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北有小楼
作者：禾花
内容简介
 【雪饼脏脏包】 美人刑警受和西北糙汉攻 - 小镇外，有一条湍急的河。 小镇里，周旭是水性最好的男人。 只要有人落水，大家第一反应就是去找周旭，这个时候的周旭跑得比风都快，扑通一声扎进水里，没多久，就能给人扛出来。 若是遇见自尽死去的，或在水里发现尸身，请周旭去捞，他就懒洋洋地叼着草杆，眉梢一挑，坐地起价。 不急，反正人已经没了。 周旭不止靠力气吃饭，大家敬他，怕他，遇见事，又要仰仗他。 所以后来，当周旭搞对象那会儿，也没人敢多话。 因为周旭的对象，不仅是外乡人，还是个男的。 是个男的呀！ 到了晚上，小楼里点亮一盏油灯，方秉雪把有枪茧的手藏在身后，换了一副怯怯的表情。 我们被人看见了。 那又怎么样？ 方秉雪声音很小：不太好。 周旭把栀子花放在窗台，回头看床上的人，眼神好凶。 你是老子从河里捞出来的，你的命就是我的，谁也别想给你带走。 尤其是那个死鬼前男友。 他黑着脸，永远无法忘记曾经的那天。 外面真吵，说有对苦命鸳鸯要殉情，周旭当时喝了点酒，赶过去时已经晚了，据说其中一个已经沉下去，而另一个，不顾一切地往河里跳，声嘶力竭，拉都拉不住。 还真让他跳进去了。 等到周旭在水里给人托起来，对方完全不配合，死命挣扎，他恼了，一巴掌甩过去：你不要命了！ 那人被他打蒙，半晌才回头，浑身湿透了，埋汰得不行。 只有一张脸雪白干净，眼眸很亮，仿若繁星。 【高亮】 1.双初恋，大西北背景，下午六点日更 2.方秉雪是刑警，没错，受是个很能打的美人，殉情是误会 3.还是体型差和肤色差，非刑侦文，主线小情侣贴贴，县城故事，来点土的 4.请看可爱角色卡！至于为什么不是雪饼和脏脏包，是因为太难了我怎么画都像一团泥巴QAQ 

==========================================================
第1章
“去的哪儿啊？”
“西北。”
夜幕下，方秉雪蹲在车前接电话，四周荒芜一片，路基外侧长着杂草，他看着掌心的一抹油污，表情嫌弃。
“……有没有忘记带厚衣裳？”
“香香带了没，我记得戈壁滩风沙特别大，脸一吹就皴。”
方秉雪笑笑：“放心吧秦老师，都带了。”
他这趟走得突然，没来得及跟家里说，更没解释自己走的甘南线，不会经过美丽壮阔的戈壁滩，但对方也没问，毕竟方秉雪是个刑警，出任务是常有的事，他妈在那边又叮嘱了两句，挂了电话。
这就是方秉雪要的效果。
年初那会，公安部推行了个【东西技术结对】政策，方秉雪既有传统刑侦经验，也了解基础物证技术，被选派出来精准支援，去往西北砾川县，进行为期一年的驻点出差。
要是跟家里提这事，肯定得鸡飞狗跳一段时间。
方秉雪先斩后奏，开着他那辆越野就出发，一路都在放刀郎的歌，沧桑沙哑的歌声里，方秉雪惬意地把胳膊搭在车窗上，心情舒畅——
乐极生悲，没到地方呢车就突然罢工，抛锚了。
眼看修不好，他也放弃继续较劲，给引擎盖放下去后，连抽三张纸巾擦手。
远处，水浪似的群山沉默着，风声呼呼作响。
方秉雪嘴里咬着烟，没点，懒散地倚在护栏上，半眯着眼。
其实他这次来西北，除了出任务外，还有件事。
小吃街那位卖豆腐的老太太去世了，是方秉雪给她办的后事，在医院的最后一天，方秉雪拉着她枯萎的手，说您放心。
他答应过对方，把骨灰带回西北老家安葬。
没想到出师不利。
先是眼睛莫名过敏，泛红流泪，然后是接应他的朋友临时有情况，打电话讨饶：“哎呦警察哥哥我错了，明天才能过去拖车，大晚上的你一个人行不——”
“怎么，”方秉雪挑眉，“看不起我？”
于他而言，这都不叫事。
所以那辆皮卡停下时，方秉雪给烟攥手里，笑得很无害。
“师傅，我车出问题了，能帮忙捎一截吗？”
他不客气地挡在路中间：“我给钱，就到前面县城。”
一个方圆脸的男人探出头，眼神狐疑：“你身份证带了没？”
方秉雪转身回去，他这车坏得突然，双闪都打不开，所以停的地方就比较偏：“带着了。”
夜风冷冽，夹杂着不明显的汽油味儿，方秉雪关好车门，刚往前走了两步，那男人就跟见鬼似的嗷了一声，果断地缩回脖子，一脚踩上油门。
徒留方秉雪站在原地，被飙起来的风刮得一脸茫然。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抱着的骨灰盒：“……哎？”
两秒后，方秉雪扯了下嘴角。
给这茬忘了。
半夜三更的，哪个司机见到骨灰盒不心慌？方秉雪只怪自个儿开车时间太久，脑子也跟着生锈。
但他也不可能自己搭车，把骨灰盒丢车上。
方秉雪没犹豫，直接给外套脱了，将那盒子严严实实地包好，才重新蹲在路边等车。
西北的夜静得出奇，哪怕有风声，方秉雪也觉得安静，他抱着的骨灰盒不算重，轻的，被怀抱沾染了温度，方秉雪向来顺风顺水，如今孤零零地在这荒无人烟的地界搭车，竟生出种相依为命的错觉。
他眼睛还痛着，就把脸埋进臂弯里，隔着衣裳贴住骨灰盒：“您老人家显显灵，别给我冻死在这。”
可惜这老太太生前人缘不好，估计也没怎么积德，方秉雪在路边蹲了好久，可算听见动静，激动得一拍盒子站起——
没站起来。
坏事。
腿麻了。
他痛苦地按住护栏，脸都皱巴成一团，明亮的远光灯恰如其分地打过来，刺得方秉雪睁不开眼。
直到刹车声出现。
方秉雪不动声色地皱了下眉，缓缓站直身子，盯着前方。
这次的司机开了辆面包车，下来后，压根就没看方秉雪一眼，径直走到车前，打开引擎盖，弓身探查。
从方秉雪的角度看过去，男人的个头起码有一米九，肩宽背阔，黑色短袖下是紧绷的肌肉，将肩膀和胸部撑出鼓囊，线条利落流畅，后脖颈到腰背的弧度很漂亮。
一开口，声音懒散，眼神却带着点凶相和无赖。
“保险丝熔断，发动机故障。”
“底盘也磕了，幸好没漏，”男人给机油尺擦干净，嗤笑一声，“怎么着，我给你修修？”
夜深人静，这人仿佛西北大地上冒出的野狼，尾巴无所谓地耷拉着，语气随意，姿态嚣张——毕竟两人素不相识，对方还没开口呢，他就自顾自地摸了遍人家的车。
方秉雪一手扶着护栏，另只手抱着骨灰盒，兀自装傻：“啊？”
男人双手撑在车前，打量的眼神很直白：“带钱没？”
方秉雪开口：“带了……需要多少钱啊？”
刚才的淡漠劲儿消失了，声音很低，软乎乎的，乌黑的头发被风吹乱，露出一双不谙世事的眼。
就好像他真的是个茫然的过路人，冲着坏了的车发愁，满脸无措。
“不多，你看着给。”
方秉雪这才伸手，在包裹着骨灰盒的外套里摸索了会，找出张纸币：“一百够吗？”
“八十就行，”男人毫不客气地抽走，“但我没带零钱……给你盒烟？”
递钱那么丁点的功夫，已足以看出对方手掌很大，几乎能盖住方秉雪的整张脸，掌纹干燥清晰，粗粝的茧子布在虎口和指尖，铁钳一般。
方秉雪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摇头：“可是……我不会抽烟。”
“我去车上给你找找，应该有二十。”
话是这样说，男人却纹丝不动，没有半分要回去找零钱的意思，方秉雪也安静地站着，他眼睛过敏，这会儿又开始疼，一圈儿都红着，看起来特像被人欺负了。
约莫过了七八秒，男人才勉为其难似的低头，从衣兜里掏出个钱包，抽了两张十块出来。
方秉雪接了。
男人拿了钱就转身，从面包车上拎了个工具箱过来，方秉雪背靠护栏，看着对方熟练的动作：“师傅，你正好是干修车的吗？”
“不是。”
“这样啊，”方秉雪说，“我还想着能留个手机号……你贵姓？”
男人给引擎盖阖上了，没回头：“放心，不坑你。”
方秉雪顿了下，无辜地眨了眨眼：“我不是那个意思。”
——职业病犯了，没辙。
但对方不再回答了。
直到一枚螺丝帽滴溜溜地转到脚下，方秉雪弯腰，给这玩意儿捡起来，他对车没啥兴趣，有了就开，坏了就修，不知道自个儿的越野犯了什么毛病，还需要动这种小零件，但方秉雪没问，自然地走过去，递给对方。
男人也自然地接了，掌侧已经沾上了汽油污渍：“好了。”
方秉雪真诚道：“行，谢谢啊。”
“周旭，旭日的旭。”
“……哎？”
天地空旷，方秉雪坐进驾驶室的时候，那辆面包车已经头也不回地离开，仿佛走夜路时给陌生人修车，只是举手之劳，还不至于提什么信任或者胆大包天，连名字都不必交换。
萍水相逢，真有些危险的荒诞感。
方秉雪的指尖点在方向盘上，表情纠结。
那个叫周旭的男人，没擦手！
还沾着油污呢！
刚才，他的视线就没离开对方，职业习惯，见人先打量，给外貌穿着都在心里过一遍，正因如此，不少刑警的眼神很锋利，看谁都像犯罪分子，但方秉雪不这样，他不动声色地盯人时，所有的杀机都掩藏在柔软的眼神里。
没办法，他这张脸长得太有欺骗性。
漂亮嘛。
漂亮的方秉雪无奈地叹了口气，摇摇头。
“算了，修的不赖，”
骨灰盒重新放回副驾驶，他调过座椅，又用一条围巾在前面挡住，防止颠簸：“那咱继续走吧。”
踩下油门，方秉雪的心情好了许多，数分钟前他的确警铃大作，毕竟周旭那样的个头和气质，特像身上背着几条人命。
不是说长得丑，月色明亮，方秉雪看得清楚明白，浓黑眉毛单眼皮，鼻梁高挺，再加上偏黑肤色和健硕体格，是种很桀骜的英俊男人味儿。
就是心黑手硬，差点昧下他二十块钱。
“什么素质。”
方秉雪半开玩笑地啧了一声，揉了揉眼睛继续开，但他的素质也好不到哪儿去，理直气壮地把出行的意外，全归到了人家老太太头上。
反正人不在了，没法从骨灰盒里跳出来骂他，所以一路上方秉雪只要困了，或者无聊，就跟她说话。
“看吧，您卖豆腐整天缺斤短两，回家路上就不顺，可怨不着我。”
这老太太的孙子是他抓的第一个犯人，刚成年，跟着人打劫出租车司机，被方秉雪亲手送进去了，戴上手铐才后悔，哭着说我奶奶七十多岁了，身体不好，我不是故意的。
方秉雪没多说什么，但习惯了没事过来看两眼，买块豆腐回去，那老太太脾气不行，人缘和生意都一般，节俭惯了舍不得电费，小门面房里黑黢黢的，几次灯泡烧了，都是方秉雪过去给换的。
他没提自己身份，就一次下班回家忘换便装，切豆腐的时候老太太抬头，目光在他警服上停着了。
方秉雪没动，安静地让她看。
老太太还握着刀，顿了会儿，继续低头切豆腐，一言不发。
但从此之后，只要方秉雪在她那买豆腐，都明显缺斤短两了。
给方秉雪气笑了。
老太太不问，他也不说，还是隔三差五地过去，后来老太太住院的时候，谁都不见，只点名要见方秉雪。
从枕头下拿出个小布包，里面是一万块钱。
方秉雪愣了。
“拿着，”老太太已经快说不出话了，“我捐给娃娃的，最后一份……也有你的。”
她这辈子最痛的就是没给后辈教育好，所以，孙子入狱后，她每个月都要往山里学校捐钱，方秉雪知道这事，沉默地站在病床边，听着仪器机械的滴滴声。
最后一笔捐款，捐赠人，她加上了方秉雪的名字。
“看您这心眼子多的，我买的豆腐又不值几个钱。”
方秉雪用力握住她的手，笑着：“即使不这样，我也会平平安安给您送回老家的。”
大夫过来看了会，冲方秉雪摇了摇头，消毒水味儿中，昏迷许久的老太太突然睁开眼，很欢喜地看方秉雪的脸，朗声道：
“西北好啊！”
方秉雪也跟着说：“嗯，西北好。”
“我得回去，我得睡那，”她说着就唱起来，嗓门嘹亮，“一道道的那个山来呦，一道道水……”
深夜，越野车驶在西北的路上，速度很快，月亮都要撵不上。
千山万水，方秉雪来势汹汹。
作者有话说：
背景2004年，主角职业原因，具体地点架空
以及本文非刑侦文，一切都为剧情服务，如有bug还望海涵orz

第2章
晚上十点，方秉雪从浴室洗完澡出来。
正巧，老太太的家乡就在相邻的乡镇，所以方秉雪提前三天到达了砾川县，为着就是先办完这件事，再去入职。
他开的是个标间，行李放在另外一张床上，方秉雪把郁美净保湿霜从夹层里掏出来，刚拧了两下——
“噗嗤！”
乳液井喷似的往外冒，淌了他一手。
方秉雪“哎呦”一声，眼睛瞪圆了。
他是随便找的宾馆，登记的时候老板娘看了眼身份证，说外地来的呀，可别高反了。
那会儿方秉雪还不以为然，觉得区区两千来米的海拔，不至于。
没想到人没太大反应，物品倒是有了动静，他干脆坐回去，把漏出来的乳液全抹身上，毕竟妈妈是幼儿园老师，习惯性地要求儿子注意卫生，洗手洗脸擦香香，衣领和鞋子也要干净漂亮，所以他跟局里那群邋遢老爷们不一样，讲究，有包袱。
有包袱的方秉雪抬起胳膊，闻了下，感觉自己简直就是只花丛里的蝴蝶，那叫一个香。
香到什么地步呢，第二天出门的时候，路边的蜜蜂都围着他转，仿佛他是一朵巨型人形郁金香。
但郁金香置若罔闻，连过敏药都来不及去买，目标明确直冲前方——
到了西北，自然得去吃碗牛肉面！
方秉雪这两天不上班，人就犯懒，再加上空气实在干燥，大半夜的渴醒好几次，没睡好，等到出门的时候，已经是中午。
听到了惊天噩耗。
“啊，没有面了？”
肩膀搭着毛巾的老板挠头：“牛肉面是早上吃的呀，不然那汤就不美了。”
方秉雪站在饭店门前，满脸愕然。
“牛骨汤都是现熬的，”老板耐心解释，“到下午两三点，根本就不鲜了嘛……哎，后生你咋咧？”
他感觉对方双眼泛红，都有些摇摇欲坠了！
砾川县不是旅游城市，原本只是个乡镇，前年才升级为了县，但当地人还是习惯性地当成小镇看，毕竟面积不大，外地人也少，最多就是一些开大挂的货车司机在这歇脚，吃了面就走。
所以老板瞬间生出一丝好客之情：“要不，我去给你下碗臊子面？”
方秉雪虚弱地点头：“好……”
他是真的饿了。
等待臊子面做好的过程中，方秉雪整个人极为老实地坐着，眼巴巴地盯后厨的方向，连手都不欠了——这家店的小圆桌上贴了粉色塑料薄膜，看着就很好抠。
片刻后，一碗喷香的臊子面端了上来，老板乐呵呵地搓着手：“尝尝看，合心意不。”
人在脆弱的时候，最难以抵挡食物的热气，更何况是经过了舟车劳顿，还没缓过劲儿的方秉雪，筷子一挑，香味横冲直撞地唤醒了味蕾，方秉雪竖起大拇指：“好吃！”
老板哼着小曲，去一旁蹲着择菜了，嫩绿的香椿芽堆在筐里，活泼鲜亮，后厨的帘子“哗啦”掀开，一个中年男人拎着条腊鱼出来，满脸憨厚：“我给这个挂外头，晒晒。”
方秉雪的筷子顿住了。
老板随口接话：“行呀，今儿个天好。”
春天，西北大地回暖，带着盐碱气息的风掠过祁连山的积雪，羊群啃食新草，胡杨树抽出绿芽，月牙泉附近的驼铃声响起，但是方秉雪充耳不闻。
当然，距离这么远，他的确也听不到。
他只是坐在饭店里，安静地低头吃面，拎着腊鱼的男人从旁边经过，推开泛黄的玻璃门，“吱呀”一声，兜头泼洒进来大片的早春晴朗。
没吃两口，方秉雪就抽出纸巾擦嘴，站起来跟上。
阳光轰然作响。
-
“旭哥，我看你眼带桃花，要有好事发生的啦！”
“呦，波仔还会看相呢？”
乱哄哄的酒桌上，一群男人吆五喝六地聊着天，菜已经上齐了，服务员从外面带上了门，那个叫波仔的是南方人，夸赞今天的鱼特别鲜，一定要请周旭尝尝——
周旭指间夹着烟，懒懒地笑着。
这顿饭主场不在他身上，他是来作陪的，但要是没他，今天的局也组不起来，因为上座的那位大老板，是为着周旭的面子才出现。
波仔急着找人家办事，三番五次地请不来，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去求周旭，那会儿周旭正在汽修店跟人聊天，靠在一辆二手奔驰上，这款“虎头奔”车身线条硬朗，有股历经风霜的彪悍感，正适配健硕体格的男人——尤其是被周旭从里到外收拾了遍，漏油的发动机不再咆哮，似乖顺狗崽。
淡淡的机油味中，波仔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周旭漫不经心地听完了，没抬眼，丢了个打火机过来。
塑料透明外壳，做工粗劣，印着饭店的名字和联系电话。
波仔手忙脚乱地接了，凑过去给周旭点上，心里大骂姓周的不要脸下手太黑，面上还要堆笑：“这家店好食到癫啊，我厂子的人个个钟意来开餐……”
——这就定下了。
周旭给饭店招揽了起码一年的生意，另一边，波仔同人说得已入港，他也不搭话，旁人奉承就听着，等烟燃尽，垂眸按入透明玻璃缸。
倒显得无所事事的模样。
这边敲定，波仔红光满面地来敬酒，周旭的食指按在杯沿，抬眉看他：“怎么着？”
“同你饮过酒，就系一家人！”
波仔喝得有点多，整个人醉醺醺地继续：“旭哥，我真的，我特别感谢你，今晚不醉不归呀……”
“打住，”周旭半条胳膊搭在椅背上，袖子卷起来，露出蜜色肌肤，“怎么还哭上了呢？”
他这才松开手，波仔淌眼抹泪地给酒盅满上，自己先喝了，然后再请周旭：“旭哥，感激你过去一直嘅关照，辛苦你为我付出许多。”
周旭没动，就这么坐着给酒喝了。
然后伸手，亲自倒了两杯，慢悠悠地站起来：“哥疼弟弟么，多正常。”
周围开始哄笑。
“别光疼咱们呀，旭哥啥时候也疼疼媳妇？”
“就是，刚才波仔不是还在看相，肯定遇见中意的了！”
波仔使劲一擦脸：“我睇相好准……旭哥最近是不是行桃花运啦？”
周旭照着他脑袋弹了个脑瓜崩：“净胡扯。”
波仔乐呵呵地拎着酒瓶回去了，众人笑了几声也没再继续，见好就收，谁敢真拿周旭当谈资？
他就安静地坐着喝酒，神态散漫，姿态嚣张，在乱糟糟的环境里很惹眼，毕竟长得不赖，连喉结跟手指头都是英俊的，有男人味的。
可在男女感情方面，周旭压根没可谈的东西。
还说什么遇见中意的，周旭最近都没认识谁，也就昨天晚上，碰着了个有心事的陌生人。
看着还挺年轻，二十来岁的年纪。
蹲在没开双闪的车旁边，怀里抱着个物件，周旭认出来是个骨灰盒，而当视线相接的刹那，他看到了一双通红的眼。
该是哭了多久。
大晚上的，想不开了吗？
甚至连站起来的时候，脚步都是晃的。
他没问，直接走过去跟人搭话，以及默不作声地观察——
还好，关于二十块钱的问题，对方没有说算了。
一个丧失求生意志的人，大概率是不在乎这点细枝末节的，只想赶快摆脱干扰，走向极端。
……又有人过来敬酒，周旭闲闲地握着杯子，那点飘渺的思绪被辛辣的酒精一冲刷，便洗涤殆尽了。
这顿饭气氛不错，聊的时间一长，酒居然也喝了不少，等到散场的时候，好几个人都有点舌头打结，还硬撑着说没事，媳妇一会就来接。
“旭哥呢？”
“我转悠着就回去了，”周旭肩膀上搭着外套，“走了。”
他住的地方离这近，走路不过十来分钟的距离，正好能散散身上的酒味，春夜温度低，冷风刀子似的刮脸，树枝上有猫儿在叫，怪凄厉的。
周旭呼出一口烟雾，眯着眼看猫：“过来。”
那猫没搭理他。
周旭的脸沉下了。
今晚他也有些醉意，上前两步，给烟头丢了，压低被酒浸润沙哑的嗓子：“咪咪，过来。”
猫儿还没反应呢，身后突然响起一叠声的呼喊：“哥，旭哥——！”
周旭蹭地一下转身，站得直溜溜的：“嗯？”
这会他才发现，家门口的方向有好几个人，似乎是在找他，乱糟糟的很吵，说话也呼哧带喘。
“河、河里出事了……有人殉情，一块跳河了！”
砾川县有一条湍急的河，而周旭，就是水性最好的男人。
只要有人落水，大家第一反应就是去找周旭，这个时候的周旭跑得比风都快，“扑通”一声扎进水里，没多久，就能给人扛出来。
因此月亮高悬，人群自动两边分开。
给周旭让出一条道来。
他今晚喝了酒，赶过去的话怕有点晚了，旁边有个带眼镜的拧着摩托车把，高声招呼：“旭哥，我载你！”
人命关天，来不及再戴头盔，轰鸣声中，细小的石子打在脸颊上，刮散一身混浊酒气。
也把声音吹得断断续续。
“其中一个已经沉下去了，没捞上来。”
“另一个挣着往里头跳，他奶奶的，拉都拉不住！”
“好像……还真让他跳进去了！”
夜幕下，暗黄的河水兀自翻涌，这小眼镜话是真多，到地方了还嫌不过瘾，他平日里没啥机会跟周旭打交道，对人家又怕，又好奇，现在颠颠地跟在身后，莫名兴奋：“哥，你知道跳河的俩人——”
周旭脚步没停，单手扯下上衣，露出宽阔脊背。
这会儿太晚了，岸边却围着不少的人，都伸长脖子在那看热闹，已有相识的快步过来，殷勤接过周旭的衣裳，语速很快：“没拉住，跳进去有三五分钟了，哥你看，就在西边那浮着。”
小眼镜还在絮絮叨叨：“听说是家里不同意——”
周旭裤子没解，倒是给鞋子踢开了。
“因为这对苦命鸳鸯，是俩男的——！”
“扑通！”
水上的月影碎了。
没有圆。
河水太凉了，冷颤从小腹电流似的打到心窝，河面上拧着大大小小的漩涡，黑黢黢的群山沉默着，在荒凉大地上缓缓地呼吸，它们亘古不变地睡在这里，偶尔睁一睁眼，又怜悯地闭上。
“出来了！”
很快，岸边一阵骚动：“旭哥抓着他了！”
可情况似乎不怎么理想，那人挣得厉害。
这也正常，溺水的人求生本能作祟，力气往往出奇得大，稍有不慎就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周旭好容易在水里给人托起来，对方完全不配合，死命挣扎，连带周旭都呛了几大口水，夹杂着泥沙，又腥又冷。
夜风呜咽，水凉刺骨。
他恼了，一巴掌甩过去：“你不要命了！”
那人被他打蒙，半晌才回头，浑身湿透了，埋汰得不行。
只有一张脸雪白干净，眼眸很亮，仿若繁星。

第3章
方秉雪半边脸都是木的。
风声很大，一条胳膊绕过他的下巴颏，从后面拖着他往岸上游，这是个受制于人的危险姿势，最脆弱的咽喉被扼住，对方动作并不温柔，强硬而粗暴。
方秉雪接连呛水，耳畔轰鸣。
身体率先做出反应，右手本能地往下寻找配枪，群山万壑，河水翻涌，方秉雪抬头呼吸的瞬间，停下动作。
他看到了广袤的夜空，铅云散去，露出隐约星光。
“哗啦啦——”
骤然离开水面，失重感随即传来，方秉雪到底是个成年男人，对方的手劲儿却大得出奇，他几乎是被人拎着、拽着、一把提了到岸上。
所有人都围过来察看情况，月光白生生地落下，衬得大地像燃尽的灰，方秉雪仰面躺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
太屈辱了。
睁开眼后，他第一反应就是想驱散群众，无论是格斗训练还是真刀真枪的追捕，方秉雪从没被打过脸，周围乱糟糟的，问需不需要去医院，他机械式地摇头，刚撑着坐起来，就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与此同时，周旭接过旁人递来的毛巾，随意地擦着身体。
“旭哥，没见着另一个？”
“见着了。”
“哎？”
问话的人不明所以，不太理解周旭这句话的意思，可周旭又不解释了，于是试探着开口：“那我跟下游的老张联系一下，明天坐船捞吧。”
男人赤着上半身，后背还有些晶莹而饱满的水珠，挂在麦色肌肤上，半落不落的样子，随着擦拭的动作才汇聚着下滑，悄然消失在劲瘦的腰线里。
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拎着毛巾上前，微微俯身，看向这个在短时间内，已经是第二次见面的陌生男人。
咳得厉害，侧脸的掌痕明显，泛着红。
周旭刚才那一巴掌是真的动了气，出手也重了些，没办法，这人看着挺纤细，但在河里跟疯了似的，搞得他都招架不住，完全就是一副不要命的混样子。
长得还挺好看的，怎么就想不开了，大晚上先是抱着骨灰盒哭，然后又跟人跳河呢？
周旭弯腰，随手捏住方秉雪的下巴看了看，能自主呼吸，口鼻也没有落叶杂草之类的堵塞，瞧着无甚大碍，就是在河里挣扎时间太久，浑身湿淋淋的，仿佛给眼睛也洗得干净，黑白分明，很漂亮。
就是表情有点懵，傻乎乎的，显得刚才的惊鸿一瞥，像是错觉。
奇怪，救人时和对方视线接触的刹那，周旭居然心头一跳。
他觉得那双眼眸，很亮，很凌冽。
有种带着杀机的美。
“啪！”
对方挥手，给周旭的胳膊打开了。
周旭挑了下眉，沉默地看他。
“哎呀后生你是不知道，这条河有多凶险！”
“明天去下游那看看，别想不开，赶紧联系家人吧。”
“就是，这河看着浅，里头都是老深的沙坑！”
七嘴八舌的劝慰中，对方勉强平稳住呼吸，踉跄站起，四处张望，竟是又要往河里走的样子。
周旭的脸拉下来了。
他毫不客气地给毛巾甩过去，兜头扔那人脑袋上：“你当老子给你从河里捞出来，是闹着玩？”
“烂命一条不想要了是吧，”周旭骂人的时候很凶，脖颈上都绷着青筋，“成，那你跳，今晚上你要是再往里头跳，保证没人给你收尸！”
他冒完火就转身离开，一路还踢飞了个易拉罐，骨碌碌地滚了很远，那个小眼镜慌忙跟上，小心翼翼地笑：“旭哥，我载你回去吧？”
周旭没说行，也没说不行，脸色有些差。
都说他手硬心黑，因为只要遇见自尽死去的，或在水里发现尸身，请周旭去捞，他就懒洋洋地叼着草杆，眉梢一挑，坐地起价。
语气无赖，有种蛮不讲理的狠劲：“急什么，反正人已经没了。”
不少人背地里看不上他，觉得这是发死人财。
这些周旭自然知道，但也无所谓，他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管外面洪水滔天，这会儿衣服已经穿好了，身子还是有点冷，周旭从小眼镜那要了根烟，刚叼嘴里——
“砰！”
有人从旁边经过，狠狠地撞了下他的肩膀，竟然给周旭都撞得趔趄了下。
周旭“嘶”了一声，眯着眼睛打量过去，只见那个被自己从水里捞出来的年轻人，正闷声不响地往前走，刚才砸过去的毛巾，人家也没用，毫不客气地丢在地上，所以浑身还是湿透的，衣服很重，“啪嗒啪嗒”地往下淌水。
显得背影倔强又狼狈，只留下两溜儿湿漉漉的脚印。
刚好，后面突然传来动静，一阵惊呼。
“哎，出来了？”
“搭把手，别光看着啊！”
小眼镜噌地一下转身，满脸讶异：“哥，有人从河里爬出来了……没沉下去啊！”
周旭低头给烟点上，含糊地“嗯”了一声。
进水那会儿他就看见了，说什么沉下去，其实就在不远地方浮浮沉沉，眼看着会水，水性也相当不错，被他揪住的才是个旱鸭子，所以给人拎上岸后，周旭就拿毛巾擦了擦身体，不打算再下水。
还殉情呢。
一个假意一个真心的情况，周旭见的多了，没当回事，只是这等桃色话题实在吸引人眼球，都多久了，岸边的人还围在一块儿窃窃私语，不肯散去，几个钓鱼佬连杆子都不顾了，也要用眼睛追着人家看——
那个从河里爬上来的男人，匆忙道谢后，就踉踉跄跄地去追另一个了。
跑得还挺快，没多久，身影就一块消失在夜幕下。
小眼镜话是真多：“果然俩男的，情种啊……”
是不是情种周旭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人是个报复心极强的倔驴。
因为自己情急之下的巴掌，就恶狠狠地撞了他一下，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开，连声谢谢也不说。
拉倒吧。
周旭斜靠在摩托车上，嘴里还咬着烟，眉眼冷硬。
“啧，真没素质。”
-
“说谁呢！”
方秉雪杀气腾腾地抬眸：“你再说一遍？”
王川把一盘水果放桌上，随即后退：“我什么也没说。”
他逃跑的速度太快了，和刚才从河里爬出来的狼狈两模两样，秒速流窜到了厨房，保证附近有菜刀等武器后，才嬉皮笑脸地探头。
“真的不行吗，”王川扒着门框，“你这模样完全可以上新闻了，我就拍一张……哎呀我又不给别人看，发彩信多贵呀！”
他噗嗤一声笑了：“主要真没见过你这样哈哈哈！”
双眼泛红，脸颊还有掌印，浑身裹着个粉色珊瑚绒的小毯子，显得可怜，弱小，又无助。
和记忆中的精英形象完全不同！
方秉雪面无表情。
王川是他大学同学，貌不惊人，脑回路却十分清奇，一个四川人跑到东部警校读书，然后又来西北基层入职，本来说要去接应方秉雪的就是他，但是被突发情况绊着了，没走成。
这也是今晚这出闹剧的原因——
吃牛肉面那会，方秉雪一眼就感觉不对劲了，那个拎着腊鱼的男人，无论是走路姿势还是口音，都特意掩盖过，普通群众自然不会注意，可对于拥有敏锐直觉的刑警来说，他几乎是瞬间就和一个形象联系起来。
是一起跨省特大抢劫杀人案。
团伙的几名核心成员，至今尚未落网。
方秉雪不动声色地跟上了，对方警惕心很强，行为举止非常自然，包括去公共电话亭的时候，都保持着憨厚的神态，整个人都平平无奇。
与此同时，收到短信的王川从街对面走来。
“建军，”方秉雪眼前一亮，亲昵地招手，“你怎么才来？”
电话亭内的身影，微妙地顿了下。
王川心领神会地迎上去：“嗐，耽误了一小会，我们领导简直是神经病……”
两人神色如常，说说笑笑地离开，四周也无人注意这小小的插曲，毕竟太过平常，就像建军这个名字一般——
不过，陈建军，是案件嫌疑人的真实姓名。
这点反应，足够了。
方秉雪不是专案组成员，没询问这边的具体细节，不知道案件进行到了哪一步，但砾川县的警力实在不足，连王川都是从临县抽调过来的，所以晚上的行动，方秉雪也参与了。
很简单，陈建军在饭店工作，他父亲会在晚上去捡拾废弃饮料瓶，趁着这个机会，警方上门搜查，试图在陈建军家里提取有效DNA进行比对，同时寻找证据，看能不能发现其他逃犯藏身之处。
可惜今晚战绩不佳，拖着蛇皮袋的老头叹了口气，就准备提前返回。
一辆普通的小型轿车内，王川收起对讲机，拍了下方秉雪的肩。
最初只是吵架。
但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拉拉扯扯了起来，王川演戏上瘾，对着方秉雪嗷一嗓子：“你个没良心的，我不活了！”
周围的群众原本兴致缺缺，一下子竖起了耳朵。
只有那个老头还充耳不闻，踩扁了一个矿泉水瓶子，就要离开。
不行，屋内的警方还没撤离，并且已经取得突破性进展——
王川哭天抹泪的：“咱俩在一起容易吗，你有什么不满意的，啊？”
同时压低声音，语速很快：“饼你会游泳不……”
方秉雪毫不犹豫：“来！”
人群喧闹。
老头扭过脸，浑浊的眼睛都睁大了。
方秉雪的名字有些拗口，所以朋友们就喊他饼儿，或者干脆倒过来，叫他雪饼。
如果有时候他特别荡漾，穿得花枝招展，就是烧饼。
此时的方秉雪觉得，自己变成了冰皮绿豆饼——
从水里出来，他就被冻感冒了，这会儿裹着毯子也不行，浑身都抖，脸色也有些绿，不太好。
王川清了清嗓子，进行反思复盘：“我也觉得有点冒险了，你看都有群众下水救人，万一出点什么事，咱们的二等功……”
“阿嚏！”
方秉雪连着打了俩喷嚏。
王川顿了下，不大好意思地开口：“我去给你找点药片？”
“别了，”方秉雪把毯子丢下，“你刚拿出来的感冒药都过期了，我去药店看看。”
都大老爷们，没啥矫情的。
在王川看来，虽然方秉雪长得娇贵，其实挺糙的，所以他就心安理得地叮嘱了两句，随对方去了。
折腾许久，已经是凌晨了，方秉雪其实体力有点撑不住，他舟车劳顿，从昨天到现在几乎水米未进，只吃了两口面，所以脚步就发虚，头也晕。
深夜，这座西北小城已经熟睡，只有几家店亮着稀稀拉拉的光。
方秉雪从王川的宿舍楼里出来，走了会儿才见到家小超市，准备买两包泡面，垫下肚子。
正在货架那找呢，余光发现了抹高大身影，些许眼熟。
不知是疲惫导致的幻觉，还是真的记忆被唤醒，方秉雪仿佛嗅到了很淡的机油味，混杂着河水的冷腥，强硬地向他靠近，苍白的指尖顿住，方秉雪放缓呼吸，侧身闪进最里面的货架。
超市装修简陋，没有贴瓷砖，交叠的影子隐在灰黑色的水泥地上。
方秉雪微微弯着腰，很认真挑选商品的模样。
可他确定，周旭已经发现自己了。
下一秒，那懒洋洋的声音就从旁边传来，可能刚抽过烟，还有点磁性的哑。
“大晚上的出来，你就买这个？”
头顶是暗黄色的灯泡，钨丝老化了，偶尔闪一下橙红的光，县城里的超市也没那么规范，东西摆放得有些乱，薯片和饮料堆在一起，花花绿绿的。
方秉雪怔了下，他真的是累坏了，又饿又晕，定睛看时才发现，自己伸手去拿的竟然不是泡面。
而是一整排的AD钙奶。
货架还贴心配上硕大的儿童画广告——
“甜甜的，酸酸的，宝贝天天喝，宝贝真快乐！”
作者有话说：
这里化用了娃哈哈在上个世纪的广告语[奶茶]

第4章
方秉雪没什么表情，特别自然地给手放下了。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他这会心情有些复杂，的确挺感谢周旭的，人家帮忙修车，还奋不顾身地下河救人，这要是以前，方秉雪说啥都要去申请个见义勇为。
但偏偏是为着案情。
那会儿他被一巴掌打蒙了，身上没带对讲机，还得维持一副湿淋淋的脆弱状态，使劲儿往后看，想瞅瞅王川那边什么情况，结果可能是误会了，被劈头盖脸地砸过来一条毛巾。
方秉雪眼皮子一跳，也恼了。
水里的王川冲他比了个手势后，他便不由分说地离开，狠狠撞了一下对方的肩。
方秉雪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大部分情况下都挺懂事，尤其是在工作方面，更是没脾气，哪怕受了委屈也能理解，所以这会儿反应过来，脸上有些挂不住。
觉得不好意思了。
怎么冤家路窄，又在这碰着了呢。
落在周旭眼里，就是这人被他吓了一跳，红着眼睛，讷讷地给手收回去了。
方秉雪换的是王川的衣裳，一件浅灰色薄绒卫衣，宽松款，放在他身上有些大，尤其是袖子那，就露出点指尖。
周旭眯着眼，莫名其妙地想到一个画面，感觉对方耷拉脑袋缩着手，像是冻猫保护自己的肉垫。
“嗯，”方秉雪声音很小，“买点东西。”
狭窄的两排货架内，方秉雪站在最里面的位置，从周旭的角度，只能看见他垂下的睫毛，还挺长，被昏黄的灯光照着，有种毛茸茸的质感，而被打的那张脸在另一侧，看不到，不知上面是否还有指痕。
周旭舔了下嘴唇，没再说什么。
像是太无所事事了，随便地走过来，搭两句话，就转身离开。
方秉雪松了一口气。
他快速地从货架上拿了泡面和饼干，就去结账，超市老板是个中年男人，正趴在玻璃柜台上面呼呼大睡，脸埋在两条胳膊里，下面一排的烟盒，摆放得很乱。
电视机还开着，信号不好，响着电流的滋啦声。
方秉雪看了看睡着的老板，又抬头去看周旭——对方挨着柜台，坐在个小马扎上，很闲情逸致地逗一只小土狗。
黄白相杂的毛，稀稀拉拉的，听见动静才慢吞吞地转身，好家伙，还是个龅牙，贼拉丑。
周旭挠着小狗的脑袋：“四块钱。”
方秉雪：“哦……好的。”
他从兜里找出张十块的纸币，放桌上了。
周旭没抬头：“零钱不够，给你两根烟……抽黄鹤楼吗？”
方秉雪“啊”了一声，没反应过来。
周旭这才站起来，从柜台下面扯出塑料袋：“逗你的。”
方秉雪：“……”
怎么说呢，深更半夜，熟睡的老板还在打鼾，陌生而凌乱的小超市内，气质凶悍的男人硬邦邦地跟他开玩笑，还用的是第一次见面时的话。
似乎并不怎么好笑。
方秉雪还记得自己的身份，低着头，拘谨无措的模样。
找零的五元纸币被推了过来，泡面和饼干装在一个浅红色的塑料袋里，拎着沉甸甸的。
因为里面还有一整排AD钙奶。
周旭说：“找不开。”
他又坐回马扎上，挠小狗的下巴：“拿去喝吧。”
-
方秉雪晚上没住王川这。
他把洗好的衣服换回来，还有些潮湿，王川打着呵欠：“你穿我的也没啥啊，这件你拿走呗，反正是新的我都没穿过。”
方秉雪说：“别扭。”
他大后天才正式入职，明天还得忙老奶奶下葬的事，这会儿风卷残云地吃完泡面，终于感觉身上暖和：“走了。”
王川站起来：“成，我先去个厕所。”
方秉雪：“嗯。”
他拎着塑料袋走到门口，换鞋，拧门把手，身体都探出去了，才想起来什么似的转身：“对了，那个周旭……”
王川刚从厕所出来，还在甩手上的水：“谁？”
方秉雪问：“就下水救人的那个，你了解吗？”
最开始方秉雪觉得这人是修车，或者送货的，不然不会对车辆如此熟悉，可刚才又遇见了，很闲的样子，大晚上的不睡觉，在超市里逗狗玩。
不管怎么说，方秉雪觉得周旭肯定住在附近。
没想到王川摇头：“不认识。”
他继续：“我又没在砾川县上班，就借调过来半个月，怎么，你觉得这人不对劲？”
王川立刻警惕起来：“用不用我问下局里？”
方秉雪笑了：“不用，没什么。”
这里离他住的宾馆有点远，就让王川开车送他了，打呵欠传染，方秉雪本来就有点困，这下完蛋，也跟着揉眼睛，呵欠连天。
王川“嘶”了一声：“饼儿，你陪我说会话，不然我疲劳驾驶。”
方秉雪阖着眼，整个人都缩在椅背里，领子往上拉，就露出半张恹恹的脸：“累了，不说。”
“你这人，”王川不满道，“能不能给点反应啊，咱毕业后都一直没见，也不说热络下。”
见方秉雪不搭理，他就继续叨叨：“我还一直没问呢，你怎么突然来这边驻点，为着履历漂亮，增加基层工作经验吗？”
都是大学同学，说话也不藏着掖着，王川转动方向盘：“但这种情况我建议你去贫困县，或者更偏远点的地，砾川在西北太普通了。”
方秉雪没睁眼：“闭嘴。”
王川沉默了会，又觑了眼方秉雪的脸色：“并且我记得你家里……”
剩下的话方秉雪没听到。
因为他已经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被王川叫醒的时候，才猛然一惊，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的样子，但是都过去了好几秒也没声。
王川等急了，家乡话都出来了：“爪子了？”
方秉雪表情有些呆滞，脸颊微红，鼻子小幅度地皱了下，终于——
“阿嚏！”
得，这下不仅是重感冒，还发烧了。
宾馆的床上，方秉雪躺着缓了会儿，拿手背贴了下自己的脸，感觉热得能烙饼，呼出的气也是烫的，整个人都热烘烘快要冒烟。
刚才出去的时候，忘记买药了，这会儿时间太晚，哪儿还有亮着灯的店？
可能在这处西北小城，只有他临时住宿的房间还醒着，在深重夜色里，仿若火钳子烫出的小小光点。
方秉雪下床，给自己烧水喝。
真是晕了，水开后倒进杯子里，吹了两口就凑上去——
竟不觉得烫。
可神智终于被灼得清醒些许，方秉雪给杯子放好，去洗手间照了下镜子，被这狼狈的模样逗笑了。
过敏还没好，眼尾红着，脸颊上的指痕也没下去，烧得酡红一片，而嘴唇更是被烫到，有些微微浮肿。
方秉雪笑了会儿，用凉水洗了洗脸。
然后回到床上，把被子拉得很高，给自己整个人都裹进去，他生活自理能力其实挺好的，也没真的给这病当回事，就学着小时候妈妈照顾的方法，闷汗。
就是太阳穴突突地跳，脑袋很痛。
方秉雪很快就热得出汗了，伸手一摸，额发已经湿了，喉咙也干哑，烧得疼，他强迫自己闭着眼，把滚烫的呼吸拉得很长，慢慢地平复过快的心跳。
没过多久，方秉雪渴得受不了，从床上爬起来去喝水，但烧水壶里的水还没凉，摸着就烫手。
他抿了抿嘴，把床头柜的塑料袋打开，拿了瓶AD钙奶出来。
手抖，费了些力气才把吸管扎进去。
方秉雪一口气喝了半瓶，抽了下鼻子。
声音很哑：“谢谢啊。”
另一边的超市里，周旭伸手拿起遥控器，给电视关了。
老板唰地一下坐直身子，脸上都是压出来的印：“哎，几点了？”
有背景音的时候这人睡得熟，安静下来反而立刻醒了，周旭给遥控器放好：“一点半了。”
老板揉了揉手腕：“哦……”
周旭说：“刚才有人过来买东西，钱我给你放进去了。”
老板似乎还没从睡意里清醒过来，又说了一声“哦。”
周旭说：“你数数。”
“这哪儿用啊，”老板连忙开口，“我还能不放心……啊？”
他睁大眼睛，使劲儿拍了拍自己的脸，喉咙吞咽了下。
周旭脸上没什么表情：“嗯，刚走的，没什么痛苦。”
他还在那个马扎上坐着，有些年头了，上面军绿色的布带都磨得薄了，和这家小超市一样，带着种沉闷而绵长的老旧。
但也没有周旭怀里这只狗老。
稀稀拉拉的毛发没有光泽，身体软软的，在周旭的臂弯里显得很小，一动不动。
“十四岁了，”周旭平静地抱着它，“挺好的。”
老板从柜台后绕出来，往前两步，搓了搓手：“前半夜它往外跑了好几次，我就琢磨着不对劲……所以才给你打电话，没想到还真的……”
周旭说：“嗯。”
有些狗老了，知道自己寿命无多，往往就选择死在外面，而不是留在自己最熟悉的地方，可能是不想让家人看到自个儿最后的模样，觉得难看。
但它再难看的样子，周旭也见过的。
那天下着暴雨，周旭差点开车碾到了这条狗——狗生了病，歪歪斜斜地往野地里走，走一半儿没劲了倒在马路上，只剩下胸廓在动着喘气，周旭骂骂咧咧地给它拎车里，说真不要脸还碰瓷，一看就是只蠢狗。
病了都不知道找人求救，只知道去胡乱地吃野草，在它有限的认知里，这片大地慷慨而仁慈，诞下生命，提供无数的食物。
可有人只盯着它的皮肉。
周旭拎着狗去了兽医那，没时间了，直接按误食老鼠药治的，那段日子有些黑心贩子偷狗，转手卖进狗肉馆，兽医见得多，有经验，竟也给治好了。
好了的狗，冲周旭摇尾巴，过来舔他的手指。
周旭问，你是谁家的狗？
狗不说话，望着他，还在摇尾巴。
灯泡里的钨丝闪烁，老板有些哽咽了：“它跟你有缘分。”
周旭：“嗯。”
周旭又说：“你说不忍心看，我就没叫你。”
他给狗送了回去，原本的主人经营着一家小超市，打牌结账的时候，狗都在门口躺着晒太阳，脾气很好，谁都可以摸它的头，小孩没轻没重地扯尾巴也不生气，从不咬人，只是后来得了白内障，半失明后，就不喜欢让别人碰它了。
当周旭过来的时候，才很高兴地摇尾巴。
周旭就伸手，挠它的下巴。
电视关了后，超市里就显得太安静了，老板在原地站了会儿，叹了口气：“我拿去埋了吧。”
周旭“嗯”了一声：“挺好的。”
他今晚似乎只会说这句话。

第5章
方秉雪还真没怎么喝过AD钙奶。
确切来说，这种酸酸甜甜的饮料，他基本上都没碰过，包括健力宝流行那段时间，别的小朋友都喜欢喝，喝完了要一块儿等着打嗝，方秉雪最多好奇地看两眼，便止步于此了。
他家庭挺传统的，父亲是医生，母亲是老师，从幼儿园起方秉雪就是最唇红齿白的小孩，坐的时候腿并齐，双手很乖地叠放。
报警校，选择了在常人眼里辛苦而危险的工作，是方秉雪的第一次抗拒。
父母只当他的青春叛逆期姗姗来迟，吵了很久才作罢。
而来西北驻点一年，则是他再一次的无声反抗。
“……不见。”
方秉雪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别给我安排乱七八糟的相亲。”
“又没说让你现在就见，”秦素梅循循善诱，“等你下周出差回来，我已经跟你舅舅打听过了，人家姑娘……”
“妈，”方秉雪咳嗽了会儿，“我下周不回去。”
秦素梅“哦”了一声，问：“你嗓子怎么了？”
方秉雪说：“有点小感冒。”
“记得吃药，多喝热水，”秦素梅一板一眼的，“洗完头发要吹干。”
“好的秦老师，”方秉雪笑笑，“您放心。”
他妈妈在幼儿园工作了三十年，从青涩的秦老师到成熟的秦园长，温柔甜美的声线始终没变，也坚持对身边人事无巨细地叮嘱，方秉雪见过不少把生活和工作分得很开的人，曾经纳闷，他妈妈怎么能这么多年如一日呢。
但方秉雪不觉得烦，也乐意配合她。
充其量不往心里去。
就是这段时间有些受不了，原因是他父母出去吃了几次席，回来就看方秉雪不顺眼，说自己同事的孩子都结婚了，科室里新来的小护士跟方秉雪一样大，孩子都有了云云。
方秉雪当时正在捏蓝莓吃，随口说了句要不您俩养条狗？
天地良心，他没半点讽刺的意思。
纯粹就是楼下杨阿姨曾经也为孩子的婚事焦头烂额，后来她闺女不知从哪儿弄了条比格犬回来，催婚这事就消停了，方秉雪觉得杨阿姨肯定很喜欢比格，天天都带着出去溜。
他嚼着蓝莓，继续道：“人家去幼儿园接孩子，您正好和杨阿姨一块出去遛狗，我看那狗还穿着小衣裳，可好看了，比孩子强。”
秦老师还没说啥呢，方大夫呷了口茶，凉凉道：“是比孩子强，不会天天气我们。”
方秉雪刀枪不入，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没想到这次秦老师行动如此迅速，三天两头就开始给他介绍对象，往家领的那种。
好几回了，方秉雪都硬生生地收回脚步，没敢进门。
这番你来我往，面对具有极强反侦察意识的小方警察，秦素梅彻底坐不住了，很和蔼地跟儿子谈心：“你是不是有什么生理或者心理问题？”
方秉雪：“……”
“我记得你一直没谈恋爱，”秦老师一副教育工作者的慈爱，“跟妈说说，真有问题的话早发现，早治疗。”
方秉雪不记得当时是怎么应付过去的了。
反正他认为自己很正常。
而正是因为他的正常，才会对未来的另一半更加珍重和向往。
“……看吧，自己在外面病了，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千里之外的方秉雪枕着臂弯，听得昏昏欲睡。
都忘记电话是怎么挂的了。
他这一宿不舒服，没睡好，跟蚯蚓拱土似的在床上滚来滚去，一会儿给自己裹得像蚕蛹，一会儿又把被子踹到墙角，早上醒来的时候迷迷糊糊，摸了下额头，出的全是汗。
方秉雪就有些嫌弃自己，挣扎着去冲了个澡。
出来的时候觉得饿了，给昨晚的饼干拆开吃了几口，又喝了瓶AD钙奶，终于缓过劲儿。
就是嗓子还哑着。
续房间那会一开口，宾馆老板一脸了然：“西北干燥，你没流鼻血都不错了，不少外地人来这儿不适应，那鼻血哗哗流。”
方秉雪病了，今天穿得就有点厚，还戴了个黑色口罩，就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闻言笑了下：“那我运气还挺好。”
他一笑，眼尾也跟着弯，方秉雪眼睛长得好看，琥珀色的瞳仁大而圆，清凌凌的，这样望着人的时候就特真诚，没啥压迫感——
当然，这都是审讯室外的他。
很能和群众打成一片。
于是，方秉雪不仅获得了药店的详细地址，也知道了哪家牛肉面做的最好吃，走的时候老板还坚持要他尝尝甜胚子，说是自家做的，外面买不来。
阳光刺眼。
方秉雪在驾驶室里吃了退烧药，安全带“咔哒”一声嵌入卡槽，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冲副驾驶上的骨灰盒打招呼：“走吧咱？”
骨灰盒上的小照片里，一位头发花白的奶奶拘谨地抿着嘴。
“别担心，”他转动方向盘，“马上就回家了。”
老太太身边没啥亲人，去世的时候近亲属就那个孙子，因为剩余刑期时间和改造表现不好的原因，被驳回申请，没能见上一面。
方秉雪在医院楼下抽了根烟，等身上味儿散了才回去，把情况说了。
老太太嘴上带着呼吸机，扭着脸看他，方秉雪伸手，给她的头发往后理了理。
他有点难受，不知道这位性格古怪的老太太有着怎样的人生经历，户口本上的那几行字不算，写不出她的一生，最早上班的时候，带方秉雪的师父吵过他，说你就是心太软了。
但吵完后，师父又说，心软点也挺好。
——可方秉雪不这样认为。
一个半小时的车程结束，他在一个陌生而苍凉的村庄附近，根据老太太的吩咐，找到了那一大片的红柳林。
方秉雪觉得自己心肠挺硬的。
他踩在秤砣一般的土地上，把骨灰盒打开，在连绵的群山和风沙的注视中，平静地把骨灰倒下。
已是黄昏，沙丘上的落日红得像血，衬得远山仿佛剥了皮的筋骨，没什么盎然的绿意青葱，是灰褐色的，沉默不语的，是最熟悉而宽容的家乡，是出生的地方。
如今，她回到了魂牵梦萦的西北，在红柳林里安然入睡。
这里比砾川县更加贫瘠，村落里没什么年轻人，方秉雪点了根烟，没抽两口就听见有人叫他。
“叔叔，别踩着羊粪蛋子了！”
方秉雪回头，一个头上裹着围巾的小孩坐在驴车上，晃着两条小短腿，远远地冲他笑，脸蛋红扑扑的。
“行，”方秉雪也笑，“谢了。”
卖豆腐的老太太一辈子都没怎么拍过照，直到办理后事时，才从公安部人口信息库调取出了存档，方秉雪根据村支书的指引，找到了那间废弃的老屋，给空了的骨灰盒留下，但剪了角的身份证，被方秉雪带走了。
他琢磨着，等老太太的孙子出来，也能有个念想。
村支书知道他是来砾川县的驻点警员，热情地要留他吃饭，方秉雪不太擅长应付这种场合，左右胳膊都被人拉着了，推辞好久才出来，结果越野车的后备箱上，放了一大捆报纸包着的蕨菜干。
“自家晒的，”村支书用皲裂的拇指蹭了蹭脸，“你拿回去泡两天，炖肉香得很！”
方秉雪嗓子还哑着，又说了个谢谢。
——西北好啊。
回去路上，方秉雪满脑子都是这句话。
晚上九点半，夜风呼啸。
方秉雪开着越野，盘算着入职前得去洗个车，派出所那边一直以为他后天到，毕竟跟王川只算配合，对方开玩笑说二等功啥的，方秉雪不傻，没往前凑，哪儿有刚到一个地方就锋芒毕露的？
基层干警不容易，为着案子忙得家都顾不上回，在方秉雪看来，他也就搭把手而已。
虽然骨子里还有些横冲直撞，但方秉雪被父母教的好，为人处世都挺规矩。
所以他规规矩矩给车在路边停好，进了昨晚那家小超市里。
人家多给了他一排AD钙奶，这会儿，方秉雪就准备买两盒烟，权当照顾下生意。
退烧药效果不错，他除了嗓子有点哑之外，整个人已经恢复大半，全然不见昨晚的狼狈，就是过敏没好透，眼睛见了风就疼，还泛红。
昨晚那个呼呼大睡的老板此刻是醒的，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视看，方秉雪转悠了一圈，买了点小零食，结账的时候问：“有黄鹤楼吗？”
“有，”老板拉开玻璃柜抽屉，“你要软蓝还是……”
方秉雪左右看了看：“都行。”
他没见到周旭，也没见到那条小丑狗，连马扎都被收起来了，斜靠在角落。
头顶的灯泡垂下，忠实地洒着昏黄的光。
结完账，老板给塑料袋递过去，很热情：“还要什么吗？”
方秉雪收回目光：“不用了。”

第6章
方秉雪连吃了两天的牛肉面。
就是他口味有点轻，还学着人家往里头倒辣椒油，毕竟师傅说了，辣子只香不辣！结果方秉雪没吃几口就被辣出眼泪，狂灌两瓶AD钙奶。
外头风大，暗黄色的天显得很低，方秉雪出去一趟被刮得睁不开眼，回来就得洗头发，总感觉脑袋上都顶着沙。
他难得有这样闲散的时光。
以前别说洗澡了，最忙的时候连着三五天都在车里打盹，回家后被秦老师嫌弃得不行，说你都馊了，等方秉雪从浴室里出来，才勉为其难地上去抱了下儿子，说这才是我们家的香香小蛋糕。
跟着同事彻夜不眠蹲守，困得嚼茶叶，灌咖啡，拿泡面当夜宵的时候，也没想到有一天，他能这样无所事事地发呆。
竟有些不习惯了。
方秉雪叹口气，觉得自个儿真是闲不住，天生劳碌命——
“谢谢，”他跟人握手，微笑道，“方秉雪，叫我小方就行。”
还是提前就位了。
负责接应的是副局长李文斌，这几日熬得眼睛红了一圈，胡子拉碴，说话都不利索了：“哦，小方是吧，我带你去宿舍。”
方秉雪乐了：“领导，您还没放手呢。”
李文斌如梦初醒：“嗨呀……”
他这才松开方秉雪的手，简单地介绍了下情况，讲砾川县十万人左右，经济条件相对落后，部分警员对计算机操作一窍不通，更别说是DNA这样的高端技术。
“采样与保存工具都配备了，”李文斌语速快，嗓门也大，“小型发电机也有，这段时间电网不稳，怕断电。”
他边说，边带着方秉雪往家属院那走。
正值晌午，飘扬的国旗在日头下微微发烫，灼了方秉雪的眼睛，他跟在后面，目光掠过沾着黄泥的警车，沉默地走进对面的家属院，院门口有一棵高大的国槐，树枝挂了个铁皮喇叭，缠着风刮来的塑料袋。
几只麻雀正啄食嵌在砖缝里的葵花籽，不怎么怕人，听见动静了才扑棱着翅膀飞走，家属院也不大，统共才三栋单元楼，李文斌进了东边那幢，带着方秉雪上到四楼，“哗啦啦”地掏出串钥匙：“我们这比较简陋，委屈了。”
方秉雪拎着包裹：“这还叫简陋啊？”
窗明几净，一室一厅，站在门口都能感受到良好的采光，基础的家具也是有的，除了沙发茶几外，还有俩铁皮柜子靠着墙。
李文斌笑着：“我想着你从大城市来的……”
方秉雪说：“哪儿的话。”
砾川县是条件不好，但也不至于穷困，就是身处腹地，以传统农牧业为主，没发展什么工业，但近两年有意识地进行招商引资，有一定成效。
所以在方秉雪看来，这里就是个挺常见的普通县城。
充其量风沙大了点。
那也没啥，来之前方秉雪就了解过，防风固沙的工作也一直在推进，并取得了良好进展。
“我带你去吃饭，”李文斌继续，“熟悉一下咱的环境，单位食堂一天三顿都有饭，你要想自己做也行，有厨房的。”
方秉雪由衷道：“行，谢谢啊。”
他真心觉得条件很好了。
俩人下楼的时候，李文斌扭头过来：“对了，小方你的行李呢，还在车上？”
方秉雪应了声：“嗯。”
但下一秒，他又接上：“不着急，我等有时间就拿过来了，您先忙。”
李文斌也没客气，这段时间太忙了，刚才方秉雪带着调令办人事档案接收的时候，他都没来得及出现，报到核验完好一会儿，才气喘吁吁地赶到办公室。
所以这顿饭，吃得格外迅速。
同时，也匆忙地把方秉雪交给了一位年轻警员，留下句带人熟悉熟悉环境，就头也不回地离开。
给方秉雪搞得有些愧疚，觉得前两日他那么闲，人家却忙得热火朝天，不地道。
年轻警员长了张圆脸，说话很腼腆：“您、您喜欢吃什么啊，我带您去。”
方秉雪笑了：“我才吃过饭……怎么称呼？”
“我叫马睿，”对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我去年警校毕业的。”
“那我比您大点，”方秉雪伸出手，和人握了握，“我今年二十六。”
马睿“啊”了一声，紧张道：“是吗，一点也不像。”
他真诚地望着方秉雪：“您特好看！”
方秉雪说：“您也是。”
马睿脸都要涨红了：“哎呀，怎、怎么能这样称呼我呢？”
方秉雪看着他，笑得很温和：“那你也别跟我&#39;您&#39;来&#39;您&#39;去的了，多别扭呀。”
刚毕业的年轻警员，一般要先在派出所积累点经验再调岗，主要负责简单的治安案件，或者社区巡逻，方秉雪都能想象出来马睿被围在人群中的样子，青涩，拘谨，于是他说话也多了几分耐心：“我想先去买床被子，给宿舍整理下。”
马睿这才松口气：“行，我带你去！”
毕竟都是年轻人，没过多久说话就熟络起来，马睿坐在副驾驶上啃苹果，说因为名字的谐音，大家都叫他玛丽，不过他无所谓，觉得这个还挺好听的，说着说着就扭过身子——
“你要尝尝这个苹果吗，单位食堂里的，特脆甜！”
方秉雪转动方向盘：“开着车呢。”
马睿“哦”了一声，老实地坐回去了，过一会儿又忍不住扭过来：“我觉得你不仅长得好看，还很酷！”
到了对方所说的步行街，方秉雪踩下刹车，用指尖把墨镜往下按：“嗯？”
“因为这个吗，”他解释道，“我眼睛有点过敏，所以带上，能挡着点光照。”
马睿捏着苹果核，给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是，我也说不上来。”
他就觉得方秉雪特别不一样。
反正马睿没见过皮肤这么白的人，乍一看，完全不像是个警察，说是明星他也信，穿着件白衬衫往那一站，眉目如画，个高腿长，气质尤其出众，有种清水出芙蓉般的淡淡疏离。
“……这个形容有点恶心了。”
方秉雪怀里抱了个枕头，不忍直视地回头：“你是不是偶像剧看多了？”
马睿呆滞地站在旁边：“没事，我已经不这样想了。”
因为他万万没想到，方秉雪的审美居然如此土味，从进了床品店的瞬间，就毫不犹豫地奔向了印着大红牡丹的被单。
在店员的卖力介绍下，他又欣喜地看向另外一套花开富贵。
“怎么了，”方秉雪真诚地疑惑道，“不好看吗？”
多喜庆呀，看着就舒服自在。
说着，他拿起枕头抱在怀里，感受了会就点头：“不错。”
马睿默默地跟在后面，没吱声。
如果说之前方秉雪给他的印象，是电视中呈现的大城市精英模样，喷外国香水，吃五分熟牛排，穿那种看着就滑溜溜的丝绸睡衣，那么现在立马接了地气，仿佛每天早上往脸上抹的都是宝宝霜。
最终，方秉雪愉快付钱。
他打开后备箱，极其满意地介绍：“两套，能换着洗一下。”
马睿：“啊对。”
除了这些，方秉雪也没别的要买的，洗漱用品自己带的有，等换季的时候再买衣服也来得及，至于厨房用品就更不必说，他压根就不会做饭。
所以马睿也没陪这个外地来的警员待太久，方秉雪说了，之后有时间再慢慢逛，反正他要在这里驻点出差一年，不着急。
给人送走后，方秉雪去洗了个车，进家属院已经快晚上了，他晃晃悠悠地给两大床被褥拎回去，准备洗的时候才发现，屋里没有洗衣机。
光秃秃的木板床上，只有套着塑封，没拆的床垫。
方秉雪：“……”
与此同时，他也意识到个问题，被褥洗完了还得晾干，所以，今晚要怎么睡？
说来惭愧，方秉雪生活自理能力很一般，小时候是妈妈带的好，长大后则是因为工作性质特殊，完全不计较，而脱离工作，下班回到家后，他其实挺讲究，挺矫情的。
楼上楼下也都是单位的人，但方秉雪初来乍到，实在做不出去人家家里蹭住，更何况他也不习惯跟别人睡一屋，所以当初听说西北驻点不是常规派遣规模，只是单人派遣后，毫不犹豫就报了名。
从骨子里来说，方秉雪还挺“独”的。
他站在窗户前抽了根烟，药店开的方子不错，烧退了，嗓子也好了大半，燃着的光点明明灭灭，烟雾拂过他瓷白的侧脸，消散在夜空。
而那双漂亮的眼睛，也逐渐睁大。
四楼视野不错，这个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公安局门口，副所长李文斌从警车上下来，而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穿着黑夹克的高大男人。
不知是不是在嚼口香糖，很混不吝的模样。
方秉雪头一遭抽黄鹤楼，被呛到，剧烈咳嗽起来——
与此同时，周旭似有所感，骤然抬头，看向不远处亮着的光。
朦胧的光晕中，窗帘被风吹得鼓起，轻轻摆动。
李文斌莫名回头：“怎么？”
“没事，”周旭懒懒散散的，“估计野猫窜过去了。”
他神色如常，而背靠墙壁的方秉雪捂着嘴，憋得脸都要红了，眼眸里全是震惊。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觉得周旭蛮横，举手投足特像身上背着几条人命——
怎么，这么快就落网了？

第7章
都进去了，李文斌又问了句：“你明明是往楼上看的，哪儿来的野猫？”
周旭很无所谓地耸了下肩，脸上带着笑：“嗯，长翅膀了。”
两名拿着文件夹的警员匆匆打了声招呼，就头也不回地离开，走廊显得很空荡，墙壁刷了半人高的绿漆，转角处的宣传栏里贴着标语，李文斌推门的时候还在骂：“你天天净胡扯……给口香糖吐了！”
周旭已经坐在沙发上了，闻言，伸手扯住自己的单侧嘴角，往外拉：“你再看看呢？”
“看什么看？”
“口腔溃疡啊，”周旭松手，胳膊轻佻地搭在靠背上，“我嚼个含片不行吗，怎么为人民服务的？”
他身体语言太自在了，跟回自己家没两样，也没再去看李文斌气恼的背影，铁皮档案柜顶端放了盆吊兰，枝条瘦巴巴地垂下，轻轻摇曳，周旭翘着二郎腿等了会儿，外面终于传来了动静。
“这事没完！”
“等出去后老子弄死他，他妈的哪儿来的狗多管闲事！”
与此同时，李文斌的声音炸雷似的响起：“都给嘴巴放干净点，这是警察局！干什么呢，啊？”
周旭坐在沙发上，没动，甚至还有心情扒拉了下人造革坐垫裂开的豁口，眼看海绵芯都要被他抠出来，连忙趁警察没发现，又往里头塞了塞。
就这个档口，小小的办公室里已经站了一圈儿人，李文斌扯了扯领口：“先调解一下。”
周旭还是没反应。
站最前头的男人满脸横肉，额角青肿一大块，环视了圈屋内后，直接朝周旭走来，伸着指头：“你就是他家长……”
周旭抬头：“站那。”
男人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说，”周旭看着他，“你给我站那。”
他这才从沙发上起来，一步步地走到对方面前，精壮高大的身躯带来极强的压迫感，几乎给人逼到墙角，嗓音低沉沙哑：“老子让你动了吗？”
这话一出，整间办公室鸦雀无声，剑拔弩张的氛围太重，已有年轻警员上前，试图用文件袋隔开两人：“都别冲动。”
“没冲动，”周旭纹丝不动地站着，“该走什么流程就走，今儿来我也不是接人回去的，自个儿惹出来的事，别想着让我给收拾烂摊子，不过——”
他嗤笑一声。
“赔的钱一分不少，你要多少老子都给，蹲几天也没啥，但是下次见着你们这帮畜生，还打，打完该赔赔，该蹲蹲，我给他兜着。”
“咯嘣”一声，应是周旭咬碎了嘴里的含片。
不对，含片哪儿有这个声音，分明是硬邦邦的糖果。
人都到公安局了，还有心思吃糖！
周旭目光这才移开，落在旁边一个瘦削少年身上，对方低垂着脑袋，头皮剃得泛青，腮帮子绷得很紧，整个人僵得如同超市里的塑料模特，连眼珠子都凝固住，直到察觉周旭的视线，才浑身都抖了下。
活了。
交涉的过程不长，调解室里空气流通不好，惹得周旭频频皱眉，其实事情并不复杂，少年是他店里的帮工，名叫阿亮，还没满十八岁，白天在火车站那遇到了一群聋哑人，脖子上挂着大爱无疆的卡牌，“呜呜哇哇”地拉扯路人，举起手中笔记本给人看。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人名和数字，有五块的，十块的，不多，心意而已。
这种捐款行为发生在火车站，路人为了不耽误行程，大多都随手掏出点零钱应付。
只有阿亮冲上去了。
争执中，他被围堵殴打，愤怒的少年不要命地挥舞着拳头，冲向最后面冷眼指挥的男人——
院墙外的路灯下，周旭给烟蒂丢了，重重地碾了碾。
随即朝人屁股上踹了一脚。
阿亮踉跄了下，重新站稳了。
“不怕死是吗，一打四你很能耐是吗？”
周旭又是一脚。
“还不敢跟我说，不是李局给我打电话，是不是就自个儿蹲在里头硬扛过去，你真想被拘留是吧，啊？”
阿亮抿着嘴，眼睛死死地盯着周旭看。
夜里有点冷，不知楼上哪户人家的秋裤忘收了，被风拍到空调外机上，啪嗒啪嗒地像是抽陀螺，抽得时间一久，风也累了，倦了，竟温柔地慢了下来，拂过漂亮的眉眼时，仿若吹皱一湖春水潋滟。
方秉雪调整着车辆后视镜，很认真的模样。
可他眼眸似冰。
看来，周旭并不是被带进去调查的，没过多久，反而从局里大摇大摆地离开，身边还跟了个挂彩的少年，方秉雪一开始并没有深究的意思，毕竟他已经就职，明天问下就行。
方秉雪只是想起来，车里还有个毛绒毯子没拿，准备带回去，在沙发上凑合一晚。
结果就发现了周旭的身影。
下手很重。
看得方秉雪眉头蹙起，脸颊都有些火辣辣的，他知道对方脾气不好，怎么能在马路上动手打人？
他佯装调整后视镜，不动声色地观察，这里挺隐蔽的，头顶的路灯坏了，方秉雪和大半的车身都藏在黑暗里。
直到人影逐渐变大，停在身后。
离开已经显得不自然。
“喂。”
冷硬的声音响起：“你干什么呢？”
方秉雪的指尖微顿，无意识地摩挲了下镜框最上面，干干净净，一点浮灰也没有。
他没回头，含糊道：“有点小问题。”
“是吗，”周旭插着兜，胳膊肘已经斜斜地靠在车头上，“我怎么不知道，我的车有问题？”
短暂的沉默中，方秉雪的喉结滚动了下——
但并不是紧张和尴尬，而是一种隐约的征服欲和较劲感，甚至心跳都有些加快，他慢吞吞地转身，歪头看向周旭身后：“你怎么打人啊？”
周旭半眯着眼，没接话。
方秉雪直接跳过对方，很惊讶地看向那个少年：“天哪，你需要去医院吗？”
少年一言不发，沉默地站在那里。
头皮光秃秃的，眉骨和下巴都有血痂，棉质上衣可能被撕扯过，松松垮垮的领口已经变形，露出一大片青紫痕迹，牛仔裤的膝盖处磨破了，血混杂了沙土，一块儿黏在破边的毛絮上。
看着愣头愣脑的。
方秉雪继续：“你这是跟人打架了？”
可少年不说话，只是认真地看着他。
方秉雪心里泛起一种说不出的古怪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即将脱口而出，他怔了下，转头看向周旭。
“嗯，”周旭也在看他，“阿亮不会说话，聋哑人。”
方秉雪张了张嘴。
“但他能看懂一些唇语，能比划，就是小时候没系统地跟人家学，手语也乱七八糟的……打架闹事了，我来领人。”
周旭继续道：“就这么简单，所以，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他这才直起身子，短密睫毛下是极黑的瞳仁：“搞得我跟什么犯罪分子一样……”
方秉雪低头，“噗嗤”一声笑了。
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周旭冷酷转身，招手，带着阿亮骑上路边一辆重型摩托。
方秉雪睁圆眼睛：“咦，你不是说……”
他指的是这辆轿车，怎么不开车走呢。
周旭横跨上摩托，正在带一副骑行手套，长腿大喇喇地撑在地上，姿态懒散，连个眼神都没看过来：“骗你的。”
阿亮则手脚并用地爬上去，给自己带好头盔，抓住后座锃亮的扶手，才小心翼翼地看了方秉雪一眼，可还没等做出什么反应，周旭就一拧车把，引擎声轰鸣着响起，咆哮在深夜的西北小城。
……留给方秉雪混杂着机油味的尾气。
他咬牙切齿地看向那逐渐缩小的背影，恨不得这会就去举报，骑车人没戴头盔，违章了！
扣分，罚款！
记录档案！
车速过快，停下的时候阿亮都有点晕眩，给头盔摘下，走路腿也发软，进到医院大厅后，周旭让他找地方坐，就去挂号。
阿亮跟在后面，比了个手势，摇摇头。
“放心，”周旭动作没停，“花不了多少钱，并且还能让那群人报销，都得还回来。”
可阿亮还是急切地摇头。
大晚上的，医院只能挂急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浅淡的消毒水味儿，周旭跟护士道谢，回眸：“我知道，他们干的肯定不止这些。”
阿亮的嘴巴抿成一条线。
除了伪装残障人士逼捐外，那群人还分工合作，偷窃路人钱包，可阿亮的眼睛又不是照相机，没法儿拍下证据，他又急，又恼，只会发出近似于嘶吼的怪叫声。
引得路人避之不及。
“我也知道，你不会主动跟人起冲突，”周旭拿着挂号单，带着阿亮往诊室走，“所以哥打你，只是因为你跟人家硬杠，还……”
周旭叹了口气，有些说不下去了。
他抬手，很敷衍地摩挲了下阿亮的头皮：“算了，要是我的话也不可能认怂挨打，对不住。”
阿亮“啪嗒”一声落了泪，乱糟糟地比划：【哥没用力，不疼。】
诊室门关上，医生给膝盖的伤口清创，可能上了点年纪，眼神有些不忍：“疼的话忍忍啊，一会就好了。”
阿亮沉默地摇摇头，但到底是孩子，额角有些冒汗。
周旭靠在门口：“怎么着，聊两句转移注意力？”
【哥，】阿亮打了个手势，【刚才那人是谁？】
周旭顿了下，罕见地卡了壳。
毕竟他还真的不知道人家姓甚名谁。
阿亮右手拇指食指成圈，从左脸颊划到下颌，表情赞叹：【他长得很好看。】
周旭乐了：“呦，还知道看脸了，出息。”
【那他到底是谁呢？】
酒精味弥漫，有些微微的凉意。
周旭沉默了会儿，突然笑骂道：“不知道……小兔崽子乱打听什么！”
他挑起眉梢，语气随意。
“反正，人家有相好的了。”
作者有话说：
旭哥单身，旭哥只有一个头盔，旭哥不怎么载人，之后载雪饼骑摩托的话，还得去给人家买新的头盔。
“买粉色的！”
“不可能，要戴你自己戴！”
所以我们就能看到戴着粉色头盔的旭哥，载着酷酷的雪饼飙车[垂耳兔头]

第8章
“谁啊，”王川迷茫地抬头，眼神清澈，“说的是我吗？”
下一秒，他毫不客气地抽出筷子：“怎么可能，老子四川嘞！别说拿二荆条当水果啃，往火锅底料里插根吸管都能当奶茶喝，说我怕辣？笑话！”
对面的方秉雪顿了下，还在坚持：“听说非常辣。”
王川明天就要走了，这会儿两人凑一块吃顿饭，虽说距离不远开车俩小时就到，但曾经一块警校后墙根罚跑圈的兄弟，已经默契地不提什么时候能再见面，毕竟太忙，同学会从清明约到立冬，都愣是没给人凑齐。
当时，大家商量得那叫一个热闹，刑侦支队的乱开玩笑，说聚的话要带手铐来当开瓶器，禁毒大队的纷纷发誓，这次绝不喝多了逼着大家尿检。
结果眼看雪下了一年又一年，如今只有方秉雪和王川，在边远的西北县城小饭店，对着一盘红彤彤的辣子鸡，相顾无言。
王川冷笑：“就这？”
方秉雪面无表情：“你试试。”
他是真的觉得很辣，闻着都呛！
接着，方秉雪就眼睁睁地看着王川伸手，把鸡块和辣椒段一块放进了嘴里。
王川眼睛一亮，开始大快朵颐：“香啊！”
片刻后，方秉雪犹犹豫豫的，也动了筷子。
这家店还是马睿推荐的，说是当地有名的家常饭馆，尤其是辣子鸡做的最好，热锅爆炒，煸出呛人的焦香，鸡肉被花椒和蒜片腌透了，外壳酥脆，内里是滚烫麻辣的鲜美，方秉雪刚咬了一口，就感觉喉咙吞下了一团火烧云——
王川笑得快背过气去了，挥手招呼老板：“来瓶矿泉水……”
“要冰的，或者AD钙奶……咳、咳咳！”
方秉雪辣得眼泪都出来了，捂着嘴不住地咳嗽，系着围裙的老板赶忙往杯子里添水：“店里没饮料，服务员去买了，马上回来……”
整间店唯一卖的“饮品”，就是啤酒。
方秉雪一把抓住杯子，入口的刹那浑身一僵——
茶水是温热的，泡了茉莉花。
火烧云“砰”地一声核爆了。
所以，周旭踏进店里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年轻男人背对着他坐在餐桌前，身体前倾，脊背弓起，白衬衫在腰际收成窄而利的线条，随着动作，隐约能看到起伏的蝴蝶骨。
因为他似乎在抽泣，桌面上散着用过的纸巾，旁边人也背对着门口，不知道表情，但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的手按在肩上，安慰似的顺着拍了拍。
周旭眯着眼，目光从那人后颈处移开，落在通红的耳垂上。
然后伸手，正好盖住了阿亮的脸。
阿亮正往前走呢，啥都没看着就被莫名地挡了回去，因为惯性，差点都没站稳。
“走，”周旭扒拉着脑袋，给人家转了个身，“换一家吃去。”
他上次见到对方还是一周前，没想到今天出来吃个饭，又碰见了，小县城就是这点不好，地方小，容易遇见熟人。
不对，那也不算他熟人。
这话不假，不熟的方秉雪完全没察觉门口的情形，总算止住了咳嗽，感觉自己的嘴唇都被辣得发麻、红肿，王川贱嗖嗖地坐在对面，给鸡块咬得嘎嘣响，同时对方秉雪的行为进行严厉谴责。
“暴殄天物，令人发指。”
“开庭的时候记得带上这份辣子鸡，在你手里太冤了。”
方秉雪充耳不闻，继续用清水涮鸡块，原本酥脆的鸡块被他放在茉莉花茶里泡了会，变得蔫头耷脑。
不行，还是辣。
方秉雪彻底放弃，老老实实地吃别的菜，一顿饭结束，两人对彼此都颇有怨言，王川拎起外套：“走了！”
方秉雪咬着吸管：“嗯，托我给嫂子问好。”
话音落下，对方立刻跟川剧变脸似的羞涩起来：“哎呀，昨天打电话的时候还在说呢，可想我了……哎你瞅见我这裤子没，你嫂子给我买的。”
方秉雪没浪费的习惯，喝完了才给瓶子丢垃圾桶：“没，我瞎。”
王川当初可以留东部的，就是爱上了一个西北姑娘，这才千里迢迢地扎进这片戈壁砾土上，过上了蜜里调油的幸福日子。
半个小时后，方秉雪回到宿舍，耳朵眼里都还回荡着王川的喋喋不休。
搞得他都有点脑仁疼。
外套挂在玄关处，换鞋，洗手，方秉雪去阳台那里收换洗衣服，然后给电视打开，随便放了个台。
不然，屋里就显得太安静了。
入职后，工作已经步入正轨，变得紧张而严肃起来，砾川县这边警力配备不太够，刑侦完全都是过去的传统手段，方秉雪连着忙了好几天，过敏竟神奇地好了。
昨天晚上，马睿拿值班表给他签字的时候还在说：“看吧，西北养人啊。”
方秉雪笑了起来：“嗯，塞上江南。”
马睿立马纠正：“那得往银川平原走，雪饼你啥时候去张掖看看，七彩丹霞！可漂亮了！”
他跟方秉雪熟了后，有次王川过来开会，听着人家管方秉雪叫雪饼，于是也开始喊，绰号这玩意就像狼嗥，月光下，只要有第一声嚎叫，山脊中就会接连不断地滋儿哇跟上。
方秉雪已经放弃了挣扎：“等之后吧，有时间了就去。”
正巧，这会儿电视上正在播一个纪录片，介绍赤壁丹崖与彩色丘陵，方秉雪心不在焉地看了会儿，视线还是落在了自己的手机上。
他到现在，都没坦白从宽。
但是秦老师已经发现不对劲了，打电话过来问：“你出差，怎么车也不见了？”
从前年开始，方秉雪就不在家住了，在隔壁小区又买了套房子，平日里搁单位食堂吃，到了周末就回去蹭饭，秦老师火眼金睛，连着俩电话追杀，被方秉雪敷衍了过去。
今晚要是再不说，就不合适了。
满打满算，他都已经在西北待十来天，并且还要继续一年。
洗衣机和热水壶都买过了，床铺也是熟悉的颜色，装饰品倒是没布置，屋里显得有些空荡，没啥生活气息。
但方秉雪挺自在的。
他去浴室洗了个澡，认真地吹了头发涂香香，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清爽极了，拨通电话，刚一开口——
“等等，”秦素梅突然打断，敏锐地制止了对方，“你是不是要交代什么，犯啥事了？”
方秉雪的笑凝固在嘴角：“秦老师，您怎么说话呢。”
“不对劲，”秦素梅沉吟道，“声音夹起来了。”
方秉雪：“啊？”
“特别谄媚，你小时候给压岁钱弄丢了，说话就这样。”
秦素梅现在都记得，当时方秉雪还没读初中，穿着身干干净净的校服回来，先是拥抱了下方大夫，然后又过来搂着自己的胳膊，小心翼翼地笑，说爸爸妈妈，我还是你们最爱的宝贝吗？
边说话边眨眼睛，嗓音软乎乎的。
还拿小脑袋往他们怀里拱。
秦素梅最了解自个儿子，长得乖，占了这张脸的便宜，都以为他规规矩矩特本分，其实啥都不怕，胆大包天，一肚子的心眼。
特别会装可怜。
方秉雪顿了会儿，清了清嗓子：“那……秦老师我跟您说个事，我要留西北了，一年。”
这下轮到秦素梅“啊”了一声。
“驻点出差，”他认真地解释，“一年后就结束派遣了，不过中间逢着假期我也能回去，吃甜胚子吗，给你们带呀！”
秦素梅半天没说话。
方秉雪趴在沙发上，头发还有点翘：“您给个指示，这么不吭声我心虚。”
“你有什么心虚的，”秦素梅骤然提高音量，“又不是不让你去，为了工作都能理解，关键你这孩子怎么不跟家里说一声，气死我了！”
“说，是不是因为我催你相亲才跑的？”
“也不算是……我也想趁年轻多出去走走。”
秦素梅怒目圆睁：“真是翅膀硬了！”
方秉雪理亏，老老实实地听妈妈骂他，同时心里也松了一口气，可以，只要秦老师还愿意吵，说明就不是真的气坏了。
秦素梅骂了好一会儿，不过瘾，给电话递给方俊：“你来！”
方大夫正在藤椅上看报纸，闻言赶紧过来接话筒，同时揽着妻子的肩：“消消气，跟那臭小孩一般见识什么？”
秦素梅怒道：“什么小孩，方秉雪都多大了！我这么大的时候都生他了！”
这是真生气了，都开始连名带姓地叫了。
方俊点头：“是，你说的没错，这姓方的不懂事，活该他没人要。”
千里之外的方秉雪：“……”
那俩人似乎忘了正通着电话，叽里咕噜地说了好一会小话，方秉雪还不敢挂，面无表情地听着父母骂他，里面还夹杂着轻声细语的哄，说别气了，明天带我们家小梅去吃牛排……
方秉雪这才开口：“爸，我也想吃牛排。”
“嗬！”
方大夫大惊失色：“你怎么还在呐？”
与此同时，话筒“啪嗒”一声落在地上，秦素梅捞着线圈给拾起来，气已经消了大半：“决定了，改不了了？”
“嗯，”方秉雪抠着皮沙发上面的滚边，“我人都已经入职了。”
秦素梅“哼”了一声：“那什么时候能回来？”
“一年，”方秉雪简短地讲了下政策，“并且中间也能回去看看，更不耽误过年。”
两位父母还是明事理的，秦素梅没再多说什么，又骂了几句出出气，最后还是绕到最关心的问题上。
“你们大学宿舍那个谁，不就是在西北结婚的，你要是碰见合适的也行，咱家不在乎什么条件，关键是看你喜欢，直接就能带回来。”
方秉雪在沙发上翻了个身：“行。”
秦素梅回到了教育工作者的身份，语重心长：“多操点心，工作的时候别耽误个人问题，两全其美最好……哎，最好那姑娘白点，这样生的孩子漂亮，好看！”
“眼睛也要大一点，皮肤白白的，我俩还能一块做美容，当然，”秦素梅重复了一遍，“只要你喜欢，都不是问题。”
客厅头顶的灯光有点刺眼，方秉雪翻了回去，趴在沙发上，枕着自己的臂弯。
没忍住，笑了起来，声音又软乎乎的了。
“行，要白，要大眼睛的。”
“早晚给您带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旭哥不语，只是一味地跟着洗脸擦香香

第9章
干警察的，很多都有相似的习惯。
比如吃饭狼吞虎咽，夜间蹲守导致的作息紊乱，以及对烟茶的依赖。
此时的会议室内，一半手里握着保温杯，另一半儿正在抽烟，搞得屋里烟雾缭绕，跟电视剧里王母娘娘开蟠桃会似的，那叫一个“仙气飘飘”。
熬大夜的马睿脚步发虚地进来，给一大摞文件放桌上，有气无力：“领导……”
“小方你也知道，”李文斌看也不看地给文件推过去，“你们那边技术发达，搞多镜头联动追踪……还有什么来着？”
方秉雪放下杯子：“红外补光。”
办案中的监控是个问题，目前，绝大部分地区依赖单镜头设备，功能也限于基础记录，而去年国内开始部署“天眼监控系统”，通过多摄像头网络实现区域覆盖，方秉雪所在的地区，正在进行着初步探索。
李文斌一拍桌子：“对！”
部分刑警没听过这些名词，好奇地打量着坐在对面的年轻人，没穿警服，身上是灰青色宽松卫衣，牛仔裤，看着和大学生没啥两样，刚来那天，还有人私下嘟囔说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方秉雪没解释，细白的手指搭在杯沿上，安静地听别人讲。
局里的意思他也都明白。
火车站监控配备的少，设备老化，夜间成像模糊，砾川县公安还采用着传统侦查手段，走访，蹲守，更多依赖人工盯防。
快到清明节了，不少在外打工的年轻人返乡祭祖，势必要在火车站停留，盗窃案的发生大幅度提高，已经达到了流窜作案，数额巨大的标准。
眼下的碰头会，商讨的就是这件事。
“还是得蹲，”一个叫老闫的民警开口，“咱轮岗排值班表吧，尤其是客流高峰时段，多点人，盯死了。”
挨着老闫的是他带的徒弟，也在点头：“是的，虽然说能借助监控，但是晚上拍出来的嫌疑人太模糊了，就个轮廓，没法儿锁定关键证据啊。”
特别是进出站这种客流量大的地方，狡猾的盗窃团伙往往趁着混乱，对旅客割包或者掏兜，得手后，迅速混入人群，逃离现场。
李文斌重重地搓了搓脸：“行，那就先这样吧。”
早春那会，方秉雪到达砾川县，如今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工作还是有些胶着的状态，因为方秉雪提出要建立本地化数据库，把有盗窃前科的人员信息进行录入，用于快速筛查，说完后大家面面相觑，马睿率先举手：“我们有记录，是写在纸上的。”
方秉雪还挺高兴：“行啊，我看看。”
结果进了档案室，面对铁皮柜里堆积成山的文件夹，方秉雪看着扬起来的灰尘，沉默了。
“简易的电子表格就行，”他坚持道，“虽然不够系统化，但起码能增加这个意识。”
正是因为知道基层警察的辛苦，才不愿看到大家去档案堆里反复翻查手写笔录，方秉雪相信，将来总有一天，无论是监控还是数据库，都会取得突破性的专业进展。
他拭目以待。
早就过了下班时间，这个会开得也不长，已经有人收拾东西准备走了，门一推开，呛人的烟雾总算散开了点。
最后，只有办公桌最东边那还有。
因为李文斌手上的烟还没燃尽，他就这样指间夹着烟，看向方秉雪：“说吧。”
“可以多画面拼接，做一个基础的监控墙，在候车厅这些重点地方交叉覆盖，手动标注路线。”
方秉雪也没走，单手托着腮讲话，语气很平静，仿佛这些内容早就打过腹稿，但他刚才没有发言，这会儿有些微长的额发垂下，挡住些许眉眼。
“但是咱成本太高了，”他低低地笑了下，“单盘磁带储存就三个小时，没法动态调整布局，得人工盯着，得采购花钱，得……”
目前来看，传统刑侦手段的确是最适合的。
李文斌咳嗽了会儿：“我们砾川火车站，有几个监控探头？”
方秉雪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下。
“看来给县城跑遍了呀，”李文斌给烟头碾灭，“没事，人防为主、技防为辅嘛！”
他说着就站起来，在椅子拖曳的金属刮擦声中，笑着拍了拍方秉雪的肩：“走吧？”
方秉雪抬头，也笑了：“走。”
-
李文斌猜的没错，方秉雪几乎给砾川县给跑遍了，虽然人口少，但县城面积挺大，放眼望去全是层层叠叠的山。
下班路上，他没事了也常跟人打招呼，几天时间，已经习惯了这里的方言——毕竟像马睿这样的年轻人说普通话，上了岁数的，更倾向于家乡话。
甚至有次，楼下有奶奶骂自己孙子不好好写作业，说白日里游摆四方，黑了借油补裤裆，这句话方秉雪都能听懂，乐了半天。
熟悉完环境后，他觉得西北真是太有意思了。
方秉雪很喜欢。
周末的时候他没什么事，跟着去做反扒宣传，马睿再次被群众团团堵住，挤得脸都要红了，而冲在最前面的老爷子声如洪钟。
“警察同志，听完宣传后能领鸡蛋吗？”
方秉雪正在树根上绑横幅，面对马睿的目光决定见死不救，孩子太腼腆了，刚毕业没多久，在熟人面前那叫一个活蹦乱跳，但拉出门一溜，还是紧张到拼命眨眼。
得多锻炼锻炼。
马睿双手抱胸，防止挂在胸口的扩音喇叭被挤到，还要见缝插针地冲方秉雪做口型，神情绝望。
有同事笑了起来，撞了下方秉雪的肩：“喂，小玛丽叫你呢！”
方秉雪充耳不闻：“不认识。”
都过了半个多小时，这边针对商户的反扒宣传都做完了，马睿才狼狈地从人群中挤出来，冲着方秉雪嚷嚷：“我刚叫你，你不理我！”
方秉雪喝水的动作都没停：“和群众打交道，多正常。”
马睿一屁股坐凳子上，热坏了，脑门上都是汗：“可是我跟他们一说话，就紧张，就开始结巴了。”
他越说越委屈：“我一结巴，他们就笑我！”
方秉雪给矿泉水瓶子拧好，放回桌上，扭脸看了这郁闷的小警察一眼，决定还是做不扫兴的家长。
“你已经很厉害了，”他坐在马睿对面，“我刚上班的时候，别说是遇见嫌疑人了，看到街头的大狗都害怕。”
马睿愣了下：“真的？”
“真的，”方秉雪淡淡道，“当时我师父天天骂我，老刑警嘛，可凶了，说话的时候不客气，劈头盖脸就吵。”
他又随口讲了几件糗事，听着听着，马睿的神色明显松快下来，认真道：“可是，你现在很厉害啊！”
方秉雪对于夸奖毫不羞赧：“谢谢。”
他的履历太漂亮了，学历好，形象好，连着参与了几个省级的专项行动，拿了奖，立了功，仕途可谓青云直上。
这会儿该到午饭时间了，趁着周围同事们休息，马睿凑近过来：“所、所以你是为了基层经验，什么镀金，才来我们这里的吗？”
说完，他立刻补充：“我可没有这样想你啊！”
“没关系啊，”方秉雪笑了，“你这样想也行。”
反正论人论迹不论心，方秉雪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也没想着去挣什么东西，他觉得自己现在挺自在的，舒服极了。
但是片刻后，方秉雪不舒服了。
因为有一条小黑狗，正远远地冲他龇牙，目露凶光。
“雪饼你先跑，”马睿这会讲义气了，挤眉弄眼地开玩笑，“你不是怕狗吗，我来保护你！”
方秉雪：“……”
说来惭愧，他从小到大的动物缘都不太好，无论是常见的猫狗，还是动物园里的骆驼大象，见到他都爱理不理的。
比如小学时，他们学校后门有只很漂亮的三花猫，见人就翻肚皮，偏偏在遇见方秉雪的时候，利落地从地上爬起，高贵冷艳地竖着尾巴离开。
方秉雪很记仇的。
之后每次放学时，他一定要赶在对方有反应前先行动，转身就走，表示我才不想摸你呢。
别的小朋友只当他爱干净。
只有在三花睡着的时候——那会儿他们合伙做了个小猫窝，就搁在学校保安室的屋檐下，防风挡雨，里面垫的还是方秉雪最喜欢的小毛毯。
他拿去给猫了，说这个软和，最暖了。
所以，趁着周围没人，三花呼呼大睡，方秉雪就做贼似的伸手，小心地摸了摸小猫的尾巴尖。
毛绒绒的。
他也不是怕狗，那会儿纯粹为了安慰马睿，毕竟让郁闷的朋友快速好转，最佳解就是说一件自己更倒霉的事。
方秉雪只说了自己害怕街头的大狗。
却没说那是一群发狂的比特犬，肌肉发达，兴奋阈值低，已经咬伤了人。
还好这是一只很小的狗，可能还没成年，龇牙咧嘴的时候也很可爱，方秉雪转身，用自己沉默的背影表示抗议。
与此同时，横幅后面传来一声响亮的招呼：“旭哥，你怎么来了？”
男人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语调，没个正行：“听说能领鸡蛋。”
“哈哈你净会开玩笑！”
方秉雪唰地一下，又转回来了。
他的动作太快了，马睿还未察觉，只是愤慨地挥拳道：“可恶啊，这些谣言都是怎么产生的……哎，雪饼你人呢？”
刚才不是好好的，还在这里坐着吗？
今天出来的民警分成三队，他们这一波也就七八个人，马睿疑惑地找了好一会儿，终于见到了方秉雪的身影。
在人群后面的街道上。
这条街没有红绿灯，来往的行人也少，在沿途的摊贩和商家中显得很不起眼，更遑论只是过个马路而已。
可谓平平无奇。
马睿却睁大了眼睛。
只见方秉雪扶着一个老奶奶，正缓步往街道对面走去，如果不是一身警服，旁人肯定以为这俩是亲人，因为两人的肢体语言都很自然，在正午的阳光下特别温馨。
马睿愣住了。
方秉雪竟如此挂念群众，聊天的间隙，还不忘记去扶老奶奶过马路！
年轻的小警察被感染到，目光逐渐坚定。
对方秉雪肃然起敬。
作者有话说：
路人拍肩：“旭哥，你回头看一眼啊！”
周旭纹丝不动：“啧，一群条子有什么好看的？”

第10章
躲，在很多情况下都是因为心虚。
方秉雪都不知道自己心虚个什么劲，发现周旭就在附近的瞬间，他毫不犹豫地行动起来——
跑了。
跑得还一点都不帅。
回到局里换了衣服，又在洗手池洗了把脸，方秉雪心中那点小小的郁闷才终于消解，一扭头，马睿笔直地站在自己后面，神情严肃。
方秉雪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马睿一本正经：“向你致敬。”
方秉雪这才反应过来，伸手，不大好意思地刮了刮脸颊：“啊……”
今天是趁着周末做的反扒宣传，工作收完尾，大家就三三两两地散了，方秉雪跟人打过招呼，正往外走呢听见人叫他，说一块儿吃个饭。
方秉雪驻足：“不了，我得去买点衣服。”
他来西北带的行李不多，生活里被照顾惯了，有点懒，想着到地方了再买就行，眼看着天越来越热，就打算去步行街那边逛逛，随手买两件。
“走呗，咱们又不是去食堂。”
叫他的是老闫的徒弟，局里都喊他小李，也是一张有点黑的圆脸，人很和气，笑吟吟的模样：“你都来这么久了，还一直没给你接风洗尘。”
方秉雪连连摆手：“哎呀，客套这些。”
他到的时候局里正忙，从李文斌到马睿都焦头烂额的，连吃完饭歇会儿都嫌奢侈，目前案件进展方秉雪不清楚，但看大家松快的神色，应该已经差不多了。
小李穿了件棕色格子衬衫，敞着怀，里面是个纯白色的短袖，还戴着个框架眼镜，特像大学里的理工科男生，举手投足也规矩：“不行，师父老早就说了，今天一定请，让我蹲守你呢。”
他说着就冲方秉雪眨眼睛：“放心，头儿们都不在。”
方秉雪想了想，笑了：“行，谢谢了啊。”
话都说到这地步了，再拒绝就显得不近人情，并且听小李的意思，这顿饭就是同事们一块儿放松下——打黑除恶仍是高压态势，对于脱下藏蓝制服的基层警察来说，能够在下班时间获得片刻安宁，已是难得享受。
“干了！”
包间里，啤酒杯“当啷”地碰撞在一起，绵密的白色泡沫跟小型雪崩似的往下淌，老闫大手一挥：“来，欢迎小方！”
“按理说早都该请了，但是之前太忙，实在挤不出来时间。”
老闫嗓门嘹亮：“今天大家都有空，吃好喝好，不醉不归啊！”
方秉雪挤在中间：“谢谢……”
太热闹了。
一群西北汉子好容易卸下劲儿，各个都成了人来疯，连马睿都红光满面地跟人划拳，桌子上摆着大份的手抓羊肉，入口毫无腥膻，全是鲜美的甘甜，还有和泡椒一块爆炒的羊肝，辣面片，扣肉丸子，满满地摆了一桌，方秉雪吃了不少——没办法，今晚气氛热火朝天，白的啤的一块上，不多吃点菜胃受不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聊着天，啥都说，就是不谈工作的事，小李被师父交代过了，盯得紧，谁敢起个头立马制止：“吃菜，吃菜！”
毕竟工作没法聊，只要起个头，这顿饭就别想按时结束。
可能是小李太年轻，也可能是眼镜框被溅上了油星看不清，不知道谁最先开的口，一桌子警察又开始讨论起了案情，在酒精的作用下，一时间群情激奋，几挥老拳。
方秉雪环视一圈，心中赞叹还好老闫有先见之明，提前开的包间。
不然就这架势，肯定引得旁边客人不满。
但他这会儿头有点晕，一开始被问能不能喝酒的时候，他爽快地说了个行，想着几瓶啤酒而已，算不了啥，方秉雪酒量一般，基本的场合还是能应付得了，没想到桌上不仅有啤酒，还有红川特曲。
这款酒主打的就是“三斤粮食一斤酒”，扎实，劲儿大，方秉雪头一次喝有点不习惯，这会儿支着脑袋看人，笑着不说话。
不过今晚，他的话一直不多，大部分情况下都是听别人讲。
轮到他敬酒了，方秉雪转了一圈回来，刚坐下马睿就凑过来，惊奇道：“可以啊，我看你脚步一点也不飘！”
方秉雪笑眯眯的：“嗯，我酒量好。”
“真的吗，”马睿有些兴奋，“再来一杯！”
还是小李给酒瓶夺过去：“行了，别真喝多醉了，明天起来头疼。”
方秉雪摇头：“我没醉，我去一趟洗手间……不用陪着啊，我自己去。”
他说着就站起来，真的脚步稳重，行动间没有半点酒醉的影子，除了脸颊稍微有点红：“在哪儿来着？”
小李有点担心：“出了包间右拐，直走到尽头就行了。”
方秉雪还在笑：“好，谢谢。”
老闫已经喝多了，外套什么都脱了，身上就一件松垮的背心：“说到包间，今天真得感谢周旭，不然就订不到……他人呢，叫过来喝一杯！”
马睿来得晚，不明所以地看小李，小李也不太清楚，就也转头去看别人——老闫右手边是位法医，正面无表情地用叉子剥虾：“周旭住的离这儿远，你怎么叫？”
“打电话，往他店里打电话！”
“行了，”法医动作不停，“周旭最烦警察，你让他过来跟一群条子吃饭，这不是找着让他甩脸子……喂！别碰我的解剖台！”
马睿默默地缩了下胳膊，小心翼翼地不挨着对方的餐盘。
方秉雪都走到门口了，才慢吞吞地转身：“周旭……是谁啊？”
他怎么感觉，这个名字很耳熟。
“旭哥啊，”席上乱糟糟的，不知道是谁接了话，“他在县上挺有名的，混得开，啥都干。”
方秉雪“哦”了一声，混沌的脑海里终于清明些许：“是不是那个头很高，有点凶的……他落网了吗？”
“什么落网？”
对方笑了起来：“看着特像黑恶分子，其实人挺好的，你是不是没见过？他主要在城西那住，离咱远，不太来这边。”
方秉雪又“哦”了一声。
一出门，就被热浪扑了一脸，这两日天气暖和，人们都出来在街头吃饭，烧烤摊已经摆起来了，黑色落地大风扇呼呼作响，给带着孜然辣椒的香味往天上刮，外面坐的全是人，里面的包间也都满了，方秉雪一路走，遇见了三个传菜的服务员，各个脚不沾地忙得生烟。
结果进了洗手间，方秉雪稍微有点嫌弃。
不是说环境差，他都干刑警了哪儿怕脏啊，主要是有醉汉刚在里头吐过，还充斥着一股难闻的味道，他皱着眉头转身，往前走了几步，突然愣住了。
他这是在哪儿来着？
方秉雪之前也喝醉过，但他酒品还行，到家洗完澡就呼呼大睡，很少有这样茫然的时刻。
走廊狭窄，天花板被油烟熏得发黄，两侧贴着花里胡哨的菜品介绍，方秉雪低头观察，红色的防滑地毯已经被踩薄，显示出岁月的沉淀。
他想，这里一定是家开了很多年的饭店，相对而言老板社交面广，如果有犯罪分子藏身的话，可能会去楼上的房间，那里在楼房外侧搭了个铁制梯子，能够通到后面的小巷。
不行。
方秉雪使劲儿揉了揉脸，捋了下自己的情形，他和同事们一块出来吃饭，要去洗手间的时候，听他们聊到了周旭……
“你没长眼啊？”
方秉雪的手还没从脸上离开，愣愣地抬头，神情恍惚。
做梦一般。
周旭站在他对面。
头顶是白炽灯的光，周围是远远的嘈杂和油烟味，一个高大的男人低头看他，嘴里咬着烟，脸色有些不耐：“挡着路了。”
方秉雪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周旭老远就看见他了，跟梦游似的杵着，脸和耳朵都红透了，一个劲儿揉自己的脸，他本来想当没看见的，但这傻子一动不动地站在走廊中间，都没法儿擦肩而过。
他眯着眼睛：“喝多了？”
方秉雪立马用手给脸捂住，挡住一片红晕：“没有。”
但一开口，嗓子都明显地哑了。
周旭：“……”
他无奈地左右看了看，想着这人出来吃饭，怎么也没个朋友陪着呢，都不怕被坏人领走了？
不怪周旭这样想，主要方秉雪眼看被西北的酒泡透了，泡软了，泡得整个人都成酡红的棉花。
“你在哪个房间，”周旭耐着性子，“我去叫你朋友来。”
方秉雪从指缝里看人：“不告诉你。”
周旭顿了下，气笑了。
“神经病，”他给烟丢了，朝方秉雪走了两步，“你是不是外地来的，在这不认识人？”
否则，干嘛吃个饭的功夫跑到仓库这边的小道上，还堵在中间不动弹。
方秉雪垂着头，认真思考——
告诉对方自己是从哪儿来的，是否违反纪律，暴露信息？
片刻后，他得出结论：不违反。
“嗯，”方秉雪的手指头阖上，严严实实地挡着脸，“我外地来的。”
周旭看着他的醉样，实在好笑：“行了，你到底在哪个房间？”
方秉雪继续思考，但两秒钟后就放弃了，一方面是大脑已经快要宕机，另一方面则是，他忘记自己的包间号了。
走廊上，弥漫着尴尬的沉默。
周旭“嘶”了一声：“算了，我带你去前台。”
刚才还跟石像似的杵着的人，立马摇头：“不去。”
“……随便你吧，”周旭懒得再废话，准备去找个服务员来领人，他不喜欢跟醉鬼打交道，费事，折腾，“外地人就别逞强，喝那么多干吗？”
方秉雪“唰”地给手放下：“我没逞强。”
“你脸都红透了。”
“那是因为我皮肤好。”
周旭没忍住笑了，觉得这一本正经的小醉鬼实在有趣，他打量了两眼：“嗯，皮肤是挺好。”
“因为我妈妈是幼儿园老师！”
方秉雪突然仰起脸，往他这边凑过来：“以前每次节假日，幼儿园都会发很多的香香，什么郁美净青蛙王子儿童霜，用不完，我妈妈怕浪费嘛，就使劲儿给我抹，所以我皮肤特别好。”
他思考过了，这些内容不违反保密原则和纪律，可以说的！
走廊本来就狭窄，方秉雪一往前，周旭就得往后退。
可他还在继续走，很开心的模样：“我都感觉自己腌入味了——”
周旭已经退无可退，后背贴到了墙上，两人的鞋子几乎都要挨着，再往前一步，方秉雪就得踩在他的脚上。
方秉雪把脸凑过去，眼眸朦胧，神色骄傲又认真：“你闻闻看，是不是很香？”
大脑昏沉，周围一切都变得模糊，只有对面的人是真切的，还能闻到淡淡的烟草味。
却没了刚才的气势，不再嚣张，像是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方秉雪本来就想去洗手间，没找到地方，正难受呢，这会儿别人还不信他的话，就不高兴了：“你闻闻呀！”
过了会儿，周旭才把头偏过去，舔了下嘴唇。
“香。”
作者有话说：
真的很香，大拇指.jpg

第11章
方秉雪这才满意。
他慢吞吞地后退，很直白地打量周旭，视线从上刮到下，再刮回来，讲真，有点不太礼貌了，这要是搁东北，高低都得来一句你瞅啥，说不定还要比划两下。
但周旭没反应。
自从方秉雪步步紧逼，他步步后退之后，这人的眼神就有点虚了，当俩人的身体几乎相贴，方秉雪把脸凑过来时，那短密的睫毛就快速地眨了几下。
然后，周旭偏头过去，没再看对方。
也就错过了方秉雪的目光。
“行了，”周旭清了清嗓子，冷硬着脸，“我带你去找人。”
领到前台拉倒，他伺候不了这种醉鬼。
可醉鬼还是杵着不动，仰着下巴，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样。
周旭耐心有限：“你到底要干什么？”
方秉雪开口的时候，感觉喉咙里还滚着一团火，语速无意识地放软，放慢，像在撒娇：“上厕所……未遂。”
“你不早说。”
周旭直接伸手，一把拽着对方的小臂：“走。”
方秉雪没防备，被带着往前踉跄了好几步，他这会儿腿窝是软的，身体差点不受控地跟上，感觉自己像是被人用摩托载着狂飙，速度很快，晕眩感骤然出现，方秉雪往外挣：“慢、慢点——”
“就在前面拐角，”周旭都没回头，“你刚是不是走错地了？”
方秉雪还在叫：“你等一下……”
可周旭不肯回头。
他的肩膀真的很宽，手又很大，不由分说地握着方秉雪手腕上面的一截，攥得很紧，攥了整圈，拇指轻松地挨住中指，方秉雪盯着那铁钳似的手，心想，周旭的掌围大概是28厘米，按这样推测的话，身高……
可他没法儿继续想了。
粮食酒的后劲儿强烈地往上涌，方秉雪皱眉，抬高音量：“我让你停下！”
周旭这才站住，终于松手：“到了。”
饭店的厕所很小，破旧的木门半开，里头的插销毫无生机地耷拉下来，周旭还有心思调笑：“等会别在里头睡着……”
他不笑了。
因为方秉雪猛地转身过来，表情痛苦地，吐了。
很嫌弃自己似的，边吐边叫，说好脏啊，怎么这么脏啊！
他双手抓着周旭的衣襟，像是好容易在这乱七八糟的环境里，找到了唯一可靠的依托，健康而蓬勃，带着旺盛的生命力，腿软，撑不住身体，方秉雪眼泪都呛出来了，脸色苍白。
周旭腮帮子绷得很紧，脸色很臭。
他按着方秉雪的脑门，给人往外推，可就这一下的动作，对方像是被抽走了骨架似的，眼看就要往地上跌，周旭眼疾手快地伸手，揪住对方的领口：“站好！”
已经有保洁员听见动静过来了，拎着拖把，见怪不怪的样子：“别踩得哪儿都是啊。”
周旭身上被弄脏了，方秉雪比他更脏，几乎无从下手，听见动静后，这人才艰难地回头，从自己衣兜里摸了摸，找出张纸币递过去：“不好意思……”
保洁年龄挺大的，见状就笑了：“哎呀，不用不用，你们赶紧去收拾收拾吧！”
与此同时，方秉雪的手机正好响起，周旭已经受不了了，狂吼着催促：“快接，让人来接你！”
他一边吼，一边扯出纸巾，胡乱地给方秉雪擦脸，太狼狈了，脸上全是泪，额发黏在了脸颊上，就是周旭手法太粗暴，几乎是照着脸呼噜，方秉雪的脑袋都被带得晃了好几下。
手机是拿出来了，但是醉鬼手不稳，几次都没给翻盖打开，周旭直接夺过来，拇指顶开折叠屏，递到对方面前。
看到显示屏上的“小李”，方秉雪不动了。
他迷迷糊糊地想，今天是不是工作日，喝酒符合纪律要求吗，有没有报备？
这些周旭自然不知，他只感觉旁边的人突然安静下来，清了清嗓子：“喂？”
“雪饼你在哪儿呢，”小李的声音传来，“怎么半天不见你？”
方秉雪还在微微喘气：“我喝多了头疼，自己先走了……不好意思啊。”
对面笑起来：“哎呀，我就说这酒劲儿大，他们还一个劲儿起哄，你怎么回去的啊，有人送你吗？”
方秉雪毫不犹豫：“有人送的，放心……啊！”
小李“咦”了一声：“你怎么了？”
没什么，是周旭擦完脸，又粗鲁地用纸巾给对方擤了下鼻子，手劲儿大，可能把人捏疼了。
“真没事？”
“嗯，放心吧。”
好容易敷衍过去，挂了电话，人又恢复成那种迟钝茫然的状态，周旭也打了个简单的电话，然后把擦完手的纸巾一块丢地上，对保洁说了句什么，对方立刻喜笑颜开地点头，说应该的。
刚说完，方秉雪凑过来了，直勾勾地盯着他。
两秒钟后，周旭伸手按住对方的脑门，又给人往外推了推：“离我远点。”
那人可能还没醒完酒，皮肤挨着烫乎乎的，但还要坚持往前，抵着周旭的掌心，突然笑了。
笑得周旭心里发毛，唰地一下，给手收回去了。
“旭哥，”方秉雪笑着说，“你这是要去哪儿换衣服，带我一块呗？”
周旭转身，拔腿就走。
方秉雪在后面跟着，经过拐角的时候，还低着头挡脸，嫌现在的自己太难看，身上脏，怕人看见。
到了楼梯口，周旭停住，对方没看路，一头撞到他的后背上，不动了。
周旭黑着脸：“你谁啊，我让你跟了吗？”
“不行，”方秉雪哑着嗓子，“我又想吐了，你快点。”
周旭：“……”
他彻底没了脾气，认命地带着人上到了三楼——这家店是个朋友开的，生意爆好，今晚公安局一个叫老闫的熟人拜托他，说帮忙留个包间，周旭正好在附近办事，想着过来见个面，喝一杯就走。
结果，就被这祖宗给粘上了。
三楼是住宿的，一排红木门的小房间，周旭从服务员手里接过钥匙，开门的瞬间，方秉雪就飞也似地冲了进去，钻进厕所继续吐。
周旭给上衣脱了，皱着眉头检查了下。
他这边的情况稍微好点，基本只在衣角和鞋子上沾了些秽物，没那么狼狈。
里面传来呜呜咽咽的声音，还在嚎，说我真的好脏啊，我不香了。
周旭无语了，他就这样赤着上身走过去，靠住厕所门框：“你行不行？”
方秉雪两手撑在马桶上，弯着腰，咳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可能是真的很嫌弃自己，开着换气扇，一边吐，还要一边按抽水键。
缓了好一会儿，方秉雪扯了张纸巾擦脸，又去洗手池那洗了洗，扭头过来：“……好了。”
真是吐得太急了，脸颊上爆出好几道细小的血丝，衬得眼尾格外的红，嘴唇也湿淋淋的。
周旭冷笑：“刚才不是挺厉害的？”
方秉雪摇头。
周旭见不得这种磨唧样，直接赶人：“你先出去，我洗完澡就走，房间给你开好了。”
他看对方醉成这样，今天别想能顺利回家。
方秉雪低低地“哦”了一声，给人家让位，刚往外走了两步，就听见厕所门“砰”地一声砸上了。
而花洒的水声，也瞬间响起。
酒精全部吐出去后，神智清明些许，方秉雪浑身一僵，不对，他突然反应过来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还没上厕所！
“周旭！”
方秉雪拍着厕所的门：“你先别洗，我要上个厕所！”
“神经病，刚才怎么不说？”
哗啦啦的水声里混杂着男人的吼声：“憋着！”
方秉雪脑子彻底清醒了，一切的发生，就是从他要出来上厕所开始的，莫名其妙地搞成这样，他咬着牙：“你还有多久，不行我出去找……”
“你爱去哪儿去哪儿！”
很好，方秉雪倒抽一口凉气，骂了句操。
他顾不上自己还穿着脏衣服了，扭头就往外走，转动门把手的瞬间，后面传来很响的一声。
周旭给厕所门踹开了。
花洒都没关，他就草草地在腰间系了条白毛巾，脸色黑得吓人：“过来！”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什么脸可以在乎的了，方秉雪破罐子破摔地回去，表情麻木。
周旭没有给他让开，抱着胳膊打量。
方秉雪做了个深呼吸：“让开。”
“刚才，你就是这样在走廊上堵我的，”周旭挑了下眉，“是不是因为河里那会，我抽了你一巴掌，所以你逮着机会报复我呢？”
方秉雪的嘴紧紧抿着，从咽喉里挤出：“等会再说——”
“先说啊，”周旭姿态怠懒，笑意带了点无赖：“是不是故意的？”
他也不是有心欺负人，就是今晚着实郁闷，莫名其妙被拦着吐了一身，等会还得找朋友帮忙送衣服，肯定得出口恶气。
“周旭，”方秉雪目光平静，“你再不让我进去，耗着时间，我可能就要弄你身上了。”
周旭愣了下：“什么？”
而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立刻反应了过来，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腾一下红了：“你、你说什么呢！”
方秉雪看着他：“我说，你再这样拦着我，我弄你身上，你还得收拾。”
周旭傻了，成了个锯嘴的葫芦。
而身体已经率先做出反应——
老老实实地侧身，给人家让出位置。
然后走到床铺那，坐下，使劲儿搓了搓脸。
怎么说呢，方秉雪这人长得好看，端方清隽，唇红齿白的，这种长相容易给人留下不经逗的错觉，事实上，除了最开始惊鸿一瞥的杀机外，周旭总觉得这人看着腼腆，像知识分子。
怎么就能堂而皇之的，说这样的话呢。
不知羞！
那会儿凑过来的时候，周旭都没好意思真的闻，只当这人喝醉，打发过去就得了，那么现在已经醒酒，还能坦然地厚着脸皮，给他搞得有些招架不住。
正想着呢，厕所那边突然传来声音，周旭没听清，抬头“啊”了一声。
隔着门，混着水流，微哑的嗓音显得很黏糊：“我说，我衣服弄湿了，洗完澡再出来！”
周旭站起来：“哦，好的，我知道了。”
那边不吭声了，只留下水声。
哗啦啦，哗啦啦——
仿佛海浪温柔地冲刷着沙滩。
周旭又坐回去了，目光落在厕所门口，那是对方进去时脱下的鞋子，一双白色球鞋，竟然干干净净的，没有半分污垢。
看来吐的时候上了心，避开了自己的鞋。
周旭沉默地看了会儿，脑海中莫名出现一个想法，就是那个叫什么雪饼的人。
脚还挺小的。
作者有话说：
好尴尬的雪饼hhhhhh

第12章
方秉雪趁着洗澡，给脱下来的脏衣服也搓了。
这里住宿条件不太好，厕所局促而狭小，洗澡时得小心地侧身，避开锈迹斑驳的金属置物架，没有洗衣粉，方秉雪找到块香皂，将就着给衣服揉搓干净了，同时绝望叹气。
这都叫什么事啊。
没过多久，花洒声停下。
方秉雪环视一圈，愣是没找着条能擦身体的浴巾，他胳膊肘搭在门把手上，闭了闭眼：“我……”
话没说完。
因为方秉雪突然意识到个问题，他跟周旭都是男的，即使他俩不熟，这样赤条条地走出去也不算什么，关键是王川那个缺德带冒烟的搞了场误会，现在周旭心目中，说不定他是个搞男人的。
要知道，三年前卫生部发布的《中国精神障碍分类与诊断标准》中，才将同性恋从精神疾病范畴中剔除，即便如此，不少人依然强烈反对，而在偏远的西北小县城，民众只会更加保守。
不对。
方秉雪瞳孔一震。
他又不是同性恋，怕什么！
并且说不定周旭没听过这个谣言，就更不用慌！
“有浴巾吗，”方秉雪给门推开个小缝，“里面怎么都没东西。”
他没往外看，不知道周旭现在是什么情形，就听见个微哑磁性的嗓音，像是正在抽烟：“我围着呢。”
“那我拿什么擦？”
“用衣服啊，”周旭有些敷衍，“随便擦下得了。”
方秉雪顿了下：“我洗了。”
片刻后，传来轻微的“滋啦”一声，应该是烟头被按进一次性塑料杯里，和杯底的水相碰撞。
脚步声逼近。
“全洗了？”
方秉雪“嗯”了一声。
他属于那种要么不干，要么就要做彻底的人，比如工作日一般不收拾家务，换下来的衣服在椅子上堆老高，等到周末，或者哪天心血来潮，能给天花板的缝隙都给清理一新，所以刚才顺手，给所有的衣物全部搓洗了。
包括内裤。
他的酒意已经冲洗殆尽了，这会儿身上是廉价香皂的气息，清洁，湿润，和着温热的水汽一块儿往外冒，盖住了凌冽的烟草味。
门缝里出现了周旭的手臂，小麦色的皮肤，青筋明显。
“用这个，干净衣服等会就送来了。”
方秉雪往外推开了点：“好。”
接过来的时候，那件黑色短袖似乎还带着体温，方秉雪草草地擦了下身体，头都没抬：“那我先穿着了？”
“随便。”
方秉雪给衣服套身上，推门出去，讲真，他这会儿腿还有点软，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场暴风雨后的废墟。
周旭看了他一眼，站起来，给窗户关上了。
外面的云沉沉地往下压，像是要下雨。
屋里还有点浅淡的烟味，没衣架，方秉雪走到窗边，将洗好的衣服挂在把手上，勉强弄好了，转身一看，周旭已经躺回床上，枕着胳膊不说话，盯着天花板发呆。
这是个标间，两张单人床距离很近，中间挤着了个小床头柜，上面摆着黑色的固定电话，方秉雪也坐到床上，随手扯过被子，搭在身上。
都没说话，太安静了。
以至于，到了诡异的地步。
这个角度，方秉雪也只能盯着天花板，他总不可能转头去看周旭，怪怪的，毕竟俩人都可以称得上“衣不蔽体”，不怎么体面。
幸好周旭这件衣服挺大，在方秉雪身上显得很宽松，能直接盖住大腿根，他就这样捏着潮湿的衣角，沉默地发呆。
过了会儿，周旭受不了似的撑起身子，按下电话键：“衣服怎么还没送来，老王人呢？”
接电话的是个年轻的女声，脆生生的：“我再给您催催！”
可能是为了让方秉雪听见，他还特意按的扩音，挂完电话后，周旭从烟盒里抽出支烟，都要去摸打火机了，又给烟放回去了。
方秉雪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心想，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跟人家说自己不抽烟。
但也不至于说，周旭这会给烟收起来是为了顾忌他，方秉雪没那么自恋，他喉咙刚被胃酸灼过，还有点疼，但神智已经基本清醒了：“衣服有我的吗？”
周旭横他一眼：“没。”
方秉雪扭脸看过去：“那我穿什么啊？”
“光着。”
“不合适吧。”
话音一落，俩人都笑了，难言的凝固气氛也松快许多，周旭给烟咬在嘴里，没点燃，重新枕着自己胳膊看天花板：“衣服有，但没给你拿鞋。”
方秉雪认真道：“没事，反正我没吐自己鞋上。”
“操，”周旭气笑了，“你瞄得还挺准，你这小王八蛋就是冲着我来的。”
方秉雪就跟着笑。
周旭“嗤”了一声：“我就应该随便擦擦，然后回家洗澡睡觉的，费这事。”
他说话的时候，还是不眨眼地盯着天花板看，像是上面有花，从方秉雪的角度看过去，男人下颌线很清晰，滚动的喉结下面，是饱满漂亮的胸肌。
被子只拉到了腹部，露出大半精壮身躯。
头面部没发现凹陷或者增生，说明没有过钝器撞击，手臂外侧倒是有锐器划伤的线性疤痕，可能时间长了，已经是浅浅一道的白，方秉雪看不到后背，不知道是否有条状挫伤，这也是街头斗殴最常见的棍棒——
“看屁啊！”
周旭给烟头丢了，凶狠地瞪着他，像是说完才反应过来，又骂了句操，就把被子往上一拉，胡乱地盖住身体。
方秉雪默默地移开目光。
“不是你现在没衣服穿，老子一定给你扔出去，”周旭粗声粗气地吼，“神经病，看什么看，再看剜你眼！”
方秉雪随便他骂，他算是看明白了，周旭这人大概率不常跟人斗殴，不是那种混迹街头的小流氓，有没有案底另说，但起码目前来看，是个遵纪守法的群众。
不然，老闫也不会托他办事。
周旭骂了会儿，见人没反应，更恼了，一边给被子往上拉到下巴颏，一边凶道：“喂，等会衣服送到了你就滚！”
方秉雪懒懒的：“不是你说，洗完澡你走吗？”
“老子都没洗完！”
“那你继续啊，谁拦你了？”
周旭怒道：“放屁，我才不在这里，我要回家洗！”
方秉雪“噗嗤”一声，乐了。
与此同时，外面终于传来了敲门声，周旭跳下床开门，随即抱了堆衣服回来，“哗啦”一下丢床上，方秉雪睁大眼睛：“这么多？”
周旭没搭理他，拿了件衣服套头上了，拎裤子的时候看了方秉雪一眼，进了厕所。
趁这个机会，方秉雪也赶紧找出件运动裤穿着了，灰色宽松款，偏大了，好在腰间有抽绳，能系带。
所以周旭出来的时候，就看到方秉雪在绑那个结，一拉一扯，显得腰很窄的样子。
他穿好了，就大喇喇地抱着肩站，语气不怎么耐烦：“你明天走的时候，衣服留房间就行。”
方秉雪没抬头：“哎呀，真不好意思。”
周旭冷笑：“不用不好意思，我的鞋得送去刷，给我二十。”
他说着就朝方秉雪伸手。
方秉雪到底还是喝多了，不舒服，干脆抓着周旭的小臂站起来，去钱包里找了张纸币——洗衣服那会提前拿出来了，就搁在放电视机的桌子上。
拿出来后，也没先给周旭，而是去厕所门口，把自己的鞋子穿好了，才递过来：“谢谢了啊。”
周旭低着头接了，莫名来一句：“你脚挺小的。”
方秉雪：“啊？”
“这么一拃，”周旭用手比划了下，“看着就跑不快。”
方秉雪毫不犹豫：“那是你手太大了。”
这话有点怪，前言不搭后语的样子，周旭也没继续，挥挥手就往外走，脚上穿的是标间里的塑料拖鞋，脏鞋子放进塑料袋里，被他用食指勾着，快到门口的时候转身：“对了，你那天抱的骨灰盒怎么回事？”
方秉雪已经坐回床上了，扶着额头：“什么骨灰盒？”
周旭眯着眼，目光沉沉，但他这会儿判断不出来对方是在装傻，还是真的自己看错，话已至此，没必要再继续下去，带着薄茧的拇指挨着了门把手：“以后别喝那么多，尤其是白的啤的混一块，最容易醉。”
虽然对方没说，但看那表情就知道，这会儿可能还不怎么舒服。
而最难受的时刻还没到来，宿醉后的早晨，才叫痛不欲生。
方秉雪仰起脸：“谢谢……我怎么老跟你说谢谢，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周旭没应声，也没动。
“还有什么，”方秉雪笑了，很温和的样子，“一块儿说完吧。”
周旭这才转过身，突然想起来似的：“哦对，差点忘了……”
“那个，你叫什么来着？”

第13章
四月，这座西北小城罕见地下了暴雨。
天空被闪电戳破了个大口子，乌云翻滚，接连不断地炸着惊雷，雨势瓢泼得没了形状，把世间一切都变得沸腾翻滚。
这是方秉雪站在窗前，往下看到的景象。
宿醉醒来，他头痛得仿佛颅骨里塞了支爆破队，电钻突突地凿着太阳穴，连带着喉咙也被震得疼，喝水都像在吞玻璃渣。
他就这样把额头抵住玻璃窗，一下下地平稳呼吸。
方秉雪讨厌这种“失控”感。
这些年来，无论是领导还是同事，都认为他是一个强大的人，年轻刑警容易冲动，逞强，这往往来自于信念和愤怒，曾经有学长工作半年就脱了警服，冲上去殴打审讯室的嫌疑人，做他们这行的，世情冷暖看得太多，一颗心不能冷，但太热了也不行，容易伤着。
方秉雪同样年轻。
可他是天衣无缝的榫卯结构，无论是在警校靶场打空弹壳，还是数日的不眠不休，抑或，亲眼见到惨不忍睹的凶案现场，家属哭声震天，方秉雪拉起黄色警戒线，从外围缓冲区中走来，神色如常。
“以后不能喝了。”
方秉雪难得地产生几分懊恼，对于生病之类的意外，他不会过分纠结，但醉酒出糗，失去对自我的控制，让他不由得焦躁起来。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外面的暴雨天。
下午三点，雨势渐小。
方秉雪回到宿舍，第一件事就是把身上的湿衣服脱掉，挂在窗户把手上一宿，压根没干，但他也没法儿继续等着了。
借的衣服已经规矩叠好，整齐地放在床上，反正外面下着雨，穿着湿衣服也不会被行人注意——哪儿还有什么行人，这样大的雨，让砾川县变成了只躲雨的蜗牛，屋檐就是青灰色的外壳，偶尔伸出的细细触角，是好奇的孩子推窗张望，又被母亲呵斥着拉回屋中。
还好今天是周末。
方秉雪收拾好，准备去厨房煮一碗姜汤，他挺爱惜自己的，小时候生病吃药，秦老师看他好得差不多了，就会说还剩两片药，丢了吧，方秉雪就赶紧追过去说不行，得吃完。
他这会刚洗完澡，终于给宿醉的烦闷赶得差不多，正是喝姜汤驱寒的最佳时机。
唯一的问题是，没有姜。
方秉雪对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厨房，沉默了半分钟，决定厚着脸皮求支援——李文斌一家就住在楼下，他媳妇教高中的，平日里在家吃，时常都听见热闹的抽油烟机声音。
楼房一梯三户，正中间是专门提供给年轻人的单身宿舍，左右户型会大一点，方秉雪敲着东户的门，过了会儿，才传来了脚步声。
“哎，小方？”
李文斌的媳妇给门推开了：“我正在厨房做饭呢，没听见。”
知道来意后，她二话不说地拿来一大块老姜，使劲儿往方秉雪手里塞，方秉雪也没空着手，提了一排AD钙奶送过去：“给你家安安喝……哎，李局这会不在？”
对方没客套，笑着给东西接过了：“半个小时前出去的，说是有事。”
这太正常了。
方秉雪回去后，没继续琢磨这件事，他按照之前秦素梅教的法子，给姜切片丢进滚水里，小火慢煮，可惜的是没来得及买红糖，出来的味道极其诡异，方秉雪勉强喝了半碗，终于决定，放过自己。
“但脸色还是不太好啊，”马睿凑过来，端详了会，“昨晚没睡好，还晕着？”
方秉雪从成堆的档案袋上冒头：“没，睡好了。”
他觉得这帮本地人酒量实在可怕，明明一块儿喝那么多，现在各个生龙活虎，只有他还略微萎靡，像是霜打的小白花——
因为周一，暴雨不仅没停，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方秉雪把厚衣服找出来穿上了，一件粗针织的白毛衣，是他妈妈买的，秦老师就喜欢这种柔软的浅色调，直接拿去给小姑娘穿都行，所以这会儿，他在一群大老粗中间就特显眼。
尤其是那帮大老粗都叼着烟，平均三句话就要骂一句天老爷。
“这雨没个头了！”
“我早上送闺女上学，风给伞都刮断了！”
方秉雪在忙数据库建立，没注意周围聊天，直到马睿过来叫他吃饭，才回过神来。
“你们去吧，”他手里握着圆珠笔，笑笑，“我这会还不饿。”
方秉雪一忙起来就顾不上吃饭，这会还剩点收尾工作，准备全部弄完再去食堂。
马睿点头：“下着雨呢，记得吃点热的哈。”
方秉雪“哎”了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被突兀响起的电话铃打断思绪时，方秉雪才茫然抬头，环视一圈，办公室里已经空无一人了。
而对面的固话仍在响。
怎么回事，也没个值班的人？
方秉雪过去接了，刚开口：“喂……”
“叫老闫过来，”话筒里传来李文斌的吼声，“让他跟周旭谈，这边调解不了！”
方秉雪给圆珠笔放下了。
与此同时，窗户“轰”地一声被风撞开，连带着暴雨，把头顶吊着的三叶扇刮得直晃。
另一边，也好不到哪儿去。
李文斌分管的是刑事侦查，本身就不擅长调解，更何况对方泼水不进，铁桶一般。
他是真的恼，似乎每次跟周旭打交道都得生气，而周旭只要见了他，也比往日里更加蛮横无赖，这会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叼个棒棒糖。
李文斌气不打一处来：“你能不能正经点！”
周旭没抬眼：“我口腔溃疡了呗，嚼个含片。”
他神态轻松，桌上的人则都皱眉不语，焦灼的气氛太浓重，随时都会爆炸似的，这就导致了站在墙角的阿亮目光警惕，看谁都像在看一颗手榴弹。
片刻后，一道沙哑的声音传来：“……三千，不能再多了。”
说话的是个叫陈秀的中年女人，披头散发，神色疲惫，两道青黑色的眼圈烙在脸上，也遮不住枯涸的泪痕。
“八千，”周旭懒懒的，“一分不少。”
陈秀抖着肩：“你发死人财，你不是人！”
周旭给棒棒糖在嘴里换了个边，一副浪荡的流氓样：“你怎么不去挣这个钱，有本事你也去啊，用得着求我？”
有个年轻警察有点看不过去，不满地斜过来一眼，周旭还没反应呢，阿亮就跟护食的狗似的，凶狠地瞪了回去。
陈秀仰着脸，目光失焦，她刚才哭过闹过，也差点跪下给周旭磕头，但一切都无济于事，周旭咬死了八千块钱……她上哪儿找八千！老头所有的体己都补贴了儿子，当初连她的彩礼都拿去还债，那双浑浊的眼球里满是警惕，生怕她从娘家捞一星半点。
可是，她也不能眼睁睁地看自己的爹，在冰冷的河水里泡烂，被鱼啃食啊！
“八千块……”陈秀撑着瘦削的身体，“别到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连三千你都拿不到。”
周旭的胳膊搭在沙发背上：“那就拿不到呗，你找别人不行，非得来求我？”
这话别说陈秀没法接，连一群警察都沉默下来。
砾川县，无论是公安还是消防，都缺乏专业的水上救援设备，这里风沙大，蜿蜒的河水不似缠绕的纱巾，而是勒着喉咙的麻绳——下面地势复杂，沙坑多水流急，壮年男性都不敢去里面放肆地游个来回，每到暑假，学校总会安排老师值班，盯着不许小孩靠近，生怕不知天高地厚，聚堆游野泳。
但一年半载的，还是会出些事。
而这个时候，所有人都会想起周旭。
他水性最好，只要听说有人落水，别管手头做什么事就往外跑，扎进水里去救命，但意外失足总归不算多，大部分情况下，还是需要拜托他去打捞尸身。
这个时候，周旭就要坐地起价了。
人们纳闷，他又不靠力气吃饭，干嘛锱铢必较地要这笔钱呢，周旭从不解释，也不着急，反正到最后，哭着的家属还得来求他。
周旭敲的最狠的一笔，是一万五。
那是千禧年间的一万五，能做很多的事，足够一名高中生参加七天六夜的旅行团，舒舒服服地畅游偌大的美利坚，也够买下一块安静的墓地。
别人不知道，但是阿亮知道，那对父母迫于舆论的压力，再加上对未知玄学的恐惧，请周旭打捞女儿的尸体，父亲在岸边跳着脚骂，赔钱货死了也不安好心，就是不想让弟弟过一个好的暑假！
阿亮不明白，那个自尽的老头不是有钱吗，另外也有儿子，为什么只让女儿为了八千块钱发愁？
那些人说话太快了，他反应不过来，看不懂，周旭就递给他几块糖，说吃这个吧，别管那些脏东西，阿亮将糖含嘴里，不再盯着别人的口型看，只看眼神，要是有不屑或者鄙夷，他就冲人龇牙。
“那你让我怎么办，”陈秀突然咆哮道，“我弟弟陈建军被你们抓走了，爹都说了一命抵一命，你们不许，还要枪毙他……都是你们逼的！”
她说着就哭起来，抓着桌子上的水杯往周旭那砸，目眦尽裂：“你也逼我，你们都逼我！凭什么啊！”
那杯水没能泼出去，旁边的民警控制住了陈秀，却无法阻止她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可能太苦了，憋得太久了，她像是要把呱呱坠地时的哭声也算上，倾尽全力地，声嘶力竭地：“凭什么——”
……
周旭在池子那洗了把脸，吐出口气后，才走进厕所。
这次调解，地点在离河最近的一家派出所里，厕所挺干净的，一边是小便池，另一边则是隔间，空荡荡，只能听见窗外的暴雨声。
周旭刚站定，就听见了厕所门“吱呀”一声，他没在意，伸手扯下拉链。
男人都这样，解决问题的时候不喜欢离人太近，朋友也不成，别扭，尴尬，不自在，除非是熟人开玩笑比大小，或者就是……
周旭还没开始呢，“唰”地一下给拉链拉回去了：“你干什么！”
咫尺之遥，方秉雪没抬头：“上厕所啊。”
周旭怒道：“神经病，离这么近你尿得出来？”
“你能不能换个词，”方秉雪淡淡的 ，“只会这么骂人，行不行啊你？”
天地良心，从来都只有周旭问别人行不行的，还是头一遭被人呛回来，偏偏他这会卡了壳，只会恼羞成怒地瞪人：“方秉雪！”
“哎，”方秉雪笑了，扭脸看他，“旭哥。”

第14章
这还是周旭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讲真，前天晚上，方秉雪犹豫了下，要不要说自己的真名。
他执行任务的时候，一般都信口跑火车，随便给自己起个什么名字，越普通越好，最好是能从脑皮层上自然地滑过，转头就忘。
包括最开始在周旭面前，方秉雪也是轻声细语，一副没什么存在感的懵懂模样，和他平日里的形象完全不同。
但是这一切，都在他喝多了，拉着人家说你闻闻啊我可香了时，戛然而止。
更可怕的是，方秉雪不断片。
当时，暴雨如注，屋里是洁净而廉价的香皂味儿，周旭的身体挡在门口，回头问他的名字。
“叫……方秉雪。”
“嗯？”
他说：“秉持的秉，下雪的雪。”
周旭点头：“挺好听的。”
……不过，当时觉得好听，不影响他这会连名带姓地凶人家：“方秉雪你离我远点，干什么呢！”
“都说了上厕所，”方秉雪脸上还带着笑，“这里你家开的，不让用？”
这个笑有点坏，有点挑衅，下雨天冷，他穿着毛衣和卡其色长裤，可能怕被溅到泥水，裤脚往上卷了道边，露出一点点脚踝，跟个来单位实习的应届生似的。
不对。
周旭突然眼皮子一跳：“你怎么在这？”
这可是派出所，外头大雨瓢泼，这外地来的破小孩儿怎么回事？
方秉雪随意道：“我来上班呢。”
话音落下，就听见一声明显的嗤笑，周旭往旁边退了好几步，眯着眼看他。
公安局周旭不常去，但是河边这派出所他熟，别说里头的警察都有谁了，院子里的狸花和橘猫多久打一次架他都清楚。
方秉雪慢悠悠地收回目光。
人都有先入为主的毛病，当周旭笃定他刚才那句话是开玩笑，就不会再把他和警察相挂钩——方秉雪现在还不想暴露身份，虽然有些对不住，但交浅言深，不是个好习惯。
他俩还没熟到那地步。
周旭不打算继续耗着，但他也没地方去，调解室里乱糟糟的一团，就趁着上厕所出来清净，没想到遇见个祖宗，给他烦的够呛。
“你去哪儿啊，不上厕所了吗？”
“是不是要找地抽烟，能不能带着我？”
“我不敢在这瞎跑，怕警察给我抓了……哥，旭哥，你别走啊！”
周旭揪着方宇未岩秉雪的胳膊，给人拽到厕所外面了。
“砰！”
厕所门被砸得震天响。
“哎，”方秉雪摇头，“破坏公共设施还得赔，使那么大劲儿。”
片刻后，周旭黑着脸从厕所出来，洗完手，扭头就走。
走了几步，站住，转身，伸手按在方秉雪的脑门上，往外推了推：“再跟就揍你。”
“你听我说，”由于这个动作，方秉雪的脸被他的手挡住大半，微微上扬，就露出个小巧的下巴颏，“我最近在写一篇新文报道，想采访一下你……调解室那说跳河捞人什么的，怎么回事啊？”
周旭给手收回来了。
他就知道。
在周旭心目中，警察最烦，记者当仁不让排第二，缠人，闹腾，赶都赶不走，他之前有几次被堵着要求采访，说我们不拍照，就给事迹登报行吗？
周旭说，不行。
年轻的记者被噎得够呛，反复说着荣誉和意义，口干舌燥。
可对面的狗男人充耳不闻，态度嚣张，他似乎没有过青春期，也没为钱和生计发过愁，举手投足一派粗野，哪怕穿着松垮的背心或者廉价西装，也能感觉到这人一身硬骨头的张狂。
这会面对方秉雪，说话依然不怎么客气：“你没跳过河？没新闻就写自己的，行不？”
话音落下，方秉雪脸色就变了。
-
午后三点，周旭回到调解室，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阿亮被他赶回去睡觉了，这里又吵又呛的，越待越没意思。
尤其是现在，烟也抽完了。
周旭干脆把外套脱了，往脑袋上一搭，躺下睡觉。
“这环境你睡得着吗，”李文斌叫他，“老闫说不定就过来，再聊聊，调解完咱得救人啊！”
周旭的声音闷在外套里：“救什么人，死人？”
幸好陈秀被扶出去休息了，否则听见这话还得吵，李文斌走过来，在沙发旁边蹲下，叹了口气：“旭，咱冷静一下，天气预报说这场雨还有三天，那姓陈的老头泡里面，不是个事，影响不好。”
“更何况要是冲到下流，就更不好捞了，”李文斌继续，“现在还来得及。”
沙发上的人没动静。
李文斌有风湿病，两条胳膊架在膝盖上蹲着，站起来的时候腿疼得厉害，可没办法，他还得扛着。蛰伏多年的犯罪嫌疑人陈建军是抓获了，而他的父亲，那个天天拖着个蛇皮袋子，去垃圾桶里捡瓶子的老头，跳河了。
老头跳河前去公安局拉横幅，白底黑字，要喊冤。
事实清楚，犯罪证据确凿，警方费尽唾沫地解释半天，家属的情绪依然没有缓解，说要找领导。
找着领导后，就说要一命抵一命，让他来换儿子的命。
做刑侦的，再怎么荒唐的事都见过，只能尽最大努力安抚，但对接的调解员还没到呢，老头真的跑去河边，喝了半壶白酒，跳了河。
善后工作，在打捞尸体这一步，卡了壳。
周旭要钱，八千。
他不是那种“挟尸要价”，不勒索，不要另外红包，也不用会损毁遗容的“无情钩”，明明白白讲得清楚，毕竟暴雨倾盆，一个不留神，说不定救援的都得折里头。
所以李文斌没办法，总不能真给周旭踹河里，他伸手，拍了拍周旭的肩：“她老公在外地打工，家里面还有俩小孩，都在上学，不容易。”
周旭没动静。
李文斌叹了口气，扶着腰往外走，盘算着给陈秀叫回来，看能不能再想点什么办法，让亲属一块凑凑，扪心自问，他觉得周旭已经做的挺好了，有点怪脾气什么的，正常。
这会儿雨渐渐不下了，趁着放晴的档口，不少人出来办事，捡瓶子的老头跳河的事，还没在小小的砾川县传播开来，偶有人从外面经过，也只远远地投来好奇一眼。
周旭还是没松口。
云慢慢地散了。
等到五六点，正值下班时间，外面的人越来越多，聚在派出所后面的街道上，一边买菜一边窃窃私语，说河边那怎么了？死人了！啊呀好晦气啊，捞出来了没有，有没有去叫周旭？
【什么，家属拿不出钱在调解？】
声音变得更大。
【老头的闺女不容易啊，从哪儿掏出那么多钱，孩子还在上学吧……啧，别给人逼死了！】
【听说连老头的存折本都给找出来了，不然凑不够啊！】
【他闺女也是孝顺，要换点没良心的，说不定等几天，泡发了就飘上来了，真吓人。】
调解室里，当着警察，调解员，还有犄角旮旯的亲属的面，陈秀把一张存折递过去，面色苍白：“都在这里了。”
直到这时，沙发上的人才有了动静，先是伸了个懒腰，然后才扒拉开盖着的衣服，露出张打呵欠的脸：“早点给就完了，净耽误老子的事。”
他一把给存折抓手里，看也不看，就往裤兜里一塞，摇摇晃晃地往外走，有个调解员在后面跟着，一叠声地叫他，周旭没回头，懒洋洋地挥了挥手：“先回家换个衣服，不急。”
陈秀的腿软了，直接坐在地上。
几个沾亲带故的连忙跑过来，左右扶着她的胳膊，给人搀起来，劝慰说算了，接下来送葬还得花钱，老头还剩多少啊？
陈秀摇头，哭着说存折上就两千多，剩下的全是她凑的。
亲属们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
只有李文斌在后面骂，说雨马上就来了周旭混蛋不要脸拿了钱就跑——
跑得潇洒，一路骑着摩托车风驰电掣，飚得路人频频回头，然后指点说周旭又在发死人财。
真的是死人财，没那么着急，半个多小时后周旭才姗姗来迟，出现在了河边。
乌云沉沉，似是又要下雨。
李文斌已经回去了，留在现场的是个脸熟的民警，周旭记得一块吃过饭，但想不起来人家叫什么了，对方倒是很快上前，帮着接过衣服，叫了声旭哥。
不知怎么回事，这声旭哥，让周旭想起方秉雪了。
晌午那会，这人挤到他旁边，笑着叫了他一声哥，嗓音还挺甜。
就是太小性了，他又不是故意说话呛人，怎么气着了，扭头就走呢。
拉倒吧。
还给他甩脸子呢。
周旭把衣服丢给旁人，在岸边活动了会身体，他没叫朋友陪着，在翻滚的云层下往前走，鞋子脱掉了，光着的脚踩在湿润的土地上，上涨的河水在咆哮，天地昏黄，风声呜咽。
“砰——！”
周旭跳入河中。
方秉雪推开调解室的门。
角落里，一个中年男人被吓了一跳，慌里慌张地回头，怀里还抱着个女士外套，支支吾吾的：“我、我是陈秀她二叔，衣裳落这里了，拿一下。”
方秉雪左右看了看：“不好意思，我找警察办事呢……陈秀是谁？”
男人这才松了口气，给衣服放下：“这边是调解室，你得往右走。”
方秉雪恍然大悟似的：“谢谢啊。”
他说完就给门关上了，平静地转身离开，派出所离那条河不过一公里的距离，走路都能过去，方秉雪上次是为了迷惑陈建军的父亲，拖延其时间，结果情急之下搞了出乌龙，如今再次出现，是亲眼看到老人的尸体，被打捞上岸。
周旭已经出来了，在地上坐着，肩膀上搭着条厚毛巾，正在脱戴的长款橡胶手套。
殡葬机构在旁边处理遗体，围着不少的人，从方秉雪的角度看过去，周旭背对着人群，低着头，像是有点累了，在歇息的样子。
方秉雪在树后面站着，看了会儿，没说话。
啪嗒，啪嗒。
雷声轰然，又开始下起雨来，方秉雪不怎么高兴地抬头，把手里的烟掐了。
他才刚抽了两口。
其实中午那会在局里，他跟老闫聊过几句，对方没说太多，但意思，方秉雪已经隐隐约约地猜到了。
“李局叫人的话……”老闫挠了挠后脑勺，“要不你跑一趟，算给个面子。”
方秉雪点头：“行。”
老闫又说：“既然见了，帮我给周旭捎盒烟。”
方秉雪说：“那不行。”
老闫愣了：“为啥？”
“他打过我，”方秉雪一脸严肃，“有次我配合王川行动，这人误会了，上来给我一嘴巴子。”
老闫惊讶极了：“还有这事？”
“真的，所以您别在他面前提我，省得我俩干起来……不用，不用什么赔礼道歉，就是个小误会，是我的错。”
“行，”老闫也严肃起来，“我记着了。”
说完，他可能觉得方秉雪初来乍到，莫名受了“工伤”挺委屈，于是安慰似的笑骂一句。
“周旭这人也真是的，别跟他一般见识，大老粗！”
方秉雪应声：“就是。”

第15章
真的是个大老粗。
跟老闫吃饭的时候，坐没个正行，胳膊肘大喇喇地搭在餐桌上，挨着的是个碟子，浅浅的一层白酒，阿亮举着个打火机，有点不知所措的样子。
周旭说：“点。”
阿亮这才给酒精点燃，蓝色的火焰“唰”地升腾，轻盈而纯净。
“这孩子怕警察，”周旭面色不变，“小时候挨过打，人家吓唬他乱说话……”
“你能不能吃点清淡的？”
老闫把筷子放下了，无语地看着桌上的菜，挺家常的，辣椒炒蛋，小炒肉片，还有道酸辣汤。
周旭轻描淡写的：“驱寒呗。”
说话间，阿亮用手飞速地蘸了下燃烧的酒精，在周旭的小臂内侧搓擦，动作认真。
“你这次有点莽撞了，那是下过暴雨，上涨的河！”
“我不给人捞上来，你们那边影响也不好吧，还有那个女的，唾沫星子能把她淹死。”
这种话阿亮从来不听，反正对他来说，不盯着人家的嘴唇看，谈话完全与他无关，专心致志地搓着周旭的胳膊。
“其实还好，”周旭眼神示意，“就这有点疼，可能是寒着了，用酒精揉揉就成。”
老闫给他夹了个菜：“你注意点。”
周旭说：“哎。”
话题也就到此为止了，毕竟算不上什么大事，挺稀松平常的，吃完饭，外面还稀稀拉拉地落着雨，周旭肩膀上搭着外套，客套了句：“阿亮送你。”
老闫都懒得摆手了：“不用，让孩子自己回去吧。”
阿亮住的地方离这近，走路几分钟就到，这会天色晚了，被轰回去睡觉。
俩人都走到屋檐下了，老闫还转身，又重复了遍：“注意点啊，有情况就去看看大夫，别给你那老腰扭了！”
周旭嗤笑一声：“老子的腰好着呢。”
县城的人喜欢两条腿走路，距离不远的话，溜溜达达地就到家了，就是连日下雨不便，老闫难得开了车，都给安全带系好了，还不放心，透过车窗去看周旭。
周旭正准备抽烟，垂着眼，骨节分明的大手在下巴处拢着，里面是一簇幽蓝火苗，像拢着只被雨打湿翅膀的小萤火虫——
转瞬间，萤火虫消失不见。
老闫一时有些哑然。
“这么舍不得走，”周旭咬着烟，“不行的话，今晚你在我这凑合一晚得了？”
老闫：“滚蛋，媳妇在家等我呢。”
风雨里奔波了半辈子的警察给车窗升上去了，临走前，对周旭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听我的，以后多为自己考虑考虑。
周旭说，你想多了，我没那么善。
但这次，他似乎有些阴沟里翻车。
下水捞人除了心理这关外，也是个技术活，需要在水里睁眼视物，用尼龙绳绑好尸身进行牵引，去桥墩和“回水湾”等地方寻觅，运气不好的时候，被废弃的渔网缠住都有可能。
人们总会有些忌讳，所以干这种事的不多，二十多年前，砾川县有个住桥洞的男人，水性好，跟水鬼似的能憋气很久，但他只捞死人，不救活人，甚至有次，一个小男孩落水里了，远远能看到颗脑袋沉沉浮浮，远远地也能看到那个男人蹲在岸边，袖手旁观。
就等着人沉下去了，好问家属要钱。
后来那男的，在一场暴风雨中，悄无声息地淹死在了河里。
所以对于周旭，县城里的人们宽容许多，即使嫌他钱要的多，颇有微词，也只在私下里说，表面上还是客客气气。
大雨悄无声息地结束了，天边放了晴，暴涨的河水冲上岸很多东西，有鱼虾，碎瓷片，还有乱七八糟的塑料玩具，也给周旭冲出了一场病。
原本想着是受凉了，肌肉酸，用酒精擦擦就好，结果发了高烧，皮肤滚烫，往胸膛上倒一勺子面糊都能烙饼。
周旭在屋里蹲了两天，没出门。
他的营生有点杂，除了修车行是自己开的之外，别的网吧台球厅全是跟朋友合伙干的，这么久了生意相当不错，不用他盯着看。
所以周旭给店里的人交代几句，说这两天有事，不过去了，别人也没在意。
退烧药吃了，身体松快了些，可晚上又反复地烧起来，给周旭烦得不行，感觉那老头子太死心眼，自己也不算得罪了他，干嘛惹这一身的不快。
他倒不是特别信这个，但这次的病实在汹涌，周旭恼了，干脆去厨房拿把菜刀，站在院子里砍了几下，一边砍，一边喊快点滚，等老子好了给你烧纸钱。
县里的习俗，哪家的小孩生病不好，母亲就会拿着刀挥舞，把脏东西吓唬走。
周旭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没人帮他撑腰，赶走病痛，他只能亲身上阵。
有人敲门。
他拎着刀走过去，一身煞气地拨开门栓。
门开了，方秉雪和阿亮在外头站着，都睁着眼睛看他。
方秉雪说：“天呐。”
他张了张嘴，很犹豫的样子：“周旭，你是疯了吗？”
按理说，人不太可能因为发烧，就给脑子烧坏了，毕竟发烧只是个表现，更重要的是病症原因。
但，万一呢？
他做梦也没想到，透过门缝看了眼，能看到周旭对着空气砍人。
方秉雪不着痕迹地上前半步，给阿亮护在身后，和蔼道：“你先把刀放下。”
周旭：“……”
他转身就走，将那把菜刀放回厨房，然后才粗声粗气地瞪人：“你们来干什么？”
阿亮从方秉雪身后探头，比了个手势，周旭没看懂，他注意力集中在方秉雪的脸上，因为这人现在看他的眼神，跟看傻子似的，那叫一个怜爱。
“操！”
他搓了搓脸，生硬道：“没事就滚，别来烦我。”
方秉雪把拎的东西放桌上了，今天下班没事，他去超市里买小零食，正巧遇见了阿亮——少年身上的伤已经结痂了，正跟老板比划，余光看见方秉雪，很惊喜地挥了挥手。
“你好，”方秉雪笑着打招呼，“来买东西？”
阿亮有点着急似的，很用力地打手势，柜台后面的老板进行翻译：“哦，他说怕周旭死了，要去看看。”
方秉雪：“啊？”
老板不以为意地继续：“他说，他阿爸有一次就是三天没出门，然后死在家里，周旭也几天没出来了，他担心。”
方秉雪：“……”
他怀疑这人在诳他。
但阿亮的神情不像假的，甚至还特意买了盒烟，想借着送东西的名义去看，买好拎手里，很期待地看着方秉雪。
方秉雪顿了下，语速很慢：“你想让我一起去？”
阿亮使劲点头。
方秉雪看了眼老板，老板对周旭的死活毫无兴趣，沉溺在电视画面和嗑瓜子中，瓜子壳在柜台上堆成了座小山。
他没再说什么，去货架后面，买了三排AD钙奶。
“……给你喝的。”
方秉雪认真道：“阿亮担心你死了，所以过来看看，目前看起来应该没死，就是……你真的没疯吗？”
周旭坐在凳子上，呼哧呼哧地喘气。
阿亮早给东西放下，打了个手势就溜进厨房，说是要去做饭，一时间，偌大的院子里就剩下他俩，大眼瞪小眼。
方秉雪还在问：“真的没疯？”
周旭咬牙：“你烦不烦，话这么多？”
方秉雪懒得理他，自己拿了瓶钙奶出来，插上吸管开始喝。
他算是看出来了，周旭对于这种被“关心”的状态，非常不自在，这人似乎不习惯自己的脆弱，受伤了，就跟野兽似的钻进黑黢黢的洞穴里，安静地等待恢复，一旦被注意，就会变得警惕，冲谁都龇牙。
怪不得阿亮踟蹰半天，不敢一个人来。
方秉雪不惯他这臭毛病，自顾自地喝奶，过了会儿，终于是周旭先忍不住的，不耐烦似的开口：“你来干什么？”
方秉雪慢条斯理的：“听说你病了，来看看你。”
果然，话音落下，男人直接炸毛。
“我就是着凉了，歇两天就行，”周旭的嗓子哑着，跟砂纸打磨过一般，“用不着你们关心，还特意跑过来一趟，至于吗？”
说完，他可能觉得语气有点重了，搓了搓手：“就是……没啥事，没那么矫情。”
方秉雪这才抬头，懒懒地看他一眼。
矫健嚣张的男人不精神了，蔫吧了，那么大的个子，就老老实实地坐在凳子上，脸色有点红，嘴唇发干，胸膛不住地起伏，哪怕这会天色渐晚，倦鸟归巢，院子里的光线逐渐黯淡，方秉雪也能感觉到，对方呼吸滚烫。
周旭咳嗽了两声：“总之，谢了啊。”
方秉雪笑起来，松开嘴里的吸管：“喝吗，我给你拿一瓶。”
周旭抿着嘴，没说话。
方秉雪起身打开塑料袋，把吸管插好，然后走过去，递到周旭面前。
有灰羽毛的小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留下枝桠，在轻轻摇晃。
周旭犹豫了下，还是接了。
手指刚挨到瓶身，就感觉对方不由分说地伸出另一只手，按在他的额头上。
方秉雪皱眉：“这也太烫了。”
周旭有点没反应过来，仰着脸，呆呆地看着他。
方秉雪“嘶”了一声，摇摇头。
“完蛋，人也烧傻了。”
作者有话说：
注：酒精点火治疗有危险，效果也存在争议，我们不学周旭，不要轻易尝试哈

第16章
方秉雪刚从外面进来，掌心微凉。
他右手有枪茧，虎口和指腹那比较明显，就特意用的左手，贴在周旭的额头上感受了下，慨叹说这是真的烫啊，看来刚才拿着刀乱挥不是疯了，纯粹就是烧傻了。
既然这样，方秉雪决定勉为其难原谅他。
暂时不报警，不将周旭绳之以法。
方秉雪都给手收回去了，这大个子还在看他，表情很呆，病着的人嘛，总会变得脆弱，那眼神像凝滞的雾，有点钝，有点朦胧，所以这会儿，方秉雪居然从里头看出来了些委屈劲。
惨兮兮的。
方秉雪伸手，又摸了下额头：“不舒服？”
周旭：“嗯，不舒服。”
“你这温度高得吓人，”方秉雪转身拉了把椅子，坐在周旭对面，模样跟个大夫似的，“吃药了没，病几天了？”
周旭手里握着AD钙奶：“吃了，应该有……两三天？”
方秉雪蹙眉：“怎么不去医院呢。”
他估计周旭这病就是下河导致的，着凉高烧太正常了，但这样应付，实在是不惜命。
周旭不说话了。
方秉雪又问：“吃了什么药？”
“退烧的，”周旭说，“还有感冒冲剂吧。”
人在面对病情询问的时候，都有个本能，那就是老老实实地回答，哪怕对面坐着的并不是医生，周旭也依然没了跋扈劲儿。
方秉雪叫他：“走吧，我陪你出去看病。”
周旭立马摇头：“不用。”
他坚持道：“就是冻着了，再吃点退烧的就行。”
方秉雪“嘶”了一声：“你这……”
但他也不太会关心人，更不会跟秦老师似的晓之以情，体贴入微，于是斟酌了下，补充出来后半句：“阿亮很怕你死了。”
周旭这才笑了，笑了几声咳嗽起来，肩膀都在抖。
正当方秉雪以为对方要吵阿亮几句，或者继续倔的时候，却听见周旭轻轻开口。
“你坐的那椅子，是我做的。”
方秉雪：“啊？”
他立刻低头看了眼，分辨不出是什么木质材料，反正触手光滑，一点毛刺都没有，靠背带着微微的弧度，椅腿的高度正好合适，如果不说的话，肯定会以为是在家居店买的，挺漂亮。
周旭继续：“河我非下不可，钱我也必须要。”
方秉雪抬头，又“啊”了一下，感觉周旭的话题跳得有点快。
“她那犄角旮旯的亲戚都跳出来了，狼似的蹲着，”周旭说话快了点，就有些微微喘息，“不当着警察的面，逼着给存折什么拿出来，塞我兜里，就会被别人盯着。”
方秉雪的喉结动了下，没接话。
周旭胸口起伏着：“那老头死之前给她打电话了，以死相逼的人都这样，除了去公安局闹条子，能不逼自个儿闺女？”
厨房里传来抽油烟机的声音，嗡嗡作响。
“恨我总比恨她自己强，人就这样，总得找个口子哭出来才行，找点别人来恨，不然活不下去。”
“之前县里有个当爹的，偷懒，没去接孩子放学，孩子回家路上出意外没了，结果呢，他爹去学校揍老师，发疯说因为拖堂了三分钟，都怨老师。”
周旭看着方秉雪，舔了下嘴唇：“你能明白我意思不？”
方秉雪说：“明白。”
那天调解室里，他亲眼见着陈秀的亲属——自称是对方二叔的男人，鬼鬼祟祟地翻检那件女士外套，兜里只有零散毛票，领口的水洗标被搓得很薄，袖子边缘是明显的污渍，对方泄气似的给衣服扔回去，嘟囔说八百年不联系了，怎么还能穷成这样。
沾亲带故，帮她办丧事是真的，嫌弃她家晦气是真的，想趁机看能不能弄点油水也是真的。
比如葬礼上的烟酒是什么档次，席面怎么布置，守夜费又如何安排。
结果耗了那么久，在调解室里亲眼看到陈秀被八千块钱逼成那样，都互相看了看，咬耳朵说算了，赶紧给事办完拉倒。
这些人情世故，方秉雪知道。
他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周旭这一番话有点掏心窝子了，不能再开玩笑地应付过去，他顿了顿，开口：“旭哥……”
“所以我是有原因的啊，”周旭突然提高音量，“你说那臭老头干嘛呢，非得让老子再去给他烧点纸钱？”
本来就打算吊唁的时候，给钱再递回去，他病着了，但也没耽误托旁人捎过去，已经办完了啊。
当然，周旭自己留了六百，一码归一码，这种事必须得拿红包，破晦气。
他特委屈地看着方秉雪，不说话了。
方秉雪清了清嗓子：“是，你说得对。”
周旭的拇指搓着饮料瓶，给最外层的包装纸都快捋下来了：“所以，我刚不是疯了，也不是傻了，就是我们这儿的习惯……要是生病，可能是碰着脏东西，吓唬吓唬。”
方秉雪忙点头：“我知道了。”
他发现周旭这人手有点欠，给瓶子捏来捏去的，倒是没发出什么嘈杂声音，不惹人心烦，这会儿天色几乎暗下来了，院子里没开灯，光线显得昏沉沉的，像渴睡人的眼。
俩人说这么久，没什么多余动作，除了那瓶饮料，估计都要被周旭捂热乎了。
“行了，”方秉雪叫他，“等吃完饭出去看看，不行就输水，好得快。”
周旭刚才说了一堆的话，这会安静下来，垂着睫毛：“怎么，你陪着？”
方秉雪不假思索：“你想让我陪？”
周旭说：“那倒没。”
他还低着头：“阿亮在就行，你跑过来干什么……我刚说的那话，别往外传。”
方秉雪作势就站起来：“呦，这是赶人呢。”
他俩按理说见面次数不多，但每次都挺“惊天动地”的，并且人与人的气场是种很玄乎的东西，有时候认识很多年，还客客气气，但有些人吧，两句话一说，立马就熟了。
方秉雪跟周旭不算特别了解，但他俩说话的时候，挺自在。
周旭这才抬头看他，给饮料瓶放地上了：“没，没这意思。”
饭香味已经传来了，阿亮跑出来比了个手势，表情挺开心的，方秉雪跟着转身，说要去帮忙。
“不用，”周旭喊着他，“阿亮做饭的时候，不喜欢旁边有人。”
方秉雪讶异地回头，睁大眼睛：“是吗？”
他不太会做饭，对一切有厨艺的人抱着极大敬仰，所以很能理解，有些人就是习惯了自己搞定，有帮手反而不自在。
周旭说：“嗯……不过我做饭无所谓，没他那么多讲究。”
方秉雪眼睛瞪得更大：“你还会做饭呢。”
周旭说：“会啊，刚不说了，这凳子柜子都是我打的，刚见面那会，你的车不也是我修的？”
他还坐着，说话就得仰着脸看方秉雪，语气很自然，没什么炫耀显摆的意思，周旭这人浓眉单眼皮，个子又大，低头显得凶，那么这样抬头的时候，就感觉眼睛大了些，挺真诚。
方秉雪回想着：“说起来，那会你还差点黑我二十块钱。”
周旭病了，反应有点慢，思考了下才开口：“不对，你最早可是要给我一百的，问我一百行不行，我可没贪你的钱。”
方秉雪顿了下，怎么感觉有点道理，于是他果断忽略这个话题，把目光落在院子的陈设上。
除了这些精巧的日常用品外，院子里辟了块花坛，里面种着葡萄和月季，这会儿正开着花，挤挤攘攘地堆在枝头，粉嫩好看。
“这些花，都是你种的？”
“嗯。”
方秉雪笑了：“那你挺厉害的。”
周旭说：“还行。”

第17章
这顿饭吃得诡异。
方秉雪总感觉周旭有话要问他，但又难以启齿的样子，所以偶尔说两句，就扯些有的没的，似乎下一秒就要说今天天气真好，对了我问你个事。
可都快吃完了，也没见周旭真的问出口。
餐桌是四方的，他和周旭面对面坐着，阿亮坐在他俩中间，应该是顾忌着周旭的病，炒的都是些没放辣椒的家常菜，还煎了鸡蛋薄饼煮了粥，入口清淡，容易消化。
他俩吃饭的时候话不多，但是阿亮要“说”，举着筷子一通比划，周旭在旁边翻译：“没啥，他说下午看见麻雀打架了。”
方秉雪就笑。
笑了会感觉有点怪。
因为这种场景，太像他小学放学回家，吃饭的时候坐在爸爸妈妈中间，忙不迭地讲今天发生了什么，方大夫嗯嗯啊啊地应付着，秦老师则在旁边笑，说别讲了快吃吧。
他被这可怕的想法吓一跳，连忙摇摇头，觉得自己是离家太久，莫名地联想到一块，于是决定晚上就给家里打电话，骚扰一下那两口子。
周旭胃口不太好，没吃多少，给筷子放着了。
方秉雪把嘴里的东西咽下：“你吃好了吗，这会走？”
要是去诊所输液，肯定得提前在家里吃点，垫垫肚子，方秉雪挺喜欢鸡蛋饼的，没加多余调料，就一丢丢切细的小葱花，摊得很薄，筷子挑起来看都透光。
周旭掏出烟盒出来，放桌上：“我问你个事。”
方秉雪一震，要来了！
周旭用拇指给烟盒顶开，掏了支烟捏手里，看了方秉雪一眼：“你那个谁……咋样了啊？”
他态度挺随意的，不是八卦的眼神，也没有追根究底的窥探，似乎就是吃完饭跟朋友聊天，随意地提一句，正是因为太“自然”了，反而让方秉雪愣了下。
方秉雪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心想，哪个谁？
周旭给烟放回去：“没事，我也就随口一问。”
方秉雪这才反应过来，对方指的应该是刚见面的误会：“哦，你说他啊？”
周旭“嗯”了一声。
连着下了几天的雨，这两日空气特别干净，清新，有一种在西北罕见的潮湿气息，湿漉漉的，还有点儿燥热。
方秉雪犹豫了，纠结该怎么开口，而对面的周旭似乎有些无聊，正在玩打火机，指腹按在砂轮上刮着，不知道在瞎忙乎个什么。
这人还真闲不住，因为头顶的灯也是周旭做的，一串啤酒瓶被铁丝固定好，灯泡挤在淡绿瓶身里，折射出美丽的光。
方秉雪咳嗽了一声。
多年的生活经验让他悟出个道理，那就是人一旦撒谎，便要用无数的谎言来圆，方秉雪目前还不想提这事，因为一旦说了，就得全部解释清楚，他潦草地敷衍过去：“你这灯挺好看的。”
周旭给打火机放下了：“喜欢吗？”
方秉雪说：“喜欢。”
“简单，”周旭没抬眼，“就是割酒瓶子的时候得找个磨刀石，打磨下边缘，不然容易划着手……让他给你做个呗。”
方秉雪被噎了下，与此同时，阿亮给筷子放好，做出个吃饱了的快乐表情，但是左右看了两眼，又给筷子捡起来，继续埋头吃。
切忌交浅言深，方秉雪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然后深呼一口气：“你还看不看病了？”
“看，”周旭站起来了，“正好，我也出去买点东西。”
方秉雪问：“纸钱？”
周旭抬手穿外套：“纸钱个屁，老子费那么大劲给人捞出来，还得去坟头烧纸？给他脸了！”
终于愿意去看病，方秉雪的任务也就完成了，他估计着阿亮有点怕周旭，又因为听障交流不方便，干脆拉了个外人过来，省得这人乱发脾气。
目前来看，冲着骂人的精神劲儿，问题不算大。
阿亮没跟着，外面有点冷了，方秉雪陪着周旭走了一段路。
路上，俩人简单地聊了两句。
周旭问他为什么要来西北，准备待多久。
方秉雪多有心机，人家都病着，他依然不肯好好地交心，仍是含糊一句：“再说吧。”
周旭听出来意思了，轻轻地嗤笑一声。
走到诊所门口，方秉雪往里面看了眼：“行了，那我回去……”
话没说完，屋里传来一声刺耳的嚎叫。
下一秒，方秉雪就感觉肩膀被人扳住，往后一拉，他没反抗，整个人顺从地后退了半步，电光火石间，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连滚带爬地窜出来，差点撞到他身上。
边跑边哭，说我不要打针，不要抓我打针！
然后，他俩就眼睁睁地看着三个大人冲出来，七手八脚地给那小孩拉回去，进行武力镇压和言语威胁，男孩应该是六七岁的样子，死命挣扎着两条小短腿，哭声震天。
方秉雪眼睛一亮：“旭哥，上！”
周旭给手从人家肩膀上拿开，挑起眉梢：“嗯？”
“你去吓唬吓唬，”方秉雪看热闹不嫌事大，“往那一站，看能不能止小儿夜啼。”
周旭无语：“你怎么不给我描下来，贴门上辟邪呢。”
方秉雪大笑起来。
这人笑点有点清奇，虽说平日里总是扬着嘴角，又生了双漂亮的眼，给人一种笑语盈盈的亲和感，但这样肆意的情况不多，诊所门口的招牌泛着白亮的光，青年站在台阶下，穿的卫衣稍微有点松垮，夜风惊扰，让柔软的面料贴住小腹，露出清晰的腰部线条。
周旭给脸偏过去了，没再看。
“走，”方秉雪笑得捂住肚子，“我陪你去打针，我要看看大夫怎么收拾小孩的。”
要不说这刑警心眼坏，他妈妈在幼儿园工作，寒暑假针对双职工家庭有托班，秦老师也不放假，把方秉雪带去办公室写作业。
所以方秉雪从小到大，耳朵里都经常充斥着小孩的哭闹声。
他也不是说烦小孩，就是偶尔会有些幸灾乐祸，这种心态在幼儿园集中体检时展现得淋漓尽致，面对指尖采血，小孩哭声连连，方秉雪在旁边看得心情舒畅。
秦老师最疼小孩，这个时候就骂儿子，说你变态啊。
于是，变态的方秉雪跟着周旭，走进了诊所。
周旭对他无奈了，不知道这人怎么被点着笑穴，半天嘴角都没下来过。
这家诊所面积小，一看就知道是夫妻俩一起操持的，丈夫看病，妻子抓药，这会儿连着家长一起控制住小男孩，还要见缝插针招呼周旭：“不好意思啊，你稍等下……”
周旭摆摆手：“没事。”
屋里两侧摆的是长凳和输液架，这会已经是晚上八点多钟了，除了他们俩外没有别的病患，方秉雪找了个凳子坐着，不眨眼睛地看对面的小男孩扎针。
大夫很有耐心，还在哄：“你要是再动，等会叔叔扎歪了怎么办？”
小男孩闭着眼嚎：“呜啊啊！”
他妈妈则彪悍许多，冲着屁股就是一巴掌：“再不听话告诉你老师！”
小男孩的嗓子更嘹亮了：“救命啊杀人了！”
两分钟后，男孩终于成功地输上了液，也安静下来——
方秉雪给电视打开了。
动画片的背景音中，方秉雪举着遥控器：“在花盆里看到的。”
大夫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坐回接诊台后面：“不好意思啊，刚才遥控器找半天没找到，你怎么了？”
“不是我，”方秉雪指着周旭，“他发烧了。”
大夫说：“哦、哦，发烧了，那他现在体温多少？”
方秉雪张了张嘴：“应该……我也不清楚。”
大夫可能是真的被吵糊涂了，大脑跟着宕机，直接忽略了病患去问家属，这才转脸看向周旭：“你量过体温了吗？”
周旭把体温计递过去：“刚才我自己量了下，你看。”
“嗬，都快39度了，”大夫端详着，“还有别的不舒服吗？”
沟通病情的时候，方秉雪就托着腮发呆，他在砾川县没什么娱乐活动，下班后会在局里跑跑步，做完运动回宿舍，洗个澡就睡了。
作息那叫一个健康。
所以这会，也琢磨着等周旭输上液，他就回去收拾收拾睡觉。
片刻后，方秉雪给手放下去了。
“打针当然可以啊，臀部注射，挺快的。”
周旭“嘶”了一声：“不能打胳膊吗？”
医生认真解释：“臀大肌那里比较安全，不良反应也少，你不是说输液耽误时间吗，可以先打针观察下。”
病患还没说话呢，方秉雪唰地一下蹿过来了，满脸真诚：“没事，咱听大夫的。”
周旭怒道：“谁跟你咱们！”
“你是不是怕打针啊，”方秉雪凑得很近，“没事，我不往外说，如果需要的话帮你捂着眼，怎么样？”
他手撑在桌子上，俯着身跟人说话，这个距离，周旭能明显地闻到对方身上的淡淡香味，他病着，嘴里发苦没味道，这下更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那你走，我自己就行。”
“别，阿亮拜托我陪着你呢。”
“方秉雪！”
周旭一拍桌子：“你就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方秉雪眨了眨眼睛，“怎么，你觉得我是故意想看你打针，天呐。”
周旭做了个深呼吸。
大夫迷茫地看着他们：“输液也行，就是得两个小时，你们决定……”
“打针。”
周旭突然开口，刚才怒气冲冲的尴尬没了，这会儿定定地看向方秉雪：“来，你不是要给我捂眼睛吗？”
方秉雪张了张嘴：“……啊？”
他这人的确有点欠，尤其是嘴上，还挺喜欢占人家便宜，但如果真让他看着周旭扎屁股针，就有点别扭。
方秉雪转念一想，要是换王川或者马睿，他肯定也不舒服，没有哪个男人有兴趣看这样的画面，所以方秉雪给自己鼓劲，没事，以后还能拿这个来笑话周旭，有什么好怕的。
他心一横：“来！”
电视里在放《猫和老鼠》，正放到杰瑞躲在洞穴里，随着脚步的接近，心脏都要跳出胸腔，而淡淡的酒精味中，“咔哒”一声，周旭单手解开皮带卡扣。
臀部注射不用完全褪下裤子，从后腰往下扯一点就行，方秉雪站在周旭前面，大夫已经拿来了碘伏，对他们笑了下。
“晕针吗，那是得捂下眼睛。”
帘子后面，方秉雪的手指搭在木桌上，没动。
周旭的胳膊肘也搭着桌子，身体稍微往下趴了点，仰着脸看方秉雪，有些无赖：“怎么不给我捂着了？”
他这会一点尴尬也没了，特坦然，外套被丢到旁边，上身穿着件黑色短袖，其实是很普通的版型和面料，在男人身上撑出漂亮的肌肉线条，硬邦邦的——周旭很容易给人这种感觉，无论是眼神还是脾性，哪怕最开始，莫名其妙地被方秉雪气到几次，也能立刻翻身，气势强硬地压过去。
因为他敢直勾勾地盯着人家看。
而方秉雪的眼神，已经有点飘忽了。
周旭神色懒懒的：“来啊，不是说要捂着吗？”
方秉雪顿了下：“你烦不烦。”
大夫提醒了一句话，应该是说要扎针了，但方秉雪没听清，也什么都没看见，这并不是因为他临阵逃脱，心虚地移开目光。
而是周旭突然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第18章
外面传来巨响，是载着重物的货车在夜奔，明亮的车灯打进来，照在周旭骨节分明的手背上，从左到右，又快速消失。
轰鸣声远去。
周旭的手拿开了。
方秉雪的睫毛抖了下，睁开一看，大夫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周旭还是那副懒散不着调的模样，系好腰带，眯着眼看他，笑他：“还挺疼的，要是你打，估计得哭鼻子。”
“我看哭的是你，”方秉雪说，“不然干嘛不让看，是不是偷偷抹眼泪了？”
周旭闻言就凑过来：“来，那你给我擦擦。”
这人没个正行，顺杆子爬地往前，方秉雪就得往后躲，腰都硌在桌子上了，也笑了：“大夫妙手仁心，你病好得还挺快。”
周旭摇头：“没好，还难受着呢。”
为了保证病患隐私，打屁股针的地方在诊所最里面，挨着配药房，用个布帘简单地挡了下，那帘子淡绿底印黄花，特春意盎然的模样，他俩也没走，咕咕唧唧地说了几句话，就听见前头小孩嗷一嗓子，又开始哭了。
出来一看，动画片在晚上九点钟结束了，无论调哪个台，无一例外都变成了大人的世界。
小男孩不喜欢看新闻，看不懂译制片电影，对描眉画眼的偶像剧也毫无兴趣，这会儿举着遥控器蹬腿，吵着让妈妈给点播台打电话，他还要看。
“那是付费的，”他妈妈接过遥控器，急匆匆地按着，“你看，这个台放孙悟空，你看……”
“我不看猴子！我要看猫和老鼠！”
他妈妈横眉一竖：“你看我像不像猫和老鼠！”
小男孩不嚎了，仔细端详了眼：“不像！”
大夫已经配好药出来了，递给周旭：“药该怎么吃上面写着了，你回去后注意体温，如果还烧的话明天再来。 ”
周旭付完钱，接过，余光扫了眼那闹腾的小男孩。
“对了，你不是说妈妈是幼儿园老师，”他问方秉雪，“这种时候该怎么办？”
那大夫一看就温和，被小孩吵得头昏脑涨，最多也就拿叔叔打针来吓唬，这会整个人都是摇摇欲坠的模样。
方秉雪想了想：“秦老师一般会说……小嘴巴不说话，小眼睛看老师，小耳朵仔细听。”
周旭的手指勾着装药的袋子，没接话，但是使了个眼色。
意思很明白，你试试呗。
方秉雪才不试。
他已经扭头往外走了，几步跃下台阶，周旭在后面跟着，叫他的名字。
“方秉雪你够狠心的啊，就这样跑了。”
“小孩精力真旺盛，我看一会还得挨揍。”
方秉雪不搭理周旭的絮絮叨叨，他的原则就是，生活中除非旁人主动求助，否则一般不进行干涉，比如朋友放弃前途扎根戈壁，卖豆腐的老奶奶要把骨灰撒红柳林里，他都点点头，说行啊。
他没那么爱“多管闲事”。
旁边的围墙上刷着标语，白底红字，方秉雪步伐很快，把上面的字一个个地挡过去，周旭的眼睛也一个个地顺着去看，保护生态，共建美丽家乡——
方秉雪停下了，转身看他。
路灯给影子拉得很长，正好投在“美丽”这两个字上，青年微微眯着眼睛，乌发被风吹起，露出漂亮眉眼。
他可能嫌烦了，对着周旭：“小嘴巴，不说话。”
周旭的烧还没退，感觉脸颊被刮得发烫，竟有些说胡话：“怎么，那你是不是该小眼睛看老师？”
方秉雪笑起来：“不，我是大眼睛。”
他说着，就眨了两下。
方秉雪长得像妈妈，皮肤白，眉眼好看，琥珀色的瞳仁看谁都温柔，生在秦老师身上有种脉脉含情感，至于方秉雪，则是种清凌凌的沉静。
就好像，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什么都一清二楚。
这是张聪明人的脸，但偏偏又很矛盾，周旭不明白，怎么看着挺机灵的，遇到感情问题就要死要活呢。
可他没法儿问，因为方秉雪不告诉他。
都藏在心里，蔫坏。
方秉雪肚子里坏水再多，表现出来也依然客气，亲自给周旭送回家，门一开，阿亮捧着个脸坐屋檐下，见到他们的时候眼睛一亮，小狗似的奔过来，左看右看。
“打过退烧针，”周旭语速慢下来，“没事了。”
阿亮点点头，又去看方秉雪。
方秉雪没啥交代的，周旭这么大的人了，不用他再操什么心，只提了句：“你别拿着菜刀乱挥了，当心邻居报警给你抓走。”
周旭给药放桌子上：“我在自己家呢！”
阿亮犯困得早，这会儿安心回去睡觉了，方秉雪也跟着往外走，到门口了拐回来：“那也危险，万一不小心脱手了，砸脚上就得去缝针。”
周旭不可置信的模样：“我还能给刀脱手了？”
方秉雪顿了下。
其实这会儿，他突然有种很强烈的分享欲——想要跟周旭讲讲自己以前跟嫌疑人搏斗的时候，怎么徒手夺刀，而旁边的犯罪同伙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水果刀真的直直落下，扎进脚背。
后来做笔录的时候，同事都在憋着笑。
人啊，有时候就是这样，可能刚到一个新地方就开始思乡，也可能待上很久也不觉得，只是在偶然的情况下，想起以前一件小事，吃到熟悉的家乡味，或者提起了妈妈，就不受控地涌上情绪。
方秉雪有点想家了。
这个难受劲儿一出来就下不去了，但天色太晚，他不能再给父母打电话，说想哭有点矫情，就是那种，心里沉沉闷闷的，像是灌进一大瓶黏糊糊的胶水。
方秉雪这会，就特别想吃一碗秦老师做的番茄鸡蛋面。
周旭走到他面前：“怎么了？”
方秉雪笑笑：“没事。”
院子里的月季开得正好，都是粉色的花苞，有种淳朴而健康的美，方秉雪舔了下嘴唇，问：“有烟吗？”
周旭说：“有……你要抽？”
方秉雪点头：“嗯。”
周旭愣了下，顿了几秒才说：“你不是不会抽烟吗？”
方秉雪说：“我想家了。”
片刻后，他俩在花坛旁边坐着，一缕烟雾顺着瓷白侧脸升起，袅袅地散在空中。
方秉雪咬着烟，看头顶的月亮。
周旭没抽，事实上，他这会儿的姿态比方秉雪乖巧多了，虽然由于身高关系，得岔着腿坐在矮椅上，但双手好好地放在膝盖处，沉默地抿着嘴。
方秉雪也安静着。
周旭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人应该没啥瘾，即使抽烟的姿势很娴熟，也就是为了提神或者打发时间，没过肺，浅浅地呼出白烟。
交心的话不能说，但随口的家常还是可以唠的，方秉雪靠在椅背上，仰着脸，两条长腿大喇喇地伸着，有点痞，有点懒。
从周旭的角度看过去，能清晰地看见那颗喉结，随着呼吸和吞咽而小小地动着，再往下是领口了，方秉雪穿得随意，还是件薄绒的卫衣，浅灰色调，脖子那还有两道束绳，一长一短地耷拉下来。
月光宽容地洒在大地上，无论是千里之外的家乡，还是壮阔苍凉的西北，都沐浴在这朦胧而神圣的光辉下，亘古不变，永远存在。
周旭看了会儿：“想家了就回去呗。”
“不行，”方秉雪含糊道，“还得在这儿一年。”
周旭重复了遍：“一年啊。”
他俩没聊特别深的东西，有一搭没一搭的，竟也没冷场，方秉雪这才知道，周旭做的活计都很杂，修车行，台球厅，甚至网吧他都开的有。
“反正家里就我一个，”周旭说，“闲的没事，瞎琢磨呗。”
好吧，这话题也有点深了。
烟已经快燃尽了，一个橘色的火点明明灭灭的，方秉雪狠吸了一口，给烟头碾进陶瓷烟灰缸里——甚至连这玩意都是周旭自己做的，手捏的雪山形状，烧出一种粗粝的朴实质感。
“挺艺术的，”方秉雪给烟灰缸拿起来，看了眼，“你不说我肯定以为是买来的。”
周旭搓着手：“以前烧花盆的时候，弄了几个玩……你冷不冷？”
四月了，晚上的气温还是低。
方秉雪说：“不冷，你还挺细心的。”
周旭立刻接上：“没。”
说完，停顿了好一会，俩人都笑了。
笑完了，方秉雪又要了支烟，点燃后咬嘴里：“这能做狗饭盆吗，我想等明年给我妈养条狗，给她解闷。”
周旭想了想：“也行，上完釉再烧，出来好看。”
方秉雪忽然想起来：“对了，之前我在超市见到你逗一条狗，长得很丑，哎呀简直记忆深刻。”
周旭点头：“是有点丑。”
“下次见到了让我也逗逗，”方秉雪弯着眼睛，“丑得挺可爱的。”
周旭也笑了，笑得胸口轻轻起伏：“有机会吧。”
正说着呢，方秉雪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方大夫打来的。
那两口子生活作息特别规律，除非夜班，否则都早早睡下，不会随便给儿子打电话，方秉雪心里紧了紧，按住接听键：“……喂？”
“小宝，”方俊的声音有点哑，“刚才急诊送来个小孩，车祸，没救过来。”
方秉雪站起来了：“您说，我听着呢。”
他父亲是脑外科的医生，生老病死见得不少，一般不会出现特别强烈的情绪波动，果然下一秒，方俊叹了口气：“是你妈妈的学生。”
秦素梅最喜欢小孩，从教这些年来，带过了无数的孩童，她不是初高中课堂上的学科老师，讲述习题和知识，她扎根在幼儿园，从年轻的父母手里接过懵懂稚子，教他们排队，唱歌，讲卫生懂礼貌。
秦老师的学生，往往很快就会忘记她。
年龄太小了，有些连话都说不清，可秦素梅知道，他们可能不记得幼儿园老师们的笑脸，但应该会记得，自己第一次拿大红花时的快乐，和第一次与同学春游时的鸟语花香。
“那个出车祸的小孩，都上初中了，就住咱隔壁小区，每年教师节都要过来看她……你记得吗，你妈妈还带他来家吃过饭，说他长得像小时候的你。”
方秉雪沉默不语。
“还是在小区外面出的事，你妈妈看见现场了。”
方俊疲惫地揉着眉心，有些哽咽。
重度颅脑损伤，哪怕一个团队的专家都赶回来，也回天乏力，他还得值班，秦素梅站在医院走廊上，捂着胸口，脸色苍白，反复地说我没事。
“你现在方不方便，给你妈妈打个视频什么的，”方俊放下手，“看看她现在怎么样，我有点不放心。”
方秉雪说：“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转头看向周旭，西北的夜太安静了，父亲的声音隔着话筒，足够让千里之外的两个人都听到，周旭问：“你那有电脑吗？”
方秉雪说：“没，啊……有。”
宿舍里没有配备电脑，但是单位有，他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这会儿十点半了，办公室里肯定还有人，就是当着同事的面……
“走吧，”周旭站起来了，“我带你去网吧，有包间。”
方秉雪“啊”了一声。
周旭已经进屋了，拿了两件外套出来：“走路就七八分钟，不远。”
方秉雪有点不好意思：“这，你还病着呢。”
砾川县里娱乐活动不多，他平日里没什么爱好，还真不知道能去哪儿找一家彻夜开着的网吧，周旭朝他走来：“没事，反正我也得去店里看看。”
方秉雪说：“真不用，你给我说下怎么走，我自己过去就行。”
周旭站在他面前，给衣服递过去，方秉雪两手抱着了，还有点犹豫：“我……”
“看你矫情的，”周旭嗤笑道，“之前吐我身上的时候，不是挺厉害的吗。”
他伸手，把剩下的半支烟从方秉雪嘴里拿出来，随手丢烟灰缸里：“走吧。”
方秉雪跟上：“谢谢了啊，旭哥。”
栓好门，周旭回头看了眼，他那件黑色牛仔外套在方秉雪身上有点大，肩线塌下来些许，显得很松垮。
甚至方秉雪一伸手，袖子那挡得就露出点指尖。
今晚真够忙活的，方秉雪被周旭带到一处网吧，心里都还有点闷得慌，上楼的时候踩得也重，周旭回头看了眼：“楼梯窄，你小心点。”
方秉雪说：“哎，知道了。”
这里一楼是游戏厅，二楼和三楼才是网吧，都是大晚上了，生意依然很好的样子，就是离不开县城网吧的通病，吵，烟味重，还混杂着乱七八糟的泡面味。
一路上和两个服务员打了照面，对方都是立刻站住，笑着打招呼，周旭没多说什么，带着方秉雪进到三楼，穿过无数闪烁的电脑屏幕——方秉雪一直回头，眼睛瞪得很大，倒是没发现有未成年人，只是规模的大小实在令他咋舌。
看来砾川县的夜，也不尽然是安静的。
走在最后一排的房间处，周旭拉开玻璃推拉门：“你来这里，机器已经开好了。”
里头面积不大，并排放了两台电脑，配备的是红色皮沙发，墙壁贴着好莱坞的电影海报，方秉雪走进看了眼，卫生还挺干净的，没异味，也没什么果皮纸屑的痕迹。
“有插销，”周旭给他示意，“你在里面插上，有事给我电话。”
方秉雪已经坐下了，握住鼠标：“谢谢啊，你也赶紧回去休息。”
周旭说：“别的没啥了，走的时候跟前台打个招呼就行。”
方秉雪回头：“行，那我说……我是你带来的？”
“嗯，”周旭站在门口，看着他，“你就说，你是我带来的。”

第19章
等方秉雪调整完外接摄像头，又下载好通话软件后，已经是十一点多了。
“秦老师？”
他凑近屏幕，仔细看里面出现的模糊身影：“能听见吗？”
信号延迟，过了好几秒，那边才传来秦素梅的声音：“能，我看见你了。”
方秉雪单手托着腮，另只手搭在电脑屏幕边缘，歪着脑袋笑，笑得一点也不像个二十六岁的成年人，而是个拿脑袋往妈妈怀里拱的小熊孩子。
他说：“妈妈，我也想你了。”
秦素梅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隔着网线和显示屏，她哭得肩膀都在抖，和方俊结婚近三十年，除了偶尔除夕夜方大夫在医院值班，她去送团圆饭外，秦素梅从不踏进丈夫的工作地点一步，她心软，和孩子们待久了，见不得那些生离死别。
最早在秦素梅心中，她想让方秉雪走学术，当个研究员或者大学老师多好，结果儿子报了警校，没办法，秦素梅知道方秉雪看着乖，心里很有主意，从此，她每月初一十五都开始吃斋。
可菩萨没有保佑到每一个小孩。
天人永隔的事没法儿劝解，什么话都显得无力而苍白，秦素梅哽咽着讲那个孩子，讲他的名字和上学时的趣事，方秉雪安静地听，偶尔问那么一两句。
有人说遗忘，才是真正的死亡。
那么秦老师就努力地去记住。
但还是止不住地流泪，还是悲伤。
“等五一的时候放假，”方秉雪轻声道，“我回家一趟，给你们带牛肉干和甜胚子。”
秦素梅鼻音很重：“不用，你来回跑多折腾……明天是不是还得上班，你这会在哪儿呢？”
方秉雪站起来，展示了下身后的环境：“网吧，放心啊离我住的地方近，走路就回去了。”
凌晨了，秦素梅赶儿子去睡觉，催促了几句后，又叫着他：“……小宝。”
方秉雪答应了声：“哎，妈妈。”
“你别嫌我烦，有机会的话还是早点成家，身边起码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秦素梅抽了下鼻子，“但要是真没碰到合适的，妈也不勉强你了，好好的就行。”
这话说得方秉雪心里很酸，挂了视频后，还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就很想抽支烟。
刚才周旭给他的烟不知道是什么牌子的，味儿有点辛辣，但很适配现在的心境，别说烟了，方秉雪甚至都有点想喝酒，就那个红川特曲，来上一瓶，什么烦闷和眼泪都能被呛出来。
他这样想着，给电脑关了，准备走路回去，站起来的时候看了眼，沙发背上搭着周旭给他的外套，挺厚实的，扛风。
方秉雪拎起来，穿身上了。
县城有时候就这点尴尬，地方小，碰上不远不近的距离，开车有些没必要，还容易堵，走路的话就费腿，方秉雪估计了下，走回宿舍，大概得二十分钟。
要是有摩托车就好了，省事。
方秉雪不亏待自己，虽然只在这儿短短一年，但他决定明天上班问下马睿，看哪儿有卖二手摩托的，等他走的时候，再卖掉就行。
拨开插销的时候，方秉雪突然想起来，周旭说自己有个修车行，那肯定清楚呀！
包间和外头大厅不一样，不知道里面装修用了啥材料，反正方秉雪打视频时特清净，一点也没被打扰，而这会出来，兜头就被打游戏的声音吵着了。
枪械的爆破音中，一个染着黄毛的青年愤怒地砸了下键盘：“操，一群菜鸟！”
他右手边的是个寸头，嘴里正叼着根烟，懒得搭理这陌生人一眼。
黄毛愤愤不平的：“我才进去就被爆头了，烦，去买泡面吃。”
他说着就从椅子上站起来，使劲儿伸了个懒腰，给手指捏得咯咯作响，然后才佝偻着背往外走，刚到楼梯口，被人拍了下肩。
“谁啊，”黄毛不耐烦地回头，“认错人了吧你？”
方秉雪顺势给手搭上去，笑眯眯的：“走一趟呗。”
黄毛身形一顿，下意识地就往前跑，可方秉雪的速度比他更快，左臂横勒住对方咽喉的瞬间，右手已经把黄毛的整条胳膊反折，连着人往墙上猛地撞去——
“哐当！”
一把螺丝刀被甩落在地上。
“杀、杀人了！”黄毛顿时矮了半截，整个人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往下压，额头抵在楼梯道的灰墙上，“救命啊！”
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服务员举着扫把探头，看到的正是黄毛双手被反剪，发出杀猪般的惨叫，而方秉雪一脚踢开了螺丝刀，膝盖死死地压在对方身上：“动！再动！”
他一眼就看出这人不对劲了。
果然，在等待派出所出警的时候，方秉雪已经从黄毛的兜里发现了五部手机，两张身份证，和一副尼龙手套。
黄毛抱头蹲在地上，一个中年男人从楼下上来，满脸堆笑地和方秉雪握手：“你好，我们肯定全力配合，支持警方工作。”
方秉雪迟疑了下：“啊，这个……”
“我们老板这两天不在，”男人很娴熟的模样，“店里有监控，主要对着收银台跟过道那，分辨率还行，需要的话随时可以拷贝。”
外面已经隐约传来动静了，方秉雪笑笑：“我就一热心市民，这话等会跟警察说就成。”
男人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可还没说什么呢，警察从外面进来了，方秉雪迎上去，低声耳语了几句，为首的警察就点点头，目光落在角落的黄毛身上。
而在嘈杂的游戏音里，方秉雪悄然朝外走去。
脚步在收银台那停下了。
扎着马尾的姑娘抬头看他：“你好？”
方秉雪清了清嗓子：“我是……周旭带来的。”
“哦，”姑娘恍然大悟道，“就是你啊。”
方秉雪：“嗯？”
姑娘咧嘴一笑，很热情：“没事，您跟我来。”
她说着就往外走，方秉雪在后面跟上，出了一楼游戏厅的大门，街道对面停着辆黑色轿车。
“老板给我交代过了，”姑娘拿出把车钥匙，“您开这个。”
方秉雪有点傻眼。
不是，就这么轻易地给他留了辆车？
这也太窝心了，都有些……不合适吧。
他知道周旭这人外表蛮横，其实挺心善的，但也不至于细致到这种地步，并且借了车，就得还，一来一回的，俩人找时间还得见面，方秉雪心里突然别扭了，说不上来。
姑娘又补充了句：“对了，老板还说，付五十块钱车费就行，明天有时间了打电话，他找人去开回来。”
方秉雪：“……”
他有点想翻白眼，走路二十分钟的距离，收五十的车费？
人家姑娘的手还在伸着，特期待地看着他，方秉雪今晚折腾的时间长，也真有点累了，于是给车钥匙接过，无语地掏出五十块钱，递过去。
夜幕下，小姑娘笑嘻嘻的：“您记着给老板打电话哈。”
“行，”方秉雪都准备转身了，突然想起来，“周旭电话多少？”
他给车钥匙握在手心：“你说，我记一下。”
但第二天，方秉雪并没有给周旭打电话。
针对火车站频发的盗窃案件又提上议程，这次有些棘手，因为犯罪分子还伪装残障人士，一边望风，一边进行逼捐，目前发现这个团伙组织多人，长期流窜作案，已经达到了数额巨大的标准。
甚至可能存在暴力胁迫和非法拘禁。
他没跟周旭联系，周旭也没给他打电话，忙碌的工作间隙偶尔想起来，方秉雪就提醒自己，等下班了一定拨过去，可这么简单的事，竟也跟流星划过天际似的，不声不响地忽略掉了。
不是他懒，有拖延症，实在是方秉雪这两天都是在单位睡的。
侦查阶段，为了防止走漏风声，确定犯罪团伙的核心成员，方秉雪把之前提取的指纹传真到原单位，在技术中心进行交叉对比，同时还得讲课——他这次来的目标之一，就是在离开的时候，培养三名“带不走”的技术骨干。
晚上吃饭那会，马睿从外面拎回来兜吃的，毕恭毕敬地递过去：“方老师，来尝尝蜂蜜小蛋糕。”
方秉雪抬头，没什么表情，马睿连忙加了句：“好吃的，我刚从店里买回来，无水无糖纯蜂蜜！”
他没再说什么，拿起一枚吃了，是老式的鸡蛋糕，微甜，不腻，上面撒了浅浅的黑芝麻，就是稍微有点噎，方秉雪刚抽出纸巾擦手，一杯水就恰如其分地递来。
马睿特狗腿地笑，就差摇尾巴了，不怪他现在如此谄媚，实在是方秉雪这两天，有点凶了。
倒是不会跟李文斌一样吵人，拍着桌子骂骂咧咧，他讲完后，平静地巡视一遍小组成员：“还有问题吗？”
下面坐着的，就犹犹豫豫地互相看看。
方秉雪把圆珠笔放下：“行，没问题的话，你们一个个再复述一遍。”
他把细节抠得太过了，以至于马睿这两天闭上眼，就感觉自己回到了高中课堂，战战兢兢地站在讲台上，看着老师给他改作业，最可怕的是，当面批改，当场订正，同时再抛出一个类似的题目继续测验。
“方老师，”马睿老老实实地坐在对面，把下巴搁桌子上，“咱什么时候收网啊？”
他知道方秉雪不负责行动具体安排，就是随口嘟囔，结果对方慢条斯理地喝着水：“就这两天。”
马睿眼睛一亮：“真的？”
他这段时间忙得有点崩溃，那个团伙太狡猾了，之前不是没被李局盯上过，但一直没找到犯罪证据，眼下能一网打尽，实在是迫不及待。
方秉雪拧好杯盖，投了个眼神过去：“稳住。”
马睿挠了挠头，嘿嘿直笑：“赶紧给这活忙完吧，我、我都有点怕你了。”
“要不换换？”
小李风风火火地从外面走来，把怀里抱着的文件袋“砰”地一下撂桌上：“你跟我师父蹲点，我跟雪饼……哎我师父不在屋里吧？”
方秉雪抬了抬下巴：“喏，后面沙发上坐着呢。”
小李大惊：“嗬！”
他忙不迭地扭头看了圈，差点给鼻梁上架着的眼镜给晃掉了，回头的时候抚胸口：“方老师你太吓人了！”
方秉雪就埋着头笑。
这一番插科打诨，气氛松快了不少，毕竟都是年轻人，身体好，再忙再累出去洗把脸就重新精神了，小李给工作的事交代完，随口说了句：“你这衣服挺好看的,哪儿买的啊？”
共事个把月的时间，方秉雪已经发现了，小李完全就是理工科的审美和思维，除了警服外，每天都是如出一辙的格子衫，白短袖，偶尔换件纯色的工装风，所以……他顺着小李的目光，落在自己腿上了。
上面叠着件黑色牛仔外套，宽松款，没什么图案和花样，面料硬挺，质感不错。
方秉雪“嘶”了一声。
他都忘记自己是怎么给它捞上了，原本墙上有俩粘钩，大家上班随手就把衣服挂着了，但这件吧，对方秉雪来说稍微有点大，不是说他身形纤细，方秉雪是警校优秀毕业生，有着漂亮而不夸张的肌肉线条，腰是腰，腿是腿的，主要是周旭骨架太大，所以路过的民警只要看一眼，就能敏锐地发现，这不是他的衣服。
除此之外还有个原因，就是晚上在办公室打盹的时候，外套一叠垫脑袋下，正合适。
方秉雪打算，过两天洗干净再还给周旭。
那么既然脏了，吃鸡蛋糕的时候垫腿上，不过分吧？
好吃是好吃，容易掉渣嘛。
他已经把衣服拿垃圾桶那抖过了。
方秉雪心虚，含糊地“嗯”了一声，准备给这个话题敷衍过去，同时决定今晚回去洗衣服，给车也加满油，不能再忘了。
但没想到小李这会可能有点空闲，靠在桌子上，跟马睿聊起来了：“记得咱雪饼不经常穿黑的，我还想，皮肤白的人穿浅色就是好看。”
马睿应声：“风沙大容易脏啊，我那白球鞋穿两天，网面都一层的土，你信不信他待的时间一长，也要换风格。”
“是啊，”小李赞同地点头，“不过黑色也好看，帅。”
方秉雪单手撑着额头：“没，我什么颜色都穿的，哈哈。”
马睿不信：“粉的也穿？”
“穿啊，我好几件粉色衣裳呢。”
这话是真的，他当初被人开玩笑说烧饼，就是穿了件粉红色的衬衫去执行任务，小方警官一表人才，梳油头戴墨镜，系的领带黑底红花，衬衫扎进窄腰，晃着两条大长腿扭进酒吧包间，笑容迷人，让在座的全都移不开眼，活脱脱的奶油靓仔。
就是回去后被同事笑，说他花枝招展。
哪怕在办公室睡了两天，他这会儿也没什么颓废劲儿，只在眼底下稍微泛了点青，方秉雪搓了搓那牛仔外套，笑着：“这就叫风格百变。”
这么一着，下班回去的路上，方秉雪心想，不能再拖了，得赶紧给东西还了。
他连着伏案工作两天，浑身都是酸痛的，给门反锁，换了鞋子后，边解衬衫边打电话。
虽然这会儿已经十点多了，但他莫名觉得，周旭应该没睡。
结果一直到自动挂断，那边都没接。
方秉雪没继续打，给手机撂桌子上就走了，好容易今晚能休息下，只想赶紧洗完澡睡觉。
他习惯给水温调低一点，感觉清爽，舒服，不至于浑身都被热水烫得懒散，方秉雪喜欢这种“尽在掌控”的感觉，让他有安全感。
洗完出来，还没吹头发呢，方秉雪站在镜子前擦香香，刚给白色的保湿霜点在脸颊上，就听见手机响了。
拿起来一看，是周旭打开的。
他洗完澡，嗓音就稍微有一点点的哑：“喂？”
对面安静了下，才回话：“方秉雪？”
“嗯，旭哥，”方秉雪没耽误擦脸的动作，“你什么时候方便，我把车还你。”
原本周旭说的是，有时间了打个电话，他找人过去取，但方秉雪并不想告诉对方自己住哪儿，看了眼墙上的钟表，继续道：“后天怎么样？”
后天周六，洗的衣服也干了，他一早就能送过去，顺便问问买摩托的事。
“行啊，”周旭那边稍微有点乱，应该是在台球厅，还能听到背景里的球体撞击声，“你要没时间，我这会去开车也行。”
方秉雪说：“别，太晚了。”
“睡那么早。”话筒里传来男人的轻笑，可能喝酒了，尾音有点飘，有点浪，隔着嘈杂和距离往他耳朵眼里钻。
旁边肯定聚了不少朋友，方秉雪都能听到有人起哄，说谁啊，叫出来一块儿玩呗。
但是几秒后，这些纷乱的声音就消失了，应该是周旭抬脚往外走，推开了门，能听到轻微的转轴声。
周旭说：“就后天吧。”
方秉雪握着手机：“行，对了，你还发烧吗？”
“烧都退了，早好了。”
“那就好。”
但说完了，俩人也没挂电话，真奇怪，他居然感觉周旭的声音还有点烫。
“你这会在干什么呢？”
“刚洗完澡，”方秉雪擦好脸了，“准备睡呢。”
那边“哦”了一声，看来真的喝酒了，没那么清醒，竟然紧接着一句：“你一个人洗的吗？”
方秉雪愣着了，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周旭立马道歉：“啊，没那个意思，对不起，我喝多了。”
人潮声褪去，话筒里只能听见呼吸和呜咽风声。
周旭又重复了一遍：“对不住，说错话了。”
方秉雪说：“没事。”
但周旭仿佛实在为脱口而出的话懊恼，顿了下：“真不好意思啊，要不，你骂我两句？”
这就不至于了，大老爷们之间开个玩笑有啥的，甚至都算不上玩笑，方秉雪不觉得冒犯，有点想笑，这周旭喝醉了怎么这样啊，又老实又好欺负的。
他故意板着脸：“没必要，就这样吧。”
对面安静下来，不吱声了。
“行了，我得睡了，”方秉雪没忍住，真的笑出声了，“你也早点休息吧……神经病。”
周旭说：“哎。”

第20章
酒这玩意，在成年人的世界里，社交价值经常大于实际意义。
周旭烟酒都碰，都没瘾。
对他而言，无论是抽烟还是喝酒，往往会带来一种宁静的感觉，很舒服，所以周旭不会放纵自己，快到那个点了，自然会停。
譬如现在。
他站在台球厅二楼的露台处抽烟，这个店面盘得早，当初没花多少钱，周旭挺用心的，跑前跑后地拉了不少人脉，等到店开得差不多，他就不太管生意上的事，偶尔过来，也是和朋友们玩几把就走。
不过熟悉的人一看，就能发现，这里处处都是周旭的痕迹。
露台面积大，摆了几张能小酌的桌椅，头顶垂着暖黄色的小灯泡，围栏种的全是月季，春夏正是开花的时节，粉骨朵热闹地攒在枝头。
周旭就趴在栏杆上，咬着烟看星星。
没多久，丁勇拎着罐啤酒过来，挤他旁边了——这人跟周旭十几年的交情，台球厅就是他俩一块开的，哥俩感情是真的好，互相不瞒着。
“咋了，”丁勇胳膊肘搭在栏杆上，“有心事呐？”
这家伙五年前去了趟拉萨，回来后就自称大彻大悟，手腕子上绕一堆的菩提串，三句话不离佛法和本心，特爱听朋友唠烦心事，唠完，顺势再卖俩串出去，说盘这个能静心，不收钱，是缘，你看着给八百八十缘就成。
周旭没看他，也没搭话。
丁勇吭吭哧哧地笑了：“不是我说，你刚给谁打电话？”
“一个朋友，”周旭的眼神扫过来，“想什么呢你。”
丁勇乐了：“你还有我不认识的朋友，谁啊？”
熟了就这样，互相间说话没个正行，周旭换了个姿势，转为后背靠在栏杆上，指间夹着烟：“你说，有些人看着挺机灵的，怎么就那么……”
他琢磨了下，才说出四个字：“敢爱敢恨。”
“咔嚓”一声，丁勇给啤酒罐的拉环扯开了：“还有呢？”
周旭摇头，笑了：“没什么说的，就是突然想到了。”
说来挺好玩的，他跟方秉雪见面次数不多，每次还都挺热闹，周旭觉得这人有点“劲劲的”，不是单指长相，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非要形容的话，就是方秉雪有点像棉花包铁。
看着软，实际上骨头挺硬。
那么冷的河，就会个狗刨，都敢闷着头扎进去。
还特警惕，一肚子的心眼，周旭记得有次跟阿亮从公安局出来，远远地瞅见方秉雪，特自然地摆弄倒车镜，其实是在不动声色地打量他。
周旭觉得，有点意思。
而自从这人烂醉一场，吐得嗷嗷叫，再没什么形象之后，周旭隐约嗅到了个味儿，那就是方秉雪在他面前，有点懒得装了。
无辜懵懂都没了，笑得蔫坏。
他敏锐地察觉到，现在的方秉雪，才暴露出最初那种杀气腾腾的美——
令人喉头一紧。
反正刚才骂的那一句，给周旭骂得有点爽，这会儿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丁勇解释，就仰着脖子看星星，可星星也搞不懂啊，眨着眼和他对视，忽闪忽闪的。
“你说，为什么我就想逗他呢，”夜幕沉沉，周旭吞咽了下，“觉得好玩，新鲜？”
丁勇“咕咚”灌下一大口啤酒，目光坚定：“你继续。”
“继续个屁，”周旭今晚喝的不少，浑身都懒懒的，“我看我最近就是闲了，胡思乱想。”
“哥们，”丁勇严肃道，“你就是寡得太久了，对待感情依然是小学生的水平，还逗人家，你别冲上去扯小姑娘辫子，说喜欢才欺负……”
周旭叫停了：“打住，我刚没说姑娘啊，是男的，哪儿有辫子。”
丁勇足足顿了好几秒，才狐疑道：“男、男的？”
“对啊，”周旭特坦然，“我就觉得这人挺有意思的，没了，你瞎琢磨什么呢！”
丁勇“嗤”了一声，扭头就走：“切，没劲儿！”
周旭这边是坦然了，另一边的方秉雪，则十分不爽——
原因无他，全赖王川在那上蹿下跳：“老子又回来了，想我了撒？”
方秉雪都准备睡了，被吵得头疼，伸手捏自己的眉心。
王川美得不行：“我这手机是媳妇买的，你听，是不是声儿特清晰？”
“不是，”方秉雪冷飕飕的：“谁问你了。”
原本还想下次见面遥遥无期，结果这么快就要见了——他媳妇贺岚女士是位农业生态学专家，研究抗盐碱牧草种植的，目前取得了突破性成果，被邀请来开讲座，推动该技术在典型区域的示范应用。
王川身为家属与有荣焉，从单位请了三天的假，作为陪伴。
给王川激动的，刚加完班就给方秉雪打电话，方秉雪听到最后也笑了：“真行啊，贺岚太厉害了。”
“就是，还说要请你吃个饭，你啥子时候得行嘛？”
“周六怎么样，”方秉雪想了想，“那天我没事，不上班。”
王川乐呵着：“要得！”
方秉雪主要做的是技术支援，提前问过局里，这次收网行动不需要他参与，周末时间就给空出来了。
所以星期六一早，方秉雪先去还车，中间还经过了那家网吧，上次捉的盗窃犯没掀起啥风浪，毕竟娱乐场所鱼龙混杂，治安一直是常见问题，小偷小摸的不算罕见，估计这事周旭都不知道。
正好，还完车王川来接他，省得方秉雪再走回去，县里公共交通不发达，出租车少得可怜，基本就存在于车站和医院，私营面包车倒是有，但都是跑的短途，很不方便。
他把外套叠好放袋子里，给车加满油，甚至还拎了兜水果。
只要方秉雪想，那么在人情世故上就挑不出一点的毛病，四月的西北小城，风是裹着沙粒的粗粝手掌，任凭怎么抚摸，也没法儿催得沙枣提前开花，倒是能按着青年的后背往前，轻轻推上一推，让他在开门的时候踉跄了下，抬头望来，笑得灿若云霞。
周旭身形顿住，随即移开了目光。
方秉雪把东西递过去：“给，谢谢了啊……你这门槛还挺高。”
周旭这是个独家院，青砖墙体，三层小楼，他一个人住还是偏大了点，但收拾得井井有条，很有生活气息，就是一看便知道，这是个会过日子的人。
“那你慢点，”这人单手插兜，偏着脸不知道在看哪儿，似乎不太高兴的样子，语气冷硬，“小心绊着了。”
天热了，周旭就穿着个短袖和工装裤，袖子边儿还要再往上卷两道，露出宽阔臂膀，可能刚洗完澡，带着种很洁净的香皂味儿。
很多男人个子一高，青春期就容易驼背，可能是故意耍帅，也可能是伏案太久，导致站的时候像没骨头，周旭不这样，他虽然气质是不好惹的懒散样，但只要站着了，就腰板挺直，铁塔一般。
之前开玩笑，说描下来当门神，还真合适。
毕竟，身影都能给方秉雪拢着了。
“知道了，”方秉雪抬眼看他，“你倒是接呀。”
周旭这才“哦”了一声，把衣服和水果接住，拎在手上，憋出来个“谢谢。”
说不上来，有点不对味，他俩虽然不算相熟的朋友，但气场方面意外相投，聊天不冷场，自在，可这会儿周旭的态度，有点别扭。
方秉雪眼睛一眯：“天呐，你真的烧傻了。”
他说着就要伸手去摸额头，刚一动作，周旭就往后躲，单眼皮都要给睁大了：“别、哎你别……”
可越这样，方秉雪就越是要追，居然在院子里闹起来了，周旭招架不住，用手臂去挡，像是要印证人家的话似的，真的烧傻了，另只手拎的水果都忘了放。
方秉雪大笑起来，捉住对方的手腕时，下意识地拧了过去，而就在这个关口，一直往后躲的周旭停下身形，瞬间反手过来，也扣住了他的小臂。
一拉，一扯。
方秉雪不动了。
周旭眯了下眼睛：“你这是……练过？”
刚才躲避连连的模样没了，他这会儿的眼睛又凶又亮，盯着方秉雪的脸看，方秉雪倒是没什么多余的神色，很慢地眨了下眼：“哦。”
“挺专业的，”周旭继续，“在哪儿练的，挺厉害啊？”
他俩对峙时，手一直没松，保持着互相钳制的矛盾状态，方秉雪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声音软下来：“那个，别人教的。”
周旭给手松开了。
男人嘛，学点擒拿之类的技巧很常见，开玩笑的时候，也会互相比划下，这点小插曲结束得快，没一会儿，方秉雪就在屋檐下揉手腕了，装模作样地抱怨，说周旭给他捏疼了。
周旭洗完苹果，切好了端出来：“娇气。”
方秉雪毫不反驳，伸手去捏了块放嘴里：“甜，不愧是我买的。”
西北地区昼夜温差大，阳光透亮，滋养出来的苹果泛着胭脂红，香味浓郁而纯粹。
他吃完就站起来：“钥匙放桌上了，谢谢了啊。”
周旭看着他：“成，你走吧。”
本来就是过来还东西的，方秉雪没再多说什么，打完招呼便走了，提前跟王川说过，九点的时候过来接他，方秉雪在路边等了几分钟，听见了“滴”的一声。
“扰民，”他坐上副驾，拉安全带的同时进行批评教育，“你这喇叭一按，我看那晒太阳的大爷都哆嗦了下。”
要不说人有惰性，在非工作日的时候容易放松警惕，方秉雪只顾着跟王川贫嘴，没注意不远处那独家小院的门，开了条缝。
又很快阖上。
这顿饭吃的时间不长，贺岚下午有工作，就王川跟方秉雪碰了个杯，结束的时候，贺岚还给他送了一大包果脯，说这个甜，拿着当零食吃。
方秉雪眼睛亮了：“我去，我就惦记这个呢！”
一直到了晚上，他都在赞美伟大的贺岚老师赠与食物，虽然天气干燥，风沙大，但方秉雪挺适应西北的气候，唯一欠缺的就是，吃饭还是有些不习惯。
方秉雪给秦素梅打过电话，问了怎么做话梅小排，决定今晚冒险一下，亲自下厨。
按照秦老师的指示，他去菜市场买排骨和青菜，正挑着呢，闻到了一股很淡的烟草味。
方秉雪没抬头，慢条斯理地拿了把豌豆尖——
下一秒，他的手腕被握着了。
“走，”周旭的声音沉沉地响起，咬着他的耳朵，“跟我去个地方。”
动作蛮横，仿佛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事实上，他几乎是推搡着给方秉雪塞进副驾驶，然后载着人一路狂奔，盯着前方，一句话也没说。
方秉雪无助回头：“我的排骨……”
“老子给你做。”周旭似乎心情不太好，扯着人进了一家饭店——没走正门，顺着小道上了楼，方秉雪没多说什么，就偶尔哼哼一两声，说给他拽疼了，问这是要去哪儿啊。
而被拉进一处没开灯的包间时，方秉雪心下了然，果然，他猜得没错。
周旭轻轻地推开侧面一道门缝，朝他示意：“过来。”
方秉雪眨着眼，明知故问：“什么呀？”
房间里黑黢黢的，头顶垂着浮夸繁琐的水晶灯，耳畔是隔壁屋的欢声笑语，气氛不错，有人在高声唱歌，唱的还是年初刀郎新发的《情人》。
衬得这里很安静，都能听到彼此的呼吸，黑暗中，方秉雪猝然对上了周旭的眼睛，亮晶晶的。
可能彼此距离太近了，说不上来，他本来还想继续开玩笑呢，莫名有点心慌。
“看你那男人，”周旭嗓音微哑，“是个什么混账王八蛋。”
骂完，他可能觉得这话过了，难听了，就咳嗽了一声。
再开口，语调温和许多，还有点捏着嗓子：“你看看，他竟然背着你结婚了！”
周旭痛心道：“天呐。”

第21章
周旭其实不爱掺和这种事。
关于感情问题，朋友要是找他哭诉，他就咬着烟在旁边听，不会劝，偶尔闷声点点头，给不出半点建议，要是人家求他帮着捉奸，说旭哥，能不能一块撑下场子，他去，但只远远地在外头站着，不往里面看一眼。
跟块钢板似的。
久而久之，谁还会跟周旭聊这个？
都觉得周旭不会感兴趣，毕竟连恋爱都没谈过，能懂个毛线的感情。
所以下午那会儿，对面也就随口一提：“对了，之前你从河里捞的那男人……算了。”
他小心地觑了眼周旭的脸色：“哥？”
火车站那帮欺辱阿亮的人，周旭没放过，一直留神着，最近终于有了动静，就派人去盯梢，把看见的听到的全交给警方——警方始终在追查，他也有自己暗处的门路，有些蛰伏在下水道里的东西，仿佛附着于上的菌斑，非得钻进去才能看到溃烂。
帮他盯人的叫张洋，跟阿亮差不多情形，吃住都靠那家台球厅，俩人关系也好，张洋机灵得像猴，鬼头鬼脑地往人群中一蹿就找不着，也最会观言察色。
他感觉旭哥今天不对劲。
撑着腿靠在墙上，绷着脸，呼吸沉沉，身上一股苦涩的烟草味。
张洋之前跟阿亮讲过，如果惹了祸，他不怕挨骂挨打，就怕旭哥不说话，感觉很吓人。
阿亮震惊地比了个手势，问旭哥打过你吗？
倒不是说打过，周旭这人骨子里极为护短，哪怕做错了事，也不会当着外人的面碰他们一指头，关起门来脸一黑，不用他动手，张洋就开始打自己嘴巴子了。
但张洋服气，因为他之前手脚不干净，该打，打了是让他长记性，是为他好。
所以这会儿张洋就有点心虚，不说话吧，屋里静得慌，说话吧，旭哥又没兴趣听，他干巴巴地笑了下，挠了挠后脑勺：“要不……我就先走了？”
“等等，”周旭这才抬眸，不以为意的样子，“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不过是张洋回来的路上，见到了对脸熟的青年男女，感情还挺好，走路的时候都挽着胳膊，张洋过目不忘，认出来了，男的正是旭哥从河里救过的那个。
当天他在现场，不过去的迟了，没来得及跟周旭打招呼。
就这点内容，两句讲完了。
周旭反应也不大，淡淡地“哦”了一声后，表情和善：“吃苹果吗，厨房有。”
张洋心惊肉跳的：“哥，不用，我不吃。”
他不吃，周旭要吃，等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时，周旭坐在凳子上，给苹果咬得喀嚓响。
一切都能串起来了。
不知道那王八蛋是两头骗，还是方秉雪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周旭盯着月季花的叶子看，思绪有点飘。
说不上来，按照他惯常的脾性，肯定是装作没看见，他跟方秉雪又不熟，好吧，也不能说不熟，算是个能聊几句的朋友，但这是人家感情方面的事，贸然打扰，周旭做不出来。
可，万一方秉雪是被瞒着的呢？
周旭捏着苹果核，觉得有些不太好，有点惆怅。
人都往河里跳过一次了，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方秉雪继续跳，找的都什么对象啊，火坑似的，白长那么漂亮俩大眼睛了。
等他亲眼见到那男的进了包厢，对着旁边女人一口一个老婆时，周旭彻底忍不了了。
“……啧，你说句话。”
一扇暗影中的侧门，隔绝了旁边的人声鼎沸，热菜还没上，那边在抽烟唱歌，似乎是庆祝什么好事，偶尔爆发一阵属于年轻人的笑声。
浅淡的烟草气息混杂，升腾，在胸腔里闷出来点痛意，周旭垂眸看方秉雪，对方也抵着头，没说话，肩膀在轻轻地抖。
却没再往前一步。
几秒钟后，周旭大步走到方秉雪面前，蛮横地拉起对方的手腕，一看——
拳头是紧紧攥着的，指甲都掐进掌心里了。
方秉雪这才仰脸，抿着嘴，眼眸都朦胧了：“旭哥……”
周旭额角突突直跳，深吸一口气：“等着。”
“咔哒——”
嘈杂声中，王川突然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视线越过众人：“等等，有动静。”
包间内顿时安静下来，像是汹涌的潮水哗地一声散去，只留下被浪花冲刷上岸的玻璃瓶，还没开始滚动，就被贺岚伸手按住：“怎么了？”
王川皱着眉头：“这里……”
“上菜啦，”包间门突兀地从外面被推开，服务员端着一大份黄焖羊肉上前，地道的柴火味给嗓门燎得透亮，“软烂脱骨，趁热吃最香！”
但一屋里没人应声，全是天天跟种子和土壤打交道的研究员，听到警察的指令立刻配合，哪怕这个警察刚才还跟他们勾肩搭背唱歌，只要脸色一变，都老实坐着了，一动不动。
“你好，我想问一下，”王川迟疑地张口，神色认真，都切换成普通话了，“墙壁这边的门是能推开的吗？”
不知是否是错觉，他感觉侧后方的这个门，刚才开了条缝。
服务员回道：“能呀，这里以前是个能当会议厅用的大房间，后来就给隔开了，现在到饭点，旁边也进客人了。”
王川这才放心：“哦，知道了。”
看来就是隔壁的客人好奇，偶然推了下门。
“我去给您插上销，”服务员麻溜上前，“这边有个暗扣，一般人注意不到……”
这话没错，大部分人都注意不到。
包括周旭，也是后背被硌在上面的时候，才发觉的。
他刚才眼皮一跳，正准备过去跟那王八蛋动手，结果方秉雪突然冲上来，死死地抱着他的腰：“别、别去！”
“咔哒”一声，小小的侧门被两道身躯撞得关上了。
屋里再无光线，彻底暗了下来。
周旭以一种相当别扭的姿势被方秉雪压着，他举着双手，不敢动，方秉雪刚才被他带上车的时候，挣扎了下，他那会不耐烦，直接伸手按着人家的脑袋塞进去，所以头发就有点乱，翘着，正好蹭着他的耳垂。
痒酥酥的。
像朵炸毛的蒲公英。
而方秉雪一开口，他就感觉这朵蒲公英飘自己嗓子眼了，痒，麻，想咳嗽，一口气憋着上不开。
憋得周旭眼睛都要红了。
方秉雪说：“旭哥，你别生气啊。”
周旭用力吞咽了下：“没。”
他没跟男人挨得这么紧过，还是面对面的，方秉雪为了阻止他，整个人都扑了上来，连带着一股身体乳的香味，在黑暗的角落里，蛮横地往他的喉咙里钻。
香得周旭头昏脑涨。
隔壁又开始闹腾起来了，他没听清方秉雪说了什么，而片刻后，方秉雪松开他，往后退几步，声音低低的：“已经分了。”
周旭还木头似的举着胳膊，没放下来：“啊，好，知道了。”
方秉雪又重复了遍：“旭哥，你别生气。”
周旭说：“哎，哪儿能呢，瞧你这话说的。”
-
回去路上，方秉雪的胳膊肘搭在车窗上，被风刮得眯起眼睛。
果然，一个谎言得用更多的谎言来圆，被周旭从菜市场拉走的时候，他就猜测是看到了王川小两口，结果还真是。
这都叫什么事啊。
但看到周旭因为他要去动手，方秉雪心里有些说不出来，倒不是感动，他早已过了随随便便感动的年纪，更何况就方秉雪的性格来说，也不会觉得冲动是件很酷的事。
高中那会儿有俩男生追求姑娘，拈酸吃醋，竟然闹得打起来，他叼着奶茶往人群中挤，纯粹是为了看热闹。
他当时同桌被感动得泪眼汪汪，说有人为了自己做到这种地步，这辈子值了。
方秉雪一边保护自己的奶茶，一边凉飕飕地看人打架，很刻薄地想，俩大傻逼。
这架一打，那姑娘就出名了。
看吧，走到哪儿，别人都会冲着她指指点点。
可能那些眼神中真的有艳羡，但有人问过她吗，这是不是她想要的？
所以类似于在宿舍楼下唱歌，摆玫瑰花，或者证明男子气概一般的斗殴，在方秉雪心目中，都那样，挺傻的。
但人家周旭又不是上述情况。
纯粹就因为这人看不过去，觉得你都结婚了，还跟男人搞一块儿，要不要脸呐，忍不住想冲上去收拾王川——当时真给方秉雪吓着了，冲上去就抱着周旭，说你别，千万别。
他跟安抚一头愤怒的大型犬似的，小声地，软乎乎地顺毛，说哥别生气，我分手了。
看起来，周旭应该是听进去了。
就是估计还恼着，认为他这事做的窝囊，开车的时候转动方向盘，嘴里哼着歌，哼的就是那首《情人》。
配着有点沙哑的嗓音，挺有那个味。
方秉雪没法儿接，毕竟这是故意刺自己，让他好好听的。
所以对于周旭的差点动手，方秉雪心里挺复杂的，觉得有点没法收场。
但他也得硬着头皮圆。
车停下了。
方秉雪组织了下语言：“那个，旭哥……”
“不急，”周旭扯开安全带，“你别下车，等我五分钟。”
方秉雪愣了下：“啊？”
周旭都出去了，又把上半身探进驾驶室，胳膊搭在车门上：“我先去买排骨，回去做。”
做什么？
方秉雪的大脑空白了下，然后才意识到，周旭给车停在菜市场门口了，这里就是他被“掳走”的犯罪地点，按照秦老师的指示去挑选了菜，还没拿，那人黑着脸过来了。
县城里吃饭早，行人下班的路上就顺手买菜了，这会已经过了饭点，倦鸟归巢，天边一片沉沉暮色。
商贩们也轻松许多，在那守着摊子拉家常，小麻雀蹦跶着啄食，学龄前的小孩蹲着玩过家家，在用石头和萝卜缨炒菜，黑毛的小土狗也是其中一员，狗耳朵上夹着花，坐在旁边摇尾巴，就是不知道扮演的是娃娃还是妈妈。
过了会儿，蹲着的小女孩举起块石头，递到小狗嘴边：“啊——”
哦，看来是娃娃。
方秉雪正看得出神，还是“邦邦”的敲击声叫醒了他。
“忘记问你了，”周旭绕到副驾驶这边，“你吃什么口味，糖醋，麻辣，还是跟玉米胡萝卜一块煮？”
方秉雪今天理亏，说话特乖巧：“都行。”
周旭“嘶”了一声：“你别说都行，挑个喜欢的。”
做饭的人很多都讨厌这俩字，没方向，反而束手束脚的，周旭自己一个人习惯了，还是买完菜才想起来，万一方秉雪有什么忌口的呢，所以赶紧出来一看，这人趴在车窗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嘴角泛着笑意，眸色温柔，睫毛被晚霞映衬出浅浅的金边。
周旭多看了两眼。
副驾驶没开门，给车窗全部降了下来，方秉雪单手托着腮：“随便我挑？”
周旭没说话。
方秉雪笑了：“你都会做吗？”
周旭注视着他：“嗯，什么都行，我都会。”
既然如此，方秉雪就不客气了。
时不我待，话梅小排！
他馋这口很久了！
在等待排骨做好的过程中，方秉雪整个人极为乖巧地坐在院子里，周旭没叫他，他也不好意思乱动，本来还打算拿起洒水壶浇个花，但手都伸出去了，想起自己养啥死啥，也就作罢。
坐了十来分钟，方秉雪突然感觉不对。
上次阿亮做饭的时候，周旭说不用他去厨房帮忙，然后说他做饭的时候不这样。
那就意味着——
“旭哥？”
方秉雪从门框那探了个头：“要帮忙吗？”
排骨已经炖着了，周旭正在翻炒一道青菜，闻言单手插兜，颠了下锅：“不用，你看电视去吧。”
方秉雪不太看电视，这玩意于他而言就是个摆设，显得屋里没那么冷清，于是抠了抠门框的木头边：“我就等着吃啊……”
周旭扫他一眼，再次单手颠了下锅，动作流畅，显得肩膀的肌肉线条很漂亮：“嗯，等着吃吧。”
方秉雪坐回院子里了。
他没事干，就盯着天空发呆，方秉雪一个人的时候挺安静的，小时候秦老师带他去公园玩，他蹲着看蚂蚁搬家都能看半天，是个很省心的小孩。
也是个省心的客人。
以至于真的坐不下去，觉得太不礼貌了，就又从厨房那探了个头：“旭哥……”
“你要不出去溜达一下，”厨房里油烟大，容易呛着，周旭扭头看他，“还得一小会儿。”
方秉雪说：“哎。”
和上次阿亮做饭不同，他是提着东西来的，还跟周旭在院子里聊天，这会儿一个人实在别扭，就走出小楼出门晃悠。
天色已经晚了，门口没什么人，偶尔有车铃声响起，那是从辅导班回家的学生，方秉雪有观察周边环境的习惯，所以走得不紧不慢，速度只比在路边吃草的绵羊快。
他停下脚步了。
前几天下过暴雨，路边一处窨井盖被冲开了，这边稍微偏僻了点，可能没人注意到，方秉雪拽着边缘给盖子拉回去，重重地盖上，结果抬手一看，手脏了，好几道的乌黑。
他就有点嫌弃自个儿，可是兜里没带纸巾，方秉雪左右看了眼，想找片树叶子随便擦擦，虽然走路几分钟就回去了，但污渍黏在手上他难受。
瞅了一圈，和那只离他最近的绵羊对上了视线。
绵羊嚼着草：“咩。”
方秉雪觉得自己有点那啥了，因为他足足用了半分钟的时间思考，要不要用绵羊来擦手，如果是小狗的话，方秉雪肯定不会，以前他们单位挨着出入境管理大厅，门口有条小白狗，是附近报刊亭里大爷养的，天天躺公安局那晒太阳，结果群众办完手续出来，都顺手呼噜一把狗头，给脑袋上的毛都摸红了。
人坏，狗好，方秉雪也挺好。
他觉得狗会舔自己的毛，所以从来不干这事，怕它把脏东西舔到肚子里，但绵羊会舔毛吗，看起来还挺软……
正想着呢，周旭在旁边咳嗽了声，吓了方秉雪一跳。
他做贼心虚，率先开口：“我没有。”
周旭不明所以：“嗯？”
他只是出来叫方秉雪吃饭，远远地看见这人不说话杵着，于是就看了看羊，又看了看方秉雪：“你想吃吗，我给你买一只。”
方秉雪震惊了，这还能说买就买一只羊，他哪儿吃得完啊！可周旭的态度很稀松平常，似乎只要他点点头，就真的给他搞只羊过来。
弄得方秉雪洗完手吃饭，都一直在想这事。
周旭对他也太好了。
不过排骨的确好吃，酸酸甜甜香而不腻，琥珀色的汤汁均匀地裹在小排上，外酥里嫩，一咬就脱骨。
周旭为什么对他这么好，按理说他俩交情也不深，都是周旭在给他帮忙，难道就是因为善良吗，说句矫情的，方秉雪甚至觉得刚才周旭的语气，都有点宠了。
以及除了排骨外，番茄炒蛋和青菜也很好吃，周旭甚至还做了米酒小圆子甜汤，淡淡的酒香里飘着洁白的小圆子，十分解腻。
给他做饭，给他买东西，还帮着他解决情感问题，方秉雪咬着排骨，越想越有点窝心，琢磨着周旭对他有点不一般，简直就像——
“怎么了，”周旭看了他一眼，“不喜欢的话别硬吃，吃不完给我。”
方秉雪呼吸一滞。
以前他特别渴望有个哥哥，就是因为看电视上，当哥的特别会照顾人，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紧着弟弟妹妹，他还跑去问秦素梅，说妈妈能不能给我生个哥哥呢？
秦素梅笑了，说如果再生，我们家小宝就是哥哥了。
方秉雪纠结地思考了好几天，决定他当哥哥也行，他一定会很爱那个比自己小的孩子。
所以，破案了。
周旭一定是拿他当弟弟看了。
他觉得自己推理过程挺对的，看周旭的眼神都软和许多，特乖地回了句：“没事，旭哥，我吃得完。”
周旭比他大五岁，叫哥正好。
吃完饭，方秉雪主动端着餐盘去刷碗，周旭也跟着进去了，方秉雪连忙赶人：“没事，我来就成。”
但周旭也没走，方秉雪洗碗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用抹布擦灶台，随口聊了几句，说着说着，就变成方秉雪把洗好的碗递过去，他接过，整齐地在沥水架上放好，配合得挺默契。
方秉雪舒服了。
吃饱后，周旭又切了份苹果出来，由于运输和储存的原因，砾川县春天可供挑选的水果不多，杏还没熟，苹果正甜，这人是真的手巧，居然还切成了个小兔子的形状，很漂亮。
方秉雪伸手过去：“哎我尝尝。”
“吃吧，”周旭坐在旁边，懒洋洋地靠着椅背，“你俩咋分的？”
方秉雪给手缩回去了。
周旭眉梢一挑，似在笑他反应过大：“我就问问。”
“就，那样呗，”方秉雪速度很慢地捏了块苹果，放嘴里，边吃边想着怎么给话圆过去，“就是人生的一段经历，都过去了，别提了。”
落在周旭眼里，就是这人原本还欢腾着，突然就蔫吧下来。
方秉雪今天不上班，穿得很随意，浅色的棉质短袖，搭灰色运动裤，直接拉去操练跑二十圈都没问题，这会儿气势上弱下来，缩着脖子吃苹果，特像上课的时候偷吃零食，鼓着脸颊装模作样，还要悄咪咪地看老师一眼。
“既然都过去了，”周旭轻飘飘的，“那就别难受。”
方秉雪垂下睫毛：“没，我没难受。”
“真的？”
“嗯。”
该说这人是没心没肺，还是周旭今天格外多愁善感，反正没一会儿，方秉雪又欢快起来，特认真地问他话梅小排怎么做的。
虽然秦老师跟他说过步骤，但远水解不了近渴，这不是有个现成的，还能当堂指导。
就这么简单的话，没说几句，方秉雪就又开始笑，都九点多了，他也没提回去的事，在有着月季花的院子里，瞎聊，什么都聊，聊得树梢上的野猫都开始乱叫。
“嗷呜——”
春天来了，西北大地除了窖藏的软儿梨还沉得住气，裹着一身冰渣子旁观外，别的全耐不住性子了，心思活了，梯田里的驴车驮了满框春风，田鼠和棕兔早就开始求偶，这猫还算晚的，月亮悄悄地藏起来了，夜幕已深，它才在深夜的树梢上扯着嗓子叫春。
周旭连猫都要凶：“咪咪，别叫！”
方秉雪凑过去：“你认识？”
“不认识，”周旭这会儿其实挺想抽烟，但忍着了，“所有的猫都叫咪咪。”
方秉雪又大笑起来。
说也奇怪，周旭有时候很随意的一句话，就能惹得他笑，像劈头盖脸闯进来的晚风一样，很是不讲道理。
方秉雪今天真的挺舒服的，见了朋友，在周旭这吃过饭，也给之前的误会圆了过去——起码目前是这样的，周旭最后看了他两眼，说知道了，以后不提了。
晚上十点钟，周旭拎起件外套：“我送你。”
“你给我放菜市场那就行，”方秉雪没推辞，跟着坐进副驾驶，“谢谢了啊。”
人与人之间的气场很奇妙，可能相处几年，不过泛泛之交，也可能吃过两顿饭，就已经能心无芥蒂。
起码，目前在周旭面前，方秉雪很放松。
他甚至还调了下座椅，给自己挪成舒舒服服半倚的状态，靠在头枕上，偏脸看着窗外。
可能是前几天忙得在单位睡，今天一直在外面没休息，也可能是周旭开车很稳，月光太美，总而言之，方秉雪竟迷迷糊糊地困了，他打了个呵欠，又一个呵欠。
周旭给车内灯调暗了：“没事，你睡会。”
方秉雪说：“哎，不用。”
说完，他就歪着脑袋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副驾驶这边的车门被拉开，带着体温的外套和晚风一起吹拂过来，落在他的身上，方秉雪瞬间醒了，睁开眼睛。
周旭的手撑在门框那，正低头看他。
方秉雪声音有点哑，叫了声：“旭哥？”
“嗯，”周旭也叫他的名字，“方秉雪，到了。”
但他没动，没离开。
很短暂的沉默和对峙，方秉雪的神智也逐渐回笼，清醒，在狭窄的车厢空间内，被一个强壮的同性堵在出口，会给人带来危险的压迫感，不是个温馨的信号。
方秉雪眯了下眼。
可周旭只是看着他，然后，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方秉雪，过去了就别难受。”
方秉雪怔了下，才说：“旭哥，我没……”
“我知道，”周旭伸手，胡乱地揉了把他的头发，“向前走就是了，没事啊，别怕。”
说完，他就朝旁边退去，露出身后满天星光。
-
周日，方秉雪罕见地睡过了头。
这间一室一厅的小屋里，还是没多少生活气息，毕竟他不太做饭，就没有了烟火气儿。
单位灶上有饭，不想吃的话去路边餐馆也行，方秉雪已能熟练从菜单中找出不辣的，配着瓶AD钙奶，吃完，再独自一人去散步。
他很喜欢看西北的夕阳，颜色和别的地方不一样，用俗套的壮阔来形容就单调了，非得亲眼去看，方秉雪上次和马睿一起出行，于万壑群山中看见落日，马睿领着他下车，走到高处看了看，问他什么感觉。
方秉雪答不上来。
沉默的土地上没有多少绿意，仿佛是老天爷嚼过的甘蔗渣，有些贫瘠，有些苍茫，而在这样的土壤中沉下的夕阳，马睿笑着说，像一颗流油的红心鸭蛋黄。
那是富饶的，沙沙的，红润的光芒。
让方秉雪有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还有点，孤独。
所以今天，他在那套花开富贵的被褥上翻了好一会儿，蚯蚓拱土似的，没舍得起来。
直到电话打进来。
半个小时后，方秉雪已经洗完澡，换好衣服了。
一件粉色衬衫，黑色西装裤，是当初秦老师带着他去量身定做的，特板正，有质感，把方秉雪的身段全衬出来了，往那一站，见多识广的老民警都要驻足欣赏，然后夸他帅。
其实今天，方秉雪不想穿这件的，感觉不够骚。
他还有两件花衬衫，滑溜溜的绸缎底子，特招摇，但出差的时候忘记塞行李箱了，总不好再去买，方秉雪对着穿衣镜看了会儿，墨镜一戴，还行，勉强过关——
李局说了，今天行动需要支援。
没啥事，就是在火车站附近一台球厅里盯梢，说那儿是个窝点，但人流量大鱼龙混杂，有点不太好蹲，方秉雪说行，交给我就成。
千禧年的劲歌热舞席卷大街小巷，年轻人追时髦，给头发染得五颜六色，各种饰品都往身上戴，女孩们喜欢水晶嘟嘟唇，吊带衫，低腰牛仔裤，还有各种毛绒小玩具，男人们则流行去网吧，音像店，靠在球桌上擦巧克粉，然后一杆进洞，等待欢呼。
台球厅，便是最热闹的场所之一。
尤其周末。
不少人在球桌旁边围着，看里面的人运杆击打，有动心思的追求者就趁着机会，制造令人心跳的暧昧接触，嘈杂声中，一个卷头发的男生先红了脸，娇娇地冲着旁边跺脚：“我不会嘛，你教我！”
他正对着的那人正靠着桌沿，没系领带，墨镜挂在粉衬衫上，坠得露出小片的洁白肌肤，被头顶的灯一照，竟有种泛着珠光的细腻感，但没人会注意这里，因为自从他进来后，大家的目光几乎都聚焦在了他的脸上。
方秉雪盘靓条顺，一路走，一路冲人放电。
说实话在这台球厅，你要是灰头土脸，或者穿得像个正常的普通人，反而会不太“正常”，尖叫声混杂着缭绕的烟草味儿，有女生穿着溜冰鞋从中间飞速滑过，带来一串儿的叫骂，方秉雪伸手按住卷发男生的肩，笑得又懒又坏：“我教你啊。”
已经有几个女孩围着了，也都在嚷：“一块儿教嘛！”
那小卷毛不乐意了，撅着嘴：“我先来的！”
“都教，一个个来嘛。”
帅哥有耐心，说不上是好事还是坏事，反正吸引了一大片的目光，都艳羡地冲着这里打量，只有小卷毛不乐意，反手去摸对方的手腕：“哥哥，先教我不行吗……”
“往哪儿摸呢，”方秉雪眉梢一挑，似笑非笑地把人手拍开了，“给肩膀往下沉，来。”
小卷毛眉飞色舞地趴下，将身体拗出曲线：“这样吗？”
他是这家台球厅的常客了，技术很高，没事还能跟人赌两把，这会纯粹就是见着个帅哥撒娇卖痴，问人家该怎么踩点和运杆，他觉得自己今晚实在走运，那帅哥的笑容明晃晃得耀眼，让人不免看呆——
“砰！”
球杆不轻不重地抽在手臂上，帅哥语调拖得很长：“不认真听，重来。”
旁边的女孩们顿时：“哇——”
几番下来，小卷毛的汗都要出来了，帅哥虽然离得近，都能嗅到淡淡的香水味，但是连衣角都碰不到，对方虽然没让他的话掉地上，可不算调情，神色更是懒懒的，光明正大地往旁边看，这里台球厅面积很大，角落放了一排刚进的娃娃机，都是新鲜玩意，不少青年男女在那聚着，很是热闹。
他心里一动，扭脸看向帅哥：“咱去抓娃娃怎么样？”
方秉雪笑眯眯的：“行呀，喜欢什么？”
小卷毛捂着嘴笑，指着娃娃机的透明橱窗：“人家要小兔兔。”
方秉雪吹了声口哨，随手抓了把游戏币投进去，运杆，按拍，抓杆直直地朝下，顿住，真的抓起了只毛绒玩具兔。
又是一阵欢呼：“哇——”
“帅哥能给我也抓个吗，我请你呀，我喜欢那个小熊！”
“我也要，我排队！”
“那还有个小猪，也特别可爱！”
小卷毛一不留神被挤到人群最外面，恨得咬碎一口银牙，没想到那帅哥不仅会打台球，抓娃娃也如有神助，一抓一个准，旁边的人越聚越多，他竟也来者不拒，跟只花蝴蝶似的飞来飞去——
“喜欢那小熊吗，哎呀，还带着个蝴蝶结，拿去绑你们包包上。”
“电影？不看了，再玩一会儿呗。”
起哄声越来越大，应该是有人在催同伴去要电话，方秉雪调整抓杆，偶尔朝旁边的楼梯口掠一眼，再游刃有余地投下游戏币：“谁呀，别往我身上挤，挤歪了就抓不到漂亮小兔兔……”
没人挤了，但是有人在他肩膀上拍了下。
方秉雪笑眯眯地回头：“怎么，不要小兔……”
他不笑了。
周旭站在他面前，目光冷峻，不发一言。
闪着绚彩灯光的娃娃机还在读秒，方秉雪手一抖，那个抓杆乍然停顿，往下俯冲，抓了个空，又委委屈屈地缩回来。
“漂亮小兔兔呢，”周旭微笑地看着他，声音有点沙，“怎么，不给我抓了？”
作者有话说：
旭哥：当场抓获！

第22章
要不说方秉雪敬业呢。
骚成这样，被熟人当场抓包，还能脸不红心不跳地在那笑：“行啊哥哥，等着，我这就给你抓。”
笑得魅力四射，射得周旭心窝里全是窟窿眼，哗哗地往外冒酸水。
他老远就看见了。
方秉雪被簇拥在人群中间，跟穿梭花丛的蝴蝶似的，站没站相，冲谁都笑，眼角眉梢像是带着钩子，可钩子不伤人，是软的，懒懒地一挑就能惹得人喉头发紧。
旁边穿着时髦的男女都在盯着他看，看他的脸和腰，还看他的身段，周旭第一次见方秉雪穿粉色衬衫，背对着自己，后颈很白，腰很窄，剪裁良好的西装裤包裹着大腿，显得漂亮而柔韧。
周旭当然知道这腿是什么样，那天醉鬼闹事，吐他一身，洗完澡出来后只穿了件宽松短袖，露出修长双腿，大喇喇地在那晃。
台球厅里音响放得大，环境嘈杂，挤着看热闹的小情侣格外多，女孩扯男友的胳膊，让他学方秉雪抓娃娃，声音嗲嗲：“老公你看人家！”
周旭挡在方秉雪身后，耳朵里嗡嗡的，充斥着女孩撒娇的声音。
老公你看他，老公你看他呀！
就这个瞬间，周旭突然有些憋屈。
那么多人的眼神，都紧巴巴地黏在方秉雪身上，看着他眉飞色舞，娴熟地投入游戏币，细白手指握着操作杆，调了三五秒，“啪”地拍向按钮。
这次的抓夹，毫不犹豫直冲目标。
一只白色的小兔子掉了出来。
“给，”方秉雪把玩偶递过去，目光有点飘，“你的……漂亮小兔兔。”
周旭接着了，没说话，因为那个小卷毛已经挤了过来，直接往方秉雪的胳膊上蹭：“人家也要！”
方秉雪笑容僵在脸上：“别急，一个个来。”
小卷毛不忿地拉长声音：“哥哥，我先来的——”
周旭冷冷地看着他，心想，明明是我先。
其实有点尴尬了，但这会方秉雪并不心虚，执行任务呢怕什么，他连流浪汉和叠码仔都扮过，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被周旭盯着，他有些发毛，浑身不自在。
一不自在，就给那挂胸口的墨镜拿起来，塞衣兜里了。
小卷毛还在撒娇：“哥哥——”
方秉雪咳嗽一声，抬抬下巴：“走，咱换个地儿……哎旭哥，你怎么来这儿了？”
周旭没动，没跟上，默不作声地杵在原地：“跟朋友过来玩。”
那兔子玩偶白毛，粉裙，俩长耳朵耷拉着，被他夹在小臂的地方，挨着男人结实有力的蜜色肌肤，显得有些违和。
人潮涌动，他们心怀鬼胎地彼此注视，都没说出自己的根本目的，这个注视时间不长，可能就两三秒，方秉雪先眨了下眼睛：“那我……也继续去玩了？”
周旭笑笑：“嗯，你去吧。”
这对话太稀松平常了，跟吃完饭后的交接似的，小孩一抹嘴往外跑，说我出去玩了，大人就随意地点头，说知道了，玩去吧。
方秉雪心安理得，转头就走。
手机还安静着，没有新的指示，方秉雪重新开始招蜂引蝶，已经从旁人嘴里听到了台球厅发家的三个版本，这家台球厅叫“金阳光”，生意好到咋舌，有人说老板是海外华侨，也有人反驳说放屁，明明在监狱里蹲了好几年才出来，不远处打台球的胖子嗤笑一声，说那从哪儿拉来钱和货，你以为好东西是天上掉下来的？
众说纷纭，但有一点倒是达成一致，那就是这家“金阳光”，在短短一年内，已经成长为砾川县的地下销金窟。
台球撞击的脆响声中，方秉雪握着球杆，饶有兴趣地看过去：“有好东西？”
胖子没抬眼，利落地一杆清台：“你指哪个？”
方秉雪含笑：“就你想的那个。”
小卷毛好容易把人从娃娃机那抢回来，正撅着臀伏在球台上，闻言不乐意了：“你别听他瞎说，那些货色又老又丑，比得过我吗？”
他说着就侧转身体，改为半倚的姿势：“要不要……出去喝一杯？”
方秉雪轻佻地扫他一眼：“不玩。”
“哥哥，”小卷毛仍不放弃，捂着嘴笑，“我一看就知道，你跟我们是一样的。”
最后那几个字他咬得很轻，嗓音软绵绵的，但依然没法儿把帅哥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不知道楼梯口有什么好看的，帅哥频频往那边瞧，毫不遮掩，大方自然，像是在等人一般。
等的人没来，电话倒是响了起来。
帅哥靠在球台上，用手捂住另一边耳朵：“喂？”
不知对面说了句什么，他微微挑眉：“行啊，我去接你。”
果然！
小卷毛气鼓鼓地看着帅哥离开，抱住胳膊转身，使劲儿一跺脚，挨着他的人见怪不怪，好言相劝：“行了，一看就知道人家不吃你这套，小心挨揍。”
“那可不一定，”小卷毛冷哼，“只要肯努力，就没吃不到的男…… ”
那人插话道：“行了，你没见刚才周旭一直盯着？要我说，你也少惦记，换个人追吧。”
小卷毛愣了下，才胆怯地开口：“周旭是谁？”
可当那人回头，准备指给他看的时候，娃娃机处已经被一群女孩围住，叽叽喳喳的，哪儿还能见到一个高大身影？
晚上十点，火车站外的商业街灯火通明。
不是工作日，年轻人在享受着难得的闲暇，两年的光景，娱乐活动几乎成爆发趋势，网吧，台球厅，还有卡拉ok夜总会快速扩张，活像被沙尘暴席卷而来的野马群，轰然撞进街头巷道，一张张粉紫色的霓虹灯，也于夜幕时分亮起，劈开这座西北小城的灰黄色调。
方秉雪进到了地下一层。
这里空气不算流通，有些沉闷，香烟和饭菜味儿混杂在一起，充斥着大脑神经，但里面的人对于味道并没有太大反应，精神亢奋，全神贯注地盯着老虎机上的数字，眼球充血。
“操，今晚输了两百块！”
“哎你别挤我，这台机子我先开的！”
“看我升龙拳！”
一个穿着西装的服务生上前，拦住方秉雪：“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方秉雪单手插兜，舌头顶着腮帮子，痞里痞气：“怎么，不让玩？”
他从兜里抽出一把现金，兜头对着服务生的脸砸过去：“什么玩意，你看不起老子！”
粉红色的钞票纷纷扬扬地落下，恍若电影里的慢镜头表演，而在这定格般的画面中，数十名眼底黑青，焦灼不安的男人，在疯狂闪烁的老虎机前同时回头——
“啪”地一声，方秉雪吹出来的口香糖泡泡破了，透明薄膜覆在殷红唇角，又被舌尖轻巧带回，他慢条斯理地继续嚼：“交个朋友而已，哥们一块玩嘛，别紧张。”
服务生脸色一阵青白，还没开口，离得最近的男人已经冲上前，眼疾手快地拾起钞票，口哨声，叫骂声，重金属摇滚声，以及反复播放的“恭喜发财，黄金万两”混杂在一块儿，把这地下一层变成锅乱粥。
刷成血红色的墙壁前，青年快步走向收银台，毫不犹豫地拽掉一串红红绿绿的网线，他的速度太快了，以至于看场子的打手反应过来时，那台能吞金的“钢铁貔貅”已经被一脚踹倒。
“噌——！”
淡蓝色的火苗蹿得很高，方秉雪举着打火机，笑眯眯地把玩着砂轮：“咱们一起来点有意思的，怎么样？”
“操，”打手啐了一口，“是喝多了还是磕了？”
方秉雪手一松：“你猜。”
而下一秒，他跟后背长了眼睛似的，拳风尚未擦到耳朵，方秉雪就轻巧地一偏头，猛地扣住对方手腕，腰背弓成反弧的瞬间，一名两百多斤的壮汉被狠狠地摔了出去，把收银台的桌椅撞到一片！
“哗啦啦——”
无数的游戏币仿佛决堤的河水，那么趁乱哄抢的人群就变成了活蹦乱跳的鱼虾。
动静太大，外面已经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而方秉雪没了刚才的无赖劲儿，面无表情地穿过人群，从储物间里捞出个扫把后，随手将口香糖塞进了锁眼。
十点零五分，“金阳光”台球厅的三楼厕所，传出黑色浓烟。
十点零八分，二层地下室拐角处，门被方秉雪踹开。
屋里是上下两层的大通铺，大概容纳了十几人，和沙丁鱼罐头似的挤着睡觉，可只有一人被动静吵醒，惊叫一声，其余的人，依然酣睡香甜。
那人坐了起来，下意识地往枕头下摸去，可背对着光线的青年已经朝他冲了过来，如花豹般敏捷。
“不许动，警察！”
十点零九分，尖啸的警笛声撕破夜幕平静。
周旭似有所感，猛然回头看去——
西北地处高原，夜幕显得又低又沉，群山中偶尔有星光一闪，就倏然消失于厚重乌云。
“你放开，”老闫扒拉着他的肩，“哪儿有你这样的……”
周旭没吭声，他还死死地揪着一个男人的领子，把对方按在车辆的引擎盖上，对方半分挣扎不得，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咳咳的声音。
等老闫用手铐给人铐上后，他才懒洋洋地松开对方，举着手示意：“我可没打人啊。”
旁边没外人，老闫冲他翻了个白眼。
的确没动手，不过是帮着警方伏击逃跑的犯罪嫌疑人，然后在控制对方的时候，旁边的阿亮趁机上前，补了好几脚。
“阿亮就个小孩，懂个屁，”周旭这会儿心情似乎有点差，说话语气不太好，“不会跟他一般见识吧？”
老闫无语地看着他，做了个挥手的动作。
周旭掏出支烟，点上，狠吸了一口气才转身：“走了。”
阿亮快乐地跟在他旁边，都快蹦起来了，出发的时候他问过哥，比划着说，那些冒充聋哑人的坏蛋，以后不会再出现了吗？
当时，周旭看了眼他剃得很青的头皮，“嗯”了一声：“放心，警察会给他们抓走的。”
不仅抓走了，阿亮还偷摸着“报仇”了，当时就这个男人最坏，他记着呢！所以现在的心情无比美丽，兴奋得走路都在跳。
哪怕哥没跟他一起走，说还有点事，阿亮也很开心，使劲儿点了点头。
周旭看着他的背影，咬着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星星快看不见了。
他坐回驾驶室，看着副驾那个兔子玩偶，心里那股子烦闷劲儿还没下去，说不上来，难受，倒不是说看到方秉雪的模样不舒服，他觉得分手的确不算啥，早点走出来就是好，更何况今晚的方秉雪是真的漂亮，帅，周旭觉得好看。
就还想再看几眼。
他是在来火车站的路上，认出来的车，那辆车被他亲手修过发动机，静静地停在“金阳光”台球厅的后门，周旭犹豫了下，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上楼，还真的看到了方秉雪。
笑得很开心，像在闪闪发光。
也不知道现在走了没，周旭今晚是帮老闫的忙，知道警方要有行动了，但具体的他不会问，也从不去了解，就是想带着阿亮去出口气，曾经阿亮被欺负过，那么小的毛头孩子，听不见，又不会说话，瘦得浑身都是骨头，站着的时候跟蹲下的周旭差不多高。
周旭看着他的眼睛，说别怕，世界上好人多。
这是句很俗套的话，阿亮憋着两泡眼泪，比划着问他，那有坏人怎么办？
周旭说：“没事，坏人会被抓住的。”
他给阿亮买吃的，送阿亮上学，带着阿亮看教学楼前的国旗，说你看，坏人们最怕国旗，只要有这个在，你就什么都不用怕，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找哥，要是找不着哥，你就去找警察。
火车站前也有国旗，猎猎飘扬。
方秉雪坐在“金阳光”后门的台阶上，双手撑着水泥地，仰脸看天空，没找到月亮。
这里离火车站很近，都凌晨了，也依然挺热闹的，不过今晚的热闹要更特殊一点，警车停在台球厅前的空地上，路过的行人匆匆忙忙，也要回头，惊叹“金阳光”里黑恶势力的落网。
和前面的嘈杂不同，后面小道这里格外寂寥，有点黑，有点安静，方秉雪的目光停留许久，也只能从高矮不一的楼宇间，看到国旗红色一角。
他心下稍安，叹了口气。
很想抽烟，打火机却丢在了刚才的行动中，方秉雪在身上摸索了好一会儿，就找到根折了的烟，他咬在嘴里，突然觉得有点寒酸。
于是，就眯着眼睛笑了起来。
今晚行动很圆满，原本只是盯梢，后来收到紧急任务，说犯罪团伙已经得到风声，要毁灭证据，警力不足，方秉雪需要去大闹赌博场所，同时找到那群聋哑人的藏身之处。
一切都很顺利。
“啧，”方秉雪苦哈哈地含着烟，脖颈向后仰，“真没意思……”
团伙核心如何敲骨吸髓，怎么疯狂敛财，这些都要靠之后的调查，方秉雪不太舒服的点在于，今晚他发现，那群聋哑人的实际管理者，并不是个健全人。
而是一名残障人士。
如同弱者得到权利后，便挥刀向更弱者，尝到了甜头，为首的就迫不及待地挥舞大棒。
欺骗，拐卖，胁迫。
正因为是同类，不少寻找工作，渴望有一份收入的聋哑人，才信任地跟上他，踏进离开家乡的大巴车，颠簸流离，不过只图碎银几两。
方秉雪没再细想了。
他这会在台阶上坐的时间久，屁股就有点疼，再加上刚才搏斗的时候，用左臂接了砸过来的钢棍——这里三年前就有旧伤，所以浑身都不怎么痛快。
最重要的是，没有打火机！
台球厅离宿舍远，行动的时候，他的车就被小李借着开走了，但那边不知被什么事耽误了，一直没联系他，方秉雪眯着眼睛，琢磨着是等警车，还是干脆就走回去，主要是自己这副尊容，走在路上，怕吓着人。
以及，真的得找时间买摩托车了。
所以周旭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方秉雪。
夜幕下，青年坐在冷硬的台阶上，随意地撑着两条长腿，粉衬衫的质感不再，皱了，从腰间扯出来了不少，沾上斑斑血迹，而下巴上也有道划痕，不深，应该只是冒了血珠，此刻已经干涸，在瓷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而当那人淡淡地抬眸，朝他看来的时候，周旭心头一跳，觉得方秉雪简直，美到惊心动魄。
“呦，”方秉雪眼睛一亮，招呼道，“旭哥！”
周旭木木地站在原地。
方秉雪站起来，拿出嘴里叼着的半支烟：“有打火机吗，给我……”
但他可能是坐得太久了，腿麻，竟不自觉地往前踉跄了下，倒是没狼狈地摔个狗啃泥，毕竟身体素质好，硬生生地自己站稳了。
而周旭已经几步冲上台阶，展开双臂，快要接到他。
好消息是，没摔。
坏消息是，为了保持身体平衡，方秉雪下意识地伸手，就正巧，按在了人家的胸上。
饱满，结实，可能才运动完，体温也很高，都有点烫手。
周旭什么反应方秉雪不知道，因为他的眼睛瞪得很圆，盯着对方的胸，嘴巴也张成了圆形。
都这么熟了，他毫不客气地捏了一把，惊叹：“怎么练的啊，挺大的。”
这不是在健身房吃蛋白粉练出来的肌肉，也没有刻苦训练出来的痕迹，来源于西北男人特有的骨架，被阳光和土壤熏陶，染上蜜一般的颜色，健硕，蓬勃，在夜幕下都能看见中间的沟壑。
捏完，还按了几下，俩手一块儿按的。
周旭一动不动。
“呃，”方秉雪顿了下，想起来自己掌侧还有血渍，这才往后缩，“不好意思啊。”
“没事，”周旭说，“随便踩。”
方秉雪听完就乐了：“你还傻着呢，我这是按，又不是踩……哎呀你这人。”
这人不是傻，没有说胡话，就是刚才被按着的瞬间，想起了夏夜乘凉，有小猫跳到他身上踩奶，就是这样的眼神，也是两只爪子一块儿动作。
但周旭现在来不及觉得小猫可爱，也无法思考周围的一切，他只是盯着方秉雪脸上的血，平静道：“怎么回事？”
“那个，”方秉雪唰地一下，又坐回台阶上了，“跟人起了点冲突，没事，都过去了。”
周旭问：“跟谁？”
方秉雪“嘶”了一声：“男人流点血怎么了，不至于……哎旭哥你看星星，多好看。”
这话题的转换实在敷衍，似乎老天都看不过眼，好家伙，说完抬头一看，乌云一片，哪儿有星星存在。
周旭看着他：“嗯，是很好看。”
方秉雪笑了：“我怎么没看到呢，在哪儿？”
周旭说：“我说的不是星星。”

第23章
话音落下，两人同时沉默了。
方秉雪的脑子稍微拐了个弯，在朝着“哎他说的不会是我吧”这个可怕的思路上狂奔，毕竟周旭的眼睛是看着他的，再怎么没谈过恋爱，方秉雪也是个二十多岁的成年人，能体会出一些不对劲的感情，和……氛围。
譬如现在，氛围很不对劲。
毕竟刚跟人动过手，肾上腺素飙至巅峰又逐渐回落，仿佛经历了一场小型海啸，耳膜仍有嗡鸣，指尖还泛着劫后余生般的酥麻——再怎么经验丰富，出生入死，他也不过是血肉之躯。
方秉雪觉得此时的自己，有些狼狈。
可偏偏在没有星星的夜幕下，有人看着他，说很好看，但说话的时候没有笑，那个眼神让方秉雪不敢对视，太异样了，他居然觉得，周旭在心疼自己。
晚风温柔。
这种时候是不能视线交汇的，因为无论是移开还是继续，都有点怪，折了的香烟还夹在指间，方秉雪迟疑了下，强行给自己诡异的思绪掰回来：“……那你说的是？”
一定肯定以及绝对是指漂亮小兔兔吧！
周旭说：“嗯。”
方秉雪“嘶”了一声：“我问你话呢，你嗯什么呀。”
周旭不吭声了，看着他。
方秉雪把烟放嘴里，咬着了：“是不是说那个兔子，我抓的好看吧，你放哪儿了？”
周旭还在看他。
靠，方秉雪不能忍了，他最烦这种有话不好好说，黏糊糊的感觉，让他陌生，让他觉得没有安全感，夜晚的热闹渐渐消散，青灰色的台阶上，方秉雪把烟摔了，大步走到周旭面前：“你什么意思，话说清楚！”
若是有路人从旁边经过，偶然扫来一眼，不会看到方秉雪，因为他的身影被周旭完完全全地挡住了，高大的男人一言不发，伸手，用纸巾给方秉雪擦脸。
方秉雪怔了下，刚一出声：“我……”
话音还没囫囵，就被周旭用力地擦过嘴角，动作有点重，眉头也是皱的，他就这样沉默着，用纸巾擦拭方秉雪脸上的污渍和血痕。
……给方秉雪擦得龇牙咧嘴。
他上次被人按着脑袋揉脸，五官都皱巴成一团，还是读小学的时候表演节目人不够，被哄着穿裙子扮女生，头发短，勉强扎了两个小揪揪，他眼角都跟着往上扯：“老、老师，有点紧……”
可周旭不是老师，不会因为他反抗就停手，带着茧子的大手重重地擦过方秉雪的脸，擦过那些搏斗带来的脏污，仔细、坚定，又很严肃，只在最后碰到侧脸时，才停下了动作。
一些血黏在头发上了，已经干涸。
方秉雪喊：“别扯我头发不然跟你没完——”
他其实是开玩笑的语气，想要缓和下气氛，结果刚说完，周旭原本放下的手，又抬起来了。
毫不犹豫地拽了下方秉雪的头发。
方秉雪：“……”
他瞬间炸毛，下意识地想给周旭来个过肩摔，结果都碰到对方的手腕了，又骤然缩回：“你有病啊！”
周旭这才笑起来。
刚才的别扭劲儿没了，笑意又懒又野蛮，眼神明亮，恢复成那个眉眼锋利，英俊蛮横的混不吝形象。
“漂亮的小兔兔，当然好看，”周旭掏出打火机，很痞地抛向方秉雪，“今天谢了。”
那打火机可能被他贴身放着，被体温熨得有点烫，在空中划过一道银线，方秉雪接手里，抬头又问人家要烟。
周旭两手一摊：“你可是说过的啊，自己不会抽。”
方秉雪咬牙：“我说你就信？”
“信啊，”周旭干脆利落地回呛，“怎么不信，那你刚才说这伤是跟人起冲突弄的，我该不该信？”
方秉雪被噎到，干脆又坐回台阶上，撑着脸看别的地方。
他看楼房，看夜空，就是不去看周旭，砂轮摩擦声响起，淡淡的烟草味儿随即飘散，方秉雪心里的异样消失殆尽，他算是看出来了，周旭就是故意气他的。
他都故意气自己了，还能有什么歪心思吗？
看来聚餐时，法医那句话是对的。
周旭最烦条子，哪怕此时还不知道方秉雪身份，在潜意识里，估计已经被他身上散出来的警察味儿熏到，就在这跟他呛起来。
挺好的。
方秉雪掌心捂住嘴角，只给周旭留个后脑勺。
大多数情况下，男人之间的关系比较简单粗暴，再好的朋友也该骂骂，该吵吵，可能昨天拳脚相加起了冲突，今天依然把酒言欢，虽然方秉雪不喜欢这种友情方式，感觉神经兮兮的，但他认同。
毕竟这样，那点悬着的诡异，和莫名的旖旎氛围，才终于结束。
方秉雪不怕周旭跟他对着干，就怕周旭用那种眼神看他。
看得他心里惴惴不安，七上八下。
没一会儿，周旭过来，用膝盖撞了下他的肩：“喂。”
方秉雪没回头。
“走不走，”周旭两手插着兜，“我要带漂亮小兔兔回去，看在它的份上，捎你一段路。”
周旭叼着烟催他：“走不？”
方秉雪还是没回头。
片刻后，周旭笑了，被烟草染过的嗓音有点哑，又压着，讲真，在大晚上听到的时候，还真有些性感。
他看着方秉雪，叹了口气：“你呀。”
要不说人家方秉雪小性子，记仇呢，周旭都走老远了，他才慢吞吞地回过头来。
就被风刮得迷了眼。
方秉雪用手背揉了揉。
周旭说捎他，实在没必要，他一个有荣誉有经验的刑警，还能没办法回去了？
十分钟后，小李的电话姗姗来迟。
而十五天后，方秉雪把车开到周旭网吧的门口，降下车窗，表情有点臭。
他下巴那的伤早好了，创可贴都不用，只有一道浅浅的印子等着消失，身上也没有污渍和血腥味，恢复了往日身体乳的淡香。
那个给他送车钥匙的小姑娘正在嗑瓜子，从前台冒出脑袋：“哎，找旭哥吗？”
方秉雪隔着点距离看她，微笑：“不用，我叫他就行。”
说完，他就使劲儿按了两声喇叭：“滴——”
五月，天气已经很热了，周旭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就背心配短裤，趿拉着个拖鞋，把胳膊上的肌肉全给露了出来，在阳光下显出种很旺盛的生命力，而当他懒散地趴在车窗上，冲着方秉雪挑眉时——
好吧，不是方秉雪故意要去看的。
而是他的视线，正好就撞上了对方饱满的胸肌。
而周旭这不要脸的还叠着手臂，往下俯身，就挤得更深，特明显的一道，方秉雪怀疑自己要是埋进去，估计都得喘不过来气嫌闷。
不对。
他干嘛要怀疑这个？
都怪这段时间，他俩有一搭没一搭地开始聊天，半个月前行动的那天晚上，他随手捏了下人家的胸，问怎么练的，挺漂亮。
这话很正常，一点也不奇怪。
所以周旭给方秉雪打电话，喊他去跑步，健身，打羽毛球也不奇怪。
方秉雪全都冷酷拒绝。
休想让他加班！
方秉雪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当初进单位，在个人爱好这一栏上填了跑步和球类运动。
回家后，吃饭的时候随口提了句，方大夫和秦老师同时停下筷子，意味深长地对视了一眼。
方秉雪正吃着呢，疑惑地看着他俩：“怎么了？”
还是秦老师更疼孩子，犹豫了下开口：“那领导什么反应？”
“哦，就问我会什么球类，”方秉雪乐呵呵的，“我说网球，羽毛球还有乒乓球都行，他就没说什么了。”
然后，他碗里就出现了一块鸡翅，方大夫亲手夹的，眼神慈爱：“小宝，多吃点。”
秦老师握着筷子：“咱们是不是……”
“工作上的事，父母没法儿代劳，”方大夫笑眯眯的，“都得孩子自己去走才行，没啥大不了的，挺好的。”
而上班不到一年，方秉雪终于明白了这两口子的眼神。
从此之后，只要有活动和兄弟单位的友谊赛，方秉雪就是块砖，当仁不让地被搬出来，最早他还没当回事，读警校的时候比赛也多，一群兄弟生龙活虎，嗷嗷叫喊着赛出风格，赛出成绩。但方秉雪万万没想到，上班后大家都成了老油条。
也没想到各种各样的活动能这么多。
以至于他现在有点麻木了，听不得打球这几个字。
拒绝完，周旭也没说什么，还是偶尔跟他聊几句天，没啥内容，特随意，直到五一假期要来了，方秉雪准备回家两天，说自己买了牛肉干。
周旭叫他：“来我这一趟。”
方秉雪问干啥。
“给你弄了两只羊，”当时他俩正在打电话，方秉雪躺在床上，怀里抱着个枕头，闻言蹭地一下坐起来了，周旭的声音懒懒地从话筒里传来：“……拿去吃呗。”
方秉雪震惊：“两只羊？”
周旭：“昂。”
“不是，”方秉雪端起床头柜上的杯子，喝了口水，“你给我羊干什么？”
“我看上次你盯着羊，瞅了好一会，”周旭说，“就弄了两只，西北的羊味道好，跟别的地方不一样，你放后备箱带回去。”
方秉雪又喝了口水。
他千里迢迢地开车过来，是为了工作方便，不可能因为几天的假期，再辛苦地自驾开回去，受不了，累，折腾，所以方秉雪准备坐绿皮火车，买张卧铺，还能和衣打个盹。
周旭当然知道，方秉雪的家乡离砾川县很远。
他见过车牌号。
“别继续待小县城了，没必要，这不正好就回去了，也不用再开回来。”
“嗬，赶我走呢？”
周旭在那边笑：“那你不走啊，坐火车回去，还回来？”
方秉雪听出来意思了，故意冷着脸：“不回来，你自个儿在这吃沙子吧。”
“吃什么沙，吃烤羊排呗。”周旭笑声有点放肆，一个劲儿往方秉雪耳朵里钻，弄得他不由得缩了下肩。
所以这会儿，方秉雪的任务就是过来，大摇大摆，连吃带拿。
周旭已经给羊买回来了，还特意拍了张彩信传给他看，方秉雪被描述得有些心动，问真的好吃吗，周旭说好吃，不好吃你骑我脑袋上，方秉雪说去你的吧，不好吃我就做法，让羊今天晚上去梦里咬你。
“傻子，羊不咬人，用角顶人。”
“那今天晚上让羊去梦里顶你，还有，你才傻子。”
——不知不觉，就这么熟了。
而昨天晚上，周旭冷汗涔涔地从梦里醒来，沉默着去冲凉水澡，觉得方秉雪这小嘴长得漂亮，说话也灵。
他真的梦见被頂了。
不过不是羊，是方秉雪。
用脑袋往他的怀里又拱又撞，嘴里不知嘟囔着什么，周旭没敢碰人家，像那天在包间似的举着手，浑身僵硬。
他听见自己问方秉雪，你真的分手了吗？
梦里，方秉雪垂着头，整个人软乎乎的，可怜兮兮的，没直接回答，而是问你喜欢我什么呢？
周旭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怀里的方秉雪才抬头看来，眼睛漂亮到令他心尖发麻：“你喜欢的只是我的脸……居然喜欢一个男人的脸，你下贱。”
他的心脏砰砰直跳，喊出声：“放屁，谁喜欢你了！”
然后，周旭就被握住，脸色霎时变了，方秉雪像是刚从河里出来似的，脸上湿淋淋的，嘴唇也是很润的水红色：“那你为什么要有反应？”
……醒来后，洗完澡，周旭半天都没睡着。
翻来覆去的，等到大早上晨曦微亮，他就出去了，在院子里晒了好久的阳光，老家的说法是，如果感觉自己不对劲，说不定是沾染上了什么东西，那就趁着太阳晒晒，驱邪。
晒得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都没了，皮肤发烫，周旭终于心下坦然，这会见到方秉雪，哪怕人家盯着自己的胸看，也不觉得慌张，还怠懒地开玩笑：“好看吗？”
周旭早就想通了，自己不过是觉得方秉雪有意思，长得好看，这段时间脑子犯轴，对人家关注得多了点而已，所以他怎么对兄弟的，就怎么对方秉雪，有啥大不了的。
方秉雪点头：“好看。”
可话音落下，周旭差点没站稳。
方秉雪多敏锐啊，注意到了男人身形的微晃，开车门的时候就笑：“多晒点太阳，补钙。”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周旭顿时有些脸皮发热，生硬地冷着脸：“说什么呢！”
“别挡道，”方秉雪懒得搭理他，抬腿下车，“羊呢，你不是说……”
如果是个正常人，在车门开的时候就得往后闪开，可周旭这会心跳很快，那么大的个子，说红就红了脸，手脚都笨拙起来。
以至于，被方秉雪推开的车门，“哐当”撞在了周旭胸上。
“哎呀，”方秉雪连忙下车，“你没事吧，撞疼了？”
周旭冷着一张脸往后躲，偏头看别处，含糊道：“没事，没事。”
真没事，因为没撞疼。
就是撞硬了。

第24章
青春期后，这种情况不算罕见。
只要是个正常的男人，多多少少都会遇见类似问题，周旭不是没有过躁动的时期，那些为生计而奔波的岁月，他在浴室里，草草地打发自己，手臂上的青筋绷得明显，心里没什么波澜。
他脾气不好，凶，做事的时候手腕狠戾，是一个冲动的人。
但在这种事上，周旭很能沉得住气。
半个月前的晚上，周旭就觉得自己不对劲了，他从台球厅里出来，脸色很差，关车门的时候都是砸的，而坐进驾驶室后，周旭伏在方向盘上，胸口剧烈起伏。
他想，我在酸什么？
而当看到台阶上坐着的，那个穿着染血的粉色衬衫，眉眼淡漠，嘴里咬着支折了的烟，脏脸蛋的方秉雪时，周旭的心砰砰直跳。
他想，我在紧张什么？
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不少年，这种情绪并非难以理解，周旭没那么单纯，脑海里浮现出四个字——见色起意。
但很快，周旭就明白了，他不是的，他没有。
因为在酸楚和紧张后，周旭站在方秉雪面前，难受了起来。
他用纸巾给这个受伤的人擦脸。
方秉雪的反应很正常，坦荡，自然，该炸毛就炸毛，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几乎就在那个瞬间，周旭想通了。
顺其自然。
好吧换个词来说，就叫怂。
但无论如何，他真的开始用对待兄弟的方式，去对待方秉雪。
这些复杂心绪没让人家发现，因为这会儿，方秉雪的注意力已经被网吧吸引，他大踏步地迈了进去，有些惊讶：“你刚买的？”
周旭偏着身体，“嗯”了一声。
方秉雪笑了。
明白为什么说是要吃烤羊排，周旭却给他叫到这里了，楼上网吧正常营业，一楼的游戏厅在装修，用帘子和脚手架给大部分空间遮挡起来，方秉雪眼尖，看到靠墙摆了好几台的娃娃机，橱窗崭新，里面堆了很满的玩偶，各式各样，应有尽有。
方秉雪回头，眼睛弯弯的：“你这是……哎呀，不至于。”
他捏着垂下来的帘子边，在手里搓了搓：“我也没那么爱玩这个。”
周旭还在外面站着，声音远远传来：“你抓的准，试试。”
方秉雪笑着：“多不好意思。”
“没事，”周旭继续，“要是每个你都能抓起来，我就给抓杆调松点，晃几下就掉。”
方秉雪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无语地回头，不想再搭理这个奸商，前台小姑娘冲他招了招手，递来一个黄色塑料小框，里头全是游戏币。
反正不花钱，方秉雪掀开帘子去后面，装修还没正式开始，所以没啥乱七八糟的油漆味，就是大厅不营业了，显得空旷，只有乱七八糟的游戏机，和一些装饰品。
他随便找了台机器，投币，调整抓杆，不多时，就拎着个棕色的小熊玩偶，而周旭也终于从外头走过来，晒的时间长了，皮肤有点泛红，不过还好，他肤色偏黑，就不大明显。
方秉雪伸着胳膊，把熊举高：“像你。”
棕色小熊毛绒绒的，憨态可掬，豆豆眼小嘴巴，身上还系着个粉色围裙。
“那你留着吧，”周旭扫了一眼，“不对，我有这么丑？”
方秉雪一手拿着玩偶，另只手撑在操作台上：“不丑，帅。”
他真觉得周旭挺帅的，有男人味。
天热，方秉雪穿了件宽松的白色短袖，水洗蓝牛仔裤，运动鞋，清爽得像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雪碧，感觉摸一把，都能感觉到瓶身沁出的冰凉水汽。
嗓音也很好听，清透，干净，要是再带点笑意，那真的让人晕乎。
周旭就有点晕。
因为他听见方秉雪问：“你笑什么？”
“我没笑啊，”周旭搓了搓自己的脸，“那个，你什么时候走啊？”
方秉雪随意道：“明天。”
他还没买车票，准备出发的时候再买，有一班车次速度有些慢，平时买的人少，余票就多，正好够他在卧铺睡上一觉。
周旭手还在脸上搁着：“哦，明天啊，明天好。”
这话前言不搭后语的，方秉雪都没理他，前台的小姑娘在嗑瓜子，一会儿看方秉雪，一会儿又看周旭，低低地笑。
离吃饭还有点时间，方秉雪真的一台台地试过去，这机器还没被黑心老板调试，抓杆很稳，只要瞅准角度，基本一击即中。
很快，方秉雪抓了一堆娃娃。
他不自己拿着，抓一个，就往周旭怀里塞一个，也不管人家拿不拿得下，过了好一会儿，橱窗里的娃娃都明显地少了许多，他才回头，挑了下眉：“……呦。”
周旭怀里的小熊，都堆成了山。
方秉雪说：“你听没听过狗熊掰玉米的故事，掰一个，扔一个，结果最后啥都不剩，要是狗熊带的是你就好了。”
他说着就用胳膊比划了个圈，拉长声音：“你能抱这——么——多——”
周旭也跟着他说：“你掰的多。”
“什么掰啊，我是抓，抓的娃娃！”
“嗯，你不是狗熊。”
方秉雪瞪他：“去你的。”
前台姑娘听他俩说话，就吭哧吭哧笑，方秉雪越过周旭的肩膀，往外看：“你要吗，我给你抓一个。”
姑娘嗑完瓜子，正在擦手，闻言抬眸：“好呀，谢谢哥！”
然后，周旭就眼睁睁地看着，方秉雪抓了个同样的小熊玩偶，掀开帘子出去，递给了别人。
姑娘接着了：“真好看，我要给它起名字！”
方秉雪靠在收银台那，随意地活动了下左手胳膊：“叫什么呢？”
提起这个，就聊了几句，过了会儿，身后传来周旭的声音，方秉雪回头一看，对方还在帘子后面站着，露出影影绰绰的高大身形，说你来看，这个玩偶的围裙破了。
“嗯？”
方秉雪走进去，看了一眼：“质量有点不好啊，你这老板怎么当的。”
周旭说：“进货商的问题……算了，我去拿针缝下。”
“呀，”方秉雪挑了下眉，“你还会做针线呢，厉害啊。”
这一打岔，把那给小熊起名字的事忘了，他们没在网吧待太久，周旭把玩偶重新放回娃娃机里，就开车，去往烤羊排的饭店。
方秉雪刚坐好，周旭突然下车了，从后座拿了个小毛毯过来，搭在半开的副驾车窗上：“你给窗户摇上去。”
“哎，”方秉雪问，“怎么了？”
周旭调整了下毛毯：“你这边阳光大，晒。”
那毛毯颜色还挺清新，淡绿的，很规矩地在车窗上铺好，罩出一小片阴影，车窗缓缓升起，周旭松开了手。
方秉雪说：“你这……也太细心了。”
周旭坐回去，系好安全带：“感动？”
方秉雪笑了：“真的，旭哥，这跟追姑娘似的，你够会的啊，就这么三五下的，要是追谁，人家肯定感动了。”
“可别，”周旭单手转了把方向盘，“别管是不是追姑娘，因为这点小事就感动，没必要。”
“你得看他是不是掏心窝子的，要是喜欢人家，就得拿钱，出力，要是只动动手，耍个嘴皮子，算什么追人，感动感动自己得了。”
阴影里的方秉雪没说话，那小毛毯应该刚洗过，还有洗衣粉的味，很好闻。
周旭的视线从车内镜里扫过：“对了，我可没追过人。”
车开的速度不快，很稳地驶在路上，今天阳光好，在前排坐着都能感觉到晒，烤得皮肤发烫，西北风沙大，阳光里掺杂了灰尘，方秉雪撑着脸颊：“那你意思，都是别人追你？”
“没，”周旭说，“没谈过。”
紧接着，他又补充了句：“我不知道别人对我什么意思……反正我吧，有时候挺笨的，不讨人喜欢。”
前面有个红灯，周旭给刹车踩着了，读秒的时间长，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启动，他用手背碰了碰方秉雪的肩：“你这人，也不反驳下。”
方秉雪这才开口：“哎呀，忘记配合了。”
说完，俩人都笑了，没再提这事。
新鲜的羊排，提前跟店家预约过，周旭没叫别人，就他俩，这家店生意不错，有个很大的院子，把露天房间特意做成草原蒙古包，烘托出一种豪迈的氛围。
可也比不过一整扇羊排被端上来的豪迈。
方秉雪盯着占据了大半张桌子的羊排，和三份炒菜，“嘶”了一声。
周旭在对面坐着：“怎么，吃不完？”
“这么多，”方秉雪无语地看着他，“肯定吃不完，并且怎么就咱俩啊。”
周旭说：“我不是想着叫朋友，你不认识，会不自在……要不你叫几个？”
其实他之前提了，方秉雪说没事，你看着安排吧。
“给阿亮叫来怎么样，”方秉雪想了想，“他离得近吗？”
周旭摇头：“不行，阿亮回老家上坟了。”
想想，菜都上来了再叫人也有点不合适，两人相顾无言，给肉切下来，低头开吃。
周旭说的没错，西北的羊肉真的不一样，没有丝毫膻味，刀刃划开琥珀色的酥脆表皮，爆出孜然和辣椒的浓烈香味，滚烫，热烈，鲜嫩的内里充盈着肉汁，一点也不腻，无论是直接吃还是搭配蘸料，都让人不禁感慨，哪怕为了这份羊排来西北一趟，都是值的。
就是方秉雪被辣到，额头稍微有点薄汗。
周旭从外面回来，在他面前放上一瓶AD钙奶，凉的，方秉雪给吸管插进去，喝下大半瓶才缓过来劲儿：“好吃。”
“嗯，”周旭看着他，“你要是什么时候开车回去，跟我说一声。”
“怎么，真往我后备箱里塞两头羊？”
周旭点头：“嗯，不过得包得严实一些，当心半道上血水漏了，被条子盯住。”
方秉雪还叼着吸管，没抬头：“……盯就盯着呗。”
“麻烦，”周旭随口道，“净耽误事。”
方秉雪“哦”了一声。
片刻后，他抬眸看着周旭：“那个，你为什么讨厌警察啊？”
周旭的胳膊肘撑在桌上，闻言显示仰起下巴：“对我感兴趣了？”
“我对你感兴趣干什么，”方秉雪低下头，“神经。”
周旭不说话了，摩挲着水杯的边缘，他没要饮料，喝的是店家倒的热水，里面泡了栀子，味道有一点苦。
这顿饭吃的时间不长，羊排还剩下大半，店家帮着打包了，周旭问方秉雪要不要带着，方秉雪摇头说不用，他明天就走了。
回去路上，阳光晒过来的方向换了个边，方秉雪给毛毯取下来，叠好放腿上，聊到了西北的农牧业，他笑着捻那个毛边：“其实我那会儿盯着羊，是想用它擦手呢。”
周旭扭脸看他：“你这……欺负羊呢。”
方秉雪说：“那怎么办，不行你报警吧。”
“算了，”周旭收回目光，“受害羊都没说什么，我就不去了，跟警察打交道太闹心。”
到地方了，方秉雪按开安全带的卡扣，侧着身子给毛毯放后面，胳膊肘擦过周旭的肩头：“其实羊说了。”
周旭明知故问：“说的什么？”
他等着方秉雪半开玩笑地“咩”一声，想听。
方秉雪顿了下，笑着摇摇头：“算了，不说了。”
都五月份了，温度高，吃完饭人就犯懒，想简单冲个澡睡觉，周旭看着方秉雪回到自己车上，低头扯安全带，神色有些倦倦的，懒懒的，头发也稍微长了些，显得整个人很柔软。
他俩都是聪明人，相处起来舒服，自在，虽说这段日子周旭问心有愧，感觉自个儿犯轴，别扭了，但他控制不住，连眼神都没法儿从人家身上拿开。
半开的车窗里，他看见方秉雪揉了下左边小臂，然后扭头过来：“旭哥，走了啊。”
周旭说：“路上慢点。”
但这个五一，方秉雪没能回去。
他亲姑姑突然摔断了腿，方大夫两口子动身去隔壁市看她，顺便在那待几天，方秉雪也去的话就太折腾，有点犹豫，给姑姑打了个电话，问身体情况。
姑姑笑得特别爽朗：“哎呀就个小手术，你也来玩嘛，我都跟你妈妈说了，正巧，我邻居家有个姑娘还没结婚……”
方秉雪聊了几句，赶紧给电话挂了。
还有个原因就是，他小臂上的旧伤犯了，那儿以前骨折过，偶尔天气变化的时候，会有些隐隐疼痛，但是不严重，这次可能在行动时碰着了，睡觉或者拿东西，会突然出现牵拉痛感。
方秉雪挺重视的，在县医院挂了个专家号。
他惜命嘛，特珍视自个儿的身体状况，五一刚放假第一天，早早地就去医院那等着了，人多，他戴了个很酷的棒球帽，候诊的时候把帽檐往下压，挡着脸。
检查挺快的，医生说他这个没啥大事，注意休息，别提什么重物，然后开了点中药，让他回去热敷。
方秉雪取完药回家，凑近闻了下，感觉有点苦。
而敷药的时候，就感觉自己命更苦了，实在费事，得先煎药，再用热毛巾浸满药液，搁小臂上敷三十分钟，动不了，一走那毛巾就往下掉，过会凉了，还得再去泡一下。
方秉雪拧好毛巾，躺在沙发上看天花板，五一假期都出去玩了，屋里很安静，电视里放着个外国电影，译制片，声音听着很抑扬顿挫，大晚上的，硬生生给他听精神了，不困。
不困，就打算骚扰人。
方秉雪对着胳膊拍了张照片，先发给方大夫看，方大夫估计在看报纸，没理他，他又给王川发了张，王川回得倒挺快，说哥们你这拍的是什么，证物？
彩信有点贵，方秉雪决定把钱花在刀刃上，他按着键盘，一个个看着通信录的名字，觉得这帮孙子们不靠谱，不懂他此时的心酸苦闷。
毕竟非工作日，不是无坚不摧的小方警官，他就想矫情一下。
最后，方秉雪给周旭发过去了，半开玩笑地配了句话：“看这毛巾，多黑。”
两秒钟后，周旭的电话打过来了。
人似乎在外面，能从话筒里听见呼呼的风声：“你胳膊怎么了？”
方秉雪去抠着沙发的滚边：“扭了下，没事……你怎么看出来的，厉害啊。”
周旭说：“没事你敷什么药，扯淡么。”
声音有点凶了，跟训人似的。
方秉雪还没接话，对面就咳嗽了两声，温和了点：“你一个人吗，要不要出来……吃冰糕？”
“大晚上的，”方秉雪看了眼时间，“不去了吧。”
周旭说：“不行，出来。”
“呦，”方秉雪眯着眼，“你让我去就去啊。”
“那怎么办。”
周旭似乎叹了口气，低低道：“我求求你？”

第25章
方秉雪的眼还眯着，过了两秒才回：“你求我干什么啊，这话说的，太可怜了。”
他是想骚扰人，跟手欠抠那沙发边一样，没存啥别的心思，纯粹聊几句而已。
周旭说：“行，那你就当可怜可怜我。”
这话一出，方秉雪有点没法接了，结果周旭很快又跟上一句：“快点吧，谁不出来谁孙子。”
方秉雪说：“你才孙子。”
他把毛巾丢热水盆里，扯出纸巾擦了下胳膊：“等着。”
这会儿九点多，方秉雪换了身衣服，临出门又拐回来，给白天的棒球帽戴脑袋上，他头发长了，原本想趁着假期回家剪，就一直耽误着，所以这会儿显得有些没型，不好看。
用帽子给额发拢里头，酷一点。
但落在周旭眼里——他当时正跨坐在摩托车上，大长腿大喇喇地撑着地面，腰带垂下来个边，肩宽背阔，手臂上隆起的肌肉很明显，要是再戴个玉牌或者金链子，嘴里叼根烟，就活脱脱一股社会大哥味。
不过周旭没这样，肩颈那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戴，身上也没一点儿烟味，怀里还抱着个头盔，除了长得凶了些，完全是遵纪守法的模样。
然后见着方秉雪，开口就来了句：“你躲监控呢？”
方秉雪顿住了，抬起下巴看他。
周旭继续：“这样还能拍到，得加口罩。”
“你挺狂的啊，”方秉雪说，“这么熟练呐。”
周旭说：“不是，就……哎你过来，我看看胳膊怎么了。”
方秉雪没让周旭来家属院接，往前走了条街，约在路边拐角的地方了，周围有点冷清，风呼呼地刮，刮得摸哪儿都是一手的土，方秉雪走到周旭摩托车那了：“没事，扭了下。”
“怎么扭的，”周旭没下来，看着他，“严重吗？”
方秉雪笑笑：“旧伤。”
他长袖长裤，被风刮得用手按着帽檐，说话的时候也要往旁稍微侧下脸，不然就是一嘴沙，周旭把头盔递过去：“上来吧。”
方秉雪接着：“去哪儿啊？”
他是抱着头盔了，但是没戴，也没上车，直溜溜地站着，很板正，周旭看他一眼：“放心，不给你拐了。”
方秉雪摘了棒球帽，周旭顺手接过，往车把上一挂，那车看起来很新，黑色的，排气管挨着还有点烫，头盔戴上了，方秉雪慢条斯理地调整卡扣：“你的呢？”
周旭已经俯下身体了：“就一个，你戴着吧。”
路不远，他没再跟方秉雪说什么，拧着摩托车把出发，以前周旭不怎么骑摩托带人，偶尔带一下店里的小毛头们，那几个孩子年龄小，嘻嘻哈哈的又怕事，速度上来了就从后面抱着他，生怕被一个拐弯甩下去。
方秉雪跟他中间有点距离，没挨着，估计手在后面扶着了。
今天是五月的第一天，晚上不冷不热的，除了空气里沙尘多，一切都很好，舒服，方秉雪隔着护目镜看夜空，看飞驰而过的行道树，周旭在前面给他挡着风呢，可能下午才洗过澡，能闻到挺明显的香皂味。
到地方了，周旭扭脸过来：“猜到没。”
方秉雪从车上下来了，按那个卡扣：“有点，我刚才看见光了。”
周旭这是带他来看露天电影了。
这是个小学，放假了，铁大门往两边打开，老远方秉雪就看见操场那边闪着光，还有点动静，周旭说街道组织开电影呢，连放三天，正说着看见方秉雪还在拽卡扣，就抬手，帮着调整。
这一动作，就碰到方秉雪的手了。
方秉雪没什么反应，仰着脸，很顺从地让周旭解他脖子上的卡扣：“你这个是不是有点问题。”
周旭说：“啊，对，是有点。”
他盯着方秉雪的下巴颏看，又稍微往下瞄了眼，很古怪地想，怎么一个男人，能连喉结也这么好看？
心思飞了，眼神就乱，一乱，都不知道该往哪儿瞟好了，正巧方秉雪捋了把袖子，就把左边小臂上的疤露出来了，不太明显，泛白。
周旭把头盔摘下来了：“你的伤……就在这里？”
方秉雪嫌头发被压的时间长，不好看，随手扒拉了两下：“我的伤多了，你指哪个？”
他说这话纯粹没多心，有点开玩笑，也有点装逼的意思，但周旭没继续问，虚虚地在后面搭了下他的肩：“走吧。”
“别，”方秉雪回头，“我帽子还没拿。”
周旭说：“大晚上的，戴这个干什么？”
方秉雪笑着：“我头发长了，还没剪，不好看。”
他不说还好，一说周旭就盯着他的脸看了，是稍微有点长，但还好，主要是方秉雪皮肤白，漂亮，所以不突兀，反而有种很随性的洒脱感。
“没有的事，”周旭的手原本是虚搭着，转而用手背把人往前推了下，“走吧，帅着呢。”
里面放的是《泰坦尼克号》，操场坐着不少人，都挺年轻的，还有几个小贩也推着车过来，在最外侧卖点棉花糖什么的，音箱声音有点大，吵得旁边的树叶子簌簌地抖，泛着影影绰绰的光，老远有人招手，喊了声旭哥。
那人方秉雪不认识，估计是帮他们占位的，见面后笑笑，说了两句话就走了，周旭拉着方秉雪坐，这里位置离幕布近，看得清，坐的凳子也是有靠背的，不累。
都坐下了，周旭才问：“你怎么没回家？”
方秉雪说：“家里有点事，算了。”
电影估计已经放半个多小时了，视觉效果还挺好，周旭又问他：“看过这个吗？”
周围吵，他俩说话的时候就得离得近，咬耳朵，方秉雪的身体也往周旭这偏：“看过。”
不过马上，他又接了句：“好电影肯定得多看几遍，这个不错的，我喜欢。”
周旭说：“行，那我去给你买个冰糕，吃什么口味的？”
方秉雪笑了：“我都多大人了……”
周旭已经站起来了：“爱吃不吃。”
方秉雪“嘶”了一声：“你这人怎么说话呢！”
周旭都走到外面过道了，闻言扭脸过来：“不乐意了？”
兄弟间说话就这样，随意，骂几句都特正常，周旭在方秉雪面前算收着了，没怎么凶过，并且他也想过了，怎么对待朋友的，就怎么对待方秉雪。
不然他的心里，也烧得慌。
按理说，要是丁勇跟他这样瞪眼睛，周旭一脚就踹过去了，俩人说不定还能闹着比划两下，但他一回头，看见方秉雪的时候，就有点架不住了。
风大，给方秉雪的头发吹起来了，像朵乱七八糟的蒲公英。
蒲公英还在叭叭：“你叫我出来玩的，吃冰糕，怎么就爱吃不吃了？”
说完，周旭很慢地眨了下眼睛。
他突然意识到个问题，方秉雪似乎在对自己……撒娇。
然后，周旭就老实了。
他买了一兜子冰糕回来，问方秉雪吃什么，说什么口味都有，方秉雪没有乱挑，直接拿了最上面的一个，剥开塑料袋，咬了一小口。
让周旭想起跟方秉雪吃饭，对方也是很规矩，不乱翻菜，吃的时候很认真，能看出来，家里教的很好。
买的多，周旭拿去旁边分了分，回来后刚坐下，就听见方秉雪问他：“这个多少钱啊。”
周旭正在撕一支绿豆棒冰，闻言扭过脸：“啊，没多少。”
方秉雪笑眯眯的：“谢谢哥。”
幕布被风吹得晃，反而增加了代入感，年轻美丽的主人公开始接吻，光影暧昧。
方秉雪手里这支是牛奶味，化的快，在嘴里的味道也有些甜腻腻的，他不常吃这种东西，除了高中有一段时间学习压力大，疯狂迷恋上校门口的奶茶外，方秉雪饮食方面挺注意的，他希望自己能保持健康灵活的身体，以及清醒的头脑。
但是，吃甜的总归心情好。
反射的光线投在观众身上，像银色绸缎反复滑过，嘈杂的英文背景音中，周旭偏头看方秉雪，明亮的光线正巧从他脸上消失，一时，显得很落寞。
方秉雪问：“怎么了？”
电影还没放完，正是撞到冰山的惊险时期，惊涛骇浪中，众人四散奔逃，周旭给方秉雪吃完的包装袋接过来，放进手上的袋子里，拎着：“你知道结局吧？”
“知道啊，”方秉雪回答，“这片子多火，当时大家都在看。”
周旭搓着塑料袋的边：“就是，最后这个处理挺好的。”
方秉雪问：“你想说什么？”
周旭沉默了，递过去张纸巾，方秉雪拿着擦了擦手，再塞进塑料袋里：“你这，话里有话的。”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周旭想让方秉雪看看这个电影，最后女主人公使劲儿吹响哨子，得救，活得很精彩，周旭喜欢这个方式，他觉得真正的爱就是这样，不是说为了谁放弃世界，而是因为遇见了个足够好的人，就拥有更多的勇气，去见一个更美丽的世界。
但他这会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方秉雪也懒得再问，他是完全没看出来周旭那点弯弯绕绕，喝了会矿泉水，给盖子拧上了。
等到电影放完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周旭问：“要不要去个厕所？”
方秉雪说：“行啊。”
到最后，剩下的人已经有点少了，撑不住，三三两两地打着呵欠回家，这处小学就一栋教学楼，三层，刷的绿墙有些斑驳，周旭带着方秉雪去到拐角处，手上还拎着装垃圾的袋子：“你去吧。”
方秉雪看了眼，又跺了下脚：“哎，没灯啊。”
“断电了，”周旭说，“这不是假期吗，安全。”
方秉雪已经往里面走了，还摇着头：“黑咕隆咚的……”
等到出来，还皱着眉：“也停水了。”
周旭说：“这么讲究啊。”
他将塑料袋放下，把方秉雪喝剩下的矿泉水瓶拧开：“来，给你洗洗手。”
操场那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剩下两个工作人员在收拾东西，夜很深，很静，方秉雪简单冲了下手，说：“以前上学那会，特别喜欢停电，这样晚自习就不上了，能回家。”
周旭给瓶子放回去：“然后呢。”
“我想想啊，”方秉雪手上还带着水，有点凉，“后来到高三，停电了也别想回去，我们学校特无耻地搞了个发电机，有备无患。”
周旭笑起来。
两人挨着肩下台阶，往外走出教学楼。
方秉雪继续：“有次停电的时间短，突然就来电了，给我们班主任气够呛。”
“前排有对早恋的，趁着机会亲嘴，哎呀你是不知道灯亮的时候，那场面……”
他说着就笑起来，摇了摇头。
周旭在旁边跟着：“后来呢？”
“没了啊，”方秉雪就是随口聊了两句，“看见教学楼想起来了。”
那些青涩时光里，有不少的疯狂和躁动，方秉雪自己没经历，但见识过，觉得挺有意思的。
都走到摩托车那了，他回头看了眼周旭：“想啥呢，垃圾还在手上拎着。”
周旭这才“哦”了一声，过去给塑料袋扔路边垃圾桶了，回来的时候有点不大自然：“没想什么。”
他不自然，方秉雪自然多了，也不拿手抓着后面扶手了，直接揽着周旭的腰，还很不害臊地摸了把腹肌：“挺硬的啊。”
周旭头皮一炸，脱口而出：“别乱摸！”
拍完就后悔了，摸下怎么了，他之前跟朋友们一块洗澡，大家起哄说看腹肌，也指指点点的，这有啥了，他凭什么不让人家方秉雪摸呢。
摩托还没启动，方秉雪不怕影响人家驾驶，又抓了把：“真的，你自己练吗？”
周旭握着车把，有点拿不准主意要不要拧，怕方秉雪再胡乱说点什么，受不了：“嗯……”
方秉雪不摸了，转为很老实地单手抱着：“你是不是故意绷着了。”
周旭说：“我没。”
“不信，”方秉雪这会嘴有点欠了，“你放松一下，我试试。”
周旭扭过脸看他，稍微凶了点：“别闹。”
方秉雪笑嘻嘻的：“我没啊。”
周旭没办法了，用手拍方秉雪的手背，拇指在上面刮了刮：“别闹，受不了。”
他指头肚都带着薄茧，弄得方秉雪有点痒，他终于正经了下：“成，不闹你了。”
给人送回地方，方秉雪把棒球帽戴好，被风吹得稍微有点缩肩，听见周旭问他，明天有什么打算。
方秉雪想了下：“睡觉吧，在屋里看会电视。”
“醒了给我电话，”周旭说，“我认识一大夫，去看看你胳膊。”
路边的花坛里都有蟋蟀叫了，一声长一声短的，方秉雪眨了眨眼：“旭哥，你也太好了。”
“没，”周旭说，“我对谁都这样，你别多心。”
语气很自然，表情真挚地继续：“你别不信，你可以去店里问问。”
方秉雪说：“我没不信。”
周旭舔了下嘴唇，重复了遍：“真的，别说朋友了，我对狗都这样。”
方秉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
“行了，”他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哎呦，你快点回去吧，看你这话说的。”
周旭点头：“哎，行，我知道了。”
但说完了，还没走。
两三秒后，周旭又来了句：“到家了给我发信息。”
方秉雪笑着：“好。”

第26章
到家后，方秉雪没立刻和周旭联系。
他挺沉得住气的，先换睡衣，简单洗漱了下，躺在床上的时候才拿起手机。
周旭的信息正好发过来：“也不汪一声？”
方秉雪冷笑。
他就知道！
方秉雪平日不太用手机聊天，套餐包都没开，这会慢吞吞地打算回复个“哦”，但想了想，发出去的是“嗷”。
读音一样，意思也差不多，更随意点。
过两秒，周旭也回了个“嗷”。
这俩人见面的时候能唠上，但发信息的时候都有点“惜字如金”的意思，方秉雪笑了会，把手机放床头柜了，他今天有点累，乏，但心里挺踏实的。
早上醒来，睁眼一看，都八点多了。
方秉雪记得周旭跟他提过，说醒了说一声，带他去看看胳膊上的旧伤，当时方秉雪没接这个话茬，含糊过去了。
因为在意自己身体，所以知道，旧伤没有什么大毛病，再加上昨天刚去医院看过，心里有数，没必要再折腾一趟。
他不拧巴，直接给周旭打了个电话，说不疼了，不用去。
周旭没多说什么，可能在外面，能听见点呼呼的风声，方秉雪随口问了句干嘛呢，周旭说，没事，出去溜达一会。
俩人聊了两句就挂了电话，而方秉雪想起来他也得出去一趟，剪头发。
他这人不是讲究嘛，有点不太信任陌生的理发店，并且审美跟大众也不太一样，离子烫最流行的时候，只要不是在单位上班的，多多少少都去凑个热闹，有些烫完了还要再染个色儿，黄的红的都有，就方秉雪不去。
朋友拉着他问，帅吗，好看吗？
方秉雪不说话。
朋友板着脸：“你是不是觉得丑。”
方秉雪多欠呐，这会才眨眨眼睛：“我可没说啊。”
以前在家，他习惯去附近剪头发，小区对面有一排门面房，最东边的那家开的时间久，不推销不办卡，也没什么总监助理的头衔，更重要的是，老板手艺好话不多，完全能满足方秉雪的要求。
简单，清爽。
虽说是假期，局里的灶上也有饭，但方秉雪想换换口味了，就随便找了家早点铺，吃饭的时候问了下卖包子的阿姨，旁边哪儿有理发店，阿姨给他指了个地，说不远，就前面那条街！
方秉雪擦擦嘴，说了个谢谢。
十分钟后，他进了一家美发沙龙。
又过了五分钟，方秉雪从里面出来了。
顶着爆炸头的青年还跟在后面，肩膀上的铆钉那叫一个炫彩：“哥，你别走呀，你信我这个真的特好看……”
方秉雪走得飞快，头都没回。
他觉得自己有点小讲究，但也不是特事儿逼的类型，怎么就找不到个顺心意的理发师呢，天热，方秉雪走了会就有点出汗，把领子往外拉了拉，透气。
后来还是问了马睿，马睿说嗐呀，你去西边菜市的后门，有个街头五元理发的，老师傅手艺特好，一推子下去就是平头，还能再焗个油。
方秉雪微笑：“行，谢谢啊。”
于是他决定，买点菜回家拉倒。
说是买菜，其实就是简单的鸡蛋番茄，他不太会做饭，偶尔晚上饿了，只会下个面条，将就着吃一顿。
正在那挑鸡蛋呢，一个穿着背心的男人从外面走来，推开小挡板进去了，这家菜市场里门面少，中间都是这种挨着的摊位，男人拿了个橡胶手套戴上，跟找零的女人说：“办得不怎么样。”
女人把零钱递过去：“寒碜？”
“是啊，”男人说，“要是我死了，闺女给事办得不漂亮，我得从棺材里爬出来揍她。”
女人小心翼翼地看他一眼：“别这样说，嘴上不嫌忌讳啊？”
方秉雪挑好鸡蛋了，没多少，一兜子挂在秤砣那个勾上，男人哼了一声：“那周旭都不嫌忌讳，我怕啥，死人钱都赚得这么心安理得，给姓陈的搞得家破人亡……”
最后这几句话，声音有点低，但方秉雪听见了，他面上不显，安静地看着女人调整提绳，三五秒后，长长的秤杆逐渐平衡：“两斤半，留九块钱就行。”
方秉雪接过来，又扯了个塑料袋，把手机放进去：“姐，麻烦给这个也称下吧？”
女人愣了下：“你这是……”
方秉雪笑笑：“怎么，手机有忌讳，不能上称？没事，我就想看看多重来着。”
他头发长，有点挡眼睛了，把眸光里的锋利全藏起来，看着就是个白净的外地人，说话语气也软，很好脾气的样子。
女人立刻反应过来，拿了一小把香菜塞进塑料袋里：“唉哟……这点送你哈。”
方秉雪没什么表情：“别，赚钱得心安理得，您送我的菜我收不了，我心里别扭。”
他很平静地在那站着，但架不住菜市场里摊贩挨得近，人多，旁边的小贩已经开始往这里看，目光有些幸灾乐祸。
那个男人把橡胶手套摘了，指着方秉雪的鼻子：“你什么意思，你把话给老子说清楚了！”
“没什么意思，”方秉雪这会特想拿个皮筋，给前面头发绑一下，实在扎眼睛，“就是说赚钱要心安理得呗。”
他指着那个秤砣：“死人钱不敢赚，鬼的钱敢赚？”
男人一脚踹开挡板：“你他妈说谁用鬼秤呢！”
这种玩意方秉雪见得多了，大部分鬼秤是通过快速移动秤砣，遮挡刻度，或者用小拇指压一下秤杆，来欺骗外地人，多挣点钱，但今天这个不一样，那秤上面有个刃是两段式的机关，错开了距离，也就意味着无论是谁来买菜，都可能上当受骗。
吵闹声中，女人在后面死死抱住丈夫，喊着：“算了算了，咱不跟他计较。”
男人的手还指着方秉雪，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多管闲事的东西，再乱说话，老子见一次打一次！”
“别啊，”方秉雪冷冷地看着他，“现在就打，可别等。”
男人使劲往外挣，脸红脖子粗的：“你他妈……”
这种事犯不上打电话报警，也不是公安机关负责处理的，方秉雪琢磨着是给市场管理那边投诉，还是去工商局，那男人挣了好一会儿，也没见出来，围观的人是越来越多，他的气焰却越来越小，终于一巴掌扇女人脸上：“败家娘们，你别拦着我！”
这一巴掌打得狠，女人懵了会儿，捂着鼻子往后躲，鲜血已经顺着指缝向外飚。
方秉雪的眉头皱起来了。
一个半个小时后，他做好笔录，跟值班的同事交代完，站起来的时候活动了下腰。
到了假期，出警的次数就多，小李刚从审讯室那忙完，出来后见到方秉雪，问要不要一块抽根烟。
方秉雪说：“走呗。”
后院背风，俩人靠在兵乓球台上，随意地聊了几句，主要是小李在说，说这个男人都已经几进宫了，不仅手脚不干净，喝多了还经常打老婆，邻居报过几次警，也没啥大用。
“孩子上初中吧，我记得上次报警，还是那小孩报的，但他妈妈每次都谅解，说是怕将来孩子考公务员，影响政审。”
方秉雪低着头，没说话。
世道有时候就这样无奈，明知道该如何做正确的选择，但身不由己太多，顾全体谅了所有人，偏偏委屈自己。
小李叹了口气，有些惆怅：“这种事挺多的。”
“我知道，”方秉雪的烟快抽完了，一小截烟灰往下掉，“咱慢慢努力吧。”
他俩没在这待多久，就是出来透个气，散心，方秉雪最后问了句，之前那个嫌疑人的家属，陈秀，现在怎么样了？
小李想了想：“这两天应该在办五七吧，我们这的规矩，人死后除了下葬的时候大办，一个月后也得办场事，挺花钱的……但我说句难听话，那爹死了，对她来说能松口气。”
方秉雪低头，把烟头碾了。
折腾一圈，头发没剪，菜也没买，方秉雪在单位食堂打包了份午饭，拎回宿舍吃。
他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说实话，周旭某些观念他也不认同，但论人论迹不论心，平日里救人的是周旭，从下完暴雨上涨的河水里捞尸体的也是周旭，这是压上了命，方秉雪觉得挺不容易的。
河水是真的很冷。
他一想事，吃饭就慢，结果那份番茄鸡蛋面被搅得坨了，有些难以下咽。
方秉雪把筷子放下了，去厨房里找了根火腿肠，切段放进去，慢慢吃完了。
非工作日的方秉雪矫情，也挑食，但他不浪费，吃完饭还去洗了点水果，摆在餐桌上，纯粹觉得好看，有点家的味道。
正想着呢，方大夫的电话过来了，问他假期过得怎么样，方秉雪立马诉苦，说刚没吃好，可可怜了。
他也就敢在他爸面前这样，不然，他妈妈下一句就该催，说谁让你不找个知冷知热的，回家还能有口热饭吃！
之前方秉雪还嘟囔，说那我谈对象就图人家给我做饭啊，秦素梅立马改口，说你连饭都不会做，活该找不到对象。
方大夫淡定许多：“那晚上叫俩朋友，出去吃个烧烤什么的，我听说西北那边的牛羊肉好。”
这一说，方秉雪就想起来昨天的羊排了：“是好，半点膻味都没，特香……下次回去，我给家里带两只羊吧，给亲戚们送点，剩下的冻冰箱里慢慢吃。”
“行啊，你可别工作一忙，给忘了。”
方秉雪笑笑：“放心吧您。”
这电话一挂，方秉雪就又开始想家了，或者说，想那道话梅小排了。
假期时间长，能有时间研究一下这道菜，方秉雪不爱进厨房，但他认为基本的做菜技巧得有，这是生活技能，但要他给周旭打电话问，方秉雪犹豫了下。
他感觉，周旭得笑话他。
所以到了晚上，方秉雪浪费了两锅排骨。
……这对于一个讨厌浪费粮食的人，打击是巨大的。
于是，他把黢黑的排骨从锅里一块块夹出来，放热水里洗了洗，糊掉的外壳被冲洗掉后，里面的肉熟了，很干净，有一大盘那么多。
方秉雪把洗过的排骨放塑料袋里，下楼拿去喂狗，但不知道为什么，家属院里没什么人养狗，他拎着往外走，没多远，看见墙根那有俩狸花猫正在打架，特凶，毛都乱飞。
这场面太凶残了，方秉雪劝不开，他怕猫顺手过来连自己都打，就拿了根树枝过去，想给它俩分开。
结果俩狸花速度太快了，闪电似的，从墙角唰地一下蹿到树上，又滚成一团下来，开始对峙，背部弓得很高，从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吼声。
方秉雪扭头看了看，远远的就个扫马路的大爷在看热闹，除此之外，再没个帮手，他用树枝挑着塑料袋，往前伸，试图勾引：“咪咪，吃排骨。”
咪咪们不搭理他。
方秉雪：“哎呦……你们别打了。”
他拿出块排骨扔过去，想要吸引这两只猫的注意，结果最前面的狸花被吓了一跳后，居然直挺挺地朝方秉雪冲过来了，那叫一个凶神恶煞！
小方警察临危逃脱，扭头就跑。
一直跑过了这条街，他才气恼地掏出手机，把电话拨出去了。
周旭接的很快：“喂？”
“没王法了，”方秉雪气喘吁吁的，“你在哪儿，我这有一兜子排骨呢，给狗吃吧。”
周旭顿了会：“……我不吃。”
“没说给你吃，”方秉雪反应过来，“我说的是真的狗，有毛的那种……哎呀，之前超市不是有只狗吗，长得挺丑，挺可爱的那个，我这会送过去行吗？”
那只狗虽然不好看，毛色稀稀拉拉，但是对方秉雪不凶。
好狗狗！
这次，周旭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你在哪儿？”
方秉雪看了眼旁边，正好，就在昨晚他俩分开的地方：“还是原地，你来接我吗？”
周旭说：“接。”
作者有话说：
饼啊，你就在原地不要走动，待旭哥去买几个橘子……

第27章
周旭住的地方有点远，但骑摩托就快，没让方秉雪等太久。
等的时候，方秉雪也不着急，他从小就坐得住，静，看星星都能看半天，就是晚上风大了点，尘土也多，吹得他露出来的小截胳膊有点冷，自己在那搓了搓。
可周旭问他冷不冷，方秉雪摇头：“啊，不冷。”
“真不冷？”
“昂。”
周旭把外套扔过去了，接过那兜排骨：“穿着吧。”
“看，”方秉雪得了便宜还要小嘴叭叭，“我的答案重要吗，不管说什么，你这人肯定——”
话没说完，他鼻子小幅度地皱了下：“你喷香水了？”
周旭把排骨挂好，顿了两秒：“没。”
方秉雪狐疑：“真没？”
他明明白白闻到外套上有香水味，不浓烈，是有点腻的甜香味儿，周旭习惯穿深色衣服，这会扔过去的是件薄款牛仔，还能感觉到上面的温度。
“真没有，”周旭看着他，“我从不用这玩意。”
方秉雪眼睛一眯，心下了然，那就是出去玩了。
嗐，多大事。
无论是酒吧还是歌厅，都很容易沾染上香甜的脂粉味，可能来自于金碧辉煌的环境，也可能出现于搔首弄姿的人，偶尔有任务要求，方秉雪也会喷香水，他甚至知道这玩意该怎么用，点在耳后，手腕，足以令那个味儿不动声色，却又暗戳戳地暧昧勾引。
更何况骑摩托的时候，风一吹，一会儿就所剩无几了。
所以方秉雪没再多问，在后面坐好。
周旭扭过来，伸手，给他护目镜拨上去了：“也不是别人蹭的。”
方秉雪：“嗯？”
今天过来，周旭多拿了个头盔，所以这会儿方秉雪只能看见对方的眼睛，瞳仁黑漆漆的：“这个味儿是刚才在店里，客人打翻……”
“行了，”方秉雪给护目镜放下去，“你说这干嘛呀，我又不对香水过敏。”
周旭再次给拨开：“我得跟你说清楚。”
他动作有些急了，手劲儿又大，方秉雪一时没反应过来，夜幕下，视线猝不及防交汇，离得那么近，周旭的呼吸闷在头盔里：“我……”
方秉雪很安静地看着他。
片刻后，周旭“啪”地一下，给方秉雪的护目镜按下去了，差点连着脑袋一块往下按，方秉雪愤怒抬头：“你神经啊！”
“没事，”周旭已经转过身，声音有点哑，“扶好了。”
方秉雪说：“不扶，你看你这……我去！”
巨大的推背感传来，他没防备，短暂的凝滞后猛地抱住了周旭的腰，和之前保持平衡不同，这次太近了，他的胸膛没有任何缝隙地贴着男人的后背，夏天穿的薄，都能感觉到衣料下的肌肤，流畅，结实，带着旺盛而蓬勃的生命力——
这个姿势，方秉雪的下巴，就正好搁在了周旭的肩上。
他感觉，周旭的肌肉绷得很紧。
速度飞快。
方秉雪悄咪咪地低头，将下巴从人家肩膀上挪下来，转而贴在肩胛骨的位置，说实话，这个动作有点亲热，也有点不要脸，理直气壮地拿人家挡风。
所以下车后，方秉雪率先承认错误：“我刚缩你后面了。”
周旭把两个头盔收好，横了他一眼：“行了，笑这么嘚瑟，小没良心。”
方秉雪：“嘿嘿。”
他在外面挺端着，人模狗样，谁看了都要夸一句青年才俊，但门一关，就有点欠，有点损，尤其是当着自己人的面，就特会装，一肚子的小心眼儿。
其实方秉雪也纳闷，怎么跟周旭这么快熟了呢？
但你说他真拿周旭当朋友看，也不算，到现在了既没说真实身份，也没解释初遇的乌龙，可方秉雪心虚完，会为自己开脱，周旭不是没问吗，要是下次提了，一定不瞒着。
他不拧巴，不为难自己。
“……所以，就特难追？”
方秉雪双手插兜，笑得像个被老师赶出去罚站的坏学生：“是啊。”
周旭拎着塑料袋，轻嗤一声：“看出来了。”
“你能看出来才怪了，”风大，方秉雪的衣角被吹得猎猎飞扬，露出清晰漂亮的腰胯轮廓，“不聊这个，小狗呢？”
出乎意料的是，周旭没有带他去那家小超市，而是停在一处小公园的外面，这里是市政前年才建的，花坛修剪成奥运火炬的形状，很漂亮，是难得的郁郁葱葱。
周旭拎着塑料袋，带着方秉雪往里走，随便聊了几句，不知怎么的，提到感情了，方秉雪说这玩意没啥意思，周旭说你别为着个烂人就放弃自己，方秉雪说都那样，周旭说中华儿女千千万，方秉雪就说你拉倒吧，一个人多自在。
公园里面人不多，稀稀拉拉的，绝大多数都聚集在最东边的空地上跳广场舞，灯光黯淡，偶尔有踩着滑板的小孩飞速掠过，方秉雪本能地观察了一圈，正想说这地也太荒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他刚才打定主意，要是周旭再提这件事，就坦白。
“那个，旭哥，”方秉雪摸了摸鼻子，“我有个情况，还没跟你交代呢。”
周旭微微扭脸：“什么？”
方秉雪斟酌了下语言：“就是，咱俩刚认识那会。”
周旭站住了，沉沉地看着他。
方秉雪觉得那天是有点过火，同性恋太惊世骇俗了，吸引完那么多的眼球后，王川拍拍屁股跑了，他这边的烂摊子还得硬着头皮收拾：“那天你下河救我，真的很感谢……”
“够了，”周旭扭头继续走，步子迈得很大，“我不想听。”
方秉雪小跑跟上：“哎你这人，你听我说完。”
他刚跟上周旭的步伐，小臂就被握住了，周旭没回头——就虚虚地往后一抓，反手拉着方秉雪：“小心点。”
前方是一片树林，里面的土壤坑坑洼洼的，散落不少碎石，是有些难走，方秉雪低头看路：“我有那么脆弱吗，还得你扶着。”
周旭说：“嗯，看这身子骨跟鸡蛋似的，颠一会儿都得散黄。”
“什么意思？”
“我说你虚呗，你可是自己说的，说身上的伤多了，可别再摔着。”
这话不对味了，方秉雪瞪他：“你骂谁呢？”
“没骂谁，”周旭淡淡的，“我说它……过来。”
已经往前走了十几步，周旭松开方秉雪，蹲下身体，把那兜子洗过的排骨打开，十几秒后，一只黑色土狗畏畏缩缩地出现在土坡旁，毛很蓬松，夹着尾巴，神态警惕。
这一打岔，就把刚才的话题揭过去了，方秉雪小心地迈过泥坑，蹲在周旭旁边，周旭用手一个个把骨头拔出来，只留下了肉。
“这只狗刚生下了崽，”周旭说，“排骨让它吃吧。”
方秉雪抱着自己膝盖，看那只狗很小心地凑上来，咬一块肉，立刻后退好几步，才慢慢地吃掉。
“那超市的小狗呢，不留点吗，”方秉雪笑着说，“那只狗丑得很可爱。”
周旭也在笑：“是的，很可爱。”
风刮得树林作响，方秉雪认不出这是什么树，只感觉树干虬曲苍劲，有一种特别的顽强感。
“它活了十四岁，”周旭把散落的骨头收拾好，“前段时间死了，已经埋了。”
方秉雪愣了下。
周旭继续：“老了后就掉毛，身上没啥光泽，不好看，还得了白内障，看不清，不然肯定过来蹭你，那只狗很亲人的。”
方秉雪说：“啊……我不知道。”
他从没养过小动物，曾经想过拥有自己的小狗，但父母告诉他，等你有能力负责一条小生命的时候，再来也不迟。
年幼的方秉雪不理解，后来慢慢大了点，逐渐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他看着周旭收拾完东西，擦手，把装了垃圾的塑料袋拎起来：“走吧。”
方秉雪跟在后面：“旭哥。”
周旭扭头看他：“嗯？”
“我刚才看见俩猫打架了，”方秉雪说，“特凶，感觉我路过都得挨一巴掌。”
“挠到你了吗？”
“没有。”
方秉雪继续：“然后我跟你说，这排骨是我没看好时间，做糊锅了，拿来给小狗吃……其实是糊了两锅，都没做好。”
周旭微微眯起眼睛，笑了下。
“还有，”方秉雪说，“我今天本来想剪头发呢，进去就开始推销，说让我烫卷毛，再染个色儿，那颜色我一看就知道会掉，以前我一个学艺术的朋友，寒假读完大学回来，头发和他家泰迪一个样，跟亲生似的。”
方秉雪又叫了一声：“旭哥。”
周旭不走了，站着看他。
“旭哥，”方秉雪说，“你别难受。”
这话说得太窝心了，周旭的喉结滚了下，看着方秉雪的脸，风把乌发往后吹，露出干净的眉眼，很平静，很温柔，在给他讲笑话，逗他开心。
周旭受不了，给脸偏过去：“没难受。”
方秉雪凑近看人家：“哎，你别偷摸哭了。”
周旭还偏着脸：“那我哭了怎么办？”
“有困难找警察，”方秉雪笑得很迷人，“警察叔叔送你回家。”
结果这天晚上，没及时回家的是方秉雪。
因为周旭说，还去什么理发店啊，不就剪个头发，他来就行。
方秉雪看了眼周旭的短发，往后退：“别，我不信你。”
“阿亮他们头发都是我剃的，”周旭还在坚持，“你不想剃短也行，我能剪。”
这有啥了，没见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周旭平日里不太说大话，能行行，不能行就不往自己身上揽事，但今天说不上来，他不太想让方秉雪走，想跟人家待着，说说话，心里暖和。
其实早上接电话那会，他都已经出发了，在街角等了好一会儿，方秉雪说不疼了，不用去了，周旭不觉得自己白跑一趟，挂了电话心想，挺好的，方秉雪的伤不疼了。
方秉雪抱着胳膊看他，犹犹豫豫的：“你真的会？”
“会啊，”周旭说，“我啥都会。”
说这话的时候，周旭还挺坦荡的，他虽然凶名在外，关于他的传闻一个比一个惊悚，但在朋友面前，周旭爽快，大方，有个哥样。
都当哥了，帮忙剪个头发怎么了。
院子里亮了灯，是一串儿小黄灯泡，从屋檐下拉过来的，闪着莹莹的光。
方秉雪坐在凳子上，还是不放心，怕周旭给他剪丑了。
周旭还挺像模像样，剪刀，梳子，擦发茬的海绵垫都有，还拿了个藏蓝色的咔叽布给他围着了，领口那用夹子别好，别的时候，方秉雪就得微微往上仰下巴，月色下，在喉结那投下片小小的阴影，周旭眨眼的速度快了点：“弄疼了吗？”
方秉雪说：“你还没给我剪呢。”
“哦，对，”周旭有点大舌头了，“就是我手糙，怕碰着你。”
他觉得方秉雪是真的白，跟装玻璃瓶里的牛奶汁似的，脖颈处又很细腻，周旭生怕自己的手擦过，就给人家弄疼了：“……碰着了给我说。”
方秉雪略微歪头，斜斜地看着他：“然后呢？”
周旭闭嘴了，不知道该怎么说。
“行了，”方秉雪半开玩笑，“赶紧剪吧，剪不好看了我弄死你。”
周旭开始动作了：“不行。”
没剪，先简单地梳了下，方秉雪发质偏软，在夜色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顺着周旭的指缝溜出去，有点滑，有点痒，周旭捻了捻：“你要是弄死我，我就……”
方秉雪跟着学舌：“你就怎么？”
高大的男人憋了半天，来一句：“我就报警，抓你！”
方秉雪愣了下，大笑起来——
这一笑，坏事了。
那剪刀正巧“咔嚓”一声，随着方秉雪的动作，在额发那剪了个豁。
方秉雪不笑了。
一小撮柔软的乌发落下，轻飘飘地散在围挡布上，方秉雪沉默了会，开口：“还能抢救吗？”
周旭的动作顿了下：“能。”
方秉雪闭了闭眼：“没事，你随便发挥吧。”
“我说了能就能，”周旭声音很沉稳，“你信我。”
有些人就这样，天生带着种靠谱的气质，让你觉得他凶是凶，但能把事摆平，所以只要有问题，第一反应就是跑过去敲人家的门，喊旭哥，求旭哥帮忙。
旭哥办事，放心。
剪的时间有点长，周旭很细致地打理方秉雪的头发，一点点地梳，一点点地剪，目光专注，嘴紧紧地抿着，偶尔他俩挨得近了，或者碎发落在眼皮子上，方秉雪睫毛颤了颤说旭哥，你随便剪就行了，别紧张。
周旭就拿海绵垫，轻轻地扫过他的脸。
可能手巧的人就是有天赋，干惯力气活，这种精巧的小活也能上手，周旭平日里修车，回家了还能再给花啊草的嫁接，邻居家小孩的学步车坏了，也会拿来让周旭帮忙，周旭嘴里叼着烟，肩膀上搭着外套，坐轮胎上就给收拾好了，顺便把毛刺用砂纸磨一遍，说看，跟新的一样。
那么剪头发，算不了什么难事。
可周旭快要出汗了。
到最后，院子里变得很安静，连风都慢了下来，星光黯淡，架上的葡萄睡着了，只有打着朵的月季还醒着，悄咪咪地偷看。
周旭从屋里拿来面镜子，放方秉雪脸前：“行吗？”
方秉雪左右看了看：“可以啊。”
除了那一剪刀实在回天乏术外，周旭剪的居然相当不错，清爽，干净，完美符合他的要求，额前虽然稍有有点豁，但方秉雪随手往后捋了把，就完全看不出来了，很帅，很洒脱：“你这手艺能开店了。”
周旭心里美了：“还行吧。”
“真的，”方秉雪身上的围挡布没摘，还在凳子上坐着，“我本来想只要你别剪到我耳朵，就成，没想到效果真好。”
他今晚没吃饭，烧毁了两锅排骨，又在院子里露天坐这么久，嘴唇就稍微有点干。
“别舔，”周旭把东西放在旁边，过来解围布，“不然嘴角容易裂口子。”
他不说还好，一说，方秉雪下意识地舔了下嘴唇，舔完才说：“啊，是有点。”
蓝色的围挡布散落在地上，周旭皱着眉，伸手摸了摸方秉雪的嘴：“没喝水吗，这也太干了。”
方秉雪没动，他这会的大脑稍微有些反应不过来，像是突然把插头拔了，有点卡顿，没理解周旭为什么要伸手，摸他的嘴。
就本能地接了句：“你的手也挺干的，好糙啊。”
周旭指腹上有茧子，薄薄的，有些硬，擦过嘴唇的时候拉得慌。
他看着方秉雪：“是有点糙。”
方秉雪仰着脸：“你都给我弄疼了。”
周旭说：“是给你弄疼了。”
“你干嘛呢，”方秉雪突然笑了，偏着头往旁边躲，“我说什么你都跟着说，这么听话啊。”
周旭的手还停在那：“嗯，听你的话。”
话音落下，两人同时怔住，视线相接，可能过了很久，也可能只有一瞬，终于同时反应过来——
这是在干什么？
方秉雪像是台年久失修却强迫开机的电脑，在显示屏亮起的刹那，无数页面砰砰砰地叠加出现，点叉都来不及。
简而言之，他脑子轰地一下炸了。
跟朋友间关系再好，也不会这样凝视着摸对方的嘴，想象下都受不了，对于方秉雪来说，唯一的可能就是读书的时候同桌口腔溃疡，几个人按着他往嘴里倒药粉，这个时候才可能碰着嘴唇。
那药叫什么名字，方秉雪已经忘了，只记得接触到疮口的时候特疼，特酸爽，五官都要皱作一团。
但他现在感觉有人毫不客气地，朝他心脏上洒了一大把药粉。
太刺激了。
周旭的反应倒是平静许多，转身过去扫地，拿着扫把将碎发扫起来，扫完不算，又开始扫整个院子，就给方秉雪留个背影，方秉雪干巴巴地在旁边看着，心慌，也乱，出生入死过的人这会虚了，狼狈了，声音都飘：“那个，旭哥……”
很好，到底是多年刑警，方秉雪心跳成这样的时候都没错过细节——周旭的手指明显地抖了下，被他叫得有些哆嗦。
转过身的时候，面上倒是不显，还有些不耐烦的样子：“干啥。”
方秉雪说：“晚了，我得回去了。”
周旭说：“哦，行，你路上慢点。”
安静了足足有半分钟。
方秉雪搓了搓脸：“你傻子吗，你骑摩托带我过来的，现在让我自己走回去？”
他说不上来，脸莫名烫得慌，这会借着搓脸用指缝看人，边看边骂，骂周旭是傻子，神经病，连这种事都能忘。
可，周旭只是呆愣愣地看着他。
无论方秉雪说什么，这人不反驳，不顶嘴，那么大的个子却手足无措的，脸很红，很傻地看着方秉雪，嘴里也只会干巴巴地迎合。
“……是的。”
“嗯，你说得对。”

第28章
摸嘴这个动作，太诡异了。
诡异到大半夜的，方秉雪都没睡着，爬起来去阳台抽了支烟，边抽边想，周旭干嘛要摸他的嘴唇，说实在话，哪怕那会周旭过来搂着肩，吧唧在他脸上亲一口，方秉雪可能都不会有这样的反应。
直接就一脚踹过去，说你神经病啊，离我远点。
夜色很重，方秉雪身上披了个外套，胳膊肘搭在阳台栏杆上，凝视这座早已入睡的西北小城。
基调是暗的，周围簇拥着万壑群山，起伏的山脉远远望去，仿若被按在黄泥上的指纹，在千万年的风沙磨砺中，逐渐干涸。
——不行，方秉雪给烟头碾了，他现在不能想这个字。
干。
周旭说他的嘴很干，就伸手，摸了摸他的嘴唇。
又绕回来了。
方秉雪又点了一支烟，转身，改为后背靠在栏杆上，仰着脖子看星星，那点浅淡的烟雾缭绕着升起，消散在夜空。
倒不是说这件事真给方秉雪难为到了，不至于，只是他的习惯是出现问题，不过夜，尽量当天就给解决，解决不了就想通，然后彻底放下，不会为此而忧心忡忡。
回来路上，周旭倒是挺自然的，分别的时候，俩人还开了几句玩笑话。
方秉雪说：“你对这附近的狗都挺熟的啊，是不是有共同语言，经常一块玩？”
周旭说：“那可不，明天还找你玩。”
“去你的吧，”方秉雪笑了，“就你嘴贫。”
他俩没挥手，互相点了点头，方秉雪看到周旭把多余的头盔放好，很快地扫了自己一眼，就默不作声地弓身俯腰，引擎咆哮声响起，方秉雪插着兜转身，同样没出声地往回走。
然后嘎巴一下，进屋就躺沙发上了。
方秉雪，体制内刑侦口，形象学历都在这摆着，刚进单位就被领导介绍相亲，师父问你想在公检法系统里找，还是外面？
他说，我现在不想找。
师父问为啥，有对象了？
那倒没有，他不是没七情六欲的主，也不是没被人追过，但说句矫情的，就是没遇到“怦然心动”的感觉，方秉雪多讲究一人，在感情方面更是臭毛病一大堆，别人追他，他兀自装傻打太极，几番下去人家孩子都有了，同学聚会的时候借着三分酒意，说其实当年，我挺喜欢你的。
方秉雪就把酒端起来，笑着说哎呦，你也不早说。
他一笑起来，眼尾那个弧度就很勾人，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混账感。
但骨子里的气质是凌冽的，腰板笔直，眼神锋利，嘴上再怎么打哈哈，依然是一身端正，甚至有种飞扬的少年英气。
所以方秉雪讨人喜欢啊，嘎嘎乱杀。
杀来杀去，片叶不沾身，到现在还没谈上恋爱亲过嘴。
却在大晚上的，被一个男人摸了嘴。
“靠……”
方秉雪揉了揉耳朵，还有点热，他之前意识到周旭对他好，但没太往心里去，觉得人家可能是把自己当弟弟了，可今天晚上这事一出，方秉雪没办法用这个理由解释了，他不认为有谁会认为弟弟嘴唇干，就伸手摸上去，毕竟生活中无论是兄弟还是姐弟，方秉雪见到的，彼此的态度都挺凶残。
更何况，还有那句下意识的——“嗯，听你的话。”
他那会有点傻，仰着脸没动，带着薄茧的拇指擦过他的嘴唇，稍微揉得有些变形，把唇缝都頂开些许，几乎都要挨着他的牙齿。
某种程度上，似乎比接吻还要暧昧。
抽了三支烟后，方秉雪彻底睡不着了。
于是，凌晨一点半，他走进公安局办公室，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开始看刑事案件卷宗。
值班的民警跟他打了个招呼，分了包饼干过来，方秉雪接住，吃完后去开水房打水，泡了杯茶。
办公室这会就他在，角落里有红木洗脸架，搭着毛巾和脸盆，最上面还嵌着个模糊的镜子，干刑侦的一堆糙老爷们，有时候通宵完，顺便就在这刮个胡子洗把脸，小李勤快，每天早上过来，顺手就给水泼了，再仔细地擦一遍。
但今天进门一瞅，小李愣了下，别说水盆里半点垢都没有，镜子光彩照人，甚至架子上还摆了瓶崭新的大宝。
他扭头，惊讶地睁大眼睛：“哎，雪饼？你怎么来这么早？”
方秉雪从办公桌上抬头：“啊……提前过来了。”
看完卷宗后还是不平静，干脆把屋里全部打扫了一遍，终于晨光熹微。
“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小李走过来，“我看你有点颓。”
方秉雪笑笑：“是有点。”
他眼下泛了淡青，精神也有些差，但这会别扭劲儿已经完全没了，整个人心如止水。
要不说，还是老祖宗有智慧呢，纠结来纠结去，最后还是破罐子破摔最舒服——来都来了，啊不，是爱咋咋地。
方秉雪想通了。
无论周旭是突发恶疾，还是真的对他有点心思，都不是自己的原因，所以，他没啥错，不必为此而烦心负责。
想通后就舒服了，不拧巴了。
他该怎么跟周旭接触就接触，要是这人动手动脚，直接铐上就好，要是从此之后正常了，那方秉雪也可以不把这当回事。
慢慢的，办公室里人多了起来，虽说是五一假期，但局里实行弹性工作制度，半数以上警力都在岗值守，方秉雪非值班人员，按照错峰补休，他今天仍然可以休息。
但他还是坚持到了中午才走。
没去食堂吃饭，方秉雪回到宿舍，把昨晚厨房的遗留收拾了遍，然后洗脸，倒在床上，闷头就睡。
天一热，时间就过得快，感觉昨日还是春天，还在因为柳絮而打喷嚏，今天就已经热得要开空调，大家都乱穿衣，走在街头，穿薄卫衣的人和穿短裤的会擦肩而过，方秉雪还戴着口罩，就露出俩眼睛。
“河西走廊那有狭管效应啊，”马睿惆怅道，“柳絮堆得特别多，没办法。”
很神奇，方秉雪刚来西北的时候，被风沙吹得过敏了一次，待了两个月，在夏天来临，柳絮已尽的时候，又开始过敏，每天戴着口罩上班，还不时打个喷嚏。
已经是五月底了，街头的大爷们开始摇蒲扇，小孩放学后会去买“绿舌头”棒冰，街头的小狗纷纷躲在树下乘凉，方秉雪从药店出来，拎着一兜子的药。
说起来，这一个月里，他和周旭倒是没再见面，虽然隔三差五的也会聊个天，但都是很空泛的东西，匆匆而过，两人似乎同时回避了那天晚上的意外。
方秉雪的头发都长了，周旭也没再约他出来。
中间，他又做了几次失败的排骨，终于彻底认清个问题，厨艺这玩意是天生的，后天锻炼可以改变，但效果不大，主要也可能是不热爱，毕竟方秉雪做饭的目的就是馋。
他还是把糊了或者调料放多的排骨洗干净，拿出去喂小狗。
喂的时候还要问：“你哥们呢，怎么不出来？”
小狗也不是每次都能见到的，有时候连个影都没，出现的时候很警惕，远远地看着方秉雪，不过来——他动物缘着实一般，不像周旭，这人特别讨小猫小狗喜欢，虽然长得凶，但连麻雀都敢往他肩膀头上落。
还挺有趣。
昨天晚上的时候，他俩还提起这事了，方秉雪问周旭，为啥路边野猫见你不跑，都会躺下露肚皮呢。
周旭过了会才回复，不知道。
这就有点没法儿接，成年人的聊天是有来有往的，回答完后，顺势再抛出个话头，慢慢就聊下去了，所以方秉雪安静了会儿，没再回复。
额前的头发又扎眼睛了，他已经开始考虑，干脆推短拉倒，因为随着夏天的来临，无数家潮流理发店突然席卷砾川县，带来了赤橙黄绿青蓝紫的爆炸头。
方秉雪退避三舍。
普通的理发店也有，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有些倦倦的，晚上也都是一个人夜跑，回来后洗澡，听着电视的声音看书，睡觉。
很少出去玩。
“……但后天是你生日啊，”马睿在他面前上蹿下跳，“还是儿童节，必须得出去嗨皮一下！”
方秉雪捂着脸：“我就怕这个。”
他不太过生日，总觉得别扭，有些不自在，尤其是一家三口都挺忙碌的，基本就是早上滚个鸡蛋，吃碗长寿面就行，没那么多仪式感。
但再忙，父母都会给他送一件礼物。
三天前方秉雪就收到了，是个剃须刀。
成年男人的礼物没那么花哨，大多以实用为主，方秉雪没有戴腕表的习惯，也不喜欢奢侈品，所以都是买点领带，打火机，围巾这些生活用品，再在上面打个蝴蝶结。
方秉雪还挺喜欢的。
他生日正好是六月一号，熟悉点的朋友都知道，好记，要是不忙就出去吃顿饭，买点蛋糕一块玩，忙的话也没啥，方秉雪虽然讲究，但他真的不太在乎生日，也没跟局里面的人说。
“我看见了啊，”马睿兴致勃勃的，“咱们出去唱歌呗，不叫领导，就咱几个！”
方秉雪扶着额头，沉默。
“真的，县里面开了家KTV，叫什么心火钱柜——”
“别搞什么惊喜，”方秉雪还低着头，“就当我自恋，所以提前说了……我是真的怕这个。”
马睿忙不迭：“那肯定呀，就是咱几个年轻人出去放松，别紧张嘛。”
夏天一到，天就黑得晚，娱乐场所也迎来了旺季，方秉雪没再继续拒绝，下班后，跟着朋友一块儿进了“心火”钱柜，生日是星期二，工作日不方便，就选择了在周六晚上，提前聚一下。
进门的时候，几名警察同时眯了下眼睛，放慢脚步。
这装潢，太富丽堂皇了。
被穿着小西装的服务员带进包间时，马睿才松了口气，低声道：“我感觉，自己好没见过世面……”
“话说，为什么这种店叫钱柜啊，我还以为银行呢！”
“不知道啊，我刚进来的时候盯了下消防……”
方秉雪把口罩摘掉：“你们先点歌，我去洗洗脸。”
他眼睛已经好很多了，主要是屋里香薰味太重了，不舒服，想出去透下气再回来。
说完，他就推开包厢的门往外走，一路走，听了一路的鬼哭狼嚎。
怎么说呢，有好听的嗓音，但不多。
不过方秉雪本身唱歌也一般，五音不全，找不着调，大合唱的时候只张嘴不发声，生怕给旁边人也带跑。
而在经过走廊尽头的包厢时，方秉雪突然驻足了，安静片刻，他不动声色地靠近那道微阖的门。
“你是我的情人——”
“用你那火热的嘴唇，让我在午夜里无尽地销魂——”
方秉雪的眼睛瞪大了。
他看到一个高大的背影，有些落拓，有些不羁，正抱着银色立麦唱歌，非常投入，嗓音嘶哑，忽略了包厢里的热闹喧嚣，也忽略了门外的眼神。
那是令人心碎的歌声。
……因为，唱得极为难听。
作者有话说：
雪饼：喝口水压压惊

第29章
周旭唱得很苦涩。
他这个月都有些拉着脸，别说朋友了，连隔壁店里喂的狗都不往他这凑，修车的时候把扳手砸得哐哐响，旁边人胆战心惊地过来问旭哥你咋了，不就是拧个螺丝吗？
周旭这才顿住，脸色冰冷：“没事。”
一直到丁勇看不过去，拖着他出去，说哥们你别给自己憋坏了，周旭说滚一边去老子不玩，丁勇说知道你不乱玩就唱个歌，你看店里小孩们吓成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老婆跑了脸黑成这样。
周旭差点没给烟灰缸砸了，站起来就走。
剩下丁勇在屋里坐着，跟旁边的师傅们大眼瞪小眼了半天，才颤巍巍地来了句：“操，我说中了？也没听说他有老婆啊。”
总而言之，这周六晚上，周旭还是不情不愿地被拖来了KTV，砾川县最新开的“心火”钱柜，热闹，高端，全县的年轻人都挤着来这玩，不提前预定还没包厢，抬脚进去那服务员就一身小西装，高贵冷艳地微笑：“Coffee or tea？”
周旭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
音乐已经放着了，丁勇凑过来：“他问你喝啥，咖啡还是茶！等等，这玩意不是坐飞机才问的吗？”
周旭啥都不喝。
他难受，就想喝酒。
事实上，自从那天给方秉雪送回去后，周旭就闷头给自己灌了瓶啤酒，喝完才反应过来，他干嘛要去摸方秉雪的嘴唇呢，幸好都是男人，这要是个姑娘家，不就是欺负人了？
周旭觉得，自己挺不是东西的。
但说开了，这也算不上什么大事，继续在心里别扭就没必要了，他晃悠着去浴室里洗澡，可能是喝多了，人脑子不清楚，呼吸就喘得有点重。
潮湿温热的水汽中，他无意识地低头，小心地闻自己的手。
今天一屋子人都不坐飞机，才不喝什么咖啡或者茶，丁勇直接要了两打的酒，和水果一块儿满当当地摆在桌子上，都是挺熟的哥们了，坐一块就瞎扯，啥都唠，说旭哥啊你咋了，旭哥啊你有心事吱一声呗，旭哥啊只要不是砍人随便你使唤，你到底咋了啊。
旭哥闷头灌酒，不说话。
等到周围人唱得差不多，他才绷着脸上前，直接在点歌台那切了歌，握住了话筒。
刀郎的《情人》是今年出的，大老爷们都挺喜欢，别说开车的时候听了，没事也哼哼几句，周旭一嗓子出来，整个包厢内安静下来。
丁勇眼泪都要下来了：“我兄弟这是怎么了！”
也不是说跑调或者音色差，周旭平日里声音挺有磁性的，沉，好听，这会儿被酒揉得有些嘶哑，按理说正适配这首曲子粗犷的风格。
但是，万事都讲一个过犹不及。
一旦痛彻心扉，嗓音沙哑到像是用砂纸打磨，就失去了沧桑感，那已经不叫赋予歌曲故事，而是撕裂般的事故。
包厢里一开始先是沉默，然后纷纷耳语说记得旭哥唱歌是不咋地，但也不至于这么难听啊，后来见周旭充耳不闻，抱着立麦在那特投入地唱，丁勇叹了口气说孩子大了随便吧，估摸有心事了，大家先吃着，甭搭理他。
于是一堆人该吃果盘吃果盘，该聊天聊天，中间有对情侣还偷摸着亲了口，都在努力忽略周旭的嘶吼，以至于门被从外面推开的时候，也没被及时注意。
而等到那人伸手，把银色立麦握住，歌声停下的时候，大家才停止动作，同时看去——
方秉雪的手搭在话筒上，虚虚握着，往自己这边拉了点，笑盈盈的：“怎么回事啊，唱这么伤心。”
周旭没太大反应，沉默地看着他。
这人不是他们朋友圈的，连丁勇都不认识，只觉得这青年长得挺好看，声音柔和，举手投足间有种很温润的沉静感，像捧新雪似的，干干净净。
然后，在众目睽睽中，周旭没什么表情地伸手，捏住方秉雪的脸颊，往外扯了下。
方秉雪的笑意瞬间没了。
他一巴掌给周旭的手拍开：“你干什么，神经病啊！”
一屋子的人都没动，鸦雀无声。
……全部被镇住了。
因为这人动作很麻利，稳，又狠，冲着周旭嚷嚷完后，就拧着眉，揉了下自己泛红的脸。
然后，周旭，那个看谁都不顺眼，表情臭的像欠他两百万，凶得谁跟他搭话都得挨骂的周旭，那个一身硬骨头，徒手把玻璃片从伤口里拔出来都不皱眉的周旭，正嘶吼着唱歌的周旭，被闯进来的方秉雪骂了的周旭。
突然笑了，笑得很腼腆，很羞涩。
“没反应过来，”他略微往后退了半步，快速眨着眼，“我以为做梦呢……你吃饭了吗，要不要吃水果，喝茶吗，还有那个咖啡，酒也有。”
方秉雪捂着脸，不满地瞪他。
周旭舔了下嘴唇：“啊，捏疼了？对不起啊我看看……”
“没，”方秉雪这才松手，“你今晚也来这玩吗？”
“心火”钱柜着实热闹，县城又实在是小，周末容易撞着，周旭忙不迭点头，声音变得软乎乎的：“嗯，朋友带我出来的，就唱个歌，我没乱玩。”
他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屋里一帮子人坐不住了，都是人精，不是什么信男善女，闻出不对劲后，立刻开始咳嗽起来，嗓门一个比一个大，丁勇还捏着鼻子在那跟着学：“朋友带我出来的——”
旁边的人立刻接：“我没乱玩——”
跟进了猴山似的，吱哇乱喊一通，周旭扭头骂道：“叫什么叫！”
丁勇滋溜一下从沙发上滑下来了，捂着胸口：“你好凶啊兄弟！”
旁边那活宝也跟着坐地上：“我屁股摔疼了兄弟，你要不要来看看兄弟！”
“靠，”周旭搓了搓脸，“别理这帮孙子，都喝多了。”
方秉雪倒是不尴尬，很自然地冲着众人笑笑：“我在外面见着旭哥了，进来打个招呼，没打扰吧？”
“不打扰不打扰！”丁勇鲤鱼打挺，一个箭步蹿过来，“这位朋友叫什么呀，来来来，喝一杯再……周旭你大爷的干什么呢！”
周旭已经推着方秉雪往外走了。
丁勇不乐意，跟在后面：“干嘛呢这是！”
周旭扭头：“你们先玩，这顿我请。”
可丁勇拎着瓶酒过来了：“人家过来打招呼，不一块喝点像话吗！朋友怎么称呼？”
方秉雪笑眯眯的：“叫我小方就行。”
“哦，小方好啊，”丁勇顺势搭着周旭的肩，凑近耳语：“你是不是在追人家的妹妹，看你刚才那个紧张样……”
他是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过的人，自来熟，见谁都能聊上几句，酒最容易拉近距离，这会说啥都不让方秉雪走，非要人赏脸来一口——当然，纯粹就是周旭的反应太罕见了，不能错过这机会。
一看就知道，有情况！
周旭皱着眉，伸手把丁勇和酒瓶都往外推：“不行，他不会喝酒。”
“会啊，”方秉雪很洒脱的模样，“我酒量可以，来！”
丁勇乐了：“痛快人，就喜欢这种朋友！”
周旭脸色沉下来，正准备继续拒绝，可方秉雪已经上前一步，细白的手指搭在他的腕部，往下压。
方秉雪还在笑：“没事，我会喝。”
周旭一动不动，夏天穿的少，方秉雪的手指就这样没有任何阻碍放上去，肌肤相接，他能感觉到对方微凉的指尖，和薄薄的茧。
并不柔软，娇嫩。
而是带有压迫感的柔韧。
而在下一秒，似乎是不满意他的迟钝反应，方秉雪重新抬手，轻轻地敲了下周旭的手腕，语气淡淡。
“旭哥，我说了，我会。”

第30章
方秉雪幅度不大，又被周旭的身体挡着，屋里的人自然看不到这小小的动作。
也没动多少力气，不疼，说是“敲打”，提醒更为合适。
但不知怎么的，周旭瞬间就有点，不行了。
说来挺丢人的。
倒不是说这会起了反应，而是感觉浑身都燥热起来，那点子火苗从被碰到的皮肤开始蔓延，顺着血管一路闪电带火花，噼里啪啦，瞬间烧到了他的心尖。
丁勇他们都没瞧出来，一堆人乐呵着呢，以为周旭看上了方秉雪的姐妹或者朋友，故意在这献殷勤，所以拎着酒瓶子过来的时候故意打听，问小方啊，你知不知道周旭这是啥情况，怀春啦？
方秉雪接住酒瓶，说：“我哪儿知道。”
他酒量真的还行，上次阴沟里翻船纯粹是不熟悉，没喝过西北这的烈酒，但是普通的啤酒都差不多，正巧在办公室那会没事，临走前吃了点小零嘴，胃里垫过，方秉雪就没客气，仰起脖子开始喝。
喝酒的姿势洒脱，规矩，喉结滚动，一滴都没撒出来。
到最后只是闭了下眼，就擦擦嘴唇：“怎么样？”
丁勇已经拎着第二瓶过来了——倒不是说灌方秉雪，刚认识的，没这么欺负人的道理，他是真觉得这人爽快，利落，能交个朋友。
“之前没听周旭提啊，”丁勇开完酒瓶，把起子远远地撂在桌上，“外地来的吗，听你口音不像这儿的。”
方秉雪说：“呦，那就是旭哥的不对了。”
他机灵，说话的语速不疾不徐，总是带着点笑意，不让话落地上，丁勇越看越喜欢，拉着方秉雪往沙发上坐，说别走了，一块儿玩呗。
“不成，”方秉雪笑着，“朋友还在等着呢。”
丁勇大手一挥：“一块叫过来，今晚周老板买单！”
方秉雪扭脸看周旭：“你买单？”
周旭说：“买。”
“再说吧，”方秉雪随手从果盘里捞了个橘子，“之后有机会，我请大家唱歌。”
周旭立刻跟上：“我送你。”
这话一出，一屋子人又开始鬼叫了，丁勇笑得拍大腿，指着周旭的脸说：“你行啊，老子认识你这么多年，没见你这么殷勤过，这是哪路的神仙……”
话没说完，周旭就揽着方秉雪的肩，给人推出去了。
还反手关上了门。
方秉雪只顾低头剥橘子，被往外推了几步才回头：“哎你这人。”
“我朋友瞎起哄，”周旭松开手，“你别介意。”
方秉雪说：“我有啥介意的，就喝点酒，你真当我一杯倒啊？”
他说着，将橘子皮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干刑侦的都习惯穿便装，但方秉雪今天下午有个汇报，就穿了件黑衬衫，扎进腰里，显得身段很好，漂亮。
刚才闹腾那一圈，衣角往外扯出来了点，稍微有些松垮，方秉雪身上沾了酒气，把橘子掰开递过去：“你回去吧，我就来打个招呼。”
周旭接着了，没说话。
“想啥呢，”方秉雪忍不住揶揄，“回去继续唱吧，挺好的，催人泪下。”
他刚才觉得有趣，怎么能给歌唱得难听到这种地步，如果说周旭之前是强硬的，无坚不摧的，仿佛西北亘古不变的山脉，那么这会就相当于在山脊上发现了朵小黄花——嗬，也不是什么都会，不是一派钢筋铁骨嘛。
既然进去打招呼了，酒就必须喝，该给的面子得给。
方秉雪摆摆手：“走了。”
周旭在后面，似乎叫了声他的名字。
方秉雪没在意，吃着橘子就回去了，门一推，俩民警正在抢麦，挤着唱那首《2002年的第一场雪》，小李眼尖，指着门口：“别抢了，雪这不就来了嘛。”
说完他还乐：“看你们这群大老粗，脸皮子厚，人家雪饼开个玩笑就脸红……哎是不是你皮肤白的原因啊？”
“不是，”方秉雪坐沙发上了，“刚见到个朋友，喝了点酒，上脸了吗？”
小李先回答了句还行，不算特别明显，又问：“谁啊？”
方秉雪笑笑：“周旭。”
包厢内有点吵，乱，别人没注意他俩的对话，小李愣了下，想起这个名字了：“哎，你俩咋认识的？”
“之前有次见着了，”方秉雪说，“没啥事，来，唱歌吧。”
他自认品味还成，虽然跑调，但方秉雪对自己的音色很有信心，唱的时候也很陶醉，只是马睿在沙发上抱着头，一脸呆滞地望天。
“怎么，”方秉雪握着麦克风，姿势很酷，“不好听？”
马睿说：“没，就是你以后追姑娘的时候，别请人家去唱歌。”
方秉雪挑了下眉：“连我的歌声都不爱，能爱我这个人？”
马睿到底年轻脸皮薄，受不了，就说他不害臊。
一堆人瞎嚷嚷地玩到快十一点，没续钟，这次出来就是聚着放松下，只开了三个小时的包厢，方秉雪提前交代过，说千万别搞啥惊喜的，马睿说放心，所以大家都不知道这事，到最后已经开始聊卷宗了，聊得快打起来了。
就马睿迷迷糊糊的，扒着方秉雪的肩，嘟囔了句生日快乐。
这人喝多了酒想吐，房间没有厕所，方秉雪扶着他：“你行不行啊，能不能走直线了？”
他俩刚从包厢里出来，还没到时间，大家抠搜地表示要唱到最后一秒才够本，马睿大着舌头：“什么不行，男、男人可不能说自己不行……不行，我又不想吐了，回去吧。”
方秉雪帮着把门推开：“你自己回去吧，我抽支烟。”
说完，他的手腕就被人拽着了。
“说吧，”方秉雪没回头，看着马睿摇摇晃晃地走回去，直接倒进沙发里，才轻轻把门拉上，“在外面等多久了。”
周旭说：“没，我就听了会你唱歌。”
他把方秉雪稍微往外拉了下，这个包厢离楼梯近，周围人来人往的有些乱，方秉雪转身，看了眼周旭，周旭立刻把手松开了。
“听我唱歌，”方秉雪说，“然后呢，怎么不进来坐坐，怕我们灌你？”
周旭身上还带着酒气，定定地看着他：“不是，就是觉得，想跟你道个歉。”
他俩边说边走，已经到了走廊尽头的拐角处，这里有个阳台，没啥人，空荡荡的，只摆着几个光秃秃的花盆。
周旭把玻璃门推开：“你想抽烟的话，在这吧，注意脚下。”
方秉雪踏出去，迎面被风吹得一哆嗦：“等等，你刚才说跟我道歉，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周旭犹豫着要不要过来，跟方秉雪的朋友们喝一杯。
然后，他听见方秉雪唱歌了。
周旭第一反应就是完蛋，方秉雪生气了。
可能是发现了自己，也可能是别的地方得罪了他，所以阴阳怪气的，故意唱得很难听，为了敲打。
怪不得阳台上没人，风大，冷，抽烟肯定得呛着，方秉雪趴在栏杆上看楼下的景色，等着周旭回答。
但周旭没说话，他盯着方秉雪的后颈，那里有一块凸起的骨头，很明显，很想让人摸一下。
周旭顿了顿，终于开口：“方秉雪。”
方秉雪说：“哎。”
但周旭说完，又不吭声了。
方秉雪侧眸看他：“你这是怎么了，喝多了犯神经？”
“是有点，”周旭走过来，靠在栏杆上，“我最近有点不对劲。”
这个话题挺危险。
当处在无人打扰的环境里，就容易提起些心照不宣的内容，也容易有一个人先开口，说要不我们聊聊。
方秉雪不想聊，起码目前，没什么可聊的。
但周旭靠过来的时候，他居然有些紧张，说不出来，其实俩人手肘的距离很远，几乎到了刻意避嫌的地步，风大，使劲儿吹着这俩不好好在屋里待着，跑出来受冻的傻子，把那点酒意吹散，也把心吹得很乱。
隐约的歌曲声传来，周旭呼吸逐渐加重，片刻后，他突然转过身，朝方秉雪大步走来。
方秉雪也转身：“哎，你这是……”
然后，他就瞳孔紧缩，不可置信地凝固在原地。
周旭伸开双臂，把方秉雪紧紧地箍在栏杆上——隔了距离，身体没有直接接触，但这点空间太过狭小，逼仄，随便的动作都能碰到对方，甚至只要方秉雪抬头，往前轻轻凑一点，呼吸就会彼此纠缠。
“我想不通，”周旭眼神很凶，压着嗓音，“我这个月想起来你就别扭。”
方秉雪的后腰硌在栏杆上：“你给我放……”
周旭直接打断：“不放。”
他就这样沉默地看着方秉雪，目光专注，里面有费解和困惑，以至于流露出了些痛苦：“一个月了，都在难受。”
周旭不是矫情的人，习惯了就事论事。
偏偏关于方秉雪，他不明白，没经验，手足无措到惶恐。
“能不能让我再摸一下，”周旭拧着眉，“我想再摸一下你的嘴唇，看看到底怎么回事，我这是不是……”
他顿了好一会儿，终于气馁低头：“疯了。”
周旭有很多解决问题的办法，他没啥怕的，胆子大，再难的事也敢迎头直上，这会儿横着一颗心冲过来，蛮横地要把事情搞个明白。
方秉雪安静地看着他。
看得周旭的心越跳越快，越跳越烫。
“然后呢，”方秉雪轻声道，“你就能得出结论了？”
周旭吞咽了下：“我……”
“那就来，”方秉雪的身体靠在栏杆上，微微后仰，额发被风吹起，“试试吧，看看你到底是疯了还是想太多。”
他态度很坦然：“摸呗。”
周旭怔了下，说话都开始结巴：“我、我洗过手了……”
“快点，”方秉雪催道，“别磨磨蹭蹭，干什么呢你。”
原本还有些不太对劲，眼看要收不住场，但方秉雪这无所谓的催促一出来，俩人之间的僵硬氛围就好了很多，方秉雪太随意了，不避不躲，语气就像是哥们约着去打球似的。
周旭做了个深呼吸，终于小心翼翼地伸手，把拇指，放在了方秉雪的唇上——
这个动作，微弯的食指就自然地托起了下颌。
视线相接。
呜咽的晚风中，周旭的手揉着方秉雪的嘴唇，喝过酒，唱了歌，很软，很烫，在夜幕中泛着令人心悸的红。
方秉雪还仰着脸：“得出什么结论了吗？”
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扑在指缝里，有些酥麻。
周旭呆呆地看着他：“我……”
而在这个瞬间，方秉雪毫不犹豫地偏头，一口咬在了周旭的虎口上，足足七八秒后才松口。
周旭没挣扎，就让他咬。
……留下了个赫然的牙印。
“我看你就是脑子抽了，”方秉雪骂骂咧咧地伸手，把人往后推，“逗我呢，非咬你一口才行？”
周旭没追，木然地被他推开，站在原地。
方秉雪大踏步地离开阳台，头都没回：“你肯定没洗手，故意整我呢！”
骂完，他可能嫌攻击力不够，骤然驻足，扭脸瞪过来：“信不信下次放狗咬你！”
周旭不说话，还是安静地站着，目光沉沉，看着方秉雪略微狼狈的背影。
出去的时候还慢吞吞，这会回去的速度很快，几乎是跑起来的，还差点撞到一个送果盘的服务员，小李他们正收尾，检查包厢有没有遗落物品，见到方秉雪进来，才抬头：“这么晚了，咱该走……你怎么了，脸这么红？”
方秉雪用手背贴了下脸，含糊道：“没事，风吹得了。”
而与此同时，周旭也推开了包厢的门，一言不发地走进来。
丁勇在跟服务员讲普提串，说这个特别好，今晚咱们认识就有缘，正说着呢，不小心抬头看见周旭，哆嗦了下。
“你怎么了，”丁勇揉了揉眼睛，“大晚上的笑成这样，真吓人。”
周旭没说话，挨着他坐下后，举起啤酒就哐哐灌了进去，灌完了就笑，笑得旁边人都开始躲，只有丁勇硬着头皮追问，说你没事吧。
“没，”周旭还在笑，舒服了，惬意了，身上的别扭和烦闷统统一扫而光，整个人神清气爽，“我想通了呗。”
可当丁勇继续追问，他就什么话也不说了，一边摇头，一边沉默地摩挲自己的手，到最后丁勇终于琢磨出来点味，问他是不是把那个小方搞定了，人家答应帮他追神仙了？
周旭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给自己点了支烟：“没。”
丁勇大怒：“那你嘚瑟个毛啊！”
“人家没答应，”周旭嘴里咬着烟，“所以……”
他短促地笑了下，眸色温柔：“只能慢慢追了。”
作者有话说：
铆足劲儿就是追！

第31章
晚上回去，方秉雪趁着敷药的功夫，躺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盯了好一会儿，小臂上的毛巾都凉了，他也没起来换，脑子有点钝，有点颓，方秉雪讨厌这种不清醒的感觉，但他今晚稍微放纵了下，没有强迫自己立刻从情绪中剥离。
这对他而言，很陌生。
手机在旁边嗡了下，方秉雪没动，依旧保持着看天花板的姿势，工作原因，他长年累月都不关机不静音，音量也放的大，在屋里突然响了声，还挺突兀的。
过了会儿，方秉雪从沙发上坐起来，毛巾丢水盆里，用遥控器把电视机打开了。
随便放了个台，屋里总算有点动静。
方秉雪把毛巾挂好，简单地洗漱完，才回来看手机，屏幕亮起的时候眯了下眼，没啥事，就是运营商发来的信息，推荐短信套餐。
顺手删了。
而等到方秉雪躺床上，准备睡的时候，手机再次响了。
他“啪”地把床头灯按开：“喂？”
电话是老闫打来的，很简短，语速很快。
半分钟后，方秉雪跳下床，穿鞋，一把扯下外套披上，奔入茫茫夜色。
今晚，月亮还没圆，很薄一片。
周旭没睡着。
有东西在他心里发芽，抽枝，蛮横地顺着血管扩张根系，大有一种死赖在这的无畏。
意识到这点后，周旭捂住自己心窝。
他很喜欢。
第二天大早，店里的师傅们就看出来了，互相使了个眼色，往周旭这凑：“旭哥，今天心情不错？”
“嗯，”周旭点头，“还可以。”
他和朋友们开的店挺多，但最常来的还是修车厂，周旭跟车打交道时间长，混在一起的机油和铁锈味像把钥匙，在卷帘门拉起的刹那，“咔哒”一声拧好他的躁动。
以前，他开过一段时间的半挂，满载的货车碾过西北五省公路，仪表盘震颤，周旭偶然往窗外瞥去，胡杨树在后视镜中退成黑点。
现在的周旭，不必蜷在千斤顶撑起的车辆底盘下，任凭渗漏的变速箱油滴在肩膀，修车厂师傅加学徒二十来号人，无论是喷漆还是焊接都不需要他亲自动手，但这会儿，周旭就是想去干点什么，最好能耗尽一身的力气。
一直到了大中午，他才“哐当”一声把扳手丢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丁勇在外面等他，都阴凉里坐着了，还热得一直拽衣领：“我不行了，你是不是中邪了啊？”
他从两个小时前就开始等，但周旭不知道发什么疯，在修车厂铆足劲闷头干活，手臂肌肉随着动作隆起，汗水在蜜色皮肤上泛着光，虽然干的是体力活，但丁勇看得明白，这人爽了。
“说吧，”周旭给手套摘了，去水管那洗脸，“什么事？”
丁勇还拽着衣服，他胖，天一热就气喘吁吁：“没啥大事，就是跟你商量下，有朋友最近在做玉石生意，搞那个毛料，说是给地方武装缴个过境费，就能从中缅……”
“不做，”周旭拧了把毛巾，“这是走私。”
丁勇怔愣住，停下动作：“真的？”
“这种暴利的玩意你也信，”周旭把毛巾扔水里，转过身，臂膀上还带着水，“敢做，我第一个举报你。”
他说完，就把手套又戴上了——干活的时候，戴个耐磨的尼龙手套太正常了，哪怕天热，丁勇也没在意，而是琢磨着刚才这句话。
他俩关系是真好，不藏着掖着，有情况就直接说了，周旭说话没什么口音，他天南海北跑的地方多，见识广，丁勇有拿不准的就习惯过来问他，这会明白意思了，骂了句：“操，敢坑老子的钱……我说那人贼眉鼠眼的，看着就不是好东西，呸！”
旁边没外人，丁勇坐在修车厂后院的角落处，前两年周旭在厂里养了条狗，在这搭了个窝，头顶还有遮阴的铁皮，被阳光烤得发白。
丁勇骂了半天，终于出气，感慨还是普提手串好，没那么多糟心事，同时叫了声周旭：“你这两天，到底啥情况啊？”
周旭说：“没，别多想。”
丁勇不乐意了：“拿我当外人呢。”
倒不是周旭有意瞒着，就是这帮朋友们嘻嘻哈哈惯了，怕有啥话传方秉雪耳朵里，叫人不自在，他真正动了心思后，就藏得很深，完全不往外提。
不仅不提，还要赶人：“没啥事就走吧你，去台球厅里看看呗。”
“金阳光”倒了，他们趁机盘了一批货，准备将客流都招揽进来，周旭不常在那盯，就催人家丁勇。
丁勇骂骂咧咧的：“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他妈的心早就跑了，野了，往外飞！”
周旭低低地笑，不接话茬，只说下次请你喝酒。
到最后上车那会，丁勇才气哼哼地扯过安全带，从窗缝里乜斜着：“你就交代一句话，是不是有情况了。”
周旭插着兜，笑得有些蔫坏。
给丁勇也看笑了。
“算了，”他难道正经了些，“你这些年不容易……有啥帮忙的吱一声，哥们等着喝你喜酒。”
周旭说：“成。”
到了下午，周旭回家洗了个澡，认认真真地收拾了遍，还擦了点香香——他这人糙，老是忘记这回事，今天回来路上特意拐了趟小超市，买了一大堆的零食。
周旭有个挺朴素的观念，追人，那就得送花送钱，兜里没事了装点吃的，万一方秉雪饿了呢，他边搓脸，边想方秉雪，想人家吃饭了没，饿不饿，累不累，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他能帮上忙的，想来想去，脑海中突然浮现个古怪的念头。
方秉雪之前的那个……怎么追上的？
不行，周旭不能继续想了。
他绷着脸，活动了下自己的臂膀，觉得有些手痒。
一痒，就低头看自己右手，虎口那还有圈牙印，挺明显。
憋了半天，终于给方秉雪发了条短信，按了好一会键盘，又反复删除，最后只留下三个字：“干嘛呢”
思考了会，加了个笑脸，变成了：“干嘛呢：）”
这还是曾经一个朋友提的，说追人的时候，聊天得有趣，多用点可爱的语气词，别凶巴巴的。
周旭觉得这个笑脸，就很生动，俏皮。
方秉雪看到信息的时候，刚坐进车里，两个晚上没睡，这会儿除了手指有些发麻外，整个人很清醒，平静。
他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半。
而周旭的信息，是十二个小时前发送的。
前天晚上，他临时接到通知，省会出现一起命案，作案手法和本地另外两起未破的悬案高度一致，上面要求紧急并案，同时，嫌疑人的轨迹被发现，极有可能流窜于国道沿线小旅馆，距离砾川县很近，需要立即摸排。
小李等人带着案卷奔赴省会，进行照片和物证的比对，剩下的警力根据要求，锁定路段，由局长带队，实施高强度侦查。
技术条件有限，目标旅馆普遍采用的是纸质登记簿，存在大量代填和模糊登记的情况，管理漏洞多得像筛子，但幸运的是，经过不眠不休的奋战，终于锁定了嫌疑人的踪影。
……方秉雪揉了揉眼睛。
面对工作，他的专业和冷静是刻在骨子里的，这不是天赋，是千千万万次锤炼出的肌肉记忆，副驾驶上有瓶矿泉水，方秉雪拿起来，拧开，很慢地喝了会儿。
他开车过来的，先把马睿和另外两名警察送回家，大家都困得不行，呵欠连天，但精神上都挺兴奋的，眼里全是红血丝，激动不已，说总算逮住这孙子了。
等到车里就剩方秉雪一个人的时候，他下车，用剩下的矿泉水洗了把脸，已经是五月的最后一天了，天亮得早，方秉雪靠在车门上，眯着眼睛看日出。
读的这么多年书，此刻全派不上用场，他的大脑有些微微的迟钝，仿佛灌满了河西走廊的沙，只想起了一句背过的诗。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当年没什么感觉的古诗，在这一刻无比壮阔地出现在他面前，没什么形容词，也找不到合适的修辞，甚至这句诗里写的是落日，而方秉雪看的是日出，但他就觉得合适。
红日初升，沉默而庄严。
方秉雪掏出手机，给周旭发了条信息：“准备吃个早饭。”
过了这么久才回，有点不够意思，换个心眼多的可能在想，这是故意吊着呢，还是不想搭理，方秉雪太累了，顾不得那么多，只想吃口热饭回去睡觉，困得连澡都不想洗了。
几秒钟后，手机嗡了一声。
周旭回得很快：“我也准备吃呢，一起？”
现在还不到六点，这座西北小城没睡醒，偶尔才有几只麻雀跳在树梢上，探头探脑地看早点铺飘出的白烟，方秉雪是真的疲惫，打字慢，拒绝的话没发出去，就收到了周旭的第二条、第三条短信。
“想吃什么，牛肉面，油茶，还是洋芋搅团？”
“你说，我去买。”
第四条跟着来了：“鸡蛋煎饼也行，我做。”
虽然没直说，但周旭的意思太明显了，开始往方秉雪身上使劲儿了。
方秉雪顿了下，才回：“没事，我自己吃点就行。”
其实他挺想那个鸡蛋煎饼的，可是怎么说呢，俩人这会的关系有点别扭，没那么坦然，并且方秉雪两天晚上没睡，熬得狠了，肯定不太好看。
这次，周旭回得就慢了些：“行，那你先吃着。”
方秉雪说：“哎。”
过了会儿，周旭又发过来一条，内容和刚才的差不多，但方秉雪沉默了，愣是没反应过来周旭是什么意思，非要形容的话，有些莫名，有些阴阳怪气。
因为这次，周旭加了个符号——
好，你慢慢吃哦：）
作者有话说：
旭哥：夺俏皮可爱呐！

第32章
这个表情加的，得亏方秉雪这会太累，不然说啥都要怼回去。
到家后，他没吃饭，没洗脸，踢掉鞋子的同时脱外套，三步两步往前走，闷头倒在床上。
两宿没睡，这一觉就睡得头昏脑涨，不舒服。
醒了后，方秉雪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哼唧了两声，虽然夏季天热，但砾川县这边海拔高，总体气温还算凉爽，方秉雪就在肚子那盖了个被角，这一翻身，顺势给踢到旁边了。
头还痛，不想起。
他赖了好一会儿床，才慢吞吞地爬起来，饿得了，不然能继续再躺仨钟头，卧室里黑黢黢的，方秉雪摸索着找到手机，看了眼。
领导吩咐过了，说让他歇两天，工作上没什么事，方秉雪翻了几条信息，就往窗外看去。
六月一号凌晨，是方秉雪的生日了。
今天农历十四，方秉雪没开灯，走到阳台那往外看，正巧对上一枚皎洁的月亮，快圆了，将满未满地悬在如墨的夜空中。
刚才睡觉的时候，他把脱下的衣服随手丢地上，所以身上就剩条牛仔裤，赤着上半身趴在栏杆上，点了支烟。
头发长了点，下巴那冒了青，流畅的肌肉线条顺着收束进窄腰，怪不得没睡好，皮带都忘了抽，这会支棱出来半截，方秉雪随手扯开，一把丢在地上。
这个形象，跟他平日里可太不一样了。
懒，颓，眼睛里虽然有红血丝，但还是很亮，有种野蛮的侵略性。
裤腰松垮，后背中间的那条沟显得很深，方秉雪的肌肉挺漂亮的，线条不夸张，可能乍一看有点薄，但流畅而柔韧，极具爆发力。
他把烟咬在嘴里，眯着眼看手机屏幕，睡着那会，周旭又发来条短信。
“吃的怎么样了：P”
方秉雪盯着后面的符号，看了好一会儿，没忍住笑了。
这一笑，浑身的酸乏劲儿都出来了，连带着提醒他，饿了，得赶紧吃点东西，但方秉雪不急，他想了下该怎么回复周旭，按理说过去了一个白天，回不回都成，或者说句客套话也行。
可能大晚上的，情绪容易外放，也可能今天生日，稍微有那么点孤单，算了，不挣扎了，反正不上班的时候方秉雪就是讲究又矫情。
他给周旭回了个：“没，到现在还没吃饭，饿死了快。”
屏幕上的小信封出现时，方秉雪就后悔了，他怎么手快成这样呢，应该也在后面加个符号才行。
两秒，三秒。
数到第十秒的时候，周旭的电话打进来了。
“怎么回事？”
周旭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很沉：“你一个人吗，一直饿到现在？”
方秉雪说：“是啊。”
说话的时候，方秉雪稍微活动了下手腕，结果突然发现，栏杆上被风刮的全是沙土，一摸一手的浮灰，他两条胳膊下面都是印儿，挺脏。
所以周旭说要来接他的时候，张口就回了句：“你等会，我先洗个澡。”
这话一出，那边就静了。
周旭顿了下才回：“好，那我等你，不急。”
他嘴上说不急，电话挂得倒是挺急，还有点慌，方秉雪听着忙音才反应过来，刚才那句去洗澡不太对劲，似乎有点……暗示的味道。
“靠，”他搓了搓脸，转身往回走，嘴里嘟囔着，“这罪过大了。”
可是，天大地大，还是吃饭的事最大。
等方秉雪走到路口，见到斜靠在摩托上的身影时，那真的仿若饿狼扑食，一个箭步蹿上去，嗷嗷叫着直奔周旭——
手上提着的饭盒。
“你先垫垫，”周旭带了点笑，“我刚给你摊了两张鸡蛋饼，还热着……怎么饿成这样？”
他把不锈钢饭盒拧开，上面那层摞了两张薄饼，叠得整齐，漂亮，真的还热乎，冒着烟。
筷子也递过来了。
吃的时候，周旭把下面那层打开了，是个酒酿蛋花汤，没放多少醪糟，加了冰糖，枸杞，还有几颗小圆子，酒味儿很淡，喝起来暖和。
周旭说：“你一天没吃饭，不敢猛的吃太多，怕胃不舒服，味道成吗？”
方秉雪用勺子舀着汤：“可以，太好喝了。”
夜深人静的，他俩就这样在路灯下站着，周旭看着方秉雪吃东西，稍微有点心疼，虽然刚洗过澡，浑身都清清爽爽的，但一看就知道这人没睡好，累着了，下巴那有条很浅的血痕，像是刮到了。
他本来想带方秉雪回去吃，炒俩热菜，再熬点小粥，但动了心思后，感觉大晚上的，把人带回家不合适，显得有些不尊重。
于是，只能这样做点简单的，先垫下。
吃完了，周旭把东西收好：“来，擦擦嘴。”
方秉雪接过纸巾：“谢谢啊。”
谁也没动，没走，周旭看着他：“一天没吃饭？”
方秉雪说：“昂。”
周旭又问：“下巴那怎么了？”
“没事，就我妈给我送了个剃须机，”方秉雪说，“刚才洗完澡，头一次用，不熟，上来给我刮了下。”
“这么可怜呐。”
“那可不。”
“走吧，”周旭翻身上车，拿了个头盔递过去，“带小可怜吃点好的，安慰一下。”
方秉雪眨眨眼：“我都吃饱了。”
周旭也没太意外：“行，那你把这点零食带回去吧，吃着玩。”
摩托车后座那有个袋子，周旭解下来：“没多少，是些牛肉干果脯什么的。”
方秉雪说：“我这……连吃带拿的啊。”
“没事，”周旭说，“我那多的是，你别多心。”
这会都凌晨一点多了，晚上有些冷，方秉雪穿了个浅色帽衫，风把他的头发往后吹，露出整张脸，表情挺柔和的，就是这小嘴一说话，就让周旭笑了。
方秉雪语调有点无赖：“你是不是想说，平日里你也这么喂狗的，都习惯了。”
周旭笑得偏过脸去：“没。”
他想，我哪儿敢啊。
“那你呢，”方秉雪绕过摩托头，转到另一边，凑近看周旭的脸，“怎么这么晚都没睡。”
周旭没想到方秉雪会转过来，有点愣：“啊……”
方秉雪问：“你一般几点睡觉？”
“都行，”周旭谨慎了点，“看情况。”
他有点摸不着对方的意思，本来嘛，周旭做好了两手打算，要是方秉雪不跟着一块去吃饭，他把零食送到，自己就回去了。
方秉雪点点头：“行，反正今晚我连吃带拿的，够不要脸了。”
周旭连忙插了句：“没，没有的事。”
“干脆别睡了，”方秉雪笑眯眯的，“旭哥，你再帮我剪个头发吧。”
他想开了，今晚就蹬鼻子上脸了怎么着，反正生日，方秉雪想有特权，耍个无赖没什么。
人家周旭态度挺好，没说任何不合适的话，方秉雪挺喜欢跟周旭聊天的，舒服，自在，不用他费脑子再去接话茬，并且今天睡了一整个白天，这会闷在屋里多难受，肯定想出来转转。
好吧，找了一堆的理由，方秉雪还是坐上了周旭的摩托车。
他觉得自己这些理由，都挺充分的。
所以方秉雪一点也不拧巴，很坦然，手还大喇喇地扶在周旭的肩上：“你真不困？”
耳边是呼呼作响的风，周旭拧着车把：“不困。”
方秉雪开玩笑：“那你别睡了，咱俩一块过个儿童节得了。”
周旭没回头：“好。”
所以说，对于方秉雪这种外表不显，实际又倔又闷，工作强度还很大的人来说，跟周旭打交道太舒服了，不累，踏实，哪怕俩人什么话都不说，也自在。
他挺感谢周旭的，但今晚已经说过谢谢了，再重复显得矫情，生分，也不好意思，于是，就借着趴在人家肩膀上的姿势，往旁边偏头，让俩头盔轻轻地撞了一下。
动静很小，跟春天来了，冰块消融的声儿差不多大。

第33章
隔着头盔，碰脑袋。
这个动作对方秉雪来说，挺亲昵的，他小时候搞砸了事，就用脑袋往大人怀里拱，蹭一蹭，表示我错了，对不起呀。
所以撞完后，他也惊着了，幸好周旭不知道，只是略微偏了下头：“嗯？”
“没事，”方秉雪挺直腰板，“你看着路。”
大晚上的，街道没什么人，就路边有一排儿的烧烤摊热闹着，黑色落地扇风力强劲，呼呼地刮着烤羊肉串的味儿，香得人直咽口水，感觉不用吃，直接都能拿这味道来下饭。
周旭放慢了速度：“吃吗？”
方秉雪想了想：“不用了。”
烧烤是好吃，但吃完了容易沾一身味，他刚洗过澡换完衣服，清爽着呢。
周旭没多说什么，因为他也不想跟方秉雪在外头吃，他惦记着回家。
既然说要追人，就得拿出行动来，白天方秉雪没回他信息，周旭也不急，哼着小曲去朋友那搬了好几盆栀子花——这玩意原生地是南方，在砾川县种有点麻烦，需要保暖和改良土壤，他朋友是做花卉种植的，说呦，不守着你那堆破月季了？
周旭多护短啊，连花都护，说你才破。
他其实对花没啥感觉，在院子里种月季的原因很简单，好养，耐冻，开的时间长，不用天天盯着伺候。
在周旭的观念里，追人要送花，虽然不知道方秉雪喜欢什么，但他第一反应就是栀子花。
白，香，香得还很蛮横。
栀子花喜酸，喜水，朋友交代说在盐碱地养，容易黄叶子，你注意着勤快浇水，周旭说放心吧，他看着那些雪白的花苞就喜欢，蹲在旁边瞅半天，也愣是没敢伸手摸一下，觉得花瓣这么娇，怕摸坏了。
他想着，等月底开花了，请方秉雪来看一看。
方秉雪哪儿知道这些，事实上，他现在的肢体语言有些僵硬，除了刚才的惊讶外，就是终于意识到了个问题。
——今晚怎么过？
睡了一个白天的人是他，但周旭没睡啊，他凌晨一两点跑人家家里，剪完头发之后呢，让周旭再给他送回来？不对，说好了要一块儿过儿童节，意味着方秉雪今晚不走了。
要不是戴着头盔，他非得揉揉脸不可，什么节日生日的，一时冲动，方秉雪现在臊得慌。
这点臊劲儿持续挺久的，一直到剪完头发，方秉雪都垂着睫毛，显得很严肃，结果他一严肃，给周旭吓着了，拿剪刀的时候那叫一个小心翼翼，生怕挨着人家的脸。
都不自在，心怀鬼胎。
但好处就是，这次没再剪个豁口。
“好看吗，”周旭举着个镜子，“是不是有点短了？”
方秉雪摇了摇脑袋，他脸上没什么发岔，周旭清理得仔细，早就拿海绵垫一点点扫下去了，这个动作完全出于本能，就像小狗洗完澡甩毛似的，晃晃，舒服多了。
他看了两眼镜子，满意地点头：“不错，帅。”
周旭也说：“是很帅。”
方秉雪心想你没见过我射击的样子，那才叫帅呢，整个靶场的人都盯着看，可长脸了。
想到这里，他心里微微一动，跟周旭满打满算认识两个多月了，到现在还没说自个儿身份，不合适，更何况他现在也没执行保密任务，没必要再瞒着。
虽然方秉雪不认为自己职业有什么特殊的，但这个跟一开始的误会有关系，俩人频道没对上，有点鸡同鸭讲的意思。
譬如，周旭可能到现在都以为，他受了情伤不想活了，所以才往河水里头跳。
“对了，”方秉雪还坐在凳子上，仰起脸，“我得跟你说个事。”
周旭停下动作：“嗯，你说。”
方秉雪：“旭哥，我是个警察——”
他语速慢，想着让周旭能理解，所以认真地睁圆眼睛，等待对方的反应。
周旭愣了下，几秒钟后，他缓慢而坚定地接了一句：“……给你一个机会？”
方秉雪：“啊？”
“给你一个机会，”周旭努力地回想着，“让你做一个好人？”
沉默的时间很短暂。
方秉雪反应过来了，这是前年那部《无间道》里面的台词，电影很火爆，大街小巷都流传着里面的经典台词，正好就有这句。
他有些想笑：“哎呀，你说到哪儿了都……”
“你想看吗，”周旭问，“我有这个碟片，里面的条子还挺有意思，没那么王八蛋。”
方秉雪：“……”
也是不巧，他正用狐疑的眼神打量对方，琢磨着这人究竟进去过没时，屋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铃声，两人同时往后看去，周旭站起来：“我接个电话。”
方秉雪说：“哦，行啊。”
客厅里有台固话，挨着沙发，此刻正不知疲倦地响着，都凌晨两点多钟了，这个时间打进来的，一般不会是什么好事。
夜里静，话筒那边的哭声也响，方秉雪听得一清二楚。
“救命啊，快点来救人——”
周旭从屋里大踏步出来，一把按在方秉雪肩上，给人按回去：“你在家等我——”
“有个高三学生，”他语速很快，“从学校跑出来跳河了。”
方秉雪皱着眉：“旁边没人会水吗？”
溺水的黄金时间就那么点，哪怕周旭住的地方离河水近，过去也得好几分钟。
周旭转身去拿钥匙：“有，除了他爷爷外，那学生的班主任也跳下去了，三个人，都没上来。”
摩托车的引擎响起，明亮的远光灯刺破黑暗，周旭飞快踢开脚蹬：“你在家等我，走了。”
轰鸣声中，他匆忙地看了方秉雪一眼。
就消失在远方。
方秉雪水性一般，只会扑腾着狗刨，还得呛一肚子水。
有次在外面办事，无意间听到同事们聊溺水，说夏天来了，是不是得再搞点宣传啥的，吓唬吓唬小孩，省得跑去游野泳。
另一个说不用，只要是咱县的，谁敢没事跑那条河里玩啊，邪门得很。
后来，方秉雪还专门打听了下，老民警说这条河没名字，也不邪门，就是以前挖沙多了，下面都是坑，水流又急又凶，通水性的人晓得利害，一般不往那凑。
他们这里的人，对于山川有种天然的敬畏。
周旭不让方秉雪跟上，走得很赶，方秉雪在院里站了会儿，有些坐不住。
溺水事件一般由民警负责，进行现场保护和初步侦查，对案件性质进行判断，如果存在他杀嫌疑，才需要进行刑事介入。
他对这边派出所的兄弟们不熟悉，连问都没法儿问，方秉雪坐在椅子上，轻轻地拧着眉，决定不过去添乱。
夜色很凉，院子里的月季安静地看着他。
方秉雪是个心里有数的人，不会做贸然的事，哪怕心里乱，不太舒服，也能维持镇定。
片刻后，他走进厨房，准备煮一碗姜汤。
方秉雪很爱惜身体，要是生病，再苦的药也会闭着眼吞下去，受凉后习惯煮姜汤喝，还要在里面放点红糖，非常善待自己。
他没什么厨艺可言，进了人家厨房，还有点小心翼翼，因为周旭这的东西太全乎了，上次来的时候见过，该有的物件一应俱全，瓜果蔬菜满满当当，特别有过日子的烟火味，连边角都擦洗得特别亮，可谓窗明几净。
生姜和红糖都有，方秉雪洗完手，切片，烧水，听着咕嘟咕嘟的炖煮声，心里终于安稳了点。
起码周旭回来，能喝口热乎的，驱寒。
大概过了二十多分钟，外面终于传来动静，方秉雪几乎是跑着出去的，门没栓，周旭在水泥地上踩出潮湿的脚印。
他就这样，一步步地走进院子。
身上的水完全没擦，湿淋淋的，每一枚脚印都很明显，衣料紧紧地贴在身体上，露出肌肤清晰的线条，方秉雪迎过来：“你怎么不……”
周旭沉默地看他，喘息很重。
方秉雪心里一咯噔，站住了。
院子面积大，他俩相隔有五六米的距离，除了彼此的呼吸声之外，再无别的动静，哦，还有厨房里的姜汤，在小锅里慢慢地熬煮。
周旭呼出一口气，叫他的名字：“方秉雪。”
方秉雪说：“哎，旭哥。”
“三个，救上来了。”
周旭突然咧嘴一笑：“除了学生溺水时间长，情况有点严重，医生说得住院外，剩下俩都没事，那老师吓得直哭，但是，都没事，都活着。”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喃喃重复：“都活着。”
值了。
家属们哭天抢地，救护车早已待命，人上岸后就直接拉人去了医院，那个父亲双眼通红，要给周旭磕头，要给他买二十万响的鞭炮，要让孩子出院后认他当干爹。
周旭啥也不要，他只想抓紧回家，方秉雪还等着呢。
岸上乱糟糟的一团，每到这个时候，周旭都是用毛巾简单地擦一下，看会情况再走——派出所的民警他都熟，知道周旭的脾气，要是有记者或者路人拍照，也会帮着应付一下。
没什么必要见报，周旭不喜欢露脸，之前县里想拿这个宣传，他骂骂咧咧地把人撵出去，说一群神经病，要么给老子红包，要么就滚！
久而久之，大家也都习以为常，好像周旭天生住在河边，下水救人或者打捞尸体，就是他的职责所在。
方秉雪一颗心放肚子里：“我的天……你太不容易了。”
他小跑几步上前，皱着眉：“怎么没个毛巾，没擦擦吗？就这样吹着风回来了？”
周旭还在笑，很温柔地看着他。
距离近，方秉雪都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河水味，很凉，有一点点的腥气，也能看到周旭裸露在外的臂膀，正微微地发着抖。
“你去洗澡，”他不忍再看，催促道，“我煮了姜汤，洗完澡出来喝。”
周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姜汤，你煮的吗？”
“嗯，”方秉雪没敢抬头，他这会有点心慌，不太敢跟周旭对视，“快点吧，出来暖暖身子，不然肯定得生病。”
周旭说：“病也值了。”
“烦不烦人，”方秉雪干脆伸手，一把拽住周旭冰冷的手腕，“快点，非要催是吧？”
周旭就这样笑着，任凭方秉雪把他扯进屋，粗暴地推进浴室。
而当关门的刹那，他才慢吞吞地转身：“等我洗完澡，抱一下？”
方秉雪怔住，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行不行啊，”周旭已经单手脱了上衣，露出健硕而饱满的肌肉，虽然呼吸很重，精神有些疲态，但眼睛一直是笑着的，还有些隐隐的粗野，“就当是个奖励了，行吗？”
方秉雪吞咽了下，含糊道：“你先洗完……再说。”
“好，”周旭笑着看他，“听你的。”
这狗男人刚办了大事，心情好，胆子也跟着大起来，当着方秉雪的面，脱了上衣不够，自然地去解皮带，都抽出半截了，没抬眼，很无赖地来一句：“……还要继续看吗？”
方秉雪呼吸一滞，这才如梦初醒，扭头就走。
他听见身后的周旭，大笑起来。

第34章
周旭洗澡的时间不长。
方秉雪没地方去，在屋里别扭，那哗啦啦的水流声直往他耳朵里钻，躲院子吧显得心虚，似乎他不敢听似的，想来想去，干脆钻进厨房，盯着锅看。
姜汤没啥技术含量，水沸后把东西丢进去，小火煨着就行，方秉雪发了会儿呆，听见后面有动静，赶紧咳嗽了一声：“哎，你好快啊。”
周旭在门口站住：“……还行。”
洗澡没花多久，就是冲洗下身体，再用香皂打一遍，他本来用浴巾简单地围了下，出来的时候犹豫了，没好意思直接见人，去卧室换了件衣服。
结果他要见的这个人，背对着自己，挺忙的样子。
案板上剩几片姜，方秉雪拿着菜刀继续切：“啊，那个，刚才，你回来得也挺快的。”
周旭这次的沉默久了点，他圈子里姑娘少，都是帮糙老爷们，那嘴上不着四六的，啥荤话都敢往外说，比如那句你好快啊，要是被朋友们听见，肯定吭哧吭哧地笑好一会，再回一句怎么的，你试过？
方秉雪肯定没往这方面想，这人都快把姜片切成絮絮了，头都不带抬的，特认真。
“我就负责把人捞上来，”周旭站在门口，没动，“控水和心肺复苏这些，我没管，也不会。”
方秉雪说：“……哦。”
周旭又说：“岸边也有人搭手，我去那会，都已经往河里扔救生圈跟绳了，甚至还有扔洗脸盆的，那个老师就抱着个盆扑腾，很好救的。”
方秉雪回头，看了周旭一眼。
周旭换了身衣服，抱着肩靠在门框上，短发还湿着，身上带着淡淡的香皂味，脸上的表情方秉雪太熟悉了，跟参加比赛拿了奖的警犬似的，看着挺沉得住气，其实尾巴甩得像棍子，打在腿上邦邦疼，浑身都在嘶吼，快摸我！快夸我！
要是他俩之间没这个勾勾缠缠的意思，方秉雪还真会上去拍拍肩，夸一声哥们辛苦了，但周旭洗澡前开了口，问能不能抱一下，当奖励，这就让他有点慌。
一慌，手就忙，把姜丝都切成了姜泥。
周旭忍不住了，提醒道：“姜汤是不是可以了？”
“哦，对，”方秉雪把刀放下，“可以喝了，我给你倒。”
燃气灶上放了个小奶锅，煮东西方便，方秉雪把深色的姜汤倒碗里：“来，你尝尝。”
周旭接过，心想，操，这也太幸福了。
姜汤刚煮好，冒着热气，他就小口小口地吹着喝，喝的时候还要看一眼方秉雪。
俩人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方秉雪扭过脸：“瞎看啥呢。”
“甜，”周旭笑笑，“好喝。”
这一碗下去，烫得他浑身都舒坦了，周旭以前不是没在深夜里风尘仆仆地出门，再浑身湿透地回来，但是没有热乎乎的姜汤在等着他，更没有一个方秉雪坐在对面。
喝完了，周旭把碗放回厨房，洗干净，出来的时候有些意外。
方秉雪站着呢，突然笑眯眯地催他：“来来来抱一个，给你奖励。”
短短半分钟的时间，想通了，不拧巴了。
笑话，他还能被周旭牵着鼻子走？
“怎么，”方秉雪挑了下眉，“旭哥这是害羞了？”
周旭沉沉地看着他，然后，大踏步地走了过来，把方秉雪按进怀里。
说是拥抱，用搂更为合适，因为方秉雪的胳膊也圈着周旭的肩，顺势还拍了拍背：“哎呀，真是辛苦了，不容易。”
没什么旖旎或者暧昧，拥抱的时间也短，就那么两三秒的功夫——周旭就把方秉雪放开了，偏过头，低低地笑了会。
舒坦了，被顺毛了，不再用尾巴哐哐地揍人了。
方秉雪也不别扭了，周旭刚才没太用力，甚至可以称得上一句绅士，如果非要找点不对劲的，那只能怪周旭骨架太大肩膀又宽，一伸胳膊，就有种把方秉雪完完全全罩住的感觉。
“行了，”周旭略微后退两步，“你赶紧睡吧，我去给你铺床。”
说完，这人就扭头走了，方秉雪跟在后面，有苦说不出，他总不能说我都睡一整天了，这会儿精神得跟耗子似的。
这小楼房共三层，最上面一层搭了葡萄架子，二楼方秉雪没上去过，不知道是做什么的，周旭平日里在楼下睡觉，厨房和厕所也都在一楼。
他带着方秉雪穿过客厅，进了个小月亮门，右手边有两间卧室，隔着走廊，挺近，周旭推门的时候，回头：“你……睡觉的时候有什么要求吗？”
方秉雪正想事，差点撞上去，连忙摇头：“啊，没，我没有。”
周旭说：“行，你稍等一下。”
这间次卧面积不大，里面东西倒是挺全，除了电视机，还有个带穿衣镜的红木衣柜，上面雕了花，挺精巧的，方秉雪站在门口，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周旭问他什么，他都点头，同时木然地看着周旭整理床铺，动作很麻利。
没办法，人家不让他搭手。
“你好好睡一觉，”周旭把床单抻平整，“醒了带你出去玩，过儿童节。”
方秉雪脚趾都要蜷缩了：“我、我就说着玩呢。”
“没事，水壶给你拎来了，喝水用这个杯子，”周旭指给他看，“遥控器在这，拖鞋在床底下，睡不着的话跟我说，我就在隔壁。”
他说完就往外走，到门口了又站住：“那个，你们睡觉是不是要……睡衣？”
周旭没那么讲究，又是一个人住，从来不用睡衣这玩意，光着膀子就躺下了。
方秉雪连忙道：“没，不用这么麻烦。”
“柜子里有衣服，”周旭想了想，“你要是想换，自己拿。”
方秉雪受不了了。
“哎呀你别这样，”他搓了搓脸，“跟交代小孩似的……不用这么细致。”
周旭没再多说什么，笑了会儿，深深地看了方秉雪一眼：“走了。”
方秉雪说：“哎。”
门从外面关上了。
方秉雪看了眼床，心情有点复杂，床单被子都是新换的，藏蓝色，棉质的，一看就很舒服，是那种闷头钻里面能闻到阳光味儿的舒服。
但他就是有点，不太好意思睡。
方秉雪悄咪咪地把电视打开，随便找了个台，声音调得很低，然后和衣躺在床的边角，闭着眼发呆。
连被子都没展开。
就这么躺了会儿，居然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不知道过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小半的身体都悬空着了，差点没掉下去。
他赶紧往里面翻身，过了会才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这一觉睡得太解乏了，把前两天的疲惫全消除了，浑身自在。
而自在的同时，年轻男人清晨惯有的反应，也随之出现。
方秉雪不急，懒懒地靠在床头柜上发呆，等着那点躁动自己下去，毕竟，这对于一个生理心理都正常的男性，太常见了，以前住校那会，要是谁起床晚了，缩在被子里笑，说哎呦你们先走吧，大家都明白啥意思，打趣说催我们走，然后自个儿偷偷玩呐。
没人把这个太当回事。
不，应该说要是不出现了，才得当回事。
如果是在家里或者宿舍，趁着洗澡的时候擦个枪，就解决了，但这是在外面，在人家周旭的家里，方秉雪打死都不可能做这种事，他本来也不是欲望很强烈的类型，脑力和体力活动都大，精神也经常高度紧张，所以偶尔才潦草地打发一次。
但是吧，他这会又想去厕所了。
方秉雪跳下床，来回走了几步，正努力放空精神呢，敲门声突然出现。
周旭在外面喊了声：“方秉雪？”
方秉雪蹿回床上，一把扯过被子盖身上，震声道：“怎么了？”
“我给你发信息没回，”周旭的声音传来，很轻松，带着点笑，“听见有动静……起床吗，想吃点什么？”
方秉雪下意识地拿起手机，果然，没电自动关机了。
“都行，”他干巴巴地回了句，“我收拾下就起来了。”
周旭说：“不着急。”
等方秉雪平静好，从厕所洗完手出来的时候，周旭已经在厨房做饭了，门开着，抽油烟机的声音很大，男人单手插兜，飞快地瞥了方秉雪一眼：“呦。”
方秉雪莫名有些心虚，语气就生硬：“怎么？”
“没事，”周旭颠了下锅，低着头笑，“觉得你帅呢。”
他说完，就把锅盖盖上了，转身看方秉雪：“洗手没？”
“洗了，”方秉雪老老实实回答，“我看有一次性牙刷，也直接用了。”
周旭用拇指刮了刮自个儿下巴：“这儿呢，我给你剃？”
方秉雪昨天被划的口子不深，就冒出来点血珠，现在剩条很浅的印子，伸手摸了下：“嗯？”
其实根本就不用剃，他不像周旭，一夜过去就得冒出来点青茬，这玩意跟发质似的，周旭头发很粗硬，摸着扎手，方秉雪的头发柔软许多，两三天不用剃须刀，下巴那也完全看不出来。
“走呗，”周旭已经朝他走来，“这锅汤得炖十几分钟，来得及。”
方秉雪后退：“剪个头发就算了，这还用你上手剃……你怎么不说给我喂饭呢？”
周旭笑着：“也不是不行。”
“神经病，”方秉雪瞪他，“闲的没事干就养条狗去，喂狗去吧。”
周旭已经站在他面前，低头，凝视着下巴上那道很浅的痕迹，没说话。
方秉雪的后背靠在墙上了，他稍微屏住了点呼吸，凶着张脸：“干什么呢？”
“怎么没擦香香，”周旭的视线上移，停留在方秉雪的眼睛上，“我新买了两瓶，在那放着呢，我给你拿？”
方秉雪喉结滚动了下，稍微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俩这会有点近了，挨着了。
男人那强烈的雄性荷尔蒙，几乎是兜头地扑面而来，带着压迫感，侵略性，和微妙的试探——
在这个凝视的瞬间，这让方秉雪有种，隐秘的兴奋。
他从来就不是循规蹈矩的人，长得乖，白净，笑得时候能给人心都笑软了，但骨子里是野的，强硬的，方秉雪至今都记得自己第一次跟嫌疑人搏斗，就那个犯抢劫罪的孙子，抓捕的时候，身上是带刀的。
等同事们把人铐上，方秉雪坐在警车里，嘴里咬着烟，面无表情，用湿巾一点点地擦指缝里的血。
他师父之前还吵过，说他太心软了，但后来，师父就不这样说了。
师父说，幸好，你这兔崽子是个好人。
方秉雪嘿嘿直笑，眨着眼说师父，我没听懂。
所以这会儿，即使有不安，羞赧，可征服欲仍占据了上风，方秉雪微微仰着下巴，眯着眼睛打量周旭，声音很轻：“你怎么……管这么多啊。”
周旭呼吸有点重了：“没。”
方秉雪稍微歪了下头：“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给他铺床，做饭，要帮忙刮胡子，擦香香，甚至还说喂饭也行，怎么着，下一步是不是就该说，上厕所也抱着去了？
周旭舔了下嘴唇，喉结滚动着：“你说得对……是有点。”
他这会心里发慌，真的开始思考，是不是自己管的太多，太烦，占有欲太强，就显得很不尊重对方。
方秉雪弯起嘴角：“重新说。”
周旭立刻低头：“对不起。”
要不是干过审讯的，从不放过任何一个能乘胜追击的机会，方秉雪语气淡淡：“再给你一次机会，说完整了。”
他的意思很简单，让周旭承认，自己管的太多了。
周旭胸口起伏着，整个人紧张得肌肉都绷着了，但仍纹丝不动，不肯后退一步。
寸步不让的对峙中，只有声音越来越小，顺着方秉雪的意思开口——
“我知道错了，对不起……您。”

第35章
吃饭前，方秉雪坐在个小板凳上，拿着手机充电。
等了半分多钟，那块方方正正的小屏幕终于亮起来，方秉雪先检查了遍信箱，看到没有通知的时候，才松下一口气。
他放下手机，往外看。
周旭把遥控器留下，说让他随便看电视后，就去院子里浇花，这会没什么动静，闷不吭声地干活。
方秉雪突然有点想笑，刚才周旭莫名其妙来了个“您”，敬词一出，他就绷不住了，硬生生把脸偏过去，才没让对方看到自己憋着的笑意。
吃饭那会儿，周旭问他：“昨晚休息的怎么样？”
方秉雪说：“挺好的啊。”
刚来西北的时候，晚上容易因为干燥醒来，方秉雪临睡前拖一遍地，又在床头柜放一小盆水，逐渐适应过来，基本一夜无梦。
周旭就说：“哦，好就行。”
说完，又尬着了。
方秉雪这会没法走，得等手机充完电，不然怕局里有事找不着他，周旭收拾好东西，也坐下了，支着脑袋看方秉雪。
看了会儿，方秉雪说：“你看屁啊。”
周旭说：“没，我没。”
“我就想着，”他另只手搭在腿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膝盖，“今天儿童节呢，怎么带你玩。”
方秉雪说：“我就随口一提，别，你别真的费心。”
周旭笑笑：“没事，反正我也不去上班。”
只要他不突然脑抽，说什么摸嘴之类的，俩人很能聊到一块去，气氛轻松，随意，话落不到地上，周旭穿了条卡其色薄款工装裤，拇指搓着点布料：“那啥，我家里就我一个，店里不用天天盯着看，所以，咳，挺闲的。”
方秉雪“哦”了一声，瞅着周旭的动作，心想，这人可能也有些手欠，无聊或者紧张的时候，就喜欢抠点东西。
“之前闲的时候吧，邻居还想给我介绍对象，说我整天单着不是个事，”周旭语速慢了点，“我都给拒了，没见，哈哈你看这些人多有意思。”
他笑了会儿，见方秉雪没反应，就慢慢地不笑了：“你吃水果不，我给你削个？”
方秉雪把手机拔了：“不用，都四格电了，咱走吧。”
“都是你帮我忙，”他这才笑起来，眉眼很温和，“走吧旭哥，今天我请你。”
方秉雪说完了，往外走，周旭连忙跟在后面，小声问：“去哪儿啊？”
还能有哪儿，公园，舞厅，溜冰场，到处都是玩的地方。
方秉雪生活中挺安静的，宅，不太出来玩，但不代表他不会，偶尔休假的时候跟朋友出来溜达，各种场所都逛逛，熟悉。
他态度很自然，毕竟今天是生日，还是想放纵一下的。
比如，喝一大杯加冰的可乐！
家乡味除了父母做的饭外，还有最熟悉的快餐，童年时，麦当劳等连锁品牌还未正式出现，已有一批起着类似名字的“西餐厅”崛起，方秉雪每次生日，秦素梅要是来不及做饭，会匆匆忙忙地带他去店里，点一份儿童套餐。
方秉雪很期待这一天。
甚至后来无论是麦当劳还是肯德基，他都不太喜欢，就惦记着那个中不中，洋不洋的校门口汉堡店。
正巧，砾川县就有，他上次见过，但一直没去尝。
周旭顿了会儿，说：“挺好，就该这样放纵。”
方秉雪笑着：“刺激吧？”
“嗯，”周旭反手关上门，跟着笑，“特别刺激。”
今天得亏是个工作日，不然街头巷尾肯定全是小孩，他俩出来得早，没骑摩托，没开车，靠两条腿儿走到一所小学旁边，方秉雪说：“坏了，我想起来，咱才吃过早饭。”
周旭说：“没事，中午了过来吃。”
“我怀疑味道跟我小时候吃的不一样，”方秉雪仰头看门脸，读上面的字，“啃、啃得基？”
大红色的招牌上，几个字写得很艺术，方秉雪差点没认出来，神情显得有些认真。
周旭在旁边看着，心想，靠，要不然他把这店包下来吧，小表情也太可爱了。
他收拾起这点心思后，就问：“那咱在旁边等着？”
方秉雪扭头看他：“等着饿了，然后再进去吃？”
周旭说：“行啊。”
“行什么啊，”方秉雪没眼看他了，“咱俩就蹲在学校外面，等着肚子饿啊。”
他现在是真的信周旭没谈过了，哪儿有这么笨的，看起来挺沉稳厉害一人，跟着他出来，啥话也不会说，老老实实往那一杵，心眼子都使在哪儿了呢，就走路的时候，刻意让方秉雪走里头，自己挡在外面。
挡着了擦肩而过的车，也挡着了阳光和风沙。
温度虽然不高，但一直被太阳晒着也不是事，树荫就那么一点儿，方秉雪说：“算了，旭哥，你想想能去哪儿玩吧。”
他又补充了句：“瞎逛逛也行，然后中午吃顿饭，我就得回去了。”
周旭说：“哦，你得走啊。”
“昂，”方秉雪低头，踢飞了个小石子，“难不成我还住你这？”
周旭不说话了。
但方秉雪必须得说话了，非放学时间，两个成年男人蹲守在小学门口，显得有那么点不对劲，更何况周旭这样的个头和气质，跟悍匪似的，方秉雪眼尖，早就看到保安室里虎视眈眈的眼神。
他拍了拍周旭的手臂：“走啦。”
周旭问：“不等了？”
方秉雪说：“嗯，咱俩走走就行。”
他笑话完人家周旭笨，这会儿觉得自己也聪明不到哪儿去，俩大人了，愣是不知道该玩什么，出来就压马路，漫步目的地在那走，中间那会，周旭在路边买了两牙西瓜，切好了用签子扎着吃，吃完，手上黏的都是汁，周旭又买了矿泉水出来，弯着腰给方秉雪洗手。
洗完手，还是顺着路边走。
方秉雪脑子有点晕乎，他想，别人出来玩也是这样吗？
反正，方秉雪跟朋友们不这样。
他早就嫌烦，自个儿跑回家，开着电视打盹了。
周旭怎么想的，方秉雪有些看不出来，阳光一寸寸地从路中间渡过去，露出晒得发白的石阶，有点热了，方秉雪拽了下衣领：“要不……”
他咬咬牙：“要不，我回去算了。”
周旭也站住了，沉沉地看着他：“不是说，要一起过儿童节吗？”
“怎么过，”方秉雪头疼，“我不知道啊！”
他是真没经验，懵，以前秦老师催他去相亲，方秉雪开车回来，又从小区里绕一圈跑了，哪儿知道接下来什么步骤……
不对，他悚然一惊，他跟周旭这也不是约会啊！
慌个啥！
“听我的吧，”周旭笑了，拿手当扇子给他扇，“看你急的，脸都要红了。”
方秉雪还有些讪讪的：“我没，我就是觉得……”
他俩在外面转悠这俩小时，挺傻的。
莫名其妙就开始走了，也莫名其妙地没停，公交车和三轮子从旁边过的时候，司机还探头看他们一眼，方秉雪都没好意思跟人对视，怕被问去哪儿。
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去哪儿。
而更可怕的是，走了整整两个小时，他已经不认识路了。
话没说完，周旭伸手拉了他一把，给方秉雪惊着了，抬手就是一巴掌：“干嘛呢！”
但巴掌拍在胳膊上，没给人拍开，周旭依然带着人往后走：“……洒水车。”
一辆洒水车呜哇呜哇地唱着《兰花草》，从后面开过来，喷水动力十足，两侧行人纷纷躲避，只有一辆黑色的轿车不要脸，跟在后面蹭水洗车。
他俩走到了个学校的外面，不知道是职高还是大学，反正是个拐角，铁皮栅栏上都是防攀爬的尖，周旭把方秉雪推角落，松开手的刹那，方秉雪感觉腿上一凉。
洒水车喷得远，彪悍在地上留下水印。
“哦，”方秉雪讷讷的，“洒水车啊，哈哈，我当什么呢。”
周旭没动，看着他：“你当是什么？”
方秉雪不吱声了。
他俩安静下来，不远处的情侣却还在亲——要不说是夏天，又是年轻躁动的恋人，在墙根就凑着脑袋亲上去了，附近还没怎么开发，都是荒田，零星有卖煎饼果子的小推车停着，但没人看摊。
总而言之，是野鸳鸯们撒欢的好地方。
方秉雪第一次知道，原来亲嘴是有声音的。
他骤然慌了，毕竟方秉雪上学的时候没心思，读警校那会身边全是男的，脱个单比抢到食堂二楼的鸡排饭还难，工作后，朋友们即使谈恋爱了，也都挺矜持的。
“方秉雪，”周旭叫他，“你热吗？”
这样连名带姓的称呼，其实有些正式了，方秉雪这个名字拗口，习惯被人叫小方或者雪饼，所以周旭这样喊他，他就下意识地并腿，站好，直溜溜地像是要敬礼：“哎，旭哥，我不热。”
周旭说：“你脸有点红。”
方秉雪伸手，又拽了下领口：“啊，我有点热。”
这话，前言不搭后语了。
所以说完，俩人就同时笑了起来，周旭略微往后退了两步：“这边太远了，我让朋友送辆车过来，咱去附近溜溜？”
方秉雪说：“不用……中午吃顿饭就行。”
“我怕你累，”周旭平静地看着他，“你想坐车就坐，不想的话我陪你走回去也行，都听你的。”
方秉雪有点口干舌燥了：“别，不至于。”
周旭说：“至于的。”
就这一会儿，那对鸳鸯亲嘴的声音更大了，方秉雪有些好奇，不用换气吗，不累？
他偏头，睫毛垂着，没有去看周旭，只生硬地来一句：“算了，你叫车吧。”
周旭说：“成，那我打个电话。”
他当着方秉雪的面，拨出去个号码，简单说了几句就挂掉，而就在这会儿，方秉雪余光瞥到辆警车，正朝这边驶来，他愣了下，眯着眼睛看过去。
方秉雪视力好，好到什么地步呢，已经达到了飞行员的标准，足以清晰地认出来，坐在副驾驶上的那个，正是前几天去省会送材料的小李！
按理说正好能蹭车，但他一个激灵，低头背过身去：“快快快，挡我一下！”
周旭想也没想地上前，伸出胳膊，把方秉雪环着——
跟旁边那对情侣一个样，不过没亲嘴，也没挨着身体，很纯粹地挡住了。
方秉雪绝望地闭了闭眼。
很好，那辆警车速度飞快地从旁边驶过，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情形，其实他的紧张有些多余，因为小李这几天没睡好，几乎是勉强活着的状态，别说看见方秉雪跟周旭待着了，哪怕看到俩人抱着，他也不会有太大反应。
最多垂死挣扎一下，调动理工科的思维，得出这俩人关系不错的结论。
是啊，这会关系不错到，都快亲上了。
方秉雪转过身，鼻尖正好到周旭的锁骨处，他没敢动，僵硬着身体，彼此挨得太近了，周旭稍微低下头，都能亲到他的脸，洒水车走了，警车走了，接他们的车没来，旁边的情侣还在亲，方秉雪硬着头皮：“好了……”
“我没好，”周旭突然道，“方秉雪，我想跟你交个底。”
从小到大，方秉雪很少处于这种下风的状态，不适应，伸手推的话又正好抵住人家的胸，太尴尬了，他快速地眨了几下眼睛，想要不干脆来个擒拿……
“我说家里就我一个，是真的，”周旭说，“我爹妈走的早，之前有个弟弟，出意外没了，没谈过恋爱，开了几家店，每天流水还行。”
方秉雪一怔，有些不敢听了：“你、你跟我说这个干嘛，哈哈，你这人挺有意思的，啊不，我不是笑的意思对不起……”
“之前房子便宜的时候，我买的多，”周旭继续，“除了房子，还有个厂，后来拆迁赔了不少，我就在县里和省会又买了点门面，所以店铺利润高，没房租，还有一排用来收租。”
方秉雪搓了搓脸，没吱声。
“我不知道你那边什么情况，”周旭看着他，稍微有点喘气，也有点结巴，这些话说出来臊人，他也是昨晚在心里捋了好几遍，才一口气说出来的，“反正，我没什么拖累的，能对你好。”
其实到现在，他对方秉雪都没有足够的了解，就知道这人妈妈是幼儿园老师，经常给他擦保湿霜，香。
周旭心想，这就够了。
方秉雪搓完脸，把手放在周旭胳膊上，轻轻拍了拍：“你先退一下，挨得近，有点热了。”
他没料到周旭突然来这么一段，交代个底朝天。
“我是有些混账，”周旭纹丝不动，“脾气不太好，急眼的时候也得罪人，但我……”
方秉雪彻底听不下去了，捂着脸叫：“别说了！”
周旭顿了下，伸手，轻轻地把方秉雪的手指掰开：“你看着我。”
方秉雪猛地仰起脸，心有点乱。
“还有，最早咱俩认识的原因，挺不得劲的，”周旭说，“那会给你打疼了吧，对不住。”
他拿着方秉雪的手，就要往自己脸上打：“你消消气……”
方秉雪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反手，掰着周旭的手腕就翻过去，另条胳膊的肘部也直接往背上砸，周旭半点没挣扎，顺势一转身——
光天化日的，方秉雪把周旭按地上了。
周旭半跪在地上，两条胳膊都被方秉雪反剪，扭头过来笑了下：“够帅啊。”
方秉雪脑子一片空白，他大半的身体重量都压在周旭背部，牢牢地控制住对方——
然后呢？
他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你这人……犯什么神经。”
周旭说：“我没犯神经。”
“没犯神经你说什么呢，”方秉雪生硬道，“跟交代遗……”
他本来想说遗言，但这话有点犯忌讳了，就在肚子里打了个转咽回去，改为：“都交代的什么乱七八糟的，重新说，说完我就放手。”
周旭说：“那我不改，我今天要说的就这个。”
动静一大，那对情侣被吸引了注意，嘴都不亲了，探头探脑往这边看，交头接耳地嘀咕，方秉雪受不了，他真怕周旭来一句我要追你，咱俩谈恋爱吧。
都成年人了，心里门儿清，不能装傻充愣。
可一直按着也不是个办法。
这破地儿太空旷了，天高路远，那辆桑塔纳老远就开始按喇叭，一个带着金链子的男人从车窗探头，嗓门贼亮，把路边吃草的牛都给吓着了，差点没尥蹶子。
“我靠，旭哥，”那人口音很重，“你这是啥情况！”
方秉雪唰地一下，把手松开了，周旭遗憾似的叹了口气，站起来，活动着手腕笑骂：“你吃炮仗了，嚷什么嚷！”
男人嗷嗷叫着：“不是你让我来送车的吗？”
片刻后，周旭坐进驾驶室，拉过安全带，发动机的声音很大，方秉雪坐在后排，扭脸看向窗外。
得，有脾气了，都不乐意跟他坐一块了。
那朋友在附近住，走着就能回家了，把这辆车留给周旭，周旭慢悠悠地转动方向盘，不时从车内镜里看一眼。
一次都没能跟方秉雪对视。
“你别多心，”周旭不后悔说这些，自从决定好追方秉雪后，他就已经考虑这个问题了，所以喉结滚动了下，“……算了，你还是多心吧。”
闷不吭的方秉雪突然开口，姿势没动：“我可不多心，我就这一颗心，单纯的很。”
周旭：“嗯？”
“今天儿童节呢，”方秉雪单手托着腮，半开玩笑，“我都看到，听到了些什么啊，大人的世界好脏。”
他这会缓过来了，开始反客为主了，不仅把周旭的苗头按回去，还试图往上面洒点水，省得天干物燥，这人烧起来。
“旭哥，”方秉雪说，“我明年春天就走了，不在这边待着，并且我……目前没什么心思。”
周旭沉默了会，转动方向盘：“我知道。”
方秉雪这才看他，目光虚虚地落在这人颈后：“那你刚才说了半天……”
这也太直白，吓着他了。
憋了好一会儿，方秉雪憋出了个最终结论：“反正，你老实点！”
话音落下，周旭一脚刹车，把车踩停了，靠在路边。
他按开安全带，下车，一把拉开后座的门闯进来，方秉雪愣是没动，冷冷地看着对方，心想，他要是敢胡作非为，这辆车，今天就得直接开进警局。
周旭坐进来后，也憋着一口气的样子：“我没！”
方秉雪瞪他：“你没什么，你胆大包天！”
“我就想跟你交代，”周旭委屈坏了，“我不能让你不了解我啊，也不能让你猜，我、我他妈也就这一颗心，都捧过来了……”
方秉雪又开始捂耳朵：“啊啊啊！”
“我总得经过你同意吧，”周旭嗓门一大，就显得很蛮横，再加上说话急有点喘，整个人凶神恶煞，跟要打架似的，“我总不能直接送花送礼物的，万一你不喜欢怎么办，为难了又怎么办！”
他再次伸手，去扯方秉雪的手腕：“我喜欢你，我尊重你，所以，得你同意才行，才能开始追你啊……”
话音落下，车内一片寂静。
方秉雪不动了，周旭也不动了。
片刻后，周旭脸红得要滴血：“啊啊啊！”
他唰地一下甩开方秉雪的手，撞开后座的门就往外冲，方秉雪到底见过世面，目瞪口呆看过去：“你，你冷静一下……”
他感觉周旭快熟了。
可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方秉雪在后座坐了会，突然笑了。
气笑了。
搞什么啊，周旭溜得跟兔子似的，冲出去后，人影都找不到，就剩方秉雪一个人坐在车里，笑了半天。
他不是没见识过告白，但真没遇见过这么蠢，这么狼狈的。
“怂成这样……”
方秉雪笑完了，拿出手机给人打电话，心想你丫的再不回来，车我就开走了啊，结果刚拨出去，铃声在副驾驶上响了。
他挂了电话，前倾着身体去看。
周旭的手机屏幕上，来电人的名字很显眼，是他当面从未叫出口的称呼——
“小雪饼”。
方秉雪噌地一下坐回去，表情扭曲地捂住微红的脸：“噫——”
作者有话说：
他喊着什么笨蛋啊羁绊啊喜欢的就跑过……啊不，跑走了！
旭哥好怂哦！怂哦！哦！

第36章
方秉雪被这个称呼肉麻到，搓了好一会儿的脸，而那个狼狈逃窜的人也终于回来，估计缓过劲儿了，一言不发，坐进驾驶室。
转动方向盘，开车。
木着脸，沉默着，开车开得那叫一个杀气腾腾。
倒不是车速有多快，或者没有安全驾驶，而是说浑身的气势太过可怕，像是要提刀去寻仇。
方秉雪在后座抱着肩，没吭声，很安静。
要不说他蔫坏呢，方秉雪惯会装傻，这种情况并不棘手，也不为难，他四两拨千斤地就给混过去了，心肠硬得很，泼水不进。
但那也是以前。
今天的沉默，纯粹就是尴尬，别扭，感觉气氛凝重得都硌牙，所以方秉雪保持着单手托腮的姿势，跟牙疼似的，偏脸看向窗外，表情也不怎么好看。
后视镜里，冒着蓝烟的拖拉机突突驶过，路边有拉板车卖甜瓜的老汉，有蹬自行车的小孩，树慢慢少了，行人多了起来，一枚塑料袋被风刮得很高，在空中连着打了几个滚，最后挂在保安室外面的屋角上，还在奋力挣扎。
方秉雪盯着那枚鼓胀的塑料袋看，心想，好像一只透明的水母啊。
他挺熟的，因为在海边被蛰过。
那水母的名字很好听，叫海月水母，方秉雪当时胳膊特别刺痛，同行的当地人用海水为他冲洗，说这个没啥毒性啊，方秉雪笑了，说可能就欺负我是外来的吧。
周旭决口不提刚才的告白，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两人在那家山寨汉堡店吃午饭，因为是儿童节，点的套餐还送了玩具，是钥匙链，上面挂了个皮卡丘。
赶上放学，周围挤的全是小孩，太吵了，周旭问方秉雪：“要不咱们去车上，或者回家吃？”
方秉雪说：“行啊，去车上吧。”
他俩把车找了个阴凉地停着，在前排坐着吃饭，味道和想象中不太一样，鸡块炸老了，沙拉酱挤得太多，方秉雪端起可乐喝了口，半融化的冰块浮在琥珀色的液体里，轻轻地碰撞着。
周旭问他：“味道怎么样？”
“还行，”方秉雪几口把汉堡吃完，“算了……没我想象中好吃。”
周旭把垃圾收拾好，出去扔了，坐回来:“那咱再吃点别的。”
方秉雪摇头:“不用，我吃饱了。”
他舔了舔嘴唇，盯着自己的膝盖看:“旭哥。”
“哎，”周旭答应着，“怎么了？”
“送我回去吧，”方秉雪说，“下午歇会，还有点事。”
周旭点头:“行。”
他说完就启动轿车，挂挡的时候，手肘不小心碰到了方秉雪，方秉雪没躲，像是没发觉似的低头，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就乖乖并着膝盖，手也放在上面。
“对不起啊，”周旭说，“我今天说的话有点……你别往心里去。”
方秉雪说：“哦，没事，我没往心里去。”
周旭憋了会儿，等红绿灯的时候忍不住了：“你，真的一点都不往心里去啊？”
“怎么，”方秉雪扭脸看他，“我说不的话，你就不追了？”
这个红灯有点长，没有显示读秒的地方，就不太方便，像一场短暂又漫长的等待，周旭也看着他，低低地说：“追。”
方秉雪问：“决定了？”
周旭说：“嗯。”
绿灯亮起，车辆重新启动，却在前面不远处的路边停靠，周旭解开安全带：“你稍等一会，我出去下。”
然后，方秉雪看着他的背影，走进了一家蛋糕店。
过了会儿，周旭拎了个小蛋糕出来，用粉红色的盒子装着，系了条泛金光的蝴蝶结。
“今天是儿童节呢，”周旭把蛋糕递过去，“当个小零食吧。”
方秉雪没有吃蛋糕的习惯，生日的时候，最多也就是碗长寿面，图个喜庆，这会儿接过蛋糕，突然感觉，心脏被水母蜇了下，有点痛。
“旭哥，”他低着头，“我……要是不答应呢？”
周旭很无所谓的样子：“哦，没事，我刚开始追呢，别那么大心理压力。”
方秉雪捻着缎带的边：“你怎么就，喜欢男人啊。”
他对同性恋知道的挺早，上学那会看了个电影，里面有俩男的很亲昵地搂着，方秉雪惊讶极了，同桌倒是没什么反应，说咱年级就有啊。
方秉雪问谁啊？
同桌说了个很普通的名字，说人家俩挺好的，没瞒着，也很低调。
方秉雪努力地回想了下，事件主人公真的很普通，除了名字外，长相，穿着，成绩，都是再平凡不过的人，跟你在走廊上擦肩而过的同学没两样。
几年后，一部名为《春光乍泄》的电影出现，方秉雪知道里面的内容，但没去看。
因为此时的方秉雪，已经不觉得同性恋有什么特别的了。
很正常，仿佛走你进商店，选择了一副茶色的墨镜。
可是现在，他有种微妙的刺痛感，以及迷茫。
“我不喜欢男人，”周旭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应该是紧张了，身体语言有点绷着，“男人有什么好的……”
方秉雪木然道：“哦。”
剩下半句话没说，但意思挺明显的。
不是喜欢男人，而是喜欢你。
安静了会儿。
周旭趴在自己的胳膊上，扭脸看他，额头挨着方向盘：“你别紧张。”
方秉雪说心想拉倒吧你才紧张，刚才拍屁股跑的人可不是我，我就是不知道该咋办，有点懵。
他真的不拧巴，也不喜欢占据下风，就清了清嗓子：“那你做好心理准备，别怪我没提醒你。”
周旭眉眼长得锋利，不柔和，这会儿枕在臂弯上，倒是在眼尾显出个弧度来：“我知道啊，你不好追。”
方秉雪瞪他：“那你还追？”
“嗯，”周旭毫不犹豫，“我要追的。”
方秉雪笑话他：“就你？刚才谁叫得跟个开水壶似的，扭头跑了。”
这话一出，俩人都笑起来了。
气氛松快不少，周旭笑得把脸埋臂弯里：“哎呀，你这人……我那会害臊了。”
“这会不臊了？”方秉雪故意道，“我看你挺嚣张的啊。”
周旭说：“那必须的，喜欢嘛。”
方秉雪说：“喜欢就能追上？”
周旭抬头看他：“能。”
“要不要脸啊，”方秉雪欠兮兮的，“有你这自信的劲头，还用单到现在，孩子都满地跑了吧？”
“没遇见你，”周旭说，“哪儿有这个机会。”
话音落下，方秉雪才意识到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他笑着骂了句：“靠，我可不会生孩子！”
这个话茬，无论是说没事我不介意，还是说试试呗万一呢，都带着点调戏的意味了，周旭没接，就闷着头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坐在驾驶室里，弓着腰趴在方向盘上，显得腹部那的线条很明显，凹下去的，周旭骨架子大，肩膀宽，穿衣服撑得起来，好看。
没错，这人今天出门，稍微注意了下打扮，穿了件黑衬衫，板正，硬朗，臂膀和胸部都鼓囊囊的，男人味爆棚。
即使这样的姿势，腰胯也没显出一点赘肉，后背的起伏很流畅，到裤腰那儿，才在中间形成个小小的，三角形的凹陷，不知怎么回事，方秉雪脑海里突然冒出个很下流的想法——
周旭的生育能力……应该蛮强的。
方秉雪瞳孔一缩，唰地开始摇头。
“怎么了，”周旭还在笑，“晃脑袋干什么？”
“把里面的水甩出去，”方秉雪表情痛苦，“我有点脏。”
周旭抽了张纸巾：“我给你擦擦？”
“别，”方秉雪说，“你让我缓口气，旭哥，今天真的刺激有点大了。”
他这会老实了，说话诚心实意的：“我也跟你交个底，我现在……真没什么想法，毕竟我也不会留在西北，我明年春天就走了。”
人家那么诚恳，方秉雪不能敷衍过去。
他抱着蛋糕盒，说话慢，周旭就认真地听，眼睛很亮。
“我有任务的，所以才来这里，”方秉雪斟酌了下，“并且，你跟男人在一起，不太好。”
沿海和发达城市比较开放，能相对少一些有色眼镜，而深处内陆的西北呢，方秉雪不想说的太严肃，太沉重：“没有好结果的。”
周旭平静地看着他。
“旭哥，”方秉雪垂着睫毛，“你生活中见过同性恋吗？”
周旭说：“见过。”
“我以前的初中老师，教物理的，脾气很好，从来不对学生发火，谁没生活费或者衣裳破了，都去找他，他把学生当亲生孩子看。”
他记得那个儒雅的中年男人，总是穿得干净，戴着副细框眼镜，微微笑着。
“后来，县里有个男的，出意外死了，”周旭继续道，“老师去葬礼……给他带孝。”
以当地的习俗，以未亡人的身份。
死者的家属先是震惊，继而破口大骂，不惜拳脚相加，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指点着这个脸色苍白的男人，可他被打，被骂，也要顽强地爬起来，坚持扶棺。
周旭至今都记得，鲜血喷溅在麻布上的样子。
家属嫌丢人，几次三番地把他扔出去，老师就跪在门外，不怎么争辩。
周旭说：“他在哭。”
那是见不得光的相恋，二十多年，如同躲在下水道里的老鼠，唯一能光明正大为爱人流泪的机会，也只有这么几天。
“县里的人骂他是娘娘腔，不正常，”周旭搓着方向盘的边，“还有人去教育局告，说不能让这样的老师在学校，传染给学生怎么办？”
方秉雪问：“然后呢？”
“这件事之后，他就不教我们了，”周旭目光很沉，“我不知道他去了哪儿，听老人们说，没过几年，也去世了。”
方秉雪“啊”了一声。
周旭说：“后来吧，我在外面跑的那几年，见过这种朋友，老的少的，帅的丑的，都有，我觉得没什么。”
“但别人认为有，”方秉雪轻声道，“认为这个不正常。”
周旭伸手，隔着衣服拍了拍方秉雪的小臂——很轻，就两下，很快就收回去：“有我呢，没事。”
那些惊世骇俗的爱情，几十年的人生，也只变成轻描淡写的几句话，方秉雪意识到，周旭是在安慰自己，他低着头笑了，叫：“旭哥。”
周旭说：“哎。”
“你打算怎么追啊，”方秉雪笑着，“跟我说说呗。”
“不行，”周旭顿了下，迟疑道，“说了是不是就没新鲜感了，你防着我怎么办？”
方秉雪不满了：“你这人，怎么还有心眼呢……算了，看在今天是节日的份上，不搭理你。”
他说着，就伸手去解缎带：“一块把蛋糕吃了吧。”
周旭傻乎乎的：“不用，我不饿，你拿回去自己吃。”
方秉雪已经打开包装盒，露出里面的奶油蛋糕，四寸左右，不大，两个人吃正好：“别，一块吧。”
“你吃不完吗，”周旭接过上面的盖子，“还是不喜欢这个，换个口味？”
方秉雪摇摇头：“不是的。”
他拿起塑料勺子，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声音软乎乎的：“旭哥，我今天生日呢。”

第37章
那蛋糕挺普通的，不大，上面挤着两朵粉艳艳的小花，周围裱了一圈海浪似的边，方秉雪挺喜欢吃花朵下面那个托的，软和。
没有餐刀，也没小碟，他俩就一人一个塑料勺，挖着吃。
竖着一勺子下去，中间还有层黄桃夹心。
周旭说：“你生日啊，就是今天？”
方秉雪点头：“昂。”
“早点怎么不说，”周旭大半身体都侧转过来，看着方秉雪，“这可是生日。”
方秉雪笑笑：“是……我就怕这个。”
两个成年男人分一块蛋糕，很快就下去了大半，方秉雪抽出纸巾擦嘴：“麻烦，没什么必要。”
尤其是知道对方为你准备了生日惊喜，却还要假装不知情，实在尴尬，方秉雪从小就没什么仪式感，不太在乎这个。
但两人都明白，生日是个挺重要的信号，说出口了，代表在方秉雪这里，他愿意分享自己的生活，让周旭更多地了解他。
周旭还是有些意外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笑了：“生日快乐，天天开心。”
“放心吧旭哥，”方秉雪擦完嘴，把纸团捏手心里，“我天天都挺乐呵的。”
剩下的蛋糕，周旭几口吃完了，收拾垃圾的时候问他：“胳膊上的伤，还疼吗？”
方秉雪笑着说：“早都好了。”
说过自己怕这个后，周旭真的就不提这事了，要不说他俩虽然认识的时间不久，但是相处起来舒服呢，一个眼神，一句话，基本就明白对方的心思，周旭知道方秉雪嫌麻烦，容易臊，所以他没生硬地缠着人家。
该聊天聊天，该开玩笑开玩笑，一壶开水烧沸之后，短期内看着不显，一摸就烫手，方秉雪嘴欠呗，又绕回追人这件事上，周旭就“嗯”了一声，说方老师什么时候有空，也教教我怎么追。
“我靠，”方秉雪震惊道，“你叫我什么？”
已经到地方了，周旭早都停好了车，但两人都没动静，连安全带都没解：“这不是，想让你帮忙吗？”
方秉雪憋了会儿：“你可别叫我这个。”
他父母感情好，职业又很传统体面，不管是在家还是在外面，都喜欢用职业来互相称呼，比如提起秦素梅，方俊从来都是，我们小秦老师怎么怎么的。
最早方秉雪不明白，还感觉有点客套，生分。
后来长大了，对这俩人的腻歪习以为常，他读大学那会隔壁室友谈恋爱，有次对象过来了，说我找警察哥哥。
约会结束回来，门推开，一屋子人夹着嗓子，此起彼伏地开始起哄：“警察哥哥——”
声音都带波浪线的。
相熟的人用职业称呼是调侃，可周旭心思不纯，落在方秉雪耳朵里，就有点亲昵和色气了。
哪怕他并不是老师，也受不了。
周旭偏过脸笑，笑完才问：“那叫你什么？”
方秉雪说：“名字就行啊。”
“对了，”周旭说，“我突然想起来……你是不是有个外号叫雪饼？”
蛋糕吃完了，车厢内还有点甜腻腻的味道，方秉雪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嗯，我名字读起来有点拗，朋友就这样叫了。”
周旭问：“我也能吗？”
方秉雪又喝了一口水：“随便你。”
周旭没有顺杆子爬，又把头偏过去笑了会儿，方秉雪发现，这人笑的时候喜欢低头，或者扭过脸去，可能是在装酷。
“走了走了，”方秉雪扯下安全带，伸手推开车门，“我得回去了，那个……谢谢旭哥了啊。”
周旭没下车：“嗯，路上慢点。”
方秉雪跑得还挺快，一溜烟儿没影了，周旭在位置上坐了会儿，把他刚才喝过的矿泉水拿起来，拧开，给剩下半瓶水喝完，才驾车离开。
儿童节在县城里还挺热闹，主要体现在晚上，商超门口和公园有活动，都是幼儿园和机构举办的，搭个台子，化好妆的小孩上去唱歌跳舞，家长们搬着凳子坐下面，摇着扇子笑。
音响震耳欲聋，小孩各个眼线飞到太阳穴，脸上画了腮红，县城热闹得像绑满彩带的氢气球，被风刮得那叫一个招摇。
方秉雪在宿舍打扫完卫生，洗了澡，跟父母和师父通了电话，没说别的，前者依然是催他找对象，而后者则提了件事，说今年有个青年骨干培养工程，挺好的。
师父对他来西北驻点不太乐意，觉得学不了什么东西，也不是特殊晋升渠道，没必要。
这些话，师徒俩开诚布公地聊过，聊完也就罢了，师父没再多说什么。
因为方秉雪年轻，野心勃勃。
他不可能在清水衙门里混日子，过闲散平凡的生活，方秉雪有目标，吃得了苦，无论是职业规划还是人生轨迹，谁都别想能影响得到他。
人生那么长，该做什么，方秉雪心里门儿清。
所以在这场人生的马拉松里，他不急于一时，想尽可能地去多尝试，去淋雨，去经历风沙，去翻越巍峨高山。
方秉雪问：“什么时候呀，我之前没听说这个政策。”
“九月份了吧，”师父在电话那边说，“这批人选拔出来，可能会去公安部直属院校进修，或者有重大案件跟班学习，是个好机会。”
方秉雪一听就精神了：“今年冲突了，那明年还有吗？”
“你过两年再呗，”师父哼了一声，“在西北熬到三十，我看你还参加不参加。”
方秉雪嘿嘿直笑：“我还年轻着呢……”
“知道，小兔崽子的年纪，”师父也笑了，“下次回来得国庆了吧，我可得躲着你。”
方秉雪立马接话：“那不行，师娘说了要给我做红烧肉！”
挂完电话，外面已经蒙蒙黑了，方秉雪从厨房里拿了个苹果，洗干净，坐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啃。
这会正在播新闻，他别的不看，新闻是一定要听的，等节目结束，响起天气预报的背景音时，他才懒洋洋地站起来，活动了下身体。
手机响了，周旭打来的。
他问：“方秉雪，你在哪儿呢？”
方秉雪说：“在家啊，看电视呢。”
他看了眼时间，估计现在快八点了，周旭可能要约自己出去吃夜宵，或者兜风，方秉雪不打算出门，他俩现在关系有些危险，太频繁见面，不合适。
“你往阳台走，”周旭说，“你看外面。”
方秉雪：“哎？”
他拿着手机，将信将疑地往阳台那边走，宿舍面积小，阳台连着卧室，推开那扇小木门，迎面而来的是广袤夜空。
周旭那边有风声：“出来了吗？”
方秉雪还在问：“什么？”
就在这个瞬间，他的瞳仁里倒映出烟花的绚烂。
一朵又一朵金色的烟花，在如墨的夜幕里绽放，闪出耀眼的星光，亮晶晶的碎屑像萤火虫似的，还未闪烁着落下，就有更大，更明亮的璀璨在绽放。
而沉闷的爆裂声，在数秒后，才和胸腔里的心跳共振，姗姗来迟。
“砰——”
不止是正面对着的方位，侧面，后面，不管方秉雪朝哪个地方看，河边，广场，城郊，都有烟花绽放，小县城的热闹持续到了晚上，大街小巷的人都仰头看着夜空，微微张着嘴惊叹，小孩则骑在大人肩头，拍着手叫：“好漂亮啊！”
烟花声音太大，显得周旭那边的嗓音有点沙：“方秉雪，生日快乐。”
今晚，无论方秉雪在县城的哪里，只要他抬头，就能看到这场烟花。
而今晚，也有无数人看着夜空，雀跃于烟花的美丽，和突如其来的欣喜。
淡淡的烟尘飘散，洒落零星的火光，方秉雪像是被烫到了，脸颊发热，很快地眨着眼睛：“你、你这是在干嘛啊。”
“过节呢，”周旭笑着，“热闹点，喜庆点。”
他不懂什么浪漫，挺俗的，早年间为生活奔波，磨砺出一身的硬骨头和臭脾气，总算开窍想要讨人欢心，犯了难，白天把方秉雪送走后，他磨磨蹭蹭地找丁勇问，喜欢的人过生日，他该做点什么好啊。
丁勇老不要脸了，扭头进屋，拿了四盒套出来拍桌子上，热泪盈眶：“兄弟，争点气！”
周旭站起来就走。
丁勇还在后面嚷，说你小子不懂货，这可是日本进口的，超轻薄，老子这是为你好！
这边不行，周旭又去问网吧收银那个姑娘，那姑娘瓜子都不磕了，很激动地说出去约会嘛！
算是约会了，俩大傻子在马路上走了俩小时，最后就给买了个巴掌大的蛋糕。
周旭都嫌自己寒碜。
他是真的俗，觉得追人就得送花送钱，让人家开心，可刚开始攻势就猛，怕方秉雪不好意思，想来想去，给硬汉子周旭难为坏了——甚至连最窘迫的时候，周旭都没这么纠结过，不管是钱还是人情世故，他怕过什么？
车到山前必有路。
闷头琢磨了半天，店里一个老师傅过来了，问他这是怎么了？
周旭不太乐意把方秉雪的事情拿来说，尤其是感情还没见光，他对方秉雪看得很珍贵，重视，所以就含糊地说，没事，有点拿不准主意。
老师傅说：“哦，那就按自己心思来，不就成了。”
这么普通的一句话，周旭突然明白过来了，他的心思是什么呢，很简单。
他想让方秉雪开心。
而同时，这狗男人还存了点小小的私心。
放点烟花，噼里啪啦地一响，火药味儿热闹，除晦气。
“方秉雪，”周旭叫他的名字，可能头一次追人，声调很僵硬，“长大一岁了，挺了不起的。”
这语气尬的，跟用肩膀撞完人，斜着眼睛说嗬，挺牛逼的啊差不多。
都悄咪咪给人家备注“小雪饼”了，说话的时候，还要连名带姓地喊。
方秉雪说：“是的，了不起。”
夜幕中，烟花还在绽放。
方秉雪仰着脸，头发被风吹起来了点：“旭哥，谢谢啊。”
周旭笑着：“没事，就看着玩。”
过了会儿，周旭又问他：“好看吗？”
方秉雪说：“好看。”

第38章
这场烟花足足放了大半个小时。
方秉雪一直没挂电话，他从屋里搬了个小凳子出来，坐上面，仰着脸边看边聊。
周旭说正好，今天儿童节，让县里的小孩也跟着热闹，看着玩。
方秉雪坐了会儿，看还没结束：“你这得花不少吧？”
要是单独在一个地方放就罢了，他这烟花几乎把砾川县包囫囵了，得亏是县里管得不严，又专门在地广人稀的地儿放，不然肯定审批不下来。
周旭说：“还行，你吃面了没？”
“吃了，”方秉雪回答，“打了俩蛋。”
周旭就问：“自己做的？”
方秉雪闷头笑：“旭哥你这人，看着挺老实的，怎么话都挺有深意啊？”
“没那个意思，”周旭在那边也笑，“我就怕你是一个人待着。”
还有半句他没说完，就是觉得要是一个人过生日，怪可怜的。
方秉雪没接话，他就仰着脸看烟花，上班太忙，很久没这样安静地坐着，心无旁骛地与夜空对视，等待一朵又一朵的灿烂。
他俩没多聊什么话题，烟花放完后，视网膜处还有点泛红的余韵，看哪儿都沾着点颜色，方秉雪说旭哥，我回去收拾收拾睡了，周旭说成，你早点休息。
方秉雪说：“好嘞，你也是。”
电话挂了，方秉雪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
这个生日过完，他俩有好一段时间没见，方秉雪在忙本地化数据库的建立，天天跟马睿一块整理陈旧档案，同时还得进行培训，周旭那边似乎也挺忙，方秉雪没多问，依然是偶尔发个信息，聊会天。
眨眼到了中旬，今天下午，方秉雪去派出所交份材料，交接的时候说了会话，有个民警提了嘴，说六七月份快放暑假了，今年准备加强防溺水工作。
“防护栏之前装过，但没啥大用，”那民警抱着一大份卷宗，“毕竟河挺长的，深坑和暗流区域多。”
方秉雪知道，之前这里有过非法采砂的情况，这玩意儿归水利监管，但执行中出现了暴力抗法，采砂团伙居然持械袭击执法人员，拿着高压水枪冲人眼睛，闹得还挺大。
案子破了，河道生态遭到了破坏，至今依然是个烂摊子，在那扔着。
“正整治着，”民警继续道，“弄那个混凝土护坡。”
方秉雪问了句：“为什么不搞个救援队呢，平日里承包式巡逻，有意外的话，行动起来也方便。”
民警把卷宗放桌子上：“谁给发工资？”
这种救援队伍民间一直有，大部分情况下都是政府引导，社会参与，方秉雪不假思索：“招募志愿者啊。”
那民警笑了起来，没再多说什么。
方秉雪也明白意思了。
砾川县面积小，人口少，很多社会事务成不了规模，觉得没必要，没这个意识，以及既然着手准备救援队，管理谁负责，装备和设施从哪儿来，以及如果出现财务问题，如何监管这笔资金？
无论是救人还是打捞尸体，不能全然依赖于志愿者的奉献。
更何况按照传统的避讳，以及家属表达感谢，红包是个无法忽略的问题，产生利益纠纷又该怎么办？
说来简单，但细究起来复杂而麻烦。
方秉雪边琢磨边往外走，刚出门，看见个眼熟的身影，瘦条条的，头皮剃得很光，一左一右挨着两位民警，不知正在沟通什么，而那人看见方秉雪的刹那，怔了下，扭头就往外跑。
没两步，被提溜着领子拽回来了。
方秉雪没穿警服，就脖子上挂了个工作牌，溜溜达达地转到阿亮面前，语速很慢：“跑什么呢，我能把你吃了？”
阿亮低着头，不去看他的口型。
控制住他的警察抬头：“呦，你们认识？”
“他怎么了，”方秉雪把牌子翻了个面，“认识，是我一朋友。”
“没啥大事，”警察解释道，“这小哑巴在路上走呢，一群小孩学他比划手语，就起冲突了。”
方秉雪有些意外：“打架了？”
警察笑了笑：“没，他把人家自行车的气门芯拔了，现在不是要放暑假了，小孩心跟着野，成群结伙地疯着玩，骑不了车之后没办法，哭着把车推回家，家长不乐意了，正闹呢。”
方秉雪没忍住，眼睛弯了弯。
阿亮听不见，但也猜出来周围人肯定在说他的事，耷拉着脑袋，有点紧张。
“这小哑巴真记仇，”警察继续道，“还是蹲了两天，等那群小孩跑远了玩才下手，拔了就跑。”
方秉雪笑着问：“造成什么财产损失，或者别的后果了吗？”
警察一拍手：“没啊，但不是家长闹嘛，我们刚做完思想教育，这会调解完了，放人呢。”
阿亮这才抬头，默默地环视一圈，表情很郁闷。
“所以没啥事，”警察还挺乐呵，“你都可以走了，刚才跑什么呢？”
在派出所，一跑，大家肯定条件反射地冲上去，给人按住啊。
方秉雪伸手，搭住阿亮的肩：“交给我吧，我给他送回去。”
警察摆摆手：“行啊，回去也教育下，以后别搞这事。”
出了派出所，方秉雪带着阿亮坐进副驾驶，摘了工作牌丢中控台里：“是不是怕旭哥知道，所以见我就躲？”
阿亮看着他的口型，点了点头。
“出息，”方秉雪说，“拔气门芯的时候，不是挺厉害的吗？”
他说着就启动车辆，踩下油门。
另一边，周旭刚阖上一辆车的引擎盖，他这段时间进了批货，有点忙，修完车没急着洗手，先掰着后视镜看了眼。
不行，下巴那沾了点油污，蹭着了。
他“啧”了一声，这才松开，慢吞吞地去找水龙头洗手，夏天热了，干体力活的人喜欢穿宽松的衣裳，不紧绷，舒服，周旭套了个黑背心，迷彩色短裤，露出来的肌肉鼓囊囊的，他晃悠着用毛巾把脸和臂膀擦了下，才拧开水杯，灌下大半的温水。
正喝着呢，后面有学徒叫他：“旭哥，有人找！”
“不去，”周旭头都没回，“说我不在。”
因为那批货的事，最近有个姓黄的老板想过来分杯羹，谈分销合作，周旭跟对方也就是吃过两次饭的关系，不熟，嫌麻烦。
学徒答应了，很大声地冲外面喊：“旭哥不在！”
周旭忙着呢。
他打算回家先洗个澡，然后看能不能约方秉雪吃顿饭，人家不出来也行，他就做点好吃的送过去，夏天热了，怕方秉雪没啥胃口，周旭托朋友在外地买了些水果，都是砾川县没有的，下午刚到，被他放在屋里，用冰水里凉着。
砾川县身处内陆，到了六月，最常见的水果就是苹果梨子和白兰瓜，所以周旭看着那一盆的荔枝和水蜜桃，心里很喜欢。
手机响了，拿起来一看，小雪饼。
周旭连忙接通，一声“喂”还没叫出口，带笑的声音就传来了，羽毛似的挠耳朵。
“旭哥，在哪儿呢？”
“在修车厂里，”周旭站得直溜溜的，“刚忙完，这会没啥事，可闲了。”
方秉雪说：“你是不是骗我啊。”
周旭愣了：“没啊，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怎么了？”
“我就在外面，”方秉雪靠在车门上，姿态很懒，“听说你不在，正准备走呢。”
他说完就把电话挂了，果然，半分钟后，周旭急慌忙地从店铺里出来了，步子迈得很大：“怎么不说一声？”
“说了啊，”方秉雪仰着脸，“你说你不在。”
周旭笑了：“靠，我不知道是你。”
“正准备给你送水果，”他离方秉雪有几步的距离，停下了，“喜欢吃荔枝吗，水蜜桃呢？”
方秉雪说：“哎，你从哪儿买的？”
“朋友开车送来的，”周旭微微喘着气，凝视着对方，“顺路，我就让他捎了点……”
话没说完，他感觉胳膊被人戳了下，扭脸一看是阿亮，周旭吓一跳：“你怎么在这，什么时候来的？”
阿亮沉默地看着他，又扭脸看方秉雪。
这个眼神太委屈了，方秉雪都有点臊得慌，毕竟阿亮在这站半天了都，他清了清嗓子：“那个，路上遇见阿亮，也是顺路，顺路。”
周旭眼睛一亮：“你本来就是要找我的吗？”
方秉雪挖坑给自己跳：“啊，没，也不算……”
刚才到地方后，他和阿亮简单地沟通了下，没说多少，就说要保护自己，别冲动，以及问对方要不要继续上学。
阿亮快速地眨了眨眼。
他从小到大遭到的挫折不少，小时候被人欺负是家常便饭，后来周旭送他上学，指给他看教学楼的国旗，说有人欺负你就找哥，哥要是不在，就找警察。
阿亮没告诉过任何人，他慢慢地有个梦想，就是成为一名警察。
但初中毕业后，他就不读书了。
县城里没有特殊教育学校，阿亮学习有些吃力，虽然老师们对他很好，说话的时候，会认真地放慢速度，把板书写得详细而工整，但阿亮还是放弃了考高中。
周旭当时没劝他，就让他自己决定。
阿亮比划着手语，说哥，我想挣钱。
那周旭就带着他挣钱。
其实阿亮挺踏实的，稳重，从不给周旭添什么麻烦，和店里的一群小毛头关系也好，大家都嘻嘻哈哈的，但看到背着书包的小孩跟着他，故意模仿手语时，阿亮还是选择了幼稚的报复。
那群孩子岁数小，半是好奇，半是恶意。
方秉雪没再多说什么，就问了下他的年龄，然后说省会有招收听障学生的职校，能学技术，也能继续读书，考大学都是有机会的，如果有想法的话，可以找他。
下车前，方秉雪拍了拍阿亮的手，让对方抬头看自己的口型：“你在堂堂正正地挣钱，很厉害。”
他冲阿亮竖起大拇指。
“……就是聊了几句，”方秉雪干巴巴的，“顺便过来的，真的是顺便。”
周旭挑起眉毛，不说话，笑着看他。
阿亮左右看了会儿，揉了揉自己肚子，又指了下厂子里面，打了个手势。
周旭说：“成，你去吧。”
阿亮头都没回，一溜烟儿地跑了。
“他说自己饿了，”周旭朝方秉雪走过来，靠得近了些，“去找张洋吃饭呢。”
方秉雪愣愣的：“哦。”
“那我呢，”周旭很无赖的样子，插着兜，用脚碾着颗小石子，“我能不能，找你吃饭啊？”
从上次生日后，他俩半个月没见了，方秉雪是真的忙，也是真的刻意躲了下，这会儿面对面站着，再拒绝就有点尴尬了。
尴尬，不就是心里有鬼，落了下风。
方秉雪大大方方的：“行啊，我请你呗，想吃什么？”
周旭偏过脸，笑了下：“都行，听你的。”
“你这人……知不知道都行是最烦的，好歹挑一个。”
“真的都行，跟你在一块吃什么都好，我都高兴。”
方秉雪一脚踩下刹车，靠边停了：“再说给我下去！”
这趟出来，方秉雪开车，周旭坐在副驾驶，这人第一次坐方秉雪的车，美坏了，嘴角的弧度都没下来过，整个人嘚瑟得像叼着肉的大狗，弄得方秉雪差点垮台，威胁了几次，说你再盯着我看，信不信我给你扔下去喂狼？
周旭不说话，还笑着看他。
方秉雪受不了，嫌肉麻，停好车就瞪过去：“周旭！”
周旭说：“哎。”
说到底，骨子里还是个乖仔，不会拿难听话骂人，憋了会才说：“你不要脸！”
周旭手肘搭在车窗上：“我怎么不要脸了？”
方秉雪被堵回去了。
人家的追求很坦荡，不藏着掖着，不骚扰，甚至连啰嗦的嘘寒问暖都没有——
他不惹方秉雪烦。
周旭追人有点润物细无声的感觉，似乎只是守在后面，累了能找他说话，需要什么都不必提，周旭直接就捧出来了，跟这种人在一起，不操心，舒服，是那种想吃什么随便点，反正他会在后面笑着，说没事，吃不完有我。
“不是，旭哥，”方秉雪搓了搓脸，“我说过，我明年春天就走了。”
周旭看着他：“你的意思是，如果不走，就跟我在一起了？”
方秉雪心头一跳：“没——”
车厢内，铃声突兀地响起。
太突然了，音量又放的大，真的把方秉雪惊了一跳，他伸手拿起手机，是师父打来的电话。
方秉雪看了周旭一眼。
“我下去抽根烟，”周旭解开安全带，“你先聊。”
车门关闭的声音很轻，和外表不符，周旭对待物件没那么糙，很细心，相对而言，毛手毛脚的反而是方秉雪。
方秉雪顿了顿，才按下接听键：“喂？”
师父在电话里问他忙不忙，说自己下周出差，来省会这里参加个会议。
“可以呀，”方秉雪眼睛一亮，“我开车到那也就俩小时，能过去。”
师父的意思也是这个，趁着周末，一块吃个饭就行。
挂了电话，方秉雪看向车窗外面。
周旭压根就没抽烟，在路对面站着呢，背对着他研究花坛，百无聊赖的模样。
“回来吧，”方秉雪故意逗他，“再不上来我就走了。”
周旭这才打开车门，坐回来：“你挺快的啊。”
很普通的一句话，但落到耳朵里，方秉雪觉得怪怪的，似乎自己也这样说过周旭，但他没想起来，随口回了句：“想好没，等会吃什么？”
“不然就烧烤吧，有家店味道不错，”周旭说，“能聊聊天，自在……不对，他家老板儿子结婚，歇业了，过几天才回来。”
他咳嗽了两声：“要不，咱今天吃炒菜，下周吃烧烤？”
方秉雪说：“不行，我下周走呢。”
周旭怔住了：“走？”
“你去哪儿，”他紧接着问，语速很快，“谁要让你走，还回来吗，不是说明年才走吗？”
方秉雪明白他误会了，张了张嘴：“不是，是我去省会……和一个老师吃饭，当天就回来了。”
周旭胸口起伏着，低头，不说话了。
瞅着还怪委屈。
方秉雪慢慢地启动了车，也没说话。
两人随便找了家店，进去后才发现，里面的装修还挺好，私密性强，每个桌子外面都有个帘子，挡了一圈儿，所以客人都挺年轻的，明显就是情侣。
方秉雪顿住了：“换家吧。”
周旭说：“行。”
他情绪低落得很明显，从方秉雪说要走开始，就有些绷不住了，但没问，也没挂脸，就是闷不吭地跟在后面，跟得有些紧。
似乎生怕把人跟丢了。
又坐回了车里，方秉雪没有启动，没有出发找下一家。
“周旭，”他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聊聊吧？”
车里的私密性，要比饭店的小帘子更强，外面的天有些黑了，夏夜风声柔和，有卖冰棍的小贩在路边坐着，天空中的星星不多，朦朦胧胧地垂着。
周旭抿着嘴，很沉默。
短暂的几秒钟后，方秉雪骤然睁大眼睛，伸手抵住了周旭的胸膛。
没有任何预兆，周旭突然俯过身体，强硬地靠了过来——这么狭小的车内空间，他半跪在座椅上，右手撑住车厢，几乎都能把方秉雪拢在怀里，呼吸离得很近，都能看到对方睫毛细小的颤动。
但也没有继续动作。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周旭目光沉沉：“方秉雪，你既然喜欢男人，那要不要试着接受我？”
方秉雪张了张口，没发出声音。
“你没有推开，”周旭看着他，重复了一遍，“我这样压过来，你没有推开我。”
“不是，”方秉雪有些狼狈，辩解道，“我不知道该怎么……”
周旭看着他：“你是不是害怕？”
这话，方秉雪就听不得了。
他使劲儿推了把周旭，把人赶回副驾驶，才嗓门很大地开口：“笑话，你说谁害怕呢，我从生下来就不知道这俩字怎么写！”
周旭呼出一口气，坐好了。
方秉雪骂骂咧咧的，重新启动车辆：“我从来不怕黑，也不怕鬼，看不起谁呢！”
周旭抚着胸口，低低地笑了会儿：“嗯，你胆子大，我知道。”
刚才的怪异氛围没了，方秉雪一路都在自夸，以及为了显示自己的英勇，特意选了家烧烤，点了大份的红柳羊肉串。
还要了一打的啤酒。
“来，”他跟周旭碰了个杯，“咱哥俩不醉不归！”
周旭“啧”了一声：“谁跟你是哥俩。”
方秉雪震声：“都是男人，怎么不是哥俩了！”
“真的？”周旭抽了张纸巾，擦了下方秉雪的手腕，刚才撞杯太猛了，绵密的泡沫顺着滑了下来，“那你叫声哥哥。”
方秉雪唰地一下抢过纸巾：“神经病，男人之间怎么会叫这个！”
“怎么不行，”周旭慢悠悠地喝了口啤酒，“你不喜欢的话，我叫你也行。”
方秉雪：“啊？”
周旭放下杯子，平静道：“雪饼哥哥，拜托你也喜欢我吧。”
方秉雪不动了。
怎么说呢，热闹嘈杂的烧烤摊上，一个英俊魁梧的男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就这么轻易地叫了声哥哥，完全不害臊，也太……
方秉雪等会要开车，没法儿喝酒，就干巴巴地碰了个杯，这会恨不得灌下一大口。
“不喜欢这个称呼吗，”周旭继续，“只要你愿意，我叫什么都行。”
方秉雪闭了闭眼：“没有，你别叫了。”
周旭看着他，突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不是说自己什么都不怕吗，”他懒洋洋地端起啤酒，“瞧你那怂样。”
方秉雪：“……你才怂！”
周旭主动碰了下杯：“我错了，别生气。”
方秉雪瞪他：“谁跟你生气！我没有！”
“对，没有，”周旭还在笑，“你说了算。”

第39章
既然周旭不要脸，方秉雪也不跟他客气。
没啥形象，该吃吃，该喝喝，闲了就骂几句，周旭坐在他对面，狗男人倒是挺注意形象的，坐的姿势虽然大马金刀，但是举止都规规矩矩，方秉雪骂，他就乐呵呵地听，偶尔还敢回呛那么两句。
方秉雪说：“你比我大五岁呢！”
“这不正合适，”周旭抬了抬下巴，“男人大点好，知道疼对象。”
这话没法儿聊了，方秉雪今晚不喝酒，就闷头吃烧烤，吃到最后，额头都布了层薄汗，只想回去洗个澡睡觉。
唯一庆幸的是，周旭虽然嘴上不着调，但酒量不错，态度挺轻松的，就没那么尴尬，有点互相调侃的感觉。
最后走的时候，方秉雪还把人送到了家门口，毕竟是他开车，周旭趴在车窗上：“等我一会。”
方秉雪板着脸：“不等。”
“拜托，”周旭笑着，“我马上回来。”
大晚上的，他现在对人家有心思，不好意思叫方秉雪进屋坐坐，于是以最快的速度收拾了水果，用盒子装好拿出来：“尝尝看，味道怎么样。”
方秉雪想起来了，下午那会在厂里，周旭就问过他喜不喜欢吃荔枝和水蜜桃，没说完就被打断了，俩人也没再提这茬。
“别不好意思，”周旭继续道，“我也是有事找你帮忙。”
方秉雪抬眸：“嗯？”
周旭说：“丁勇家小孩过周岁生日，想请你帮我参谋参谋，送点什么好？”
“小衣裳，”方秉雪不假思索，“或者手镯，长命锁。”
周旭笑着摇头：“出生的时候就送过了。”
“找别人问去，”方秉雪作势要出发，“我对送礼物没什么概念。”
周旭趴在车窗上，不动：“不行，别人我信不过，得找你。”
方秉雪冷笑：“那你可真的找错人了！”
要是他俩这会谈着，周旭非得伸手去揪这人脸蛋，方秉雪太戳他了，怎么看都觉得可爱，喜欢，心里软和。
“后天晚上，”他绕到副驾驶，把那盒水果放座位上，“留个时间陪我去吃顿饭，行吗？”
方秉雪启动车辆了：“不去。”
周旭往后退了两步，挥挥手：“到时候我接你。”
“我说要去了吗，”方秉雪偏头看他，“别自作多情啊。”
广袤的夜幕下，周旭插着兜，嘴角扬着的——他平日里的气质不这样，有点凶，有点散漫，在方秉雪面前倒是经常笑，但当他俩就这么隔着车窗对望的时候，那个压迫感就很明显地出来了。
周旭看着他：“到家给我发条信息。”
车厢内，方秉雪收拢手指，握紧方向盘。
周旭说：“我等着呢。”
为了这句话，方秉雪愣是洗完澡，才极为应付地回了句：“到了。”
发完，他就躺回床上，用胳膊挡住了眼睛。
今天在车里，周旭突然压过来的时候，真的有点吓到他，那个瞬间，方秉雪以为周旭会亲上来。
他倒不是怕这个，硬碰硬动起手，方秉雪从未怕过谁，真正令自己心悸的，是方秉雪意识到，他没有躲。
居然，没有躲开。
卧室里没开灯，黑黢黢的，能听到夜风的呜咽，方秉雪沉默着，胸口均匀地起伏。
独自一人的环境，能够清晰地感知到情绪，方秉雪安静地捋着细节——他向来擅长做这个，耐心点，抽丝剥茧，总能发现真相。
不得不承认，他的确对周旭很感兴趣，不反感。
方秉雪把胳膊拿下来，盯着天花板看。
事实就是，他在放纵周旭。
不然，方秉雪早就不允许对方再和自己有什么交集，更遑论有来有往地对话，接触，一块吃饭。
继续这样下去的话，突破那层似是而非的纱，仿佛只是时间问题。
方秉雪躺了会儿，坐起来了。
宿舍没电脑，他手机这个月的流量套餐没用完，能登录浏览器，方秉雪按开床头灯，在页面里输入“同性恋心理”这几个字。
网速慢，他一边浏览屏幕上的内容，一边默默思考，方秉雪倒是不歧视这个，他觉得无论是异性还是同性，产生感情都很正常，大家是普通人，能拥有一份健康的伴侣关系，是很幸福的一件事。
出来的信息不多，基本都是些学术著作，方秉雪看了会儿屏幕，眼睛有点酸，用手背揉了揉。
毕竟这段时间忙，用眼过度了。
既然是学术方面的，用语就很专业直白，方秉雪倒是不害臊这个，但看着满屏的“同性性行为”“性幻想”，还是不免有些呆滞。
说起来，他之前也并没有对男性身体，产生过什么兴趣啊。
不对。
他摸过人家周旭的胸，还很喜欢。
翻了几页后，方秉雪心疼流量费，就关闭了网络，把脸埋进枕头里，努力结合平生所学，来回想刚才看到的内容。
这一想，居然给他想得脸红了。
“靠，”方秉雪揉了揉耳朵，“什么出息。”
但把这事过夜，一直悬在心里不上不下的，不是方秉雪的习惯，这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滚了好久，终于憋出了个结论。
给自己时间，尽量避免直接接触。
年轻的警察抱着被子，很没形象地缩着身体，显得有些脆弱，和迷茫。
这点迷茫，后劲儿挺大的。
因为方秉雪做了个梦，梦中，周旭拉着他的手往前走，方秉雪跟在后面，说你要带我去哪儿啊？
周旭回头看他，答非所问：“你在河里，我心疼。”
“没，”方秉雪笑着，“旭哥你误会了，我没有想不开跳河。”
周旭站住了，但还没有放手，很凶的样子：“那你身上这是什么，不是水吗，还在闪光呢！”
方秉雪低头看了看，又抬头：“不是呀，我身上都是星星。”
他说完就展开双臂：“你看，我在西北的夜里飞呢，周围都是好漂亮的星星呀。”
一觉醒来。
方秉雪黑着脸去洗床单。
太丢脸了，没法儿说，只能安慰自己年轻身体好，以及太久没打发了，但是人倒霉起来，事情就一件接一件，洗衣机的嗡嗡声中，方秉雪不小心刮破了下巴。
“嘶，”他对着镜子照了照，扯出张湿巾按着，“太丢脸了。”
到了后天，下巴颏上还有条痕迹，方秉雪回宿舍路上遇见了狸花猫，也不知道是不是上次树上那两只，没打架，并排躺在地砖上，晒着夕阳金色的余晖。
方秉雪蹲下了，叫它们：“咪咪。”
咪咪们不搭理他。
周旭倒是搭理方秉雪，说五点过来接他，方秉雪说我不知道买什么礼物，找别人参谋吧，周旭说我已经买好了，方秉雪说那你喊我干什么，周旭说想你了。
当时，方秉雪看着屏幕，半天没说话。
——他真的不是个拧巴的人。
如果意识到喜欢，方秉雪是会主动出击的类型，同样也讨厌感情的暧昧不清，所以真没想到在这里打了脸，成为自己最讨厌的模样。
过了好一会儿，方秉雪抿着嘴，回了个好。
想就想了，那又怎么样。
小方警察无所畏惧。
他决定跟随内心，大胆地往前走，看看究竟是他忍不住周旭，直接给人铐上，还是自己落了情网。
没一会儿，周旭的车出现了，挺骚的，特意换了辆彪悍的越野。
方秉雪今天戴了个帽子，低着头，左手在兜里插着——周旭下车绕到副驾驶，看了看他：“帅啊。”
“这话说的，”方秉雪用手压了下帽檐，“我哪天不帅？”
周旭拉开车门，笑道：“是，你哪天都……下巴怎么了？”
“手快，”方秉雪略微扬了下脸，“刮着了。”
“这么不小心，”周旭微微皱了下眉，“以后有机会，我给你刮。”
方秉雪站着没动，没接话，也没上车，红色的余晖一点点地移动，斑驳的树影中，有只狸花猫伸了个懒腰，竖着尾巴走远。
“我还以为，”方秉雪顿了顿，“你要把我帽子摘了看呢。”
周旭说：“不敢。”
方秉雪问：“想摘吗？”
“嗯。”
“倒是挺诚实，”他这才笑起来，迈腿坐进了副架驶，“走吧，看在荔枝的份上给你个面子。”
挺甜的，他看着电视就吃完了。
周旭坐回车上后，方秉雪把一个纸袋递过去，刚才挡在身后，没让人看见：“里面是套绘本，水果蔬菜啥的，让小朋友看着玩。”
“你买的吗，”周旭有些意外，“这、这太……谢谢你啊。”
方秉雪把帽子摘了，顺手扒拉了下头发：“嗯，你看看怎么样。”
他妈妈是幼儿园老师，自然知道该给小孩送什么东西，贵重或者太便宜的都不合适，方秉雪特意跑了几家书店，挑了套布绘本，这玩意前年才出现的，非常不好买，但是小孩撕不烂，可水洗，对于触觉训练也有帮助。
周旭结结巴巴的，又说了遍谢谢。
“行了啊，”方秉雪催他，“赶紧走吧，别晚了。”
他跟丁勇上次在KTV见过，对这人有印象，而今晚说是周岁宴，其实就是跟朋友们聚聚——宴请家人那一波放在了中午，晚上，丁勇很土豪地包了个农家乐，说今晚老的不要，太小的不要，咱哥们儿都嗨起来！随便喝酒，喝完了楼上有房间直接睡，都不许走！
所以周旭带着方秉雪，不突兀，不会有人多想，他就是存了点心思，想让方秉雪能再了解下自己，以及——
这家的炖大鹅是真的很好吃。
县城不常吃这个，但味道太好了，生意很火爆，不好订，用的是柴火锅和自家酿的黄酒，铁锅咕嘟嘟地冒起蟹眼泡，大块的鹅肉和桂皮煨出醇厚的香味，还加了粉条，干豆角，和本地的大红袍辣椒，连葱段都吸满了汤汁，闻一下就让人受不了。
刚进院子，一条黄毛的小土狗扑过来，冲着周旭摇尾巴。
方秉雪说：“呦，这也是你哥们？”
周旭弯下腰，摸了摸狗头：“没有，第一次见。”
小土狗很配合地：“汪！”
讲真，你要说谁家财万贯或者金榜题名，方秉雪还真没什么感觉，觉得这是人家的事，跟他没什么关系，但看到周旭的动物缘好成这样，他真有点眼红，酸溜溜的：“哦，那你们慢慢玩。”
周旭把小土狗抱起来了：“上次来怎么没见你，来，给你介绍个漂亮哥哥。”
方秉雪：“噫——”
正说着，丁勇牵着个小孩出来了，笑得满脸红光：“小方来了？进来坐！”
方秉雪笑着把袋子递过去：“你家宝贝呢？”
“吃奶的孩子，聊不到一块，”丁勇乐呵呵地接了，“奶奶带着在家睡觉呢，这我侄女，来露露，叫小方叔叔好。”
那个叫露露的小孩仰起脸，脆生生地问了个好。
聊了几句，丁勇就去忙别的了，今晚全是熟人，院子这么大，撒了欢地玩就行，周旭带着方秉雪往里面走，说这里养了小鸡小鸭，还有羊。
天还没黑，蒙蒙地有了点暗色，遇见的人打招呼，说旭哥好，也会问一下方秉雪，周旭就说是朋友，过来一起玩，方秉雪站在周旭后面，略微点一下头，微微笑着。
其实，也没跟多少人打招呼，周旭就把方秉雪拉走了，宝贝似的，还不想让太多人看。
后面是果园，几只绵羊在嚼草，周旭靠着栏杆，小狗蹭着他的腿撒欢，方秉雪手里拿了牙西瓜吃——周旭刚切好的，汁水饱满，很甜。
云在轻轻地走，露出了点月亮，他们不说话，安静地待在这里，听着后面的喧闹。
夜色深了。
树杈上挂着小彩灯，红的黄的都有，明天是周末，不少朋友带了孩子来玩，反正大人们喝酒吃菜，小孩儿用糖果垫了肚子，就聚在一块儿玩捉迷藏，这么大的院子，只要别去招惹绵羊，随便怎么跑。
大鹅还在锅里炖着，那边酒已经喝上了，周旭嫌吵，始终没和方秉雪进屋，里面烟熏火燎的，闹腾。
“我挺俗气的，”他看着方秉雪，“这样的环境待惯了，心里踏实。”
方秉雪“嗯”了一声。
“不知道你怎么看，”周旭有点想抽烟，忍住了，他今天出门前洗澡，特意擦了保湿霜，觉得自己这会儿特香，“就是，我圈子里没几个吃公家饭的，做生意的多，干力气活的多，有些人没啥文化，但心眼不坏。”
方秉雪吃完西瓜了：“我知道。”
他的直觉很敏锐，知道这帮人不是走歪路的，身上有股子侠义的江湖气，挺好的，并且在方秉雪看来，只要堂堂正正靠自己吃饭，都顶天立地，值得尊重。
周旭带着去旁边的水龙头，给方秉雪洗手，这水是果园用的，水压大，刚拧开，就滋儿哇地就往外喷射，溅了周旭一腿。
不远处的老板啃着黄瓜：“得套个管子！”
周旭笑骂了句：“不早说！”
夏天热，周旭就穿了个短裤，随手擦了两把，重新弯下腰，用手掌抵住乱喷的水龙头。把水流压着：“来。”
方秉雪走过去，低头洗手。
丁勇那催着他们进去吃饭，周旭拧好水龙头，没答应呢，露露就扑过来，小脸跑得红扑扑的：“叔叔，玩不玩捉迷藏！”
小孩们玩疯了，所有的房间随便跑，反正今晚包完了，空闲房间里的餐具也收起来了，不担心碰到，出什么岔子，露露的额头都是汗，炫耀道：“我把他们全部找出来了！”
周旭看着方秉雪：“吃饭还是……”
“玩会吧，”方秉雪活动了下手腕，“你肯定找不到我。”
露露一听就精神了：“不可能！”
方秉雪什么样的刑侦经验啊，那反侦察技术拿出来，完全就是欺负小孩，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在农家乐里，他总不能爬到房顶上做掩护，周旭惦记着方秉雪没吃饭：“玩十分钟就回去。”
“十分钟，”另外一个孩子跑过来，叉着腰，“我能把你们俩都找到！”
很好，这俩都是喜欢较劲的主，当下对了个眼神，开始分头行动。
露露和这个孩子找，捂着眼睛趴在墙上数秒，剩下的小孩和俩大人扭脸跑开，垂下的小灯泡亮着光，偶尔有虫鸣鸟唱。
方秉雪本来想进厨房，但转念一想这里不安全，也不能引着小孩往灶台跑，于是躲进一处空闲的房间，还没半分钟，门就从外面推开了，小孩欢呼道：“抓住了！”
警校优秀毕业生方秉雪：“……”
不服！
第二轮，肮脏的大人动了歪主意，不再只盯着农家乐里的房间看，反正一间间推门进去，总会找到的，反锁就没意思了，方秉雪看到果园那有个小屋子，门口搁着锄头，估计是用来放杂物的，毫不犹豫地冲了过去。
“吱呀”一声，他把门关上了。
屋里没什么气味，窗户通着风，就是面积有点小，没有灯，很黑，方秉雪趴在门上，透着锁眼观察外界，只有一只芦花鸡注意到了他的踪迹，侧着脑袋往这里看。
而下一秒，几乎是本能，方秉雪心头一跳，猛地转身。
周旭在后面站着。
刚才还嘻嘻哈哈的人，这会为了避让方秉雪，把整个后背都贴墙上了，肢体僵硬，很紧张地看着他。
屋里太狭窄了，还有些农具，刚才方秉雪闯进来又太冒失，如果不是周旭主动往后躲，两人肯定要撞在一起。
方秉雪愣了下：“你……”
周旭胸口起伏地有些快：“我、我一早就躲这儿了。”
与此同时，脚步声在外面响起，小孩还刻意压低声音：“肯定在这里面！”
方秉雪毫不犹豫地伸手，把门闩上了。
插销上还有点锈迹，用了点力气，而闩上的刹那，方秉雪反应过来了，他这是在干什么？
有小孩在外面试探着推门，但两人都没动，保持着微妙的沉默，只是周旭的呼吸声重了点，方秉雪听见了，没敢回头去看。
太近了。
“没人吗？”
脚步声慢慢地远了，屋里重新恢复安静，只能听到走地鸡偶尔的咕咕声。
方秉雪这才松了口气，干巴巴地笑着转身：“你说咱跟小孩认真……”
他屏住了呼吸，瞳孔紧缩了下。
周旭不知什么时候上前，距离太近了，方秉雪几乎都挨着对方的胸膛，而呼吸——
呼吸也越来越近。
周旭的声音很沉：“方秉雪。”
方秉雪的后背靠在门上：“我……”
“不要挨着门，”周旭拉了下他的小臂，“上面有灰，脏。”
现在已经不是脏不脏的事了，方秉雪有点懵，这会的情形像什么，两人简直像偷吃禁果的少年，躲在无人知晓的狭小房间，凝视彼此的嘴唇。
他才发现，周旭喉结那里似乎有颗小痣。
而如此近的距离，更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性感。
没错，方秉雪心跳得很快，被一个强壮的同性堵在这里，他居然不觉得被威胁，或者紧张，而是觉得，周旭扑面而来的气息，很性感。
乱套了。
手指被对方捉住，不由分说地按在胸口，周旭已经低头，鼻尖靠近方秉雪的脖颈：“我这里……”
他没说完。
一切都很自然，没有唐突，只是起身有点慢了，气息滚烫，慢慢地拂过细白的脖子，在耳垂处停留了几秒才离开。
周旭松开了方秉雪的手，笑着往后退：“走吧，不然小孩们该着急了。”
方秉雪这才如梦初醒一般，恢复了正常的呼吸。
这顿饭吃的潦草。
倒不是说不够美味，真的很好吃，只是两人都各怀心事，就多喝了点酒，太热闹了，划拳的都站在了凳子上，丁勇扯着嗓子跟周旭嚷嚷：“你啥时候也能争点气——”
周旭对着吼：“滚——”
楼上的房间都开好了，喝大发的先去休息，这处农家乐离县城远，找人来接太折腾，不想睡的等服务员收拾完桌子，就地开始打麻将，小孩们倒是哈欠连天，早早的被没喝酒的送回家睡觉。
周旭走不开，被人拉着拼酒，方秉雪打完招呼先走了，上楼，进了房间，去洗了把脸。
说不上来，整顿饭的时间，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攥着似的，有些空落落的，难受。
可能是喝酒了，头也懵，但不至于不清醒。
洗完澡出来，方秉雪把房间的电视开了，睡不着，干脆拿起手机删照片和短信。
过了会儿，传来了敲门声。
方秉雪下意识地看了眼自己，穿得整齐，身上的酒气也洗掉了，他走过去开门，周旭站在外面，脸色稍微有些红。
“怎么没睡呢，”周旭喝了点酒，这会儿说话不太客气，“是不是不开心？”
方秉雪握着门把手，顿了下：“说什么呢，我怎么不开心了？”
“那会在杂物间里，”周旭看着他，“你是不是以为我要亲你？”
他这话太直接了，完全不顾及旁边，外面还有朋友走动的声音，方秉雪吓一跳，连忙把人拉进屋里：“说什么呢！”
周旭被拉进来，依然不错眼珠地看着他，目光倒是很温和：“是不是？”
“没，”方秉雪把门关上，硬着头皮转身，“真没有。”
农家乐住宿条件一般，都是自建的民房，隔音效果也差一点，周旭站在原地，没有坐，也没动，就看着方秉雪，表情苦恼，似乎在认真地思索什么问题。
“你就是喝多了，”方秉雪说，“我去给你倒杯水。”
周旭摇头：“没，我酒量挺好的，你真的没有不开心吗，没有觉得我要亲你？”
外面传来哄笑，是有喝多的朋友被架着上楼，方秉雪连忙压低声音，凶巴巴地瞪他：“都说了没有！”
周旭说：“哦。”
周旭又说：“那我现在，就是来亲你了。”
说完，他上前一步，按住方秉雪的后脑勺，吻了上去。

第40章
周旭这个动作挺突然的。
没有给方秉雪任何的缓冲，说完我是来亲你的，就直接扣住了后脑勺。
吻得有点重，笨，青涩，方秉雪站得很稳，在短暂的大脑嗡鸣后，立刻反客为主地揪住周旭的衣领，上前几步，凶狠地把人撞在墙上。
即便如此，周旭依然没有停下，带着薄茧的手指插在发间，把方秉雪往自己这边拉，继续偏头亲吻。
不会换气，不够缠绵，牙齿磕碰到了，方秉雪没有动手，只是沉默地互相较劲，西北六月中旬的夜里，降温了，禽类把脑袋塞进翅膀下睡觉，小狗趴在爪子上打盹，穿过祁连山的风裹着砂砾，卷过广袤的盐碱地，劈头盖脸而来，刮得苹果树的枝桠簌簌抖动。
农家乐里灯火辉煌。
楼下在打麻将，清脆的碰撞声夹杂着嬉笑，吵得厉害，有人夹着烟出来透气，仰着脸和楼上的人打招呼。
二楼用来休息，干净，整洁，玩累了上来歇会儿，洗个脸就能休息，就是隔音差，在走廊跺一脚，尽头房间里的人都能听见，探出头互相吆喝。
“咋样啊，等会还下去不？”
“去呗，反正没啥事。”
木柴在灶台里发出噼啪声，蹦出猩红色的火光，都挺闲的，吃饱了，喝足了，浑身都懒洋洋的，扯着话题什么都聊，偶尔有人想起来问一句旭哥呢，旁人说不知道，估摸回屋睡了吧？
“他那酒量，睡什么，”那人笑着站起来，朝二楼扯起嗓子，“旭哥，干嘛呢——”
无人应答。
因为旭哥被人咬了嘴唇，正在低着头笑。
这场对峙最终以方秉雪的进攻结束，他不再只是被动而僵硬地张着嘴，任凭事态朝不可控的方向发展，彼此的喘息都很重，他干脆地咬住周旭的下唇，用了点力气，然后才猛地后退。
“你有一颗虎牙，”周旭背靠在墙上，胸口起伏，“可爱。”
这个吻收获很大，他们同时发现对方身体的小细节，周旭看到了牙齿，方秉雪则发现了喉结上的痣。
看来上次咬在手掌上的不算，牙印算不得证物，非得頂开嘴唇才能看清，周旭喘着气，看他，笑着看他：“方秉雪。”
方秉雪也在喘，紧紧地抿着嘴。
周旭又叫：“……方秉雪。”
他就这样喃喃地叫着名字，还是靠在墙上，略微仰着头，露出清晰的下颌，喉结滚动明显。
方秉雪坐到床上了，搓了搓脸，然后抬头，按捺住声线中的沙哑：“聊聊。”
周旭说：“嗯，行。”
“你喜欢我什么，”方秉雪今晚也喝了酒，这会儿脸烫到要命，“来，你说说。”
周旭的视线下移，落在他的脸上：“……喜欢你。”
靠，方秉雪有点绷不住：“周旭！”
他不信这狗男人真的醉了，虽然气息滚烫，带着酒气，但眼神明显很清醒，没有任何雾蒙蒙的醉意。
周旭说：“你……像星星，我很喜欢。”
“还有呢，”方秉雪问，“这算什么理由？”
小方警察干刑侦的，无论何时都习惯讲究一条证据链，串联起来后能得出答案，他心跳得太乱了，说话的语气就粗鲁，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在训斥，很凶。
周旭一下下的，轻轻地用后脑撞着墙上，像是在回忆：“眼睛像星星，所以就喜欢，想天天都能见到你……方秉雪，为什么你要走呢，谁要把你带走？”
积攒多日的闷气还在胸中，周旭吞咽着，凝视人的眼神就带了无奈：“不走行吗，或者，能让我陪着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也很沙，挠着方秉雪的耳朵，让他肌肤都泛起连绵的战栗，周旭垂下头，自言自语地嘟囔，极其郁闷的样子，反复地问方秉雪，为什么要走。
方秉雪抠着自己的掌心：“如果我不走呢？”
周旭沉默了会儿，很慢地说：“我对你好。”
“旭哥，”方秉雪摇了摇头，“我不需要别人对我好。”
周旭安静地看他，没有追问。
足够了，方秉雪知道，对方听懂了。
可能是熬的久了，他眼睛有点泛酸，带着姗姗来迟的涩意，这点陌生的情绪来得太迟，终于在二十多年的人生中萌发，太不明显了，仿佛透明的小水母，在缓慢地蛰着他的心脏。
方秉雪问：“旭哥，如果我们在一起了，你想做什么？”
周旭眼睛瞪大了点，有些无措的样子：“我……”
“没想过吗，”方秉雪突然笑了，“那现在呢，你在想什么？”
“想让你睡觉，”周旭说，“太晚了，我一身的酒味儿，楼下又那么吵……大鹅你也没吃好，是不是不合口啊，所以就想让你早点睡，等明天，等你有空了，我们再去吃好吃的。”
方秉雪眨着眼：“好。”
周旭呼出一口气：“那还聊吗？”
“不聊了，”方秉雪说，“已经差不多了。”
周旭说：“行，你早点休息，我就在隔壁，睡不好的话叫我。”
他说完就往外走，身形还有点晃：“那我走了。”
方秉雪说：“哎。”
周旭走到门口，转了两下门把手：“睡觉的时候，钥匙插在里面，这样外头打不开。”
他刚把话说完，脚还没迈出去，就被人扯住手腕拽回来。
方秉雪一脚踢上了门，伸手按住周旭的后颈，把人往下压，闭着眼睛凑上去，吻住周旭的嘴唇。
这次是他主动的，比刚才强势很多，周旭傻了，不会动了，就这样站着让他亲，方秉雪也没经验啊，只实践了那一次，所以把亲吻搞得像打架，没什么旖旎，二愣子似的闷着头亲。
嫌对方不会配合，干脆拉拉扯扯的，把周旭往后拽，贴合在一起的身体有些踉跄，周旭下意识地扶住方秉雪的后腰，怕人家摔了，但下一秒，摔倒在床上的人是他。
方秉雪终于放开了他，骑在周旭身上，居高临下地看过来。
同时伸手，“啪”地按灭了灯。
屋里黑了下来，却不必用眼睛去适应光线，因为外面有月光，有挂在树梢的小灯泡，周旭忘了呼吸，呆呆地看着方秉雪的眼睛——
那天晚上，当他从呜咽冰冷的河流里把人捞上来时，方秉雪就是用这个眼神看他的。
无论是浑身湿透的狼狈，还是惯常的游刃有余，那张脸都雪白干净，眼眸很亮，仿若繁星。
方秉雪拉起周旭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我这里，心跳得也很乱。”
手掌被带着下移。
“我不能否认自己的感情，虽然很多东西我也不明白，但它出现了，就是有，装死的话太混蛋了，”方秉雪继续，“没有这个道理，我也不想吊着你……我真没有吊着你的意思，旭哥。”
周旭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看，”方秉雪淡淡道，“我是个男人，你现在是对着一个男人起反应，你想清楚了吗？”
周旭的手贴着他的腹部，稍微有点抖。
方秉雪的腰很窄。
“那会我撒谎了，”方秉雪自嘲地扬起嘴角，“你问我，在杂物间的时候，是不是以为你要亲我……没错。”
他伸手，按住周旭的嘴唇：“我承认，我以为你要亲我。”
周旭僵硬着身体，没有动作。
这次的沉默，久了些。
方秉雪低着头，笑出了声：“都挺没出息的，之前慌成那样，紧张个什么劲儿？怕什么？”
细白的手指往下，缓缓移到了周旭的喉结处，按了下。
那是拿过枪的手，有力气，有磨出来的茧子，周旭呼吸不过来，依然双手死死地抓着床单，一动不动。
“出息，”方秉雪垂眸看他，“来，想亲就亲。”
都是强硬的人，骨子里就带着征服欲，可真的拿到手，对待的时候又很仔细，像是怕摸坏了，弄碎了。
所以周旭坐起来，很慢地亲着方秉雪的时候，简直，就像是两只小动物，躲在冬天的巢穴里互相取暖，亲昵都显得小心翼翼。
蹭蹭鼻尖，碰一下脸颊。
他单手撑在床单上，另只手按着方秉雪的腰，仰着脸和方秉雪亲吻，今晚的第三次，有了那么点经验，就用在了对方的身上，试探，靠近，再微微后退，方秉雪心想，原来接吻的时候真的会本能地闭眼。
而接吻，也真的可以如此安静。
位置始终没变，方秉雪牢牢地跨坐在周旭的腰腹上，明显地感觉到彼此的变化，都不说话了，就在这珍惜地亲着，甚至不知道亲了多久，方秉雪有点不耐烦了，在黑暗中睁眼，视线落在周旭的小臂上。
“啊……”
周旭立刻缩回手，嗓子哑透了，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我、我……对不起。”
他不是故意的，但当意识到的时候，已经不知不觉间伸手，摩挲着方秉雪的侧腰。
柔韧，细腻。
“惦记了那么久，”方秉雪嗤笑道，“就敢摸个腰？”
他干脆地抬手，撩起自己衣衫下摆，塞嘴里咬住，含糊道：“要摸，就往这来。”
那就不仅仅是摸了。
亲到最后，不知什么时候换了姿势，两人连带着被子滚作一团，把床弄得很乱，管他呢，又不是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楼下打麻将鬼叫成那样，他们躲在房间里亲昵，只敢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喘，周旭手臂的肌肉绷得很紧，手掌大就是好，能同时握着，方秉雪的脖子往后仰，眼神失焦地望着天花板，嘴唇微张。
他想，自己真的挺丢脸的。
明明是互相抚摸，渴求着彼此的身体和荷尔蒙，没多久他就不行了，周旭伸手去床头柜那里扯纸巾，在自己的腹部擦了擦，就重新过来亲他，方秉雪的脸太烫了，都没好意思去看人家周旭的表情，幸好夜里太黑，余光里，只能看见男人宽阔的臂膀，下一秒，把他紧紧地箍在怀里。
周旭没让他继续帮忙，洗完澡出来后，身上围了条浴巾，方秉雪趴在床上，脑子还有点懵，一方面想怎么就擦枪了呢这也太突然，另一方面则是觉得，爽，身体和直觉果然不会骗人，他的心这会不虚了，也不像被难受地攥着了，很踏实。
关系突破了一步，周旭就围得没那么整齐，浴巾有点低，能看到男人清晰的肌肉线条，方秉雪刚才摸个清楚，连忙把脑袋埋进枕头里，这会羞了，有点臊得慌。
幸好周旭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近，弯下腰，亲了亲他的耳朵。
方秉雪露出一只眼睛，哑着嗓子：“旭哥。”
“等我一会儿，”周旭站直身体，“我出去趟。”
方秉雪问：“怎么，你有什么事吗？”
周旭低低地笑着：“嗯，我去给你倒杯蜂蜜水。”
说完，他伸手，轻轻捏了下方秉雪的脸蛋。

第41章
虽然憋着没敢叫，但是刺激大发了，到现在方秉雪都没缓过劲，感觉小腹那有两根血管鼓着，在一跳一跳的，有点痉挛。
他本来还想问，干嘛出去倒蜂蜜水，再一开口，明白了，不吱声了。
这个嗓音哑的，太暧昧了。
周旭原本只围着条浴巾，都走到门边了又回来，捞起揉成一团的衣服套上，重新走了。
没过一会儿，回来，端着俩玻璃杯，将其中的白开水放好，就自然地伸手，要把方秉雪抱怀里，喂他喝蜂蜜水。
“别，”方秉雪受不了这个，“我自己来。”
他上身的衣服没脱，亲热的时候嫌裤子碍事，扯了几下，就直接给拽掉踢开了，这会儿衣裳还有点被推上去的痕迹，很皱，方秉雪靠在床头，两条腿用被角遮了一点儿，周旭看了眼，把被子拉过来，给方秉雪的肚脐盖上了。
方秉雪愣了下，噗嗤笑了。
笑完还得喝蜂蜜水，温度正好，搅得匀，带着淡淡的甜。
“你也喝点，”方秉雪把杯子递过去，“嗓子疼吗？”
周旭说：“不疼。”
他不推让，方秉雪让他喝就喝，喝完后，两人又喝了点白开水，清下嗓子。
“刷牙吧，”周旭摸了摸方秉雪的头发，“累吗，不行我抱着你去？”
方秉雪硬是等了好一会儿，观察这人的脸色，确认对方不是在开玩笑，是真的要把他打横抱起，才表情复杂地开口：“旭哥，就打了下……不至于。”
屋里开了床头灯，暖黄色的，衬得周旭的五官很立体，深邃，那个眼神就特别深情，沙沙的嗓音也格外磁性，性感得要人性命。
要是不会说话就好了。
因为在这样美妙的气氛里，他表情严肃，手掌按在方秉雪的肚子上：“是吗，我看你有点虚。”
方秉雪：“……”
他今晚是快了点，但也不能全怪他，头一遭跟人干这种事，紧张，兴奋，还有一点就是，周旭的指腹很糙，干燥而温暖，在黑暗里，年轻的身体贴得这么近，耳畔是滚烫的喘息，当然会更加敏感。
就，很有感觉。
方秉雪压根没能坚持多久。
“意外，”他把周旭的手打开，“别乱摸。”
周旭不反驳，看着他笑：“走吧，刷牙去？”
片刻后，两人挤在厕所的水池那，一块儿洗漱，方秉雪在前，周旭在后面，刷牙的时候看他脖颈处，用拇指揉了下。
没控制好，在这亲出了点痕迹，挺明显的。
方秉雪原本没注意，这下才跟着发现，稍微拧了下眉头，他俩刚挺过火的，但被吃肿的胸口能用衣服遮住，脖子这就不好办了，大夏天呢，没法儿穿高领啊。
更何况过两天，方秉雪得跟师父见面，他师父，二十多年的老刑警了，眼睛尖得跟鹰似的，打眼一扫，什么事就能明白个七七八八。
方秉雪想着心事，周旭还不知道，揉完，顺着后背捋下来，大手探进衣服里，摸了下：“你这里有疤。”
他把方秉雪浑身摸了个遍，自然发现除了小臂，肩胛骨处也有一处疤，形状不太规则，泛白。
“哦，”方秉雪没太在意，“之前摔的。”
周旭的手还按着：“怎么摔的？”
他不提，方秉雪都快忘了，就前几年有次抓捕行动，在废弃工地，地面散落着钢筋和安全帽，他不慎从脚手架上踩空，滚落下来的时候撞到硬物，留下一小片疤痕。
方秉雪把嘴里的泡沫吐了，漱完口，转身，靠在洗手池上，而周旭的手也顺势按在边缘，挡着了，没让方秉雪的腰直接硌着。
“旭哥，”方秉雪神色有些懒懒的，“一点疤不算什么……记得我刚跟你说的话吗，我说，我不需要别人对我好。”
周旭点头，“嗯”了一声。
“我什么都不缺，”方秉雪继续，“也不贪图那点好，我不在乎这个。”
他语气平静，像是跟人做思想教育，还挺严肃的。
“所以，我不是因为你对我好，才跟你做这种事，是因为我喜欢，我乐意，我觉得你不错。”
方秉雪会感谢别人对他好，他心里有数，不是那种不知好歹的人，但这不代表，他会因为简单的“对我好”，就答应跟对方在一起。
“你不用拿我当小孩看，或者特意地为我做什么事……我之前那句话就是这意思，别累着，或者有啥心理压力，简单点就行。”
他伸手，摸了摸周旭的下巴：“明白不？”
周旭偏头，亲了下他的手心。
“行了，”方秉雪被亲得有点痒，笑起来，“我说这些，你怎么想的？”
周旭用脸贴着方秉雪的手，蹭了蹭：“我想的是，你很厉害……敢爱敢恨。”
方秉雪说：“那可不，我就是很厉害。”
周旭这才抬眸，看着他：“那你要我吗？”
方秉雪顿了会，没接话，心想果然来了，来要名分了！
“你说了我不错，”周旭两条胳膊都撑在洗手台上，把方秉雪箍在里面，“能不能给个机会？”
方秉雪眨着眼，明知故问：“什么啊。”
这人太坏了，他的身体可以在周旭手里失控，哪怕丢脸了，也能很快地安慰自己，缓过来这口气，所以神智始终醒着，眼眸清明。
周旭稍微靠近了点，把脸埋在方秉雪颈窝里：“就是……处对象啊？”
方秉雪抿着嘴，没吭声。
“给个机会吧，试试，”周旭气息很沉，嗓音有点软，“跟我谈恋爱，成吗？”
他叫着方秉雪的名字，一声又一声，叫完了，又开始叫雪饼，叫得方秉雪耳根都热了，狗男人才抬头，咬了下他的耳垂，气息烫乎乎的：“……宝贝。”
方秉雪忍不住了：“靠，你别……”
话没说完，他就被周旭吻住了嘴唇。
刚做完那种事，其实都有点懒，直接把方秉雪扔床上，过不了两分钟就能睡着，他今天爽到了，浑身酥麻，所以这个吻像是不忍心打扰，很轻，很温柔。
但慢慢地，就重了起来。
眼看又有起来的趋势，方秉雪才伸手把周旭往外推，已经有点喘了：“别闹，你想干嘛呢。”
周旭往后退了点，舔了下嘴唇：“你让吗？”
方秉雪怔了下，反应过来：“哎，学坏了啊。”
其实他早就发现了，周旭这人看着蛮横，骨子里挺纯情的，在这方面很规矩，但你要是跟他较劲，对方也不甘示弱，能势均力敌地接住，有来有往。
说实话，方秉雪喜欢这个。
“我要是让呢，”他眯着眼看周旭，“你敢吗？”
周旭凝视着他，看了会，笑着摇摇头：“不敢。”
方秉雪拍了拍他的脸：“知道吗，男人可不能说自己不敢。”
“真的不敢，”周旭很大方地回答，眼神和语气都有点无奈，不是气馁，用句很俗套的话来说就是宠溺，像是太喜欢这个人了，喜欢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怕你冲动了，没想好，给你弄伤了怎么办？”
方秉雪微微睁大了眼睛。
周旭说话的时候，手是虚虚地抬着的，指着方秉雪的胸口。
是心脏所在的位置。
“我有信心不伤着你，”周旭说，“但太快了，怕你伤着自个儿。”
他抬手，用拇指刮了刮方秉雪的下巴，那道痕迹都快看不见了，周旭的动作依然很轻：“这么厉害的人，可不能再伤着。”
这话太窝心了，周旭不会说多漂亮，多体面的句子，就是踏实，真诚，你看着他的眼睛就明白，这个男人是真的把心捧出来，老老实实地给你看。
“所以咱先谈着，”周旭的手就这样托着方秉雪的下巴，凑过去，亲了下，“给个机会，成吗？”
方秉雪笑着：“你都说到这地步了，我没法儿接。”
“旭哥，你别怪我不要脸，”他继续道，“我也不是占完便宜，拍拍屁股跑了，你说怕我冲动了，没错，我今天的确是有些冲动，没控制好情绪——”
“但我不后悔。”
方秉雪仰着脸，安静地看着周旭：“给我一段时间，再接触下，我一定给你答复。”
周旭沉默了下，伸手，把方秉雪揽进怀里，已经喝过蜂蜜水了，怎么嗓音还是哑：“谢谢。”
“我都没答应你，”方秉雪闭上眼睛，“还谢我什么。”
“说明你重视这件事，你往心里去了，”周旭紧了紧胳膊，“我太高兴了。”
这一高兴，晚上说什么都不走了，方秉雪推都推不出去，周旭甚至盘着腿坐地上，很无赖地说打地铺。
水泥地，连个毯子都没，方秉雪朝他肩膀踢了下：“……滚上来，一人一条被子。”
周旭屁颠颠地爬上去：“哎，我不会那啥的……你放心。”
方秉雪背对着他，心想拉倒吧，我才不是不放心你，是不放心我自己。
他真怕跟周旭抱在一块睡，亲着亲着就滚起来，把那事给办了，说也奇怪，怎么捅破这层窗户纸后，就一直在亲，不嫌腻似的，只要眼神对视一下，周旭就凑过来亲他，而方秉雪也仰着脸回吻，吻完了才反应过来，靠，色令智昏。
不能这样下去了。
没躺一条被子，自然睡得好很多，两人聊了些没什么营养的内容，周旭给他讲自己年轻时的事，十八九岁的愣头青，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在外面摸爬滚打的时候也闹过笑话，挺可爱的，方秉雪不觉得有损形象，笑了好一会。
笑完，就打了个呵欠。
周旭亲了亲他的眼皮：“睡吧。”
方秉雪说：“哎。”
这一觉睡的时间久，方秉雪睁眼的时候，外面已经天色大亮，得亏他今天调了班，不用去单位，能肆无忌惮地再赖一会床。
……因为被周旭抱着，实在太爽了。
都不知道两条被子是怎么踢开的，又滚到了一起，方秉雪中间迷迷糊糊地醒来一次，感觉周旭拍了拍他的后背，再醒来，他整个人都钻在人家怀里，一只手捞着周旭的脖子，另只手摸着人家的——
算了，这个词讲出口，方秉雪有点臊。
他以为周旭没发现，但刚缩回手，就听见对方低哑的声音：“好摸吗？”
方秉雪硬着头皮：“嗯，啊，挺好的。”
“再摸会儿，”周旭抓起他的手，放自己胸膛上，“随便摸，想怎么摸都行。”
因为是被人搂在怀里，距离近，视觉冲击力太强了，方秉雪干巴巴地笑了下：“那怎么好意思呢……”
但是吧，这个手有自己的想法啊！
过了会儿，周旭笑着抓住方秉雪的手腕：“好了……再摸就受不了了。”
他俩还没起床，腻腻歪歪地聊了会儿，手机在旁边响了——都是周旭朋友打来的，问他在哪儿，周旭含糊地回答后，调了震动，这会儿嗡嗡地叫着，周旭拿起来看了眼，没接，扭脸问方秉雪：“起床吗？”
方秉雪说：“起。”
但下一秒，门被敲响了。
丁勇在外面喊，一叠声的：“旭，旭你在里头不？”
“叫什么叫，正睡着呢，”周旭安抚地拍了下方秉雪的手臂，抬高音量，“我马上就起来了，别催。”
“你见人家小方没，”丁勇问，“早饭做好了，一块儿去吃点呗。”
周旭说：“成，你别操心了，等会儿我喊他。”
丁勇没在意：“行啊，那我下楼了。”
这个小插曲打断了晨曦的旖旎，两人没再多说什么，下床，穿衣服洗漱——昨晚弄脏的衣服被周旭搓过了，西北这点好，湿衣服拧干后搭在窗台，干得快，一晚上过去就能穿。
除了方秉雪脖颈那外，两人都看不出什么不对劲的，周旭“嘶”了一声：“我去找个创可贴，贴上？”
方秉雪对着镜子照了照，在上面抓了两下：“没事，我就说是自己挠的。”
虽然周旭不介意，但关系还没定，也怕方秉雪这边有顾忌，所以两人是分开出门的，周旭先探头往走廊上看，没有动静才叫方秉雪。
搞得像在做贼。
楼下的早饭都摆好了，丁勇他们正在那吃，也有些朋友宿醉头痛，在楼上没下来，见面的时候，一群不着五六的人正在说话，还有点荤，说这农家乐隔音差成这样，昨晚竖着耳朵听半天，还想着能听到点声儿呢。
丁勇笑骂道：“除了那群鸡，还有俩羊是母的，剩下的全是大老爷们，听个屁的动静……呦，你俩一块儿呢？”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这俩人心里有鬼，愣是都没接话。
幸好席间热闹，很快就开始聊别的了，丁勇也没注意，招呼着这让他俩吃饭。
昨晚方秉雪就喝了两口，回去的时候他开车，三三两两地散开前，农家乐老板还往后座塞了一兜子苹果和鸡蛋，说拿回去吃呗，都是自家养的，新鲜，有营养。
车都开出去好一会儿了，方秉雪才松下口气，欠嗖嗖的：“你回去多吃点，补补。”
周旭挑起眉梢，一口答应：“行。”
方秉雪清了清嗓子：“你别想歪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周旭笑着：“是吗，我就是这个意思。”

第42章
两天后，方秉雪脖子上的印儿淡了点，还没消。
上班的时候有人看见了，都没问，因为方秉雪出门前会抓两下，显得是蚊子咬了，挠的。
但在师父面前，他不这样。
带方秉雪的师父叫田庆，这次来得匆忙，但也给方秉雪带了包吃的，是他媳妇晒的杏干，方秉雪挺爱这种酸酸甜甜的小东西，偶尔看电视时抓一把，慢慢吃，看见那兜子眼睛一亮，伸手接过：“我可太想师娘了！”
他师娘也是警察，这两年才从一线退下，举手投足间还威风凛凛的，很喜欢方秉雪，投缘，他家孩子公派出去留学，师娘嫌屋里太清净，方秉雪没事就去他家坐坐，陪着说会话，关系很亲近。
田庆在对面坐着，两鬓白了点，法令纹也重，但一双鹰眼睛依然锐利，有神，正笑着拧开保温杯的盖儿，老刑警的习惯了，出门在外总要泡点浓茶，他俩挑的饭店离会议中心不远，路对面的距离，吃完了，田庆还能回去眯一会儿。
“感觉怎么样，”田庆靠在椅背上，“我看你气色不错。”
方秉雪嘿嘿笑：“还行。”
“刚来的时候不适应，气候太干燥了，眼睛过敏，只要睡觉的时候没关窗户，半夜肯定得干醒，流鼻血。”
他给师父添了茶，坐回去继续：“后来还好，习惯了，还能吃点辣。”
田庆挺意外的：“嗬，能吃辣了？”
以前大半夜蹲守，一堆人躲在车里吃泡面，人家都是红烧或者香辣，就方秉雪吃别的口味，筷子挑起来，连个红油都没。
“能啊，”方秉雪说，“吃的时候喝点冰饮料，就那个AD钙奶，可解辣了。”
田庆说：“行，那咱今天也点俩辣的。”
来了西北，自然是吃当地的特色菜，师徒俩简单聊了会生活，方秉雪就开始讲县城警力的情况了，总体还是那些，技术落后，刑侦手段以传统盯防为主。
“肯定的，”田庆的食指点在桌子上，很严肃，“这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事，等经济上来会好很多。”
方秉雪点头：“嗯，我知道。”
正说着呢，菜品上齐了，方秉雪帮着烫了碗筷，把筷子递过去的时候，田庆没接：“你脖子那怎么了，哪只蚊子咬的？”
方秉雪顿了下，才拉长声音：“哎呀师父——”
田庆接过筷子，吭哧吭哧地笑个没正行：“出息了，这次驻点收获挺大的呀，啥时候谈上的，感觉咋样？”
现在孩子们成家晚，有点动静都遮遮掩掩的，不让大人们知道，田庆两口子也是对普通的父母，盼着年轻人能早日有个归宿。
方秉雪声音很低：“还没谈呢……”
田庆“嘶”了一声，老刑警挺传统的，一眼瞅见方秉雪脖子上的印儿了，就等着这小子坦白从宽，老实交代，没曾想都这样那样了，还没谈？
有点不合适。
“要是觉得可以，”田庆皱着眉头，“早点跟人家定下来，你是个男孩子，得负责任。”
这是真语重心长，眉心都竖起道深纹了，方秉雪不好敷衍，坐正了：“师父，我不瞒着您，主要是情况比较特殊。”
田庆问：“有什么特殊的？”
在他看来，只要两个孩子互相喜欢，别的什么条件都不重要，毕竟方秉雪的眼光搁着呢，不会看上什么孬的，所以这个情况特殊，可能是指对方的家庭复杂。
“……没，”方秉雪支支吾吾的，“他家庭关系挺简单，父母都不在了。”
田庆把筷子放下了：“家里就剩一个人了？”
方秉雪说：“嗯。”
“离过婚？”
“没，他也是头一次谈。”
田庆端起水杯，喝了口：“总不会是蹲过的吧？”
“不是，”方秉雪连忙道，“师父我现在不敢跟您打包票，也有点不好解释……再等等，要是有消息，肯定跟您说。”
他话说到这地步，田庆没继续追问，师徒俩又聊了点别的，时间就差不多了，只是走的时候，田庆叫住了方秉雪，沉默了下才说：“那姑娘家里就她自己了，不容易，你好好对人家。”
方秉雪硬着头皮：“啊……好的。”
“杏干你拿去给人尝尝，要是喜欢的话，下次多做些，”田庆拍了拍方秉雪的肩，“走了，回去路上慢点。”
方秉雪站在原地，“嗯”了一声，有点鼻音。
师徒俩这关系，不用再说什么虚头巴脑的，方秉雪来回一趟要开四个小时的车，就为着一块吃顿饭，见面后没说太多，看一眼，让师父知道自己在千里之外挺好的，就够了。
到了砾川县，方秉雪没回宿舍，直接把车开到周旭那了，这会儿下午三点多，街头巷尾都没什么人，他看着那栋小楼，先抽了支烟。
抽完，给周旭打了个电话，问他在哪儿。
“我在厂里呢，”周旭有些意外，“怎么了？”
他俩上次亲热过，这两天没见面，就晚上聊了几句，周旭记得方秉雪说要去见一个老师，特意准备了堆东西，说你不用买了，我都弄好了。
方秉雪当时被他弄笑了，说哥，不用这么费心。
社会上的人情世故，方秉雪心里明白，但他忙，年轻，有时候顾全不了那么妥帖，之前每次只要登门，肯定不会空着手——后来师娘说你这是把我们当外人，方秉雪才没继续坚持，带着张嘴去吃饭了，吃完还要顺走点。
但逢年过节，或者有什么时令玩意，方秉雪一次都不会忘，很尽心意。
他没想到随口一句话，周旭记着了。
从这个方面来看，两人真的挺像，骨子里都是那种知世故的人，没那么僵硬，不知变通，有自己的一套行事准则，所以他俩在生活和工作中，都挺顺利的。
方秉雪说：“我见完老师了，正好经过你这儿，就问一句，你不在就算了。”
“哎你别，”周旭连忙说，“我这会回去。”
他听见话筒那边有点吵，好像还有些起哄，说旭哥你干嘛呢，就这么把兄弟们丢了不管？
“你干嘛呢，”方秉雪手肘搭在车窗那，懒懒的，“还挺忙的？”
周旭捂着手机走远，静了些：“没，不忙，就是八月有个技能大赛，汽车维修行业协会主办的，弄那个事故车钣金维修，附近县市有几家店想参加，过来碰了个头。”
方秉雪是个事业型的，听见比赛什么的就感兴趣：“哎，这不挺好的。”
“是啊，”周旭的笑意很明显，“尤其现在行业里灰色操作挺多的，定损模糊，有些师傅屁都不懂就敢上手，安全保障不了，那不就得出现二次事故？”
他跟方秉雪简单讲了讲，有些术语没说，但意思方秉雪能理解，知道这个比赛还挺重要，有个规范行业标准的意义，到最后，周旭提了句：“去年，保监会取消统一费率的事，你应该知道吧。”
“车险这块有点东西，”他在那边笑着，“要开始市场竞争了。”
方秉雪听明白了：“你要参与？”
“嗯，”周旭语气很平常，“起码能进行产业链分工，跟保险公司合作，直接承接业务。”
说了会儿，方秉雪怕耽误周旭的时间：“那你去忙，别往回赶，咱俩下次见了再聊。”
周旭看了眼时间：“我这还有俩小时……等结束了，接你吃个饭？”
方秉雪说：“不用，我接你得了。”
周旭立马答应：“行，太好了，我等你啊。”
挂完电话，方秉雪笑着摇了摇头，最后周旭可能是怕旁人听见，压低了点嗓音，但又按不住情绪里的劲儿，美着呢，说等你的时候，都显得有点娇了。
方秉雪说到做到，这俩小时哪儿都没去，在附近洗了个车，时间差不多了就去修车厂那儿，远远的，看见周旭在路边等着了。
背对着花坛，单手插兜，有种混不吝的痞气样，刚干完活，冲了澡，短袖下的肌肉鼓囊囊的，露在外面的皮肤有些黑，不用摸就知道是微凉的，带着香皂的洁净味儿。
方秉雪很流氓地看了会，才按了声喇叭。
副驾驶门打开，周旭坐上来，先朝方秉雪伸出手：“猜猜，哪只手里头有东西？”
他手背朝上，拳头握得很紧，方秉雪打量了下，点在右手上：“这个。”
周旭翻手，打开掌心：“看，小蜗牛。”
这段没有下雨，天旱，蜗牛身上沾了土，发白，显得螺旋纹路的壳有些脆，周旭说：“中午厂里做饭呢，阿姨洗菜洗出这么个小玩意，捡出来扔了。”
但要不说人家动物缘好呢，洗完澡出来，正在院子里擦脸，那小蜗牛就爬水池子上了，伸出触角又缩回去。
方秉雪才不信：“是同一只么！”
“肯定是，”周旭笑着，“拿来给你看看，多可爱……来，再看看另只手。”
眼瞅着方秉雪不动，他抬抬下巴：“你按一下呗。”
这人越活越倒退，简直童心未泯，方秉雪没忍住笑，伸手点上面：“什么？”
周旭翻转过来，打开手：“来，蜗牛得吃菜，一块儿送给你玩。”
一颗白菜形状的金块躺在他掌心，估摸着得有五十多克了，周旭那么大的手，也一点不显得小，做工精巧，叶片的褶皱都惟妙惟肖。
方秉雪没接：“我……这个贵重了，不合适。”
“我就是个俗人，”周旭把金块放方秉雪手里，“看见好玩的给你带点，做生意的嘛，迷信，有时候就买点吉利的，讨个彩头。”
“白菜就是百财，招财，这叶子一层层地包着，也聚财，像元宝，他们说还有啥家庭和睦的寓意，反正，你别嫌我俗，嫌我迷信。”
周旭看着方秉雪：“我就想让你一辈子有钱，想让你过好日子。”
方秉雪握着金块，沉甸甸的：“你知道我的家庭情况吗，万一我不缺这个，我可有钱了，我富到拿金块打水漂玩呢。”
周旭笑着：“那太好了。”
安静了会儿，方秉雪憋不住了，把脸埋胳膊里笑了会儿：“你这……也太俗气了！”
“是啊，”周旭把小蜗牛放路边的灌木里，回来关上车门，“我俗，我不要脸，我这不是想讨你喜欢，跟我处对象嘛。”
他说的时候，眼睛就看着方秉雪的后颈，很想凑过去亲一口，忍住了，规规矩矩地坐在副驾驶，笑得很傻气。
方秉雪坐直身体：“不行，这个我真不能收，心意领了。”
“那我就亲你了，”周旭开始耍无赖，“你想好了啊方秉雪，这会车里就咱俩……”
话音落下，方秉雪伸手把金块放在水杯槽里，歪着脑袋看他，眼尾带着笑，钩子似的。
周旭的心跟咬饵的鱼似的，乱了，不行了，本能地凑过去，吻住了方秉雪，很粗暴。
方秉雪的后脑蹭着窗户了，被周旭塞进一只手挡着，有点动情了，呼吸都重起来，方秉雪抓着周旭的头发，闭着眼回吻，衣服跟着皱了，周旭没把手伸进去，就这样隔着布料揉那截窄腰，他很喜欢，是意想不到的柔韧。
而在感受到动静的刹那，几乎是同一瞬间，周旭猛地把方秉雪的脑袋往下压，按进自己怀里，挡住了方秉雪的脸。
车窗外的人目瞪口呆地站着，有些傻眼。
太尴尬了，他特意从外地过来拜访周旭，在厂里学了不少东西，还没忙完，周旭急着有事要走，剩下他们这批人继续看老师傅干活——周旭不怕人看，他的技术在这摆着，你来，交朋友，谈合作都欢迎，点不点头是他的事，毕竟周老板的态度真的挺好，虽然外表凶，看着吓人，但接触了就知道，这人实在，靠谱。
所以他出来接电话的时候，看见周旭在花坛那放了个东西，就匆匆地回到车上，没开走，还在那停着，他就想过去打个招呼。
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方秉雪的脸埋在周旭怀里，平缓着呼吸，感觉自己被臂膀紧紧地搂着，什么也看不见。
“旭、旭哥，”那人声音都抖了，“我……”
周旭沉沉地看着他。
方秉雪被按住，看不到外面的情形，但已经猜测出来发生了什么，懊恼的情绪自然是有的，而更多的是难言的陌生。
他对自己的冲动感到陌生。
怎么能如此不理智，在外面，在车上就亲热起来了呢——
狭窄的车厢内，方秉雪连着做深呼吸，努力平复情绪，外面的人似乎又说了句什么，就急忙消失了，因为没过多久，周旭就摸了摸他的脸，小声叫他名字：“方秉雪。”
“别怕，”周旭低头，亲了亲他的头发，“我在呢。”
这不是怕不怕的事了。
回去路上，换了周旭开车，方秉雪始终单手托腮，看着窗外，沉默地不发一言。
周旭也很安静，就多问了一句，要不要看花。
“什么？”
“栀子花，已经要开了，很香。”
他把车停下，帮着解开方秉雪的安全带：“看看我养的栀子花，怎么样？”
方秉雪还低着头：“旭哥……”
“没事，”周旭平静地开口，“我处对象而已，不管你是谁，不关你是外地人……是个男的，都不会有人敢多话。”
“我不是怕这个，”方秉雪扭脸过来，“我只是……”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脑子有点木，连杏干都忘记拿出来给人家。
周旭也不催，安静地看着他，像是压根没发生任何事，只是讨论晚饭，有他在，就什么都不用担心。
“走吧，”他拉起方秉雪的手，“我带你去看花。”
天蒙蒙黑了，滴星似的落了点雨。
那几盆栀子花养在二楼卧室，周旭伺候得很精细，现在已经绽开了，和想象的一样，洁白，花苞很大，香味不客气地扑面而来。
为了气氛好，他连灯都没开，特意点亮了个老物件，一盏油灯，这玩意亮度不高，火苗显得有些飘，把落在墙上的人影衬得晃动，周旭有点口干舌燥了，没好意思再拉人家的手：“……方秉雪。”
那会在车上，方秉雪半开玩笑地说，我条件可好，可有钱了的时候，他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
因为关于方秉雪的背景，周旭猜不出来。
方秉雪气质好，人如其名，跟山林间的一捧新雪似的，很矜贵，但周旭看到他身上的疤，摸到手心的茧时，心里还是咯噔了下。
他想，方秉雪是不是吃过苦啊。
灯影摇晃，美丽的栀子花散着幽香，真的很蛮横，香味无法忽略，始终存在。
方秉雪坐在床上，安静地想了会，把有枪茧的手藏在身后，换了一副怯怯的表情：“旭哥。”
周旭看着他。
“我们……被人看见了。”
“那又怎么样？”
方秉雪声音很小：“不太好。”
周旭胸口起伏着：“怎么，怕别人闲话，怕在这待不下去？”
方秉雪没抬头：“我本来就是要走的，我担心的是你。”
周旭憋着口气，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又把地上的一盆栀子花放在窗台，回头看床上的人，眼神好凶：“不行！”
“你是老子从河里捞出来的，你的命就是我的，谁也别想给你带走！”
真的恼了，到最后的语气都是强压着火，紧紧绷着脸。
方秉雪依然垂着睫毛，安静坐着。
周旭黑着脸，死死地捏着拳头，方秉雪的模样，让他突兀地想起那个无法忘记的，曾经的那天。
外面真吵，说有对苦命鸳鸯要殉情，周旭当时喝了点酒，赶过去时已经晚了，据说其中一个已经沉下去，而另一个，不顾一切地往河里跳，声嘶力竭，拉都拉不住。
还真让他跳进去了。
等到周旭在水里给人托起来，对方完全不配合，死命挣扎，他恼了，一巴掌甩过去：“你不要命了！”
那人被他打蒙，半晌才回头，浑身湿透了，埋汰得不行。
只有一张脸雪白干净，眼眸很亮，仿若繁星。
——周旭心跳如擂鼓。
他大步上前，掐着方秉雪的下巴就吻，很凶，动作粗暴，表达着自己的占有和渴望。
方秉雪被他推倒在床上，没有反抗。
衣服被扯开。
他亲方秉雪的嘴唇，眼皮，还有耳朵，顺着往下亲脖颈和锁骨，呼吸滚烫，落在自己朝思暮想的爱人身上。
但是最后，周旭把方秉雪的衣服拉好，一点点地平缓自己的呼吸。
他捧起方秉雪的手，在掌心里轻轻吻着，有些颤抖。
“别伤心，”方秉雪顺着摸了摸他的脸，“不要难过，旭哥。”
周旭没有说话。
方秉雪轻声道：“是我的错，真的……你别难受，是我错了。”
他撑着身体坐起来，用脑袋往周旭怀里拱，撒娇似的：“一开始就是我的错，跟你道歉，对不住啊。”
周旭眼圈都要红了：“你……”
手机突然响起，方秉雪呼出一口气，拿起来看了眼。
老闫打来的。
周旭看着方秉雪的表情，有些委屈地撇了下嘴：“那……我出去抽根烟。”
“不用，”刚才那股黏人劲儿没了，方秉雪抬眸看他，语气淡淡，“你给我坐着。”
周旭墩地一下，坐着了。
电话接通，老闫语速很快，有点急：“喂，你在哪儿呢？”
方秉雪说：“我在周旭这。”
而与此同时，周旭也认出了老闫的声音，他俩挺熟的，不会错过这个老刑警的音色，一时有些怔然。
“正好，”老闫说话就这样，说话一快就像在训人，“你别动，我马上就到那儿了，你跟我走一趟。”
很明显有了突发事件，需要回局里。
方秉雪立刻站起来，严肃道：“好，我这就……”
挂断的“嘟嘟”音中，周旭抓住了方秉雪的手，眼睛瞪得很大。
“旭哥，”方秉雪看着他，“你都听见了。”
周旭张了张嘴。
都到这个时候了，方秉雪真的没必要瞒自己的身份：“对不起啊，一开始没跟你说。”
但是，周旭有些不对劲，晒得这么黑的人，脸色却有些发白了：“所以你之前……躲警车？”
方秉雪：“啊？”
“那次在外面，你让我挡你一下，”周旭嗓音罕见地有点抖，“我那会没在意，但那、那的确是个……”
他说不下去了。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而警笛声由远及近地响起。
周旭的脸色更白了：“你、你是犯了什么事啊，能花钱解决吗，你别怕，你跟我说，别瞒着，咱一块儿想办法。”
方秉雪低下头，肩膀有些抖。
“真没事，”周旭把他抱在怀里，“怪我之前没问你，我想着该说的时候，你都告诉我了……但这么严重的情况，你得告诉我啊。”
他真的不敢去猜，老闫是刑警，亲自出动往局里带，该是多严重的情况啊，再加上方秉雪之前躲警车……他只能反复亲着怀里人的头发，哄着对方说没事，同时懊恼自己，为什么不早点问清楚。
方秉雪这才清了清嗓子，挣开怀抱，往后退了半步：“那个，旭哥，闫警官这会就来了，咱一块下去吧。”
周旭沉默着，使劲儿抱了他一下：“有我在呢，不怕啊。”
雨稍微大了一点点，在远光灯下像朦胧的雾。
警车内，老闫刚按了声喇叭，就看到了方秉雪的身影，周旭紧紧地跟在后面，脸色很差，要不是这会忙，他非得开句玩笑，说怎么脸黑成这样啊，跟老婆跑了似的。
也正是因为这会忙，他没空问方秉雪为什么在周旭这里，只是快速地招了下手：“来，上车。”
方秉雪在雨中转身，看着周旭，眼眸清凌凌的。
就在这个对视的瞬间，周旭的心跳得漏了个节拍。
他仿佛明白过来了，紧接着，心脏就疯狂地跳了起来，震得胸腔发疼。
“旭哥，”方秉雪微笑着看他，“我得去忙局里的事了，你先睡……等我回来。”
青年人眉眼冷冽，站得挺拔而笔直，肩膀被濡湿了一点点，依然英姿飒爽。
他在周旭的注视下，大踏步地奔向前方。
作者有话说：
旭哥捂胸口：有被帅到

第43章
周旭斜躺在台球厅的沙发上，盯着天花板，表情木然。
这会儿是上午，都是店里的人在练球，清脆的撞击声中，似乎有人过来问过，说旭哥玩不，丁勇握着个球杆说甭搭理他，这人脑子有毛病。
过了会儿，扭脸看周旭说坏了，怎么骂你都没反应呢？
其实还是有的，周旭从烟盒里找出支烟，咬在嘴里，没点，继续放空似的呆愣着，一条胳膊从皮质沙发上耷拉下来，整个人都很颓然的模样。
他跟方秉雪，三天没见了。
这小没良心的连条信息都没给他发，车还在外面丢着，周旭没事就过去，隔着车窗往里头看，水杯槽那的金白菜还挺扎眼，后座有个挺漂亮的兜子，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周旭心想，万一是给我的呢。
风沙大，车容易落灰，周旭用个防尘罩给罩着了，蹲在旁边抽烟，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今天早上也是，他闷头抽烟呢，余光瞥见散步的行人，其中有个小腹微微隆起，周旭把烟掐了，随手在空中挥了几下，对方注意到，倒是眼睛一亮的样子：“哎，旭哥？”
“我是河道派出所的家属，上次咱见过！”
周旭这两天魂不守舍的，站起来点点头：“哦，知道了。”
人家没在意他的答非所问，笑着打完招呼，就要走了，都离开好几步了周旭才反应过来：“哦，你是那个警嫂啊！”
“是啊，”对方回头，温柔地打量了下他，“你这是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周旭突然脸红了。
六月下旬的西北，太热了，热得他脑袋都要冒烟，周旭回家冲了个冷水澡，觉得不行，哪哪儿都是栀子花的香味，受不了。
干脆来台球厅这待着，不睡觉，不说话，就盯着天花板发呆。
愁啊，脑子里全是方秉雪，有点恼，觉得这兔崽子太坏了，怎么能这么欺负人呢，但想着想着，心里又软和起来，觉得方秉雪真好看啊，喜欢。
就是可惜，怎么是个条子呢……
但话又说回来，那晚，警车的远光灯照亮细雨，方秉雪身姿挺拔，微微笑着朝他看来，实在太帅了。
“……想什么呢，”丁勇一屁股挤沙发上，坐下了，“笑得一脸放荡。”
周旭不笑了，坐起来把烟点着：“没。”
不愧是好兄弟，哪壶不开提哪壶，丁勇捋着手腕上的串：“你是不是失恋了，我记得你说最近有点动静，咋了，被人骗了？”
他说着就“啧”了一声，很骚地摸了把周旭的脸：“可怜我们旭儿铁树开花，怎么没个着落呢？”
周旭叼着烟，不搭理他。
丁勇说完又去摸周旭的手，嘴里荤得没个边，弄得旁边年轻点的店员都在笑：“看我们这手上的老茧，我实在心酸呐……”
周旭把手抽出来：“滚蛋。”
“说真的，”丁勇还在嘿嘿地笑，“你这要是感情上有啥问题，别憋着，兄弟们也能参谋下，你啊，太单纯。”
说完，他从人家的烟盒里扒拉出来一支，也抽上了。
单纯这俩字一出，周旭就有点想笑，但他这两天心里实在不是滋味，没表露出来。
丁勇说：“你别不信，别看你在外面混得人模狗样的，出门谈恋爱，遇见个心眼子多的，给你骗得裤衩子都不剩。”
周旭眯着眼，朝外吐了个烟圈：“老子乐意。”
“我有时候真懒得搭理你，”丁勇一副你看看吧我就说的表情：“ 你他妈就闷心里憋着，我看你能憋多久，什么时候才能往兄弟们面前领回来个人！”
周旭沉默地瞥了他一眼，心想老子领了，你们又不是没见过，可好一人了，喜欢得不行。
但就这么你来我往地喷了几句，周旭心里的难受劲好了不少，他拍了拍丁勇的肩：“……知道了。”
丁勇说：“心里有数？”
周旭：“嗯。”
“行吧，”丁勇比周旭年龄大点，故意在嘴上损人家，“记得到时候跟嫂子请我们吃饭啊，我要看看是哪位天仙……”
周旭把烟头碾了，没吱声。
他这会心里基本上都猜出来了，方秉雪的来历，为什么说自己要走，以及身上疤痕的来源，现在就差个殉情的事没给他交代，但周旭不想去问别人，他得听方秉雪亲口说。
其实，心里还是不大高兴，生方秉雪的气。
“……真的？”
方秉雪站在院子里，笑得有点坏：“旭哥生我气啦？”
一直到第四天傍晚，他才出现在周旭面前。
可能是急匆匆地冲了个澡，就过来了，眼底有疲惫的红血丝，才洗完的头发翘着，身上的衬衫也有些皱，一看就知道没来得及提前熨——浅粉色的，还特意系了条领带，衬得皮肤很白，人也漂亮。
周旭背对着他，闷头浇花。
浇一会儿，后面没声了，赶紧扭头去看。
方秉雪自己在桌子上找了把荔枝，正剥着吃呢，听见动静才抬头：“你这从哪儿买的啊，真甜，我在县里超市都没见。”
周旭：“……”
沉默后，愣是把花浇出个杀气腾腾的样子。
方秉雪是拜托老闫给他捎来的，那晚上他说你先睡，其实让老闫听见了，对方还抽空问了他一句：“你租他房子啦？”
“没，”方秉雪当时笑笑，“我找周旭玩呢。”
老闫没多说什么，随口提了句：“挺好的，周旭这人不错。”
是很不错，气成这样了，都不忘提前给方秉雪准备好水果，想着他什么时候回来，都能吃上。
一颗心别提什么滋味了。
方秉雪吃完荔枝，去旁边水池子里洗完手，就笑眯眯地凑过来：“旭哥……”
旭哥不搭理他。
枝头的月季轻轻颤着，是被晚风惊扰，还没完全落黑，天边仍有金色余晖，将暗未暗的模样。
“生我气了，”方秉雪站在周旭后面，仰着脸，“旭哥不高兴了。”
高大的背影依然沉默。
方秉雪稍稍往前，把额头靠在周旭的背上，抵着：“没事，生气而已，又不是不喜欢我了。”
他这话一说，周旭听不下去了，立马转身：“我……”
但方秉雪没让他抱，轻巧地往后退了半步：“呀，愿意跟我说话了？”
“没，”周旭喉结滚动，“谁要搭理你，烦人。”
方秉雪说：“那你这跟谁说话呢。”
“我跟狗说话呢，”周旭凶着一张脸，“怎么了，你不是说都是我兄弟，聊得来吗？”
“看这心眼子小的，”方秉雪笑出声，“哎呀我真是……旭哥，你太有意思了。”
话音落下，他知道自己说错话了，立马开始圆：“咳，不逗你了，我得跟你解释，就是最早那会儿我跟王川……”
周旭冷冷地看着他：“王川是谁？”
“就你以为的，我那前男友，”方秉雪说，“你不还领我去饭店捉奸嘛，人家是两口子，我们配合演戏呢哈哈……”
他笑了会儿，终于上前，把脑袋埋周旭胸口：“旭哥我错了。”
周旭伸手按住他的脑门，往外推：“别，你没错，你一点错都没。”
方秉雪今天不要脸了，搂着周旭的腰死活不松手，被这句话戳到笑点了，心想妈呀这是委屈坏了，可得好好哄哄。
平心而论，这事的确是他做的不地道，蔫坏，方秉雪有错就认，挨打站好，使劲儿在周旭怀里拱：“旭哥原谅我嘛！”
这人太不要脸了，嘴里在道歉，态度那叫一个不端正，拱的时候还特无赖，趁机在胸上摸了几把。
给周旭憋得耳朵都热了，抓住怀里人作乱的手：“方秉雪！”
方秉雪立马答应：“哎！”
说着就仰起脸，眨巴着眼睛，一下子给周旭看得心软了，他估摸着方秉雪这几天没睡好，疲惫，眼眸都不清亮，雾蒙蒙的了。
周旭黑着脸，原本想骂一句你太没良心了，怕有点难听，就憋着没说，嘴抿得很紧。
“不闹你了，”方秉雪任凭周旭握着他的手腕，笑着，“我好好跟你道个歉，对不起啊，真的是我错了，你大人有大量，原谅我。”
态度终于诚恳了，声音软乎乎的，周旭一直绷着呢，心里的气早就没了，沉默了会儿，伸手，捏了下方秉雪的脸颊：“下次别这样了。”
方秉雪说：“哎，知道啦。”
说完，他就打了个呵欠：“旭哥我困了，脑子疼，我得去屋里睡。”
“吃饭没，要不要先垫下肚子，”周旭连忙扶住方秉雪的肩，“你去洗脸刷牙，我收拾一下床。”
方秉雪嗯嗯啊啊的，被周旭推到洗手间还不忘嘴欠：“我今天把压箱底的衣服都穿上了，好看吗？”
以前都是出任务，混迹进犯罪嫌疑人团伙的时候才穿，今天困成狗了，还撑着精神捯饬了下，才过来跟人见面，想着顺毛捋的时候，能给自己加点分。
周旭挤着牙膏：“嗯，帅的。”
“我穿警服才帅，”方秉雪说，“以前读书的时候，每次宣传单上都是我照片呢。”
镜子中，两人对视的刹那，都笑了起来——这是今晚当着方秉雪的面，周旭终于露出了笑意。
“不信，”他把牙膏挤好了，递过去，“肯定是你成绩也好，所以才拍的。”
方秉雪已经困到神志不清，但一听这话就精神了：“那是，优秀毕业生呢。”
周旭很喜欢他这模样，对自己的实力坦然，自信，虽然有点狂，但人家就明明白白地狂给你看，不掖着，最早在他面前还装得跟小白花似的，柔弱，无助，但没多久就装不下去了，张牙舞爪的。
方秉雪长了这么一张脸，但骨子里带着侵略性，哪怕位置上处于下风，也依然笑得很野，很张扬，譬如现在。
他转身，靠在洗手台上的边沿上，没接对方挤好的牙刷。
只是懒懒的：“太累了，你给我刷。”
说完，方秉雪略微抬起下巴，张开了嘴。

第44章
挑逗这件事，挺难以用语言形容的。
呼吸，动作，眼神流转。
或者只是在狭小的洗漱空间内，冲人微微张开嘴。
而面前的这副身体，明显已经十分疲惫，仿佛只要用一点的力气，就能对他为所欲为。
方秉雪软绵绵地靠在洗手台上，眼眸里带了点挑衅，见周旭没有反应，再抬高点下巴：“嗯？”
下一秒，他的后脑勺被大手扣住，在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周旭速度极快地开始帮方秉雪刷牙，生怕反悔似的，动作那叫一个麻利，比上次按着脑袋擦脸更夸张。
……方秉雪同样的龇牙咧嘴，话都说不囫囵：“你慢、慢点！”
这人完全就是小心眼，在报复！
片刻后，方秉雪被捏住后颈漱口，嘴里全是泡沫：“你神经病啊！”
“你让我刷的，”周旭松手，爽到眼睛都眯起来，“行了，去睡觉。”
本来还惦记着方秉雪饿不饿，想着垫吧下再睡，可方秉雪吃了点荔枝就说算了，困得头疼，周旭收拾好房间，从里面拿了个东西后，就推人进去：“睡吧，有事了叫我。”
——进的是主卧。
之前他在这小楼睡觉，躺的可是对面那间，两人隔着条走廊呢，今天周旭问都不问，直接把人带进主卧，进去了还不走，看着方秉雪换衣服，上床，盖好被子，他才出去，把门从外面关上。
方秉雪在屋里睡觉，周旭在外面帮他熨衣裳。
男人平时穿的无所谓，但是衬衫不一样，得板正，没褶皱才好看，周旭以前在外面跑生活，见识过先敬罗裳后敬人的道理，他有贵衣服，知道该怎么打理，但是平日里不太穿，觉得没那个必要，费事。
如今老铁树发花，周旭熨了会儿，摸着下巴回到洗手间，对着镜子照，正琢磨自己是不是也得注意下形象，就瞅见镜子边角处，有一块小小的泡沫。
就是方秉雪刚才洗漱的时候，俩人闹腾了几下，有些水渍溅上去，挺明显的。
人的情感就是这么个横冲直撞的东西，没啥道理，一旦喜欢了，哪哪儿都是好的，连一小点泡沫都觉得可爱，周旭没拿拇指揩掉，正看着呢，一道蜿蜒的水渍滑下来，把泡沫冲掉了。
真的就一点儿，指甲盖那么大，瞬间没了。
周旭这才拿起毛巾，在水里投了投，把镜子擦拭干净，可挺奇怪，他这会心里突然有些酸酸皱皱的，说不上来。
方秉雪倒是睡得踏实，连梦都没有做一个。
醒来后先是伸懒腰，太爽了，浑身都解乏了，松泛了，伸完懒腰还不够，抱着被子又滚了几圈，心里迷迷糊糊地想，他什么时候晒的被子啊，怎么这样软和。
不管了，再眯会儿，反正那个突发情况解决完，能在宿舍休息一整天，方秉雪的脸埋在枕头里，继续伸懒腰，鼻音很重：“嗯——”
懒腰伸一半，不动了，一方面是自己反应过来了，另一方面是门响了。
周旭在外面敲了两声：“醒了？”
短暂的愣神后，方秉雪一骨碌爬起来：“啊，嗯，我醒了。”
门被推开一条小缝，周旭顿了下：“那，我进来了？”
“好，”方秉雪下意识地抬胳膊，用手背擦了擦嘴巴，“你进来吧，没事。”
他这会不知道是几点，屋里很黑，周旭反手把门关上了：“睡得怎么样，饿了吗？”
方秉雪盘着腿坐床上，仰着脸：“挺好的啊，你这床挺大的。”
他刚睡醒，头发被拱得乱糟糟的，脸颊还有压出来的印，身上套了件周旭的短袖，大了，肩颈那滑落下来，露出清晰的锁骨。
周旭说：“那可不，所以每天晚上我都得有个东西，陪我睡。”
说完，他就把一只毛绒绒的小兔子拿出来，放床头：“别说，现在晚上不抱这个睡，我还真睡不着了。”
昨晚带着方秉雪进屋时，周旭手忙脚乱地把兔子藏起来了，怕人家笑话他，因为周老板厚颜无耻，帮忙修好邻家小孩的学步车后，用俩梨子，换走了人家娃娃的裙子，拿来给小兔子穿，还挺合适。
女仆装，蕾丝的，裙边是一圈圈的纱，可漂亮了。
但他怕方秉雪骂他变态，所以换回之前那件，才装模作样地重新摆好：“起来吧，我叠被子。”
方秉雪“哦”了一声，当着周旭的面，自然地光着两条腿起身，一边帮着收拾床褥，一边咕咕唧唧地聊天，说他这趟是驻点出差，所以大概到明年春天，任务就结束了。
正说着，突然叫起来：“坏了，我那杏干还在车上！”
说完，方秉雪扭头往外跑，周旭拽着手腕给人拉回来：“你还没穿裤子！”
“差点裸奔了，”方秉雪笑起来，“衣服呢，我穿一下。”
周旭说：“挂着了，在家里穿得随意点吧，给你找条短裤。”
方秉雪问他：“你的我能穿上吗？”
“能，”周旭已经拉开衣柜，弯腰从里面找，“你绑下松紧带就行。”
这下除了内裤，方秉雪一身都是周旭的衣服了，他骨架没那么大，显得松垮，周旭找出来的是条运动短裤，正巧到膝盖的位置，还挺舒服自在。
拖鞋的大小倒是正好，周旭提前买了双，在家里备好了，方秉雪趿拉着出去，没一会儿，拎着个兜子回来：“你尝尝，我先去洗漱。”
看了眼时间才知道，都晌午了，他这一觉睡得太久，够踏实的。
刚洗完脸，周旭就在后面环住他，在脸颊上亲了口。
方秉雪没动，说：“哪儿来的黑皮蚊子，咬我呢？”
周旭不说话，把人掰回来正面对着，凑上去，这次亲的是嘴巴了，片刻后，方秉雪偏了下头，笑着：“今年杏干有点……太甜了。”
“好吃，”周旭稍微带些喘，“我今天再去买点。”
方秉雪说：“买不来，这我师娘亲手晒的，得亏是天气干燥，没变潮。”
“师娘？”
“嗯，我不是说去见一个老师……”方秉雪顿了会，“就我师父，他给我捎过来的，让我当零食吃。”
洗手间的地方还是狭小了，尤其是水池前，两个成年男人面对面站，就显得挤，方秉雪推了下周旭的肩，想往外走，但周旭没让，用手托着他的后腰，沉默了下：“明年……还能有吗？”
方秉雪不说话了。
误会差不多都解释清楚了，但是关键的问题，方秉雪还是回避了。
两人现在的关系，算什么？
抱了，亲了，摸了，说是再接触一下，总得有个期限。
如果在一起了，之后呢，是方秉雪留在西北吗？
“……不可能的，”方秉雪的手按在池子边，很坚定，“旭哥，我没法儿留下。”
周旭低着头看他。
方秉雪舔了下嘴唇，想说我也不能让你为我牺牲，要是你跟着我走了，就意味着离开自己的圈子，曾经的努力白费掉大半，太可惜。
但是，他没有说出口。
因为就在这个瞬间，方秉雪突然微妙地产生个念头，如果、如果周旭答应了呢？
且不说他传统而保守的家庭，周围人的异样眼神，单说工作，方秉雪的职业性质就决定了，个人生活方面，不方便太过于“另类”。
即使他明白，这种感情很正常，和能够得到祝福和承认的婚恋，没有什么两样，但是——
周旭拉起他的手，放在嘴边，轻轻地亲了下。
“方秉雪，你不开心了吗？”
“我……没有。”
“要是我让你不开心了，”周旭垂着睫毛，沉声道，“你就直接揍我，要是别人惹着你了，老子放狗咬他，都是自家兄弟，肯定帮忙。”
方秉雪知道周旭在逗自己，笑着叫了声：“旭哥。”
周旭答应：“哎。”
答应完了，他抬眸看方秉雪的眼睛：“不用急着回复我，我不催你，你要搞清楚是我在追你，你不欠我的。”
“别这样，”方秉雪吞咽了下，“旭哥你这样说，我难受。”
周旭失笑：“那怎么办，我哄哄你？”
方秉雪低头，好一会儿才说：“不行，我怕你哄我的时候再一真情流露，自己害羞，又叫成开水壶了。”
“那天你也叫了，”周旭很认真，“你嗓门最大。”
话题揭过了，方秉雪说你拉倒吧我才没叫，周旭说你真的叫了，方秉雪说呵呵你把我看扁了，我可淡定着呢。
说完，他笑着伸手，拉起周旭的胳膊往外走：“之前你做那个话梅小排不错，是不是杏干也能代替话梅啊，我想吃了。”
周旭说：“能啊，都是起个去腥的效果，再加点酸甜。”
院子里阳光正好，栀子花也端出来了，和月季放在一起，粉嫩雪白，煞是好看。
“你手艺真的厉害，什么都会做？”
“是啊。”
“我随便点菜都行？”
“嗯，随便点。”
方秉雪在屋檐下站住了，回头的时候，眼睛被晒得微微眯起，都能看到脸颊上的细小绒毛：“那我想吃烧烤！”
周旭毫不犹豫：“成，今晚咱就在院子里烤，我弄个架子。”
“烤羊排行吗，”方秉雪得寸进尺，“要新鲜的……西北的羊真的太好吃了！”
周旭很配合：“我给你现杀，怎么样？”
方秉雪捂着脸，拉长声音：“天呐，你还杀过羊吗，我就知道你不是好人！”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特做作，跟上蹿下跳无理取闹似的，周旭笑了会儿，伸手揉他的头发：“不用哄我，真没事。”
方秉雪不动了，安静地让他揉。
周旭继续：“不过你要想吃新鲜的，也行啊，别人要是洗不干净羊肚子，我来，你见过挤腰子吗，下次饭店那边处理羊了，我带你过去看……嘶，算了，估计你受不了。”
方秉雪“啧”了一声，眼神挑衅：“你是不是不知道我干什么的，怎么，我见不得血腥场面？”
“不是，是味儿太冲了，”周旭收回手，温和地看着他，“尤其是处理肠子，还得从里面挤羊粪蛋，熏得慌。”
方秉雪：“……”
周旭笑着把人领回去，打开客厅的电视：“所以你等着吃就行，交给我。”
说完，他便去了厨房，方秉雪搓了搓脸，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一个男人在他面前平静地讲处理羊肠，这些话一点也不高雅，很糙，但莫名其妙的是，他居然觉得周旭很靠谱，很帅。
方秉雪当然知道，自己心动了。
电视机打开，正巧在放一个音乐节目，唱的歌方秉雪还挺耳熟，是《干杯朋友》，他以前很喜欢，在单位的活动中唱过，让领导笑得捂肚子，说以后送人走，分别的时候，就得叫方秉雪唱这个，太可乐了，一点忧伤的劲儿都没了。
屏幕里传来略带沙哑的歌声。
“朋友你今天就要远走，干了这杯酒。”
“愿那无拘无束的日子，将不再是一种奢求。”
“绿绿的原野没有尽头……忽然间再也忍不住泪流，干杯啊朋友。”
方秉雪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第45章
周旭平日里挺忙的，他心里有数，属于把工作和生活分得挺开的人。
虽然在不熟的人看来，周旭没啥生活，他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不需要赡养老人或者伺候老婆孩子，这种光棍县城里不少，没事的时候闲得慌，打牌，喝酒，在路边蹲着看老头下棋，混日子。
周旭不这样，他赚的挺多，把几个店都打理得井井有条，也难免跟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反正社会上的那档子事，他熟，手腕又狠，压得住场子，旁人见着，不管心里的念头如何滚几滚，面皮上都是敬着的，叫旭哥。
旭哥名声大，不管是好的坏的，托他办事的人就多，所以这会儿方秉雪都没抬眼，在屋里坐着，慢悠悠地剥荔枝吃。
“……谢谢你啊，旭哥。”
院子里站着个男孩，二十左右的岁数，挺白净的模样。
周旭站在屋檐下，没请人进客厅坐：“哦，没事。”
男孩笑着，又软绵绵地叫了声哥，眼神有点闪烁。
周旭表情不太好了，没敢回头看方秉雪，也没答应，这人是他一朋友的表弟，过年那会不小心惹了事，吓得直哭，朋友拜托到周旭这里，事情解决了，男孩很感谢，说要请他吃饭，隔三差五地给周旭发信息，见人不回复，才逐渐作罢了。
“我刚放暑假，”男孩笑得很腼腆，“一直没好好谢谢你，想请你吃饭呢。”
周旭说：“不用了，我这段忙。”
男孩抿着嘴：“旭哥说个时间行吗，什么时候都行，我都等着。”
其实周旭快忘记这事了，真没往心里去，但对方的态度有些不对劲，太殷勤，可能在外面读了大学，年轻人追潮流，左边耳朵那戴了枚黑色耳钉，挺时髦的。
“真忙，没空，”周旭沉声道，“我是看在你姐面子上的，要谢就谢你姐。”
他不笑的时候很唬人，目光冷，眼皮也微微耷着，显得不怎么耐烦，男孩“啊”了一声，竟然眼圈泛红了，悄咪咪地往屋里觑，没等看囫囵呢，就被周旭挡住了。
这下，男孩像是明白过来，没再纠缠，寒暄几句便走了。
栓好门，周旭磨磨蹭蹭地回来，非要在沙发上跟方秉雪挤着坐，方秉雪的手被荔枝占着，吃得正开心：“嗯？”
周旭把脸往人家脖颈处蹭：“我也想吃。”
“长得怎么样啊，”方秉雪剥着壳，“你都不让我出去看。”
周旭一下子坐直了：“哎，你这、你这……”
半天，他也没把话说完，笑着搓了搓脸：“我没那意思。”
方秉雪这才看他：“我当你不懂呢，看来心里门清啊。”
都是成年人了，即使没谈过恋爱，一个眼神都能心知肚明，周旭不要脸地凑过去，就着方秉雪的手，把人家刚剥好的荔枝吃了：“嗯，大致能猜到。”
“以前都怎么处理的，”方秉雪不剥了，看着周旭剥荔枝，“这种情况多吗？”
周旭摇头：“不多，试探下就没然后了。”
他说的是实话，没有妄自菲薄，也不狂妄自大，简单地聊了两句后，把荔枝递到方秉雪嘴边：“你呢？”
方秉雪自然地接住，吃了：“有啊，也不多。”
“真的吗，”周旭继续剥壳，“你都怎么拒绝的？”
方秉雪一挑眉：“谁说我拒绝了，说不定我都答应了呢，前任们加起来能坐一桌。”
那小模样，跟真的似的，周旭笑着点头：“那有没有感情特别深，深到你一冲动，跑去跳河的呢？”
刚才聊的那几句，俩人都挺平静的，没什么吃飞醋或者故意逗人的意思，但这话一出，方秉雪愣了下，眨着眼睛：“绕不过去了是吧。”
周旭说：“嗯，之前我挺介意的。”
方秉雪抽出纸巾擦手：“介意什么，介意我那段感情太深？”
“不是，”周旭看着他，“介意你不珍惜生命。”
安静了会儿，方秉雪笑起来：“我肤浅了，对不起啊，旭哥。”
他跟王川那回事，已经跟周旭说过了，就是个小误会，阴差阳错的，之后又蔫坏不告诉人家，弄得周旭心里七上八下的，他手上沾了荔枝汁，不方便直接伸手摸，就用手背蹭了下方秉雪的脸：“好好的就行，比啥都强。”
其实方秉雪看出来，周旭对于这事看得严肃，正常，人越到一定岁数，就会越理解一句话，生死面前无大事，所以最早以为他想不开，恼了，拎起毛巾就往他头上甩。
可能是想到同样的事了，他感觉周旭把手收回去，平静地看过来：“平时工作的时候，危险吗？”
方秉雪斟酌了下：“还行，现在都法治社会。”
吃完那堆荔枝了，桌上一堆的壳儿和核，周旭拉着方秉雪去厕所，洗手，然后用拇指刮着小臂：“伤怎么来的？”
方秉雪随意道：“难免嘛。”
说完，他仰着脸，特混不吝地打量着周旭：“怎么，嫌我身上有疤，不漂亮了？”
周旭说：“没，漂亮的。”
他俩从厕所出来，没走两步，就挨在走廊那儿说话，明明院子和客厅都那么大，俩人可能脑子有毛病，偏要挤在一块儿，挨着，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方秉雪对自己职业挺自豪的，这会儿语气就嚣张了点：“那是，男人得有点疤才帅，你说是吧？”
周旭带着笑意：“嗯。”
方秉雪更放肆了：“你说，我身上哪儿最好看？”
“眼睛，”周旭毫不犹豫，“眼睛最漂亮。”
方秉雪说：“嗬，这么干净啊，我以为你会说点别的呢。”
他靠在墙上，歪着脑袋看周旭，笑得有些张狂了，压根就不是什么小白兔，装不了多久，给人家吓得脸都白了，还在憋着一肚子的心眼，故意问被人看见了怎么办，蔫坏。
周旭把脸偏过去，笑出声了。
他越这样，方秉雪就越想逗他，伸手捏人家的胳膊：“说啊旭哥，除了眼睛，还有哪儿好看？”
周旭的手臂结实，有劲儿，晒得有些小麦色了，小臂背面还浮着点青筋，很性感，方秉雪挺喜欢这个手感的，低头，趁机摸了好一会儿，突然感觉耳边那麻酥酥的。
他一愣，把脑袋抬起来了，与此同时，温热的气息也随之离开，周旭支起身子，温和地看着他，但是下一秒，方秉雪的脸就红了。
因为，周旭凑近，轻轻说了个词。
“靠，”方秉雪揉了揉耳朵，有点抹不开面了，“你这……没想到啊。”
周旭笑着：“还逗我吗？”
方秉雪不说话了，闷头就走，周旭无赖地在后面跟上：“别害羞啊，再来两句？”
他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这些年，什么荤的脏的没听过，主要是自己不玩，也不爱开这些玩笑，但跟喜欢的人不一样，偶尔不要脸，说点狎昵的词，反而更显得亲密，尤其是俩人都滚过一次，周旭不仅把方秉雪的身体摸了个遍，连人家的心思也摸透了。
这人就是个纸老虎，嘴上咋呼，实际挺容易羞的。
当然，气氛到了或者逼急了，挺凶，直接把衣服撩起来也是有的，周旭喜欢他这样，被迷得不行。
方秉雪耳廓一圈红的，没回头：“你这……同志我得教育一下你，不要轻信他人，你看你对我什么都不了解，就敢开始追，被骗了怎么办！”
真是急了，叭叭地都开始攻击了，越说越带劲：“你这是心眼子太实，还是太傻，万一我是坏人呢，岂不是被卖了还给人家数钱！”
周旭插着兜，步子跟得有点慢，就盯着方秉雪后颈处看：“嗯，你说得对。”
方秉雪一口气走到屋檐下，回头：“长记性了没，下次还敢吗？”
“没下次，”周旭懒懒的，“就喜欢你一个人。”
方秉雪做了个深呼吸：“我说这么多，你都没往心里去是吧，你之前……就那么肯定我不是坏人？”
周旭点头：“嗯，咬人的狗不叫。”
说完，两人都怔了下。
还是方秉雪先发作的，怒道：“周旭！”
周旭不是故意的，但这会保命要紧没法儿解释，他扭头就往屋里跑，但还是被追上，方秉雪直接反剪了双臂，凶巴巴地把人按沙发上，居高临下：“刚你骂谁呢？”
要是这会带了手铐，方秉雪绝对要将周旭铐住。
明明睡着人家的屋子，穿着人家的衣服，刚才又是周旭下厨做的饭，吃完一抹嘴，这会儿耀武扬威的却是方秉雪。
笑着，闹着，互相拌着嘴，周旭的手扶着方秉雪的腿，灰色的运动短裤有点大了，顺着裤边往里，往上，能轻而易举地摸到全部的细腻，又明明已经亲到开始喘息，喉结滚动，把大腿都掐到有些变形，但还是没有真的动作。
——没错，不知是谁先开始的，闹了会儿，就亲上了。
应该不是方秉雪，因为他最先受不了，往后躲，伏在周旭身上喘，周旭拍着他的后背，一点点地平稳着两人的呼吸，同时伸手，把方秉雪的领口往上扯了扯。
这个角度，基本一览无余。
方秉雪原本还想嘴欠一句，说难道你憋的住，不想看吗，但周旭一言不发，只是用手掌抚着他的后背，等到所有的颤抖都消失，才停下动作，轻轻地揉了揉。
在他肩胛骨，那处疤痕的位置。
这个疤具体有几年，方秉雪想不起来，唯一记得的就是在医院处理伤口时，他和同事吹牛，说你看我反应多快，滚落的时候完全避开要害。
扎进去的玻璃碎片，上药时下意识地抽气，还有轻微泛白的瘢痕，他真的都给忘记了。
而那点遗落在岁月里的伤，仿佛只是隐藏在雾气里，过了好久，才被裹挟着沙尘的风吹开，露出里面一点点的痛。
只有一点点。
就像此时一般，西北小镇的风穿过门窗而来，抚过方秉雪的眉眼，冷，硬，粗粝，似乎是不大乐意地替人捎了句话——
告诉他，那些悄然发芽，扎根在血管里的细小枝桠，早已在不知不觉间，长成参天巨树，沉默着，伫立于风中。
周旭指尖顿住，迟疑地去摸方秉雪的脸：“……怎么哭了？”
方秉雪笑着看他，睫毛湿漉漉的：“没啊，沙子进眼里了。”
可周旭没再说话，也没有帮他吹眼睛，只是把脸埋在方秉雪的胸口，心窝的位置——以前啊，都是方秉雪做这个动作，所以方秉雪也学着周旭，伸手揉对方的脑袋，再小心地摸一摸脸。
哪儿哭了，分明没有哭，都在笑。
因为真的只是很平凡，又普通的一天。

第46章
七月，放暑假了，县城里全是撒丫子跑的小孩。
方秉雪最近挺忙的，除了信息库的建立外，还有个悬而未决的命案发现了突破口，整个刑警队都兴奋了起来，彻夜鏖战。
中间，周旭找过他一回。
可能是在外面等得急了，他背对着街道，低头抽烟，看见方秉雪过来的时候，才眯着眼睛笑起来：“嗬，挺帅的。”
“帅什么，”方秉雪眼底都是红血丝，头发也没打理，“我都快没法儿见人了。”
他俩站在公安局外墙处，一个角落，旁边还有几辆停靠在路边的轿车挡着，半夜了，周围没什么人，周旭左右看了眼，迈步走来。
方秉雪没动，以为他要抱自己。
结果，周旭在方秉雪面前蹲下了，嘴里还叼着烟呢，伸手给人系鞋带：“都散开了。”
系完，周旭站起来：“成，就是过来给你送点水果的，别的没啥事。”
这人混社会习惯了，处处打点，时时在意，送方秉雪水果都坚决不踏入家属院一步，最早是放在临近的烟酒店里，方秉雪受不了，说旭哥，能别搞得像在贿赂我似的吗，周旭就笑笑，说怕对你有影响。
后来，方秉雪将车钥匙给了周旭一把，说你直接搁我车上吧，费那劲儿。
那出现在他车里的，就不只是水果了。
之前的金白菜推不开，方秉雪只好放进宿舍，因为周旭说送出去的东西，没有要回来的道理，你要是不喜欢，我再给你打个项链。方秉雪说拉倒吧你还不如打个紧箍咒，戴自个儿头上去。周旭说不行我不当唐三藏，我还得谈对象呢。
“回去吧，”周旭退了两步，“我走了。”
方秉雪看着他：“这就走啊？”
周旭笑着上前，捏了下方秉雪的手：“嗯，等你忙完。”
这一忙，差不多到了月底，有次跟老闫一块出去的时候，还正巧遇见了周旭，互相没说啥，俩人装得跟没事人似的，周旭远远地冲他抬了抬下巴，就走了，老闫最近累够呛，也没多问，就嘟囔着说什么时候才能退休，他天天买完菜就去马路牙子那，看老头们下象棋，天塌了都不管。
但是天没塌，该管的还是要管，基础物证分析还好，方秉雪最怕的是走访摸排，有些群众方言浓重，再加上情绪激动，他完全听不懂，而基层刑警有时还需要兼顾调解和普法，每天收工，大家的嗓子都是哑的。
等到方秉雪彻底歇下来，有了个两天的假期，第一件事就是打听，哪里有按摩店。
……然后就被周旭提溜回去了。
“还疼吗？”
周旭按着方秉雪的后颈，幅度很慢地揉捏：“有点硬，你伏案时间太久了吧。”
方秉雪趴在床上，舒服得直哼哼。
他没想到周旭手法还挺专业，甚至在床头柜剥了俩橘子，有种淡淡的芳香味儿，比香薰蜡烛好太多，不腻，屋内灯光昏暗，方秉雪的脸埋进枕头里，浑身被周旭按摩了遍，骨头都要酥了。
到最后，周旭用手比了下他的腰：“就这么……两拃。”
方秉雪快睡着了，没吭声。
周旭无言地笑了起来，俯身，轻轻地亲了下方秉雪的头发，就退出去，关上了灯。
一夜无梦。
这天方秉雪醒来的早，天还蒙蒙亮着，他在床上醒了会神，起来洗脸，刚一推门，听见动静了。
估摸着是怕影响他休息，周旭特意跟人在院子里站着，压低声音说话，但张洋属猴子的，唰地一下看过来——怪不得周旭喜欢用张洋盯人，眼神好，过目不忘。
而阿亮也注意到了张洋的表情，迷茫地扭过脸，就眼睛一亮。
方秉雪第一反应，是低头看自己的衣服。
……很好，穿的是周旭的。
其实留宿别人家，男人之间互相穿件衣服，算不了什么大事，可偏偏这会儿四个人都各怀心思，愣是没人先说话。
就让气氛一时间显得，很尴尬。
还是人家阿亮最先做出反应，朝着方秉雪使劲儿挥了挥手，周旭才松一口气似的：“那个，昨晚聚会喝多了，他睡这儿了。”
说完，还像模像样地问方秉雪：“你不头疼吗，这么早就起来？”
方秉雪对着阿亮笑笑，说：“还好……不疼。”
张洋的眼神明显震惊许多，还夹杂着点微妙的兴奋，但他机灵，反应快，直接忽略周旭的欲盖弥彰，笑着和方秉雪打招呼：“没事，我们就过来跟旭哥说句话，这会还得去店里呢！”
阿亮没看张洋的口型，还在傻乎乎地笑，被人扯了下胳膊，往外拽：“行，那我们就先走了！”
“靠，”周旭没忍住，“你俩蹿什么，给老子滚回来。”
阿亮是个心大的，张洋不行，对上眼神的刹那，周旭就明白这人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想歪了。
主要他从来不留人过夜，而方秉雪又穿着他的衣服，说不清了。
当然，他俩现在关系不清不白的，还没定呢，周旭就想藏着点，万一给方秉雪吓跑怎么办，苦了的还是自己。
张洋老老实实地站好，没敢再往方秉雪那边乱瞟，但是唇角疯狂上扬，格外张狂。
方秉雪清了清嗓子：“那我……”
“来吧小方警官，”周旭冷笑一声，“你给判断一下，这事怎么处理。”
警官这俩字一出，张洋愣着了。
他之前习惯不太好，没人管的孩子，十来岁的时候就开始摸人家钱包，把现金抽出来，剩下的全部扔桥洞——说起来能和周旭认识，也是这人不长眼，在周旭的店里动了歪心思，被捉住了。
那是1998年，周旭在县里开的第一家成规模的台球厅，以前人们玩这种，都是在“小卖部球房”过瘾，烟草味中，两张简易球台一摆，后面放着录像带，玩完了还能再打会牌。
看到周旭把瘦猴似的孩子按住，旁边的人还在起哄，说砍他的手！张洋早就是滚刀肉了，嘴里啥好听话都往外说，说自己可怜，爹妈死了没人管，让爷爷们饶他一回。
张洋想，大不了挨顿打呗。
结果，他还真挨了周旭的打——周旭把他送去学校，他前脚进校门，后脚就翻院墙跑了，等到再次被抓住时，周旭没惯着，直接拎少管所了，一脚把他踹了进去。
回来后，张洋哭得鼻涕都出来了，说哥，我不想坐牢不想枪毙。
当时周旭在金碧辉煌的包间里，被人簇拥着，很威风，说那就给你个活，在初中盯着点，别让人欺负那个小哑巴。
张洋使劲儿点头，眼睛直勾勾的：“哥，那我长大后也能跟你干吗？”
掐指一算，如今的张洋，跟在周旭身边六年了。
……头一遭看见，有人穿着他哥的衣裳，大清早地从卧室出现。
还是主卧！
一山还比一山高，他做梦也没想到哥能把条子塞自个儿被窝，张洋实在对这个职业有阴影，心虚嘛，于是立马站正了，神情复杂地觑了周旭一眼。
同时偷偷竖了个大拇指，心想，哥，你是这个。
而方秉雪精神了：“怎么了，跟我说说？”
没啥大事，就是最近有个读高中的小孩儿，看上台球厅一个服务员了，老往这边跑，都算是骚扰了，张洋多缺德啊，直接捅到人家爹妈那，连同一堆酸溜溜的句子，说快别葬爱了，先读书吧孩子，这字都写不囫囵了。
给那小孩气的，说你们懂个屁，这是火星文！台湾那边特别流行！
就这不够，大晚上的跑台球厅，没敢做特别出格的事，主要是把楼下种的一排月季花，全给踩了，糟蹋了。
“那我亲手种的，”周旭憋着气，“你说这事是不是得报警，能抓他吗？”
方秉雪有点想笑，但还得板着张脸：“多少月季啊，如果损失金额不高的话，达不到立案标准，你可以申请民事赔偿。”
周旭一听来劲儿了，告状似的，说自己这月季种的多辛苦啊每天浇水，可不是钱能衡量的事。
他在这边说，俩孩子在旁边凑热闹，跟着叭叭，主要是张洋负责帮腔，阿亮负责比划，得出的结论就是，希望人民警察能为他们做主，扫黑除恶。
闹腾了会儿，张洋又开始拽阿亮胳膊，使了个眼色：“行了，咱们是不是得去店里？”
说完，他不由分说地把阿亮扯走，本来没多大事，就是店离得近，他俩吃完早饭没事，跑周旭这边聊两句而已。
周旭这段时间忙，经常在修车厂待着，俩孩子想他了。
门一关，周旭扭头过来，把方秉雪抱住了。
方秉雪被他带得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拍了拍周旭后背：“怎么了？”
“小孩看出来了，”周旭幽怨道，“我清白没了。”
方秉雪嘴欠，毫不犹豫地来一句：“没吧，我又没动你，还清白着呢。”
周旭顿了下，略微把人放开了点：“那我努努力，早日让你动我。”
“不行，”方秉雪眯着眼睛笑，“你敢动歪心思努力，我就把你拷起来。”
没想到周旭直接来了句：“拷起来也行，我喜欢。”
方秉雪蹭地从人家怀里挣出来了，连着退好几步，上下打量：“你、你怎么这么变态啊！”
周旭看着他笑，不说话。
笑得方秉雪耳朵都有点热，这人正经的时候是真正经，混不吝的时候，他完全招架不住，就跟上次似的，方秉雪半开玩笑问他，除了眼睛，最喜欢自己身上哪儿，周旭凑过来，说了个让他脸红的词。
因为吧，他那里稍微有点凹陷，很正常，又没别的功能，所以平时生活中完全忽略掉，第一次被周旭咬住，方秉雪下意识地哆嗦了下。
幸好嘴里叼着衣服，不然就周旭的架势，方秉雪迟早得叫出声，他骑在人家腰上，被亲得往后仰，本能地抓住周旭的短发，受不了，难为情，声音很低地嘟囔，说这里有什么好亲的……
周旭抬眸看他，呼吸很重。
所以这会儿，方秉雪想起上次的荒唐了，第二天他穿衣服，碰到都觉得疼，滋味儿不大好受。
“我不跟变态说话。”方秉雪扭头回屋，去洗手池那刷牙，刚漱完口就想起来，忘记反锁门了。
果然，周旭随即跟在后面，挤过来，从后面抱住他。
这人似乎对洗手间情有独钟，就喜欢跟方秉雪待在这里，挨着，蹭着，弄得转身都困难，方秉雪懒得再挣扎，洗漱完后，刚把毛巾放回去，就听见“啵”的一声，是周旭打开了保湿霜。
方秉雪微微向后仰着脸，感觉脸颊落下湿凉，周旭认真地给他涂香香，指腹有点粗粝，细致地擦过额头和鼻尖，挤得多了，剩下的就随意地擦在自己手上，然后低头，贴了贴方秉雪的脸。
“干什么呢，”方秉雪失笑，“像大狗在蹭我。”
周旭往下，嘴唇落在他的脖颈处：“……闻你呢。”
洗手间有窗户，周旭平日打扫得勤，纤尘不染的模样，空气中最多有点淡淡的洗衣粉味儿，方秉雪喉结滚了下，半开玩笑：“我想起你唱的那首歌，咱俩真的……当情人算了。”
周旭顿住了，没听明白：“嗯？”
“我说，”方秉雪没敢回头，“咱俩现在这情况，都纠结着，还不如先滚了再说，及时行乐拉倒。”
话音落下，皮肤上的滚烫消失了。
周旭放开了方秉雪，沉声道：“我没有纠结。”
方秉雪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你要是喜欢我的身材，”周旭平静地看着他，“随便你摸，帮你解决也可以，但我不需要你帮我，我说过我这人俗，我做生意的，也是在外面出力气的。”
“我贪，我做买卖斤斤计较，你别看我现在混得挺好，之前也有过精打细算，一分钱掰着花的日子，我手下几家店百十号人，都得跟着我吃饭，很多事到眼前，我得在脑子过几遍才行，才能接着往下走。”
“但你不一样的，方秉雪，你在我这不一样。”
他说完就把方秉雪扳过来，伸手捏住下巴，让彼此对视。
“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说过你不欠我的，是我在追你，但你如果决定了跟我在一起，方秉雪，我要的东西就多了。”
方秉雪没躲，眼神里看不出有什么情绪，仿佛逃避一道不会写的数学题，在交卷铃响起之前，每秒都是煎熬。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笑着：“怎么办啊，旭哥，这样下去，我都怕我控制不住自己了。”
周旭安抚似的，用拇指刮了刮他的下巴：“我听你的。”
方秉雪这次沉默得久了些，说：“这段时间，先别见面了吧……我、你让我再想想。”
周旭很慢地松开手：“好。”

第47章
脱外套，换鞋，找出遥控器开电视。
随便放个什么台都行，屋里有点动静，就有人味儿。
小时候父母工作忙，方秉雪脖子上挂钥匙，趴在窗户上往外招手，说爸爸妈妈再见。
双职工家庭都这样，家属院里长大的孩子，没那么矫情，撒丫子在沙坑里乱跑都行，再说了秦素梅不像方俊值夜班，她下班就比方秉雪晚一个小时，幼儿园嘛，得等小朋友们全部被家长接走，再开个总结会。
后来有次出事了，小区里遭了贼，一位阿姨搏斗的时候被捅伤，鲜血流了一地，那天晚上，方秉雪不愿自己睡，非要挤到父母中间躺着，说我怕。
方俊搂着儿子，说没事，医生会把阿姨的肚子缝起来，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
但小孩还是怕，他问妈妈，坏人怎么办，去哪儿了呢？秦素梅说你放心，警察叔叔会把坏人抓走的。
年轻的父母安慰完孩子后，第二天，破天荒地允许方秉雪开电视，说你在家里看会动画片，妈妈很快就回来了。
“我没看，我就听声儿。”
方秉雪开门的时候，很骄傲地告诉大人，他决定长大了也要当警察，所以从现在开始，就要保护眼睛，努力不近视。
这么小的孩子，就比洗衣机高一点，但说到做到。
后来，阿姨好了起来，虽然肚子上多了道疤，在广场跳舞依然潇洒，而方秉雪长大后，也真的成了一名警察，视力贼好的那种。
西北的夏夜，电视里播放着个综艺节目，不知道讲什么内容，一直笑。
方秉雪没睡着，在被窝里蚯蚓拱土。
过了好一会儿，才坐起来，去阳台那边抽烟。
说实话今天这情况，他琢磨过了，如果周旭态度暧昧点，模糊点，俩人可能就顺水推舟地……也不是说成吧，起码能吃到嘴。
“啧，”方秉雪靠在栏杆上，郁闷地呼出一口烟，“脑子疼。”
当然除了郁闷外，他还有些唾弃自己，觉得是不是寡了太久头次开了点荤，就有些把持不住，甚至会破罐子破摔地想，人生及时行乐呗，想那么多干嘛。
但扪心自问，方秉雪挺感谢周旭的，人家把这份郑重的感情捧出来了，他看到了，没有无动于衷。
大晚上的抽烟，味儿就显得凌冽，呛，方秉雪浅浅地呼吸着，没过肺，全过了心。
他是个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确定好目标就去做，心无杂念，野心勃勃，但感情的事不像做手术，有一套固定的流程，开刀，缝合，痊愈，留下一道肉眼可见，但会在时光的流逝中，渐渐变浅的疤痕。
整日里，方秉雪都乐呵呵，没心没肺的模样，可到了凌晨这会儿，还是觉得难受了，痛了，心脏那有透明的水母在蛰，看不见摸不着的。
给方秉雪气笑了。
他把烟头碾灭，反而来劲儿了：“有意思。”
天大地大，方秉雪不信自己会束手无策。
那就看看呗，看他是不是真的离不开周旭，是否全身心都在嘶吼我喜欢这个男人，他就是我的！如果是的话，那周旭这辈子也完了，方秉雪不会放手的。
星光黯淡，广袤的大地沉沉地呼吸，是远道而来的风，在催促外乡人早些歇息。
那就回去重新洗漱，好生安眠，干净漂亮地等待明天。
第二天，刑警队倒是还挺闲，方秉雪带着马睿他们上课，之前说了嘛，这次驻点出差的目标之一，就是培养三名“带不走”的技术骨干。
“……还是带走吧，”方秉雪喝了口水，“你们到时候买张票，跟我一块走拉倒。”
蜂蜜小蛋糕不管用了，方老师不知是不是心情不好，格外凶残，马睿生无可恋地抱着头：“我不走，还是把我留下吧，西北需要我。”
喝完水，方秉雪嗓子舒服多了，笑意浅淡：“说说看，西北怎么需要你了？”
“西北的风沙需要我们，”小李跟着抱头，都胡言乱语开始诗朗诵了，“还是别带走吧，我们西北的儿女，生是这儿的人，死是这儿的魂！”
那杯水有点凉了，方秉雪顿了下，又端起来喝了口：“嗯，你们这的人，重情义。”
马睿骄傲抬头：“那可不，我爸之前都说了，要是我殉职在外面，他说啥也要把我骨灰弄回来，撒在戈壁滩。”
“呸，说啥不吉利的呢，”小李拍他的肩，“咱都长命百岁！”
俩年轻刑警嘻嘻哈哈的，没有太忌讳，快乐又无畏，他们生于大漠孤烟，骨头缝里都似乎流淌过祁连山的雪水，豪爽，大气，性情如同烈酒一般醇厚，举手投足间，全浸染了刻入血脉的故土情结。
一道道的那个山来呦，一道道的水。
山迢路远。
如今，方秉雪来到西北，已过去足足六个月了。
整个夏天，他真的做到了不和周旭见面，哪怕记得对方跟自己提过，说八月有个技能大赛，对于汽车维修行业的规范很有意义，周旭跟附近县市的几家店都要参加。
但方秉雪还是憋住了，没问。
甚至都没有发过一条短信。
只在偶尔晚上出门，开车从附近经过，远远地看一眼那栋小楼，真的太远了，栀子花的味儿都闻不到。
他没有见到周旭，也没有去买一辆二手摩托。
而周旭的水果依然在送，新鲜干净，洗好了放进他的车里。
这人大概有极强的反侦察意识，居然一次都没有让方秉雪撞见，搞得小方警官极为挫败，私下里嘟嘟囔囔，骂了周旭好几次。
骂完，认认真真地把水果吃了，吃不完的煮个梨水什么的，送给晒得黝黑的环卫工人。
日子过得飞快，九月中旬了，方秉雪才在回局里的时候，轻飘飘地跟老闫提了嘴，问周旭最近忙什么呢？
“不知道啊，”老闫在车座后面玩手机，就那个贪吃蛇，聚精会神地操作按键，“听说去省会了，店里没见他人。”
方秉雪“哦”了一声，又问：“对了，您跟周旭，怎么认识的？”
随着“game over”的音乐声，老闫一拍大腿：“嗐，这倒霉孩子……你说什么？”
“我说，”方秉雪抠着警车副驾的座椅，“您怎么认识周旭的？”
他们这趟任务完成了，没啥事，老闫又开了一局游戏：“哦，就他之前犯了点事，闹得挺大，正好我负责处理的。”
车里安静了。
片刻后，方秉雪唰地一下扭过头，兴奋得两眼放光：“他犯什么事了，怎么落网的！”
声音大得吓了老闫一跳：“哎呦，你激动什么？”
方秉雪坐直了：“没有，我这是关心群众！”
“很好，”老闫也抬高音量，“很有精神！”
方秉雪震声：“应该的！”
“他有个弟弟，你可能不知道，”老闫把手机放回去了，“挺好的孩子……其实他们两兄弟都挺优秀的。”
这个方秉雪还真知道，周旭提过，说自己父母不在了，有个弟弟因为意外，也没了。
“他父母走的早，不提了，周旭高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供自个儿弟弟上学，这个哥当的，真的没话说，很不容易。”
“后来他弟弟考上大学了，特别争气，”老闫竖起个大拇指，“全县高考状元，第一名，书记和校长敲锣打鼓送的通知书，在他家门口放的鞭炮。”
方秉雪安静地听着。
“我忘了是大一还是大二，”老闫想了想，“暑假他弟回来，夜跑的时候撞见个男人，说不想活了要跳河，其实那人就是个赌鬼，坐在河边干嚎，逼着他老子娘出钱呢。”
说到这里，老闫眉头紧皱，而开车的警察也“啊”了一声，往车内镜里看了眼。
“他弟弟是大学生，又被周旭教的那么好，过去劝阻，结果那男的来劲儿了，真的往河里跳……他弟弟也下去了，毕竟，兄弟俩都会水。”
老闫沉默了下，搓了搓满是茧子的手。
“那赌鬼，是踩着他弟的肩膀爬上的岸。”
“等到第二天，从河里把人捞上来的时候……那孩子，那个才十九岁的孩子，还保持着举着双手，往上托的姿势呢……”
老闫说不下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喃喃地，又重复了遍：“十九岁，那男孩子刚过的十九岁生日。”
方秉雪胸口凝涩，嗓子有点发疼。
“周旭没说什么，把他弟的丧事办得挺风光，体面，但这种事没办法，那人是个赌鬼，烂命一条，当时也有很多人劝周旭，说别冲动。”
“后来呢，”方秉雪问，“周旭冲动了吗？”
老闫叹了口气：“他弟过完五七，周旭找到那男的了，当时周围都是人，众目睽睽的，妈的周旭这小子真混啊，开着车就去撞那赌鬼。”
方秉雪的心跳得乱了个节拍，张张嘴，没发出声音。
——只是他以为的。
事实上，方秉雪早已嗓音发颤地开口：“他撞了吗？”
老闫看向他：“撞了。”
毫不犹豫，一脚油门。
“砰！”
正浇花呢，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周旭一跳，偏头正要骂：“哪家的小兔崽子……”
很好，方秉雪一脚踹开了大门，凶神恶煞地站在门口。
短暂的沉默后，周旭把洒水壶放下，愣愣的：“方秉雪，你怎么来……哎哎哎？”
他喜欢的人气势汹汹地站着，很可爱，很厉害，一切都很美好——如果不是因为力气太大，让那扇门在猛地砸向墙面，又缓缓回弹，以至于把方秉雪重新关在外面，就更好了。
周旭着急忙慌地过去，把门打开：“你怎么来了，不说一声呢，脚疼吗，怎么不叫我啊？”
方秉雪胸口起伏很快：“老闫还在外面等我，五分钟，我说我下来抽根烟。”
周旭没反应过来：“哎？”
然后，他就不用反应了。
方秉雪一手揽住他的脖子，把人往下压的同时凑上去，吻住了他的嘴唇。
很重，一点也不温柔。
周旭不敢动，生硬地举着双手，晕乎乎地想他不是要抽烟吗，这是干什么，用不用再去找根烟出来……不对，方秉雪就是憋不住，想我了吧？
意识到这点后，他立刻眉飞色舞起来，按住方秉雪的后腰，用力地回吻过去。
而下一秒，方秉雪一脚踩在周旭的脚上：“别咬，等会我还要见人。”
……给周旭踩得神清气爽。
这个较量似的吻开始得快，结束得也快，两人气喘吁吁地分开时，方秉雪下意识地伸手，用手背擦了擦嘴唇：“你属狗的？”
周旭不说话，盯着方秉雪水红的嘴唇，嘿嘿直笑。
“没事了，”方秉雪喘息着，“你回去吧，我就过来亲你一下。”
说完，这没良心的真的扭头就走，没有丝毫留恋，周旭傻眼了，两秒后才不可置信地跟上：“你这是……给我喂断头饭来了？”
他不理解啊，太吓人了！
方秉雪这才站定，扭头瞪他：“说什么呢，呸呸呸，不吉利。”
周旭也赶紧：“呸呸呸。”
“真没事，你就当我发神经，”方秉雪走到门口了，细白的手指按在门框上，“干你的活去。”
周旭张着嘴：“我……”
“对了。”
方秉雪突然回眸，咳嗽了一声：“那个技能大赛，怎么样了啊？”
“进复赛了，”这个话题转换太突然，周旭怔了下才笑起来，“下个月要跟全国比了，能再认识点行业里的人物，我其实正想跟你说呢，到时候我得出去个把星期。”
方秉雪抠着门框上的细小木屑：“有信心吗？”
周旭说：“有。”
“好，”方秉雪也轻轻地笑了，“旭哥厉害啊。”
周旭站在余晖里：“嗯，说了我啥都会，都能搞定，你放心。”
但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感觉方秉雪眼尾有点红，像是委屈了，或者不开心。
也可能……是被他亲得了？
“方、方秉雪，”周旭喉结一紧，“我一直没敢问你，你考虑的……”
“等你回来，请你吃饭吧，”方秉雪收回目光，淡淡地，“别有压力，成绩怎么样都给你接风洗尘。”
周旭点头：“好，那既然老闫在外面，我不送你了，你路上慢点啊，到家给我……算了，没事。”
方秉雪看了他两眼，突然快步回来，两手搂住周旭的脖子，很温柔地碰了碰彼此的嘴唇。
仿若，小蜻蜓在点水。
“去他大爷的别有压力，”方秉雪胸口微微起伏，“要比赛，就得冲第一，我们旭哥就是最厉害的。”
周旭已经有点傻了：“好。”
方秉雪忍俊不禁，拍了拍周旭的脸：“路上注意安全，吃好睡好……乖点。”
周旭呆呆的：“好。”

第48章
仿若入室抢劫般的亲吻。
来得快，离开得也快，周旭从来不知道，原来五分钟的时间也可以就一眨眼，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方秉雪早已离开。
门还没关，散着九月的风。
风声中，方秉雪坐进副驾驶，安全带还没系呢，老闫问了句：“抽完了？”
刚在也是巧了，经过周旭附近的时候，开车的警察手机响了，领导打来的，说有个事需要传达一下，警车刚靠路边停下，方秉雪就说要下去抽根烟，头也不回地跳下了车。
“嗯，”方秉雪笑笑，含混过去，“透了会气。”
老闫说：“嗬，我看周旭就在附近住，还以为你一感动，过去搂着他哭呢。”
方秉雪立刻回：“那不至于。”
情况他已经清楚了，那赌鬼自知理亏，心慌，走投无路之下干脆故意偷盗，想着大不了吃几年牢饭，总比被周旭弄死强，毕竟追赌债的最多砍断他的手指头，周旭是真的要他的命。
周旭之所以铤而走险，众目睽睽下开车撞人，就是因为对方马上要被带走拘留——
“犯不上，不值得啊！”
“他一条烂命，不配你们兄弟两个……周旭！”
周旭面无表情，一脚油门。
赌鬼吓得摔了一跤，浑身哆嗦，烂泥似的瘫软在地，远光灯刺破天际，人群的尖叫声中，那辆咆哮着疾驰而来的桑塔纳，重重地撞在花坛上，爆出巨响。
刚才议论纷纷的众人，仿佛被掐住了咽喉。
硝烟味混合着机油，缓缓地消散在空中，周旭踹开驾驶室的门，红着眼，一步步地往前。
“你要杀他的话，连我一块。”
周旭站住了，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两人，赌鬼吓傻了，眼睛瞪得很大，而趴在他身上，是个很瘦弱的，有了白发的男人。
在即将被车轮碾到的电光火石间，他以惊人的速度飞扑过去，保护着对方滚到了旁边。
是周旭的初中数学老师，范友芳。
范友芳衣服滚的全是灰，胳膊肘也磨破了，表情很平静：“把刀拿出来，给我。”
他的语气，跟多年前在课堂上一模一样。
似乎周旭从来没有长大，依然是那个打着呵欠，有点吊儿郎当的学生。
“老师，”周旭嘴唇起了皮，“您让开。”
范友芳皱着眉：“我说话你没听到吗，把刀给我，或者，你先把我砍了，再砍别人。”
旁边已经有相熟的人在叫，都吓白了脸：“范老师，别刺激他……”
“我不是刺激，”范友芳继续道，“周旭，你是个聪明孩子，知道老师的意思，你冷静一下，把刀给我。”
周旭没动，高大的身影沉默着。
给弟弟办丧事的这段日子，他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朋友都在帮忙，过来替他守着，因为去世的人太年轻了，还没成家，孤魂野鬼的，按照当地的风俗，夜里的长明灯不能灭，要足足亮四十九天，好让他走完这一路，能顺顺利利地去投胎。
蜡烛换了一根又一根，周旭就在烛光里，整理弟弟的遗物，眼眸通红，死死地盯着曾经的全家福，和厚厚一沓的奖状，哭声也很年轻，是带着鼻音的抽泣。
弟弟的同学都来了，流着泪说，旭哥，你得撑住，你得好好的。
周旭没有掉泪。
他只是睡不着，阖不上眼睛，只要一闭眼，脑海里就是弟弟最后的样子，僵直着手臂，往上托举。
最后的一对蜡烛，是周旭看着融化的，先是蜿蜒下去的烛泪，缓慢凝固，层层叠叠地堆砌，然后倒塌，烛芯凹陷出一个小小的火山口，火苗跳动了几下，就彻底熄灭了。
周旭伸手摸了摸，已经不烫了。
“……可你还要活，”范友芳不急不缓地说，“你的命就是比他的贵，比他的有价值，你能去救更多的人，而不是就这样白白地扔掉，你想清楚，世界上没有后悔药。”
“老师，”周旭扯了下干裂的嘴角，“您这，还把生命分三六九等？”
范友芳说：“分。”
在讲台教了一辈子书，粉笔灰侵蚀了指尖，也染白了头发，被夜风吹得萧瑟。
范友芳看着他：“你要去做更多有意义的事。”
已经有警笛声传来，人群嘈杂，周旭瞳孔猛地紧缩，毫不犹豫地上前。
范友芳仰着脸，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被周旭一把扯起，那赌鬼也跟着跳起来，连滚带爬地抱着范友芳的腿：“那个谁……老师！你救我，你救我啊——”
“……所以范老师，用尽全力地为警方争取时间，”方秉雪低声道，“才把周旭控制住的。”
老闫一拍大腿：“没错，你都不知道那王八蛋劲儿有多大，我们费老大劲儿按着！”
方秉雪轻轻地笑了下。
讽刺的是，赌鬼没两年就病死在了狱里。
而下车的时候，老闫最后说的是：“周旭聪明，但他这人太拗，只要认定的事，给天捅个窟窿他都敢去干。”
他叹了口气：“容易吃亏啊。”
方秉雪跟在后面，垂着睫毛，没有接话。
但这次回去，他没有再逼着自己不跟周旭联系了，可能是憋得太久，情绪终于有了个口子，得以重新倾泻，不知从哪一天开始，两人恢复了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方秉雪知道，周旭最近干活砸到了手，有点疼。
也知道网吧那里的娃娃机闹了笑话，有个小孩抓不出来，一怒之下钻进了机器，却傻了眼。
每天晚上，方秉雪都能从话筒里，听见周旭低沉而磁性的声音，有点心痒痒。
“手还疼吗？”
“嗯……有点，主要是都破皮，流血了。”
好家伙，这就是猛虎嗅蔷薇，硬汉故意撒娇了。
方秉雪无言地扬起嘴角：“怎么着，我去给你缝两针，别留疤了。”
“那不用，你说过，男人有点疤好看。”
“是吗，那你说说，你身上哪儿还有疤？”
“要不我这会过去，脱了你亲自检查？”
说到最后，两人都笑了。
但到底，他们也没有见面。
天慢慢地冷了，这次国庆，方秉雪准备回一趟家，晚上和周旭打电话的时候，对方顿了会儿，才犹犹豫豫地开口：“那啥，我猜你这次要回去，所以往车上放了点东西，你看叔叔阿姨……”
方秉雪嗷一嗓子从床上坐起来：“周旭，别告诉我你给我塞了两头羊！”
“没，”周旭连忙说，“你不是坐火车回去吗，没法儿带，很轻便的东西，真的！”
已经是晚上十点多钟，方秉雪都洗漱过，不想再下去跑一趟看，这会板着脸：“你什么时候放的，什么东西？”
周旭就笑：“就点保健品……很轻便的。”
“没必要，”方秉雪又躺下去，终于心下平静些许，“你这，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不过，只要不是羊，别的都好说。
他实在不想开车回去，一路上羊肉解冻化开，说不定还得淌血水，太可怕了。
屋里亮着盏床头灯，光线很柔，方秉雪侧脸埋在枕头里：“你太操心了。”
“喜欢你，”周旭说，“应该的。”
话音落下，方秉雪安静了，对方的声音不仅烧耳朵，也烧心，一点点地燎起来，呼啦啦地在他胸腔里燃成一片——
“旭哥，”方秉雪抠着枕头边，“我也想你了。”
冷冽的夜里，他们把手机握得很烫，声音却那么轻，生怕惊扰对方，可小石子落入湖心，自然会荡起涟漪，周旭都有些结巴了：“那，那我现在就去找你。”
方秉雪说：“不要，说了等你回来，接风洗尘呢。”
但气氛已经到这儿了，憋不住，方秉雪裹着被子，哼哼唧唧了会，叫旭哥，说旭哥，我真的好想你啊。
他声儿太软了，软到什么地步呢，周旭直接就不行了。
而这天晚上，俩人也都没坚持住，半个小时后，方秉雪红着脸去抽纸巾，指尖还有点微微打颤。
他没想到自己这么讲究又好面子的人，能干出这么荒唐的事，兴奋，羞赧，刺激，却又忍不住地去配合对方。
太喜欢了啊，该怎么办才好。
没有商量，彼此都很默契，听着声音里压抑的那点喘，没说什么不要脸的话，就是周旭在反复地，嗓音沙哑地叫他的名字，叫他方秉雪，叫他宝贝。
“好喜欢你……”
手抖，纸巾盒被打翻在地，方秉雪面红耳赤地闭了闭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彻底的没救了。

第49章
坐火车最方便的就是不用操心，尤其是买了卧铺，睡一觉就能到。
生活上，方秉雪是个挺怕麻烦的人，原则上就是怎么舒服怎么来，所以上车后和衣躺下，倒头就睡。
周旭还真没夸张，给他带了轻便的礼盒装，好拿，是保健品和茶叶，不是特别昂贵的东西，所以方秉雪不会有什么心里压力，但父母看到后，能感受到这份心意，至于是自用还是送人，都方便。
他处处操心惯了，掐着点，等到车快要到站的时候，给方秉雪打电话：“喂，醒了吗？”
“瞧你说的，”方秉雪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我又不是小孩。”
周旭笑着：“那也要惦记你，不矛盾。”
他俩才搞了出那么臊人的事，说话的时候，彼此还有点羞答答的，方秉雪抿着嘴，还没接话呢，周旭又来了句：“那别的没啥事，挂了吧，别叔叔阿姨给你打电话了占线，我这边不忙，有什么情况随时和我联系。”
方秉雪下意识地：“好啊，行，有机会来这玩啊旭哥。”
周旭顿了下：“这么客套啊。”
这话听着亲切，但的确有些见外了，似乎下一秒还会再寒暄句：“最近在哪儿发财啊旭哥”，方秉雪也笑了：“哎呀……我说真的，等以后有机会吧。”
“好，”周旭说，“我等着。”
绿皮火车轰隆隆地驶过铁轨，汽笛声中，连绵不断的山脉逐渐消失，取之而来的是熟悉的景色，立交桥，高楼大厦，还有熟悉的车站和亲人。
方俊在家做饭，秦素梅开车来接儿子，见面的时候眼睛一亮：“呀！”
“秦老师，”方秉雪笑着检票出站，单手搂了下母亲，“我回来了。”
周围都是人，秦素梅带着儿子上车，转动方向盘：“回来怎么还拎东西呢，不嫌折腾。”
方秉雪在副驾伸了个懒腰：“还好，不重。”
“没晒黑啊，”秦素梅继续，“我以为你得黑一圈呢，看电视上说，那边紫外线是不是挺强的，容易晒着。”
“黑点不是挺好的，”方秉雪乐呵呵的，“帅啊，还健康。”
“呦，现在审美变了，觉得男人黑点好看了？”秦素梅瞥了他一眼，“之前被太阳晒了点，回家就赶紧洗脸擦香香，生怕自己不好看……”
方秉雪连忙打断：“那都多久之前的事了。”
秦素梅笑：“是啊，那时候你还小呢，我到现在也总觉得你是个小孩，怎么都成大人了。”
他们家气氛挺好的，一见面就是说不完的话，到家洗完手，方秉雪溜进厨房，一盘小酥肉刚炸好捞出来，方俊用筷子夹了个：“尝尝。”
“有点烫，”方秉雪捏着剩下半截，“味道不错。”
方俊说：“那可不，咱家的独门秘方……哎，你没晒黑？”
连着被问两次，方秉雪有些哭笑不得：“你俩就盯着我的脸看啊。”
方俊招呼着让端菜：“别的没啥问的啊，你又不让。”
之前方秉雪去西北出差，有个原因就是被家里催得太紧，两口子知道，现在也不太提这事了，该了解的情况在电话里都说过，吃饭到一半，方秉雪倒是主动提了句：“对了，我现在其实有点情况。”
他爸把筷子放下了：“你春心动了？”
“不是，”方秉雪被噎了下， “没成呢，还在互相了解的阶段，别激动。”
秦素梅这次倒是挺沉得住气，给他夹了块鸡翅：“姑娘家里什么情况，你怎么打算的？”
她了解儿子，既然能说出互相了解，那就有戏！
“家里……”方秉雪顿了下，“父母亲人不在了，就剩他自己了。”
“哎呦，”秦素梅皱着眉，“那小姑娘就一个人吗，这么不容易，你可得对人家好点。”
方秉雪喉结滚了下：“……好。”
他低头，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才又说：“总之我的意思就是，我现在有情况了，你们别再操心我的事，在外面给我乱介绍什么的。”
桌子底下，方俊用膝盖轻轻地撞了下秦素梅：“看，我就说别给孩子……”
“我这就告诉你阿姨，”秦素梅眉飞色舞的，“明天的相亲全部取消，放心儿子！只要你有对象，妈还操心什么啊，不就是想着能让你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嘛……有照片吗，多大岁数了啊，皮肤白吗，在哪儿工作的？”
方秉雪眨了眨眼，开始闷头吃饭。
“哎呀你快说呀，”秦素梅沉不住气了，“有没有照片？”
“没。”
“那，今年几岁了啊？我看看你们属相合不合……”
方秉雪抬头：“比我大五岁，不白，有点黑，也不是双眼皮。”
秦素梅怔住了，而方大夫一辈子行医，对于皮相外表都很淡定：“挺好的啊，你喜欢就行。”
“人不错，细心，靠谱，”方秉雪一口气说完，“这次回来掂的东西，就是他买的。”
“哎呦你这孩子，”秦素梅惊叫起来，“怎么能让对象出钱，这……我下午去商场一趟，买个包和丝巾什么的，你给人家带过去。”
方秉雪把碗放下：“不用，他用不上这些东西，你们也别多心，我意思还是那个，我有情况了，不用再去相亲，别的没了。”
即使没开车，是在火车上睡了一觉，身体依然舟车劳顿的，方秉雪要去洗澡睡觉，父母对视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虽然现在不是告知的好时机，但说了就是说了，方秉雪心里挺轻松的，躺在床上的时候，还笑着把这事告诉了周旭——
“我跟家里坦白了，说最近有点情况，在互相了解的状态。”
周旭的信息回的很快：“然后呢？”
“我妈要看你的照片，问你白不白，”方秉雪翻了个身，“我说挺黑的，不白，比我大五岁。”
片刻后，短信提示音响起：“能接电话吗？”
方秉雪把电话打过去，刚洗完澡，浑身都懒洋洋的，还带着点鼻音：“嗯？”
周旭吞咽了下，才小声地叫：“方秉雪？”
“别跟偷情似的，”方秉雪笑了，“我在自己屋里，放心，这会我也累着，能控制得住。”
但周旭还是压着点声音：“你父母还说什么了吗？”
方秉雪说：“没啊，就是问了几句，不然凭我对我妈的了解，这次国庆，她能给我安排三场相亲。”
周旭低低地笑：“辛苦了……不过刚才你那句话，说我不白，比你大五岁，我这会儿想想，怎么感觉我占大便宜了呢。”
“还好，”方秉雪说，“我也占便宜了。”
他这会躺在自己的床上，穿的是喜欢的睡衣，舒服得想打滚，家真的是个很奇妙的地方，哪怕闭着眼回来，但能闻出味道，熟悉，自在，内心是被浸透了的安全感，反正家里的一切都像淡奶油似的，时间随便打发，能抹平一切的疲累。
他跟周旭说了很久的话，说他的房间和父母，说外面的空气和潮湿的天，说秋天把树叶染黄了，但落叶是软的，不像西北那边，风沙把秋天的叶子裹上层琥珀色的糖壳儿，踩上去，会发出沙沙的脆响，方秉雪讲了很久，迷迷糊糊地打着呵欠，听见周旭说睡吧，别撑了。
“不行，”方秉雪说，“我困，但我睡不着。”
周旭想了会，轻声哄着：“那怎么办，我唱歌给你听？”
话音刚落，方秉雪唰地一下把眼睛闭上：“不用了，旭哥，我好困，我要睡觉了，晚安。”
“那等你回来，我去接你，”周旭笑了，“行不行啊方秉雪……方秉雪？宝贝？”
很好，就这么两秒钟的功夫。
他的宝贝歪着脑袋，睡着了。

第50章
在家的这两天，方秉雪没闲着，挺忙的。
除了去亲戚那转一圈，露个脸外，方秉雪提着水果去了师父家，田庆还记得上次“蚊子”的事，见面的时候，眼睛一扫，方秉雪就主动告饶：“还在互相了解，没确定。”
田庆“啧”了一声，扭头进了厨房，心想可能自己太古板，现在的小年轻思想不一样了，而师娘则兴致勃勃地拿了一大兜杏干：“我听说你对象喜欢这个，来，我又做了点！”
不仅如此，他还去了趟单位，把这半年的情况跟领导说了下，其实原则上是不用的，方秉雪的书面报告都定期提交过，但人都回来了，总想再过去看看，顺便约着曾经的兄弟们喝个酒，大家看见方秉雪，都一块儿起哄，往他身后看，说雪饼你行不行啊，怎么没把对象带回来呢？
方秉雪就知道，师父是个大嘴巴，早就把自己的情况说漏了嘴。
不过这样也好，起码单位里不会再有人跟他说媒，方秉雪连连赶人：“八字没一撇的事，嗷嗷什么？”
兄弟们就笑话他，说他铁树开花。
而另一边的铁树也在开花，这几天周旭心里全是方秉雪，七上八下的，他没想到方秉雪会跟家里坦白，说彼此正互相了解。
这不就相当于，承认了吗？
四舍五入，不就意味着要领他进门吗？
给周旭紧张的，差点又拿锤子砸到手，睡觉的时候都忍不住笑，把那毛绒小兔子搂怀里抱着，美得不行，心里全都是粉红色的泡泡，飘啊飘，飘得老天都看不过去，兜头下了场雨，周旭回家路上没拿伞，给方秉雪打电话的时候还怪委屈，说淋着了，说身上好冷呢。
方秉雪那边有点乱，似乎正在跟朋友们喝酒，他听见对方笑骂了句，然后往外走了点，才低声问道：“洗澡了吗，你喝点热水，别发烧了。”
行吧，有人在身边的时候，能喝的上姜汤，没人了，就只能喝热水了，周旭躺在沙发上，结实的小臂搭在脸上，笑得胸口不住起伏：“想你了。”
“后天就回去了，”方秉雪说，“听话，乖一点啊。”
可能是因为距离远，也可能是因为对方回到了熟悉的环境，周旭居然有一种很不真切的感觉，方秉雪的音色很好听，清冽，有磁性，此时虽然相隔千里，他都能想象出年轻的刑警远离人群，捂着手机轻声耳语的模样。
漂亮，神采飞扬，前途无量。
周旭的心跳得有点快：“好，你放心……你在家也好好玩，辛苦了。”
“我有什么辛苦的，”方秉雪笑起来，“好了，那我回去了，你别忘记喝热水。”
周旭说：“哎。”
挂完电话，方秉雪不动声色地坐回去，果不其然，一群人跟山里的野猴似的，扯着嗓子就开始叫唤，说雪饼不够意思，怎么不关心我们喝没喝热水呢，这冰冷的啤酒好苦涩啊兄弟！
“啵”的一声，酒瓶盖被轻巧地打开，方秉雪当着众人的面站起来，眼眸里带着笑意：“那怎么着，我先给兄弟们干一个？”
说完，他仰着脖子开始喝酒，喉结滚动，丝毫不拖泥带水，片刻后，空的啤酒瓶被撂桌上，方秉雪抽出纸巾擦嘴：“行了，都别嚷嚷了。”
对面那人一拍桌子：“有戏，都开始护着了！”
“护什么，”方秉雪微笑着，“人我都没带回来呢。”
话音落下，众人立刻七嘴八舌地开始问，说什么时候把弟妹带回来啊——方秉雪在队里年龄小，大家关系都不错，下了班，就整日里嘻嘻哈哈的没正行，这会儿拦着不让方秉雪喝了，说成了，不闹你了，等到时候给人带回来再灌你。
方秉雪坐回凳子上，懒洋洋的，细白的手指托着腮，脸颊上带了红：“不一定。”
他声音小，也就挨着他的朋友听见了，对方凑近了点：“什么？”
“我说，”方秉雪还在笑，“我不一定……能给人带回来。”
对方听清楚了，没太理解意思：“怎么着，人家不乐意跟你回来？”
方秉雪呼吸有点烫：“嗯啊，不乐意。”
但他还挺狂的，嘴上说的谦虚，眼神却很亮，很专注，都是干刑侦的，敏锐，打眼一扫就猜的差不离，对方吭哧吭哧地笑：“呦，这么势在必得啊，那我就等着喝你们的喜酒。”
安静了会儿，方秉雪端起自己面前的酒，跟他碰了个杯。
这两日够忙够折腾的，因为方秉雪临时改了下时间，提前一天回去了，等收拾好东西要出发，秦素梅还有些舍不得，说算了小宝，别我到时候哭了，要不就让你爸送吧，方俊一听就乐了，说你不是等着看电视，正在演那个依萍跳河吗，秦素梅赶紧竖起手指：“嘘——”
方秉雪笑得不行，拎起双肩包：“没事，您看您的，我走了。”
来去匆匆的，进站前，方俊拍了拍儿子的肩：“注意安全啊。”
“知道了，”方秉雪挥着手，“您赶紧回去吧，我到了打电话。”
国庆期间出游的人多，这会也是返程高峰期，方秉雪找到位置后才松了口气，把背包取下来，准备拿出mp3听会音乐，结果刚拉开拉链，方秉雪就怔住了。
里面放着个精美的礼品袋，粉红色的。
打开一看，丝绒礼盒中躺着小瓶香水，莹润的玻璃瓶身上是鎏金瓶盖，纹路是鸢尾花样式，没有贴标签，只有繁复的法文和缠绕在瓶颈的缎带，透露出欲语还休的奢贵气息。
这肯定是秦素梅放进去的，做为回礼，特意选的小礼物，方秉雪沉默了，想象了下周旭喷香水的画面……
下一秒，他就把拉链拉回去了。
这一路时间长，方秉雪不习惯在火车上吃东西，基本就是喝水，没什么胃口，最多吃两块饼干，等到了砾川县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钟，方秉雪检票出站，先做了个深呼吸。
而与此同时，肩膀上的重量悄然消失。
周旭把包接过，背在身上：“方秉雪。”
“哎，”方秉雪笑笑，“旭哥。”
“走吧？”
“嗯。”
周围人来人往，周旭走在最前面，带着方秉雪往停车的地方走，稍微偏了点，周围也很暗，趁着四下无人，他伸手摸了摸方秉雪的脸：“累了？”
“别，”方秉雪偏头躲了下，“我还没洗澡，身上都是火车味儿。”
“还是很香，”周旭笑着，“开下后备箱吧，我放东西。”
方秉雪“哦”了一声，走到车后面，伸手打开后备箱——其实刚亮条缝的时候他已经反应过来了，但手指只停顿了半秒钟，就继续了动作。
一大捧红玫瑰静静地躺在里面，花瓣仿若丝绒，在夜色里散发着静谧的香。
不，或者用“堆”更为合适，因为玫瑰太多了，把后备箱完全占满了，热烈，明艳，又美丽。
周旭清了清嗓子：“那个……送你个花。”
方秉雪身形没动，垂着睫毛，看不出是什么表情，周旭连忙又加了句：“这不是刚见面吗，男人肯定是要带花的。”
“我也是男人，”方秉雪扭脸过来，淡淡的，“你这句话我没法儿接。”
周旭明显紧张了：“不是，主要是现在我追你呢……肯定得我送才行。”
“别慌，”方秉雪把后备箱盖好了，走过来，很流氓地捏了下周旭的手，“你说对了，见面的时候男人要带花，我也给你带了。”
这话一出，周旭更慌了：“花？”
方秉雪说：“昂，反正不是草。”
“给，给我的，”周旭都结巴起来了，“真的是给我的？”
方秉雪干脆推着人上车，亲自帮忙关了车门，才绕到副驾驶坐上去：“看你紧张的，怎么，没收到过花？”
“真没，”周旭搓了搓脸，“我又没谈过，谁给我送花啊……”
他咂摸出不对劲了，把手放下：“你收到过？”
“嗯，”方秉雪拉开背包的拉链，没多大的包，放后备箱或者后座都成，既然被花占地了，他干脆搁腿上，“来吧，给你看看。”
说到这里，方秉雪其实还有点抹不开面，觉得自个儿是不是太装逼了，他这趟回家，再来西北，肯定要给周旭带点东西，但思来想去不知道什么合适，在自己屋里翻了半天，找出来个盒子，里面是封存好的干花。
那是方秉雪做为警校优秀毕业生，离开母校时收到的一束花，回来后方秉雪没舍得插瓶里——过几天就得败，他认认真真地做了干花，保存得很好。
有玫瑰，百合，和满天星。
周旭拿起来，仔细端详着：“好看。”
“还有呢，”方秉雪又递过去个信封，“这个你打开吧。”
普通的黄色信封，没写什么字，只在上面画了朵小红花，周旭拆开，从里面倒出来几枚铜钱，他分辨不出是什么年代，就认出有个开元通宝，掂着挺有分量。
他没说话，看着方秉雪。
“给你压祟用，”方秉雪说，“我们那的人讲究，喜欢在小孩床头挂这个，叫五帝钱，要是家里有经常出门的人，就让他带身上或者挂车里，辟邪。”
周旭还是没说话，感觉自己的手被握着了。
“这些年风风雨雨的，辛苦了，”方秉雪笑着，“给你画朵小红花，奖励一下……旭哥，生日快乐。”
之所以这么着急忙慌的，提前回来，就是为了赶上周旭的生日。
车钥匙插着，都没点火，不仅风从车窗吹进来有点冷，还黑，俩人借着月光摸瞎说话，方秉雪一直在笑，周旭也一直在看他，像是在看白玉似的栀子花，没有伸手去摸，已经被香到有些晕乎了。
“还有俩小时呢，”方秉雪挠了下周旭的手心，“走吧，回去我给你下完长寿面。”
周旭反手把方秉雪的手握着了：“啊，好，没问题。”
方秉雪说：“那你放手，抓着我怎么开车。”
周旭这才松开：“哦。”
他沉默着系好安全带，点火，踩下油门，车辆终于启动，静静地驶在县城的街道上，都快到地方了，周旭才张了张嘴：“谢谢啊。”
方秉雪眼睛弯弯：“不客气。”
到屋后，那一大堆的玫瑰也得取下来，方秉雪跟周旭搬了两趟，才把全部的花抱回院子里，周旭压根没考虑把花放哪儿，怎么处理，似乎只要方秉雪能看一眼，笑一下，玫瑰花的使命就完成了。
方秉雪洗完手，还在批评他的这种思想，说你不能满脑子都是恋爱，容易被人骗。
周旭不反驳，方秉雪去哪儿，他都紧紧地跟在后面，连进洗手间都是，方秉雪受不了，偏头过来看他：“我上厕所呢，怎么着，咱俩一块？”
“啊，行。”周旭说着，居然真的要过来。
方秉雪把人往外推：“你别这么黏糊，放心，我没长翅膀飞不了——”
话没说完，就被周旭扣住后脑勺，吻了下来。
癖好真的很诡异，怎么喜欢在洗手间亲热呢，方秉雪被吻得气喘吁吁，脖子往后仰，感觉滚烫的气息扑在锁骨那，还有往下的趋势时，才赶紧抓住周旭的头发：“停，有正事呢。”
长寿面还没吃，就不算过了生日。
本来他也不知道周旭的生日在国庆期间，还是回去后，在档案里查阅了下资料——当年众目睽睽下报复赌鬼，周旭也付出了相应的代价，所幸的是没有造成任何伤亡，群众联名上书为其求情，以及根据车辆行驶轨迹和刹车痕迹——
几天后，周旭就被放了出来。
“还是落过网啊，”当时，方秉雪的指尖敲着桌面，若有所思，“就是这种情况，估计对孩子之后考公检法，有一定影响……”
指尖顿住了。
方秉雪蹭地一下从电脑桌前站起来，心想我也不会生啊，愁这个干什么！
并且他俩也不一定能成呢！
“宝贝……”周旭不肯动，咬着他的耳朵，“我想了……”
方秉雪往旁边躲：“别，有点痒……”
话没说完，他身形凝固住了，明显感觉到对方的变化，方秉雪斟酌了下才开口：“你要不要出去冷静下，或者我去做长寿面，你自己弄完再出来？”
周旭呼吸挺重的，牢牢地把人拢在怀里，不见兔子不撒鹰似的，盯得很死。
但到最后，他也没让方秉雪为难，很快地松开手，闷头去院子里抽烟了，天地很大，头顶是广袤无垠的夜空，而不是被高楼大厦和高压线分割出的方框，这里的云都是粗犷的，自由的，前两天下过雨，如今的夜色有些微微的蓝，仿若倒扣过来的一潭湖，散着鱼群似的云。
壮阔而温柔。
方秉雪做饭技术一般，但下个面还是可以的，切碎番茄炒熟，加沸水，下面条，再打两颗荷包蛋，端出来的时候看了眼时间，就开始催：“来，赶紧吃！”
周旭早等着了，接过的时候赶紧挑了一筷子，完全不顾烫：“好吃！”
“今天怎么过的啊，”方秉雪做的多，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对面尝了口，“吃蛋糕了没……呸呸呸，靠，怎么这么难吃？”
盐加多了，咸得发苦，齁人，还有碎蛋壳。
“和以前一样，没买蛋糕，吃不完给我，”周旭自然地端过来，“等会我给你做，你想吃什么？”
方秉雪说：“别了，不行咱出去吃吧，哪儿还需要你再……你别再吃啊，我今天没发挥好，意思下就行。”
他说完，周旭停下筷子，温和地看着他：“真的很好吃。”
方秉雪不忍直视，都说爱情令人盲目，看周旭能昧着良心瞎成这样，真是古人诚不我欺，他已经站了起来：“走吧，我出去给你买个蛋糕。”
“不用，”周旭喉结滚动，“你都累一天了，歇歇，咱明天再去。”
方秉雪说：“不行啊，吃蛋糕许愿呢。”
周旭说：“那我现在就许。”
挂钟的时针在滴滴答答地走着，均匀，安静，不会为任何人而停留，周旭睁开眼睛，看着方秉雪，方秉雪被看得有些微微脸热，他低下头，没有去问周旭许了什么愿。
这应该是随口就会问出的话。
片刻后，周旭伸手捏了捏方秉雪的脸颊。
滴答滴答，秒针划过最上端的数字，新的一天悄然来临，得像天边滑落一道流星，闪烁了下就归于宁静。
周旭生日的第二天，是在接吻中开始。
他太幸福了，甚至有种想落泪的冲动，周旭太久没哭过，几乎忘了该怎么哭，可能是那份长寿面咸到发苦，让胸腔里跟着满是酸涩，真奇怪啊，明明是很快乐的时刻，方秉雪也在他的怀里，好乖地仰着脸回吻。
可是周旭，居然已经开始想念方秉雪了。

第51章
周旭这个生日，过得跟梦似的。
花，杏干，方秉雪亲手做的长寿面，还有给他压祟的五帝钱，周旭听方秉雪说他们那喜欢在小孩床头挂，辟邪，于是扭脸也挂自己床头了——其实他们这些曾经跑过大车的人，都有点讲究，喜欢贴点东西讨吉利，周旭是个俗人，也买，图个平平安安。
自从年龄大了点，又一个人生活这么久，慢慢地就淡了这份心，当然过年的时候，他不会忘记给店里年龄小点的包红包。
别人管他叫哥，那周旭，就得担得起这声哥。
旭哥在外面挺光鲜的，朋友多混得开，脑子和眼里都有活，这些年兜里也没少挣，但门一关，学人家小孩往床头挂东西，还挺不要脸。
方秉雪跟在后面看，点头，说了个挺好，说完，递过去个精美的袋子：“你拿着玩吧。”
周旭接着了：“我现在能打开吗？”
“开吧，”方秉雪说，“我妈送你的……我没说太多，她可能当你是个姑娘了。”
外面静悄悄的，别说人了，狗都睡熟了，偶尔有几只鸟扑棱棱地飞过去，惊得树梢抖上几下，绝大半的灯都灭了，几处零星亮着光的地方，是醒着的人在说小话。
方秉雪在火车上时间久了，身上酸乏，这会儿还想站着活动活动，周旭坐在床上，仰着脸看他，表情有点茫然：“这个，怎么用的？”
那么精致的香水，被捏在大手里，就显得小了，方秉雪憋着笑：“喷着用啊，看你喜不喜欢这味儿。”
周旭“哦”了一声，毫不犹豫地按下泵头，只听见轻微的“噗嗤”，香水铺天盖地地洒了出来，太重了，呛得慌，方秉雪把东西接过：“往耳朵后面，或者手腕上喷就行，一点点……”
他说着就示范起来，朝自己的手腕内侧喷了香水，再抬手，轻轻地蹭在耳后，应该是苦橙的前调，很清新自然的果香味儿，男士也可以用。
“闻闻，”方秉雪伸手过去，“看怎么样？”
周旭凑近，很小心地嗅着对方的手腕，然后抬头：“香。”
方秉雪把香水放回去：“行，那就留下吧。”
周旭答非所问：“我喜欢你身上的味儿。”
“我不用香水，”方秉雪笑着，“你忘了，我之前说都是保湿霜……”
周旭说：“我没忘。”
大半夜的，两个单身的成年男人在卧室里说话，院子里都是玫瑰，屋里是香水，眼前还有个漂亮的方秉雪，周旭原本是忍得住的，他在社会上见过很多诱惑，但对他没什么影响——从骨子里来说，他俩实在太像了，都是想明白自己要什么之后，就咬死不撒手的人。
周旭把选择权交给了方秉雪，说我听你的，我在追你，你不欠我的。
如果不是怕对方压力大，他其实还想说一句，你想多久都没关系，反正我就在原地站着，等着，随便你什么时候回头，我都在。
他沉得住气，等得起。
但方秉雪什么人呐，跟小蚂蚁搬家似的，一点点把他的心都塞满了，他没法儿不动容，哪怕这会被抽嘴巴子，被骂王八蛋都甘愿了，周旭就是想要方秉雪，他太喜欢了，撑不住了。
被拽过去的时候，方秉雪愣了下，第一反应是伸手抵住周旭的胸膛：“别，刚下火车，我还没洗澡。”
周旭咬他的耳朵：“不用……或者我抱你去洗。”
“靠，”方秉雪受不了，“你真是属狗的啊……嘶，别咬！”
但周旭已经撩起他的上衣，钻进去了，卧室里开了盏小灯，方秉雪差点叫出声，秋天了，他穿了件薄绒的浅色卫衣，宽松款，这会儿被周旭撑开很高，不仅如此，这人今天吃了熊心豹子胆，直接去掰他的膝盖，往里面挤。
有那么一瞬间，方秉雪动摇了下，本能在叫嚣你就是喜欢这个男人，想跟他大汗淋漓地做最亲密的事，他承认，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可耻的，但周旭真的试图进去的时候，方秉雪还是躲了。
他一躲，周旭就不动了，从上面沉沉地看着他。
“旭哥，”方秉雪不自在地咳嗽了声，“我，我还没准备好。”
周旭握着方秉雪一侧的小腿，往下压在胸口，另只手撑在方秉雪的脸颊旁，眼睛有点红：“我去买东西？”
方秉雪说：“我不是指这个，旭哥，我现在还有点虚……啊我不是说身体，就是我心里现在，还是没底儿。”
别说这会是周旭在克制了，他也在克制着自己，嗓音都被亲得暧昧了，哑了，其实方秉雪能感觉到，周旭没什么技巧，包括接吻也是，蛮横，冲动，但什么锅配什么盖，他还偏偏就吃这一套。
两人在亲热的时候彼此较劲，这种互相征服的感觉，方秉雪很着迷。
周旭用拇指刮了刮他的腿：“害怕吗？”
方秉雪顿了会儿，诚实道：“嗯，有点怕。”
“怕什么，”周旭看着他，“你跟我说说，看我能不能解决。”
哪怕情绪都到这个点了，周旭的眼神还是挺温和的，没有打包票吹牛，也不是含混过去，就有商有量地问方秉雪，像是说没关系，有我，你说出口试试，让我来想办法。
“我怕之后的事，”方秉雪胸口起伏着，“我不太喜欢这种感觉……旭哥，我喜欢一切尽在掌握，能被我控制。”
周旭把方秉雪的腿放下来，低头，亲了亲方秉雪的眼皮。
方秉雪垂着睫毛，嗤笑了声：“瞻前顾后的，都不像我了。”
“别紧张，”周旭看他，“一步一步来。”
怎么可能不紧张，被同性这么有压迫感地按在床上，方秉雪不跟对方打起来都不错了，他很少有这么受制于人的时刻，精神是绷着的，很紧。
周旭看出来了，他揉了揉方秉雪的侧颈，那边的筋脉都鼓得明显了：“你现在心理上，能接受跟男人在一起吗？”
方秉雪点头：“能，我不介意这个。”
“身体呢，”周旭平静地看着他，手顺着小腹往下，“能吗？”
方秉雪眨着眼睛，没敢说话。
周旭抬手，“啪”地一声，把灯关了，方秉雪刚想张口，就被周旭捂住了嘴。
“试一下，”周旭的气息吹着他的耳朵，“看你能不能接受。”
方秉雪心想上次我又不是没跟你擦过枪，这话说的，显得他太矫情了，怎么可能——但下一秒，他就本能地抖了下，下意识地咬住了周旭的手。
黑暗里，方秉雪的腿被烫到，幸好关了灯，不然方秉雪无法想象自己现在的表情，他浑身都僵硬了，像木头，呆呆地杵着，没有任何反应，脑海里只隐隐约约地冒出句话，他怎么敢的啊，会死的吧，不可能承受得了……
周旭从后面抱着他，很慢地：“能接受吗，会觉得恶心吗？”
那次是两人都喝了酒，互相安抚，但这次方秉雪是被动的，他要直面属于男人的身体和强硬，香水味还萦绕在空气中，有些甜腻了，周旭一点点地摸着他的嘴唇，哑着嗓子：“张开。”
方秉雪抿着嘴，没有配合，他就很有耐心地往里面摸，一点点摸到齿尖和软腭，然后找那颗虎牙。
……
“……不行！”
方秉雪本能地扭过身体，反手扣住周旭的手腕：“你放开！”
周旭顺从地向后退去，偏头，低低地笑了声。
方秉雪坐了起来，喘得有点急了：“我、我就是有点……”
“别着急，”周旭笑着，“慢慢来就好。”
他倒是不疾不徐的，方秉雪吞咽了下，心乱如麻地伸手，抓起散乱在旁边的衣服，还没往头上套，听见周旭叫他：“别穿了，你不是要洗澡吗？”
“哦，”方秉雪愣愣的，“对，我还要洗澡。”
周旭也坐了起来：“你去洗吧，我出去给你买点吃的。”
刚才的长寿面太咸了，方秉雪没吃多少，他两条胳膊已经套进袖子了，表情还有点呆，脸颊很红，盯着周旭的肩膀看——大概是刚才太紧张了，在上面挠出挺长一道痕迹。
“傻了？”周旭伸手，捏了下方秉雪的脸，“宝贝不行啊，真的这么虚？”
方秉雪挥手打开：“你才虚。”
周旭就沉着肩膀笑，的确，刚才都没纾解，这会儿互相面对着还挺尴尬，等平缓得差不多，他穿好衣服下床，把床头灯打开：“我走了。”
方秉雪：“哦，好的。”
一直到门从外面关上，再也听不见动静，他才悄咪咪地掀开被子，看了眼自己的身体，很好，腰胯那捏出了痕迹，大腿根也被摩擦红了，方秉雪的心跳得有点快，坐在床上，沉默了会儿。
片刻，直直地倒下，抱着枕头，开始无声惨叫。
他差点就跟周旭做了，跟男人！真刀真枪的！
周旭刚才明明白白地说了，他喜欢方秉雪，想要方秉雪，那身体的欲望就是这样，看他能不能接受。
能吗？
方秉雪不知什么时候坐起来，脑袋抵在墙上，默默地撞了两下，没控制好力度，有点疼了，就赶紧伸手给自己揉额头。
正揉着呢，手机响了，方秉雪匆忙接通，清了清嗓子：“喂……旭哥。”
“还在家吧，”周旭在那边笑，“我生怕你吓跑了。”
方秉雪喉结滚了下：“可能吗，我有这么怂？”
周旭说：“我看有点。”
“滚吧，”方秉雪骂他，“随便买点就行，别折腾了赶紧回来。”
周旭说：“哎。”

第52章
周旭回来得挺快，买了小馄饨和一些零食，进屋的时候方秉雪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吹，闻见香味就坐桌子边等着了。
毕竟在火车上那么久，肚子里没垫什么东西，饿了。
鲜美的小馄饨还烫着，周旭倒进碗里装好，连带着小笼包和水果都摆桌上：“太晚了，外面没什么卖的，你先将就着，明天睡醒了给你做好吃的。”
主要方秉雪是提前回来的，接到电话的时候，人都已经快到地方了，幸好玫瑰订过了，没耽误。
方秉雪坐着吃馄饨，周旭就在后面给他擦头发，柔软的毛巾碰到耳朵后面，稍微有点痒，方秉雪缩了下脖子，没吭声。
刚才那事闹的，他现在不太敢面对周旭，有点没脸。
周旭也没说话，很慢地动作着，温温柔柔的，方秉雪吃得差不多了，刚把勺子放下，周旭就问：“吃饱了？”
方秉雪说：“昂。”
“我去刷碗，”周旭把毛巾放到一边，“你去刷牙洗脸，睡觉吧。”
这次方秉雪再去洗手间，周旭没跟着，出来的时候方秉雪没直接进卧室，站在走廊中间顿了会儿，周旭挑起一边眉毛看他，似笑非笑的，片刻后，方秉雪才卸下肩膀，笑了：“旭哥……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羞了？”
“嗯。”
周旭牵了方秉雪的手，带着人进主卧：“没事，大大方方的，你随便在我这撒野。”
“我有点抹不开，”方秉雪说，“怂了，太紧张了。”
刚才洗澡，他就已经换上新睡衣了——周旭特意买的，深蓝色，领口一圈银色滚边，周旭看了挺喜欢，按着肩膀让方秉雪坐在床上，捏捏耳垂：“不习惯嘛，正常。”
“看，我现在这样碰你，你不反感，能接受，”周旭继续，“那别的也能慢慢来，咱都不着急，稳着点。”
方秉雪仰脸看他：“你这话说的，我已经跟你谈对象了？”
“还想跑啊，”周旭故意做出个惊讶的神情，“你都把我这样那样了……居然不负责？”
他说完就把方秉雪扑床上，耍无赖似的：“你们城里人都这样吗，你信不信我报警抓你？”
方秉雪被挠得痒痒，笑得不行：“哎呀，你别……我没说不负责，再说了，你可是自愿的。”
这小警察也惯会耍流氓，趁机还摸了几下周旭的胸，他是真喜欢这个手感，结实，柔韧，顺着往下摸到腹部，方秉雪眯着眼睛：“别绷。”
“没，”周旭下意识地开口，“我没吸肚子，就长这样。”
这会儿成方秉雪逗周旭了，过了那个尴尬劲儿，方秉雪的嘴比周旭不着调多了，闹完后俩人姿势还挺亲密的，他枕在周旭的腿上，一只手被握着，另只手乱摸一通，边摸边点评，说这么好的肌肉，不拿出去显摆太可惜了。
周旭说我显摆啊，我夏天的时候在厂里热了还光膀子呢，方秉雪说就知道你不检点，露出来都让别人看，周旭说那旁边都一群大老爷们呢，方秉雪说怎么着，我不是男的？
周旭就连忙亲亲他，说是，你说的都对。
刚才只是用毛巾擦了头发，没吹，这会儿才完全干了，周旭用指腹按着方秉雪的头皮，幅度很轻地按着：“困不困？”
“有点，”方秉雪打了个呵欠，“我起来，睡枕头吧。”
周旭说：“不用，你枕着我的腿就行。”
“别，”方秉雪欠嗖嗖的，“我怕大早上的一睁眼，你怼我嘴里了。”
周旭愣了下，耳根有点红了：“说、说什么呢你！”
方秉雪笑着坐起来：“枕头软和多了，你的腿硬邦邦的，不舒服。”
“男人都这样，”周旭偏着脸，别别扭扭的，“你的腿也硬。”
方秉雪躺好了，枕着自己的臂弯：“那你还捏得挺起劲。”
周旭说：“肯定的，喜欢你啊。”
周旭又问：“那你呢，喜不喜欢……我的？”
方秉雪“嗯”了一声：“喜欢。”
第二天一早，方秉雪开玩笑的事可没出现，因为凌晨四五点钟的时候，周旭那边有了动静，先是摸黑出去接了个电话，方秉雪迷迷糊糊的，只听见点布料摩挲的声音，过了会儿周旭回来，说网吧那有情况，几个客人打起来了。
“不用，”他用手盖住方秉雪的眼睛，像是强制不让人家睁眼似的，“小问题，砸坏了两台机器，我过去看下怎么处理，你睡你的，不用我们宝贝出警。”
方秉雪这几天舟车劳顿的，这会儿还半梦半醒的状态：“人有事吗？”
“没，”周旭压低声音，“睡吧，我一会儿就好。”
秋天温度低了，外面呼呼地刮着风，吹得树影晃动，周旭感觉方秉雪的睫毛扑在掌心，仿佛蝴蝶的翅膀，痒酥酥的。
方秉雪太累了，又困，只知道周旭亲了亲自己的头发，什么时候关门出去的，他都忘了。
但那句“路上慢点”没忘记说，因为他听见周旭很短促地笑了下，说了声“哎”。
外面天黑着，周旭骑着摩托车往网吧那赶，的确没啥大事，要不是吵着方秉雪了，他压根都不想让对方知道，主要是晚上店里人少，服务员被吓到了，警方那边也需要配合定损。
他的网吧是24小时开着的，现在年轻人上网多，无论是打游戏还是查阅资料，都离不开电脑，除了基础上网服务，他还卖速食饮料，代理游戏点卡，没少赚，本来打算年底再去邻县开家店，遇见方秉雪，就先放下了。
不过琐碎的事比较多，遇见过抽完烟把烟头塞键盘里的，偷摸着顺走鼠标的，更有人没钱了直接赖网吧里，不肯走，报警了也装死的。
周旭不是那种甩手掌柜，肯定要亲眼过去看一看的，反正县城小，网吧离得近，他几乎是跟警车前后脚到的现场，一问，果然是打游戏的时候发生争执，几个人扭打在一起，不仅如此，还互相砸对方电脑，满嘴喷脏。
可惜刚才有多嚣张，这会就有多怂，周旭懒得搭理，过去和派出所的民警递烟：“大晚上的，你们辛苦了。”
那民警叫李锋，还挺惊讶的：“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们其实跟周旭都挺熟，打过不少交道，但是周旭烦警察是出了名的，可能是由于之前他弟的事，也可能是别的不为人知的原因，总之，见面的时候态度一般，敷衍几句就没了，这还是头一遭见到他主动递烟，很和气。
“将心比心，”周旭笑着，“你们也不容易。”
李锋乐了：“行啊，有进步了这是……烟不用，这聚众斗殴挺恶劣的，我们等会得把人带回去。”
周旭说：“知道，有什么需要的说一声，我这边肯定配合。”
“说到这，”李锋离周旭近了点，“最近县里有群傻逼小孩，乱传的事里听说没？”
周旭把烟收回去：“嗯？”
“就不知哪儿来的谣言，”李锋解释道，“说民国那会，有队军阀撤退的时候，把箱子扔河里头了，装的全是钱币古董，还真有人偷摸着去捞……这不净扯淡嘛！”
那条河周旭熟，从小他们兄弟俩水性好，夏天捏着鼻子，一个猛子就扎进去了，从来没听过什么军阀箱子的事，再者说，后来非法采砂比较严重，河里全是沙坑，在水面上拧着大大小小的漩涡，如今天冷，下河要是倒霉抽筋，真挺危险的。
“那怎么整，”周旭嗤笑道，“干脆拉个电网，谁往里面跑电谁得了。”
现在的河道防溺水，核心还是预防为主，群防群治，李锋说：“嗐，咱这虽比不得太平洋，但也加不了盖，等将来吧，搞点常态化巡逻什么的。”
“想死的人不拦着，”周旭凉凉地说，“不用费那功夫去救，等真淹里面没气了再叫我，我挣个外快。”
李锋沉默了下，笑道：“话是这样说，上次那高中生想不开，你不还是去救了？”
“别给我戴高帽，他爷爷，班主任都跟着下去了，这两条人命要是没了，冤。”
他俩站在门口，前面停着个警车，红蓝相间的警笛还在闪烁着，看久了刺眼，周旭这会儿脸色沉下来了，说话不客气：“得亏那天人多，岸边已经往河里扔救生圈了，不然我都可能折里头。”
李锋“啧”了一声：“说什么呢。”
“真的，”周旭平静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淹死的都是会水的，你从河里往上捞过人没，费劲儿。”
他今晚本来打算过来看一眼，了解情况就走的，这会儿却跟李锋聊了起来，天还黑着，周旭从烟盒里掏出支烟，咬在嘴里，点着了。
冰冷的河水能吞没人的理智，溺水者在窒息边缘挣扎时，只要有可支撑的点，递去锋利的刀刃也会攥紧，即使掌心被割得血肉模糊——很多情况下，那双充血的手会变成毒藤，挣扎着，死命地把施救者拖进深渊。
哪怕不是故意，哪怕只是为了想活命。
最后的生机，可能就这样一寸寸，一厘厘地被淹没，消失于浑浊的水泡翻涌间。
他不是没见过悲剧，明明两人可以一同上岸，但救援的那个被按住脑袋，跟着呛水，最终双双离世。
所以有种风凉话，说真要去救人的话，等溺水的人扑腾得差不多，身上没劲儿了再去救，保险。
周旭有经验，有力气，知道怎么游着靠近，从后面控制住溺水者的身体，但一来一回太过消耗体力，之前老闫委婉地劝过他，说你这不能不要命。
恰恰相反，周旭惜命得很。
他就是因为惜命，才去做这种事的。
大半夜的，情绪不管不顾地上来，居然跟李锋聊了挺久，到最后，对方给周旭递了支烟，说没事，好人有好报。
周旭懒懒地靠在墙上，仰头看天：“嗯，我知道。”
等回去后，方秉雪居然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发呆，周旭换了外衣，把手搓热后摸对方的脸：“吵着你了？”
方秉雪眼神还有点懵：“啊，没有，我自己醒的。”
这人睡相不太好，头发滚乱了，翘得很高，看得周旭心里有点软：“再睡会，不急。”
“回笼觉啊，”方秉雪嘟嘟囔囔的，又躺了回去，“那得睡多久啊，一上午都没了。”
周旭跟着躺下，把人搂怀里：“没就没了呗，咱睡舒服了要紧。”
方秉雪的脸贴在周旭胸口，嗓音还哑着：“行，那我再眯会。”
嘴上这样说，倒是没睡着，还有心思把腿搭人家腰上，活脱脱一小流氓，周旭惯着他，随便他怎么闹腾。
“你刚抽烟了？”
“嗯，难闻吗，我去冲个澡？”
“不用，”方秉雪揉了揉眼，“事都办妥了？”
周旭轻轻地顺着他的后背：“嗯，放心……嘶，你别乱摸！”
他纵着方秉雪为所欲为，不代表可以这么嚣张，大清早的，男人本来火气就旺，哪儿受得了这么撩拨，周旭不自在地捉住方秉雪的手，拿出被子了。
方秉雪还在笑：“你昨天草我腿的时候，不是挺厉害的？”
天蒙蒙亮了，周旭做了个深呼吸，盯着他的眼睛：“你再说一遍？”
方秉雪立刻老实：“困了。”
其实刚才周旭推门回屋那会，心里特别暖，觉得家里有人等，就把动静放得很轻，推门一看，喜欢的人没跑，很乖地在床上坐着，手还按在他躺过的地方，简直就像新婚小夫妻，其中一方睡醒了，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寻找对方留下的温度。
给周旭弄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赶紧把人搂在怀里抱着，抱着，哄着，哪儿知道方秉雪蔫坏，把温馨的场景弄得变了味儿。
“那个，你能不能……”周旭喉结滚动着，有些难为情，“叫声老公再睡？”
实在这个气氛太好了，他憋不住，拇指刮着方秉雪的后颈：“就一声，行吗？”
方秉雪睁眼，手指点在周旭喉结的痣上：“旭哥，你这耍流氓呢？”
周旭抿着嘴，沉沉地望着他。
“等之后吧，”方秉雪仰着下巴，眼神有些挑衅，“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让我叫。”
他管杀不管埋，说完就把脑袋往人家怀里一拱，继续睡自己的回笼觉，完全不去看周旭的表情，周旭拿他没办法，跟抱着个烫手山芋似的，不敢放手，也不舍得放手，只是沉默着低头，蹭了蹭彼此的鼻尖。
方秉雪懒洋洋的：“问你话呢。”
周旭说：“有。”

第53章
叫老公这种事，对于方秉雪来说，还是太夸张了。
但既然周旭问了，他总得有个回应，就在蹭完鼻尖之后仰起脸，很浅地贴了贴彼此嘴唇。
含蓄，清纯，跟俩早恋的小孩似的。
亲得心里没什么杂念，很干净，很软，周旭摸着方秉雪的头发：“睡吧。”
方秉雪说：“嗯。”
他这一觉睡得挺踏实的，毕竟熟了，这里的一草一木已不需要睁眼去看，能嗅到，感觉到，人的感官非常依赖于直觉，当你习惯了这里淡淡的香皂味儿，知晓午后的余晖从哪慢慢笼罩，那对方就不再只是片面的印象——离开的短短几日，方秉雪想周旭了。
而如今，他就这样平和地躺在周旭怀里，沉沉睡去。
小时候方秉雪读书，有句古诗说偷得浮生半日闲，当时还不太理解，现在日上三竿没起床，真有那么点消磨时光的趣味，周旭还没醒，呼吸均匀而沉稳，方秉雪就安静地看他，看了会儿，周旭把他拢得紧了些，用下巴拱方秉雪的颈窝。
“我刚才想，”周旭嗓音有点哑，“这也太幸福了，怕是梦，不敢睁眼。”
方秉雪捏着他的手心：“不是梦。”
周旭把眼睛睁开，睫毛下是很深的笑意。
就在这个瞬间，方秉雪心里油然萌出个念头，真的太幸福了，彻底理解了什么叫从此君王不早朝，管他外面洪水滔天，现在就想跟周旭永远地溺在温柔乡里。
天光大亮。
方秉雪揉了揉眼睛，坐起来：“睡醒了。”
他俩都是挺有规划的人，对于要干什么事心里有数，不会为难自己，懒觉睡就睡了，偶尔一次不算什么，方秉雪去卫生间洗漱，周旭整理床褥，叠好，抻平床单，才慢悠悠地出去，抱着肩看方秉雪刷牙。
睡衣滚得有点皱了，周旭看了会儿，过去给他抚平，都洗漱完后，周旭做饭，方秉雪在旁边打下手，被嫌弃，赶到客厅里看电视。
今年有奥运会，电视里正在采访一个运动员，讲拿金牌前的训练有多苦，方秉雪坐在沙发上，已经闻到了厨房传来的香味。
他恍惚间觉得，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似乎也不错。
吃完饭，又一块儿挤在厨房刷碗，主要是周旭负责刷，方秉雪负责把碗放进凹槽里，配合得还挺默契。
“头发是不是长了，”周旭洗完手，“我给你再剪一下？”
“还好，”方秉雪说，“经常让你给我剪头发，还挺不好意思的，以后有机会我也给你剪。”
周旭顺杆爬：“别啊，现在就可以啊。”
方秉雪问：“你确定？”
周旭完全没发型，一把推子搞定，得亏骨相好，剃平头一点都不突兀，帅，英俊，显得眉目很深邃，仰着脸看人的时候，方秉雪就有些受不了。
“来呗，”方秉雪说，“反正你马上要出门，收拾下吧。”
周旭说：“哎。”
院子里，周旭坐在个凳子上，腿稍微岔开了点，方秉雪站在中间，举着个吹风机——狗男人今天撒娇上瘾，剪头发的时间太短了，两分钟搞定，他又缠着方秉雪，要让帮忙吹头发，方秉雪说你甩两下得了费这事，周旭说我又不是狗，方秉雪说你这还没狗毛长，周旭说你帮我吹一下嘛。
方秉雪拍了拍他的脸：“占我便宜呢？”
“没，”周旭两条胳膊圈着方秉雪的腰，“舒服，谢谢宝贝。”
方秉雪举着吹风机，调了中档，指缝被粗硬的短发扎得有点痒：“可以吧？”
“嗯，”周旭说，“简直太可以了。”
吹头发的时间比剪更短，方秉雪说的没错，甩两下就能干，但他这会没关吹风机，还举着，腰被周旭松松地拢着，掌心有点烫，方秉雪的视线下移，盯着周旭的肩膀和喉结：“旭哥，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周旭看着他，“这辈子就是你了。”
方秉雪没什么表情，关掉开关，然后举着吹风机——是举枪的姿势，对准了周旭的心脏。
“砰，”方秉雪轻声道，“打中了。”
周旭一动不动：“嗯，是你的了。”
亲热的事做了不少，跟恋人似的，分开的时候也依依不舍的，周旭在车里按着方秉雪亲了好一会儿，亲得嘴唇泛着水光，微微发肿，才喘着气把人家的衣服扯好：“行了，回去吧。”
这次长了心眼，在车窗贴了种深色的膜，朗朗乾坤，不管他们在里面如何颠鸾倒凤，外面也休想看到分毫。
方秉雪还在喘，拿手背贴自己的脸，好烫，周旭伸手擦拭了下他的唇角，又递过来瓶水，盖子已经拧开了，方秉雪直接灌了小半瓶，才呼吸平缓下来：“我上去了。”
周旭说：“嗯。”
家属院里挺热闹的，毕竟国庆假期还没结束，有小孩在玩丢沙包，方秉雪踩亮楼梯间的灯，进屋，走到阳台那看了眼，周旭的车才调了个头，悄然离开。
那堆玫瑰方秉雪没处搁，就挑了几支抱回去，剩下的全留在院子里了，走的时候方秉雪还挺心疼的，说浪费，周旭问那你喜欢花吗，方秉雪说就那样，但这会回来了，屋里就剩一个人了，他认认真真地找了个瓶子，把玫瑰插进去，放在餐桌上了。
好看，方秉雪喜欢的。
他喜欢世界上一切美好的东西，无论是品行还是鲜花，亦或是壮阔的山脉和星空，他都会欣赏。
包括周旭，方秉雪也喜欢。
再谈已经没什么必要了，俩人心知肚明，只要方秉雪点头，周旭这边就得做出牺牲，进行下一步的打算，虽然没直接开口，但方秉雪知道对方的意思，他懂的。
他托着腮，看着那明艳的玫瑰花，心里有点酸溜溜的。
手机“叮”了一声，方秉雪拿来一看，是周旭发来的短信。
“谢谢陪我过生日，开心：P”
方秉雪打字的时候，笑得有点无奈：“没事旭哥，应该的。”
他俩简单地聊了几句，就没再说什么了，周旭陪方秉雪的时间够久了，厂里和店里都离不开他，得过去看，方秉雪这边也忙，要看卷宗做笔记，电视机打开了，随便找了个台放着，方秉雪握着钢笔，低头在本子上圈点勾画。
这一忙，就到了月底。
周旭去省会参加比赛了，给他发了点彩信过来，方秉雪心疼流量费，又看不太明白汽车维修的事，就感觉挺热闹的，哪儿都是人，全是穿着工装裤的男人，很多都吊儿郎当的，白手套上沾着油污，神情不屑。
方秉雪习惯性盯人脸了，身为刑警，必须保持足够的敏锐和对细节的关注，果然，还真被他揪出来点东西。
“……我没去，”周旭靠在栏杆上，举手发誓，“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一些形形色色的小卡片，顺着门缝溜进来，打着按摩的名义进行暗示，上面全是搔首弄姿的照片，男女都有，联系方式一应俱全。
打着电话呢，周旭想起来方秉雪看不到他的动作，才郁闷地把手放下来：“我真没，我清清白白。”
“知道了，”方秉雪声线没什么起伏，“你跟宾馆那边投诉下。”
周旭握着手机：“好，我知道了。”
说完，又对着话筒叫了声宝贝。
“瞎叫什么呢，”方秉雪凶他，“你旁边不是还有人吗，不害臊。”
周旭说：“没，我没在宾馆房间，我出来抽烟。”
他这次参加比赛，一方面为了结识人脉，另一方面也是有点跃跃欲试的较劲感，毕竟目前国内汽车维修还存在乱象，是个很大的市场，周旭有野心，肯干，专业性强，刚来就挺引人注目的，行业里有个会长挺欣赏他的，对方年龄挺大的，当过兵，跟周旭单独聊了两次，问了些问题。
周旭答完，他直点头，说可以，你这是真的有经验，不是花架子。
到后来，他又问了周旭的学历，周旭说没读大学，对方还挺意外，说了个可惜。
“没啥可惜的，”周旭趴在栏杆上，天冷了，他把冲锋衣的领子竖起来，看着散在空中的烟雾，“人各有命。”
方秉雪问他：“你信命？”
“不信，”周旭笑了起来，“我才不信这玩意。”
方秉雪这会还在局里加班，没走，他靠在兵乓球台那抽烟，后院嘛，比较安静：“我也不信，不然人这辈子就没盼头了。”
外面有车辆在鸣笛，国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方秉雪咬着烟看夜空，听见周旭问他：“你呢，你有什么盼头？”
“我啊，”方秉雪想了想，“我要说没的话，是不是有点假了。”
周旭说：“没关系，你说。”
方秉雪浅浅地呼吸着，烟没过肺，不呛：“我想要的东西可多了……说句不要脸的，我觉得我配，那就该是我的。”
这语调挺狂，周旭喜欢，没打断，继续听方秉雪说。
“你看吧，现在我什么都没答应你呢，”方秉雪继续，“但我已经画圈了，我把你圈里面了，据为己有了。”
他把烟头碾了：“我觉得，连你也是我的。”
周旭安静了会，问他：“不怕了？”
方秉雪说：“不怕。”
“就这样往前走呗，”方秉雪的手撑在球台上，“路又不是死的，要是堵着了，就换条路，还是走不通，直接砸了。”
周旭无声地笑。
方秉雪说：“旭哥，条条大路通罗马。”
即使相隔这么远，周旭也能想象出方秉雪说话时的表情，应该是仰着下巴的，神情有点懒，有点骄傲，但无论风沙怎么吹，额发被吹拂开后，都会露出一双漂亮的，亮晶晶的眼。
于是，周旭也抬起头，和他看同样的月亮。
方秉雪问他：“怎么不吭声了，被我感动到了？”
“嗯，”周旭说，“对你死心塌地了。”
方秉雪大笑起来，声儿有点大了，大到周旭都害怕，怕旁人以为他疯了，或者听见什么不该听的——
“旭哥，”方秉雪还在笑，神采飞扬的模样，“知道我为什么突然说这些吗？”
周旭心跳得有点快：“我……不知道。”
方秉雪说：“因为，我想你了。”

第54章
“刚才上班那会没看出来，这会觉得了，你不对劲。”
“就是，眼神一看就有问题！”
“说说呗啥情况，谈对象了？”
局里的食堂这会挺热闹，噌亮的长条餐桌旁坐着人，边吃饭边聊天，顺便再打趣下方秉雪，让他坦白从宽。
方秉雪一开始还抵赖：“我没，我听不懂。”
“怎么没，”对面一位中年刑警笑着，“我刚结婚时就这样，人家问我想啥呢魂不守舍的，我说想老婆了，被领导好一顿捶。”
“捶什么，”立刻有人接话，“这不人之常情！”
外面的天冷了，但盯的案子破了，大家欢欢喜喜地挤在餐厅吃饭，不管说什么都在笑，眉头舒展，神情惬意，前段时间工作太忙，让这批警察辛苦得几近麻木，如今终于松下一口气，得以喘息。
方秉雪也累，可能是身体过于疲惫，让他未曾泄露的情绪有了小小的出口，流出一点朦胧的想念，就被抓了个正着。
眼看进入十一月，方秉雪人生头次明白寒潮的威力，可胸腔里又不能安装双层玻璃，也不能塞进去个供暖的煤炉，只有在下班的间隙，才能抽空地想一想周旭。
“是啊，”他大言不惭道，“想老婆了。”
马睿唰地一下抬头：“可以啊雪饼，这来西北一趟，都有老婆了？”
“现在还不是，”方秉雪笑着，“但快了。”
他一旦在心里确定了什么，就很笃定，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非我莫属的张狂感，有俩民警凑过来搂他的脖子，恐吓说你可得对我们西北姑娘好点，不然把你扔山里喂狼，方秉雪说那不行，我对象才舍不得呢，民警说噫没看出来你这么腻歪，方秉雪说没办法啊人之常情。
到了晚上，他拿这话学给周旭听，说你们县里人好凶，我如果欺负你，要把我拿去喂狼。
周旭笑得都咳嗽了：“别，我舍不得。”
方秉雪一脸了然的模样：“看吧我就说。”
天黑得越来越早，方秉雪被风刮得停了夜跑，晚上九点钟就钻被窝里了，心里还在愁，觉得刚冬天就冷成这样，真的到了腊月该怎么办？他住的地方有暖气片，但不是全天烧锅炉供应的，只有早上和晚上各三个小时的供暖时段，方秉雪买了俩热水袋，怀里抱一个，脚上蹬一个，总算没那么冷，不至于被冻感冒。
他很多同事家里有土炕，自己打的土坯，不怕火烧，里面留了很多弯弯曲曲的烟道，说“底下能卧狗，上面能伸手”，热烘烘的特别舒服，方秉雪前几天办案，在群众家里坐过这种土炕，还真有新鲜感，暖和。
“等我回去，”周旭说，“你去我那住，你那屋太冷了。”
方秉雪挑了下眉：“怎么，想跟我同居了？”
周旭说：“我没……我就怕你冷，你毕竟不是本地人，不习惯这个温度。”
“等你回来再说吧，”方秉雪没答应，也没拒绝，“我看你在外面那么久，心都野了。”
周旭低低地笑了声：“没，都在你身上。”
那个比赛办得还挺轰轰烈烈，周旭带的队先是闯出西北赛区，然后在汽车保修设备行业协会的主办下，进入复赛，和各地顶尖的维修钣金师傅，中高职技工院校相关专业的师生同台竞技，在“赛训结合”的宗旨下，过关斩将地拿了全国一等奖——
然后，就被留下了。
两方面的原因，一是那个当过兵的行业会长邀请周旭，帮着编写教材，关于汽车维修的东西，造不了一点儿的假和敷衍，汽车构造、操作系统和常见故障处理，自有厂家精准的说明书，可实际中发生的意外，往往是有着丰富经验、擅长钻研的人才能判断。
周旭对车太熟了，就像他第一次和方秉雪见面，深更半夜的，对方的越野坏在半路，他打眼一扫，心里就门儿清，而会长最欣赏周旭的点在于，他看着有点怠懒，挺混的，但上手的时候非常谨慎，绝不仅仅只靠自己的经验。
另一方面则是，周旭带了五六个人，其中就有阿亮，到了省会，别人都新鲜得不行，跑去台球厅和游戏厅玩，回来的时候跟周旭说，旭哥，最近什么玩意儿特别火，咱也得进点机器，只有阿亮回来得最晚，等到旁人都睡了，才敲开周旭的房门，抿着嘴，没有打手势。
“怎么，”周旭往一次性杯子里倒了点茶水，把烟头按里面，“心里琢磨啥呢，说吧。”
阿亮沉默了会儿才抬头，先是点点自己的胸口，然后在太阳穴那转了两圈，最后双手平举，视线落下——
这是一个读书的姿势。
“想读书了，”周旭说，“挺好。”
阿亮缩回手，放在自己膝盖上，很紧张地看着周旭。
周旭笑了，胳膊随意地搭在椅背上：“当时我把你交给范老师，他就说你是好苗子，比我当初强太多了，好事。”
要不说周旭是混社会的，脸皮厚，都毕业多少年了，还把人往范友芳那带，范友芳老师教了一辈子初中数学，退休了被学校返聘回去，三尺讲台，三千桃李，教出了周旭这么个死心眼的，非要把阿亮和张洋都往范老师手下送，笑得赖兮兮的。
“在我手下放心是吧，”范友芳冷哼道，“我都一把老骨头了，还不肯让我清闲两年。”
周旭单手插着兜，靠在门口：“我又忙又抠门，心疼钱，咱初中食堂便宜，晚了没时间接，俩孩子还能去您那凑合一顿。”
范友芳听了，提起扫把就要揍他，周旭扭头往外跑，说你这样我可就报警了啊，说老师打人！
开玩笑是一回事，把俩孩子送范友芳那，周旭是真的放心，他当时创业没两年，正忙，一个单身汉，也没多少时间能顾得上读初中的小屁孩，按理说他俩跟周旭非亲非故的，烂摊子不用接手，别人问的时候，周旭自嘲地嗤笑，说当哥习惯了，没辙。
他要是不管，阿亮晚上就得去睡桥洞，一个瘦弱的小哑巴，字都不认识，哪天河水上涨说不定就得出事，而张洋呢，没人教他，手脚不干不净习惯了，想要填饱肚子只能去偷去捡，现在年龄小，要是再遇见点为非作歹的，迟早得进去蹲局子。
周旭那会没多少钱，只把初中学校的桌椅全换了新的，连师傅都请不起，自己带着兄弟一趟趟往教室里拉，累坏了，坐在教学楼的台阶上笑，说范老师你等着，过两年我重新盖一座宿舍楼。
住校的都是父母外出打工的小孩，留守在家，爷爷奶奶年龄都大了，把孩子送学校里，一周接一次，范友芳不跟周旭客气，说行啊，寝室的大通铺和上下床条件差，早该收拾了，才十几岁的学生，得休息好。
两年不到，周旭真的在初中学校建了栋宿舍楼。
但那会，阿亮和张洋已经要毕业了，没住上。
他们俩没有选择继续读高中，张洋挺轻松的，乐呵着说要不是为了小哑巴，他早都不上学了，看不懂嘛。阿亮也挺开心的，比划着说哥，我能来给你帮忙了，我能赚钱。
一晃几年过去，如今阿亮和周旭坐在宾馆的凳子上，动作很慢地比划，眼底有点湿。
方秉雪之前给他提的，他往心里去了，说省会有招收听障学生的职校，不管是学技术还是读书都行，如果愿意的话，还可以考大学。
阿亮比划着，说哥，我想读大学。
他在台球厅待的时间长，哑巴跟客人不好沟通，主要做一些打扫和收银工作，熟客也认识他，偶尔逗几句，小哑巴就脾气很好地笑，随便怎么说他都行，但是不能说周旭不好，不然，小哑巴就要冲上去打人。
在阿亮心里，他觉得自己是个累赘，很麻烦周旭。
但是，这次来省会，周旭给他带上了，说出去玩吧，随便跑着看。
阿亮的心砰砰直跳，他不敢猜，但又忍不住，跑去大学城那转了一圈，趴在围栏上往里面看，看得如痴如醉。
“……之前，是你跟阿亮说的吧，”周旭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笑意，“一看眼神我就知道了。”
方秉雪故意说：“怎么着，你不想供孩子读书？”
“我哪儿敢啊，”周旭还是趴在栏杆上，指间夹着烟，“我这次特意带着他一块来，不就图这个吗？”
他这段时间在宾馆住，跟方秉雪聊天都来这边阳台，安静，能看见夜空中的月亮：“这几天办手续呢，可算安置下来了。”
周旭嘴上说的轻描淡写，实际还挺麻烦，因为阿亮过了报名时间，基础也有点差，连手语都没那么规范，户口簿和残疾证随身带着了，体检，文化课测验，又联系初中学校办既往学业证明，范友芳年龄挺大的了，眼睛不太好，周旭不想让对方操心，但范老师还是听说了，很激动地打来电话，叮嘱阿亮好好读书。
隔着电话，阿亮没法儿让范老师看到自己的手语，急得脸都红了，周旭冲他做口型，说没事，范老师都知道。
知道一位离开学校多年的聋哑人，可能在学业上不会有太大建树，会吃很多苦，但是只要他想读书，愿意学习，那他的灵魂就永不匮乏。
方秉雪点头：“挺好的，你辛苦了。”
这话说完，两人都不吭声了，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和背景里的风声，刀刃似的，用蛮劲儿把时光都刮得凝滞，周旭低头看宾馆楼下的行人，已经开始穿棉袄了，弓着背，仿佛一粒粒倔强的黑豆，在呜咽的风中挣扎着向前。
烟早就熄了。
周旭的喉结滚了滚，心里酸酸胀胀的：“我……我还有半个月就回去。”
“没事，”方秉雪说，“不着急，你那边正事要紧。”
周旭说：“可是我想你了。”
十一月，方秉雪还没等来周旭，先等来了一场大雪。
纷纷扬扬的，把世间一切都变了颜色，哪儿都是白茫茫的，可把方秉雪稀罕坏了，咔嚓咔嚓地拍着照片，给自己亲朋好友传彩信，配文特朴素：“看，好大的雪！好白！”
秦素梅挺嫌弃的，说小宝，你能不能有点文化？
方秉雪在雪地里一踩一个坑，哆哆嗦嗦地回复，说秦老师您亲眼看了就知道，什么形容词都是多余的！
幸好带了厚衣服，局里的同志们也关心他，提前帮忙准备了冬衣，路边的树被冬天剥光了叶子，寒风刺骨，穹宇灰白，嶙峋的枝桠上积攒了厚厚的雪，一切都壮观而沉默，天大地大，只有没见过世面的方秉雪在撒欢。
脸和手都冻红了，热了，反而不冷了，浑身都在往外冒汗，人逐渐冷静了下来，没刚开始那么震撼而兴奋，终于能在脑海里冒出点形容词，家属院门口的国槐下，方秉雪两手撑在膝盖上，喘了会气，想到了伟人的诗。
“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
雪还在下，想要看到晴日里的红装素裹，可能还得过两天，方秉雪直起腰，拍下手套上面的雪粒，准备回去眯一小会，周末清晨，大家都淡定地在家睡觉，最多就是小孩趴在窗户上往外看，露出惺忪睡眼，毕竟年年如此，连栖息的岩羊都早已习惯，躲在背风处咀嚼石缝里的地衣。
手机铃声响了。
方秉雪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冻僵了，发麻，舒展不开：“……喂？”
“在哪儿呢，”周旭的声音传来，“外面下雪了，看到了吗？”
方秉雪没往回走，在原地站着，睫毛上的雪花融化了：“看见了，好冷啊。”
“大早上的不睡觉，出来受冻啊，”周旭笑着，“别冻感冒或者发烧了。”
方秉雪说：“那你大早上的，不也没睡觉，给我打电话吗？”
说完，对面安静了下来，同样的风声裹挟着雪花，穿梭在滋滋的电流间，悄然落在青年的肩头。
下一秒，周旭从后面抱住了他，厚重的外套是打开的，把方秉雪裹在了里面，世界好安静，毛茸茸的鸟雀挤在一团取暖，所以，即使有人看到，也不会多心，只当他们闹着玩。
方秉雪略微往后偏了偏脸，吻了周旭的唇角，很快，一触即分。
“我知道你过来了……没听见脚步声，但我就知道。”
“嗯，我也知道你想我了。”
有雪从树梢上落下来，很轻。
就像恋人的低语。
周旭长途跋涉，身上还有风尘仆仆的寒气，但怀抱是热的，呼吸也有点烫：“你嘴唇好凉。”
方秉雪转身，直接把手塞人家兜里，舒服得叹了口气：“你给我暖暖呗。”
说他在熟人面前嘴欠，一点也不亏，这会周旭的心都跳得快成那样，目光也沉下来，方秉雪还懒洋洋的，像一把温柔刀似的，笑得危险而迷人。
“你们西北太冷了……我凉的，可不止是嘴唇。”

第55章
方秉雪都这样说了，周旭要是能憋着不进屋，他就别当男人了。
所以上楼后，门“哐当”一声反锁的瞬间，方秉雪就被按着后颈怼墙上了，他心叫了声坏事，好像有点玩脱。
周旭没有立刻亲他，先从后面把方秉雪的外套扒了，是厚重的长款羽绒服，被一把甩到沙发上，又“哗啦”一声掉下来，接着就是柔软的睡衣——方秉雪跟见到兔子的鹰似的，早上睁开眼发现下雪，披着羽绒服就蹿了出去，里面穿的还是睡衣呢，都没换别的。
睡衣没完全脱下来，袖子扯得剩一半在胳膊上，然后，周旭就着这个姿势，用睡衣把方秉雪的双手绑着了。
“干……你干什么？”方秉雪慌了，挣扎着试图转身，“别激动，旭哥，我刚才乱说的，我……”
周旭亲着他的耳朵，有点喘：“你让吗？”
方秉雪短促地叫了一声，咬着唇不说话了，微凉的大手撩开衣摆，伸进去摸他，动作很重地揉，狭窄的玄关处，方秉雪难为情地弓着背，额头蹭在墙上：“旭哥……”
下一秒，周旭掰着肩将他翻过来，先捂了下他的额头，然后凑过去，嘴唇擦过颈侧：“说，你还有哪儿凉，我全都给你暖。”
这会儿到了供暖的时间段，窗户紧闭，帘子也悄悄地静止着，像是在装瞎，懒得往屋里觑一眼，周旭亲方秉雪，哪儿都亲，都咬，除了嘴唇，他偏偏不去碰方秉雪的嘴唇，就要逼着方秉雪自个说出口。
方秉雪两只手被反剪在后面，没挣开，也不想挣，他微微仰着下巴，喉结滚动，不敢低头去看周旭的动作，所有的感官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触觉清晰到了可怕的地步，外面大雪纷飞，掩饰不了吞咽的声音。
先是叫旭哥，然后是哥，最后叫也叫不出来了，方秉雪腿软地往下坐，周旭就用肩膀给他扛着，捞着他的一条小腿，方秉雪抖得厉害，呢喃着说你放开，周旭才终于仰起头，哑着嗓子问怎么，难道你想坐我脸上？
刚问完，周旭就挑起眉梢，说也不是不行。
到最后，狗男人从厕所洗漱完出来，爽了，脚步都是嘚瑟的，方秉雪缩在沙发里，跟个有点蔫的苹果似的，脸红得要命，气势没了，听见动静也不抬头，整个人都无欲无求。
周旭停在他面前，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张嘴。”
方秉雪顺从地闭上眼，和周旭接吻。
这会嘴唇不凉了，烫，软绵绵的，方秉雪身上没劲，小腿肚刚才有点抽筋，发麻，周旭一手扣着他的后脑勺，另只手扯住他的手腕往下带，方秉雪不敢敷衍，认真地帮周旭打，生怕这人不满意直接扑过来。
过了会儿，方秉雪硬着头皮：“哥，好了吗？”
周旭不说话，沉沉地看着他。
不是方秉雪偷懒，他耐力强，体能相当可以，主要是起太早，刚才又太过刺激，这会昏沉沉地只想睡觉，但不能把周旭撂这，他小臂都酸了，干巴巴地来了句：“你能不能，换别的？”
周旭眯着眼睛看他：“累了？”
方秉雪一副舍生取义的模样：“昂……换个能让我歇歇的。”
周旭用拇指刮了刮他的脸：“你确定？”
方秉雪破罐子破摔，松开手，直接往沙发上一躺：“来吧，你不是喜欢我的腿吗。”
“你哪儿我都喜欢，”周旭笑着坐直身体，“不折腾你，去睡觉吧。”
“那你……”方秉雪张了张嘴，“不是还没……”
周旭轻描淡写：“嗯，你把睡衣给我留下就行。”
方秉雪刚才说自己困，这会躺在床上，却完全睡不着了，脑子里乱糟糟的一团，只要想到周旭在卫生间里，闻着他的睡衣做什么，就心跳得很快，掌心里也一跳一跳的，像是被灼伤。
他知道周旭干这事的时候是什么表情，眉头微皱，有点凶，目光很沉，而手臂上的筋绷得紧，整个人都有种强悍的进攻感，方秉雪喜欢，他喜欢跟周旭较量，虽然今天没防备地败下阵，但他想得开，不拧巴，觉得是因为太思念对方，没撑住，以及没睡醒的原因。
过了会儿，听见门外传来的动静，方秉雪赶紧闭上眼装睡，脚步声近了，带着潮湿的水汽味儿，天冷，拉着窗帘的卧室里温暖如春，周旭掀开被子进来，声音很低：“睡着了？”
方秉雪没回头，呼吸均匀。
周旭刚洗完澡，身上还凉着，怕冰到方秉雪，就躺在床边一小块地方，往里掖了下被子，没忍住嘟囔了声：“你们单位什么审美，真丑……”
方秉雪唰地扭过来，目光如炬：“你说什么？”
视线交汇的刹那，周旭知道自己说错话，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殷勤道：“没，我以为这是你们宿舍提供的……是阿姨买的吗，真好看，喜庆。”
“是我买的，”方秉雪冷冷地看着他，“花开富贵不好看吗，多踏实！”
周旭的表情一时难以言喻起来，想说点什么吧不合适，不说吧有点尴尬，正当两人沉默地大眼对小眼，方秉雪的鼻子小幅度地皱了下，捂住嘴：“阿……阿嚏！”
不知是穿的少下楼的后果，还是刚才亲热得忘了分寸，总之方秉雪没法儿睡了，窝在床上等姜汤，周旭下手狠辣，放的料那叫一个足，方秉雪刚喝了一口，就苦着脸：“哕——”
“我喂你，”周旭吹了吹勺子，“一起喝。”
雪还在下，没个停的样子，屋里萦绕着淡淡的热气，两人坐在床上，你一口我一口地分完了姜汤，再一起去刷牙漱口，方秉雪刚才在楼下玩，手指冻得发红，僵硬，虽说现在已经舒展开了，但周旭怕他生冻疮，就用热水冲了好一会，又涂抹了层厚厚的保湿霜。
回来的时候又亲上了，周旭干脆给人抱起来托着，一步步地走回床上。
床褥被压出明显的吱呀声。
周旭双手撑在方秉雪的耳侧，胸口起伏，看了会儿，低头去亲，亲完了，又要再看。
“真不害臊啊，”方秉雪小臂搭在脸上，笑着，“咱俩也太腻歪了。”
周旭暖着他的手：“睡吧。”
方秉雪翻了个身，往周旭怀里拱：“嗯。”
周末，大雪，不上班，这种天气起床都算亵渎了老天的好意，方秉雪自认不是个感性的人，他冷静，理智，什么时候都显得稳操胜券，成竹在胸，可跟周旭一块窝在床上，被人妥帖地在心里放着，方秉雪冲动地想，天王老子来了都不算数，周旭他要定了。
周旭不知道自个正在被惦记着，他睡得很熟，胳膊无意识地揽着方秉雪的腰，好长一段时间没见，太想了，喜欢到都有点舍不得碰了，等那点躁动全部发泄出来后，他连方秉雪的睡衣都没心思洗，匆匆地搓了几下，就搭在脏衣篓里出来了。
从省会到县城，不算远，但大雪封路，周旭这一趟走得不容易。
那方秉雪就不打扰他。
这一觉睡得久，醒来的时候都中午了，窗帘遮光性好，拉开往外看了眼，雪居然还没停。
周旭不想起，回到床上把人一搂，闷头继续睡，方秉雪起不来，周旭的脑袋搁在他腰那，呼吸扑在肚子上，有些痒酥酥的，就笑着推人家：“别闹，我起来上厕所。”
“再等会，”周旭嗓音哑着，“我抱你去。”
方秉雪就是躺的时间久了，想起来活动一下，但周旭抱着他不撒手，那么大的个子，拱着，蹭着，跟撒娇似的，弄得方秉雪直笑，伸手去挠周旭的下巴，胡茬冒出来了点，稍微有些扎手，他还挺喜欢这个手感的。
正闹腾着呢，俩人同时不动了。
有人敲门。
方秉雪从床上爬起来：“没事，你睡你的，我去看一下。”
周旭连忙伸手，帮着把扯开的睡衣扣子系好：“我也起来。”
宿舍面积小，就一个卧室，方秉雪随手把门反掩着了，一路走，一路捡拾今早甩在地上的衣服，走到玄关的时候清了清嗓子，才去拧把手。
门一开，是李文斌的媳妇，他们一家就在楼下住着，方秉雪叫她嫂子，手里正提着一大包的东西，不由分说地塞过来：“拿着，外头雪太大了不好买菜，将就着吃。”
“谢谢啊，”方秉雪一开口，还有点哑，“我正愁中午怎么办呢。”
“你是不是才睡醒啊，”对方笑道，“哎呦，看这头发翘老高了。”
没啥事，人家好意过来送了点菜蔬，聊了两句就走了，方秉雪把门关好，回头叫周旭出来，叫完自己也笑，觉得怎么有点金屋藏娇的感觉。
但他这不是金屋，楼上楼下住了不少同事，周旭也不是娇，五大三粗的一个男人，正在洗手间搓洗他的睡衣，床褥还没叠，有点乱，一看就是两人才能滚出来的痕迹，满当当的全是罪证。
“旭哥，”方秉雪靠在门口，抱着肩，“咱俩聊聊。”
周旭说：“行。”
睡衣洗好了，拧干，周旭拿去阳台晾着，方秉雪简单地洗漱完毕，然后走到客厅，坐下，又站起来：“别，你别这么紧张，搞得像审问你。”
周旭老老实实地杵在对面，没吭声，方秉雪就拉着他的手腕过来，很自然：“你现在怎么想的？”
他俩坐的位置，几个小时前刚被胡闹过，方秉雪还在皮沙发上留下情难自抑时的挠痕，这会已经没了，干干净净的，方秉雪重复了遍：“哥，你先说说。”
“我心里这边，说句自私点的话，肯定是想让你留西北，”周旭说，“起码在这没人敢说三道四，我能压得住，省会那边也行，我有房子。”
他语气挺平静的，捏了捏方秉雪的手心：“但你不会留下，不能让你留下。”
方秉雪说：“嗯，旭哥，我不可能留下的。”
“我之前考虑过这个问题，”周旭继续道，“那个时候我的回答是，只要你肯点头，天南海北的哪儿都行，我跟你去，反正我不愁出路，我有这个本事。”
这么狂的话说完，周旭轻声笑了：“不过，我不能这样说。”
他说着就伸手，穿过方秉雪的指缝，让两人的手严丝合缝地交叉握住，这是同为男人的手，骨节分明，有着磨砺出来的薄薄茧子，温热而干燥。周旭视线落在上面：“我那会心里没底，不敢这样表态，否则，就属于把你架着了，但现在我胆子大了，腰板也直了点，方秉雪，就看你愿不愿意。”
方秉雪垂着睫毛：“哥，我觉得挺对不住你的。”
“别扯开话题，”周旭把两人的手举起来，放在嘴边亲了下，“先说，你愿不愿意。”
安静了会儿，方秉雪抬头，看着周旭的眼睛：“真的，我心里过意不去，旭哥……我不想让你牺牲，你这一路走来不容易。”
周旭目光沉沉。
方秉雪张了张嘴，他其实打过腹稿，也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要商量着来，但这会说不出口了，看到周旭的神情，还有什么可说的，还能再说什么，够了，继续掰扯就显得矫情，他给过彼此时间来冷静，试图把这份滚烫的感情搁着，可思念是戈壁滩上一粒骆驼刺的种子，只要在心里扎根，无论土壤如何贫瘠，任凭旱季雨水怎样稀薄，都能倔强地拱出绿意，无所畏惧地破土而出。
——是出自最本能的爱意和勇气。
“旭哥，”方秉雪很慢地眨着眼，“我没那么好，我脾气有时候很差劲，倔，不知道疼人……”
周旭打断了他：“你说，你到底愿不愿意。”
方秉雪说：“我愿意。”

第56章
雪下得大，人没出门，窝在屋里面待着。
电视机里在播一个综艺节目，有点吵闹，周旭腾出一只手，把声音调低了，然后搂着方秉雪的后背，拍了两下。
刚确认了恋人身份，周旭没有太大反应，就平静地点点头，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把被子叠好，床单抻平，去厨房简单做了个饭，方秉雪这边的物质匮乏得可怜，没什么东西，幸好楼下雪中送炭，才煮了份很鲜美的面。
吃完，周旭又闷不吭地过去刷了碗，搞得方秉雪有点慌，杵在厨房门口，扣了两下门框，硬生生地忍住了：“那个，旭哥……”
“嗯，啊，”周旭擦完手过来，“怎么了？”
不怎么，就是这会方秉雪有点不适应，紧张，不知道该干什么才好，说来可笑，没确定的时候又亲又抱的，现在名正言顺了，却别扭起来，周旭用拇指刮了刮方秉雪的脸：“害羞了？”
方秉雪摇头：“我没。”
“你都快冒烟了，”周旭说，“跟个要烧开的热水壶似的，想叫就叫吧。”
方秉雪说：“你说什么呢，我从来不紧张，怎么可能会叫？”
下一秒，周旭凑过来，亲了他。
亲完，把方秉雪按进怀里：“叫吧。”
片刻后，方秉雪：“啊啊啊啊！”
他的脸埋在周旭胸口，后脑勺被按着，这种牢牢挤压的姿势能带给人强烈的安全感，更何况是自己喜欢的人，面积不大的客厅内，方秉雪脸和耳朵都是红的，紧紧地抓着周旭的衣服，真的变成了只烧水壶。
“处对象了，”周旭抱着方秉雪，一直在笑，“我的了。”
雪下了一整天。
到了晚上八点多钟，才悄悄停下。
局里组织着出去扫雪，不然化了上冻影响交通，方秉雪穿得跟个球似的出门——都是周旭亲自买的，这人啊，真的把谁惦记在心上后，最先想的都是对方饿不饿，冷不冷，周旭从省会回来，给方秉雪带的全是吃的和衣服，特朴素，全部堆在车里装着，下午的时候出去一趟，把东西拎上来，方秉雪抱着肩说，旭哥，你这是要搬来住呐，别折腾了，把自己打包好送来就行。
周旭说：“你让吗？”
这句话一出，方秉雪就不嘴欠了，腿肚子还有点酸，早上那会的疯狂还清晰着，怎么也想不到周旭能把他手反绑了，然后半跪在地上给他口，好吧，这事方秉雪同样有责任，他没挣扎。
那就一起成为共犯。
除了这些，周旭还给他带了一束百合，珍惜地在副驾驶放着，没被压到，等拿上来的时候花瓣有点蔫，周旭还懊恼，说早上过来的时候怕被人看见，没敢拿，结果就冻着了。
方秉雪找了个瓶子，把花插好，说他很喜欢。
所以晚上出门，方秉雪全副武装，一点儿也不觉得冷，市政已经洒过融雪剂了，他们负责重点清理主干道和医院门口的积雪，天黑沉沉的，路灯下，在事故多发路段进行巡逻的交警跺着脚，说来来来，咱都加把劲儿。
方秉雪身上套了个反光背心，用力地踩着铁锨，一点点地铲着厚重的雪层，老闫经过旁边的时候，还夸他，说年轻人就是有干劲！多向小方学习！
他徒弟小李在旁边笑，说那可是爱情的力量，学不来。
老闫“嗬”了一声：“可以啊，有对象了？”
方秉雪拄着铁锨笑起来：“嗯。”
“……结果也说如果我欺负你，要把我扔去喂狼。”
卧室里，方秉雪舒舒服服地趴在床上，感受肩颈上的力度：“你们这的人太凶了，护短，也不知道咱俩是谁欺负谁……哎，轻点！”
铲了三个多小时的雪，方秉雪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要洗澡，周旭原本怕他冻着，想带他去公共澡堂洗，方秉雪说别，我现在跟男人搞上了，去那种地方不自在，周旭说没事大家都一样，方秉雪问你确定？
周旭就不吭声了。
“你肩膀有点硬，”周旭动作很慢，“是不是趴着写东西的时间久，得经常活动下。”
方秉雪哼哼唧唧的，还是嫌周旭手劲儿太大，按了会儿就翻身，不让对方继续了。
他在外面铲雪，没让周旭过去帮忙，俩人刚谈上，有点遮遮掩掩的意思，周旭就在宿舍整理东西，把屋里全部收拾了遍，回来的时候，方秉雪还明知故问了一句：“哟，田螺姑娘怎么没走啊？”
周旭从后面抱着他：“舍不得。”
两个成年男人躺在床上，说都没点小心思是不可能的，睡了一整个上午，这会儿压根没困意，方秉雪心猿意马地捏这周旭的胳膊：“你……东西买了吗？”
周旭没反应过来：“啥呀？”
方秉雪顿了顿：“就那个。”
周旭还在问：“哪个？”
他这会不是故意调戏方秉雪，实在是没有经验，也不像好学生方秉雪一样会提前做功课，刚开始意识到不对劲，方秉雪就借助网络的力量，在浏览器里搜索了一堆“同性恋心理”，虽说大部分都是学术著作，专业，严谨，没有任何不良暗示，但部分字眼还是不可避免地出现。
譬如“同性性行为”和“性幻想”。
方秉雪大致知道该怎么做，而周旭这边，无论是亲吻还是抚摸，完全凭借本能，他就想让方秉雪开心，舒服，这会儿听见对方问他，还以为自己漏了什么东西，于是拿起方秉雪的手看：“是不是刚才又冻着了，疼不疼，痒吗？”
外地来的方秉雪不懂冻疮的严重性，周旭知道，这玩意一旦有了，基本年年都会复发，很难受。
“不是，”方秉雪结结巴巴的，“哎呀……算了。”
周旭握着他的手：“你说，我去买。”
某种程度上，方秉雪还真挺矛盾的，他能坦然地面对成年人的欲望，但也会因为一个吻而紧张羞赧，夜风拍着紧闭的窗户，哪怕在屋里，也能听到苍茫的呼啸声。
方秉雪说：“算了，用不上也行。”
他说完就搂住周旭的脖子，眼睛一闭：“反正男人不会怀孕，你直接来吧。”
周旭舌头都大了，张了张嘴：“啊，那个，你意思是……”
“嗯，”方秉雪去咬他喉结，“你不想吗？”
想，周旭做梦都想，但方秉雪这句话给他说懵了，原本还握着人家的手呢，这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跟硬邦邦的直板似的躺在床上，有些呆滞。
方秉雪挑了下眉：“出息。”
他伸手按灭床头灯，跟俩人第一次亲热时那样，自己直着身体坐起来，就坐在周旭腰胯的位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怎么，还需要我自己叼着衣服吗？”
周旭呼吸很重，死死地盯着他。
“叫吧，”方秉雪没忍住笑了，“反正都是开水壶了。”
话音落下，周旭捂着脸：“啊啊啊啊！”
方秉雪大笑起来。
他俯下腰，一点点地亲周旭的手指，也很紧张，生涩，没什么技巧，过一会儿，就变成了周旭亲他，俩人都安静下来，只能听见衣料悉悉索索的声音，再然后，就是方秉雪声若蚊蚋地叫了声：“旭哥……”
周旭压在他身上，喘着气：“宝贝。”
“疼，”方秉雪脸都有点发白了，“你……你让我缓一下。”
这个滋味不太好受，从未有过的体验又太陌生，如果不是受不了，他不会叫停的，俩人做过不少亲密的事了，但从没真正踏足这一步，更何况，周旭的指腹真的很粗粝，带着薄薄的茧。
周旭立刻把手拿出来，撑起身体看方秉雪的表情：“怎么样？”
方秉雪的手把床褥都抓皱了，吞咽了下：“似乎……是得用点东西。”
他知道需要辅助工具，但是情绪上来了，就不管不顾地开始了，气氛正好，周旭也没有只顾自己爽，按照他的引导慢慢来，方秉雪的腿挂在男人宽阔的肩上，很难为情地红了脸。
周旭爬起来：“我这会去买。”
“或者先用别的，”方秉雪舔了下嘴唇，“卫生间里有保湿霜，应该都差不多，能用。”
“别，”周旭捞起散落的衣服，“我怕你伤着。”
这会都零点了，白天下了那么大的雪，除了主干道外，很多住宅门口都没铲，就等着早起了收拾，药店很大概率没开门，方秉雪硬着头皮：“不用了，你再试试。”
周旭已经站起来穿裤子了：“没事，我很快回来。”
“都说了不用，”方秉雪脾气也上来了，“给我坐好。”
可是，周旭罕见地拒绝了他，态度很强硬：“不行。”
方秉雪皱着眉：“我又不会跑，这个点了，外面你能找到一家开着的店？要是白跑一趟呢，太冷了。”
周旭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那就不做……方、方秉雪！”
“咔哒”一声，是腰带上的金属扣摔落地面的声音。
方秉雪把周旭的腰带抽出来，一把甩在地上，表情很冷：“你人都躺到我床上了，我还能让你跑了？”
接下来，周旭彻底明白了，方秉雪是真的很喜欢跟他较劲。
早上他用衣服绑方秉雪，这会儿风水轮流转，变成方秉雪用领带绑着了他，打的还是外科结——小方警察不要脸，说这招是从医院学的，周旭打不开。
周旭的确没能打开，他弓着背，脖颈涨得暴出青筋，死死地盯着方秉雪的动作，方秉雪说到做到，真的在缓过这口气后，一声不吭地拿来了主动权。
当然，终于真正地坐在周旭身上那一刻，还是疼得倒抽一口凉气，喃喃说旭哥，你让我再适应下，我再动。
他不用动了。
领带不知什么时候被挣开，周旭抱着方秉雪，胡乱地亲他，夺走彼此全部的呼吸，方秉雪的大脑逐渐抽离神智，刚开始还能忍住，后来他受不了，哆哆嗦嗦地开始喊，喊周旭的名字，说自己不行，让慢一点。
其实周旭真的很慢，很温柔。
但方秉雪还是被刺激到流出眼泪，真够丢人的，被弄得脸颊都湿一片，拼命地摇头，又哑得哭不出来，他哪儿都咬，咬周旭的肩膀和小臂，周旭就一声不吭地让他咬，憋得眼睛都红了，但依然不凶，幅度很慢。
所以没出息的是方秉雪。
他神志不清地按着自己小腹，在周旭耳边说了句话，说完方秉雪就后悔了，因为黑暗中，他明显地感觉周旭呼吸一紧。
西北夜里的风骤然起势，怒吼着撞击窗户，试图把一切都撕破似的，积雪融化成晶莹的水，窗框在反复的震颤中发出金属扭曲的吱呀声，逐渐形成令人牙酸的共振，仿佛每一道毛细血管都被灼烧。
很快，方秉雪就没劲了，他迷迷糊糊地感觉自己被抱了起来，周旭没有停下，疯了似的亲他，方秉雪在破碎的喘息中叫了声，说哥，你留我口气，以后还有的草。
到最后，周旭在他耳边含糊地问了句，你让吗。
这句话一点也不清晰，但方秉雪明白了，他的脸埋在枕头里，双眼失焦，手指抖个不住，连着吞咽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让。”

第57章
“方秉雪呢？”
“请假了，说是身体不舒服发烧。”
老闫端着茶缸子：“昨天铲雪冻着了？我看当时还挺精神的啊。”
“估计是吧，”小李笑着，“不过还好，这两天单位没啥事。”
的确没啥事，这会儿一堆人还围着看照片，是前天铲雪那会拍的，已经打印出来了，都啧啧说怎么也不安排个摄影师呢，让马睿拍，这人拿着相机就咔咔按，本来就穿得厚，不找个好角度，拍出来就像大狗熊。
照片里的画面有点黑，有点抖，反光条背心格外引人瞩目，然后是大家奋力挥铲的背影，在角落里的则是露出小半张侧脸的方秉雪，似乎心情不错，眼含笑意。
所以人长得漂亮就是占便宜，无论是被胡乱地对焦，还是高烧卧床，都不显得狼狈，而是楚楚可怜。
局里热火朝天，另一边，方秉雪没有躺在心爱的花开富贵上，而是木然地盯着天花板，不发一言。
暖气很足，周旭苍白着脸，小心翼翼给他揉腰：“你别洗澡，再忍忍。”
方秉雪：“哦。”
太丢脸了。
俩人在外面都人模狗样的，自诩冷静理智，但真的到了这个地步，居然没一个靠谱的，冲动，疯狂，以至于忽略了后果。
方秉雪想得很天真，觉得没关系，洗澡的时候清理干净就好，结果周旭的巧劲儿全忘了，什么都会修理的人傻了，变得笨手笨脚，又怕把他弄伤，等方秉雪躺到床上的时候，还能感觉到有东西往外流。
总而言之，这场高烧来得很凶猛。
方秉雪宿舍东西太少了，冷清，被褥都是薄的，周旭直接用大衣裹着人塞进车里，着急忙慌地送去医院，输完液又带回自己家，寸步不离地照顾着，白天烧退了，但是晚上又反复地烧起来，周旭遵医嘱喂了药，后悔得想死。
后半夜，方秉雪终于缓和了点，浑身酸软，嫌自己身上出的汗太多，想要简单地冲一下，周旭吓坏了，坚持不让去，然后拿热毛巾拧干，小心翼翼地擦了擦脸，就哄人睡觉。
单位那边，方秉雪请过假了，这会儿沉默地躺在周旭怀里，还是郁闷：“……有烟吗？”
“不行，”周旭搂着人，“你病着呢，想抽就抽我。”
他太懊恼了，拿着方秉雪的手往脸上打，觉得自己实在畜生，第一次就把人折腾成这样，以前在偶尔，很偶尔的情况下，周旭偷偷肖想过方秉雪，觉得如果有幸能共枕眠，那么他希望方秉雪是享受的，快乐的。
可真的发生了，他居然没控制好自己，让方秉雪受伤了。
这还算男人吗？
方秉雪没力气，胳膊软绵绵地被周旭握着，喉咙也疼：“别，哎呀你打什么……是我让的。”
“以后不这样了，”周旭闷声道，“再也不了。”
方秉雪想了下，谨慎道：“别，万一哪天兴致上来了呢，你有经验后，做好清理就行。”
周旭使劲摇头。
既然这样，方秉雪也懒得再争论，他很少高烧到这个地步，难受得像是被人打了，其实冷静下来想想，周旭一开始的确在克制着，很轻柔，甚至都没在他身上留下什么痕迹，但是当情绪上来后……方秉雪忧伤地叹了口气，觉得以后该怎么办啊。
他正发愁，周旭不敢说话，仔细地帮着揉后腰，这两天衣不解带地守着人，眼睛熬红了，下巴冒出点青茬，方秉雪也好不到哪儿去，出了不少的汗，脸颊酡红，呼吸滚烫，乌黑的睫毛湿成一簇簇，眼神有些涣散，显得很脆弱。
周旭的心都快要碎了。
还好一觉过后，方秉雪没再反复发烧，慢慢地好了起来，虽然胃口不好，但眼神明亮许多，而到了傍晚，差不多已经可以活蹦乱跳了。
不，说早了，还是不能。
“稍微有一点疼，”方秉雪趴在床上，枕着自己的胳膊，“但是还好，你不用这么紧张……行了。”
周旭沉默着，很慢地揉着他的腰。
按理说这是种享受的状态，但方秉雪知道被周旭掐着腰是什么滋味，就不免心猿意马起来，嘴也开始欠：“旭哥，你再这样摸下去，我都该有反应了。”
“那我给你解决，”周旭哑声道，“你翻过来。”
方秉雪悚然一惊：“别。”
周旭垂着睫毛，不吭声了。
“不是，”方秉雪撑起身体，扭头看着周旭，“哥，我挺喜欢这个感觉的，没别的意思，就是……你得让我缓缓。”
说完，他捏了捏周旭的手：“我没那么弱，放心。”
要不是虚着，方秉雪还挺想嘴欠地来一句不信你再试试，看咱俩谁先受不了，但周旭这会表情太好玩了，红着眼，整个人都耷拉下来，大气都不敢出，跟旁边花瓶里蔫吧的百合似的。
这人是真的细心，带方秉雪的时候还捎上了那束百合。
可惜都垂头丧气的。
方秉雪凝重道：“放心，没坏。”
周旭这才偏过头，轻轻地笑了声，然后才揪他脸蛋。
过了这一夜，方秉雪得回去上班，周旭这边也开始忙，大清早开车把方秉雪送回去，还不放心，伸手摸了摸额头：“不舒服了跟我说。”
方秉雪笑着：“知道，我都多大人了。”
关系已经确定了，趁着在车里，两人偷摸着亲了下，方秉雪还挺意犹未尽的，很流氓地捏着周旭的胳膊：“我走了。”
周旭说：“嗯。”
过了会儿，周旭也笑了起来：“行了，晚上回家再摸。”
方秉雪眼睛亮晶晶的：“哎。”
现在天冷了，气温低，单位里的人个个穿着厚衣，没人喝矿泉水了，办公桌上都搁着保温杯，方秉雪经过的时候，马睿抬头跟他打招呼：“怎么样了？”
方秉雪说：“早都好了，现在去拉练跑个五千米不是事。”
马睿就赶紧把脑袋缩回去，说我还小，要跑你自己跑去吧。
院里的花坛处有些积雪，没化，会议室的空调不太好用了，师傅正爬在梯子上修，李文斌和老闫不知道在讨论什么，还有点急眼，小年轻们就凑在门口看热闹，被瞪一眼，连忙四散跑开。
外面冷，屋里暖和，踏实。
到了晚上下班的时候，方秉雪特意晚走了会儿，等没人注意的时候才往外溜，刚坐进副驾驶，周旭就凑过来摸他的脸，又摸了下后颈，才放心。
“烧早就退了，”方秉雪扯下安全带，“你等好一会了？”
周旭说：“没，刚到。”
说完，他微微睁大瞳孔，定睛看着方秉雪，有些怔然。
方秉雪扬起下巴：“帅吧？”
周旭说：“帅。”
他俩其实没太商量接下来的事，但周旭说，别的无所谓，只有一点，冬天这段时间方秉雪得住他那，不然真的会冻着，方秉雪想了想，说行吧，先看看。
这天晚上，周旭先带方秉雪去了范老师那。
之前问过了，方秉雪说行，没事，周旭顿了下才开口，说不好意思啊，方秉雪说这有啥了，咱俩啥关系啊，你怎么还羞上了呢？
范友芳老师年龄大了，周旭拿他当自家长辈看，谈了恋爱，想领回去给老师看看。
所以今天，方秉雪没换便装，穿的警服，羽绒服拉链往下扯了点，周旭就看见了那抹藏蓝。
他笑着转动方向盘：“有点不习惯。”
“看久了就习惯了，”方秉雪懒洋洋地撑着脑袋，手肘靠在车窗上，“不过平时，包括我们走访查案和开会，还是便服穿的多。”
“都好看，”周旭说，“你穿什么都好看。”
方秉雪挑起眉，笑得很痞：“什么都不穿最好看，对吧。”
前方是红灯，周旭踩下刹车，趁这几秒的功夫挠了下他的手心：“没个正行。”
范友芳上了岁数后，家人就不让他继续教书了，老爷子眼睛不太好，先是看东西重影，然后视力下降，去医院那边检查后，说手术风险太大，还是保守治疗。
家人很忧心，在桌子的边角都包了软布条，也请了人专门照料，范老师没当回事，说净瞎折腾，每天拄着个拐棍出去溜达，精神头很足。
就是年初的时候下雪，摔了一跤后，身体逐渐差了，周旭得闲就过来看看，跟他一块坐院子里，聊几句，再喝两盅，但是范老师记性也不好了，有一次还盯着周旭的脸看很久，突然皱着眉，很生气的样子：“你怎么没在学校，逃课？是不是不想考大学了！”
这边的住宅有点乱，停车不方便，周旭提前把车在路边停下，带着方秉雪一块儿往前走，左手拎着东西，右手虚虚地拢在后背的位置，路不太好走，怕方秉雪脚下打滑。
所以范老师也很久没有出门了，但是老头子倔，就不愿意去别的地方住，每天守着小院，听收音机解闷。
开门的是范老师的女儿，眼睛一亮：“哎，小周过来了。”
周旭叫了声姐，然后简单介绍了下方秉雪，方秉雪笑着打了个招呼，就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拐，颤巍巍地从屋里出来。
“谁啊，”范友芳侧着耳朵，“听声儿不像本地的。”
范老师的女儿去倒茶了，院子里就剩下他们，周旭牵着方秉雪的手上前：“老师，我把人领来了。”
方秉雪并肩站着，也叫了声老师好。
“哦，”范友芳点头，“是周旭这小兔崽子啊。”
周旭笑着：“老师我现在出息了，谈的对象可好了。”
范友芳似乎没反应过来，看不清，只把眼睛瞪得很大，而方秉雪已经走上前，弯着腰，让范友芳摸他的脸。
夜色安静，刮着冷峭的风。
“小伙俊俏，鼻子挺，”范友芳赞许地点点头，“不错。”
“范老师，”方秉雪拉着老人的手，往下摸他衣领上的警徽，“周旭现在很好，您放心。”
范友芳的手很粗糙，凉，布着褐色的斑点，放在更加冰凉的警徽上时，人终于清醒了些，认真地凝视着方秉雪的方向，说了几声好，说完了，又摸了摸方秉雪的脸，说孩子起来吧，别驼着背，难受。
他俩没留下来吃饭，范老师每天晚上预约的有针灸，师傅已经在准备了，周旭领着方秉雪出门，走出小巷的时候，趁周围没人，轻轻地搂了下他后背。
一切尽在不言中，他不用多解释什么，方秉雪也不必问，上车后，方秉雪看了下路线，扭脸过来：“不是回家吗？”
“那束百合蔫了，”周旭说，“再给你买束花。”

第58章
周旭这人有个毛病，当哥习惯了，什么事都会做的“满”一点，譬如嘴上说是买一束花，实际大到方秉雪两手都快拿不下。
“旭哥，”方秉雪挠了挠头，“夸张了。”
周旭问：“喜欢吗？”
方秉雪说：“你送的我都喜欢。”
那就完事，到家后周旭去做饭，方秉雪在客厅里收拾花，太多了，散了满满一地，他拿着剪刀无从下手，扭头叫周旭来帮忙，周旭出来看了眼，说你随便弄，掰折了玩都成，方秉雪说这不就浪费了嘛。
他不知道这次花的品种，反正红的白的都有，重瓣的，漂亮，方秉雪虽然讲究，但之前没有浪漫的机会，最多也就是母亲节的时候买点康乃馨，这会儿摸着花瓣，还挺新鲜。
周旭买的太多了，方秉雪试着剪了枝，挤着插在花瓶里，满满当当的塞不下，又找了俩瓶子装，还是剩下一小把。
他干脆心一狠，把花瓣揪下洒床上，周旭叫人吃饭，没应声，出来往卧室一看，好家伙，床上散着红艳艳的花瓣，方秉雪躺在中间，正在拗造型呢，听见动静了抬头：“旭哥，古装片里的初夜是不是都这样啊，还有什么玫瑰花浴的！”
看来真是恢复了，精神气都足，方秉雪撒欢儿似的在床上滚，周旭就笑着看他滚，没两圈儿，方秉雪突然愣了，爬起来：“不对，这样是不是不吉利啊，搞得我像为国捐躯。”
“呸呸呸，”周旭拉他下来，“说什么呢，童言无忌。”
这句半开玩笑的话给周旭弄得不得劲，摘了朵花，又翻箱倒柜地找出个发卡，一块别方秉雪脑袋上了。
方秉雪照完镜子回来：“太土了！”
“土什么，”周旭说，“你这是躺在花丛中打盹的公主。”
方秉雪面容扭曲：“噫——”
吃完饭俩人一块儿窝沙发上看电视，周旭单手揽着方秉雪，拇指有意无意地摩挲着肩头，方秉雪没啥形象地靠在人家怀里，两条腿随意地支着，想聊了就聊一会，不想聊了也无所谓，这种关系太舒服了，简单，心也跟着踏实。
时间差不多了，就一块儿去洗漱，趁周旭还没收拾好，方秉雪先进的卧室，拉开抽屉看了眼，“啧”了一声。
“行啊你，”他懒洋洋地靠在床头，“买的还挺多。”
周旭伸手把床头灯关了：“……有备无患。”
屋里一暗，方秉雪就有点心猿意马了，但周旭就碰了碰他的嘴唇，动作很规矩，那无所谓，方秉雪又不是没长手，轻微的衣料摩挲声中，周旭呼吸一紧，抓住对方的小臂：“别。”
方秉雪还乐呵着：“你这不是挺有感觉吗？”
明天是工作日，方秉雪还得上班，周旭把人按在自己怀里，强行镇压：“你刚好，别闹，咱说会话就行。”
“这么素啊，”方秉雪挑了下眉，“没事，你聊你的，我爽我的。”
他对于身体的欲望挺坦诚，不藏着掖着，这会儿趁着夜色已深，特不要脸地乱摸，小方警官不仅在工作上很优秀，生活中也擅长学习，没几下就把周旭彻底惹起来了，刚尝过滋味，还惦记着，哪儿受得了这样撩拨。
方秉雪正嘚瑟，突然被掰着肩膀按住，周旭直接给他翻了个身，从后面覆上来，而在这个瞬间，方秉雪本能地抬腿反绞——
很好，两人以一个尴尬而僵持的搏斗姿势，在床上凝固住了。
大眼瞪小眼三秒后，又同时默默松开了手。
好险，差点打起来。
闹腾了会儿还是没做，搂着睡了，周旭一个人住的时间久了，家里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不是说每天做饭的烟火味，而是旁边躺有人，热胳膊热腿的，亲一下，就会仰着脸冲你笑。
周旭真觉得，这辈子值了。
天冷得越来越快，到了十二月，又降了雪，路滑，方秉雪不让周旭过来接他，但下班还是看见角落里熟悉的车，时间久了，同事们自然会发现，跟着过来打招呼，说你们这是有约，出去玩？
头一遭被人看见的时候，方秉雪下意识有些紧张，周旭倒是挺自然，在车里点点头，问要不要一块吃，对方就笑笑说还有事呢，下次约。
小地方挺淳朴的，一般没啥大新闻，看见俩男人离得近点也不会多想，而在外面的时候，周旭挺注意的，偶尔碰见相熟的人，还会跟方秉雪勾肩搭背，似乎俩人就是商量着一块喝酒，大大方方的。
就这么刮了几次风，下过几场雪，兜兜转转的，快要过年了。
方秉雪更忙了。
一家不圆万家圆嘛，以前在单位上班的时候，每次除夕，方秉雪都没怎么回过家，毕竟新警，单身，本地人，能熬夜，还会写材料，值班表板上钉钉就有他，除此之外，春节期间人员流动大，各种伤害案呈高发态势，身为刑警，需要随时待命处理突发案件。
今年家里提前问了句，方秉雪说不回去了，家里也没说什么，毕竟过了新年，还剩两个月，方秉雪就会结束驻点出差，离开西北了。
这几天方秉雪在查案，没跟周旭见面，等结束后休息，上车的时候，整个人都困得神志不清，强撑着打了个呵欠，问周旭，过年怎么安排。
周旭的年过得，既热闹又冷清的，热闹是因为身边人不少，兄弟和店里的小毛头们都在，大家陪着挺乐呵的，冷清是因为到了除夕夜，就剩周旭一个人了，丁勇每年都叫他，说你来我这，别跟我矫情行不。
但周旭不去，店铺歇业了，不用操心生意上的事，他自己去给家人上坟，不说什么话，就把坟上的杂草除一下，烧点纸，沉默地站一会就离开了，但人家动物缘好，返程的时候招猫逗狗的，一路走一路玩，再抽两支烟，等到家，电视里都开始唱难忘今宵了。
“都行，”周旭把车停好，伸手给方秉雪解安全带，“你呢，什么时候走？”
方秉雪模棱两可道：“看情况。”
太困了，这会儿过了凌晨，风似乎都睡着了，枕着这座小城，在夜里均匀地扯着呼声，方秉雪坐在副驾驶上没动，周旭就明白了，背对着半跪下去：“来吧，我背你。”
方秉雪笑着趴周旭背上：“我腿疼，等会你给我揉揉。”
周旭说：“哎。”
旁边没啥人，方秉雪的两条胳膊垂在周旭胸前，趁机还捏了捏，他可太喜欢这个手感了，不亏待自己，再困也得摸两下过瘾，周旭轻笑出声，正要说回家摸个够，但刚开口，就把嘴闭上了。
门口站的有人，在暗影里，只能看出个轮廓。
“好点没，”周旭把方秉雪往上托了下，“撑着，别吐我身上。”
方秉雪多机灵，嘟囔着哼了两声，就闭嘴不说话了，而那个影子也有了动静，往前走了两步，露出张熟悉的脸。
是老闫，原名闫玉竹，一个刑警叫这名字太秀气了，年轻的时候大家喊小闫，上了年纪就是老闫，表情还挺严肃：“现在都禁酒，怎么还喝多了？”
周旭轻描淡写：“菜呗。”
老闫“哦”了一声，目光掠过方秉雪，周旭单手托着人，另只手取钥匙开门：“等着，我先把他放屋里。”
“行，”老闫跟着进了院子，掏出支烟，“你去吧。”
再怎么困，经历这一遭别想睡了，周旭和方秉雪对视一眼，捏了捏对方手心，就把门从外面带上，出去了。
俩人在院子里说事，声音低，方秉雪在卧室听不清，就盯着天花板发呆，想看电视，找不着遥控器，百无聊赖了好一会，周旭才回来，捏了下他的脸：“走了。”
方秉雪问：“这么晚过来，什么事啊？”
“私事，”周旭说，“他媳妇娘家有个侄子，脾气躁，在外面跟人闹了口角，对方我认识，想让我出面当个中间人，毕竟老闫这身份不方便。”
方秉雪点头：“哦，那你看着办就行。”
说完，他笑了笑：“哥，老闫他知道了。”
周旭明显地顿了下，方秉雪继续：“我身上没酒味，太明显了。”
“草，”这是真急眼，脏话都出来了，周旭站了起来，“我没想到这一茬。”
方秉雪挺淡定的：“没事，不然别的也没理由解释，迟早有这么一天的……哎呀你坐下，慌什么。”
还真的不是为了哄周旭，方秉雪早做过心理准备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他知道自己跟周旭的事瞒不住，区别就在于早一天或者晚一天，对于方秉雪而言，不算什么。
他想通了，不怕。
这个话题没深入聊，主要是方秉雪困了，并且聊也聊不出什么内容，周旭心里清楚，他俩又没做过丧良心的事，不偷不抢，老老实实地谈个恋爱而已，没必要藏着掖着，但惦记着方秉雪，从不低头的周老板成了哑炮，憋着，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这份感情。
第二天醒来，方秉雪恢复精神了，不上班，出了太阳，俩人本来都洗漱过，准备吃饭，又滚到被窝里亲了起来，周旭咬了下方秉雪的耳朵，气喘吁吁的：“行吗？”
方秉雪趴在枕头上，低低地“嗯”了一声。
有了经验后，周旭进步挺快的，没让方秉雪再伤着过，东西备的全，耐心，准备工作做得久，虽然不适感依然存在，但只要过了那个点，身体开始逐渐契合。
总而言之，方秉雪舒服了。
可能是睡饱了，做早操的时间要比以往都长，大冬天的，俩人折腾出一身的汗，方秉雪累得手指都不想抬，趴在床上慢慢平稳着呼吸，他最受不了的是周旭抱着他弄，刚才又是这样，太激烈了，方秉雪神经亢奋到几近麻木，无知觉地咬周旭的肩，眼前阵阵发黑。
其实周旭技巧一般，就是蛮力，劲大，两人都默契地采用最原始的较量方式，酥麻，爽，唯一的不足是后劲儿太大，所以他俩只挑休息日亲热，因为每次结束后，起码有半天，方秉雪都不敢出门见人，觉得谁见了他的脸都知道，方秉雪刚跟男人做过。
周旭进行着最后的温存，一点点地亲后背，又顺着上来，贴着他酡红的脸颊：“……宝贝。”
方秉雪嗓音沙哑：“你的宝贝要坏了。”
“真的吗，”周旭抬起他的一条腿，“我检查下。”
这人越发不要脸，方秉雪干脆踩在他肩膀上：“走开，别趁机占我便宜。”
周旭就笑，偏头吻他的脚踝。
他俩太和谐了，不仅在床上，生活中也无比契合，都没经历磨合期，直接热恋了，谈的时间不长，但似乎已经在一起了很多年，从没斗过嘴或者红眼，吃饭，睡觉，哪怕什么都不做，方秉雪也觉得很舒服，踏实。
之后见到老闫，倒是没再提这回事，像是方秉雪多心，周旭倒是为了避嫌，这段时间没再来接方秉雪，他挺忙的，年底了，一堆的事都要等着处理，还有就是那句承诺，周旭可是放过话了，不用方秉雪操心，只要对方点头，他来解决异地的事。
等过完年对账，该放手的，周旭要狠下心放手。
丁勇看出点苗头，问他是啥情况，周旭沉默了会，说你卖我俩串吧，丁勇大惊失色，说哥们你没事吧，你傻了？
没傻，就是周旭恋爱了。
到了腊月底，方秉雪再不说，周旭也猜出来这人可能不回家了，于是准备了堆礼品，这次全乎多了，满当当地堆在后备箱里：“你看看怎么样，行的话，我找人捎给叔叔阿姨。”
方秉雪说：“行啊，你准备吧。”
有了这句话，周旭那几天走路都是飘的，美坏了。
他给店里的小孩发了不少红包，还有奖金，过年嘛，就得喜庆热闹，周旭苦过，没颓过，他肯干，肯吃苦，觉得只要心气神在，日子总是有奔头的。
当然，给方秉雪准备的红包最大，之前他过生日，方秉雪送了保平安的五帝钱，周旭这人俗，又请人用金子打了几枚硬币，打算除夕夜包在饺子里，让方秉雪咬一下，图个吉利。
“……值班呢，”方秉雪在电话里笑，“这会有点忙，旭哥你先吃，别等我。”
周旭说：“没事，你什么时候结束了说一声，我接你。”
方秉雪那边有点吵，周旭知道，公家单位逢年过节，对于这种外地来的单身青年会照顾，一块儿聚着吃个团圆饭什么的，周旭不急，反正无论多晚，他都会等。
但今晚，周旭没有等到方秉雪。
零点的时候，他给方秉雪打了个电话，没接，等到难忘今宵都唱完了，方秉雪才匆匆地回过来，语速很快：“哥，我这边临时有个任务——”
“不急，”周旭说，“你工作的事要紧，饺子我留着了。”
“要出差，”方秉雪接上后半句，“我们这会已经出发，在争分夺秒了，估计得好几天。”
话说到这里，周旭就不问了：“好，你路上注意安全，有情况随时跟我联系。”
方秉雪笑了，可能附近有人，就压低了声音：“知道了，旭哥新年快乐。”
“哎，”周旭同样放低声音，跟早恋的学生偷摸着说小话似的，“宝贝也要新年快乐，我……爱你。”
这也奇怪，按理说都腻歪成这样，有时候气氛也到了，周旭会亲着方秉雪的耳朵，反复地说喜欢你，但还真没说过我爱你，似乎都是差了点，倒不是说仪式感，他俩不在乎这个。
偏偏，这会儿打着电话就说出口了。
方秉雪明显地安静了会儿，话筒里有属于除夕夜的鞭炮声，有点远，仿佛喜滋滋地催促着，还好，他没让周旭等太久。
“我也爱你，”方秉雪说，“等我回来，旭哥。”

第59章
大年初一，爆竹声此起彼伏地响着，出门一看，跟地上扔了一串串的红辣椒似的，刺骨的冷空气裹挟着雪和硝烟，呛人，又带着年味的醇厚，把砾川县变成了锅煮沸的饺子汤。
太热闹了。
走亲访友，恭贺新春，飘飘扬扬的稀碎雪粒没有阻挡出行的步伐，只在地面覆了浅浅一层白，踩上去，是极其轻微的嘎吱声。
周旭挺忙的，今儿不是除夕夜，大家都出来拜年了，店铺也得去，老远就看见张洋踩在凳子上贴春联，阿亮手里端着面糊，使劲儿冲周旭招手。
放寒假，阿亮回来了，头发长了点，起码不再是之前的寸头，看着蛮横，张洋依旧把头皮剃得发青，从凳子上跳下来：“哥，你看我贴歪没？”
“没，”周旭咬着烟，“拿去。”
他刚才在路口买了两瓶豆奶，是个孤寡老人支的摊子，用热水温着粥和饮料，早上有学生经过，顺手就买了——这会瓶身还带着水渍，张洋接过，先笑，然后才问：“条子呢？”
周旭已经拉开卷闸门，弯腰探进店里了，闻言扭过脸来，英挺的眉毛皱着：“滚蛋。”
张洋接话：“大过年的不能打孩子！”
“老子什么时候打过你，”周旭似笑非笑，“你说清楚。”
张洋反应快，立马嘿嘿直笑：“哥说的没错，那是教育。”
这会儿时间还早，已经有不少人过来找周旭拜年了，周旭脾气硬，不喜欢外人去他家，见面基本放在台球厅或者修车厂，还能拉一波客流。
俩年轻的不凑热闹，就在外面喝热豆奶，屋里，周旭懒懒地靠在沙发上，被人众星拱月似的奉承着，外套脱了，里面是件高领的黑毛衣，被男人的健硕体型撑得很漂亮，张洋羡慕地看了好几眼，用胳膊肘拱了下阿亮：“看，哥多有派头。”
阿亮没回应，挺奇怪的，他觉得哥今天不开心。
如果说刚开始只有敏感的小哑巴发现的话，那么到了大年初六，连路边的狗都能闻出周旭心情不好，夹着尾巴，绕道走。
周旭这两天烟抽得凶，人也烦躁。
从初二开始，周旭没事就去公安局门口溜达，装模作样地路过，想看看能不能等着方秉雪，或者听说什么消息，警察加班熬夜多，晚上总会出来买烟或者红牛，脸生的遇见周旭，还会狐疑地打量几眼。
周旭就踩下油门，开走了。
警察出任务都是保密的，他不好过去问，显得不够尊重，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周旭愈发坐不住，直接给老闫打电话，响了好一会才有人接。
“喂，”周旭挺沉得住气，“这段时间忙不，出来喝一杯？”
老闫正咳嗽，说话都不连贯：“别，真忙。”
“忙啥呢，”周旭说，“大过年的。”
他和老闫私交可以，当初还是因为弟弟，认识了这么一位刑警，眼神锐利，嗓门亮堂，心眼儿也很耿直，跟这种人打交道不累。
老闫又咳嗽了好几声：“你能不知道我们这工作性质，越过年越忙，等之后吧。”
“那怎么办，”周旭半开玩笑，“要不我犯个事吧，咱就能见着了。”
“嗬，”老闫跟着笑，“你不早从良了，还敢……咳！咳咳！”
现在是晚上六七点钟，周旭直接起身，凳子在地面摩擦出刺耳声：“正好我这有个药，治咳嗽好使，我给你捎过去。”
老闫咳嗽得厉害，勉强道：“行了，我现在也不在县里，有什么事你就说，绕这么大一圈子。”
周旭说：“我没事，我这不是闲嘛，坐不住。”
对面不说话了，隔着距离，周旭都能想象出老闫此刻的眼神，但他顾不得了，话说到这份上，得看谁先来接。
几秒后，老闫沉沉道：“你跟方秉雪什么关系。”
“朋友，”周旭语气不变，“关系不错，挺亲的。”
那边笑起来了，边笑边咳嗽：“装，你大爷的还在我这装。”
周旭也笑：“没，装什么，闫警官我听不懂你得跟我解释下，所以方秉雪呢？”
老闫说：“他没事。”
话音落下，周旭脸色就变了。
其实老闫的确没撒谎，方秉雪没事，确切来说，是没大事。
但依然得在医院躺段时间。
过年期间案件频发，疯狂的飞车党如嗅到血腥味的豺狼，除了盯着从银行出来的人之外，还抢金饰，项链或者耳环被后座的人拽走，一辆承载着罪恶的摩托车便撕开空气，在改装过的引擎轰鸣声中，消失于川流不息的道路。
方秉雪在追踪的路上出事了。
绝大多数的办案，不像警匪大片里那么刺激，红蓝相间的警笛呜哇哇地叫，嫌疑人跟警方斗法似的飙车，中间还夹杂点枪声和路人的四散奔逃，现实中要是有人开枪，群众不太会本能地抱头躲避，而是凑着看热闹，以为是哪儿蹦爆米花呢。
偏偏这帮跨省作案的飞车党，还真带了枪。
自制土枪，弹丸是黑火药搭配钢珠和铁砂，有效射程二十米。
性质恶劣，大年三十这天，刑警队几乎全员出动，追逃路上，亡命徒丧心病狂，居然对着警车射击。
要么说是自制土枪呢，炸膛了。
开车的司机被霰弹打中，当即没了意识，而车辆也立刻失去控制，眼看就要冲向路边的民房。
而在听见枪响的瞬间，方秉雪毫不犹豫，一脚油门——
当时在病房里，老闫还调侃，说你俩脾气还挺像，开车撞上去的时候都太猛了，完全不怕死。
方秉雪穿着病号服，笑得有点腼腆：“没想那么多。”
警车后座被撞出巨大的凹陷，几乎报废，幸运的是，方秉雪除了轻微脑震荡外，就是手指骨折和一些擦伤，而那栋民房是做自制粮食酒生意的，摆的满当当的全是高度白酒，事发时全家人正在屋内吃饭，一旦失控的车辆冲撞进去，后果不堪设想。
“值啊，”方秉雪挺乐呵，“我可太帅了。”
他当时手一点也不疼，车门变形了，勉强从里面挤着出来后，几个嫌疑人都被控制住了，司机身上的血流个不停，方秉雪还“啧”了一声，问救护车到哪儿了。
同事急得围着他转：“别操心别人了，先瞅瞅你吧！”
方秉雪抬起胳膊看：“就玻璃渣子擦着了……哎，我手机呢？”
手机从车门里扒拉出来的时候，屏幕全碎，方秉雪心疼坏了，躺在担架上，撅着嘴，说领导得给我报销。
他不逞强，出了这样的车祸，肯定得去医院检查下的，砾川县医院医疗条件不太好，方秉雪和受伤的司机被紧急送往邻市一家三甲医院，其实方秉雪心里有数，觉得可能是个轻微脑震荡，因为他稍微有点眩晕，结果刚到医院就发现，手肿了，疼。
拍片一看，中指，无名指和小指都骨折了，连带整个右手都得固定住，还好处理及时，方秉雪回到病房，吃了片止疼药，已经生龙活虎了。
他有点不好意思跟周旭说。
医院这边有专人陪护，确定没有颅内出血，只是轻微程度的脑震荡后，继续严格评定他的状态，领导层很重视，带着花来看了好几次，因为牵扯到自制枪支，在追查这些违禁物的来源，所以案件是保密状态，方秉雪犹豫了一天，决定先不告诉周旭。
毕竟还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家属，纪律很重要。
他伤的是右手，左手还能用，手机买了新的，方秉雪不敢跟周旭多聊，只匆匆地说几句话。
住院的时候挺无聊，虽然住院条件好，马睿全程陪同，每天也就是吊瓶水的事，但还是太不方便了。
譬如上个厕所都得单手，澡也没法儿好好洗，有次夹板就磕在墙上，疼得他脸色发白，叹了口气，觉得要是周旭在就好了。
马睿完全没发现方秉雪的幽怨，对待他跟大熊猫似的，那叫一个殷勤，还时不时地挥舞拳头：“方老师，等我长大了，也要这么牛逼！”
方秉雪莫名其妙：“你也摔着脑子了？”
“可恶，”马睿震声道，“你没听出来我在逗你吗，不觉得我幽默吗？”
出事那天是除夕夜里，李文斌代表局里过来，送了份饺子，方秉雪赶马睿回家过年，想和周旭聊几句，但马睿忠于职守，坚决不走，电视机里放着春晚，外面已经有鞭炮的响声，好容易等新手机到了，插上电话卡，方秉雪借口去露台抽烟，跟周旭打了个电话，说要出差几天。
他不知道周旭怀疑没，反正方秉雪自己心虚。
倒是跟家里说这个情况了，把病历给拍了张发过去，秦素梅很心疼，絮絮叨叨地说了很久。
输液几天后，方秉雪坐不住了，想申请出院，毕竟只是手指骨折，回去后注意下，一个月后就就拆夹板，医院那边点头同意了，领导批假，马睿开车把人送回宿舍，还很不舍：“雪饼，你有啥情况就打电话啊。”
“行，”方秉雪笑笑，“知道了。”
门一关，方秉雪赶紧给周旭打电话，这事瞒不住，夹板得带个把月，他都回来了，迟早会让周旭看见，今天还是大年初七，而民间俗话就是，大过年的，来都来了。
想必周旭不会跟他计较。
电话接通很快，方秉雪稍微有点捏着嗓子：“喂，旭哥？”
“嗯，”周旭沉声道，“我在呢。”
方秉雪清了清嗓子：“那个，我出差回来了……不过你别急，我刚到家，还得跟你交代个事。”
周旭说：“没，我不急，我正好路过就在楼下，这会上去。”
说完，电话就挂了。
方秉雪一惊，连忙跑去照了下镜子，他这几天没好好收拾自己，形象有点差，刚捋了两把头发，门就响了。
好家伙，这不是正好路过，这是在蹲守吧。
开门前，方秉雪还做了个深呼吸，然后缓缓拉开，右手背在身后：“旭哥……”
迎面而来的，是一大束火红的玫瑰。
西北的寒风裹挟着花香，雪粒，和他喜欢的人，一同扑进屋里，抱住了他。

第60章
抱了会儿，方秉雪用左手拍了拍周旭的后背：“哥，我喘不来气了。”
说完，周旭直接托着屁股，把他抱起来了，经过客厅的时候，还没忘记将那束玫瑰放桌子上，其实维持这个姿势，方秉雪有点别扭，倒不是说他手使不上劲，没法儿借力，主要是贴得这么近，脑子就稍微带了点颜色。
好几天没见了，正常。
周旭把方秉雪放床上，自己半跪下去，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方秉雪老实坐好，开始交代：“没事，就手指头掰折了，养两天就好。”
他额头和手臂也蹭着了，有点伤，周旭拿手碰了下：“疼吗？”
“还行，”方秉雪说，“没想你的时候疼，哎呀旭哥，我好想你啊，来亲一个。”
他这会可矫情了，噘着嘴等周旭亲，周旭凑近亲了下，继续：“别的地方呢？”
“没了，”方秉雪嫌这个吻太淡，没滋没味，“你看我活蹦乱跳的，还能有什么事？”
周旭握着他另一只完好的手，不说话，轻轻地刮着他的手心。
俩人这会距离挺近，方秉雪也看清了对方眼里的红血丝，他心里一咯噔，觉得完了，不会把人弄生气了吧？
换位思考，周旭要是有事瞒着他，他肯定不舒服。
方秉雪喉结动了下：“我这工作性质……没办法。”
他不太会哄人，之前没谈过恋爱，哪儿知道把对象惹毛了该怎么做。
警队因这种矛盾而分手的前车之鉴很多，昼夜颠倒的工作节奏，高度紧绷的精神状态，还有随时有可能出现的危险，让不少婚姻都亮了红灯，毕竟成家立业，不就图个温暖么。
可很多同事，连顿准时的家常饭都没法儿和爱人一块吃。
“对不住啊，”方秉雪有点愧疚，“让你操心了，但是旭哥，当警察家属就是这样，得适应。”
周旭仰脸看他：“我……是家属了啊？”
方秉雪笑着：“差不多。”
他带了伤，身上的锐气少了点，整个人笑得很温和，很乖，给周旭看得都疼了，几乎不知道要拿对方怎么办才好，就把脸贴在方秉雪手上，叹了口气。
除了上次生病，周旭很少在方秉雪面前展现脆弱，一下子给方秉雪弄得也难受起来，左手带着夹板，右手还被人握着，他只好低头，跟周旭头对头地蹭蹭脑袋。
过了会儿，周旭的情绪才逐渐平复下来，他偏头吻方秉雪的手心：“……宝贝。”
一放松，紧张的肩膀就耷拉下来了，周旭往方秉雪怀里拱，委屈巴巴的，而方秉雪一个劲儿地笑，伸手挠人的下巴：“真没事，放心。”
其实昨天在楼下等的时候，周旭有想过要问方秉雪，能不能别从事这个职业了，干点别的，但这个想法出现只有瞬间，很快，他就摇摇头，继续看向窗外苍茫的夜色。
如果方秉雪喜欢，那就去做，周旭愿意在后面为他托举，让他永不坠落。
“旭哥，”方秉雪说，“我刚在想，要是你生我气了，不理我了怎么办。”
“但我后来觉得多虑了，毕竟我都这样光荣负伤，旭哥不舍得跟我生气，旭哥心疼我。”
他笑嘻嘻的：“因为旭哥喜欢我。”
“没有，”周旭说，“我真的没有跟你生气，走吧。”
方秉雪明知故问：“去哪儿？”
“去我那，”周旭还握着他的手，“毕竟我心疼你。”
都坐上车了，方秉雪还装模作样地来了几句，说会不会麻烦你啊，周旭扫了他一眼，方秉雪又说，你看我现在一只手不能动，上厕所洗澡都麻烦，得人帮着。
周旭踩了脚刹车：“说，这几天你怎么洗的。”
方秉雪眨着眼：“等会给你示范下呗。”
平日里两只手惯了，不觉得有什么特别，后来一只手用不了，才发现真的费劲，吃饭别扭，洗澡的时候不方便，但这两项没法儿让人帮忙，都得自己来，再仔细，方秉雪还是不小心碰了几次手，挺疼。
到家了，周旭抱着那束玫瑰下车，绕到副驾驶这边开门，方秉雪还在讲：“头发是在理发店洗的，还好，洗澡可太为难我了，泡沫都搓不开。”
周旭的手虚虚地扶着他后腰：“我帮你洗。”
方秉雪大大方方的：“那必须，要不然我跟你来这干嘛，哎呦回去赶紧洗吧，我总觉得上次没冲干净。”
周旭说到做到，真的心无旁骛地给方秉雪洗澡，一开始，方秉雪还在开玩笑，说浴室这里不错，咱下次在这做试试，但当身上衣物没了后，他还是不可避免地紧张了。
幸好暖气足，洗澡时的蒸汽又多，能掩盖住脸颊的发热，周旭用塑料袋绑在方秉雪的小臂上，保证夹板不会被水弄湿，然后小心地拿着花洒给他冲洗，方秉雪坐在浴缸里，背对着周旭，过了会儿才开口：“哥……”
周旭：“嗯？”
方秉雪说：“你怎么跟洗狗似的啊。”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道：“就是，也不跟我来点交流。”
“没办法，”周旭继续动作，“我这会不能看你，也不能停下来。”
方秉雪唰地一下，把脸扭过去：“是不是会忍不住，俗话怎么说来着，小别胜新婚？”
周旭低低地笑了：“你这是什么话，就是怕你冻着，想快点洗完。”
方秉雪不放弃：“难道你就不想干点什么吗？”
周旭没搭理他，仔细地冲着脑袋上的泡沫：“宝贝，别撩拨我了。”
洗完澡，吹干净头发，方秉雪穿着身珊瑚绒睡衣，用左手舀着饺子，吃两口停下：“这什么？”
“小金币，”周旭答，“咬一下，以后我们宝贝平平安安。”
一碗饺子，愣是吃出五枚金子打的钱币，个头还都挺大，不用考虑误吞的事，方秉雪无语极了：“全塞我碗里了是吧。”
周旭说：“都是你的。”
说完，他立马又紧接了句：“你要是不想要，送人，或者拿去打了融了都行。”
方秉雪把那几枚金币握手里：“好的，是我的，谁都拿不走。”
金币拿去冲洗干净，顺便刷牙洗脸，周旭没有跟进来，天已经慢慢黑了，大年初七，外面有人在放烟花，偶尔传来爆裂声，方秉雪从洗手间出来，脸被照亮一瞬，他看着周旭，缓慢地、坚定地说：“你对我的好，我要。”
他不推开周旭。
事实上，方秉雪很早就发现了，周旭这人一旦对谁好，那就是掏心窝子地去做，就像只度过了整个冬天的松鼠，在洞穴和树根里藏了那么多的食物，然后捧着过来给他，怕他饿，怕他冷，恨不得把自己的全部都拿出来，说你看，我这么富有——不，周旭不说，他只是安静地行动。
之前方秉雪告诉过他，说旭哥，我不需要你对我好，我愿意和你在一起，是因为喜欢你。
周旭沉默了几秒：“对你造成负担了吗？”
“没有，”方秉雪说，“我不改变你，如果你觉得这样做，你有安全感，会幸福的话，就没关系。”
周旭已经没有家人了。
他把方秉雪当爱人，当小孩，当自己的全部家人看，某种程度上，周旭像是个压上一切的赌徒，可爱情不是可以论斤称两的砝码，这里没有庄家通吃的规则，也不存在愿赌服输的道理。
而天秤的那端，站着一个方秉雪。
“对我好吧，”方秉雪轻声道，“想怎么对我好都行，是应该的，你不要怕，我在呢。”
过了会儿，周旭才偏过脸，笑了：“你这弄的……怎么成你哄我了。”
“我乐意哄谁就哄谁，”方秉雪说，“我喜欢你，我哄你那不就是天经地义，谁也管不着。”
周旭顿了下，才说：“我……我去洗把脸。”
这人居然没接话，跟木头似的往洗手间走，方秉雪才不放过他，跟着进去，从后面抱着人，把脸放在宽阔的后背上：“旭哥，我也心疼你。”
这一番话说完，俩人都不吭了。
方秉雪也是情绪突然上来了，不管不顾地来了一堆，说的时候没什么感觉，说完后觉得，哇靠，还挺酷的。
可惜这会穿的是睡衣，不是能衬托出身段的衬衫，方秉雪的保护欲挺强，又讲究，很在意自己的形象，正琢磨着呢，感觉周旭呼吸有点重了。
“怎么样，”方秉雪抬头往镜子里看，能看到周旭的表情，眉头微微皱着，眼尾有点红，“是不是觉得我也能依靠？”
周旭声音闷着：“嗯。”
“那就别让自己这么累，”方秉雪说，“想依靠就来，有情绪了就说，别憋着，咱俩是处对象呢。”
周旭这才转过身体：“没，我没憋着。”
“真的？”方秉雪歪了下脑袋：“那你说，你真的没生气？”
外面还在放烟花，一朵朵地炸着，先是璀璨的明亮，然后才是后知后觉的沉闷声响，周旭感觉自己心里有根绷着的弦突然松了，软和了，没那么扯得疼了，他抿着嘴看方秉雪，看了会儿，突然站起来，一把给人怼到墙上。
唯一的理智就是护着方秉雪的手，没碰着夹板。
吻得很凶，边吻边骂，说他怎么可能不生气，担心极了，猜测方秉雪出事的时候，一宿都没睡着，而见面的时候，又心疼坏了，说方秉雪是混账，没良心——
方秉雪不甘示弱地回吻，也跟着骂，说你才混账你有没有觉悟啊，当警察家属就这样，都让你早点做好心理准备了，自己选的怪谁？
这个场面还有点滑稽，激烈的亲吻中，还要趁着换气的功夫骂对方几句，显得两个人都很慌的样子。
周旭骂不过方秉雪，到底心软，气势上就输了半截，不仅被方秉雪反客为主地咬住嘴唇，还被摸了腰，这伤员一只手不能动，另只手可没闲着，趁机占了好一会便宜。
给周旭摸恼了。
恶从心头起，怒向胆边生，他干脆把方秉雪翻过来，一巴掌拍向屁股：“就是怪你！”
方秉雪嗷一嗓子叫起来：“你吵不过你打人？”
“你还摸我呢！”周旭又打了一掌，“你刚一直在摸我！”
本来就是嘴硬心软的人，被方秉雪逼出了情绪，这会儿完全绷不住了，把准备的东西拿来后，就单手扯开睡衣扣子，另只手把方秉雪的脸往后掰，和自己接吻，方秉雪的喉结滚动着，闭了闭眼：“旭哥……”
周旭从后面咬着他的耳朵，气息灼热：“我在。”
“去床上，”方秉雪的嗓音有点哑，“别在这……”
周旭顺着吻到后颈：“冷？”
方秉雪弓着背，艰难道：“不是，就……有点不好意思。”
他们俩还在洗手间呢。
而侧面就是洗漱台，挂着一面镜子，明亮，清晰。
周旭看了眼，直接摁着脖子把方秉雪拽过来，按洗手台上面了：“趴好，注意手。”
其实这个地方挺合适的，方秉雪的手肘能撑住，不会碰到夹板，但这次做的，要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刺激，方秉雪从头到尾都低着头，偶尔受不住了，才用眼睛飞速地扫一眼镜子，就喘息着垂下睫毛。
睫毛也湿了，乌润的，一簇一簇的。
空气有点潮湿，闷热，门锁被周旭拧上了，狭小的空间内，随便怎么折腾都可以，先是额头蹭在镜面上，然后是后脑勺，周旭一会儿按着他，一会儿又抱着他，但位置始终没变，就在镜子这，卯足了劲儿扎根似的，方秉雪不敢往里面看，周旭看了个明明白白，疯了，失控了，他把怀里人箍得很紧，逼着人家叫出声，不放过任何一点点的空隙，不允许有丝毫后退的可能。
在方秉雪失神时，周旭捂住他的嘴，反而不让叫了，等平息了才问：“受得了吗？”
方秉雪闭着眼，吞咽了好几下才开口：“爽。”
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爆裂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快，一朵朵地绽放着，仿若液态的丝绸倾泻而下，当最后那金色瀑布照亮穹宇，心脏都被震得停滞些许，不知过了多久，烟尘逐渐沉淀，余只剩一两点火星，缓缓落下。
凌晨两点，方秉雪洗了第三次澡。
手没碰到真是万幸，他趴在床上，脖子上的青筋突突地跳，小腿酸软。
折腾了个够本，完全不想动，周旭把方秉雪抱在怀里，亲了亲对方的眼皮：“睡吧。”
“不想睡，”方秉雪嗓子哑了，嘴还欠着，“想抽烟，我正回味呢。”
“怎么，”周旭揉着他的脖子：“ 你喜欢这个地点？”
方秉雪缓了会儿，才懒懒地笑：“傻比，我喜欢的是你。”

第61章
看来是挺累的，直接都说脏话了，周旭倒是挺喜欢方秉雪这洒脱模样的，自从这人卸下伪装后，当着面就开始抽烟喝酒，很张狂。
两个成年男人在床上较劲这么久，累坏了，周旭昨天一宿没睡，给方秉雪揉着揉着就打呵欠，方秉雪早就睡熟了，胳膊腿儿都搭在周旭身上，过了会儿，周旭把人往自己怀里拢好，也睡了。
时间飞快，正月过完，方秉雪的夹板拆了，医生说让经常活动活动，就没啥事了。
这段日子都是周旭在帮他洗头穿衣，几乎把饭都喂到嘴边，方秉雪被惯得不像样，还真有些不习惯。
但他必须得习惯，该写的报告要写，该开的会要开，成果验收，资料移交，档案归档，都是剩这个月里必须要做的事。
因为还有一个月，方秉雪就要离开西北了。
他其实有些刻意回避，无论是在局里还是外出办案，基本不会主动提这件事，就有次李文斌问了句，说小方这次立功什么时候下来，有人扭过脸说，刚把医疗鉴定报告递上去，还在材料申报呢，李文斌说这么慢啊，到时候小方都回去了。
马睿听见了，拎着兜蜂蜜小蛋糕过来：“老师，你要不还是把我们带走吧。”
驻点的目的之一，培养三名带不走的技术骨干，如今已经完成目标，方秉雪手里握着笔，低头笑了会，居然不知该如何回答。
三月，西北春回大地，风还硬着，却已裹了些暖意，冻了一冬的黄土逐渐松软，踩一脚，像踩在发酵的面团上，新翻的土地混着粪肥的味道，放羊的老汉披着袄蹲在河沿，眯着眼抽烟袋锅子，坡上散着羊群，像撒了一地会动的棉花。
方秉雪已经在陆续收拾行李了，来的时候没拿多少东西，走的时候才发现，一年时间，也添了不少的物件。
被褥不拿了，留在周旭这里，衣服打包收拾过了，把后备箱塞得挺满，阖上盖子后，周旭还跟他开玩笑：“怎么办，说好了要给你带两只羊回去，没地儿放了。”
“等之后吧，”方秉雪靠在车上，“肯定还会有机会的。”
这个月方秉雪忙，两人都没好好亲热，只在晚上睡觉前抱着说会话，方秉雪说单位昨天拍照了，在前院的国旗下，马睿和小李站在他的左右，李文斌和老闫等人坐在前面，太阳光线大，大家表情都挺严肃的。
方秉雪还说，这个学期刚开始，阿亮给他发过信息，说自己读书很辛苦，但也快乐，还问了旭哥的情况，说到这里，方秉雪就开始笑：“他不问你，反而跑过来问我。”
周旭用拇指刮了刮他的脸颊。
又过了会儿，方秉雪说，不仅是阿亮，老闫也在问，问接下来怎么安排，周旭呢。
其实，方秉雪始终没有具体地去讨论。
之前在一起的时候，周旭说过没关系，交给他来做，但时间太紧张了，他在这边全部的事业，人脉，还有朋友圈子都得处理，不是嘴皮子一张一合就能解决的事。
周旭看着他：“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方秉雪抬头，眼神笃定，“带不走的技术骨干我留下了，但是你们西北的男人，我就带走了。”
周旭挑起一边眉毛。
“怎么样，”方秉雪继续，“我牛皮都吹出去了，旭哥，你不能让我没面子。”
说这番话的时候，离方秉雪出发，还有七天。
周旭听完就笑了，轻轻捻着方秉雪的耳垂：“我知道……你这次回去，带的行李多，我跟你一块儿拿。”
方秉雪说：“好。”
单位这边最后的收尾工作，是做技术结对的成效评估报告，把全年的培训数据，以及前后对比案例进行汇总，方秉雪对这一年的工作，整体还是满意的，唯一遗憾的就是数据库的建立，依然存在现实性的问题，没能真正落实。
“没事，”马睿乐呵呵地抱着份证书，“以后技术进步，肯定能在破案中应用的。”
方秉雪笑笑：“嗯。”
他没提“以后一定回来”这样的话，晚上，大家聚在烧烤店，喝的是曾经把方秉雪撂倒的红川特曲，串儿在铁架上滋滋冒油，热闹得不行，一顿饭下来都没客套，没人说什么常联系之类的场面话，但心里清楚，他们这些当警察的，情谊就像西北的胡杨，看着枯槁，根系在岁月中盘根错节，深达数丈。
走的时候，李文斌和局里的一些同事来送行，给他带了百合酥，敦煌李广杏干，一大袋的牛肉，还有用陶罐装的浆水酸奶，握手，拥抱，没多说什么话，只是拍了拍方秉雪的肩：“将来立大功，哥几个跨省也要去给你庆祝！”
方秉雪很慢地眨着眼，说了个好。
宿舍打扫过了，钥匙还了，方秉雪坐在驾驶室的时候，回头看了眼家属院门口的国槐，铁皮喇叭还在上面挂着，几只灰翅膀的鸟雀飞过来，立在枝头，胸脯的毛很蓬松，绒绒的。
从县城出去上国道，开车需要一段时间，方秉雪是早上出发的，天光蒙蒙亮着，还没出城呢，看见路边站着个男人，手里拎着个背包。
身形高大，姿态嚣张，仿佛西北大地上冒出的一头野狼——毕竟方秉雪都没点头，他就毫不客气地拦了人家的车。
车辆停靠在路边，车窗摇下。
“捎我一截，”周旭趴在窗户上，很痞地冲他笑，“给你盒烟，怎么样？”
方秉雪眯着眼，不放心似的打量他：“可惜了，我不会抽烟。”
周旭绕过车头，打开车门：“不会就学。”
说完，他就坐进副驾驶，捏着方秉雪的下巴吻过去：“我教你，能抵路费吗？”
车后座和后备箱塞了不少东西，果脯的甜味萦绕在车厢里，他们吻得很轻，很慢，仿若怦然心动后的第一次接吻。
明明只是两千来米的海拔，当初方秉雪觉得不至于，怎么可能会高反，事实如此，来西北的头天晚上，除了保湿霜往外井喷外，方秉雪本人并没有太大反应。
他的高反，似乎在一年后的相同时刻，才姗姗来迟。
头晕，缺氧，被吻到气喘吁吁，方秉雪把周旭的衣襟抓皱了，眼神有些失焦，恍惚中感觉周旭放开了他，重新打开车门。
“我来开，你先歇一会。”
方秉雪没逞强，换了位置后，他靠在副驾驶的车门上，等待着心跳的逐渐平稳，一直到出了县城，才回过神来，扭脸看周旭。
周旭转动方向盘：“嗯？”
“旭哥，”方秉雪说，“我还有点懵。”
前两天周旭就说了，要开车送方秉雪回家，他这边的事没处理完，没法儿现在就跟着过去，换城市一起生活，但是舍不得，想要多待一会儿，就打算把方秉雪送到家后，自己再坐火车回来。
“最多两个月，”周旭看着他，“等我。”
方秉雪原本是拒绝的，觉得这样太折腾了，但周旭坚持，他也就作罢，车窗外是万壑群山，第一次看见的时候，方秉雪就觉得这里的山有神性，苍茫，壮阔，仿佛摁在大地上的指纹，那么在神灵的注视下，和爱人共赴一段路程，算不上什么坏事。
很是浪漫。
他们开着一辆越野，从这座西北小城出发，途径甘南线，天空低得仿佛触手可及，起伏的山脊线上是未化的积雪，草色初醒，不远处有缓慢移动的牦牛群，毛发厚重，弯曲的犄角上还缠着褪色的布条。
黄昏降临得猝不及防，当公路被染成熔金色时，方秉雪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真的离开了这里。
晚上，两人在路边的宾馆过夜，第二天早起，继续出发，轮流开车。
那兜杏干已经被方秉雪拆开吃了，酸，甜，有种芳香的回甘，再配上刀郎的沧桑磁性的歌声——方秉雪扭脸过来：“说起来，我之前一直以为你们西北人，唱歌不说多好听吧，起码能过得去。”
周旭沉稳道：“宝贝，说清楚。”
方秉雪清了清嗓子：“没事，反正我唱歌也就那样。”
“那是我当时太伤心了，”周旭说，“你如果现在让我唱，肯定不是那种味道……听吗？”
闲着也是闲着，方秉雪笑了：“行，你唱吧。”
周旭真的开始唱了，还是那首《情人》。
片刻后，方秉雪打断了他：“算了，哥，你别唱了，咱俩挺般配的。”
同样的嗓音，相似的难听。
到了服务区，周旭停好车，挠了下方秉雪的手心：“我也觉得，般配。”
一个人开车的感觉，和两个人轮流开车，完全不一样，来的路上方秉雪走走停停，觉得无比漫长，而回去的时候，居然不知不觉，就到了自己家乡。
方秉雪没有近乡情怯，但也在过了收费站后，稍微沉吟了下。
“火车站就在前面吧，”周旭坐在副驾驶，“你把我放那就够了。”
方秉雪说：“行啊，那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周旭想了下：“到家给我发信息，注意手，这两天好好休息。”
方秉雪问：“然后呢？”
“我这边最多两个月，”周旭继续，“有情况我随时告诉你……辛苦宝贝了。”
“还有呢，”方秉雪漫不经心地开口，“一次性说完。”
现在是傍晚六七点钟，过了下班高峰期，暮色渐深，城市褪去了白昼的燥热，还未披上夜的华服，高楼大厦的玻璃仍残留着余温，像一块块冷却的琥珀，里面的人影逐渐凝固，渺小，模糊，而楼下是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夜生活尚未开始，霓虹灯已蠢蠢欲动。
周旭的喉结滚动了下：“……我想你。”
车辆没有停下，到了红绿灯口，方秉雪才偏脸看他，带着笑意：“你觉得，我舍得就这么把你送走吗？”
“可是，”周旭愣了，“我那边还没……”
方秉雪重新启动车辆，不容分说道：“咱中国人有句古话，叫来都来了，所以你不用急，在这里歇两天再说，顺便见见我爸妈。”
旁边有车辆的鸣笛声，还挺吵，但方秉雪依旧能清晰地听到，周旭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还笑话人家：“怂了？”
“没，”周旭有点结巴，“我没做好准备，什么都没买……总不能空着手，不正式，也没有……”
方秉雪打断他：“行了宝贝。”
周旭安静下来。
——这是方秉雪第一次叫他宝贝，很熟稔，仿佛这个称呼从他嘴里出现过无数次。
“我知道你爱操心，什么都提前准备好，习惯未雨绸缪了，总想把每一步都安排妥当，”方秉雪语速很慢，“但人生不需要事事预习，旭哥，允许意外和惊喜发生，放轻松点，没多大事，有了也无所谓，没关系。”
这句话早就在心里打过草稿了，方秉雪觉得很有水平，很心灵鸡汤，他非常满意。
即使，方秉雪本人也习惯掌控，但现在他必须得撑住，才能宽慰周旭。
他做不到让爱人千里迢迢地来，连家门都不进，就一个人离开。
说话间，车辆已经拐进一处小区，周围绿树如茵，轻风带着潮湿的气息，温柔地吹拂起青年的额发，露出明亮的眼。
“我家在后面的单元，”方秉雪扯开安全带，“旭哥，别紧张……真的，你这样沉着脸反而显得凶，来，笑一个。”
周旭闭了闭眼，露出一个笑容。
方秉雪沉默了下：“算了，不想笑不勉强。”
一想到方秉雪的父母就在楼上，即将见面，周旭完全没有心理准备，还是不免呼吸急促：“你怎么跟家里说的？”
“就说有个朋友一块过来，”方秉雪安抚地拍了拍对方的手，“哎呀真没事，咱晚上又不在这住，我在隔壁小区呢。”
他俩之前讨论过，暂且不告知父母，慢慢来，怕一时接受不了。
“那我去买点水果，”周旭说着就要下车，“我看门口有水果店，总不能空着手。”
方秉雪笑得不行：“成，你去吧。”
这人是真的嘴欠，尤其是到了自己地盘，更是尾巴都翘了起来，看到周旭耳朵都红了，就故意地加了句：“等会要坚持住啊，别聊着聊着，就摸我小手了。”
周旭已经下车了，忙着去买水果，没功夫跟方秉雪斗嘴，剩下方秉雪自己在车上乐，正巧手机响了，一看，是秦素梅打来的：“到哪儿了？”
“快到楼下了，您跟爸在家等着就行，五分钟。”
秦素梅殷切道：“你东西多吧，我们下去接你。”
方秉雪说：“不用，我不是跟你们说了嘛，有个朋友一块儿过来，他帮我拎。”
“你这孩子，哪儿有让客人搭手的，”秦素梅不满道，“我们现在下楼，在小区门口碰面。”
方秉雪笑了：“行。”
他一边说，一边往外看，周旭已经拎着满满两大兜子的水果回来了，沉着脸，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方秉雪不禁感慨，真是老天爷赏饭，如果这会儿他跟周旭不认识，也一定会注意到对方，然后不动声色地跟上。
因为这架势，这气势，活像是要去跟人寻仇。
副驾驶的门开了，周旭做了个深呼吸，绽放出笑容：“走吧，小方。”
方秉雪：“……”
周旭还在笑：“怎么了，小方？”
“别夹嗓子，别叫我这个，”方秉雪表情有些扭曲，“旭哥，当我求你。”
“那叫你什么，”周旭维持着八颗牙的露齿笑，“你说，听你的。”
趁着父母没来，旁边也没路人，方秉雪从驾驶室下来：“我说什么，你都听啊？”
周旭点头：“嗯。”
“那就听话点，叫老公，”方秉雪笑得迷人极了，“今晚老公罩你。”

第62章
方秉雪长大后，父母就不太过问他的事了，管不住，没用，这孩子很有主意，除了秦素梅还在坚持操心相亲外，方俊几乎彻底撒了手。
出去那么久，中间也就回来一次，今晚按理说是要住家的，但方秉雪提前打过电话，说有个朋友一块过来，就不在家里睡了，歇一会就走。
两位都是传统而温和的人，即使刚开始对方秉雪的工作有微词，后来也开始尊重，所以理所应当地以为，儿子口中的朋友是同事，有任务在身，而见到周旭的第一眼，秦素梅就“嗬”了一声：“哎呦，长得这么高……”
在楼下那会周旭挺紧张，真见面就沉下来了，帮着把方秉雪的行李拎上去，进屋后坐沙发上，聊天的时候很会接，没让长辈把话落地上，秦素梅问了些日常的事，周旭都笑着答了，本来初次见面，不好提特别私人的话题，就问平时工作忙不忙，听到周旭不是警察的时候，俩人还挺意外的。
晚上了，就没泡茶叶，简单地用温水泡了蜂蜜柚子茶，是方俊做的，周旭夸了很久，夸得方大夫心花怒放，开始讲做法，说得有点上头，说完了才笑：“现在年轻人工作忙，不一定有时间做这些。”
“没，”周旭说，“我都是自己做饭，手艺还行。”
说完，他还拿出手机给俩人看相册，看得秦素梅连连点头。
到最后绕到方秉雪身上，方秉雪原本还在沙发另一侧闲着，闻言坐直身体：“嗯？”
“小时候可乖了，”秦素梅比划着，“大眼睛，特别漂亮，去照相馆拍完照，人家都要把照片留着当宣传。”
方秉雪说：“妈您能别提这个吗？”
秦素梅乐呵着：“怎么了，又没说你坏话。”
家里收拾得很整洁，温馨，仿佛洗完又晒好的毛绒毯子，带着蓬松的气息，后来秦素梅还在说，没必要跑另外一处房子了，不如今晚都睡这。
“别，”方秉雪站起来，“我那屋小，我俩还得挤一张床，睡得下么。”
反正他已经回来了，秦素梅没再坚持，交代着明早来家吃饭，方秉雪说算了，人家第一次来这，准备在外面吃，顺便溜溜。
出门的时候，方俊还从厨房拿了个玻璃罐过来，说是自家做的蜂蜜柚子茶，让周旭拿回去冲水喝，周旭下意识地看了眼方秉雪，秦素梅在旁边笑：“你看他干嘛啊，拿着！”
方秉雪住的小区离这很近，都不用开车，俩人步行就走过去了，晚上了，城市里灯火通明，没有打架的狸花猫，只有偶尔的鸣笛。
“我小学就走这条道了，”方秉雪指给周旭看，“对面有家早点铺，卖的包子特好吃，明早咱就吃这个。”
周旭说：“好。”
到了地方，进门，换鞋，刚把手里的东西放好，周旭就被方秉雪按墙上了。
“……这么乖啊，”方秉雪单手搂着周旭的脖子，另只手顺着去扯拉链，“今晚表现不错，我爸妈都很喜欢你。”
屋里提前打扫过了，窗户打开着通风，还有点冷，黑暗中，周旭没动，沉沉地看着方秉雪。
“我挺想去你卧室看看的，”他说，“也想看你的照片。”
“啪嗒”一声，外套落在地上了，方秉雪继续着动作：“然后呢？”
周旭低头看他：“没敢，怕不合适。”
“有什么不敢的，”方秉雪抬头和他对视，腾出一只手挠周旭的下巴，“也没什么不合适。”
周旭说：“身份不合适。”
方秉雪说：“懂了，这是来问我要名分了。”
周旭这才笑起来，凑近，亲了下方秉雪的耳朵：“老公。”
这一声把方秉雪叫愣了，原本还不老实地扒人家衣服，琢磨着在自个儿的地盘，总得把人好好收拾一顿，结果周旭亲完，没起身，嘴唇就挨着他的耳廓，低声道：“老公不是说，今晚要罩着我吗？”
周旭声音本来就很有磁性，又风尘仆仆地开了一路车，自然带点略显疲惫的沙哑，进屋后没开灯，眼睛还没能完全适应黑暗，这个时候，其余感官就会变得格外敏感，等周旭最后一个音落下后，方秉雪的脸都要烧着了，要命的是，周旭还用拇指刮了下他的后背。
从上到下，顺着最中间的脊椎线，落在腰的位置。
“不行，”方秉雪搓了搓耳朵，“我、我今晚受不了。”
长途跋涉地回来，还累着呢，折腾下去得半夜，明天早上就别想起来了。
周旭就偏头过去，像是在忍笑。
方秉雪顾不得那么多了，开灯，带着人简单地转了圈屋子，就急匆匆地过去洗澡，他在浴室里面冲水，周旭在外面打电话，临时被扣下，肯定得和店里的人交代几句，等方秉雪洗完出来，周旭正好挂了电话。
俩人对视一眼，周旭把手机放下了，仰脸看着方秉雪，喉结滚动。
片刻后，他拍了拍腿：“过来。”
方秉雪刚洗完澡，清清爽爽的，闻言走过去，面对面坐周旭腿上了。
周旭也不说话，把脸埋方秉雪怀里，使劲儿地闻着，双手搂得很紧，过了会儿，方秉雪才轻轻推他：“好了，去洗澡。”
“感觉像做梦，”周旭喃喃道，“让我再抱会儿。”
方秉雪揉着他的脑袋：“行了，等会爱抱多久抱多久。”
他俩其实都挺累的，心还是一个劲儿地怦怦跳，精神，睡不着，等周旭洗完澡出来，方秉雪还瞪着俩大眼睛看天花板。
“旭哥，”他翻过身，枕着自己的臂弯，“你别说，我这会儿也感觉像在做梦。”
周旭身上还有点潮湿的水汽，沐浴露是方秉雪惯用的牌子，都是拿出去能独当一面的刑警了，骨子里还有点动物性，跟小狗一样，闻到熟悉的味儿，整个人都舒服了，有种做了标记一般的满足感，干脆爬过去躺人家腿上，又叫：“旭哥，你想什么呢。”
“在想你，”周旭捏捏他的脸，“怎么办，今晚我感觉睡不着。”
方秉雪明白这种感觉，他这屋同事来过不少次，过夜的也有，但第一次把人领进自己被窝，还是紧张，刺激，像早恋的小情侣，说话都压着嗓子，很小声。
屋里亮着盏小夜灯，方秉雪一口一个旭哥的，叫的周旭心都软了，浅浅地去吻他的嘴唇，没过多久，两人都困了，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没定闹钟，入户门和卧室都反锁了，所以睡得就放心了点，周旭先醒的，一睁眼都十点多钟了，方秉雪小猪似的拱在他怀里，睡得很香。
“宝贝，”周旭捏他的脸，“醒醒，咱得起来了。”
方秉雪“嗯”了一声，身体却不动弹。
叫了会儿也没反应，周旭怕方秉雪的父母过来，就捏捏耳朵：“上班了，起床。”
“瞎说，”方秉雪嘟嘟囔囔的，“我放着假呢。”
周旭没办法：“再不起来我唱歌了啊？”
话音落下，方秉雪直接翻个身，用被子蒙着头，装死。
看来是真累了，周旭摸了摸旁边躺过的地方，暖烘烘的，说实话他也不想起来，要是在西北，恨不得就这么抱着方秉雪一整天，天王老子都别想叫他们起来。
但现在不行，这是在方秉雪家。
到底赖了十来分钟的床，方秉雪挣扎着坐起来，头发都乱了，走到洗手台那，从后面将下巴搭周旭肩膀上：“你给我刷牙。”
说完，方秉雪就什么都不用管了，仰着脸任凭周旭摆布他，等俩人都收拾完，被捧着脸亲了口后，方秉雪才缓慢地睁开眼，开机了。
“走吧，”他冲周旭笑了，“老公带你回家吃饭。”
昨晚周旭说想看他童年照片，方秉雪记着了，他愿意给周旭展示一切，包括曾经的自己，中午说好了在家里吃，俩人到了后都没闲着，一个在外面收拾东西，一个在厨房帮忙，方俊说哪儿有让客人下厨的，正拉扯呢，方秉雪从外面探头：“爸，这又不是外人，你让他露一手——”
等到菜做好端上来，一尝，方俊就竖起大拇指：“比我手艺好，将来谈恋爱不用愁了。”
“那是，”秦素梅点头，“当年你爸就是靠这个追我的，小周有对象吗？”
周旭抬头，谨慎地回答：“……有。”
秦素梅笑着：“多好，你们早点成家立业，父母也能少操点心。”
她说着就问方秉雪：“你不是说今年也有情况吗，现在如何了？”
方秉雪低头吃菜，含糊道：“再说，再说。”
他把话敷衍过去后，秦素梅也没再问，转而看向周旭，问他厨艺怎么练的，毕竟很多年轻人都不爱这个了，周旭说父母没得早，下面还有个弟弟，得给弟弟做饭。
秦素梅关切道：“弟弟多大年龄？”
“出意外走了，”周旭平静地说，“都好几年了。”
“啊，”秦素梅愣了下，“你这，家里就剩自己了……哎呀对不住，阿姨没那个意思。”
周旭笑着：“没事，生老病死很正常。”
两位长辈都年过五十，有了白发，但方俊大夫看惯生死，秦老师还是心肠软，提了两句就有点眼圈发红，方秉雪赶紧插话：“吃完饭我们就走了，下午出去逛逛。”
秦素梅说：“行，累了就回来歇歇，还有小周，下次来可别再拎东西了啊。”
在长辈面前，周旭举止都很沉稳，妥帖，只要登门就不会空着手，今天又是拎着一大堆过来。
这顿饭吃的有点快，刷完碗，方秉雪就叫着周旭走了，下楼后周旭才轻轻扯了他袖子：“照片我还没看呢。”
“我人都在你面前呢，”方秉雪说，“随便看，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周旭笑了：“那不一样。”
“我知道，”方秉雪在前面走，“我那屋也有几张，晚上回去拿给你看，对了，你能在这待几天啊？”
周旭问：“你还有几天的假？”
方秉雪想了想：“两天。”
周旭说：“等你上班我再走。”
下午，方秉雪带着周旭去逛他的母校，挨着把小学初中都逛了，周旭问怎么不去高中看看，方秉雪连连摆手说别提了，那段日子太痛苦，再也不想体会大早上站着背单词的日子了。
其实更主要的原因是，高中前两年搬了新校区，那边刚开发的，他单位也在附近，虽说方秉雪没有瞒的意思，但目前不是公开的好时机，就不想让同事们看见周旭。
尤其是俩人的状态，蜜里调油的，父母不太会多想，警察可不一定，一个个的眼睛跟鹰似的，大眼一扫，都能猜个差不离。
一直逛到了晚上，周旭还在问，是回家做饭还是在外面，方秉雪把胳膊搭上去，直接勾住周旭的脖子：“走，带你见人去。”
同事们不敢见，打小认识的朋友总得见见，更何况方秉雪出差回来，老早一群人都在吆喝，说给他接风洗尘。
时间都定了，就今晚，直接去饭店吃饭，然后再去卡拉OK唱歌。
周旭闻言，托了下方秉雪的后腰：“走。”
俩人真的大大方方的，也没啥，男人之间勾肩搭背多正常，越是扭捏紧张，才显得心里有鬼，方秉雪大致讲了下，说这批都是小时候认识的，父母基本一个工作单位，太熟了，嘴上可能就不太着调。
周旭挑了下眉：“我怕这个？”
“要的就是这个，”方秉雪笑着，“估计今晚要灌我，旭哥帮我撑场子。”
说话间，两人已经坐上车，周旭帮他系好安全带：“放心，都交给我。”
在一起后方秉雪就发现，类似系鞋带或者安全带这种事，周旭喜欢替他做，那方秉雪不拦着，反正彼此都在纵容对方，这样的相处很舒服。
饭店是其中一个朋友家开的，早早就留了套房，这会天有点黑了，但离聚会的时间还早，俩人进屋后，偌大的房间里空无一人，装潢那叫一个精致华丽，桌面上摆着一盆硕大的蝴蝶兰。
“来早了，”方秉雪把外套脱了，挂在衣架上，“这群人一点时间观念都没，我打个电话。”
周旭把凳子拉开：“嗯。”
电话接通了，那边还在堵车，听起来有点吵闹，嚷嚷着说你别闲着啊，先点菜。
方秉雪说：“赶紧的吧。”
“不着急，”周旭用膝盖轻轻地碰了下他，“我给你倒点水？”
方秉雪说：“好。”
闲来无事，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胳膊肘挨着，声音很低，正说着呢，头顶的吊灯闪烁了两下，突然灭了。
屋内陷入一片漆黑。
很快，就有服务员敲门：“不好意思，房间的电路突然出了问题，需要十分钟左右修好，或者也可以换个房间。”
周旭挑了下眉，默不作声地看向方秉雪。
“等会吧，”方秉雪扬起嘴角，“反正也就十分钟。”
十分钟，可以干的事就多了。
微弱的月光下，方秉雪伸手，在桌子下挠了挠周旭的手心，周旭反手握住，拉倒自己心口的位置，低头亲了下。
与此同时，走廊传来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方秉雪没抽回手，表情有点懒，有点坏，周旭看得呆了，片刻后，方秉雪的笑意攀上眼角：“到底亲不亲，不亲就来不及了。”
周旭这才松开手，偏头笑了：“等会儿吧。”
就在这个瞬间，门突然被外力撞开，“砰砰”的响声中，五彩缤纷的礼花接连炸开，金色的纸屑倾泻而下，灯光骤然亮起的刹那，一面鲜红的横幅被“唰”地展开，手持相机摄影的人振臂高呼：“Surprise——！”
餐桌上的两人对视一眼，方秉雪立刻开始拍手鼓掌，幅度很大，跟海豹似的，眼眸里满是雀跃：“哇，这可太惊喜了！”
周旭也立马跟上，鼓掌道：“嗯，小方说得对……唔。”
倒不是被礼花吓到，而是小方在桌子下踩了他的脚，还挺凶的。
作者有话说：
雪饼警惕：休想就这样被迫出柜！

第63章
把恋人拉进自己的朋友圈子，对他们这个年龄段的人来说，基本相当于告诉别人，就他了。
虽然方秉雪没有明着说，但介绍周旭的时候很郑重，那群不着调的朋友拍完身上的纸屑，纷纷过来和周旭握手，都乐呵呵的，眼神清澈，态度友好。
这种不世故的气质，往往需要优渥的家境，温暖的人际关系，和适度从容的工作来支撑，去滋养，仿佛是流光溢彩的绸缎，不曾被生活的粗粝磨出毛边。
都是方秉雪从小认识的朋友，一年没见了，商量着要来个惊喜，领头的那个叫杨欢，还特意约了条横幅，正喜滋滋地往后面挂：“来，等会大家拍个合照。”
鲜红的横幅上，是一行硕大的字：“欢迎方秉雪同志莅临指导！”
方秉雪单手撑着腮，笑着看他们，一年不见了，挺想的，大家平日里上班人模狗样，门一关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再喝上两杯酒，别提了，啥话都敢往外说。
“在外面浪够了吧，”杨欢坐在方秉雪对面，说话得抬高音量，“这次回来不走了？”
方秉雪端着酒杯：“应该不走了。”
杨欢说：“嗐，我差点以为你要一辈子奉献自己，那地儿又穷又破，谁受得了啊？”
要是在平日里，杨欢的脑子能转几圈，起码不会当着周旭的面说这个，他没恶意，也并不是歧视，就是优越惯了没想那么多，说完还嘿嘿直笑：“我觉得咱家最好！”
周旭没说话，方秉雪稍微皱了下眉：“是啊，谁都觉得自己家最好，但你又没去过西北山区，那里特美我告诉你。”
旁边有人插话：“就是，你懂个屁，自个儿罚三杯！”
都是年轻人，嘻嘻哈哈地也过去了，周旭说话不多，大部分情况下都是问了再答，但要是有人过来敬酒，不推辞，喝得很爽快，喝完了还要按住方秉雪的肩：“没事，这酒度数低。”
这话一出，旁边人就起哄上了：“嫌我们这酒度数低？那来点高的！”
周旭没客气：“来。”
方秉雪有点不乐意，想给周旭挡酒，他右边一朋友用胳膊肘撞了下：“凭什么你挡啊，你怎么不帮我挡。”
周旭看了眼，小声耳语：“注意你的手。”
骨折的夹板都摘过了，没啥大事，就是生活中别磕着碰着，方秉雪凑近说：“我没事，哥。”
周旭答非所问了句：“你放心。”
男人年过三十，有了阅历，气质沉淀下来很多，眉梢眼角都是岁月磨砺过的沉稳，周旭的五官不算特别精致的，胜在有味道，仿佛不管你犯什么事，哪怕把天捅出个娄子，他都能给摆平。
方秉雪没忍住多看了两眼，右边那朋友还在问，说你笑什么呢。
没什么，就是觉得周旭帅，他很喜欢。
一顿饭吃到最后，终于有人咂摸出不对劲了，但又不敢问，就满脸纠结地往方秉雪这看，方秉雪多喝了两杯，也有点上头：“看什么呢你。”
“你俩这，”对方挠了挠后脑勺，“互相挡酒啊。”
方秉雪点头：“应该的。”
还好就那一个人机灵点，其余的全单纯得要命，直到这顿饭吃完，商量着一块儿去唱歌时，方秉雪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你们玩吧，我俩不去了。”
一群人都没给他留面子，此起彼伏地在那“嘘”他。
“我旭哥这次来的时间短，”方秉雪笑着说，“太耽误事了……等以后吧，以后多的是机会。”
他们以前聚的时候，方秉雪也总是提前撤退，或者刚坐下就被一个电话叫走，工作性质特殊，大家都能理解，所以开了几句玩笑就过去了，等到去唱卡拉OK，才有人一拍脑袋。
“不对，还‘我旭哥’，他怎么叫那么黏糊啊？”
不过这会儿，俩人早都到家，衣服鞋子散了一地。
方秉雪后天要上班，周旭明晚就得走，刚进屋就亲起来了，没买东西，方秉雪抱着周旭的脖子，不住地喘气，刚喝完酒的手指和嘴唇太烫了，今晚的周旭也格外凶，把方秉雪迷到了，他顺着去摸，去咬，叼起对方的衣服下摆，要继续的时候，被捏住了下巴。
“……不用，”周旭把他扯起来，“我现在去买。”
方秉雪眨着眼，很慢地叫了声旭哥。
周旭凑上去亲他：“我都听见了。”
到最后两人一起在浴室洗澡，方秉雪没劲儿了，懒洋洋地趴在浴缸上，周旭从后面抱着他，一点点地吻着耳畔，氤氲的水蒸气中，方秉雪舒服地叹了口气。
“还是家里自在吧？”周旭嗓子哑着。
方秉雪说：“嗯，自在，毕竟熟悉，所以我挺对不住你的。”
“你这么想就是对不住我，”周旭抹了把他的脸，把水珠捋下去，“我乐意，我自愿的，你都给我了，别想再拿回去。”
方秉雪偏头看他：“谁说要拿回去了，是你的。”
水声中，他们轻轻地接吻。
两天的时间太匆忙了，跟指缝里溜走的鱼似的，眨眼间，周旭就得买车票回西北，方秉雪把人开车送到火车站，跟着一块下车：“我买张月台票。”
周旭一不是小孩，二没有拎大件行李，被这样呵护还真有些不习惯，众目睽睽下不好多说什么，就伸手揉了揉方秉雪的头：“……等我。”
三月份不是出行旺季，站台上等候的人群不多，已经有柳絮飘飘扬扬地飞过来，方秉雪想起自己刚到西北那会，眼睛莫名过敏，跟受了什么委屈垂泪似的，不免有些想笑。
时光不等人，匆匆一别，两个月后才能相见。
他们向彼此承诺，等尘埃落地，便不再分离，就像定好时刻的列车似的，可能会晚点，但一定会出现。
汽笛声中，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驶入站台，人群沸腾起来，趁着喧哗，周旭轻轻挠了下方秉雪的手心：“走了。”
方秉雪看着他：“好。”
火车到站停靠的时间不长，没几分钟就重新冒着白烟开走，方秉雪站在原地，揉了下有点泛酸的眼睛，转身，出站，一步步地走下台阶，还帮着个姑娘拎了行李。
夜色已深，开车经过灯火通明的商厦，等红绿灯，堵车，喇叭声中有人探出窗外咒骂，方秉雪趴在方向盘上，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想抽烟，想回西北，想看看那里的山和云，想去在辽阔的天空下呼吸。
想那栋有着栀子花的小楼。
但他没有放纵自己陷入无谓的思念，不知过了多久，车辆仿佛吃桑叶的蚕，重新开始缓慢移动，方秉雪没有什么表情，平静地握着方向盘，在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后，开车进了父母家的小区。
就在这个瞬间，他突然有种强烈的冲动，想要告诉所有人，自己谈恋爱了，对方是个男人。
最终，方秉雪没有说，而是沉默着下车，转身往外走。
刚进小区大门，手机响了，还没接呢，后面就有人叫他：“哎？请问是方先生吗？”
方秉雪扭头一看，一个年轻人正拿着手机打电话，怀里抱着一大束的花，几乎都要抱不住了，很勉强的样子。
“有人给您送的花，”对方递过来，“正巧碰见了。”
周旭比他谨慎许多，花里面连张卡片都不放，纯粹的一大捧红玫瑰，热烈，明艳，不添加任何别的色彩，方秉雪接着了：“谢谢。”
他不知道周旭是何时订的花，又怎么盘算着等他到家送过来，花束抱在怀里很沉，很显眼，一路上不少人看他，有眼熟的邻居还打趣，问是不是送对象的。
方秉雪笑着说：“不是，是对象送的。”
到家后，他准备拿花瓶插起来，真的太多了，放不下，干脆翻箱倒柜地找出个水桶，坐在阳台的地上，一边剪花枝，一边往里面放，周旭送花的次数不少，方秉雪已经有经验了，忙活好后给周旭发信息：“收到了，谢谢旭哥。”
周旭回复总是很快，没让他等过：“喜欢就好：P”
第二天，方秉雪上班，开了一天的会，到了晚上才喘口气，打开杯子就开始喝水，还是口干舌燥。
讲话，汇报工作，以及接受表彰。
方秉雪针对飞车党的截击立了三等功，表彰要在年底大会上宣布，这次是个内部的荣誉，由师父田庆亲自颁发证书，握手，一起拍了照。
下台后，田庆还拍着方秉雪的肩，说回来后好好干，争取再上几个台阶，方秉雪笑着说没问题，可能是领导讲话时间太久了，无聊，师父又说也别忘记自己的个人生活，该成家就成家，总不能继续拖着，方秉雪就顾左右而言他，开始扯别的话。
田庆有点惊讶：“怎么，你俩分了？”
“哎呀，不是，”方秉雪笑着，“就是情况有点特殊。”
上次他也是拿这句话说的，田庆没继续追问，叮嘱说那姑娘家里就自己了，不容易，你好好对人家。
他是真不理解情况特殊是什么意思，一直到晚上收工，经过办公室的时候，还是没忍住，叫方秉雪：“你出来，我问你个事。”
方秉雪连着喝了两杯水，总算精神过来，跟着田庆往外走：“怎么了师父？”
“那姑娘到底什么情况，”田庆眉心竖着纹，“我总感觉怪，不对劲。”
旁边的宣传栏换了新的，几个同事正站在那研究，看见方秉雪经过的时候，还夸他好看，拍的帅，俩人走到院子里，找了处背风的地方抽烟，头顶是攀爬的凌霄花，还没开，满是叶子的绿意。
方秉雪站住：“师父，我谈恋爱了。”
“知道啊，”田庆随口道，“但你说情况特殊，我就纳闷了。”
方秉雪说：“嗯，因为我对象是个男的。”
田庆抽了口烟：“哦，男的啊，你对象是个男……”
足足过了十几秒，他才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看着方秉雪：“等等，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方秉雪稍微后退了半步，以防师父一激动把烟扔他身上，“我没跟姑娘谈恋爱，对方是个男人。”
田庆呆呆地看着他，片刻后，不出意外地被烟呛到，咳得惊天动地。
“你、你疯了……你说情况特殊，但没说是跟个男……咳咳！”
工作了二十多年的老刑警，差点都没拿稳烟，还得顾忌着周围，怕被旁人听见：“你是不是疯了！”
方秉雪说：“没，师父，我认真的。”
田庆急得在原地转了个圈：“那你脖子上……就是那个蚊子？”
“嗯，”方秉雪心虚地移开目光，“师父您不是说了，我是男孩，得对人家负责，早点定下来嘛。”
田庆气得不行，指着方秉雪的脸，半天才憋出来一句：“你犯神经了，分了！”
方秉雪说：“别，师父您怎么棒打鸳鸯呢？”
“那鸳鸯也是一公一母！”田庆震怒道，“你这俩大老爷们……我都不想说你，发癔症了你！”
他这会压着嗓子吵方秉雪，同时后悔自己大嘴巴，把方秉雪有对象的事告诉了局里，想着小年轻谈恋爱是好事，没曾想闹出这么一茬，完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田庆把燃尽的烟头扔了：“我不管你是开玩笑，还是怎么着，今天这话我就当没听见，你自己处理！”
师父的反应，方秉雪能猜测大半，但既然决定要和周旭一起生活，就必须面对这一关，这才刚开始呢，算不上什么。
他垂着睫毛，田庆骂就听着，怎么说也不恼，但始终不配合不点头，到最后，师父脸都有点涨红了，硬邦邦地甩下一句话，就拂袖而去。
“方秉雪，想想你的前途！”
他当然考虑过了，所以，才先下手为强地告诉师父。
等到凌霄花架下只剩自己时，方秉雪才做了个深呼吸，把地上的烟头捡起来，一块儿扔进了垃圾桶。
今天下班有点晚，回家路上通畅多了，方秉雪把车在楼下停好，出来一抬头，没有习惯性地看到漫天星光，只有稀稀拉拉的几颗星星，在黯淡的夜色里闪烁。
周旭还没到家，方秉雪打算今晚迟点睡，等对方下火车报平安再说，而当钥匙插进锁孔时，他的动作顿了下。
“秦老师——”
门重新阖上，方秉雪笑着走进屋里：“你们怎么来了？”
这边的房子父母不常来，最多就是在他出差的时候，过来帮忙打扫下卫生，两位长辈作息规律，怕吵，以前刚上班那会，方秉雪往往凌晨两三点还要出门，一旦动静大了点，秦素梅被吵醒后，就总是忧心忡忡地睡不着。
干脆不住在一起，倒是都落得清净。
而如今，他的父母坐在沙发上，没有接话。
在死寂的沉默中，只有玫瑰花散着淡淡的香。
方秉雪的喉结滚动了下，然后换鞋，洗手，走到沙发旁边坐下，轻声道：“爸，妈。”
方大夫握着妻子的手，脸色有点难看，而秦素梅的头发乱了些，没有往日一丝不苟的优雅，抬起头，脸上还有干涸的泪痕。
“小宝，”她嗓音哑着，“你和那个周旭……是什么关系？”

第64章
方秉雪没打算这么早向父母坦白。
按照他的计划，这事需要师父那边的支持，方秉雪有信心让师父接受，人情冷暖，老刑警看得太多，自然明白生死面前无大事，那么短短数十载人生，和男人在一起，又算得了什么呢。
父母这边，方秉雪决定慢慢来。
之前还劝过周旭呢，说不必事事都要做准备，他又何尝不是如此？习惯于掌控一切，处处小心，时时在意，方秉雪未雨绸缪惯了，有野心肯吃苦，他就要青云直上。
可如今面对父母，他问心有愧。
秦素梅僵硬地扯了下嘴角：“……小宝，你回答妈妈啊。”
“妈，”方秉雪双手放在膝上，“您先冷静一下，然后告诉我，是谁跟您说什么了吗？”
他动作很乖，脸上也带着点笑意，仿佛还是小时候那个犯错后，用脑袋往大人怀里拱着撒娇的孩子。
“你不用跟我玩心眼，”秦素梅态度有些冷硬，“你是干刑侦的，知道怎么审讯，心理素质好，我不行，我别的什么话也问不出口，我就想听你亲口说，你和周旭是什么关系。”
方秉雪沉默了会，然后抬起眼睛：“我们……在谈恋爱。”
他说话的语气很坚定，眼神也稳，一点也不虚，就像高考完报志愿时那样，说我想好了，要考警校。
最终结果，方秉雪如愿以偿。
秦素梅傻眼了，张了张嘴，不知该作何反应似的，扭头瞪着方俊看，过了会儿才叫出声——方俊无意识地捏痛了她的手。
玫瑰花没放在阳台，方秉雪怕晒着，蔫得快，特意挪到了客厅一角，抬眼就能看到的位置，但也有几枚花瓣落在地上，深红的颜色，质感仿若丝绒。
“妈，您喝口水，”方秉雪起身去厨房，端了两杯温水过来，放在茶几上，“慢慢说，不要太激动。”
如果说刚才房间里凝固得像冰块，那么方秉雪的动作，无异于泼上一盆沸水，秦素梅终于得以哭出声，指着方秉雪的脸：“你、你这是在做什么，你气死我了！”
她不管不顾地哭了会儿，痛苦地把脸埋在丈夫肩头，后背不住地抖，方俊用一条胳膊搂住她，表情不太好。
“什么时候开始的，有多久了？”
“正式在一起是十一月。”
方俊迟疑着：“就是这趟去西北……好上的？”
“嗯。”方秉雪点头。
他今天忙活的时间长，晚上没来得及吃饭，挺累的，骨折的手指这会儿莫名有些疼，一抽一抽的，方秉雪就用左手轻轻地搓着关节。
方俊是脑外科的大夫，平日里情绪波动不大，挺“仙”的一个人，对于很多红尘俗事都看得淡，以前每次秦老师催婚，他都乐呵呵地在旁边喝茶，不劝，看热闹。
除了两鬓有些斑白外，他很新潮，爱玩的东西跟年轻人没两样，最大的梦想就是等退休后开家文具店，说同龄人都跑出去旅游，搞什么夕阳红，他才懒得折腾这些。
“你之前谈过男的吗，”方俊语速很慢，“还有，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性取向的？”
他们家气氛融洽，对于性教育不避讳，父母也很尊重方秉雪的隐私空间，进卧室都会敲门，方俊回想着儿子的青春期，又加了句：“你有没有受到过同性的骚扰？”
“我没谈过恋爱，”方秉雪认真回答，“取向这个问题之前没重视过，是遇见他后才意识到的，没有受到过骚扰，爸，我很会保护自己的。”
方俊本能地接了句：“那你为什么会变成——”
同性恋这三个字，他还是有些说不出口，或者说，是不愿用这个词来形容儿子，虽然书籍和学识告诉过方大夫，性取向和基因无关，不是精神层面的疾病，有些国家甚至承认同性婚姻，但那是出现在纸张和新闻上的，是和自己无关的，可以事不关己地一笑置之。
这并不代表，他们是冷漠而自私的人。
只是，只是——
温热的泪水洇湿了肩膀，方俊艰难地开口：“小宝，这辈子我们不图你有什么大成就，就想着，你能正常地生活，过普通人的日子。”
“爸，”方秉雪喉头发紧，“我很正常，我没有做错什么。”
“……你不正常！”
秦素梅突然抬起头，发丝被泪水黏在脸上：“怎么可能是正常……俩男的！你怎么想的？我都没听说过这种事，你脑子不正常！”
濒临崩溃的她用了最大努力，才把“恶心”这个词咽进去。
方秉雪安静地垂下睫毛，没有辩解。
“你是不是被骗了，”秦素梅用胳膊擦了把脸，语气变得急切，“小宝，你听妈妈说，你不要看外面那些电影什么的，跟着学，都是故意误导你们年轻人！”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很久，但越说越慌，心里没底，秦素梅一直觉得自己的家庭很幸福，丈夫和儿子都有体面的工作，亲戚之间的关系也和谐，走到哪儿，都是腰板笔直的，所以上午那会，她整个人都傻了。
“……我一看地址，正好是你们家方秉雪，还想问你呢！”
秦素梅的一个姐妹退休早，在附近开了家花店，生意挺不错。
“直接把我店里的玫瑰都包圆了，说要漂亮的，品相好的，可大方了，我还说是哪个姑娘有这么浪漫的对象……”
其实对方也不是八卦，就是随口闲聊，秦素梅单位里有个老师做了个小手术，身为园长，准备买束花去医院看她，结果就听到这么一段，她面色不显，笑着开口：“那是，我儿子上班太忙了，买花什么的都是让朋友帮忙……”
可心里的古怪感却挥之不去，一直到下班的时候，秦素梅才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她一整天都在笑，嘴唇又干又僵硬。
“不行，我得去小宝那看看。”
她是这么跟方俊说的。
进了屋，方俊还在说她多心，买束花而已，有什么好别扭的，秦素梅自己也形容不出来，就是直觉不对劲，她在屋里来回踱着步子，偶然间，在卧室的角落里发现了撕下来的铝箔条，很窄。
但能通过上面印刷的字母认出来，这是什么。
周旭很谨慎，用过的纸巾，拆封后的盒子，包括剩下半瓶的油，都统统收进垃圾袋带走，只是昨晚做的时候，这一条小小的包装袋边缘掉在地上，被拖鞋挡住，没看到，又阴差阳错地被秦素梅发现。
对于父母来说，撞见这种计生用品，其实挺尴尬的。
不过他们家不这样，早在方秉雪成年的时候，父亲就教过他如何正确使用避孕套，这不仅仅是为了保护彼此，也能更好地尊重伴侣，所以她不会视其为洪水猛兽。
可打扫屋子的时候，明明没有这个。
那就只能说，是方秉雪回来后，才出现的。
“是不是我想得龌龊了，”她靠在丈夫的怀里，反复地问，“你看那个叫周旭的孩子，挺好的，对吧，不会做坏事。”
方俊握着她的手，轻声安慰，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那一大束的红玫瑰，又同时沉默。
儿子说过，最近有情况，比他大五岁，皮肤不白，有点黑，也不是双眼皮。
儿子没有瞒着，说对方人很不错，细心，靠谱。
当时正吃饭，方俊还在笑，说你喜欢就行，而她欢天喜地去商场买香水，想着送给那个姑娘。
而前几天，儿子电话里的声音很轻快，明明白白：“妈，我有个朋友要过来，跟我一起住两天……”
那个朋友，送了方秉雪一大捧的红玫瑰。
“小宝，你听我说，”秦素梅还在哽咽，“你要是一时贪玩，觉得新鲜，就赶紧断了，妈妈之后不提这件事。”
方秉雪低头，反复揉捏着手指。
秦素梅抽了下鼻子：“这个真的不正常，我受不了，没听说过谁家出这事的……你们都是跟着网上学，看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说话你听见没有！”
她失控地叫起来，抄起沙发上的抱枕砸过去，玻璃杯被带倒了，温水流了一地，方俊跳起来抱住她，而秦素梅还在吼，挣扎着去拿另外的抱枕——
“都是我们把你惯的！把你惯的不像样！”
方秉雪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没动，过了会儿，方俊推搡着把秦素梅带进卧室，关好门，长长地叹了口气，朝沙发走过来。
“接下来呢，”他的衣襟被妻子扯皱了，神情疲惫，“你考虑过将来没有？”
“考虑过，”方秉雪站起来，看着父亲的眼睛，“初步打算是，两个月后他处理完那边的事，就过来。”
一时间，方俊的表情有些难以形容：“然后呢？”
方秉雪说：“然后，我们就住在一起，我想和他结婚。”
过了好一会儿，方俊闭了闭眼，又睁开，抓起茶几上的玻璃杯，朝墙壁砸了过去。
“哗啦”一声，玻璃碎片四溅，像是洒了一地的碎钻似的，闪着耀眼的光。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重新恢复寂静，所有的门都大开着，轻柔的风拂过浪漫花束，仿若恋人的低语。
方秉雪蹲在地上收拾狼藉，他真的很爱惜自己，怕划伤手，就用纸巾抱着去捡，只是偶尔才抬起胳膊，使劲揉了揉眼，又揉了揉眼。
手机响起默认的铃声，他停下动作，转身去接。
“喂，”周旭的声音传来，“我到地方了，刚下火车。”
方秉雪清了清嗓子：“这么晚啊，累坏了吧？”
周旭说：“不累，你呢，今天是不是特别忙。”
“你还真别说，”方秉雪很重地叹了口气，“给我忙得不行……哎呦，这会正准备睡呢。”
“怎么声音有点哑？”
“累得了。”
周旭心疼了：“那你去睡吧，早点休息。”
“行，”方秉雪笑着，“你也赶紧休息。”
周旭说：“晚安，宝贝。”
他的宝贝躺在沙发上，胳膊搭在脸上面：“嗯，晚安。”

第65章
人生充满戏剧性。
方秉雪野心勃勃奔赴远方，除了工作经验，还收获了一段美好爱情，可当他怀揣着勇气，忐忑地踏上悬在空中的绳索，尚未迈步，安全带却突然断裂——
被发现的感觉，如同从高空坠落。
猝不及防。
原本还想徐徐图之呢，这下可好，直接兜了个底儿清，挂完电话后，方秉雪依然保持着仰面的姿势，用小臂挡住脸。
这天晚上，方秉雪很晚才回去睡觉。
第二天刚睁眼，就发现外面飘着雨丝，这座城市多雨潮湿，夏季仿若闷热蒸笼，方秉雪用冰块敷了会眼睛，对着镜子一看，还是有点浮肿。
“……昨晚没睡好，”他接完热水回来，“并且，现在居然都有蚊子了？”
同事转着椅子，扭脸过来：“对啊，今年天热得早。”
但西北还在刮风，是冷的，肃穆的，下班时他跟王川聊了会儿，没多说什么，就问那边天气怎么样，王川说你等会看天气预报不就得了，我每晚吃完饭，都得听一下那个片头曲，是渔舟唱晚吧，当当当当——
方秉雪把手机倒扣在桌子上，抬眸看了眼壁钟，已经快六点半了，距离父亲叫他回家吃饭，已经过去了十分钟。
他很少有这种逃避的心态，暮色渐起，方秉雪终于起身，刚才短暂的凝滞一扫而空，步伐轻盈，跑跳似的跃下台阶，坐进驾驶室，出发，然后欢快地推门：“我回来了。”
饭菜已经做好了，方俊和秦素梅都在餐桌旁坐着，和往常一样，父亲脸上带着笑意，母亲稍微有点唠叨，窗台的风铃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是方秉雪高中时自己做的，一直挂到了现在，每次大扫除的时候，秦素梅都会认真地擦洗干净。
这样健康的家庭，养育出了一个强大的方秉雪，他是在爱里长大的小孩，无论是情感还是物质，都得到了父母最大可能的托举。
而他，也同样地爱自己的父母。
“今天忙吧，”秦素梅自顾自地给儿子夹菜，“我总感觉你瘦了。”
方秉雪说：“还行，没瘦……哎呦我吃不了这么多。”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都没提昨日的不欢而散，吃完饭，父子俩在厨房刷碗，方俊还打趣他：“可以啊，知道用毛巾擦一下水渍，再放进沥水槽了，讲究。”
方秉雪就低着头笑。
天气预报已经过了，这会儿秦素梅在看电视剧，按照往常，方秉雪得在沙发上懒洋洋地坐一会，等到九点来钟的时候再回去，但今天，他没坐，而是靠在客厅的飘窗那，语气平静：“妈，我昨晚想过了，我不打算分手。”
秦素梅的肩明显地抖了下，而方俊抬起头：“提这个干吗……”
“我没法儿装傻，把这事含糊过去，”方秉雪说，“如果我这会年龄小，早恋或者刚读大学，可能压力一大，真的撑不住，但我现在二十七，已经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了，这辈子头一遭动心，想跟他走下去，我不想放手。”
沙发旁放了盆柠檬树，是秦素梅用籽种的，十来年了总不见开花，叶子倒是挺茂盛，绿意盎然，前年听人说要剪枝，最好再割一下树皮，同时威胁几句说如果不结果就砍了你。
也不知道是玄学还是唯心主义，身边的小姐妹试过，都说灵验，就秦素梅舍不得，说算了，不指望它多大本事结多少果，长点叶子，挺好的。
方秉雪继续：“我知道你们的意思，把这事拖下去，当不知道，继续给我相亲……”
“你总得过正常人的生活，”秦素梅没忍住，打断了他，“妈昨晚回来想了想，理解，年轻人都喜欢新鲜，可你总该结婚，生孩子呀。”
方秉雪垂下睫毛，背在身后的手指捻着柠檬叶：“妈，不是所有的树都必须开花结果的。”
沙发上，方俊疲惫地捏着眉心，秦素梅还在坚持：“可是，大家都是这样的啊。”
继续争论下去没有意义，到最后，秦素梅有些哽咽了：“小宝，你听话好不好？”
柠檬树上有尖刺，方秉雪不小心扎到了手指，他面色不显：“妈，对不起。”
他们一家三口都挺拗的，气氛僵在这儿了，以前偶尔闹别扭，都是方俊出来打圆场，做大夫的，对于很多事看得很淡，今晚凝滞的时间长了点，最后还是方俊叹了口气，笑着拍了拍秦素梅的手背：“怪不得你能生出刑警儿子呢，火眼金睛啊。”
秦素梅说：“滚蛋！”
到现在，方秉雪终于知道父母是怎么发现的了，方俊还在笑，说你们探案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电视跟小说里特别高端，什么福尔摩斯，抽丝剥茧地推理，实际绝大多数情况下，还得地毯式搜查。
方秉雪不靠着飘窗了，转而在侧面的沙发上坐着，单手捂着脸，臊啊，他还以为是被邻居看见，或者师父没忍住告状，甚至都怀疑是不是手机呼叫转移，被听见了什么话，万万没想到是这个原因。
果然，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只要用了这些东西，必然存在痕迹，就是太羞了，方秉雪脸热得慌，没敢抬头和父母对视。
“别的不说了，”方俊咳嗽了几声，“那个，你得注意安全，不能觉得都是男的，就不保护……”
秦素梅推了丈夫一把：“干嘛呢！”
方大夫一脸无辜：“医者父母心，更何况我这还是亲生的，更得说点注意事项嘛。”
他俩在那边吵，方秉雪挡着脸在这边笑，秦老师骂完丈夫骂儿子，气势汹汹地拍着沙发：“笑什么笑！”
方秉雪说：“我高兴。”
“有什么高兴的，”秦素梅怒目圆睁，“你都多大了方秉雪，跟小孩似的，净瞎闹腾！”
方秉雪见好就收，没再继续多说什么，离开的时候，秦素梅还在生气，躲在房间里不出来，方俊特意把他送到楼下，陪着走了一段路。
“我今晚说这些，不代表我接受了，”方俊步伐有点慢，“只是提醒你别过火，注意保护自己。”
做医生的，时常得站着做几个小时的手术，方秉雪记得父亲有段时间腿不好，走路一瘸一拐的，他当时年龄挺小的，亦步亦趋地跟在旁边，说要当爸爸的拐杖。
当时方大夫笑了很久，说我们小宝心软，知道疼人。
后来他又叹气，说心太软了容易吃亏。
如今的方秉雪，个头早已超过父亲，同样把速度放慢，等着父亲说完，但方俊沉默许久，除了提醒他保护自己外，没有再多说什么。
到家后，方秉雪首先整理了下花束，他打理的技术一般，花瓣落下不少，看着还有点心疼。
“瞧，”方秉雪发彩信给周旭看，“你的花要败了。”
周旭的电话打过来了，先问他是不是到家了，然后说我再给你买新的。
“不用，”方秉雪倒在沙发上，声音闷着，“我不太会收拾这些东西……你别给我买花了。”
“那等我到的时候，我收拾，”周旭说，“我来。”
方秉雪进屋的时候没开灯，也没开电视，黑暗中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抱枕，搁在他下巴那里，有点难受，但方秉雪没动，哼哼唧唧地跟周旭小声聊天，过了会儿，周旭突然叫他：“宝贝。”
“嗯，”方秉雪问，“怎么了？”
周旭顿了下：“是不是有什么情况，你没告诉我。”
“哪儿有，”方秉雪笑了，“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周旭说：“感觉你不开心。”
方秉雪把抱枕往下挪了挪：“你千里眼啊？”
“我想你了，”周旭低低地说，“特别想。”
俩人都不说话了，在外面都是能独当一面的人，打电话的时候还挺有情绪的，过了会儿，方秉雪说：“没事旭哥，咱很快就能见着了。”
这通电话说完，方秉雪胸中那股难受劲儿消散不少，他把手机放下，趿拉着拖鞋去开灯，赶紧照了照镜子，很好，眼皮儿的浮肿消得差不多，眼神不颓了，恢复了神采奕奕的明亮。
事已至此，方秉雪不想着隐瞒什么了，也不会特意去抗争，他理解并尊重父母的保守和固执，但同样的，他仍小心翼翼地呵护自己的爱情，努力让这两份看似对立的情感，能够得以共存。
毕竟，两者都是出于爱。
说来也巧，回来没多久，队里就接手了个案子，是情感纠纷引发的故意伤害，还挺血腥的，出现场的同事回来后，搓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妈呀，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破门而入的时候，受害者浑身是血都快休克了，你们猜嫌疑人在干什么？”
他压低了声音：“趴在身上，还在……干。”
这话有点隐晦，但一圈人听懂了，刚入职的一个实习生满脸惊讶：“不是俩男的吗？”
“是啊，”同事表情扭曲，“就是俩男的，嫌疑人初步交代说是对方出轨，争执中打起来了，但他大爷的动手就动手呗，脱了裤子上是什么意思？”
这个案件影响不太好，局里低调处理，没有任何新闻报道，但也架不住流言蜚语的泛滥，网络上出现了大量的讨论，在论坛大肆传播，正好又碰上贴吧首页改版，不少人绘声绘色地讲述，还趁机放出俩人的生活照。
没多久，就有人回复，说卧槽，这不是我们公司那谁嘛，平时看着挺好，挺普通的人啊，怎么搞这事？
有人暧昧地扒案件的细节，说你们敢信不，警察来的时候，俩人正连着呢。
也有人连连顶帖刷屏，高呼异性只是为了繁衍，同性才是真爱！
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这个案子不是方秉雪跟的，他没太关注，队里除了头一天有人说之外，也不提这事了。
不过再热闹的八卦也会很快过去，版主删帖，贴吧出现了新的热点，开始讨论起南太平洋出现的日环食，方秉雪这段时间有点忙，只回家吃了两顿饭，跟周旭打电话的次数也少了，晚上聊起来的时候，虽然周旭没提，但方秉雪能感觉到，对方有点委屈。
他稍微哄了两句，周旭就重新哼哧哼哧地拉长嗓音，老大一人了，还挺会撒娇，方秉雪说啊，这么快就把你哄好了呀？
周旭笑起来：“嗯，拿你没办法。”
方秉雪故意说：“那接下来呢，我就不用哄啦？”
“该我哄你了，”周旭的嗓音沙沙的，隔着话筒传来，“我们宝贝最近辛苦了，我心疼。”
方秉雪安静片刻，也笑起来：“不辛苦，应该的。”

第66章
跟周旭这段时间没见，对于俩人来说，真的都挺想念的。
以前在一块的时候不觉得，分隔两地，连气候都不一致的时候，那个黏糊劲儿就全出来了，不害臊，压着嗓子说小话，酸溜溜的。
周旭在那边挺忙，处理的事也琐碎，主要他干的都是实体生意，没法儿甩手一走了之，方秉雪这边帮不上太多，只能等人过来了，再慢慢安顿。
“我不能直接住你那，”周旭说，“感觉不太合适。”
方秉雪在沙发上趴着，翘着腿晃悠：“有什么不合适的，你都叫老公了，我能不罩着你？”
周旭闷声笑了会儿：“怕对你影响不好。”
他俩不是刚毕业的毛头小子，还能拿合租当借口，用室友的身份来掩护，没缘由的，周旭直接住进去就相当于同居，更何况，方秉雪的父母住的不远，隔三差五的见面，迟早会发现。
所以按照周旭的意思，就是在方秉雪那小区再买一套，最好是同单元的，这样方便，还能当投资，方秉雪听完乐了，说怎么有种暗通款曲的感觉，搞得像偷情，周旭问刺激吗，方秉雪说这可太刺激了。
但他没拒绝，两人商量了会儿，时间晚了，周旭就催着方秉雪去睡觉，怕他熬夜太狠，毕竟在单位有固定上班时间，不像他，工作性质就弹性许多。
平平静静地挂了电话，睡觉的时候很安宁，连夜晚都是甜的，令人想溺在这温柔的暖风里，不愿睁眼。
第二天上班那会儿，方秉雪话不多，一整天都没怎么插话，在办公桌前也时常低着头，隔壁桌的同事叫王侃，比方秉雪大两岁，很麻利一人，又人如其名特别会侃大山，经过他的时候捏了下肩膀：“怎么，落枕了？”
方秉雪说：“没，就是最近花开的多，我有点过敏，一说话就嗓子疼。”
王侃“哦”了一声，就继续去讨论案情了，除此之外还有个小插曲，也在局里引发了点波动，就是那个同性恋人间的故意伤害案，受害者扯掉输液针头，趁人不注意，跳楼了。
“太惨了，”有同事端着保温杯过来，“人家压根就没出轨，很老实一孩子，从农村考出来参加工作的，谈的对象脑子有问题，太偏执。”
“根据调查，那个受害者都没法正常生活，买菜的时候老板多送颗香菜，回家后都得打起来，就因为嫌疑人怀疑他故意勾搭，下手还挺狠，肋骨都断过。”
同事拧着眉：“啧，你说他图啥呢，跟这种人谈恋爱，被捅了几刀，什么个人隐私全被发到网上，直接活不下去了，毕竟俩男的，这不伤风败俗嘛！”
也不知道是谁接了句：“人家怎么了，好好的谈恋爱招谁惹谁了，就是遇人不淑……”
“败坏社会风气！”
“你懂什么，你看张国荣也是同性恋，就勇敢地承认了，总比那些隐瞒的好……哎呦！”
田庆从外面进来，手里举着个文件夹，挨着往这群起哄的小年轻脑袋上敲：“聊什么呢聊，活都干完了？”
办公室里顿时此起彼伏，“哎呦”声一片，王侃机灵，早就在领导进来前溜走了，装模作样地拿着张案发现场的照片，指着给方秉雪看：“这里的手印，是不是有点问题？”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还往后面瞄，等田庆走了后才松开一口气，用脚蹬着凳子往后滑：“说起来，我还挺喜欢张国荣的电影……”
方秉雪始终没插话，刚才师父进来的时候，俩人没什么交流，方秉雪倒是打了个招呼，可对方像是没看见他似的，径直从前面过去。
包括这几天也是，工作上正常沟通，但私下里，田庆完全拿方秉雪当空气。
这个态度，方秉雪心里明白，就是等他去低头，去表态，说这事我错了，我改。
对于田庆这种保守的老刑警来说，方秉雪要是个半大孩子，直接就打一顿教育了，可如今方秉雪是他的得意门生，拿出去能独当一面的青年才俊，他下不了手，也不知道该如何下手，尴尬，本能的排斥，以及不愿承认的束手无策，都让田庆在面对方秉雪的时候，板着张脸。
因为方秉雪油盐不进。
师父拿他当空气，他照样亲亲热热地打招呼，有不明白的案件细节就拿去问，该聊聊，该笑笑，铜墙铁壁似的堵在那，愣是不肯低头，大有一副耗到底的莽劲儿。
就像今天晚上，正好是方秉雪值夜班，走的时候田庆没忍住，稍微往他这瞄了一眼，方秉雪立马笑嘻嘻地挥手：“师父再见！”
田庆气得要翻白眼，趁四下无人注意，终于压低声音训斥：“你还没胡闹够？”
“我听不明白，”方秉雪无辜地眨着眼，“我不是好好值班呢嘛。”
田庆哼了一声，正要说什么的时候，方秉雪立马又跟了句：“对了师父，上次师娘给的杏干特别好，我俩都爱吃！”
顿了好几秒，田庆才深呼一口气：“你俩？”
方秉雪点头：“嗯，我跟我男朋友。”
“砰”的一声，办公室的门被甩上，田庆拂袖而去。
还好今天轮班的另外俩人出去接水了，没看到怒气冲冲的老刑警，就王侃在走廊上碰见田庆了，回来后抚着胸口：“田队怎么了？”
方秉雪慢悠悠地托着腮：“不知道呀。”
王侃叹了口气：“算了，干咱们这行的脾气爆正常，我都感觉自己最近特凶残，相亲碰见姑娘，人家见着我都害怕。”
方秉雪挑眉：“我可没有，我不算。”
“得了吧，”王侃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你最吓人。”
“太完美了，我们这种俗人都得仰望，”王侃嘚吧嘚地继续，嘴上开着玩笑，“啥都是拔尖的，太可怕了。”
方秉雪笑着摇摇头，没说话。
根据他们单位的轮班表，值班到早上六点钟结束，接应的同事来的挺早，五点多就推门进来：“你们走呗。”
这个时候，往往是回家补觉，难得没有出警，也没配合其他部门实施抓捕行动，值夜班的呵欠连天，互相摆手道别，方秉雪坐进车里，转动方向盘，去的却是另外的地方。
这几天没下雨，但地面已经刷洗干净，肃穆的医院大楼前，已经有零星的人提着饭盒去买早餐，都佝偻着背，匆匆忙忙的，自然也无人注意，有位青年径直走向住院部背面，一处人迹罕至的地方。
他在地上放了一束花。
是向日葵，开得正好，耀眼，灿烂。
在无数的八卦充斥网络平台时，隐私纷纷被纰漏，发帖人仿若嗅到腐肉的苍蝇一般聚集，津津乐道受害者的姓名，学校，照片，他是如何的不起眼，而这样一个普通人，居然有这么段惊世骇俗的恋爱。
那么多的内容中，方秉雪只注意到了一条，是受害者毕业时的照片，穿着学士服，怀里抱着一大束的向日葵，眼里满是憧憬，即将奔赴美好未来。
他不知道对方是否喜欢向日葵，没有机会问，也不忍去看故事里的细节，投诉删帖挺麻烦的，方秉雪费了一番功夫，其实四年前上海和长沙已经成立网络安全监察处，进行试点，维持秩序，净化网络环境。
但是，那个受害者，没有坚持下来，没有等到法规的完善。
这当然不是受害者的错。
滴答、滴答——
终于下雨了，不大，雾蒙蒙的，落在身上只是增加了些潮湿，没多久就停了，方秉雪垂着睫毛等了会儿，转身离开。
到家后，换衣服，洗澡，头发都没吹干便倒在床上，一宿没睡了，这会儿身体很乏，精神却依然清明、亢奋，按照往常的经验，他这一觉起码得睡到下午四五点。
方秉雪跟周旭交代了一声，就把手机放床头柜上，闭眼，努力睡觉。
结果这一觉睡得不太好，连着被吵醒了好几次，工作性质搁着，方秉雪没有静音的习惯，什么电话过来都得接，第一个是打错的，第二个是推销保健品，等接第三个电话的时候，方秉雪有点压不住火了：“……喂？”
那边音量挺高的：“咋个嘞，这哈儿忙到哇？给你发消息都没回喃。”
方秉雪闭着眼睛都知道对面是谁：“我值夜班补觉呢，王川你有话就说。”
王川喜滋滋的：“你咋个晓得我媳妇被请去讲课嘞？要过去你们那边开学术会？”
安静两秒，方秉雪一骨碌坐了起来，由衷道了声牛逼。
王川的爱人叫贺岚，是一位研究抗盐碱牧草种植的专家，团队在去年取得了突破性进展，别说王川了，身为朋友的方秉雪都觉得骄傲，笑着开口：“太厉害了，你们什么时候到，咱一块吃个饭？”
“上周都到了，”王川这会正经了点，切换到普通话的模式，“她这半年跑了不少地方，太累了，其实我们明天就准备走，不跟你说一声，怕你小子记仇。”
方秉雪把被子掀开了：“正好，我晚上没事。”
都是关系好的朋友，不讲那么多虚头巴脑的客套，两人商量着不去饭店了，就来方秉雪家里坐坐，能一块儿说说话，这会儿下午三点，方秉雪起来，简单地打扫了下屋子，就出门买东西，贺岚两口子都喜欢吃卤味，上大学那会，就对老街的一家卤味店赞不绝口。
距离不远，方秉雪开车过去的，没多久就拎着一大包东西回来，又买了点啤酒饮料，年轻人没那么多讲究，与其在饭店里推杯换盏，不如在家里盘腿坐在沙发上，边啃鸭脖边聊天自在。
五点多钟的时候，门响了，方秉雪刚打开门，就看到王川拎着大包小包的挤进来，贺岚在后面跟着，笑着用单手搂了下方秉雪：“又见了。”
“我得向你学习，”方秉雪也在笑，“你可太厉害了！”
王川把东西放桌子上，回头过来：“我买的都是水果零食，等会一块拆开吧。”
方秉雪这屋面积挺大的，三室两厅，买的时候就考虑着以后结婚用得上，装修也简单温馨，年轻人不废话，换了拖鞋后就围在沙发上坐着了，“滋啦”一声，绵密的泡沫顺着啤酒瓶下来，贺岚豪爽地举杯：“我们打车过来的，随便喝！”
“还打车呢，”方秉雪碰了个杯，“你俩直接睡这得了。”
不用紧张地考虑工作，三个人絮絮叨叨地聊着天，方秉雪和王川都是警察，提起来就是比狗都忙，贺岚喝酒上头，满脸通红地嗷嗷，说我太不容易了，太难了——
王川眼泪都要下来了，说媳妇我永远是你坚强的后盾，然后贺岚扭头过来，沉默了下再开口：“哕——”
等王川吭哧吭哧收拾完，扶着贺岚在客卧睡下后，出来看到方秉雪还有点不好意思，方秉雪说你别装，王川立刻变脸，一把抱着方秉雪的肩：“我媳妇真的太不容易了呜呜——”
今晚这夫妻俩一个比一个能嚎，方秉雪哭笑不得，拍了拍王川的后背，权作安慰。
还好王川怕吵醒贺岚，嚎一会儿就止住了，方秉雪白天睡过了，这会不困，茶几上放着撕开的薯片，电视背景音放得很低，俩人坐在沙发上聊了会儿，绕到最后，居然还是讨论工作，表情都很严肃。
“你把握好这两年的机会，”王川说，“能升就升上去了。”
方秉雪笑笑：“我知道……哎，我手机响了。”
“去吧，”王川不在意地摆摆手，“赶紧接，别吵着我媳妇睡觉。”
这会已经快晚上九点了，方秉雪估计就是周旭打来的，他拿着手机往主卧那边走：“……喂？”
“宝贝，”周旭可能在外面，背景里有呼呼的风声，“你在哪儿呢？”
方秉雪随手阖上门：“我还能在哪儿，在家呢。”
他每次跟周旭说话，不由自主就开始黏糊，声音压得低，前两日砾川县那边变天，一直在刮大风，方秉雪特意交代周旭穿厚点，这会周旭也在问方秉雪冷不冷，天气怎么样。
“冷，”方秉雪靠着门，故意道，“浑身都冷，想让你给我暖暖。”
这话一出，俩人都笑了起来，同时想起方秉雪曾经那句话，说我身上冷的，可不只是嘴唇，那会当着面他还挺嚣张，那么现在隔着万水千山，自然更加流氓：“我等着旭哥送温暖呢。”
周旭沉沉地说了个好，与此同时，王川在外面喊了句：“饼啊，有人敲门。”
他们单元有户人家最近要结婚，车位紧张，说到时候可能要麻烦下邻居，临时用下车位，方秉雪白天不常在家，在电话里一口答应了，说小事，对方很感谢，再三表示要送喜糖，所以方秉雪估摸着，就是那家的男主人过来，随口道：“你开吧。”
可与此同时，一种微妙的感觉涌上心头，短暂的凝滞中，方秉雪听见周旭带着笑意的声音：“宝贝，开门。”
另一边，客厅里的王川已经拉开门把手，还没出声，就迎面涌而来一大捧的红玫瑰，四五月份雨水多，潮湿的风裹挟着风尘仆仆的男人，一同奔进了屋子。
周旭的电话都没挂断，还在笑：“我来……”
王川愣着：“哎？”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瞬间，方秉雪连滚带爬地冲出卧室，声嘶力竭：“慢、慢着！这里面有误会——”
跑得太急，脚都差点打滑，以至于没刹住车，一头撞到周旭的胸口上，周旭已经把玫瑰换了个边，单手抱着，另只手紧紧地抱着方秉雪，盯着王川，面色阴沉。
王川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只从喉咙里发出气音：“……哈？”
“电话挂了，”方秉雪艰难地抬起头，冷静指挥，“别浪费话费，花放桌子上，门也关着……大晚上的不怕进蚊子吗？”
可周旭一动不动，仍然死死地盯着前方。
“误会，”方秉雪吞咽了下，“我不是跟你解释过吗，真的是误会，哈哈，你看这事闹的。”
他说完，就从周旭的怀里挣扎出来，要亲自过去关门，而王川也终于反应过来，眼神古怪：“你们这是……”
方秉雪没有回答。
他刚把手放在门把手上，就停下了动作，前两天还在感慨人生充满戏剧性，有着意想不到的巧合，如今，方秉雪彻底明白，什么叫未雨绸缪终究比不过变化。
他的父母站在楼梯转角，扬着脸，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没有进电梯，特意走的步梯，声控灯都没亮，衬得瞪大眼睛的长辈像俩猫头鹰。
从这个角度，方俊和秦素梅看不到屋里的情况，但肯定看到了抱着一大捧玫瑰的周旭，说不定，遛弯的老两口正是因为看到了对方，才在纠结中跟上，准备打开天窗说亮话。
可周旭的声音出现得更快：“你怎么在这，什么意思？”
他态度太冷硬了，几乎称得上是咄咄逼人，虽然在方秉雪看来，周旭已经尽了最大努力在克制自己，但王川依然被这个眼神冒犯到，不甘示弱地回了句：“怎么着，不让来？只许你进方秉雪的屋啊？”
这对话太不对劲了。
很好，方秉雪清晰地看到，秦素梅的嘴巴变成了圆形，而方俊整个人都凝固了。
他绝望地闭了闭眼：“爸，妈，你们先进来，听我解释……”
这话一出，屋里的俩人瞬间被掐住脖子似的，不出声了，就显得秦素梅的质问更加清晰，在楼道里还有回音。
“小、小宝，你搞同性恋就算了，总不能道德败坏啊！”
方秉雪声音都颤抖了：“妈，我没有，我不是。”

第67章
好多的人啊。
不，其实屋里的人算不上特别多，方秉雪不是没在家里聚会过，朋友们乌泱泱的能来十多个，但不知为什么，明明客厅里很安静，就给方秉雪一种特别多人的错觉。
沙发中央坐着秦素梅和方俊，两侧是周旭和王川，方秉雪没坐，直溜溜地站在对面，盯着茶几上那一大束的玫瑰，表情呆滞。
哦对了，客卧里还有个醉得不省人事的贺岚。
说起来，刚才跟长辈打照面的刹那，周旭就傻了，怀里抱着的玫瑰也不知道往哪儿放，方俊勉强打了个招呼，说哈哈，这不是小周嘛，周旭沉默地点点头，就杵在原地，还是方秉雪尴尬地叫他：“旭哥，你先坐。”
周旭“哦”了一声，抱着玫瑰坐下了。
方秉雪吞咽了下：“花也放着吧。”
周旭：“好。”
等所有人都坐好后，愣是全部不吭声，没人主动开口说话，王川被那句搞同性恋惊讶到，眼睛一直来回瞟，唇角倒是逐渐扬起，却又碍于长辈得保持严肃，都快把嘴憋成一道波浪线了。
最后，还是秦素梅没忍住，满脸纠结：“小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两老口本来在散步，下了细雨，干脆在附近书店里歇歇脚，正巧隔着落地窗看见个熟悉的身影，秦素梅捂着嘴扯方俊的袖子，差点叫出声。
那个周旭，怀里抱着一大束的玫瑰，匆匆忙忙地进了儿子的小区。
两人对视一眼，立刻决定跟上，否则时间再长一点，说不定会碰见更尴尬的场景，但万万没想到，竟然撞到三人对峙的局面。
对于他们来说，简直震撼。
茶几上除了玫瑰，还有散开的薯片和没收拾的啤酒罐，方秉雪脸颊稍微有点红，身形也略微晃动：“我没道德败坏。”
他干巴巴地开口，“这真的就是个误会。”
另一边，秦素梅拧着眉头：“我们本来就反对，你这……”
“王川，”方秉雪叹了口气，指了下旁边坐着的，嘴角明显压不住的那位，“你们认识，我大学舍友，就那个为了爱情留在西北的四川小伙。”
他刚介绍完，还没来得及解释今晚的局势，王川突然地动山摇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刚才喝酒有点上头，不好意思啊叔叔阿姨，我想去厨房倒杯水，”他装模作样地站起来，“蜂蜜在哪儿来着，我兑一下……小雪？”
这个瞬间，除了方秉雪，所有人都齐声倒抽一口冷气。
在家里，父母叫方秉雪小宝，在单位他是小方，朋友面前是雪饼或者烧饼，这还是头一遭被人叫小雪，以及，王川的嗓音明显地夹了起来。
方秉雪的指甲掐在掌心，用尽浑身力气才挤出个笑：“橱柜里有。”
王川已经走过来了：“小雪，你陪我一块去嘛。”
今晚太乱，事情全部凑到一块儿了，方秉雪的脑子罕见地没法儿转弯，只能感觉到王川拉着他的胳膊，拽着一块儿进了厨房，才松开手，小声问：“你俩……是那个啊？”
方秉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王川拧开水龙头，作出副洗杯子的模样：“是不是你爸妈反对啊，这事好办，搞破窗效应呗。”
方秉雪神情微怔，而下一秒，立即明白了王川的意思。
与其道德败坏同时交往好几个男人，父母可能更容易接受一段稳定的感情，也就是说——
“不好吧，”方秉雪犹豫着，“我总不能骗他们。”
王川大喇喇的：“你自己想清楚哈。”
他说完就转身往外走，刚到客厅，就听见方秉雪在后面叫了声：“川儿，以后你别来找我了。”
凝固的空气中，王川缓缓转身，语调都变了：“我特意跑来一趟，你就跟我说这个？真的不能跟我一块回去，留在西北吗？”
这人情深意切，眼含热泪，和当初为了吸引目标的注意，在河道上和方秉雪拉扯起来时一样，入戏那叫一个快。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王川在这方面格外有天赋，但方秉雪来不及多想，咬着牙，生硬地接了句：“不行，我得跟你断了。”
他说话的时候，始终没敢回头看周旭的表情，王川在对面说了什么，方秉雪没听清，余光已经能看到母亲脸上的惊讶，不知过了多久，也可能只有短短几秒，他突然大步走上前，站在周旭旁边：“停，别编了。”
王川立马闭嘴，唰地一下坐回去了。
“刚才那些是胡乱说的，”方秉雪语速很快，“想着比起我脚踏两条船，你们更能接受我只谈一个，但我受不了了，没法儿装。”
他深呼一口气，手按在周旭肩膀上：“这我男朋友，我俩谈小半年了，今天估计是给我惊喜，特意来看我……你给我坐好，闭嘴。”
周旭本来都要站起来，愣是被方秉雪按回去了，双手放在膝头，有点呆。
“王川早都结婚了，跟他媳妇一块过来找我吃饭，”方秉雪抬了抬下巴，“贺岚喝多了在那睡呢，我俩就朋友，没别的。”
秦素梅看了眼方俊，迟疑地张口：“那……”
“不好意思啊，”王川举起双手，清了清嗓子，“刚才的馊主意我出的，想着围魏救赵，哎是这个成语不……哈哈。”
既然已经破罐子破摔，方秉雪什么都顾不得了，继续道：“今晚就是这么个情况，碰巧遇见，没了，你们还有什么想问的吗，我都说。”
他这会儿还挺客气，视线挨个扫过沙发上的人，叫了声爸妈，又看了眼王川：“要不，你先问？”
“没，”王川慌得连忙摆手，“我没什么问的，等会我媳妇醒过来困就走……我俩明天还得跟单位坐车回去。”
其实他挺想加一句的，说你这不就是谈恋爱嘛，挺正常的，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年轻人谁还视同性恋为洪水猛兽啊？但这毕竟是方秉雪的家事，他也不知道对方父母的态度，不好多嘴。
“你们呢，”方秉雪重新看向父母，神色淡淡，“该问就问，我今天不瞒着。”
方俊一个劲儿地搓手，秦素梅张了张嘴，终于憋了句：“那个……你没脚踏两条船是吧，哈哈我就说，咱儿子怎么会做这种事呢！”
她说完还掐了下方大夫，对方连忙跟了句：“就是。”
“你看最近不是出事了，”秦素梅结结巴巴的，“就有俩男孩子谈恋爱，没处理好，两败俱伤的太可惜了。”
这话挺委婉的，方秉雪不奇怪连父母都听说了，闹得满城风雨，隐私自然也无所遁形，他平静地接了句：“这跟性别没关系，伤害案中不少都是感情纠纷，情侣，夫妻，还有早就分手的前任，都可能犯罪。”
而拿起屠刀的人，必然会受到法律的严惩。
秦素梅讷讷地点了下头，就听见方秉雪的追问：“还有呢，没有要问的了？”
这下，除了周旭，另外三位都忙不迭地摇头，说不上来，可能是酒精的沾染，这会儿方秉雪的气势太凌厉了，看起来挺凶，以至于连周旭都得跟着挨一巴掌似的，被拍了拍肩膀。
“还有你，”方秉雪低头看他，“也一块儿问了吧。”
周旭仰着脸，眸色里有很深的情绪，隐着千里迢迢从西北带来的风，陌生城市飘散的雨丝，以及揉碎在掌心里的玫瑰，他就这样看着方秉雪，轻声道：“你是不是喝多了，这会头疼吗？”
“不疼，”方秉雪笑了，“我量挺好的，瞧不起谁呢。”
这尴尬的局面来得快，结束得也挺快，没多久贺岚就醒了，嘟嘟囔囔地从客卧出来，正揉眼睛，还没来得及看清屋里形势呢，就被王川推着要走，方秉雪不紧不慢地叫住他们：“外面下着雨呢，不好打车。”
周旭站起来：“我去送。”
“钥匙在鞋柜上，”当着众人的面，方秉雪捏了捏周旭的手，“你路上慢点，别开太快。”
周旭说了个好，扭头看着两位长辈：“那个……叔叔阿姨，我先送下朋友。”
秦素梅还掐着方俊的胳膊：“啊……好的。”
等屋里恢复安静，方秉雪自顾自地抱着那一大束玫瑰去了阳台，找出剪刀和花瓶，席地而坐，慢条斯理地绞着花枝。
他沉得住气，父母撑不住了，这会儿也没外人，秦素梅直接走过来，坐在他面前的凳子上：“小宝。”
“妈，”方秉雪笑着叫她，“你看，这花多好看，我很喜欢。”
秦素梅没有接话，也没有去看那明艳的玫瑰，咔嚓咔嚓的剪枝声中，方秉雪动作不疾不徐，认真地把一大捧玫瑰处理完。
然后，他把花放下，用脑袋往秦素梅怀里拱了拱，说：“妈妈，我也好喜欢他。”
话音一落，秦素梅就落泪了。
“那你跟我说说，”她终于抬手，笑着擦去眼泪，“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和这边的氛围不同，另一边的车厢内，那叫一个热火朝天。
王川和贺岚不愧是两口子，刚开始被推到车上的时候，贺岚还一脸茫然，等到王川添油加醋地讲完后，她的嘴唇也憋成了波浪线。
“哎呦！”王川大手一挥，“又没外人！”
然后，贺岚就眼睛一眯，唇角疯狂上扬。
“你们咋个耍起的喃？”
“没事，可以说说呀，我们跟雪饼关系好，能帮着一块参谋下！”
也不是说这俩人兴奋于八卦，忘了分寸，主要周旭和外表不同，态度挺温和的，聊天的时候很会垫话，虽然开口不多，但挺有趣，跟这种人打交道，很容易就能聊起来。
但是他只说自己的，毫不隐瞒，提到方秉雪就只笑，一点也不肯透露。
甚至在王川神秘兮兮地说，他跟方秉雪认识的时间久，有没有什么想知道的，周旭不问，就低低地笑。
一趟下来，剑拔弩张的劲儿全没了，等把人送到宾馆楼下，还正商量着说回西北后一块吃饭，王川乐呵呵地来了句：“咱们真是有缘分，不打不相识！”
“嗯，”周旭笑着，“不打不相识。”
雨差不多停了，周旭背着风站在车前，身材高大，宽肩窄腰，宾馆门口亮着霓虹灯，衬得那张英俊面孔很惹眼，其实身为刑警，有一类人王川打过不少交道——做生意，有钱，交际圈广，三教九流什么人都认识，浑身带着烟草味，在酒局上惯会插科打诨，但若是动起真刀真枪，那就是另一幅蛮横做派。
坐车回来的路上，他一直在暗自观察周旭，刚开始王川把周旭划为这个阵营，因为那浓厚的社会气息，和气质的强悍，但没过多久，他就自动抹去了这个判断。
王川坚信，他不会看错人的。
“其实最开始，我就得跟你说声谢谢，”王川主动和周旭握手，“实在不好意思。”
周旭知道对方指的是河里那事，挑眉道：“我怎么记得，当时你说过谢谢了？”
“那也得再说一次，不多余，”王川没再嘻嘻哈哈，态度很郑重，“方秉雪是个好人，你也是……不多说了，祝福你们啊。”
周旭微微颔首：“谢谢。”
回去的路要比来时更快，雨停了，行人寥寥无几，夜色下，周旭把车停好，没有立即上楼，而是沉默着咬了支烟，没点燃，三十出头的男人了，垂下睫毛的时候，眼尾稍微带了点弧度，不难看，更显出岁月的从容和积淀。
要不然都问他叫哥呢，知道旭哥靠谱，有啥处理不了的事去求旭哥，准能行，好几个店铺呢，里面的毛头小子们不少，在他们眼里看来，旭哥就是天，无所不能。
结果这会儿，还紧张得不敢上楼。
他不知道方秉雪和父母聊得怎么样，周旭特意留出点时间等结果，可能是缓和，也可能冲突更甚，他是真没想到撞见了，更没料到方秉雪的父母，竟然知道了他们的关系。
“小宝，你搞同性恋就算了，总不能道德败坏啊！”
“妈，我没有。”
周旭的喉结滚动了下。
他无法想象，在自己不知情的时候，方秉雪是怎么一个人面对这些的，明明是该两人一同面对的事，但是，他竟一无所知。
片刻后，周旭把车锁上，经过垃圾桶的时候，丢掉了那支揉皱的烟。
“……这就是你一个人在车里蹲了半个小时，不敢上楼的理由？”
沙发上，方秉雪懒懒地抱着肩，眼神阴冷。
周旭老老实实地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要不是我给你发信息，”方秉雪掀起眼皮，“你是不是就在车里睡一宿了？”
“没，”周旭结结巴巴的，“我怕你们没聊完……”
方秉雪冷笑一声：“狡辩。”
说完，他才慢悠悠地从沙发前站起来，走到周旭面前，从上到下地刮了周旭一眼。
讲真，这个目光挺荤的，所以周旭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下，而方秉雪的视线，也最终停在了那颗痣上。
他伸手，轻轻地按住对方的喉结：“别紧张，我父母已经回家了，咱俩的事他们也清楚了。”
周旭张开嘴：“我……”
“所以，该说我们的事了，”方秉雪用了点力气，“我问你，你进屋后为什么不亲我？”
呼吸受到阻碍，变得急促、粗重，周旭死死地盯着方秉雪的眼睛，一动不动，爱人的眼睛像是哭过，也可能是醉过，因为没有往日那般明亮，朦胧而泛红，乌黑的睫毛湿成一簇簇的，漂亮到惊心动魄。
他又想起那天夜晚，当方秉雪在冰冷的河水里大口喘息时，明明那么狼狈，投过来的一瞥，却令他心尖战栗。
如果说这是带着杀机的美，那周旭情愿引颈受戮。
可明明心潮澎湃，明明很幸福，他却跟着眼眶泛酸。
在玫瑰花的香味中，周旭伸手，把方秉雪抱在怀里：“现在吻你……来得及吗？”
他的爱人笑了起来，嗓音软乎乎的，很乖地仰起下巴，任由滚烫的吻落在自己潮湿的脸颊上。
“没关系，什么时候都来得及。”

第68章
夜慢慢深了，一点儿月光的白抹在玫瑰上，衬得花瓣质地恍若天鹅绒，很好看，矜贵，毕竟被周旭珍惜地护在怀里，又被方秉雪小心打理，显出红酒般的莹润色泽。
方秉雪的脸也红，从耳朵到脖颈都染上了颜色，倒不是喝醉，纯粹被亲得了，周旭把人抱在怀里，心头酸麻一片，闷声来了句对不起。
“哎呀，”方秉雪抬手看他，“这不又怪你……是我没告诉你的，并且都处理了。”
说话的时候，他伸手去挠周旭的下巴，周旭也顺从地仰头配合，太自然了，以至于方秉雪都没忍住，笑了会问：“刚才在楼下，心里想什么呢？”
“想着完蛋，”周旭说，“怎么这么早就被发现了。”
方秉雪点头：“真的挺早的，你上次来，刚走，我爸妈就知道了。”
周旭愣了下：“啊……？”
“你撕套的时候，包装袋的边掉地上，”方秉雪轻描淡写，“我妈看见了。”
他才不瞒着，这会儿语气都有些幸灾乐祸，眼瞅着周旭的脸白了又白，还要继续：“那会儿你还在火车上呢，我家里人就知道了，没办法啊，物证确凿，形成完整证据链，知道我跟你在晚上……”
方秉雪咳嗽一声，两边大拇指往中间一顶：“那个了。”
周旭往后退了半步，瞳孔震颤。
这个反应太有趣了，方秉雪兴头上来，追着在后面杀：“你想想，我妈去卧室一看，地上掉个拆开的……”
周旭一把捂住方秉雪的嘴，表情痛苦：“别说了。”
知道了这些，他真的没脸见再去见人家父母了，方秉雪本来还乐呵着，但是没多久就不乐意了，因为今天晚上的周旭，似乎受到不小打击，整个人极其规矩，很正人君子，洗澡的时候都不让方秉雪往浴室看。
总而言之就是，在床上没亲多久，周旭就把方秉雪的手拿出来：“……别，我抱着你睡。”
方秉雪试图顺毛：“你能不能振作一下？”
周旭沉默了会：“宝贝，我现在心理上有点，紧张。”
这下可好，挖坑给自己跳，虽然亲得很缠绵，但周旭这会儿肢体极其僵硬了，完全没有从刚才的震撼中恢复，跟被抓早恋后，蔫头耷脑地被长辈骂一样。
要是被骂的是自己，周旭还真不会有太大所谓，他在方秉雪面前哼哼唧唧，在外面是流汗流血都不皱眉头的主，偏偏这次是方秉雪被抓了个正着，他杵在玻璃窗外面干着急。
“我当时在想，”方秉雪说，“要是咱俩高中那会遇到，会不会早恋啊？”
这还真想到一块去了，周旭毫不犹豫：“会。”
方秉雪稍微挪了下身体，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不一定，我读书时两耳不闻窗外事，可勤奋了。”
“那我就追你。”周旭用拇指刮了刮方秉雪的下巴，很认真。
“怎么追？”
“嗯……天天给你送饭，给你背书包，帮你值日，上学放学我都等你。”
方秉雪笑出了声：“你这也……太实用了。”
他俩没有继续讨论，关于早恋的话题悬在半空，像一片飘着的羽毛，无法落入未曾相识的岁月。
其实方秉雪挺想说一句的，说如果我们那时候遇见，我得尽自己最大努力去帮助你，让你不要过早地承担那些重任。
接过父母的担子后，周旭放弃了太多，出门打拼时他看似潇洒，一身能耐，可仔细想想，那时候的周旭，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他的肌肉不是得益于健身房的锻炼，而是切切实实地被生活磋磨。
踩在坚实的土地上，就有资格顶天立地。
方秉雪摸着那指腹上的茧子，什么都没说，过了会才问：“这次过来，还走吗？”
周旭保持着刚才的表情，认真，专注地看着方秉雪：“走，我这次就是忍不住，太想你了。”
“你那边还有什么要处理的，”方秉雪问，“有什么我能帮上的吗？”
周旭握住他的手：“说好了给你带两头羊，之前那次你没开车说不方便，送到饭店里烤着吃了，这次说什么都得捎回来，我得等那边弄好。”
方秉雪张着嘴：“……啊？”
“逗你呢，”周旭这才笑起来，胸口都在震，“不走了，以后一年半载地回去看看就行。”
店铺能转让的就转让，不能转让的退出管理，只拿分红，台球厅和网吧这些周旭无所谓，就是那个修车厂费了点功夫，里面师傅都是跟着周旭干的，他这一走，觉得挺对不住里面的人，还好有丁勇帮忙，二话不说就接了手。
他在，周旭放心，店里的师傅和学徒还能跟以前一样，当时周旭给丁勇递了支烟，丁勇没接，斜着眼看他说，要不你买我俩普提串吧，盘这个特别静心。
周旭笑了：“咱俩有缘是吧？”
“那可不，”丁勇说，“反正店还是老样子，当我参与投资了，里面的人我也熟，知道怎么来……嗨呀，别提什么转让，你就走你的吧。”
之前周旭跟他交底，说谈恋爱了，异地——丁勇眼睛都亮了，说赶紧的，把嫂子带来让朋友们见见，周旭摇摇头，说不行，我去他那。
丁勇惊讶：“你这怎么搞的，跟入赘似的。”
周旭很平静：“那不挺好的，说明人家要我，我高兴。”
这下可把丁勇稀罕坏了，死活拦着周旭不走，非要看看是哪儿来的天仙把他迷成这样，但无论他怎么逼问，周旭愣是不肯透露半个字，丁勇恼了，说你这没把我当兄弟看。
到了最后，周旭才抽了口烟，轻描淡写道：“我对象是男的，有点不方便。”
那会丁勇的表情太精彩了，五颜六色的，等周旭拍了下他肩膀，才像是踩了弹簧地跳起来：“你你你……你以前有这毛病不？”
“重新说，”周旭抖了下烟灰，“什么叫毛病？”
丁勇干巴巴地张着嘴：“不，我意思就是……操，我现在想想咱俩还一块泡过澡，有点那啥。”
周旭骂了句滚蛋，那人搓着胳膊还在说，但语气已经松快了，拿周旭打趣呢，这么多年的交情了，纵使一开始再惊讶，但打心底就是盼着对方好。
其实周旭没料到，丁勇能接受得这么快，也什么都不问，走之前他伸手，想要搂下对方：“谢了啊。”
“你也滚蛋，”丁勇往后躲，“老子冰清玉洁呢，啥时候能喝喜酒了再喊我。”
周旭笑着：“成。”
丁勇瞅着他的表情，叹了口气才走上来，很敷衍地抱了下：“好好的啊。”
周旭说：“嗯，好好的。”
这么多年了，周旭的为人处世他都看在眼里，丁勇打心眼里拿周旭当自己人看，敬佩他，心疼他，没少操心他的事，别说周旭领回来个男人了，哪怕周旭看上月亮，他丁勇也得架梯子去天上捞下来。
更何况，周旭那小表情没掩饰，眼里的笑都溢出来了，看得丁勇牙酸，连连摆手：“赶紧的吧你，别人家又嫌弃你，砸手里了怎么办。”
店的事解决了，别的都打理得差不多，周旭最惦记的除了那几个毛头小子，就是屋里种的栀子和月季了，他爱好不多，抽烟喝酒就是个消遣，没事了养点花草啥的，不是多名贵的品种，就爱月季那个顽强活着的劲儿。
当然，今年他又喜欢上了别的花。
周旭觉得，方秉雪一会儿像栀子，香，洁白，让人不舍得去碰触，生怕亵渎，一会儿又像玫瑰，明艳，灿烂，在美丽的花瓣下隐着不屈的刺。
“……这都什么比喻，”方秉雪笑得捂肚子，“哎呦，我可求求了，你千万别琢磨说这些浪漫的话。”
太违和了，他受不了，相比较而言，方秉雪就喜欢周旭简简单单的话语，可能有点朴素，没那么精致，但是被那样一双眼睛温柔地注视着，他没法不心动。
“我开车来的，”周旭搂着他，“在你们小区外面停着，还有就是……我把花也带来了。”
他是真的舍不得那些花，又没法儿全部带走，所以把绝大多数都移植送了朋友，剩下两棵包好，放在后备箱里，一块儿带来了。
长途跋涉的，竟也没有枯死，倔强地绽放着花苞。
“走吧，”方秉雪一骨碌坐起来，“咱下去拿。”
周旭说：“不用，明天一块收拾，我刚才把它们拿出来，放在小区花园里了。”
他感觉方秉雪挺喜欢花的，抱着玫瑰的时候，眉眼很开心。
方秉雪说：“没事，大晚上的别让人以为是丢了不要的，反正还没睡呢。”
有点意外的是，周旭还是没答应，坚持说不用，说明天方秉雪要上班，他把行李带上来后就一块收拾了，这段时间先一起住。
“这段时间？”方秉雪特意咬字重了点，“你什么意思，惦记着往外跑呢？”
周旭立马说：“我没，就是怕你爸妈……”
方秉雪轻飘飘的：“我爸妈都知道了啊，要不我再给你讲一遍？”
周旭立马伸手，把方秉雪的嘴捂着了，方秉雪还在笑，热乎乎的气流喷在掌心，痒酥酥的，周旭忍了会儿，不忍了。
黑夜里，一点衣料摩擦的声音都会放大，隔了段时间没见，两人吻得都有点急，迫不及待地想要和对方做最亲密的事，到最后关头了才意识到，屋里没准备的东西，周旭一骨碌爬起来，捞起衣服就开始穿，方秉雪用脚尖勾他，说别，就这样来吧。
但周旭不答应，出门的时候还收拾了下餐桌，王川那两口子走得急，父母没顾上，方秉雪也给忽略了，周旭把啤酒罐和装卤味的盒子丢垃圾袋，顺手拎着，出门给丢了。
没花多少时间，从出门到回来也就十分钟不到，两个城市的区别太大了，此时的砾川县早已沉睡，而这里的城市，夜生活才刚刚开始，璀璨的霓虹灯照亮夜空，星光黯淡。
周旭推门的时候，特意放轻了动作，他记得方秉雪昨天值夜班，白天补觉没休息好，那么这会儿——
果然，人都困得睁不开眼，在听到动静的时候，还要顽强地把睡衣扣子往下扯：“来。”
“明天再说，”周旭笑着躺床上，搓热了手，把方秉雪搂怀里，“睡吧，这么晚了。”
方秉雪打了个呵欠：“哥，你也太温柔了。”
“嗯？”周旭有些不解。
“多好的氛围，”方秉雪迷迷糊糊的，“我这会儿没劲，那你可以为所欲为，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想说什么就说。”
说起来，周旭在床上蛮克制的，最多就是情难自抑的时候，把方秉雪抱起来弄——方秉雪受不了这个，剧烈呼吸的时候浑身跟着抖，吸气的瞬间腹部凹陷，能隐约显出某种不能言说的轮廓。
暧昧又疯狂。
“真的？”周旭凑近他，“我趁人之危的话，随便说什么都可以？”
方秉雪低低地笑，没回答，很轻地在周旭的后背上挠了下，似是抗拒，又是在邀请。
周旭没怎么思考，捏住方秉雪的下巴：“宝贝，看着我。”
方秉雪的喉结滚动着，精神上的刺激和身体的疲惫交织，让他有些迫不及待的兴奋，以至于微微张开嘴：“嗯……”
周旭说：“宝贝，你特别好，特别可爱。”
说完，他低头，很慢地亲了下方秉雪的嘴唇，亲完分开，往后稍微退了退，凝视几秒，又凑过去亲。
方秉雪有点懵，眼神很呆。
周旭也挺呆的，嘴上呢喃着情话，表情却像木头，就显得有些凶巴巴的。
他就这样看着方秉雪，小声说：“我好爱你啊。”

第69章
第二天方秉雪早起上班，没让周旭送，反复把人按回床上。
“没事，你再睡会。”
“我爸妈知道了，已经接受了……哎呀你别慌，真的。”
他是这样说，但周旭压根躺不住，其实方秉雪还挺内疚的，说你来这第一天，我得陪着啊，周旭不说话，略带笑意地凝视着他，方秉雪就说不下去了，凑过来亲了周旭一口：“等我。”
周旭说：“好。”
在西北的时候周旭就发现了，方秉雪这人对工作很拼，有股子冲劲儿，一旦忙起来别说谈恋爱了，自己的三餐都顾不上，周旭倒不觉得被忽略，而是认为这样的方秉雪很耀眼，他喜欢。
亲完，还舍不得走，周旭两天没刮胡子，下巴那冒出来点青茬，摸着有些刺挠，好一会儿两人都没动，然后周旭略微歪头，小狗似的蹭了蹭他的手。
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恋人道别后，一个奔赴工作岗位，恢复了严谨和冷静，另一个开始收拾房间，周旭这趟来带的东西不多，都是些生活用品和证件，两个小时不到就整理好了，还顺便拖了地。
两盆月季和栀子放在阳台上，浇过水，绿意重新舒展，屋里的感觉瞬间不一样了，怎么说呢，虽然方秉雪外派的时候，父母隔段时间会过来打扫下，通通风，但还是冷清了，没这么有烟火味。
当衣柜里添了不同款式的衣物，花瓶换了水，窗台的缝隙都被仔仔细细地擦了遍后，周旭终于舒坦，坐在沙发上缓了口气。
手机刚才一直在震，他看了两眼，都是朋友们的消息，这趟离开周旭没有透露太多细节，但也有人猜出来，并且十分不赞成，觉得他冲动了。
甚至前天晚上开车那会，有个朋友什么都没说，就举着手机让周旭听——西北的风声呼呼作响，在广袤无垠的戈壁上呜咽盘旋，又越过大地的苍茫，最终化作断续的杂音，消失在周旭的耳边。
“事业说不要就不要了，真行。”
“别怪哥们泼冷水，你可别后悔。”
“你还……真舍得走啊！”
周旭沉默地握着方向盘，喉咙发紧。
将来如何他不知晓，但此刻，如果自己不肯做出一点牺牲，那周旭一定会后悔，更何况，方秉雪又何尝不是如此？
那么强悍的两个人，也有辗转反侧纠结的时刻，像驮着沉重的蜗牛壳，在命运的迷宫里艰难地爬行，可当触角试探着碰触后，先是本能地瑟缩，继而不约而同地坚定缠绕。
到了中午，周旭去附近的超市买菜，他特意多绕了点路，想要熟悉一下周边环境，走一走方秉雪生活过的地方，拎着菜蔬回来后，简单地做了顿饭，给对方发了张彩信。
他不指望方秉雪能及时回复，剩下的时间，周旭出门洗了次车，买了烟酒茶叶，选的都是最好最贵的规格，等着找时间登门拜访，向方秉雪的父母赔罪。
忙忙碌碌的一整天，刚闲下来，门铃响了。
周旭动作顿住。
这个瞬间他想了无数的可能，毕竟方秉雪有钥匙，不会特意按门铃，最大可能就是对方的长辈，那他现在这身就有问题了。
因为周旭系了条围裙，粉红色格子的，上面还画了俩硕大的爱心——之前酒局聚会的时候，有朋友聊起结婚的原因，说是刚同居那会，回家看见系着围裙的女朋友，那幸福的感觉简直了，死也值了。
当时周旭嗤笑一声，挺不屑的，觉得你不就图人家给你干活吗，算个屁的男人。
但现在吧，在超市里鬼鬼祟祟地拿起围裙时，周旭的理由很充分，干活穿这个方便，并不是心机，故意去勾引方秉雪。
他手忙角落地扯下围裙，往厨房一丢，清了清嗓子才去开门，神情谨慎。
而开门的瞬间，一大束白玫瑰涌了进来，方秉雪跟在后面笑：“这么慢，你在屋里偷偷摸摸藏人呢？”
说完，他把玫瑰往周旭怀里一塞，就故意往卧室去：“我看看在不在衣柜里……”
没两步，被周旭从后面抱着了。
抱了会儿，方秉雪转身，把玫瑰从周旭怀里拿出来，扔到沙发上，很用力地去吻，去拥抱，毫无保留地展现出全部的爱意。
他没说自己提前下班，只在吻到气喘吁吁的时候才分开，抵着对方的额头，慢慢地平缓呼吸。
“来吧，”方秉雪往后退了点，视线下移，落在咫尺之遥的那颗喉结上，“我明天不上班。”
说完，两人心照不宣地重新拥吻，一边往卧室走，一边胡乱地去扯对方的衣服，鞋子踢开了，皮带“当啷”一声砸地上，周旭单手脱了衣服，又去脱方秉雪的扣子时，突然驻足。
“……等等，我的花还没插。”
这是周旭第一次收到玫瑰，总不能就这么丢在沙发上，毕竟他俩这段时间没见，昨晚只是亲亲抱抱，今天不折腾几个小时没法结束，说不定还得到半夜。
可周旭还没走出卧室，就被方秉雪从后面扣着了，方秉雪一手反剪着他的胳膊，另只手圈着脖子，以一种十分亲热的态度凑过来：“哥，去哪儿啊？”
这个姿势看似友好，只有周旭知道，他必须得仰着脖子才能呼吸，喉结被方秉雪的小臂压着，耳畔是对方温热的吐息，周旭嗓音有点哑：“我……”
“没插就算了，”方秉雪维持着这个钳制的姿势，把人往后拉，“……不是还有我吗。”
他说完，用了点力气，反手将周旭推床上，床褥发出挤压的声响，周旭撑着手肘坐起来，又被重新按下去。
“一晚上蔫不了，喜欢的话，我以后还给你买。”
说完，方秉雪当着周旭的面解扣子，外套早丢在客厅了，身上是藏蓝色的衬衫，他不要周旭帮忙，自己脱，动作不疾不徐，仿佛从夜色中剥出一弯洁白的月。
周旭仰面躺在床上，胸口起伏。
千山万水，月亮不再高悬。
——别说，那束玫瑰还真没坏，虽然隔了一晚上，中间没人顾得上搭理，但早晨周旭抱起来一看，花苞还支棱着，鲜活，漂亮。
屋里的花瓶被占着了，里面插着大捧的红玫瑰，这束花没地儿搁，周旭舍不得放矿泉水瓶子，就朝卧室喊了声：“我出去买个花瓶。”
卧室门半掩着，露着点微弱的晨曦，一条胳膊从床上耷拉下来，软绵绵的：“……嗯。”
等周旭回来，那条胳膊还保持着同样的姿势，指尖蜷着，透着点疲惫至极的倦意，他进了卧室，先把方秉雪的手塞被子里，再展示怀里的花瓶：“好看吗？”
方秉雪在床上趴着，脸颊洇红，满是缠绵后的倦意，浑身的骨头都酥掉了，任凭周旭怎么碰，都不做任何反应，只有眉眼依然生动，像一捧春水似的，潮湿，温润，泛着粼粼的波光。
周旭俯身，在他耳畔处亲了下：“你再睡会。”
方秉雪“嗯”了一声，昨晚折腾了个够，两个成年男人较量了那么久，用最大力气索取对方，他说了不上班，周旭就真没跟他客气，这会儿腰胯还有指头印，当然，他在周旭身上留的痕迹更多，更重，这会儿周旭往卧室外走，方秉雪悄咪咪地觑了眼人家的后背，才红着脸闭上眼睛。
他没睡多久，歇了二十多分钟就爬起来，打着呵欠出去，径直走向厨房。
然后，方秉雪就站住了。
“你这，”他揉了揉眼睛，“怎么不穿个衣服？”
方秉雪特意给周旭买了睡衣，现在天气热了，薄薄的棉质睡衣正合适，但周旭切水果时却赤着上半身，只穿了件黑色短裤和围裙，露出宽阔后背，以及上面的抓痕——围裙那点系带，压根不够遮挡。
“嗯？”周旭偏头看来，“怎么起来了，饿了吗？”
说话间，细细的飘带也随之动作，衬得男人腰脊中间的沟壑很深，周旭没绑太紧，有点松垮，似乎轻轻拽一下，就能全部扯开。
方秉雪吞咽了下：“有点饿……啊不，没，已经吃饱了。”
“你这到底是饿，还是饱，”周旭低低地笑着，“没事，我现在没炒菜，不会有热油溅着。”
方秉雪还呆呆的：“哦。”
“去洗漱吧，”周旭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口，“我现在做饭，很快。”
这顿饭吃得方秉雪心猿意马，时不时地往周旭那瞄一眼，对方倒是很坦然，说这样干活方便，省事，又有点热。
所以那件围裙，依然没有脱掉。
洗碗的时候，两个人依然配合着一块收拾，等全部碗筷都放进架子里，方秉雪才咳嗽了声：“那个，你把围裙摘了吧。”
“我手上沾了水，”周旭随意道，“你帮我解。”
说完，他就转过身去，背对着方秉雪，可在短暂的停顿后，系带没有被拽开，周旭却整个身体踉跄了下，略带埋怨地扭头：“哎呀，你这……”
“等会，”方秉雪从后面抱着他，脸埋在男人宽阔结实的后背上，手从侧面伸进去，“我摸一小会儿就摘。”
周旭也咳嗽了一声：“好吧，真拿你没办法。”
这顿早饭吃得太划算了，窝在沙发上的时候，方秉雪满足得叹了口气，觉得人生也太幸福了，阳台和餐桌都摆了花，香味不是特别浓重，淡淡的，闻着很舒服。
他歪头靠在周旭怀里：“旭哥。”
“嗯，”周旭揽着他的肩，“在呢。”
都做过那么亲热的事了，挨着一起，还是忍不住再亲亲碰碰，同时还要压低了声音说小话，屋里没外人，也不知道他俩扭捏个什么劲儿，谈话内容也特没营养，乱糟糟的，什么都聊。
聊了会儿，方秉雪想起来了：“对了，白玫瑰你喜欢吗？”
“喜欢，”周旭说，“特别特别喜欢。”
“上周我一个同事求婚，”方秉雪笑着，“就是把戒指藏白玫瑰里，我陪他一块去买的，觉得挺好看，但特别尴尬的是，他不知道人家姑娘的指围，尺码买大了。”
周旭顿了下：“然后呢？”
方秉雪懒洋洋的：“不仅如此，他想给人家搞惊喜，结果差点把戒指弄丢，好容易找回来，太大了，最后姑娘戴大拇指上，说缝衣服的时候当顶针，挺合适的。”
闲聊嘛，方秉雪没想那么多，听见周旭干巴巴地“哦”了一声也没在意，俩人没出门，在沙发上腻了好一会，居然磨蹭到了太阳下山，也不知道有什么好聊的，像是在慢吞吞地消磨悠长的时光。
晚上总不好再窝着，方秉雪从沙发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吧，出去逛逛。”
他说完就去卧室换衣服，衣柜门打开，里面是挂在一起的外套，方秉雪早就发现屋里收拾过了，焕然一新的，他伸手摸了摸周旭的一件毛衣，笑得有点傻，觉得自己仿佛新婚燕尔，毛头小子似的青涩兴奋——
周旭在外面问：“那个，后来呢，你同事重新买了戒指？”
“昂，”方秉雪脱了睡衣，弯腰穿一条牛仔裤，“俩人一块去挑了个。”
不对，方秉雪停下动作。
片刻后，他从卧室出来：“你……你没搞什么惊喜吧？”
周旭抿着嘴，眼神有点飘忽，一方面是方秉雪这会就穿了条牛仔裤，胯部和颈窝那边的痕迹明显，暧昧而张扬，另一方面就是方秉雪还没收拾，头发翘着，嗓音微哑，有种很漫不经心的性感。
方秉雪沉默了会，张了张口：“老实交代。”
周旭闭了闭眼，腮帮子绷得很紧，罕见地拒绝了方秉雪：“我……我不告诉你。”
方秉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哈哈，”周旭喉结滚动了下，挤出个笑来，“要不，你猜猜？”

第70章
周旭这会的表情，很像每次发短信加的符号。
做作，僵硬，又有点阴阳怪气。
“我不猜，”方秉雪淡淡地看着他，“你自己交代。”
周旭没太见过工作时的方秉雪，但完全可以从平日里窥得一二，冷静，严肃，带着自上而下的压迫感，哪怕就穿了条牛仔裤，腰胯带着昨夜情动的痕迹，脸又长得清冷漂亮。
但他的架势，仿佛下一秒就能拎着钢棍去斗殴。
周旭自然败下阵来，干巴巴地开口：“我、我也买了个戒指。”
方秉雪微微笑着：“藏哪儿了？”
“准备放栀子花里，”周旭颓然地坐回沙发，绞着手，“我本来想着，等下个月你生日，正好花也开了，就……”
他说不下去了。
感觉方秉雪似乎不太喜欢这种方式，并且，他也不知道对方无名指的尺码，完全是靠猜测的，会戴不上吗？不会吧，他对方秉雪的手那么熟悉，应该能估计得很精准。
可这会，方秉雪的表情不怎么好看。
他安静片刻，转身回到卧室，随便找了件衣服穿上，出来后咳嗽了一声：“走吧，我带你出去转转。”
周旭沉默地跟在后面，到了玄关处，方秉雪突然驻足：“那个，我没有说不想要惊喜的意思，我只是有点紧张。”
他抬眸看着周旭：“你能明白吗？”
方秉雪不喜欢把情绪过夜，或者搞没必要的误会，刚才周旭的承认让他有点懵，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就显得挺冷漠的，实际上完全不是，意识到周旭为他买了戒指后，方秉雪的心就乱了节拍。
“明白，”周旭捏了下他的脸，“那我到时候……把惊喜弄得再浪漫点。”
方秉雪笑了：“行。”
俩人没去太远的地方，夜深后，方秉雪跟个遛弯的老大爷似的，有一搭没一搭地为周旭介绍，说这家店的煎饼果子好吃，那边的路口容易堵车，以后晚上回来的时候，记得避开这条路。
“还有，”方秉雪指着一处小区，“这边门卫大爷养了条黑背，不咬人，就是爱叫，你路过的时候小心，别吓着了。”
周旭说：“好。”
俩人没刻意隔出距离，挨得挺近，不时碰撞一下小臂，路上不少散步的行人，有单独夜跑的，有三五成群的朋友，也有牵着小朋友的父母，若有人经过，不会觉得青年和旁边高大的男人有什么不同。
他们也是芸芸众生，不过爱人的性别和自己一样，仅此而已。
“旭哥，”方秉雪叫他，“你吃烤串吗，前面有个摊子。”
外出的目的就是为了觅食，夏天来了，烧烤摊生意火爆，俩人特意找了个角落的地方坐下，不会太吵，能轻松惬意地聊会天。
“我想明天去你家，”周旭打开啤酒瓶，“你看合适吗？”
他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让方秉雪一个人面对这些事，再说了，周旭早就做好长期抗争的准备了，如果对方家人不接受，那就当做石头去捂着，总有一天能热乎。
“什么时候，”方秉雪想了想，“我不一定能按时下班。”
周旭说：“没事，我自己去就行。”
俩人说着就碰了个杯，这种感觉太舒服了，想喝就喝，不想喝也无所谓，方秉雪没继续坚持，就把父亲的手机号告诉了周旭，说如果自己来不及，让他打电话，别傻不拉几地蹲楼下等，不知道的以为寻仇呢。
没多久，烤得滋滋冒油的串就上来了，方秉雪吃的时候还要点评，说没西北那边的味道好，过了会抬头：“你是不是紧张了？”
“有点，”周旭抿着嘴，“不多，稍微一点。”
露天的烧烤摊，桌椅不高，俩大男人坐在小马扎上，不局促，姿势都挺洒脱的，门面那挂着个硕大的白炽灯，亮光从方秉雪身后打过来，显得头发和脸颊都有圈淡淡的光晕，衬得整个人很圣洁。
然后，方秉雪豪迈地捋下串上的肉，吃得脸颊鼓起一边，咽下去后才轻飘飘的：“那怎么办，你将就点吧。”
周旭把啤酒杯放下：“嗯？”
“按理说我得陪着你，但太忙了，”方秉雪眼睛弯弯，“还能怎么着，过日子嘛……你多担待。”
他这句话说得随意，但周旭彻底放下心来，知道方秉雪给自己定性了，都是自家人，想去就去吧。
“行，”周旭挑起眉梢，“我明天就过去提亲。”
方秉雪噗嗤笑了：“不成，我爸妈不同意。”
周旭毫不犹豫：“那换成我自带嫁妆，行吗？”
方秉雪这才略作沉吟：“可以，我考虑考虑。”
他挺清楚周旭的经济情况，追求自己的时候，对方就交代了个底朝天，这次来之前，也详细地告知过接下来的打算。
周旭不打无准备之仗，蓄谋已久，就是冲着方秉雪来的。
“都是你的，”周旭随意道，“我存折什么的都拿了，全塞你抽屉了。”
方秉雪拿串的手顿住：“啊？”
就白天收拾屋子那会，周旭打扫卫生，将东西分门别类地放好，自然也看到了抽屉里的东西。
他之前送方秉雪的小玩意，金子做的白菜，硬币，全被细心地收在盒子里，包括那瓶香水，虽然是秦老师亲手挑的，但周旭实在没机会用，方秉雪没强求，又带了回来。
有时候想周旭了，就喷在自己手腕内侧，轻轻地嗅了下。
这当然不是周旭的味道，但是曾经的方秉雪，教过周旭怎么喷香水，怎么让暧昧的气息停留。
傍晚八点半，夜空里萦着铅灰色的云，方秉雪把串放下，正色道：“旭哥。”
“嗯，”周旭坐直了，“你说。”
和周旭一样，方秉雪很喜欢爱人的眼睛，或者说是眼神，无论他在说什么，只要他开口，周旭都会停下手头的事，温柔地进行回应。
所以，不必再扯什么付出之类的话了，也没必要劝慰对方，这是他们选择彼此后，同样迈出的坚定步伐，所以话到嘴边转了个圈，方秉雪眨着眼：“……密码多少？”
周旭报了数字，然后说：“这是以前设置的，你要改吗？”
“不用，”方秉雪故意道，“等哪天我打算卷款潜逃再说，这么多钱，够我下半辈子发达了……不对，你报警抓我怎么办？”
周旭笑着看他，趁没人注意，给方秉雪递纸巾的时候，偷偷碰了下彼此的指尖。
昨晚折腾了个够本，今晚回去后没敢做，但方秉雪还是差点迟到，连滚带爬地去洗漱，周旭追在后面，帮忙找好要穿的衣服和鞋袜，同时担忧地看着那翘起的头发。
“晚上别等我，”方秉雪抓起车钥匙，“有事打电话我走了爱你。”
闹钟按时响了，但周旭的怀抱太热乎，方秉雪没忍住赖了一小会儿，这会急匆匆地在对方脸上亲了口，就马不蹄停地冲出家门。
徒留周旭在玄关处，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挺想开车送方秉雪的，倒不是说能再多黏片刻，主要是可以让方秉雪在副驾驶眯会，不至于这么慌张。
白天两位长辈要上班，去家里拜访不方便，周旭开车在附近转了几圈，大江南北，他曾经去过的地儿不少，交际圈也广泛，但主要存在于西北和南方沿海，对于这座东部城市很陌生。
但没关系，这是方秉雪长大的地方。
周旭有的是耐心去了解。
等到快中午，他把车停在小区外面，给方俊打了个电话，接通后“喂”了声，方大夫听出来了：“哦，小周啊……”
跟周旭想的一样，两位长辈中午都不回家吃饭，挺忙的，按理说拜访要在白天，但合适的时间只能是周末，还得再等两三天。
“没事，”周旭笑笑，“您看什么时候方便。”
方大夫想了想：“就晚上吧，不出去了，在家吃。”
周旭说：“行，我到时候过去，谢谢您。”
这次再进门，周旭的身份就不一样了，上次是方秉雪的朋友，这次是男朋友，还是在人家父母没心理准备的情况下，突如其来地暴露，周旭觉得挺对不住的，今晚是秦素梅开的门，还没打招呼呢，就先埋怨：“怎么拎这么多东西！”
周旭掂着大包小包，挨着靠墙放了：“应该的。”
秦素梅往他后面看了眼：“小宝呢，没跟你过来？”
“还没下班，”周旭笑着说，“他今天忙，不一定什么时候能结束。”
方俊从厨房探出头：“哦，小周来了。”
“嗯，”周旭换了拖鞋，“我洗完手来帮忙。”
“不用，你坐着就行，我这边都快好了。”
“那我就搭把手。”
相比较上次的尴尬，这次彼此都平静许多，态度也温和，周旭提起那瓶蜂蜜柚子茶，说喝着嗓子很舒服，自己也做了，但味道比不过，方大夫正切糯米藕呢，闻言用筷子夹了片：“你是不是喜欢甜的，尝尝这个。”
周旭伸手接了，放嘴里：“好吃。”
做的菜品不多，都是家常菜，份量倒是很客观，秦素梅一个劲儿地给周旭添饭，说这么大的个子，别客气，千万别吃不饱，以至于碗里堆成小山，方俊才用手肘轻轻撞了下她：“哎呀，孩子想吃什么就自己来，你这弄得，反而不自在了。”
周旭在餐桌对面坐着，眼睛有点酸。
说实话，他考虑过最坏的场面，倒不是说悲观，只是他习惯了做好一切准备，譬如长辈不舍得训斥方秉雪，转头在自己这边攻破，用难听话逼着分手。
但是，这种情况没有出现。
餐桌上是饭菜的香味，轻松惬意的对话，以及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这是推杯换盏的酒局中无法出现的，软乎，踏实，热气腾腾地往人心窝里的地方烫。
“别的我不说了，”收拾碗筷的时候，秦素梅又叮嘱了遍，“以后再过来，别拎东西。”
周旭说：“好。”
方俊端着盘切好的西瓜出来时，秦素梅已经在讲方秉雪小时候的事了，上次也讲过，但没聊太深，这次周旭不必掩饰神态，听得更认真。
“……后来他说谈对象了，给我吓一跳，”秦素梅回忆着，“之前催相亲，怎么都不愿意去见，我还问谈的那姑娘白不白啊，是不是双眼皮。”
“吃点水果，”方俊咳嗽了一声，“来，这瓜挺甜的。”
周旭笑得挺腼腆：“嗯，我有点黑，眼睛也小。”
“没事，”秦素梅跟着笑，“你们不要小孩，这个没啥影响的，再说了，男人黑点怎么了，健康就行。”
她态度很坦然，周旭不好意思了，搓了搓手：“那个，我……”
张了好一会儿嘴，说不出个所以然，但是脸和耳朵明显地红了，眨眼也频繁了点，因为周旭真没想到，方秉雪的父母能这么快地接受，以至于，他这会儿胸腔里酸酸胀胀的。
同时更加明白，为什么方秉雪的性格这么美好。
“说实话，我一开始不理解，”秦素梅叹了口气，“那天我还跟小宝吵架了，说了些不好听的话……哎呀你别打岔！”
手背挨了一巴掌，方俊默默地拿起片瓜，坐旁边吃了。
两位长辈都知道周旭为什么来，真心实意地招待后，这会说的也是掏心窝子的话。
“因为对这个不了解，没怎么听说过，我甚至还想小宝是不是跟人学坏了，不应该啊，我们家没这个基因啊。”
秦素梅抽了下鼻子：“别笑话阿姨，当时真的挺难受的。”
周旭沉默地点点头，很安静。
这个话题讨论的时间不长，很快就揭过去了，方俊问了会周旭之后的打算，听完说挺好的，周旭浅笑着，说自己学历不高，没那么体面，方俊就皱起眉，认真道：“靠本事吃饭，就是顶天立地。”
周旭刚“嗯”了一声，对方可能嫌不够，又加了句：“你们到我这岁数，或者见多了生死，就知道很多东西都是虚的，没必要。”
“不是说别人都随波逐流，按部就班地成家，生子，这是很正常的人生轨迹，”方俊继续，“但是，如果你没有选择这条路，而是去尝试别的可能，不代表就是异类。”
和现在的淡然不同，最开始的时候，方俊也无法接受。
该明白的大道理都懂，可放到自己身上，他更多的是心疼——毕竟和前人踏足过的康庄大道相比，别的选择，会狭窄，困难，面临更多的艰险。
秦素梅伸手，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那天晚上，周旭开车送朋友出发，屋里只剩下一家三口，方秉雪低声说，自己喜欢这个男人。
方俊闭着眼，听阳台那边的声音，儿子是他俩的骄傲，向来没让家里操过什么心，样样都是拔尖的，这会儿却小心翼翼地讲，这段恋情是怎么开始的，有哪些啼笑皆非的趣事，以及之后的准备。
到最后，方秉雪声音有点哑：“对不起，妈妈，你那么喜欢小孩，但我……”
秦素梅已经不哭了，她抬手给儿子擦眼泪：“没关系的啊，妈妈喜欢小孩，可妈妈更喜欢你啊……”
走的时候，周旭注视着两位长辈，千言万语哽在心头，只憋出了句：“您放心，我对他好。”
“那他也得对你好，”方俊半开玩笑，“这孩子皮得很，有时候就爱欺负人，咱离得近，他要是不着调了，你就跟我们说。”
刚才周旭详细地讲了自己之前的事，把秦素梅心疼坏了，她一做老师的，最受不了学生受苦，这会儿跟着帮腔：“没错，你可别替他瞒着，回来告他状！”
“行，”周旭笑着，“我不瞒着。”
他待的时间挺长，下楼都快十点了，手上又拎了瓶蜂蜜柚子茶，方俊亲手装袋子里的，周旭没客套，大大方方地接了，说以后方秉雪到家，督促他也喝点。
回去一眼，方秉雪果然在阳台坐着，正摆弄那玫瑰花，听见动静抬头：“回来了？”
“嗯，”周旭反拧了房门，“回来了。”
“聊我什么了吗？”
“聊了，说以后你欺负我，让我告你状。”
方秉雪把花放下了：“好家伙，我什么时候欺负过你？”
“没，”周旭洗过手，也过来坐阳台上，“你对我很好，谢谢你。”
“怎么谢我，”方秉雪略微歪了下脑袋，“说说看。”
周旭注视着他的眼睛，喉结滚动：“这辈子都对你好。”
方秉雪也在看他，看了会儿，伸出胳膊过去，揽住周旭的肩膀：“哎呦，怎么感觉都要哭了呢，别伤心，我在呢。”
外面是孔雀蓝一般的夜空，高楼里的灯光尚未入眠，像从天上跌落的星星，在下坠途中被钢铁森林接住，嵌在一格格的小窗户里，化作万家灯火中的点点星辰。
玫瑰花红得耀眼，白的又仿若牛乳，掺杂着放在花瓶里，摆放的人没什么技巧，似乎心急了，有几朵挤得都要掉下来，混乱中还得羞赧地阖上花瓣，不愿去看旖旎一片。
其实就是接吻，吻得还很轻，但是缠绵。
“辛苦我们旭哥了，”方秉雪抱着周旭的肩膀，微微地喘息，“明年这个时候，回趟西北吧？”
周旭埋在方秉雪颈窝里：“好。”
“我要吃你炒的土鸡蛋，要看沙枣树，要去戈壁上吹风，吹一嘴的沙。”
“张掖我一直没去呢，那可是七彩丹霞。”
方秉雪继续：“我还要看山，夕阳西下的时候，金光闪闪的好漂亮，颜色像流红油的鸭蛋黄。”
“还要回你那个小楼，”方秉雪轻声道，“看看院子里的月季花，然后，你给我剪头发。”
周旭重复道：“好。”

第71章
整个五月，俩人都忙成了陀螺。
方秉雪这边就不说了，手上跟的案子有点复杂，连着熬了几个大夜，完全顾不上家，有次窝在副驾驶上打盹，听见动静的时候起猛了，一脑袋磕门框上，没顾得上管，把嫌疑人铐上后才听见同事的声音，问雪饼你眼睛没事吧，方秉雪掰着后视镜看了眼，笑着说不碍事。
没碰着眼睛，撞额角了，青紫一片。
还好这几天没回家，没让周旭看见，不然方秉雪还挺心虚的。
周旭这边也忙，一方面是之前有“捡孩子”的毛病，其实就是谁家年轻人没出路了，帮着拉一把，给个营生，有口饭吃，所以他店里的学徒，很多都是家境贫寒的苦孩子，拿周旭当亲哥看。
这下亲哥走了，虽说孩子们有人照应，吃喝不愁，最小的一个也十八九岁了，但还是想啊，委屈，张洋给他打电话都哭了，问你还回来吗？
他们知道周旭有自己的生活，都挺懂事的，没说什么拉拉扯扯的话，就汇报似的发信息，说哥你放心，我们好好学手艺，不给你丢人的。
看得周旭杵在墙角，不声不响地抽烟。
另一方面就是现实问题，周旭不缺钱，哪怕现在什么都不干，就在家里陪着方秉雪，也足够俩人衣食无忧，他脑子活，没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当初又吃到地产红利，所以手头有资金有实体，不担心经济。
之前周旭和方秉雪聊过，说看看这边有没有好的铺面，可以先开个小店过渡着，过去的这半个月，周旭跑了不少地方，依然没有遇见心仪的，而他一个初来乍到的外地人，更要谨慎为上。
忙忙碌碌的，方秉雪愣是到了月底才有假，在单位换了衣服，又稍微把自己拾掇了下才回家，进门还要蹑手蹑脚，活像做贼。
没办法，他额角的伤还没好，泛着紫。
清晨六点，屋里静悄悄的，似乎只有月季醒了，精神抖索地开着粉色的花苞，方秉雪拖鞋都没敢穿，提在手上，赤着脚往洗手间走，想要先洗个澡。
很好，周旭还没醒。
他知道这段日子，周旭隔三差五地就去家里吃饭，秦素梅不让拿东西，周旭就不买贵重的，拎点瓜果蔬菜什么的，很有理由，说等会一块就吃了。
方秉雪之前住的小区年份长，没安装电梯，周旭买菜拎上去，是份心意。
洗澡水没放太大，方秉雪累坏了，坐在塑料凳上给头发打泡沫，洗完擦干净，在脸上涂了点香香，感觉自己终于活过来了点。
睡衣在卧室里，他拿浴巾简单地围了下，悄咪咪地推开门——
“哦，”周旭抬眸，“回来了？”
方秉雪一激灵：“我去，你什么时候醒的？”
明亮的晨曦中，周旭半靠在床头看书，睡衣前襟解开几枚扣子，露出麦色的结实胸膛：“你进屋那会，我就听见了……过来。”
他把书随手放下，拍了拍自己的腿。
方秉雪眨了下眼睛：“我先把窗帘拉上。”
虽然知道周旭早晚能看见伤，但这会气氛挺好的，以及，方秉雪不太希望在恋人面前，暴露出自己的脆弱。
人都挺俗的，更何况，他又是个要面子的。
周旭挑了下眉梢：“你这是困了？”
“嗯。”方秉雪抬手拉上窗帘，当时为了休息好，特意买的遮光材料，轻微的滑轮声结束后，屋内陷入黑暗。
紧接着，周旭就感觉嘴唇一凉。
刚洗完澡的皮肤也是凉的，带着沐浴露的洁净气息，方秉雪掀开被子，鱼似的溜进周旭的指缝里，让对方好好地把他摸了个遍，嘴上还要乐呵呵地说：“你看吧，就是加了几天班而已，没什么。”
“那这里呢，”周旭伸手，掀开方秉雪额前的发，“怎么撞的？”
方秉雪足足安静了三五秒，才惊诧道：“不是，屋里黑成这样……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看到你第一眼，”周旭的手下移，掌心托着方秉雪的腮，“就发现了。”
这下，方秉雪不吭声了，拿脑袋往周旭怀里拱，胡乱地蹭一气儿后，才开口嘟囔，说自己是不小心碰到的，早就不疼了。
周旭抱着他，另只手抬起，轻轻地碰了下伤口。
第二天早上，方秉雪不上班，周旭就放他痛痛快快地睡觉，醒来都到中午了，顶着个鸡窝头往旁边蹭，嘴里哼哼唧唧的也不知道在说啥，周旭挠他的肚子：“饿不饿，起来吃饭吧？”
“饿，”方秉雪还闭着眼，“我这几天吃盒饭的时候，特别想你。”
这话太实诚了，一点不藏着掖着，周旭哭笑不得地捏他的脸：“别的时候呢，就不想了？”
“想啊，”方秉雪顺势蹭了蹭他的手，“太忙了，只能想那一小会儿，立马就得停。”
案子得跟，审讯得问，厚厚一沓的卷宗都得看，这是人命关天的事，方秉雪知道自己身上的担子，他得对得起肩膀上的警徽。
“辛苦我们宝贝了，”周旭亲了下他的手背，“过几天生日呢，想要什么吗？”
方秉雪这才翻了个身，把腿从人家身上拿下来：“我想想啊……”
片刻后，他睁开惺忪的睡眼，凝重道：“我想入选今年的青年骨干培养工程。”
周旭愣了下：“嗯？”
“但我师父还不搭理我，”方秉雪苦恼道，“我怕他生我气，不推荐我了怎么办。”
他思索片刻，看着周旭：“要不，咱俩一块儿跪他门口吧？”
周旭毫不犹豫：“行。”
“你还真听我的，”方秉雪从床上坐起来，懒洋洋地去洗脸刷牙，满嘴泡沫呢，还要笑嘻嘻地扭头，“没事，功夫不负有心人，我就不信我天天在他面前磨，不能磨出个金石为开。”
可能是睡饱了，他这会儿挺得意的，小表情很美。
周旭跟在后面，把下巴搁方秉雪肩膀上，咬了下他的耳朵。
这人心机，大早上醒了后先去洗澡，收拾好了才回到床上躺着，重新把方秉雪搂怀里，这会儿皮肤上是熟悉的沐浴露香味，方秉雪不免心猿意马，扭头刮了周旭一眼。
哦，除此之外，睡衣的扣子依然解开几粒，在家里，周旭似乎永远不会好好穿衣服，要么是光着上半身系围裙，要么就是扯开点胸襟，露出大片肌肤。
方秉雪舔了下嘴唇：“饿了。”
周旭说：“行，我去做饭。”
嘴上这样说，实际身体都没动，结结实实地把方秉雪拢在怀中，就洗手台前小小的空间里，他俩还没在这做过，有点新鲜，方秉雪反手摸周旭的肩膀时，周旭还闷声问他：“撑得住吗？”
“放心，”方秉雪哑着嗓子，“装修用的大理石，坏不了。”
周旭握着他的脚踝：“我说的是你。”
还好，方秉雪庆幸自己身体素质不错，年轻，有冲劲，愿意互相折腾，到最后俩人都没力气了，躺在床上一块儿喘，出了汗，把头发弄得很湿，周旭就用手捋了捋，看他额上的那点伤，眉头皱着。
方秉雪的胳膊耷拉着，任凭周旭碰碰他这儿，亲亲那儿，他喜欢事后的温存，舒服，胸腔里是满满的踏实感。
周旭没歇太久，稍微躺了会儿，就起床去做饭了，顺便把屋里的纸巾什么的都收拾了，全部拿去厕所垃圾袋，还系了口——实在是有阴影，觉得因为这种原因被父母发现，臊得慌。
方秉雪趴在床上，歪着头看周旭的动作，没说话，俩人视线偶尔交错，就笑一笑。
很宁静。
这次休假有两天，下午，他俩去楼下水果店买了点东西，就去方秉雪的父母家了，这还是在表明身份后，第一次两人同时登门，方秉雪在楼下还宽慰周旭，说别紧张，我给你撑腰，结果进屋后，他往沙发上一坐，俩手往膝盖上一搁，周旭就知道，方秉雪紧张了。
方大夫亲自泡了茶，泡好后，周旭跟着坐下，问这是什么茶，很酽。
他们聊着茶，秦素梅撩起方秉雪的额发，仔细地看那点青紫，方秉雪坐得笔直：“没事，就下班那会走路，不小心磕着了。”
“丑了，”秦素梅收回手，“跟你被人打了似的。”
方秉雪还端坐着，唇角弯弯：“谁敢打我啊？”
“之前不是有个病人，在医院里闹事，听说拿粪便撵着医生扔，警察到了后，就开始朝警察身上扔。”
方秉雪不笑了。
“派出所这种事多点吧，你们还好，”秦素梅继续，“我记得有次抓捕前疏散群众，有个老太太非说惊了她的狗，举着拐杖追你们打。”
方秉雪的肩膀这才松下来，表情痛苦：“妈，咱别说这个……”
这边聊工作聊得郁闷，那边说完了茶，不知怎么提起了溺水的事，方俊听周旭讲之前下河捞人，家属在岸边强调是失足，但把人打捞上岸后，后脑勺有一大块伤疤，口鼻很干净。
方俊是脑外科的大夫，对这种开放性颅脑损伤很敏感，神情严肃，多问了几个问题。
“要是碰着岩石或者树枝，”周旭比划了下，“一般都是擦伤，或者穿刺伤，我就见到过一个被捅破肚子的，石头的话不会是那样。”
周旭没提过自己下水救人，还有打捞尸身的事，还是前两周吃饭，秦素梅说的，这不快夏天了，学校做防溺水宣传，她在网上找资料下载，想和老师们做个宣传册，结果正巧翻到篇报道，上面有周旭的照片。
听得周旭把脸都捂住了，说都多少年前的事了，顺手，并且他也收过钱的。
但结结巴巴地说完后，两位长辈表情都挺凝重，心疼了，觉得他辛苦，不容易。
这会儿，方俊眉心一道竖纹：“后来呢？”
周旭说：“法医鉴定的结果也一样，说是先被钝器打死，然后才扔进水里……这种事其实不少。”
“以后还是得小心，”秦素梅听得有点难受，“有家有口的人，别那么冒失了。”
周旭低头，小声地答应道：“哎。”
来的时候俩人没空着手，走的时候也拎着东西，秦素梅拿了点明目的花茶，说你们年轻人爱熬夜，喝水的时候泡点这个，周旭拿得挺大方，方秉雪还要客套两句，说妈，您这也太好了。
“所以得请小周帮个忙，明天幼儿园要防暴演练……”
秦素梅是真有点不好意思，学校的安全问题是重中之重，根据要求，会进行一些提升师生应急避险能力的演练，消防，避震都做了，眼看到学期末，准备再来一个防暴演练，之前负责扮演“坏人”的都是保安，或者食堂大叔，小孩儿们熟悉，各个都嘻嘻哈哈的，完全不当回事。
所以秦老师心生一计，另辟蹊径地盯上了周旭。
“毕竟你脸生，他们不认识，”秦素梅咳嗽了两声，“效果应该会好一点。”
周旭听明白了，一口答应：“没问题。”
正好明天他俩都不上班，方秉雪也能过去凑个热闹。
“不能时间太早，”秦素梅还叮嘱着，“如果发生在接送孩子的时候，有些不知情的家长就冲上来了，咱们等上课后再说。”
方秉雪表情有点怀疑：“真的吗，别有个别人不理智，把这事当真，伤着周旭了怎么办？”
秦素梅认真道：“我们开会都交代过了，老师们知道怎么做，并且是发生在幼儿园里，放心，不会有人伤着你媳妇……啊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方俊在旁边笑，秦素梅尴尬得站了起来：“主要是说顺嘴了，刻板印象，小周你别介意。”
“我一点也不介意，”周旭挺直腰背，震声道，“没事，阿姨，你尽管这样说！”
“不不不，”秦素梅连连摆手，“这个还是要严肃点的，我们家知道你们是俩男孩子，这样吧，要不……”
她看着方秉雪，斟酌了下：“不会有人伤着你老公？”
方秉雪差点喷茶，把杯子放下：“妈！”
屋里笑做一团，方俊乐得看热闹，秦素梅在跟方秉雪掰扯，而周旭则悄悄地红了脸。
于是，早上九点半，操场上的小朋友们准备活动课的时候，看到一位身材魁梧的陌生男人，带着面罩翻越护栏，举起一把用纸箱做的“菜刀”，凶神恶煞地走进幼儿园。
原本还互相打闹的小孩们不笑了，表情呆滞。
老师交代过是演练，说不要怕，也安排了接下来要怎么办，担心小班的孩子们被吓到，参与演练的都是大班的孩子，对这套流程很熟悉。
“紧急情况！”有位老师呼喊道，“拉响警报，报警，小朋友们到我身后来！”
与此同时，手持防爆器械的安保人员上前，与“歹徒”进行周旋，为撤退行动争取时间。
可能这位“歹徒”太凶了，小朋友们这次不胡闹了，没敢追着上去扯对方的面罩，而是躲在老师身后，快速跑进最近的教室，等老师关闭门窗，拉好窗帘后，扭脸一看，小孩儿们都老老实实地坐好，一动不动。
片刻后，外面传来园长的声音：“警报解除——”
小孩儿们这才一拥而上，争着从窗户往外看，只见高大的“歹徒”被手持盾牌和钢叉的保安逼到角落，四处张望后，无奈地扔下手中的“菜刀”。
“哇！”不知哪个小孩先拍手，“我们赢啦！”
但一屋子的小孩都跟着叫，也没见谁敢真的出去看，老师们都憋着笑，按流程统计上报幼儿安全情况，进行知识讲解，保健医生拎着医药箱，笑眯眯地走进班级：“刚才有没有小朋友跑得太快，摔倒了呀？”
最后，则是秦园长把孩子们抱在怀里，宽慰道：“不要怕，那个叔叔不是坏人。”
总之，一切都很圆满。
小朋友们明白了该怎么做，保护自己免受伤害，老师们熟悉了如何处理暴恐事件，学校提高了应急疏散避险能力。
而那位“歹徒”，也被从天而降的警察当场制服，并带走。
“坦白从宽，”方秉雪踩下刹车，还是一脸严肃，“知道吗？”
周旭坐在副驾驶，忍俊不禁：“嗯……但是同志，你能不能别摸我大腿？”
方秉雪这才收回手，清了清嗓子：“不好意思没忍住，辛苦了。”
“不辛苦，”周旭解开安全带，“挺有意思的。”
“释放天性了你？”
“我的天性？不都在你身上释放了。”
方秉雪挑了下眉：“嗬，你这话有点坏啊。”
“没你坏，”周旭笑着，“把我带走不说，还摸我大腿占便宜。”
方秉雪这才大笑起来，笑了会儿说：“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小眼睛，闭起来。”
周旭迟疑了下：“不是小嘴巴吗？”
“让你闭你就闭，”车窗贴着防窥膜，方秉雪挺嚣张的，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没听明白吗？”
周旭的喉结滚动，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的嘴唇被舔开，方秉雪强势地吻着他，很凶，不顾一切似的，周旭不由自主地向后仰着脖子，扣住对方的后脑勺，挤走全部缝隙，迫不及待地彼此贴合。
太喜欢，又太亲密了，以至于吻到大脑微微缺氧，却舍不得放开。
片刻后，两人互相抵着额头，微微喘息，平复过快的心跳。
“旭哥，”方秉雪吞咽了下，“谢谢你啊。”
周旭手指插在他柔软的发间：“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觉得自己挺幸运的，”方秉雪继续，“遇见了你，真的旭哥，我特别感谢你……当然，不要脸地说一句，我觉得我也值得，你也应该感谢遇见我，对吧，我们这么般配。”
似乎被自己的话逗乐，方秉雪闷头笑了会，重复了一遍：“真的很般配，对吧。”
周旭也笑了，心里酸软一片：“嗯，谢谢宝贝。”
方秉雪攥了下手指，把脸埋在周旭肩膀上，低声道：“我也好爱你的。”
然后，他就不等回应，往后退了下，重新吻住了对方。
这个吻很短，很轻，却让周旭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方秉雪的嘴里含了枚戒指，在接吻时递进了他的唇间。
“旭哥，我们过一辈子吧。”

第72章
对于这枚戒指，方秉雪的理由挺充分的。
“我这么掐尖要强的人，还能被你抢先了，”他捏着周旭的下巴，眼眸弯弯，“肯定得先下手为强。”
可惜这段太忙了，没有功夫好好选戒指，得之不易的休息时间里，方秉雪在柜台挑了枚素圈，白金的，只在内侧镶嵌了枚红宝石，原本还可以刻字的，但是需要等，方秉雪犹豫了几秒钟，决定直接买下。
所以这枚片刻前、被他偷偷含在嘴里的戒指，通过唇齿，递进了周旭的口中。
没有镌刻的字样，那颗小小的红宝石，仿佛口不能言，却藏在心底的约定。
周旭嘴里咬着戒指，呆呆地看着他。
“喂，”方秉雪拍了拍他的脸，“别吞下去了，先看看合适不。”
话音落下，周旭才很慢地眨眨眼，把戒指取出来握手里，没戴，专注地看着方秉雪。
擂鼓般的心跳声中，周旭想，方秉雪说要和我一辈子。
哦，方秉雪要和我结婚。
他听见方秉雪在笑，问：“喜欢这个款式吗？”
周旭毫不犹豫：“行，没问题，什么时候都可以。”
方秉雪愣了下：“哎？”
“你有什么要求吗，”周旭继续，“你们这边什么规矩，你尽管说，我有不懂的一定要告诉我。”
“哥你先别激动，”方秉雪反应过来了，“不用着急，计划什么的慢慢来就好……”
周旭胸口起伏：“不行，结婚是头等大事！”
方秉雪张了张嘴：“我……”
他不是没考虑过和周旭结婚，但在方秉雪的观念里，求婚这件事还挺有仪式感的，原本猜测是在自己生日时，周旭来做惊喜，但谁让他喜欢较量，特意抢了个先。
也挺好的。
“先别急，”方秉雪笑着把戒指拿出来，拉过周旭的手，亲自戴进无名指，“咱们商量着来就行，毕竟……”
方秉雪的笑容凝固了。
戒指卡在最下方的关节处，有点紧。
天道好轮回，之前他还在说同事求婚的尴尬，搞错了对象的尺码，如今居然居然发生了同样的事。
不应该啊，他很清楚周旭手指尺寸的，能估计个差不多。
“没事，”周旭往后缩手，似乎生怕方秉雪把戒指收回去，“我喜欢，就要这个了。”
可以去店里换尺码，或者换款式，但第一次收到的感觉是不一样的，方秉雪明白，他笑着拍了下周旭手背：“我给你买个链子吧，当项链戴。”
他俩的职业在这放着，手上戴首饰会有影响，但是项链没问题，方便。
于是，半个小时后，那枚藏着红宝石的戒指，就靠在周旭心脏的位置，随着动作轻晃。
周旭说谢谢宝贝，他非常喜欢。
到了傍晚，方秉雪带着周旭去了趟海边，温度降下来了，带着咸味儿的风吹着脸颊，舒爽，空旷，不少孩子提着水桶捉螃蟹，来回翻看着石头，天际橘红一片，海水靛蓝，相接处是渐变的光晕，细碎的泡沫反复翻涌，温柔地没过脚背，又悄然退去。
两人都赤着脚，被日光烘烤整日的沙滩尚有余温，方秉雪买了椰子，周旭喝了口说，味道怪怪的。
方秉雪坐在礁石上，凝神看着远方：“旭哥。”
“嗯，”周旭稍微转过来点身子，两人小指挨着，“在呢。”
“没事，”方秉雪说，“我就叫叫你。”
没什么要讨论的事，就是想叫一下对方的名字，心里很安宁。
就这么安静地坐在海边，捧着椰子，你一口我一口地喝完了，海鸟的叫声从远处传来，天慢慢地黯淡了，风大了点，周旭问他：“冷吗？”
方秉雪说：“有点，咱走吧。”
周围的行人不多，附近有那种新开的酒吧，装修成美式木屋风格，一串的黄铜风铃挂在檐下，小灯泡接连亮起来，周旭突然开口：“生日想怎么过？”
“都行，”方秉雪不以为意道，“在家里一块吃个饭吧……哎你别跟去年动静那么大，再放烟花了。”
周旭点头：“好，不放。”
方秉雪立马又改口：“好哇得到了就不珍惜了，去年还给我放烟花，今年就不准备了。”
周旭知道他是说着玩，就笑着听他叭叭地吵嘴，俩人不约而同地走进了那家酒吧，可能是工作日，天色初晚，里面的人不多，也很安静。
他俩没去沙发那，直接坐在吧台了，方秉雪的胳膊肘撑着桌面：“哥，等会得有个人开车。”
“那怎么办，”周旭看着他，“我喝果汁？”
方秉雪挑起眉毛：“这可是你说的啊，不是我拦着不让你喝，故意馋你。”
他在周旭面前可有理由了，理直气壮的，要了杯橙汁和长岛冰茶，周旭对这种花里胡哨的酒不熟，尤其是看到红茶般的色泽，和上面挂着的柠檬片，以为度数不高，就挺放心的。
“我要是倒了，”方秉雪喝了小半杯，才笑眯眯地开口，“记得给我抱回去。”
周旭皱了下眉：“嗯？”
方秉雪说：“度数挺高的，我刚毕业有次出任务，混在酒吧里跟人搭腔，那孙子给我点的就这个。”
他单手托腮，语气淡淡的：“我那时候不懂，也没法儿搪塞，喝完没多久就不行了，头晕目眩，犯恶心，撑着去厕所抠嗓子眼吐，给我难受的。”
周旭的眉皱得更深，把那杯酒往自己这拉。
“不用，”方秉雪按住他的手，“后来学聪明了，趁聊天的时候搅冰块，化开点再喝，会稍微好一点。”
酒吧里灯光暧昧，方秉雪没有收回手，就这样按在周旭的手背上，调酒师在远处擦杯子，没有朝他们这里看，身后的客人似乎在讲笑话，气氛愉快。
仿佛喧闹的世界偷偷给他们留了个小角落，安全又宁静。
方秉雪说：“旭哥，我工作上挺辛苦的，忙起来昼夜颠倒，顾不上家，还有危险。”
“我知道，”周旭看着他，“我都明白。”
“并且因为工作性质，”方秉雪继续，“我没法儿牵着你的手，光明正大地拉出去……我只能在生活中，把你介绍给我所有认识的人，就是，我的心就这么一点的大。”
他另只手放在胸口，比划着：“我让你进来了，你在里面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周旭已经反手过来，握住了方秉雪的手。
“并且我喜欢这种辛苦，”方秉雪刚才说得有点急，脸颊逐渐泛红，“我没法儿放弃……旭哥，对不起。”
头发一段时间没剪，略微有些遮挡眉眼了，周旭伸手，轻轻地碰了碰额前那块青紫：“还有呢？”
长长的停顿后，方秉雪才开口：“没了。”
“给我说真心话是吧，”周旭收起笑意，眉眼冷峻，“那我也给你交个底儿。”
“我追你的时候说过，方秉雪，你不欠我什么的，但如果你决定了跟我在一起，那我要的东西就多了。”
他做了个深呼吸：“既然我攥手心了，就不可能再放手，你不用让我做心理准备，这玩意我早就想过，并且你在前面跑，我得在后面追，我永远看着你，跟着你。”
周旭把手放自己胸口：“我也就这一颗心，你在里面了。”
俩人没确定关系那会，心里都不上不下的，也说过几句酸话，但真的在一起后，哪儿还会聊这些，今晚情绪上来了，方秉雪看了会周旭，片刻后，眼里满是狡黠的笑意。
“真的？”他拉长声音问，“不后悔了？”
要是别人敢这样，周旭早就踹凳子骂人了，他千里迢迢地跑来，把能展现的诚意都捧出来了，这坏心眼的人还眨巴着眼，故意问他后不后悔。
但没办法，他还偏偏就吃这套，就喜欢方秉雪的模样，劲劲儿的。
周旭沉沉地看着他：“不后悔。”
方秉雪的笑意愈加明显：“旭哥，我也不后悔。”
说完，他仔细地看着周旭的表情，在对方露出讶异的神色后，才缓慢而坚定地开口——
“好了，你可以向我求婚了。”
玻璃门被推开，有客人哄笑着走进酒吧，黄铜铃铛的声响中，方秉雪还保持着单手托腮的姿势，稍微歪了下头，眼波流转，明明是撩人，却像在温柔地杀人。
杀得周旭呼吸急促，丢盔弃甲。
“我知道戒指你一直带着，”方秉雪继续，“不用等我生日了，现在送就好。”
没有必要等着特定的日期，过好人生每一个当下，便是最大的意义。
因为他们相信，余生不会再分离。
酒吧里的客人多了点，台上有支表演的小型乐队，年轻的歌手弹着吉他，唱的是《情非得已》：“难以忘记初次见你，一双迷人的眼睛。”
周旭给方秉雪戴戒指的时候，有点手抖，在“爱上你是我情非得已”的背景音中，方秉雪举起手端详，不免失笑。
尺码很准，简直就像量身定做。
“就是这个钻……”方秉雪递到周旭面前，“我没法儿戴啊旭哥，也买个链子当项链吧。”
周旭还在紧张，结结巴巴的：“好。”
这次买戒指吃了没经验的亏，周旭一心想给方秉雪买最好的，原本打算买黄金，怕方秉雪嫌俗，戴着不好看，就去省会的专柜，在导购员推荐下，拿起一款精致的钻戒。
“这是八心八箭，最顶级的切割工艺，火彩表现比普通钻石更加明亮！”
周旭凝神细看：“是不是有点太高调了？”
“谁不喜欢高调呢，”导购露出专业的微笑，“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爱就要大声说出来！”
周旭还有点犹豫：“但是他……”
导购继续：“您选择的不仅是璀璨夺目的珠宝，更是一份跨越时光的承诺！所以，我们衷心推荐这款3克拉钻戒，见证您和爱人最浪漫、最重要的时刻！”
周旭：“买。”
“……真的太大了，”方秉雪哭笑不得，“你听我的，咱到时候去珠宝店改下款式，我还是戴身上，好吗旭哥？”
周旭喉结发紧：“好。”
他到现在还没完全恢复过来，满脑子都是方秉雪要和我结婚了，压根无法思考别的内容，以至于一口气灌完那杯橙汁后，又盯上了方秉雪面前的酒。
“不行，”方秉雪用手盖住，“你还得开车回去。”
周旭立刻站起来：“哦，对，回去。”
太紧张了，甚至都忘记放开方秉雪的手，就这么拉着人往外走，方秉雪也没挣，只是立马靠近，挨着对方的胳膊，这样在黯淡的灯光下，若是有外人看来，只会以为他们是并肩而行。
但还是被调酒师看见了，对方投来个善意的目光，就很快地偏过头去，推门的瞬间，湿润的海风迎面而来，周旭这才放开方秉雪的手：“我……”
“对了，”方秉雪站住了，“刚才忘记说一句了。”
月色如水，将天地照得明亮一片，海浪濡湿细白的沙粒，在退去时留下贝壳，如同散落的漫天星辰。
和那次大雪封路，周旭赶回来对他告白时一样，方秉雪很慢地眨着眼，轻声说：“我愿意。”
他看到周旭捂住自己的脸，应该是在平稳紊乱的呼吸，心跳得太快了，几乎到了发疼的地步，似乎被带有薄茧的手重重揉搓过，攥紧，又放开，可爱人都是血肉之躯啊，心脏怎么能像海绵一般呢。
所以方秉雪上前，抱住了周旭，一点点地拍着后背，试图抚平那些岁月留下的褶皱。
而这个瞬间，他听见耳边传来的，周旭那明显发颤的声音。
“方秉雪，我也爱你。”
-
最终，那枚钻戒还是拿去珠宝店改了，师傅对于钻石的成色赞不绝口，问这是求婚戒指还是结婚戒指，周旭说是结婚的，师傅就问，那另一只呢？
俩男人对视了一眼，没太听明白。
片刻后经过讲解，才知道原来求婚戒指是单只，而结婚戒指则是两只，师傅也是好心，多问了句，意思是既然成双成对，那要改一块改。
周旭这才伸手，把脖子上戴着的拿出来：“在这儿。”
师傅就没再说什么，笑得很温和。
等钻戒回到方秉雪身上时，已经变成了项链，钻石取下，镶嵌进白金的方框中间，在留白的空隙里，仿佛闪烁着一颗跳动的心脏，师傅处理得细致，佩戴的时候，不会咯着方秉雪，同时选择了黑色编绳，很低调。
而方秉雪这个生日，过得也同样低调。
因为他压根就不在家。
临时有个高度保密任务，需要异地办案，手机集中管理，没法儿联系人，出发前急匆匆地交代了句，就没影儿了。
秦素梅挺失落的，想着方秉雪好容易有对象了，在家里一块热闹下，却没能如愿。
周旭这边还好，态度没什么变化，仿佛已经完全熟悉了家属身份，六月一号那天，他带着两位长辈出去吃饭，沿江玩了一大圈，回来后顺手把纱窗换了新的，房屋时间久了，窗户缝隙大，容易有蚊子飞进来，吃饭的时候看见方大夫挠胳膊了，这么一个三甲医院的科室主任，对待蚊子包的态度极为粗暴传统。
用指甲掐了个十字，权做封印。
第二天，周旭搬回来几盆驱蚊草，放在飘窗上面，他能看出来，方秉雪父母把青春奉献给了工作，以至于忽略了生活，比较粗枝大叶。
他的猜测没错，小时候方秉雪听着电视写作业，就是单独在家时养成的习惯，说来也巧，这家里的三个人，都不怎么让彼此操心，挺沉稳的。
这两年还好，方大夫上了岁数，血脉觉醒不少，开始喜欢做饭养生，同时研究各种茶饮，所以除了驱蚊草外，周旭还搬了盆薄荷。
泡柠檬水或者什么的时候加两片，很清新，还能预防咽炎，秦老师早就从一线退下，但嗓子老毛病了，容易咳嗽，多喝水总归是好的。
时间走得飞快，小半个月后，方秉雪才结束任务回来。
他到家是清晨六点钟，这个点，周旭还没醒，屋子里飘着朦胧的晨曦，仿佛半透明的薄纱，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游移，恍若梦境。
方秉雪换了鞋子，悄悄地去卫生间洗手，洁净的水池擦得能反光，边角处没有丝毫污渍，毛巾和洗浴用品摆放整齐，洋溢着浅淡的芳香。
这一切都源自于家里有人，在等他。
推开卧室门的时候，周旭仍在睡梦中，窗帘没有完全拉住，留下一点缝隙，足以让方秉雪看清眼前的景象。
那么高大的男人，侧躺在床上，怀里紧紧搂着只毛绒兔子，白色的，从被褥边缘露出粉色的裙角。
那是当初方秉雪在娃娃机里，给周旭抓到的漂亮小兔兔，这次来，周旭没有把玩偶放在床上，方秉雪甚至都忘了这回事。
过了会，方秉雪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躺在床上，把兔子搁到旁边，然后拉起周旭的胳膊，放在自己腰上。
他往周旭怀里蹭，小声叫着旭哥。
周旭皱了下眉，缓缓睁开惺忪的睡眼，看了眼方秉雪，又闭上，伸手把方秉雪往怀里拉，很紧地抱住。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因为他并未出现别的反应，而是继续睡——后来方秉雪笑过他，周旭也笑，说以为自己在做梦，就没有别的想法，只想抱着他的宝贝睡觉。
此时此刻，方秉雪稍微有点呼吸不过来，但没挣脱，而是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同样闭上了眼。
沉沉入睡前，还是听见了周旭的声音，沙哑的，梦呓似的：“回来了？”
方秉雪贴着爱人的胸膛，没有抬头：“嗯，回来了。”

第73章
但这次，方秉雪依然没在家里待太久。
工作性质，很多细节不方便往外说太多，家属也不行，这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对他们的保护，所以周旭明白，剩下最后一点的时间，认真地为方秉雪剪头发。
方秉雪懒洋洋地打呵欠，说旭哥前两天我们蹲草丛，那蚊子给我咬的，可大的包。
这些可以说，说出来招人疼。
周旭正用海绵垫给方秉雪擦脸，闻言看了眼，果不其然，胳膊上有枚泛红的蚊子包，如出一辙地被掐了个印。
方秉雪振振有词：“我跟我爸不一样，他那老传统了，什么封印，没用。”
“不都是掐吗，”周旭笑着去拿风油精，“有什么不同？”
方秉雪伸着胳膊：“我掐的时候会龇牙咧嘴，特凶残，就能把蚊子吓跑。”
周旭给他涂药：“这么厉害啊。”
“对啊，”方秉雪仰着脸，“真的有用……对了风油精还放我包里，别落下了。”
晚上盯梢的时候困了，咖啡茶叶都不好使，就得靠风油精抹太阳穴，提神。
“注意别蹭到眼睛了，”周旭把背包拉链拉好，回来捧着方秉雪的脸，低头亲了口，“想你了。”
方秉雪笑了：“我……这不是还没走嘛。”
周旭说：“嗯，已经开始想了。”
这段方秉雪不在家，周旭找时间回了趟西北，不过没直接回砾川县，而是先去了趟省会，正逢期末周，学校里的阿亮完全失去了光彩，以前小哑巴不会说话，但眼睛可有神了，很注意衣着干净，如今在校门口见到人，周旭迟疑了下，把烟头碾了。
“嘶，”他斟酌了下才开口，“你没事吧？”
阿亮呆滞地看着他，抽动嘴角笑笑，比划着手势——他读职校后手语规范许多，有些周旭看不懂，但最后那几下他明白了。
大意就是，哈哈，我是学术垃圾。
周旭沉默了会，带着阿亮去附近的小吃街吃饭，整个过程中，对方都保持着诡异的安静，直到吃完，周旭点了点桌子，让阿亮看自己的口型，试探着问要不不读了，咱回家？
阿亮才颤巍巍地站起来，比划说不行，就算是学术垃圾，他也要当大学里的垃圾。
读职校不比在店里，能继续拿工资，周旭给，阿亮也不要，还好之前攒的有钱，能覆盖学费和生活费，针对他这种情况，国家也有相应的助学金，所以周旭过来看了看，感觉除了被期末考试和论文折磨得神智不清外，整体还好。
于是，他就放心地走了，临走前，特意给阿亮买了几套英语真题，让孩子拿回去慢慢练。
真沉啊，交给对方的时候，周旭都有些不忍心，觉得阿亮这小胳膊小腿的，能不能行，结果看到对方面无表情地接过，没有一丝踉跄时，周旭心想，稳了。
最后阿亮比划着问，他和小方警官怎么样了，周旭已经忘记自己什么时候让对方知道的，但现在没必要瞒着，就从衣领里捞出那条项链，展示的时候，表情那叫一个云淡风轻。
反正方秉雪不在旁边，听不到，面对阿亮的兴奋，周旭点了支烟，淡淡道：“下次见面，叫嫂子。”
等回到砾川县，面对丁勇和张洋这批人，周旭就换了嘴脸，姿态嚣张。
“说什么没人要，准备结婚呢。”
“别乱打听……放屁，你才砸手里。”
“买，你那一堆串都给我，我全收了你可别叨叨了。”
兄弟们见面，不让絮叨，那剩下的就是喝酒呗，索性无事，周旭也放开了喝，张洋在旁边看得有点担心，拦了几次，没拦住，丁勇直接拍桌子，说今晚倒下老子给你扛回去，都别拦！
一顿饭吃到最后，周旭脸色没太大变化，就耳朵有点红，说出去抽根烟。
不用丁勇交代，张洋直接在后面跟上了，结果到院子里一瞅，这人蹲在墙角的树下，嘴里咬着烟，没点，跟树枝上一只狸花猫聊天呢，很投入。
见到张洋，周旭掀起眼皮，指着那只猫：“这我兄弟……叫咪咪。”
得，这是真的醉大发了，晚上周旭没回家，在丁勇那睡的，躺进被窝里后，抱着手机给方秉雪撒娇，要不说混社会时间长有经验呢，都醉成这样，还保留着一丝的理智，怕短信被对方的领导同事看见，就没发出去，全部存在草稿箱。
既然不怕看见，那说得露骨一点，就情有可原。
周旭直到第二天中午才回去，那栋小楼和离开时没太大区别，张洋每周都过去打扫，但毕竟长时间没有住人，显得少了些生气。
该有的东西都还在，譬如靠门的墙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线，当初弟弟年龄小，每年生日的时候，周旭都要在这划条印子，量下身高。
那条线几年前就不再更新，因为弟弟长大了，不会再长高，也永远不会长高了。
他变得很小，小到能装进骨灰盒里，在自家的老坟和父母埋在一起。
周旭很熟悉这玩意，父亲走得早，是意外，孤儿寡母靠着抚恤金生活，印象中的母亲是个温和的女人，被繁重的生活压得直不起腰，周旭体贴她，用尽最大努力减少她的辛苦，譬如剪头发，从来都是拿推子剃短，省事，方便，不用去理发店。
后来母亲生病，化疗时脱落大把大把的头发，周旭不肯让她剃光，说没事，掉地上了我扫就行。
然后有一天，那会儿周旭读高中，回来后发现，母亲已经拿着推子，把头发全剃了，大夏天的戴个帽子，很腼腆地笑。
周旭骑了很久的自行车，去隔壁市里买假发回来。
十几岁的小孩，懂什么样式，都是店员推荐了就买，回来后戴上了，母亲照了会镜子，笑着说好看，就是刘海有点扎眼睛。
那也没事，周旭学东西挺快的，手巧，他给母亲剪。
牛皮吹出去了，坏事，剪坏了，刘海坑坑洼洼得像狗啃。
当时就在这个院子里，周旭永远记得，弟弟正捏着铅笔头写作业，犹犹豫豫地往这边看，他难得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顶假发的时候，弟弟跑过来，扯着他的袖子说没事，等俩月我头发长长后，用我的头发做假发，给妈妈戴。
可是两个月的时间没到，母亲就走了。
所以说那天深夜，哪怕被衣服包着，周旭也能一眼认出那是个骨灰盒。
他停车了，看着那个双眼通红的年轻人。
大概真有神仙显灵，千山万水的，偏偏在那段路让俩人遇见，又阴差阳错的，他从河里抱起了方秉雪，惊鸿一瞥，乱了心跳。
真好，方秉雪不是出了事，也没有想不开。
而是给他打电话，亲亲热热、生龙活虎地叫他——
“……王八蛋为什么你回西北不叫我，我也想回去啊！你就趁我不在，自己偷偷跑回去吃牛肉面！”
周旭笑着听对方的哀嚎，随意地靠着门上：“你这段时间忙，等下次，等你回家咱一块。”
方秉雪刚有空拿到手机，就看见周旭给他发的信息，交代说自己回砾川县一趟，他想也没想就打过去，嗷嗷叫说自己也要去，想吃牛肉面，以及看看那三位“带不走”的技术骨干怎么样了。
“九月份怎么样，咱们能去张掖看胡杨林，看金塔寺，小枣和葡萄熟了，味道正好。”
电话那边，方秉雪想了想：“行，我尽量凑时间……哎不对，旭哥，那个我今年可能参加一个培养工程，要对重大案件跟班学习，时间大概就是九月。”
周旭站直了：“你师父原谅你了？”
“我又做错什么，不算叫原谅，”方秉雪笑着，“你猜出来了啊……其实就是这次出任务，我俩一直挨着，他可能被我烦到了吧，想找个机会把我赶走。”
他语气轻松，别的没说太多，但周旭明白背后的意思，都不容易，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方秉雪有在拼命地去争取。
“那就等你下次休假，咱在一块回来。”
“行，没问题。”
爱人之间不扭捏，不搞什么误会或者歉意，毕竟以后有那么多的机会，而西北就在这里，甘南线永远有车辆，驰骋着经过这庄严而沉默的大地，看似荒芜，并不贫瘠，而是活的，富饶的，藏羚羊的迁徙彷若鼓动的血脉，在高原冻土上缓缓流动，山被太阳照的发红，山脊处却有皑皑雪白，金色的戈壁滩上是起伏的沙丘，如同凝固的波浪，在风沙中描摹出大地的呼吸。
山水迢迢，终有一别，也总会再次相见。
走的那天清晨，周旭去给父母弟弟上坟，刚出发没多久，在路边遇见了老闫，老闫嗓门大，惊诧地来了句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跟人跑了吗？
唬得周旭隔着车窗，冲着老闫使劲儿地嘘。
老闫像是没明白意思，还在嚷嚷：“怎么，雪饼不要你了？等着，我这就拿他喂狼！”
这话一出，老刑警才吭哧吭哧地笑起来，周旭跟着笑，说我回来看看，下午就走。
老闫哼了一声：“你俩……还挺好的吧？”
“好着呢，”周旭不经意地扯出项链，“在家等我呢。”
他这话说得有些不清楚，老闫没琢磨明白，挥挥手让周旭走了，半天还觉得不对劲，总感觉刚才被什么刺到了眼，可太亮了。
老坟离县城有点远，周旭沿途买了些纸钱和元宝，还有鞭炮和一束菊花，烧的时候都交代了，说自个儿现在有对象了，叫方秉雪，人特别好，下次带回来给你们认认。
风刮得脸颊发疼，远处有鸟在叫，周旭把花束摆好，深深地看了一眼：“走了。”
距离远，开车跑一趟还是折腾，他到家的时候，方秉雪还没回来，两位长辈已经有点想了，等周旭睡了一觉歇息后，说别做饭了，回来吃。
周旭不客气，水果都没拎，空着手就去了。
驱蚊草长得挺好的，薄荷不太行，被薅了不少叶子，周旭笑了半天，说明天我再抱一盆过来，秦素梅说行啊，你拿俩，我往办公室也放一盆。
“都快放暑假了，”方大夫在旁边喝茶，“你放那没人浇水。”
秦素梅乐呵呵的：“没事，到放假，估计叶子也被拽得差不多了。”
两位长辈闲话着家常，周旭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过了会抬头：“那个……他今晚回来。”
秦素梅明知故问：“谁啊，哪个他啊？”
在人家父母面前，周旭不太好意思叫方秉雪宝贝，跟着叫小宝也太亲昵，直接叫名字又生分了，所以这会被问道，竟不知如何作答，只好求助地看向方大夫。
可方大夫也在问：“就是啊，谁啊到底？”
行，看来方秉雪这小嘴，颇有家学渊源。
周旭低头，顿了下才笑起来：“就是我家那位……宝贝。”
“……真的？”
夜色渐深，方秉雪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在我爸妈面前，真的这样叫我的？”
周旭的脸埋在他颈窝里：“嗯。”
“出息了啊旭哥，”方秉雪乐了，“现在就敢叫宝贝了，那之后是不是就叫老公了？”
“想听我现在就叫，”周旭没抬头，温热的气息扑在皮肤上，“你要听吗？”
方秉雪这才后退：“别，我得先缓缓。”
每次回来都这样，累坏了，身体疲乏，只有眼睛亮晶晶的，脸上也满是笑意。
周旭就知道，看来是工作流程推动得不错，有进展，或者已经得到良好的结果。
他由衷地高兴。
辛苦了那么久，这次休假有三天，第一天是结结实实睡过去的，第二天一早，先去父母那里吃了顿饭，然后回来，眼神交错的刹那，就抱着亲起来了。
也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反正最开始是方秉雪把周旭按墙上，没过多久，就变成了周旭掰着他的膝盖，大门反锁，窗帘紧闭，当初买这小区的房子，有相当重要的原因就是质量好，隔音效果也相当不错。
昏天黑地的一天一夜，到最后，方秉雪嗓子已经哑了。
蜂蜜柚子水，不正好派上用场。
到了最后一天，方秉雪陪周旭出了趟门。
店铺的事不需要他操心，周旭已经找好了，他之前有个生意上的朋友，也是本地人，帮着牵线搭桥，准备在附近开家自习室。
没错，不是网吧，台球厅，甚至也不是修车行，而是自习室。
“快办奥运会了，”周旭是这样解释的，“无论学英语还是别的，我看大家伙热情都挺高，而你们这里附近就有高中和大学，需求应该很大。”
方秉雪趴在床上，没穿衣服，赤裸的后背肌肤微凉。
周旭不紧不慢地解释，用指尖在上面画着路线：“……没有自习的地方，都去图书馆或者书店了，但是不规范，遇见客人买书也太吵。”
“所以我打算办个规模化的自习室，投入不多，人力成本也低，不用我一天到晚的盯着。”
方秉雪枕在自己的臂弯上，忍受着后背连绵的战栗：“挺好的。”
真不能说话了，这嗓音太暧昧，完全没法儿拿出去让别人听见。
还是怪周旭，逼着让他叫出声，到了最后关头又不许叫，死死地捂住他的嘴。
“……还有就是，”周旭俯身，轻轻地咬着方秉雪的耳朵，“麻烦宝贝陪我见个人。”
方秉雪微微地喘气，半天才回了个“好”。
那人他听过，之前周旭参加全国汽修比赛时，遇见个会长，对方当兵退伍，年龄大了，依然一派正气，单独和周旭聊了两次，问了不少问题。
后来，又特意邀请周旭编写教材，帮他介绍了点行业里的人。
当时周旭还不清楚内幕，前段时间才知道，原来对方的孙子，是自己曾经救过的一个男孩。
地点倒不是在砾川，是省内另外一处县城，他都忘记这回事了。
但是男孩记得，男孩的家人也记得，当初正是叛逆期，男孩和朋友一块学摇滚，组了个乐队，说要成为中国最牛逼的重金属组合，大家都是最好的伙伴，一定成功！
那会长家里都是军旅出身，对待子女教育有些保守、刻板，面对兴致勃勃的男孩，态度冷淡，而当男孩打了耳洞又纹身后，全家勃然大怒。
“什么伙伴？我看是团伙！一群不成器的混账东西！”
男孩被逼着压去洗纹身，路上跑了，刚出省就丢了钱包和身份证件，走投无路的时候遇见个老乡，对方态度殷勤，说可以介绍他去打工，能发财。
男孩奋臂高呼，说我不要发财，我要自由！
结果，还真遇上了犯罪团伙，被拐骗进了黑煤窑。
“逃跑的时候被抓了，”周旭解释道，“那伙人穷凶极恶，把他塞进麻袋往河里扔。”
方秉雪早就坐起来，皱着眉头。
后来是周旭报的案，在警方来临前，脸色苍白的男孩抱着他的大腿，哆嗦着说哥，你救救我，救救我啊！
周旭不大好意思地挠头：“这孩子太闹腾，我还揍他了。”
——不止，包括没逃离现场，躲在暗处观察的犯罪分子，也被周旭打了，他那会刚从水里出来，累得胳膊抬不起来，那畜生还想搞偷袭，从后面扑过来，被周旭砸了几下拳头，就躺地上叫唤了。
那男孩也跟着叫，周旭嫌他烦，果断踹了一脚，紧接着警察就到了，男孩还在嗷嗷，说恩人留下姓名！
单纯得有点傻了，周围都是人，不知道还有没有混迹的犯罪分子，周旭自然不会搭理，跟警方做完笔录就走了。
同时，警方也遵循他的意愿，没有向男孩家属透露信息。
那位会长尊重这个想法，同时，也没有忘记这份恩情，在看到砾川县的字眼时，突发奇想，本能地打听一下。
冥冥中，所有的故事都有迹可循。
正巧，那位会长也在这座城市，中午，周旭带着方秉雪赴饭局，刚进屋，当年那个纹身的叛逆男孩已为人父，整个人都成熟不少，只在见到周旭的刹那才挥手：“没错，就是他！就是他！”
那个激动劲儿，像是在街上遇见多年不还钱的仇家。
感谢的话语说了太多，会长和他们握完手，眼眶里还盈着泪，亲自将两位请到上座——关于方秉雪的身份，周旭没解释太多，只说是朋友。
“自那以后，我也检讨自己的教育，”会长拍着妻子的手，老太太早已哭个不住，实在后怕，差一点可能就再也见不到孙子了，“当初是我们太严厉了，没尊重孩子。”
一方面反思，另一反面是积德，两位老人每个月都往山区学校捐钱、捐物，想要尽自己的一点努力。
“菩萨保佑，”老太太抹着泪，“可算见到恩人了，不瞒您说，西北我们都去了几次，还修了路呢。”
周旭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只说当时是应该的。
物质上的感谢他不要，但另外的一个他没推辞，就是会长所在的职业技术学校，正缺有经验的汽修专科老师。
“我本来担心卡学历，但是你拿了奖，教材都编写了，是有这个资格的。”
“并且堂堂正正的，要经过考试才能录用，”会长严肃道，“我觉得你太合适了，考虑一下，肯定没你做生意赚钱，但这是个上升的机会。”
以前，周旭不是没有过这样的机会，相反，他面对的机会可太多了。
但他没有选择离开，而是扎根在了那片土地。
“西北是好地方，”老太太叹了口气，“你要是回去，也挺好的……”
她握着孙子的手，殷切道：“我们那个年代，有首歌怎么唱来着？哦，是一道道的那个山来呦，一道道水，讲的就是那儿！”
周旭没答应，没推辞，只说回去商量一下，方秉雪一顿饭没说太多话，只是偶尔笑着回答几句，走的时候，会长还抱着花束和锦旗，说要一块合照。
这场面周旭受不了，方秉雪倒是很适应，推着周旭往中间站：“哎呀，没事。”
他理直气壮：“你应得的，拿着！”
今天周旭喝了酒，所以回家路上是方秉雪开车，刚坐进去，周旭就挠了下他的手心：“你怎么想？”
方秉雪认真道：“我听你的。”
“我想试试，”周旭慢慢地说，“那所学校虽然离你有点远，但是开车还好，是个不错的机会。”
车辆启动，方秉雪转动方向盘，没有插话。
他知道周旭喜欢这个，喜欢钻研这些器械类的玩意，有时候晚上回去，都能看到对方拿着汽修的书在看，很专注。
哪儿有什么不费吹灰之力，都是一点一滴的积累。
“宝贝，”周旭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我们……都在往前跑。”
喝多了，这话有点感性了，方秉雪把车在楼下停好，伸手帮着解开安全带：“我知道的，旭哥。”
周旭没起身，不错眼珠地看着他。
片刻后，方秉雪略微起身，把自己凑近。
他们安静地接吻。
“等有时间，回西北了……我领你去看看我家人吧？”
“好，我们一起去。”
周旭的手从方秉雪的脸颊下移，转到颈间的项链，又按在对方的胸口，感受和自己同频的心跳，过了会儿才往上，重新摸着方秉雪的脸。
方秉雪小猫似的，蹭他的手。
“宝贝，”周旭说，“往前跑，使劲儿跑，我跟着你呢。”
方秉雪呢喃：“我知道，我也爱你。”
戒指和钻石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他们吻得也很轻，缠绵着。
回到家一看，除了永远支棱的月季，栀子花也开了，雪白漂亮，和去年在遥远的西北，方秉雪看到的一样。
当年还没暴露身份时，有次方秉雪为了转换话题，指着让看天上的星星，可能老天看不过眼，抬头望去，只有乌云一片。
如今天公作美，花开烂漫，周旭温柔地看着他：“嗯，真好看。”
方秉雪笑着上前，拥抱自己的爱人。
“我知道，你说的不是星星，也不是花。”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感谢这个春天的陪伴，他们会好好相爱，拥有更加美好的未来
不行，还是心软软得想掉眼泪QAQ
番外目前有两个，一个是三年后的甜蜜生活，另外就是小情侣高中心动的if线嘿嘿，请问朋友们还有什么想看的吗？麻烦告诉我呀！[星星眼]
求一下作者专栏收藏，开文早知道~下篇应该是《熟人作案》，文案我就不贴啦，有兴趣的宝贝们可以点开专栏康康，点一下预收，我会努力早点开文的！
感谢一路的包容和陪伴，再次鞠躬——
祝你健康幸福发大财！
干杯！
以及番外明天就要开始日更了，我搓手手好兴奋啊！快乐到转圈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