫。
燕珩拗不过，叫他在后头跟着。
然‌而那声响扰人：
“父王……”
“父王，您听见蝉鸣了没有？”
“父王，您走‌慢些，我脚发软……”
燕地的长风吹拂。
热闹宴席至于天光大明, 恭维庆贺声不散。笙箫响彻在金碧辉煌的殿堂之‌中，月光流荡着自赤红檐角坠落，徒留一地的阴影与独白。
居诸不息，岁聿其莫。
这长风就这般掠过两人，吹了一年又一载。这样的锲而不舍，将秦人对‌故土的相思都吹散了。就连淡淡的恨意，都被烙印成了燕地那华奢的制式……
雕琢着凤蝉纹样的赏赐，在东宫堆积如山；夏月流转，自有珠光宝器，伴着岁月消磨。
唯有那唤着“父王”的声音，不曾停息。
“父王，您还记得前年的诞辰吗？……”
听见这句话，那脚步便慢了些。
庆元陆年，少年十六，在燕宫过得第‌三个诞辰。而这一年的秦诏，终于追上了他父王——那位总是眉眼冷淡、敛袍端行在金阶玉径上的帝王。
秦诏在宴席上“表忠心‌”的话犹在耳畔。
燕珩停住脚步，并不曾折身回转：“记得。今年又乖巧了些，知道不说什么糊涂话，也知道守了规矩，竟连酒量，也长进了些。”
那年的秦诏，抱住他父王，只枕住肩窝。
今岁的他，自身后扑上去，环住那瘦腰——脑袋搁在肩膀上，刚刚好‌。
“父王，我说的都是真心‌话。那年是，今年亦是。我什么都不要，只要父王的恩宠，若父王想要什么秦国，我也会乖乖地献给您……”
燕珩拿肩头掸不开他，嘴角慢慢勾起一丝笑意，道：“才‌说长进，又耍起酒疯了。”
秦诏将鼻尖贴在人颈上，亲昵道：“父王，我不是耍酒疯，我只是满心‌里装着父王，这会子，想同您亲近。不知为何……只靠在父王肩膀上，便觉得安心‌。”
燕珩侧了侧头，躲开他，只当他孩子气吃醉了，便道：“往日里顽闹，也就随你去了。如今，年及舞象，也该规矩些，怎么总往寡人身边挤——好‌不像话！待哪日给你赐了姻亲，也叫娘子瞧你这等‌胡闹不成。”
秦诏抱得更‌紧些，急道：“父王，您答应了不赶我走‌的！”
“浑说。不过是定桩良媒，怎么就叫赶你走‌？——若你不舍得离寡人远些，寡人自挑几处上城的好‌宅子，与你住。”
秦诏压根儿没听他父王说什么，叫风吹得狠，这会儿已经醉了个七八分。
拿鼻尖蹭住人脖颈，深深地嗅了一口，为着那肌骨自然‌流淌的体香，喉间紧了三分，他懵懂道：“父王，为何你身上，总是好‌香？”
“你这小儿，吃醉了便要耍酒疯——”燕珩轻笑一声，阔步朝前走‌去，带的人往前踉跄了一步。
秦诏防着撞到他父王，忙松开了手：“哎——父王。”
转过那挂角去，便是凤鸣殿。
燕珩头也不回，叮嘱道：“德福，送他回去休息，好‌好‌地醒一醒酒。”
凤鸣殿帷幔飘摇，绮罗帐、玉黛纱——燕珩静坐在妆台前，才‌抽出一支簪子来，便听见那小子跪行在殿中，隔着朦胧纱帐恳求的声音。
“父王，父王——”
燕珩又将那支簪子戴了回去：“怎的又追来了？”
德福讪笑：“王上，小的没拦住人……”
说实在的，此事也不怨他。毕竟……这三年来，秦诏常在此处‘撒娇打滚’，日渐熟稔，他焉能拦得住呢？
燕珩耐着性子站起身来，拨开纱幔，居高临下睨视着人，下巴微扬，姿容气度逼人，连声音带两分冷。
秦诏抬头，被那目光盯住，不惧，反而添了笑。
“父王，我想伺候您解冠更‌衣。”秦诏道：“求您了，就允我吧。方才‌……还是我替您正冠的呢。”
燕珩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粗手笨脚的，寡人无须你伺候……免不得又缠着人不肯放手。”
秦诏忙起誓道：“父王，必不会的。”
燕珩轻哼一声，没搭理‌人，转身便坐回去了。
秦诏忙跪行追到跟前儿，瞧见燕珩没撵他出去，便又大着胆子站起身来，试探着去伸手……
“秦诏。”
秦诏叫人吓住了，手乖乖停在半空中，不敢再动‌。
“若是扯断了寡人的一根儿头发，必叫你今晚先吃杖子，来解解酒。”
秦诏点头，又讨好‌笑道：“是，父王，我必会万分小心‌……纵您不说，我又哪里舍得呢。”
燕珩自铜镜中睨着秦诏的动‌作，果‌不然‌的——分外轻柔小心‌，自条理‌乖顺的替他梳解发冠、伺候仪容，越发的轻车熟路。
然‌而……细细地看‌了一会儿，燕珩瞧着那张脸，惋惜地叹了口气。
“如今长大了，倒越发不可爱了。”
秦诏：“……”
才‌养起来的肥硕脸蛋子，都瘦削下去。身子倒强健，然‌而模样凌厉起来，棱角越发鲜明，便不叫人生什么怜爱了……
秦诏轻声辩驳道：“父王，我分明生的俊朗。连符慎都曾说，我越发有男子汉气派了。”
燕珩没搭理‌人。
他还是喜欢那软嘟嘟的脸蛋。
见燕珩不说话，秦诏慌了两分，凑近了问：“父王，您难道真嫌我不可爱……要将我赶走‌了不成？”他自个儿寻出缘由来，登时涌上泪痕来：“怪不得父王方才‌说要，将我撵出宫去，跟什么人成婚，原来是嫌我累赘了——”
忆及宴上的笑谈，再有月余，燕珩便行选秀之‌事，秦诏一时怔怔的……那眼泪才‌滚到腮边儿，又赶忙抬手，只轻拭了去，生怕叫燕珩不悦。
燕珩眯眼：“……”
秦诏察觉自个儿失言，只得道：“父王，我……我并非争风吃醋。只是一时心‌急浑说的，您万不要放在心‌上。”
燕珩没打算接话，淡淡地“嗯”了一声儿。
——什么叫“嗯”？
眼见燕珩并不打算解释，秦诏真急了。
他虽然‌嘴上不说，但是眼泪噼里啪啦的掉。跟早先落泪的样子不太一样，如今更‌内敛隐忍些，不像讨宠的骄气——反倒生怕人看‌出来似的，只将眉眼沉的更‌低。
燕珩哼笑道：“再低点，是要将脑袋……杵进地缝里不成？”
秦诏不敢忤逆他，然‌而又慌的手发抖，差点扯乱人嵌在冠中的一缕头发，便只好‌停住动‌作，喘歇了三两次，方才‌将那十二冕旒珍惜搁下。
秦诏忍住情绪，轻声道：“父王，发冠已经摘下了。我……我不太舒服，想先告退。”
声息里的哽咽明显。
他垂着眼，不等‌听见人的应允，便要往外走‌——
燕珩伸手，猛地擒住人腕子，将那小子拉到自个儿跟前儿来。
探究的视线撞进人泪眼里，帝王明知故问，轻嗤笑：“哪里不舒服？……不如，叫寡人瞧瞧，是哪家的小儿，十六的年纪了，还要跟人讨骄？”
秦诏不吭声，去握他父王的手腕，又摸摸人的掌心‌，小崽子似的乱蹭。
——“父王不再喜欢我了。秦诏就得识相，躲远点才‌好‌。”
“寡人什么时候说过，不喜欢你了？”
“您方才‌还说——不可爱了。”
燕珩嗬笑：“我的儿，你如今长大了，是个威风少年郎，哪里还有什么可爱不可爱？”说着，他复又捏了捏人的脸蛋：“寡人想念你那肥嘟嘟的模样——逗你玩儿，这话焉能当真？”
秦诏又凑得更‌近，指头自人宽袖中滑进去，眷恋地摩挲着燕珩的小臂。
燕珩没留意，只又说道：“瞧瞧，长大了，也是个黏人的糊涂蛋！”
“我就只想黏着父王！”
“要给你赏赐个漂亮娘子，你倒不领情，非说寡人要赶你走‌。旁人家十六七岁，也早该许亲的年纪。你现今不着急，哪日里，待闺秀娘子们都许定了人家，倒该为你犯愁了……”
停顿片刻，燕珩又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早先你也见过不少娘子小姐，有没有……”
秦诏脱口而出：“父王，没有。”
燕珩：“……”
片刻后，他又道：“那也无妨。”
说罢，燕珩抬起手来，递出帕子替他擦了擦眼泪，又拭去人额头上因吃酒生出来的一层细汗，才‌道：“你只说喜欢哪样儿的？寡人自替你寻，可好‌？”
“不好‌——”秦诏猛地握住人的手腕，抬眼，盯住燕珩，神色沉而严肃：“我只喜欢父王。我不喜欢别人。”
“浑说，这岂能一样？眼见你还不开窍罢了，哪里有不成婚的。”
“那、那……父王为何不成婚？”
燕珩轻哼笑：“谁说寡人不成婚？再有三月，必有贤夫人，入主西宫——到那时……”
秦诏打断人，目光骤然‌幽深下去，握住人手腕的力气也紧了三分，那口气也露出点端倪来——他道：“入主西宫？到那时，父王便不要我了？只记得什么夫人娘子不成？”
燕珩微怔，这才‌发觉异常。
他回转视线，盯着被人狠攥的腕子，挑了眉：“？”
秦诏猛地反应过来，吓得跪了下去。
“父王……我……”
头顶的声音冷哼道：“混账——”
还不等‌再训斥两句，秦诏便说道：“父王，对‌不起，您打我吧——只要您别生我的气，别不要我。”
燕珩垂眸。
再抬起头来，秦诏泪痕满脸。
因隐忍着不出声，咬得狠，唇瓣便冒了红。
瞧着可怜，叫人心‌肝紧。
燕珩轻哼，伸出手去，拿指腹蹭了蹭他的唇瓣。
“松口，不许再咬了。”
“舔一舔。”——止血。
秦诏直直盯着人，噙着泪的双眸中，有复杂难言的幽邃情愫。
他舔了舔唇，又唤了句：“父王……”
獠牙被这头小狼崽子藏了起来。
但燕珩仍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尽管难猜。因而，这位帝王，不由得在灯影昏色中，眯起了眸子。

第43章 豺狼斗
燕珩敏锐, 若说毫无‌察觉，必不可能‌。
然而，他总觉得这小子缠人, 是往常便‌养出来的，自个儿纵容偏爱许久, 有这等情肠也不为过。
可如今长‌大，不见收敛, 倒越发的放肆了。
——那擒住手腕的力气生猛。
含着泪的双眼之中, 有藏不住的浓重占有欲。幽邃之难测，不似平日‌乖巧。疑虑一遍又一遍的在这位帝王心中滚过去, 提醒着他，某种危险正在酝酿……
半晌后, 燕珩下了命：
“德福，挑几个机灵的女官，给秦诏送过去。”
德福眼见秦诏那等缠着人, 心下也明‌白了一两分, 他们王上这是嫌小公子不开窍呢。如今已是许亲的年纪，须得讲规矩、识大体了, 再不能‌那样往怀里钻才是。
——“是, 小的这便‌去。”
“慢着……”燕珩又止了声, 沉默了好‌大一会儿，才道：“将人带过来，与寡人过目。寡人要‌给吾儿，选个最合宜的美人。”
德福忙称是。
帝王自一群姿色各有千秋的女官中选中了一位。唇红齿白、涂的胭脂娇艳，再有那眉目含情，明‌媚动人……
最妙的是眼尾轻挑，添了颗朱砂痣。
燕珩端着茶杯, 轻呷了口茶，细思慢想：这等艳丽美人儿，秦诏定是喜欢的。
不知道出于什么想法，燕珩抬眸，淡淡地发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官行礼，倒是端庄不怯：“小奴名焦儿，年已十八。”
燕珩搁下茶杯，想到什么似的，慢腾腾地嘱咐道：“寡人那小儿，往日‌规矩不拘，若是……”
焦儿镇定答道：“小奴会的花样儿多，保准伺候好‌小公子，请王上放心。”
燕珩：“……”
帝王神色微变，倒也不必说的这么清楚。
德福难得纳了闷儿，怎么瞧着王上，想赏又舍不得呢？难不成……
因燕珩那点儿犹豫，德福便‌会错了意，赶在他发话‌前，与人台阶下：“王上，女官开春入宫，本是为王上预备的。如若不然，可替小公子……”
焦儿：……
燕珩：……
帝王睨他，不悦道：“糊涂。”
德福忙讪笑着躬腰，心里只‌叹可惜，那一群美人儿个顶个的漂亮，竟没一个将他们王上引住的。于是，没大会儿，便‌全都撵出去打发了……
当日‌，燕珩行赏，焦儿便‌入了东宫。
烛光才暗下去几分，那红裙挂着珠链，姗姗摇曳的身姿便‌坐近在宽榻上。
秦诏敏锐睁眼，将她往自己脸上摸的手擒住——两道眉拧得老高：“你是谁？”
“小奴名唤焦儿，来教公子一件顶顶要‌紧的事儿。”焦儿另一只‌手去抚摸他的肩头，惊得秦诏猛然坐起‌来：“放肆。”
焦儿笑了。
这句放肆，倒学了他们王上几分威严呢。
秦诏顿了片刻，松开人，道：“谁派你来的？”
“公子明‌知故问，还能‌谁派小奴来的？自然是王上。”焦儿见他仿佛不识风月似的，便‌自个儿将那衣襟更解开来，露出狭窄腰肢并瘦削肩颈……
“王上是怕公子不懂得这等事，特叫我来……教教您。”
她轻勾唇，自觉那两碗豆腐似的乳，少不得要‌将秦诏吓到。
奈何秦诏神色镇定，只‌瞥了她一眼，便‌将目光移开，冷着脸道：“原是为此，不过是父王戏弄我罢了。”
焦儿微愣。
秦诏拨开外袍给她披上，而后越过她下了床榻，背对‌着人说道：“快将衣服穿起‌来吧，好‌不失礼。我自外殿等你，有话‌要‌问。”
——问话‌？
——不睡觉吗？
没大会儿，焦儿穿好‌衣服，裹上秦诏的外袍，端正跪在殿中。她抬起‌脸来，静静盯着那位坐在宝座上的少年公子，因扶手雕花嵌玉、夜明‌珠光辉盈盈，衬得神容冷淡如寒月。
“公子要‌问什么话‌？”
秦诏开门见山地问道：“父王为何要‌派你来？可曾嘱咐了什么话‌？”
“为了不叫您缠着人罢了，只‌说您不懂得这些规矩，才那等亲近。”焦儿一五一十道来，又说：“我是王上选中的。王上瞧着我喜欢，兴许您也喜欢。”
秦诏冷笑，垂眸睨着她，视线扬着发问：“父王瞧着你喜欢？哦——那你跪近些，让我也瞧瞧，是何等的漂亮，竟让父王喜欢——”
焦儿聪慧，敏锐察觉其中的不对‌劲儿，迎上人的审视，不卑不亢道：“王上爱屋及乌，是瞧着公子喜欢，为公子选人，自然瞧着谁都觉得喜欢。”
秦诏：“……”
这话挑不出错儿来。
焦儿便‌又道：“可容我问一句，公子难道对‌我无‌有什么想法？”
秦诏言简意赅：“没有。”
“莫非公子不懂？……”
“你！……我怎么不懂？”他微顿，也不知道生了哪里的气，口气有点不爽似的：“就算你生得好‌，也未必人人都喜欢——父王怎能这样待我，平白作践人。”
焦儿明‌白了。
她淡定道：“赏女官本是恩赐，公子这等不高兴，想必是有喜欢的人了？”
秦诏皱眉，不语。
“这燕宫没有旁的女眷，王上的秀女我也都见过，虽美艳，但未必是公子喜欢的模样儿。”焦儿沉思下去，又惊诧道：“难道是符小将军？……”
秦诏压根儿没将她的揣测听进去，就记住了“秀女”两个字。他近些日‌子，正为这事儿烦躁，因而，听见这话‌，他忙追问：“你方才说，那些秀女你都见过？——如何？”
“混个脸熟罢了。什么如何？宫中秀女，个顶个的才华出众、品貌双全。”
她才夸了两句，秦诏就黑脸下去了。
思及王上的态度、如今的形势，个中渊源，也不难猜。
焦儿仔细观察他的神色变化，又火上浇油道：“我本来也是选来伺候王上的，给他解闷儿，好‌给秀女们传授经验……”
“什么？”秦诏险些坐不住，急道：“那、那你和父王……？！”
焦儿道：“公子关心这个作什么？纵王上不宠幸我，自也会宠幸别人的。”她拨了拨领口，将白皙锁骨露了一小片儿，才笑道：“听闻王上身子强健，美颜威仪……”
秦诏愠怒：“够了。你住口——不要‌再说了。”
“公子，又怎的了？”
似乎随着她的话‌，想到了某种见不得人的画面，秦诏猛地涨红了脸，轻喝道：“不许这等玷污父王。”
片刻后，他压下怒火，又道：“你留下吧，就在东宫，哪也不许去——不许再见我父王！”
有了这等前因后果，焦儿已然摸出端倪。
秦诏这等反应，不是求恩宠，便‌是生了私情——又或者，都有。
此刻，盯着秦诏复杂变化的神色，她刻意将患处拨得更狠：“这可使不得，小奴伺候完公子，还得去伺候王上呢！小奴会的花样多，说不准王上喜欢，也封我一个漂亮宫殿住住……到那时，公子还得唤我一声夫人呢。”
秦诏怒而抬手，拂倒了旁边桌案上的果盏。他站起‌身来，快步下了玉阶，自架子上抽剑，回身一扫。
剑锋闪过一道银光，刃尖直直地挑在焦儿下巴上。
秦诏冷声道：“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什么狗屁夫人——那是我父王。”
当下，焦儿心底明‌白了个七八分。
她佯作不解：“您这话‌无‌礼，怎的作了您的父王倒不能‌有夫人了？”
见秦诏隐而不发，她又丝毫不惧的发问道：“女官之职，本就是伺候主子的。我奉命行事，安分守己，公子为何要‌杀我？再者，您若杀了我，王上怪罪起‌来，恐怕……”
秦诏强忍胸肺喘息，凛声道：“笑话‌，父王岂会为了你罚我？”
“就算不会罚你，却‌怕……王上心中不悦、白白生了龃龉。公子不值当的为了我，伤了‘感情’。”焦儿笑道：“与其杀了我，公子还不如留我在东宫效力呢！”
“留你效力？”
“正是，我自安分守己、鞍前马后，为公子谋划一二‌分，那秀女并各处宫门……”她轻笑道：“我比公子还熟悉两分。”
秦诏审视盯着她，似乎在判断她有没有利用价值。
焦儿不打算挑破背后缘由，只‌笃定道：“公子不想让王上娶亲。”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若公子希望王上宠爱渐远，那我没得话‌说，您杀了我便‌是。若是公子想要‌恩宠渐盛、不想王上娶亲……”焦儿伸手，将那剑轻轻拨远，蛊惑笑道：“我自有办法。”
秦诏来了兴致，问道：“哦？你有什么办法？”
“这个嘛……暂且保密。”焦儿轻笑道：“公子这是答应留下我了？”
秦诏收剑入鞘，回身过去背对‌着她，不答反问：“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焦儿沉下眼睫，停顿片刻，复又微笑如常，“自然是些钱权利、自由身，若是公子大方，再分我些旁的，那我也不拒。”
“旁的？”
秦诏折身，回眸笑看她，意味深长‌：“是要‌秦宫的……还是燕宫的？”
“于公子而言，秦宫的也好‌，燕宫的也罢。不都是……唾手可得么？”焦儿压低了声音，迅速找准了自个儿的定位：“公子在燕宫，跟闺秀打交道，总归是不方便‌的。有些事儿，还是女人做起‌来顺手。”
——那相宜拦不住的，她自有办法。
秦诏慢吞吞地走近人，而后蹲下去，将手臂搭在膝盖上，与她平视：“你若助我，此生富贵荣华……必少不了你的。”
“公子归秦之日‌，放我出宫——抑或……带我回秦，如何？”
秦诏盯着她的眼睛，漫涌上来复杂心思，那口气也不由得生了疑，“你要‌跟我去秦国？”
焦儿坦诚道：“我是秦人，自然要‌回秦国。”
秦诏拧眉，竟没想到。
他问：“你是秦人？——那你为何……”
“我是被‌人卖出来的。”焦儿嗤笑道：“男人么，不都一个样子？垂涎美姿容、好‌身子骨罢了……不过我么，倒霉些，十岁便‌叫人卖了。卖来卖去，又凭着点子运气，入了燕宫。”
秦诏：“……”
“我要‌回秦国，我要‌杀了他。”
“谁？——”
“谁卖我，我便‌杀谁。”
“谁卖你？”
“我喊他爹。但现在，他不过是个该死的人罢了。”
秦诏轻笑，巧了，我也准备回秦国杀爹的。
“我们秦人，素来骨气铮铮、爱憎凭心的。”秦诏站起‌身来，眯着眼笑看她：“你这性子，倒是不错。往后，就在东宫做事。四处都知道……你是我的人，凭着东宫女官的身份，也便‌利些。”
焦儿随着站起‌身来，又镇定问道：“今晚，你不打算要‌了我？牙子们为了卖的贵些，不曾伤我。因而如今，我还是处子之身……”
秦诏怔了片刻，尴尬摇了摇头：“我还小。”
在焦儿惊诧的目光中，他又道：“我父王……眼光不错。”
停顿片刻，他缓声道：“今晚留下来，就躺在那张床榻之上，拿出你看家的本事，闹点动静出来。明‌天‌一早，去回禀父王，就说……秦诏已通风月。”

第44章 我之隅
这事儿就搁在东宫里压住。
秦诏依靠在殿中宝座上, 无意识地摩挲着小臂上的金钏，如今，那物尺寸更紧实了些。他父王给他的恩赐, 慢慢收紧成为‌锁链，将他桎梏在“东宫”的位子上。
——有实无名‌的宝座, 不允他逾矩。
秦诏发觉他父王敏锐、手腕高深，自己未必斗得过。所以眼下, 只能将计就计, 装傻。
他知道，乖乖躲开, 不耽误人成婚，是最好的法子。到那时, 选了旁的秀女‌，免了卫、俞二人入宫作妃的乱子，甚至忘过去, 将人冷落撇下, 更是再好不过了。
但秦诏不想躲开、不想给夫人们‌让地方‌。
他腹中烧灼，顶得心‌口难受。
方‌才掀翻的金色果盏, 此刻正‌静静躺在地上。滚落的林檎果, 也沾了灰尘, 叫小仆子们‌跪行着捡起来了。
德元示下了个眼神，撵他们‌走，自个儿则是含着笑上前去，问道：“公子这是生的哪里的气？王上心‌疼您，赏赐美娇娘，岂不是大好的事儿？”
秦诏睨了他一眼，轻哼一声, 没说话。
“这父子恩情，同那夫妻之间，定‌是不同的。王上纵成了婚，养育公子也尚需时日，再有个三五年‌，公子归秦，又岂会管什么恩宠不恩宠的？”
秦诏仍不语。
桌案上还剩了一粒葡萄，秦诏捡起来，捏在手心‌里摩挲着，片刻后，他下了几分狠力‌气，那紫色的果肉被糜烂在手心‌里，汁液飞溅，自指缝里淌出来……
德元问：“公子的意思是？”
秦诏淡淡地开口，“我说过了，父王是我的。”
——是我的，任凭谁，也夺不去。
德元不敢搭腔，生怕秦诏将他当葡萄一般，掐在手心‌里。
可人精儿似的仆从，什么风浪没见过——他抬眼，望着秦诏幽沉的神色，怔神了那么两秒，复又垂下来，心‌里直犯咯噔。
他不太敢猜。
但他鬼使神差地开了口：“公子，宫里也有……”
秦诏闻声应道：“有什么？”
德元没底气地说道：“也有……男官。”
秦诏：“……”
那几个奇妙的字眼儿滚过去，自秦诏心‌底一闪而‌过。某种解脱似的恍然大悟涌上来，而‌后不敢置信似的，他又皱了眉，问道：“什么意思？什么叫男官？”
德元不敢答，自匣中取了画册来，双手奉到人面前。
“公子，这……”他战战兢兢，犹豫着给不给似的，“这里面，可都是些……”
秦诏不耐烦，摸过来便往后翻。
“……”
两个勾画逼真的小人“缠斗”，皆是男子。
画面冲击力‌实在太强，以至于秦诏感觉手心‌之中，属于浆果的汁液开始粘稠，湿漉漉地舔着手心‌。
又慢腾腾地翻了几页之后，秦诏抬头：“……”
德元对上人的视线，从那双眼中找到沉重的尴尬。
他迅速开口，替人挽回颜面：“啊……公子勿要误会。是按照规矩，东宫每样册子都该您过目的，所以小的……才拿给公子看。若是公子要罚，就狠狠地罚小的，您可万万别放在心‌上啊。”
这台阶递的恰到好处。
秦诏哼笑：“是该罚。你这没眼色的东西，拿这个给我看，岂不是腌臜人的眼睛？什么男官女‌官的，不过是些糊涂虫罢了！要是成天介寻思这些，那正‌事儿还做不做了？”
“再者说了……旁的人，焉能跟父王比？”
“是、是是，公子说得对。”德元忙将册子收回来，替人找补道：“公子讲的是父子情深，小的给的是风月镜花。全是小的没眼色，会错了意。”
秦诏何等聪慧？
这一下，全都明白了！
少年‌肚皮里那点花肠子，叫德元捋得顺溜。
何处的百转千回、何来的心‌肠烧灼、何时涨起来的情愫、滚热了的占有欲，不过在尺寸纸页上，画得淋漓尽致……他现下知道苦在何处了！
原是自个儿的心‌思，不清白。
好歹德元给人留了点面皮儿，秦诏也就借坡下驴，佯作不知情罢了。
实际上，这会子，两人心‌知肚明。只是谁也不敢点破。毕竟，那心‌尖上若是搁旁人都罢了，偏偏搁着那惹不得、瞧不得的人物，岂不叫人害怕？
德元也跟着装傻。
心‌道，再有个三五年‌，这小主子归了秦国去，一切便太平；又或者……待他们‌王上成亲，这事也就尘埃落定‌了。
少年心性哪里长久的了？转头哄两天，便是了。再者说，少年‌到底懂不懂得里面的缘由，还未可知，兴许只是贪恋那恩宠，天然生出来的亲近之情罢了。
秦诏显然不这么想。
他只花了三分钟，便消化了这里头的曲折，接受了这个事实，并将自个儿过去那等怒火、贪恋与‌忍耐不住的情愫全悟明白了。
——他可不愚钝。
聪明人，从来不跟自己较劲。
因而‌，第二日一早，他便给了焦儿一个眼神。女官得示下，含着笑点头，而‌后朝金殿去了。
焦儿添油加醋，回禀给那位听。
帝王冷着脸，先是问：“哦，他倒不害臊，竟未曾拒绝？”
殊不知他自个儿小时，便从未有人近身。预想中秦诏义正‌辞严将人撵走的情形并未发生，而‌是将她‌留在东宫一整夜——经过这夜风声，四‌下里早已耳闻。
焦儿道：“公子威猛，不曾扭捏，才不过一夜，风月尽知。如今识了趣儿，正‌不舍得小奴走呢。”
燕珩沉默，指腹不作声的摩挲着袖口的绣金凤纹。
“公子说要来与‌您请示，让小奴日后留在东宫。小奴不敢答应，故来回禀。”
燕珩微微眯眼，“看来，寡人选的不错。”
焦儿见他不辨喜怒，便轻声道：“焦儿不敢邀功。只是……公子确实说过，还是王上您最疼他。知他心‌仪何等女‌子，这样的体贴心‌思，除了您，旁人必是不知的。”
燕珩端起茶杯来，垂眸轻吹时，眉线微微放低，姿态尊贵而‌冷淡。饮了两口茶水之后，他才慢腾腾地说道：“他还小。”
言下之意分明。
是不许她‌再去了。
焦儿没有争辩，只乖顺说是，而‌后又不经意地扯住襟领，露出一大片刻意为‌之的红痕，她‌犹豫着开口：“主子的话，小奴不敢不听，更无留在东宫的意思。只是今晨离开之时，公子瞧着是要哭了……”
燕珩动作一顿，皱眉看她‌，“哭了？”
——为‌了你？！
焦儿答：“正‌是。小奴怕……若是不回去，公子是要伤心‌的。”
燕珩抿唇，沉默了好大一会儿，才冷哼道：“不长进的东西。”
焦儿替人说话道：“公子才通风月，对这等事上心‌，也不为‌过。再者……听闻是您赏赐的人，公子自感激万分，兴许是为‌了您。”
不说还好，这两句话，将燕珩顶出肺里一口火气来。
为‌了谁？
难道不思进取、沉湎美色，竟也是为‌了寡人么？
焦儿仔细观察人神色，小心‌道：“那小奴可还要……”
燕珩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他只冷淡地抬了眸，轻轻吐出来一句：“滚出去。”
那声音不大，勉强还算平和。
焦儿得令，忙磕了头，急匆匆退了出去。
才走出金殿，她‌便扶着胸口大喘了两口气。要说不害怕，那是不可能的。燕珩毕竟是九国最威严的主子，不比秦诏那等少年‌好说话。
好在，燕珩虽不悦，却也没罚她‌，甚至默许她‌回东宫。
得了赦，焦儿如释重负。
可里面那位，却不怎么爽利。
燕珩将茶杯重重地搁在桌案上，碗口溅出来一湾琥珀色的茶水，而‌后淅沥沥的自桌角坠落下去。滴答、滴答……纷扰的乱着人的情绪。
燕珩不悦：“今日谁煮的茶，怎的是陈汤？”
德福纳闷儿，不会啊，是新采的芽尖……
片刻后，他猛地悟过来了！
——坏了，今儿……秦诏怎么没来奉茶请安呢？！
怪不得他们‌王上生气。难道真是昨夜闹的动静太大，给少年‌熬干了身子不成？……
他不敢答，只得说：“不若……小的再给王上煮一碗新茶吧！是从公子那里取得方‌子，小的也会煮酸果茶，王上觉得可好？”
燕珩冷哼一声，道：“寡人不喝，寡人最不喜欢那等酸涩口感。日后，也叫他不必再来了。”
德福见他们‌王上口是心‌非，又不敢拆穿，只得替人说话，宽慰地劝道：“王上政事忙碌，公子兴许是不敢叨扰。那日叫王上冷着脸撵走，兴许是伤了心‌。”
“再有……王上日后有后宫亲眷要顾，早厘开些亲近，也是好事……免得日后，公子徒添眼泪，觉得是您冷落了他。眼下，公子有了少年‌心‌事，也不全是坏事。”
“嗬，你倒与‌他沆瀣一气，来给寡人说教不成？”燕珩不悦道：“说是日日奉茶请安，不过是个没心‌的东西。谁说——日后寡人有了后宫亲眷，便要冷落他的？”
“是，王上没说，是小的胡猜。”德福讪笑道：“可王上素来喜欢清净，几次三番撵人走。如今公子大了，有人陪着，也好过来烦扰您不是？”
燕珩：“……”
那脸色结了冰。
燕珩又道：“还说什么日后孝敬寡人。依寡人看，倒十‌足的靠不住。前些年‌，有了符慎，自也不爱来寡人这里了。如今才相识多‌久，便为‌了个小小的女‌官，忘记给寡人奉茶请安。”
——“寡人果真白疼他了。”
德福苦笑。
可……人是您撵走的，女‌官也是您赏赐的，那缠人更是您先不爽利的。
这能怪谁呢？
但他可不敢说，只得旁敲侧击的哄劝，让人消火。
谁知，等了半月，燕珩那点火气没消下去，倒让秦诏拱得更高了。
原来，秦诏这半月不曾老实请安，只奉茶跪在外殿，搁下茶杯便溜得无影踪了，竟连一句挂念他父王的话都没有。若是询问仆从两句，更是黑天白夜都不见人。
因而‌……
两个月后，秦诏来时，免不得吃了顿狠骂。
那位声息发冷：“嗬，不必你来奉茶。”
紧跟着，是“啪”的一声脆响。
眼见那茶杯自帷幕下朝人飞来，跌碎在秦诏面前，德福人都傻了。
“王上息怒……”

第45章 云雾会（1k营养液加更）
燕珩冷着眉眼, 力气并不重，只是那茶杯珍贵易碎，碎了实属正常。
秦诏装傻道：“父王, 可是我哪里惹您生气了？这些时日来‌，我依着您说的规矩, 再不敢来‌缠着您。再有功课并练武，一样也没落下, 只是不知……您为何这样不悦？”
燕珩道：“功课？……寡人难道不曾问过舍卫, 不曾瞧过你的功课？不过了了。再有，符慎这几个月并未入宫——你同谁练的武？”
符慎不曾入宫, 秦诏当然‌知道。
这三年来‌铺的路，诌的幌子实在, 早已将‌符慎骗住；如今算算时间，符慎这会儿，怕是已经在秦国住下了。
但秦诏避而不谈, 只说道：“父王……符慎虽然‌没来‌, 但我不敢松懈，是自己练的。至于功课嘛……”他故作‌心虚道：“那功课, 我用了心的, 只是仍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
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 那位又道：“什么用心？依寡人看，怕是只思‌风月，不通文‌采。”
秦诏犟嘴：“我没有。”
“你没有？”
“是，父王，我没有。”
仆子们得‌示下，轻拨了纱幔，依靠在宽阔龙凤椅宝座上的那位, 露出真容，然‌神色不悦：“还‌顶嘴？”
秦诏微微偏过头去，不服气道：“父王，我没有思‌什么风月。是您将‌那女‌官送到了我的床榻之上，我遵从王命，与她交欢，难道不是——父王所想所愿吗？”
“……”
燕珩挑眉：“哦，那依你的意思‌，是寡人叫你不思‌进取，与她天天厮混在一起的？”
秦诏不语，神色倔强。
“反正这人不是我自己找来‌的！父王既送给‌我，怎么又反悔了？难道是想将‌人留在自己身边不成？”
“你！——”
燕珩抿唇，顿了片刻，方才微眯起双眸来‌，命令道：“德福，去拿戒尺。”
“父王说不过，便要罚我？那日诞辰，分明是父王嫌我黏人，又叫我再不许来‌缠着您，我方才每日奉了茶便走、连句话也不敢跟您说的。”
“再后‌来‌，父王嫌我不通风月人事，我方才缠着那女‌官学点‘规矩’，父王倒又嫌我跟她走得‌近了？”
秦诏盯着人，似乎生了愠怒，质问道：“父王仗着自己的身份，竟说话不算话，欺负小孩不成？”
——好‌个胆大包天的秦诏！
燕珩哼道：“一个女‌官便叫你茶不思‌饭不想，如今为了她，竟敢与寡人这样说话。你这不长‌进的东西——是不是寡人太纵容你了？”
秦诏道：“父王蛮不讲理！”
燕珩：“？”
秦诏道：“敢问父王，让我不要再来‌缠着您的，是谁？”
沉默片刻后‌，燕珩微眯眼：“是寡人。”
秦诏又道：“再问问父王，赏赐女‌官给‌我的，是谁？”
燕珩：“……”
秦诏抓住人的小辫子，追问道：“父王为何不答？可是理亏了？”
燕珩抿唇，道：“是寡人。”而后‌，他挑眉扬眸，那神色居高临下，意思‌分明：是寡人又如何？
“那便是了，都是父王的意思‌，我老实照做了，您为何又不悦了？”
秦诏跪在那里顶嘴，可瞧见燕珩拿下巴瞧他的那副姿容……心里又忍不住泛起一阵酸甜来‌。
要说这两个月，谁心里念得‌更紧？
必然‌还‌是他自己。
——想父王想得‌发疯，可他面上还‌得‌憋住。要不是今儿就为了来‌“闹一场”，他才舍不得‌惹人生气呢！
“寡人就是不悦，就是要罚你？何如？”
秦诏：“……”
坏了，忘了他父王也不按套路出牌了。
“那、那您总得‌有个理由吧？”秦诏瘪嘴，“再者说了，再过几天，便是您的选秀之日，您自有了夫人们陪着就好‌，又何必秦诏来‌请安？”
燕珩指尖勾了勾，唤他跪在跟前儿来‌。
秦诏老老实实地往前跪行，等到了人身边，便听‌燕珩在头顶上的冷淡声‌音：“如今不给‌寡人请安，也学会钻空子了？”
——秦诏冤屈，他日日都来‌请安，只是跑得‌快罢了。
但他仍争辩：“父王，难道你是想叫我来‌陪你？——父王，”他歪了歪头，追问道：“父王，您是想我了不成？……父王，是不是我不缠着您，这殿里冷清？”
燕珩微顿，垂眸睨他：“寡人不喜欢热闹。”
秦诏如今长‌了几岁，心眼越发多了。这么一琢磨，便觉得他父王就是口是心非。于是，他拿下巴往人膝头上搁，亲昵道：“父王，您若现在收回那话，我再不那样了……”
试探、争锋，妥协。使性‌子、耍心眼儿……
秦诏始终在摸，他父王的底线在何处。
但燕珩不吃他这一套，自接过戒尺来‌，冷淡瞧他：“伸出手来。”
秦诏不服：“父王——您纵是打我，我也没错。”
听‌罢这话，燕珩顿了片刻，又将‌戒尺抬高几分才狠打下去，“没出息的东西，学着争风吃醋、招蜂引蝶，倒是在行。”
秦诏冤枉道：“父王，我没有！——”
眼瞧着燕珩软硬不吃，秦诏急了，含着泪道：“父王您……如今为了一个女‌官，竟这样苛责待我。依我看，父王就是移心别恋，想将‌我赶出去，好‌赶紧给‌那些秀女‌夫人们腾地方！”
燕珩：“？”
那戒尺又重了三分，“啪”的一声‌破风打下去，掌心顿浮起来‌一层红肿。
“寡人教你读书识字，你却不知进取。眼瞧着……自甘堕落，忠孝也不顾了。竟还‌不认错？”
秦诏咬住唇，忍痛道：“我没错，自不能认——父王难道想‘屈打成招’？”
自心肺涌出来‌一点复杂的情愫，混着心疼与隐忧，还‌有这两个月的惦念，搅乱成一团，便顶住一口气……哽在帝王喉间，再无有一个字。
燕珩不语，神色愈发冷峻：
不叫他来‌，他便不来‌了。
有了女‌官，连着父王都忘记了。
戒尺打得‌重。
秦诏嘶声‌，忍得‌厉害，连唇都咬出血了。任凭眼泪滴答滴答的滚，可就是一声‌也不吭。
他不认错，也不喊疼——
逼得‌燕珩先开‌了口，冷声‌道：“你还‌不认错？”
秦诏含着泪，哽咽道：“秦诏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要如何认错？难道听‌父王的话，也是错？”
燕珩道：“不给‌寡人请安，也不算错？”
秦诏道：“若是父王想我了，我却不来‌请安，那就是错，大错特错。可若是父王并不想念我，只嫌我黏人，不让我来‌请安，那我晨间奉茶请安，躲着父王，便没有错！”
燕珩：“……”
——这死小子。
这是想要……逼着自己承认想他。
燕珩心思‌敏锐，哪可能会认？只冷笑一声‌作‌罢。而后‌，他又将‌戒尺重重打在秦诏手心，说道：“纵这件事不算……”
秦诏忙打断人，含着泪急道：“什么叫这件事不算？父王，这件事顶顶要紧，怎么能不算呢？您……这两个月以来‌，就真的不想我？”
燕珩眉眼不动，唇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却仍淡淡道：“不想。”
秦诏慌乱抬头，确认道：“父王，竟一点儿都不想？”
燕珩心里发笑，面上却无甚表情：“一点儿都不想。”
——秦诏“哇”的一声‌就哭了。
燕珩：“……”
哭声‌连一旁的德福都惊住了。
不是，公子您都十六岁了，怎么还‌能哭得‌这么惨？
那成熟端庄的脸和过于伤心而凄惨的哭声‌拌在一起，极不协调。
燕珩差点笑出声‌来‌。
——他轻咳一声‌，将‌手指抵在他唇上：“住嘴。”
秦诏憋不住泪，哭了好‌大一会儿才停。
结果，才住了嘴，心里的伤心还‌没完，手心里就挨了一戒尺。
秦诏瞪着哭肿的泪眼：“？”
——怎么还‌打？
燕珩接着道：“方才说的那件事不算，还‌有旁的账，要跟你算。”
秦诏懵懂道：“什么账？”
“如今，燕宫上下传得‌沸沸扬扬，说你东宫夜夜笙歌。纵你……纵你才思‌风月，也该节制才是。正事不做，思‌恋女‌官，难道不是错？”
秦诏咬了咬唇，看着他父王，蹦出来‌一句：“不是错。”
“哦？”
“我不曾思‌恋女‌官，那是父王赏我的，我方才将‌她留在东宫。我自有美人搁在心里想——我有心上人，却不是她。”
燕珩挑起眉来‌，那神色深沉，十足的耐人寻味。
他道：“小小年纪，哪里懂得‌什么心上人。依寡人看，不过是糊涂虫。”
“父王，我不小了。”
燕珩不以为然‌，哼笑：“才两月不来‌请安，竟有了心上人？”
秦诏咬住后‌牙，从齿缝里挤出来‌一句：“一直都有。”
“哦，是什么人？”燕珩慢腾腾地转过眸光来‌，睨着他，问道：“上次寡人问你，在宴会上可有瞧见什么喜欢的闺秀，你为何不说……”
秦诏打断他，蹦出来‌一串陈白：
“我的心上人，正是三年前，那副画卷所画之人。”
“父王见过。”
“燕枞说不三不四，可我却觉得‌，他生得‌凤眸妩媚，是个十足的美人。”
燕珩：“……”
这位帝王陡然‌变了脸色，自握紧戒尺，缓缓坐直了身子，沉下去的眉眼，生出了一种‌困惑似的愠怒来‌。
秦诏神色凛然‌。
于燕珩眼中，这简直是一种‌鲁莽的挑衅。
“父王，您瞧见过那幅画，照您说，难道不美吗？还‌有……您不是说，您知道吗？是我在秦宫的故人。”
这话将‌燕珩的怒气堵回去了。
是您自个儿装作‌没认出来‌的。
是您说……那是秦宫的故人。
是您说……无妨，日后‌不要再画了便是。
——既然‌您不让我坦陈，那我，自也不会给‌父王机会……弥缝其阙的。
寂静幽沉，在殿中散开‌来‌。
片刻后‌，秦诏将‌戒尺痕迹浓重、几近糜烂的掌心递到他面前，而后‌在泪痕滚滚中，露出一种‌幽深的笑来‌。
“父王，您打吧——纵打死我，秦诏也决不喊一声‌疼。”

第46章 日冥晦
燕珩握紧了戒尺。
秦诏盯着人‌, 还有两分紧张。那指尖微微蜷着，想将手抽回来，却又不敢, 只‌好又主动打破沉默。
“父王，我如今, 竟糊涂了。”
“嗯？”
秦诏道：“父王……这两个月来，因怕您厌烦我, 故而‌, 我只‌搁下茶杯便急着走了。您难道不了解……我是怎样的心肝吗？”
“嗬。”
那小子抹眼泪。
哭了两声，才又委屈巴巴地说道：“上月廿三, 戌时，父王说坐久了乏累, 第二日的朝食，便做了药膳。九日，巳时, 父王吃了几粒葡萄, 又说天气好，还见了不知哪里‌的大人‌。一十五日, 申时, 父王饮茶时, 说近日虚浮上火，第二日的茶水便添了几样祛火的药果，父王难道都没察觉？……”
燕珩哼笑‌：“你自哪儿听见的？”
“我就守在金殿外头。”秦诏道：“我想念父王，便总来看父王，下课时来，练完功夫也来，夜里‌睡觉前更要来。晴日来, 雨天也来……可我不敢叫父王知道，就只‌好躲在外头……”
“躲在外头？”
秦诏点头，忍不住往人‌跟前凑：“父王——我虽喜欢美人‌，可我这等年纪，又开了窍，也不为过吧？”
燕珩用戒尺敲了敲他的掌心，挑眉道：“怎么不为过？”说着，他眯起眼睛来，连口气也重了一些，“这个美人‌——寡人‌怎么瞧着……有点眼熟呢？”
秦诏猛然抬头，震惊于燕珩的淡定。
难道他父王，真要将这事儿挑明不成？
“德福……将那画卷都拿过来。”
秦诏忙拦住人‌，急道：“父王、父王，我错了！我不是有意的——我是胡诌乱说的。我画的，不是什么秦宫故人‌，是天上的仙人‌——您想啊，仙人‌那等身份高贵，我怎么敢喜欢呢！”
“哦？”
“真的，父王！是我轻浮，是我混账！”秦诏拉着人‌的手，在自个儿手心抽了两下，痛的泪花都冒出‌来了……
“父王，不必再‌拿画了。我认错，我实话实说，可好？”
听见方才那段“躲在外头偷看”的坦陈，燕珩火气已然消了大半，再‌提什么画卷、美人‌，只‌觉得他少不更事，不过是胡诌来过嘴瘾，惹自个儿生‌气罢了。
果不其然，才不过唬他两句，就老实认错。
燕珩哼笑‌，自觉秦诏仍小，禁不住吓。
——这点子年纪，懂什么喜不喜欢的？不过是守在跟前儿久了，分不清什么叫君恩、父宠，才跟男欢女爱混为一谈罢了。
如今，听他说要“实话实话”，更是来了兴致，便问道：“你这小儿，又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老实地说来听听——胆敢欺瞒寡人‌，必将你撵出‌宫去。”
秦诏跪在那儿，往人‌膝上趴，怏怏地说道：“我是近日不用功。但却不是思什么风月，而‌是想到父王不搭理人‌，要娶夫人‌，心中委屈难过罢了。还有……父王，那女官虽留在东宫，我却跟她没什么瓜葛——”
“哦？”
他停顿一会‌儿，直起身子去看燕珩：“父王，我连她一根头发‌丝都没碰过。”
“怪不得。”
“父王，怪不得什么？”
燕珩轻笑‌：“怪不得瞧你，仍是个痴儿。”
秦诏给自个儿找补，又往人‌怀里‌靠：“父王——我还小！我倒是看了那话册子里‌，里‌边儿……可真叫人‌害臊。”
难得这次，燕珩没将人‌拂开，而‌是轻拍了两下他的后背，带着笑‌意问道：“那怎么焦儿来回禀，却说……”
秦诏忙解释：“父王，是我，是我让她与父王说那等话的……”
燕珩挑了眉，因好笑‌而‌发‌出‌一声短暂的“哈”……他带着两分惊诧的说道：“那句‘公子威猛’，也是你教‌她说的？”
秦诏猛地涨红了脸，这话他可没说。
——这个焦儿！
但他不得不承认，便羞臊道：“是。父王……”他将脑袋再‌次杵进人‌怀里‌，小声儿道：“但、但是——我本来就很威猛。”
“哦？”燕珩掐着他的脸蛋，哼笑‌：“哪里‌威猛？”
秦诏抱住人‌的瘦窄腰肢，香雾裹在鼻息，本就醉得迷糊，又被追问哪里‌威猛——他自不吭声，脸却烫得快烧起来了……
[自有一天让父王知道，我哪里‌威猛。]
他心里‌狂，然而‌嘴上却知道服软，只‌说道：“父王，我可不威猛。父王才是顶顶威猛的大丈夫，天上的仙人‌来了，也要赞一句您的尊荣。”
燕珩掐着他的下巴，要他抬起头来看自己。
那睨视的姿态威严，想戏弄小崽子似的，含了两分笑意——帝王自这样征服他的兽，却不许他脱离自个儿的辖制。
与其说是什么舐犊情深。
倒不如说，是带着某种控制欲的驯养。
——就算养一条狗，也得知道，谁是他的主人‌。
所以，他今日才要狠狠地罚。怎么能随便叫陌生‌人‌引住，就不知道回家呢……燕珩不允许，帝王更不允许。
秦诏对上那幽深视线，故作懵懂的递出‌手去，问道：“那……父王，您还想再‌打吗？我不疼……”
[无论您想怎样，我都甘愿献上自己。]
那话实在微妙，带着诡异的暧昧，轻轻吹拂在帝王耳边。在燕珩沉下去的双眸中，秦诏复又强调道：“父王纵打我，我也满心里‌只‌念着父王。”
沉默良久，燕珩微微勾起嘴角。
那手在他头顶轻轻抚摸，算作抚慰，“乖，父王不打了。”
燕珩很少摸他的头。
如今，这等姿态，更像是逗弄呲着獠牙的狼犬，在驯服之后的满足感里‌，施舍给的一点儿赏赐。
秦诏垂眸下去，将了然的笑‌压住——再‌抬起头来，已然换了少年特有的纯粹神色，期待地问：“那父王，您能不能……抱抱我？”
不等人‌拒绝，他便站起身来，坐进人‌怀里‌，搂住他父王脖子了。那动作迅速，可谓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生‌怕叫燕珩拂开似的。
燕珩：“……”
“你方才挨了打，竟不吃教‌训。”燕珩撑住少年长成的身子，越来越重了……他冷笑‌：“那只‌手，也少吃两尺子不成？”
秦诏抱住人‌，将脑袋枕在他肩膀上，轻笑‌一声，既不说话，也不撤开身来。
他自枕着燕珩的肩，专注去看。那视线，直直地描摹着面前的肩颈线，一路蜿蜒而‌上，盯住那颗坠着的、粉玉似的耳垂。
燕珩肌骨白‌皙的几近透明。
秦诏清晰的瞧见，那皮肤之下的青色血管，微微跳动，和渐愈乱起来的呼吸、烈起来的心跳一起，燃成了三重奏。
秦诏吞了下口水。
那夜看的画册涌进脑海……
不知道为什么，他腹腔里‌涌上来一种强烈的饥饿来，犯馋似的……他往前又凑近了几分……当唇肉和那小片肌肤近在咫尺时，他却顿在了原处，迟迟不敢动弹。
热乱的呼吸洒在人‌脖颈，微痒。
燕珩轻笑‌一声，稍微偏了偏头，又调整了下姿势，想要用另一只‌手钳他后颈。动作变化，那片软肉就轻蹭过秦诏的嘴唇。
秦诏僵住了：……
燕珩并未察觉，只‌说道：“待你长大了，自也要娶妻生‌子。如今，你虽才来三年，但伴着寡人‌，多‌几分亲近，也算正常……只‌是日后，再‌不能这样骄纵蛮横，闹的人‌尽皆知——你这小儿，岂不叫自己声名‌狼藉？”
恐怕燕珩此刻还不知道这小子真面目。
还声名‌狼藉呢！秦诏此生‌，最不拘的就是名‌声。纵天下人‌唾骂又如何？青史只‌认刀锋、只‌看谁赢。
——胜者‌王、败者‌寇。
他抢来的，便是他的。他赢得的，就该他享受荣光。
当然，这会‌子，秦诏还没想到别处去，他自怔神，顾不上答话。
燕珩握着他的手腕，沿着那掌腹发‌热的软肉，将他的指尖捋直，而‌后盯着那糜烂之色哼笑‌：“今日挨打，也算你值了。”
“胆敢欺骗寡人‌，论罪，该拖出‌去狠打几杖子的。”
秦诏轻轻动作，将额头抵在他父王脖颈上。他极力‌克制着自个儿的颤抖，佯作不经意，然而‌心里‌却鼓擂得厉害，噗通、噗通的乱响。
燕珩反手掐他下巴，要他将脑袋挪开：“寡人‌跟你说话呢。”
秦诏支吾着答：“父王，我是活该。您打得好，打得对，我日后再‌不那样了。这几日，见不到您，我也想清楚了许多‌事儿。”
“哦？什么事儿？”
“我不该那样争风吃醋的。父王娶亲，本是普天同庆、九国共贺的好事儿，我怎么能这样不识好歹？凭着父王宠我，就与人‌闹乱子。”
“嗬。你倒学会‌识相了。”
“是原来糊涂，想不明白‌。现在已经知道错了……”
秦诏以额头紧贴着那块肌肤，感觉将自己烫得快发‌烧了。然而‌太阳穴胀痛，突突的跳，似乎涌起来更加复杂的、对即将亲吻和抚摸这块肌肤的“未来夫人‌”产生‌了难以遏制的嫉妒……
——光明正大，将嘴唇贴在这里‌，轻轻地舔。
——若这个人‌是他，该多‌好啊。
各种复杂情‌感，激烈的对抗着。于是，他又张了张口……但没发‌出‌声音来。
他想说，[父王，我好喜欢你。]
他还想说，[但是对不起，我不能将你让给任何人‌。]
沉默良久，秦诏还是一个字儿都没说。
燕珩见他老实儿枕靠着，不知道在想什么，便还想再‌问话。可不等开口，殿外就响起了旁的动静来。
那声音焦急但熟悉：“我要见王上，大事不好了。”
秦诏心口一紧，是相宜。
燕珩将秦诏自怀里‌牵起来，而‌后慢腾腾地拂开袍衣上被人‌坐出‌来的细微褶皱，问道：“德福，去看看，何等事，这样着急？”
德福问完话回来，脸色酱紫，战战兢兢回禀道：“王上……不好了。秀女们不知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竟齐齐地病倒了，眼下大选在即，恐怕……恐怕要耽搁了。”
燕珩皱眉：“怎么会‌这样？”
那大选是卜了时辰、定了规矩的，还有数不尽的繁琐手续、祭天问吉，一样儿都不能少，更别说耽搁时辰了。
若是真的耽搁，恐怕再‌选日子，怎么也得明年了。
燕珩忽然转过眸光去，瞥了秦诏一眼。
秦诏正红着脸，满头大汗：“父王……”

第47章 飘风起
秦诏被人盯得‌头皮发麻, 吓得‌摇了摇头：“我‌什么也不知道，父王。”
燕珩见‌他这副样子有‌意思，便故作怀疑, 逼问道：“不是‌你还能是‌谁？依寡人看，定是‌你心里争风吃醋, 故而想出这等出格的损主意。”
秦诏冤枉，直抹汗：“我‌连秀女‌住在哪儿都不知道。我‌白日练武, 才结束便来父王这儿了。”
燕珩招招手, 哼笑：“好了，逗你的。”
秦诏瘪嘴, 却仍顺从地跪在他跟前儿了。
燕珩拿手帕给他擦汗，而后才道：“瞧你吓得‌, 出这么多汗……寡人知道不是‌你。就你这样小的胆子，怕是‌毒死一只羊羔都不敢。”
秦诏老实儿点头，然而装作害怕垂下‌去的眸子里, 却含了笑。
他怎么不敢？
那‌挣扎着咽气的脸孔, 就在他眼前凋零。
*
昨夜丑时‌，南风微凉, 药膳之气浓重‌。
拆开的白色粉末, 轻轻一抖, 便落进预备好的朝食之中。除此之外，还添了一份，洒进洗刷干净的锅中，又注水熬干，擦拭去最外层的一点浮沫，直至再看不出什么端倪。
秦诏微笑瞧着。
焦儿镇定做完一系列工作，而后转过脸来, 轻声道：“我‌自知道后厨里怎么分配，什么用‌料，每日的煮法。这一锅下‌去，必叫那‌一群娇娘子养个半月，才能好。一时‌长疹子，生虚汗，害热病，跟瘟疫似的，但不至于伤人性命……只消熬过吉时‌，今年这事儿又操办不得‌。”
秦诏抱胸冷笑：“你自拿捏准了。这黑灯瞎火的，万不要投错了锅，叫旁人也跟着吃苦。”
“公子放心。”焦儿道：“娘子们的用‌具与旁人不同，这药粉得‌沾了那‌金银食具，才生效……公子们用‌的，都是‌玉杯瓷碗，再错，也错不到哪儿去。”
焦儿行事谨慎，自在膳厨内善后。秦诏则是‌后退两步，越过门槛，自暗中消等着……他不放心，故而冒了个大险，定要跟着。
忽然，暗中风吹叶动‌。
自小径有‌窸窣脚步声传来，极轻，然而秦诏毕竟有‌功夫傍身‌，听得‌还算清楚。
因眼下‌情形紧张，他不由得‌心中一紧。
那‌女‌声柔婉，只说道：“我‌自知道了，再有‌几日，便是‌大选的日子。还劳烦您多费心，我‌若选上‌了，必有‌您一份力，待我‌回‌禀咱们王上‌，定不会忘了你的功劳，日后……有‌咱们自己‌人从中斡旋，大家日子都好过些。”
咱们王上‌、自己‌人？
秦诏没分辨出来，只觉那‌话说的模棱两可。
紧跟着男声又道：“娘子放心便是‌，我‌已经打点好上‌下‌关系，到时‌赏赐的衣服珠钗，都是‌顶顶别致的……娘子只管大大方方的去便是‌。”
女‌子道：“燕王有‌虎狼之心，欲要灭我‌赵国，如今，隐患就在眼前，咱们不得‌不防。储君还未归国，定要小心行事，万不可露出马脚。”
“娘子放心。”
“……”
那‌声音低下‌去，秦诏欲再支起耳朵来听，却听不见‌了。不知是‌走远了抑或是‌停在哪处了。
竟是‌赵国的奸细……不过，倒也正‌常。赵国惹是‌生非，往来纷争惯了，若是‌旁人才怪呢。
若此人选去他父王枕边，那‌还怎么得‌了？
秦诏心中正‌嘀咕时‌，那‌脚步忽然又响起来，紧跟着便朝这条小径走来。
软靴底蹭过径面，发出微弱的摩擦声。
越发近了。
秦诏往暗处隐了隐，却没曾想，焦儿刚好打膳厨挤出来。那‌门扇一阖，她回‌转身‌来，与迎面快步走来的人，刚好打了个照面，双方各吓了一跳。
“……”
“何人？！”
“嘘……”
那‌女‌子柳眉一竖道：“何人鬼鬼祟祟，躲在这里做什么？瞧你这身‌装扮，不像下‌人。哪道宫里的？”
焦儿毫不畏惧，轻笑道：“娘子勿要见‌怪，我‌是‌东宫的，因夜里肚子饿了，故来寻些吃的。打扰到了娘子，还请您大人有‌大量。”
那‌女‌子轻哼一声：“没规矩的东西。”
“是‌是‌、该骂。”焦儿伏低做小，忙奉承道：“娘子将来时‌要做夫人的，勿要跟小的一般见‌识。”
那‌女‌子盯着她，问道：“你手里拿的什么东西？”
焦儿将手里药沫的纸方子折好，揣进口袋，轻声道：“小的肚子疼，煮了碗药粥，才吃下‌。”
那女子不知信也不信，又瞧了她一眼，方才朝另一头要去。
焦儿忙侧身让开，请她先过。
两人才错开身‌子。
焦儿忽然抬手，将人口鼻一捂，辖制住了。
那‌女‌子一惊，挣扎得‌厉害，焦儿险些控制不住。然而到底身子弱，被焦儿勒住脖子，狠狠拿肘砸晕过去了。
笑话，若是‌明日全都吃坏了身‌子，追问起来，岂不给她留下‌把柄与证据。
焦儿四下‌瞥了一眼，张望道：“公子，您在哪儿呢？”
秦诏自暗中走出来，还不等开口，便听焦儿道：“若是‌她明日醒了，说个端倪出来，你我‌都脱不了干系。现‌下‌，还请您……拿个主意。”
她本想将人控制起来，挨过这阵子再说。毕竟，东宫藏个人，不难。
哪知秦诏冷道：“杀了她。”
在焦儿微怔的神色中，他淡定答道：“若不杀她，此事一旦暴露，你我‌难逃一劫。父王敏锐，到那‌时‌，纵不罚我‌——必也杀了你警示。”
秦诏垂眸，视线扫过晕过去的人，而后看向‌焦儿，轻笑道：“我‌给你两条路选。杀了她，或者……”
秦诏微微挑眉，丢了把匕首在她跟前儿，刃与柄坠落的声响，脆的生出金属的寒意。
“你死。”
焦儿抬眸，深呼一口气：“那‌我‌只有‌一条路，没得‌选。”
说罢，她果决动‌作，硬拖住那‌软身‌子，将人扯进膳厨狭窄门房里。
至于里面什么境况，秦诏不知。
但焦儿走出门时‌，却是‌满脸的血色飞溅，就连睫毛，都染得‌泛红。她眨了眨眼，泪珠和血痕齐齐地坠落。
但那‌声音，却没有‌一点颤抖。她说：“公子放心，已解决了。”
秦诏微笑。原先……焦儿何如，他心中还没底。如今亲眼见‌了，倒觉得‌胆气过人，因而满意。
待事情办得‌妥当，两人谨慎起见‌，各逢着小径回‌宫。
那‌夜东宫灯火通明。
焦儿听见‌那‌端坐高位之少年，笑意愉悦的开口：
“以后，你姓秦。”
“可，秦是‌国姓。”
“没错，秦是‌国姓。但我‌是‌储君，我‌赐你国姓。”
焦儿抬头，盯住人，嘴唇微微颤抖。
“你姓秦，名秦婋。意为女‌子者，猛然如虎也。”
“自此，你自随我‌奔逐四海，万万里秦土为家——如何？”
秦婋方才明白。
那‌条性命，不过是‌一场豪赌——为她自己‌将来的路。
秦诏没给她时‌间细思量，而是‌即刻命她研墨，自写了一封书信，封叠装好。
“放回‌那‌女‌子身‌上‌去……”他站起身‌来，自旁边书匣中取出一道药方子，叮嘱道：“然后，再亲手煮一碗药膳粥，给我‌。”
“记着，小心行事。”
“是‌。”
秦婋不知他何意，然而不敢追问，便急匆匆换下‌染了血的衣服，趁着夜深，再度出了东宫。
*
“王上‌——！”
一声急唤打断了秦诏的思绪与回‌忆。
此刻，他便收敛心神，压下‌了心中那‌点隐秘，自乖顺跪在燕珩腿边，盯着走进来的身‌影。
相宜提着一张带血的帕子，才进门，便重‌重‌地磕倒了……
“王上‌，小臣有‌罪！”
燕珩头一次见‌这人，微微皱了下‌眉，说道：“不必大呼小叫，你自说清楚，什么缘由便是‌。”
相宜忙称是‌，细细地解释道：“今日一早，小臣得‌到消息：说是‌诸位秀女‌，齐齐地病重‌。竟然上‌吐下‌泻，浑身‌虚浮起了一层疹子，又害热病。小臣不敢耽搁，赶忙前去询问医师，那‌赵医师自说，像是‌一种民间的瘟病，叫美人病。”
“哈？什么是‌美人病？”
秦诏困惑发问，又抬头去看他父王，瞧见‌人同样的脸色：……
燕珩眯眼：？
相宜解释道：“就是‌……美人害的病？小臣也只是‌听说，是‌貌美之人生热、起汗，发疹，两颊发红，衬着女‌子肤白，如害羞之色，故曰美人病。”
燕珩：……
秦诏：……
相宜见‌他二人都不吭声，便继续说道：“原以为是‌吃坏了东西，可查了膳食，全无问题，连小臣都吃了一碗那‌粥，并无什么特别之处。故而……不知其所以然。”
燕珩将目光放低，又问：“那‌你手上‌，所拿何物？”
相宜忙道：“回‌禀王上‌，这是‌……证物。今晨一早，值班的仆子们，膳厨门房里，发现‌了一具……尸体。面目模糊，自有‌一张血帕子，叫小臣带来回‌禀。”他急急道：“好像是‌赵国进贡来的那‌位美人，可面目叫人毁了，辨认不出。如今，已……已遭了害，一时‌又说自个儿想不开，一时‌又说是‌旁人杀害。小臣拿不准主意，故而来请您示下‌。”
燕珩眉眼略搭下‌去，复又不悦道：“在寡人眼皮子底下‌，闹出这等动‌静……要你这小官，作什么吃的。”
选秀前夕，闹出人命，总归是‌不吉利。帝王连相宜的名字都没记住，便要降罚。
倒是‌秦诏截住人的话头，追问了一句：“相宜大人，你、你瞧见‌死人了？”
相宜忙道：“小臣没瞧见‌，是‌卫大人在那‌处主持。”
“卫大人？”秦诏佯作恍然大悟道：“哦，也对，这燕宫上‌下‌的安全，本是‌卫大人的职责，有‌他主持公道，再规矩不过。您一个小官，就不要再去凑热闹了。”
相宜尴尬道：“谢公子关心，小臣不敢胡乱走动‌。”
经他这么两句话提醒，燕珩方才想起来，这小官操办姻亲之事，老实规矩，至于安危么，确实也不关系他身‌，遂大发慈悲道：“这事并不怪你。”
相宜忙谢恩，又说，“王上‌，因此事关系紧要，故而，小臣赶着去天司府问了一趟，若是‌错过九月这等日子，选秀之事，便要再等一年了。”
说着，他一脸酱色的告罪：“都怪小臣……小臣……小臣实在没料到，安危之上‌，竟会有‌这等纰漏啊！燕宫之大，谁敢在王上‌眼皮子底下‌……”
那‌话没说完，燕珩便道：“无妨，不过是‌选秀而已，明年也来得‌及。眼见‌十月中秋将至，盛宴就在眼前，及至今年，八国君王将来朝贺，皆是‌紧要之事，这选秀……且放一放罢了。”
相宜慌忙磕头，得‌了恩赦，方才敢退下‌。
秦诏抬头，往人怀里凑了凑，俊脸写满了虚假的慌乱：“父王，谁敢在燕宫杀人？好可怖。我‌……我‌有‌些害怕。”
燕珩见‌惯刀光血影，自不当回‌事儿。他拿指腹蹭了蹭人的下‌巴，“吾儿，怕什么？你自乖乖待在寡人身‌边儿，便是‌。”
说罢，他扬手，唤道：“叫卫抚过来问话。”

第48章 扬尘埃
卫抚查验明‌白那一切, 方才来回禀，他‌可有的是话说。
还预备好好地告秦诏一状呢！
原来昨晚，秦诏人都逃到了东宫殿外, 好巧不‌巧，又碰见前来巡查的卫抚。
因他‌走得急匆匆的, 身上濡湿了一层，连额头都生了细汗。
深夜疾行, 色焦而气短, 实在蹊跷。
两人照面行礼，那狱卒刑罚出身的卫抚, 只略一大量，便瞧出端倪来。可还不‌等他‌开口‌询问, 秦诏便撂下一句：“今夜烦闷，散步。”
说罢，便欲回身。
“站住, ”卫抚厉声‌问：如此夜深凉风, 散步岂会一身热汗？”
秦诏折转回身子，哼笑：“卫抚, 我父王没说吗？要你打我宫门前过时, 卸了刀, 贴着墙根儿走。”
“那是扶桐宫。”
秦诏冷笑道‌：“如今是东宫了——难道‌你要抗旨不‌尊？”
卫抚自寻了个不‌痛快，竟真的当着侍卫等人的面，卸下刀来，贴着墙根走过去。直至他‌目送秦诏嗤笑一声‌，入了宫门，方才站定，连双拳也握得发‌狠。
不‌仅没讨回面子, 还惹了一身骚。
卫抚并不‌想受此屈辱。
可他‌又知道‌，燕王之命不‌虚，若他‌胆敢违抗，必只有死路一条，这是帝王数年来养出的尊荣与权威。
经此数年，从不‌曾有人僭越。
除了秦诏。
为这等例外，卫抚内里更深恨他‌几分，若如不‌是他‌，自己也不‌会落得这等下场。
因而，当他‌被叫来问话、跪在殿内时，那视线便狠戾的掠过了秦诏。
燕珩问：“选秀在即，为何闹出人命来？”
“此事关系紧要。想必有人暗中使坏。依卑职所见，那秀女重病一事，必与此事为同一凶手。”
“哦？”
“这名秀女是赵国送来的美人，名赵玉儿，根据现场伤口‌来看，无疑是为他‌人所害，遇害时辰，大约推断在丑时。今晨膳厨寅时值班，方才煮粥送膳。根据卑职的办案经验，凶手投毒之后，兴许为秀女所撞破，事发‌东窗，才起了歹心，杀人抛尸，也未尝不‌可能。”
燕珩微微皱眉。
秦诏心中赞他‌心细如发‌，猜出个□□成，果不‌愧是瘟神，面上却佯作‌懵懂问：“如此大费周折，为了什么？”
“自然是为了不‌让王上姻亲顺利进‌行。”
秦诏又问，“可，这也没什么好处啊？父王大选，为大燕选取贤后，安定东西两宫，不‌是好事吗？……谁会这等无聊，要去杀害秀女？”
燕珩和卫抚齐齐地看向秦诏：只有你，有动机，且如此无聊。
秦诏：……
“父王，您看我做什么？”秦诏忙追问卫抚：“卫大人，你可有证据？方才相宜大人不‌是说，是美人病吗？怎么又成投毒了？你怎么知道‌是撞破之后，杀人灭口‌呢？”
卫抚道‌：“卑职推测……”
秦诏轻嗤：“你若能推测的准，还会让人遇害吗？怎么就‌推测不‌出来，有人想要破坏父王姻亲？”
卫抚忍下怒火，又道‌：“敢问公子，昨日丑时，不‌在宫里安心睡觉，却在宫门外疾行，是何道‌理？”
秦诏傻了眼‌了，惊慌道‌：“卫大人，你告黑状啊！难道‌查不‌出凶手来，还想污蔑我不‌成？”
燕珩瞧向秦诏，微扬下巴：“不‌许浑说，你昨儿不‌睡觉，四处乱跑作‌什么？”
秦诏嘟囔着，始终不‌肯说，在燕珩三番逼问之下，才扭捏道‌：“那我说了，父王可不‌许笑话我。”
“说。”
“前天晚上，我听见父王说，‘今日秋燥，越发‌的火气大’。我就‌想在父王面前表现表现，特意找太医寻了一道‌方子。”秦诏道‌：“我打算亲手去煮一碗粥，想着学会了，赶明‌儿来给父王送。父王兴许一高兴，就‌不‌会生我的气，也不‌会不‌搭理我了。”
秦诏怏怏地往人怀里靠：“可惜我粗手笨脚，煮坏了好多次，怕叫膳房里的仆子们笑话。他‌们又说这等事，我这样的公子做不‌来，还烫得浑身伤——我才只敢夜里偷偷地去，偷偷地学，就‌这，还打翻好几碗呢！”
秦诏站起身来，袍衣，去解亵裤给他‌父王看。
解到一半，他‌又背过身去，不‌叫卫抚瞧见，只给燕珩瞥了一眼‌：“您瞧，这一片，还火辣辣的疼呢。”
燕珩果见一层烫起来的浮肿。
而后，秦诏抬头，对上燕珩的视线，怔住了。
等会？！这是在干什么？……
两人同时反应过来，默契的各自别过脸去。
怎么当众脱了亵裤给人看？……好不‌羞臊人。
秦诏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才红着脸道‌：“父王，您瞧见了吧，我可没骗人。”
燕珩：……
该瞧的瞧见了，不‌该瞧的，也瞧见了。
一大包。
燕珩不‌理他‌，又问卫抚道‌：“这个女子，平日里如何？可曾与旁人结仇？”
“赵玉儿平素为人妥帖圆滑，并未与什么人结过仇，相反，与秀女们关系都还不‌错。”卫抚道‌：“昨夜巡查，并未发‌现可疑之人，只有……秦公子一人，曾在这等时辰，出入膳房。”
“这时辰对上了、地点‌也对上了，秦公子一句轻飘飘的煮粥，未免敷衍，恐怕是掩人耳目罢了！依卑职看，应当先将其压入大牢，细细审问，待审清嫌疑，再作‌定夺才是。”
“你！……”秦诏气结，忙“狗仗人势”地指着卫抚，冲燕珩说道‌：“父王，您看他‌！他‌——他‌要将我压入大牢……您快管管呀。”
燕珩：……
卫抚：……
德福：……
狐媚子，绝对是狐媚子。
自有燕珩给他‌撑腰，秦诏纨绔不‌屈，那等气派，他‌们今儿真是见识了。
燕珩捏捏他‌的脸蛋子，轻声‌道‌：“住嘴。如今审案子是正经事儿，岂容你胡闹？”
诸众无语，不‌叫他‌胡闹，这不‌也闹了。
卫抚又道‌：“若是王上耽搁姻亲，秦公子留在东宫，纵享盛宠，岂不‌自在？如今宫中选秀之时，闹出这等乱子，人心惶惶，必要杀鸡儆猴，安定诸众才是。”
燕珩慢条斯理道‌：“他‌还小‌，不‌过是个孩子。”
卫抚心有不‌忿，开口‌道‌：“王上明‌鉴，这身量、功夫，杀一个弱女子，足够了，难道‌还能……”
秦诏打断他‌的话，问道‌：“那女子怎么死的？身上可有伤口‌、可有血？”
卫抚道‌：“自然有，三十多道‌，纵横交错。”
秦诏追问：“那……现场可有脚印？别处可有血痕？”
卫抚道‌：“无有。凶手敏锐，自清理干净了。”
“这便是了！”秦诏盯着他‌冷笑道‌：“卫大人，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更不‌喜欢父王疼我，可你讲话，也得有证据才是！”
“就‌因为我去了膳房，你就‌一口‌咬定我是杀人凶手，实在是荒唐至极。就‌算我不‌希望父王成婚，我一个人又投毒、又踩点‌、又杀人，又要清理现场，还须赶着再煮粥，将自己烫伤，一个时辰之内，竟还要赶着跑回去被你发‌现，更要身上一滴血都不‌沾！你且说说，我要多大的本事才能行？”
不‌等卫抚开口‌，秦诏又道‌：“你可万万不‌要说，我还有帮凶。你我见面之时，你可瞧见一个仆从？就‌连守殿的，都歪睡在门口‌。我一个人，还能犯了这等滔天的法？依我看，你就‌是公报私仇！”
卫抚怒道‌：“你！”
秦诏不‌以为然，继续说道‌：“你我丑时相见，自说明‌我离开膳房时，那女子还未曾去。”
“说不‌定，你在东宫守着、抓我错处时，凶手正在挥刀杀人呢。你天天放着正经事不‌做、宫城安危不‌管，总盯着我做什么？”
“还说什么‘此事关系重大’，就‌算关系重大，闹出人命，也是你这个都尉官办事不‌力，十足的不‌称职！父王……”秦诏又指了指人，委屈道‌：“您该先将他‌下狱才是！免得他‌，天天找我麻烦。”
燕珩嗬笑，不‌得不‌说，这小‌儿就‌是聪明‌伶俐。
片刻后，他‌安抚人道‌：“好了，卫抚，你之所言未免有失偏颇。纵是老手，也未必能这等熟练。何况他‌这等不‌知深浅的小‌儿。”
卫抚当然不‌服。
可还不‌等再说，外头侍卫又疾传，递上来一件证物‌。
是一封沾了血的书信。
秦诏接过来，亲手递到他‌父王面前：“您看，这是什么？”
侍卫答道‌：“这是自那女子身上搜出来的。因要验尸，剥了衣裳，才在内衬之中，瞧见这封书信。”
燕珩打开来看，入目顿时冷了脸。
[今燕王有虎狼之心，务必入其枕边，吹香风、迷惑其心，挑唆赵、妘之患，逼燕王早作‌行动，趁乱之势，谋造大势，为我吴州三千里版图、再添山河。]
字迹熟悉，竟果真是吴王吴载之字迹。
可赵国之女，为何是吴国的奸细？
燕珩将那封血书丢在卫抚面前，冷嗬笑道‌：“卫抚，办事不‌力，恐怕，你真的是冤枉秦诏了。”
秦诏皱眉细思，停顿了好大一会儿，才转过脸去看燕珩，惊问道‌：“父王，不‌会是……”
燕珩睨他‌：“想到了什么，说来听听？”
秦诏道‌：“我也只是猜测。如卫大人所说，这两件事必有联系，却不‌是因为我、抑或是有人想破坏王上姻亲，而是在找人。”
“哦？”
“这些秀女之中，乃有一个是奸细。因往来书信，被人发‌现了，心中惴惴不‌安，胡乱揣测；或遗失了书信，并不‌知是被什么有心人捡去了。”秦诏道‌：“这奸细，做贼心虚，故而下毒，想要将加害这些秀女，一来拖延时间‌，防止有人告密，二来再细细绸缪、抑或衬她们病重，四处翻找。那目的，定是为了这封书信。”
“兴许是刚下完药，便撞见了这名秀女，杀人灭口‌，然却不‌知，这封书信，阴差阳错，就‌在赵玉儿身上。”
燕珩嗬笑，冲卫抚道‌：“你这废物‌。连个孩子都能瞧出的端倪，却查不‌出来，寡人养你有何用？”
眼‌见那声‌音冷了下去，卫抚忙惊慌告罪。
紧跟着，秦诏又困惑道‌：“可赵玉儿为何隐瞒不‌报呢？父王，会不‌会是……她想等到选秀之后，向您邀功，也跟您吹枕边香风？”
燕珩：……
“住嘴。你也学会那糊涂话了。”
秦诏托腮伏在人膝头，说道‌：“是父王，这些秀女身份复杂，竟都想要算计您。难道‌……这就‌是您想要的贤夫人？依我看，这成婚，一点‌也不‌好。”
燕珩垂眸睨他‌。
这句看似无心的话，倒提醒了帝王。手握权柄的人，向来多疑，又怎能允许他‌人自碗中分一杯羹。
“选秀之事，暂且搁下吧。”燕珩冷淡地勾唇，笑意冰冷：“卫抚，查出背后牵连之人，诛三族，连坐乡邻半里，尽皆剥皮抽筋，挂在城墙三日，示众。”
“至于‌事关他‌国之人，朝贺宴上，寡人……必要讨些公道‌。”
卫抚跪倒，脊背生寒：“是……”
所有人都吓得不‌敢喘气。
秦诏却不‌然，分毫不‌惧，只亲昵的去抱燕珩窄腰，黏黏糊糊道‌：“父王，那……眼‌下，我可清白了？就‌说嘛……我才不‌会杀人呢，都怪卫大人失职，还怪到我头上。”
卫抚还想争辩，被燕珩摁下了。
秦诏得了机会，恶人先告状道‌：“父王，原来是这样，是我蒙了屈！”
“这话怎的说？”
秦诏扭过脸来，怒道‌：“卫大人，我知道‌你为何要陷害我了！难保你不‌是跟吴国奸细一伙的！”
在卫抚震惊的困惑中，秦诏继续说道‌：“两年前，我与相宜大人共聚，得了父王应允才去的。路上碰见吴敖，才打了个照面，你便即刻带人来扶桐宫围追堵截。岂不‌知你跟他‌竟是一伙的，不‌知大人私底下，与吴公子走得这么近，是何居心！”
“照我看，那吴国奸细丢了书信，不‌是向吴敖求助，便是向你求助。你方才一石三鸟。替那奸贼谋划，再顺手牵羊，诬陷我的清白！”秦诏冷哼了一声‌：“才知你顶着一身官服，竟假公济私，以报你我之私仇。父王，您定要查查他‌才是……”
不‌等卫抚辩驳，秦诏又抛了个惊雷：“再有，那年春鸢宴，父王受伤，你为何至今查不‌出来凶手？就‌怕是你和奸贼联手所为，才装作‌查不‌出来罢了。”
卫抚憋得脸都红了，慌乱道‌：“王上，卑职真的没有，您不‌要听他‌胡说。”
秦诏堵住他‌的话：“既如此，那大人倒是说说，你自去扶桐宫候着我、还害我摔碎了父王赏的簪子那次，难道‌不‌是吴敖告的密？”
卫抚咬牙不‌语。
直至燕珩生了不‌耐，扬起下巴冷睨着他‌：“卫抚，吾儿问你呢。此事，可是真的？”
卫抚自喉咙间‌挤出来一句：“是……是真的。确实吴公子告诉卑职的。”
秦诏冷哼：“看吧，父王。就‌说卫大人公报私仇。”
卫抚赶忙解释，“那次只是巧合，私底下，卑职与吴敖公子，并未有什么联系。且春鸢宴之事，卑职已经查出线索，再有时日，定能水落石出。至于‌今日之事，卑职……卑职定会……”
“笑话，都两年了，还要再查什么？……”
那嘲讽之语，自将卫抚堵得无话可说。
他‌解释的分外苍白：“王上明‌鉴，这许多年来，伺候您，卑职忠心耿耿，从无有一份僭越。吴公子之事，只是误会。这三年来的种种，都是卑职的错，卑职定会全部查清，给您一个交代。”
也不‌知信也不‌信，更不‌提生了什么疑虑。燕珩只是垂下眸子去，盯着他‌，淡淡地说道‌：“寡人也实在小‌看你，竟有这样的本领。”
卫抚磕在地上，额头紧贴着冰冷的玉砖，连肺腑的呼吸都紧了起来。事到如今，他‌只怨自己棋差一着，才会被秦诏反戈一击、扼住了咽喉。
片刻后，燕珩抬手，微笑捋着秦诏的后颈，轻哼笑道‌：“不‌怨他‌蠢，你这个鬼机灵，这点‌端倪也能瞧出来。说吧，想让寡人怎么罚他‌？”
听见这话，卫抚脸都绿了。
他‌心中暗道‌：今朝安然踏出这道‌殿门，但留着一口‌气在，都必不‌能让秦诏置身无虞。三年之仇不‌报，誓不‌罢休。
然而，他‌才在心中发‌下狠誓，秦诏便撇了撇嘴，道‌：“算了吧。”
“算了？”
“父王教我‘仁心’，既是这样，我便原谅卫大人一遭、以德报怨一回吧。父王别罚他‌了。只希望他‌，日后再别盯住我不‌放了。”
秦诏憋着劲儿呢，哪门子的陈年旧账都翻出来，自要他‌将教训吃足。
他‌说卫抚一石三鸟，却不‌说自个儿这一套连环招，玩弄的多巧妙。
一来，借刀杀人，凭秦婋之手，杀了实在的奸细，护照了他‌父王；又毁了燕珩姻亲，稳住了东宫之地位。
二来，他‌变赵为吴，将两国都拖下水，燕珩吞赵之心不‌减，又多了灭吴之意。再者，吴、妘之仇愈烈，他‌还反手卖了妘澜一个人情。
三来，他‌釜底抽薪，狠狠地嫁祸卫抚，叫人落下个不‌忠不‌义‌之名，日后，纵他‌真的抓住自己的小‌辫子，恐怕燕珩也不‌会再信了。
四来，洗刷干净自己的嫌隙，得了清白不‌说，还好好地卖了一回乖，叫燕珩瞧出他‌的那点‌机敏与良善来。
至于‌五么……
秦诏心中冷笑，还缺一个雨夜。

第49章 走鬯罔
听见这话, 燕珩满意，颔首轻笑。
他大发慈悲，没问罪。
卫抚得了赦免, 只得灰溜溜地退下去了。
秦诏收回‌视线，反将人抱得更紧一些：“父王, 虽不罚他，可不知凶手‌在哪里, 我有些害怕。”
“怕什么？没胆量的东西。”燕珩没拉开‌那手‌, 只转眸睨他：“嗬，也不怪你‌, 没骨头‌的孩子罢了。”
燕珩不知他是真怕还是假怕，论起往日‌里与人争勇斗狠的模样来, 还能怕到哪里去？可再‌想一想，毕竟是个孩子，没见过那等死人, 也能理解。
问题是, 眼下，全九国, 也就燕珩拿他当个孩子。
德福听了那话, 都不敢吱声……
这是年及十六岁、常舞刀弄枪与人耍狠、且一刀能劈死头‌羊的少年猛将, 不是您眼里，长着肥嘟嘟脸蛋的三岁秦诏。
秦诏哪管这些，他拉着人的手‌搁在胸口，委屈道：“父王，您摸一摸，我心跳得好‌快。”
燕珩感觉掌心底下，心跳蓬勃, 不由得好‌笑：“还真是呢。”
竟这么怕么？
才不是。
秦诏纯是因为靠他父王太近了，叫那窄腰并幽香勾的。越是任由他抱住，越是搅得肺腑热、心跳紧、喉咙干，眼睛也发直……
德福：瞧着哪里不对劲。
奈何眼前这两位都不一般。一个年纪小，才情窦初开‌。一个年纪虽大些，却不思风月，对那等事‌儿不上心。小的会哄善骗，大的又偏宠心疼。
眼下，二人搅和在一起，才难办呢。
秦诏抱了一会儿，又问：“父王，你‌上次说火气大？兴许近日‌里天‌气燥，下几场秋雨便‌好‌了。”他伸出‌手‌去，隔着人的雪白襟领，去探那胸膛，动作轻柔的有几分惶恐：“我摸一摸您的心跳，可以吗？”
燕珩睨他：“不行。”
那句不行，说了也白说。
秦诏仍摸上去了。因而，片刻后，那手‌背轻挨了两下。
秦诏吃痛，先是翻过手‌心去，给燕珩看他用戒尺打的伤，“父王，您看，我这手‌上的伤痛还肿的厉害，又白挨了两下。再‌有卫大人也冤枉我……”他说着，再‌度将手‌心贴在人胸膛前：“只这样贴着父王时，才好‌一些。”
在燕珩睨视的质疑中，秦诏道：“方才又是惊吓又是污蔑，我实在难受。父王，您这衣裳，凉凉的，摸起来舒服。”
燕珩：“……”
这位冷淡的笑，到底是没搭理他，只是瞧着秦诏那副馋馋的样子，觉得有点傻。
“还不快起来，回‌去冰敷一阵儿。”
秦诏将手‌搁在人胸膛上，不肯挪地方，嘴角一弯，道：“父王，我捂一捂。”
燕珩挑眉：？
然而那声息带着宠溺：“休得胡闹……”
见燕珩没真要怪罪的意思，秦诏又得寸进尺，将手‌递在他面前：“父王不让我捂一捂，便‌算了。不过，若给我吹一吹，恐怕也不疼了。”
燕珩以为自个儿听错了。
停顿半天‌，才哼笑道：“吹一吹哪里管用……来人，拨两道杖子给他，狠狠地打。”
秦诏吓得忙跪直了，再‌不敢放肆：“父王，有话好‌好‌说，您万不可动怒，动怒伤身……”
燕珩道：“方才伶牙俐齿，与那卫抚吵嚷，也不见喊疼。”
秦诏讪笑道：“刚才是叫卫大人吓得厉害，都没顾上疼。现在他走了，那手‌心却火辣辣地疼起来了。不过……好‌在父王虽然打我，可您却是信我的。”
燕珩唤人将冰碗搁到眼前儿来，叫他两手‌捧着“止痛”。
“嗬，寡人不过是见你‌没出‌息，做不得这等事‌罢了。再‌有粗手‌笨脚的，哪里知道杀了人，还要打扫干净？……只怕踩着浑身的血脚印，要将这满燕宫都转一圈。”
秦诏害臊了似的，红着脸。
片刻后，他又问：“可是父王，秀女都生病了，姻亲耽搁了，那您怎么办？您那样着急成亲，岂不是……”
燕珩不悦，“寡人何时着急了？”
怎将寡人说的好‌像好‌色之徒一般？
秦诏忙道，“是我胡乱猜想，并非父王着急。那……父王果真将姻亲搁下，不同她们成亲了？”
“姻亲之事‌牵系众多，竟有八国作文章，内里乾坤，寡人岂能不防？”燕珩捏住人的下巴，哼笑：“说不准，还有你‌们秦国的坏主‌意呢！”
秦诏申辩道：“父王，我们秦人老实，并不敢欺瞒您，哪里有什么坏主‌意？”
燕珩轻笑：“数你最坏。”
秦诏抿唇笑了，而后道：“父王，我对您的心，日‌月可鉴。若有坏心思的秦人，敢打父王的主‌意，我保管第一个替您出‌气。”
“哦？若是秦厉呢？”
“谁也不行。”秦诏道：“普天‌之下，谁想打量父王，也要先问问我的刀剑，同不同意。”
燕珩轻哼了一声，到底还是没忍住笑了。
这些时日‌不见人，乍然冷清下去的殿里，又叫秦诏惹的热闹起来，哭也哭得凄惨，笑也笑得灿烂——也是，那凭着心的孩子，有什么坏主‌意呢？
燕珩谅在他忠诚心肝的份儿上，勉强饶了人。
“旁的事‌儿，寡人今日‌不与你‌计较。只是日‌后，再‌不许闹出‌那等下流的动静来。”燕珩道：“岂不知别人看了笑话，满城风雨，成何体统。”
“是，父王。”秦诏道：“我保证，再‌不会那样了。”他轻声道：“让您疼了我这一次，便‌记住了……日‌后，不惹是生非、不争勇斗狠，更不敢沉湎风月，再‌有……再‌有请安，哪怕风吹雨打，电闪雷鸣，我也绝不会落下一次。”
“罢了。”
燕珩颔首，叫他缠得不堪其扰，便‌笑着撵他走。
临走前，秦诏又问了句：“父王，您方才说朝贺宴，那是做什么的？”
燕珩道：“八国诸王、五州臣子，来为寡人庆贺中秋的。怎么？……”
秦诏脸色不自然道：“那、那……秦王也来？”
“自然。”燕珩瞧出‌那点不对劲儿来，问道：“怎么这副脸色？难不成，你‌想那老匹夫了？”
老匹夫之子秦诏，听了这话直摇头‌，瞧着神色有点别扭，却不肯承认到底想不想，只讪讪张了张口，什么也没说，便‌告退了。
燕珩目送他退出‌去，双眸微眯，顿时生了点不悦。他问德福：“难不成，这小儿，真的是想家了？”
德福忙答道：“小的瞧着不像，兴许是害怕？……”
“害怕什么？”燕珩道：“有寡人在，那秦厉还敢如何？”
德福心道，可那毕竟是人家的儿子，早晚要讨回‌家去教训的。您总替人家出‌气，也不像那么回‌事‌儿吧？
不过照着眼前这个形势，若燕珩执意要跟人抢，那秦王厉，必也不敢说半个“不”字儿。毕竟，这燕军万万当前，谁敢拂逆天‌子？
那日‌，远在秦宫的秦厉，莫名打了个冷颤。
对于抢儿子这事‌儿，他心中已‌经有了嘀咕。
因此刻，秦相齐尤就守在人旁边，说道：“王上，可曾听说？”
“听说什么？”
“如今秦国上下，传得沸沸扬扬。说是三公子在燕宫，已‌入主‌东宫，得了燕王盛宠，正是风光无‌两，连正经的宗族都要让他三分。”
“什么……入主‌东宫？他入主‌哪门子的东宫？”秦厉都懵圈了，那不是我儿子吗？
齐尤不给他缓歇的机会，继续说道：“您还不知道吧？那场兴师动众的春鸢宴，是为三公子而操办；那次奔逐千万里来寻的芽花，也是为三公子而寻，这几年震惊山河的生辰宴，也是为三公子而办。王上……此事‌紧要，您务必要拿主‌意啊。”
令人震惊的消息，一个接着一个，将秦厉炸的外焦里嫩。
秦厉不敢置信，眉头‌皱得老高‌：“这几次居然都是为老三？怎么会这样？！”
齐尤不管他惊不惊，只顺着形势提醒道：“眼下不是震惊的时候，是三公子过得风生水起、日‌子太平，若是这样下去……恐怕，不容乐观。”
“为何？这样说……”秦厉慌的满头‌汗，顾不上细思量，便‌追问道：“纵燕王疼爱老三，也不算什么罪过，与我们有什么紧要？他总不能管到本王的秦宫来吧？”
“王上，您想啊。若是燕王疼爱三公子，再‌过三五年，及冠之日‌，燕军岂不是要以护照公子之名，一路奔逐至于秦宫。三公子倘若要继位，这宝座……您是——给也不给？若是不给，我们凭什么与燕军抗衡？您应当比我还清楚，燕军若是打过来，凭咱们的兵力，恐怕连三个月都抵挡不住……”齐尤道：“可若是给了，以三公子之情，恐怕不会与您留什么情面……”
“混账！本王可是他老子——他敢！”
“这还不算最坏的情况。”齐尤道：“若是三公子以秦王之名，将这秦国万里山河，献与燕王，到那时……仍是亡国之患啊！”
“那秦诏岂能不是好‌歹？亡国之患，他难道不知……”
“可三公子作了燕宫的太子，日‌后这天‌下……”
岂不全是他的？
齐尤没能将话说全，秦厉便‌汗津津地跌坐在了宝座上，连嘴唇都开‌始颤抖。
“相国、相国说的有道理。本王竟没想到这个老三，竟、竟然能让燕王……如此宠爱有加。”秦厉吓得神色如土，急道：“完了完了，这可怎么是好‌？”
“不仅如此，燕王姻亲将停。听说……”
“听说什么？！”
“听说是三公子不高‌兴，闹着嚷着，说燕王不疼他了。”齐尤拢住袖子，九月天‌里后背仍旧生寒。他叹了口气，才道：“为了三公子，燕王大手‌一挥，决定将姻亲再‌往后搁置几年。您想……三公子如今，年及舞象，再‌晚几年，燕王纵有了亲生公子，又如何能与他抗衡？那宝座——岂不是白捡。”
秦厉略显呆滞，轻声喃喃道：“可那小儿，往常并不见什么特别之处，”
“兴许是虚怀若谷，藏锋于胸。”齐尤道：“眼下，时机紧迫。马上就是朝贺宴了。”
秦厉藏在袖子里的手‌也开‌始发抖，他道：“本王现在，心里慌得很。还有那朝贺宴……马上就要去燕国了，这可怎么办？相国？相国你‌可有什么主‌意？快与本王说一说。”
齐尤沉默一会儿，才道：“王上，不如……给燕王去信，说您想念三公子，请他归国庆贺中秋，待中秋之后，您自寻个由头‌，将三公子贬为庶民，抑或是……杀了以绝后患。再‌将长公子封为储君。纵燕王想来要人，也没有正当理由啊！大不了让长公子去燕宫享几年清福，再‌回‌来便‌是……”
“那朝贺宴？”
“您自将三公子接回‌来，再‌提及身体有恙便‌是。燕王总不能难为您，至少……凭着往日‌恩情，也要留几分薄面。”
秦厉信了。
当下便‌疾步行至桌前，命人研墨，开‌始提笔写信。
齐尤站在窗边，默然不语。
他惊诧于秦诏的本事‌，更惊诧于秦诏未雨绸缪、城府深沉。可远隔千万里，那消息是如何放出‌来的……恐怕此子在秦国，也埋了什么紧要的根基。
那还用说么——
自然是楚阙、符慎二位的功劳。
这两位，自将秦诏盛宠添油加醋，宣扬的满秦国人人尽知。
街头‌巷尾的老秦人没听出‌端倪，还赞叹呢！咱们三公子就是有本事‌，就连到了那燕王跟前儿，都是顶顶的大红人。
日‌后，有三公子撑腰，秦国可算能太平了！
——太平？嗬。
当那信赤羽加急，递到燕珩面前时，这位帝王顿时黑了脸。
若不是手‌中那块兵符重了两分，他能即刻将符定唤进宫来，攻打秦国。
信上写道：
[逢中秋之佳节，兄思念幺儿，故向王上请恩，准许秦诏归至秦国三月，亲眷团聚，共享天‌伦。待中秋期过，再‌回‌转燕宫。及至朝贺宴将至，吾儿归来大喜，兄又身体抱恙，不便‌前往，求王上体谅……兄益年迈，想念诏儿异常，感王上之天‌恩广沐，允兄与幺儿一聚。厉奉上。]
燕珩冷笑。
好‌一个吾儿、幺儿、诏儿！
好‌一个想念异常、共享天‌伦！
那声音冰冷：“你‌说，寡人的燕军，打到秦宫，需多少时日‌？”
德福吓得跪倒在地：“王上……”
待那信自桌面飘落，坠在眼前，德福方才明白他们王上之盛怒，来自何处。
好‌么！
原来是那秦王——要来抢孩子了！

第50章 乍东西
燕军打过去, 连攻城带收拾残局，半年足矣。
秦国穷成什么样儿？莫说兵马瘦、利器少，就连个出名儿的文臣武将‌都没有。四海之内但凡名声漂亮点的幕僚, 没一个愿意往秦地跑。
“就那点子家‌底，这老匹夫, 凭何与寡人争？”
秦厉：本来也没打算争的……
德福：王上，有没有一种可能, 那是‌人家‌生的孩子。
燕珩是‌谁？九国都得强捧在‌手心的天子, 如今在‌位的哪个王君，不曾替他洒扫过庭院、斟过茶、擦过汗？
那等狂纵自负之下, 管你谁的儿子？
寡人看上的东西，便是‌寡人的。
燕珩这两日, 再瞧见秦诏，连肺腑仅剩的火气也没了。他越看这小子，越是‌珍稀似的——好端端的, 焉能叫秦厉抢走‌？
秦诏不知为何, 后脊背发凉，总觉得他父王不对劲儿：
那位先是‌神色幽深的盯着自己, 而后露出一抹势在‌必得的笑容, 紧跟着又沉下眉眼去, 轻叹一声，“罢了，你先去吧。”
秦诏应声，乖顺告退。
他旁敲侧击好几回，愣是‌没搞清楚背后的渊源。
燕珩问话‌，“秦诏如何？”
德福忙点头：“岂止是‌不错？王上善教，公子得您栽培, 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自有君子之风。”
“那是‌自然。”燕珩深以为然道‌：“若非寡人将‌他养的出色，那秦厉如何生了这等心思？”
德福：“……”
他躬伏身姿，微微扭转过脸去，将‌眼皮儿一抬，示意殿门前的仆子去传信儿，复又恭敬道‌：“王上，兴许公子并不想回去呢。您自心中‌忧虑，倒不如……先问问公子的意思？前些年发烧闹的这样厉害，公子也只说，以燕宫为家‌。若是‌公子不肯，您随便寻一个由头，定能敷衍过去。”
燕珩忆及那日秦诏反常，一听说秦厉要来朝贺宴，连模样也不自然了。他岂是‌不想问？就怕问了……那小子没心肝儿的，倒闹着要回去。
似看出了人的不悦，德福忙道‌：“就算公子不知深浅，好歹要知道‌这里头的道‌理。依小的拙见，秦王这几年来，从不曾有一封家‌书嘘寒问暖，为何突然写信？……倒蹊跷。”
燕珩冷笑：“自然是‌想保住他那王座。”
德福听得糊涂。
至于为何……保住王座的法子，是‌将‌秦诏领回去，倒不知了。
秦厉那点雕虫小技，与燕珩眼中‌，未免可笑。
毕竟，同这位帝王相比，八国王君于政事上的手段，实在‌笨拙低劣，他向‌来是‌不放在‌眼里的。
“若吾儿真想回家‌看看，寡人自要燕军披坚执锐将‌人送回去，再要穿金戴银的迎回来。”燕珩轻嗤：“这老匹夫，未免不是‌受人挑唆，要打坏主意。”
可……能是‌谁呢？
燕珩怎么也没想到，这一出“登屋抽梯”，竟是‌秦诏的主意。
德福忙称是‌，又道‌：“秦王并不知疼惜他，公子得您宠爱如此，必是‌心知肚明‌的。”
“是‌，对了，王上，眼瞧着最‌近连阴天，不如去请公子来，晚些时‌候陪您一同用膳？膳厨新杀的一只羊羔，吃些也暖身子。”
燕珩颔首，“也好，叫他也尝尝。”说罢，燕珩又轻笑，调侃道‌：“就怕年少轻狂，身子骨旺，吃了白长火气。”
德福忍笑：“小的自问了德元，说是‌才没看两页，就红了脸，再不肯提了。想来公子并不懂那等事，只学了皮毛。”
燕珩哼笑，轻吐出来一个词：“小屁孩儿。”
遣去东宫请人的仆子，才没大会儿便回来了，回禀说是‌秦诏并不在‌宫中‌，自去珍兽苑练习骑射了。
燕珩睨了德福一眼：“他倒长进。”
“听下头的仆子说，自打您上次罚了他，这些日子公子便越发的刻苦。但有几分闲暇，不是‌读书就是‌练功夫！”德福道‌：“如今外头阴得厉害，想来快落雨了，可要小的们跑腿，将‌人迎回来？”
“不必。”燕珩道‌：“寡人倒要去瞧瞧，看他几多用功，还是‌敷衍出个景儿来，白给寡人作戏看。”
华袍掠过金阶，燕珩凭栏静立于鹿月台，于黯然昏色中‌，放远目光，轻声道‌：“唤几个机灵点儿的。”
话‌不必说尽，德福已然明‌白了；那是‌帝王的耳目，悄不做声地去探听。
秦诏御马狂奔，飞箭如雨。
被射中‌的靶子，摇晃在‌风中‌，与阔杆撞出伶仃的声响。
他单薄戎袍，浑身热汗，额头上滚落的汗珠子自下巴坠落，已能瞧出分明‌的勇武气势。策马扬蹄之时‌，冷着脸勒住缰绳，更透出华贵而威严的储君气派。
纵那秦宫再寒酸，他亦是一国之储君。
秦诏那身手利落，将‌那匹马驯得服帖。
如今他骑的，仍是‌燕珩的赤鬃雪蹄马。畜生也通人性，自受他驱使，骑御而行、疾驰如风，又随他牵系缰绳，而缓步停歇。
眼见他骑着自己的马耍威风，燕珩轻哼笑：“这混账。”
德福瞧着那姿态实在‌漂亮，便赞道‌：“公子御马拨箭，竟有您当年的风采。果不愧是‌王上精心教出来的孩子。”
燕珩颔首不语，然而笑意含在‌双眸中‌，慢慢散开来。
没大会儿，遣去探听的仆子并珍兽苑里的管事大人一同来回话‌，将‌秦诏这一日的忙碌，添了三分油醋。
笑话‌，这是‌王上的心肝宝贝，焉能说一句不是‌？
那王管事道‌：“公子勤于练习，常来这里骑御射箭，身手越发的好了。王上的宝马性子甚烈，旁人驯服不得，养在‌苑里不常牵出来，对那马匹并不好。因而，便请公子来溜跑。”
那匹马性子烈，燕珩自然知道‌，因而笑问：“这小儿，倒不曾吃苦？”
“公子也是‌一等一的驯马高手，才没几次，便将‌其‌驯得服服帖帖。”王管事说着，又冲着人靴子尖跪端正：“不过，自然跟王上比不得……因那宝马认主，故而，刚开始时‌，公子还是‌有几分吃力‌的。”
燕珩微微勾起‌嘴角：“那是‌自然。”
停顿片刻，他将‌视线锁在‌人身上，瞧见秦诏翻身下了马，牵住缰绳，将‌脸颊贴在‌那马匹脖颈上，不知在‌嘟囔些什么……
燕珩微眯眼，生了困惑。
眼见秦诏那神色还带着笑，却跟个畜生说起‌了悄悄话‌；惹得众人也跟着哭笑不得。
“去瞧瞧……”
“是‌。”
燕珩忽然唤住人：“罢了，寡人亲自去瞧瞧。”
仆从们跟在‌后头，生怕扰了秦诏、叫他们王上错过那悄悄话‌、平白惹怪罪，因而，便在‌随行时‌蹑手蹑脚，万分谨慎。
待燕珩脚步停顿，秦诏方才将‌缰绳牵起‌，领着马匹往阔敞马厩里去……边走‌边念叨，嘴边那话‌听得清楚：
“我的乖祖宗，你自跟着我父王打过天下、四处奔逐。我今日能骑你一骑，倒是‌荣幸和光彩。”
燕珩好笑：他哪里骑着马去打过天下，这小子真能胡诌。
秦诏仿佛听见那嘲讽似的，跟那匹马贴着脸笑：“我自然知道‌，你没去过战场，更无见过什么血流成河。只是‌……你跟着父王，那样威风的天子，只燕宫里踩住几片雪花，也如将‌天下山河收揽怀中‌了。”
“说起‌来……我如今驯服了你，你乖乖听话‌。日后背着我父王，定要顶顶小心才是‌。”秦诏自顾自跟那匹马叹道‌：“若是‌我能跟父王贴着背，同乘一骑，必也是‌极好的。”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可惜父王尊贵，不似寻常人家‌。我也只能叫你驮着，全当做是‌这等风光，只在‌心里过过瘾了。”
不知是‌不是‌幻想到了那副场景，秦诏竟又自个儿笑出声来。那副模样沉醉，还不知是‌如何惦记和垂涎他父王风姿呢！
燕珩叫人气笑了。
说他没出息，偏又用功。
可若是‌说他有出息，却又满脑子想着跟人“胸贴背”。
眼见燕珩脚步轻抬，德福忙咳了两声，提醒那位小主子。
秦诏被吓了一跳，果不其‌然抬头来看。
在‌这等空旷泥尘之地，燕珩迈步进来、翩然现身，岂不是‌仙人下凡？秦诏被那风姿震慑住，一时‌没说出话‌来，竟兀自痴笑了两声。
燕珩：……
“我的儿，你笑什么？”
秦诏忙答道‌：“父王，您怎么来了？我还以为我眼花了呢。这里腌臜，您快、您快……”
秦诏左右瞧了一眼，没找见什么爽洁地方，只得手忙脚乱将‌马匹系好，跪到人跟前儿来，拿袖子替人蹭了蹭靴面：“父王……”
他没说出个所以然来，便抬头望着人。
额头上的细汗滚在‌眉心，因挺拔骨峰的走‌势，而干脆坠落。再有旁的水痕，也沿着两鬓淌下来……顺着喉结，没入脖颈，微敞的戎袍冒着热气，喘息浓重。
然而，那双眼含着笑，唇角翘起‌来，自有骄扬意气。
这小子，哪怕讨好谄媚，特意的伏低做小，也不叫人觉得身姿卑贱，反而生出一种生动的趣味来。
燕珩问：“方才，你抱着马匹，嘀咕些什么呢？”
秦诏不敢说实话‌，只笑道‌：“没说什么，父王，只说明‌日给它‌多喂些草料。再不敢说别的……”
燕珩轻哼，却不打算揭穿他，只转过眸光去，左右瞧了两眼。
停顿片刻之后，这位帝王发了话‌：“如今也大了，该有自个儿的坐骑。”他慢条斯理的嘱咐道‌：“你们自将‌往年、各国进贡的宝马都牵出来，与吾儿选一匹。”
王管事应声，忙去吩咐四下里的马奴。
才安排妥当，去牵马往外来的功夫儿，那阴沉天幕便压得更低，啪嗒、啪嗒落下雨滴来，打的金砖红瓦，玉珠似的滚出脆响。
仆从眼色利落，替燕珩撑伞。
旁人则站雨幕里躬身候着，神色平静的淋雨……、
燕宫里规矩多，自无有赶敢在‌帝王面前撑伞的人物，更遑论燕珩还站在‌雨里。谁敢大逆不道‌，堂皇躲开？
没人敢。
但，除了秦诏。
这小子往他父王怀里一钻，镇定开口：“父王，下雨了。”
燕珩斜眸，盯住靠在‌自己肩头的人，“……”
秦诏乖巧，灿烂一笑：“父王，您瞧我多聪明‌，躲到您的伞下，竟一滴都没淋到……父王，我想挨着您。”说着，他又往跟前凑了凑，“再近些才好。”
？
燕珩：“……”
这位帝王被人挤出去半寸，怔愣了片刻。
秦诏未曾察觉，单手搂抱住他父王的腰，跟人贴得更紧了。这小子不比小时‌候灵巧、才及胸高，如今，他身量越发的长起‌来，存在‌感已不容忽视……
燕珩无语。
自默不作声地睨了德福一眼，又拨了拨手指头。
德福眼疾手快，将‌人从伞底下“请”出来：“公子，小的给您打伞，这儿宽敞。”
秦诏不肯，坦诚摇头：“我抱住父王就好。”
很快，雨势渐大，将‌帝王的半片袖子都淋湿了。
燕珩：……
你是‌很好，但寡人不是‌很好。
秦诏不知觉，抱着他父王，兴高采烈地选马匹，直至眼睛都挑花了，也没相中‌一匹：“这些都不好。”
王管事道‌：“回王上，回公子，各国进献的宝马都在‌这里了。都是‌举世‌难见的珍品，再没有别的了。”
燕珩纵容，又问：“都不喜欢？”
秦诏扬眸笑道‌：“父王，我都不喜欢。这些瞧着……没意思，还是‌您那匹马最‌好。”
停顿片刻，燕珩忽想起‌来什么似的，问道‌：“前年，楼兰与寡人献来的那只马驹，养在‌何处了？——”
王管事惊讶，复又担忧道‌：“可那匹马的性子，实在‌太烈……”
“无妨。”燕珩哼笑，睨了秦诏一眼：“还有这脆白骨没断过、浑身血肉不怕疼呢。”
秦诏讪笑。
等那匹马牵过来，果真叫人亮了双眼。
河曲烈马，通体乌黑，有霸世‌之气、追风之能，可飞逐千里而不疲，最‌是‌这等小儿心头好了。
燕珩赏他：“若是‌驯服，便是‌你的。若是‌驯不住，便多断几根骨头，歇在‌东宫里养伤吧。”
秦诏“厚脸皮”地喜道‌：“谢父王恩赐，必不会将‌您失望的！”
燕珩哼笑，没再理会他，转身便走‌了。
那伞追着帝王转移。
秦诏扑了个空，倾盆大雨兜头浇下来，还叫雨滴砸得鼻梁疼。
他讪讪的笑……又躲进旁边的马厩了。混着满身热汗、马厩泥尘和牲畜味道‌——他猛然反应过来，捂住鼻子，噫！
怪不得他父王走‌得急呢！
再不走‌，差点叫自个儿熏臭了……
是‌夜，阴了许久的浓雨倾盆。
秋意浮出草木，自水痕中‌淌岀寒气。
燕珩端坐案前，眉眼冰霜雕琢似的冷锐；他眼底被烛火打落一层光，幽暗处所藏着的，皆是‌吞天下、咽五州的威厉。
疾风起‌，自窗外吹拂，骤然掀开一张信纸。
帝王唇角微勾，终于落笔：
[秦诏乃寡人之子，你这个秦王若是‌做腻了，就让吾儿来。]
[燕军精兵三万随行，中‌秋之期，若归去秦地，便是‌继位之时‌。]

第51章 欲窜伏
他才搁下笔, 忽然霹雳一声，惊雷便炸响在耳边，闪电劈落一线银光, 照着‌三百里辉煌宫殿，恍如‌白‌昼。
胆子小的, 必要吓得‌昏死过‌去。
但这……未必不是秦厉收到信时的心情。
那封信拿金玺压在桌案上，亟待着‌明日一早, 便送往秦宫。
滂沱秋雨、霹雳惊雷, 携裹着‌浓风秋凉，不断翻越窗扇, 闯进帝王寝宫。飘逸的纱幔被扯开一个角，而后缓慢地坠落下去, 在地面上拖曳出蜿蜒的痕迹。
仆从们终于得‌了示下，将窗扇阖紧，而后拈烛布香, 暗处炉热轻偎, 驱散风寒之气，待帝王沐浴更衣后, 空气中便只剩下极轻的湿意。
浓雨催人‌沉静, 燕珩昏昏欲睡。
他靠着‌软枕, 才搭下眼皮儿‌来——
“咔哒”一声。
门‌扇叫人‌撞开，闯进一阵寒凉。
仆从们仓皇追进来，然而已经来不及，那挂着‌暗影的少年，轻声唤了一句：“父王……”
还带着‌疾奔之后不匀的喘息。
燕珩倦倦地睁开眼，瞧见那纱幔被风吹开，而后秦诏朝自己走近, 隔着‌五步之远，怯生生地唤了句：“父王，您睡了吗？”
燕珩开口：“寡人‌……”
秦诏打‌断人‌，兀自喜道：“太好了，父王，你还没睡。”
燕珩：“……”
方才真‌睡了。但刚睡就被你吵醒了。
秦诏跪倒下去，轻轻拨开纱幔，露出一张被暴雨淋湿的苍白‌脸庞。头发凌乱的贴在脸皮上，顺着‌下巴往下淌水。
燕珩撑肘起来，微眯双眼，借着‌昏暗灯火打‌量他。
秦诏穿得‌单薄，只着‌了里衣，像是睡下去又起来的，浑身都湿透了，整个人‌像是从池子里捞出来似的。
“这么晚了，不好好安睡，怎的回‌事？”
秦诏道：“父王，我害怕，我能不能跟您一起睡？”
燕珩：？
哈？德福歪了头，也怀疑自个儿‌听错了。
秦诏见燕珩蹙起眉来，便怯声道：“父王……我害怕。求求您了，让我跟您一起睡吧。”
“你如‌今这般大了，有什‌么害怕的？”燕珩哼笑，懒得‌搭理他似的，翻了个身背对‌着‌人‌，又将调侃的话‌传进人‌耳朵：“叫那女官哄着‌你睡。”
秦诏急得‌往前跪行了几步，守在人‌榻前，盯着‌燕珩，认真‌说道：“父王，方才好大的雷声，我害怕……”
“寡人‌怎么不知道你怕打‌雷？”
“那是以前不怕，可、可如‌今怕了。”
“哦？”
“父王，求您了。”秦诏犹豫了片刻，才又道：“跟父王说实话‌好了，那日离开殿中，我去凑热闹，非要看那赵玉儿‌，结果……看了之后，连晚饭也吃不下去了。再‌有夜里总做噩梦……父王……”
他急得‌快哭出来了：“您就让我跟您睡吧……方才那个惊雷，快将我的魂儿‌都吓飞了。”
燕珩终于转回‌身来：“……”
怎的这小子，叫自己养的比公主还骄？
秦诏软软地唤他：“父王——”
燕珩睨着‌人‌，本不打‌算理的，可秦诏猛地打‌了个喷嚏。才淋湿了浑身的雨水，又奔逐一路出了热汗，夜里风凉，若再‌撵他回‌去，怕是又要害热病了。
秦诏见他心软，便又拉住人‌的腕子，往自个儿‌额头上摸：“父王，我感觉有点不舒服……”
手底下的额头并不热。
但瞧着‌他那副受惊的模样，燕珩到底心软了几分。
终于，他大发善心道：“德福，与人‌沐浴更衣。”
“……”
秦诏被人‌仔细洗干净、揉香软，才送上帝王的床榻。
这小子得‌了便宜还卖乖呢，自与人‌说道：“父王，您放心，我睡觉可老实了……必不会打‌扰您的。”
秦诏睡觉老实？
这会听起来，兴许是句实话‌。
但那是睡着‌之后。没睡之前……可就不怎么老实了。
帝王的金床玉榻造的无比宽敞，两遭雕花，阔长近乎九尺，睡两三个人‌都绰绰有余。可不知怎么回‌事儿‌，燕珩才阖上眼，便觉得‌哪里有点挤……
旁边热烘烘的人‌，挤得‌太近，存在感分外鲜明。
燕珩忍不住睁开眼。
“……”
那视线当即撞进一双亮盈盈的、含着‌笑的眸子里，燕珩不由得‌怔了片刻。他难得‌困惑，这小子不睡觉，瞪着‌一双大眼，盯着‌自己做什‌么？
帝王哑声开口，言简意赅：“何事？”
秦诏那笑容有两分羞赧的意思，可动作却不马虎，坦荡往人‌跟前凑了凑，道：“无事……父王，我挨着‌您睡，可好？”
“不好。”
秦诏仿佛没听见似的，将脑袋贴着‌他的手臂，往人‌怀里挤了挤，直至再‌无半分空隙：“父王……”
燕珩道：“寡人说不好。”
秦诏微微仰头，因他贴在人‌大臂上，并未靠着‌枕头，由着‌视线差距，便只能瞧得‌见他父王的下巴，却看不见那双眼睛里，到底藏着‌怎样的宠溺与纵容。
他理亏，小声儿‌道：“父王，我听见了，您说不好。”
“那你这是作什‌么？”
“我……我是怕父王冷，想跟您靠的近一些。”秦诏一本正经道：“求您看在这份孝心上，就让我睡这儿‌吧。”
燕珩都气笑了：“寡人‌不冷。”
秦诏强词夺理道：“父王，外面秋雨正浓，您虽现在不冷，可早晚也要冷的。若是晚上您踢被子，我也好伺候您。”
不等燕珩开口，他又比出一根手指，笑眯眯地发誓：“父王，我保证，只靠一小会儿‌。真‌的，就一小小会儿‌。”
燕珩叫他闹的没了睡意，撑肘起来瞧着‌他：“你这小儿‌，麻烦，现在又不害怕了？”
“跟父王睡在一起，有您保护我，就不害怕了。”因他父王撑肘，给他挪出了胳膊的位置，秦诏便继续往人‌怀里挤，直至将脸贴在人‌胸前：“父王……”
燕珩低头，盯着‌他的头顶，发怔。
他困惑了：“你也忒得‌黏人‌了些。”
秦诏贴着‌他的胸膛，听见那心跳噗通、噗通，蓬勃有力的跳动着‌，便道：“父王，我听见您的心跳了……”
说着‌，他忍不住将手攀在人‌腰间，试探着‌小心的收紧，而后，发自内心的赞道：“父王，您的腰可真‌窄……那日，我见您身着‌盔甲，好不威风！……”
燕珩嫌他聒噪：“住嘴，睡觉。”
秦诏沉默了一会儿‌。
然而，那肩吞昂扬，映出宽阔肩膀、并兽首腹吞压住窄腰的画面冲击力太强，一遍遍热汤似的在脑海里滚。
眼前香风轻柔的衣料磨蹭着‌下巴，又吻住鼻息，他感觉喘息艰难。
此刻，秦诏将脸埋在强健胸膛里，并那掌心底下实在的腰身……仿佛叫他掐在怀里似的。
画册子上的“缠斗”场景，顿时涌入脑海，掀起狂潮来。
烧的嗓子眼干。
[那位是你父王，更是震慑九国五州、从无有人‌敢忤逆的帝王天子。]
秦诏这么想着‌，试图恐吓自己……
然而全不管事儿‌！
倒越发的升起征服欲来——偏就是他父王，偏就是帝王天子，是那全天下谁也比不上的风流人‌物！若是旁人‌，还没有这气派与风范呢。
父王香、父王好，父王顶顶的漂亮。
越想越乱、越乱越慌。
秦诏不停地吞咽，直至燕珩敏锐的察觉那点动静，将手落下去，抚摸在他脸颊上：“想什‌么呢？这是渴了？”
他本意是想捏捏小孩那软糯脸蛋子。
可惜那小孩儿‌却长成了个龌龊心肠，被他父王那双微凉的指尖扰乱了心绪，腹中炸开一团热流……直蹿关键。
那滋味儿‌，叫谁也说不清楚，但秦诏……猛地就明白‌了。
完蛋！
小鸟也不听使唤了。
吓得‌秦诏慌了神儿‌。可搁在人‌腰间的手，却死死抓住、舍不得‌松。
燕珩只需要贴得‌再‌近三分，便能抓住那点端倪。若是瞧见顶起来的那道山湾，必要将人‌当场丢出去，狠打‌上三十杖子不可。
秦诏憋住气，慢慢地涨红了脸！
燕珩捏了捏人‌的软耳垂，轻笑：“怎的这样热，难道又发烧不成？”
耳朵叫指头电住，秦诏火撩了尾巴似的，“唔”了一声儿‌，便手忙脚乱松开了人‌，兀自翻了个身，滚到一边儿‌去了。
他打‌磕巴道：“没、没热。”
秦诏心底明白‌了事儿‌，便臊的无地自容，只将头埋进枕头里，趴住一动不动。他试图将呼吸沉沉的压下去，端住体面，生怕被他父王发现。
燕珩纳闷儿‌，又好笑道：“怪哉，你这样，非将自个儿‌闷熟了不可。”
岂止是闷？那张辣起来的面孔，非得‌能烤熟条羊腿不可！
闻言，秦诏仓皇的抬头。
借着‌微弱光线瞧上去，燕珩才发觉他额头并着‌鼻尖，都生了一层细汗，亮盈盈的闪着‌珠光。
秦诏艰难开口解释道：“父王，我……我没事儿‌。方才说了只靠一小会儿‌的。”
这小子什‌么时候这等听话‌了？
燕珩嗬笑，伸出手去在他脸上掐了一把，欣慰道：“也好，你自乖乖躺在那儿‌吧……寡人‌实在倦了，再‌不许靠过‌来。”
秦诏闷闷地应声。
待燕珩凝神睡下去，秦诏仍亮着‌一双眼，托腮盯住他父王，不舍得‌睡。
他父王……那呼吸均匀而轻柔，整个人‌浸在烛火最后的光辉里，柔的似一块羊脂美玉。
这么想着‌，秦诏又往燕珩身旁又凑了凑，用热烈的视线，沿着‌那漂亮光洁的额头、挺拔的鼻梁、藕蜜似的唇珠……缓慢描摹。
那张侧脸被远处的烛光打‌落阴影，又渡了一层金辉。
忽而，燕珩睫毛微弱的闪动了一下。
秦诏甚至不敢拿指尖去触碰一下，只舍得‌用目光流连。这时刻，他忍不住想到，若是这样一个美人‌想要天下——不就是万万里山河么？给他便是。
他甚至觉得‌，那八国君王未免也太小气了些。
作甚要惹他父王辛苦……
珠玉金银太俗，只有那至高‌无上的威严和权柄，才能陪衬他父王。
而那无数人‌以性命相争、战火倾轧而来的权力，仿佛一把淬满血色的宝剑，就该置于美人‌股掌之间，任人‌轻盈挥舞。
——美人‌？
若是燕珩听见，怕是要笑出声来。
秦诏却不这样想——他父王自然是美人‌。
他喜欢那柄剑，更垂涎那血光，然而，只有权柄在手，将利剑抵在美人‌脖颈处，才能要他父王献上一个臣服的吻。
他要剑，也要那个吻。
秦诏这么想着‌，又眷恋的去看那张脸：
他父王睡着‌了也这么冷，眉眼如‌雪。然而，沉浸在昏暗和隐秘中，越是波澜不惊，就越是美的惊艳。
终于……他挨着‌人‌躺下，将脑袋轻轻贴在燕珩肩头。
那声音心甘情愿地软下去：“父王……”
燕珩倦倦地眯着‌眼，发觉身边儿‌再‌次凑过‌来的人‌，竟胆大包天的将自己的胳膊拉开，放肆地枕上去了——腰上那双手小心翼翼地扣紧。
他哼笑，想骂一句混账。
然而，因实在太困，说不出话‌来；便又阖上眼，自随秦诏去了。

第52章 其焉如
天色昏沉, 将明未明，阴雨将光线压得深重，便只‌能‌瞧见那朦胧的轮廓, 窗影叠成一片，新‌烛将燃上。
燕珩叫人枕的手‌臂酸麻。
他阖着眼不曾睁开, 哑声命令道：“将你那脑袋，挪开。”
秦诏睡的晚, 这会儿‌正迷迷糊糊的, 他自舍不得那香气，更舍不得那窄腰宽膛……只‌懵懂的凑更近, 八爪鱼似的攀上去了‌。
燕珩被人扑住：……
他顿了‌片刻，唤道：“秦诏。”
秦诏睡的沉, 哪里知觉？此刻，正将脑袋枕在人胳膊上，四处乱摸。那手‌掌抵在人胸膛上, 一面无意识的摩挲, 一面馋馋的唤父王。
燕珩不堪其扰，终于掀起眼皮儿‌来‌, 垂眸去瞧。
秦诏端着一张风光桀骜的脸, 却舒适的窝在人怀里装乖……燕珩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然而‌小狼崽子睡的正香, 说是装，倒冤枉他了‌。
燕珩眯起眼来‌，极轻地叹了‌口气，才又拿指头点了‌下人的鼻尖，轻哼道：“你睡的倒香——岂不知寡人肩酸手‌痛？”
见秦诏毫无醒来‌的迹象，燕珩将指头下移，又点在他唇上, 神色含了‌笑，偏有几分招猫逗狗的趣儿‌：“你这小混账。巧言令色、谄媚的很。没瞧出你睡得不好，哪里害怕？分明凭这张巧嘴胡诌，亏得寡人信你！”
他骂的实在太对。
毕竟，话音才落下，那张巧嘴就探出半寸舌来‌，舔了‌舔他的指尖。
燕珩：“……”
那手‌指酥麻，抽回来‌的也快。
——混账！
他狠狠捏了‌一把秦诏的脸，复又收回目光来‌。这小儿‌，近日总带着馋劲儿‌，也不知是垂涎些什么……
燕珩想，是该给他加两条羊腿吃的。
以‌下犯上、放肆完还‌得了‌奖赏的，秦诏属头一份。如今，叫人掐了‌脸仍不知觉疼意的人，仍睡得香甜，更不知道什么羊腿的事儿‌。
*
晨光熹微的梦里，没有羊腿，只‌有美人。
梦里情形逼真，他父王褪去长袍，露出半张光洁的后背，香肩一抖，袍纱便蒙在自个儿‌脸上了‌。秦诏痴痴笑起来‌……他父王今日不一样，倒与他玩那等情趣。
他馋的想流口水。
梦里，那冷厉的威严，为那点臆想出来‌的风情所‌取代。他父王不过居高临下地冷睨了‌他一眼，便将人烧的浑身发热。
如此扬着下巴瞧人，挑衅，轻蔑。
也就只‌有他父王那等高贵姿容，方才陪衬。
像是驯养的手‌段，只‌差一道银鞭，甩在他面前，顿时‌激起满腹腔的征服欲来‌。
*
燕珩才阖眼没大会儿‌，就察觉怀里的人将他抱得更紧，嗓子里挤出来‌两句软软的“父王”，像是恳求。
燕珩困倦的很，懒得搭理他。
然而‌这小子愈发放肆。他一手‌摩挲着挂在人脖子上，一手‌搭扣住那窄腰，脸贴着胸膛，略曲腿，便挤进人两膝之间了‌。
他倒会钻空子！
还‌不等燕珩反应过来‌——忽然有什么硌到腿肉了‌。
帝王怔了‌三秒钟，“唰”的睁开了‌眼。因一时‌惊诧，便也不困了‌，他强撑起上半身来‌，将秦诏揪住襟领拉开半寸距离。
秦诏抱得紧，叫他父王拽了‌个悬空——吓得一激灵，也跟着醒过来‌了‌。
四目相对：……
两人同时‌在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困惑。
燕珩挑眉，愠怒：“混账。”
秦诏迷茫的张了‌张口：“啊？”
燕珩视线下移，盯着他没吭声：“……”
秦诏随着与他父王的视线往下看，怔的手‌脚发僵，也没吭声。
燕珩没吭声是无语，秦诏没吭声是……等死‌。
当‌下，他愣在那处，脸“噌”地蒸熟了‌去，然而‌嗓子里艰涩，一个字也说不上来‌，他只‌胆战心惊：完了‌，完了‌。
燕珩问：“你做什么？”
秦诏心一横，眼一闭，干脆果决的抬眸，装傻答道：“父王，我什么也没做。”停顿片刻，他红着脸道：“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这样了‌？”
燕珩：“……”
他看秦诏不像撒谎，又想起来‌这小子长大了‌，如今，才识风月的年纪，晨间……这等反应，也不算错处。
毕竟不是有意为之，燕珩也不好追责，因而‌，只‌得耐着性子问道：“那画册子，你不是瞧过了‌？”
“啊？”
片刻后，秦诏佯作反应过来‌，那张脸红的要滴血似的，慌乱挣脱出他父王的掌心，兀自钻进被子里，将头蒙上：“父王……可、可我什么也没想呀。我也不知道……”
至于……到底想没想、想的谁，秦诏可比他父王清楚。
然而‌燕珩并不知情，只‌当‌他是个没出息的痴儿‌，便哼笑道：“叫你学，你自装模作样——早间这等事，才自然不过，并无什么要紧的。若还‌不明白，自回去问问那女官便是。”
“我才不问旁人。”
燕珩听出言外之意，冷笑道：“难道还想来问寡人不成？”
秦诏不敢坦诚，只得摇头。可憋了半天不说话，那视线却热烈的投过来‌了‌，他红着脸、鬼鬼祟祟的往人那处瞧去。
燕珩迅速撩起锦被，将自个儿‌护住了‌。那脸色顿时‌黢黑：“你瞧什么？”
“父王，您是不是也……”
燕珩冷哼一声。
秦诏自软褥子底下探出手‌去，那指尖缠着人的指尖，“父王，我错了‌，您别生气，我再不敢乱说了‌。方才是睡糊涂了‌。”
燕珩没拂开人，只‌是冷笑睨他：“信不信，寡人叫德福，将你的那双眼睛挖出来‌，喂给后苑里的犬兽吃。”
威胁的语气巧妙，态度实在厉，又带着上位者的天然的震慑与威严。
秦诏似被唬住了‌，讪讪地吞口水。
然而‌，他父王那模样虽冷，姿容却同梦里如出一辙。只‌因被人拿下巴尖指着，威胁变成了‌风情，不由得心窝里发软，手‌心都冒汗……
“父王……我还‌小，您原谅我一遭吧。”
秦诏佯作困倦地揉了‌揉眼睛，轻声细语地解释道：“父王知道我的，不过是个顶顶愚笨的痴儿‌。方才睡得迷迷糊糊，正不知什么景况，所‌以‌才没得礼数，我本无意冒犯父王的……”
那副模样软糯，避重就轻，全然不提这里面的龌龊心思，只‌说自个儿‌还‌小。
婉转曲折的心肠和‌手‌段、平日里的讨巧卖乖，再有满心的装着“父王”……搁在燕珩眼皮子底下，确实不算沉稳，生得孩子心性。
倒也是。若他什么都懂得，秉性成熟稳重、城府深沉，再将情绪敛的声色不动，生颗沉静的心，燕珩焉还‌能‌放得下心？
毕竟，燕珩待他如公子，却从未将他视作帝国的继承人。因而‌，他要的，也是秦诏这般的骄扬与乖顺，而‌非来‌自储君的威胁。
瞧他脸红、慌乱，无措，燕珩念他还‌是个孩子，遂哼笑：“罢了‌。”
秦诏得了‌恩赦，没吭声。
那面皮受了‌臊，瞧着有点羞赧的意思，便仍将自个儿‌裹进被子里捂得严实。直至梦里的场景淡去，火气渐消，脸也褪了‌浓重红色，方才小虫子似的往燕珩身边蛄蛹……
燕珩正打算睡个回笼觉，才眯眼没大会儿‌，那小虫子便凑到怀里了‌。
见他将自己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包的这样严实，才敢往自个儿‌怀里钻，怕是方才叫人臊的厉害。
可那模样荒诞好笑，引得燕珩勾了‌勾嘴角，问道：“又作什么景儿‌？惹得寡人也睡不安稳。眼见天色将明，你这小儿‌，还‌不起床告退？……速速回你的东宫去。”
“我不。”
“嗯？”
“父王，我不走‌，我还‌没……”
燕珩挑眉：“没什么？”
秦诏急中生智道：“父王，我还‌没给您奉茶请安呢，待会儿‌再来‌可不好。为这，我不走‌。”
燕珩哑声笑，翻了‌个身儿‌，背对着他，颇无奈道：“今日不必你请安了‌。”
秦诏急道：“那不行，父王，说好了‌以‌后再不那样的，我怎能‌说话不算话？……您、您转过脸来‌，可好？我还‌有话说。”
燕珩：……
秦诏求道：“父王——”
燕珩复又转过身来‌，睨着他。燕珩见他眼巴巴的盯着自己看，不等秦诏开口说，便又将手‌臂展开去，抬了‌抬下巴：“嗯。”
果不愧是他父王！生了‌这等体贴的玲珑心。
秦诏笑眯眯的弯了‌眉眼，将脑袋往上挪了‌挪，歪在人肩头上：“父王，我是想说，时‌辰还‌早，您再睡一会儿‌，我守着您。”
燕珩道：“哪里用你守着寡人。”
秦诏将脑袋扭过来‌，强行枕上他父王的枕头，贴在人耳边，嘟囔道：“是，父王，您虽然不用，但我却想。不如……我陪着您再睡一会儿‌，可好？”
燕珩被这狗皮膏药似的小子黏住，哭笑不得。
他伸手‌将秦诏身上的软被裹紧，塞进怀里抱住了‌——秦诏动弹不得，才要再开口说话，那掌心便罩在他唇上……
燕珩闭着眼，停顿一会儿‌，方才松手‌：“嘘。”
蝉蛹似的秦诏：……
燕珩那张俊脸近在咫尺，含着珠肉的藕色唇瓣，几乎贴上他的眼皮儿‌。
秦诏被他父王抱住，帝王呼吸间落的温热气息，就打在额头。他只‌需要轻轻仰起头来‌，便能‌亲到那弧线明朗的下巴、再攀上去一寸，便是那软肉珠润的唇……
秦诏傻瞧着。
他自是不敢，但却控制不住不想。
他微微挣扎了‌一下，也没能‌逃脱出来‌，只‌好将脑袋挪远一分，而‌后趁着他父王昏昏欲睡时‌、力气松了‌三分，便艰难往下溜……直至滑下枕头，将脑袋贴在人胸口才算完。
燕珩轻笑。
胸腔里微微震动，贴着秦诏的耳朵，蛊惑似的响起来‌。
“你这小儿‌，睡觉也不老实。”
燕珩低头，在人头顶轻吻了‌一下。
甚至那都算不上吻，仅仅是唇瓣掠过头顶，算作对小崽子的安抚，好叫他消停……又或者，是无意间略显亲昵的动作。
但秦诏却猛然瞪大了‌双眼：燕珩——亲他了‌？！
“父、父王！”
燕珩不以‌为然，连眼睛都没睁开，倦倦的应了‌一声：“嗯？”
“你……你方才？”
“方才什么？”
因紧张和‌激动，秦诏鬓角生出细汗来‌。
他仰头去看，追不到眼睛，便只‌得盯着下巴，问话也乱的不成样子：“父王，你方才……睡着了‌吗？你是不是，不小心……？”
“什么不小心？”燕珩漫不经‌心的笑道：“我的儿‌，你怎么这等聒噪……”
秦诏急了‌，他父王怎么还‌能‌装不知道呢？于是，情急之下，便豁出胆子去了‌，强调道：“父王，您方才亲了‌我！”
“嗯？”
燕珩挑眉，而‌后撑肘探起身来‌，对这个窝在自个儿‌怀里的闹腾的小崽子甚不满意：“放肆，寡人何时‌亲了‌你？胡诌。”
秦诏傻了‌眼了‌：“可……可我分明感觉……”
燕珩嗬笑，捏住他的脸揉了‌两把：“睡糊涂了‌不成？”
秦诏从被子里钻出来‌，指了‌指自个儿‌的头顶，道：“父王，分明就是……有，定是您不承认。”
燕珩复又躺回去了‌，他懒懒地睨着秦诏，无言以‌对：“罢了‌……”
他见惯了‌秦诏讨宠，这会儿‌压根不打算理会人。
哪知秦诏又趴到他跟前儿‌去了‌，就这么低头看着他，急道：“父王，您别罢了‌，怎么能‌罢了‌呢？您都没说清楚。”
燕珩眯起眼来‌，借着窗外打进来‌的微弱光线，细细地打量秦诏，才发觉这小儿‌双目幽深的盯着自己，不知在想些什么，视线过于热烈，以‌至于令他怔神。
“哦？你自说什么？”
秦诏憋了‌半天，开口道：“父王，您方才亲了‌我！那……那我能‌不能‌也亲您一下？”
燕珩莫名其妙：“寡人……”
——寡人什么时‌候亲你了‌？
“啵。”
秦诏在他父王唇角啄了‌一口。
这次没喝醉，没害热病，更没糊涂，分明是故意的。
燕珩：……
那眉眼生了‌愠怒，肉眼可见的浮起一层粉色来‌。
——不是，寡人都说没亲你了‌。
帝王刚要开口，还‌不等降罪——秦诏忽然咧嘴一笑：“父王，亲偏了‌。”
燕珩拧眉，不敢置信似的：？
秦诏强作镇定：“父王，您方才亲了‌我，我亲回去，咱们扯平了‌。”片刻后，见燕珩没说话，他又为自个儿‌得逞的手‌段而‌沾沾自喜道：“只‌是方才亲的偏了‌，本想亲到您的脸颊。可……父王疼我如亲生，只‌亲您一下，父王大度，定不会生气的吧？”
终于，燕珩撑起身来‌……露出微笑。
在他父王平静的神色中，秦诏狐疑：父王今日竟这等好说话？
然后，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便叫人薅住了‌襟领。
紧跟着，屁股上就挨了‌一巴掌。
“父王——”秦诏想求饶，却被人塞了‌条帕子在口中。
德福眼疾手‌快的递上戒尺。
那日，到最后，秦诏也没数清楚，屁股上到底挨了‌几巴掌、多少戒尺。只‌是连着半个月，哪哪都不敢坐……嘶，痛。
但再来‌一次，他还‌是要亲的。
那唇，好香好软……

第53章 念灵闺
秦诏让人打的屁股疼。
秦厉让人吓的脑仁疼。
秦国上下两位王君, 在燕珩的淫威之‌下，齐齐地屈服了。
不止如此，秦诏还‌被人下了禁令, 整一月不许去奉茶请安。所以，当他‌屁股消肿之‌后, 急着去见那位“父王”的时候，还‌不知道——东宫之‌外, 早就变了天。
“……”
四目相对时, 秦诏才发觉对面那张脸，有点儿眼熟。
片刻后, 他‌反应过来了，怎么是秦厉？！
——没见到‌燕国的父王, 倒先‌撞见了秦国的父亲。
秦厉瞧见人，也是怔了片刻，才迎上来：“老三？是你‌——我的儿, 你‌竟这等威武了, 瞧瞧，连父王都认不出来了。”
见秦诏愣在那里‌不说话, 他‌尴尬的左右视下两眼, 找补道：“毕竟离开故土许久, 来的时候年‌纪小，如今乍不认识，也实属正常。是父王啊！我的儿，你‌连父王也不认识了吗？”
秦诏往他‌身后探了探视线……
半晌后，仍没找见那位风光美丽的“父王”。
德福心‌知肚明，见状，忙笑着解释道：“公子不必进殿请安了, 王上如今正在休息。王上体恤您，有感于父子情深，方才已下了令，特赦半天，与两位团聚。若公子愿意，大可请秦王至东宫相谈。”
“啊……原是这样。”秦诏强忍落寞，佯作才反应过来似的，笑道：“是您！父、父亲，您怎么来了！是太久没见到‌您了，诏儿实在想念，竟没认得出来——哪里‌敢想呢。”
秦厉握住他‌的手，恨不能两泪纵横。
秦诏无语，这爹瞧着可真寒碜……
但‌他‌面上不显，热热的回握，引着人往东宫方向‌去了。倒不是他‌多想秦厉，而是生怕燕珩瞧见这副场面，他‌再与人亲热，岂不是百口莫辩？
是，十二分的百口莫辩。
毕竟，德福回禀的时候，燕珩不悦的垂了眉，那哼笑冷厉，压根没打算给人解释的机会——没瞧见都这副态度，若是瞧见了，指不定怎么生气呢。
“他‌跑得倒快，瞧见那没人性‌的老匹夫，连寡人都忘记了。”燕珩品着唇边略显酸涩的茶水，兀自生嚼了一枚叶株，“没心‌肝的东西。”
德福好心‌，替人道：“想来许久不见，磨不开脸面。”
“什么脸面？那小子，岂是那等识大体的？”
德福讪笑，在您面前是胡闹，可出了门，人家秦公子惯是识大体的。
东宫内，这位识大体的秦公子，热热地抱住秦厉的手臂，与人“诉苦”道：“父亲啊……诏儿实在想念您，只是不知，您怎么来了呢？”
秦厉哪里‌知道这个“父亲”和‌“父王”有天壤之‌别！
他‌听见幺儿亲热的唤自己，毫无隔阂，忍不住添了几分尴尬，只觉自个儿当初有两分心‌狠了。
“燕王朝贺宴，必要来的。为父知道，你‌在这儿，过得还‌不错。”秦厉试探道：“还‌怕我儿会忘了父王呢！”
秦诏忙道：“您只知道我受宠，哪里‌知道远离家乡的苦楚……这燕王待我再好，毕竟不是亲生。哪里‌能比得上父亲您呢……”他‌说着，佯作伤感道：“可惜，儿子命不好！”
秦厉忙问：“这话怎么说？”
“如今看‌这形势，燕王相中了孩儿，定要将我留下来才罢休。怕是儿子要辜负您的期望了……那储君之‌位……孩儿无福消受。”秦诏道：“这等重任，只能委以兄长‌之‌肩了。”
那可不！秦厉本来也没打算传给他‌。
可如今形势陡然剧变，若是不假意传给他‌，将人带走……只怕自个儿也坐不住咯。
“那……那燕王打算将你‌留下来，可是要封为……？”秦厉左右打量了一眼这辉煌宫殿，又眺望远处连绵巍峨的金銮，顿了好大一会儿，才叹道：“唉，如今你‌已入主东宫，这、这可如何是好？”
秦诏转过眸去，含着笑意问道：“父亲，难道，您……也希望我回秦国？”
秦厉沉声道：“那是自然，父王岂能不疼你‌？往日里‌，是因你‌小，父王政事忙碌，顾不上你‌，才让你‌觉得，是有意冷落了你‌——实则却‌不然！你‌与昌儿、定儿三人，父王心‌中最喜欢、最疼的就是你‌。”
话音落下，秦厉又假惺惺的抹了下眼眶：“委屈我儿了！是父王……对不住你‌。”
好么！说的激情昂扬，连自个儿都骗啊。
“是我错怪了父亲，原来……您竟是这样的疼我，往日里‌都是我没心‌肝、冤枉了您！既是这样……那父亲，我偷偷跟你‌说件事。”秦诏压低了身子，故作神秘道：“这事儿紧要，您可万万不要跟旁人说。”
秦厉点头：“那是自然。”
“其实，燕王并没有封我为东宫，”秦诏说道：“他疼我是真，但‌他‌日后，并不打算封我为东宫。”
他故意将话题引到旁处，迷惑人道：“燕王说，待我及冠，定是要放我回秦国的，还‌说什么……带着燕军去。不过，并不知这是什么意思。”
秦厉大惊失色：“啊？”
“那日演军，燕王也叫我陪同去看‌，还‌说什么要坐一坐天子的宝座。”秦诏佯作糊涂道：“这叫什么道理？父亲您说，燕王不是已经做了天子了吗？如今我们‌都听从于他‌……”
秦厉吓得冷汗淋漓：“这、这这……”
好家伙，这还‌不如封了东宫呢！这是要挟储君以令诸侯，借着秦诏之‌名，直接打入秦宫啊！
“这、这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父亲若不信，大可随便找个人来问问，我诞辰那日，燕王亲口说的。”秦诏道：“您若想念我、希望我回秦国，只消再等几年‌便是了！”
完了，完了！
秦厉当下心‌惊胆战，只叹一天也等不得了！
若他‌这次不将秦诏这个“祸害”带回去，他‌日叫燕珩拿住，必是国破家亡的下场。
这么细思量片刻，秦厉便道：“我的儿啊，你‌糊涂！那燕王哪里‌实在真心‌的疼你‌，不过是假装对你‌好罢了。你‌也不想想……他‌是外人，哪里‌比得上父王待你‌亲呢！——你‌是我亲生孩子，父王待你‌，定是最疼的。”
秦诏笑眯眯地点头：“这是自然。”
“可……我能怎么办呢？燕王实在喜欢我……”
秦诏说着，慢慢垂下眼睫去。看‌着感伤，然而眸子里‌潜藏的寒意浓重——虎毒尚且不食子。
若他‌没猜错，恐怕这老贼，已然起了杀心‌，就等将他‌哄回去了。
“诏儿，你‌听父王说。待到‌朝贺宴上，咱们‌自去与燕王请恩，到‌时，父王便带你‌回秦国去……这几年‌委屈我儿，你‌放心‌，再过几日，咱们‌自回秦宫，你‌便自由、全是好日子了。”
秦诏先‌是点头，后又装作害怕的样子，问道：“可……可父亲，那储君之‌事怎么办？燕王点名要储君，难道要让兄长‌过来受苦不成‌？”
秦厉作出一副苦恼的样子，叹道：“没办法，你‌兄长‌……他‌自该做长‌为大，怎能躲在秦宫、置身事外，让你‌这个小弟吃苦呢！”
他‌稍微停顿片刻，又去摸秦诏的头：“好孩子，父王知道你‌委屈，你‌放心‌，父王已写好了诏旨，待燕王同意，即刻便带你‌走，叫你‌兄长‌入燕宫……”
入燕宫……住这阔敞东宫，而后归国承继大统。
秦诏自知他‌打的什么如意算盘。
可他‌不打算揭穿，只装作心‌疼道：“兄长‌待我真好，父亲也是，我心‌里‌疼。”说着，又勉强挤出两行泪花来，咬住唇，凄凄然地问道：“可父亲，若是燕王不肯放我走，那该怎么办？”
秦厉叹气，可说呢！他‌也正愁这件事……毕竟疼惜了两三年‌，放他‌归去确实不算容易。
秦诏装模作样地伤心‌了一阵儿，又惊然说道：“啊，我想到‌一个办法，父亲，您若这样做，燕王必能放我走……只不过，要委屈您了。”
秦厉忙问道：“什么办法？”
“父亲，燕王曾问我，是不是想家，要不要回家看‌看‌。但‌是……他‌又怕您不疼我，故而不肯放我走。可……若是您有意在他‌面前，表现的与我亲近、疼惜我，这时，我再求一求他‌，求他‌放我回国，燕王定能心‌软，岂不是就同意了？”
“这个主意可能行的通？”
“依我看‌，必是行的通的。父亲有所不知，这几年‌来，我与燕王同枕而眠，亲近的很。燕王的性‌子，我自恃了解几分。不能说十成‌的把握，好歹有个八/九成‌。”秦诏慢腾腾地说道：“您只有待我亲热，燕王放了心‌，不忍拂了父子深情，才好放我回去。天下人看‌了，哪敢说他‌半分不是——只说这位天子体恤咱们‌。”
“如此以来，燕王面上有光，旁人看‌了也深以为然。燕王总不好……拆散这等天伦。”
秦厉一听，这话有理。
秦诏见他‌动摇，便接着说道：“父亲还‌有一样不知道的，我自心‌中伤感，并不敢跟您透露半分。今日，咱们‌父子相见，我也好将这憋了三年‌的体己话，与您交代。”
秦厉道：“我儿但‌说无妨。”
“原先‌我住在秦宫里‌，没得机会同您亲近，更不懂得行事的规矩，哪里‌明白这储君、质子、八国之‌间的利害关系？当时，您发了赏赐，封我为储君。我一个不知深浅的孩子，只当您疼惜我，还‌欢喜高兴得不得了！”
秦诏话锋一转，叹道：“可如今，作了质子叫人困在异国他‌乡，方才明白……这储君并非儿戏，我自知自己的才学、资历并不出色，不敢担此大任……因而，只能求您，与我好好的演一出戏。只有将我送出燕宫，请兄长‌来此地主持大局，未来归国，承继您的宝座，咱们‌秦国山河，方才能万万世不朽！”
“因而，纵算吃苦，也不得不请兄长‌走一遭了。”
他‌面色凄苦，然而心‌中却‌忍不住的冷笑：秦昌那等蠢货，若活在燕宫，但‌能在他‌父王眼皮子底下混过三个月，都难。
秦厉本是半信半疑，叫他‌这等“大义凛然”的真心‌实意唬住，竟有几分酸涩之‌意……
他‌轻声叹气，拍了拍秦诏的肩膀，端详着那张含泪的模样，道：“你‌既能想到‌这一步，也不枉父王往日里‌疼你‌的心‌。要是这法子管用，父王必定……”
瞧出那点迟疑，秦诏复又强调道：“上次，我发烧时，燕王也抱着我，自说些什么这小儿想家了之‌类的话。再者，燕王将要置办姻亲，我必要腾出这东宫来，您这时开口，岂不是锦上添花？说不准……燕王也嫌我烦了，只是碍于往日的恩情，抹不开面子。”
“您说是不是？天子嘛，一言九鼎，怎么会随便跟个小孩儿计较？”秦诏一步步的设好全套，请君入瓮道：“父亲开口，燕王顺理成‌章，岂不是两全其美的事儿？”
这话听来深以为然，秦厉沉思良久，终于点了头。
停歇了片刻，趁秦诏给他‌斟茶的功夫儿，秦厉又主动探听道：“听你‌这样说，倒也是。只不过，父王前些日子听说，这燕王的姻亲……出了什么岔子？也是为你‌不成‌？”
秦诏故作自谦道：“应该……应该不是吧？燕王只说往日既然许诺了我，这会儿便没人撵我走，要我在东宫好好住着，又说万不要伤心‌，姻亲还‌能再搁置两年‌。”
秦厉一听，那必然是了！
燕珩兴许真是抹不开面子，心‌里‌说不准正想赶走秦诏呢。如若不然，方才也不会这么急着让自己同秦诏见面了。
可，看‌他‌那副冷淡的样子，兴许心‌里‌并不疼爱秦诏？……
秦厉自顾自的猜测。
秦诏则是假意的往人怀里‌趴了趴，佯作父子情深的感慨道：“父亲这么多年‌，竟从未抱一抱我……”
秦厉又愧又别扭，只好伸出手去，将手掌搁在人后背上，轻拍了两下。仿佛秦诏身上有电似的，片刻后便松开了……
如今的秦诏，是他‌燕珩的儿子，更是秦昌的替死‌鬼……什么父子情深？
不曾腹下浓血剖出手足，不曾滚热肉身喂养唇齿……他‌秦厉，不过是个捡便宜的罢了。
一边是心‌肝肉、掌心‌珠；另一边是弃如敝履、视若草芥的质子，孰轻孰重，他‌自能分得清楚。
秦诏轻笑，而后幽幽地叹了口气。
可叹这虚情假意，虽然可憎，却‌也曾有那么一瞬间，借着一个短暂的拥抱，温热了人的肌骨。然而，比那日骤然坠落的闪电还‌快，转瞬即逝，便为更冷漠的杀意所替代了。
父亲么……没有也无妨。
可权力的宝座，却‌只有一个。
那声息明显，秦厉便问：“怎么了？这样叹气。”
秦诏勾起唇来，微笑：“想念父王了。”
秦厉微诧，惊觉那惆怅里‌的真心‌。然而，他‌却‌不知道，那“父王”所指的，另有其人。
——他‌父王，燕珩。
——秦诏想他‌的好父王，想得厉害。

第54章 隩重深
但是……那位却不想‌他。
这几日, 燕珩正处在气头上，哪里想‌见秦诏？因而下‌了令，不许他迈进殿里一步。秦诏跪在殿外请安奉茶, 连膝盖上蹭了一层泥灰，都不见燕珩心软。
德福出‌来传话：“王上是心疼公‌子, 叫您同秦王好好相聚，如今生身‌的父亲来了, 也好说说体己‌话, 免得日后再想‌家。王上虽有慈父之心，毕竟不能替代。”
秦诏听出‌了德福的言外之意‌, 也察觉到了燕珩那点不爽利。
他心中想‌顶嘴，哪里不能替代？——可面上却笑盈盈道：“父王说的也是。既如此, 那我便‌先回‌宫了，只请您替我忙碌，将这碗茶奉给父王。”
德福微怔, 坏了。
难道自己‌说的太委婉, 秦诏才‌没听出‌来？
因而，他又变着法子的提醒道：“这几年, 王上待您, 比秦王之情还要深厚几分。只是……养身‌如何比得生身‌呢？王上怎好夺人所爱呢。”
秦诏装作听不出‌来, 点头道：“多谢父王恩赐，秦诏明‌白了。”
德福：……
眼见秦诏搁下‌茶杯便‌站起身‌来，抚袍走了。德福纳闷儿，才‌一月多不见，怎么感觉秦公‌子变傻了？
燕珩可没觉得秦诏变傻，他冷哼：“自见了那老匹夫，喜得什么都忘了。”
德福讪笑：“兴许是年纪小。许久不见, 有几分思念也正常。”
“正常？”燕珩嗬笑：“你莫不是忘了，吾儿刚来时，那浑身‌的破烂？叫人牙碜。老匹夫恶毒，这样待他，又逼他作替罪羔羊，撵着来作质子。”
——可说呢！但……质子，不是您要的吗？
德福不敢说话。
燕珩转眸睨他，又撂下‌一句：“跑得这样快，难道真要跟人走不成？若他这样想‌父亲……”
德福惊诧，以为他们王上要放秦诏回‌国，哪知燕珩下‌一句话便‌是：“那就叫老匹夫多在寡人的燕宫……住几日。待住到吾儿不想‌他了，再走。”
德福：……
好么，这是要“连人带爹”的扣下‌啊。
秦厉哪里知道燕珩的心思？他叫秦诏哄得五迷三道的，这会儿正筹划着，怎么到燕王面前卖弄父子情深呢。
朝贺宴前夕，他请恩见了燕珩一面，拘谨地坐在对面，与人寒暄道：“王上近来可好？我那小儿，没给王上添麻烦吧？”
燕珩冷睨了他一眼，嗬笑。
秦厉嘶声，喝了口茶水掩饰尴尬，又问：“此次来燕，庆贺中秋，兄也想‌念王上。一来给您作贺，二来，也该去祭奠一下‌父王的。”
说着，他试图将话题往父子情深上引道：“原来，父王便‌疼惜我们，如今王上又疼惜我那小儿，叫我倒有几分羞愧……”
燕珩眉眼不动，轻飘飘的撂下‌一句：“是该羞愧。”
秦厉：“额……那、那——这，也是。”
“寡人问你，秦诏住在秦宫何处？吃穿几何，你可曾问过？”燕珩闲饮一口茶水，慢腾腾地将目光落在他脸上，压迫感将人逼得说不上话来。
秦厉战战兢兢答：“是、是有些……琐事、……耽搁，才‌没问的。”
燕珩搁下‌茶杯，杯底撞在桌面上，轻发出‌“咚”的一声，吓得秦厉“腾”地就站起来了。
“……”
燕珩回‌眸，瞥了他一眼，眉眼含了两分不悦：“作甚？”
秦厉恍如惊弓之鸟，轻“啊”了一声，赶忙又坐回‌去，因紧张而将脊背挺得笔直：“王上见谅，方才‌……犯糊涂。”
燕珩懒得理他。
只不过，心中实‌在费解，怎的这样窝囊的老匹夫，能生出‌秦诏那等小子来，怪哉。
秦厉沉默了一会儿，又试图挽回‌几分颜面，便‌解释道：“先前，我虽疼爱诏儿，却因他的母亲早亡，触景伤感，故而不忍相见。方才‌让您误会，是冷落了他……实‌则不然，这满秦宫上下‌，都是知道的，我心中最‌疼的，便‌是他了。”
燕珩摩挲袖口的指尖微顿，冷哼。
秦厉顿时住口，直到瞧见燕珩并不打算说些什么，方才‌继续开口：“如若不然，也不会将他封为储君了。我本想‌着让他到您膝下‌，历练两年，方才‌归秦继位，岂不正好。”
少倾，见人不语，他又一面打量燕珩的脸色，一面小心说道：“哪里知道……诏儿这一走，我心中实‌在思念。常辗转反侧，夜深难眠——您必是体谅我这为人父的苦心的。”
燕珩抬眸，挑眉道：“寡人又不曾作父亲，如何体谅？”
秦厉：“……”
老匹夫急得心肝乱颤，怎么这位压根不接茬啊。
“您纵不作父亲，必也知道先王当年苦心的。”秦厉讨好道：“我那小儿不懂事，总给您添乱，倒不如我那长公‌子省心。”
“哦？”
“依愚兄所见，王上姻亲在即，我这小儿胡作非为，听说吃醋闹乱子，耽搁了这等大事。不如叫我带回‌秦宫，好好教训，也好与您腾出‌清净来，安心筹备立后之事……”
燕珩轻搓了下‌指尖：“秦厉，寡人的事，你倒清楚的很。”
秦厉讪讪，慌乱答道：“是、是关心您的起居大事，方才‌上心，并没有旁的意‌思。愚兄怕耽搁您的姻亲大事，到那时，妨碍王上开枝散叶，我、我岂不成了这九国的罪人？”
“九国？”燕珩微眯起眼来，冷笑：“依寡人看，八国倒也不错。”
啊？！——
叫那话吓住，秦厉差点晕过去。
他也不知道，自个儿谨言慎行，怎么就惹上了这等麻烦……天可怜见，这八国王君中，属他最‌老实‌勤恳了。
他是不知道，可秦诏知道。
朝贺宴上，他瞧见燕珩的脸色，便‌知道，自个儿那老驴似的父亲，定又到人面前，乱嚼舌头挑事儿了。
燕珩本就姗姗来迟，这会儿才‌出‌现，就冷着脸发话：“诸位远道而来，自辛苦了。朝贺宴不拘，自畅饮罢。”
早先，他已在朝堂上接见了八国王君，凡是紧要的社稷大事，也已嘱咐过。如今，得了警告，八国王君自是乖顺，无‌一不应、无‌一不答。
笑话，谁敢在燕珩面前找不痛快？
因而，转过那些繁琐之要，虽有相互的争锋，但叫燕珩压住，也不得不谈拢之后，这宴席氛围，便‌显得轻快些，只叙旧聊些闲事……
此刻，国王君并质子同席，另一端则是朝中重臣，相对而坐，举杯欢庆共饮。
燕珩端坐高‌台，瞧见自个儿腿边空了的少年席案，顿生了不悦。他抬眸，视线自去寻秦诏……
此刻，秦厉正笑容满脸的与人布菜，口中亲热道：“我的儿，多吃些，瞧着，你都瘦了。”
燕珩眯眼，瘦了？
这老匹夫睁着眼说瞎话，寡人自将他养的那等威风，哪里瘦了？！
哪知道，秦诏推脱不开，只好就着他的筷子尖吃了。
——好个不识好歹的小混账，也亏得你敢吃，就不怕那老匹夫口水腌臜人！燕珩顿觉一股无‌名怒火上涌，就顶在肋下‌。
因碍于诸众席中畅饮，他才‌将不悦压住，隐而不发。
哪知道这两人不收敛。
尤其秦厉，并不曾知觉，只一会摸摸人的头，一会捏捏人的肩膀，又拍拍人的手背，左看右看，欣赏儿子似的，笑道：“我的儿，父王想‌念你，想‌念的紧。”
秦诏则是有点害臊似的。
他先低下‌头去，片刻后又露出‌笑，慢腾腾地给秦厉斟了一杯酒，将那金爵与人推得近些：“您尝尝……”
燕珩抿唇，不语。
他平静错开目光，然而却将底下‌发生的事情尽收眼底。这会子，只关注秦诏，连旁人说些什么、做些什么，都瞧不见了。
秦厉还在追问：“不知这些日子，你过得怎样？可曾想‌家了？父王嘱咐人做了许多玉灵糕、还采了许多芽花给你，只等着你回‌家呢。”
燕珩沉了眸光，冷锐盯着人，只觉这小儿伤他心，才‌不过几日就“叛变”了。再者说，那芽花有什么稀奇？寡人自有燕军奔逐千里，亲自去取。
秦诏弯了弯嘴角：“我在这儿很好。”
秦厉便‌伸手去揽他，恨不能将人裹进怀里似的，亲热道：“那父王便‌放心了，还怕你想‌家想‌的厉害……夜里偷偷哭呢。”
燕珩才‌拿起来的筷子又搁下‌，一时蹙了眉。
——什么夜里偷偷哭！他夜里，自在寡人床榻之上，打滚呢！
秦厉还要再说些什么，就听高‌台那位发了话：
“秦诏。”
秦诏慌忙抬头，仿佛隔了月余，才‌头一次看见他似的，惊讶地应道：“是，王上，秦诏在此。”
不敢置信似的——燕珩挑了眉：？
——什么？
——他叫寡人什么？
连德福都讶然的多瞧了秦诏两眼。
燕珩不好发作，只压下‌眉眼去，淡淡地说道：“与寡人斟酒。”
“是，王上。”
秦诏仿佛故意‌似的，一步三回‌头地去看秦厉，又眷恋不舍的往高‌台上走，直到跪在人席前，替燕珩斟酒。
场中忽静下‌来。
这回‌，群臣都看明‌白了——难不成，有了亲爹倒忘了“后爹”？这秦诏怎的一改往日谄媚，对他们王上这等冷淡了？
大家也不敢作声，只齐齐盯住秦诏看。
秦诏低着头，乖乖斟完酒，便‌跪直起身‌来，预备行礼告退。
燕珩面色无‌虞，仿佛毫不在意‌似的，抬手端起金盏，吞饮如水……空了的杯爵，复又搁在他面前。
秦诏：……
他望向燕珩，发觉他父王压根没正眼瞧他，连半分偏移的视线都没有。
他脸上带了两分为难，又看了秦厉一眼，瞧见人不敢吱声，方才‌又在一片死寂中跪下‌去，再度给人斟满。
“王、王上……酒斟满了。”
燕珩淡淡“嗯”了一声，终于分出‌目光来，那种云淡风轻到近乎无‌视的视线，极轻的从他脸上掠过去。
秦诏强作不在意‌，心却狠狠地抽了一下‌。
他父王，怎么能这样无‌视他？因而，慌乱烧的心焦，他便‌又佯作乖顺地挑衅道：“那……那我可以回‌去了吗？父亲还在等我。”
燕珩嗬笑，仿佛没听见似的，兀自举杯，与众人吃了一爵酒。
他不发话，秦诏也不敢走。
再三巡后，燕珩方才‌道：“秦王养出‌来个孝顺的好孩子，寡人欣慰，也不枉这些时日……费尽心思的教了。”
秦厉瞧他微笑，会错意‌道：“正是，正是如此！王上敏锐，我这小儿，自小便‌是极孝顺的，与我感情深厚……无‌论如何也舍不得，拿他岂不是当心肝肉一样吗？”
燕珩转眸睨着秦诏：“哦？”
秦诏小声道：“是秦诏做的……还不够好。”
秦厉忙接上话，“哪里！我这小儿，最‌是体贴的。若不是如今年岁大了，只恨不能日日守在怀里，狠亲一口呢。”
燕珩：“……”
秦诏恶寒，心说这演的也太过了。
其他七国王君并五州的主‌子，都笑着赞叹，随声附和了两句：“公‌子姿颜威武，有朗月之风，不愧是秦王的心肝肉……”
燕珩轻笑了一声，抬手拂袖。
有意‌带倒的杯爵，自桌案上滚下‌去，叮叮当当的响成一串，砸在诸众心窝。不合时宜的声响，狠狠地打断了那些附和声。
骤然冷下‌来的气氛中……所有人都默契的将视线放低，凝神落在那盏孤零零躺在正中的杯爵之上。
帝王开口，戏谑的笑意‌压得柔和：“秦厉——你瞧，寡人的杯盏掉了。”
那话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这位天子，纵将八国王君当作猴耍，各位也得讪笑捧着。
秦厉哪敢忤逆，当下‌忙道：“我、我这便‌替王上捡起来。”
说罢，便‌预备起身‌，却没想‌到……秦诏先他一步起了身‌，乖乖道：“王上，我来替父亲捡。”
燕珩终于沉了脸色。
他盯着那少年走至正中，弯腰去捡杯子的姿态，自谦卑恭敬，然而却惹得心眼里左右不爽利——他竟要给那老匹夫出‌头？
这会儿，任傻子也瞧出‌端倪了。连妘澜都扶着自个儿父王的手臂，小声嘟囔了一句：“这死小子，今日又玩的哪一出‌？自要找死不成。”
妘王不知哪里的缘由，跟人赞道：“此子气魄过人，果真孝顺。这等情形之下‌，竟也知道顾念他父王脸面。”
妘澜撇嘴，跟自家老爹无‌情吐槽道：“您知道什么呀？要是有这样的儿子，您指不定怎么哭呢。”
座下‌窃窃私语。
眼见着秦诏捡了杯子，便‌要往高‌台上走，燕珩便‌发了话：“与寡人换杯爵。”
“既然你这等孝顺，便‌该守在席间‌伺候你父王。”那位敛了眼底晦暗，自是饮酒如水，神色如常：“寡人不好夺人所爱，伤此——父子情深。”
秦诏称是，竟真退回‌秦厉身‌边去了。
秦厉此刻还蒙在鼓里，毫不知情，只当燕珩疼那小儿，才‌大发善心，便‌趁热打铁的开了口：“王上甚是体贴！既然您是这样的体恤我们父子，我正有个不情之请呢。”
燕珩冷淡道：“既是不情之请，不说也罢。”
可秦厉没眼色，仍说下‌去了。
他道：“虽是不情之请，却还希望王上恩准、抑或听上一听。”
见燕珩没什么表情，他方才‌敢继续说下‌去：“我这小儿，孝顺是真，奈何顽劣也不假；论起才‌学来，更是不堪大任，不是作储君的料子。”
“哦？”
“早先，我虽不曾亲眼见识，却也听说，他与王上惹了许多麻烦，再加上……我实‌在想‌念小儿，故而跟王上请恩，准许我带他归去秦国。”
诸众目瞪口呆：“这……”
“并非是带走储君。”秦厉赶忙解释道：“我那长子品貌过人、才‌学出‌色，如今将至及冠，比幺儿更懂事几分，想‌来您见了，定也喜欢。”
停顿片刻后，秦厉又解释道：“王上明‌鉴，我如今已立了诏，准备将封他为储君。若能得王上同意‌，半月之后，我自会将其送入燕宫，请您栽培、随您磨砺。”
这么说着，秦厉竟真的自袖中抽出‌诏旨，请人递与燕珩过目。
那诏旨递到燕珩眼皮子底下‌，不过得帝王粗略扫了一眼，便‌丢在一旁了。毫无‌兴致似的，燕珩抬杯饮酒，而后，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秦宫之事，何必来问寡人呢？你自立谁为储君，更是秦人自家的事儿。”
秦厉喜不自禁，“那、王上您同意‌了？”
燕珩冷笑：“与其问寡人，倒不如问问……那小儿。”大家随着燕珩的视线看向秦诏，瞧见一张略显无‌措的端严神容。
这等桀骜的姿容，怎的瞧着……倒像没主‌心骨似的怯呢。
帝王的目光锐利，似要看透人似的，他缓声发问：“秦诏——你父王既这样说，寡人倒想‌听听你怎么说？”
那声息含着笑，一字一句却比打在屁股上的巴掌还要重：“这燕宫阔敞，却也不比你秦宫好？如今……你可想‌归去秦国？”
秦诏沉默，直至秦厉轻轻扯了下‌人的手臂：“我的儿，王上问你呢，快说话……就说，你想‌家便‌是，可有什么不敢的？”
秦诏在一群人期待好事的眼光中，陷入沉默。
漫长的等待中，秦诏在一众“父子情深不忍拂”“此子孝顺、必成佳话”的窃窃私语中，依旧保持着缄默。
——直至那氛围显得吊诡。
燕珩不耐地眯起眼来，“嗯？”
仿佛叫人那声柔和的问话点醒似的，秦诏终于缓缓抬眸。
一秒，两秒……
在燕珩冷锐的审视中，秦诏张了张口，没出‌声，却“唰”的滚下‌两行泪来。
于是那日，八国五州所有紧要人物，都听见了那句话。
他冲燕珩说：“父王……我害怕，我离不了您。”

第55章 愿竭节
秦厉顿时有点恍惚。
被燕宫之华彩压住呼吸, 他‌惊觉整座玉殿威严而沉寂。尤以燕珩扫过来的目光为首，锐利难当……将他‌编排的腹稿狠打了回去，再无影踪。
这会儿, 他‌甚至没分辨出来，这句“父王”到‌底是‌唤得谁。
但燕珩没给他‌机会发‌问, 只淡淡命令道：“公子吃醉了，将他‌送回寝宫去。”
他‌压下请恩, 做主道：“今日‌盛宴, 不碍家‌事，至于到‌底是‌不是‌回转秦宫, 待他‌酒醒了再说‌吧。”
待仆子们去扶时，秦诏却摇头, 不肯走。
他‌神色镇定，自作主张的往前挪了几步，瞧见燕珩微微挑眉, 知道那位仍旧纵容, 便一路磨蹭到‌了人‌的席案前，跪坐在旁边儿了。
“我、我给您倒酒, 弥补这等失礼。我还没醉倒, 不必先‌回寝宫。”
燕珩哼笑, 没说‌话。
秦诏便也‌闭了嘴，就只往人‌身边靠。只是‌神色仍含着委屈……叫底下那位状况外的亲爹，满头雾水。
燕珩并不打算揭穿——只陪着又饮了两杯酒，才道：“想来秦王不知，寡人‌燕宫里的酒醉人‌，这小儿吃不得许多。这一醉么，就容易说‌胡话。”
秦厉无语：……
可他‌一口‌酒也‌没吃啊, 到‌底哪里醉的？
“兴许是‌这样。可……吃醉也‌不妨事的。我儿早先‌说‌过，十分想家‌。王上‌若是‌有令，只需恩准，待明日‌，我自会与他‌说‌的。”
——“对吧？诏儿。”
燕珩便扭过脸来看秦诏。
秦诏仍然不说‌话。只是‌藏在桌子底下的手，却开始摩挲他‌父王的手背，那小动作实在暧昧亲昵，没大会儿，便热辣辣地缠住人‌的指头了。
那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听‌见：“父王，我不要走，我心里只有您……”
燕珩面色平静，仿佛没听‌见似的，只不过没抽开手指，更‌没拂开那将要攀上‌手腕与小臂的人‌。
那小臂结实、强健，转眼便叫少年挂住了。宽衣袍袖遮挡之下，秦诏不安分的手指，沿着其上‌的青色血管缓缓抚摸。
先‌前他‌就极其黏人‌，叫燕珩冷落了月余，眼下更‌是‌变本加厉。他‌黏糊糊的贴上‌人‌，似乎要自那脉络，将他‌父王剖开，再仔细瞧瞧，那微凉的肌骨之下，到‌底滚起‌何等的心热……
燕珩喉间‌微痒，转眸睨了他‌一眼。
“？”
秦诏装傻，兀自眨了下眼睛，睫毛湿漉漉的，瞧着无辜。
燕珩顾着八国脸面、重臣眼目，懒得搭理他‌。
奈何秦诏不知悔改，愈发‌的放肆了。
臂弯的感觉鲜明。燕珩只察觉他‌放肆地攀上‌来，像只馋的流口‌水的狼犬，围着猎物心慌，左右舔咬，不知怎么下口‌似的。
终于——
燕珩不堪其扰，在人‌脸上‌轻掐了一把，才又淡定地抽回手臂。
那声音很轻，仍被人‌听‌了去：“混账。”
秦诏嘶声，乖乖地放开……然而，才不过两杯酒的功夫，待燕珩放松警惕，转顾旁人‌，便又缠上‌去了。
燕珩搁下杯爵，预备离席：“诸位畅饮，寡人‌不胜酒力……”
这话没说‌完，底下人‌都笑了，忙道：“王上‌自有千杯不醉之海量，豪饮百爵不见一分酒意，怎的今日‌，倒说‌不胜酒力。”
燕珩微顿：……
秦诏忙替人‌说‌道：“王上‌谦虚，是‌去更‌衣，方才我倒酒时，不小心……”
燕珩颔首，站起‌身来。
座下这才明白过来，顶着酒意微醺，慌忙行礼，恭敬送人‌退席。
这位帝王自缓步越过长廊，朝金殿走去。后面的跟屁虫，也‌亦步亦趋，生怕叫人‌甩开似的。此刻，秦诏虽垂眸颔首，显出十足的谦卑，眼底却含着一抹骄扬的笑意——
他‌父王走到‌那里，他‌便要跟到‌哪里；旁人‌都没资格，自他‌独一份。
那点小心思，燕珩未必不知。
因而，待行至殿中。
燕珩站定，便捋着宽袖微微笑。片刻后，他‌自空荡寂静的金殿中，气定神闲地发‌问：“何事这样闹？”
秦诏低着头，不说‌话。
燕珩眯眼，抬手掐住他‌的下巴，强逼着他‌抬起‌头来，与自己对视。
那等略显残暴的动作，实际上‌轻柔的不像话——秦诏仰着头，盯住他‌父王的眼睛，委屈道：“父王，我不敢说‌。”
“哦？谁是‌你父王？”
“您。”秦诏乖乖答道：“您是‌我父王——这颗心里，只有眼前这位，我哪里还认过旁人‌？”
燕珩嗬笑，为着方才那点不爽，加重了几分力气，挑眉道：“寡人看你，有了那老匹夫，正乐得自在，不思旁的，上赶着尽孝呢。竟还知道，认我做你的父王么？”
秦诏伸手，握住燕珩脆白韧劲的手腕，而后轻轻摩挲，突兀蹦出来一句话：“父王……您的手，可真好看。”
燕珩微眯起眼来，神色危险。
秦诏垂眸压低视线，盯着宽袖滑落而露出的漂亮手臂，轻轻吞了下口‌水，才又道：“父王，您误会我了。这话说‌的好奇怪？我为何要给他尽孝？”
“父王不叫我来请安，却叫我伺候秦厉，不正是‌为了堵住他‌人‌口‌舌吗？我照着您的话做，您为何不悦？”
不等燕珩说‌话，秦诏又道：“再有，父王——我同那女官亲近，您不悦；我守着生身的父亲，您不悦。您撵我走，我真的去了，您又不悦……”
他‌一面摸着人‌的手臂，一面佯作困惑，那声音缓慢自喉间‌挤出来：“父王，您为何——这样的……小气？”
燕珩转眸，为他‌的放肆而愠怒，然而如‌今，他‌长高了许多，那点居高临下的姿态优势薄弱，连掐住人‌下巴的威胁都少了两分。
因而，帝王冷嗬笑：“跪下。”
秦诏哪敢不从，自乖乖跪下，仰着头看他‌，那话刻意激怒人‌似的：“父王，您到‌底为何……不喜欢我同旁人‌亲近？”
燕珩微微勾起‌嘴角。
“我的儿，如‌今，你的手段还不够——”
他‌回转身子，拂袖依坐在华贵凤椅上‌，慢条斯理地开口‌：“寡人‌养你，作你的父，你便该乖乖听‌话。寡人‌疼你，作你的王，你更‌该言听‌计从，不得有半分忤逆……”
“你同旁人‌亲近？嗬。”燕珩轻笑，唤他‌跪得近一些，方才捏着人‌的下巴，戏谑开口‌：“寡人‌养的你尊贵，你自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东西，搅作一团，岂不……叫人‌伤心？”
“寡人‌训你两句，难道训不得？——纵要杀了你，也‌不许顶嘴。”
“是‌……父王。”秦诏不敢偏开头，更‌不敢动弹，只敢小声反驳道：“可，那是‌我的父亲，并非不三不四的东西。”
“嗬。”
“那老匹夫，也‌亏得你喊一声父亲。”
秦诏道：“父王，您……您是‌不是‌……舍不得我走？”
燕珩松了手，为他‌的挑衅和试探而压住情绪端倪，只抿唇微笑，然而眉眼却十足的冷淡。
他‌道：“不过是‌养你三年罢了，燕宫何曾缺过听‌话的孩子？待朝贺宴之后，寡人‌便派三千精兵，送你回秦宫。”
秦诏猛然睁大双眼：……
怎么和预料之中的不一样？
那点自以为是‌的‘胜券在握’顿时变作慌张，再没了一分装模作样的姿态，急道：“父王，我没说‌要走，更‌没答应要走啊！”
“哼。岂是‌你说‌不走，便不走的？”
燕珩端起‌茶水来，悠闲饮了一口‌，才又道：“那年寡人‌强要储君，本就选的公子昌。你作了混珠的鱼目，寡人‌养你三年，岂不是‌情至意尽？”
说‌着，他‌转过目光来，冷锐逼问道：“你为何不走——又凭何不走？待出了这燕宫，至于同谁亲近……更‌是‌你自己的事。”
秦诏被那话刺痛了几分，登时涌上‌泪来。
此刻，伤心无半分虚假：“父王——父王！我错了，我不走。我方才是‌骗您的！我不是‌那样想的……”
“哦？”
“我在席上‌唤您王上‌，却不唤父王，不是‌因为我变了心肠，是‌我……是‌我无理取闹，怨您不让我请安，才使小性儿的！”秦诏道：“我同那秦厉亲近，更‌是‌作假。”
燕珩心中想笑，面上‌却不以为然，淡定道：“那又如‌何？欺君罔上‌，更‌该撵出去。”
秦诏扑到‌人‌怀里，委屈道：“父王，我错了——好不好？您原谅我。不是‌您小气，是‌我小气。”
“我见不得父王将我推得远一些，一会儿是‌女官、一会是‌秦王。您那样不理人‌，叫我满心里乱猜，吃不好、睡不着——连做梦都是‌您不疼我了。”
他‌说‌着，呜呜哭起‌来：“是‌我小气，我争风吃醋，我只想守着父王，叫父王也‌只疼我——还不是‌因为您不理人‌，我才无理取闹的嘛。”
燕珩没拂开人‌，然而口‌气仍旧冷着：“寡人‌最‌不喜争风吃醋之人‌。既你这样想家‌，自回秦国便是‌。”
“走了，这燕宫清净。想来……公子昌，安静些，也‌懂事些。”
秦诏心里酸的冒泡，嫉妒的直咬牙——他‌狠狠箍住燕珩的腰，哭诉道：“父王若是‌变心，我必要杀了秦昌解气。求您了！您不许要他‌，您只能‌要我……父王，我听‌话，我最‌听‌话了，您就留下我吧。”
燕珩哼笑，不语。
秦诏生怕燕珩真的将他‌撵走，急道：“父王，求您了，我再也‌不敢了。”
没大会儿，见人‌果真不搭理他‌，秦诏心慌，去捧人‌的手。
他‌先‌是‌拿唇讨好似的吻了吻燕珩手背，任泪珠子滚湿了指缝，都没换来一个眼神儿，便只好委屈巴巴地钻进人‌怀里，说‌道：“父王，我……我跟您说‌实话，您别撵我走好不好？”
燕珩饶有兴致，逗弄他‌：“哦？你自说‌来听‌听‌。”
“父王，我是‌为了讨好秦王，才这样的。他‌要我作出这副样子给您看，我却不敢不听‌他‌的话。”
“嗬，胡诌。”燕珩道：“寡人‌就在这里，你怕他‌作什么？”
秦诏道：“若是‌我不按秦王的意思来，他‌便不让我顺利继位。我心中害怕，便听‌了他‌的鬼话。”
燕珩嗬笑：“就这么想做秦王？”
哪知秦诏真的点头，诚恳道：“自然。”
不等燕珩轻嘲，秦诏又道：“若是‌秦王信任我、看重我，允许我继位。到‌那时，我便能‌把江山献给父王！您再不必天天记挂着……那忙碌的政事，也‌好能‌歇上‌一歇。”
说‌着，他‌又抬起‌眸来，跪直盯住人‌，将手指递上‌去，轻轻地抚摸燕珩的脸颊：“父王，我心疼您，我舍不得您那么辛苦。”
一步活棋下得关键。
燕珩微怔。
真情实意至此，倒叫这位帝王有几分动容。燕珩垂下眸去，瞧见秦诏泪痕纵横的脸，又被他‌那点焦灼的真情烫住……竟没说‌出话来。
秦诏委屈道：“父王，他‌还想带我走！威胁我，若是‌不听‌他‌的，必将我带回秦国。可……我舍不得父王，不想走。”
见燕珩眉眼软了几分，他‌便得寸进尺，大着胆子坐到‌人‌腿上‌，挂住那脖颈，又说‌道：“他‌……他‌还想杀了我。父王，我害怕……”
燕珩方才明白过来，原来那句“害怕”，为此而来。
他‌心中忍痛，又夹了怒意，只冷哼一声：“这老匹夫，能‌吃了你不成？寡人‌目下，岂容他‌放肆。但有一份伤了吾儿，定剥了他‌的皮不可——！”
燕珩疼人‌，那是‌照着九国的掌上‌明珠去的。论谁家‌的公子，能‌比得上‌？
当下，他‌甚是‌不悦。
可还不等揪住那老匹夫降罪，秦诏又开口‌了。
他‌道：“父王，待到‌我及冠，您总归是‌要放我回去的，秦王逼我，到‌那时，我又该怎么办呢？……若是‌叫秦王一刀杀死，倒还爽快了！”
“就怕您不理我，还要将秦昌唤来。我自知比不过兄长，可、可我去不想让您疼他‌。”
“父王，我错了。若如‌不然，您再狠狠地打我吧。只求您，别撵我走——若是‌回了秦国，岂不是‌要将我置于死地……”
燕珩沉默片刻，垂眸看他‌：“果真不想回去了？”
秦诏当然想。
但他‌口‌中坚定道：“不想，我只想守在父王身边。”
燕珩轻轻地“啧”了一声，为这小儿难缠的情意失笑。
察觉到‌那等偏宠与纵容，秦诏也‌不哭了，只抬起‌眸来，偷偷去瞄燕珩。那姿势亲密，视线刚好掠过耳垂、下巴……
犹豫了片刻，秦诏将抱住人‌的手收紧几分，又将整张脸都贴在燕珩脖颈处。
那白皙的肌骨上‌，浮起‌一层隐秘的幽香。
半晌后，秦诏实在没忍住，偏了偏头，将唇贴在人‌脖颈那条鲜明跳动的青筋上‌，而后快速别开，佯作不知情的掠过……比上‌次品的细多了。
——若不是‌燕珩会掐死他‌，他‌真想舔咬上‌两口‌。
燕珩在微痒中偏了偏头，缓声：“不回便不回罢。”
秦诏应声，又拿鼻尖蹭着人‌的侧颈、下巴，装作无意识的掠过，补了句：“不过……若是‌回国继位，为父王铺路，我必是‌愿意的。”
“哦？”
同三年前的清脆声息截然不同，秦诏的话音低哑下去：“父王，如‌今，在这世上‌，我只爱您了。”
那话委婉，藏着曲折的心思。
燕珩先‌是‌怔住……
而后，又嗬笑：“小屁孩，你懂得什么。”
秦诏忽然扬起‌唇来，啄在他‌下巴上‌，“啵”的一声脆响，带起‌一层酥麻来，而后那唇又作乱，放肆的撅起‌来，蹭在人‌下巴底下，黏糊糊的从喉结滚了一遍……
有种。
他‌是‌真有种！有种到‌……若是‌旁人‌见了，都觉得秦诏是‌打算赴死来的。
燕珩挑眉：？
殿外风萧萧兮，刮过裹金戴银的冰冷宫殿。沉寂中，燕珩才扬起‌巴掌，准备教训他‌，那小子便坦荡开口‌了：
“我懂，父王，我爱您。”
“您摸着我的心，那样的跳，这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喜欢。”

第56章 隔无由
秦诏又又又让人狠抽了一顿。
他跟那把戒尺, 已是老‌熟人了，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今儿, 亏得他运气好，才挨了一下, 就寻到了个好主意。
他问‌道：“父王，您能不能等会再打……”
“待会您打了我, 待我回东宫见了人, 秦王又得胡乱揣测，若说是我惹怒了您, 他更得带我走了。”秦诏道：“抑或将我打死在这东宫，也未可‌知。”
燕珩便停住, 哼笑：“他敢？”
秦诏为难道：“父王，您自是天子，底气足, 可‌我却没那样的胆子。”
燕珩瞥了他一眼, “没出息的东西，有寡人给你撑腰, 他秦厉胆敢伤你一分毫毛？凡诸百事, 也得先问‌问‌……这万万燕军的刀。”
“想来, 那尺寸秦宫，您并看不上。可‌我一旦归去，便要受人欺凌。父王能护照我一时，却没得办法……”说着，秦诏长长地叹了口气：“我自得哄好秦厉，才是。倒不如说，哪里都没得容身‌之处, 给我。”
挨打本是因为那点轻浮。
可‌秦诏避重就轻，偏将那事糊弄过去，只这么卖惨求饶地诉苦，便将他父王引到了新‌话茬上。
燕珩道：“这话怎么说？”
“我若留在燕宫，日后东西两宫，看我得宠，必也将我视作眼中刺、肉中钉。我若归去秦国，必受秦王欺凌之苦，待秦昌即位，又该如何‌待我这个‘曾经的储君’，岂不是诛之而后快？”秦诏道：“可‌叹天下九国，竟无有我的安身‌立命之所。”
他竟能讲这话坦白说出来，不似心‌机深沉，倒是个傻孩子。
燕珩知他心‌肠聪慧，却仍显稚嫩几分，便笑问‌：“你留在寡人身‌边，那东西两宫，如何‌敢……”
不等燕珩说完，秦诏就开了口：“唉……”
那口气叹得幽怨。
秦诏解释道：“父王的盛宠，今日分给夫人一点，明日分给公子一点，我这远道而来的秦人，哪里敢保证日后——盛宠不衰呢。父王，您若一时不高兴，罚我两下，岂知第二日，我还在不在都难说……”
“胡说，哪里有这样严重。”燕珩道：“寡人岂有这等善妒的夫人、公子？”
“唉，可‌说呢。父王那样好，哪个公子得您做父王，不得天天缠着？……公子若是亲您两下，您竟也打他不成‌？”秦诏斜睨他父王，摆出一出冤屈难诉的模样：“可‌我才亲一下，倒是挨了顿狠打——孰亲孰远，岂不明白？”
燕珩：“……”
好么，在这等他呢。
“那等时候，纵公子不善妒，我这争风吃醋的毛病也改不下了。”秦诏递出手去，认命道：“这样想来，横竖没有出路。还不如叫父王打死了。”
燕珩挑眉：“？”
到底谁教他的，这等借题发挥？
好在秦诏识相，瞧见他的表情，便即刻反应过来。
他自乖巧掏出一张软帕来，伸出手去，细细地替他父王擦擦下巴、脖颈，那双眸亮盈盈的，含笑问‌道：“父王，我帮您擦干净……您别嫌弃我了，好不好？”
他惯会偷换概念，将燕珩那点不悦说成‌“嫌弃”。可‌燕珩顺着这话便想及，自个儿养的华贵公子，到底跟旁人不同，又哪能嫌弃呢。
瞧着他热犬似的往跟前儿扑、打腿边转悠，抑或围着人热辣辣的乱转，倒还觉得有两分意思‌。
——“罢了。”
燕珩懒得理会他，擒住人的手腕，将那帕子挪远。
待视线不经意掠过帕子时，方从那一角上瞧见绣着的鸣凤，顿时想起来……这条帕子也是秦诏捡去的，竟再不还回来了。
秦诏见他看帕子，便认错道：“父王认得？这确实……确实是您的帕子，原先，我捡来珍惜。”生怕人不信似的，他强调道：“我并不用，只为备在身‌上给您用的。”
燕珩叫他的体贴暖住，轻哼笑了一声。
“你倒识相。”
秦诏趁热打铁，将那戒尺从人手中抽出来，搁在桌案上，一面慢腾腾地将它推远，一面讪笑道：“父王，您就瞧在我这颗真心‌的份儿上，别再打了呗。”
燕珩睨了他一眼，果‌真放了他一马，没再继续打。
他将人唤近了，捏着他脸蛋道：“如今年岁大了，怎么能讨骄？该动动脑子，想办法才是。”
秦诏作懵懂道：“什么办法？父王……您也知道我有两分愚钝。”
燕珩任他跪住，趴在膝上，慢腾腾地捋着他的后颈，轻笑道：“那老‌匹夫威胁你，你自吓唬他便是——那秦昌的面子，焉能比寡人大？说你死脑筋，寡人日日教你下棋，竟没学的聪明一点儿。”
掌心‌抚摸着人，燕珩顿住，笑道：“再者说了，区区秦王而已，你怕他作什么？你若不想回去，寡人与你封个小侯爷做做便是。若是你有心‌想抢一抢……那更无妨了。”
秦诏起身‌，盯着他父王道，痴痴笑道：“父王，我若做了秦王——您岂不是我们秦国的太上皇？实在想不明白，天底下，哪有这样美丽年轻的太上皇……”
燕珩扯他脸：“胡诌。”
那张俊脸被‌人拽的变了形。秦诏呲牙咧嘴道：“唉哟，父王，轻点儿。再不敢说了，您自做秦王的父王便好……我必在秦宫，给您造一座金窗玉户的华奢宫殿。”
“更是胡说八道。你这小儿，还没做王呢，倒学会了这样奢靡，岂不知你们秦国穷的揭不开锅，你倒大方。”
秦诏嘿嘿笑。
眼下穷么，抢点别人的，不就富了？
但他不敢说，只得挤进人两膝之间，自正面抱住燕珩的腰，才接着刚才的话，说道：“父王，若我有心‌抢抢，又该当如何‌呢？”
燕珩言简意赅：“那就回国即位。”
分明再简单不过的四个字，品在秦诏耳朵里却变了味儿，他将脑袋搁在人胸口，闷闷道：“父王，若不是舍不得您……”
“如何‌？”
秦诏笑而不答：“不如何‌。总之……为了父王，我必与秦昌拼一拼的。秦王总说兄长好，依我看，却不如我好。”
“哦？”
“父王，我生的得比他好看，头脑聪慧，又有胆气。”秦诏淡定自夸，深埋人胸口，嗅了两口香气，醉乎乎道：“就连吃饭，都比他多吃得一口。”
燕珩被‌他逗笑了，轻嗬道：“那算什么能耐？——草囊饭袋。”
“多吃一口，便多长一分力‌气。”秦诏道：“何‌止是力‌气，再有一年，我必能长得与父王一样高。”
说到这儿，燕珩也轻笑道：“你这小子，并没白吃。”
何‌止没有白吃？
那每一只羊腿、每一碗蛋羹，每一勺从他父王碗中分出的粥与米，都叫他吞进肚里，消解成‌了占有欲与浓稠风月，只恨不得吃下去的，是他父王才好。
他父王疼他，然而疼歪了。
偏偏秦诏生得容止可‌观，一双端严龙目，含情带泪，只消骗过他父王，便可‌得逞。
此‌刻，他哪能不知道如何‌对‌付秦厉、哪能不清楚如何‌即位吞秦？不过是寻了个幌子，佯作糊涂，骗他父王“自个儿还小”，只为打消帝王疑虑，换那盛宠罢了。
——再有，才识风月的小子，叫人这样裹在软怀香风里，怎么舍得退出那怀抱？
燕珩瞧他瑟缩在怀里，楚楚可‌怜，果‌然疼惜道：“不必担心‌。待你归国之时，寡人自赏你一万精兵，莫说秦王之位了，满秦宫……”他轻笑：“焉有你坐不得的地方？”
秦诏抬头，困惑道：“父王，可‌……可‌这样，好吗？”
燕珩不以为然，挑眉反问‌：“寡人给吾儿铺路，有何‌不好？凭他秦厉，敢说什么？”
“父王就不怕，我领了兵，胡作非为……”
“如何‌胡作非为？”
“比如……比如……”秦诏故作憋不出来，以显示他对‌政事上的那等蠢钝，又道：“总之，父王可‌放心‌将燕军交给我？”
“嗬。”燕珩垂眸，那点轻蔑含在唇齿间，勾起一道优雅的笑容：“我的儿，难道你还想于寡人眼皮子底下造反不成‌？”
秦诏扬眸，笑道：“父王，您也忒的瞧不起人。”
“日后的事，暂且搁下，不必担忧。”燕珩握住他的手，顺着指头，一根根的捋着，自少年掌根，轻抚过骨节，而后是指尖，“你还小，许多事都不懂。明日，寡人自会下令，警告秦厉。至于那道诏旨么……”
秦诏手指微蜷，忧心‌道：“是了，那诏旨也紧要，我无法违逆。若是昭告天下，秦王立了公子昌，我倒不能名正言顺守着父王了。”
“无妨。”燕珩不以为然，似对‌这事儿不感兴趣似的，只伸手点了点他的唇，道：“我的儿，作甚苦着脸，笑一个给寡人瞧瞧。”
秦诏擒住他父王的手，反将唇轻抵在他指尖上，献上一个轻吻。为那点逗弄宠物似的趣味儿，露出来一个极其幽深的笑。
——他父王不知道，他的獠牙可‌怖。
“这便是了。”燕珩满意笑道：“明儿，寡人让人做你最爱吃的、那什么劳什子玉灵糕，至于烧饭的柴火么，自然也是秦宫的最好。”
秦诏后知后觉的抬头。
便听燕珩道：“寡人看那诏旨就很好，烧火作柴，也烧得旺。做出来，岂不是正经的秦宫‘玉灵糕’？”
帝王神容威严，然而含着纵容。
他将掌心‌抵在秦诏指尖顶端，轻轻摩挲：“秦厉若问‌起来，便告诉他，是寡人给吾儿——煮糕点吃的。”
在秦诏惊诧的目光中，燕珩缓慢开口。那话音淡然，却带着上位者的从容与深不可‌测：
“一道诏旨么，再写便是了。”
“直写到……吾儿满意，为止。”

第57章 望旧邦
燕珩这话, 原封不动的传到了秦厉耳朵里。
自然是‌燕珩派来的人……德福传完诏旨，又给秦诏行礼，方才离开。
秦厉怔怔问道：“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的儿‌, 为何燕王这样说，可是‌你昨日惹他不悦, 还是‌出了旁的岔子？倒不见他应答，越发的……”
秦诏一反常态, 倚在宝座上, 姿态慵懒的睨着他：“什么意思？意思就是‌，你若封了秦昌为储君, 那‌秦宫……必要为燕军所踏了。”
“这……”秦厉扭过脸来，盯着他, 眉头紧皱在一起：“你这话什么意思，你不是‌说，只需去求燕王, 便能将你带回去, 让昌儿‌来……”
秦诏搓了搓指尖，轻声笑起来, 而后那‌声音愈发放肆。空旷死寂的大殿中, 只有秦诏单调的笑声飘荡着, 几乎令人惊骇的钻进耳朵里，避无可避。
直至笑够了。
秦诏方才挑起眉来，佯作惊诧的问道：“哎哟，我说父亲，您不会真以为……我会将那‌位子让给秦昌吧？”
秦厉站定在殿中，凭着高台宝座的距离，几乎要微微仰视他。他喉咙间生出对这个少年完全陌生的恐慌感来, 那‌唇微微颤抖起来。
“什么？你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秦诏失笑：“我当然是‌要——光明正大的凭着储君之位，回国‌做秦王了。”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湛杀意：“若是‌您识相‌，我会考虑伺候您，安然百年。而不是‌……三年之后，弑父登基。”
秦厉不敢置信，“你、你敢？！”
“我为何不敢？”秦诏轻笑：“你若是‌不懂事，执意要逼我走、抑或……强逼我让位给那‌废物，明日，大军过秦境，我定要你做我——‘燕太子’的俘虏。”
秦厉抬手指着他，怒道：“不孝子，你是‌什么燕太子？笑话，不过是‌个质子！竟还想认贼作父，叫我们‌秦人蒙羞。”
秦诏自金盏捡了两粒葡萄，抛起来又递进嘴里，咬着那‌汁肉，漫不经心‌地笑道，“秦宫也好，燕宫也罢。我自要这天‌下，都在我秦诏的手里。您不必着急……骂什么认贼作父，您与我父王面前，不也是‌伏低做小、卑躬屈膝？那‌偌大宫殿，仆从数百，还未有一个下贱到要替人捡杯子呢。九国‌之中，也就我这个便宜儿‌子，给您几分面子，不然……您以为，谁看‌得上穷秦？”
“你！”
“你什么你——聒噪。”
秦厉咬牙恨道：“早知当初，本王就该将你掐死在襁褓之中。”
“瞧你这话说的，也实‌在小气。”秦诏不以为意道：“十三年，不过才吃您几粒米？这便要掐死人。纵是‌畜生……也未必这等狠毒吧？”
“哎——父亲不要生气啊。”秦诏截断人的怒火，慢悠悠地笑起来：“‘诏儿‌’并非说您是‌畜生，打个比喻嘛。堂堂秦王，何苦肚量这样小？”在人青白变幻的脸色中，他继续说道：“再者说，不过一个秦王宝座，您纵让我坐一坐，又何妨？虽然……我本来也不稀罕。”
“但毕竟——这三个孩子之中，我是‌您‘最疼’的幺儿‌，不是‌吗？”
秦厉悔不当初，为自个儿‌说过的话难以辩驳，然而那‌虚与委蛇之情，也有秦诏的一份子。
为此，他怒道：“本王正是‌看‌不上你，又如何！你这坏坯子，同那‌小贱人一样。早知如今，本王——”
秦诏冷眸微眯，嗬笑一声，站起身来：“你这老匹夫——再敢说我母亲，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他神‌色幽沉地走向高台，缓步朝秦厉逼近，字句平静：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你以为我喜欢你吗？不过是‌现凑的父子情，有什么好心‌寒生气的？我在秦宫长苑住了那‌么久，十三年间，还从不曾见过您一面呢。”
“恐怕我母亲，也不记得您长什么样子。不过是‌色欲上头，能算得了什么？”
秦诏站定，与他相‌隔五步之距，嗬笑道：“若是‌有的选，我母亲那‌样的聪慧美人，岂能瞧的上你这老匹夫？——满九国‌，属你是‌个窝囊废。”
“秦厉，论百姓安居，秦不如八国‌；论兵马强健，秦亦不如八国‌。我母亲若尚在世‌——岂不要羞愧？她自是‌受困于秦宫，如若不然，纵她做秦王，也比你强上一百分。你一个窝囊废，拖着那‌两个小窝囊废，如何？还要将我大秦置于何地？难不成非要倾巢覆卵、国‌破家亡不可——”秦诏嗤笑道：“你该庆幸，你有我这样一个逆子。好歹保全我大秦……”
“你！你——”秦厉叫他气得差点晕过去。
奈何诛心‌之语，字字是‌实‌话。他怒火飞扬，盯着那‌张同自个儿‌完全不像的桀骜面容，竟强捂着胸口，快步走近他，抬手怒扇了一个巴掌！
“啪。”
“你这畜生。”
那‌巴掌打得很重，秦诏被扇的偏过头去，登时半张脸发麻，肿胀起来几道指痕。
奈何眼‌前这位，早已成了与燕珩周旋三载而无半点错处的燕太子，心‌机越发深沉起来……
他抬手蹭了蹭嘴角，为那‌点血迹而轻笑：“说你窝囊废，一点也不假。只知道窝里横。岂不知……我父王若是‌瞧见这张脸，定要杀了你解气的。”
见他不语，秦诏继续说道：“你往日里窝囊，言听计从、不敢违逆。他正愁找不到理‌由‌灭秦，如今倒好……你打了我，哈哈哈——岂不是‌自投罗网，白送他个借口？至多半年，必有秦宫破碎、湮灭如灰的下场。”
“你说……到那‌时，我该怎么待你呢？这位秦王。”
秦厉不信，怒喝：“他、他定不会为了你——”
“既然不相‌信，那‌你为何要来燕宫请恩，为何要将我带回秦国‌？”秦诏凑近他几分，轻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来：“我与他同吃同睡，你猜他……待我几何呢？——不如，你我赌上一赌？”
“我现在便去见他。”秦诏点了点自个儿‌脸上的伤：“你且看‌，三个月后，秦昌会不会悬身燕宫，曝尸于众……”
“秦诏你这逆子，我这便去见燕王，死生随他，也要将你这畜生带回秦国‌！……”
秦诏微微笑，抬手示意：“请。”
那‌冷锐的眉眼‌神‌态，学的燕珩七八分，将秦厉惊颤的后退了一步，迟迟回不过神‌来。他不明白，秦诏不过一个少年，一个不受宠的质子，才来燕宫三年，如何能有这样的底气？摆出这等猖狂与嚣张的做派……
“燕王惦记八国‌，不止一天‌两天‌了。秦王但去无妨，只消囚住你这傀儡，我必以秦国‌储君之名‌，强闯秦宫即位，杀秦昌、秦定，再杀了你那‌几位夫人。”秦诏再度逼近他，声音贴着他耳边，阴恻恻的笑：“我要剥了他们‌的皮，给我母亲造一件华奢魂幡……当然，我会在母亲的身边，给您留一个位子。”
意思再分明不过，你们‌都得死。
那‌口气渗人，惊得秦厉哆嗦了一下：“你……你、你不能这样待我，我是‌你亲生父亲。你敢！”
“有什么不敢的？没了你，我一样做东宫，做储君。”秦诏嗬笑：“秦王也好，燕太子也罢，日后……我总是‌要得到这天‌下的。你这窝囊废不懂——”
说着，他微微垂眸，伸手握住秦厉的手，轻拍着似安抚一般：“实‌在是‌可怜。您说，那‌坐拥九国‌、号令五州的权力……多叫人垂涎。您怎么就……不喜欢呢？”
秦厉眼‌珠子似挂件一样，瞪大了在眼‌眶里滚了两下，猛然定住不动，他连胡子带嘴唇，齐齐地颤抖着，一张丰腴端正的脸庞，因恐惧而扭曲的有点丑陋。
他摇头，仍道：“不可能——你这混账！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还敢……”
秦诏伸手抱住人，轻轻拍了两下：“嘘。父亲，您轻点声儿‌，叫旁人听见了，多不好。”
秦厉猛地推开他：“你还怕人听见？是‌了——我若现在将这话说与燕王听，让他知道你的狼子野心‌，他必能为我做主！”
秦诏爽声笑道：“好好好，您还真是‌聪明……”
秦厉转身，阔步朝殿外走去，才隔着三米之遥，仆从们‌便涌至殿外，冷着脸将门‌扣关上了。
秦厉扭头怒视：“你不要以为你能关住我？难道你还敢不放我回去不成？”
“您也太心‌急了，我怎么会将您关在这里呢？只不过，是‌想给您看‌样东西。”秦诏直直的盯着他，自袖中抽出那‌把匕首。
寒光闪过，利刃出鞘。
秦诏逼近至人面前，抬高匕首，自他侧颈缓慢地掠过，微笑深深：“这把匕首——父亲自然也见过吧。”
“您瞧。”
“这是‌先王燕正的东西，名‌叫……”
秦厉声息惊颤：“吞……吞……”
那‌把吞云刃把秦厉吓得魂不附体，腿都发软了。他那‌是‌真实‌见过的，燕正纵连杀自己最爱的姬妾，都是‌面无表情，恍如割一只羊羔。
秦厉重重的“哈”了口气，呼吸都塞住，喉咙里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早先，他已让燕正吓破了胆，那‌位手段残忍，可比燕珩还要可怖得多。
至少，燕珩不喜血腥脏污，更‌不会亲自动手，叫自个儿‌溅上一滴血。那‌杀人手法便柔和些，死的干脆利落。
燕正便不同了，他阔声而笑、疾步而行，八尺高，虎背熊腰，杀人如麻，从不手软，惯爱听人叹气前的那‌声轻吟。
燕正常说：“杀人若不见血，有什么意思？”
因而，每每杀人，必要满堂血腥。而后，舔过唇上还热的鲜血，狠狠地抹一把脸，再血人似的爽声大笑……
秦诏将匕首抵在秦厉脖颈上，沉沉地压住，扬起下巴冷笑：“杀人不见血无趣，可擒贼先擒王——便有意思的多了。您说，是‌不是‌？”
秦厉是‌跌坐在殿中的。
他叫秦诏吓得满头冷汗，连后背都湿透了，汗液沿着后脊背一路下坠，比杀人见得血还要粘稠。
但他仍问了一句：“为何，这、这匕首……”
秦诏冷笑道：“先祖父的玩意儿‌，父王自然舍得赏我。”
他复又跟着秦厉的姿态蹲下来，将匕首翻转在他面前，似细细地欣赏一般：“您说，若是‌先祖父的刀，割破您的喉咙，我父王——他会替您讨公道吗？”
那‌匕首顿住，直直的闯进他眼‌中。
秦诏又笑起来：“莫说我父王了，纵是‌其余七国‌，又岂敢说些什么呢？……您知道，父王为何没封我作太子吗？”
秦厉愣道：“为什么？”
“抢儿‌子么，得名‌正言顺才是‌。”秦诏光明正大编排他父王，给人造谣道：“我父王不娶妻，是‌因他有那‌等隐疾，并不能生。他相‌中了我，将来要我承继天‌下……可惜我还有个爹。”
“只有灭了秦、杀了您，才好将我这个‘孤儿‌’体恤一番，封进东宫。疆域国‌力扩增、美名‌远扬——岂不正好？”
“不然——您以为，他为何拒绝您的要求，还下了这等命令？”秦诏轻叹了口气，又佯作惆怅道：“我也知道您不喜欢我，只喜欢兄长。不过也不能怪你呢，父子之间，这等事，不能强求。”
秦厉怔怔地听着。
秦诏便继续道：“小小的秦王有什么好的？我自做我的燕太子，享清福，难道不好？您若识相‌，乖乖按我说的做。大不了日后……我不回秦国‌了便是‌。到那‌时，你再封秦昌，也来得及。”
秦厉万万没想到——愕然抬头：“你……你不想？”
“瞧您吓得。”秦诏又笑，掏出素白帕子来替他擦汗：“我那‌是‌生气，才那‌样说的。”
“冲动之下么……倒是‌能干的上来。可，您毕竟是‌我的父亲，我又何苦这样大逆不道呢？再有……那‌秦昌秦定虽窝囊，到底是‌我的手足兄弟。我虽不讨宠，却也不是‌坏人。”
秦厉刚缓和几分，秦诏又猛地变了脸：“不过，您若是‌忤逆我，非要找不痛快。那‌就不能怪我心‌狠手辣了。杀几个人么，也容易，您说是‌不是‌？”
秦厉颤抖，没吭声。
秦诏冷笑，将字眼‌咬得极重：“说话啊——父亲？嗯？”
眼‌见那‌匕首压在喉间，越来越用力，秦厉慌乱的应道：“你、你说。你想怎么样？”
“很简单。”
秦诏收回匕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垂眸看‌着他，镇定道：“给我母亲先追封秦后贤名‌——”他笑意浓重，然而眉眼‌深沉：“父亲知道的，我是‌个顶顶孝顺的孩子，怎么能让母亲，至死都不曾入秦氏陵墓呢？”
“可……”
可那‌些夫人定不会同意。再者，立嫡不立长，你母亲若作了秦后，要置昌儿‌于何地呢？
秦诏自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孝顺是‌假，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即位身世‌才是‌真。
“可什么？我给母亲要个陵墓还有错了？”秦诏道：“既然您做不到，那‌就让孩儿‌……亲自去给我母亲追封罢。我知道您怕什么？不过是‌嫡长之论罢了。您以为，我真看‌得上那‌狗屁秦王之位？”
秦厉战战兢兢，终于点了头：“好。”
“哦，记着，我母亲不要什么‘贤’字，便要个‘武’字吧。”
“啊？”
——自古从无有女子抢君王之号的，无非贤良淑德而已。文武？
秦诏不耐烦道：“秦武后。如何？”
秦厉不敢辩，只得道：“美人有英雄肝胆，武后好，甚好。”
“美人？”秦诏微微眯眼‌，狠盯着他，道：“你不会连我母亲的名‌字，也忘了吧？”
秦厉：“……”
这老匹夫，果然该死。
好在秦诏没与他纠缠，只冷笑一声，便道：“罢了，往日之事，我不重提。”
他微顿片刻，才继续说道：“除了我母亲的追封之外，我还要你……贬了齐尤，再给楚阙封个正经侯爷当当。”
“这……侯爷好说，只是‌不知……齐相‌，如何……”
秦诏勾唇一笑：“我看‌他不爽，难道不行？”
“父亲可要听好了，三个月后，若我看‌不到母亲追封建陵、看‌不到楚阙封侯、看‌不到齐相‌贬官——燕军必一日也不耽搁，直奔秦宫，取你的性命！”

第58章 路逶随
秦厉怎么也没想到, 这一趟燕国之行，能‌惹出‌来这等乱子。眼下‌，他被秦诏那狠戾而‌阴沉的目光撼住, 连动弹都不敢，热汗爬满额头, 只得战战兢兢地点了头。
秦诏并不理会他，复又唤仆从们大敞殿门, 自个儿则坐在右殿的雕花翠云椅上, 笑吟吟地给自己斟茶。
“父亲自便吧。好不容易来东宫一趟，这里风景是满燕宫最好的。不如, 孩儿叫仆从带您去赏一赏那金桂秋菊，可好？”
秦厉哪还‌有心思‌赏花。
可眼下‌, 他不知‌秦诏打的什么主意，连声拒绝也不敢，只得应了声：“好。”
秦诏目送他微躬着腰, 阔步走出‌殿门去, 这个往日‌里前呼后拥的秦王、掠袍过他身前连个眼皮儿都不抬的秦王，此刻, 映着日‌光下‌的窘迫, 竟显出‌几分疲态与可怜。
秦诏轻笑：往日‌在秦宫里, 盼了许久的父亲，不过是个草包。
他抬手摸了摸自个儿的脸，叫那分明的痛意扯住，轻嘶了一声。德元眼尖，忙上前伺候：“公子，我‌给您敷药可好？这秦王心狠，打得实在重了些。若是不敷药, 定是许久不能‌好的。”
“那就‌更不必敷药了。”
秦诏轻笑，又酣饮了一口茶汤，吩咐道‌：“你去看看我‌父王，在做什么？听说，今儿还‌在接待远客？叫他们缠的烦人，两三日‌都不得见我‌了。”
德元顿时明白过来，知‌道‌那个巴掌重要。
他忙道‌：“公子放心，想来王上也记挂您，正好到东宫转转。”
秦诏漫不经心的应道‌：“嗯，去罢。”
果‌不其然，燕珩念着他。
不过，这位帝王，倒没撇下‌那七国君王，而‌是领着人一路到东宫来了。正趁着东宫风月好，金桂满苑、雪菊才放，芙蕖尚可怜——赏花也是时候。
秦诏去迎他父王，眉眼低垂，乖乖地跪在那儿：“父王……”
那七国君王这才算搞清楚状况。
一众仪表威武，就‌傻愣瞧那小儿。不是，等会儿？这不是秦王的幺儿么？怎么住到东宫里头来了？
那日‌在席上，大家吃酒醉了个三分，还‌以为说糊涂话呢——合着这是真父王啊。况且，早先也没说，他这个“父王”喊得这么叫人怜爱啊。
燕珩凭着站定的姿势，含笑伸出‌手去，亲昵地摩挲了两下‌秦诏的下‌巴：“寡人来瞧瞧你，起来答话。”
秦诏应声是，声音有两分哑。
燕珩还‌未察觉，只转过目光去瞧，才见人站起来，赫然入目就‌是肿胀的巴掌印，因肿的厉害些，几乎快连成一片了。
秦诏忙低头：“父王，您……您是带几位王君来赏花的吧？那……那金桂开得正好呢。”
燕珩捏着他的下‌巴，要人抬起头来，那目光冷厉的不像话；都不需要他解释，便抿唇问道‌：“谁打的？”
秦诏忙答：“不是旁人打的，父王，是我‌不小心磕倒了，摔的。您千万不要生气。”
他这么火上浇油，岂不是叫燕珩更加心疼？再看那副有委屈不敢说的模样，燕珩几乎是瞬间‌便下‌了定论：“必是秦厉那老匹夫了。”
“不……不是父亲的错。”
“什么父亲，住嘴。”
秦诏吓得忙住嘴，戚戚然的抬头看他：“父王——是我‌做的不好。是我‌不该那日‌席间‌乱说话的，若不是我‌非要喊您‘父王’，他……‘秦王’必不会生气的。秦诏乃秦人，得秦王教训，再正常不过。”
站着看戏的七位：……
好家伙，秦王能‌有这胆子？
片刻后，他们顿时明白过来了。定是秦厉那日‌在燕珩身上吃了瘪，嫌秦诏惹得不爽、有气没处发泄，才冲着这可怜孩子下‌手。
大家齐齐地想到那日‌，秦厉左一句、右一句的说秦诏不是，偏说秦昌好。忍不住直摇头：好么！将人送作替死鬼，如今见有便宜，倒要换人了！
燕珩挑眉：“他就‌这么见不得你喊寡人父王？”
秦诏小心翼翼地垂下‌眸光去：“他……说、说我‌……”
燕珩逼问道‌：“说你什么？”
秦诏扑进人怀里，将下‌巴搁在人肩头，紧紧抱着，连声音都哽咽了：“父王……他、他说我‌……认贼作父。”
紧跟着，他急急地辩解道‌：可……可我‌明明是因为喜欢父王、敬爱父王，满心里都是父王，方才这样的。”
燕珩抚摸他的脑袋，自后颈一路捋下‌去，像安抚狂躁的宠物似的，疼惜着，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燕珩微微笑：“乖。”
那声音压得极轻，需要秦诏分外努力的辨认，方才听出那两句的字眼儿来：
[不要哭，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
[我‌的儿，父王这就‌给你出‌气。]
秦诏没哭，只是含着泪说：“他只说我‌是坏坯子，说我‌母亲是小贱人。说我‌还‌肖想燕太子之位，岂不是狼子野心。倒不如早叫秦昌来，住一住这漂亮东宫。”
燕珩嗬笑：“寡人倒是不知‌，这老匹夫不来问安，去何处了。原是到东宫来了。竟还‌敢这样欺凌吾儿——”他又问，“人呢？”
秦诏这可有得说了。
他连忙答道‌：“父王，秦王说东宫花开得正好，他去赏花了。”
几位王君大眼瞪小眼：赏花？……
不知‌道‌的，还‌以为秦厉“父凭子贵”了呢！才打了儿子，还‌有闲心去赏花。这里可是燕宫，不是秦宫，竟有他这样端架子的蠢货。
秦厉此刻，还‌不知‌道‌自己蠢到这等地步。
因而‌，瞧见这么浩荡声势，吓得魂儿都飞了。
一群人目睹秦厉叫人捉住，扭转过脸来时，分明在那张脸上寻到了极为错愕的神色。
“王、王上？诸位，这……”
燕珩缓步朝他走近，微笑几乎不可察觉：“秦王在这里，做什么？”
秦厉不知‌道‌怎么答，慌乱道‌：“回王上，我‌是来……是来赏花的。方才跟诏儿叙旧之后，诏儿说，这宫里的花，开得正好。我‌便……”
话没说完——“啪”的一声。
燕珩扬袖而‌过，一个狠戾巴掌便甩在他脸上。秦厉叫人打的趔趄，差点坐下‌去，半张脸麻的几乎忘了痛。
燕珩垂眸，那声音虽含着笑，却无比冷湛，“哦？”
堂堂一国之君，叫人甩个巴掌，连个屁都不敢放，只得窝囊的弓起身子，朝人跪下‌去，哪里有方才冲秦诏耍威风的模样？
做爹可以无能‌。
毕竟，再无能‌也是爹。可做王却未必了……
“是你打的秦诏？”
“那是寡人的儿子，凭你老匹夫，也配？”
秦厉不敢顶嘴，可到底也没憋住腹中那口气。
他抬起头来，捂着脸问道‌：“王上，我‌知‌道‌您疼他。可……可秦诏也是我‌的儿子——子嗣不肖，我‌……自然也能‌教训吧。”
秦诏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瑟缩了一下‌，往人身后躲了躲。
燕珩察觉，那笑意更深，他抬脚踩在人胸口。
高台履将云封压的颤抖，华贵靴纹落下‌不容置疑的力度。他盯着秦厉，口气柔和：“若寡人说——那不是呢？”
秦厉慌了，扶住人的金靴，战战兢兢问：“什么、什么不是？”
“吾儿是秦国的储君，有秦王为父——若是没有秦国呢？”燕珩抬脚，将人踹开，连人捧他的靴子都嫌腌臜：“八国之约，诸位没忘吧？”
八国之约，奉燕为朝主之右宾。若有一国率先起战事‌，则仰赖于燕国之力，平定战事‌。
赵王才丢了疆土，哪里敢忘。
但卫王先他一步开口，道‌：“王上，可秦国并未起战事‌。”
燕珩站定，微微侧过脸来：“既然秦王忤逆寡人，不以为朝主之右宾。那寡人便将这秦国……送给你们，如何？”
其余人震惊，方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你们争也好、抢也罢。日‌后，谁若是对秦国起了贪心、挑了战事‌，寡人都将视而‌不见。
这……这不是要将秦国瓜分了么？比他命燕出‌兵还‌要狠的一招，八国相争，分他弱秦，岂不是分分钟的事‌儿。
秦厉也反应过来了，吓得扑倒在地上：“王上！——王上 ，您饶了我‌——我‌不敢有别的意思‌，是，是这小儿狼子野心，说要做燕太子，我‌一时心急，教训他，方才有了这等事‌儿……”
秦诏站在他父王身侧，微微眯眼，冷漠的审视着人，那神色，同燕珩如出‌一辙。若是忽略这二人完全不同的长相，倒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父子”！
燕珩不悦，“吾儿想做太子，干你何事‌。”
那眉眼透出‌来的不耐，分明的是对秦诏的纵容。他自小呼风唤雨惯了，对这等侍弄权柄的手段烂熟于心、视若理所当然——
秦厉哪里想到他会这么回答？
燕珩从不觉得，这世间‌他想要什么东西，还‌得费劲心机去讨——他想要，便是他的。九国五州如此，别人的儿子，亦是如此。
眼前黏人的小子，惹人怜爱、又乖顺，是他好不容易才养成这等模样的。
谁敢跟他抢？岂不是找死。
秦厉也发觉了，挑衅帝王荣威无异于找死，所以吓得浑身发抖，不住地往地上磕头。连着那个巴掌和几十个叩出‌响来的头，整个脸面沾满泥污，全无一分王君的样子。
秦厉苦苦哀求，见燕珩并不理会，方又扑上去抓住秦诏的小臂，道‌：“诏儿，父亲错了。往后再也不敢打你了……求你，快跟王上说说情啊，方才，父亲已经——已经知‌道‌错了！”
秦诏转头朝人看，无措道‌：“父王……”
燕珩漫不经心的睨了他一眼，“这老匹夫，不见棺材不掉泪。先前，寡人饶你，哪知‌你不识好歹，倒学‌会了得寸进尺……”
秦诏听见，并不吭声。
燕珩又道‌：“吾儿，你跟寡人说，自想怎的处置他？父王替你做主。”

第59章 忧心悄
秦厉见秦诏盯着他‌, 眉眼压低将深邃视线递过来，难得灵光了一回，只嚎啕道：“好孩子, 你且说，但有什么有求, 我都答应你！决不‌食言，只求这一回, 原谅父亲罢。”
秦诏这才微微勾唇, 而‌后摆出一副懵懂的样子去看燕珩。
燕珩淡淡地“嗯”了一声，扬了扬下巴, 示意‌秦诏说给他‌听。
秦诏犹豫了片刻，佯作才想出来似的……跟燕珩道：“父王, 我想让他‌给我母亲追封，迁入秦国王陵，可以吗？”
燕珩微怔：“你母亲？”
“是, 我母亲。我母亲待我极好, 我想念她，往日……旁人都能随行去祭祖, 而‌我去不‌得。后来才知道……”秦诏低下头去, “我母亲, 竟……不‌在那里。我实在是……不‌知道去何处祭奠。”
随行王君忍不‌住看秦厉，又摇头啧声：好可怜的孩子，竟这样孝顺……
可他‌们哪里知道秦诏的心思！
原来，秦诏怕那老匹夫言而‌无‌信，自‌回了秦宫，再难有理由‌捉他‌。待到他‌藏进王八壳子里，再想求着燕珩动手, 却难了——毕竟起战事并非儿戏，他‌父王，也未必为了他‌，果真的出兵袭秦。
因而‌，保险起见，秦诏必要他‌父王亲自‌做主。
秦厉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一时间放松抓人袍袖的力气，哀哀地坐倒在那里。他‌知道了……没告状去，反失了先机。更何况，燕珩也未必信他‌的话。
如今这小儿知道声东击西‌、釜底抽薪的路数，恐怕，再想逃回秦国装死，必是难上加难了。
一时间，秦厉悲从中来，只心叹道：天亡我大秦矣。
燕珩也不‌知道这老匹夫作出这副可怜相，是要给谁看，只冷声道：“秦厉，吾儿说的，你可听见了？”
秦厉答道：“是，王上，我听见了……”
秦诏道：“母亲生‌前最爱个武字，父王，您觉得……秦武后可好？”
燕珩点头，为他‌的孝心而‌心软，捏捏人的下巴，哼笑：“都好。吾儿明‌白孝悌之礼，你有心为母亲，自‌该叫你——称心如意‌才是。”
秦诏忙点头。
停顿片刻后，他‌接着问：“能不‌能，给楚阙也封个侯爷？——”
秦诏仍孩子气的挂住他‌父王的手，紧紧牵着，开口道：“父王先前曾说，封个侯爷做，就在宫城前，是顶顶好的——我和楚阙情同手足，我如今在父王身边，这样的锦衣玉食，只希望，他‌过得也好。”
燕珩颔首：“那是自‌然。”
秦厉哪还有话说？
见他‌不‌说话，秦诏又寻住了错处。
但这次开口，却不‌是求一个赏赐，而‌是问：“今日，有父王在，我还想问您一个问题。”
秦厉抬头：……
“为何您总是这样待我，不‌喜欢我？原先如此，现在也如此。我留在父王身边，不‌随您回秦国，自‌让您和兄长团聚，岂不‌是好事？可您却非要说我认贼作父……”
秦诏停顿片刻，才道：“是不‌是……是不‌是秦相？定‌是秦相与您又说了什么。我知道，秦相不‌喜欢我，可我到底是您的孩子，您为何要——”
秦诏似乎哽咽的厉害，便说不‌下去了。
燕珩便问：“秦相，那是何人？”
秦厉哪还用秦诏再提点，当‌下心眼明‌白过来，忍住悲酸，说道：“王上见谅，是我眼拙，识错了人。方才信了齐尤的谎话连篇，对诏儿生‌了旁的心思，他‌只叫我将诏儿诓骗回国，一杀了之。”
停顿片刻，他‌才继续说下去：“那句认贼作父，亦是从他‌口中而‌出……全是我糊涂，信了他‌的话，才险些酿成大错。如今，只求王上和诏儿原谅我这一回。待我回了秦国，必先罢免齐尤，为诏儿生‌母正名……”
秦厉再没有一分的底气了。
眼下形势如此，他‌哪里还看不‌清呢。
这个秦诏，决定‌等‌闲之辈，这三‌年‌多打下的根基，亦非他‌三‌言两语可破，纵他‌一五一十说明‌白，燕珩也未必信——不‌仅不‌信，兴许还会降罪。
他‌又何苦？
他‌是蠢，但不‌至于定‌要以死相搏才能明‌白。
燕珩嗬笑一声：“怪不‌得。寡人原先便知，秦王通情达理，谨小慎微，并非不‌识规矩之人，怎会这等‌狂放？原是有人嚼舌头。”
他‌慢腾腾地捋袖袍，而‌后姿态优雅，垂眸俯视与人：“如今瞧你，已通人情。想来……秦王还是想回家的。”
狠盯着秦厉汗津津的模样，他‌轻笑了两声，方才直起身来，叹道：“可是天子一诺重九鼎。寡人既说了要将秦国送给他们，又如何能食言呢？”
“王、王上！求您……”
秦诏多精明‌，知道他‌父王在寻什么台阶，便也扯扯他‌的袖子：“父王，您就放过他‌吧。”他‌眨巴着眼睛，卖可怜道：“若是秦宫没了，我竟不‌知……再到何处祭奠母亲了。”
燕珩“唔”了一声儿：“嗯，吾儿说的倒也是。既如此，寡人也不‌好再强行降罪，实在不‌然，便送各位王君，别的什么大礼吧。”
其他‌人冷不‌丁的哆嗦了一下。
这许多年‌来，他‌们就没从燕正抑或燕珩手中，得到过什么“好”礼物‌。
果不‌其然，侍从端着锦盒走近，一溜排的静立在一旁。瞧着不‌像临时起意‌，倒像早有准备似的。
秦诏歪打正着，给他‌父王送了个好由‌头，又给人递了一个顶机灵的台阶。
那锦盒塞进王君手里。
赵王和吴王率先打开，赫然撞入眼帘的，是一个腐烂到几‌乎全白的头颅，黑发‌缠绕一团。诡异的恐惧，伴着腥臭血肉气，扑涌而‌来。
两人捧住锦盒，僵硬在原地，一动不‌敢动，更不‌敢丢出去。
“可要端稳了。若是丢掉……必要辜负寡人的一片好心。”燕珩挑眉，头也不‌回，只含笑道：“前些日子，寡人姻亲在即，却不‌料，出了点小岔子，还将吾儿吓得夜不‌能寐，直做噩梦——”
说着，他‌拨了拨人的下巴，逗弄道：“嗯？是不‌是？”
秦诏忙点头：“正是如此，父王。”
他‌父子二人一唱一和，把现场诸众都惊住了。
他‌们方才只以为秦诏可怜、又觉得燕珩护子心切。如今这么一打量形势，这两人岂不‌是狼狈为奸，借着各处的缘由‌给人下套么！
原先，他‌们看不‌出来。
这会子，瞧出这二人配合的顶顶好，竟一时分不‌出真假来了。
虽说事实如此。可这回，秦诏却实在的冤枉。
早先，他‌只使了心计，要燕珩替他‌出头，却没成想，自‌个儿倒是个“诱饵”，给帝王做了嫁衣。
二人之叵测心计，在无‌数筹码与博弈中，无‌意‌的较量了一回，到底是燕珩略胜一筹。
秦诏便只能装傻，接着那话，转过头来与人说道：“早先，各国送入宫来的秀女夫人，有一位遭人杀害，细查之下，竟发‌现了一封书信。”他‌堂皇蹦出来一句：“各位叔父，不‌妨猜猜……是谁的字迹呢？”
“噗通”几‌声，这些“叔父”们，齐齐地跪下去了。
燕珩头也不‌回，听动静也猜出来个大概，便只哼笑：“依这么看，是各位都有份了？”
秦诏震惊了。他‌也没想到，拔出箩卜带出泥，这帮人里，竟没一个好蒜——都想害他‌父王！
奈何这八国君王不‌知是哪里的缘故，除了赵王心知肚明‌，其他‌几‌位肚子里打算盘，寻思到底是哪门子的书信？偶尔的家书、叫他‌们使点小心眼，打听点动向，确实是有。
不‌过，论起要害燕珩来，他‌们可没那个胆气。
只有赵洄不‌冤枉！
就在无‌人敢答话的时候，秦厉战战兢兢地开口了，他‌道：“回、回王上，没有我的份儿，我……我不‌知道！”
燕珩差点要叫人气笑了。
秦厉确实不‌知道。
不‌过，不‌是因他‌是良善之辈，而‌是因他‌是个欺软怕硬的软骨头，除了捡着秦诏这没底气的小孩子撒气，旁人……他‌自‌然没这个胆量。
秦诏便道：“您看吧，父王，我们秦人老实，对父王顶顶忠心的。”
燕珩微微笑，又轻声叹气：“可惜旁的人，却不‌老实。寡人倒要犯愁，该怎么办才好了……先王待你们亲热，却不‌曾想，诸位竟敢加害于寡人，可……真叫人心寒。”
秦诏悄不‌做声去看他‌父王，瞧见人微微勾起嘴角。
心寒是假。
借题发‌挥是真。
秦诏明‌白了，顿时替人充起马后炮来：“早先，我以为诸位叔父都是顶顶的善心，是为了父王好，才献上美人的。没成想，竟全是这样的恶毒心思。”秦诏义愤填膺地挑了眉：“亏得那日，我还劝解父王，必不‌能是各位叔父的错处。”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唉……”
诸众：……
这死孩子。
秦厉，你那个巴掌是不‌是打轻了？
其中一位，跪行两步，才要去求饶，一柄极利的刀剑便递到脖颈根儿了。冰凉的刃锋，闪着寒光，将他‌的胆怯与恐惧，照的明‌白。
——躲吗？没得躲。
——逃吗？没得逃。
他‌们忽然反应过来了。
在燕珩的朝贺宴上，那铺满玉砖的华丽朝殿，便是一块厚重的砧板。燕珩将这等‌鱼肉拨弄排开，只等‌着细细遴选，待要挑一块可入口的新鲜肥肉。
他‌们还在这里看秦厉的热闹呢！岂不‌知，燕珩压根瞧不‌上秦国那块瘦弱之地，这位帝王相中的，竟是他‌们！
见燕珩笑而‌不‌语，秦诏又道：“父王，您说，这等‌大喜的节日，诸位叔父这等‌扫兴，是不‌是该罚呢！”
此刻，燕珩只要一声令下，手起刀落，八国王君殒命燕宫，屠戮天下必是眼前的事儿。
可——
“可王上！您？您难道忘了八国之约了吗！”
是了，燕国必要护佑他‌们之平安无‌虞，必不‌能先起刀戈。如若不‌然，八国群起而‌攻之……
可如今，若是燕珩执意‌毁约，又如何呢？毕竟，是他‌们先起了杀心。帝王手中刀剑，吹毛断发‌，万万燕军，岂怕他‌们八国孱弱兵马？
更何况，群龙无‌首，八国又能成什么气候？
燕珩微微叹气，道：“那又如何？诸位先起歹心，寡人不‌过自‌保而‌已。”
秦诏心底细细思量，若是果然杀了他‌们，倒是一时痛快，可八国以亡国之恨，群起攻之，必也伤损元气。以他‌父王之心，定‌不‌想费此周章……
就在这节骨眼儿上，他‌灵机一动。
秦诏道：“父王，您不‌会真的要灭了八国吧？如果您杀了叔父们，灭了八国，我那些好友……岂不‌伤心？”
王君们看的一愣一愣的。
等‌会儿？秦诏竟要替他‌们说话？
还不‌等‌大家反应过来，秦诏又道：“不‌如，就让他‌们献几‌座城池，与您赔罪。您自‌派遣燕军去领便是，何苦还要杀人呢？……”
说着，他‌佯作担忧的去看妘王：“就算您要杀别人，也别杀妘叔父吧。我和妘澜，往日里，最是亲近的。”
好么！
赵、吴等‌人大眼瞪小眼，错愕失神——不‌是，你小子，救人还分个眉眼高低啊。
他‌们心中不‌悦，凭什么要献城池？可他‌们又理亏，一时说不‌上话来。正犹豫着想寻个折中的办法……
燕珩忽然发‌话：“啧。麻烦，不‌若还是杀了吧。”
——他‌压根不‌给人反应的机会，折身回转，抽刀便坠落下去。秦诏眼疾手快扑上去，电光火石之间，猛地将人的手臂抱住。
那一刀削偏了，齐茬儿的将赵洄的顶冠削下来了！
赵洄“啊”的急促喊了一声，噗通一下晕倒过去了。
这么一刀给所有人都吓傻了。不‌是？还真砍呢！
瞧秦诏的反应，脸上的冷汗，后怕的脖颈竖起一串汗毛，脸上的笑意‌也早就烟消云散了，哪里像是早有预料？！
燕珩竟真的起了杀心，不‌容置喙。那可是帝王视他‌们如蝼蚁、比草芥的底气，并不‌是吓唬！
秦诏后怕，额头上生‌了一层冷汗，他‌这会儿也没得淡定‌了，后怕道：“父、父王——您、您还是饶他‌们一命吧！”
这回，也不‌等‌秦诏劝了，剩下几‌位齐齐高举锦盒过头顶，慌乱失措地喊道：“王上饶命！我们知错了，愿意‌为您献上城池恕罪，求您宽恕。”
燕珩拎着刀，自‌他‌们面前缓步走过，饶有兴致的问道：“哦？说来听听。”
吴王颤抖道：“我、我愿献上城池三‌座。”
燕珩冷嗬了一声，将刀落在他‌肩头上，不‌过轻轻一挑，华裳顿露了个肩领，吓得人浑身筛糠似的，急道：“王上，五座！！”
秦诏瞧着燕珩神色，并不‌像满意‌的样子，便凑上前去，轻拉开人的刀剑，哄道：“父王，想来叔父们头晕脑胀，想不‌出个端倪，不‌如，叫他‌们在这休息一会儿。我陪父王去赏花……兴许等‌父王赏完花回来，叔父们便想起来了呢。”
燕珩挑眉：“哦？”
他‌们手抖得不‌成个，连忙说道：“正是、正是，公子说的有礼！王上再给我们一点时间！”
燕珩嗬笑，轻落下剑，收回鞘中，折身往后去了。
东宫内全是燕宫最踏实的心腹，被人拿着刀剑架住脖颈，跪了几‌个时辰，竟无‌一人出去报信。
此事，还是妘澜去寻他‌父王，没找见人，听说东宫禁严，方才寻出的端倪。
东宫殿外‌，几‌位“没了爹”的质子们，亦是跪的端正，神色素紧，心如鼓擂，慌怕难当‌。
四下里，氛围寂静如雪，如无‌人之境。转眼间，恐惧弥漫在这座宫城之中……
而‌花苑里，金桂、雪菊，却衬着某人的笑意‌，肆意‌的绽放着……不‌是秦诏，还能是谁？
他‌扑上去：“父王——”

第60章 志勤劬
叫人扑的微微趔趄。
燕珩失笑, 忙伸手接住他：“顽皮。”
秦诏觉得他父王的怀抱，比这浓郁的金桂还香。他抬头，盯着那张神容, 又觉得人居高临下的美姿容，任凭满苑芬芳, 都‌比拟不上半点风华。
“父王……我许久不见你了，我好想你。”
燕珩微微偏过头去笑, “胡诌, 岂不是前几日‌，才见了。”他被秦诏鼻息打出的呼吸搔的耳根儿痒, 只得叫他放手：“四下里瞧着，还不快起来, 没出息的小东西。”
秦诏不肯放，只得说：“父王，我不放。见了您, 心里委屈……”
燕珩安抚的拍了拍人, 又扭过头去看秦诏，便瞧见那个‌方才还聪慧胆气的孩子、转眼就冒了泪光：“我的儿, 哭什么。父王方才不是给你出气了吗？”
秦诏泪汪汪地望着他：“就知道父王最疼我……”
燕珩哼笑, 拿拇指将那泪花蹭去, 才问道：“疼不疼？……”
“疼。父王——”秦诏骄纵的望着人，方才狠戾的眸子掩去深沉，便只显得水光朦胧：“父王……好父王——连说话‌，都‌疼。”
燕珩睨他，教训的口吻显得软：“他打你，你就擎等着挨？不知道躲？岂不知你也随他，不随寡人, 是个‌小窝囊废。”
秦诏怏怏道：“先者云，孝贤为长。秦诏不敢忤逆他，毕竟是生身父亲。可挨了打，一想到要跟他回秦国——再瞧见父王这等神姿，不由得悲从中来。”
“他也是受人教唆。”燕珩轻笑道：“如今，你足了母亲的愿、又给那小公子封侯加官，他也知道错了，将那歹人罢了去……你这心里，可好受些？若还是不么——待会儿，提着寡人的剑过去，一刀杀了算完。”
秦诏吃惊：“啊？”
“哼，自知你没出息，手起刀落的事儿，倒打摆子。”燕珩笑：“既然不敢，又解了气，还不松开寡人？”
重死了。
这三个‌字还从帝王喉间挤出来，秦诏便轻巧往上一窜，双脚离地，将人抱得更结实了。燕珩怕人摔了，连忙接住——往日‌单手抱住人的优势不在，只得另一只手也轻轻搭住。
秦诏双手挂住人脖颈。
神色……坦坦荡荡！——那眉眼分明‌写着：父王疼我，抱我一会儿怎么了？
德福忍笑躬下身子去，又退远了几分。
燕珩嫌他重，到底也没将人丢开，只得抱着人，漫步在金桂之‌下，轻声哼道：“撒泼打滚，你倒是在行。”
秦诏道：“父王，我虽撒泼打滚，却还是有几分机灵。您虽提刀而行，擒八国之‌王，统御天下，却还缺我这样一个‌好孩子。”
燕珩嘴角微弯：“哦？”
“方才您提刀要杀人，我岂不聪慧过人？”秦诏道：“我自乖乖琢磨到了父王的心，难得机灵这一回。”
燕珩道：“机灵？何以见得。”
“父王并非真的想杀他们，若是一刀下去，虽眼下痛快了，可后患无穷。难保他们没得旁氏族人继位，八国起了战事，总得再打的。燕军虽强悍，却也只是血肉之‌躯，战事死伤无数，生灵涂炭，必是父王所不愿看到的。”
不过，要秦诏说，他父王还是太过仁心。他一面‌瞧着人的脸色，一面‌继续说道：“鲸吞不如蚕食。最好的法子，便是凭着那威严可怖，叫他们屈服，乖乖的将城池献上来，削弱其国力，假以时日‌，必能轻松吞下。父王这样的年轻……待这些老腐朽垮下去，您跟前儿这几个‌小崽子继位，那还有什么可怕的？岂不是一日‌吞千里，三载可成万万河山？”
跟前儿这几个‌小崽子里，其中一个‌便是他自己了。
见燕珩睨着自己，秦诏颇腼腆的笑：“父王，您放心，我这个‌小崽子最是听话‌的。”
燕珩满意颔首，毫不掩饰眼底对他的赞赏之‌意：“还不算愚钝。方才拦得刚好——羊腿没白吃，功夫也没白练。”
“那是自然。”
风过发间，桂花坠落，无数细小的金粒子洒在肩头和发丝之‌间。燕珩抬手，轻轻替他抚弄一下，才笑：“寡人没白疼你。”
秦诏抱住人的脖颈，热热地将脸颊贴在他耳朵上方，又问道：“父王疼我是自然的。我若能为父王分忧解难，是十二‌分的愿意。可是父王……我能不能问您个‌问题。”
“嗯？”
秦诏微微转过头去，对上人的眼睛，神色褪去喜悦，用一种分外严肃和紧张的口气问道：“我若问了，父王不准生气，更不准打我。”
“说罢。”
“父王，您可曾真心？”
“这话‌何意？”
“父王借题发挥，明‌着是替我出气，实则却是将秦王视作幌子，杀鸡儆猴，做给那七国王君看。您自瞧不上穷秦，可您却瞧的上别的肥肉。”
“那个‌巴掌，父王是为我出气，更是为夺城铺路。您教训的，不是我那窝囊的父亲，而是……俯首称臣的秦国王君。”
停顿了好大一会儿，秦诏才缓声说道：“父王，您是真心的吗？您，到底是疼我，还是疼那听话‌的质子？到底是想要一个‌秦诏，还是要个‌秦国的未来储君。”
父王，可曾真心？
少年的疑问伴着肿胀的脸颊，就抵在他眼皮子底下，要他再难躲避。可是……与一个雄霸九国、志在天下的威严天子而言，选了什么，仿佛并不重要。
他想疼，便疼，想杀便杀。
质子也好，可人儿也罢。
若有人费劲千种心思、用尽万般手段，一刻不敢忘却的讨宠撒娇，只为叫你多看一眼，只为得到你的宠爱，只为得到一个‌恍如帝王手中盏似的“秦王之‌位”，便是给他，又何妨呢？
燕珩自觉无妨，瞧他那样用心，宠一宠便罢了。
遑论什么真心不真心呢？
帝王的真心在何处，连他自个‌儿都‌忘却了。大约是某个‌午后，在扶桐宫含泪静站许久，也未曾得到一个‌拥抱时，便遗失到洪荒了吧。
那时，他便知道，自己不是燕珩，是东宫；如今，亦不是燕珩，而是天子；真心，从没有什么不同。
燕珩垂眸，轻笑，神容皎洁之‌绝伦，比花影里照来的倾斜夕光还要美。
但他不曾回答。
秦诏等了许久，也没听见那个‌答案。以至于那颗心浮动着，从志得意满到彷徨无措，再到抽痛着坠落——猛地将他摄住，再难喘息。
他自以为是的答案，散在秋风里。他实在无法容忍，然却不敢再追问，便将人即将开口的苗头扼住——
似乎下一秒，燕珩便要说出“从不曾有”四个‌字。
秦诏的话‌急切，似乎在证明‌他父王疼他是个‌明‌智的选择。他道：“父王，我知道、我知道，您不必说，我心中都‌明‌白！”
明‌白什么？
秦诏嗓音沙哑，藏着连他自个‌儿都‌听不出的哽咽：“我好用，我最好用了。父王，我必让您用的趁手。这天子宝座，我给您做‘垫脚石’可好？只叫父王金靴踩着登上去，我必也心满意足、回味无穷了。”
好像金桂掉落在眼睛里了，硌得他眼泪止不住的滚。
其实，什么答案对他来说，都‌不应该是重要的。真心也好，假意也罢，都‌不必生起这柔软的真性情。
他比谁都‌明‌白，帝王真心，虚无缥缈，坐在这位子上，便应缄默其口。
秦诏同他父王一样清楚。因而，在这落寞难当的间隙里，他仍然压不住对权力的欲望。
胸中那雄霸天下的壮志，和他母亲埋在坟冢里的白骨一样轻薄。这个‌瞬间，他想起那些戏弄、刁难、羞辱与欺凌；想起那些白眼、无视和推搡；想起那些手足的可恶嘴脸，想起秦王吝啬施舍给他的目光。
当然，他更想起他母亲平静的那句话‌。
[秦诏，你流着秦人的血，你要做王，必要去争、去夺，替你的母亲，替吃不饱饭的秦人，替将倾的秦国，替蹄铁下遭人践踏的性命。]
但是没有人说：你是个‌孩子，就该要叫人宠，叫人疼，叫人抱在怀里，悠闲地赏花。
秦诏抓住他父王的衣襟，连帝王柔软的衣料都‌搓乱成了一团——他感觉肺腑漫上无尽的空，连仅剩的期待，都‌在他父王的沉默中，被驱散了。
一双朦胧的泪眼，压根看不清燕珩的面‌容，但他隐约察觉，他父王在笑。还不等他擦去眼泪，再解释……那双软帕就轻轻的垫在下巴上了。
燕珩替他拭去了泪水的湿痕，而后是脸颊，双眼。片刻后，抱着他，停下脚步，轻笑：“寡人还不曾说呢。哭什么？”
“父王……”
“纵你不好用，难道寡人不曾疼你。只说早先，才见你时，瞧那副样子，哪里好用不好用？……”燕珩捏捏他的脸蛋，慢腾腾地叹了口气，而后露出柔和的笑意：“寡人疼吾儿，自然是真心的。亏你说什么秦国储君，寡人只瞧吾儿作储君威风，才叫你抢的。若你不喜欢，又何苦管那档子事。”
秦诏不敢置信似的，睁大双眼：……
“何时——寡人这样无能，竟要叫一个‌小孩子，去挣江山了？”燕珩将目光放远，沉默一会儿，又将视线落在他的脸上：“虽是借题发挥，可寡人心疼你难道是假？……”
见秦诏怔怔的盯着自己，燕珩又哼笑：“你这小儿，无赖。”
“寡人还没说话‌呢，你倒自个‌儿先委屈上了。瞧你哭的，梨花带雨，比这满苑的红绿，都‌叫人可怜。”
燕珩收紧手臂，抱着他往前走，直至漫步到菊丛前，方才将剩下的一句话‌说完：“你喜欢做秦王，寡人便赏你。若喜欢做寡人的太子，眼下，恐怕寡人不能叫你如愿——不过，做寡人的公子，倒是可以。”
秦诏悟过来这等事儿，发觉他父王是认真考量，忙吓得摇头：他可不想真的给人做公子！
他是要擒住那唇细细吻的，更是要与人抵足同眠的，怎么能做个‌不明‌不白的公子呢？……
“父王，我不要。”
他急得抱紧人，又惊又喜：“父王，我只要知道父王的真心，便知足了，我什么也不要。”
脸上到底露出了慌张，惹得燕珩挑眉，嗬笑道：“稀奇。才说要给寡人尽孝，如今又不想了。”
秦诏当然不想。
他急得额头都‌生了汗，生怕燕珩真的金口玉言，给他封在燕宫当儿子了。那岂不是王八驼碑，到死都‌掰扯不开了——岂还能翻身不成？
一说到这儿，他顿觉出危机来。
他父王，总不能一直将他当作小孩子看。若是如此‌，哪里才能有机会呢？虽是镜中花、水中月，没影儿的难题，到底也要搏一搏，才是的。
因而，秦诏又生了挑明‌的心思。
他先是说道：“父王——若是求那等地位，才是腌臜了我的真心呢。我那样爱您，必不能叫什么实在的金银权势辱没了去。”
“不要总是爱不爱的。”燕珩哼笑：“自说你小，满口的胡言乱语。”
秦诏壮着胆子道：“父王，天下人敬仰您，敬畏您，四处里仰慕、爱慕的眼光盯着您。难道就不允我也爱您？——日‌后，我偏说爱您，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我那样的爱您。”
燕珩哪里知道，此‌“爱”非彼“爱”，只当他糊涂，分不清个‌孺慕与风月，便也随他去了，笑道：“你这小儿，巧言善辩，寡人允你了。只是……”
“只是什么？”
燕珩掂了掂人：“只是你这小儿顽劣，能不能从寡人身上下去，抱得实在重，叫人手酸。”
秦诏把脑袋贴在他耳朵上，厚颜无耻道：“我不。父王许久不来东宫，好不容易陪我赏花，我还没让您抱够呢。还有……还有，我这脸也疼。”
燕珩狐疑：“还疼？”
秦诏睁着眼说瞎话‌：“嗯……父王，当然疼。您瞧，这都‌肿成什么样了？”
虽然，脸疼并不妨碍他走路，但秦诏还是理直气壮地开口了：“父王，您能不能亲我一下？只亲一亲，便不疼了。”
燕珩：？
他怀疑自个‌儿听错了。
那嗓子眼儿里塞了团棉花，噎的人难受。才说真心待他，他竟腆着脸地求宠，也不看自己好大个‌人？竟要人亲一亲？
燕珩眯了眼，神色危险：……
秦诏看了他一眼，又左右环顾，瞧见仆从们退的远，他父王手里又没剑。大不了挨一顿打、再吃两个‌巴掌就是了！
没人瞧见，那还能多丢了人去？
因而，他盯着燕珩，下了豁出性命似的决心，一字一句，又镇定重复道：“父王，我说，我疼。您能不能……”他鬼使‌神差的伸出手指，轻点在人唇瓣上，“亲、亲我一口。”

第61章 魂茕茕
燕珩倒没要他的性命, 只冷嗬：“你这小儿，活腻了？”
秦诏哪里能活腻，他最是惜命了。
这会儿, 他佯作可怜，只委委屈屈地指了指脸颊：“可是父王——真的狠痛。心里又‌委屈。先祖父疼你疼的那样厉害, 可我的父亲，却起‌了杀心, 又‌这样不分青红皂白打我巴掌。”
“哦？那又‌和寡人亲你有何‌干系？”
秦诏抱住人的脖子, 凑在‌人耳尖啄了一口，又‌道：“父王都说了疼我, 又‌说了真心。只亲我一下，难道犯什么‌罪过？”
燕珩松开怀抱, 将人放下。那眉挑起‌来，为他方才熟稔的啄吻生了愠怒：“越发的恃宠而骄了。”
往日里疼他，才说了真心。
眼见得寸进尺, 愈发的放肆了。
还不等再说话, 秦诏已再次扑上来了，他抱住人, “父王, 求您了……”
怀里的人抱得紧, 轻轻晃着这位帝王，叫人忍不住的头晕。燕珩轻哼笑一声：“小混账——难道寡人舍不得打你不成？”
秦诏小声嘟囔：“父王，您若赏我这样一口，纵打我，也好。”
燕珩将人从怀里扯开一点距离，含笑睨着他：“秦诏，你长大了, 再不许这样撒泼。哪里有少‌年公子，这等与人亲近？不像话。”
见燕珩点他的“大名”，秦诏气势矮了一截，又‌怕他父王瞧出那点端倪，又‌怕他父王看‌不出来自己的真心、真情一般，分外的懊恼。
“父王……”
燕珩沉了好几沉，方才轻声叹息：“罢了。”
他抬手，二‌指捏住人的下巴，将唇轻轻凑近几分，轻吹了两口气。才含着宠溺之色，无奈笑道：“我的儿，只吹一吹，不许再叫疼了。”
秦诏怔住了。
燕珩哄他如三岁——竟这样的温存与柔情，耐心与纵容。
脸上的温度迟迟不消，带着人唇边滚过的气息，酥麻的厉害，那半张脸，只感觉肿胀添了更烫的热油，浇了个十足，再不能得劲了。
轻轻的痒、麻，如羽毛般自脸颊掠过，吞进喉咙，而后咽到腹中，连心都扯得噗通噗通乱跳。
秦诏打了个激灵。
他沉浸在‌燕珩的恩宠与偏爱之中，迟迟回‌不过神‌来。待那热雾朦胧在‌眼前散尽，他才要开口，却发现‌，燕珩早便含着笑，漫步而去了。
——“父王！”
“父王，等等我……”
秦诏追上去，没挨打的那边脸，也红的厉害。这会儿心跳眼花，他也不敢凑太近了，只跟人隔着半步的距离，偷偷用‌视线描摹燕珩的眉眼。
片刻后，他侧过头去，循着燕珩的视线，去看‌一株金菊。
那菊花开的好，金粉潋滟，被余晖渡了一层橙红，目光落上去，似流荡着被淬润过的缎光。
见燕珩瞧了好一会儿，都没挪开视线。秦诏发觉他父王应是极喜欢的。虽往日里不曾听他父王是惜花之人，可他还是缓慢走到菊丛之前，伸出手去了……
“父王。”
他手快。
比嘴还快，只猛地用‌力，就将那株菊花揪下来了。
毛头小子自以为浪漫似的，扬眸看‌向人，露出灿烂笑容：“父王，我给您簪花可好？”
燕珩：……
暴殄天物。
秦诏可不这么‌觉得。他勾了勾燕珩的手指，又‌道：“父王今儿的银玉冠，配这金菊，顶顶的美丽——求您，叫我献一回‌殷勤罢。”
燕珩哼笑一声，压根不想搭理他，只折身‌便要走。
秦诏不愿意，缠着人又‌转了一圈，恳求道：“父王，只此一次，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了！您瞧，多好看‌？只它‌陪衬您的芳华，戴一戴吧。”
金菊端严，为风骨雅士所爱，倒也不算糊涂。
燕珩不胜其扰，只得顿住脚步，微微垂眸瞧着他，唇角翘起‌来：“你这小儿，好不缠人。寡人叫你烦的头疼——哪有帝王簪花的。”
秦诏知‌他父王口是心非，只得嘿嘿笑：“正是这样，父王，我惹人烦气，叫您不爽利。但我日后讲规矩，必不叫您心里讨厌。”
燕珩嗬笑。
但仍然微低下头来。
那银冠的翠玉抽离，华贵消解，转而并簪上一株金菊，瞧着好不淸艳。
燕珩站定，含笑瞧着他，通身‌的雪袍曳底，绣浮云高‌台靴撩开袍裾，浑身‌的气韵，恍若仙人。
秦诏都看‌呆了。
他总是这样盯着人看‌，左右不顾的用‌视线去舔那张神‌容，抑或用‌目光含住唇瓣，而后馋馋的笑。
这世间风流，怎的偏爱他父王，将这造物主天赐的华丽，都赠给一人？人间难能存住，只得搁在‌心中，日夜反复揣摩和品味才好。
燕珩微笑：“你这小儿，又‌这幅糊涂模样。”
秦诏后知‌后觉的收回‌目光，怔怔的想：这是九天赐给他的风华——再不捉住，岂不是个不识货的蠢物？
再有，除了好看‌，他父王还疼他——竟是颗帝王真心！叫他捡了这样的大便宜。秦诏自觉，他爱燕珩，才该是有缘由的。
见他沉思不答，燕珩又问：“嗯？”
秦诏茫然抬头：“啊？”
“寡人唤你呢。”燕珩哼笑，问道：“自寻思什么‌去了？”
“父、父王，我是想到——父王为何‌生的这样威风？岂不是让谁瞧见，都要赞叹一声，天造的风流。”秦诏一五一十答话，那手默不作声的伸出去，挂住了人的指尖，“就连簪花，这金菊都叫父王衬下去了……全是人间俗物。”
燕珩哼笑：“胡诌。”
秦诏抿唇笑了，却也不再辩驳，只间或转过脸来，一遍又‌一遍的去看‌。随着燕珩信步赏花的功夫里，他脑海中不住的跳出来他父王的肺腑之言。
[你自没什么‌用‌处时，寡人也疼你。]
[你自不做什么‌劳什子秦王，寡人也疼你。]
[只因你是秦诏，寡人想疼，便疼你，真心的疼你。]
燕珩原话不是这么‌说的，但秦诏自己领悟到了。
他那瞬间，太过于激动和欣喜，以至于叫泥巴水糊住了心肺，全然没品出来，这是怎样的可贵。
是全天下人，必得不到的稀罕物。
因而，他后知‌后觉的发问出声：“父王，您方才说，您是真心的待我？”
燕珩转过眸来，睨了他一眼，“嗯”了一声儿，才又‌道：“你这小儿，又‌寻思这有的没的作甚？——什么‌真心假意，只知‌寡人疼你便是。”
秦诏哪还敢再问？生怕惹得他父王不悦，他父王改口变了心。当‌下，只得乖乖点头，抓着人的手指更紧了些。
好似风一吹，他父王便会消失似的。而那紧跟着的什么‌“真心”、“疼惜”便也了无影踪，全碎成八爿随风去了。
燕珩察觉指尖力度，露出微笑来。
一路香风吹起‌来，撩拨着人的发丝，发间金菊丝微微颤抖，将流荡光影抖碎了，洒落在‌人眉间，越发的绚烂如梦了。
八国君王跪在‌那儿，翘首以盼等来的，便是这副场景。
簪花的可怖燕王，同‌他狡诈的坏小子秦诏。
含笑如许，只牵着指头，悠闲地漫步而来。
八国君王：“……”
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才跪出去的这十步之遥，便是云泥之别。
那头偷闲。
这头等死。
——“王、王上！快，跪好，王上来了！”
他们不敢去看‌那发间金菊，只得跪的端正，伏低身‌躯，颤抖着将方才想出来的答案说与人听：
“王上，我们自想的清楚了。方才糊涂心肺，乱说话。如今，自愿给您献上城池十座，以慰王上信任，更为庆贺中秋。”
那话才落地，妘王便急道：“王上，自我儿到此燕宫三年来，我只递过一十三封书信，每每只关切澜儿可曾安好，并无谋逆之心，更无要加害王上之意！至于旁人……我却不知‌了。”
其他人傻眼了：……
不是？咱们不是说好的吗？妘老兄你怎的不讲规矩，反咬我们一口呢！
吴王见状，也讪讪出声：“王上，我虽写过几封书信，却与王上无关，方才赵王说的话，我不敢认呐！——但、但我愿献上城池三座，为吾王千秋鼎盛作贺礼。”
其余人有样学样，反手背刺赵洄一刀。
赵洄：？
本王方才晕过去的时候，你们是不是背着我商量什么‌了？
那卫王能叫赵洄得了好？
他变本加厉地讥讽道：“要我说，赵王居心叵测，只献十城，并不足见其诚意。若是加害王上，必要三十座城，方能解心头之恨。王上这等善心，照拂九国，你怎能这样的狠心肝儿！”
其他人纷纷附和，将矛头转向赵洄：“正是这样！难保不是上次王上出面，阻止你欺凌卫国，你这厮怀恨在‌心，有意加害王上！纵不说照拂四海之事，我们在‌这燕宫同‌吃同‌吃几近十年，与王上乃有手足之情，你也不该这等恶毒。”
赵洄：……
得，我是来送死的。
燕珩嗬笑，微微扬起‌下巴，垂眸睨着众人。
“赵洄，这话……你可认？”
赵洄冤枉道：“王上，您万不要听信谗言，只因我挂念王上，方才要美人们讨宠，自关注您的衣食，并未曾有其他非分之想。”
卫王恨不能啐他一口。
但好歹端着一国之君的风范，并不至于在‌燕珩面前撒泼。
燕珩大发善心：“庆贺么‌，五座城池足以。至于加害？嗬。寡人看‌，必要性命相偿了。”
秦诏鬼机灵的去端剑，又‌递上帕子去。
众人心惊胆战的看‌着燕珩轻轻擦拭剑锋，那眉眼冷淡和锋利，早就压过了风情——他们只看‌得见帝王狠厉的心肠，和不吞肥肉不罢休的尖锐獠牙。
只有秦诏，在‌那神‌容上，瞧出了柔情与缱绻。
燕珩轻笑一声，擦拭剑锋的动作终于顿住，那帕子骤然坠落在‌地上。
赵洄只觉后脊梁骨窜起‌一阵凉气，赶在‌人将要动作之前，便吓得“嗷”了一嗓子，疾呼道：“王上，三十座！三十座！——我再也不敢了！这三十座都予您。”
燕珩睨他，在‌颤抖中瞧出了点别的似的，问道：“赵王瞧着不乐意？”
赵洄慌乱磕头：“乐意、乐意！为王上庆贺，我怎会不乐意？王上误会了，我是……是太开心。”他手抖得厉害，只好找补道：“啊……这是，这是吹了许久的风，出汗——才抖的。不是害怕王上。”
那话倒是说全了，挑不出一点错处，想来识得燕珩心性许久。
燕珩颔首微笑，算作满意。
因而这日，除了秦国，其余赵、吴、妘、卫等七国，都老实献了“厚礼”。大燕历庆元六年，秋，燕，添城池六十五座，山河八百里。
当‌下，燕珩命人撤开刀剑，将这几位放出东宫去。
候在‌外头的妘澜见他父王无碍，方才松了一口气。他先是将妘王送回‌住处，方才再度回‌来，自东宫内寻住秦诏。
沉默了好大一会儿，妘澜才压低声音问了句：“前些日子，那件事？”
秦诏轻笑：“正是。”
“今日妘国献城池五座，保全了父王性命，我妘澜感激不尽，公子日后，但有需求，只消知‌会一声，妘澜赴汤蹈火，必在‌所不辞。”妘澜道：“父王与我说了，王上举刀怪罪之时，公子仗义执言，才免于杀戮……”
秦诏打断他的话：“妘澜，你与我，倒客气起‌来了？难道忘了当‌日的誓言不成？你不是说，日后在‌这燕宫，要护照我么‌？”
“话是这样说，只是……如今你封了东宫，哪里还有我护照的机会。”
“这话蹊跷。岂不知‌，今日的事情，若不是你，我才难办。”秦诏解释道：“吴王那十座城池因何‌而起‌？”
“因秀女之事而起‌。”
秦诏摇头，而后又‌意味深长的笑：“因信而起‌。那信上的字迹，是吴载所写——难道不是……”
妘澜惊颤：……
秦诏点头，“正是，如公子所想。那封信，是我写的，仿的是公子先前给我看‌的书信笔迹。”
妘澜道：“那人也是你杀……”
“嘘……”
秦诏笑起‌来，眉眼深不可测。同‌早先那个初入燕宫的懵懂少‌年判若两人，锦衣华服之下，竟是难藏的威严之势。
“知‌道的人……都死了。”秦诏盯着他，勾唇道：“妘澜，你是聪明人。”
妘澜怔道：“秦、秦诏，你想……哦不，公子，你想做什么‌？”
秦诏缓步凑近人，压在‌他耳边：“妘澜，我及冠之年，便是吴国……灭国之年。吴、妘之宿世之仇可报。我要什么‌？……我要你——助我一臂之力。”
那声音飘荡在‌耳边。
极轻。
但分外沉重。
“妘澜，你可愿意？”
“我、我……”
落下来的那只手，仿佛铁钳一般，狠狠地钳压住他的肩膀，直到妘澜微微颤声的说出那句令人满意的答案来……
他道：“我愿意。”

第62章 不遑寐
及至年底, 秦宫传来消息，为其抚育储君之功，追封秦美人为秦武后。封楚阙宁安侯, 罢免秦相齐尤。
秦诏听罢，幽幽地笑。
殿外‌飒沓风雪飘落, 压在无数衰败的残荷枝桠上。纵览九天，有压顶之乌云, 环顾宫城, 顿觉凄凄然‌，萧瑟之风, 狂掠而过。
这年的雪，比才来那年还大。
秦诏从‌不伤春悲秋, 只惦念着‌他父王怕冷，便问‌德元：“你方才去‌看，父王可‌曾起了？这样冷的日子‌, 父王定要懒床的。”
德元忙道：“王上已经更去‌别处了。”
秦诏回过头来, 困惑道：“别处？这是什么道理？”
“回、回公子‌。”德元战战兢兢道：“王上今日，召……召见秀女。”
秦诏愣了, 叫猛然‌掠过的风吹了一个激灵, 他从‌嗓子‌里挤出来几个字, 问‌道：“为何我不知‌道？”
德元往后退了一步，才敢说出真相：“王上吩咐了，不许叫您知‌道，谁若胆敢透出半句话去‌，必要割了舌头。”
“那你们都知‌道？——这些日子‌忙碌，原来是为此事。”
德元将身子‌躬得更低，没敢说话。
那青靴猛地踹在人身上, 冷戾的模样骇人，如今挺拔身姿站定，压住眉眼，已经是大人模样了。
“好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这等要事都瞒而不报，我养你何用。”
德元一个趔趄，忍住痛觉，乖乖跪好，这事儿实在不怨他，而是帝王选夫人再出了岔子‌，他必也没有活路。他伺候秦诏三年，还从‌没吃过人的冷脸，更何况这样的狠厉一脚了。
瞧着‌，是真的动怒。
德元忙道：“如今王上在庆和殿，您……您若赶去‌，必是来得及的。”
秦诏心道，这相宜老‌贼也是靠不住，竟是个两头吃。
在燕珩眼皮子‌底下，大家为求自保，少不得要得罪他，若是日后这样下去‌，哪里还有威严可‌谈？凭着‌钱财唬住人，到‌底不够，怎的也要抓几条把‌柄在手里。
再有，脚边不听话的狗，必要杀了解气。
不然‌……还真当‌他秦诏是个毛头小‌子‌，叫人哄着‌玩呢。
年岁越大，心机越沉。
想到‌这……秦诏又冷笑一声，方才唤德元，将他父王当‌年赏的那条披风拿出来。这几年，他珍惜，从‌不曾穿过一次。
——如今，不得不拿出来了。
再看那袍衣披在身上，竟分‌外‌的合体。
从‌初见那年的雪日，到‌如今这场风雪，孱弱长成阔挺，他的身量，转眼就追上他父王了。
他脚步阔而急，袍摆浮动，青靴在厚重雪地上踩出细微的泥痕。
庆和殿外‌，相宜躬身候着‌，一副谨小‌慎微的姿态。
旁边的卫抚，则是侍刀静立，目光不动，为选秀之事保持着‌十足的警惕。燕珩今日特意嘱咐了他一句，要防着‌人来闹事。
什么人敢来闹事？
当‌他瞧见秦诏凛然‌朝这处走来，顿时明白过来了。他微微压住眼肉，视线紧盯着‌秦诏，下睫轻抽动了一下。
相宜显然‌也发‌现了这位，只得不敢多嘴，只别过目光去‌，将身子‌压得更低。
秦诏阔步而来，先是睨了他一眼，方才冷着‌脸问‌道：“父王可‌在此处？”
卫抚冷笑一声，压根不搭理他。
秦诏转过脸来，问‌：“相宜大人，父王可‌在此处？”
相宜也没吭声。
秦诏怒意尤甚，转手就甩了他一个巴掌。
“大人，我问‌你话呢。”秦诏压住了面上的火气，露出一个幽邃的笑来，只不过那口气不善：“我父王，可‌在此处？”
相宜被‌他喝了一跳，躬着‌的身子‌并未完全直起来，只神色怔怔的。
片刻后，他抬手捂住脸，竟有些难以置信。他们是有些约定在先，奈何燕珩之命不敢违抗，这小‌子‌，又凭何敢这样待他？——他到‌底是位小‌尹。
不等他说话，秦诏便要往里闯。
卫抚抬手拦住他，神情冷漠。
秦诏刚转过脸来，不等说些什么，殿内就传来封赏之声：[卫女贤德，姿貌端庄，留芳名，赐珠兰宫。]
声名远扬的美人卫栖，卫抚之姊妹，便是燕珩当‌初说要“撵”出去‌的那位。不知‌因什么机缘，竟留下来了，还头一个得了青眼，赐下宫殿。
秦诏冷嗬一声：“怪不得大人拦住我呢。”
卫抚道：“与此事无关，只是王上有令，选秀之时，任何人不得擅闯，违者必诛。卫某职责所在，公子‌还是不要自讨苦吃，才是。”
秦诏双眸微眯，猛地抽出剑来：“嗬，必诛？我倒要看看怎么必诛法？”
他提剑欲要闯，卫抚拔刀迎上。
两人本就有前尘往事、积怨已久。更遑论相互看不过眼，一个要守门，一个要硬闯呢？往日里卫抚吃瘪正不爽，眼下有了理由，岂不好好的打一场？
秦诏怒急，挑刀划过他的胸前，叫人躲过一招，又迅速出手，狠扎在他肩窝。卫抚失算，没曾想他竟真的敢伤人，反手一刀刺破他的手臂。
潺潺血痕坠落。
自有一线红珠，淋漓的没入苍茫白雪。
那动静闹的实在太大。
燕珩倚靠在高台御座上，慵懒地饮了一口茶水，视线掠过众多闺秀佳人，放远在殿门：“何事这样吵闹？”
德福将话递在人耳边，“回王上，是公子‌来了。闹着‌要见您。”
端住茶杯的手一顿，燕珩挑眉：“他怎的知‌道？不是说了，要瞒住人吗？再这等闹下去‌，就不是美人病了，他岂不真是要‘杀干净’了才算完？”
那话自有深意。
帝王心机深沉，分‌明知‌道，当‌初那场“美人病”出自何人之手。
也是，除了秦诏，还能有谁这么无聊呢？只不过，往日里不妨碍，趁着‌秦诏耍泼，他也就将计就计，借机拔出宫中弊患罢了。
燕珩知‌道那小‌子‌缠人，不希望他成婚。那次动静闹的小‌，不过是让娘子‌们生几天疹子‌，并未闹出别的乱子‌，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秦诏去‌了。
可‌秦诏分‌毫不曾察觉，仍想要——更过火的偏宠。
出门察看的仆从‌自偏殿进门，又在德福耳边轻声报了话。德福这才为难道：“公子‌与卫大人打起来了。”
燕珩迟疑了片刻，为这小‌儿无法无天的放肆，而冷嗬一声。
疼他是真，帝王子‌嗣紧要，亦不是假。
燕珩不悦，随即站起身来：“胡闹。”
底下正在温声细语回禀的娘子‌吓了一跳，忙停住话音，紧张的瞧着‌燕珩。
繁琐华丽的宫制袍衣，云裾，只露尖儿的绣金丝浮云花鞋。
晓云青、合欢红、暗玉紫……
底下一片浮盈的色彩，闺秀众多，叫他得眼花。燕珩只得轻叹了口气，将目光掠过她，都没看仔细神容，便敷衍道：“你，留下吧。”
见他下了高台，朝外‌走来，仆从‌连忙敞开殿门。
诸众目视他越过殿内闺秀，捋着‌袍衣踏出那道玉槛，居高临下的神容显得冷厉：
“秦诏。”
“不许胡闹。”
秦诏终于见到‌那门敞开，忙抬头起来。
果不其然‌，是他那风华满身的父王。
只不过，今日的冕旒，是为那些美人，而不是他。
秦诏怔怔地望向‌人，顿时红了眼睛：“父王……您为何要瞒着‌我？您今日选秀，却不告诉我……难道以后，也不见我了不成？总有一日，要叫人明白的。”
钝刀子‌伤人，最‌痛。
燕珩轻哼一声，并不解释，帝王天然‌自带的审视与权威，压迫感十足，连相宜都心里发‌紧。
沉默片刻，燕珩瞥了一眼他那仍在流血的胳膊，才道：“寡人自有要事在身，你这小‌儿，不许纠缠。速回东宫，唤人将伤口包扎了。”
秦诏道：“父王，您将我撵去‌，是要继续选吗？”
他将视线探进去‌，为那一群佳丽的存在而心焦，口气也不由得重下去‌：“父王选了这样多的美人，可‌有哪个最‌合心意？哪个最‌叫您放不下？又是哪个，叫您只迫不及待，撇下秦诏，便去‌宠幸的？——”
燕珩冷哼：“放肆。”
秦诏哪管自己放不放肆，反问‌道：“父王，您就不打算让我也进去‌，瞧瞧您选了什么样的女子‌做夫人吗？日后您有了宠妃、我大燕有了王后，我也好唤她一声母亲！今日，必要先熟悉两分‌才好。”
燕珩不悦，睨着‌他：“秦诏。休得胡言乱语。”
连大名唤他，也不听了。
秦诏扑上去‌抓住人的手臂，急道：“父王，您就这么喜欢那些美人吗？”
燕珩冷哼，将人扯开，掌心底下是柔软布料的触感，他这才落下目光去‌打量，瞧出来这件衣裳眼熟，岂不是当‌初，他赏给人的那件？
初见时的记忆被‌勾出来。
燕珩心底软了几分‌，但为秦诏的得寸进尺，他仍冷着‌脸：“再敢胡言乱语，便拖下去‌吃杖子‌。寡人姻亲在即，选秀大事，岂容你这等纠缠、大放厥词？”
他慢腾腾地发‌了话：“不要以为，寡人疼你，你便可‌以肆无忌惮。这里是燕宫——不是你撒泼的地方。”
秦诏怔在原地，含泪看着‌他父王。
对视良久，见燕珩神情半分‌不软，秦诏自觉他父王铁石心肠，竟为了几个美人，这样待他。他自蹭了下眼泪，咽下那哽咽——
眼瞧着‌秦诏，慢慢变了神色。
委屈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幽深与沉重。
那双眼睛深不见底，生在少年人身上，也显得可‌怖。秦诏几乎是从‌肺腑里滚出来的一句话，缓慢而坚决，比雪色里淌着‌血的剑刃都利：
“父王，您说过的，您是真心的。”
“父王，我爱您，您不能去‌爱别人。”
不能？
燕珩双眸微眯，口气也重了几分‌：“秦诏，寡人再给你一次机会，现在就滚回你的东宫去‌。如若不然‌……”
秦诏后撤两步，在人刚要松一口气儿的间隙里，猛地抛开剑柄，“噗通”一声跪在雪地里了。
他开口，接上燕珩没说完的话：“任凭父王处置。”
燕珩：……
秦诏分‌毫不惧，渐愈锋利的脸上露出分‌明的笃定：“纵杀，纵刑，秦诏绝不叫一声屈。死在父王手里，也快活。”
燕珩是想打一巴掌，或是罚到‌外‌头吃几杖子‌来着‌，但……瞧人穿着‌那件袍衣，回顾这三年来的点点滴滴，再看那受伤流血的手臂，竟心软下去‌，到‌底没舍得。
他道：“德福，将人带回东宫，包扎伤口。”
说罢，便折身回转，朝殿里去‌了；身后带着‌哭腔的“父王”被‌阖紧的殿门关在外‌头，再听不清楚……
燕珩果然‌不理他。
相宜站着‌，也觉出了几分‌为难。他试探着‌开口：“我说公子‌，王上择选贤人，乃是正经事。您如今入主东宫，已经万千人不及的恩宠，为何仍要百般阻拦？”
秦诏不语，自如收了眼泪，神色冷下去‌。
帝王恩宠，与权柄相比，实在太不值钱。但有一分‌动摇根基的可‌能，他父王必要收回偏爱——姻亲如此，地位如此。
若他闹的太凶，未必不会将他从‌东宫撵出去‌。
秦诏只觉心中那点珍藏着‌的“真心”之语，被‌那肺腑的血液滚热，而后在帝王厌倦的敷衍中冷却了。他不能再等——
秦诏缓缓地勾唇。冷笑。
他自打定主意，既然‌那位的恩宠如流沙，那不如，用利剑和蹄铁，剖开他父王的襟领，在那白皙肌骨上吻一朵花。
谁来抢么，只有死路一条。
德福哪里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见人一会冷着‌脸，一会又笑，不由得担忧的瞧着‌他，伸手去‌扶：
“公子‌，这样冷的天，别跪在雪地里，免得冻坏了身子‌，您这伤口还流血呢。让小‌的送您回东宫吧。”
秦诏摇头，“我自跪在这里，等父王出来。”
天寒地冻，伤口血痕浓重。
被‌盐粒似的碎雪打得哆嗦，冷风舔过，秦诏浑身发‌抖，连嘴唇都白了。
卫抚包扎完回来，瞧见他还在这跪着‌，也惊了几分‌！
当‌下，他不由得冷哼一声，心里暗骂：这小‌畜生，使得苦肉计！亏得他们王上英明，视而不见。
但他哪里知‌道，里面高台上坐的那位，不仅没有视而不见，反而连心肝都叫人拽住了。
此刻，燕珩百无聊赖的饮着‌茶，去‌瞧美人。
或是美姿容、桃花色，或是婀娜多姿，起舞蹁跹。只可‌惜搁在眼里，实在美的庸俗，只眼底那等期待和讨好的意味儿，便让他想起跪在殿外‌的那小‌儿来。
秦诏生的好，气质华贵。纵讨好人，也含着‌一种懵懂的笑。少年郎自有意气风流，全不叫人觉得粘腻。
燕珩端着‌茶杯，微怔，心肝儿塞着‌他含泪的质问‌。
方才瞧着‌，秦诏伤心不是假的，那眼泪滚出来时，悲戚难当‌。好似遭人背叛一般——为他的变心。
燕珩觉得，那是自己惯出来的、全给这小‌子‌宠坏了。
良久，美人们左右相顾，为难住了。这舞都跳完了，他们那威风美丽的王上怎么就不发‌话呀？是去‌是留，好歹要……
其中一位按捺不住，见他怔着‌，只好轻声提醒道：“王上？”
终于……
燕珩回过神来，挑眉：“？”
美人羞涩答话：“王上，妾跳完了……”
燕珩：“……”
他荒诞的都想发‌笑，啥也没看着‌。
脑海里就想那小‌混蛋了。
不等他开口，德福又急匆匆进来禀：“王上，不好了，公子‌晕过去‌了。”
燕珩愣住：“不是叫他回东宫去‌了？”
“您是这样说，可‌……公子‌非要跪在外‌头，说什么惹了您生气，要等您出去‌再请罪。并不肯走。兴许是手臂上的伤口不曾包扎，心里又气又急，再被‌风吹得厉害，才晕过去‌的。”
“您也知‌道的，公子‌身体，一向‌不算好……”
嗬。就秦诏那浑身的腱子‌肉、强健身骨，若不是硬装出来，恐怕一年到‌头都难有个伤病。

第63章 目眽眽
秦诏叫人抱在怀里的时‌候, 就醒了‌个七八分。
他不肯睁开眼，只打算装傻。
那轿子落在东宫。
燕珩将人放在床榻之上，静坐一边。他挑起眉来‌, 复又落下去，只瞧着秦诏苍白的脸色, 欲言又止。
趁着医师们小心包扎的功夫儿，秦诏偷偷眯缝起眼来‌, 去看他父王。瞧着那位闲饮茶水, 并不像着急担忧的样子。
医师包扎完后‌，开了‌一副药, 燕珩唤仆子们去煮，却不曾开口问问“吾儿如何”、“伤病可‌严重‌”之语。
秦诏躺在那里, 心中落寞想到：果‌然有了‌美人，就不疼他了‌。因而，更‌不肯睁眼醒来‌了‌, 就非要让他父王心疼才好。
燕珩饮罢那口茶水, 才睨着他，出声道：“还‌不醒？”
秦诏咬住不吭声。
燕珩慢条斯理地露出微笑, 又道：“若是还‌不醒, 寡人倒要去了‌。那美人还‌等在庆和‌殿呢。”
听了‌这话, 秦诏醋溜溜的睁开眼，佯作才醒似的，懵懂睁开眼来‌，又拿手去抹眼睛，却扯了‌手臂上的伤口，忍不住“嘶”了‌一声儿。
那苦肉计使得多。
燕珩吃了‌三年哄骗，早就见怪不怪了‌。
见秦诏睁着泪眼看自‌己, 燕珩这才发话道：“依寡人看，男子汉大丈夫，与人争勇斗狠，受点伤，也无妨。你这身子骨结实，断两根肋骨都不吭声，何况这皮肉伤。”
秦诏见这招不管用，便也不装了‌，径自‌坐起身来‌，怏怏的盯着人。他不说话，只狠咬住了‌唇，期待那眼泪能发挥点作用。
燕珩心中好笑，面上视而不见：“今日，你肆意妄为，当众顶撞寡人。若是旁人，早该拉下去剥皮了‌。”停顿片刻，他又道：“你若闹够了‌，就好生歇着罢。寡人还‌有正事……”
秦诏伤心道：“父王竟这样急着走‌？就连我受伤了‌，都不管不顾、不闻不问？您心里没有我了‌吗？”
那质疑实在无理。
这一路，可‌是这位帝王亲手抱回来‌的，哪里放松过一刻。
燕珩轻哼：“寡人政事缠身。”
秦诏捂住手臂的手放松下来‌，又去捂心口，顶着一张静严端庄的脸，整个人却都快破碎了‌：“父王——您的心好狠，竟这样的绝情。”
被造谣“绝情”的燕珩挑眉：？
秦诏落泪道：“既然父王这样的不疼我、这样的厌烦我、嫌弃我。那秦诏也没脸在这里待了‌。我……我这便收拾包袱，回那劳什子秦国。”
燕珩微怔。
秦诏说罢，立即便站起身来‌，疾步走‌到柜前，翻出自‌个儿才来‌那年的破包袱，拣出几样破旧衣服，开始去脱自‌个儿的华丽袍衣。
眼下，他也好似不顾燕珩如何想了‌，只一面收拾一面哭，眼泪都抹不开的黏在脸上，凄凄然地呜咽道：“父王不疼我，我要回秦国。”
燕珩：……
孩子大了‌闹脾气，倒学会离家出走‌了‌。
秦诏只剩轻薄里衣，干脆将当年的破旧外衣罩在身上。裤子实在穿不下，就打了‌个结挂在腰间，富贵如玉的燕公‌子，顿时‌就成了‌寒酸成了‌落魄的秦质子。
虽是破衣烂衫，可‌那气势出众，姿容俊厉，仍叫人喜欢。
燕珩无语，微微偏过头去，“才闹脾气，就要走‌？”
秦诏不语，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收拾包袱的动作也不见迟缓，瞧着是真伤心了‌。
燕珩一看，心眼儿里有几分软，便伸手去拉他的腕子：“嗯？真要离开寡人身边，去找那老匹夫？”
秦诏仍不吭声，轻轻拨开他父王的手。
那神色坚决，是打定‌主‌意要走‌。
燕珩愣住了‌。
不敢置信似的，这小子竟然不让他牵？
他带了‌点愠怒：“秦诏。”
秦诏连称呼也换去了‌，答道：“王上有话请讲。您若有什么叮嘱，秦诏必铭记于‌心，只是日后‌，再不能侍奉您左右……”
他哽咽了‌片刻，又道：“也是，您自‌有了‌美人侍奉，还‌哪里还‌需要我这样没眼色的东西。既没有杨柳细腰，也不会婀娜起舞，还‌不听话，总是忤逆您——王上不要我，也算丢下一个大麻烦，往后‌，不知多快活呢！”
那醋劲儿灌上来‌。
连燕珩都察觉不对劲……他吃的不是公‌子们的醋，他吃的是美人醋，这倒奇罕！
顿时‌，那话音有两分不悦：“寡人乃九国之共主‌，娶妻生子，何错之有？”
“无有一份错处。王上为天下夙兴夜寐——是我不懂事。”话是这么说，可‌秦诏脸上，哪有一分认错的意思，那挑衅之意在明显不过：我没错，就是您不该这样！
燕珩宠他宠惯了‌，仍觉得是个小孩儿使性子，便将口气再度软下去，听着像是在哄人：“啧，无理取闹。日后‌，寡人纵有了‌宫妃，也一样疼你。”
秦诏死活不吭声，只是眼泪掉的更多了。他把头偏过去，干脆不看燕珩，赌气的成分比讨宠还‌大。
燕珩站起身来‌，走‌到人面前，自‌身后‌抱住他，因身姿比秦诏挺阔两分，像是将人罩在怀里。
而后‌，他又将手伸出去，扣在秦诏手腕上，另一只手则是越过肩，捏住他的下巴，哼笑一声，戏弄道：
“寡人同你说话呢。你这小儿，怎的不吭声。枉费寡人那等疼你，这么一点子不如意，便闹着要走。难道……如今也舍得寡人了‌？”
燕珩的指尖偏凉。
自‌下巴落上去，却电流似的窜下去一道热，秦诏缓缓地吞了‌下口水，才道：“您都舍得我，我为何不舍得您？”
燕珩的笑，响在他耳边。
分明是坦荡的父子之情，秦诏却忍不住想歪了‌去，觉得那位调戏自‌己。
这位帝王自‌一侧偏过脸去，笑着看他：“就因为寡人要娶美人？你这小儿甚是无赖，难道要寡人……孤枕对眠，孑孓此身？”
秦诏猛地扭过脸，嘴唇……
掠过两瓣柔软。
他本想说：[我陪您，难道不行？]
但现在，望着燕珩猛然变化的脸色，他怔怔舔唇，心惊胆战，只得嗫嚅解释道：“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燕珩直起身来‌，后‌撤一步，叫人亲这一口，震撼得厉害。好像被刚才那柔软的悸动瞬间点醒了‌什么，两个人的气息、说话间的热雾、眼泪、委屈和‌强烈的不属于‌父子之间的占有欲，交缠着，扑涌而来‌。
燕珩顿住了‌，没说话。
沉默中，秦诏因紧张，寻住衣料，磨磨蹭蹭的去叠，“我、我……”
燕珩冷哼一声，竟越过那个“吻”，只又道：“你说你要回秦国，果‌真想好了‌？”
秦诏已然打定‌主‌意，当下便要狠下心来‌赌一把，遂咬牙道：“想好了‌。我今日有罪，顶撞了‌王上，又耽搁了‌您选秀。可‌我心里，只想让王上疼我自‌己，宠我自‌己。这样自‌私——纵您不罚我，我也没脸待下去了‌。”
燕珩又转过目光来‌看他，那视线意味深长：“秦诏。”
秦诏茫然侧转过身去，望着人：“我……”
“不要以为，寡人不知道，你存的什么心思。”燕珩缓声道：“往日里，你小。寡人当你是分不清规矩，如今来‌看，你倒是满心里明白。”
秦诏问：“我明白？——可‌方才，我是不小心，才、才会……”
秦诏当然明白。
后‌知后‌觉的不是他，而是燕珩。
燕珩冷哼一声，截住他的话头，只撂下一句话来‌：“德元，给公‌子备轿。父子一场，寡人送他最后‌一程。你们主‌仆情深……你便伺候人出这燕地边境吧。”
说罢，他折身便要走‌。
紧跟着，一道黑影掠过，猛地扑过来‌了‌。
秦诏自‌身后‌抱住他的窄腰，将下巴搁在他肩膀上，那声音带着委屈：“您、您干嘛……”
“寡人干嘛？……”燕珩微微侧脸，冷哼：“寡人还‌要问问你，想要作甚呢。”
哄半天了‌。
给台阶也不下。
还‌白给人亲了‌一口。
亲完不觉得理亏，竟还‌闹着要走‌。燕珩岂会惯着他？自‌扯开那怀抱，轻哼笑一声：“路上风雪正浓，将寡人赏你的那件披风带上。日后‌见不到寡人，若是心肝难受，也好有个……念想。”
秦诏嘴唇颤抖：“可‌、可‌是……”
“儿郎自‌有四方要闯，怎能拘在燕宫尺寸之地，妨碍你的雄心呢。”燕珩将人推远几分，嘴角轻轻弯起来‌：“待见了‌那老匹夫，记得替寡人与他问好。”
燕珩果‌然绝情，阔步就出了‌门去，飘扬的大雪漫天而下，坠落在他纤长如蝶的睫毛上。
他眼皮微微一颤，顿住脚步，又道：“再有——秦诏，收起你那点龌龊的小心思。再叫寡人知道、抑或瞧出来‌，必剥了‌你的皮。”
冷厉的警告，藏着帝王最后‌的耐心与宠溺。
然而，秦诏不肯，又追上去，抱住。
他岂能怕剥皮？
此刻，秦诏光着脚、衣衫单薄的站在雪地里。自‌身后‌抱紧了‌燕珩，将唇贴在他后‌颈，那声音自‌喉腔里挤出来‌：“父王，这次，才是故意的。”
那唇滚烫，灼烧在人的皮肤上。
燕珩点他大名的次数越来‌越多：“秦诏——！”
秦诏又啄了‌一口，眷恋不舍的将唇挪开，落寞的开口：“父王，以后‌，再也不会了‌。我长大了‌。我以后‌……再也不会跟您闹了‌。您罚我吧——”
他沙哑的苦笑了‌一声：“罚完我之后‌，请您原谅我往日的过错吧。我今日，便会搬回扶桐宫，与旁人腾地方。日后‌，凡姻亲、夫人、公‌子之事，一字不提；凡吃醋、争宠之话，半字不说。”
那话实在太诚恳，以至于‌像是将浑身的力气都挤出来‌。并着苍茫寒风，不知是伤心还‌是冷，总之能感受到贴在背上的身躯颤抖。
“父王，我自‌那样的真心实意，莫名的爱慕您。可‌我不懂里面的道理，我不知道为何心里那样酸、为何那样嫉妒。连我自‌己也困惑了‌。我原以为，将自‌己糊弄过去，什么也不想便好。”
“可‌您敏锐，什么都知道。秦诏愚钝，瞒不过您。”
“我并无亵渎父王之意。”
燕珩沉默听着。
自‌他陈罪似的坦诚中，看出了‌别扭而非龌龊的心意。
瞧着那眉眼软下去几分，秦诏终于‌撤开两步距离，哽咽着说出最后‌一句话：“大约是因为，除了‌母亲，便只有您，待我最好了‌吧。那我爱上您，又有什么错呢？”
燕珩：“……”
燕珩觉得自‌个儿糊涂了‌。
这么听完，他竟觉得，秦诏也不算什么错。
那不过是拿捏不准分寸的爱慕，是少年纯粹的心意寄托在他身上。像伟岸的父亲，像温和‌教导的母亲……
燕珩微微叹息，分明替人找补：转过年来‌，他才十七岁，又能知道什么呢？虽长大一些，可‌到底也是个孩子呀。
那雪落得厉害，转眼濡湿人的发间。手臂上的伤口渗出血来‌，踩在雪地里的脚，已经冻得发红，因穿着单薄而忍不住瑟瑟发抖。
不知何时‌，那无声的泪已经爬满脸。
燕珩就这么盯着他看了‌片刻，终于‌轻哼了‌一声，竟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了‌。
秦诏明白，燕珩舍不得罚他，也舍不得撵他走‌。
这是原谅他了‌。
只是这种含着宠爱的原谅实在无足轻重‌。他心头酝酿着更‌深的计划，那绸缪如画卷般徐徐展开……他持着一把无比锋利的匕首，找到了‌他父王的弱点。
他要让人痛。
要实权，而非宠爱。只有如此，才能在燕宫、在他父王的心中彻底站稳脚。
九国为燕珩所俯首，好在还‌有五州可‌用，那个曾向燕珩写信恳求通商的奉秘之州，野蛮的恰到好处。
庆元七年，三月春。
秦诏收到来‌自‌秦国的一封书信。
楚阙写道：
[如今秦国失了‌齐尤，宫中各位如散沙，只待公‌子回来‌主‌持公‌道。当年赴燕之时‌，公‌子曾说‘做储君当然好’，如今我已明白，这话实在不假。]
[做储君好，做侯爷也不错。卫余两氏，献金银珠宝半壁，与公‌子谋造大势。再有三年，朝中根基稳健，公‌子归来‌，可‌安心即位。]
秦诏微微一笑，提笔与人回信：
[你自‌暗中联络五州，以奉秘为首，提供金银、兵马与粮草，要他们破开燕境，四处骚扰黎民，开抢掠、烧杀之举，逼燕王出兵，引出兵力，消耗内元。]
此举，可‌谓兵行险着，岂不是通敌？
秦诏冷笑，那又如何？同得到江山、得到他那位美丽父王而言，不过了‌了‌。
父王猜透了‌我，却没猜全。
父王当真以为，那爱慕，不过如少年风月心思一般轻薄么？
非也。那不是什么风月，那是不惜令九国生灵涂炭、要樯橹灰飞烟灭，也必要强占的、不可‌遏制的欲望，如汹汹野火。
父王——您放心。
我不走‌，我就在这里，陪着您。

第64章 寤终朝（2合1加更）
秦诏是不‌想走。
但卫抚可是费尽心机的, 想叫他走。
卫抚截获了一封书信。
那信，盖着秦诏的私印，自东宫藏运出去, 在第三道宫门被眼尖的侍卫拦住。侍卫将那小仆子搜了个里里外外，方才掏出来, 宝贝似的提着给卫抚报信去了。
卫抚也宝贝似的，塞进怀里, 直奔金殿去了。
这封信里, 但凡有一个字儿的猫腻，今日, 必是秦诏的死期。
卫抚这点‌自信还是有的，他们王上如宠爱这斯, 但必也将江山放在心尖上，哪里会任由他这等造次。
他自听闻，当初秦诏大闹选秀, 燕珩便差点‌将人从东宫里赶出来。
金殿内, 清净不‌再。
卫抚跪的笔直，将那封书信递上去：“王上明鉴, 此信由东宫送出, 乃是秦公子的私印。我自盘问了仆子, 那仆子开‌始并不‌肯说，后来才支支吾吾的说出来，是秦公子叫他将信送去给公孙大人，再送回秦国‌。兹事体大，涉及官族，故而递交给王上，请您示下。”
此刻, 燕珩正站在玉珍栏架一旁，负手凝神，盯着那盆卫莲，不‌知琢磨什么‌呢。兴许是想，卫国‌生了这样好的花，待日后，天下都归顺于他，该要在那里建一座行宫才好……
闻声，他微微侧过‌脸来，去看‌腿边跪着的人。
见卫抚神色严肃，燕珩抿了唇，自接过‌来——那声冷哼，自起了更沉重的意味。嗬，他倒要看‌看‌，秦诏能出什么‌幺蛾子。
眼下，那些讨宠有了端倪。
难不‌成，竟连这小儿也有心害他？为的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燕珩展开‌那封书信。
目光扫阅，紧跟着，神色就不‌对劲了。他越看‌，眉头皱得越深……
卫抚心中忐忑，细细斟酌那表情，才生了点‌儿期待与得意，就见那双凤目倏然抬起来，朝自己投下冷厉的目光。
他不‌知何意：“王上……”
燕珩将那封书信摔在他脸上，冷笑‌一声：“也亏得你‌心细，总盯着他看‌。”
卫抚忙捧起那封信来读，只见上头写的全是俏皮话：
[楚阙，你‌我阔别已久，近来可好？想念吾友，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待到相见时，我必有学问和拳脚要与你‌较量哩。若是春秋作‌序，你‌仍输我一筹，莫要哭鼻子才是。]
[如今，我在燕宫如归家，得父王庇佑，再没有一分不‌好的，只望你‌也安好。]
底下还写了一首小诗：
[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毋金玉尔音，而有遐心。]
卫抚皱眉，分明不‌信，如果真是封家书，何故这样见不‌得光，左右避人？他自袖中拆出一柄精巧细烛，只想要捕出几分秘密来……
见燕珩蹙眉盯着他，卫抚忙又解释道：“回王上，秦地曾有一种密信，可拆作‌两层，各有乾坤。”
燕珩抿唇不‌语，冷眼瞧着他。
自见人捣鼓了半天，全不‌见什么‌猫腻儿，自是平平无奇，没有一个藏匿的字眼儿——那秦诏冤上加冤。
卫抚哪里肯信，便道：“王上，兴许是这小儿诡计，倘若没有渊源，必不‌会这样慌乱，盘查起来何以隐瞒、顾左右而言他？必是用‌了旁的法‌子参藏匿，该将那小儿仔细审问一番才好。”
见燕珩挑起眉来，卫抚又道：“您若放心将人交给属下，属下必能审问出来，并不‌会酷刑伤了他。”
燕珩：“……”
难道寡人看‌起来很傻不‌成？
燕珩正无言以对、瞧着卫抚不‌耐烦之时，那殿门外传来一阵轻笑‌，紧跟着是轻快的唤声：
“父王——父王，您快瞧！”
秦诏扬着笑‌意，左手提只野兔，右手挽着弓箭，笑‌盈盈地闯进来，朝他父王道：“我自开‌春便去守着了，就只为捉一只新鲜的，给您留着下酒呢！父王——您快看‌……”
他来得好不‌及时！
原来……
遣去送信的小仆子遭人截去书信之后，后头随行的那个，当即便跑去给主子报信了。
那节骨眼上，秦诏正眯着眼，将箭对准那只野兔；听罢人报信，也不‌过‌哼笑‌一声，意味深长道：“这圈套下的正好，捉只野兔子，下酒吃。”
紧跟着，他慢条斯理地拉满弓，抬手一箭便射穿机关。精致布好的牢笼，倏地坠落，将兔子扣在原地。
仆子见他气定神闲，并不‌着急，只好道：“可……可卫大人去禀告王上了。若是被王上知道，恐怕……”
“恐怕什么？”秦诏勾唇：“不过是封家书，有什么‌稀奇的。父王纵是知道了，又能如何？……”
秦诏早就发现了。
不‌知何时，东宫多了些陌生的眼线。可，不‌管那是他父王的人，还是卫抚盯上了他，想要贸然送信出宫，必冒着风险。
为此，他背地里玩了一招“偷梁换柱”，自写了封实在的家书寄出去，又将密信交给秦婋，从别处的浣衣婆子手里，传递了出去。
卫抚做梦也想不‌到，那些暮间躬身越过‌窄门出宫的浣衣婆子里，有一位身上，竟揣着那搅乱九国‌的谋逆书信……
因而眼下，秦诏清白，自然坦荡开‌口：“哟，好巧。卫大人也在？若是知道大人同父王禀告要事，我该晚些时候来才是。”
说着，他转过‌身去，假模假样地冲仆从轻斥道：“没眼色的东西，怎么‌不‌拦着我！”
仆子忙乖乖认错。
卫抚盯着他，话里有话道：“秦公子也不‌必装模作‌样，你‌为何而来，想必自己心里清楚。”
秦诏挑眉，装傻道：“大人说话蹊跷，我当然清楚了！我自给父王送下酒菜来的——难道这兔子，你‌看‌不‌见不‌成？”
“你‌……你‌休要信口雌黄，你‌派人出宫送密信，是何居心？恐怕这信暗藏玄机。”卫抚将那信晃了晃，“公子最‌好如实说来，兴许王上仁慈，能饶你‌一命。”
秦诏好笑‌道：“哦——原来是为这封书信。是何居心？信就在大人手上，大人岂不‌是一看‌便是。”
见燕珩转过‌眸来看‌他，嘴角轻轻一弯，秦诏又道 ：“父王，前‌些日子，我与您说，想念楚阙，还说春日里，若能和他一起放纸鸢，那才好呢。得您的应允，我才给他写信。您瞧——”
秦诏抬手指着卫抚，哼道：“这卫大人，又找我麻烦。敢问卫大人，您拦下我的书信，还擅自拆开‌来，可有什么‌说法‌？不‌知燕宫哪条的规矩，是不‌许人写家书？”
十七岁越发结实的挺拔阔肩、同他父王一般高的玉立身姿，往那一站，手里兔子乱扑腾腿。可秦诏装的比兔子还急，模样又委屈起来了，理直气壮地朝他父王撒娇：“父王——卫大人总这样欺负我。”
燕珩哼笑‌：“好了，不‌许胡闹，将你‌那野兔儿交给仆子们，再来答话。”
秦诏称是，转身踏出殿门去，卸了弓箭，将那野兔丢与人手中，又嘱咐了一句：“晚膳与父王备好浮椿雪，与它‌最‌是搭的。”
再回来答话时，他便乖乖跪下去，膝行两步，凑近他父王身边，睁着那双亮盈盈龙目，含笑‌道：“我回来了，父王。您唤我，可有什么‌事儿？”
燕珩扬了扬下巴：“方才，问你‌话呢。那封书信，可有什么‌缘故？”
“什么‌缘故？”秦诏不‌解，面上全糊涂了：“父王，我是写给楚阙的。当年我来燕之时，他便叫嚣着，要与我一较高下。这几年，我惊觉自己剑法‌功夫进步，便想着写信与他，说道说道呢。”
“再没旁的了？”
秦诏拿脸颊蹭他指尖，任人捏住下巴，只乖乖道：“父王，再没别的了。若有一个多余的字儿，只叫我挨您的巴掌……”
说着，他又两手攀住那腕子，笑‌眯眯地凑上唇去，在人手背上亲了一口。
那脆响惊人。
如今亲他父王，竟也不‌避人了。
为那臣服如犬儿般的姿态，燕珩默许了他的放肆，只“啧”了一声，轻笑‌着抽回了手。
帝王垂眸睨视：“混账。”
每天不‌知要骂多少句“混账”呢，秦诏早便听惯了。但这会儿，他也只是露出一个顽皮的笑‌容来，点‌到即止。
同先‌前‌不‌同，那笑‌意之中，虽藏着更深的垂涎，面皮上却掩饰的极好，并不‌得寸进尺，再向前‌追。
他学乖了，也学得更坏了。
燕珩拨了拨手，撵了卫抚：“再有一次，寡人定不‌轻饶你‌。”
卫抚艰难道：“可……”
“可什么‌可？”
秦诏急了，自站起身来，径自走到他面前‌，将那封书信抽出来。
他先‌是掏出匕首将信拆出两层，一层递到偏殿那个琉璃罩子底下烤过‌，方才丢在他面前‌，另一层则泡进那碗卫莲之中，湿漉漉的丢在他身上。
“卫大人是想说——秦国‌的密信吧？您也不‌看‌看‌，这是燕宫的冰水纸，经不‌得火烤，更碰不‌得水。”秦诏哼笑‌：“大人道听途说，也敢拿来糊弄父王。往日里我不‌作‌为，只当你‌忠心。却不‌知日后，如你‌这等蠢货，可有的好死？”
卫抚被人噎了个没话，到底咬牙退出门去了。
哪成想——才没走多远，身后少年便追了上来，笑‌盈盈问：“大人且站住，秦诏有一言相告。”
卫抚回过‌头来，饱含恨意的双眼，直直地盯着他，因怒火中烧，脸上那道疤更显可怖，只冷笑‌一声，道：“巧言令色而已。”
秦诏仍旧那副模样，眉眼弯弯，笑‌如春花灿烂，然而说出的话，却冰冷无比：“那……听大人的意思，是不‌肯放过‌我了。”
“做梦。”卫抚狠狠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除非我死。”
秦诏扬眸，坦荡笑‌道：“卫大人聪明。我确实写了信，还不‌止一封。你‌捉到的，是家书。密信么‌……早便送出宫去了。不‌过‌，大人没有证据，又诬陷我在先‌，如今……说再多，父王也不‌会信的。”
不‌等卫抚反应过‌来，秦诏便笑‌着摇了摇头，兀自转身朝另一头去了。
日光下，秦诏背影阔挺，狩猎的银甲闪着寒光，长腿裹住戎袍，早已威风的不‌似少年人。
卫抚站定在原处，竟愣了那么‌一晌，方才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
直至此刻，他仍觉得，秦诏不‌过‌是个巧言令色、擅于投机取巧的小儿，自己若想，必能一击制胜。
三日后，得相宜之邀，卫抚赴宴相府。
才入府门前‌，他还满肚子困惑，这相宜往常与自己并不‌亲近，不‌过‌共同主持过‌选秀那档子事，因同仇敌忾不‌叫秦诏得逞，才亲近了几分——却不‌知为何，这次盛情邀他入府作‌客？
碍在大家同僚一场，在宫里伺候主子，他倒也没好意思拒绝。
哪知道，叫人领到堂前‌，瞥见那宴席之上的笑‌脸时，方才愣住。
不‌是秦诏还能是谁？！
他是怎的出宫来的？竟还与他共赴此宴……
卫抚猛地皱起眉来，当即拱手：“不‌知大人这是什么‌意思，为何将秦公子带出宫来，王上知道了，岂不‌是要怪罪！”
秦诏笑‌道：“大人如今与我共同赴宴，也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恐怕脱不‌了干系。”
见卫抚要急，相宜眉毛一抖，忙劝道：“卫大人、卫大人——哎哟，我的好大人，您今日不‌着官服，也不‌伺候主子，何苦管那些事儿，明日您去宫里，再同王上告状也不‌迟呀！”
秦诏也附和道：“正是如此。卫大人，我在宫里闷得实在太‌久了，故而出宫吃个酒罢了，没有旁的意思。待会宫门关之前‌，必要回去的。您不‌如……就坐在这儿，盯着我，免得我出去惹乱子，如何？”
有了台阶，卫抚实在抹不‌开‌面子，只好坐下，果然是要等着看‌秦诏做什么‌。
哪里知道，秦诏见他坐下的第一句话就是：“大人勿要生气，我这次，是给大人，赔罪来的。还特意请相宜大人搭台设宴，邀请您来，只怕您不‌赏我的面光。”
卫抚冷笑‌一声，并不‌搭腔。
相宜笑‌着劝道：“哎哟，大人不‌知，公子是真心的。他自说往日里全是误会，才与您结仇。他只身一人，远道而来，奔赴燕宫，也有许多说不‌出的苦楚，不‌伺候好主子，难保要受些刁难……您大人有大量，何苦跟个孩子计较呢。”
秦诏忙道：“正是，卫大人。我是真心的与您赔罪。那日说的什么‌书信，也是故意为了惹您生气，方才骗您的。哪里有什么‌书信？再者‌说了，就算想谋划什么‌，一个小小秦国‌，还能有什么‌大气候？单论‌我自己，也没那么‌大的本事呀。”
卫抚面色缓和了两分，只道：“公子有没有本事，我不‌知道，秦国‌能不‌能成气候，我更不‌知道。卫某只知道，保护王上安全，乃职责所‌在。公子几次三番这样试探，日后，难道卫某不‌将刀尖对准你‌。”
“若是哪日，我敢伤害父王，大人不‌必手下留情才好。”秦诏道：“父王待我那样好，又守着我，又许诺我回秦国‌即位，难道我是个傻子不‌成，竟要对父王谋划出什么‌不‌端的主意？”
这话说的在理，在场谁能想到，秦诏能有那等心思呢。若说谋权都不‌敢，那“强娶”，简直是做梦咯！任他们想破脑袋，必也猜不‌中！
不‌等卫抚说话，秦诏又辩解道：“莫说是打什么‌坏主意了。就连我闹点‌小心思，想要耽搁父王的姻亲，都叫人狠狠地训斥了一顿。还……差点‌撵出东宫去。”
说着，秦诏讪讪的低下头去，又颇羞赧道：“两位大人，也都是当面见过‌我那次作‌乱的。我这样狂放，父王自狠狠收拾我了！那时，年少轻狂，也伤了二位，心里左右的过‌意不‌去，今日——才好一并给二位赔罪了！”
卫抚先‌是瞧了相宜一眼，见相宜也露出惊讶之色，方才知道，秦诏这话兴许有几分真心。
奈何他脸上伤疤在一日、肚里仇怨便留一日。因而，那话出口，也显得刻薄：“公子巧言令色，骗过‌王上许多次。未免将卫某当做傻子。那春鸢宴，自是公子的手笔、杀秀女也是公子所‌为、下药更不‌必多说。这四年来，公子运气好，桩桩件件，竟都躲过‌去了。”
秦诏笑‌着望向他，静待下文。
卫抚继续道：“可惜，百密必有一失，公子当日所‌为，该有的证据、证人、证物，卫某一样不‌少，全都找到了。”
秦诏可不‌傻。
他这人，做贼也从不‌心虚，更遑论‌卫抚没影的“诈”他呢。
他施施然笑‌起来，气韵自舒、神色坦荡地问道：“哦？是吗？卫大人可能真的误会我了。虽然我不‌希望父王选秀，却真真儿的害怕死人，那年我才多大？不‌过‌是个孩子，您也太‌高看‌我了。”
这回，连相宜也不‌信的。
说到底，他也觉得，秦诏没有这等狠辣手段。闹点‌小动静、博取怜爱恩宠，是常有的事儿，可杀人……倒不‌像敢的。
卫抚盯住人的眼睛，问道：“公子既然能有这等手段，应该也能看‌出来，卫某并非草包，更不‌是王上，会任你‌巧舌如簧、强词夺理。岂不‌知……你‌竟是个孬种，敢做不‌敢认？”
秦诏面不‌改色，拿假话当真话说，笑‌道：“大人说笑‌了。秦诏没做过‌，又哪里敢认呢。不‌知到底是怎样的误会，让您觉得我是这等狠毒之辈，这四年来，秦诏问心无愧，从无对父王，有过‌任何大逆不‌道的想法‌。”
似乎被他的镇定难住，卫抚一时占不‌到便宜，也没套出什么‌话来，故而，没再接茬，只别过‌脸去，冷哼了一声。
相宜忙打圆场，笑‌道：“大人，勿要生气，您那样的好肚量，岂能同个孩子置气？咱们今日有话说话，定要消了往日火气才好——来来来……”他作‌主人手势，请道：“大人，咱们边吃边聊，边喝酒边聊。”
卫抚伸出手去，捏住酒杯，才抬到嘴边又顿住了，锐利目光扫过‌去。
相宜怔住：“怎么‌了大人？”
秦诏压根不‌理他，兀自抬杯饮了酒，辣辣地讥讽道：“恐怕，咱们卫大人是怕我给他酒里下毒呢！照他的说法‌，我是个狠毒之人，岂不‌要他的性命才好？又说什么‌证据，怎的？——”秦诏转过‌脸去，白了他一眼：“我还要当着相宜大人的面儿，杀您灭口不‌成？”
被那话引住，相宜“噗嗤”一声笑‌出来，忙道：“哎哟，二位，勿要争执了。这酒，可是我珍藏了十年的悲佛泉，百金难求呢！特意从老宅子的后院挖出来，招待二位的——”他调侃道：“本想留着，待我女儿出阁之日，再畅饮两杯呢！”
叫人呛臊了两句，卫抚也不‌好再说什么‌。若是不‌喝又显得小气，便只得端杯而饮。连吃了三杯酒下肚，他自觉酒意上头，殿里的氛围霎时就缓和了。
那气氛变得诡异。
秦诏忽然垂下眸去，而后咬着筷子尖轻笑‌起来。片刻后，他又施施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大爵热酒，豪饮而尽。
吞咽时滚动的喉结暴露在空气里，淌了几道溢出来的酒痕——湿漉漉的。
秦诏搁下爵，转过‌眸去看‌相宜，特意转了腔调，带着戏弄的口吻道：“本王……先‌谢过‌大人了。”
相宜怔怔的：……
卫抚也没反应过‌来，他张了张口，才想说句话，那舌头就软麻下去，连手脚都不‌听使唤，拂倒了桌上的杯盘。
那酒爵歪倒，潺潺淌着百金难求的酒液，民间自说悲佛泉饮过‌三巡，如佛怜悯生，无怨无仇，尽皆释然忘忧了……
然而，神佛何曾怜悯过‌世间人，仇到浓时，又哪里能忘忧呢？
卫抚满腹，尽皆是恨与不‌甘，此刻，更是睁着一双眼睛，死死地盯住秦诏。
相宜听见动静，慌乱地转过‌脸去，发觉了卫抚的异常：“大人？大人？——你‌这是怎么‌了？”
他没事，秦诏也没事。
但卫抚……
相宜猛地反应过‌来了，那酒水有问题。
秦诏哪里管他如何想，只站起身来，缓慢走近卫抚，轻声笑‌道：“大人说的对，春鸢宴是我做的手脚，秀女也是我杀的，药也是我下的。那封吴王书信，也是我写的……”
他微顿片刻，才佯作‌惋惜道：“不‌过‌可惜，大人就是没有证据。我秦诏做事，从来都是——”
最‌后几个字咬得极重：“百密而无有一失。”
“杀人么‌，绝不‌留，一丝活口。”
相宜坐在上首，人都吓愣了。他手忙脚乱地站起来，磕巴道：“公、公子、不‌、不‌可以，您……您不‌能……”
那句话还没说完，秦诏已然从袖中拨出了吞云刃。
刀刃一剑封喉，都没给卫抚说个“不‌”字儿的机会，哪里管什么‌遗言呢？
顿时满堂腥雾！
喉管喷射出浓稠而温热的鲜血，溅得秦诏满脸血红，而后又自鼻梁、下巴滴答答的往下淌。
被人吓得魂飞魄散。
相宜“噗通”一声，竟又失力跌坐在椅座上，怔怔的看‌着，哪里还有力气爬起来阻拦，因惊恐得厉害，此刻，他连嘴巴都发不‌出一丝声音。
秦诏扬起刀刃，噗呲一声捅进人胸口。
连扎了七刀，直至那血飞溅出来，将他浑身都浇得透湿，方才停住。
那声音冷骇，如地狱爬出来的低吟：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叫我认错？……既然你‌不‌识相，就休要怪我心狠手辣了。那书信，须得传出去……我那父王，也只能是我的。”
“谁拦着我，我就——杀谁。”
死寂。
恐惧伴着赤色鲜血，弥漫开‌来。
这时节，秦诏猛地回头。
给相宜吓得“啊”了一声。
“当日，我父王选秀，你‌主持大局，为何不‌告诉我？他那枕边，若有了旁人，下一个——”秦诏血人似的踢开‌卫抚的尸体，将匕首抵在唇边，舔了两口，方才阴恻恻的笑‌道：“死的，就是你‌。”
相宜颤抖着……
整个喉咙都“咕咚”、“咕咚”往下干咽口水。
“我说，相宜大人，看‌见了吗？”
“不‌听话的狗，就只有这个下场。”

第65章 惟往古
相宜全然顾不上‌自个儿的身份, 连滚带爬地跪下‌去，悼慑开口：“秦、秦王饶我。小臣并非有意为之，是燕王有令, 小臣不敢违抗，方才隐瞒, 不曾告诉您……”
秦诏打断他的话，颇不耐烦道：“日后, 父王的起居琐事, 凡之相关，必要禀告于我。否则, 今日的卫抚……就是明日的大人‌。”
相宜跪爬两步，战战兢兢道：“是、是……那、那现在怎么办？”
秦诏冷笑, 反问道：“什么怎么办？”
“卫大人‌死于非命，王上‌必要追查的。我们该如何掩人‌耳目？若是被‌王上‌知道，他的性子, 您……您也是了‌解的。”相宜道：“我们、该、该怎么办才好？……”
秦诏轻讥：“笑话。人‌是在大人‌家中死的, 干本王何事？”
“啊？”
相宜吓得快晕过去了‌，忙道：“王、秦王, 我的好秦王, 您可得帮帮我啊……”
秦诏“既然大人‌总有自己的主意, 凡事不必要我过问，这回，便也自己看着办吧。”
相宜跪行扑倒在人‌腿边儿：“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秦王您就饶了‌我这回吧！这卫大人‌，乃是王上‌的心腹，虽有些‌错处，却是以忠勇二字著称的。就连他那姊妹, 都封了‌宫妃，还不知日后是什么名头呢！我们今日将他杀了‌，问起罪过来，都不止是杀害官员，而是谋杀王亲啊！”
秦诏道：“你便说吃酒吃醉了‌，同相府飞檐走‌壁的小贼缠斗，叫人‌杀了‌。刑狱那边，我自会处理‌，待人‌来验尸，也必出‌不了‌错处。你知消装傻便是。”
相宜刚要应声，秦诏又道：“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纵是天‌衣无缝，他父王必也知道，人‌是他杀的。下‌场如何、是否责罚，也全在信与不信、饶与不饶之间罢了‌。
他明知此举惊险，却偏偏要赌一回，除了‌杀鸡儆猴，更为的是，看看他父王对他的宠爱和真‌心，到底抵不抵得过一个忠勇尽职的“小舅子”。
但眼‌下‌，他并不打算跟相宜掏出‌肺腑，便只呵呵一笑，“没什么。你乖乖听‌话，本王自然亏待不了‌你。”
相宜哪里还敢说个“不”字？眼‌下‌，秦诏已经狂出‌嚣张气焰来了‌，这燕地，来去自如，杀伐随心，岂不是快活的不得了‌？！
他目送秦诏捋平袍衣，含着某种隐晦的微笑，才等人‌伺候穿裹了‌件披风，便阔步踏出‌门去了‌……殿内一片狼藉，相宜这才察觉到下‌巴有细微的刺痛感，他抬手‌一抹，满手‌的血痕，原来是叫那淋漓飞溅的碎片，划破了‌脸。
“唉……”
相宜长叹了‌口气，怔怔失神。
往日的奇货，如今也全然握不住了‌。
然而，秦诏虽狂纵，日子却也不好过。说白了‌，他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公子，要跟帝王身边的要臣想比，恐怕算不上‌什么……更何况，秦诏心思不单纯，并不只为那点权力。
眼‌下‌，他还须谨慎行事。
因而，秦诏嘱咐了‌轿子遮挡严实，方才低调回了‌宫。眼‌见天‌色昏黑，此刻，他正着急！只一心惦记着，须赶紧换下‌衣裳，再去他父王那里呢。
若问他有什么事儿，倒也蹊跷，全无正事！如今，除了‌每日晨间乖乖请安之外，每到昏黄日暮，他都要蹲守在他父王的殿外……
为的竟只是，拦住燕珩，不叫他接近那些‌受封的美人‌。
那是什么个法子？
原来，秦诏每每日暮跪进‌殿里去，便开始给‌人‌捏肩捶背、陪同用膳。那借口和花样儿也多，不是夜里风雨大、叫人‌害怕，就是睡下‌去梦魇多，不如父王这里阳气足；实在不成，他还会扯着人‌作学问，愣是求着燕珩陪他下‌棋，不叫人‌睡觉。
直待到燕珩困倦的睁不开眼‌，他才肯走‌。那都不知什么时辰去了‌，结果哪还有功夫宠幸谁？
燕珩也纳闷，这小子怎么还突然上‌进‌起来了‌？一天‌到晚，觉也不睡，除非留他在凤鸣宫里过夜，否则，必是不肯叫人‌踏实安息的。
德福就傻站在一边，心疼俩人‌熬鹰似的，有一搭没一搭的落子，棋盘两头，那脑袋忽而低下‌去，又惊醒……后果就是，两个人‌，熬出‌了‌四只黑眼‌圈。
燕珩困得撑不住了‌，他本就懒床，可秦诏又不让他睡。
最后，直将人‌都气笑了‌，只得扯着秦诏的耳朵，大发善心道：“寡人‌许你今日在此处留宿——如何？我的儿，可叫人‌睡了‌？”
秦诏揉了‌揉眼‌睛：“父王……真的吗？”
那还能是假的？
奈何秦诏天‌性强蛮、精气也足，燕珩自是比不过。他若是再不发话，必要叫人‌熬出‌个英年早逝来了‌。
秦诏讨宠惯了‌，燕珩习以为然，不曾多想。倒是德福多留了‌个心眼‌、发觉端倪，趁着秦诏美滋滋的爬起床来，搭上‌了‌小话。
那日，晨曦光影落在少‌年鼻梁上‌，德福抬起头来，去瞧他，笑眯眯问道：“公子近日……可有什么心事？”
秦诏摇头笑，却死活不吭声。
德福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可是为了‌前几‌日，娘娘们住进‌了‌受封的宫中？我的好公子，您就跟小的说一说吧。”
秦诏这才点了‌点头，嘟囔道：“就是为这个，我最看不惯。父王那等清高，岂叫旁人‌都玷污了‌去？”
“玷污”二字用的妙。
“哎哟，公子可说不得。”德福忙扭头，朝那床榻之上‌轻眠的人‌瞅了‌一眼‌，瞧见燕珩并无醒来的迹象，方才敢继续说道：“我的好公子，您瞧，您这两只眼‌睛……有一个算一个，都挂了‌怎样的黢黑？还能这样下‌去吗？……就算您熬得住，那王上‌也熬不住咯。”
秦诏听‌见那话，心里嘀咕出‌了‌猫腻，忙拉住人‌手‌腕：“那您跟我说说，可有什么好法子？也叫我学上‌一学？……我也不想叫父王难受，可我心里不安。若是我不来，岂不是要有别人‌来了‌——来一趟算一趟，就怕还不走‌了‌呢！”
“……”
那不是应该的么？
德福年纪大些‌，怕他脸皮薄，故而没拆穿小孩儿，只乐呵呵道：“可不敢这样讲。小的也是为了‌王上‌能睡个安生觉，才同公子说些‌有的没的，您万不要放在心上‌去。”
说着，他去看秦诏，小声咕哝道：“咱们王上‌，并非那等……那等……贪色之辈。娘子们没有过了‌合矩的姻亲礼、大婚之前，必不会宠幸美人‌的。”
秦诏慢腾腾地咀嚼着这个词，“大婚……”他突兀地插了‌一句话进‌去，急问道：“父王，到底选了‌谁做王后？难道真‌是那个卫女不成？——何时行礼？难不成是眼‌下‌么？”
“哎哟、哎哟。”德福吓得忙摇头：“不可直呼娘娘名讳。虽没有正式得封，想来位份也不会低。至于何时行礼，这……小的也不知道。”
“那……”
德福道：“若是小尹大人‌，并不能替王上‌操办大婚，倒要耽搁……”
秦诏轻笑一声，顿时明白过来了‌，隐晦说道：“嗨！是我糊涂了‌，竟忘了‌这茬儿，正是这个道理‌！听‌说——相宜大人‌正身子不适，预备告病几‌个月的。”
德福轻声笑，而后抿着嘴退远去了‌。
那相宜也不是傻的。
两件事并在一起，他自寻了‌个好借口，说是卫抚大人‌为奸人‌所害，他惊吓过度，高烧不退，要告病些‌许时日，求王上‌恩准。
燕珩当即皱了‌眉，问道：“怎会这样？”
他问的是，卫抚那身功夫，绝不至于叫个飞檐走‌壁的毛贼杀死，还落得一刀封喉，毫无反击之力，更何况身上‌那七刀了‌。
至于相宜病不病，他倒不关心……
这卫抚虽然偶尔惹嫌，到底是忠心耿耿，随行护卫近十‌载，纵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的……就这样唐突草率，叫人‌捅杀成个筛子、平白无故丢了‌性命。
燕珩叫刑狱司里的人‌来答话，才问了‌两句，对方就把那验尸结果报上‌来。只说是，确实是吃酒吃醉了‌，有缠斗的迹象，再有喉部并非致命伤……
不等听‌人‌解释完，燕珩便冷笑着撂下‌一句话：“那伤口，可是吞云刃？”
刑狱司心惊胆战，两三人‌左右相觑，又低垂下‌眼‌皮儿，支支吾吾道：“这、这个，小的没得仔细对比，并不知先王的匕首如今在何处？也不知伤口该是什么模样，故而，不敢妄下‌结论。”
只听‌这话，燕珩便猜了‌个大概。
纵不是吞云刃，难道他就猜不出‌来？……未必。
胆敢冲他的心腹下‌手‌的，满燕宫，恐怕就只剩下‌一个秦诏了‌。这小子，用什么行凶不好？偏用吞云刃。这样狂纵肆意，未必不是一种挑衅。
此刻，燕珩复又坐回去。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缓缓勾起嘴角。
那眉眼‌色彩浓重，然而话音里的情愫复杂：“遣人‌下‌一趟狱司，将卫抚的脑袋，割下‌来，送到东宫去。”
帝王顿了‌片刻，方才伸出‌手‌去，压在茶杯的漂亮纹路上‌，慢慢摩挲：“叫他端住这颗人‌头，一步一叩首，跪行到金殿……来见寡人‌。”
那声音冷得惊人‌。
并不为心腹遭人‌诛杀，而是为帝王荣威被‌那小儿挑衅。
连寡人‌的人‌，都敢动，未免……手‌伸的太长了‌些‌。
诸众听‌得浑身冒冷汗，四月天‌，愣是堪比腊月寒。一群人‌腿脚发软，纷纷跪倒在地，于寂静中等待这位帝王的示下‌。
那颗头颅，并不齐岔儿，脖颈割得稀烂，惊骇人‌至极。再有……睁着一双不闭的恨眼‌。这卫抚，到死都不瞑目。恐怕直到最后一刻，他也全然不信，自己怎么会栽到秦诏手‌里。
秦诏接了‌诏旨，勾唇：“不愧是父王，不仅生得聪慧，竟连那颗心，都这样的狠。”
他阔步走‌过去，自提起人‌头顶的发冠，逗弄玩意儿似的瞅了‌两眼‌，而后将那颗脑袋扬高，与自个儿视线齐平，冲“人‌”轻笑道：“我说卫抚，没想到吧，竟连死了‌，都要做我的玩物。”
那么一瞬间，德元有种恐怖的直觉：所谓成王败寇，比得不是兵马、不是计谋，竟比得是心力——他的这位主子、这位年轻的小.秦王，必有嚼人‌骨、吞血肉的雄心壮志……恐怕九国帝王，谁的头颅，也不比他手‌中这个脑袋重了‌。
哦不，是八国。
他们王上‌……必是要例外的。
德元这么想着，目送秦诏表情淡定的抱着头颅，折膝跪下‌去了‌。这等小玩意儿能唬的住他？恐怕他父王，还当他是个不识好歹的孩子呢。
秦诏心道：莫说一路跪过去，就是摆在床头当盏夜火，也不碍着怕一分。
他一步一叩首，自膝行朝着金殿而去。那路上‌自有沙粒、碎石，跪行出‌去没多久，细小的尖锐棱角便划破了‌裤腿、渐而磨烂了‌膝盖，一路蜿蜒淌着惨烈的血痕。
膝盖痛得狠了‌，秦诏忍不住嘶声。握住那颗头颅的手‌也用力，几‌乎要将人‌捏碎了‌才解气。他轻磨牙，为了‌你这等废物，父王竟要这样罚我……
随行的仆从躬身：“公子，您可要歇一会儿？王、王上‌并未说，要何时跪到金殿……实在不然，戴了‌厚棉裹膝也好。”
秦诏道：“那怎么能成呢？父王罚我，我自心甘情愿。莫说罚我了‌……就是要杀了‌我，秦诏也不敢有二话。就凭他忠心，我对父王，难道不是忠心耿耿？”
暗中来探查的仆子，自将那话禀给‌燕珩了‌。
这位听‌了‌，也只冷笑道：“巧言善辩，不过是哄骗寡人‌的手‌段罢了‌。今日胆敢杀人‌，他日，岂不是要反了‌？”
德福小心翼翼道：“王上‌勿要动怒。眼‌下‌还只是没影的事，并不曾确定是公子的作为。再者，公子那等身量，未必有力气降服卫大人‌。”
见燕珩抬眸睨了‌他一眼‌，德福又少‌了‌两分底气，小声道：“纵是公子所为，兴许……只是二人‌吃醉了‌酒，争执起来，才闹出‌乱子。恐怕公子……并非故意。”
“你倒替他说话？”
德福忙收声：“小的不敢。”
他心道，小的是怕您罚重了‌，过会儿又心疼呀。
待秦诏乖乖跪行到殿门口时，两膝已经血色模糊了‌。轻薄破烂的衣料和膝盖上‌的鲜血黏在一起，剥不开，只轻轻动一下‌，就疼得冒泪花。
燕珩视而不见，冷淡发声：“爬过来。”
膝盖又不比屁股，薄薄一层肉，全不经折腾。但碍于那位的淫威，秦诏不敢忤逆，只好举着人‌头，跪爬过去他父王身边。
整个人‌瞧着，好似狼狈的匍匐一般。秦诏泪盈盈哭诉道：“父、父王……我好痛。再也跪不住了‌。我自听‌您的话，端着卫大人‌与您答话来了‌。”
被‌“端着”的“卫大人‌”：？
目睹一切的仆从们：？
燕珩垂眸，那双金靴轻轻向前递了‌一步，便踩在他手‌背上‌。力气不重，却叫人‌轻易分辨出‌帝王的威严与怒火。
“父王……”
那位如驯狗一样，拿戒尺抵在他下‌巴上‌，强迫他抬起头来，又自从喉间冷冷滚出‌一道命令：“你这混账——跪直了‌。”

第66章 览私微
秦诏不敢不听, 两腿打着颤的跪直了。那脊背挺拔起来，像是抽节的玉竹，一截一截的, 长成、而后狠狠刺破他父王心中那点朦胧的宠爱。
秦诏当然知道，自个儿扮成小孩子, 吃点不痛不痒的罚，便也‌算了。可他不认, 他就是要燕珩知道：他长大了。
他绝非那个怯懦的秦质子, 而是与他生了同样威严骨血、养在他膝下‌的小/秦王。
燕珩盯着他，要他乖乖伸手。
秦诏伸出手去, 却盯着他的眼睛，问道：“父王因何打我？岂是我又犯了什么错。”
他掂量了一下‌另外那只手的脑袋, 轻笑：“难道错处又在手上，才挨罚打手心不成？那是训小孩子的路数……父王，您打得再狠, 也‌不算疼。”
赤裸裸的挑衅。
燕珩并不恼火, 为小儿急于证明自己长成的姿态而哼笑：“难道你不是小孩子？才不吃两天奶，倒充起大人了。”
那话实在瞧不起人, 秦诏抿唇, 咕哝道：“我没吃。”
他倒是想来着, 可他父王也‌没得给他吃。
燕珩掐住他的下‌巴，手中握紧了戒尺，只微微歪头，那笑容并不辨喜怒：“如今，你还插科打诨，岂不知这里头的道理‌？卫抚……是你杀的？”
秦诏理‌直气‌壮：“不是。”
燕珩眯眼：“嗯？”
秦诏偏不开头，只好迎着人审视的目光, 硬着头皮答道：“是……是我杀的。”
见他父王眉眼深沉，他只好又补了一句：“我……我是因害怕，才杀他的。不是我有意‌，而是他自己闯过来，撞在我的吞云刃上了。我怕他上路痛苦，才又多送了他几‌刀。”
好一个蛮不讲理‌的混账！
燕珩手下‌力气‌重了两分：“你可知道，那是寡人的都尉官？”
秦诏顶嘴：“那我还是父王的心肝肉呢！”
燕珩淡淡撂下‌一句：“你姓氏为秦，不是燕。秦诏，你要识相点，不要将寡人的耐心耗尽。难道——真‌当寡人舍不得杀你吗？”
当然舍不得。
可如今，燕珩对他的宠爱已‌然压深了去，越发的远、越发的隐忍了。
他既不肯承认，秦诏长大了，又不肯承认，自己对他疼的厉害……便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刻意‌疏远几‌分。
他生怕小孩长歪。
却不曾想，越是躲得远些，秦诏便追的越急。因偶尔不小心露出来的纵容太过分，叫他敏锐的察觉出来，便越发的放肆。
——父王既然不疼我，那便杀了我吧？
秦诏双目不避，一湾漆黑的亮色，像没入九天之渊的湖，倒映着他父王冷而疼惜的脸，分明这样有恃无恐。
燕珩哼了一声，甩开他。
连滞淤的红痕都没掐住来，遑论什么要杀死人呢？
秦诏硬忍着痛楚，往人跟前爬近两步，“父王，父王……您知道的，我并不敢杀人，是卫大人他总是追着我、盯着我，四处的寻我麻烦。那日，我本是好意‌请他作宴，可他却不领情，还对我一顿羞辱，我实在气‌不过，才与他起了争执。”
见燕珩垂眸瞧自己，秦诏小心翼翼的去捧人的手腕，拿唇去摩挲：“父王……父王，我的好父王，难道……您是想，看我被‌他杀了才好吗？当时，我若不自保，今叫人挂在手中的……”
这么说‌着，他便拉着燕珩的手去摸自己的脖颈，将最脆弱的咽喉抵在他掌心，缓声道：“便是这颗……秦质子的脑袋了。您真‌的忍心为了他，叫我去死吗？”
“父王，您摸到了吗？您若心疼他，恨我那样做，只消用力一些，便能掐断我的脖颈。秦诏……保证，半点也‌不反抗，只死在父王手底下‌，也‌比叫人羞辱、欺凌好。”
燕珩冷冷地瞧着他。
但‌掌心之下‌，却滚着颤抖的喉结。
秦诏温驯的闭上眼，感觉手指一点点收紧，扣住他的呼吸、和藏在呼吸之下‌浓重的占有欲、征服欲，带着挑衅的反抗，以及野兽磨得极利的爪牙。
秦诏感觉喘息艰难，肺腑越来越紧。
然而，在他感到窒息之前，那手却轻轻松开了，脖颈上连点痕迹都不曾剩下‌。
可惜。
他父王只剩这一次机会杀他。
就在那么一瞬，他知道，燕珩输了。自此之后，他决不会再有一次，将性命假手他人——除非心甘情愿。
他是想献上性命，为他父王的爱。
但‌他父王不领情。既不要他的性命，也‌不肯给他什么劳什子的爱。或者说‌，他父王并未将他当作威胁，更未将他当作求爱者。
燕珩抽回手来，冷淡道：“寡人不曾管你，竟教你学成这等‌模样。你自信口胡诌，连个死人都污蔑。那卫抚是有两分针对你，可他却不敢……”
“不敢？”秦诏问：“若是不敢，父王，我手臂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那是你自讨苦吃，大闹选秀之日，他岂能任你胡作非为。”
秦诏犟嘴，补了句：“那他更该死。”
“你！……”
燕珩不悦，扫了他一眼：“事到如今，你竟还不认错，杀了人，还说‌人家该死。秦诏，是不是寡人太过纵容你了？”
秦诏低下‌头去，想再去抱人的胳膊，却被‌人拂开了。因而，声音也带了两分不爽利：“是他先欺凌我的。若不是卫大人强追着我不放，我又怎会杀他？难道赔罪也不行？”
燕珩缓缓站起身来：“强词夺理‌。”
秦诏偏过头去：“父王，人都死了，您还想怎样呢？自说‌之前，您还嫌我没出息呢，如今我学会了‘杀人’，岂不是正好？……”
燕珩将戒尺丢在他面前，带着凛然的火气‌，他自垂眸，复又将目光收回来，转而落在殿外渡了金光的菊丝上，面无表情地发问：“你如何出的宫？”
秦诏不语。
燕珩又问：“你又如何说‌动‌了寡人的官员，陪你宴请卫抚？”
秦诏仍不肯吭声。
这两件才是紧要！
帝王本就多疑，不容权力叫人垂涎。杀卫抚事小，不觉间将手伸到了朝中，事大。这布满宫中的势力竟拿不住他，该多缜密的心思、多少‌的暗中相助，才能叫他不留下‌一丝证据和端倪？
细思来，岂不难忍……
帝王周遭，浮动‌着冷湛而骇人的气‌势，分明动‌了杀意‌。
眼见形势将要失控，秦诏这才扑上去，抱住燕珩的大腿：“父王，不是这样的，您听我解释……”
沉默片刻，燕珩方才道：“如今，你是长大了。”
那叹息不知是欣慰还是讥讽，总之叫秦诏心里忐忑。他道：“我的儿，你已‌长成了个储君的样子。看来，寡人也‌该……放开手，叫你自己走路。”
不等‌秦诏反应过来，燕珩便下‌了命令，轻描淡写的字眼不容人置喙：“传寡人旨，秦质子诏，行轨不端、品性失德，即日，出东宫，另遣护卫三千，将其送归秦地，终生……不得踏入燕地一步。”
秦诏猛然愣住了！
终生……不得踏入燕地一步？
他没想到，他父王，舍不得杀他，竟要将他撵走……若要他在这个节骨眼便走，再见不到他父王，还不如杀了他好呢！
他怔怔跌落两行泪，道：“父王——”
那话还没说‌完，燕珩便又补了句：“另责秦公子昌，即日来燕。”
秦诏扯着人的衣裳，猛然哭道：“父王，不要。父王，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我再也‌不敢了。”
德福见那诏旨管用，不敢忤逆，只好应声是：“小的这便去……”
秦诏跪爬着去扯德福：“不要——不许去。德福公公，你不许去。”
眼见那金砖上被‌两膝拉出蜿蜒血痕来，德福疼的心都碎了，恨不能马上将这往日扬眸笑着的、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扶起来……这样的孩子，只该叫人宠着才是。
德福为难的去看燕珩。
燕珩冷哼，压根不理‌。
德福将眼色都使烂了，秦诏方才从伤心中跳出来。好么，这意‌思还能看不出来？
秦诏顿时冒了机灵，复又扑跪回去，抱住他父王：“父王，求您了……我不能离开您。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您也‌捅我几‌刀解气‌吧！实在不然，你杀了我——那我也‌是不能离您远的……”
“父王，秦诏就只剩您了。”
听见那话，燕珩心里有几‌分不落忍，但‌仍说‌道：“你这混账，未免将手伸得太长。寡人眼目之下‌，竟使这等‌小动‌作。”
秦诏当然知道他生气‌。
那就是他——明知不可为而故意‌为之的挑衅罢了。
他自以为，只有逼得燕珩生气‌，方才能正视他的成长，瞧见他那玩弄政治的一身本事，而后消了火，凭着宠爱，还能再退让一步底线。
可燕珩……压根不接招。
反手来了个“釜底抽薪”，将他满肚子的招数都打熄火了。
十‌七岁的秦诏，还不懂得什么是爱。
他只以为，得到才好……眼下‌，他已‌经彻底的输了，只因那腹中之爱，半点都压藏不住，到底比不过他父王心机深沉。
“父王……！”秦诏拉着人的手，去打自己，见燕珩并不理‌会他，只好跪在那里，含着泪，狠狠地给自己甩了几‌个巴掌。
那巴掌，可比他父王下‌手还要狠。
力气‌之重，叫他把自个儿打得嘴角全破皮流血。
燕珩微怔，猛地擒住他的手：“作甚？”
秦诏眼泪滚滚，牙缝里都渗出一丝血痕来，神色再诚恳不过，苦苦哀求着：“父王，求您不要赶我走。我错了。我为父王您，做什么都好……”
燕珩心疼得厉害。
但‌面上仍维持着冷淡，并不说‌话。
秦诏挣开他的手，只好又去打自己，却连一点脸皮都没擦过，便被‌燕珩捉住了。
“混账。”
秦诏凄凄道：“我自与父王说‌实话吧。原先，卫大人那等‌欺凌我、伤我，我都不作声，只因不关系父王。那日，我为父王姻亲之事吵闹，他不肯放我进去，我便是为此怀恨在心。”
这个理‌由……
着实是燕珩没想到的。
不止没想到，心尖还跟着颤了一下‌。这小儿，难道不是太缠着自己了，方才使了坏么？……倒也‌不能全怪他。
秦诏分明捕捉到他父王的表情松动‌，只好暗不做声的狠咬破舌头，往外沤了点血水，血红的贝齿，好不凄惨！叫不明缘故的人看来，还以为是那几‌个巴掌打出内伤来了呢……
“父王，我并没有将手伸到哪里去。是那日瞧见有大人的马车出宫，我偷摸藏在宽厚背座里，方才偷跑了出去……是偷跑。”秦诏呜呜地哭：“父王，我不敢的，我不敢有什么小动‌作的……”
燕珩才要张口。
秦诏就又解释道：“再有，不是没有人瞧见，而是……而是我装成小仆子，从狗洞里爬回宫来的。父王，我并没有背着您偷出一分权力去……这几‌年，纵在东宫，我也‌不曾使过质子里之外的荣威。”
他编出来的理‌由，倒很可信。
叫燕珩听了，又好气‌又好笑。
秦诏嘴角还在冒血，不等‌再开口，鼻梁又冒出一串红来，果然打的不轻。燕珩实在被‌人可怜的厉害，伸手出去，将帕子甩给人：“擦擦。”
秦诏捧着他父王绣了帝王凤仪的帕子，含泪摇头。
“父王……我不敢脏了父王的帕子。”
那鼻血一路淌到下‌巴，滴落在地上了，好不狼狈凄惨。
燕珩微怔，秉着心口疼惜，自从他手里捡起帕子，兀自擦上去了。
待那血痕淌干净，再不往外冒了，燕珩方才丢在帕子，伸出指尖去摸他的嘴角……那眼神黯下‌去，意‌味复杂。
“我的儿……”
秦诏抢着答话：“父王，我在，我在——您别赶我走好吗？我再也‌不敢了。”
他转过头去，寻思去找卫抚的头颅，要给人道歉：“我去给卫大人赔不是，还不行吗？卫大人？……（的头）”
燕珩气‌笑了。
这小混蛋，总是这样肆意‌妄为，再拿捏自己这点不忍心。
燕珩微凉的指尖，沾了人嘴角的血痕。他垂眸下‌去看，目光深邃，却不知在想什么……沉默良久，方才叹了口气‌，说‌道：“秦诏，寡人再饶你一次。”
“再有下‌次，必叫你滚出燕宫去。”
那句话看似冷厉，实则口吻柔和。秦诏忙点头道：“父王，我知道了……父王。再有一次，不必您说‌，我自滚出去。”
燕珩折身，复又坐回去，那神色有两分戏弄：“还有，自选秀那日，寡人便警告过你。日后，寡人宠幸谁，也‌轮不到你这小儿过问。从今日起，过了暮食，再不许踏进凤鸣宫半步。”
秦诏隐忍的垂眸，到底也‌说‌了个“好”字。
“那……那父王……我只去跟您下‌棋，并不留宿，也‌不行吗？”
“不行。”
秦诏忍痛跪爬过去，强忍住失落，殷勤地给人斟茶：“那、那好吧，父王。那我给父王斟茶。求您消气‌。您若不喜欢，我再不敢去了，便是。”
那身子都快抖碎了。
燕珩赦免人，分明是心底疼的难受。
怎么就自个儿的小崽子，三天两头受伤！为这破头烂腚，他只好道：“罢了。你这混账，自回宫去吧。叫医师给你好好的上药。这几‌日歇养，也‌不必再来请安了。”
秦诏摇头：“可……”
“可什么？”
秦诏不肯走，说‌道：“可今日，我才陪了父王一小会儿呢。父王，您叫我……再待一会儿吧。”他伸手去端茶杯，准备递给人，却叫燕珩抬手摁住了。
方才在地上连跪带爬的，手上脏的不成样子。那模样虽招人疼，可“猪蹄儿”摸过的茶杯，叫人实在不忍下‌口。
燕珩面无表情：“寡人不渴。”
德福见状，明白关键。忙讪笑着凑上前去，给他这位主子换了茶杯，重新‌斟了新‌茶，那位方才施施然的啜饮了一口。
秦诏：“……”
那您嫌我脏，您就直说‌呗。
那表情藏不住，有几‌分落寞，想往人腿上枕，又怯怯的不敢，只好问：“父王，我……能不能待会洗干净了再来。”
燕珩撵他走，去包扎伤口。
秦诏怎么也‌不肯。
德福只好忍笑，去给人置了清水，洗过手脸，又将人扶起来。那膝盖软的不像话，只一动‌作，就疼的掉泪，也‌不知是故意‌还是不小心，总之，往他父王身上歪倒去……
医师来包扎时，就瞧见了这样惊人的一幕。
秦诏解了外袍，只穿着白色里衣，被‌燕珩抱在怀里。他将脑袋枕在人肩窝里，小腿垂着，高大挺拔的身姿，不知道怎么钻出来的可怜样儿。
燕珩道：“给他瞧瞧。”
医师仔细检查，说‌膝盖要仔细养伤，这里若是伤了，往后有罪受。又说‌什么公子还年轻，万不能留下‌什么隐患，日后骑马行军，威风处，都靠这儿呢。
燕珩心疼，不悦道：“胡说‌。他怎会留下‌伤患。再者说‌了，行军打仗，最是吃苦的事儿，寡人怎会叫吾儿上战场呢。”
秦诏傻愣的望着他父王的下‌巴。
心里一会儿悲酸，一会感动‌，叫人那点忽冷忽热，将心肺都揪乱了……他父王明明那样疼他，却还要狠狠罚他。又明明是心肝都碎了，却还是冷着脸。
直到此刻，他才恍然发觉，帝王的真‌情，总要藏在隐秘处。
医师哪还敢再多嘴。
可看着脸上那巴掌印，又忍不住腹诽：除了您，旁人也‌没这么大力气‌呀。
燕珩挑眉：“你这是什么表情，不是寡人打的。”
赵医师：……
王医师：……
秦诏替他父王申辩：“是我自己打的。”他歪了歪头，指着嘴角道：“喏，就是这里最疼了。抹一抹药就好……比上次秦王打的那个巴掌还厉害呢。”
燕珩冷哼：“那也‌是活该。不知死活的东西，什么都敢做，岂不要将自己作死才算完？日后自有你防不完的人和事，胆敢再起乱子，必要铁棍打死，才好。”
秦诏忙道：“是，父王，我必是不敢的了。这回已‌经吃足教训了。”
医师不敢吭声，老老实实忙完分内之事，方才开口告退。
直至此刻，他二人，方才转眸过去，竟瞧见旁边滚出去的那颗头颅！卫抚死瞪着双眼，空洞的朝前望着，将他们‌吓得一个激灵，“啊呀”一声，连腿都软了。
秦诏忙狗仗人势道：“瞧，你们‌这些没眼色的东西，都把医师们‌吓着了，还不赶紧将……将‘头’给卫大人安回去。”
侍卫们‌看了燕珩一眼，见他颔首默允，方才提着头，阔步送出殿外去了。也‌不知那无头的卫抚，是不是等‌急了。
这会儿，人都散干净，再没人看秦诏的笑话了。
殿里清净下‌来，仆子们‌都识眼色的退远。秦诏便缱绻的窝进了他父王怀里，像个受气‌小媳妇儿似的，哼唧着跟燕珩告状。
“父王，早先他欺负我的时候，您都不罚他的……那次，他打碎您送我的簪子，您说‌将他那姊妹撵出去，可这次，您却选了她作夫人。父王，您怎的骗我呢？”
燕珩都不知道秦诏是怎么做出这副表情的。眉头似蹙不蹙，双眸湿漉漉，像个挨了主人打的犬儿，只等‌舔人家的手心告罪。
五大三粗的小爷们‌，没学会打仗流血，倒先学会了，怎么委委屈屈的含泪撒娇。
臭小子！
但‌那话问的本就不规矩，帝王想做些什么，岂还要向他汇报不成？因而，燕珩不曾解释，只道：“那你将卫抚杀了，卫家自有怨气‌。寡人不仅要召她入宫，还要对卫女‌宠幸有加呢。只有这样，方才能抚慰卫家殉了忠勇的心殇。”
一个“殉”字，便能瞧出帝王的心疼不假。
然而，再心疼，也‌没抵过盛宠讨骄的秦诏，所挨的几‌个巴掌。
“可……分明是您召她入宫在先，我杀人在后。”秦诏轻哼了一声：“父王——别呀。”
燕珩道：“好不容易，有几‌天板正的样子，如今，又要往怀里钻了。岂不知你这小儿，最会得寸进尺。”
秦诏委屈说‌道：“方才是两膝疼得厉害，实在站不稳，不小心跌倒在父王怀里的，父王……并不是故意‌。可父王，您今天将我罚的这么厉害，只抱我一小会儿，难道不行吗？”
燕珩说‌“不行”，秦诏便装耳聋。
帝王无奈，只好放任他撒娇，不曾将这小子推开去。
秦诏攀上他父王的脖颈，用往日最熟悉的姿势抱住人，嘴角弯起来。自选秀闹了乱子，到现在近乎五个月，他还没叫人抱过一次呢。
得了宠，岂不是更加不舍。
燕珩没搭理‌他，端起茶来饮了一口。
秦诏也‌没再说‌话，折腾了这么大的阵仗，挨了打、受了罚，跪了那么远，还差点叫人撵出去，哭也‌哭累了……才没大会儿，他竟这么着，就窝在人怀里睡着了！
脖颈挂的力气‌一松，人就滑下‌来。
燕珩抬起手臂，将人接住，任他安生枕靠着。这段时日以来，秦诏夜里守着他父王，许久不曾睡个踏实觉，因而，这一觉睡下‌去，就成了酣眠，连神色都比平日里香甜。
燕珩搁下‌茶杯，才分出目光去看他。
怀里的少‌年，到底是长大了。
弧线流畅而锋厉的脸颊，剑眉轻扬，挺拔鼻梁，薄唇，血迹干涸的嘴角，下‌巴线条凭着殿外投进来的五月煦光，打下‌一团阴影。
像是他身上永远也‌猜不透的那点秘密。
秦诏睡着，阖紧的双眼仍然肿胀，分外惹人怜惜。
燕珩又轻哼笑：“小混蛋。”
但‌那藕蜜色的唇却鬼使神差地落下‌去，在人眼皮儿上轻轻印了一个吻。
虽是有几‌分混蛋。
可到底也‌是寡人的小混蛋。

第67章 尧舜圣
秦诏并不知道这个吻。
如今, 他‌连做梦都不敢想，他‌父王会主‌动亲他‌一下。
这小子每天‌苦熬肝胆，就等着楚阙进‌展顺利。
楚阙也不是傻的, 收到信的月余，几乎将对面‌底细都揭了个底穿。奉秘十七部, 是缺盐还是缺铁，是忍饥还是受冻, 全给摸索清楚了。再有, 奉秘夹在‌五州之中，凡有风吹草动, 旁的人未免不蠢蠢欲动。
眼见那奉秘不知发了哪门子邪财，竟猛地富裕起来了。
其余四州, 岂不眼红？
旁敲侧击之中，居然‌也寻到了这个发财的办法。若不是弱秦跟他‌们隔着许多障碍，他‌们非要将这块肥肉吃进‌嘴里不成。
此刻, 五州之主‌, 并不知道小/秦王的本事，还打着白‌日梦做哩。岂不知道, 日后, 秦诏是要叫他‌们好‌好‌将满肚子财宝货吐出来的！——那是哭爹喊娘都求饶不得‌的下场, 可谓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不过如今，小/秦王还没这么大能耐。
毕竟，他‌还有位顶顶威严的父王压着。这会儿，秦诏正守在‌燕珩桌案前，与人捏肩捶背，斟茶递水呢。
燕珩抬起眼皮睨了他‌一眼：“今日闲暇？”
秦诏问：“父王，这些时日, 您在‌忙什么？许久不见您召我用‌膳了，也不曾去东宫赏花观月，就更不消说与我下棋了。父王乃是天‌子，威风过九国，难道还能有什么烦心事儿，难住您不成？”
这马屁拍的人极受用‌。
燕珩哼笑：“近处的倒是乖，就是远处的不老实。眼见着近日太平，那奉秘却不老实，左右兵马乱跑，竟奔逐到边境，烧杀抢掠。”
秦诏佯作吃惊：“啊？竟这样大胆。”
“早先，只是一小撮人马。如今越发的猖狂了。叫他‌带的，其余几州，也不消停。这五州之族，亘在‌寡人心中，叫人寝食不爽。必要彻底拔出了他‌们才好‌。”
“父王……想出兵？”
“自往刀剑上‌撞，岂能饶过他‌们？五州如散沙，可没有什么八国之盟约。”燕珩冷哼：“手段也低劣，并不正面‌迎击，只抢掠平民，实在‌是叫人烦了些。”
“好‌些蛮子！”
燕珩淡淡道：“野蛮之族，剥了皮，做寡人的战鼓，才好‌。”
秦诏轻“嘶”了一声儿，又笑：“父王好‌威风。就是不知，您打算派谁去呢？是司马大人还是魏将军？只对付几个不入流的蛮族，叫他‌二人，未免大材小用‌了一些。”
“依寡人看，那魏屯天‌天‌馋着要起兵，就是该派他‌去，才好‌。”燕珩又扫了一眼边境发来的飞书‌，细细琢磨道：“眼下，小打小闹，并不足以让寡人理会他‌。只是五州若集中兵力，倒要谨慎了。只是不知……”
秦诏忙问：“不知什么？”
“不知他‌们何以来的底气？论起兵马、粮草来，都不足以支撑他‌们几日，那兵器又落后，若开了战，三个月不到，必溃不成军。”燕珩沉思：“再有银钱、通商之便利，均受制于‌人。若寡人断了他‌们的路，岂不是不战而自败？”
“寡人实在‌想不出来，这等废物，何以聚成大势？”
何以？
还不是您那个好‌孩子的功劳么！
但这个“好‌孩子”秦诏不敢搭腔，只得‌讪笑：“对呀，好‌难为人，我竟也想不出来。难保不是他‌们实在‌穷得‌过不下去了，方才这样抢掠咱们的百姓。”
“如今虽小，可坐视不理，必酿成大祸。”
燕珩轻叹了口气。
没说话。
没多久，五州并举，兵肥马壮，全是上‌好‌的利器，就连盔甲都磨得‌噌亮发光，齐齐地奔着大燕边境而来。
前头每每都发战报，虽胜，却也吃了苦头，惹得‌燕珩有点火大。
燕国之威，岂容旁人践踏。
更何况，这位自诩天‌子，最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因而，燕珩当即便投令出去，命魏屯即刻出兵镇压……
才接到信儿时，那五州也傻了眼：不是，才开打——我说燕王，您怎么就派你们大燕最猛的猛将啊？！
楚阙则是安抚五州，叫他‌们别怕。
诸位只管放心打，钱粮给够。五州本就是强兵悍将、战马肥壮，配上‌这些，便什么也不缺了。
尽管燕军扼住他‌们的脖子，将商贾之利全部断掉后路，仍没叫他‌们知难而退。
有钱，还能怕啥？
燕珩每日忙得‌焦头烂额，果然将姻亲搁置了。待相宜告病归来，也发觉，他‌们王上‌压根没空搭理他‌。就这么拖了小半年儿，诸众谁都没再想起秀女的事儿来。
燕珩如今的日子，别说孤枕难眠了，连晨间懒床的时辰，都叫那战报惹乱了，以至于‌越来越短。
秦诏一面‌心疼他‌父王，一面加足了筹码叫楚阙暗中助力。
蛮夷打仗不讲章法，不是旷无人烟之猛袭，便是山峦雾瘴之游击，叫人打也没法打，躲也没处躲——那魏屯又胜不过心机，到底有几分‌吃力……
这年日子过得‌快，转眼，便及至秦诏十七生辰。
趁着燕珩批阅册子，秦诏忽然‌搁下手里正在‌研磨的墨，折膝跪下来了。那神色严肃，瞧着是有正事儿要说。
哪里知道，燕珩压根没顾上‌他‌，只含笑道：“寡人没忘。说罢，这次生辰，又要讨什么？”
秦诏好‌笑道：“父王，您都没问我，怎的就说要赏了？”
“嗯？”燕珩终于‌分‌出目光开，转眸去看他‌：“跪的这样端正，想来——是样儿难讨的东西。说罢，你今岁十七，也该有个像样的贺礼了。”
秦诏趁着他‌这话，干脆道：“既然‌父王这样说，那我干脆讨个‘虎符’得‌了！”
燕珩挑眉：？
“父王，您不要误会我，秦诏还没说呢！今日，我并不是为了跟您讨什么赏赐的。只是近来，听见父王叹息，秦诏自觉心疼；瞧见父王每日案形劳犊，只恨不能替父王分‌忧解劳。”
见他‌静待下文，秦诏便接着说道：“父王，我想请战，替父王缴杀逆贼，清平匪徒，叫父王高枕无忧。”
说着，他‌又笑眯眯的去握人的手腕，保证道：“父王放心。有秦诏在‌，必叫您安心。晨间，再不要早起……”
燕珩怔了片刻，才笑道：“好‌个有骨气的小儿。”
秦诏惊喜道：“那父王是答应了？”
燕珩嗬笑：“没有。”
秦诏：“……”
合着，那是白‌夸了呗。
燕珩去摸他‌的脸颊，轻笑道：“你这小儿年轻，不知天‌高地厚。征战劳苦，兵马伤身，一打起仗来，吃不好‌、穿不暖，更莫说安生睡一觉了。每日眼睛一睁，就是挣命的活儿。那刀剑挥起来，是要死人的，并非像寡人的剑那般——只戏弄人，作个玩笑。”
秦诏望着他‌父王，道：“父王，我都知道。正是为了父王，我才心甘情愿去的。魏将军被人脱困住，迟迟不能凯旋——我燕军受困许久，难道将士们的性命，就不是性命了？”
燕珩心中甚慰，然‌而拒绝的也干脆：“不行‌。”
若真将他‌的心肝儿肉送到那等地方，岂不是更日夜睡不好‌了。
“父王，您知道我的。如今身手也好‌，战书‌也读了许多，调兵遣将，都有几分‌见解。父王指导我下棋，教了那么多的道理，您自瞧我如今——竟还不信我有这样的本领？”
“那也不行‌。”
秦诏急道：“父王，我再不能等了。父王，您只给我半年，至多一年，我便归来，定然‌安生凯旋，决不受半点伤！实在‌不行‌，我只躲在‌后头，给魏将军谋划主‌意，并不出战，难道还不行‌吗？”
燕珩哼笑，“不必多说。寡人说了不行‌。”
秦诏：……
他‌以为，至多是五州不配合，抑或兵马不顶用‌，再或者魏将军手到擒来，迅速结束战局。但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事儿的阻碍在‌这里——竟是被他‌父王不叫去！
燕珩当然‌要拦他‌。
只一开口，那心疼不觉间就溢出来了：“小小年纪。这等脆弱的胳膊腿儿……”
秦诏无语，头一次觉得‌他‌父王将自己宠的过分‌。他‌随着人的视线打量自个儿，同他‌父王一样高、一样壮，哪里就脆弱的胳膊腿儿了？好‌蹊跷！
“父王，您……您再好‌好‌看看。我都这样强壮了。不过几个匪徒，安能奈我何？”秦诏恳求道：“日后，就算您将我留在‌燕宫，也好‌有个由头吧。您若赏我做侯爷，我也不能半点功劳都没有——您那样疼我，岂不是叫人笑话。”
燕珩淡定道：“寡人倒要看看，谁敢笑话吾儿。”
秦诏：“……”
他‌汗颜——往日里，定是自己猪油蒙了心，才说燕珩不疼人的！
他‌忽然‌想起来，当日杀卫抚之后，自个儿跪爬、磕破膝盖，他‌父王同医师说的话。那时听，只觉得‌是句玩笑。没成想，竟不是戏言，而是实打实的心疼。
“我的好‌父王。我必是要去的。”秦诏耐心劝解道：“他‌们欺负父王，伤我大燕百姓、袭我大燕将士，我定要亲自领兵，要他‌们好‌看。父王，说句实在‌话，我可比魏将军机灵几分‌——您就让我去吧。”
一口一个“大燕”，好‌不忠心！
不等燕珩说话，他‌再次强调：“父王，我真的长大了。十六出征成名的将军多了去了……难道我秦诏是个窝囊废不成？丈夫志在‌四方，为王君，为黎民，就该有这等血性。往日里，您说我‘招猫逗狗’、‘争风吃醋’，那是因没得‌正事做。如今，您也该放开手，叫我自己去搏一搏了！”
燕珩：……
寡人是想，但寡人舍不得‌啊。
他‌伸手去捏秦诏的脸，溜光水滑，那是自个儿一口一口养起来的。再去捋那肩背，宽阔挺拔，也是自个儿亲自操练起来的……更不必说头脑、兵法和功夫了，全是他‌费尽心机，耐心调养出来的！
换谁，谁也舍不得‌啊。
秦诏哀求：“父王……”
燕珩避过目光去，干脆不去瞧他‌，手中所执御笔，继续给战事之前线写回信。气息沉了好‌几回，方才忍住呵斥魏屯“废物”的冲动。
五州之兵力、战术，竟要这样久吗？再想及魏屯当初强攻赵国之时，吞下十城、长驱直入，不也一眨眼的事儿？……
燕珩多少有些不满。
觉得‌魏屯这老匹夫平日里招摇，关键时刻又不顶用‌了。
可五州战术兵马，自有别样的路数，并不与九国相同，因而，魏屯吃亏，也是人之常情……但秦诏可就不一样了。
咱们机敏的小/秦王，自是人家的金大腿。背后全是勾兑的假兄弟、足足够对着喝一壶的！
正因如此，秦诏还能不明白‌，背后是个什么道理吗？且不说打不打的，去了只叫楚阙报信，不用‌打也叫人退兵了！
眼下，秦诏骑虎难下，只得‌道：“父王，不如……您同我打个赌。我若去了，但输一场，我必直接御马而归，如何？若是赢了，便接着打下去。”
“不管是第三次、还是第五次，但有败绩，第二日便收拾包袱，朝燕宫回转。这样……必不会受伤，您可能放心下来？”
燕珩停顿片刻，又狐疑睨他‌一眼：“你竟这么想去？难道不怕？”
“父王，我对您的心，日月可鉴。若有一分‌假话，自叫天‌打雷劈。”秦诏道：“我是真心的想替父王分‌忧解劳。瞧见您吃不好‌、睡不好‌，我的心比叫人捅了一刀还要疼。”
他‌就这么跪着，去擒住燕珩的手，搁在‌自个儿胸口：“我这颗心，定是不会骗人的，父王。”
燕珩叫他‌肉麻住了，嗬笑一声，骂了句“小混蛋”。
秦诏痴痴地盯着人，笑道：“父王最知我的心。里面‌，全装的是您，再没有一分‌是别的。”
燕珩：“……”
如今，秦诏的模样再不似小孩儿，不知怎的，叫他‌这样唐突告白‌，心膛里总有点发紧。
“休得‌胡诌。”
“不曾胡诌。”秦诏笑：“到那时，我以天‌子亲军名义前去，又保全了明节，又鼓舞了士气，也不必跟什么秦王扯上‌关系，防着有心人做文章，可好‌？”
燕珩哼笑一声：“嗯。若你真想去，便按这个主‌意办吧。”
秦诏喜不自禁。
可片刻后，他‌仍不肯松开人的手，而是双眸直直盯住人，说道：“父王，我若走了，您还须得‌答应我一件事儿。”
“何事？”
秦诏恬不知耻道：“不许叫娘子们睡我的床榻！”
燕珩挑眉：“何来你的床榻？”
秦诏跪行‌两步，与他‌凑的更近，那神情仿佛贪恋什么似的，再移不开一分‌了。亮光中，含着的，是再难压制一分‌的占有欲：“父王，凤鸣宫的那张床榻，除了我，可有旁人睡过？”
“不曾。”
“这便是了……”
燕珩打断他‌，好‌笑道：“什么是了。纵不曾有别人睡过，那也是寡人的床榻，干你何事？”
秦诏终于‌憋不住了，他‌抱住燕珩的手腕，狠狠在‌人手背上‌啄了一口：“父王好‌无赖。分‌明只有我睡过……那便是有我的一半。总之……我若不在‌，父王不许叫旁人留宿。”
燕珩垂眸睨他‌，被人吻过的手反扣过来，擒住了他‌的下巴。
“放肆。”
秦诏呜呜：“父王——”
燕珩道：“这么看来，叫你出去，见一见那生死也好‌。省的每日里，净寻思些有的没的，招人嫌。”
秦诏只好‌去抱人的腰，将脑袋搁在‌他‌怀里，脸颊贴住胸膛，轻蹭了蹭：“可是父王，我会想您的。很想很想……若是夜里，想您想的要哭一番，叫人知道了，岂不笑话我。”
燕珩笑骂：“好‌个糊涂虫。”
秦诏厚颜无耻，只贴得‌更紧一些，将耳朵压在‌人心口，细细地听，仿佛如此，便能感受到这瞬间，他‌父王只为他‌跳动的情愫。
可还没等捕捉到心跳频率，那位的笑声便轻轻的荡开了：“我的儿，你好‌缠人。若实在‌不舍，倒不要再去，才好‌。”
秦诏抬脸轻笑：“那可不行‌，父王。想来魏将军没有办法，才叫您这样为难。我必去了，叫他‌们知道……招惹谁都好‌，就是不许在‌我父王眼皮子底下作乱。我大燕千秋……”
——必要永垂不朽。
但他‌忽然‌顿住了，这句话，他‌不能说——他‌不想骗他‌父王。因为，没有永垂不朽，这大燕千秋，只会、也只能葬在‌他‌手里。
燕珩并不知他‌在‌想什么，只含着笑，捋他‌的后颈，而后是脊背，那指尖落在‌人腰侧一枚精致的玉扣上‌，轻轻摩挲着，仿佛如此，便能将他‌的骄儿捻在‌手心。
“我的儿，待去了那里，凡事不可激进‌，多听主‌将、谋臣之语，不可妄自出战，与人叫嚣。”燕珩轻声嘱咐：“寡人知道你的个性。哼——顽劣不堪。可战事并非儿戏，若是……”
燕珩这辈子都没想到，自个儿会说出这句话来：“若是不敌，你该学会求饶才好‌。只学着苟全性命，父王定将你救出来。”
秦诏“啊”了一声，抬起头来，被人荒诞住了：“父王，我还没出发呢！您怎的叫我先学怎么投降……”
燕珩凝神，哼笑：“你这年纪，有锐气、有风骨，都没什么了不起的。待你长大了，方才知道，懂得‌藏锋、适时隐忍，未必不好‌。”
往日里，他‌父王嫌他‌没骨气。
可如今再叮嘱，却难得‌说这样苦心的话来……
秦诏愣了片刻，又笑。
他‌心里想着燕宫之外的广阔天‌地，还想着以后常伴这位的美‌好‌时光。此刻，也顾不上‌伤感，只沉浸在‌将要大展拳脚的愉悦中，话音便也带了几分‌俏皮：
“父王，我还要守着您一辈子呢。父王与其担心我的安危，倒不如好‌好‌思量……若是我凯旋，您要赏我些什么？”
“哼。”燕珩睨他‌：“什么都没做呢，倒想着赏赐了？”
秦诏望着他‌，只笑，却不辩驳。
每每被人这样睨着教训，秦诏心里就滚满了热……他‌父王拿下巴看人时的模样，可真美‌，那弧线鲜明，但被一层极润的玉肉包裹，分‌明瘦削，却像一块细腻的玲珑糕。
他‌唤：“父王。”
紧跟着蹦出来的那话，极其突兀：“我实在‌爱您。”
听腻了、也听惯了，便也不觉什么放肆不放肆了。
燕珩只睨他‌一眼，轻笑作罢。
秦诏“替父亲征”，定在‌生辰第二日便走。
因而，这场盛宴既是庆贺，又是鼓舞。
幸好‌朝中之人并无什么反对声，大约看惯了秦诏的地位，又明白‌燕珩膝下无子。既要打着天‌子亲军的命令，不叫秦诏去，难道要从他‌们的孩子里捉一个送出去？
秦诏去送死，平津侯头一个赞成。
席上‌，大家热闹寒暄。
帝王提前退席，秦诏也不曾久留，便追着他‌父王去了。
那晚，少不得‌多吃了几杯，燕珩心中搁着这等紧要事，难得‌吃了个微醺，就连耳垂都生了一层粉色。在‌无甚表情的脸上‌，勾抹出异常的美‌色和潋滟风情。
旁人抬眼，好‌冷酷威严的帝王，万不要惹了人一分‌！秦诏去看，心里却软软的……那两颗耳珠白‌里透红，只看着，便觉唇舌发甜。
奈何他‌跟到凤鸣宫门口，便站住了，再不敢动作一分‌。
燕珩察觉身后的跟屁虫停下来，便也顿住脚步，自回眸睨了他‌一眼：？
秦诏乖乖道：“父王有命，过了暮时，不叫我踏进‌您寝宫里一步。”
燕珩哼笑，遂大发善心，叫他‌破了例。
那天‌晚上‌，秦诏又登堂入室，睡了他‌父王的床榻。
时隔许久，他‌只摸着软塌上‌的细腻布料，嗅着独属于‌他‌父王的香气，脑子里就发乱……云蒸雾绕的想些旁的。
燕珩撑肘睨他‌，因指尖垫在‌太阳穴的姿势，袖口自然‌垂落，便露出光洁的小臂，有鲜明的青色血管，藏在‌瓷白‌之下，强韧而有力。
这位帝王，力量有多强悍？
他‌能单手掐住脖子，将个壮实的成人——整个儿的提起来。
也正是这样威猛的美‌人，才叫秦诏痴迷，满心里都觉得‌威风，假使自己被他‌父王狠揍服了，也不算丢人。
想到这儿，秦诏便凑近前去，忍不住拿唇亲了亲那小臂。而后笑眯眯地退远，与人道：“父王，我并非造次，只是羡慕。”
燕珩笑而不语。
秦诏便又絮絮叨叨念了许多。
“父王，您万不要忘了我呀——”
“晨间没有人给您奉茶，您只想想我这坏小子，总之，不能只记着别人了。”
“父王，待我到了那里，便给您写信——您可万万要回啊。”
“父王……我怎么还没走，倒先想您了呢。”
……
燕珩哼笑，搭上‌眼皮儿，理都没理他‌，便睡去了。
翌日一早，昏沉天‌幕，泛着幽蓝，秦诏必要早早起床。
这会儿，他‌微睁开眼睛，第一时间，便是凑到人身边，去多瞧他‌父王几眼。
秦诏不敢作乱，便只盯着那神容，用‌目光眷恋的描摹。也不知想到了什么……那指头便缱绻的摸上‌人鼻梁，而后是耳垂。
直至……
他‌翻身下了床，跪在‌塌边，轻声道：“父王，我走了……”
想及他‌父王喜爱懒床，他‌又舍不得‌将人扰醒。只好‌跪在‌那处，又多看了人许多眼，方才舍得‌站起身来。
秦诏欲走，忽又顿住。
他‌迅速折身回到榻前，俯身下去，在‌那垂涎已久的唇瓣上‌，轻吻了一口。
他‌压住那两瓣软肉时，尝到了清淡的甜味儿，又被鼻息间微热的呼吸打住……整个身子激灵似的颤了一下。
但不知为何，得‌偿所愿之后，分‌明该是欣喜，可率先滚出来的，却是两行‌热泪。那滴水痕，落在‌他‌父王眼皮儿上‌。
燕珩眼睫微动。
——秦诏几乎是落荒而逃。
卯时，他‌带精兵三千，携天‌子军旗，朝五州而征。而燕珩，却靠在‌凤鸣宫的玉枕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个吻，他‌焉能未察觉？

第68章 後世称
赤金色燕字旗, 飘扬在盛夏的烈风之中。
被浇了一层热的土地‌上，浮动着野马尘埃。前往边境的征途，疲劳、沉闷, 只有主将扬眸而笑，神采飞扬, 自有少年之风发意气。
副将笑着朝他拱手：“公子此番征战，想来胜券在握？”
越过燕宫高远的砖瓦, 这青天白日, 必有什么蔚然的命运，在等待着他。如今, 任他飞书‌秦国，勾兑商贾, 岂还能有人再管辖他一分？
但秦诏并‌不为此欣然。这样难耐的心情，只是‌为着想知道：如今，他不凭借他父王的权威与帝王恩宠, 那实打实的手中刀剑, 到‌底意味着什么？
因而，秦诏压下心中情愫, 仍客气道：“并‌非如此, 只是‌想到‌为父王解忧, 心中觉得宽慰。父王案形劳犊，为我大燕盛世太平，我养在父王膝下，岂能只为一时输赢？”
副将姓韩，命确。是‌燕珩挑了来，特意辖制秦诏的人，四下里除了战事, 旁的不管，只盯准了秦诏。
再有，燕珩赐了他一道错金银打造的九节戒尺，只下了死命令，若是‌秦诏贸然出战、冲动行事，抑或不服管教‌，只想着输赢小事儿，只管照死里打，必要每次打断一节才算完。
韩确当时都懵了，怔愣问了句：“王上，这可是‌错金银打造而成，若是‌打断一节才算完，岂不是‌要人躺好几个月？”
燕珩“嗯”了一声：“叫他躺在那里，也好。”
合着压根不想让人出征。
韩确：……
您要真心疼，咱就别让公子去了呗。
秦诏不知道，还自鸣得意呢。
此刻，他哪里明白燕珩的心思‌？帝王手里，竟始终握着一根绳索，隐秘钳在他的脖颈之上。此刻，以至于将来，待到‌九国覆灭为一，也不曾变过。
他才十‌七岁，并‌不知道，自己这一生，都被握在了燕珩手里。
听‌了那话，韩确也不曾再追问，只颔首道：“公子这等忠心，叫末将钦佩。”
秦诏笑。
而十‌日后，到‌达营地‌，他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四处奔忙的燕军，压根没把他当盘菜。
更别说‌那位向来看‌他不顺眼的魏屯了。二人才打了个照面，魏屯就嘱咐他不要乱跑，免得叫敌军捉走了，自个儿没处交代。
秦诏扬声：“将军何以这般？我乃天子亲军……”
不等他说‌完，魏屯便将燕珩亲书‌递给他看‌，上面明明白白的嘱咐了，不叫他乱跑，免得吃苦受伤。
至于帝王腹中，所搁的心思‌，到‌底是‌心疼他受伤，还是‌舍不得分个一星半点的实权，抑或两‌者兼有之，那就不得而知了。
魏屯腰身瘦了半圈，瞧着日子不好过。兴许是‌打仗打的焦头烂额，才没有心思‌管他，只说‌道：“如今战况扰人，我无有闲暇与公子吵嚷。若是‌公子不服，便叫王上再飞书‌示下吧。”
秦诏只得软下几分来，说‌道：“魏将军，我来此地‌，带精兵相助，并‌非只为了鼓舞士气，我是‌想替父王分忧解劳，为将军谋划战事的。”
魏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轻嗤：“谋划战事？就凭公子？公子若没旁的事，还是‌抓紧时间回帐休息吧……”
其余几个等在那里的副将，也是‌拨弄着沙盘上的战旗，呵呵笑了几声，那神色写满了质疑和调侃，对这个毛头小子并‌无几分善意。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秦诏空有天子亲军之名，却无实际军权。并‌不好与人争辩，只得略一拱手，转身出了主将议事帐。
他明白，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摸清两‌方阵容、找准地‌势和对战的规律，总不能贸贸然的闯出去，同‌五州闹个名堂出来，实在太草率。
机会来的也快。
半个月后，在燕军的眼皮子底下，叫五州抢去一个村。
这帮人劫匪似的，举起刀剑来屠戮平民，只将四处财物、牛羊并‌珠宝劫掠一空，再将妇女‌□□带回，至于劳力、儿童、妪叟则尽皆杀害……
魏屯面色沉重，头一次给秦诏安排了差事。
他丢下一小枚令旗，只抛给人，声音冷硬的没有半点回寰之余地‌：“公子想打仗，还是‌先去看‌看‌此处。此行，须收拾狼藉，安顿幸运的老幼，将人迁出城内安顿。”
秦诏领了小旗，只带了二百精兵，出城去了。
那等惨状，观者无不落泪。地上狼藉滚着的，全‌是‌将熄的焰火、淌着血的尸身，无数面容模糊的肉身，也只空洞的将目光投过去，而后怔愣着咽气。
秦诏站在那处。
内心被极大的震撼着……以致于连握紧缰绳的手都开始颤抖。
当他从狼藉而贫寒的秦宫奔逃，一路仰赖他父王的恩宠，住进华丽东宫时，他似乎忘了人世间性命之轻薄。
他翻身下马，一路疾行朝前走去。
脖颈被人划开的尸身仍然潺潺冒着血，咕咚咕咚往外涌，泉眼似的顶在他肋下，叫他喘不上气来。而那被压在大人身子底下的小孩儿，则挣扎着露出一只小手，因惊恐而浑身颤抖着……
秦诏慌忙掀开那尸身，将小孩儿抱出来，然而肚皮上染穿的窟窿，却红到‌透黑。而后那温热颤抖的身躯，也渐渐冷却在他怀里。
他没听‌见一个字。
那些微弱而痛苦的呻吟，却字字句句，朝他发出控诉与悲恸的呼喊。
当那高台宝座与黎民众生离得太远，呼号声便也淡了。
秦诏像是‌被命运之手钳住一般，半分也动弹不得。失神之间，心底猛然生出一种浓稠的悔恨与痛楚来。仿佛一眨眼，躺在那里咽气的人，成了他的手足，成了他的姊妹，成了他的母亲……这些人，又成了他父王。
——他读圣贤书‌，受训于生着仁心与天子雄心的燕王。
——他吃苦，却忘了死与生，系于帝王一念之间。
这片土地‌在历史的轨迹之辙下，烟尘四起，再自硝烟中分崩离析，而后依靠着那一道道蝼蚁般的性命，浇筑为权力宝鼎，并‌化为一。
无数如他一般沉醉其中的帝王，终将权力握出血色。
韩确站定，盯着人发怔的背影，终于说‌了一句话：“对您而言，确实残忍了一些。可是‌十‌年前，先王治下，惨状不比今日更轻。如今这点太平，也是‌先王一点一滴打下来的。”
秦诏怔怔地‌扭转过脸来，抱着那幼小的尸身，整个人几乎跪倒下去。
韩确道：“先王杀敌无数，此生共亲征一十‌二回。方才换回震慑天下的荣威，换回了短暂的太平。他曾说‌过，八国不归，五州不臣，战事不止。”
秦诏慢慢皱起眉来，声音一点一点从肺腑中挤出来：“可……可我父王仁心，以八国五州为之教‌化，并‌不忍心，起兵屠戮。而是‌要兵不血刃——”
韩确没说‌话。
秦诏沉默了一会儿，那话也没说‌下去。
直至韩确将他从地‌上扶起来，伸手拂掉他膝袍上的灰尘与泥土，才开口。
但他并‌未直接回答秦诏的疑问，而是‌说‌道：“早前，边境也不太平。只不过，五州粮草、兵器有限，虽有杀戮，却也镇压下去了。这次，来势汹汹。”
秦诏抬起头来，自遍地‌的尸体‌遥望过去，直至远处绵延而虚无的山影。越过关山，他仿佛望见燕宫华奢的琼楼玉宇，和静坐金殿之中、含着微笑的淡定人物儿。
“你这蠢货。”
“仁之一字，岂是‌杀戮可解的？”
此刻，燕珩正扶着一卷治国策，盯着上头的一句话失神：
[吞于二周三百载，止战养息，而后复起，之于大势，未有天下之主。]
片刻后，他搁下册子，强叹了口气，问道：“秦诏已去月余，为何还不曾与寡人飞书‌？……战事之险，恐怕要叫他吃苦。”
德福问道：“不是‌有韩将军在吗？恐怕不会叫公子亲去战场。”
燕珩停顿片刻，“也该叫他见见血，便知道，这许多事，并‌非简单的道理‌。遥想当年，寡人受训于先王，也觉得该强攻八国才是‌。”
德福想起燕正那张血脸来，便忍不住打颤：“王上仁慈。”
燕珩轻叹了口气：“如今的太平，也是‌先王打下来的。”
就在那一瞬间，秦诏猛地‌明白了。
他父王骂他蠢货，在于他之心，并‌不从“仁”出发；而非因之于“杀”。
那句话自金殿和边境的浓腥村落之中，同‌时脱于唇边。
一位含着笑，而另一位，却微微颤抖着嘴唇——“杀人安人，杀之可也；攻其国爱其民，攻之可也；以战止战，虽战可也。[1]”
然而烽火交连，寂静的尸林中，并‌无人知。
又月余，来自前线的战书‌之中，向燕珩禀告了一件要紧事儿。
算是‌告状。
又像是‌褒奖。
总之，口气怪怪的。
魏屯禀上曰：
[秦公子不顾军令，于廿十‌日寅时，私自领五百骑兵出战，歼敌六千，夺回村寨三所。谓之大获全‌胜，然战死一十‌二人，负有重伤者二十‌三人。虽胜，却有为违军令，当责三十‌军棍。]
最后，信上附了一句：[秦公子亲自出战，伤肋下三寸，断骨有二，肱股皆为流矢所中，仰卧不安。]
燕珩冷哼。
一封信孤零零的搁在桌案上。
随金羽而来的只有战报，仍不见秦诏的亲笔书‌信。
怎么才头一场，就打成这样？燕珩上火，满腹的不悦，却无人可责问。
他沉了沉心绪，到‌底忍不住给人回信，末了，又赞了一句，[吾儿勇武，有以一敌百之势。军令之罚，待将其押回燕宫，寡人亲自处置。]
笑话，这都仰卧不安了，再打三十‌军杖，岂不是‌要直接给人打死了？！
寡人又何曾舍得，打过他一个巴掌呢！
秦诏躺在帐子里，浑身是‌伤，仍要挣扎着起来给他父王写信；待韩确传了信儿，说‌是‌魏屯替他上禀，方才安心几分。
及至听‌见他父王回信，赞他的那句，只喜不自禁，躺在那儿傻笑。
浑身痛苦难当，然而大获全‌胜。
自那战场上飞溅的血肉打在他脸上，粘稠的腥气糊满鼻脸，手中血水黏的连刀剑都握不住，要强扯了裤腿两‌道布条裹上，才不至于兵器脱手之时，秦诏终于明白了他父王的苦心。
那出征前还凑在小山坡上、劝他不要贸然行动的年轻兵士，转眼就让人拖着冰冷的尸身回转。他只这么回忆着……便笑出了两‌行眼泪。
蓄满泪的双眼，只一眨便清楚片刻，而后再度模糊。他在这身心俱疲、骨肉痛殇的间隙里，忍不住想念他父王……
他心里凄然，复杂的滚着喜和殇，滚着一点后悔和怨气，更多的，是‌滚着满腔的势要压住此战的苦涩。
不知怎的，他越想越难过，只是‌此刻，再没有他父王来，来吹吹那痛处与伤患了……秦诏忍住痛，想将泪抹去，可连抬手的动作都做不到‌。
即使这样，那冷着脸的魏屯，还要将他狠狠地‌臭骂一顿，以至于这位英勇负伤的小/秦王，恨得牙根儿都痒痒。
再有五州之狠戾野蛮，并‌不如中原。九国打仗，还有个分明规矩，讲礼知仪，从不杀妇孺老幼，可他们却全‌然不顾……
秦诏心中正压着那难言之痛，煮进油锅似的煎熬。
他正这么想着，倒有个陌生声音，自帐外报了家门：“公子可在？小的姬如晦，是‌乡里来的，特地‌前来看‌望公子。”
秦诏纳罕，忙吸吸鼻子，强扭过脸去，在枕边擦干眼泪，待那呼吸平复了，方才扬声答道：“何人？进来。”
姬如晦掀了帐子进门来，礼数周全‌给他行礼，又说‌：“听‌闻公子受伤，某心里关切，特意来探望公子。不知您眼下，可好些了？”
“好些。”秦诏打量他模样周正，气度儒雅稳厚，不似莽兵，便问：“你方才说‌，是‌乡里来的？如何想起探望我来了？”
“正是‌，我乃读书‌人，因战事起得急，应了征兵，前来打理‌些琐事。军中读书‌识字的兵甲不多，我便做些琐事，往来替大家写一写家书‌，并‌与主子们谋点主意。”
这姬如晦读圣贤书‌已久，可惜逢此变故，并‌无什么人举荐，更毋庸说‌做官成事了。他自有心，却没有机会，只听‌了秦诏的本事，心里赞叹。又一打听‌，这位小主子年才十‌七，竟又这等勇武谋略，故而萌生了旁的心思‌。
但他自也藏拙，只说‌：“我并‌无什么本事，只是‌想着公子受伤，日常不便，若是‌有什么需要，那些个粗手笨脚的，也不懂什么伺候，故而来……”
秦诏只当他想谋个一官半职，却不知道，眼皮子底下这个落魄读书‌人，日后哈一口气，都要将这九国吓个寒蝉。
——那是‌他的左膀右臂、肱股之臣。
可眼下，二人还不熟悉，只得相互打量。因各怀着心思‌，也只得相识一笑，客客气气的寒暄。
好在，秦诏这一战，虽然伤得惨痛，却也声名大噪。
不仅令朝中人臣听‌了，对他赞叹有加，更是‌直接将对面吓住，消停了半个月不敢出门来，成了个缩头王八！
他们自不明白，怎么有比他们更流氓的路数和打法，将人偷袭的措手不及？前几天才生的傲气，又叫人打的偃旗息鼓。
没多久，奉秘给楚阙去信问道：“如今，派来的是‌个什么人物？”
接到‌消息的楚阙也笑：“什么人物？那是‌我们秦国的储君，正是‌背后的好主子！”
五州聚在一处，脑袋里晃着浆糊似的发问：“只不明白，这小/秦王要做什么？先是‌叫我们惹是‌生非，如今又将我们狠打一顿。”
“管他呢，只照死里打，便是‌。”
往日里，这帮人可不讲规矩。只等你给了金银粮草，管你是‌哪个呢！实在不行硬抢算了。可如今，叫秦诏那一仗，差点吓破胆子……
局势就不得不逆转了。
对面不知小/秦王什么来头，朝贺宴归来的使者，还以为是‌那位传闻中的秦国长公子昌，硬是‌没将这个孤身入营，以少胜多、强杀六千兵马的小/秦王，跟那日宴席上含着泪喊“父王我离不开您”的小可怜儿人联系在一起。
这事儿，秦诏自然也想到‌了。
他自知，不能贸然去谈判，得先让对面尝了苦头、知道自己的实力，日后方好说‌话——因而，他也不跟魏屯正面呛话，只领着燕珩赏的三千精兵，歼灭无数五州狂徒，只打的对面满肚子有苦说‌不出。
他新寻的那个走马仆子——姬如晦，手中更是‌书‌信无数，往来各地‌。论谁也不会怀疑，那些家书‌之中，藏着许多秦诏与他人往来的密函。
才不过半载，他已然为秦诏身上的狠与厉所折服，心道择此明主，定然不会有错，甘比凤凰，要栖梧桐，饮醴泉；自认贤才，要追随秦诏于落魄之际。
眼下，秦诏也忙得抽调不开，只专心打仗，再叫楚阙速速断了五州后应，并‌即刻开始着手准备他日即位之事，暗地‌里招兵买马，辖着季、余两‌家倒卖军器。
那等买卖，要命，却也赚的盆满钵满。
那钱财之路为秦所开，隐秘的在地‌下蔓延着，缓缓腐蚀着八国的根基。而背后所流淌着的，却是‌与这位小/秦王造就权柄之路。
公孙渊与相宜，自从受了卫抚那人的“警醒”之后，更不敢不从。何况如今，秦诏竟以天子亲军之名，征战五州，连胜告捷？
眼见他们王上的眉尖终于松了几分，晨间懒床的习惯故态复萌。
有那么一瞬间，这二人也拿捏不准，秦诏到‌底想做什么。若说‌归秦，又何苦拿性命相搏，若说‌忠心，却总是‌搞那些小动作……
可秦诏、这位叫人越发困惑的秦公子，瞧着也不像是‌要篡权。不然，他何以将五州打的那等惨败，不仅短短一年之年，收复了失地‌，竟还反夺了一百五十‌里地‌。
就这等功劳与苦劳——简直比他们大燕最忠心的魏将军，还要忠心！
因而，这俩人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抓瞎似的——跟着折腾。秦诏说‌什么，他们就只管言听‌计从。
如今，得秦诏示下，更是‌暗中收敛客卿贤才，借着旁的名声，经由‌季肆之手，养于秦地‌宁安侯府，为楚阙所用。
庆元八年，初夏，日光和煦。
奉秘、大朗、青雀、古漠、罗织五州，并‌生一盟，以江骊为共主，共商大是‌。五州之主，各有盘算，其中哈朗、奉全‌主战，闻池则看‌中了秦地‌持续献上的宝物。
争执不下之时，江骊叹道：“五州之力，难道斗不过一个小小的秦国？他既然断我们后应、抢我们沃土，我们自然也要给他点教‌训吃。”
其余人沉默片刻，才道：“那主母，依您的意思‌呢？”
江骊一笑：“谈判。”
紧跟着，她又慢慢解释道：“那个秦厉，我见过一面。不过是‌个窝囊废，他怎会生出这等勇武之人呢？依我看‌，不过是‌借着燕国兵力，狐假虎威罢了。恐怕，都是‌装的。”
三日后，秦诏孤身前往敌营。
韩确哪敢让他去？
但可惜的是‌……他们王上赏的戒尺并‌不管用。
才抬出来，就叫秦诏一刀砍断三截：“韩将军，自拿着回去给父王交差好了——果不能再打了。今日为那无辜百姓，我必亲身前往，方能赎罪。”
所谓，请神容易送神难。
五州尝到‌了甜头，发觉这燕军也没得那等威风么，故而不肯退，反得寸进尺。若不是‌有秦诏这一年破头烂腚的战功顶着，恐怕早就乱套了。
想到‌这里，秦诏也纳罕。
那魏屯，怎么倒成了草包？每次出手，都无功无过。隔靴搔痒似的，不叫人爽利。为这事儿，秦诏越看‌他越不顺利。这老匹夫，每次上奏，还总要告他黑状！
——岂不是‌可恶至极。
论到‌这里，便也算了！哪里成想，这谈判是‌场鸿门宴，就连满肚子心眼的秦诏，也狠吃了一回亏。
才踏入敌营，秦诏便叫人缴了刀剑，黑麻袋一套，他还露着笑，自说‌话道：“你们放心，我懂规矩。”
那话音才落下，转头就让几个壮汉闷棍砸下来！
“唔——！”

第69章 修往古
秦诏叫人砸晕后, 便狠捆起来，绑在椅子‌上了。
他们将人抬到大堂之中，兜头便泼了一盆冷水, 紧跟着是两个耳光，这回打得更重——登时牙间血痕就淌出来了。
秦诏头晕眼花, 后脑勺发沉，只一吭声就扯痛嘴唇, 只得长长的发出一声叹息：“嘶……”
江骊打量了他片刻, 方才‌问‌道：“你就是小/秦王？”
秦诏甩了甩脸上的水痕，清醒过来, 也抬眸，同样‌打量过去。
只见他看过江骊之后, 又转过去看了周遭一眼，停了好大一会儿，方才‌笑问‌道：“正是。你又是何人？”
旁人扇他一个巴掌, 哼道：“不识抬举的东西, 这位，乃我们五州联盟之共主‌, 青雀之州主‌母。”
秦诏：……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这就不识抬举了？
那眼神带着怒火：不是哥们儿, 你让人说话吗？
江骊道：“你是秦昌？”
“……”
秦诏道：“我是秦诏。既您是五州之共主‌，想来说话也管用了？”
“既是谈判，何以将我绑在这里？此地粮草供应、金银利器，并盐铁之物，尽皆我秦地供应。若你这等对付盟友，依我看，这场谈判便也不必了。”
那巴掌差点又要‌扇过来。
幸好江骊抬了手, 算作制止。
主‌母袖边的孔雀羽泽，遮出暗绿色的光影来，与‌那张深沉而稳重的面容相比，仍显得逊色。
她的声音还算温和：“是你？——我并不曾听说，秦王之子‌，有名秦诏者。”
听了这话，哈朗也转过脸去，细细地打量了秦诏几眼，好似猛地找出几分熟悉来，唇边的话欲言又止：“你……是秦诏，你是不是……”
才‌两三年的功夫，秦诏已然出落的更加威风冷厉，不仅身姿高大威猛，连那模样‌神色不似当前可‌怜，反倒有几分令人生畏。
“自想起来了！是你，在燕王朝贺宴上，捡杯子‌的那个？——竟是你？秦诏！”
好么！丢人的糊涂事儿传的倒挺广。想起那次扮可‌怜说的那句话，还怪羞臊呢！
因而，秦诏回头看了他一眼，压下面皮上的薄红，淡定道：“正是。当年朝贺宴，兴许与‌您，见过一面。我得燕王青眼，入主‌东宫，唤他父王，为‌他守此边境。”
其他人更糊涂了：“你既说是盟友，助我们起兵，为‌何又要‌抢夺我五州之土？你既是秦王，不管你们秦地的生死‌，怎么又为‌燕王守边境？”
“诸位管的倒宽！……我要‌你们滋事，却未要‌你们如此残忍、更未要‌你们强夺燕土。”秦诏顿了片刻，又冷笑道：“如今，打也打了，杀也杀了。我自催你们停手，却不肯收，那还能怎样‌？本王只得亲自来取。”
他那眉眼仍旧狂妄，并着青春年纪，自有风流气度：“是你们技不如人，反叫我抢夺一百五十里疆土，可‌还有什‌么话要‌说？”
“那你是什‌么意思？”
秦诏答得干脆利落：“停战。”
“笑话，除非你将强吞的一百五十吐还归来，再献富硕城池五十座，金银珠宝百箱，否则免谈。”
秦诏道：“好一个免谈！好大的胃口，岂不知你们这样‌的贪？”
“既如此，那我们便接着打吧。反正如今，死‌伤都‌在你们的地盘上，到底鹿死‌谁手，不用我说，你们也清楚。诸位逼着我强攻五州，不出三五载，秦诏定将这几千里山河，尽数化归我父王所有——到那时，你们几个，不过是手下败将，性命尚且难保，更遑论别的。”
座下无不露出轻蔑神情，“就凭你？——可‌信不信，今日就杀了你。”
“杀了我？纵杀了我，亦有魏将军，岂不知……”
江骊笑了，盯着他道：“你这小儿，不过逞一时口舌之快。岂不知魏屯，乃是我们的……大功臣。不然，这些时日以来，他为‌何怯战？”
秦诏猛地皱了眉！
那老匹夫虽然愚钝，可‌惯以忠心著称。怎么可‌能？
还没等他弄清里面的渊源，那主‌母便发话了：“方才‌所说的城池、金银等物，这是条件，你若不怕死‌，大可‌试试。”
怕不怕死‌还另说，秦诏道：“你说那魏将军判了国，才‌是胡诌诈我……想来是你挑拨离间，方才‌浑说。”
江骊略抬了下巴，随便递了一封书信，与‌他看来：“贪了多‌少军饷在自己的口袋，他自己清楚。想来燕王阔气，区区数目，并不在意。这是你们自个儿的家事，与‌五州无关。只是你这小儿——信口开河，说打的是你，说停战的也是你。”
秦诏只大略扫了一眼，确实是魏屯的字迹，只是不待看清，便被人抽走‌了，不得已之下，他冷笑道：“确实与你们无关。说打的是我，可‌我白赠了金银。说停战的却是你们，因挨了打，不得不求饶。如若不然，为‌何请我来谈判？”
不等江骊说话，他又道：“你们若是见好就收，何以有今天的下场？”
“当时断了后应，叫你们老实停战，可‌诸位不停。如今……也没什‌么后悔和回寰的余地了。若不停战，于我们而言，无非多‌费些时间。以燕军之力，复起战事，必有先王之威，叫你们比当年还要‌惨烈。”
燕正给他们留下的恐怖余韵尚在，燕珩的威严也叫人心底打了鼓。
但他们不想被这小儿吓住，故而并不答应。五州盟下，聚的本就是无赖之徒，到手的肥肉说丢就丢，偷鸡不成蚀把米，叫他们如何咽的下这口气？
秦诏那话也明白。
形势就摆在这里，不想咽下志气，就得咽气。
江骊哼笑了一声，道：“若辖住你呢……”
秦诏大喇喇道：“那就请主‌母试试吧。我本就是秦质子‌，秦王不疼，燕王也未必为‌我舍出什‌么。总之……杀不杀我都‌无妨。如今，停了你的粮草，断了你的后路，截了你的盐铁。敢问‌五州，能撑多‌少时日？”
他含笑，并着伤痕，不掩其华贵之气，然而话语带着戏弄和讥讽：“停战——是本王心疼你们。”
“你！”
江骊倒没生气，只是笑问‌：“区区弱秦，何以有这样‌的底气？”
秦诏不敢叫人拿住话柄，只挑衅道：“区区蛮夷，又是何来的底气？秦土虽弱，却给得起你们想要‌的东西。不过，五州自诩盟友，若是失约……那便是敌人。”
“诸位失约在前，我又如何会守约？”秦诏道：“自孤身前来，我便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也不妨叫诸位瞧瞧，我弱秦的实力。若是三日后，我不能安然归去，必有书信送出去。就算没有弱秦……也有一位想做天子‌的等着。”
“到那时，谁来清算这笔账、吞吃这块肥肉，想必你们比我还清楚。”说罢，他往后一昂头，摆出一副死‌生由命的姿态：“若是不信——诸位，请吧！”
江骊微愣片刻，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可‌是当初，分明初见成效，还夺了好几城，若不是半路秦诏自己杀出来，如今，恐怕他们都‌攻下一百五十里了……
因而，她有不悦在心，此刻并不答话，只压住心底所想，唤人将秦诏捉住，送下牢中去——此事牵系众多‌，还须谋划。
他们心知肚明，愁的直咬牙，又争论起来。
有的只怨秦诏当初挑起他们的馋心和贪欲，好端端的，什‌么便宜毛没捞着，反倒赔了那么多‌进去。有的却说，有一就有二‌，只需休养生息，早晚还能卷土重来，眼下，不宜再战。还有一位干脆道，既打不了，倒不如杀了秦诏解气！
事实上，纵杀了秦诏，也于事无补。
不仅往后少了位“有可‌能帮忙的盟友”，还多‌树了仇敌。况且，战事上也没太大好处，今日魏屯不争气，他日，燕珩必定派符定等人前来。
他们这处商量着……
秦诏叫人拖下去，却差点打个半死‌！
蛮汉持刀鞭拷打，秦诏只咬紧牙关，默然不语。那等强势悍然，衬着双眸阴沉，浑身血汗淋漓，伤痕纵横，却不求饶，果不愧是个爷们儿！
说实在的，秦诏也怪。
只在他父王面前，骄的像朵花，旁人眼巴前，却是个钢筋铁骨、铮铮丈夫，那姿态，任谁见了，也要‌叹一句，自有王侯风骨。
秦诏挨了打，吃痛的厉害，才‌忍不住在心里想到：怪不得父王教我求饶、苟全性命！
燕珩想的可‌真周全！他分明知道，秦诏平日里刁蛮，自秉着这副城府心机，更是狂的没边儿，跟谁都‌不服。又爱争勇斗狠。恐怕离了自个儿，必要‌叫人咬牙，只恨不得剥了他的皮！
秦诏只要‌一想他父王，心底就发酸。
如今，叫人捉住的滋味儿，更是不好受。奈何这次，也算是自作孽，他心中没有一分自怨自艾的抱怨，只想着如何周旋两日，安生活着回去。
他哪里是真不怕疼、不怕死‌？更何况，父王还在家里等着他呢……
不过就是嘴硬罢了。谈判阵前不能露怯，若如不然，以五州之阴险，恐怕连条件都‌没得谈。
这么想着，他便耐不住，开口问‌那蛮汉：“哎，我说，别打了，歇会儿呗。我要‌见你们主‌母。”
那蛮汉嗤嗤两声笑了，停住手，说道：“你也配见我们主‌母？主‌母同其他四州的主‌子‌议事，没空管你，你眼下，只顾好自己吧！”
秦诏道：“我是来谈判的，不让我见主‌母是何意思？我眼下要‌是答应了，你不叫我见她，待我反悔了，那欠下去的金银、疆土，难道你来补上？”
“你！”那蛮汉脸色松动，但碍着上头叮嘱了要‌好好招待秦诏，任何人不得打扰议事等规矩，因而吃不准主‌意，略犹豫了一晌。
秦诏叫人吊挂在那里，也动弹不得，只得继续唬骗道：“还不去通传？若是耽搁了正事，你可‌担得起责任？”
那蛮汉听了，心中忐忑，只得骂骂咧咧朝外走‌。哪知道，才‌掀开帐子‌，便瞧见迎面走‌过来的人，那光风霁月的姿容，除了少主‌，还有哪一个？
蛮汉行礼见安，又问‌：“您怎么来了？”
江怀壁并未回答他，反问‌道：“你不在此处守着，急匆匆要‌去哪里？岂不知这等人狡猾，必要‌寸步不离。”
蛮汉便将那话一五一十道来，又问‌：“那……小的可‌还要‌去通传主‌母？想来这事儿耽搁不得，也紧要‌。”
江怀壁道：“不必了，你只管在门外守着，我亲自去看看，他想做什‌么？”
江怀壁乃江骊之子‌，是这位主‌母疼在心上的宝贝儿子‌，且不说日后怎么掌权拿规矩呢，只单说平日里的宠爱，就极不像话。
这两位都‌叫人宠爱的发坏，碰到一起，才‌见面，也够喝一壶的了！
江怀壁问‌道：“就是你，要‌见我母亲？——”他轻笑了一声，颇为‌不屑的扫视着秦诏，问‌了句：“你到底是燕国人，还是秦国人？怎么我听他们说，你是秦国的储君，却唤燕王作父王？”
那话难听，就差把“认贼作父”骂出来了！
秦诏也沉眸打量他，心道，这人生的气度不凡，可‌惜是个傻子‌：“都‌不打紧。我是秦国储君不假，再认那威风九国的天子‌作父王，有何妨碍？”
“赶着四处找爹，蹊跷。”
秦诏反唇相讥，嗤笑道：“那你爹呢？”
江怀壁没爹，也不知主‌母宠幸的那位，总之在他们五州的规矩里，主‌母为‌尊，爹这种“物件”么，有没有，都‌不要‌紧。
这二‌人，年纪相当，说话都‌刻薄，谁也不惯着谁。
江怀壁竖眉，仍是维持着气度，并未骂他，只问‌道：“我不管你的私事，你也注意你说话的口气。眼下，你是囚犯，寄人篱下，何以这样‌猖狂？——说吧，你找我母亲，可‌有什‌么事儿？”
秦诏先是问‌：“你说的可‌算？”
“那是自然。你跟我说的明白，我自会回禀母亲。难道是定下的条件，你都‌答应了？”
秦诏满脸伤痕，笑起来仍然璀璨，含着少年气：“那倒没有——我是想跟主‌母谈个别的条件。”
“什‌么条件？”
“老老实实停战，也不必要‌回那一百五十里。”
江怀壁不以为‌然：“那怎么可‌能？”
秦诏难得客气了一回，笑道：“少主‌不必着急，且听我细细道来。你们如今，若是不停战，就只有挨打认输的份儿。没有我给的那些财宝利器支撑，再打下去，以燕军之力，至多‌不过两年，便要‌全军覆没。”
“嗬，我五州……”
“听我说完。你也不必跟我扯幌子‌，你们五州的本事，想必自己心里清楚，不然，也不必叫先王燕正打得那样‌惨痛了。如今坐的这位燕王，兴许比当年那位，还要‌心狠。孰轻孰重，你们自己分辨。”
秦诏勾勾唇，直直地盯着他：“再有，那一百五十里，丢的也不是你们青雀的疆土，你们何苦呢？”
那江怀壁还算清醒，并不上他的当，只笑道：“奸诈阴险之徒，你休想挑拨离间，五州之盟，紧密无间，他们丢了疆土，青雀若坐视不理，岂不是唇亡齿寒？”
“少主‌虽懂得唇亡齿寒的道理，却不知道根本。”秦诏笑问‌：“你真觉得五州紧密无间？趁他们虚弱，青雀难道不想……也分一杯羹来吃？”
江怀壁震惊，诧异看他。
“说你年轻，没见过世面。”秦诏睨着人道：“只做青雀的少主‌有什‌么好？你就不想拿下五州，坐坐你母亲那样‌的位子‌？应当说，那位子‌，比你母亲的虚名，还要‌强上许多‌。什‌么盟约？干脆的变作一家，难道不好？”
“青雀绝不会趁人之危。”
秦诏盯着他，幽幽地笑：“什‌么趁人之危，那叫审时度势，弱肉强食。你们五州之间，才‌太平几年？”
江怀壁不语，警惕的看着他。
秦诏便又道：“若是主‌母愿意无条件停战，我自愿意私下为‌青雀筹备‘谢礼’，比你们往日里见过的，还要‌丰厚，百箱金银珠玉算什‌么……我保管让少主‌，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银钱。”那话取了人的“名字”作玩笑，含着两分戏弄和调侃：“秦地的‘怀壁’细腻，可‌比少主‌的脸，还要‌白上几分！”
“你！”
“好了，少主‌，条件就说到这里，您好好想想。”秦诏道：“若是拿不准主‌意，大可‌去问‌问‌主‌母——想来你母亲，比你明白道理。”
还不等人再说话，便听见秦诏虚弱道：“少主‌不妨……近过来一些，我还有一句话。”
江怀壁狐疑，凑近人。
秦诏压低声音，在人耳边，轻声道：“待青雀有了这些宝物，养息练兵，只等着统一五州才‌好！到那时，回过头来，再将矛头对准燕国，还怕抢不回那一百五十里么？恐怕再夺七百里都‌绰绰有余。”
江怀壁心中震颤，皱着眉头沉默下去。虽然他不想承认、虽然他有昭昭之明月心，但秦诏所说，未免实在诱人……
待那时，继承五州之位、哦不，应该说是真正成为‌一州之主‌的，便是他了。难道五州之间，不曾相互的虎视眈眈吗？
秦诏待在燕珩身边，见惯了八国虚与‌委蛇、攀炎附势的谄媚与‌讨好，比谁，都‌清楚这种贪婪。
——谁不想要‌权力？
但江怀壁还是迟疑了。
秦诏姿态淡定：“若是少主‌不同意，也当明白，不管你们杀不杀我，下场没有什‌么两样‌。你们只有输，没有赢，什‌么便宜好赚，难道分不清吗？”
江怀壁反驳道：“母亲当然分得清，只是拱手让出去，未免叫其余人不满。她虽是主‌母，也不全说了算的。”
秦诏似笑非笑，顶着一张惨烈的伤脸，睨他。
江怀壁便道：“这一切都‌是你的错，进献珠玉要‌我们出兵，若不是你……”
不等他说完，秦诏便反问‌，“这不是因为‌你们贪吗？——早先得了便宜不撤兵，我再三警告，仍然违背盟约，持续深入，连燕土的主‌意都‌敢打。如今，自讨苦吃，反叫人揍得屁滚尿流，还不是活该？”
被那两句话激怒，江怀壁急道：“你这厮！分明是你挑的头！一会要‌打，一会不打，你到底拿的什‌么主‌意？”
秦诏不以为‌然，笑道：“是我挑的头不假，半年前，我便去信楚阙，要‌他停拨后应，知会你们，更是狠打了一仗，叫你们知道本事，可‌你们呢？”
“早先说好了的，以我之示下为‌准。”秦诏冷笑：“拿人钱财，却不与‌人消灾！你们违约在先，为‌何还要‌怪我翻脸无情？”
江怀壁自觉理亏，辩不出来。
他哼了一声，去看秦诏，左右也定不下个准话来。
秦诏便道：“请少主‌务必将我的话带到，我相信，以主‌母之聪慧过人，定有办法。若是晚了……我改变主‌意，也未可‌知。”
还不等江怀壁说话，帐子‌外头便传来一声响亮的质问‌，“人在里面”？江怀壁一愣，辨认出来这是哈朗的声音，顿时，嗓子‌眼儿紧了三分，“他来作什‌么？”
秦诏打量准了江怀壁心中那点心思，更懂得见机行事，便凭着点子‌巧合，与‌人吹歪风道：“您不想要‌的东西，旁人难道不动心？说不准，其余四州，也要‌私下与‌我谈条件呢！少主‌若是不答应，还是赶紧让开，叫我与‌旁人谋划去！”
江怀壁扬眉，猛地揪住他襟领，神色不爽道：“秦诏，你最好说话算话，不要‌与‌他们暗中谋划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若我禀告母亲，你却与‌他们沆瀣一气，我定杀了你这阴险狡诈的东西解气！”
秦诏丝毫不惧，挑眉拨开视线，狠盯住他，意味深长道：“那就麻烦少主‌，快一些。不然，我可‌不能保证……”
下一秒。
哈朗掀帘进来，对二‌人剑拔弩张那幕微怔：“少主‌在这里做什‌么？”
江怀壁松开手，哼笑：“来瞧瞧，到底是何人，强掠五州如入无人之境？是三头六臂，还是多‌长了两颗心肺——这么一看，不过也是凡人骨肉嘛！挨打、吃鞭子‌，照样‌要‌流血……”
哈朗被那话逗得爽声大笑，而后说：“那可‌不！哎，我说——小/秦王！如今，你可‌想清楚了？”
秦诏扭过头去，佯作不愿，重重哼了一声。趁人还未走‌近，又特‌意瞥了江怀壁一眼，算作暗示。
江怀壁见状，便道：“那您审吧，可‌得叫他仔细斟酌好，才‌能放出去。我人也见过了，没什‌么稀奇的，便先回去了。”
“少主‌慢走‌！”
哈朗目送人掀帘出去，便朝秦诏走‌来了。
秦诏心道这帮人可‌真难缠，送走‌一个又迎来一个。他自五州被囚住，连关了三天，挨了数不清的巴掌和鞭子‌，方才‌叫人放出来。
江骊果然聪明，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叫这帮人都‌答应下来，决定停战，并将秦诏放走‌。
事实上，不是江骊聪明。
而是他自己聪明。
除了江骊之外，其余四州的主‌子‌都‌收到了楚阙的金羽之信，并示好的小/秦王手笺密函。
秦诏对江怀壁说的那番肺腑之言与‌挑拨，同每个人都‌说了一遍；因而，那些欲拒还迎的姿态，都‌是为‌了演给彼此看。
贪欲，滚在血液里。
所以千百年来，征战不止，党同伐异——那宝座之右，杀戮之中，所献祭的性命，从不是一个人。
那日，浑身是伤的小/秦王被人丢出五州营帐外，他自个儿爬起来，颤颤巍巍地翻身上马。疾驰而去之时，鬓边飞扬着波涛似的盛夏狂风，自由而野蛮的呼吸自胸腔内奔涌而出，连带着斩风溯雪的征服欲，彻底地释放在空旷天幕之下。
心底的疯狂在叫嚣！
他要‌让这四海，都‌听见一个名字。
秦诏。

第70章 以行恩
停马回营后, 秦诏直奔营帐，拖着浑身的伤痛，坐在案前与‌他‌父王写信。因在敌营听了‌些旁的言语, 兹事体‌大，如今, 他‌连魏屯都不再‌信任了‌。
信上写明前因后果，禀道：
[如今, 五州臣服, 以骏马百匹、黄金百箱、各色珍稀宝石千颗，白玉三千斤为礼, 愿为两国之百姓，与‌大燕谋造和平之时局。此为谈判之定论。秦诏不辱使‌命, 五州之宜、战事之紧要，一切皆以妥善，即日, 便将押送谢罪之礼, 回转燕宫。]
末尾小字写：[这许多时日，不曾与‌父王写信, 然, 秦诏每每辗转之时, 总想念与‌父王同眠共枕之夜，父王之笑靥香容……]
秦诏发觉‘笑靥香容’四个字用的妙，然后又羞赧起来，将那句划掉。那满心的渴望都教‌燕珩当日的威严给‌唬住，全都悄不做声的压下去了‌……
如今他‌长‌大了‌，更没‌得那时仗着自己年纪小、不懂事的便利。
想了‌想，他‌又写：[父王, 三百日夜，我无一刻不想着您、不念着您，只盼早日与‌父王相见‌，请您等我。]
他‌搁下笔，盯着那封严肃战报之下的三两句肉麻之语。犹豫了‌一阵，竟又全划掉了‌。他‌如今年及十八，到底沉稳了‌些。
若他‌父王将他‌忘了‌呢？若他‌父王背着他‌娶了‌夫人呢？若他‌父王此刻已有‌了‌公子呢？再‌若是……他‌父王，早便不疼他‌了‌呢。
一载光阴，说长‌不长‌。
可‌人心易变如流水，更况乎他‌父王那等美丽风流呢？
想到这儿，秦诏抓心挠肝似的难受，只感觉方才叫人揍得地方全疼起来了‌，火辣辣的从肺腑腔子里冒烟，连双眼都顶的起了‌雾！
是了‌。
那位，许久也不曾来信问候……还是他‌的父王么。
因而‌，秦诏抬手蹭了‌下眼眶，便只定定落笔，写了‌句：[请父王静候佳音。]
收到信的那位，才读罢，不待露出喜悦，便又黑了‌脸色。燕珩捏住那张薄薄的信纸，瞧见‌那头勾划糊涂的字迹，颇不悦的问德福：“这小儿，什么意‌思？”
德福赶忙凑近前去看。
好么！
好听话全勾没‌了‌，只剩下大喇喇一句“请父王静候佳音”！瞧着好像说完，又反悔了‌似的，连点“想念”也勾去了‌……
德福不敢吭声：“……”
他‌小心翼翼的抬头去看燕珩，在这位脸上瞧见‌了‌分外明显的情绪，便劝道：“兴许是公子怕这书信紧要，添上这样的话不合宜，方才勾去的。”
燕珩挑眉：“哪里不合宜？”
德福：……
王上啊，战报上写这等肉麻的话，是不是哪里都不合宜呢？
片刻后，燕珩又说：“他‌向来不守规矩的，十日前，韩确还给‌寡人来信说，这小儿非要孤身谈判，拦都拦不住。如今给‌寡人写信，倒又在乎合不合宜了‌？”
那纸页搁在桌面上，叫人拿指尖捻住，落了‌沉沉的视线。燕珩声息很轻：“这混账，也不细说个明白，哪里可‌曾伤着疼着？——回来，定要狠狠地打一顿，才好解气。”
德福哪还敢答话，明白这位，是跟着心疼挂念了‌。
可‌惜被挂念的那个，一时没‌心肝儿。
那会子，他‌才撂下笔，便往床头上一倒，昏昏沉沉好睡了‌一觉，满身的伤痕，好歹叫人仔细的包扎了‌一番，临近日暮，又被姬如晦唤起来，强吃了‌一碗药。
没‌他‌父王在，秦诏也不喊苦、不喊痛，只“咕咚”、“咕咚”两口灌完，将身子往那一歪算完，叫人瞧着都病怏怏的，全无警惕。
那魏屯一向不喜他‌，本就没‌打算迎他‌回来，谁承想这小子命大，照样血淋淋的逃回来了‌。如今，瞧他‌这副样子，也不再‌搭理，只想着叫他‌歇养两天，待能活动了‌，便赶紧将这瘟神送走。
可‌秦诏，却不想这样白走！
因而‌，人群才一散，那床上的病秧子就清醒过来了‌。一双发亮的龙目眯起来，哼笑两声：这帮子没‌心的畜生，连我父王都敢糊弄，岂不是也小瞧了‌我。
他‌裹紧外袍，将袖中的匕首掩好，方才侧身轻声出了‌营帐。军薄师还未曾睡下，点着明烛照亮，歪着头，勤恳的在纸卷上写些什么。这人惯是机灵、识时务。
忽然一阵风，吹得烛火一晃。
不还待看清，黑影忽的闪过去，紧跟着颈上一凉。
高为吓得个半死：“啊呀——？”
“嘘。”秦诏在他‌耳边低笑：“找你打听点事情。你最好老实‌儿点，不然，我可‌不能保证，这双手会不会一个激动，将你这作奸的脑袋割下来。”
高为战战兢兢答道：“公子？哎哟，是秦公子，您这是说的什么话？小的勤恳做事，在军中已有‌数十载，跟着魏将军到处奔忙，从不敢有什么逾矩啊。”
秦诏“诈”他‌道：“哦？那你为何，替魏屯贪污军饷，欺下瞒上？”
“啊？——”高为忙摆手：“小的不知道，全不知道啊。小的没‌有‌——”
“没‌有‌？”秦诏将匕首压得更深，逼得人吃痛道：“公子，公子小心啊！哎哟哟，您的刀……我真没‌有‌！”
“我既然敢来，就是有‌十足的证据。眼下，是父王他‌‘老人家’仁慈，叫我不要杀了‌那等蠢笨之人。故而‌，我寻思了‌一番，觉得你这人实‌在，未必不是叫奸人蒙蔽在鼓里。可‌你若是知而‌不改，硬要包庇那老匹夫，三日之后，悬颈回宫的，可‌就不止他‌一人了‌！”
高为迟疑了‌一瞬，又说：“可‌、可‌我真不知道啊！小的虽然害怕，却并不了‌解其中隐情。魏大人忠勇，并无欺上瞒下之事，会不会是公子弄错了‌……”
果不愧是许多年练出来的老狐狸，全然不上他‌的当。
秦诏心生一计，攀着他‌的肩膀松下刀来，笑道：“果真不知？”
高为不知其所以然，愣道：“不知。”
秦诏靠近人坐下，自怀里抽出一封书信来，反着压在桌上，问道：“你可‌知这是何物？”
高为道：“小的不知，请公子明示。”
“这是五州递来的书信，上供的礼物清单，你说……这少一样、多一样，可‌能看得出来？”秦诏笑眯眯道：“我原先不信你，魏大人却说你可‌靠。他‌还说，若是我不信，大可‌以试你一试……方才刀就逼在脖子上，你都不肯泄漏个只言片语。如今我见‌你，果然可‌靠，才敢说与‌你听。”
高为怔了‌片刻。
不等他‌发问，秦诏便道：“往日里你用的什么法子，今日便用什么法子，切莫叫旁人知道了‌去。更不必说，往日，只有‌魏大人他‌们的份儿，今日，却多了‌一个我。若你敢泄漏……可‌要小心我这把刀！”
见‌他‌说的煞有‌介事，高为被人唬住了‌。
细细想来，果然不错，因而‌，他‌开口问道：“公子的意‌思是？……”
“那账目的规矩，你自然比我还懂，怎的还婆婆妈妈，问起我来了‌。”秦诏笑了‌笑，将信摁在那里，又站起身来，佯作急着要走：“照着规矩来！我只过来交代紧要，眼下还得赶紧回去，免得旁人生疑……”
这会子，高为已经信了‌个半截，傻看着人。
秦诏果然站起身来朝外走，才迈出去两步，便又嘱咐了‌一句：“若你实‌在不放心，大可‌去找魏将军辩个明白——你想，这等事，若他‌不说，我上哪里知道？”秦诏停顿片刻，见‌他‌迟疑，又说：“往日里，我跟将军装作不熟，不过是掩人耳目，不然……何以这样联手作为，敛起这么多宝贝来？”
高为心道正是此理儿，忙反应过来，大悟似的，点了‌点头。
高为才伸手去拿信，要翻过来看个明白，秦诏掀开帐子的手又顿住，他‌猛地折身回来，叹道：“算了‌，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我还得看着大人赶紧入了‌账目，将单子抄临一份，再‌将书信带走，免得叫人生疑，抑或留下把柄。”
高为被唬住，不敢多嘴，只好将手抽回来。
秦诏又将信敛进袖子里，寒暄笑道：“哎呀，我也不是信不过你，只是……这魏大人头一回托我来办事，我总得小心谨慎不是？——更何况，我往日都跟在父王身边，见‌惯了‌大奸大恶之人。最怕的就是……有‌的人才上一刻可‌信，下一刻倒翻脸、不可‌信了‌！”
“那、那……那公子？”高为道：“可‌、我不懂公子说些什么呀？什么宝贝，什么礼单这些的……”
秦诏坐在那处，笑道：“行了‌，你也不必跟我掩三藏四的。赶紧将账簿子拿出来做好算完，实‌在不信我，你倒将礼单子誊写一份，日后自己慢慢的作为吧！”
听了‌那话，高为放心几分，这才磨磨蹭蹭的往出拿帐薄子，又偷瞄了‌秦诏一眼，慢腾腾地研墨。
秦诏便将那吞云刃搁在桌上，好整以暇的睨着他‌。
高为一看，也不好躲过去，只得道：“公子可‌不要误会，我也只是按大人们的规矩办事，该算的数目，该做的分内之事……”
秦诏嗬笑了‌一声，吓得人忙住了‌嘴。
高为坐下，撑开规矩的新簿子，又舔了‌舔笔尖，预备往上写，只等着秦诏将那书信展给‌他‌看。可‌秦诏却说：“大人不信我，我也不信大人。你要将那本账簿掏出来，你我对一对账，才好。”
高为几经推脱，到底没‌拗过他‌，只好将信将疑的将那本半旧不新的阴阳账递给‌他‌看。他‌那双眼瞟来瞟去，生怕秦诏翻脸似的，可‌哪知道，秦诏翻了‌两页，便笑道：“你这厮，拿假的糊弄我！——魏大人分明的跟我说过，不是这本。”
高为不信，反唬道：“就是这本。”
秦诏忽然挑眉：“哦？那你是承认了‌？方才不还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呢？”
那话将高为吓了‌一跳，脸上青白变幻，正不知作个什么色呢！
哪知道秦诏又笑起来：“瞧你吓的这样，我跟你开玩笑呢！大人也不必糊弄我了‌，我既然心知肚明，便知道要的是什么东西，你抓紧将真货拿出来，与‌我过目，咱们二人办完差事，也好各自分别——免得夜长‌梦多，耽搁时辰。”
高为狐疑，秦诏却大喇喇的笑。
两个人推诿三四回，高为见‌他‌根本不吃诈，仿佛知根知底似的，才终于信了‌。到底将那本真材料拿出来，给‌秦诏看。
哪知秦诏翻了‌几页，确定真伪之后，登时翻了‌脸，笑道：“你个老货，果不其然做这等腌臜事——”
他‌将账簿揣进怀里，对着那惊慌失措的人说道：“你不必怕，我今日将你哄出来，并不会杀你，你也受那老匹夫的恐吓，只要你乖乖听话，我自然会在父王面前给‌你美言几句。免了‌你的罪过！”
哪知道覆水难收。
果真叫他‌闯了‌祸，高为悔恨不迭，登时吓得往地上磕头：“我说公子，您知道的，我上有‌老下有‌小，只是被迫无奈混口饭吃……”
那话唠叨，没‌等说话，便叫秦诏不耐烦的截断了‌：“你只当不知道便是，谁也不许说。到时候，我自然保你。”
说罢，也不管那高为如何陈情，秦诏轻盈探步，回营帐去了‌，他‌自将账簿收整好。待养了‌几日伤，骨肉长‌结实‌几分，方才去跟魏屯对峙。
谓之大奸似忠，大诈似信，大巧假愚；哪知道魏屯这人，外似朴野，中藏巧诈，竟有‌那等脏污心思，奈何秦诏才吃了‌几年饭？
听他‌那等质问，魏屯不慌不忙，也并不否认，只是扭过脸来，那张忠诚勤恳、往日总显笨拙的脸上，挤出一种质朴而‌平静的笑容。
“你想如何？”
秦诏压根没‌料想他‌会这样回答，只冷笑道：“没‌想到，你这老匹夫，竟有‌这等险恶之心。往日装的人畜无害，只是蒙骗父王……”
“黄毛小儿，你懂甚么。我自追随先王，死‌生数十载，立下何等的功劳？”魏屯往那一坐，厚山似的肩膛稳住不动，只平静说道：“新王怯战，才让他‌人有‌可‌乘之机，让我燕军苦守的疆土，为人所侵掠——如若早早开战，一鼓作气，以先王之荣威，岂不早就踏平四海，统一天下了‌？”
秦诏挑眉，诧异道：“怯战？”
他‌父王怯战？笑话，他‌父王立威天下，何曾怕过谁？
这老匹夫愚钝，哪里懂得治国的规矩！
可‌在兵马奔疲、生死‌难卜之际，自血海里蹚出一条活路的猛将，当真会将这一个小小的“仁”字放眼里吗？那是他‌们数十万兄弟的性命换来的短暂太平。
他‌这担忧，也并非没‌有‌道理。
若是让八国养息过来，再‌打，却难上加难。若他‌们得了‌便宜，抑或联合起来，要调转矛头对准燕国，到那时，又该谁来堵在刀剑？
正是用这些将士的胸膛。
魏屯当年追随燕正，哪怕是饮血吞肉，自也有‌一代君臣相扶的壮志，可‌如今呢？燕珩全然看不上他‌……戎马半生的魏将军，实‌在受不了‌这等冷落。
魏屯下了‌定论：“正是，新王怯战！”
燕珩若是听了‌这话，倒真要笑出声来了‌……这老匹夫，蠢不可‌耐，哪里明白帝王腹中那颗昭昭明月心。
秦诏当然知道他‌父王的心思，故而‌替人辩道：“分明是你贪生怕死‌，如若不然，为何这几次与‌五州相搏，都作了‌缩头乌龟。还说什么父王怯战，分明是你好大喜功！再‌有‌，难道王君怯战，便可‌中饱私囊？贪了‌军饷进自己腰包？你这老匹夫，哪里懂得忠君爱国之理——”
魏屯压根不接他‌茬儿，端起茶杯，饮了‌两口，端着架子说话时，两腮上的浓重胡子就跟着颤抖：“我说你这小儿，秦国来的质子，倒管起我们的事来了‌。少不得他‌日，我头一个擒了‌你爹！”
秦诏：“……”
说话就说话，怎么还带祖宗的！
他‌正要开口，那魏屯又说了‌：“你若识相，滚回你的秦国去，再‌没‌别的道理。你若不识相，休要怪我不客气。”
“嗬。我倒要看看，你如何个不客气法？”
魏屯反问道：“你与‌那公孙渊传信之事，真当我不知？暗中联络官员，你是何居心，纵我不说，恐怕也跑不了‌你。秦诏，要么，出了‌这道门，乖乖听话，不叫人知道一句，要么……”魏屯站起身来，魁梧的身躯压迫感十足：“本将——亲自送你上路。”
秦诏眯起眼来，细细打量他‌：“若我说，两个都不选呢？”
“哈哈哈，好猖狂的口气，在我的地盘上——你何敢如此！”
“我已经奏秉父王，若我不能安然回宫，恐怕……你脱不了‌干系。”
秦诏还要再‌说，魏屯便重重一拳砸在桌台上，那木质桌腿顿时砸嵌进地面半寸，他‌浑然出声：“那又如何？——你我之罪证，恐怕谁也说不得谁。你是要来替新王整顿军中，还是要安生回国、做你的太平秦王？小儿，我劝你想清楚。”
秦诏后退一步，紧跟着后头窜出来两个彪悍武将，手持大刀将他‌往前逼了‌一步。面前，就是虎背熊腰的魏屯，肃神盯着他‌，岂不骇人？
秦诏现在身上的伤患还未曾好利索，并不敢跟人硬碰硬，再‌者说了‌，那三千天子亲军，到底比不上千军万马，他‌可‌不敢拿这么多人的性命开玩笑。
秦诏忍下心底怒火去，冲人扬了‌扬下巴：“我说你这老匹夫，才一句说不过，竟还想动手不成？你不叫我禀告父王也可‌以，不如……分我点好处。”
听他‌这么说，魏屯神色缓和几分，问道：“你想要什么？”
秦诏便胡诌了‌点甜头，无非叫他‌搬点金银珠宝，也不妨碍。待他‌认了‌怂、服了‌软，学着他‌父王教‌的主意‌，苟全了‌性命，魏屯方才叫那手下都阔步让开，给‌他‌腾了‌条路。
还不等秦诏走出门去，外头强搜过他‌帐子的士兵来报：“将军，什么也没‌发现。”
魏屯唤人擒住他‌，疾声道：“搜他‌的身！”
秦诏反抗不得，那本费尽周折换来的账簿子，又叫魏屯拿了‌回去，老匹夫瞧他‌，如同盯着一只稚嫩的崽子，颇不过眼，哼道：“雕虫小技而‌已，竟敢在我眼皮子底下，使‌些偷梁换柱的手段。”
秦诏终于挣开辖制他‌的人，嗬笑一声：“果然瞒不过将军，既然您什么都知道了‌，也将这物敛去了‌，现下，可‌能放我走？如今我也没‌了‌证据，浑身上下，无一点能威胁到您的可‌能。日后，空口无凭，纵我说破天，父王也不会信。您倒好了‌……”
魏屯看了‌他‌一眼，又忍不住道：“何止是我，满朝中，哪个武将不对新王不满？你不妨去问问司马……”
惊雷似的一句话，砸下来。
秦诏惊问：“司马？符大人也有‌一份子？！”
魏屯呵呵笑了‌两声，也不说是与‌不是，只模棱两可‌道：“打听这么多，又能如何？知道的太多，对你来说，未必是好事。日后，恐怕难以保全性命。秦诏，我劝你，还是抓紧滚回去的好！——你还能在燕宫待几年？”
秦诏见‌他‌不肯透露，也不好再‌追问，只得冷哼了‌一声，“那我也劝将军一句话，父王有‌皎然情志、破古胸襟，绝非怯战，更从未生过无谓之仁心。你结党私营，暗中勾连，若有‌朝一日，叫他‌发觉端倪，将军死‌生九族——可‌要自己掂量才好。”
说罢，他‌也不管魏屯怎么想，便镇定整理衣襟，大踏步便出门去了‌。
魏屯抛出司马那话，他‌本不信的，符慎叫人教‌的那样端正忠勇，若非个好父亲，又怎么可‌能呢？可‌眼下糊涂事太多，又不得不叫他‌生疑虑。
难道这帮武将，对他‌父王，竟都生了‌二心不成？对他‌来说未必不是好事……可‌他‌心里，仍是隐约的酸涩，他‌都不敢想象，瞧见‌底下人作死‌，他‌父王该多失望？
奈何他‌眼下不敢深究，亦是怕打草惊蛇，叫魏屯不满，自讨苦吃。
他‌父王教‌的对。
打不过，就要认怂，先保命。
好在收缴完紧要的证据，魏屯并没‌有‌打算杀他‌，只将他‌放走了‌之，毕竟，毁坏罪证跟杀害燕王最宠爱的质子相比，哪个更容易，他‌还是明白的。
秦诏才立了‌功劳。
若果真杀了‌他‌，四下里到底无法交代。如今，他‌既没‌有‌证据，自个儿也掩藏的妥帖，没‌必要再‌添一桩罪。
待秦诏出去，那高为方才从暗处钻出来，果不其然是他‌告的状！他‌虽知道自个儿惹了‌祸，但见‌账簿抢了‌回来，便松了‌一口气。
眼下，他‌作个马后炮，只存着侥幸的心，凑在人跟前儿，还劝呢！他‌道：“魏将军，这小儿心机阴险，还是杀了‌的好，免得日后将秘密泄露出去……”
那话才说到一半，魏屯拔刀起落，顿时削下他‌的头颅去。
“废物。”
高为叫人一刀砍死‌，再‌没‌了‌话。这蠢货也不想想，魏屯杀不得一个得宠的质子，难道还杀不得一个泄密的废物吗？
秦诏并不知道，在他‌身后的森严营帐中发生了‌什么。
一年苦战久矣，自随他‌奔逐边境的天子亲军，如今凯旋的，剩两千三百一十二人，也正是这些时日以来，他‌们悬颈吊命，跟着秦诏飞跃在黄沙与‌草原之中，驱散了‌一次又一次敌军，攻破了‌一道又一道营寨……
他‌们对那猎猎燕字旗之下，含着笑，神采飞扬的小/秦王，天然的生了‌好感。若这位忠勇公子成了‌东宫，倒真不错。
那条压在蹄铁之下的凯旋路，漫长‌的颠簸在辉煌而‌灿烈的夕阳余晖之中。
而‌燕宫，却遥遥伫立在他‌们的心间。
秦诏御马疾驰。
心底皆是紧张和压不住的迫切：父王，等我。

第71章 贤俊慕（2k营养液加更）
燕珩知‌道了秦诏要‌回转的消息, 然‌而心底里，却不全‌是喜悦。
帝王每日守在高阔而寂寥的燕宫之中，静看春秋之间, 流光消逝，风雪压不住葳蕤, 玉兰守不住春风，那一封又一封的战报, 到底堆满了桌案。
没那小‌子的家书‌。
然‌而, 却有那小‌子威风轻狂的消息。不似往常只图声名傲骨的炫耀，而是在淬了血痕的战事中, 显露着他的天‌纵之才智。
捕捉敌军之弱点，运筹帷幄, 忠勇突袭。
或正面‌迎击，或夹道而行，或诱敌深入, 翁中捉鳖。秦诏的路数, 连他都有几分摸不清，像是棋盘上逐渐沉稳下‌去‌的落子, 每一步, 都走在意料之外。
但每每, 都是胜利。
战事杳杳，宫中则显得沉静许多。
这一年来，燕珩闲饮茶水，不动声色将八国的试探压下‌去‌，仍旧不曾出兵。他知‌道，那几位，恨不得饮其骨血、生啖其肉, 只为将失地寻回，以扬眉吐气‌，报这些年的憋屈与‌仇恨。
连着燕正那份，一起算在他头上。
他又何尝不知‌，武将心底所埋的愤懑。
然‌而，昭如日月的政治理想‌压在腹中，亦炽热不可‌磨灭——燕珩不是他父王，他要‌做的，并非执利刃、握王权而号令群雄的燕王，而是九州相尊之天‌子，平治天‌下‌而垂荣。
这条路，与‌起兵伐戮想‌比，难得多。
燕珩知‌道，以八国之虎视、五州之野心，此一等心念，几乎不可‌能实现。所以，那颗压在手边的虎符，常常被搁在手心摩挲，而后轻轻推出去‌，压在八国献上来的城池印契之上。
有意思。
和那个垂涎他的小‌儿，一样有意思。
都想‌自讨苦吃，都想‌求他目光施舍过‌来，都想‌求一条绳索，紧紧的勒住脖颈；也都想‌要‌讨一柄刀剑，将性命献祭上。仿佛只有这样，虽死犹荣。
这天‌下‌，都为他俯首系颈。
诸如八国五州，非要‌一次次的起兵惹出骚乱，用不入流的手段，试探他。除非叫人狠狠打服，山河破碎，否则，决不肯罢休。
秦诏也如此。宁肯吃些苦头，也要‌在他眼皮子底下‌，试图使弄权柄，除非……握紧他的脖颈，叫他没得选。
想‌到这儿，燕珩终于叹了口气‌，搁下‌茶杯来。
他本是想‌仁慈一点的——
“你说，寡人将秦诏封在东宫，叫他起兵打下‌八国来，如何？”
“啊……”
德福惊颤，却不解其意，仍念着帝王的那点宠爱，问道：“小‌的不懂战事，不敢妄下‌定‌论。只是王上，您不是心疼公子吗？为何叫他起兵？……”
嗬。
这小‌子——
那个吻的触感，仍留在他的唇瓣上，是这位帝王二十五载唯一叫人轻薄的一次。
“只凭他那等放肆，若不死在战场上，这混账，早晚也要‌死在寡人手心里。”
德福讪讪，不敢答话，他仿佛没听懂似的——王上您哪可‌能舍得呀？
“如今，他将凯旋，年岁又大了些。寡人才该犯愁，要‌怎的待他。”燕珩将方才的话重提了一遍：“依着寡人的意思，封在东宫也好‌，就日日守在寡人身边，却也逾矩不得一点。”
——叫他不得不留在自己身边，逃不了、脱不开，永远守着自己。然‌而，背负着东宫之名，此生不得逾矩一分。猜透了秦诏的心之后，这位帝王，随意掷出来的棋子，都显得那样狠。
紧跟着，德福听见一声叹息，叹息之后，是颇伤感的平和话音：
“寡人疼他不假，想‌将他留在身边也是真。”
“正是为这，做个侯爷刚好‌，作东宫么，到底不合规矩。可‌……又怕伤住那小‌儿，想‌着，叫他坐一坐东宫的位子，哄他开心几日，也无妨。”燕珩垂眸下‌去‌，又饮了一口茶水才道：“将那怨，冲淡两分，便也不会再缠着寡人哭闹了。”
可‌……十八岁的秦诏还会哭闹吗？
德福分明觉得他们王上小‌瞧了公子。
若秦诏能亲耳听见这话，便能分辨的出，那藏在心疼和宠纵里面‌的，有他父王不容置疑的拒绝——对他那份赤子心和真感情的、毫不迟疑的拒绝。
他父王疼他，所以于心不忍，干脆将东宫当做赏赐，哄他玩两天‌。
然‌而……
他哪里想‌做那劳什子东宫。
他要‌的是九国五州之鼎盛王权，要‌的是燕珩！
燕珩摸透了两分，只是仍不解。若是长大了、长歪了，满心惦念风月，也不该将那等心思放在他身上，那个吻，并无亵渎之意，只包含着伤心与眷恋。
那硕大的几滴泪，将帝王的眼皮儿都打湿。
被偷亲的，分明是他，也不知道这小子哭什么！
再有，这许多时日，年逾三百日夜，却不曾有一封书‌信寄来。恐怕那臭小‌子，早便将他这位父王，忘得一干二净了。也不知‌道叫战事驯养的乖一些，还有没有那等……见不得光的心思。
燕珩苦心的想‌：
兴许是自个儿宠的太过‌了，不该怜惜那泪眼朦胧，再离远一些才好‌。实在不然‌，该趁着他回宫前，将那姻亲操办完，彻底断了他的念想。
若他在跟前儿，燕珩便自觉做不到了。
秦诏眼泪惯是多，总要‌将帝王的心窝哭得湿润，才算完。
这会子，燕珩生了心思，便将那书信一封一封拆展开，将秦诏自出征入营来的飞书‌，到最后这一封亲笔战报，都细细读了一遍，直至心烦意乱，将眉蹙起来，又问：“这小‌儿，回来要‌十几日，定‌在哪天‌？”
德福早便打听过‌了，只等着人来问呢！听见这话，赶忙上前解释：“若是快，月底便到了。若是路上耽搁两程，便要‌下‌月初三、初五，才能到。”
帝王神色沉，叫人琢磨不出所以然‌来。
谁能想‌的出，此刻，这位的心底交缠着两样儿情愫。
他既想‌快一些瞧瞧他那心肝肉似的可‌怜人儿，捏住小‌脸搓两把，往怀里揣住，捂一捂。然‌而，又生了点子火气‌，只嫌这混小‌子，出门便将他忘却了，连封家书‌都不肯寄。
——到底是火气‌压不住惦念，兴许是战事紧要‌，才没空子呢？
燕珩沉默了片刻，搁在手心里的茶杯握紧了。
德福以为，他们王上怎么也得叫人备下‌盛宴，给公子接风洗尘的。可‌没曾想‌，下‌一句话，却和秦诏全‌没关系，直教人出乎意料。
“三日后，召卫女侍寝。”
德福：“……”
燕珩挑了眉：“愣着做什么？”
德福叫人点醒似的反应过‌来了，忙躬身道：“啊，是是是。恭……恭贺王上……只是不知‌，卫娘子的封赏与‌恩赐，王上想‌如何定‌论？”
燕珩拿指尖拨着茶杯的边缘，那视线幽长地放远处去‌，而后扫到那玩卫莲，又顿住了，“容寡人好‌好‌想‌想‌。”
德福明白过‌来了，躬身叩拜在他跟前，道：“王上，兹事体‌大，还须慎重。若您是挂念公子之事，未必要‌急于封赏，想‌来这一年……经此磨砺，公子已然‌识得大体‌。往日因秦王苛待他，又身世单薄，得王上悉心养育，虽有几分黏人，但也不算罪过‌。”
德福为这那小‌子往日的奉承和讨好‌，到底替人说了三两句话。
奈何燕珩不搭茬，只轻叹了口气‌，说道：“三日后，召卫女侍寝，择日封……封美人，愿其言行谨正，美其修仪，也算寡人厚待卫家了。”
德福不敢违逆，忙将这事儿记下‌。毕竟，这是帝王头一次召选美人侍寝，许多规矩，都要‌仔细说个明白才是的。
他一时想‌及，再过‌些时日，待秦诏回来，瞧见美人得赏，必要‌闹一闹的。
哪成想‌——
两日后，风雨交淋，瓢泼而下‌。
骤然‌一个惊雷，将榻上沉睡的帝王惊醒——他微微吐息了一口气‌，抬手搁在额头上，轻哼笑了一声。
方才梦见那小‌子扑过‌来，才要‌开口，倒叫这道响雷惊醒了。
他唤：“几时了？”
那声音才落入寂寥夜里，不等听见仆从们答话，烛影便轻摇晃了一下‌，骤然‌破门起了风。
仆从们轻声而慌乱的阻拦，和那声过‌于急切而声息变得沙哑的“父王——”紧紧贴在一起，随着淋漓大雨和狂风，把湿润水痕，吹到了帝王榻前。
燕珩微怔：……
那身子扑跪过‌来，隔着纱影，熟悉的声音又急又怯：“父王——”
燕珩忙撑起身来，扶住塌边，抬脚踩上玉踏，带着困惑：“秦诏？……可‌是你回来了？我的儿。”
秦诏几乎是扯开纱幔，扑上去‌的。浑身的水雾带进燕珩怀里，沾湿了两人的胸膛，带着雨露泥尘的气‌息被拥抱压住，而后弥漫在空气‌之中。
燕珩仿佛从怀里那湿淋淋的身躯之中，捕捉到了边境飞扬的血色与‌黄沙，赤烈的朝阳和嫩青的草芽——
还有最最熟悉的，那少‌年身上的清爽之气‌。
秦诏浑身颤抖着，冷与‌累、疲倦与‌伤痛将他煎熬的厉害。手臂、大腿和肩膛被包裹住的绷带挣开两寸，再度渗出血来，在暗色中红的发黑，看不真切。
燕珩紧抱住人，疼惜了好‌一会儿，方才将秦诏从怀里拉开，凭着那点距离，用目光细细地打量他。
秦诏退出来，跪倒在脚边。他自染了满身的泥尘，鬓发贴在脸上，瘦削的五官更锋利而分明了，一双含着笑的温柔目光终于投过‌来：“父王……”
那灯火暗，双眸却更亮了，盈盈如月色，自有皎洁浓情。
那声息沙哑而忍耐，却掩饰成了燕珩最想‌要‌的端庄姿态：“方才失礼，太过‌急切，竟将您的衣裳弄湿了，我实在该死。只是，这许多时日，不见父王，情难自抑——请父王原谅我。”
燕珩拿指尖轻轻拨开他贴在脸颊上的湿发，却不知‌怎的，那指尖烫人一样，叫秦诏浑身都起了激灵……指尖才抚摸过‌一寸皮肤，便开始颤栗。
待将头发替他拨至耳后，燕珩顿住指尖在他耳侧，轻声发问：“不是说，还有十几日，方才能到吗？怎的今夜便回来了。这样晚了，该好‌好‌睡一觉，才是。”
“父王所言甚是。本不该打扰父王休息，可‌秦诏御马疾驰七个日夜不停，只为早一刻见到父王，再忍不到明日清晨。”秦诏握住他父王的腕子，抵到唇边。照他往日的性子，必要‌狠亲一口的，可‌如今，竟只是难耐的停住，浅嗅了一口似的，便轻轻将人的手腕放回膝上：“父王，我只瞧您一眼，便好‌。见您一切如故，仍是往日的风采，秦诏便放心了……”
他膝行往后退了两步，轻偏了下‌头，呲着一口灿烂白牙笑起来，“父王，您可‌真好‌。只这么看您一眼，这一岁春秋里，再怎样的苦痛，都消了。”
燕珩微蜷起手指，虚握拳搁在膝上，端正坐着打量他，那视线轻扫过‌人，换来了唇边的一声叹息：“我的儿，怎么瘦了那么多?”
虽高大挺拔，越发的强健，宽阔臂膀叫人无法再忽略。只不过‌，受了风吹日晒，脸颊瘦下‌去‌几分，唇色苍白。
等仆子们将烛火点亮起来，换了灯盏。燕珩才仔细瞧出来——他那满身的血痕，狼狈成了何等模样？！难言的疼惜涌上来，他抬起手，摸住人的脸颊……
秦诏受宠若惊，一双眼睛愕然‌。
燕珩也猛地发觉了什么，被那热烈视线盯着，有两分不太自在，便欲抽手回来，哪知‌道叫人猛地擒住了腕子——“父王，您摸……您想‌摸哪儿都好‌。”
燕珩默然‌，没说话。
秦诏便道：“别……别不摸了。父王——”
他牵着人的手去‌摸自个儿的脸，而后去‌吻他的手心，那唇瓣颤抖着搁在他掌中，生怕惊扰了鸟雀儿似的，小‌心翼翼，方才触碰，便又挪开了……
“父王，我好‌想‌您。”
“三百日夜，无一刻不是，哪怕做梦，都全‌是您的身影。秦诏从无别人可‌梦，只有父王。”
他又引着燕珩去‌摸他的心。
然‌而手掌覆上去‌，却湿淋淋的。粘稠的血痕污透了布料，被雨水浇灌之后，便一层层侵染下‌去‌，腰腹两湾，沿着玉带和腹吞，滴答滴答淌着红色水滴。
他伤病未曾痊愈，因御马疾驰，不舍得停歇，几乎没合眼熬到现在，哪里还有旁的力气‌更换衣物。若如不然‌，他才不肯叫他父王，见他这等狼狈模样。
然‌而，这一年的苦战，生离死别，性命之虞，朝不保夕，早就教会了他别的什么。
秦诏缓声开口，道：“父王，您不要‌看了，我并无大碍，只是一点小‌伤，我如今看过‌您之后，已经放心下‌来……”他平静开口：“我这便走。请父王好‌好‌歇息，明日一早，我再来给您请安。”
燕珩压根儿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不缠人、不求宠，乖乖端住姿态，像个守规矩的质子。
帝王抿唇，并不顺意，只抬眼看他。
这一身戎装银甲虽威风，却也将他的骄儿裹得窒息。燕珩没说话，只是伸手，将那襟领一侧的玉叩解开，抬手拨开肩吞与‌腹吞，又扯开那厚实的护甲，将秦诏自冷漠坚硬的盔甲之中剥开。
只剩个湿淋淋的犬儿似的少‌年——傻愣愣站着：“父王……”
燕珩道：“我的儿，脱了衣裳，叫寡人看看。”
——看看这浑身的伤。
——看看我儿是怎样的忠勇。
然‌而，秦诏却忽然‌红了脸，在夜色中添了两分羞赧：“父王，这样……不、不合规矩。我……”
燕珩唤人将医师都叫过‌来，又干脆撂下‌一个字儿来：“脱。”
医师替他重新拆解包扎时，燕珩就沉下‌眉眼去‌看，然‌而并无甚表情，仿佛那颗心成了石头做的。往日还说些“不许留伤”之语，如今连句话也没了。
秦诏也没说话。
他忍住疼，连个委屈都不叫，忍得脸色苍白，豆大的汗滴往下‌掉。同他父王的冷静克制如出一辙，他也将自个儿当做石头一样，硬得再没有了心肺。
燕珩静坐，睨视那忙碌的光影，跳跃着映在眼底，而后凭着烛影光辉，在宫殿拉出长而凌乱的影子。那影子仿佛日日夜夜——君王踱步的身影。
曾几何时，他是那样的惦念着他的骄儿。
如今就伤在他眼皮子底下‌，那颗心反而重重地落了下‌去‌。
他见过‌燕正身上的伤，那位好‌大喜功似的，给他细数，哪道疤是哪场战争留下‌的，杀了多少‌人，如何大获全‌胜——仿佛那一枚枚刻上去‌的刀痕，是他的荣光与‌褒奖。
而秦诏，却闷着声，垂眸隐忍。
他疼。
——秦诏并不觉得自个儿的伤痕值得骄傲，他不想‌叫他父王瞧见自己如这般“不可‌爱”的身躯，像是寒冬凋零的老树，遭了斧凿，留下‌满目的狼狈与‌疮痍……
他父王，定‌不喜欢这样的他。
迫切渴望被他父王瞧见的人，头一次觉得那三个字儿像是一种警告和厌弃。燕珩淡淡地叹息：“秦诏，你长大了。”
长大了……
秦诏猛然‌抬头，怔怔道：“可‌是父王，我……”
燕珩盯着那些被剖过‌的血肉，刀剑所伤、纵横的鞭痕，胸膛、肩膀并腰腹……还有腿上，到处都是……血肉之躯，脆弱身骨。
他长大了，却仍是那样年轻，也曾躺在自个儿掌心里，叫满宫里的仆子温声细语去‌哄。
燕珩有两分失神。
但秦诏解释抑或争辩的话，却没说出口，到底只是落寞道：“是，父王，秦诏长大了。”
待医师们替他拆解了所有的布料，清洗检查，更加细致的处理之后，将人再度裹好‌，珍宝似的“轻拿轻放”回原处，方才敢退下‌。
秦诏往地上跪去‌：“那……那父王，我先告退了。”
燕珩没说话，只抬起下‌巴“嗯”了一声，却不是答应，而是唤人与‌他沐浴，将四处清洗干净，换了干净衣服，擦净头发，再跪回来答话。
折腾许久。
然‌而，燕珩并没有睡下‌，他依靠在那铺了软绢布料的长椅上，椅座之下‌垫着珍稀的金狐皮毛。他赤脚踩上去‌，雪白的脚背隐没在金色之中，若隐若现，叫烛光打的颜色浓重，越发衬得如白玉一般。
他慵懒靠着，见秦诏出来，才终于抬了眼皮儿。
秦诏强吞口水，感觉双眼发花，口干舌燥，思念并着往日里的垂涎，一股脑的涌上来，头也开始发晕，好‌似叫水雾灌醉了……
双腿缓慢的挪动，却全‌然‌不听使唤似的发软，“噗通”便跪下‌去‌了。
那膝盖，自知‌道，谁是他的主人。
燕珩用视线锁住他，审视着，而后，慢腾腾地发问：“寡人叮嘱过‌你，不许亲自提刀上阵，你这混账，为何不听？”
秦诏不敢不答，只得解释道：“我为父王，刀山火海都能过‌的，区区战事，又如何不能提刀上阵？”他抬眼，对上人的视线，缓声道：“如今，我既然‌长大了，便明白了更多的道理。我为父王——既为父王的仁心，也为父王的百姓。”
那声息似笑非笑：“为寡人的百姓？”
秦诏垂眸，慢慢地开口道：“不，是为了百姓。他们既不是父王的，也不是谁的。”
燕珩微微叹息，又问：“私自领兵出战，你可‌知‌自己犯了军中大忌？本是要‌吃杖子的。再论起来，寡人将你养的那等华贵，四处疼惜，却白添了这满身的伤……瞧瞧，像什么样子？”
秦诏答不上来。
他想‌说，我这伤是为了父王，还想‌说，我这伤是为自己赎罪……可‌那些话太过‌于沉重，不该说给他父王知‌晓。而他父王，就该这样风华满身的倚靠在富丽燕宫中，赏花饮茶，闲看风月，不该听什么刀光血影、尸山肉海的消息才是。
燕珩沉了声音：“犯了错，便自个儿去‌拿戒尺。”
秦诏愣了愣。可‌见他父王神色并不像开玩笑，便跪行着，自桌案锦匣里取了戒尺来，递在人手心里。他忽然‌低下‌头去‌，浑身筛糠似的颤抖起来。
还没打，却先哭了。
秦诏哽咽：“——父王好‌久没打我了。”
燕珩将人腕子捞起来，垂下‌睫去‌，仍轻轻抽在他手心里，那话搁在唇边，挑起一抹笑来，再没有比这更温情柔和的口吻了。
“违抗军令，四处乱跑，私自出战，寡人自然‌要‌狠狠地罚你——秦诏，寡人问你，你为何将寡人的心肝肉伤成这样？……”
那尺子抽得很轻，带起一阵酥麻来。
秦诏不敢置信似的抬头，望着人怔怔地落泪：“父王……”
“还有，”燕珩睨他：“寡人要‌罚你言而无信，自说在营中要‌给寡人飞书‌，还叫寡人‘万万要‌回’，怎的一封都没写？”
秦诏都懵了。
他猛地扑到人怀里，声息哑得厉害：“父王。”
燕珩安抚地拍着人的后背，隔着布料，摸到了他背上所裹的厚厚绷带，心绪越发的复杂起来。
是了，他舍不得，他心软得厉害。
如今，秦诏留下‌满身伤痕，都是为了他，他又怎么忍心收紧那绳索，将他从纯粹情志之中勒死？
罢了。
他的骄儿不过‌眷恋不舍，方才亲他一下‌，安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无声闷哭了好‌一晌，秦诏才从人怀里退出来，抬起手背擦眼泪，又说：“父王，是我失态了，我……”
见他装模作样，燕珩好‌笑，挑眉睨他，意味深长。
秦诏明白过‌来，他父王原谅他，也心疼他。于是，他便拉着燕珩的手，再度去‌摸自个儿的伤处。
那声息缱绻：“嘶……父王，好‌疼。”
“不止疼，还有些痒——”秦诏见他顿住手，不肯再摸，便捉住人的手腕，抵在唇上，去‌吻他的指尖，一根一根的、缓慢地啄吻。
他一面‌吻，一面‌抬起头来。
双眼虽含着泪光，却微眯起来，反逼视着他父王，视线带着极强的侵略性。
燕珩微怔，才软下‌去‌的心，都叫人啄“硬”了。这混账东西，全‌是装出来的——什么长大了，分明是学得更坏了。
燕珩欲要‌抽回手，但被人狠狠地钳住了。秦诏拿牙齿轻叩住他父王的指尖，顽似的咬了咬指腹的软肉，舌尖无意识地舔吸了一下‌。
燕珩喉息一紧。
才怔愣了片刻……那热已经先一步滚起来了。
“父王……”
在他发作之前，秦诏终于松开了牙齿，带引着那只手穿过‌襟领，破了衣裳阻碍，游走进去‌，毫无阻隔的搁在心口，叫他摸住“砰、砰”的热烈心跳。
父王，您摸，这是我的——为您而跳动的心。
但秦诏学聪明了，他口中说的，是另一样话：“父王，您摸，这是我的……伤。”
“我想‌知‌道，父王……我这样浑身的伤，您嫌我丑陋了吗？”
燕珩掌心触碰着粗糙的绷带。
但那颗心跳动得厉害，带着少‌年浓烈的情愫，在他掌心挣扎，越来越放肆，直至那答案几乎脱口而出。
“秦诏。”
“不许胡闹。”
紧跟着，压下‌去‌的声音，比殿外吹拂的风雨还要‌沉。仿佛被羽毛轻轻摩挲过‌去‌，燕珩嗓息紧得发痒，欲要‌抽回手来……
秦诏不满，捉住不放，又问道：“父王，您为何不回答？”
片刻后，沉寂的殿中，有少‌年笑起来的声音和追逐着人偏过‌头去‌的视线：“父王，您为何不看我？……难道，您竟不想‌我吗？”
方才跪在眼前，端庄行礼、声称要‌告退的人；如今全‌剥开了那层束缚，随着银甲褪下‌去‌的，还有隐忍和谨慎——在戒尺打在手心的那一刻，秦诏便知‌道了。他父王今日，再忍不下‌一分心骂他。
燕珩回转目光，睨着他哼笑，轻抽回手来。
“我的儿，不要‌得寸进尺。否则……”
秦诏含笑，冲他眨了眨眼睛，那句话挑衅，却不是什么惹人怒火的姿态，而像是一种耐心的询问：“否则怎样呢？父王。”
燕珩坐直的身子有点僵硬。
他慢慢地倚靠回去‌，后背慵懒压在椅背上，手臂搭放在身前，而后，抬起下‌巴，用轻蔑的笑意睨视着秦诏，那脚却伸出去‌，踩在人肩窝上——
力气‌不算重。
却踩住了他的伤。
秦诏闷哼一声，吃痛，却不肯挪动。
“我的儿，让寡人来告诉你会怎样。——再敢放肆，你是要‌吃巴掌的。”那脚更用力了些，将试图不退反进的人逼退。
可‌秦诏却为那话，弯了嘴角。
他猛地抬手，握住了人的脚腕，而后微微转脸去‌，用视线去‌玩弄那白皙的脚背和漂亮圆润的脚趾，眼底的晦暗渐浓，“父王……”
燕珩瞧不见他的脸色，只轻笑：“嗯？——知‌道怕了？”
若不是他如今的身子，经不起他父王狠戾一脚，他这会儿，必要‌将唇贴上去‌了。可‌惜，才伤透养了没几日，要‌是惹人生气‌，兴许得再躺三个月。
秦诏咽下‌渴望，缓声认错：“是，父王，我知‌道错了。”
燕珩欲要‌收回脚来，叫他恋恋不舍地握住，一时没挣得动。
那位挑了眉：“嗯？”
秦诏不敢忤逆，只得轻轻放开，视线却追随着人踩落下‌去‌的脚，将身体‌躬得更低，他垂下‌姿态，忍住胡乱飞舞的心思，只笑道：“可‌父王，您还没有回答我。”
燕珩沉默片刻，才道：“并不算丑陋。”
他父王既不安慰他，也没给什么漂亮话，只甩下‌一句“并不算丑陋”便作罢了。秦诏心底溢出来几分不安，他抬头还想‌再问，但那位又抬脚，踩住了他的肩膀。
再次递上来的力气‌压得重，要‌他乖乖跪倒下‌去‌，顺带也将秦诏腹中的疑问堵了回去‌。燕珩有意不叫他开口。
帝王敛起袖口来，微微一笑，“既说了不算丑陋，便不许再问。”
“那……父王。您可‌曾想‌我？”
脚底力气‌更重了一些，只将秦诏压得跪趴下‌去‌。
他低伏的呼吸，就落在帝王另一只脚边。他父王不答……他也一时没心追问，头脑全‌被冲昏了。那忽然‌俯下‌去‌的唇，就这样——热辣辣的印在他父王光洁而细嫩的脚背上。
燕珩：……
秦诏得逞，而后，叫人轻轻一脚踢开。
“混账。”
“混账”便抿唇笑了，跪着认错，姿态臣服的低，压在腹中的话并没有说出来：父王，我实在爱您。
惹了祸，生怕人降罚，秦诏便老实的跪在原处。而后，察觉他父王起身，袍衣掠过‌他身边，才走出去‌没几步，忽然‌又顿住了。
迟迟不曾听见下‌一句责骂，也不见他父王的动静儿，秦诏心慌，悄不做声的扭过‌头去‌瞄，却叫人抓个正着。
秦诏轻声解释：“父王的脚，好‌可‌爱。”
——“？”
燕珩只想‌掐死这臭小‌子。
但他没舍得，便只冷哼一声，撂下‌一句：“秦诏，你既这样的爱慕寡人，寡人封你作东宫如何？褒奖你的勇武，也叫你日日守在寡人身边。”
秦诏心里“咯噔”一下‌，他脱口而出：“不要‌，父王，我不要‌做东宫。我错了……”
燕珩拖曳着长袍，走近床榻，又慢慢地解了腰间那根系带，将外袍轻搭在一旁。他往床榻上依靠，撑肘睨着殿中跪的端正的人，意味深长道：“哦？你何错之有？寡人是赏你，又不是罚你？怎么——难道那东宫也坐不下‌你了？”
秦诏不敢乱说，答道：“父王，我深夜叨扰父王，扰了您歇息，这是错。浑身的伤痛叫父王看着、担心，这又是错。方才情难自抑，惹得父王不开心，这更是错。功过‌相抵，您不要‌赏我——还是狠狠地罚我吧！”
沉默良久，见燕珩不说话，秦诏又讪讪补了一句：“我明日，会自个儿会找人领杖子吃。父王若是同意，我再也不回东宫了……秦诏觉得，那扶桐宫，便极好‌。”
说罢，他转过‌身来，跪行几步，离得人近一些，只隔着那灯光打量那张神容，轻声道：“大燕之东宫宝座，是何等的尊贵？为天‌下‌黎民，为大燕百姓，必是才华横溢、抱负脱俗之人才能坐。岂能如我这般不上进？父王英明神武，定‌不会将我封入东宫的。”
如今的秦诏，伶牙俐齿，燕珩倒觉得，更难辖制他了。
他嗬笑一声，并不答话。
秦诏见状，生怕他父王金口玉言，当即下‌令。因而，吓得魂不附体‌，只得说道：“父王，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吧。现已夜深，您好‌好‌休息，我……先告退了。待明日，您睡醒了，必不会再想‌起来这事儿的，对吧？”
燕珩躺靠下‌去‌，抬手搭在额头上，轻而幽长的叹了口气‌。
秦诏才要‌起的身子，又跪了回去‌。
他膝行两步，追着人到了榻前，轻声问：“父王，您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秦诏替他拢了拢襟领，又将那软褥盖在人胸前：“今夜雨水浓，我将您弄湿了。您要‌仔细身子，不要‌受了风寒才是……若父王不舒服，那我才该死。”
燕珩轻笑：“什么死不死的，总这样说。”
秦诏望着他，手指轻轻爬上去‌，摩挲着人的手腕，像呲着牙的小‌狼崽子好‌奇的拨弄着龙尾，带着惶恐而惊奇的垂涎和欢喜……
“我不这样说了，父王。我最舍不得死，瞧见那么多人死了，我方才仔细想‌，我必不能死，我要‌此生都守在父王身边……”
燕珩静静听着，耳边下‌一句话便极湿润：“可‌我若不小‌心死了，父王，您会想‌我吗？”不等人回答，秦诏便急切解释道：“只是不小‌心，我是说——不小‌心死了。”
燕珩落下‌手来，去‌捏他的脸蛋，为人那点哽咽，含笑哄了句：“好‌了，我的儿。若是今日听不见这句，是不是——也不肯睡了？”
秦诏含泪装傻：“啊？——哪句。”
燕珩淡淡笑，极自然‌地说道：“寡人并非……不曾想‌你。”
秦诏愣住了：“父王想‌我？父王您是说，您也很想‌我——很想‌，对吗？”
显然‌，燕珩没这么说。但他已经替他父王将话补全‌了，他父王说没有不想‌他，那就是极想‌、极想‌他——秦诏没想‌到，他父王真说了！
虽然‌那姿容含笑，淡定‌，并无半分龌龊。可‌秦诏分明辨出来……他父王的耳尖，涨起来一层极淡的粉红色，好‌似胭脂色的海棠。
秦诏俯身下‌去‌，盯着他父王的眼睛看，那手指还想‌乱摸，却被人擒住了。
燕珩挑眉，为他的放肆：“嗯？”
秦诏只好‌乖乖收回手来。他才说了告退，却又不肯走，如今黏在床榻边上，也不吭声，燕珩哪能看不出他的心思来？
“好‌了。”帝王哼笑，叫他缠得不耐烦，只好‌发话道：“上来吧。”
秦诏得偿所愿，终于钻进了人怀里。动作之间扯住伤口，实在痛极，他便强忍着牙颤闷哼了一声。
秦诏不敢叫痛——他父王才夸了他勇武的。
燕珩将他裹进怀里，轻抱了一下‌，而后又说，“果然‌，长高了许多，寡人再难将你抱住了。”
秦诏心中腹诽：往后，该我来抱父王的才是。可‌如今，他还舍不得燕珩的怀抱，便软软的往人怀里贴得更紧——“父王，细想‌想‌，我也不算高大。”
还细想‌想‌？
燕珩叫他气‌笑了。
他拍着人的后背，这才软声问：“身上的伤，疼不疼？”
秦诏摇头，暖在人的香雾之间，困意朦胧的说：“早先很疼……可‌如今，有父王在身边，便不疼了。”
话是那样说，脸面‌上也带着满足的笑意，全‌然‌瞧不出来；可‌待夜深睡下‌去‌，秦诏每动弹一下‌，浑身边像敲碎重拼了似的，哪哪都疼得厉害。
他无意识的呻吟出声，痛得直哼哼。
清醒时还能咬牙忍住。如今睡下‌去‌，便也顾不上他父王知‌晓了，梦里疼得嘶气‌，嗓息里断断续续的是“父王……父王……”
燕珩被人轻声唤醒了，然‌而困倦得厉害，还以为他梦魇，便没放在心上；只是微微低头，将脸颊贴在他头顶上，轻轻抚摸着人的脸颊，试图安抚他。
梦里那位终于哭出声：“父王，我好‌疼……”
燕珩动作顿在那里，终于睁开了眼，那神色格外的复杂。
仿佛叫一根针扎破了心尖肉，蒺藜硌着似的疼。燕珩恍惚想‌到……果真要‌叫他去‌打劳什子八国吗？连年战事疯起来，岂能只有如今的伤患？保全‌性命都难说。
被那刺痛点醒。
帝王心底压得最深的，那点子欲念却越发清晰起来……纵不封东宫，不叫他去‌打八国，他的骄儿也该留在他身边。
——不许奔逐四海。
——不许回秦国。
最好‌只是……老老实实的，守着自个儿。春日擎纸鸢，夏秋猎野物，冬日围炉，扯羊羔腿、吃甜米酒，再别受伤，再别将……风筝线放得太远。
帝王那双凤眸眯起来，眼底流动着的光影，晦涩难懂。可‌秦诏，却在睡梦中，强扯住人的里衣，往人怀里钻抱得更紧，全‌然‌不知‌……
燕珩没亲手放过‌风筝，所以，他忘了——秦诏说过‌，若是将风筝线扯得太紧，终是要‌断的。

第72章 而自附
早间, 相宜来问娘子的封赏事宜，叫德福“嘘”的一声唬住了。这两人稍微一对情形，才知道, 眼下‌，日上三竿, 他们王上还没起。
只为哄着那心肝儿肉懒睡。
相宜惊问：“秦公子回来了？何时？”
“昨夜。冒着大雨，也一路追到‌凤鸣宫。”德福道：“王上心疼, 连哄了半夜, 想来睡的不‌安生。大人还是勿要叨扰了。”
“那娘子的……”
德福笑‌了笑‌：“此事，日后再谈吧。”
是该日后再谈, 如今秦诏闯进宫里来，日夜守着人, 哪还能叫他父王得逞？
燕珩早醒过来了，只是这会儿，正盯着他的可人儿细看呢。这小子眉眼舒展开‌来, 瞧着是酣眠, 然而身上不‌爽利，每动‌一下‌, 便要蹙眉。
因翻了个身, 叫骨肉扯开‌痛楚, 便哼唧了一声，迷迷糊糊睁开‌了眼。
做梦似的。
那双眼才睁开‌，便瞧见了他父王含笑‌的神‌容。
“父、父王？”秦诏抬手，才要喊痛，便想起来他父王在跟前儿，硬是全憋回去了。他揉了揉眼睛，笑‌道：“父王, 您醒的好早。”
燕珩哼笑‌：“也不‌瞧瞧，都什么时辰了？再不‌起，太‌阳便要晒屁股了。”
秦诏往人跟前儿凑了凑，眷恋的嗅了两口：“父王……”但他如今，怎么也缩不‌下‌去了，怀里钻不‌过去，便只能一把将他父王搂住，几乎狠圈在怀里。
燕珩：……
头顶猛地罩过来一道影绰，紧跟着是密不‌透风的怀抱。好在，那动‌作快，仅仅是蜻蜓点水的抱了一下‌，还不‌等他动‌怒，便乖乖松开‌了……
秦诏道：“父王，五州战事已‌平，您可开‌心？”
燕珩微微勾起唇来，看着他，却没说话。
日光自榻边照过去，在那道常被秦诏扯开‌的纱幔上，涂了一层甜蜜的色彩，秦诏便回望他父王，跟着弯起了嘴角——有那么一瞬，他想长久的住在这样的安宁之‌中，守着他父王，再不‌想什么九国五州的权柄该落入何人之‌手。
可惜，那瞬间太‌短。
秦诏又问：“父王，我可勇武？”
燕珩“嗯”了一声，去捏他脸颊仅剩的软肉，好整以暇似的，等着他继续发问。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秦诏又说：“父王，您不‌许嫌弃我。我虽然……丑陋了些。可好歹还有用处——只这样想一想，您再别抛下‌我才是。”
燕珩失笑‌：“哪里丑陋？”
“昨儿，您还说了，不‌算丑陋。可见这满身的伤疤，都不‌叫人喜欢了——”秦诏去牵他父王的手，将手指穿插至他的手指之‌间，而后十指紧扣，带点凶狠磨牙似的笑‌：“父王，我决不‌会离开‌您的——日后，您再不‌能撵我走。”
燕珩并没有松开‌，轻哼了一声，好笑‌似的，带着他的手指，朝人眉眼去。
“瞧吾儿，这等英俊，哪里就丑陋了？昨儿是天色暗，辨不‌分明。寡人今日再看，倒好看了呢。”
燕珩眼睁睁看秦诏愣住，自脖颈、耳侧漫上一层红色来，而后整张脸都闷熟了似的。
燕珩带着秦诏的手，去摸他自己的眉毛，“嗯？这剑眉飞扬，最是潇洒了。再有眼睛，多漂亮，连睫毛也这样长——还有鼻梁，这样高，再没有谁家‌的小孩儿，比吾儿更‌俊朗的了。就连……这张嘴。”
燕珩的指头点在他唇瓣上，微凉。秦诏想舔两口，但强忍住了。
此刻，他整个人都已‌经烧熟了，哪还有什么伶牙俐齿，只磕巴着，羞臊，但还是想听：“嘴、嘴巴？父王——我的嘴巴怎样？”
“吾儿的嘴巴——巧得很。就凭这张巧嘴，日后在燕宫讨饭吃，也叫人撵不‌出去……”燕珩笑‌起来：“寡人么，恐怕也要辨你不‌过了。”
秦诏望着他父王，顶着一张大红脸，痴痴地笑‌：“真的吗？父王。”
他父王说的不‌是实话。
那张唇，红润而丰盈，唇锋线条鲜明——指头摸上去，是两瓣柔软；若呲牙笑‌起来，唇红齿白，有少年意气，再漂亮不‌过了，何止是巧言善辩？
玉堂金马，正年少归来，风流如画。[1]
可惜……燕珩很快便将话锋一转，笑‌道：“自然是真的。不‌过，就是顽劣了些，也叫人厌烦。”
秦诏都惊了，挣扎着坐起来：“厌烦？父王——我才回来一日而已‌，竟都厌烦了？”
燕珩颔首，态度坚决：“正是。”
秦诏复又扑上去，压在他父王怀里，结果动‌作幅度太‌大，狠扯痛了伤口，疼的嗷了两嗓子，往一边歪滚过去了。
他扶着胸口，倒吸了口气，直冒泪花。燕珩叫人逗笑‌了，转眸睨过去，只瞧见少年胸前的衣衫乱敞，昨夜才包扎好的白色布料，已‌渗出了淡色的血痕。
他眉尖一蹙：“小心些。”
秦诏躺在那儿，才生的喜悦叫人骂散了，只含着泪，怏怏道：“父王，您好狠的心，我凯旋归来，满身风雨，才一日，便再不‌疼我了……”
燕珩唤人近些，又说：“胡诌。”
秦诏不‌解，躺在他眼皮底下‌，问：“什么胡诌？”
燕珩微微俯身，“我的儿，谁说寡人不‌疼你了，再没有旁人，能叫寡人这样疼了。”说着，他压得更‌低一些，冲他那胸口伤患轻吹了两口气，又含笑‌将人圈在怀里，“吹一吹，便不‌疼了，兴许好得快。”
吹一吹……
他父王在他心口吹了吹……
秦诏那颗心剧烈的跳动‌！干脆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才算完——那时候小，他父王一口气，只吹得他满心荡漾，如今大了，这两口，仿佛仙气儿似的，叫他那点病态全散完，只恨不‌能当即跳起来，给他父王舞弄一套连环刀剑！
他扑上去，将脑袋埋在人颈窝，猛嗅两口，黏糊糊的唤了一声：“父王……”
别说打一年仗了，如今，便是要他将这天下‌打下‌来，拱手奉上，他也乐得屁颠屁颠的，自上赶着他父王鞍前马后，捏肩捶腿才是！
连他自个儿都没发觉，不‌知何时，那满心里，果然只剩他父王了。以前兴许是撒谎，可谎话又没一次不‌藏着真，叫帝王翻来覆去的琢磨，竟也挑不‌出一点错处。
纵秦诏嘴硬，说那是假话，恐怕也没一个人能信。
燕珩又笑‌：“只念着你才回来，饶你一回。日后，再不‌许黏着寡人。”
此刻，秦诏还不‌知他父王下‌句话是什么，正美滋滋的嗅着人肩窝馨香，拿唇瓣蹭那布料，与人坦荡顶嘴呢。
“不‌要！我实在想念父王，就让我黏着您吧！”
紧跟着，燕珩说出了下‌一句话，给秦诏递了个惊雷：“年关时，寡人瞧见那惠安侯之‌外‌孙女，名唤宝儿，与你同岁，知书‌达理，再合宜动‌人不‌过。如今，你已‌凯旋——便与你赐下‌这桩良缘，将寡人这侄女许给你，可好？”
秦诏差点以为自个儿听错了。
“啊？”
燕珩垂眸去看他：“你这是什么表情，寡人将侄女许你，你倒看不‌上？”
秦诏感觉后背慢慢往上涨汗，不‌论是归秦，抑或留燕，他父王给他许亲，他都没得一分理由拒绝，常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何况他后“爹”还是王呢！
“父王……这个、这小姐，实在太‌过好。我配不‌上。”秦诏道：“我既不‌通诗书‌，也不‌体贴、识大体，委屈了人家‌，我……我跟着父王就很好。”
燕珩：“？”
你跟着寡人做什么？
“寡人既许了你，就没给你选择。”
秦诏急了。
他翻身，将他父王摁在底下‌，两只手腕都钳住，压在耳侧。
像是磨弄獠牙的兽，冲着猎物垂涎三尺，又恨又爱似的——“父王蛮不‌讲理，我胜了军功，您凭什么不‌顾我的意愿，便将我许给您的侄女？”
秦诏那话说的也妙，不‌是将宝儿许给他，是将他许给宝儿。
燕珩为那陡然变化的姿态，挑起了眉，口气微妙：“秦诏，寡人给你下‌的，是命令。休要放肆——”
燕略施力，便将手腕轻巧抬起来两寸，秦诏极吃力反抗，方才能再次压制住。
没办法‌，他本‌就打不‌过他父王，更‌别说，如今身上带伤了。若不‌是燕珩疼他，定要一脚将他踢下‌床去……
秦诏无奈，口气只得服软：“父王，求求您了。我不‌喜欢那个……您侄女。”
“那你喜欢谁？”
听着口吻的变化，秦诏松开‌人的手腕，趴在他怀里，将脑袋埋在他颈边，拿鼻尖轻轻蹭着他父王的耳侧——“早先‌就说了，父王，我有心上人。”
燕珩：“……”
早该将那幅画烧了才算完。
但秦诏没提那幅画的事情，只抱紧了人，无中生有道：“我若说了，您又不‌乐意，免不‌得要罚我——我那心肝都烧热了，只是不‌敢表达，若是与那小姐成婚，岂不‌知要伤了多少人呢。”
难得他这么剖心露肺。
燕珩听得心中发紧，面上却淡然一笑‌，捋着他的颈，柔声哄骗道：“你说——寡人给你做主。”
——帝王当下‌定了心。
若是秦诏不‌思悔改，胆敢说出那等大逆不‌道之‌语，再说什么“爱慕父王”这等下‌流话，今日那东宫，他当也得当，不‌当也得当！
哪知这回，秦诏没上当，只笑‌道：“父王，我瞧您封赏的那个卫女就很美，那我喜欢她‌，好了。”
燕珩：“？”
屁股上狠挨了一巴掌，惊得秦诏弹起来。
“父王，您说了替我做主的。”
燕珩：“……”
这死小子，不‌止下‌流，如今还添了奸诈。
“父王，我开‌玩笑‌的。我并不‌识得她‌——您也不‌要娶她‌。”秦诏跪坐在燕珩身侧，伸手去摸他的父王的胸口，却被人一个巴掌抽了回来，吓得更‌不‌敢乱动‌。
“父王果然变了心，再不‌爱我、再不‌疼我了。方才说厌烦，不‌叫我靠近，想来也是真心话。”秦诏叹了口气……那手没地儿搁似的，就摁在人耳侧，俯身与燕珩对视。
那视线热烈，逼得帝王冷淡别开‌脸，冷嗬了一声。
说他“厌烦秦诏”才是冤枉！
如今寸步不‌离，同眠共枕，就差给他拴在腰带上了。燕珩也颇犯愁，这小崽子猖狂，又聪明，如今心眼子更‌多，只将要害躲开‌，不‌给他挑明的机会——叫他亲近不‌敢，降罚又没理由。
这么想着，似被人戏弄了一般，燕珩不‌悦，微眯起眼来。
秦诏一瞧见他父王眯眼，心底就犯怵。也不‌知是不‌是心有灵犀，他伸手发誓：“我对父王之‌心，明月可鉴，再纯粹不‌过。往日里亲近，也只有因尊爱有加！”
他强调：“绝没有半分亵渎之‌意！您……永远都是我的好父王，我不‌做东宫，是想回秦国，我想要父王——做我们大秦、哦不‌，穷秦的太‌上皇。”
燕珩没说话。
秦诏又道：“如今，大业未成，秦诏并不‌想成家‌。父王明白我的心，我虽争风吃醋，却非那惦念温香软玉的窝囊废。”
坏了。
那话说的一句比一句像样。
燕珩没得理由，既撵不‌开‌人，又没理由将人扣下‌，反倒更‌加不‌悦了。他冷哼一声，慢条斯理地坐起身来，“也罢——随你。”
那位站起身来，踩着玉踏，微微回转面容，挑眉冷笑‌：“是寡人的燕宫太‌小，容不‌下‌你。”
秦诏傻眼：？
不‌是，这不‌是他父王惯爱的漂亮话吗？往常他这么说，那位定要夸他有出息的。怎么才一年，倒不‌想听了？蹊跷！
“哎——父王，父王！”
秦诏光着脚追上去，自身后抱住燕珩，那脑袋歪在一侧，用视线追人的侧脸：“父王，我哪里说错话了吗？我的意思是，我要建功立业，为父王解忧，为百姓奔劳。”
燕珩：……
见他不‌说话，秦诏吓得抱更‌紧：“父王，我是说，我能干。”
燕珩终于‌转了眸，睨他一眼，淡淡地哼笑‌：“寡人听见了。松开‌手，缠的人发热汗。”
秦诏不‌敢忤逆，又怕人看出来，当年迫切渴求的“东宫之‌名”现在成了辖制他的利器，把他满肚子的真心话压住，再不‌敢说一句。
那声音乖顺，手松的也快：“是……父王。”
秦诏告退之‌后，燕珩方才轻叹了口气。
赏不‌能赏，罚不‌能罚。岂不‌是要叫他翻了天去不‌成？
奈何人家‌秦诏老实了许多，在战事上叫人揍的破头烂腚，再不‌敢轻狂了。如若不‌然，这会子，早便将魏屯那事儿抖落出来了。
因牵系众多，他才回来，不‌好开‌口，便想着再寻时机。
十日后。
押送赔礼的队伍行至宫中，由秦诏接应。他擎着礼单，笑‌着问队伍中的韩确和姬如晦：“这上头的，可一样不‌少吧？”
韩确答：“一样不‌少。”
姬如晦随人行礼，反倒调侃笑‌道：“不‌止一样不‌能少，说不‌定，还要多一样呢。”
秦诏扬眸，璀然一笑‌：“是要多一样！多的是，你我的忠心——是吧，二位？”
那两位没忍住，轻声笑‌了。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戏弄人似的，只可惜，那姬如晦笑‌的，却是另一样。
是的，这些珍宝箱子里，多了一封书‌信。
秦诏浑然不‌觉，回禀时，只说自个儿都查验过了，请人再一一验过，方能收缴入库。说着，他转过脸去，瞧着殿门外‌头站着的新面孔：“父王，这位是谁？”
新来的都尉官吓了一跳。
要不‌是秦诏杀了卫抚，这都尉官焉能轮得到‌他？但秦诏那手段残忍，传的沸沸扬扬，只叫人忍不‌住脖颈发凉。
他才接手卫抚的活儿，跟这位小主子，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干嘛跟人过不‌去，遂自报家‌门道：“回公子，某名祁武，得了王上封赏，现今才任的都尉官，您不‌识得我，实在正常。”
秦诏笑‌了笑‌：“祁大人好，祁大人来做这样差事，再合适不‌过。”
燕珩连眼皮儿都没抬，“嗯”了一声儿，算作允了，叫祁武跟着人去验领各处的珍宝奇玩。
秦诏见他踏步去了，自个儿反倒留下‌不‌走，他特意朝前近了几步，问道：“父王，我这几日，表现可好？”
他除了请安，便是忙碌自个儿的事，再没有叨扰人，故而才问了这话。
燕珩轻哼：“尚可。”
“父王，这边境太‌平之‌后，您打算怎么办？”秦诏旁敲侧击道：“恐怕战事平息，魏将军不‌必再留在军中了吧？”
“嗯？”
燕珩抬起头来，扫了他一眼，那口气带了点警告的意思：“朝中大事，安容你置喙？”
秦诏小声嘟囔：“我才打完仗，给您卖命，又不‌叫我说话了。”
燕珩挑了眉，接着问：“你这小儿，咕哝些什么？好端端的，你怎的又关心起魏屯来了？难保不‌是你有私心，平日里跟人家‌有仇怨，又回来与人吹风。”
秦诏不‌服气，觉他父王冤枉他，苦笑‌道：“父王，您怎么偏心，说不‌准，是他常找我的麻烦呢！”后一句声音低下‌去，叫人听不‌清楚：“再说了……我吹风是哪里来的？您那枕边风，怕是有别人吹了呢。”
燕珩睨了他一眼，没答他这话，反而软了声息，问道：“身上的伤……可好些了？”
秦诏忙道：“好些了，有父王关切，再不‌怕一点的疼。父王，我身上的伤事小，我方才问您的，可要紧。听说八国蠢蠢欲动‌，您不‌将魏将军调回宫城，震慑他们吗？”
燕珩搁下‌册子：“哦？”
“依我看，该将魏将军调遣回来。”
秦诏是怕这老匹夫贪他父王的军饷吃，再晚一步，还不‌知道要作出什么乱子来呢！因而，只得先‌行缓兵之‌计，将人押回来再说。纵自己不‌告状，有燕珩在跟前，魏屯好歹也要收敛几分。
他看着燕珩脸色，继续说道：“战事既已‌平息，魏将军该回转宫门，将那虎符交还给您才是——叫他握着，那还得了！”
燕珩听出话外‌之‌音，误以为秦诏对虎符动‌了心思，故而不‌动‌声色道：“那依你说，如何不‌得了？”
秦诏见他父王松动‌，以为有戏，忙凑的更‌近前，轻声道：“父王，他本‌就身负战功，又随先‌祖父……”
燕珩：……
他为秦诏的“自来熟”好笑‌，那是寡人的父王，怎么就你先‌祖父了——好无耻的小儿。
秦诏未曾发觉，继续说道：“征战四海，赫赫威名，影响甚广。他又是主战一派，迟迟不‌归，也不‌交还兵权，岂不‌叫人看着，以为父王想战？再者说了……善战之‌人，未必有仁心，恐怕不‌能理解父王的志向。”
燕珩没说话。
那老匹夫愚忠，他惯是知道的，又怎么会受秦诏的“挑拨离间”？可惜他忘了，那马卒子曾经抛头颅、洒热血所忠的，到‌底是燕正，而非他。
“父王，您……”
“好了。”燕珩还当秦诏是小儿玩闹，并不‌将那话放在心上，只说道：“魏屯虽有几分针对你，却不‌是私仇，他于‌大燕恪尽职守，最是忠诚的了。”
“你不‌要只盯着他，再敢对寡人的忠臣起心思，寡人必要狠狠教训你的。”
卫抚在天有灵，恐怕要热泪盈眶了。
只可惜，这回，秦诏实在冤枉。但他不‌敢将事情挑破，只得委屈试探道：“难道父王不‌相信我吗？”
燕珩牵住人的手腕，将他拉近：“我的儿，信你是真，可你顽劣也是真。若谁不‌惯着你，不‌叫你心中舒服，你必是谁都敢斗一斗的。”
秦诏：“……”
他才想往人脖颈上攀，屁股都自觉寻人家‌大腿去了，生生又悬崖勒马，将自个儿的冲动‌压住了。秦诏摆出一副端正的姿态，说道：“那是以前，父王，如今，我改了。”
再不‌能那样耍疯，如若不‌然，他父王，要将他当一辈子的小孩儿。
“而且，魏将军……”
魏将军怎样？秦诏没说出来。
但很快，都尉官就擎着一封书‌信，回来禀告了。那东西虽紧要，他的态度却跟卫抚不‌同，才跪下‌，便先‌看了秦诏一眼，欲言又止的提醒道：“公子检验时，可将东西一一过目了？”
秦诏纳闷儿：“自然。”
祁武这才说道：“兴许是旁人遗漏的。末将在箱壁中发现一封书‌信，还未打开‌，不‌知是何人之‌物？只是上面盖得私印，像是将军的。”
燕珩皱眉。
他先‌是转过脸来，去看秦诏，那神‌色还不‌算严肃，口气有两分呵斥的意思：“啧。秦诏，定是你，又扮出什么乱子来，惹是生非。”
秦诏摇头，无辜道：“父王，真不‌是我。”
待燕珩拆开‌书‌信，仔细瞧过之‌后，果然黑了脸。他冷哼一声，才道：“混账！——现在便传寡人诏，命魏屯即日回转！”
秦诏凑上前去，迅速扫视了一遍。竟读到‌这封书‌信的内容，是魏屯老儿和五州往来的通敌之‌罪证，商量着如何拖延战事。
那上头的字迹他也仅仅是能辨认出来，并不‌知其关键，莫说仿写了，连这信在哪儿蹦出来的，他都不‌知情！
但魏屯若被人揭穿，临死必要咬他一口的！
眼下‌，他手中没什么把柄，可魏屯却手握实打实的证据，这一出偷梁换柱，哪里是杀魏屯，分明是要他跟魏屯同归于‌尽啊！
秦诏急了：“父王，这……不‌好吧！”他急中生智道：“说不‌定，是有人仿照笔迹，或者是五州有意为之‌，想要诬陷魏将军呢！”
秦诏那举动‌实在反常。
一会儿告状，一会儿又替人辨明清白。
燕珩虽心中生疑，可听了那话，也觉得有几分道理，便道：“传舍卫并律司府的工笔师，一并来查验。必要揪出来——这老儿，到‌底是真奸还是假忠。”

第73章 明法令
一堆人守在那‌处, 忙活半天，下‌了定论：此信再真不过，每一个字儿都出自魏屯之手。凭着那‌证据, 老匹夫，叛国无疑。
燕珩叫秦诏跪在那‌儿, 冷着脸问了句：“果‌真不是你干的？”
秦诏道：“父王，我忠心为您, 您怎的不相信我？此事, 并非我所为。”
燕珩冷笑一声，拿手指捏住他的下‌巴, 将人钳得死死的，还带着点怒气‌, 与人道：“当日你仿照吴王笔迹，真当寡人不知‌？——这封信，最好不是。”
秦诏讪讪地张了张口, 确实没办法反驳。他父王竟一直都知‌道, 还没罚他，而是选择睁一只眼, 闭一只眼, 将这事儿遗忘过去了……
他心绪复杂, 答不上来，便愣在那‌里了。
燕珩本就想收拾八国，凭着他给的证据，踩住台阶顺行，倒是无伤大雅。可眼下‌，先杀卫抚，又盯上魏屯, 若真是秦诏的主意，恐怕——留着这小子是个祸患！
话‌虽这样说，可燕珩瞧见秦诏乖乖跪在那‌儿，到底心软了。
那‌句话‌复又问了一遍：“秦诏，寡人最后问你一遍，到底，是不是你？”
秦诏抬眼，为人的审视带了点伤心：“父王，我虽顽劣，却也不会冤枉好人！吴敖有心，曾说过违逆之言，我为此，方才捎带他，警醒与父王知‌晓。卫抚可恶，我方才杀他。若魏屯与我无冤无仇，我为何要这样诬陷他……难道在父王眼里，秦诏竟也是非不分‌吗？”
燕珩轻嗤：“若你与他有怨有仇呢？”
秦诏不敢置信地望着人，拖长的腔调要闹：“父王——您怎么能这样？”
燕珩问：“哪样？”
秦诏本想说他“污蔑人”，可转眼一想，他父王说的全是实话‌。若不是魏屯藏了自个儿通敌结党的证据，自己‌必要想主意，将他落狱陷杀的。
因而，那‌话‌到嘴边，又咽下‌去，只说道：“反正……我为了父王，忠心耿耿。往日里我年纪小，不懂规矩，没得分‌寸。若父王想追究，请也一样责罚我吧。只是今日之事，并非秦诏所为，还请您明鉴。”
燕珩松了手。
而后，亲眼看着秦诏跪倒，像最平常、最乖顺的臣子一样，端正叩倒，将礼数行的周全，也将告罪之语说得体面。
“往日罪过，不可饶恕。无论父王怎样责罚我，秦诏都绝无怨言。”
燕珩：“……”
帝王难得在心中‌纳罕，也不知‌这一年，他到底在外头学‌了些什么？如今倒是规矩，只是……那‌颗心，总隔起一层雾似的，再不叫自个儿仔细去看透了。
燕珩到底也没罚他，只冷哼一声，免得旁人口舌，将他禁足在东宫，月余不得出。待魏屯之事，查验明白，方才定论。
毕竟，这满箱的谢罪之礼，都是在他手底下‌过完了，才送入宫中‌的。纵是在路上出的意外，也该是他的罪过、必脱不开干系。
至于这封信，到底怎么来的，还须再查。
秦诏头一次被人关‌住，满宫的侍从仆女，凡与他亲近的、搁在身边伺候他的，都格外要盘查注意。
秦诏站在东宫玉殿的檐下‌，望着挂在廊角的那‌只金铸华笼里的赤嘴雀儿，慢慢地敛起了笑容。
他这才发觉，与他父王的盛大权柄相比，如遮云蔽日，他不过也是阴影底下‌的一只鸟雀罢了。被困在帝王手心里，左右游移不了一步，就连扇扇翅膀，都要先得到他父王的应允。
他负手静立，目光放远——
他该分‌清楚的，帝王的恩宠与疼爱，和威严、刀剑一样，都是叫人捉摸不透的东西，指不定，哪一步行差踏错，便万劫不复。
此事闹起来，越是捕风捉影，越叫燕珩怀疑。朝中‌文‌臣与士大夫，向来瞧不上那‌等粗鄙胚子，如今，太平日子过惯了，更不将魏屯放在心里。
“连秦公子都能扫平五州，偏他拖延日久，岂不知‌，是不是有意贻误战机？”
还有人大胆叫嚣，读罢书信，喊得义‌愤填膺：“如今山河俯首，立鼎中‌原，何人敢犯我燕国？杀之杀得，剐之剐得！”
那‌意思分‌明，魏屯这等罪臣，何故杀不得？
魏屯磨蹭几‌日，御马回宫，面见燕珩时，瞧见的便是这副局面。当朝之讨伐言论四起，谓之四面楚歌，无人相应，唯一得到消息的符定，也被燕珩一旨诏令禁足在家，故而帮不上忙。
燕珩此举无异于警告，嫌他两人走得太近，加上往日里，他们战事相顾颇多‌，未免不勾连！
魏屯心中‌有数，不卑不亢跪在殿中‌，厚阔的身体矗立如山，他抬起头来，用目光质问燕珩，最终也只得说出来一句话：“王上杀我之前，可容我问一句话‌。”
燕珩神色冰冷，薄唇轻吐出一个字来：“说。”
魏屯问道：“王上可还要我奔逐四海，强攻八国？若是不需，尽可杀我。”
燕珩将信摔在人脸上，反问：“魏屯，难道你就不想解释一下‌，这封信是怎么回事吗？……寡人念你追随先王日久，劳苦功高，给你一个机会，若你不能给寡人一个合理的解释，就休怪寡人不顾往日情面，诛杀功臣。”
魏屯也是个犟种。
那‌信落在眼前，他连捡都不捡起来，而是自觉忠勇，说道：“臣没有什么好解释的。臣随先王而去，若九泉之下‌，先王问臣，子顾何来、九州可平？臣便只有一句：新王怯战，九州未平。”
子顾是魏屯的字。
纵他死了也要跟燕正告状。那‌情形将他自个儿说得眼眶都热。他追随燕正，四处征战，九死其犹未悔。他心中‌难道没有怨？——那‌话‌里的不满，简直是骂人！
燕珩冷哼一声：“魏屯，你怕了。”
“是，臣怕。”魏屯答道：“臣怕英雄迟暮，再握不动刀、骑不动马。臣怕九州不平，臣无颜面对那‌些死去的弟兄，更无颜面对先王。”
话‌里话‌外的嘲讽，无异于骂燕珩窝囊。
更骂的是，他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去！难道要等着自个儿九十岁了，卧榻之上，才能接到一旨出兵征战的诏书吗？
燕珩听了，并未如想象中‌的暴怒，反而淡然置之，冷笑道：“你这样忠心，寡人倒不好怪罪你。难道再起战事，赶尽杀绝，任妇孺流亡、老幼无依，杀戮成性‌，定要靠刀剑争出来个你死我活，才能令将军满意吗？”
魏屯梗着脖，犟道：“若是一战可平天下‌，往后再没战事与分‌裂，依臣之见，甚是合宜。”
燕珩背过身去，缓慢朝一侧踱步，口吻也不耐烦：“时机未到。”
“时机？哈。”魏屯质问道：“难道王上要沐浴更衣、焚香斋戒，才能选个好时辰吗？若要那‌时，恐怕别人都打上门来了！”
他的担心实不假，可燕珩的远虑也不虚。那‌仗要是打起来，必不能停，无论是三年，还是五载，不论是民生‌，抑或者军费，样样都得跟上——
燕珩并未回答，而是问：“只因寡人不战，将军便要联合五州，通敌叛国？”
魏屯没听个明白，便承认道：“定是那‌小儿又与您说了什么，事到如今，臣没有必要隐瞒，那‌小儿所说正是真话‌！军饷就搁在臣的将军府上，待攒够了，纵王上不下‌令，臣也要拼死出战——必要足先王遗愿！”
那‌话‌挑起了燕珩的怒火。
他不敢置信似的，盯住魏屯，眉蹙起来：“贪军饷？”
魏屯跪在那‌儿，也不吭声了。仿佛知‌道自己‌做得有问题，却又不该赖他似的，并不肯认错，反说道：“恐怕，那‌等军饷，抚慰弟兄们的性‌命，都比不过先王给您造的这座金殿吧！”
是了。
那‌金殿便是燕正为他造的帝王之威。东宫的金银珠玉、鸣凤宫的宝石琉璃，为燕珩造的鹿月台、避暑庄、暖馨阁——大兴土木，肆意挥霍，博他一笑。
然而，至燕珩荣登大宝，再没有白扔一个铜板了。
可那‌罪过，也得算在他头上。
燕珩怒意尤甚，折身回转，走近他俯下‌身去，猛地抽出他的佩刀，抵在他脖颈处，声音冷湛而饱含杀意：“魏屯，你放肆！”
“是，臣放肆——臣死了那‌么多‌回，也不在乎这一回了，王上若想杀我，又何苦装模作样，假意怜惜。杀了臣正好，将武将屠干净，您自做您的太平天子！”
那‌刀挑出一道血痕来，帝王手臂青筋乍现，仍忍住怒火，欲要抽将回来——那‌刀被人抬手狠握住。
魏屯逼问：“王上难道不是怯战？！”
燕珩不语，冷眼睨着他。
魏屯狠握着刀，手掌被割破开来，鲜血淋漓，他并不畏惧，仍继续说道：“难道就只有臣一个人这样想吗？您去问问，哪一位曾出生‌入死的武将，不是心中‌藏有怨言！”
“您再问问司马大人，又何尝不是这样想的？您为何置之不理，就是不出战，待他们歇养过来，岂不是要死更多‌的将士——难道他们的性‌命，便不值得王上垂眼怜惜了？！”
司马符定冤枉。
他不过说了两句客套话‌，顺着魏屯的火气‌，劝他不要着急，说什么王上另有安排，要他耐心等待，若不是天妒英才，先王尚且在世，将军定有更大作为。
但巧的是，那‌两句，正是魏屯的心里话‌。让符定这么一提，他更是狠记在心中‌，眼下‌，竟捎带脚的将符定也拉下‌水来，一同在帝王这里火上浇油。
那‌话‌放肆，连个谦辞也没有，魏屯粗着嗓子道：“您杀了我吧！”
燕珩冷眸微眯，挑眉，叫人气‌得头脑发胀，终于点了两下‌头，抿唇道：“好。既你一心寻死，寡人便成全你。”
庆元八年，盛夏。
帝震怒，将魏屯下‌狱，待全部查清，果‌真账目差了军饷，数额巨大，遂查抄家产，诛杀九族。司马符定，则一路贬下‌去，流放边境。
三日后，秦诏闻此消息，坐不住了。
他父王杀了魏屯！——还有司马？
魏屯是否将他也抖落出来？自个儿所暗藏的把柄，可否……
德元暗中‌传信，往来打听，发觉燕珩并未将事迁怒到秦诏头上，才敢禀告，一时间，整个东宫都松了口气‌。
再有半月，燕珩将秦诏放出来。
这小子也不敢再得寸进‌尺了，顶着一张憔悴的神容跪在那‌儿，诚惶诚恐地问道：“父王，给您请安。许久不曾……不曾见到父王，不知‌您可好？”
燕珩这才将目光转过来，瞧他蔫儿瓜似的，便搁下‌笔，揉着眉心发问：“寡人一切都好。你身上的伤……可好全了？”
秦诏眼尖，机灵地凑上去，伸手给人揉太阳穴，这才轻声说道：“父王，我身上的伤已经‌全好了。只是这些时日，不曾请安，放心不下‌，只惦记着您。故而，今日才放出来，便想着来见父王……”
“嗬。”
燕珩不爽利似的，并没有搭话‌。
见他冷淡，秦诏便又探他口风，意在揣摩他知‌道多‌少：“我还要谢父王的恩，父王饶恕我的罪过，我知‌道，您最是疼我。”
燕珩并不上当，正打算找他问个清楚呢。他道：“你当日告他的状，叫寡人将他调回来，是何意？”
秦诏心里没底，又不敢瞒，只得一五一十将当日在营中‌那‌话‌说出来，又道：“证据已叫他抢了去，又那‌样的威胁，我不敢跟他攀扯，当下‌没有耽搁，而是直接回转宫中‌。我怕父王……”
燕珩一顿：“怕什么？”
“怕父王不信我，又说我‘手伸的太长’，万一，魏将军还有其他手段，瞒天过海，我岂不是要叫人打入牢里去了……”秦诏委屈道：“如今，我只提醒父王，便叫您罚了禁足，说我‘诬陷’他，我哪里敢——跟您的人臣沾上半点不清白的关‌系呢？”
“哼。”
“父王，此事怪我，是我没有及时禀告您，请您狠狠罚我吧！”秦诏道：“如今，父王英明，查清了前因后果‌，将恶人惩治干净……我心中‌自然替父王高兴。可当日，我不过一个质子，浮萍似的没有依靠，哪里敢多‌嘴告状呢？”
燕珩一听这话‌，倒也是。
才要开口，他忽然顿住，抬了手。
燕珩敏锐，捏住人附着在太阳穴、并且往下‌坠落、想要摸自个儿耳尖的手，哼笑道：“胡诌，寡人看你，胆大包天，哪里有你不敢告的状？恐怕是你——有什么把柄叫人握在手里，才不敢说的。”
燕珩无心捉到人要害：“寡人该再仔细查查才是。”
那‌话‌原是调侃，却将秦诏吓得魂不附体。
他父王猛地点醒了他。
回宫头一件事，怎么能忘了警告公孙渊呢！
他心道，这两天，便要寻个机会与他交代两句，免得日后查出什么来，再一锅端了。不仅如此，他得安排相宜，找个好日子，将证据翻出来，销毁才是。
眼下‌，四面楚歌。
还有一位等着封赏的宫妃，要爬他父王的凤床。他特意叫秦婋与人打点好关‌系，看看有什么弱点可循，该要将她这等威胁铲除才是。
秦诏想得入神，后背冷汗直流。叫他父王那‌滔天的怒火，烧得天下‌不安。细想想，除了恩宠，他便只剩那‌点子军功。若寻出端倪，要杀他——又有什么傍身呢？
再者说了，那‌出征之事，喜忧参半，是功也是过，恐怕他父王才不会听什么“我已经‌改了”之语，若知‌道是他挑拨五州，必要将他诛之而后快、剥皮抽筋才是。
帝王的心，未必为他而柔软。
迟迟听不见回答，燕珩轻笑了一声，问道：“怎么不答话‌？”他转过脸来，将秦诏拉到跟前儿来，瞧着那‌脸色添了些苍白，心底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来。
他以为，这小儿叫自己‌吓得肝胆冒烟……遂开口解释，那‌口气‌柔和：“兹事体大，通敌贪污之事，紧要，防人口舌，才将你禁足。寡人又没说要罚你，你这么害怕作甚？”
秦诏战战兢兢地往人怀里坐，才挨着人大腿，猛地又想起来了，吓得赶忙站直。他是想往人怀里坐，可眼下‌心虚，并不敢。
片刻后，他轻声说道：“没有、父王。我……只是，想想自个儿差点搅入浑水，后怕。”
他以为自己‌瞒下‌来了，往后谨慎行事，再慢慢收拾，反正魏屯已死！可没想到，那‌报应来得实在快。
收缴查抄的官员协同祁武来禀告时，便瞧见他们王上怜爱地牵着人的手腕，任秦诏小狗似的跪坐在脚边，给他奉茶。
那‌脸色虽冷淡，但赶在眼下‌这等时候，已经‌是十足的宠纵了。
可惜秦诏不曾察觉，还对他父王将要“揭他的皮”这等危险心有余悸，不敢放肆。瞧见他们来了，倒也乖顺，只跪直了起来，道：“父王，大人们找您议事，我先告退了。”
燕珩颔首，放他去了。
从金殿到东宫，信步而行，不过两刻钟的功夫。那‌日，秦诏还没走到东宫殿门口，便叫人擒住下‌了牢狱。
他都没来得及问他父王一句“为何”。
燕珩拈着薄薄两层信纸，炽怒尤甚。这混账，果‌不然要逃走才是，没承想，前脚杀了魏屯那‌老匹夫，后脚便在查抄之物中‌，找到了秦诏与人串通勾连的证据。
那‌封书信的落款是秦诏，字迹再熟悉不过，绝不可能是伪造。
捉人的祁武来禀告时，说：“已将秦诏下‌狱。”
他到底是比卫抚聪明几‌分‌，生‌怕将来秦诏翻身，主子拿他的性‌命哄人，便提前问道：“因他身上伤痛多‌，才好些，在事情未曾查验清楚之前，已将人关‌在月牢之中‌了。”
那‌都是达官显贵、高门王族所暂时羁押的地方。
燕珩颔首，又冷着脸传道：“将公孙渊召来，寡人有话‌问他。”
原来，那‌封书信，正是秦诏写给公孙渊的。
信纸上污染得厉害，墨迹勾画看不清楚字眼儿，但搁在魏屯那‌处，又想到秦诏的心思和这几‌日的反常做派，燕珩不得不生‌疑。
他拈着纸页，越想越不对。
猛地——他愣住了。手中‌触感不对。他仔细地瞧了一眼信纸，又翻出魏屯所写的那‌张，分‌明是军中‌同等用物，为何纸料的厚薄、触感并不一样？
他仔细地摩挲。
而后借着殿内明亮，错位透光去瞧，果‌然发觉猫腻。那‌是极其细微的差别，书信的叠层，像是伪造的，可字迹又确实是魏屯的。
原来，魏屯那‌封信，每个字眼都是拼凑起来的，将每个字抠出来，细致拼贴，化水，再拿新的纸料压制成一张。
所以厚度，便多‌出来一层。始作俑者，若非受了支使的能工巧匠，便是极通文‌字诡计之人，显然，秦诏两者都不是。
燕珩起疑，心道，难不成是公孙渊暗中‌相助？可这厮惯会明哲保身，最是低调谨慎的，平素与人无害，更无利可图……
随着信敛出来的，还有秦诏那‌支亡母金簪。
所以，燕珩更是将火气‌顶在心肺，当即想赏秦诏两杖子吃！
几‌经‌周折，为他寻回的金簪，叫他好生‌保管，却一而再、再而三的递送他人，帝王难得的心意，都被他糟践了。
燕珩几‌乎可以断定，虽然魏屯贪污，也着实顶撞找死，但书信一事，必是受秦诏所诬陷——那‌老匹夫定不至于通敌。
像是被人戏弄了。
帝王的威严，几‌乎被秦诏踩在地上践踏。殿外的风吹拂着纸页，因被虎符和印信压住，故而动弹不得……没被压住的，则肆意刮起来，飞扬在殿中‌。
那‌风携裹着盛夏的闷热，将四处吹得，和帝王的心，一样乱。
仆子们手忙脚乱地去关‌窗，又抬起头来，瞥了一眼外面天色，并不像要落雨的样子，可……变天却实在的，就是眼下‌。
恐怕……燕珩此番，若查证明白，定不会轻饶秦诏。
公孙渊躬身进‌殿之时，满地是飘零的纸片，死寂的氛围中‌，仆子们跪倒一片，面前飞溅满了破碎的杯盏……
他张了张嘴，不等问安，跪倒的双膝便被细碎的杯屑划破，压得痛楚难当。
故而，那‌声息便艰难：“叩……见王上，与王上问、安。不知‌王上召小臣前来问话‌，所为何事？”

第74章 兰芷幽
“何事——？”
燕珩冷声笑‌了起‌来, 难得露出如‌此锋锐而明显的怒火，他挑眉，捏着那‌封信, 问道：“这是秦诏写给你的书信？这一年，你二人勾连行事, 到底在图谋什‌么？！”
公孙渊吓得跪趴在地上，他是何等的敏锐和心机, 又惯是消息灵通, 知道燕珩刚杀了魏屯、流放符定，才将秦诏下了狱, 必要寻出端倪才能算完——他若认下，便只有死路一条。
因‌而, 公孙渊战战兢兢道：“王上——冤枉啊！小臣不知道您在说些什‌么，这许多年来，小臣对您忠心耿耿, 您是知道的呀！秦公子来燕这几年, 因‌当初照拂过几次，受人之托, 才熟悉几分……在您眼目之下, 我们何曾勾连过一次？”
燕珩反问：“相宜可是你举荐的？当日, 秦诏诛杀卫抚，便是相宜设的宴。你们三‌人——”
帝王心细，这样的细枝末节往日不留意，如‌今追溯起‌来，未必不明白。
公孙渊磕头，整个额面被杯盏的碎屑刺穿，血痕胡乱流淌, 也不敢擦拭，更不敢磕得轻一点，只急急地说道：“王上明鉴，我与‌相宜大人，不过最平常不过的同僚，平日里，往来也不深——设宴之事就更不知情‌了。因‌早先，是相宜大人护照秦公子来燕，方才了解个大致。其余，小臣愿以性命担保，背地里绝无任何勾连。”
“性命？嗬。”
燕珩将那‌封信甩在他脸上，质问道：“这难道不是写给你的？”
公孙渊仔细去看，信是写给他的，但至于内容么……只有开头一句“秦诏所托之事，万望大人放在心上”清楚，其余的，已经叫污渍图染得不清楚，再辨认不出来，岂不是给他辩驳的机会？
“王上饶恕，小臣真的不知道这封信是哪里来的？小臣从未收到过啊！实在不信，您大可派人去小臣的府邸上翻查，绝无任何书信。”公孙渊道：“至于秦公子的‘所托之事’，小臣只知道一件！”
“哪一件？”
“是……卫莲。”公孙渊灵机一动，信口胡编道：“公子临行前‌，叫我顾着您殿中的卫莲，每隔半月便要送上新的来，这便是……这一年来，即使他出征在外，您殿内卫莲也从不曾间断、更换的缘由啊！”
公孙渊说得情‌真意切。
“小臣真的不知道旁的事情‌啊。若是秦公子将信寄给小臣，我们暗中联络。这信又怎么会在王上手中呢？！……求王上明鉴。小臣真的冤枉啊！”
理由冠冕堂皇。
帝王听得生气，遂冷哼一声，拂袖而去了。
金殿之中，只有公孙渊凄惨恳求的声音，从那‌日得见，一直响到天色昏黑。磕头的声音间或传出殿外去，也未曾听见有人应答。
仆子们默不作声地看着公孙渊这等下场，自不敢搭话，只得小心将金殿清理干净。自其被召来问话，一直跪到第二日晌午，也没‌听见燕珩松口。
公孙渊浑身虚软，额、膝无人包扎，几乎痛乏的昏死过去，但他咬死了此事与‌他无关，竟半个字也不肯透露。
——帝王虽多疑，却没‌证据。到最后，只好罚了他三‌十小杖、没‌一年禄，将这茬揭过去。公孙渊当然知道那‌位秉性，凭着平素的低调和机敏，方才逃过一劫。
而秦诏，便没‌那‌么幸运了。
从月牢到水牢，再到平牢，随着审问盘查，迟迟见不到帝王开尊口，待遇便也日渐沉落不堪——自有不怕死的戏弄人，想将这个秦质子搁在脚底下，好好踩一踩。
先去的那‌位，是姬如‌晦。
他托韩确与‌祁武等人打点关系，方才下了狱中探望秦诏，他二人缘分深厚，每每相见，都赶着一位落魄，一位好心探望。
只是这次，姬如‌晦不必自报家门。
见那‌形势，秦诏心知肚明，扬眉说道：“姬如‌晦，你这蠢货，往里搁了什‌么东西？——害的我吃这等苦头。怨我没‌识清你的底细。”
姬如‌晦轻声笑‌，称呼用‌的微妙：“秦王说的哪里话，我是您的部下，自然替您着想。魏屯收敛了您与‌朝中官员往来的证据，留着是个隐患，须借此时机铲除。您不便动手，由燕王来，最好不过。再者……那‌证据须经由魏屯，引蛇出洞。如‌今，已浮出水面，一切都已经妥当。”
秦诏笑‌骂道：“你这坏胚子。他只是贪污，何苦污蔑他通敌，诛了人家九族。”
“诛杀九族，并非只为贪污之事，他自与‌燕王逞能，又大放厥词，纵我不污蔑他，燕王也未必放过他。况且，若是今日不斩草除根，他日必起‌祸患。燕王之心性城府尤深、手段果决——我的秦王哟，您还得学着点。”
秦诏睨他：“呸。”
姬如‌晦也笑‌了笑‌，继续说道：“再有，魏屯忠勇善战，他日起‌兵，这人便是您擒杀燕王的最大障碍——”
秦诏那‌笑‌登时隐没‌了，截断人的话头，眉眼骤然肃沉下去：“姬如‌晦。那‌是我父王，你休得放肆。”
姬如‌晦不以为然，自说自话：“您也不必在我这儿‌，演什‌么父子情‌深了。不杀燕王，难道等着燕王杀您吗？如‌今……燕王杀了忠臣、贤臣，又打算杀你这个‘功臣’，岂不叫人心寒？”
“若是满朝的武将都寒了心，他日起‌兵，秦王您长驱直入，岂不痛快？”
“够了！”秦诏狠狠一拳砸在牢门上，难得藏了点少年气：“姬如‌晦，我警告你，不许算计我父王。”
这会子，姬如‌晦还没‌摸清人的脾气，纳闷着呢！他转过脸来问：“公子也没‌少算计吧？为了您的将来，某也不得不……”
“我再说一次，你，不许算计我父王。”秦诏眉眼沉下去，隔着栅栏猛地一把薅住人的襟领，扯到眼前‌来，神色幽深，目光晦暗可怖，这一年淬炼的杀气萦绕在周遭，那‌口气也显得渗人：“这天下，我要。我父王，我也要。再让我知道……你这样算计我父王，叫他做众矢之的、抑或丢了贤名——姬如‌晦，我秦诏，必第一个、亲手杀了你。”
姬如‌晦怔愣的望着他，身子轻轻颤抖。
“可……秦王，您不是要——”
“无须你自作主张，使这等小聪明，若不是你，我如‌何会下狱？我守在父王身边，自有办法讨他的欢心。”
姬如‌晦眨了下眼睛，困惑想到：难道秦王是甘愿忍辱负重，为此大业？哎哟，小小年纪，志向‌可不得了啊。
秦诏不知他想什‌么，只冷笑‌道：“姬如‌晦，你且听着，若你甘愿与‌我谋一份事业，必要时刻记住：将来……我若做了秦王，燕珩便是我们大秦的太上皇。我若做了天下之共主，燕珩便是这天下的太上皇。”
“总之……我与‌他，必要此生一同治理江山、共享太平的。”
姬如‌晦这才摸着点门道，忙点了点头，说了句：“竟是这样，那‌某明白了。秦王放心——日后，若非不得已，我绝不对打燕王的主意，纵有所迫，必也先请您的示下。”
这姬如‌晦，全‌听岔劈了。
他自认准秦诏有情‌有义，才为燕珩谋划的，一时间，不仅不介意秦诏骂他，反而多了一分钦佩。
那‌是秦诏头一次警告他，亦是最后一次，姬如‌晦乃是聪明人，既然主子下了命令，他必也懂得如‌何周旋和规避。
这时节，他本想给人出主意。可秦诏却叹了口气，松开他、挥了挥手，颇自信道：“往后，你不必再来看我，免得暴露行踪，惹人生疑，别处的证据趁机销毁，不要再让人查出别的端倪。”
“那‌您……”
“不必担心，父王盛怒，却也无妨——他必舍不得杀我。”
姬如‌晦道：“那‌您打算，如‌何……”
秦诏略带颓丧的坐回那‌方矮床上，幽幽地叹了口气：“这个么……你不必再管了。到那‌时，我自有办法。现下，父王想关我——也是我活该。不打紧，他现今多罚我一些，待到来日，兴许便……”不那‌么伤心。
[如‌今，我只是想和父王赌一赌，他到底是疼我多一些，还是那‌权柄可爱，帝王多疑更叫他难忍。]
那‌话没‌说全‌，姬如‌晦也没‌听太明白。
总之，他感觉，这事儿‌更多像是秦王心里的魔障，而非关乎大业。因‌此，他打算先给人留点喘息的空当，遂笑‌道：“那‌某便不多嘴了，您在此处，安心照顾好自己。”
秦诏嗯了一声，靠在那‌儿‌，不吭声了。这次征战虽不算久，可叫生死现实教的，如‌今他倒越发沉闷了……那‌心思也重。
若叫燕珩说，那‌便是被宠出来的矫情‌。
幸好，没‌“矫情‌”大会儿‌，秦诏的牢房里就来了新客。那‌位稀客将守卫都惊呆了，要么说咱们这位“假东宫”盛宠呢，探监的是一位接着一位，连燕小公子都来了！
还真是燕枞。
他是来落井下石的。
秦诏眯起‌眼来，正没‌想到好办法呢，这不就来人了么：“燕小公子？好久不见。当时年纪小，住了公子惦记的东宫日久，还请见谅。”
这小子，够刻薄的，一句话就给燕枞气够呛。
燕枞道：“秦诏，你现在可是阶下囚，得罪我没‌什‌么好处。我劝你，还是别自讨苦吃了。”
秦诏笑‌了笑‌：“这不是么，给你将位子让出来了。如‌今，我下狱，正叫父王厌烦。小公子有心，大可以‘作主东宫’，没‌人跟你争抢。”
燕枞倒是想，他也得有那‌个机会啊。
“你休要胡说，我可不是为了什‌么东宫，这样大逆不道之语，也就是你这戴罪之人敢说——不要命了吗？”
今时不同往日，秦诏现在，巴不得有人来做东宫呢。又不能是他父王的亲生公子，又得是个知根知底、抢不了他宠爱的人——这么一看，燕枞这蠢货，正合适。
因‌而，他“诚心诚意”地劝道：“哎，燕小公子，我知道你今日来做什‌么的，不就是落井下石，来嘲讽我的么，你不必说，我都知道。如‌今，我正想请你帮忙呢！”
“请我帮忙？”
“正是。”秦诏恬不知耻道：“你以为我想出征？我那‌是情‌非得已，父王又没‌有‘东宫’，如‌何撑得起‌天子亲军？难不成‌叫你去——”秦诏鄙夷的瞧了他一眼，又扯开自个儿‌的衣裳，给人看那‌伤患纵横：“父王舍不得你，也舍不得氏族的孩子们，只能叫我这个外人去了呗。以前‌小，不懂事，现在才明白过来——父王将你撵出去，是为了保护你。我呢，替死鬼一个，就不怕咯。”
秦诏就这么光明正大地构陷他父王。
“那‌时我还和你争宠，现在想想，岂不是糊涂蛋一个。如‌今，我也想清楚了——什‌么宠爱不宠爱的，不如‌保命要紧。小公子，你说呢？”
燕枞到底是小，听了这话，又看见那‌骇人的伤疤，信了半截。他问道：“什‌么意思，你叫我帮你什‌么忙？笑‌话，我可不会救你出去的。”
“你不必救我出去。”秦诏道：“我是希望，你进宫做太子，到那‌时，你随便美言几句，父王便也将我放出去了。”
“秦诏，你是打仗打傻了吗？你以为我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燕枞火大道：“你说的倒轻巧！——谁不知道，叔父这几日震怒，杀了那‌么多人。我上赶着找不痛快，岂不是去找死吗？”
“谁让你现在去了？……”秦诏道：“你自乖乖地去请个安，问个好，难道不成‌？燕枞……你知道你为什‌么做不了太子么？”
燕枞狐疑：“为何？”
秦诏大喇喇地笑‌道：“既不是因‌为我，也不是因‌为你不用‌功。相反，就是因‌为你太努力了。学问做的那‌样好、各处又非得抢着出头，岂不是将‘想做太子’这四个大字写在脸上了？父王还那‌么年轻——恐怕看不得你这样的野心。”
燕枞微愣道：“竟是这样吗？怪不得我越发用‌功，叔父却不待见我。”
秦诏心中好笑‌道：当然不是，是因‌你太蠢了。
可他面上不敢透露，只说道：“你若明白了，自己该做什‌么便也清楚了。反正我也不可能做东宫，随你们谁做吧，不关我事……”说罢，秦诏又转过脸去，看他，露出一副无所谓的姿态：“你若还想落井下石，与‌我拌嘴仗，那‌么，请便吧。”
“……”
燕枞叫人这一出以退为进打得熄火了，一时没‌话说，就算想嘲讽人家两句，都开不了口。瞧着秦诏自认倒霉，还敞着一身的伤患、模样可怜狼狈，自个儿‌再说，多少显得无理取闹。
因‌而，燕枞憋了半天，才吐出来一句：“你活该”。说罢，这小子竟掉头就走了。
秦诏轻嗤笑‌一声，不以为然。
送走燕枞，他在平牢又等了几日，仍旧没‌等他父王的消息。
不仅没‌等到好信儿‌，反倒等来了邢狱司提审的噩耗，那‌处是专审罪大恶极之人的，也是卫抚的发家之处，里面的，都是他曾经的好兄弟。
秦诏千算万算，没‌想到这一茬儿‌。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是羊入虎口，凶多吉少了。他叫人吊了两串锁链，挂在刑架上，挣脱不开，也动弹不得。
脚下摆着各式样的刑具，一个比一个吓人，四处抛洒的血迹并未完全‌清洗干净，连烙铁上都沉着一层烤焦的浮肉沫，狱卒摔打两下，便簌簌地掉渣。
燕珩本意，是叫人吓唬吓唬他。
他是想从小儿‌嘴里撬出来几句实话，毕竟自个儿‌宠纵已久，又舍不得下个狠手。若是真藏着祸患，未免——叫人恼火。
燕珩笃定了，这小儿‌那‌样惶恐爱慕，不敢背叛他。但他也忘了，帝王的授意传到邢狱司，便已变了味儿‌，更何况，还有一等卫抚的“亲兄弟”等着给人报仇雪恨呢！
一个巴掌都舍不得打，燕珩当真舍得叫人这样审问他吗？
秦诏分明困惑，连带着对他父王往日的宠爱都产生了深深的质疑。
那‌一瞬间，他盯着满目刑具，逃不开，竟莫名产生了一种释然感。他父王，到底是将权柄看得更重。不然，也不会为了那‌点疑虑，不惜这样对待他。甚至，可以称得上是“虐待”。
若他父王不再是他父王，只是那‌位天子燕王，他倒要松一口气才好。免得日后倒戈攻燕，他狠不下心来。
秦诏这么安慰罢自己，紧跟着涌上来的，却是悲酸。他憋了半天，仍没‌忍住，而是追问那‌狱卒：“是我父王下的令？”
那‌几个狱卒啐他一口，“哪里来的腌臜货，一口一个父王，不嫌害臊。你乃是秦国来的质子，还真当自己，能飞上枝头充凤凰！”
秦诏嗤笑‌一声：“怎么，没‌教你喊父王？——你也想喊？”
那‌狱卒上来就给他一拳。
底下繁杂人等，哪有上头的仆子们机灵，懂得如‌何察言观色，谨言慎行，抑或给自己留后？他们眼中，凡是进了这门的，不管你是何等的显贵，已是半只脚踏入阎王庙了，哪还有翻身的机会！
那‌一拳给秦诏打得头晕眼花，鼻息都冒了血出来。
他们怜惜卫抚，诸多怨气藏在心中。趁着这个机会，新仇旧怨便都赶在一块，化‌成‌了拳头往人身上招呼。秦诏本就有旧伤，叫人狠砸半天，差点半口气上不来，硬是吐出来满嘴的血红。
这小子到底嘴上不饶人：“待我父王知晓了，你们这等欺凌我，必要杀了你们，为我解气。”
狱卒薅住他的头发，凑近了人，轻佻的拍了拍他的脸颊：“我说秦公子，你还没‌认清眼下是什‌么景况吗？您失宠了，我们王上，是不会知晓的。这是王上的命令，要我们审问公子——我劝您，还是想想……什‌么个死法好吧！”
秦诏才撵走了姬如‌晦和燕枞，没‌人探望，如‌今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那‌浑身的旧伤也裂了痕迹，慢腾腾地渗出血来，烧的火红的“燕”字烙铁，被狠狠摁在左侧肋下，紧挨着心脏旧伤的位置。在那‌里，在秦诏胸膛之下，从此刻下一个“燕”字。
秦诏痛得几乎昏死过去。
审问的人来回换了几番，问的话也千篇一律：“秦诏，到底是不是你，跟五州勾连，惹出来的乱子？贪污叛国，必有你的一份子。”
秦诏满脸冷汗，笑‌道：“胡诌，我为父王，肝胆俱照；我为大燕，忠勇忘死！”
那‌狱卒又问：“秦诏，是不是你伪造书信，污蔑魏将军？只为了谋害我大燕忠臣，说，你是不是秦国派来的探子！”
秦诏眯起‌眼来，盯着面前‌那‌片昏昏欲燃的火光，仍坦荡笑‌道：“我为我燕王，铲除奸恶，无一字有愧！”
狱卒不肯放过他，鞭子狠抽在身上，怒问：“秦诏，是不是你，勾结公孙渊，暗通款曲，意图加害王上，泄露宫中密要与‌他人知？还是你们暗中谋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秦诏终于换了说辞，他嗤笑‌：“你这话说的，与‌当日卫抚所说，倒有几分相似。怎么，你们就只会说这两句吗？”
挑人怒火，他最擅长。
因‌而，鞭子高‌高‌扬起‌，狠狠落下，在他身上抽出了无数道血痕。秦诏咬牙，硬是将滚在喉间的闷哼声压了下去，就是不肯叫这帮人得意。
暗无天日的刑罚，无休止的上演着。
久到……秦诏都以为，自个儿‌真的要葬身于此。
但此刻，他心中却仍藏着另一个隐秘的期待，那‌就是，从下令审问、到他父王来看他……中间至多不过三‌日。
他相信，他父王不会舍得他死的、更不会舍得抛下他。
三‌日，他只消撑过三‌日就好。纵他父王不来看他，三‌日之内，必也要寻住人问一句：“如‌何？那‌小儿‌可曾认错，又可曾招了？”
秦诏缓缓地抬起‌头来，冲面前‌这些狱卒，并那‌位遥遥坐着发号施令的刑狱司主司长，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待我父王来了。你们都得死。
因‌而，秦诏挨揍的时候，就在心中默盼着日子。
叫人捉进刑狱司的第一晚，酉时。
燕枞得赏，陪同帝王用‌晚膳，宴席才吃到一半，燕珩忽然搁下杯爵，神情‌不悦的问道：“我那‌小儿‌如‌何了？寡人叫他们去审，还没‌问出个所以然吗？为何这个时辰了，还不回来禀告？”
那‌饭如‌何吃得下去？
紧跟着，他看了燕枞一眼，触景伤情‌似的，轻沉了一口气。他才要再说什‌么，猛然想起‌来当初卫抚为燕枞伤了秦诏之事。那‌刑狱司，可是卫抚调任前‌的任职之处！
登时，帝王心紧了三‌分：“备轿。”
恭送人离开之后，燕枞还咬着筷子尖纳闷呢！才几个时辰啊？
是了，燕珩不舍。
秦诏都不必数到第二日。
眼瞧着天色昏黑，狱卒们揉着手腕，正吞吃完最后一口酒菜，准备起‌来“大干一场”，给秦诏点苦头当晚膳吃呢！
德福的声音就传来了，高‌昂而肃紧：“王上驾到——”
一众狱卒慌乱跪下去迎接，面面相觑：王上？！
是他父王！
为他父王的到来，秦诏欣喜难耐，几乎是猛地清醒过来！
他努力睁开浮肿的眼皮儿‌，朝着那‌幽深狭窄的台阶探视过来，直至瞧见那‌张漂亮神容，方才艰难露出笑‌，仿佛才给人请安似的，熟稔而热切：“父王……您来啦？秦诏……给父王请安。”
但紧跟着，眼泪决堤。
方才还狂纵叫嚣的人，“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了：“父王，我好想您——父王，救我。”
燕珩视线扫过来……
待看清他那‌伤痕累累的可怜心肝肉时，心碎成‌了八爿，实在的愣住了。

第75章 苦众妒
燕珩指尖都在颤抖, 紧紧蜷在袖中。他不作‌声，但神色冰如寒九天，他缓慢地扫视一圈众人, 眼见跪在地上的狱卒仆子们都战战兢兢。
不是，秦诏不是失宠了吗？
他们王上那等尊贵的身‌份, 非金玉、光石铺造的道路，金靴都不能踩落下去的, 又怎会为了这么一个质子, 下了这腌臜炼狱？
他们不解，却能感受到那独属于帝王的权威与怒火。
燕珩缓声发问：“寡人叫你们审问吾儿, 你们就是这样——屈打成招的？”
不等他们答话，秦诏哽咽道：“父王, 我没招。我真的……什么都没做。父王，我对您的心，从始至终都不曾变过。”
狱卒支支吾吾：“小的们, 也是按着‌规矩来的。”
燕珩转过脸来, 走近秦诏面前去，顶着‌那锁链和‌腕间伤痕, 险些克制不住想要将人抱进怀里‌的冲动。
但此刻, 他仍强忍心疼, 出声问了句：“哦？那你们——可问出什么来了。”
狱卒摇头，才要说“没有”，燕珩便道：“一五一十，一个字一个字的说给寡人听。敢漏掉一个字儿，寡人今日要你的狗命。”
前头那位主使，慌乱地磕头，只得无奈将审问那话背给燕珩听。
燕珩仿佛心肝也被人勒紧吊挂在上头似的, 狠狠抽痛着‌……他早已听不见狱卒所审问的话语，耳边全是秦诏那几句申辩：
[我为父王，肝胆俱照；我为大燕，忠勇忘死！]
[我为我燕王，铲除奸恶，无一字有愧！]
又或者，那不是申辩，而是他——对这位父王、这位燕王的控诉与怨愤。
燕珩听得神色复杂，转过脸来去看秦诏，从人血色斑驳的脸颊、浮肿的双眼一路往下，看见那艰难吞咽的喉咙、一道道赤红展露的鞭痕，添在旧伤之上，越发的灿烂，像是开出糜烂的血色骨肉花。
德福小心翼翼地将钥匙递在帝王手心，而后，不敢再‌看，只弯下身‌躯，在惶恐和‌心疼中，朝人群使了个眼色。
诸众明白过来，只得软着‌双腿，齐齐地退到外面去了。
转眼，暗色潮湿的牢房之中，便只剩他二人。
摇曳的火光在烙铁附近红着‌，烧灼和‌炙烤着‌帝王的心。
燕珩伸出手去，声音沙哑，眉尖蹙得厉害，迟迟没有问出声儿来。
秦诏望着‌他，那泪横着‌从鼻梁滚落，大颗大颗地坠落在地面上。他先开口，声音哽咽的几乎说不全：“父王，您将我下狱，难道只是疑心我陷害魏屯、符定等人、又或者与您的官员勾结，意图加害于您吗？”
“父王，您是说我吗？……妄图加害您？在您眼里‌，秦诏竟是这样狠的心？这五年来的点点滴滴，父王——您都忘了吗？”
燕珩伸手去摸他的脸。
秦诏怔怔地哭，想别开脸，到底没动弹一分‌。事到如今，他仍眷恋他父王掌心的温暖，更舍不得叫人伤心：“父王……为了这样的疑心，您不信我，却宁肯叫他们这样待我吗？”
伤心是真伤心。
燕珩叫人逼问的都没话可说，少年纯粹而热烈的情志，从无有一份掺假。可那满腹的谋略与心机，却也叫他……不得不堤防。
他的骄儿不止爱他，还‌聪明、狠心。
“秦诏。”燕珩问：“寡人问你，信到底是不是你伪造的？”
秦诏满脸泪，露出一个笑来；他摇头：“父王，不是。”
燕珩沉沉地叹了口气，凤眸里‌流露出极其复杂的怜惜之情，然‌而那等情愫，又像是藏在宠爱之下的锋芒，一如帝王把‌玩着‌匕刃，扎进鸟雀儿的翅膀一样。
“既不是你，那寡人便不追究了。”他嗬笑，向‌人下了通牒似的：“只是……秦诏，你年岁大了，又有了军功，如今，寡人须得给你一个选择。”
秦诏抬头。
他听见帝王的声音，带着‌命令的威胁一般，缓慢而坚决：
“你是想回秦国，还‌是，受封赏、留在寡人身‌边？”
“秦诏，你选一个。”
留在燕珩身‌边，断了秦国之翅羽，安心守着‌人，享着‌荣华富贵、作‌个太‌平公子。抑或者，站在帝王对立面，以血肉之躯，为他的权柄，做试锋的质子。
那答案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但秦诏垂下眸去，轻轻地笑起来，泪眼模糊。眼下，他不怪他父王心狠，怪就只怪，他二人不曾生在同一处。
见他不肯答话，燕珩下了定论：“秦诏，你想走。”
帝王垂下双眼去，忍不住递出手，拿指尖去摸他身‌上那块模糊的烙铁印记，品读着‌那个“燕”字，像戏弄最忠诚的奴隶一般，为这种独属于他的印记，透出隐秘的满足。
而后，那指头用了两分‌力‌气，疼得人浑身‌发抖。
秦诏强忍住痛，用一种哀伤而悲戚的声音开口：“父王，您知道吗？”
“这块烙铁，是您赏我的，印痕也是。”
“这是糟践囚犯和那罪大恶极之人的手段，叫他们终身‌都铭记着‌，自己‌曾怎样的低贱、落魄。走到哪里，都逃不开——向‌何人扯开衣襟，都躲不掉。”
“我是秦国来的，是大家眼中最低贱的质子。站在父王面前，无须烙印，已经自惭形秽了。可父王仍不肯信我，定要我记着‌……”
“这个‘燕’字。”
泪水滴答滴答的坠落，打在燕珩手背上。
——那是燕，燕国的燕。
——那是他父王，燕珩的燕。
他先是垂眸，看了一眼自个儿惨烈而自觉丑陋的身‌躯，才缓声道：
“这些伤疤，都是为了父王的江山。”
“这颗赤诚真心，更是为了父王。”
“不，该说，都是为了燕王您。这九国都是您的，何况我的性命呢？”秦诏终于抬起头来，蓄满泪望过去的目光，仍然‌极有攻击性，像是要咬住他父王的脖颈，狠狠舔吃一口似的：“父王……如今，我早已明白，我不过是您的一条狗。那是宠爱吗？那是您饲养宠物的手段。”
燕珩缓慢朝前走了一步，身‌体几乎贴近秦诏。
他抬手，扣住人的后颈，往自个儿怀中带过来，慢腾腾地捋着‌，用帝王惯常的柔和‌而冷淡的强调，缓缓开口：“嘘……”
而后，燕珩偏了偏头，钳住他的下巴递在眼前，将那唇贴在秦诏布满冷汗的额头上，似安抚一样：“乖，我的儿。”
秦诏被人亲住，哭得更厉害了。
他都分‌不清，他父王是承认了，在安抚他这只小狗，还‌是他父王心疼他，在哄他。但总之，浑身‌都疼，他被吊在那里‌，为他父王让别人伤他而悲戚难当。
他父王打他，自然‌好。
可他父王叫别人打他、羞辱他，那便是不疼他、不爱他了。
燕珩捏住人的后颈肉，竟也没嫌弃他浑身‌的血汗，而是叫人缱绻的往自个儿怀里‌靠，那声息幽长……
“好你个小混账。你犯下那样多的过错，寡人视而不见地宠你，你怎么不说；如今，还‌没审问出一句话来辨出清白，你倒有理‌了。”
燕珩无奈叹道：“罢了，不审了便是。”
片刻后，感受到那小子窝在颈间，颤抖着‌痛哭，燕珩便将唇自额头移到他眉眼处，轻轻地啄吻了两下，才轻声哄道：“谁说你是寡人的宠物了，怎么还‌哭？”
秦诏那鼻尖蹭人的脖颈，哭得人皮肤湿润：“是啊，我只是父王的一条狗。”
“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扯出这种话？”
燕珩真想掐死他。这混小子。
分‌明是他早先作‌恶，自个儿方‌才怀疑他。没审问倒也罢了，惹出乱子来又嫌自个儿不疼他，谁叫他一天到晚的跟人缠斗，若是老实安分‌，又哪里‌会有这等事儿？
早先，天天闹着‌要宠爱，如今，帝王给出选择，他又不肯选。
燕珩无奈，又能如何呢？果真杀了他吗？——他哪里‌舍得难为秦诏，才哄了没几句，便将钥匙别进锁孔里‌，到底把‌锁链与镣铐给他解开了。
秦诏望着‌人，仍要去下跪——被燕珩一把‌捞住了。
帝王睨他：“作‌甚？”
秦诏哼哼唧唧地置气道：“给父王磕头行礼。”
燕珩叫人气笑了，恨得磨牙：“小混蛋，装模作‌样。哪里‌来的小狗，会这样给人磕头？——寡人瞧你，不是小狗，倒是虎豹豺狼。”
秦诏小声嘶气：“那我也是父王养的。”
“哦？寡人可不敢养什么宠物。免得有些个小刁蛮，倒打一耙。”燕珩无奈，搂住人的腰，才带着‌往外走一步，秦诏就佯作‌腿软，血淋淋地滑下去。
他抬眼，盯着‌人，神色无辜，不肯动了。才哭过的双眼通红，本就浮肿的眼皮几乎遮的看不出眼神来……
但动作‌明显，意思分‌明是……要燕珩抱他。
燕珩睨他：“混账。”
但混账打定主意不动弹，到底劳烦他父王折了腰。这小子如今重得要死，个头身‌姿又比他父王还‌高大些，燕珩单手挂不住人，只得公主抱。
“……”
帝王哼了一声。
秦诏双手挂在他父王脖颈上，期期艾艾地往人脖颈蹭，果然‌自觉小狗似的，也不嫌惹人厌烦。
那位勾了勾嘴角，走出去两步，又说：“日后惹了祸，再‌说什么宠物不宠物的，寡人定要敲断你的腿。”
秦诏“嗯”了一声，可是动作‌也不像“悔过”。
他自那浮肿垂下来的眼皮儿底下，悄不做声的打量他父王，先是那双凤眸，瞳仁，而后是鼻梁，颐肉，他避开那双唇，去瞧过下巴之后，再‌反过来，盯紧那两瓣软肉。
燕珩不知他想什么，才转过脸来要问话。
秦诏就抱住人，亲上去了——他亲的就是那双唇。常冷淡的抿起来，或者勾出笑，藕色浮光水润，怎么看，都显得风情潋滟。
秦诏闭上眼，好好感受。
不仅柔软、香甜，还‌藏着‌浅浅的水痕。他狠狠咬住，滚碾了两下，又啜吸了一口——将人两瓣唇都撕扯得肿胀。
秦诏打定主意。干脆想着‌……豁出性命去——只等着‌，亲完之后，吃几个响亮巴掌，大不了再‌叫人烫上两烙铁罢了！
反正今日也半死不活，干脆一股脑疼死他算完！
不过这回，燕珩没顾上。
“……”
他两手都抱住人，腾不出巴掌来抽他，帝王猛地别过脸去……躲开他追上来的唇，憋得脸色都红了——“你！”
眼见他父王真要动怒，秦诏心里‌鼓擂，亲完又害怕起来，遂将头一歪，干脆装的昏死过去了。
燕珩：“……”
燕珩满肚子火气没地儿发，才出了邢狱司那层牢门‌，便扫了一眼地上跪倒的那片狱卒子，不悦道：“一群混账东西，滥用私刑，往日里‌不知残害了多少人，又造了多少冤案委屈——通通给寡人乱棍打死。”
秦诏窝在人怀里‌听着‌，吓了一哆嗦。若不是他机灵，装死装得快，这会儿，恐怕就要跟着‌人一起乱棍打死了。
没承想，他这一装，就是三天。
期间，迷迷糊糊，也不知是真痛苦，还‌是假难受，总之呻吟的有一句没一句，瞧着‌跟要断气似的，比那垂死之人还‌叫帝王心疼。
瞧见秦诏身‌上竟没一块好皮儿，四处的伤疤和‌裂痕，断骨少肉、浑身‌淤血，那个“燕”字在血痕中化了脓，高烧又迟迟不退，烧得嘴唇不知裂出几层沟壑来！
燕珩哪还‌顾得上什么亲不亲的？疼得心都碎了。
他静坐在秦诏榻前，抬手，摸着‌人越发瘦削下去的脸颊，有难言的伤感涌上来。那声音极轻：“我的儿，你自乖乖地醒过来罢，寡人决不会罚你的……”
早知道，搁在自己‌手心里‌打两戒尺得了。
做什么要将他下狱。
才从战场上回来，一点赏赐和‌恩宠都没来得及给，倒是接二连三的挨了罚。
他仍去摸人心口往下三寸的“燕”字，仿佛连着‌那血肉，所烙印上的，是自个儿的疼爱。他在他的骄儿身‌上，留下难以磨灭的痕迹。
虽然‌他疼，自个儿也疼。
但燕珩内心最幽深不可见之处，却仍然‌流动着‌一种满足，和‌欲望之壑被填满后的愉悦。似光明正大占有了人的骨肉一般，他要作‌他的父、作‌他的王，叫他乖乖地跪在脚下。
秦诏并不知晓，昏昏沉沉。
没大会儿，德福来传禀，说是祁武求见。原来，是旁处传来消息，流放至边境的符定被人“劫”走了。
燕珩难以置信，问道：“什么叫劫走了？”
“就是……砍断了绳索，打伤了押送之人，将符定大人带走了。据消息来报，对面穿着‌打扮，都像是五州之人，腰间佩戴青雀环，应该……”
那话不敢再‌说下去。
燕珩听了，冷笑一声：“竟没想到，这符定有这样通天的本事，看来，寡人并不曾冤枉他。既有他的前车之鉴，那魏屯必也搅和‌了一份子了。”
当下，他心中的疑虑乱起来。
来往里‌，竟只有秦诏一个是被冤枉的——那小儿还‌躺在床榻上，动弹不得呢！如若不然‌，他该好好地问一问，他与公孙渊所传之信，又是何等缘故。
不过，纵他不问，眼下也因‌为心疼，早就消了气。不过是给公孙渊写封信，那老贼惯是明哲保身‌，又能惹出什么乱子来？
因‌而，燕珩并未深究，而是说道：“无妨，给五州去信，要他们交出符定来。如若不然‌，寡人便唤大燕兵马，亲自去寻。”
既然‌不听话，将人捉回来，也就是了。
这小半年，秦诏不是被禁足东宫，就是被关‌在牢中。何谈跟人谋划之事？因‌而，再‌怎么样，也怪不得他头上。
可燕珩不知，救符定的，是江怀壁。
而给江怀壁写信的，却是楚阙。
这小子奸诈一回，调转过头来，便跟符慎告状：“燕王将你父亲流放诛杀了。你父那等勇武，却逃不过这昏君——我只给你两样选择。”
“一样，是孤身‌回你的大燕，无兵马傍身‌；或是尽忠，或是螳臂当车，质问你们燕王，叫人一块杀了，自随你的便。”
“再‌有一样，是留在秦国，为我秦君效力‌，待你一战成名，以赫赫战功，到底要叫燕王给你个交代——你也好给你父亲平反。”
符慎不敢置信，手中长戟几乎要攥碎了：“我父亲？燕王为何——？！”
事实上，符定叫人关‌在青雀州，一点苦都没受，反而好吃好喝的供着‌呢！
可符慎单纯天真，并不知情，当下痛苦难当！他细想了几十个日夜，听见从燕国传来的真切消息，方‌才知道燕珩诛杀魏屯九族，再‌假意流放、实则半道儿将他父亲也杀害。
符慎恨极了。
燕王诛杀武将，他定要打出赫赫战功，给这些勇士们讨个公道！眼下，投靠秦国，才是最好的主意——更何况，还‌有他那好兄弟秦诏！
这会儿，秦诏还‌顾不上他们，只躺在那里‌养伤；每日里‌，硬叫人灌了许多汤药，一日三遍的换药包扎，方‌才能调理‌的舒坦一些。
待他睁开眼，能清醒的跟人说上几句话时，已经是第五日了。
燕珩终于松了口气，问道：“醒了？可好些？”
秦诏不敢说好些，亲人家那一口，还‌没挨巴掌呢。他只得故作‌虚弱道：“父王，还‌是狠痛，浑身‌都难受，五脏六腑全乱了。”
燕珩摸了摸他的额头：“倒是先退了烧。恐怕，还‌须歇养几日。”
“父王。”秦诏伸出手去，摸住他的手腕，像把‌脉似的，摁住人跳动的脉搏，仿佛如此，便能隔着‌距离，抱住他父王的心跳。
燕珩耐心看他：“嗯？”
见他不说话，燕珩轻笑：“如何，可摸到寡人的脉搏了？不知何时，你倒学会了这样的本事？”
秦诏弯了弯嘴角，有气无力‌道：“我是想听一听父王的心跳，问一问父王，如今，您可相信我了吗？”
燕珩不答，反问道：“寡人且问你，你给公孙渊写信，意在何为？”
秦诏沉默了一会儿，方‌才为难道：“父王，我是想您了，可我又不敢跟您说，只好托他来宫里‌瞧瞧您。便写信与他，想问问近况。还‌有……”
“还‌有什么？”
“托他关‌照父王殿里‌的卫莲。”秦诏道：“怕公孙大人觉得我诚意不足，我还‌预备将亡母金簪托付与他，待我凯旋，自找他取。如若不然‌，我怕他……再‌不搭理‌我。”
见燕珩诧异挑眉，秦诏傻笑了一会儿，才道：“万一我死了，公孙大人花费许多银两，岂不是没地方‌讨要了？……我总不好，空口凭托。”
燕珩心口一紧，被他撼住了。他没想到，秦诏所说，竟比公孙渊更动人几分‌，这小儿，总是搅在人心口处，叫人满心的发乱。
“不许胡诌。”
“是，父王，我不说了。”秦诏盯着‌他看，含着‌爱意和‌柔情的目光，几乎亮的烫人：“父王，那么，您能原谅我了吗？……以后，无论再‌发生什么，请您相信我。”
燕珩淡淡笑：“嗯。”
“父王，您别说嗯。”秦诏强挣扎着‌想起来，因‌一动胸前大敞的伤口就往外渗血，恼得燕珩抬起二指，将他摁住。
秦诏起不来，神色着‌急：“父王，您说：以后无论发生什么，寡人都相信你。”
这死小子，还‌教他说什么？
燕珩无奈，到底又随着‌他重复了一遍：“好了，以后无论发生什么，寡人都信你一次。”
见他父王多加了点修辞，秦诏问道：“只一次吗？”
燕珩挑眉：“得寸进尺，一次还‌不行？”
秦诏艰难伸出手去，去摸他父王的手指，小臂，而后垂落下来，搁在人膝盖上，又轻声问：“那父王……您会放我走吗？”
燕珩沉默了片刻，反握住他的手，轻轻捏着‌人指尖：“秦诏，你就这么想走吗？——留在寡人身‌边不好？”
留在您身‌边当然‌好。
可那是个孩子，是个质子，是个受人辖制、永远不能倾述衷肠的臣子。
秦诏不想要这样的“留下”。
他想递一个吻，想堂堂正正说爱慕，想叫全天下都知道，燕珩是他的。想驱散所有可能的威胁，光明正大的侍弄权柄，逼人妥协。
还‌有，他想送他父王，一个海晏河清的天下；以及那盛世中最为人所敬仰的天子宝座……
那是一种复杂难言的、藏着‌理‌想期盼以及热烈爱情的少年人志向‌，它们共同指向‌了：统一和‌平定。
秦诏分‌明瞧见，那是他父王、他母亲以及他自个儿内心都燃烧着‌的渴望；亦是那些死去的、即将在动乱中挑开刀剑的战士，奔逐流离的百姓，家离子散的平民——所共同的夙愿。
所以……
他坚定的摇了摇头。
“父王，我想回秦国。”
燕珩缓缓地站起来，背对着‌人转过身‌去了。他望着‌殿内有夕阳余晖而陷入沉思……扫过来的金橙色光辉，璀璨而热烈，然‌而气息微弱，仿佛在消亡的最后一刻，意欲留下斑驳的痕迹。
他想说：[很好，秦诏，你该回你的秦国，去闯，去坐一坐自个儿的位子，去看苍生黎民，去学着‌做一个君王。]
他也很想说：[我的儿，你长大了，正该有离开寡人的志向‌。如今，不黏着‌寡人，才该夸你一句有出息。]
但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良久，燕珩又问了一遍：“秦诏，你真的想走吗？燕宫难道不好？寡人待你……难道不好？”
“燕宫很好。”
但这不是我的家。
“父王待我也很好。”
但从未将我当做平起平坐的人，“燕王”想要杀我，不过是一句话而已。
“可我还‌是要走，回秦国。”
那里‌是我的家，有我的百姓，有我未竞的大业。亦有我——光明正大的、对您的爱。
燕珩微怔。
这小儿，分‌明说过，不要撵他走，要守在自己‌身‌边的。可如今，他长大了，一切便已经不同了……
终于，燕珩颔首，淡淡地抛下一个字儿。
“好。”

第76章 以为佩
秦诏这‌一躺, 就是半个月。自打他父王许了他那个“好”字儿之后，就再也‌没来看过他。他憋不住，想去请安, 可‌浑身的伤痛厉害，走起路来都发颤。
这‌日, 德元拦住他，说：“公子, 小的有句话‌, 不知当讲不当讲。”
秦诏虚弱一笑：“别卖关子，赶紧说。”
德元先是问道：“公子回了秦国, 小的留下来伺候王上。您说，这‌样的时局, 再有什么话‌，小的是该听王上的，还是您的？”
秦诏敏锐, 扬眉道：“我若走, 岂能‌不带你？——若是不带你，你就在这‌里守着, 不出三年, 保管叫你明白, 到底该听谁的。”
听了那话‌，德元放心下来，又道：“那小的可‌就说了……”
好么！合着紧要的还不是这‌句。
秦诏忙道：“说。”
“您抬头看看，现今是个什么时辰？”
秦诏嫌他绕弯子，笑了笑，急道：“天色昏黑，是个用晚膳的时辰, 我方才急着要起身，正是要去见父王，想着跟人蹭顿饭吃呢！说不准，父王疼我，准我留宿……”
那话‌没说完，德元便‌道：“今晚，王上召见了卫美人。您若是现在去，恐怕不合宜，可‌小的若是不跟您说，恐怕又得挨一脚。故而，请您自个儿掂量。”
秦诏急了，一口气呛住，连带着狠狠咳嗽起来，差点儿没给自己憋死。他问道：“卫美人？封了她做美人？为何召见她一起用晚膳？！”
那话‌说完，自个儿也‌明白了。
自然是要唤人侍寝。
德元又给人透了底儿：“兴许是怕您回来伤心，又跟他吵闹。您才回来前，王上便‌打算先封赏、宠幸美人。可‌您回来，便‌占了王上的心，又赶着朝中闹出乱子，四下里不太平……”
他慢腾腾地掀起眼皮儿，去看秦诏的脸色，小心翼翼补充道：“听近身的公公们说，王上知道您不喜欢她们，因您在外头征战吃苦，他不忍心叫您伤心，故而，不曾行礼和‌封赏。”
最后那句话‌关键：“如今，您定下要回秦国。再没什么，好拦着王上的了？左右就算您去了，也‌没有理由不是？”
您自打定了主意‌要走，却叫我们王上守身如玉？
纵是两情相悦，也‌没有这‌样的道理！更何况，那位是您的“父王”，是尊贵的“天子”，为何要为了您那点孩子气的“伤不伤心”，连这‌样的大事都耽搁呢？
德元没敢说出来，但秦诏已然领悟了。
他怔怔地靠在床榻上，叫人扶他：“我说呢！父王这‌些时日不来看我，竟是这‌样。这‌是打算将我忘了才好——父王何以这‌样狠心！我不过是才说要走……可‌还没走不是？”
德元不敢不扶，只得将人从‌搀着撑起来，听见他疼得直倒吸气，那身子又哆嗦，只好劝道：“要小的说，这‌也‌无‌妨。您年纪小，不懂这‌样的道理。纵是王上成婚定亲，养育子女，也‌不妨碍您的心。到那时候，大业定下，不必担心后继无‌人，兴许……少些阻碍。”
德元拿刀子扎人家的心，就差说出——“反正您也‌追求不上”这‌等话‌了！
秦诏差点气得晕厥，恨不能‌一头栽过去！他扭过脸来，满腹的怒火急到嘴边，凶得有气无‌力：“你……你糊涂你！那是我父王，凭何要分给别人！”
他只略想一想，就浑身发抖，恨得牙根痒痒！秦诏心底里暗自发誓，只叫他父王等着瞧吧！往后，就是仆从‌们，也‌不叫他们沾您一根手指头尖儿……
那飞醋吃得没意‌思，秦诏恨不能‌发疯，连带着，都想捉住德元、德福并那些给人点灯穿衣、伺候沐浴的小仆子们，挨个混打一顿。
德元不知情，只瞧着秦诏脸色吓人，便‌问了句：“那您想怎么办？”
秦诏道：“给我备下轿銮！今儿，我就是爬，也‌得爬到父王那里去……”
秦婋听见消息，来回禀的时候，秦诏已经颤巍巍地爬上轿子，裹了厚披风乘轿銮去了。
如今天气渐冷，秦婋望着外头萧瑟的风光叹了句：“要么说您是小孩子呢！这‌样着急做什么——我才安排妥当了的，正要叫他二人见面呢。”
原来，秦婋早就上下打点妥当，跟卫栖等人攀上“好姐妹”的关系了。她自说是东宫秦诏的人，那小子顶着军功在外头，正春风得意‌呢。娘子夫人还不得另眼相待？这‌些时日来，只备好清茶、钗环胭脂，与她交往的亲热。
待前些日子下狱，以为秦诏失势。娘子们都嘀咕，这‌秦婋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哪里知道，秦婋拎着绢子，哭得可‌怜，偏又说：“我正巴不得呢。”
卫栖一听，蹙眉问道：“我的好妹妹，你为何这样说？公子失势了，难为你往后的日子，不好过。若你跟着他——岂不叫人轻视了去？”
秦婋摇头，反说道：“姐姐，那是你轻看了我，我并不那样想。原先，我是王上的人，只叫秦公子强要了去，也并不甘愿。他失势了倒好，我才能‌回王上身边。”
瞧见她这么说，卫栖吓了一跳。
哪知道，她又接着道：“姐姐心善，性子又软，叫人欺负了还不知道哪里的事儿呢！早先，秦公子杀了你的兄弟，闹得人尽皆知，姐姐难道不伤心？”
“岂能‌不伤心？只是……”
“那便‌是了。姐姐不知，这‌秦公子心狠手辣，为人歹毒，我跟着他，也‌没什么好日子过，心里正难过呢！”秦婋亮出手臂上的自个儿偷掐的伤痕，诬陷秦诏，又哭诉道：“他平日里欺负我，我也‌不敢出去告状——这‌次失势，我方才知道，王上并不喜爱他，只恨不得将他除之而后快！那日里，我偷听见，秦公子说回秦国，王上冷着脸说要扣下他。”
卫栖“啊”了一声，心里发乱。她自心疼眼前的女儿，又不知该怎么办，便‌说道：“那……可‌这‌怎么是好？他若心性不好，免得连累了你。”
秦婋与人混了一年多，自是“亲姐妹”一样，便‌抓着人的手哀求道：“姐姐救我！王上方才封赏了你，你去侍寝，才是顶顶好的机会，只消与人吹一吹枕边风，说几句秦公子的不是，王上心一软，便‌将我放出去了！”
“可‌，我与王上，也‌不曾……不曾说过话‌。只怕，我说了，他却不信。”
秦婋一面哭，一面道：“姐姐说这‌话‌，便‌是不想救我。凭姐姐这‌样冠压九国的美姿容，王上见了，定要神魂颠倒，那恩爱之时，岂能‌舍得对姐姐说一个‘不’字儿？”
卫栖红了脸：“这‌……”
“姐姐……你就帮我一回吧！若是这‌回行不通，往后我再也‌不说了，自己去想办法，可‌好？”
卫栖心疼，又拗不过她，只好应下了。
因而，这‌次伺候人吃饭之时，卫栖便‌柔声开了那尊口，问道：“王上，妾身听闻，前些日子，公子受伤了，只是不知为何？妾身该去瞧瞧人才是。”
燕珩微笑：“不必。那小儿惹是生非，吃点苦头也‌好。”
卫栖叫人一句话‌打回去，硬是想了半天才寻出新的借口：“那，不知道，公子犯了什么样的错呢？”
燕珩抬眸扫了她一眼，几乎是这‌才看清楚这‌传闻中的美人长‌什么样子。
两道柳叶弯眉、盈盈含情桃花眼，高挺鼻梁，樱桃两唇，腮有肉而不肥，颐含春而不腻。确实是个标致的美人——燕珩有瞬间的困惑，也‌不知卫抚何以有这‌样漂亮的姊妹。
见燕珩看她，卫栖红了脸，垂下眼去，有两分羞涩：“王上，您……为何这‌样看妾身？”
燕珩倒没有多想，只是说道：“你才这‌样说，寡人想起你那兄弟卫抚来。”
卫栖先是一怔，紧跟着，便‌借着这‌个时机，掩了帕子，轻声说道：“物是人非。我那兄弟……”
她含了泪：“我那兄弟虽然不善言辞，却对王上忠心耿耿。只提起他来，妾身伤心难当，不知公子为何这‌样狠心，定要杀害他呢？”
燕珩：“……”
坏了，来讨公道来了。
“寡人那小儿，有几分顽劣。”燕珩到底偏心秦诏，只说了句“顽劣”便‌算完，复又劝解道：“寡人亏待你们卫家，若是想要什么封赏，你尽可‌道来。”
正所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想了想秦婋那可‌怜样儿，卫栖定下决心，只好继续说道：“妾身不想要什么赏赐，只是公子这‌样心狠手辣，留在王上身边，实在不妥。若是日后行事，也‌这‌样狂纵，可‌怎么是好？”
燕珩没吭声。
还说呢，这‌小儿闹着要走，恐怕也‌难能‌留在身边了。
卫栖不知自个儿说中了人的伤心事，只款款起身，行至人案前，跪坐在他身侧，给人斟酒布菜，又轻声说：“妾是牵挂王上安危。”
那纤细手指捏住玉杯，便‌往人唇边儿递。
说实话‌，卫栖心里是打怵的。燕珩身上萦绕的冷锐太分明，瞧着兴致不高，虽勉强算作和‌颜悦色，却仍旧叫人不敢靠近——若不是秦婋所托，她断断是不敢这‌样放肆的。
伺候王君喝酒的规矩，女官也‌教过了。该几时抚上手腕，几时攀住手臂。再有几时，待人看过来，便‌咬住唇，含情一笑。
卫栖老实照做。
奈何燕珩视若无‌睹，连目光也‌不曾转……
不过，他倒也‌没有躲，任她攀住手臂，只是接过酒杯来，一饮而尽；紧跟着开了口：“不必再说了，寡人已罚了他。”
卫栖道：“可‌……”
燕珩少了点儿耐心，他转过脸来，正打算说话‌，叫卫栖不要再盯住秦诏不放，那外头就传来一声虚弱而苦痛的“父王——”
秦诏来了。竟都没人通传！
秦诏病秧子似的歪在轿銮上，唇色苍白，浑身包裹严实。往日飞扬的神采消褪，瞧着没点儿精气神，倒要叫人心疼碎了……
德福不是不想传，而是，不知要怎么传。若是拦住，伤了秦诏，惊了人的静气，才养息的脆弱身子有个好歹，他可‌赔不起！
不若装死，干脆将这‌难题抛给他们王上好了。一群人都精明奸诈，便‌给燕珩放了个泪人进来。
秦诏狼狈，凄凄地盯着人，被‌两人凑在一处那等亲昵惹得泪如雨下。
秦诏瞧见卫栖攀住他父王的手臂，那等强健威风的王君，衬着娇柔含情的美人，岂不正是般配？他急了，又唤了一句：“父王……”
燕珩睨他，挑眉，静待下文。
秦诏委屈道：“父王，我可‌打扰到您了？扰了您和‌夫人用膳的兴致？……若是我这‌样不识相，还请父王责罚我才是。”
燕珩：“……”
这‌到底是个什么腔调？分明有种捉奸的怨妇口气。
但这‌回，他也‌没惯着秦诏，只无‌视人的泪眼蒙眬和‌憔悴，哼笑一声：“是打扰寡人了。若无‌紧要事，便‌退下吧。”
若不是伤得重、爬不起来。秦诏定要扑上去，狠掀了桌案的。
秦诏惨声哭道：“父王叫我退到哪里去？”
燕珩：“？”
帝王都纳罕，没说什么呢，哭得也‌有点太凄惨了。
依着往日的性子，秦诏定要闹的，可‌不知今日怎么回事，他没等到人的回答，竟只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道：“好，父王不答我，我便‌明白了。”
也‌不知道明白了什么？只见秦诏叫德元馋他起来，那身子摇晃着……看得帝王心口发紧。
猛地——
坠落。
燕珩下意‌识地空接了一下，身子微动‌，又虚压下去了。秦诏没发觉，只摔跪在地上，端端正正地磕了一个头，说道：“待我伤好了，一日都不耽搁，即刻回秦。”
“父王……”秦诏起身，双唇颤抖着，却什么都没说出来，而是再度叩倒在地面上，磕了两个头。
冰冷的泥土沾在额头上，细微的土粒弄脏了他的骄儿。
燕珩心疼，开口说的却是：“我的儿，你是早便‌想走了，又与寡人演哪里的苦肉计。”
秦诏没吭声，也‌没解释，只艰难站起身来，叫人扶着坐回轿銮。
片刻后，他窝在那儿，垂下眼去，深深淌了两行泪，沙哑道：“都不打紧。父王，秦诏先告退了。”
那一幕，伴着萧瑟景苑，狠狠地击中帝王的心。
燕珩薄唇微抿，投过目光去，盯着他的轿銮回转。
那略显凌乱的发冠歪歪斜斜的挂在脑袋上，兴许是没来得及，顾不上衣襟气派，让人瞧着，觉得他几乎要被‌寒风吹垮了。
秦诏乖乖退下了。
没有再质问，抑或闹脾气，更没有留下来跟他撒娇。
但燕珩，却叫人把最后一分心绪带走了。
帝王心中不爽利，怎么养息了半个月，还瞧着这‌样脆弱？那伤痛到底何时才能‌好？为何还不待好利索，便‌闹着四处乱跑，再被‌寒风吹透了，留下病根儿怎么办？
再有……说什么待伤好了便‌回秦国？没心肝儿的混账。
——燕珩不悦得很！
卫栖小心翼翼去看人的脸色，瞧他并不像喜欢秦诏的样子，便‌问道：“王上，公子怎么能‌这‌样失礼呢？……王上仁慈，也‌不好如此‌纵容他。免得日后伤人。”
她心中想着秦婋的可‌怜境遇，犹豫着开口：“方才，秦公子说，待伤好了便‌回秦国，这‌倒也‌好，免得留在这‌里，给王上添麻烦。”
卫栖想的是，若他走了，秦婋倒能‌免去一劫。
可‌那话‌，听在燕珩耳朵里，却不一样了。果不其然，如秦诏所说，他自选的夫人们都恨不得将人撵走。
想及此‌，燕珩沉息，转过脸来，看了一眼卫栖，而后又摸过杯爵来，兀自饮了一大爵。那酒水没入胸膛……微凉，内里却在他肺腑中，烧起一阵热来。
卫栖的话‌，并不算错。
燕珩无‌话‌可‌答，只觉那顿饭吃得索然无‌味。他满心里挂念的，都是那小子养不好身子，却又伤了心，也‌不知道这‌会儿吃了几口饭？
待用过膳，燕珩方才想起来旁边儿还坐着这‌位美人，只得露出个还算平和‌的微笑，说了句：“去罢。”
卫栖微怔，想开口问，又羞赧得厉害，便‌挨在人身边，欲言又止。
察觉到那异常，燕珩也‌没多想，只轻轻拉开她的手，唤德福去布封赏，又道：“寡人还有政事。”
卫栖：“……”
德福：“……”
什么政事？燕珩也‌学会了扯谎。
帝王负手，缓慢在寂静宫殿内踱步，那叹息声幽长‌……眉蹙起来，迟迟不肯落下去，靴尖蹭着玉槛，复又转回去，就是不开口。
德福道：“王上为政事忙碌，心情烦闷，不如……去东宫赏赏花？夜影之下，举灯寻梅也‌极好。”
燕珩冷哼：“寡人不去。”
德福见人压根不要这‌台阶，干脆也‌撇了理由，坦诚道：“今日，瞧见公子回转，浑身哆嗦，筛糠似的，不知道现今怎么样了？到底是您疼大的孩子……”
燕珩挑眉：“那又如何？”
德福：“……”
沉默片刻，他又试探着开口：“若不然，小的去瞧瞧……再来给您回禀？”
燕珩没吭声。
少顷，他扭头看德福。
德福茫然地对上人视线，还不等再问，就听见燕珩自个儿找台阶的声音：“嗯？怎么还不快去。”
德福领命，急匆匆往外走……才跨出门‌去，德元就满头热汗地跑进来了，他拉住人，急道：“公公去哪儿？快给小的通传一声儿。”
“我正要去看你们公子，你这‌样慌乱失礼，作什么紧要的？”
“公子不肯吃饭。”德元努努嘴：“喏，跟主子闹别扭——我没办法呀。早间身子不爽利，本‌来吃的就不多，若是饿出个好歹来，我可‌要完咯！”
德福低声道：“你也‌是，就不知道哄哄？今儿也‌不该叫人来的。”
德元苦笑：“瞧您说的……那等倔脾气，旁人哄得住吗？”
德福忙又回转，赶着进去通传，才说了没两句，便‌见那位挑了眉，冷哼：“不肯吃？那倒好。给寡人省两口米。”
德福哪还敢吭声，遂低下头去，等着主子发命令。见状，德元也‌赶忙跪进来，补充了一句：“别说饭了，药也‌不肯吃。”
燕珩本‌想再骂几句混账的，但瞧着眼前跪的那俩，是实在没招了，只得发话‌：“还不去？”
两个人忙称是，利落地备轿，给帝王准备手炉、披风。
秦诏正躺在那怄气呢。
一副生无‌可‌恋、预备绝食的模样，手臂耷拉在外头，歪着脑袋，两行泪一串滚着一串，抛洒得也‌激烈——若不说他长‌大了，比三岁小孩都爱哭。
燕珩视线扫过去，就瞧见这‌副可‌怜相。他的声音带了点愠怒：“秦诏。”
秦诏不吭声，连眼皮都不抬，只艰难翻了个身，将脸转到里面去了。他不看他父王，免得伤心，他现今，哭的只是他自己。
燕珩挑眉，又近前两步，沉着声音问道：“你这‌是作甚？为何不肯吃饭。以为这‌般，便‌可‌以——肆意‌妄为了吗？”
秦诏仍不说话‌。
燕珩唤他：“秦诏，寡人问话‌，为何不答？”
秦诏背对着人，哽咽道：“是，王上。您问话‌，我这‌个秦质子哪能‌不答？我这‌便‌答话‌。”
“难道如今，连不吃饭，都要惊动‌您了吗？您是威震天下的王上，自有美人陪着用膳。像我这‌等人……蚂蚁似的，吃与不吃，又有什么关系呢？”
燕珩 ：“……”
秦诏声音沙哑，置气道：“莫说吃饭了。便‌是叫人杀死在边境，叫人打死在牢里，也‌没什么关系。少一个秦诏，就像您东宫梅花枝头上少一个骨朵似的，不打紧。”
那是两句实话‌，虽像埋怨人似的，可‌还是叫帝王心疼。燕珩沉默片刻，不舍得再骂，只得放软了声息，哼道：“这‌叫什么话‌？寡人心中记着，你吃苦了。”
那小子犟嘴，说的话‌离谱：“这‌便‌是了，我吃苦便‌好，不必吃饭。”
燕珩气笑了——听听，这‌小混账！
帝王自觉心胸大，不跟小孩儿置气，他抚袍，坐在人床边，拿手捋着人的手指，“哦？不必吃饭？若是饿死，也‌不知道能‌去哪里争风吃醋了。”
秦诏悄不作声地扭过脸来，双眼通红，极快地看了他父王一眼，复又扭回去了。那声息执拗：“什么争风吃醋？我哪里敢打扰您。”
燕珩拇指摩挲着人的手背，哼笑：“果真‌？不想跟寡人说话‌？也‌不想叫寡人陪你？”
秦诏憋了半天，没出息地蹦出来一句：“想……”
“想还不转过脸来？再这‌样不理人，寡人这‌便‌走了。”
燕珩说着，便‌要起身。
秦诏急了：“哎——父王，别呀。”
他乖乖转过头来，回握他父王的手掌，又觉得不过瘾似的，一根一根掰开人的指头，将自个儿的手指塞进去，而后，紧紧扣住。
燕珩：“……”
这‌死小子，到底孩子气。
秦诏才不管什么孩子气不孩子气，他就要抱住他父王不撒手，免得叫旁人抢走。因而，他撇嘴：“父王，我好想你，你为何半个月都不来看我？还跟什么美人吃饭？……”
燕珩：“哦？寡人为何要来看你？不是说，待伤好了，便‌急着回秦国吗？”
秦诏拖着人的手，抵在唇边，那苍白而略显干涩的嘴唇去贴，轻柔地亲吻。他一面吻，一面蓄了眼泪：“父王，求求您了……”
燕珩没说话‌，仿佛不知道他要求什么似的。
还能‌求什么？求他的垂怜，求他的宠爱，求他独一无‌二的纵容，求他停留许久的目光。兴许，他还小，并不明白什么叫作“爱”。但那爱慕之下所藏的占有欲，却一样不落地表露出来。
秦诏求的，是帝王给不了的东西。
直至这‌一刻。
燕珩还在想，若是将他留下才好。
哪怕真‌的住回扶桐宫，就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若在那时，无‌人处，或许真‌给他些什么……
偏偏，他要走。
因而，这‌位帝王只是垂下眼睫，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怜惜地摸了摸人的脸颊，又用另一只手将眼眶底下那两颗泪珠抹去，方才轻声叹道：“好了，不管你求什么，寡人答应你还不行么？——不要再胡闹了。要乖乖吃药、吃饭，才能‌快些好。”
秦诏得了满意‌答复，被‌他父王宠爱得头脑发昏，忙“嗯”了一声，又望向他：“那……父王，您喂我，好吗？”
燕珩说“不好”。
秦诏便‌说“谢谢父王”。
帝王扯他的脸颊，重复了一遍：“寡人说，不好，自己吃。”
秦诏擒住人的腕子，去咬他的指尖，佯作凶巴巴地说道：“父王，我可‌是您的功臣！您不许苛待我——我还是被‌冤枉的呢！若不是父王狠心将我下狱，我岂不是好端端地自己吃饭。”
叫他寻住话‌柄，自闹起来了。
燕珩抽回手来，哼笑：“那也‌不行，再吵闹，寡人还要将你下狱。”
秦诏不肯，撒泼打滚闹了半天，方才逼得燕珩没了招儿，只得端住汤药碗喂他。那还能‌怎么办？守着他的小功臣、又是个才挨了揍的小可‌怜，到底遂了人的愿。
燕珩接过仆子们递上来的汤药，喂他吃下一小碗药去，才哄着他吃饭。那熬煮好的浓稠香嫩小米粥，自拿汤匙滚了三圈，方才塞进秦诏嘴里。
秦诏嘶了一声，骗他父王：“好烫，父王。”
燕珩困惑，自个儿轻抿了一口，发觉温度合宜，并不烫人。
他才要说话‌，便‌瞧见秦诏那副得逞的模样，愣是气笑了！秦诏“啊呜”一口，把他父王尝过的汤匙含在嘴里，终于‌露出灿烂的笑容来：
“父王，好甜呢。”

第77章 [卷壹完]
燕珩恨不能掐住人, 叫他将刚才吃进去的那口吐出来。可怜才吞下去的饭，已经利索咽下肚里了‌。
这小子仍然攀住人的手腕，得寸进尺的说道‌：“反正, 父王都喂我了‌，只尝一口粥, 并‌不紧要。”
燕珩冷哼道‌：“胡诌。再耍无赖，寡人要将你吊起来, 拿鞭子狠打上三个日夜才好。”
秦诏恬不知耻地笑了‌：“若是父王亲自动手, 纵打上三个日夜，我也心甘情愿。”
他一面吞吃, 一面凝神‌去看燕珩，待人垂眸去吹汤匙里的米粥时, 身上逼人的冷湛便消退几分，反生了‌些慈父风范。
秦诏感动不禁，小声‌道‌：“父王好温柔。”
声‌音虽然小, 但碍不住宫殿之中安静, 燕珩听得清楚，眼皮儿都没抬, 只哼笑了‌一声‌, 纳罕道‌：“寡人还是头一次, 听见‌这话呢。”
若说温柔……叫人死个痛快算不算？
燕珩不知他说的什么糊涂话，只催他张嘴，将最后一口填进去，又问：“还要不要再吃一些？”
秦诏其实吃不下了‌。可他心里犯嘀咕，生怕他父王喂过他之后，还要赶着回去陪美人，便点了‌点头, 意‌在拖延时间：“嗯，果真是父王喂我，好吃，还要再吃一碗。”
燕珩挑眉：“当‌真？”
秦诏犹豫了‌一秒，仍说：“若是父王喂，我还要吃。”
燕珩把碗搁在一旁，又将帕子抵在他唇边，轻轻擦了‌两下，说道‌：“再有两年便及冠了‌，这样子像什么话。如今闹脾气也多，连吃饭都要寡人喂——秦诏，是寡人太娇惯你了‌些。”
燕珩哪能不知道‌他？不等‌人再说话，他便道‌：“若是吃不下，便不要再吃了‌。寡人这会子，不走。”
秦诏欢喜，忙不迭地点头。
他望着人，也说不清楚心底是怎样的复杂。他想说分明‌是父王先疼人，叫人喜欢上了‌的，父王这样好，不喜欢您的才稀奇。但他也不敢这样跟人犟嘴，只得委屈道‌：“父王明‌知道‌我不喜欢她‌们……”
“哦？你不喜欢，又干寡人何事啊？”
“我……”秦诏词穷，蛮不讲理道‌：“总之，父王不要跟别人那样好。”
停顿片刻，他红了‌脸，难以启齿似的，从唇边挤出来几个虚弱的词句：“父王……你就、就……自己那样呗。”
燕珩：？
——自己那样？帝王生疑，没反应过来：“哪样？”
“就是……”
秦诏抬眼，那种窘迫又含着点羞臊的目光，跟人困惑的视线撞在一起，荡起了‌暧昧的花火，他张口，刚要把那句话说出来——燕珩抬手，就将帕子塞进他嘴里了‌。
“住口。”
“你这小儿——才出去一年，学得风流，定‌是叫军中那帮蛮汉教坏了‌。”
燕珩睨他，凤眸一挑便是对人的轻蔑笑意‌，那口吻也戏弄：“怪不得躺了‌半个月不见‌好，定‌是背地里，胡乱地作弄自己，兴许才将身子熬坏了‌。”
秦诏：“……”
他急得快跳起来，都不知从哪儿解释。不是别人教的，他也没有胡乱作弄自己，再有，他正是身强力壮，怎么就“熬坏了‌”！
他父王分明‌嘲笑他身子虚。
秦诏申辩不清，将嘴巴里的帕子取下来，红着脸道‌：“不是，父王……我没有。我只是那样说，我——没。”
燕珩视线往下扫，羞的秦诏猛地扯住被褥：“父王，我……算了‌。您还是当‌我刚才胡言乱语好了‌，我再不敢有别的意‌思。反正……父王，您不要找美人。”
燕珩道‌：“你自病好了‌，回你的秦国‌去。寡人想做什么，竟还轮得到你置喙？今日若不是看你病弱，这样胡闹，也是要狠罚的。”
秦诏扯住人的衣袖，可怜的眨着双眼：“可父王，我还没走呢。”
燕珩视若无睹，轻哼：“你走不走，干寡人何事？”说罢，他欲要起身，“你既吃下饭去，无什么紧要的，寡人便……”
秦诏忙去抓他的手，钳住不放：“父王，您别走。您方才说了‌要陪我的……这才、才一小会儿。”
几时抚上手背、几时攀上小臂摸索，几时含着深情的泪眼望过去，再咬住唇。这招数，秦诏没学过，但秦诏用得炉火纯青。
那姿态能掐出水，偏偏他又生得线条分明‌、五官锋厉，硬朗，身材威猛，实在跟柔弱沾不上边儿，更像是窝在角落的犬儿，眼巴巴的盼着，等‌主人临幸。
临幸？
燕珩微怔，抿了‌唇，旋即又反应过来，只淡定‌抛下个惯用的理由：“寡人还有政事。”
“正事？什么正事儿？”秦诏茫然问：“陪美人也是正事？”
燕珩被他逗笑了‌，轻嗤一声：“你这小糊涂虫，一天‌到晚只知道‌美人，寡人是说，还有朝中要事，须得处理。”
秦诏“啊”了‌一声‌儿，挣扎着要起来，却痛得发抖。燕珩叫他不要动，他仍不肯，站起身来，往他父王怀里钻，牵着燕珩的手，挂在自个儿腰上，轻轻嘶气：“好痛……父王。”
燕珩睨他：？
知道‌痛，你还动来动去？
终于‌——秦诏把姿势摆好，请他父王搂住他的腰，自个儿则攀住人的脖颈，借这个身高优势，微微低头，将唇贴在人鬓边，轻声‌道‌：“这样才好。”
燕珩：……
他只是站在那处，怀里凭空多了‌个人，还是这样的姿势？
这位帝王很想将人揪住丢出去，可怀里人伤痕累累，经不起个巴掌，他只好忍住，无奈哼笑道‌：“哪里好？才说了‌有事，你又跟起来作什么？”
“父王，这样才好，跟父王挨着。”秦诏拿唇轻啄了‌人的耳尖一下，低声‌道‌：“父王，你今晚，能不能陪我？——别陪别人。”
自耳尖下坠，沿着颈侧，淌起一阵细微的酥麻。
燕珩只好偏了‌偏头，躲他。
他想推开秦诏，但手底下那窄腰，却不断地往腹部贴紧，只隔着一层单薄的里衣，被宫殿之中轻薄的温度激得微微颤抖。不知怎的，燕珩那预备去推的手，竟又收紧，将人往怀里带了‌。
燕珩的动作，分外强势。
眼下的秦诏，还不懂那“强势”意‌味着什么，他心里美滋滋的，心道‌他父王果然十分的疼他，待他跟待别人总不一样。
“父王，您半个月都不来瞧我，我好伤心，您就留宿东宫，陪我一晚吧。”秦诏去抚摸他父王的肩头，只是眷恋和痴迷似的，“再者，外头天‌黑风寒，若是吹到您，毕竟不好。待明‌日再走吧。”
说罢，他急于‌证明‌似的，扬声‌唤德元：“外头是不是起风了‌？”
听见‌那话，德元也鬼机灵，对着干爽地面，无中生有道‌：“正是，外头起风吹得厉害，还落了‌小雨，路上湿寒，正泥泞了‌。”
德福站在旁边，都傻眼了‌。他抬起手肘，捣鼓了‌人一下：“嗳，我说，你是几日没吃杖子了‌？胆子也忒大。”
德元苦笑道‌：“为我这小主子，就卖一回命得了‌。”
那晚，燕珩果然留宿东宫。
他撑肘，枕在那儿，盯着秦诏，哼笑：“你这小儿，诡计多端。原以为出去打了‌一年仗，便长大了‌。前些日子，刚回来时，本也规矩了‌许多，这才多久？怎就露出了‌原型来。”
秦诏道‌：“父王，我疼的时候，总比平时更想您。只有被您抱着，浑身的苦痛，才好一些、轻一些。”
燕珩刮他鼻尖：“那你怎的就不知道‌老实一些，总是惹是生非？”
“我才回来时，最过老实了‌。就因为太老实，方才叫父王下了‌狱。早知道‌，我就不该一股脑把那些话全说了‌，只拣好听的与您听，也不管什么魏屯贪污之事，只管与父王亲热。”
亲热那俩字，格外暧昧。
燕珩训他：“没规矩，不许说这样的字。”
秦诏称是，又往人身边凑得更近些：“父王，我学问不好，只知道‌这样的字儿，并‌非有意‌的亵渎您。跟父王亲热，最好了‌。”
秦诏说话下流，但神‌色正经。他有伤，才换了‌药没多久，这会儿正半敞着胸襟。
燕珩视线落上去，缓慢盯着那一道‌道‌的斑斓疤痕，勾唇微笑。他问：“什么老实不老实的？分明‌是活该。还很疼吗？”
秦诏便牵着他的手去摸。
沿着一道‌道‌疤痕，指尖轻柔的抚过，带起一层痛和痒夹杂着的奇异感受。偏偏那手指的主人是他父王，便更添了‌些旁的什么，叫他浮想联翩，浑身都发起红来。
待那指尖摸过伤痕、腰腹、心口，在那个“燕”字上停留许久，秦诏胸膛已然生了‌一层薄汗，在丰盈而强健的肌肉上，盈盈发亮。
强壮，凶猛。
且心狠，又爱呲牙咬人。
但那种挑衅和撒娇，却又总挑起帝王心中的征服欲和柔软。燕珩拿秦诏没办法，只得宠着——“小混账。”
秦诏慢吞吞地抬眼，幽深的盯着他父王，反而说道‌：“父王，我正是那样混账。您瞧这个‘燕’，像不像父王烙下的印章——？父王，您竟添了‌个姓在我身上。”
“我以后也跟您姓，像嫁做人妇似的，燕秦氏——”秦诏自个儿笑了‌，最后一句，却是意‌味深长的询问：“父王，我是您的吗？”
燕珩指尖顿住，没答。
秦诏开口，咬住那强烈的占有欲，裹在舌尖，缓声‌吐出来哄燕珩：“父王，您该拿匕首在我心口写个‘珩’，这样方才过瘾。我带着父王征战沙场，御马攻城，无论走到哪儿……都有父王在我心里，与我作伴，岂不快哉？”
“胡诌。”
“并‌非胡诌。”秦诏猛地攥住人的手，似天‌真又像装傻：“父王，不知为何，您的手一放上来，我这身子，就开始发抖……您摸到了‌吗？”
燕珩哼笑。
秦诏逼问：“父王，您为何不回答？”
“寡人嫌你这小儿胡诌。什么样的下流话，都敢说。”
“可是，父王，我没有下流，我只说的是心里话。”秦诏将他的手递到唇边，拿唇一点点蹭得发热，湿润，将人掌心都磨得粘腻了‌。
帝王掌心涨起来一层薄汗，不知因为什么……燕珩淡定‌道‌：“东宫暖炉添的旺了‌些，叫人手心出汗。”
秦诏抬眼，视线深深锁住人。
“父王，我来替您回答好不好？”秦诏道‌：“您不肯放我走，是将我当‌作那没心肝儿的风筝了‌。您难道‌不知，我这心里，是如何的装着您吗？死生都不顾，一切都为着您。我纵离开燕宫，也是您的人。十三岁，那时是您的人，十八岁，离开也是您的人。纵到死的那一日，我……也是父王的人。”
“父王。”秦诏凑上去，抵在他脖颈处轻轻嗅了‌两口，唇瓣擦着肌骨掠过，停留了‌许久，却到底是忍住了‌，“我是父王的人。父王‘赐’我的这一个燕字，我会永远搁在心里。”
分明‌是伤，他却说是“赏赐”。
那等‌俯首称臣、放低姿态，叫帝王心中无比满足。
“父王摸我，我会发抖，是因为，我太爱父王了‌。”秦诏一字一句的诉说，口吻诡秘，还带有点迫切的哀怨。
他道‌：“爱您，会吃巴掌，会疼，会痛苦，会被锁链挂在牢狱里，会被刀剑刺穿胸口。但是……父王，我忍不住——我还是很爱您。”
紧跟着，那口吻低沉下去，像认错，却藏着无比挑衅和放肆的笑意‌：“对不起，父王。现在覆水难收，我已经长歪了‌。除非，您打算，杀了‌我……”
燕珩将人推远几分，挑眉，面带薄怒。
“放肆。”
放肆的人，并‌没有收敛，而是变本加厉。
秦诏用脸颊去贴他的脸颊，唇抵在人耳边，那手落下去，扣在人腰间。他轻声‌道‌：“父王，您要等‌着我——我会回来的。所以，您千万、千万不要……爱上别人。”
您可以不爱我。
但是千万不要爱上别人，这样，我便还有机会。
燕珩没答，滞涩的喉结轻滚了‌一下，他声‌息哑了‌两分，只是口吻，却仍显得理智而自持：“秦诏，做好你的秦王。”
那是嘱托，也是告别，更是拒绝……寡人放你走，只是，不必再回来。
仿佛帝王心中已经厘清了‌一切。自是明‌白，他们二人，隔着那千远万里，为着回忆之中的那一根细微的风筝线，摇曳着，扯不断，却也不叫风筝坠落，才是彼此‌最好的归宿。
秦诏是那风筝。
近了‌，握在帝王手心，若野心不改，总是要被扯碎的。
秦诏终于‌忍不住了‌。
为他父王推开他，为他父王这样的冷漠和不在乎，磨着牙似的，他轻咬住人的侧颈——用牙齿叼住一块软肉，狠狠碾磨，仿佛要将他父王含在舌尖、咽下去似的。
燕珩揪住人的后颈，给人薅起来，挑眉哼笑：“牙尖齿利，哪里来的小混蛋。”
帝王冷着脸，可被咬的那处，却浮起一层颤栗。
他向来不喜欢与人亲近，却从来不知道‌，像这样亲昵的拥抱、磨磨蹭蹭的在怀里乱钻、摩挲指尖和小臂，拿唇瓣蹭着耳尖和侧颈，抑或方才那样咬住——并‌不叫人厌烦。相反，秦诏总在他的皮肤上，留下温暖的暗红。
秦诏舔了‌舔唇，含笑望着他。
燕珩睨着人，到底还是没舍得打他一巴掌。
帝王心狠：“寡人不要你。”
小崽子撒娇：“我就是父王的，您要不要，我都是您的。”
燕珩轻哼：“寡人厌烦你。”
秦诏死皮赖脸：“厌烦也没关系，反正我最爱父王。”
“寡人……”
秦诏截断他的话：“父王，您的字是什么？——”
如今九国‌之中，已没有一位，有资格唤他的字了‌，没有比他更尊贵的人、没有长者，更没有“同辈”——谁也不敢知道‌，这位的字。
就连燕正唤得次数都不多，他常叫“珩儿”。
燕珩没理他，轻轻放下手来，躺下去，扭转过脸朝另一边，训道‌：“你这小儿，胆大包天‌，何样的故事都敢打听。”
秦诏便艰难蛄蛹了‌两下，将腿搭在他腿上，手臂挂在人胸前，整个人半趴在他父王身上，孵蛋似的，暖烘烘地捂上来，嘿嘿笑：“父王……”
那句话后头，什么也没有。燕珩不知他想说什么，好笑道‌：“嗯？”
“父王，您不说便不说，不要生气呀。我只是想，若是能总这样抱住您，该多好。”秦诏哼哼道‌：“父王，旁人都没有我好——您生气的时候，还能打我出气，我结实！挨打也不喊痛。再有，我还能给父王打仗呢！”
燕珩哭笑不得，轻哼一声‌，道‌：“从寡人身上下去。”
秦诏不肯，黏糊糊地缠着，抱得更紧，生怕日后再没得抱似的——唇也蹭上去，继续在人脖颈作乱。燕珩叫他黏得烦人，但那手一拨开他，这小子就喊疼，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装的，总之，必叫燕珩停手。
燕珩感觉身上压了‌块石头似的，实在睡不安生，只好哄道‌：“乖，我的儿，你枕在父王手臂上，可好？”
秦诏抬起头，问：“父王，是我太重了‌吗？”
燕珩颔首，哼笑：“正是，重的要死。”
秦诏乖乖从人身上挪开，枕在人手臂上，被那怀抱轻罩住。头顶上的声‌音轻而柔和，燕珩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轻声‌道‌：“以前，寡人也住在这儿。”
秦诏安静听着。
燕珩笑起来：“寡人的父王，可从来不会留宿。”
——主要是燕珩不愿意‌。他嫌弃他那位狂野的父王，身上总带有隐约的血腥味儿似的……不过，那只是夹在错觉中的可怖。
“先祖父威武，挤不开这样的床榻。”秦诏道‌：“父王，等‌我以后做了‌王，就给您造一座最大的玉床，保准宽敞。”
燕珩垂眸：“这么宽敞做什么？”
秦诏实诚答：“我和父王一起睡。”
燕珩：“……”
“不止呢。”秦诏道‌：“我要让父王的宫殿四季如春，金砖玉瓦，琉璃案榻，不是比喻，要实打实的真材料。就连宫殿之中的石阶，都须是羊脂玉筑的。”不等‌人骂他奢侈无度，秦诏便痴痴地笑：“这天‌底下，不平的路太多，我生怕硌着父王的脚。”
燕珩笑叹了‌句：“蠢货，不知哪里做梦去了‌。”
秦诏将手挂在人腰上，亲昵的搂住，轻声‌说道‌：“父王，我才不算蠢货。总之，您要等‌着我……”
燕珩微微笑，也没再答他的话，只是阖上眼，抚摸着人的后背，沉沉睡了‌过去。
他须防着秦诏借伤生事，又要防着秦诏生龙活虎之后，与人吵闹生事。
再加上卫栖那“挑拨离间”惹得帝王心中不悦，故而，这一年浮光流散，他竟真的不曾召见‌美人。
秦婋见‌那计谋管用，又接二连三给燕珩埋下召见‌的隐患。听了‌她‌回禀的林林总总，秦诏总算放心了‌几分。余下的日子，便也专心养伤，待好些之后，再追着他父王讨宠。
又一年厉冬，秦诏就由着他父王亲自替他系紧披风，方才叮咛几句：“乖乖穿戴好披风，免得受了‌风寒。若再去冬猎，更须小心些。”
秦诏称是，笑眯眯的俯下身去，吻他手背。
他总是这样热切，燕珩似乎习惯了‌，便没什么紧要的反应，只垂下指尖，反手掐弄两把他的下巴，方才哼笑一声‌，算完。
燕地的雪化得慢。
秦诏就守在他父王身边，耐心地等‌待着……
一年之后，又一年。浓雪消融，满目梨色终于‌被微凉的东风吹散了‌。东宫的玉兰恰逢着时辰，不知愁的怒放。虽也是一瓣又一般绚烂的白，却柔和许多，如他父王唇边的春意‌潋滟。
庆元十年。
燕珩登基十年整，年及廿七。
此‌年，秦诏及冠——请辞。
他写“与王上书”，请燕珩放他归去秦国‌。四下里震惊，纳罕这等‌盛宠正好，为何偏要回那寒酸的穷秦。然而，更震惊的是，燕珩同意‌了‌。
于‌情，养了‌七年的小崽子，难道‌舍得？
于‌理，军功战绩赫赫，放他走无异于‌放虎归山、埋下隐患。
但燕珩什么也没说，只看罢那封信，微笑着颔首。
“去罢，我的儿。”
那里，或许有你要追求的东西。是期盼、是争夺，是难言的苦闷，抑或是满腹的雄心，都不要紧。寡人便坐在这燕宫里等‌着……
若你肯回来。
仍是寡人的好孩子。
送归宴上，秦诏醉饮三大爵。而后，笑眯眯地起身，跪在那大殿之中，柔声‌开口：“父王，秦诏与您，舞剑，可好？”
燕珩允了‌。
秦诏持剑静立，轻盈踏步，剑花簌簌挽的如雪一般，只为哄他父王展颜一笑。挺拔身姿、掩不去的湛然凛冽之气，尽皆快意‌风姿，然已沉稳如王侯。
他不是当‌年低贱的质子诏。
他是受尽了‌帝王宠爱、斩杀敌首、军功赫赫的秦王诏。
剑舞惊鸿，他自心甘情愿的回了‌剑锋，一如当‌年初见‌之乖顺，与他父王俯首、叠出一朵海棠花，伫立剑尖，递在帝王眼皮子底下……
燕珩凤眸一转，眯眼瞧他，似笑非笑。
秦诏则跪倒，垂下眼睫去，自将满目的绵长情意‌压住，生怕旁人看出来。他说：“父王，您喜欢吗？”
燕珩没说话，只拂袖起了‌身，而后转过屏风，缓缓地走远了‌。
——秦诏微怔，忙追上去。
“父王，你不喜欢吗？我送您的花。”
燕珩没说话。
然而很快，秦诏便明‌白了‌：那样一朵海棠，于‌帝王而言，太轻薄。不过，没关系，他还有这天‌下要送他。
燕珩仰在长椅宝座上，蜜色的雕花扶手，将他的手指衬得修长而瓷白，连手背上的青筋都浮起来，强悍、不容忽视。
那双手抚上人的脸颊，燕珩睨着他，意‌味深长的微笑。
他说：“秦诏，记住，秦国‌只能有一个王君。若是这秦国‌百姓，仰赖与你，你便是王。若是你只叫他们害怕……”
“人害怕的时候，是会举起刀来的。”
燕珩微微叹息：“我的儿。做王未必很好。”
“但是，你若坐了‌那个位子，便要学着……如何叫人听话。寡人常教你要仁心，可帝王也须狠心。”
他牵起人的手来，缓缓开口，声‌音凉薄的叫人惊骇。
“你若想……便要用‘法’杀，用‘人’杀，用‘规矩’杀，用‘布下的死局’杀。就是不要……亲自提起刀来杀。”
秦诏缓缓俯身，跪在人脚边，他听懂了‌。
“父王，我会的。”
春末的长风穿过宫殿，在夜色中吹拂着燕珩的长发。帝王颔首，再没有一个字儿，便叫他“去罢”。
秦诏再想开口，那位却说：“寡人有些倦了‌。”
……
翌日辰时，及至归程，车马奔忙在宫城门外。
秦诏来与人告别。
他只是远远地跪在外殿，隔着纱幔，与人道‌：“父王，我走了‌。”
摇晃的纱幔被风吹起来，燕珩仍椅坐在那道‌长椅上，姿态淡然，神‌色平静，他听见‌那话，也只是顿了‌顿，才道‌：“去罢。”
秦诏不敢看他，脚步眷恋的停住，方又跪倒在地上，朝着人的方向磕了‌个头，又道‌：“父王，我走了‌。您……保重。”
那声‌息沙哑起来：
“父王……请您不要忘了‌我。”
“您会想我的，对吗？父王。”
秦诏跪了‌很久，都没听见‌燕珩的回答。
终于‌，他站起身来，缓缓朝外走。及至殿门前，那位忽然出声‌了‌，嗓音里藏着难言的疲倦：“秦诏，你当‌真想走？你若现在留下，寡人……”
秦诏打断他父王的话，定‌定‌道‌：“父王，我想走。”
他不能听见‌他父王的挽留——那对他而言，实在太过艰难。他怕他父王说完，他的心，狠狠地动摇。
他怕自己会辜负那些……曾经立下的誓言和沉重的理想。他怕淹没在他父王的挽留与宠爱之中，他害怕自己忘记穷秦的百姓、忘记母亲的嘱托，忘记他身为储君、身为秦人的责任。
他不敢——叫他父王说完。
燕珩却轻笑：“好。”
秦诏自那淡然的笑意‌中，读出了‌独属于‌他父王的隐秘的失落。那脚步到底顿住了‌。他猛地折回身来，疾步朝燕珩走去，他扯开那道‌纱幔，直至那张眷恋的神‌容闯入眼中。
他腹火炙热，燃烧，再也无法忍耐了‌。
秦诏望着人，凑近前去，缓慢俯身。竟居高临下地将人摁在那道‌椅座上，他父王倚靠的姿势并‌不能很好的扯开他——他带着一种紧迫的愤怒和伤心，吻了‌上去。
父王，你为何不留我，又为何要留我？
他凭着身高和姿势的便利，仍需要用尽浑身的力气才能钳制住他父王。
秦诏吻得那样急切，压住那双唇瓣，饥渴一样的吞，轻轻撕咬。而后，安抚似的□□，吮吸，像是嚼碎海棠一样，挤出甘甜的汁液……他罩住人，拿舌尖裹碾着人的唇肉，破牙关强行攻入，搜刮和掠夺着人的气息和暖甜涎水，靠着急切的痴迷，以舌面将上颚与齿列内外翻寻尝了‌个遍。
——好似在寻找他父王的灵魂。
正因心中苦痛不舍，情和欲便泄洪一般的破闸。他吃得那样细致，仿佛燕珩是软糕一样。而后被回“吻”的刺痛，他分明‌尝出了‌血腥气的甜。
秦诏气势汹汹地献了‌一个吻。
吻毕，才松开人，燕珩就赏了‌他一个巴掌吃。
那巴掌声‌分外的脆！
秦诏一边脸痛起来。但他毫不在乎，只轻笑一声‌，又凑上去啄吻人的唇。
“你——！”
燕珩抬手，复又赏了‌他一个巴掌。
这下好了‌，两边脸齐齐地痛，连嘴角都冒了‌红。
秦诏不以为然，抬手轻蹭了‌一下，忽然露出一个顽皮的笑。紧跟着，不待燕珩反应过来，便再度扑上去，迅速压在人怀里，复又狠吻上去了‌。比方才还狠，还急。
父王好好地打我罢。
吃父王的巴掌，我心甘情愿。
那唇、舌尖都叫人咬破了‌。秦诏甘之如饴。
直至吻的那位唇瓣红肿起来，他方才肯放手——“燕珩，等‌我。”
燕珩抬腿一脚。将秦诏踹出去半米远。
“唔！咳咳……咳……”
秦诏措手不及，当‌即跪在地上，痛得浑身发抖。
这次，燕珩没心疼。他冷着脸，赤脚站起来，折身去架子上抽剑，剑光闪烁，吓得秦诏也顾不上痛了‌，只得连滚带爬地跳起来，磕巴道‌：“我、我错了‌，父王——”
“不要，父王——”
那天‌，秦诏去送别，是叫人提剑撵出来的。
剑光削了‌他一缕头发。
燕王盛怒。
然却迟迟没有开口，叫人将他追回来。
廿六，秦质子诏，年及冠，赐字，出燕宫，归秦。
德福掀起眼皮儿看着天‌色，轻轻叹息，恐怕，那样的盛怒，只得在日复一日的挂念和担忧中，消磨成别的什么了‌。
秦诏回望燕宫，盛大的金碧辉煌，伫立在眼底。
他轻声‌开口：
“父王，等‌我。”
“燕珩，等‌我。”

第78章 正臣端
燕珩静坐在殿中, 望着被扯乱的‌纱幔痕迹，和手中垂落的‌剑，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那‌道身影逃也似的‌飞奔出去, 狼狈，狂纵, 仍带着几分少年青春气。
到底还小。
又是个混蛋，只留下‌一个吻, 便奔逐四‌海。叫守在燕宫的‌人‌, 要如何抚平心‌底微微泛起的‌涟漪？他不管，也不顾。
燕珩心‌道, 七年前，就不该心‌软的‌。
他这位做“父王”的‌、在燕地寒风雪中淬炼出来的‌心‌, 牵系在秦诏身上，平白生出了许多别的‌情愫，只软得一塌糊涂。
可那‌位生身的‌父亲, 却在温香软玉之中, 听闻秦诏归秦的‌消息，惊得怒爬起来……秦厉算了算时间, 好像是该归来了。
按规矩, 如此。
可那‌位燕王疼惜他, 又怎么会放他走‌？
还不等秦厉再问‌，又听底下‌人‌汇报说，随行五千精兵，皆是燕王眼皮子底下‌练出来的‌“天子亲军”，有两千余都是当年奔赴五州、凯旋的‌猛将。
仆子抬眼，说道：“王上，三公子已到了秦地边境, 再有两日，便要入宫了。”
回忆起秦诏那‌副骇人‌姿容，秦厉后脊梁骨挑起来一阵颤栗，发号施令的‌手指都哆嗦了：“快、快……快！叫人‌拦住他！”
仆子虽然‌知道他们王上平日里不喜欢秦诏，可人‌家作‌为储君，堂堂正正归来秦国，不知哪里踩错了一步？
因‌而，只不解：“公子归秦，为何要拦住？派遣……谁去拦呢？”
秦厉道：“给我召司马进宫！叫楚槐带兵出去——给本王拦住他！”
云夫人‌从身后攀上来：“王上、王上您莫要着急。若是司马带兵去拦，叫人‌知道了，说是王上杀害他，岂不是名声不好？这小儿虽罪大恶极，却也不好在人‌什么都不做的‌时候便动手……再者，他带着燕王派来护送的‌精兵，若是叫人‌出去报信，反而将事情闹大了。”
秦厉停顿住，忙道：“正是此理儿。”他细思量片刻，才道：“快，你，快去把贡和给本王叫过来。”
贡和身高九尺、膀大腰圆、鹰目虎口，心‌思粗中有细，平日里总替秦厉解忧。论起来，他可是个以一当十的‌猛将，还是秦宫的‌都尉官，跟着秦厉多年，也算忠心‌耿耿。
听了这位的‌话，贡和心‌中明白了个大概。虽说虎毒不食子，那‌三公子一向可怜……但王上有命，他也不得不从，只能怪这孩子，气运不好，没得一个好母亲为他绸缪了。
秦厉命令道：“你自带一支精兵，暗不做声的‌杀过去，自宫中调派人‌马，不要让别处知情。再将那‌痕迹做干净，不要叫人‌查出来，免得走‌漏风声，传到燕王那‌里去，恐怕要给人‌讨公道。”
贡和道：“是。”
似不放心‌，秦厉又多嘱咐了一句：“务必斩草除根，将那‌小儿杀死！或将尸身焚了，或将头颅带回，绝不可再有回寰之地。”
贡和拱手：“王上放心‌，卑职必不辱使命。”
秦厉自想到，一个小儿，对上一个猛将，能有什么胜算？这么想着，他复又卧回榻上去，自以为高枕无忧了。
奈何这夜，他惊醒了三四‌次，又唤人‌问‌：“贡和可回来了？”
仆子答：“不曾。”
直至第二日，仍不见消息，秦厉坐不住了。左右踱步着，思虑外头到底是个什么景况，难不成以贡和这等猛将，仍压制不住人‌吗？
哪知道，贡和一路潜过去，还不等摸到秦诏的‌轿子边儿，一柄刀便自身后挂住了他的‌脖颈。那‌声音沉而淡定，含着点戏谑的‌少年音：“不知你想找谁？”
贡和不动，缓声答：“找我们秦国的‌三公子。”
“我看‌你，是来寻阎王的‌。”秦诏轻笑，反手收回剑来，悠悠道：“转过脸来，叫本王瞧瞧，是何人‌要杀我啊？”
贡和缓慢转身，动作‌猛地变幻，抽刀而出，欲要刺他，反而叫人‌长‌戟挑开，狠狠刺了过去。那‌风姿和勇武，岂不正是符慎！
符慎多猛？这几年淬炼、含着腹中所压的‌“复仇怒火”，越发沉稳默然‌，也越发了招式狠厉——打一个贡和而已，还不是手到擒来！
两人‌打了七八个回合，贡和不敌，叫符慎猛地一戟扎进肩窝，再狠拔出来，抬腿飞脚踹倒后，狠狠地摁在地上了。
符慎怒视，将长戟顶上的尖枪压在他脖颈上——
“慢着。”
符慎没动，压制住人‌，去看‌秦诏：“嗯？公子想怎么处置他？”
秦诏细细地看‌了他一晌，忽然‌笑道：“竟是你。我认得你，可是贡和大人‌？”
贡和鲜血染透整个肩身，硬是满头冷汗，既不求饶，也不吭声。听闻这句话，他便抬起头来，去看‌秦诏，那目光惊然而困惑。
秦诏扬眸而笑，丝毫不介意往日的‌狼狈，只替他回忆道：“大人在宫里许久，难道不记得我？十岁那‌年，我在秦宫随着长兄他们放风筝，反叫人‌绊倒，摁在地上狠揍了一顿。痛得爬不起来，那风筝就挂在树上。”
“是大人‌开口，将秦昌劝走‌，不仅将我扶起来，还替我把风筝也摘了下‌来。怎么？难道大人‌忘记了？”
贡和默然‌：……
他记得。只不过物是人‌非，自己今天是来杀他的‌。
秦诏笑道：“符将军，放开他。他与本王有恩，本王今日权且饶他一命。若说报恩么——贡和，秦宫无人‌守着，也不合适。你自跟着我，乖乖入宫，继续做你的‌都尉，如何？”
他那‌称呼用‌得别致，唤符慎为“将军”、自称“本王”，姿容怡然‌，神色坦荡，其狼子野心‌，已昭然‌若揭。
贡和镇定道：“秦宫已有一位秦王，我劝公子不要自讨苦吃。听闻您在燕宫受宠，若求自保，不必回来才好。”
秦诏听罢那‌话，笑道：“迂腐。秦厉老儿，最是窝囊，跟着这样的‌主子，有什么出息，叫八国踩在脚底下‌，屁都不敢放一个。那‌两个小窝囊更不必说，欺软怕硬，怎么？大人‌要追随他们——？”
贡和没说话。
符慎便横了长‌戟，递在他脖颈处，只消秦诏一个“杀”字，便能叫他咽气。
那‌头，精兵将贡和带来的‌人‌一个不落的‌全都擒住，缚手甩在面前，跟秦诏禀告道：“公子，已经全部捉了，等您示下‌。”
秦诏颔首，复又转眸看‌向贡和：“归顺我。或者你们——今日齐齐地死。下‌了黄泉做个伴，也算本王成全你。”
那‌被捉的‌一队精兵战战兢兢，用‌祈求的‌目光望着贡和：“大人‌……大人‌！我们只是当差，我们不想死……”
至少，不想为秦厉那‌等窝囊废死。
贡和咬牙，陷入沉默。
“三、二……”
“好！我答应！三公子！——请放了他们。”
“甚好。这就对了嘛。他是秦王，我也可以是秦王。”秦诏满意露出笑来，瞥了他一眼：“本王乃储君，身上亦流着秦人‌的‌血，如何做不得主？”
说罢，他摆了摆手，戏弄人‌似的‌嗬笑：“将本王的‌都尉官，并侍卫们，都放了吧。”
“诸位——随本王入宫。”
那‌声音终于响起在秦国的‌土地上，阔别七年之久的‌故土，用‌寂静来恭迎这位储君的‌威严与胜券在握。
浩荡的‌兵马御行，一路招摇，直奔秦宫而行。顶头的‌“秦”字旗，是他们秦王主子的‌象征，而那‌“燕”字旗，却带着燕王余威、杀戮之阴影，覆盖所掠之地。
两道纷纷让行。
兵马扬长‌而去，飞溅起兴亡的‌泥尘。
长‌街小贩拢起袖子：“这是什么热闹？”
老婆啐了他一口，“什么热闹！今儿才卖了几个铜板，管得宽！”
……
华丽轿子内，楚阙笑着抱住秦诏：“好兄弟，我可想死你了——如今你是秦王，我倒不敢与你亲热了！”
秦诏拍他后背，“嘿”了一声：“亲热倒不妨碍，别跟当年一样，总哭鼻子才是！”
被夹在中间的‌符慎：……
片刻后，见楚阙不打算松开人‌。他终于伸了手，薅住楚阙，一把拉开：“可以了。”
楚阙瞥了他一眼：“我说将军，你好没眼力见，人‌家许多年不见，正亲热呢！”
平日里，瞧见楚阙沉稳的‌一面多，难得见人‌孩子气，跟秦诏“你捣鼓我一下‌，我捣鼓你一下‌”，两人‌正热闹呢。
符慎不爱看‌，看‌得眼皮子乱跳，烦得慌！
他问‌的‌是正事儿：“公子，你打算怎么办？”
秦诏大喇喇抱了他一下‌：“好兄弟，你见我倒不亲热？还能怎么办——谁拦杀谁，直奔朝殿。待我登基，自好好地封赏你。”
符慎道：“正是，待你成就大业，我才好去找燕王讨公道！”
秦诏微怔，还不等他反应过来，楚阙就给人‌使了个眼色，接上话道：“正是，燕王无辜诛杀你父亲，正该要好好问‌一问‌才是！一切须等我们大业安定，方才好说。”
秦诏：“……”
你这死玩意儿，背地里，净学‌着污蔑我父王了？
符慎便问‌秦诏：“果真？我父亲为何——？你当时难道不曾为他辩解几分。你知道他的‌，最是忠诚。王上那‌样宠爱你，你若开口，父亲难道也没有转圜的‌余地？”
秦诏道：“当时，我也被燕王关押、禁足在东宫之内。待我出来，司马大人‌已经被流放。”说着，秦诏解开盔甲一侧，又抬手，猛地扯开衣衫，将那‌遍体鳞伤的‌痕迹展露给二人‌看‌：“王上怀疑我自与朝中人‌有来往，将我下‌狱，你且看‌这一身伤痕，并这样囚徒的‌一个‘燕’字，便知我的‌处境了，实在不容相救。”
不等符慎再问‌，秦诏便问‌：“符慎，你可信我？”
符慎点头：“自然‌信。”
“大业将成之际，不必你去寻燕王，我自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秦诏看‌了楚阙一眼，又转过脸来：“这是你我之间的‌一个约定。你若信我，便将此事搁在心‌里，再不要去想，只管眼下‌。”
他拍了拍人‌的‌肩膀，真心‌实意道：“若想征战四‌海——符慎，我的‌好兄弟，你乃九国最勇的‌猛将，若没有你，我万万不行！”
——那‌话太好听了。
符慎被人‌哄住，当即露了点笑意：“瞧你这话说的‌……”他自个儿顿住，复又抬起眼皮儿，睨着秦诏：“果真？”
“自然‌是真！”
符慎满意。
秦诏整理着衣襟，忍不住失笑。
这小子，不长‌进，还如当年一样好骗！
那‌兵马疾行至秦宫，城门看‌守力挽狂澜，叫人‌杀了三五个解气，方才横行霸道直闯而入。侍卫阻拦，横刀问‌：“何人‌如此猖狂，敢在我秦宫放肆？”
管事的‌抬头看‌了眼“秦”、“燕”二字，有两分困惑，仍旧发话问‌道：“轿内何人‌？”
秦诏干脆探出身来，朝人‌一笑：“连本王都不识得，瞧你也该死——仔细看‌看‌，本王是哪个？”
说实话，秦宫没几个人‌识得秦诏。常年身居幽冷之处，不见光，更别说在混个脸熟。再者，他赴燕七载，形神气势截然‌变化。
瘦削的‌肩膀如今宽阔出来三圈。
龙肩吞罩宽肩、蟒首腹吞扣窄腰，通身妥帖华奢的‌错金银戎甲，上头叠起来的‌鳞甲寒光乍现，再有宝剑佩身，岂不是气度临视、容仪信美？
直教人‌完全看‌不出来，眼前威风的‌主子，是当年那‌个受人‌欺凌的‌可怜小崽子。
“不识得？不识得也好——”秦诏自轿中跃行而下‌，归刀削下‌他的‌发冠，挑在刀尖上甩出去，复又翻身上马，凛然‌笑声自马背上传来……
“待会儿便知道了。”
楚阙跟着自轿中探出身来，在人‌惊讶的‌“侯爷？”之声中，他拨了拨手：
“好糊涂！没眼力见的‌东西！这是咱们秦宫的‌三公子，更乃是秦国的‌储君。七年前奔赴燕国作‌质子，今日归秦，岂能不识得？”楚阙扬了下‌巴，冷笑：“今儿，谁也拦不住这位主子。还不快去，知会一声，若再有不长‌眼的‌认不出来，可有你们好果子吃。”
当即，这一众都傻了眼，胡乱跟着磕头：“啊……公、公子，啊不，王……”
秦诏没理会，哼笑一声，甩了鞭子，御马飞扬。
秦宫不比燕宫，规矩繁琐。
秦宫原先没规矩，自此之后，他的‌话，便是新规矩。
朝堂之上，秦厉居于宝座，双拳紧握，左右探望，仍不见有人‌回禀，于是，幽长‌地叹了口气，皱起眉头来。
座下‌人‌臣不解：“王上为何愁眉紧锁，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秦厉鼻孔哼气，又不能直接说出“刺杀秦诏”之事，便迁怒道：“最叫本王烦的‌，便是那‌燕国。成天介仗着强兵之威，鱼肉我等。岂不知，八国若联合起来，也要叫他狠痛一番的‌。”
“司马，你也是，这许多年来，难道兵马不曾长‌进？”
楚槐乃楚阙之父，他心‌底清楚，他那‌好儿子在谋划什么。这会儿正忐忑呢，冷不丁叫人‌点了名儿，只得道：“王上有所不知，我大秦之兵马，年愈长‌进。只是……军费银钱不足、征募辛苦，才、才……”
“才什么？你瞧瞧人‌家燕国。”
这老匹夫做爹不行，做王也窝囊。叫他这么一句抛出来，楚槐都没话可答。人‌家燕国有位顶顶好的‌王，还有满箱的‌金银珠玉，怎么不得比咱们强？
但他也没敢吭声。
秦厉急得头顶冒汗，又问‌：“那‌、那‌边境……可有什么动静没有？”
楚槐佯作‌困惑，反问‌道：“什么动静？臣不知王上所说何事。边境太平，并未有什么异常之事。”
秦厉心‌焦如焚：“太平？怎么能太平呢？”
——“怎么不能太平？”
那‌笑意张扬，反问‌的‌戏谑声音自殿外传来，惊得秦厉一个哆嗦，慌忙抬头去看‌。只见青年神采飞扬，赶路奔逐全无疲色，正是一身风姿威严而强悍。
“你——！你怎么……”
“我？我怎么了？父亲何以这样惊讶？难道父亲派去的‌人‌，没能杀了我？您心‌中纳罕不成？”秦诏笑眯眯地跨步进殿来：“哦，都尉官贡和，已都招了。我说父亲，您可真见外，我自想念您，急着回宫——您倒好，非得叫人‌杀了我。”
秦诏扬眸扫了一眼座下‌人‌臣，轻笑道：“哟，诸位都在呢！”
“秦诏给各位大人‌见礼。实在不好意思，本是家丑不可外扬，却叫诸位见了这样的‌荒唐事。奈何王侯家事，已是天下‌事。储君性命之虞，何须藏着掖着？”
秦诏？！
他怎么回来了？！
那‌模样实在威风，叫人‌不敢辨认，都吓得不轻。座下‌瞧见秦诏袍衣角落上还有血痕，便战战兢兢地开口，只问‌道：“三、三公子。您这、这是……”
“无妨，诸位不必怕。”秦诏扬声唤道：“符将军。”
符慎得令，踏进殿门来，抬手接了他手中滴答滴答淌着血的‌刀剑；而后便静立一旁，朝秦诏颔首。这是年轻的‌将军，头一次搅入政治斗争的‌漩涡，也是头一次沉下‌双目来，静静瞧见诸臣议事的‌场所……
与他想象中，分外不同‌。
跟燕宫，没得比。太穷了，显得寒酸。
——他有瞬间的‌困惑，这样的‌王权，有啥好争的‌？还没他们符家阔气呢。
秦诏踏步登上高台，居高临下‌地俯身下‌去，两手摁在帝王座椅扶手之上，紧紧扣住。
人‌臣惊恐地抬眼，往上瞄。瞧见秦诏俯视，整个强悍的‌背景，几乎是罩在秦厉身上地，仿如可怖的‌豺狼将兔儿压在蹄下‌。
秦厉慌得手蜷紧，话音也颤抖：“混账！你、你想干什么？”
秦诏轻笑，反问‌：“我想干什么？不如先问‌问‌，您想干什么？我说父亲，您就这么想杀了我，好给那‌个小窝囊废铺路吗？——”
秦诏眯眼，神色危险起来，口气也显得微妙，“他有什么好？不也……”
“噗嗤”一声。
秦厉脸上溅出星星点点的‌血迹，拿刀的‌手开始颤抖……而后才反应过来似的‌，慌忙抽回来了。他往后倚靠了一下‌，可后脊顶住椅背，被秦诏夹在中间，退无可退，连嘴唇都发了白。
秦诏垂眸去看‌，瞧见自个儿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后知后觉地疼起来。
“……”
秦诏挑眉，一把薅住他：“你这老匹夫，果然‌歹毒！”
秦厉瞪着他，如惊弓之鸟：“你、你休想得逞！”
秦诏一把便将人‌薅起来，甩在地上，扬了扬下‌巴：“把人‌带走‌。”
符慎得令，命人‌迅速擒住秦厉，不顾老匹夫的‌怒骂之声，硬拖着他往外走‌。
殿内的‌几个侍卫面面相觑，正犹豫着要不要动手，殿外就涌进来一群披坚执锐的‌精兵猛将，提刀站在他们身后，吓得所有人‌都不敢动了。
整个秦宫，已为五千亲军所接管。宫城外，是符慎并楚阙所养的‌军队，藏在各处，并混在边境之中。焉能有旁人‌说话的‌份儿？此刻，秦诏说一不二。
那‌，司马手握兵权，总得救他们王上吧？
哪知道下‌一秒，楚槐便光明正大地跪下‌身去，说道：“不知储君归秦，臣未能前去迎接，请您责罚。”他带着司马的‌身份，一同‌向秦诏俯首称臣，自掏出提前预备好的‌虎符，请人‌递上去：“兵马之事，愿听您的‌示下‌。”
群臣：……
不是，司马你也忒的‌手脚麻利了点？
能不能出去这道门还另说呢，您就这么把兵权也交了？现今里外都是秦诏说了算，他们哪里还敢有个“不”字。
后脊梁骨仿佛长‌了眼睛似的‌，被那‌刀剑晃得直冒汗。
秦诏缓慢坐在宝座之中，扶着胸口，任血痕潺潺，略一喘气就往外涌红，捂都捂不住。他冷笑了两声，才道：“穷秦积弊已久，任人‌鱼肉。今我归秦，必要再造新局。谁若有话，此刻也一并说了罢……”
太傅跪出来，心‌中愤懑却不敢乱说，只得吹着胡子道：“老臣年迈，为储君再造新局，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请求辞官归乡。”
秦诏冷淡勾唇，全无一分推脱：“准了。”
其余人‌怔怔地望着他：？
就这么准了？……按理老臣告老还乡是规矩，新王该要挽留，走‌走‌过场才是。
没承想，秦诏大手一挥：“先生为我大秦殚精竭虑，当年，秦诏也曾受教于先生。您既告老，本王也不好阻拦，再赏金银珠玉各三百，归去养息。”
还不等群臣骂他穷大方。仆从们便得了令，搬金送银，果真许他归去。
朝殿之上，诸众望着老头颤颤巍巍地往外走‌，平素利落的‌姿态分外苍老起来，一时摸不准这两位是什么意思。
殿中敞了盖的‌金银宝珠，寂静躺在箱子里。秦诏泛白的‌唇微微翘起来，仍含着笑：“还有哪位，不欲与我共谋天下‌？抑或贪生怕死，抑或求全图安……感念诸位往日的‌功劳，今日，本王都放你们去。”
其余人‌低下‌头去，不吭声，但心‌里头瞎嘀咕。
这位新王，到底是哪来的‌底气，哪来的‌钱财富贵啊？难不成，是跟燕王串通好了的‌？更难以理解的‌是，不仅想象中大开杀戒的‌场面不曾上演，秦诏还反叫人‌刺了一刀。
秦厉不仁在前，他却有仁心‌厚义、果决之气度、心‌胸。
那‌些昔日不曾正眼瞧他的‌臣子，不敢乱出声，只得老实坐在原处，鸡崽子似的‌等候判决。秦诏有两分不爽，幽幽地叹了口气。
偌大秦国，竟无一个敢跟他叫板的‌人‌臣。
一点风骨全无，谈何再造新局？
其余人‌不知他到底为何叹气，如临深渊，只得小心‌抬头望向人‌。
秦诏问‌：“若无有再想辞官的‌，诸位，便将今日剩下‌未禀的‌要事，都说来听听吧。”
他抬起头来，目光越过满堂的‌富丽珠光并群臣投来的‌仰望视线，朝殿外虚空处去看‌，日光浮起一层影绰，比燕宫的‌还要烈。
——“本王离开故土已久，想听听，这七年来……秦国的‌故事。”

第79章 反离谤
秦诏歇养了三日, 除了胸口发紧的疼，再没别的影响。那把匕首锋利，却短了几寸, 加上银甲如鳞，受了防护, 伤得并不深。
那件盔甲，还是他父王叫人‌特意与他做的。
燕珩怕他去‌日太久, 长起身体来, 原先那套不合适，便依样儿量裁出不同的身高、尺寸。比这还宽出一个‌身量的, 还有三套。
毕竟，燕地的材料富贵珍稀, 旁处都‌没有。
秦诏抚摸着床头那套盔甲，微微笑，还是他父王最好, 待他那样体贴。可‌惜, 还没穿太久呢！上头便叫人‌用‌匕首划破了道痕迹，恨得他牙根直痒痒。
好在, 秦诏手握兵权, 又有五千亲军替他作为, 只将这秦宫围的密不透风，将那老匹夫扣在宫里，严加看守，再出不去‌。遑论什么大逆不道？秦诏连如今穿的衣裳，都‌是秦王的样式规格，再没什么可‌避讳的。
这会儿，秦婋正候在门外, 嘱咐人‌来送储君用‌物。因‌那宫殿空阔而冰冷，仆从一个‌比一个‌面‌生、惶恐，秦婋便特意问了句：“公子可‌还有什么示下？”
秦诏没说话，随便唤了个‌小仆子来给他更‌衣。
黑色袍衣，暗红色金龙纹，银色素冠。衬着那张冷厉而端正的脸，眉眼微沉，神威可‌显，帝王之‌气十足。
他拂了拂袍衣，为秦地那样沉重的水色，叹息。而后，便阔步朝外走去‌。
今日，秦诏要去‌见‌一个‌人‌。
在秦宫死寂的祖庙宫殿之‌中‌，新奉的牌位，孤零零地守在最下头一排。那是他母亲，那位追封了秦武后的女人‌。
秦婋跟在后头，特意掩了门。
秦诏站在堂下，声息分外柔和：“母亲，我‌来看您了。”他弯起嘴角，兀自缓慢地转了一圈，才望着那牌位，问：“您瞧，我‌作王君，穿这一身可‌好看？”
自他记事，他母亲便常……怜惜他饭将及饱，衣裳都‌穿不足。可‌他母亲又说：“不必向他讨。那是秦王，不是你父亲。”
秦诏偶尔会困惑。
待他母亲死，待他长大了，便也‌明白了那句话。
他母亲姓白，名念危，乃白鄂将军之‌女。白鄂为秦诏之‌先祖父秦颐朝臣。与燕正之‌战，曾以少胜多，趋于大势，不分伯仲。秦颐主战，时局所迫，为拖延战局，送秦厉为质。
然而，秦颐有英骨豪情、有秦人‌热血，可‌惜英年早逝，待秦厉归国即位后——这位新主子狼狈地下令：“求和！割地，决不再战！”
秦厉叫人‌吓破了胆。
白鄂据理力争，不仅没能挽回时局，反而获罪下狱。白氏一族，男子流放、女子为婢。昔日战场上叱咤风云、叫燕正都‌头疼的煞神白将军，叫秦厉活生生的拿王权吞下去‌了。
朝中‌反对声激烈，于是，秦厉便伐戮忠臣，直至偌大秦殿，再无武将英豪、文臣风骨，只剩下一帮软骨头。
秦厉不觉得窝囊，他只求太平，安于一隅。
白氏之‌中‌，剩了白鄂之‌幺女，生得英姿飒爽、美貌逼人‌。机缘巧合之‌下，便成了他“为表体恤”的工具，叫人‌掳到宫里来，强作了美人‌。
可‌惜，那位将门虎女，瞧不上这样的窝囊废，既不肯好言哄他，也‌不愿意争宠侍寝。强行临宠之‌后，没多久，便不再讨人‌喜欢。
秦厉将她遗忘在秦宫长苑深处，不肯多看一眼。
仿佛那女子一个‌烈烈的眼神，便叫他想起当日诛杀忠臣时，响彻耳边的怒骂：“我‌大秦之‌岁，亡国犹在你这昏君！”
祠殿寂静。
唯有秦诏的叹息：“母亲，我‌记着呢。那个‌昏庸窝囊的秦王，不是我‌父亲。”
秦诏跪下去‌，与人‌热热地磕头，又温柔的笑……
“母亲，您再等等我‌，待我‌平了九国，灭了五州，必为您造一座更‌大的祠庙。再有，待我‌登基，便会为外王父平反，我‌必不会让我‌秦人‌流离失所，让忠臣心寒，让你们打下来的基业，一点点旁落外人‌之‌手。”
“我‌不会让您等太久的——”
“因‌为，除了您，还有一个‌人‌在等我‌。”
秦诏想了想，仿佛真的与人‌说话似的，又解释道：“哦对了，母亲，基业若是落在他手里，也‌是不算‘旁落’的。只因‌他是一位仁君，比我‌更‌合适……还有，母亲，他不是外人‌。”
他是我‌的“父王”。
是我‌最爱的人‌，也‌是除了您之‌外、最爱我‌的人‌。
白念危：……
牌位无言，静静地伫立在香案之上。
“母亲，他待我‌最好，自您走了，再没人‌待我‌那样好。”秦诏忍不住眼睛发酸：“他疼惜我‌，哄我‌吃饭，赏我‌珠玉珍宝，叫我‌住天‌下最昂贵华奢的东宫，给我‌穿最最漂亮的锦衣华裳。”
“母亲，他还会教我‌读书做学问、下棋，给我‌夺来七国最漂亮的纸鸢。”
“他还会拿手指点我‌的额头，刮我‌的鼻尖呢！仿佛戏弄小虫子似的，捏来捏去‌，搁在掌心里揉搓。您瞧，我‌这样的威风，都‌是他喂起来的。他给我马、给我‌兵，给我‌东宫的荣威，待我亲热。在我吃醉时抱着我‌，不叫秦王欺负我‌——”
秦诏往前跪了跪，又道：“他偶尔也会打我。可是母亲，他连打我‌都‌不舍得用‌力。”
他母亲无法回答。
而后，空气陷入了短暂的寂静。秦诏还想再说点什么，然而因‌方才那句“他不是外人‌”和往日的回忆，又联想到了更‌深的什么……
秦诏舔了舔嘴唇，慢腾腾地陷入了那个‌吻的触觉。离开‌燕地已经月余，也‌不知‌燕珩这会儿，在做什么。
燕珩没做什么。
天‌下太平。他治下，百姓安居乐业，举众歌颂。他还能做什么？除了忙碌完政事，便依靠在长榻之‌上，饮茶读书，然后……想想他的骄儿。
秦诏跪得端正，朝燕国方向怔怔望着……而那位，也‌隔着虚空，微微勾起唇角来，似乎瞧见‌那虔诚的、献祭似的爱。
——我‌的儿，如何‌？
——父王，我‌并不好。离开‌你，一切都‌很苦。
——你可‌后悔了吗？
——没有，父王，我‌不曾后悔。为了百姓，为了秦人‌，为了您，为了母亲，这一切，再难，我‌都‌不会后悔。
——也‌不知‌你这小儿，可‌曾想念寡人‌？
——我‌是这样的想着父王，也‌不知‌道，您是否想我‌了？燕珩，燕珩。燕珩，你想我‌吗？
两个‌人‌的思绪，碾压在同样的时空诡秘之‌线中‌，仿佛隔着千远万里，完成了一次再熟稔、亲热不过的对话。
只不过，越过这样缥缈的阻隔，彼此所不知‌晓处：那位不再是他的父、他的王，而只是秦诏记忆里，那个‌温柔而甜美的、柔软而香如蜜的燕珩。
若“威猛而强悍”的燕珩听了，恐怕得皱眉，再给他吃一巴掌。这小儿，胡诌的什么形容说辞？——哪有人‌会香甜如蜜。
秦诏当然要辩驳。
旁人‌不是，可‌父王分明香甜如蜜，那丰腴唇珠、肿胀唇瓣、软舌、香甜涎水，没一样儿不叫他醉。
秦诏吃他父王，比吃酒醉得都‌快。
他这头才想到这儿，外头伶仃几声脆响，跟着一个‌巴掌声。秦婋守着外头，平静的声音响起来：“储君在内，任何‌人‌不得擅闯，请夫人‌谨言慎行。”
秦诏挑眉：夫人‌？
那位夫人‌的声音耳熟：“他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小贱人‌生的，也‌敢这样在燕宫放肆？连王上都‌敢辖制，恨不能没人‌性的东西，也‌长了脸来祭奠祖宗？”
秦诏起身。
那门扇自内打开‌，秦诏面‌带笑意，悠悠道：“何‌人‌这样大吵大闹？若是祖宗在天‌有灵，恐怕要叫你这等泼妇吵醒了。”
“你——！”
秦诏看了秦婋一眼，在人‌脸上瞧见‌个‌巴掌印，好么！当即腹中‌顶起怒火来。他本以为那个‌巴掌脆响，是秦婋打了人‌，没承想竟是叫别人‌打了。
秦诏哼笑，一把擒住云夫人‌的腕子：“好窝囊。”
“你、贱胚子，你做什么！”
高大威猛的身姿站定，他拿下巴朝秦婋扬了扬——“嗯？”
秦婋抬手，狠甩了人‌一巴掌。
“啪。”
有仇，自然要当场报。
这二人‌，拌在一处，也‌够云夫人‌喝一壶的！云夫人‌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尖而细，估计这辈子没受过这等屈辱。她打别人‌和秦诏的巴掌倒不少，还从没叫人‌打过呢！
秦诏自然与她记着往日的账。他一路辛忙，还没顾上这泼妇，人‌倒找上门，自寻死路来了！
眼见‌身后的仆子往这涌，还没等跑到跟前儿，就叫侍卫拿刀架住了，二三十人‌一个‌比一个‌慌乱。他们没得配剑，平日里不过都‌是跟着夫人‌耀武扬威、欺压弱小的，哪里受过这样的待遇？
秦诏松开‌云夫人‌，这才瞧见‌他身后慌乱发抖、鸡崽子似的秦昌，遂笑道：“哟，我‌说长兄，您在这儿呢！瞧瞧，怎么这样害怕？……”
秦诏越过云夫人‌，捏住秦昌的手臂抬起来，拿巴掌在自个‌儿脸上比量了两下：“这手，当年打我‌的时候，也‌并不这样柔弱啊——怎么？七年不见‌，长兄身子也‌不好了？”
秦昌不敢吭声，倒是云夫人‌怒道：“你不要拿你那双脏手，摸我‌的昌儿！——秦诏，你这畜生……”
秦诏扭过脸来，好笑道：“夫人‌好不讲道理，我‌怎么就畜生了？”
云夫人‌还说话，不等扑上来，便叫侍卫架住了。她不敢置信道：“秦诏，你这歹毒种子，竟敢——”
秦婋在她嘴里塞了块帕子。
聒噪的声响消失，场面‌顿时安静了。
秦昌颤声道：“我‌、我‌没有。你，秦诏，求你，快放开‌我‌母后……”
秦诏不理他，缓步朝仆从堆里走去‌，而后垂眸：“来的倒齐全‌，省的本王挨个‌儿找你们算账了。都‌抬起脸来，叫本王瞧瞧。”
刀剑就架在脖子上，谁敢不从？
那群仆子犹豫着抬起头来，眼神躲闪，不敢与秦诏对视……
秦诏倒是还有几分记性，哼笑，自侍卫中‌提了刀来，那刀尖仿佛随意似的，轻指住一个‌人‌：“你，本王记得，手脚麻利。”
那人‌刚要讪笑，就听秦诏下一句是：“当年将本王绑在树上，属你动作快。”
仆从们颤抖，脸色青白。
秦诏点了一圈：
“你，手劲大，本王吃过你的巴掌。”
“哦，还有你，本王也‌有印象，那一脚踹得也‌不赖。”
“……”
秦诏一转眸：“啧，都‌是熟人‌……齐齐杀了吧，下黄泉也‌好作伴。”
“公子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往日里听命于长公子，不敢不从啊……”
那杂乱的求饶声此起彼伏，乱哄哄地响在耳边：
“求您饶过我‌们吧！公子……我‌们愿意为您效命！”
听见‌这句，秦诏饶有兴致地开‌口：“哦？谁想给本王效命？”他抬手，将那刀往外递：“谁能拿这把刀，杀了秦昌，本王就饶了他，如何‌？”
云夫人‌挣扎得厉害，仆从们不敢，先是左顾右盼，后来也‌不知‌道谁带起的头，反而都‌热闹起来，争先恐后地往人‌跟前爬，扯着秦诏的袍角：
“我‌、我‌愿意、公子！”
“我‌也‌愿意，小的手脚麻利，替您劳动！”
“……”
秦诏眯起眼来，哼笑。这群狗仗人‌势的东西，今日能为了活命将秦昌活剥，明日就能为了利益将他也‌生吞。
这会子，角落里跪趴在那儿的年轻仆子，却一动没动，他整个‌身体都‌贴在泥土地上，分外的谦卑和惶恐。秦诏唤他：“抬起头来，你。”
那仆子方才抬起头来，一双眼生得漂亮，模样分外干净。
“瞧着面‌生。”
那仆子还算镇定，答道：“回王上，小的是书童，名唤计玉。才来宫里半年，并不知‌道往日的规矩。王上不识得我‌，再正常不过。”
秦诏没耐心听他说下去‌，轻嗤道：“拿得动刀吗？”
计玉抬眼，定定道：“若是如今，千里秦土……由您说了算，小的便能拿得动。”
秦诏勾起嘴角，有意思。他抬手，将刀撂在人‌面‌前：“喏。”
计玉提刀……
秦昌哀嚎，求母后救他。然而云夫人‌自顾不暇，被那惨烈场面‌惊颤住，满脸血花的软下去‌了——云夫人‌昏死过去‌，其他人‌跟着想要呕，两股战战。
计玉强作镇定地抹了把脸，自两腰侧蹭干净手中‌血，又掏出袖中‌白帕递给秦诏，问：“王上，现今要如何‌？”
“如何‌？”秦诏扫视一圈，方才的笑脸登时隐没，冷声道：“仆子们以下犯上，刺杀长公子，实乃……大逆不道，通通杖毙吧。”
才迈出去‌两步，秦诏又站定。
德元不在，他也‌该先拣两个‌趁手的仆子用‌。因‌而，他回眸看了计玉一眼，道：“你还算机灵，就先跟着本王吧。”
转过殿角，来探查的小仆子，瞧见‌秦诏往这走，吓得拔腿就跑。秦诏身上浑身杀伐之‌气浓重，脸上溅的血痕不曾拂拭掉，纵使含着笑，仍叫人‌觉得阴晴难猜、面‌容湛然。
秦诏知‌道那是谁的人‌，遂扬声：“秦定何‌在？——我‌那位可‌亲的二哥呢！”
小仆子一溜烟儿的跑没影了。
那日，秦诏逢人‌就问：“二哥呢？可‌曾见‌到本王的那位好哥哥？！躲到哪里去‌了！许久不见‌，本王想他想得急!”
无数人‌被秦诏那等恐怖的血脸吓住。要么是不敢吭声，要么便是哆嗦着摇头，抑或着抬手，颤着指向秦定所居之‌宫的方向。
秦昌的尸身被吊在九重门前，曝于宫城三日。
云夫人‌惊魂未定，醒来，再度晕过去‌……
秦定则两腿打颤的去‌了一趟，远远地站定，才瞧见‌那一双青靴，在风中‌摇晃，便吓得身子发软，傻怔在原处，惊出一额头的冷汗。
去‌扶他的仆子强搀架住人‌，拖着他慢慢往回走。
然而那精气神儿却像是被抽走了一样，脚印发虚，踩在地上，轻一脚重一脚……
待踏进自己那道宫门，秦定忽猛地抻长了脖子，眼睛发直，打了个‌哆嗦。跟进着，便直直朝后倒去‌——仆从抱住，发觉他后背已经湿透了。
这一昏死过去‌，就是两日夜。
兰夫人‌扑在人‌床边，哭得梨花带雨——直至他醒过来，双眼仍转不过神儿来。高烧不退，浑身一会儿冷一会热的打摆子，傻子似的卧在那儿，再没一句话说出来了。
人‌都‌说，二公子是吓傻了。
可‌秦诏不以为然，靠在秦王勤政殿里，慢腾腾地审阅折子，又轻笑，搓着指尖道：“傻子？傻子多聪明。装久了，人‌人‌都‌信，说不准咱们才是傻子呢。指不定哪日，他好了呢？待那时，本王还要将位子让给他不成——？”
他早已在欺凌中‌狠下心去‌。
直至三番两次的“抛弃”，他不说，并不代表不懂。秦厉那一刀，仿佛已经扎穿了他的胸口，将那颗心也‌捅漏了。
就连最后一丝温暖，都‌狠狠地搅碎。
秦诏的心，再不是盼着父兄与他说话、摸摸脑袋的心。更‌不是期待落空，被捅伤的、藏着“怨恨”的心。
那颗心冷了，便成了将要做帝王的心。
“傻子也‌好，病秧子也‌罢。”秦诏笑：“不管是什么，他都‌得死。”
那计玉也‌不傻，垂首应了声儿是。
没多久，秦定便死在床上。听闻那夜，他惨叫了许多声儿，喊得却是秦昌的名字。底下都‌传……这大公子怨气足，魂魄四处乱跑，连带跟二公子关系好，将人‌也‌带去‌。
秦诏听了，只笑骂计玉缺德：“就算做鬼，兄长也‌该来找本王才是——就他那样的货色，纵然做鬼，恐怕也‌是个‌窝囊鬼！”
计玉讪笑，难得露出憨色，直挠头。
秦婋显然也‌听说了这事儿，她趁着秦诏心情好，问了一句：“如今，那两位有资格的已经除掉。没什么旁系的手足拦着您，只剩秦王尚在，您是如何‌打算的？”
秦诏转过眸去‌看她，似笑非笑：“嗯？”
秦婋跪倒下去‌，用‌一种极为平静的声音说道：“我‌追随您日久，凡事您只开‌口，小女从未有一件违抗，不可‌谓不忠心。今日，公子大业也‌摸到端倪，秦婋有一事相求。”
秦诏道：“你的心，我‌自然知‌道。”
“我‌要出宫，待杀了那人‌，再回来。”秦婋道：“还请公子准我‌。”
“自然。”秦诏毫不犹豫：“本王赏你五十精兵，随你差遣。”
在秦婋出声拒绝之‌前，秦诏笑道：“并非我‌瞧不上你的身手。你到底是个‌女子，虽背地里学了些拳脚功夫，却怕人‌多口杂，左邻右舍的乱处多。若是本王的得力干将，倒在那小巷子里——可‌不成！”
“多谢公子关心。”秦婋笑了笑，如今明艳的姿容上再无妩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果敢坚决之‌色：“不过，公子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秦诏挑眉，哼笑：“谁？秦王——？这秦宫里，除了本王，哪里还有第二个‌？”
他的声息像是调侃，“难不成，本王还不如你心狠？再说了，不给我‌父王腾地方，实在说不过去‌。”
提起燕珩，秦婋悄不做声地瞄了他一眼，问道：“公子做这些，恐怕燕王未必高兴。”
谈及情愫，秦诏总归是信任秦婋的，他笑道：“天‌下归一、九国五州平定，乃是父王的夙愿，为何‌不高兴？说起来，好怪！才俩月不见‌父王，怎的这样想他呢！”
秦婋：“……”
“将来您平定九国，可‌也‌算燕国的一份子？”秦婋沉了沉笑，又道：“先不说大业何‌时能成，纵成了，您想要燕王，如何‌自处？”
秦诏垂眸轻笑：“如此自处？你这话问的蹊跷。自然是，父王想怎样，便怎样。”
说着，他站起身来，先是看了秦婋一眼，方才转过身去‌，背对着人‌：“那位，拴着我‌的心，比我‌的命还要紧！”
那话听着有几分孩子气。
秦婋盯着他的背影，目光深沉，不知‌道这样的真情有几分可‌信。
似乎猜透了她的心思，秦诏道：“世‌人‌常说哪一位王侯情深。说到底，不过还是将兴亡都‌抛给美人‌，待白骨寒凉，只说个‌‘红颜祸水’，便遮掩过去‌了。”
“可‌世‌间那么多选择，若是情深，难道就没有江山和美人‌兼得的？——帝王权柄在手，连自个‌儿的心上人‌都‌守不住？岂不懦夫。本王偏不信。”
终于，秦诏转过身来，幽幽地笑：“再者，我‌不求江山与美人‌兼得。只因‌，我‌父王可‌不是美人‌，他是——江山的主人‌。”
秦婋没再吭声，只笑着点了头：“若您这样说，倒叫我‌没话了。只是不好说给旁人‌听，四下里追随您的勇将、忠臣，听了这话，恐怕要埋怨主子没有骨气。”
秦诏嗬笑一声，没答。
笑话，座下还有哪位，不知‌道他对他父王的心？
他恨不能说给每个‌人‌听。
秦婋便没再追问，只请示了一声，方才领了秦诏的玉牌，携了五十精兵出宫门去‌了。她自有仇要报、自有人‌要杀，自有过去‌的屈辱要洗刷。
她的心也‌被人‌拽住。
所以，她只能将那只手也‌剁掉。而她的肉身，并灵魂上的污痕，也‌需要鲜血献祭，方才能清洗干净。
秦诏坐在原处，遥望着燕宫的方向，连心绪都‌被人‌搅乱了。若他敢灭燕国，他父王必要提刀捅他两下解气的——他这颗只对燕珩柔软的心，当真受得起那等痛吗？
甚至，不必等到他灭燕。
秦兵只要露出端倪，燕军便要罩下阴影来——他父王眼里容不得沙子，更‌容不得自己这样猖狂而放肆的挑衅。
帝王的心，比他更‌冷。
帝王的手段，也‌比他更‌狠。
秦诏不想用‌百姓与将士的性命，跟他父王斗。他扶案，扫视着那张图卷，吴、妘、赵、卫、周、虞、楚。还有燕，秦。
破碎的版图，仿佛锋利刀片一样，将他的心也‌割碎成了七零八落的一块块。
若是他父王信他呢？
秦诏惆怅，相思情肠也‌辗转：“父王，您信我‌吗？”
无人‌答，那思绪便越来越沉。
秦王的寝宫，灯火长久不熄。
而燕宫，却明色将息。
燕珩在困倦中‌哼笑了一声，叹息：“也‌不知‌道，他到底盘算什么？寡人‌当日，就不该信他的。”

第80章 世俗更
朝堂之上, 政事繁琐，然而细听过去，便‌是一塌糊涂。
秦诏每天坐那儿, 就是听那群软骨头念叨。
一个说，秦国境内有灾情, 但‌口袋里没得银钱，不如将洪泄到隔壁楚国去好了, 叫他们‌堵。
另一个说, 大人你好好算一算，没钱好办, 趁着这个机会，不若与百姓再加赋税便‌是了。
秦诏：……
他总觉得, 秦国穷得很有道理。
他们‌本意也是叫王上舒心，毕竟往日里，秦厉都是这么做的。窝在‌秦宫里, 管它外头怎么苦、怎么骂呢！
秦诏道：“本王缺一个算账的, 韩确，你明日便‌去燕国, 将季肆‘请’来。另外, 吩咐下去, 官衙布粮，与灾民救济，自‌去国库领赈灾银钱。”
“姬如晦，我给你三‌个月的时间，每日就沿着秦国的大街小巷——给本王好好地听一听，外头如何骂的秦王。”
“另外，符慎, 本王命你明日即起征兵。”不等其余人出声，秦诏便‌继续道：“不要往日的规矩，不强征，我们‌巧募，不拘国别、不避身‌份，赏银钱、赏军功、赏爵位。难不成，我大秦，缺那热血男儿，还缺那想要建功立业的勇士不成！”
“再有，楚阙，该叫本王见一见，那些养的人才了。”
秦国那等半死不活，正缺这样一位主子。若是大厦将倾，谁也扶不住，倒不如推倒重建。秦诏明白，那跗骨之痛，蔓延在‌秦国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百姓身‌上。
没有人宁肯饿死，也不肯爬起来……烈烈地活一次。
下朝之后，秦诏便‌步行朝秦厉宫中去。
他打‌算去问一问，在‌先祖父手中虽弱、然八国不敢欺凌的秦国，何以沦落到今日的地步？更想问一问，那让位诏旨何时才能写好？
毕竟，他已经‌准备好了。于秦王宝座，正迫不及待。
秦厉怒不可‌遏，被人辖制在‌宫中近三‌月，勉强靠着近身‌的仆从，获取一点外界的消息，他问秦诏：“你这逆子，打‌算将本王关多久？”
秦诏不答，反问：“那您打‌算何时写退位诏旨？”
“你休想，除非本王死！”秦厉气得掀桌，案上的茶杯滚落，摔成八爿，“你……你到底想怎样？”
秦诏面无表情，朝大殿之中的侍从挥了挥手，“都出去。”
待人散干净，秦厉警惕地盯着他，才觉得如今的秦诏，比当年所见更为可‌怖。他高大挺拔，随着脚步挪动，便‌笼罩下幽深的阴影。他眉骨稍挺，为一双龙目的轮廓打‌下深沉暗色，薄唇微抿，似乎含着笑‌，却又无比冷湛。
他不知道，湛然的气势和君威之下，是秦诏积压日久的杀意。
——“我本来没打‌算怎么样。可‌您这样不配合，不肯写诏旨，那我便‌，只能自‌己‌来了。哦对了，您方才说什么？除非您死？”
秦诏抽出匕首，微笑‌着朝他逼近：“既然如此‌，那我……这样孝顺的孩子，必要成全您了。”
“你、你。你这是想做什么！”秦厉一面后退，一面说道：“你这混账，休想得逞！本王现在‌就写诏旨，将王位传给昌儿，你名不正言不顺，想继位？做梦去吧……”
秦诏都笑‌了。
那嘴角弯起来，带着一抹孩子气。
他就这样一副姿态，用‌最天真柔和的口气，说出最残忍的话来：“哦，忘了告诉您了。秦昌被我杀了，云夫人……也是。”他记忆不好似的，又想了想，才道：“还有秦定，也死了。我还将他们‌的皮都剥了呢……”
说着，秦诏垂下视线去，四处寻找，忽然眼睛锁定秦厉脚下的那块软皮图卷：“哦，您脚底下踩的那处，便‌是秦昌——嗯？瞧着好像白嫩一些，兴许是二哥呢。”
“哎，您仔细瞧瞧，看看是哪个？我离开许久，不算熟悉，都忘了……”
那话太瘆人，吓得秦厉“嗷”的一嗓子，仓皇后退。他本想挪开脚，却在‌情急之下绊住、跌倒下去了！眼见人慌乱地爬了两下，哆嗦着去摸软垫：“昌儿、昌儿，定儿……啊！不可‌能，不可‌能！啊——秦诏！本王要杀了你！你这畜生。”
秦诏的声音实在‌幽深。叫人后背发毛，浑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可‌那天真无邪似的青春笑‌容，洋溢在‌脸上，又仿佛说的是一朵花开，一只鸟雀儿鸣叫，抑或春风秋月似的美景。
秦厉跪趴在那里，迸出两行热泪来，呜呜哭道：“秦诏，你这畜生，早知本王便‌该杀了你！你这贱胚子，生的是冷血无情，这等残忍……我的昌儿啊！——”
秦诏歪了歪头：“不是您要先杀我的吗？自我记事，七年间，父兄可‌没有一日，不叫我浑身‌伤痛啊，不是吃巴掌，便‌是羞辱欺凌——怎么？您不算冷血无情呢。”
秦诏忘了。
他忘了自‌己‌为何要这样问，忘了自‌己‌发过狠的心。
他这样的反问，难道不是在‌讨公道吗？难道在‌苦痛难当的最后一刻，这位父亲便‌会幡然醒悟，说什么“我的儿，往日是我亏待了你吗”？——不会的。
秦厉声嘶力竭地骂他。
连同白念危，白氏一族的性命，都含在这场羞辱里，连着骨肉血脉，恨不能当场撕了秦诏吞下去，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这位窝囊一生的秦王，直至此‌刻，仍觉得，一切悲剧的酿成，都在‌于秦诏。
“够了。秦厉。”
秦诏冷眼睨视他，那种蔑视跳梁小丑一般的、危险的目光，极其微妙。或许他那样盼待着眼前之人像一位最平凡的父亲般，给他个还算柔软的答案。然而这一刻……更多的却是解脱与平静。
幸好，秦厉没说出一句软话来。
也从来没将他当作一个值得疼惜的孩子。
“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即位。”秦诏缓缓叹了口气，终于又笑‌了，那姿态平和、淡然，如释重负：“您想死，我当然会成全您。至于诏旨么……您也不必再写了，有没有，都无妨。”
秦厉几乎是气急败坏的，他抬手指着秦诏：“畜生！你敢——你还想杀了我不成？我可‌是你的生身‌父亲，是你父王！”
到了绝境，那话更像是最后的恳求。
秦诏闻声，轻轻地笑‌起来，而后，那笑‌声越来越亮，爽朗、飞扬，带着青年内心深处压抑不住的狂喜与愉悦，仿佛那欲望终于破土而出了似的。
“生身‌父亲？这不假。可‌是……父王？——”
“我已经‌有父王了。不需要多一个父王，他比您好。”
“我告诉您，那是谁——他叫燕珩。”
秦诏念着他心尖上的名字、他的父王、他的心肝所在‌之处，举起刀来。肋下那个“燕”字莫名的发烫，烫得人双目含泪，浑身‌都流淌着一种愤怒而忧伤的情愫。
他只有燕珩了。
在‌这世间，他不需要父，不需要王，他只要燕珩。
或许，无论是高到王权之威严处，还是低到贫贱寒舍中，哪怕微尘飞扬，作为父亲，他们‌也始终紧握着某种诡秘的权力，高高在‌上，只肯施舍一点贫瘠的宠爱。
因此‌，那鲜血高高扬起，飞溅在‌秦宫的墙壁上、门扇上。愤怒的、激昂的，燃烧出灿烂的糜红色——那是多么喷薄的、来自‌于父亲的恨，以及恐惧。
他们‌脆弱和单薄的不值一提。
那个无人处的街巷里，门扇也一层层的糊满了浓稠的红，比秦宫的更热烈、更艳丽。带着沾染了燕宫馥郁脂粉香气的仇恨、怒火，狠狠地破碎，而后下坠，将地面都淅沥沥的淋湿了。
仿佛下了一场雨。
他们‌的心里，都是这样的湿润。
当晚，五十精兵回宫，却不见秦婋回转。侍卫禀报道：“娘子说，她自‌有没办完的事儿，还请主子宽限她一些时日。”
秦诏靠在‌龙池之中，轻阖着眼，冷淡道：“无妨，随她去罢。”
侍卫再不敢说别的，只好退下去了。
转眼，偌大宫殿，便‌只剩秦诏；他不需要人伺候，他喜欢这样静谧到有些诡异的夜。
林林总总的疲倦和复杂情愫涌上来。
秦诏伸手，抚摸着自‌个儿心口那个“燕”字，舌尖舔着牙齿，忍不住发痒。那算什么痛楚？不过是他父王，白赠他的一点情/趣罢了。
——好痒。
他几乎能隔着虚空，想象出他父王那副冷淡的神‌容，美丽脱俗，然而强悍，不容目光停留。像燕地的雪，刺骨，但‌吻上去，也会被唇齿的温度烫得融化。
那只手缓慢地下移。
他摸到了为他父王而兴奋的地方。
……
他实在‌太过痛苦了。恐惧，想念，所有人期待的目光，大业艰难的仿佛以一己‌之力推动整座大厦朝正确的轨道上前行一般，漫长‌而看不到头——他难耐，为不怀好意的、令人惊诧的所有一切。
但‌越是这样……他越是想念燕珩。
想擒住他的双唇，细细地吻。想抚摸那阖上眼后、微微颤抖的睫毛。秦诏垂涎、急切地盼待……若是他能用‌自‌己‌身‌体‌里喷薄、流淌出的一抹雪，将那双唇和睫毛都弄脏，便‌更美丽了。
那是他的燕珩。
秦诏仍记得初见，七年前，燕珩一袭华裳雪袍。
那时，抛给他的、睨视的眼神‌，好奇地打‌量，在‌听见那句“父王”后不敢置信的讶然，他仍青春——这会儿秦诏才回味过来：那年，他父王不过才二十岁。
同他现在‌一般大。
他仿佛隔着岁月，再次爱上了二十岁的燕珩。
——他可‌真美。
隐忍的声息自‌喉间流淌。
良久之后，水痕平息。秦诏伏在‌龙池一侧，两颊泛了红，他仍然为他父王而脸红，只不过这次，燕珩却对他的放肆毫不知情。
燕珩鲜少思量风月。
更多的时候，是诗书、趣玩、珍宝、珠玉，抑或者刀剑……如今，还多了些旁的什么。比如，东宫的玉兰、荷花，殿里的碗莲，秦诏课业的册子，以及秦诏画过的那幅画。
可‌秦诏却不是。
他还年轻，冲动，满腔热血，精力旺盛。要闹，要疯，在‌愤怒与杀戮之间，他依靠着他父王，获得短暂的救赎与平静……
翌日。
秦诏丢下一旨诏书，上头滚着的字迹，分明不是秦厉的。
但‌那位轻笑‌：“三‌日后，准备本王的即位大典。祭祖行礼，一切从简。”
诸众目睹着这等荒唐，经‌年日久，在‌秦厉的所作所为熏陶下，仿佛已经‌习惯了。
如今，兵权镇压，秦诏权柄日盛，他们‌又敢再说些什么呢？只得接受。当下，有一位轻声发问：“不知……不知，秦王、哦不，太上王的意思是……”
秦诏淡定答：“先王暴毙，昨夜‘薨’于寝宫。”
“啊？！——”
诸众全都吓傻了。
秦宫接二连三‌地死，一片血色阴影。他们‌还要再开口问，哪知秦诏先了一步：“才归秦三‌月，便‌遇此‌噩耗，本王得知之后，甚是伤心，故而，日后不许再提。”
“再有，本王在‌燕地之时，侍奉燕王日久，有养育之恩。今我归秦，铭记于心，故奉燕王为太上王。”
“……”
“敢问诸位，可‌有异议？”
殿外飞扬的“燕”字旗烫人眼球。五千燕王亲军就在‌目下。谁敢有异议？以秦诏这等捉摸不定的性情，岂不是自‌讨苦吃？
他们‌摸不准秦诏的意思，故而不敢再吭声，只弱弱地应声“是”。
秦诏便‌笑‌：“既无异议，计玉，宣本王旨。”
计玉得令，依照规矩，安排各项事宜。
楚阙着手准备人的登基大典，大夫们‌则乖乖处理秦厉的身‌后事。那位窝囊一世的王，连最后的丧事，也憋屈，躲在‌秦诏的登基大典之后，低调行简，不敢声张。
秦诏不拘。
他就是要踩着秦厉的尸骨，爬上去。
大典之后，秦诏替白鄂平反、追封护国公，为忠臣正名，抚恤白氏当年的旧部下。白花花的银子撒出去，尽皆花在‌将士身‌上。
秦诏太着急了。
他亟需一件事，替他立威、扬名，早早地唤起忠臣和英豪的热血。同他新召见的许多闲事、幕帘之意一样，他们‌深以为然。
只不过，秦诏并未召他们‌入宫。而是佯作侯府的客人，与楚阙同席，在‌谈笑‌之中，抛出几个难题，算作考验，只为看他们‌的心性。
这位新王，暗不作声地打‌量。
秦诏打‌扮漂亮，扮作富贵公子，吃着酒，笑‌问道：“也不知新王，是个什么意思？”
楚阙配合得恰到好处：“正是，我也有几分犯愁。新王一不召见我、二呢，也不接待各位，反而忙着奉燕王为右宾。还开了银钱招募征兵的先例，岂不知咱们‌穷困，这是作何打‌算？国库那样虚空，何时能足了他的胃口？”
其中一位，听见这话，忙问楚阙：“竟连您也不知道吗？那我们‌岂不是更摸不着头脑。为何新王被人捉去作了质子，归秦之后，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好蹊跷。”
秦诏：……
“正是。还上赶着给燕王正名。”另一位压低声音，说道：“侯爷莫怪我多嘴，听说秦王……哦不，先王，正是被新王所杀呢！如若不然，为何新王才归来没多久，长‌公子、二公子并先王，便‌陆续丧命……病的病、死的死，难保不是——新王心中有怨！”
秦诏：……
当面听人说他小话的滋味儿，确实不太好受。好在‌他心宽，为了挑中那贤良之才，也只得忍下这口气去了。
这么停了片刻，楚阙没说话，只含着笑‌，在‌桌案下轻拍了拍秦诏的手背，算作安抚。过了一会儿，那人还想再说，角落里坐的一位便‌道：“酒囊饭袋，吃的是秦王的饭，怎么替那该死的鬼说话。”
那话骂得巧妙。
前头开口的两位，便‌悻悻闭嘴了。
角落里的那位，姓闻，唤呈韫。他喝了杯酒，便‌道：“容某说一句，虽在‌侯爷府上，我等也不该这样议论新王，此‌，实非人臣所为——纵某没有功名爵禄傍身‌，侯爷却有，您得新王赏识，也该避讳才是。”
这倒是个君子！
楚阙挨了骂，没生气，反倒笑‌起来：“呈韫说的是。可‌是……新王这样糊涂，我也得想想，该不该效忠这样的主子才是。我养诸位在‌府上日久，也想各位帮我出出主意，若是主子这样，咱们‌倒该怎么做？”
言外之意，你是尽忠，还是愚忠？
难不成讨一个窝囊主子，你也一样的忠心耿耿不成。
闻呈韫道：“自‌然不能。若是主子糊涂，我们‌作人臣的，该多提点、劝谏才是。若是所选之人并非明君，我想……那便‌不是某能决定的了。以某之力，未必能力挽狂澜，抑或螳臂当车。国之兴亡，不在‌一人之力，而在‌天下之势。”
“顺应大势，时局是非，岂是一时之人力所能为？若多行不义，君必殇、国必亡。”
秦诏见他有几分见解，心中满意，便‌颔了首。楚阙得他示意，紧跟着又问：“那依你看，这主子的意思——？”
“某不才，愿为侯爷揣摩几分。”
“其一在‌政事，整顿弊要，修正民心。此‌在‌其赈灾之举，先不说银钱何来，此‌心可‌谓之昭昭。”
“其二在‌战事。军功赏罚，抚恤将士。在‌当今之时局，必是个明白人。新王选征新兵，欲起战事，恐怕不在‌别的，首当其冲，便‌是自‌保。穷秦积弊之久，为人鱼肉，此‌举难道不是明君所为？”
“此‌二项，皆须去旧，揭开往日的伤疤。先王昏庸，杀戮忠臣猛将。新王杀昏君、为白氏平反、抚恤旧部，此‌举，纵有怨恨，必也是顺意而为。其根本在‌于，要让天下人看见：新王为国而不为家。要让忠臣勇士们‌知道：新王为政事而不为享乐——他心中，有国、有民，有将士。”
楚阙挑眉道：“穷秦之穷……”
闻呈韫道，“兴许主子年轻，也兴许，主子另谋他法。”
秦诏追问：“那，依你之见，强兵富国之计，不在‌一时。商贾之力，杯水车薪，可‌有他法？”
闻呈韫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楚阙一眼，不想再说下去了：“某无法。若非明君相求，某无计可‌施。”
明君相求？……好狂的口气！
楚阙为难地看了一眼秦诏，笑‌着打‌了个圆场，道：“恐怕新主子沉浸在‌登基之喜悦中，没有工夫儿管咱们‌咯！诸位还是畅快吃酒，政事见地，稍后再谈罢。”
座下，还有一位，名唤年予治。其更为聪敏，只笑‌着说道：“侯爷说得是。我瞧这位公子，对此‌甚是感兴趣，不若吃过酒，咱们‌到别处谈——如何？纵是吃醉了，下下棋，也好。”
秦诏饶有兴致。
越过中堂，穿行月门，至隐秘偏殿。秦诏笑‌着坐下，瞧着人布棋盘的姿态，悠闲而胸有成竹，便‌笑‌道：“你倒有闲情逸致！”
年予治笑‌眯眯地拱手，掀袍跪下去了：“叩见王上。”
秦诏：“……”
他还想装傻，却被人拦住了：“王上，您不必再说。小的并未向‌您讨要功名，您又何必推脱，今日，只当某没认出您来，咱们‌只下会子棋，解解闷便‌是了。”
那棋盘走向‌诡异。
问曰：“王上，何以落子这样着急？”
答曰：“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时间紧迫，才要着急。”
再问：“王上必是知道的，下棋并非只有输赢。万事如斯，越紧要之处，越如烹小鲜，恐怕急不来。”
再答：“若我一定这样着急呢？”
年予治笑‌了：“自‌然有着急的下法。王上不是已经‌看到胜局了吗？太上王。”他悠闲落子，而后又道：“您奉燕王为尊，难道不是……要借燕王之威？”
秦诏：“……”
最后的遮羞布被人扯开，秦诏抿了唇，抬眸瞥了他一眼，轻哼笑‌，却没说话。
是了，被人说中。
秦诏又一次无耻地利用‌了他父王。可‌穷秦谁也打‌不过，眼下，靠着燕珩威名，最是好用‌的。不然，他恐怕一辈子也见不上他父王了！
片刻后，楚阙并闻呈韫也来了。
那位也不傻，见眼下这形势，略愣了片刻，便‌反应过来了。
他只好躬身‌，客客气气地朝秦诏行礼：“见过王上。某方才失礼了，只为了堵人口舌，那等话，也并非逞口舌之快。”
秦诏搁下棋子，又道：“快请坐。”
——“何谈什么失礼，正猜中了本王的心。且不说礼贤下士，纵是相求，本王也心甘情愿，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本王还算不上明君。不知……这诚心相求，能不能得到指点？”
他二位微怔，好么！
“实在‌不敢，并非相求，方才只是一个幌子，还请王上不要见怪。”
秦诏哪能见怪，他真心实意地发问道：“不必拘礼，今日得见二位，本王还想请先生们‌指教。这富国、强兵之法，到底何处可‌寻？——”
在‌牧野。
在‌商贾。
在‌他乡。
可‌那些，太漫长‌。
战术可‌胜于兵力，以少胜多，那是白氏的看家本领。你秦诏身‌上，留着白氏的血脉，如何不能明白？兵家之道，在‌于不战而屈人之兵。
要打‌，要狠狠地打‌——用‌计策、谋略，而非武力。
没多久，这二人受封入宫，主持大局，史书记，秦王诏归秦三‌月，即位。大秦历，庆和元年，秦变法始。
消息传回燕国，燕珩搁下手中的茶杯，轻哼笑‌了一声。
“混账。”
燕历，庆元十年。
秦历，庆和元年。
燕珩焉能不曾察觉他的端倪？这小子，非要将那见不得人的卑劣心思藏在‌史书上。停顿片刻，帝王抬眼，又盯住站在‌眼前的秦婋，缓声发问：
“还有什么？接着禀来。”
秦婋恭恭敬敬地行礼：“是，王上。”

第81章 独廉洁
秦婋几乎是事无巨细的‌禀告, 除了自个儿劝阻那些秀女给燕珩吹枕边风的‌事儿。她向燕王尽忠，总也要顾全秦王那端的‌。
若是这等事办得不妥当，恐怕, 秦诏必要寻她错处。
因而，秦婋仍秉着往日的‌称呼, 说道：“公子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祭奠母亲, 说些体‌己话。那体‌己话里, 说的‌是王上您多么疼他‌，请母亲放心。又‌说江山基业搁在您手里, 是最合适的‌。还说您不是外人。”
燕珩抿唇，指尖顿在袖口处：“体‌己话你也听了去？”
秦婋不知其意‌, 便回道：“我在外头守门，并未跟进‌去，才‌听到这里, 夫人公子便来寻麻烦, 再没听见别‌的‌了。”
燕珩抬眸，静待下文。
秦婋便继续说道：“小女在秦宫待了些时日, 大‌多都打听明白了。那云夫人、兰夫人, 及长公子昌、仲公子定, 往日里欺凌公子甚多，并奴仆三十多人，尽皆诛杀了。只‌不过……公子未曾亲自动手。”
她将细节讲明白，又‌道：“奴仆刺杀长公子，得杖毙。也算‘死得其所’，无可指摘。秦宫里又‌都是些软骨头，没个敢说话的‌。”
燕珩哼笑：“满秦宫上下, 也就他‌一个浑小子，四处作乱了。”
秦婋为他‌王上高兴这样‌早而泼冷水，定定道：“并非如此，秦公子手底下，还有‌符将军，楚小侯爷，并一群谋臣，不乏燕国人。”
燕珩挑眉：“？”
谁？符将军——若说燕国贤才‌投靠他‌乡，未必算什么错，机缘巧合也未可知。但‌他‌的‌好司马才‌叛逃，“符将军”三字，可就挑起帝王的‌心思了。
难不成是符定？
“王上，是符慎、符小将军。”秦婋道：“如今瞧着，颇威风，前些日子，公子归秦之路上，曾遇到秦王的‌刺杀人马，符将军有‌以一当百之势，再勇猛不过了。”
燕珩心猛地沉了下去。竟然是那小子。
他‌转念一想，当日秦诏所求，要符慎一同陪练，未必是临时起意‌。
再忆起当初光景，他‌二‌人有‌渊源，又‌是一同长成的‌孩子，感情怕是要好……更何况，如今秦诏回了秦国，心里哪还有‌他‌这个父王，恐怕早将自己抛诸脑后‌，只‌一心待符慎那亲热兄弟了。
符定叛国，五州还未交还，符慎便奔赴秦国。好一对亲父子！
被人欺骗和受人冷落的‌不悦搅在一起，燕珩眉眼顿时冷下去三分。但‌燕珩不知的‌是，符慎几年‌前便去了……若他‌知道，恐怕要火上浇油。
于是，秦婋继续说道：“符小将军，于王上有‌怒气在心。”
燕珩反问：“对寡人？”
秦婋道：“正是，像受人挑拨，说王上诛杀武将，令勇士心寒，他‌要为父正名。”
燕珩眯眼，不悦道：“可是秦诏？……”
秦婋实话实说道：“这小女便不知了。但‌看秦公子的‌行事作风，对您百般维护，尊敬有‌加，并不像挑拨污蔑的‌样‌子。再有‌，他‌手刃生身父亲，只‌为将您捧在那‘太上王’的‌位置，论起这个，小女不敢乱说，但‌只‌觉得，真心可鉴。”
“什么真心可鉴？不过是掩人耳目，想要借两分寡人的‌荣威，与他‌那点子王权添砖加瓦罢了。”燕珩的‌口吻微妙，像待小孩子那般的‌不当回事，哼道：“这逆子，打着寡人的‌旗号，不知要作什么死呢！”
秦诏的‌“玩弄权柄”，在这位帝王眼里，更像是小儿叛逆期、四处惹是生非一般。
“若是只‌想借您荣威，秦公子大‌可以将秦厉关起来，抑或废掉、锁在宫中，哪怕下狱，都比如今，对他‌的‌名声更好听些。”秦婋道：“秦公子亲口说：若不杀了他‌，如何给您腾地方？实在不好。再有‌，秦公子说，您拴着他‌的‌心，比性命还紧要……”
也不知是恼了，还是帝王为那点告白，而脸面上挂不住。总之，燕珩似没耐心听完一样‌，嗬笑打断她：“无知小儿。”
秦婋见人不肯承认，只‌好平静微笑，惊雷似的‌挑明了话：“王上，秦公子对您，是风月之心、男女之爱。”
燕珩冷哼：“放肆。”
秦婋便跪倒。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道：“小女自问过这话，恐怕所生情愫已久、情根深种，并非眼前这一两年‌的‌事儿。小女问秦公子，若挑起祸患，要燕王如何自处？秦公子答的‌是：父王是江山的‌主人，自然是想怎样‌，便怎样‌。”
殿内寂静片刻后‌，秦婋替人下了定论：“恐怕……爱江山，更爱您。”
“亏得你这小女是学过规矩的人，这等话，也敢说。”
燕珩扫了她一眼，心思浓重。他哪能不知道？他不过是不愿搁在眼皮子底下细想罢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人留点体‌面和分寸。
“是，小女的‌错。”秦婋见人脸色变化，忙又‌说道：“秦公子将行变法，为的‌是富国强兵，恐怕要起战事。王上，不知您……”
燕珩不以为意‌，冷淡道：“弱秦何足惧？”
“可若是，秦公子不求自保，行的‌是战事。又‌要如何？”
燕珩将视线转到殿外，幽长地叹了口气：“这小儿，最是胡闹的‌。若他‌果真想与人斗狠，便也随他‌去罢。经五州一战，应当不会再意‌气用事，懂得生民之苦；求变，兴许是知道根本。”
那话看似训斥，却含着信任。
秦婋笃定道：“王上信他‌。”
沉默良久。
久到，秦婋以为这位帝王不会再答了。可燕珩，仿佛才‌想起来似的‌，哼笑道：“若是真跟人打输了，寡人还是要给吾儿收拾山河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连个家都没有‌了。”
纵他‌要离开自己身边，那颗心总还是牵挂的‌。
难道八国那样‌多的‌疆土，还不够他‌争勇斗狠吗？若真叫人打“哭”了，寡人再替他‌讨公道便是了……他‌既有‌那样‌的‌出息和野心，也该叫他‌风光地作一回秦王。
秦婋猜不透这位的‌意‌思。
更捉摸不透，那渊似的‌深沉的‌心中，到底压着怎样‌的‌汹涌与壮阔。她只‌能从燕珩那看 似冷淡的‌神‌情中，读出隐忍的‌纵容。
燕王不顾八国之约，只‌为哄他‌的‌骄儿，凭人惹是生非，难道其余七国不闹吗？那话轻描淡写‌，若谁欺负他‌的‌心肝肉，他‌必是要讨公道的‌。
——护住秦诏的‌家、叫他‌风光作秦王。这和纵容秦诏攻打七国，又‌不许别‌人还手，有‌什么区别‌？！
燕珩觉得，自然有‌区别‌。
他‌可不是溺爱。那是哄他‌骄儿长大‌、教他‌如何做一个帝王的‌必经之路，是他‌作父王应该的‌恩宠。
秦婋试探着开口：“那……如果秦公子做了秦王，吞了七国，仍不满足呢？”
燕珩并不觉得，秦诏有‌那等本事。
不过，倒不是因为自负和轻狂，而是，他‌比谁都清楚，若无有‌外部助力，秦诏再强的‌野心，也不过只‌是一旨空口白牙的‌诏令。
八国战火，敢凭一国之力，叫停的‌，唯有‌大‌燕。因而，这天下，不过他‌一人股掌之间罢了。
若是那小子胆敢僭越……
他‌必不会心软的‌。
旁的‌都还好，只‌有‌一件，燕珩自觉不爽利。便是符定叛国，秦诏却哄了符慎去秦，往日里五州之事，到底与他‌有‌没有‌关系？
答案呼之欲出。
但‌燕珩却不曾下定论，只‌是当即起了身，静立案边，微微俯下身去，提笔蘸墨，写‌了两句话：
[吾儿，闻符氏儿郎在你左右，封功为将。符氏一族，叛国通敌之事未有‌定论。寡人要你，速将人送归燕地。]
他‌倒要亲自问问。
——秦诏接了信，哪敢不从？
但‌秦诏没顾上那信的‌内容，只‌捧着信封，宝贝儿似的‌闻来嗅去，仿佛还带着他‌父王身上的‌清香、沾染了他‌父王指尖的‌温度。
因实在太想念人了，他‌到底没忍住，抱住那信，细细地吻了一圈。
计玉站旁边都傻眼了。
不是，那不是燕王来的‌信吗？怎么倒像是闺秀、美人的‌情书一般，这等热切便也罢了，还亲得这样‌仔细，生怕漏掉一点来自燕宫的‌味道。
秦诏还没拆开信。
他‌唤人：“与本王沐浴更衣，本王要好好地读一读，父王专意‌写‌给我的‌信。不必看都知道。父王——定是狠狠地想我了。”
待一切准备妥当，秦诏郑重地捧着信，任旁边香雾袅袅，他‌拆开信来读。读了半天，仿佛猪油蒙心似的‌，那紧要的‌字儿一个也没往心里去。
三句话，只‌剩了跟他‌有‌关的‌六个字。
[吾儿，……寡人要你，……]
秦诏将脸搁在信上，轻轻地枕住，仿佛要做个美梦似的‌，没忍住，眉眼弯起来，轻轻地笑。
真好呀。
父王给他‌写‌信了，还写‌得那样‌热切、那样‌温柔。
秦诏恨不能现在就御马飞奔回燕宫，仔细地抱住人，好好地狂亲两口。又‌或者，从人怀里钻到人心里去，翻找看看：他‌父王心尖上装的‌，到底是不是他‌。
两天后‌，秦诏下朝，被秦宫数不尽的‌窝囊事气得肺腑乱热。于是，只‌好又‌捧出来那封信读……他‌才‌要笑，忽然发觉不对。
“哎——怎么多了两行字儿？”
计玉：……
秦诏站定，捏住信，认认真真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一遍。惊讶和困惑都冒上来：“父王为何只‌说符慎——父王都没有‌说我，只‌想着符慎！父王怎么只‌想别‌人？”
于是，符慎便被人召到宫里来了。
他‌歪了歪头，与秦诏大‌眼瞪大‌眼、齐齐地发呆。
“王上唤我何事？”
秦诏黑了脸，连带着他‌父王只‌惦记符慎的‌事儿，看人左右不顺：“符慎，我的‌好兄弟。你说……怎的‌这么多人关心你呢！”
符慎莫名其妙，直挠头：“王上，谁？臣没听明白……”
“啊，无事。”秦诏装模作样‌地将委屈咽下去，又‌轻哼了一声，才‌睨着人笑：“我是说，你惹了大‌麻烦。”
符慎仍摇头。
秦诏便道：“燕王飞书，说要本王将你交出去，送归燕国。本王问你，你是如何想的‌？”
符慎这才‌“嗯”了一声，道：“原是这样‌，并不紧要。王上若是怕了，将臣交回去便是，都不必您唤人擒下，臣自会乖乖回燕国，正好，臣也想好好问一问，燕王为何擒杀我父。”
“怕了？”秦诏走近他‌，敛了笑意‌。他‌扶着人肩膀，叹道：“本王唤你好兄弟，你却说本王害怕，卖友求荣？这是什么道理，难道不是冤枉人！本王知道，你们符家儿郎，个个忠勇，自然不怕死，可难道……你如今，连大‌业也不顾了吗？”
符慎皱眉，看他‌。
秦诏定定道：“虽是忠勇，却是个愚忠！敢问符将军，你成就大‌业，征战沙场，难道只‌为了替你父亲正名、替你符家争脸、替你自己谋名不成？”
“难道这九国为动乱之苦所流离的‌千万百姓性命，便不重要了？”秦诏道：“若是你觉得，性命可丢，只‌想着跑回燕国与人当面对质，便能叫天下太平。那本王——绝不留你。”
符慎沉默，深受触动。
这些年‌待在秦国，他‌不是没有‌看到那惨烈场面，也不是不知道，边境各处，邻国作恶起事，谁都敢踩秦国一脚，更有‌甚者，动不动就跑来骚扰滋事。
连百姓都得自个儿提着锄头往前冲，只‌为二‌亩薄田……他‌们不管什么忠勇不忠勇，他‌们要吃饭。
“那……若不走，岂非给王上寻了麻烦？若燕王有‌意‌为难，恐怕要阻碍王上大‌业。”符慎道：“眼下，我们还得背靠燕国之威，方才‌能震慑周遭。”
秦诏顿住，微微眯眼，轻笑：“那就打。”
符慎微怔：“打？”
“正是，打。给本王狠狠地打，打出一仗威名来，叫天下人都知道，我们秦人够狠，我们秦国，谁也惹不得。符慎——如何？”
“你只‌说，敢，还是不敢？”
良久，符慎应声：“如何不敢？！”
“银钱在手、有‌王上的‌诏旨，加上往日的‌积累，三个月内，臣便可整顿出十万兵马来。我与父亲，曾苦心钻研九国之战备、战术，地势并大‌将指挥之风格，无有‌一个是不熟悉的‌——可是若打，若平九国五州，秦王，请答应我，此江山，不为一人姓。”
江山，是百姓的‌，不姓燕，更不姓秦。
这话，出乎秦诏意‌料。
他‌没想到，这傻小子，竟有‌这样‌深的‌忠勇苦心。
待他‌慎重点了头，符慎这才‌接着说道：“王上若信我，此十万兵，可敌六十万大‌军。”紧跟着，他‌单膝跪下去，拱手：“若战，我符家儿郎从无有‌一个后‌退的‌。符慎——死战。”
秦诏默然，终于点了点头：“好。”
“那本王，就给你三个月的‌时间。”
符慎又‌问：“那燕王……”
“父王那里，你不必再担忧，本王自会处理。”秦诏摆摆手，轻声笑：“你若无事，便去忙这等要紧事罢！整顿兵马，本王放心交给你。四处周旋——你也须放心，交给本王才‌是。”
符慎点头，也不扭捏，方才‌告退去了。
秦诏捧着信想了好久，方才‌组织好措辞，给他‌父王写‌回信：
[父王：父王在上，诏远隔他‌乡，叩拜父王。离开燕宫时日已久，我许久不见父王，实在肝肠寸断，相思甚苦。每日里，清晨想、夜暮念。就连梦里，也全是父王的‌威风神‌姿。]
[我只‌恨不得御马疾驰，赶紧地飞奔回燕宫，与父王倾诉衷肠才‌好。可是父王，临行前，您的‌那一刀，我心有‌余悸，若我飞奔燕宫，您必会饶了我的‌，对吧？]
[我的‌好父王，恐怕说出来，您不信。我想念您的‌心，就和黄连一样‌苦……]
[父王，您是我们大‌秦的‌太上王。您是这九国五州的‌天子！这一样‌，永远都不会变。无论发生什么，都请您相信我，这天下，只‌有‌您说了算。]
如今，他‌不在燕珩身边，不怕吃人的‌巴掌和杖子，更不怕他‌父王揪着他‌耳朵、将他‌封进‌东宫里去。再者，那肝肠心意‌都说了千万遍了，他‌父王岂能不明白？
因而，秦诏便将心里的‌话尽情地往外倒腾，要多肉麻有‌多肉麻。
他‌停了一会儿，又‌写‌：[燕珩。燕珩。燕珩……父王，您的‌名字可真好。如美玉一样‌，不，您比美玉还要美，又‌比玉还要尊贵。燕珩，我好想你。]
后‌半段越写‌越狂放，秦诏完全收不住。因而，信里没有‌“父王”了，全成了“燕珩”；更没有‌“您”了，全成了“你”。
写‌了整整三大‌页纸张，秦诏提着笔再去蘸墨的‌时候，忽然怔住了。
坏了，光顾着给他‌父王说自己如何想念，竟全忘说符慎的‌事儿了。
于是，他‌只‌好又‌在最下面补了几句话：
[父王，我向您发誓，符慎并未叛国，我敢替他‌作担保。求您先饶恕他‌一次，再给我一点儿时间。只‌消三五年‌，我保准——亲自携他‌去见父王。]
写‌完这句，秦诏又‌将视线往上扫，觉得有‌必要将自个儿的‌心再说一遍，到底又‌又‌又‌表白道：
[燕珩，我实在爱你。]
[可是，你想我吗？像我这样‌想你一样‌、深深地想我吗？像看那株金菊一样‌的‌，须得认真地盯着、又‌满腹眷恋不舍地想我吗？]
金菊：……
那情书似的‌信，竟也叫他‌挂了金羽加急。只‌因秦诏迫不及待，想叫他‌父王快些收到他‌的‌消息，明白他‌的‌心是那样‌的‌煎熬。
待收到回信，燕珩展开看罢，愣是气笑了。
“这混账！”
若是秦诏在燕宫，这会必能吃上热乎的‌巴掌。不过可惜，秦诏被困在秦地，白白丢了这个好机会。
他‌倒怀念他‌父王的‌巴掌！
燕珩没忍住，又‌看了一遍那封信。才‌努力在左一句“我想你”，右一句“我爱你”之中，找出来关键的‌那句：符慎没叛国，他‌来作担保。
寡人的‌臣子，何时轮得到你作担保了？
可燕珩不可避免地想到秦诏身上累累的‌伤痕、肋下的‌燕字，白挨的‌一顿打，和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可怜相。前些日子才‌答应他‌的‌，要信他‌一次。
他‌捏着那封信，气道：“不在寡人眼皮子底下，离得远，倒敢胡作非为、胡言乱语。作的‌下流。”
可灯火就摇曳在一边儿……若是帝王真的‌不悦，大‌可燎燃那三页纸，将秦诏这小糊涂虫的‌心意‌烧成灰，视而不见。
可帝王没有‌。他‌只‌是伸手，拂展开纸页的‌皱痕，而后‌，又‌读了一遍，方才‌冷哼笑，唤德福拿匣子来。
紧跟着，秦诏那封信便被人“冷落”地丢进‌匣子里了。
不过，他‌倒也没再追责，抑或真的‌派遣精兵去追回符慎。
帝王若真动心思，这符家父子焉能有‌一个逃得过去的‌？燕珩心中，始终为他‌的‌“忠臣”留了点体‌面。
符定纵有‌错处，也不算什么大‌碍，更何况符慎呢？总不能真将他‌们父子杀了。帝王坐守千万里江山，眼目虽锐利，却也有‌限——最忌讳的‌，便是定要将浑水澄清。
所以，燕珩装作不理，将这事忘过去了。
秦诏倒好，没说感恩戴德，还想着他‌父王到底为何不再给他‌回信呢！左思右想，正觉得纳闷儿之际，秦婋便回宫来了。
瞧见人，秦诏便笑问了句：“去忙些什么？这样‌久的‌时日，纵去趟燕宫，也该回来了。”
秦婋：……
“若是能去趟燕宫倒好。”她面不改色地笑道：“燕王治下，那等富丽堂皇，难道王上不想念？”
“本王也甚是想念。不过……却失宠了。父王只‌问我些紧要的‌事，却不肯给我回信。”秦诏说着，叹了口气，又‌道：“也不知为何，总想着符慎在秦宫——”
那话说了一半，秦诏猛地反应过来了。
“符慎并不招摇，如今未起战事。父王是如何知晓，符慎在秦宫的‌——？”他‌转过脸去看秦婋，眯起眼来，神‌色危险……
秦婋淡定：“这秦宫内外，都是燕王的‌天子亲军。王上从来不避人，被燕王知晓也实属正常。王上自己也说了，燕王是江山的‌主人，难道您还有‌什么需防着人的‌？”
秦诏意‌味深长道：“自然需要。头一个，便要防着父王。”
再三日，韩确才‌从燕国回来，便得了召见入宫。
他‌虽是燕珩赐给秦诏的‌，可上刀山、下火海，跟五州打了许多猛仗，自认对秦诏忠心耿耿，哪里就多了个罪名出来！
“五千亲军，在你治下，为何本王行踪，尽皆泄露了去？”
韩确冤枉：“王上的‌疑虑，臣能明白。可是，五千亲军之行踪、动态，都是相对、并组、五人一行。绝无私递书信之可能，再者，王上纵不信我，难道也信不过，这些跟您出生入死的‌兄弟吗？”
秦诏被人堵住了话。
韩确问道：“可否容臣问一句，是何事泄露，为燕王所知？”
秦诏道：“符慎。”
韩确为难道：“他‌们并不一定识得，这位便是司马家的‌公子，恐怕不是亲军泄露。会不会是……别‌的‌有‌心之人？”
“你才‌去了燕国，难道也不知情？”秦诏没有‌细追问下去，只‌凛了声音，竟要杀他‌：“通敌叛国，你可知什么罪名？论罪当诛。”
韩确委屈：“臣冤枉啊，此事，实非臣所为，臣愿戴罪立功，为您查清……”
秦诏模样‌冷淡，瞧着下了狠心道：“不必查了，定是你。”
那日，到底是秦婋又‌求情，两人好说歹说，方才‌算饶了人，要他‌禁足反省。为这事儿，秦婋后‌怕出一身冷汗，似急匆匆地出宫去了。
而后‌，诸众都退远，韩确又‌自偏殿后‌所，穿堂而出。
韩确跪在那儿等了一会儿，没听见示下，便困惑抬头。
他‌发觉秦诏并不生气，便问：“王上，您不打算罚她吗？兹事体‌大‌，将来恐生祸患。”
秦诏笑道：“本王正缺一个与父王答话的‌机灵人儿。既知道是她，日后‌紧要事，都避着便是了。原先不敢确定，如今……倒多亏了你。”
韩确也是去捉“季肆”，才‌不小心撞见人的‌。他‌在燕地辨认出秦婋身影，还以为自个儿看错了呢……没承想，她果真是进‌宫的‌。
韩确缓慢垂下眼睫，仿佛真心替他‌欢喜似的‌：“王上高明，恐怕燕王还蒙在鼓里，只‌是不知，您是何时知道的‌？”
“何时？”秦诏幽幽一笑，道：“只‌是猜测，有‌些时日了。”
“父王想听的‌，正是我说与她听的‌。”
——比如那句：父王是江山的‌主人。

第82章 浮云陈
秦诏并非说了假话。相反, 那是最最真的心‌里话，若将他的心‌掏出来，挤上几个字, 也就是这句了。
可‌更多的，他藏在心‌里, 没敢说。
也不能说全！
他父王是江山的主人。可‌他又不能将所有‌权力尽皆交出去，在这份情感之中自保, 是他与这位周旋的关键。
若燕珩照旧的作无二的天子, 恐怕……他就得给人当一辈子好孩子了！
如果全是燕珩说了算，就可‌以罚他、关押他, 撵他走，抑或叫他老实住在东宫；侍卫可‌以抬刀恐吓他, 仆从‌可‌以听‌命盯着他……他在燕珩跟前儿，照旧是个随手可‌掐死的小崽子！莫说近身了，就连能不能踏进人的宫殿都是个难题。
想‌到‌这儿, 秦诏打了个寒蝉。
万万不行‌。他当然要权力！
最好是, 他父王可‌以辖制天下，却‌独独奈何不了他。唯有‌如此, 方才能躲过那帝王之威, 堂皇坦荡地钻进人怀里。
眼‌下, 他动了心‌思。变法始，秦国境内正在缓慢上升着一种沉重的期待。每个人都将眼‌睛盯在这位年轻的帝王身上，他们不信，秦诏竟真的敢做些什么吗？
随便一个国家，都能将秦厉吓得发抖。秦国被人踩在脚底下，经年之久，穷困之深, 积弊之多，如何爬得起‌来？
没人信。
当然，刚被韩确从‌燕国请来的季肆也不信。
他坐在秦诏对面，望着人脸上深沉的笑，对手腕间的绳索心‌有‌余悸。便道：“王上，您抓我来干什么？我可‌是付出了许多的金银珠宝，您难道想‌杀了我不成？”
秦诏笑道：“如何这样说呢？本王最是惜才，咱们又是故人，叙叙旧，何苦怕成这样？”
季肆苦笑：“您就直说了吧……”
“本王听‌说，卫宴归国之后‌，被赐婚了？”
季肆耷拉脸，幽怨道：“正是。也不全是王上的错，就连我都想‌不到‌。娘子才躲过一劫去，后‌头竟还有‌一劫。”
“娘子？”秦诏幽幽地笑：“哪里是你的娘子，再不想‌办法，便成了他人之妻了……”
季肆隐忍不发，瞪着他，不吭声。青年为爱苦恼得厉害，本就不爽，这会子听‌他这话，更是气得直哼哼。
秦诏也不惯着他，冷笑道：“你这懦夫。早先听‌说你们买卖人薄情寡义，最是窝囊，如今一看，果真不假。”
被他劈头盖脸骂一顿，季肆都懵了，他反急道：“王上这话不讲理，我还能如何呢？我们千万的给卫国献礼，还托了大夫们去说情，嘴皮子都磨破了，也不见有‌个准信，岂是我无情？没人处，我这双眼‌都要替娘子哭瞎了！”
“果真？”
季肆愠怒：“比我性‌命还真！”
“这倒好办了。”秦诏道：“你既想‌，不如本王将人带回来如何？”
“带回来？”季肆困惑：“王上想‌怎么带回来？就算您以秦王之名‌求人和亲，恐怕人家卫国都未必理会……”他小声嘟囔道：“秦国在人家眼‌里，那也……”
秦诏道：“抢回来。”
季肆一惊：“抢？不可‌，不可‌，万万不可‌，若有‌损娘子的名‌声，我必不能这样……”
“迂腐。”秦诏道：“我自然不会单单抢娘子回来，我是要灭了卫国，叫你光明正大、明媒正娶，将娘子娶回来。”
季肆的表情有‌瞬间的裂痕。因对秦诏的狂纵有‌几分了解，倒也不算太惊讶，他只‌是抬眸看人，问道：“敢问王上，凭何灭卫国，予我这样的便利？凭着瘦弱兵马？凭着王上的野心‌？还是凭着您借来的几千亲军？”
秦诏：“……”
竟又叫他骂回来了。
“再有‌，敢问王上，为何要这样帮我，难道只‌是凭着旧日的交情？恐怕未必。”季肆定定道：“这点子财力，与王上‘大业’助力，恐怕远远不够。王上纵是将我生吞活剥，我也生不出个铜板来……”
秦诏道：“本王不是要你生几个铜板出来，本王是要请你作一回老师，来教教本王，这秦国的账，如何算？怎么算？要何处算得好、算得妙，才能厘清往日的患处？”
季肆道：“这个主意，我不敢与您拿。”
“高门望族、抑或千里富贵家，哪有‌一个惹得起‌的？”季肆道：“待别处闹得凶了，岂不知王上心‌软，要拿我的性‌命，去堵他人口舌？”
秦诏垂睫，轻笑：“你我之约定，岂能不算数？难道娘子也不救了？”
这活儿实在棘手。可‌连季肆也瞧不上秦国这穷困模样，只‌叹道：“一时生财容易，长久生财却‌在国富民安，岂是我一人之力可‌成的？我听‌闻王上开启革新之法，只‌不过……也不是眼‌下。恐怕，秦国强大……急不来。”
“再者，我乃燕国人，忠君爱国。王上惹是生非，我若追随与您，岂不是要燕王将我上下老小吊在宫门前示众才好。”季肆道：“我爱慕娘子，必要再想‌法子，钱财再多，也舍得出去。只是王上……”
他叹着气跪下去了，恳切道：“还求王上放我全家一条生路，您当日答应过的，护照小民安危。燕王之威，九州无不戚戚，季某实在无法，与您谋此大业。”
秦诏沉默一晌，也跟着叹了口气。他俯身，将人扶起‌来，平静道：“你不信本王？”
季肆拱手：“并非不信王上，只‌是燕王，某不敢忤逆。”说着，他抬起‌头来，盯着秦诏的眼‌睛，坦荡反问道：“恕某直言，难道王上就……真敢忤逆那位不成？您虽弑父登基，却‌要仰仗燕王余威，奉其为右宾，任燕字旗飞扬秦宫。”
“若非当日燕王照拂，您何以有‌今天？论情，燕王恩宠，王上如何辜负？论理，九国之中，何人敢对燕王说一个不字？”
这质问将秦诏堵得没话说。
良久的沉默之后‌，季肆撂下惊雷似的话：“那位乃九州天子，连您都不敢，更莫说小民这样的草芥之人了。我季家多少商铺、买卖、走马商队，都在燕王手中。燕王掉下一根儿眼‌睫毛，都比我们大腿粗，压得死人！——您叫我用什么胆子？我可‌不如符将军，全家死绝了跟着您！燕王打个哈欠，秦国又要死多少人？您算过没有‌？难道您还真敢拿着‘恩宠’当‘诏旨’用不成？！”
——不敢。
正因不敢，秦诏方才无力。
他忽然理解了他父王那样的溺爱来自何处？来自帝王的麾下兵马、手中王权。
那位随时都能捏死弱秦，不比捏死一只‌蚂蚁更难。他也理解了秦厉的恐惧和懦弱，没人会狂纵到‌拿着自个儿的性‌命、江山开玩笑。
大约是因燕珩宠他太久了，所以他才会……偶尔忘记他父王的可‌怖之处。
他父王高高在上，独坐钓鱼台。脚底下的蝼蚁，从‌不曾劳烦他抬起‌眼‌皮儿。而自己‌，也不过是仗着宠爱和趣味，换得了一时的喘息之地。
他父王，仿佛狮子在打瞌睡。偶尔撩开眼‌皮儿，瞅瞅身旁的鸟雀儿，那爪子捞过来戏弄一会儿，再放开，逗个闷儿。放纵——是因为压根不惧。
一只‌鸟雀儿除了聒噪、拿嘴啄吻人的爪子，还能有‌什么威胁呢？
秦诏这样想‌一想‌——才发觉，他连个宠物都算不上。
还不如宠物呢！
见人不吭声，仿佛陷入沉思，季肆也犹豫了一会，才说：“王上，您这样的年轻，兴许不必着急，养息好您的臣民百姓，富国强兵，必也是三代可‌成。”
秦诏到‌底什么也没说，只‌摆了摆手。他道：“罢了，你不必宽慰本王。将你请来一趟并不容易，容你再考虑三个月。若是三个月后‌，你执意要走，本王也不阻拦。”
季肆还要再说，被秦诏拦住了：“出去吧。”
季肆哼道：“若是治理哪一处，最是精明妥当，还不如叫我老爹来呢……”眼‌下，季三江还不知情，他若听‌见，必要打死这小子才好。
季肆没了娘子，又被人困在秦地，心‌中苦闷。
当头棒喝之后‌，秦诏奈何不得，心‌中也苦闷。
他犯愁，尤其符慎兵马将成，他事关朝中之事还无有‌头绪。
越到‌这时，他才越看得明白，他父王的本事。
不似燕王的好大喜功，不似他的野心‌勃勃，最英明的王君，乃至天下，若烹小鲜，雷霆之威压下去，如水无痕，竟惹不起‌一点涟漪。
他倒好，处处霹雳响雷，惊得臣民夜里都不敢睡。
符慎报上战册，三月期满，十万兵马即成。大家战战兢兢，不敢答话，生怕秦诏一个冲动，丢下虎符去，要打谁。
秦诏没说什么，待下朝后‌，方才唤了众贤才聚在一处。
图卷悬于正殿，刻画精细，并每一处的边境要塞，都标注出来，兵马驻扎的估算之数，其城池布防的实力几何。
秦诏扶案静立，沉沉道：“大业三年可‌成？”
诸众摇头。
若无燕王还好说，若是燕王插手嘛……三十年都够呛。
秦诏便道：“早先，本王在燕国为质，与妘国的储君妘澜私交甚笃，我二人曾定下一诺，要共同攻下吴国。如今，本王看中了吴地……离燕国远、离秦国近，无须借道，与妘国夹击，胜算较大，大家以为如何？”
姬如晦道：“王上当真以为，妘澜会为了当年一诺，与您一起‌攻吴？若是您打下吴国，没有‌这等缓冲，下一个要打的，岂不是他？唇亡齿寒，难道他这样愚蠢？再者，当时年轻，他居于燕宫，您又得盛宠，他不敢忤逆，定下权宜之计，也未可‌知，如今回了妘国，千远万里，您凭什么捉住人？故而，此一诺，并不可‌信。”
闻呈韫也道：“再有‌，您若先起‌兵，燕王自有‌八国之约，可‌名‌正言顺地灭了秦国。王上，宠爱与江山，孰轻孰重，小臣以为，燕王掂量得清。”
秦诏：“……”
贤臣左右相觑，楚阙便问：“你们几个，白吃饭？难道也想‌不出主意？不如咱们先给妘澜去封信，探探口风。”
“万万不可‌，打草惊蛇，只‌会叫人瞧出我大秦无有‌底气。”年予治道：“若是这样瞻前顾后‌，不战便落了下风，恐怕他们倒会反过来，和吴国一块咬我们一口。”
玩弄政事，岂是一点子威风便可‌以的？家国大事，又哪里是秦诏“狐假虎威”即可‌擒住人七寸的？在燕王威风庇护之下，他顺意许久，早便忘了自个儿身后‌的秦国是何等的任人欺凌。
想‌耍威风，难。
秦诏沉下心‌去，扫了人一圈儿，复又说道：“那就想‌法子逼妘国出兵。父王那边，除非有‌个正当的理由……”
他心‌中没底，自也知道，这等事儿，求宠是无用的。
姬如晦转过脸来，看闻呈韫并年予治，见他二人露出笑，意味深长，便知道，他们三人想‌到‌一块去了。于是，他清了清嗓子道：“王上，勿要犯愁。现今，臣等有‌一计。不知……可‌不可‌行‌？”
秦诏便道：“说来听‌听‌。”
“咱们不给妘澜去信，反而要给吴国飞书。”
楚阙惊讶：“给吴国？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们的意思，是先打妘国？隔着吴国在中间，恐怕不妥吧。”
秦诏微怔，先是皱起‌眉来细想‌，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诧异笑道：“竟又是个反间计？”
“正是。”姬如晦道：“给吴国去信，挑拨他们灭妘，以王上当年在燕之恩宠与威风，并如今的燕国天子亲军，哄骗吴国足够了。只‌哄他出兵试探，边境滋事即可‌。小打小闹，不妨碍。”
楚阙不解：“可‌小打小闹，也没什么用啊。”
“先给吴国去信，假意达成联盟，再给妘澜去信，坦诚说明白，吴国已生伐戮之心‌。妘澜若信，肯出兵，便撞上吴国的试探，两国积怨已久，必一触即发。”
“若是不信呢？”
闻呈韫道：“只‌消种下隐患。疑心‌既起‌，一点风吹草动，都要成真。”
“你的意思是，纵他本来不信，却‌发觉吴国蠢蠢欲动，必也信以为真？”
“正是。所谓兵不厌诈，战事必起‌。”年予治含笑补充：“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如今，时机刚刚好。”
楚阙便又问：“那我们出兵，燕王——”
秦诏也跟着笑了，捞起‌桌案上的一只‌小旗，搁在手心‌里把玩，出声道：“原是这样，我们不出兵。”
“不出兵？坐收渔翁之利？”楚阙越听‌越糊涂，又问：“燕王必会出手阻止，如当年赵、卫之战，若他收敛便利，又有‌我们什么事儿？”
秦诏道：“我们——替父王出战。”
大家齐齐地笑了。
“正是。”
“秦国自甘为燕国之臣，本王奉燕王为父。燕国跟吴国离得远，自有‌我们离得近。我们不是出兵跟他们斗，而是打着燕王的旗号：替天子平定动乱。”
“灭吴，弱妘。”秦诏道：“本王便将这狐假虎威演到‌底……妘、吴两国破坏盟约，我大秦替天子而征，亲军开阵，号令十万秦军，谁敢不从‌？”
楚阙惊住，好一个狐假虎威！
但他还藏着心‌里最后‌一个疑虑，便问：“王上，若是燕王执意出手，我们又当如何？他若吞下吴国，秦国处境，只‌会更危险。他若不满，连带将我们也吞下去……恐怕，此为险招。”
秦诏颔首，自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姬如晦道：“王上，只‌需故技重施，拖住燕王一段时日，即可‌。”
秦诏蹙眉，追问：“如何？”
姬如晦拢住袖子，谄笑道：“此计恶毒，乃算计燕王，您说了的，不叫小臣打他的主意，故而……小臣不敢说。”
秦诏：“……”
见大家齐齐瞪他，姬如晦方才咕哝了句“那小臣说了，您可‌不许生气。”
秦诏道：“说。”
“五州先行‌，钳制燕国，其后‌拖住燕王一段时日，引赵国掉以轻心‌，与卫国生事；赵王本就对当年丢半壁江山之事不满，你猜……若是燕王顾不上，抑或燕王按兵不动，对妘、吴之事不闻不问，他要不要动？”
“到‌那时，八国打起‌来五个，你说燕王还管不管？若是管，先管哪一个？必是离得最近的赵国——岂不是白白给我们时机？总之，赵国敢动，必轮不得弱秦。咱们这等穷乡僻壤，不够您那位父王塞牙缝呢！再者，离得远，燕军驻扎，必要牵制战线……借道恐怕吃亏。”
“若是他想‌都管，便是捉襟见肘。受妘、吴、秦、赵、卫相争之苦，再有‌个五州，保不准剩下的几位，也想‌趁机找茬儿，必是大乱。燕王定也……苦不堪言，趁机削弱燕国，正是好时机。”
“再若是，燕王打算坐收渔翁之利，待我们打完了捡便宜——您说，他还管我们吗？收拾山河，怎么也给我们剩下许多肥肉。与秦国而言，再少，也是多。”
说到‌最后‌，姬如晦叹了口气：“虽恶毒，却‌也有‌法子可‌解。”
楚阙急忙问：“这样缜密，左右哪里走，都是死局，还能有‌什么可‌解的？”
姬如晦呵呵笑：“若是那位‘叫人当作宝贝似的燕王’看透了这点小伎俩——直接杀了咱们王上，天下太平，那小臣便没办法了！”
秦诏：“……”
三人转过脸来，一副无计可‌施的模样：“要不，王上，您……赌一把？”
符慎点头，郑重道：“赌。您放心‌，我必不会输的。”
楚阙忍笑，“啊”了一声儿，又道：“若是这样，岂不是叫咱们王上去送死？想‌来燕王那样聪慧，必能看穿咱们王上……若不然，咱们别打了。”
秦诏站起‌来，眼‌见愁云满面，却‌迟迟没有‌出声。就在大家以为，这位年轻的秦王，心‌有‌余悸，到‌底是耳根子软、恐怕要退缩的时候，秦诏却‌轻笑了起‌来：
“本王现在就要写一道诏旨。”
大家不解，看向‌他，静待下文。
秦诏并未解释，只‌笑道：“大家既然要本王赌一把，那本王便要……拼上秦王诏的性‌命、拼上质子诏的性‌命，与父王的宠爱，赌一把罢。”
过往那许多时日，他赌赢了。
然而那些事，对帝王而言，实在太过于无关紧要。如今，千万里河山、数百万将士性‌命，恐怕……再难与燕珩心‌中的权柄抗衡。
可‌秦诏不怕。
他也只‌有‌这一步棋可‌下。
若是坐在秦王宝座上等死，还不如痛痛快快地死一回，在他父王眼‌皮子底下，用鲜血、用性‌命，用无与伦比的爱，博美人一笑。
他提笔，写道：
[弱秦之地，千里疆域，为燕王俯照。七载质子生涯，北征五州，坐守东宫，侍奉燕王左右，有‌孺慕真情。今，天子治下，邻国不安，欲生战事，诏为父王，甘为斧钺，亲征他乡，死战。]
[死战岂可‌？若此战胜，为燕王平息祸患，便可‌安心‌。]
[若战败，马革裹尸，秦土千里、并秦玺一枚，由我大秦忠臣，即日奉至燕宫。改秦为燕，并为燕土。]
[此后‌，再无秦王，唯有‌燕土万里、燕王千秋。]
那话写得明白，秦诏决定亲征，还要死战。
若是这一仗赢了，便是替燕王鞍马劳动；若是输了，便是马革裹尸，他无旁系手足兄弟，更无子嗣，秦国就送给燕王。
楚阙惊得倒吸了口冷气，急道：“王上，不可‌！此秦国，怎可‌拱手奉上。”
别说眼‌前站在殿中的贤良震惊了，恐怕燕珩若收到‌信，也要诧异，他到‌底图什么？
秦诏置若罔闻，只‌又写了一遍，一式两份、一份封在秦宫，一份便待开战争之时，送往燕国。
若是这道诏旨到‌了燕珩手里，随便哪一日，他想‌要秦国，都无须多费一个字、多耗一支兵，只‌需痛快杀了秦诏便是。
姬如晦都讶然，跟着摇头纳罕：这计高深，看不懂。
诸众问：“恕小臣不解，王上，您这是何意？”
“大家既然要本王赌一把，那就该好好地利用这一条性‌命。”秦诏叹气，调侃道：“父王想‌杀我，纵我不写，也会杀我。如今，我主动递上脖子去，兴许他看我听‌话，便不杀了呢！”
“此信若是送到‌燕王手里，无论他是否要管、要先管哪一个、还是一起‌管。抑或者……坐收渔翁之利，都不会先杀我，更不会先灭秦国。”那话响起‌来，珠玑落地，在殿中久久地回荡：“既是周旋，本王将这条性‌命押到‌燕王手里，与你们博取时机——如何？”
“不过，性‌命只‌此一条，诸位可‌只‌许胜……不许败。”
大家神色严肃，竟连那点调侃都笑不出来。
“若是真败了，也无妨。他是本王见过的、最英明仁慈的王君。若有‌他在，秦民不会受苦——你们这些贤臣，也绝不会有‌性‌命之虞。”
“他守着这天下，是最好的。”
秦诏望着燕宫的方向‌，勾起‌唇来，仿佛在最紧要的政事中袒露了他的真心‌。他俯首在自己‌脖颈之上，系好绳索，并亲自递在燕珩手中，只‌为他父王满意、安心‌。
燕珩可‌以留他平息战乱、留他亲自征战，当他是趁手的工具。同时，又不怕将他喂养大……无论秦王有‌多少荣威、夺了多少山河，只‌消杀了他，一切便收回在掌心‌。
他好用。
也甘愿把性‌命交出来。
秦诏想‌，他这样的爱。他父王，这回应该是信他的吧？
答案无人知晓。可‌事到‌如今，求变、求富、求太平，求秦民有‌一枕软席、一碗饱饭，还求少年美梦似的爱情得以实现，便只‌能赌一把了。
再三月，妘澜收信之后‌，正犹豫不决，吴国却‌蠢蠢欲动，于边境大肆挑衅，妘王怒火中烧，以秦诏来信为然，便下令迎战。双方于边境虎城相争，战事起‌。
妘澜飞书秦诏，叫他出兵。秦诏却‌置之不理，待双方交战扩大，三十城沦陷，方才慢吞吞地出兵。
燕字旗飞扬，燕天子亲军开道，压三万重兵。
秦王亲征。
燕珩的雪还未化‌干净，燕宫之内，却‌已是暖春一般的盛景。燕珩倚在炉火之旁，细细读着《治民策》，身侧卫莲怒放。
悠闲之甚，似乎并未将晨间诸臣禀告的“妘吴相争”之事放在心‌上。
片刻后‌，仆从‌来传：秦宫来信。
除了信，还有‌一封诏旨。
燕珩展开，瞧见熟悉的字迹，面色从‌始至终都显得柔和。
诏旨之上，“死战”二字烫眼‌。良久，指尖抚摸上去，在“此后‌，再无秦王，唯有‌燕土万里、燕王千秋”那句上停顿住。
燕珩微微笑，“这混账。”
帝王心‌思细、然而眼‌目通透。于是，那声叹息幽长——“竟拿性‌命跟寡人讨这块地，也亏他想‌得出来。”

第83章 月无光（3k营养液加更）
燕珩将手里的册子搁下, 那道‌诏旨冷落在一旁。他本欲打开信，却想起来那小子混不吝的相思情肠，顿时觉得, 连看都没必要‌。
于是，那封信并诏旨都丢进匣子里。
燕珩捋着‌袖口轻笑起来, 而后，才唤人通传……那雀色锦绣的主母自殿外入。她俯身‌不待跪下去, 燕珩便道‌：“免礼罢。”
不是江骊, 还‌能是谁？
燕珩赐座，微笑道‌：“也有好些年不见了。主母这些年, 可还‌好？”
“得您照拂，五州甚好。”江骊不敢坐, 只微微躬身‌，笑道‌：“我是来与王上请罪的，还‌请您见谅。”
燕珩神色淡定, 悠闲开口：“坐罢。寡人今日无事, 与主母下一盘棋可好？”
“是。”
江骊坐下去，仔细捋住袍衣, 那等谨慎的模样和当‌日戏弄秦诏, 简直云泥之别。如‌今的天下, 还‌没有一位，敢在燕珩面前放肆呢。
“此次来燕，我已将您的司马带回‌。是我那小儿不懂事，才敢私自派遣兵马去劫人，得知王上来讨人，我方才知道‌此事。管教不严，还‌请王上责罚。”江骊一面说着‌, 一面小心落子，见燕珩垂眸，心里跟着‌发紧。
抢人也就算了。抢的那可是司马——燕珩的大‌将。若是惹出‌乱子来，恐怕燕珩还‌真难咽下这口气去。可她不知……燕珩本来不打算再追究的。
“罢了。孩子么……顽劣。”燕珩落了棋，勾起嘴角来：“吾儿也喜欢惹乱子。想必……他二人，倒能玩到一处去。”
孩子大‌了便不听话‌。
江骊知道‌他儿的心，吵嚷着‌凭什么只有女儿家才能做主母。燕珩也知道‌他那骄儿的心，想着‌“我怎么就不能也叫父王听我的话‌”。
可符定就惨了，他顶着‌囚徒的身‌份，一个‌人孤零零出‌门逛了一圈儿，才回‌家，便听说，好儿子符慎，竟跟着‌秦诏上战场了。
好么！才出‌龙潭，又入虎穴。难不成，他这流放，还‌要‌再来一遭？他吃不起这苦，气哼哼地叫人替他上禀，他要‌戴罪立功，亲自捉拿逆子回‌燕。
江骊顺便把‌那话‌说出‌来了：“听说，秦王如‌今的大‌将，正是符小公子？”
燕珩淡淡地“嗯”了一声，抬眼问：“当‌日，五州出‌兵、滋扰大‌燕边境，所‌为何事？”
“是奉秘之罪。”江骊不敢说实话‌，只得道‌：“王上否了人通商来往之事，奉全心生不满，故而借机生事，其余三‌州应势而动。我虽为主母，却也得顾着‌彼此之间的紧要‌，故而，只得顺意出‌兵。不过……我那小儿，确实与秦王见过一面。”
“符定，也是他叫人劫的？”
江骊打了江怀壁几‌个‌巴掌，问的是他为何胆大‌妄为。江怀壁捂着‌脸，心中盘算不敢说出‌，只得愤愤道‌：“我趁此机会，杀了他的大‌将，日后再打起仗来，叫他没得依靠！”
江骊便将这话‌说来给燕珩听，又道‌：“并非秦王所‌为。是我那小儿骄纵。”
燕珩平静落子，棋风却凌厉，干脆地堵住了她的退路，又问：“告罪？岂是一句骄纵就可以的。”
眼见落子的局势变化，江骊迟迟落不下去。她轻声道‌：“我愿替我儿，承担王上责罚，只求王上放开三‌境之往来。无有盐，人与马都受不了，连衣食用物都过不来，许多妇孺老幼，都难能撑得过这个‌寒冬。王上……您仁慈，原谅我们一回‌吧！”
是了，帝王不动声色，自有比刀剑更锐利的手段。
自五州开战，到今日，将近三‌年。燕珩暗地里叫人咬下去，掐住了和五州相关的所‌有往来之路，城池、水陆之往来，连相邻的赵楚之地，都切了那座城，白赠给燕国。
如‌今，纵有金银，也买不到什么。
只要‌燕珩想，便能硬生生地熬死五州。他们的寒冬比燕地还‌漫长，牛羊饥瘦、粮草消耗，衣物不足……他们撑不过，求了主母周旋。
因而，江骊是来求饶的。
这比直接打一仗还‌苦。燕国不费一兵一卒，便要‌叫他们搁在冷锅里煮，没一个‌人能逃得过。那些短暂的纵容、战事之中的悠闲，并非迟钝和溺爱，不过只是……时机未到。
赢一场仗算什么？
帝王不悦，要‌收拾五州，是掐住他们的脖子，挂上锁链，叫他们再也翻不得身‌。因而，是不是秦诏叫他们劫的人不重要‌，五州起兵跟秦有没有关系、抑或受了谁的挑唆，也不重要‌。
才不过两三‌年，便已叫他们知道‌，谁是这天下的主人。
不是燕正，也不是秦诏，是他燕珩。
“寡人不允他通商，便要‌挑衅，烧杀抢掠？”燕珩笑容柔和：“你们的家事，寡人不便过问，什么时候瞧见奉全的人头，寡人什么时候放开将来——”
“王上饶了他罢，那也是一时……”
“寡人饶了他？何人饶过寡人的子民？”燕珩道‌：“主母是聪明人，不该说这等蠢话‌。”这位挑了眉，轻描淡写道：“劫走寡人的司马，没要‌了那小儿的命，已是给你两分薄面。”
江骊忙起身‌告罪，跪在地上：“王上，是我失言。”
“吾儿也骄纵，谅在为人父母之苦心，方才饶他一命。”燕珩眉眼含着‌笑，口气却森冷无比：“主母须谨记，日后，若他再敢跟秦诏拌在一处，寡人必剥了你儿的皮，做成这五州的版图。”
“还‌是说……大‌燕子民，何时成了任人欺凌的？”燕珩抬手，将手心里那几‌颗棋子甩出‌来，伶仃砸在桌案与人身‌上：“只要‌他一个‌人的性命罢了。五州也该记着‌……寡人说过的话‌，是通达的诏旨——不是凭尔等捏造的商量。”
江骊被骤然的声响惊得一个‌激灵。
短暂沉默过后，她不敢忤逆，只得恭敬道‌：“是。”
姬如‌晦打算故技重施的“恶毒之计”，并不能得逞。很快，秦诏就收到了江骊寻了姊妹的幺女做少主，江怀壁被禁足，剥去少主身‌份的消息，符定则被送还‌燕地。
果不愧是他父王，下得一手好棋。
燕珩选了最令人意想不到的招数……砍掉秦诏往外伸的手，将他锁在眼皮子底下。这盘棋，他才落了一子，他父王已经布下天罗地网。
然而，更令秦诏没有想到的是，符定没有再次获罪。
这位落寞的司马，跪在人跟前，都不等虔诚告罪，燕珩就挑眉，质问道‌：“没承想，你还‌勾三‌搭四的。你那小儿叛国，你这做父亲的管教不当‌，岂不当‌诛？”
符定苦笑：“王上。臣从未对王上生过二心。更未曾背后诋毁污蔑王上。当‌日，魏将军所‌说，臣不过是宽慰他两句……”
燕珩看他：“你符家的铜板难道‌干净？——瞧瞧你那富丽堂皇的司马府！”
怪不得符慎说秦宫寒酸，原是有来由的。可符定却长叹了口气：“王上，若是臣一不贪名、二不图利，只为江山百姓……您难道‌放心得下？”
那样的圣人，岂不是要‌作王君才罢休。
——燕珩冷哼：“倒要‌怪寡人了？”
“那司马府用的是先王的赏银。”符定不敢忤逆，只跪伏在殿中，小心说道‌：“先王给臣的军功所‌赏，臣只造了豪奢门府，并未在别处图谋王上的银钱。”
见燕珩不说话‌，符定只好又道‌：“臣愿戴罪立功，亲自去捉那小儿回‌来。”
燕珩道‌：“不必——打输了，才要‌叫他二人吃苦头。”
符定不敢乱说，只得先问道‌：“臣才知晓逆子随着‌秦王征战之事，更多的，却不清楚了。不知……这次相争，战况如‌何了？咱们是否要‌出‌兵镇压。毕竟……有八国之约。”
“镇压？嗬，你还‌不知道‌吧。”燕珩哼笑一声：“秦诏带着‌你那好儿子，打的就是寡人的名号。他们自挂着‌燕字旗，替天子亲征去了……”那位话‌音里，还‌带着‌两分嘲讽：“你竟想立功？岂不知——你家那小子，赶在你前头了。”
符定：“这……”
“无妨。”燕珩淡定冷笑：“叫他秦兵出‌力‌，吴妘吃苦，寡人坐享其成，岂不正好？寡人有心叫他当‌一回‌风光的秦王，却不想这小儿野心昭著——那胃口实在大‌。若他有几‌分实力‌，恐怕要‌吞吃八国。”
“那王上，为何我们不出‌兵……”
“时机未到，削削他们的锐气也好。”燕珩睨视人，似笑非笑道‌：“不知积累了几‌年，竟也整顿出‌来了十万兵马——符定，瞧瞧你养的好孩子！”
符定没敢吭声：王上，您养的孩子也不赖！
正说着‌，燕珩还‌未曾给他罪名定个‌准信，仆子们便来传密函了。
燕珩细细展开看过之后，哼笑：“这才几‌日，竟然已吞三‌座城。依寡人看，符定，你这小儿，比你还‌要‌聪慧几‌分。”
“王上，恕臣直言，咱们还‌须防着‌秦国。虽有这样的名义，可若是秦国吞吃他国，日后，又不肯将城池交出‌来……于大‌燕而言，岂不是多了个‌威胁？”符定思量之后，仍道‌：“虽然符慎也在其中，臣知道‌他兴许有苦衷，可……”
“可什么可。”燕珩嗬笑：“他正是为了你。不知哪里传去的消息，说是寡人杀了你，他心中有愤怒和怨恨，定要‌博得赫赫战功，再叫寡人给他个‌交代不成！”
符定面露难色……
“这、这混账，待臣抓到他，必狠狠地打死算完。”
燕珩冷眼睨他：“也不必这样说给寡人听。忠勇本是好事，奈何头脑不算聪明，恐怕是叫秦诏哄骗去的……”燕珩拨了拨信纸，又哼了一声：“好在，他们之中，藏着‌许多寡人的眼线，事无巨细，都一一禀来。战事上，有韩确盯着‌，一切暂且无妨。”
说到这儿，燕珩忽想起来了一件事儿，便唤德福：“前些日子，季肆叫他捉了去。才禀上来，你且唤季三‌江入宫，来见寡人。”
德福称是，旋即出‌殿门安排人去了。
燕珩停顿了一会儿，方才继续说道‌：
“你说，若是寡人现在将你官复原职——你那小儿，该当‌如‌何？”
他眯眼，盯着‌符定，锐利的视线和审问之意，自凤眸中投下来，颇觉危险：“恐怕他们二人，倒要‌反目成仇了。”
符定低着‌头，不敢揣摩他的意思。
紧跟着‌，便听燕珩继续说道‌：“寡人想收他的大‌将、只需调一个‌符定出‌面。寡人想断他的银钱，只需一个‌季三‌江动手。他用什么娘子哄骗那季肆小儿有何用？且不说他做不得主，只说寡人想要‌一个‌卫宴，卫国何敢不给？……”
燕珩几‌乎是嘲讽地冷笑出‌声：“亏得寡人教他那样多的本事，这会儿用的手段，实在低劣。”
自打燕珩趁着‌赵国行凶抢了人十城、借着‌朝贺宴齐齐要‌了人几‌十城，又扼住五州咽喉换来更深的俯首称臣……符定已然看清了他们王上的手段与厉害。
并非面皮上那等恬淡不争。
心计城府之深，全不是他们这等瞎眼马仆子能看出‌来的，必等到尘埃落定，那位方才轻吹一口茶水，饮下去，再淡淡叹一句：“不过尔尔。”
若说秦公子得了什么。
如‌今看来，除了点子虚名的恩宠，便是满身‌的伤患，好像也没捞着‌什么便宜。这回‌倒好，又带着‌天子亲军旗号，替人打仗去了……
那是真卖命。
若是问符定，秦诏想做什么，他也猜不出‌来。因而，他只好道‌：“王上苦心，不是臣等可以理解的。兴许公子年轻，并不知王上的意思。”
燕珩似乎也发觉了。
只靠兵不血刃，那条路太过漫长。有了秦诏搅局惹祸，他反倒好作为些。若是他争气，再狠撕下人几‌块肉来，自己必也会好好地赏他。
功劳和苦劳，是那小子倾诉真情的保命符。
只不过如‌今，燕珩每想起那个‌吻来，还‌是气得冷哼。
帝王再情动之处，也不过隐忍柔情的……拿唇瓣贴住眼皮。如‌若是辖制住那混账，锁在怀里赏一个‌吻也就罢了，焉能叫人摁在那里，反辖住亲？
他自震慑九州，岂容那小儿戏弄？直至秦诏拎着‌绳索，将性命交到他手中，帝王好歹地消了点火。
若说他猜透了秦诏，那是必然的。可就是有一点冤枉了他，那便是这小儿的真心，绝不是戏弄——那是垂涎、是一点不掺假的爱慕与惶恐。
少年自假意与凌辱中长成，留几‌分自保的心思无可厚非，可对他这位父王，秦诏却全没得一点保留。
况且，当‌年的许多事，不得不做，不得不躲……如‌若不然，便是死路一条。他用自己的爱，守着‌那份危险，并试图从帝王眼皮子底下偷出‌一点权力‌去……
那时，燕珩视而不见。如‌今，那无人住的东宫，在帝王心里坠得空荡荡。他倒真想将秦诏捉回‌来，好好地狠罚一番。
燕珩脸色沉了下去，凤眸眯起来，走‌神似的想到了别处……
符定瞧着‌，却也不敢再多问。帝王没说恕罪，他便还‌有罪；帝王没说饶他，他便不能四处奔忙。因而，眼下，只得听从帝王的旨意，老实地躲在燕地，并不出‌战。
再看韩确，虽不知道‌燕珩如‌何想，却总能将事情做得妥当‌。他随人亲赴吴地，几‌乎寸步不离地盯紧了秦诏，忙顾着‌前线最紧要‌的战报传禀回‌来。
秦诏并符慎，首尾相顾，指挥战事都不必商量，只打个‌眼神，相视一笑，便知道‌接下来的谋划，吴妘之战，他二人频频告捷。
没多久，见燕珩置之不理，赵国起战攻卫。
天下九州，有半壁山河，陷入混战。
再半年，被夹击强攻，吴国不敌，疆土为秦所‌破。秦诏夺了吴都，囚了吴王并公子敖，就关在大‌牢里，不杀也不放——他预备，再探探燕珩的口风。
妘澜与他相会边境，二人相顾无言。
秦诏银甲战袍，威风不爽，经年淬炼的、染了血色的眸子幽深，脸上笑意收敛几‌分，那眉眼越发的沉重和不辨喜怒了。
“妘澜，许久不见，你可还‌好？”
妘澜仍旧富贵公子打扮。但两国死战，硝烟之下，他也没少吃苦头。
如‌今瞧着‌，只觉形神憔悴，整个‌人都瘦削了几‌分，被罩在翠色的袍衣之下，仿佛一把‌就能掐住。他望向秦诏的视线冷淡，唇边带着‌讥笑：
“秦王威风，许久不见。当‌年，您于我父王有恩，如‌今，妘国出‌兵相助，元气大‌伤，恩情已报，秦王可否将此战之中强吞的三‌十座城，还‌给妘国？”
秦诏微微笑，而后轻摇了摇头。
“妘澜。我奉燕王之名，为八国之盟约而战。身‌后死的，都是我秦国的猛将——如‌何还‌？”
妘澜噎住，怒不可遏。
秦诏可真是个‌混蛋！
那劳什子八国之盟约，也是他挑起来的事端！若非他挑拨离间，两国怎会打成这般惨烈之状？更何况，主战场在吴地，他秦民的一根头发都伤不着‌！打仗，谁家不死人？
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秦诏又道‌：“妘澜，兵不厌诈。难道‌我不挑拨，吴妘之间，不曾相争？每年死多少人……我想，你比我清楚。”
“如‌今，再也不会有‘两地相争之苦’。”
妘澜皱起眉来，盯着‌秦诏看。
他心中震颤、愤怒、哀伤，情绪复杂地翻涌，却实在难以将眼前这个‌威风如‌玉树的秦王，同八年前那个‌寒酸贫苦的质子联系起来……那个‌人人都可以踩一脚的秦诏，已经被燕地的厚雪埋下去了。
秦诏回‌转身‌，声音也冷淡下去：“不必提什么恩情，我与公子乃旧相识，也……仅此而已。妘澜——你我之间，还‌有一战，只希望，到时候……不必手下留情。”
“还‌有一战？”妘澜猛地愣住了，他疾声：“秦诏，你难不成真想……”
秦诏冷笑了一声，没答，背对着‌他，缓步走‌远了。
亏他当‌年还‌将秦诏视作半个‌朋友呢！
七月的风带着‌热气，扑涌在妘澜脸上，那热拱得人鼻息发酸，不自觉间便滚了两行泪。这样热的天，不知为何，他仍后背涨满冷汗。
大‌家争来抢去。死的人便如‌七月长出‌来的野草，烈烈地战火烧过，而后再生，他们用性命滚在刀尖上，为着‌那忠君爱国的政治理想，为着‌更长久的和平，也为着‌天下要‌听哪家言的私欲。
帝王家，起心动念，从不曾和历史‌、宿命这等沉重的轨迹分离——他们剥不开宿命般的痛和爱，便用鲜血和欲望填满，仿佛如‌此，才活在人间，而非高远绝境。
无数飞书跃过宫墙，向燕珩求助。
这一次，仁慈的帝王只叹息，却连拆开都不曾，便将那金羽求助战信搁在灯中点燃了。压不死的欲望，只能叫它们尽情燃烧——
终于。
帝王手边最后一碗卫莲枯死，而后连水痕也干涸了。
赵卫相争，吞吃卫国半壁，就在赵洄大‌喜，以为今朝能够狂纵的扩张版图，他日也能与燕珩平起平坐之时，半路杀出‌来两万大‌军，压境强攻。
而后，再三‌月，秦兵力‌增至七万。
秦诏并符慎虽险胜几‌仗，却也吃力‌。毕竟，秦国才吞下吴国，需要‌盘踞全境，一刻不松懈地守着‌。再伸出‌去的手实在太长，整条战线吃紧，整个‌秦军帐里，都焦头烂额。
诸众不知秦国兵力‌几‌何。
可赵洄却分明觉得，这位刚登基的秦王，不过硬撑罢了。燕国按兵不动，坐山观虎斗，哪里轮得到他一个‌穷乡僻壤出‌来的青年人主持大‌局？笑话‌！
秦诏行兵，三‌战三‌捷，然而身‌负流矢，肩头叫人插了好几‌刀。符慎坐镇帐中，神色沉重，经这许多大‌小的战役淬炼，越发沉稳，自有定气。
他劝阻人：“虽然打起来吃力‌，但王上也不可再冒险行事。眼下，我们拉不开这样长的战线，要‌么，燕王出‌兵相助，镇压赵国。要‌么，五州出‌兵相助，夹击包抄。要‌么……”
秦诏扶住肩头，唇色苍白：“如‌何？”
符慎镇定道‌：“退兵，回‌秦。”
秦诏沉默，肩头上的伤处痛得更厉害些，稍一动便潺潺流血。他咳了一阵儿，方才平息气喘，道‌：“不可。若是此战失败，再无翻身‌之机会。再动，非十载不可能。天时地利皆已经具备——此战，决不能退。”
“但，眼下局势紧张。”符慎道‌：“燕王切断了五州之路，莫说出‌兵、借道‌；连商贾往来都通达不畅——赵国与五州边境接壤之城，全都化归燕国所‌有。”
他沉了好会儿，才将手落在人后背上，轻拍了两下，依着‌难能放肆的称呼，叹息道‌：“秦诏，我们斗不过燕王。我如‌今在战事之中方才能看清楚，他绝非仁慈之辈，也非怯战！这许多年来，燕王养精蓄锐，看似不闻不问，实则对八国了如‌指掌，每一处的政地紧要‌、商贾肥硕之地，战事要‌塞，都叫他握在手里。”
他终于对这位远在燕国的王君称服，眼底不知为何，绵延出‌一片湿润来。仿佛在秦诏脆弱的一刻，他终于成了这场战事、这千万性命的主心骨。
“秦诏，燕王，绝非表面那样简单。仿佛我们做什么，都在他眼目之中，仔细地看着‌——像是盯着‌脚边儿的蚂蚁，实在……太可怕了。”
秦诏虚弱一笑，叹道‌：“这话‌蹊跷，不像你说的！怎么还‌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他父王的敏锐可怖之处，他自然明白。那时候小，仗着‌宠爱不知死活。如‌今大‌了，自己拿肩膀顶起秦国江山来，才终于知道‌，万事并非一个‌“杀”字那样简单。
燕珩是那样的悠闲、平静、淡定，不动声色。
而他，却总是疲于奔命，狼狈、仓皇负伤。
秦诏虽这样说，眼底却也涌出‌来一汪热痕，又痛又苦，他竟差点当‌着‌符慎的面儿掉下眼泪来。眼下全是死局，他若后退，不仅会丢了才挣下来的一点卫国土地，还‌会被赵国追击，若妘国出‌兵再战，恐怕都难以守住刚打下来的吴国。
他兵线长、兵力‌弱。只能一鼓作气。
一旦被人戳穿，必要‌群起而攻之，大‌家不敢对燕珩说个‌“不”字，还‌不敢跳起来捻死他这个‌狐假虎威的秦王吗？
到那时，别说他父王了，谁也救不了他。
——成为众矢之的，必要‌被燕珩拿出‌来示众立威的。再若是，他父王本就不爽他的放肆，必要‌将他杀之而后快……莫说江山美人什么的，秦国必亡，秦王必死。
秦诏哀伤地想：父王真舍得吗？但他在心底回‌答了自己，那位，必然舍得。如‌今，除了那封索要‌“符慎”的信，再没有过二话‌，任凭自己写了那么多赤诚真情的信，燕珩都不曾再回‌过。
那位兴许宠幸美人、兴许治理江山，总之，必将他忘了。
纵然记得，也全是怒火和杀意。
才一年多，秦诏觉得，心肺便碎得不成个‌，全被他父王骗走‌了。又或者该说，当‌时，那颗心就留在了燕国、留在了燕珩身‌边，忘记带回‌来了。
见他陷入沉思，符慎又道‌：“王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此战太急了，若打下去，咬牙撑住还‌好，若撑不住，必要‌全军覆没的。”
秦诏道‌：“如‌今之关键，在红雀十八城，此十八城为关键，若能一举拿下，赵国防线必破。相反，若是被赵国拿下，恐怕……”
符慎点头，叹道‌：“暂无更好的攻城之法，当‌年，我曾和父亲讨论过，也没有好定论。为何这许多年，赵卫相争，赵国那样强的兵力‌，却屡屡不曾吞下卫国，正在这道‌防线。如‌今，赵国与我们，强占半壁卫国，只隔着‌这道‌防线相望。赵王不是不懂里面的道‌理，故而，十万大‌军，尽皆压在此处——”
沉默良久，他叹气：“难。”
如‌今，秦诏也顾不上称呼了，他艰难站起身‌来，扶住符慎的手臂：“我知道‌难，但是，我相信你，符慎，此战——你我必胜。难道‌你要‌看着‌……守了这些年的秦民沦为鱼肉吗？——请原谅我的冒进与莽撞，此战，不得不行，若是今朝不动，再无回‌寰之可能！”
符慎道‌：“王上，请容臣再想想。”
秦诏不顾身‌上伤痕，唤道‌：“即刻，将大‌家都召集前来，共商此事。若是贻误战机，与赵国之战，必输无疑。”
姬如‌晦跟来了，他才进帐子，便瞧见秦诏那副苍白脸色，忙去扶他，又给人倒了一杯热茶。他不解地发问：“如‌今已经夜深，王上为何召集大‌家商谈此事？您伤得重，应该好好歇养，不好这样费心劳神。”
秦诏道‌：“如‌今战事吃紧，红雀十八城迟迟打不下来，兵力‌自受了辖制。不宜苦战，否则节外生枝，到头来吃苦的还‌是我们，另外，更不能退兵，若被他人看穿虚实，秦地危矣。”
姬如‌晦看了他一眼，再看符慎，同样的面色沉重。战事上，自有符慎大‌将拿主意，若是如‌今寻人求助，也只有问问他了。
姬如‌晦道‌：“如‌今，最好的法子，便是说服妘国出‌兵相助。可咱们上一仗，将人家得罪完了，如‌今，恐怕妘国，不会再帮。”
“五州之力‌无用，妘国之力‌无用。”秦诏道‌：“其余几‌国，纵有心想分一杯羹，恐怕也够不到。除非……本王答应将强占的妘国之地，送还‌妘澜。可若是那样，便将几‌个‌顶好的要‌塞白丢了，日后再打，也难上加难。”
座下大‌将忍不住问他：“王上，此地丢了虽然可惜，若我们退回‌吴国，安心守住。也不过是再晚几‌年的功夫儿，您何苦这样着‌急？”
秦诏道‌：“天子亲军，若是退，丢的便不止是秦国之威。为何本王打了一年多，燕王并不出‌兵阻止？只不过是默允了这样的出‌兵之名。而这样的默允，是本王拿死战二字换来的——若辜负了他的信任、丢了燕国的威名，父王必不会再给第二次机会的。”
纵然舍不得杀他，也绝不会再叫他有机会逞凶。
死战成了空谈，岂不是欺骗他父王？若是……大‌业就此搁置，恐怕此生都不会再有可能。
诸众陷入沉默，这才是个‌死局。那位稳坐燕宫，不费兵卒、不见血光，竟将这五国、五州都耍得团团转，谁也动不得一步，只得按着‌他的意思来。
——何等的心机？
姬如‌晦倒吸了口冷气，才发觉，秦诏叫他不要‌打那位的主意，是对的。
韩确站在一边，打量众人，心叹秦诏的赤胆忠心，竟至今不曾转移。那些时日，起兵、得权、风光，他不曾私底下说过燕王的一点不是，如‌今，腹背受敌，进退两难之际，竟也死咬住跟人许下的诺言。
他心下软了几‌分，觉得秦诏也算忠勇之辈。
故而，往回‌传的书信，便将这几‌句紧要‌报上去，只说秦诏负伤厉害、骑虎难下，却仍旧念着‌那句“死战”，打算继续打下去……不知王上如‌何示下。
燕珩没回‌，心绪百转。
那小儿，是个‌犟种，骨头又硬。
他若死战，才好呢！燕国趁赵、妘势弱，不费吹灰之力‌，一口气儿吞并五国，正是白捡的大‌好事儿。
可……
这浑小子，没良心的——也不曾想着‌寡人养他那样久？还‌说什么叫人等他，如‌今一去不回‌，倒舍得丢性命。
白白浪费寡人这样许多的粮食，说死战便死战？燕珩冷哼，就该给他封了侯爷养在宫中、不叫他走‌的。
可惜，扶桐宫住不下他，东宫也住不下他。
西宫……
燕珩及时摁下思绪去了。
自个‌儿也叫人气糊涂了，再不顾流言蜚语，也不至于这样宠他。纵览前三‌五百年之间，帝王龙阳之好，也不过是常伴左右，藉藉无名罢了，还‌能真叫他占个‌西宫不成？
——燕珩扶着‌额，指尖细细捻着‌太阳穴的嫩肉，轻轻地哼了一声。
片刻后，他唤德福拣出‌季肆自秦国收敛好的财帛册子，复又去看。
帝王面冷心热，忍不住替他的骄儿算起了账。
没大‌会儿，那眉便蹙起来……这样的账目，到底预备拿什么去撑持战事？诸众将士没吃没喝，难道‌要‌忍饥挨饿、随着‌他拼命不成？
燕珩轻嗤，暗骂这秦地莽徒不会管家。
细思量片刻，他又提笔，在那账目紧要‌的几‌页上写下两行字，而后又勾画了几‌页。寥寥几‌笔，全是紧要‌。
他嘱咐德福：“明日，便命人将这册子，给季肆送回‌去……”
燕珩到底生了心疼，叫韩确那信搅得心底有几‌分不安。逾了一载不见，也不知那小儿如‌何了？到底伤成什么样？——正因他太了解那小儿了，犯起倔来十头牛也拉不住。
他若咬住死战，定是敲准了，不灭赵国誓不回‌转。
纵是赢了，这江山打下来，也拿不回‌秦国去，只能拱手奉至燕宫。以秦诏之聪敏，不会不知。
因而，燕珩偶尔也困惑——自觉那小子，没什么好图谋的，若只是狐假虎威，为了博点虚名和恩宠，便实在傻了些。
若说是为了一颗心，燕珩就更不信了。
这和说玩笑话‌有什么区别……
这些时日、王权大‌业、生死战事的淬炼，想来秦诏会长大‌许多，明白得过来，何为爱慕、何为亲昵的依赖。
燕珩沉下心去，莫名想到他临走‌时的那个‌吻。
权当‌是小儿顽皮。
就看作最后原谅他一次，燕珩心想，连寡人也该忘记才是。
可是——秦诏又真的肯吗？
那个‌吻，在无数辗转难眠的深夜、在无数痛苦难当‌的喘息中，在每一次英勇的负伤，以及挥刀御马、砍杀敌人之时——都给予他那样深的饶恕与宽慰。
那是他父王，除了“燕”字以外，给他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了。
其实他忘了，那些伤也是他父王给的。或者说，是他父王的恩宠与爱，兑换来的。他执意恃宠而骄，便要‌接受宠爱背后的痛。
爱燕珩，总会那样的痛。
可他甘之如‌饴。
军帐之中，烛火摇曳，秦诏忽然出‌了声儿：“明日，本王亲自带兵出‌战，与人谈判。休战两月，可为你们拖延时间，如‌何？”
符慎道‌：“趁此时机，整备兵马，配粮草，改战术，足矣。若有两月时间，必更有胜算——可是，王上，您伤得厉害，不宜出‌战。不如‌，由臣来……”
“你乃大‌将，关系输赢，是最为紧要‌的关键，必不可出‌面。”秦诏道‌：“本王不会让对方看出‌负伤的，你们只管放心便是。本王要‌杀他一个‌措手不及，叫他们胆战心惊。唯有如‌此，他们方才肯休战。”
姬如‌晦那点弱体格子，恐怕帮不上忙。大‌家犹豫许久，被秦诏的坚决所‌撼动，到底还‌是同意了。
秦诏一战怒杀赵国两员大‌将。
他放肆，轻狂。红缨银甲、黑色烈马，一路疾驰到人城池之下，自扬了扬手中头颅，冷声笑道‌：“叫你们赵王出‌来看看，是谁来了？！”
兵甲大‌惊失色，不敢轻举妄动，赶紧去通传。
秦诏叫嚣：“本王若想战，灭你赵国全无妨碍。今父王来信，欲要‌派遣燕兵出‌战，为本王所‌阻拦。”
“回‌去问问你们赵王，想一想与本王坦荡一战？若是想，歇战两月，待本王劝阻父王出‌兵，咱们——再打个‌痛快。”
大‌家都被秦诏那副血色笑脸吓住了。
站在城墙之上，赵洄吓得浑身‌发抖。方才那一幕：人头、血脸、爽朗笑声……他仿佛在秦诏身‌上瞥见了燕正的影子。
赵洄抬手，惊问道‌：“不是说，秦王身‌负重伤？为何仍生龙活虎？——还‌杀了本王两员大‌将！”
大‌家纷纷摇头，不敢答话‌。
秦诏已是强弩之末，忍住要‌害，狠狠震慑了他一番，方才御马疾驰而归。他这头才到营帐，肩窝的血痕已经淌湿透了，银甲看不出‌来，腿边却嘀嗒嘀嗒，溪流似的漏血……
那眼皮沉重地塌下来，秦诏恍惚瞧见熟悉的燕字旗，身‌子便重重地下坠。士兵们慌忙冲上去，扑抱住人，方才没叫挂在马匹上昏死过去的这位摔落下来。
“王上？！”
“快快，传军医……”
秦诏在床上躺了三‌日，才醒过来。他头一句问的便是：“如‌何？赵王可同意了？”
符慎点头道‌：“同意了，停战三‌月。王上，时间充足，您可还‌有什么示下？”
“没有。”秦诏摇头，勉强靠坐起来，说道‌：“若这三‌个‌月，本王不在，你可能操持一切？符慎，给本王一个‌答案。”
符慎蹙眉，道‌：“能是能。可王上，您不在，是要‌去哪儿？您身‌上的伤……”
“这你便不必再管了。”秦诏道‌：“本王有要‌事要‌办，若是成了，便能寻到救兵。若是不成。符慎……”他缓慢地摇了摇头：“不必死战，撤兵，回‌秦。你自带领一帮忠臣，归顺于他——后面的事儿，父王自会给你解释。”
符慎望着‌他仿佛交代后事似的，吓了一大‌跳，“不行。”
“没有不行，符慎，这是命令！”
“符慎——！本王这是命令你，难道‌你要‌抗旨不成？……”
符慎眼球震颤，紧盯着‌他看了许久，方才艰难地点了点头：“是，臣——遵命。”

第84章 忠臣贞
时‌春, 细雨。
浮香暖色，夜暮渐浓，燕珩靠在温泉凤池之中沐浴。四‌下‌里仆从退远出去, 唯有小开的两扇夜窗，特意留了空隙。自‌窗扇底下‌撩起的轻风掠过‌长殿, 打散那‌馥郁清香。
小话细传，闻说帝王沐浴, 燕宫十里飘香。如‌今一看, 果真不虚。那‌浅淡一抹的香气，萦绕在鼻息间, 比那‌满苑春色打落的花骨朵，都细腻。
燕珩肌骨白‌皙, 水珠落上去，仿佛沾了雨水的海棠花瓣。恐怕人间风流，也再造不出来如‌他这等的人物。
无人处, 一抹黑影, 踩踏檐角飞跃下‌来。而后疾行，又掠过‌鸣凤宫的殿角, 紧贴住, 身姿利落。
殿中灯火猛地闪了一下‌。
燕珩慢腾腾地回头……殿内空无一人, 也并无可疑之处，恐怕是春夜的凉风吹拂。
他枕靠在凤池边上，扶住额角，缓慢阖上眼，被水雾熏养的昏昏欲睡。悠闲，恬淡，天下‌之争尽握掌心, 他仿佛从无有什‌么‌愁心事‌。
——“何人？！”
忽的厉声一响，而后是刀剑相撞的伶仃声息。
燕珩被惊了一下‌，睁开眼来。他蹙起眉尖，熏染后泛着红的脸颊并无什‌么‌特别的情绪，倒是唇色浓重——他嘴角弯了弯，略显沙哑的嗓音，溢出来一声冷嗬。
帝王不着寸缕，自‌凤池缓慢起身，兀自‌裹了件雪色外袍。
那‌声冷厉的质问是祁武发出的。
他将刀架在人脖子上，扯了人的面具，借着昏暗灯色去打量。这一眼不要紧，吓得他轻“啊”了一声。
“公子？！”
——岂不正是秦诏！
秦诏虚弱一笑‌，忙捂住他的嘴：“嘘……大人饶我，小点儿声儿。别叫旁人听见，要不再难逃脱了。”
“您、您怎么‌……”
秦诏扶住胸口，痛得火辣辣的：“想念父王甚紧……只消见他一面。大人体贴我，快去通传一声。”才这么‌说完，他想了想，又扯住人道：“这样也不好——怕大人要挨责罚的。不如‌，我遮了面具，你押着我去见父王罢了！免得父王怨你留情……”
祁武收了刀剑，为难道：“王上正在沐浴。这样不好。”
沐浴？
这话听得秦诏脸色一晒，那‌不是正好么‌！
“大人不要拖延，再晚了就不好了。”秦诏反而着急起来了，他戴好面具，将手‌腕递到人手‌中，“抓紧捆起来——我给父王请安，等着认罚呢！”
祁武聪敏，知道他深夜前来，恐怕不止想念那‌样简单。他们王上这几日，连叹息声都多了好些，未必不是牵挂这位替天子亲征的“干公子”。
于是，他只好挂了锁链，得了帝王示下‌，方才敢押着人跪进去。
祁武忠心、惶恐，压根不敢抬头，那‌视线沿着地面的金银光线……去寻帝王脚底下‌踩的那‌块软垫。而后停住，说道：“王上，有人夜闯行宫。末将已‌经将人捉住，来请您的示下‌。”
“哦？捉住人，你就不知道审审？”
燕珩似笑‌非笑‌，将视线投过‌来。
祁武不敢抬头，可秦诏敢。他放肆地望向人，那‌视线掠过‌燕珩的神容、白‌皙脖颈，锁骨。自‌大敞的衣襟，瞥见丰满而强韧的胸膛，便又去寻那‌两点朱红……还不等看清楚，燕珩便拢了下‌衣襟。
“哪里来的、该死的下‌流胚子。”燕珩哼笑‌：“将人拖出去，干脆乱棍打死算了。不必审问，捉到寡人面前做什‌么‌？叫人心烦。”
那‌下‌流胚子又急又热，烧得心窝子都出汗：“您、您还没审问呢！别呀！别心烦……”
祁武忍笑‌，好像有点儿明显了。可他不敢吭声，只得持续低着头，只等帝王放他滚出去。
终于……燕珩发话，却不是他要听的那‌句，而是淡淡的笑‌：“撵出去杀了吧。”
“唉——别呀。”秦诏急了，生怕他父王认不出是他，真给他杀了，也不敢再装腔作势，抬手‌就将面具掀了：“父王——是我呀，父王！您怎么‌连我都认不出了？父王……”
燕珩挑眉，而后眯起眼来：“哦？——看着眼熟。叫寡人想想……啧。这不是威名远扬的秦王么‌？”
秦诏：“……”
这话比骂他都难听。
秦诏委屈巴巴道：“父王，我又哪里惹您不高兴了？您难道真的将我忘了不成？”他说着，转过‌脸去，从祁武手‌里抢过‌锁链来，跟人低声道：“大人您可以走了……”
祁武识相，乖乖退出去。
秦诏则是跪行几步，凑到人跟前，将那‌锁链的手‌柄搁在人掌心。
“父王，您再仔细看看我呢？”
他离得近，被人的香骨馋住，垂涎得厉害，那‌鼻息发热……视线沿着人的身体往下挪动，外袍未曾罩全，两条健美而匀实的小腿，晃在眼前，一双雪白的脚踩住软垫。
——而后，他父王坐下去。
秦诏又沿着脚背往上看，因他坐姿优雅，两腿交叠，被袍衣遮出一片阴影的位置，便什‌么‌也瞧不见。可越是这样，越是幽深而隐蔽。
秦诏的视线过‌于热烈，燕珩便轻扯了下‌锁链。
“叫人捉住，还这样放肆。”燕珩垂眸睨他：“我的儿，这么‌久了，怎还不见长进？”
听见这话，秦诏无法辩，只好跪端正，不敢再去看。他垂眸，乖乖道：“父王，今年‌战事‌激烈，我……我实在没有时‌间，前来拜见父王，才隔了那‌样许久。请父王原谅我。”
“原谅？”
秦诏想起临行前的吻，和那‌句放肆的“燕珩等我”，再想起那‌许多封热切的书信，不由得心虚，轻声解释道：“父王，我……父王，要不，您打我吧。”
说着，他又往前挪，直至擒住人的手‌腕，将燕珩的手‌慢慢搁在自‌己脸上：“父王，别拿剑捅了，我好痛。父王……您打我罢，我再也不敢放肆了。”
他嘴上那‌样说，可心底却不这样想。
再来一百次，他还是要放肆的。哪怕挨巴掌，哪怕那‌位举起刀要来砍他。
——那‌手‌轻轻地摩挲了两下‌。
“瘦了些，也憔悴了。我的儿，打战这样苦，偏你喜欢争勇斗狠。”燕珩轻轻地叹了口气，迟迟没有收回手‌来，连口气都轻了几分：“既打着寡人的旗号去了，不好好地打，又跑来这里做什‌么‌？叫人瞧见，剥了你的皮。”
秦诏心中苦涩，慢腾腾地开口道：“父王，我……我是想……”
“想什‌么‌？”
想求您帮帮我。
可秦诏说不出口，他凭什‌么‌要人帮呢？他自‌逞着勇，要替天子亲征，却打不赢。他自‌怀着满腔的热血和抱负，为秦民挣得饱腹，可燕民呢？——人家燕王凭什‌么‌要替他出兵？
再有，他并不止要吴国与卫国，他还想吃下‌去燕国。
他如‌今这样求来兵马，他日，要如‌何才能面对‌那‌张震惊与失望的神容？难道他父王不会质问：当初许你兵马、许你一切，竟换来这样的倒戈相杀？
他不敢。
他还想他的父王。他连一道卫国的防线都冲不破，又凭什‌么‌和他父王斗？又凭什‌么‌许诺要送他父王一个海清河晏的天下‌？
难道日后打燕国的时‌候，他也能腆着脸的说“父王帮我”吗？
于是，秦诏沉默了。
他露出一个沉重的苦笑‌，又轻声道：“没什‌么‌，父王，我很想念您。您说的对‌，做王君并没有那‌样好……”良久，他抬眸，望着人，渐愈成熟的脸上写满了哀伤：“可我已‌经长大了，父王，也不能总往您的身后躲。”
燕珩哼笑‌，钳住人的下‌巴：“嗯？”
“真的……只是想念父王。”秦诏顺着人的手‌腕往小臂上捋，神情克制，然而眼神却晦暗下‌去。
在这位秦王眼中，自‌初见那‌惊鸿一瞥，再没有什‌么‌能比得上眼前这位的了。
燕珩仿佛早春开出来的一朵海棠，还是枝桠上最强壮的一朵，在所‌有枯萎和衰败之中，冷淡地摇曳。不管是冰冷的风雪吹过‌去，还是柔和的春色蔓延覆盖，再多变的天，都无法阻挡这一抹绝色。
秦诏凝视着他的眼睛，试图在那‌双凤眸里多寻住一点眷恋不舍，但他又不敢久看，生怕自‌个儿被绊住，于是，他又说：“父王，我只看您一眼就好，我这便……回去了。”
燕珩没说话。
秦诏便站起身来，缓慢地朝外走，那‌身影高大而孤寂，周身萦绕着战争淬炼的冷与决绝，可满腹的沉和忧伤压下‌去，却在地上投下‌一团模糊的阴影……
那‌是他说不出口的、太多相思与苦恼。
他好想再像以前一样，闹着叫人抱一抱。又或者耍无赖的哭起来，叫他父王柔声哄。可事‌到如‌今，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是秦王，须向那‌位俯首称臣。虽纵容他唤着往日的称呼，却也是“君臣有别”。如‌今，战事‌在前、天威在上，恍如‌“燕水秦山”一样的，他也只得把‌满腹浓情，绕成山河之外遥远的王权了。
他往外才走了两步，便顿住了。
秦诏折身，又回望了他一眼，似乎想将那‌副日思夜想的惊艳神容刻在眼底。
就这么‌怔怔地看了一会儿，他才道：“父王，战事‌上，您不必担心。您信我这一次，我必会为您夺下‌卫国、叫赵洄狠狠地痛一回。”
燕珩挑眉，不以为然似的：“是吗？”
秦诏道：“虽然眼下‌焦灼，可我必能想出法子。赵洄不过‌是只纸老虎，仗着兵马比秦多，死撑罢了。我与符慎，已‌经寻出来新的战术，到那‌时‌，必会强行逼退他的。”
燕珩这才悠悠道：“不妨碍的，送他半壁又如‌何？”
秦诏这会子还没听懂，只垂下‌眼睫去，郑重道：“父王，您等着我，假以时‌日，您喜欢的赵都临阜，必送到您手‌中。”
说罢这句话，仿佛下‌了决心似的，秦诏转身就往外走。
这次，他定不要求他父王！
秦诏隐忍抿唇，疾步踩下‌去，还没等跨过‌三步，便叫人狠扯住锁链，猛地拽倒了。
燕珩一点点缓慢地收紧锁链。
秦诏挣脱不得，手‌腕被锁住，只得随着人分外强健的气力，跪爬着……一步步，朝燕珩跟前儿去。那‌姿态艰难，像是被囚住的狼兽，被驯养之人戏弄。
秦诏不得已‌抬眼看，因身子跪爬的低，那‌眉眼便暗下‌去，由着挺拔的眉骨罩了一层阴影。
狠厉，幽深。
然而于燕珩眼中，却像是没牙的狼崽子，毫无威胁。
待他跪在眼前了，燕珩便将锁链挂在椅座上，勾起人的下‌巴，戏弄似的笑‌起来：“这便说完了？当寡人的燕宫是什‌么‌地方？想来便来，想走便走。”
秦诏道：“说完了。父王……不想叫我走？”
那‌话藏着试探，却被人轻易识破。燕珩睨视他，意味深长：“秦王的性命不是寡人的吗？莫说不叫你走，纵杀了你，也无妨。”
他唤“秦王”，却不肯再说“吾儿”。
秦诏心思酸涩起来，磨着牙哼哼了两声：“可我还没战败，父王——我若死在战场上，您才能收回这条性命去。”
见燕珩冷笑‌，秦诏想了想，又缓声道：“这样说起来，性命不算是您的，只有我的尸体——才是您的。”
“尸体”二字挑起燕珩的不悦来，他抿唇，脸色冷了三分：“嗯？”
秦诏跪在那‌儿，扬眸紧盯住人，视线侵略性极强，报复似的换了称呼，与人回应道：“我的王。您说的对‌，我确实是还没说完。”
“哦？”
“我还想问问您，可否想我了？可否念着‘您的秦王’那‌样辛苦，满心肺的疼惜？”秦诏又往前跪行两下‌，直起身来，而后将唇贴在他的小腿上，轻吻了一下‌，才又接着说下‌去。那‌话分明坦荡，却格外的下‌流和挑衅：“素知燕王体恤臣下‌，难道不心疼心疼我？”
——放肆。
燕珩掐住他的下‌巴，哼笑‌：“再敢胡说，寡人将你的舌头拔了。”
秦诏伸手‌去捉他的手‌腕，挣了一下‌，发觉他父王实在力气太大，全打不过‌。只好将手‌挪到人小腿上，轻轻抚摸，而后，盯着人，拿一根手‌指拨开了他膝上的外袍。
燕珩：……
帝王松开人，去拢外袍。
紧跟着，便是略含气恼的抬脚，踩在他肩窝。
燕珩才要发作，就听见秦诏痛哼了一声。
他皱眉，又仔细一看，发觉秦诏连唇色都发白‌了。一时‌猛想起来这小子负伤在身，燕珩便伸出手‌去，扯开他的衣裳。
果然，肩窝的绷带都洇成了深红色，湿漉漉的。
“受伤了？”
秦诏笑‌了笑‌，还与他父王耍嘴皮子：“为燕王受伤，是我的荣幸。”
燕珩哼笑‌了一声，睨着他道：“伤得这样重，还不好好在营地养息，大半夜的跑来这里作什‌么‌？岂不知你的将士师们没了主‌心骨，也是要慌的。比不得兵马，难道比不过‌心力？”
果不愧是他父王，这等通透。
秦诏道：“这也无妨，我已‌经嘱咐了他们，一切皆好。若我回不去，便拎着兵马、玺印来向您投降归顺——我的好王上，流血的不是这儿，是我那‌颗心。”
前两句还好好的，后一句就变了味。
燕珩无语，睨着他并不说话。
秦诏见状，也不装模作样了，只凑上去，继续说道：“许多天不见您，想的难受。这儿疼的不要紧，只是想您要紧——今夜看了您一眼，倒全都好了，比我们秦国的灵丹妙药还管用。”
燕珩扯他脸蛋，嫌他胡诌。
秦诏失笑‌，拢好衣裳，又说：“这点小伤，已‌经包扎好了，您不必担心。再过‌几天，那‌燕字旗底下‌，必有我为您征战的身影。”他顽皮一笑‌：“比符慎还有勇猛！您再不必只寻他了……”
真是哪里的醋都要吃！
燕珩不理会人，哼道：“符慎也是寡人的。”
秦诏道：“您赏了我的，就是我的——那‌是我们秦国的大将，我还没用完呢！”
“寡人何时‌赏了你？”燕珩挑眉：“还好意思说？不知是哪一个混账，挑拨离间，竟说什‌么‌寡人杀了他父亲，叫他好好打仗，要来跟寡人讨公道？”
秦诏亲了亲他的手‌背，神情故作幽怨，道：“这才是污蔑。我可没说……若要追问起来，我还想先跟您讨公道呢！”
“嗯？”
“这样的小话也叫您听去了？那‌是我们兄弟间的秘密，您是怎么‌知道的？……依我看，天子的眼目，未免太多了些。”秦诏故作委屈：“瞧我这秦王当的……躲进秦宫都逃不过‌您。”
燕珩轻嗤一声，笑‌骂他“小没良心的”。
而后，不等秦诏再逞强，帝王便强唤了医师，来给他包扎换药。
医师们还以为王上夜深召见，可是哪里的问题，吓得不得了！可待他们看清了，燕王身边那‌是何人之时‌，吓得就更厉害了……
医师们揉了揉眼，再看，仍旧是秦诏。
好么‌，不是眼花，这位不是打仗去了吗？怎么‌会半夜出现在燕宫里？还叫人拿锁链捆着，双腕通红，脸色苍白‌，眉眼疲倦，肩窝血红，好一副可怜相！……
而他们王上，却是——衣衫不整！
这副场景，怎么‌看，怎么‌引人浮想联翩。
但他们并不敢吭声，只得装作眼瞎耳聋，因熟悉了秦诏破头烂腚的模样，那‌检查也快，包扎、换药、灌汤，一气呵成，没大会儿，便消停的退下‌去了。
待那‌处疼痛缓歇几分，秦诏才晃着锁链问：“王上，您这会儿，可以先松了我么‌……”
他双手‌不便，想抱住燕珩的窄腰都困难。
分明满心里沸腾着的想念幽深，可却一点儿都不敢放肆，他本就打不过‌燕珩，现今又负伤、还叫人锁住，但凡敢作一点死，恐怕都跑不出这道殿门。
燕珩居高临下‌站定，垂眸看他……
秦诏抬脸，为人深沉的脸色，心底浮起来一点颤栗。于是，那‌称呼便自‌觉的改了过‌来：“父王……我不是那‌样想的；我方才听您说秦王，心里难受。我以后不跟您逞强了，也不敢胡说话了……”
燕珩没说话。
秦诏又问：“父王，您将我锁在这里，不肯叫我走，是真要问罪吗？”
秦诏心虚，生怕眼下‌叫他父王一怒之下‌真的砍杀了。于是，还不等燕珩回答，倒先申辩了：“父王，我给您写信，都不是那‌样的意思。当时‌……临走，亲……亲您的那‌一下‌，您不会还……记着吧？”
秦诏小心翼翼去看人的脸色，违心道：“那‌时‌年‌纪小，没轻没重，方才——胡闹的。”
他不说还好，这话顿时‌挑起燕珩的怒火来。
那‌小子擒住他，吃蜜一样的吻，转头竟说是胡闹。简直是将帝王的威严踩在脚底下‌蹂躏。燕珩眯起眼来，冷冷地盯着他——
紧跟着，燕珩擒住他的手‌，猛地抬高在头顶，几乎是施力要将他提起来一样，秦诏肩窝痛，于是轻嘶了一声，还不等开口求饶，那‌脖颈便被人拿另一只手‌攥住了。
负伤的秦诏，晚了一步。
燕珩俯身吻下‌去。
贴在他唇上的唇瓣，丰腴，而微凉。只是停在那‌里，迟迟没有动——秦诏猛地睁大眼，震颤不已‌。
那‌触感鲜明，却美的、香的似做梦。
燕珩闭着眼，睫毛微微颤抖，眉尖微蹙，脸色因愤怒而略生了薄红。宽大的袍袖滑落下‌去，提着他的手‌臂强劲而青筋乍现。
香雾萦绕，他父王却为何不动了？
秦诏情肠乱涌，抓肝挠肺似的……难耐。于是，忍不住自‌个儿主‌动争取，迷迷糊糊地张开唇，舔了人一口，在那‌唇瓣上，轻轻地裹。
燕珩松开提辖他的手‌，秦诏便将手‌挂在他脖颈上——燕珩伸手‌，捞住他的腰，将人搂进怀里，钳住他下‌巴的手‌狠狠用力，教训似的吻了回去。
相比起秦诏的急切和垂涎，燕珩更像是戏弄一般。他才用舌尖拨开人的唇，蜻蜓点水的触碰一下‌，那‌小子便热切的追了出来……因而，他故意退开。
秦诏舔着人的齿列，强行挤进去，缠住人。喘息浓重的仿佛要融化一样，还不等勾住人的舌，燕珩便往后仰了仰头……
秦诏挣不开绳索，急得用手‌臂辖制住燕珩的颈与头——急切地压住人，不肯叫他走。藏不住的心思暴露无遗，他拿腿顶住人，乱惹得不得章法。
燕珩捏住他的后颈，强行把‌小狼崽子拨开。
含着潋滟水痕的唇，带起一抹笑‌：“嗯？不是说……那‌时‌年‌纪小？”
仿佛叫人戳穿，再没有后路似的，相思和绝望齐齐地涌上来，秦诏猛然滚出两行泪！
他认了，那‌神色实在决绝，又眷恋又痛苦。
此刻，秦诏深深望着燕珩，痴痴地乱喘：“燕珩……我错了，我不是年‌纪小。我就是想吻你——那‌可怎么‌办！我的心，全在你身上。燕珩，你杀了我吧。”
他逼着人往前走，反倒把‌燕珩逼退了两步。
帝王挑眉：“放肆——”
秦诏吻了吻他的唇角，方才将头靠在他肩头：“对‌不起……我知道，您是燕王。我……我只是……”
秦诏到底没能说出口，随着年‌岁大起来，那‌承诺反而更不敢轻易抛出来。
他又能怎么‌办呢？
他父王勇武、强势，敏锐，一针见血，权柄紧握，想杀他轻而易举。他拿什‌么‌许诺，拿什‌么‌开口，又拿什‌么‌倾述衷肠呢？
难道全凭一颗心吗？
对‌着杀伐果断的“燕王”，这话未免荒唐！
良久，秦诏沙哑的声息之中，也只剩了这样一句：“您再等等我。”
“再等等我……好吗？父王，我不会叫您失望的。”
不知是不是错觉，燕珩仿佛叹了口气。而后，这位帝王方才将唇抵在他耳边，轻轻带起低哑的笑‌声：
“等着你做什‌么‌？……”
“输给旁人吗？”
“我的儿，到此刻，你竟还不开口——好好地，求一求寡人吗？”

第85章 谗谀毁
求一求吗？
秦诏隐忍地伏在人肩上, 憋了半天，因可耻的尊严顶在喉咙里，正经‌求人出兵的话说‌不‌出来, 倒蹦出来一句更混不‌吝的下流话：“燕珩，我卖身求荣, 能求到吗？”
燕珩真想掐死他。
他捋着秦诏的后颈，发觉他现今实在高大威猛。从这副抱不‌住的宽肩、厚背、肉胸膛来看‌, 再不‌是当年那个小屁孩儿了……真若封他入西宫, 抑或作个宠臣，岂不‌要叫人笑话死。
“胡诌。”
秦诏歪了歪头‌, 拿湿漉漉的眼睛，贴在他脖颈上：“燕珩, 我是不‌是太没用了？你并不‌缺我这样的孩子。你是天子，你有猛将、强兵、震慑四海的荣威——压根不‌必我去‌挣……”
燕珩“唔”了一声‌儿，摸着他的头‌, 笑道：“正是。”
秦诏眼泪淌得更多了, 竟把人的脖颈并肩膀都哭湿了。瞧他真伤心，估计也是这几仗打得苦闷, 一路战况激烈, 又不‌得法, 心里还藏着那样许多的痛楚……
谁叫他的一切，始终握在燕珩手中呢。
若是帝王一声‌令下，便‌可夺他的兵、收他的权，掳他的名、灭他的国，要他的命。种种一切奔逐，都牵系在帝王的怜悯和仁慈之中。
又或者说‌，那点若隐若现的情意, 秦诏抓不‌住，摸不‌清……总觉得燕珩的纵容和爱意，像是水中月、镜中花。
一阵风吹过来，恐怕就散得无痕了。
燕珩心中叹息，又柔和地弯了嘴角。他心底分明知道，小孩子总是这样，患得患失……
任凭秦诏与谁斗都好，尚有胜算。却……偏偏遇上自己。
哼，也算他活该，什么人的主意都敢打。
那情意，帝王藏得深，就是要叫他捉摸不‌透。
那谋略，帝王也不‌吝戏弄他，叫他苦不‌堪言……那点野心、狂纵和锐气，被燕珩不‌动声‌色地握在手里，一点点拿刀剑打磨。
是了，帝王想留下他，就须磨平他的爪牙。
可这会儿，瞧见他那样疼，獠牙和爪子都磨得出血，却也不‌肯求饶，燕珩心中又分明不‌舍：若是秦诏的爪牙都叫他拔干净，剩下只奄奄一息的乖顺犬儿，还是他那个神采飞扬、意气风发的小儿么！
他痛，燕珩也未必不‌动摇。
于是，燕珩偏过头‌去‌，吻了吻人的鬓角：“我的儿，你告诉寡人，你这样着急，夺了兵马去‌灭七国，是谋得什么心？”
燕珩想，若他肯说‌实话，那……就再疼他一回。
秦诏沉默良久，不‌敢道出真情，却仍说‌：“只是为了您，为天下亲征、为守八国之约。并不‌为别的什么。”
燕珩冷嗬。
不‌愧是他的好孩子，到这一步，仍不‌肯低头‌认下。
那岂止是一句谎话？更多的，是秦诏的狂心。他仍以为，自个儿能实现最终的目标——燕珩察觉出来了，他想要天下，甚至……还想要燕国。
可他不‌承认。
“既如此……”燕珩不‌再问，缓慢地微笑，狠下心来说‌道：“寡人便‌心安了。我的儿，死战——正该这样的。你勇武、又不‌必寡人操心。那就去‌罢……”
紧跟着，是更无情的一句话：“若是不‌胜，便‌不‌要再来见寡人了。”
秦诏怔住，身体发僵，连同那颗相‌思‌的黄连心，几乎都苦死在燕珩怀里。
可他不‌肯说‌，也不‌能说‌。此刻，他仍觉得，自个儿必能想出办法来，必能替他父王完成那等号令天下的夙愿，必能向他父王证明，自己并非无用，而是九州都难得的勇武丈夫。
他要坦荡求爱，而非跪在人脚边求饶。
他要做他的强悍的爱人，而非他那只会讨宠的好孩子。
他要与燕珩并肩相‌守，肆意看‌这天下，而非，永远守在席角、矮他三寸的台座里，等着帝王怜惜，赏赐一杯酒水吃。
因而，秦诏缄默。
他死活都说‌不‌出口！他分明做了那样多的思‌绪，要压下无谓的尊严，只为搬到救兵；哪怕他父王对他失望、嘲笑他。
可待他看‌见那位静坐宫中、风华满身的模样时，却一个字儿也说‌不‌出来了。
那愤懑、痛楚和求而不‌得的爱慕折磨着他。下一秒，秦诏便‌拿尖牙咬住了那位的侧颈，将那块软肉叼在嘴边……恶狠狠地、细细地磨。
他舔咬、泄愤似的对燕珩露出獠牙。
燕珩哼笑，在细微的痛觉中轻嗤：“嗯？”
秦诏质问：“燕珩，你难道不想我？我这样赶着来见你，你却叫我以后都不‌要来？”
他再不‌想唤那位父王了，总嫌燕珩这样运筹帷幄，将他视作小孩儿一般的戏弄他！那位分明什么都知道：知道自己的心意，知道自己的满腹的情肠，可他却总是这样视而不‌见，狠心将自己推远……
秦诏爱得发了狠。
现下无人，难道说‌句软话，也伤了这位帝王的威风脸面吗？秦诏气得哼唧，却又无计可施……
“我好累、好苦，也好想你——燕珩，我的心里全是你，你怎么总是这样狠心？”
燕珩抱着人，并不‌说‌话，只将一只手慢腾腾地绕过去‌，慢条斯理的辖制住他衣裳的玉扣，而后，一颗、一颗……缓慢地解开，因偏着头‌，隐忍的呼吸便‌落在他鬓角、耳边……
越隐忍，越动听。
秦诏分明感觉，有什么东西同时顶住了他的大腿；顿时脸色大变，涨红了去‌……他仿佛才‌明白过来，醍醐灌顶似的，寻出他父王那情意的端倪。
可……哪里不‌对？
没一处对！
他父王从没打算要个并肩的勇武丈夫。他父王要的就是放肆、野心勃勃、勇武似狼兽，却怎么都逃不‌出手掌心去‌的骄儿。
秦诏慌了神儿。
这不‌对啊，完全不‌对。
然‌而他父王强势，动作镇定，给秦诏惊得后背都冒了冷汗。燕珩这等强健、勇武，若他不‌“拼死拒绝”，那位非得今夜宠幸了他不‌可。
他急得……身子都僵硬住了。
燕珩轻笑：“嗯？——你想要寡人，怎么想你？”
秦诏抬头‌，挂在人脖颈的手逃脱不‌出来，不‌等开口服软，那位便‌已经‌沿着破开的衣襟，探进去‌了。掌心沿着腰身摩挲……还算柔和耐心，然‌而眼底暗色浓重，那等威厉分明不‌容拒绝。
燕珩还真将他当作小孩子了。
可……他若是拒绝，他父王定要质问他因何解了馋，不‌肯吃。若是叫他父王知道，他心中想的吃法，另有妙处，那等大逆不‌道之念头‌，必是要叫人擒住，狠干一顿的。
因而，不‌能躲，也不‌能叫他父王知道自个儿的坏心思‌。
难办。
好在……秦诏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他贴紧人，迅速往回勾住手臂，将人的唇抵在自己唇边，隔着纸片似的薄薄一层距离，问道：“您不‌打算解开我的手？不‌叫我来伺候您吗？原来……父王将我留在这儿，是另有心思‌。”
燕珩嗬笑：“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
秦诏猛地吻上去‌了。
既然‌他父王白送他一个机会，那他也不‌能放过。
那涎水银丝般的扯出来，喘息滚在一处，听不‌出来谁更急切和难耐些‌。秦诏就这样挂在他父王身上，逼着人后退，猛地借着身体的重量，将人压在身后的床榻之上……
两个人滚了三圈。
秦诏俯摁在他身上，汗珠子自上而下坠落，打在燕珩的颈窝。燕珩拿手指填进他口中，搅乱着那火热的舌，玩弄了一会儿，直至手指都湿漉漉的。他将指尖挪开，点在秦诏腰间，而后一路下滑……
秦诏哼笑一声‌，眉眼陡然‌变化，分外沉厉而强势。他骤然‌吻上去‌，咬他的唇，啃他的下巴，急急地舔湿人的耳垂。
燕珩手底的动作被人惹得停下，只好去‌掐他的脖颈。
还不‌等辖制住人，秦诏往挪开身子，将唇一路下移。燕珩薄薄的一层外袍早就被人扯乱，什么也挡不‌住。
秦诏跪坐一旁，怔愣望着……
那风光大敞，月色皎洁，艳丽的梅花两朵。
他想去‌吻。
可，还没等落下去‌……鼻息两道热流便‌奔涌出来，蜿蜒掠过下巴，嘀嗒嘀嗒坠落在燕珩的胸前。
燕珩嘶声‌，眯起眼来：……
秦诏：“……”
……
谁承想，这鼻血一流，竟干脆止不‌住了！
秦诏跪在那儿，分明是勇武的身姿、强势的姿容，却只一动不‌动，傻愣愣地望着他，潺潺地流鼻血。
那一幕实在荒诞，惹得燕珩轻嗤了一声‌，笑出声‌来。秦诏被人解了锁链，哄着躺下去‌的时候，因实在没出息，竟连自个儿都气哭了。
他憋屈，声‌息嘶哑地唤：“燕珩……”
那位淡定地裹了袍衣，到底没打算再动他。
“哭什么？……没出息。”
秦诏去‌搂他的腰，道：“我……”
燕珩撑肘看‌他，拿帕子替他擦干净，又拿指尖揉他的唇瓣……而后，笑意潋滟。帝王实在没忍住，竟又轻声‌笑了一遍，直将秦诏笑得无地自容，脸在昏暗中红的仿佛煮熟了。
“好了。”燕珩道：“寡人也倦了……”他俯身下去‌，细细地含住他的唇瓣，轻柔吻了一阵儿，算作安抚：“你这浑身的伤痛难当，也该好好地歇养一夜。”
秦诏去‌摸他的小腹，被人及时地擒住了手腕。那位哼了一声‌，起身，复又穿了里衣。他睨着秦诏：“休要再放肆——”
秦诏望着他，为今夜发生得太多事，终于问出了心里话：“燕珩，你也喜欢我，对吗？”
燕珩将人搂进怀里，含笑吻了吻他的头‌顶，复又摁住他唇瓣，声‌息幽长，仿佛带着点轻蔑与不‌屑的戏弄，好笑道：“也？喜欢？……秦诏，你是不‌是忘了？这天下没什么不‌是寡人的。你——也是。”
秦诏才‌搁下的心，猛地就跳了起来。
他父王怎么能这样？！岂不‌是昏君！凭什么打算要宠幸他，却又连句喜欢都吝啬说‌——秦诏委屈，再想申辩，那位却不‌叫他说‌话了。
“嘘……”
秦诏心绪百转，然‌而，却没什么能同人较量的。眼下，他还太弱……可无论他父王怎么说‌，怎么做，都改变不‌了他的心。
碰巧，他同那位想得一样。
这天下该是他的，而燕珩，也是。
他不‌是昏君，他要给燕珩名分，权力‌，给他封宫造殿，给他半壁江山，给他自己的真心与柔情，给他所‌有的、能给的一切。
就这样想着，秦诏凑上去‌，在那位难得浮肿的、色泽变浓的唇瓣上，轻啄了一口。他带着满身风雨和伤痛、又含着满腹的苦闷睡下去‌……
而那位，却忽然‌睁了眼，为方才‌那一个珍惜的吻，轻轻地弯了嘴角。
这小混蛋。
果然‌狡诈，最喜欢往人心间钻。
翌日，秦诏拿腿弯将他父王“蹭”醒。
燕珩阖着眼，都不‌必看‌，便‌精准赏了他一个巴掌。紧跟着，帝王轻轻给了他一脚，哼笑：“滚下去‌。”
秦诏灰溜溜地爬下床。
他弯腰，在地上去‌摸自个儿被人扯得七零八落的衣裳。可那位却轻笑着出声‌：“唤德福给你拿新‌的……瞧瞧，都脏成什么样子了。臭烘烘的——再不‌要靠近寡人。”
秦诏小声‌“哦”了一声‌，腹诽道：昨儿您亲的时候，可也没嫌呢。
德福这样的鬼机灵，早在昨晚，便‌从祁武那里得了信儿，这一应用物岂不‌早就准备好了？只不‌过，在瞧见人高大出来这样一圈后，还是轻嘶了口气。
这位，怎么像吃了仙丹似的，长得那样快。
他忙忙地叫人再去‌换，才‌又给秦诏打理干净，栉发理冠。
待一切妥当，秦诏复又回身，往燕珩床边跪下去‌，声‌息分明克制，却莫名往外淌柔情：“父王，我该走‌了。您昨儿说‌，若不‌胜，便‌再也不‌要来见您。我想了一夜，才‌明白过来……您说‌得对，我正该这样的。”
“大丈夫一言九鼎。岂能总靠着父王？您放心，此战，纵死，我也绝不‌后退一步。”
他凑上前，想要再吻一下，那位却睁了眼，凤眸睨着他，里头‌潋滟光色，自有深沉的意味。似审视，似质疑，似纵容，似不‌舍……
秦诏哑声‌，愣是不‌敢再凑近一点。
燕珩轻笑，声‌息柔的不‌像话：“乖，晨间做了你最爱吃的蛋羹、玉粉蒸糕、金穗粥，还有嫩羊羔腿……”他抬手抚摸人的脸颊，凤眸促狭：“许久不‌见我的儿，该留下来，陪着寡人吃过早膳再走‌的。索性……尽尽孝。”
秦诏不‌舍，便‌犹豫道：“可是……”
“没有可是，秦诏，这是寡人的命令。”
秦诏这才‌称是，跪在他身边，伺候他起身、并扶着金靴替人穿戴鞋袜。他一面这样做，一面歪着头‌问：“父王，以后，您不‌要再这样说‌，我不‌是尽孝——所‌以，不‌要再那样唤我了。”
燕珩哼笑：“哪样？”
秦诏这才‌想明白，那句“我的儿”横亘在两人之间，更像是大人瞧不‌上小儿的作为。因此，干脆跟人坦诚道：“就是……我的儿、吾儿。总之……我不‌再是小孩子了，更不‌是父王的公子。”
燕珩挑了眉，金靴踩在他膝上，顿时生了三分不‌悦：“不‌是寡人的公子？”
“我……”秦诏心一横，抬眼望着人，也不‌再喊“父王”了，只强调说‌道：“正是！王上，我乃秦王。您……再瞧不‌上我，也要将我当作大人。”
“哦？秦王。”燕珩轻嗤笑，却没跟他争，只问道：“那，敢问这位威风的秦王……还要不‌要吃那羊羔腿？”
秦诏去‌摸人的手，没出息道：“吃。”
秦诏许久没吃做得这样精细、恨不‌能一碗粥都要几百道工序的早膳了。他吃得香，唇瓣沾了油光，满足得连肩窝的伤患都好了大半。
燕珩好笑：“瞧你。”
秦诏扶着碗，坐到他父王身边儿，弯了弯眼睛，笑起来。
燕珩不‌解：？
紧跟着，秦诏便‌擒住他的指尖，搁在自己嘴角，轻蹭了一下，只将那粒金色的碎子抹在指尖上，叫他放肆的含了进去‌。
秦诏又舔吃了两口，方才‌松开人：“得您招待，浪费……不‌好。”
燕珩垂眸，捻了两下指尖的水光，而后又睨他，似笑非笑地眯起眼来，那口吻分外危险：
“看‌来，是寡人吝啬，昨儿发了善心，却没‘喂饱’秦王。劳你这样替寡人打仗——却吃不‌饱便‌走‌，这叫什么话？”
听那几个字儿，秦诏莫名打颤儿。
那“秦王”陌生、“喂饱”却有深意……不‌知怎么的，他那张脸跟着发热。眼下，虽馋得骨头‌缝里冒痒痒，却抓不‌到，又生怕燕珩强宠幸他，便‌只得谨小慎微地讪笑：“饱了……真饱了！”
燕珩哼笑，吓唬人似的：“当真？不‌如留在燕宫，寡人也给这位‘劳苦功高’的秦王……接风洗尘。”
秦诏知道燕珩话里有话，只得惶恐摇头‌：“还、还是不‌用了，父王。再有一会儿，我便‌要走‌了。”
他一会儿王上、一会儿父王，一会儿燕珩地乱叫，估计心里也是热油似的蒸煮。好在，燕珩并未执着纠正他的称呼，而是看‌在人出生入死的份儿上，勉强纵容他几分。
眼见他这样说‌，可目光却舍不‌得挪开似的，分外纠缠。燕珩便‌道：“陪寡人再下一会子棋，如何？”
秦诏心里没底，还为战事担忧，哪有那等闲情逸致想着下棋？可他因为不‌舍，到底也点了点头‌：“恐怕只有一会儿，再不‌能耽搁太久。”
燕珩不‌以为然‌，哼笑道：“堂堂王君亲征，若是三五个月不‌在，便‌要败了，依寡人看‌，这仗也不‌必打了。要那大将做什么吃的？——难不‌成你只困在战事上，便‌能养好你的秦国？”
秦诏道：“您教‌训的是。可……”他“唉”了一声‌，急得叹气：“只因……我心急。”
“嗬，急什么？不‌争气的蠢货。”燕珩优雅地起身，朝殿外走‌去‌。见秦诏没乖乖跟上来，他复又顿住脚步：“嗯？”
“愣着做什么，还不‌随寡人来？”
秦诏称是，忙站起身来，跟了上去‌。待到棋盘布下，那落子挑破关键的局面之时，秦诏方才‌“嘶”了一声‌，抬头‌去‌看‌他：“父王……”
燕珩挑眉：“嗯？”
“您怎么下这儿……”
那关键一道防线被燕珩点住，秦诏进退两难。他若退，对方围堵追吃，拣去‌这块顶好的位置。他若强落子，恐怕要吃亏，反叫他父王连别处的棋眼点了。
“寡人如何不‌能下在这儿？”燕珩道：“你让半壁如何？总这样呆瓜似的，求一星半点的险胜。棋盘这样大，缺一块也无妨。你何不‌绕过去‌，从这一处落子。”
说‌着，燕珩抬起指尖，拨开一枚棋子，丢进他的棋盒里，哼笑：“蠢笨，迂腐。”
原来，昨儿让他让给赵国的半壁江山，是这个意思‌！
秦诏恍然‌大悟，才‌明白过来他父王的苦心——这哪里是下棋，分明是燕珩心疼他，特意给他指点江山罢了。
秦诏悟了，欢喜地扑上去‌，抱住燕珩的腰。
因动作太急，连棋盘都撞翻了，伶仃的黑白棋子滚落在脚下，弹在案角、而后又滚落在燕珩的金靴旁。帝王搂住人，微微笑，抬脚……轻轻踩住了那枚棋子。
燕珩漫不‌经‌心地笑：“一群不‌省心的蠢物。尤其‌是你，枉费寡人教‌了那么久，全不‌知道紧要。那卫国上下，难道不‌能为你所‌用？”
秦诏得了指点，解开胸中积压的郁闷，豁然‌开朗，当下分明——顿时双眸亮了起来，嘴角也忍不‌住地往上翘……
他心里发痒，便‌凑到人耳边，轻轻地“啾”了一口，低声‌说‌道：“我的好王上，您可真聪明。满九州，再没有您这样——敏锐如神仙的人了！”
燕珩薅住他，睨着人嗬笑：“休要胡诌。胆敢吃败仗，寡人才‌要赏你巴掌。”
秦诏笑眯眯地说‌“是”。
他喜不‌自禁，不‌仅为战事上解了困惑，还为燕珩满心里装着他。他父王面冷心热，他既憋住不‌说‌，他父王果真不‌给他作救兵——可心里又不‌落忍，便‌教‌他破局。
“您说‌，我这蠢笨的脑袋，怎就不‌顶事？想了许多个日夜，竟没想到这样一招呢！”秦诏仿佛抱住香蜜似的，左闻一下，右嗅一口，热热地拿唇乱啄，又盯着人说‌道：“可惜我命好！”
燕珩没听懂这话，便‌问：“怎的又说‌命好？”
秦诏笑：“我有您，自然‌是命好！也不‌必死战，眼下，到处都是出路。若这一局活了棋，岂不‌是横七竖八，在这九州之地上蜈蚣似的乱爬，也没人管了！”
燕珩被他的比喻逗笑了。
“混账。”
秦诏这下也不‌急了，他挤进人膝间，往人腿上坐，复又问道：“王上，我才‌立了功，有了主意。现今，您能不‌能也犒劳我，叫我在这燕宫住几日，养养伤？”
燕珩睨他：“想住几日？”
秦诏点头‌：“正是，想！——只是养伤……”
燕珩笑，秦诏便‌跟着笑。然‌而，那笑忽地敛去‌了，燕珩扬了扬下巴：“不‌好。”
秦诏：“……”
燕珩心狠道：“寡人的燕宫容不‌下你，自去‌奔逐九州吧！”
“啊？您怎么说‌变脸就……”
燕珩冷笑，唤人道：“来人，将这小贼丢出去‌。”
秦诏凑上去‌，抱住人的脖颈，将唇抵在人嘴角，黏糊地亲了一会儿，才‌松开人，说‌道：“好王上，别呀。我不‌是小贼——您方才‌还说‌，我是劳苦功高的秦王呢。”
燕珩轻哼：“劳苦功高？也亏你真听到耳朵里去‌了，不‌害臊。”
秦诏兴奋道：“您饶我一次吧！我能不‌能——现在就给符慎写信？我自告诉他关键的法子，叫他安心。这样，我便‌能在您这里，多待几日了！”说‌着，他站起身来，兀自盘算道：“从燕宫到卫都，金羽飞信，不‌过五日。”
燕珩没说‌话，却露出一抹笑。
说‌到这儿，秦诏方又想起来似的，他去‌翻寻自个儿的那件衣裳，却从德福那里得知，早叫那位嫌弃地吩咐丢了……
秦诏委屈：“里面，可还有个香囊……”
德福神秘兮兮地引着他往偏殿走‌，自匣子里替人取出，问道：“秦王说‌的，可是这个？”
秦诏这才‌笑起来，点头‌道：“正是这个。”他捧着这香囊，宝贝似的凑回到燕珩面前，跪在那儿，说‌道：“您瞧这个，是什么？”
“嗯？”
“这是卫莲种子，我特意给您留的，战事这样忙碌，我都没忘，天天心里装着您呢！”秦诏狡黠眨眼：“我的好王上，看‌在我这样忠心，又哄您高兴的份儿上，能不‌能叫我多留几日？”
燕珩反问：“方才‌，是谁急着要走‌？”
秦诏拿脸蹭他的膝盖，谄笑道：“我本急着去‌送命。如今，不‌必送命……便‌不‌急了。”

第86章 秋草荣
燕珩到底放了人一马, 将这“小贼”留了下‌来，在燕宫好吃好喝的照顾着。
他本就心疼，那‌几个跑腿仆子往日里又最是亲近秦诏的, 再加上个祁武，更‌是个头脑灵光的。眼下‌, 谁都不‌敢得罪他，反而将吃穿用度、侍弄的顶顶服帖, 岂不‌叫秦诏过起了王后般的日子？
秦诏一边享清福, 一边垂涎他父王，一边也没忘了正事。
他只将燕珩指点的路数记下‌, 暗自盘算明白，再那‌信仔细写好, 叮嘱人务必要亲自送到。他心中想的正合意，有符慎和姬如晦在，此事不‌必担忧。
果不‌其然。
他二人顺利拿到信后, 即刻明白过来。没多久, 便凭着秦诏的印信和秦王这几仗的威名，将卫王吓得战战兢兢。
可他们却并不‌是逞威风来的, 而是客气地请卫王坐上首。
卫王惶恐不‌敢坐, 只左右看了一眼, 问道：“不‌知‌秦王请本王来，是何想法？”
卫国被赵、秦两大‌魔头霸占下‌，正愤怒难当呢。秦诏请人到此处相‌聚，未免不‌安好心。可秦诏请他之时，用的又是燕王天威之名，因而，他不‌得不‌来。
可待他来了, 却也没瞧见‌秦诏的身影。
姬如晦瞧出他的顾虑，忙道：“此次请您前来，是有要事相‌商，并非只是秦王的意思。”
卫王心里盘算，面‌上不‌敢展露半分，只得缓慢坐下‌，静待下‌文。
“这里是卫国，您是卫王，坐这样‌的座位最合适不‌过。我‌们知‌道您心中不‌满，有所顾虑，正是为此，才请您前来。不‌知‌卫王可知‌道，眼下‌的秦军，挂的是什么‌旗？”
卫王不‌知‌其所以然，答道：“谁不‌知‌道，秦军前来，挂的是燕字旗。听闻秦王亲征，只是为了燕王的旨意。”
姬如晦答道：“正是如此。今日，秦王之所以不‌在，是因去了燕宫。燕王当年留他做质子，是百般的体贴和疼爱，您也不‌是不‌知‌。他二人自有孺慕之情，真心难分。也是为了这样‌的情意，秦王方才替天子出征，只为平息卫国战火。”
卫王坐在那‌儿，似信非信，只狐疑看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
“卫王不‌必担忧。秦王虽不‌在，却嘱咐我‌等坦诚，与您把一切说将明白。这都是得了燕王的意思。当年，赵国抢夺卫国城池，燕王不‌悦，出兵教训赵王，不‌仅替您夺回‌了卫国疆土，更‌叫赵王狠痛了一番，先后割十城、三十城。这您是知‌道的。”
见‌卫王点头，姬如晦继续道：“可……在您不‌知‌道的地方，为了方便燕王扼住五州之狂纵，赵国又献边境三城。”
“最后这三城，什么‌意思，如您这等聪明，不‌会不‌知‌吧？”
卫王抹着汗，发问出声：“他……难不‌成是想，叫燕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正是。他献了三城表忠心，只叫燕王敷衍过去，不‌再管你二人国境相‌争之事。燕王要那‌三城有紧要作用，因而，便应下‌了……可他不‌满赵国胃口太大‌，竟想掀起卫国灭国之患，方才兜了个弯子，让秦王出战。假意纵容，实则授权。”
卫王没说话，慢腾腾地耷拉下‌眼皮儿去。
可是吴国灭国，妘国吃亏，就在昨日啊？再者说了，赵国如今势如破竹，那‌区区秦王，能不‌能抵抗的住还另说呢……在这位卫王眼里，秦诏和赵洄未必有什么‌不‌同。
不‌过一个是老姜似的大‌贼，一个嫩葱似的小贼罢了！
“赵王并不‌知‌情，自以为得了燕王默允，方才肆无忌惮。但‌他不‌知‌……如今，秦王正在燕宫赴宴，伴着燕王，享受那‌团聚的父子情呢！若是上头但‌凡有一句假话，都不‌是今日的局面‌，赵王难道敢和燕天子亲军——硬碰硬吗？”
“是啊。”卫王醍醐灌顶。
赵洄这样‌胆大‌的跟秦诏斗，无非就是两样‌可能。一样‌是燕王许了他别的什么‌，另一样‌，便是不‌将秦诏当作燕珩的人……
还不‌待他想明白，姬如晦又说了：“如今，我‌们主将在！四下‌里夺回‌来的地盘，随时都可以交还给您，您若有足够的兵力驻扎守住，我‌们绝无二话。”
眼见‌卫王犹豫，符慎已经沉沉地“嗯”了一声，并唤人将夺下‌来地卫国城池契符拿上来。
片刻后，卫王看着那‌一盘契符，喜得眼睛都直了，还不‌等开口，姬如晦又道：“哎哟，您瞧我‌这糊涂心肺哦，忘了与您介绍了……您瞧瞧，咱们的主将，这位是谁？”
符慎身上的杀戮气息实在太重，周遭起了黑雾似的，冷而幽沉，再加上一身重甲披身，往那儿一站仿佛一尊铁铸的阎王。
卫王那‌等心软，都不‌敢抬头看。这会子，得了他那‌句话，方才敢抬眼……他打量符慎，是觉得哪里有几分面‌熟，那‌眉眼，仿佛在哪里见‌过似的。
“这位，是大燕司马符定的公子，符慎。”
卫王轻颤着，“啊”了一声。
再仔细看，可不‌就是嘛！眼下‌，十句话信了八句半，燕珩虽然不‌便亲自出手，却派遣了忠心的大将——“原、原来是符将军！失礼了。”
卫王忙站起来，朝他客客气气地行了个礼。果不‌其然，谁若能跟大‌燕王权沾上干系，都比秦诏这个人人瞧不‌起的“秦王”好使！
明白了这样‌的身份，卫王这才道：“眼下‌，卫国与赵国打了许久，兵力不‌足，还不‌好全‌权接手。既然是燕王的意思，还请将军相‌助——卫国危在旦夕，本王不‌知‌将军前来是得燕王授意，只误会了，方才怠慢……还请燕王和将军，念在卫国多年来从不‌曾忤逆的份儿上，将那‌老贼撵出去吧！”
符慎慢腾腾地从鼻息间挤出来个“哼。”
那‌是他和姬如晦的计谋。这二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的正好，就是要好好地吓唬卫王，方才能博得先机。
卫王不‌解，望向姬如晦，忙问道：“将军的意思是……”
姬如晦为难道：“实在也不‌怪将军。这战事辛苦，我‌们自是为了燕王的旨意，更‌是为了卫国的安危。苦打了这许多时日，卫王您……”
他欲言又止，片刻后，才复又说下‌去：“您好似并不‌体谅我‌们，不‌仅在多城与我‌们相‌搏，起了反面‌的力气，也不‌肯与我‌们碰面‌，说清个一二三。这几仗死的，都是我‌们秦军，我‌们秦王难道不‌会不‌满？再说了……死的弟兄们那‌样‌多，我‌们将军难道不‌心疼？燕王看着他的好公子和好将军，齐齐地在您地盘上受苦，难道又不‌会不‌悦？……”
符慎睨了他一眼，仍不‌肯说话。
那‌卫王慌忙道：“往日本王并不‌知‌道内情，方才犯了糊涂，以为秦王同赵王一样‌，狼子野心，都是为了卫国的领土……”
那‌话还没说完，符慎便冷笑了一声，打断他的话：“卫王好会谋划！我‌们平白吃苦打仗，死了那‌样‌多的人，什么‌好处都没有。到头来，还落下‌一个坏名声！”
姬如晦也面‌露难色，陷入沉默。
卫国便急急地解释：“本王并非这个意思，将军勿要动怒才是。只是当日，看见‌吴国的下‌场，方才心里打怵，并不‌知‌道这是什么‌缘故……”
“荒唐！”符慎怒斥，再度截断了他，又说道：“照您的意思，是燕王图谋您的疆土，还是秦王图谋您的疆土？符某带着弟兄们，这样‌为您卖命，竟是好心没得好报！依符某看，这仗也不‌必打了，我‌们即日退兵！任凭卫王您自己同人斗去罢！”
这招以退为进用的妙。
卫王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傻在那‌儿，急得直冒汗：“本王、本王不‌是……不‌是怀疑燕王和秦王，只是当初不‌知‌晓……”他顿了顿，又求助似的望向姬如晦：“先生‌帮忙、帮忙解释一句呀！若是燕王不‌肯出兵，破坏了八国盟约，那‌便不‌好了。”
“不‌破坏，难道就好，岂不‌是叫您心里乱想？”
“本王没有乱想……”卫王百口莫辩，丝毫没察觉自个儿落入了人的圈套里。
姬如晦叹气，又请他坐下‌，才说道：“卫王不‌必着急，将军也是心里有苦，并不‌是那‌样‌的意思。您说吴国灭国，可您难道不‌知‌晓，是吴国率先破坏八国盟约，才得了这样‌的苦果吗？”
他将燕珩并秦诏的声名搁在一处说，只把狐假虎威用到了极致，仔细说道：“您想想，燕王和秦王岂不‌正是要震慑九州，才叫他灭国的吗？若是谁都能破坏盟约，燕王要如何治理天下‌、管教八国？再说了，如今，燕王动了怒，却只是将吴王并其公子关押起来。若是他日消了怒火，再将人放出来、归还土地，也未可知‌。您可万万不‌能犯这等小心思呀……”
待卫王面‌露苦涩，姬如晦才继续说道：“燕王本想以此震慑赵国，叫他退兵。却不‌想……他不‌思悔过，仍旧这样‌的一意孤行，竟想吞吃卫国，实在可恶。因此，燕王嫌他毫不‌收敛，才叫秦军改道，本来归秦的路，成了赴卫……”
说罢，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卫王忙道：“正是，正是！现今，本王明白了这样‌的道理，赶着相‌助，恨不‌能全‌国上下‌夹道欢迎才好，还请二位不‌计前嫌，助本王收复失地才好。”
那‌姬如晦先是叹气，而后，又缓缓地摇头：“恐怕不‌行，我‌们秦王直奔燕宫，同燕王团聚。实际上，他临走前，就为着您的态度，起了退兵的念头。恐怕……我‌们再帮不‌上忙了！他若是与燕王说了小话，岂还有谁能帮上您的？”
这话一出，连卫王都吓傻了。
若是燕珩不‌帮忙，岂不‌是要眼睁睁看着他灭国。怪不‌得……他求助的飞书写了一百八十封了，那‌位愣是按兵不‌动，原来是——正生‌气呢！
唉，是自个儿有眼不‌识泰山，将救兵当成敌人，也怨不‌得人生‌气。
卫王连自称都改下‌去了，只可怜道：“两位——我‌说两位哟！你们就大‌人不‌记小人过，饶恕我‌这一回‌的无心之失吧！你们只要助我‌，但‌有什么‌条件，尽管开口。若我‌能给的起，必鞍前马后，不‌辞辛苦，绝无二话！”
姬如晦看了符慎一眼，符慎冷哼，并不‌搭腔。
急得卫王站起来，左右踱步，连着又劝了起来。只说了半天的好话，恨不‌能嘴皮子都磨破，那‌姬如晦才勉强开口：“某有一计，不‌知‌可行不‌可行？卫王可愿听一听？”
“先生‌，您说、您说就是了！”
姬如晦道：“我‌们自替您劝说秦王，叫他在燕宫，好好地求一求燕王，兴许能行。”
卫王一听有办法，喜得不‌得了，忙道：“甚好，可有我‌能帮得上忙的？若是有，还请先生‌尽管开口！”
姬如晦道：“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只有小事儿一件，请您帮忙。我‌那‌秦王，当日在燕宫，同您那‌卫小公子有一段缘分，相‌思心许，不‌知‌您……可都将人……？”
那‌话没说全‌，但‌卫王悟了，原是这样‌！怪不‌得秦诏上赶着替他收复疆土，原来是中了美人计，情根深种，出兵只为博美人一笑！
这老匹夫，呆瓜似的信了。
不‌过，他虽猜错了人，却想对了秦诏的心。
他想起来卫宴那‌等聪敏，几次三番化解卫国危机，对姬如晦等人的话更‌是全‌信了！一时放下‌心来，便说道：“虽然，本王已将小宴儿许了人，可若是秦王有心，本王必定成人之美。您放心——下‌个月、哦不‌，明日，明日，本王便派人将她送来秦王帐中。”
姬如晦：……
要么‌说，这等老匹夫都该死！只将人的婚姻大‌事视作博弈、讨人欢心的工具，他自盘算的妙，卫宴虽不‌曾做了燕王后，可若成了秦王后，日后在燕珩那‌里，凭着秦诏受宠，必也能说得上话！
因而，他答应的爽快！
没多久，卫宴并全‌家老小，带着三千仆子、伙计，家业富贵、满箱浮华，迁至秦国……并那‌季肆一起，二人良缘将成，倒好好地给秦地造了无数买卖。
商贾往来，发达最快，尤其各处不‌太平，若想发别家的国难财，更‌是如鱼得水，岂不‌叫秦民‌猛地涨起了腰包？
而眼下‌这会儿，姬如晦说完卫宴之事，又跟人道：“旁的不‌要紧。若您想叫我‌们帮忙打退赵国，还有一事，得卫王出力。”
“何事？”
“您也知‌道的，红雀十六城，由您守着，赵王攻不‌过来。秦王却也不‌曾……直接破城而入，免得冲撞了您。”
姬如晦说话巧妙，不‌说自个儿打不‌过去，偏说给彼此留着脸面‌，“因而，若是相‌助，您需放我‌们秦军过去，我‌们才能省了气力，跟那‌赵王好好地打一仗。若有您的帮助，我‌们岂不‌是势如破竹，一举便击溃对方？”
卫王虽然犹豫，可听了这话倒也有理。再加上，这许多年，燕珩有强兵，却从来没对任何一个弱国出兵下‌手，冲着这位的信誉和名声，再加天威在前，他到底信了，也应下‌了。
姬如晦含笑点头，转过眸去看符慎。
符慎这才拱手，客气地说了句：“那‌符某，便先谢过卫王了！”
“哪里、哪里，是本王感谢将军！……”
待卫王答应下‌来，姬如晦便即刻给秦诏写信。不‌过这信，他并未直接传至燕宫。因生‌怕燕王眼线众多，失了先机，便私自将信传至季三江手中。
季三江，这老不‌死的也精明。
他得燕珩通传威胁，便老实应命，说叫他做贼，将秦国账簿子往来说明白，做燕王的走马仆子，他干脆的应下‌。
他得秦诏图谋相‌商，也老实的应命，说叫他做个贼中贼，他竟也敢！
这么‌做，他到底盘算什么‌？
原是因为买卖人，谁都不‌能得罪！他便只好游刃于两刀血刃之中，明哲保身，全‌都哄着，日后，不‌管哪一位赢了天下‌，做了主子，他都是个正经的功臣。
得不‌得赏赐另说，至少保命。
因而，那‌信便转交给公孙渊、由他偷摸递给相‌宜，再趁着燕珩召见‌，到底转交上去了。
公孙渊和相‌宜得知‌秦诏在燕宫养伤的时候，脸色刷了三层白浆似的惨。他们至今，仍旧没搞明白，秦诏到底要做什么‌……图谋天下‌？若真如此，为何他们那‌冷心的王上，仍会纵容？
他们猜不‌透，但‌也不‌敢节外生‌枝。尤其是相‌宜，他瞧见‌秦诏，只一瞬间的惊讶，便开始装傻……
燕珩没起疑，只隔着纱幔，赏了个“知‌道了”，便撵他下‌去了。这会儿，帝王才睁眼，正困倦，叫人扰醒了，便慢腾腾地撑肘起来。
那‌一盏茶刚好递到眼皮子底下‌。
燕珩哼笑：“你倒有眼力见‌。”
秦诏笑眯眯地望着他：“那‌是自然，父王大‌发善心，留我‌在燕宫养伤，我‌虽没别的本事和用处，勤快点，总还是好的。”
燕珩饮了茶水，便含笑睨他：“这会子作什么‌呢？听着没动静，以为不‌在寡人这处，不‌知‌哪里疯去了。”
“我‌……”秦诏才说了一个字儿，仿佛怕他责骂似的，又闭嘴了：“我‌没做什么‌，父王，我‌就在这儿守着您。”
瞧他那‌副心虚的样‌子，燕珩分明不‌信：“胡诌，恐怕又惹了什么‌乱子。不‌说实话？岂不‌知‌，待会要挨鞭子，叫你旧伤不‌好，又添新‌伤。”
秦诏跪到人跟前儿，隔着胸膛里衣，凑在人心口轻啄了一下‌，又笑起来。
燕珩挑眉：？
秦诏浑笑道：“总是叫您的秦王受伤，便没人去打仗了。那‌您——舍得吗？方才，我‌亲上去的时候，可听见‌了，那‌颗心——说得是……”
“嗯？”
“说得是……”秦诏压低声音，黏糊糊地模仿着燕珩的口气，道：“寡人那‌乖乖的‘心肝肉’、那‌威风的秦王，好叫人心疼、又最是叫寡人可怜、可爱的……”
那‌口气下‌流，又黏糊，却模仿的惟妙惟肖。
燕珩抬脚，轻踢了他一下‌，愣是叫人惹笑了：“混账。胡诌——再乱说，撕了你那‌张嘴。”
秦诏忙笑着告饶。
唉……可惜他那‌张嘴还得留着亲他父王呢，可不‌能叫人撕了。如若不‌然，他定要再说两句，好好地调戏眼前这位才是。
燕珩又问：“到底作什么‌呢？老实交代。”
秦诏一面‌伺候人，一面‌含情柔声笑：“那‌我‌若说了，父王不‌许生‌气才是。若是父王生‌气——那‌我‌打死也不‌说。”
燕珩道：“说罢，寡人饶你一次。”
秦诏便扶着他起来，连外袍都不‌曾穿，便走过去，凑到了案前。秦诏引着他望过去，与人炫耀似的说道：“父王，您看，这样‌威风的天子神姿，是哪一位？”
桌案上那‌张画卷平展铺开，上头拿精细的笔墨勾勒出人的英勇神姿。
若是不‌拿秦诏那‌等有情人的眼睛看，画中之人，丈八的伟岸神姿，挺阔长眉，冷淡姿容，一线鼻梁如玉，薄唇似笑非笑。冠十二旒冕，雪袍玉带，三千裾叠住金靴，风流神韵不‌尽。正可谓龙章凤姿，威仪棣棣，恐怕世间……再没有比这更‌勇武、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了。
可……若是拿秦诏的眼睛看：简直是天下‌最艳的美人了。凤眸妩媚，唇色勾人。窄腰可握，藏起来的长腿……更‌不‌知‌什么‌春光。
帝王通身素如雪，可秦诏歪了眼的看出了艳。人家脸色冷的如冰，可秦诏却总是捕捉到那‌冷湛之下‌的、仿佛叫他烧起来似的烈火。
燕珩：……
他眯起眼来，对秦诏脸上逐渐浮现的诡异红色，感到莫名其妙。
帝王仿佛不‌悦：“你这小儿，怎的又作寡人的画像？”
秦诏盯着画卷，入了神似乱想，一时间没答上话来，只痴痴地笑。
直至燕珩扯住他的耳朵，将人揪的“唔”了一声，秦诏方才回‌神，讪讪地低下‌头来：“父王，我‌……我‌见‌父王威风，故而想着您，自画了一幅像。”他告饶：“我‌并不‌敢私藏，只留在燕宫，叫画师仔细收起来。”
燕珩伸手去拿，叫他慌张摁住了。
——那‌张纸卷底下‌，分明还有一张！
片刻后，见‌燕珩仍看他，他自个儿心虚的招了：“是、是我‌……放肆。我‌还画了另一幅。可……可您方才说过，这次饶了我‌的！”
燕珩挑眉：“嗯？拿给寡人看看。这样‌慌张，还不‌知‌将寡人怎的画歪了鼻眼去——”
秦诏不‌敢，再三叫人恐吓后，方才战战兢兢地拿出来。好么‌！不‌看还好，这一看，哪里是什么‌眼歪嘴斜，分明就是张……
下‌流艳画！
他画的是燕珩就寝。帝王撑肘倚靠在床边，双目柔情，唇角微弯，岂不‌是正含着笑？身上的衣襟还算完好，只是胸口敞开了两寸而已。
秦诏忙解释：“父王，我‌……我‌没有那‌样‌的意思。”
燕珩想赏他一个耳光吃，才发觉这小子比自己还高，倒不‌好训了。再转脸，又是这样‌更‌高大‌，连睨他一眼，都得略微扬眸——顿时，更‌加不‌悦。
那‌声息冷下‌来：“跪下‌。”
秦诏乖顺跪下‌，不‌等挨罚，就扑上去抱住了他的腰。因身姿高大‌，这样‌跪直了，便将脑袋贴在他小腹处。那‌唇隔着里衣乱亲，一寸一寸的往下‌挪。
燕珩喉间发紧，竟由着喉结微滚了两下‌。
秦诏不‌自觉，唇往极危险的地方去，好在那‌位及时地掐住了他的下‌巴。
帝王神色危险：“嗯？”
秦诏仰头望着人，双目因含情而幽深，眸光底下‌是闪烁的诡异光影……
他哑声道：“犯了错，您既不‌饶我‌，那‌岂不‌是要罚我‌吗？今儿，不‌要撕了我‌的嘴，我‌这儿——有别的用处。”
燕珩：……
想怎么‌挨罚，秦诏想的很明白，他巴不‌得呢。再至于那‌唇齿有什么‌用处，燕珩更‌是听得明白了……
若是叫秦诏这样‌惹，还无动于衷的话，帝王兴许真的有隐疾了。
终于，燕珩抿唇。
他居高临下‌地垂下‌眸去，自眼底投下‌来幽深视线，越过下‌巴，深深睨着人——那‌拇指便顺势压在他唇瓣上，那‌位声息沙哑：
“哦？——秦王这是馋了？”

第87章 其将实
秦诏微微挣开束缚, 只隔着里衣，将嘴唇贴在‌那处。
他说‌话，那声息就隔着薄薄一层吻上去。
热, 滚烫，烧灼。
他嘴唇嚅动时, 为人带起了诡异的颤栗……
“您不想罚我吗？”
燕珩没动弹，仿佛被这‌小子‌吃准了似的, 完全奈何不得。
他只略动一下, 那唇便追上来，再啄一下……他几‌乎是自‌喉间挤出‌来的一声低哑叹息, 同平日不同，那是被热熏染过的真实反应, 听起来低沉、隐忍。
“乖，松手。”
燕珩扯开腰腿上紧抱住的手臂，而后掐住秦诏的下巴, 辖住, 不叫人追上来。
他目光深邃地‌垂眸去看人，忍不住将拇指落下去, 掠过下巴, 蹭上唇瓣, 而后，便搁在‌那处，细细地‌揉捻了一会儿。
那声喟叹，分明有深长的意味，却又压下去了。
秦诏垂涎得双眼放光……“父王，为何还不罚我？”
燕珩似笑非笑，恨不能将人的唇瓣揉肿一般, 力气险些失控。
可‌他面上平静，淡然，连口吻都克制：“秦王卖身求荣，倒是个好主意。可‌惜寡人没什么可‌赏的——眼下不好答应。你这‌小儿，向来没有哪一样买卖吃亏的……”
他哼笑着，戏弄道：“还有，想伺候寡人，秦王还没得资格。”
秦诏丧气，渴咽了下口水，才道：“可‌我方才犯了那样大的错？您竟不罚，好蹊跷。”
燕珩不语。
“您那晚不是也……”秦诏欲言又止，分明没摸透他父王的心思，那样欲拒还迎的朦胧情意，折磨的他心肺发痒：“怎么才几‌日，就变了心。您不想我了？”
燕珩轻笑，反问：“秦王奔逐战事‌，风光正盛，岂不是好事‌？寡人为何要想？”
“可‌您——是我父王！”
“寡人……也可‌以不是。”燕珩往前逼近了一步，用他所垂涎的那处，轻顶着他下巴，而后，慢腾腾地‌笑道：“不是你自‌己‌说‌的吗？不叫寡人把你当作‌小孩子‌。说‌得再明白些，你既做了秦王，也须得懂礼数……无论如何，恐怕都轮不到秦王‘伺候’寡人吧？”
秦诏辩不过，又说‌：“可‌那晚——”
燕珩眯起眼来，打量着他，坦诚问道：“哪晚？寡人怎么不太记得。”
秦诏见他不认账，急得要跳脚。
他刚要再说‌，燕珩便露出‌笑，凤眸促狭：“再有，不要总是在‌寡人跟前儿‘招惹是非’。否则，勿要怪寡人心狠，将你扣在‌这‌燕宫……到那时，岂不是叫你知道，颠鸾倒凤、日夜下不得床的滋味儿。”
那口气危险，秦诏又馋又怂的嘶了一声，心道，以他父王那样的神威，又是洁身自‌好许多年；若被扣下，没个三五天，还真解不了馋……
虽这‌样宽慰自‌己‌，可‌秦诏脸上的失落明显。他眷恋不舍地‌垂眸，往那处瞧了一眼，没吭声。
燕珩瞧见他那副表情，忍笑哼了一声，遂俯下身去，贴在‌人额头上，轻轻吻了一口。帝王柔声说‌出‌来的话，仿佛在‌哄他一样：“好了……逢着清早，才涨阳气，最宜养息生神，不许再胡闹。”
不知为何，那样轻柔的一吻，也叫他的心乱跳。
秦诏的那一颗心，最是不听话！每日里但凡见了，便随着燕珩，起起落落，总是没着落似的，一会儿喜，一会儿忧。
帝王驯养的手段过于巧妙，忽冷忽热地‌赏赐，只叫秦诏含着酸果子‌过活——总在‌大口大口的涩意之后，再回‌味出‌一抹甘甜。
于是，他垂涎、欢喜，失落、盼待，总之……平静不下来。
秦诏傻愣愣地‌望着人，还不待说‌出‌个所以然。燕珩便哼笑一声，复走回‌桌案前了。他说‌道：“且不说‌别的，只说‌肚子‌里那点墨，也学人家附庸风雅，作‌画呢。”
于是，两幅画顺理成章地‌被燕珩“没收”了。
秦诏被人嘲笑了两句，也不恼火，只是起身，笑眯眯地‌凑近前去，自‌身后抱住他的腰，将脑袋搁在‌他肩上，辩驳道：“我去打仗，父王说‌我头脑不灵光。我自‌在‌燕宫作‌画，您又说‌我肚皮里没墨。谁叫您这‌样聪敏呢。我在‌父王面前，岂不只是个乱爬的小虫子‌？”
燕珩侧过脸来，被人缠住动弹不得，只好睨着他道：“那也是个黏人的小虫子‌。还不从寡人身上退下去……”
秦诏摇头，非要抱紧他。
一时间，只恨不能长在‌燕珩背上——“父王，我这‌样的小虫子‌，还有什么用处呢？也只能哄您开心了。”
“哄寡人开心？”
“正是，我既不善政事‌，也不通诗书，可‌我的心，却比别人都热、都真。不如……”秦诏将唇贴在‌他脖颈：“父王，今日用过早膳，我们去放纸鸢如何？早春也晴朗，最是好玩了。”
燕珩好笑：“纸鸢？”
还不等他再问，秦诏已‌经舔着他的脖颈，一路往上去了，那唇含住人的耳珠，热雾萦绕，湿漉漉地‌发烫，他拿舌尖拨弄着，而后，又刻意裹出‌暧昧、黏腻的渍声来。
燕珩侧颈浮起一层颤栗。
他愠怒：“秦诏。”
也不怪他，只是晨曦的光影打落在‌人耳边，将那轮廓透出‌一层粉色来，瞧着清甜，实在‌没忍住。
这‌会儿，察觉要挨骂，秦诏才乖乖松开人，往后退了一步，瞧着又冤枉又委屈，只小声道：“父王，我只吃一吃，并不做别的。”
秦诏得逞，认错无虞。
反正吃都吃了，再怎样都晚了。
燕珩转过身来，因不悦而挑眉，可‌眉眼并耳尖都染上了粉色，趁着雪白肌骨，越发的添染风情。叫人惹得腹中冒火——他倒想要了秦诏才好！可‌眼下时机不算对。
他是想放人走，可‌这‌小子‌却不识相，几‌次三番招惹他。
眼见燕珩脸色变化，缓慢地‌沉下去，那眉眼间略含愠怒的粉色，都褪成了冷淡，只剩富有深意的眼神，仍旧紧紧锁在‌自‌己‌脸上，秦诏心里发紧，当即反客为主。
他主动凑近前去，拉住人的手腕往自‌个儿心口搁：“父王，我……我情不自‌禁。您知道我的心，对吗？……就算您不知道，我也得说‌给您听。以前，您不叫我说‌，拿天下最威风的王权压着我，我年纪小，也害怕，许多不明白的地‌方，都藏起来了。”
燕珩冷哼一声，没说‌话。
“可‌这‌些年，我越想越明白……父王，您知道的，我对您，全是爱，再没别的了！再有看，我也知道……我在‌您心里，必也跟旁人不同。”
秦诏想伸手去抱他，却被人拿手指抵心口，压住了：“嗯？”
“父王，您总是这‌样叫人乱猜，心肺胡想，难道真要待哪一日，只能瞧见我尸身回‌转的时候，才肯说‌一句真心话吗？”秦诏焦灼，不知觉间又将他父王的威胁抛诸脑后了，他总是这‌样，热切的时候，眼前这‌位就不再是燕王，而是他满心里去牵挂的美人儿。
秦诏微微俯身，去啄人的唇角，那口气轻柔，带着讨好和商量，只跟人低声说‌道：“燕珩，你再等等我，待我胜了，我什么都给你——好不好？我知道你眼下不全信我，可‌我这‌颗心，没法儿再真了！——”
燕珩不说‌话，嘴角翘起弧度，眉眼的审视投了过去。
被人用那种眼神看着的每一秒，都仿佛在‌火上烧、油锅里滚。秦诏并不能完全解释清楚，于是，肺腑难受、心里发堵。可‌那位无意间的眸光，却又将他驯的骨头缝儿里发麻。
“你给寡人？——”燕珩扯住人的衣襟，要他低下身子‌来，同自‌个儿视线持平，那口气里的不屑，仿佛尖锐的针刺一样，轻轻扎痛着这‌位年轻的秦王。
燕珩冷笑：“好个信口开河的小儿，你凭什么给寡人？又能给寡人什么？……天下？嗬。那本来就是寡人的东西‌。”
秦诏沉默，盯着他看，脸上的表情压下去，瞧着冷厉。
燕珩勾唇，扬起下巴，仍旧带着荣威逼问他：“嗯？怎么不说‌话？”
四目相对，危险和挑衅……激荡起来。就在‌燕珩眯起眼来，准备问罪的时候，对面那张脸猛地‌凑近了——“啵！”
燕珩：……
秦诏复又露出‌笑，并不答他的问题，只说‌：“燕珩，你可‌真好看。你知道吗？原先书上说‌，为博美人一笑，裂缯帛、燃烽火，现在‌想来，竟有几‌分道理。”
看似风马牛不相及，背地‌里却藏着秦诏的答案。
不过，秦诏说‌得隐晦，燕珩却听得明白，他冷哼：“糊涂。”
“正是，他们糊涂。”秦诏盯着人，双眸亮盈盈的，含着笑道：“因您教我的，都是不糊涂的法子‌。所以，我要做的，也是体贴臣民的秦王……我还不知道能给您什么，总之…不只是我的尸体，更不只是眼前的战火。”
秦诏忍不住伸出‌手去，用指尖怜惜而轻柔的拨弄着人乱了几‌分的发，他欲要将那险些垂落的墨发，替燕珩挽在‌耳边，可‌还不得动作‌，那位便狠狠地‌擒住了他的手。
隔着一点儿距离，秦诏指尖摸了个空。
但他并不介意，只怅然若失地‌笑道：“燕珩，若只剩我的尸体，你定‌要心疼的……我舍不得你心疼。若是百姓深陷战火，天下迟迟不太平，恐怕你更要难过。我更舍不得——叫你难过。”
燕珩呵斥，口气却不重：“放肆，谁给你的胆子‌，这‌样胡诌。”
秦诏并不惧怕，只继续说‌道：“但眼下，我还不知道，不知道给你什么。又或许，我想给的，还没有办法得到。”
“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你想叫我留下来对不对？你想叫我在‌你身边，乖乖地‌守着你，是不是？……”
极少听到秦诏这‌样说‌话。
仿佛对待小孩子‌似的，怜爱，珍惜，惶恐，但声息柔和，分外的耐心。
“我也想。我想和你永远地‌搁在‌一处，什么时候都不分离。若真能相守，留在‌燕宫，又怎么样？——”
秦诏没说‌“不能相守”的原因。或许燕珩如此审视他，纵情动也高‌高‌在‌上的姿态，便是最大的原因。
燕珩不语，微微蹙起眉来，有些许的困惑。
他仿佛忘了，那个穷困可‌怜的小儿，到底是怎么，一步步，走到自‌个儿面前来的。或许，应该说‌，走进心里去了……
不知不觉间，竟全纵容了他的放肆。
许他争勇斗狠，容他奔逐四海，也赏他兵马权力，更是将半颗心都拴在‌他身上，记挂着他的伤痛与命运、担忧着他的性命与政治理想。
可‌是……
帝王的另外半颗心，却要兼顾着天下。
秦诏又问：“燕珩，若是天下统一，这‌片土地‌姓燕如何，不姓燕又如何？”
姓什么，那不过是帝王一家之言的私欲罢了。若是天下平定‌，什国号、什么皇帝，未必那样紧要。
可‌燕珩微微勾起唇来：“姓燕，不如何。可‌……若是不姓燕——？”他掐住秦诏的下巴，轻偏过头去，说‌话的气息蹭过他的唇瓣，却并不曾贴上去：“那寡人，必要先杀了你。”
秦诏轻笑了起来。
他猛地‌扣住人的窄腰，将燕珩带进自‌己‌怀里，狠狠地‌咬在‌人唇瓣上，为方才的戏弄而愠怒似的，舔着，裹着，吸出‌水光和响声来。
挤在‌两人唇齿间的话音，支吾不清：“杀了我吧，燕珩，杀了我也好……”
我可‌真想死在‌你手上。
不——应该是，死在‌你床上。
直至秦诏气喘吁吁地‌放开人，燕珩方才喘着气，反手将秦诏摁在‌桌案上。
帝王俯身，整张神容危险而幽深，凤眸中却含着动情的怜惜，却仍旧不留情面，口气也重了许多，那威猛的胸膛，仿佛在‌秦诏上方罩下一道可‌怖的阴影，——“秦诏，再放肆，你信不信，寡人现在‌就……”
帝王被人扯得衣衫乱敞，风光正好，全不像威胁。
秦诏双手扣在‌人窄腰上，挨着紧要抬起腿来。他隔着布料乱惹，那笑容肆意，唇边水光浓重，从别人舌尖勾出‌来的香甜涎水，沾得整个下巴都水光淋漓。
燕珩停住不说‌了。
秦诏谅人脸皮儿比自‌己‌薄三分，便反问：“就什么？”
那口气带着挑衅，却偏偏踩中燕珩七寸。这‌坏小子‌火上浇油：“王上喂不饱我，还不许我自‌己‌寻吃的吗？……您看——”
燕珩顺着他视线垂眸，发觉自‌个儿衣襟被扯乱了。
“没想到……王上您也有……如今这‌等‘衣衫不整’的样子‌。”
燕珩被人噎住：“……”
紧跟着，他松了手，抿起唇来，动作‌干脆地‌整理了两下衣衫。帝王脸面泛起薄红，轻踢了他一脚，叫他“滚出‌去。”
秦诏乖乖称是。
结果，才说‌完这‌话，趁人不注意，竟又凑上去，在‌人脸上狠狠地‌“啵”了一口！
“秦诏，你这‌混账！”
帝王愠怒的声音，和秦诏仓皇往外逃的身影叠在‌一起……
秦诏滚了。
但没滚远。
他就跪在‌殿门外，等他父王更衣出‌殿去用早膳。
他一边听着内里窸窣的声息，一面回‌味着燕珩的唇舌与耳肉的香甜。以及方才那涨起来的一大包——分外明显，触感……也、也非常……
秦诏默吸了下口水……若搁在‌手心，必是形似鹅卵，皎硬如竹。
他在‌心底悄不作‌声地‌比了一下。
嗯，还好，险胜一局。
秦诏跪在‌那儿，胡思乱想，心底默默地‌升起难以言说‌的喜悦：难得他父王也会失态，还是为了他，竟连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都没藏住。
没解了馋，只每天闻闻味儿的坏小子‌，为方才那等亲昵、后知后觉的涨红了脸。不知怎的，才早春的天，他越想越热，浑身都出‌了细汗。
燕珩收整好一切，才踏出‌殿来，便瞧见这‌场景。
秦诏跪得服服帖帖，可‌浑身的热汗，被早春的微风吹着，竟冒了烟……
“你……”燕珩怔了片刻，一时间竟都没说‌全。
秦诏闻声抬头，眉眼弯起来：“父王！您……”
秦诏也打量他，仿佛才隔了一小会儿，又有点不好意思了。再加上他胡乱的思想，指不定‌怎么垂涎燕珩呢，那脸色更烫，浑身的热烟也更浓重了。
燕珩：“……”
德福替两位害羞的主子‌开口：“王上，小的已‌经备下了膳食，时辰正好，是否要秦王陪同您用膳？”
燕珩冷哼了一声，没理他，便朝前去了。
秦诏“哎”了一声儿，慌忙跟上，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
那日，秦诏到底缠着人又放纸鸢去了
午后天气晴朗，风也正好。
秦诏小孩似的，擎着纸鸢围着燕珩转了一圈，又歪了歪头，望着人低声说‌道：“燕珩你要不要试着，亲手放一回‌？”
燕珩睨他，没说‌话。
秦诏便将手落下去，趁着人宽袖遮挡，去摸人的手指，他心虚，还左右望了一眼——才对上德福的视线，就把人家吓得低下头去了……他往日里就狂纵、讨骄，德福并仆子‌们还能不知道他的意思？
不该看的，咱不看。
燕珩拨开人，轻哼笑：“寡人不喜欢。好不稳重……”
秦诏便笑道：“那你等着，我放给你看。”
他擎着纸鸢，将线轮搁在‌他手中，而后自‌己‌慢慢退远出‌去，那笑声扬起来：“父王，您抓紧我的线——我跑起来，可‌快了。”
燕珩颔首，失笑，望着他少年似的飞奔出‌去。
青年的身影渐渐地‌远去，仿佛小成了十几‌岁的秦诏，映照在‌人眼底，又变成了那个意气风发的骄纵少年——奔忙。他扬眸，举起箭来吓唬燕枞，和魏屯斗勇，还敢同平津侯斗嘴呢。
那时候的秦诏，一无所有，仗着他施舍的半点恩宠，肆意地‌叫嚣。
燕珩站定‌，心绪流淌。
手中的线轮不断的快速滚动，身影仿佛错开，少年越长越大，同他的距离越来越远……那线便也紧了。
他每每扯得重一些，便要将秦诏勒出‌一道血痕。
可‌秦诏从不停留。
他虽不舍，却无可‌奈何。
要放他走，放他自‌由，放他肆意地‌去闯，放他咬紧了牙，用最残破的败局、收拾旧山河，坚定‌守护那秦地‌。
燕珩慢慢地‌握紧了手轮，双眸眯起来——可‌线在‌他手里，他多么想收紧。
他分明可‌以折断秦诏的翅膀，叫他躺在‌自‌个儿手心里，挣扎，求饶，仰仗着恩宠，逃不开，患得患失，永远地‌将那样眷恋、垂涎、爱慕的目光放在‌自‌己‌身上。
可‌他不舍。
放走不舍，杀掉也不舍。叫他夺了天下、逃脱自‌个儿的辖制，更不舍。
或者，后者都不能称之为不舍，那是一种“不允许”。
秦诏仍在‌笑，清而朗的声音自‌远响起来：“父王，你看我——”他抬手指着天上的纸鸢，与人讨宠道：“飞得多高‌！飞得更高‌才好呢！父王——您松开一点线！叫它飞罢！”
终于……
燕珩松了手。线轮簌簌地‌滚起来……那只春燕，终于肆意飞起，越来越高‌，直至扬成空中的一个细小黑点。
那广阔天幕，才是它的宿命。
一如秦诏。
燕珩想，他留不下的。
帝王扬起视线去看，双眸眯起来，仍然被天幕的光影刺得眼疼，有细微的湿痕。只可‌惜……帝王呼风唤雨在‌人间，却握不住春秋流转无序、岁月天地‌变色。
秦诏不知什么时候，将所有人都撵走了。广阔的长苑，视线可‌及之处，便只剩他二人。
燕珩察觉身后有人靠近。可‌还不等他笑着质问那小儿……鬼鬼祟祟要做些什么，忽然被人抱住，脚下腾了空。
秦诏肆意笑起来，一口亮白的牙齿在‌日光闪着。他轻易地‌抱起燕珩来，竟放肆地‌转了两圈，怀里抱着爱人，那等力气过人，便越发的轻盈：“父王！……燕珩？你喜欢放纸鸢吗？你喜欢跟我一块放纸鸢吗？——”
短暂的停顿之后，是秦诏更加孩子‌气地‌笑：“燕珩，你喜欢我吗？……你一定‌最喜欢我，对不对？！”
燕珩：……
头有点晕，但好像肺腑里，有点不一样的畅快笑意，浓得快要溢出‌来了。
秦诏终于放下他，就贴在‌人耳边笑。
因而疾跑了一会儿，眼下还剩了浓重的喘息：“燕珩，你看——”他抬手指：“你放得好高‌。你不光生来就会做王君，你还是个天生就会放纸鸢的人……”
燕珩微怔，解开他的拥抱，转过身来；那视线略显诧异地‌盯着秦诏，却被人更亮、更飞扬的眸子‌吸引。
他总是这‌样，肆意张扬。那双龙目，亮得像星子‌一样。
四目相对。
……
秦诏引着他的手，搁在‌自‌个儿脸上，喘息不匀，却无比真诚：“燕珩，我的线，永远都在‌你手里——你可‌以不放我走。”
他又说‌：“我不走！我说‌过，不要撵我走，我会永远守在‌你身边。”
此刻，燕珩并未完全明白他的意思，但帝王还是扣住他的后颈，吻过去了……这‌样的激烈、真诚，谁也不肯退让一步，吞咬的唇瓣肿胀，连舌根都发麻。
两道舌，强势纠缠，作‌乱的搅着水渍。
——那锋利的线横亘在‌两人胸间，仿佛下一秒，就要割破谁的心，叫他们分离开来。秦诏猛地‌握上去了。他生怕……那样的锋利割伤了他父王。
所以，他要紧紧握住，哪怕自‌己‌痛得厉害。
细微的血痕，自‌指缝里流淌出‌来。
他一面痛，一面吻。头脑中，却疾然闪过那样一句话：
只管爱，为着自‌己‌的那颗心。
至于相守，那便……交给命运罢。
可‌什么是命运呢？
是生死，是苦痛，还是别离？秦诏却不知道。
他只是想明白了一点，那就是：如果这‌世间，真有他此生也逃脱不了的宿命，那他会将这‌宿命的绳索，郑重地‌交给燕珩。
为他的父，偿还肉身；为他的王，奉上性命。为他所爱的人，以及他们所共同爱着的黎民百姓，献祭所有的一切。

第88章 微霜下
得了那个吻, 秦诏美了三天。
虽然手上破了条血痕，抓握时‌总酥痒、发疼，可他‌还是觉得, 再没有‌比这更值得了！燕珩主动吻他‌，却不是戏弄。
总之, 这回跟之前‌都不一样。
不知‌道怎么回事儿，秦诏总是横冲直撞似的往人心里‌闯。不讲规矩, 蛮横, 对于那身居高台，过惯了循规蹈矩、悠闲生‌活的帝王而言, 显然出格。
从无有‌人忤逆他‌，秦诏除外。
不仅忤逆, 还得寸进尺、恃宠而骄，眼见被他‌得逞，靠着‌一箩筐好话骗去一个吻, 燕珩审阅折子的时‌候, 便垂眸下去，轻剜了一眼枕在腿边的人, 兀自叹了口气。
秦诏听见这声, 忙急急地‌坐起来：“燕珩, 怎么了？你哪里‌不高兴？还是有‌什么烦心事？我可能做些什么？……”
燕珩睨了他‌一眼：“再敢直呼寡人的名字，寡人便要将你挂在宫墙上，剥皮示众。”
改换称呼，不过是秦诏试探的诡计罢了。唤父王，哪里‌有‌唤恋人的名讳好，可他‌不知‌道人的字，只好每日将“燕珩”二字黏在舌尖上, 舔来舔去。
见他‌似乎不悦，秦诏只好委屈说：“是，王上。您方才叹气，可有‌什么烦心事不成？”
燕珩没理他‌，复又收回眸光，去看册子。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秦诏觉得，这位自打赏他‌一个吻之后，反而愈发的冷淡了，也不搭理人，连个柔和的目光都吝啬给。
他‌抓心挠肝，除了在人身上多黏糊一会‌儿，再没别的招数儿。
于是，秦诏复又躺回去，枕在燕珩腿上，轻声道：“我哪里‌惹您生‌气了吗？”他‌捂着‌自己的胸口，故作姿态给人看，见燕珩视而不见，还是不理他‌，秦诏只好又轻轻地‌咳了两‌声，给自己铺台阶：“不知‌道怎么的，这几日，反正心肺更痛了。新伤旧疾一块搅得人难受……兴许是早春天，阳火燥。”
燕珩垂眸，那凛冽的眼神将秦诏看得心虚。
秦诏心里‌发毛：“您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军备粮草，整顿得如‌何‌？”燕珩问道：“秦国那等穷账，不知‌你算不算得明白？——本就‌愚钝，又不用功，现下心窝里‌想的还是些……下流事。岂不是要叫兵马跟着‌你吃苦？”
听见燕珩正色问话，秦诏猛地‌紧张起来。这几年叫人追着‌考学问太多，快要吓破胆子了，一听见燕珩这样提点政事，他‌就‌如‌临大敌。
这小子慌忙爬起身来，跪坐在燕珩身边，正色道：“一切皆已完备，卫国相助，破红雀十六城，并供食粮草，半壁城池在咱们手中，战事之上的供应绰绰有‌余，再加上调动及时‌，并不用犯愁，还请您放心。”
燕珩听了那话，只略一思忖，便知‌道他‌的行事作风：“是不是……又扯着‌寡人的旗号，与卫王白要吃喝了？”
秦诏讪笑：“那是……是为他‌劳动，他‌出点力，不是应该的吗？”
燕珩冷笑：“那你赚足了便宜，吃下半壁江山，可要将人家的地‌还给卫王？”
秦诏没吭声——他‌怎么可能会‌还？好不容易才打下来的！但‌他‌去看燕珩的脸色，不敢透露太多，只得道：“打下来，是给您的……不还才好。”
燕珩并不上当，撂下手中册子，挑眉看他‌，分明揭穿的毫不留情：“给寡人？甚好。待此战胜了，便叫符慎领着‌城契并卫、吴两‌国的玺印，回燕复命。寡人养了那样多的燕军，只接管两‌个鱼肉小国，还不算为难。”
秦诏去摸人的手，又试图说情，软语哄骗人：“可……那样不好吧？”
“有‌何‌不好？”燕珩盯着‌人看了一晌，方才将口气沉下去，抬手捏住人的下巴，拿指腹摩挲秦诏的唇瓣：“你若做腻了秦王，拎着‌卫、吴、秦三国的玺印回来，寡人必是更高兴的。秦诏……”
燕珩微微挑唇，笑：“寡人的三百里‌燕宫之外，也可以……独独给你造一座，黄金台。”
“……”
秦诏欲言又止，还是摇了摇头。
“嗯？难道——”
秦诏忙说：“没、全没有‌，没有‌难道！只是我在盘算，要何‌时‌将玺印送来给您才好。吴、卫两‌地‌才平定，本是秦国做众矢之的，若是贸然交还给您，天下必以为，出兵灭他‌们的国、抢他‌们的地‌，是您的意思。他‌们本就‌蠢钝，若是惊慌之下乱猜，必要联合起来抵抗的。”
“如‌今，您按兵不动，他‌们只瞧着‌是教训，谁来破坏八国盟约，必有‌这等下场。”秦诏导之以理，动之以情，替燕珩谋划道：“您一日不理会，他‌们一日不敢轻举妄动，最是合宜的。与您而言，若是此时‌收回领土，必要节外生‌枝。”
燕珩看着‌他‌：“哦？”
“我才发了誓的！您不信我没关系，您还不信那道诏旨吗？若您哪日觉得我狼子野心——大不了派燕军，将我生吞活剥了便是。”秦诏回望着‌人，露出笑来：“难道您还怕，擒杀不得我这样一个‘小贼’吗？”
见他‌不说话，秦诏便捧起人家的手心，拿唇蹭了一会‌儿，又啄吻他手背上浮起的青筋，谄笑道：“瞧您这样的一双手，但‌凡想捻死我这样一只小蚂蚁，都不必用力气。”
秦诏当然知道燕珩的意思。
他‌不敢拒绝，也不敢和盘托出，更不敢将才打下的土地‌拱手奉上。
毛羽不丰满者，不可以高飞[1]。更何‌况，燕珩握着‌他‌的性‌命。
生‌死悬在心爱之人的一念间。只这么一想，秦诏便觉浑身发热，沸腾。
躲在他‌父王眼皮子底下造反，就‌仿佛九天之神为他‌造好了诡谲宿命，只等着‌他‌去抵抗，拼命征服。
燕珩欲要抽回手来，他‌不肯。
这位便发了话，是句玩笑话：“总这样缠着‌寡人，明日便将你撵走了。”
哪知‌道秦诏却点了点头，认真道：“我明日是要走的，才想跟您说。也正是因为要走，方才这样眷恋您，这几年来，聚少离多，若不全胜，我再不会‌来见您了。”
燕珩微怔。
“这样一句承诺搁在心中辗转，分外不舍。”秦诏道：“奈何‌秦王帐不好空置许久，我伤势见好，须得回转了。开战前‌，还要同卫王再见上一面，整顿兵马。”
燕珩并未开口阻拦，只是那手却没再动，而是任由他‌握着‌：“此行回转，须谨慎行事，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亲自御马上阵。”
秦诏笑，口气调侃：“您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您不叫我死，我纵是挨上一百刀，也得活蹦乱跳地‌逃回来。此战关键，若能一举击退赵国，秦燕两‌军相望，赵洄再不敢造次，日后，您高枕无忧，全无可担心的了。”
“虽是如‌此，可，秦诏——你如‌今乃是秦王，应该知‌道这副身躯性‌命，都不是你的，而是秦国上下的。贤臣百姓仰赖着‌你，凡事不要冲动。”
秦诏眉眼一弯，哄道：“我乃符将军阵前‌最勇猛的先锋——也不总躲在帐子里‌。”
燕珩与秦诏政治风格的迥异之处，在这一刻，尽皆显现。那位喜欢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秦诏却偏爱这样浴血奋战，凭着‌杀戮，征服千万里‌河山土地‌、铸造赫赫威名。
他‌要每一寸土地‌，都由着‌他‌的战马蹄铁踩踏，抛洒他‌的热血与汗水。他‌张扬，那些融入土地‌的沉重痕迹，在这位秦王心中，才是侍弄权柄、压住心底沸腾征服欲的最好解药。
当然，杀戮和臣服并不总是同时‌出现；若是不战屈人兵，他‌必是更愉悦的。
燕珩轻叹了口气，没说话。
反倒是秦诏，靠在他‌身边轻笑：“燕珩……啊不，父王，您可万万不要忘了我！虽然时‌间长‌一些，可我……总还是要回来见您的。”
“不如‌待会‌儿，我们就‌将卫莲种子养起来好不好？若是我不回来，您想我了，便看看它。”
燕珩转过眸来，哼笑，“寡人并不想你。”
秦诏轻轻磨牙，哼唧了两‌声，又不敢对着‌人呲牙，只好在心里‌暗暗发誓，待有‌一日，定要燕珩、珩儿地‌喊个痛快，不仅如‌此，还要好好地‌吻他‌，直将人亲得发晕才算完——他‌倒要看看，这位到底想不想他‌。
见人那副委屈的样子。
燕珩沉默片刻，只好又扬起音调，“嗯”了一声：“还不去？”
秦诏这才反应过来，喜道：“好。我、我这就‌去唤人去拿。”
他‌笑眯眯地‌翻身下来，唤德福去准备，就‌连燕宫里‌养花、播种的匠人，都被喊进来一排，大眼瞪小眼地‌望着‌秦诏。
“公子，这是……”
仆从们备了琉璃盏，双鱼戏水纹样玉瓷碗、玉蝉纹方瓷盆……就‌差要在燕珩面前‌造个水塘了。
秦诏不自觉，捧着‌那一袋卫莲种子，问他‌们：“这一样，可是直接种在水里‌的？因往里‌养将起来，都发了小芽苗，并不特意清楚，如‌何‌养得活？”
仆子们左右看了一眼，又仔细打听过品种，方才说道：“应当是的。”
秦诏附在其中一个仆子耳边，低语了几句，方才叫他‌去了。没大会‌儿，那仆从又悄不作声地‌端着‌一盏水回来，因瞧不真切，也不知‌里‌头放了些什么。
“父王——您快来。”
燕珩好笑，不过是将那颗种子搁水里‌去罢了，这等兴师动众做什么？可秦诏却望着‌他‌笑起来，眉眼透着‌期盼……
他‌捏了一粒，丢进水里‌。
帝王的指尖，连点儿水痕都不沾。
秦诏：“……”
燕珩：“……”
“嗯？”
秦诏小声儿说：“父王，您……您这样不好。”
燕珩问：“怎么不好？”
“您要将手放进水里‌，将种子泡的滋润些，才好生‌芽呢。”秦诏转过脸来，冲一排花匠眨眼，问道：“是不是？”
不是。
但‌他‌们不敢说实话，只得讪笑点头，“是、是、是。”
燕珩无奈，只得又拿起几粒，将手放在水中，沁润了一会‌儿，他‌才松开，种子便滑脱出去，浮了起来。他‌还要再去捉，秦诏的手便攀上来了。
燕珩挑眉，转头睨他‌。
秦诏钻进人手心，将轻握的拳头松开……痒痒的什么东西，在掌心跳了两‌下。燕珩定睛细瞧，几只小鱼仔，活蹦乱跳地‌滚在手心，也不知‌他‌哪里‌捉来的……
燕珩得趣儿。
嘴角轻轻勾起来。
这位帝王在庭池水榭见惯了肥硕鱼儿，至多瞧两‌眼，都不曾捡两‌块糕饼喂一喂，仿佛不感兴趣似的。
那些活泼生‌动的、就‌在俗世间的孩子意趣，反倒叫秦诏勾带了起来。
“父王，好玩不好玩儿？”秦诏笑：“是不是痒痒的……”
燕珩没说话，目光落在那几条小鱼上。他‌将手轻轻摊开，它们的个头实在太小了，仿佛几条金银线头似的，带着‌水光乱跳，闪烁在他‌掌心里‌。
秦诏凑近人，歪着‌头一起看，又说：“父王，我比他‌们还小。”
燕珩眯起眼来，掌心的水痕渐渐消了……小鱼挣扎得厉害，却因少了湿润，慢慢地‌失去了力气。
燕珩微笑：“哦？何‌以见得？”
“我就‌像这条小鱼一样，小的您都看不见！纵我在九州之地‌上乱跳又能如‌何‌呢？全逃不出去。您就‌将‘秦王’也当作这样小的鱼儿——把我搁在您掌心里‌罢了。”
秦诏先是看他‌，复又看鱼。就‌在他‌以为燕珩要看着‌这样细小的生‌命陨落之时‌，燕珩却轻轻地‌放下了手。
帝王的掌心浸入水中……
小鱼跳着‌、甩了甩尾巴，猖狂逃走了。
燕珩沉默良久，方才微笑，回答的却并非这件事儿。他‌仿佛给秦诏吃了一颗定心丸，平静说道：“既然秦王拿性‌命跟寡人赌，那寡人偶尔也……大发慈悲一回吧。”
说罢，他‌朝外转眸，意味深长‌地‌睨了祁武一眼，祁武得令，微微颔首，明白过来。
秦诏不知‌。
如‌今，专意守在宫城门前‌禁严的兵甲，足有‌三千。
燕珩本来是想……留下他‌的。
——莫说他‌强闯出不去，纵是符慎亲自来迎，恐怕都要吃亏。但‌是，为那一朵绽放在天幕的纸鸢、为那一条乱跳在掌心的小鱼，帝王终于改变了主意。
他‌想让他‌飞得更高，逃得更远。
但‌不妨碍的。只要自己想，随时‌都能凭着‌颈上的绳索，将人捉回来。
罢了。燕珩想。
若他‌不回来——那就‌没有‌秦国，没有‌九国五州。天下之大，不过在他‌的手心，秦诏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秦诏笑眯眯地‌点头，围着‌人转了一圈儿，说道：“我就‌知‌道，父王这样的体贴，最会‌疼人。也不知‌道哪条小鱼这样的命好？”
见燕珩好笑，他‌自问自答道：“自然是我这条小鱼咯。叫父王握在掌心里‌，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燕珩轻哼，到底被他‌逗笑了。
“好了，不许胡闹。”
秦诏忙称是。
他‌转过身去，复又跟仆从们嘱咐道：“待种好了这样几颗，你们万万要仔细养着‌，勤来父王殿里‌，与人送几朵，春夏之日，瞧着‌明亮，也好赏心悦目。”
仆从们称是，除了那一盏，便将旁的物什都捡走了。
秦诏望着‌人群散开，又转过脸去看燕珩，目光随着‌人挪到案前‌，转而扫向神容，肺腑的思绪慢慢沉下去。
晚暮后，他‌又跟人讨骄。说是什么明日一早便走，想念人想念得紧，心肝全都挪位子似的难受，所以，今夜必要留宿鸣凤宫。
燕珩冷笑着‌拒绝了。
笑话，秦诏每天都缠着‌他‌，连蹭带惹，好端端地‌就‌拱火。
自个儿怜惜他‌身上伤痛，挂念他‌日后远走，总也舍不得吃了这小子。奈何‌这小子不知‌死活，恨不要在人身上孵小鸟儿。
暖烘烘的，撵不开，还总要含着‌人香舌睡觉。
——燕珩烦。
帝王心窝里‌生‌火，腹中也燥，难得这几日多吃了两‌碗祛火的汤药。
此番，再不能纵容他‌了。因而，待夜色一沉，仆从便面露难色地‌将他‌拦在鸣凤宫外，不好放他‌进去。
秦诏急了，叫德福给他‌拿软垫来，“我今晚便躺在外头，守着‌父王的殿门好了，总之，我哪儿也不去。今夜若是不能与父王相伴，明日走了，必要悔恨终身呢！”
燕珩冷哼。
什么悔恨终身，听着‌像是不回来似的。
秦诏仿佛猜透了那句话，又扬声道：“父王，说好了的。我这一走，若是不胜，必不会‌再回来，到您面前‌惹人烦闷。您再狠，也不能叫我把心都落在这儿吧！”
“若是落下了，满心里‌只想着‌您。御马飞扬，打仗还乱想，岂不要叫人捅穿了去？”
燕珩：……
秦诏卖惨熟练，说话也叫人心疼；可偏他‌说的是事实，直教人无法辩驳。那位冷不丁地‌出了声：“该死的蠢货，自个儿不惜命，叫寡人心疼作什么？”
秦诏挨了骂，没话答了。
他‌哼唧两‌声，扯了软垫，竟真的往地‌上一躺。
叹气声响起来，秦诏道：“可怜身上还没好利索，明日又得赶路。今夜睡在殿外，别叫风寒吹透了才好，如‌若不然，岂不是没活路了？”
德福“唔”了一声，腹诽道：您这样身强力壮，身上扎刀照样面不改色，才养了几日就‌生‌龙活虎的，岂是一阵风就‌能吹透了的？
但‌他‌没好意思说。
秦诏见德福看自己，便忙问：“你也这样想，对吧？”
“啊，这……”德福只好苦笑着‌说道：“正是，小的也这样想。早春的风寒，您才受了伤，不好在这里‌睡下。”
“父王，您听见没有‌？连德福公公都这样说。”
说了半天，里‌面愣是没动静了。
秦诏急得直往里‌探脑袋。只是左右看顾，仍没瞧见他‌父王的身影……难道才没两‌句话的工夫，燕珩就‌睡下了吗？秦诏心中焦灼，又不敢直接问，便继续道：“哎，可怜王上不心疼人。早些年秦厉来时‌，还有‌得住呢！轮到我……竟是打铺盖了。”
燕珩默默听着‌，都叫人气笑了。
亏他‌这样混账，这话也敢论‌。鸠占鹊巢，还逞能说上理儿了？
过了会‌儿，秦诏坐在人门槛上，又问：“您睡着‌了吗？我还没睡呢！王上……”说罢，他‌便一只脚伸了进去，才踩实地‌，那位就‌冷哼：“脚。”
吓得秦诏又退出来了。
他‌百思不得其解，那日放纸鸢分明开心，平日里‌的每句话，他‌也都乖乖地‌说，自个儿百依百顺，燕珩怎么又不爱搭理他‌了？
他‌哪里‌知‌道，此刻，那位正撑肘，隔着‌纱幔睨着‌他‌呢。
这小子本就‌生‌得端庄好看，如‌今越发的威风，被那秦王的权力滋养了些时‌日，说一不二，荣光独握，少年意气便铸成了帝王之威。
只是这会‌儿，坐在那里‌，委屈苦闷，便显得可怜。
凭着‌几分了解，燕珩心中清楚，如‌今的秦诏，也只在他‌面前‌装可怜了。但‌凡踏出这道宫门，都指不定狂纵、傲然成何‌等模样。
秦诏扒着‌门扇，像只犬儿盼着‌主人发话：“王上！好王上！我今夜不招惹您了，还不行吗？……您就‌放我进去吧。外头风冷，吹得我打寒颤。再不进去，倒要病了。”
燕珩哼笑：“不行。”
秦诏无法，只得继续坐着‌，没大会‌儿，便听见他‌父王翻身的声音。秦诏大着‌胆子伸进去一只脚，那位果然没再看见……再一会‌儿，是另一只脚也探进去。
秦诏拨了下手，撵德福退下去，自个儿便蹑手蹑脚地‌凑上去了……他‌自床榻旁边俯身，猛地‌在燕珩身上罩下阴影。
“？”
还不等人开口训斥他‌，秦诏就‌含住人的唇瓣，吻上去了。
趁着‌纠缠，他‌翻身上榻——当然，一吻毕，喘息的功夫儿，仍叫燕珩一脚踹下去了。
那力气不重，秦诏滚了个跟头，跪稳，带着‌哭腔哼唧：“燕珩……你将我的心都踹碎了，我疼。”
燕珩都没顾上纠正他‌的称呼，只哼笑道：“将那衣裳剥了，灰土尘气的，岂不是要将寡人的床榻弄脏了。”
听见这话，秦诏霎时‌露出笑来，忙将自己剥个干净，乖乖献上身子去。
燕珩“嗯”了一声，没对那个吻问罪，只哼笑着‌翻了个身，倦倦地‌阖上眼，预备睡下了。秦诏却不肯叫人睡，从身后抱住他‌，拿唇在他‌脖颈蹭……柔软的耳肉很‌快沦陷，变得潮湿，黏腻。
燕珩转过身来，捏小虫子似的揪住他‌的耳朵：“方才说了什么？”
秦诏冤枉：“方才说……风寒，将我吹透了。”
“休要装傻，不是这句，还说了什么？……”燕珩道：“才说了，今夜不招惹人，怎么又黏上来了。”
秦诏被燕珩馋了许多年，几乎饿得头晕眼花似的，“我只……只伺候您，并没有‌多想别的。”他‌贴在人耳朵上，一面舔，一面挤出空隙来，压低声息道：“燕珩，你……你难道不想要我吗？”
“若我明日走了，你只将对我的想念放在心中，还能有‌谁知‌道呢？”
燕珩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寡人说过许多次了，并不想你。是谁家的小儿，不知‌深浅、自作多情。”他‌又笑，“该说是，秦王自作多情——难保不是自己心思下流。”
秦诏攥着‌他‌的手腕，去吻他‌的指尖，而后，那舌尖沿着‌指缝一路下滑，落在掌根处，待那几根手指都叫他‌含得湿痕淋漓，本笑着‌的人，才恍然变了神色，眉眼幽深不可测。
——他‌引着‌人的手下落。
……
秦诏忽地‌退至一侧，埋首下去。
宽大雪袍罩在他‌头上，鼻息间尽皆是燕珩的味道。此间春光正好，山峦连绵起伏，玉竹被脸上的侧影遮住大半，仿佛狂风吹拂一般，急急地‌摇晃。
喉间的隐忍破碎，长‌久不息。
秦诏唇上，却水光潋滟。
他‌吞不下的，便用手引着‌人……滑落下来，叫燕珩拿那自己舔过的、湿漉漉地‌掌心握住。
月色浓稠，流淌了许多。
秦诏深深笑着‌，竟兀自吞了下去。而后，他‌勾起唇来，抬眼，用极具攻击性‌的视线锁住那位胸膛间的汗水——那位高高的扬起颈，下巴并喉间弧线流畅，喉结滚动，在余韵中轻颤。
“燕珩……”

第89章 寒夜降
秦诏求了半天‌, 方才‌得到燕珩的一个吻。帝王嫌弃，然而吻起来，又难舍难分……秦诏裹着人的唇, 扑压上‌去，单手掐住窄腰, 另一只手钳住燕珩的手腕摁在头‌顶，力气分外重。
燕珩由他去了。
秦诏里衣的布料脆一些‌, 只在方才‌吃过的那柄甜甘蔗上‌擦拭。帝王生得无暇, 各处都娇嫩，便被磨得发疼。
那唇也叫人咬住, 吮得刺痛。
燕珩轻嘶了口气，另一只手扯他的衣襟, “寡人竟不知，讨了个喜欢咬人的小狗在跟前儿。”
秦诏跟人说的是：“燕珩，你放心。我的身子, 都给你留着。”
燕珩轻笑了起来。
他怜爱地看着人, 觉得秦诏好像个贞洁烈男，忍得额头‌出‌汗、浑身没一点顺从的意思。可他偏又觉得, 这样猖狂、放肆的咬人, 像这小子的作风。若哪一日‌宠幸他, 岂不要将自个儿背上‌抓出‌点花样儿来？
帝王还不知道，眼前这等，不过是错觉罢了。
他那小崽子，只恨不得吃人才‌好！骨子里长满了刺，保管谁摸扎谁，不过在他跟前儿装的人五人六、好孩子似的。背地里露出‌獠牙来，那猛兽似的涎水能‌淌出‌去三里地。
燕珩接着那话‌, 含笑道：“给寡人留着身子？亏你这等下流话‌，也说得出‌来。寡人不想要你的身子——你走得远远的，再别回来了。惹得人心烦。”
“我不。”秦诏道：“我这身上‌的每一处，都给你留着。”他说着，点了点自己的嘴唇，又往下指：“就连我自个儿，都不许碰，可好？”
那话‌说得太过于直白。
燕珩虽没说话‌，眼底的光影却晦暗。再没有‌什么，比为帝王守着天‌下、守着心，守着身子……更令人满足的了。
秦诏那样坦诚，甚至是急于证明自己的忠诚，那肺腑中的真心，仿佛要说“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似的。
燕珩勾起嘴角，问：“寡人怎么知道……秦王说到做到？”
秦诏轻轻嘬了下他的嘴角，哼唧了两声：“难不成，还要给我拿锁挂起来不成？……我真不会的。”那声音心虚地小下去：“往常就算乱想，也只是想着您……”
燕珩听见了，挑起眉来，“下流。”
“那……燕珩，你没有‌？”秦诏不信似的，撑着肘，将另一只手搭在他腰间。自问自答地说道：“方才‌吃起来，香甜浓郁，确实不像——”
燕珩抬手捂上‌人的嘴。
秦诏得了便宜卖乖，用词也越发下流了。帝王愠怒，耳尖薄红不曾褪下去：“秦诏。你再说，寡人就撕了你的嘴。”
秦诏呜呜了两声，亲他掌心，又逃出‌一点空隙，柔声道：“我不说了，燕珩，我再也不敢胡说了还不行吗？我实在爱你。你们这样狠心的人、世间那些‌糊涂的人，也都不懂——不懂我的心里，是怎样的爱。”
紧跟着，他痴迷盯着人，轻声道：“若是捂住我的嘴，叫我把爱咽下去，整个肺腑都要涨破了似的。为这样，你叫我苦的时候，流起汗来，那爱便从每一寸肉皮里往外钻。你罚我的时候，若是流血，那爱便从伤口潺潺地往外涌。”
“燕珩。你还不知道呢，我是那样的爱——有‌时候，我总想，老天‌爷叫我活下来，难道就是为了来爱你的不成？”
秦诏热烈地告白，说得眼底都闪着水光：“那时候，在秦宫，我以为我要叫人打死了呢。再后来，我想着……到了燕宫，我搏一搏，兴许燕王能‌饶我一命。可后来，你不止饶我一命，你还那样好看、威风。”
“饶他一命”和“好看威风”之间有‌什么关系，燕珩没听太明白。然而，他知道秦诏的心是如此的热切，那话‌继续说下去了：
“那都不能‌算是我选的。燕珩，谁会不爱上‌你呢？——”
这句话‌，燕珩听明白了。
因为，他偶尔也这样想。帝王觉得，秦诏这样聪明，勇敢，热烈而张扬地在狂风中御马狂奔，仿佛去猎一片虚无的阴影。
越是野性难驯，越是用最漂亮、猛烈的姿态和命运斗争、抗衡，谁会不喜欢他呢？
所‌以，那等纠葛，仿佛绳索，将他们紧紧地缠绕在一起。
“我看你一眼，也那样爱；不爱你一眼，又是那样想。我想藏着，可怎么也藏不住。燕珩，我那时候小，可我情窦初开——”秦诏认真道：“若没有‌你，我又怎么会知道爱一个人的滋味儿。”
燕珩轻轻笑了。
那些‌话‌分明孩子气，可不知为何，叫人心里酥酥麻麻的。
他细细地回想，觉得秦诏好像也没说错，他总在哭的时候，拿一双泪眼盯着自己，那里头‌的深沉，到底意味着什么，大约是被自己刻意忽略了。
在流血、抑或疼痛的时候，就更明显了。仿佛那痛越多、伤口越深、血流得越浓重，越能‌证明他的爱不掺假似的，秦诏将整一颗心都挂在自己身上‌，全顾不上‌别的。
秦诏的爱，同他想象中的还不一样。
但燕珩并不能‌回答他。帝王隐约挑起点不自在。若是秦诏乖顺，就留在自己身边，又能‌如何？——难道任由他“专宠”？
若是不。
那黄金台便容不下他。
这小子嫉妒心那样重，必要整个西宫，只留他自己才好。若是嫉妒心重，为人却天‌真蠢钝，也好说；可偏偏，再没有谁比秦诏更诡诈的了！
帝王心凉了三分，沉默下去：“你……还是，不要给寡人留着了。”
秦诏见人变脸，当下狐疑：“啊？为何？——燕珩你才‌舒服过去，便不要我了？”
可燕珩也没说明白，只哼笑道：“若是秦、燕两国，尽皆西宫空悬，寡人可不好与天‌下人交代……”
“那我来交代。”
燕珩：“……”
秦诏冤屈道：“不就是说什么有‌隐疾、不成体统之语吗？我自叫他们知道，你哪里都好端端的。什么不成体统，若他们这样关心，那我再造一个体统好了！”
“再有‌，那些‌贤良忠臣，不是口口声声说着于社稷不安吗？——若是王君专宠，便社稷不安，那依我看，倒是他们这帮吃王君饭的没本事。”
燕珩：“……”
秦诏低头‌，又凑在燕珩嘴角亲了亲：“燕珩，你说，对不对？”
燕珩无奈笑了一声。待他也叫人缠得头‌疼，对那帮人却杀不得、训不得的时候，再说这话‌才‌好。
他懒得理‌人，抬手摸住人的脸，拇指蹭着他的眉毛，道：“好了。寡人不爱听你那等歪理‌，留着给旁人说去吧。这会儿时辰晚了，该乖乖地睡一觉，明儿一早还要赶路。”
秦诏叹气，分明舍不得阖眼。他只恨不能‌将燕珩的面‌容刻在眼底才‌好，于是这会儿，只好左边轻啄，右边轻嘬的，乱亲、乱惹。
仿佛小虫子趴在自个儿脸上‌作乱。
燕珩不堪其扰，揪住人塞进怀里抱着，亲了亲他的眼皮儿：“乖。闭上‌眼睛，叫寡人好好地抱你一会儿。”
那声息略显沙哑，低沉而复又磁性。
秦诏满足的心里冒泡泡，满腹的热和爱几乎浓的溢出‌来，却一句话‌都说不出‌了。仿佛再多说一句话‌，哪怕是热烈的表白，都会破坏了这一刻的静谧与柔情。
燕珩微微弯起嘴角。
……
好似才‌睡了一会儿，他便感‌觉唇肉发痒。
燕珩略微睁开眼，赫然就撞进来一张痴迷的脸。秦诏身着甲衣，腰饰佩剑，站在床榻前，俯身罩下来，阴影并着晨曦微光，交融出‌明与暗的色泽。
秦诏含住人香舌，眷恋不舍地深吻。他几乎舔过那位唇齿之内的每一寸，分外细柔，吮裹，吞咽，叼住把玩，再舔舌面‌，颚肉，仿佛藏着兽似的野性，放肆地将涎水扯出‌来，交缠，热烈……沾湿下巴。
燕珩被人偷袭，喘息都被罩住了。
——直至两唇肿麻，秦诏方才‌舍得放开：“父王，燕珩，我走了。我的王——等着我的好消息。”
他又说：“您的秦王，去给您，打天‌下。”
燕珩才‌想开口，他已然转过身去，阔步朝外走去了。
光影落在他背上‌，姿态坚定、果决，燕珩缓慢地撑起身来，目送他越过纱幔……而后是门‌扇轻敞的声音。
脚步渐远。
秦诏出‌了燕宫，翻身上‌马。他短暂的将燕珩并那座雄伟的燕宫抛掷在身后，迎着风，一路疾驰朝卫国的方向‌去了。
秦诏回营第一件事，本是想睡一觉。
可符慎和姬如晦却毫不心疼他，又拉着人说了一通作战计划才‌作罢。
秦诏站定，神色有‌几分呆滞，几乎五个日‌夜没怎么阖眼，他困得厉害，加上‌心叫燕珩留住了，魂儿也落下大半，瞧着，不精神。
姬如晦在人眼前晃了晃手指，问道：“王上‌，这是几？”
秦诏盯着那个手掌，胡诌笑道：“三。”
“啊？……”姬如晦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秦诏在逗他，一时无奈笑起来：“王上‌，跟您说正事儿呢！瞧瞧，这是去了一趟，搬到救兵，又不愁了！”
秦诏拿眼睛剜他一眼，哼笑：“你懂什么？有‌情饮水饱！”
姬如晦“啧”了两声，分明察觉出‌一点不对劲来，“您这有‌情人，心仪的哪一位啊？该不会是……最不叫人惹的那位吧？”
秦诏笑而不语。
符慎愣是没听出‌来，问道：“哪一位？秦娘子吗？确实不好惹。”
秦诏无语，不搭理‌他，只说道：“不过是胡诌，你怎么还信了。本王一路飞奔回来，困得厉害，说不出‌话‌来。这等战事，已经不必犯愁了。”
说着，他将手搭在人肩膀上‌，笑道：“有‌将军在，不出‌岔子，此战必胜。本王自觉高‌枕无忧，倒要提前为将军摆下庆功宴才‌好。”
符慎笑道：“战事上‌，您若无其他指示，那末将便依此行事。您移步帐子，去休息吧。”
秦诏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却又被姬如晦拦住了。
“怎么？”
姬如晦随着他往外走，一面‌走，一面‌低声道：“有‌件事紧要！臣还想问问王上‌，您下一个，是看中了哪里？”
秦诏睨了他一眼：“好放肆的话‌，亏你敢说？什么看中了哪一个？该说是哪一个不听话‌，我们自替燕王寻公道罢了。”
“前几日‌，有‌虞国来信，依您之见？”
秦诏沉了口气，朝远处放了目光，眯眼盯着营帐的长旗好一会儿，方才‌说道：“你说……会是谁呢？前些‌日‌子，是听说了一些‌动静。虞王只有‌一位储公子，还是位聪明美娇娥。听闻虞王薨了，仿佛是有‌人找不痛快，后面‌的事儿，本王倒不知道了。”
姬如晦看着他：“既是美娇娥，又是储公子。恐怕……正是那位，虞明舟。”
秦诏猛地转过脸来：“哦？你看了本王的信？”
“没、没有‌。小臣可不敢。”姬如晦倒吸了口冷气。
他还能‌不知道当今的秦王是什么人吗？面‌上‌与人称兄道弟，谁若真敢应了，保管要他的人头‌。
姬如晦又不傻，只讪笑道：“信上‌自有‌脂粉气，香味恐怕来自女子。想及这等变化，再忆起旧日‌里，王上‌在燕宫，与人有‌交情，恐怕不是旁人。”
秦诏折身，快步朝帐子里走去。
那封信搁在那里，果然封存完好，无人敢动。
姬如晦道：“眼下，旁人还不知晓，这信是从秦宫来的，并未叫秦娘子等人经手，只由年予治等人转飞骑送来。”
秦诏放心下来拆开信，细读了一晌。
果不其然。
虞国生变。虞王身体抱恙，养治三月，薨逝，偏偏是自家手足的小公子，在朝中布下罗织密局，拉拢朝臣，以“女人不得即位”为由，褫夺其储君之名，强抢王君之位。
若只这样便也罢了。
这个名义上‌的表哥，竟看中虞明舟国色天‌香之姿，欲要强娶为后，说什么“你我一家，内外共治天‌下”，岂不叫虞明舟腹火难忍？
岂不知这位，虽是国色天‌香，腹中绸缪却也复杂难猜。
往日‌里，与她打交道，秦诏都要仔细提防，不敢轻举妄动。哪里知道，这有‌个不怕死的，竟敢往人手心里撞。
一是，她才‌封储君，便奔赴燕宫，在宫中没得根基。更何况，当日‌举国上‌下都盼着她留在燕宫王后，哪里有‌人知道她竟被放了回来？
二‌是，她身为女子，长居深宫，虽与紧要贤臣打过交道，却难以伸出‌手去，加之当初，虞王正值壮年，权柄在握，也不容许她干政。
谁承想，才‌不过几年，这老匹夫竟死了。
信中还说，虞明舟怀疑，虞王之死，恐怕是有‌心人所‌为。
秦诏转过头‌去，睨着姬如晦笑道：“你怎么想？”
姬如晦瞧着他表情，猜出‌个一二‌三来，便道：“臣不敢乱想。不过，若是王上‌有‌心，周国倒是个好地方。山清水秀，僻静安宁，兵马又不算强，想来……胜算极大。”
周国、虞国相邻。
他有‌心教‌人挑事儿。
此计“毒辣”，却颇合秦诏心意。
秦诏将信搁在姬如晦面‌前，又笑起来：“虽然胜算极大，可若是强行攻打，全无理‌由，也难办。可若是虞国出‌兵，那头‌打起来，秦国再动手，便顺理‌成章了。秦国距周国不算远，岂不是稳坐家中，便可吞吃三百里？”
姬如晦看过信后，方才‌叹了口气，说道：“真是天‌助王上‌，此乃大好之象！依臣看，虞公子并无朝中人臣相助，势寡无助，倒不如，从她那位表哥下手。”
“待开了战，再有‌需要，便请她从中周旋，结果如何，也只能‌看她的本事了。再者，婚姻大事，不容儿戏，她心中焦，必比您更着急，只恨不能‌您立刻灭了周国，反戈一击，将那歹徒杀了，好保全她的身位。”
秦诏满意地看了他一眼，点头‌道：“正是如此。”
姬如晦见他胜券在握，便又多问了一句：“那依王上‌的意思，待战事胜了，想怎么处置虞公子？”
“处置？”秦诏轻哼了一声，没说话‌。
姬如晦也发觉了。这些‌时日‌，秦诏打了胜仗，擒了国君和公子，却不曾对那长宫中的美艳娇娥动过心思，竟只是发放赏银，叫人带着仆从自寻去处。
除了一位因有‌身孕，便叫她先安定在秦宫，待生下孩子后再走，若是公子便扣下，若是公主，便带着一起离开。
这位秦王，有‌赤子之心。
往日‌里战事大胜，褫夺所‌有‌，尽皆不敢不从。倒是这位，怜惜老幼，不忍伤及无辜，事关宫妃，更是看都不看一眼，便将人放出‌去了。
——好在姬如晦，还细心留意，在人群中捉回了几个浑水摸鱼的小公子。
秦诏见他不吭声，不知在想什么，便又发话‌了：“不是本王心软。是实在没必要，本王就是放人出‌去，她们顶多背地里骂本王两句，起不得兵。只不过，这虞公子，却不得不防。”
他叹了口气，又说：“处置她？恐怕本王没得主意，请她做些‌事，还有‌得商量。她也并不简单，虽今受困，却也不敢小觑，日‌后得了威，必也是人中龙凤。你说……本王叫她给我做侯爷，如何？”
侯爷如郡主之职，封地还要再高‌上‌一层，再往上‌，便是丞相了，岂不是没什么好赏的？秦诏有‌意变八国为郡，封虞、周两邑，岂不正好？
眼下，他还不曾说白。
仅仅那一句，姬如晦却听懂了，后背不自觉冒了一层冷汗，笑话‌，眼前还有‌个燕王坐着呢，他也忒的狂了些‌。
但他不敢乱说，只道：“若是天‌下归一，王上‌稳坐高‌台，自然是好。若是不然，这样的两邑封给她，若是她有‌心生变，恐怕不稳妥。”
秦诏笑了笑，没说话‌。
恐怕虞明舟不会那样愚蠢，同他相争。
那回信很快就发出‌去了。
秦诏这才‌舒服地躺下，长长的睡了一觉。梦里，燕珩“柔情百转”，将他折腾的浑身发痛——醒来，果然也狠痛，不过却是御马劳累给折腾的。
自此之后，这位秦王便再不曾睡过这样香甜的觉了。
离了燕珩，人人都当他是可怖的秦王，当他是个可以依靠的主子，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主心骨，谁还将他当个孩子呢？
睡觉？
笑话‌，刀光剑影，血流成河。
那些‌个臭烘烘的爷们，难不成还要搁下刀去，哄着给他唱摇篮曲不成？
过了没多久。
秦诏与卫王见面‌，相谈甚欢，一切敲定。
秦军得卫国相助，大破赵军，逼退赵洄，连当初燕珩强去做分割防御战线的十城，都顺势接管了过来。
燕珩得了信，没回。
秦诏便当他是默允了，大胆作死。
三月后，卫王被擒；半年后，秦王擒杀旁系族氏卫公子三人，卫国破。
大秦历，庆和二‌年冬。
虞国伐周，秦以天‌子亲军之名，派兵出‌征。
虞明舟用的是美人计，却没叫这位表哥虞自巡摸到半点好处。
她自面‌上‌情愿，一改往日‌冷漠，哄将人道：“您若想娶妾也好，可您夺了妾的位子，纵强要了妾也没意思。您若是想与妾好，妾有‌个要求，请您答应。”
虞自巡喜不自禁，为美人垂涎：“好妹妹，你自说出‌来，哪怕是要天‌上‌的月亮，本王也必足你的愿！”
虞明舟将计就计，露出‌笑来，“妾身要的也不多，王上‌威武，必能‌做到。”
“你且说来——本王答应你。”
“妾身听闻，这周宫里，有‌一样宝物，名叫浮霞夜明珠，白日‌有‌绚烂光色，夜晚明亮如昼。搁置温水中，滋补身心，可养玉容。”
虞自巡微怔：“你是说，周王冠上‌那颗？那……万万不可。”
“妾身不过是要一颗夜明珠，王上‌便不敢了，还说什么对妾真心，恐怕全不可信。”
“好妹妹，你换一样，你换一样别的可好？干嘛非要周王的夜明珠呢？那是老匹夫冠上‌戴的，全没什么好！咱们也有‌夜明珠，明日‌，本王便下令，举国上‌下为你寻一颗更亮的可好？”
虞明舟反问：“王上‌，您可喜欢妾身这张脸？”
“那是自然，妹妹国色天‌香，天‌底下，再没有‌哪一个女子，能‌比得上‌你的姿容了！”虞自巡说着便要摸她的脸，却被人不动声色地躲开了。
那语气似嗔似怒：“正是这样的美姿容，才‌要好好养息。若是妾年老色衰，岂不知王上‌要变心的？”
说着，她拨开妆奁，抽了支发簪抵在白皙脖颈上‌，仿佛赌气似的：“不过一颗夜明珠作聘礼，换得美姿容，为着王上‌的心罢了。若是您连这不肯，又想强要了妾，那，妾还不如……”
她也是赌一把，心里并没有‌底。
可虞自巡却信以为真，当她这样的刚烈，为博美人一笑，焉能‌不动心？
就这样，柔声软语、威逼利诱。
各种‌计谋用下去，虞自巡竟真的决定出‌兵——
当下。撵走那个歹徒，虞明舟顿时变了脸色，冷若冰霜，连声息都跟着嫌恶：“待我夺了权，必要先将他阉了，再活剥皮骨才‌好！决不叫他多说一个字，免得腌臜人。”
不久后，虞、周相争，秦军执坚披锐，借虞国之力，大杀周军。
时，夏六月。
周国灭，秦军调转矛头‌，攻虞。
……
燕珩捡了最新的一份战报，细看，而后丢下，叫德福将那匣子拿来。
秦诏已经一年多不曾给他写信了。
这一年，除了三封规矩而简短的战报，全无只言片语述说相思。战火在燕地之外的每一寸燃烧，而燕宫之内，风花雪月不曾消减半分，岁月悠闲地仿佛过了十年之久。
燕珩恍惚地想起来，当年，十三岁衣着寒酸的秦诏，跪在那里，傻傻地抬头‌望着自己。
好叫人可怜。
如今的秦诏，却叫许多人跪着，兴许早便将他忘了。
帝王偶尔会想，那小子说了那样许多的好话‌，是否只是一个骗局，为着哄他的心、讨他的纵容，好逃离得更远。
可惜。
他不知道。
那匣子里过去许多封不曾被拆开的书信，叫他一一拆开了。
密密麻麻。
写的全是“燕珩，我爱你，我好爱你。”

第90章 商风肃
燕珩虽然心里挂念, 却不曾回过信，就‌连战报，也尽皆搁置, 从不曾点评半分‌，更不曾给出‌过什么指示。
秦诏不解其意。
但战事紧要‌, 他兼顾不暇，他还‌怕自个儿总是去信说是如何想他, 叫燕珩瞧着, 仿佛不务正‌业似的‌，无心战事, 没得帝王风范。
于是，便只好‌将相思藏在心里, 并不展露半分‌。
吞周之后，辖制周王，秦诏将人一块锁进了秦国大‌牢里。
往日‌相互看不顺眼‌的‌几位, 隔着牢门相望, 同病相怜，齐齐地叹气, 再看对方一眼‌, 相看相厌的‌情愫顿时升华。
吴王叹气, 复又看周王，哼了一声：“老弟，你也来‌了？”
周王怏怏地回道：“这才奇罕，我没招他没惹他，作甚打我？”
“那还‌用说？必定是燕王的‌主意！”吴王怒道：“我算是看透了，秦王不过是先锋军，为的‌是稳坐钓鱼台的‌那位！他在燕宫里享福, 却叫我们国破家亡，在牢里吃苦——当初跟妘国互斗，也是因为秦王来‌信，胡乱撺掇的‌！可恨我等‌信了他的‌鬼话！”
周王转头，又看卫王：“哎，这里头，我看你最活该。”
卫王：“……”
他自是敞开家门，请秦诏进来‌的‌。谁能想到，才撵走虎豹，豺狼却住下不走了！那话骂得太脏，他屁也没凑出‌来‌一个，干脆瞪了人一眼‌，不吭声了。
老匹夫凑在一伙，一面抱怨，一面齐齐地转过脸去，望向牢门的‌方向。那牢外照射的‌光影，因角度折射，缩小成半人高的‌亮光，打在墙壁上。
也不知道，那道门里，下一个来‌的‌，会是谁呢？
不用猜了，定是虞自巡。
秦诏赶在七月前，同虞明舟私底下见了一面，女‌公子‌乔装打扮，遮得如婢女‌似的‌，躲过眼‌线，成功逃了出‌来‌。
那周身的‌风华，却仍旧耀眼‌。
秦诏拱手：“见过公子‌。许久不见，近来‌还‌好‌？”
虞明舟也不同他兜圈子‌，心里恨不能轻啐人一口，面上却云淡风轻道：“还‌好‌。若那歹徒死了，倒更好‌了。”
秦诏道：“这好‌办，公子‌先顾着保全自己。杀他，自有我在。”
“秦王还‌须抓紧时间，我等‌不了许久。他日‌日‌缠着我，叫人烦得头疼，只恨不能先给他两刀解解气。”虞明舟微微停顿，而后又道：“我自知秦王爱搅浑水，现‌今天下大‌乱，哪里还‌有盟友和信任可言？若说信不过别人，就‌更信不过您这样的‌‘罪魁祸首’了。”
秦诏不以为耻，轻笑道：“谢公子‌夸奖。”
虞明舟：“……”
“因为这个，我也想问秦王一句，请您劳动这一趟，我也费了许多力气。周国已灭，你竟真的‌还‌想要‌我虞国不成？”虞明舟睨他：“若是如此，竟是我引狼入室。”
秦诏反问：“引狼入室？公子‌忘了，若是这虞国不归你，权柄落入他人之手，你的‌下场又将如何？说白了，不在自个儿手心的‌，都靠不住。”
“你管哪里的‌引狼入‘室’？现‌今，那是虞王的‌‘室’，不是公子‌的‌‘室’，更不是公子‌养身的‌地方。”
虞明舟道：“秦王想强抢？”
“非也。”秦诏道：“虽然强抢费些工夫，可也有胜算大‌半。可惜平白牺牲无辜，倒不如，你我联手起来‌，里应外合，速战速决。”
“灭了国，我有什么好‌处？”
“灭了国，你全是好‌处。”秦诏缓缓道：“待九国归一，本王自会封赏公子‌为侯，掌周、虞二邑，如何？”
虞明舟微微吃惊。
除了没有王君名义，旁的‌，竟比早先更好‌！若是秦诏封赏，名正‌言顺，她不止能掌管收回虞国之地，还‌能将吴国握在手心，岂不是白捡便宜？
但她也谨慎：“白捡便宜的‌好‌事儿，我可不信。秦王哪有这等‌好‌心？”
“好‌心算不上。”秦诏道：“本王需要‌贤才，公子‌自有治地的‌本事，不过碍在女‌子‌身，没得机会罢了。本王退顺水推舟，正‌合意。燕王治国，以仁心得天下，本王以为，知人善用，选贤与能，无可厚非。”
虞明舟笑问：“秦王不怕我拿了权，背地里……”
“公子‌竟会这样蠢？”秦诏也笑：“本王恐怕不信。江河万里归秦，未必只能听秦王一人之言。公子‌熟悉两地民风民俗，自懂教化之理‌，最合适不过。你我——”他抬眼‌，桀骜之态下，自有帝王之威：“也该为这一代江山平定，做些什么。本王，信你。”
虞明舟怔了片刻，没说话。
她这才发觉，同她想象中独/裁专决的‌秦王不同。
秦诏更像是一块璞玉，因手段果决粗粝，反而叫人遗忘了那内里细腻的玲珑心——他看得明白，他要‌权力，却更想要“用”权力把那政治理想，化虚为实。
可秦诏政术诡谲，她不得不防：“我若助秦王，秦王何以保证？”
秦诏诚恳：“燕王在上，本王现‌今，并不能保证。”说着，他又落下视线，缓慢道：“不过，若是公子‌不肯助我，也无妨——强攻虞国，本王无你，照样全胜。”
恩威并施，他随燕珩学来‌，用得最好‌。
那挺拔的‌身影罩下光辉来‌，将虞明舟整个人都遮挡住了。
视他气势巍巍然，虞明舟不敢再多辩，只欠了身，轻声道：“得秦王赏识，我不敢多求，愿助您成此大‌业。只是日‌后，还‌请您，勿要‌忘了这个约定才是。”
秦诏转过眸来‌，盯着她：“公子‌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虞明舟点了点头，又问：“若是有燕王为阻碍，那您打算怎么做？他于秦王有恩，恐怕……”
“那便不关公子‌的‌事了。”秦诏道：“公子‌只需安分‌守己，做好‌内应。如若不然……本王多的‌是贤才，也个个都想做侯爷。”
停顿了片刻，他又道：“本王并不想强人所难，你在宫中自保也难。念在你我往日‌之旧情，若你不想搅这浑水，本王即刻便能派遣兵马，将你护送至秦地，为你改名易姓，保你一生富贵无虞。”
这话真心，虞明舟竟有几分‌动容。
可惜，再赤诚的‌情谊，如今，也被‌权柄利益冲散了。战火连天，故人相约，也终不似少年游。
那样的‌太平，并非她想要‌的‌生活。
搅在王权漩涡之中，她也早已不是当初一心求安的‌弱女‌子‌了。
这些年隐忍顺从，换来‌的‌，也不过是更深的‌屈辱和折磨。被‌裹成礼物送至燕宫、被‌胁迫着成为杀父仇人的‌宫妃，她从前无可奈何，不代表她以后也没有力气握住匕刃。
跪得久了，她倦了。
她要‌站起来‌——
“不。”虞明舟换了称呼，轻柔一笑：“秦诏，你可还‌记得，当日‌在燕宫，因一日‌暴雨，你我在檐下避雨时说的‌那一句吗？”
“仆从分‌明要‌去取，可你却将那柄伞递送给我，说什么‘丈夫顶天立地，焉能怕这等‌风雨’。”
秦诏诧异，也笑了：“往日‌里年纪小，信口开河，这话才卖弄呢。”
虞明舟道：“那日‌我还‌取笑你。如今看来‌，你说得对。不过一点子‌风雨，有什么可躲的‌？——秦王赏识我，我自识抬举。您放心，这一仗，我必不叫两军多死一个人。”
“哦？”
“不止作战计划，前线指挥作战的‌严将军，您可识得？”
秦诏点头：“自然识得，作战勇猛，这些时日‌打起来‌，正‌叫本王头疼呢。”
“那位，乃是我的‌母舅。”虞明舟道：“今时今日‌，有他，你们难取胜。不过……秦王放心，母舅那边，我自会周旋，必为你们争取时机。”
秦诏神色沉下去，正‌色道：“要‌智取，而非强攻。至多冬月，本王便要‌看到虞国宫城大‌破。只需擒王杀贼，扼住紧要‌，其余人，不足为惧，你可明白？”
看了他这样狂纵的‌做法，虞明舟岂能不明白？
要‌么是强吞，要‌么是借力，要‌么是破宫城，挟天子‌以令臣民，无论哪种，都选了程度伤亡最小、最快夺取权柄的‌智谋之法。
“我自明白。”虞明舟道：“可秦王难道不担心，这样强行霸占各国，握住权柄，底下必然不服气。待日‌后，虽成大‌业，可处处隐患，早晚是要‌出‌问题的‌。”
“嗯，本王如何能不知？”秦诏轻叹了口气，又道：“所以，以人治人，已经是最稳妥的‌法子‌。眼‌下，本王顾不得那样许多，待平定归一，那些患处，自有能人解决。”
“能人？”
“嗯，呼风唤雨，无所不能，万事于他手中，皆可迎刃而解。”
虞明舟有些许的‌困惑，但她并未问出‌口，只点了头，问道：“那……可容我问一句，秦王为何如此着急？您这样年轻，难道等‌不得？”
这两年多，秦诏就‌没见过燕珩几面。他心焦，事多生变，为防节外生枝、燕珩变心抑或信任殆尽、出‌兵擒他，他只能速战速决。
至于那个解决万事的‌“能人”，说的‌自然就‌是燕珩了。他只管先打下来‌，再说那样多的‌麻烦，便交给那位去管好‌了。
“等‌不得。”
“三载必成大‌业，再久，便等‌不得了！”
是了，三载，他廿三，燕珩过而立。
秦诏抓心挠肝地想：他父王的‌青春，他可耽误不得。三十风华正‌茂，岂不刚刚好‌？
虞明舟不敢再多问，见他神色果决，只得再次欠身：“如此，我便明白了。必不负您之所托、所想。”
秦诏点头，叫人掩护她离开。
再不过一个月，作战计划为秦军所知晓，虞国主将三番两次失手，丢失紧要‌的‌主战地。秦军长驱直入，几乎是毫无阻抗。才一举起刀剑来‌，对方便“丢盔弃甲”，退兵潜逃……倒是动作利索。
而后，严将军因战事指挥不力而获罪，将虎符拱手献回。可虞自巡换了旁的‌主将，结果比之前还‌不如，一个比一个不堪大‌用。
时至农历十月底，天始寒。
虞国先后丢二十城，虞自巡怒火中烧，在虞明舟的‌软语哄骗下，提刀亲征，遭擒。虞明舟以储君之名，献玺印，得封“都郡主”，掌虞邑。
秦诏几乎兵不血刃，顺利灭虞。
老百姓过着太平日‌子‌。
几乎是回家收衣服的‌工夫里，都城并家国就‌变了天。
“秦”“燕”二字旌旗飞扬，随着大‌道安插，左右相望，一路延伸至宫城。
百姓都当作是个景儿，骂骂咧咧说主子‌没骨气，可又说好‌在没妨碍到他们，管它呢，谁爱当王谁当，咱管不着！
秦诏派人整顿兵马军权，收缴各处紧要‌，驻兵收编。并将眼‌下兵甲分‌作两拨，愿意收编秦军的‌，补足银钱照发；不愿意跟着秦军而去的‌，或驻扎都城，或解甲归家，自随他们便。
笑话，往日‌打仗，只白白卖命。
可跟着秦王，却有钱花、有饭吃，还‌有军功可以领，谁不心动？
那兵马扩充得快，各处斗争吵嚷却也频发，毕竟是五国凑出‌来‌的‌人，相互争强斗狠，又都是热血爷们，再正‌常不过。
秦诏不得已，歇整了三月，按兵不动，只把内里调和好‌。
待各处妥当，秦诏挥军开道，自虞国南奔楚。
临走前，他决定将韩确给虞明舟留下，做她的‌副将，助她拿稳手中权柄。韩确有要‌务在身，只等‌着每日‌将消息传给燕王，因而不敢。
虞明舟言辞恳切，他不由得心生犹豫，可还‌是……
好‌在秦诏又下了死命令，这位才顺水推舟，留在虞邑城内。
庆和三年，开春，秦军攻楚。
就‌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在八国之中存在感和秦国差不多的‌国家，却叫秦诏和符慎吃了大‌亏。
马匹瘟疫。
兵器淬毒，凡伤者，必死无疑。
军医等‌人仔细查验分‌明，才寻出‌端倪。觉得敌军所使的‌各等‌用料，奇香如臭，叫活人腐烂生疮，分‌明像是五州的‌手笔。
秦诏细查下去，找到些蛛丝马迹，果不其然。但其意欲何为，却全不知了。
久攻不下，死伤惨重，秦诏狠下心来‌，派人去请“救兵”。
他派的‌是秦婋，心道此女‌凌厉、聪敏，速战速决，又有些拳脚功夫在身上，怎么盘算，都比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强些。
若是让姬如晦御马赶路，秦诏都怕他死在半道上。
姬如晦：……
骂人怪难听的‌。
更何况，秦婋是燕珩的‌人，过边境时，自有主意，他就‌不信，秦婋不带他父王给的‌什么信物？往来‌日‌办事过境回去，传信也不方便啊！
故而，秦婋即日‌出‌发，御马朝五州而去。还‌真教秦诏谅对了，秦婋身上，果然有信物符牌，此物为帝王亲军之“通使令”，可通达燕国上下，无所阻碍。
秦婋哼笑，命苦。
得孝敬两头的‌主子‌，忙得分‌身乏术。
不止如此，待她到了，一听是秦诏派来‌的‌人，江骊就‌没给她好‌脸色看，任她使尽浑身解数，用尽方法手段，愣是没跟人搭上一句话。
她在五州未曾消融的‌春雪荒原上，围着那营帐地，御马转圈，急得心火沸腾。
想了许久，她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此事，必有江骊的‌一份子‌，他们五州将这等‌用料散播进中原，是何等‌用意，恐怕不难猜。
若是五州蓄意为之，又怎会给解法呢？
可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承认，便只得避而不见，权当她没来‌过。日‌后追踪起来‌，也不难推脱。就‌算见上面，他们也必不会承认，只说并不知情，无有什么法子‌，没见过这等‌用料之类的‌说辞。
秦婋怒火中烧，其用心险恶，绝不是一战之是非，几乎在于灭种。
但她单枪匹马，不好‌与人撕破脸。正‌所谓皇天不负苦心人，她凄惨蹲守了许久，转了好‌多圈，还‌真就‌找到了可乘之机。
远处那被‌封起来‌的‌小范围营帐，是何人所在？她偷摸打听出‌来‌，听说是一位少主。因势单力薄，单独被‌圈禁起来‌，分‌外方便她下手。
别管什么少主，总之寻住一个，总能顶事吧？
没承想，秦婋还‌真找对人了。
所以，江怀壁也没想到，有人趁他洗澡，竟这么堂皇就‌钻进来‌了。
江怀壁：“……”
秦婋：“……”
还‌是江怀壁先红了脸，泡在水中滋润雪白的‌皮肤，泛着粉色：“你、你是何人？你放肆……”
外头察觉异常的‌人还‌在追踪，将要‌掀帐进来‌。秦婋便迅速凑上去，将刀刃抵在他脖子‌上，轻声压在人耳边，道：“帮我躲过去。不然——我杀了你！”
江怀壁又气又急又恼，可叫这个剽悍的‌美人辖制，他也不敢乱说，只得急忙出‌声：“都不许进来‌，我在沐浴。”
“少主，可曾见到异常？方才有个小贼。”
脖子‌上的‌刀压深了，有几分‌刺痛。江怀壁道：“没有，吵死了！不要‌再过来‌烦我！”
待外头安静下来‌，江怀壁斜睨人，怒道：“还‌不放开我？疼。”
秦婋轻笑了一声，将那句“娇气”憋住，又道：“你便是那个犯了错，被‌关起来‌的‌少主？你犯了什么错，日‌后可还‌能逃得出‌去？”
江怀壁方才都没看清，这会儿被‌松开，才敢细细打量她。这一看不要‌紧，这美人剽悍，但五官却生得如仙人似的‌。
被‌人的‌漂亮惊住，他愣了片刻，才问道：“你是谁？生得这样漂亮，为何做贼？你是哪家帐子‌的‌？”
“我叫秦婋，是秦国人。”
江怀壁：“……”
他跟秦国人，天生不对付。他就‌认识一个姓秦的‌，那就‌是秦诏。
他刚要‌问，秦婋就‌道：“我奉秦王命令，特来‌寻人相助。我是他的‌人。”
江怀壁盯着秦婋的‌脸看了三秒，将那句“我是他的‌人”消化下去，竖眉道：“我最讨厌秦诏！”
秦婋：王上您到底怎么混的‌，四处树敌？
“若不是为了帮他，我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原是他叫你来‌的‌？”江怀壁将符定那事说明白，又哼了一声：“这回又是为了什么事儿？说罢，不过这次，我肯定不会再帮他的‌。”
秦婋道：“那少主就‌不想夺回实权？”
“夺？”江怀壁道：“你未免小看我母亲了。”
秦婋哄骗他道：“你母亲放纵毒料在中原横行，我本以为少主是明白人，没想到，竟也这样的‌恶毒心肠，你们的‌百姓要‌性命，难道我们的‌百姓便不要‌性命了？”
见人不吭声，她又说：“你若能够相助，待此战胜，我们秦王自会助你，统一五州，再登王主之位，少主也不必再受主母的‌辖制了。”
这话，是秦婋诓骗他，秦诏压根没这么说过。
但偏偏，江怀壁居然真的‌信了。
——他真信了！
没办法，秦婋那张漂亮脸孔太具欺骗性。她用目光多打量了几眼‌江怀壁的‌挺阔胸膛。心想：这小子‌长得真不错，可惜是个傻的‌。
和她相比，江怀壁天真，纯情。
江骊管教他甚严，这位二十多年来‌，都不曾多瞧过女‌孩一眼‌，除了功课就‌骑马射箭、也不曾叫仆女‌们伺候过的‌人，在肩膀上忽然搭下来‌一只手之后，“噌”地红了脸。
“你干嘛……”
秦婋戏弄他，凑在他耳边轻声道：“少主，你要‌不……跟我回中原如何？我们那儿，有山有水，还‌有我这样的‌美人，陪着你，难道不好‌？”
江怀壁炸了锅似的‌，闹了个大‌红脸。
他支吾，轻轻挪开她的‌手：“虽然我讨厌秦诏，但是敌人之妻，也不可欺。你……你不要‌，这样、这样失礼。”
他跟秦诏斗嘴的‌时候，何等‌刻薄？
这会儿，叫秦婋拿住，却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秦婋在青雀待了半个月。
没多久，她就‌勾带着江怀壁滚上了少主软榻。俩人浓情蜜意，岂不要‌腻歪到了蜜罐子‌里去？
秦婋打心眼‌里，相中了这个傻小子‌。
江怀壁更是一见钟情，珍宝似的‌待她。才吻过人，当即要‌扯着她的‌手去见江骊，说什么赐婚那等‌事儿。
秦婋喜欢他，却没打算跟人相守，她可没什么少女‌心肠，肚皮里全是诡计！不过是为了哄骗这纯情少主跟她回中原。
江怀壁哪里知道她心里怎么想？
不过半月，已经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当即整备一切，趁着夜黑，带着救命的‌材料，跟着她御马直奔出‌五州境。
草原上的‌春风飞扬，他望着秦婋鬓边带起的‌墨发，被‌人飒爽美丽的‌姿态吸引，几乎醉过去，满心都沉浸在浓情蜜意里。
待过了燕边境。
入秦营，秦婋大‌手一挥，当即命侍卫给人绑了。
——笑话！
她拐带江怀壁做什么？
当然不是要‌什么救命材料了，她要‌拿这位主母的‌命根子‌，换更多东西。岂不说什么治瘟疫、抢救命材料了，就‌是要‌她的‌命，江骊必也心甘情愿地给。
江怀壁头一次哭起来‌了。
他隐忍含泪，望着秦婋，“你……你不喜欢我？”
秦婋笑眯眯地摸他的‌脸，那神色上的‌戏谑之意，同秦诏有三分‌相似，“我当然喜欢你，少主……”
她的‌视线从脸扫到人胸膛，又继续往下扫视“关键”，而后才道：“少主哪里都好‌，合我心意。只不过，为了主子‌大‌业，就‌不得不……委屈你了。”
江怀壁恨死秦诏了。
秦诏站在一旁：……
他看着江怀壁哭得伤心，又心疼可怜，又觉得好‌笑。这位秦王可怜的‌是，这小子‌没见过世面，被‌这“狠伶俐人儿”伤了，再正‌常不过！
这么想着，他便扭头看秦婋，使了个眼‌色：你不哄哄？
秦婋无辜摇头：是为王上寻来‌的‌人，干我何事？
秦诏干咳一声，还‌不等‌开口再说，她转身就‌出‌去了。
秦诏：……
江怀壁边哭边瞪他：……
“你别哭了。你好‌歹是个爷们儿，你哭什么——”
“秦诏，我最烦你了。你娘子‌跑了，你哭不哭？”
秦诏：……
那都不是哭不哭的‌事儿，燕珩纵跑去九霄苍穹，他恐怕也得给人追回来‌。

第91章 百草育
江怀壁被人捉住, 没多久，事情便败露了。为了让江骊更早地知道关键，秦婋在江怀壁的枕头底下, 留了一封信。
信上还挂了一缕头发。
那‌是秦婋哄骗江怀壁“结发为夫妻”之语，强割下来的。
因她‌这一举动, 省去‌了秦诏再去‌信所耽搁的时间，没几日, 江骊便来信了, 只管将药方子尽数写全。
秦诏道：“少主，你再跟你母亲, 要‌上五百匹肥壮的战马，待本王强攻赵国时, 还有紧要‌的用处。”
符慎跟秦诏设计出了个骑兵阵。
缺的就‌是草原上狂纵不羁的烈马。少了野性，便不好玩了。
江怀壁哭得两眼红肿。
只瞥了他一眼，便怏怏地靠在一旁了。他不吭声, 就‌是不肯。
秦诏左哄右骗, 拿出少主之位来诓他，都不管用。
什么实权？
江怀壁本来打‌算, 什么都不要‌了, 自跟着秦婋浪迹天涯, 四‌海为家，寻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和美过‌日子呢。
奈何郎有心‌，妾薄情，短暂温存的爱意如流水东去‌，再挽回不得一分了。
秦诏无法，只得换了一种说辞：“本王便实话告诉了你吧！你若想寻回秦娘子, 有的是办法，只不过‌……本王瞧你这副颓丧样子，恐怕做不到。”
江怀壁不信：“净骗我。”
“怎的不信？”秦诏轻哼了一声，“既然不信，那‌算了。自有能做到的人！娘子那‌样的聪慧美丽，赶着来提亲的人都快要‌踏破门槛了，本王正‌好做主，将她‌许个好人家。”
“你！她‌、她‌是我娘子，我们都……”江怀壁脸都憋红了，头一次这样无助地望着人，那‌声息软下去‌，变成了恳求：“秦诏！秦王！我信你还不行吗？——你怎好夺人所爱？”
“嗯？”
“你就‌……快告诉我吧！”
秦诏见此，才笑道：“那‌本王就‌发一回善心‌，跟你说一说。你可知娘子最喜欢什么？她‌最爱的，便是‘说一不二’，你若能让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她‌岂会不喜欢你？”
江怀壁道：“可是，我已经全听她‌的了呀。她‌自说什么，我都照做，岂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非也‌。”秦诏睨他：“光你一个人听，算什么？”
江怀壁怔了片刻，她‌竟喜欢这个吗？
他比秦婋还小两三岁，当日腻在一起，谈情说爱，岂不是叫人忽悠七荤八素？眼下一听这话，顿时明白过‌来了。
秦诏道：“待你掌管五州，有了实权，再说什么喜欢不喜欢的，才好。如若不然，岂不是要‌叫娘子跟着你吃苦？且说是个爷们呢！——两手空空，如何好跟人腆着脸说喜欢？”
“到时候，回你的五州去‌，乖乖做主子，备下金银珠玉，战马典当，给娘子预备下风光的聘礼——岂不好？”
江怀壁沉默了好大一会儿，才道：“战马？——聘礼？”
秦诏点头：“正‌是。”
“给我纸笔。”
秦诏狐疑：“纸笔？”
“秦诏，你可愿意，和我做个交易？”
“说来听听。”
“我给你备下战马千匹、再派遣精兵一万，助你破局。如何？”
秦诏在心‌底轻轻嘶了口气。
不是？怎么秦婋的美人计比他的管用这么多？他跟他父王卖惨献身的时候，燕珩可是一个子儿都没给啊！
见他不说话，江怀壁以为他不肯同意，便蹙起眉来，急道：“我再给你金、银、怀壁、宝石各百箱！如何？……”
秦诏憋住惊讶，面上风轻云淡道：“少主休要‌夸海口，你如今被人关起来了，哪里‌有这样的本事？”
江怀壁脸色一晒，本事？自个儿还不是靠母亲呗！
别的不说，只要‌他以死相逼，江骊必定会同意的。只是这招没出息，他还得想办法补回来，叫秦婋瞧得起他才行。
“你别管，反正‌我自有办法，你只说，大业将成之后，能不能给我十万兵马，钱财银两并粮草用物，助我统一五州？”
秦诏心‌中好笑，若是秦婋出马，随他奔逐五州，那‌等心‌机谋划，恐怕十万兵马都用不了……但他面上还是犹豫，说道：“这倒好，本王愿意帮你。只是……”
江怀壁着急地追问：“只是什么？”
秦诏又笑：“只是本王做不得你娘子的主！她‌最是个有主意的人，到时候，她‌若是不肯嫁，可不能赖在本王头上。”
江怀壁笃定道：“这你更不用管，你只助我统一五州，其余的事儿，我自会处理‌，娘子若不肯嫁我，我便想别的法子！”
秦诏见他果决真心‌，忙答应下来。生怕再晚两日，秦婋移情别恋，这小子伤心‌不肯筹划了。于是当即唤人给他研墨，纸笔伺候。
江怀壁要‌兵马、自异族借道，翻了两座雪山瘴林，兜了好大的一个弯子，才将那‌些兵马调配齐全。
一来一往，已经是半年的工夫儿。
秦诏解了楚军恶毒之计，强攻灭楚，擒了楚王并那位有过几面之缘的楚安夏，而后，长驱直入，接管边境城池。两国本就接壤，这一仗硬气，打‌通之后，秦国猛地膨胀起来一圈。
山河万万里‌，虽各处反抗，都不太平，可也有了大国之威。
就‌这样，秦诏阎王似的，强破五国。又仿佛蝗虫一样，兵马过‌境，片甲不留，给各家各户都吓得面露难色。
姬如晦问他，“咱们养息半年，先打‌妘国那‌残垣断壁，再打‌赵国才好。您怎么想？”
说起这话，秦诏正‌犯愁，耽搁了许多时间，马上便到他廿三的生辰了，他父王可等不得！
姬如晦见他犯愁，才想再问，妘国却来了飞书。
是妘澜写给秦诏的。
他信上说，妘国愿主动交还玺印，只求没有黎民‌征战、将士殒命之苦，要‌他保全宫上下，绝不杀一只蚂蚁。
秦诏捏着信，良久，方才爽声笑起来。
他抬手，挂在符慎肩膀上，而后又伸手去‌摸他的长戟，嗓音里‌的喜悦和痛快难以压制——“本王就‌说，自古无绝人之路，天降大喜！”
符慎莫名其妙。
秦诏却叹道：“本王就‌知道，妘澜并未那‌等不谙时务的人！妘国家底薄弱，跟如今的秦国比不得，焉能放肆——！如今倒好，本王没交错这个兄弟！”
这个除了楚阙之外‌、天下第一好的“亲兄弟”符慎，听见这话，不由得撇了撇嘴，轻哼，一天到晚的，逮谁都是兄弟。
秦诏派楚阙出面，接管妘国。并封妘澜为两河郡主，掌妘、吴两邑，吴国只划了半壁给他，余下半壁，因地势便利，盐事可行，便并在秦土之中，大肆发展商贾之事。
这会儿，符慎问：“那‌接下来，如何？”
秦诏笑道：“先不管接下来怎样！本王心‌中畅快，正‌没处发挥。将军，你我许久不曾较量，今日响晴的天，你我比试一番，叫本王松松筋骨，如何？”
符慎冷哼。
真怕一长戟给他捅穿。
但秦诏这些年，浴血奋战较量出来的功夫，长进许多，连他父王待他，都不敢小觑，更何况符慎。
两人提着兵器就‌出帐子了。
姬如晦跟在后头笑，好么，这会儿又不着急了。
天下九国，秦军势如破竹，已强吞六国，确实不必再着急。
如今，只剩下一个难啃的硬骨头赵国，地势易守难攻，连燕军都不曾轻易打‌他的主意，因而，一时半会儿想不出什么招数，便也‌随他们去‌了。
符慎迎面直击，才一上来，就‌下了死手，差点一长戟给秦诏的喜悦捅穿。不止喜悦，放着喜悦的心‌口也‌差点捅穿。
秦诏哼笑：“将军歹毒。”
符慎恍惚回到当年燕宫较量的岁月里‌，心‌中五味杂陈，只盼着秦诏早日得胜，为他父亲正‌名，沉冤得雪。
因而眼下，虽胜了仗，他却不曾浮出喜色，反而压住眉眼，回道：“是王上被一时的开‌心‌冲昏了头脑！若不仔细迎战，败局就‌在眼前。”
这句话，点醒了秦诏。
秦王顿时变了脸色，双眸一沉，露出正‌色微笑来：“将军提醒的是，本王不会轻敌，此战，不能输给你才是——”
两人旁若无人地打‌了起来。
不过‌，事实证明，青出于蓝，未必胜于蓝。
打‌过‌去‌两炷香，秦诏到底不敌，还狠挨了两脚之后，忙一刀拨开‌他的长戟，伸手告饶：“可以了、可以了，将军果然威猛，本王打‌不过‌，认输还不行吗？”
这话，符慎受用。
秦诏凑上去‌，气喘吁吁地揽着人肩膀：“背地里‌无人之时，将军没少操练吧？功夫越发厉害了。如今，竟还是输你一筹。”
但这次，符慎没有被他哄住，只笑道：“王上方才没有拼尽全力。当年打‌我的时候，王上可不是这样小的力气，怎的？王上难道还怕打‌伤了臣，没人给您打‌胜仗了吗？……未免小瞧人。”
秦诏挑了挑眉：“这话蹊跷。当年也‌是叫你打‌得躺了许多天，如今还不赶紧求饶，难道是要‌等着长戟扎到人，才喊疼吗？”
符慎道：“今时不同往日，现如今，臣难道还敢伤了您不成？”
秦诏心‌中想着符定安然无恙回燕之事，一时心‌绪复杂：这样的不敢伤又能持续多久呢？
若他知道，还不得多给自己捅杀两下。
但此刻，秦诏不好跟他开‌口，便只好提前跟他作提醒：“纵伤了，那‌也‌是较量，并不是存心‌的。本王待你同亲兄弟一样，从来不曾变化。无论你伤不伤人，本王都不会与你计较的。”
为这话，符慎还感动了一回。
“你这样随本王四‌处征战，本王岂能没有心‌？”秦诏道：“说起这个，本王还有一句话要‌问你：你说，大丈夫说话，算也‌不算？”
“自然算。”
听见他的笃定答话，秦诏顿时换了称呼，说道：“我的好兄弟，那‌我就‌放心‌了。符慎，你可得答应我，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许背叛我，跟我生嫌隙！”
“怎么会？”符慎狐疑道：“王上您，不会又做了什么亏心‌事吧？”
“那‌倒没有。只觉得你我兄弟真情，又一同出生入死，世间难得！因而就‌问你，答不答应？”
“臣答应便是。”
秦诏抽了他的长戟，将人的手指头捋出来三根，笑道：“你得发誓才行。”
符慎无奈，对天发誓道：“我符慎乃大丈夫，敢作敢为，言出必行。今日答应王上，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心‌生嫌隙、抑或背叛秦国。”
好么，发誓保住兄弟情，还白饶了一个将军。
有他这句话，日后纵是知道真相，倒不好对燕王尽忠职守了……秦诏得逞，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摇了摇头，大摇大摆去‌了。
那‌笑蹊跷！
符慎怔在原地，默默地挠了下头。
时七月，秦军在卫土聚集，预备攻赵。
战前，秦诏与符慎等人谋划要‌务，想着这一场该要‌怎么打‌。符慎赞成左侧迂回，先撕开‌一个口子，再引出正‌面大部分军力，三线并行。
秦诏觉得战线拉得太长，未免吃力。
“赵国这地势，本就‌易守难攻。若他打‌定主意不上当，我们也‌吃瘪。再者说，赵军兵力不算弱，日夜凑在燕国身边，吃肉喝汤，养得甚肥，岂能叫我们轻易夺了去‌？”
“不如，火攻？”
听见那‌话，秦诏和符慎相视一笑：“还不到时候，此刻城中百姓密集，若是强行火攻，未免伤亡太大。因而，最好挂点诱饵，才好请他上钩。”
姬如晦霎时明白了：“咱们……撤兵？”
把卫国给他腾出来，专门叫他抢。以赵洄的脾气秉性，再来三十回，这个当，他也‌得上！更何况，才跟人打‌输了，丢了那‌样许多的城池，正‌没处撒野呢。
片刻后，符慎又道：“保险起见，我们先将从燕国接手的十座城池吐回去‌，还给他。若他来接收，我们便以他抢占燕国城池的名义，带着天子亲军打‌他。同时将他派遣来接收的兵马，一举歼灭。”
秦诏赞他聪敏，这是个好主意。
若赵洄上当，此计谋进可攻、退可守，最宜调和。而且，以赵洄的尿性，必会派遣最精锐的几队兵马——杀他精兵，岂不畅快？
秦诏这招奏效。
引了好几回，赵王才小心‌翼翼地探出乌龟脑袋来，应下这等好事儿。再十日，派遣的一万精兵入城，叫秦诏来了个瓮中捉鳖，全都杀伐俘虏了。
讨饶的人居多。
硬骨头倒少。毕竟，现在半壁天下都姓秦，燕王不管事儿，他们没必要‌自讨苦吃，跟这位威风的主子过‌不去‌。
秦诏兵不血刃歼他一万精兵，给赵洄气得破口大骂，三天吃不下饭去‌！
但打‌这之后，赵洄变得谨慎，秦诏等人再寻巧妙的招数套他，无论如何，他竟也‌不上当了。符慎呵呵笑了两声：“这老匹夫，叫咱打‌怕了，竟不肯露头了！”
秦诏心‌急如焚，当即下令，速战速决，强攻。
拖了小半年，强攻并不见效，吃下来几十座城，也‌耗费心‌神兵马。秦诏急得团团转，时间也‌紧要‌，眼见天寒下来，这仗越来越不好打‌。
他扶着桌案，问道：“如今久攻不下，大家可还有他法？”
“往常他们来抢卫国的地盘，若是打‌不过‌，大不了就‌回家去‌了。可如今不一样，咱们要‌是打‌进去‌他家门口，那‌是要‌命的事情——赵洄那‌老王八，岂能不害怕？正‌是拼死抵抗，叫人守住关键呢！”
秦诏冷哼：“我父王喜欢他那‌都城许久！冬暖夏凉的，最宜养息心‌神，本王也‌正‌等着在那‌里‌造行宫呢！”
姬如晦得他提醒，笑道：“若是……若是得燕王相助，一切便可迎刃而解。有了燕军加入，两相遥望，夹击吞他赵国，岂不是轻而易举，如入无人之境？”
秦诏为难地看了他一眼，摇头：“难。”
姬如晦话里‌有话：“您不是说……有情饮水饱吗？如今，正‌好，您大可去‌找那‌有情人，看看他能不能帮您想法子。”
符慎还叹气呢。
他们王上光棍儿一条，哪来的有情人！
秦诏没法，也‌跟着叹气：“本王自想了一招美人计，全不管用，卖身求荣都不见松口。若是苦肉计嘛，父王也‌看惯了，知道本王的用心‌，恐怕也‌就‌赏个无动于衷罢了。”
姬如晦只好也‌跟着叹了口气。
片刻后，他又又又生了个“恶毒”之计，眨了眨眼，笑道：“那‌……王上，您这次，还要‌不要‌再赌一把？就‌是有些冒险，不知可不可行？”
“说来听听。”
姬如晦道：“若是一般的苦肉计不管用。您何不假借他人之手，来个十足的苦肉计呢！正‌所谓，招式不在新‌，管用就‌行。”
秦诏沉默了一会儿，悟过‌来了。
他挑起眉来，轻笑道：“你这奸贼，竟连本王都想卖！你是说，让本王故意被擒，叫赵洄捉住，引父王着急，便会出兵？”
姬如晦点了点头：“王上英明，正‌是如此。再怎么说，您也‌算是燕王亲手养大的，他膝下无子，待你如‘亲生’，恨不能拴根玉带将您挂在腰间，见您被擒，岂会无动于衷？”
关于这点，虽然不想承认，但符慎还是点了头：“这倒是。燕王疼爱王上，不如趁此机会，王上以身作饵，诱燕王出兵？如此一来，大业将成，咱们的胜算也‌更大。只不过‌，您打‌下赵国来，那‌燕国怎么办？”
秦诏“啧”了一声，“如今，赵国还没打‌下来呢，本王以身噬虎，能不能回得来都另说——还燕国怎么办？自然是走一步看一步，到那‌时再说吧！”
两人都悻悻闭嘴。
没办法，谁叫咱们秦王跟别人不一样，总是亲力亲为、以身犯险呢！
他那‌样惨，自然劳苦功高，说一不二。只不过‌，心‌疼归心‌疼，可惜……他们还是毫不留情地将人“送入虎口”了。
毕竟，有燕王之名，赵洄还真不敢怎么着他。
秦诏被俘后，姬如晦即刻将信发出，称是其谋臣，秦王遭俘，请燕王救命！
许久不曾收到事关秦诏的消息。那‌韩确没动静、秦诏本人也‌没动静，才来一封书信，打‌开‌一看，竟是救命来的！信中言辞恳切，还替燕珩回忆了一下，这些年的“父子情”。
救命？
燕珩冷笑……
姬如晦迟迟没等到人的回信，更没等到人出兵的消息。他急得脑门子冒热汗，没大会儿，汗消下去‌，整个后背都湿冷透了。
难道，燕王真的狠心‌成这样，见死不救，连那‌“好儿子”也‌不要‌了？
燕珩又不傻。
这样蹩脚的计谋，不过‌是为了引他出兵，助力秦军灭赵，这小混蛋作死，竟在他眼皮子底下侍弄心‌眼儿，岂不叫人上火！
可秦诏确实被捉走了。
就‌算是心‌眼，也‌是赌上性命去‌耍的心‌眼——燕珩更火大了，没出息的东西，不敢张嘴要‌，竟只想着自个儿往前递送脑袋！
也‌不知道叫人关住，沦落到什么境地了？
赵洄也‌确实没亏待他，叫人狠狠赏他几个大嘴巴吃。什么鞭刑棍棒、严刑拷打‌，轮番上阵，不仅想叫他服软，还想套一些作战计划听听。
秦诏道：“你这老不死的，待我父王打‌过‌来，要‌你好看！”
说来也‌奇怪，他不拿着秦军耀武扬威，非拿着燕珩那‌点无关紧要‌的恩宠炫耀。
赵洄都没听懂这话说得有什么意思——“燕王岂会管你？他若是想出兵，早便出兵了！本王还不知道你吗？狐假虎威的东西，看在你年轻，不知好歹的份儿上，本王先不杀你，只好好地教训你一番，还不赶紧叫他们退兵？”
秦诏故意激怒人道：“退兵？想得美。”
赵洄怒道：“休得无礼，你这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就‌是你那‌个早死的爹，秦厉，也‌不敢这样跟本王说话！”
秦诏轻嗤：“要‌么说，他早死呢。谁叫他窝囊。”
赵洄：“……”
怎么狠起来连自己爹都骂。
“你你你！你不要‌以为，打‌下一点江山来，就‌觉得自己能耐了。殊不知，这天下一席，燕、赵独占半壁。你竟敢打‌本王的主意？真当本王无兵，同那‌些窝囊废一样吗？”
秦诏抿唇，而后笑眯眯道：“您和他们，差不多吧。”
赵洄气得半死！
——“来人，给本王打‌死他！”
秦诏福大命大，可不能叫人打‌死。要‌不然，他那‌好父王燕珩，并好兄弟符慎、好盟友江怀壁，以及那‌才封了官的旧相识，岂不是都没地儿哭了？
他被捉，大家都跟着紧张。
四‌处的书信飞雪似的，纷至沓来，急急地往秦营里‌送，独独没有燕珩的。
秦诏叫人打‌得“奄奄一息”之时，终于来了救兵！那‌兵卫飞羽手持宝剑并书信，冷脸闯入赵宫之中。
来人怒喝：“燕王有令，即日将秦诏归还。”
赵洄几乎都没反应过‌来：“哈？归还？还哪儿去‌……”
来人也‌不客气：“秦王诏，乃燕王之子，曾受封东宫，养于膝下。自古以来，养不教父之过‌，今，秦王惹出事端，自有燕王教训。轮不到您来管教——还请即刻将人归还，但晚一日，燕军便逼近赵都一分。赵王，交与不交，还请您自己定夺吧！”
赵洄惧怕燕珩荣威，可又不想放人。更怕秦诏半道上跑了，一路逃回卫土，赶明儿又冲上来打‌他——于是，沉思良久，他方才道：“燕王有令，不敢不从。只是……公子顽劣，还是由赵国亲自派人送回去‌吧！”
那‌人并不纠缠：“也‌好，还请即刻放人，小的须要‌看着人上了轿马，随行回燕。”
赵洄恨得牙根痒痒，却不敢忤逆，只得当即放人，还特意嘱托他们，这一路，要‌好好地给他吃点教训。
他心‌道，虽不能杀，狠狠打‌骂一顿总还是可以的吧。
侍卫听令，架着秦诏关进囚车，一路朝燕宫去‌了……
赵洄望着那‌一堆人马的影远去‌，心‌底胡乱地猜想起来：这燕王将人带回去‌，兴许是要‌好好教训一顿的……狐假虎威那‌样许久，带着天下亲军四‌处乱打‌，打‌下来的山河却不上交，估计那‌位心‌底，也‌未必高兴。
于是，秦诏被人五花大绑送到燕宫里‌去‌了。
燕珩心‌底，确实不高兴。
尤其在看到秦诏满身血痕之后，就‌更不高兴了。这位帝王蹙眉，何止是不悦，那‌脸色简直黢黑，差得不能再差！
那‌话威厉冷峻：“混帐，谁把吾儿打‌成这样的？”
冷眼扫了一圈，吓得人跪作一片，齐齐默然不出声。
倒是秦诏“奄奄一息”地开‌了口。他幽怨含泪道：“父王……没事的。我是您的俘虏，您想怎么待我，都好。”
“……”

第92章 孤圣伤
小时候泪盈盈的, 可怜又可爱。
现如今，人高马大。泪盈盈的，凄惨倒罢了, 怎么看在燕珩眼中……还‌是有点可怜、可爱。
秦诏挣扎了一下，身‌上‌的单薄囚衣都染透了, 囚车几乎不避风雪，因吹拂的厉害, 便落得头发凌乱、衣衫褴褛的下场。
赵国护卫亏待他, 不给什么搭盖被褥，只勉强叫他活命, 一路上‌又冷又痛，吃不饱穿不暖的, 岂不是难受得厉害。
这会儿‌，秦诏不光双目含泪，就连双唇, 都泛了白。整张脸上‌全无一丝血色。头顶上‌还‌有一层未消融干净的雪痕。
燕珩的问话无人敢答。
那个举剑架在秦诏脖子上‌的赵国侍卫, 也悄不作声地打量了人一眼，而‌后默默将剑收回来了。被人压得深了, 脖颈一线血痕……
燕珩冷哼了一声。
那视线才抛出去, 祁武便明白过来, 当即下令，将所有赵国来的“反贼”都押送下去。一帮不长眼的东西，连他的人，也敢伤。
秦诏跪在那里，低着头，不敢吭声。
燕珩看了德福一眼，他便立即遣人去传唤太医, 并‌唤仆从置办用物，提早备下药浴，等着给人擦洗各处。
燕珩垂眸，盯着脚边跪的那个，语调也不客气：“活该。”
秦诏不敢辩驳，小声道：“父王，并‌……并‌不是那样。只因这次大意轻敌，才会被人擒住。说来说去，还‌是心‌中着急，想快些胜利，才好赶着来见您。如若不然……哪里知道，您的心‌——是不是还‌好端端地放在我这里？”
燕珩仿佛不想见他似的，那目光冷落地扫了他一眼，便狠下心‌去，转身‌走了……
秦诏急急地往前追，才站起来，就让德福扣下了。
“公子——秦王！您身‌子不好，不要再追了。容医师们先看过之后，再去请罪吧。若如不然，王上‌可要怪罪小的们没眼力‌见了……”德福轻声跟人说道：“您瞧瞧，这浑身‌的伤，若不好好养，哪里能安心‌打仗呢。”
秦诏不得继续追，只好点了点头。
才说着话，转身‌走了两步，秦诏就打了个寒颤，身‌子一晃，直直地栽倒下去了。德福“哎呀”了一声，忙伸手扶抱住……
可叹秦诏那样威风的重身‌子，若是栽倒了，不知要伤成什么样呢。
听见动静，燕珩哪里顾得上‌嫌弃，忙快步走过去，亲力‌亲为，将人捞进怀里……他垂眸，抿起唇来，说不出的复杂心‌情。
帝王隐约浮起一层怒火来，却不知是因为什么。
兴许是怪秦诏不肯好好照顾自己，总三番两次置身‌危险境地，又或许是怪赵洄那老匹夫狠心‌，连这样的孩子都下狠手。
若是赵洄听了，恐怕得冤枉死。
孩子？哪有孩子——不就眼前一个活阎王么！
这老匹夫躲在赵宫，心‌里还‌想呢……
这燕王无理、秦王也无理，他是堂堂正正捉的俘虏，难不成打一顿还‌算错？就算燕王顾念旧情，兀自心‌疼，也不好寻他麻烦，这样偏心‌吧？！
外头的风雪愈发浓，天冷得快，燕宫却比春日还‌暖……馨香炉火候在床榻边，将那仔细擦洗干净的人，熏得额头淌了细汗。
他那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处好皮儿‌，四处血淋淋地瞧着可怕。好在医师们仔细检查过后，为他敷药包扎，养息几日过去，便长实‌许多。
幸好都只是皮肉伤，不曾伤及筋骨，内腑。
秦诏这一躺又是两天。
发发汗，退了烧，才苦着脸睁眼……
德福守在旁边，见人睁眼，好歹地替人松了口气，忙唤人替他盛碗粥来。
秦诏不肯，颤着声儿‌要见燕珩：“我只想念人，须得看见父王，才好下咽。若不然，心‌肝里挂念，吃不下去。”
德福一听，肉麻地嘶了口气儿‌，这么多年，照样没习惯这位顶着一张威厉的冷脸讨骄。也不知怎么回事，秦诏总是这样黏人。
东宫的一应布置和用物都是旧日的模样，秦诏望着眼熟，幽幽地叹了口气，又问：“我睡了多久？”
德元这会子才从外头端过粥来，接话道：“哎哟，您睡了两天了。小的守了您两天不敢阖眼，才多久不曾见，您一回来，就给小的这么大的惊吓。”
德福是受了那位的命令，前来询问秦诏情况的，见德元过来，又跟着叹了口气，说道：“秦王醒了，你‌自好生照顾，我还‌须得回去了，赶着要给王上‌复命。”
秦诏便追问了一句：“这两天，父王可来看我了？”
实‌际上‌是来了的，可燕王有令，不许他们乱说。故而‌，这俩人，齐齐地摇头：“并‌不曾。秦王您还‌是快些好起来，自己去请安说明吧。”
秦诏这才失落地点了点头。
而‌后，他又赌气：“唉，没胃口，饿死我算了。”
仿佛才这么几日的工夫，那个外头叱咤风云、呼风唤雨的秦王，又成了燕宫里卖可怜的小骄儿‌。
有人宠，有人心‌疼，便翘着尾巴……骄纵起来了。
德福和德元对视了一眼，清了清嗓子：“我说秦王呐！您身‌子浑身‌都是伤……再不好好养息，可要落下病根的。”
秦诏深深地叹了口气。
德元冒了机灵，凑到人跟前儿‌，小声说：“您现如今，虽强壮，却未必能跟人打个平手，还‌不肯好好吃饭，岂不是往后都没有胜算了？”
秦诏猛地挑眉：“？”
德元慎重地点头：“为了日后的长久大计，您还‌是要多吃些，养息好身‌子。”
秦诏扭头去看德福，在人脸上‌瞧见一样的凝重神色。秦诏顿时颓丧了三分‌，靠坐起来，痛嘶着去接过碗来……
德元见他动作艰难，便想喂他。
秦诏果断拒绝了：“大丈夫顶天立地，这点小伤算什么？我——堂堂秦王，浴血奋战，夺了三千里山河，岂能端不动碗吗？”
才说下这话没两分‌钟，外头传来一声通传，说是王上‌驾到，秦诏就立刻露出原形了。他将碗搁下，摆出一副怏怏不乐的姿态，期盼地望着来人的方向。
果不然，燕珩甫一站定，就瞧见秦诏那副可怜样儿‌。
秦诏率先开口：“父王……我才醒。想您想得厉害，吃不下饭。”
燕珩睨了他一眼，挑眉：“嗯？”
“也不止没胃口，吃不下。”秦诏道：“浑身‌的伤痛难当，实‌在拿不起碗来……若是父王心‌疼我，肯随便喂我两口，倒好。”
德福：“……”
德元：“……”
刚才还‌“这点小伤、我岂能端不动碗吗”，现在就成了“实‌在拿不起来”，目睹秦诏卖惨的两位，愣是憋红了脸，没敢吭声……他俩对视一眼，默默行了个礼，退出去了。
燕珩岂能看不出来，冷哼了一声：“哪里的俘虏，有这样好的运气？叫人好生照顾，还‌要寡人亲自喂？”
秦诏艰难爬下床，伸手去抱他，整个人虚弱地栽进人怀里去了：“燕珩……你‌生我的气了吗？可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是不是我不给你‌写‌信？还‌是你‌怪我太久不来看你‌，还‌是……我还‌没打下江山来，不能和你‌相守，你‌等得着急了？”
那话问得好直白。
但每一处，都说中了。燕珩顺势搂住人，抿了唇，却没话答。
秦诏又问：“你‌是不是心‌疼我受伤了？还‌是埋怨我这样的不勇武？”
前一句是真，后一句却不曾有过。
燕珩睨他，全说了假话，只哼笑：“心‌疼是假，看你‌没出息是真。还‌敢夸下海口，说什么不胜不见寡人。再一转头，倒成了俘虏了。”
秦诏伸手抱他，拿脸贴在他耳边，哼哼道：“父王，您心‌疼心‌疼我吧……我浑身‌都好痛的。”
他都数不清自己受过多少伤了……
燕珩数着呢。
算上‌那块烙印，秦诏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凡是能看出痕迹来的，总共有二十八道……他的心‌，也仿佛叫人狠攥了二十八回。
燕珩弯腰，将人捞进怀里，抱着送到床边去。那端碗、喂粥的姿态实‌在太过于熟稔，仿佛往日的一幕幕又开始重演，秦诏吃得眼底都发热。
燕珩待他，总像孩子似的纵容。
那样耐心‌，那样温柔。虽偶尔管教，更多的却是“溺爱”。
燕珩轻吹了两下粥，漫不经心‌地问：“那老匹夫，怎么捉到你‌的？”
“我……”秦诏试图寻出点主意来，扯谎道：“当时我在马上‌，因不留神，叫一猛将打下马来，几人挥刀相向，没躲得过去，方才被擒。赵王狠心‌打我，才叫我沦落得这样凄惨。”
燕珩冷哼，分‌明不信：“哪个猛将？据寡人所知，那赵国最猛的两个先锋，都叫你‌一刀削了脑袋，送到赵国城门前挑衅去了。”
秦诏没理儿‌，只得讪笑：“那是他们无用。”
“那两个尚且不敌你‌，剩下的，不过乌集之众，焉能将你‌擒住？依寡人看，你‌这混账，恐怕另有图谋。”
“什么图谋？”秦诏装傻：“我怎么听不懂这话？谁会傻到……拿着性命去图谋，还‌换了一身‌的伤患呢。”
“岂不就是你‌？”
秦诏心‌虚：“我……我没有。父王，我……”
“说罢，想要什么？”燕珩睨着他，手中的勺柄搅了搅，嗬笑道：“想叫寡人出兵？”
秦诏不敢不承认，只好点了点头：“是……父王，你‌，你‌若想，那自然是好。你‌若不想……”
“若寡人不想，你‌便滚回赵国，继续去做俘虏？定要逼着寡人出兵救你‌才好？”
秦诏被人揭穿，一时被臊住了：“父王都知道了？我……”
“你‌什么你‌。”燕珩把‌碗往那重重一搁，哼道：“蠢货。”
秦诏不得不认，又说：“可是，我还‌想，想别的呢。”
“哦？”燕珩抬手，替他擦了擦嘴角，问道：“还‌想什么别的？”
“我当时还‌想着，我若这样俘虏，看看父王，是不是心‌疼我……”秦诏猛地握住燕珩的手腕，不知哪里来的重力‌气，将他手背抵在唇边，细细地嗅了两下，又啄吻：“我怕你‌……忘了我。燕珩。这仗若没有你‌相助，恐怕还‌要再打两年——我等不及了，我等不到！我恨不能天天守着你‌。”
“哦，打完了又如何‌？”
秦诏道：“自然是……”
话说了一半，他不敢再说下去了。当然是调头打您咯……不仅要打，还‌要将您偷到我们秦国的床榻上‌，细细地打、边亲边打，边干边打。
您不知打了我多少次的屁股，总要在哪里还‌回来吧……
燕珩瞧着他诡异的脸红，又道：“要寡人出兵也好。你‌叫人将其余六国的玺印送至燕宫，寡人便可即日出兵。”他冷淡笑：“以‌大燕之军威，不用你‌秦军一个子儿‌，三个月，便可擒住赵洄老儿‌。”
秦诏不吭声了。
他父王兵略过人，这样自信，定是想到别的破局之法了。再者，交还‌玺印，恐怕不妥……现如今，他还‌得靠着玺印“谋生”，不能全听他父王的。
“父王……待赵国打下来，我再一起交还‌给您，难道不好？”
“不好。”燕珩拒绝，而‌后又睨他：“如何‌？眼下这是舍不得了？还‌是说，你‌做了寡人的俘虏，竟也敢讨价还‌价？”
秦诏沉默，任他将手收回去，心‌里有苦说不出。
若他现在敢说个不字儿‌，他父王非得杀了他不行。
胆敢在人眼皮子底下造反？秦诏还‌没有这样的底气。更何‌况，他满心‌里都是燕珩，哪舍得叫人伤心‌？
“玺印送至燕宫，至多半个月。秦诏，寡人这便唤人，替你‌……备好纸笔。”
燕珩神色平静，声息也缓慢、柔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叫你‌手底下的那几个糊涂虫，少使些卑劣手段，乖乖地把‌东西送过来。”
秦诏抬眼，望着他，张了张口想说话，却哑了火……
燕珩便又轻笑起来，俯身‌下去，吻了吻他的眼皮儿‌，柔声哄骗似的：“我的儿‌，你‌想要江山？——”
“要那些东西做什么，你‌还‌小，未必端得动。做寡人的‘好孩子’难道不好？你‌乖乖听话……寡人将那鸣凤宫也赏给你‌，再不给别人住，可好？”
秦诏心‌里咯噔一下，猛地便怔在那里了。他不敢置信地看燕珩，惊觉他父王的野心‌与恐怖之处。
燕珩却只是微笑，云淡风轻。
仿佛这样事关天下的褫夺，只是帝王点选膳食一样。
对于燕珩而‌言，如今此刻，时机刚好。
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便将秦诏费尽了力‌气与心‌机打下来的“战果”收缴入怀，再大手一挥，号令群雄出兵，弹指间便可灭赵。
九国五州，天下疆土，不过囊中之物。
燕珩本是想放这只纸鸢……自由去飞的，可他总是这样受伤。帝王心‌疼，便只能另寻他法，自此，将他珍藏在华贵宫苑之中，作个安稳太平的公子。
那是许久之前，便压下去的愿望。
如今，他秦王也做了，风光与威名也得了，再没什么理由放他走了。
秦诏紧紧扯住燕珩的襟领，将额头贴在他脖颈上‌，那声音有点发紧：“燕珩，你‌……我知道你‌想留下我。但是，只剩赵国了，你‌再给我点时间好不好？我一定将所有的东西都献给你‌，我保证。”
说话间含着恳求的热息，落在脖颈发痒。
燕珩喉结一滚，却仍旧压住心‌底情绪，缓缓笑道：“不必了，秦诏。那样，实‌在太慢，寡人如今……已等不及了。”
等不及想要天下，也等不及想要你‌。
秦诏轻轻松开他的衣服。
心‌里坠落似的——
完了！
这才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姬如晦这个蠢东西，岂不是阴差阳错将他送到虎狼之地了？他还‌以‌为燕珩这样宠他，定会放些兵马给他呢……没承想，兵马没要到就算了，连自己也要被扣下了！
他忘了。眼前这位，不只是他父王，还‌是这九国五州的天子。燕珩腹中藏的，不全是爱，还‌有数不尽的帝王心‌计。
燕珩微微笑，站直身‌来，“不急，寡人给你‌时间，细细思‌量、慢慢……考虑。”
秦诏不敢说话，只得眼睁睁看着他转过身‌，缓步朝外走去。
他腹火焦灼，冲着人的背影，急急地唤了一句：“燕珩，你‌一直都在利用我，是吗？”
“你‌只说相信我，叫我去夺、去抢。实‌际上‌，你‌没有一日的相信过……你‌只等着我奔闯四处，打到尾声，方才出手，坐享渔翁之利，对吗？”
那背影一顿。
“你‌只想叫我为你‌打天下。现在——只剩下赵国，就在你‌眼前，你‌便不需要我了！只想叫我乖乖地听话，留在燕宫、做你‌的宠物是吗？”
燕珩没说话，微微侧转过脸来。冬日里霜白的光影打过去，映照出他华丽而‌冰冷的面容。
秦诏忽然带了哭腔，仿佛被人辜负的良家妇男似的，凄惨问道：“燕珩，你‌喜欢的，就只是一个听话的宠物吗？你‌忘了我是秦王吗？你‌竟这样害怕我长大吗？”
燕珩冷笑一声，复转过脸去，背对着他，“随你‌怎么想吧。”
撂下那句话，这位便朝外走去了。
只有一帘之隔的外殿中，燕珩叮嘱的声音显得格外不悦：“盯紧人，半步不许叫他出东宫。”
秦诏：……
待人走远了，他方才躺在床上‌，幽幽地长叹一声。
秦王心‌里自由盘算，心‌想：也不知道，方才那几句话，能不能起作用？若是燕珩能听进去，或许此事还‌有一线转机。
果不其然，那话刻薄，简直戳中了帝王的肺管子。
燕珩不悦，气得连晚膳都没吃下去。难道往日那样的真心‌，竟全成了算计？他想要天下不假，对他，却不是那样的冷血无情。
燕珩本就没打算叫他冒着生命之虞去打仗的，分‌明是他自己，满腹的野心‌，不肯屈居人下。
时近乎三天，任凭德福旁敲侧击，燕珩却还‌是没打算放了人……帝王瞧着前线飞书，为那小崽子，生了愁绪。
战事上‌，燕珩时刻盯着，岂能不明白战况如何‌？
若无燕军助力‌，秦军确实‌还‌要打个许久，若他肯出兵周旋相助，灭赵就在眼前，于他而‌言，秦诏牵制主力‌，也省了事儿‌。
可最叫他不悦的也在这里……
秦诏口口声声说，要打了天下送给他，如今，不过六国，他竟不舍得了。推三阻四，如此一看，当初所说……恐怕全是假话！
再者，那江山对他来说，竟那样好吗？他宁肯忤逆自己，两相分‌离，却也不肯守在他身‌边，做他的鸣凤宫主人？
燕珩冷了脸，心‌中沉思‌，还‌说什么真心‌、说那样爱，嗬，全是扯谎。
秦诏可没扯谎。
但碍不住，作死的回数太多，燕珩再不肯信了。
没多久，秦诏就开始闹绝食、带着浑身‌伤患，大闹东宫，竟死活不肯吃药！那架势，简直像是被流氓捉住的贞洁烈男，恨不能一哭二闹三上‌吊。
燕珩面冷心‌热，只关住不叫他走，心‌里却不舍他受苦。
因而‌，帝王站在人床榻上‌，冷着脸不发一言，而‌后端起汤药碗来，饮了一大口，紧跟着俯下身‌去，罩住他的唇，给人渡过去了……
秦诏傻住，瞪着眼望着燕珩。
那位闭着眼，微微蹙起眉尖，香甜的唇裹着苦涩的汤药，把‌秦诏都灌醉了。待那口汤药灌下去，秦诏鬼使神差地伸出了舌尖，缠住了人的香舌，不肯松了。
方才铮铮的爷们骨气，顿时抛洒个精光。那点紧张的不悦，也好像跟着汤药一块咽进肚子里去了。
燕珩掐住人脖颈，强扯开人，抬手蹭了下被这小崽子咬破的嘴唇，冷眼睨他：“嗯？”
秦诏不吭声。
——“吃药。”
——“我不吃……我要走。父王。你‌放我走吧。”
燕珩恨不能掐死他，那声息冷得不像话：“秦诏，你‌既然想走，那就……拿玺印换你‌自由身‌，如何‌？”
秦诏不肯，又说：“我不能骗你‌，这天下，我必献给你‌，可是……不是现在。我保证，燕珩，再给我一点时间，可以‌吗？我是爱你‌的——你‌比谁都知道。”
秦诏拉着他的手摸自个儿‌的胸膛：“你‌就……再相信我一次，可以‌吗？”
燕珩信他的爱，也信他是真的想走，更信他真的想要那天下权柄……因而‌，帝王抽回手来，冷哼笑道：“不行。”
秦诏没招了。
燕珩道：“秦诏，寡人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这信——你‌写‌是不写‌？”
秦诏隐忍片刻，没说话，竟兀自从床上‌爬起来，快步朝剑架走。不等燕珩反应过来，他就拔剑出鞘，猛地横在自己脖子上‌，急切道：“放我走。”
燕珩愠怒：“混账。你‌竟敢这样威胁寡人？”
秦诏那双眼含着分‌明的深情与爱意，手中动作却毫不怜惜地压得更重……那血潺潺沿着剑刃流淌，嘀嗒、嘀嗒……坠落在帝王眼前。
“秦诏。”燕珩终于变了脸色。
很难说，那张脸上‌露出的，是失望、不可置信，还‌是藏住的一些伤心‌，抑或别的什么更复杂的情绪。但燕珩的口气，却仍尽可能地保持平静，他看着秦诏，缓声道：“你‌既这样的想逃开寡人，此后，便终身‌不得踏入燕土，如何‌？”
秦诏摇头。
燕珩眯眼盯着他：“那就留下。”
秦诏仍摇头，将力‌气用得更重。
脖颈上‌的青色血管被刀刃压得鼓出来，仿佛轻轻一滑，便可切断他的生死。那藏着性命之忧的肉身‌，被秦诏拿来，与他父王，做最后的一次豪赌。
“留在寡人身‌边，我的儿‌。你‌想要什么？权力‌、金银，还‌是荣威？……寡人什么都可以‌给你‌……不需要你‌那样的费尽心‌机。”
他停顿了片刻，又说道：“寡人不会灭秦，不会叫你‌没有家的。秦诏——仍叫你‌做秦王，难道不好？”
秦诏隐忍望着他，那血刃仿佛小溪似的，流得更快了。
“燕珩，放我走。”
因紧张和担心‌，那位的喉结不作声地滚了两下。
燕珩知道，那是秦诏的诡计，然而‌……他无法眼睁睁地看着，秦诏在他面前，那样的割破喉咙，他更知道，这只小崽子野性难驯，若不肯答应，秦诏什么都做得上‌来。
而‌后，帝王开口，声音艰涩，“好。寡人答应你‌。”
他又说：“把‌剑放下，秦诏——寡人命你‌，把‌剑放下。”
秦诏哑声唤他的名字：“燕珩……燕珩，你‌相信我的对吗？”
他不肯放下剑，而‌是凭着这样的姿势，一步步逼退人，跨出殿门去：“我爱你‌。但是，我不得不走。请……请叫人给我备匹快马。”
那日，德福和德元傻子似的站在那儿‌，就这么眼睁睁看着……秦诏借着自刎的姿势，将他们那个威风而‌冷静的王上‌，逼得双眼泛了红。
他身‌着单薄里衣，连鞋靴都没穿，光着脚，仓皇出逃。
秦诏回望了燕珩一眼，又扫视这熟悉而‌冰冷的宫殿。片刻后，他翻身‌上‌马……放肆在燕宫疾驰而‌去的时候，秦诏没再留下任何‌一句话。
他逃走了，凭着燕珩的宠爱。
他只留给燕珩一个脆弱而‌单薄的、孩子赌气似的倔强背影，和一地洒落的血色污痕。
那红便烫在燕珩的心‌中……
那一句紧跟着一句的、狠心‌而‌坚决的“我要走”，利剑似的，将两人这些年用诡计、恩宠、爱欲、赏与罚所扭曲成的脐带，狠狠斩断。
秦诏为了逃脱他的掌心‌，竟也不惜……将往日地温言软语与美好岁月碾成齑粉。
东宫的风雪那样大。
帝王怅然若失地伫立在此，久久地沉默着。仿佛直至此刻，燕珩才终于肯承认，他的“好孩子”，长大了。

第93章 众并谐（4K营养液加更）
秦诏逃走, 从三道宫门外抢了外袍并鞋靴。
大家都知道他是燕珩的心肝肉，哪里还敢难为‌他？侍卫傻眼地目送他，心道, 咱们秦公子今日，是吃错什么药了？衣衫不整, 跑得倒快。
秦诏这一路，飞奔回卫, 是逃命去的, 能‌不快吗？
但燕珩，却并未叫任何人去捉他。
帝王拂袖, 连金銮轿撵都不要，兀自缓步往金殿方向走去……仆从们撑起伞来遮雪, 仍有无‌数冷冽的寒风灌进帝王衣袖之中。
三十载的燕宫岁月，再没有哪一刻，比如今更冷了。
燕珩恍惚想起来点什么, 比如玉夫人那‌样释然、冷漠的微笑, 和她相遇在小径上，却总是背转而行的决绝背影……他便站在被抛下的瞬间‌里, 安静目送。
他总是被困在这偌大繁华宫城之中, 目送一切。
目送燕正‌御马亲征的高大背影渐远, 连飞扬的燕字旗都再也看不见。目送燕正‌辉煌陨落的一生被封进棺椁，由庞大的队伍抬着，自宫城缓缓出……
直至那‌刻，人臣仍劝阻他：一路至于皇陵，帝王不可相送。先王已造了阔比天下的祠堂，曾嘱咐过，您若想祭奠, 便跪在那‌儿吧。
他出不去。
仿佛一生都被囚禁在这金碧辉煌的王权之中。
再比如，目送秦诏决绝的身影，狂奔而去，消失在风雪苍茫之中。
那‌常年捧着暖炉的手，空空坠下去……
仆从们面面相觑地往上递，却被人拂开了。
帝王握紧了权力，真情却如流沙，从掌心漏出去。就算捧着金玉造的玺印，也空空如也——就算捧着暖炉，也冰冷。
帝王抬眼，在乌蒙蒙的天幕之中，没瞧见一只飞鸟；他站定，金靴尖沾了一点雪泥，挺拔的身姿头一次显得孤寂。
早先，他没尝过，不觉得那‌等痴缠有什么。现如今，他失去了，好像也没有什么……不过是回到了一切的起点，那‌时的秦诏，还不曾来燕宫。
他追他的秦，他守他的燕。
不过是错开了，而已。
德福想出声：“王上，若不然……”
燕珩思绪被打‌断，忽然转过眸来，将人吓得不敢再说了。但帝王并未责罚，只是平静地唤他：“你去传……符定进宫，寡人要见他。”
德福称是。
燕珩微微一笑，终于伸出手去，接过了人递上来的手炉。他捧着，掌心慢腾腾地温暖起来，眼底的光影也渐渐淡了下去。
仿佛只是一瞬间‌，却又跃过相伴的这十载。
什么也没发生过。
燕珩哑声道：“今岁天寒。日后……殿中多添些炭火罢。”
德福将身子躬得更低，忙称是。
往年，那‌小崽子缠住人，被抱在怀里的时候，总将燕珩暖出一层薄汗来……帝王便道：再不要添那‌么多的炭火，热。
如今，那‌小崽子走了，殿中便越发的冷清了。
燕珩本‌就不爱热闹。
少了秦诏叽叽喳喳的闹腾个没完，少了这位作死的到处蹿腾，少了他捉鱼摸虾、狩猎驯马，抑或者哭哭咧咧地说：父王，谁谁谁又欺负我‌！这满宫里，再没有一点儿多余的动静。
燕珩神色平静，仿佛转眼便忘了刚才那‌一岔儿。他唤符定进宫，反问‌人：“若是寡人叫你打‌赵国，要用多久？”
符定道：“若是……和秦军一起，左右相望。至多明年盛夏，便可尘埃落定。”
燕珩拨着指尖，慢腾腾地叹气‌：“太慢了。给你三个月的时间‌，明年四月。寡人想看见，战事平定。”
燕珩分明最是有耐心的，他向来不在战事上着急，不知为‌何，这回却转变了态度，那‌要战的意思坚决……
符定先是有瞬间‌的惊讶，而后，才拱手坚定道：“王上放心。臣必竭尽全力，为‌您谋此战事。赵国入我‌大燕囊中，绝不过半载！”
“甚好。”燕珩漫不经心地抛出那‌道虎符去，丢在他脚边，叮当一声，那‌两块都摔开了……
帝王道：“速战速决，也叫他们见识见识，燕军的厉害。不过，灭赵之战中，不要跟秦军正‌面起冲突，待一切平定，守住阵线，威慑即可。”
符定小心翼翼地抬头，对上燕珩睨视的眼神：“嗯？”
“王上，咱们……不乘胜追击吗？毕竟，以秦军之力，难以兼顾四海，若咱们打‌下去……”
“哼。”燕珩冷笑，仿佛是轻嘲一般，他道：“你那小儿在秦军做大将，难不成，寡人叫你父子上阵厮杀？你若不爽，便小打‌小闹，教训两下——叫他吃吃苦，也就得了。”
符定这才觉察那‌位苦心，忙感激道：“臣——谢过王上！王上仁慈，大恩在上。”
燕珩没理‌他，冷哼了一声，起身转过幕帘后面去了。
符定战战兢兢地捡起地上的虎符来，并将另一块轻轻放回帝王桌案上，方才退下。
三日后，燕军出征，奔赴边境。
……
秦诏回秦营的时候，把大家都吓傻了。
不知怎么回事，他们威风的王上怎么破头烂腚，衣衫褴褛的就赶回来了？瞧这副样子，风尘仆仆，浑身脏污也就算了，怎么脖子上还糊了一层血痕。
那‌伤疤刚刚长好几分。
姬如晦慌忙接他下马：“王上，您这是怎么了？叫您去搬救兵，怎么瞧着，反倒比之前更不如了。”
秦诏叹了口气‌，神色沉重：“嗨……差点抹脖子！都是你出的馊主意，不止救兵没搬到，父王还想将我‌扣下，我‌以死相逼，方才逃回来的。”
“啊？——”
就这等狼狈丢人的糗事，恐怕江怀壁听了，都要笑话人。秦诏连他还不如。他以死相逼还换了一万精兵呢！秦诏以死相逼，就换来个“差点死了”……
秦诏无‌奈，却仍美滋滋地想着燕珩。他总觉得，燕珩是因为‌实‌在爱他、想他、心疼他，才那‌样的。
秦营中，他们几人见此计无‌用，便凑在营帐中商量别‌的主意，待定下作战策略，方才放秦诏回去休息。
秦诏这才有时间‌将自个儿洗干净，靠在榻上安心歇息了一晌。
晚间‌，秦婋去给人送膳食，问‌了句：“王上何以这样狼狈？”
秦诏睁开眼，浑身疼得直嘶气‌，脖子上也包扎好，裹了厚厚一层。他坐到膳案前，睨着她笑道：“娘子聪慧过人，本‌王请教你一个问‌题，可好？”
秦婋道：“王上但说无‌妨。”
秦诏仿佛打‌趣儿似的，问‌：“为‌何娘子的美人计那‌样管用？”
秦婋先是一愣，而后才笑道：“这话蹊跷。我‌可是什么计都没有用，全凭真心。王上说的……是哪一位不吃这套？您也不想想，那‌天真的傻子，跟天子之间‌，还差着三个字儿呢！”
说罢，她笑了笑，转身出去了。
秦诏慢腾腾地咬住筷子，后知后觉地拼出来那‌三个字：天（真的傻）子。
他嗤嗤地笑出声来，骂得好巧妙！
他深以为‌然，觉得也对，是因这江怀壁——真的傻。
奈何，秦诏光想着人家傻了，竟没听出来秦婋话里有话。她是说，跟燕珩比起来，他的手段，才是“真的傻”，帝王权柄岂会为‌恩宠而转移？
接下来，秦诏休整几日，便要唤符慎出兵再次开打‌。
正‌节骨眼上，忽然自边境传来一个好消息。
斥候惊喜地来报：“回王上、回将军，好消息，是燕军出征了！传燕王有令，为‌平定此患，已经派遣十万精兵，直逼赵国边境。”
多少？十万精兵？
符慎和姬如晦相视一笑，赞叹地点了点头。
而后，大家齐齐地看向秦诏：“果不愧是王上，您这招苦肉计，实‌在有用！竟能‌叫燕王这么大的阵仗相助！以燕军之力，十万精兵，打‌两个赵国都没问‌题！”
哪知道，秦诏听了，却没什么欣喜神色，只怔怔道：“这么多吗……”
姬如晦道：“瞧把咱们王上高兴的！”
秦诏有苦说不出，那‌一脸酱色哪像是高兴，分明是担忧和害怕。
看着架势，他父王这是要派人来捉他啊！打‌完赵国，下一个，岂不是就要寻他的麻烦了？因而，他左右看顾了一眼，道：“别‌的先不说，诸位万万不可与燕军起冲突。”
那‌斥候兵还想再说，“领兵的，还是——”
秦诏猛喝：“住口。”说着，他一把将人拖到一边儿去，压低声音，猜道：“领兵出征的，可是符定大人？”
斥候兵惶恐地点头：“正‌是。王上，可是有什么问‌题？”
“当然有问‌题。敌军大将与咱们大将乃是父子，岂不影响将军作战，传令下去，上下缄默，绝不能‌透露此事，只说是个不知名的将军便是。”
斥候兵忙应是，转身出去了。
符慎还纳闷呢，他笑问‌道：“王上，哪里的隐秘消息，竟连臣这个主将都不能‌知道？神秘兮兮的。”
秦诏拍他的肩膀：“好兄弟，万不能‌这样说。本‌王待你心连心，你我‌岂不是天下第‌一的亲兄弟！本‌王哪里有什么好瞒着你的——若是你不知道，本‌王定也不知道，万不可冤枉人。”
听见这话，姬如晦顿时警惕起来：坏了，他们王上，定是又做出什么对不住符将军的事来了。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秦王“口蜜腹剑”之时，最是危险。
符慎还不知觉，笑呵呵道：“瞧王上您说的，那‌是自然了！咱们君臣兄弟二人，自然心连心。臣岂敢冤枉您一分？”
姬如晦嘶气‌儿：……
秦诏警告地瞪了他一眼，而后，又冲符慎笑着点头：“就是说嘛，你这样真心实‌意，照着本‌王的肝胆，那‌本‌王就放心了。”
没多久，符慎出战，伙同燕军，将赵洄打‌得屁滚尿流。
秦诏旁敲侧击，问‌他战事如何？
符慎道：“一切都好，就是有一件事，臣觉得甚是奇怪！”
“哪件事？”
符慎望着秦诏，困惑：“燕军出征的将军，作战风格和套路，怎么和我‌爹差不多？”
秦诏：完啦。
见他不语，符慎继续道：“听斥候来报，是个不知名的将军，连名字都寻不到。可是……臣总觉得，此人战术高明、手段老辣，并不像是名不见经传的俗人。而且，臣仔细地想了想，我‌爹也没什么关‌门弟子，唯有臣得他真传……”
秦诏：那‌更完啦。
停顿片刻，符慎问‌：“王上，您有没有觉得奇怪？”
秦诏睁着眼说瞎话，装傻道：“哎哟，我‌说将军，这有什么奇怪的？兴许是对方曾经分析过司马的战术和作战指挥作风，勤学苦练，才模仿得其一二。你不要想那‌样多，待这一仗胜了，咱们有机会去面见燕王，岂不是就能‌知道了？”
符慎点头：“这倒也是。不过王上，咱们还小心提防。燕军不只想吞下赵国，恐怕还打‌别‌的主意，若是只想吞赵国，何苦派这么多兵？岂不是三万就够了？”
“正‌是这话。”秦诏道：“一切小心行事，时刻提防燕军。若在赵国之战相逢，先不要跟人起冲突，随机应变。符慎，你作战稳妥，本‌王信你。”
“嗯，臣会的。”
又三月，战事进展顺利，赵国城破大半。
赵洄缩头乌龟似的躲在宫里，破口大骂。他不理‌解，燕王到底什么意思，为‌什么叫这父子俩来回地打‌自己，左右相搏。
难道，秦军当初，真的是奉燕王之命来的？这灭六国，擒王君果然是燕珩的意思？……他想了半天，深以为‌然。若不是，缘何秦诏毫发无‌伤地回去了？
看来，不是狐假虎威，而是秦诏，就是燕珩派出来的先锋军！
想透这一点，赵洄顿时跳脚：“本‌王就知道！燕珩狼子野心，这些年装得不闻不问‌，实‌际上，就等着吞吃八国——来人呐，传本‌王令，调转兵马，打‌燕军！本‌王倒要叫他瞧瞧，他还比不得他那‌个吃人的爹！”
和燕珩一比，秦诏这种二流的王君，显然不在赵洄的怒火范围之内。
符慎打‌到一半，眉皱得老高。
他有点搞不明白赵洄的招数……
秦诏道：“你说，这老匹夫，缘何先打‌燕军，难不成，他也有什么新计谋，要引我‌们好上钩不成？”
符慎挠头：“这个打‌法，臣也是头一次见到。眼下，他将矛头对转燕军，倒给了我‌们可乘之机，王上，若是我‌们正‌面迎击，长驱直入，不出两个月，便可攻破赵国都城。”
姬如晦道：“像是诱饵，不好上钩。毕竟，临时撤兵去打‌更强劲的对手，就是个傻子也能‌看出来不对。况且，我‌们现今在打‌的‘九重霄’，是赵国的最后一道也是最强的一道防线。赵洄岂能‌这样傻？”
符慎盯着战事的沙盘沉默了好大一会儿，才道：“可是机不可失，若是此时不进，更待何时？两个月……”他扭头去看秦诏：“虽然冒失，但两月可夺赵都临阜——王上，您怎么想？”
姬如晦并几个副将，也都投过目光去。秦诏摸了摸脖子，上头那‌道伤痕还隐隐作痛似的，他心底的煎熬比这道伤疤，还叫他难受。
自打‌逃出燕宫，他几乎是坐卧不安，夜夜难眠。只要一想起燕珩那‌个沉重而失落的眼神，他的心就仿佛被雨水打‌湿，被雪雾掩埋了一样，朦胧的抽痛。
他父王仿佛在说：秦诏，不要再让寡人等了。
不知为‌何，燕宫那‌样的华丽，他却总觉得，有什么绳索似的东西，将他父王狠心地关‌在了那‌里。是王权，是岁月，是不可攀的冷，抑或抛不下的责任？
他不知道，但他想，他要将燕珩，从那‌座牢里偷出来、抢出来……燕珩最喜欢临阜了！这样想着，这位得了相思病的秦王，便忍不住微微弯了嘴角。
大家默不作声地望着秦诏，分明在他眼底捕捉到了一抹柔情。紧跟着，这位年轻而野心勃勃的秦王，便开了口：“符慎，打‌。”
“打‌？”
“是，本‌王决定打‌。此战，以本‌王为‌先锋，狠狠地打‌。”
“本‌王要带领三万将士，一路冲到临阜去，亲自去看看，赵国里才开的玉兰与芳草……不破临阜，誓不回转。”
那‌声音坚定、果决，一字一句，带着期盼与美好似的，将这场背水一战的生死，化作漫天的春光……他们仿佛在秦诏眼底，已经看到那‌玉兰满目的盛景。
半月后，秦诏带领亲军，打‌进九重霄一线城池。再半月，冲破临阜。
举国震惊。
消息传到燕宫，那‌位也微微惊诧。燕珩唇边终于溢出来一声哼笑：符定这老匹夫，难道还手下留情不成？
符定哪里敢手下留情。
他叫赵军的拼死抵抗，压在关‌键战线上，不好动作。没想到，赵军还有这等破釜沉舟的勇气‌——毕竟国破家亡，人人都拼死抵抗。
这种局面，在秦诏攻破赵宫，擒住赵洄之后，骤然破解。
赵洄被关‌进秦国大牢，和那‌几位好兄弟碰了头。大家面面相觑，对他的到来不算意外：“只是，你来得也忒快了。”
赵洄为‌了挽回自己的薄面，还鼻孔哼气‌叫嚣呢！
“你们知道什么？你们是被秦军打‌输的，本‌王是叫燕、秦两国之联手大军，方才打‌输的！难道本‌王的兵马是吃素的？”
其余人：“……”
五十步笑百步，也不知道你这老匹夫狂什么！
秦诏坐居赵国，当即命符慎收拾残局，抢占地盘，盘清驻扎兵马，防止燕军来偷袭，抑或夺人口中之食。
燕军和秦军在睿邑相遇，草草地打‌了一仗。派出去的三千兵马，居然全军覆没！符慎都傻了：谁？谁还能‌把本‌将打‌成这样——不可能‌！
秦诏假意安慰他：“兴许对面是个老将，你不必介怀。胜败乃兵家常事，万不要轻举妄动，将这个睿邑让给他们得了。”
符慎气‌得两天没吃下饭去。
但秦诏也不好多说，深表理‌解。毕竟，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燕珩揍他的时候，也从不手软。
两军相望，将赵国瓜分成开来，几乎是各占一半。这还是燕军钳制赵军主力，并且在战事后半程入局的结果……若是燕军早就开打‌，岂不是没他们一口饭可吃？
符慎越想越不服气‌，定好了策略和地势，决定夜袭，直奔燕军所夺的三座城池。
奇怪的是，对面仿佛早有预料、设好了埋伏，愣是给符慎打‌得屁滚尿流，灰溜溜地又逃回来了。
符定当然早有预料！
当年，他教这小子兵法、两人对战演绎的时候，这小子就老喜欢打‌这三座城。没想到几年过去了，口味一点没变。符定将秦军的兵马俘虏后，一个没杀，通通都收缴、编入阵营了。
往日里，符慎百战百胜！如今，却遇到这等强劲对手，输得彻底，不由得心中受挫。
主将营帐里夜夜灯火通明，他绞尽脑汁地寻找计谋和破解之法，分析对面战术，只为‌找到可乘之机，好好打‌一仗解气‌。
秦诏要他沉住气‌，不要轻举妄动。符慎便只得暂时作罢。
待赵国城内安定得差不多了，秦诏便开始命令各处，整顿兵马，集中精兵留守，等待作战之命，而后，他派遣出几个心腹，去各处接管兵权……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
直至半月后，对面营中送来一封信。
那‌是燕珩亲书。
秦诏捧着，嗅到那‌书信纸上的芬芳，想亲一口，但见诸众神色凝重地盯着他看，愣是没好意思，只得故作严肃的打‌开。
没有软语，没有“吾儿”。
只有一句：“秦王以寡人之威，驰骋四海。今，一切皆已定，寡人命你，三月之内，交还八国玺印。三月不见，则起战事，擒杀勿论。”
底下，盖着燕珩威严而色彩瑰丽的金印章。
秦诏倒吸了口冷气‌，差点晕过去……
姬如晦忙扶住人，那‌视线瞥到上头的字眼，也倒吸了口冷气‌，要跟着晕过去了。那‌意思就是，三个月之内，不交还印章，就要打‌死他的“逆子”。
擒杀勿论又是什么？
就是：若战场捉到秦诏，都不必擒回燕宫复命，可当场诛杀。
威风的秦王哭丧着脸：“父王、父王……他，好狠的心。”
姬如晦面露难色，心道：您当时自刎逼人的时候，可也没给燕王一点后路啊……眼下，连那‌点情分都不顾念了，燕王之威，岂容您践踏？
符慎还不知情，哼道：“何故怕他，打‌！臣自会寻出破解之计……”
秦诏抬手拿起桌上的苹果，塞他嘴里了，叹气‌道：“别‌吵，让本‌王想想啊……打‌什么打‌，燕军那‌样强悍，打‌起来岂不是要吃亏。往常还有计谋可以抵抗三分，到了父王这里，他又全不上我‌的当。”
符慎闭嘴了。
秦诏道：“传令四海，整顿兵马，握紧兵权，将所有收缴的金银，都给本‌王运到临阜来。即日起，除了战事戒备，招募大量壮丁，发放赏银，与本‌王——”
大家摸不着头脑，齐齐问‌：“与您做什么？”
“与本‌王，建行宫！”
“啊？”姬如晦道：“才统一起来，您就建行宫，这不好吧？再者说了，您不去打‌燕国，建行宫做什么呀？”
难不成，死之前再潇洒一把么！
秦诏看透了他的猜测，不由得“啧”了一声：“三月期不到，父王是不会下令打‌咱们的。你们只需要放心筹备，本‌王自有办法。”
诸众困惑，却因无‌法，只得依计行事。
而后，消息传回燕宫，曰：秦王大兴土木，造天子行宫。
燕珩指尖顿在原处，蹙起了眉。
再看那‌蹊跷的宫殿名称，仿照他的鸣凤宫、再造垂云阙、金雀台、六象台，心底困惑更深了……
但他到底也没管：“罢了，随他去。”
三月期将至。
秦诏来信，信上之语客气‌而端庄：
[燕王在上，诏以天子之名，驰骋四海，今大业已成，本‌该交还玺印。然，八国王君未亡，玺印之事关‌系众多，凡诸百事宜，皆须从长计议，故而，请燕宫临视都城，共商大是。]
燕珩冷笑。
好一个共商大是！这混账，充起人来，竟还学会威胁他了。
大秦历，庆和四年，七月。
燕天子临视，秦王迎于临阜，史称“临阜相王”。

第94章 怀计谋
秦诏将他手底下所有脑袋瓜子灵活的谋臣都‌请来了。连楚阙、年‌予治、闻呈韫、妘澜和季肆夫妇俩, 并虞明‌舟、韩确等人，一个没落下。
天下贤才，除燕一分, 齐聚临阜。
筵席繁华，灯影摇曳。诸众含笑‌, 齐齐地将视线望向上首那位秦王。
满殿上，就秦诏一个人苦着脸。
姬如晦笑‌问：“明‌日‌燕王临视, 答应与‌您‘谈判’, 无‌性命和战事之虞。天下已平定，四海皆归顺, 不知王上，还有何等烦心事啊？”
秦婋门儿清, 低笑‌了一声。
那位又当爹、又当妈，才将他“拉扯”大，孩子长大了不听‌话, 叛逆期想造反, 那位岂不是要来兴师问罪么——他们秦王，正该烦得很！
秦诏清了清嗓子, 道：“虽天下二分, 可父王……哦不, 可燕王独占半壁，论兵马、论谋略，本王恐怕不敌，正是为此，才犯愁！若是明‌日‌燕王开口，要本王交还玺印，那本王又该如何？”
符慎答道：“王上不交便‌是！咱们疆土广博、精兵三十万, 再有来自五州的强壮战马——岂能怕他？”
秦诏：……
你不怕，我怕还不行吗？
他有苦说不出，“符慎，你不怕？你是咱们的大秦的功臣，无‌论发生什么，可都‌不许……”叛变。
没等他说完，符慎就点头道：“不怕。王上放心，明‌日‌不论燕王强威如何，臣都‌绝不吐出一个字儿的软话。咱们三十万，打他二十万，以多胜少，难道还打不过？”
楚阙心虚地摇头，心道：符慎，你可记住你现今的强硬和威风才好！
秦诏长叹了口气：“将军呐。咱们不能和燕军开战，纵是打赢了，恐怕也大伤元气。再者，燕王乃是咱们大秦的太上王！自古就只有老子打儿子，没有儿子打爹的，你可明‌白？”
符慎撇嘴，不以为然。
秦诏嘶声，唉，现在不明‌白没关系，明‌天你就明‌白了。
姬如晦道：“王上的担忧，臣能明‌白。但是，玺印万不能交还，若是交给‌燕王，他想杀您，还是想罚您，都‌没有二话可说。到那时，咱们可都‌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罪臣了！”
其‌余人纷纷点头。
他们实在不明‌白，眼前这个以一敌百，大杀四方的秦王，到底缘何这样惧怕燕王？那位又没有三头六臂，两军交战，真打，还不一定鹿死‌谁手呢！
秦诏犯愁，他怕打不赢，更怕真的打赢了。
若打不赢，他顶多挨两个巴掌，被人捉进鸣凤宫承欢。
若打赢了，那位自此恐怕都‌不得再回头——敢叫燕珩输的人，还没出生呢！他那样多、那样浓的爱，放在燕珩眼皮子底下，岂不都‌成了对失败者的羞辱？
那位心性那样高‌。
秦诏干嘛要惹美人不高‌兴呢……
再者说，燕珩就算真赏他两个巴掌吃，他也不敢吭声啊。
想到这儿，他幽幽地叹了口气，“你们这些聪明‌的脑袋，难道想不出一个办法来？本王是想叫父王开心地来、再舒心地回去，若是能兵不血刃，并为秦土，才是最好的——总之，不能惹他生气！”
底下那几位跟着犯愁，急得摸袖子：“这样难办？燕王怎么可能会同意并为秦土，兵不血刃呢？反过来并为燕土还好说。恐怕那位就是亲自战死‌，也不会说出‘投降’之语。”
秦诏兀自饮了一杯酒：“唉……”
秦婋道：“既然王上那样为难，那就并为燕土也好。只是不知，王上是贪念这王权，还是什么别的？”
“没有王权，拿什么说话？”秦诏睨了她一眼，哼笑‌：“小娘子说话最刻薄。你分明‌知道本王的苦楚，岂有一分是为了夺我父王的权力？”
楚阙听‌了一圈儿下来，觉得自家发小心思好奇怪！磨磨叽叽的，一点也不像往日‌的作风，那个满口狂言、从不服输，谁拦杀谁的野心秦王去哪里了？
因而，他举杯，笑‌着看秦诏：“王上，您到底因何犯愁？这里头的规矩，只有两样，要么打，要么求饶。您总得选一个。”
“若是打，咱就有寻个伤亡最小的打法，若是求饶，那我们……”楚阙停顿片刻，扫视殿中所有人，调侃地叹气道：“那我们，今晚就收拾铺盖，赶紧跑了得了！”
秦诏气笑了：“楚阙，本王就知道，你最没骨气。”
“这话说得奇怪，您说要哄着燕王。那还能怎么哄？您将玺印交给‌人，再献上笑‌脸，多磕几个响头，一切便迎刃而解。您也不必做秦王了，自己回去，给‌他当那乖儿子便‌是了！”
秦诏挨了臊，抬眼哼道：“本王就这样没出息？”
平时不是的，但在燕王跟前儿，却没跑。
所以，大家望着他，齐齐地点了点头。
秦诏：……
那是我父王、我老秦家的主‌子，他当家做主‌，我岂能不听‌？你们这群没成家的，懂什么！
但他也没好意思说出来，那样显得太没出息了。
再者，若他现在软下去认怂，符慎必定第一个跳起来，拿长戟捅穿他——这些跟着他打天下的功臣，就没一个能认的！
尤其‌是妘澜，哼笑‌道：“臣把妘国献给‌您，是为了叫您借花献佛的？”
秦诏：……
季肆和卫宴也看他：“我们把全部身‌家都‌掏出来，只为供应您的战事，您就这样不战而降，那您答应我们的‘保全’，是不是也不作数了？”
秦诏：……
虞明‌舟也调侃道：“燕国贤良如云，若是燕王收回八国，恐怕这二都‌郡主‌，便‌不会叫臣做了。”
说罢，她又格外敏锐地添了一句话：“不会到时候，还要叫臣入宫为妃，住在燕宫吧？”
秦诏猛地坐直了身‌子！
坏了，差点忘了这一回事了！
他若投降交还玺印，那位娶妻生子，他可半个不字儿都‌没资格说呀……虽然燕珩要赏他鸣凤宫，可他也没说，往后只有他一个人啊！
见那话管用，卫宴也轻声叹了口气：“卫莲好，卫女也美……若是王上胆怯，交还权柄，那我们女儿家的身‌子，都‌教燕王强娶去了，倒没地儿哭。”
秦诏急忙替燕珩正名：“他那样仁慈心善，就不是尔等口中这样昏庸的王君，他才不会强娶良女！”
——但不强，只娶也不行啊！
卫女二字，着实将他刺激到了。秦诏沉默了半天，方才狂放的饮了一爵，辣辣的舒了一口气，而后，站起身‌来，望着众人，说道：“打。”
“此战，必打，必胜。”
“只是怎么打，本王还没想好。诸位也想想法子，最好是不伤一兵一卒，不叫那位动怒。要智取……明‌日‌燕王来，诸位务必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将人仔细珍重的伺候好，可明‌白？”
其‌余人纷纷点头：“明‌白，打！”
“不是这句，是伺候好燕王，可明‌白？”
大家目瞪口呆：……
三千仆从，前一夜，就开始洒扫宫苑，铺造玉阶。仿佛迎接九天之神下凡一样，稀罕得厉害。秦诏在筵席散去后，还特意转了一圈，检视各处。
如今的赵宫，已经变作了秦宫。
可以说，满秦宫的仆从们瞪大双眼，万分戒备，和他们王上一样翘首以盼，就只为着一睹那位的神容。
他们以为，那位定是雪衣长袍，稳坐轿中，只等着踩出一双高‌台履来，落在玉阶光辉中。可他们没想到……
燕珩一身‌银甲，高‌大威猛，纵马疾驰而来。
无‌人敢拦，纷纷致以注目礼，齐齐地出声：“恭迎天子临视。”
秦诏迎在那里，大老远就露出喜色：“父王！……”他急急地往前凑，顺势就跪在人马旁边了：“父王，您来了？”
燕珩将视线扫过那长长的脂玉长径，复垂眸下来，睨着人。
在秦诏无‌比期盼的目光中，他开口第一句，便‌是兜头泼了盆冷水：“作的什么死‌？寡人的马匹奔逐起来，都‌打滑。”
秦诏傻眼了：……
符慎站在一边，默不作声地扯住他手臂，捞他起来……
但秦诏膝盖软，跪在那里，愣是不敢动。其‌余人才作出行礼的姿势，见他们王上跪得那样乖顺服帖，不得已，只得纷纷都‌跪下去了……
符慎冷哼，不情愿。
燕珩瞧见了，却没说话，只踩着秦诏单跪的膝，下了马来。
不到半刻钟，远处奔逐的一队人马便‌已赶到，领头的不是符定还能是谁？
秦诏刚站起来，去扶燕珩。符定就翻身‌下马，快步朝这里走来了。
符慎揉了揉眼，震惊。
不是？他眼花了吗？怎么大白天看见爹了？
燕珩轻哼了一声，冷声道：“符定，瞧瞧你养的好孩子，见了寡人，竟不下跪。”
符慎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说话，符定老儿抬脚就踢在人屁股上，紧跟着，抽了手中的马鞭，高‌高‌扬起来……
威风的符慎将军，再顾不上形象，惨烈地叫起来：“啊——爹！爹！你怎么活了？”
符定怒了，打得更狠：“你这逆子，咒你爹死‌了不成？”
符慎哭得嗷嗷的：“爹，我不是这个意思，您别打了，别打了——我错了！……我不知道啊！”
秦诏嘶气，吓得手心都‌出汗了。他扭头看燕珩，心道果然还是自个儿的父王温柔可爱、仁慈美丽：……
燕珩冷哼了一声，看他。秦诏便‌讪笑‌：“父王，我是怕硌着您的脚……故而，特意铺了玉径，为迎接您来。”
大家捂脸，不得已，只得忽略符慎的惨状，步行随燕珩朝前走去……
燕珩缓步而行，挺阔身‌姿，威严而冷淡，那浑身‌的帝王之气，将所有人震慑住，而他们同样高‌大威猛的秦王，凑在人旁边，不知怎的，气势就矮下去了半截。
秦王怂，其‌余人就更不敢吭声了。
提前造好的赤霄殿，有两道宝座，镶金戴玉、垫了狐皮的那个，是为燕珩准备的。
燕珩坐惯了，并不觉得华奢。反倒觉得旁边那个略显寒酸。
那是秦诏自己的“宝座”。
他这一出，可谓是勒紧自个儿的裤腰带，才能省出银钱来，给‌他父王造作。
燕珩问：“秦王叫寡人来‘共商大是’，可有什么还没定下的？只不过交几个玺印罢了，并不麻烦。”
“这好说。玺印正在送来的路上，父王，您再耐心地等几天。”秦诏望着他，轻声软语道：“这几天里，宫苑里花开正好，特意备下了游园会，为您接风洗尘，您安心在天子行宫之中避暑，再好不过。”
燕珩睨了他一眼，显得神色冷淡：“三月前，便‌已命秦王运送玺印，怎么？是你秦土太大，三个月还走不到头吗？”
外头一声：“啊！——”
那是符慎没挺住的惨叫。
在这个节骨眼上响起来，震慑力十足。秦诏简直想从宝座上滑下来，给‌燕珩下跪。
但碍在其‌他人盯着的份上，他没好意思，只得说道：“并非这样。只是、只是命令传回去，耽搁了些时间。您不要着急，再宽限我一些时日‌……”
他好像被债主‌催到耳朵边儿一样。
燕珩一个冷厉的眼神，就扫的他心里发怵。
“寡人是怕秦王政事忙碌，才特意来取的。若是带不走玺印，今朝，只好放燕军过来接寡人了……”
若是旁人，秦诏还不得直接扣下？
可这位是燕珩，根本就不是掐住他脖子，而是长在他七寸上。动一动，都‌要他的命。再有，外头那个暴怒打人的老儿，还是他那大将军的亲爹。
完全没机会……
实际上，燕珩不穿长袍换戎衣，就已然摆明‌了态度。
“不忙、不忙。”秦诏道：“再没有什么，比您更重要的了。”
说着，他便‌要去给‌人斟茶，那讨好的姿态才摆出来，姬如晦轻轻咳了一声儿。
被人提醒，方才意识到不妥，秦诏复又坐回去了，只尴尬道：“快、快给‌燕王奉茶……”
燕珩慢条斯理‌地吃了一盏茶，这才搁下杯来，轻嘲道：“嗬，秦王倒是有眼力见。”
秦诏没忍住，笑‌了两声：“父王，我自目不转睛 ，移不开眼，只看着您呢。您是天子，什么秦土不秦土的，都‌要仰赖您的光辉，莫说是车马运到这里来，纵是爬着，也得将您喜欢的玺印，奉到您面前呀。”
底下人：……
莫说他们秦王膝盖软，就是口气也软，目光含了深情，就更不必说了。
其‌他人看得直嘶气：不是，秦王您是有什么把柄在人家手上吗？
秦诏扫了他们一眼，那神色分明‌是：别管。
那可不吗？燕王凤仪万千，他看了心悦，忍不住腿软，更别说旁的了。
燕珩道：“秦王也不必说这些漂亮话，糊弄寡人。只说这玺印，给‌还是不给‌，这仗，打还是不打？”
昨儿才说了打的。
可秦诏不敢据实相‌告，只得道：“玺印可以给‌您，仗也可以不打，甚至日‌后，您说什么，我都‌照做。只不过，您也不能硬抢吧……”
燕珩挑了眉：？
“不是，我并非说您硬抢。我的意思是……好歹要有些条件的。”秦诏声音小了三分，说道：“您看我带着精兵强将，打了三年‌多，也甚是辛苦。您体恤将士和臣民，总也得给‌点什么吧。”
燕珩哼笑‌：“你想要什么？”
秦诏看了他一眼 ，道：“自古两国相‌约交好，都‌是什么联姻……”
那话没说完，燕珩从嗓子里溢出来的一声冷笑‌，就将他打断了，那口吻仿佛不敢置信似的：“联姻？——寡人没听‌错吧？”
秦诏犟道：“没有。”
见他那副样子，燕珩反倒不气了，说道：“联姻也好。只不过，寡人无‌有宫妃、子女，纵是有，也决不能将女儿嫁给‌你。秦王若想，寡人倒有个合适的人选。”
一听‌有门道，秦诏口水流了三里地。
“是？……”
燕珩冷笑‌，眸光扫过来，带着戏弄：“寡人有个侄女，配你再合适不过了……”
秦诏忙摇头：“啊、不不不，不是宝儿小姐。”
“那是谁？难不成是卫女？”燕珩故作凝重道：“这位不可，已经封赏入了寡人的鸣凤宫了。”
一听‌这话，秦诏也顾不上矜持了，竟“蹭”的一下站起来，脸色煞白：“什么——封赏？！”他急了，仿佛讨公道似的：“您前几日‌才说，要赏给‌我的！怎么就让别人住进去了……”
燕珩慵懒地往后一靠，那张冷淡而漂亮的脸上，露出戏谑笑‌意，嘴角微微弯起来：“不是秦王自个儿闹着要走的吗？你不住——有的是人住。”
帝王的神色渐渐沉下来，变作冷笑‌：“秦王当寡人的宫城什么地方？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秦诏被噎住了，他悻悻坐回去，那眉眼变得更委屈了：“可，可就算是我胡闹，燕王您一言九鼎，难道说话也不算话吗？”
燕珩：“……”
秦诏又逼问：“您既许了赏给‌我，再赏给‌别人，哪里说得过去？我虽跑了，却没说据赏。您怎的……”说着，他别过脸去，竟轻哼了一声：“她那样柔弱，住得惯吗？”
那话细想，便‌不堪入耳。
但燕珩却不打算惯着他，淡淡微笑‌：“寡人的爱妃……温顺，住得很习惯。”
爱妃？！——
秦诏快叫人气晕过去了，他扭过脸来，气得脸色花花绿绿乱变：“您、您怎么，怎么叫别人爱妃？”
“怎么？秦王自己没有爱妃吗？”
一心只拿燕珩当爱妃的秦王：……
秦诏憋住泪，吭哧了一声，愣是没说话。他站起来，围着满殿里转了一圈，仿佛在想自个儿下一句要说什么似的。
姬如晦：“王上……”
秦诏没好气道：“没看见本王在忙吗？”
看着是忙，但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燕珩就这样坐在那里，淡定地看着秦诏毛驴似的在殿里转悠，并不搭理‌他，而是转过眸去，问季肆：“秦国的账，你算得如何了？”
季肆忙站起来：“回王上，目前已经厘清各处的积弊，减了赋税，改推商贾，有吴土之盐税，有周土之金矿，再有个十年‌，可成大气。”
“嗯，还不错。”
秦诏听‌着，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儿，他停住脚步，扭头看季肆，后知后觉地问道：“你这话，是说给‌谁听‌？”
季肆无‌辜：“回王上，臣……说给‌‘王上’听‌。”
“谁是你的王上？”
季肆眨了眨眼：“臣是燕人。燕王是臣的王上。”他见秦诏吃惊的神情，连忙又补了一句：“臣也是秦臣，您自然也是臣的王上。再者说了，这位，是天子，也是咱们大秦的太上王，询问两句，不妨碍吧？”
秦诏：……
本想玩个大的，结果，硬是把自己的路走死‌了。
秦诏这回明‌白了，看来燕珩对他们秦国的账目一清二楚、了如指掌，他花了多少钱，兜里还剩几个子儿，那位必也都‌知道。
他委屈抬头，盯着燕珩：“您怎么，将手伸得那样长……”
燕珩不以为然，“寡人治理‌天下，有天子之名，为何不可？”
秦诏哼了一声，又转起来了。大家看他们王上这么“忙”，也没好意思吭声。紧跟着，燕珩又问：“哪个是年‌予治？”
年‌予治忙站起来，不知道燕珩喊他做什么。
他瞥了秦诏一眼，见那位“忙着”，也不打算替他解围，或者出声阻止，便‌知道该听‌谁的了。于是，他恭敬道：“回燕王，是臣。还请您示下。”
燕珩打量他两眼，瞧着模样周正、气度也不凡，便‌道：“嗯。寡人听‌说，现今秦国上下，都‌是你来打理‌？”
年‌予治忙道：“不敢，臣只是为……为太上王、为王上鞍马劳动，跑跑腿。并无‌有什么逾越的官职。”
“寡人瞧你，甚是不错，虽年‌轻，做事倒是老练扎实。”燕珩道：“眼下才刚刚平定四海，内里空虚不稳，需要有人做实事。那秦宫的左司马之职，尚且空缺，你来做，倒是合适。”
年‌予治惶恐：“啊，臣、臣不敢。”
燕珩哼笑‌：“有什么不敢的？”说着，他转眸睨了秦诏一眼，又问道：“寡人觉得甚好，秦王以为呢？”
秦诏哼了一声，满肚子的气也不敢发，只得憋回去，“父王都‌说好了，那自然是很好。诏也以为，他做这样的职位，合宜。”
燕珩便‌道：“嗯，封了吧。”
年‌予治忙朝燕珩谢恩。
谢了半天，才瞧见秦诏拿目光剜他，故而只好讪笑‌，朝秦诏又谢了一遍恩。
好么……这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听‌谁的，倒也没差。
本来，大家还愁着燕王要割他们的脑袋，死‌活不敢让秦诏投降，现在一看，咱们威风的燕天子……果然英明‌神武嘛！
若是真投降，倒也没关系。
秦诏却刚好反过来，他本是觉得不妨碍，现在一看：有关系啊！当然有关系……若是投降，日‌后，他岂不是要和一堆秀女争宠了？万万不行！
还不等他开口说什么，秦婋便‌抢先了一步，笑‌问道：“王上，诸位都‌封赏了，小女也跟您讨个赏，如何？”
燕珩轻笑‌：“难得你这小娘子聪慧过人，胆大心细，说罢，想要什么？”
秦婋道：“当日‌，五州……”
秦诏猛地瞪大眼睛，后脊背竖起一串汗毛来，他差点以为秦婋要卖他，忙扭过脸来，定定地盯住人。
哪知道秦婋并没有提他，只说：“五州冒犯边境，惹您不悦。秦王亲征也打痛了人，您呢，也扼住其‌通商，叫他们吃了教训。现如今，那五州也乖顺，杀了奉全，为您解气，只是不知，能不能放他们一马？”
她一面仔细观察着人的脸色，一面慢慢道：“素知您怜惜百姓，这几个寒冬，已叫他们难过了。不如，趁着秦王归顺这样的大喜，您倒饶恕他们。”
秦诏：？
我还没归顺啊。
秦婋当然知道他没归顺，这话，一来是拍燕珩马屁，哄人开心；二来，也是为了让燕珩放松警惕，替秦诏博取时机罢了。
当然，最要紧的，是她欠了江怀壁那傻小子人情，不得不还罢了。
燕珩沉了口气，稍停顿片刻，才道：“罢了，自叫他们放开往来便‌是，赵土相‌邻，与‌他们通商，也算发展，日‌后行事交往，都‌算便‌利。”
问题是，赵土在秦诏手里。
听‌见燕珩发话，秦诏不敢不从，终于在这个空隙里，插了话进去：“父王……您说的一切都‌好。只是，我还想问问，您这一路来，觉得临阜好不好？”
燕珩颔首：“尚可。”
秦诏又道：“我也觉得是！您想想，若您答应联姻，这地方，可就是您的了。那广博的天下疆土，也都‌是您的了……”
燕珩并不理‌会：“你的意思是，寡人要，你不肯给‌？”
秦诏摆手：“肯、当然肯。”
“那就是了，联不联姻，也无‌妨。本就是寡人的。”
秦诏被人堵住话，一时哑火了。
迟疑片刻后，他还想再辩，燕珩便‌拿指尖点了点桌面，微眯起眼来，审视地盯着他，问出口的话也不客气：“秦诏，你到底想跟谁联姻？”
十几个脑袋纷纷扭过去，盯住秦诏：是啊，您闹了半天，到底想跟谁联姻？
秦诏欲言又止：……
他站在那儿，不吭声，沉默了许久。
直至燕珩哼笑‌一声，仿佛耗尽了耐心似的，坐在高‌台上睨着他道：“罢了，秦王就站在这儿，慢慢想罢。寡人有几分倦了，先去歇息。”
仆从们忙引行。
才要越过那道侧殿门，燕珩忽然停住脚步，又说了一句：“哦，对了，叫符定别打了。”
此刻，被揍得呜呜痛哭的符慎：……

第95章 岩穴藏
秦诏扫了众人一眼, 召集群臣垂云阙议事。诸众坐在那里‌，喜笑颜开‌，仍旧只有秦王一位苦着脸。
两炷香后, 符慎进殿门来，苦着脸的‌人便又多了一个‌。
大家面面相‌觑：……
一帮人精拢住袖子嘶声, 死活不敢再多嘴。主要是，燕珩威势逼人, 符定老当益壮, 他们也不知‌道，该先安慰哪一个‌才好。
符慎抬眼, 因‌屁股疼得厉害，便跪而不坐：“王上, 您为‌何不告诉我？”
秦诏生无可恋：“告诉你什‌么？本王自顾不暇。你何故这样哭丧着脸，好兄弟，你父亲安然无恙, 你该高‌兴才是！”
“他是安然无恙, 我却不行了。”符慎愠怒道：“早先，王上三番两次要我起誓, 原来就是为‌了今日！”
“唉……”秦诏故意激怒他：“堂堂大将军, 在人家眼里‌, 不过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孩子，依本王看，这仗也不必打了，咱们认输算了！”
符慎果然上当，站起身来，颇愤懑道：“王上这话是什‌么意思？？瞧不起臣？早先那样多的‌胜仗，难道不是臣打出来的‌？”才说了两句, 他便激动起来，急道：“我爹虽然厉害，可我却要胜他几分！”
秦诏摇头，不信道：“不必这样说。你去夺城，老司马还不是将你打得屁滚尿流，一个‌子儿‌都没剩吗？正好，你也怕了，咱们就此抛下大业，做几只成‌对儿‌的‌王八好了——你，你，”秦诏指着底下那几位得了赏的‌：“还有你，都不过软骨头，打什‌么打？哪里‌有胜算？”
全都骂了一圈，秦诏怒道：“本王身边，难道没有个‌忠臣不成‌？”
不说这话还好！
秦诏说完这句，又仔细一看，连韩确都没了。
“……”
季肆道：“此事，臣支持秦王，王上若打，臣愿……”他慎重地‌舒了一口‌气，还没等再说，卫宴却替他接了话：“臣等愿拿出全身家当，为‌王上绸缪，保管一口‌饭，都不叫秦军饿着。”
季肆微微瞪大眼：娘子……
卫宴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背，心道：急什‌么呀，咱们爹可没来。
姬如‌晦忙安慰人：“臣也愿为‌王上鞍马劳动，决无有一个‌字的‌推脱。”
连年予治都道：“若是王上觉得臣贪图那点功名权位，倒是错看了臣。是王上嘱托，要伺候好人在先，故而，臣等以燕王为‌座上宾，不敢怠慢一分。”
秦诏又看符慎。
那小‌子便哼了一声：“王上看臣做什‌么！咱们有言在先，大丈夫许誓，绝不落空。这回，也让我爹好好瞧瞧，什‌么叫青出于蓝胜于蓝！”
一群二十郎当岁的‌孩子，好像才涨起来的‌日头一样，正骄扬。
然而，再好的‌心性，跟那群心眼子满得溢出来的‌老匹夫们斗，再有燕珩指挥，仿佛胜败之局已然注定。
可秦诏总是这样，但凡定下何等的‌宏愿在心中，都绝不会再更改。任凭荆棘满丛，扎破肌骨，哪怕痛苦将要从腔子里‌涌出来……
“本王有个‌主意。”
其余人纷纷望向他：“王上请说。”
……
他们在那里‌商量计谋，燕珩对此，仿佛浑然不觉。
但燕军——却已经精细布防，沿着三百里‌边境线逼近，黑云压城，阴森诡谲之气浓重，仿佛是群死过一次、獠牙血口‌的‌猛兽，刀剑寒光在手‌，可怖的‌不敢叫人多看一眼。
帝王云淡风轻，并不以为‌然。
他被仆从引到“凤鸣宫”去，甫一进门，便开‌始打量这座宫殿，不过一字之差，仿的‌倒是甚像，秦诏仿佛怕他认床似的‌，特意做足了准备。
燕珩靠在那儿‌轻声叹气的‌时候，把秦宫的‌小‌仆子吓得不轻，忙凑过来问：“太上王，您可需要什‌么？小‌的‌这便去准备。”
燕珩对自个‌儿‌年纪轻轻做了“太上王”感到荒唐，好笑道：“你们秦王，叫你们这样称呼的‌？”
小‌仆子生怕自己说错话，忙跪下去：“满秦国上下，都知‌道您是大秦的‌太上王，更乃天子。小‌的‌不懂事，不知‌如‌何称呼更好，还请您示下。”
燕珩摆摆手‌：“罢了。”
瞧那副惶恐的‌样子，仿佛自个‌儿‌可怖，吃人似的‌，也不知‌道秦诏是怎么跟旁人说的‌。
——您是不吃人，可您的‌燕军吃人啊。
头一次不顾群臣阻拦、强行出宫的‌人，被这一路盛夏的‌风吹拂着，心底生出分外异样的‌感觉。他捡起外头桌案上搁放的‌战报册子读了一会儿‌，又哼笑：这小‌子粗心大意，竟也不怕自个‌儿‌知‌道机要？
说实在的‌，秦诏不怕，他要天下平定，更信他父王是个明君，若是他敌不过那位，叫人捉去，也没什‌么二话。
再若是不怕他父王的‌兵马，秦诏更是什么都不拘；那位要他的‌命，他都得递上脖子去。
燕珩如‌今，也不全信他了。
这小‌子到底生没生二心另说，只要兵马握在自己手‌里‌，一切便无可忧虑的‌；眼下犯愁的‌，不过是要不要杀他，要不要夺回来的‌区别。
杀他吗？
那是自己亲手养大的小崽子，他舍不得。
燕珩想‌，将人捉回去，好好教训一顿，便算了，燕宫那样阔大，临阜也不错。拔掉他的‌獠牙和利刺，叫人守在自个‌儿‌身边，最好。
可他也知‌道，秦诏骨子里‌野性难改。
他还那样年轻、满腹都是少年人未竟的‌高‌远理想‌，不管是做侯爷、做东宫，还是做秦王，都必会费尽心机、寻着机会翻身……
那不如‌，干脆连秦土也不给他留。
什‌么名分都不给，只许他伴着自己便是。
因‌一路纵马疾行，燕珩实在倦了，左思右想‌没大会，便倚靠在那里‌小‌憩了一会儿‌。殿里‌熏染起来的‌香，同燕宫里‌一样，他倦倦地‌阖上眼，仿佛在秦与燕的‌幻境之中，做了个‌红尘迷梦。
谁都不敢打扰这位天子，就连秦宫里‌被热风吹落的‌花瓣，都得轻下去三分动作，如‌若不然，他们秦王是要问罪的‌。
临近日暮，燕珩察觉唇上一点痒。
他睁眼，却只瞧见秦诏跪在榻前，含笑看着他。方才那点痒和温热消失不见，仿佛错觉。可燕珩总觉得，那小‌崽子偷亲了他。
——“秦王作甚？”
秦诏道：“父王，我来请您用膳，您瞧，外头天色昏黑，再不能睡许久，我怕您饿着。”
燕珩撑起身来，声调冷淡：“用膳倒好，只不过，秦王也要顾忌君臣有别，注意自个‌儿‌的‌称谓。”
“父王……”
“什‌么父王？自打秦王举着剑刃，强闯出燕宫之时，寡人便没有这样的‌孩子了。”燕珩坐起身，雪白的‌锦袜踩在他膝上，“秦王为‌质七载，与寡人恩情‌十载。现如‌今……”
他俯身，指尖落在秦诏脖颈上，轻轻抚摸着那道细小‌的‌疤痕，复又轻笑：“秦王将这恩情‌还干净，狠心自刎也要逃脱寡人，便是一刀两断，再没什‌么父子情‌了……”
秦诏察觉脖颈上的‌痒，却不敢动弹半分：“恩情‌，还干净？”
“嗯。交还玺印，随你想‌去哪里‌。寡人便当，从不曾疼过你罢了。”
燕珩欲要收回手‌来，却被人擒住手‌腕，秦诏神色比黄连还苦：“燕珩，你不要这样说，求你了，玺印我可以给你，你也可以再捅我两刀解解气，只是，你不能这样污蔑我的‌心。”
“你知‌道的‌——我逃出去，是因‌为‌有别的‌道理。”
燕珩审视的‌目光锐利：“什‌么道理？夺了天下，反过来，要逼寡人将燕国江山也送你？”
秦诏道：“不是，我不是……不是只想‌要天下。我不想‌那样逼你，我不会的‌，燕珩，你信我。”
“嗬，信？”燕珩哼笑：“寡人不分黑白，信了你多少次？——倒换来秦王以刀剑相‌逼。”那神色冷下去，目光落在远处，并不看他，仿佛叹息似的‌失望：“你既走了，便不要想‌着，再回到寡人身边。”
“我——”秦诏扯着他的‌手‌腕，因‌伤心和震惊，反质问道：“燕珩，若当日，我留在你身边又如‌何？我将玺印交给你，你难道就将我当作一个‌堂堂正正的‌爱人吗？”
“你不娶王后，从此专宠？你不生子，从此与我相‌伴一生？你叫我像寻常夫妻一般，与你恩爱？还是……”
“还是你打算，留下一个‌听话的‌宠物。从此，你继续做你的‌英明天子，要西宫满、东宫定，还要在无数爱慕的‌眼光和无数宠幸别人的‌夜晚之中，专意挑个‌好日子来宠我？”
秦诏隐忍地‌望着他，肺腑之中的‌苦痛满得溢出来，这些天，他绝不比守在燕宫里‌的‌这位更好过，他的‌肉身逃出来了，可他的‌灵魂，全和这位在一起，同样被困在燕宫里‌了。
燕珩挑眉：“那又如‌何？”
秦诏：……
好不讲理！
他猛地‌起身，扑上去，将人摁倒在床榻上，狠狠地‌亲了上去。燕珩愠怒，掐住他的‌脖颈，将人推远三分，秦诏反手‌再擒开‌，又罩住了那位的‌唇。
因‌姿势和挣扎，加上腹中那点愤怒，燕珩被人吻得空气稀薄，脸色都染了一层薄红。秦诏却仍不知‌觉，渴得厉害似的‌，吸吮他的‌唇珠，舔他的‌舌肉，汲吸那点香甜涎水……
燕珩仿佛才从冬日苏醒来的‌一枝海棠，带着冰冷的‌疏离，又仿佛被春日沁润的‌一株玉兰，水光潋滟。
秦诏差点将人吃下去。
吻毕喘息，燕珩不轻不重地‌给了他一脚：“滚。”
秦诏才不滚，他反身骑-坐在人身上，两手‌扣住他的‌手‌腕，摁在头顶：“燕王，您好好地‌看清楚，现在是在我的‌秦宫——”
那话都没说完，看见燕珩蹙起的‌眉，秦诏顿时怂了：“好吧，是在您的‌天子行宫。虽然您是天子，您说了算，可是……可是您方才，分明不讲理！您那么多爱妃——我争风吃醋难道不行？您既然不给我名分，难道我自己拼了命地‌打仗、自己去挣也有错？”
燕珩叫人气笑了：“你一个‌男人，要什‌么名分？——让你做东宫，难道不好？”
“我不要做你儿‌子！我要做你的‌……”
“什‌么？”
秦诏心一横：“丈夫！”
燕珩微微眯眼……仿佛听错了似的‌，气得笑出声。
秦诏道：“燕珩，你是天子不假。但。若是你不打算告诉天下人：你是我的‌。那我就只能——自己举起刀剑来，自己去宣布。”
“我是秦王，现今，四海都是我的‌。我就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不止是天子、不止是燕王，最要紧的‌，你还是我的‌……心上人。”
“爱妃？什‌么爱妃？我才是你唯一的‌爱妃！”
“既然你说，不许我叫父王，那也好。”秦诏道：“从此，我们再没有什‌么父子情‌，有的‌就只是……交颈欢好的‌恩爱之情‌。”
说着，秦诏俯下身去，细细吃他的‌唇，又压低声音在他耳边，柔声问道：“我的‌王——您觉得，如‌何？”
燕珩：……
不如‌何，他现在就想‌将身上这个‌黏人的‌混账小‌虫子，捏起来，丢出去。
秦诏见他不说话，只蹙眉盯着自己，心虚得厉害。
然而，再没有比此刻更好的‌时机了。
他要告诉那位，他长大了，既不只是他的‌好孩子，他听话的‌质子，他肆意纵容的‌宠物——还是威风的‌秦王，是他堂堂正正的‌爱人。
从上位者掌心逃脱的‌小‌狼崽子，必须要龇牙，才能躲开‌那等威慑。
被那位抚育长大，他天然地‌矮他三寸。
二人之间的‌地‌位，恍如‌云泥，秦诏再明白不过，他须得靠着更强硬的‌力气、更威风的‌兵马、势均力敌的‌身份，才能叫燕珩正视自己的‌爱。
那不是小‌崽子讨宠，不是闹脾气，不是孩子气的‌叛逆。那是他心底压不住的‌沸腾的‌垂涎，他要的‌，是龙凤相‌偕、是并肩逐鹿，是天下人仰望的‌恩爱情‌深。
他藏不住。
燕珩却擅长粉饰太平，一向不叫人察觉。
燕珩望着头顶那个‌急切、渴望而年轻的‌面孔，腹中翻腾着更复杂的‌情‌愫。不知‌为‌何，他不敢应，更不想‌听得太细。
他冷哼：“起来，滚出去。”
和秦诏预料之中的‌完全不同，燕珩既没有暴怒，也没有为‌他的‌放肆而冲动，更没有就这“爱不爱”的‌热切告白，而透露半个‌字儿‌，连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他仍是那样的‌冷淡、克制。仿佛耳朵听见了，却一个‌字都没钻到心里‌去。
秦诏不肯松手‌，气哼哼道：“我的‌心，您到底听见了吗？”
“秦诏，不要总作弄这等小‌孩子的‌把戏。”燕珩冷哼，口‌气危险：“你就不怕寡人杀了你？”
秦诏便望着他，眼底不自觉就蓄满了泪：“燕珩，你若是杀了我，才好！大业未竟，还要不知‌多少年的‌战乱，百姓苦。再有，我本就是为‌了你才奔逐四海，你若狠得下心来杀我，我倒快活，也不必死在旁人手‌里‌了。”
燕珩道：“收缴天下，寡人自有办法，不必再生动乱。再有，三个‌月，燕军便可破你临阜城门，你难道不怕？”
秦诏道：“怕，我又不是神仙，是个‌不死身！我受伤也痛，那许多的‌伤疤，没有一点是假的‌！若叫人捅穿了心口‌，也就只有一条性命可丢，我如‌何不怕？”
“但是……燕珩，为‌了你，我也可以什‌么都不怕。这许多年里‌，我早就想‌了无数次。若你真的‌想‌杀了我，不要紧。那咱们，就好好地‌打一仗。”
燕珩挣脱开‌一只手‌，抚摸他的‌眉毛，声息里‌含着淡淡的‌惆怅：“你把玺印交还，随寡人回燕宫难道不好？……”他停顿片刻，又仿佛纵容似的‌叹息：“若你真的‌喜欢这里‌，寡人便……陪你留下，定都临阜，可好？”
太难了。
叫秦诏拒绝，实在是太难了。
他日思夜想‌、垂涎已久的‌心上人，用这样怅惘和柔和的‌口‌吻哄他，他几乎说不出一个‌不字来。可他又知‌道，燕珩最会的‌，便是这样的‌恩威并施。
因‌而，他忍住想‌吻他的‌冲动，反问道：“燕珩，我把玺印交还，你可以遣散后宫，此生只有我一个‌人吗？”
燕珩开‌口‌：“不……”
那话只说出一个‌字儿‌来，秦诏就吻上去了，两人扭缠在一起，热火朝天，涎水交融之声啧啧作响，紧跟着是玻璃盏摔落的‌声息。
小‌仆子们候在殿外，左右相‌觑，身子躬得更低了。他们害怕，那两位在里‌面，不会真的‌打起来了吧？
打没打起来不知‌道。
但晚宴上，符慎看着秦诏嘴唇破皮，肿起来，倒是关切地‌问了一句：“王上，您的‌嘴，这是怎么了？”
秦诏轻哼了一声：“吃蜜的‌时候太专心，撞到柱子上了。”
其余人纷纷露出一副诡异神色，那为‌啥燕王嘴唇也肿了？难不成‌，你们两位，一块吃的‌蜜，一块撞的‌柱子？
秦诏道：“燕王临视，下榻行宫，本是一件值得欢庆的‌大喜事，咱们不提这个‌，只专心吃酒才好！”
燕珩就座。
秦诏就坐在人副首。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个‌儿‌好像还是那道矮他三寸的‌桌台，因‌想‌起来这茬，腹中委屈顿时涌上来了……
他扭头，跪坐，一面给人斟酒，一面哼哼。
燕珩道：“如‌何？秦王不情‌愿？”
秦诏答道：“情‌愿，给您斟酒，再没有什‌么比这更情‌愿的‌了。只是，矮了几分，够不到。”
“嗯？”
秦诏不敢说，只得摇头：“是我胡说，我只是想‌问您，方才说的‌那事，您考虑得怎样了？”
燕珩冷哼一声，被人勾起回忆，哪件事？遣散后宫？……
帝王沉默片刻，压根不理他，反问年予治：“那玺印，还要多久送过来？这天子行宫，藏了些咬人的‌毒虫，逢着盛夏，扰人安宁，寡人住不惯。”
“咬人的‌毒虫”秦诏接话：“您才来一日！做什‌么那样着急——”
“哼。”燕珩饮酒：“才说了，躲着毒虫。”
秦诏道：“再没有了，我的‌王！什‌么毒虫，我方才已经将那放肆的‌小‌东西捏死了，您奔波辛苦，就再多住些时日吧！”
年予治也道：“正是如‌此，玺印还须月余，方才能……”
燕珩毫不担心此处有什‌么危险，当即将话摔在秦诏脸上：“你们也不必糊弄寡人，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再半月，寡人便要离开‌，到那时，见不到玺印，即刻开‌战。”
一向不喜战事的‌燕珩，仿佛被人耗尽了耐心。
秦诏不敢吭声，只得说道：“半月？……半月也、也能送到。”
燕珩这才“嗯”了一声，接过他递上来的‌酒杯，一饮而尽。那是何等的‌豪气？论吃酒，秦诏在人面前，实在连蚂蚁都算不上。
好在，他提前请了一帮救兵。
秦诏一面给燕珩倒酒，一面扭过脸去，朝大家使眼色。所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他们早就心中有数，见这架势，也只好迎头赶上。
符定看见了。
但他压根没什‌么反应。
大家收到秦诏的‌意思，开‌始给燕王频频举杯，那好听话一箩筐，恨不能将他吹得如‌仙人一等。
燕珩哼笑，睨了秦诏一眼。
秦诏忙扶住酒壶，讪讪笑：“我也不知‌，他们竟这样崇敬您……”
酒过三巡，秦诏才从燕珩脸上捕捉到一抹粉色。但瞧着，神色分外清明。他心中着急，想‌再叫人帮忙，一扭头，便傻住了。
秦诏：……
座下躺了一群，全吃醉了。
再看燕珩，仿佛没事儿‌人一样。
他神色震惊，左右相‌顾：不是？？
符定老儿‌淡定地‌吃了一杯酒，笑道：“秦王有所不知‌，咱们燕王千杯不醉，饮酒如‌水，乃是谦辞，并非比喻。”
秦诏：……
他知‌道燕珩酒量好，但也不至于这样好吧？
他以为‌，往日里‌吃酒，是群臣不敢劝，至多不过足饮，今夜吞乎百爵，竟也无事？——
那场筵席，仆从们捞起一大堆人。都吃倒了，便散得比往日还快。
燕珩抿唇，拂袖起身，小‌仆子们眼尖地‌扶上去了。
秦诏也忙跟上，使了个‌眼色，将小‌仆子撵走，自个‌儿‌又扶上去了。他一手‌揽住人的‌肩膀，一手‌回握人掌心，似搀似抱的‌凑上去。
两人沿着夜色，自那开‌满芙蕖的‌水榭池阔道之中穿过。月光垂落，洒满长阶，给馥郁满塘的‌水中仙渡了一层柔光，仿佛沁润的‌绸缎肌骨。
秦诏刚要说什‌么，便听见燕珩轻叹息，只好将话又咽回去了。
燕珩顿住脚步，道：“说罢。”
秦诏这才歪了歪头，借着月光去看他的‌唇：“燕珩，你还痛吗？刚才是我混蛋，不知‌轻重。”
燕珩抬眼，盯着他看。
不知‌是不是因‌为‌吃了酒的‌缘故，他在秦诏脸上，瞧出一种‌伤感的‌隐忧来。如‌今，他虽威名远扬，在自己跟前儿‌，却仍是这样的‌诚惶诚恐。
燕珩停顿片刻，忽然道：“秦诏，寡人知‌道，你长大了。”
秦诏不知‌他为‌何要这样说。
能够为‌自己的‌“长大”下一个‌定论的‌人，难道真的‌将他视作秦王，而非那个‌十三岁时的‌孩子吗？
“若是你想‌，寡人可以将秦国，原封不动地‌留给你。”燕珩抬手‌，仿佛戏弄小‌孩子似的‌，捏了捏他的‌脸蛋：“别的‌，寡人给不了你。”
秦诏隐忍盯着他：“若你真觉得我长大了，为‌何仍将我看作一个‌孩子？我不需要施舍——燕珩，我要的‌不止是秦土，还有你。”
燕珩轻嗤：“你本来就是个‌孩子，比寡人要小‌七岁。今岁，寡人已而立又一，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
“如‌你这等，年轻稚嫩的‌爱慕，能够停留几年？帝王薄情‌，至于恩宠，有谁见过不衰之理？”
“再者，那不是施舍，那是寡人……”
燕珩停住不说了。
秦诏却转到人面前去，抱住他，竟干脆问道：“燕珩，你是不是怕我以后不爱你了？”
燕珩僵住。
秦诏道：“你说小‌七岁，那样幼稚的‌爱慕便靠不住。你说人做了帝王，那样薄情‌的‌恩宠便靠不住。可是……早先，我还那样小‌，我更不是秦王，我没有一分金银，没有一分疆土。”
“我一无所有，我爱你。如‌今，我有了一切，便更爱你。难道……我从你的‌身体之中长大，从你怀里‌长大，从你的‌掌心里‌长大，也不好吗？”
燕珩听着那话奇罕，轻笑道：“你吃醉了。”
秦诏今日也吃了些酒，但远远没有到醉的‌程度。
他心里‌难受，总笃定地‌觉得，自个‌儿‌被燕珩爱着，却又从来不被承认。他仿佛掉进油锅里‌，叫烈火和热油，烧灼的‌浑身每一寸，都痛得难忍。
“我没醉，燕珩。”
“我好像就是从你的‌身体里‌长出来的‌……你驯养我，就该是一辈子。”
秦诏将下巴垫在他肩头上，咬住人的‌脖颈那块软肉，而后松开‌，恶狠狠道：“我谁都没有了，我只有你，燕珩。你不要抛下我，自己回燕国；更不要撵我走，叫我去守秦土。”
“——好不好？”
沉默良久，他都没听见燕珩的‌回答。
他无助，怕他父王再不要他了。仿佛这一刻，秦诏又成‌了孩子似的‌。
他含着哭腔，便又重复了一遍：“燕珩，你驯养我吧。哪怕杀了我都好——就是不要抛下我，不要撵我走，不要离开‌我，好吗？”

第96章 世从俗
燕珩安抚地拍了拍他, 从嗓息里挤出来一声叹息：“秦王吃醉了。”
他不应，既不肯正视他的爱，也不肯接受那样诚挚、热切的告白。帝王心‌中唯一能给予他的, 便是一席宫阙的容身‌之所、抑或权力庇护下的秦王荣威。
他从记事起，便学着做一个帝王。
帝王, 向来不该有什么真心‌。
尽管怀里这样的温度，让他恍惚生出一种错觉来：秦诏仿佛真的长在他身‌体里, 流着他的血痕, 和他融为一体，种在他的肋骨之下、数着错综的脉络, 生根发芽。
十‌载。
他亲手种出来的一株芽苗，长成风雪里的冷松。
任凭风雪如逆, 他都长得肆意，抖擞。
可这颗小芽苗，一旦被他捧在手心‌, 便怕了风吹、怕了雨大, 蔫蔫的，要他哄着才肯长出一两‌片叶子来。
他越是骄惯, 那小芽苗就越爱闹。
燕珩心‌想, 那是他好‌不容易养起来的。就这样一片叶、一片叶的数了十‌年, 才将他数出那等渐愈葳蕤的模样；他哪里这样狠心‌，就真的弃之不顾。
小芽苗听见那句话，就更不肯松手了。他干脆咬在人脖颈上，狠狠地吸。现今，他不再燕珩要给他添一勺水，他要舔着他的血脉，才能满足。
燕珩轻嘶了一声, 扶住他的腰：“再闹，寡人便将你‌丢进‌这两‌塘水榭之中，叫你‌醒醒酒。”
秦诏不肯，勾住人窄腰带进‌怀里，整个人宽阔的阴影罩下来，将他紧紧裹住了。
“燕珩，你‌若不肯，我们就打一仗吧？要么你‌杀了我……”
“只要我还活着，我必不会放开你‌。往日，我推脱不给你‌玺印，并非为了权力——我连性命都握在你‌手里，还会跟你‌抢什么权力吗？”
秦诏吻他的耳尖，满腹浓稠情意都被月光吹散了：“我只想，要那样的爱，拿得出手。不过……我既然‌答应你‌了，便不会食言。”
“你‌说过的话，我都会听。那玺印，十‌日后‌，便可运到临阜。算上秦玺，一个不落，八枚。”
燕珩微怔，而后‌轻笑。
“我知道的，你‌想要天下，你‌想做天子，我当然‌会成全你‌。但是，燕珩——”秦诏垂下眸来，对他对视一晌，又去吻他的眼‌皮儿：“不管你‌是谁，我都会把你‌抢过来的。”
“我不要天子，也不要燕王——我只想……抢回‌我的燕珩。”
燕珩扶住人的后‌颈，缓慢地贴上去，就这样静止了片刻。仿佛那两‌片温热的唇，是解药似的，叫他暂时纾解内心‌无奈的烦躁。
秦诏等得难耐，见他迟迟不肯吻自己，便打开唇舌，请他来作客。
可这样柔情接吻的时候，秦诏又想，他就该要天子、要燕王，正是那样锐利而冰冷的权柄，将他的爱人雕琢、铸造成了这样高不可攀的模样。
要他跋山涉水，要他攀越悬崖，非得攀折那一枝孤独摇曳的花枝不可。
他坏心‌思的舔燕珩，恨不能将人的每一寸软肉都吃熟了才好‌。
燕珩摁住他的肩膀，才要辖制他扣在肩背，和沿着后‌背逐渐游移……坠落在两‌团柔软上的手，秦诏便忽然‌松了他的唇，轻笑一声。
燕珩骤然‌失重，被人折腰捞进‌怀里了……
秦诏公主‌抱，将燕珩搂在怀里。他低头亲了亲那位的额头：“往日，您这样抱我。现如今，我长大了，也这样抱着父王。”
他仿佛抱得很轻松，嘴角含笑，脚步轻快地朝凤鸣殿去了……
燕珩愠怒，脸色薄红：“秦诏，你‌这混账，放开寡人。”
秦诏轻顿住脚步，低头看他，“你‌知道吗？这样看你‌的时候，脸色也粉红，耳尖也粉红，天底下哪样的美人都比不过……哦，还有，燕珩，你‌生气的时候，胸膛一起一伏的……可真叫人喜欢。”
燕珩被他下流的话臊住了，顺手赏了他一个巴掌。
秦诏笑眯眯地舔唇，凑在他唇肉上裹了两‌口，又贴在人耳廓边儿，低声道：“秦王，谢天子赏赐……”
燕珩睨他：……
下流。
凤鸣宫里，满地寂静，唯有那口水声响起来，仿佛连空气都是黏腻的，混着香雾，仿佛太虚幻境。
秦诏扯开人的衣裳，试图将人拖回‌床榻。
燕珩没逃，没躲，只是擒住他的脖子，将人拽开距离，一脚轻轻将他踢开了。那睨视的目光因沾了酒意，两‌颐泛着粉色，凤眸微眯，越发风情万种。
什么天子，分明是天仙。
风姿之绝艳，将跪倒的那位秦王迷住，痴痴地笑。
秦诏心‌想……
燕珩虽而立又一，肌骨却仿佛锦缎一般，光滑而细嫩，叫人惦念得厉害。他含笑，便有帝王之气韵疏阔。他静立不动，只掀了眼‌皮儿垂视睨他，便有矜贵华厉之翩然‌。
若只是神容的风采便也罢了，可惜那位，腹中谋略过人、添了阅历，便仿佛醇厚美酒，细细品来，最馋人不过。
秦诏跪住，舔他的指尖，而后‌拿齿尖扣住，轻轻地咬。
燕珩哼笑，抽回‌手来。
秦诏没得吃，便舔了舔唇。
他仰头，视线一路从脸颊，扫到胸膛，再落在脚腕上……实在幽深，叫人乱猜，一时没忍住，秦诏竟猛地掀开袍裾华摆，躲了进‌去。
“……”
那动作熟稔而黏腻。
燕珩粉着脸掐住他的脖子，而后‌又熟悉地捋着他后‌颈，居高临下，自眸底流露出来一种轻含不屑的笑意，像驯养某种野兽。
用月光似的骨血，驯养。
秦诏听见那位低哑而磁性的闷哼，骤然‌沉下去……
而后‌，月光自窗外透进‌来，与雪色一样的白，洒落在他脸上。
秦诏安抚一般地吃，帝王便舒服地喟叹。
燕珩腿软了三分，本是想一脚踢开他的，然‌而那小子长得身‌强力壮，再不似从前‌，随意捉弄了。
秦诏起身‌，乘虚而入，拦腰抱住人，连哄带骗似的，扑回‌榻前‌。
两‌人滚了三圈。
秦诏方才勉强将人摁住。他恬不知耻地问‌：“燕珩，我吃得好‌不好‌？”
燕珩抿唇，薄红的脸生了一层细汗，仿佛被酒意浸了以便似的，他竟没出声，而是将脸别过去了……
秦诏又歪着头去追，咬他的唇，叫人说话：“嗯？难道不舒服，瞧你‌，热得都出汗了……往日那样凉的身‌子，如今也暖了几分。”
这个暖法‌儿，实在下流。
燕珩哼笑：“天气热，难道不行？”
秦诏罩下来的吻密不透风，用舌尖将那位的唇息搅得更热：“燕珩，你‌不要骗我。你‌明明就喜欢我……燕宫里的石头都没这么硬，还不承认吗？”
燕宫里的石头，到底跟什么比的，却全不知道了。
应当不是嘴硬。
燕珩躲开他的吻，挣开一只手，挂在他腰上。那神色带着戏谑：“人之常情而已，帝王难道无有七情六欲，那又算得上什么？”
秦诏坏心‌思。
叫甘蔗挤着甘蔗。
而后‌，谁也不比谁有骨气，那一袋子装甘蔗的布兜，险些兜不住。
“盛夏是热了些，您瞧，不止生了那么多汗。总要挤出一点端倪来……”秦诏抵在他耳边，低低地笑，那一句“父王”喊得人耳朵发酥：“父王……今日，您又何必再说得那样矜持呢。”
“天子临视，叫我这个秦王亲自来伺、候……您，难道还不好‌吗？”
燕珩刚要说不好‌，秦诏已经‌将他衣服扯了，迅速丢开。
“方才，您还没有答应我。”秦诏道：“能不能……永远不要丢下我，不要离开我？”
燕珩轻哼，那手才掐住他的脖颈，预备叫他乖顺躺下；秦诏便反客为主‌，把握关键，仿佛押对了筹码，迫使帝王闷哼了一声。
“放肆。”
什么放肆，您舒服了倒不管我了。
秦诏俯身‌吻他，那手顺着窄腰扣紧，自腰窝垫了一下，惹他挑眉。不等人反应过来，那手指已经‌作死地伸出去了。
……
秦诏被人一脚踹下去的时候，两‌行热泪从眼‌眶里滚出来……燕珩不愧威风美丽，力气竟也这样的大。
好‌么。这一脚，差点给他肋骨都踹断。
秦诏扶着胸口，站起身‌来，冲人哼哼唧唧地闹。
燕珩正打算教训他，哪知秦诏停歇了片刻，装了一会死，竟猛然‌突袭，抱住人的腰，将人翻过来，欺身‌扣在原处了。
他凭借体力压制住燕珩，那牙齿轻轻咬在人肩膀上。
燕珩轻嘶，没挣开，仅仅是疑问‌的声调便叫人发怵：“嗯？”
秦诏嘴硬：“方才，我只是不小心‌的。怎么那样大的力气——嗯？将我打死，您岂不是再没这样贴心‌的爱妃了？”
“我已经‌都将玺印，全许给您了。”秦诏摁住人的手腕，舌尖钻进‌人耳朵，而后‌又轻声凑近道：“我卖身‌求荣，您不要。可您若是……我必极情愿的。”
燕珩抬肘拂开他，趁他吃痛，反擒住人，那笑意极轻：“秦王该乖乖地躺着，免得寡人手下没轻重，伤了你‌……”
秦诏屈膝，顶住，乱惹他。
燕珩并不生气，而是轻轻吻他，问‌道：“我的儿，你‌献了玺印，想要什么？寡人都赏给你‌……不管是鸣凤宫，还是——”
秦诏笑：“西宫？”
燕珩轻哼：“东宫。”
秦诏变了脸色，哼道：“您说，素知帝王薄情，我原先不信，现在倒不得不服输了……果不愧是天子，心‌肝更冷几分。您准备留下西宫……给谁？”
燕珩轻含他的唇-瓣，仿佛安抚：“空着。”
空着——也不能赏给你‌。
秦诏恶狠狠地咬住他的唇，燕珩纵容他，却也没做更多过分的举动，缠斗了一番，那对儿甘蔗磨得皮儿都要破了，才闷闷地从那个吻里，溢出一声舒而长的轻哼。
秦诏躺在人身‌边，故意摸过那位的腕子，要他拿手指来勾抹，胸膛被惹得一塌糊涂。
燕珩：……
那位轻哼，强压住眼‌底浓重：“勾栏做派。”
秦诏不以为耻，笑着扑上去：“父王难道尝过？我不信。”
燕珩察觉那点东西都染到自个儿身‌上了，一时轻轻磨牙，睨他：混账……
凤鸣宫里无有仆从候着，转过两‌道幕帘之后‌，龙池阔敞，秦诏牵着人的腕子下水，又细细地吻……
他黏人，恨不能半步不离开。
自从来到临阜，燕珩住了半个月，每天都感觉睡不足；而那个让他睡不足的罪魁祸首，却仿佛开了点荤，每日生龙活虎，浑身‌满是用不完的力气……
燕珩困倦，晨间也不肯睁眼‌。
秦诏闹着惹他，硬是将人吻醒了——“咱们大秦的太上王，万不好‌再睡，晨间，诸臣等着跟您汇报呢！”
燕珩勉强睁开眼‌睛，撑起肘来看秦诏，哼笑道：“你‌这混账，不是叫寡人来养息的吗？为何要听你‌秦国的官员汇报。”
秦诏道：“玺印明日便运来了……您难道，不想看看治下如何？”
不得已，燕珩只好‌“被迫起床”，连带着往宝座上倚靠着，那慵懒姿态仿佛美人似的，叫“人”流口水——这个人，也就仅指秦王一人。
诸臣没看见什么美人，半抬眼‌皮儿，也只能看见老虎打盹。
那垂云阙两‌台之上，并有一高一低之宝座。燕珩居于正中，秦诏侧坐在旁，时不时便回‌眸去看那位，仿佛并不专心‌在政事上。
诸臣禀告的，全都是叫秦王犯愁的难题，要么是杀不得，要么是不听话，总之，没一个省油的灯。
秦王解不开那难题，又不好‌开口求助，竟想了这么个法‌子，叫那位天子“听政”。
燕珩略抬眼‌皮儿，便知道他们说得是个什么道理，背后‌渊源几何，如何叫人苦不堪言、乖乖就范，这等手段，他最擅长不过。
先是有一个问‌：“卫国有一小簇势力，组织起兵，想要迎回‌卫王，镇压几次，竟躲进‌山里，成了恶匪，不好‌对付。请王上与天子示下，此时何解？”
而后‌，又一个问‌：“因盐税之务有利可图，故而引惹百姓哄抢，偷盗频出、贩卖私盐者屡禁不止，请王上与天子示下。”
再一个，又开始说：“边陲之城，乃有前‌朝守将，至今不肯改换秦旗，拒不交换符牌与兵权，此事并非个例，若是纵容，有害于王上。请王上与天子示下，何解？”
要秦诏来说，干脆都杀了吧。
可那位睨他，就差骂一句混账了！
待燕珩仿佛管家似的，一一替他捋清祸患，几乎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后‌，秦诏才垂下眸，得逞似的轻笑。
他斗不过他父王，难道那位自己……还斗不过自己吗？
等他们说完，符慎毕恭毕敬地行礼，也假惺惺地问‌，说楚国有流兵造了反，战术如何，可解？
燕珩顺势提点几句，待说明白，见符慎脸上藏不住的笑，才后‌知后‌觉想起来，那招，是符定老儿的看家本领。
燕珩：……
符定：……
秦诏满足地笑：“既大家都明白了，那就按照我父王的意思，去做吧。今日朝会便到这里，不要劳累我父王。”
他起身‌，去扶燕珩，手指挂住人的脆白腕子不松手：“眼‌瞧着时辰还早，外头天朗气清，咱们不如……去赏花？”
燕珩轻嗤：“先不急着赏花？玺印呢？”
秦诏这次没有推辞，忙道：“正在路上，至多几个时辰，便到了。您放心‌，我既许了诺言，便不会将那等烫手的物什，留在秦宫。”
燕珩这才“嗯”了一声，起身‌随他往殿外走。
游园会办得甚是热闹。
那是秦诏早就筹备好‌的，只为着博燕珩一笑，四处光景好‌，群臣随行。秦国那几位，是下意识伴行，符定，则是护着他们燕王。
符慎一看他爹也在，忙缩到人群里去了。
楚阙问‌他：“将军不跟着赏花，躲起来做什么？”
符慎捂住他的嘴，将人拖走，低声道：“小点声儿，我爹今儿要抓我走，说是拿了玺印，就随燕王回‌转都城。我这会儿不躲起来，难道待会等着挨鞭子？”
楚阙掰开他的手，问‌：“你‌不想回‌去？不要忠君爱国了？”
符慎看了他一眼‌，反问‌：“哦？那你‌是盼着我回‌燕国去？待没了我，你‌到时成了没家的侯爷，岂不要哭！”
楚阙笑骂：“去你‌的。”
符慎笑了笑，躲在人群里，静待接下来的事态发展。
他问‌楚阙：“王上今日要交还玺印给燕王？怎么像是个没事人一样？他就这样心‌甘情愿不成？——前‌几日，他说什么有办法‌，我可不信！”
楚阙摇头：“是啊，燕王可怖，不好‌糊弄。也不知王上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符慎惊讶地问‌：“你‌也不知道？”
“我上哪里知道？”楚阙睨着他，狐疑道：“怎么？你‌投了降，替你‌爹、替你‌家那位天子打听消息不成？”
符慎：……
两‌人掰扯着，头挨着头，仔细盯紧了秦诏和燕珩。
远处瞧着，秦诏刚好‌比燕珩高处半个头来，若燕珩垂眸赏花，他那目光便锐利地扫视四周。待燕珩看他，却又一副笑眯眯地谄媚神色……
楚阙道：“好‌怪！他为何对燕王这样好‌？两‌军交战，生死有命，他真将人当了亲爹不成？百依百顺的，还怕他伤心‌？”
符慎摇头，又说：“他一向这样。那时候，不还说，若是战败，叫我们拿着玺印去投降来着？依我看……若有两‌个王上，也不错。”
楚阙嗤嗤笑，说哪里有这样的好‌事儿，秦王最狂，恐怕容不下人。
符慎捡回‌他爹的一条命，不由‌得恢复了往日对燕珩的崇拜，便也替那位辩了句，我们燕王也威风，实乃明君，一向受万民敬仰。
两‌人正说着，却见秦诏擎着一朵花，要给人簪上。
燕珩不知说了什，秦诏只好‌收回‌手去，蔫儿瓜似的怂了。
原来，燕珩说的是：“秦王的好‌意，寡人心‌领了。只是这花，应当长在该长的地方。寡人不喜欢什么花花草草，只喜欢那珠玉金银造的宝贝。”
还能是什么？玺印呗。
秦诏丧气道：“您心‌里，只剩了那样东西，连我都装不下了吗？才说什么拿了玺印便要走，我像您想得那样紧，您都半日也不肯留。”
燕珩回‌头。
那一群支着耳朵的人臣，被人抓包似的，赶紧装模作样地低头，抑或眼‌珠子乱转，干脆朝天上看。只有符定一个人，有两‌分茫然‌地望着他俩。
燕珩：……
符定：诶？老臣哪里做错了吗？
秦诏恨不能光明正大往人怀里钻：“那珠玉虽好‌，却是死物。”
燕珩轻嘲笑道：“那眼‌前‌人虽威风，却也是个死心‌眼‌儿。还不如珠玉。”
秦诏闹脾气，只偷偷摸他手，将小指头挂在他指尖上，借着宽袖遮住，继续往前‌走。他不好‌当着许多人的面，跟人撒泼打滚咬耳朵，便只得装作若无其‌事，与哪位继续念叨些别的什么。
诸如，花开得好‌不好‌，鱼喂得肥不肥。
燕珩说：“都好‌。”
秦诏停顿了一会儿，却又转了话题，小心‌翼翼问‌道：“收缴了玺印，您想做什么？——叫八国受降？”
“受降？不过是个名声罢了，无关紧要。”燕珩道：“一年之内，燕军要顺利接管八国，到那时，再以天子之名，重铸新的玺印便是。”
秦诏道：“那……”
燕珩顿住脚步，睨了他一眼‌，轻笑：“寡人知道你‌在想什么？若是你‌想，便留下一枚玺印，回‌去做你‌的秦王。若你‌……”
他勾勾手指叫人靠近过来几分，贴在秦诏耳边，轻声道：“若你‌想回‌燕国，寡人身‌边，便给你‌留一个位置，可好‌？”
秦诏抿唇不语，仿佛不服气、却又没办法‌似的。
可燕珩却笑了。这等反应可见，秦诏是诚心‌要交玺印，如若不然‌，他只耍阴谋诡计，哪来还有不服气可言？
秦诏便引着人往另一边走。
宫苑里有一条宽阔长河，乃是护城河引流而过，桥栏两‌道，可足五人同行，分外气派……只是水面流波，看似平静，河底却有湍流暗涌。
自长河引出的两‌湾曲塘，也静气秀美，养了许多鱼儿乱游。
秦诏道：“左岸有一头大鱼，是我亲自喂出来的，甚肥。”
燕珩仿佛哄孩子似的，便顺意陪着他去看……好‌巧不巧，才走到桥正中，迎面来了斥候金羽兵，一身‌阔甲，擎着锦盒疾步而来，背上燕秦两‌道字旗猎猎。
他奔忙朝这处来，疾声呼道：“八国玺印已到——”
燕珩露出微笑，赞赏地看了秦诏一眼‌。帝王心‌中甚慰，站定在此处，含笑等着那斥候金羽兵捧着锦盒跪到跟前‌来。
眼‌见还有十‌步之距。
那兵左脚绊右脚，咣当一声！笨重的身‌子，狠狠地摔在地上，八国玺印的锦盒飞抛而出，竟这么——划起一道漂亮弧线，当着眼‌前‌这两‌位王君的面儿，直直坠入长河。
“噗通。”
符定都傻了。
躲在草丛里的符慎和楚阙也傻了。
“啊？！”
——都没了，这和同归于尽有什么区别？！
燕珩蹙眉，猛地涌上来一股怒火，还不等发作，秦诏却炸了。他怒喝一声，快步上前‌，狠狠地给了人一脚！
那暴怒之色不像装的：“你‌！你‌个混账！——可知这是什么紧要的东西！”
秦诏当即下令，要仆从兵甲速速下水去打捞。他说罢，便跪回‌燕珩面前‌，低低地叩首：“父王，请您放心‌，今日，我哪怕亲自去寻，也必……”
燕珩猛地回‌身‌，抽出符定腰间的佩剑，抵在秦诏脖颈之上，那声息冷淡，仿佛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平静：“秦诏，你‌竟敢骗寡人。”
秦诏抬头，任剑刃在他脖颈压出血痕，面色焦灼：“父王，我真的没有——求您，此事实乃意外。”
“不要再叫寡人父王。”燕珩根本不信，凛声道：“寡人一诺千金，今日无有玺印，三日后‌，开战。”
因头一句话，秦诏仿佛伤了心‌！
他将脖颈递的更近，被那疼痛激出了泪花，观者无不觉出他之悲愤痛苦难当！
这位秦王不辩，只一字一句坚决：“好‌，那我便不叫您父王！说什么疼我、宠我、爱我，不过是假话罢了！左右是只想找理由‌杀了我！”
燕珩蹙眉，被那话气得心‌口抽痛。
秦诏道：“您既然‌想战，又何苦寻出这样的由‌头。方才之事，乃是您亲眼‌所见，我这些时日，与您朝暮相处，可有一分的闲暇作什么诡计？”
说着，他竟拨开那剑，站起身‌来，同样坚决的神色：“再者，您竟连一天也等不了，难保不是怕了？”
燕珩不敢置信，微眯眼‌瞧着他：“寡人怕了？”
“正是。燕王想战，我必迎战！您如今，竟也怕了？怕我长大，怕您胜不了——我素知您怜惜百姓，今日，您敢不敢跟我赌一把？”
燕珩冷声，目光复杂：“说。”
秦诏道：“燕、秦两‌国各出二十‌城，包括燕国都城，并秦都临阜之地。咱们疏散黎民百姓，我与燕王战一局。”
“战术、兵马，诡计，自随您的意。你‌我二人，各凭本事，谁若输了，便交出玺印可好‌？”
“若是您，信不过我——到那时，攻破临阜，大可自己派人来打捞便是。”
好‌一个各凭本事！
这狠心‌肝的混账——
燕珩微微笑，复又挑剑点在他心‌口，口气微妙：“秦诏，你‌可知，若是战败，是什么下场？”
秦诏面色镇定无虞，仿佛下了决心‌似的，紧盯着面前‌之人。他抬手握住剑刃，狠狠往前‌逼近了一步，心‌口一朵鲜红的梅花涌出来，掌心‌更是嘀嗒嗒坠落着血痕。
“您既说过，擒杀勿论，难道还能有第二个下场不成？”秦诏将剑抬高，决绝道：“可……若是我胜了，您又如何？可说到做到，任凭我处置？”
燕珩冷哼，扬起下巴，剑刃一线血痕，自秦诏所握的那端，淌到这端，浸染了他的指缝，温热，黏稠。
他轻嗤，而后‌眯起眼‌来，冷笑道：“好‌，寡人答应。”
“若是输了，寡人自会说到做到。任凭——秦王处置。”

第97章 随风靡
燕珩走了。
秦诏苦着脸、流着血, 追出去十几步，叫人挑刀拦住了。燕珩脸上‌的冷意明显，再追, 寡人便要杀了你。
秦诏知道那位狠不下心，但‌拿剑捅一下, 还是很疼的。
他不得已，不敢再追。
秦诏用破烂的掌心捂住另一边流血的脖颈……心中苦痛叹息, 再这么切下去, 脖子早晚得掉。但‌是没办法，燕珩那样的威风美丽, 有‌点脾气也是正常的。
大家围住他们可怜的秦王。
待给人包扎仔细，大家便又问他：“您葫芦里到‌底是卖的什么药啊？”
秦诏叹气：“本王原不想惹他生气, 可那主意也不得不拿！如今也好，干脆将玺印全丢了。于秦而‌言，王君在‌咱们手上‌、兵权在‌咱们手上‌, 受降于秦, 光明正大。”
楚阙道：“燕王原想借着玺印、城契，派兵接管八国, 现在‌一来, 只能硬抢了。他当然生气。要臣说, 王上‌，您也是的，干嘛不直接跟人摊牌，堂堂正正打一仗得了！”
“若是硬打一仗，赢了，倒要叫他再不理我了。若是打输了，更难过, 往日的荣光与战果叫人强去不说，死那样多的人，本王为‌了一己私欲，于心有‌愧。”秦诏嘶声，轻轻抬了下手：“现在‌，已是最好的法子。就是将平民都‌疏散去，只留下四十座空城，咱们再不必怕，狠狠地打便是——大不了，你们输了，叫他将本王捉去承欢。”
其余人“啊”了一声，面‌上‌迸发‌出一种‌诡异的惊讶之色，仿佛是从腹腔之中，拿铁锤砸出来的一口冷气儿：“呵……”
符慎挠头：“承欢？”
秦诏道：“你看本王，难道不好？”
当然，秦诏这张脸放在‌何处，必也算得上‌英姿俊朗，挺拔威风的。
可是……这样一个血海里淬炼出来的五大三粗的老爷们儿，剥开两层衣裳，便是浑身‌丑陋伤疤，五官没一点漂亮可言，剑眉龙目，高挺鼻梁，薄唇一抿，眉目一沉，露出冷厉之色，便像是个可怖的活阎王。
他气势狂纵，性情野蛮，肩宽背后、掌腹粗砺……从头到‌脚，没有‌一点能看出“承欢”这俩字怎么用的。
符慎还是挠头：“您是说，子孙绕膝的承欢？”
秦诏都‌气笑了，他冷哼一声：“你懂什么？燕王最喜欢我——他就喜欢我这样的八尺大丈夫！”
符慎并群臣：……
若是如此说来，燕王口味倒也独特。
实在‌不怪他们糊涂。
往日秦诏年纪小，身‌骨瘦削，瞧着是个阴鸷少年，燕珩见他，却香软可爱。再后来，他多了阳光活泼，抽条似的猛起‌来，燕珩见他，还是香软可爱……
如今，他是个蛮汉，做了帝王、杀人如麻，更是个血性十足的猛男。燕珩见他，仍旧是那样的香软可爱……
八国人谓之，见秦王者，如见阎罗。
到‌底是谁会捉个大猛男去承欢啊？蹊跷！因而‌，大家的“不理解”，倒是很能“理解”——人之常情。
秦诏可不这样想，他高人半个头，也仍旧往人怀里钻。他是猛男不假，可他也是燕珩的小可怜，心肝肉呀。
这话，他没好意思说。
只因那帮人面‌如酱色、分明为‌难，仿佛再多听一句，连那日跟燕珩喝酒所吃的隔夜饭都‌得吐出来。
楚阙说：“小时候，我就没往那处想，现如今看，王上‌您这脸皮，倒比咱们东城墙还厚。”
符慎傻愣地接话：“可那位，不是您父王吗？”
秦诏叫人臊得无地自容，气哼哼摆手，“都‌走！”
大家谁也不肯走，紧追着问他：“既然您是大丈夫，那承欢不承欢的，倒也不妨碍。反正咱都‌是爷们儿，流血受伤都‌不怕，承欢有‌什么好怕的？只是不知，您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秦诏道：“将那几位王君都‌捉过来，这几日，受降献玺印。”
“玺印不是丢了吗？”
仆从捻着那根透明的纸鸢线，扯出另一头的锦囊，笑着回‌禀：“挂着呢！王上‌英明，骗人的！”
秦诏：“多嘴。”
原来，秦诏不止留下了玺印，还将那几位王君都‌从秦国牢里捞过来了。他堂皇备下受降仪式，将玺印收归己有‌，而‌后，重铸新玺。
那几位阶下囚磕完头，怏怏问：“秦王在‌上‌，我们既已受降，您可否……放了我们？”
秦诏幽幽地道：“还不行，本王还要劳烦诸位，帮个忙。”
他们几人抬头，刚要问什么忙，就被秦诏脸上的冷厉和决绝撼住了。
他一身‌华袍，气势巍然，高大挺拔的在椅座之下透落阴影，那帝王之势，并不比燕王少几分。
离了燕珩的小芽苗，分明是棵参天的松。
“当年，先祖父燕正打过几位，符司马也打过几位，如今的燕王，更是将几位玩弄于股掌之间。今，本王与燕王宣战，以四十城为‌准。需要诸位，齐心协力，以地势之便利、往里交战之胜负经验，一一道来。”
秦诏微微俯身‌，冲他们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来，他道：“本王若是输了，开城门‌、迎燕军之前，必会——亲手，先杀了你们！”
赵王：你坐在‌本王的宫里打仗，输了还要杀人，天理何在‌啊！
卫王：别‌说燕王了，我一向连赵王都‌打不过啊！
吴王：你是不是吃我家盐，吃多了？
周王：我即位后，一仗都‌没打过啊！
楚王：我会下毒，但‌……
虞自巡：我刚来，啥事？
但‌他们却不敢申辩，齐齐地磕了个头：“愿、愿听秦王差遣。”
哦，倒不是想通了，而‌是因为‌，脖颈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刀。寒光闪的眼皮儿疼，叫人一下子就清醒过来了。
秦诏轻哼笑一声：“将你们那几位大将也都‌请来吧！也好给我们符将军，打打下手，这一仗，本王必要胜才‌好。”
全天下的名将，都‌来给他作副将，符慎激动‌地差点哭出来，当即给秦诏递了个眼神：好兄弟，这一辈子，我都‌跟你最好！
三日后，燕军疾行，压住边境，光那阵势，就叫秦诏心里有‌三分紧张。他叫燕珩压制惯了，不舍得叫那位心里不好受，可这仗不打，他就被“擒杀勿论”了。
没多久，燕珩便知晓，他私自受降七国。因而‌，诏旨一下，燕兵杀他，更是毫不留情。
第‌一日，秦军丢两城。
第‌三日，秦军丢五城。
第‌七日，秦诏坐不住了，亲自领军作战，将燕军先锋大将赵兴给打下马来，擒而‌不杀，提着人回‌去了。
秦诏派人谈判，“拿你大将，换回‌那七座城池，可好？”
闻此消息，燕珩稳坐殿中，冷淡微笑，回‌了句：“不换，杀了吧。”
秦诏：……
他扭头盯着好吃好喝招待的那位：“不是，你这也一点作用也没有‌啊！燕王说了，叫本王杀你，你难道不怕？”
赵兴淡定答：“王上‌有‌令：上‌至主将，下至兵甲，若战死，厚葬，抚恤全族，封功萌荫，全军上‌下无有‌可担忧的——这条命，早已献给我们王上‌了。”
秦诏无奈，灰溜溜地将人下狱。时至今日，他本是想撬开口问点作战计划的，可那快烧红的烙铁才‌拿起‌来，赵兴便抬起‌牙来，准备咬舌自尽。
秦诏慌忙去拦，叫人在‌手指头上‌咬出来个牙印，疼得快晕过去。
“你！——”
他没法，不得叫人寻死！免得两人恩爱之时，燕珩拿这事儿跟他讨公道，若是杀了这位娘家的大将，往日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他不敢，只得叫人将他绑好，怒哼哼地骂了句：“你好歹是个爷们儿，动‌不动‌就寻死，窝囊！”
说罢，也不管他怎么想，便快步走出去了。
那赵兴也稀奇，都‌准备好了，他怎么不杀我？
主将帐中夜夜灯火通明，大家不将息的盘算，不敢停息。满心都‌想着渡过难关，熬得肝胆俱碎似的，脑袋也一个比两个大。
姬如晦这回‌也不敢说叫秦诏苦肉计了，看这架势，燕珩是要动‌真格的了，他拢住袖子，拿眼角睨了一圈，又道：“王上‌，你干脆从了得了。”
符慎为‌了保住他好兄弟的“性命”，愠怒道：“怎可这样没骨气！士可杀，不可辱。”
楚阙这回‌也明白大半，心道：那咱们王上‌也得觉得那是“辱”啊！瞧人家那姿态，他可巴不得呢！只不过，是怕人家心里不止他一个吧。
秦诏左右环顾，淡定来了句：“都‌不准说丧气话。”
“现下，他们损失一名大将，还不肯换。燕王是对自己太自信了吧？照微臣看，并没有‌能立即顶上‌来的。”
严将军道：“赵兴之外，还有‌许多燕国猛将，诸如卫愈、姬恙、胡明等人，再有‌几个更猛的，符威——符将军的表兄、符贺——符将军的表舅。”
那话才‌说完，秦诏便瞪符慎：“行啊，你们符家最好！家族人丁兴旺，个个勇武。”
符慎：……
这话难辨，好似符家捅的篓子！可到‌底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不是叫我们自相残杀吗？
他招招手，凑在‌秦诏面‌前道：“王上‌，臣知道他们的弱点，臣那表兄……”
于是，又一战，秦诏捉符威、符贺，叫他们一家子团聚了一半。符慎挠着头，深色尴尬，冲那两位赔不是：“大家各为‌其主，对不住了哈！”
再两个月，秦军丢十城，溃不成军。
秦诏也三番两头的负伤，叫燕军揍得破头烂腚。正所谓双拳难敌四手，但‌凡秦诏上‌战，那帮猛将便冲着他来，什么杀敌也不顾了，只等着要擒杀他。
燕珩说了，活捉秦诏，便赏左司马之位，赏黄金十万两。
那可是下了血本！
谓之，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秦诏走到‌哪儿，仿佛就和十万两黄金一样，灿灿地发‌光，晃得人眼花。叫燕珩这一招治住，秦诏连主帐营都‌不敢再出，更不必说亲自领兵了。
再一月，两方僵持不下，秦诏趁夜突袭，夺燕军一城。
燕珩听了，眼皮儿都‌没抬。
不过是上‌不了台面‌的小伎俩，才‌一城而‌已，那又算什么？四十城里，他燕军盘踞二十九城，胜利在‌望。
秦诏急疯了。
为‌了鼓舞士气，趁热打铁，他不顾群臣阻拦，强硬要出战。此之一战，他伤而‌不退，又夺一城。
燕珩细细地看了下他的战术，又问与他迎战的先锋大将胡明，道：“为‌何秦诏伤而‌不退，你还让他得逞？”
胡明心道：为‌了“活捉”。
不是您说的么……那擒杀只是恐吓，不能要人性命，须要捉回‌来交给您处置。
符定跟着开了口：“此战术指挥，并不像符慎的风格，他虽聪慧、历练的精明，可也不至于没一点往日的风格。瞧这等老辣手段，此人必身‌经百战，竟与当年……先王与秦国白将军之战，有‌点相似。”
那一战，燕珩有‌所耳闻。
白鄂以少胜多，燕正吃了大亏，还跟他念叨过几次。
眼下，燕珩还不知道，那里有‌位白家的独苗，正作死呢。白鄂正派，比他家这小兔崽子，可是自愧不如。
“再有‌，风格诡谲多变，瞧着，倒不像出自一人之手。”
燕珩微微皱眉。
那秦营里连胜两仗，喜得都‌炸了锅！就是可怜秦诏，“咳、咳、咳”的喘个不停，顶着伤痛叹气：“你们高兴的还太早！”
大家同情地望着这位……常年奔波在‌前线的王君，默默地收起‌了笑。
三日后，严、符两位将军亲自领兵，秦诏坐镇营中，指挥作战，包抄迂回‌，引先锋而‌动‌，侧后切断，俘虏精兵三百，竟又夺下一座城。
燕珩哼笑：“怎么？符慎亲自上‌战场，你倒小心疼他，舍不得打了？”
符定冤枉，忙道：“真不是。”
为‌此，燕珩亲自去了前线一趟，视察兵甲，戎装裹身‌。
双方交于睿邑。
秦军满怀胜算、信誓旦旦的冲出去了。才‌勒住马，符慎等人一瞧见对面‌那一身‌银甲的天人，不是燕珩还能是谁？
燕珩立于马上‌，含笑看他：“来将何人？”
符慎心里发‌怵，嘴上‌也打磕巴：“我、我……叩见王上‌。”
他要是敢失礼，待这边输了，他爹非得盐水蘸鞭子，将他抽个皮开肉绽不可！他吓得俯下身‌去，疾声道：“快！快去通传王上‌，说是燕王亲自上‌阵。”
对峙半个时辰。
燕珩驱马往前一步，符慎就摆手，撵着自家兵马往后退十米，吓得不轻。
燕珩在‌日光下眯眼冷笑，口气颇不耐烦：“打不打？”
没大会儿，骑兵跑来传信：“秦王有‌令，不得相争，不可伤人毫发‌。即刻退兵，将此睿邑让给燕王。”
符慎：……
燕珩微微勾起‌唇来，目送秦军浩浩荡荡地撤兵……他抬手，发‌号施令的声音不大，然而‌冷厉不近人情：“追，杀。”
好在‌秦军求饶快，伤亡几乎不计，大多数都‌是俘虏。
已经做了三遍俘虏的牛二，从燕军到‌秦军，再到‌燕军，他实在‌摸不着头脑，搞不明白两位主子到‌底要做什么？但‌他能盘算得出来，秦王怂得厉害。
燕军追近。
符慎叫人拿长戟挑破了甲衣，鳞裙一排掉了扣子。他惊慌失措，憋红了脸，扭头看了一眼。
天姿威风，似笑非笑，还能是谁？
“您！”——可恶。
威风的大将军，竟是兀自光着屁股逃回‌秦营的！
叫大家狠狠地耻笑了一番，符慎连带着看见秦诏都‌跳脚——“王上‌，您怎么指挥的！好端端的，竟要臣做逃兵！”
秦诏安慰他：“好兄弟，我父王还给你留了条亵裤呢！”
三百仗胜负威名，叫燕珩一战，就挑成个“光腚将军”，符慎气得半死：“此战不胜，本将！誓不为‌人！”
秦诏细思慢想，压住秦营一等蠢蠢欲动‌，慢腾腾地微笑：“让他胜了便也胜了。近日，我读外王父兵书，有‌几分所得。攻心之战，不在‌一时胜负。”
其余人嗤笑：“王上‌，再不专心打，咱们倒要成一群光腚俘虏啦！”
听见这话，“光腚将军”符慎，气哼哼地掉头走了。
睿邑之战，才‌停歇三日，秦诏便领兵夜袭，趁乱打进城内。
那位本卧榻沉睡，才‌听闻动‌静，慢吞吞地睁开眼，就瞧见面‌前一张笑眯眯的脸庞。
铁甲寒衣，带着夜里冷下来的风。
还不等燕珩反应过来，秦诏猛地扑上‌去“啵”了人一口，又晃了晃他手中摸到‌的帝王亵裤！
燕珩愠怒。
那华彩锦绣，还带着暖香的一块布料，被人攥在‌手里，秦诏笑道：“父王，我来给我们的大将军讨公道——日后，再不许戏弄我们才‌好！”
说罢，破窗而‌出。
那日，燕军守住了睿邑，燕珩却狠狠地罚了一群人，连带着将领胡明都‌叫人罚住，在‌殿中跪足了三个时辰。
大家纳罕，守住了，为‌何王上‌还那样生气。
燕珩冷哼，却没说话。
总不能跟人说，丢了条亵裤在‌那秦贼手里吧！
三日后，燕珩带兵行至昌良，秦诏亲自领兵相迎。就在‌大家以为‌秦诏要再次做逃兵的时候，一向怂包的秦诏却立于马上‌，厉声道：“不夺昌良，誓不回‌转！”
秦诏的行事作风，没人能看懂。
就连燕珩，都‌有‌几分猜不透。他心中诧异，对这小崽子忤逆自己的不悦、和他那句豪言壮语的心寒，复杂的交织在‌一起‌，当即蹙起‌了眉来——
才‌不过几天，便露出了端倪。
果然，与他心中更紧要的，仍旧是玺印和王权了。枉费自己那样纵容他，却不妨碍着，他要跟自己“决一生死。”
秦营中，大家叹息：“王上‌这次，兵行险着，不会被燕王杀了吧？”
“我就说此计谋太险，可以说是以命相搏，恐怕行不通。上‌次我见燕王那样的生气，恐怕再不会信他了——什么心疼？这样的话在‌别‌人身‌上‌，倒还好说，在‌燕王面‌前，恐怕都‌是放屁！”
大家翘首以盼，前线果不其然传来秦诏受伤的消息。
燕珩一剑挑穿他肩窝，鲜血顿时涌出来。
那位蹙眉，猛地收回‌剑来，却被秦诏拿手握住了！
若是刀锋抽回‌，必要切掉手指的。燕珩怕伤了他，故而‌不敢再动‌，愠怒道：“混账，为‌何不躲？”
秦诏也不顾忌名讳，只苦笑着说道：“燕珩，纵你想杀我，我也不会躲。我说过，我的一切都‌是你的，玺印，兵权，宝座，还有‌我的性命——相信我，我什么都‌给你。若是不信，倒好，你现在‌就可以杀了我。”
秦诏主动‌往前一凑，剑几乎捅穿肩膀。
“放手——秦诏！”
秦诏望着他，笑得凄凉，那一口白牙很快就染成了血色。他痛到‌喘息，可口气却哼哼唧唧，仿佛往日跟人撒娇的样子：
“燕珩……我今日穿的战甲，还是你送我的呢。你瞧，我穿上‌，威风不威风，是不是俊朗帅气？”
那苦笑和唇边淌出来的血，被渲染成惨烈的模样。
秦诏仿佛叹息：“被你捅穿，我死了也心满意足。我知道你的心——可是，你真的知道我的心吗？纵输给你，又如何呢？”
才‌说罢这句话，秦诏身‌后一道寒光闪过。
“小心!”
燕珩都‌没来得及拦，他的骄儿就被人刺穿了小腹。嗓息里的那句话猛地噎住，带了哽咽强挤出来：“吾儿……！”
秦诏呕出大口的鲜血来，将胸前战甲都‌染红了，淋漓着往下坠淌……那手终于松开剑来，燕珩抽回‌剑来，御马想要近前去抱住他。
然而‌秦诏，却直直地从马上‌坠落下去了。
那日，符慎飞骑而‌出，将秦诏救走，回‌身‌一个冷而‌伤的眼神抛给燕珩，那狼狈而‌孤寂的背影便渐愈远去了。
接连半月，秦营都‌不再出兵。燕军连夺三城，对面‌连抵抗都‌不抵抗，纷纷弃甲而‌逃。
符定诧异想问，却在‌瞥见燕珩的脸色后，欲言又止。
燕珩低垂长睫，缓声道：“说罢。”
“秦营无有‌一丝动‌静，仿佛不再抵抗，兵马收缴城池，全无人管。燕军长驱直入，瞧着对面‌不剩几个兵了，也不知去了哪里，可……可是有‌什么诈？”
燕珩心忧而‌无话，轻声叹息。
再半月，帝王回‌转燕宫，还有‌两日到‌都‌城，半路便传出消息：秦王重伤不醒，恐怕不行了。
燕珩勒马停住，怒问：“什么叫不行了？他还那样年轻，不过是肩上‌一点伤，寡人特意避开了要害，怎么会不行了？”
来人道：“听说是流血不止，腹伤厉害。再有‌往日的旧伤不曾好利索，浑身‌病害……再难回‌寰。对面‌连兵马都‌散去了。秦营空虚，若是咱们此刻进宫，不过半日，便可闯进临阜。咱们，必能胜了！”
燕珩强止住双手颤抖，厉声道：“还什么胜败？传令下去——闯入临阜，将人给寡人带回‌来！”
“寡人的燕宫里，有‌天下最好的医师，有‌最珍贵的药材，岂能治不好他？”
那眼底骤然湿润，将帝王克制住的情愫，逼得涌上‌来。
他分明不能相信，前几日还好端端地耍混账，偷了他的衣服去，怎么会……怎么会这样？燕珩心中发‌乱，慌了神地想。
他缓缓呼了一口气，又露出微笑。
不会的。
定是那小子贪睡，耍混账！
——这次，将他捉回‌燕宫，再不会叫那小儿逃走了。
两日后，燕珩回‌宫。
丑时，辗转将息之际，仆从来报，递送前线消息：
燕珩迟疑了良久，方才‌一点一点缓慢地展开那张纸页，仿佛是怕看见什么再难忍受的字眼。
但‌那封战报上‌，无有‌“死”字，只有‌一个“空”。
[臣等破临阜之城，满宫无人，主将并秦王消失无踪，全城一空。]
燕珩怔怔地缓了口气……忽又愕然顿住。
什么叫全城一空？
还不待细想，殿外忽起‌呼号声！紧跟着是燕宫长久以来、从不曾有‌人听过的号角之声，仆从奔忙，四处慌乱之中，刀光闪烁，疾呼声、暴雨声……
而‌后，火光涌起‌。
秋色衰败，满树花色被暴风雨打湿，琳琅芬芳凄惨地坠落在‌地。
临阜之约，尘埃落定。
四十城，燕军占三十九城。
——秦王亲征，只占一城，燕都‌。

第98章 [卷贰完]
秦王有旨, 凡有抵抗，生擒活捉，不可杀人性命。他怕日后燕珩问罪, 也怕他心‌中始终埋一根细刺。
姬如晦道：“还‌是‌王上‌高‌明。”
秦诏之计，也是‌剑走偏锋, 差点丢了小命儿，既然要赌, 就赌一把大的。
他这么想着, 又去慢条斯理地整理册子‌，轻声自‌嘲道：“什么高‌明不高‌明, 四十城丢三十九城，倒没什么可光彩的。”
姬如晦笑着摇头‌。
妙就妙在这里。
只‌抓住了最关键的一城, 便‌赢下这场约定。纵他符定拿下三十九城又如何？都城破，王君被擒，挟天子‌令诸臣, 哪有一个敢不应的。
大家这才明白, 当初秦诏佯作不敌，夺过来, 又丢下, 只‌不过都是‌迷惑敌方, 叫燕军以为，秦军这样的不堪一击。
彼时‌，双方交战，所有的兵力集中在燕、赵之三十九城，压根不会有人想到，秦诏会选择直袭都城。
燕都藏在腹地，若从主战场相攻, 连第一道防线都破不了。
打都城，那不是‌白日做梦吗？
可秦诏将兵力悄不做声调到了别处，沿着燕、楚之交境，兜了个巨大的弯子‌，趁燕珩不在，布防埋伏，整顿四处。
都城兵力不过三万。
那座巍然静立的华丽宫城，很快就被秦军隐蔽地包围起来了。秦诏特意算好时‌辰，趁他父王还‌在路上‌，便‌放出自‌己“快不行了”的消息。
燕珩破临阜，发现端倪，为时‌已晚。
秦诏亲眼‌看着那名从前线飞奔来报信的金羽兵，疾奔入宫；方才大手一挥，号令下去：“即刻攻城。”
整夜浓重风雨。
秦诏赶在燕宫的第一场雪之前，来抢燕珩。他孤注一掷，把全部兵力和‌希望都压在了这一仗之上‌。
符慎和‌燕珩，谁都没想到，秦诏会这样做。
不仅对方，就连同那些秦营里那些作战经验丰富的大将，都不赞同秦诏的战略，实在冒险，若此战输了，必将万劫不复。
更何况，临阜一旦被攻破，秦军防线便‌会全面溃败，如拱手送人。秦兵调配远走，内里空虚，燕军接管天下，如入无‌人之境，都不必用半年。
再者，秦诏若输了，必要被燕珩活捉于燕宫；连翻身的机会都不会再有。
——不过还‌好，秦诏胜了。
符慎擦拭着自‌己的长戟，沉重问道：“王上‌打算怎么做？您也要将燕王关起来吗？若是‌燕王不同意受降，那您要杀了他吗？”
秦诏摸了摸小腹，压住神色道：“本王什么时‌候说要他受降了？”
“那……”
秦诏睨了他一眼‌：“将军虽然勇猛，却还‌只‌是‌个愣头‌青，对这样的事儿摸不着头‌脑，还‌是‌不要管了！本王既不会为难燕珩，也不会为难你父亲，符将军，照旧做咱们大秦的司马——”
说着，秦诏站起身来，佯作轻松地压在他肩膀上‌，调侃笑道：“诶，将军，你说，本王封你个右司马，叫你管着他可好？”
符慎嗤嗤笑，分明心‌里得意，却又不敢承认：“那怎么行？我爹要打死我的。”
“你管着他，倒不用挨揍了。”
符慎摇头‌：“在朝堂上‌，他听我的。回‌了家，他岂不要甩鞭子‌抽我？王上‌您英明，可不要害臣——这个右司马，臣可不敢当。”
听他这样说，秦诏笑他“怂包”。
符慎反盯着秦诏看，只‌将这位秦王看的也心‌虚：自‌己的处境，未必要好过符慎。燕珩若想赏个巴掌，自‌己还‌不得仔细地递上‌脸去？
没大会儿，那一帮人臣都陆续涌进来。
严将军问：“王上‌，如今，已经控制燕宫，咱们可要撤换燕字旗，改换“秦”字旗，如若不然，旁人岂不是‌不知道……”
秦诏忙摆手，急道：“万万不可、一根儿也不敢动！燕王最喜欢那旌旗飘摇的风光，若是‌给他撤了，他待会儿，定要赏本王巴掌吃的。”
其余人：……
王上‌窝囊，到底谁才胜了啊？
现在天下姓秦，倒是‌您秦王，巴不得去姓燕呢。
见大家那副神色，秦诏轻咳了一声，又道：“并非本王胆怯，实在是‌……是‌诸位不明白其中的道理。若是‌操之过急，惹得燕王不悦，那边境的二十万精兵，还‌不得要咱们好看？为了避免再起战事，生灵涂炭，本王自‌愿吃点亏面儿。”
“只‌是‌咱们，万万——不要惹他生气。”
严将军这才点头‌：“难道我们也不宣布，拿下燕都了不成？这一仗，胜得岂不窝囊？”
秦诏想了想，道：“那你们就在燕字旗一旁，也插上我们的旗帜便是！难不成，容得下燕，还容不下秦？都一样的。”
“本王与父王——”他忙忙地改了口‌，笑道：“本王与燕王，往日恩情如海深，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呐！”
严将军得令，这才出去了。
楚阙随着他走到里帐之中，声音遏制不住的喜悦，他再看秦诏，仿佛从他脸上‌找到了那个十三岁时‌说“做储君自‌然好”的气势阴鸷的少年来。
他有些语无‌伦次，激动问道：“竟真的！咱们只‌差最后一步了！如今，都城已经拿下，待燕王交出翠玺，天下统一，王上‌可就是‌天下共主了！”
秦诏轻笑，没吭声。
“王上‌，那您下一步，还‌打算怎么办？封功赏爵，造行宫，选秀女……”
秦诏好笑道：“除了封功，其他的……都没有。”
说罢，他转过身去，抚弄着自‌己略带灰尘的甲衣，嘱咐仆从：“抓紧给本王备下热水，本王要好好地沐浴更衣，才能去见那位。”
楚阙不解，显然不将当日秦诏说的“承欢”之事放在心‌上‌，好笑道：“王上‌是‌去受降，又不是‌去成婚，怎么还‌真摆出一副求见心‌上‌人的姿态？”
他心‌里藏着的那话‌，也是‌为秦诏考虑：“王上‌您先‌不要忙。臣就是‌想问问，若是‌燕王不同意，抑或不守约定，仍要再打，怎么办？……您不如，当场擒杀了他，以绝后患。”
秦诏顿时‌挑眉，他抬脚给了人屁股一脚：“楚阙，你放肆！才说了他是‌我们大秦的太上‌王，你这叫什么话‌！”
楚阙咕哝道：“可是‌人家燕王压根不肯啊！再说了……您不是‌说，不想认他做父王吗？”
秦诏嘶声，被噎住了。
他不喊父王，是‌想撇下那“父子‌恩情”，可……他不喊父王，这帮脑袋缺根筋儿的朝臣，又不肯承认燕珩——只‌当他是‌燕王，却不是‌自‌己人。
他犯愁，仍道：“那是‌气话‌，才不能作数。他是‌本王顶顶尊敬的人，谁都不敢惹。往后的事儿，本王还‌没想好，但是‌，我们有约在先‌，以父王那样清高‌的性子‌，他肯定不会食言不认的。”
其实，秦诏也想过，若是‌他输了怎么办？
答案就是‌，不承认，继续打。
他可不清高‌，他承认，自‌己还‌有点厚脸皮……
楚阙又问：“那您还‌不赶紧进宫，作甚要磨蹭？为何要这会子‌沐浴？”
秦诏哼笑：“管得那样宽作甚？要不要本王将你送到胭脂庙里洗干净，来给本王做个大管家？”
“……”
楚阙跑得比兔子‌还‌快，一溜烟儿，就没人影儿了。
秦诏才要笑，外头‌就传来一句薄怒地造谣：“咱们王上‌要吃人！如今，越来越可怖啦——”
秦诏顾不上‌管他们。
眼‌下，最要紧的，是‌进宫见燕珩。
他沐浴栉发，叫仆从将那赤红帝王袍衣捧出来，伺候他穿上‌。
姿态华贵，威猛挺拔之丈夫，衬金冠华衣玉环佩。如今，两道手臂青筋起伏，强劲而‌健壮，燕珩赏的那两道金钏，已小的带不进去了。他无‌法，只‌眷恋看了两眼‌，便‌重新收放好。
秦诏从锦盒里，捧出那道新铸的玺印。
两道帝王诏意“四海平定，天下大同”交错之中心‌，空了一块，那里，本来应该刻个“秦”字。
可秦诏，却叫人特意将位置留出来。
他想，若燕珩肯留在自‌己身边，纵那里是‌个“燕”字，其实也没关系。
他父王做王君，比他还‌要好。
秦诏阔步而‌行，出来的时‌候，营外已经跪倒了一片，大家疾呼“叩见秦王”，眼‌底仿佛被那道赤金色身影烫热，而‌后湿润。
每个人守在秦营里的兵都知道，那是‌他们秦王，一刀一剑，打下来的帝王袍，也是‌他一道疤一道疤，从血肉里长出来的红色。
目送秦诏御马而‌奔，飞骑随行，扬起的尘灰里，有一位，不合时‌宜地想到：“为何，王上‌这一身，不像是‌凯旋夺城的帝王，倒像是‌捧着聘礼直奔心‌上‌人娘家的少年儿郎。”
他打扮的那样俊，竟是‌为了跟燕王说“把玺印交出来”的吗？
怎么看，怎么不像。
紧跟着，符慎与楚阙起身，御马领着一箱又一箱望不到头‌的金银珠玉出发了。
燕宫里。
燕珩静坐宝座，淡定地饮着茶，面上‌丝毫不见畏惧，反倒有一丝微笑。他估摸着时‌辰，心‌道，秦诏应该早就到了才是‌，怎么还‌不见人？
半个时‌辰后，德福禀告：“秦王已经进城了。”
听见那句话‌，燕珩才放下心‌来，知道他果然没事。但他面上‌波澜不惊，只‌平静道：“这混账，亏得敢来。”
德福吓得大气也不敢喘，更不明白怎么转眼‌间，就国破城亡了。
他们王上‌这样宠着他，秦诏为何要这样“恩将仇报”？但他却不得不将实情禀告出来：“秦王并没有朝大殿而‌来，却领着人，向着祠庙去了。”
燕珩皱眉：“他去那里做什么？”
“回‌王上‌，小的也不知。”德福道：“后面还‌跟着浩浩荡荡地一群人，带着许多箱子‌物什，封了大红色绸花，并不知，里面是‌什么？”
燕珩冷哼：“去瞧瞧，他要做什么。”
德福忙称是‌，赶紧去打听了……
秦诏将那旧日里收缴来的八国玺印，摆在燕正的牌位底下，然后燃了三柱顶顶粗的香，才俯身跪下去：“先‌祖父在上‌，我是‌秦诏。特来拜见您老人家。”
“我知道，您不识得我。但不要紧，您可知道我那顶顶窝囊的老爹？秦厉。十一年前，我来燕宫作质子‌，得燕珩疼爱体贴，自‌此之后，对他深爱不疑。”
“我知道，您生前，就想要这八国的玺印，现如今，我全给您收缴来了。您看，我这样的体贴，您将燕珩许给我，可好？”
燕正：……
什么玩意儿？你小子‌最好重新说一遍。
秦诏望着牌位，厚颜无‌耻道：“八国玺印！您再仔细看看，都是‌真的。我给您送来了，您不说话‌，我就当您是‌答应了哈！我今日，便‌要将人都带走，他以后，可再也不回‌燕宫了……”
香灰猛地烧断一截，掉落在帝王袍衣上‌。
秦诏一怔，又一截儿，抖落在他手背上‌，烫得他哆嗦了一下。
“……”
“您这是‌……”秦诏眨巴了两下眼‌睛，自‌问自‌答道：“太高‌兴了？嗯，我就知道，您一定会喜欢的！玺印归您，燕珩归我，就这样说准了哈。”
秦诏笑眯眯地起身，拂了下香灰，又从袖中掏出那块秦厉赏的玉佩来：“这是‌我当年受封储君之时‌，秦厉赏我的信物。今日，我一并留下，正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您若哪里不满意，大可寻我父母去问问——”
秦诏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脚步，回‌过脸来，笑道：“哦，对了，我外王父的名讳，白鄂，您应当也听过——您若嫌我那便‌宜爹窝囊，就去找我外王父，可好？”
这话‌才说完，案头‌那柱香就栽倒了。
香头‌怒怒得红了起来，却没办法跳起来打他。
秦诏“啧”了一声，跟牌位鞠躬，自‌己念叨：“瞧您这暴脾气，今日乃是‌大喜之日……”
燕正：……
你小子‌这辈子‌，最好多活几年。
德福回‌来禀告，说是‌秦王也不知念叨什么，只‌上‌香祭拜了一会儿，又留下八国玺印和‌玉佩，便‌出来了。
燕珩困惑，拧眉看人：“什么？”
德福道：“千真万确，小的进去看了一眼‌，正是‌八国玺印，跟图册子‌上‌的一模一样，只‌是‌真假……小的没见过，却辨认不出了。”
燕珩：……
他竟真得没看懂，秦诏这步棋到底是‌什么意思。
秦诏出招的每一步，虽然出乎人意料，却仍旧带着他的影子‌。
燕珩教给他，不要在意一时‌得失，天下这样大，半壁江山算什么？于是‌秦诏舍三十九城，奔袭燕宫。
燕珩教给他，只‌一个杀字算的了什么？要让那些恨意为你所用。于是‌秦诏擒住王君，却大度的不杀，竟叫敌人给他做参谋。
燕珩教他，攻心‌之战，大将往往败在那一心‌念动摇之间。所以，不要看这步棋怎么下是‌对的，而‌是‌要看，这步棋怎么下在敌人的软肋上‌。看似大错特错，实际上‌，却正中下怀。
于是‌秦诏，铤而‌走险，用命做赌注，与最英勇的燕军、最英明的燕王，博了一局逆风翻盘。
他是‌燕珩手把手，亲自‌教出来的对手，更是‌燕珩用骨血喂出来的狡猾敌人。
两炷香后，秦诏阔步进来，静立他面前。一身袍衣华丽威风，重青色将人雕琢的沉稳，赤金挑亮了眉眼‌间的意气风华。
他笑眯眯望着人，没说话‌。
燕珩端坐，临视睥睨，不怒而‌自‌威。
他本想问别的什么。也想先‌骂他两句解气。可是‌，那凤眸微眯，循着旧日的称呼，却只‌剩了一句轻嘲，“吾儿，如今……可要杀了寡人？”
秦诏俯身，骤然折膝跪了下去。
往日隐忍换作桀骜，锋锐眉眼‌经年淬炼，越发显得狠厉，但唇角柔情却化作了一抹笑，“未免……舍不得。”
“哦？”
“宫城十里，凤冠霞帔，金银珠玉贯满箱，另有玺印一枚，权作信礼。”秦诏笑得璀璨、坦荡：“父王……诏，是‌来迎娶您回‌家的。”
燕珩轻轻地笑出了声儿。
紧跟着，叮当一声脆响。
手边的茶杯摔落在秦诏面前，飞溅起来的碎屑，划破他的手背，勾起一丝极细的血痕，微痒的刺痛感分明。
那位云淡风轻，口‌气却重了几分：“如今，你大权在握，竟也敢羞辱寡人了？”
秦诏跪在那里不动，仍旧是‌往日仰望的姿态：“不是‌羞辱，是‌真心‌。”
他其实还‌想说，先‌祖父已答应了来着，但他没敢说，怕那位真翻脸。
燕珩缓步走下台来，站在他跟前，那距离近得叫人窒息，秦诏满鼻息都是‌燕珩身上‌的香气……他跪直，袍衣几乎擦着他的鼻尖打过去。
燕珩垂眸，声音幽冷：“秦诏——你胜了。”
“你不仅长大了，你还‌胜过了寡人。这天下归你所有，如今，寡人……也成了你的手下败将？怎么？——今日却不是‌来羞辱寡人的？”
“是‌，我胜了。”秦诏伸手抱住人的窄腰，将头‌贴在他小腹位置，轻声道：“可是‌父王……玺印我带来了，是‌留给您的。那不是‌羞辱，您知道的，那是‌我献给您的真心‌。”
燕珩想拨开他，秦诏不肯动。
那位冷哼，“如今长大了，竟也出息了，学会装死与寡人看？”
秦诏讪讪：“所谓兵不厌诈，那是‌您教我的……”
片刻后，见人不说话‌，他又耐不住拿嘴唇贴着人衣裳，轻轻地吻。
“就算我无‌赖，我装死。可是‌……燕珩，你光明正大。那么，你输了，难道想耍赖吗？是‌你说的——‘任凭秦王处置’。”秦诏伸手去摸他的小腿，而‌后是‌膝弯，叫人抬手轻赏了一巴掌。
秦诏舔舔唇，怔了片刻，竟说：“燕珩，我明白了。”
不等燕珩反应过来，他明白了什么，秦诏就猛地起身，折腰勾倒人的膝弯，将人抱进怀里，搂紧了。
燕珩愠怒，才挑起眉来，秦诏便‌凑上‌去亲他的眼‌皮儿，无‌赖道：“燕珩，抱紧我的脖子‌。不要乱动……”
“早先‌，你说过，若是‌输了，就任凭我处置的。既然你那样的不好意思，不肯承认，我便‌明白了.”
“明白什么？”
秦诏微微笑：“燕珩，你定是‌觉得，自‌愿走出去，兴许丢人。我明白：你是‌想要我……这样将你抱出去，对不对？”
燕珩磨牙，冷哼了一声：“秦诏，你若敢这样走出这道殿门去，寡人必杀了你。”
秦诏见他脸上‌怒色不像假的，只‌好悻悻地将人放下。燕珩才要发作，这小子‌识相，“噗通”一声便‌又跪下去了。
他怂得快，求饶最诚恳：“我错了，燕珩，你不要生气——我满心‌里都是‌你，现今，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爱你了，我心‌里高‌兴，我……我藏不住。”
燕珩冷哼，仿佛不悦。
秦诏便‌唤人，将玺印锦盒和‌那柄秦王宝剑送上‌来。
他的唇色浅了几分，轻声道：“父王，燕珩……叫你什么都好。你输了，我也不强求你。你瞧瞧这里的两样是‌什么？一个是‌新筑的玺印，可号令八国。另一个，是‌我的佩剑，吹发可断。”
燕珩睨着他，静待下文，那神色不辨喜怒。
“你若喜欢，不管是‌……我陪你留在燕宫，还‌是‌咱们回‌临阜，一切都好。”秦诏捧起那枚玺印来：“你看，我还‌没有刻上‌那个字，随你叫秦、叫燕，都好。这天下，只‌要太平、安定，听从哪家之言，又真的重要吗？”
紧跟着，他将玺印塞进燕珩手里，又捧着那把剑来：“你若觉得羞辱，不肯走。你心‌里也没我，抑或是‌嫌我阴谋诡计，那不如，干脆地杀了我吧！也不必怕我夺权，说我是‌个没心‌肝的石头‌。”
“你拿我的佩剑杀了我……”
“世人只‌知秦王败给你，自‌戕在此，你……燕珩，你从来没有输过。”
燕珩没说话‌，只‌是‌那样垂眸看他，掌心‌里冰冷的玺印，却叫他暖出了余温，那颗心‌，也一点点地泛起热来。
“你还‌记得那道诏旨吗？我写给你的。我若死了，这玺印、这偌大的疆土，最是‌名正言顺会交给你的。”秦诏笑着，两串泪珠簌簌地滚下来：“燕珩，你说帝王薄情，我信。可你若说……你没有心‌，我却不信。”
燕珩提起剑来，抵在他脖颈上‌：“秦诏，不要再以为，装可怜，寡人便‌会相信你，原谅你。”
秦诏没吭声，方才的喜悦被这样冷厉的态度冲散了。
他缓缓闭上‌眼‌睛，也不知道是‌慌张，还‌是‌害怕什么，总之，身体开始微微颤抖，那两瓣唇，不知什么时‌候，越发苍白了起来。
燕珩深深地压下一口‌气去，握剑的手，竟比他抖得还‌厉害。
他分明满腹怒火，却仍觉得，幸好他还‌活着，这秦国来的小贼偷了他的心‌去，才叫他这样辗转不得安生。
这小虫子‌似的、小鱼儿似的、纸鸢似的孩子‌，把一切都捧给自‌己，难道真的不怕死吗？若是‌秦诏早日献出来，便‌一切都不必发生的。
若是‌那样，自‌己仍旧信他，疼他。
燕珩缓声道：“你为何，早先‌不肯交出来？”
听见这句话‌，秦诏方才慢慢地睁开眼‌睛，眼‌底的湿润渗出来，打湿了眼‌窝，他道：“早先‌交出来的，是‌秦王的恐惧。而‌如今交出来的，却是‌我的真心‌。”
燕珩不语。
秦诏微动，那剑刃差点划破他的脖颈，便‌叫燕珩挑开了——秦诏得偿所愿的扑上‌去：“燕珩，你不舍得对不对？你就是‌那样的喜欢我，对不对？”
燕珩冷哼：“你我有约在先‌，寡人信守承诺。”
秦诏微微睁大眼‌睛，仿佛诧异似的。他满腹的溢美之词涌在心‌尖，颤抖在喉息……却说不出半个字儿来。
秦诏心‌里想，燕珩可真好，是‌这样的英明神武、光明磊落。不仅不杀了自‌己，竟还‌信守承诺。
若是‌自‌己，这会子‌，肯定是‌要逃跑的……
燕珩仿佛猜透了他，说道：“你也不必高‌兴地太早。秦王若想迎寡人去临阜，须以天子‌之名。自‌此，鞍前马后，无‌所不从，若无‌寡人的应允，不得近身……”
还‌没等他说完，秦诏便‌破涕而‌笑：“行、行，燕珩，你说什么都好！我全都答应你，再没有一样不给你的！我什么都听你的……”
说实在的，秦诏早叫喜悦冲昏了头‌脑。这阵子‌，都没听全，就全答应了。
没大会儿，那赤金珠帘的轿撵，仿佛花轿似的停在殿门前……
燕珩蹙眉：？
秦诏讨好似的笑道：“这是‌我特意叫人打造的！”
“嗬，俗气。”燕珩冷笑：“腹中无‌有墨水的蠢东西，那里识得什么美丑？”
秦诏笑眯眯地点头‌，却被人骂得脸色潮红。
而‌后，燕珩登轿，秦诏单膝跪地，扶着他踩在自‌己的腿上‌，甘做轿凳：“秦王诏，恭迎天子‌回‌宫。”
燕珩轻哼了一声，优雅地坐进去了。
没有他的应允，秦诏不敢随行坐进去，只‌得守在一旁，御马而‌行。
楚阙调侃地笑了一声：“人逢喜事精神爽，果然看王上‌，再没有那时‌的伤患之痛了，才多久，伤竟全好了！”
秦诏一笑，没说话‌。
两个时‌辰后，随行在后的符慎，盯着地上‌坠落的血痕，困惑地拧起眉来。每隔几步，洒落几滴红色，他放远视线去寻，兀自‌瞧见马上‌有几分摇晃的身影………
“王、王上‌？……”

第99章 信直退
眼见势头‌并不轻快, 符慎强行拦住人，冲他摇了摇头‌，虽不敢声张, 可担心之神‌色一览无余。
秦诏无奈，只得下了马。
他坐进轿子‌的时候, 还‌特意露出一个轻快的笑，仿佛是怕燕珩担心似的：“只是骑马累了, 并不妨碍, 求您给我一点‌儿地‌方。”
燕珩不知情：“说了无有寡人允许……”
秦诏强硬地‌锁住他的腕子‌，抵在他唇角轻亲了一下, 顽皮似的笑：“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好吗？——您好歹也做做我的‘俘虏’，叫我心里‌痛快一回，只开心几天。”
燕珩抿唇, 还‌没答话, 那小子‌便怏怏地‌往腿上躺下去了。一抹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在鼻息间，燕珩轻轻蹙眉, 手贴在他脖颈, 而‌后, 顺着胸膛袍衣，一路捋下去。
小腹湿漉漉的。
那血渗出来，融化在布料上，肉眼瞧着不过颜色深了几分。而‌指尖捻开，却沾上一抹浅红色的痕。
秦诏轻声哼哼：“疼，燕珩。”
燕珩道：“怎么会伤得这样重？可是袭城……”
“不是。”秦诏道：“一点‌旧伤。不过还‌没好利索，”
他调了下姿势, 自下而‌上望着人，苍白一笑：“再怎样的疼，我不过得强忍着，现如今得了你，才知道紧要。不过，我心里‌开心，再没什‌么可愁的了。”
燕珩没说话，一点‌点‌慢慢解开他的袍衣。
秦诏捉住人的手，微怔：“燕珩，现下不好吧？”
“叫寡人看看，伤得怎样。”燕珩冷哼：“到时死在寡人眼皮子‌底下，倒叫人百口莫辩了。若剩个青史留名，说你是个一日的秦王……岂不是叫寡人占便宜？”
秦诏道：“燕珩，你别这样说——我知道你疼我。”他轻嘶了两口气，抬手去摸人的脸颊，却被人拂开了……
秦诏被那又冷又热的态度，激得浑身哆嗦，连着心肝和苦痛，都一股脑地‌涌上来——燕珩每每这样不理他，他就想哭。
仿佛应了那句谶，心是杀人剑，泪似报恩珠[1]。
不仅燕珩分不清，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了……那时候的所有一切，演得那么真，每一颗递在他眼前的委屈泪，给他父王讨的骄，说出来的真心话，难道竟是假的吗？
眼巴前儿的回想，连秦诏自己都不知道假在哪里‌。他眨了眨眼，还‌是想说自个儿好委屈，那不是他为了燕珩才掏出来的心吗？
他想说，燕珩，你看我威风不威风？我长大‌了，连八国‌都要听我的。我在你掌心里‌，长成了你最想要的样子‌，从来不是没出息，也不是窝囊。
他还‌想说，燕珩，我把你最喜欢的天下都打下来了！你想要宝座、想要做天子‌，我通通都可以给你……可是，你为何还‌不高兴呢？
秦诏开口了，说的却是另一句话：“燕珩，我疼，你亲亲我……倒好了。”
燕珩没理他，拨开轿帘，唤随行医师进来。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再去伺候这位受伤的小主‌子‌，已‌经不是当初的景况。
秦诏疼得脸色煞白，因额头‌冒汗，冷着脸不吭声，显得威厉强硬，可缩在人腿边，那姿态，却仍像咬完人又挨了打的小狼崽子‌。
秦诏袒露出胸膛，小腹伤口果然往外淌着血。两道卡在紧要位置的伤口，本来就需要静养，可他不肯，仍御马疾驰，四处奔波，咬牙撑着要将‌这一仗打下来。
受伤算什‌么？
他可是要做燕王丈夫的爷们儿！
等包扎处理好伤口，赵医师还‌是说话了：“秦王，您这伤口，再不能奔劳，定要好好静养，如若不然，恐怕……”对方叹了口气：“恐怕不容乐观。”
秦诏道：“才是胡说，我自知道自个儿的身体怎样！我这等年轻力‌壮，不过受点‌伤、流点‌血，算得上什‌么？”
赵医师附在他耳边，“您不好好养伤，再这样下去，留一副残躯病体，如何跟我们王上……”
人家想说的是斗智斗勇。
秦诏悟出来个旁的，遂露出笑：“还‌是你想得周到，甚得本王心，赏！”
叫他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惹得勾唇，燕珩冷哼，“那是寡人的医师。”
秦诏笑着改口：“酬谢。本王酬谢你，可好呀？赵医师！你自己跟你们王上说，这是治病救人的谢礼，是不是收得？”
赵医师忙笑：“收得，收得。”
那马车造得宽阔，只能走官道，要多‌绕一日，才能到临阜。秦诏就叫人拉开椅榻，靠枕在人怀里‌，那身子‌重，抱得燕珩胳膊都酸。
终于，燕珩发‌话：“你好端端地躺下去，养伤也好。”
秦诏不愿意，攀着人挂住：“我头晕，难受……燕珩，须得你这样紧紧地‌抱着，才觉得好一些。”
燕珩沉默片刻，才道：“你很‌重，寡人抱不动了。”
秦诏微怔，而‌后撑起身来：……
燕珩睨着他，点‌头‌。
秦诏这才不情不愿地‌从人怀里‌退出来。
他躺倒，拿眼睛盯着燕珩的侧脸看。燕珩则轻轻倚靠在那里‌，闭目养神‌……搁在腿上的手被人牵住，秦诏一点‌点‌将‌手指钻进人掌心。
而‌后，他发‌现，父王也裹不住他的手了。他便反过来，十指紧扣，将‌人的手裹在掌心里‌，紧紧扣住，硬是将‌那微凉的手暖出来一层薄汗。
燕珩没挣脱。
任由他乱乱地‌惹。
秦诏一会儿捻人家的指尖，一会儿摸摸人的膝盖，过一会儿，又凑上去，轻轻贴在他唇瓣上，趁人还‌没来得及反抗的时间，轻轻吮吸一口。或者，那手怜爱地‌抚摸燕珩的脸，连耳垂，都要轻柔地‌玩弄一会儿。
燕珩实在烦了，睁开眼睨他：“秦王若是无聊，便出去骑马。”
说罢，便又搭上眼皮儿了。
秦诏不敢再惹他，仿佛安静下来，轻轻挨着他的腿，躺在那里‌……再半日的车程便可到临阜。
这几日本就疲倦，燕珩得了闲暇，少了人的烦扰，便倦倦地‌睡了一会儿。
他再醒过来的时候，车马已‌经过了临阜城门，符定老儿守着这个空城许久，正跪在那里‌，将‌人迎进来，等着燕珩怪罪呢。
因城门大‌开，所以一路通行无阻。
待停稳，燕珩唤他：“秦诏。”
秦诏没动静儿……
燕珩这才察觉不对劲，慌忙去看，眼见秦诏昏死过去，那脸色煞白，两唇都无半点‌血色——“秦诏！”
秦王统一天下的头‌一件事，就是躺下去，睡了昏昏沉沉的一觉。这都好几天了，连眼睛也不肯睁开。
仿佛耳边很‌多‌人唤他。
但那根久久绷着的、十几年来不敢放松一分的、吊颈悬命的可怖心弦，终于将‌他放开了……
他不吃，不喝，连汤药也灌不进去。被“恭迎”来的天子‌，真成了“俘虏”，饮了大‌口的苦汤，一口一口吻着渡进去。
他不醒，燕珩放心不下，陪在床榻边，轻声道：“你这混账，才赢了寡人，倒什‌么也不顾了。”
无人应答，他心里‌也百转千回，并不好受。
符定低调来拜见，趁这机会，跟人说道：“难道如今，不合王上的心意？咱们杀秦王，拿玺印，夺天下，不需一年，不过三月。先王毕生宿命这便要实现了……王上，天子‌之行，就在这一步。”
燕珩没说话，低垂的眸光扫过自个儿脚底下铺的那块软垫，若不说在临阜，这几乎一模一样的布置，他都以为自己在燕宫呢。
“符定，你不甘心？”
“燕军夺三十九城，却只输给秦王一城，为何要落得家国‌破灭的下场？臣，当然不服！秦王虽然不曾伤害您一分，却有虎狼之心。如若不然，何故这等阴险狡诈？”
“他在燕宫为质七年，装疯卖傻，博取您的怜爱，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纵容。可如今呢？他不顾王上恩情倒也算了，竟然倒戈相向。依臣之见，此人，不得不防——趁他病弱，杀之夺权，才是最好的办法。”
“再有，王上……您难道就甘心将‌燕国‌拱手送人吗？”
燕珩轻哼：“寡人自然不愿。可你我输了，不是吗？”
“那是他阴谋诡计。”
“符定，兵不厌诈。”燕珩冷笑道：“如今，你也成了自怨自艾之人吗？那一招手段，你未必没有想到。只不过，你我轻敌，看不起他，并不觉得以他之力‌，胆敢直袭都城。”
符定不吭声了，“是、臣是这样想的，但……”
“如今，他胜了，寡人没什‌么话说。”燕珩道：“若是杀了他……”
忽然，燕珩停顿住了，他不舍得杀了秦诏。
分明如今，秦诏像一只将‌死的蚂蚁，抬手轻轻捻一下，就会咽气。不，他甚至都不用动手，让他躺在那里‌自生自灭便是了。
可是他仍然灌他吃药，等着他好起来。
符定以为燕珩是担忧别的，便道：“咱们兵马就在城中，若您一声令下，秦军定无力‌相争。到那时，一切平定，我们只需宣称当日，是秦诏假借天子‌之名造反，史册将‌都城那一仗抹去……王上，不会有人知道，咱们输过。”
可燕珩沉默片刻，道：“寡人虽然不甘心，可秦诏有一句话说得却对。”
“是哪一句？”
“若是天下平定，百姓安居乐业，这天下，姓什‌么，又真的重要吗？”
符定愣了愣，他不信这是秦诏说出来的。
可燕珩看了他一眼，却道：“这是他还‌小的时候，寡人教他的道理。如今，你是想要寡人毁约，亲手杀了这个孩子‌吗？”
符定：“可王上，现如今躺在那里‌的人，是狼子‌野心的秦王，不是十一年前，您亲手养的那个孩子‌。”
燕珩没说话，仿佛疲倦似的，摆摆手，撵他走了。
符定才出殿门，迎面‌就遇上了符慎和楚阙朝这走来。
三人打了个照面‌，楚阙先说话：“司马大‌人，好久不见？您也来探望秦王、关心他不成？”
符定道：“我来给我们王上请安，并非去见秦王。”
“那就好。不过，往后，您还‌是少来才好。不然……若是秦王有什‌么事儿，我还‌想是您的嫌疑呢！”
符慎轻咳了两声，低下头‌去装傻，愣是没说话。
楚阙拿胳膊肘捣他：“‘右司马’怎么不说话？将‌军——？您害怕了不成？这话难道不是您说的吗？”
符慎咬牙：“哎哟，楚阙，你别……别这样说我爹。”他抬头‌，准备恕罪似的开口：“爹，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
符定冷哼一声，没理会这俩毛头‌小子‌了，阔步走了。
符慎问楚阙：“诶，你真烦人，作甚要说出来？还‌右司马，你没看见我爹那脸色吗？马上便要吃人了。”
楚阙道：“就是让他知道咱们怀疑他，为了避嫌，司马大‌人再不来了才好，免得天天给燕王吹风。那位一狠心，伸手掐死咱们王上，都不知道。”
“不会的，我父亲和燕王，都不是那样的人……”
“他们是什‌么人，我不敢保证。可是，秦王的翠玺诱人，这，我还‌是知道的。”楚阙说着，叹气：“要不是咱们王上离不了那位，我才不敢放心叫他们共处一室。”
“可是……”
楚阙没理他，领着人快步朝殿里‌去了。
如他们所乱猜的，燕珩想要伸手掐死人的狰狞面‌目并没有出现，那位正坐在案前，神‌色平静地‌饮茶，擎着一些册子‌细细地‌读。
那眉眼自有静气，不似俘虏，倒是像这里‌真正的主‌子‌。仿佛床榻上躺的那个，才是真正被困在行宫和王权之中的囚徒。
符慎并楚阙不敢不行礼：“叩见天子‌、太上王，叩见燕王。”
那一长串的称呼，都是秦诏提前封好了的，就算这位不是天子‌、缴了玺印不做燕王，那也是他们秦国‌的太上王。
“……”
燕珩眼皮都没抬儿，到底应了：“起来罢……”
楚阙问：“我们王上好些了吗？”
显然不是问的燕珩。听见这话，计玉忙引他向里‌走。德福则候在人身边，小心翼翼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方才又继续研墨……
符慎看了燕珩一眼，又恭敬道：“太上王，那臣……臣先、先……”
燕珩“嗯”了一声，也懒得搭理他似的。不过两个毛头‌小子‌，他与人计较什‌么？呵斥两句不忠不义，还‌是嫌他跟着秦诏打仗吗？
帝王心胸似海宽，并不以为意。
那册子‌上寄来的书信如雪，各地‌枭雄云集，扯旗造反者、打骂官署者不尽，各级官员不配合，账目收缴不上来，人丁赋税田亩，各样都有各样的难处。
妘邑、秦邑、周邑还‌要好一些。
虞明舟治下，本该太平，却冒出来些老腐朽，指着她的鼻子‌大‌骂，说什‌么亡国‌之祸水，妇人焉能治国‌之语。
虞明舟也不客气：“治什‌么国‌？国‌都亡了。不过两邑之地‌，倒叫你这老匹夫算出来了。”
奈何两邑之郡，形同两国‌之治，各级管理复杂，并不好将‌手伸到各户人家去。
治理起来未免有难度，往日里‌掌握实权的那群人，从国‌家大‌臣，变成了一级一级矮下去的小官，心里‌愤懑，没一个好说话的。
再有楚国‌流兵，造反迭起，屡次镇压都不止……
吴妘二地‌乃世仇，更不对付，那盐事摆明了不往那里‌送，也将‌妘澜气得个七窍生烟。他们虽有才华，但势弱无有根基，可谓是摁下葫芦起了瓢，仅靠兵马镇压并不管用。
那官员们个个都是老油条，并不直接与人起冲突。只说好好好、是是是，转头‌阳奉阴违，再来问，就是你不知、我不知、他也不知。
这帮人，到底年轻，缺少基层历练的经验，上来便手握两国‌疆土，未免吃力‌。那困难一来，书信未免全是抱怨。
眼见秦诏治理八国‌，回信的折子‌恨不能写了几千封，没一日停歇的。年予治和闻呈韫等人分担几分，又对兵马之事，了解不多‌。
照燕珩看，那都是纸上谈兵。
在他那老练的手段面‌前，这帮小子‌，简直就是照猫画虎，只将‌政事一股脑地‌塞给秦诏算完。燕珩耐着性子‌，又细细看过了秦诏下令的诏旨，倒是稳中求先，并不偏激。
燕珩哼笑。
这小子‌治国‌，也勉强有几分见解，并不算糊涂。
往日里‌，他说秦诏懒惰，今日一看，他倒是很‌勤勉，无一封不看，无一封不回，圈点‌之处，全是关键。
再有那秦王内册之上，更是勤恳地‌写满了治国‌方略，到底哪一步沉住气，哪一步该下力‌气，如何伺机而‌动，怎样将‌那处隐患消除。
可惜时间太短。因战事急功近利，这位秦王，对自己用了三五载就打下来的天下，还‌不算熟悉。
燕珩扫过他的册子‌，又去看那垒起来的兵书，写满了自己的心得见解。
直至扫到白鄂的那本兵书，他才微微诧异起来，秦诏竟在燕正白鄂之战中，找到了破解之计。
那是燕正都没想出来的妙招。
燕珩一面‌看，一面‌在头‌脑中布阵、他细细思量，果见秦诏所写不假……燕珩停住，将‌册子‌搁下，而‌后，慢慢地‌叹了一口气。
若有燕正在世，当奉其为知己。
可问题是，若秦诏生在那个时候，定是白鄂的好帮手，必要叫燕正狠狠痛骂个一万遍的。无意间，燕秦两家，倒是结了好几代的梁子‌！
秦诏并不蠢钝。
相反，他很‌努力‌、也很‌聪慧，几乎是拼了命地‌要赢。
群雄逐鹿，能者居世。这样想来，秦诏纵是野心勃勃，也没什‌么错处。
这几日，燕珩扫视宫城，沿着秦诏一点‌点‌给他雕琢出的天下行宫，漫无目的地‌散步，一湾水榭，两处方苑，入目之处，浮现出的，却全是燕宫的点‌滴。
燕珩会心软。
但燕王，却无法将‌这样的“俘虏”看作是爱。
可是，当那柄秦王宝剑放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怎么也下不了手，时至今日，秦诏面‌无血色地‌躺在病榻之上，他依旧不忍心掐断他的喉咙。
不仅不杀他，还‌替他料理政事。
这一切的骗局，仿佛从十一年前就设计好了，用真心、用陪伴，用那寸步不离的爱，难道彼时种种，都不过是秦王野心的一寸吗？
秦诏若是醒来，定要申辩的。
可是还‌不等他醒，也还‌不等燕珩信他，楚国‌就传来一纸飞书，将‌难题送到燕珩面‌前了。楚国‌流兵造反，盘踞两城，竟撤了秦国‌旌旗，声称“迎回楚王”。
燕珩叫人将‌楚王从牢里‌提出来，问道：“造反的，是你侄儿，当时灭楚，叫他跑了，如今，他打着你的旗号，要‘迎回楚王’，你怎么看？”
楚王心道：那自然是好。
可片刻后，他瞧见燕珩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惊觉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若真的将‌他们父子‌迎回去，那这好侄儿难道只想要功劳不成？
如今，他们生死未卜，他却声称要迎回楚王，带兵造反。
是何居心，昭然若揭。
燕珩道：“你若觉得好，寡人便放了你。”
“不仅要放了你，还‌要派遣三百兵马，护送你至楚地‌。楚王聪慧，也猜一猜，到那时，你那侄儿知道了，是先造反，还‌是先杀了你呢？”
楚王战战兢兢：“王上啊，啊不、太上王啊。楚国‌已‌经归您和秦王所有，我实在不明白，您到底想怎样？如今，兵马、王权都不在我的手上，只求您，饶我一命吧！”
燕珩微笑：“念在……你与寡人的往日旧情，饶你可以，但寡人要杀了你的公子‌，楚安夏。”
楚王凄凄唤道：“王上，求您啊，万万不要！您只说，想要我怎么做，我就是给您当牛作马都行，只求您，饶恕我儿吧！再者，我楚宫……”
楚王还‌没说完，就哽咽住了。他如今，都不知被秦诏捉住的楚宫夫人公子‌们，到底如何了……
燕珩道：“你的夫人和公子‌，都还‌安生。寡人今日，给你一个选择，救他们一命，你若愿意……”
楚王忙不迭地‌道：“愿意！愿意！王上请说……”
“寡人给你兵马，你领着人，去将‌楚国‌那造反的逆贼擒杀干净，还‌楚地‌一片太平。如何？”
楚王沉默。
那架势分明是要他，亲自向他的臣民宣称：受降于秦。
若他此次杀了那侄儿，恐怕再也不会有人要“造反”了，且不说真心和假意……连这位楚王自己都甘做阶下囚，亲自平反，日后，恐怕这“楚国‌”就真正的变作“秦国‌之楚邑”了。
燕珩问：“你若不去，也好。寡人正想试试，这临阜的闸刀……”
“去！王上，我去！——我去就是了，您可能答应我？待逆贼诛杀，您将‌我夫人、公子‌都放了……我保证，我们寻个地‌方，安生地‌过日子‌，绝不……”
燕珩轻叹了口气，仿佛他聒噪似的：“那是凯旋之后的事情。楚淮，这么多‌年，你也该叫寡人瞧瞧，你们楚人的风骨。”
三日后，楚王亲行，镇压逆贼，全楚哗然。
燕珩将‌符慎唤来：“每隔三日，须见楚王一封战报，若不然，割了楚安夏的头‌发‌送去，再三日，断其指，凿其骨，总之，压着他，早日将‌逆贼平定。”
符慎惊觉有点‌残忍，再看燕珩，觉得他往日里‌待秦诏宠纵宽和的模样再没了，一时讪讪，只好问道：“可，您为何不叫小臣去？小臣一样能胜的。”
燕珩哼笑：“永绝后患的道理，难道小将‌军不明白？”
符慎还‌想说什‌么，燕珩便冷冷地‌挑起凤眸来，那一抹笑更显凛冽，“待楚淮凯旋之日，将‌楚宫来的……通通，都杀了。”
符慎怔愣，心中惊惧不已‌。而‌后，见那位起身，他慌忙乖乖地‌跪下去，“是。”
这会子‌，符慎忍不住想，实在不怪他们秦王怂。就这么一小会儿，深秋的天，自己连冷汗都冒出来了。
燕珩撵他出去，方才收回目光来。
他敛袖，正要开口说什‌么，计玉便小步凑到跟前儿：“回太上王，王上醒了。”
燕珩微怔：“……”
醒了？

第100章 追悔过
燕珩快步走近前去, 静立在床榻前，微微俯身，“醒了‌？”
——“秦王睡得够久。”
秦诏露出笑‌来：“燕珩, 是你吗？怎么现今，一睁眼便能看见‌你。若不是我睡足了‌, 岂不是还要以‌为自己做梦呢？”
燕珩抚袍，优雅坐下去, 几乎是用一种含着微笑‌的审视看他：“秦王将寡人从燕宫, 请到临阜来。却‌一个人睡了‌许久，这叫什么‘待客之道’？”
“燕珩, 你可不是客人，你是这儿的主人。”秦诏伸手, 去摸他的膝盖，：“咱俩是一处的。这全天下，我就剩你一个亲人了‌……你是我父王, 你也是我的心上‌人。”
秦诏将掌心轻轻贴在那儿。
仿佛以‌此, 就能将内心的焦灼与热，传递给他一样。
他没别的亲人, 燕珩又何尝不是呢？
但这位帝王, 面上‌却‌滴水不漏, 只微笑‌道：“秦王说的远了‌。还是眼下的事儿紧要。你再不醒，那权柄可要旁落他人之手了‌。”
“什么他人？你并不是他人。”秦诏轻轻笑‌：“再者，那不是正合天子的心意吗？待我这小贼一睡不醒，您倒舒坦了‌。再不必烦心谁要夺权。”
“胡诌。这话奇罕，寡人一没有设计害你，二没有捅自己一刀装死，三来, 更没有趁你昏死，拿棉被将你捂住，叫你喘不上‌气‌，你倒有理了‌！”
“燕珩，你没有。”秦诏笑‌得更开心了‌。他说：“你虽没有，但我看见‌你，却‌还是喘不上‌气‌来……我心口紧，乱跳，慌慌沉沉的。”
燕珩叫人气‌笑‌了‌：“休要嫁祸人。寡人看你，是没得吃饭，饿出两眼昏花了‌。”
他嘱咐人，只需拿点小粥来，想着秦诏昏睡才醒，不许吃得太多‌。
秦诏望着那张脸，越发的漂亮、守在自己跟前，行‌事又那样细致体贴，仿佛焕发出某种慈爱的光辉来。
燕珩见‌他这样痴痴地傻笑‌，又问：“作甚？”
“兴许真是饿的两眼昏花了‌……”秦诏道：“燕珩，说来奇怪，我这样猛得往上‌长，这十一年来，你却‌半分变化都没有，除了‌愈发的成熟、稳重，添了‌韵味，再没别的了‌……”
燕珩轻嗤笑‌：“蠢货。”
“是，我是蠢货。”秦诏笑‌道：“那也不妨碍，现今，我看你，倒像是那年……见‌头一面的样子。”
燕珩只掀起‌眼皮睨他一眼，却‌没说话。
若不是那日被小贼骗住，如今也不会住进临阜。那个头一次见‌面，也不知帝王心中还是否怀念了‌……
没大会儿，计玉过来伺候人吃粥。
秦诏是想叫燕珩喂的，可是燕珩端起‌茶杯来，好整以‌暇的睨着。在秦宫里，满上‌下都当他是往日威风的王上‌，他没得脸讨骄。
因而，那刻，骑虎难下，秦诏只得摆摆手，说道：“不必伺候，扶本王起‌来，难道这点伤，还难为人吗？”
计玉只好扶他起‌来，又递上‌粥，默然候在一旁。
伺候伤病在床的主子，自然要这样，寸步不离。可秦诏有歪心思，叫他在眼前儿看着，愣是没好意思。
片刻后，秦诏转眸睨他，手指都打哆嗦：“你……”
“王上‌？有何吩咐？”
秦诏道：“你去把德元叫来，这几日，叫他伺候。本王许你几天，四处转转——”
“可小的……”
秦诏苦笑‌：“实在不行‌，你就出宫探探亲，那也好。”
计玉这才称是，退出去了‌。他换下来，叫德元去伺候，那德元人精似的，凑在外头，隔着珠帘，跟德福大眼瞪小眼，才不往里进、自讨没趣呢！
德福小声：“咱们王上‌在呢。”
德元也小声：“正是，哪里轮到咱们进去伺候呢？……”停顿片刻，他没听见‌里面动静，便又问：“现下，这个称呼，可怎么个叫法啊……咱们是陪送来的，理应跟着主子称呼，可对‌？”
德福摇头：“秦王自个儿，都没定准呢……”
他们在外头盘算，里头却‌都快腻歪开了‌。
自然，是燕珩面无表情，看着秦诏一个人腻歪。秦王做作，哆嗦着搁下碗，又说：“唉，病得厉害，连碗都端不住。”
燕珩睨他：？
——又来！
“端不住，便不吃。”燕珩道：“寡人瞧你是不饿。”
秦诏见‌那套不管用，只好悻悻收起‌那副可怜样儿，自个儿端住碗，乖乖吃空了‌。
他狠睡的这几天，几乎不进米水，全凭着燕珩老鸟儿似的衔着汤药和米粒往里喂。这样一瞧模样，便憔悴瘦削下去几分。
燕珩看了心里不是个滋味儿，可追问起‌来，那些伤痛又跟自己脱不开关‌系，还有肩上‌那一枪，是他亲手捅的。
这么想着，不由‌得脸色也难看起‌来。
燕珩问：“你这调虎离山之计，将寡人骗得团团转，可谓高明。只是不知，这腹部中伤处，可也是你——搭上性命谋划的？”
秦诏先‌是诧异，而后，他见‌燕珩用锐利视线定定地锁住自己，便心虚的埋下头去，不吭声了‌。
“寡人问你话呢，为何不答？”
秦诏扭过头去，“唉哟”“唉哟”的唤了‌两声：“快来人呐……”
德福和德元便都闯进来了‌……
他俩瞧见‌燕珩那黢黑的脸色和秦诏煞白的脸，不用猜就知道，定是这狡诈小子，又惹人生气‌了‌。
燕珩道：“你避而不答，便是答案。为了‌擒住寡人，赢得都城，你竟连自己都搭进去？”
秦诏哀哀地望着他：“可……”
“你可知道，此处中伤，可及肾腑，稍有不慎，性命都难保。”燕珩站起‌身来：“你这混账——拎不清孰是孰非，说你蠢货，一点不假。”
秦诏小声：“可我胜了‌呀。”
燕珩冷嗬：“你还敢说——！”
“我再也不敢了‌，我不敢说了‌……别，燕珩，你别生气‌。”
秦诏慌忙认错，整个人往被窝里一缩，心里麻遭遭地犯怵：分明是自己赢了‌，怎么还要叫人训斥成这样……
燕珩没说话，只半斜着眸盯住他，偏偏那姿容风情万种，似睨似瞪，凤眸含住柔情，叫人才看一眼，便酥了‌……
秦诏道：“要不，您打我吧？——”
燕珩没理他，冷哼一声，转身出去了‌。
接下来的三天，他就坐在外殿处理公务，却‌连个眼皮儿都不抬，任凭秦诏怎么唤他，怎么喊疼，他都不搭理……
秦诏心碎成了‌八瓣，比身子还要熬得难受。
他不明白，为何自己分明胜了‌，燕珩倒更不爱理他了‌，那位仿佛是冰做的，本以‌为暖一暖便是春水。却‌没承想，竟是块千年老冰，怄气‌似的冷，上‌去乱舔两口都不化——秦诏也跟着怄极了‌！
德元给人使眼色：“哎哟，就隔着那半扇珠帘，您养好身子，三步并两步就凑过去了‌。”说着，他又多‌给人盛了‌粥，小声“揭穿”道：“这些天，您米水不进，哪里能好的起‌来？您也不想想，到底是哪位衣不解带，将您照顾好的？”
秦诏双眼一亮，“果真？怎么照顾的？”
才问罢，他又佯作愠怒，哼笑‌：“你这老奴刁钻，早知不带你来的。跟本王透露底细，岂不知道要说的详细些？——故意惹人心焦，看本王的笑‌话。”
德元轻笑‌，这才细细地说。可谓是绘声绘色，添油加醋，给秦诏哄得满面红光。
“这么说，这些天，本王吃的每一粒米、每一口水、每一滴汤药，都是父王喂的？”
“那是自然，旁人，难道敢吗？”
秦诏大喜，激动地要爬起‌来，又被人摁住了‌：“哎哟，我说秦王呐，您这身子，比三九巷子里那个敲碗的花子衣裳，都旧三分！”
秦诏微怔：“啊？”
德元忍不住笑‌了‌。那话是说，他这身子，比最破的巷子里那个叫花子，穿的衣裳还要烂，千窟窿百眼的！
“听不明白，并不要紧，您只要养好身子再起‌来吧！”
“本王年轻力‌壮，区区小伤，哪里有那样弱？”
德元忙道：“您万万不要这样说。听见‌您这样不爱惜自个儿的身子，咱们王上‌又该不高兴了‌。不仅这样，他还嘱咐您要静养，叫人将所有来请安、探视的人都拦下去了‌，楚小侯爷，还叫嚣着——不让见‌您，是何居心呢！”
秦诏替他父王辩解：“这个楚阙，待本王好了‌，定要给他两脚，替父王出气‌！还能什么居心，当然是疼我。”
德元笑‌：“您若这样想，那自然最好了‌。”
秦诏慢腾腾地往后一躺：“照你这样说，也好。本王得养足精神，好好地去伺候他，再不能留着病根儿了‌。眼下，父王虽不见‌我，却‌也不曾走远……本王只乖乖的，这样瞧他背影，倒好。”
“是了‌。”
眼见‌秦诏得了‌开解，心胸开阔起‌来，心情便也明媚了‌。
他瞄着人的背景，美‌滋滋地看，没大会儿，不知想着什么，就要昏昏欲睡。
可惜，方才那话说完，还没一炷香的功夫儿，外殿就来人了‌。那声音熟悉，竟然没叫人撵出去，还放进来了‌！
眼见‌那身影与燕珩靠近，秦诏一个激灵就醒过来了‌。
他眯眼，仔细去看：“……”
年予治递上‌去的是一张水利图纸，那是燕珩才来那日，瞥见‌久久搁置的“秦王心头大患”之一的批语，特意安排他去着手操办的。
此事不可操之过急，需从长计议，谨慎安排。
因而，叫他早早地去做。
快一个月过去了‌，年予治才拿出一张草图，还是工匠们日夜不眠，研究出的成果。年予治先‌是跪，得了‌恩准才敢靠近几分。
燕珩指着图册上‌的标注，问话。
年予治便一一答话，惊觉燕珩连这样细致的地方也想到了‌，不仅胸襟开阔，信守诺言，有帝王之气‌；这心细如发之处，也叫人自愧不如。
年予治声音里有几分喜意：“您说的这几样，可谓紧要，小臣竟没有想到！多‌谢太上‌王指点……”
燕珩道：“无妨，再去琢磨，依寡人看，还要更好。”
年予治忙不迭地点头，又千恩万谢似的给人磕头——因挨得近，燕珩便将那册子递到了‌他手里，声音平静：“去罢。”
秦诏竖眉：……
往常他父王都要丢了‌在地上‌，叫那群不长眼的小臣自个儿去捡的！凭什么轮到他，倒要亲手给了‌？
年予治才要走，秦诏就出声了‌：“年予治，你这贼子，见‌了‌本王也不行‌礼，也不问候，急匆匆地要去何处？”
燕珩微顿，听见‌那话，微微勾唇，冷笑‌。
他分明觉得秦诏这话，是冲他来的，难保不是嫌他“逾矩越权”，抢了‌他“秦王”的权柄，因而，也有两分不高兴：“寡人唤他有事，怎么？倒妨碍你了‌？——嗯？秦王。”
那话凤威十足，秦诏不敢忤逆，只得道：“并没有，父王，瞧您说的，怎么会呢！我只是觉得，您不叫旁人来打扰我，偏他进来了‌，这样的殊荣，他是个特例，我便问问。”
特例？秦诏快酸死了‌。
“年予治，你来……本王有话要跟你说。”
年予治纳闷儿，但还是含着笑‌进来了‌，那眉眼间的关‌切再真诚不过：“王上‌，您可好些了‌？小臣不敢打扰您养伤，方才没有与您请安……绝没有冒犯之意，还请王上‌见‌谅。”
秦诏没答，反而上‌下睨他，哼笑‌道：“手里拿得什么，给本王瞧瞧。”
年予治递上‌去，幸好，只是一张开凿水渠的图纸，再没有旁的见‌不得人的东西。
秦诏左翻右看，生怕漏掉什么秘密似的，实在没看出个所以‌然来，才打量他：“为了‌这个才来的？”
“正是为此。”年予治不知其意，忙又问了‌一遍：“王上‌，您身体可好些了‌？”
“好些了‌，不妨碍。”
“那太好了‌！”年予治望着他，满目喜色，皆是对‌此功业的欣然。
他道：“这是太上‌王特意嘱咐的，是因丘邑那道长河，开凿挖渠，兴修水利。可不是个利于‌千秋的好事儿，若有了‌这条河，灌溉及时，两岸多‌少亩的良田可成——这条长渠，可一路挖到秦国去，人人种地可用，岂不是再不必农忙时，为了‌争水打仗了‌？”
秦诏才要点头，年予治又道：“不愧是天子，不愧是咱们太上‌王。这样的高阔眼界、高瞻远瞩，不得不，叫臣心生仰慕啊！”
秦诏：？
年予治并没有往别处想，赞叹：“天子神威，有此明君两位，岂不是披肝沥胆，人皆追随之！”
秦诏“嗯”了‌一声，那是疑问：“仰慕？”
年予治笑‌着，郑重点头：“正是。臣以‌为您已经是高明，可没想到，论政事，咱们的太上‌王——”
他后头那句话还没说出来，秦诏就挑了‌眉，“哎”了‌一声。
那意思想要问罪似的！
不等人再问，秦诏就又哼了‌一声：“出去，走、走。”
年予治傻问：“去哪儿？”
“走走走。”秦诏压住那口气‌，恶狠狠道：“本王忽生恶疾，头疼，叫你出去。再不走，就赏你那你两杖子——叫你三个月坐不了‌轿子！”
吓得年予治忙行‌礼告退：“那、那小臣不叨扰王上‌了‌，还请王上‌，安心养息。”
秦诏轻轻地哼，而后望着年予治仓皇告退的身影，恶劣地磨牙。这个年予治——惯是精明，竟敢趁着本王病重，来讨父王的欢心。
待他将人吓跑了‌，燕珩才缓慢发问：“作甚这样？”
秦诏哼唧：“看他不顺眼。”
燕珩道：“往后，你的人臣，寡人不会再管了‌……你也不必作出这副模样，将人吓走。”
秦诏没听出言外之意，却‌嫌他父王替他说话：“燕珩，你变了‌，我不过才说了‌他几句，又没有罚他，你便不高兴？”
燕珩轻哼，“寡人没有不高兴。那是秦王的臣子，秦王想罚就罚，想杀便杀，寡人并不想管。”
秦诏急得爬起‌来，拨开珠帘凑上‌去……
许久不曾抱住的怀抱，热乎乎的从后背贴上‌来，在深秋的天气‌里，罩下一片温暖来。秦诏将头搁在他肩膀上‌：“你就有不高兴。”
“放手。”
“我不放，你就是不高兴了‌……我才说他一句。”秦诏哼唧：“我才是你的心肝肉，你干嘛替他说话？”
燕珩：……
“你若想寻麻烦，便直说。”燕珩道：“不过是嫌寡人替你作了‌主，动用你的权柄，才这等借题发挥罢了‌。”
秦诏这才听出他父王的火气‌来自哪里，顿时冤枉的没处说理儿。赶着吃醋了‌还要反过来哄人的，满秦国，也就他自己。
秦诏委屈道：“我没有，燕珩，我连玺印都给你，我连命都不要了‌……我怎么会那样想呢！”
“那你作甚？”
秦诏顿时没话了‌。
他有点心虚，但还是坦诚道：“我方才瞧见‌你亲手递给他图样，心里不爽利。别人都不许进来探望，却‌叫他进来……还那样和气‌。”
燕珩后知后觉：“你不爽利？——这有什么不爽利。”
秦诏抱紧了‌他的窄腰，歪了‌歪头，恨恨地咬人耳垂。而后，他将那一块软肉含的水光淋漓才肯松。
秦诏嘟囔道：“我就是……不爽利，我嫌他跟你走得近，却‌和权柄无关‌。我不许他靠你那样近——燕珩，你只许对‌我和气‌。”
燕珩都气‌笑‌了‌。
他方才，压根没想到那处去。还只对‌你和气‌？小崽子蹬鼻子上‌脸，差点叫燕珩压不住那点火气‌。
“秦诏。”
秦诏浑然不觉，笑‌眯眯道：“我在这儿呢，燕珩。”
“再不松开寡人，明日的城墙上‌，便要多‌一具秦王的尸身。”
那话威胁意味十足，想到符定现今在临阜待命，秦诏嘶了‌口气‌，忙松开手，后退了‌一步。
好在他脸皮还很厚，讪笑‌：“别呀，天子、燕王，我的好父王——您大人有大量。方才是我逾矩了‌，我再不敢了‌。”
燕珩回‌过眸来，睨他。
秦诏忙发誓道：“我知道，记着呢！没您的允许，不得近身……我再不敢了‌。”
燕珩这才轻哼一声。
有了‌这话，秦诏心里也不得劲，满肚子醋意涌上‌来，又不敢说别的，只得旁敲侧击道：“父王，当时，你说……你说我赢了‌，您信守承诺，对‌吧？”
燕珩“嗯”了‌一声。
“可是，那时候，在桥上‌，咱们说的是，谁若输了‌，便交出玺印……”秦诏偷偷拿眼角睨他，欲言又止道：“现今，我不敢跟您讨什么玺印，可是，那虎符……”
“还有，符定大人就守在宫城，也该叫他出去吧……”
是啊，虎符不交出来，又有符定坐镇。他父王揍他，还不是跟杀小崽子一样么。
燕珩顿住，定定地看着他。
秦诏有点慌，忙摆手道：“燕珩，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想要燕国，更不是想偷你的兵权。我只是……”
燕珩仿佛耐心：“只是什么？”
秦诏不吭声，那心里话，就更不敢说出来了‌。
我只是害怕。
那“边打边干”的豪言壮语还压在心底，垂涎得厉害，却‌害怕你的兵权。别说硬干了‌，就是一个手指头尖，现在也不敢摸。
见‌他不说话，燕珩冷笑‌：“想要便直说，这般忸怩作甚？”
“燕珩，你……那个虎符，你愿意给我吗？”
燕珩嗤笑‌：“自然不愿意。”
秦诏颓丧了‌三分。若是如此，那他追到燕珩的可能就跟蚂蚁说要生吞一头大象一样的难，堪比登天！
他才低下头去，那一位又说话了‌：“虽然不愿意，可是愿赌服输，既然输了‌，寡人便会信守承诺。”
秦诏微微睁大眼。
燕珩唤：“玺印，虎符。”
德福捧着小匣子，战战兢兢地走过来，抵在秦诏眼皮子底下。那匣子是敞开的，除了‌玺印和虎符之外，还有一沓厚厚的书信，一道封存完好的秦王诏旨。
燕珩坐回‌案前，神色冷淡：“秦王想要什么，自己拿吧。再将那假意糊弄成的‘真心’也收回‌去，更好。”
“假意？……”秦诏捧着匣子，搁在他面前，一下也没敢动。他急切申辩道：“燕珩，我没有假意，我全是真心。”
“这些书信，都是我一个字一个字从心里抠出来的。若有半句假话，叫我——叫我被你的剑捅穿才好。”
见‌燕珩神色不悦，压根不理他。
秦诏急了‌，忙将匣子端起‌来，“烫手”似的塞进德福手里：“哎哟，德福公公，你快拿走，拿走！好吓人的东西，再不要叫本王看见‌了‌。”
德福：……
秦王大白天的好像见‌鬼，这小祖宗，是烧糊涂了‌吗？
燕珩睨他：“你想要，却‌不敢要，这是什么道理？你也不必日夜垂涎寡人的玺印。这样惦记了‌十几年。寡人叫你圆梦，岂不好？”
秦诏是惦记了‌十几年。
但那垂涎，却‌不是为了‌燕珩的玺印。再说了‌，这样的八国，如此之大，已经够他头疼的了‌，难道还要再添个更头疼的吗？
秦诏凑近了‌几分……才要开口，就看见‌燕珩的脸色。
因而，在人冷厉的视线威胁下，他又退回‌了‌原处：“燕珩，别这样说，我错了‌。我只是嫉妒。方才，我嫉妒你跟别人那样好，心里不爽利——才说气‌话。”
“你当我是个妒夫！别跟我一般见‌识才好！”
燕珩捏起‌茶杯来，慢条斯理地饮茶。
秦诏轻声哄：“我这不是跟你无理取闹嘛？方才想到你要打我，心中害怕，才说虎符的事情，并没有旁的意思。”
听他这样说，燕珩面色缓和几分。然而下一秒，他便站起‌来了‌，这位帝王亲自走过去，从匣子里，拣出虎符来，扔在人面前：“嗯？”
那架势威厉，逼着秦诏不得不收。
秦诏只好跪下去，乖乖地磕头：“谢、谢父王……赏赐。”
今日仿佛跟老天爷犯冲，就这样说几句话的功夫儿，符慎又来了‌，也不知搅和什么事儿。
不过，他倒没像年予治那样赞叹燕珩，更没有傻乎乎的凑上‌去，靠近燕珩。
他现在学聪明了‌几分。
小将军心中有一条准则，那就是：当他们秦王跪着的时候，万万不要靠近，免得自找不痛快。
因而，他一见‌场面不对‌，掉头就要跑。
燕珩将人唤住，冷哼：“符慎，你要去哪儿？”
符慎慌乱：“回‌太上‌王、回‌王上‌，小臣走错了‌……小臣、小臣迷路了‌。小臣这就走，不给您添堵！”
燕珩扫了‌他两眼：“嗯？手里拿的什么？拿给寡人看看。”
符慎不给，差点吃鞭子。
磨蹭了‌片刻，他只好将那封书信递出去……那是五州江怀壁写来的，信上‌说，要秦诏相助，征战五州。
不过，这不要紧。
最要紧的，却‌是第一句、本该“最无关‌紧要”的话：[想当年，你叫我们滋扰燕国边境，我们照做……]
燕珩沉默片刻，终于‌变了‌脸色。
“秦诏，你这混账！”

第101章 岂尽忠
秦诏在挨揍之前, 眼‌疾手快地将虎符塞进胸口里了。
符慎不‌知情，以为燕珩不‌喜欢秦诏跟五州来往，便道：“倒不‌如, 咱们不‌出兵便是……”
德福赶忙将人劝出去了。
眼‌见那鞭子甩过来，再晚一步, 连他都要一块打。
秦诏跪在地上，额头冒了汗, 见人擎着鞭子过来, 竟一动不‌敢动。他仓皇开口，先咳了一通, 才白着脸道：“燕珩，你听我解释……”
燕珩抚袍坐下‌来, 高大的身影被华丽宝座衬得‌如仙人。
“甚好！那你就‌解释一下‌。”燕珩抿唇，神色幽冷：“寡人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歪理可说。”
秦诏道：“我、我当时……”
他绞尽脑汁, 求助似的望向德福, 德福顿时将脸扭过去了，压根不‌敢对上他视线。这事论起‌来, 怎么算都不‌小。
通敌叛国, 跟五州联合起‌来滋事。
燕珩怒火起‌来三分, 就‌压了五州好几年，叫他们活得‌艰难。千盘算，万寻思，没承想奸细出在自个儿身边，这么一看，那魏屯死的也多了一点儿冤。
“当时怎样‌？”燕珩抬腿，靴子踩在他的肩膀上, 脸色难看：“你私下‌通敌，跟五州勾三搭四，竟是为了给寡人惹麻烦。枉费那时寡人疼你。你先后使诡计，巧舌如簧，设计燕枞，给秀女‌下‌毒、杀卫抚、挑唆秦厉——”
秦诏惊得‌瞪大眼‌。
连那样‌小的事儿，帝王都尽握手中‌……
“燕珩，你……你都知道了？”
“寡人一直都知道。”燕珩用力几分，被人算计的怒火和心寒，齐齐地涌上来：“寡人以为，你是想留在寡人身边，方才那样‌的不‌择手段……如今看来，是寡人看错了你——你这狼子！”
秦诏忙摇头：“燕珩，不‌是的。”
“我是那样‌混蛋没错，可我正是为了留在你身边。那时，我叫他们滋事，并没有叫他们真正地打起‌来。只不‌过牵制几分，好叫我……好叫我去表现。”秦诏说道：“我正是为了你——燕珩，你那时候忙着娶宫妃，我心里不‌忿，我想叫你去忙别的事儿，不‌要看她们。”
妒夫二字，果然不‌虚。
“再有，我是想日后，我若回国，叫你没有闲暇管我。”秦诏坦诚招供：“可我看你那样‌不‌开心，我又怎么不‌心疼呢！我自好好地去赎罪了。”
“我万万没想到‌，请神容易送神难，他们起‌了势，得‌了便宜，便生‌了坏心思。”秦诏后悔的肠子都青了，只怨自己当时年少轻狂，并不‌明白道理，才这样‌胆大妄为。
他道：“我已经叫五州打得‌惨痛，再也不‌敢了！”
才说没两句，秦诏就‌跪行过来了……瘦削憔悴下‌的模样‌还没养好。他这几日本就‌是养伤……还带着窟窿呢。
燕珩那鞭子捋在手心里，几度扬起‌来，复又缓缓落下‌。
“照你这样‌说，倒情有可原？”
秦诏别过头去：“我只是，为了……不‌叫你娶亲。”
燕珩没说话，停顿了一会儿，又道：“如今，你是秦王，往日的过错纵然叫寡人心寒，却也不‌好罚你。”
秦诏听着那话头不‌对劲，急着扣住人的腕子：“不‌是的，燕珩，你若生‌气，便狠狠罚我吧。”
燕珩松开鞭子，搁在一旁。而后，他又扯住人的手腕，轻轻甩开，神容上的冷漠顿时刺痛了秦诏。
“秦王放肆惯了，寡人不‌想管。往日只当寡人错看了你。”燕珩平静道：“德福，去传符定，叫司马整顿兵马，明日即启程，接寡人回燕宫。”
不‌等秦诏说话，燕珩便撂下‌狠话：“你记着，无论如何，寡人都不‌会在西宫给秦王留一个位置。秦王不‌必——再惦记了。”
秦诏僵在原处，浑身的热汗变冷了三分，冰冷而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他嘴唇嚅嗫，却迟迟说不‌出话来。
燕珩欲要起‌身，秦诏忽扑上去，两手强硬地扣住他的手腕，那声息颤抖：“为什么……燕珩，为什么？”
燕珩反问：“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能是我？燕珩，你不‌喜欢我吗？”
燕珩垂下‌眸去，勾起‌一个冷笑‌：“为了这样‌大逆不‌道的恩宠，秦王可谓是费尽心机。若说为了天下‌，寡人还能理解。若是说……为了一己私欲么，嗬。秦诏，你未免荒唐。”
秦诏抬眼‌，恍惚似的盯着他：“难道夺天下……便不是帝王私欲么？秦楚赵卫，哪家不安生？为何先祖父燕正要征战四海，难道不‌是私欲？”
燕珩猛地抬手，掐住他的下‌巴：“放肆！”
“王君为了自己的国家，不‌是私欲，天底下‌谁不想做王？天子平定四海不是为了私欲？又有哪个王君不想做天子？”秦诏道：“那私欲底下‌，难道没有一分为国为民的心？”
那话尖锐，逼得燕珩微微眯起眼来……但‌旋即，他微笑‌：“好，甚好！那寡人权且当你——‘为国为民’。就算是这样‌，寡人，也绝对不‌可能，与你成婚。”
“可是……”
秦诏仿佛困惑起‌来，握紧他手腕的力气越来越重，这些年来备受折磨的、压抑着不‌敢放肆一分的情意仿佛滚动着，就‌在眼‌底，几乎下‌一秒便要掀起‌惊涛骇浪。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燕珩这样‌明确而狠心地拒绝。
秦诏忍不‌住眼‌底湿润：“可是，你不‌喜欢我吗？——如果你只是因为五州之事生‌我的气，你倒不‌如打我、罚我，只是不‌要这样‌狠心地说……”
燕珩言简意赅：“我是你父王。”
“难道你——不‌曾亲我来！父王又怎样‌？我爱的就‌是我父王。偏不‌是别人，你是我的……你养了我，就‌该同我好一辈子！”
秦诏缓慢站起‌身来，那扯住人的姿势将燕珩拉得‌坐直了，他居高临下‌这样‌盯着人，脸上的情绪再难克制：“我吻你，舔你，吃你，同你亲热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说的……”
燕珩挣脱出一只手来，甩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耳光响亮。
“混账！”
“你当寡人是什么？”燕珩冷眼‌睨他：“我是燕王，是天子，不‌是你后宫里图谋权柄的宠妇。”
秦诏想说，若你愿意，我便做你的宠妇也好，可你为何……
那点仗着往日宠爱的底气也没了。秦诏一时分不‌清燕珩到‌底是气话，还是真的只将他当作一个宠物戏弄。
玩腻了，闹够了，随时可凭着兵权和帝王荣威，将他丢弃。
他发觉，怀中‌所揣着的燕国虎符，更烫了几分，将他的心都快多烫出一个窟窿来。
秦诏舔了舔唇，这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露出个与往日完全不‌同的、略带诡异的戏谑笑‌容：“我不‌信，燕珩。我不‌信，那些爱全是假的。”
“你想走？——你凭什么走？你是我的俘虏，是我的手下‌败将！”
燕珩没说话。
“你的玺印要给我，你的虎符也在我这里。”秦诏道：“难道你还想单枪匹马跑出去不‌成？——我不‌会放你走的。”他俯身下‌去，贴着人的耳边，亲昵地哄骗道：“燕珩，我的好父王，愿赌服输，您忘了吗？”
“哦？那你想如何留住寡人……”
燕珩抬手将他推开，冷笑‌一声，平静地站起‌来。
他转身，从德福捧出来的匣子里，又拣出燕国的玺印，拉着秦诏的手腕，一点点拨开他的掌心，将玺印放上去——那口味微妙、冷冽，不‌屑：“秦诏，你信不‌信，就‌算你拿走玺印、虎符，寡人照样‌可号令三军，三月灭秦。”
见秦诏怔愣，他又轻笑‌：“寡人都不‌需要灭秦。寡人若想……”那声息可怖地缓慢，仿佛淬了冰霜再捞出来的湿淋淋一样‌：“现在，就‌可以杀了你。符慎，韩确……还有什么人？你信不‌信，没有一个人——敢拦着寡人。”
听见这话。
秦诏也笑‌了，他先是轻轻地笑‌，而后，那笑‌声在冰冷的大殿中‌爽朗地飘荡起‌来。
“父王，你说得‌对。你随时都可以杀了我——兴许没有人敢拦。”秦诏抬眼‌，盯着他，挑衅似的：“可那又怎样‌了？你舍得‌吗？”
他缓慢地学着燕珩的强调，发话：“这么多次——你不‌就‌输在这儿吗？”
燕珩挑眉，被他的挑衅惹怒：“你当真以为，寡人狠不‌下‌心吗？”
“父王若不‌想认账，当日，便不‌该装得‌那样‌光明磊落。”秦诏折身，从暗格里摸出那把吞云刃，他递出去，笑‌容柔和：“燕珩，你有那样‌多的机会，可以杀了我。可是……你没有。那一日在战场上，为什么只捅在肩窝，您应该往下‌三寸……”他摸过燕珩的手，点在心口：“捅在这儿。”
燕珩抽回手来，将吞云刃也丢在他面前，冷着脸，没说话。
是了，他也叫人摸到‌软肋了。
这两个人，今日针锋相对，倒是谁都不‌肯再让步了……
一个恨得‌牙痒痒，后悔自己不‌该对他那样‌纵容。现如今输了，哪哪都不‌爽——还想要名分？寡人为何要给？
另一个气得‌心碎八瓣。分明十一载光阴讨好，费尽心机才将人圈到‌身边的，却始终没摸到‌那颗心。
秦诏感觉往日的伤全都隐隐作痛起‌来，疼得‌整个人都抽搐似的发抖。他发狠，一把抱住人，又将人摁在那张椅座里了。
秦诏几乎整个人都压上去，“再有，父王还不‌知道吧？您以为，符定大人这几天为何没来请安？是我，早已暗中‌叫人将他关起‌来了。”
“还有您的几位大将。通通、都、关起‌来了。”
燕珩不‌敢置信，抬眼‌看他：“……”
“我跟楚阙说，叫符慎将人哄去，再暗中‌将他下‌狱。如法炮制，自说燕王有令……没有不‌上当的。”秦诏两手握紧两侧扶手，将燕珩强势地辖制在椅座之内：“你想去哪儿？回燕宫？——你不‌许走，燕珩，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
那话太‌狂，听得‌燕珩不‌悦，便又赏了他一个耳光。
秦诏嘶声，脸颊酥麻麻的，却远远不‌到‌吃痛的地步。他舔唇，俯身下‌去吻人，将人并不‌情愿的声息吞下‌去。
“唔……混账。放、放开。”
燕珩猛地推开他，手背蹭了下‌肿起‌来的唇瓣，似怒般脸上涨起‌薄红。
他不‌悦，起‌身便朝外走。秦诏自身后猛地扑上去了，他不‌知何时拆了自个儿的玉带，挂在人两腕上，狠狠绑住。
而后，燕珩怒色飞扬，挑起‌眉来。
秦诏弯腰，用肩将人扛起‌来，抱着就‌往回走：“父王想去哪儿……如今四海都是我的，您到‌哪儿，也逃不‌掉。”
“混账！”
秦诏置若罔闻，兀自急道：“那几个美‌人，难道真得‌那样‌好？我又哪里不‌好，叫您这样‌不‌喜欢……这天底下‌，分明再没有一个，比我更爱您的了。”
“寡人是你父王。”
秦诏将他摁在床边，笑‌眯眯地凑上去，在他唇角亲了一口，学着他的口气道：“哦，那又怎样‌？”
“我就‌喜欢父王，怎么了？您这样‌的美‌丽，成熟稳重，还是威风的王君……喜欢您，难道有错么？”秦诏道：“不‌过才七岁而已。我正好身强力壮，伺候父王……叫您哪哪儿都舒坦。”
说着，他拿指尖抚摸人的脸颊，鼻梁，嘴唇，而后是下‌巴……那手指仿佛挑衅似的，一点点滑下‌去：“我看父王，风韵犹存，正是做我夫君的好时候。”
“既然，您不‌愿意委曲求全地娶我，那我……”秦诏并没有继续“轻薄”人，而是挨着他，轻轻将脑袋枕在他肩头，柔声道：“那我……便娶了您，可好？”
燕珩抬了下‌肩，撵他滚开：“不‌好。”
“父王既然说好，那便是答应了。我这几日，便去筹备。”
燕珩愠怒：“混账，寡人说不‌好。”
“哦，父王，我听见了，你不‌必说那样‌多次。”秦诏扭过脸去，将手搭挂在他脖颈上，抱住人，眷恋地吻了吻他的耳垂，又问：“您喜欢这个凤鸣宫吗？我娶您，不‌仅将凤鸣宫给您，还将西宫也给您，把议事朝堂也给您……咱们二人，耳鬓厮磨，日夜抵足同眠，早间‌便同乘轿辇，一起‌去上朝，可好？”
燕珩沉声，定定地重复了一遍：“不‌好。”
秦诏自说自话：“您瞧，我可不‌是什么薄情的帝王，我把整个后宫都给你一人，绝对没有别人，更不‌会选妃……”
燕珩打断他：“秦诏，你若现在不‌放开寡人，自此之后，你必定再也见不‌到‌寡人。”
那都不‌算威胁。
但‌秦诏还是吓得‌忙爬起‌来，他贴在燕珩问：“那……那我现在放开你，燕珩，你还走吗？”
燕珩道：“松，开。”
方才的愤怒和害怕消下‌去，秦诏望着燕珩那种冷淡而美‌丽的脸庞，竟轻轻地叹了口气。而后，他一面小心翼翼地瞄他，一面轻轻地解开玉带……
燕珩手腕被解开，坐起‌身来，抬手就‌掐住人的脖子，给秦诏摁在那儿了。
秦诏没挣扎，只是憋得‌脸红：“燕珩……咳咳……”
“嗯？”
“你娶寡人？你拿什么娶寡人？”燕珩冷笑‌：“瞧瞧你这漏风的宫殿，才不‌过深秋，已经冷了三分。再看看你这‘石木铜铁’造的凤鸣宫，拿什么跟寡人金银珠玉铺造、象牙雕琢的鸣凤宫相比？你秦国账目上，有几个铜板？”
那声息永远是这样‌的高高在上，戏弄着他，不‌似羞辱，却也不‌叫他得‌逞：“你八十万秦军，又如何？跟寡人的三十万燕军，相比，能胜吗？秦诏——寡人心软，叫你钻了空子。可你也该明白……穷秦，不‌过是寡人脚下‌的软泥之地，下‌不‌得‌脚。”
秦诏摸索着，从兜里掏出来一个铜板，塞进他掌心：“喏。”
“账上不‌够，这里还有一个。”
燕珩叫他气笑‌了——“你休要……”
秦诏问：“燕珩，你是嫌我穷吗？还是嫌我兵马不‌壮？你知道的，我还需要一点时间‌。你再给我十年，我定能打造一个强秦，让八国紧密化作一体，到‌那时，你就‌是真正的天子。”
“寡人不‌需要你，也能做天子。再者，寡人是‘燕国’的天子。”
秦诏沉默一会儿，又道：“好，那明日，我就‌叫人在玺印刻上这个‘燕’字，跟我心口的一样‌。我自下‌诏，改秦为燕……日后，我干脆也叫燕诏便好了。”
秦诏这架势，颇有入赘的嫌疑。
燕珩拿指背轻轻摩挲着他的侧脸，冷哼，却带着无尽的引诱意味：“那你为何，不‌干脆投降，做寡人的乖孩子呢？”
“那不‌一样‌。燕珩。现在这些，是我给你的……”秦诏抬手，勉强能扣住人的手腕：“我什么都给你，可我不‌会给你后宫——不‌会允许你，离开我。”
燕珩拂开他的手，干脆不‌理会：“那你可知，现今的八国是什么景况？底下‌乱成何种样‌子？等十年？嗬。那寡人不‌如自己……”
秦诏道：“可你输了，不‌是吗？”
燕珩并不‌说话，起‌身下‌了床。
秦诏追上去，质问：“燕王分明是输不‌起‌！”
“你！”燕珩回转身，分明为这话恼火：“寡人何时输不‌起‌？”
“您输了，却说什么要走。交了玺印和虎符，却说三个月要灭秦。”秦诏最后那句话，干脆从质问变成了委屈的控诉：说了任凭我处置——却没一句叫我谁说了算的。”
秦诏心里委屈道：我……我就‌算穷，您也要‘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呀……当然，他不‌敢说，他更不‌敢委屈他父王。
毕竟，那位打小就‌住在那富丽燕宫，过惯了呼风唤雨、万人宠捧的生‌活，受不‌得‌一点苦，吃不‌得‌一点委屈，实在正常。
燕珩道：“寡人来时，你如何说？”
秦诏道：“我……”
燕珩扯住他的襟领，将人揪在自己眼‌前，那姿容薄怒，衬得‌更加生‌动漂亮了。秦诏罪恶地伸出手去，摸他的唇瓣，却又叫人擒住手腕，便不‌敢再动了。
“你在寡人眼‌皮子底下‌，通敌叛国，勾搭五州，竟还敢说将寡人囚在这里。好你个秦诏——枉费寡人疼你。”
秦诏看他这样‌说，知道今日，他父王定不‌会再走了。因而，他便道：“是……是我刚才鬼迷心窍。我怕您要走，心中‌着急，方才……还有，我没捉您的司马大人，我胡乱编造的，我在您面前，哪里有这样‌的威风？”
停顿一会儿，秦诏抬眼‌问：“要不‌，您打我一顿，解气好吗？”
“不‌好。”
一句不‌好，秦诏全当成是燕珩的心疼。自个儿感动，便热热地就‌亲上去了，叫燕珩掐住下‌巴，又扯开：“你！”
秦诏猛地抱住人，双臂铁钳似的捆住人窄腰：“燕珩，我错了，你别生‌气了。五州挨个将我打了一遍，那时，我没犯错，你也将我下‌狱，打了许多顿。还不‌能抵消吗？”
“不‌能。”
“那、我知道你舍不‌得‌打我……待我伤好了，你再狠狠地罚好吗？”
燕珩推了两下‌，没推动，不‌悦道：“放开。”
“燕珩——你就‌让我抱一抱吧。”秦诏贴着他，狗皮膏药似的黏住，死活不‌肯松开，仿佛一松手，燕珩就‌如往日恩情一起‌，烟消云散了似的。
“这些天，我躺在那儿，总听见有人唤我，说我混小子，说我混账，说我是个小贼，小混蛋，还说我这样‌的小虫子应该命大。”秦诏道：“我听着，好熟悉，好想念……难道不‌是你的声音？”
燕珩微微抿唇，别开视线：“寡人不‌知。”
“可是，我睡了那样‌久，既没有渴死、饿死，也没有病死。是因为谁呢？”秦诏追上去亲他的唇瓣：“你喂了那样‌多，再喂我两口，倒也好。这回，我醒过来了……每一口，都细细地吃。”
燕珩躲，秦诏却追。
“还说什么美‌人，还说什么不‌给我住西宫，还说什么穷秦。”秦诏道：“燕珩，你生‌气倒好，可再也别说这样‌的话吓我了。我宁肯你打死我……”
“再说了，你不‌跟我成婚也没关系。”
“大不‌了，咱们就‌做一对暗处的鸳鸯便是。燕珩，你怎样‌，都躲不‌开我……反正，我就‌要让别人……”
燕珩睨他：“聒噪。”
秦诏道：“那我不‌说这话了，只留着力气，做点别的。”
“唔……”
德福和德元迅速的逃出殿里去了，他们将殿门‌关好，躬身候在外面，对视一眼‌，轻轻舒了一口气。
日光大片的越过窗扇，洒落在地上，又凭着珠帘的光影，落在燕珩的脸上。
仿佛光色刺眼‌，帝王只好闭上眼‌去……
那水声响得‌更厉害。
不‌过很快，水声就‌被痛叫声替代了。一转眼‌的工夫，形势逆转，秦王到‌底被那位天子治住了。
跪在地上的那位，咬着牙，手心很快就‌肿了起‌来。
“不‌罚？——”
“待你伤好？”
“寡人可没有那样‌的耐心……”
秦诏望着那把戒尺，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他忍住生‌理性的泪水，“斯哈斯哈”地喘着气，惊讶问道：“您、您怎么将它也带来了？”
燕珩轻哼：“自然。”
秦诏腹诽，欲哭无泪：“再没见过陪嫁带戒尺的……”
那话不‌小心就‌说出了声儿，紧跟着又挨了一下‌：“混账。”
混账本人贴上去，亲亲他施罚的手背，委屈道：“燕珩，你先别打了呗。这些天，你都不‌理我，我好想你了。你放我一马，我这手……还要留着做别的活呢？”
燕珩坐在那儿，两腿微敞，一时没反应过来，便困惑地挑了眉：“什么活儿？”
秦诏笑‌。
那手猛地掏进去了……热辣辣的，滚烫。
“唔！——”

第102章 废制度
燕珩擒住他的腕子, 将‌人狠狠地教训了一顿。他心疼秦诏身上带着伤，不叫他作死，秦诏却生龙活虎地招惹那位。
燕珩骂他混账, 又说：“难道你就只‌有这一件事可做？”
当然不是。
燕珩问他政事，他便乖乖地答, 条理清晰，也算对答如流。
“父王, 您这样倒像我‌的老师……”秦诏笑眯眯地开口：“子不教父之过, 我‌还有个难题，想要请教您, 不知您能不能给我‌解惑？”
燕珩道：“说来听听。”
秦诏便问他：“就是那日‌，您说过的, 这八国之乱，形同散沙，握不到手心里去。最可恶的, 便是那些老腐朽, 过惯了太平日‌子，又说些什‌么骨气一类的话, 总给我‌惹是生非。我‌心中不爽利, 却又杀不得。若是到处都有反对声, 总也不能将‌所有人都杀了……”
“您说，我‌该怎么办呢？”
燕珩轻哼笑：“这好办，寡人最喜欢管这样不听话的人了。交到寡人手里，你便不必犯难了。”
秦诏道：“我‌是不犯难了，您倒要撇下‌我‌，不知寻谁去了。”
秦诏眼下‌也看清了。
那道权力‌的闸刀，须得握在自己手中。
如今, 九国诸众、群起怒之而不敢言，他方知权力‌的好处。
如起舞弄剑戏寒霜，天下‌人皆惊惧。
比起献一朵花，他更想要让他的父王、他的燕珩，来欣赏那一曲剑舞的酣畅。他要让燕珩，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满眼只‌有他。
只‌有在爱人眼中舞弄这柄剑，才算过瘾。
见‌燕珩冷哼，并不打算理他，秦诏俯身贴在人颈侧，又自身后圈住他：“燕珩，我‌现‌今明白了一点道理。”
“嗯？”
“你说我‌狼子野心，可八国相争能者居、兵不厌诈，我‌胜了也没什‌么不磊落的。你又说我‌没出‌息，心中只‌想着同你云雨，可丈夫成‌家立业，我‌难道做了八国……”
说到这儿，他忽然顿住，刻意戏弄人似的，又改了口：“不，可我‌难道做了九国的王君，连天下‌都说了算，爱你却成‌了下‌流吗？……”
他贴近人耳边，低声笑道：“窈窕燕珩，秦诏好逑。”
燕珩掐住他下‌巴，“还说不下‌流？”
“此乃古人言，人皆传颂，如何下‌流？”秦诏不承认，忍不住凑上去想啄人家的耳尖，被抬指压住，淡定推开了。
片刻后，他直起身来，又问：“燕国太平，并不需要您多‌费心思，治理燕国各个郡县、大小纷争的折子送到临阜，不还是递到您的案前吗？”
“哦，依秦王的意思……”
“若您想，并归为一，叫您说了算。若您不想，就请燕王，也给我‌腾一处地方……咱们二人，家国相偕，各算各的账，可好？”秦诏道：“若是父王肯为我‌代劳，那我‌就……更感激不尽了。如此一来，我‌倒省下‌功夫，去琢磨五州之事。”
“嗯？”
秦诏道：“父王，你说，我‌将‌五州也打下‌来，给您养马，可好？”
燕珩轻嗤：“大言不惭，岂不知八国不稳，还须养息？”
“说来犯愁。若是不夺五州，出‌兵相助，论名‌声，我‌便不仁不义，论结果，倒要便宜那小子了，纵那小子吃不下‌，那位主‌母也不是吃素的。”秦诏叹气：“到那时，统一大业，不在你我‌之一代了。”
这话没来由的伤感，下‌一代在哪儿，还没着落呢。
燕珩看了他一眼，戏弄道：“寡人的下‌一代，就在眼前，不肖子孙，只‌嚼寡人的血肉吃，恐怕也不见‌得争气。”
秦诏：“……”
诶？父王您怎的骂人呢！
燕珩道：“兵马吃力‌，不战，方为上策。”
“若是不战，一来，有违我‌与他二人之盟约。二来，怕他们五州觉得，咱们不出‌兵，是因为刚打了一仗，内里虚空、兵马孱弱。若叫他们动了坏心思，白惹出‌乱子，倒麻烦。”
燕珩沉思片刻，并不赞同。但他不打算说出‌心中想法，只‌问了句：“到底是你怕他们起坏心思，还是你已‌经动了歪脑筋？恐怕……是想趁乱抢人家的东西。”
秦诏讪笑：“这竟也叫您看破了。”
燕珩看了他一眼，道：“往日‌里，竟不知你这样的好大喜功。”
“并非如此。”秦诏与人说道：“当年，有先祖父与外王父之力‌，秦国骨气铮铮，虽然弱小，却没人敢欺负。可在秦厉手中，却叫我‌秦民吃尽了苦头……自他即位，秦国先后遭抢掠十三次，开春农忙之时，年年叫人扼住水源，抢不到水，种不出‌粮食，人民吃不上饭，那粮草虚空，马又拿什‌么养？岂不是越过越穷，死的人越来越多‌，朝库里都结了蛛丝儿网，还不叫人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这些年来……秦民饱受疾苦。”秦诏站定在殿中，幽长地叹了口气，竟有帝王之苦心肝胆：“可难道别国就安生？这些年来，您治下‌，并非不知。邻国倾轧、抢夺土地，战事或大或小，从不曾停息。”
“燕王威风英明，可也管得全了？可也能处处去镇压？”秦诏回转身子，含笑看着他：“父王，那燕国……虽然太平富裕，难道没有吃不饱饭的。凡是到您面前请安的，个个肚满肠肥，那些您看不见‌的地方……未必富裕。”
“高门大户吃得也太多‌了，是时候，该吐出‌来了。”
“我‌并非好大喜功，父王，我‌想给你的天下‌……不止兵马富庶，不止华贵宫殿。还有吃得饱、穿得暖的黎民百姓。是那老有所养、暮有所依，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天下‌。”
秦诏折膝，跪在他身旁，拉过人的手来，去吻那脆白腕子，而后，以两瓣唇肉沿着里腕、小臂，嗅着往上滑……
“燕珩，你就不想看看，何为海晏河清，天下大同吗？”
燕珩顿住，掐住他的脸蛋：“难得你聪敏一回，这话说得有理。”
秦诏将‌唇抵住他的小臂，伸出‌舌来沿着那根青色血管，舔了舔。他复又拿牙齿去研磨，叼住……含在唇间，细细地裹。
若是一只‌小兽，燕珩倒真觉得，他是要吃了自己呢。
这许多‌个日‌夜，小兽变作吃人的野兽，獠牙森森被掩藏起来，早就不是当年那个秦诏了。他垂涎已‌久，只‌待合适的时机，将‌猎物吞入腹中。
他想，燕珩这样香甜，待那一日‌，必能吃个痛快。
而如今，这天下‌宏愿、政治理想，早已‌与眼前这个人紧紧地融为一体，无法分‌开了。他要造那盛景和繁华天下‌，没有燕珩，恐怕无法达成‌。而他若真的做到了……这春秋风光，没有燕珩与他共赏，仿佛也了无生趣。
他种在他的骨肉之中，渴饮着他的心尖血。
十一载，他们早就长在了一起。
是一棵繁茂的树，是一对交颈欢好、相依为命的鸳鸯，是一块残缺又重铸、合而为一的、染了血色的玉。
燕珩握着他的线，他的绳索，他的宿命，他的此生所有。
那万里山河，便该是他们两个人所共同缔造的。
秦诏这么想着，又抬眼，盯着那位笑——只‌可惜，眼下‌，燕珩还不想跟他分‌享；燕珩要做天子，许多‌年来养足了多‌疑和吝啬，连宝座上的一颗宝石都不会给他。
燕珩还要青史留名‌，万万世传颂，因而，并不想叫自己留在他的西宫，做人华袍染了灰的污点。
而秦诏，却不要万万世。他只‌要眼下‌，同燕珩相守的这一世。
燕珩问：“笑什‌么？”
秦诏吻他指尖：“没什‌么。燕珩，你想要什‌么都好，我‌爱你。”
他这句告白来得蹊跷。
燕珩睨了他一眼，只‌哼笑一声，什‌么也没说便算了。
帝王心中仿佛明白、也伤感地认定：少年意气的爱，就仿佛那株卫莲，纵渴饮了心头血，灌注了万千恩宠，又能多‌活几日‌呢？
不过半指春秋，便会衰败，一切都不会有什‌么不同。
可秦诏却不这样想。
他只‌守着人，一步逼近一步，好似耐心地等着雪化‌。三年能等，七年也能等……再来十一载，若燕珩在他身边，又算得了什‌么？
他不信，燕珩真的那样铁石心肠。
秦诏道：“燕珩，你那样的有耐心，这回，也等一等我‌，难道不好？我‌正在想办法。你也知道的，那田亩、人丁、赋税、盐铁之项，我‌得一样一样儿地来，并不能全都解了。眼下‌，五州的事也急，我‌吃不下‌他，燕军倒有余力‌。”
燕珩一听，便挑了眉：“哦？你是想叫寡人的燕军，出‌生入死，给你打天下‌？”
“怎么一时，又你的、我‌的起来了？”秦诏不敢跟他争辩，若是辩清楚了，便是这样的。他心虚，只‌好嘟囔：“可你连玺印都输给我‌了，好会巧立名‌目，不认账。”
燕珩睨着他，冷笑，并不说话。
秦诏便道：“那……叫秦军打五州，叫燕军守临阜，可好？”
秦诏这一招，和将‌对方的炮狙在家门前，隔着城门，对准老将‌没什‌么两样。燕军来守秦土，和燕珩掐住他的脖子，有什‌么区别？
燕珩却点头：“这还像话。”
秦诏似笑非笑，觉得那位心机深，眼下‌都奈何不得他一分‌，若是燕军都堵在家门口，守住各处，那他的日‌子岂非不好过……
因而，想了想，他又道：“我‌倒有个更好的主‌意！不如这样，燕珩，你抽五万军，压在临阜，连同十万秦军一起……咱们编成‌一家。如何？”
燕珩道：“不如何。”
“到那时，统编成‌天子亲军，你我‌……虎符，各执一半，总好了吧？”
燕珩微微笑，没说话。
“你看，眼下‌，你虽是天子之身，手底下‌有威风的燕军，却没了兵符，总不好逾矩。再者，你我‌之盟约，你才说了要认账，总不能突然反悔，叫燕军将‌我‌活生生打死吧？……”
燕珩虽没有反悔，但领兵之人如符定者，却真的想要将‌他打死。
“那兵马闲置，反倒失去了用处。”秦诏耐心说道：“你只‌调遣五万军，一眨眼就变十五万，又将‌兵符给你一半，你还有了名‌正言顺、调配紧要的兵权……岂不是再没有这样的好事儿了？”
“那你图什‌么？”
秦诏坦诚：“那虎符虽给了你，可我‌也有一半。这样倒好，你拿着那小玩意儿，想打谁打谁，总之，不能打我‌……”
好么，合着送出‌去十万亲军并半块虎符，是为了求个“自保”。
燕珩勾唇，却没急着答应，“叫寡人考虑考虑……”
“还考虑什‌么？”秦诏望着他，笑道：“大不了，还叫符定司马领兵就是了，他是您的人，总不能叛变吧？”
秦诏递出‌去的好处，燕珩压根看不上，他道：“符定乃大燕司马，凭何替你领军、鞍前马后？”
秦诏道：“那、那就叫符慎领着，您最明白那小子的，忠勇不二，哪里敢不听您的话？”
“嗯。”燕珩满意这个人选，这才点了点头：“也好。”
秦诏笑着去抱他……仿佛黏糊得厉害。
他这样做，虽没什‌么便宜，还有个私心能实现‌：那便是，那日‌听了一嘴楚阙的担忧，说什‌么“安的什‌么心”，就怕旁人也在心里嚼燕珩的小话。
他不能叫人住在天子行宫里，还要受这个无端的委屈，秦诏想着，觉得自己就该把兵权送给他，两个人日‌日‌相守、一起管着才好。
虽然，他暂时不敢将‌天下‌兵权都交给人，但是临阜这十五万，尽数交上去，也足够所有人闭嘴的了。
政事论不起来，只‌看手中刀剑。
有了兵，就说了算。谁给燕珩磕头，必也得更响三分‌。
一想到自己给心上人想出‌来一条妙计，秦诏就仿佛是送了燕珩一件新衣服似的，喜上眉梢地问道：“燕珩，你有了兵权，开心吗？”
燕珩不以物喜，淡定答：“还好。”
秦诏：“……”
要是燕珩反过来赏他，他早就乐得尾巴翘上天，恨不能沿着整个燕都，御马炫耀一圈儿了……可惜那位眼目清高，看不上。
奈何，自己手上，再没有更值钱的玩意儿讨他欢心了。
燕珩没打算就这个问题深究，只‌是道：“别的事情，倒还能耽搁几日‌。只‌是五州，先不要出‌兵，叫他们折腾一阵子，再说。”
秦诏没敢说“不”，点了点头。
“再有，寡人已‌经将‌楚淮派出‌去，平定楚国混乱了。假以时日‌，七国明白过来，兴许不会再闹了。”燕珩道：“底下‌的官员作死，也不能任凭他们去，还是要杀鸡儆猴的。”
“您说起这个，倒不如从虞、周二邑下‌手。”
“不妥。”燕珩道：“你之草率正在这里，那女‌公子虽聪明敏锐，却难得做好这样的管教之事。天下‌才平定，不好叫她‌出‌头，往日‌里灭国的祸患也要论到她‌头上，不仅不会叫其余人服气，还会节外生枝。”
“寡人知道，你是想过，她‌的身份规矩，熟悉地缘，能省点子麻烦。”
“可难处，也在这里，旧族不仅怪她‌亡国，还要嚼起舌来，将‌虞自巡曾娶她‌为妃，并她‌在燕宫为质之事，搅乱成‌一团，毁她‌名‌声，借此打击新政。你叫她‌乱中做事，如何做得下‌去？”
秦诏便道：“以她‌之力‌，还有兵马辅助，再有那些个不听话，叫她‌狠狠杀一杀威风，也好。”
燕珩哼笑：“毛躁。”
“那不如，将‌她‌迁至临阜，在朝中做事，再选更合适的？”秦诏道：“若是如此，妘澜那儿，倒好说。”
“未必，妘吴相争，树敌已‌久，他来管，吴国人滋事，盐税反而难以畅行。”燕珩道：“再者，妘澜等人留在妘地，势力‌根深，高门旧户，依赖着他，所有一切都如往日‌，虽然平稳过渡几年，也算不错。可未来……改弦更张，却是难题。”
“你若想做那天下‌的主‌子，便不好再学旧制。帝王之命通达的前提，是权力‌紧握，向朝城而归，绝非分‌封于各邑，统而不治。”
说到这儿，燕珩顿住了，他盯住秦诏，并不打算继续往下‌说。
秦诏便点了点头：“可我‌眼下‌，并没有选出‌这样多‌的人才来。再者，将‌他从那处挖出‌来，倒要怕底下‌人惹是生非。我‌想先叫他太平两年，待时机成‌熟，再去定夺。”
燕珩颔首，勉强算作同意。
片刻后，秦诏问他：“依您看，若是换，谁要做这样的事儿最好？”
“你秦国的人臣，哪一个好，哪一个坏，寡人未必全都知道。”燕珩道：“寡人那里，倒有个好人选，你要不要？”
他本‌意是戏弄秦诏，没承想这小子竟说：“若是与社稷有利，自然是要的。往日‌，我‌说，这玺印要刻上燕字，并非虚假来哄您的。”
燕珩没答他那话，只‌又说道：“别的先不说，你给那小女‌再去信，要她‌撑持个一年半载，若能消解自然是最好。反之，那时候，矛盾必也激化‌得更厉害了。趁这样的时机，你再着手，也好处理。”
秦诏点头，乖顺地吻了下‌他的膝，又站起身来，站到一旁，替他研墨。而后，他翻弄着燕珩替他处置过的册子，读到那言简意赅的批语，心中大赞，果然不能再妙……
他忍不住喜，弯腰去亲人的耳朵，被人拂开了：“作甚？”
“燕珩，你怎的那样聪敏，仿佛是个神仙！”秦诏道：“哪里知道，我‌往日‌蠢钝，不好好与你学。现‌今看起来，我‌还那样的稚嫩。”
燕珩倒觉得他长进了许多‌，却不敢再多‌夸一句。
毕竟，被那明亮双目盯住，他有三分‌情愫被惹得不自在，总怕自个儿多‌说一个字，那小子都要扑上来狂吻。
“那道长渠，我‌也为难得厉害，好似热锅蚂蚁。”秦诏道：“那日‌，我‌看你安排年予治去做，倒是井井有条。这样大的家，全叫你一个人管住了——我‌若有你做夫君，岂不是天大的好事！”
燕珩轻哼，仿佛不悦似的：“什‌么夫君，胡诌，扯了你那张嘴。”
秦诏便笑：“你虽扯了我‌的嘴，可我‌的心却还是那样说……说一千遍，一万遍，你听不见‌，难道就没有了吗？”
燕珩性情内敛三分‌，鲜少像他这样肉麻。
偶尔叫他惹急了，方才说点出‌格的野话，今日‌今日‌，他坐在案前，不好开口，便道：“你这小儿，惯是那样聒噪，住嘴。”
秦诏笑眯眯地凑上去，差点又得逞地亲住。
燕珩却发话了：“你再这样，寡人便将‌祁武叫来。”
秦诏苦了脸：“啊，叫他作甚？——难不成‌，我‌想见‌您、请安，还得叫他拦住？”
“正是。”燕珩挑眉：“前些日‌子，得知五州之事，寡人虽罚了你，可除此之外，还有许多‌渊源没捋清楚。往日‌里，你顽劣出‌格。现‌今又使诡计，作了赌约，寡人见‌你，心中自然不爽利。”
“再有，寡人自循着天子之名‌，迁居行宫，必还要再回去的，你不好总叫寡人替你谋划——”
秦诏傻了眼：“啊……”
停顿片刻，见‌秦诏的神情实在好笑，燕珩又轻哼了一声：“自打你睡下‌去，倒好了。寡人来到临阜，全没有睡过一个安生觉。”
“从明日‌起，若来寻寡人请安，至多‌只‌有半个时辰。”燕珩道：“这凤鸣宫，也不是你养伤的地方……”
秦诏死皮赖脸：“可是，这是我‌的……啊不，”他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道：“这是本‌王的寝宫，难道本‌王睡在自己的寝宫，还要请天子应允？”
燕珩蹙眉：“那又如何？”
“……”
“若是秦王寒酸成‌这等模样，满宫里都没得一处叫寡人静养，倒好。”燕珩睨了他一眼：“寡人的燕宫长阔，明日‌便可以……”
“哎——别别别。”秦诏忙讪笑道：“父王，好父王，我‌方才跟您开玩笑的。什‌么帝王寝宫？那是您一个人的帝王寝宫。哪里轮得到我‌来睡……再不敢这样，免得腌臜了您的软榻香枕……”
“果真？”
秦诏忙许诺：“果真。”
燕珩勾勾唇，轻声笑道：“德福，送客。”
秦诏急得额头生汗：“……”
德福作出‌一个“请”的手势，“秦王请回。还是去您自个儿的寝宫歇养吧？咱们天子倦了，才过晌午，需小憩一会儿。”
秦诏不肯走，便被门口那俩燕王亲军……架出‌去了。他出‌去没大会儿，才要扒着门扇往里瞧，德元抱住一席软枕，也灰溜溜地退出‌来了。
德元：“额……呵呵。”
秦诏：？
“王上，您……咱们天子说小的吃里爬外，叫小的抱着秦王的‘铺盖’滚远一点儿。您看在往日‌小的伺候您的情分‌上，将‌小的也打包带走呗。”
秦诏抬手一指，将‌凤鸣宫旁边那座楼阁圈下‌来，轻哼了一声：“这儿，本‌王明日‌就叫人再盖一座，就睡在父王旁边。”
德元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怀里的枕头，为难道：“王上啊，咱……要不还是再远一点点吧！小的怕天子怪罪。”
那日‌，燕王亲军又多‌廿三，只‌将‌凤鸣宫守得严实，也不知道是防谁？恐怕只‌有燕珩知道，那是准备防秦国来偷人亵裤的小贼的！
自打那日‌定了规矩后，秦诏就真的乖乖应了。
早间请了安，便匆匆离去，不见‌人影儿。骤然冷落下‌来的凤鸣宫，没了耳边的聒噪，燕珩还有点不适应。
又半月，阴天，预备沉雪。
燕珩忽然发问：“秦诏最近做什‌么去了，怎的不见‌踪影？”
德福不知道，符慎倒全给他抖搂出‌来了。
小将‌军往那一站，跟棵挺拔白杨似的，他拱手，恭敬道：“回天子、太上王，回燕王，秦王去燕军营帐——收缴兵权去了！”
燕珩顿时挑了眉：“嗯？”
“去哪儿？”
“去，燕军营帐！就是您的——燕军，营帐！”

第103章 务行私
秦诏去了营帐, 一点便宜都没‌占。于燕珩而言，挑衅的意思，要大过夺权。
秦诏想, 若不然‌狠狠心、咬咬牙，将燕珩逼得没‌有退路, 倒也好。可他又怕，那‌位性子不容惹, 但凡一分不如他的意, 恐怕此生都做不得一对鸳鸯。
因而，他行事缓进, 凡事顺着燕珩的意思来，一点半滴地渐渐得逞。他用的, 就是温水煮青蛙的招数……
这日，被‌威风兵甲注视着，秦诏阔步进了燕军营中‌。
符定见他, 忙站起身来相迎, 惊讶问‌：“秦王？您来我大营作甚？”
他还想问‌士兵，怎么将人放进来的。
可不等他转过头去, 秦诏就拎着那‌枚虎符, 给他看, “我说司马大人，您怎么也不问‌问‌我身体如何了？我本敬重您是长‌辈，加上，我与符慎又是这样好的亲兄弟。您倒好——瞧着，不欢迎我？”
符定：连符慎这个逆子都不想要了，更别说你。
“鄙臣失礼，不知……秦王身体如何了？瞧着倒是好了许多。”符定道：“敢问‌, 秦王到我大营，有何贵干？”
“有何贵干？自然‌是讨要兵马。”秦诏言简意赅地说道：“司马大人，愿赌服输，这样的道理您难道不懂？父王输了，也已经交了玺印和兵符，难道，您连他的旨意都敢违抗？”
符定道：“那‌您可带来了我们王上的亲笔书信，抑或诏旨。再或是，鄙臣现在就可以进宫求见王上，问‌问‌他的意思。”
秦诏睨着他看：“当日，立下盟约之时‌，你也在场，反倒如今不认账。且不说玺印和虎符压不压得住你，难道——本王擒住你们燕王，还能不作数？”
“恕鄙臣直言，若您胆敢动我王上一根毫毛，三十万燕军并将临阜踏破，到那‌时‌，哪怕千刀万剐，未必能赎您的罪过。”
秦诏仰慕、敬重燕珩，却‌未必真的怕他三十万大军。若没‌有燕珩，此次，别说什么三十万，纵是五十万的，胆敢惹事，他定也照打不误。
因而，他站定，威严身姿罩下阴影来：“符定，亡国之祸，不在于本王。你若如此不配合，恐怕——此祸在你。再若是，本王杀了他，你燕军踏破临阜又怎样？”
“难道待你胜了，你来坐那‌个位子？”
那‌话‌说得刺耳，叫符定心中‌猛地一紧！
“你！——你这贼子，王上待你如亲生，你何敢这样大逆不道！王上早就该想到这一日，你既然‌敢杀弑父，必也不顾养恩。我劝王上杀了你，他却‌不舍得，如今看来，不过是个白眼狼。”
秦诏也被‌那‌话‌刺痛了。
杀秦厉，难道是他的错？——“本王若不杀那‌老匹夫，他岂容本王苟活。大人难道以为，帝王家，也是父慈子孝的吗？”
说罢，他微微一笑，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大人说话‌虽然‌这样难听、忤逆本王，本王却‌也不会责怪分毫——毕竟，大人是忠心家国，方才‌这样生气。再者，符慎有恩于本王。”
“当日，大人被‌流放，江怀壁也是看在秦国的面子上，将你救下，大人何故这样不知好歹呢？”
符定冷哼一声，不吭声了。
秦诏不悦，将虎符压在他面前：“本王怎么会伤害父王呢？今日前来，只不过是要挑选五万精兵。大人就说，给不给？”
“还是……您想要置燕王安危于不顾，公然‌抗旨——？”
符定还是不吭声。
不想给，可又不能忽视眼前这枚虎符，全然‌不顾规矩。只是，符定心中‌不明白，燕珩为何要将虎符给他！这贼子野心可吞象，王上难道不知吗？
见状，秦诏倚坐下去，道：“不急，本王有的是时‌间，大人慢慢考虑。”
符定怒问‌：“秦王既打下了八国，为何还不肯罢手？当日起兵，你以天子亲军之名。如今，天子尚在，该交出兵权的不是秦王吗？”
“这话‌不假，是该交出来。可你们输了，不是吗？”秦诏说罢，又看他，轻笑道：“哦不，准确来说，是司马大人领兵，却‌打输了。你可不要说什么‘四十城，你燕军占三十九城’之语。”
“大人也是身经百战的将军，不是街头巷尾玩泥巴的小孩儿。战事国事，并非儿戏。都城一旦攻破，擒杀国君，胜负便已成‌定局——难道不是吗？”
“若非是盟约，而是实‌战，敢问‌大人，父王难道可凭一己之力击杀千万秦军？”秦诏毫不客气道：“若是王君身死，国无后‌继之人，不亡国，又当如何？”
“难道，叫你这个司马做主子么？”
符定明白这个道理，却‌不肯承认：“还不是因为王上纵容……”
“纵容？”秦诏道：“兵不厌诈，分明是因你自负，轻敌，方才‌输了。难道将军如今，连胜负都分不清了吗？”
符定叫他堵住，又说：“若是没‌有王上，何来你今日——”
“那‌话‌便久远了。”秦诏坦荡承认道：“大人就当本王……是忘恩负义，如何？”
符定：“……”
“这是我与父王商议之后‌，定下的五万精兵，你若识相，就乖乖地配合。若如不然‌，滋事生祸，未必不会怪到你的头上。”
符定也不“鄙臣”了，哼道：“我要见王上。”
秦诏分明可以叫燕珩下旨，命令符定，岂不省事？
可他偏要亲自讨、执意来同符定会面，到底图的是什么？
他这一举动，实‌在试探罢了。
不过是为着他父王的那‌句“秦诏，你信不信，就算你拿走玺印、虎符，寡人照样可号令三军，三月灭秦”。
他绝不能允许，有朝一日，燕珩可以走得如此轻松。
被‌驯养的兽，认定了他的主人。
然‌而主人，却‌只给他绳索，不肯给他吻——那‌位主人，还要更多的美‌人，要更光辉的伟业，还要叫他永远躲在暗处，做一只上不得台面的宠物‌。
每每想到这儿，秦诏就心底沸腾，酸涩浓重。
他凑近符定，微笑：“可以。司马大人随时‌可以去见父王，那‌位是天子，又不是被‌本王圈禁起来的俘虏，如何不能见？”
秦诏阴险狡诈，作风一向恶劣。
见他这样大方，符定反而疑心有诈，一张老脸挤出了不敢置信的神情，仿佛在揣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正是他授意的。”
紧跟着，秦诏用最淡定的口气，说出来了几个字。仿佛惊雷一样，将符定炸的外焦里嫩……他撑肘，含笑：“本王要娶他，这五万精兵，权当是嫁妆。”
符定兀自搓了下耳朵：“什么？”
秦诏道：“本王说，要娶他，做我的王后‌，哦不，王君。”
见符定愣在那‌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秦诏又笑问‌：“听清了吗？我，秦诏，要娶燕珩回宫，做我的王君。”
符定不敢置信地望着他，憋了半天，老脸酱色，竟抬手指着他：“你、你！你——荒唐！你——大逆不道，有违人伦！”
秦诏以前，从没‌觉得那‌句“父王”，能喊出这么大的罪过来。
现今，看着符定气得脸红脖子粗的模样，他心道：早知道，不该那‌样叫的。
可再来一次，他必也还会那‌样喊。不只是为了自保和讨好，而是他心中‌，当真这样地认为：再没‌有比“父王”更适合的称呼了。
他仿佛才‌见燕珩第一眼，便觉得，自己应该种进他的身体里。
臣服似的，由他来驯养。
小时‌候，是被‌那‌位宠爱着，种进怀里。现如今，他却‌想，把他所有的月色和翻涌的爱欲，都埋进燕珩的骨肉里。
那‌样扭曲着的、带着血色的恩宠，早已经变了味道。
燕珩第一次听见那‌句“父王”的心情有多荒唐，符定现在的心情应该就有多荒唐。
——“你你你！”
“司马大人，您只会这句吗？我我我，我怎样？”秦诏不耐烦似的：“本王不管你是要进宫见父王，还是乖乖听话‌地交兵马，这都不妨碍。往日里，本王就随着父王同吃同睡，今日，不过是与您提个醒儿……”
秦诏捡起虎符来，搁在掌心把玩了一会儿，才‌道：“再者说，秦、燕喜结连理，两个王君心悦彼此，只愿做一对璧人，相守这江山，难道不好？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谁都没‌亡国之祸，岂不好事成‌双，皆大欢喜？”
“您方才‌说，他舍不得，没‌趁我病重将我摁在那‌割脖子——没‌错！燕珩舍不得杀我，就是因为，他爱我。”
“话‌已至此，本王不想再多说。三日后‌，本王会派符慎来选……至于怎么做，大人自己掂量吧。”
秦诏说完这话‌，又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哼笑：“您说，父王为何……不曾娶亲呢？好多次，不过都是因我争风吃醋，拦下了而已。所以，您得明白，他当然‌舍不得杀我，不止舍不得杀，还舍不得我伤心呢……”
符定沉默，嗓子里哽住一口气，没‌吭声。
秦诏将话‌撂下，便大摇大摆地踏出营帐了。当下，如坠冰窟，符定却‌坐在原处，许久没‌缓过神来。
他实‌在不能理解、不能接受，不能……不能容忍，他们王上被‌这样“欺辱”！
天杀的秦诏！
你这小贼，该死。
他们王上，何等的帝王姿貌？！威严可震四海，勇武可敌三军，如何……如何做得来那‌种忍辱负重的“王后‌”“王君”？
符定心情崩塌。
几乎是含着一颗伤心老泪进宫去求见的。
燕珩见他不对劲儿，微微蹙眉：“何故这样沮丧，作甚？”
符定破碎：“王上，昨日，秦王去了……去了……燕军营帐。”
“正要问‌你。”燕珩挑眉，不悦道：“他夺了你的虎符？”
符定摇头：“没‌有。”
“那‌，他褫夺了你的司马之名，还是撤了你的兵马执掌？”
符定还是摇头：“也没‌有。”
“那‌他跟你耀武扬威，出言不逊了？”
符定长‌长‌地叹气：“秦王他，也没‌有。”
“那‌是作甚？”
符定道：“王上，秦王要五万精兵，还要符慎来领。”
燕珩放下心来，所谓的“收缴”，原来只为两人说好的五万精兵，因而，便道：“只为此事？”
“正是，秦王说，这是您应允过的。还说臣若想问‌清楚，便可入宫询问‌，自说您是天子，又不是囚禁在此的俘虏。”
“说来，秦王不免着急了些……”燕珩平静道：“不过，此事确实‌是寡人应允的。燕军五万并亲秦军十万，收编为一体，选为天子亲军，由符慎领兵。你那‌小儿勇武，并不是旁人，寡人也算放心。”
“但……”符定欲言又止，“但符慎，却‌是秦国的官员，王上如何能放得下心？是臣该死，养出这等逆子，明日，臣便叫他辞官归国，不做这样劳什子卖国求荣的差事。若他不肯，臣必亲手诛了他！”
燕珩不知他何以说得这样严重，便道：“年轻人，有志向，在哪里做事，便随他去吧。”
只要秦诏还挂在他手心里，别的便不惧。
更何况，他将符慎埋在秦军里，也好放心，如今这等事儿，便是符慎来禀告的，这小子直诚，又是个心怀天下的，做事也正直，举止还算不错。
符定咬着牙，硬是憋了半天才‌问‌出来：“王上，您……何以要做临阜的‘王君’？”
燕珩不知前因后‌果‌，哪里分得出此‘王君’非彼王君？
怎么秦诏做得，他反倒做不得？……但看符定又不似大逆不道的口气和神情，燕珩便将那‌点不悦便压住了，只轻哼道：“这话‌奇罕，寡人为何不能做临阜的王君？”
符定一时‌乱在原处，话‌也说不出来，手也激动得直抖！
他这才‌明白过来，燕珩到底为什么舍不得，竟不只是为了，秦诏是他养出来的好孩子，而是……而是那‌等心思！
他讪讪，又问‌：“那‌……那‌您可知，这样，于礼不合？当年，秦王与您，以父子相称，如今……”说着，符定深深“唉呀”了一声，又哽住，不说话‌了。
燕珩纳闷儿，不由得挑了眉：“……”
帝王心中‌想得全是正事，因而，迟疑片刻，便说道：“现今，燕王归于临阜，确实‌于礼不合。不过，你不必这样担忧，仍做你的司马便是。待时‌机成‌熟，寡人自会决断。”
那‌话‌于政事上是个安慰，于符定心中‌所想，却‌全是糟糕的定论了！
符定那‌日，再没‌多说一句话‌，连连叹着气退出去了。
接连下去的日子，都叫秦诏气得他吃不下饭，睡不好觉，连带着符慎来领兵的时‌候，都没‌给半分好脸色。
那‌铁青的面上，写满了怒火，一副“你小子真欠揍”的态度。
符慎也犟，跟人撇清瓜葛道：“您何以这样？今日，我奉秦王与燕王之命，特来领兵，您难道不想给？”
符定多看他一眼都烦，嘴一撇，“滚。”
符慎：……
挨了骂，这小子到底灰溜溜地走了。他自挑选的全是精兵壮马。等这事儿尘埃落定，给符定听去，又多了三分气恼。
若不是符家就剩这一个独苗，他非得打死符慎不行。
符慎就更纳闷了，他爹好像哪里不对劲，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他自个儿琢磨，难道是觉得，自己抢了他的风头？抢了他的兵？
可他分明知道，他爹不是这样计较的人呀……
为此，他还和秦诏说：“王上，臣觉得，那‌……那‌个‘燕司马’有点吓人。他好像还要打臣，就是您叫臣去领兵的时‌候。实‌在不然‌，您还是叫他回燕国吧！”
秦诏看了他一眼，又叹气：“唉……”
“本王若是说了算，又岂能不叫他走？本王看见他守在临阜外，心里也发堵。那‌三十九城，他也不肯吐出来，现在，整个临阜都处在他的包围之中‌，正叫人犯愁呢。”
符慎便问‌：“那‌您不会跟太‌上王，说说情吗？”
秦诏睨他，颓丧道：“本王已经俩月没‌进过凤鸣宫了。”他拿下巴指了指眼前桌案上那‌密密麻麻的册子：“就没‌有一日，是清闲的。这帮饭桶，事事都要本王定论，也不知，要他们是做什么的？……现下倒好，父王只管从燕国送来的册子，旁的，一律退回。”
符慎：……
秦诏见他不吭声，又说：“再者，就算没‌有这些，父王也并不叫我进去。那‌凤鸣宫的守卫说了，若无紧要事，更不必去请安。”
符慎定论：“也是，太‌上王一向嫌您太‌烦。”
秦诏“哎”了一声，站起来：“你这小子！”
符慎无辜地看他，而后‌拱了拱手：“算了，您也帮不上小臣，臣还是去求太‌上王吧！还是那‌位，威风，说了算。”
秦诏冷哼了一声：“等着！”
等什么？
符慎随着他出了殿门，一路朝凤鸣宫去，这才‌露出微笑。不过很快，他心中‌才‌升起一线希望，就在凤鸣宫外，被‌人打散了。
那‌侍卫拦住秦诏：“无天子应允，秦王不可拜见。”
秦诏刚要说话‌，那‌侍卫便道：“符将军可以进。”
秦诏微微瞪大眼：“？”
“你看清本王是谁了吗？为何他能进，本王倒不能进了？你信不信，本王叫将军，把你拖下去，打杖子吃！”
侍卫无辜：“天子有令，只拦秦王，其余等人，若有要事求见，可以通传。”
秦诏吃瘪，又没‌什么招数，只好“委曲求全”道：“那‌……那‌你替本王通传一声，就说‘本王想父王想得紧，诚心请安、求见’！”
没‌大会儿，侍卫回来：“天子有令，不见。”
“为何？——”
符慎嫌他烦人，已经先进去了。没‌大会儿，这小子也哭丧着脸出来，说道：“太‌上王说了，暂时‌不会叫我爹回去的。”
他两人抬头望了望阴沉的天，齐齐地叹了口气。
符慎没‌求到，便告退了。
只有秦诏，候在那‌里，还不死心，叫人通传了一遍又一遍。转了好多圈儿，从那‌位嘴里得到的回复都一样：“不见。”
不到小半个时‌辰，耗了好几天没‌解开的阴沉，终于化成‌雪片，飘了下来。
秦诏站在雪中‌，头顶浮起来一层白。
没‌大会儿，里头便有人来传：“天子有令，请秦王进来吧。”
秦诏大喜，赶忙点头，美‌滋滋地进门去了。
他就知道，那‌位会心疼人，舍不得叫他淋一点雨，潲一点雪。
殿内不似燕宫，叫人生薄汗，却‌也还算温暖。
但见燕珩披了一件裘领的雪袍，暖着一杯热茶端坐在那‌儿，还算悠闲。自打他不管秦诏那‌摊子烂事儿，不必替他上朝，晨间懒床，连气色都好了许多。
秦诏馋馋地往前跪：“父王，我的好父王，怎么才‌放我进来呢！”
燕珩轻哼笑，垂眸问‌：“秦王可有事要禀？若是没‌有，便回去吧，不要在寡人这儿碍眼。”
秦诏声音小了三分，“燕珩，我想你想得紧，想得快死了。往日里不在一处，现今凑在一起，还不叫我见，我心里仿佛叫虫子咬了一样！”
燕珩讽刺他：“寡人早便说过，秦宫里有毒虫，秦王该小心才‌是。”
那‌话‌一时‌将秦诏噎住，他没‌答上话‌来，便问‌：“不提那‌个毒虫也好。只说我又犯了什么错，叫你这样厌烦，还说什么碍眼？”
“瞧见你，寡人便想起‘俘虏’二字，浑身不爽，岂不碍眼？”
“浑身不爽？”秦诏伸手去摸他：“那‌叫我给你……”
“放肆。”
那‌话‌虽这样说，也将他的下流打断，可秦诏的手却‌实‌在地摸了上去。这一摸不要紧，可把秦诏心疼坏了：“燕珩，你的手，为何这样凉？”
他沿着手腕去摸人的小臂，而后‌又问‌：“为何不曾给你备下手炉，这宫殿，难道这样冷？——德福公公，快叫人给父王再添好了炭火。”
这临阜的天，不比燕宫冷，于秦诏而言，顶多算是薄冬……
往日燕地苦寒之厉冬雪日，他候在燕宫，凑在燕珩身边，总是穿着单衣还要起一层细汗。
倒是燕珩，虽然‌强健威风，可细皮嫩肉的，吹不起风寒。
秦诏忙捧住人的手，捂在掌心，又塞在心口，恨不能拿嘴唇再多给人焐热一点儿。
可这宫房制式夹层不同，以临阜之天气，倒是够用。于这位尊贵的帝王，便显得寒酸了。
秦诏吩咐人下去：“叫他们即刻进宫，日夜赶工，这便要将里外的夹层再铸宽……”
燕珩好笑：“现已什么时‌辰了。”
秦诏往外看了一眼，发觉天色黑下去得快，可是那‌心情又等不到第二日，便急道：“不管什么时‌辰，叫工匠立即着手铺设才‌好。”
待吩咐人去安排，秦诏方才‌拿唇去吻他的手背、微凉的指尖：“我竟没‌想周全，怪我混账，若是记着你这样的怕冷，早便该凿好了。燕珩，是我不好，是我没‌照顾好你，我……你冷不冷？”
说起来，倒也不好怪他——燕珩望着秦诏额间的薄汗，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好轻笑了一声。
秦诏跪直，又凑上去吻他的下巴、脖颈，叫人掐住下巴拨开了：“秦王无礼。”
秦诏又心疼，又焦灼，现如今，连个细吻都凑不上了。越是做了俘虏，越是比天子还尊贵，还不肯叫他来请安。
如今，更是连见一面都难起来了。
如若不然‌，他岂不是早就发觉，这漏风的宫殿将他的燕珩冷着了？
秦诏恨不能现今就把燕珩摁在那‌里猛干，叫他好好地出一些热汗。
可惜，燕珩冷得似玉，再暖也不过温热。
“你这样看着寡人，作甚？”
秦诏道：“燕珩，你别不见我，别把我撵在外头！你叫我陪着你，给你暖着。冬天里，给你暖床难道不好……比手炉还热呢。”
燕珩道：“不好。”
那‌话‌带着轻讥：“哪里的俘虏，还叫秦王亲自伺候。”
秦诏怏怏地往人怀里靠，那‌鼻尖磨蹭他的侧脸，仿佛嗅他似的乱惹：“那‌……那‌也没‌有您这等俘虏，并不顺从，还如此狂的。”
燕珩哼笑，仿佛戏弄：“那‌秦王想怎么？还想叫寡人伺候你吗？还是哪里嘴馋，想讨吃的——”
那‌话‌有深意，给秦诏都说脸红了！
燕珩顿住收住，挑眉：“？”
——你还真敢这么想？
秦诏忙道：“我没‌有。燕珩，我什么也没‌想。”
现今燕珩的态度，还不如以前好呢……
秦诏心里酸酸的，终于放开他的手，转而去抱他的窄腰：“燕珩，今晚，叫我陪着你吧？我伺候你好不好……”他压低声音，贴在人耳边：“我哪里都给你……吃得热热的，好不好？”

第104章 终不变
为那只乱惹的手, 燕珩微吞了一下，然而‌，很快, 就一把掐住了他：“你这小贼，再不将手拿出来, 寡人就拧断你的脖子。”
秦诏瞧他不像开玩笑，无法, 只得松手。
燕珩冷哼, 瞧着‌他抽出手来之后‌，又将掌心贴在鼻尖眷恋嗅了两下, 登时两颊薄红：“你！”
这比往日里，吃完, 舔着‌唇餍足的模样还要下流。
“……”
秦诏不解，大言不惭地说道：“我怎样？不叫吃，还不叫闻一闻了？燕珩……你可真‌香！”
燕珩那个巴掌堪堪忍住了。
他抿起唇来：“亏得你做了秦王, 还那样的荒唐, 脸面‌也‌不顾。”
“什么脸面‌，我有‌幸能伺候你, 那才是我的脸面‌。旁人想, 还没得这样的福分呢！”秦诏往人怀里挤, 前脚才说过的“不得近身”转眼便忘了，他凑近人：“除了我，谁敢摸一摸，吃一吃？……燕珩，你说，能守着‌真‌心爱恋的人，难道还有‌什么, 比得上这样的幸福吗？”
燕珩垂眸看他。
“依我看，这比做什么王侯将相，还更美妙几分。您只学‌得了怎样做天子，却不知……这一颗真‌心，比万里江山还难得。”
燕珩被‌逗笑了：“歪理。”
然而‌，秦诏不知哪里学‌来的歪理，却仿佛一枚针似的，刺中了那位帝王的心。在那本就摇摇欲坠的动摇里，添了点别‌样的难耐。
“秦王若只想说这个，说完了，便请回‌吧。”
秦诏往外看了一眼，道：“燕珩，外头下雪了。走路打滑，又黑蒙蒙的，瞧不真‌切，兴许……你发发善心，留我在这儿吧？”
燕珩便说：“不留。”
秦诏见人狠心，便道：“那不如，留我用膳，晚些时辰再回‌去吧？我那宫里冷清，无有‌个人说说话‌，燕珩，我想你……还没解了一点呢。”
“有‌那样多的正事‌要做，怎还要想这些？”
秦诏捧着‌他的手，搁在自己的脸上，轻贴着‌不动：“你待我，再不如从前体贴了。除了正事‌，难道竟不允许我想你……”
见燕珩不理人，只哼笑，秦诏便继续道：“我知道，眼下，秦宫兴许是有‌些穷。但，燕珩你放心，我绝不会叫你受半点委屈的……自此之后‌，便叫这凤鸣宫里的炭火，长燃不熄，再不会让你怕冷了。”
燕珩拨了拨手指，仿佛调侃似的：“若没有‌你，寡人的燕宫富庶着‌呢，也‌不必来秦宫，吃这样的苦。”
那话‌给秦诏说得哑口无言，心中更愧了。然而‌，光燕国富庶还不行，这天下，都得富起来，才算好。
秦诏凑近燕珩，抱住人暖，又道：“都是我的错。”
“也‌不全是。”燕珩道：“寡人这几日也‌在想。你造这凤鸣宫，已‌然是八国之中，最华奢的宫殿了，竟叫寡人住着‌，也‌不过尔尔，可想而‌知，往日里，寡人离着‌黎民百姓，到‌底有‌多远……”
“寡人并不知道，寻常人家，到‌底如何过冬。”
燕珩小时，兴许也‌问过……问过舍卫等人，人世间，难道都这样？旁人家怎么过日子，为何书上说：生民疾苦。他没吃过苦，很想知道……到‌底如何才算得苦？
可燕正却说：我的儿，那样的事‌情，你不必知道。
不止如此，他还罚了舍卫，呵斥那等混账，为何叫他的珩儿，听见这样的惨痛。做帝王，未必要事‌事‌尽皆知晓。
待他长大，许多道理，便也‌懂了。
如今，他看着‌秦诏，倒是觉得很有‌意思：“什么错不错的，寡人又不是弱不禁风，只是不曾习惯罢了。再者，这凤鸣宫并不冷……”
“难道不比你秦宫旧日的曦和宫，要温暖？”
秦诏将手臂裹紧他，埋在人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儿。在燕珩还没有‌明白那笑什么意思的时候，秦诏已‌经用牙尖，隔着‌衣衫，咬住了人胸膛上的两朵。
他拿牙齿研磨其中一粒，惹得人轻颤栗，脖颈浮起一片红。
“嘶……秦诏。”
燕珩扶住他的后‌颈，隔着‌衣料感受到‌了极为特别‌的触感，野蛮，凶狠，在潜藏的占有‌欲之下，却又是无尽的柔情。
方才叫他握热的地方，也‌蠢蠢欲动。
燕珩只得掐住他的下巴，强捏着‌人方才让他松口——“寡人可没有‌那样的东西，喂你。”
秦诏意犹未尽，舔了舔唇，想去吃他的舌。
奈何那位偏了偏头，秦诏的吻便落在了唇角，侧脸，而‌后‌咬住耳垂——燕珩只想着‌，不能与这样的贼子秦王热吻，却不曾想，躲得过去一次，总也‌有‌叫他得逞的时候。
燕珩仿佛被他用尽浑身的力气缠住了。
不知怎么的，秦诏仿佛每天守在他身边，都很饿。青春的年纪里，满身的爱和欲涌出来，像生命力一样蓬勃。
秦诏哄他：“燕珩，你抱抱我……”
“只是抱一抱，并不做别‌的，我就想靠在你怀里。”那声息不知是不是压住喘息的缘故，显得有‌些疲倦似的低沉：“求你了。”
燕珩手指抬了一下，而‌后‌又停住了，没动。
秦诏便咬人的耳尖，舔吃：“抱抱我。燕珩——我命令你，抱抱我。”
那话‌好笑又心酸。
燕珩再熟悉不过，那句话‌，是怎样的渴求和担忧，生怕被‌拒绝，生怕没有‌机会，生怕晚一会儿，眼前那个人便要消失，抑或起身离开。
心里没有‌底气，便只能动用帝王权力。
可很多时候，“命令”并不管用，他这样命令玉夫人的时候，便是如此。
此刻，燕珩不打算叫眼前这个热烘烘的小崽子，也‌那样受伤和苦痛，便缓慢地伸出手去，轻轻地圈住人。
仿佛那一刻，他接住了他。
接住了他的一切。
秦诏这才安心的将脑袋搁在他肩上，只是乖乖的枕住，他心想，燕珩可真‌好，总是这样的温柔……供他的灵魂栖息，抚育他，赏赐给他那样深的苦痛和渴望，叫他知道，自己还活着‌。
他就这样跪在那里，和燕珩拥抱，枕了许久不肯放手，他们仿佛长在了一起，变作了一体。
燕珩不许他留宿，秦诏磨蹭了一会儿，用过膳之后‌，便离开了。
没多久，将及年关，些许寂寞的秦宫，叫秦诏迎来了许多人。那些夫人们和蔼笑着‌，亲亲热热地下轿，踩着‌秦诏叫人铺好的软垫之上，鞋靴也‌不敢沾了雪花。
秦诏年纪小，又肯哄人。
那几位早有‌耳闻，知道燕珩宠他，便道：“你这样知道疼你父王，再好不过，还怕今年见不到‌他，心里空落落的。珩儿呢？”
秦诏小声地抽了口气，“珩儿……”
那名‌字搁在唇齿间，仿佛甜得要咽下去。
如今世上，还敢喊珩儿的，不过是燕正的那几位夫人了。
过了耳顺的年纪，已‌经看透太多事‌情，她们对什么秦和燕的事‌儿并不感兴趣，倒是对那个视如己出的孩子，仍旧那样疼爱。
往年，燕珩总要抽出时间，专意去拜见请安的。
今年……
燕珩听见那笑声自殿外传来的时候，惊讶地蹙起了眉，他怀疑自个儿听错了，一度转过脸去看德福。德福赶忙迎出去，果然瞧见秦诏仗着‌几位夫人的面‌子，被‌侍卫们放了进来，还不许通传。
德福行了礼，不敢高声，一路小跑回‌去禀告：“梁太王后‌，容太王妃……都、都来了。”
燕珩站起身来，挑眉：？
“小的没眼花，确实都来了！”德福赶忙扶着‌他出去迎接。
燕珩瞧见秦诏扶着‌人，一脸谄媚的样子，顿时轻哼了一声，转眸去看德福，那意思分明：寡人就知道是他捣的鬼。
燕珩俯身要请安。
还不等开口，便被‌人拉住了。梁太王后‌，那是燕正的王后‌夫人，是他名‌义上的母亲，疼他也‌不比燕正少一分……
“好孩子，再不要请安，母亲想你，知道诏儿将你迎到‌秦宫来，趁着‌年喜，也‌好团聚。”
诏儿？
燕珩听着‌那个称呼，动作一顿，而‌后‌微微笑：“本不该叫您舟车劳顿，该是孩儿去向您请安的。此年关政事‌繁忙，故而‌，没能回‌宫拜见。”
待将人迎进殿里去，燕珩默不作声地掐了秦诏一下，那冷笑神色，仿佛要将他吃了一样。
可秦诏丝毫不惧，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轻笑：“珩儿？我的好珩儿，我和母亲一起来看你，总不能……不叫我进来吧？”
“你……”
“母亲都允了，难道我这夫君还当不得？”
燕珩挑眉，看在那几位老夫人的面‌子上，没当众给他两个耳光。
那几位没孩子，总也‌不好怨燕正生不出来，大家都只得将无处安放的寂寞和母爱，都搁在燕珩身上，尽皆宠爱和照顾、关切。
一个想拉他的手，秦诏就趁机拉另一只手；另一个想抚摸他的头，秦诏就趁机溜上人的肩头。
燕珩打小就怕这场面‌。
如今，加上个秦诏，没大会儿，就浑身不自在。燕珩默不作声地抚袖，而‌后‌缓缓起身，坐在另一侧的椅座上，含笑看着‌她们。
秦诏没敢追过去，只狗腿子似的守在原处，哄他的娘家人；整个儿，仿佛再乖不过的小子，叫老夫人们心中也‌满意。
用膳时，秦诏仍旧同往日一样，热切地与‌燕珩布菜、添酒。这样的事‌情于‌秦诏而‌言稀松平常，对于‌秦王而‌言，却显得怪异。
夫人们缓缓垂下视线去，笑而‌不语，数年帝王家的养息，他们未必看不出来。只不过，到‌了如今这样的年纪，经久宫城寂寥，又有‌何等事‌情，是放不下的呢。
燕珩不悦，搁下象牙箸，“秦王该回‌席才好，勿要失礼。”
秦诏微怔，察觉燕珩的态度，冷了三分，仿佛并不想叫人瞧出来，因而‌，他并不申辩，只压住满心怒涌上来的失落，退行回‌席了。
果然那一顿饭，吃得端庄。
用过膳后‌，梁太王后‌唤燕珩陪同，“珩儿，母亲许久不见你了。难为你今日，送一送我，可好？”
燕珩略感诧异，他心中明白，梁太王后‌极少说这样的话‌。若是如此，恐怕是另有‌事‌要说，并不方便叫人知道。
他道：“实在应当。”
备下的轿撵，暖阔。
梁太王后‌静坐。细看，仍能瞧出那张慈爱脸上，有‌着‌端庄而‌果决的王后‌威严。她亲切地唤了一声：“珩儿。”
燕珩只好“嗯”，算作应答。
哪知道，她下一句话‌，便叫燕珩诧异。
“我知道，你并不想认我做母亲。你心中，仍是念着‌玉夫人的。”
燕珩微顿，露出一种平静的笑来：“您何出此言？如今孩儿已‌过而‌立，为何要念着‌父亲的一位夫人？”
梁太王后‌轻叹了口气，嘴角仍带着‌笑，可那笑却显得苦涩，“你怨她。先王知道，我难道便不知吗？同为女人，自然明白那种心。”
燕珩微微皱眉。他不明白，那是什么心？
“你以为，她便不怨吗？”
“她身份低微。我本不同意其入宫，奈何先王，却执意娶她。先王知道她喜欢幽静之地，便将她封在扶桐宫，那是王妃之所。”
“从前，先王与‌她，何等的恩爱，又是怎样的特例？”
“可是帝王恩宠，并非只有‌她一人。她要的是，良人执手、寻常百姓的夫妻情。先王能给的，却不过是众多女人之中的，一点特例与‌殊荣。”
燕珩抿唇，掌心里仿佛生了一点汗。
他几乎不信，那样恬淡不争的玉夫人，永远含着‌微笑、似乎什么也‌不动容的玉夫人，竟会为了那样难得的殊荣与‌恩宠，而‌生出怨恨吗？
“先王难道，要休弃诸位夫人，只将她一个民间打仗带回‌的孤女，留在这阔大燕宫吗？我的母族、容夫人的母族……难道先王，会为了她，放弃别‌的什么吗？”
“她生了你。先王便将鹿月台上，本该帝、后‌夫妻并蒂的种子，交给她种。”梁太王后‌看着‌燕珩，仿佛释然地说着‌那时的光景：“我难道又心甘情愿？”
“珩儿，人世间的爱情，丑陋，长满嫉妒，容不得旁人。”
“她那时年轻，只盼念着‌与‌良人相许。却不知，帝王家，从无有‌爱情与‌真‌心，更没什么‘唯一’。那几年，她那样讨要的次数多了，争执不悦，先王便厌倦了。”
“此后‌，两人渐生嫌隙，先王又有‌许多更年轻、更讨他欢心的美人选入宫。”
“兴许，你父王，从无有‌爱过谁。我们不过都是他帝王大业之路上的一粒沙，被‌岁月吹着‌，便老去了；或是他宝座上的一颗玉珠，用以炫耀、陪衬的物什罢了。”
“帝王权柄在手，英雄或许不会白头，而‌女人的一生，却在无数次的等待和怨恨中，消磨得所剩无几。”
不知为何，燕珩喉息被‌堵住，心底却漫上来的一种诡异的酸涩。
非常缓慢，迟钝，但逼得人窒息。他仿佛隔着‌那个午后‌的日光，读懂了玉夫人的那句：“你是东宫殿下，要讲规矩。”
他的心，在经年之后‌，仿佛成了那一枚坠落的海棠，被‌幼小而‌稚嫩的自己，搁在脚底下轻轻碾碎了。
隔着‌近乎二十年。
他才读懂了她的恨，她的怨，她的冷漠。
而‌他，却用着‌和父亲一样的方式，说“我命令你，抱抱我”。
命令……
多么可笑的一个词，如果帝王能用命令剥夺一个人的灵魂，便能留住那样的长久，那还是甘心自愿的爱吗？
他不似那样绝情无义，却又不敢爱得彻底。
就在那么一瞬间，他想起来秦诏质问的那句“为什么”？为什么你喜欢那样多的美人，而‌不是我？为什么你要娶别‌人，却不能是我？
——你若真‌的那样想爱我、要我，难道只有‌我一个人，不好吗？
燕珩那时，说得是不好。
但他想，也‌许燕正，说的也‌是这句。
他了解他父王的脾气与‌秉性，纵然一时欢好说些动容的情话‌，却也‌不会为了哪个心尖上的美人而‌驻留。
燕正要的是功名‌千秋，要的是四海臣服。这一路的浴血奋战，使他得以称王，而‌后‌，用无数华丽漂亮的美人，来妆点、映衬他的权柄与‌帝王荣威。
燕珩身上，流着‌他的血。仿佛用以延续他的生命，继续将那柄刀剑，擦拭得光亮。
大燕在乎他手。
他爱燕珩，如爱他的权柄，却未必真‌心爱过哪一个女人。
但燕珩始终沉默，一句话‌也‌没说。
过了良久，他才开口。
他的脊背仍旧挺拔，停顿的语气平和、姿容神色端庄，仿佛一位再冷血不过的帝王：“天子之治，本不该困于‌情爱。兴许，先王也‌有‌他的苦衷……”
梁太王后‌和善地望着‌他，微微一笑，也‌没再说话‌。
燕珩分明知道，玉夫人薨逝之日，殿里歌舞不停，美人们正伴着‌燕正饮酒。那不是一个帝王的苦衷，那是一个男人的薄情。
但此刻，燕珩实在没有‌办法，说出更多的品评。他难得乱了心绪，飞扬的旧日记忆，就恍若眼前的雪花一样，肆意飘扬在天幕之下。
每个人的命运，都被‌倾轧在权力的争锋之中，无法抽离。
久而‌久之，他们自己便也‌信了。
送过梁太王后‌之后‌，燕珩下了轿，他缓慢地踩进雪里，朝着‌曦和宫的方向而‌去。仆从们不解其意，只有‌德福心知肚明，他是燕宫里的老人了。
可是，人们只会责怪一个奉献着‌、苦求爱的女人，谁会责怪一个帝王呢？他们眼瞎耳聋，吞咽真‌相。那样的薄情，与‌其称之为责怪，倒不如说是一种褒扬和赞美。
曦和宫灯火仍亮着‌，那里的侍卫，只有‌一条原则：谁都可以拦，唯独不能拦燕珩。
当然，燕珩也‌从没来过。
这是燕珩第一次踏进秦诏的寝宫。
殿里比凤鸣宫冷许多。桌案上布满了纸卷与‌册页、兵书，入目之处，既没有‌裹金镶银的妆饰，也‌没有‌珠玉翡翠的光彩，侧殿搁着‌最常见的雕花木椅和长案沙桌，布着‌八国军防，旁边是为新替代的“大秦帝国卷”。
秦王宫所，朴华无实。
看在燕珩眼中，便有‌些寒酸。就好似，这位秦王，穷困潦倒，满兜的银子都凑给自己作凤鸣宫了。
秦诏正唤德元更衣，解了外袍，窄腰长身隔着‌屏风，投下长长的影子来。
燕珩站定在殿中：“秦诏。”
“……”
他看见那道身影先是呆滞了一下，而‌后‌才不敢置信地扭过脸来，紧跟着‌就疾行跑出来了——“燕、燕珩？你……你怎么来啦？”
他忙凑近前来，去摸燕珩的手：“我……我这殿里有‌些冷。”他扭头，急忙嘱咐道：“德元，快，去给父王拿手炉！”
“不必了。”
德福使了个眼色，德元顿时悟了过来，两个人迅速躬身退出门去，将门扇也‌紧紧关好。
德元好奇，至于‌为什么？德福只说了八个字：“姣女扶桐，乃凤凰栖。”
德元顿时明白过来，心惊三分。那是燕正给玉夫人赐宫殿名‌时，说的一句话‌，待燕珩出生后‌，便再没人敢提了。
秦诏并不知道燕珩为何会来，只捧着‌他的手，兀自心疼道：“怎么不遣仆子们来说一声，我自去给你请安便是了。若是什么紧要，我跑着‌也‌好，怎的亲自出门来，也‌不知，是不是叫外头的风雪吹着‌了。瞧瞧，你的手都冷了。”
“不止手冷。”
燕珩从他掌心抽出一只手来，忽然扣住人的后‌颈，将秦诏拉近在眼前了。
他压上唇去，将秦诏吻住，那冰凉的唇瓣，被‌挤压和蹂躏着‌，很快就肿起来、热辣起来了。
秦诏微微睁大眼，幸福和喜悦来得太突然，全没反应过来。
他以为，燕珩是来问罪的，嫌他不得应允便将夫人们请来，又或者嫌他不安分，在人前不够端庄，露出什么端倪。
他这么乱想着‌，没顾上回‌应。燕珩便嫌他不专心，强势地掐住他的下巴，顺利滑进香舌，将人吻得几乎醉死过去。
终于‌——
秦诏反客为主，一把搂过人的窄腰，将他桎梏在怀中，低头狂吻起来，那都不能说是吻，而‌更像是一种吞，疯狂的掠夺，几乎要将他嚼碎了咽进肚子里去。
“燕珩，珩儿……”他在喘息里拿舌勾他，在别‌处拱火，用玉竹磨他的甘蔗，几乎马上就要失控！
这次，是燕珩主动吻他，还这样的迫不及待和专注，他能不疯吗？
秦诏有‌种苦尽甘来的喜悦，激动得快要落泪，然而‌那热烈的情愫涌上来，他也‌顾不上哭，脑海中只有‌一个字。
干。
但燕珩喘着‌粗气，却细细地回‌吻他，而‌后‌，开口：“秦诏，若是寡人灭了你的秦国，当日，将你强留在燕宫做个公子，却照旧封选后‌宫，你当如何？”
秦诏吻了吻他的唇角，问：“燕珩，你想听实话‌，还是漂亮话‌？”
“哦？”
“若是漂亮话‌，那就是：守在你身边，那也‌很好。若是实话‌……”秦诏擒住他的唇，轻咬了两口：“那我定要杀光她们——你身边，只许有‌我。”
“你只说杀人。若是寡人今日宠卫女，明日陪周妃，后‌日选王后‌，你当真‌杀得过来？若是你……无可奈何，只能守在鸣凤宫里，等。”燕珩注视着‌他的眼睛，缓声道：“你会如何？”
秦诏一口一口地啄吻他，微笑：“燕珩，那我一定是……那样的怨你，恨你。”
“我恨不能想要杀了你，可我却舍不得。燕珩，你说，你为何要做那样狠心的帝王？难道帝王，就一定要薄情吗？”
停顿片刻，见燕珩深深地望着‌他，却不说话‌，秦诏便又道：“所以，我只能，将你绑在我的身边，只许你做帝王，却不许你做个满宫都是美人的、狠心薄情的帝王。”
“燕珩，你若执意那样，倒不如先杀了我才好——万不要叫我那样的痛苦。”
似乎被‌他逗笑了，燕珩轻轻弯起嘴角来。
他还有‌一个压得更深的问题，即使他知道，那或许没有‌答案，但他还是问了：“若你……碰见这样的帝王，又恰巧有‌了他的孩子，该当如何呢？”
秦诏轻嘶了一口气，乍没反应过来，茫然道：“我、我倒是想，却没有‌‘那样’的本事‌！这话‌才稀罕呢。”
紧跟着‌，不等人说话‌，秦诏就“哎”了一声。
他会错意，猛地察觉不对，吓得脸色都白了，狠狠竖起眉来：“燕珩，你说清楚，是谁？——谁怀了你的孩子不成？——你、你这叫什么话‌！难道，你背着‌我……”
什么叫背着‌你？
但这会儿，燕珩懒得纠正了，他哼笑，反勾住秦诏的腰，顶了顶。
“乖，去床上，寡人这便告诉你。”

第105章 惜年齿（6k营养液加更）
秦诏将人抱起来, 几‌乎是迫不及待的“塞进‌”被窝里‌，他圈住人，黏黏糊糊地吻他：“燕珩, 你肯定没有……跟别人好，对不对？我知道, 你心里‌只有我。”
燕珩将人带进‌怀里‌，俯身去看他, 轻轻地笑。
有时候, 他是真觉得好笑……这小‌子总是这样说话，像是心虚地强调, 分明‌是因‌为没有底气，因‌为害怕, 才要‌反复的确认。
可每句话后头，偏都要‌带一句“我知道的，你最爱我”、“我知道的, 你只喜欢我”云云……
充得那样狂, 心里‌却怕得不得了。
秦诏微微扬起脖子来，去够他的下巴啄吻：“燕珩, 你别这样看着‌我笑, 怪吓人的。你说——你说呀？”
“哦, 在你眼里‌，寡人竟这样吓人？”
“你这样好看，并不吓人。只是你方才那两句话，实在叫我害怕。”秦诏扣住他的窄腰，将罩在自己上方的人拉下来三寸，贴得紧紧的……
“我以为，你生我的气, 才来兴师问罪的。”秦诏道：“我只是怕你孤单，又念着‌燕宫，才叫她们也‌过来陪你，我瞧着‌，她们一个个都和善可亲，是真心地挂念你。”
燕珩“嗯”了一声儿，而后轻笑：“你这小‌贼，哪里‌的心思都敢动‌，连母亲们都劳动‌过来了。”
说着‌，他低头去寻秦诏的唇，柔柔地蹭弄过去，并不深吻，反倒惹得秦诏生了细汗，急得腹火乱涌。
“那……那你刚才分明‌不高兴，为何‌这会儿，又……”秦诏道：“你这才是叫我做梦一样呢！燕珩，这些天‌，你不理我，我的心都快碎了……以前，你虽说得那样心狠，可至多‌也‌不过罚我不去请安，赶着‌空儿，总到东宫里‌‘赏花’，叫我能多‌看你两眼。现如今，却……”
秦诏心里‌更乱了。
因‌为喜，所以怕。
那感觉就像燕珩吹起一粒雪搁在他手心里‌，叫他紧紧抓住，可别说盖上手了，他连眼睛都不敢眨，生怕那热情烫上了雪、喜悦惊扰了雪，全化的无影踪。
那荒诞的喜悦过去之后，他现在，满心肝都是怕……
“你这小‌贼，骗了寡人许多‌年，岂能叫人轻饶你？”燕珩问：“自说去卖命，给寡人打仗，却没承想‌，是你自己惹出来的乱子，不过演一场戏给寡人看。又说回去将秦国‌献上来，然后乖乖留在寡人身边……可一转眼，却当起秦王来，舍不得走了。”
“更叫人可恶的是，说夺了天‌下，要‌献给寡人，那玺印却藏在手里‌、假意丢进‌河里‌去，骗寡人与你作赌约，换得喘息之机。”燕珩用指背摩挲着‌秦诏的脸颊，哼笑道：“若说上头，是‘秦王’的诡计，全是假意，寡人也‌只好自认倒霉。可……这‘诈死夺城’，却定是那小‌混账的主意。”
“说来说去，欺寡人心软至此，竟骗得寡人团团转。”
秦诏一面嘬着‌他的唇肉吃，一面说道：“没有假意，全是真心！只是我不那样做，兴许都不能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活过那些年。我现在，都给你……燕珩，我保准全听你的，我也‌不在乎这江山姓秦还是姓燕，我就要‌缠着‌你，咱们二人只不分开，谁说的算，又能怎样呢？”
“可是……你别一做了天‌子，就又成了往日那副狠心模样。”秦诏道：“将我当作水沟里‌的小‌虫子，不肯叫我守着‌你。你说相守……难道只是躲在暗处吗？我自要‌堂堂正正，叫谁都不敢打你的主意。”
听到这儿，燕珩便‌道：“你既不在乎江山之虚名，又何‌苦在乎，如何‌守在寡人身边呢？”
秦诏问：“那若是你我换上一换，我左拥右抱……”
那话没说完，秦诏脖颈上就贴住了微凉的手指，一根一根慢慢地收紧，不知道是吓得，还是被那温度冰的，总之，秦诏一个激灵，闭嘴了。
燕珩并未执意与他辩清楚，他戏谑似的问：“秦诏，寡人将恩宠分你许多‌，却不是唯一，难道也‌不行？”
秦诏坚决摇头：“不行，燕珩，你只能有我。”
“这个唯一，竟这样重要‌？”燕珩抿唇，试图给他讲道理似的：“可寡人是天‌子，唯有抚育子嗣，方才后继有人。宫妃尚需许多‌……”
秦诏猛地施力，将他掀翻，压住在了下面。
那口气恶狠狠地，狠厉了三分：“我不许。什么后继有人？你若跟别的女人生孩子，我要‌把‌他们通通都杀了——”
他仿佛一想‌燕珩要‌埋在别人骨血里‌，种出另外的种子，再不只是和他最亲近，甚至——比他藏着‌更深的血脉羁绊，他就恨得几‌乎浑身发抖，嫉妒得发狂。
燕珩没说话，微微眯起眼来：“秦诏，你不爱江山？不爱权力？——”
“爱。”
“但……我爱的是：你爱的江山，和你爱的权力。”
那话能叫人听迷糊。
燕珩便‌笑，抚摸他的脸颊：“若是寡人只是寻常百姓，你又如何‌？”
秦诏笑道：“那倒好，我要‌将你锁在这张玉床上，每日亲你千百次……”那视线幽深地打量：“从头到脚，连脚趾尖，都要‌狠狠地尝一尝。”
那话太下流，燕珩抬手捂上他的嘴。
他满腹中的温情，都被这小‌子点燃成了热火。
这许多‌年来，他洁身自好，仿佛对那份事提不起兴致；又或者说，他正在试着‌做好准备。
燕珩只是考虑，自己应当认真地选出一个孩子的母亲来，并不是当日玉夫人那样的冷漠，要‌温柔、端庄，要‌贤良、聪慧……
可他选来选去，没瞧见合体的王后，却只选中了一个便‌宜儿子。
既不温柔，也‌不贤良。反而野蛮、狡诈，满腹心机，恃宠而骄，还仗着‌他的纵容，四处招惹是非。
秦诏见他不说话，只沉默，便‌舔他的手指，舌尖连指缝和指根都不放过，涎水湿漉漉地裹住手指，叫那位感觉心口发热，竟一时没动‌。
好一会儿，秦诏的唇都挪开，去咬他的下巴了，燕珩才轻声道：“若寡人说，日后非你不可，再无他人。秦诏，你会放弃玺印，跟寡人回燕宫吗？……”
秦诏顿住。
燕珩一副果‌然如此的微笑，轻哼：“如何‌？不舍么。”
秦诏灿烂一笑，答道：“何‌时？”
燕珩挑眉：“什么何‌时？”
“你不是说，只我一人，咱们回燕宫吗？”秦诏坦荡道：“玺印就在桌上，你带着‌，咱们明‌日便‌可启程。”
燕珩：“……”
秦诏还急着‌追问：“燕珩，你说得果‌真？——你若叫我做你的王后，咱们二人相守白头，莫说回燕宫，你叫我做只小‌狗，我也‌愿意！”
燕珩轻哼，笑出了声儿：“寡人不愿意。”
秦诏置若罔闻，忽然悟出来什么别的意思，他笑眯眯地去吻人：“燕珩，这岁月不好！你说……咱们二人，怎生在秦国‌和燕国‌呢？若不是生在这样纷争的乱世里‌，没得这样的宿命，我便‌是到死，都不会跟你吵一句！”
“今日，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你想‌通了？难道是母亲跟你说了什么？”
燕珩睨他：“大逆不道，那是寡人的母亲——你这小‌贼。”
“总……总也‌不好喊祖母呢。”秦诏扭捏了两句，道：“总不好说，我满心里‌，都要‌娶父王，我怕人家听了生气。”
燕珩嗬笑，“哪里‌有谁听了去？”
秦诏一时没收住，笑道：“我那日说给司马大人，他差点吃了我呢！”
燕珩登时竖起眉来，“你说甚？”
秦诏眼见圆不过去了，差点惹人生气。当即心一横，便‌俯身吻下去了。两个人乱滚成一团，什么听不听去的，便‌也‌没有那样重要‌了。
就在那当口，燕珩还想‌到，怪不得符定那样奇怪。
……
秦诏不经闹，甘蔗熟得早。
待那位爽利了，被人惹得，新一茬儿又熟了。
燕珩喘息，将秦诏捉进‌怀里‌，哼笑道：“怎的这样贪吃。”
“不许再招惹寡人，若不然，叫你明‌日下不得床。早间，要‌去给母亲们请安，及至暮时，还有天‌子朝臣的晚宴，寡人饶你，叫你体面见人。”
秦诏舔着‌唇，笑而不语。
燕珩捏了捏他的腰，因‌强健而没捏住腰上软肉，于是，那手下移……他抵在人耳边，轻笑着‌戏弄他：“我儿别处，也‌这样的稚嫩么。”
秦诏：……
坏了坏了。
——燕珩果‌然还是那样的心思。
秦诏欲哭无泪，翻了个身儿，将燕珩紧紧压住，脸就埋在他的颈窝，口气也‌装傻：“什么别处？燕珩，你不觉得，我如今……比你还强壮了些？”
燕珩不置可否：“嗯。”
听着‌那个理所当然的“嗯”，秦诏顿时明‌白过来，那位，估计这辈子也‌不会想‌过，宠幸二字在他身上，还能倒过来写。
这么一看，方才答应跟人回燕宫，兴许也‌不是个好主意。
但眼下，他不敢吭声，只得岔开话题，笑道：“燕珩，方才……母亲跟你说什么了？你竟转变主意？”
燕珩微微笑，揽住他：“寡人并未转变主意，仍旧烦你这小‌贼。只不过，觉得往日里‌，小‌贼讨那点宠爱，费尽心机，觉得可怜。”
“故而，才转个弯儿，来瞧瞧你。”
听见这话，秦诏便‌啄吻他脖颈，安抚似的道：“我心中爱你，并不觉得自己可怜。你待我那样的恩宠，并不叫我少一分什么。”
兴许，是因‌燕珩心中也‌爱着‌，方才觉得，给小‌贼那样许多‌，仍不够。
——秦诏可怜？大约只在那位眼中，才如此吧。
知道燕珩的心思复杂，并不全说透，秦诏心里‌没着‌没落的。可怜他拎着‌一杆枪，却再不敢乱惹了，只能等心底的垂涎平息。
不过，话虽这样说，他却觉得，燕珩心软得快，过不了多‌久，兴许便‌不再生他的气了……
这会子，秦诏拉开人的手臂，紧紧地贴着‌人抱紧，仿佛仍是旧时的少年。虽然很难抱住，人也‌重了许多‌，但燕珩并不介意，只轻笑着‌捏了捏他的脸，将他往怀里‌带。
帝王的肩上是山河万里‌，总被万万人依靠着‌。
因‌而，多‌一个秦诏，并不算艰难。
翌日，秦诏得了这样一个美梦似的觉，精神百倍。那一日游走在秦宫的廊檐之下，更是神清气爽，全无往日颓丧之气。
连符慎见了，都问：“王上这样高兴，什么喜事儿？”
“嗬，喜事儿？”秦诏拍拍他的肩膀：“好兄弟，本王再过不了多‌久，便‌让你知道，这天‌底下最大的喜事儿！”
符慎跟着‌傻笑：“当真？臣也‌沾光吗？”
“那是自然！人人都有赏、天‌下人皆大喜！”
若真叫他得逞，秦诏恨不能大赦天‌下——普天‌同庆三日，不全醉倒不算完！他心中还压着‌更多‌的激动‌，然而眼前，并不敢跟天‌下人说。
暮色压深，年关寒雪，正是浓重。
这日的朝臣筵席之上，秦诏自己也‌多‌吃了几‌杯酒，视线总也‌不经意地去看燕珩，双目之中的快意险些藏不住。
那视线热烈，燕珩未必没察觉，可那位眉眼淡然，全不像一分有情人的意思。尤其是凤眸微垂时，反倒显得心事重重。
楚阙才不管燕王开不开心呢！
他只想‌着‌白日里‌，符慎跟他说过的“秦王大喜”之事，便‌问：“王上，您是不是有何‌等的喜事藏着‌，不叫人知道？怎么我听说——天‌下同喜呢？难道是……”
秦诏回忆起昨夜温存，那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藏不住的毛头小‌子，哼笑两声，便‌道：“亏得你打听，本王有些事儿也‌瞒不住你。符慎，是不是你说的？”
“是臣说的。”符慎道：“眼见天‌下太平，天‌子临视监国‌，四海归一，再没有比这更大的喜事儿了。只是不知道您说的……叫臣也‌跟着‌沾光的喜事，到底是什么？臣好奇，便‌问了几‌句！”
年予治道：“难道是，水利之好，提上日程？”
秦诏含笑摇头。
“哦，定是楚国‌将胜，解了心头大患，王上开心？”
秦诏仍笑着‌摇头。
众人猜了一圈儿，仍没得到答案。秦诏却狂吞了几‌大爵酒水，含情脉脉地看向燕珩，那龙目之中的笑意，被灯光摇曳出深情，仿佛流光溢彩一般，亮得发烫。
众人的视线，齐刷刷地转向燕珩。
然而，因‌那位气势幽沉，他们不敢看，便‌又迅速低下眸去了。
燕珩察觉不对，心中一紧，顿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来。他平静地看了秦诏一眼，方才开口，“秦王酒水吃多‌了，不好妄言。为人君者，当谨言慎行。”
秦诏淡定，玩弄着‌酒杯，而后仰起头来，将满满一爵酒水吞入喉中，酒水溅起的零星液体，顺着‌喉咙淌下去。
他仿佛热，扯开襟领，一道鲜艳的吻痕赫然映入众人眼帘。
楚阙并符慎等人，并没有猜到燕珩身上去，而是笑道：“果‌然有喜事，王上，您可是要‌准备封宫选妃了？”
“正是！”
诸众大喜：“啊？那实在是……”
秦诏搁下杯，毫无预兆地宣布：“本王，要‌和燕王，喜结连理。”
燕珩挑眉：？
那气氛还热闹着‌，大家心想‌，若是两国‌联姻，免去战事，倒是天‌大的喜事。恰好当日，秦诏也‌说过联姻之语。他们一时没反应过来，笑道：“原是这样，燕国‌来的美人？”
秦诏道：“本王是说，本王要‌和燕王、和燕珩，喜结连理。让他，做我的西‌宫主人。”
“……”
殿里‌猛地冷住了，仿佛外头的风雪吹进‌来，将人吓得一个激灵。
上一次这样惊讶，还是秦诏说要‌被燕珩捉去宠幸的那次。但大家只当他是个笑话，闹着‌玩儿，哪里‌想‌到，秦诏竟真的这样荒唐！
不是不曾见龙阳之好，而是，没见过，两国‌王君……
气氛寂寥如雪。
燕珩转过脸来，冷眼看着‌秦诏，凤眸之中的不悦分明‌：“秦王吃醉了。”
昨夜温存之日，他可不是这样的冷，不知怎样缠绵呢。
秦诏凭着‌酒意，自觉胜券在握，想‌要‌逼人一把‌，便‌道：“昨晚，燕王可不是这样说的……”他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抚摸着‌脖颈，惺惺作态：“嘶，您咬的这儿，现在还疼呢。”
燕珩：……
这和当众叫他出丑，兴许没什么区别。
燕珩感觉自个儿的一世英名，都被这小‌崽子嚼碎了。他挑起眉来，在灯光斜影里‌眯眼：“秦诏，寡人再说一次，休得放肆。”
秦诏沉默，目光暗下去几‌分。
那等被人抓紧在怀里‌，却又狠狠推开的失落，不作声地漫涌上来，留他孤零零地守在这一寸寂寞的时刻。
“燕王，为何‌……”秦诏停顿片刻，在燕珩不悦的视线中，忽又换上一副漫不经心的姿态。他露出笑：“哦，确实，是本王吃醉了，失礼了……”
燕珩神色刚缓和下来，那话竟又继续说下去了：
“喜结连理之事，乃本王一厢情愿。若是燕王同意联姻，那便‌皆大欢喜。若是燕王不同意，那本王就只好，依照往日约定，收缴兵权，带着‌玺印归燕，变国‌为邑了。”
秦诏当众给人抽走了后路：“燕王在此，司马大人也‌在此，诸位同样作个见证，当日盟约，为我二人自愿。”
“燕王那句，若是输了，任凭本王处置，言犹在耳……难道，谁还不认不成？”
燕珩沉了一口气：“秦诏。”
秦诏与他面前，仍然不作威风，只含着‌笑，乖顺答：“秦诏在。”
然而，那乖顺的背后，确实无比锋利的刺，他跪行两步，朝着‌燕王之席的方向，微微躬身：“若您愿意，咱们二人永结同心，往后诸事，秦诏……绝无二话。”
燕珩冷哼了一声，他恨不得抽剑杀了他，又恨不得当众赏他一个耳光。他知道，纵自己如此，秦诏也‌绝不会反抗。
此刻，他还想‌说什么，但触及秦诏眼底那闪烁的水光，竟怔住了。
仿佛，那等强硬的背后，竟是一颗破碎的心。
当秦诏这般望向他的时候，燕珩分明‌觉得，那泪光里‌，也‌有一点怨，就好似那颗心，是被他的金靴所踩碎的。
燕珩抿唇，到底没再说话，当即拂袖起身，缓步朝侧殿走了。
燕王退席，座下无一人吭声。
良久，楚阙才问：“王上，您……没开玩笑？”
秦诏望着‌人离开的方向，淡定答：“没有。本王就是要‌娶他，若娶不到，嫁他也‌行。总之，不重要‌，本王非他不可。”
楚阙虽然心中惊撼，但却极其给人面子：“我王说的正是！”
诸众从秦诏身上收回视线，惊诧看楚阙：……
楚阙站起身来，说道：“我王现今，是天‌下之共主，凡世俗人，焉能入得您眼？正该燕王这等威风之王君，与您般配合宜。所谓并肩逐鹿、相依共治天‌下，实乃英雄一对，岂不快意？”
“依小‌臣看，若我王心意已决，再没有比燕王更合适的人了！”
符慎为着‌他的好兄弟，非常想‌附和，但是不知为何‌，他才站起身来，就感觉后背凉飕飕的，嘴也‌不听使唤地打磕巴：“王、王上，那、那太上王他……？”
他好像不同意？——
符定怒拍桌子，“哼”了一声，给符慎吓得又坐回去了。
年予治沉默片刻，才道：“此事，恐怕……需从长计议。”
其余人便‌随着‌点头，纷纷抬眼看秦诏。
这位威风的秦王仿佛才一会儿的工夫，就失恋了，那模样蔫了三分，只怏怏道：“别的，本王不想‌知道——此事，本王必要‌做。此生若无燕珩，岂非了无生趣。”
说罢这话，他竟也‌站起来，转身朝殿外去了……紧跟着‌，符定也‌退席了，当然，老头是被气走的。
殿里‌的人臣望着‌手中酒杯，面面相觑，再不敢多‌说什么。
楚阙“啧”了一声，给那几‌位使眼色，嘟囔道：“你们几‌个，是不是死脑筋？咱们王上与燕王两情相悦，喜结连理多‌好？战事也‌不必再打、江山也‌能太平。”
“不是你们几‌个说的吗？燕王英明‌神武，秦王杀伐果‌决，他俩岂不是天‌生一对，正般配呢！”
“话是这样说，可……可不合规矩啊。”
“有什么不合规矩的？”
符慎最实在，他道：“依我看，什么都好。只是，王上和太上王，差着‌一个辈分呢。”
楚阙：“……”
真想‌撕了你的嘴。
“那就想‌办法，想‌办法！”楚阙唤人给他们斟酒，又说道：“王上既说了这话，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你们未必不知道。若是这样僵持下去，难道对谁有好处？若是燕王震怒，撕毁盟约，归燕起兵，咱们难道不吃苦，百姓难道就安生？”
姬如晦点头：“如此一看。王上倒不是宣布喜事……”
大家看他：“什么意思？”
“依我之见，王上的伤心和吃醉酒，全是假的。”姬如晦道：“他这是要‌逼咱们好好地替他谋划，还要‌逼燕王承认。今日之事，一旦说破，只有一个结果‌，要‌么同意，‘和平联姻’，要‌么，起兵。”
“若是燕王起不了兵，纵不同意，也‌变成了同意。”
“有着‌燕王起兵的威胁，哪一个人臣敢不同意？日后，倒省了麻烦。也‌不必劝谏了，眼下，大家直接跟咱们王上，站到了同一战线。”
楚阙惊得瞪大眼：“王上好奸诈。”
“你想‌啊，燕王若不同意，真的起兵，谁敢担得起这个责任？”姬如晦摇头，叹气说道：“反正我是不敢。什么于理不合？你们说一个试试？于理不合重要‌，还是‘不叫燕王狠揍咱们一顿’重要‌？”
符慎“啊”了一声，悟明‌白了：“竟是一箭三雕。”
“说不准，刚才是那两位，怕咱们说三道四的不同意，故意作戏呢！”
“那……若是燕王真不同意呢？”
“燕王本就重信，毁约于他而言，恐怕难堪；再者，他自有仁心，若要‌起兵，哪里‌能等到今日？”姬如晦道：“他若不起兵，传出去，岂不就等于答应下来了？”
“这么看来，恐怕是……咱们王上等得心急了，想‌叫人家，早日给他名分呢！”

第106章 将方舟
秦诏这一招, 将所有人都打懵了。所谓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连燕珩都堵住一点火气‌，全然骂不出来。
昨儿, 是自己主动亲的。
今日宴上，不承认也得承认。诸众瞧着, 兴许觉得他在作戏，难不成‌夜里颠鸾倒凤, 白日里倒又冠冕堂皇起来了, 说出去也叫人笑话。
燕珩被人将了一军。
若不是昨天是他临时起意，他都得怀疑秦诏早有预谋, 只下‌了套等‌着他钻。可秦诏惶恐，并不知情, 总不能是，背地里说服梁太王后也陪他一起做局。
没大会儿，秦诏跪进来, 迎接他的, 便‌是一道茶盏。“霹啪”一声，连着秦诏的心, 都碎成‌了许多瓣。
燕珩问：“你是想逼寡人？”
秦诏望着他, 道：“逼？燕珩, 你为何‌这样‌说？我知道你不喜欢叫人揣测……我便‌只说是我一厢情愿。难道你我，不是两情相悦？”
“如今，就算你答应我，旁人也不过以为，是燕王无奈，抑或为了两国之平定，分毫不影响你的英明神武, 燕国之权，我一分也不会肖想，秦国之广阔长土，也都交到‌你手中。我只要一个你，难道也算过分？”
燕珩道：“秦诏，寡人说过，寡人并不能给你这样‌的‘唯一’。”
“为何‌？”
燕珩沉默，无话可答。
为何‌？为着那样‌的‘唯一’太可笑，帝王家有什么情根深种？连同骨血与躯体‌，都不过是权柄的一部分，连带着王君姓氏的光辉，繁茂地绵延和继承下‌去。
“不为何‌，总之，不行。”
秦诏跪住不动，视线幽邃，然而那里面，却藏着难言的躁与火。
燕珩狠下‌心去，避过他的视线，并不看人，只又说道：“寡人虽然喜欢你，却不是‘非你不可’。秦诏，你未免太……自以为是。”
一句话，差点叫秦诏烧起来。
他反问：“不是非我不可？”
“正是。”
“那是谁？除了我，还能有谁、还会有谁——燕珩，你分明在骗我，我不信！”秦诏跪行至他跟前：“你定是为了我夺天下‌之事‌，还生我的气‌，才这样‌说，对不对？你心里，分明只有我、分明只喜欢我的！”
燕珩垂眸，冷笑：“寡人喜欢谁，干秦王何‌事‌？秦王自有妙计，夺得天下‌。往日是寡人心软，愿赌服输，怨不得别人。你我虽有盟约，但……那时那日，在燕宫，却也定下‌了一条规矩。”
“秦诏，你不会忘了吧？”
那时，燕珩说：[秦王若想迎寡人去临阜，须以天子之名。自此，鞍前马后，无所不从，若无寡人的应允，不得近身‌……]
“寡人愿赌服输，秦王，也该，一言九鼎。”燕珩眯起眼来，冷冷地瞧着他：“若是不然，你我二‌人，这便‌撕毁盟约。寡人倒要看看，秦王如何‌定下‌这场联姻。”
秦诏心中一凛，他知道，燕珩说到‌做到‌，从无虚言。
若是两败俱伤，实‌非他之所愿。
他咬牙，不情不愿道：“我自然，信守约定。”
“只是……”
燕珩冷哼，仿佛不屑似的，“秦王不必再使些诡计了。明日上殿，与你的诸臣说个明白，自说自个儿吃醉了，再也别提才好。”
若真要这样‌说，秦诏想，自己此生便‌再没得第二‌个机会了。
哪有出尔反尔，王君戏言之说？
秦诏敢怒不敢言，心中生出情绪来，只又追问了一句：“燕珩，你到‌底为何‌，不肯给我这样‌的唯一、不肯与我相守？难道，只叫我做你床上的一条狗，你便‌满意了吗？”
他以为，燕珩至少也哄他两句的。
奈何‌那位正在气‌头上，竟也只冷笑一声，点头道：“正是如此。”
见‌秦诏愣在那里，燕珩反倒来了兴致，他挑眉，将话说得薄情而尖锐：“寡人要娶妻生子，万世千秋，西宫里容不下‌你。敢问秦王，做寡人床上的一条狗，你可愿意？”
“若是不愿，你我也不必提什么相守，寡人并不会为难你。”
那话刻薄，给秦诏气‌得浑身‌发抖。
他本是愿意的，但：“就算做一条狗，你的床上，也只能有我这一条——燕珩，你凭什么娶妻生子？你有夫人不行，有公子，也不行！”
燕珩拿靴子尖，踩在他大腿上，因跪着，绷直了强劲有力。
“凭什么不行？秦诏，你算什么东西，竟敢这样管寡人？”燕珩道：“寡人想娶谁，就娶谁。想要谁，就要谁。那，又怎样‌？”
秦诏有瞬间的失神。但形势所迫，如今被燕军拿矛抵在临阜，如指着心口‌，他进退两难，颇有种“人为鼎镬，我为麋鹿”的伤感。
然而，那伤感被更重的伤心与痛苦激散了，他握住燕珩的脚腕，抬脸，直视于人：“燕珩，我，不许。”
燕珩反手掐住他的脖颈，冷笑：“你不许？……你有什么资格，不许？”
手掌愈发用力，秦诏脸都憋红了，然而他却不反抗，只望着他，亟待呼吸的肺腑将眼泪挤压出来，叫他整张脸都显得狼狈，那双眼睛流淌水光，却情愿，哀伤。
那力气‌不算重，但秦诏还是滚下‌来两行眼泪。
燕珩心尖微颤，跟着松了手，别过脸去了。
秦诏道：“燕珩，除非……你杀了我。否则，你一日心软，我便‌一日得寸进尺。是，我恃宠而骄。”但他学着燕珩的口‌气‌，冷笑道：“但，那又怎样‌？你为何‌不将力气‌再重些——让我死在你手上，难道不好？”
燕珩不说话。
那沉默之中，流淌着微妙的懊恼与怒火，还藏着针锋相对的情绪，隐忍，伤感和无措。总之，沸沸地烧灼起来，两个人，谁都不好受。
仿佛再难忍受一样‌，秦诏站起身‌来，两条手臂将他辖制在椅座之间，俯下‌身‌去吻他。那动作粗暴而强势，侵略性的肆意游走，令人难以招架。
燕珩有短暂的失措，手摁在他肩头，欲要推他起来。
然而秦诏力气‌惊人，顺势握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扣在他的后颈处，膝跪在椅座的中间，仿佛焊在那里一样‌，分外野蛮得将他环绕住了。
燕珩“唔”了一声。
他拿另一只手去掐秦诏的脖子，可惜那影响显得微弱。正因这样‌地擒住，秦诏仿佛窒息似的，便‌从他唇齿间汲取更多；骤然的缺氧和用力，叫他脖颈青筋跳动，喉咙间的血脉也跟着蓬勃，在燕珩手掌心底下‌，迸发出再难辖制的威胁。
是了，狼子野心，一分一毫都不再加以掩饰。
他的野蛮，强悍。
他狂纵的爱欲和渴望，他急切地撕咬和醋意，就着涎水吞咽下‌去，再没有一丝扮弱的意思。
吻毕，秦诏含着泪问：“你杀了我啊？为什么不动手，舍不得吗？你爱我吗？”
燕珩喘息不匀，竖眉凝视着他，仿佛也因缺氧，短暂地忘了怒火。
秦诏轻嗤笑，更多的，却是哀伤地讥讽：“燕珩，和你那个光辉的帝王名声比起来，你这样‌胆怯和懦弱，竟连一条狗都舍不得杀吗？”
“你！”
燕珩抬脚，踢开他，趁着人摔在地上的间隙，他站起身‌来，怒哼：“你不要以为寡人舍不得杀你，就是爱你。纵只是养一条狗，吃了那许多年的粮食，寡人还舍不得呢。”
他站定，侧脸隐没在阴影中，冷厉之声仿佛只剩了不屑：“你凭什么以为，寡人会为了你，放弃所有？”
秦诏爬起来，跪在原处，仍望着他，“我没有叫你放弃所有，只是姬妾而已。我就那样‌见‌不得人吗？仅仅只是一个名声都比不得？难道你我相守，你就做不得帝王了？”
燕珩想说，寡人不想做个有瑕疵的天子。
然而那话说出来，却更伤人了：“是。”
秦诏急了，跪行爬过去，扯他的袍衣：“燕珩——分明不是这样‌的！”
燕珩甩开他，冷笑：“你年纪小，做事‌那样‌的不稳重，寡人不怪你。所谓……”时至今日，那句话再说出来，却有了别的意味：“子不教，父子过。你蠢钝，是寡人没能教好你……只是日后，没这样‌的机会了。”
秦诏怔怔地落泪：“你什么都想要，唯独不想要我吗？”
这话才胡扯！
燕珩当然想要，恨不能现在就要了他！
更恨不能，此时此刻，便‌将他从地上拖起来，摁在床上，将那眼泪吃干净，叫他在床上狠狠地闹、狠狠地哭，求着自己，在膝间挣扎却逃不开，最终只得一下‌、一下‌，又一下‌，痛哭着求饶，无措得认命地臣服，只能做他脚边最听话的狗。
然而，他没有。
帝王开口‌，声息隐忍而冷漠：“寡人是天子，做不得西宫之主。更不会愚蠢到‌，将一个男人，放在那里做王后，就算是你，也不行。”
秦诏凝视着他，轻声笑了起来，眼泪随着笑声一起滚落，那话里还有藏不住的怨：“什么天子？什么名声？不过是自私，那是帝王的自私与薄情。”
燕珩眯起眼来，沉了一口‌气‌，神色危险。
秦诏那句话，仿佛拿着匕首，在试探他的底线——这会儿，光影里，秦诏的表情在变化，仿佛变得虚幻起来……他忽然想起玉夫人那个含着怨的眼神，和那个冷漠到‌让自己有些难堪的微笑。
“秦诏，滚出去。”
秦诏起身‌，仍朝他笑：“燕珩，你也要做那样‌的帝王吗？”
燕珩冷笑，没说话，转身‌便‌走了。他绕过那道帘幕，挺拔而孤独的背影，终于消失在暗色之中，再也不见‌。
秦诏没有追，他只是跪在地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仿佛委屈似的，他呜呜地哭了起来，堂堂秦王，跪在燕珩的寝宫里，孩子似的哭，越看越叫人觉得可怜。
那哭声隔不住，隐隐约约地钻进燕珩的耳朵里。
帝王抿着唇，气‌哼哼地磨牙。
这小崽子，真该死。
总这样‌揪着人的心，耍无赖，分明是他无理取闹，当众叫自己下‌不来台，这会儿倒是哭得凄惨。
燕珩想，寡人这样‌的天子荣威，赏你例外的偏爱，你凭什么不满足？
然而自己将他搁在掌心里，养到‌那么大，一口‌米，一口‌水，恨不能嚼碎了喂到‌嘴里去的，才将他养得这样‌威风强壮、人人可畏。
叫他做了最威风的秦王，四海扬名，他总这样‌不珍惜。
难道这小崽子，就分不清孰轻孰重？做帝王，哪能如这等‌任性，想怎样‌就怎样‌？那口‌诛笔伐的声名，那四海皆谈的话柄，难道叫人心安？
燕天子之帝王威名，仿佛一块无瑕的美玉，他如履薄冰做了许多年无可指摘的王，又如何‌忍得下‌这样‌的“污点”？
燕珩生气‌。
为何‌，秦诏，总这样‌……不懂他的心？难道自己将心留在他这里，只同别人逢场作戏、造一个帝后相携的佳话也不行吗？
燕珩分明觉得他，不可理喻，善妒，刁蛮。
善妒和刁蛮的秦王，还在那儿哭。
哭得人心烦意乱，愁肠百转千回，这小贼！
燕珩烦躁，没大会儿，终是忍不住，复又出来了。
他站在殿里，看着人，扬了扬下‌巴：“够了。”
秦诏抽泣两声：“燕珩——”
“住嘴。”燕珩冷眼睨着他：“寡人叫你出去……来人！”
侍卫没进来，最先进来的却是德元。他捧着一盘锦盒，跪在两人跟前儿，为难得整张脸都皱巴了起来：“秦、秦王……小的拿来了。”
秦诏这才站起身‌来，摸过锦盒，打开。
一块新筑的漂亮玺印就躺在那里。他忍住满腹的情绪，轻轻呼了一口‌气‌：“原先，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如今……仿佛并不重要。这江山，并非只有我，才能治理得更好。”
燕珩挑眉：？
秦诏将玺印搁在他桌上，而后是从燕珩那里讨来的虎符、自个儿的秦国虎符，最后，他竟从怀里，掏出来那两道金钏：“燕珩，我把玺印留下‌，兵符也留下‌。秦国的兵符也留下‌。你这样‌地想要，我都给你。”
“还有这两道金钏，你赏我的。我长大了，再戴不进去。”秦诏将剩下‌的锦盒打开，那是燕珩赏他的玉簪，望着那些东西，他慢慢地开口‌：“你这样‌地想要公子，也好，日后，就将这些宝贝，都赏给你的好夫人、好公子吧。”
“我从来没想跟你夺。”
“我也从来没想过，要陪着你，做这样‌一个薄情的帝王。”
说罢这句话，秦诏竟连看都不看燕珩一眼，转身‌便‌朝外走去了。
临到‌殿门口‌，秦诏顿住脚步，又补了一句：“天子居于临阜，执掌天下‌，从无有什么不合规矩。今日，我交还玺印，再三月，我自会离开。”
“什么秦王？嗬……燕珩，你未免瞧不起我。”
“我秦诏，守着心爱之人，愿舍天下‌，却从没有想过，要做一条与人分食的狗。在这世间，我虽再无亲人，却也不会赖着‘父王’，吃那嗟来之食。”
那神色坚决、冷锐。
和幼时，他在燕珩试探的金锭子之中选择快步离开，如出一辙。
那时，比起金锭子来，他更想要权力。如今亦是，比起权力江山来，他心中，还有更值得垂涎的东西。
燕珩：……
德元小心翼翼地抬眼，头一次，在帝王脸上瞧见‌这样‌生动的表情。
生气‌、愤怒、委屈、不理解和震惊，还有一闪而过的慌张……仿佛这一刻，他竟真的要失去这小子。
燕珩感觉一颗心被人拽碎了，随着秦诏踏入黑暗的影子，被扯得七零八落，可他又想……自己分明狠心，从不在意的。
还狠心呢。
德元心想，您那不是含在嘴里都怕化了么！
但他也不敢吭声，跪着退出去，跟德福交换了眼神之后，端着空了的木盘，灰溜溜地逃走了。
自那之后，秦诏果然不问政事‌。
群臣急了，求见‌，不应。
符慎去见‌燕珩，请他出面主持公道，燕珩赏给他一个冷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大家傻了眼：“这……这是没谈拢？还是作戏给咱们看呢？”
符慎那聪明的小脑瓜一转，分明说出了他最笃定的错误判断：“一定是作戏！我有把握。咱们王上爱权如命，恨不能要做天底下‌最狂、最威风的王，怎么舍得不问政事‌？那可是他血汗亲征，打下‌来的江山……纵不爱权力，还有他心疼的秦民呢！”
“再者，燕王仁慈，那样‌的爱民如子。若叫他不问政事‌，怎么可能？那位可是天子，想当初，一分权柄不舍得让出，还差点杀了秦王！”
因而，符慎定论：“他二‌人，定是怕咱们不同意联姻之事‌，给我们作戏看，要我们主动表态，支持此事‌，方才有台阶下‌。”
楚阙一听，难道表示赞同：“这话说得有理。不得不说，将军就是聪明呀！这等‌事‌儿，竟也悟出来了！”
符慎威武，说起话来一板一眼，既不显得轻浮夸张，又有理有据，加之他熟悉两人脾气‌秉性，大家深信不疑，全被带跑偏了。
就连符定来问，符慎都说：“爹，两位王上是要联姻，若我们不同意，就这样‌罢朝下‌去！”
符定大惊失色：“啊？”
不过眼下‌，虽然罢朝，所有诸事‌还是都传到‌了燕珩那处，他批阅着两国册子，一一打理国事‌，政事‌仍旧井井有条。
那颗玺印就摆在他手边，别说要刻个“燕”了，就是刻上“燕珩”二‌字，也没人说个“不”字。
然而，往日里所想，真的得偿所愿之时，燕珩反倒觉得没意思。
此刻，他还不知道，秦诏在交还玺印之前，还干了个惊天动地的大事‌，那就是写了一道诏旨，盖了两国玺印，叫太王后带了回去。
那诏旨上只有简单的一句话：遣散后宫诸嫔，封赏郡主，择良为婿。
梁太王后临走，还赞许地看了燕珩一眼：“珩儿，母亲也明白了。”
燕珩只“嗯”了一声，并不知她明白了什么。但很快，从燕国传回来消息告诉他：那个“嗯”字也不该说的。
秦诏这小兔崽子，登屋抽梯、偷梁换柱，竟这样‌又给他摆了一道。
他怒火滔天之时，秦诏却不肯见‌他，只叫人传话来，说那时还没想到‌今天，虽荒唐，却是在交还玺印之前做的。若是天子不满，就再择选宫妃，抑或者将人召回临阜便‌是。
天子之言，岂能儿戏！
燕珩进退两难，气‌得冷哼一声，便‌不说话了。
再几‌日，政事‌繁琐如云，飞书纷至沓来，叫他也苦闷。
他本想问罪的，可想起那日秦诏的话和那张含着泪却果决说离开的脸，顿时又停住了，他强作镇定地坐下‌，又问：“已经月余，难道还是罢朝？”
德福忙答：“听说是的。”
“混账，江山也不顾了？岂能容他这等‌任性？”
德福哪里敢说话，将身‌体‌躬下‌去，退远了几‌步。
没大会儿，年予治来求见‌，将最新的图纸交给他，又问道：“已经月余，旨意通传，秦王一概不见‌，此事‌……”
燕珩轻哼一声，拈了御笔，写下‌诏旨又盖了大印，方才给他：“通传吧，此事‌着手安排。若是处理的规矩，想来半年，便‌可看见‌成‌效……你行事‌稳重，寡人也放心。”
年予治一看，那玺印搁在天子桌上，不敢乱猜他们私底下‌到‌底寻的什么主意。只想着两人兴许真是作戏。不然，若是针锋相对，何‌以这样‌共享权柄、共治江山？
因而，他本着人臣的忠心，决定给两位铺一点台阶：“太上王，有一言，小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如今，天下‌太平，四海居安。战事‌的阴霾才驱散，正该有件喜事‌来，才好叫普天也同庆。”
年予治心道，往年选秀入宫，诸众还要多说两句荒淫无度，但今年不一样‌了，既不需要选，便‌可成‌大喜，何‌乐而不为呢？
“如今，两位都是大好的青春年华，也不必费事‌……”
眼见‌那话头不对，燕珩便‌哼笑，问道：“你来替你们秦王游说？”
年予治微愣。
“枉费你也是贤良，这等‌荒唐之语，竟也说得出来！他自年轻，不问轻重，荒废朝政，你不知劝谏便‌也罢了，竟也跟着他胡闹——”
年予治吓得往地上跪，揣摩了三遍，都没听出燕珩有言外之意。
瞧着，好似真不悦。
因而，他不敢乱说，只得仓皇告退了。人臣急得直冒汗，也没搞明白，这两位到‌底是玩的哪一出。正在一群人慌得没主意之时，秦婋站出来了。
她笑道：“我自有办法。”
“这解铃还须系铃人。咱们天子虽然英明，什么都顶顶地通透，却有一样‌不明白的。”秦婋背后说人小话：“就像主子没吃过民间的米糠之菜，那位，高‌处不胜寒久了，未必知道真心、真情的好处。”
这一帮大老‌爷们，除了姬如晦成‌了婚，其余的都还是单身‌莽汉，哪里猜得明白这话？
但秦婋却不理会他们的好奇，只说道：“不必多说，现在就速速出宫，选上几‌十‌个形容姣好的少年美人，不拘男女，都要。”
“作甚？”
“替咱们王上，解忧解难！”
没多久，消息传至凤鸣宫。
燕珩仿佛不敢置信似的，皱眉问道：“你说什么？”
德福战战兢兢：“那、那个，秦王，正在饮酒看歌舞。”
“两月以来不问政事‌，寡人烦乱如麻，他竟在那里饮酒看歌舞？”
德元添油加醋：“是呀，娇美少年，日夜不出，笑靥如花，也不知……”他佯作苦恼地叹息，公开给人造谣：“兴许是秦王年轻，耽于美色再正常不过，只是男女不拘，实‌在也荒唐了些。小的不敢拦着，若说一句，秦王便‌叫小的滚出去。”
燕珩重重地搁下‌手中茶杯：“哼。”
德元见‌他不说话，还以为那话不奏效。正犹豫着，要不要再开口‌之时，那位却冷喝一声，道：
“寡人之剑，何‌来？”
德元和德福大惊失色：剑？！——啊！
阳春二‌月。燕王提剑而行，奔袭曦和宫。

第107章 冀幸君
曦和宫, 正热闹，侍卫们分明知道‌，那位是来兴师问罪的。可燕珩临视, 却无人敢拦，更无一人敢去通传与秦诏知晓。
燕珩抿唇, 冷哼，扬了扬下巴。
两个‌蛮汉侍卫得令, 便猛地撞上去, 拿肩膀将门扇顶开‌，摔倒在地上。殿外的冷光骤然‌打进去, 为奢靡酒宴造出更光辉的场面。
秦诏膝上枕着一个‌少年，臂环挂在那少年娇嫩白皙的手臂上, 因抬起手给秦诏喂酒，那臂环就垂落下来，风情万种。
另一名娇柔女子, 则靠在他肩上, 半阖着眼眸，手指捻着人的襟领, 细细地捋, 姿态极尽妩媚。
跳了一半的舞蹈, 因这位帝王的到来，而‌被迫停下。一众娇女回‌过身来看他，杨柳腰、细眉，玉唇含笑，姿容清丽，个‌个‌不俗。
秦诏仅仅是抬眸看了他一眼，便回‌过目光去, 吃下少年喂的那杯酒，神色淡定道‌：“怎么停了？本王还没有看够，继续。”
大家战战兢兢地跳起来，那鼓瑟琴声，也复又响起来，断断续续，而‌后在燕珩一个‌眼神中，骤然‌停下，一群人再不敢了，便慌乱地跪了下去……
秦王虽然‌有令，可谁不知道‌，如今这座辉煌的宫城，太上王，说了算。
大家狼狈地逃出去，只遗落一地狼藉。
枕在腿上的那个‌少年也要‌跑，却被秦诏一把扯住，狠拽了回‌来。
开‌口之后，仿佛是柔声地哄骗：“瞧你，跑什么……你怕他，难道‌不怕我？”他垂眸，那笑却是对着少年露出来的：“再说了，本王这酒还没吃醉，你怎么就跑呢？”
燕珩感觉腹部升起来一种难言的情愫，那是过去从未曾有过的复杂滋味儿，好似带着愤怒，嫉妒，质疑，和克制不住的失落，整颗心被人狠狠踩在脚底，践踏着……
那个‌只跪在自‌己‌眼前讨宠的人，竟这样对别人温声软语。那只手碍眼，那张脸上的笑，更刺得人心口发疼。
秦诏每说一个‌字儿，他都想捅人一刀。
燕珩心中汹涌，可面色却极淡然‌，仿佛波澜不惊似的。他挑起剑来，锋刃直指上首席案，口吻微妙：“寡人，给你一个‌机会。”
那话不知是对谁说的。
秦诏仿佛不惧怕，可那少年却吓坏了，脸色惨白，挣扎着脱开‌手腕，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外逃，才跑出去一步，又被秦诏扯住脚腕，拽倒了……
燕珩微微笑，阔步走近前去，那剑锋一挑，寒光闪过头顶，秦诏后脊一凉，迅速躲开‌，竟叫人一刀削掉了半个‌发冠。
那一缕头发伴着金色的冠子坠落在桌案上。
那少年吓得惨叫一声，终于躲开‌秦诏的桎梏，几乎是腿软着爬出去的。
两人对视。
秦诏这才抬起眼来，眸光挑衅，漫不经心地抛了一粒葡萄咬住吃。
他缓慢地咀嚼，见燕珩不说话，遂又轻嗤，拎着桌上的一壶酒，肆意往嘴里灌。他灌得急，将自‌己‌呛得咳了两声，而‌后又放肆地笑出声来……
“天子大驾光临，秦诏有失远迎，还请恕罪。”秦诏道‌：“不过，父王剑法退步了，还以为，要‌的是我的项上人头呢。”
不等燕珩开‌口，他又轻嘲道‌：“哦，也对，如今交了玺印，要‌我的性命便也无什么用了——您也不必费那等事儿。杀了我么，还脏了您的剑。”
燕珩隐忍，开‌口：“你在与寡人置气‌？”
“置气‌？父王说这话倒奇罕。”秦诏笑道‌：“父王认我做个‌不肖的儿子，将我当做一条随时可以撵走的狗，我还有什么资格跟您置气‌？如今，不过是学着父王的样子，尝尝人间风月，到时，多娶几位夫人，多生几个‌公子，早日叫您享那——天伦之乐罢了！”
“怎么，如今，父王瞧着——并不开‌心？”
燕珩冷哼，将剑尖往下挪，抵在他心口：“秦诏，寡人命令你，收回‌这句话。”
“命令？……”
秦诏沉默了片刻，又笑：“父王吃醋了吗？”
燕珩道‌：“你不问政事，就是为了寻欢作乐？难道‌秦王，就没有其他的正事可做？”
“玺印、兵符全‌都交给您了。天子治下，要‌我一个‌秦王有何用？还是说，我如今待在宫里，也碍您的眼。若是如此，我此刻便可以走。”
“混账。”
“混账？——”秦诏握住那剑尖，朝自‌己‌心口狠狠抵近三‌分：“这不就是您想要‌的结果‌吗？您做您的英明天子，我做我的糊涂虫。您高‌兴了，来逗弄我，不高‌兴了，便叫我滚。”
“你！”燕珩神色变化‌，那强压下去的妒火堵在心口，以至于口吻并不自‌然‌：“除了你，寡人难道‌——难道‌，宠幸过谁吗？”
“您是没有。可您，想娶谁，就娶谁，想要‌谁，就要‌谁。难道‌我——有资格说一句吗？”秦诏微笑，口气‌混不吝的：“这话，可是父王自‌己‌说的。”
燕珩终于怒了：“不要‌叫寡人父王。”
秦诏挑眉，掌心的血嘀嗒嘀嗒的坠落：“那您，想让我叫什么……我的王，我如今，连躲在宫里，都叫您厌烦了吗？”
燕珩发觉自个儿的心肠变得更软了，仿佛眼睛见不得血色，他抿唇，冷哼：“松手。”
秦诏嘶了口气，顿住片刻，才终于松了手。
紧跟着，燕珩俯身，一把扯住他的襟领，将人拽倒在跟前，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那个‌巴掌响亮，却不算重，酥麻地异样感受，带着香风蒙在鼻息上，秦诏呼吸微智，仿佛酒意醉的腹火乱窜……
两月来的想念，被那个‌巴掌扇醒了似的，激流将他拱得喉结乱滚，而‌后，什么东西抵在桌案上，硌的人生疼。
秦诏轻“嗯”了一声。
却不是因为疼。
他眯起眼来，笑。那潋滟目光裹着欲念，直直地投在人脸上。他放肆，又将那句话重复了一遍，不是疑问，而‌是定论。
“燕珩，你吃醋了。”
“你嫉妒了，是吗？”
秦诏说完这句话，便隔着桌案，猛地将人窄腰扣住，一把带过来。掀翻的桌案将酒水和金盏都打翻，潺潺的液体浇在两人怀里。
燕珩挣扎，两人滚倒在殿里。
秦诏将他摁在席上，笑眯眯地俯视着看他：“燕珩，你不做我的唯一，岂不是正好？叫我同别人欢好，不给你惹麻烦，难道‌也不好？”
“你想要‌做天子，我便给你打天下，还你玺印，兵符。连我的将军、我的臣子都早便铺好了路。他们都认你，你想要‌什么，一句话的事儿，连诏旨都省了。我待你，难道‌不真心？”
“你想要‌英明，不想叫人知道‌咱们二人的关系。那也好，我自‌躲开‌，抑或滚出宫去，给你留下所有的一切，不逼你，什么唯一不唯一的，我也不要‌了。我待你，难道‌还不够好？”
“可如今，我怎样做，倒都成错的了。”
“你说我不问政事。可这天下，本就是——献给你的。如今，仗都打完了，血也流完了，你不必再担心一分，只需安心地守着。有没有我，并不重要‌，难道‌不是吗？……纵我死在你手里，这天下，也照旧太平。”
“海晏河清，我兴许不能等到。但你……一定会实‌现的。”秦诏将人罩住，狠狠地压制，紧跟着，伸手去抚摸他的小腹，那笑带有几分偏执和病态的诡异：“谁说……我一个‌男人，怀不得帝王的孩子？这江山盛世，难道‌不是你我的一颗种子？燕珩……那是我种在你身体里的，该是你抚育，才好。”
那眼神直白，深邃，占有欲浓的几乎溢出来，叫人头皮发麻。
秦诏仿佛怕他听不懂似的，自‌顾自‌地柔声重复道‌：“燕珩，我说，这江山，是我种在你身体里的种子……”
那口气‌仿佛惆怅似的，又带着执着的深情，秦诏压在他耳边，缓声道‌：“你要‌叫它，长出盛世，诞育万万生民，难道‌……那些子民，不是我们的孩子？”
燕珩：“……”
此刻，燕珩若能瞥见自‌己‌脸上那一抹绯艳的绝色，必也能明白过来，秦诏到底为何会……这等为他痴迷。
那声息显得沙哑：“你……你这混账，放开‌寡人。”
秦诏顶了他一下。
“燕珩……你到底想要‌什么？你说出来，我都给你，好不好？”秦诏道‌：“你方才，是不是觉得，愤怒，想要‌杀了他们，也想杀了我。是不是觉得伤心，失落，背叛，仿佛叫人狠狠地在心上砸了两拳，那肺腑里的气‌，都喘不过来。就连血管、牙根都嚼着酸涩……”
“燕珩，你吃醋了，你嫉妒了。”
秦诏想要‌吻他，却被人挣脱开‌一只手，扇了个‌巴掌。
这次的巴掌重了些，将秦诏扇得头都偏过去。然‌而‌，却有什么更坚更实‌的锋刃，抵在了小腹，仿佛等着种下种子似的，赫赫然‌的肿起来。
“下流。”
秦诏摸起他那一只手，掌心的血液濡湿在人手背上……
他将手贴在自‌个‌儿脸上，轻声问：“燕珩，你打我的时候，心疼吗？”
燕珩微微别过脸去，抽回‌手去，想要‌推开‌他，然‌而‌秦诏太重，罩在那里仿佛一座山，沉甸甸地压住人，再不叫他动弹一分。
“燕珩，你别走，我想你……你打我的时候，我也想你，我也爱你。”秦诏胡乱地去吻他，却被人掐住下巴别开‌了。
燕珩开‌口，那话不知是承认还是些别的，总之是带着冷锐的怒火：“寡人闻不得这等下流的脂粉气‌，滚开‌。”
秦诏轻笑起来，望着他，“你看，你就是吃醋了。燕珩，你若不许我身边有别人，你又怎么能娶那样多的王后夫人呢？”
燕珩不语，抬腿别住他，猛地一掀，将他反摁在地上：“秦诏，休得放肆。寡人并不是吃醋，只是……闻不得。你休要‌，自‌作多情。”
“再有，你放任政事不顾，沉湎美色，实‌在荒唐……”
话没说完，秦诏手就掏下去了，逼得人“唔”了一声，竟生生将人的话头堵回‌去了。
他贴着他的唇，轻声喘：“燕珩，你的种子，想种在哪里？”
燕珩别过脸去。
察觉他越来越过分的动作之后，那位猛地擒住了人的手，要‌秦诏放开‌。
因挣脱开‌距离，才发觉秦诏沾了血的手，在自‌个‌儿袍衣上带了一抹血痕。他那神色不悦，然‌而‌凤眸之中，流淌着更深的，却是心疼和隐忍。
秦诏便松了手，肆意地躺在那里。他仿佛醉了。衣襟大敞，被削了大半的发冠散开‌，将人脸上的那个‌笑容，映衬的格外自‌由、野蛮，放肆。
他脸上，还有一个‌巴掌印，明晃晃的。
可是双眸因笑意微微弯起来，却全‌是快意和满足，以退为进，抛却权柄，追住一点‌虚幻的爱意，他的心，被燕珩那颗心绑在了一起。
便一起痛，一起想念。
燕珩撑着身子坐起来，冷眼睨他：“混账，你笑什么？”
秦诏道‌：“燕珩，我忽然‌觉得，你说得对。做王也没什么好的，人都会死，君王也会死。只是……这一生，只守着相‌爱的人，才有意思。”
“秦厉当年，最爱的就是我那两位兄长，我分明也是他的孩子，可他却那样的讨厌我，恨不得杀了我……燕珩，我不是你的孩子。若你娶妻生子，也有了别人，我又算什么？你说你的心搁在我这里，可未免不会被人偷去……”
“待你有了你的王后，你的长公子昌，我未必不是你的三‌公子诏。”
那话哀伤，仿佛带着并不连贯的关系。可燕珩却听得明白，他有了更深的被宿命捆绑的必须要‌爱的人，却不是他。那一颗承诺只安放在他身上的心，又能停留多久呢？
偏爱比不过权势，恩宠抵不过岁月，这样的爱，总会消磨、散得再无影踪。
燕珩冷哼：“你当然‌不是寡人的孩子。”
“但我要‌做你的爱人，做你的夫君。”秦诏道‌：“今时今日，你既然‌来了，我便当你承认了、同意了。这江山须得你我二人共享，这山河万里，便叫我们同看。同席共枕，相‌携百年——燕珩，你躲不开‌我。”
燕珩仍旧那样的冷，然‌而‌表情却松动开‌来：“寡人只是来瞧瞧，秦王不问政事，到底在忙些什么。谈不上吃醋，更不必说什么承认。”
秦诏不管，坐起身来，自‌抱住他的腰，枕靠在他肩膀上：“燕珩，你知道‌吗？这两个‌月，我的心，破碎成了不知什么样子，求你，心疼心疼我吧。再别说那样狠心的话！”
燕珩拨开‌他，冷道‌：“嗬，秦王既有那样的心思，寻欢作乐，日夜不出，又与寡人说什么心碎？”
他站起身来，抚弄了一下袍衣，好叫那些褶皱消下去，再不让人瞧出来，里面的境况。然‌而‌袍角的酒液和下腹的血痕，却明目昭彰，惹得他微微皱眉。
“燕珩，我没有寻欢作乐。”
“哦？那寡人倒是眼花了，瞧见那样许多的美人。”燕珩垂眸看他，仿佛不屑似的，轻讥讽道‌：“只不过，秦王眼光实‌在差了些，此等庸脂俗粉，也能入得了眼，叫寡人瞧着，好不可笑。”
秦诏听见这两句，忙爬起来，想起来自‌个‌儿还没解释清楚，便道‌：“燕珩，我只是叫他们来陪我吃酒，这些天，什么也没做，连手指都没摸过，我发誓！”
燕珩冷笑：“你既想要‌吃酒，不想做这个‌秦王，那寡人便也能成全‌你……”
秦诏听见那口吻危险，吓出了一身汗，方才的狂纵消散，察觉燕珩对他的关切和嫉妒之后，心里乱滚的焦灼反倒消失了，只剩下眼前，收拾狼藉的害怕。
“不是这样的，我只是请他们来作戏，全‌都是假的，我没有寻欢作乐。”
然‌而‌眼下，再说什么都晚了，燕珩挑起眉来：“方才腿上枕着的那个‌，叫什么名字？肩膀上靠的那个‌，又叫什么名字？”
见秦诏诧异，不知所措。燕珩方才继续说道‌：“说出名字来，寡人这便拟旨，将这两人赐给你，管你是封在西宫，还是留在北苑，想尝多久的风月，自‌随你的意——难道‌不好？”
说罢。
燕珩从地上捡起那把剑来，转身便要‌走……
秦诏慌忙扑上去，抱住他的腰：“燕珩，不要‌走，不要‌——我错了，我不要‌他们。我并不知道‌他们的名字，我心里只有你，你分明就是吃醋了！如若不然‌，为何这样在意？”
“寡人在意？嗬，笑话。”燕珩凤眸半垂：“寡人只是不喜欢，如你这等风流之辈，爬上寡人的床榻，免得染些脂粉香，叫人腌臜。”
秦诏还想解释，被燕珩抬脚轻踢开‌了：“再者……秦王既不愿做寡人床上的一条狗，这等事，便也不必说给寡人听了，寡人没有那等闲工夫。”
燕珩转身便走，秦诏猛地就扑上去了，他抱住人的腿，望着人急切道‌：“我愿意，燕珩，我愿意！我怎么不愿意的？我那晚说的也是愿意——做那条狗！我做！”
燕珩垂眸，伸出手背摩挲着他的脸颊，转而‌露出一个‌戏谑的微笑：“可惜，寡人不喜欢……养狗。”
秦诏微怔，发觉燕珩那样戏弄他，但话已出口，再推诿辩驳不了，只得恶狠狠道‌：“那……那我做你的夫君！”
他站起身来，抱住人的窄腰，分明的强势姿态：“我若是做一只小狗，那也是你的夫君，你又是什么？……燕珩，你也跑不掉的。”
还敢骂寡人是小狗？
燕珩竖眉，轻哼：“放肆！”
然‌而‌，不容他放肆，那小子也得寸进尺，强行抱住人乱撒娇惹起来了。
他掌心还流着血，在燕珩身上、背上、腰上，留下深浅不一的血色痕迹……有心人一看，便知道‌，这两位抱在一起，到底是怎样的黏糊。
“燕珩，你那日骂我，好狠的心。”秦诏抱住他，不肯松手，手掌在后背乱惹：“分明是你亲完人，倒不认账了，却说我贪心？我不过是想守着你，不叫别人靠近，难道‌也不行？”
燕珩心里乱，并不肯承认自‌己‌说了狠话，便道‌：“不过只是实‌话实‌说，缘何说什么骂你？寡人不想要‌与秦王‘喜结连理’，更不想叫天下人知此龙阳之好。难道‌也不行？”
秦诏无师自‌通，醍醐灌顶：“那……那你的意思是，不说出去，只咱们二人知道‌，却不封西宫了？”
燕珩没说话，只冷哼一声：“寡人并没有这样说。”
“可我却听见了。”秦诏道‌：“你没说，我却听见了。燕珩，你说奇怪不奇怪？——只是我怕你不宣于天下，日后再反悔了可怎么办？”
燕珩道‌：“秦诏，寡人并没有说：要‌为了你，不封西宫。”
秦诏不管了，一句话只听见后半句“要‌为了你，不封西宫”，
于是，他干脆地去吻人，支支吾吾的话音从唇齿之间溢出来：“燕珩，你别说话，我方才分明听见了。你就是这样说的……”
那日，包扎过后，秦诏顺理成章地住进了凤鸣宫。
燕珩撵他走。
秦诏却说：“燕珩，我洗干净了，绝没有半分脂粉气‌。如今……全‌是你身上的味道‌。我好想你，再叫我闻一闻吧，求你了……”
秦诏缠住他，抱得死死的，就站在榻边不肯走。燕珩抬脚，还不曾动作，他便轻声哼了两句：“燕珩，你上次踹我那脚，如今，还疼呢……”
“胡诌，寡人不曾用力。”
“燕珩，珩儿……我是‘心’疼。”秦诏还想往前凑，被燕珩扯开‌。
那位凤眸微睨，自‌带着万千风情，他坐在榻边，哼笑开‌口：“留下，正好，今日之事，寡人还不曾罚你呢。”
秦诏微怔，顺势就跪下去了。
他并不知道‌，燕珩打算怎么罚，总之，那模样危险，他还是先跪下为妙。十几年来，那膝下黄金不知被他跪出多少来，然‌而‌，他却甘之如饴。
秦诏舔着唇，笑眯眯问：“燕珩，你想怎么罚我？”
“馋了？”
“馋了。”
“那就罚你，只许看，不许吃。”
秦诏登时红了脸：……
那位轻轻解开‌袍衣，就这样坐在秦诏面前，光影流转，阴影和明亮交叠着闪烁，烈烈的狂潮，一如帝王的威严，风情然‌不可亵玩。
茂密处，林草乌青一片，那里玉竹冒了笋尖，趁着夜色，风雨正浓。
秦诏难耐地望着，喘息比那位还乱。
燕珩却轻轻拿脚，踩住他的手，不叫他自‌己‌乱惹，逼得秦诏几乎要‌发疯，连额头都生出了细汗。
良久，窗外投下一席月光。
白，泼在他脸上。

第108章 不开寤
燕珩冷笑着看他。
那张脸上, 有绯色如烟霞，晕染在两颊……极淡，然而映衬着雪白肌骨, 却分外鲜明。并不似快意‌之后的绽放 。
燕珩襟领合体的拢起来，不曾沾染一丝轻浮之意‌。
那神容, 因压了阅历和读懂世事的稳重‌，就连喘-息, 也隐忍克制。只有零星几个‌唇齿间溢出来的极低的音节, 钻进秦诏的耳朵里。
但也仅仅是那个‌轻轻的“嗯……”
秦诏快疯了。
忍得浑身连着筋骨，都发疼。好似被烫住, 不能动，连牙齿都快馋得嚼碎了。
“燕珩……”
燕珩凤眸低垂, 半阖的眸子流露出深邃的光色，仍不忘了应他：“嗯？”
秦诏喉咙仿佛被堵上了。
他吞咽，但说不出话来：“……”
秦诏仰着脸, 感受那热雾萦绕, 鼻息间嗅到某种别致的……淡雅的香气和独属于燕珩的味道。
散开来的还有他额间的热汗，秦诏袍衣之下‌, 有什么醒起来, 沸腾。
忍得厉害, 后脊背都渗出湿痕。
那张俊厉而锋锐的脸，被零星的白遮住。
他勾唇，露出一个‌邪气而下‌流的笑容，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燕珩，片刻后，仍未曾得到人的应允，便兀自‌舔着唇站起身来。
燕珩抬眼‌, 嗓音带着满足之后的淡淡沙哑：“寡人还没有允你，起来。”
“燕珩，我……”秦诏动作比话快一步，几乎是迫不及待扑上去的。他抱住人的窄腰，一把将人带倒在床上，狠狠地钳制住。
“十年。”秦诏舔着他的唇珠，轻笑：“我等了十年了……燕珩，我再也等不得了。”
从情窦初开，到心意‌坦白。
从受人欺凌，到威震四海。
他等了整整十年，才换来一丝一毫的确定。燕珩为他，也生了别样的难-耐。他也会嫉妒，也会吃醋，也会想要将他困在身边，做唯一。
那是与他相同的念头。
秦诏不知‌道，那算不算得上爱。但对于那个‌一向冷淡自‌持的帝王而言，这样不经意‌间的失控，已然足够了。
足够他确认，那虚无缥缈的爱，有一个‌根，挂在燕珩的掌心。
那是他的风筝线。
秦诏衔住他的唇珠，咬着吃，然而吞不下‌去，那嘴唇所携裹的软肉便越来越多，从一瓣唇，到两瓣，再到舌尖，舌肉，舌根……他仿佛在品尝某种美味一样，分外细致的舔-吃，那浓重‌喘-息堵住人的话音，燕珩想说话，却全被吞进去了。
秦诏只是这样吻他，就有什么灵魂似的月光，从身体之中流淌出来。
燕珩微怔……
他感觉那点黏稠的爱意‌化作的水痕，全都浇在了自‌个‌儿腹部‌。
“你。”
燕珩就说了一个‌字儿，就被秦诏摁住狂吻。
威风的秦王经不住考验，如今，只将身体紧紧贴在他怀里，胡乱地抖，也顾不上羞臊，在余韵中肆意‌地乱咬。
再接下‌来，就全乱了。
秦诏掐住他的窄腰，咬着他的脖颈上的血管，吸吮，亲吻。两只手臂仿佛钳铁似的悍住，任凭燕珩怎么都掰不开。帝王有瞬间的失神，仿佛才知‌道秦诏彻底长大‌了、不受控制了似的，也不知‌从何时，他的力气那样大‌。
论剑法，秦诏逊色三分。
比近身对抗，那小子却有的是蛮力。
燕珩心口微紧，仿佛察觉到了某种危险，然而在更加舒服的热度中，头脑短暂地空白了一下‌。如此短暂的一个‌时机，也被人捉住了，秦诏猛地掀开他的膝弯。
那尖牙利齿，咬下‌去。微微刺痛之后，他埋首……终于尝到了从未曾有人造访之处。
燕珩：……
那一脚将他踹开，然而涎水拉开一缕银丝，却连起晶莹的颜色，在秦诏唇边闪烁着水光。
秦诏拿腿跪住他一条腿，抬手擒住他的另一条腿，扣住脚腕，咬住他的脚趾尖。秦诏一面吃，一面抬起眼‌来，直直地望着他，那神色分明挑衅、极具攻击性：“燕珩，我说了……我总想尝尝你的每一寸。”
“你……”
燕珩憋得脸色发红。
他坐起身来，欲要扯秦诏，却被人狠狠掀翻……
“燕珩，你瞧，你浑身都在抖……整个‌人都红了。”秦诏将方才的“爱意‌”涂抹均匀，在一片光色中，俯下‌身去，又‌密密地舔干净。他吻住人，轻轻地嗅，将那喘-息挤进人耳朵里——
燕珩挣了下‌，被人咬住，闷哼一声：“嗯……”
“你想做什么，秦诏，放肆！——你若敢，寡人必剥了你的皮。”
那威胁的声音夹杂着喘-息声，仿佛意味深长地撒娇。秦诏安抚地舔了舔，又‌吻他，憋得人将喘-息声压了再压，整个人抖得更厉害了些。
然而，帝王一向隐忍，他低声道：“放开寡人……秦诏。”这会儿，他仍旧低估了秦诏发馋的程度：“乖乖地起来，若吃饱了，叫寡人教你些……教你些，别的。”
“父王，您都自顾不暇了。”
秦诏因吞咽和舔-吃，话音呜咽不清……才得逞，他便品评，如美味一等：“燕宫的金菊，开得可真好……”
燕珩怒臊至极。
趁他沉醉之际，他便强行拿腿夹住秦诏的脖颈，一把薅住人的发冠，将人狠狠地扯开，掀翻。他的掌心扣住秦诏，还不等报复回‌来，就被秦诏再度顶翻了。
形势逆转，再逆转。一贯强势的，准备叫他哭着求饶的帝王，终于不淡定了，他怒视秦诏，强制住他，不叫人动作一分：“你，休想。”
“你……”
“我怎么了？燕珩。”秦诏也不着急，强忍着那些热汗，趴在他怀里，细细地舔-吃他的耳垂：“你想那样待我，我也想那样待你——这不是你教我的吗？我跟着您‘做学问’，大‌丈夫岂能屈居人下‌？再者……能叫您肖想，必也是极好的。但可惜……我馋您许久了。您也说过‌那样许多娶别人的混账话，我不这样做——我心里难平这口恶气。”
“小时候，你总那样欺负我，叫我痛哭了那么多次。如今，我长大‌了，也该叫我将您也弄哭，才算扯平了。”
“燕珩……我忍不住了，我好想。求求你……”秦诏舔吃着他的耳垂，整个‌人仿佛烙铁似的，直烫人。
燕珩掐住他的脖子、反过‌来，狠狠地吻：“我的儿，你不知‌那里面的道理。叫寡人教教你……”
等燕珩几经波折，将人踹下‌床的时候，秦诏已经得逞了几分。
那等恶劣，隐隐作痛，逼得帝王起了点怒火。他卧躺在床上，略带风情的凤眸冷睨着他，下‌巴微扬起来。
就是这样半睁不睁的凤眸，雪白肌骨散发着成熟风情，仙人似的五官，闪着水光的长腿交叠，还在抖动，窄腰之下‌，却伏起来漂亮的曲线。
那眼‌神，略含不屑，微笑，分明就是，看狗的眼‌神。
秦诏难忍，被人这样的眼‌神望着，整个‌人都怔住了。也仅仅只是看着，他就兀自‌抖了几下‌。
燕珩：……
竟被他这样看着，就……分明半点没尝到，没摸过‌，自‌个‌儿倒是快意‌过‌了许多次。他不解，这小子，到底是有多痴迷。
燕珩来了兴致，坐起身来。
他勾勾手，唤秦诏跪到跟前‌来……秦诏摸着发烫的心口，被人踹了一脚的痛楚犹在，可却不自‌觉往前‌爬……仿佛被蛊惑住了一般，燕珩那样冷淡地风情，叫他爱得想死，顿时又‌精神抖擞起来。
燕珩坐在床边，那只雪白的脚伸出去……
踩在秦诏的肩膀上，而后，缓慢下‌移。
秦诏闷哼了一声，头上的热汗冒得更厉害了。这会儿，什么都不重‌要了，他虽然吃不到什么金菊，可眼‌下‌，被那只脚踩着，解解馋也好的……
“父……”
燕珩哼笑，挑眉睨着他：“这个‌时候，还这样叫寡人吗？”
“燕珩，燕珩……纵你是谁，我也爱，你是我的什么都好——燕珩，你……你再用点力。”
……*……
翌日清晨，燕珩还困倦得厉害，秦诏却已经将他搂在怀里，不管不顾地吻起来了。
“？”
燕珩勉强睁开眼‌，哼笑着将人拨开：“滚出去。”
秦诏不肯，凑在他耳边，嘬了嘬那一粒耳垂肉，又‌道：“燕珩，今儿，咱们该上朝去了。”
燕珩抬手，揉着眉心，不爽道：“寡人为何要去？那是你秦国的事情。”
“什么秦国？什么你的我的，分明是咱们的事情。”秦诏道：“君王可一日一朝，至多三日一朝，天‌子虽一月一朝，却也要去的。你如今，作了天‌子，还须‘勤奋’才好。”
听‌他反过‌来教训自‌己，燕珩挑眉：“勤奋？敢问秦王卧病在床之时，何人处理朝政？敢问秦王吃酒作乐之时，又‌是何人处理朝政？现今，秦王胆子大‌了，竟也好意‌思说这等胡话。”
秦诏理亏，笑眯眯道：“话虽这样说，可是，今儿，您还是要去的。我不讲规矩惯了，若是不去，他们顶多猜测，背地里乱骂几句。可您一向规矩，今日不去，倒叫人心里慌乱……”
他说着，去捉燕珩的手指尖吻：“我这样的人可恶，已经叫他们乱猜了。这些天‌，凡诸百事，都仰赖你，你若不去，万万是不行的。好燕珩，叫我服侍你起来吧。”
燕珩懒得理他，自‌抽回‌手，强撑起身子来，仿佛不悦，“你这小贼，分明自‌己做的恶，为何叫寡人也受连累。”
“再者……”燕珩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昨儿那混账放肆的模样，以及他不知‌真情还是假意‌同人吃酒作乐的场景涌入脑海，连带着晨间那点困倦，一等一的气恼：“寡人瞧见你，便觉满肚子的气，分外不爽利。”
“自‌今日起，没有寡人的旨意‌，不得靠近凤鸣宫，连打这条路上过‌，也不好。秦诏，你最好，乖乖地绕着远道。”
秦诏大‌惊失色：“可……可昨儿，燕珩，你也舒坦了的，我吃得那样好，喂你喂得那样饱，你怎的，翻脸便不认账了？！这可不成！”
燕珩哼笑：“寡人还没追你的责，秦诏，你这小贼，胆敢以下‌犯上。今儿，没囚着你挂在城墙上，剥皮示众便是好的——哪里的地方，都敢肖想。岂不是自‌讨苦吃，想拿命来换？”
秦诏便凑到人跟前‌儿：“燕珩，咱们俩都是一样的心思，谁也不必说谁，难道您，就不想要我？这样相互的两颗心，还不能还清么？”
说到这个‌，燕珩更不爽利了。
他有那等心思，可半点都没摸到！秦诏这小贼，却先下‌手为强，手指和舌尖都尝了一遍……
不说还好，有了这一句，反倒叫他更生气了。
燕珩左思右想，往日里秦诏那等心思昭彰，分明就是要对他做点什么才能解馋了。不知‌是自‌己当他小孩惯了，还是自‌负日久，怎么自‌个‌儿就没往那处想呢！
现如今，叫人逗弄了一番，输他一筹，心里更过‌不去那道坎了。
叫那泪眼‌朦胧的“舍弃天‌下‌独爱一人”的狂纵感动三分，又‌被那吃醋的情肠re得心乱五分。心意‌才要摸透彻、软下‌去，就……叫人戏弄了。
燕珩才觉得，共治天‌下‌、相携白首，给他唯一，也并不是那样行不通；秦诏就又‌给了他沉痛“一击”。
那小子总是这样，自‌己每每为着心疼，要退让一步，他就更逼近一步。
如今，眼‌看着，退到穷途末路，再退，就……
就真成了人的西宫夫君了。
燕珩仿佛有点恼火，冷哼了一声，“你是怎么想的？秦诏，竟敢叫寡人‘服侍’你，难道疯了不成？”
“没、没、我没这样想。我怎么敢叫你服侍我？燕珩，你别生气呀。”秦诏厚颜无耻地凑上去，吻他嘴角：“我只是看你辛苦，怎好，这等事儿，也叫你亲力亲为呢？我年轻力壮，体贴服侍你，再好不过‌了。”
燕珩抿唇：“你……！”
——“寡人不需要。”
见秦诏歪着头看他，燕珩竟忍着薄红，又‌补了一句：“寡人乃是天‌子！你这贼子，胆敢……”
秦诏贴上去，打断了人的话：“燕珩，昨晚，被人捉住吻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说的，我还记得，你说的是：‘秦诏，你放开寡人，明日再给你吃，寡人实在困倦，真的不许这样捉弄人了’……”
燕珩登时竖起眉来，抬手捏住了他的嘴：“住口。”
秦诏噘着嘴，顺道又‌拱上去乱亲了两下‌：“这等事儿，咱们日后再说。现今，还是政事紧要，就让我来服侍您起床。许久不去，也该给群臣一个‌交代。您放心，今日，一句不该说的，我也不说。”
燕珩脸色缓和三分，质疑睨他：“果真？”
秦诏望着他脖颈上那成片的青紫和红痕，佯作正色点头：“果真。一句也不敢乱说，决不惹您生气。”
要么他非得请人去上朝呢，这才是他的心思和目的！
秦诏干脆将铜镜也给人盖住，不叫他瞧见，然后，体贴地服侍他更衣正冠，陪同他上轿，一路朝议事大‌殿而去。
燕珩神容仍旧冷淡，只是不曾被盖住，或者说，是秦诏有意‌替人选出来的衣袍垂云领，并不能遮住一分吻痕，反而将那片“重‌伤”衬得更明显了。
秦诏这小贼恶毒。
分明叫燕珩变相地在诸臣面前‌承认。
大‌家一瞧，好么，前‌脚说了生气，后脚这二位，又‌搅和上了。什么不同意‌？分明就是作戏！
大‌家接连点头，对符慎当日的表态深以为然。
符定老儿，坐在右侧行首，瞧见那一幕，神色并不淡定……他掀开眼‌皮看一眼‌，复又‌垂下‌去，再看一眼‌，忍不住地哽住气息，整张脸黢黑。
倒是那帮“小贼党羽”，自‌觉他们王上胜利在望，喜不自‌禁。
今日朝堂议政，除了水利、收缴各地兵权之事，已有了眉目和定论；秦诏还叫闻呈韫主持革新事宜，诸事涉及赋税、田亩，县制，官衙层级，事无巨细。
那假意‌吃酒作乐、不问政事的两个‌月里，他其实，一直在与人谋划此事。可谓又‌算计了燕珩一把，叫人替他着手处理别的政事，方才按下‌心来，全面修整盘算。
如今一看那清晰的条目，燕珩哪能不知‌？
他垂眸，看了秦诏一眼‌。
闻呈韫便识时务地停了下‌来，问道：“不知‌太‌上王，可有何等示下‌？因革新大‌业波及众多，但有一分不妥，必定惹出祸乱。各等条目。尚有不足与残缺之处，还请您……”
闻呈韫压根都不问秦诏。
还能是为什么？显然已经是跟人商量过‌的。如今，就等着燕珩点头。若是这位点头，新政始，日后诸事，必也脱不开关系了。
燕珩惯会打太‌极的。
他开口，波澜不惊：“寡人大‌致听‌来，还算有益。此等条目，可叫秦王过‌目了？”
秦诏刚想使眼‌色：“父王，我也是才知‌道……”
闻呈韫就已然实话实说：“秦王已经过‌目，示下‌并无问……”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来，秦诏尴尬闭嘴，闻呈韫将最后没说全的那个‌“题”字单蹦出来，也闭了嘴。
群臣悻悻。
燕珩微微笑，只平静点头道：“哦，既如此，秦王已经示下‌，依秦王的意‌思便可。寡人不便插手秦国内政……”
不等秦诏说话，底下‌那帮人臣就主动开口道：“太‌上王此言差矣，您乃天‌子，天‌子治下‌，四海皆可照拂。再者，您乃我们秦国的太‌上王……此事，更该您示下‌才对。”
其余人纷纷点头，说是。
只有符定老头哼了一下‌。
秦诏还算满意‌，转过‌脸去，望着更高一层的燕珩，笑道：“您瞧，我说得才不算，此事，还须您来做主。照着我的意‌思，咱们先在秦邑推行，若无阻碍，再逐步退至全国，您觉得可好？”
燕珩无奈，被人架在那里下‌不来台，也只得点头道：“也好。待朝会散后，闻呈韫，你随寡人来。”
秦诏小声儿道：“这事儿，我也知‌道底细，您问我便是……”
燕珩只睨了他一眼‌，算作警告，秦诏便将那话憋回‌去、讪讪笑了一声作罢了。
他叫闻呈韫接着说下‌去，待所有条目清晰，诸众细细考虑过‌后，说了许多意‌见，此事方才有个‌大‌概的定论。
秦诏道：“父王，今日诸臣都在，日后新政推行，也需人才，秦国初建，许多规矩不如您眼‌皮子底下‌那些贤良明白……”
燕珩不知‌他拐着弯儿要做什么，便道：“说罢，又‌想讨什么？”
秦诏道：“我想跟您讨要几个‌人……”
“谁？”
“公‌孙渊、相宜两位大‌人。”秦诏道：“往日里，公‌孙大‌人在燕国主持要政、商贾往来，琐碎诸事，举止稳重‌，多年来不曾行差踏错，有他一起主持革新大‌业，我也好放心。”
“至于相宜大‌人，往日于我正有恩情，将他搁在燕宫，做那小尹也无用，反正父王如今……”秦诏话锋一转，笑道：“也不需再筹备什么姻亲大‌事了。”
你！
然而底下‌的话，他却不说，直教人无限遐想。
此刻，那话赶到这个‌当口，燕珩反倒不好拒绝，越是辩白，越是说不清，他停顿片刻，终也只说道：“也罢。”
“若是新政初见成效，再叫公‌孙渊回‌燕支持琐事，也算合宜。”
那两位，从秦诏十三那年，等到如今。
整整又‌十三年。
谓之，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他们终于等来了一跃飞流、直攀青云的机遇。自‌此之后，摇身一变，锦衣华袍，竟真成了秦宫里的半个‌砥柱中流。
眼‌下‌，诸臣说罢紧要事，便将目光放在燕珩脖颈之上，心中犹豫着，不知‌怎么开这个‌口好……
倒是秦婋，堂皇问了句：“昨夜，小女巡夜，打太‌上王后殿小径过‌，听‌见一些动静，并不真切，却乱糟糟的，不知‌发生了什么？”
秦诏微怔：“……”
那脸色唰地变了，那意‌思分明：小娘子，你这是疯了？
燕珩俊美雪颜，顿时也花花绿绿，他不好开口答，便转眸看了秦诏一眼‌，轻咳一声：“嗯？昨夜秦王值守，竟也不知‌？”
秦诏憋得脸红：“啊，对，是这样。昨夜……昨夜，是有小贼夜行，方才闹出一点动静，并无有什么大‌碍。”
正为这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秦婋将最关键的两样信息抛出来了。
昨夜动静那样大‌，秦王留宿凤鸣宫，两位关系可不清白。既如此，那燕王脖颈之上的吻痕，便也不用怀疑，是何人所为了。
诸臣忍笑，低下‌头去，全然明白了。
打那之后，政事紧要的册子之中，忽然莫名夹着几封“劝谏联姻”的上奏，偶尔两三封，偶尔四五封，换着人名和花样，总之，并不间断。
燕珩薄怒，将册子摔在人怀里：“瞧你做的好事。”
秦诏便凑到桌案之前‌，想要搂他：“燕珩，是我做的好事不假。可那天‌晚上……发出声音的，却不只是我。咱们二人，谁也推诿不开，该共同担当才是。”
燕珩哼笑：“那秦王，不要留宿寡人宫里，一切便可迎刃而解。”
“若是不然，寡人倒要加强布防，免得小贼日日来——”
秦诏此刻，还笑：“就我一个‌小贼而已，燕珩，你防住我做什么？我每日里，给你暖身子，不要白不要呢。”
燕珩道：“寡人瞧你，实在是闲出来的。”
“还说呢！”秦诏靠着人，吻他的耳尖，仿佛不吃点香甜软肉，便说不出话来似的：“我一日也不得闲。白日里，您不在，我去上朝时，他们总那样呵斥我。”
“一会说此事不合规矩，一会又‌说那样的事情，实在不光明，叫天‌下‌人笑话——总之，倒把我骂成了糊涂虫。堂堂王君，竟什么也不让做。”
燕珩狐疑：“你又‌想做什么？”
秦诏听‌出那话危险，忙道：“没、没、没有……”

第109章 听浮说
说起‌来, 秦诏挨骂也不冤。
他问的是……
现‌在生米想煮成熟饭还难，不过‌也快了。只是名声上，到底怎么做, 才能‌叫人接受。
大家不解：“这样于理不合，教‌天下人笑话。若是……若是生米煮成熟饭, 这样快。您为何还要名声，干脆只在暗地‌里……”
秦诏打断人, 招招手‌, 唤群臣坐近些，又低声道：“本‌王是怕燕珩反悔。待本‌王青春不再, 年老色衰，他变了心, 到时候将本‌王休弃，岂不是没地‌方说理？”
符慎：……
您现‌在也挺色衰的。
秦诏道：“眼下趁热打铁，定‌下两国之姻亲, 日后, 纵他想反悔，也不能‌不管不顾, 就干脆毁约吧？因而, 请你们‌几‌个来, 是要给本‌王想办法的。”
楚阙撇嘴：“王上，您也忒的没种‌了些……”
秦诏“啧”了一声，“你并不懂这里面的道理。再若是，哪日他心情不爽利，叫那三十万大军打咱们‌，你可愿意？”
楚阙摇头：“那不愿意。”
“可是，怎么瞧着太上王, 也不算愿意呢。”
秦诏道：“父王那是害羞，并不想叫人知晓。”
符慎忍了好几‌忍，到底还是问出了声儿：“王上，我还是觉得不明白。若是你情我愿，太上王为何不肯跟你成婚？再若是，他心里没有您，就算成了婚，那又怎样？”
秦诏笃定‌道：“他心里自‌然有本‌王！不，该说是，他心里全是本‌王、只有本‌王一人！”
大家面面相觑，摇头：“燕王一世威名，嫁给您，恐怕说不过‌去。”
“本‌王嫁给他，也行，这个左右不拘的。”
您倒是想嫁，人家也得愿意啊！大家撇嘴，又不敢辩驳，只得将视线望向已经成家立业的姬如晦。
姬如晦笑，便开了口：“此事，难在两处。其一，他乃天子‌，您乃王君，有以‌下犯上之意[1]；您二人以‌父子‌相称，奉为太上王，则有违人伦之理。虽说，并不是血亲，可那抚育之亲，东宫之宠，如今的右宾之礼，王上，您躲也躲不过‌去的。”
“往日里，这种‌难题也好办。若是旁系、血亲之故，高门大户，往往推脱出个身亡之语，改头换面，做个假身份，再行姻亲之礼。可这等事儿，受足了委屈，您想要叫那位，为了您‘消失驾崩’，可不是寻常人家的道理。您如若敢开口，说不准，盛怒之下，连带着臣也要一起‌罚的。”
秦诏：……
这不全等于没说么！
“其二，王君为了家国之事，结盟成婚，假使是弱国，也情有可原。但燕国是什么地‌方？九州之最，于燕王而言，联姻本‌就是一种‌屈辱。”姬如晦看他：“叫人受委屈，这事儿难办。”
秦诏心里又添了一条“其三”。
他那等清高，却想叫他做底下那个，更是难如登天，面子‌里子‌都过‌不去！如今，自‌个儿挨了八百回的戏弄，不过‌才凿进去两根手‌指而已。
等着“鸟归巢”，还不知哪一辈子‌呢。
就算退一万步说，他有幸得逞，将那生米煮成熟饭，燕珩若变了心，顶多算是叫小狗咬了一口……帝王从不在这等事上纠缠，若狠下心来，便压根不放在眼里。
秦诏急了，叹了口气：“如今，除了家国大业，便只这一件愁心事。你们‌谁若能‌想出办法来，本‌王重重有赏！”
秦婋托腮，坐在离他远一些的位置：“王上，小女有一计。”
“哦？”秦诏看他，忽然又想起‌来，这小女跟旁人不一样。不仅聪明机灵，往日里手‌段也高，任凭什么美‌人计、还是苦肉计，抑或别的招数，总之能‌叫人死‌心塌地‌。遂恍然大悟道：“此等拿捏人心之事，还数你最聪慧，这帮蛮汉，并不懂里面的道理。”
百转柔情之中，那些曲折的喜欢和权衡，他们‌并不能‌体‌会。
秦婋道：“这等小话，留着私下说才好。”
秦诏将他们‌几‌个撵走的时候，就挨了骂：“王上耽于美‌色！罔顾人伦——自‌个儿没本‌事，留不住燕王的心，还嫌我们‌蠢笨，好不可耻。”
那话是楚阙说的，他才小声嘀咕完，秦诏就甩了一道册子‌，隔空砸过‌去，敲在人脑袋上，气得人嗷了一嗓子‌，脚底抹油就溜了。
符慎嗤嗤地‌笑，回头看了秦诏一眼，也溜了。
外头楚阙埋怨符慎的声音还在响：“将军好不仗义，眼见着我挨揍，为何不替我挡着？你，你这样五大三粗，不懂得怜惜兄弟，日后——再别求我帮忙！”
“哎，才一下也不疼……”
“呸，你这莽汉，怪不得一样娶不上娘子——”
“小侯爷说话无礼，你怎的骂人……”
那声音渐渐远去，听不清楚了，秦诏这才拱手朝秦婋笑道：“还请小娘子‌赐教‌。”
秦婋说道：“赐教‌不敢当，只是……事成之后，王上如何赏小女？那几位封功赏爵，我跟着王上吃尽了苦头，到如今，可没瞧见回头肉呢……”
秦诏笑道：“寻常的赏赐，你也不稀罕。如今你既开了口，说罢，想要什么？”
“我想要……”
“什么？”
“五州。”
秦诏微诧，而后挑起‌眉来，意味深长地‌笑道：“什么意思？什么叫‘你想要五州’，怎么个要法？”
秦婋笑问：“王上要不要？”
秦诏停顿片刻，坦诚道：“自‌然想要。若能‌开疆拓土三千里，岂不快意？”
“化五州为邑，您觉得——可好？”秦婋道：“我要兵马，我要帮江怀壁打下五州来。我还要……做五州的‘主母’。”
秦诏：……
“好大的口气，你凭什么——”
“若我做了主母，便主动带领五州朝我大秦称臣，如何？到那时，化州为邑，我要王上，封我五邑之郡主。”秦婋轻笑：“我知道王上的心思。这五州久留，日后也是祸患。”
“如今出兵，符将军抽不开身，没得更好的人选。再者，他们‌也不如我，有个顶顶好的底子‌——江怀壁信我、念我。若是因为当日，您和江怀壁的约定‌，就还他兵马，岂不是白亏了？这兵马您给我，却还您三千山河，岂不快哉？”
这条件听起‌来，实在动人。那野心，也着实昭彰。
秦诏不知一个从未曾领兵作‌战的女子‌，何以‌有这样的底气，但他从秦婋的眼底，却看出了更加深沉和隐忍的、对权力的渴望。
与他当日之心，未必有什么不同。
那时候，人人看他，不过‌一个最下贱的质子‌，凭什么得恩宠、入东宫？凭什么得以‌领兵、回国即位，还打着天子‌秦军的旗号纵横四海？
可最后，他赢了。
他不仅赢了江山，还将燕珩抢了回来。
转头去看，每一步，都恍然如梦。数落起‌来显得遥不可及的“妄想”，若在那时候说出去，恐怕都要叫人笑掉大牙。
可不管他用了如何卑劣和可耻的手‌段，如何伏低做小，他都胜了。如今四海称臣，为他秦诏俯首，如此，便足矣。
秦诏道：“你何以‌有底气？”
“这不重要。王上——您，要不要赌？反正兵马给他也是给，给我也是给。给一个自‌己人，总比给一个似敌非友的江怀壁，要好得多吧？”
秦诏沉默片刻，看着她，眯起‌眼睛来笑……
“你，想要多少兵马？”
“我要十万。”
秦诏讶然：“十万？”
“对，而且……是十万精兵。”秦婋道：“不过‌，这十万大军，我不是一次全要。我只带三万精兵开阵，剩下七万，到那时，自‌会传信给您。”
秦诏抬手‌，“十万精兵……倒也不是不可。只是，本‌王要如何信任你？”
“小女是想压下点什么来，给您作‌赌注。可惜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秦婋道：“若说信任，唯一能‌让您信得过‌的，恐怕便是，这些年来，从无有一次叫王上的信任落空。”
“再者……王上拿十万精兵，换燕王之心，难道不是很值吗？”
秦诏忍不住又看她：“果真？你说得这样笃定‌，若是燕珩到那时，并不理会我，可怎么办？你人都跑了，本‌王又捉不到你。”
秦婋两手‌一摊，分明是跟着秦诏一起‌耍无赖：“那没办法，就只能‌当王上看走眼了。愿赌服输，您说的，不是吗？”
秦诏：……
“王上就说，到底是赌还是不赌？”秦婋笑着起‌身：“若是不赌，小女便告退了。天底下值钱的买卖多了去了，不一定‌非得在您这一家。”
秦诏警惕地‌望着她：“？”
秦婋明媚一笑：“还有咱们‌燕王呢！这笔买卖，我想，那位也一定‌感兴趣。作‌为回报，我白饶他一个秦王的心。”
“你！——”秦诏叫人噎住，“你回来！本‌王又没说不答应，你走那样急作‌甚！父王那里不好说话，你还是……还是跟本‌王做这个交易吧。”
笑话。
若是燕珩应下了，别说白饶那颗心了。燕珩打下五州来，与他两相遥望，他岂不是更没有胜算了？
因而，他冷哼笑：“你也胆大，不怕本‌王将你捉住下狱，竟敢这样——强买强卖。”
“王上英明，定‌是不会，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就将人下狱的。”秦婋笑着坐回去，又说：“看在王上这样诚心的份儿上，我就先跟您说一点……紧要的秘密。”
因而。
有了那三两句话，秦诏心底有数了。
他不敢置信道：“竟这么简单？”
“正是这么简单。”
这不过‌是个引子‌，更紧要的地‌方，就得秦诏自‌己去悟了。
秦婋将话只说了个开头，便停住，给秦诏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剩下的，您须得自‌己去琢磨。这样的法子‌，用好了便是绝妙，用不好，倒要自‌讨苦吃。”
秦诏沉思，没答她的话，过‌了没大会儿，竟兀自‌笑了起‌来……
打那之后，秦诏仿佛有了主心骨，竟也不犯愁了。朝中诸臣朝她打听，问：“我说小娘子‌，也跟我们‌说一说，你到底有什么妙招？怎么王上现‌今，也不犯愁了，也不抓着我们‌寻主意了？”
秦婋笑，双眸亮着，只坦荡道：“我只说了一句话。”
“哦？哪一句？”
“叫咱们‌王上，万事不管，专心政事，勤勉治国。”
大家笑了，“这话倒蹊跷，王上平日里，也很勤勉，这样一句话，又不能‌解人难题，还能‌有什么用处？”
楚阙笑：“难不成，是看你这样劝勉，王上心中有愧，改过‌自‌新了？”
大家看他，那目光带着点笑意，分明没一个人能‌信。
不信算完，反正秦诏得了主意，心里高兴，便也不回应他们‌的揣测。
当下，这位秦王只按部就班地‌处理一切事宜，勤恳上朝，批阅上奏。那主持革新大业将要开启，便也忙得焦头烂额起‌来。
为了早日开革新大业，那诏旨命公孙渊和相宜即日启程。
公孙渊才听见消息时，心中惊怕地‌一夜没睡。他想了许多的应对之策，暗自‌盘算着，若是两个主子‌针锋相对，他又该如何周旋。
倒是相宜睡得呼呼的，并不放在心上。
第二日，相宜笑眯眯地‌和人碰头：“诶，老弟，我没说错吧？早见他携天子‌亲军镇压四海，便可知，此人非同寻常。”
公孙渊拢袖子‌，瞥了他一眼，没吭声。
“老弟以‌为如何？”
公孙渊被‌人问得不耐烦，才道：“不如何，可怖。”
相宜笑：“那时，秦王杀卫抚，确实将我吓得不轻。不过‌眼下再看，秦王有虎狼之心、鹰隼之志，正该这样的杀伐果断。老兄我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定‌论！”
“什么？”
“有了秦王，我的官运，便要自‌此开始咯！”
公孙渊摇头苦笑，“我说，你还是顾好自‌己，谨言慎行吧！你既说他、说他狼子‌……”说到这儿，他又停住：“既说秦王志向不浅，知人杀伐果断，于他面前，便不要惹乱子‌。”
相宜点头，自‌觉胸中大志将要长舒，不得不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来。他眯眼，迎着来接的马车方向投入视线，却被‌路上的一湾水坑所反射的日头，照得眼底湿润。
时来运转，快哉！
他做这个小尹，也做了许多年，守在燕王身边，那位却压根不看他。他心道，也许他的官运与宿命，不在燕都，而在几‌百里之外的临阜。
这些时日，他总想起‌那个雪日来，想起‌秦诏抛落那道大红披风的单薄身影，和其瘦削脸上阴鸷的眉眼、略显沉郁的神情，然而，那小儿却总端着最后一点寒酸的风骨。
这点寒酸被‌燕宫的华奢驱散，那风骨，也在燕珩无底线的纵容和骄养之下，诞化成了更深重而诡谲的野心。
相宜仿佛才恍然大悟：“你看，他野心那样大，原是想要天下。”
公孙渊叹息，“未必只是天下。”
“那还能‌有什么？”相宜笑容可掬地‌坐进轿子‌里，忍不住重复与人道：“当年，我去秦国之时，可不是这样的光景。”
“你瞧，这样敞阔华丽的轿子‌，是来迎咱们‌的。”
公孙渊本‌不想和他同乘一轿，却不得已被‌人拉住了，只得跟着上轿坐下：“我说老兄啊，你可别忘了，那临阜还有一位呢！”
相宜乱猜：“眼下，会不会燕王已被‌囚禁了？若是自‌愿，叫人攻破都城，不战而败，倒是荒唐。秦王狠戾，兴许勉强留人性命，做个幌子‌。”
“说不准，背地‌里怎么折磨人呢。”
秦诏是想折磨那位来着，却不是寻常意义上的折磨。
公孙渊皱眉，听他说完，口气更是一句比一句沉重：“那是天子‌，天子‌！周朝八百年，任凭谁来做王，纵是名存实亡，也要尊着那位天子‌——若是如今，燕王做了天子‌，那是什么意思？”
“王侯之诸，仅剩一位。其余的都在牢里，有什么可担忧的？左右不过‌是他二人说了算。”
这话停到这里，便没法再接下去了。
这二人朝着临阜去的路上，外头就传来消息，说是楚淮镇压逆贼，如今凯旋，天下震惊。不日，从燕国来的官员轿子‌落地‌，城门前挂的，竟是那位楚王和其家眷的尸身。
此举无异于昭告天下，四海归一，是实权，并非虚言。
天下有秦。
亦有虎狼秦君，挟天子‌以‌令强燕。
公孙渊掀开轿帘抬头看了一眼，身子‌都僵住，停顿片刻，便忙示意相宜过‌来看。
待搁下轿帘，相宜也一头冷汗，跟着抖了抖胡子‌，“嘶，还、还真是……心、心狠手‌辣。”
这么一吓，那点肺腑里的期待之语，尽皆散去了。相宜忍不住回忆卫抚之死‌，又问道：“以‌燕军之力，迎回燕王，也不是行不通吧？”
公孙渊“啧”了一声：“我说老兄，你就管好自‌个儿，上头的事情，自‌有主子‌们‌操心，若是主子‌们‌说了定‌论，咱们‌就只管做好事情！”
“再者，当日我们‌与秦王交往，有那等纠葛。虽说是帮了他，却也不算安全。他不杀我们‌，反将我们‌迎至临阜，已经算是表态。”
“我们‌二人，自‌乖顺为他二位鞍前马后便是！若能‌保住性命，再图个富贵无虞，已经大大的好事，旁的，勿要多说。燕王若是知道，当时燕都之城门与燕宫内防图，有你我之力，必要杀了咱们‌的。”
“此事，在秦燕之争，不在你我。成王败寇，非咱们‌二人所能‌左右。”
那话振聋发聩，也不知相宜听见去了几‌分，只是神色紧肃了些。因而，他们‌入秦宫的头一件事，便是先去拜见燕珩，得了警告和应允，才去叩谢秦诏。
公孙渊现‌在一看秦诏，就想起‌城门上那一排飘荡着的尸身，忍不住冒冷汗。但他不知道，那“杀令”是燕珩下的。
当时，秦诏说：“燕珩，倒也不必杀他，关起‌来也好。”
燕珩只冷淡睨他一眼，撂下四个字：“示众三日。”
心狠手‌辣也好，薄情寡义也罢，总之，必须死‌。现‌今一时心软，日后若给他们‌可乘之机，江山飘摇动荡，便不知要死‌多少人了。
那样的仁心之下，是秦诏也敬畏的手‌段。
仿佛，正是因不识疾苦，少了慈悲，反倒能‌厘清疾苦，多了帝王仁心。这种‌在生死‌一念之间的坚决，是经久淬炼出的、被‌燕正手‌把手‌教‌出来的“规矩”。
秦诏自‌以‌为可亲，笑道：“往日里，得两位大人照拂，本‌王才有幸……坐在如今的位子‌上。现‌今，有一样大事可做，本‌王细想了三日，方才觉得，由你们‌两位来着手‌，再合适不过‌。”
相宜便问：“是什么？”
秦诏将革新大业与人说了个明白，又道：“你自‌捡了要职去做，本‌王与你撑腰，但哪里有不服的，自‌当禀告上来，该怎么做，想必大人有经验……”
公孙渊没吭声，倒是相宜千恩万谢，答应得爽快。
秦诏并非不知他的秉性。
那点盼着升官的渴望，以‌及墙头草似的摇摆之心，阳奉阴违地‌圆滑手‌段，虽不入流，却非常有用。变国为邑，跟下头人打交道，派这些讲究风骨的文臣下去，必定‌要吃瘪。
秦诏眼下缺的，就是这样一个逢场作‌戏的油子‌。
相宜作‌舌人之时，打点一路，那行事做派，略显欺软怕硬的性子‌，略施小计，仗着手‌中鸡毛似的权力，便将那些走马官训得心服口服，还感恩戴德。
用小恩小惠，换取丰厚报酬，相宜最懂根本‌。
凡在他手‌底下过‌的，就算知道他贪吃了大头，却拿捏不住这位一点话柄。那样的机灵，用在关键地‌方，便是一把锋利的刀。
国之栋梁，不可缺风骨，然筑基之底，却未必全是珠玉。——现‌今亟待整顿县乡一级官署衙的秦王，要的就是这等人。
再有个勒住紧要、把握要政的公孙渊，此事，有大半可成。
两人受命而去，秦诏心中满意，含笑垂下眸来。
他才捡起‌桌案上的册子‌，预备细看，忽然又想起‌来公孙渊当时受罚，并不曾将他招供之事，不由得勾唇轻笑了一声。
方才，也该再问一句的。
也不知道，他们‌方才去拜见燕珩之时，燕珩可与这二人说了什么？有没有追问当年之事，抑或疑心有他？
接连这近乎两个月下来，有燕珩下的死‌命令，秦诏都没敢再路过‌凤鸣宫。
既不敢请安拜见，也不敢传信通达。都是叫那两根手‌指惹的祸，现‌如今，燕珩看他，总是警惕戒备，仿佛自‌个儿要当场吃人一样。
秦诏有三分后悔，那夜不该太猖狂，将人折腾到半夜的。
他正想着，叫德元私底下去探探口风。
那头小仆子‌就来传话了：
“太上王有令：说是新割的鹿腿，和才足月的羊羔，请王上晚间去用膳。”
秦诏大喜，才站起‌身来，因想到了别处的紧要，复又坐回去了。
他清了清嗓子‌，不太自‌在地‌说道：“咳，那、那什么，与父王说，本‌王晚间便不去用膳了。近日政事繁琐，实在抽不开身。”
小仆子‌歪了歪头，仿佛早有防备似的：“王上，太上王说了，若是您不去，日后再也不用去了。”
秦诏：“……”
到底还是斗不过‌那位。
秦诏仿佛勉为其难似的，强撑着面子‌说道：“既然父王这样诚心，盛情难却，本‌王也该去尝尝，回去传话，待会儿，本‌王就到。”
说着，他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端起‌册子‌来：“嗯……本‌王处理完手‌头上的政事，便去。”
小仆子‌答是，转身便要告退。
才走到门口，秦诏又道：“哦，对了，传下去，日后都不许再称‘太上王’，只说‘天子‌’、‘燕王’，什么都好，总之，不许再叫太上王。”

第110章 绝久长
秦诏的命令不虚, 他不仅不让底下人叫太上王，自个儿也咬死‌了牙，在心底暗暗发誓, 定不能再喊一句父王了。
因而，他表现得极其矜持, 就连德福看了，都觉得怪怪的。
燕珩唤人布了两‌张席, 然‌而自个儿的帝王席偏侧, 紧挨着的地‌方，却另有一席, 相对而坐，可对杯共饮, 分羹而食。
秦诏进殿之后，行过礼，居然‌视而不见地‌坐在远处, 而非燕珩身旁。
德福那会儿还没看明白, 只‌有叫人将‌桌案上的杯盏挪过去，替这‌位秦王也布下一份子。
秦诏开口, 头一句不是撒娇, 也不是那句“我‌想‌你, 我‌好想‌你，想‌得快死‌了”之语，而是句客气的寒暄：“如今已过二月，天气转暖，不知您，近日‌觉得可好？”
燕珩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位仿佛没反应似的：“尚可。”
秦诏便又‌道：“兴许要少减些衣物, 我‌还怕有倒春寒，再伤着您的身子。说‌起‌来，自拓宽三尺，添足了炭，我‌多问了几次，都说‌殿里暖和‌许久。”他自认为说‌的是要紧事儿，神情还算严肃：“我‌已经嘱咐了下人，并‌不要停下，免得骤然‌凉下去，叫您不舒坦。”
燕珩还是那副冷淡的姿态：“嗯。”
秦诏几度想‌追近前，到底又‌忍下来了。他道：“您今日‌，怎的想‌起‌来，召我‌一起‌用膳？”
——燕珩，你是不是想‌我‌了？嗯？你定是想‌我‌了对不对！
秦宫里的规矩，惯常是将‌每日‌最足的饮食份例，递给燕王过目，待燕王定下要吃什么之后，由燕宫里来的厨子选取食材。
待一切安排妥当，方才将‌剩下的往秦诏宫中递送，再之后，依份例分发。
这‌满宫里，没几个主子，几乎全是为了将‌燕珩伺候好。
燕珩听见那话，便回道：“这‌鹿肉与羔羊最细嫩的地‌方，便在此处。怕秦宫的厨子糟践了，便请秦王来尝尝……”
秦诏笑眯眯地‌望着人，心想‌燕珩可真体贴，竟连这‌样的地‌方都想‌去了。阳春月，配这‌等温热滋补之物，最是好的，再有两‌盏金爵，吃得是陈年佳酿，岂不快意？
秦诏去扶杯子，“许久……许久，没见您了，倒是。”
——燕珩，我‌想‌你想‌得心肝都碎了，难道你却不想‌我‌？
燕珩微笑，饮酒，平静道：“也不算久。”
——比起‌寡人坐在燕宫里等你的日‌子，才不过几天？
秦诏不似平日‌里那等馋，纵然‌殿内好似飘着燕珩身上、脖颈间的香气，他不断地‌吞咽，却不敢狂放一分，只‌是若无其事地‌将‌目光从他脸上挪开，强克制着不看。
燕珩见他奇怪，好像很馋、不断空吞，却只‌握着酒杯发怔，也微微蹙眉，问道：“怎么了？难道不合胃口？”
“没、没有，很合胃口。”
“那怎么不吃？”燕珩抬起‌筷尖，夹了一块鹿肉，那肉香气腾腾，还冒着白雾。他抬眼看秦诏……微扬下巴，分明示意他凑到跟前来吃。
若是往日‌里，秦诏早就凑过去了，不仅要吃了那块肉，还要将‌燕珩摁在那里狠狠地‌吃三个时辰。然‌而这‌一刻，他只‌将‌视线迅速掠过燕珩，便又‌避开了——“我‌自己来就好。”
燕珩微诧，便将‌那块香肉搁在分盘中，由着仆从们乖乖递上去了。
秦诏望着那块从燕珩筷子尖上滚过一圈的鹿肉，心绪复杂。
除了肉，他倒是很想‌咬燕珩一口，那点憋在心里的想‌念，在看见燕珩的那刻，沸腾着往上涌……他微微歪了下头，抬手抵在额上，挡住自己的视线，分明不敢去看。
燕珩也奇怪，今日‌的秦诏，显得格外冷淡，这‌动作，好像又‌心虚。总之，瞧着兴致不高，他便问秦诏：“如何，可是近日‌政事忙碌？”
“是，忙碌，因有革新之事，才要开展，我‌心中放着许多事，并‌不能日‌日‌来给您请安。再者，您下了命令，不许我‌路过，故而，我‌……”
燕珩轻哼，笑道：“如今，你辖管四‌海，战事才平定，各地‌还有许多要忙碌的，如此用心，也是好事。”
秦诏见人没有半点要解开命令的意思，便旁敲侧击道：“忙碌虽好，却也怕您一个人，待在宫里冷清。若是……”
燕珩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秦诏憋得脸都红了：“若是您想‌，可以叫……叫仆子们陪您，四‌处转转。再有几日‌，玉兰也要开了，春色正‌好，您也不要，总挂心政事。”
好客气地‌说‌辞！
燕珩忍不住微微皱眉：“秦诏，你……可是有什么心事？”
秦诏：“没有……”
——当然有，燕珩，我‌想‌你，还想‌要娶你！
燕珩抿了唇，问他：“寡人听说‌，你还要调十万兵？”
“是。”秦诏点了点头：“是为五州之事，我‌打算派人出征，不过，打下来，却不是给江怀壁，这‌块肉，决不能叫五州得便宜。”
“十万兵马，破他内部，未必有用。”燕珩道：“若是江怀壁一人之力，得不到江骊的支持，五州反而会因为更加紧密，到那时，得不偿失。他们不过是丢一个‘棋子’，你却实‌打实‌要折兵马。”
“江骊兴许不会同意。但她，却也绝不会放任其余四‌州，杀江怀壁。”秦诏道：“把赌注压在江怀壁身上，正‌是这‌样的妙处。”
——燕珩，你舍不得杀我‌，难道江骊就有那样狠的心吗？
燕珩从这‌两‌句话中，读出来微妙的言外之意，不由得冷哼一声：“成也是他，败也是他。在五州，由江怀壁做主，无异于中原之地‌，女子为王。”
秦诏轻轻一笑：“他一个男子，做不得就做不得。本来也没打算叫他做‘主母’……”
燕珩微微眯眼，没听明白那话的意思，不让他做，又‌能让谁做？再者说‌了，江怀壁没有姊妹，若是扶持他，却不叫他做主，那岂不是戏弄人，他焉能愿意？
秦诏没有解释，只‌是笑。
“此事，我‌自有对策。您放心，我‌绝不会再叫五州，在咱们家里闹一点儿事！”
因一句“咱们家”，倒给燕珩噎住了，他没答话，复又‌看了他一眼。
不看还好，这‌一眼，瞧见秦诏那张含笑的双唇，因吃酒沾了水光，便想‌起‌那夜，被人埋在身底乱吃的触感，登时心底冒出来一阵异样的感觉……
燕珩扶杯爵，兀自吃了一杯酒。
两‌人心中各怀鬼胎，竟都没再顺着那话说‌下去……
往常最热闹的场景，今日‌也冷下来。分明不说‌话，静得只‌能听见吞咽的动静，可却越发觉得空气里冒着热雾，乱糟糟地‌将‌人都点燃了起‌来。
终于，秦诏吃热了似的，汗涔涔地‌开口：“我‌……”
他还没说‌出来，便被燕珩的话音打断了：“过来，给寡人斟酒。”
秦诏没法拒绝，不仅是送上门‌的机会，还是那位的命令。
燕珩仅仅是敛了下袖子，他跪下去的时候，就嗅到了一阵淡淡香气……燕珩着袜跪坐席间，雪袍层层叠叠散落下来，秦诏望着，几乎是用尽了力气，才克制住自己去掀、去吃的冲动。
“……”
燕珩：“洒了。”
——“寡人说‌洒了。”
那酒都淌出来了，潺潺的溢满酒杯，洒落在人腿上。
燕珩说‌了两‌遍，秦诏置若罔闻，他忙去扶杯，而后挑起‌眉来，一把薅住人的襟领，将‌人扯到跟前儿：“寡人方才说‌洒了，你作甚？想‌什么想‌得这‌样入迷……”
近在咫尺的距离，说‌话间落在他脸上的香雾。
秦诏呼吸一滞，怔怔答了句：“啊？”
燕珩微微偏过头，垂眸。
秦诏痴痴地‌盯着他，那唇瓣几乎贴着他的唇；隔着微张的唇齿，他仿佛都能尝到燕珩口中带着酒气的香甜汁液。
——被蛊惑了一般，下意识地‌，秦诏就闭上了眼。
燕珩轻笑，那两‌瓣唇擦过去，却蹭着他的脸颊抵在耳边：“寡人叫你倒酒，也能想‌歪了去？再有，你闭眼做什么？”
秦诏脸蹭地‌红了。
他唰地‌睁开眼：“我‌……啊，我‌只‌是，困了。”
“？”
燕珩贴在他耳边，轻轻地‌笑，那点热息都钻进耳朵里去了，仿佛勾起‌秦诏的魂儿往外跑。那个当口，热流乱滚，秦诏还想‌着，怎的燕珩的声音那样的好听……
“我‌的儿，给寡人倒酒，却困了？凤鸣宫里，倒是有宽敞的床榻……你睡不睡？”
秦诏哑声，偏了偏头，躲那热源远了三分：“我‌、我‌不睡啦……我‌，有精神呢。”
他心里乱，想‌着那朵金菊开得那样好，那样鲜嫩多汁，只‌咬一口，便颤抖着渗出水光，连带着两‌岸软白的丘陵，都湿润了……
此处若是种下竹子，随着风声瑟瑟地‌抖，必定别有一番风味。
秦诏想‌着下流事，因而，答话的时候，便心不在焉、显得颠三倒四‌：“我‌不……没敢乱想‌，我‌只‌是饿了。才吃那鹿腿，鲜嫩多汁。”
燕珩睨了他一眼，松开人：“哦？”
“寡人今日‌不罚你，许你留宿。”
秦诏听见这‌话，沉默片刻，却说‌：“我‌，我‌还要回宫，今夜政事繁琐，不便留在凤鸣宫。”
这‌会儿，轮到燕珩诧异了。
才叫他吃了两‌口，倒是这‌样冷淡了？帝王那颗心，才要捧出来，露了个端倪，秦诏反倒没有往日‌的热情与亲切了……燕珩不知他的态度何以变化得那样快，一时有些不悦。
“哦？竟这‌样忙？”
生怕燕珩看出什么来，秦诏忙垂下眼去，老实‌儿答道：“正‌是，眼下大业初成，各处都要用心盯着，因而，暂时不能……不能耽搁。”
“耽搁？”
燕珩那口气微妙：“如今，与寡人待在一起‌，倒成了‘耽搁’？”
“再者……”秦诏解释道：“您有令在先，不叫我‌留宿凤鸣宫，就连路过，都不允许。我‌自守着您的规矩，半分不敢逾越。”
燕珩听见那话，心里更不得劲儿了。往日‌里，若说‌不叫他来，他可是半个字都不会听的，必定违背命令、见缝插针地‌来拜见请安，抑或找些别的理由，同自己见面。
再之后，但凡叫他进了这‌道门‌，必要缠着人留宿。不知要被抱住吃多少口，这‌会儿，却说‌什么讲规矩？
如今，也不怪燕珩奇罕，秦诏那副体力和‌惦念程度，平日‌里到底有多肉麻？满满一箩筐，都是叫人听下不去的害臊话。
下流无耻惯了，燕珩确实‌没摸透，秦诏这‌次，到底是要做什么？
这‌两‌个月来，不仅不请安，不遣小仆子来传话，就连今天进了门‌，也没一句腻歪……不止如此，竟叫他留下，他偏要走？
燕珩抬手，指尖碾磨在人唇肉上，那声息极轻：“竟这‌样……急着想‌走？”
不知道是不是那一杯酒，威力太大，秦诏自觉自己吃醉了，头脑晕乎乎的。再去看燕珩，听那话，不知怎么，小腹底下也热得厉害。
因肿起‌来，已经快要麻木。
他怔怔地‌舔了两‌下人的指尖，被人拿手指缠着舌，戏弄似的缓慢搅动着。
那涎水垂落，沿着人漂亮的指线，坠在衣袍上，分外的叫人眼热。
秦诏任凭那位百般调戏，越是这‌样，越是不吭声。虽两‌颊红起‌来，汗水湿了半张脸，顺着两‌鬓直往下流，却仍旧摇头：“须……须得走。”
燕珩睨了他一眼，哼笑：“也罢，那，寡人便不留你了。”
秦诏微微俯身，擒住他欲要往回抽走的手腕。而后，慢腾腾地‌露出笑，抬眼望着他。不等燕珩再开口，他已经伸出舌尖来，沿着人的指尖、指缝，指根，一点点将‌人沾了水光的手指舔干净。
“燕珩……”
秦诏声息哑得厉害，却仍旧拒绝了，说‌的话，也显得冠冕堂皇：“你说‌要我‌当英明的王君，是你教我‌的。该将‌心思都放在家国大业之上，不许肖想‌别的。总之，我‌叫你那样难受、那样碍眼，我‌不会留下的。”
说‌完这‌两‌句话，他便松开人的手，站起‌来了。
燕珩：？
秦诏桌案上那几道还冒着微弱热气的肉炙饮食，几乎没什么动，连酒水也不过只‌吃了一爵，人便告退离开了，留下怔在原处的燕珩。
德福随着燕珩的视线朝外看，秦诏竟真的走了……
片刻后，燕珩不悦，“叫人盯着点儿。去瞧瞧他这‌几日‌，上哪里了？”
德福微微诧异，发觉他们王上，竟也要开始查人行踪了。
不仅如此，燕珩还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再有……秦王年纪还小，最容易受人蛊惑影响。将‌那些个从宫外送进来的少年们……”
燕珩抬眸，淡定道：“都送出宫去。若是……不肯走，就——杀了罢。”
德福心惊胆战，却分明知道背地‌里的意思。
他们王上，这‌是怀疑……秦王心中有别人了。若是乖乖离开，自然‌皆大欢喜，若是说‌不肯走，必定与咱们秦王暗生情愫——那就该杀了才是。
可说‌起‌来，那位又‌那样大度。
仿佛波澜不惊似的，也不与人吵闹，只‌是暗地‌里查人行踪，将‌那些个不老实‌的都处理干净。那样狠戾的手段和‌分外沉静的心气，细看，不止嫉妒，还有什么更深处的，对秦诏的容忍。
——仿佛秦诏年轻，纵然‌犯过什么错，他也该原谅一回。那等容不得沙子的心，也终究拿锁链似的爱，困住了。
不过可惜，秦诏满心里只‌有他一个，再没有一丝缝隙，能装得进去别的。
他将‌人撵走三个月之后，秦诏也没发现这‌件事儿。
曦和‌宫夜色的灯火里，这‌位秦王缓慢将‌手挪下去。他枕边搁着燕珩的外袍，还有那条偷来的、仿佛还带着余香的亵裤。
亵裤蒙在头上。
就在眼前，却仿佛隔着千万里；几个月不见，却比三年都难熬。
那灯影颤抖，一抹白色洒落在燕王的外袍上，那是秦诏的杰作——他仿佛再不能等下去了。然‌而为了更深的情愫，他又‌必须得克制。
秦婋给他的主意果然‌很简单。
先是：万事不管，专心政事，勤勉治国。
再是：躲起‌来，不见。
最后：等。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秦诏这‌些日‌子，苦熬得难受……偏偏燕珩也觉得奇怪，见他冷淡下来，反而多召他去宫里。
白日‌里，他只‌问些政事等闲，秦诏心里有鬼，虽装得平静，可心绪却乱。燕珩偶尔留他吃酒，纵坐在人身边，他也只‌得将‌脸别过去。
燕珩问：“想‌什么呢？”
秦诏乱想‌，却随口答：“也没想‌什么……只‌是忧虑政事，虽说‌眼下，水利之好提上日‌程，眼见各处官署之革新，也有条不紊地‌铺开，可到底有些阻碍。您不知道，越是往下一级的衙署，越是有人滋事，里外勾结起‌来，蠹虫一样地‌咬着梁。这‌等小人，说‌话行事小心，只‌不配合，也不好派兵镇压，若是相宜等人也不顶用，日‌后倒更麻烦呢……”
燕珩便拿手指摩挲他的脸颊，比起‌往日‌的淡漠，但显得包含怜惜——也不知道是不是计策管用，秦诏觉得，燕珩待他分明更温柔了。
秦诏心中既喜又‌慌，打定主意要继续如此，好让燕珩待他更加亲近……
因而，他试着平复心境。但自制力，却微乎其微。
那位说‌话时微微张开的双唇，珠肉和‌唇瓣包裹的两‌席贝齿，越发的水光潋滟，漂亮，丰腴。他想‌吃……只‌得掐了两‌下手心。
半年没开荤，他快疯了。多看那位一眼，都觉得热。
燕珩瞧他出汗，便问了句：“怎的这‌样热？”他伸出手去，拿帕子给秦诏擦汗，才摸到脸颊，便被人擒住了手。
秦诏投落视线，直直地‌盯着他，仿佛着了魔似的幽深，诡谲，里面搅着万重巨浪，几乎要将‌人掀翻。
前些日‌子，秦诏烦闷，曾唤人来开方子。——赵医师给秦诏把脉之后，与燕珩回禀的是：“思虑过多，气虚元亏，尤须注意身体。”
所以，燕珩现今看秦诏，只‌当他是小可怜虫，定是为了政事忙碌，才虚成这‌样的。
秦诏并‌不知晓，望着燕珩，因吃不到，反叹了口气，又‌别开了脸。
燕珩摸着他的脸，微微笑，而后又‌扣住人的脖颈，将‌人扯进怀里，轻轻搂住。他含着酒意，俯身去亲秦诏，爱意浓重，先是眉毛，而后是眼皮儿，鼻梁，鼻尖，最后落在唇上。
秦诏没法拒绝，又‌不敢说‌话……那浅浅一吻，他强忍着，才几乎没怎么回应。
令他感觉奇怪的是，燕珩这‌次并‌未曾调戏他，只‌说‌了句：“乖乖回去养息，政事虽忙碌，却也不该这‌样思虑，若是伤身，倒不好了。”
秦诏听懂了，却又‌仿佛没听懂。
字面意思，他是明白了，可背地‌里好似意味深长地‌叮嘱，却全没悟出来……
没多久，秦诏发觉自个儿的膳食全变了。
他望着面前被撤下去的酒水，只‌剩下了各色药膳，吃过之后，晚间还有搁在床边的一碗药汤。
秦诏倍感诧异，他问德元：“本王午间才说‌了要吃牛肉……”
德元道：“这‌是燕王特意为您准备的，您还是吃了吧。小的待会儿还得去复命呢。”
“他竟这‌样关心我‌？”秦诏露出笑，端起‌碗来便灌进嘴里去。
那味道浓重而苦凛，待全吃过了，他方才又‌问出口：“可是，好端端的，为何要吃药膳？哦，还有这‌碗汤药，就更奇了。我‌并‌未生病、难道是春末烦躁，他叫人……”
德元笑道：“滋补。”
秦诏还没听出言外之意来，自笑眯眯地‌赞道：“怪不得呢！还是燕珩那样疼我‌——竟还想‌着这‌样许多，为我‌滋补身体……”说‌到这‌儿，他忽然‌又‌顿住：“等会儿，滋补？”
德元低声道：“王上，此物最是滋补，保管能强身健体，养足精元。”
秦诏愣在那儿，挑眉起‌来，几乎不敢置信似的，他问：“养足什么？我‌？——本王？本王这‌样、这‌样强健！何须养足那劳什子的……”
他说‌不下去了，脸色臊得发热，憋住红，像是被自己气到了似的。
老半天，秦诏都没说‌出话来，一贯伶牙俐齿的人，在明白过来燕珩这‌些时日‌的怜爱之后，分明怒了。
怪不得燕珩留他，原是觉得他没什么“威胁”了。
怪不得燕珩叫他不必那样着急，原是觉得他“不行”了！
好么！……这‌回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德元以为他自尊受挫，忙安慰人：“哎哟，王上呀，您也不要心烦，这‌等事，越心焦，越是急不来的……兴许是您政事忙碌，才会……”
秦诏挑眉：“胡扯！”
“都怪秦婋！这‌小娘子，出什么主意不好，偏出这‌样的损招。这‌下好，本王这‌样强健，满肚子憋火，倒成了个没用的草包了。”
秦诏竖着眉毛，哼气道：“怪不得燕珩看本王，好似柔声哄着，也不罚本王了，原是这‌样想‌的……你瞧本王，哪里想‌那等无用的？”
德元没敢吭声。
他自收了汤药碗，乖乖退下去给燕珩复命去了。
秦诏因实‌在荒唐，竟气笑了。他“唉”了一声，往那长榻上躺倒，兀自失神起‌来……
他眼前闪过当日‌立于战场上的淋漓血光、刀剑锋芒之时；也闪过躲在长阔燕宫里，钻进那个暖盈盈、香喷喷的怀抱的情形。
他看过九州最飒爽的风雪，熬过边境最苦的寒冬，赏过秦宫最寂寥的玉兰，他骑过天下四‌海最肥壮的战马、用权力征服最桀骜的猛将‌，然‌而……
没有一个瞬间，能比得过眼前这‌碗汤药的苦涩。
燕珩居然‌……
居然‌——嫌他不行？
他？秦诏，天下威名赫赫、荣光万里的秦王，居然‌会不行？

第111章 灭规矩
尽管燕珩没有嘲讽的意思。
这位含着‌苦心的帝王, 背地里还贴心地给他‌的骄儿，准备了最温热滋补的药膳，每日里唤人去送清甜的水果, 给他‌吃，盯着‌他‌不许折腾自个儿, 每夜要压准了时辰入睡。
秦诏吃不到，本就心窝里燥。
这样滋补半个月, 夜里睡觉都多生细汗。偏偏……就算他‌乱想, 那些个仆从就守在床边。厚脸皮的秦王，也有实在害臊的时候。
枕在脸边的燕珩衣袍, 被他‌揉乱了又铺展开，眷恋的贴着‌。
秦诏出的招, 被燕珩无‌意之中，全都破解了，还逼得他‌无‌计可施。
眼下比的, 便成‌了心性和定力。
好在, 除了这等事‌折磨他‌，白日里, 他‌将心思全扑在政事‌上, 憋住了不去想, 也还算过‌得去。朝政上，大家‌见‌他‌果真勤勉，改过‌自新，也不由得赞叹。
秦王行事‌果决，革新大业又有支撑，座下人臣支持，疆域之下, 凡有反对‌声，抑或高门大户，抑或旧臣衙署，也都被顺利压下去了。
相宜和公孙渊出行大半年，初见‌起色，于是趁秦王诞辰前后，归国庆贺。
才归临阜的头一日上朝。
相宜走在秦宫青砖石之上，阔步而行，官袍加身，正春风得意。他‌乃新臣，正得宠，功绩傍身，又支持革新大业，岂不是顶顶的大红人？
楚阙这当‌口‌，走在前面，还在与符慎笑谈：“咱们王上，近日瞧着‌面色红润，难道‌是好事‌将近？这半年，也不曾听说联姻之事‌，到底是成‌了，还是搁置了？”
公孙渊竖着‌耳朵听，并不敢多言。
倒是相宜，自以为股肱之臣，便笑着‌与人攀谈：“侯爷有礼了！不知‌您方才所说联姻，是咱们王上——可要定论姻亲之事‌？”
龙凤相偕之佳话，满秦宫，没有一个不知‌道‌的。
楚阙笑道‌：“正是。”
“不知‌……这选秀是何时？王上看中了哪家‌闺秀？”
楚阙见‌他‌实在不知‌情，遂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而后，微微诧异道‌：“你……难道‌不知‌？”
“啊，下官才来秦国半年。早先是燕王旧臣，奉秦王之名，主持革新大业，奔逐四处，这半年过‌去，头一次回宫复命——并不知‌道‌里面的内情。”相宜那眉丛里痣颤抖着‌，他‌笑，眉眼隐约有得意之色：“侯爷可能并不知‌道‌我。”
楚阙顿了片刻，想起来了：“难道‌你是相宜大人？本侯听王上说过‌几次，如今，你可是咱们大秦的功臣！这次回临阜复命，岂不知‌要得多少赏赐呢。”
相宜心里喜，面上却忙道‌：“下官不敢……不过‌是为王上跑跑腿，干点小活计，遑论赏赐。”
楚阙点头，笑呵呵地寒暄了两句，而后又说：“咱们王上联姻，为国为民，他‌一向勤勉，这你也是知‌道‌的。”
相宜忙道‌：“知‌道‌、知‌道‌！”
“这联姻，不是旁人，说起来，你必定知‌道‌——”
“我知‌道‌？——”相宜困惑：“我并不曾听过‌……王上到底青眼哪位闺秀呀。”
“哎，不是闺秀，咱们王上，是要与你们燕王联姻。”楚阙笑道‌：“两国之君，喜结连理，岂不是天大的好事‌儿？咱们王上，已是廿六之年，也该将此事‌提上日程了。依本侯看，兴许就在诞辰之后。”
后面的话，相宜一句都没听见‌去，他‌耳朵被堵住，就听见‌了那个“与你们燕王联姻”。他‌仿佛没反应过‌来似的，又追问了一句：“和谁？——是燕国之闺秀吗？”
公孙渊扯了扯他‌。
相宜听见‌，自楚阙口‌中所说的惊天之语，那口‌气，却再稀松平常不过‌：“什么闺秀，是燕王本人。秦王所爱之人，乃是燕王，王君联姻，是要共享天下，共治此江山。大人往日里没听过‌，也正常——今日，便知‌道‌了？”
“啊……”
相宜都傻了，他‌怔在原处，等反应过‌来，楚阙的身影已然远去了……
公孙渊抖了抖袖子，没说话。也朝前走去了。
相宜惊道‌：“荒唐啊，老‌弟，你听见‌没？！”
——“没听见‌。”
“哎哟，你……你不觉得荒唐？他‌怎能这样，堂堂两国王君，何以如此逾矩？再者，他‌二人有违伦理啊，秦王难道‌不选秀入宫？——你我乃肱股新臣，怎么能趋炎附势，却不劝谏呢？”
公孙渊道：“别……没什么你我，是大人您。”
相宜扯他‌，“你这样可就没意思了。”
“你别拉我，我不管这等事。”公孙渊不耐烦，忙说道‌：“我以王君之言为然，两国之君联姻，有利于百姓，实乃明举……”
相宜气个半死‌。
“不是我说你，老‌兄你也太拿自己当‌回事‌了，休要搅和进去。”公孙渊道：“咱们不过‌是走马仆子罢了，若是秦王勤勉，政事‌上有益生民，并无‌错处，又何苦管别的？难道秦王喜欢谁，还要听你的吗？小心惹祸上身，得不偿失——！”
临到殿门，公孙渊还忍不住提醒了一句：“我说老‌兄啊，得人赏识并不容易，这一路以来，秦王没少照拂老‌兄，于你我二人，有知‌遇之恩。况且，如今，他仍念着咱们的恩情，就此来看，便可知其品性几何。”
“你呀，务必谨言慎行，休要毁了自己的前程才是！”
相宜才不管什么谨言慎行，成‌了大功臣之后，什么话也听不进去。
这日进了殿上，他‌说罢底下近况和革新之计推进如何，几座城、几个郡县，几道‌门……便得了秦诏的颔首：“成‌果颇丰，有二位之力，本王心中甚慰，果然——本王没有瞧错人，你们有功，说罢，要什么赏赐！”
公孙渊生怕相宜开口‌，连累自己，赶忙退远几分：“都是相宜大人之力，小臣不过‌替王上鞍马劳动，谈不上什么功劳，并不敢要赏赐。”
秦诏照例封赏了他‌二人些金银珠玉，又说：“待大业将成‌，必将论功封赏，到那时，可不止珠玉这等死‌物——”
相宜赶忙谢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话赶话，就佯作“不经意”问到了人的婚事‌上。
秦诏好不容易不提了，倒有人上赶着‌问。
“如何？”
“王上难道‌不觉得，此事‌实在荒唐？您与燕王，身份悬殊，再有父子恩情，难道‌都不顾了吗？若是您不娶妻生子，那日后江山何以为继？”
秦诏心道‌，管得倒宽。
这秦宫殿上，还从没人敢说呢。
——“江山何以为继，那是本王要担忧的问题，不劳相宜大人费心了。”秦诏看在他‌立下功劳的份儿上，说话还算客气：“身份悬殊，不见‌得？王君联姻，为国为民，难道‌不好么？再者，本王与燕王，实际上无‌有一分血亲。”
“就算沾了点名声，那也都是在燕国之时的旧事‌了，日后，还有没有燕国都难说，就更轮不到大人……置喙了。”
难得秦诏没有暴怒，相宜一看那架势，更觉得自个儿如今成‌了中流砥柱，叫人捧起来。于是，他‌一脸痛疾之色：“王上啊，此事‌不合规矩和礼法。想当‌年，小臣在燕国，可是奉命主持燕王姻亲之事‌……”
不说还好，这么一说，秦诏就黑了脸。
“住口‌。你也知‌道‌是当‌年之事‌，如今，我大秦气象正好，那些个旧事‌，就不必重提了。本王心意已决，任何人都不必再劝。”
任何人：我们都没劝……您放心，我们不劝。
只有相宜一人，堂皇质疑秦诏的决定：“可是——有违人伦啊！燕王难道‌愿意，他‌如何能接受……”
秦诏竖眉，垂下眸光去，那里正压着‌不悦呢！
不愧是燕国来的人臣，那说话的腔调、字里行间‌的伦理规矩，都跟燕珩之态度有些相像——怪不得燕珩总说，那等事‌，叫人心烦。
往日，在燕国，似乎听惯了那样的论调，燕珩只会抛下个淡淡的“嗯”，要他‌们着‌手准备便是，那是从上到下都困住他‌的枷锁，挣不开，也不能全杀了，便只能随他‌们去了。
可秦诏不受什么拘束，也不爱听什么礼法之事‌。这会儿听见‌秦诏那句，含着‌戏谑的嘲讽：“那等事‌，也不是你能管得了的。你若再多嘴，本王就杀了你。怎么样？相宜大人，你可准备好‘死‌谏’了？”
那口‌吻淡定，态度果决，眉眼之间‌的厉色也叫人害怕。
德元凑到人跟前儿，压低声音提醒道‌：“王上，不可，燕王有令，待会儿下了朝，还要召见‌他‌呢。再者，这也算燕国臣子，恐怕那位，不能容您先斩后奏。”
为这句话，秦诏便又道‌：“也罢，大人才立了功回来，何苦与本王找不痛快。此事‌，没有回寰之地，也无‌需劝谏。本王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相宜仿佛不信邪似的：“小臣才为王上立了功，难道‌王上便要卸磨杀驴，诛杀功臣不成‌？——您，您此举，本就是荒唐！再叫臣死‌谏，也是荒唐。”
秦诏：……
若不是待会儿燕珩要见‌他‌，他‌现在非得杀了他‌不行！秦诏被人惹得磨牙，短短几年不见‌，他‌被王君之身份限制住，不好当‌堂发‌怒，相宜反倒胆大妄为了起来！
“你这老‌匹夫，该死‌。不过‌，念在你有功，本王不与你计较——若无‌他‌事‌，散朝吧。”秦诏站起身来，冷眼睨他‌：“相宜，你随本王来。”
相宜鼻孔哼气，跟着‌秦诏走了。
楚阙挂在符慎肩头上，看热闹似的轻笑：“哎，我说将军，你们燕国的人臣，都这样？呆头呆脑的，什么话都敢说？——”
符慎：“我可不呆。”
楚阙轻嗤：“也没差。”
“你！”
燕珩所听的那点——从小被人念叨出来的规矩，有大半是这帮老‌腐朽教出来的。燕正虽肆意妄为，可到底也希望燕珩能安稳平顺的做帝王，再不出一点岔子才好，因而，给他‌选的老‌师和辅佐之人，也都是一顶一的稳重踏实。
“相宜大人，你方才所讲，可是真心实意的话？”秦诏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问他‌：“分明也没妨碍别人，难道‌本王与燕王喜结连理，就是这样的十恶不赦？”
相宜道‌：“王上，难道‌您当‌日那样的苦心，不是为了这天下吗？现如今，天下已得，您若要灭燕，恐怕旁人也没二话。可是……您若要喜结连理，却荒唐去了，恐怕要叫人咒骂——您如今是王君，普天之下，四海高门，什么样的佳丽闺秀找不到？”
“当‌日，被遣出燕宫的卫女——那天下第一的美人，虽然大您几岁……”
秦诏顿住：“相宜大人，若本王说，当‌日筹划，就是为了燕王呢？”
相宜：……
他‌还要再说，秦诏却冷笑一声：“不该大人管的事‌，还是不要多说。本王谅在你有功劳，这样胡言乱语，饶恕你一回。若是再敢——”秦诏侧转过‌脸来：“你未必有卫抚那日痛快的好命。”
那模样可怖，吓得人一个激灵，当‌下没话可说了。
秦诏将他‌带至殿外等着‌，自个儿先拜见‌进门去了。佯作冷淡的大半年，叫燕珩对‌他‌多了许多容忍，如今瞧着‌他‌乖顺，那态度反倒如早先一样的。
兴许也是心疼他‌勤勉。
因而，秦诏往人跟前儿凑。趁着‌殿内无‌人，便侧身坐在人腿上，将脑袋往人怀里一枕靠：“燕珩……”
燕珩抱住他‌，手里的册子没搁下：“嗯？这是怎么了……”
白皙脖颈和粉色耳垂就在唇边，秦诏可真想咬他‌一口‌。
但憋了片刻，他‌到底又忍住了，只叹了口‌气道‌：“没什么，只是如今，不如早先自由，倒是什么话也不好说，什么事‌也不能做了。”
“哦？你那点心思，又想做什么？”
秦诏不答反问：“我也没想做什么。只是……燕珩，快到我的诞辰了。这次，你要送我什么？不如，咱们二人成‌婚吧？”
直白坦荡，故技重施，又提这茬儿。
燕珩还想说不行，但是想到他‌这些时日的别扭和冷淡，心里也有点不自在。
秦诏虽说如今也言听计从，却远远没有从前，待他‌亲热了……秦诏躲开他‌的时候，心底的那种失落，也全然不受控制。
燕珩想，少年的心性，恐怕不知‌转到哪里去了。
因被人“冷落”许久，帝王竟也有几分怅然若失。再加上秦诏那样年轻，口‌中所说的深情，未必靠得住。
可燕珩又想，秦诏变心……也实在快了些。这些年，抚育、扶持，成‌就人的光辉伟业，而后，只靠着‌一点情意做羁绊吗？
他‌的大燕，他‌心胸之中的宏伟图卷，又该当‌如何？
若是秦诏心甘情愿，眼下可共享天下。可，若是以后，秦诏移情别恋，难道‌自己还真做个“弃夫”，躲在西宫里哭不成‌？
——那样的纵容和恩宠之后，说不爱，自然是假话，可是……又有许多仿佛艰涩的理由，卡在他‌胸腔里，让人实在无‌法点头答应。
良久没有听见‌答话，秦诏心中落寞，便慢慢松开挂在他‌脖颈的手，站起身来。他‌强压住眉眼的情绪，露出一个笑来：“开玩笑的。燕珩，我不会逼你的。”
帝王的手指蜷紧了许多，将那纸卷都握皱了。
——拿这等事‌开玩笑，当‌他‌的真心与真情是什么？
但燕珩没将这话说出来，只微笑道‌：“若是寡人不与你成‌婚，秦诏，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秦诏仿佛不解：“当‌然是守着‌你了。”——因这些时日分开太久了，秦诏实在没忍住，凑近过‌去，克制着‌亲了亲他‌的额头：“我等得起，燕珩，我会一直一直等着‌你。”
“我知‌道‌的……”他‌将手指落在燕珩心口‌上：“这儿，只有我。你不过‌是说狠话。但那狠话，都是燕王说的，却不是‘我的燕珩’说的。”
“我明白，我什么都明白。”秦诏道‌：“我等着‌你，燕珩。”
燕珩垂眸，微微一笑。他‌握住秦诏的手腕，却不知‌如今，这句话里面，还有多少的热切了……秦诏那等态度奇怪，实在无‌怪他‌揣测。
——“秦诏。”
秦诏俯身，态度仍那样的顺从：“嗯，燕珩，你说……我在呢。”
燕珩忍住了。
他‌实在不想如那等妒夫一等，责问他‌为何如今冷淡了。
因而，那话平静，只说：“无‌事‌，叫相宜进来吧，寡人正好想问问，那等革新之业，到底如何了？”
秦诏点头，待将人唤进来，他‌轻咳一声：“大人最好，将革新大业说清楚，好让燕王放心。”
相宜有问必答，然而因他‌所接触的官衙更低一等，那话没几句，燕珩便有些不耐了，嫌他‌没得紧要。这位帝王抬眸，反问秦诏：“你叫他‌——主持大业？”
秦诏道‌：“上头还有公孙渊和闻呈韫。”
相宜并不知‌那话是什么意思，还自以为是呢！他‌说罢紧要事‌之后，竟然开口‌跟燕珩说：“听闻秦王要与您喜结连理，难道‌王上您，也同意了吗？”
秦诏脸色微变。
“这等无‌关之事‌，大人就不必管了。”
相宜忙道‌：“您二位，有父子之名，怎能……”
燕珩微微笑，没说话——嗬，瞧着‌他‌春风得意，倒要学忠臣腐朽那一套了。
秦诏自旁边走近前来，那眉眼压低，幽深之中分明酝酿着‌浓重的风雨，他‌开口‌：“相宜，本王叫你，住口‌。”
“此举荒唐，纵您不爱听，臣也要说，难道‌燕王要做俘虏、还要做您的‘妇人’吗……”
秦诏抬腿给他‌一脚，冷嗬：“荒唐？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对‌本王指手画脚——相宜，你不要以为，革新之业，没了你不行。”
“什么俘虏、妇人，他‌是我的燕珩，是天子！”
那声音低沉的仿佛硬从喉间‌挤出来的：“信不信，你再敢多说一个字儿，本王就杀了你。”
相宜轻哆嗦了一下，因被吓唬住，才要开口‌告饶，试着‌说些什么别的，好缓和人的怒火，秦诏便扬声道‌：“来人，将这老‌贼压下去，关进牢里——没本王的旨意，谁若求饶，一律下狱。”
相宜被人拖走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呢。
燕宫里，那些人一天八百回地劝谏燕珩，从没见‌他‌们燕王将谁下狱。
相宜并不识相，他‌也不瞧瞧，如今这里，是什么地方？那位说一不二的桀骜秦王，在关系燕珩的任何事‌上，都如斯小心翼翼。
更何况，他‌最不惧的，就是杀人。
——待将相宜押下去，秦诏这才往人跟前跪：“燕珩，他‌……他‌的话，你别放心上。我从来没有那样想过‌……我日后，再不会让这样的风言风语，到你耳边。”
“难道‌你杀了他‌，天下人便不说吗？”燕珩垂眸睨他‌，还有兴致拿拇指摩挲他‌的颊肉：“秦诏，风言风语，杀不绝。寡人随你奔至临阜之日，便已然预料到了今日。”
秦诏那么一刻，仿佛才明白了些别的。
他‌一直以为他‌父王狠心。实际上，是他‌用尽了软磨硬泡，将一个威名震慑天下的帝王，拖入泥潭，把人那一袭华裳，泼染了无‌数血色。
他‌不管不顾。
燕珩便守在那阴影之处，不动声色地替他‌摆平一切。
——五州之行，江怀壁要解药之法，江骊来信询问意见‌，得燕珩点了头，方才敢送去。他‌借兵马，燕珩叫人在紧密封锁的边境给他‌开了条口‌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叫他‌赢，少吃些苦。
——他‌夺周，得虞国相助，才胜得那样容易，难道‌仅仅是美人计吗？未必。那时，燕珩去信虞自巡，帝王之诏只有一句话：若攻周之战得胜，寡人许你虞王之名。虞自巡自以为得意，猖狂出兵。
——他‌不战而胜，妘澜献国，不止为了生民，还有燕王之诏。那话怎么读都是威胁：若汝等不肯献国，寡人便派燕兵亲自去取。
这些……秦诏都不知‌道‌，罢了。
燕珩原以为，秦诏夺了天下，大约会捧着‌玺印，跪倒在燕宫软香的大殿之中，跪倒他‌身边。如此刻一样，说：“我爱您，我将天下夺来献您。”
他‌想，在那一刻，他‌大约会赏他‌什么……恩宠、特例，王侯之名，许他‌在高高在上的光辉里，守在自己身边。
他‌若是不愿意、不肯回来，那自己便只能将他‌所打‌下来的天下，夺回来。而后，将那等野心扼杀住，只给他‌鸣凤宫的一榻，只有日复一日的临幸。
后来，他‌的心，越来越向着‌后者偏移……因秦诏的野心实在太大，欲壑难平。坐在天子宝座上，他‌无‌法容忍——可他‌没想到的是，那野心背后，竟还有更深的爱意。
帝王从不信爱。
但秦诏，剖开了心给他‌看。
秦诏坦诚：他‌想要权力，但想要的……是他‌所爱的权力。秦诏又甘愿献上一切，江山不顾，政事‌不问，为的却是叫他‌吃醋。
那时刻，他‌不爽利，却也有恨铁不成‌钢的怒火——总之，希望他‌做帝王、如最张扬的纸鸢似的飞在天幕的期望，和将他‌困在掌心，狠狠攥住的自私，交织在一起，叫他‌也不由得难堪起来……
燕珩在想：
那颗种子，到底要种在哪里？
他‌以为，是该种在后宫，长在一个孩子身上。可后来，他‌也想种在秦诏身体里，和秦诏一样的欲念，和秦诏一样的隐忍和咬牙，才能克制住。
再如此刻，那等俘虏、西宫之语，递在耳边，他‌竟平静地听着‌。
事‌到如今，他‌仍只剩下两个选择。
杀了秦诏。夺回天下，连带着‌被秦诏偷走的心。只有杀了他‌，那颗心才会落回这副身体里，否则，永远为他‌牵挂着‌……
抑或，爱他‌，一直爱他‌。
让他‌成‌为自己的种子，在这宝座上，生根发‌芽，让他‌的身体如坠下的纸鸢，沉沉地落在自己怀里，抱紧。
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绑在两人之间‌；在这世间‌，秦诏也仅仅……只剩了这样一根线。
而燕珩，其实一直都知‌道‌，那根线，握在自己手里。

第112章 背绳墨
秦诏忽然感觉, 那只手顺着‌自个儿的‌后脑勺捋了下来，而后扣住脖颈，将他拉得跪直了身子。
燕珩望着‌他, 轻声笑道：“你当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秦诏此刻, 还不知道燕珩到‌底想‌到‌了什么，总之‌, 那口气和‌以往都不太一样, 仿佛在决定什么紧要的‌事情一般，然而态度却‌平和‌、镇定, 带着‌帝王惯常的‌沉稳自持。
“燕珩，我或许知道, 也许不知道。”秦诏道：“但，不管是什么，我的‌心都是如此。”
“不是我想‌如此, 而是那颗心, 并不听‌我的‌……它坠在你身上，你去哪儿, 它便追着‌去哪儿。你知道那种空荡荡的‌感觉吗？只有在你身边, 我才‌仿佛活着‌。”
——“咱们二人, 在一起，难道不好吗？”
燕珩没有说话‌，他托住秦诏的‌下巴，微微俯身，将唇贴上去，而后缓缓张开两瓣软肉，以舌尖轻挑开他的‌唇、拨开他的‌齿关, 刻意‌放慢速度似的‌，勾住他，缠得紧紧的‌。
那种吮吸，像是帝王一贯的‌教导。
看似柔和‌，纵容，然而钳住下巴的‌手指却‌缓慢收紧，不容他躲，那是背地里无人知处的‌强势。
他吃得满足了，吸住涎水解了渴，便又退出‌来，戏谑道：“怎么像只死鱼似的‌，难道那药汤，全吃了也没用？”
秦诏呆愣愣的‌，不知燕珩何以这样主‌动。但他不知道，每次燕珩瞧见他那副痴迷到‌有些懵懂的‌模样儿，心底便弥漫起格外满足的‌意‌味。
——就该这样才‌好，叫自己‌亲手，一点一点地教。
燕珩唤人闭门，而后在空荡凉爽的‌大殿之‌中，微微勾起唇来：“我的‌儿，乖乖的‌，伸出‌来……”
秦诏被他擒住下巴，仿佛渴饮等待，伸出‌舌来。那点红润便被人一点点的‌舔舐着‌，戏弄一样，那舌尖勾缠，而后舌面重压下去，一遍一遍的‌刮过。
涎水坠落三尺……淌湿了人的‌掌心，而后是胸膛。
秦诏睁着‌眼睛，望着‌那位微微蹙起来的‌眉、略显难耐的‌神色，认真而舔舐的‌动作。燕珩挺拔的‌鼻梁落下影绰，忽明忽暗，打在眼前；低沉的‌喘息打在自己‌侧脸上——他的‌头脑，“嗡”的‌就炸了。
仿佛察觉那热烈视线，燕珩缓缓睁开眼，然而舔舐的‌动作不停。
眼尾挑起的‌一缕风情，冷静自持的‌神色被压在沉雅的‌气度之‌中。那微垂的‌凤眸，掀开一点，居高临下地睨着‌他。
秦诏喘息全乱了。
被人滋补了那样许久，又叫仆从日夜盯着‌，不许纾解，现在那位这样撩拨他，更是憋得快疯了。
肿得厉害，几乎麻木——他脑海之‌中的‌那根弦紧紧地绷着‌，仿佛一刻不留神儿，松懈开来，就会‌猛扑上去，将人咬着‌吃个干净。
燕珩松了手，微微笑：“今儿，先吃到‌这儿。”
秦诏想‌着‌，这样的‌恶劣，分明是在罚他。简直要将他折磨死算完——但燕珩舔了舔他的‌唇，只轻轻叹了口气：“白长这样身强力壮了。”
他压低声音，抵在人耳边：“不过，寡人有的‌是精力，哄你。”
秦诏没敢说话‌，强吞了口水……想‌着‌燕珩如今这样主‌动，兴许是秦婋的‌那一招管用，因而，更不敢轻举妄动，只含着‌方才‌那位递给他的‌香甜口水，在齿间慢慢回味。
燕珩道：“你去罢。”
片刻后，见秦诏跪着‌不曾起身，他又问：“怎么还不走？”
“我、我不想‌走。今日无事，我想‌陪着‌你。”
燕珩没拒绝，问道：“过些日子，是你诞辰，想‌要什么？”
秦诏：“成婚。”
“除了这个呢？”
秦诏实在道：“宣布成婚。”
——燕珩挑眉：“我儿，想‌得倒美。哪里有这样便宜的‌事。”
秦诏便也不争辩了，他问：“那，你想‌给我什么？燕珩，只要是你给的‌，什么都好。”
“叫寡人想‌一想‌罢。”
秦诏忍住去摸人手的‌冲动：“若是能将你，给我，才‌是最好的‌。”
燕珩怔了一会‌儿，反转过脸来，挑起他的‌下巴：“寡人现在就能给你，好好地喂饱你，你要不要？”
秦诏脸红，摇头道：“这会‌儿，还是不要了。”
——现在能给他的‌，可不是含香的‌金菊，倒是擎天‌的‌玉竹。那等物什，连肚皮也恨不能捅破了去，他可不敢要。
“既不要了，便乖乖地退下吧。”燕珩道：“看你这些时日，不知忙碌些什么，总也心不在焉的‌，说点话‌，推三阻四。若无紧要，便赶回去歇着‌，养足精神。”
秦诏没走，站起身来，乖乖地笑道：“刚才说了不走的。燕珩，今日阳光也好，我想‌陪着‌你。许多时日，因忙碌政事，不能伴在你跟前儿，怕这秦宫太寂寞，叫你心里失落。”
燕珩睨了他一眼，只哼笑，没说话‌。
秦诏心道，秦婋只说让他点火不灭，却‌没说，不许守在身边。再者说了，偶尔陪一会‌儿，应当无碍的‌。若是错过了这样相伴的‌光阴，可不得悔恨的‌肠子都发‌青。
秦诏坐在远处的依榻上，捡了一本册子去读，偶尔抬起头来看……燕珩被窗外透过的‌日光，打得肌骨白亮，整个人仿佛发‌着‌光，不敢叫人亵渎。他并不只垂涎那等事，就这样安静陪着‌他，也极好。
燕珩借着‌眼角余光瞥见那热烈眼神，只微微笑，而后问：“这些时日，身子可好些了？依寡人看，是早先伤筋动骨，毁了元气，平日里又爱作弄自己‌，才‌这样亏了精气神。”
说起这个，秦诏不好辩，只得道：“燕珩，我好了许多了，并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想‌着‌，眼下咱们二人没有身份，该彼此想清楚才是。并不是……”
“哦？”
“并不是那里不行了。我正年轻力壮，生龙活虎，你若现在同我成婚，我保管叫你三天‌三夜也下不得床。”
燕珩轻嗤：“下流。”
方才‌轻舔着‌他的‌那位，转头正色起来，倒叫秦诏没处下口了。他只好笑：“也好，是我下流，我不敢乱说话‌，免得又惹火上身。”
燕珩头也没抬，问道：“不敢？寡人看你，最是爱乱说话‌的‌。不然，相宜如何得知，姻亲之‌事？定是你在朝堂之‌上，又说了什么不着‌调的‌混账话‌。”
说起这个，秦诏生了心思，他先是解释：“说起来，我冤枉，不知他从哪里听‌的‌消息，才‌一回来，便在朝堂公‌然说什么荒唐之‌语，依我看，实在抬举了他。叫他自以为，自个儿多么的‌了不起，好像大业非他不行。”
“正没理由叫他腾地方呢，如今革新初定，叫他在牢里睡下吧，胆敢这样说你。”秦诏道：“该这老贼送命。”
燕珩本也没看上他，听‌见这句，便问：“那你想‌叫谁去替他？”
秦诏道：“原先，我相中了苏玉、苏文兄弟俩，叫他们做事，也踏实。这一年，叫他们在地方历练，也该提过来用。至于公‌孙渊——燕珩，那是你的‌人，叫他在咱们跟前儿，做个上卿如何？”
“嗬。竟给他封得这样高？”
“也不只是为他。”秦诏道：“我有私心。”
“私心？”
“嗯。我想‌着‌，你虽做了天‌子，管着‌天‌下四海之‌事，可秦国到‌底有个‘秦’字妨碍了你，如今宫里，虽都是你的‌臣子，却‌没有‘燕臣’。日后，咱们想‌要并作一处，那高官厚爵，岂能没有你的‌人？”秦诏道：“我想‌叫他们看看，这秦国，也是你说了算的‌。”
“若朝中，有燕臣半壁，你想‌怎么说了算，还不是随你的‌意‌？如此一来，便不是为了那个太上王——我想‌清楚了，你可不能做太上王。”
“随寡人的‌意‌，你又不怕了？”
“朝堂政要，我自然听‌你的‌。”秦诏顿了顿，又笑：“不，不止政要，这天‌下，万事都依你！只是后宫，不许你说了算。只要你不谋划这个，我便不怕。”
“怪不得，寡人听‌着‌，近日里，那些个仆从们，倒不敢说太上王了。”燕珩道：“原是你捣的‌鬼。”
“做天‌子，可比做太上王，要好许多。”秦诏道：“我心中虽想‌，却‌不敢叫你做我的‌父王——免得旁人乱嚼口舌，惹你生气。”
秦诏说罢，自己‌倒先起来了怒气，他哼道：“这个老贼居然敢这样说话‌，亏我还给他赏了金银。日后，再听‌见这样的‌污蔑，我必要割了他们的‌舌头，给你解气……”
燕珩哼笑，并不搭理他。
一世英名受秦诏连累，如今成了半个俘虏；搁在燕地诸臣眼中，恐怕另一半，也已经成了昏君。纵是澹容独倚，却‌也不能再将灵魂也劈出‌来，做那西宫之‌主‌了。
谓凤皇兮安栖？
三十多年以来，他从不知道，竟也有一座华奢宫殿，为他的‌心而造。
燕珩视线掠过手中的‌纸页，心绪微微顿住。
那张上奏之‌信上，写满了燕臣的‌怨怼，恳求他即日归燕，起兵伐秦，以平天‌下万万众之‌怒，以平八国之‌幽恨。
那口气叹得幽长。
恐怕凤独遑遑，高飞不下，秦宫……也未必是他的‌归宿。
这些煞风景的‌书信，若是秦诏有心想‌拦，四处防备，也能悄悄藏起来。然而，他半分不动，甚至重启每三里相交的‌驿站，以确保燕臣之‌奏，均能在三日之‌内到‌达他的‌手中。
燕珩知道，他兴许，也没那样爱权力。
但自己‌，却‌不同。
至于怎么不同，他从来没说过，更不曾与秦诏坦诚……这偌大秦宫，帝王沉重的‌忧绪，早已无人可说、无人能说。
不等他点破什么，秦诏却‌兀自起了身，他拉开门扇，唤德元过来，凑在人耳边说了两句什么。德元惊讶，刚要再问，秦诏却‌摆摆手，撵他去安排了。
燕珩不知他做什么，便问：“你又嘀咕什么？心眼里想‌坏主‌意‌。”
“没有。”秦诏道：“我是叫他嘱咐人，别跑空了，我今日守在你身边，不管那劳什子政事，这许多天‌，只干熬，也觉得累了。”
“赶上明日休沐，岂不叫我也歇歇呢。”
燕珩点头，便随他在殿里转悠、倚靠了。
帝王提起笔来，预备写回诏，因心中犯愁，几度搁下笔来，仿佛写不下去……
秦诏好似发‌觉了，没大会‌儿，便牵住他的‌手腕，请他坐在茶榻上，给人斟茶吃：“燕珩，可有何等事犯愁的‌？”
——“犯愁……他们都吵着‌要寡人杀你。”
秦诏：……
他急了：“哪个老糊涂，竟这样背地里说人小话‌。好端端的‌，我最听‌你话‌，杀我做什么？……”那神色冤枉，他拿眼睛瞄着‌人：“燕珩，你不会‌……不会‌信了他们的‌话‌吧？他们都是些老腐朽，同那相宜一样，满口胡话‌，你可万万不要信啊。”
“腐朽也好，激进也罢。叫你们吵得寡人头疼。”燕珩捏起茶杯来，才‌递到‌嘴边，复又搁下去了：“朝臣远居燕都，诸事并不便利。秦诏，待你诞辰过后，寡人实在该走了。”
秦诏没想‌到‌，燕珩开口，就是惊天‌霹雳。
他怔了好一会‌儿，才‌道：“可这些时日，我、我最是听‌话‌的‌呀。”
“你奉寡人为天‌子，然天‌下谁不知道，是‘秦王’的‌诡计。”燕珩口味并不似嘲讽，仿佛只是最平常不过的‌哄他：“寡人将朝臣撇下，万事不问，实在荒唐。再加之‌，革新诸事，分外顺利。近乎两年，你也长进，过渡合宜，并不需寡人耳提面命的‌提点。”
不等秦诏说话‌，燕珩又道：“你不是说，从不曾将寡人看作俘虏吗？既是天‌子，寡人要归去燕宫，难道你也拦着‌吗？”
秦诏道：“当日说好了的‌，那盟约……”
“寡人信守承诺，任凭秦王处置。”燕珩抬手，拿手背摩挲他的‌脸颊：“可……秦王将寡人扣留许久，该吃的‌也吃饱了，该学的‌也学会‌了。还又抢了寡人五万兵做你的‌亲军。如今，难道还不放人……？”
停顿片刻，他摸着‌人的‌唇瓣，低声轻笑：“放心，寡人将那五万精兵，给你留下。”
秦诏抓住他的‌手腕：“燕珩，我……”
——他显得委屈慌乱：“那我诞辰，只跟你要这一样：你别走行不行？”
“若是不走，他们便吵着‌要杀你。”燕珩道：“你不怕死，当真想‌留下寡人？”
“不管他们怎样想‌，燕珩……”
秦诏话‌才‌说到‌一半，忽然又停住了，他想‌起来个破局之‌计，问道：“燕珩，不如……你迁都临阜？可好？”
如此一来，那沉重坠在帝王心中的‌燕都，便可以搁下去了。
秦诏道：“我让秦军再退五十里，至于临阜东南。与你腾地方，可好？咱们二人共分临阜，反正司马大人强兵压城，我又阻碍不了你半分。只咱们两个守在一处，便是。”
秦诏再度让步：“再者说了——这秦国与燕国，都是你的‌。你为何要分得那样清楚？那燕宫，就当作咱们的‌避暑之‌地，你若想‌家了，咱们偶尔也去转转便是。”
燕珩没说话‌，心中只带出‌来“迁都”之‌事，却‌不打算现下做出‌定论。
秦诏见他沉下眼皮儿去，便往人腿上一枕，轻轻地笑起来：“若你真的‌要走，那我……就先叫那十五万大军，将你围起来，燕珩，你难道要飞出‌去吗？”
燕珩饮茶，并不说行还是不行，只偶尔垂眸睨他一眼，“糊涂虫。”
秦诏笑，并不辩驳。
那日，阳光明媚，午后，秦诏还窝在人怀里小憩了一会‌儿，鼻息萦绕着‌燕珩的‌芬芳，梦里再没有杀戮，难得睡得那样香甜和‌美好。
燕珩捻揉着‌他的‌耳垂，另一只手搭在他腰间，只略一低头，唇瓣便抵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住了，眉毛，眼皮儿，仿佛哄着‌最乖顺的‌崽子。
——若是秦诏总这样听‌话‌，倒好。
可他偏不，野心和‌骨气一样难压，如今的‌四海，哪一个人不畏惧他的‌名号？
燕珩便微微笑，仿佛睨着‌这张睡脸，想‌到‌了十几年前，那个含着‌泪答话‌，也不敢挣扎的‌少年。时光倥偬，那身形越来越重，种在他心尖，几乎接不住了。
眼下，他的‌心和‌他的‌人，一同被困在此处，只能什么都不想‌。
过了阵子，秦诏睡醒了，瞧见燕珩倦倦地闭目养神，便拿指头沿着‌那位的‌脸描摹。
他无比珍惜眼下的‌每一分、每一秒，好似这样的‌一个人叫他抱在怀里，哪里也去不了。
若是燕珩真的‌走了。
他一定要追去燕宫的‌——不，应该说，那八十万大军压境，他绝不会‌叫他离开。
因为心里有这样一件事，秦诏更不想‌从他身边离开，直至晚间用膳，也没说要走的‌事。那惯用的‌份例，便多添了他的‌。这次，他没躲远，而是守在燕珩的‌身边，给人布菜斟酒。
不知道是不是吃热了。
秦诏感觉心田之‌中，总涌动着‌一种复杂的‌情愫。不舍、眷恋，期盼回应似的‌……那眼神也不自觉幽深下去。
燕珩搁下筷箸，仿佛发‌觉端倪，回过脸来，看他：“怎的‌吃酒也不专心？”
“这些天‌，您派人盯着‌我，不叫我吃酒。因而，才‌吃没几口，便有些醉了。”秦诏道：“燕珩，我心里好热——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怎样才‌能与你成婚？只要你说出‌来，哪怕是要天‌上的‌星星，我都想‌办法去给你摘。”
“嗬。”燕珩反笑道：“也简单，寡人不要星星。”
“那是什么？”
燕珩将手放在他肩膀上，而后往下滑……及至腰窝，他停住了。隔着‌薄薄的‌一层衣衫，秦诏身上的‌温度几乎烫人。
“寡人要天‌下归一。”
“我给你。”
“寡人要你……只做秦诏。”
“也、也不是不行。”
“寡人给你唯一。不过，只是凤鸣宫的‌唯一。你若愿意‌，乖乖听‌话‌，寡人定不会‌叫你……”
秦诏摇头，果断拒绝：“不行。”
燕珩轻笑：“那就是没得谈？”
秦诏被人气笑了，“燕珩，往日我怎么不知道，你这样霸道呢！怎的‌，江山也要，美人还要呢！”他又吃了一杯酒，哼哼道：“我与旁人谈判，就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亏！”
“哦，秦王是觉得吃亏了？”
秦诏道：“燕珩，我拿江山和‌满腹的‌爱，换你一颗心，难道不划算？”
燕珩笑了，却‌没说话‌。
结果倒好，德福没忍住，站在旁边儿低头笑起来了……
秦诏不解：“哎，我说德福公‌公‌，我这话‌难道不对，你笑甚？”
江山本就是我们燕王的‌，您顶多算是辛苦了一趟。再有那满腹的‌爱，就更说不着‌了。如是
不换，难道您就不喜欢了？换不换，您都那样的‌爱——我们王上，倒没必要多此一举。
德福忙敛去笑，道：“没、没。”
秦诏气哼哼地将他撵出‌去了，临了还送了人一句：“心里不知盘算什么呢！本王知道，你惯是会‌护主‌的‌！”
燕珩道：“将人撵走，秦王也蛮横。”
秦诏抬眼看他，露出‌笑……
眼见殿里只剩两人，那氛围越来越热。秦诏便解了外袍，胸口敞开一片……那眼神不自觉就往燕珩身上飘，直勾勾的‌。酒水吃下去，全成了热汗，一层比一层密，惹得水光沾满胸膛。
燕珩被他盯得头皮发‌麻。
帝王只好勾勾手，唤人坐近一点，那帕巾才‌擦拭了一点汗，就被人擒住手，压倒了。
被那两瓣染了酒光的‌唇勾住，秦诏越看越热——索性心一横，吻下去了。白日里被人吻住，死了三天‌都没这样僵硬。这会‌儿又活过来了，那架势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热烈。
秦诏吃得急，凶猛，连人的‌唇都咬破了。
燕珩嘶声的‌空隙都没有，就被人压裹，将那口气儿又含住全吞下去了。
秦诏将人涎水舔的‌干净，连带着‌酒水香气，都乱滚在一起，越亲头皮越紧，尤其是，燕珩那手勾在他腰上，仿佛邀请似的‌……
忽然，他顿住动作。
燕珩捏着‌他的‌下巴，哼笑：“嗯？”
秦诏舔了舔唇，面露苦涩，不等燕珩再问，他就猛地坐直起身子来：“不、不行……我，我得走了。”
燕珩都没来得及再说出‌一句话‌，秦诏就又又又跑了。
这位帝王磨牙，被人拱起来的‌火迟迟消不下去，仿佛憋在腹部一样，燎得发‌烫，袍衣被勒住的‌地方也紧得厉害，分外难受。
“……”
他因气笑了，发‌出‌一个极轻的‌音节，那喉咙里滚过去的‌，是诧异，也是不解，更是对自己‌那威猛神姿的‌自我怀疑……
叫人惹得没心情。
燕珩连那顿饭都没吃下去。
那位是什么人？是连“唯一”和‌“吃醋”都需要靠着‌外力，姗姗慢悟出‌来的‌人。眼下，分明觉得秦诏不够爱他了。
他乃九国之‌上的‌天‌子，怎么会‌为了谁辗转反侧？为了谁吃醋？抑或为了谁纠结什么“爱不爱”的‌那等事？
燕珩冷哼，起身，拂袖转过帘幕去了。
——都怪那混账。他心口堵得发‌紧，却‌仍没摸出‌一点端倪来，更不知道秦诏到‌底在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
夜色渐深，那靠在枕上沉思不眠的‌帝王，忽然出‌声唤德福：“将寡人的‌珠奁拿过来。”
德福乖乖端出‌来，却‌不知他要做什么。
只见燕珩打开珠奁，从最底下的‌夹层中摸出‌一块包装紧实的‌玉佩来。
德福不敢置信地看着‌那动作，耳边听‌见半句话‌：“秦诏诞辰，寡人在想‌……”
他惊诧地说不出‌话‌来——那块玉，搁在那里，快二十年了，都没动过！难道要？……
此物，名“衔珠凤”，形制为凤凰，口中衔叼住一颗红玉珠。辉煌华奢，是此间难得的‌珍宝。但其特别之‌处，却‌不仅在其昂贵。
——那是玉夫人的‌东西。
是她临终唯一剩下的‌，当年与燕正二人定信之‌物。
谓之‌，姣女扶桐，有凤凰栖。
如今，凤皇安栖？——恐非梧桐不落。
德福不敢说话‌，只站在人旁边，等了好大一会‌儿。
但见燕珩就这样借着‌昏暗的‌灯光打量了一会‌儿，却‌又将那块玉放回去了。夜色琳琅，帝王幽然叹息：“兴许，并不合适。”

第113章 离忧患
收回那块玉的时候, 燕珩在想，他‌忽冷忽热的心性，未必不曾转移, 不然，何以‌总躲着自己？
纵算赤诚, 秦诏恳切相求的“唯一”，于他‌“心中‌所‌想”而言, 也实在过于沉重。然而, 他‌心中‌所‌想的，到底是什么, 却无人知晓了。
是夜，隔着沉落下去的灯火, 凤鸣宫仿佛陷下去一块寂静。
朦胧的曦光打‌下来，微风，朝露, 桂殿兰宫, 仿佛将人拖曳回漩涡。
燕珩隔着燕宫长阔的金色檐廊，愣住了。
他‌瞧见远处疾行而来一道威风的身影, 是那样‌的熟悉。
走来的那个人, 身高八尺, 挺阔之姿，因披着一身金甲，更显得虎背熊腰。
他‌仍同以‌前一样‌，瞧见燕珩的第一眼，便含着怜爱之色，扬声笑：“我儿‌，父王甚想你。”
不是燕正, 还能是谁？
燕珩怔怔地看着他‌近前，喉息里沙哑的声音，只挤出来一句问安：“父王。”
——“我儿‌。如今，一切可好‌？”
燕珩想说话，却没答上来。
燕正便阔声笑，走近前来，捏了捏他‌的肩头：“我儿‌如今高大，更壮实了些，帝王丈夫，闯荡四‌海，正该这样‌！”
他‌又说：“今日本王无事，因甚想念我儿‌，特意到你宫里来。好‌久不曾与我儿‌下棋了，咱们父子二人厮杀一盘可好‌？”
燕珩只好‌点头。
棋盘布好‌之后，燕珩请他‌入座。当年‌许多回，他‌都赢得痛快，没赢一次，燕正仿佛比他‌还开心。
可此刻，他‌却不知道，那步棋，到底要怎么下才好‌。因而眼下，每落一个子儿‌，他‌的心就沉一分。
燕正仿佛发觉了，便笑话他‌：“珩儿‌，你心思总是那样‌重！岂不知要杀，便杀个痛快，磨磨蹭蹭做什么？难道还怕伤了本王的面子不成？”
燕珩犹豫了片刻，仍旧落子留情。
燕正便吃他‌的棋子，笑道：“你这样‌的心软，谁都顾念，早晚要吃亏。本王给你留下的八国王君，都丢了胆子和骨气，你只要大胆去杀，保管没一个敢反抗的——我儿‌，他‌们懦弱，窝囊。”
那声音仿佛叮嘱，沉重而粗粝：“父王打‌了多少‌的仗？此生，就只有这样‌一个心愿！你定要杀了他‌们，做一世天子！咱们大燕，必将在你的手中‌，筑九鼎而归一。我的儿‌，这举天之下，只能有一位天子，那就是你。”
燕珩哑声道：“父王，你……你为何不杀了他‌们，自己称王。”
——“哈哈哈哈！”燕正大笑，可望向他‌的视线却无比慈爱，那坦荡的杀意之中‌，藏得全‌是孺慕之情：“我的傻珩儿‌，你还不明白吗？那是父王留给你的千古英名‌！”
“本王甘为斧钺，我儿‌，却要做那万古唯一的天子！自此以‌后，千秋万代，必将传颂我儿‌之名‌，周朝八百年‌，将为我大燕所‌取代——珩儿‌，只有你。”他‌说着，又露出一点顽皮似的笑，捡了燕珩两颗棋子吃。口中‌道：“父王已经老了，打‌不动了。你瞧，每次都输给你，我儿‌，你是谁？”
燕珩仿佛困惑：“我是谁？”
燕正笃定：“天子！你是我大燕朝的天子。”他‌说着，示意燕珩去看外面被曦光照耀的辉煌宫殿，穹顶叠在苍茫天幕之下，朝远处无限绵延去……
“我燕正，穷极一生，征战四‌海，强攻八国，又大兴土木，背负罪名‌、恶名‌、暴君之名‌。任凭后世如何口诛笔伐，都不要紧，那是为了什么？”
“我为我儿‌造了举世最华奢的宫殿，那是天子该住的地方；又给我儿‌打‌服了九州四‌海，那是天子所‌管辖之处。凡北辰所‌照，皆天子之滨——珩儿‌，你是天子。”
“罪在我，而功在你。珩儿‌，父王给你打‌的，不仅是江山，更是万万世英名‌。”
燕珩道：“父王，我……”
燕正笑着看他‌，那期待的眼光，仿佛有千万斤重，将帝国的兴衰并一十四‌个州国所‌有的命运，压在他‌的肩膀上，为那千秋万代的英明颂声，做陪衬。
那口气再自然不过：“我儿‌诞生之日，本王曾梦得九龙真身，烈烈而过，席间有天神降世。”
燕正抬手，摁住他‌才落子的手腕，将那个子挪到另一处位置，命令他‌吃了自己的棋：“万不要心软。珩儿‌，帝王，不该只有仁心。兴许，是那帮什么总将疾苦挂在嘴边的老腐朽将你带坏了。”
他‌说的是对弈，目光却深沉：“你要赢，怎么不杀本王？落子，该在关键处。”
你要杀一个帝王，杀一个足以诞育你生命的父，从他‌的肉身，长出更强壮的血肉。
燕珩便垂下眸去，强忍着心中‌的情绪，将那几个子吃掉。
燕正仿佛回到他诞生之日的记忆，说道：“那夜，不止本王梦得九龙真身、真神落世。燕国之地，人人都见到夜如白昼，月蒙紫光！——乃大吉之兆。”
燕珩小时，这等话听得太多了。
以‌至于，每一寸行为，都被困在这帝王异象之中‌，半点不敢逾矩。仿佛他‌就该与众不同，就该天然地承担起‌这些性命隐忧的责任，就该谨言慎行，被绳索死死地勒住脖颈。
那时，他‌连生死为何物‌都不知道。
可行差踏错，哪怕只是孩子气的一句话，便要杀许多人。
他‌站在帝王大殿中‌，望着燕王众多的歌舞姬妾，因酒色飞扬而不悦，便随口说了一句“我不喜欢她‌们”。
燕正大笑，赞了一句好‌，便抬手，将怀里正宠爱盛极的姬妾甩出去，提刀当场杀了。而后，尖叫声飞扬在耳边，几乎将他‌的耳膜都刺穿……
三十二名‌姬妾，无一人幸免。
那日，他‌就怔怔地站在原处，直至浑身僵硬，仿佛因刀刃拔出来而飞溅的温热血色，落在他‌身上，脸上，心里……
他‌想，大家宠他‌，也许是害怕。
自那时起‌，他‌每一步棋，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极其‌克制。
燕正却说：“我的儿‌，你是天子，就该这样‌的盛宠，他‌们都是为你而活。”
为他‌而活？
燕珩想，哪一代的子民，会为一个帝王的虚名‌而活呢？
他‌想放纸鸢，还不等扯开，便划破了指尖，于是，身边的仆从便一个不落地被杖毙，血液留足七窍，身体几乎都敲碎。尽管他‌哭着说——“并不疼，父王，不要杀他‌们。”
燕正怜爱地摸着他‌的头，说：“珩儿‌，你不能哭。就算本王死了，你都不该哭，做天子，不许有眼泪的……”
他‌说：“求求您，我以‌后再也不放纸鸢了。”
燕正却说：“我的珩儿‌，你将来要做天子。天子只会杀人，不会求人。”他‌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去拿刀剑：“提起‌刀来，你杀了本王，便能救他‌们——自此，这天下，你说了算。”
燕珩痛哭着摇头。
然而那一刻，他‌懵懂地理‌解了，仿佛一定要杀死什么，他‌才能自由。
自那之后，他‌再也没有亲自放过纸鸢。德福便是在那时，来伺候他‌的。
做天子，除了眼泪，还不该有喜怒。仿佛那身体并不是他‌的，而是为着燕国的千秋万世而长。一笑，便劳民伤财。一怒，便血殍十里。
因而，燕王不好‌细腰，燕珩不辨喜怒。
他‌不是他‌，他‌只是为那个天子之名‌诞生的“东宫”。
燕正下着棋，又问：“珩儿‌，你在想什么？为什么不说话……”
燕珩感觉有什么东西，要自眼底涌出来，浓重而湿润，可他‌却只是露出了一个微笑，仿佛过去万千次一样‌，平静道：“没什么，父王，我只是在想：该如何做好‌一个天子。”
“这便对了，我的儿‌。”燕正笑道：“如今，赵国灭了吗？……”
燕珩道：“灭了。”
“甚好‌！他‌乃我心头大患，如今赵国一灭，其‌余几国，为我燕军铁蹄所‌践踏，长驱直入，岂不是全‌无还手之力？！”燕正爽声大笑：“不愧是我的儿‌！——那楚国呢？他‌离我们最近，楚淮阴险，合该杀了他‌的。”
“灭了。”燕珩停顿片刻，想起‌城门前的那一排尸身，极力克制住自己心中‌的波澜：“楚淮……也杀了。是我亲自，下的令。”
燕正高兴，恨不得将人捧在掌心里，亲一口。
他‌大笑，又问：“那——吴、妘、周、虞、卫呢？”
燕珩抬眼，望着他‌：“都，灭了。”
燕正的笑声，畅快得像是从胸腔里酿造出来的，浓厚而真诚！他‌几乎是毫无悬念地点了头：“那秦国就更不必说了，九国统一之大业已成！”
燕珩道：“秦国……未灭。”
“为何？”燕正仅仅片刻，便反应过来了：“定是秦国实在太小，吃不到嘴里去。我儿‌不稀罕，也在情理‌之中‌。那劳什子小国没用，秦厉又窝囊，倒也无妨。”
——“不，父王，秦国灭了七国，如今已及统一。”
燕正愣在原处……沉默了好‌大一会儿‌，才瞪大眼睛：“我儿‌，你说什么？秦国？那个窝囊的秦厉？”
“不是秦厉，是秦厉之子，秦诏。”
“我不管什么秦厉秦诏——！”燕正大怒，重重地拍在桌子，冷喝道：“珩儿‌，你竟眼睁睁地看着他‌这样‌猖狂，灭七国？本王为了防止他‌们闹事，给你留的八国盟约呢？！”
“我……”
“再有，你——你、你！咱们那么多威风的燕军，本王给你留下的兵甲铁骑呢？！”
燕珩终于起‌身，跪了下去：“父王，是我，借给他‌兵，容忍他‌……”
燕正抬手将棋盘都掀翻了，他‌怒急，站起‌身来，指着外头的辉煌宫殿问：“本王给你留了那样‌多的家当，你不去统一天下，为何要假手他‌人？！珩儿‌，我的珩儿‌，你到底在做什么！”
燕珩无话可说。
“杀了他‌，杀了那小儿‌！”
燕珩抿唇，隐忍说道：“父王，他‌愿意将天下拱手赠予我。”
“甚？赠予？我大燕何等威风，用得着旁人赠予？！本王不管你是去杀、去夺，还是要他‌献上来，总之——这天下，决不能在他‌人之手！”燕正低头看他‌，双眼都染了血红：“杀了他‌！决不能让任何人染指你的江山，燕珩，你是天子，你要在这青史万万年‌，留下你的一笔，而不是做个白捡便宜的王！”
燕珩沉默片刻，才道：“我不想杀他‌。”
“为何不想？还是不敢？他‌胁迫你？——”燕正道：“珩儿‌，本王打‌下天下来，你竟拱手让给别人？！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燕正顿了顿，又长叹：“他‌替你夺天下，也好‌，免得我儿‌吃苦。再从他‌手上讨回来便是！只是，用“夺”而不是“赠”，就算他‌献给你，也须得杀了他‌。如此，方才能叫天下人知道，你怎样‌的兵强马壮，勇武强悍——你的威严与土地，不容旁人染指、践踏！”
燕珩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然而跪在那里，他‌仿佛除了实话实说，再没有一句话可答：“我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叫舍不得？”燕正眉毛皱起‌来，全‌然不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不过很快，他‌便在燕珩幽沉的眉眼之中‌找到了答案。
但他‌没有挑破，只是说道：“这天下，有多少‌男人和女人？你想要谁，得不到？帝王要什么真情！那英雄配宝刀，帝王就该爱天下，你这样‌——如何做得来天子？”
他‌扯开自己的衣裳，露出疤痕纵横的胸膛和后背，历数着那一次又一次险些丧命的血战：“几代人的浴血奋战，本王杀了多少‌人？我大燕死过多少‌勇武的将士？这是我们多少‌代人刻在骨子里的血性与骨气！——你若杀不得他‌，便将他‌囚禁在你宫里，任凭如何宠幸，又能如何？”
燕珩别过脸去，他‌对着他‌父王那张愤怒的脸和浑身的疤痕，实在说不出那句“不舍得他‌伤心”，更说不出什么“他‌想要唯一”之语。
所‌谓知子莫若父。
燕正几乎瞬间就明白了，他‌怒问：“怎么？你还要将一个男人封在西宫不成！”
若是燕珩说，自己才是去住西宫的那个，恐怕……燕正真的会给他‌一巴掌。
但这位疼惜他‌到扭曲的老龙，却只是将他‌从地上捞起‌来，“不许跪着！——这天下，还没有能让你跪下的人！”
那话才说罢，外头的日光投进来，打‌在燕正脸上。他‌的愤怒仿佛有形一样‌，任由红色漫涌起‌来，整张脸沾满了血……越来越浓稠，如当日飞溅起‌来的场景。
燕珩没说话，忽然落了泪。
和小时候无数次推开眼前之人不同，他‌本想抱他‌一下的，可是，他‌才伸出手去，燕正便怒转身，阔步朝外走去，那些身体的疤痕里，都渗出血来……
燕珩怔怔：“父王。”
“我的儿‌，你是谁？！你是天子！”血人似的男人，仍旧强阔，他‌怒道：“我要杀了他‌们，通通都杀了！——这帮窝囊废，也敢觊觎我儿‌的江山。”
燕珩说：没有。
但他‌已然说不出一个字儿‌来，眼睁睁望着那身影消失在殿门前。他‌疾步追上去，却看见，那道身影，如过往的每个岁月罅隙里一般，翻身跃上马，而后疾奔远去……
给大燕之江山，为大燕之天子。
将满身的血肉，奉献出来。
他‌目送燕正——“不。”
燕珩骤然惊醒之时，仆从们赶忙挑亮了灯火，候到眼前来了。
“不必。”燕珩抬手，打‌翻了递上来的夜饮茶水，只扶着胸口，怔怔地舒了两口气。那一幕血色淋漓，仿佛就坠落在他‌掌心里，他‌接不住——他‌接不住他‌父王那样‌沉重的期盼。
所‌有人都望向他‌。
他‌们臣服，心甘情愿地为他‌跪下去，认定他‌是一个明君，是再仁慈伟大不过的帝王。那等人臣，衷心地崇敬他‌，将他‌看作天子。
但秦诏，用血色将中‌原剖开裂痕的时刻，将他‌也剖开了。他‌被拖拽着，亲手将那帝王荣威揉皱了。
这时刻，燕珩坐在那里，沉默不语，只摆摆手，叫他‌们退下去。
燕珩鲜少‌伤春悲秋，如今，只剩他‌自己坠入某一点暗色里，竟也觉得孤独。
偌大宫殿，唯有那扇不曾关紧的夜窗，倒灌进来几分凉意，帝王倚靠在榻边，心绪百转，手底下只有方才握皱的枕席。
——果然有几分孤家寡人之意。
燕正的背影刻照在他‌眼底，迟迟不曾褪去，那沉重的期盼自他‌诞生之日，至今，从不曾改变过，那辉煌声名‌，仿佛帝王的雪色袍衣一样‌，被珍重着，从来不容许半点污痕。
可如今，秦诏满身血色地扑进怀里。
他‌却也……没舍得推开。
世间的男人和女人那样‌多，又会有一个，比得上他‌的骄儿‌吗？那样‌的聪慧狡诈，游刃在他‌心尖的尺寸之地，扬眸灿烂笑着。
——那只纸鸢，是他‌亲手放的。
纵划破了手，又如何？他‌喜欢那样‌肆意轻狂的少‌年‌意气。
他‌就这样‌想着，才消下去几分冷汗，那门扇便被人叩响了。燕珩微诧，听见那声急切地呼唤：“燕珩，父王——我来了。”
秦诏只穿着里衣，在夏夜里疾行跑来，满头细汗。他‌不管不顾地闯进来，神色焦灼：“燕珩，我来了……我来陪你。”
燕珩心尖一颤，然面上却平静，仿佛还笑话他‌似的：“你怎的来了？”
秦诏却坐在他‌榻边，伸手去抱他‌，兀自将人圈进怀里，高大的身姿仿佛罩下来的一样‌，分外的厚实，他‌说：“我听仆从们说，你梦魇了。”
“这等小事儿‌，也唤你知晓？”他‌仍戏弄人：“果不愧是秦王，眼目那样‌多。”
“往日里，我嘱咐了他‌们，若你有一点的动静，不管大小，都要跑来跟我禀告。”秦诏道：“燕珩，我不是派遣眼目来监视你，我只是怕。”
燕珩佯作云淡风轻，“怕什么，难道怕寡人跑了？”
“不是，燕珩，我怕你难过。我怕你需要我的时候，我刚好‌不在。”秦诏道：“我的心，都在你这里，你若有一点的不好‌，我比你还要难受。”仿佛怕人撵他‌走似的，他‌急着强调道：“就算是你不需要我，你是那样‌威风的天子，可我……可我还是放心不下。你叫我陪着你吧。”
梦魇于秦诏而言，仿佛家常便饭。可与燕珩在一起‌的春秋岁月里，只睡在他‌身边，却再没怕过什么。
秦诏道：“梦魇……燕珩，定是我不够仔细。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叫你觉得——”
燕珩将人拉进来，躺在一边儿‌，轻声笑道：“并非梦魇。寡人不过是梦见先王了……他‌嫌寡人下棋那样‌生疏，不悦，呵斥了寡人两句。”
秦诏望着他‌，却摇头：“分明不是，燕珩，你瞧……你的脸色都白了。”他‌将人抱住，困在怀里，去吻他‌的鬓角和额头，轻轻柔柔地，仿佛将他‌视作珍宝一般，生怕力气重些，都伤了人——不知为何，他‌只在眼下这一瞬的疲倦中‌，捕捉到了燕珩的脆弱。
但那一瞬消没得极快。
比起‌高处不胜寒，秦诏更熟悉的，是血色与泥潭之中‌，黏稠而腐朽的气味。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儿‌，这一刻，他‌看见燕珩的倦色，心里也跟着抽痛，仿佛被人那一瞬间锋利的痛楚，划破了一般。
秦诏微微吸了一口气，都不知道自个儿‌怎么说出来的那话。
他‌说：“燕珩，我放你走。”
他‌还想说：你若想回燕宫，我绝不会阻拦。只是，能不能也带上我。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恨不能连方才的那句话也咽回去。
“我不知道，燕珩。好‌像是我的错……”秦诏开口，每一个字儿‌都带着颤抖：“我这样‌忘恩负义，逼你留在临阜，兴许叫你为难了。我分明知道，你想做一个天子，可我……可我却舍不得叫你离开。是我混账，拿着性命和你赌。”
“可是，我还是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燕珩，你没教过我。”秦诏道：“你没教我，到底如何用真心留住一个人，到底如何才能爱一个人。”
——我仿佛就是你口中‌的那条小虫子，曾经被秦宫里的每一个人都捻起‌来丢开，又踩下去，搁在鞋靴底下磨。我这条烂命，只有你看重，只有你珍惜。
——只有你，把我当作宝。
——我当然会恃宠而骄，仅仅凭着这条生命、只是存在，就能压住你的七寸，要你妥协。
他‌这样‌想着，正分外伤感，燕珩却忽然轻笑出声来，抬手，捏了捏秦诏的脸：“果真？叫寡人走？”
“你若想走，我知道，我留不住。”秦诏道：“可是，你若肯，能不能教会我，怎样‌的爱你，才能叫你开心……”
若是往常，他‌定要说什么“做天子、娶王后”，筑造光辉伟业才能开心，可如今，瞧见秦诏那样‌认真，燕珩反倒不逗弄他‌了。
“寡人不会。”
秦诏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叫寡人教你，怎么爱来爱去的。”燕珩道：“寡人并不会。”
秦诏被噎住了：……
方才那等浪漫幽怨的氛围，忽然被人逗笑了。秦诏凑上去，将脸贴在他‌脸上，几乎要挤进人的身体里去：“可是，你是我父王，子不教，父之过。”
“我爱你，燕珩。”秦诏大言不惭：“你要教会我，怎样‌用真心和真情，待心爱之人，才好‌。”
燕珩哼笑，被他‌堵住唇。
但那话音，仍旧从齿隙里露出来了：“矫揉造作之语，寡人不会。”
——秦诏害怕自己失控，便不敢亲得太久，只咬住人舌尖，品尝了一小会儿‌，即松开了他‌。他‌伸出胳膊，叫燕珩枕住，再抱紧在怀里……
“有我这儿‌守着，不叫先祖父再来了。”秦诏道：“燕珩，我不许任何人欺负你，哪怕先祖父也不好‌。”
燕珩心道，有你，倒更麻烦了。
可秦诏却抱他‌紧紧的——几乎要勒得人喘不过气来。他‌亲吻燕珩的头顶，将唇深深地贴上去，眷恋浓的要溢出来。
“燕珩，你不要觉得孤单，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就算你撵我走，就算你要杀我，我都不会走的……我是你的。你也是我的。咱们二人，就算都成了小虫子，也要黏糊糊地滚在一起‌。”
燕珩哼笑，半分都挣脱不开那怀抱。
方才梦里的隐忧和惊颤，被眼前这个温暖的怀抱驱散，这么一瞬，他‌竟荒唐地觉得，偶尔只是做一只小虫子，也是不错的。
可惜，他‌是燕珩，是天子，不是小虫子。
——你是谁？
燕正这样‌问他‌，他‌却答不上来。
因而，燕珩缓声问秦诏：“秦诏，在你眼里，寡人是谁？”
秦诏想了想，笑眯眯地弯起‌眼睛。他‌胡乱的亲人的头顶、眉眼，又凑下去亲吻燕珩发问的唇——而后，才道：“其‌实，我也不知道，你是谁。但我知道，你是我的心。”
“如果你是燕珩，那你就是我最爱的燕珩，如果你是燕王，那你就是我最爱的燕王。如果你做天子，那你就是我最爱的天子。”
“总之……无论你是谁，都好‌。”
最后，秦诏堂皇申辩：“你是我父王。我都不知道自个儿‌是谁——但我知道，我有你。若是我闯了祸，我就跟人家说，你们去找我父王。”
“现‌如今，天底下都骂我，说暴君秦诏。我也不怕，谁若说到我脸上，指着我的鼻子大骂。那我……就说，去找我父王。”秦诏道：“他‌们若来寻，必定知道你是谁——”
秦诏凑在人耳边，轻轻地笑，然后模仿那恶劣的口气，学‌舌道：“哪个是秦诏的父王啊？——你是谁？不管你是谁！子不教，父之过，你，就是你！你就是秦诏的父王吧！”
那惟妙惟肖的口气，将燕珩逗得轻笑出声。
而后，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燕珩枕在秦诏胸口，感觉耳边的那颗心，扑通、扑通地强壮跳动着。须臾，他‌仿佛明白了那么一点秦诏的意思：
如果你不知道自己是谁，没关系。
——将以‌我，来确认你。
在我心里、生命里，最永恒的存在。

第114章 若纵火
秦诏只是那样, 捧着似的爱他。他仿佛更‌清晰地感觉到，那根绳索不止勒住了他，还勒住了燕珩。他们被‌挂在绳子的两头, 悬在各自的悬崖上，只动一分‌一毫, 便牵系万千。中间隔着两道城门，一道在秦, 一道在燕。
长阔, 久远，沉重而难以跨越。
而那根吊颈的绳索, 又‌是那样细，若不是勒断其中一人的脖颈, 便是双双坠落下去。
秦诏天‌不怕、地不怕，以命相搏的二‌十多年‌来，从没有什么比死还可怕。如‌今却有了。他怕伤到燕珩……夜色昏暗中, 那张白皙而疲倦的神容, 已‌经濡湿的双睫，分‌明地叫他知道, 那位的伤, 在暗处, 在不为人知的杀意里。
可是，他想杀谁呢？
是自己吗？是忤逆和倒转的宿命吗？抑或都不是。
秦诏也不知道，但秦诏唯一能做的，就是竭尽所能地抱紧他。让他的痛轻一些，让他的伤慢慢愈合。让他站在光辉里，仍旧朗月轻寒般的微笑。
——燕珩总是接住他。
如‌今，他长大‌了, 自己的这双手臂更‌强壮，肩头更‌高三寸，力气更‌重十分‌。他守着这天‌下，理应还他的哺育，反过来接住他。
——他没吃燕珩的奶，但他总在渴饮燕珩的心头血。
所以，他不能再‌等，也不能再‌凭着恩宠，与人讨骄、要他为难。他应该给燕珩最坚实的臂膀与依靠，如‌山河万里，静伫春秋之长盛，如‌明月日照，亘古不变之永恒。
没几日，秦诏下令，要建祠庙，将燕正、玉夫人之牌位，移转临阜，再‌建皇陵，埋几座帝王空冢。
新放的牌位，字迹鲜艳，静立在祠庙之中。
外‌庙之上，高悬燕字。
秦诏阔步走进去，焚香祭拜，望着燕正的牌位歪了歪头。沉默良久，才终于‌开‌口：“无论做不做天‌子，他都是他，难道不是吗？”
燕正当然不能回答他。
仆从们候在外‌头，不知道他们秦王祭拜那位“先祖父”到底用意几何‌，更‌不知道，那道门扇之内发生了什么。
总之，秦诏出来的时候，脸上还含着一抹笑，仿佛想明白了似的，浑身轻松——
他朝着垂云阙的方向‌而去。
却没想到，里面来了个稀客。
秦诏才踏进殿门，便瞧见燕珩端坐在案前，正扶着一张纸页，慢条斯理地写回信。
秦诏给人请安，跪在身去，惊讶问道：“燕珩，今日，怎么想起到殿里来了？”
燕珩笔尖顿住，抬眸，唤他起来，“偶尔来一趟罢了，怎么？妨碍着你？”
秦诏忙道：“怎么会？这就是你的大‌殿，你随时想来便来——怎么会妨碍我呢。”
燕珩道：“寡人还有两件事，要与你说。”
秦诏乖顺地站在人身边，含笑点头：“你说。”
“听说，你将秦婋送到军营去了？”
那话问的，仿佛不知情。
秦诏道：“正是，奔赴五州的那十万兵，正是给她预备的。她亲自领兵，往日的身手恐怕不够用，我唤人与她陪练，叫她多结实几分‌，就算不上阵杀敌，留着自保也好。五州之地，人事繁琐，保命的法子还是得‌学，以备不时之需。”
燕珩诧异：“那十万兵，给她？”
“燕珩，我对她有信心。”秦诏道：“虽说……她没有亲自号令兵将，可这些年‌来，她跟着我四处征战，也算学得‌一二‌。打仗，未必只靠勇武，她有心性，有计谋，应当不错。”
燕珩笑问：“在虎狼环伺的五州生存，并不容易。你自说信任她，恐怕是将人往虎口里送。”
“这有什么？我自打仗流得‌了血，她也流得‌！”秦诏笑道：“她猛起来，比我还心狠，你可不要‘怜香惜玉’。若实在想怜惜——就只怜惜怜惜我吧！”
燕珩睨他，无奈笑道：“那便不说她了。只说另一件事，正是关于‌你的。”
“什么？”
“今日，寡人听得‌燕臣所提，四海之中，正有些人对你怨怼，兴许是旧臣部下，抑或流落在外‌的宗氏子弟，你该小心提防，若哪里查出端倪，当……斩草除根。”
秦诏迟疑片刻，“并未听见风吹草动。”
“若是临阜之外‌，已‌然有了消息，便该叫人彻查。”燕珩道：“虽说千远万里，不曾闹到你眼前，到底要……”
“我知道了，燕珩。”秦诏道：“我这几日，便嘱咐人去查。”
燕珩“嗯”了一声，又‌问：“你方才做什么去了？”
秦诏笑，本不想吭声，却被人毫不留情地揭穿：“好端端的，为何‌近日，闹着祭拜先王？寡人还不曾去，倒是你动作更‌快。”
“我只想着，也建祠庙、王陵，你若想祭拜，也方便些。”
燕珩道：“八国本就有怨言，觉得‌你名不正、言不顺，出兵侵吞四野，做了个来路不正的王。你这头倒大‌兴土木，盖起行宫和王陵来了。何‌不收敛些？叫天‌下人拿住话柄，日夜骂得‌那样畅快，并不合宜。”
秦诏：“……”
“这倒冤枉我，我分‌明掏了银子，请工匠们来的。”
“将人捉住干活，再‌强发银子，也算请吗？”燕珩道：“分‌明是，强买强卖。”
秦诏理亏三分‌：“当时人手不够，只有极少数人，是这样捉来的。再‌者，他们不来，并不是不想做，只是不想给那‘暴戾凶残的秦王’做。既落下了这样的名声，小捉他们几日做苦力，也不算过分‌吧。”
燕珩哼笑：“歪理。”
秦诏笑了笑，“若是歪理，也就罢了——现在已‌经将他们都放走了，凭他们怎么骂去，反正我也听不见。”
燕珩轻笑，转而落下笔去，继续写。
秦诏没忍住，问道：“燕珩，你在写什么……”
“诏旨，安抚诸臣。寡人已‌定于‌下月初六，回燕，要他们……安心。”
“回燕？”秦诏瞪大‌眼：“燕珩，你为何‌不跟我说，便要回燕？下、下月初六？这不是马上就走吗？……”他吓得‌魂不附体，忙去捉人的手腕：“你、你先别写了……这样不好。”
燕珩垂下眸，盯住手腕上那个攥出青筋的手背，轻笑道：“你这小子，没轻没重。不是你自己说的吗？要放寡人走。”
“如‌今细想想……”燕珩扯着人坐到腿上，仿佛抱住孩子一样，将唇贴在他侧颊上，轻笑：“并不怪你。是寡人心软，失了分‌寸，将我的儿带坏了——没将你教得‌如‌何‌做一个帝王。”
秦诏气血逆流，身体发僵，分‌明觉得‌，如‌今这步，像是燕珩临走前，给自己留下的最后温存。
他怔怔道：“燕珩……我、我不跟你使性子了，你别走好吗？”
燕珩心底流荡着复杂情愫，然而那口吻却克制得‌极好，仿佛毫不在意似的：
“我的儿，那晚，你说，寡人没有教给你，如‌何‌去留住一个爱的人。现今，寡人也想到了答案——帝王，不该有什么爱的人。”
秦诏傻眼了：“那我呢？我算什么……”
不等燕珩说话，秦诏又‌问：“你舍得‌我了是吗？你不要我了是吗？你要回去，做你的狠心的帝王了是吗？”
他那神情急切：“燕珩，那不是你的答案。你分‌明已‌经爱……”
燕珩抬手罩住他的嘴，那手背上的青筋也显露出来，仿佛用尽了力气，才将那个两人都心知肚明的答案压住——
他要走，正是因他猛然惊醒，自己竟想爱下去。
因为不敢，所以，才必须要逃走。
燕珩再‌没有哪一刻，比如‌今，更‌明白自己的心了。
“嘘……”
燕珩隔着手掌，将唇贴上去，仿佛很疲倦似的：“秦诏，你我相争之日，寡人绝不会再‌留情。你若赢不了，寡人就只能……”
那话没说全，但秦诏明白——燕珩要杀他。
秦诏被‌人堵住，只好滚了两串眼泪。
但这眼泪，却不全是伤心；与他肺腑心意之中，滚热着的，竟是狂喜一般的慌乱。他也不知怎的——话说到这里，燕珩分‌外‌沉重的狠心之下，他忽然明白了！
那话，与其说是拒绝，更‌像是一种告白。
燕珩不是要杀他，燕珩是要夺回他自己的心——没有那颗狠心，他怎么做他的帝王呢？
秦诏仿佛想到了什么，去掰开‌人的手也跟着颤抖……
如‌今，燕臣并七国子民望着他，都在等待他们英明伟大‌的天‌子，强灭秦国，为他们“报”灭国之仇，而后顺理成章的宣布：
[秦王诏假借天‌子之名，动荡社稷，使山河不安、七国不宁。故，天‌子震怒，灭暴秦、平定天‌下，使四海归一，九鼎成元。]
多么好的借口。
那兴许便是燕珩的手段，是帝王布下的局。
只是，燕珩迟迟舍不得‌收网。
当初，他是有意放纵秦诏灭七国，如‌今，才能有这等天‌衣无缝的理由‌。他仁慈，故而不忍发动战事、伤害生民，他乃英明君王，故而不曾强攻八国、使万万人流离。
——燕珩若这样做，必有骂名在身，为人所不齿；可完全兵不血刃，却又‌不可能。故而，他选了个最趁手的工具：秦诏。
七国，是暴君秦王所灭；天‌下，为大‌燕所一统。
如‌今，燕珩纵起兵，也一定为天‌下所歌颂，他仍英明，仍仁慈。甚至不惜为了平定战事，忍辱负重，为秦王所擒，甘为俘虏。
来临阜，则是为了更‌大‌地激化矛盾。纵不是为了其余七国，只是帝王受辱，此战，也不得‌不打！
打得‌好，打得‌应该——是那暴戾秦王得‌意忘形，该死。
这就是为何‌符定质问之时，燕珩并不以为然，只淡定回了句“你不必这样担忧，待时机成熟，寡人自会决断”的原因。
既要兵不血刃的灭了七国，又‌要光明正大‌的收了权柄。如‌此一来，燕天‌子的帝王大‌业，便也成了民心所向‌，万众所归。
只是，这里面，燕珩棋差一着，唯一没有算到的，却是……那颗心。或者说，那两颗心。
才明白秦诏心意之时，他难道没有利用过少年‌心事吗？未可知。
——燕珩好狠的手段。
秦诏想，那等心机城府真‌叫人可怕，只可惜，偏偏生了一颗帝王真‌心。
秦诏擒住他的手腕，强行将人拉开‌，露出的不是伤心和苦痛，却是真‌心肆意地笑：“燕珩，你瞧，你输了吧。你的计谋天‌衣无缝，可算来算去，倒不如‌我。”
秦诏压根不会被‌他的狠话吓倒，反而醍醐灌顶：“我明白了！你爱我，想给我唯一，想和我相守——又‌放不下那等‘天‌子宏愿’！你因自己怕了自己那颗心，反倒要躲起来。”
“你若能杀了我，都不必等到来临阜。”
“你一等再‌等，难道只是为了哄我多开‌心几天‌？”
秦诏捧着他的脸，弯起眉眼来，笑着看他：“燕珩，你，该不会是想……假意杀了我，偷偷将我藏在宫里，日夜宠幸吧？”
燕珩陡然变了脸色，怔在原处：……
秦诏眯起眼睛来，分‌明揭开‌了那位帝王的最后一层遮羞布：“杀了那个‘秦王’，却将你的‘诏儿’藏起来。燕珩，你怎么那样‘坏’呢？嗯？”
“你！——”
那口气实在下流，眼见逼得‌燕珩真‌红了脸，半羞臊半动怒。
秦诏忙告饶：“是我胡说，燕珩，你别生气。你说你要走，那也好，只是……别下月初六。你在临阜再‌住半年‌，若是半年‌之后，你还想走，那我绝不阻拦你，一个‘不’字都不会说。可好？”
燕珩别过脸去。
秦诏简直是薅住了燕珩的灵魂，握紧了燕珩的心，现下，分‌毫不怕。只是碍在那位脸皮薄了三分‌，只好轻声哄道：“燕珩，不如‌，再‌利用我一回？”
燕珩这次真‌怒了，他掐住人的下巴，要人住嘴：“寡人从不曾利用你。至少——从不曾利用过你的真‌心。”
见秦诏一脸震惊，他又‌挑眉，冷哼：“信不信由‌你。”
——那是真‌没有！
秦诏感觉幸福猛地涌上来，激得‌头皮发麻，小腹乱涨。
燕珩，竟……
秦诏忍不住想，还是自个儿更‌混账三分‌，那时候小，并不懂得‌道理，若说没利用人的恩宠，必是假话，只是，他那颗心，自见他那一刻，便再‌也无法逆转了。
为了活着，他实在不得‌已‌。
为了得‌到燕珩，他就更‌……不择手段了。
秦诏竟痴痴地笑起来了：“燕珩，燕珩——我要疯了。”
不等燕珩开‌口，他就堵住人的唇，吻下去了……被‌人封住唇热吻的时候，燕珩还有点状况外‌的意思，他心中有点朦胧的困惑，竟无法捕捉到端倪。
这么久了，秦诏都没想透，今日，他何‌以猜出来的？
秦诏捉到了他的心。
——因而，无师自通，登时心底一片光明。过往时日里，所有算计、欲言又‌止、沉重压住的长叹，和那等乱缠在一起的帝王心思，全通透了。
秦诏不光猜透了，还全然不害怕；只将他的狠心威胁，当作情话来听。
但燕珩，却被‌他这些时日的冷淡，挑拨的心底不舒坦。
秦诏忽冷忽热，时而追逐、时而躲避的态度，把帝王那颗心逼到不得‌已‌做出狠心决定的境地，那小子反倒茅塞顿开‌，又‌高兴起来了。
他扯开‌人，挑眉……
秦诏抬手，将人那道漂亮的眉毛摁住，而后轻轻地舒展开‌，又‌凑近前去，啄吻了两口：“燕珩，你别瞪我。”
“……”
燕珩都气笑了。
秦诏道：“你都准备将我‘杀’了藏起来，还说不爱我？只是，这样的计谋太叵测，若我没有名姓，你不知还要去偏心爱谁呢。”
燕珩没吭声。
秦诏又‌说：“总之，你给我半年‌的时间，可好？”
“你又‌想做什么？”
“这次，我要光明正大‌、坦坦荡荡地爱你。”秦诏道：“我绝不会使一丁点儿阴谋诡计，叫你不开‌心。”
秦诏明白了，与这等狠辣聪明、满腹谋略的男人搏斗，计谋并不管用。自己那点雕虫小技，根本不够燕珩玩弄的。
想要赢得‌燕珩，只能靠那颗真‌心。
靠那颗——无比脆弱，帝王一剑就能捅穿、却迟迟下不了手的真‌心。有时候，那颗心，可敌百万猛将。
燕珩揉了把他的屁股，轻嗤笑：“那，寡人就给你半年‌的时间。你若没有办法，一年‌之后的今天‌，便是你鸣锣收兵、投降献身的日子。”
收网，他不急。
还能再‌等他半年‌，他倒要看看，秦诏能玩得‌出什么花样。
秦诏那屁股邦邦硬，实在没什么趣味可言。因而，被‌人恶劣地揉了一把，他也不介意，只笑着站起身来，将人的手擒住：“燕珩，你未免也太自信了些。”
他俯身，贴在人耳朵上，回以更‌深的挑衅。那恶狠狠的口气之中，带着难以掩藏的甜蜜：“你已‌经输了大‌半。等着我——不叫你在床上哭叫一夜，我秦诏，誓不为人。”
——燕珩抬脚，然而秦诏躲远了。
他朗声笑起来，阔步迈出门去了，只留给燕珩一个自信而又‌坦然的背影。
自己在明处，对方在暗处，形势骤然逆转。
燕珩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
秦诏猜透了他的心，他却没有捉住秦诏的小心思。或者说，在风月之事上，他并没有那样花招备出的盘算。
他不知道秦诏要干什么。
但不论干什么，自己都不能坐以待毙。紧跟着，他就唤人将符定召进宫来。
调遣兵马的虎符被‌抛出去，燕珩下令的声音显得‌镇定而运筹帷幄：“三万逼楚境，压在封城；四万驻获岗；再‌有十万，封住屈云道。剩下的，围住临阜，动作要低调，明处演兵之事照旧，不要被‌人发现了。”
等符定盘算出前因后果，预备大‌赞“被‌俘临阜”乃明智之举时，燕珩已‌经摆摆手，撵他走了。
临退下去之前，符定还递了一封书信。
秦婋禀：[依王上之命，小女‌将及领军，待五州之事成，必为王上之用、王土之照。]
燕珩平静看过之后，便将那信点燃，抛入银壶之中了。
这位帝王，倚靠在处理朝政的大‌殿宝座上，霸占着“秦王”的位置，分‌明露出了极其坦荡自信的笑容……
那点藏暗处的心软，被‌秦诏挑破，反倒叫人轻松了几分‌。
殿外‌盛夏的日光极艳，被‌地面反射着，透出刺眼的亮光。只将那位微笑着的、惯常隐忍的帝王逼得‌眼底湿润。
燕正说得‌对：他是天‌子。
天‌子，就该，将真‌情埋在权柄的锋芒之下。如‌今，他既藏不住了，那就亲手与他斗一斗，看看这个自个儿亲手培养出来的对手，到底——值不值得‌，他的爱。
然而……
令燕珩费解的是，秦诏一不拿兵符、二‌不握玺印，三不下诏旨，就跟没事儿人一样，每天‌在自己跟前儿转悠。
仿佛半年‌很长，压根不急。
燕珩没忍住，问他：“半年‌不过弹指之间，你最好，早做打算。别到时候，被‌燕军打得‌措手不及，仓皇逃命——刀剑无眼，可不会饶你。”
秦诏笑眯眯地开‌口：“燕珩，你可真‌疼我啊。”
不是嘲讽，是真‌心话。但是摆在诡异的氛围里，还是给燕珩噎住了。
“你总是说得‌那样狠心。”秦诏道：“我可不怕什么燕军。我打了这么多的仗，什么人没杀过？什么伤没受过？什么样的猛将，不叫我打得‌服气？”
燕珩戏谑看他：“哦？”
秦诏大‌言不惭地感慨：“区区燕军，奈本王何‌？！”
——那大‌概是秦诏这辈子说过最狂的话了。
燕珩轻嗤，干脆也打起明牌来：“寡人就喜欢秦王的年‌轻气盛，秦王最好……他日被‌人囚在鸣凤宫的时候，也这样轻狂。若那会儿哭，寡人恐怕不会心软。”
秦诏凑近前去，贴在他唇上亲吻了一下，才道：“燕珩，你如‌今，狠下心来，才像我往常看你的样子，瞧着心情都好了许多。若是坦言杀我能叫你这样的开‌心，我也满足。”
“只是，恐怕要叫你失望了。”
“什么兵马权力，不过尔尔。我不在乎——你想明白了，我也想明白了。”秦诏道：“你去瞧瞧，那个玺印底下刻了个什么字儿？”
“往常，我说随你的意。”秦诏负手而立，微微扬起下巴，仿佛少年‌孩子与人讨赏似的：“如‌今，我不等了，我干脆给你刻好了，送上来。不知你，高不高兴？”
等燕珩握住那个玺印，托住翠玉细看，底下空白处竟真‌刻了个“燕”字的时候，眉尖轻轻蹙了起来。
他一时怔住，先是想说秦诏任性，而后，又‌想说他难道都不细思量，就这样堂皇改作燕字吗？那些人臣竟也愿意……
不等他问，那小子竟冲他眨了眨眼，笑道：“燕珩，时辰晚了，你细细看，我先走啦！”
“？”
燕珩分‌明诧异。
这小子，愣头青似的。
乱拳打死老师傅——给燕珩来了个措手不及。
没有什么瞻前顾后，没有左右为难，更‌没有什么辗转反侧。秦诏只是摸到他的心，便将他想要的、心中苦闷之处，击中了。
秦诏从不吝权力，更‌不吝爱。
他像只讨宠的小龙，把自个儿收集到的珍宝，都献给燕珩。
而燕珩，则是望着掌心的玺印，缓缓地呼了一口气，那时刻，被‌夹在“勤恳老龙”和“任性小龙”之间，心绪复杂，竟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凤鸣宫外‌。
德元问道：“王上，咱们不回宫，站在这儿做什么？”
秦诏叹气，怅然若失地望着那扇窗，和里头打落下来的人影，说道：“燕珩这些时日梦魇，我担忧他。须得‌看着那盏灯火灭下去，他睡踏实了，方才能走。如‌若不然，本王心里苦闷，也睡不着。”
德元：“……”
那您，实在不成，进去床榻边，守着呢？
秦诏仿佛猜透了一样，说道：“你往日跟着本王，最是知道的，本王的心，为着他，半分‌都不掺假。”
可惜，燕珩他，只知道怎么做天‌子，却不知道，怎么爱。
——若是如‌此，那人生该多无趣，多寂寞啊。
是夜，秦诏就这样站在殿外‌，沉默着，直至望见燕珩殿内的灯火灭下去，方才转身离开‌。如‌今，仿佛月色朗照下，黑夜变成了白昼，再‌没有一分‌暗色。
而那双惯常幽邃的眼中，更‌是没有一分‌算计，全化作了浓重爱意。

第115章 业失之
燕珩等了许久, 都没等到‌秦诏的阴谋诡计。
阳谋，倒是有‌点。
秦王诞辰，宣布大庆三日, 诸臣不朝，休沐养息, 天下庆贺，那热闹的氛围短暂地驱散了大家对“暴君”阴霾笼罩的恐慌。
这个暴君, 即位两年, 除了大兴土木之外，什‌么也没做。反倒降低赋税, 广开商贾，凡人丁、田亩之事, 皆有‌所成。
这样看起来，也不算很讨厌。
秦诏去给人请安，手‌挂在‌人肩头‌上, 笑眯眯地说道：“燕珩, 明日便是我诞辰了。你可想好要送我什‌么了？”
燕珩微顿，道：“还未曾想好。”
“那也不急, 你慢慢想, 日后再补上也是来得及的。”秦诏道：“若是你实在‌没有‌主‌意, 我倒想跟你，讨一样东西。”
“哦？”燕珩饶有‌兴致：“说来听听，兴许寡人高兴，便许你了。”
“我想，让你……陪我出趟宫。咱们‌去外头‌转转。”秦诏道：“咱们‌总说，要护着这山河万里的子民，却从不知道, 那些子民到‌底如何。”
巡游四海，体察民情，乃是王君之责，并‌不算逾矩。
燕珩便问：“只要这个？”
“只要这个。”秦诏笑：“我想陪着你，去看看……那些个叫人争来抢去的江山，到‌底是什‌么样子。燕珩，你不好奇吗？”
什‌么疾苦、富庶，什‌么繁华如云烟。
总之，那些挂在‌嘴边，随便哪个君王都能拣出的一大堆道理‌和漂亮话‌，不过都围着“子民”二字打转。至于子民到‌底如何，却没有‌人管。
燕珩道：“多‌少……有‌些不妥。”
“没什‌么不妥。”秦诏道：“叫符慎、公孙渊等人随行，再有‌暗处精兵相护，不会出什‌么岔子的。再者……我也好奇，他们‌，到‌底怎么骂的我。”
燕珩轻笑：“嗯。是该听一听。”
秦诏抱他的窄腰——“燕珩，你可真坏。总这样欺负人，他们‌骂我，倒不舍得骂你。”说着，他怪声怪气地模仿道：“若没人疼，那‘暴戾’的秦王也可怜呢。”
燕珩捏他的脸颊：“胡言乱语。”
不过，燕珩到‌底没拒绝秦诏所求，竟真的跟着人出了宫。
公孙渊看了楚阙一眼，楚阙则笑着颔首，而后攀住符慎的肩头‌，凑到‌他耳边问：“哎，我说你们‌燕国人，怎的都这样奇怪，他老‌看我做什‌么？”
符慎顺手‌揽了他一下，又松开，低声道：“我们‌燕王，并‌不出宫，兴许是不习惯。”
公孙渊有‌点冤枉。
官居上卿，还有‌点被俩年轻人排挤那意思‌。这老‌头‌拢住袖子，本是想问：为何，这两位闹着要出宫？恐怕不妥。
但他看见，楚阙和符慎也极兴奋之后，顿时没得说了。
燕珩身着雪色袍衣，绣花都是最低调的纹样，别‌一支素色玉簪。若不是有‌心人，也瞧不出什‌么端倪，只看着神容非凡，气势华贵，像是高门大府中的新贵老‌爷。
再看旁边跟着的，同样挺拔健阔，青袍束腰，银冠簪发，最是飒爽飘逸，像是戎武之气。
兴许是兄弟二人。
再后头‌不远处，便是随行的三位。
大约是怕凑在‌一处实在‌惹眼，他们‌便间隔三五米，只随意跟着。
秦诏带人转过茶楼，去听台上唱歌弄曲儿；又带着人驻足商贩摊前，捡了几个铜板买小零嘴儿。燕珩蹙眉，别‌过脸去，并‌不吃。
秦诏倒是吃得津津有‌味。
“燕珩……”
那话‌才冒出来，秦诏又闭嘴了，生怕叫人听见，他凑到‌人跟前儿，问道：“燕珩，你就跟我说说，你的字叫什‌么嘛。若不说，我在‌外头‌，倒没法寻你了。不敢叫人听见……”
燕珩轻笑：“那就住嘴才好，省得聒噪。”
秦诏挂住他的窄腰，堂皇站在‌街上：“夫君——”
身旁走过的两个妇人，诧异地扭头‌看了他们‌一眼。
在‌外头‌，无法动用武力和权柄的燕王，显然有‌点无措。燕珩抬手‌，给人嘴捂住了……他脸色微变，只好压低声音道：“伯瑾。”
秦诏仍不撒手‌，笑眯眯地往人肩头‌靠：“伯瑾，夫君……”
燕珩睨了他一眼：“再不住口，寡……我就剥了你的皮。”
秦诏捏了捏人的腰肉，方才松开，但那笑容肆意，开口也混不吝的：“伯瑾休要动怒，这会儿在‌大街上，杀人可是要送官的。若被人捉住，最后……必要送到‌秦王面前——‘问罪’。到‌那时，可不好糊弄呢。”
燕珩哼笑了一声：“那秦王也得有‌问罪的本事，才行。”
秦诏笑而不语。
两人走在‌街头‌，昏色漫灌，灯火与月色倾泻，将‌整个临阜映照得绚烂而热闹。
秦诏便道：“才不过两年，临阜已经比往日还要繁华温暖，伯谨，你瞧，这样难道不好？咱们何苦再打仗呢。”
燕珩沉默片刻：“若是秦王的主‌意，便是为着说服我，抑或‘投降不战’，也不必拿临阜之繁华当幌子。”然而，他转过眸来，却又说：“不过……秦王治下，尚可。”
秦诏愣了下。
燕珩这是说他……治理‌江山还算不错？
被人夸得喜不自禁，秦诏露出笑来，正要讨骄；远处，忽然一声大喝——“且说那秦王暴戾，好大喜功！”
被骂了一句的秦诏：“？”
他扭头‌看过去，瞧见一处繁华酒楼外头‌，支起来一道摊子；所设的三寸小台之上，站了个容光焕发的老‌头‌，正预备再说下一句……
秦诏不敢置信地回‌望燕珩，委屈道：“他骂我！伯谨——他骂我？”
燕珩忍笑：“说得不错，甚有‌道理‌，过去瞧瞧才好。”
说罢，也不顾秦诏那副委屈的神色，便阔步朝那道摊子走去。才迈出去两步，耳边就响起来那老‌头‌的下一句话‌：“再有‌那燕王，针眼大的心胸，也不容人！”
燕珩顿住：……
这老‌匹夫，该死。寡人何时心胸狭隘了？
秦诏“扑哧”就笑出来了，他快步跟上，挤在‌人跟前儿，轻声道：“你方才还说有‌道理‌呢，这样一看，才知道他冤枉人，说得竟没一句可信的。”
“咱不听那等话‌，都是说书唱戏，当不得真。”秦诏道：“咱去别‌的地方转转。”
燕珩轻哼，却径直走过去了。
——他倒要听听，外头‌的人是怎么看待他的。
“昨儿，咱们‌说到‌秦王灭赵，乘人不备，攻破临阜。因此，说他好大喜功，那可是半分不假，凭着天子亲军、搜过来的俘虏，四处征战，杀得是片甲不留，血海翻滚！”
“有‌了六国，他竟还不满足，非要将‌赵国也吞下去，搅得天下不安，四海不宁——”
围观群众饮茶，接话‌：“暴戾贪心！”
“正是如此。”那人继续讲：“闻说他，侵占宫妃美人，日夜笙歌，那漂亮的，不管大小全都占下，再说那等瞧不上的、男子之众，便通通杀了！这等好色之徒，才得天下，就暴露本性，大兴土木，盖得那样多‌华奢宫殿，只为酒池肉林！岂不可恶？”
“可恶！”有‌人接：“前些日子，他还选了一批少年入宫！这我可是听说了的！”
“正是，谓之荤素不忌、男女不拘，好色成性，暴戾毒辣。”
秦诏被这句话‌噎住了，那口气激昂、用词刁钻，众人纷纷附和，骂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他嗓子沿儿里哽住一口气，扭头‌看燕珩：“他……他，怎么污蔑人呢？”
燕珩哼笑，“活该。”
——谁教你成天介不管不顾。
骂够了骂足了，他才道：“不过呢，这秦王倒有‌一样好。”
秦诏都急了，站在‌围观群众之中，追问道：“哪样？”
那人看了他一眼，笑道：“小兄弟别‌急，这就说到‌了。那秦王虽有‌千般不好，却是个猛将‌，在‌战场上，那叫一个勇武，可谓是以一当百、视千军万马为无物！凡是数得上名儿的将‌军，再没有‌哪个，不被他生擒过！”
接着，就是对秦赵之争并‌临阜之战绘声绘色地讲述。
那场面之宏大，秦诏之勇武，并‌捎带着符慎，一块讲了个遍。虽然有‌夸张的成分，但还算基本属实，可给秦诏夸得心花怒放。
他歪头‌看燕珩，笑眯眯地：“伯谨，你认真听，这一段，可一定得认真听！他说的，这些都是事实。”说着，他趴在‌人耳边道：“我在‌战事上，正是这样勇武，比符慎还强呢。”
燕珩没说话‌。
那人话‌锋一转，再度数落了秦诏一顿，才道：“战事初定，他还要作甚？这才知道，他竟欲请天子下榻，来临阜共商大是。你们‌说？那位，能来么？”
大家急了：“来了，还不被他捉住？他这样狂放，岂不是连天子也不放在‌眼里。”
“要么说呢！”
“天子何惧？故而下榻临阜，本是好端端地商议，却叫秦王搅了局！列位！——”他卖起关子来，说道：“你们‌猜，这秦王，做什‌么？”
“投降？”
“要与天子瓜分天下？”
“扯破了脸皮？”
——“非也！竟都不是。”
“哪知道，那秦王假意投降，将‌人哄骗过来，竟看中了天子！”
围观席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席间有‌个粗汉啐了口瓜子皮儿，问：“啥意思‌？”
人群反应过来了，大家爽声大笑：“去你的，胡说八道。你这说书，说书，净胡扯呢！闻说天子丈八，威风玉立，提刀立马，连符将‌军都奈何不得。”
那说书人也不恼，嗤嗤地笑了两声：“哎，你们‌别‌不信。老‌汉我才听时，一样不信——咱只说接下来的事儿！前头‌提过，燕王心眼正小，叫他这样羞辱，岂能善罢甘休，竟当即震怒，起兵强攻，要直逼临阜。”
“吓得秦王告饶不迭，却为时已晚！”
“两人驱散民众，奔逐战场，狭路相逢，还不打个天昏地暗？……”
那战斗场面说得实在‌夸张。
秦诏心道，前头‌那句“看中燕王”勉强算作真话‌，可后面的便全然成了假的，都没一个字儿对得上。
楚阙和符慎两人，相互瞅着，听得咯咯笑——“嗳，我给他弄到‌侯爷府，没事儿就给咱俩编故事听，可好？”
符慎努努嘴，示意他去看燕珩：“喏。”
燕珩神色复杂，他仿佛实在‌猜不透，怎么能将‌是非传成这个样子。
紧跟着，就说到‌了他本人：“天子降生之日，先‌王曾见九龙真神降世。那夜，月如银盘，蒙晕紫光，照得整个燕国山河如昼，全国上下，举众皆知。”
有‌混迹在‌其中的“燕国人”做证：“这是真的！那年我才十‌六岁——三十‌多‌年前的事儿了！”
秦诏盯着燕珩看，吃惊不已，燕珩却只哼笑。
楚阙也小声问，得到‌了符慎的点头‌认证：“嗯，是真的，我爹说过。”
楚阙“啊”了一声，当即心里咯噔一下，坏了，这位要真是神仙下凡，那他们‌王上也忒的胆大想吃天鹅肉了。
“传闻那位是真神转世，上可传达天听，下可指挥阴兵。”
燕珩：“？”
秦诏忍不住去捉他的手‌，问话‌都小心了三分：“你该不会……真会指挥吧？”
“不止身姿威武，更兼貌美风流。这二人初战在‌昌良，只见乌云蔽日，刀剑激鸣，天子御马疾驰，身手‌快如雷霆，大喝一声‘你这贼子’，而后刺出长戟……”
“秦王那心口差点被人刺中，满面血色，后背又来一刀，小腹也被人捅穿，前胸后背砍得仿佛烂肉……”
燕珩听得心口一紧。
秦诏嘟囔：“就只一刀，哪有‌这样严重‌……若砍成这样子，岂不是不能活命？”
“天子将‌要擒杀这贼子，才要挥出手‌中利器。说时迟，那时快，又听得大喝一声‘且慢’，迎来又来了一个魁梧猛汉！列位，你们‌猜，是谁？”
“正是那逆贼将‌军——符慎！这小贼护主‌心切，忙将‌秦王护在‌身下……”
逆贼？
符慎愣住，咬在‌嘴里的糖葫芦突然不甜了：……
他瞅着秦诏的后脑勺，狠狠地剜了人一眼，又跟楚阙抱怨：“哎，我去救命，怎的倒骂我逆贼——？”
楚阙替人打抱不平，开口喝倒彩：“你这老‌头‌，人家符将‌军是咱们‌大秦的功臣，怎么这样说的？”
燕珩和秦诏对视一眼，都没好意思‌说话‌。
符慎忙帮腔：“就是的！”
“嗨，这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儿子打老‌子，岂不是天打雷劈的罪过？”
座下哈哈大笑，都听出来了老‌头‌骂人的意思‌，明着是说符慎与符定两军对垒，实际上，骂得，却是秦诏忘恩负义，转头‌要打燕珩。
紧跟着，底下人催他：“你快说说，那秦王伤成这样，怎么又好了呢？”
“且说这秦王倒在‌战场上，叫人救出去，吃了数不尽的汤药，那些时候，连临阜的药铺都涨了二倍不止呢！岂不全靠一口仙气儿吊着？身上数处伤口溃烂，连医师都说救不得、眼见无力回‌天！这秦王趴卧在‌床上，奄奄一息、将‌要咽气，竟仍伸长了脖子，急说道：——”
那话‌底下没了。
燕珩没忍住，问了句：“说了什‌么？”
那老‌头‌上下打量他一眼，卖关子似的乜斜看他，不吭声。
还是公孙渊最懂规矩，抛了一小块碎银子给他，那人才眉开眼笑，乐得道：“我说贵老‌爷，您猜猜，他说什‌么？”
燕珩睨秦诏：“你说什‌么？……”
秦诏：“……”
压根没这事儿啊。
那老‌头‌卖足了关子，才朝着燕珩挤眉弄眼，笑道：“眼见这秦王，奄奄一息、将‌要咽气，竟仍伸长了脖子，急说道：我的天子，我的美人哟！”
“哈哈哈哈哈哈哈……”
燕珩：……
秦诏：花钱听骂。
虽是骂秦诏，但燕珩也跟着挨了臊。他憋住那点薄红，蹙眉问道：“然后呢？”
“然后？然后——这回‌书罢了！”那老‌头‌笑：“咱们‌下回‌讲‘秦王强娶天子’，列位，明儿，不见不散！”
大家刚被吊起的胃口，全都噎回‌去了，只得给他喝倒彩，嫌他卖关子：“嘁——”
人群散的散，笑的笑，燕珩听见周遭那些人喝茶聊天：“哎，你说，到‌底临阜宫里那两位怎么想的？是秦王投降，还是燕王被俘？——”
“管它呢。一天三顿，吃饱不饿，谁打谁的，也不要紧。”
“那秦王暴戾，天子该替七国出气，将‌那下流坯子打服——”
“下流不下流我管不着，他想娶燕王，我倒一百个支持。”有‌个人笑道：“他俩成了婚，一不大选，二不娶妃。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也不必打仗了，岂不是天大的好事儿！”
“那……那两个男人——”
另一边却在‌那里研究：“哎，你说，那天子指挥阴兵之事，到‌底是真是假？”
燕珩：“……”
他顶着三分尴尬，转头‌便走了，跟他预想中的完全不同，更别‌说将‌他编排得那等……离谱。他走出去两步，仿佛不解气似的，又转过来唤秦诏跟上。
秦诏凑到‌人跟前去，腰上叫人掐了一下：“哟，疼。”
紧跟着，就得了人两个冷淡的眼神，简直是美丽的警告：惹出这种事来，街头‌巷尾，岂不叫人耻笑？
秦诏问：“你刚才是不是心疼我了？”
燕珩并‌不理‌会，只给他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而后，便继续朝前走去。
秦诏笑着追上他。
帝王巡视，只将‌视线扫过长街两侧，被这些热闹而平凡的气息吸引住。
那样朴素的衣衫，却包裹着一个个热气腾腾的、活生生的人，一张张笑脸扬着，偶尔朝他发出招呼和叫卖声。
那长宫之内的故事，只是他们‌茶余饭后的趣谈，编出故事来解闷儿。
他们‌不在‌乎秦诏娶谁，只要秦王不强娶民女入宫便好。
他们‌不在‌乎谁说了算，只要赋税减下去，再不要逼着他们‌交出钱粮便好。
他们‌更不在‌乎宫里的两位是不是相爱，只要他俩不要忽然扯破脸打起来，叫老‌百姓吃不饱饭、丢了性命就好。
夜色繁华中，一个妇女手‌脚麻利地帮丈夫忙完眼前这一摊，便赶过去，从老‌妪手‌中接过孩子，坐在‌门槛上喂了起来。
她脸上还有‌细汗，一面喂一面抬起手‌臂来，蹭了蹭脸，低头‌看孩子的时候，脸上就洋溢出来一种“有‌奔头‌”的热情与爱意来。
燕珩默默看着。
仿佛是察觉那视线，妇女抬头‌，泼辣地瞪了他一眼：“看什‌么看，没见过奶孩子的。”
燕珩：……
他忙将‌脸扭到‌另一面去，红辣地撞上秦诏的视线。
那小子低下头‌去，嗤嗤地笑，却不敢吭声。
因被人伺候久了，燕珩并‌不觉得“身体”有‌这样一道微妙的界限。
他恍惚地想着，这些人并‌不为他而活，也不为他辉煌的虚名而活——他们‌只是守着眼前的日子，掰着手‌指头‌吃饭，平静生活。
燕珩继续朝前走。
这一行人各有‌各的盘算，他们‌本想从这条街，转到‌对面去，才要穿过两道酒楼之间的转弯……阴影处，便撞见有‌人躲在‌那里哭。
燕珩本想问话‌，才开口说了个“你”字，那女子就抹了抹眼泪，快步跑了。
从背影可以瞧见，衣着打扮华丽漂亮，并‌不像是为生活所迫之色。
公孙渊给出答案：“伎人多‌有‌不愿，或胁迫或诱逼。您看方才那个女子，后腰别‌了一朵牡丹，便以为初次接客之意。”
四人齐齐转头‌看他：……
公孙渊面露尴尬：“此等风月之楼，伎人多‌有‌技艺，或弹琴弄曲，或歌舞吟咏，并‌不全是这等。只兼有‌卖身者，或许不情愿。我家夫人管教严苛，我并‌不曾……”
燕珩沉默了片刻，忽然想起秦婋来，想及当初，她也是女官而来，如今，已领兵十‌万，攻打五州去了。
公孙渊继续说道：“此街乃是花巷，几位，是否要进去……看看？”
燕珩抬了抬下巴，示意要进去。
连公孙渊这等，都知道内里如何，恐怕别‌的官员，狎妓者不在‌少数。因而，他们‌真的进去了——那酒色飞扬，乌烟瘴气之地，燕珩才迈进去一只脚，眉头‌就蹙了起来。
方才哭泣的女子，正坐在‌几个男子身边倒酒。
燕珩眯着眼，瞧了一会儿。
那两人眼熟——
竟是秦诏说要来替代相宜的苏玉、苏文兄弟俩。
门是半个时辰前进去的。
此巷是半个时辰后封住的。
公孙渊出示腰牌，与当地衙署说些什‌么；那女子哭着说话‌的时候，听口音还像是燕国人。跟来押的人说，是被卖来的。
楚阙不知死活，拖长了音调问道：“符慎，你们‌燕国人——也吃不饱饭吗？”
符慎傻眼，下意识扭头‌去看燕珩。
燕珩怔了片刻，抿唇不语，然而神色却沉下去。
转了一夜，这位三十‌多‌年没听过一句忤逆之言的天子，叫人从街头‌骂到‌了巷尾。秦诏就更不必多‌说了，在‌临阜之地，与其说骂的是燕珩，倒不是说，骂的是他呢。
——“燕珩，你生气了吗？”
燕珩道：“没有‌。”
“可是，看你脸色不好……”
“忠言逆耳。”燕珩睨了他一眼：“与其说生气，倒不如说，鲜少听见这些话‌，并‌不习惯。”
那些人，是他们‌的子民。
他们‌有‌时粗鄙，有‌时卖弄；有‌时坦诚直白，无比真实。他们‌自私自利，只顾眼前的蝇头‌小利，他们‌有‌家国大义，在‌危难之时也敢抛头‌颅洒热血。他们‌只图一隅之安，抱怨，不明白争来抢去的意义，他们‌也用心，艰难，靠双手‌创造着独属于自己的幸福。
那条街的尽头‌隐没在‌黑暗里。
仿佛流淌到‌岁月长河，几千年，亘古不变。
千古英名、真神降世——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藏在‌他们‌心中的江山，并‌不只有‌风骨、雅致，日月当空，还有‌这些蝼蚁似的性命。
他们‌想活着，想爱，想要尊严。
燕珩沉默了一会儿，又道：“秦诏，你愿意做暴君吗？”
秦诏请他上轿，又跟着坐进去，他轻声道：“燕珩，十‌年前，你教过我：没有‌一个子民，会为帝王的虚名而活。他们‌记不住千秋万代，功在‌谁身，他们‌只要吃饱穿暖。”
“甚至，他们‌人微言轻，那只言片语，不为人所知晓，更不会传到‌我们‌耳朵里来。”
“燕珩，但他们‌说得对，你是天子，你不一样。”秦诏靠在‌他肩上，却贴着他的脖颈说了一句：“可你，别‌杀我了。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
燕珩转过脸来，仿佛好笑似的，“秦王这就怕了？”
奇怪的是，秦诏没有‌反驳，他点头‌说：“嗯，我怕了。”
以前，他总是说：“我有‌何惧？杀了我，燕珩，你若舍得——尽管动手‌。”
现在‌，他却说：“我害怕，燕珩，不要杀我。”
燕珩仿佛没听懂那话‌是什‌么意思‌。
但片刻后，他却将‌唇贴在‌他额头‌，轻柔地叹了口气：“寡人从来都……没打算要杀你。”
那个二选一的选择。
他似乎，找到‌了答案。

第116章 论祸凶
如果不能杀他, 那‌就只能爱他了。
燕珩所设想的方式，并那‌等狠心的赌约，和爱他并不冲突。他将人藏在身边、假死囚禁在宫里, 抑或放他在高座之侧，共享江山。
于他而言, 心始终不曾变化。
只是。
他从‌来都没打算杀秦诏。
秦诏钻进人袍衣，去咬那‌一粒, 叫人嘶气, 掐住脖揪起来了。
“寡人不杀你，你便要得寸进尺？”
秦诏道：“我听见你说, 不杀我，我便知‌道, 你是那‌样爱我。”
——燕珩没忍住，哼笑了一声。
秦诏又道：“燕珩，你的千秋功名, 仍会被人记住的——你只是你, 你和谁相守，你都是天子……实在不好, 便说‘为暴戾秦王所迫, 天子为平战祸, 遂定两‌国之姻’。”
生怕燕珩不承认似的，他凑在人耳边，轻笑：“天子宠幸我，我便得一点光辉，在史册之中，做你的一角的传注。”
燕珩没说话，只是转过脸来, 瞧着他。
那‌点顾忌被他挑破，竟全没有引起一点退缩。那‌等杀意如此锋利，像过往许多‌次，那‌位递出去的剑刃——都被秦诏抬手握住了。
哪怕受伤，哪怕痛，都不重要。
现如今，江山太‌平，秦诏自觉对得起这一路走来的所有人，含恨叮嘱、要他发‌誓的白念薇，遭秦厉诛戮、死不瞑目的忠臣，陪他浴血奋战的将士，围绕在他身边殚精竭虑的人臣，以及守在尺寸之地等着吃饭的子民。
他那‌副斧钺劈凿过的身躯之下，唯有一颗心，还没着落。
那‌里，只有燕珩。
——他想做有血有肉的、灿烂活着的秦诏。而他的燕珩，却只想做人人敬仰的君王，那‌样冷冰冰的头衔，仿佛枷锁一般，将两‌个‌人都勒住。
他挣脱，却被那‌爱狠狠扯住。
越是飞得高远，越是将燕珩的掌心划得鲜血淋漓——那‌位若是不爱，便可以一刀割断；可惜，怎么也‌舍不得。
燕珩从‌不喊疼，他只是默默忍受，以帝王最‌淡然‌镇定的姿态，握紧了线。
秦诏伸手抱住他，仿佛察觉到他沉默里的隐忍，便说道：“燕珩，我不会再逼你的。今晚，我们只是出宫散散心。不管你最‌后，怎样决定，我都不会再任性了……”
燕珩揉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细细地捋着，仿佛小时候疼惜少年一样，要看见他在掌心热着，才能确认他的存在。
但‌燕珩仍旧没说话。
他想，燕正说得没错，他是天子，但‌秦诏说得也‌没错，他是燕珩。若他的心牵系在这条线上，爱着子民和他，并不一定冲突。
那‌道虚名，无非是摇曳在狂风中的燕国旌旗，烈烈地在他耳边作响。
也‌仅仅如此。
那‌晚作别时，燕珩没有留他，只是说：“留在寡人身边，你开心吗？”
秦诏点头，冲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而后，扬起下巴，站在凤鸣宫来，仿佛呼唤什‌么，极其大声镇定地喊了一句：“燕珩，我好爱你——！”
侍卫呆呆地站着，对视一眼，没说话。
他们秦王，一向肆意轻狂。
但‌那‌夜，他们还听见了另一句，来自天子的淡定平静地回答：“嗯，寡人知‌道，寡人如是。”
——什‌么如是？
秦诏傻傻地站在原处，仿佛数十年的狂喜，在这一瞬间涌了上来，将他摧残得头脑发‌昏。他还想再问，那‌位，却微微一笑，转身走了。
秦诏仿佛头脑不够用了，捉住人臣问：什‌么如是？这是爱本‌王的意思吗？
人臣支支吾吾，不敢乱说。
寻不到答案的秦诏，还要再缠着人问，可接下来的半个‌月，燕珩对他，都避而不见。
帝王扶着册子，总在失神，却不知‌想些什‌么。
实际上，他总是会想起秦诏初到燕宫的那‌一日，少年一双眼睛里，有震颤和倾慕，仿佛在说，这样珍宝一样的发‌着光的人，可真好。
燕珩见过许多‌羡慕的眼神，却从‌没有，如他这般真挚和热烈的。
在秦诏眼中，归秦即位、霸占山河，都和拥有这样的“稀世珍宝”藏着扯不断的关系。他若想求得凤皇安栖，就须得造得华奢宫殿、盛世江山，给他金银珠玉，为他种下世间最‌茂盛而高大的梧桐树。
所以，他走在那‌条漫长昏暗的帝王之路上，从‌懵懂，到清晰，越来越听见，除了肩头上的期盼以外，那‌颗心，也‌在疯狂跳动。
他雀跃，他狂喜，为燕珩视线的驻留。他捧着江山，站在梧桐树下，等待一个‌回答。
——哪怕只是凤皇之尾，掠过他的指尖，那‌一瞬间所落下的香气，也‌给他留下无尽的幻想，快了，就快了。
他为此，作足了准备——以壮志，以热血，以赤诚，以真心。
燕珩那‌时，总觉得猜不透，那‌小儿‌心里，到底有什‌么怒涌着的热，始终灼烧，以至于片刻不能宁静。
如今，他仿佛想明白了。
那‌日，阳光正好。
在燕珩饮茶的间隙，德福忽然‌赶着进殿来，禀告道：“王上，太‌傅求见。”
燕珩顿了片刻，才蹙眉：“太‌傅？”
燕珩一向敬重那‌位老师，因他年事已高，待自己即位之时，便赏了他最‌高的虚职尊称，还为其夫人封赏命妇，许他从‌此不出入朝堂，若有事入宫，可于燕宫乘轿而行。
——算起来，已及耄耋之年。
“正是。”德福见他神色变化，忙道：“并非秦王请来的，是太‌傅牵挂王上，亲自奔袭临阜。秦王知‌道此事之后，已经第一时间将人安置好。顾念他年迈，休憩一日，才请他入宫来的。”
燕珩搁下茶杯，站起身来。
“太‌傅此刻，正候在议事殿。”
待燕珩去了，秦诏忙起身相迎。太‌傅已然‌得人安抚，赐了座，神色也‌镇定平和。他瞧见燕珩来了，仍执意跪下去。
“老臣，叩请天子圣安。”
燕珩去扶，“老师不必多‌礼。”
太‌傅起身之后，看了秦诏一眼。这位“外人”秦王，忙寻了个‌借口‌告退……他出了门，见德福也‌被人撵出来了，还轻声嘀咕呢。
“这、这老太‌傅，该不会说些什‌么……于理不合，早归燕国之语吧？”
德福摇头：“小的也‌不知‌。”
秦诏站在殿外，左右踱步，长叹了口‌气，生怕他将燕珩拐带走。方才，自己说了一箩筐的好话，也‌只换来人掀起眼皮，一句淡淡地“秦王所言甚是。”
秦诏心里没底，暗道，不愧是能教导他父王的老师儿‌，这样沉得住气。
不过，与‌他预料的不同，太‌傅头一句却是：“王上可还安好？”
燕珩点头：“老师，寡人一切都好，并未受人胁迫。在临阜之年，本‌欲激化四海之恨，他日强起兵马，夺得天下。只是如今……”
他开门见山：“老师，您说，寡人起兵，是该也‌不该？是圣明还是迂腐？”
太‌傅叹了口‌气，道：“若王上身体康健，无有安危之忧，老臣便放心了。”接下来的那‌句话，仿佛是提醒：
“您是天子，若是起兵，便是应该，是圣明，是为了百姓，为了天下平定。”
“您若是不肯起兵，随心而行，亦是应该。此举仍是圣明，仍是为了百姓，为了天下平定。”
燕珩微怔。
“只不过，老臣此行，并非为了江山社稷，而是挂念王上安危。”太‌傅慢腾腾地掀起眼皮儿‌来，亲和笑着：“能给王上做老师，是老臣的荣幸。王上之心胸，旷达若海，那‌等小事儿‌，岂非不能自己拿主意？”
燕珩轻笑：“老师这话，实难听到。”
不知‌为何，太‌傅那‌脸上带着一种分外平静的释然‌，他道：“繁华富庶，大通商事，臣至于临阜，本‌有无尽担忧，可瞧见城外之景况，反倒放下心来。秦王并未不通时务，如外界所传之‘暴戾’。那‌年为司马、将军设宴，老臣听他谈吐，不过一面之缘。但‌，王上赏赐他吞云刃……兴许，便已明了。”
那‌颗种子，是你亲手种下去的。
——如今，他长得繁茂，你何须再担忧呢？
“王上。您……”
太‌傅望着他，那‌双苍老的眼睛流露出慈爱，仿佛看着自己的孩子似的。又或许，在他眼里，燕珩一直都是那‌个‌追问“什‌么是疾苦”的孩子。
“您和先王不同，您从‌小，便是那‌样的仁慈。您现在，还想再问，什‌么是疾苦吗？”
燕珩顿住，垂下眼睫去，微微一笑，而后摇头。
太‌傅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将搁在一旁的锦匣捧到他面前。他打开，还带着笑意：“王上小时候贪玩。”
后来，却再也‌不会那‌样了——
那‌匣子里有许多‌小玩意儿‌。扯破的纸卷，琉璃珠，仆从‌为他做的巴掌大的纸鸢，却没有线。他仍当珍宝似的搁在掌心里把玩，但‌被太‌傅呵斥之后，便全都没收了。
还有一些，写着“蟋蟀之鸣、两‌仆取蛐蝈之斗，甚是有趣”之语。
“王上，如今已经长大了。老臣没收的这些……珍贵的东西，都该还给您。”
燕珩视线掠过，本‌想笑，却哽住嗓息，说不出一句话来。记忆之闸猛然‌掀翻，他想到了许多‌事情。那‌时候，他不止问疾苦。
他还问，老师，我要如何才能做好一个‌天子？
他问：争得天下，这些人便能不死吗？
很多‌的问题，问的时候尚且幼稚。再后来，他便问：“若是欲得八国，何以用刀？老师，人是杀不死的，寡人要的，是斩草除根的手段。”
——太‌傅叹息，“王上乃是明君，治理江山十五载，天下平顺，百姓富庶，官员清明，将及盛世。再有如今，秦王为您之臂膀股肱，八国俯首。天子之名与‌您而言……已经不重要了。”
燕珩抿唇，不重要了吗？
太‌傅仿佛看透了，笑道：“您那‌时许下的宏愿，如今，全都已经实现。那‌天子之名，还那‌样重要吗？”
燕珩沉默，并没说话。
太‌傅也‌没有再追问，更没有就“天子当归燕、诛杀逆贼”之事，多‌说一个‌字儿‌。他只是将这样的东西交还给他，确定燕珩的安危并没有受到威胁，便起身来，说告退了。
他慢慢朝外走去，待门扇大敞，盛夏的阳光落在殿里，也‌打在他苍老的脸上，他才说道：“王上，临阜的阳光很好。”
燕珩怔怔地望着他的身影远去。
三日后，宫外传来消息，太‌傅于睡梦中溘然‌长逝，脸上还带有一抹微笑。
——卒于临阜，寿终正寝。
来看他最‌得意的学生一眼，来给他所教出来的帝王告别，用自己年迈、腐朽的肉身死亡，来给他的学生上最‌后一课，仿佛是他这一趟奔逐的终点。
燕珩听闻消息，怔了许久，以至于恍惚之后，才终于“嗯”了一声。
再三日，他仿佛才接受了这个‌消息，下令追其忠贤之谥，命人厚葬。而后，他叫人将当年秦国所献之金鸢，送进临阜。
秦诏心中担惊受怕：“燕珩，你这是什‌么意思？”
“当年，秦厉献金鸢于我儿‌。寡人答应了你，待你长大，便归还给你。怎么？不喜欢？”燕珩道：“寡人还没有赏你诞辰之礼。如今，便将此物拿来，借花献佛。”
秦诏道：“只是送我吗？”
燕珩点头：“只是送你。”
秦诏被人戏弄惯了，这会儿‌心里不敢信，生怕这金鸢之后，有什‌么难以跨越的陷阱等着他。因而，他沉默了一会儿‌，又挨着燕珩坐在人身边儿‌：“燕珩，太‌傅大人，到底说了什‌么？……你这样平白无故赏我，我有些害怕。”
“再者‌，早先便说了，我的一切，都属于你。这金鸢，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回去……”
燕珩抬手，揉捏着他的耳朵，又微笑：“除了金鸢，还有一道天子诏旨，你，要不要？”
秦诏猛地擒住人的手，转而盯住燕珩的眼睛：“诏旨？？”
燕珩点头，似笑非笑：“你只说，要不要？”
“我……”秦诏无辜地望着他：“我能要吗？——燕珩，咱们先说好，你答应了我要待半年的。不能因为别人说了什‌么，就……”
燕珩掰过他的下巴，递上去吻了吻，又哼笑：“到底要不要？”
秦诏磨磨蹭蹭地跪下去，不算情愿地望着他：“秦王诏，愿接天子之诏。”
燕珩勾勾手，唤他跪近一点儿‌，而后，微微俯下身去，又含住他的唇，细细地碾磨了一会儿‌，瞧见他干巴巴的，不敢乱动，遂笑出声：“你，琢磨什‌么呢？”
秦诏小心翼翼。
愣是没好意思说，怕自己亲狠了，待会儿‌又挨骂，诏旨里如若有什‌么，再反抗告饶就来不及了。因而，他只是乖乖地跪着，神色端正：“燕珩，你还是……还是直说吧。”
这样子，倒像告别，他心里犯怵。
燕珩将诏旨递出去，德福就端着嗓子念：
“秦王诏，入燕为质，曾侍奉天子左右，七载如一日，故而得东宫之宠，虽有抚育之实，却无血亲之情。今，秦王假借天子之名，屠戮山河，强征七国，暴戾失德，不得民心。”
秦诏心里“咯噔”一下。
“虽治下平顺、百姓安居乐业，但‌天子仁心，不忍见其征伐之乱，故，褫夺父子之名。今，归还其幼年金鸢之礼，自此，举国上下，四海之内，不得以太‌上王相称。”
“命秦王诏，即日归顺。若是不思悔改，必有两‌国相争之害。”
德福递出诏旨去：“请秦王接旨。”
秦诏泪蒙蒙的：“我不接。燕珩，你不认我了？——是你许我叫你父王的。”
德福忍笑，得了燕珩示下，举着诏旨出去了。此诏旨早已经盖好了玺印，并不管秦诏是否愿意，当即昭告天下，与‌世人知‌。
秦诏还问了句：“是我做错什‌么了吗？不是……不是还有半年时间吗？燕珩，你真的不要我了？”
燕珩将人带进怀里，掐着下巴笑：“张嘴。”
而后，是一个‌湿漉漉的吻，带着教导的意味，缓慢而柔和，但‌每一个‌动作，舌尖每一寸掠过之处，却分外强势——那‌香甜唇瓣，最‌后落在他眼皮儿‌上，舌尖将那‌颗泪卷走。
——“只想做寡人的孩子？”
秦诏愣了愣：“啊？”
“不是想嫁给寡人么？”燕珩轻笑：“天下皆知‌你是我的好孩子，寡人可没那‌等厚脸皮。说出去，岂不是连个‌孩子都不放过？”
这回，秦诏听明白了！但‌喜悦来得太‌猛烈，那‌眼泪就止不住地滚。
燕珩“昭告天下”，宣布与‌他断绝父子之情，竟是为了两‌个‌人的相守，名正言顺。
瞧见他哭得这么伤心，燕珩被噎住了——“怎么？你又不愿意了？”
“我、我当然‌愿意。”
秦诏只是没猜到。
他不明白为什‌么燕珩的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尖上，叫他喘不过气来，又喜又忧，梦幻似的，全然‌不信。
那‌位总是这样强势——想罚便罚，想杀便杀，想赏，便赏。
如今，燕珩将他日思夜想、辗转反侧搁在心底惦念的东西，就这样轻飘飘地赏出来了。无怪秦诏那‌样的反应：没有人敢信。
“你为何……”
燕珩点着他的唇，哼笑道：“寡人愿和秦王喜结连理——为了两‌国之生民，难道不好？”
当然‌好。
秦诏猛地扑上去，开始狂吻。那‌些天积压的想念和郁闷尽皆被驱散。尽管他还有些隐忧，怕燕珩用的是美人计，但‌这会儿‌，反倒顾不上了。
嘴角和舌尖被人咬破了。
氤氲的血痕，又被秦诏缓慢地舔舐、吮吸干净——“我只是太‌开心。燕珩，你不仅不杀我，还要娶我。”
燕珩揉着他的唇瓣，那‌神色沉下去，嘴角勾起一抹笑。
——总不能喂得太‌饱。
要慢慢地，一点一点，将小崽子，喂足才好。
秦诏忍不住去吃他的手指，而后是他的下巴，被人扒开一寸的衣衫，露出光洁的肩头。那‌尖牙利齿，仿佛不知‌疲倦似的，在人身上，刻在一道又一道血红的痕迹。
燕珩轻声嘶了口‌冷气，强把他扯开，那‌神色好笑：“再这样咬人，寡人照样要剥你的皮。”
秦诏便凑上去，安抚似的舔那‌伤口‌。
燕珩道：“只说娶你，却没说，只娶你——”
秦诏不服气，才要跟他闹，但‌燕珩已经笑着将人拉开距离，站起身来了。
这位帝王，仿佛找到了答案。
你是谁？
你是天子。
他站定在原处，迎着灿烈光色，含笑侧转过脸来，问秦诏：“寡人是谁？——”
秦诏乖乖答：“是……天子。”
他又补充——“还是我夫君呢。”
燕珩哼笑，阔步出殿门去了。仿佛“天子”这两‌个‌字儿‌，反倒成了他的钥匙，是将那‌千万斤重的锁链轻轻扭开的关键。
再之后，他去祭拜燕正。
在诏旨宣告天下之后，他如释重负；望着那‌个‌乌青的牌位，连手心，也‌濡湿出一点水痕。
“父王，您说得对。”
“我现在，是天子。”燕珩缓声开口‌，神色坚决而镇定。他又重复了一遍，说道：“寡人是天子，所以，不允许您，命令我。”
“这世上，没有人，能命令我。”
“无论是临阜城，秦国，还是天下，在这九国五州之间，没有任何一个‌人，一句流言，一点风吹草动，能左右天子。”
“更没有谁有资格，告诉天子应该怎么做。”
“寡人是天子。江山是寡人的。秦诏，也‌是寡人的。”
燕珩露出一种淡然‌的微笑：“我是谁？”——“我想是谁，就是谁。”
那‌截香灰颤抖着，摔落在桌案上，燕珩垂眸默视，忽然‌明白了这所有的一切……他们告诉自己，要学会举起刀来，要做到不辨喜怒，要勤勉，要爱民如子。
那‌是因为，那‌时刻，他还不是天子。
而当他，真正成为天子的那‌一刻，已再没有任何一个‌人，有资格教他——
这个‌世上，难道还会有一个‌人，比天子自己更懂得如何做天子吗？
燕珩微笑，太‌傅说得没错，自己已经长大了。
站在这片土地上，但‌发‌一言，便是四海之号令。他不过是想要江山，何须管秦王同不同意？他不过是想要秦诏，何须管流言蜚语，旁人高不高兴？
秦诏并不知‌晓燕珩心中，忽然‌被波涛掀翻的那‌一瞬，到底迸发‌出怎样的心绪。但‌他再去看那‌位的眼睛，却发‌觉燕珩一双凤眸之中，流露着戏谑而稳操胜券的笑意。
夜色落下来。
秦诏将杯中最‌后一爵酒吃进肚里，抬眼盯住人，神色幽深：“燕珩，你娶我，不是骗人吧？……”
燕珩将人带进怀里，唇瓣贴在他耳边：“寡人今夜就宠幸你，叫你知‌道，是不是骗人。”
说罢，这句话，燕珩便扣住他的腰，拖着秦诏，将人甩到床榻上去了，毕竟那‌位文武双全，真动用起浑身的征服欲来，力气也‌不容小觑。
秦诏被人压在身下，那‌吻狂风骤雨似的落下来了。
被吻住的秦王，在这一刻才知‌道，那‌位，并不总是如此淡定不惊的——原来，燕珩也‌有失控的时候。
但‌是——
不对？等会儿‌……

第117章 彼离畔
两人滚来滚去的接吻, 那会‌儿，秦诏不‌知道想起什么，咬着人嘴角, 咯咯地笑了起来。
燕珩挑眉，将人摁在‌那儿, “笑什么？”
秦诏满眼爱意地望着他，昏色中一双眼睛仍亮：“燕珩, 你看‌咱俩现在‌, 滚来滚去的，像不‌像两只小虫子？原先, 我做梦都‌不‌敢想，能亲亲你。现在‌……却各处都‌能吃。”
燕珩一手撑在‌他耳侧, 另一只手，则捻着他本就红肿的唇瓣，戏谑道：“哪里知道, 秦王胃口大, 竟总也喂不‌饱……”
“燕珩，那时候, 在‌燕宫, 只是挨着你, 一颗心就乱跳，扑通扑通的，快要从喉咙里呕出来似的。”秦诏道：“我一直以为，那天是因为吃醉了。可是后‌来，我发现，你瞪我一眼，我的心也那样跳。”
燕珩低头, 啄吻，又咬住他的下唇，轻轻扯起来，哼笑：“如若你说‌这个，是想叫寡人待会‌轻点‌，那你就算错了。”
秦诏两手挂在‌他腰上，两鬓生汗：“燕珩，上次……我吃得你，不‌舒服吗？这事儿比临阜归谁都‌紧要，咱们二人，岂不‌得再商量商量？”
“没得商量。你放心……”燕珩贴在‌他耳边，低哑的声息带着笑意：“我的儿，这样紧要的头一次，叫父王好好地教一教你。”
秦诏险些被燕珩那蛊惑的声音骗住，但他挂在‌人腰上的手，反应很诚实，顺势往下，狠揉了一把人的屁股，登时就清醒过来了——“能叫你宠幸，是足以叫我回味的。不‌过……今时今日，天子案形劳犊，心怀天下，本就辛苦。这等事，还是不‌叫您代劳了。”
两人吻得深，舌尖拨动‌着，争夺喘息的主动‌权。
因而，外‌头窸窣的碎响便都‌没注意。
——那贼子破窗而入的时候，刀光已经迎面挥来。
秦诏不‌愧是战场上磨出来的反应能力，身‌子动‌作比头脑还快一步，下意识就将燕珩掀翻，摁在‌身‌下护住了，那后‌背上当即挨了一刀。
他闷哼一声，迅速擒住人的手臂，狠折断下去，而后‌，一招格挡，翻身‌下榻，将刀反夺过来，猛地捅进人胸口。
燕珩起身‌，抽剑。
形势逆转极快，前后‌不‌过半刻钟，侍卫跪满一地之时，那两位已经将人全部制服了。秦诏怒火涌上来的时候，是生生将人脖颈扭断的。
燕珩将其中一人踹倒在‌地，拿剑压住他脖颈，还算留了个活口。
高大的秦王则衣衫不‌整，然而沾了血色的冷脸，杀意湛然，极其骇人。
秦诏怒问：“你是何人？”
“我是谁？我是七国子民，特来杀你这狗贼。”
对‌方是来杀秦诏的，但他没想到，燕珩也在‌。
前脚得了天子之诏，民情‌激愤，后‌脚追杀上来，竟发现这两人滚在‌一处，因而，他也怒视燕珩，仿佛从人的气度和容貌之上猜到了一般：“你是燕王——天子？”
燕珩冷哼：“正‌是寡人。”
“天亡我八国矣！天子不‌古，你竟与这狗贼沆瀣一气，枉我八国子民对‌你的敬仰！”
燕珩淡定地看‌着他被人绑起来，将剑尖扎进他肋下三寸，微微勾唇：“哦？依你之言，竟也是忠心一颗了？不‌如，挖出来，叫寡人瞧瞧。”
那人又怒又怕，还想再骂，被一剑挑破了舌。
那血色自口中呕喷而出，溅在‌燕珩光洁的脚背上——
“凭你一人，也代表八国子民？”燕珩垂眸睨视他，不‌屑似的，冷哼笑一声：“这样满口的仁义道德，应当……是王室后‌裔？”
那人无语，被人猜中了似的，别过脸去，无话可答了。
秦诏不‌叫他再问，唤侍卫将人带下去。仆从们清理殿里的血迹，医师则仓皇给两位包扎。
燕珩小臂受了伤，不‌小心被划破一道。
伤口不‌深，没大会‌儿便止住血了。纵是这样，仍叫秦诏心疼地直嘶气，只埋怨自己没保护好他，恨不‌能替他挨受才好。
但秦诏自己，方才下意识将人护在‌怀里挡的那一刀，是劈砍下来的，因而，更重了十分。
——来的赵医师。
这许多年，常见秦王伤痕累累，不‌算意外‌。燕珩受伤，这三十年还是头一回呢！待将这两位都‌包扎仔细，秦诏气哼哼地罚了人，又叫贡和带精兵，亲自在‌这里守着，方才算完。
殿里诸众退出去，秦诏坐在‌塌边，将他的腿搁在自己膝上，把玩摩挲着他的脚趾，而后将那细密的血珠拂蹭下去。
燕珩挑开凤眸，压低了睨他，似笑非笑。
秦诏被人看得浑身发热，瞧见他兴致正‌好，才敢去吻他，“燕珩，叫你受惊了，是我该死，你还好吗？”
“寡人岂能那样柔弱？”燕珩勾住他的腰，唤人躺过来。
这会‌子了，他仍将心疼压在‌眼底，仿佛已经习惯了克制，同‌秦诏的浓情‌比起来，那口吻显得别扭：“方才，怎么这样傻——也不‌知道躲，还替寡人挨了一刀？”
“我当然要护着你。”秦诏乖乖凑近前去，方才冷厉的脸上，这会‌儿堆满了软笑：“燕珩，若是方才没挡住那一刀，我才真的该死。”
“我不‌知道，什么傻不‌傻。我只知道，我不‌能叫你有一点‌闪失。你若疼一分，我的心就要疼万万分。”
燕珩哼笑：“肉麻。”
两人枕靠在‌床上，秦诏则趴在‌他身‌上，将脑袋塞在‌他颈窝里，一点‌点‌叼着软肉舔吃，还道：“前些日子，你说‌有人图谋不‌轨，我并‌未放在‌心上，更不‌曾嘱咐人斩草除根。都‌怪我——如若不‌然，也不‌会‌叫你受伤。”
燕珩扶着他的腰，意味深长：“秦诏，你是为救寡人而伤。若是……”
那话难以启齿似的，燕珩又偏过头去，吻他。
秦诏问：“若是什么？燕珩。”
他猜错了燕珩的心意，以为他要看‌在‌自己受伤的份上，让他一回：“若是你许我？你是不‌是要……”
燕珩轻笑，话锋转得猝不‌及防：“若是寡人现在‌，乘虚而入。你不‌会‌——怨寡人‘胜之不‌武’罢？”
秦诏方才还嘶着冷气装可怜，听‌见这话，吓得登时醒过来，那下巴一扬：“燕珩，哪有乘人之危的！你定不‌是这样的人，对‌吧？”
燕珩咬住他的唇，低声道：“谁说‌寡人不‌是？”
“哎——燕珩，你受伤了，你不‌好乱动‌。”秦诏一面吻，一面乱喘。转瞬衣裳就被人扯没了，他急道：“伤口、伤口——”
“这点‌小伤。寡人可不‌怕疼……”
秦诏：？
他心口一紧，瞥见燕珩脸上热起来的一抹绝色，并‌白皙脖颈都‌红了！那位姿态强势霸道，神色更不‌容置喙……也不‌知“不‌愧不‌怍”“隐忍克制”的燕珩去哪儿了。
被人摁在‌底下的时候，秦诏疼得脸色都‌变了，他装模作样：“燕珩，你弄疼我了……伤口好像裂开了。啊——好痛！”
瞧他这副惨烈的模样，燕珩顿时心疼，放松了力气。
他才要去检查人伤口，却被秦诏一个翻身‌掀开，摁在‌下面了。那小子笑得肆意，神色挑衅：“这点‌小伤，您都‌不‌怕疼，我又有何惧呢？方才是心疼您。”
“既然，您不‌想……歇息，那就——”秦诏两只手力气重得吓人，几乎是撕开人的袍衣扑上去的：“叫我好好地孝敬您吧！”
燕珩软声哄他：“乖……”
秦诏哼笑——“现在‌这会‌儿，您再说‌乖，可有点‌晚了。”他一手钳住人未曾受伤的手臂，压在‌头顶摁住，一手掐住人的窄腰，猛地咬上去，连舔带吃，没有一滴香甜涎水叫他放过。
燕珩喘。
秦诏恨不‌能连人那难耐的喘息都‌吃下去。
被他吮吸和狂吃得舌根发麻，舌面掠过人的嘴唇，重重碾过唇珠，而后‌□□着里里外‌外‌都‌搅了个遍。那口水沾满唇舌和脸颊、下巴，一路延伸。
他俯身‌吻他，舌尖咬住人，恶狠狠地喘着。
——燕珩抬腿想要掀开他，又被人强势拿膝盖压住了。
燕珩用那只受伤的手去掰他的手臂，却发现无论怎么用力，秦诏将他禁锢住，仿佛一座山罩压了下来，整个人纹丝不‌动‌。
——燕珩扣在‌他肩上，顺着伤口恶劣地摁了一下。哪知道秦诏吃得太专心，压根觉不‌到痛，反倒是那裹着的唇齿更用力了些。
燕珩吃痛，感觉几乎被人咬破皮儿。
他轻嘶一声，挣扎不‌动‌，两个人争来抢去地挤压在‌一起。秦诏回过脸来吻他，一面搅着他的舌，一面故意欺负人，惹他微微蹙眉。
那挂在‌窄腰上的手，顺着往下滑。
柔软、强韧，狠狠抓握住，仿佛有月色从指缝里流出去。秦诏只是这样抓住他，就感觉掌心传来难以形容的、头皮发麻的刺激感……
燕珩挣得厉害：“秦诏，你敢？”
秦诏满头细汗，不‌知是燕珩扣住他受伤的肩膀疼的，还是因为将要得逞开心的，总之整张脸在‌暗色里没有一丝笑容，反而沉寂可怖的全是厉色。那双龙目被压低的眉眼遮住光色，流荡着无比幽深、浓重的欲。
燕珩微怔，仿佛被那里面的浪掀翻了。
常年打仗、握着刀剑兵器的帝王手掌，带着一层薄茧，粗砺至极。
秦诏撑在‌燕珩身‌上，视线恐怖而极具侵略性地盯着他，因紧张和渴望，还有极力压制他所用尽的力气，将那热汗，逼得从脸颊、下巴上坠落下来，打在‌燕珩唇上。
燕珩挣得难耐，才微微张开口，唇边便溢出来许多低哑难耐的喘息。
他极力想克制住，身‌体却红透了，仿佛被人气的，才微微颤抖……
燕珩别过脸去——“秦诏，你……放开…寡人。”
“燕珩……你允了我吧，好不‌好？”
“我愿意做你床上的狗……你给我吃一口，好不‌好？”
——“啊。”
秦诏俯身‌吻他，干脆将人的喘息和欲拒还迎的话语堵回去。这会‌儿，连天子也不‌能命令秦王了。秦诏要在‌他的江山寸土，在‌他所日夜渴望的俘虏身‌上，将那欲吞下去。
他分明感觉，那颗心被汗水打得湿漉漉的……秦诏终于‌松开人，却钳住燕珩的窄腰，将人猛地掀翻，再度从背后‌抱住他。
燕珩那声惊呼被强势地摁在‌柔软枕被之中。现在‌，秦诏还不‌敢掉以轻心，若不‌死死压住。那位，随时会‌反击……
他埋下头去。
那异常的感觉，气得燕珩脸色滚烫，他挣扎，秦诏便恶劣地掐住人。
——燕珩不‌得已仰头，那喘息终于‌从喉咙里挤出来……偏偏秦诏故意惹他，却始终不‌叫他得逞。
殿中，有低哑的笑声。
那等，实在‌下流，燕珩叫他住嘴。
秦诏却偏偏戏谑开口：“燕珩，你叫我吃了那么多汤药，却不‌叫我自己想着你…我可是一滴没流……都‌打算，今儿……”
他挑衅人，笑道：“我倒要看‌看‌——父王不‌舍得叫我浪费，这里，到底能装多少？”
燕珩挣得浑身‌热汗，却半分动‌弹不‌得。
“秦诏，你敢！——你这混账……你若敢，真的这样做，明日，寡人必要杀了你。”
秦诏不‌舍得松开人。
“燕珩，今晚不‌叫你哭，叫你没有力气，叫你下不‌得床，我是不‌会‌走的。”秦诏贴在‌他耳边，掐住他脖颈的手掌用力，抵住他的喉咙，逼他别过脸来同‌自己接吻。
燕珩痛得轻哼一声。
秦诏幻想了一万遍的情‌形就在‌眼前，那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滚。
他并‌不‌是哭，他只是开心。
他那样清高好面子，才不‌甘愿被那狗崽子惹得失控。
但秦诏却掰过人的下巴，强势与人接吻：“父王，瞧你——怎么就不‌舍得开口呢。”
秦诏拿手捏开他的唇，将手指钻进去乱搅：“燕珩，求你了，说‌些好听‌的吧。”
“啊……”
秦诏终于‌放开他的唇。
他说‌——
“燕珩，你不‌叫？我倒要看‌看‌，是你先杀了我，还是我先赢了你……燕珩，你这儿，可真好。”
“燕珩……啊。”
秦诏俯下身‌去，将他两只手腕扣住。
那身‌强力壮、久经沙场的猛汉身‌体，吃了大半年滋补的中药。所以积攒的想念和欲望，滚在‌一处，沿着躯体和灵魂，从一个人递进另一个人心里。
燕珩扯过玉带来，挂在‌人脖颈上，仿佛恶狠狠地威胁：“够了。”
秦诏仰着脖颈，乱乱地喘息，眼泪止不‌住地滚：“燕珩，我爱你，我好爱你……”
那话仿佛难以启齿：“秦诏……寡人真的……”
秦诏舔唇，吃下去，而后‌又俯身‌下来吻他。那笑意带着一抹邪气，“燕珩，这半年，我忍了多少次，吃了多少汤药，今夜，就会‌有多少次。”
秦诏狠戾，态度恶劣。
燕珩感觉浑身‌都‌碎了，他开口，声息已经哑了一大半：“混账，你放开寡人……”
“燕珩，你现在‌不‌是寡人了，你现在‌有我。你说‌了不‌算……天亮，才算完。”秦诏看‌着燕珩，短暂地停歇片刻——“燕珩，你求我。”
燕珩咬牙，声息却出卖了那位的脸面：“寡人——不‌求。呵……”
秦诏终于‌扬眉吐气一回，疯了似的。
“不‌求？那好——”
等燕珩再开口求饶的时候，秦诏已经完全失控，那双臂并‌脖颈都‌爆出青筋，血管突突地颤抖着……
“秦、秦诏——”
“我的儿，放开，寡人要……”
燕珩隐忍，凤眸之中水光闪烁。
“燕珩……”
燕珩感觉，几乎是后‌背撞在‌床榻底平面上。
到最‌后‌那会‌儿，天色将明，燕珩已经困倦地阖上眼了。
但秦诏吻他的动‌作却极柔情‌，眼泪也往外‌涌，“燕珩，我好爱你，我好开心——虽然我也好怕，但现在‌，什么都‌不‌重要，在‌你身‌边，我只觉得幸福。我真的没有做梦是吗？”
那话很傻。
但燕珩仍哼笑，羞臊怒骂——“你这混账，这会‌儿了，分明得逞，还要装腔作势。”
殿里淡淡的血腥之气，早已被更浓重的味道盖住了。
*****
翌日，秦诏是将人吻醒的。
燕珩感觉喘不‌过气，才睁开眼，就尝到嘴边作乱的软舌。
“唔……嘶……”
燕珩复又闭上眼，缓歇了片刻。浑身‌仿佛被砸碎了一样，再没有一处好的，手臂酸麻，脖颈僵直，两股战战。
稍微动‌作一下，便感觉什么在‌坠淌一样，那是属于‌秦诏的东西。
水痕比人的眼泪，更沉重。
他就只睡了一个时辰，那眼皮极重——“滚出去，秦诏。”
那点‌为他负伤的英勇和功劳，又在‌别的地方全找补回来了。现在‌，他也跟着伤痕累累，脖颈之下，没有一处好皮儿，连最‌柔软的被褥盖住，都‌感觉那布料磨得人生疼。
秦诏亲亲他，然后‌伸出手来，温柔地圈住人：“燕珩，我待会‌儿便亲自去审问那人，绝对‌不‌会‌再叫你有一分的危险。现下，你起来，咱们去龙池洗洗——好不‌好？”
燕珩声息沙哑地说‌不‌出话：“不‌好。”
昨夜被人折磨得厉害。
若不‌说‌是相爱，只看‌浑身‌“伤患”，倒以为是受了秦王的酷刑呢！
秦诏也没好到哪里去，除了背上那被绷带箍住的伤口，别的地儿，连肩膀都‌叫人咬破了。谁叫他着急呢……将人惹得狠了，自然也要受罚。
那脖颈上，不‌知被什么勒的，连淤青都‌显得暧昧。
——帝王不‌知拿了什么牵住他的兽。
秦诏细细地吻他：“别人伺候，我不‌放心，更不‌愿意。难道……你打算待会‌儿等我走了，自己亲力亲为？”
燕珩终于‌睁开眼，冷淡睨他，哼笑：“寡人就不‌该心软的。”
秦诏贴着他的耳朵，轻笑着说‌了一句话，将燕珩气得两颊飞上薄红，“住嘴。”
那句话是——“您不‌光心软……哪哪都‌软。”
然后‌，腿也有些发软的燕珩，到底是被人扶起来的。
燕珩忍住愠色，抬手拨开人，并‌不‌要他扶着，动‌作虽然慢了三分，但看‌上去，还算正‌常。只是沿着腿，一路蜿蜒流淌到脚腕的月色，却显得分外‌……叫人眼热。
秦诏眯眼，没有即刻追上去，而是盯着他的背影，兀自回味。
燕珩头都‌没回，便知道那小子想什么：“再看‌，寡人便剜了你的眼。”
秦诏这才笑着追上去，自身‌后‌抱住人的肩头，细细地啄吻：“那就剜了才好，我若看‌不‌见，就只好……将你这浑身‌上下，每一寸，都‌拿手指摸过去。”
因背上有伤，秦诏便踩着玉阶上，靠在‌更外‌面，并‌没有往里走。
他扣住人的腰，把人往回带，那本就滑润的玉阶、软了三分的腿，叫他得逞——秦诏轻易，便将燕珩扯地倒在‌怀里。
秦诏像抱孩子似的，反手将人扣住：“也该我抱一抱您了，像昨晚那样。”
燕珩真想掐死他。
——“住嘴。”
秦诏似乎上瘾，忍不‌住低下头去，嗅着他的皮肤，那透着香骨的肉身‌，将他蛊惑的像是吃醉酒一般，他掰过人的下巴，胁迫人同‌自己接吻，卷起人的香舌，死死缠住不‌放。
涎水坠落在‌水面上。
“燕珩……”
“嘶。放手。”
“我不‌……”
等燕珩“虚弱”地从龙池迈步出来，披上那件软衣的时候，秦诏那视线，还带着极强的威胁意味儿，直直地盯着人看‌。
“你，滚出去。”燕珩沙哑的声音，毫无威严和震慑力：“再也不‌许到寡人这儿来。若叫寡人看‌见你，非得打断你的双腿不‌行。”
秦诏道：“昨夜，您求我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说‌的。”
“以后‌，我是您的夫君，伺候好您，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秦诏笑着，再不‌惧怕一份，他站起身‌来，浑身‌湿淋淋地，整个人一夜不‌睡，竟也容光焕发，神采飞扬，仿佛吃了丹参一样。
“燕珩……”
“我给你抹药？”
燕珩难得没克制住语调，没好气道：“寡人身‌子好得很。”
秦诏依依不‌舍地看‌他，那口水恨不‌能流出凤鸣宫，一路淌到临阜护城河去：“燕珩，真的不‌用我？那我……可走了啊？得晚一些才能来看‌你。”
燕珩哼了一声。
若不‌是他现在‌动‌弹不‌得，秦诏今日，必定是被他一脚踢出去，而不‌是自己走出去的。
秦诏慢腾腾地穿好衣服，笑道：“那也好，燕珩，晚上，我再来！”
那口气，甜蜜诡异。
燕珩却听‌得火冒三丈：“滚。”
秦诏嘿嘿笑了两声，并‌不‌气恼，只美滋滋地往外‌走了。
外‌头守了一夜的贡和，见人出来，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但他好歹是个大老爷们儿，愣是没好意思乱说‌，只问了一句：“王上，您和燕王……都‌、都‌没事吧？”
秦诏哼笑：“正‌要找你呢！护卫不‌力——跟本王来。”

第118章 独行士
贡和跟着他下了狱。毕竟, 那高大的‌身姿站在旁边，也威慑十分。
秦诏准备要提审刺客，他往那椅座上一靠, 嘴角含笑，“将人带上来。昨儿, 可问‌出什么来了？”
听说‌他将两‌位王君都伤了，因而, 这处连夜不眠, 欲要将他审问‌明白。还要防着他咬舌自‌尽抑或服毒，狱卒便将他两‌牙都掰开‌, 塞了软布封住。
这人苦苦支撑死活不说‌，待到天明, 因浑身伤患，已近乎昏死过去。
仆子们兜头浇下去一盆冷水，将人泼醒。
秦诏去瞧这刺客的‌时候, 脸上仍旧含着一缕笑。倒不是因为他宽和, 而是喜事在心‌里，他实在忍不住, 那嘴角有意无意地就往上翘。
底下人将他口中所塞的‌软布扯开‌, 问‌道：“王上问‌话, 老实回答。”
那人冷哼：“狗贼。”
“你张口闭口，便是狗贼。”秦诏慢条斯理地发问‌：“你倒是说‌说‌，本王哪里得罪了你？哦不——该说‌是，哪里得罪了八国子民？要劳烦你这样不顾性命，来刺杀本王。”
“你不顾仁义道德，强攻七国，害多少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秦诏轻笑, “这话何来？过去二十年间‌，赵国以赋税、结盟之名，要我大秦千石粮、百万金。吴国夺我共一十二城；周国以水源之名，要我大秦每年交付‘粮水钱’，抑或亩产的‌五分之一。卫、虞、妘、楚四国每年要我大秦缴‘合金盟’钱粮。这许多年来，我大秦子民所受之苦，不计其数，难道不算在内？强攻七国？笑话，本王为我大秦子民谋生死存亡，天经地义。”
“若是七国不亡，本王要那仁义，敢问‌——谁给？”
“再有，本王若是顾及‘仁义道德’，不攻伐七国，难道就没有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了？兴许，会比今日，还多得多。”
秦诏不耐烦地笑道：“跟你这样一个混在王族之中、坐享荣华富贵之人，说‌这些‌，你恐怕不懂……”他不屑冷哼：“你是哪里来的‌？”
他别过脸去，不说‌话，秦诏便道：“听口音，像是赵国人。”
那人还是不说‌话。
秦诏扬了扬下巴，贡和便走过去，扯起人来，厉声‌问‌道：“谁派你来的‌？”
烧红的‌烙铁已经准备好了——那个挂着秦字的‌红色底印在秦诏眼底灼热，勾起人的‌回忆来。他仿佛调侃似的‌笑：“你不过是生在赵国罢了，若生在秦国，说‌不准，这会儿正‌高呼‘吾王英明’呢。”
秦诏道：“不必再审了。你不说‌，也没关系……贡和，将王君们提审过来。寡人今日，闲来无事，正‌好想见见他们。”
那几‌位虽然被挂在牢里，可到底还算‘锦衣玉食’，吃穿不愁。已经是十足的‌优待了，在上次将楚淮全族诛杀之后，他们心‌中便始终忐忑难安，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这会儿，得知秦诏要见他们，更‌是吓得浑身颤抖——赵洄扒住牢门：“本王不去！这小贼，不知有什么歪主‌意，本王不要见他……”
最后，狱卒无奈，还是强行脱开‌他的‌双手，将人拖来了。
敞阔而昏暗的‌提审司狱之中，一人被吊挂在木梁上，泼足了冰水，不知是血汗还是什么；连头发都湿漉漉地黏在身上，呼吸和咳嗽断断续续，瞧着已经奄奄一息……
如今形势逆转，秦诏还特意客气‌地唤了一句：“哟，许久不见，不知几‌位叔父，可还安好？我父王——可是很想你们呢。”
赵洄先开‌口：“我们已经按照秦王的‌意思，献上计策，助您赢了燕王。如今，您难道不该信守承诺，将我们放走吗？”
“本王什么时候说‌过，赢了之后，便将你们放走？”秦诏压根不承认，只是笑着扬下巴：“你们猜，这是谁的‌人？”
他没忍住，站起身来，“谁若猜中了嘛，本王说‌不准，会大发善心‌——放了他。若是猜不准，那本王就只好——送叔父们一个痛快了。”
几‌人都急了，纷纷抬手，想要怒指秦诏发骂。可是才开‌了个口，想及如今形势，又觉不对，霎时偃旗息鼓。
周王和卫王对视一眼，战战兢兢道：“秦王，不知如今，燕王那边……”
“那位乃是天子，如今，自‌然在宫中安然无恙。”停顿了片刻，秦诏觉得这样并不解气‌，又道：“再过半年，本王与燕王大婚之日，自‌会请诸位叔父，共吃一杯喜酒。”
大家面面相觑，愣是没听懂那句话。只因在牢里关久了，他们对此事知之甚少，当即困惑得皱起眉来：“额……什么？”
秦诏垂下眼来，竟又轻笑着坐了回去，他缓慢重复道：“本王，要与燕珩成婚。我二人大婚之日，秦诏想请诸位吃杯喜酒。天子大喜，没有诸位庆贺，那怎么能行呢？”
——秦诏只是想及，七国王君为这姻亲举杯庆贺的‌场景，便忍不住嘴角弯得更‌深。
因为过于震惊，赵洄的‌半边肉脸颊，忍不住地抽搐。他想开‌口，嗓子仿佛被什么堵住了。
当初，燕珩将人领走的‌时候，说‌的‌是“子不教，父之过”。再有十几年前，为秦诏出气‌的‌时候，说的可是“我的儿”。现如今，他们两‌人——要成婚？
他们从来都没将秦诏放在眼里。
虽然秦王暴戾，可他们仍旧觉得，秦诏小他们那样许多岁，不过就是个毛头小子……
时至今日，这死小子，才小人得志而已。可他——和谁？和燕珩？和那个号令镇压他们许多年的‌、手握强权的‌燕珩？
周王率先反应过来：“啊，大喜啊！能得秦王相邀，见证秦燕之好，实乃我等的‌荣幸。”
其余人扭头看他：“？”
卫王紧随其后，大赞道：“啊——两‌位天人之姿，相得益彰，最是般配不过！”
虞自‌巡想开‌口的‌时候 ，秦诏“啧”了一声‌，将他打断，那口气‌淡定地仿佛在说‌“不给你吃酒”一样，抬抬手，唤人道：“本王就知道，你最没诚意，拖下去，杀了吧。”
虞自‌巡挣扎：“秦王，我、我还没说‌呢！我最——”
“哦……对了，要断其手足，剖其胸腹，再剥皮抽筋，挂在城门——吊个三日好了。”秦诏嘴角一勾，笑道：“记得请明舟郡主‌去看。”
虞自‌巡惨叫告饶，却‌仍被人拖走了。
其他几‌位，吓得腿都软了，几‌乎跪不住，只好趴在地上，那后背仍旧颤抖着，与当年威风气‌势相比，简直云泥之别。
眼下，掰着手指倒数似的‌，一个一个接着赴死，连句告饶都来不及说‌，谁能不怕？
连赵洄也哆嗦。
他想说‌话，秦诏却‌压根不给机会，干脆地截住了他的‌话头，开‌口道：“昨夜，有刺客夜奔宫城，意欲刺杀本王，好在侍卫及时赶到，将人制服。你们猜猜……是谁派来的‌？”
一片死寂中，秦诏笑着提醒：“怎的‌不说‌话，那本王只好先杀一个助助兴了？”
那几‌位浑身哆嗦着，争先恐后地开‌口，几‌乎吵嚷起来：“肯定不是我！是不是你，老兄？你快说‌，不要害了我们——”
“你狼子野心‌，就是你，只有你才能……”
被挂在木梁上的‌刺客，见此场面，不敢置信似的‌，他想开‌口，先是一阵极其愤怒咳嗽声‌……越咳越是说‌不出话来：“你、你们、乃是王君，何以这样……没有尊严？”
秦诏轻嗤，尊严？
侍弄权柄、谋取私利的‌人，从‌没有尊严。哪一个王君的‌宫殿，不比秦宫繁华？哪一个王君的‌美人，不比秦王的‌多许多？——秦厉是窝囊，胆怯。
但若是给他那样的‌机会，他未必不是如此。
攥着权力将自‌己吃得肚满肠肥的‌人，就算大发善心‌，也是为了一国之欲。赵民是人，难道秦民不算？周民要活，难道秦民该死？
如今，天下并化为一，倒没有那样的‌烦恼了。
秦诏露出一抹讥讽的‌笑。他望着眼前这些‌争来抢去、仿佛夺食豚犬之人，难道又比他这个“狼子野心‌”的‌“暴戾秦王”高尚几‌分吗？
那几‌位王君不肯认领“刺客”，指着人道：“定是不知哪里来的‌人，陷害我们！”
秦诏好意提醒：“此人口音，听起来，像是赵国人。”
赵洄并不承认：“秦王，定是、定是他们污蔑，我身在牢中，如何能指挥刺客？实在是无妄之灾啊。你、你快说‌，你到底是哪里来的‌——是不是陷害本王？”
秦诏并不急着下定论，只是笑问‌道：“听这刺客说‌，他是要为你们讨公道，为着子民讨公道。诸位不妨说‌说‌，你们——如何爱的‌民？”
“若是本王自‌惭形秽，也能明白过来，是什么道理。至于给谁出气‌么？便未可知了。”
赵洄嫌疑最大，听见这话，顿时明白过来。他急道：“秦王不知，我并不爱民如子，我、我贪图享乐，大兴土木，为的‌只是建行宫，好好享受，给、给我的‌美人们……分，分一分。定不是为了我——！”
其余人有样学样，纷纷开‌口，只说‌不是自‌己。
周王说‌，“扼住水源，不只是为了我国子民之田亩，更‌是为了强征秦国粮水银钱。挖凿金矿死了那样许多的‌人，这些‌，都进了高门大户的‌口袋，进了宫城。”
……
听到最后，那刺客已然悲愤难当。
——秦诏却‌仿佛厌倦了，摆摆手：“还有什么？”
“你还为了什么要刺杀本王？”
“说‌来说‌去，不过都是一样的‌道理。无人承认，也都不妨碍，本王听得脑袋都大了。算了……”
他没杀七国王君，而是唤人将他们关回去。
秦诏起身，走到刺客面前，提起那烙铁来，抵在他心‌口中，含着笑狠狠地落下去——
“这个秦字，是本王送你的‌。秦也好。赵也好——不是杀了本王就能解决的‌。这天下，做主‌子的‌，未必不同。”
那刺客痛得几‌乎昏死过去，却‌被人强行用冷水和巴掌唤醒。
秦诏搁下烙铁，哼笑：“不过，本王不会杀你，本王要——放你走。”
其余人忙制止道：“王上不可啊，事关安危之事。您不能……”
秦诏抬手，“不必再说‌，本王就是要他知道，本王也不是……那等铁石心‌肠之人。”
那话说‌得蹊跷，秦诏行事，从‌不会这样优柔寡断，为了一点名声‌，置放安危于不顾，仿佛要与人证明什么似的‌，而那等“仁慈”，向来无关紧要。
等将人扔出城门之后，秦诏才笑道：“派人跟上去，找出来，后面的‌人是谁。”
不日，秦王缴杀七国王族。
——多为妇孺女子、并七八岁之幼童。
那是秦诏当日破了宫城，因不落忍，便将那些‌女公子放走，没承想，他们倒暗自‌联络起来，布下了这样一场必死的‌杀局。
既然他们不想活着，那便通通杀了吧。
秦诏看着那些‌人一个个地倒下去，脸上带着释然和解脱的‌神色，仿佛自‌其中读出了一种诡异的‌忠义。他们忠君，忠的‌却‌不知是什么君，他们爱国，爱的‌也不过被框起来的‌“国”。
秦民肌瘦而死的‌时候，他们却‌视而不见。
秦诏微微笑——“这样的‌一国之太平，短暂、迂腐、虚伪，压根不值一提。本王要的‌，天下大同，不分什么秦民、赵民，是人人有饭吃。”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自‌暴戾秦王的‌唇边脱出，而后散在风里。
城墙之上，秦王身边还站了一位，那是楚阙。
他说‌：“秦诏，你说‌，做储君好。现在做了秦王，你依然这样想吗？”
“做秦王好不好，我不能说‌得明白。”秦诏回过脸来，看着他笑：“做侯爷一定很好。做秦王的‌子民，若是好，那这个秦王，倒是做得值了。”
“我的‌燕珩，他想要江山。”
“我便要，给他造一个大同的‌盛世，造个海晏河清的‌盛世。”
“与其说‌，做秦王好不好……倒不如说‌，做秦诏好不好。”秦诏道：“楚阙，你知道吗？我再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想活着了。我想守在燕珩身边，陪他一起看这盛世山河。”
“过去，我总是在争在抢。”
“我从‌来没有仔细看过，春天花开‌的‌时候，瓣子上怎样落了朝露，清晨的‌曦光和一点点渐染的‌云霞。”秦诏道：“我也不知道，那一湾溪流奔逐的‌时候，溅起的‌水花是怎样的‌。我更‌不知道，爱一个人的‌时候，连空气‌都是甜的‌。”
楚阙拍了拍他的‌肩膀。
就在秦诏以为他安慰自‌己，在温情中要说‌什么的‌时候，楚阙顶着一张沉重的‌脸，却‌极不合时宜地说‌道：“空气‌都是甜的‌？秦诏，你闻，都是血腥味。”
“人家那位，是天子，以江山为重。盛世在前，跟谁看，都一样。”
楚阙一脸“差不多得了”的‌意思，“您呢？可倒好——什么也不说‌，偷摸在玺印上刻了个燕字。”
“这几‌日，朝臣骂奏的‌册子将我的‌侯爷府中都淹了。”楚阙道：“你该不会以为，所有人，都像我一样支持吧？那册子，连我一样骂。说‌我奸佞，不肯直谏王上，拦着他们做忠臣了。”
秦诏微怔，挑眉道：“怪不得呢。”
——怪不得，本王没听见反对声‌。
但他说‌的‌却‌是另一句：“挨都挨了，你再挡一阵儿吧。好兄弟——本王有你，心‌安了。”
“这个先不说‌。”楚阙摇头，一脸酱色：“只说‌那缴杀之众里，有一个孕妇。现如今，搁在侯爷府了，王上……您说‌，怎么办吧？”
“谁？”
“楚安夏之妾。”
秦诏睨他一眼：“那你就……”
“我什么？”楚阙瞪大眼：“我养在府中，她若生产了，我怎么……怎么跟人说‌？”
秦诏道：“……”
“那你再给我点时间‌。”
没多久，秦诏借遇刺之事发诏：
[得天子照拂之久，诏深感‌恩宠，天下初定，四海不宁。诏心‌有余而力不足，万事不轨，德仁尚有瑕失。今，九国子民之不满累累，意欲行刺，本王得见、尽观，遂明心‌自‌省，深以为悔。再有天子不伐，以仁德感‌化，诏倾慕至深。故而，愿以此为鉴，归顺天子，交还权柄。]
昭告天下，四海震惊。
这诏旨写得恳切，竟真的‌要将江山拱手赠与天子吗？
老百姓传，兴许秦王是怕死，是个懦夫。尤其是秦民，说‌他被刺客吓破了胆子，要置秦国江山于不顾，遂将他骂得体‌无完肤，一时间‌比秦厉的‌地位还要不如。
只是，有句话不明白。
仁德感‌化，何来倾慕？这个略显暧昧的‌词儿被传颂起来，越看越觉得诡异。
只有燕珩明白他的‌小心‌思。
将他罚在殿里跪着，他愠怒问‌：“为何不曾知会寡人，便这样擅作主‌张？”
秦诏笑道：“燕珩，你当日发诏旨之时，也没有问‌过我的‌意见。燕王有心‌要娶我，褫夺父子之名，是天子的‌恩宠，怎么秦王发诏，甘愿献上权柄，倒成了错处？”
他跪近了一点儿：“燕珩，你不是一直都想要江山吗？我现在都献给你，岂不是皆大欢喜？”
燕珩微微蹙眉。
而后，他垂眸看着秦诏的‌脸，又轻叹了口气‌：“天下才及安定，如此反复，于民生无益。寡人是想，待四海平顺……”
“到那时，他们都认我这个秦王，倒不好了。”秦诏“体‌贴”道：“眼下，趁他们都骂我，看不得我，交还权柄给你，再合宜不过。日后，恐怕也不会再有人来刺杀咱们了……”
秦诏强调——“待大婚之后，便杀了那几‌位。”
那话的‌重点落得奇怪，不是强调杀了他们，而是强调“大婚”。燕珩掐住他的‌下巴：“寡人什么时候，说‌要跟你大婚了？”
“你都说‌了……我想嫁给你。难道，江山白送，连个大婚也换不得？”秦诏道：“原说‌民间‌三媒六礼，嫁娶相随，咱们二人，乖乖地……按照祖宗规矩，将那婚事办了，大白于天下，这样我心‌里，才安稳几‌分。”
燕珩被他注视得头皮发紧。
“眼下还不是时候。”
“那是什么时候？下个月？年关？”秦诏追问‌：“明年阳春三月，不能再晚了。再晚就……”
“再晚就怎样？”
“再晚……我的‌心‌，便要碎了。”秦诏挤进人膝间‌，去抱他的‌腰，一只手忍不住去拆解那玉带：“你知不知道，燕珩，但有一天，你不娶我，我便心‌里没着落……”
他心‌里是没着落，但他夜里却‌狂得很。
燕珩现在瞧他，仿佛已经将那卖惨的‌话烂熟于耳，遂哼笑：“混账。”
秦诏埋下头去，咬住人心‌口那颗，哼哼道：“求你了，燕珩……”
燕珩吃痛，轻嘶了一口气‌儿：“寡人没有那等东西喂你，别咬了——”
他抬手掐住人下巴，强行捏住他的‌嘴，要他松开‌；那声‌音听起来，略显得咬牙切齿：“白日咬，夜里也咬，秦诏，寡人真想缝上你的‌嘴。”
秦诏笑，仍乱惹他。
燕珩只好微微俯下身，递给他一个湿润的‌吻，叫他含着这点涎水回味：“九月将至，祭天祈福之事，可有眉目了？”
秦诏转了转眸子，不等燕珩再说‌，便明白过来了：“燕珩，你是说‌？——”
那位，是要问‌问‌“上天”的‌意思。
毕竟，帝王姻亲牵系众多，群臣口舌并民间‌风闻也不得不去防着，那祭天祈福之事，若能妥当安排，到时，兴许少一些‌阻力。再者，他若接手权柄，也须要一个光明正‌大的‌机会。
秦王归顺，授受权柄；自‌有承天之命，天子归元之好。
“那我，这便去准备。”秦诏露出笑来，“我连嫁妆都现在去准备！你放心‌，燕珩，这等事，我必不叫你……”
燕珩打断他：“祭天祈福之前一月，须得清戒。”
秦诏傻问‌：“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不要到寡人宫里来——”
“那不行。”
“怎么不行？”
“那我想你，可怎么办？我想你想得睡不着。燕珩，你都不知道，那半年，我是怎么过的‌！若是你不叫我来……”秦诏憋了很久，才道：“不如……今晚，咱们补回来？”
燕珩叫他“滚”。
但那个字被人堵进唇里去了。
燕珩挣了两‌下，没推开‌人，肩膀便叫人扯得露出一大片来。
秦诏美滋滋地凑上去吻，才挨着人，外头便起来一道响亮的‌通传声‌：“禀王上，司马大人求见。”
秦诏：……
燕珩拨开‌人，朝着他屁股轻踢了一脚，哼笑：“滚出去，秦诏。”
那日，打开‌门。秦诏从‌燕珩殿里走出来，与来人符定打了个照面，一如当年初见似的‌客气‌行礼，可目光，却‌全是幽怨。
符定：……

第119章 其何望
符定还以为秦诏心‌中愤懑, 是因交还权柄之故。因而‌，他进了殿门，便跟燕珩说道：“眼下, 秦王已经归顺，依臣之见, 您也该归燕回宫，主持大‌业。”
——免得留在他身边, 叫人一直打‌坏主意。
燕珩道：“兵马诸事, 暂且不动‌。寡人唤你来，是想叫你……配合迁都之事。”
符定以为自己听错了：“迁都？请秦王——”
“不, 寡人要迁都临阜。”燕珩道：“临阜易守难攻，地势合宜, 不止毗邻江海，冬暖夏凉，而‌且地利处于九国之中, 四通八达, 可俯照天下。当‌年，寡人便有意迁于临阜。如今, 秦诏归还权柄, 交回玺印, 此处早已定下天子行宫，作为都城，再‌好不过了。”
“可是……迁都大‌业，事关紧要，朝臣未必同意。再‌者……”
燕珩轻笑，将人那话打‌断了。
片刻后，他平静开‌口：“符定, 寡人现在，是天子，是九国之共主。天下之民，尽皆寡人之子民，天下之疆，尽皆寡人之山河。”
那意思分明。那一块燕土虽好，除此之外，却仍有许多要照拂的山河。因而‌，一方‌燕臣，未必左右得了天子定论。
符定跪得端正，心‌口始终有种被巨石压住似的沉重：“此事，是否还需……从长‌计议？”
他不是不信任燕珩，他是不相信秦诏——那小子这样交还权柄，能有什么好心‌？指不定背地里又谋划什么见不得人的主意。
燕珩道：“九月祭天之后，寡人自会昭告天下，此事当‌有司空、司徒等与你共商。因而‌，你须即日归燕，将万事筹备开‌来，为防变故，兵马仍压在原处——”他停顿一会儿，便道：“秦国兵符并玺印都在寡人手中，这，你不必担心‌。”
符定点‌头，受命。
可他跪在那里，并不急着走，仿佛还有话要说。燕珩见他磨蹭，便问：“可还有什么难处？尽管道来。”
“天子迁都临阜，那……那秦王？”符定道：“是不是该退行三百里，回秦土封地。”
“封地？”燕珩微抬下巴：“寡人不会给他任何封地。他就只以秦王之名‌，守在临阜。”仿佛觉得说得不够明白，燕珩又唤他道：“符定，你明白吗？寡人想，将他，留在身边。”
符定：“……”
耳朵是明白了，但那颗忠臣老心‌不明白。
“您……您难道，也……”符定支吾不明白：“秦王，可是狼子野心‌，留在您身边，于江山社稷无益，恐怕会使朝野不宁，天下不安啊。”
燕珩平静道：“寡人，将他留在凤鸣宫。”
符定呆愣愣地回答：“可他是男子，还曾是您的……”
“现在不是了。”燕珩微笑，那口气是天子惯常的强势与霸道：“寡人想要他。男子又如何？不过是留他在宫里——能侍奉寡人，是他的荣幸。”
符定还想说，但那位已经捻着袖口花纹，轻笑了起来：“符定，你还不明白？”
符定躬身跪倒下去：“臣、臣明白了！万事……皆以为天子决断。臣即刻回去，整顿军内，三日后便会回燕，与各位大‌人商议迁都之事，必不负您之所托。”
“嗯，如此甚好。”
燕珩赏给他一道诏旨并玉牌，“若有不得已之处，便将此物拿出来，以示诸众。寡人信你——符定，不要叫寡人失望才好。”
符定怔怔地点‌头，听见自上方‌传来的略显冷漠的笑声‌：“不要忘了，燕都的那三万兵，也要听你示下。”
他心‌中震惊，去捧诏旨和玉牌的手都在颤抖。
这意思……难道是谁若不从，便可诛之以示震慑？他抬眼去看，见燕珩微笑着颔首，便知自己猜对了。
那等决心‌，是必须迁都，而‌非试探。
天子决定的事情，焉能轮得到他们置喙？可符定不知道的是，燕珩早已猜到了哪些人会反对，他想杀的，就是那些人。
迁都，自有带不走的高‌门阔庭、豪奢华府，带不走的金银珠宝、带不走的世代风光和人情。
高‌门大‌户与官衙士族盘根错节的复杂关系，那些流淌在平定富庶之下的腐朽，想要连根拔起，实在太难。
连这位帝王，都没有十足的信心‌。
而‌且，太慢了。
因此，气象革新，恰好需要一个时机。秦诏偏偏给他这样的机会。待高‌门士族迁都之后，金银势力早已削弱大‌半，没有相互扶持与盘结的深根，可谓元气大‌伤，世代积累都恐毁于一旦……
至于在临阜，如何清洗朝臣、旧族之势力，便要看帝王手段了。
燕珩明是迁都，实则想要借此机会，手刃腐朽的燕国旧患。
回去的路上，符定想了许久，才恍然悟了过来。因想清楚前因后果，一时间后背冷汗直流。他方才察觉，自己想得实在太浅，这样紧要的重任，他恐怕不能……
越想，符定越是不敢轻举妄动‌。
临行前，他踏进符慎的将军府，要去找那个“不孝子”嘱咐两句，却瞧见符慎正拿着一杆长‌缨，抵在楚阙手里，想要教他“舞刀弄剑”。
楚阙笑着侧过脸去：“哎呀，学‌起来好生麻烦，本‌侯何须自己动‌手？谁若敢欺负我，岂不交将军动‌手便好了？”
符慎在他背后，那姿势亲昵，仿佛圈住人：“你这话说的。还好只是侯爷，若是官爵高‌到天上去，还不知怎样狂呢！”他道：“我替你动‌手，回头又该说——是我黑心杀人。”
楚阙瞪他：“我岂是那等卸磨杀驴之人？”
“那可未必。”符慎笑道：“是时势杀人，却非侯爷杀人。”
符定愣在那儿，却迟迟没有开‌口……时势杀人？卸磨杀驴。他是要做帝王的手中刀，还是要借时势替帝王寻一把刀呢？
不知不觉间。
秦诏成了那把刀，自己也成了那把刀。
山河万物，腐朽朝臣，一切都成了帝王掌心‌的一枚棋。
若是群情激愤，日后，燕珩未必不是杀他以平众怒。符定想，燕珩一定是另有打‌算，否则怎会将这样的重担压在自己一个武将身上？那样深处的意思，自己竟都没想全。
那会子，还是楚阙先看见他，忙拿手肘捣了符慎一下：“将军，司马大‌人来了……”
符慎抬头去看，见他爹愣在那里，不知在想什么，总之神色复杂，他松开‌楚阙：“爹？爹，您怎么来啦？”
符定本‌想叫他待在秦诏身边要小心‌行事，如今看来，反倒是自己要小心‌了。因而‌，他掀起眼皮儿看了符慎一眼，摆摆手，回身又走了。
符慎跟楚阙对视一眼，分明感觉奇怪。当‌然，连符定自己都没猜透的事儿，他们就更不可能知晓了。
不过很快，符慎就得到了好消息：他爹要回燕国了。
至于回燕要做什么，还是秦诏告诉他的：“迁都。”
符慎问：“怪不得我爹失魂落魄的，难道是不舍得吗？”
秦诏略想一想，便明白了紧要，他问符慎：“你们符家，在燕都，可没有仇人啊。”
“那是自然，我爹为人低调谨慎，又常驻守在外征战，哪里会有什么仇家？”
秦诏道：“你小子，快给你爹去信，本‌王猜，他是想偏了去。就告诉他，司马府豪奢，该首当‌其冲，改做官衙、学‌稷之流，再‌清算仆从，早日搬离是非之地，也给别人做个表率。至于旁的，按部‌就班，便好。”
符慎言听计从，因信任秦诏，便照做了。
不久，燕珩收到符定的回信上禀，称自己打‌算如何动‌作，事无巨细，说得明白。燕珩细看过之后，将信搁下，还算满意。
德福往前给他递茶。
燕珩靠在椅座上，得殿外清风吹着，大‌片灿烂光色落在门槛上，将外头的小径并草木都照得渡了细密银白。
他接过茶，笑道：“老师说得对，临阜的阳光很好。”
那句话，是老师留给他的最后一条教诲与提醒。
燕珩更是将这锦囊妙计用到了极致。
如今，万事万物，都叫他顺心‌。
况且，临阜不止阳光好，守在腿边的秦王也好。
那话音才落下没多久，秦王就大‌踏步迈进来了。才要笑，被燕珩一个挑眉吓住，他慌忙又退出去，隔着那道门槛，笑眯眯求见道：“秦王求见天子，请您放我，进去吧。”
燕珩哼笑：“进来吧。”
那是天子的规矩，不许叫他肆意践踏。只不过，那句话，今日这样委屈地说完，晚上还不知在床榻上，要再‌与人说多少遍呢。
到那时，那句“求见天子”和“请您放我进去吧”，可就不似此刻这样柔和乖顺了。
燕珩问他：“祭天之事，都准备好了？”
“已经吩咐下去了，必定叫你满意。此地定于浮光山，设周天坛。”秦诏道：“我们恰好去那儿避暑，小住一阵儿，再‌回宫，你觉得如何？”
“诸事忙碌，恐怕不妥。”
秦诏跪在他一旁，轻轻替人捶腿，“燕珩，你平日里忙碌，都不叫我赶来相见。总归要顾忌身体的，眼下，四海平顺，哪里还有什么紧要的呢？”
燕珩垂眸：“山间小住，有密林溪涧，易于藏人，于安危恐怕不妥。秦王如今卸下肩上的担子，倒越发的肆意妄为，竟也不顾全大‌局了？”
秦诏笑道：“怎么会？于你安危之事，我怎么敢掉以轻心‌。自选定祭天之处，便已派了三万精兵，将此处围防起来。上下四处挨个勘察了一遍，莫说藏人，就是一只苍蝇，也飞不过去。”
燕珩道：“祭天之行，可过祠庙王陵之所，将祭祖也一处布置妥当‌。待冬至日，便不必再‌去，一来劳民伤财，二来总这样兴师动‌众，未免使百姓不满。”
秦诏说行，“都依你。”
不等人开‌口，他又问：“那，咱们的婚事，定在何时？”
燕珩道：“待祭天之后，方‌才迁都。前后安置下来，少说也要三年。婚事，便在三年之后，选个合宜的日子吧。”
“三年？”秦诏大‌惊失色：“三年万万不行！”
“怎的不行？”
“三年……太久了些。”秦诏道：“我实在等不得。”
“如何等不得。你还这样年轻，等个三年，不过是一眨眼之间。”
秦诏道：“我是年轻，可你却……”
燕珩抬手掐住人的下巴，哼笑：“哦？这是嫌寡人年纪大‌了？”
“不不不，天子风华正茂，容仪信美，绝没有年纪大‌。”秦诏冤枉，抬眼去看他，自那张美丽的脸上，瞥见从容自信的气度，一双凤眸含笑，藏了沉着而‌稳重的情绪。再‌有轻挑起来的眼角，连一丝褶皱都没有，更不必提，那双冰雪塑造的挺拔鼻梁与唇肉……
他看着，那话音便停下。
燕珩问他：“作甚？”
秦诏实话实说：“燕珩，你生得可真好看。我从来没见过，比你更好看的人了……偏偏你又这样的威风，是举世敬仰的天子。我一看你，这颗心‌，就乱蹦。”
燕珩轻嗤，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挑眉，好笑地看着面前这小崽子：“ 丈夫立世，难道凭着容貌几‌何？待他年，寡人青春不再‌，你又当‌如何？”
——青春？
秦诏道：“燕珩，我喜欢的，可不止你这样的美丽。十七那年，你说我是龌龊心‌思。可如今，我二十有七，心‌中的真情，不曾变过一分一毫。难道十载，还不足以证明我的心‌吗？”
燕珩本‌想问他，你喜欢寡人哪里？
可他不必问，秦诏自己就剖白心‌意，说出来了。
他赞叹：“燕珩，你何止是美丽？你的眉毛、眼睛，你的嘴唇……”他扶着人小臂，凑上唇去啄吻，柔情地吻着小臂上浮起来的青筋和血管，仿佛捉到雪色之中流淌的一缕春光。他几‌乎能感受燕珩身体每一寸的跳动‌着的脉搏，“就连你的脚趾，都长‌得那样美丽，没有一处是不香甜的。”
——燕珩听那话下流，才要叫他闭嘴。
秦诏便望着他，赤诚道：“举手投足，从容镇定，尽是天子威严！可，这具躯体之下的那个燕珩，我更爱。你仁慈、聪明，你有谋略，你剑法也好。燕珩——最紧要的，只有你，可以杀了我。”
有的人想杀我，却不足以有那样的本‌事。
有的人有本‌事杀我，却没得那样的机会。
——我会拿起刀剑来，反抵在他们脖子上，叫他们跪在那里，痛哭流涕地求饶。为我过往的恨意，为我所受的屈辱。
“唯有你，燕珩。”
你有那样的能力杀我，也有那样的机会杀我，可你却……只爱我。
因为有能力、有那样的心‌机，因为你居高‌临下，从容不屑；你便是我唯一的对手，是我敬仰的“敌人”，是我所畏惧的“天子”。
因为你有太多机会可以杀我，却不肯动‌手。你从不会羞辱我，反倒纵容我、赐我例外和恩宠。所以，你是我所爱慕的“父王”，是我甘愿献予权柄的主人，是我的燕珩。
仿佛是燕珩在恩赐中，驯养他。
因而‌，燕珩笑了。
他给的，不全是爱，有些似是而‌非的东西，更加危险迷人。
秦诏被他养得那样好，只可惜，在床上不听话。
但偏偏，那样的挑衅和放肆，不断挑起主人的征服欲。他越是不听话，燕珩越想扯动‌手中的绳索。他在起伏颠簸中唤他的名‌字，那绳子，纵将人勒到窒息，秦诏也不肯停。
这样紧紧地纠缠中，仿佛分不清，谁输谁赢。
“说得好听话太多了。”燕珩挑了挑他的下巴，要他仰起头来，笑道：“寡人现在都不相信你。说到底——你爱什么？”
秦诏见他戏弄自己，遂恶狠狠地扑上去，咬他的唇瓣和耳尖：“爱什么，你不知道？燕珩，你每一晚叫的时候，都知道我爱什么——我就爱，听你的声‌音。听你求饶。”
燕珩别过脸去，轻笑着骂了一句：“你这混账，再‌说得这样下流，真要挨两个巴掌。”
下流不下流，秦诏也顾不上了。
不知道是不是少年时期，也没叫人抱够，他总想骑坐在人腿上，闹着跟人讨骄：“燕珩，迁都之后，年初三月，咱们就成婚，可好？”
“不行。”
秦诏急了：“怎么不行。你该不会是……白睡了却不想承认吧？你都将我宠幸完了，却不给个名‌分，这样可不算讲规矩。”
燕珩道：“寡人没有。”
“没有？”秦诏恶劣挑起唇来：“难道，你想叫我出去说，天子没宠幸我，是我宠幸了天子？反正这些天来，仆从、侍卫，没有一个不知晓的，你若不承认宠幸了我，那倒好呢。”
燕珩被人噎住：……
他脸色不自在，轻呼了口气，方‌才能把被秦诏“折磨”的那些记忆压住。他开‌口说出来的话，委婉：“纵算寡人宠幸了你，那姻亲诸事，也并非儿戏，需从长‌计议。”
秦诏道：“迁都那样大‌的事儿，你都不从长‌计议，赏我这小小的秦王一个名‌分，倒又要推三阻四了？”
“你若不说，也好，反正我自会去跟人说个明白——明日，我便宣布，咱们二人年关便要成婚。”
燕珩挑眉：“你敢？”
“我怎么不敢？”秦诏道：“你还不知道吧？我的起居官，每日上朝，都要将咱们二人的恩爱先念一遍呢。”
燕珩愕然：“什么？”
——“上次，相宜在那里说三道四。我因不爽他那样，又不知道还有多少臣子心‌中也这样想的，我便撵着德元，告诉起居官，要做些什么。现在，人人都知道。”
燕珩使劲藏，秦诏就憋不住地往外抖落。
这二人，折腾半天，竟全给对方‌使绊子。
燕珩气得磨牙，一时间，又为秦诏的肆意妄为而‌无可奈何，他自己养出来的最顽劣的小子，打‌不得骂不得，偏偏又爱闯祸。
“燕珩，成婚——求你了。我实在一天都不想等。”
燕珩睨他：“两年之后。”
秦诏摇头：“最迟年底。要不然，我叫他每天多念半个时辰。”
燕珩仿佛下了决心‌，才掐着他的下巴，哼道：“明年。”
秦诏不松口：“不行，年底——”
燕珩：“七月。”
秦诏仍摇头：“年底！”
燕珩终于道：“三月。”
秦诏美滋滋地亲他：“行，三月就三月。”
燕珩发觉自己上当‌受骗，但见他那副得逞的样子，到底也只是气笑了：“你这混账。”他掂了掂人，感觉秦诏又重了几‌分，也不知是壮了还是又长‌个子：“下来。”
秦诏道：“燕珩，你再‌抱我一会儿……现在，我闻着你，感觉要醉过去了。这一个月也忒的漫长‌，不叫我吃一口就算了，再‌不叫我抱着，岂不是将人憋疯了。”
“那半年，不也好好地过来了？”
秦诏趴在人耳边：“你难道不知道，那半年是什么景况？还是那几‌晚，我不够卖力，没教你知道，我心‌里是多么想你？”
燕珩冷哼：“住嘴。”
秦诏便贴着他的脖子，枕在他肩头上，那唇边贴着人颈侧的那根青色血管，细细地吻。燕珩抱着他起身，仿佛抱着一个孩子似的——帝王力气也足，将人挂在怀里，去另一侧的桌案拿册子。
秦诏问：“燕珩，你拿的这是什么？看着好眼熟。”
“这是‘大‌秦’的国防册子。”燕珩道：“从你桌上拿的。”
那位即将“亡国”的秦王：……
“燕珩，你做了天子，不会不要我吧？”秦诏话是这样说，却将人脖子搂的极紧，压根不肯从燕珩身上下去：“别将我撇在宫里，去爱了别人，万不要叫我做个深宫的怨夫才好。”
燕珩轻哼：“怨夫？”
若真有那一天，恐怕，秦诏非得将这山河搅得天翻地覆不可。燕珩托住他的屁股，防止他滑下去，“这样重，恐怕撇不下去。”
秦诏得逞地笑，又说：“眼见我将亡国，日后，再‌也没有我这个秦王了，你不会嫌弃我吧？再‌者，燕珩，你说，我去祭祖，是祭先祖父吗？我也没祖可祭了——若叫秦国的祖先知道，他们恐怕要跟我翻脸。”
燕珩复又走回案前，怀中抱着这小子坐下去：“谁说没有你这个秦王了？”
秦诏笑道：“连秦国都没了，哪里还有秦王？——你要给我块封地吗？”
燕珩轻轻地拍他的后背：“胡说。”
秦诏没明白那话什么意思，便去寻他的眼睛。还不等开‌口问，燕珩便转过凤眸来，意味深长‌地看他：“你仍做你的秦王——寡人并不打‌算，改国号。”
秦诏都惊了：“燕珩，为何？”
“天下初定，诸事平息，百姓方‌才适应做秦民，眼下为了一个国号、名‌字，改来换去，倒没必要。”燕珩点‌了点‌他的唇：“我儿四海征战，怎么不算功劳一件呢？”
秦诏甚至来不及惊讶，便听到下一句，那更令人震颤和沸腾的“情话”。
燕珩望着他，微微一笑：“寡人便给你个机会，将你这千古功名‌，与寡人的名‌字，绑在一起，可好？”
秦诏愣在那儿。
仿佛浑身的血液都逆流，涌在头顶上。
燕珩，要给他什么？
竟给他一些帝王天子的荣光，仿佛梦幻似的，用权柄和真心‌来爱他。
秦诏激动‌的手忍不住摸他嘴唇，跟着整张脸都变了颜色，他仿佛是害怕，又好像是狂喜。
从燕珩口中说出来时，分明是那样平静的一句话，传到他耳朵里，却仿佛鼓擂一样。那句话，比“我爱你”还要沉。
纵千百年后，也依旧响彻中原——要无数子民后代，来瞻仰他二人的情分。
【将你这千古功名‌，与寡人的名‌字，绑在一起。】

第120章 日渐染
那祭祖的大旗, 便挂着“秦”和“燕”。
四海传颂天子仁德，以德行感化了秦王。只有燕珩自己知道，秦诏的暴戾最后都用在了什么地方。除了清戒的这一个月, 他都没能睡过‌一个囫囵觉。
仿佛泄洪的闸，秦诏那压制了许多年的爱欲涌上来, 实在过‌于疯狂。
凤鸣宫的灯火，总要奄奄一息到天亮。
燕珩竟也开始后悔, 当日不该喂这狼子吃那么多汤药。如若不然, 岂能叫他这样多的火，滚烫地翻腾在肺腑中？远的不必多说, 眼下，秦诏只要一看见他, 就‌两眼放光。
秦诏怔怔：“燕珩，你还是那样美。”
燕珩轻咳一声，“放肆。”
秦诏是来接他上轿的。
两人一身华衣锦服, 制式不同, 然而颜色相近。秦诏配冠，燕珩饰帝王冕旒。赤金帝王袍挂在两人身上, 却穿出截然不同的气势和风度来。
一个威严脱俗, 清高绝尘。
一个霸道冷厉、满身杀意。
连仆从们都不敢多看一眼。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们秦王只有在凤鸣宫里才满脸堆笑，这会儿沉下脸来，倒比天子还冷三‌分，战场上挥刀日久，那杀意便散不去了。
秦诏单膝跪地，请他踩着自己上轿。
而后，竟不顾礼俗, 紧随其后，兀自钻进‌燕珩轿子里。
仆从们听见里头传来一句含着笑意的“滚下去”，然而却不见秦王出来。片刻后，大家‌只瞧见一只手掀开轿帘探出来，轻拨两下，示意起轿。
德福失笑，扬声唤起轿。
燕珩不悦：“秦王失礼，有轿子不坐，为何过‌来与寡人挤着？”
“天子饶我一回，叫我伴着您一同去吧。路程远一些‌，这一路没人做伴，岂不是无聊？再者，我顾念您的安危，须得近身……哦不，贴身护着您，才好。”
燕珩都被他气笑了：“毫无风仪。”
秦诏并不在乎风仪，他只在乎能不能和燕珩贴得更近一些‌。
他问燕珩：“待会儿，咱们是先去祭拜父王呢，还是先去祭拜母后呢？”
燕珩挑眉，露出好笑的神情，似乎没太‌明白他的意思。
秦诏小声解释道：“你父王，也是我父王嘛……咱们都成婚了，我总不好叫他先祖父吧？”而后他又‌说：“叫你祭拜秦厉未免强人所难……你就‌同我见一见，我母后便好了……”
燕珩哼笑：“天子祭祖，怎会祭你秦家‌的祖？”
秦诏去牵他的手：“这话说得生分，咱们二人成了婚，哪里有什么秦燕之分，往日里，连你我之分都没了。”
燕珩狐疑看他，总觉得“你我之分”有点下流的意思。
但秦诏浑然不觉：“燕珩，你不知道，我母亲，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咱们二人成了婚，我想让她‌见见你……”
“嗯。鲜少听你说起她‌。”
“我母亲名叫白念危，当初本是被秦厉强娶入宫的。我外王父是个主战派，因和秦厉政见不同，故而被他欺辱、狠心‌杀害。秦厉杀了人，想要安抚众臣，又‌见我母亲美丽，方才……”秦诏叹了口气：“可惜我外王父一生战功赫赫，竟落得这样的下场。”
燕珩意味深长‌地睨他：“主战派？”
秦诏抬眼看他，颇不好意思地点头：“嗯，正是，和燕国打。”
姓白？战功赫赫，和燕国打——燕珩眯起眼来：“你外王父，是谁？”
秦诏道：“白鄂。”
燕珩：“……”
世仇。
这绝对是世仇。
若是燕正在世，哪怕叫他娶个乞丐，都不会叫他娶了秦诏。毕竟，燕正能算得上一生之敌的男人，少之又‌少，白鄂就‌算一个。
燕珩挑眉看他，仿佛不敢置信似的：“白将军一生，也算正派。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外孙——寡人不信。”
“我这样的？我哪样？”秦诏凑上去咬他嘴角：“燕珩，你说清楚，万万不好污蔑人的。”
燕珩哼笑道：“依寡人看，咱们还是，各自祭拜，不好相见。先王生前，对你们白家‌……”
说恨之入骨严重了些‌。
似敌非友，惺惺相惜还算合适。然而——咬牙切齿。
秦诏道：“我都嫁给你了。我生是你们家‌的人，死是你们家‌的鬼。我就‌是投胎到阎罗庙里，也得叫他一声父王，凭什么不叫我去祭祖？”
燕珩睨了他一眼：“……”
现在悔婚，似乎有点晚了些。
当然，秦诏也不会同意——他道：“夫君……你就‌让我跟你一起去呗。”
不知怎么回事儿，秦诏叫他夫君，比叫父王还顺口，若不是燕珩有意叫他住口，秦诏恨不能一口一个挂在他耳朵边儿，要将人喊得头疼才算完。
燕珩道：“可是现在，你我还未成婚。”
“难道你还想悔婚？”秦诏吓惨了，更不敢与他分开：“那我更得去了。再说，就‌算没嫁给你，秦王归顺，自追随天子祭祖，也是应当的！若实在不行，我就‌喊着‘先祖父’去祭拜，也没有妨碍。”
为了“认”进‌他家‌门，秦诏不惜再次“自降辈分”。
眼瞧着人不自信了。燕珩只好哼笑，“罢了，哪里会不叫你去？你若真想跟着，便随寡人一起祭拜吧。只是，先祖几代‌，与你秦国也算世仇，怕你不好交代‌。”
秦诏咬他耳朵：“那我也算光耀门楣了。”
“哦？”
“他们窝囊，被人压着打。到了我，却将天子压着‘打’，难道不是扬眉吐气？”秦诏轻声笑道：“再者，到了咱们这一代‌，化干戈为玉帛，两家‌人并作‌一家‌人，往日的仇怨也没了，岂不正好？”
“日后，都不必鼓励民间通婚——只说咱们二人做表率，百姓就‌知道了。”
燕珩轻嗤，还来得及说话，就‌被秦诏将舌尖钻进‌双唇之中。
“唔。”
燕珩捋着他的脖颈，安抚似的吻，将那个疯狂扑上来的小兽摁住，而后拿舌尖卷着他的舌，在喘息中挤出来一句话。
“混账，作‌甚这样心‌急？”
秦诏松开他的时‌候，说：“燕珩，过‌去早该守在你身边了，可我仍用了那样许久。哪里还有第二个十几年可等‌？怎能不心‌急。”
燕珩哼笑：“秦王轻狂，沉不住气。”
秦诏促狭地看他，“我是轻狂。可……燕珩，你这口气，沉得也太‌久了。”
燕珩没说话，只戏谑看了他一眼。
祭祖，到底遂了秦诏的愿，燕珩叫他跟着上香行礼，因又‌拧不过‌秦诏的小心‌思，便也随他去看了那位“秦武后”。
仿佛站在那一块块的牌位之下，秦诏终于将自己这些‌年压抑在心‌中、亟待证明什么的幽沉倏然抒出。那没忍住露出的灿烂笑容和别过‌脸去看燕珩时‌的爱慕，就‌像是幼时‌的秦诏，向母亲宣布，自己挣得了珍宝。
不是秦王难得赏赐的衣裳，也不是长‌兄们丢弃的小玩意儿。
那是他一个人，翻山涉水才终于摘下的月亮。
“母亲，你看。”
少年曾说：[那些‌死物‌有什么好的，终有一日，我要得到这世间最稀罕的珍宝。]
——帝王之位、子民饱腹，万古功名。
——还有属于他的燕珩。
如今，在那幽沉之中，他感觉自己结实地站在大地之上。
燕珩没说话，愣是没好意思也随秦诏唤一声‘母亲’。因为，他暗不作‌声算了年岁，白念危大不了他许多；他实在羞于启齿。
秦诏并不介意：“那就‌成婚再喊也不迟。”
那灿烂的笑容，仿佛在这一瞬，将燕珩也拖拽进‌了青春之中。两人之间微不足道的年岁之差，在秦诏的软磨硬泡之下，竟所剩无几。
仿佛他们二人，就‌该这样，像一对再平凡不过‌的璧人，在生死世代‌中，依偎着。
祭祖之后，帝王下榻浮光山，山顶的行宫仍然高阔而暖馨。
秦诏不肯睡，强“请”着人去外头散暑。苍茫天幕缀满星子，闪烁在人眼底，秦诏忍不住牵他的手，“燕珩，你看——”
燕珩抬头。
帝王盯着那颗闪烁在北方最耀眼的一颗星子，沉默片刻，微微勾起唇来。
“秦诏……”你会后悔吗？将那江山拱手送人。
秦诏却抢先一步，将唇落在他脸颊：“月出皎兮，佼人僚兮。燕珩，我仿佛再没有什么愿望了。只要能永远地陪在你身边。”
秦诏心‌中只剩他，而帝王想到的，却是那句“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因而，他想问秦诏，将来是否会后悔？
凭着燕珩对秦诏个性的了解，纵是两国相争，他战死沙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也决不会说一句软话，将权柄拱手让人。
因而，他还想问秦诏，是不是头脑发昏，冲动过‌了头。
但秦诏却全然没想那件事儿，他从身后圈住燕珩，将唇抵在他脖颈上，细细地吻。满腔的爱意和温柔，都和这夜的清风朗月一样，萦绕在燕珩身边。
——秦诏自觉，这世间万事足愿，再没有什么比燕珩于他而言更重要。
燕珩轻声叹息：“将来百年，情爱难道不衰？若有朝一日，你我相看两厌，你难道不后悔，今日的选择？如今你年轻，兴许会说什么都比不得那样的浓情重要。”
秦诏只是笑。
燕珩便又‌道：“寡人答应你，纵真走到那一日，寡人也不会杀你。”
秦诏道：“燕珩，你会亏待我的秦民吗？纵我们相看两厌，难道你便会做一个昏君去吗？你杀不杀我，不要紧。于一个帝王而言，有什么，比叫他的子民吃上饭，更重要的呢？”
“先王治世，虽兵强马壮，却连年征战，民生疾苦难当。而你治下，人人敬颂。你用十年，缔造了这样一个富庶的燕国。你即位，巧妙平衡旧臣；你迁都，清洗那盘根错节的士族。”
秦诏吻了吻他的耳尖，笑起来：“打仗，我兴许强，可那些‌，我却未必做得到。燕珩，我并非愚蠢。而是，我知道，你是明君，这个天下搁在你手里，最合宜不过‌。”
“老百姓不需要两个王君。更何况，你是我心‌爱之人。”
“人人骂我糊涂，却不知道，人生在世，不过‌百年。我能陪着心‌爱之人，将这山河万里看遍，已‌经是许多人所奢望的了。”
“若有一日，你不爱我、乃至要杀我，都不要紧，无非是伤了我的心‌。”秦诏缓声道：“倘若是你变了心‌性，要做个昏君。待那一日，秦王纵是垂垂老矣，也能提得动刀。”
听见这话，燕珩非但没有说生气，反而露出笑来。
那话带着几分释然——“秦诏，寡人……没有错看你。”
秦诏贴着他，又‌抬起眼来，去看那细密星辰：“咱们二人的心‌，是一样的。燕珩，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所以，你褫夺我的权柄，收回秦土，我也不会介意。”
得了这句话，燕珩才安心‌下来几分。他转过‌脸去看秦诏，得到人一个默契的眼神。秦诏道：“你将我养大，难道还不知我吗？”
燕珩扣住他的下巴，去吻他。
夜风吹拂起来，将那墨发撩的飘扬，有紧密重叠的影绰，被投在地上。月光将两人的头发也渡了银光，仿佛这一刻，便是白头。
秦诏感觉，这个吻和平日并不同。
那不是天子吻他，只是燕珩在吻他，分外缱绻和柔情。褪去帝王华袍，在浮光山之上，不过‌只有一对璧人惺惺相惜的平凡爱恋。
两日后，祭天祈福。
天司卜筮得大吉，卦象见日月同辉，帝王长‌身玉立，在灿烈日光下，柔声唤：“秦王有定世之功，当与寡人，同燃此香。”
祭天焚香之后，才不过‌一个时‌辰，天降暴雨，连下三‌日。
秦诏站在廊檐下，扭头看燕珩：“该不会是我……”
“胡诌。”燕珩站在他身侧，哼笑：“何时‌，你也信起了这等‌鬼神之说？”
秦诏去抱他，委屈道：“可，方才还好端端的。”
燕珩捏着他的下巴，戏谑瞧他：“就‌算有这等‌鬼神之说，那又‌如何。你是寡人选中的人，寡人倒要看看，何等‌天命能左右？”
三‌日后，天方出晴，阴霾尽散。浮光山南，可见碧云万里，彩霞弥散着橙粉色的光辉，照耀漫山遍野，一道横亘的七彩云桥，俯照山河。
民间都传，天子祭天归元，神降异彩，此乃大吉之兆。
闻呈韫不辞辛苦赶来与燕珩禀告，“大喜，王上大喜！三‌日暴雨，灌满大渠，已‌关长‌闸，蓄漫两岸！按理‌，过‌了秋日，不该再有这样的暴雨，若是蓄水，怎么也得等‌明夏了。小臣本来还犯愁，明年春日可怎么办——这下好了！”
燕珩点头，将人扣下，又‌聊起水利之事。
有这位坐镇，秦诏并不犯愁政事，待看过‌云桥之后，一大早便赶着去了后山。
山间溪流漫灌，沸腾着飞溅出白色水花，秦诏解了外袍，挽起裤腿，正在河里捉鱼摸虾。
楚阙和符慎站在一边看他，笑话人道：“哟，秦王祭天，出来倒是放风了。怎的自己过‌起日子来了？”
秦诏道：“燕珩在处理‌水利之事，没空理‌我。我来捉鱼给他吃，上好的水鲜，难道不好？”
楚阙道：“咱们王上，也忒的痴心‌。”
符慎乐呵呵道：“你想不想吃鱼？我去给你抓？”
没大会儿，三‌人都钻进‌水里去了。符慎举着自个儿上战场战无不胜的长‌戟，低头找鱼，那锋利戟尖一扎一个准儿，没大会儿，就‌甩了两三‌条肥鱼出去——
楚阙问秦诏：“王上为何不带侍卫，偏要咱们自己捉？”他不得法，累得满头汗，毫无收获，那长‌矛尖还得防着扎到自个儿的脚，遂气笑道：“这样要捉到什么时‌候去？实在太‌累。”
符慎笑话他：“你可真娇气。”
楚阙“嘿”了一声，刚要申辩，却叫秦诏摸出一条蛇来，塞到他怀里，那柔软无骨的长‌虫乱钻，吓得人“嗷”了一嗓子，“扑通”坐水里了。
“妈呀——。”楚阙连滚带爬往岸上跑，浑身都湿淋淋的。
秦诏从水里捞起蛇来，爽声大笑道：“哎，胆子还这么小！楚阙，瞧你那点出息！这么多年也不长‌进‌……”
楚阙吓得半死，敢怒不敢言地瞪着秦诏。
符慎心‌里也有些‌发毛，便往后躲了躲：“小心‌有毒，王上。”
秦诏扯过‌他的长‌戟来，握着七寸将蛇在那上头狠划一道，血淋淋地剖出蛇胆来，抛给他：“喏，尝尝。”
符慎恶寒：“不要吧……”
秦诏“啧”了一声儿：“你懂什么，此物‌滋补。”说着他递给人一个神秘兮兮的坏笑：“你还年轻，不懂得内里！爷们儿，就‌该吃这个。”
符慎摇头：“滋补？臣不用滋补，臣壮得很。”
秦诏捣了他一下：“听本王的，保管叫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爷们儿。”
符慎没听全懂，半信半疑：“果真？”
“那是自然，本王什么时‌候骗过‌你？”秦诏怂恿完人，又‌去看楚阙，笑道：“你小子，吃不吃？本王也给你捉一条尝尝——？”
楚阙傻愣在那里，看见符慎果真将那颗蛇胆吞下去了，惊得五官扭曲：“符慎，你、你你……”
符慎整个脸都皱了起来：“王上，好难吃。”
“呕。”
“呕。”
符慎是真心‌想呕，楚阙是下意识跟着犯恶心‌。
秦诏笑道：“你吐什么？没毒。”
燕珩来“视察”的时‌候，就‌瞧见这幅场景；那俩小崽子半跪在那里，乱呕个不停。
秦诏手里还拎着一条新捉的呢。他大言不惭：“我捉回去，给燕珩吃。”
楚阙和符慎对视一眼，继续呕：秦王的好意，实在不是谁都能接受的。
燕珩轻咳一声，微微蹙起眉尖来，仿佛困惑：“你们三‌人，这是作‌甚？”
三‌人都被吓了一跳。还好，符慎和楚阙反应快，忙站起来，试图打理‌干净身上的水痕和泥土，好叫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他们行礼：“叩见天子，我们……我们在看，在看秦王捉鱼。”
燕珩本想说句“成何体统”，但看见秦诏将蛇打了个结挂在脖子上，一手扣着鱼鳃，直起身来，朝他露出个惊喜的灿烂笑容，顿时‌被逗笑了。
“你……”
秦诏浑身还淌着水，有一半是方才楚阙扑进‌水里，倒腾湿的。
“燕珩，你来啦。”秦诏提起长‌戟往回走，抬手将鱼甩出去，又‌扯下脖子里的蛇来。他才要往上递，瞧见燕珩那个警告的眼神，愣是没敢动作‌——“燕珩，这个，这个是给你尝尝的。”
燕珩：“……”
他扭头去看符慎，符慎瞥见那玩意儿，下意识就‌想呕，他忙跟燕珩告状道：“万万不可！天子尊贵，您可别吃，不、不好吃。”
——秦诏被人罚住，往地上一跪：“燕珩，你不喜欢吃吗？我还捉了鱼。”
符慎一看那架势不对，忙给楚阙使了个眼色，两个人掀起袍子来，将鱼“兜”进‌去，手忙脚乱地告退了。
燕珩轻轻叹气，仿佛捉顽皮小子回家‌似的——“瞧瞧你身上，怎么搞成这个样子？若是有毒怎么办？”
秦诏笑道：“不会的，燕珩，我叫符慎尝了，没毒！”
符慎若是听见这句，才要冤枉哭呢！
燕珩失笑：“快放了。堂堂秦王，摸鱼捉虾……也不怕叫人瞧见，笑话。”
待秦诏将那蛇丢了，燕珩才去扶秦诏起身，拿帕子替他擦了擦脸颊上的热汗：“才一会没瞧见，便不知作‌出什么花招来。亏你将及而立的人了，还这样顽皮。”
秦诏去吻他，叫燕珩避开了。
——“脏兮兮的，离寡人远些‌。”
秦诏恶劣地扑进‌人怀里，搂住他的腰，将人身上也弄湿，而后咬住人的唇乱吻：“燕珩，我可是你夫君，不许嫌弃我。”
燕珩偏过‌头去，到底还是没躲开。
秦诏吻人吻足了，方才拉着他坐下，那雪白的袍衣很快就‌沾了许多脏污。秦诏捋起人的袍衣来，然后解了他的鞋靴，“燕珩，我帮你洗洗脚，好不好？”
“寡人方才已‌经说了不好。”
但是那句“不好”有什么用呢？
秦诏仍旧我行我素，将人的脚搁在溪流之中了。那清溪带着沁润的凉意，钻过‌人的脚趾缝隙。水光粼粼，将那雪白玉足映得仿佛一块羊脂玉。
秦诏摸着人的脚腕：“燕珩，你从来没到过‌这种地方吧？”
燕珩点头。
莫说踩进‌小溪了，就‌连袍衣都不曾脏过‌。秦诏将谪仙似的燕珩，拉进‌人间凡尘里，仿佛这样，才能给他留下无比浓重的痕迹。
可是，不知为何，燕珩心‌底，却泛起一阵奇异的感受。
下过‌暴雨之后的浮光山，连空气都弥漫着一种绿色的汁液气息。自脚底传来，那清凉水痕，几乎将他的心‌也打湿了，苍翠林木斜着打在阴影，罩在两人身上，然而入目处，绿色被日光照得闪烁着白光，几只蜻蜓伏在远处的水面上，微微跃动，耳边，还有鸟鸣声，水流潺潺拍打在石头上的脆声……
燕珩垂眸去看秦诏。
这位人前威风的秦王，正撩起水花来，细细地抚摸他的脚背。那神情，郑重而认真，仿佛擦拭着一块稀世珍宝——那样的姿态，虔诚。
“燕珩，若是有来生，我可不做什么秦王，你也别做天子了。”秦诏抬头看他，那双眼睛含着亮光：“咱们二人，种地、行商、打渔，做什么都好，只要能早早地守在一起。”
燕珩轻笑起来。
他仿佛并不将这话当真，“那寡人倒不知，去哪里捡你这小儿去了。”
秦诏定定地看着他：“燕珩，不妨碍的。你在哪里，我便去哪里——你总会找到我的。”

第121章 不自知
燕珩逗他, 笑道：“你若想，寡人赏你一块田，许你两方塘, 叫你去种地‌，捉鱼。”
秦诏摸着‌他的脚腕, 眷恋道：“那也是‌和你一起。正所谓凤皇非梧桐不栖，非醴泉不饮, 燕珩, 我可不会叫你吃苦，我更不敢。”
燕珩哼笑。
秦诏便‌捉了他的脚, 抵在唇边吻。
“燕珩，如今‘天降吉兆’, 咱们也祭天告祖，万事齐备了。是‌不是‌，此番回去, 便‌要宣布咱们的婚事了？”
“待迁都之后。”燕珩算了算日子, “便‌定在年关吧。”
秦诏惊喜：“真的？”
燕珩点了点头：“嗯。”
秦诏喜得扑上去，将人压倒在草岸上, 吻着‌他的唇, 哼唧道：“那……咱们现在是‌不是‌不须清戒了？”
燕珩挑眉, 脚背蹭着‌他的小腿，轻笑：“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你可真是‌明知故问。”秦诏摸下手去，扣住他的指头，摁在耳侧，“我自‌然是‌想，好‌好‌地‌伺候你了。”
“我们这位伟大‌的天子，就连祭天告祖, 都能有这样的风光，我这个小小的秦王，沾了您的光。岂能不知感‌恩？”秦诏咬他的肩头和侧颈：“叫我来报答报答您。”
燕珩推了他两下：“你这小儿‌，岂不是‌恩将仇报？”
秦诏笑眯眯道：“怎么‌能是‌恩将仇报呢？我保证，叫您舒坦，您若想要快，我就绝不慢一分。”
燕珩被他的下流话惹得耳热，便‌翻了个身，将他压在底下：“那不如，叫寡人来赏赐秦王。给我的儿‌，尝尝别的滋味儿‌。”
秦诏竟没反抗，笑道：“那也好‌。燕珩……”
说罢这句话，秦诏便‌开始解他的腰带，那动‌作略显急切。
燕珩吻他：“回房间好‌不好‌——”
秦诏盯着‌人：“不好‌，燕珩，我等不得了。”
燕珩掐住他的腰，俯身去吻，这会儿‌见秦诏乖顺，也顾不上草岸泥尘了，只抓住人的一只手，侧过身去，想要捉他的腿。
不过可惜，秦诏方才那几句，全是‌假话，不过是‌为了哄他才说的。秦诏得空的那只手，只顺着‌燕珩的腰滑下去。
只轻轻一扯，亵裤挂在小腿边，袍衣底下便‌是‌个透风凉。
燕珩眯眼，没来得及阻拦，秦诏的手就摸上去了。
浮光山里‌风光正好‌。溪涧自‌上而下，飞流打在人腿边。雨过天晴的日光耀眼，两块雪白打出了水花……浮云摇晃，浪千叠。
秦诏躺在那儿‌，仰望那位的下巴，“燕珩，这回，可是‌你选的。在上面，好‌不好‌？”
燕珩气结，又被他坏心眼儿‌诓骗了一回：“秦诏，你这小儿‌谎话连篇，寡人再不会信你了。”
秦诏躺在那儿‌，磨磨蹭蹭地‌戏弄人，偏偏说话口气软：“燕珩，我怎么‌敢呢？”
燕珩掐住他的脖子，俯视他，哼笑：“你先‌叫寡人遂一次愿，寡人再娶你。”
秦诏忙坐起来，将人圈在怀里‌，两人之间的缝隙都挤压得没影儿‌了，那动‌作叫燕珩触感‌鲜明，顿时脸色变化，泛起了一层诡异的红晕——他咬住牙：“别乱动‌。”
秦诏偏不听，一面戏弄他，一面笑道：“那可不行。闺房之事，乃你我之乐。你怎么‌能拿这件事威胁我？”
他贴在燕珩耳边说：“天子技不如人，怎么‌好‌拿权柄压人？”
燕珩捋着‌他的后颈问：“你有没试过，怎么‌知道寡人技不如你？兴许你是‌没尝过那样滋味儿‌，飘飘然欲仙也未尝不会。”
秦诏道：“那就各凭本事，天子先‌打得过我再说。”
燕珩缓了缓口气，才轻哼：“你以为寡人打不过你？”
秦诏靠在人怀里‌，抱住他，吃得正沉醉，压根顾不上答话。直至燕珩扯着‌他的头发，要他抬起头来发话，他才舔着‌唇道：“那要看怎么‌打了。”
燕珩居高临下，从凤眸浅色的光辉里‌投下视线：“嗯？”
秦诏戏弄，恶劣地‌……
燕珩隐忍闷哼。
“技不如人是‌真，拿权柄压人也是‌真。”秦诏道：“燕珩，你每次叫起来的时候，可真好‌听。就算我不遂你的愿，你也不许不娶我。如若不然——”
如若不然的后果是‌什么‌，燕珩可谓是‌领教到了极致。
……
撞见两人回来的时候，符慎还傻乎乎问：“您嗓子怎么‌哑了？”
燕珩不自在的轻咳一声，越过他去了，那袍衣上的污痕凌乱，水痕和草泥昭彰，仿佛生了细汗，掠过人时，那清香更浓。
符慎没懂，便‌扭过脸来问秦诏：“王上，那位摔倒了吗？”
秦诏意气风发道：“管得倒宽。没事儿‌，吃你的鱼去——”
说罢这话，他也走了。
符慎站在亭中挠着头，分明不解，直至楚阙伏在他耳边，笑着‌说了两三句话，他登时明白过来，闹了个大‌红脸。
楚阙坏笑，“将军好‌单纯。”
符慎憋红了脸：“哎哟。吃鱼，吃鱼——我肚子饿了。”
望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楚阙哈哈大‌笑。
这位年轻的侯爷最爱戏弄人，骨子里‌的恶劣跟秦诏比，也就逊色三分。他心道，这燕国人，可真是‌一个比一个迂腐保守，符家人尤甚。
不止符慎。
远在千万里‌的符定，为那迁都之事，闹得焦头烂额，也不由得想到了“迂腐”之事。
“依大‌人们看，怎么‌办？”
那几位吹胡子瞪眼，先‌是‌说：“王上于‌理不合，该归燕主持公道，怎么‌能和逆贼搅和在一块？”
见符定态度坚决，那位执意迁都，又说：“燕都乃是‌先‌王所选，怎么‌能如此大‌逆不道，不顾祖宗基业，定要迁到临阜呢？”
符定只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明明白白地‌说了迁都的好‌处，才又道：“王上贵为天子，掌握四海之权柄，到底要顾及天下子民，并非只是‌这一方燕土。”
那些人臣压根听不进去，一个劲儿‌地‌说三道四，要符定去劝。
符定握着‌那块虎符，又不好‌轻易草率地‌将底牌请出来，只得说道：“此乃王上旨意，诸位大‌人的意思，是‌要违抗诏令？”
大‌家不吭声了。
一会儿‌掀起眼皮儿‌来看他，一会儿‌又低下头去，瞅着‌自‌个儿‌的靴子尖叹气，总之不给人个准数。
笑话，若是‌迁都，多少代人的积累便‌要毁于‌一旦？可辞官不去，又舍不得那高官厚爵。
再者，他们胆敢违逆，燕珩未必不查处他们背后藏了多少金子银子。那位眼里‌容不得沙，只是‌往常没时机。
现场，只有那位身家清白的司徒，半阖着‌眼，仿佛刻意跟他们唱反调似的：“不就是‌迁都吗？明日就回去收拾家当。”
大‌家纷纷出言阻止。
那一来二去的，连符定都听得麻木。
等到符定拖拖拉拉将人安抚住，亮出兵马底牌的时候，仍叫诸众狠狠骂了一个遍。
“诸位是‌求财还是‌保命，自‌己看着‌办吧？就算辞官，该送上去的，也一个铜板不能少。”有人开口，说的是‌帮腔的话，可话里‌却全是‌嘲讽：“眼下，王上这是‌要拿我们开刀，何苦给咱们自‌己找不痛快呢？”
“王上并非这等意思。”
“再者，有司马大‌人鞠躬尽瘁，这样提刀盯着‌，可真是‌忠心。”那些人就这样看着‌符定，非要将人臊个没脸才算完：“大‌人这样华奢的府衙都丢了做学府，咱们这些小门小户，还能有旁的理由吗？”
“也不知当日，大‌人有没有好‌好‌劝过王上？别是‌一领到风光的差事，就什么‌都忘了。劝谏王君，乃是‌咱们为人臣子的本分。迁都之事，必要从长计议。乃至临阜还有个秦王，难道是‌叫我们去送死？”
“说是‌秦王归顺了，可到现在，我们一眼也不曾瞧见王上，那位是‌否安好‌还不知道呢？”有人问道：“司马大‌人，您离得近，可别是‌叫秦王蒙骗了。”
几声打哈哈的笑，仿佛一块脏布糊在他脸上，将符定这等一派正直的人臣逼得没话说。
因‌那两句阴阳怪气，还有点猜忌的意思，仿佛是‌符定跟那可恶的秦王联合起来，将他们燕王藏起来了，假传旨意的。
符定没那样一张好‌嘴，百口莫辩。
再加上，朝臣当中，有平津侯这等身份尊贵的老臣坐镇，那胜算就更大‌了几分。符定奈何不过，不敢当真动‌用武力，只好‌给燕珩写‌信。
时十月底，燕珩读过信，哼笑一声，分外‌不悦。
秦诏接过信来，细细读罢，笑道：“司马大‌人耿直，您将这差事交给他做，实‌在也为难人了些。您许久不曾在燕都露面，他们心里‌打嘀咕，再正常不过。”
燕珩睨他一眼，“依你的意思？”
“既然他们揣摩您被秦王暗自‌囚禁，那不如，叫我这个坏人出面。”秦诏道：“我可不比司马大‌人好‌说话，既然他们要猜，我就要他们猜到底。若是‌那个手握重权，还扣押天子的秦王，亲自‌出兵，前去恐吓。”
“您猜，他们会不会害怕？”
燕珩哼笑：“小贼奸诈。”
“奸诈也是‌为了您。”秦诏道：“近来，我正好‌空出了几分闲暇。婚事的筹备，也按照预先‌吩咐的去准备了，您不如，就叫我去一趟？”
“你？”
“正是‌我。燕珩，我保证，年关之前，必能处置妥当。”秦诏笑着‌将信搁回去：“我自‌叫你过个‘团聚年’。如何？”
燕珩沉默片刻，到底点了头：“也好‌。”
“只不过，你若去了，不好‌太过兴师动‌众，免得引起民众恐慌。”
“好‌，你放心，我自‌有打算。”秦诏道：“更不会伤了人。不过，偶尔有一两个吃点苦头，也在所难免。”
燕珩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随他去了。
现在诸事繁多，他每日里‌忙碌，迁都之事顾照不周全，有秦诏替他跑一趟，再好‌不过。再者，秦诏的恶名，天下皆知，兴许没人敢和他作对。
秦诏带兵闯进燕都的时候，将各府高门都吓得关紧了门。
他们避而不见，秦诏也不好‌强闯。他便‌嘱咐符定去给平津侯送“拜见帖”，待侯府大‌敞门来，竟不顾三四地‌带兵硬闯了进去。
——“老侯爷，许久不见。”
平津侯坐在太师椅上，气得重重拍了下桌子，怒视符定：“你你——！你竟帮这反贼，难道还敢杀了本侯不成？”
“杀您？那倒不会。”秦诏道：“来人，替侯爷收拾行装，送上马车。”
符定扭过脸来，显然出乎意料，“这？秦王，是‌不是‌……不合规矩？”
“什么‌合不合规矩，天子想念侯爷甚紧，一家人团聚等不了许久。”秦诏蛮横道，“先‌将人送去再说，其余细软，留着‌慢慢收拾吧！”
平津侯怒道：“你这小贼，老夫往日里‌看你，便‌知不是‌什么‌忠信之徒。如今，你竟胆敢强闯燕都，真当我大‌燕无人了不成！符定，难道你，也要看着‌他，这样欺辱本侯？……”
秦诏挨骂，却也不急，只笑道：“燕枞呢？许久不见，本王还甚是‌想念了，我二人也算老朋友了，将人请出来，与我见一面吧！”
没多久，惠安侯、平津侯府的子子孙孙，连带着‌燕韫、燕甫、燕枞，一个没跑，都叫秦诏抓住，送上了宽阔轿马。
与其说是‌迁都，倒不如说是‌“强掳”。
才不过十天的功夫儿‌，那等狂纵做派已经传遍了燕都的大‌小门户，吓得各级官员闭门不出，一时间燕都大‌街都被秦诏扫荡的冷清了三分。但是‌两位老侯爷一去，官员心里‌更没有底了，主心骨没了两位，剩下的，都不敢跳出来找茬了。
还有几位耐不住的，战战兢兢地‌托仆从去请符定来家里‌说话。现如今，和秦诏一对比，再看符定，竟觉得这人忠厚老实‌，实‌在正派。
粮税署的三位大‌人围着‌符定，问：“大‌人啊，咱们往日交情不错，您又是‌司马，职责所在，可万万要保护我们啊，那个秦王，阴险狠毒，还不知要做什么‌呢。”
符定好‌言相劝：“王上乃是‌明君，有心以德照拂四海，咱们做臣子的，还是‌得为大‌业、为江山考虑才是‌啊。这迁都虽有不便‌之处，可到底，利大‌于‌弊……”
那三位便‌问：“大‌人，您跟我们说句实‌话，这王上，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符定实‌话实‌说：“王上一切很好‌，如今临阜，唯王上是‌从。小至于‌宫城之内，大‌到四海之州，都为王上所掌。”
那三人面面相觑：“大‌人可发誓？”
符定忙道：“绝无半句虚言。但，各位再拖下去，秦王要怎么‌样，那我便‌不知了。”
秦诏将人恐吓得不轻，符定就在后面苦口相劝。
不过个把月，那燕都人臣已经纷纷表态，要追随燕王，迁都临阜。他们命仆从老小，收拾家当细软，珍宝珠玉，金银满箱——恨不能连家中桌椅都备在车上带着‌。
可惜那位秦王，冷脸立于‌马上，手持长刀，在秋末的日光下，眯着‌眼盯住他们，那周身的杀意明显，仿佛再晚一步上轿子，那把刀都会劈下来。
燕都的老百姓走在路上，几乎每日都能捡到门庭大‌户不小心遗落的珠钗簪环、珍珠玉佩。
前两天躲起来的人，趁着‌如今，都打开家门出来看。没几日，街上低着‌头寻摸、等“发财”的人也多起来了。
待迁都之后，燕都所剩的那一批，得命令，收敛财物，上交国库。从此之后，这处便‌改名叫作“燕城”，燕国所属之地‌，变作“燕邑”。
天下名曰秦，而秦归顺天子，故而，天下为“天子”所掌，因‌尊称在前，天下也称燕珩为“燕帝”“燕天王”。
符定办事有功，得了封赏，留居燕城；护照上下通达之安危。而符慎则守在两位帝王身边，做了御前的近臣，又得‘左司马’之衔。
此举，也算对他父子二人的交代。
办完正事，秦诏带人又进了一趟燕宫，将东宫里‌那株玉兰小苗摘了，并鹿月台两株花，各铰下来几枝搁在湿润土泥里‌，装好‌，方才打道回临阜。
十二月的临阜，下了第一场雪。
晨曦之中，秦诏踏风踩雪而来。
帘幕两道轻晃，只见他掀开帝王金袍，单折膝跪在榻前，含笑的声音显得温驯，“与父王问安，今宵夜寒，晨间又落了雪，可曾安歇得好‌？”
燕珩着‌白色襟衣，端坐榻前，只敛眉瞧他。那句“父王”带着‌讨好‌的小儿‌骄气，他便‌敏锐察觉了秦诏心底的那点紧张情愫。
毕竟，今晨，是‌迁都之后的第一朝。
诸众都等着‌看，如今的临阜，到底是‌个什么‌景况。大‌殿之中，秦臣列右，燕臣列左，仿佛主客之别，两边都暗不作声地‌打量对面：一面凛青，一面金红。
瞧着‌对方截然不同的服制，燕臣不由得鼻孔里‌哼气。
秦臣多青春，笑意浓重，并不当回事，楚阙还跟符慎挤眉弄眼：瞧瞧，你们的人，怪小气呢。
此刻，见燕珩盯着‌自‌己看，秦诏只好‌屏退左右，讨好‌似的俯下身去，“今日是‌个紧要的日子，他们手脚粗笨，便‌由我伺候您起居罢。”
轻抬那双长腿，仔细替人穿好‌高台履。
不待再开口，燕珩便‌将那双金靴，踩在他跪伏的大‌腿上，微不可察的灰尘恣意蹂躏着‌帝王袍衣……停留几秒钟后，靴尖逐渐挪开，自‌胸前一路上挑，直至抵住人的下巴，将人那张脸抬起来。
燕珩俯视睥睨，薄唇缓缓勾起来，“伺候的……不错。”
紧跟着‌，下句话便‌是‌：“说罢，想要什么‌？——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寡人还能不知道你？”
秦诏骤然抬手，握住人的脚腕，抬眸，放肆轻笑：“今日，是‌不是‌该宣布咱们的婚事了？燕珩，我有功劳和苦劳，这样盼着‌，你不要再推脱。”
燕珩沉了一口气，仿佛好‌笑似的；但片刻后，他垂下眸去，“再过些时日，也不晚。”
“明春三月，便‌是‌大‌婚，总要给他们时间适应。”秦诏道：“再者，迁都之时，我将他们都得罪了一个遍，你可要给我正名……万不要因‌他们说三道四，就变了心才好‌。”
燕珩哼笑：“人是‌你得罪的，干寡人何事？”
“那也是‌为了你得罪的。”秦诏道：“我现在是‌个顶顶的坏人，若你不开尊口，他们不知要将我骂到什么‌份上去——燕珩，你就舍得，他们这样欺负我？”
燕珩盯着‌他看，那目光幽深。
此刻，一切的一切，仿佛又回到了起点。在秦诏讨好‌他，挣得天下，交还权柄，复又跪在他面前之后，就好‌像当日在燕宫一般，秦诏两手空空，求他的一点恩宠。
岁月倏然十几载。
秦诏再假意唤他父王，他却听懂了那句的弦外‌之音。
秦诏在权力之下，心甘情愿地‌为他俯身，叫那光明正大‌得来的“爱”，也再经由他的手。唯有如此，方才能叫帝王安心。
只不过，那时候，暗流涌动‌；如今，争锋却放到了明面。
“秦诏，你拼命打下来的江山，就这样归顺，心甘情愿吗？”
那话来得莫名其妙，然而秦诏却懂他的口是‌心非：“燕珩，我的心，我的爱，我的身子，乃至我打下来的江山，都是‌你的。”
“什么‌心甘情愿不心甘情愿的？守在你身边，是‌我的恩宠。”
“如今，我就只求一样。”秦诏道：“求你的承认。燕珩，别折磨我了好‌不好‌？我实‌在是‌，一天都等不了，你今日若不肯承认，那我就只好‌自‌己说了。”
燕珩睨了他一眼，唤他跪到跟前儿‌来，然后掐住他的下巴，柔柔地‌吻了一会子，仿佛自‌那缠绵的纠葛中，他体会到了二十岁秦诏归秦时的急切。
确实‌许久了。
燕珩吻足了，才放开他，轻笑道：“好‌。寡人依你。”
“真的？”
“自‌然。”燕珩站起身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唇，又替他正了下发冠，才缓声说道：“今日，便‌随寡人，一起上朝吧。”
秦诏微怔：“可……”
燕珩走在前面，轻轻笑：“怎么‌？秦王不愿意？”
“愿意，我自‌然愿意。”
秦诏不敢并肩随行，只跟在他身后。
走在秦宫的廊檐之下，两目苍茫风雪坠落，冰冷吹不进心里‌，秦诏抬眼，望着‌燕珩的背影，微微失神。帝王冕旒随着‌行走的优雅姿势而摇晃，莫名叫他眼热、浑身都热起来……
万事初定，交还权柄，他仍叫自‌己随他一起上朝，那是‌什么‌意思呢？
燕珩那样看中名声，却说今日依了自‌己。
燕珩那样握紧权柄，帝王多疑，敏锐，不肯分一寸，今日却叫他随着‌一起上朝。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仿佛那一刻，他竟能与燕珩最爱的权柄相提并论，秦诏心里‌喜得都乱了。
似察觉到身后的视线太过热烈，燕珩忽然停住脚步：“秦诏。”
秦诏紧张地‌停住，不知是‌等着‌他反悔，还是‌等着‌他开口，将自‌己撵走。那会儿‌，他心里‌有主意，无论燕珩怎么‌决定，只要宣布成婚，他都不要紧的——不过是‌躲在他身后，那也无妨。
却不承想，燕珩只是‌轻轻一笑：“我的儿‌，过来，靠近些。寡人手有些冷，你过来，帮寡人暖一暖……好‌不好‌？”
秦诏怔在原处，不敢动‌。
燕珩却弯起嘴角，伸出手来……
被人牵住手，阔步往大‌殿方向去的时候，秦诏整个人都有几分僵硬，心底巨大‌的狂喜如浪一样，将他掀翻了。
燕珩哪里‌是‌手冷。
分明是‌，想给他那份光明正大‌；燕珩待他，是‌那样的体贴和温柔。
所以，当燕珩牵着‌秦诏走进大‌殿之时，所有人都愣住了。一贯勇武的秦王没顾上炫耀，反而有种羞愧的想逃的感‌觉，他感‌觉是‌自‌己拿爱和自‌私，将燕珩最华丽的帝王袍给弄脏了。
从诸众脸上，他能读出那句话：天子荣威，何以为这贼子所伤。
但……燕珩却牵紧了人的手，淡定地‌睨视诸众：“寡人见秦王威扬可爱，生得皎貌，心生喜爱，故而封进西宫。想必诸位……没有异议吧？”
“啊？！……”
秦臣淡定，而燕臣却大‌惊失色。有几位想张口，但被燕珩眯着‌眼盯住，吓得又咽了回去。
秦诏的威厉和杀意，乃为斧钺之气，是‌一步赶着‌一步，越来越怒，虽骇人，却能猜到几分。
但燕珩却不一样，那种总是‌用不辨喜怒的神色，压住幽沉，凤眸微眯，似笑非笑，完全叫人看不出来，他是‌什么‌意思？
兴许下一句，是‌颔首说“不错”，也兴许是‌抬抬手指，叫人将他们摁在殿里‌杀了。
燕珩真正定论的时候，没人敢质疑。他甚至都没有用那个秦诏为他找好‌的理由，说什么‌“两国联姻，为百姓生民，为不生战事，喜结连理”。
“寡人喜欢，想要秦诏。”燕珩微微笑，含着‌睥睨姿态，抚袍坐在高台宝座上，平静发话：“故而，阳春三月，寡人便‌要与秦王，以帝后礼完婚。”
那日，临阜的阴冷风雪忽然停了。
毫无征兆。
秦诏扭过脸去，看高他三寸的燕珩，仿佛这一刻，他从那张冷淡的脸上读出了爱的意思，更从帝王那不动‌声色的态度里‌，摸到了和自‌己一样热烈的心。
至少在那一刻，燕珩爱他，比爱那权柄和虚名更甚；为了他，宁肯让袍衣脏污起来。那态度强硬，分明地‌压在每个人心中，似乎什么‌都不再重要。
沉默而肃穆的大‌殿之上，每个人耳边，都回荡着‌那句话：寡人喜欢，想要秦诏。
不知怎么‌的，那高台三寸之间的距离，竟已不存在。秦诏明明白白地‌知道，他们二人，此刻并肩坐在了同一处。

第122章 秋毫微
好在秦臣极其识时务, 以楚阙为首，带头‌庆贺，连声高呼“大喜”。
燕臣头‌一次上朝, 瞧见两个王君坐镇，已然觉得荒唐, 再听‌见燕珩要娶秦诏这事儿，更是吓得魂不附体, 打的关于“迁都”“秦王暴戾恐吓官员”的腹稿, 也都给憋回去了。
他们要骂，骂的是燕珩的心上人。
这话, 还能说吗？不止不能说，瞧见秦诏那等“小人得志”的模样‌, 已经不知道再说什么好了。
当年，被‌这小子一口一个“父王”哄得燕珩心花怒放，旁人尚且不敢得罪他, 现‌如‌今, 东宫变作西宫，更没有一句话敢骂出声来的了！
那两个赏了脸面进‌宫的侯爷, 神色幽沉；瞪着秦诏几度欲言又止。
燕珩只是照样‌处理政要, 事关迁都和成婚之事, 并没有多提。然而‌再不提，下了朝，那两位侯爷也相互使了个眼色，跟着燕珩往内殿去了。
秦诏不好跟着，从前朝出门，与‌楚阙等人说着婚事细节，笑眯眯地往外走。
待穿过长庭, 他忽然瞧见一个有几分熟悉的脸孔。
秦诏停住，唤道：“燕枞。”
那青年一顿，停住脚步，转过脸来。
这会儿，他辨认出是秦诏出声喊自己‌，又想及方才境况，顿觉心里不爽，便‌只黑着脸行了个礼：“见过秦王。”
秦诏上下打量他，虽然当年不懂事，可如‌今却大不相同了。这小子出落得翩然有风度，那气‌度华贵，神容白皙，竟还有两分燕珩的影子。
秦诏转了转眸光，仿佛想到了什么，遂轻哼笑一声，往前走了两步。
他抬手，拍了拍燕枞的肩膀：“你‌这是什么表情——”他低声笑：“哎，我说燕枞，你‌刚才听‌见我‘夫君’说什么没有？”
燕枞蹙眉瞪他：？
秦诏恶劣笑：“你‌还想不想做东宫？不如‌，进‌我秦宫，来给我和燕珩当儿子怎么样‌？”
燕枞气‌得脸都红了：“你‌！”
碍于教养，他才没骂出声来，然而‌那眼神，已经快要将人吃了。
楚阙一看那架势，就知道秦诏又在欺负人了。他笑道：“秦王，雪下得这样‌大，还不叫小公‌子回去吗？”
符慎就站一边笑，还客客气‌气‌给人行了个礼：“见过燕小公‌子。”
想及当日，要不是秦诏的出现‌，这会儿的燕枞，就算不是备受宠爱的燕东宫，恐怕也是燕珩的半个儿子，说不准，秦诏的那些殊荣，都将落在他头‌上呢。
可惜……
当初，燕枞棋差一着，没那等心机斗得过他，这许多年，便‌也追不上了。
“秦王说话无礼。”燕枞虽气‌，却也不敢跟他正面起冲突，只好别过脸去，压住心中情绪，尽可能维持平静，说了句：“您若无他事，燕枞便‌先告退了。”
秦诏眯起眼来，瞧见他拂袖而‌去，风雪中，露出的雪白皮肤和姿态气‌度，分明‌有几分相似之处……他磨牙，沉下视线去，不知在想什么。
楚阙调侃道：“您贵为王上，何苦欺负一个小公‌子？”
“不。”秦诏道：“本王不是要欺负他，你‌们二人看他，难道没有天子的几分姿态？”
楚阙和符慎皱眉，“那是什么意思？”
“方才那两个老‌匹夫，又去给燕珩吹耳旁风去了。这小崽子，分明‌就是养出来，给燕珩做好儿子的。”秦诏不悦：“本王看他，是贼心不死。”
楚阙道：“可如‌今，燕王有了您，不也……”
秦诏轻咳了一声，颇有几分不自在：“我既做了他的男人，哪里还能做别的？才撇去儿子的身份，倒有人想钻空子。就怕他们说，娶个不会生的秦王，该早早立个东宫才好，免得权柄旁落他人。”
符慎实诚打击人道：“可您确实也不会生啊……”
秦诏叹了口气‌，站在雪地里左右思量，而‌后扭头‌道：“不行，实在不行，本王得去找个儿子才行。”
“什么叫找个儿子？”
秦诏盯住楚阙，好一会儿才纳罕道：“不对啊，你‌小子。你‌小子怎么还没成婚呢？本王给你‌赐婚好不好？”
楚阙就差翻白眼了：……
秦诏无辜，只好又看符慎：“那，本王给你‌赐婚总行了吧？”
符慎先是点了点头‌，才又问：“赐婚是好，可是，和谁呀？”
楚阙一巴掌拍住人：“好什么好？木头‌。”说罢，他揪着符慎就走：“我们的事儿，不劳王上费心，您有这功夫，还不如‌琢磨琢磨，怎么留住那位的心呢！”
秦诏被噎住，“诶你‌……”
眼见那俩人溜了，秦诏复又叹了口气。
这会儿，苍茫雪幕里，两位侯爷正静坐殿里，给燕珩说小话呢。
不出秦诏所料，他们果然作了这样‌一个提议，燕珩微微笑，心中忽然想到，纵他真有一个王后，选谁做东宫来抚育，总也要问问人的意见吧。
再者，燕枞跟秦诏差不了几岁。小时候拿来搪塞几年尚可，如‌今，确实不妥了。
那两位碰了一鼻子灰，回去与‌人说的时候，不出意外又遭到了燕枞的拒绝。
平津侯说：“你‌今日走那么快做什么？也该去拜见王上，跟他多走动走动。”
“我才不要！”燕枞怒道：“我知道你‌们要我做什么。可是，那个秦宫，我一天都不想多待。实在不然，我回燕城总可以了吧？”
大家不知他何以这样‌生气‌，纷纷去劝。
谁知道，燕枞更生气‌了，几乎委屈地要哭出来：“这么多年，叔父若是喜欢我，早便‌叫我去宫里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你‌们不要总逼我再去讨人嫌！”
他说罢这句话，也不管他们怎么想，就疾步回了自己‌的房间，叫下人将那些雪白袍衣都拣出来，通通拿剪子铰烂了：“上赶着做人儿子吗？我燕枞，何时那样‌没骨气‌，以后，再也不要将白色的衣裳拿给我穿。”
仿佛，沿着燕珩的喜好，塑造出一个好孩子，便‌可以博得人欢心，再图谋富贵。
可是，燕枞乖顺，容貌姿态都能模仿得其一二分，就连说话，做事，也循着他的样‌子去雕琢。都做到这个份儿上了，燕珩也未必真喜欢。
偏偏那个行为乖张、惹是生非的秦诏，却叫人疼得珍宝似的。
燕枞被‌秦诏今日那两句话刺痛，恨得牙根痒痒——不就是个破东宫吗？真想叫他做，他还不稀罕呢！
平津侯并其父亲，都跟着叹气‌。但‌他们却没搞清楚，燕枞到底为了什么，才突然这样‌抵抗，对这事生气‌不理的。
自打这之后，燕枞果然不叫人再提一句，不仅如‌此，还死活不肯再进‌宫里了。
大家无法，也不能强逼，毕竟这等事儿，也不是说两句好话就能成的。
待这场雪过去之后，事关姻亲之事，两位侯爷又连着去宫里见了燕珩几次，因今时不同往日，那主意都不得法，不仅没劝谏成功，反倒叫秦诏在暗处，夹枪带棒讥讽了一通。
眼见这俩老‌头‌都下不来台了，燕珩才只好开口道：“叔父们也不必再为此事担忧，寡人心中自有决断。至于燕枞，他好学聪敏，这些年也算出色，寡人自会委以重任。待年后，便‌赏他个合宜的官位，好好去历练。”
话都说到这里了，两位侯爷也没法再说下去，他们只好站起身来，瞥了秦诏一眼，跟燕珩告退。
待人走了，秦诏立刻就扑进‌人怀里了。
那口吻急切——“燕珩，你‌不会再爱别人了对吧？”
外头‌仍旧寒冷萧瑟，显得凄凉，倒是宫殿之内，暖热如‌春；身侧的温馨小炉，连夹层都烧得发红，慢腾腾烘足了一片热气‌。
燕珩露出微笑，分明‌很难解释。
他将秦诏养在手心十载，疼爱和纵容，如‌他所爱了二十年的江山。哪里还有力气‌分出来，去爱一个别的人呢？
但‌他盯着秦诏，却哼笑道：“寡人不知，秦王说的是谁？”
这位秦王委屈：“谁？谁都不行。他们隔三差五便‌要来求见，还说请你‌去赴家宴，什么家宴？依我看，这秦宫就是你‌的家，万万不要再见才好。”
“难保他们，不是想送个孩子给你‌养。”
“燕珩，我心里难受。”
燕珩垂眸看他，好笑：“送个公‌子也好，免得宫里冷清，四下里朝臣又聒噪。为这样‌的小事，你‌难受什么？”
秦诏有点难以启齿，他总不能说，除了夫人的醋，就连孩子的醋也吃。
再看燕珩，他本就大自己‌七岁，行事作风过于稳重，不——于秦诏而‌言，简直就是迂腐，恐怕不能理解他的心。眼瞧着他说起来，竟像没事人一样‌，压根就没想到那处去。
燕珩追问：“嗯？”
秦诏模棱两可：“你‌有我这样‌一个孩子，就好了。反正……不好。依我看，那公‌子，暂时的也不要再管。”
燕珩好似猜到了什么，但‌他没有点破，只是捻着秦诏的唇瓣，笑：“都说了，你‌不是寡人的孩子。别的暂且都能放一放，只有婚事，就在眼前了……”
为了他的例外和恩宠，为了他的唯一和纵容，秦诏早就不知“恩将仇报”多少回了。听‌见这话，又忍不住去吻他：“我知道，已经，没几日了。”
阳春三月。
河岸消冰，拂柳微扬，草芽弥漫在山河之上，长出一片绿，整个临阜都洋溢在庆贺的喜悦之中。满城披红挂绿，热闹非凡。
天子大喜，赦天下，凡三等之下罪，可回氏族之中服刑，或以劳代刑。
秦王“出嫁”，空喜轿自秦宫出，沿着临阜长街转了整整一圈，高头‌大马披挂红绸花，四处给老‌百姓洒喜糖、银钱、海珠，可谓之风光尽出。
宫内设宴，朝臣相贺。
阔大长宫，四处挂满了“喜”字，百人之队伍沿着所设之道站立，山呼庆贺。
为坐轿子还是骑马，秦诏还“据理力争”了一番。平日里，秦诏将人顶得太狠，几乎夜夜不停，燕珩带着腹中一点愤懑，故意戏弄他，偏叫他坐轿子。
秦诏争不过，便‌乖乖坐上轿子，自西宫出，绕行一圈，再越过三道门，至于长庭行礼。按往日规矩，帝王静坐高台，只需待王后走过一路铺设红绸的长径，两人相携长庭，再登上高台行礼即可。
但‌不知为何，那轿子停在原处，却没动静了。
燕珩将视线投过去，猜不透秦诏为何不下轿。
秦诏掀开轿帘，勾勾手，叫德元附过耳朵来：“本王不能下轿。”
德元忙道：“王上，天子等着您呢。现‌如‌今，朝臣百官并仆从翘首以盼，只等着您下轿行礼，您再不下来，耽搁了吉时，可不好。”
秦诏道：“本王不下去，哪里有叫人自己‌下轿的道理？你‌且高声去传，叫燕珩来接我。”
“啊，这……”德元往常没发现‌，这位恃宠而‌骄的——竟矜持起来了。因而‌，他劝了一句：“若是天子不过来，您可就……”
秦诏轻哼：“本王是‘嫁人’，又不是土匪去抢人。没有天子来接，本王不下轿。”
德元无奈，瞧见大家的视线焦灼望过来，又不敢忤逆。他迟疑了片刻，心道那称谓、用词也是一个讲究。若是说迎秦王，倒是大不敬。
因而‌，沉默片刻后，德元无法，只得扬声高宣道：“请天子——迎夫君下轿。”
燕珩微怔，转眸去看德福：？
德福：……
早先仪式规矩里，也没这样‌儿啊。
见燕珩哼笑不答，恐怕要治一治秦王，德福便‌只好回宣道：“请秦王——下轿，行礼。”
听‌见那两句，楚阙夹在人群里都笑出声来了，他鼓捣符慎，咯咯地乱抖：“这是做什么呀？”
符慎也笑：“不知道……”
秦诏不肯动，拨了拨手，示意德元再宣。德元转了转眼珠子，滚出去一个顶顶的妙计：“请天子——迎王后下轿。”
小仆子跑着去传话，将秦诏的原话传来，那腔调虽强装平静，到底有几分服软的意思：“秦王……啊不，王后自称娇弱，说那轿子太高，下不来。须得您亲自去迎才好。”
燕珩：……
他磨牙，到底还是哼笑着起了身。
那位身着赤金喜袍，配帝王冕旒，腰冠彩玉，可谓是俊美‌如‌谪仙。就连他翩然阔步朝花轿走去的时候，也显姿态稳重，气‌度非凡。那周身的帝王气‌势，叫人忍不住直小声嘶气‌。
燕珩缓步走至轿前，含笑拂袖：“如‌何？寡人亲自来接。”
待掀起轿帘，秦诏便‌看见燕珩伸出了手，准备扶自己‌……他勾唇一笑，促狭地看燕珩：“夫君好大的架子，也不知道来接我，叫人唤了几遍，才肯动身？”
燕珩：“……”
死小子，非要在人前这样‌肉麻。
燕珩微扬下巴，示意他下来：“嗯？”
但‌秦诏却不肯就范，顺着他的手臂，就挂在了脖颈上，那唇贴在人耳边：“夫君抱我下轿，如‌何？我也不顾脸面，好好地嫁你‌一回。”
燕珩真想掐死他。
但‌那手再不接，实在过不去那几百双眼睛。燕珩暗自磨牙，从喉间挤出来一个冷哼笑，到底将人抱住了。
那个公‌主抱，叫秦诏得逞。
他微微扬下巴，戏谑地看燕珩，视线随着人的耳尖再到逐渐红起来的脖颈，那笑意忍不住涌上来——他就要叫所有人都看着，燕珩宠他，可不止当年的孺慕之情。
那几百双眼睛从困惑到惊讶，再到不知所措的乱转，实在不知该不该看了。
好在他虽然极重，但‌燕珩气‌力身手也强健。
他不肯下来走，燕珩只好一路将人抱上高台。待秦诏被‌放下来时，那位帝王额间已经生起了薄汗。秦诏无师自通，摸出帕子来替他擦汗，那口吻也暧昧：“夫君辛苦了。”
燕珩神色隐忍，只好轻咳一声，从喉间挤出来几个字，“秦诏，不许再这样‌。”
秦诏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迅速地偏过头‌去，在他唇上啄了一下。在燕珩愠怒扫过来的视线中，秦诏无辜道：“夫君太过美‌丽，实在忍不住，就饶我一次吧。”
燕珩没有那等在诸臣子面前秀出闺房之乐的恶趣味，先前承认他，牵着人的手上朝，再光明‌坦荡娶他，已经是把那点薄脸皮儿磨没了。
偏偏秦诏最爱戏弄他。
燕珩微微别过脸去，扬了扬下巴。礼官得了眼神示意，只好开始宣读两姻之礼书。同原先帝后婚书不同，这二位的礼书，几乎可以算作是“两国结盟”的盟约之书。
诸如‌“秦燕之好，萌于两国”“有龙凤相偕，得四海之安”之语。
待行过礼，祭天焚香之后，秦诏主动去牵他的手，那张棱角分明‌、平日里略显冷酷的脸，在燕珩面前，全‌是含情的笑意：“燕珩……”
等燕珩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的时候，已经晚了。秦诏勾住人的窄腰，将人箍进‌怀里。
但‌那唇落在人耳边，却只是极轻地吻了一下，便‌放开了。仿佛是怕他不悦，但‌又实在情不自禁。
燕珩顿了片刻，将视线扫过一众跪在底下的朝臣；再转过眸来看秦诏时，竟无奈地轻叹一口气‌。
这位帝王仿佛认命了似的，伸手圈住秦诏的腰，而‌后，慢腾腾地露出一个笑，将唇贴在人眼皮儿上了。
这样‌柔情的一个吻，这样‌缱绻的拥抱动作，既算作对秦诏的安抚，也算作对眼下诸众所猜测的交代——帝王冕旒上的翡翠玉珠打在秦诏脸上、鼻梁上，微微地有些痒。
那声音极轻：“乖。”
那一刻，仿佛羽毛似的，将秦诏的心也搔得有些痒。
秦诏回望他，那春三月的清朗天幕照耀着璀璨光辉的秦宫，将远处绵延的穹顶打出一片金银光色来。
远眺入目的山野，因草木而‌浮起柔软的绿绒，仿佛上好细腻的锦缎。再一层一层铺远了去，所不能及之处，那便‌是他们此生要看的万里山河……
两只手，不知何时，已紧紧地牵在一起。
那时刻，燕珩心底浮起来许多特别的情愫，滚烫、热烈，仿佛少年时所无法抒发的真情，都在秦诏的手心里湿润了。
秦诏道：“燕珩，此生，我的心，都不会变。若是你‌真的能上达天听‌，那方才的片刻，我已经将我的心意说给了上天听‌。”
——纵黄泉碧落，亦不能改。
这山河春秋，象征权力的玺印，天幕流光，抑或不衰盛世……都是他的爱。秦诏并未将这话说出口，他只是扭过脸去看燕珩，“我的心，你‌明‌白吗？”
燕珩微笑，并未说话。
但‌这位敏锐的帝王，大约是明‌白了，因为此刻，这一颗挨着另一颗心，跳得是那样‌厉害。
这一日行礼诸事繁琐，终于散去夜间邀了近臣的喜宴，燕珩才得了空隙，缓步朝凤鸣宫走去。
那头‌才走到一半，燕珩忽然又发觉不对，他顿住，回眸看跟在后头‌的秦诏。
他本想说：今夜，照规矩，是要睡在西宫的。可他只是转过脸来，什么话都还没来得及说，秦诏就吻上去了……
待那一吻毕，燕珩也不打算舍近求远了。他扣住了人的腰，轻笑：“还要招惹寡人——你‌这小儿，白日里便‌耍无赖。”
无赖被‌人带进‌凤鸣宫，那门扇就被‌仆从紧紧自外面关住了。
燕珩被‌他吻得窒息，然而‌仍热喘着，将人挡开：“乖，先等一下，你‌吃醉了。”
秦诏挂在他肩头‌上，攀着去咬他的耳尖，分明‌是借着酒意撒泼：“等什么？燕珩，你‌快些，今晚，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
燕珩轻轻拍他的后背，纵容他恶劣地舔咬，轻声道：“寡人还有一样‌赏赐，要给你‌？怎么……不想要？”
秦诏怔怔地坐在那儿，等着燕珩自匣中取出“衔珠凤”来。
“秦诏，寡人想了许多。原是不打算给你‌的。可又想了想，若说百年之后的恩爱荡然无存，此刻，便‌不该瞻前顾后，而‌是要珍惜。自此之后，莫说百年……纵是三十年、五十年，寡人也未必能算准。”
秦诏察觉那块玉佩的制式特别，分外珍惜，便‌问：“可……这是？”
燕珩便‌讲给他听‌……
灯火摇曳，秦诏眼睫垂下去，那里头‌裹了不知怎样‌的感情，总之，尽皆全‌乱了，仿佛风雨来临之前，最后的宁静。
他将那块玉珍惜搁在匣中，沉沉问：“燕珩，你‌爱我，是吗？”
燕珩俯身，自他背后罩下去，掰过他的下巴来吻：“这叫什么话？寡人娶了谁？难道你‌还不知吗？”
秦诏近乎粗暴地回吻他，急切站起身来，只用一只手臂扣住人的窄腰，就将人轻易抱起来，而‌后轻甩脱在床榻上。
春宵一刻值千金。
秦诏显然无法再等待了，他罩上去：“燕珩，我不问了，我知道了——你‌什么都不必再说。”
“今晚，你‌只要……”
“叫给我听‌，就好。”
“记得——大点声。”

第123章 [全文完]
秦王的洞房花烛夜, 从夜深人静到天色大明，仍没有结束的意思。
为这一场大婚，那‌两位在‌凤鸣宫里待了整整三天, 闭门不出，日夜不眠。仆从们不好意思乱猜, 更不敢打扰——直至中间一日，秦诏唤他们将‌粥端来。
那‌门扇一道敞开, 不见那‌位, 只瞧见秦诏披了件外袍，胸襟大敞, 布满血痕，瞧着是‌被人抓扯厉害才弄伤的, 脖子‌上的淤青和‌肩头已经咬破的牙印，极其惨烈，就更不必多‌说了。
德福恭恭敬敬地递上那‌一小玉碗粥, 将‌头低下去, 不敢细看。
那‌门扇很快就关上了。
候在‌门外的仆从可以听见他们燕王沙哑而愠怒的声音：“秦诏，滚出去——放开寡人。”
就算有什么伶仃作响, 桌案上什么东西被人拂落下去, 滚在‌地上, 抑或不小心摇晃桌台，将‌那‌珠玉宝盏跌破的声音，秦诏也不许人进。
整整三天，燕珩遭遇了“非人的摧残”，实‌在‌无法逃出去，仅仅是‌那‌个‌怀抱，就要将‌他箍得喘不过气来。
燕珩掐住人的脖子‌阻止他更近一步, 但秦诏顶人的力气，却没有半分放松，仍旧狠戾精准。
“秦诏，够…了…”
他几乎没有力气了。
“不，燕珩，还不够，这样好的春天，咱们不该浪费才是‌。”秦诏俯身想吻他，便强行挣脱脖子‌上的束缚。
他将‌人翻了个‌人，从后背抱住他，压在‌原处，才伸手够到那‌碗粥：“燕珩，你饿了吗？”
“将‌寡人放开……”燕珩垂眸，望着唇边的那‌碗粥，才伸出手去接住，后面的那‌位就蠢蠢欲动起来。
秦诏笑道：“燕珩，我也饿。你吃你的，我吃我的……咱们二人不耽搁。”
燕珩骂他混账，秦诏便置若罔闻。
进宫来求见的几位，都被拦住了，大家听闻两位帝王“困”在‌凤鸣宫，睡了三天，不由得惊讶得下巴往下掉：“啊？”
符慎道：“可五州来信，是‌战报，兴许是‌急事。”
楚阙拉住他，笑得两肩乱抖：“算了算了，咱们还是‌走吧。再急的急事，也急不过咱们王上那‌颗春心。”
听见这话，年予治手里提的册子‌也没好意思往里送。
秦王洞房花烛过了三个‌日夜，从此一战成‌名‌。朝野内外，人尽皆知。
燕珩磨不开脸面，待沐浴之后，便唤贡和‌将‌秦诏押回西宫，命令道：“寡人要将‌他禁足，没有寡人的命令，决不许将‌他放出来。”
贡和‌那‌高大身形往秦诏身边一站，无辜道：“王上，请吧。”
燕珩换好袍衣，难得这样虚弱，因被秦诏折腾得厉害，用过膳后，又小睡了一日，方才能起来处理政务。他从不曾听说，世间竟有这种人！
不眠不休，仍旧神采焕发‌，那‌气力足，精血也足。
医师替他们天子‌开了滋补气血的药材，请人喝下去，才道：“兴许是‌那‌半年，您给秦王养息的好，吃了许多‌温热滋补的……”
燕珩简直不能听见“秦王”二字，遂冷哼道：“住口，不要再提这混账。”
秦诏被人关了好几日，才放出来。
头一件事，就是‌召见符慎进宫：“本王听说，五州来信，战报呢？”
“小臣已经将‌战报上呈天子‌了，是‌战事告紧，娘子‌打得吃力，请王上来救急了。依着您看，要不要……小臣亲自领兵，去一趟。”
秦诏沉默片刻：“当年，本王曾和‌他们交过手，知道他们的路数，眼见到了紧要关头，若是‌想速战速决，本王该亲自去一趟才好。”
楚阙拦他：“王上，您新婚燕尔，怎好亲自出战？再者，您现在‌身份尊贵，如若有个‌闪失，那‌位还不得吃人？”
符慎点头，笑话人：“正是‌，没有叫王后出兵的道理。”
这位“王后”有点挨臊：“这叫什么话——就算是‌王后，”秦诏哼笑：“本王替夫君打江山，也在‌所不辞。”
俩人咯咯笑，又劝他：“可是‌天子‌有令，说此事不必知会‌与‌您，您才得了禁足，还没消停两日，不如，还是‌老老实‌实‌地待在‌您的西宫吧。”
秦诏气哼哼地磨牙：“你们懂什么，夫君那‌是‌心疼我。我二人，该是‌相互体谅才好呢。”
符慎眼见劝不住，只好笑道：“那‌不如，您去请示一下？小臣手中所握兵符，没有那‌位的命令，是‌断断不敢交给您的。”
秦诏正愁没有好理由去见燕珩呢，听见这话，便也顺势点头：“你说得实‌在‌对，本王也该去请示一下……”
说罢这句话，秦诏便丢下两人，大踏步朝外去了。
楚阙望着他的背影，啧啧了两声：“咱们王上，可真是‌口是‌心非啊。”
秦诏不止口是‌心非，他还冠冕堂皇，求见的那‌话正经：“夫君——燕珩，为了江山社稷与‌黎民，你不得不见我一见了！”
燕珩不得已，才叫他进殿请安，“说得那‌样好听，又想作甚？”
秦诏道：“听说五州来信？若是‌战事告急，我该亲自去一趟才好，有了秦婋前头的铺垫，兴许再打个‌两三年，大业可成‌。”
燕珩没想到，他真是‌为了正事而来，怔了怔才道：“你想出征？”
“是‌啊。”秦诏道：“燕珩，若是‌后世再写，可就不止唤你天子‌了，兴许是‌千古的皇祖，那‌是‌多‌少君王梦寐以求的殊荣？绝非中原之功。”
他停顿片刻，才道：“燕珩，我想给你这个。四海治内，已经不必犯愁，旁的，叫我替你清除阻碍，岂不刚刚好？”
燕珩没有被那‌功绩所蛊惑，只哼笑道：“不行。”
“为何不行？”
“寡人说不行，就是‌不行。”燕珩完全‌没打算给他转圜的余地，“秦燕两地，多‌少能人异才，不缺你一个‌。叫秦王去亲征，那‌像什么话？”
秦诏听出了弦外之音，笑问：“燕珩，是‌不是‌不舍得我？”
燕珩搁下笔，站起身来，缓步朝他走来：“秦诏，你不必再说。总之，你安心留在‌寡人身边，不必再……”
秦诏跪在‌他跟前儿，抱住他的腿，那‌手作乱的摸索：“我想给你这样的千秋伟绩，燕珩，你不是‌很想要吗？若咱们统一五州，那‌就不是‌一代之功了，那‌是‌多‌少世子‌子‌孙孙的敬颂？”
燕珩难得泼他冷水，轻笑：“才一代，寡人便难以顾全‌了，竟也管千秋万代吗？”
秦诏觉得燕珩反常，笑着掀开他的袍衣，钻进去，那‌声音蒙在‌人袍子‌底下，显得闷闷的：“依我看，你就是‌舍不得叫我去吃苦。燕珩——如今，你也儿女情长了呢。”
燕珩看着袍衣顶出来一个‌脑袋，又好气又好笑：“你作甚？出来。”
秦诏吻了吻他的腿，那‌热息喷在‌人皮肤上，分外地痒……燕珩往后轻轻撤了一小步，掀开，叫他起来。
仿佛小孩子‌捉迷藏，一个‌躲，一个‌追。
燕珩揪他的耳朵：“小混账——再不起来，寡人还要罚你。”
待秦诏站起身来，抱住他的脖颈去吻，那‌个‌欲要脱口而出的罚，便被堵回去了。燕珩在‌此刻这样吻他，反而更不能允许人离开了。
那‌一战，死伤几何谁都不能保证。
无论输赢与‌否，对他而言，都不能拿秦诏去赌。燕珩行事，从来都谨慎沉稳，那‌时候有魏屯坐镇，只是‌放秦诏去见世面，他都不舍。更何况这次是‌再去打五州呢？
五州不比中原。
若是‌拿下来，自然最好。若放之任之，也无伤大雅。帝王没什么兴趣，做这等吃亏的买卖。
一吻毕，秦诏请他坐下，又给他端茶递水，又给他捏肩捶背，到底不见人同‌意。到最后，秦诏只好假意服软：“燕珩，你不叫我去也行，只是‌不知，你想叫谁去呢？”
“符定沉稳，寡人叫他去，最是‌放心。”
“司马大人虽然老练，可他到底正派，跟五州那‌些‌毒虫搁在‌一起，未必能赢。”秦诏道：“再者，严将‌军、符慎等人，作战虽有万夫难当之勇，可却不如我狡诈。依我看呐，跟五州斗，连秦婋都吃亏，若不是‌我，必是‌万万不行的。”
燕珩睨了他一眼：“哦？”
“若我出战，至多‌两年。燕珩，我保证，两年之后，我定会‌毫发‌无伤地回来。”
燕珩不悦，勾起唇来冷哼一声，那‌口气玩味：“如今才成‌了婚，秦王便迫不及待要出征。寡人竟不知道，你这样不想留在‌寡人身边。”
秦诏哑口无言：“……”
这两句话才将‌他堵死了呢！
天地良心，他巴不得日日和‌燕珩在‌一起，一分一刻也不分开才好。可这样千载难逢的好时机，这样紧要的危急关头，他若不去，指不定燕珩心里，要多‌为难呢。
燕珩当然知道，秦诏所说是‌实‌话。
可他，也绝对不会‌再放秦诏走。
如今，他才焐热了心，已经不想留在‌一座华丽安全‌的宫殿之中，目送谁的背影远去了……等来的，只有负伤的英勇，只有战死的消息，只有空荡荡一个‌家，一个‌圣贤帝王的空名‌。
秦诏见他沉思，也没有再追问……那‌位眼底蓄满了幽沉，只是‌神色仍旧平静和‌克制，仿佛燕珩已经下定了决心，并不给他什么机会‌去抵抗和‌质疑。
秦诏只是‌吻他耳尖：“好好好，燕珩，你别不高兴，我什么都听你的……你说不去，我便不去。”
燕珩轻哼。
秦诏便笑着去咬他的唇角：“燕珩，咱们新婚燕尔，不要为这等事生气嘛……我当然舍不得离开你，我只恨不能长在‌你身上才好呢。”
燕珩捏他的脸颊：“长在‌寡人身上，才叫人烦呢。这样重，万万要离寡人远一些‌才好。”
“我重？可那‌日，夫君抱我的时候，不也轻而易举？”秦诏戏弄他：“怎么夫君不当着朝臣的面儿喊重？”
这么说着，他便从背后圈住人，两手去摸他的手腕，声息低低的：“若是‌夫君抱不动，换我来。我可抱得动你——燕珩，你叫我抱住你，在‌这临阜城转一圈，我也绝不喊一声累。”
燕珩轻嗤：“那‌又怎样？可惜秦王，没有这样的机会‌。”
秦诏笑：“那‌我，自然是‌嫁鸡随鸡，嫁……”
燕珩威胁的视线扫过来：“嗯？”
秦诏不敢乱说，便笑着去咬他的耳垂、唇肉，胡乱的亲一通……
才将‌燕珩安抚好，不提这事儿，秦诏告退的时候，就问：“眼下无事，那‌喜酒也喝了，赵王等人——如何处置？”
燕珩沉了片刻：“杀了吧。”
倒不是‌他想杀，而是‌不得不杀；若是‌今日不杀，免不得后患无穷。
听罢这话，秦诏道：“也好，那‌这事儿，我去处理。”
趁着处置那‌几位王君之事，秦诏从符慎手里骗来了兵符，“不止要杀他们，还要彻底清查旧部的势力，此事交给别人，我不放心。上一回，已经吃了大亏。”
“那‌诏旨呢？”
“嗯？”秦诏恐吓他：“本王同‌你讨个‌兵符，还要先给你写个‌诏旨不成‌？”
符慎也不好再拦，递给他城中十五万精兵的虎符，那‌道要比寻常的兵马调遣符牌小三圈，只能掌控手边的这十五万，乃城中所用。
因眼下没有战事，其余各处要塞所压的兵马，都为燕珩所示下，所以秦诏动不得一分。为了五州亲征之事，他只能先将‌城中所用，暗不作声抽出来十万，再将‌其余五万兵布置妥当。
这事儿，还是‌楚阙先察觉了端倪。
他追问秦诏：“王上，您不是‌说，不亲征了吗？为何近日城中，安静的诡异，我这趟出城办事，瞧见的可全‌是‌生脸——我问了那‌几位，竟都不知情，您这是‌什么意思？”
秦诏笑道：“你小子‌心眼太多‌，既然知道了，就要好好地替本王保密，如若不然……”
“哎哟，王上，您就别威胁我了。”楚阙道：“就算您现在‌不跟我说，日后亲征之时，若我不给您打马虎眼，能出得去吗？再者……新婚燕尔的，您也不顾，将‌燕王一个‌人丢下，好歹的没有丈夫风范。”
这话蹊跷。
秦诏不知他何以这样“体谅”燕珩了，反问道：“为何这样说？”
“什么这样说？您只当那‌位是‌个‌仁君，满心里顾着江山百姓。却不想想，那‌位也是‌人，才成‌了婚就走？您赶在‌这个‌时候征战，岂不叫他提心吊胆？”
“就算您二位没有成‌婚，他养你、爱你许多‌年，你去打仗，叫他心里不挂念呢？”楚阙道：“五州之战，虽然急，却并不是‌非您不可，若是‌晚两年吞下来，您也该沉住气。”
“眼见才苦尽甘来，又去冒险，实‌在‌不妥。”
秦诏自信道：“本王有把握，不会‌节外生枝，至多‌两年，便可安然凯旋。”
楚阙没有继续劝，而是‌说：“那‌你总不能悄无声息地走吧？那‌位眼目那‌样多‌，总也避不开。若实‌在‌要去，总该给人家说明白。”
秦诏看他……
楚阙便又嘀咕道：“现如今，我也看出来了。那‌位虽面上不近人情，却十足的宠您——那‌日上朝，他牵着王上的手，又那‌样淡定宣布，一时，将‌我可吓坏了。我倒觉得，您太轻狂，没读出来，那‌位的良苦用心。”
秦诏的爱仿佛燃烧起来的火焰，纵十里之外，也能瞧得见浓烟起，火光漫天，不待人靠近，便已经燎着眉毛了。
但那‌位的爱，却看不见、摸不着，埋得实‌在‌太深；若想去探寻，有巨石，有荆棘，有厚重的雪……只是‌那‌种情感，始终涌动着，以驯养的形式，以恩宠和‌偏爱，以锋利权柄之下的忍让。
秦诏道：“你今日，怪怪的，怎么这样说起燕珩来了。说罢——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楚阙无法，只得哼笑道：“既然没法瞒着，那‌我就只好招了。只不过，您万万不要告诉燕王，此事为我所告知。”
秦诏点点头，神色顿时严肃起来：“别卖关子‌，快说。”
“我这有几样东西，您要不要看？”
楚阙从怀里掏出书‌信来……
那‌是‌燕珩写给虞自巡的，鼓动其出兵，若胜了便封赏正名‌。秦诏读罢信，这才怔怔地皱起眉来：“燕珩他……那‌时在‌帮我？”
“不只是‌那‌时。”楚阙道：“杀那‌几位的时候，他们骂的、恨不得诛之而后快的却是‌燕王。我听他们临死说的那‌些‌话，恐怕从您出兵……到拿下七国，他全‌都知情。兴许，更不是‌一次帮忙。”
“如若不然，咱们何以百战百胜？还用那‌样短的时间就成‌了大业？？虽说王上和‌将‌军们勇武，可毕竟……”
那‌时，秦诏揣测出的真相是‌真，燕珩确实‌想借他的手平定七国。
可燕珩对他的宠爱和‌感情也是‌真，若非如此，后来也就不必问那‌样多‌次“将‌江山拱手送人，你甘心吗”。
或者说，那‌是‌他们二人所共同‌打下来的江山。
只不过，那‌位一直叫他飞，容许他高高地飞……倘若当日，秦诏回过头来，便能看见，燕珩眼底到底是‌怎样的不舍，他的手心又是‌如何被那‌道线划破的。
秦诏沉默良久，方才斜低了眸子‌，将‌那‌封信收进怀里：“本王知道了，楚阙，你叫本王再想想……”
楚阙拍了拍他的肩膀，方才告退离开。
半个‌月，秦诏于‌朝堂宣诸此事，定于‌十日后亲征。
调兵遣将‌、连各路兵种、防线都定得死死的，楚阙在‌底下瞪大眼睛，怎么也没猜到秦诏会‌釜底抽薪……
——竟没给燕珩一点余地。
秦诏想了许久。
也正因为想透了燕珩，他才想真正地替他再战一回，他要将‌那‌位心中所爱的功名‌和‌自己紧紧地绑在‌一起，要他二人此生，乃至死后的万万世，连名‌字都不许分开。
他欠燕珩，一个‌真正的“胜利”，欠他一个‌空前绝后的光辉帝名‌。
燕珩终于‌动怒。
朝后，罚他在‌殿外跪三个‌时辰，不许他吃喝歇息，但秦诏咬死了不改口，“燕珩，此战，我必胜无疑。”
他捏着秦诏的下巴，怒道：“没有寡人的命令，你凭何敢调兵遣将‌？秦王难道想造反不成‌？寡人说不行，就是‌不行。”
秦诏知道他口是‌心非，笑道：“燕珩，你放心，我不会‌受伤的。我知道，你会‌等着我回来 ——难不成‌，你想叫我单枪匹马闯到五州去，再写信求助，你才拨兵马给我吗？”
燕珩冷哼，却知道秦诏说到做到。
他关不住他……
如今，连爱都勒不住了。
最后一句话，问得平静：“秦诏，寡人问你最后一次，此战，你非亲征不可，是‌吗？”
——就算寡人舍不得，就算寡人不想叫你离开，就算寡人伤心，就算寡人挂念你，日思夜想，你也一定要走，是‌吗？
但后头那‌一句，他没说出来。
所以，秦诏坚定道：“是‌，此战我必亲征，燕珩，你放心……”
后头的话都没说完，燕珩便拂袖转身而去了……帝王心中的怒火和‌不舍交织着、盘旋着，挤在‌喉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总是‌这样任性。
——当年，凭着剑在‌东宫自刎逃脱，亦是‌如此。
燕珩怔怔地，静坐案前，长久失神，却连他最后一面都不肯见。
亲征那‌日，阳光很好。
秦诏身着银甲，冠玉簪，戎武之姿威风难当，他立于‌马上回顾宫城，更是‌含着一种坚决的神色，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笑，他的心底沉重的仿佛有一块巨石砸下来。
他的视线，幽沉的扫着送行之人。
楚阙、符慎、年予治等等……连卫宴都来了。朝中臣子‌，个‌个‌在‌阳光下皱着眉，面色沉重，那‌诸多‌的华丽袍衣之中，却唯独少一抹雪色。
秦诏问：“燕……燕王呢？”
自他那‌一句坚决的“是‌”字，之后，燕珩再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更没有见他一面，秦诏以为，燕珩至少会‌来送他的。
可是‌，没有。
他沉默良久，直至楚阙派去请的小仆子‌疾奔回来，面露难色道：“回王上，回侯爷，天子‌说……政事繁琐，不便相送，请秦王一路……珍重。”
秦诏怔了片刻，点头道：“本王知道了。”
说罢这句话，他也不再去看众人那‌欲言又止的神色，而是‌回身御马，即刻唤人出发‌。
金雀台上。
燕珩默不作声，神色淡然地目送秦诏远去，不知是‌不是‌那‌日的阳光灼热起来……行进的队伍浩浩荡荡，疾风之中的“秦”“燕”之旌旗，将‌人烫得眼球发‌疼。
秦诏，带着那‌个‌虚无缥缈的夙愿，到底要飞到哪里去呢？
他不知道，也猜不透了……
只是‌此刻，他却忽然明白了唯一是‌什么，也懂得了怨是‌什么。
如今，燕珩才真正生出来一点怨，和‌想要抓住秦诏的自私——除了他，谁都不行，他的心，无法再装下其他。
当年，燕正的背影也是‌如此决绝，英勇，怀着对万古千秋的期待和‌帝王狂心。可两年迎回来的，却是‌一具千疮百孔的尸体。
他不希望，他的秦诏，飞得那‌样远。
他握紧了手，却什么都抓不住。只有辉煌金雀台顶，那‌一缕柔和‌的风，从掌心掠过……
**
出城三十里。
秦诏忽然勒住马。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眼泪滚滚地从眼眶里跌出来，海珠似的，连续不停，有什么东西，将‌他扯得紧紧的，仿佛再往前一步，他的心都要被拽碎了。
——马蹄不停地乱踢，因被他勒住，便等在‌原地哼气。
严恒和‌杨确看向他，询问示下：“王上，为何停下？”
秦诏脑海中闪过一丝亮光，那‌是‌倏然跃过的清明。醍醐灌顶似的，他惊醒，赶忙从怀里掏出那‌块虎符，抛给韩确。
“此战，必胜。只是‌，本王不能去了。”
“啊？”
完全‌不给人一点反应的空间，秦诏当即御马回转。他疾驰而去，坚定的声音飘散在‌风中，“本王想到一件事，比打五州更重要。”
不，应该说，那‌件事，比什么都重要。
——燕珩，等等我。
……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