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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师妹为何那样
作者：熊也
内容简介
 徐行穿越进了修真世界。 穿越前，她开局一手烂牌，成功卷成了王中王，江湖人称打工皇帝，结果天外飞车，不幸卒。 然后重来一世，来到了这个完全不讲道理的修真世界。 且又是一手烂牌，成为了天下第一大宗中最讨人嫌的那个小师妹。 徐行： 她真的已经精疲力尽，斗不动了.jpg 所以，她决定要低调。她决定要躺平。她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从此过着混吃等死学术废物幸福又平淡的一生 所以她睁眼时，面对着眼前的美男子，道：你是？ 美男子怔住了。 后面的一排弟子也怔住了。 寂静中，有人在旁哆哆嗦嗦：这这这没错啊，断情水喂下去，她就会忘记最爱的人，这这这这 次日，徐行痴恋开山大师祖的名声就传遍了整个门派。 ＃对就是那个谁，她胆大包天暗恋自己老祖宗啊！！＃ 然而很久很久以后，他们才发现。 原来，这已经是小师妹人生中做得比较正常的一件事了。 ●美强惨永远的追随者 [备注]◎又臭又长，慢热，非女强大女主非群像非升级流爽文，一、三、五卷为现世卷，二、四卷为回忆卷，【女师男徒】，谈谈情打打怪，双向奔赴小情侣：) ◎练文笔，文案废，正文非常中二且俗套，满足一下古早执念。有刀，真有！因为太长了所以连载读者切记不要开自动续订。 尊重别的读者阅读观感，勿拉踩勿人身攻击，祝阅读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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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穹苍见闻1所以，你喜欢的人是师玄祖……
桌上放着一本薄薄的书。
上面写着标题，《徐行的一生》。
0岁：恭喜！你出生了，尽管并没有谁想要你。
2岁：这不妨碍你成长得相当健康，叫声比电瓶车报警还嘹亮。
5岁：你在福利院打遍天下无敌手，三个院长都按不住你。
6岁：你上了小学，也乖巧不少，开始每天听话地往院里带小红花。
8岁：院长流着鼻血告诉你她说的红花是贴纸不是药材，别再偷偷往她杯里放了。
16岁：你成绩优异，人品优良，不断跳级，还蝉联了长达九年的学生会长席位。
17岁：直到被教育局检查人员撞见你在巷子里把小混混打到飞起来。
18岁：你洗心革面，决心要进入时下年薪最高的游戏行业，打最多的工，挣最多的钱。
20岁：你成功进入了理想公司，并开始了你无敌的卷王生涯。
21岁：你不断跳槽。每个老板都因失去你而痛哭流涕、彻夜买醉，恨不得跪下求你别走。而你心如磐石，除了想将他们一视同仁地挂在路灯上外别无想法。
22岁：你在西湖边上付了个首付，甚至打工途中顺手过了法考，然后遗憾地发现果然挣钱的路子都写在刑法里。
千帆过尽，你洗尽铅华，想要结束这传奇的一生，于是决定提起剑，成为穹苍门派的小师妹，潜心修行，逐鹿天下，定要在这大美江湖闯出属于自己的道路……
“等等？”徐行指着书，打断道：“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很自然地混进去了。为什么突然从近代现代‘嗖’一声变成古香古色了，都没有铺垫的么？”
她说起话来有回音。
听起来不太妙。
通体水蓝的神秘空间里，只有一张桌、一本书、以及一个脑袋嗡嗡响的徐行，疑似系统化成的光团在空中漂浮着，继续自说自话道：
【滴……检测到目标……匹配成功……】
徐行低头看了看，尝试着动了两下。很轻松。自己穿一件松垮垮的月白素衣，触感轻柔，四肢和之前没有区别，这儿没有镜子，她看不见脸。
念头刚落，她面前就出现了一面水镜，清晰映出毫无变化的脸。
不得不说，很好看。系统评价道：“朗目星眸，气定神闲。”
“谢谢。但麻烦不要读我的心。”徐行说，“还是完整的就好。”
系统：“你的要求只是完整就好？”
“大过年的被车撞，真是衰到有剩。”徐行礼貌道，“不知道我在外面怎么样了，希望朋友来认人的时候不用说‘碎碎平安’。”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这个来自地狱的笑话或许需要一些数据上的精确解读，片刻后。
它笃定道：“我欣赏你的乐观。”
……
很显然，徐行遭遇了一些不合常理的非自然事件。
她短暂的人生被总结成了一本书，而她被一个系统绑定了，眼看就要被投放到一个未知的世界里去。
或许是为了让她快速融入，这个自称“神通鉴”的系统给了她一本书，名字叫《苍生误我》。
神通鉴问：“你平时看网文吗？”
“偶尔。”徐行下意识地想打开软件做批注，才发现手头没有电脑，顿时难受得仿佛失去了一个器官，“需要的时候会看。”
神通鉴道：“可惜。”
言归正传，这本书分类是奇幻言情，标签分别为天作之合、强强联手、狗血虐恋、阴差阳错。
徐行盘腿坐下，开始一目十行地阅读，越读，她的眉毛就皱得越紧。
情节断断续续，十分跳跃，以女主徐青仙的视角展开。她是点苍山脉的神女，天真烂漫，初入红尘便被穹苍掌门收为座下首席之徒，在历练中遇到了修无情道的男主瞿不染。
从动辄两百字起步的外貌描写和漫长的心理活动来看，故事主线毋庸置疑是两位主角的纠缠虐恋，但作者又硬生生在前三章塞入了致死量的背景介绍，试图堆砌出只有字数比较宏大的世界观，然后别出心裁地开始在此世界观下进行疯狂的宅斗。
徐行：“敢问。”
神通鉴：“你说。”
“修仙背景在故事中的
作用是？“徐行不解道，“他们看起来多活几百年是为了多洗几百年的袜子。”
神通鉴道：“或许是比较容易卖出版权。”
“有脑子的人应该不会买。”徐行斟酌片刻，笃定道：“所以我老板会买。”
神通鉴：“……”
徐行：“把中科院一个组投放过去，五百年应该已经可以御剑登火星，宇宙当菜田了吧。”
“请继续。”神通鉴道，“别再吐槽了，好吗？”
好的。
很快，徐行不祥的预感成真了。前期那些复杂但尚算得上趣味的各类设定只昙花一现，很快无影无踪，主线后期的走向仅用两句话便能总结：
千里伏笔，草蛇灰线？不需要，用爱解决！
天灾当前，时间紧迫？别害怕，用爱解决！
在大段大段空白的未构思情节中，两位主角的人设飘忽不定，动辄“凭什么天下苍生要用我的性命来渡？”、“就算与苍生为敌，我也要屠尽苍生！”“苍生不配！不配！！”，大决战更是仿佛仙侠版二人转，无人在意的苍生们在背景中无限刷新，最终，大BOSS被爱感化，主角修得正果，笑看这满目疮痍的江山社稷，一同回到点苍隐居，HE。
《苍生误我》完。
神通鉴发问：“如何？”
“很精彩。”徐行冷静道，“只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欣赏你的沉稳。”神通鉴道，“现在，麻烦你把书重新翻到第79页。”
徐行成功地在第79页看见了自己的名字——藏在角落里，小五号黑体，仅仅几行字，便勾勒出一个倒霉女配的一生。
这位“徐行”，是穹苍掌门的关门弟子，换句话说，便是整个宗门的小师妹。
然而这位小师妹疑似长脑袋的唯一目的是为了显高，初次下山历练便爱上了无极派掌门首徒林朗逸，当即表示非他不嫁，在被屡次拒绝后生动形象地展示了何为“一哭二闹三上吊”，还整了趟离宗出走，后被师尊寻回，终于安分了点。
无极派和穹苍明争暗斗很久了，彼此看对方都不太爽快。小师妹不仅追着对面人屁股跑，闹得人尽皆知，还公然在两宗比武中给对方放水。
这完全就是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万分讨人嫌。顿时，徐行在宗中的人缘跌到了谷底，只有徐青仙还会多照料她一点，但谁也没料到，好景不长，小师妹脖子上的大托盘又开始故障了——她好不容易忘掉了林朗逸，却又看上了男主角瞿不染，当即表示非他不嫁……后边的剧情如同进入了无限循环。
这个角色只有前期出场那么点儿戏份，再出场便是结局，徐行严重怀疑就是作者脑袋一拍，想起来还有这样一个人，遂拉出来莫名其妙地给男主挡了一次刀，卒。
徐行道：“这是我？”
神通鉴：“这即将是你。”
不知是不是这角色的下场过于悲惨，徐行好一阵没说话，面上竟缓缓露出了有些令人读不懂的神情。
她一沉思，眉头便皱起来。一皱，便显得万分肃然，仿佛在担忧什么天下大事。
“不必担心。”神通鉴安慰道，“女配逆袭，这是大势所趋，现代风潮。虽然情节不完整，主线也不清晰，但至少我们还是走在所有人前头的，足以先声夺人。更何况……”
它被打断了。
徐行忽的道：“你说这个小师妹，平时住哪儿？”
“住哪儿？”这真是个奇怪的问题，神通鉴搜寻着答案，“碧涛峰。”
“徐行”素日不爱和人来往，掌门便将她安排到了碧涛峰，与前辈们同住。前辈便是上一任掌门的徒弟，四人分被称为“琴棋书画”，但可能人一旦有了组合名就比较危险，总之四个里面失踪了两个，一个闭关，一个常年在外云游，总之和独住山头没什么区别。
碧涛峰不及别的山峰巍峨陡峭，较为偏僻清幽，山谷中有着一潭盈盈碧水，由此得名。
“嗯。”徐行又琢磨道，“那你说这个小师妹，她平时都得干什么？”
神通鉴道：“修炼。”
除开为男主寻死觅活、和女主疯狂宅斗、闹出大事外，“徐行”的确没什么事可做。她年纪尚小，修为境界一般，不能独当一面，还在从师尊手上领月俸，自然没有什么岗位能供她“发挥所长”。
徐行又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神通鉴将略微偏移的话题拉回了正轨。
“事不宜迟，我们开始行动吧。”它的语速有些迫切，仿佛已经迫不及待要开启这段扶摇直上的新征程，“时人莫小池中水，浅处不妨有卧龙。只要你我齐心协力，你距离名扬四海、威震八方，就只差时间了——”
空间开始忽明忽暗，水声阵阵，有什么白色的光芒缠上了她的通体四肢，压缩卷曲，让她恍惚间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块儿被丢进了海沟的烂抹布。
混沌中，徐行突然急促地唔了声：“你往我嘴里塞了什么？！”
什么？神通鉴惊道：“什么都没有啊！”
“没有就对了。”徐行的声音沉稳下来，“嗯，是大饼的味道。”
神通鉴：“……”都这时候了还在这演小品！！
徐行哈哈笑了声。
“你开的条件很好。”她静静道：“但我拒绝。”
神通鉴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被她理直气壮又条理清晰的解释率先说服了一半。
“碧涛峰有山有水没游客，一人独占一山头。”徐行道，“这跟在5A级景区住了个四合院有什么区别？还不犯法。”
“每个月还有研发资金——不用硬性指标给成果那种。只要象征性地汇报一下近况，拍一拍上头的马屁。以天下第一仙门的实力，养得起多少混子？不缺我这一个。”
“还有，能修炼到金丹的，轻松活个一百多岁没有问题。不会高血压，不会糖尿病，不会脂肪肝，更不会猝死。”
“综上所述。”徐行发出了直击灵魂的质问，“有这样的条件，我躺着不行么。为什么非得作死？”
更何况，全世界最危险的地方就是男女主的身边。当反派会被撕碎不说，当队友也极有可能会被祭天。逍遥自在不好么？
“你哪来的胆子跟我说这个？”神通鉴竟无法反驳，“你身体早都碎成渣了，是谁千辛万苦把你带回来的？”
“喔。”徐行死猪不怕开水烫似的掏了掏耳朵，“那劳驾您把我打包送回去呗。”
神通鉴：“……”
“怎么不动？”徐行贴心道，“忘买运费险啦？”
神通鉴：“………”
天地还在旋转，神通鉴沉默半晌，咬牙切齿道：“你是怎么知道我跟你绑了死契的？”
“刚知道的。”徐行凉凉地亮了下虎牙，彬彬有礼道，“我本来只是打算讨价还价一下。这可真是意外之喜啊。”
神通鉴：“…………”
可能这引狼入室的感觉对一个非人类来说过于陌生，神通鉴沉默良久，不再应答，徐行只觉自己身上压下的重量陡然多了数倍，让她哽得近乎说不出话来。
眼前一黑的前一瞬，她听到了幽幽的一句话：“我欣赏你的天真。”
“……”
“……”
“……”
痛，也只是痛了一瞬，很快，徐行便再度醒来了。
她鼻端萦绕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药味，略带苦涩，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自己的舌尖还发着麻，湿润的，像是刚喝下去了什么东西。
眼皮很沉重，暂时睁不开眼，但身旁人却很快发觉了她呼吸的变化，扯着嗓子道：“掌门！小师妹醒了！”
穹苍的掌门制度和别的宗门不大一样，共有五个掌门，分管不同事务。她的师尊是大掌门玄素。按照情节来估算，现在应当是“徐行”离宗出走后被玄素抓回来的时间点，大掌门气没消，不来这守着很正常。
徐行微微动着指尖，生涩地找回对四肢的控制权。她终于睁开了眼。
面前三个人头凑着头看着她，道：“你醒了。”
徐行张了张口，尚未来得及说话，其中一人便“唰”一声举出了幅肖像画，严阵以待道：“师妹，你可知这是谁！”
这就来了？！
说时迟那时快，徐行的脑仁开始飞速运转。
怎么回事？画中人毋庸置疑便是林朗逸啊。她记性还没这么差  ，记得此人特点便是一脸正气，颈侧有梅花型胎记。“徐行”怎么可能不认识他？为什么要问本知道答案的问题？
难道是最近修真界夺舍事故多发，宗门也开始严查严打了？不可能她刚过来就漏了馅吧！
神通鉴跟死了般安详。徐行也知道自己将它得罪狠了，此刻也只能面不改色答道：“……这不是，郎逸哥哥吗？”
她甚至用了专属称呼，天衣无缝。
然而，她这个回答却仿佛捅了马蜂窝。举画那人便是方才在她耳边“小师妹醒了！”的人，嗓门奇大，现在更是振聋发聩，抓狂起来：“奇怪。不可能啊！绝无可能！我亲眼见过，这的确是有效果的！你不可能还记得他！”
三掌门漠然道：“这类奇技淫巧，效果时好时坏也算正常。”
二掌门却持相反意见：“秋杀验过，也说十拿九稳。难道她也出错了么？不可能。要说出问题，只能是她身上出。”
徐行面不改色：“……”
完全听不懂。真要命。
《苍生误我》里对徐行的形容不过寥寥两行，总结一下便是人缘不好。屋子里十几人，全在自说自话、互相交谈，时不时瞥她一眼，就是没人理她。徐行想着，她应是说错话了。现在怎么补救，装失忆来得及吗？
就在此时，一阵细微风动，屋内顿时死寂。
两位掌门察觉到了谁的到来，神色立刻紧绷起来，刚想开口，那人掌根微微压下，于是识相地不再客套，只道：“尊座怎会来此……徐行已醒，只是尚在观察。”
那人应是点了点头。
隔着床帏，徐行只听脚步声响，那道身影一步一步走近，而后，一双冷白发青的手掌伸了进来。
一张完美到有些非人的面孔出现在她眼前。冷若冰霜，诡气如尘。
两人对视，不言不语，大眼瞪小眼，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徐行：“……”
“头好疼。”不管这位兄台是谁，但既然她不认识，就说明在原著中不是什么重要角色，来得好，正好她要装失忆。徐行皱起眉，虚弱道：“二掌门，这、这位是……我伤到哪儿了吗，记忆总有点模糊不清……”
她话音落下，非但没人回答，四周还陷入了比方才还要恐怖的死寂。
嗯？
怎？怎回事？
徐行咳了咳，顶着陌生美男子的视线，提醒道：“掌门……？”
死寂中，方才举画那位终于探过头来，用一种视死如归的神情问：“你的意思，你突然不记得这位是谁了？”
徐行斟酌道：“可以……这么说？”
这什么表情？
人刚醒来，忘了点东西是很正常的事吧。否则一开始还拿画像考她做什么？
“不可能，不可能。绝无可能。”那人抱着脑袋喃喃自语，“我给她喂下了一整壶忘情水。一、整、壶！药力只会高，不会低，百试百灵！只要一醒来，她便会忘了自己最爱的那个人，仿佛从来没有遇见过。师尊，你说句话啊，不可能有错的！”
徐行：“？！！”
无人敢说话。
“那便只有一种可能了。”那人颤抖道：“所以，你爱的人原来是师玄祖？”
徐行：“………………”
师祖，师尊的师尊。师玄祖，泛指比师尊的师尊辈分还高的长辈，超级加辈，上不封顶。
好美的一张脸，好恐怖的辈分。
这下，完了！

第2章 穹苍见闻2师尊，药不能停！
徐行重伤初愈，好不容易得了许可，能出门呼吸些新鲜空气。
“不愧是修真界，绿化真不错。”徐行负手走在弥漫着薄雾的山间小道上，对神通鉴道，“你看这山，这水。还有瀑布呢。”
比起其余几大峰，碧涛峰的确只算个僻静的小小山头。但对在大都市的钢筋水泥里待了十几年的现代人，看这小山头真是心旷神怡、称心如意了。
神通鉴没应，她也能继续旁若无人地接话：“真是神清气爽啊！就是有一点不大好。”
“那具体又是哪里不好呢？”
徐行一边说着，一边往远处眺去——那边山头上几个黑脑袋猝不及防般低了下去，没过片刻，又一波三折地抬了起来。
徐行微笑道：“要是没这么多把我当猴看的人就好了。”
“……”
穹苍作为天下第一仙门，从名字里便有所讲究。不像无极“宗”，也不像峨眉“山”，没有后缀，仅仅二字，自命为天，何其自傲。
而穹苍的门训，也极其傲然，只有四字：肩负苍生。但不知为何，这些年来收的弟子青黄不接、每况日下，掌门们唯恐有损门风，所以更是严抓狠打，定下了足足一百八十多条规矩，其中有一条，便是徒弟每半月便要找师尊请安，并上报近期修炼成果。
此前为众所周知的“原因”，小师妹缺席了不少次，现在伤好了，人也轻快了，再不去就不大礼貌了。
她方出碧涛峰，未走几步，就差点被蜂拥而来的视线射穿：
“就她，就是她。”
“真是好大的狗胆！”
“我之前就觉得小师妹和无极宗的事可能有隐情。但没想到是这样的隐情……天啊。真是世风日下，道德沦丧！”
“知道，别掐我了。这就是那位郝道友？”
“这就是那位那位，‘小师妹’啊。而且她不姓郝……”
若要按辈分，这些弟子不该直叫她“小师妹”，得规规矩矩地叫徐道友才是。但就像不问世事稳重自持的徐青仙常被众人恭恭敬敬叫做“大师姐”，总弄出乱子的徐行也常被叫小师妹，不过这三字显然嘲讽之意居多了。
狗胆包天的徐行充耳不闻，匆匆而行。
她现在要去的地方，是穹苍的“掌门殿”。此地是宗门的中心部分，平日待客议事都在殿内进行，大掌门玄素便住在偏殿。
迎着诸多形色目光，徐行心平气和地把神通鉴叫了出来：“敢问，你是故意不提醒我的么？”
徐行在回宗后就突然醒悟了一般，对林朗逸不闻不问，原来是因为被灌了忘情水。但她不知道，神通鉴难道也不知道吗？
“我也不知他那时为何会出现。”神通鉴的语气异常虚假，“没事，差不多。这件事忍忍很快就会过去的。”
“不会过去的。”徐行淡淡道，“当人舔狗没舔到，和疑似暗恋自己老祖宗，这两者的性质就像听说这人喜欢裸奔和亲眼目击到其裸奔。虽然看似区别不大，但前者最多被私下嘲笑几句舌苔很厚，后者就已经可称猎奇了。”
神通鉴：“？”
徐行坦然一笑：“你看，同门们看我的眼神。已经没有厌恶，唯有震撼了。”
神通鉴：“……”我看你的比喻才比较猎奇吧！
虽然很荒谬，但一念之差，行差踏错，现在留给她澄清的空间已经不多了。徐行深知秋后算账没有用，她很快便整理出了几个思路。
“有没有一种可能，单纯忘情水不起作用，毕竟这种事无法验证。对了，这水要是用在没有爱人的人身上会是什么效果？”
“悬宝阁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若和占星台两者都认同此物为‘真’，那天底下就没有比这更真的东西了。以及，你没喝完的部分被分别用在了二人身上，一人忘了、另一人没忘。没忘的那人并没有爱到思之如狂、辗转反侧的地步，遂无效。”
这消息真是雪上加霜。
她已不敢想其他人现在在用什么眼光看她了。
“第二种可能。按理来说，我和那位师玄祖见面的次数相当稀少。有可能连一次都没有。我单纯没记住，对他的脸没有印象。这难道不合理吗？”
答案是：不可能。
首先，穹苍的“教材”上，前几页便是这位的画像。其次，功法阁中不少秘籍是他书写、收集、改善，为感念前辈，门人借还之时玉牒都会浮现秘籍贡献者影像——其实也有许多其他高手，但目前还活着的就那几个了。最后，穹苍入门必定便有一项流程，那就是，观摩老祖闭关地。
对，观摩。像旅游景点一样，穹苍必看榜第一名。
要说没见过，那就只可能是瞎子了。
“还有件事，在‘徐行’离宗前，他来过一次碧涛峰。就算你说‘只见过一面所以记不住’，也没
人会信的。”
神通鉴莫名傲然道，“只要见过一面，就不可能记不住。他近些年是闭关了，据说从前常有人对他一见钟情，哭着喊着要来穹苍当扫地的呢！”
骄傲什么？徐行不解：“这种设定放在戏份这么少的配角身上真的合理？况且文中根本就没有提到过。”
“你没仔细看罢了。”
神通鉴缓缓将一段原文标红：
【徐青仙看向殿上师玄祖的那道遥遥身影。哪怕是她，也不禁微微一怔。】
神通鉴：“如何？”
徐行面无表情道：“你是要我把一百多万字的东西当成《无人生还》来看吗？还有，连离宗前他来过碧涛峰你都知道，你会不知道忘情水的事？”
神通鉴骤然沉默了。
它死了般不言不语，像是打定了主意不再应答。徐行仍在思索，“第三种思路。我碰巧伤了脑袋，精准地失了关于某人的记忆……不行。太碰巧了，很难取信。那我现在见谁都当不认识……也不行，前科太多，很有可能会被当做事情败露了才试图掩盖。你说呢？”
神通鉴：“……”
徐行戳戳：“劳驾。你是打算装死吗？”
看来是的。徐行叫了几次，都没有回应，于是沉思片刻，不假思索，震撼开嗓，来了好一段酣畅淋漓的古风金属摇滚。
嘿，对面的师祖你还好吗？
“……你才是精神还好吗？！别唱了，闭嘴！吵死了！！”
神通鉴简直耳朵流血，不堪其扰：“现在最紧要的事情是挽回你的形象。你只能通过言行来证明一个唯一的可能性，那就是这东西就是碰巧在你身上失去了效用。一个喜欢自己老祖宗的人绝对是不正常的，而你只要表现得正常一点而已，这很难吗？我说了我会帮你！别再吐槽了！好吗！！”
它真不知道徐行平时是靠什么升职加薪的。靠气死上司吗？！
徐行“哦”了声，毫无诚意道：“凶什么？我又没说我不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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穹苍掌门殿前有一百九十九级阶梯，名为“登仙路”，由于太过陡峭，险些在上面真登仙的也不知凡几。
徐行抵达殿前时，玄素已然坐着等她许久了。底下还有几个一脸菜色的弟子，正埋头干活，看着是在篆刻玉砖。
关于掌门的议事章程，穹苍也是天下独一份的神秘。每逢需要抉择的大事，五位掌门便会在此进行表决。而殿顶上悬着的那些名剑绝剑统称“穹苍”，若“穹苍”无意见，则剑不动，若“穹苍”反对掌门表决出的选择，则剑落地，作废重选，或直接践行另一相反的选项。
简而言之，那些以宗门为名的剑拥有一票否决权。但想也知道，剑后肯定有人在操纵，江湖人都在猜测，真正掌权者就隐藏在这五位掌门之中，此举为的是混淆视听、保留实力。
宗门对外待客结交还是由大掌门玄素出马，而这位掌门，是个显而易见的病秧子。
“你来了。”玄素半倚半坐，面色雪白，双手很寒冷似的拢在袖口之中，微微笑道，“可还有哪里不适？”
盛夏的天，他张口仍有雾气弥漫，寒气入体，也不知是功法的缘故还是曾受了什么重伤，反正看上去随时便要晕厥过去。
没有开口就劈头盖脸一顿骂，且还笑得出来，这就说明脾气够好了。不过正是因为玄素性情过于温吞，手段优柔，成日笑眯眯的，谈不上什么威慑力，在外不少人私下管他叫“病猫”，以此讽刺。
“徒儿无事，已然大好。”徐行拱了拱手，蹙眉道，“只是，不知师玄祖有没有事？这件事实在是误会大了。”
昨日现场闹哄哄的，她尚愣着呢，那位尊座竟还是那副无甚波动的神情，专注地盯着她几瞬后，便不发一言地拂袖离去了。
怒吧，没有。欣喜吧，更没有了。就是面无表情，像只鬼一样在兵荒马乱中幽幽飘走了……也没人敢去捉。
说实话，徐行很费解。一个活了这么久的人，和她几乎算是两个物种了。什么反应都可以，但不能毫无反应吧！
“尊座……”玄素似乎有些发愁，“昨日回关，便没再出来过。我去探望也闭门不见。”
台下有人插嘴道：“师尊，平日你去探望，尊座也都不见啊。”
“……”
玄素像是没听到，继续温和而笑，“既然养好了身体，修行也不能再惫懒了，这件事你不必太挂怀。”
“师尊，你听我说。”徐行抬眼，信誓旦旦道，“我只是不甚摔到了脑袋，记忆有点模糊，其实不止记不住师玄祖的脸，我谁的脸都记不清。跟忘情水绝无关系。”
玄素温声道：“我明白。”
师徒相视一笑，一时殿内温情流转。
徐行道：“师尊，你是信我的吧。”
“无论出了什么事，为师都不会放弃你的。”玄素不经意道，“正巧，过几日无极宗便要来访学，你的事也可做一个了断。尊座年纪大了，这段时间还是不必打扰他老人家清修，如何？”
徐行：“……”
那就还是不信。而且就算你不用重音强调“年纪大”、“老人家”，她也不会做什么的行吗？到底有什么好防，难不成她还会对长辈耍流氓？
开局不利，破事一桩。但终于有她能听明白的事儿了。
“访学”类似六大门之间的跨校交流，每年的顺序不同，主客场各有一场，以青年门徒点到为止的斗法论道定胜负。前段日子是穹苍门人前往无极宗访学，徐行自然也去了，由于一时犯病，公然给林朗逸放水，险些让穹苍百年来初尝败绩，差点就要“罪人千古”了。
在这若是待不住了，她就得下山。
徐行莫名浮起了这个念头。
住哪都行，找个山脚地方隐居也不赖，顶多开始时艰难点。这无所谓。但“她”刚离宗出走被逮回，再说要下山，恐怕没那么容易。
“历来访学优胜者可下山游历三月。”神通鉴神出鬼没道，“途中若有什么事耽搁了，在外待个一年半载也正常。”
徐行不动声色道：“怎么。想好要怎么帮我了？”
“一开始就要告知你，是你打断我了。”神通鉴语气不善，“你，闭眼。”
徐行乖觉闭了眼。
是要发什么金手指了么？难道是洗经伐髓，当即修为暴涨？还是能听见人的心声？
再睁开眼，她就发现自己的猜想全部落空了。呼吸之间，面前的世界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正等着她接话的病秧子师尊消失了——
与其说是消失，不如说是被挡住了。被一条凭空出现的、粗壮到可以遮天蔽日的巨型血条给挡得严严实实，连衣角都露不出来！徐行伸直了脖子去看，仍是看不见这血条的尽头，从左到右贯穿群山，厚得令人发指，可称惊悚。
她再凝目去看，血条旁出现了疑似“属性面板”的东西：
【穹苍（Lv.）】
【HP：】
徐行：“……”
什么鬼？！
难怪。
难怪！
难怪她总觉得原文太过跳跃、设定零散，还有很多未填补的情节，现在一切都说得通了。
因为这世界的本质是个游戏，而《苍生误我》本来就不是本完整的书，更像是“设定集”！
那么现在新的问题就来了。她是“玩家”，还是“NPC”？
但现在更重要的另有其事。
“再怎么说也不是你把宗门血条亮给我看的理由吧。”徐行险些汗流浃背，“别乱来，我这个人可是向来遵纪守法——”
“让你适应适应罢了。”神通鉴傲然道，“你是唯一异时空的来者，优势在你。”
“很好。多谢。”徐行木然道，“麻烦撤掉。太挡视线了。”
血条消失了。她那一脑门新鲜出炉的官司尚未来得及落地，就发现了件更恐怖的事情——
方才被挡着的玄素头上也悬着一束血条，和其他人相比，已经长出了不短的一截，但打眼一看，颜色却是纯白的。
【玄素（Lv.89）】
【HP：2/374829393】
徐行：“………………”
喂。怎么回事啊？为什么她便宜师尊一出场就只剩两滴血
了？这不是马上就要升天了么，没人来管管？！
正在此时，有个门人拿着琉璃杯匆匆进殿了，看上去正是来惯常送药的。那杯子里装着黑漆漆的药，隔着几步远都能闻到股浓浓的苦味。
冷静下来，徐行。这至少说明了玄素带病多年、绝非伪装。虽然看上去岌岌可危、命悬一线，但这般修为的高手，定然有控制的方法，否则也不会稳居掌门之位多年了。
玄素淡笑着接过琉璃杯，将其拢进掌心。许是因为起身，他微微蹙眉，捂唇咳嗽了一声。
【玄素（Lv.89）】
【HP：1/374829393】
徐行：“………”
不是，师尊你也太体弱了。为什么就扣血了？为什么咳嗽一声就扣血了？这符合常理吗？你暂时不能死啊，至少我还在的时候不能！
玄素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惨白三分。他打开杯子，浅浅抿了口苦药。
【玄素（Lv.89）】
【HP：2/374829393】
续上了。原来这药这么管用。幸好。万幸！
玄素：“咳。”
【玄素（Lv.89）】
【HP：1/374829393】
……喂！要死人了，真的要死人了！！
病歪歪的大掌门用苦药润了润喉，并不是很爱喝地随手搁在了一边。自己那不成器的关门弟子睁着双一看就不怎么爱读书的大眼，毫无尊敬、面无表情。不仅站没站相，还全无反省之心地开始东张西望。望完了，便大逆不道地将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半晌没挪开，而后苦大仇深地皱起了眉，表情万分智慧，仿佛脑疾尚未痊愈：“……”
他身体抱恙，两人见面次数不过寥寥。但小徒弟从前看起来有这么五行欠抽吗？
玄素脸上的笑都快碎了，仍是温声道：“宗门里有些风言风语，但误会早晚会解开，你只要专心修行便是。不管如何，为师始终相信，你是个腼腆上进的好孩子——”
玄素话未说完，喉口一痒，又有些止不住的咳嗽了。他习以为常地掩唇，刚要张口，眼前风声一动，有人站到了他面前。
是徐行。
他尚都来不及莫名，徐行的左手就紧紧捂住了他的嘴，右手端起琉璃杯，冷静道：“徒儿不孝，从前不能侍奉师尊左右，着实惭愧。师尊，你渴了吧，不如先喝点药？”
这是做什么？！玄素怔道，“我——”
他没说一半，还想咳，又被眼疾手快地捂了回去。捂得太紧，简直无法呼吸，万般无奈下，他只能被强行灌了几口苦药，哑声道，“你——”
徐行的手终于离开了。
师徒相视不笑。
“……”玄素道，“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众人瞠目结舌的视线中，徐行沉吟片刻，笃定地一点头：“师尊。我觉得吧，药不能停。”

第3章 穹苍见闻3你管这玩意儿叫心魔？……
小师妹的脑疾越发加重了。
所有人都这么想。
虽然她从前总做惹人生厌的事，但好歹是个正常人。现在也不知是否离宗出走时掉下山崖撞坏了头，又或者是爱而不得过于绝望导致发疯，自从醒来，做的事愈发离谱。
自忘情水事件后已过数日，情况岂止没有变好，还愈发糟糕了。
风言风语已经传到了第五个版本：她对老祖一往情深，怎奈这段身份悬殊的感情没有任何可能，她只能剑走偏锋，通过大闹穹苍来惊动那人，只为再见一面，林朗逸不过是一个工具罢了。
至于情为何而起？说不准。可能是前世有缘，可能是命格相连，甚至是轮回转世、互有亏欠，但众人最能接受的说法是——
她脑子有病。
还是疑难杂症，较为难治那种。不然怎敢当众锁自己师尊喉呢？看把大掌门吓的花容失色，最近咳嗽都避着人咳。
神通鉴：“……你还不想想办法么？”
已入夜了，徐行还在碧涛峰对着竹树练剑。
她拿的剑，通体银亮，细长锋利，是把好剑。其实，人的本能是挥砍，论入门、威力、掌握难易，刀、枪、矛，乃至锤、铲都胜于剑，剑是礼仪之兵，更偏向优雅灵活，想要精通极其需要天赋，简而言之，是种“事倍功半”的兵器。
出于实用，徐行本该选取其他兵器，但不知为何，她还是拎了这把剑下来，甚至感觉挺顺手。
徐行没理会神通鉴的问句，兴致勃勃地挥砍下来几截木块，纳闷道：“怎么没掉竹树种子？”
神通鉴耐着性子：“这不是星露谷物语。”
“行吧。”徐行从善如流道，“我还缺个工作台，帮忙合成一下。”
神通鉴：“……也不是我的世界！你能不能用点心，做点正经事？！”
“讲道理，我上辈子全在做正经事。很有用吗？现在还不是在这里跟你扯皮。人生在世，就那么点时间，休息一天挣一天啦。”
徐行把剑一丢，随便找个树墩坐了：“不能种地，也不能合成工具，那能做什么？”
神通鉴罗里吧嗦讲了一堆，她差不多明白了。这与其说是“游戏系统”，不如说是类似“看破”的能力。
局限很多，功能近乎没有，偶尔可以读一读“穹苍路人弟子A”的心声，内容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这次访学定要杀对面个落花流水！”、“我那本春宫哪去了明明在师尊床底藏得好好的”、“尊座怎么还不出关好想看热闹”、“有奖竞猜小师妹何时被打断狗腿”云云，十分没有价值。
“我能提点意见吗？”
徐行听得犯困，拿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戳小蚂蚁：“首先，先把平面地图画出来，再把人物坐标用头像在地图上显示，随移动而变动位置。阵营也标一下，敌对方靠近就警告我。血条下面还可以做个好感度条，送不同的礼物会有不同的反应。有什么大事件提前一天告知，对了，自动拾取最好也做一下，我怕漏东西了。这附近现在有人吗？”
“没人。”神通鉴：“这些功能有什么用？你又想干什么？”
徐行：“翻垃圾桶。”
神通鉴：“……垃圾桶？！”
“嗯。”徐行道，“看看能不能翻出来点小垃圾送师尊，补一下好感度。”
“都说了这不是星露谷物语！！”神通鉴发狂道，“况且你都知道那么对玄素会降好感度，还着急什么？！哪怕先问我一声呢？就算他真死了还能赖你身上不成？！”
“此言差矣。大家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此人当面开杀都是被逼急了深有苦衷。大家讨厌一个人的时候，隔壁老头寿终正寝喜丧了都能是被他咒的。我不见他，他都活得好好的，一见他他就升天了，怎么不能是我克死的？”
徐行振振有词道：“救人哪还想得了那么多？更何况我做事也不是那么欠考虑，至少还是有点用处的。”
神通鉴耐着性子道：“那你说，有什么用？”
徐行：“玄素病不是装的，脾气好也不是装的。”
神通鉴：“要是脾气不好呢？后果你怎么承担？”
“那怎样。”徐行毫无诚意道，“打死我？”
神通鉴：“……”
它短暂的统生中终于体会到了何为“想死”的情绪。
徐行眼前又缓缓浮现出了一张属性面板，只不过这次是她自己的，详细了些：
【徐行（Lv.？）】
【HP：/】
【声望：-239（似有脑疾）】
【功德：-1（些许缺德）】
【成就度：-2%/100%（别干了吧）】
“为防作弊，你无法看见自己的等级和血量。”神通鉴冷静下来了，“我还是头一次见到负数的成就度。”
徐行笑道：“你差不多得负一半的责任吧？”
“提醒你一下，如果我不这么做，你的初始声望度是-527。”神通鉴道，“我不否认，起初我的目的是让你听话点。毕竟成就度低到一定数值，可能会触发惩罚机制的，不要有侥幸心理。以及，再提醒你一件事，想拿访学优胜可不容易，你现在最紧要的事是摸清对手的实力，这场比试只能赢不能输。”
徐行摸着下巴，不再说话，像是默认了。
这两天她也不是全然闲着。她现在是有修为不错，但打斗不是很熟悉  ，这些都是需要花时间去磨合的。除此之外，她每晚都会去上课——穹苍为即将要下山的门人开设的晚课，不谈武只说文，主要挑着讲一些现下时局和江湖规矩，应该是免得这群优等生一下山，还没来得及斩妖除魔就被人骗到脱裤。
将晚课说的内容和此前看的设定集结合，差不多便能理清楚现今九界的情况。
简而言之，这是一个妖、鬼、人共处的混乱世界。修真门派聚集在灵气旺盛的中心，名为“灵境”，其余地域统称为“红尘”。红尘内觉醒灵根的修者想要求学便会参加灵境的选拔，平日里众人口中所说“游历”，泛指去红尘之地。
只有修士前往红尘有限制，红尘中人可以随意出入灵境——就跟人也可以随意进入狮虎园区一样，只要命够硬，九界任我行。
但这不代表红尘内便没有修者存在了。其一，人觉醒灵根是不分年纪的，不过人到中老年觉醒的灵力多半也比较微弱，多活个二三十年算够本，前往灵境便不是很有必要了，不如留在红尘。其二，红尘内有可能作恶的妖鬼存在，青年弟子游历的目的便是这个。
先不说什么斩妖除魔惩奸除恶，修士讲究六根清净，这不能干那不能干，红尘好玩的东西要比灵境多多了，不怪乎大家都争着抢着去，毕竟都是做人过来的，闭关哪有撩猫逗狗捉螃蟹有意思……
不过现在，所有事都可以往后排排。徐行想，她还真挺想知道这“惩罚机制”是什么，以及神通鉴这不靠谱玩意儿疑似没憋好屁，向她隐瞒了不少东西。
首先，她没忘，早些时候神通鉴是可以读到她在想什么的，然而一到这，此缺德能力似乎就失效了。
作为一个游戏系统，目前展露出来的能力几近于无，连自己的血量和等级这种稍有可能影响平衡的数值都“读不出”——虽然它的说法是防止作弊，但徐行有理由怀疑，它在这里也同样受到了限制。
那么这种情况下，二者最大的优势就只有通读过设定集，知道剧情主线大致会怎样发展。它对剧情一副深信不疑的样子，凭什么敢在一开始就让她制造出了这么大一个变数？
那么便只有一个可能，它认为，或者“知道”，那位来去匆匆像鬼一样的师玄祖不会有任何反应，这样做除了让她不能实现穹苍咸鱼养老梦之外对剧情也没有任何影响。
其次，她在说出自己想下山的时候，神通鉴一反常态地支持起来。说是“女配逆袭”，但换个角度来看，逆袭是分两条路线的。有的人认为，留在穹苍跟女主徐青仙斗、抢走男主角算是“逆袭”，有的人认为，拼死拼活杀出血路走上求道巅峰才算是“逆袭”。不说别的，现在徐青仙这个女主还在穹苍待着呢，见都没见过一面，急什么？
神通鉴目标定得不清不楚、事情办得糊里糊涂，唯一一件能确定的事，就是它正拼了命地把自己往山下赶。
为什么？
或许是她的沉默令人慌张，神通鉴敏感道：“你又在想什么？”
它殊不知自己已经被分析成了个四处漏风的大筛子，还在那装高手。
徐行从树墩上起来，随便捡了个不要紧的话题说：“对了。你之前说师玄祖——三个字太麻烦了，能不能想个昵称？罢了，总之，他在之前就来过一次碧涛峰，是吧？他来做什么？”
神通鉴道：“他来和一个人说了几句话。”
徐行：“谁？”
神通鉴：“反正不是你。”
真是谜一般的男子。但不是她就行，别人的隐私她不关心。徐行心头松快了些，喜道：“那以后就叫他‘不高兴’吧。反正他天天很不高兴的样子。”
“这不还是三个字？！”
“……”
天外忽的传来几声铃动，愈发急促接近，应是有人来访。徐行刚把想去翻垃圾桶的手收回，就有一青铜色的小童立于她面前，唇角咔嚓两声，僵硬开口道：“占星台——四掌门——召——”
这铁小童应该是专做杂事用的，平时吃点灵石就行。它额头上刻着个星阵，代表占星台属下……四掌门秋杀是占星卜卦专精，还兼任各种奇怪玩意儿鉴定打假，跟她这个剑修八竿子打不着，是有什么事？
徐行动身前，终于想起来问了神通鉴一句：“你说，四掌门找我什么事？”
剧本里有这段吗？
神通鉴的声音却陡然犯了虚。
“这……怎么会……我……我也不知道……”
-
是夜。
风徐徐拂过山岗，自空荡又昏暗的大殿内转过一圈，出来时便带上了彻骨的寒意。
这大殿立于穹苍门内最高、最远僻的九重山巅，高高在上，如一座能纵观全局的瞭望塔，然而若有人看到其中，便会觉得，这更像一座封闭的无边牢狱，满地便是陈腐的冰冷气息，即便内中有万贯财宝，也无人会想要踏足。
殿内殿外一个人都没有。灯没有、人没有，只有从未使用过的各色灵器陈饰孤独地站在角落里，连灰尘也没有。最中央，一汪寒潭也一般死寂，来来去去的风也无法在其之上吹起一丁点涟漪，只有风声，似哀哀的低语。
窗前，有人正融在这死寂之中。
月光也不想在这满是腐朽气的地方停留，只路过一瞬，便失了踪迹。
那人的肤色比起白皙更添一分死气，毫无血色，甚至隐约有些发灰。眉目清艳，且冷且郁，有种非此间人的微妙异域感。这张冷清到有些死气的面孔在那月光的一瞬照耀下，仿佛堆满了经年不化的霜雪，眉眼唇角都被坚冰冻住，无法做出任何与情感相符的表情——或许在日复一日的无味生活中，他已经失去了名为情感的东西。
他正在向外看。
视线的落点，是漆黑一片的碧涛峰。
突然，耳边诡异地送来一道声音：“她来了。”
“……”
连九重尊这般的修为都能瞒过，不经允许就朝他传音的人，天底下还活着的应该没几个了。
而且都和他关系不怎么样，不可能千里迢迢来到穹苍。所以究竟是谁，目的为何？
正常人都会产生如此的疑问，但那人仍是毫无反应。
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
那声音幽幽道：“她这次真的来了。”
仍是寂静。
那声音不过等了几瞬没有回应，便被激怒了似的，声嘶力竭起来：“我说！她来了！那个女人！她来了！那个能改变一切的人！她真的真的来了！！这次绝对童叟无欺、如假包换！！！”
“……”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和你预想中一样。徐行啊，你不是见过她了吗？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相信我啊，我知道这世上的一切！我说的都是真的！！！”
“……”
“寻舟，你还记得自己本名叫寻舟吗？！几百年了，能知道这个名字的不多吧？还不相信我吗？寻舟你说句话啊！！”
在诡异声音莫名其妙的嚷嚷声中，寻舟终于收回了目光，下一瞬，刀光剑影声凭空响起，那道声音霎时消失，干净得仿佛未曾存在过。
在重又复返的死寂中，空中浮现出一册书页，有金笔在其上缓缓记录：“第三万四千六百二十三次。”
抹杀，自称为“系统”的心魔。

第4章 穹苍见闻4卷王属性大爆发
徐行骑着铁小童赶到占星台时，已经快子时了。
为观星象，占星台立在山巅之上，没有房顶，只有四根长短不一的巨柱直立于地。一轮巨大的圆月悬挂在半空间，祭台便如一个盛满了月光的圆盘，地面嵌着汪巨大的水镜，星月之象能可清晰地浮在镜上。
这地方深夜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众面目憔悴脸色蜡黄的同门见到她，眼睛艰难地闪出些光芒，又很快黯淡下去了，俨然是累到已失去八卦的能力了。
难怪占星台的人鲜少能见着，他们的作息和常人是反的，日出而息，日落而作，虽说修士不睡觉只是累也不会死，但长年累月这么下去……
“喔，找到了。”徐行顶着四面八方的视线，习以为常道，“黑眼圈最重那个就是四掌门吧？”
四掌门秋杀有一头鸡毛掸子似的发，根根向上反翘，看
着还挺“虚假繁荣”，捏一捏估计只剩那么一小撮了，徐行有点手欠地想上去攥一把，但是她忍住了。
就是这什么表情？她哪又得罪人了？两人没见过面啊。
“难道，”徐行惊道，“我翻垃圾桶被她撞见了？”
神通鉴：“……你什么时候翻过了？！”
秋杀：“谁让你骑童子过来的？你自己没腿吗？下来！”
原来是为这个。徐行悻悻下来了，一边说着“四掌门好”，一边递过去一块奇形怪状的小石头。
秋杀：“这什么？”
“有点像星星。”路上捡的，徐行乖觉道，“送您。”
秋杀冷静道：“……你在找打？”
“……”
虽然没有好感度条，但徐行看出来了，四掌门讨厌石头礼物，下次换送别的看看反应。
她习惯性地看了眼属性面板，秋杀的等级和玄素是一致的，但血量少了一截。这很合理，预言这种能力太过超脱现实，极易影响平衡，所以需要削弱其他地方……徐行猜测，武力值应当也不会太高，因此想打死自己得多费点力气。
只是，这大半夜的，把她叫过来做什么呢？
秋杀气呼呼地带着徐行进了间密室。这间密室广阔到瞧不见边际，里面一个人也没有，四处杂乱无章地堆放着东西，地上全是写着各种草稿图画的废纸，还有几个茭杯。徐行踮着脚尖在后头跟着，生怕踩到什么，就是注意了脚下，就很难注意脚上，不小心把突然停下的秋杀撞了个趔趄，顿时四掌门的表情更可怕了。
石墙上悬挂着不少珍奇灵器，灵气浓郁到几乎化雾，在朦胧之中，秋杀指着一处道：“你看到什么了吗？”
那里是空的。徐行老实道：“什么也没有。”
“那就对了。本来是应该有的。”话没说两句，秋杀的怒气便熊熊燃烧起来了，“那里原本放的是九重尊早年取得的东海鲛珠，压制着整个占星台灵器的存在。现在它不见了。整个峰头灵器乱飞，打晕了我不少徒儿，直到刚刚还乱得像一锅粥！”
那还不赶紧趁热喝了？徐行稀奇道，“不见了？穹苍内还有贼么？”
“除了它原先的主人，没人能够拿走它。”秋杀道，“你对此有什么头绪吗？”
还要什么头绪？既知道是谁拿的不就结案了么？徐行跟她大眼瞪小眼，道：“被师玄祖拿走了？”
“九重尊只有离开穹苍才用得到这东西。你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吗？他要下山了，他要出关了！”
秋杀每说一句，就离她更近，险些要贴到她面前来，怒气冲冲地戳着她脑袋道：“尊座多少年没动静了，为何突然做下如此决定？有什么让他想离开这里？你知道这有多危险么？！思来想去，还不是因为你！！”
徐行：“……”
不可能吧！她能有这么厉害？况且危险的是别人吧？！
“掌门，你先冷静。”徐行狡辩道，“这是巧合。怎可能是因为我？要是被人暗恋就能让师玄祖红着脸下山躲避，那无极宗早派一马车男女老少过来了！”
秋杀：“所以你终于承认了？竟存有如此亵渎长辈之心，逆徒！我今天就要替玄素清理门户！”
“掌门息怒——啊！……咦，不疼。不是，这是误会！等等，先听我说……对了，我还揪了根花，送您。啊啊啊啊！疼！！！”
秋杀原本便是最年轻的掌门，虽没有长辈架子，但完全不想听人说话，并且脾气相当差劲。
打过之后，便要开始解决事情了，她把那几个东倒西歪的茭杯拿起来，蹲在一旁，烦恼道：“不论怎么掷杯，尊座都毫无反应。”
徐行蹲在她身边，虚心发问：“掌门，这是什么？”
“向尊座发问，大半会得到回应。只是我看到鲛珠消失后掷了半天问缘由，尊座完全没动静。”秋杀烦道，“到底是什么原因？”
这太不吉利了吧，徐行不解道：“人又没死，直接敲门问他不成么？这边去九重峰都不要半柱香。”
秋杀：“……闭嘴！你以为我傻么？”
她又满面抓狂地找起东西来。这次被翻到的是一尊小小的红鸾琉璃像，现下红鸾像上光华流转，熠熠生辉。
徐行道：“掌门，这又是什么？”
“红鸾星。”秋杀之前应当已确认过了，再次看见，面上还是浮现出惨然神情，“九重尊的红鸾星动了。”
红鸾掌姻缘，动了也分好几种说法。动得这么厉害，不是孽缘说不过去了，通常情况下，要么纠缠别人，要么被纠缠，现在情况显然是后者。
这也太诡异了。徐行斜睨道：“连长辈被窝里的事也要管……”
“闭嘴！”秋杀恨不得一指将她鼻子戳进脑门里，“所以说就是因为你！”
“掌门，怎么叫就是因为我了？”徐行叫屈完，想到什么，喜道，“那正好，来来来，赶紧帮我也测一下，证明我的清白。”
秋杀又咆哮起来：“得历代掌门才能测，你当过掌门吗？你算哪根葱，又是哪条蒜！还在这嬉皮笑脸！！”
“……”
两人大半夜的闹了一通，各自都有点累，徐行是因为没来得及睡觉，秋杀则是因为忙着处理这堆不知还会变得多大的烂摊子。
“九重尊不能下山。”秋杀站起身，语气沉了下来，终于将那点掌门气度披回了身上，不容置疑地用指尖点了点她，“所以，该下山的是你。”
这可是正中下怀。要不是玄素盯得实在太紧，徐行早就恨不得当即滚下山去了。
“你知道我叫你过来，不是闲着没事骂你一顿。上次你在无极宗闹了那么大个笑话，现在门内有几个还想让你上阵？必须得比一场，才能名正言顺。但很不巧，这次内门弟子里有不少黑马，说实话，我对你也……”秋杀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坦白道，“毫无信心。”
徐行对自己还是颇有信心的。
秋杀抱着臂，食指一下一下点着，琢磨道：“选拔是三掌门在管，我没法帮你拿到优胜，也不可能让你作弊……”
要那么麻烦干什么，徐行莫名道：“您直接跟其他掌门商量，找个理由把我赶下去不就得了？”
“少废话！”秋杀怒道，“本来就有规定，无重大过错不得将门人逐出，你当谁都跟我一样不讲理不守规矩？！”
“……”罢了，徐行道：“那您怎么就认定我会输？”
“不是‘认定’——”
秋杀望向她，漆黑的眼瞳微微一缩。在这须臾之间，徐行感到自己的灵台像是被“嗡”地敲了一声，掠过快到几乎无法捕捉的恍惚。而后，秋杀笃定地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是看到了。你被十锋打败了。好惨啊，被打到飞起来，半天没有落地。”
徐行：“……”
有这能力怎么没看出来我不是原装货？净在那算谁被谁打到飞起来，谁红鸾星动了，谁谁又被谁锁喉了？玩狼人杀时不查人的预言家是多么可怕的搅屎棍，她算是彻底明白了。
“掌门，咱们不如算点有用的吧。”徐行随口道，“比如，师玄祖要是真下山了，会有什么后果……”
她说到一半，便停嘴了。因为观秋杀难看的面色就能知道，她算过了，要么没算出来，要么下场比被打到飞起来还要惨一百倍。
临走前，徐行得到了四掌门不情愿的馈赠。一截短短的烧焦木头，却泛着轻微的水腥味。那是秋杀的水属性灵气。
“此物名为‘窥木’。你贴身放着，真到危急之时，它会预示。”秋杀沉沉道，“比武之时，实招虚招你能轻易分清，得了多大的便宜就不用我讲了吧？”
-
“好像有点悬。”神通鉴说，“那十锋听起来就很厉害。”
宗内比试的时间定在访学前十五天，徐行自占星台回来后便着手去摸清对手的情报，但现在所有人都绕着她走，没几个能说上话的，想找人真是很难。不过她一向较为乐观，觉得修为应当差距不大，否则秋杀连窥木都免得给了，直接抬走换人更快些。
“我倒更想知道徐青仙现在的实力。”听四掌门的口气，左手吊打十个自己不成问题，徐行又突发奇想道，“不高兴兄的等级不会也是问号吧？”
神通鉴自然是不会回答她的。
但这二人
都是非一般的深居简出，想见一面比登天还难。好歹不高兴兄刚来时她还见过一面，徐青仙这个正牌女主到现在也不知道究竟长什么样，着实神秘。
行在大路上，又是焕新了说法的窃窃私语：
“看啊，小师妹又出现了……”
“什么？她当真又出来了？不是说她最近有些失常，不便见人么？”
“小师妹连掌门师尊都敢当庭殴打，看来是病得不轻了，急需开颅医治。”
“什么？殴打？此事当真？如此对待一个十二旬老汉，简直是丧尽天良！”
“我倒是听说，小师妹昨夜偷偷蹭着顺风童子去了秋杀台。四掌门说着‘给你十箱秘宝别再纠缠九重尊’什么的就把她丢出来了。”
“小声点，她看过来了！”
好像不是故意说给她听的一样。
如此云云，不忍卒听。
按照原先的安排，徐行此时应当回碧涛峰多抱抱佛脚练练剑，然而，她非但没有回去，还自顾自地哼着小曲择了个最中间的“洞天”——这是穹苍分拨给门人练招磨剑的开阔场所，有各种不同的地形地势。但素日没几个人会用。
毕竟这是露天的，一览无余，一般人都不会希望自己专心修炼时有人在外驻足观看的，会很像五枚铜板一张门票的动物表演。平日里只有师傅传授招式时才会带着一帮子嗷嗷待哺的徒儿跑来这，或者杀招威力无法预测不想打塌自己屋子也会短暂借来一用。
迎着四面八方的视线，徐行把腰间的剑拔出来，松松挽了个剑花，开始分析。
“现在这个状况不利啊。”她一边说，一边从最基础的入门五式练起，“看情况，只要尚属于‘门徒’，那下山就必须要有正当理由。访学优胜是目前最近、最快的一种方式，现在四掌门希望我赶紧麻溜滚出去，大掌门希望我待在碧涛峰别出去惹事，其他几个掌门态度不明，至于九重尊……可以先按下不提。”
“由于我的风评不是太好，简单说大家都觉得我脑子有病。所以现在，我去见人，人也不见我，别说收集情报了，简直寸步难行。”
神通鉴都快被她说到潸然泪下了。
这究竟该如何破局呢？
“不过如果不成，也没关系。被派遣了任务也是可以下山的，就是时间比较短，还占名额。”徐行若有所思道，“四掌门虽说无权下派直属任务给我，但大掌门有啊。”
神通鉴不解道：“可就是大掌门执意不想让你下山啊。”
徐行：“多锁他几次喉就好说了。”
神通鉴：“？”
“开玩笑啦。”徐行爽朗道，“哈哈。我才不会那么没礼貌！”
神通鉴：“……”
你什么时候有过这玩意吗？
笑过后，徐行又道：“其实，解决方式也很简单。找人难，让人来找我就不难了。再者说，比武这种事情像考试一样，临场因素至少也占一半。要是一上场就紧张到腿软，或者累得翻白眼，再强的人实力也要大打折扣吧。”
“你说得对。”神通鉴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所以跟你跑来这有什么关系？”
“嗯。”徐行没答，而是抛了个问句出来，“你说，我除了能看到点主线之外，还有什么旁人很难有的优势？”
神通鉴猜测道：“属性面板？”
“错了。”徐行嘻嘻道：“还有我坚定的意志、宽厚的脸皮，以及超乎常人的卑鄙。”
神通鉴：“……”
它听到了什么？
徐行：“还有件事，我要确认。访学的‘优胜’，似乎不是由战绩决定的吧？”
“不是。每届优胜者共三人。”神通鉴还没反应过来，茫然解释道，“一者战绩最佳，剩下二者，是由其余弟子决定，表现最为亮眼、打斗最有噱头之人，自然也算‘优胜’。”
便是变相的场外人气投票。
这玩意儿可跟“客观”没什么关系了。
“我们这几天可能需要加班加点了。”徐行像是做下了什么决定，最后懒懒地打了个哈欠，“一个人加班很无聊的，所以你会陪我聊天的吧？”
“什么意思？”神通鉴呆滞道，“你前两天只睡了一个时辰啊，不是一直在加班吗？”
“那叫加班？那只是稍微熬了熬夜。”
“咚”一声，徐行把剑插在眼前的竹木上，入木三分。
她笃定地晃了晃手指，气定神闲道：“我说的加班，是一天练剑十二个时辰。明白吗？”

第5章 穹苍见闻5一头如霜落泻的白发，落于……
神通鉴觉得自己要死了。
作为非人，理应对“死亡”没有概念，但它在和徐行相处的短短半月间，真的感受到了接近死亡的恐惧。
它一开始以为，“一天练剑十二个时辰”是在说笑——虽然也不怎么好笑。但它万万没想到，徐行是来真的！
她拎着那把还不太熟悉的剑，自入门五式开始，一路循着剑谱捋到了“穹苍七绝”，此时已经三个时辰过去了。
而后，她也并没有休息，而是顺手在最后一招后接回了入门第一式，如此循环往复，往复循环，仿佛没有尽头。
要需知，修者虽说身具灵根，可尚属于人类范畴。受伤了没那么容易死，但疼还是一样的疼。同理而言，十几天不睡觉不吃饭不会死，但饿意和困意也不会消失。
辟谷还好说，饿着饿着人就麻木了，它想不到的是，到底为什么这厮在连轴转三天未曾闭眼的情况下依旧如此精神抖擞？这还是人吗？！
徐行自己精神抖擞也就罢了，她还要想方设法拷打别人。一会儿说好无聊不如我们来玩成语接龙，一会儿说闲着没事你给我读一读书。只要两分钟内没有回应，她便会开启夺命连环呼叫，再不理，就开始唱金属摇滚——也是难为她现编词了！它快要疯了！！
“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啊。”徐行笑嘻嘻道，“做事不带你岂非太不义气？”
神通鉴：“你这不是在报复我？！”
“哦？此话怎讲呢？”徐行挑起眉，“难不成你对我做了什么坏事？”
神通鉴：“……”
而徐行刚开始练剑时，众人还自恃身份，最多路过几回，装作不经意地看看她在做什么。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情况便逐渐发生了改变。
试想，当你看见一个人在练剑，你并不会过多注意。你去了趟掌门殿，回来发现她还在练剑，你或许还能会心一笑，觉得此人勤奋，值得学习。可当你大睡一觉，次日发现她还在练剑，你的心情便敬仰之余三分恐怖了。待到你无论何时经过，发觉此人都巍然不动，那三分恐怖便成了十分，可称令人胆寒了！
而且，练剑的人还是那个小师妹！
人都有这样的心理，看到别人发愤图强，内心便容易有危机。
而这所谓的“别人”，也是很有讲究的。若在练剑的是徐青仙这位大师姐，众人也只会心服口服，至多嘴上感慨一句，无怪乎她强成那个鸟样。若是平日里实力便很不济的，也不会有什么感触，顶多觉得这抱佛脚的姿态不大雅观。但若是和自己实力相仿、还极有可能是竞争对手的，危机感便如火上浇油、压都压不住了。
“我这一招，叫做请君入瓮。”徐行满意道，“优秀学员的成功固然可怕，但同组的卷王更令人揪心。看到了吗，此刻这无形的威压已经缓缓弥漫在了穹苍上空。”
神通鉴心累得不想说话。
可这招出乎意料地很有效果，第四日黄昏，那十锋便坐不住了，上前来跟她搭话。
“徐道友。”面前人一袭白衣，双眉皱起，“敢问，是四掌门罚你在此练习的么？”
而他身后，还有九个白衣人，齐刷刷站了一排，面色也都如复制粘贴一般，十分肃然。
原来“十锋”不是人名，是个组合名，一共有十个人！
真看到这十个人，徐行反倒放心不少，总比一个人好点。她特意看了眼属性面板，十个人也都是齐刷刷的十三级。所以她现在的等级也不过就是十三级上下？
“非也。”徐行停了动作，笑道：“我只是为了无极宗的访学在做准备。”
听她这么说，众人的面色顿时色彩纷呈，相当微妙。
虽然最近小师妹和九重尊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但因为太过离奇，反
而没什么现实感。但她之前去无极宗时追着林朗逸跑的样子是着实历历在目，让人看得不由头顶冒火、心里着急。
但，小师妹怎么说话还挺正常的？不是说脑子还没治好吗？
不过也有可能是文疯子，不是武疯子。就日常一切都好，说到关键便突然发疯那样，还是小心为上吧。
“访学……”为首之人不解道，“不过是友好交流罢了，何至于？师者也说了，点到为止即可，不必如此操心劳累。”
他很有礼貌地省了后半句没说：更何况，也不一定是你参加吧。
“什么叫‘罢了’？”徐行却肃然道，“古有先人言，说三分，听十分，我便是明白了师者的言下之意，现在才站在这里。”
这番话才是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徐行并不介意他们站得远。她可以自己过去。于是她背着手，一边说话一边转悠，“敢问，诸位认为，这访学当真只是两派交流？”
“当然不是！”她笃定道，“虽然只是一次访学，但这其中却牵扯着两派之地位、九界现今的格局，以及，我们的未来。”
神通鉴：“你倒是让人回答啊。”
徐行：“急什么？”
十人一愣一愣的，情不禁追问道：“前两者我们还能理解。但这又和未来有什么关系？”
“这其中大有讲究。甚至可以说，它与未来的关系要比前两者还要密切。众所周知，宗门的地位是由戎马一生的先辈来决定的，不是弟子们来决定的。年轻一辈不过是小打小闹，掀不起多少风浪。但是！”
徐行一个急速转身，随便挑了一人，直视他的双眼，“这位朋友，我现在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认为作为一个修者，最关键的时期是什么！”
那人忽然被点名，吓了一跳：“最、最关键的时期……是，是什么？！”
徐行：“正是这次访学！”
那人：“什么？！这很关键吗？！”
徐行掷地有声：“当然。可以说是人生最关键的时期也不为过！”
她的神情实在太让人信服了。根本无法反驳。
“我们自发觉灵根开始便在穹苍山脉刻苦修行，为今后行走江湖打下根基。但凡修者，都或多或少有着惩奸除恶、成为大侠的梦想，那么，请回想一下，现下江湖鼎鼎有名的大侠，有几个不是一出山便崭露头角、声名鹊起？”
神通鉴：“其实仔细想一想，还是能找出挺多个的吧。”
徐行：“所以就是不能让他们仔细想。”
神通鉴：“……”它还是聋了比较好。
“出道之战，何其重要，这就不必我多言了吧。更何况，身为大宗门人，肩负的责任本就更重一些。”徐行温声道，“最后，我就算不是为了自己，也要让师尊面上有光一回……”
这集二分道德绑架、三分未雨绸缪、五分无事也要制造焦虑的理论实在太过经典，让人很怀疑徐行究竟是被迫听了多少遍才能如此行云流水地复刻而出。
“可就算是如此……”十锋有人瞠目结舌道，“也不用不睡觉啊！”
徐行摊手道：“笨鸟先飞。我是因为实力不济，才需从其他地方补足，诸位同门自然不需要这样。”
众人：“……”
小师妹再怎么脑疾，实力也在同龄一辈中稳占上游的。掌门关门弟子会差到哪里去？要真这般差，上次去无极宗时她便不会上场了！她实力不济，难道自己便实力很济吗？
说起来，自己上次这般刻苦练功是什么时候了？是不是进了穹苍后便开始放松了？这样想来，极有可能修为武艺已然落后了许多，还浑然不觉。顺着想下去，便想到自己的江湖生涯没了个好的开端，今后又要花多少时间弥补。再想下去，便是同门先声夺人，而自己只能在后苦苦追寻，被人忽略。再想……不能再想了，前方一片黑暗，全是黑暗啊！
见众人不说话，徐行关切道：“诸位不是要去吃饭吗？”
有人下意识道：“那你呢？”
“我？”徐行迟疑一瞬，假道，“我还不饿。再练一会儿。你们快去吧，不必耽搁。”
众人：“……”
其实来之前是很有些饿的。但为什么完全不想吃了？！为什么感觉背上压了什么东西，好重，好沉重，重到全然迈不开步子？！
事不宜迟。为首那人当即心头决断，把腰间兵器解下，转瞬跃入旁边那座“洞天”，正色道：“我也不饿。说来正巧，前几日我刚悟了新招，索性今日便再磨一磨吧。”
其他人也顿时假笑起来。
“竟会如此刚巧？其实我也不太饿！”
“……我也。哈哈，昨日吃得有点多。”
三言两语，几人就约定了近几日要一同精进武学，有事无事还能互相喂招切磋，而徐行作为组织之人，成功地接管了这么个临时学习小组。而也如同未出茅庐的大学生一般，他们似乎尚未明白如何藏私，别说情报，短短一下午，徐行差点连众人平时爱穿什么颜色底裤都套出来了。
终于有了底，神通鉴大松一口气：“现在你总可以回去睡觉了吧？”
“睡觉？可以。但，为什么？”徐行莫名道，“这才刚开始。”
“不是已经结束了？？”神通鉴惊恐道，“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吃一堑长一智。”
徐行幽幽道：“我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社会的险恶。”
-
果不其然，直到寒星攒珠，万籁俱寂，也无一个人主动提出自己要回去。
众人都在拼了命地练武，练到面有菜色，而神通鉴也终于发现，徐行正在很不着痕迹地偷懒。
“说三分，听十分。做一分，报七分。这便是为人的智慧啊。”徐行没有点灯，正用剑尖聚精会神地挡小蚂蚁搬运路线，闲来无事感叹道，“也不知尊座的红鸾星动的如何了，找没找到嫌疑人？”
虽然现在任谁都觉得是她，然而徐行知道自己是没半点意图的。这么说来，就另有种解释了，他一要下山，红鸾星就跟着动，说明他的真命天女分明在山下啊。
不过不管是谁，都算不上好事。看之前几个掌门那铁青的脸色和僵硬的态度，仿佛自家黄花闺男未出阁就被人盯上，这才是何至于？都几百岁的人了，就算此前没有过道侣，难不成还会爱得要死要活吗？能把这尊大佛带回家的应当也非常人吧。
况且，整个九界能死皮赖脸纠缠这位的还有谁？除非他自己想要被纠缠，否则一掌下去人都来不及老实，就变成糊糊了。
神通鉴道：“别老是编排不相关的人。你的功德会被扣！以及，我早就想问了。前面那句话哪个先人说过？”
小蚂蚁愤怒地回去了。徐行懒懒起来使了一招，尚未来得及编，便听到神通鉴短促又震惊地“嗯？！”了声，然后瞬间便没了音，消失得无影无踪。
徐行敏锐道：“怎么了？”
她一剑起手式刚起，尚未来得及收回，鼻端便嗅到一阵浅极淡极的气味，携着冷风幽幽散来，而后，便是低重圆熟的“晃啷“声响，像是上好的珠帘被轻风吹动，互相微微碰撞发出的声音。
那气味与其说是香气，不如说像是余烬的气息……一把火烧干净后，毫无生机的灰烬味道。
有人来了！
这样的动静，莫说耳聪目明的修者了，就连常人也能很快发觉，但徐行身旁洞天之人仍在专心练武，似乎全然没有注意到。
就在电光石火一瞬间，徐行剑锋落下之处出现了一个人。
一头如霜落泻的白发，落于灰暗夜色中，她一剑下去，直直削掉半缕发丝，九重尊深黑色的眼往那处轻轻一瞥，又很快回到她的面孔上。
盯——
寂静中，相顾无言。
徐行真的要流汗了：“……”
前辈。是我方才偷偷编排你老房子着火被发现了吗？
不，不可能。但这个发展已经太超出剧情范围了吧。况且这都多少天前的事了，如果现在才来算账是不是反应略有些慢了？！

第6章 穹苍见闻6见色起意！意欲轻薄！……
直到近了，徐行才发觉，那珠玉碰撞的声响来自何处。
上次他走得利落，场面又混乱，她自然
没心思去看这位被自己拖下水的倒霉长辈穿着什么衣服、又用了什么发冠。
现在看来，九重尊着一身玄白长袍，腰间佩玉，衣摆处绣了一帘圆润白皙的鲛珠，泛着朦胧的光。行走间，鲛珠相互碰撞，凌凌作响。衣饰相当繁复，甚至说得上华丽了，只是，他并没有束发，白发就这般随意披散下来，长得几乎坠地。
像是放在手中会像水一样流下去的发丝，让人看着很想伸手触摸。
占星台没了一颗便动荡不止、价值无法估计的东海鲛珠，只是他衣饰中不起眼的一部分。
若不是长得够好看，这么大晚上的神出鬼没，真正会吓到人中风，徐行停了一停，终于试探着开口道：“尊座？”
九重尊道：“嗯。”
“……”
就“嗯”？“嗯”完就没了？
徐行跟他对视了一阵，发现了另一件事。
此前，就连“穹苍”这整个门派，她也能看出属性面板——即使全都是问号，但好歹是能调出来的。可眼前的这人，她压根连看都看不出来。并且一直上蹿下跳的神通鉴也跟着一并消失了。
许是沉默良久，九重尊开口道：“你说些什么。”
什么意思？徐行指自己：“我？我说些什么？”
“嗯。”他漠然道，“吾不善言辞。”
徐行：“？”
那就不要主动过来啊！
她考虑片刻，捡了个话题起头：“天色这么晚了，尊座有什么要事告知么？让铁童子送信即可，怎麻烦还特地跑一趟。”
毕竟她明白，再怎样皮玄素和秋杀也不会真打死她，然而尊座的掌风极有可能让她当场变成一张薄脆的鸡蛋灌饼。
九重尊道：“顺路。”
徐行笑道：“顺路。然后？”
九重尊：“便到此处。”
徐行：“……”
坏了。此人高度疑似无法沟通。
她抬起眼，径直望着对面之人的眼睛——他眼瞳是沉黑色，连光亮都停留不住。截然相反的，徐行天生长了张笑时极为明亮的脸，她含笑而视，其他人不说回个笑脸，神情也绝不会如此漠然。
然而，在稍显死寂的僵持中，九重尊的目光极短促地偏了一瞬，又冷静地挪了回来。
“…”
徐行的笑顿时真心了三分。
她原本紧绷的后背松快了些，终于记得把剑丢到地上，关心道：“实在抱歉，师玄祖，方才没看见你，没伤到你吧？”
语气中并未有任何抱歉。
九重尊不发一言。
虽然天黑看不见什么表情，但徐行应当能想到那张脸上现在写满了“你觉得呢”这四枚无言大字。
想也知道，要是真能劈出伤，这位置就轮给她坐了。徐行揉了揉酸麻的手腕，道：“徒儿伤愈不久，还控制不好力道。现在想来，那时真是让长辈费心了，还惊动了尊座，着实惭愧。”
语气中也并未有任何惭愧。
“既如此，便不必再过多练习，弊大于利。”九重尊不置可否道，“访学之事，有徐清闲足矣。”
“是徐青仙，师祖。”记错名字了。但老年人记性不好也正常，徐行伤脑筋道，“拿到优胜才能下山，不多多练习怎么行。”
九重尊：“你应当没有一定要下山的理由。”
“怎么没有？”徐行笑吟吟道：“如果我不下山，尊座就要下山的话，那这便是理由了。”
这都说的什么话，若是神通鉴尚还健在的话，都要开始尖叫了。
它自以为相处这么久，对此人个性早已了解得七七八八，然而事实是，“小荷才露尖尖角”罢了。徐行多半是觉得有趣，才配合它过家家似的玩儿。
比起糟糕的开局情况，它早该注意到，更糟糕的其实是徐行的性格。
“战战兢兢”这四个字几乎不存在她的词典里，并且对每个初次照面的人，这厮只要看出一丁点破绽，就会毫无礼貌地在心里往对方头上敲上“疑似可以欺负”这六个大字，然后便开始深一脚浅一脚地试探对方的底线——不管对面是谁。不管相差如何。
看现在，正主已然找上门、而自己随时要被打成灌饼的危急情况下，她并没有丝毫急要解释的意思，还把话说的雾里看花美三分，怎么理解都可，甚至有空在那里套话。
真是相当刺激。
不管怎么说，这种性格都不太适合待在法治社会里。
眼前人色泽浅淡的薄唇微张，一句“与你何干”险些出口，徐行却先行打断，苦恼道：“况且，访学前还有一次宗门论道，我不一定能胜。”
九重尊目光望向还在一脸菜色练武的诸人，“你当真这么觉得？”
应该是他设下了阻绝视线的结界，其他人浑然不觉。
“当然。”徐行道，“师祖修为高深莫测，目光必定狠辣，不如帮我看看，我能不能赢？”
九重尊漠然视之：“常理而言，不能。”
徐行道：“来赌，如何？”
“你很笃定？”九重尊一顿，“吾又为何要赌。”
“虽说是修者，但也都是人。”
徐行把剑重又拾回来，踱起了步：“不管修为多高，也逃不开为人的弱点。比如，受伤了会疼，会流血。天黑了就不容易看见，做事练武都不比白天方便。比如，情绪激荡的时候发挥总不是那么稳定。再比如，和人说话时会专注，而注意力一分散便很容易丢东西。”
“修为不是短短几日便能高歌猛进，但勉强可以从别的地方动用一下脑筋。”徐行停下，正儿八经地回答他第二个问题，“因为好玩。”
九重尊似是明了，平淡道：“小聪明。”
“我一向珍惜能用小聪明的时候。”徐行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要用到大聪明，那情况可不得了了。”
又是沉静。
他站在那，宛如没生气的水墨画，亦或是刚生出灵窍的空壳，不论是说话还是思考，都缓慢且坚硬。
半晌后。
“你要赌什么？”
徐行若有所思地想了想，道：“如果宗内论道我赢了，那就麻烦尊座您老人家帮我澄清一下那忘情水的事。说实话，最近我还是很困扰的。您的话，比什么占星台悬宝阁都可信。若访学我还能拿到优胜，那就——”
暂时还没想好。然而，她说完话，九重尊似乎有什么难言的意见，唇角又很轻地抿了一下。
徐行当然看出来他有意见了。她又不瞎。
然而，要是尊座最开始没挪那一下视线、后来也没这么有一句答一句的好说话，她估计就会开口问“怎么了！您有什么想说的吗！誓死为您效劳！！”，可现在不是。所以，她也就当做没发现，笑道：“我一介门徒，眼界低微，不如由师祖来决定吧？”
眼前人未动。
徐行道：“我以为尊座早便知道那是个天大的误会……”
她话音甫落，瞳孔便微缩，因为眼前送来了一只手。
九重尊的手。
苍白寒凉，指节明晰，直直冲着她灵台而来，动作看似缓慢，却无处可躲。
在即将触上皮肤的前一刻，食指悬而停住，定在眼前，像是在确认什么。徐行忍住了下意识去盯指尖的动作，因为这样变成斗眼会很糗，然而，下一瞬，她眼前飘落了几颗细小的蓝紫色石粒。
起初看着像石粒，但又像是，花籽？
分神一瞬，面前人便踏光而去，消失无踪。
徐行只来得及看到重紫色的残影，以及他留下的一句话，“那时，你可向吾讨取一物。”
那花籽分明是灵气化物，然而落地生根，迅速抽条，长出花苞。转瞬便是花开。但花开的瞬间，其下承载的茎叶便像是被火舔了般蜷曲、枯萎、化灰，仅留花无依无靠随风洒落空中，整个“洞天”霎时亮如白昼。
一朵“花”落在徐行手上。她垂眼，发觉这花原来是蓝紫色的跳动火焰，明亮却不伤人，只温驯地燃着，俯在她的掌心。
徐行：“……”
不得不说，真是罕见美景。但她不由很煞风景地在想，那么这个招式除了照明外的作用在于？难不成尊座人美心善，走都要走了，想起来她说太黑了不宜练功，所以特地点盏灯以保护晚辈目力？
正在此时，她脑内响起熟悉的声音。神通鉴急道：“走了。终于走了！他刚才和你说什么了  ？！”
“我方才不是在叫你吗？”徐行问，“你没听见？”
“我能听见什么？”神通鉴道，“此人一靠近，我全身便响警报。他身上可能有什么东西！要么就是修为太高了，我担心被他发觉，只能单方面切断联络。”
还真是这样。
“什么？”徐行蹙眉道，“这究竟怎么回事？他没问我忘情水的事，我找了个话头解释完，也看不出他什么表情。他只对我说，我身上似有邪物，只是波动似有若无，方才便是来确认的。当真吓人。”
“邪物……”神通鉴喃喃道：“难道……原来是因为我……”
它仿佛受到什么重大打击，连语气都骤然灰暗了。
“但这次他无功而返，看来是险险躲过了。”徐行凝重道，“无碍。多亏你谨慎，否则也不知会如何。只是九重尊此人神出鬼没，我们现在身在穹苍，也无法避开……”
“别说了，我定会想尽办法助你下山。”神通鉴都快流出眼泪，它之前那样坑徐行，徐行现在还这么不计前嫌，竟然都没有要骂它一句的意思，甚至还反过来安慰它，不由感动道，“以防他发现，这段时间我要时常切断联系了。要是有紧急事态，你就叫十声我的名字，我会马上赶来！”
徐行无比真诚道：“嗯！”
蓝火仍未落。徐行想起，已是五更天了，方才二人讲了这么久，身边这十锋仍是没一个主动离去的，不由很满意。
看来大家都很有尚未挖掘的潜力，十分具有学术热情。
至于这位传说中的九重尊……
徐行觉得他很是有趣，并得出了两个初步的结论。
其一，他的年纪可能掺了水分。要么，就是活了八百年、闭关就闭了六百年。不然无法解释，他身上非是那种垂垂老朽的腐气，反应却是淡漠钝感的，仿佛魂和外界的通道被包裹了一层模糊的屏障。
其二，他果然是个谜语人。
身旁陡然传来一阵喧哗。
徐行循声看去，只见黑夜之间，唯有自己身周亮如白昼，十锋无不瞠目结舌，为首那人结结巴巴一阵，手里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徐行：“……道友，有事？”
那人：“你手上拿着什么？”
徐行看了眼蓝火，顿了顿，有种不祥的预感：“这又怎么了？”
虽然没怎么注意，但这东西的原型可能是穹苍山上路边长着的某种野花，看着很熟悉。
那人：“我问你手上拿着什么？！”
徐行：“有点黑，找了个法器。怎么，闪着你们了么，我马上收起来。”
这么吃惊做什么，你们的灯形状也很奇怪啊。一个像橘子，还有一个像水母呢。
“你别骗我，这是法器？哪能买到这种法器？？”那人毫不犹豫地跳了进来，惊道：“这……这这……这是九重尊的石花！他什么时候来过了？！！”
徐行：“？”
这花哪都有吧！！
一石激起千层浪。其余几人也纷纷跳了过来，然而，并没有一个人敢伸手去碰，只敢隔着几步遥遥观察。
十锋之六喃喃道：“果然……真的是石花。”
“这是法器。只是做成了这样的形状。”徐行随便从空中揪了一朵，道，“不信你们碰一碰。”
“你不要命了，快放下！！”对方抱头尖叫起来，陡然毫不停息地嚷道，“注意看，这个优美绝伦的形状，这个巧夺天工的颜色！这绝对是九重尊于落陨万魔坑创出的惊人绝技。花随着风一飞，花籽也跟着散播，只要呼吸，或者沾到皮肤上任意一处，花籽就会进入体内，生根发芽，破土而出。一花一尸，一尸再养出来十花，当年坑下那片花海，到现在还是无人区啊！！”
徐行：“…………”
都叫断气了还有空解说？！而且这绝技是不是真这么毒啊，这跟正派作风有一毛钱关系吗？！！
她木然把石花放下。
结论其三，这九重尊，做事太不严谨。
十人用悲壮的眼神看了她一阵，应该是觉得她马上就要升天，都有人在流着泪准备香烛了。然而，过了快半柱香，徐行还是好端端站在那里。
十锋的眼神逐渐犀利了起来。
“我说。”为首之人发现了什么，震惊道，“你难道是知道今夜九重尊要从这里经过，所以刻意在此等候！我就说，你平日一副……罢了的样子，怎么可能突然这般努力！”
什么叫罢了的样子？徐行静静道：“我们的想象可以不如此跃进吗。”
那人道：“你究竟是做了什么，能让尊座放出石花警告……定是看在大掌门情面下，才留你一命……”
徐行：“我们的逻辑可以不如此死亡吗？”
几人倒吸一口冷气，叽叽咕咕指指戳戳起来。
徐行彻底发现了一件很残酷的事实。
那就是在她-239（似有脑疾）的声望下，这群人根本就不听她说话。
“……”
“对。”徐行破罐子破摔地微笑道，“我见色起意，意欲轻薄师祖，然后被一巴掌拍清醒了，终于明白了武力的重要性，从此决定发奋图强。怕了没有？”

第7章 穹苍见闻7小卑一鄙无伤大雅
在踏出掌门殿的第五天，徐行喜提了二进宫。
“为师有时也很佩服你。”玄素揉了揉太阳穴，道，“你甚至等不到第十五天。”
徐行：“……”
讲道理，她觉得自己只需要负11.93%的责任。
不仅玄素来了，秋杀也在，除却这两个掌门之外，还有个神情不太友善的白胡子老头，正一副等不及要清理门户的愤怒表情。一番话后，她明白了，这位是五长老，“十锋”的师尊。
老头一生为宗门鞠躬尽瘁，退休了还一口气收了十个徒弟，殷殷期盼伊们能出人头地，需知徒弟所有衣食起居都从师者的俸禄中扣，不像现代研究生一样倒贴草料当牛马，是很费钱的。
无怪乎他看徐行不顺眼了。第一，徐行对九重尊出言不逊，逆徒！第二，原本访学该是掌门弟子上阵，但前阵子因为徐行的事，他的宝贝徒儿们终于有机会补漏上去，多一个露面的机会，两者尚在竞争中，现在看徐行当然更是敌意满满。
“来了这么多人。”徐行道，“好可怕。”
神通鉴幽幽道：“那你昨天就不要说那种话啊……”
它上一瞬还在感动地恨不得以头抢地以表忠心，下一瞬就想掐死这个随心所欲做事不符常理的货。这又是在干什么？说话之前不能和它商量一下吗？！
不能。
就像小孩拿到了更感兴趣的东西，便会把手里的东西丢到地上一样。她现在对九重尊颇感兴趣，自然对之前的事就没那么富裕的耐心了。
“我觉得你需要明确一点。”神通鉴肃然道，“这里没有复活点。也就是说，你要是死了，就是真死了，我没有能力把你捞回来第二次。”
徐行讶然道：“我知道啊。”
神通鉴：“你知道你还这样？现在在穹苍保得住你的狗命，下山了这样还得了？！”
“你又知道什么。”徐行道，“我是在探索开放世界更多的可能性。再者说，声望这个东西，负值越大也说明更鼎鼎有名，不是吗？况且昨晚我只是在开玩笑而已。正经说话他们不信，那只能这样了。”
神通鉴气到声音沙哑：“我又……知道……什么……”
或许是怕自己被气到漏液，它先行切断了联络，又下线了。
“你的风言风语都传到我这来了。”秋杀眼下的黑青更重了些，她木然道，“虽然我知道不可能，但昨夜……你当真……对……”
知道不可能，是因为真被打了一巴掌，现在他们要问话只能先从地上把人抠起来了。
“我胡说的。谁让他们不听我说话。”徐行有点乖地道，“昨夜师祖只是过来问了我几个问题。”
玄素的手缓缓放在了额头上。
“别说的好像慈祥长辈过问你学业如何一样！”家丑不可外扬，秋杀真是不想说出口，“他来问你‘那件事’？”
“没有。尊座很清楚那是无稽之谈。”徐行有问必答，甚至积极补充，“不过我有问他，是不是真的要下山。”
玄素扶额的手一滑。
“别说的好像孝顺晚辈过问他什么安排一样？”秋杀不可置信道，“你问
了，那他说什么？”
徐行道：“他说，‘此事与你无关’。”
秋杀看了她一眼，拿出了个金黄色的镜子，现在正在嗡嗡铮鸣。她黑着脸道：“假话。重说。”
“抱歉，记错了。”徐行顺理成章地改了口，“他说，‘与你何干’。”
“……你这不是单纯被骂了吗？！”秋杀咆哮道，“而且又是假话！给我重说！！”
这测谎仪这么玄？徐行真老实了，希望她赶紧放过自己：“我是感觉他要这么说……”
确实没说什么有意义的话，打了个赌、放了个灯就走了，还给她留下来一屁股麻烦。
真是要听不下去了。
五长老重重咳了一声，打断了这段令人不忍卒听的对话。两个掌门皆侧目道，“师叔？”
掌门殿上，群剑仍在，闪着锋芒。
五长老用严厉的眼神看着她，斩钉截铁道：“老夫的建议是，把她革除出师门，以正我穹苍门风！”
他话语中气十足，在广阔的大殿内回荡。
一时之间，竟没有人接话。
五长老接着道，“其一，她离经叛道，以下犯上，罔顾人伦！自她醒来才几天？又闹出了多少事端？宗门内人心浮动，成日惦记着看热闹，回红尘看不好么，来仙门做什么？”
“其二。”他抚了抚自己的胡子，又道：“秋杀的卜象未出过错，祸星复苏，自山门而始，天下动荡。我可以怀疑，这祸星就是她！”
徐行一怔。
什么祸星？这东西她还从未听说过。而五长老话一出口，秋杀便变色道：“师叔——”
“我懂你担忧，但没必要瞒，也瞒不了。”五长老挥手道，“当时动静太大，占星台上下都看到了，你指望那些嘴上不牢靠的黄毛崽子能守口如瓶？我看无极宗那都已经收到消息了。”
“其三！”五长老愤然指着她道，图穷匕见道：“这样的门生，实在败坏仙门形象。又怎可让她再去访学丢人？我早就说该让我徒儿们去，至少不会闹笑话。”
徐行：“……”
她其实很想吐槽“顺序错了吧！”，但她担心表现得太好，不能滚下山去，于是她选择了闭嘴。
秋杀：“顺序错了吧！再说了，师叔你怎么就确定她是祸星？”
“一定要我说的清楚明白你才懂吗？”五长老一拍扶手，“预言一说祸星复苏，次日她就睁开双眼。她不是祸星谁是？”
真是惨绝人寰的推理。
只要当天晚上有睡觉，那次日睁开双眼的全是祸星了。祸星要是能批发，穹苍或成为最大出口商。
秋杀目光游移：“我觉得师叔这样判断未免太过牵强……”
“现在的晚辈，不把长辈的话当话，到时你们就知道厉害了。”五长老剧烈咳嗽起来，“老夫虽然修为不济，但这一双眼从未看错过邪恶……”
秋杀无情道：“师叔你上次下山还被骗钱。就因为人家说这个鸡蛋煮三十年会生出来凤凰，三十年过去你再兴师问罪，人家早都入土为安了。”
“住口！现在的年轻人！”五长老气得胡子乱颤，“那你说，她为什么不替自己解释？”
徐行道：“我这人一向嘴笨。”
秋杀：“你之前不是挺会说？！”
五长老：“你看！！你看她如此嘴脸！！”
玄素：“够了。”
“还说是玩笑话。玩笑话就能随便乱讲么？”五长老都不想复述一遍，羞愤得仿佛自己被登徒子出言不逊，“轻、轻薄……上一个这么说的人孙子坟头草都八丈高了，老夫当真是对你——”
玄素：“够了！”
他仅仅提高了三分声音，嘈杂的殿内霎时鸦雀无声。
“此事尚无证据，不能随意便下定论，预言之事也无需再提。”他被吵得心生疲惫，且道，“至于徐行，你虽有错，但不至于惩罚过重。宗门论道过后，无论你能不能参加访学，都自去找你大师姐领罚。”
大师姐，徐青仙？为何找她就是领罚？
“至于尊座……”玄素也真的不是很想说起，沉默半晌，觉得委婉她估计是听不懂了，终于用一副难以言喻的神情直接道：“从现在开始，离他十丈远。”
此话一出，五长老又急了：“掌门，还何需再比？她无心修炼都多少日子了，之前就在无极宗那儿丢尽脸面，何不让……”
“既然如此，那比一场又何妨？”玄素意有所指地看了她一眼，“我听说，这阵子小辈们对修炼都十分热情，子时还能听见发奋练武声。就当观摩一场了，也非是无用。”
徐行：“……”
罪过。
“也是，比便比吧。”五长老万般不顺眼地对她吹胡子瞪眼一阵，冷笑道，“你若是能赢，老夫把名字倒过来写！”
-
徐行顶着满头雾水被撵出了掌门殿，一路行往洞天。
路上又有人在看，徐行跟她笑：“吃了吗？”
那人吓一大跳。
虽说原本《苍生误我》便有所残缺，但剧情若是出入太大，便有点危险了。“天下大乱”，设定集里是有的。但关于“祸星”，是一个字都没提过。
而现在，最大的出入显然在这位“九重尊”身上。
原本徐行对这个文中仅仅几行字、戏份比她还少的角色没太注意，在被神通鉴坑了一手后才去了解了些情报，然而，年代实在是太久远了，入门即发的《穹苍编年史》里多半都是对他的功绩描述，例如几几年在某某地诛杀妖邪，又在某某时某某地大发神威救下一村，看上去客观，却连他用的什么招也没写。
再观目前她同届门人的态度。简而言之，就是“尊座的容貌，穹苍的荣耀”，要真说多少了解或接触，是几乎没有的。
真能与九重尊有所接触的人，例如玄素、秋杀，反而态度奇特。尤其是秋杀，能开口问却不问，转而去掷什么杯，身为一派之长，掌握不了丝毫这位的行踪，至多就是要求徐行不要靠近，这比起对于长辈的“尊敬”，都能说是“恐惧”了……
徐行其实深有同感，能够理解。
她从前在一个项目组，老板空降了个关系户进来。此子文化水平可称目不识丁，实践水平宛如空手捉鳖，动辄一拍脑袋就开始胡乱改，但他只要不高兴，整个项目跟着完蛋——那时候她对这人也差不多这样的态度。
“等等。”徐行猛地停住步伐，“神通鉴！”
“你之前说，在‘徐行’走之前，九重尊来过碧涛峰一次。”她问，“那再往前，他在做什么？”
答案是，在闭关。
也就是说，他这次出关，与徐行的真正醒来，中间不过隔了三天而已。
那个所谓祸星的预言，有稍微几天的滞后性太正常了。那么，再结合一下此前的分析，和穹苍这个天下第一宗的定位，以及占星台上四掌门的话，徐行得出了个相当不利于自己的结论——
他“不能下山”，有两种可能。一是他下山，穹苍会有危险。二是他下山，其他人才会有危险！比起其他门派地界，穹苍已经是最有抵抗能力的了，好歹还能过个几招，所以他不能下山，最好是待在这里，一步都别出去。就像猛虎要关在笼子里。
当然，这都只是猜测而已，徐行自然希望是前一种。
因为是后一种的话，被一个捉摸不透还随心所欲的人盯上，那她这辈子睡觉都要睁只眼闭只眼了。况且她昨天还……
徐行捏了捏自己袖口里的那个小东西，惨烈地闭上了眼。
但，她调整心态一向极为迅速，为人也一直比较乐观。
神通鉴纳闷道：“你又回洞天干什么？”
“验收成果。”徐行肃然奔去道，“现在最要紧的事，是要让五长老把他的名字倒过来写。”
神通鉴：“？”
它跳过什么了？
洞天内，十锋仍在，见她还敢回来，用看俗世一奇葩的眼神注视，徐行已经习惯了，面不改色，微笑着对十锋之六道，“师姐，你过来，我有话想说。”
那人又被点名，十分抗拒，警惕道：“你你你又要说什么？！”还有这语气，看似有礼貌，怎么像是在通知？
“过来吧。就几句。”徐行拍了拍身边的地，灿烂道，“你也觉得我脑子有病吧？”
“……”
“……”
“……”
宗门论道当天。
说是内部大比，真正有看点的也只有俗世奇人小师妹和十锋之争罢了。毕竟不是访学，规模不大，论道场地也只在一个偏殿之后，很快便被挤得满满当当，放眼过去只有漆黑的头顶。
五长老不欲显得太过提心吊胆，于是并未前去，甚至连云镜都未开，只是云淡风轻的泡了一壶茶，等待捷报。
过了一炷香，为首的大徒弟带着九个师弟师妹回来了。
“这么快？不错。”五长老轻轻吹掉浮沫，明知故问道：“如何了？”
大徒弟道：“输了。”
五长老：“嗯，这也是理该的。种什么瓜，得什么果，要说长老的弟子，也不比掌门差……不是，什么？输了？！”
他坐直方才发现，自己十个宝贝徒儿全都面如土色，眼圈青黑，一副累到发虚的模样，“……这都怎么回事？！你们晚上干什么去了？！”
大徒弟道：“在练功。”
“熬夜练功是好事，但谁让你们比试前一天晚上还熬夜的？？”五长老真是不可置信，陡然想到什么，恍然大悟，“是徐行骗你们的是不是？她自己怎么不练？”
“小师妹练了的。比我们练的还狠呢。”有人辩解道，“但凡有人分神，她还会把人叫回来。用一段非常嘈杂提神的乐曲。”
另一人说，“不过她昨夜没来就是了。”
果然！五长老怒摔杯子：“她这完全是卑鄙下流无耻！！骗你们比试前夜熬夜苦功，自己回家呼呼大睡养精蓄锐！有这么干的吗？这是修仙之人的作风吗？！”
“不，没有！”十锋之六道，“其实小师妹之前便跟我们说了，让我们昨夜都不要练，一回去就睡觉最好！但我们怀疑她这么说就是为了背着我们偷偷进步，所以才故意反其道而行之……”
五长老：“……”
孩子们，这真的不好笑。
“但还有一件事，我也觉得奇了。”另有一人皱眉道，“我们互相之间喂招对练，对彼此的招数都很熟悉。可小师妹她用的招，我竟然从未见过。”
五长老怒道：“你还不明白？！她把你们骗到洞天，一是为了让你们消磨精力，二就是摸透你们的一招一式，然后再打你们个措手不及！”
“不，不是。”十锋之六又斟酌道，“我方才也问过了，她说她昨夜其实是偶染风寒，怕传染给我们，才独自在碧涛峰练习的。也是昨夜突然念头通达，悟出这许多怪招，没来得及和我们分享。”
“这你也信？！”五长老真是一口气要上不去了，“我就这样跟你说，这种嘴里跑马的人，一句话、一个字都不要信！明白吗？！小六，你那又是什么表情？”
“可是。”十锋之六在众人目光中，辩解道，“她跟我说她脑子确实有病。我想，这绝对是真的……”

第8章 穹苍见闻8那是一道剑痕。
徐行自场地上跳下来，周遭围观群众霎时让出一条空荡荡的大道。
她沐浴在形形色色的目光中，气定神闲地走出去，对神通鉴说：“越是这种时候，越是要稳重。千万不要做出什么多余的反应，这是经验之谈。”
“说得容易！”神通鉴看着那垂头丧气离开的十个人，斥道，“你这样骗他们，不太好吧？”
“哪骗了？”徐行镇定道，“我说的哪句是假话？我是不是让他们早点睡？”
神通鉴：“……”
只有它知道，其中最假的那句话竟然是真的。临赛之前，徐行早早回到碧涛峰，然后摸着下巴仰望星空——半个时辰后，五十招应试剑谱新鲜出炉。
“穹苍剑谱历久弥新，肯定有其道理所在。这几招改招怪招只能用一次，但应付明天的论道应该是够了。”徐行无情道，“先给压力，再松懈防备，暗中收集他们的论文，再在汇报时你拿上一个所有人都没见过但集大成且字数超过50%的成果，通过创新拿到最高分。这都是非常正常的操作了。”
神通鉴：“哪里正常？”
“不然当组长干什么？”徐行反问道，“我看起来很闲？”
功德被一下子扣了20。
徐行委屈道：“我不过开玩笑的。我都没读过研究生！”
神通鉴毫不怀疑，她要真当了研究生，绝对是那种会被挂在校园论坛上示众九九八十一天的类型。少一天都是因为她长得够好看。
不论怎么说，徐行赢了。并且此人似乎完全不担忧东窗事发，自己的事迹被昭告天下，刚赢了论道便提着剑前往掌门殿，她得去拿“宣印”。
为了表示对前来访学的宗门之尊重，以及彰显自身的实力，每个主场作战的门派都会单独开辟出一片斗法地，而穹苍的斗法地便是曲水台。
曲水台原是山脉之巅，最崎岖险峻所在，终年毒雾瘴气不散，后来开山之人以一己之力弭平地势，将远在千里之外的冷泉挪移而来，硬生生辟出了一片凄寒凌厉的飞瀑倒悬之景，三米之外，不闻人声，只有周而复始的惊涛拍石声依旧。
想要进入中心，便要穿过那道飞瀑，“宣印”便相当于赛时选手入场标记，很多时候还兼任判定标记，毕竟访学不下死手，被打出中心场地便可判输。
来旁观的人群是不需要印记的。四面的峰头之上设有许多环形座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场地，到时会按照次序入座，最高、视野最清晰的地方，便是掌门所坐的地方了。
需知斗法不规范，亲人两行泪，这样既能看清细节、又不会被波及到，不愧是天下第一大宗，这样的设计真是极好。
还没到掌门殿，神通鉴道：“我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一个。”
徐行：“好消息。”
神通鉴道：“正巧今日掌门殿里值守的是你亲亲师尊玄素。”
徐行兴致盎然道：“那很好啊！”
神通鉴：“你不问我坏消息是什么吗？”
徐行说：“我不想听。”
“……”
她一脚踏进去，亲眼看见了坏消息是什么——五长老正在抓着玄素的袖子撒泼，嗓门真是非一般的大：“你教出来的好徒弟！必须给老夫一个解释！自己实力比不过，便出此阴招，难道以为别人都没长眼睛看不出来么？！”
掌门殿时时刻刻都有门人在不断穿梭走动，现在听闻这等大戏，手上的动作慢了，耳朵也竖起来了，看的津津有味。
哇！是不是真有这么卑鄙啊！
小师妹承认自己脑子有病了！但这不太对吧？真正脑子有病的人怎么会觉得自己脑子有病呢？而且她阴人也阴得很顺畅啊。
奇，太奇了！
玄素被扯了几下，脸都更白了：“师叔，小辈之间比试，又何必……”
“什么何必！她赢了你当然何必了！”五长老怒道，“我徒儿少不更事，吃一堑长一智也就罢了，只是这口气老夫吞不下去！”
“……”徐行算是听出来了，老头原来在意的是名字倒着写那茬，不由想，谁让你之前要加上那一句？
玄素耐心道：“那师叔想如何？”
五长老道：“重比！”
这不是耍赖么？玄素叹道：“师叔这真是胡闹了。既对结果有疑问，不如去问雪里。”
雪里便是三掌门，上次徐行见过一面，是个神情极为严肃的古板长辈。
五长老都闹到这来了，怎么可能没去找过三掌门？但雪里出了名的不近人情，板着脸丢了句“场上未作弊即结果无异议，送客！”，就把他团团丢出门外。
玄素因太好说话惨被纠缠，余光瞥见徐行这倒霉孩子还大摇大摆地走进来，真是喉头一哽。正常人这时候都知道避避风头往后再进，你还进来做什么，皮痒了找骂？
但徐行进来便笑，笑得人都不好伸手打她了：“师尊，我来领宣印了。”
五长老看见她，怒指道：“你好意思来！小小年纪就知道走些歪门邪道，再大点还得了？”
徐行沉痛地低下头：“长老，我错了。”
玄素讶然看她，还在想今天怎么这么老实，就听徐行接着认真道：“罚长老叫我三十遍行徐。我绝对不反抗。”
非常标准的哪壶不开提哪壶，显然就是
故意的。五长老气得鼻孔冒烟：“你——你——你——”
玄素：“……”
神通鉴：“……”
它现在终于明白徐行方才为什么说“不要给对你使坏的人多余的反应”了。这是太发自肺腑的劝告了，因为她本人，就非常喜欢这样干。对玄素做什么他都只会忍耐，徐行就没什么兴趣。然而五长老稍微一逗就跳起来，那可是太好玩了，必须多去讨嫌！
玄素闭了闭眼，给了徐行一个眼刀。徐行知道见好就收，乖乖站在一边，看玄素把气到胸口疼的五长老先送走。
玄素回来时，没说什么，只是把桌上装着药的琉璃杯推得离她远了一点。
徐行有点乖地道：“师尊。”
“你也是胡闹。”玄素叹了很长一口气，费解道，“我记得你从前不是这样的。难道下了一趟山，人也跟着变野了？”
神通鉴默默地想，这倒不是。就算在山下，这种野人也很少见……
“是为师疏于管教。”玄素想想，自己此前忙于养病，收了徒弟也没多管过，现在再来斥责她长歪未免不太合适。只能隐忍道，“过来吧。”
徐行张开手，他在上画了几道符，纹路化为光圈，没入掌心里，“明日便是你大师姐出关的日子，去寻她吧。正好访学前还有半月，也让她多带你精进一下。”
徐行想到什么，抬眼问道：“师尊，大师姐之前曾经下过山吗？”
剧情里，徐青仙第一次游历便遇上了男主角瞿不染。但听诸人语气，流水的访学，铁打的第一名都是她，按理来说，她每次都得优胜，早就该有下山游历的资格了才是。就连“徐行”在这之前也游历过一回，还正因此看上了林郎逸，没理由她不下山啊。
“并无。”玄素似是想说什么，但又停了，欲言又止道，“有一些原因……罢了，为师不想说。”
徐行：“？”
玄素：“一个一个的都不省心！”
徐行：“……”
这次是真的冤枉！
她打听完了，便要告退，又听玄素道：“慢着。”
“上回你游历时，为师尚在养伤，未替你‘开刃’。”一下子说了这么些话，他有点累了，揉了揉眉心，又道，“本想此次你若侥幸拿到优胜，再补上便是。但刚才看你拿剑过来……分明上回归山时还是好的，你的剑是何时开刃了？难道是方才论道时见血了？”
“开刃”，本意是指将刀剑打磨至锋利，令其拥有伤人能力的行为。穹苍门训特殊，只有在门人第一次出山前会由师者亲自开刃——约束自我，谨记本心，所以兵器开刃之时沾上的第一抹血，不能是妖邪或凡人的血，而是师者的血。
严格来说，不是师者也可以。若是师尊不幸悲哀了，那师门其他长辈也可以代替。只要是修者的血，都能为其开刃，血的主人修为越强，为这把兵器赋予的能力也越强。众人都很重视这个仪式。
徐行倒是觉得无甚必要。毕竟她师尊本来也就两滴血了，还是省着点用吧。
“见血……”徐行回忆了一番，笃定道：“绝对没有。我不会下手那么重的，只用了剑柄戳他们肋骨。”
玄素本来还很凝重，听完霎时：“……”
原来你在台上比试的时候也不是很光明磊落啊！
“罢了，罢了。你走吧。”玄素真是不想再深究了，挥手赶人，“下次换把剑就是。”
-
开刃。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神通鉴。”徐行也有些奇了，“我的剑应当没沾过血吧？难不成是我自己的？”
这什么鬼问题？神通鉴：“正常人会自己把自己割出血了还毫无所觉吗？”
徐行若有所思：“有的吧？”
看来至少在神通鉴上线的这段时间，她的剑没有沾过人血。那是怎么回事？
徐行又独自在大路上思索。神通鉴原本都不打算说话了，眼看她走的方向越来越荒无人烟、越来越不妙，顿时警惕道：“你要去哪里？！”
徐行若有所思道：“我需要验证一件事。”
“……”
“我求你了，回去休息吧！”神通鉴真的要崩溃了，“你这几天屁股挨着板凳的时间有没有超过半个时辰？碧涛峰那屋子都有灰尘了！你真的不累？又没有人拿刀在后面逼你！！”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人和人之间真的是天生有差别的。同样是熬夜，同样是通宵，十锋就被熬得萎靡不振、神色发虚，但徐行只要在地上随便睡个一刻，再起来便是精神满满。
“你真是奇怪。”徐行言之有理道，“之前我要休息，你想尽办法不让我休息，现在我认真做事了，你还嫌我太用功？”
还真的只能怪它一开始那神来一笔。神通鉴完全说不过她，只能隐忍。只是没隐忍片刻，它又要被引爆了：“你这个方向……”
这不是去九重峰的方向吗？？
“是。”徐行委婉道，“所以，我建议你先下线。”
神通鉴：“你能不能问一问我的意见。能不能？”
神通鉴：“你现在是给我装聋？！！”
“……”
徐行远目看着那座寒凉的崎岖峰头，其上覆着浅淡的白霜，这便是九重尊居所。
穹苍入门弟子参观的所谓“闭关地”，严格来说应是“曾闭关地”，是一座天然寒潭，而且也只能远远地在外看一眼，再近一点便要被冻成冰雕了。
九重尊的灵气属性或许是“火”。从那时的蓝火也能看出来这一点。可这又相当违反常理——水火不容，火属修士绝对不会喜欢这样寒冷湿凉的环境，平日里连靠近都难受，更别提在这种地方闭关修炼了。
穹苍的每座山门都会配备几个铁童子，山峰主人会根据自身需求对其进行改造。玄素的童子负责熬药端药，秋杀的童子负责提灯夜游，可九重峰的山门已经是一片荒芜，布满尘埃，铁童子没有人喂灵石，可怜巴巴地歪在那里，一动不动。
可想而知，上面也没有负责起居的门徒，就连《穹苍编年史》这种美化颇多的文书里也直截写着，九重尊为人性格孤寂，不喜与人深交，无亲人、无道侣、无友无徒。
这么活着，还有滋味吗？
徐行不是很明白。
此前打赌，这个人答应了，若是论道能赢，便会说明忘情水一事是个乌龙。然而，这是徐行给自己来九重峰找的一个合理借口。
她正想着呢，身后便传来呼呼风声，有人跟过来了。
落地后，徐行转头，发现是四掌门秋杀。
两人对视，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秋杀黑着脸，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徐行：“四掌门，你是在监视我吗？”
秋杀：“我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确实，前脚玄素才说让自己离九重尊十丈远，现在就被逮到出现在这里，真是有点说不过去。而且刚才路过秋杀台了，以掌门的修为，抓到她也正常。于是徐行低声道，“四掌门，不然这样，你当做没看见我。”
“…………”
秋杀脸色不大好，暴躁道，“少给我来这套！真想打开你脑子看看怎么想的。找死的方式这么新颖吗？”
徐行瞪大了眼：“怎么说？上去就会死吗？您试过了？”
秋杀：“我怎么试过？！”
说的也是。
秋杀懒得和她多说，拎起她后颈便要把人带回去。果不其然，徐行压根无法反抗。她被揪起来，艰难道：“可是四掌门，你不想试试吗？”
那枚无缘无故失踪的东海鲛珠，把整个占星台搞得一团乱，还有早些时那悚然的祸星复苏之论。要是能直接问，不比掷茭好么？
而她这么跟过来，也是因为徐行真做到了“问”这件事，略生好奇。但秋杀比起问，还是更在乎这死熊孩子的小命，铁石心肠道：“别想了。我也没办法上去。”
徐行道：“没办法？试过了吗？”
秋杀：“……”
还真没有。
但她就是知道，“不能上去”。做不到，也不能。
徐行道：“所以说，四掌门就当做没看见我。我去试试就知道能不能上去了。”
“行。”秋杀无情道，“你好好上去，我先去找个铲子跟你师尊一块儿过来铲你。”
徐行：“……别说了！好可怕
啊！”
秋杀：“我看你也没有害怕的样子啊？”
两人在久无人烟的九重峰山门前吵吵嚷嚷一阵，徐行还是无法抵抗来自掌门的制裁，眼看就要被小鸡仔似的拎走了。然而，就在这时，秋杀脚下“咔嗒”一声。
她不过是踩到了一块小小的碎石，响声过后，风云变幻。整个山底陡然掀来一道毫无预兆的狂风巨浪，连带着飞沙走石一瞬扑到二人眼前，两人甚至没反应过来的时间，便被一道透明结界不可抗拒地径直“弹”出了此地，飞到了半空中！
就在此时，徐行似有所感，艰难地望向那座在视野中愈发遥远的山巅。
原本空荡荡的地界，不知何时站了一人。
两人遥遥对视，徐行眼瞳微缩，虽然有所猜测，但她终于看见了——
九重尊的左脸上，横了一道细长的血痕，鲜明无比，宛如一张完美的面具上出现了裂痕。
那是一道剑痕。
正是那天他突然出现在“洞天”，徐行收势未及，用剑在他面上割出的一道深深伤口……竟然，直到现在还没有痊愈！

第9章 穹苍见闻9野史小报当真曾经
那道血痕本不该出现的。
当时发觉有人，她虽没彻底收回剑气，但力一泄，威力便去了十之五六。不说九重尊，哪怕是刚入门的弟子也能轻松躲过——何况，以此人的修为，就是站着不躲，难不成还能被她砍出什么毛病来吗？
但他不仅伤了，伤口还很深，简直像个被不慎波及到的普通人。
徐行的剑被他的血开刃了。疑问之余，她不由作想，难怪突然觉得此剑比原来还要好用不少……
“掌门，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落地啊！”徐行一张口，脸颊被风呼呼吹起，“已经在上面飞了好久了！”
秋杀烦不胜烦：“闭嘴！人没事都是便宜你了！”
“是尊座把我们丢出去的吗？”
“不然是鬼吗？”
“……”
是鬼是人还真不好说。
一说话便灌了满口风，徐行闭了嘴，余光瞥见秋杀的神色，一如之前，并无异常。
连自己偷摸经过秋杀台四掌门都能发现，没道理看不见刚才站在山头上那么大一只。所以，不是“没看见”，是“看不见”了。
徐行道：“掌门！我想到一件事。师玄祖也是‘师者’，以前有人让他帮忙开一下刃么？”
按玄素的说法，“开刃”和“附魔”的性质差不多。五长老那样徒弟太多的，从手指头上每人挤一滴血抹上便是。要一滴血，不是很难吧？
“……”秋杀无言道，“说得容易。我警告你，别打这个主意。首先，你近不了身。其次，他上次受伤的时候我应该还没出生。”
徐行：“您试过吗？”
秋杀：“想再出生一次的话，可以一试。好了，要落地了。你保重！”
……什么保重？
徐行尚未反应过来，便感到身后一空，秋杀人没了，自己身上多了个护身气罩，旋即，她像个飞旋的陀螺，径直大头朝下重重栽到了地上。
尘土飞扬，周遭一片寂静。徐行把脑袋拔出来，发现自己精准地栽到了掌门殿前，玄素正居高临下静静望着她，药已然洒了一手。
实在是江湖险恶。竟然可恶地把人空投到这里示众！难怪四掌门跑得比蟑螂还快！
徐行灰头土脸道：“……师尊。”
“为师是希望你们常回来看看。”玄素道，“但不是这么‘常’。而且，我是怎么跟你说的？”
徐行干巴巴道：“少年人总需要些探险精神……”
玄素叹了长长一口气。长到徐行想帮他报名测一下肺活量。须臾静默后，这位身心俱疲的师尊叹息道：“你既这么坐不住，为师有个任务给你。前阵子天笔阁清出来不少杂书破书，需要人手写拓印。事虽不难，但需要全神贯注，很枯燥。没人愿意去。”
徐行说：“我也不愿意去。”
“你大师姐出关之前，在那好好待着。”玄素又看了她一眼，一挥手，远方一只巨大白鹤迅疾飞来，一张嘴叼住了徐行的后衣领，他无情道，“丢去天笔阁，人看好了。”
“……”
“……”
“……”
天笔阁是存放穹苍兵谱宝典、史书籍料所在，也是五大掌门峰中唯一一处不在山巅上的建筑。然而，它即便只建在山脚下，屋顶便已经有一座山的山腰那么高了。碧瓦朱檐，丹楹刻桷，阳光之下，真是非一般的华美、也非一般的绮丽。
徐行被丢过来时，天笔阁门口已经有了不少神情灰暗、如丧考妣的小门生，应该都是做了什么错事被丢过来受罚的。
神通鉴嘻嘻道：“活该。”
徐行：“？”
我们同事之间的关系已经恶劣至此了吗？还有这笑声为什么有点耳熟？
阁前，二掌门天欲笔正笑呵呵地将门生们推进去干活，他身旁站着三掌门雪里。
第二峰掌管书籍秘典，第三峰掌管兵器法宝，入门必读的《穹苍编年史》便是出自天笔阁，尚未开刃的兵器则是经由傲雪峰出品。这两位掌门虽出自一个师门，但众所周知关系不大和睦，一个古板肃然，一个轻浮乖张，据说此前偶尔深夜能看到三掌门揪着二掌门痛打，四掌门在旁边劝架。
徐行被仙鹤尖尖的喙顶着向前，天欲笔瞥见她，未语先笑：“这不是小徐行吗？”
徐行对左边说：“掌门好。”又对右边说，“掌门好！”
雪里朝她很轻微地点了点头，不发一言便打算离开。天欲笔在后喊道，“师姐！说好的帮我爱徒们开刃，你可不能忘了！”
雪里的回答很简单：“滚！”
“……”
真是非常不给面子了。二掌门被糊了一脸，也不觉得丢人，仍是笑眯眯道：“小徐行最近真是名声大噪啊，连我的三十九个徒弟都在开盘打赌你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的脑疾呢。”
首先，你收这么多徒弟是打算怎样？难怪三掌门不帮你。
其次，倒是先打赌我到底有没有啊？
“来吧。”他风似的领着徐行一路走到了阁内的一处角落，那儿正堆积如山着一堆破书，闪着微微的灵光，“看在你最近很努力的份上，本掌给你准备的是比较有意思的书。这样拓起来也不会那么痛苦，如何？”
“多谢掌门。”徐行却还是惦记着别的事，“我可以问个问题吗？门内一向以年龄论师承，为何三掌门是师姐，二掌门却是二掌门呢？”
况且，她方才抽空看了眼属性面板，二掌门的等级显著低了一截。
二掌门一怔，随即将纸扇挥得呼呼作响，大笑道：“你真是问了个别人从不敢问的问题。当然是因为本掌是被‘破格录取’的了！”
穹苍的掌门制度，非是年纪来排，而是能者居上，这从最年轻的秋杀是四掌门便能看出来。
然而还有一种方法，便是前任掌门钦定，天欲笔年纪轻轻被“点上去”，不是因为修为有多出类拔萃，而是因为这位着实太能编了。
春秋笔法运用得驾轻就熟、炉火纯青，放眼一看全是真话，然而黑的都能写成白的。需知仙门之间竞争，最关键的便是招生。
当年无极宗和穹苍正纠缠得难分难舍，天欲笔一篇《论苍生》横空出世，不知哄骗了多少年幼无知一腔热血的好苗子投身于此，当时的二掌门看了大为震撼，决意一定要留下他，正好那时也收拾收拾差不多圆寂了，于是他便捡到了这么个位置。
于是，就像大掌门玄素的嘲讽称号是“病猫”，秋杀的是“炮仗”一般，天欲笔的称号要更多一点，足足有两个，分别是“捡漏王”和“小笔杆”……
徐行其实一直怀疑这些称号全是五长老给起的。
二掌门走了。
徐行看着这一大堆破书，有些不想面对现实。
这些书只剩下一些微弱的灵印，门生们要做的便是用自己的灵识将其完整的撰写下来，然后由二掌门的三十九个爱徒来判断此书合不合适、有无必要在阁内展览出借。若不合适，便当场一把火烧掉，等于多半是在做无用功。
她坐下，随手翻了一页，发现小笔杆掌门果然是很给面子的。他挑的不是晦涩难懂的功法典籍，都是些可信度不大高但很敢写的
野史杂书——里边零星几个字，出现了“九重尊”。
“本名不详，出身不详。”
徐行默然想，那这人不是从石头里钻出来，就是从海里游出来的了。
她还没忘，这位浑身都是谜团的尊座不仅疑似很轻易就能被自己伤到，甚至还只跟她建了个私聊通道——别人戳他，一概已读不回。
但，这又是为什么？她和此人素不相识。再怎么想，难不成是因为她身上唯一的特殊之处——神通鉴？
他要拿走么？
说到这，徐行把神通鉴叫出来，理直气壮道：“那个啊，小神，你找一找里面有用的资料，半个时辰后交给我。我有点困了。”
“收到，我马上……”神通鉴下意识道，“马上个屁！你凭什么这样使唤我！还有打架找事你不困，一看书就开始困了是吧？！”
“话不能这么说。”徐行静静道，“我们是合作关系。而我殚精竭虑这些天，为这个项目做出了难以磨灭的贡献。那么现在不如扪心自问一下，你，神通鉴，为我们做到了什么？”
神通鉴：“我——”
“我不想听解释。我只想看到结果。结果，是什么？”徐行道，“你目前为止，给工作带来的只有负收益。你真的不感到紧张、没有一点焦虑吗？你真的不觉得自己需要快马加鞭，尽快拿出点什么来弥补你造成的失误吗？言尽于此，再多的我不想说了。成年人了，都要给彼此留一点体面。”
神通鉴：“收到，竭诚为您服务！”
……
半个时辰后，这堆稀奇杂书里有关九重尊的部分都被罗列整理出，单独堆在一旁。徐行也醒了，看到成果，挑眉满意道：“嗯，不错。我就说你最厉害了！”
神通鉴：“……”
这可耻的高兴感是怎么回事？！不要啊！走开！！
于是，一人一统坐在角落，精神满满地翻阅起书来。
毕竟不是官方出品，还有些是从山下散修处得来的杂书，其中用词并不严谨，甚至有的可称荒唐，但竟然还真的提供了些新的视野。
“玲珑村美谈。”
徐行若有所思道，“这我在编年史里看过。说是早年还在妖邪祸乱时期，有群妖为祸村里，九重尊将这群妖邪收复，然而伤而不杀，只将这群妖绑起便径直离开了。那群妖无法作乱，然而村民也不敢下手杀，就这么一来二去，反而关系好了起来。妖自愿留在村里帮忙农活，在另一群妖来犯时甚至搏命保护村民……可谓留情复留情，一报答一报。嗯，还当真是美谈呢。”
继续往下看。
徐行：“这里说，其实当时绑了是准备全杀了的，但突然宗门有急事来召，尊座离开后便忘了。”
神通鉴：“就，忘了？”
“那时还年轻，记性没那么差。”徐行无言读道，“之后想起来准备动手的，那时候妖头头都已经变成牛给村里小孩骑了，他认为现在过去杀妖全家未免伤害感情，那便算了吧。”
神通鉴：“……”那记性也没多好吧！到底是忘了多久啊！
默然片刻，徐行又读道，“无私护敌手，义胆昭天下。这个，编年史里也有啊。”
说是当年有个极为讨人嫌的顽固老头，和九重尊虽同属正派，但两人关系极差。曾有一天，老头儿子结亲，他打算出门赴约，然而一出门，便被九重尊揍了。虽说伤势不重，却一拳捣在眼上，青了一大块。这样尊容肯定无法出席盛典了，而后来众人才发现，原来那场盛典是鸿门宴，老头执意要去，谁都劝不了，去了便是一个死。九重尊虽说用的方式不对，但行之有效，当真是用心良苦啊。
徐行：“这里说，其实当时就是路过。看他不爽，就一拳过去了。根本没想那么多。”
神通鉴：“……”
等等，这不是我们九重尊吧？我们九重尊应该是偏高岭之花一点的类型？这种杂书还是删掉为好！马上！
徐行把书信手丢了，唏嘘道：“虽然说是野史，但这野的实在只剩史了。”
再翻再翻！
其他的更是乱七八糟、荒唐至极。有说九重尊其实早已死了，正是他的鬼魂游荡在灵境大地。有说他曾受过剔骨换心之刑，至今仍三魂七魄不全，才无法离开山门。有说九重尊不是人，也不是鬼，是妖物化身！还有说，他岁比草木，一生孤煞，真心只给过一个人。
最后一段？
徐行在一本险些就要破成碎片片的竹简上找到了一丁点痕迹。这甚至不是单独写九重尊的，简短地记载了当时风云人物的生平琐事、人际关系，然而现在大多数人都已经化为一抔黄土，渺无踪迹了。
“真名是……”灵印太微弱了，如何都复原不了，只能看见一个“舟”字。
这位神秘舟，不知从哪出来的也就罢了，看起来还挺克人的。他虽没收过徒弟，却曾有一个惊才绝艳的师尊，然而这位师尊没活到三十就死了，是个活脱脱的短命鬼。
而他传闻中倾慕的那个人，更是没好到哪去——也是没活到三十就死了！
二十多便死了，不说修士，这在红尘的普通人里也是够得上一声“英年早逝”。从此之后，九重尊身边便再没有值得书写的人了，直到如今。
几百年，沧海已变桑田。
徐行怔愣间，忽的耳边传来一声锐利的铮铮长鸣，她猛地站起身，却瞧见阁内的其他人毫无反应，只用见怪不怪的眼神看着她。
小师妹怎么又犯病了？
徐行抬眼望向窗外，一片彩云浩荡。果然，这声音只有她能听到，并且理解其中含义：
大师姐徐青仙，终于出关了！

第10章 穹苍见闻10伤口尚未结痂，他指尖霎……
对于徐青仙这位女主角，徐行的了解不算太深。
且不说原文后期人设已经崩到了天边，很难用常理来解释，但就算在前期，此人的真实性格也相当扑朔迷离。
徐青仙的来历不一般，是点苍的圣女。点苍山脉的设定也很有趣，地处红尘，不在灵境之内，也不属六大门派，然而，但凡能从点苍出世的，无一不是天才。
有一项事实是约定俗成的：修者聚集地必然限制在灵境之内，若有例外，则必须是“隐世”门派。何为隐世？修者在山上自成一境，不可涉及红尘。用大白话说，可以修炼，但需禁足，一旦踏足山下，便不能再回去。
点苍有神石，每一甲子钦定一位圣女。《苍生误我》里着重写着，此位圣女由于生长环境特殊，所以从未见过男人，来到穹苍，更认为向她献殷勤的男修污浊不堪、难以入眼，直到第一次游历，对修无情道的男主瞿不染一见钟情，自此坠入情网。
顺带一提，这里的无情道是认真的。就如同“出家人不打诳语”，佛修若说谎修为当即倒退一般，瞿不染所修的“太上无常清净道”对修者身心都有极其严峻的要求，天人合一，人鸡当然也不允许分离，甫一圆房，根基即刻清零。
所以徐青仙一眼便认定他最不污浊，这某种意义上倒也不错……
“这道法破绽也太多了吧。”徐行被放出天笔阁时，已是漫天晚霞，“那要对付他们门派的人岂非太简单？”
后头玄素的白鹤还在监工，一慢便啄她后背，没办法跑了，现在需得去寻传说中的大师姐。
神通鉴不解：“哪里简单？这些人感情淡漠，想引他们动心难如登天。”
“做事要追求高效。还那么麻烦做什么？”徐行莫名道，“找个机会把人绑了，然后先把他们……再狠狠……再……最后……用力……不费一兵一卒。”
她尚未说到一半，全被消音了。神通鉴声嘶力竭地尖叫起来：“别说了。别说了！素质在哪里？！”
没有这种东西。
“……”
虽未见过真容，但在众人的口口相传中，勉强能勾勒出此人面貌，其中最引人赞许的一点，便是其对谁都一视同仁，不为外物所移。
徐青仙出关，第一件事便是去见玄素。徐行到时，她已准备离开，想来玄素已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悉数告知，并丢给了她一个烫手山芋。
彩云漫天，泛着弥弥雅光的
登仙阶之上，徐行终于瞧见了这位大师姐。
黑发白衣，傲视独立，轻如云、细如烟，不愧是当今小辈第一人，当真是清绝脱俗，天人之姿。
似是察觉他人视线，徐青仙淡淡看向她，目光便定定停在她面上，不再动了。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毫无杂质。虽看似遥遥空泛，不含任何感情，却仿佛对一切了如指掌，蕴含着世间万物……
“师尊。”徐青仙启唇道，“小师妹还没来么？”
“……”徐行举手道，“是我！我在这里！”
“……”
终于，两位将来的宿敌在殿前碰面了。
也就是有对比才有惨烈，之前玄素一直看她都一副糟心长辈看人胡闹的模样，现在看到徐青仙，顿时容光焕发了不少。徐行一看，血量都从2点变为5点了。
“方才的事都和你说过了。”玄素不容置疑地转头对她道，“徐行，离访学还有十几日，你便一日三餐跟着你大师姐练武，明白么？”
“我没问题。”徐行坦然道，“倒是师姐，方便吗？”
徐青仙垂眼道：“没什么不方便的。”
神通鉴突然道：“你不在的时候，玄素跟徐青仙说了半天你的糟心事，说得嘴干，把药都喝干净了。”
原来多加的三点血是这么来的。
但徐行看徐青仙面色，仍是淡淡的，没有一丝异状。好像自己听到的不是小师妹劲爆虐恋师玄祖，而是明日天气多云转晴。
这个人，简直无懈可击！
“好了。快把你小师妹带走！”玄素语速都快了三分，“别再让她惹是生非了。”
“青仙明白。”徐青仙面不改色地接过了这个拖油瓶，道，“那弟子先告退了。”
“……”玄素隐忍道，“为师在这。”
徐行这才发现，原来大师姐一直在对着旁边那个过来帮忙的小门生说话。但说实话，两个人除了都穿着白衣之外根本毫无相像之处。只要没瞎，怎么可能认错？
“抱歉。”徐青仙怔了怔，调整了个方向，行礼道：“弟子告退。”
风刮过，一阵沉寂。
玄素静静道：“那是柱子。”
-
几句话间，玄素多出来的三点血被扣了回去。徐行缀在徐青仙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掌门殿，在大路上行走。然而同样是在大路上走，情况便截然不同了，只要有人路过，都会用最灿烂的笑容道：“大师姐好！”、“大师姐吃饭了吗？”、“今天的大师姐也是如此完美！！”。而徐青仙都淡淡回以颔首。
然后装作没看到徐行这样。
可能是怕徐行突然脑疾发作吧。谁知道呢，她早上才刚把自己的脑袋往掌门殿前的地里撞。真是头铁啊！
徐青仙没有说要去哪，徐行也就先没有问，而是跟神通鉴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大师姐应当不是普通的‘脸盲’吧。”
事实然也。
被神石“点出来”的圣女，继承的是草石之灵的力量。草石之灵不辨人脸，不管对方长得如何，看上去都是茫茫一团雾，只能通过衣着、气味、声音来判断。不过徐行觉得徐青仙症状要更严重一些，她不止看不出人脸，人在她眼里跟石头就没有分别，那自然是“一视同仁”了。
“应该还是有的。”徐行思索道，“这个是美石头，这个是心型石头，这个是干净石头。”
神通鉴不解道：“这说不过去啊。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跟石头谈恋爱。”
“就是说啊！”徐行义愤填膺道，“漂亮的石头就该捡起来送人！”
神通鉴咆哮：“你也没好到哪里去！！！没看到刚才你给玄素送石头的时候他什么脸色吗？！”
“师妹。”前方的徐青仙突然道，“你饿了吗？”
“我？我还好啊。”徐行这才想起来自己有五天没吃饭了，往前走近一点，道，“师姐，你要去膳堂吗？”
靠得有点近。徐青仙移开了些，点了点头：“离我远一些。”
“师姐方才都没有认出我。”徐行彬彬有礼地笑道，“要加深一下印象。”
“不必了。我现在认得出了。”徐青仙似乎很不喜欢活人热乎乎的触感，冷若冰霜道，“整条街，只有你一个人这样走路。”
什么意思？徐行不明其意，问神通鉴：“我怎样走路？”
神通鉴：“你骨头呢？被人抽出去熬汤了？”
“……”
事实证明，只要不故意黏上去，大师姐是相当好说话的。
两人在膳堂对坐着吃完了饭，旋即又去天笔阁借了几本剑谱宝典——这一看就是特意给徐行借的。她根本不用剑。而后，两人回到了她的居所，此时，天已经快黑了。
“你已不是第一次参加访学，我便不多说了。”徐青仙道，“不出意外，你对手用的兵器是‘枪’。与使枪者对战，最怕的便是进不可挡、速不能及，这几本剑谱你先练着。”
徐行有点乖地道：“谢谢师姐。”
所以，为什么玄素好像把她丢过来是在罚她一样？这不是很好吗？
剧情中，“徐行”缺席了此次访学，接替她的自然便是十锋。然而，无极宗此次派来的人马实力不赖，十锋没什么对战经验，被败得怀疑人生、一蹶不振。他们的对手便是这位使枪的，实力在无极宗小辈里大概排第二，第一便是冤家林郎逸。
想也知道，林朗逸对“徐行”恨不得退避三舍，若是能不来，他肯定撂挑子不干了。但只有他还能在大师姐手下过个十几招，没他撑着，场面会变得很难看，所以他不得不来。
徐行也很好奇，为何这次访学后，徐青仙会选择下山？
转瞬即逝的功夫，天便已染上墨团似的昏黑，峰上油灯逐渐燃起，徐青仙正垂着眼，把繁复的外衣脱下。
徐行终于看见了她的兵器——那是两条仙气飘飘的白色绫带，正温顺地裹在她小臂之上。
嗯？就是突然亮兵器做什么？
就在此时，二人都似霎有所觉，锐利的眼锋倏地望向同一个方向！
昏黑的群峰之间，一道重紫色身影转瞬而过。
但这次，似乎不是为了找她。
徐行目光随着那道流光而过，眼前又蓦然浮现起那些较为狂野的史，不由一哂。
就在此时，徐青仙道：“来吧。”
徐行：“来？什么？”
“我尚出关，不知你的剑招如何了。”徐青仙一潭死水地道，“不试怎知道你情况？”
“师姐你有所不知。”徐行也不客气，“哐”一声将剑给拔了出来，呵呵道：“我最近可是很有些进步的！”
诚然，此话属实。她那没日没夜的练剑也非都在摸鱼，能回头一晚上便编出来五十招怪招已经可称天赋惊人了，但神通鉴是绝不会承认这些的。徐行不知道自己厉害就已经成这样了，要是知道自己厉害了还得了？！
说到这里，徐行聚精会神，看了眼徐青仙的属性面板。
【徐青仙（Lv.32）】
【HP：3629302/3748293】
有旧伤啊。是闭关时的伤还没好么？
徐行对神通鉴道：“三十二级是什么概念？”
神通鉴：“你别不信。至少今天，是能把你吊起来打的概念。”
“不至于吧。”徐行觉得人生在于尝试，不经风雨怎能见彩虹，“勇者无惧！”
“请教。”
话音刚落，她便感觉自己视野一变，天翻地覆。
“……”神通鉴道，“你为什么趴在地上？”
徐行镇定自如地从地上起身，抽剑迎击，“别担心，需知以弱胜强，必须先示弱。这不是失误，全然是我战略的一部分……”
话未说完，她又被掀翻了，这次还被按住了肚皮，根本动弹不得。
冷风吹过，徐行静静发问：“……我为什么趴在地上？”
神通鉴：“你问我？！”
-
山外山，楼外楼。
如豆火光仍在摇曳，玄素下意识去寻水杯，却发觉自己掌心早已布满了一层黏腻的薄汗，心跳如雷。
眼前人隐在黑暗之中，他喉间干涩，少顷方道：“尊座所说之事，我已明了。兹事体大，必须从长计议……尊座安心闭关，此事后辈们定会解决。”
九重尊不发一言，转身离去。而玄素又道：“尊座脸上的伤……是出了什么事？”
九重尊：“无碍。”
“不，不是无碍的问题。”当
然知道无碍，玄素道，“是何方大能伤的么？傲雪峰上有一簇冰灵花，对治愈伤口有奇效。在下立马去取。”
九重尊：“不必。”
“不必？”玄素怔道，“已严重到无法治愈的地步了么？为何会伤在这里……”他观神色，又看不出来什么，但好像自己说的不对。
既然不是无法治愈，又一直迟迟没痊愈，难不成是刻意不去管，就放在那？可当今谁能伤到九重尊，又放着干什么？
然而，漫长的沉寂中，眼前人伸出了手。
九重尊指尖抚了抚那处细长的伤口，伤口尚未结痂，他指尖霎时染上血色。
这画面非一般的诡谲凄艳，但玄素当真无心欣赏，敬谢不敏。毕竟他后背的冷汗都快沾湿衣服了。就在他快忍受不了这压抑的沉默时，面前人终于冷冷说了几字，“会疼。”
玄素：“…………”
是啊当然会疼啊。你别碰不就不疼了？
能不能放过我？
人有时总会迸发出相当大逆不道的想法，比如现在，他就真的很想把小徒弟徐行拉过来，和对面这位真祖宗互相折磨……

第11章 穹苍见闻11不羁不驯、且锐且傲，明……
另一边，徐行很快便知道这为何会是“罚”，玄素又为何强调让她一日三餐都要跟着大师姐了。
因为她正在以一日三餐的频率被打。
虽说实战经验最为重要，别的都是白搭，但精神如她，被这么连着揍了七天也是受不了了，遂找了个借口说自己似有所悟，必须赶快把招式写下来免得失了灵感，然后便肚皮贴地准备开溜。
“你有所悟，这很好。”徐青仙不疑有他，颔首道，“回来时记得把新招给我一观。”
徐行：“……”大师姐，放过我！
话虽这么说，她回到碧涛峰只是把衣服换了，随后便找了个头顶有遮挡的角落坐下，当真开始慢悠悠翻起徐青仙为她借的那几本剑谱来。
太阳真毒。神通鉴问：“你不休息么？回屋里躺着看不好吗？”
“这不是正在休息？”徐行翘着二郎腿翻了一页，“既然不打算睡，就不要躺着。不然时间会像狗一样跑掉的。”
正如神通鉴所料，她进步的速度就如同吸水的海绵。比起“新学”，简直更像是“复习”，只要给一个引子，便能极快地融会贯通，甚至加以改进。然而，这样惊人的天赋也果然只在剑招上，体术学得乱七八糟，谁努努力都能按住她。
刚开始徐青仙一只手指就能把她压得动弹不得，现在已经能过个十几招了。
徐行一边翻剑谱，一边漫无目的地摩挲着手头的东西。先是草根，再是碎石，神通鉴对她的小动作没太在意，过了阵才发现，顿时叫起来：“手。你的手！”
徐行一低头，才发觉自己方才一直浑然不觉地来回撩着剑锋，现在手上已经多了几十道浅浅的血痕，讶然道：“耶？”
“你‘耶’个毛啊！！”神通鉴信了她真会把自己割出血也浑然不觉了，“火不要碰，锋利的东西不要去摸。这种事小孩子都知道。你看，又在流血了！”
“是啊。”徐行这才反应过来似的缩手嘶道，“好痛！”
“……”
她给自己放空的时间到了，于是随便在纸上涂了几个小人，拎着新出炉的剑招去找徐青仙了。
徐青仙拿过，看了一眼便道：“你在消遣我？”
“不是。”徐行厚脸皮道，“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觉得自己想到了什么巨大发现，必须马上记下来，次日一看上面写着‘大香蕉被火烧后会飞’什么的，有时是会有这种情况啦。”
徐青仙：“你受伤了？”
“这个？”徐行抬手看了看，不以为意，“没事。舔舔就好了。”
徐青仙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拿了绷带涂药裹上。她不喜多话，但有问必答，也果真不问世事，峰上一直只有二人，无人来访。徐行在那练着剑，问道：“大师姐，山下是很无聊吗？”
徐青仙道：“此话何意？”
徐行道：“不无聊的话，为何每次你都不打算下山游历呢？”
众门人都想下山，一则是红尘没有灵境约束繁多，更有趣味，二则便抱着有些衣锦还乡的意味在了。除非是双亲都是修者的新“灵境人”，否则，从前在长辈口中用来吓唬人的妖魔鬼怪，现在已不是自己敌手，这感觉还是挺痛快的。
但徐青仙从前便在点苍，出了点苍没多久便到了穹苍，在红尘的时间屈指可数，她当真不好奇吗？
“在山下比较麻烦。”徐青仙无甚神情道，“我出点苍时，正巧碰见石火狐宴，有只狐妖向我示好。彼时我不知那是求偶，以为是挑衅，便和他打了一场。此后我便常常被狐族驱逐，无法落脚。”
“这气量太狭小了吧？不打不相识，更何况谁知道你狐族什么情况。”徐行想到什么，忽的问道，“等等，师姐。打得几分死？”
徐青仙斟酌道：“七分吧。”
徐行静静道：“师姐。那不是差点就要死了吗。而且，那应该不叫驱逐，叫追杀。”
徐青仙不解道：“可我至今无恙。”
徐行道：“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就是自己比较难杀。”
徐青仙后知后觉，讶然大悟：“原是如此。”
神通鉴：“…………”
喂。这里只有它一个正常统吗？这是什么需要恍然大悟的事情吗？啊那不然呢？？
这样便和主线剧情合上了。剧情中，徐青仙来到穹苍后第一次下山游历，轮到的值守地界便是北边的狐族腹地。徐行当时看的时候还心生疑虑，为何在那出现的角色有一个是一个对女主没有好脸，反而对男主热情相待，实在不合常理。现在看来，果然是有原因的……
-
十五日转瞬而逝，眨眼便到了无极宗访学之日。
毕竟是经常打擂台的合格对手，穹苍对其礼遇倍加，一大清早便要开山门迎客。迎客者自然是大掌门玄素，为表重视，两方参加访学的门生会在山门之上率先会晤。
天方才大亮，山门之下便站满了人，都是来看热闹、为己方加油助威的。
金光自天边染起，今日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天气。群山之上，缓缓出现一行人影，而大掌门身后，便是本届的佼佼者。
“来了！大师姐！大师姐出现了！”
“今天的大师姐还是如此完美！”
“对！没错！就是这种看石头一样的眼神在看我！啊啊啊！！”
但，在看见徐青仙身后之人时，人群陡然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原因无他，那是徐行。
刀剑过招速度极快，为了照顾修为不济、眼力不足的门生们，有件事便约定俗成了，那就是参战之人会在身上或兵器上绑一束代表着本门派颜色的布条。穹苍的代表色正是朱红色，徐青仙的兵器是素白绫段，现在其中便掺了一抹红色。
徐行抱剑而立。她的剑本就有剑穗了，无处可挂，于是便随意在发簪末端裹了几下。风吹过，那段朱红便高高扬起，更是衬得她面如美玉，目若朗星，唇角微微含笑，似天地都不入眼中，果真是不羁不驯、且锐且傲，明亮如斯，令人挪不开视线。
也便是她都过去好几步了，人群方才醒过来。
“怎么回事？”
“小师妹不说话的时候，怎么看起来脑子还是挺好使的？？”
“废话！她不说话你怎么知道她脑子不好使？”
“抛开别的不说。以前怎么没发现，小师妹真是好俊呀呀呀……”
然而，半空之上，徐行正在跟神通鉴抱怨，“这么早起来，不如去练剑。没事在这里迎宾，把我脚都要站麻了。”
神通鉴道：“不要再抱怨了，麻烦你站直。保持现在这个姿势，不要再动了！”
这是它和徐行见面以来她最人模人样的时候！感谢看不过眼过来帮忙选衣服束头发的大掌门！真的多谢！
“……”
玄素瞥了眼逐渐耀目的悬日，道：“时辰到了。”
他话音落下，便化拳为掌，一道金色掌印破风而出，重重印在山门前的巨石之上，轰隆声中，方寸之内的空间开始扭曲波动，而后，山门大开！
一道似是白孔雀的巨大法器自门外陡然出现，眼亮
着灵石燃烧的火光，徐徐靠近，最后停下。
无极宗的人来了。
为首之人手臂上绑着一道靛蓝色的布条，先是面色肃然地望向一行人，在看到徐青仙时，神色不禁一苦，而后，在看到其身后的徐行时，却又陡然微妙起来。
他脖上那个梅花型胎记告诉徐行，这就是那位林郎逸。不得不说，撇开他宗主儿子的身份不说，光从人来看，也是天之骄子，总之，不差。
在场诸人显然都是知道这一段往事的，半空中的气氛顿时陷入了些许尴尬中：“…………”
徐行在心内道：“不知为何，我看他很不爽。”
“……你这完全就是因为一开始他间接导致你说错话才迁怒了吧。”神通鉴道，“他也不想来的。更何况你俩原本也碰不上。”
徐行没说话了。但神通鉴经过她这几日的摧残，发现她不说话时比说话时要更恐怖一点。你全然不知道接下来她会干什么。
无极宗也来了两位长老，毕竟宗门还需要掌门坐镇，诚意也很足了。两方客套寒暄后，又例行公事地由玄素带着参观了一遍穹苍美景，展示了一通强大的师资力量，又在膳堂吃了顿饭，期间掺杂你来我回的互相吹捧后，终于迂回完毕——
要开打了！
徐行自曲水台的地下穿过，面对的便是高如峭壁的飞瀑流泉，水柱携千钧之力重重砸在地上，声音震耳欲聋，若是没有宣印，还真是很难穿得过去。
她闭目，最后将手探入怀中，确认了东西都在，便毫不犹豫地飞跃而进。
寒凉之气扑于眼前，一瞬黑暗后，便是极静。
四周飞瀑环绕，竟是个极佳的隔音场所。分明头顶四处都已经坐满了观战之人，喧闹之声不绝，但身处其中，即便全神贯注去听，也只能听到轻微的杂音。
无极宗几人见她飞进来，各自表情都很难言喻。尤其是林郎逸，一副“你千万不要过来跟我搭话我还是很要脸的”神情，还往后退了半步。
正中间有一道石柱，在正式开始之前，需要抽签决定对手。但访学次数多了，依稀能总结出来规律，它会将实力相近的人匹配到一起，例如两方实力最强的定然会在一组，这样也杜绝了想要搞什么“田忌赛马”此类小动作的心。
两方共十人，除了大师姐，还有三人，徐行概不认识。但无所谓，她不认识他们，他们总认识她。
徐青仙在那面壁站着，微愠道：“师妹，你为什么不说话？”
“师姐，我都还没进来，你是在跟谁说话啊？”徐行过来把她扒拉两下，又被冷冰冰躲开了，烦恼道：“认不出来就算了，碰也不让碰。若是之后我们一起下山，你又一言不合把人打到七分死，这样是很难跑掉啊！”
神通鉴：“她不一言不合把你打到七分死就很给面子了吧！！”
其余人：“…………”
就在此时，石柱缓缓升起，头顶传来玄素略咬牙切齿的温声：“都准备好了吧？准备好了便将掌心贴在石柱之上，闭目等待。”
众人闻言，皆上前一步，将掌心贴去。淡淡的白光笼罩在众人身周，很快，徐行感到从石柱中爬出了像是极细韧的丝线的东西，缓缓缠绕在她的中指之上，微微勒紧。
就在此时，她心有所感，忽的对神通鉴道：“对手会变吗？”
神通鉴却骤然沉寂了，仿佛不存在一样安静。
又下线了？
而四周，原本能听到头顶细细密密的交谈喧哗声，此刻也突然消失了。整个曲水台安静的不可思议，徐行若有所感，抬头望去，果不其然，最高处，那道重紫身影遥遥立于其上，看不出什么神情。
他是看不出什么神情，其他人的神情倒是非常清楚——宛如一大堆兴奋到瑟瑟发抖的鹌鹑，时不时有人扭头去看，然后被汗流浃背的几个掌门和长老强行按下去。
尘土飞散，石柱遁地，徐行感到指根一紧，自那端传来了阻力，她一抬手——
对面林郎逸带着愕然神色，手也被迫跟着抬了起来。那段丝线紧紧系在两人指上，告示着对手是谁，然而，迎面而来的，便是毁天灭地的尴尬。
“……”
“……”
林郎逸用力闭了闭眼，内心深处传来十几句骂声。
怕什么就来什么！不是他不够君子，只是，还能有比这还尴尬的事吗？他原本便不想来，更不想再和这位徐姑娘扯上哪怕一点关系。简直就是无妄之灾。
他这次来，一是因为没人能替他，二也是听闻了些许消息。穹苍之内，那位九重尊出关了。林郎逸从小便是听着九重尊的奇闻轶事长大的，对这位传奇神秘人物更是敬佩之极、好奇至极，不如说，天下何人不是？如今有机会见到一面，他怎可能不来！
但现在……
林郎逸想也知道，现在众人肯定都在看着他和徐行。这件事传回无极宗，定会又被拿来打趣取笑，什么缘分一线牵，什么你就从了吧，他真是受够——
嗯？
林朗逸抬头。他发现了一件事，那就是，并没有人在看他。
穹苍的所有人，非但没在看他，反而争先恐后地往后转头，都在看最高处那个人，全一副勉强压抑住兴奋嘴脸的表情。实在是太明显了。
但是，看那个人干什么？
林郎逸满头雾水地仰头看去，正巧，那人的视线也落在他身上。
据闻，九重尊俊美非常，见之无人能忘。林朗逸一看那张面容便明白了，这就是九重尊！传闻一点都没有夸张。
竟是真的见到了！他尚未来得及心如擂鼓，便被那双眼看得背后冷汗涟涟，差点跪下。
可怕，可怕。不愧是九重尊，只是随意一眼，威压都如此无人可挡。林朗逸冷汗之余，心中宽慰似的想，若不是知道自己不可能得罪过尊座，他都觉得自己接下来就要被一掌打成饼了。哈哈。

第12章 穹苍见闻12你等得太久了，寻舟。……
那条仿若蛛丝的线静静缚着二人的指根，片刻后，终于松开了。
众人震惊过后，才突然想起来——不对！
按照常理，无极宗实力最强的是林郎逸，那和他对决的就理应是徐青仙。然而此时，徐青仙对面站着的却是那位使枪的，她正看着自己的手指，一脸天崩地裂道：“我现在这么强了？”
除非是石柱也喜欢看热闹，那么便只有两个可能了。其一，林朗逸不是第一。其二，石柱认为，徐行的综合实力比徐青仙还要强上几分。这可能吗？
“虽然我现在也觉得自己强的可怕。”徐行挑起一边眉毛，心想，“但一定是有哪里不对。”
大师姐对这个结果毫无异议。神情也没变化，不过徐行明白她这眼神很有可能都压根不知道对面哪位。
“太没礼貌了。”徐青仙冷冷呵斥道，“看兵器是可以看出来的。”
徐行：“……对不起……”
这问题先丢在脑后，日后再解决。
此时，头顶传来闷雷似的鼓声，一下接连一下，越来越快、越来越重，人的心跳也不由跟着同频，像是心脏要从喉咙破体而出。
徐行果不其然分到了最后一组。无极宗和穹苍各留一人在场上，互相抱拳行礼。
万众瞩目，喝彩连连，一声“领教！”过后，身影如梭，兵戈相见。
其余八人自然是先近距离观战了。不得不说，不愧是两派的佼佼者，交战之间，激烈有余，观赏兼有余，诸人都使出了练得最纯熟、也最精彩的武招，在实力相差无几的情况下，真是有来有回，看得人目不暇接。
徐行自然是看得饶有兴趣。毕竟严格来说，在场的人只有她一个算是“新手上路”。林郎逸在她身侧备战，却无心观看，如坐针毡。
这太奇怪了。穹苍的人对他没什么好脸色，这勉强算正常。但先不说这些人为什么都在用三分怜悯、三分戏谑的眼神看他，这都不重要了。因为，九重尊一直在看着这里啊！
他被看得冷汗流了一背，默默对使枪的同门道：“小曹，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小曹道：“现在注意你的称呼。我可是无极宗第一了！小林你想
说什么就直说。”
搞什么！但是算了，林郎逸哽了哽：“你有没有觉得，九重尊一直在看我？”
小曹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他：“想太多了吧？看你干什么，你长得美吗？长得美也没用，他照镜子不比看你好一百倍。”
是这个道理没错……但林郎逸还是后背凉飕飕的。
前三局，穹苍赢两局，无极宗赢一局。其实此时，尘埃便已落定了，毕竟任谁来看，大师姐都不可能会输。那么徐行就算再输给林郎逸也没什么所谓了。
虽然众人或多或少都知道小师妹近日的光辉事迹，对林郎逸此人好笑有之，怜悯有之，但毕竟私情公事要分开。徐行既站在这里，代表的便是穹苍的脸面，纵使“输也无所谓”，也“绝对不能输”。多少人想上场都没有机会，所以必然要抱着这个念头站上去才对。正因如此，她上次去无极宗访学故意失误的事才如此招人恼怒，实在是对谁都不尊重。
不过话是这么说，穹苍诸人包括掌门也还是不认为她会赢。毕竟实力差距摆在那，只要努力了，不要输的太难看就好……
来了。徐行精神一振，坐直些许。那么接下来便是……
大师姐上场了。
大师姐下场了。
“……”
场面犹如冰封。都来不及加油助威就已经结束了，每次都是这样。难怪每届访学徐青仙的优胜都是“战绩优胜”……根本一点都不精彩，一点都不好看啊。
那边的小曹看着自己的手，还在怀疑人生。徐行先行站起，面色如常地对一旁的林郎逸道：“走？”
林郎逸错眼看她，总觉得有几分陌生。虽说原先也只是徐行单方面纠缠，他觉得两人不熟。但不过是一月不见而已，他竟然有种荒谬又莫名的错觉，那就是面前站着的根本便不是同一个人。
五局已三胜，穹苍已经赢了。不如说，果然赢了。但曲水台周围的人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变多了，就连四掌门手下那些黑眼圈浓厚本该在补觉的门人们也慢悠悠爬了上来，看得眼都不眨一下。
鼓声重了，意在催促。
徐行与林郎逸各站一方，一人执红、一人执蓝。一人用剑，一人使刀。
之前忘了看，现在九重尊在场，神通鉴直接失踪，属性面板是看不了了。不过徐行也不太紧张，毕竟她一向没有输的习惯。
林郎逸神色不大好看。按理来说，在动手之前总要客套几句。然而，他对徐行真是没什么可说，只盼着快点结束早点回去。
不知何时，身后那如麦芒针尖的冰凉视线终于消失了。
凝滞中，两人对视，看似一触即发。就在人动的前一瞬，徐行开口了：“我觉得，你还是专心一点比较好。”
话音方落，那道朱红发带一扬，人影抢上！
剑气凛冽，离身周仍有方寸距离依旧割得肌肤生寒。林郎逸神情一凝，并未用蛮力回击，而是顺着那股力道举刀一架，刀锋便使着巧力往剑柄上狠狠一磕。
点到为止，并非生死相斗，一是落出场外为输，二是喉间玉片碎裂为输，三，也是约定俗成的，兵器脱手落地，和输也没什么区别了。当然，个别脸皮较厚的大可以把兵器捡回来继续，只不过目前历史上还从未出现过这样的人才。
林郎逸这一击，稳妥为主，仅是略作试探，并未抱什么希望。然而，刀锋还当真正正磕到了剑上，发出“当啷”一声，徐行剑柄受力脱手，在落地的前一瞬被左手险险捞了回来。
众人霎时爆发出一阵喧哗。
徐行讶然：“咦？”
“你‘咦’什么？”林郎逸都惊了，“这只是第一招而已！”
上次都不至于第一招就兵器脱手吧？这种初学者才有可能犯的低级错误……人会短时间内退步得这么厉害吗？
徐行一派自然地将剑提起，左手在剑锋上轻弹一下，发出一声轻响。然后毫无诚意地解释道，“手滑了。”
“……”林郎逸现在当真对此战毫无期待了，他仁至义尽地提示：“道友。注意了！”
剑光闪烁，刀影重重，转瞬之间，两人已在场中拆了十几招。
就算是穹苍刚入门的弟子，也能看出来，这过招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
险象环生！
当然，险的一方便是徐行了。她全然落入下风，被压着打。其实以众人的眼光看来，她早该输了，不过是每次都借着地形、招式空隙来勉强招架，四处逃窜，肚皮不贴地也能溜得飞快，看得真是令人倍感心酸。
但正是这样，才让人热血沸腾、热泪盈眶。就连早些时候被坑得落泪的十峰也在观众席上握拳大喊起来：
“小师妹撑住！我相信你可以的！太励志了！”
“扫他下盘！就这样扫他下盘！”
“区区一个林郎逸，也敢来我穹苍撒野！不过就是长得帅点罢了，你算什么！我早看你不爽很久了！！”
小曹怀疑人生完毕，站在一旁观战，看着看着也不由皱起了眉。
她把枪上的布条取下来，问身旁的同伴，不解道：“怎么还没结束。小林是在放水吗？看着也不像啊。”而且，他也没有任何要放水的理由。
同伴幽幽道：“看着不像放水，也没有放水的理由，那就说明没在放水啊。”
小曹：“对哦！”
而此时场上的林朗逸咬牙斩下一刀，全身心的感到窒息。
虽然外人看着很像是他占尽上风，他刚开始也觉得自己绝对赢得很轻松，然而只有身在局中的人才能感受到，事实完全不是这样。自己就像是湿着手去抓泥潭里打滚的狗，每每快要抓到狗腿了又滑开，抓到了又滑开！狗玩得是开心了，也并没上岸，自己反倒被溅了一身一脸的臭泥，这种滋味得有多难受不提了！
即便是告诫自己不得心焦，也不能冲动，然而内心一焦，刀势便乱，更让人气愤的是，徐行仗着其他人看不清神色，还一副很轻松的样子，甚至找到空隙对他嘻嘻笑：“…………”
有没有人来管一下啊！
分神一瞬，剑锋便袭向眼前，他匆忙举刀格挡，虎口被震得一阵发麻。
他瞳孔微缩。
不是因为对手终于一转攻势。而是，这分明是他使过的招！
“都说刀剑不分家，果真不错。”徐行此刻也心中默想，“要我说这无极宗的武学，也挺好用的。还很好上手，看一看便能学个七八分，不赖！”
她毕竟没什么对战经验。十锋用的是剑，徐青仙用的是绫，访学之前，再多的便是和使枪的对练了几回，一下子对手换成用大刀的，有所不适应在所难免。
大刀刚猛重烈，很难用剑与其正面对抗。但世上没有完美的兵器，刀骏烈有余，轻灵便不足，要挥动耗费的气力也更多几分，正因如此，才给了徐行喘息蛰伏的机会。
她直起脊背，往外退出两步，忽的一剑以刁钻至极的角度飞出，林郎逸躲闪未及，下颌处缓缓浮出了一道细微血痕。
时间差不多了。
速取！
林郎逸习惯性地认为接下来还会是来往的焦灼战况，正常情况下也的确是，奈何徐行实在是比较卑鄙。她闪身向前，在刀剑相交的当啷清脆声响中，左手袖中竟缓缓滑出了一道东西。
那竟是一把只有匕首大小的木刀！
身在其中，眼花缭乱，林朗逸挡招都来不及，自然不会把注意力集中在对手一直空荡荡的左手上。况且，先不说访学没有“禁止藏匿兵器”一说，这严格来上也并不算“藏匿”，只是没有像右手的剑一样明晃晃摆出来让人看罢了！
一般人惯用手只有一边。一心二用，何其难也？不巧，徐行从小便是眼睛能左边放哨右边站岗的奇才一位，左右两边都用得很惯。这招藏到此时最为合适。她一面右手制敌，卖了个破绽，在对方追击之时找到空隙，便要横手去击碎那喉间的玉片，然而，就在此时——
胸口传来一阵灼烫的火烧感。那是四掌门秋杀曾给的“窥木”，她都快忘了还有这东西了。
窥木发烫，意味着重大危机即将来临。这是一个无可破的“预言”能力，跟对手是谁没有关系。但徐行坚信自己马上便要赢了这点不会出错，因为林郎逸发现中招的表情真是相当精彩。
可不知
为何，她下意识的还是收了手，那柄小木刀溜回袖子里，随之而来的，便是一种自心内翻涌而上的极度恶寒感，将整个人席卷在内。
厌恶、愤怒、无止境的恐惧。却又尊敬、崇拜、压根无法抵抗。这几种复杂的陌生感情混杂在一起，让她悚然地快要当场炸毛，额角霎时冒出细密冷汗。
冥冥之间，徐行突然感到有人在漠然地看着她。这是从未有过的视线，毫无感情，她甚至不知道那个人在哪里。猜不到，感觉不到。在山上？在天边？在水瀑中？在掌门席？在身边……在身边！
她凝滞的太过明显，整个人像是霎时僵住了。林郎逸不明所以，反身一闪，刀狠狠撞到她的小臂上。
双方各退一步，站定了。
观战人看到一半，不由奇怪：
“怎么停了？继续啊！”
“我刚刚还在想，小师妹突然便勇猛起来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这不是马上就要赢了吗？不会是又放水？！！”
“……”
林郎逸皱眉道：“你就要赢了。为何突然停下？”
徐行瞳孔还是涣散的，脸色异常难看。那种感觉只持续了短暂的一瞬便消失了，她喘息几下，才终于重回正常。
众目睽睽下，她下意识笑起来。然而，笑得真是和脸色一样难看，惨白惨白的。
“喂，你没事吧？”林郎逸警惕道，“你不会是恶疾发作？头疼吗？？要不要我帮忙叫掌门？先说好，我可是不会去扶你的！”
“我没事。”徐行挥了挥手，很有理由似的道，“此前的事，是我理亏。现在让你一招，不过分。”
之前玄素说过，访学若是能对上，便把之前的破事一刀两断了。亲亲师尊说的话徐行一向是记在心里的，就是做出来的事一般和他想的相差甚远罢了。
林郎逸不可思议道：“你说话小心点吧！不然等下又给人骂！况且让我？谁需要你让了？”
“年轻人，话不要说的那么满。”徐行脸还白着，“不然等下可是会输的很难看。”
林郎逸面色一变，手便按上刀柄，徐行也同样。
然而两人对峙了半晌，还是没动静。
“抱歉？”林郎逸道，“你是不打算动吗？”
“嗯。稍等一下。”徐行面不改色道：“你刚才打到我了。手比我想象得还要疼。”
林郎逸惊呆：“……”
谁等你啊？！干脆刀架脖子上了也跟对面说不好意思我衣服忘收了算了！！
在他无语凝噎地发动攻势之前，那道身影便已闪到面前了。剑光之前，徐行微笑道：“道友。注意了！”
这场武斗比想象中结束得要慢，也比想象中结束得要快。真正决断之时，只在呼吸之间，徐行用了和开场林朗逸如出一辙的手法，剑一斜挑，便要将刀柄从他手中击落。
不是林朗逸没打算去防，是根本不需要防。需知用刀去劈柴火，和用柴棍来劈刀，这两件事虽然看似截然相反，结果却一模一样。剑本纤细，刀却厚重，用剑去挑落匕首、暗器可以做到，但用剑去挑刀，结局也只有一个——脱手甚至折断的只会是剑。除非一人的兵器精铁打造，另一人的却是粗制滥造，不然不会有第二种结果。
两人的兵器并无什么品阶差别，即便是开刃的血不同，也造不成本质的差距。
但就是在此种情况下，林郎逸掌根一阵酸软，大刀脱手飞出，铿锵一声插在了不远处的地上！
蓝色布条被震起片刻，终于掉了下去。
风吹过，四周一片寂静。
寂静过后，便是欢声雷动！
玄素淡淡喝了口药，座上扶手的指印尚未消去。二掌门扇着纸扇，刚想笑眯眯跟身边的三掌门说说感想，却发现她平日便冷若冰霜的面上更多五分肃然，正盯着徐行手上的那把剑。
天欲笔纳闷道：“师姐，又怎么了？”
“……”雪里喃喃道，“那不是我峰下的剑。”
“那是谁的？整个穹苍未出师弟子用的兵器都是你们那的。”闻言，天欲笔扇扇子的动作停了，观察后，又不解道，“这和其他剑没什么不同啊。难不成她是私逃下山那会儿去红尘找人锻造的？那又怎样了，难不成红尘的剑还会比灵境的好吗？”
雪里森冷道：“闭嘴。你很吵。”
天欲笔：“……”
-
事到如今，结果已然明了。今年的战绩已出，接下来便只剩下收尾工作。
大家都只爱看热闹，热闹看完也就散了。往年这时大家看完打架就各回各峰了，但今年情况有异——总之，九重尊人没走，众人也不敢走。不只是不敢走，大家也想多看几眼啊，平常时候想看都看不到呢！
如此年纪被拘在山上修习，少年人的心性是压不太住的。就算刚开始还碍于威严噤若寒蝉，现在宗门大获全胜，众人心也放开了，在那压着声音兴奋地叽叽咕咕：
“我就说没错吧！人呢，就是要痴才能变强。你看小师妹，现在多厉害！”
“你直接说要脑子不好才能变强就是了。我等下就去撞石头。”
“不过之前十锋有人跟我说，小师妹呢，大家都知道的，有脑疾。但是正因为有脑疾，她的思想和普通人其实不大一样。就像我说我喜欢你，一般人都会认为这是我想和你……咳咳！反正就是这些！但小师妹她喜欢一个人，很有可能只是对九……对那个人武力的痴迷。”
“那她之前不是喜欢林郎逸？这要如何解释？”
“傻呀！林郎逸也是无极宗第一人，年少有为，她喜欢不正常吗？所以说就是回来之后，正巧碰见九……那个人出关。顿时就被那傲然的强者英姿折服了！敢问这世上还有比他强的吗？？”
“这说不通。那她干嘛不喜欢玄……那个掌门？”
“玄……那个掌门虽然俊美，但有对比有差别的啊。不信你们现在自己转头看一下不就是了。”
“你想找死去投湖较快点！”
玄素：“……”他头好疼。
那尊大佛还稳稳坐在最高处，没有丝毫要走的意思。他无法，只能淡定地按往年的办法收尾。
先是将垂头丧气的无极宗几人好好礼遇送回，再看宗内。谁都知道，优胜者共三人。战绩优胜者自然是徐青仙——她没输过一次。另两个表现优良的，便是徐行和一位同门了。交还红布条，换取金花，随后一路“班师回朝”，将金花簪到各自师尊峰头的山门上。
此前徐行了解过，除了“宗外武学交流”外，还有不少“灵境大物竞赛”。譬如铁童子改造、占星预判、兵器锻造、吟诗大会等等，只要夺得头筹，便得金花。这金花取“桃李满天下”之意，哪个师者得的愈多，走出去都是很有脸的。
不过徐行觉得现在大家还是不够有动力。应该把金花数量和职称挂钩，这样才能促进合理竞争以及资源的再分配。
玄素的山门口已经是金光闪闪了。徐行找了个高处把手上这朵簪上，转眼便看见另一头的徐青仙已经被弟子们围满了，而她身边却空无一人。
空无一人，不是没人愿意过来。其实上，很多人都在用好奇的目光偷看她，只是都没和她说过几句话，也不知她个性，不好贸贸然上来祝贺。
徐行也不在意，只是抱臂在一旁笑吟吟等着。十锋之六走过来，幽幽道：“你还真是挺厉害呢！”
徐行：“当然了。”
她又道：“师尊说你行事卑鄙，上场肯定也要使小聪明。但我看你刚才，光明磊落的很呀！”
徐行笑眯眯道：“当然了！”
还没来得及卑鄙，等于不卑鄙。
正在此时，天边彩云染上了些昏色，一道鬼魅似的身影终于到了。人尚未及，压迫十足，其他人分明察觉到，后背生寒，脖子发凉，又不敢跑得太明显这般显得很没教养，只敢默默向外蠕动。
徐行脸上的笑意更扩大了三分，她抬眼，和九重尊对上了视线。
那人仍是静静看着，似是有话要说，但又似没有。真是让人难以捉摸、又感到恐怖的行径，直到徐行若无其事地从袖中掏出了个什么东西，极其刻意地举在眼前，对着阳光观视。
那是一颗圆润通透的鲛珠，散着光芒。
九重尊微怔后，头并未低，只是眼瞳缓缓向下扫去——
他衣摆上缀着的珠帘上，不知何时缺了一颗。束着那颗鲛珠的那根
金线已然朽坏，在外微微飘荡，应当是本来就摇摇欲坠，很快便要遗失了。
当时在洞天的那个晚上，徐行一边说着“人的弱点是注意力分散就容易丢东西”，一边往他身旁走过。他不以为意——是那时被拽掉的吧。
“竟然真的到现在都没发现啊。”徐行憋着坏许久，终于得逞。她抛了抛手中的珠子，话中满是恶作剧成功的得意，大不敬道：“我当师祖你真是鬼呢。成日飘来飘去。不还是大活人吗？”
“澄清一事，感觉您会添倒忙。但是从你身上讨取一物……我便要这个吧。如何？”
她悠悠然将鲛珠收回，也不问他的意见，便笑道：“就当我下山的盘缠了。”
九重尊：“…………”
一人在上，一人在下。云边天际，山外之山。黄昏已染上云，火烧般灼亮。
他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也终于被染上了颜色。
他笑了。
那看上去很难称得上是一个笑容，但这个笑容连带着脸颊的血痕一起，将他几百年未曾动摇过的面具生生撕裂而开。因为太过生疏奇异，所以完全称不上绮丽，甚至几分狰狞、几分扭曲，只有那双异色的眼如海底暗潮，死死锁在那人身上。
耳边心魔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微微的叹息：“下山吧。你等得实在太久了……寻舟。”

第13章 穹苍见闻13肩负苍生啊啊啊啊啊！！……
等到神通鉴再度出现时，徐行饭都已经吃了三顿了。
“太可怕了……他竟然又来了！”神通鉴坚定道，“他定然是看到我了，才穷追不舍，想把我从你身上剥走。幸好我闪得快！”
徐行敷衍道：“嗯嗯。”
神通鉴：“所以，结果怎么样？你赢了没有？”
“你说呢？”徐行老神在在道，“没赢我还会坐在这好好吃饭吗？”
神通鉴难得觉得此话不对。不管有赢没赢，都该好好吃饭，不可以把这种理所应当的事情当做对自己的奖励。
不过，虽然它对徐行这个人性格颇有微词，不妨碍它认为她还是很靠谱的。因为此人会主动以任何匪夷所思的方式去完成任务，道德底线灵活，机动性极强。
然而，徐行这人似乎对食物没什么欲望。穹苍膳堂虽不算山珍海味，但在灵气浸润下，随便地上扯两把菜都不至于难吃。她虽是坐着吃饭，这边戳一点那边啃一点，半柱香都过去了，真正到嘴里的没多少，多半还都是蔬菜水果。神通鉴也不想打扰她，心想，这总算是在放空休息了吧？
“你说。”徐行蓦然道，“这里有没有类似‘管理员’的人？”
既然这是游戏，理该有维护游戏的管理员，维持着整个世界的运作发展。对现在的她来说，是更高维度的存在。
神通鉴莫名道：“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
“毕竟我算异界来客，严格来说非此界中人。”徐行还在想比斗中途那道令人发寒的视线，“如果有人发现了，想把我‘清除’出去，也合情合理？”
神通鉴不假思索道：“不可能。”
徐行饶有兴趣道：“为什么不可能？”
“……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解释。”神通鉴坚持道，“反正，不会有这种可能。你大可放心。”
看来，这谜团很难立马解开了。不过，徐行也想过别的可能，譬如，其实穹苍还有未出关的神秘前辈之类的。可这样也无法解释她那时悚然复杂的感受——毕竟恐惧之于她，其实是一种很罕见的情感。
不论如何说，终于可以下山了。穹苍不赖，但也只是方寸之地，书上写着寥寥几字“红尘之内妖、人、鬼共存”……先别说人是怎么确定有鬼的，几百年之前，人还在妖的食谱上吧？不世血仇无法磨灭，徐行对这种状况究竟如何实现还挺有兴趣的。
门口一阵骚乱，头顶一黑，有人过来了。
徐行没抬头，嗅了嗅这气味，道：“大师姐，难得你主动来找我。什么事呢？”
平常徐青仙不来找她，是因为她若是没把剑摆出来，就很难知道人在哪。所以每次都是徐行主动开口。但这次徐青仙却反常地没说话，半晌后，才用从未有过的冷然语气道：“你这次做的有点过了。”
徐行面色未动，只是快速地眨了眨眼。
……不是吧？难道是她左手藏刀被大师姐发现了？还是胸口放了窥木被发现了？还是比赛途中嬉皮笑脸被发现了？抓九重尊衣服上的珠珠被发现了？故意把玄素的水杯推地上换成药被发现了？不会是翻大师姐垃圾桶被发现了吧？不可能啊，她就翻了一次！里面除了香蕉皮之外没有其他东西！
转瞬间，徐行把自己一个月来做过的坏事都想了一遍。太多了，还没来得及想完，徐青仙便继续开口了。
“你此前为人不够清正，还是有可取之处。但做事要有底线。”徐青仙指着她的盘子冷若冰霜道，“不吃就不吃，戳成这样干什么？香蕉都被你戳烂了！”
徐行：“……”
大师姐。林郎逸被我戳烂你都不会这么生气吧！
她悻悻把戳完的食物都吃完，徐青仙的脸色才好了一点，说正事：“三掌门让你去一趟掌门殿。”
三掌门雪里？两人没说过几句话，更何谈交集，为何突然召她过去？徐行动身之前，问道：“大师姐。三掌门叫我去做什么？”
“不必担心，掌门人很好。”徐青仙慢吞吞道，“她要没收你的剑。”
-
徐行再次踏入了掌门殿，果然这次玄素也在。短短几日徒儿便又被叫到这里，他的脸色已经不是用难看两字可以形容的了。
好不容易想夸一夸，这下又惹事。玄素凉凉道：“为师在想，你干脆在掌门殿打个地铺如何。”
“真的吗？”徐行喜道，“这样师尊每日一睁眼就能看见我，那太好了！”
一点也不好！
三掌门雪里正站在殿上，神色如霜。她和她的师弟简直是两个极端，一人穿得花枝招展金光闪闪，一人穿得朴素极简犹如麻袋。或许是要日夜锻造兵器站在铁炉前的缘故，袖口也总是束到一半，露出结实的小臂，整个人也如同一柄兵器一般，没有任何圆滑的地方。三掌门一向不爱和人寒暄，单刀直入道：“把你的剑给我。”
徐行不动，问：“为什么？”
雪里不为所动地冰冷道：“我也想问你为什么。这剑非是傲雪峰铸造的，也不该待在一个弟子的手上。你从哪得到的这把剑？”
不止徐行，除了三掌门之外，殿内所有人或多或少都露出了微微困惑的神色。术业有专攻，他们根本看不出所谓不一样的剑和其他人手上的剑有何不同。
而且，三掌门的话其实算是很严重的指控。这剑若不是穹苍给的，那便是从别的渠道得来的。
正巧，“徐行”前段时间才私逃下山过。正因如此，可能剑上用了些所谓的“奇技淫巧”，导致它有着和别的兵器截然不同的杀伤力！拿这种兵器和无极宗的人对战，和作弊没有区别。
玄素听出来了，皱眉道：“雪里，是否和开刃……”
雪里盯着徐行：“跟开刃没关系。我要听你的解释。”
看来，三掌门也不是只对二掌门没好脸色。她对谁都一视同仁的不给面子，真是压迫感十足。
徐行最初醒来时这剑就立在墙边，顺手拿来便用了。除了用来开刃的血有些特殊外，她确定这上面没有任何异常之处。
“抱歉，掌门。剑，我不会交出去。”徐行抬眼，假笑道，“你大可用其他方法来验，我奉陪便是。”
两人对峙，场面霎时很有些冻结，尤其是不敢吱声的小门生们，都快吓晕了。平时三掌门就是最吓人的，别说被她这样瞪着，只要说两句话都想快点逃跑。小师妹竟然还敢和她顶着干？
秋杀挂着俩大黑眼圈，视线游移，突然想到什么，道：“对了。不是有试剑石吗？兵器只有经过试剑石检验，才能投入熔炉中。不是傲雪峰的兵器便会直接丢出来。去那里一试不就好了？”
试剑石是傲雪峰上一块巨大的石头。毕竟要量产，不能有其他别于
穹苍的杂质进入干扰，所以才多了这么一道程序。
玄素刚想打圆场说那便动身吧，雪里便“嗖”一声从殿里消失，又“嗖”一声再度出现了。再出现时，她手上攥着一块小小的黑色石头，看着有点像铁。看来是去现掰了一块下来，性子真急……
徐行一抬手，剑便飞了过去。雪里扬手接住剑柄，左手按住试剑石，剑锋便从石上狠狠划过。霎时，两方接触之处发出一道刺眼的白光，声响极为尖锐，紧接着，便是红芒暗暗略过，如一道微暗之火。
众人视线中，试剑石上缓缓出现了傲雪峰的标志——此剑由燃雪熔炉而出，千真万确。
雪里眼瞳微缩，道：“不可能……”
真相大白。即使她再认为这剑不可能从自己手下出来，事实也已确认。
但气氛并未松快，反倒更加紧绷。直到玄素伸手，在她肩上轻轻一压，“既是误会一场，便别这样凶了。瞧你，都吓到孩子了。”
秋杀：“……”这孩子是哪里有吓到的样子吗？
“是啊。”徐行面上的笑仍是未变，道，“我倒是想问掌门，是为何觉得我这把剑有异常呢？”
雪里沉默良久，并未回答，只是将剑丢还回来。她经过徐行身边，停步正色道：“抱歉。是我错了。”
徐行尚未得到答复，还想追问，手头一捻，便发现随着剑一同还到自己手上的还有一个小小布袋，里面装的满当当灵石和几片金叶子。看来三掌门道歉不止用嘴说，还有补偿。
人丢下袋子便要离开，玄素微微蹙眉，追道：“你——”
“不用问了，师尊。”徐行摸着袋子，真情实感道，“这一点么委屈，徒儿受得住！多来一点也无所谓！”
众人：“……”
骨气呢？连带着骨头被一起抽走煲汤了吗？？
误会解除，没她事了。徐行本应该离开，想到来都来了，不如留下先陪空巢老师尊说几句体己话。并且，她看得出来，玄素应该也有一些话要对她嘱咐。
果不其然，玄素没有挥退众人，而是带着她来到了殿后的小池前说悄悄话。他先是洒手喂了几条鱼，方道：“过几日，你便要下山了。”
“是啊。”徐行看那鱼肥得很，想捞，敷衍地明知故问道，“那师尊，我是和大师姐一起去哪呢？”
这一次的目的地应当是北边的狐守之地，主线剧情便是从那里开始展开的，也正是在那里，徐青仙遇到了瞿不染。
“谁说你和你大师姐一起去了？”玄素却莫名地瞥她一眼，“你二人分开行动。另有两个优秀门生会和你一道，去狐守之地。”
徐行：“啊？”
神通鉴：“啊？！！”
“我？我去狐守之地？那师姐去哪？”徐行指着自己的鼻子，理直气壮道，“师尊，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有什么重大任务交给我，我可是绝对会搞砸的！”
玄素真是觉得和小徒弟说话每分每秒都在折寿，闭眼道：“你们何时那么如胶似漆了？前几日不是还被她按着好打？……罢了。为师便是知道你会搞砸，才让你去北边的。斩妖除魔做不到，送信总没问题？”
送信？
现在的通信业务虽没有现代如此方便，但也不至于送信还要靠两条腿来跑。短距离内，修为高的可以直接飞信，太远的便可以用信鸟。不一定是鸽子。仙鹤、乌鸦、麻雀都可以，按需选择。
单独派一个任务让她去送信，要么是那封信的内容比较重要，不容有失也不能让其他人得知；要么便是收信人的身份不同往常，必须确认是“穹苍掌门弟子”才可接触到。
但话又说回来，都能让她来送了，那说明也没有重要到那种地步……
玄素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交给她。徐行接过，眨眼道：“我能看吗？”
玄素：“你说呢？”
玄素：“‘你说呢’的意思是不能看！你拆什么？！！”
完了，师尊差点给气掉一点血。徐行终于收手——她确认拆不开。那上面有着穹苍掌门的禁制，只有收信人或是同级及以上的人能打开。
“……”玄素灌了几口药，终于缓过来了，凉凉道，“你若是有办法拆开，但看也无妨。”
神通鉴：“我打赌你会后悔说这句话。”
徐行：“喂。我们关系再好，也不能抢我台词！”
她将信收好，坦然问道：“那么，收信人是谁呢？”
玄素停顿一瞬，缓缓道：“狐族族长，谈紫。”
言归正传，每个宗门的“访学”之日，是有讲究的。访学之后，便会有大量青年门人前往红尘游历，而这个日子，多半都是占星台算出来的“妖月”前后。
总而言之，妖月的日子不固定，全靠卜算，是妖族最为躁动、能力最强的时期。与此同时，游历的修士便会狩猎游荡在红尘作奸犯科、杀人放火的坏妖怪。管制相杀的律法也会宽松不少，抓到现行犯可以直接下共诛之令，不必像往常时期还需五花大绑地一层层递到妖笼里去，查清了再下判决。
现在的五大家分别是狐族、黄鼠狼族、刺猬族、蛇族、鼠族，这五族的妖怪数量最多，还有组织有纪律，明面上和灵境是友好合作关系。
玄素把她安排到狐守之地，也是煞费苦心了。狐族在五大家中是攻击性较低的一族，性格温善，易于沟通。
大概多易于沟通呢，徐行想，跟九重尊说话应该比跟他们说话还费劲点……
“你信送到之后，尽量不要停留。狐为火属，天赋是‘魅惑’和‘取信’，和她多说便是多错。”
玄素看了她一眼，小徒弟压根不知道什么穹苍机密，想说漏嘴也无法，比徐青仙更适合这个任务，“以及，这是暗线。明面上，你是去彻查空心人事件的。”
最近北方狐守之地传来线报，说是浅滩上浮起来好多个石型人。众人还以为是谁雕的塑像掉进了河里，顺势飘过来的，正感叹雕工未免太过生动，看这石雕栩栩如生，有人不小心将塑像一磕，里头的血肉连带着脏器便骨碌碌淌了一地。
在红尘，只要是人杀人，那十几条人命太足够算得上重案了。然而，这十几个塑像，论面孔，根本找不到失踪的人能比对上，论犯案手法，根本不是人能做到的事情。不是人，就只能是妖所做了，但，还是找不到任何证据。
玄素话音落下，徐行仍在思索，然而，正在此时，她的眼前缓缓浮现出了一个任务框：
【玄素希望你接下他发布的任务：送信（0/1）彻查空心人案（0/1）】
【接受/同意】
徐行：“…………”
虽然她本来也没打算拒绝，但这和不给她拒绝选项是两回事。越是这样，她越是想拒绝试试看，“哈哈。我拒绝。”
“……”
小门外，玄素把她砰一声丢出去。像在丢一坨有害垃圾。
“开玩笑的。我开玩笑的！真是，人要有幽默感活得才不会累啊！”徐行灰头土脸爬起来，道，“还有一件事，我再问一件事！听四掌门说，那颗东海鲛珠回去了。那九重尊还说了什么没有？”
玄素皱眉道：“你又问尊座做什么？”
徐行开嘴准备跑火车：“我——”
“罢了。别说了。你说不出什么为师想听的话。”玄素漠然警告道，“别再想了。你日后不会再见到他——尊座又要闭关了。”
九重尊一闭关便又是几十年起步。说句不好听的，徐行都不一定活到他出关那时候。而他闭关，穹苍也可以回到此前正常的状态。
“九重尊”，就像是一个支撑穹苍的符号。符号要在，本人全然可以不在。或者说，只有在宗门危急之刻需要他的时候他才出现，其余时候便安静地闭关才是最好、最过稳妥的。
真是这样么？就这样？
听闻这个消息，徐行也不知是该松一口气还是有些莫名失落。
“这几日好好休息。”玄素最后对她道，“游历务必小心。”
-
三日后，徐行便打包细软滚下山去了。
穹苍山脉真是大的可以，不仅如此，出了穹苍，山脚下也已经成了一道新的聚集地。有送自家孩子来准备入门考核的，有南来北往接任务的散修，还有抓紧一切时机做生意的商人，当真是热闹至极、繁华至极。
夏阳若鎏金，徐行随便找了个小茶馆坐下，对着窗外蔚蓝的天笑眯眯地吃起了花生米。
旁边的小二看她转瞬间喝光了两大壶茶，还以为是什么渴死鬼下凡了。
游历至少三
人同一队方能出发，徐行现在要等待另两个“优秀门生”前来与她汇合。她腰间挂着一道木牌，这是穹苍分发的“侠令”，功能多多。一是大宗弟子身份许多地域可畅通无阻，二是可以借此令与同行之人通讯，三则最精彩——若是遭遇不测，便可以把血抹在这木牌之上，然后默念遗言，遗言会很快传回宗内。一般用来告知凶手、抒发思念之情此类，非常实用。
徐行还是觉得有这功夫不如多挣扎几下吧。
神通鉴见她半天不动弹，提醒道：“你该坐到外边去等。很少会有人往茶馆里看的。”
徐行：“不急。不急。”
“……”神通鉴总感觉有什么不对，“你已经休息很久了。从下山开始，你就一直躺在客栈里。像一具尸体。”
徐行：“不急呀，不急。咦，小鉴，你看到那个卷饼摊没有？”
“看到了。”神通鉴道，“怎样？你想吃？”
徐行：“你觉得我要是去摊卷饼，能挣到钱吗？”
神通鉴终于反应过来了：“……不能！你已经接了玄素的任务了！你想怎样？！”
“什么我想怎样？”徐行懒洋洋道，“怎么。打死我？”
神通鉴在她脑内发出尖锐爆鸣。但徐行已不在乎。
“别嚷嚷了。我没有说不干，只是没必要这么急啊。先休息半个月，游山玩水。这么一路到北地，也不错过风景，岂不美哉？”徐行爽朗地将腿架起来，书盖在脸上，“不错，不错。舒适的天气，舒适的人群！不说了，先睡午觉。”
她一出山门，也不看剑谱了。现在看的书都是什么《师祖幽幽缠绵情》、《我和师太那些年》、《极速训人十八招》此类，真是宛如换了个人。
毕竟一下山，便没有人用那种看奇葩的敬仰眼神看她了。现在穹苍除了零星几人外没有下山，其余在山外的门人也绝然不知道忘情水的事，一切终于正常起来了！新的开始，空气真是非一般的清新啊！
神通鉴叫着叫着叫累了，突然不说话了，幽幽道：“我说过。”
徐行：“嗯？”
神通鉴：“我欣赏你的天真。”
徐行微微坐起：“……嗯？”
旁边走来个人，像是打算问能不能拼桌。然而，在见到徐行的脸时，他陡然睁大了眼，一个急刹车，又打算倒退回去。徐行察觉不对，皱眉道：“这位道友请留步！”
那人：“抱歉，打扰……打扰了。”
徐行：“怎么？你认识我？你是穹苍的人吗？”
“不认识。完全不认识！”那人背对着她，道，“我不是穹苍的。怎么突然这么问？也不是谁都认识你，也不是哪里都是穹苍人啊！”
徐行一拍桌子：“海到无边天作岸，山登绝顶我为峰！大声喊出来，我们的口号是——”
那人：“肩负苍生啊啊啊啊啊！！！”

第14章 石中火1琴棋书画中的“书”。
“不错，很有精神。”徐行用脚把对面的椅子踢远了些，微笑道，“好了，坐下吧。”
那人的屁股像是有自我意识似的，立马挨到了椅面上。然后，徐行脚背一用力——椅子就转了个面，两人面面相觑。
气氛真是铺天盖地的尴尬。
“……郝道友。”那人脸麻道，“我保证我不会把在山下见到你的事发到驿阵里去的。”
“多谢。但是我姓徐。”徐行的假笑已经假到谁都能看出来的地步了，她指尖敲着木桌，问道，“可否告诉我，你是怎么认出我的，以及，‘驿阵’是个什么玩意儿？”
那人道：“我还有急事——”
他一低头，发现徐行的小腿还挡在外面：“……”
和说好的不一样，怎么这么凶啊？！
经过此位高度疑似同门的交代，“驿阵”便是一个通灵阵法，只要持有穹苍下发的“侠令”，经验证后便可进入。而穹苍人遍布整个灵境，红尘也不少见，各种大事小事新鲜事几乎很快便会出现在阵中，偶尔还会拼团一起买法器书籍什么的，非常之方便。
这东西是由一个占星台门下之人建造的，掌门原不知情，结果在山门截获大量违禁书籍后大为光火，切断了穹苍山脉内与驿阵的联络。也就是，按理来说，穹苍内部的事是绝对无法传出去的。
顺带一提，穹苍的违禁书籍也只有到《我与师太那些年》的程度。截获的人是玄素，徐行真是无法想象他翻到这些书的内容时是作何表情……
“但总有对策是吧？”钻空子而已，徐行道，“况且有侠令就能进。也就是说，就算不是穹苍门人也能进了？”
“……是这样。”那人见徐行面色不对，连忙解释道，“其实还好！你的事知道的人不算多！我们这个阵里只有三千个人。”
穹苍山脉的人加起来有三千个没有？
那人：“而且我也没有给很多人看。我口风很紧的，只转给我信任的人了，我母亲、我父亲、我妹、我朋友、我同门……”
给老人家看这个合适吗？不会人人自危吗？
那人：“我们都很欣赏你大胆追爱的勇气！不过也怪了，大家还在赌你是不是会留在山上呢。毕竟那个谁，咳，也在山上嘛。而且，你竟然能活着下来，没有被打成饼，也未免太厉害了，我邻居都吓了一跳呢！”
你果然又转出去了是吧。给我以死谢罪，就现在。
徐行的手缓缓放在额头上，她闭上了眼。
咸鱼再一次梦碎，神通鉴乐得不行，发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声。
它从下山就开始忧心忡忡了。既怕徐行太卷，又怕徐行太躺，或许是因为徐青仙没去狐守之地，主线剧情可能会大幅度变化吧。但其实徐青仙也要去北边，只不过目的地不知在哪而已。
徐行调整情绪的速度一向极快。事已至此，她淡淡神伤了几秒，便将手放下，定定注视着面前的人。
不得不说，徐行虽然长了张谁来都绝不会说不好看的俊俏脸蛋，但这么盯着人的时候却总有种令人莫名害怕的失常感，简而言之就是看起来不甚稳定，不做好万全准备的话，她极有可能会一言不合突然飞过来掐你脖子这样。
前几日山里的人说她有脑疾，果然名不虚传！那人给看得冷汗都下来了，壮着胆子道，“道友，你……你怎么了？”
徐行道：“我可以求你帮我一件事吗？”
那人道：“怎么用求呢？你说就是了。”
半柱香后，【徐行】实名加入了驿阵。自她加入此后，三千人的阵便宛如冰封、鸦雀无声，无一人再说话了。
“好了。”徐行倒了壶茶，笑盈盈道，“真是没想到，我二人也是有缘。道友也是在此等人的吗？”
就像山门中只有她、徐青仙在一样，掌门手下其余几个徒儿还在外执行任务未归。穹苍山脚下的游人几乎全是匆匆落脚，在这坐着等候的，要么是打算出任务召集人马、要么便是等人一起回宗门述职的了。
“惭愧。”那人脸色一苦，道，“便是并未完成任务，才回到宗门，在此等候新的‘领头人’……”
看来是任务失败了。任务超出能力、实在无法解决的，便会传书与宗门联络。一般用两种解决方式，一是召回宗内，换人执行。二是下拨一位能力较强、经验较多的领头人下来，继续任务。
“哦？”她笑问，“是什么任务如此棘手？”
那人叹道：“狐守之地的石头人……也叫空心人。我在那待了两个月，一无所获。”
喔。巧了。看来那个增派的人手便是她。
此事已在红尘不算绝密。其实这种任务该算是最简单的，对修者而言，无需一一比对石人与失踪之人的面容，水属修者甚至可以通过其中血液共鸣，定位到其亲族何在，除非此人是从石头里蹦出来……好吧，这次还真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然而，这位前辈在北地待了足足两个月，竟然还卡在第一步——没错，这十几个人连血脉感应都丝毫没有。他到现在连死者的身份都还两眼摸瞎，根本无法确认！
徐行思索道：“有没有可能是灭门？”
一家都没了，那
自然感应不到血脉了。
“若是灭门，不可能做到一点痕迹都没有。”那人否定，“更何况，石人和石人之间也没有反应。他们不是一家的。”
摸不清死者是谁，那便先去找凶手吧。若真是妖下的手，要动用术法，修者不会试不出来。然而，还是没有，什么都没有！就好像这十几个人莫名其妙从一个极其遥远的地方出现在这，然后自己把自己变成了石头一样。真是太过匪夷所思。
“嗯……”徐行忽的问道，“皮呢？皮在吗？”
那人一愣：“什么皮？”
“人皮。”徐行耐心道，“实不相瞒，我便是穹苍对此任务增派的人手之一。所以细节告知我也无妨。我听人描述，磕破石雕后，‘血和脏器滚了出来’……你们有仔细查过，皮还在不在吗？”
“……”正常人会想去翻吗？！那人懵道，“在不在有影响吗？？”
“有。”徐行若有所思道，“‘大妖食人，必将皮囊撇除，食其精血’，皮要是还在，便真有可能是天灾导致，皮若是不翼而飞了，不管如何，先拿这个找谈紫要说法。”
“不会吧？现在还有妖吃人？还一吃这么多，活腻了？”那人不可置信道，“况且真有法外狂妖，扒了皮直接吃不就好了。干嘛拿石头在外头包一层？多此一举。”
徐行手指轻点了点那头。那人看去，对面桌上躺了一只叫花鸡，外头包裹的泥土尚未褪下，香味已然幽幽传来了。
那人顿时胃口全无：“我有点想吐……”
“你已经吐了。有点挑食，记得多吃蔬菜。”徐行起身，淡定道，“给你拿个兜？”
“……”
看来，此人便是在等他的“领头人”了。徐行信步走出茶馆，找了个地坐下，用手遮阳，眺望远处若隐若现的群山，跟神通鉴道：“时间差不多了吧？”
身在山外，她并未将剑收起，而是挂于身侧。说实话，徐行还是相当好奇为何三掌门要怀疑这把剑非是出自穹苍，莫非真有什么神异之处自己尚未发掘？
就在此时，身边传来两道风声，徐行一睨，身前便多了二人。
一人在左，并未坐下，而是抱臂而立，面若含冰，离得较远，似乎是嫌这桌椅太脏。观其神情，三分戾气，七分烦躁，像是看谁都不大顺眼。饰物不繁多，但个个都色彩圆熟、材质上佳，真真是一看就贵的可以。
一人在右，年纪像是二十五六，比二人大上不少，神情里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操劳死意，仿佛刚替十个人打扫完屋子一抹手便匆匆下山继续奔波了。
徐行对神通鉴喜道：“我的小伙伴来了。”
“但左边那个人看上去似乎不想和你成为伙伴。”神通鉴忧心忡忡道，“看你的眼神好像在看什么脏东西啊！”
不至于吧？
徐行觉得自己还是蛮讨人喜欢的。怎么会有人没跟她说过话就讨厌她呢？肯定是误会了什么。
徐行：“如果是要欺负的话，我选右边那个。”
神通鉴：“你就是这样才让人讨厌！”
左边那人傲然道：“我是‘将’，将领的将。”
右边那人道：“我叫阎笑寒，五掌门司药峰下，是医者。若有什么伤，可以来找我，我会帮忙处理……”
徐行道：“我是——”
“不必介绍了。”将冷冷道，“谁不知道你呢？”
场面一时凝住。
“看来这分配任务也是被包办的。”徐行对神通鉴镇定道，“她一副‘我怎么就跟你这个贱民分到一组’的表情，好可怕啊。”
“你的直觉也很可怕。”神通鉴查完资料回来了，“这个人，在红尘的身份是大国王女，这辈子做过最艰难的选择是登基还是修仙。你最好还是小心点吧！”
徐行在山上将四个掌门都见过了，唯独没见过五掌门。原来第五峰是医者之峰，那也说得过去了，她没真的皮断腿应当是不用去那里的……
三人都不相熟，全然陌生。徐行想着，不如先寒暄几句来打开场面，于是对阎笑寒客套道：“这位前辈，我们是不是该叫你师叔？”
“我只比你大一岁。”阎笑寒静静道，“只是长得比较老而已。”
“……”
徐行面不改色道：“好！大家都很有精神！来，走吧！前往狐守之地！路上再说再说！”
要离开灵境前往红尘，自然要去法阵点了。正在此时，她耳边一动，还在茶馆里叽里呱啦吐的那个同门似是看到了什么，尚未来得及抹嘴就跑出来了，几乎是连滚带爬，用一种惊喜交加又不敢确认的语气道：“前、前辈？！！”
前辈？他的领头人来了？
徐行视线刚要顺着方向挪去，便听到一声隐晦的破风之声，正以惊人之势朝她的太阳穴飞来。
急速靠近！
她侧眼，看到了那枚像是无影梭的暗器，才针般粗细，闪着不祥的寒光。针尖在她瞳中放大、逼近，极迅速、又极为缓慢。
刚下山就有人要暗杀她？是谁，又有必要吗？
徐行一面思考着这个问题，一面举起左手，准备用掌心作挡，然而，余光却陡然一花——
那是一张落花游鱼图，月似玉盘，银鱼粼粼，花逐水流，泛着生动的波光。
下一眼，她发现这是一把展开的扇子。十六方，鱼尾骨，做工非一般的精良完善。
“叮”一声，锐器携着劲风撞在扇上，落地而去，众人方才陡然变色：“怎么回事？！”
执扇之人有一双完美的手。骨节清晰，修长有力，指尖指节还有一层极浅的淡红色，看似薄弱无力，实则强悍无匹——那样的力度飞来，也没令他的手动弹哪怕一点。
扇子收了回去，神秘人左手执扇，微微掩在眼下，向她翩翩一笑。
“从哪个方向来的？人跑了！”那个同门把暗器捡起来，有点愣愣地道，“前辈，难道你真的是……琴棋书画里的‘书’么？！”
神秘人疏朗道：“是我。怎么了？”
“当真是书前辈……”那同门都不知说什么好了，语无伦次道，“您数十年未出现也未有消息，众人还以为……还以为……”
说出来不好听，但大家都明白——还以为早已死了。
琴棋书画中的“书”！
徐行记得清楚，自己那碧涛峰便是和这几位师叔一同居住，只不过失踪二人，闭关一人，云游一人……
“你无事吧？”‘书’看向她直直盯着自己不放的眼，有些讶然，似是略有被冒犯到地转开了视线，抿唇道，“此事我会查明，不必担忧。”
任谁来看，都真是人如桃李春风的一位美君子。尤其是微微垂眼之时，书卷气染了满身，黑发墨眼，只是站在那儿，便宛如水墨画疏窗、孤影淡潇湘。
如果徐行没有看过设定集，知道这位“书”真的早就死了的话。
他抬眼看向徐行，又轻轻笑了笑。
【书（Lv.）】
【HP：】
【好感度：】
【等在不爱爱爱】

第15章 石中火2小银鱼好似雀跃又欢喜地自画……
不夸张，徐行还是第一次在属性面板上看到这么胡乱的问号。
第一次神通鉴给她看的“穹苍”面板，虽说问号多，但好歹能明白是在表达什么，然而，这位伪冒假劣之“书”的面板，比起问号，都能说是乱码了！
“这好感度是你新加的功能么？”徐行愕然道，“你也太了解我了吧。这长相的确是我喜欢的类型。”
“……长得好看的有你不喜欢的吗？”神通鉴混乱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这样……难道是因为此人冒用身份的缘故？”
真正的“书”，原名君川，在《苍生误我》的中后期，穹苍卷入九界大战时便有提及，此人早已在练功之时走火入魔逐月而亡，遂在宗门危难之时无法驰援。难不成这所谓系统还有必须要得知真实身份才可解读的前提？
还有这不知从何
而来的暗器……刚巧，它出现，他也跟着出现了。要冒名顶替另一个人，定有其目的，总不可能只是扮着好玩。
那暗器虽来得快，想杀她却不可能。那此人挡下暗器的举动，是否可以理解为利用此举来博取她的信任？
不过杀她有用吗？不如说，她这个人目前来看除了制造九重尊晚节不保的绯闻之外就是没有一点用啊。
徐行没有贸然拆穿。毕竟在场这么多人，见过原先的“书”的没有一位，她没有证据。这样看来，那位同门认人不是靠脸，靠的是……
“前辈，这便是传说中的计都扇吗？”那同门都快眼冒星星了，“果真是非一般的兵器！这千里江山图当真壮阔无比……我能摸一摸吗？”
哪来的千里江山？扇子上面印着的不是落花游鱼图吗？
似是徐行的神情又开始不太聪明，阎笑寒在一旁低声道：“‘铁扇计都’，是上一任傲雪峰主铸造出最诡玄的兵器。据说，它拥有扰乱人心的能力，能让人产生悲伤、恐惧、无助、愤怒之感受。其上的画图千人千面，每个人看出的图画都不一样。我看到的，是‘山翠野狐图’。”
君川将铁扇微靠在掌心，敛眸道：“此扇太过锋利，伤到你便不好了。”
借口找的真是敷衍，言下之意便是不给碰。这位语气柔和，看似善解人意、极好相处，实则三分淡漠、七分疏离，外热内冷……不过，其实都用不着分析。真正表里如一温柔似水的人也不至于拿着这种兵器吧。听起来又是相当歹毒啊！
随着他收扇动作，扇前泛出点点碎光。
徐行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基础款小破烂铁剑，默然无言。
“喂。怎么回事。”她对神通鉴质问道，“凭什么他们打起架来就很好看，而我就是很好笑？”
神通鉴：“你怪我？！”
“……”
不管如何，几人在山脚会面，目的地又一致，这可真是巧之又巧。
那个同门往驿阵里发了一大堆“书前辈再现世！和传言中一般平易近人呀”、“没料到我的运气如此之好”、“啊哈哈哈哈要签名也不是不可以”此类话语，动作太过纯熟，已习惯成自然，发完了才想起来徐行也在阵中，顿时两人面面相觑。
“这狐守之地的任务需要前辈你出动吗？”徐行眯眼躲了躲直射而来的阳光，对君川道，“师尊并未对我说过。”
君川闻声转来，似是阳光映在她面上太过刺眼，他避了避，方才温声道：“然也。我非领头人，只是打算回宗一观。”
那人顿时如丧考妣：“啊？不是吧？！”
还以为抱到什么大腿了，结果大腿只是路过？
徐行道：“那前辈你刚才便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了？”
君川道：“不算助。那无影梭你自可拦下。只不过，下次还是取一些东西来挡吧，掌心也是肉，不疼么？”
徐行挑眉：“那下次是何时呢？”
他笑了笑，半分促狭道：“你确定要和我挑这些字眼吗？”
这话太诚实了。不管是否假冒，此人称号都是琴棋书画中的书了，必然饱读诗书、极有文化，想也知道寻常人挑字眼儿是挑不过他的。更何况是不如何有文学素养的徐行。
二人一问一答，其余人不知怎的好像全然参与不进这场对话。那同门见将和阎笑寒都一副等他们说完再走的神态，尝试着开口道：“书前辈，那你现在是要回宗吗？
“不必。”君川思索片刻，问：“你们要前往狐守之地？”
看来他还不知道这件事。至少明面上还不知道。徐行简短地将事情始末说完，便看他沉吟片刻，断然道，“此事蹊跷。不如，我同行吧。”
还未等徐行一行三人反应，那同门便迫不及待道：“那太好了！正巧，前辈你与我一道，可以直接前往法阵点，也不必去挤玲珑车……”
未说完，君川便温声道：“你替我回宗禀报，‘书已归’，如何？”
同门傻了：“那任务？”
君川笑得更温和：“太危险了。我替你去。”
同门：“……”
大腿怎么突然挣扎着生出血肉，把自己一脚踹走了。
语气是很温和，笑容宛如春风。但全都用的是“我告知你”这样的态度，完全不给别人选择的机会。
太离谱了吧。他还不想回宗门啊，进山后要进驿阵实在太麻烦了，一旦被发现了还会被四掌门吊起来打！而且可以这样先斩后奏的吗？但为何全然说不出拒绝的话语？！
不论如何，此事便在三言两语中定了。将和阎笑寒都有点怔，不知事情怎会变成这样。但对二人而言，不过是突然多了一位传说中的前辈、有了一位靠谱的领头人，对徐行而言，则是多了个不知目的如何的危险人物。
“多半不是冲着我来的。”徐行指尖捏了捏怀中的信，若有所思道，“难道是为这个？”
说实话，她觉得玄素把信交给自己时就已做好这事一定会办砸的心理准备了。所以此刻也不是很有压力。
要动身了。茶馆外还是骄阳似火，地面上碎金如雨，风一吹来，绿叶便簌簌摇动。君川站在离她五步远的地方，随手攥住了一片飘来的柳叶，放于唇边，上唇微微抿住。
在一段幽幽曲调中，天边骤然飞来了一只白鹤——和无极宗来时一样烧灵石以驱动的法器，身上绘着不少阵法，外表看似不大，内里却别有乾坤。哪里都好，哪里都方便，就是贵。
“走吧。”君川道。
-
白鹤共两层，若是想吹吹风看看风景的，可以到上层去。将和阎笑寒待在内中，徐行却是坐了没一会儿便不发一言地起身离开了，背影冰冷决绝，仿佛不乐意与二人为伍般果断。
将冷哼一声。
阎笑寒弱声劝道：“日后都要合作，你何必如此敌意。”
“合作？”将对这二字并不愉快，冷然道：“我不明白，投机取巧之辈，究竟有何资格与我合作？”
“真奇怪。”徐行一脸菜色，赶紧上去吹风，“我有点想吐。没人告诉我我会晕鹤啊！”
神通鉴：“你已经吐了。喂，你什么时候拿的兜？！”
幸好徐行这阵子根本没怎么吃东西，吐不出来什么，只是吐泡泡似的飞出来一大堆完整的花生米，看得神通鉴简直受不了，“你到底是吃了多少……不行，我也有点……哕！”
徐行：“别吐我脑袋里，本来废料就够多了……不行，哕！！”
她吐完了，一抹嘴，略显虚弱地呈大字型躺在台上，宛如一具死尸。又闻到什么味道，抬起眼，才发现这小台上原来还放了东西。一小盒山楂、剥好的橘子，还有两块生姜糖，都是新鲜的，还全是缓解晕眩的食物：“……”
君川也晕鹤？不会吧，这可是他自己的法器。况且，一般修者也不会晕鹤——在这之前连她自己都没想到自己会晕！那是放给谁吃的？
“你还好么？”温润嗓音自她身后遥遥响起，君川不知什么时候也上来了，也不靠近，只很有分寸地站在几步之处，垂眼道，“很严重？”
“没事。”徐行估计他是怕自己突然偷偷死掉，爬起来道，“吹会风就好了。”
君川颔首道：“可。”
他来这么“关心”完，也没半点打算离开的意思，而是捡了个离她最远的地方坐下，信手翻起书来。
天高晴朗，阳光明亮，一面吹风一面读书，的确享受。徐行放眼瞥去，那书的封面上全是诘屈聱牙的生僻字，压根看都看不懂、懂也不想看。于是绝了拿书起头当话题的念头，单刀直入道：“前辈。”
君川拿书的手一顿：“嗯？”
“那空心人的任务是很凶险么？”徐行道，“我尚未去过北地，对很多事都不清楚。有什么需要当心的地方？”
君川笑吟吟道：“那可说来话长了。不过，比起北地凶险，你是否更该担心一下方才那道暗器的来源？”
徐行：“难道前辈你有所眉目了？”
“不必叫我前辈，听着别扭。直
呼名字便可。“君川略略垂眼，他这样面无表情时，错眼看去，竟生有一种难言的冷酷漠然，“那道无影梭，是从傲雪峰出来的。”
傲雪峰？
徐行怔了片刻，答：“这可真是意想不到！”
此前三掌门雪里便说过，门内所有尚未出师的弟子拿的都是傲雪峰的兵器。很少会有人穷困潦倒到把这种武器拿出去变卖（毕竟从穹苍出来的还这么穷也着实难哉），也就是说，方才暗杀她的人，十有八九便是穹苍的人。
“好了。我知道了。”徐行兴致勃勃道，“那接下来便说北地的事情吧？”
君川讶然道：“你不怕吗？”
“怕啊。”徐行理直气壮道，“所以这不是正在即刻跑路吗？”
而且，你也不一定是什么好人。从龙潭到虎穴，哪里都一样，且放宽心吧，因为担心也没用。
她这话也不知戳到了君川什么笑穴，他竟低低笑了半天还停不下来，最后将那本书半盖在脸上，半晌才停息道：“好。我说给你听吧。”
狐正是五大家中数量最多的种族——对，和常理相反，它们的数量比鼠族还要多一些。狐更喜欢北方的气候，狐妖自然也不能免俗。北方地界广阔，自古便有“无狐魅不成村”的俗语，可见狐和人之间的恩怨已然历史悠久了。
但从前书生比起无人在意的公狐妖，显然更喜欢编排手若柔夷芊芊柳腰的狐族倩女，云里雾中，吐气如兰，时不时还要演一出人狐生死恋，真是相当恶俗啊。
“其实两者间除尾巴外差别不大。要分辨也简单。”君川像是在对谁说故事，语气和缓，甚至让人有点昏昏欲睡，“比起动手，它们更喜欢讲理。最好不要在它们面前提及那些话本故事。”
徐行好奇道：“你这么说，肯定是有人试过？”
“自然。”君川淡淡道，“区别也就是被一拳打晕或者两拳打晕罢了。”
徐行：“大的一拳打晕，小的两拳打晕？
君川：“脾气不好的一拳，脾气好的两拳。”
徐行：“……”反正都要被打晕就是了！
狐守之地在北境，连绵数百里，围绕着巨大的活火山山脉。附近的村落虽说是普通人在居住，但也算在狐族领地麾下。
那活火山大的出奇，遮天蔽日，像是一道天然的屏障，抬头便可看见它漆黑的轮廓隐在云中，令人胆寒。不过，虽说这火山是活的，但已经很久没喷发过了，狐族每年都会举办“石火祭”，以此来镇压、祈祷暴怒的火山继续沉眠。更有甚者传闻，狐族火属的力量便是来源于这古老的山，年幼的狐族成年前便要进入山脉内进行试炼，力量才能随着年岁不断壮大。
好巧不巧，今年的“石火祭”便是几天后。想来不仅穹苍会派人，其他五大门理应也该出人。灵境距北地路途遥远，利用法器也要十五日左右才能到边陲，想来这时大家都在拼命赶路吧。
也不知道会不会遇到林郎逸兄。说实话，被传喜欢他都比虐恋九重尊好太多了。
“所谓的‘魅惑’，究竟是种什么能力？”徐行若有所思地吃了颗生姜糖，含糊道，“她一拍我的肩膀，我就会把乾坤袋密钥给说出来？”
“不止。”君川含笑道，“若是差距够大，你应当还会去把掌门师兄的乾坤袋也偷出来双手奉上。”
这么玄？
不过，有件事她更加在意。
“……”徐行把糖顶到另一边腮，忽的问道，“你为什么一直在笑呢？”
“天气晴好，人也安然。”君川安静道，“为何不笑呢？”
话是这样说。但能不能别总是看着她笑？好看是好看，但总感觉背后毛毛的。
“小鉴。”徐行凝重道，“我感觉我遇到变态了。”
神通鉴被此人倒打一耙的功力折服：“人家只是有礼貌而已吧！对你臭着脸你就满意了？而且明明是你没事拿人家糖吃！他都没制止你！”
聊差不多聊完了，晕也不怎么晕了，徐行起身，还要准备和下边那两个小伙伴联络一下感情。只不过她起身时没注意，剑鞘磕到了一旁的小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君川的视线移到了她的剑上，微微一怔，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
徐行将剑抽出，发现剑身上不知何时竟开始染上了浅浅的一层红色。她原本还以为是自己随便买的剑鞘质量太差掉色了，还没来得及愤而跳下去维权，就发现这股红色并不是“沾染”上去的，倒像是从内而外缓缓浮现而出的血色。
不得不说，这兵器要是再这样发展下去，看上去也会很歹毒的。
“前辈。”徐行将剑往前递了一点，居高临下道，“你可知这是怎么回事吗？”
君川哑然道：“你可以先不要用剑指着我吗？”
徐行理所当然道：“这样你看得更清楚一点啊。”
好吧。君川闷笑一声，倒是不抗议了。他只伸出双指，抵住自己心口前的剑尖，向上挪了一些。而后，指尖缓慢地在剑身上抚过，轻柔至极、和缓至极，仿佛触碰的不是冷冰冰的剑身，而是深爱之人的肌肤。
片刻后，他才闭着眼，低声道：“这把剑，为其开刃的血不一般。”
“不错。”徐行道，“慧眼如炬。”
君川又道：“我可以问一问，为它开刃的人是谁么？”
徐行：“抱歉。不可以。”
君川：“或者，你认为，他是个怎样的人？”
怎么，是要做犯罪侧写？
神通鉴吐槽道：“讲道理，犯罪的人明明是你吧！又不是人家来割你的脸！”
徐行一向在这个时候是选择性耳聋的。在神通鉴孜孜不倦的吐槽声中，沉吟道：“这真是个难回答的问题。首先，他是一个世所罕有的大美人。”
君川似乎对美人极感兴趣，噙着笑意追问道：“然后呢？”
还有然后？徐行道：“其次，他的实力十分高强。”
君川：“还有呢？”
徐行冥思苦想：“他……是一个男人。”
“哦？”君川道，“这都只是外在表象。你没有对此人性情的评价么？”
“算是有吧。”徐行思索道，“感觉此人不太能沟通，讲话莫名其妙的，语速还很慢，相当费劲。记忆力不怎么样，还记错别人名字。不过也有优点，就是看似脾气很差，实则脾气很好。哦，这应该算优点吧？”
君川：“…………”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唇角的笑意僵硬了些许。
徐行关切道：“怎了？”
“……无事。”君川缓缓道，“这把剑的年龄很大了。应当不是现任三掌门手下铸造的，算是老古董。在它保护你之前，你需要先保护好它。”
真的假的？她还感觉挺趁手的呢。只是这把老古董为何会出现在她醒来时的屋子中？
啧。烦！事真多。
徐行道谢，将剑归回剑鞘，准备转身离开时，目光却不禁凝在了君川手旁的计都扇上。
那铁扇上的图案宛如活物，水也在缓缓流动，若是闲着没事，看这个都能看一炷香。只是，计都扇是“书”的兵器，既然他非死在第三人之手，那兵器就没有被夺走的可能，若是被人无意间捡到，在市面上流动，那书身死的消息早就该传出来了。所以，这把扇子应该不是传闻中的计都扇？但仿得可真够像啊。
君川注意到她视线，道：“感兴趣么？”
徐行：“当然。”
他执起扇的一端，遥遥递来，“这样看得更清楚些吧。”
徐行很不客气地将扇子接了，伸手触摸。
虽然落花游鱼仍在不断飘动，但手触上去还是纸的粗糙触感。以及，君川说“锋利”，其实也不算说错。一般的十六方扇子说是鱼尾骨，其实只是将扇柄打磨成鱼骨的模样罢了，这
扇间支撑的木骨却真如鱼刺般的寒凉锋锐，自纸间阴冷地探出些头来。毫无疑问，别说用力刺了，哪怕只将这扇子往人身上随手一丢，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戳出来几个血洞不在话下。
真是个和友善温凉搭不上丝毫关系的兵器……
徐行余光瞥见，君川不知何时又站在距自己五步之遥的位置，正安静地注视着她。
这距离对一个陌生人来说都算太远，更何况还是正在对话的二人间。从一开始便是这样，他连坐下都捡的是和她对角线的位置，就连方才递扇时，他的指端也只扣在扇柄的最末——差一点险险都要脱手了，仿佛千万个不情愿碰到她那样。
既不愿和她接近，又主动前来搭话，此人究竟想干什么？不矛盾么？
沉思间，徐行忽的感到指尖一凉。
她垂眼，发现扇中本在逐水游动的小银鱼好似雀跃又欢喜地自画中蹦出来，亲昵地吻了她手指一下。

第16章 石中火3我在这，谁会动手呢？
指尖发痒，徐行将手一缩，狐疑地看着那鱼。
“虽然看着有点不友好。”神通鉴捧脸道，“但其实很有几分可爱呢！”
徐行恍然大悟道：“它其实是足疗鱼么？”
神通鉴：“你能不能少说两句。能不能？”
那鱼亲完就跑，害羞地跳回水里游来游去，当真活泼得很，徐行隔空摸了摸它脑袋，算是看了个尽兴，将扇子合起，还给君川。
在递过去时，她将扇柄攥得很深，只留下一小截能接的地方。若是不刻意避开，那么手指接触在所难免。而君川仍是淡淡笑着，并未伸手来接，而是将掌心展开——徐行和他对视片刻，松手，那把扇子便“啪嗒”一声掉到了他掌心中。
“……”
徐行一回座位，面对的便是将那一张奇臭无比的脸，以及阎笑寒带有三分尴尬的苦笑，两人之间的空隙已经足够再坐三个人。看来将也不是针对自己，她是平等的看不起任何人。
徐行也不知她在气什么。能坐法器已是很占便宜了，按照原先安排，三人可是要去挤玲珑车的。
玲珑车便是地上跑的法器，只不过是公用的，一块灵石便能从头坐到尾。正因如此，人也是非常的多，多到什么程度，据此前那个同门说，屁股不必找地方坐，自会有人在后面帮你端着。
她虽然对这些不太在意，但还是觉得自己屁股自己端，不用假手他人比较好。
怎料徐行尚未落座，将便在旁冷冰冰道：“待到了北地，我们便分道扬镳，自凭本事。”
“为何？”徐行道，“我们可是一队的。”
将：“没有规定必须要同进同出。况且，此事我自己便可解决。”
徐行挑眉道：“你已有眉目了？”
“自然。”将不耐道，“先去看那石雕里尚有没有……”
徐行：“人皮。对吧？”
将噎了一下，又道：“若是还有，便有可能是天灾。若是没有……”
徐行：“不管如何，先拿这个去找谈紫要说法。对吧？”
将又惊又怒地站起身道：“你竟通晓这读心之术？！”
徐行：“……”
阎笑寒：“……”
“我不会。”徐行笑眯眯道，“但是，还有一种可能，便是我与你心有灵犀。小将你觉得呢？”
“谁准你如此唤我？”将道：“你这——”
她说一半，后边两个字险险憋回去了。看来她也知道，不管在灵境还是在红尘，用这两个字都不合适。
徐行懒洋洋地挠了挠耳朵：“我这刁民，是吧？”
将：“你还说你不会读心？！”
阎笑寒在旁看了一整场小品，竟全然找不到能插话的地方。想和稀泥也找不到地方下手，非常之难受。
短暂对话之后，徐行算是初步摸了摸这两人的脾气。将人如其名，比炮仗还炮仗，目前尚不知为何对她如此不齿——徐行猜测是因为自己在与十锋论道时用了卑鄙手段，她眼里不容沙子，遂瞧自己不很顺眼。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九重尊……算了。罢了。真不想提。
至于阎笑寒，整个人总透着股淡淡的死意。宛如面团，就算欺负他，也宛如拿开水烫死猪。据说修真界医闹事故频发，也不知他究竟经历了什么……
等等，又开始晕了。徐行一脸菜色地又往上面冲。
她上去时，君川待在原先她躺的位置，正垂着眼捻另一颗姜糖吃。那姜糖味道真不怎么样，也难为他吃得那么认真。君川见她又上来，也不意外似的，指了指另一端不知何时铺上的软垫，道：“不必担忧。再适应几次便会好的。”
-
十五日中，徐行的晕鹤症状还当真越发减轻，直至消失。
出灵境，至红尘，周边肉眼可见地喧哗热闹了起来，走街串巷的小贩挑担吆喝，时不时被人拦下，就这般当街杀起价来。徐行扒着窗口看，道：“人真是多。”
“那是自然。”阎笑寒向来让话掉在地上，“红尘别的或许不多，人绝对多……”
此前说到，双亲都是修者的“新灵境人”，是不必经由人体诞生的。灵境内有生机盎然的“莲池”，可供灵源活血结合，若成功，莲花合拢，十二月后，后代自会呱呱落地。然而，先不说两方得花多少的灵血、多少的时间、多少的心思，若是无缘照样没有结果，且孩子有没有灵根照样未可知。遂灵境内的孩子还真是少得可怜。
几人的目的地，便是狐守之地麾下的“紫兽庄”。
此地和狐族领地临近，在妖族未正式破世而出时便有渊源。狐妖顽劣爱闹是天性，偷拿纸笔、撕碎书籍、放走牛羊是常事，还尤其喜欢吓人。它们会用破绽百出的伪装，在深夜敲响村民的门，黑天下什么都看不见，一旦人让它进门，油灯之下，就会看见一张碧眼竖瞳的毛狐脸朝你桀桀邪笑。
不仅如此，村民在山中还时不时会见到美貌至极的少男少女，独自站在荒凉偏僻的地方，见人便咯咯笑着，问能不能去家里吃口茶。一旦询问其名姓，皆口称自己为“阿紫”——紫兽庄由此得名。
几人抵达之时，这小小村落竟是比其他地方还要热闹几倍。不断有外客自大门外匆匆掠来，街道上更是人流如织，像是正巧撞上了什么庆典。
有十几人正前拥后继地抬着一个高高的、像是戏台的木台子，上头坐着一尊巨大的神像，好似在游神。旁边的人远远遇见便会回避开，然后在门口放一株不知是什么的草药。神像虽然看似宝相庄严，却藏不住腮边两抹胡须，显而易见，这台上坐着的是一只狐妖——也可以叫做狐神。
神牌上写的是“胡三姑娘”，再走近一些，神台上还有小字刻录的轶事。
书接上回。若是村民真让狐妖进门了，那便等着家畜不翼而飞吧。但，凡事也有例外。
曾有个村民实在是心眼大如漏斗，她不仅把狐狸放进门了，甚至还把狐真当成自己素未谋面腿脚不便的二姨，好吃好喝地放家里伺候了半月，说什么都不肯让人帮忙。据说狐妖离去之时满屋霞光，那人回首一看，床榻下留了十两黄金、一筐鸡蛋，还有一张糊满墨汁的字条，上面写着：
【你丫瞎吗！！！】。
嗯。这便是胡三姑娘的生平美谈了。不过说实话，这当真算是美谈吗？
街上其他人也有许多戴着狐面具的，混入其中，相当热闹。但徐行已经看到很多个狐面具之下还是一张毛脸的了，不由感叹，还当真是人妖其乐融融啊……真是想不到的场景……
那么，她要如何找到狐族族长呢？
“和妖厮混得这么亲密，当真是不把自己的命当命，嫌活的太长。”将皱眉道，“那些石雕现在在哪？”
徐行回忆道：“应当还放在河滩上吧。怕不小心又给磕坏了，村长早先便派人围起来了，也无人敢靠近。”
将道：“真是奇了。人都没找到是谁杀的，外面倒已经庆祝起来了？”
“这石雕已经是数月前发现的了。此后一直没再出现过类似的东西。想来是个极为稀
少的事件。“阎笑寒熟练地打圆场道，“也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君川缀在她身后五步，并不发言，目光偶尔扫过，看不出什么异样。
他这么大一只在这里，将和阎笑寒作为小辈不便发挥，一直都在等他说话。然而，他在非跟徐行独处的场合里却宛如哑巴一样，基本不怎么主动开口。偶然几次被叫住，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这名字是在叫他——如果演技可以评分，那徐行会给他一个十分。十分颜值分。
是懒得装还是不太需要装？不会到这了就把她刀成片片鱼了吧？
“我们分头行动，如何？”徐行停下脚步，斟酌道，“小将去看石雕，阎笑寒去询问知情者具体经过，我，机动。天黑之时再到这里汇合，有意见吗？”
阎笑寒答道：“没有。”
“你激动什么？”将道，“更何况，有意见。你凭什么安排我的行动？”
徐行倒是无所谓：“那我去看石雕也行。”
将道：“你不想我去，我偏要去。”
她转瞬便刮风似的没影了。可见办事还是很利索的。阎笑寒走之前还对余下二人笑了笑。
街上游神的祭台过了个拐角，又是一阵欢声雷动。
人都走了。
徐行看向君川。那人正用一种漫不经心的目光打量着街上游人野狐乱作一团。
她向后几步，和他并肩，一齐看向这热闹景象。
半晌。
徐行不动声色地道：“大街上人很多啊。在这里动手，不是很容易吧。”
“嗯？”君川这才回神似的，施施然将笑挂上，道：“我在这，谁会动手呢？”
徐行定定看了他一会儿，把剑抽出来，也笑了：“我啊。”

第17章 石中火4还是动手吧。
二人站的地方离街道尚有一小段距离，还隔着几个小摊，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神台上，徐行光天化日下公然拔剑，一时半会竟没有人注意到。
君川并未低头，而是眼瞳微微往下移，他看见了，那把剑正抵在自己心口前一寸，闪着凛冽的寒芒。
徐行对神通鉴忽的道：“我怎么感觉，这个动作有点眼熟？”
神通鉴颇为赞同：“是啊我也觉得……不是这个重要吗？！你又在发什么神经？！”
都对此人的武力值一问三不知了，不谨慎点就罢了，还在这里胡搞八搞。退一万步说，说不定对面是妖，等下就被串起来当成叫花鸡烤！
君川未动，只正色道：“师妹，这是怎么了。”
按照他的师承，叫师妹应该不合适。怎么还带先自降辈分以示友好的？徐行对上他似乎当真不解的眼神，面不改色道：“突然手痒，想和前辈切磋一下。”
君川笑道：“切磋可以，但，看上去你是想要我的命啊。”
徐行爽朗道：“也不一定会死啊！”
君川笃定道：“会死的。”
真的吗？我不信。
她笑吟吟地看他，他也笑吟吟地回看过来，然后，君川就这样轻飘飘往前走了一步。剑尖便正正好抵住了他坚实的胸膛，近到什么程度？徐行甚至都能感受到布料的触感了。
二人对视，君川微微向前一倾——一点不假，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往剑尖上撞！徐行可不想被碰瓷，剑飞速往后一退，然而，就在此时，她心口一动，贴着胸口放的那封信莫名倒飞而去，被那人慢条斯理地夹着一角，在她面前促狭似的晃了晃。
徐行：“……”
信啊。你就安心的去吧。
神通鉴：“你哪怕挣扎一下？责任感呢？！”
没有那种东西。
“你要是打开了，也给我看一眼。”徐行无所谓道，“有人说了，要是有方法打开，那我看也无妨。”
玄素要是知道自己说过的话会被这般解读，可能一开始便会选择将徐行打成糍粑。
君川垂眼，食指在那信封上一抹，禁制自开。而后，他并未观视，而是将信封递还回来，道：“请看吧。”
能打开信封，修为绝对不差，至少和玄素相差不算太大，并且多半该是穹苍之人。徐行见他一副毫不设防的无谓模样，狐疑地瞥着他道：“前辈。或许是我误会了你？”
“有可能。”君川学着她的假笑，唇角浅浅一弯，“所以可以把剑放下了吗？”
不可以。
徐行就这么一手挟持着并不想反抗的人质，一手咬开封皮，呸呸两下，刚想聚精会神开看，就发现那上面写的字她一个都看不懂。
不是生僻字的那种看不懂，是另一种语言的看不懂。在她看来，信纸上比起“文字”，更像是弯弯绕绕的“图画”，字体拖着三条长长的尾巴，扭来扭去的。
就在此时，君川开口说了一句什么。他的嗓音低沉，像是说了一串全然陌生的异国语言。
徐行侧脸道：“什么？”
君川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地待着，抬了抬头，仿佛遥遥将下颌靠在她肩上，缓声道：“这是用狐族语写的‘预言’。一共两行，上一行为‘死者复生，生者赴死。天下大乱，鹿死谁手’。”
徐行：“哦？那，下一行呢？”
君川：“你的心在哪里？”
你的心在哪里？
这问话也太没头没尾了，还非常莫名其妙。和上一句严肃的预言简直不像是出自一个人的手笔。但，要收信的人是狐族族长，这话中定有什么只有两人才知的隐喻。
徐行思索过后，再次回头，望向君川。
她全然不笑时，那张脸看起来几分冷然，再定定盯着人时，甚至都能说是偏执了。虽然神通鉴不想承认，但如果徐行一直这样看它，它可能会有点害怕……幸好这种时候少之又少，她常都是笑着的，一如现在：“不过。我能相信你吗？”
君川唇角若有似无地勾了一下。
他笃定道：“没有比我更能相信的人了。”
“你有不能为人发觉的事，我同样。”君川指端一下一下点着扇头，他也当真是涵养过人，被这样咄咄逼人地指了大半天，还是那副从不动怒的君子模样，“我来此的确另有目的。但不会伤害你，这样说可以么？”
这是在暗示，他也有要执行的暗线的任务，并且优先级要比她高得多，所以需要假借“书”的身份吗？
徐行将信和剑都收起，毫无诚意道：“抱歉。第一次出门在外，大家都说要谨慎一点。”
神通鉴：“我认为谨慎和神经还是有区别的。”
徐行虚伪道：“你忍忍。我向来如此。”
神通鉴：“……”所以呢？它不是一直都在忍吗？！
君川不很在意地摇了摇手。又或者表面上看起来并不在意。二人便这样各自心怀鬼胎地在紫兽庄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并肩走了片刻，气氛颇有些沉闷。行至半途，君川饶有兴致似的拾起一个做工精良的狐面具观看，那摊主见他穿得一身潇潇风流，立马道：“公子要买一个吗？入乡随俗，有面具便可去胡三姑娘前祈愿了！就当凑个热闹！”
君川婉拒道：“不必了。我没带钱。”也是，他这个人看上去就与凑热闹无缘。徐行却立刻道，“没事，我有钱啊！买一个送你，就当赔礼如何？”
她说“送”，君川眼一垂，不开口拒绝了。徐行对钱没什么概念，一向是有多少花多少，她接过狐面具递给君川，然后把三掌门给的小布袋摸出来，往外摸出几块碎银。
摊主连声道：“哪用那么多！我这一个才六块铜板啊！”
徐行于是接了两个掌心的找钱，费劲地将其全塞回去。当时从九重尊身上拽来的鲛珠便跟着躺在小布袋里，发着淡淡的光。
两人拿了面具便离开，方走几步，君川便不经意地淡声道：“那鲛珠，不似凡物呢。”
看到了？徐行敷衍道  ，“是啊。”
你好感度加了没有？为什么还是问号啊。
君川道：“我对收藏这些略有兴趣。可否告知，那鲛珠是从何得来的？”
与其说是“得来”，不如说是“偷来”……徐行面不改色道：“一个人身上。”
君川含笑：“想来是谁也不能告诉我吧？那，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怎的又问？就这样好奇么？徐行懒得再重复一遍，随口道：“实不相瞒，和为我开刃的是同一个人。”
与其说是“为她开刃”，不如说是“被迫开刃”……不妙，不能再想了。这么一想下去，弄得她待在穹苍几个月就没干好事似的。
“哦？”君川略一停顿，忽的道，“其实，你方才说那人性情看似古怪，我却有一些别的看法。”
“我早年浅显学过些阴阳之术。你说的那些症状，和‘失魄症’有些相似。所谓失魂落魄者，或因修行走差，或因意外负伤，大多性情大变。而失魂与失魄，其中便又有分别了。”
“失魂者，或死或疯。失魄者要好些，尚能存活于世，只不过空洞麻木，记忆和感情都极难把控，只余本性。”
徐行：“也就是说，他的性情并非表面如此？”
君川一副“好孩子真聪明”的样子，对她勾唇道：“然也。”
看九重尊那个等闲无法沟通的样，还似乎真可以确诊了。不过，这么一尊大佛的魄若是丢了，能丢在哪？总不能丢到山下被人捡走了吧？况且，
她难得有些兴趣，尚想追问，便听到耳侧一阵急促脚步声。将从不知哪个旮旯角冲出来，开口便道：“没了！没了！！”
“什么没了？”徐行悚然道，“队友没了？”
“不是！”将急匆匆道，“石雕。全都没了！！”
-
几人赶到河滩时，那儿还竖着围栏，内中确是空空如也，只有阎笑寒蹲在那，在地上不知观察着什么。
“听村民说，至少今早那些石雕还在这。”将眉皱得能夹死苍蝇了，“我来这时，阎笑寒先到了。他来时也没见着，所以是在我们抵达紫兽庄前不久，石雕全都消失了？”
徐行道：“石雕沉重，底下肯定有泥土痕迹。阎，你能试的出来吗？”
“……”阎笑寒幽幽道，“虽然看着不像，但我其实也是火属灵气……”
将：“我也是火啊。书前辈……书前辈好像是‘金’。”
什么？徐行惊道：“我想到了！”
两人即刻转头：“想到什么了？！”
徐行静静：“日后我们三人的队名可以叫‘焱’。”
将咆哮道：“现在是想这个的时候吗？！而且好土！！”
阎笑寒：“好土的应该是‘垚’……”
将：“不好笑！！！”
不管如何说，石雕确实非常准确地在三人抵达之前不翼而飞，颇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之感，好像知道他们来就定然会查出点什么。
徐行靠近了些，探头问阎笑寒：“那你在挖什么？”一来就看他挖土，害人误会。
阎笑寒所在的地方，是河滩边的一块石头旁。那儿的软沙呈现出一种很奇怪的颜色，仿佛被什么浓郁的液体渗入过。
“闻到血腥气了，不过时间隔得太久，只剩一点。”阎笑寒道，“当时被磕坏的那个石雕便碎在这里，吓得村民差点傻了，也没人敢来收拾。血是没办法了，后来有个老太太过来把内脏先给就地埋住，免得晾在露天下被鸟叼走吃掉。”
看来他是先去走访过才来到这的。
随着阎笑寒的动作，沙土里缓缓出现几块不太好看的东西。所幸这里气候特殊，没有腐烂得太厉害，还能看出原形。
挖出来了，徐行就地也蹲下，仔细观视。
阎笑寒默然道：“人皮，在这。是有的。”
“暂时看不出有什么特殊……”徐行刚想说什么，神色霎时一动，道：“不对。”
阎笑寒：“什么不对？”
徐行：“缺了点什么。”
这一堆脏器中，有脾有肝有肾脏，独独缺了一颗心！
徐行起身，将剑柄往后按了按，若有所思。
她此前说的“没皮便找谈紫要说法”，是出于实在难找到线索下的耍赖皮，想至少从这位族长嘴里凿出点什么。毕竟再怎么说，在你的领地下出的事，就算没线索，不出人出力也说不过去吧？
然而，结合那封信，和石雕离奇的消失，徐行想，这件事十有八九便是和狐族有关系了。
真是不找都不行！
徐行将土重新埋好，看向君川。君川又是一副游离于人群之外的样子，正漫不经心地摆弄着她送的面具，时不时往脸上盖一盖，又很快拿下来，好像这一个普普通通的面具是什么新奇玩意似的，当真是百无聊赖得很。
他说是来帮忙石人案，然而除了和徐行说话便是在公然摸鱼。但根本没有人敢说他什么，毕竟人肯在这就已经是一张保命符了。
其他门派的人都已经来得差不多了吧？在街上能先抓一个土属性灵气的人么？文抓还是武抓？
就在此时，自她身后缓缓跳来了一群小土蛙。
小土蛙眼大嘴大，一看便是灵气化物，正像狗一样在河滩上四散搜寻着什么。片刻之后，最大的那只蛙鼓圆了身躯，朝天发出一声呆滞又洪亮的大叫！
一道小小的土印霎时出现在眼前的路上，一直延伸到远方。
大叫声后，远远地便传来了三分熟悉的人声。
“小曹，你这术法刚学的吧？吵死了。当真好用吗？”
“你要是觉得不靠谱，你自己去地上闻。”
“好好说话怎么骂人？！”
“我怎么骂人？我不是在好好跟你说话吗？真是，你这个人真的很难相处。”
“……算了！能找到石雕被搬到哪去了就行。不过，不是说穹苍那边也该派人来了吗？说不定能互通有无一下。我要求不高，是个正常人就行了——”
林郎逸话说到一半，神情凝固在脸上。
风吹过，良久静默。徐行抱着手臂正正站在他前面，剑穗随风飘动，而后，对他微微一笑。笑容中饱含着真诚的邪恶，唯独没有一丝抱歉：“抱歉，让你失望了。”
……
真是冤家路窄！
林郎逸根本没想到在这还能见到徐行。他上次访学惨败于她手，回去便被无极宗上上下下笑了半个月，不仅不想再和她扯上关系，连面也都不想见。
一则，是不想传闻再扩大，二则，便是自己的挫败感了。
败在徐行手下不可怕。但败在一个脑疾疑似没痊愈的人手下，那是何等的耻辱？
不过，他其实还不知道忘情水事件，更不知到底为何穹苍内小道消息说徐行脑子有病。抛开偏见，其实徐行除了有时行动较为难以捉摸，差不多还能算是个正常人。
包括现在蹭他们无极宗术法的样子也非常自然。
当然，无极宗诸人见到传说中的“书”，也免不了一阵心潮澎湃。对于初出茅庐的嫩瓜秧子而言，此等成名已久的人物简直便是遥不可及、见到便是赚到，更别提能一齐同行了。也正是如此，他们才没有拒绝徐行借用术法的要求。
路程中，小辈们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抛出，而君川似是心情还不错，没再像此前拒人摸扇一样不着痕迹敷衍过去，而是挑着答了几个。
林郎逸要领路，走在最前，不知为何又汗流浃背起来：“小曹。你有没有感觉哪里怪怪的？”
小曹道：“公子哥。你是又干嘛？”
林郎逸：“我感觉书前辈一直在看我啊！你没感觉到吗？”
小曹将白眼翻到头顶，无言道：“你最近是不是真的妄想太多了。之前说九重尊看你，现在说书前辈看你。干脆满大街男人都在看你算了，你讲
这话不觉得很奇怪吗？”
林郎逸：“……”
呜呜，这么一说好像他是什么变态一样……
一行人循着泥土痕迹，一路前行，路是愈发偏僻又偏僻。也不知多久之后，那几只小土蛙终于坐定不动，“呱”一声化在了原地。
终于到了！
石雕被搬到的地方！
众人纷纷抬头，目光所及，是云里雾中一桩碧瓦小楼。楼外，帘幕随风轻轻飘荡，还能听到有溪水潺潺之声。真是清淡至极，又赏心悦目。
那十几个石雕占的地方绝不小，而现在却不见踪影。看小楼模样，倒像是什么修者隐居之处。
面对这种所在，直接闯入不仅很没礼貌，还多半会死得比较难看。徐行在外，试着道：“敢问，有人吗？”
无人回应。
将尝试着向前一步，顿时，有一股不算蛮横却十足坚固的结界挡在众人面前，泛起水波般的粼粼质感。
此时，内中传来一道女子声音：“何人来此？”
“穹苍门人。”徐行开门见山道，“来此查看石人一事。”
那女子非但没应声，反倒咯咯笑起来。当真是笑如银铃，莫名也让人听得心情大好，很想围着篝火跳起舞来。
将道：“一见面就用魅惑，你还有礼貌吗？”
徐行心道，这话谁说都合适，不过小将你平时貌似也没有多礼貌吧。她摇了摇头，笑道：“敢问，石人在里面么？为何我们一来，便紧赶慢赶将它们收起来，难道有什么不可见人的东西？”
“总放在外风吹日晒，我心有不忍，便收起来了。”神秘女子道，“怎么？诸位仙长有什么不满么？”
真是睁眼说瞎话。徐行彬彬有礼道：“倒也不是。只是，能否先让我们看一看呢？”
女子笑道：“我在此守着，是为让你们进来的？”
“好说，好说。”徐行笑眯眯道，“我们进不进得去另说，但你总要出来吧。正巧我带了帐篷，来，小将，盖起盖起！阎，你去抓鱼！”
众人：“……”
喂！你先礼后兵的转换速度是否也太快？！还有哪家弟子下山历练带帐篷啊！
那女子显然也没想到穹苍出来的门人会如此不要面皮，噎了一噎，方冷哼道：“想进来，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要看你们的本事了。”
徐行道：“如何呢？”
女子道：“飞花令，怎么样？”
飞花令，不知她这是什么规矩，普通来说，她出一字，众人答含有这字的诗句便可。但想也知道，这里不会如此简单就让人过关。
将冷哼回去，万分不屑：“你们山野狐狸天天在土里刨才几年，还飞花令？”
徐行汗颜道：“小将啊，你平时心里想想就算了，在这里还要这么光明正大说出来我也帮不了你了！”
将：“什么？我说出来了？”
阎笑寒弱弱道：“而且非常大声……”
“闭嘴！你们还聊起来了？”女子大怒完，很是花时间平复了一阵心情，最后方缓缓道，“此处为我隐居之地，景致极美。看到那溪上的小桥了么？”
大家应该还都没瞎。
“一句之内答出者，即可进入。”女子道，“一句内含有三种颜色，且有‘碧’有‘红’，不难吧？”
非常难好吗？
徐行紧急道：“神通鉴，靠你了。”
神通鉴：“我、我现在已经不能联网了……”
“那你这个系统除了吐槽之外还有任何妙用么？”徐行冷酷道，“拖下去，斩了吧。”
神通鉴流下了惭愧的泪水。非常可恶，它把徐行仅有的运气都哭没了，剩下的只有脑子里一坨浆糊。想也想不出来。
正在此时，君川铁扇轻点掌心，开口道：“碧瓦楼头绣幙遮，赤栏桥外绿溪斜。”
话语毕，他便踏步而进，身影消失了。
徐行：“……”毕竟专业对口。不过，这位兄台，你进去做什么？这也未免太不懂事了。你不该告诉我、让我先进去吗？我都给你买面具了馁！
其余人冥思苦想，奈何全是铩羽而归，将算是距离最近的，但还是只差一点。
最后，只有徐行还静静站在外面。
其实，诸人对她根本不抱希望。虽然不能以貌取人，但徐行便是生的一副不爱读书爱打架的样子。这绝不是说她长得不聪明，只是她若是真能出口成章、侃侃而谈，那才非常诡异。
林郎逸道：“走吧。再想办法。”
将气道：“也只能这样了！”
“先别走。”徐行却陡然道，“让我再想想。”
什么？难不成徐行也有这般文学造诣？
静默间，众人只见她上前一步，十分镇定地拔剑道：“还是动手吧。”

第18章 石中火5那神像的眼珠子忍不住往旁边……
徐行一剑横贯而出，那狐妖惊道：“你敢来犯？！”
徐行道：“敢不敢的，试一试便知道了。”
其余人大惊失色，面色看起来像是立刻要替徐行收尸，然而箭在弦上，只得如临大敌，提起兵器拦在身前——
但徐行剑招一触屏障，竟然就这般诡异地融进去了。
与其说是“融进去”，不如说是“被拉了进去”。因为其余人窜过去时，仍是被屏障拒之门外，而徐行再睁开眼时，面前只有空荡荡的小楼，别说守着的狐妖了，连一根狐毛都没有。
果然和她猜测的无甚区别。这位狐妖，真身并不在小楼中，暂时无法回援，才试图用此法拖延众人脚步。
神通鉴奇道：“你怎知说话的不是她真身？”
徐行道：“其一，我猜的。不然她早下来把我打走了。其二，哪个人说话有回音？”
神通鉴竟无法反驳。它若是有真身，也绝对会先去将徐行打走的。因为她实在太烦了。
一入小楼，却宛如进了另一洞天。此楼内全然不同外观看上的清秀雅致，反倒黑洞洞一片，像什么野兽洞窟。徐行右手缓缓握上剑柄，以做戒备，足下却踩到了什么东西，传来一声咔嗒脆响。
太黑了，她将东西拾起一看，像是铁童子的关节碎片，于是顺手点起个火球，才发觉面前小路上已然层层叠叠堆满了破坏机关的碎片，有两折的箭矢、裂开的刀锋、踏碎的陷阱，再往前看，守关的铁童子已被一分两断。它没有痛觉，更不会死亡，不强，但很缠人，如此干脆利落地切断上下连接，才能让它安静地待在原地。
不仅如此，墙上还留下了一道深深痕迹。所有两折的东西都待在这痕迹的轨道上，徐行几乎能想到顷刻之前的场景了——
那人信步踏进，面对瞬发的机关，铁扇划下，而后，一招绝杀。
“真是不客气啊。”徐行把东倒西歪找自己脑袋的铁童子扶到墙角，往里走道，“好歹我们也是来别人家做客？”
神通鉴：“……人家没让你进来你不也进来了！”
徐行一面走，一面观察四周，很快得出来个结论。
这里人造的东西过多了。
无论如何，妖与人的确有血仇在，这一点无可辩驳，哪怕如今看似风平浪静、相安无事，这平静无波的前提，是妖已经翻不起多少风浪了。
当年妖族降世，可不是闹着玩的。壁垒破裂，它们无处可待，就必然要前往人族的领地。别看人族那会儿还把五大门当仙家供在台上，好似很恭敬的样子，但公是公私是私，烧香可以，真吃饭不行，自然希望它们从哪来就滚回哪去。双方矛盾无可调和，紧接着便是拉锯长达一百年的“祸乱大战”。
一百年，尸横遍野，血染河山。
这一战，影响深远……又或者说，“后患无穷”。人族叫得出名字的大能都死得差不多了，台面上的大妖也死的死、重伤的重伤，剩下的都成不了气候的。就在人族这方即将险胜之时，最黑暗的时刻到来。
古往今来，最强大的一只”
天妖“出现了。
据残存的史料记载，此妖身形之巨无可想象，长相也是十足奇异，令人胆寒。据说，“角似鹿、头似驼、眼似兔、项似蛇、腹似蜃、鳞似鱼、爪似鹰、掌似虎、耳似牛”，所到之处，狂风骤雨，而后陡然干旱。
他们或许不知道这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所以叫它“天妖”。但以徐行的眼光看来——这不就是“龙”吗？难道这个九界中对“龙”是没有概念的，所以想不到要用这个字来命名它？
总之，最后人族也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将这条恶龙封印在九界中心的鸿蒙山下。但要说立马让方才还血拼的两派即刻握手言和，绝无可能。所以说，到现今这种明面上还算和谐的情况，不知经历了多少艰难的磨合、让步、演变，但即便如此，两派之间还是分有“温和派”和“激进派”的。
就拿身边之人举例子，方才小将那不经意的歧视性言论，类似“你们土狐狸懂个屁的飞花令”，就是略激进的发言了。然而，人嫌弃妖不通世情、冷血无情，妖中的激进派也觉得人羸弱无能，理该淘汰。它们中很大一部分崇尚“妖之力来自天地本源”，用大白话来说就是野兽怎么住它们便怎么住，对人族所制造之物不屑一顾。
这小楼内部黑洞洞，半条家具都无，说是个野狐狸洞窟谁都会信。但在这样的洞窟里，却有一大堆人制造出的机关陷阱，甚至还有铁童子——要知道，妖族最讨厌的就是这玩意儿。两者不是相当矛盾么？
这洞窟不深，徐行很快便瞥见了亮光，遥遥的，竟真见到那十几座石雕被安然放置在屋檐下，上面还都披上了柔软的布。附近既无台阶、也无锐器，还有清扫过的痕迹，能看出主人家是匆匆忙忙将这块原有的东西挪开，清出了这一片安全的平地来——看着还真像她口中说的，“不忍见到风吹日晒才搬走的”。
而石雕之前，站着一人，不远处，两只毛绒绒的狐头小孩倒在地上。
徐行一个箭步冲过，语气关切：“没事吧！”
君川见她出现，尚有些诧异地一挑眉：“我……没事。”
徐行将两个狐头扶起来看了眼，都只是被打晕了，顿时长舒一口气，“没事就好。”
“……”看来是没问他，君川眉间一动，不冷不热道，“我在你眼中是那样嗜杀之人吗？”
徐行：“不要乱想了。”
徐行当然看出来他似乎不高兴了。但那又如何？九重尊不高兴她都能睁眼瞎，更何况这位现在连真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道友”。自己的情绪要自己调节，要当情绪的主人。
她将两只惨遭打晕的狐头拖到角落坐好，而后，几步向前，准备伸手去揭开石雕上覆着的素布。
君川淡淡道：“当心。”
当心什么？
素布落下，徐行眼前陡然出现一张扭曲到极致的面孔，嘴大张着，眼珠瞪得极大，上头青筋血丝如藤蔓一般爬满眼球，恐怕再下一刻就要层层绽裂开来。
肉眼可见的，这是一张万分恐惧的面容，并且，他的动作也不是静静直立在原地，而是手肘抬起，整个人往前倾，似是在疯狂奔逃，只期盼自己能抓住一线生机。
看上去简直像是，有一个人拿着刀在他身后追赶，他逃至中途，却陡然被石化在原地。这层所谓的石头壳也比徐行想象得要薄许多，隔着一层石壳、一层人皮，仿佛能听见其中血液汩汩的流动声响。
徐行将每尊石雕都掀开软布看过一遍，情态都似如此，没有一尊例外。这样看来，也不怪村民吓得不敢动了，这十几尊石雕放在那，尽管只是雕像，看着也着实瘆人至极、诡异至极。
她摸着下巴思索道：“一个人能同时追逐十几个人吗？又不是在牧羊。”
君川道：“不是人。”
“嗯。我也觉得，不是人。”徐行绕着君川转起圈圈来，一面转，一面琢磨，“但，得长得有多吓人才能有这样的效果？”
不说红尘大家都已见多识广、见怪不怪了，人长这么大，怎可能没见过几只妖怪。再说了，狐妖这一族群早便声名在外——盛产小白脸。长得不好看要怎么假扮美少年捉弄人？
徐行若有所思地在心内想：“被一大堆美少年拿着刀追。这算好事还是坏事呢？”
神通鉴：“拜托你把它当成是坏事好吗？”
君川的视线不由跟着她动，有些烦恼地侧了侧脸，似乎很想将她按下来。但，他还是忍住了，只沉声道：“‘魅惑’。”
是了。狐族的天赋“魅惑”，在进来时她就已经粗浅感受到了。虽说没有蛇族那样有极具攻击力的毒性，但到了一种程度，操纵人的情绪是可以实现的。
天边似传来闷雷声响，徐行抬头看了一眼，道：“我们要加快速度了。”
若是和小楼主人真身碰了个照面，那事情就不好办了。
君川颔首。徐行在靠近看那些石雕时，忽的回头问道：“这能力，和你的计都扇不是一样么？”
君川似是一时没反应过来，半晌，才唇角一弯，笑意未进眼底：“是啊。”
“你这样不行啊。”徐行对他扯了扯嘴角，嘻嘻道，“装也要装好点。连自己的兵器都不了解的话，万一露馅了可怎么办？我到时可是不会帮你说话的。”
说来奇怪，她说完这话，君川的笑意反倒真了几分。他用一种极笃定的语气道，“不会的。”
徐行：“你又知道不会被人发现了？”
君川：“那个人消失，便是没发现。”
“哦？”徐行将石雕的脸都记下，发现了什么，眼神一顿，却没说出口，道，“你这句话是在威胁我吗？”
“这是威胁么？这只是叫你安心吧。”君川掌心一下一下抵着铁扇，似笑非笑道：“真论威胁，敢问拿剑指着我的，是哪位大侠呢？”
“……”
徐行仰天哈哈两声，掩饰尴尬，伸手将守门小狐头的穴道解了，潇洒迈步出门去。
君川不远不近缀在她五步之后。
神通鉴虽然还不知道这位究竟是谁，但此刻真的很想穿过去对他的脑袋大喊。你还是离她远点吧！她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善良，真的！
不过，现在已经晚了。从两次徐行拿剑指他，他不仅不发火，还选择隐忍时，就已经注定了此人悲惨的结局。不是神通鉴帮徐行说话。但宿主已经很够面子了，都给过你机会，你还是这样好欺负，那今后还得了？
你看现在。她只是笑，甚至没有丁点要道歉的意思。别人没道歉可能只意味着没道歉，但徐行的没道歉大概率意味着下次还敢。她就这样，怎了？
-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小楼，其余人还在外头傻等。
将见她出来，立马问：“有什么发现？为什么你能进去，我们都不能进去，你用了什么方法？”
“别在这里说，先走。”徐行一马当先便溜走了，丢下幽幽一句，“小心等下又给人打啊！”
众人：“……”
林郎逸都跟上去半程了，才捡起了自己无极宗首徒的尊严：“不对。我们没必要跟她走啊！”
小曹真是不明白他在想什么：“有情报了还不跟，那我们站门外面那么久干什么？你这样喜欢当门卫吗？”
林郎逸：“我……”
为什么出门了之后就一直在被骂……而且果然书前辈就是在看他吧？他一走出来，背后那种凉飕飕要死要死的感觉就又出现了啊！
徐行一路沿着原路返回，所幸没有在半途中和小楼主人撞一个面对面。而半程之中，周遭野雾飘散，几乎要使人辨认不清方向。好在她认路功能不差，在碰了好几次壁后终于找到了正确的方向，成功撞进了祭典的热闹人群中。
神通鉴：“不是。所以你根本都不认路干嘛还要带路啊？！”
徐行冷酷道：“闭嘴。我有没有说过，只允许我吐槽别人，不许别人吐槽我？”
神通鉴  ：“没有。而且别用那种‘宁可我负天下人’的语气说这种话好吗？”
“我觉得你的工作量还是不够饱和，还需继续挖掘潜能。”徐行面无表情道，“给你一柱香的时间，做不出来新功能，你就会被优化。明白吗？”
神通鉴闭嘴了。
虽然已经接近正午，太阳逐渐耀目刺眼，但街道上的游神队伍还是没有要回去的意思，仍在那条固定的道路上重复地走。这样下来实在太耗损体力，眼见领头的几人已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了。
将不解道：“这么累了，还不回去休息么？难道说一定要走个多少圈才能结束？”
阎笑寒摇头道：“恐怕不是。”
为首那人身侧挂着两个红色的筊杯，恐怕是走一圈，便要掷一次，问同不同意回去。一正一反才是应允，只要没掷到这个结果，便是不同意回去，遂一直继续，直到神明尽兴了愿意回去才可以结束。
然而，徐行记得当时卖面具的小摊贩说，这游神应当也是有“拜拜”环节的。神台不停，不回去，其他人也没得拜，只能在外顶着大太阳等。还好大多数人都有面具可以稍微挡一挡。
太阳毒辣得很，众人在人群中也不由疑惑地窃窃私语起来：
“往年最多走个十圈就回去了。今年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今年仙长正巧要来，三姑娘想多看几眼？”
“有可能啊！毕竟你看，昨天来的那群白衣门的仙长，那叫一个俊。唯一不好的，就是穿得实在太像要去奔丧了！”
“别提往年了，三姑娘每年性格都不一样呀。我记得去年她别说不回去了，连出来都不肯出来……”
这镇里的人，似乎把“狐妖”和“狐神”当做两种不同的东西看待。但有个成语叫做爱屋及乌，看这么多毛脸狐狸在街上走来走去，其他人熟视无睹的样子，就知道这里和狐族的关系真是好到穿一条裤子、屁股可以互相帮忙端了。
奇就奇在，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呢？
然而，徐行在街上飞驰，却不是全无目的。她的视线一直在往过路人的身下飘。
神通鉴忍了又忍：“你可以稍微控制一下吗？我不想你被抓进去。”
徐行轻飘飘道：“心黑者看什么都黑。不过，你作为一个系统，竟然到现在还没发现有哪里不对吗？”
这简直是一道送命题！
神通鉴要是有冷汗，现在估计都已经把自己的机箱给淹没了：“呃……我……我在做新功能……调试……所以没有……嗯……”
徐行也不为难它，径直道：“看衣摆。衣摆不对。”
眼前所见之人，衣摆都盖过脚面，这非常正常。然而，和石雕相比，就不正常了。那十几尊石雕的衣摆，全都是短到在小腿往上一点，并且，样式也有较细微的不同，做工粗劣不少。
服饰的模样可以反映出许多东西，其中很重要的一点便是气候、地形。较短的衣摆一般出现在水乡、河海边的居民身上，因为被沾湿了相当麻烦，而且以渔为业的人占大多数，所以衣物会渐渐演化出最为方便劳作的模样。
但是，紫兽庄方圆百里都是山。别说水乡河海了，连小溪都少见！所以，也根本不存在“顺着水流淌到这里”的这种可能。
事情似乎越来越扑朔迷离了。
就在此时，游神队伍前的几人发出几声如释重负的“呼嘿！”声，终于将神台卸了下来，搬到了较高的地方。
底下的人狐们皆一阵骚动，往前涌去。这神台前不需要跪拜，所以根本没放什么神台之类的东西，但大家还是不约而同地想找个好位置，刹那间混乱，徐行被挤得顿时连连……完全巍然不动，稳如老狗。并且在有人刻意用肩膀狠狠撞开她时，进行无情的超用力反击。
神通鉴：“……”算了。还是问问别的吧。“不管怎么说，现在的当务之急去找那位‘谈紫’。不过，谁也没告诉我们腹地的路要怎么走啊？”
不知何时，君川已站在了她身边。即便都挤成这样了，他也还是一副风轻云淡的闲适模样，两人肩膀之间的距离尚有两寸。
不远处，高高神台之上，胡三姑娘终于露面了。
那是一尊非常华丽的木塑雕像。胡三姑娘呈兽头人身之状，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宛如润玉，额上点了一个奇特的火焰印记，那是狐族的标志，名为“琉璃火中天”。她双手交握在身前，垂眼望下，满目慈然，身后三条毛绒绒的尾巴正微微抖动。
林郎逸压抑着激动道：“我感觉她在看我！”
小曹：“你又开始了是不是？”
阎笑寒：“其实，我也感觉她在注视着我……”
徐行抬眼对上那木塑静止的目光，难得想，正巧，我也觉得她在看我。而且，应该不是错觉。
并且，这目光似乎不是很友好。
她便站在这拥挤的人潮之中，眼神镇定地对视回去。
盯——
盯——
盯——
瞪瞪瞪——
几乎只是一瞬间的事。在某一时刻，那神像的眼珠子忍不住往旁边慌张地一偏，又很快挪正了回来。
“……”

第19章 石中火6他的血，黏腻又微凉地缓慢裹……
徐行镇定道：“我刚才应该没看错吧。”
“……”神通鉴真是无力说些什么，“我也看见了。”
因为实在太明显了。它不由怀疑，是不是所有和徐行对视超过十秒钟的人都会忍不住把眼神挪开……
君川陡然开口：“有妖气呢。”
徐行道：“劳驾。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君川低头笑了，却不说话。
周围，低低的祈愿声连绵不绝：
“希望今年会有好收成！”
“下雨多了烦，不下雨也烦。能不能别在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下雨了？本来就烦！”
“那个勾引我老婆的死小白脸明日就摔断三条腿。”
“老鼠太多了，总偷我家粮食。去年跟三姑娘说了，老鼠没了好多。今年又找到一大窝又肥又大的，三姑娘拜托拜托快捉去烤了吃啊！”
徐行：“……”
神通鉴：“……”
看来，紫兽庄的人们这么相信狐神，是有理由的。因为非常灵验，自然喜欢。毕竟大家求的东西真是很好满足，至少捉老鼠去烤着吃这点，狐妖是绝对专业的。它高兴还来不及呢！其他愿望就暂不评价了。
徐行对神通鉴若有所思道：“至于妖为什么要附在神像身上，这里有三种解释。善良版、暗黑版、暗黑摇滚版，你想先听哪一种？”
神通鉴：“第三种是什么鬼？”
徐行：“善良版，就是狐族做好事不留名，对自己麾下的百姓拳拳父母心，所以做什么事都要体贴熨帖。”
神通鉴：“第三种是什么鬼？”
徐行：“暗黑版，就是想通过这种举措来分化人族内部，培养能为他们所用、必要时还能当卧底的高级人才。如果是这样，那动机就非常不好说了。”
神通鉴：“所以第三种是什么鬼？”
这是你要求的。徐行爽朗地用摇滚乐把暗黑版解释给它唱了一遍。
神通鉴：“你神经病啊！！！”
徐行心情大好：“哈哈哈哈！！”
两拳之外，君川莫名垂眼，用折扇轻轻遮住了唇角。
此行不虚，有收获。大收获。徐行本就没有戴狐面具，在汹涌人潮里格格不入，现在又并不祈愿，只是转身，逆着人潮向外走去。她似乎并不在意其他人投来的目光，也并非刻意我行我素，只是单纯想到什么便马上会做什么。一刻都不想浪费，懒得停顿。
“我们还要在此住一日。”徐行将自己的想法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地与众人一说，又看向林郎逸，“林道友。你还要跟着吗？”
林郎逸：“……别说的好像我爱跟着你一样？”
“你怎么说话有鼻音？天气这么热，还伤寒了吗？”徐行关切道，“快去治，不要传染给我。”
这说的是人话吗？林郎逸不可置信道：“你礼貌呢？？”
没有那种东西。
最后，林郎逸拖着被莫名幽幽目光冻出的两管鼻涕，和小曹另找了一家旅店准备入住。入住时，他还在愤愤不已，结果肩膀被人在后轻碰了一下，他转头，竟是个陌生面孔。
那人用很凝重的眼神道：“敢问，你是无极宗的林道友吗？刚才那位，是不是那个谁，穹苍的小师妹徐行啊？”
“那又如何？”不会又来了吧？林郎逸猛地皱眉道，“我不知你听到了什么传闻。但我真的非常厌恶这种背后语人是非的行为。我与徐道友没有任何关系，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麻烦你们不要再传播……”
那人道：“所以她虐恋本门派大师祖的事情是真的吗？”
林郎逸：“什么？！你快说清楚，什么虐恋，什么师祖？！”
-
另一处。
将和阎笑寒修整了会儿，各自又出去找了找线索，回来时，又见徐行坐没坐样地倚在窗边，正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剑谱。
看上去是在休息。但真有人休息的方式是钻研剑谱吗？
“已经很晚了。”将道，“你还在这干什么？”
徐行：“我有事要做。”
将：“书前辈呢？”
徐行摊手：“不知道。”
是真不知道。早就没踪影了，可能是忙他的事去了吧？
徐行不太希望明日突然出现什么“某某处横尸数十具”、“狐族某某惨遭暗杀”此类的传闻。
虽然“君川”目前看上去没有一点不好，情绪稳定，风度翩翩，友善到甚至有些没脾气，但她的直觉总是告诉她，没错，他就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
“来得正好。”徐行看着将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样子，兴致勃勃地准备试一试神通鉴赶出来的新功能——它把所有人的好感度都加上去了！但不是很稳定，时有时无的，还不是实时转换。
她先对一旁昏昏欲睡的店小二看了看。
“嗯，好感度是5。”徐行若有所思道，“这说明什么？我长相还是挺有亲和力的，至少陌生人看了不容易有恶感。”
5这个数值其实在初次见面的陌生人之间已经算很高了。神通鉴不敢吱声，但它其实很想说，你只要不没事发癫，这数值肯定会更高……
徐行又看了看阎笑寒，好感度是10。
徐行道：“这说明什么？虽然我和他还不算熟悉，但显然我在他眼中还算是一个合格的领导者。”
就要轮到将了。在看她的面板之前，徐行先是笑了笑，而后对神通鉴道：“我看人其实很准的。小将这种人，面冷心热，嘴上厉害罢了，看似她很讨厌你，但事实肯定不尽然。”
神通鉴：“……”
“嗯，好感度是-15。”徐行停顿了一下，紧接着镇定道：“这又说明什么？她是个表里如一的好孩子。”
神通鉴咆哮道：“反正你都没错就是了！！”
“……”
天色已然浓黑如墨，蘸了水也难抹开。四周唯有小虫细细低鸣，小二给她留了盏油灯，自己打着哈欠上楼了。
火光如豆，太过昏暗，徐行越看越往下躺。她若是觉得自己需要睡了，便会马上睡，于是将剑谱盖在脸上，对神通鉴道：“一柱香之后叫我。”
神通鉴：“还要去哪？”
徐行道：“胡三姑娘庙。”
“去干嘛？”这么晚又空无一人，庙里还都是各种神神鬼鬼塑像，去庙里岂非吓死人。神通鉴不敢说自己怕，只能弱弱道：“行、行吧。要不然，我们再叫一个人去吧？这样也安心一点。”
它话才说半句，人已经睡了，呼吸声悠长。
模糊睡眠中，徐行似乎听到神通鉴在脑袋里叽叽咕咕小声骂她。她懒得管。只是短短的一柱香时间，她竟然罕见地做了一个梦。
要知道，她几乎从不做梦。就算偶然做梦，也绝不会是美梦。
但这次的梦，不仅真实，而且虚幻。她似乎站在什么高高的山峰上，眼下便是一汪银亮湖水，千万盏孔明灯中，护着一盏极圆极亮的月。还有，无数的鱼……透明、银色的小鱼，争先恐后跃出水面，如梦似幻、仿佛泡影般一触即碎。
她的身旁似乎有人，但两人都没有说话。
只有风声。
风声，风声，和风声中，那极细微的呼吸声，一点一点缠绕过来——
等等。这个梦，似乎做得太久了一点！
徐行猛地睁开眼。
那道梦中的呼吸声并没有消失。冷冷的月光下，君川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边。隔着窗，隔着月，那一头乌黑的青丝流泻，传来幽幽又冰冷的香气。
他正伸手，指尖离她的额头仅一线之隔。
一柱香早就过了。神通鉴没有任何声音，安静得仿佛死了。它还真是够不靠谱的。
她的剑靠在桌边，这个距离，已然来不及去拿。
君川的指尖就这么悬在半空，不再前进，两人对视，瞬息后，他笑了。
“这样可是很招人误会啊。”徐行也笑眯眯道，“大晚上的，送上门来，要对我这个柔弱无助的小剑修做什么呢？”
君川动了，他将落在徐行额发上的一只小虫拂走，并未碰触到任何一寸肌肤，而后半真半假地叹了叹：“我说不要再用剑指着我，你真是听进去了。”
他垂眼，徐行左手袖口中的匕首不知何时滑了出来，正正好抵在他腹部之前。再进一步，便要开个血口了。
这不是访学那时用来玩闹用的小木刀，是货真价实的锋利匕首，上头淬着锐利的灵光，轻轻一划便可以在人身上制造出一道深深的伤口，但，还没有开刃。
君川有些漠然的垂眼看着那柄匕首，似乎在犹豫什么。少顷，他摇摇头道：“你还是不相信我。”
见鬼，说着这么莫名的话，语气竟还有点委屈？她的直觉错了吧？
“相信确实不是一件很轻易的事。”徐行感到自己一直心率很低的心脏开始逐渐加速跳动，她面不改色道，“况且，一个敢用自己胸口往剑尖上撞的人，我想你对自己应该有不少把握吧？你需要我的相信么？”
如果不是真的精神堪忧，那就是对自己毫发无伤很有自信了。
君川却道：“需要。”
徐行看着他，微微一滞。
此前君川不曾掩饰的回避接触，这是二人距离最近的一次。不管演得如何，此人平日里向来戴着一张逢人便笑的谦谦君子面，然而，近距离看他的脸，却能发现，这其实是一张侵略性很强的面孔。
瞳色黑如寒潭，眉骨突出，五官凌厉而分明，甚至隐约透着一股诡异的邪气，就像——
尚未等她想到合适的词句，她便听到一声细微声响。
那是利刃划开皮肤，剖开血肉的声音，在这黑暗又无声的深夜里，清晰到简直宛如锦缎被撕裂。
紧接着，她感到有什么温凉的液体一滴滴落在她手上。
君川用手握住了匕首。也不知他究竟用了怎样大的力度，仅仅几瞬时间，血已经不是用“滴”可以形容的了，宛如一道小小的红溪，自他的手上淌下，转瞬间，两个人的手已经完全被血染红了。
虽然仍是没有丝毫碰触，但他的血，黏腻又微凉地缓慢裹住了她的整个手背。
徐行：“……”
这触感着实让人不太愉快，又黏又湿，宛如被一簇水生藤蔓缠上，还散发着一股难闻的血腥味，她眉头一皱，想把匕首抽回来，然而，竟抽不动。
血还在淌，已经滴到地上，积成了一个小小水洼。君川抓着匕首不肯放，用一种温和到令人悚然的语气，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道：“我说了，会受伤的。为什么要骗你呢？”

第20章 石中火7三只小狐过家家
不得不说，手沾上鲜血的滋味一点都不好。
徐行直视
着他，他也含笑而对。这笑意与平日里谦谦君子般的笑意并无分别，然而，在此刻情形下竟有种挥之不去的阴冷感。
心脏猛地一停，伴着些莫名而来的愤怒。
真是莫名其妙。
徐行拿着匕首的手微微用力，刀刃顿时更深地嵌入伤口，君川眼睑跟着极细微的抽动了一下，笑也被割裂了一瞬。
“原来是会疼的啊？”徐行漠然地在心里想，“还以为不疼呢。”
寂静间，她开口道：“能放开吗。”
君川道：“看你。”
还问什么，说得好像是她握着他的手往上面攥一样？徐行不欲多话，他不放，那她放好了。于是，徐行眼皮都不抬一下，将左手抽出，掌心抵着他的肩，往后一推。
并未用多少力，君川却从善如流地往后一退身，站直了。那柄已经被血糊的看不出原貌的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的右肩半个清晰的血掌印，黑发也凌乱了些许，真是看起来相当狼狈不堪。
徐行将匕首捡起来，随手用袖袍擦拭，但，怎么擦也擦不干净。不仅是刀柄上粘稠滑腻，握都很难握住，更重要的是她的手。指缝、指甲、掌纹里全是略微凝固的痕迹，紧紧依附在上面，用布根本擦拭不掉。
她在试图将这些痕迹消灭，免得等下出门吓到小孩，就这么一面略微用力地擦，一面想。
自己睡了多久？还赶得上吗？不过，这还好。原本今夜过去也只是碰碰运气，没什么十足把握。
神通鉴怎么又消失了？是主动切断联络，还是被动消失？上一次出现这种情况时，还是在那人面前。
她眼前陡然出现一面素白帕子，君川在她三步之外，将帕子递了过来。
徐行还是能听见水流的滴答声。那伤口并未痊愈，甚至连止血的意思都没有，月光之下，君川本就白皙的面色愈发苍白，唇色浅淡，一张脸更加浓墨重彩，只有一双眼极黑极沉。
然而，正是这个时候，笑容比他白天时候要真诚不少——不像被刀戳，更像捡了钱。
“多谢。”徐行礼貌的擦了几下，发现帕子也还是没用，于是丢了，对他道，“有水吗？”
君川指尖一动，水珠逐渐凝结成一团清凉的水球，徐行将手洗净，帕子还给他，道，“不管你有没有事，反正我还有事，先走了。”
君川低头，道：“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认为没有。”徐行微一偏头，用一种匪夷所思的语气道，“虽然我一向觉得动口不如动手，但明显用嘴巴就能解决的事，又何必动手？”
“是我冲动了。”君川很听教训，叹道，“不该弄脏你衣物。”
徐行：“……”
此人是不是无法沟通？
天上月已越发明亮，宛如圆盘，徐行将短刀收回袖内，拿起佩剑，君川却道：“你要去哪？”
徐行道：“去求神拜佛。”
“真巧。”君川跟没事人似的轻拍折扇，笑道：“我也正要去。”
“嗯。好啊。你去吧。一路顺风。”徐行随口道。
“我看上去也不是什么坏人。”君川温声道，“何至于？”
兄台，实话实说，你的脸已经为你的人品加了非常多分了。若是换一个生的没这么美的，早在醒来发现有人直取自己天灵盖时她已然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了，还由得你在这里表演一出“小溪流水哗啦啦”？
徐行和这位精神状况似乎欠佳的神秘人又这么大眼瞪小眼了一阵，最后，她还是决定相信自己的直觉——她将剑放下，坐到桌上，伸手遥遥点了点他，道：“如此，我问你三个问题，你若回答得令我信服，今后便任由你来去。如何？”
假的。最多便是不将他当贼来防罢了。
“令你信服，这实在是件难事。”君川含笑道，“不过，舍我其谁呢？”
徐行道：“那便听好了。第一，你来此地有何目的？要做什么事？”
君川摇头：“抱歉。此问我无法回答。”
“第二。”徐行道，“你的真名是什么？”
君川仍是摇头，道：“此问，我依然无法回答。”
“若是我回答算术问题时也能如你一般理直气壮便好了。”徐行道，“第三——你有不得不跟在我身边的理由，这甚至关系到你的性命。是，亦或不是？”
徐行本以为这个问题还要多加追问，才能从他嘴里撬出点什么东西，然而，君川并未有丝毫犹豫，几分郑重道：“是。”
“……”
徐行的直觉告诉她，此人没有说谎。但这便奇了，她此刻身上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么？怎么刚出穹苍便有人要杀她，现在又有人拼死拼活也要跟着她，甚至不惜动用苦肉计……嗯，暂时无法断定有没有用美男计。说利用，穹苍掌门弟子的身份也并未算得上哪都吃得开。那说不定，是她其实是头深海异兽上岸，全身都是宝……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细雨，远处，一长一短两道黑影逐渐走近，一人拿锣，一人拿梆，“咚！——咚，咚！”地重重敲了三下，声音又尖又细：
“三更天——平安无事——”
“走了。”徐行手一撑窗框，自二楼跳了下去，“三更天了！”
-
行至中途，真正柔弱无助的神通鉴终于悠悠转醒。
“你醒啦？”徐行慈爱道，“好险，九界离崩坏只剩最后一步了。”
“什么？！”神通鉴吓得尖叫起来，“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如此尖叫半天，徐行不逗它了，才道：“你刚才是怎么回事？系统做不好，当个闹钟也很难么？”
“我，我也不知道……”神通鉴晕头转向的，“好像一不小心突然就睡着了……”
徐行：“你是打算就用这个理由说服我？”
“此次和之前有所不同。”神通鉴肃然道，“不瞒你说，我的能量来源于‘某个地方’。但这个地方可能出了什么问题，总之，一下子便没有能源，就无法和你联系了。”
它说得乱七八糟，但徐行还是能理解的。举个例子，有人在机房烧烤不小心点着了服务器，那旗下所有系统全部停止运转，极为正常。于是她难得发善心道：“下次不要这样了。这一次，我就原谅你，你还是我的好系统。”
神通鉴简直感动的要落泪。
“好黑啊。”它看着黑黢黢又空荡荡的街道，颤抖道：“我还没有问你，去庙里作甚？”
徐行尚未回答，身后缓缓浮出一道嗓音，“你在想什么？”
神通鉴霎时又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尖叫——原因无他，君川一直在身后这般跟着，突然冒出一句才发现他在，已经够可怕了。更可怕的是，他的侧脸上沾着血痕，右肩上还有个血手印，一副刚办完大事要去毁尸灭迹的样子，简直像个杀人魔！
“……”徐行道，“你下次说话之前，能不能咳嗽两声？”
君川无辜道：“看你都不说话。才想找些话题。”
原是天上下雨，沾湿了他的脸，他便伸手拭了几下，只不过手上全是血，血便沾上侧脸，看上去还真的能随便吓死一两个路过的人。徐行道：“虽然你替我开刃我很感谢。但你真的不打算包扎一下？是等着我来吗？”
君川本已打算取出什么，闻言一顿，惭愧道：“平日只读诗书，不知如何处理。”
徐行爽朗道：“这不是你的问题，千万不要自责！我平日不读诗书，也不知道怎么处理啊。”
君川：“……”
他的视线逐渐幽幽，徐行这才将人手扯过来，撒了些药，用绷带包住。这处理方式堪称粗劣不堪，也是前几日才和大师姐学的。或许正是因为太过没轻没重，君川也不反抗，像是疼得狠了，手指不住细微颤抖。
神通鉴后知后觉地崩溃道：“刚刚发生了什么？？我不过掉
线几分钟而已，你就终于走向了犯罪的那一步？！”
徐行静静道：“我说是他自己把手往我刀上撞的，你信吗？”
神通鉴：“你打别人巴掌能不能说是别人用脸往你手上撞？”
不信算了！
“……”
修者脚程极快，没过多久，便从镇内的南边赶到了最北边。
如墨般的夜色中，细雨仍在无声落地，“胡三姑娘庙”这五个字印在门口朱红色的牌匾上，木漆已有些脱落了，被雨再一淋，像什么液体淌了下去。
早些时候，徐行的确听闻游神领头那几人在交谈，说这牌匾已经挂满了多少多少年，终于到可以撤换重写的时候了。
这似乎是狐神信仰的旧俗，旧牌匾就算撤下，也不能随意处置，而是要将木材重新建进这座庙里……重点是，看来此地信仰并不是狐族掌权后而“编造”出来的，更像是原本便历史长得数不清，他们顶多算是顺势而为、略加利用。
徐行准备迈进，然而，就在此时，雨中庙中，却陡然燃起了一豆昏暗的火花。
大殿中央的地面上，不知何时燃起了一根蜡烛，她再眼前一晃，蜡烛后便出现了三只狐头人身的毛茸茸小狐狸。每只都穿着华丽的祭典服饰，表情如同人面，额上没有标志，而是写着三个不同的字。
分别为：山、人、兽。
三狐围成圆形而坐，面前似乎摆着三个圆盘，盘上的菜肴各不相同。“兽”面前的是一块泛着诡异油光的肉块，“山”面前的是一牒翠绿的菜叶，而“人”面前却空空如也。
嬉笑声中，额上写着“兽”的狐狸将肉块拿起，恭敬地喂到“人”的嘴里。三狐跳起来，“人吃兽，人吃兽，人吃兽……”
紧接着，额上写着“山”的狐狸将菜叶拿起，也恭敬地喂到“兽”的嘴里。三狐又跳起来，“兽吃山，兽吃山，兽吃山……”
而后，便该轮到“人”了。但，“人”面前的圆盘没有盛任何东西。小狐狸的面上生动地出现了困惑的神情，仿佛不知该如何是好，就在此时，“山”站起，走到它面前，一口咬断了它的咽喉。
霎时，血如箭矢，冲天而起！
那一口咬的真是毫不客气，“人”头颅和肩膀之间只余了一层薄薄的皮相连，头已经软软歪到了右肩上，七孔流血，脸上却出现了惊喜欢欣的神情。紧接着，三狐又快乐地边啪啪啪拍手，边跳起舞来：
“山吃人，山吃人，山吃人！好，好，好！！”
“……”
即便明知道眼前一切非真实，但一股恶寒依旧卷席而来。
修者对“魅惑”还有抵抗力，若是换了常人来，估计现在已经吓尿三条裤子不止，狂奔着回去找老娘了。
比如现在神通鉴的惨叫声真是惊天动地。徐行真怕它一个不慎尿在自己脑袋里。
君川一点扇柄，计都扇升向半空，默不作声地挥动起一阵狂风。风骤雨斜，在倾斜而来的雨幕中，几只小狐狸、盘子、连带着蜡烛和血迹都消失一空，大殿内只余下寂静和黑暗。
“连普通人也防着不让进。”徐行兴致盎然地踏进门槛，道，“若是还没有什么藏着掩着的东西岂非太无趣味？”
看转移石雕那急匆匆的样子，她不趁虚而入趁热打铁趁病要命也岂非太没趣味？
不过，还当真和书上说得一模一样。狐狸平生最大乐趣，便是捉弄人类。要么扮做鬼来吓人，要么就把别人的东西变走，看人急急忙忙地撅着屁股到处找，心情就很好。
神通鉴感叹道：“这贱贱的样子，让我不禁想起了某位故人……”
“君川。”徐行听不到似的，“这儿，是障眼法吧？”
她指的地方竟是神像之下那个大大的木台。正常人都想不到那会有什么特殊之处，更何况她看上去真的像是随手一指。
君川任劳任怨地上前几步，指尖轻点，果不其然，木台下竟有个藏住的异形空间——里面满满当当堆满的，是书！
不仅是书，还时间跨度很大。从用线装订的书，到泛黄薄薄的草纸，全都堆放在这里。而上面甚至还有新鲜翻动的痕迹，有几本书都没来得及归位。
“这狐狸比你好学多了……”神通鉴呆滞道，“不过，你怎么知道这里有藏东西？”
徐行嘻嘻道：“不知道。只是觉得，我要是藏东西，肯定不藏这里。藏这里太笨了。”
神通鉴：“那你藏书要藏哪里？”
徐行：“记住，然后烧掉。如果真的重要到需要藏，就不会记不住。如果没那么重要，又何必藏？”
神通鉴：“这是你把《我和师太那些年》天天摆出来看的原因吗？”
徐行突发性耳聋发作了。
正巧，被翻动的都是些旧到感觉随时会消散的书，这和此前在穹苍天笔阁看到的旧书差不多，不率先费时费力地用灵力“翻译”一遍，便不可能看到上面的内容。然而，这里的书又实在太多太多，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让“它”无法做到毁灭痕迹。毕竟“它”也还没来得及知道，这里面究竟哪一本是需要藏的……
就像那堆石雕一样，既不能毁灭，又要不留痕迹地好好藏起。果真是难啊。
君川侧目看她，笑道：“如何？”
徐行定定道：“你的‘袖里乾坤’，放得下多少？”
君川：“你想拿多少，就放得下多少。”
徐行一挥手，“我手往右，通通带走！”
君川笑吟吟道：“遵命。”
将近三分之一的书被带走了。然而，徐行也没有想要马上离开的意思，而是上了木台，站在白日见过的那尊狐神像之前。
神通鉴：“你又怎？”
徐行：“等人。”
看来，运气不错。她话音落下不久，那尊神像的眼睛便缓缓染上了神采，甫一回神，便看到深更半夜自己面前定定站了个仙门大流氓，吓得发出一声狐叫！
“回来了？”徐行抱怨道，“真是的，每次都弄到这么晚。”
“神像”：“别搞得好像你在家等我很辛苦一样？！你谁啊你！”
“我？本人？你真不认识我？”徐行伸了个懒腰，道，“在下穹苍掌门关门弟子，本次访学优胜第一，徐行。所以，这位妖友，你能告诉我狐族腹地怎么走吗？”
“神像”：“那是腹地，不是你家大门！你以为是回自己家那么来去自如？！”
“此话怎讲？”徐行讶异道，“可是，我去你家也很来去自如啊。”
“神像”咆哮：“你还好意思说？！”
徐行：“所以，果然是你。被派下来装神弄鬼很累吧？这位今年的‘胡三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神像”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似乎在为自己丢失的智力默哀。
“……”
她视野受限，看不见自己背后，黑暗中，君川不知何时伸出了五指，正没什么地表情地按上她的头顶。
看来他其实算不上有耐心。
徐行看向君川，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君川停顿一瞬，有点不情愿地把手慢吞吞缩回去了。
半晌，这位“胡三姑娘”轮值才开口，没好气道：“我不知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但，不管你是穹苍的还是什么无极宗的，我都建议你回去。这件事，是我族内事，狐族事，狐族毕，要交代，我们可以给，但不需要灵境来插手！”
“哦？”徐行道，“意思是，这件事如果灵境插手，查出来的东西应当对你们族长不太有利了？”
“胡三姑娘”：“这跟族长有什么关系？！我没提到过他，你别随便攀扯！”
她似是要快速越过这个话题，又紧接着道：“你们所说的‘腹地’，族内称为‘圣地’。从一开始，本就是不允许人族踏入的！若不是你们灵境人……才网
开一面，从前让你们进来参与祭典罢了，想收回这恩典也很正常吧？”
然也。实际上，原本剧情中，徐青仙想进入狐族腹地也是费了将近三十万字的周折。虽然除了本次狐族严防死守之外，也有她不慎将哪个皇亲狐戚打到七分死的缘故，但也看得出期间曲折了。
徐行若有所思道：“也就是说，我想见到你们族长，也是不可能的事了？”
“想都别想！”
“胡三姑娘”冷哼一声，又有几分得意似的道，“死心吧。不论从何地进入圣地，期间都有一段你们无法穿越的路程。若没有找到能抵抗圣水的载具，你们是想尽办法也进不去的。”
徐行毫无诚意道：“嗯。厉害，很厉害！那么，那段路程，你随随便便就可以通过咯？”
“胡三姑娘”傲然道：“那是自然。”
“那我不就有办法了么？”徐行拊掌道，“说实话，我不介意骑着你过去。就是要载几个人，应当有点挤。”
“胡三姑娘”：“我介意！！！”
短短几句话，她气得直喘粗气。忽然，徐行感到一股大力推来，像是一双看不见踪迹的手搭在她身上，碰了两下，正使劲将她往外推。
“胡三姑娘”喊道：“你现在就给我出去！以后也别让我再看到你！”
这股巨力当真很难抵挡，徐行将剑插在地上，重新站定后，似是突然察觉到了什么，忽的轻声一笑。
“你做狐真是不够厚道。”她慢悠悠道，“别人没给你带见面礼，不代表你可以从人家身上拿。”
“胡三姑娘”一怔，语气中霎时带上三分心虚，“你什么意思……”
“好了。变回来给我。”徐行笃定道，“我说的是鲛珠。”
竟然被发现了！
“胡三姑娘”微微瞪大眼珠，心中惊涛骇浪。难道眼前这人的修为比她想得还要再高不少，她这手“移形换影术”，可是没有过敌手：“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废话？”徐行理直气壮道，“因为那也是我偷来的啊。”

第21章 石中火8小二，给我一杯水！
神通鉴惊道：“你是怎么发现的？”
“你有听过一句话吗？”徐行悠悠道，“‘当你在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
“听过。”神通鉴不解道，“所以关系在于？”
“正是因为我会这么干。”徐行道，“所以我才会觉得她也会这么干啊。”
神通鉴：“……”
“你还听过一句话吗？”徐行感叹道，“先下手为强。你看，其实，我也偷了她很多书。但我要先如此义正言辞地指责她，她便会很心虚。她一心虚，便根本不会考虑自己有没有丢东西。这就是普通心理学。”
可以不要再污染中华词汇库了吗？
被抓了现行，三姑娘悻悻把鲛珠还了回来。她似乎真的很喜欢这东西，嘴上却道：“不要就不要，我稀罕吗？这破鲛珠你从哪偷来的？成色真差。”
想来她知道了，也要去偷一个。徐行心想，不是我藏私。但那个地方，真不是想偷就能偷到的，需要天时地利人和……
“那我们就先走了。过几日再来看你。”徐行临走之前，闲话家常似的，“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三姑娘暴躁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你这样捉弄我，我都没有追究，只让你还回来。”徐行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道，“这还不能说明我们穹苍和狐族的友谊坚不可摧吗？况且，你也不想你偷东西的事被镇民知道吧？”
“……”三姑娘沉默半晌，终于瓮声瓮气道，“吾乃胡六十六，你可以唤我姑奶奶。”
旧话再提，狐族盛产小白脸，狐口众多，论资排辈排不上号的狐妖，便只能按照出生顺序来命名。得要坐到执事位置往上才会有族长赐名，但赐名也赐得非常随便，张口便来，什么“图图”啊“果果”啊“桃桃”啊“笑笑”的。
设想一下，一只威风凛凛、浑身肌肉虬结的赤狐，一张口说自己名叫胡图图。这名字真是不如不要。
不过，正因如此，徐行也十分怀疑这位素未谋面的狐族族长的人品。给自己名字就叫“谈紫”，给别人名字就瞎取。这是不是太过分了点？素质在哪里？
扯远了。徐行这回得知了她真名，也终于看见了属性面板。
“三十二级，还不赖嘛。”她点点头，若有所思道，“幸好没打起来。不然，动静太大，容易吵到别人睡觉。不过，这个好感度是不是出差错了？为什么这么低？”
两人离去之时，君川无意间踩碎了一盏琉璃地灯，碎片霎时哗啦啦掉了一地。
“喂，干什么啊！黑灯瞎火的，不知道注意点吗？”胡六十六肉疼道，“那个是人类上供给我的！很贵的！”
“那抱歉了。”君川弯眼一笑，毫无诚意道，“可看着成色不怎么样啊。”
-
夜里走这一遭，就算是徐行也有些累了，于是难得睡了两个时辰，待到天光已亮，便信步走到大堂，要两壶茶、一碟花生米，坐下歇了起来。
将和阎笑寒应当尚在梳洗，日头还未出来，街上人不多，十分凉爽。
茶便是普通的茶，茶水很涩，徐行也不介意，匆匆灌了一壶，一抹嘴，方对跑堂的礼貌道：“敢问，这儿有没有什么风俗杂谈类的书册？”
寻常茶馆都会有这种小册小报，然而，花些功夫去问问本地人便可知道得差不多，很少人会特意掏钱去买。
跑堂的赶紧去把书拿过来，接过钱，心里不由嘀咕。见这人只点茶和花生米，还以为是什么穷人，到这种地方倒是舍得花钱？
不是吧！跑过去拿个书的功夫又喝了一壶！你上辈子是水牛吗？！
徐行拿了东西，饶有兴致翻看起来。
“山中有山魅，食人。有蜘蛛，喜扒人皮。有老虎，窝中尸骨累累，皆为路过村民……”徐行思索道，“全都是‘山吃人’传说啊。不过，也能理解。”
原本对普通人来说，深山老林便代表着危险，不少靠山吃山、经验丰富的人都会因运气不好在里头阴沟翻船，再也回不来，所以有各色看似不同、实则统一的童谣传说，目的便是为了规劝警告镇民远离深山，以免丧命。
不过，这老虎一则就一看有编造意味在的。最简单的便是，虎伤人多半以驱逐为目的，就算真吃，也应该当场就吃了，不大可能费劲把人咬死了，再拖到同一个地方吃，最后让骨架堆堆满，自然风干挂在外头，更不会威风凛凛地躺在白骨上头睡觉，以此来随机吓死几个路过的人。
世间万物，只有人类和猴子才会这么恶趣味。
但事实却和徐行想得有所出入。其中记载目击事件最多的，反而正是这虎食人传说，还有甚者画了图，一个大坑内躺着累累白骨，全都肢体扭曲，杂乱无章，似乎是在挣扎着往外爬。所有目击人都说，是老虎吃饱了，所以自己才被侥幸放过……
唔？
徐行认真思索时，神色肃然，还当真有那么些许万分靠谱、侠气逼人的模样。就在此时，她忽的察觉到什么，抬眼一看。
君川不知何时下来了。他仍是束发束得一丝不苟，雪浪白袍不染尘埃，面如冠玉笑似春花。似是因为徐行前些阵子很不给情面地批评他演技太差，他如今搧扇子的模样倒真像个挥毫泼墨、温文儒雅的文人青士，简而言之，一到大白天人就显得很正常。
徐行心头不由嘀咕：“此人脑子有病么？白天看上去是正常人，一到晚上就开始发癫？”
神通鉴：“你一个全天候都在发癫的人有什么可说的？”
君川看见徐行仍坐在昨夜那张桌上，便在对面撩起衣
摆轻轻落座，笑道：“书，就放我这里么？”
“等小将他们下来，再顺带叫一下无极宗的。人多力量大，我们要快，被发现了就麻烦了。”徐行见他坐的这么行云流水，下意识看了眼地上。
“不必担心。”君川温声道，“我昨夜已经擦干净了。”
徐行指了指他，哂道：“那你还真是很爱干净。地都擦干净了，还不记得先把自己擦干净？”
君川略显无辜地微微瞪大眼睛：“我不过是忘了……”
两个人都演得很开心的样子。
不到一柱香，将和阎笑寒便下来了，几人找了间无人的空屋子，轰隆隆将偷来的破书全堆在地上。也不知君川昨日究竟是偷了多少，这些破书旧书竟然将近把空屋子的地面全都铺满了，险些让人无法落脚。
徐行正色指挥道：“每人分一点，将其中内容破译出来，找到什么重要的便给我看。”
将：“这书哪来的？”
徐行：“如果有什么名册、图画之类的，就是重要的。哦，还有类似山食人的传说，也很重要。”
将：“这书哪来的？”
徐行：“事不宜迟。阎，你去叫一下小曹他们！”
将：“我问你这书是哪来的？”
“庙里偷的。”徐行一派自然到仿佛回答的是“用钱买的”，道，“怎？”
众人：“…………”
怎么不怕天外突然一道电闪雷鸣劈到你头上啊！！
阎笑寒一副无话可说的沧桑神情，只飞奔出去找人了。将也是雷厉风行，先自己抱了一叠书蹲在角落，开始用灵力破译。
神通鉴忽的插播一条新闻，告知道：“你的功德和声望又下降了。”
“我一直想问。”徐行好奇道，“这两者下降到一定程度，会产生什么后果？”
当然是有后果的。尤其在功德太低的情况试图进入少林门派时，从守门的僧侣开始，进去一路便会被骂一路。
例如：“宵小之辈也敢闯进清净之地！”、“真是不堪入目！”、“方丈，方丈快将此人赶走！”、“你再盯着我们脑袋看试试！”云云。如果再低到一个限度，可能都不会咒骂了，会直接抄起棍子把徐行当成年糕团团打出去这样。
“真的吗？”徐行大喜过望道，“下次路过就去试试！”
神通鉴：“……我跟你说这些是希望得到你这样的反应吗？！”
她不在乎。
过不了一会儿，阎笑寒便带着无极宗众人来了。林郎逸和小曹二人眼下带着浓浓的黑眼圈，不知昨晚是偷鸡还是摸狗去了。
徐行毫不心虚地使唤起他们：“快来。”
林郎逸却用一种十足复杂、又十足幽怨的语气，欲言又止道：“你……”
徐行：“我怎样？”
林郎逸又纠结道：“我……呃……这……嗯……”
徐行善解人意道：“要是吃坏了东西很急的话就去吧。茅厕出门左转。”
“我才不用去！”林郎逸怒道，“我的意思是，人有独特的癖好很正常。你之前如何众人都不在意，但你是不是有一点过分了呢？！竟然，竟然亵渎我的偶像！我妈可是从小听着九重尊的故事长大的！”
徐行：“……”
她终于知道莫名下降的声望是降在哪里了。
“这很重要吗？”徐行莫名道，“更何况，哪里亵渎了？”
林郎逸正义指责道：“这还没有亵渎？那什么叫做亵渎！我都不敢想，你竟然……”
事不宜迟，徐行想快些结束这个话题。她面不改色道：“这能叫亵渎吗？我一没有对他……二没有把他……三更没有想要他……不要乱用词。”
不忍卒听！真的不忍卒听！主要是一听，脑海里就忍不住出现那种画面，简直堪比撞见长辈私房。林朗逸捂耳大叫：“你别说你别说了！”
众人皆死鱼眼看他，不明白又没事惹她干嘛。唯有君川远远坐在角落，笑了声，搧了两下扇子。
都是优秀门人下山游历，自然凡事懂得轻重，一行人迅速分好工，开始紧赶慢赶破译起旧书来。徐行捡了两本看，发觉自己注意力罕见的不太集中，抬眼环视一圈，将理由归结在君川扇子晃来晃去，摇得她心烦上。
“又在偷懒。”徐行把他扇子按下来，无情赶人，“既然不干活，就不要待在这里。”
“冤枉。”君川摇了摇头，“那些书，我看不出什么。有其他的事可做么？”
徐行：“要说有，也有。不过，只怕你答不上来了。”
君川笑眯眯地将对面的木凳拉近，示意她坐下说话。又斟了一杯不知哪来的茶，推到她面前，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虽然他嘴上谦虚，但这般自信语气，简直就是“有问必答”。
热茶氤氲出雾气，渐渐模糊了面前人的眉眼。徐行见他先喝了一口，这才将茶落肚，结果舌头被狠狠烫了一下。她面不改色地装作没被烫到的样子，将茶杯放下，问道：“现今六大门，你以为谁最棘手？”
“这嘛。”君川面带难色。只不过这难色比起“不知谁更棘手”，更像是“谁都不太棘手”。半了，方道：“无顾忌者，弱点较少。我看来，白玉门吧。”
灵境六大门分别为穹苍、少林、白衣、无极、峨眉、昆仑。虽然无极宗公认的实力第二，但其余四门也不代表实力便弱多少。少林不必提了，白衣门便是男主角瞿不染所在的宗门，原为“白玉”，但因天天穿着白衣飘来飘去，被红尘众人讹传为“白衣门”，而这些人也不会刻意澄清，所以慢慢就变成这个名字了。峨眉，盛产刺客和机关，山内毒物遍地，神出鬼没。而昆仑，是道家神山，长寿之乡，里头全是正经修仙炼丹的道士。
值得一提的是，其他五大门派出游历的全是年轻门人，以此为新生代长长见识，只有昆仑派截然相反。他们是越有资历才越出门，甚至连访学时出战的都是颤颤巍巍的白胡老道……
“要我看来，还是昆仑棘手一点。”徐行对神通鉴道，“对他们说话稍微大声点都涉嫌虐待老人。这还不棘手？”
神通鉴清晰地听见功德再次破碎的声音。
徐行回神，又问：“那你以为，五大族中，最棘手的是哪一族？”
君川：“蛇。”
徐行：“为何？”
君川：“心身皆毒。”
徐行：“玄素如何？”
君川：“性情优柔，果断不足。久病在身，更缺锐气。”
徐行：“我如何？”
君川：“好。”
徐行：“你的真名是什么？”
君川：“……”
君川但笑不语，徐行一副“不说算了我也不是很想听”的镇定神情，正要说些什么来揭过这句，便听到阎笑寒道：“徐道友！你来看看这个！”
他手中拿的，是一本名册，上面写了不少人名。但奇异的是，这并不是紫兽庄人所写，而是“河安城”之人所记录。一城一庄，这城定然比庄的规模要大许多，但这个地名却消失了，至少如今这附近并无叫这个名字的城镇。
名字写的整齐，隔一段时间便增一页，除了一页页的人名之外，只有重复的二字：
【已死】。
人名的姓各不相同，应当不是一家。而另一书册上，则更为直观——有人画出了这些人的画像。绘画之人的意图比起“纪念”，更像“记录”，画中诸人面色麻木，也有神色扭曲的，不论神态如何，皆齐齐站成几排。
果不其然，徐行在某一页看见了与石雕上相差无几的面容。但，随着她目光扫过，有什么竟令她也神色一凝，抬眼看向屋中某人。
将接收到她的视线，皱眉道：“怎么了？这书有什么不妥？”
“太不妥了。”徐行极其自然地将那几本书全收进袖中，一打响指，“我有一个猜测。你们想不想听？”
阎笑寒默默道：“难道我们不想听，你就不说了吗……”
“坐好了。”徐行举起一根手指，道：“我只说一次。”
首先，是事件的开头，那几个诡异出现的石雕。找
不出来源，也找不出亲族，那是因为，时间过得太久了。距今已经将近几百年，就算没遭横死的人也不一定还有血脉留存，更何况这些早已死去的人？
“山会吃人”这个念头深深地扎根在紫兽庄的信仰之中。然而，不论地域，在极早之前，或多或少都出现过以人作祭的习俗。老虎吃饱了，就会放过其他人，那山吃饱了，也是同样。
徐行道：“名册中这些人，应当便是选出来的‘祭品’，之后丢到山里去，或是活埋了……都有可能。”
按照那些人目击的虎卧白骨来看，至少有一批是被活埋了。为了试探出山的“规律”，这群人应该会选择不同的方式去祭祀。
将紧锁着眉，道：“那衣物的不同该作何解释？”
她说完，自己便想到了，“原来……这地方原来是有水有河的！”
地壳运动，引发地形丕变，这很正常。更何况，这里本就有着连绵的火山！
历史中，至少不止一次，这恐怖的活火山是真的爆发了。滚烫的岩浆，携带着铺天盖地的火山灰土，末日一般席卷而下。这是天灾，人力根本无法阻挡，即便用尽自己全身的力气也逃不掉，就这样被覆盖，沉淀，埋进地底深处，如今，又莫名地重现天日。
众人皆皱着脸，并不能接受。半晌，将才哑然道：“那为何，狐族之人要将石雕藏起来？”
小曹想到了什么，瞪大了眼：“等等……你们听说过吗？五大家的族长当初是经过灵境六门的同意才能选出来的。其中一个众所周知的原则，便是它从未做过任何伤害人族的事……或者说，至少不能被发现！”
而现在这位谈紫，早些时候压根无声名可言。论实力，并不出挑。论功绩，更无多少。最终决胜，他坐上那宝座的原因，是他自称找到了能够镇压活火山的方法——所谓的“石火祭”。而就在他继任之后，这火山就真的温驯下来了，不再有任何的异状。
如果这个时候，被发现了什么，可怎么办？
比如，他发现的办法，其实是拿人去祭。
这已经都不是卸任就能解决的事了。被发现，便是无尽的怀疑，这些年，失踪了多少人？六大门应当会直接发出共诛禁令，现在的时局，他除了被诛杀没有第二个下场。
不过，徐行其实并不觉得事实真是如此。她的直觉告诉她，肯定还有隐情。
人不是不可以做坏事，但做了坏事就要承担。如果已懦弱到拼了命也不想承担，这种人通常会把事做得很绝。那些石雕刚出现的时候就该全让他们消失，书也不需要藏，直接一把火烧干净岂非更不留痕迹？何必派人下来这样做一半留一半，迫不得已了才动一动。这不是自找麻烦么？到底想不想让他们发现？
矛盾。说不通。既然说不通，说明她想错了，至少不够全面。
不管如何说，能在一行人来的前一脚便把东西藏起，这紫兽庄看来不少这位族长的眼线爪牙。
就在此刻，徐行忽的感到身后一寒。轻微到几乎察觉不到的风声掠过，有谁已然静静站在了她背后，正用一种毫无感情的空洞视线注视着她。
那一股尚未散去的肃杀之气，仿佛刚从血战之中逃离。
其他人也后知后觉地才发现有人，顿时，瞳孔骤缩，望着她身后，齐齐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徐行一扯唇角，缓缓转头。
她终于看到了那位。
“这是茶馆吗？”徐青仙静静递过来一枚铜钱，“小二，麻烦给我一杯水。”

第22章 石中火9你要我走，我偏要来。如何？……
徐青仙一身尘埃之气尚未消散，也不知从哪窜出来的。徐行和她对视了一阵，道：“我不是小二。师姐，你怎么……”
她话尚未说完，徐青仙耳根一动，霎时夺门而出。紧接着，门外几只毛脸狐狸拿着标枪，“铛铛铛”追了过去，叫道：“别跑！”、“站住！”、“你这极恶狗贼！”。
不过几个呼吸，此人似是成功甩掉了追兵，又站回原先的地方，对徐行道：“小二，麻烦给我一杯水。”
“我不是小二。”徐行道，“师姐，你是不是在被追……”
话没说完，徐青仙又反方向夺门而出。那几只毛脸狐狸拿着标枪，又“铛铛铛”追了回来，叫道：“快追！”、“狡猾！”、“别想逍遥法外！”。
这次等了稍久些，徐青仙终于又风尘仆仆回来了，袖口上挂着几缕红毛，眼看方才是一阵好打。她站定，喘了几口气，方镇定自若地对徐行道：“竟然又是你。”
“对。没错，是我。”徐行道，“这究竟是……”
徐青仙：“那麻烦给我两杯水。多谢。”
徐行：“都说了我不是小二了！”
“……”
片刻后，终于安顿下来。原本徐青仙是在另一城镇出任务，没料到刚入境便被狐狸发现，叮叮当当一路追打。她不认路，别人追，她更不好还手，于是便这样莫名其妙被一路追到了紫兽庄。
林郎逸好奇道：“你便一人下来？没同行的么？”
徐青仙摇头。不过，她这种情况，要队友也的确没什么用。极有可能过了个拐角她就一剑过来，问你是哪位了。
“这毛病也太麻烦。”徐行道，“就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决吗？”
其实，是有的。
第一，散尽修为，此症不治而愈。
第二，草石之灵，若要和常人无异，必由“有缘之人”点化——很显然，这是作者为了强行按头男女主相亲相爱而编造出的一个设定。
有缘之人是谁也就不必说了，总之不会是城门口卖鞋的。
“师姐，来都来了，和我们同行如何？”徐行本还在纠结该如何将徐青仙带进腹地呢，正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们正好有所发现。事情是这样的……”
她又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地说了一通，徐青仙听得认真，半晌，方道：“虽然我也想去解开误会，但师尊并未安排我前去。先将此事告知师尊，再做决定不迟。”
“现在？迟了。”况且，似乎不是误会吧？徐行微微偏头，正色道，“告诉他也没什么用。问了，他肯定说让你别跟着去。不问，等于他没说，等于他默认，等于他赞同。他都赞同了，你还管他最开始有什么安排呢？”
众人：“……”
这好比1＋1=3的推理，是如何轻描淡写地说出口的？
果然此人对师尊的敬重也是接近于无，相当稀薄。不过，正因为她相当一视同仁，对谁都这般素质感人，不知怎的，各人心中都稍稍平衡了些。只是，就不知这一向正直稳重的大师姐会作何反应了……
徐青仙颔首道：“你说得对。”
众人：“哪里对了？！”
“……”
一行人有了方向，自然要尽快将那些偷来的书给放回去。胡三姑娘庙，昨夜只有徐行和君川去过一次，其余几人都是头一次真正踏进此地。不过由于徐青仙一直在被追着打，所以需暂时遮掩一下她的气息和容貌。
“大隐隐于市。”徐行瞥了眼路上随处可见的狐面具，对君川道，“这位前辈。”
君川不知何时又挑了片叶笛，正不着痕迹地摆弄来摆弄去。不如说，只要徐行不叫他，他就一直是这个全世界都很无聊不要来打扰我的样子，只是小动作倒是比外表看起来要多不少。听闻徐行叫他，他道：“什么事呢？”
徐行道：“能不能借一下那个狐狸面具？你的那个。”
君川：“……”
徐行：“就一段路。一下就好了。”
君川没说什么，把面具递过来了。徐行将面具严丝合缝扣在徐青仙脸上，余光见他没兴趣了就将那叶子无情丢掉，不由稀奇地想，这人的年龄才真是不太对吧？
能到这个修为的，除非天纵奇才、将星降世、祖坟被劈到可以用来烽火戏诸侯，否则年纪绝不会是少年了。
撇开此人不太正常的行为，他正常时，性情多变，随心所欲，喜恶明显，还不分价值地对自己的东西有占有欲。这一切都令他看起来并没有多成熟稳重。至少，不够老成。徐行可是觉得自己比他稳重多了。
不过，也不知道哪种缺德长辈能带出来这种“你不信我我死给你看！”的孩子，所以想想也就罢了。不然可真
造孽啊。
“徐行，你慢慢悠悠在踏青呢？”将催促道，“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没发现当然是最好。”徐行思索道，“不过，就算被发现了，也不一定就不好。”
天气晴好，胡三姑娘庙仍是人流如织。神像仍是高高端坐在木台之上，黑白分明的眼珠静静望着门外。
就在此时，一股肉眼可见的赤红之气自她额上的“琉璃火中天”缓缓泛出，紧接着，冲上屋顶，弥漫开来，迅速包裹住了整间庙宇——迷蒙中，恐惧如潮般侵袭。
徐行也是头一次真正见到高等“魅惑”对寻常人发动的效果。原本即将要踏进门槛的两个孩子霎时僵住了脚步，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迅速往庙内扫视，仿佛里面藏着什么食人猛兽。
一人道：“喂，你怎样突然不动了？”
另一人道：“不、不知道哇！我突然感觉心慌慌，好害怕！感觉走进去就一定会有什么坏事发生……”
两人对视一眼，又懵道：“是不是今天不宜拜拜啊？”
就连挣扎一会儿的功夫都没有，两个孩子立马转头跑着离开了。其余人的反应也别无二致，在里边的赶着出来，在外边的扭头就走，不过仅仅几息，整座庙宇便空无一人，只有屋檐上的红布还在静静随风飘荡。
几步之外的街道，依旧摆摊的摆摊、谈笑的谈笑，热闹非凡。仿佛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忽视了那诡异的空庙一般。
简直一看就是来势汹汹、十分不善啊。
死寂中，徐行踏进庙中，淡定依旧：“嗯。看来是发现了。”
-
神像眼珠静静凝望着来人，不动声色。
徐行开口便道：“敢问，现在这位是胡多少姑娘呢？”
“……”上面那位顿了一顿，方冷冷道：“这样就能看出来换人了，眼力不错。”
徐行笑而不语。
当然了，你属性面板上全是问号，肯定是没见过啊。
“吾乃‘胡十三’。”胡十三道，“诸位，可以将盗走的书还回来了吧？”
“物归原主，理所当然。”徐行嘴上这么说，却没动，而是笑吟吟道：“只不过，十三姑娘是打算一把火烧掉，还是妥善保存呢？”
胡十三冷静道：“若是要烧，早便烧了。还待得你们钻六十六那傻蛋的空子么？”
徐行哈哈两声，终于老实将书交还。
两方都不是太笨，不至于把什么话都放到台面上来说。徐行摆明了便是拿到了或许能成为把柄的东西，不过尚未实证，也一开始便说出了自己的目的——她就是要去圣地。
然而，现在就算将她放进去，或许是个麻烦。让她离开，更是大麻烦。前者是“可能麻烦”，后者是“板上钉钉的麻烦”，那么，对胡十三而言，选哪个便不言而喻了。
“……我族一向欢迎灵境人士。既无什么不可见人的事，又何必阻挠呢？”胡十三缓缓道。
徐行道：“你后面肯定要接‘但是’了。”
“但是。”胡十三笑起来，神像咧开了嘴，舌头泛着猩红，“我认为，诸位不如再考虑一下，如何？”
在人眼中，狐性狡诈，多疑狡猾，善于欺骗和背叛。妖族冷血无情，与其打交道不亚于与虎谋皮。此话意思如何，很明显了。
林郎逸只觉自己背后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寒风阵阵，生怕又伤寒，于是暗暗往徐行那儿挪近了一点。但不知为何，不仅没有感受到丁点火属性的温暖，反而更冷了。
徐行侧头道：“还要考虑什么？”
胡十三尖尖细细笑起来，一时气氛又诡异又友好，仿佛下一瞬一人一狐就要握手做好朋友了。
徐青仙正直地困惑道：“这不好笑啊。”
将：“……大师姐！”
“好了。联络完感情，那便要开始谈条件了！”胡十三慢条斯理道，“你们人类有句俗语，亲兄弟也要明算账的嘛。六十六已经同你们说过了，要进入圣地，必将渡河，没有载具，便无法通过。那你们可知，为何需要载具吗？”
徐行道：“愿闻其详。”
“因为，那是一条‘冥河’。”胡十三道，“能在里面的，没有活人，只有死人。上方无法通过，瘴气弥漫，不论是沾到水、还是吸到气，都会死，无一例外。”
“所谓‘载具’，便是岸边其中挖空的巨石。人进入里面，外部再封上，由你们信得过的引路者带领着前往彼岸。”胡十三又令人很不舒服地笑了两声，道，“但，正因为水、气都不能侵入，人也无法在其中呼吸，所以，你们待在石中时，必然是一种假死状态。”
众人霎时面面相觑。
无怪乎要足够信任才能引路，这和把性命直接交到其手上有什么区别？等会儿封上石头随便找个地方一推，假死也要变真死了！
“一定要假死才行吗？”林郎逸急道，“屏气不行吗？”
“不行。你大可一试，那瘴气无孔不入，真正能做到完全不呼吸的，唯有尸体。”胡十三安然道，“这便是你们人类的特质，无法改变。”
“……”
沉默间，胡十三道：“还有。”
将：“还有？！”
“想要我为你们引路，可以。”胡十三冷冷道，“但唯独有一个人，不得前往！”
众人顺着她的视线——
她看的人，竟然是君川。
徐青仙一怔：“我以为是我。”
也不只是你。徐行：“说实话，我也以为……”
君川立在诸人视线之中，并无多少反应，只是泰然自若地扬了扬唇角，旋即，看向徐行，似是问她如何意见，又该如何说服这位莫名敌意的胡十三。
徐行果然万分不舍，眼含热泪道：“书前辈！你就安心地去吧！”
君川：“………………”
他扇子立竿见影停了，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好！”
-
虽离石火祭还有一段时间，但胡十三送走人似乎不用择什么良辰吉日，很快便召集众人，御剑飞行到一个极为远僻的地点。
然而这只是一个开始。然后，走过无数弯弯曲曲到令人眼晕的山路，又从峡谷里呼哧呼哧地一阵好爬，甚至还要钻那种狭小到只容纳一人通过的山洞，众人皆蹭得灰头土脸、走得一身狼狈、累得想要升天。
这也不能怪狐族。只能说，这些路径本就是适合狐狸走的，不是人走的。没请你来你非要来，那有什么办法？
诸人甚至连那神秘“冥河”究竟长什么鸟样都无缘得见。因为瘴气覆盖的范围比河流还要广，而冥河是在地下，所以，还离得远远一段距离，便要进入巨石，再由引路者一路推进去了。
无论修者与否，人对黑暗的恐惧总是相同的。在进石头之前，林郎逸还是万分不放心，道：“这真的可以吗？这真的靠谱吗？我们真的不要再考虑一下吗？？”
“放心啦安啦！”徐行躺在石头里翘着二郎腿，悠然道，“你可是无极宗宗主的儿子馁！要杀你岂非要开战了吗？狐族这么聪明，才不会自砸脚趾。对了，之前忘了说，这边这位是穹苍掌门首席大弟子，天纵奇才，小辈第一人，爱慕者可以从点苍排到昆仑。这位是王女阁下，背后一个大国，随时都要登基！这位……这位先算了。当然，我也很不赖，可是关门弟子呢。我若是死了，也不知谁会给我
陪葬。首先，玄素师尊是定然要……”
“求求你不要这么刻意好吗？！！”将咆哮道，“都要假死了你还在这边给我吃鱼干？！拿出来！！”
徐青仙：“抱歉。没看见你。”
阎笑寒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和石头融为一体了吗，这也能没看见，而且被踹的很痛：“不，没事，算了……”
虽然众人还是觉得隐隐不安，但紧张氛围被一搅而空，霎时不见踪影。
胡十三露出真身，是个俏丽少女——至少外表上是。她神色冰冷，但冰冷下，唇角微微抽搐。
众人纷纷自封灵台，进入假死之态，世界终于安静下来。胡十三一掌催动，石块严丝合缝合上破洞，几座巨石霎时闭合，内中悄无声息，而后，自下缓缓升起沙阶，将其平稳向前送去。
没了人声，天地间只有簌簌风声，以及干燥的沙沙声。
一入冥河边界，四处昏黑，只有石缝中隐隐透出几丝阴冷亮光。瘴气侵袭而来，即便是对此雾有抗性的狐族也感到万分不适，胡十三轻轻皱眉，捂住口鼻，重重催动掌力。
巨石落水，却全无声响，仿佛往下掉落什么都会被直接吞没。胡十三随便找了一条小竹筏——是什么都不重要。因为她知道，冥河不会攻击她。
或许也可换个说法，冥河里的这群东西不会伤害她。
水声空洞，冥河暗沉的水无边无际，仿佛永远看不到尽头。静静的，近近的，有什么东西隐约浮出了水面。
泡白发肿的丑恶面部，刺破下唇的獠牙。这便是以人为食的所谓“山魅”，它是真实存在的，冥河和尸体不断滋养的物种。若只是一头，实力不算极强，但若是在水中，又集群而攻，就算是她想毫发无伤通过也绝无可能。
但，另有一种轻松的方法。
胡十三视线在巨石上扫过，漠然地准备一掌打开徐行和阎笑寒二人的巨石。
其实，这瘴气人吸了虽会意识昏沉，肺腑染毒，但并不马上致死。真正带来死亡威胁的，是这群河中山魅。狐族要让它们成为圣地的防线，就必须要让人族认为这会致死，遂乖乖让自己以手无缚鸡之力的状态进入冥河，至少在此刻，她掌握了这群所谓天之骄子的生杀大权。
这群山魅无法沟通，但已然与狐族达成了长久的共生关系，它们守护禁地，狐族丢下人类。
不重要的人，丢下也无所谓。不过胡十三完全可以丢小曹，但她转念一想，还是冒着风险选了徐行——因为她觉得此人实在太过讨厌了！
而胡十三完全料想不到的是，此刻，一壁之隔，徐行睁着眼睛。
她那双眼，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左手已握着匕首，然而，手在颤抖。
石中就算有空气，也早已在漫长的路程中消耗殆尽。她从假死中醒来，面临着的便是无穷无尽的、窒息般的痛苦。喉咙发紧，双眼充血，喘不过气，说不出话来，脑袋和耳朵仿佛要爆炸。随着时间流逝，越发严重，她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
神通鉴吓道：“你……你不然还是睡着吧！有什么动静我再叫你就是了！！”
徐行笑道：“你上次可就没叫我！”
神通鉴不可置信道：“你不难受吗？？？”
徐行还当真思索了一下，答道：“其实，还好。忍一会儿就习惯了。”
就在此时，远远的，似乎有水声近了。
有什么在靠近！
徐行在窒息中猛地起身，握紧匕首，但，来的不是敌人，而是一阵幽幽的香气。
那香气略微有一点……有一点熟悉……她……是在哪里……
徐行脑内方才闪过这个念头，人便已经沉沉昏睡过去了。
胡十三一掌打去，那头却毫无反应，还以为自己是眼花了、或是突然手偏了，当即迷惑地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身后水声逐渐激烈，似在威胁，似在催促。她被这群丑东西催得烦了，皱眉转头呵斥道：“安静！”
然而，下一瞬，从水面上静静浮起的，不是山魅。
是一个人。
自打她出生以来，在冥河里看到的都只有死人。此刻，她却确信，虽然肤色极其苍白，但这的确是一个活人，且是一个男人！
那人静静地自水中浮出，一双眼黑如沉潭，霜白的发丝被水打湿，分缕黏连在脸上，却并不显丝毫狼狈，美则美矣，着实鬼气森森，令人不由发自内心感到胆寒。
胡十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险些掉下竹筏。
电光石火中，眼前人终于薄唇轻启，吐出二字：“点燃。”
寂静的水声忽的加大，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其下挣扎扭曲，胡十三坐在竹筏之上，终于发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事实——
冥河，竟然沸腾了！！
无数深蓝色的火柱爆炸般冲天而起，期中夹杂着山魅烧焦的尸体，水波浩荡，轰隆作响，胡十三连忙用妖力护住周身，惊骇到无法言说。
水克火，这是常理！她从未见过能以火把整条河流燃烧至沸腾的人！
而后，在滔天的水幕中，那道惨白人影跃出水面，往一个方向游去。胡十三耳中全是水声，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如果她能听到，应该会恨不得一拳打晕自己让记忆清零吧。
那人用了一张陌生的脸，开口却是君川的声音，懒懒地哼一声，漫不经心道：“你要我走，我偏要来。如何？”

第23章 琉璃火中天1神秘小小鸟捏捏
徐行醒时，自己正呈大字状躺在一侧浅滩之上，身下怪石嶙峋，十分硌人。她起身，才发现自己原来躺的是滩上唯一一块较完整平滑的石头，其余人便没这么好运气了，四处可怜地蜷缩着，尚在假死状态。
身上干爽整洁，没沾一滴水。
她有些困惑地正了正有些酸痛的颈骨，心道，不会当真是自己小人心度了君子腹，这胡十三一副找着机会就要把她推下去喂鱼的样，竟然如此老实就将一行人引渡过了冥河？什么也不做？
现在看来，一行人已进了狐族腹地。徐行起身，将手搭在眉上遮阳，极目远眺，而后，发出一声长长的感慨。
“哇——”她毫无诚意地惊叹道，“怎么还冒水蒸气？这冥河原来还是个天然温泉么？不过也是，这可是在火山附近呢。”
说是温泉，她也不想去泡上一泡。原因很简单，其一，这温度有点不适人生存，冒着硫磺气，即便她皮再厚，下去绝对会被烫掉五层；其二，在河中此起彼伏泡着的奇怪尸体实在太过惹目，感觉再靠近些就会有一股恶臭气息扑面而来。
徐行跳下石块，准备唤醒地上正晕的众人，就在此时，“叮叮”两声，神通鉴又上线了。
它以一种极严肃的声调宣布：“我现在升级了！”
原来它近期总是莫名被切断能源供给，被迫下线，就连方才也是，所以痛定思痛，在徐行睡熟之时进行了一番自查。据说是查出了什么异常数据，又恶狠狠地清洁一顿，现在终于可以保证自己关键时刻不掉链子了！
“好，好。”徐行敷衍道，“对了，帮我看看，这附近还有其他人吗？”
“暂时没有。”神通鉴疑惑道，“我怎么感觉你一点都不开心？”
徐行虚伪道：“我平时也没指望一个闹钟能代替我去上班。所以，你不必有那么大的心理压力。”
神通鉴：“……”
先不论其他，徐行将众人的脑袋都敲过一遍，终于大家是都清醒了。但，现在还只是在腹地边缘，一行人也不知方向，所幸半柱香后，引路者胡十三便浑身湿淋淋地不知从哪走了出来，面色极其难看，身子还微微打着颤。
她也不和众人再说话，只是不发一言地在前引路，时不时便扭头往来时路看一眼，仿佛很担心自己身后会窜出什么东西来，一点都不像回了家，反倒像是要去上坟。
胡十三不说话，其他人没少说。毕竟来人再怎么成熟稳重，年龄也至多不过二十一二，绝大部分人都是初次来此异族地界，自然是看何处都新鲜、看何处都稀奇了。
此处似乎取了个群山中最为广阔的盆地，抬眼向上看，皆是斜刺向云中的高大山脉，崎岖诡怪，若是一直盯着，竟会有种这群山
下一瞬便要轰隆崩塌、朝人面上沉沉压来的错觉。
多山、多石、多尘土。却无果、无花、少溪河。哪都光秃秃的，映着烈阳，偶然夹缝里长根草，也都是枯枯的黄色，杆儿细的一折就断，放眼望去，最绿的是胡十三的脸，更别提能看到什么花了。
“是不喜欢种花，还是种不活花？”徐行顺手挖了点土，只感觉这土都快像沙了，嘶了声道，“看来是后者了。”
不过，也不应用人类的审美的揣度狐狸。人觉得美，狐不一定觉得美，这样光秃秃的山住的舒服就好，管它有没有花呢。
众人皆死鱼眼看她：“……”
徐行不解：“又怎了？”
“你能不能不要看到什么就摸一下戳一下的？那是别人家门口。”将火大道，“你把人家门牌掘歪了，没发现吗？”
果不其然，徐行一垂眼，看见的便是旁边一小洞窟中，一对碧绿狐眼幽幽看她，附近一块写着“一百六十二”的小木牌就这样凄凉倒在地上。她赶忙连声抱歉，将木牌插了回去——插完之后更歪了。
“……”
一路走来，看到的都是阴暗窥视的狐狸，这一双眼，那一双眼，举目上下无一狐主动出来打招呼，时不时嘴角嗡动，似是在说些什么，有种挥之不去的森冷之感。虽然徐行完全听不懂兽语，不过应该不是什么好话。
胡十三终于缓过来了似的，脸没那么绿了，只是还是离她远远的。徐行发觉了，特意从远处绕过去堵在她跟前，笑眯眯道：“敢问？”
胡十三浑身的皮毛都绷紧了：“……你要说什么说便是！”
“有必要这么紧张？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客人来家里，主人这样态度可好吗？”徐行总觉得自己是不是漏了什么剧情，莫名道，“我是想问，其他四大宗的人来了吗？”
无极和穹苍的人都在这了，尚有四宗。不过，也可去掉一宗——少林应当是不会来此的，他们自家事都还没解决完，也很少插手其余族类事宜。
倒是昆仑和峨眉会不会有人到此还有待商榷，当然，还有瞿不染所在的白玉门。
“谁请你来了吗？”胡十三此前恨不得说半句藏半句，现在却是老实不少，一副压着火气又不得不说的模样，好像有谁逼她似的，道：“少林无人，白衣三人，峨眉一人，昆仑二人。后两者已到，白衣门的尚在路上。”
看来她名字排序如此靠前，应当也算是个小执事，和族内常有交流，对诸人动向了如指掌。
将低声道：“你问这些有什么用？”
“当然。可以说是关键也不为过。”徐行摸着下巴道，“来这里不算容易，也没有什么不得不来的必要。往常，只要六大门有一门到来以作监督，其余宗门便不必再来了。现在却不约而同来了五门，是想做什么呢？”
总不可能全是来送信的吧？族长闲着没事交这么多笔友的吗？他叫谈紫，又不是叫李华。
……
越往内走，便越是热闹繁华，逐渐有了绿洲，与绿洲之上装饰虽粗犷却颇有特色的石城建筑，也能看见时不时掠过的人形或是半人形了。
就如同一个人学外族语言一般，学得再如何精通，也终究没有用母语自如。妖族修为高了自可以用人体，但肯定没有用本体舒服。所以，大部分妖在没有什么需求时会只变幻一部分——就是徐行此前在庙前看到的狐头人身样了。
同理，人也可以化为动物身。但一般除了有特殊癖好的，没什么人会这么干。
纵使可能身陷敌阵，必须警惕，但从未见过的异域风情仍是太吸引人，诸人如走马观花，林郎逸路过一石碑，看到上面刻着一串尾巴长长卷卷曲曲的狐族文字，不由发问：“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阎笑寒略懂一些这种语言：“这是一首情诗。”
“把情诗刻在石碑上，经历千万年也不变的心意，果然狐族颇负浪漫盛名！”林郎逸又好奇道，“那，这首诗主要写了什么？”
“若是要用人族语来说……”阎笑寒难得地犹豫一瞬，干巴巴道：“爱你爱到揉揉你，想要一口咬死你？”
众人：“……”
将凉飕飕道：“我说了吧。你们还不信？”
队伍一侧，徐行罕见地有些分神。她向来不是一个多疑的人，自从进了腹地，却总感觉一道视线如影随形黏连在自己身后，甩也甩不开。她本以为是徐青仙，但大师姐已然被满地石头弄混乱了，谁跟她说话都“我累”……这地方又开阔到根本藏不下人，所以，究竟是谁呢？
不过，这视线并无恶意。但，无恶意不代表就可以忍受，被这么“事无巨细”地盯一路，也是她面皮厚，换个人来，怕是连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了！
神通鉴：“我怎么没感觉到？”
徐行难得没与它插科打诨，而是向前踏了一步，站到了附近最高的一块石头上。
“……”林郎逸道，“她是干吗？”
“谁知道！”小将没好气道，“和她出门，要么走一段人就没了，不知道飞哪里去。要么就手欠，被老鼠夹给夹了也不知道疼。要么就是莫名其妙站到很高的地方去。嫌自己少长了个脑袋看得不够远么？”
徐行闭目，苍蓝穹顶，漫野石沉，只有遥遥传来狐类呼唤同伴的声音。寂静又喧闹。
她再睁眼时，背后寒光顿出，一道剑气闪过。伴随着剑气啸鸣声，从半空中霎时扑朔朔落下一道小小阴影，被徐行信手一捏，颇有些震惊地窝在她手心里。
众人顿时大惊，团团围上来：“什么什么？！”
她手里的，竟是一只肥嘟嘟的小鸟！
小鸟一身雾蓝色的翎毛，脑袋上还有疑似火焰的印记，真是又奇特又神气。更奇特的是，它竟还是异瞳，左眼如蓝色玻璃珠，右眼如黑曜石，也不知是哪两种鸟能下出这样的蛋。徐行没下狠手，只是打掉它翅膀上两根羽毛，现在它被攥着两只细咕咕的小腿，坐在徐行掌上，一副无力抵抗的乖顺样子。
“好可爱！”小曹奇道，“我从未见过这种鸟？难道是狐族特产？”
胡十三没说话，像是默认了。阎笑寒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劲。林郎逸看它乖，伸手想去摸一下，然而那鸟陡然暴起，在他手上连环猛啄十八下，“疼疼疼疼！！”
“你打鸟做什么？”将站在众人之外，“它惹你了吗？”
徐行微微垂下眼，和这小鸟对视，看着看着，唇角便勾起来，捏捏它两下，“你应当不一般呢？这么胖，这么鲜艳，还能在狐狸聚堆的地方飞来飞去。来，喷个火我看看？”
那小鸟被捏的一张嘴，无辜地眨眨眼，一副“我不知道人类在说什么”的鸟样。
“其实，我之前听过一个说法。”徐行一边说，一边将捏着它爪子的手缓缓放开，“对人类没有敌意的小鸟，在被放开之后，会把脖子在人的手指上蹭一蹭。”
那鸟不为所动，也不飞走，就是蹲在那，懵懵地一直盯着她，眼珠子就没动过。
徐行笑嘻嘻的：“啊哟。没骗到！我还以为它是来监视我的呢？”
将无语道：“真有你的。鸟都骗！”
“真是凶……”林郎逸苦道，“它不会是被吓傻了吧。”
虽然没有证据，也没有抓到现行，但徐行还是相信自己的直觉。不过，就算是，她也实在懒得和这小鸟计较，点到为止即可，于是用食指轻轻点了两下它的脑袋，语气放沉地警告道：“别跟着我。不然把你做成烤乳鸽。”
将：“都说它听不懂了！”
小鸟轻轻啄了啄她的手指，留下一道小小湿润痕迹，而后，扑朔朔地扬起翅膀离开了。
那道诡异的视线终于消失了。
这段小
插曲匆匆而过，再过半柱香，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圣地中央。
其实很远便能看见那高到令人咋舌的石造祭台，但愈走近，便愈是令人心惊。这祭台全是用粗糙巨大的石块径直堆叠而成，野性十足地直指苍天，四处无论何时都点燃着百盏灯火，站在其下，便一股天地苍茫我自渺小的震撼感油然而生。
这便是石火祭之地，族长谈紫会在吉时一步一步走上祭台，以身为印，镇压火山。
“是真高啊。”徐行对神通鉴感慨道，“如果从最高点摔下来，那就真的要四掌门带着铲子来抠我了。”
神通鉴：“谁让你上去了？”
神通鉴：“不是。你现在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就你想的那个意思。
胡十三一路紧赶慢赶把人送到，现在连告别的话都不想说一句，径直就要走。不过，走之前，她还是善心大发地给众人指了指宾客该去的地方——没错，要见族长也不是敲个门就能见的。至少要先申请一番，才看看他同不同意接见你。
不过，徐行对这些一向不是很在意。见面而已，她同意就行了，管别人同不同意？
无人引路，一行人终于不那么叽叽喳喳了，老实往胡十三指的地方前去。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抵达之时，这屋子里已经有了好几个人，坐的已是满满当当了。
对面的是一个遮头掩面的黑衣人。有喉结，但遮的太严实，看不出年纪。不过，看这个穿着风格，一眼就能认出——峨眉的！
角落里，则坐着一对师徒。师傅是个坤道，鬓角已生华发，身边的小徒弟脸圆圆嘴圆圆，看上去不过十岁，连拂尘都拿不稳。师傅在念经，没人陪他玩，他就拿着拂尘在那百无聊赖地赶蚊子——显然，昆仑的也到了！
真是各个门派都有各自的特色啊。不过，徐行一时半会还真想不出穹苍有什么能让人过目不忘的特色……除了出了一个虐恋师玄祖的小师妹之外……
除了这三人之外，屋内全是狐头人，脸上根本看不出丁点友善。见一行人进来，开口便嗡嗡道：“交武器！交武器！”
看来不是在开玩笑。若是不交，估计下一瞬棍子就往徐行头上打来了。
她一向很识时务，胳膊拧不过大腿，于是彬彬有礼道：“可以是可以。不过，为什么？”
“废话！”领头狐不耐道，“你们想见族长，不交武器如何见？难不成你们心怀不轨，想要对我们族长做什么？”
将皱眉：“你怎么开口就……”
“我说。”徐行打断道，“你们族长都是族长了，还怕我们这群小喽啰做什么？我拿剑进去给他刮痧吗？”
“我们族长才不怕你们呢！”那群狐头并不吃这套，又嗡嗡起来，“交武器！交武器！”
“……”
徐行将自己腰侧的佩剑取下，递了过去。领头狐还没说什么，旁边就有另一只一直不说话的幽幽道：“还有一把，拿出来。”
徐行把左手袖口里的匕首拿出来，拍到桌上，毫无诚意道：“忘了。”
毕竟灵境和狐族明面上还是友好合作关系，觐见族长取掉武器也不算什么太过分的要求，遂众人都依次上去，将武器取下。
轮到那峨眉的人时，他上前默不作声一翻手，桌上便多了三柄金钱镖、三柄峨眉刺、一道软鞭、一套袖箭、一套弹弓，霎时把桌面堆的满满当当，而后，转身便走。
“慢着！”狐人鼻子微动，道：“还有。都拿出来！”
那人转回来，又放了一个小流星锤、两柄吹箭、一柄手锥，两把指虎。而后，幽幽离去。
狐人又道：“还有！”
那人像是无可奈何了，最后缓缓抽出别在领口之下的长刺。狐人终于像是满意了，结果他回座时没注意，不小心狠狠撞上了桌角，顿时“叮铃哐啷”一顿响，地上掉了一大堆暗器，甚至还有个嘴巴关节卡卡作响的小傀儡。
尴尬的寂静中，此人默默将地上的东西捡起，交到桌上，开口道：“忘了。”
“好云淡风轻的一张脸皮。”徐行感叹道，“我想我能和他成为好朋友。”
神通鉴：“你交朋友的标准太诡异了点吧？！”
交完武器，众人便被安排到各自的下榻之处去。只不过，能看出狐族真的一点有没有要接待人的准备，这下榻的地方颇为昏暗、宛如洞穴不说，还有着股淡淡的腥臊味。徐行甚至怀疑是哪几只倒霉狐狸接到风声被迫连夜搬出自己家让她住，不然这味道也太新鲜了点……
也正是入夜了，她才收到消息，谈紫同意见她。
不过，与其说同意见，不如说所有人他都没有拒绝。徐行被安排的时间正在峨眉之后，她却没卡着时间点前去，早早的便兴冲冲往族长寝殿里走。
神通鉴道：“你又要干什么？而且，你不叫将和阎笑寒一起去吗？”
“偷听啊。”徐行把偷听说的像吃饭一样自然，还颇科学地道，“石头房子不隔音。”
神通鉴道，“石头房子是不隔音，但族长也不是死的好吗？要真谈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他难道不会开个阵法以防隔墙有耳？”
徐行老神在在道：“所以说，我们做人不用这么功利。听得到当然最好，听不到又怎了？我早来一会儿，多看一会儿狐族美景，不也很好？”
这破石头黄土的到底有什么好看？神通鉴真的放弃和她斗嘴了。反正这个人怎么讲都自己有理。
但，还当真是天降鸿福，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
徐行身到族长殿外时，峨眉之人和谈紫的交谈尚未结束，而且，似是因为没有谈什么重要的事，也并无什么隔音阵。
峨眉之人只道：“择个时间，交出来吧。”
谈紫的声音似含三分笑意，五分柔情，缓缓道：“不过几句无根据的胡话，峨眉作为六大派之一，竟也当真了吗？”
“峨眉信不信并不重要。”那人的声音稍稍嘶哑，道：“重要的是，你们信不信。”
“哦？”谈紫道，“若我说狐族不信呢？”
那人冷硬道：“可你能代表全部狐族么？”
这话听起来简直像是废话。不仅废话，而且非常冒犯。对面的是族长，他若是还不能代表全部狐族，那谁可以代表？然而，谈紫却诡异地安静了几瞬，半晌，才送客似的叹道：“我又要如何，才能证明我的真心呢？”
徐行与峨眉之人擦肩而过，信步迈进殿中。
在看到这位狐族族长的第一眼，她很想长——长——地吹一声口哨，但她是来密谈的，不是来找打的，所以她忍住了。
这位族长，虽说听其传闻，功绩不算出彩，实力不算顶峰，然而，若是以容貌是否华丽来投票，他应当稳居第一。
分明是在自己殿中，他仍是着了一身烈红长袍，肩上缠绕着耀目的孔雀翎，额上细细束了一截红线，当真是眼似秋水还清、面如满月犹白。“琉璃火中天”这五字用来形容他，再贴切不过了。
只是，这华丽眉眼间总有种挥之不散的忧郁。在看到徐行时，那双眼微微一动，而后，谈紫微微一笑，道：“你终于来了。”
“是。”徐行道，“而且，只有我一个人来了。”
谈紫：“一个人也够了。”
徐行将那封信递给他，道：“这是穹苍掌门玄素寄给你的信。请好好保存。”
“嗯？”谈紫接过信，神色一顿，“这……被打开过？”
“是啊。”徐行面色如常道，“哦，我看过了。怎？”
谈紫：“……”
他打开信，看完后，面色也全无波动，一如往常，对徐行颔首道：“我已明了。辛苦你了。”
“不辛苦。”徐行看着他，笑道：“所以，族长，有些事你没有要解释一下吗？”
谈紫也笑道：“什么呢？”
当真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了。徐行将自己私藏的那几本书册拿了出来，丢在几上。霎时，无风自动，那书册自觉翻到画像那一页。
徐行的眉眼微微一沉：“可否告诉我，为何这里面有一个人，长相如此熟悉呢？”
灯火照亮昏黄书页。在那张画像中，有一个人的脸——和将长得简直一模一样！
不是“相似”，也不是“熟悉”，就是“一模一样”。只不过，神态却是大相径庭，一人软弱，一人高傲。
谈紫垂眼望着那人的脸，语气依旧平淡，半晌，才道：“徐行。你相信转世吗？”
“转世？”徐行微微皱眉。
曾经红尘也有过传闻，便是什么几岁的孩子能想起自己上辈子死在何处，什么睡梦中感到口齿留香原是上辈子的亲人在祭祀之类传说。只不过，当真确定是转世的，她还想不出一个来。
徐行道：“族长大人，要用这个理由来搪塞我么？”
谈紫敛目道：“非也。”
“好吧。就当你说的是真的。”徐行微微俯身，手指一下一下点着这几张纸，盯着他道：“那，她是为何理由而转世，族长大人知道吗？”
“我若说我不知道，你会信吗？”谈紫问完，忽的用一种奇特的语气摇了摇头，“罢了。想也知道，你不会信。”
气氛竟然还变得轻快了点。
“嗯。”徐行道，“所以，理由？”
谈紫不置可否，却突然换了个话题，道：“我可否请你好好看一场这石火祭呢？”
“用眼去看。用心去看……”他笃定道，“到时，你便会明白。”
徐行：“现在就能明白的事，何必到时？不如这样，族长大人，你给个时限。不然，其实我送完信就可以走了啊？”
“你虽口称大人，却一点尊敬之情都无。”谈紫摇了摇头，又静静道，“而且，也离不开了。白玉门人已至，冥河封闭，直到祭典结束方会再启。”
徐行失落道：“总之，就是不肯给我一个答案。”
“何必惺惺作态。”谈紫缓缓道，“不是时机罢了。”
徐行问，“那究竟是什么时机才合适呢？今晚睡前？明日？后日？再过半月？”
谈紫：“你若是这般急性，不如也顺势磨磨性子。”
徐行：“……”
谈紫：“我说过，不是时机。你早晚会明白，又岂差这一时？”
徐行：“…………”
谈紫：“我说，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徐行：“………………”
谈紫：“你可否先放下呢？”
“不能。”徐行无辜道，“大人你要知道，我心里头藏不住事，什么东西不知道答案就难受。要我放下，不是比登天还难？”
“我说让你把帐篷放下！”谈紫怒容闪现而过，“谁让你在我大殿里面搭帐篷了？！我让你等不是让你在这等！出去！！”

第24章 琉璃火中天2突发变故
帐篷被没收了。
徐行如同痛失一手足，出门时垂头丧气，长吁短叹：“我不过是开个玩笑。太不给面子了！”
“……”神通鉴无言道，“你到底天天都在想什么？没把你当场打死已经很给面子了，好吗！”
幸好她还有。
她踏出门外时，昆仑那位坤道玄真子也正巧到了。正如徐行先前所说，她的年纪能从面上看得一目了然，大概已年过五十——虽说修仙者本是看不出年纪的，但昆仑崇尚“天地自然”，所以并不会用刻意保持壮年之态，该多少就是多少。
“道长好。”徐行对长辈还是挺礼貌的，她一看，倒是没看到拂尘，不由笑道：“没了兵器，是不是还怪不习惯的？”
玄真子幽幽道：“兵者不祥之器，天下之兵皆非道家之兵。不过，这里的蚊虫确实是有些多了……”
徐行笑盈盈道：“可若是无这不祥之器，该如何保护自己呢？”
玄真子：“什么伯牙子期？”
徐行难得碰一鼻子灰，悻悻走了。走之前，她跟神通鉴信誓旦旦道：“学到了。下次别人想套我话，我也装耳背。”
神通鉴：“不要用你那阴暗的心思去揣度人家道长。”
徐行不仅心思很阴暗，行为也十分阴暗。她装模作样走了半路，又转头折回来，想听听昆仑要跟谈紫说什么。结果玄真子竟然当真只是送了一个小木箱，里面装着昆仑特产，一兜子枣，和半兜子雪菊。又认真说道，“此物若是温度适宜，可以保存很久，只是族长最好遮一遮光。”
谈紫欣然道：“正好，我有帐篷。”
徐行：“……”那明明是我的！
-
徐行在外走了一圈，虽身处异地，也如同在闲逛自家客厅，总之，没打算乖乖回屋睡觉。
许是看在族长接见的面上，路遇几个狐人，态度皆没有那么敌意外露了，甚至还会帮忙指路，徐行尚未欣慰一会儿，发现这群死狐狸指的路方向全部都不一样：“……”
“好啊。好！”徐行最终还是靠自己过人的嗅觉找到了将和阎笑寒的屋子，一进门便抱怨道，“狐狸真是太狡猾了！”
将：“你敲个门是会死吗？！”
阎笑寒道：“这洞穴屋子倒也没有门就是了……”
两人的屋子并排，中间还有个风餐露宿的小石台，位置选得极为精妙，风吹雨淋必然直直落在坐着的人头上。两人似在等徐行，也未各自进屋，只在石台附近坐着，不过因为没什么话说，所以气氛相当尴尬。
徐行落座，将自己与谈紫交谈的内容化繁为简地说了几通，又说起自己听得的峨眉密谈，挑起眉道：“你们说，峨眉是要让狐族交出什么来？”
阎笑寒毫无头绪地试探道：“难不成是什么私下交易？”
“若是私下交易也就罢了。穹苍和狐族也没少私下交易啊，说没有我还不信呢。”徐行道，“听起来只有单方面的‘交’，没打算‘易’。”
“狐族扣下了峨眉的什么人？”将皱眉道，“然而，他不承认。峨眉那人便暗示，若是再不交人，双方有可能要开战，方才警告他的行为可能会祸及整个狐族？”
这话上是说得通了，只不过地理位置说不太通。狐守之地在北边，狐族也是出了名的只在北方活动，正巧，峨眉除了出任务也不爱出山，哪有可能他千里迢迢地去西边把人绑到北边，峨眉又千里迢迢地再把人从北边救到西边？
若是穹苍、无极这种护短的宗门还略有可能。峨眉这种“一人被绑全宗上山”、“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无情刺客当自强宗门，除非被绑的是掌门，不然宁可办葬礼，不会来救人的。
若被绑的是掌门，他们会花时间把葬礼办的更盛大一点就是了。
将道：“不是人，便是‘物’了。”
两人顿时头脑风暴起来。徐行挑了个舒服的位置坐着，却眼眨也不眨地看着将的脸，若有所思。
方才谈紫一问，她也不是全然未听进去。所谓转世一事，要问她，她原先定然是不信的。只是，那封信上恰恰好写了一段预言：死者复生，生者赴死。
常言中的“转世”，多半是指今生还保留着前生的一段缘，这与死者复生相似却又不相似。但，一般的转世故事中，人与前世的样貌多的是有几分相似，而不是全然相同。别忘了，现在莫说长寿的妖族，人族之间的寿元差距也极大，若是个个转世都长得和前世一模一样，岂非要乱套？
若是转世了，还生的一模一样，并且留有上一世的记忆——那跟死者复生还有区别吗？
“这么说起来，我好像也算在这个范畴里面？”徐行突发奇想地对神通鉴道，“喔？这么说来，不会说的是我吧？然后，后面那半句，天下大乱，鹿死谁手。都这么说了，鹿还不死在我手上岂不是很奇怪了？”
神通鉴：“你能不能不要总是在奇怪的地方上有这样的自信？”
“自信也都是生前的事了。”徐行唉唉长叹道，“从前的朋友们若是看到我，谁不会痛心疾首地说一句，你真是有一种破碎感……”
太地狱了，神通鉴尖叫起来：“够了！你还要
玩这个梗多久？！！”
“……”
说话间，徐行仍在观察着将。
将其人，总给人一种浑然天成的高高在上、拒人于千里之外之傲然感，分明年纪轻轻，却总是皱着眉，眉间已有了细小的褶皱。不如说，徐行和她同行这么久，甚至全然没见过她有一丝一毫的好脸色。
她真名不详，出生于狐守之地外三百余里的“曲武国”。此国地大物博，物资丰厚，随手一铲子下去都有可能挖到什么矿，又天然地势易守难攻，简而言之，一不小心就富得流油。
而此国，有一个特色——重文轻武。
朝廷间，文官的地位远远大于武官，每年的皇室也尽是办一些舞文弄墨、歌颂上天恩德的祭典活动。最严重时，武官需得给文官抬轿子，上朝时说的话都会被当做耳旁风。
上天的确是给了这个国家极大的恩德，曲武国物资丰厚，周遭地带却贫瘠得鸟不拉屎，只有一大堆游牧民族。他们养牛养羊打猎，忙得足不沾地，而曲武国只要随便给出点什么东西，就能换到附近小国一年的血汗所得。
而将，正是皇帝的第一子，一个天生的武学奇才。她饱读诗书，却仍是喜欢舞刀弄枪，皇帝很是喜欢这个孩子，决心将她当成继承人培养，直到她十一岁时，站到殿前，对他说了第一句有关朝政的话：“我们需要练兵。”
第二句是：“再这样下去，不出五十年，曲武国必灭！”
这世上没有皇帝喜欢听到这样的话，更没有几个人会对皇帝说这种话。就算是要说，也会婉转婉转再婉转，而不是径直将如此不吉利的话戳到人脸上。果不其然，当即皇帝便大怒，道：“你若是这么喜欢练兵，便到边境去练个够吧！”
然而，将竟然很高兴，她把这句话当成了是对她的莫大鼓励，当晚便收拾包袱去了边境，决心要练出能抵挡住来犯敌人的军队。老皇帝早上起来发现已人去楼空，气得差点中风。
没错，将虽然文武双全，在兵法武学上更是颇有前瞻，但她似乎在与人相处上缺了一根筋。她听不懂别人的嘲讽，脾气又直又硬，到了边境，也没能练成兵，因为，没有人愿意听她，没有人愿意服她。
若是个战乱中的国家，她有一个能收买人心的军师，那么她绝对会成长为一个战功赫赫的绝代将领。但幸也不幸的是，她出生在一个不需要将领的国家，有着一群安逸习惯了的手下，对她所有的担忧远虑都只给一个反应：“想太多了吧？”
将大发雷霆过几次，又立了严格军纪，并不得人心，其余人也都只是阳奉阴违。直到某一年，曲武国认为毫无威胁的游牧小民第一次朝他们发起了进攻，竟然用破破烂烂的武器，一路差点杀到城墙上来。从此之后，便开始了漫长的滋扰之途。
然而，即便是这样，曲武国之人还是没有放在心上。将宛如拿盆救火，这边泼停了，那边又起来，实在分身乏术。于是，她又站回皇都之前，对老皇帝郑重道：“将虎符给我吧！”
老皇帝这次的怒火比上次炽盛几倍：“朕还没死呢！！你便这么急不可耐了？！！”
这次面圣之后，将本来就没几个兵，还被陆陆续续分了兵权。
在她发现灵根的那一年，边境因为长期的滋扰，人民开始陆陆续续往回搬。此时，有人传来消息，说遇到了稀罕的“野狐借道”，希望边境一个村庄让狐族暂借一晚便离开，老皇帝见那确实都是狐妖，并未想太多，便答应了。
将得到消息后，深感不妙，立刻启程前去村庄，然而，紧赶慢赶还是慢了一步，狐妖人去楼空，村庄已满是尸体，随即而来的，是已然进化完备的游牧军。
将带着人浴血奋战将他们打到十年不敢再来，等着她的又是文官的团团问罪，指责她为何做不好分内之事——当晚，她面无表情地写完罪己诏之后，把笔一折，往老皇帝床上丢完，终于背着自己的小包袱，连夜来了穹苍。
这波澜壮阔的前半生过完，小将仍只有十九岁。
怪不得她对狐族那么大意见。徐行对神通鉴道，“其实，我还挺好奇她罪己诏上写了什么。”
“就几个字吧。”神通鉴也是从穹苍其他门人那边听到的故事合集，“好像是‘我日你们全家！’这样。十锋他们还挺担忧的，这样日后若是闯出了什么名声，在红尘的称呼会不会变成什么‘日全家仙人’……”
最好还是不要了吧！
“若是在从前，没几个人敢这样盯着我看。”将冷冷看着她。
徐行兴致勃勃道：“那不是还有几个人敢吗？你抓到了，要怎样？”
将硬邦邦吐出两字：“死刑！”
徐行现在信她是真的一根筋了。因为她应该是被盯得有点不习惯，想开个玩笑转移一下话题，但看着非常像是认真的，吓得隔壁阎笑寒手都在颤抖。
“想不通就先不想了。明日再说，再说。”徐行被风吹得背一阵阵发凉，忽的想到，也不知君川在外边做什么？但她却莫名觉得，如果君川想进来，也不是没办法进来，端看他愿不愿意费这个心罢了。
她起身，道：“那我先回去了。明日再见。”
将道：“不送。”
回程路上，天色已昏黑，徐行忽见大师姐安静地躺在外面石台上睡觉，自然到仿佛躺在自己屋内一样，顿时一阵“……”，但也没叫醒她，而是随手拽了条布盖在她肚脐上。
估计明日便要见到那个瞿不染了。她还当真有点好奇，徐青仙这种性格，是该怎么谈情说爱？
天边繁星点点，月如银盘，徐行哼着“我的心……碎成一半一半……”，大步往回走。走到一半，猛地回头！
没有人，也没有鸟，只有一只皮毛极为鲜艳的狐狸自草丛中匆匆离开，仿佛只是路过偶遇，又不想和她打招呼。
“奇也怪哉。”徐行难得纳闷道，“为何我总感觉有人在看我呢？不如说，看也就算了。我这天天不干正经事的，到底有什么好看？？”
-
石火祭前的日子匆匆而过，徐行也从这道诡异视线中找到了规律——她吃饭睡觉，是要全程盯着看的。她跟别人说话，是盯得更紧的。但她更衣洗澡，却是全然扭头闭目不看的。虽说她并不在意自己洗澡有没有被人看，但这么一来也稍微放下点心，至少这位偷看的人还是有些许礼貌的，应该变态程度不高，不是什么惊天大变态。
神通鉴：“我觉得是你想多了。要是有人一直盯着你，我会没发现？”
徐行：“你又知道什么？”
神通鉴：“…………”
为什么只是六个字却这么气人……为什么……
石火祭那日，晴空朗朗，烈日如灼，整个圣地一夜之间似乎都配上了朱红色的缎带，这似乎是狐族最重视的神圣之色，真是隆重有之，喜庆又有之。
巨石台之下，篝火燃得比往常还要旺盛个五倍有余。尽管在白日，这百盏火光依旧冲天耀目，灼得人双眼发晕，仿佛走近一些周遭空气都会被扭曲。
徐行目见之处，皆是狐身，看来今日除了谈紫之外，其余狐妖都不得化为人身。
来的五大门人都被安置在一个观景之处。但，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给一众人穿小鞋，这个观景处虽依稀能看得见石台之巅，但是否离得也太远了一点……放在现代，徐行过去都想打车了。
旁边草丛窜过来一只狐狸，正是昨夜皮毛特别鲜艳那只。徐行没注意到它，它用鼻子拱了拱她的掌心，留下湿湿一道痕迹，而后眯着眼睛餍足地慢慢走开了。蓬松的大尾巴还轻轻摇动。
正是因为这湿湿一道痕迹，徐行见到疑似胡六十六的大一圈狐狸时，那狐狸猛地翻了几个白眼，暴躁到口吐人言道：“这才几天！你在我们这都干了什么啊？！”
“我？”徐行食指戳着自己，“我没干什么坏事啊！”
“你还没干什么坏事？”胡六十六本来就看她不爽，破口大骂道，“我怎么闻到你身上一股公狐狸味道。冲都冲死人了！别的狐狸都不想靠近你，你没有发现吗？？”
徐行：“此言差矣。平常的时候也没有狐狸想靠近我啊。”
“我不是跟你说这个！”胡六十六一副你私生活真是不检
点的神情，也难为一张狐脸能摆出这种表情了，“那是求偶气息，你还不明白？我是说，别以为我们狐狸都跟你们死人类一样，朝三暮四，见一个爱一个！我们可都是专情的，确认就是一辈子。你跟你那个君川都不清不楚的，不要来耽误正经狐！”
“……”徐行平常作恶多端，如今明明没做却被冤枉，这感觉还真新鲜。新鲜到她都想就地勾搭一个来坐实了，无言道，“那狐狸我也不认识，它自己来蹭我。那你闻得出来是谁？闻出来帮我告诉他，不要随地乱蹭。我可是正经人！”
她把手掌递过去，胡六十六被刺激地顿时弹出十尺远：“拿开拿开快拿开！！！”
胡六十六一边逃走，一边心里也不由纳闷。这么强烈的气息，竟然还很陌生，她还真完全对不上号。……不可能是族长吧？族长都几百岁了，铁树开花也要开对人啊？
徐行也没多在意，把手在路过陌生狐狸的身上一擦，就坐下了。那狐狸一哽，露出个好想死的表情，幽幽离开了。
吉时已到，五大门人依次落座，只是来得不全。徐青仙、阎笑寒和玄真子的小徒弟都不在，也不知是不是时辰太早懒得起身。林朗逸和小曹正哈欠连天，徐行目光一移的功夫，身侧不远处便坐了三个白衣人影，霎时神色一凝——
白玉门的来了！
她一眼，无需辨认，就能看出最左那人是瞿不染。
虽说三人都着白衣，神情也都如同参加什么丧事一般的沉重肃然，但肉眼可见，男主角的画风不太一样。瞿不染长身玉立，一袭白衣，神凝秋水，衣剪春烟，一张脸煞是好看，上头却一丝表情都没有，清净得仿佛七情六欲都被名为天道的针管给抽了个空。
“……”
神通鉴警觉道：“你想干甚？”
“你看着没有一种冲动吗？”徐行幽幽道，“很想一个左滑，将他们全都变成消消乐。”
这个想法也太危险了吧！
沉如雷声的擂鼓声自遥远的山巅传来，四下霎时一静，除了鼓声之外，只有风拂过卧沙的细微声响。
火越发旺，在快要烧破天际的火焰中，谈紫身着一身华服，陡然出现。
那通身火红、毫无杂质的华服，和华丽却诡异的头冠，令他看起来真如一只神狐化身，遥遥的，只能看见其鲜艳火红的皮毛，缓缓自石台的最底下向上登去。
随着他越发接近顶端，石台周围蹲坐着的狐狸们皆人立而起，仰首看着石台之巅，成“狐狸拜月”式，口中念咒，声响越来越大，直到淹没一切。
气氛一时变得吊诡又神秘，徐行黑白分明的眼睛定定跟随着远处那道火红身影，看着谈紫终于踏上最高处，微微一停，似是喘了口气，随即，准备去拿取其上的古老书册——
就在此时，天外忽来一道威力无匹的破云之箭，霎时射入他的脖颈！
那只箭在穿破他的皮肤之后，并未穿透，而是留在其中，紧接着爆发出一簇火光。谈紫甚至都没能来得及感受到颈侧传来的剧痛，他略显凝滞地往左一望，而后，便被箭力推动，如断翅之鸟一般向后倒去，从石台上狠狠摔落下来。
半空中，他的整个身体就已经被火覆盖，变成了一团燃烧的火球。
事情太过突然，在场所有都瞠目结舌，震在当场。徐行不作他想，立刻足尖一点地，便要过去接人，可就在她起步的这一刻，她便明白，这个距离，已经晚了！
太远了！但凡再近一点，她不至于反应不及。但，幸好石台之下还有不少狐众，不至于需要她一个外族来接……可现在接不接已然无所谓了。那柄不知从何而来的箭直射要害，现在要紧的是，谈紫的命是不是还在？！
谁会在这种时候暗杀狐族族长？是狐族内部，还是五大门的人？又为何目的？不论是内部还是外部，现在众人身在圣地，冥河封闭，出不去也进不来。首选的第一个怀疑目标定然是他们，要脱身，还当真不是这么简单的事了！
正当徐行凝神之际，左侧一道风声陡然掠来，她伸指夹住，翻手一看，果然是一道长刺：“兄台。我还没来得及怀疑你呢，你就先下手为强，是想做什么？”
那峨眉之人飞身过来，又是叮叮当当暗器飞出，转瞬便逼到她身侧，沉声道：“你，拿了？”
徐行脸被重重划破了，渗出血来：“……”
她突然神色有一瞬变得很恐怖。但也只有一瞬，很快便重回原状。
“穹苍果真不老实。”那人嘶哑道，“你若拿了，便交出来，我保你出冥河时不会是一具尸体。”
“明明是你拿了吧？”徐行身无兵器，反手拿着那道长刺便往他颈侧刺去，那人闪避不及，血顿时溅到她眼睛里，她眨了眨眼，笑道，“再这样随便动手，不管你交不交的出来，我保你现在，就会是一具尸体。”

第25章 琉璃火中天3假的，他骗人。
不过眨眼时间，原本肃穆神圣的石火祭典便乱成了一锅粥。
谈紫身上的火焰还在熊熊燃烧，不过几瞬便将华服烧成了灰烬。在他即将要落到地面上爆成肉酱的前一瞬，有一人飞身上前，终于接住了他！
接他的人，是位女狐，显然，在狐族内地位也是只高不低。她接着谈紫，其余人都不敢一哄而上，只敢在外围不断号叫：
“族长！族长你怎样了？！”
“快去找胡三！”
“笨啊！胡三不是就在这里吗？！”
看来，那接着族长的狐狸便是传说中的胡三了。真正是一双吊眼，不怒自威，她垂眼看谈紫，那柄天外来箭本是冲着他咽喉而来，想是抱着必杀之心，但天有不巧的是，谈紫正要躬身向前，身体往右边倾斜了仅仅半寸不到的距离，于是，没有正中要害。
然而，现在看来，有没有正中要害的区别，也只是会不会立即没命罢了。那柄剑径直带走了他颈侧到锁骨一大片烧灼的皮肉，血洞中微弱的火焰还在不断扩大，血越流越多，根本止不住。谈紫连极度艰难的呼吸都夹杂着嘶哑风声，气若游丝，危在旦夕。
“……去找药医师。”胡三当机立断起身，临走前，瞥来雷霆一眼，“这群人，拿下！”
“……”
想也知道，迎接一行人的也只会是拿下这个结局了。
周围狐众拿着武器缓缓围上来，面上的神情真是用“不善”来形容都太轻松了，碧瞳幽幽，恨不得下一瞬便点把火将他们全烧成盘子。徐行权衡利弊间，被无缘无故伤到的气也消了些许，善解人意地对峨眉那人友善道：“现在大敌当前，我就不跟你计较了。我们一致对外，如何？”
峨眉那人刚被一肘撞上脸，鼻血都把布浸湿了，木然道：“你这叫不跟我计较？！”
“不过是告诉你，不要随便冤枉人。”徐行一面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一面道，“我要拿什么东西，一向都是光明正大。君子不行小人步，何须下三滥手段？倒是你，你家大人没告诉你，不要一言不合就动手吗？现在是遇到我这种脾气好的，还说得过去。要是哪天遇到脾气差的，小心把你腿都打断！”
那人：“你不是已经打断了？！！”
不远处，白玉门那三人飘来，面对如此混乱状况，竟仍是面无表情。动静太大，想睡也睡不着了，阎笑寒自远处赶来，震惊道：“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他一向是最倒霉的那个。刚过来，就被一没素质的狐狸在脑后
敲了一闷棍，嗡嗡道：“束手就擒！束手就擒！”
阎笑寒方才出场说了一句话，便大头朝下扑街在地上。悄无声息。
这真动了手，性质便不同了。将飞腿簌簌踢走几只扑上来的狐人，扬眉怒目道：“退下！对六大门使者动刀动枪，你们想开战？！”
玄真子劝阻道：“大家莫要动刀兵……”
“什么使者？”狐众一把将她搡开，逼上道，“你们涉嫌暗杀族长，还要对你们以礼相待么？！”
这话也并不只针对此事，听其语气，真是积怨已久、怒气横生了。
众人皆束手束脚，林郎逸被逼的都快一脚踩沟里了，苦着脸对徐行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是不是最好还是配合一下？！”
正是在这种时候，才不能配合！
说到底，也只是嫌疑，甚至连半分证据都没有。若是一行人当真就这么被擒着丢到大牢里去，从此便落入了被动境地，“嫌疑犯”这个身份也就坐实了。现在群情激奋，新仇旧恨一起算，此后的待遇更不必提了。所以，正是现在，才越要强硬。
徐行心念急转之间，竟还发现峨眉那刺客正目不转睛地冷冷盯着自己，相当不服气的样子。也不知究竟是要替峨眉朝狐族拿回什么东西，如此重要，比现下自己的小命还重要？
她抓住那人领口，将那人信手拽来，靠近了些，真是笑得如春暖花开：“我最后问一次，你还想对我动手？”
那人冷酷道：“我怕你么？峨眉者，天下诸人皆可杀！”
徐行闻言，大为满意，将他领口松开。而后，足下一顿，站到石头上，骤然对周遭狐众朗声道：“你们这群红毛狐狸，真以为自己有几斤几两了？以为仗着自己在圣地，便可以对我们动手？”
狂。实在是太狂了，而且是不切实际的狂！众人当即被震住，竟不知要作何反应才好。
“你疯了？！”将真想把她这张嘴捐出去，咬牙道，“你知道现在敌众我寡到什么程度吗？换算一下，一个人要打二百六十多只狐狸。你关心吗？你只关心你自己！”
而且又没事站那么高，你有病吗？！
“我告诉你们，我是狐族族长座上宾！你们若是碰了我和我的同伴一根头发，便等着六大门将你们这破冥河破圣地直接犁平种水稻吧！”徐行一口气说完，随即，一脚踹上那峨眉刺客的背，将人“砰”一声团团踢了出去，“他刚刚就是这么说的！不过，你怎么还带武器了？不是昨天就交上去了么？看你，多不小心，把自己脖子都扎破了。”
众狐霎时火冒三丈地围将上去：“你这无耻之徒！”、“果然是你早有蓄谋！”、“遮头盖面，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众人：“…………”
瞿不染身后缀着两个白玉门人，站在徐行五步之外，用一种不赞同的眼神静静看她。正在此时，徐青仙终于姗姗来迟，眼见现场杀气弥漫，状况不对，顿时眼眸一凝，郑重道：“师妹！你在哪？”
“我在这啊！”徐行道，“大师姐，快来帮忙！”
她忘了，在这种数以千计的战场之上，徐青仙的敌我不分有时会造成相当恐怖的后果。比如此时，她想也未想，两道绫段霎时凛然而出，带着呼呼风声，陡然抽到了瞿不染脸上。
瞿不染有点缓慢地微微将脸转回，看着徐行，似是想要一个解释。一条血痕自他唇角缓缓溢下来。
“……抱歉。”徐行干巴巴道，“我师姐她眼神，有一点不好。”
-
最后，徐行尽全力争取来的待遇，便是不将一行人打入牢中，而是暂且禁足，在彻查出族长为谁所害之前不得外出。
胡十三端来一碗人饭，放在她桌上，“你吃吧。”
真是色香味俱无，让人闻着想吐。幸好，徐行本来也不怎么吃饭，她幽幽地扒在刚被装好的门上，道：“我是来做客，不是来坐牢。”
“每日都有一柱香放风时间了，你还想怎的？”胡十三幸灾乐祸的嘴脸不要太明显，胡须都乐得一动一动，但或许是想到自己族长还危在旦夕，不能如此喜形于色，又压下去，沉沉道：“若是此事和你们穹苍毫无关系，我自会送你们离开。”
徐行道：“你就不怕有人夜半进来把我砍了，来一个死无对证？”
胡十三道：“不会有人敢杀你的。也没有人杀得了你。”
至少现在，是这样。往后就不一定了。她看了眼还扒在门上不肯下来的徐行，嘴角一抽，心想，整个狐族现在有本事能伤到你的，还躺在床上气息奄奄呢。
徐行若是不想出门，自可以在房内待个三天三夜不在话下。但，这和她被禁止出门三天三夜是截然不同的。这才待了不到半天，她便已经无聊到百爪挠心、恨不得把这房子拆了，她一无聊，就开始折磨神通鉴，道：“这剧情，果然又和原主线不大一样了呢。”
至少，原主线里这位族长只出场了几章，连名字都没有。说是石火祭，更像是令男女主初识的游乐场所。然而，最大的变动不只是族长差点被一箭钉在地上，还有男女主的初识。
神通鉴有点淡淡的死意：“我也是想不起来，有什么爱情小说里的男女主初见是这样的。”
“有什么不好嘛。”徐行乐呵呵道，“一掌定情，多浪漫！”
据胡十三所说，谈紫虽说没有当场毙命，却也受伤极其严重，体内妖丹近乎损毁一般挽救着他濒死的躯体，高烧到至今没有退去。
族内的药医师忙得冷汗如雨，方才断言，若是今夜他这悬丝之命还未断绝，那便应该能将命给保住。然而，就算现在他侥幸度过了这一难关，此伤至少也要温养个三十年方能彻底杜除后患。
也无怪大家反应这么大。换位思索一下，若是当初访学之时，突然天外忽来一箭把玄素仅有的两点老血都差点给射没，估计整个穹苍非炸了才能了事！
趁放风时间快到了，徐行将上次自己从穹苍启程时的任务面板拉出来一看。
【玄素希望你接下他发布的任务：送信（1/1）彻查空心人案（0/1）】
看来，没把那张印着小将脸的画像给彻底弄明白，这空心人案便不算作结啊。
放风时间到了。门自动打开。
徐行信步踏出，既没有去摸野狐狸，也没有去找脑袋鼓起一大包的阎笑寒，而是一转弯，朝那峨眉刺客的房内悠悠然走去。
她是悠然了，那刺客便不怎么悠然了。正将腿绑着夹板架在凳上，一脸仇恨地看着她。
“你这样看我，是我做错什么？”徐行在他对面坐下，莫名其妙道：“最开始朝我丢暗器的不是你？若不是我闪得快，我现在已经如星般陨落了，好吗？”
那刺客从牙缝里逼出来几个字：“你来做什么？”
徐行喝了口茶，往后一倒，对他点了点下巴：“脱。”
“……”那人反应从未如此大过，若不是腿断了，眼看都要窜到房梁上去，“峨眉只接干净单子。只卖命不卖身，你想干什么？！你出去！”
“我说让你把面罩脱掉。”徐行道，“急什么？遮头掩面，是要怎样公开坦诚？我要是也蒙着个脸跟你说话，你会相信我？”
你就算不蒙着脸跟我说话，也一副不可信的样子！那人还想说什么，徐行将茶杯轻轻磕在桌沿上，张口道：“我怀疑‘那东西’，在昆仑手上。”
他的眼神霎时变了。
徐行又道，“‘预言’，六大门都已收到。天下大乱，势不可挡，你想以一人之力占尽先机，本就是痴心妄想。”
那人反唇相讥道：“你又知道我是在痴心妄想？”
徐行老神在在道：“那不然现在断了腿又被打成猪头坐在这里的是我咯？”
那人：“…………”
谁打的你不知道吗？？
……
片刻后，徐行终于得知此人真名为“度无量”。这名字既像和尚又像道士，
结果竟然是个杀人卖命的刺客，当真是很诡异。不过，引渡冥河的度也是一种度，端看各人如何理解吧。
徐行的套话话术并不算多么高深莫测，但度无量或许是在一顿毒打之后稍稍认清了现实，也不再喜欢给人随地出元宵猜灯谜了，然而，说出来的话，真是还不如继续出谜语。
原来，徐行接到的所谓预言，只是下半阙。上半阙代表的意思，还当真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诸星倒垂，祸起鸿蒙。五圣镇山，天妖破封！”
意思非常明白，那只传闻中杀了将近四分之一人族的天妖，要再现世了。这跟什么玛雅人的世界末日预言基本没差多少。
当初幸存的人族大能们将天妖镇压在鸿蒙山下，当然不是为了让后人闲着没事将这玩意儿再放出来玩。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举个例子，花七分气力，有七成可能将其镇压，和花十分气力，有一成可能将其灭亡，在延续人族的前提下，十个人里有九个会选择前者。
毕竟，若是灭杀它没能成功，待它缓过来，真正灭亡的就会是人族了。
然而，在此之前，并没有人知道这所谓的“镇压”，用的是五个圣物。更没有人知道，利用这五个圣物，倒行逆施，便能将封印解除——当然，这完全有可能只是在瞎编，是真是假谁能说清？
但，就像昨夜度无量对谈紫说的那样，“重要的不是灵境人信不信，重要的是你们信不信”。
“讲道理。”徐行对神通鉴道，“如果我是妖，还是个稍有野心的妖，那我不信也会信。”
神通鉴：“？”
徐行：“其实不一定非要天妖出来。真想造反，条条大路通罗马。我看妖族本就只缺一根导火索，想利用这件事太简单了。”
神通鉴：“……”
为什么把造反说得像创业一样？
按照规律，这五个圣物当然分别由灵境门派来保管。只是，圣物有五个，大宗却有六个，那么势必有一个宗门手里没有——想也知道，峨眉便是那倒霉的一个。
不对。现在倒霉的应该有两个才对。
“我一直很纳闷，狐族为何会有圣物？”徐行不解道，“这岂非监守自盗？”
“圣物本就流落，不拘于哪个宗门，你现在去问穹苍那几个掌门，说不定也都不知道在哪。”度无量微恼道，“若不是那‘神女之心’太特殊，我也不会一个人便匆匆过来……”
疑似狐族所持圣物的名字，叫做神女之心。
神女之心？
“……”
两日过后，谈紫终于保住了命，虽还是意识恍惚，但总算脱离险境。
徐行方才自外捡东西回来，便被胡十三拎出去，道：“走！”
她莫名跟着走了一路，尚未进殿，便闻到从中溢出的浓郁草药味道。
当初救人那位胡三用冰凉的细长瞳孔看了她一阵，转头和胡十三说了些什么。看来，是谈紫当时或许看见了什么端倪，只不过现下不能言不能动，只能通过一些反应来判断。
徐行进殿之时，谈紫榻前有不少药医师还在匆匆走动，他面色苍白，短短两日，本就瘦削的脸更显虚弱，美眸一片模糊，只能微微抬手示意。也不知道究竟意识清醒了没有。
“你就站在这！”还离得十万八千里远呢，狐头人就不让她再往前去了，没好气道：“站直！”
徐行：“……”
此前，她出于谨慎以及对神通鉴这位闹钟的不信任，所以并没有在谈紫面前查看他的属性面板。但现在，他应该也没有余力分神去注意这些了。
眼前，他的属性面板缓缓展露出来：
【谈紫（Lv.92）】
【HP：2/474829393】
【好感度：50】
“嗯，果然是真的重伤。以及，等级与玄素不相上下。不愧是活了几百年。”徐行奇道，“不过，我们才见了一面，好感度便这么高了吗？原来他是这样喜欢我？”
神通鉴：“……”
徐行：“算了。也正常。”
一点都不正常好吗？！
神通鉴忍住自己喷薄而出的吐槽欲，道：“所以你现在是想干什么？”
“胡三说他现在神志不清醒，辨不清周围的人，所以凶手一事，只能靠她来查了。”徐行一边说着，一边神态自然地从袖口里掏出什么，“我想确认一下，他是不是当真这么不清醒。”
她掏出了一块像是爱心形状的石头，谨慎地放在自己脚前，对谈紫用气声道：“族长大人——帐篷用得还好吗？我先拿回来了。还有，这是礼物，送给您——”
“叮”一声，系统提示音响了。
【好感度-1】
“你看。”徐行面不改色地将石头踢走，“他完全是骗人。”

第26章 琉璃火中天4我以后，说不准会拯救整……
神通鉴不由道：“你能做个人吗？”
“我这不是正在做人吗？”徐行将心型石块踢走了，又似乎想到什么，将其捡回放进袖口里，若有所思道，“不过，我方才说的话确实不够严谨。”
神通鉴道：“怎么说？”
“谈紫分明神智清醒，完全能辨认出周遭之物，就算现在暂时气管已断，无法说话，但想表达自己内心所想还是有很多方法的。而他却闭口不言，装作昏睡不醒。”徐行道，“在他重伤为真的前提下，那么，便有两个可能了。”
一，是他有所目的，装作昏迷。二，是有旁人迫使他不要张口，不要醒。
徐行很快就被赶出去了。她前脚出门，后脚被扔出来一兜石头。原来胡十三狐疑地觉得她定是窝藏了什么祸心，这石头也绝非普通石头，遂扣下来检查。但后果可想而知，胡十三在里面怒道：“你脑子有病？这又不是灵石，有什么好捡的？！”
来时拎着她来，又急又快，不需要她了便把她一脚踢走，大人的世界就是这般肮脏又无情。胡十三赶着去找小将了，估计是又要把人提着放在谈紫面前，看看虚弱的族长有没有什么异样反应。
现在，穹苍这三人可是第一嫌疑——毕竟大家都看到了，那柄暗箭定是一位火属性之人发出的。并且，功力必定不弱。
然而，他们却有意无意地都忽略了一件事实，那便是狐族也皆为火属。嫌疑人，或许只有三五个，嫌疑狐，才是真的漫山遍野。
徐行忽觉身后一寒，她转头看去，那位胡三正站在殿外，定定看着她。
不是说大话，徐行对他人的视线一向都很敏锐。不仅敏锐，而且精确，她的直觉会告诉她，视线的主人在想什么——十次有九次能猜中。
同样是被人自背后盯着，前几日那视线绝非敌意，所以徐行也懒得花太多时间将此人揪出来。然而，胡三的视线，就没那么友善了。
胡三身后的人已包围了整个主殿。说保护可，说监视亦可，徐行与她对视片刻，点了点头。
胡三也对她点头。
一人一狐便这样很有礼貌地互相打完招呼，便分道扬镳了。徐行移开视线，对神通鉴心有余悸道：“她是真心想打死我。”
神通鉴：“……”哪来的结论？还有能别总是说这种很奇怪的话吗？！
徐行在屋子前蹲了会儿，将和阎笑寒都一脸菜色地回来了。看来谈紫还是那样半死不活的，没有给出任何反应，不过，将脸色不好是因为自己受到了不尊重的对待，阎笑寒纯粹是因为后脑勺被打了个大包还没好。
“观战时，我有注意。”将憋闷道，“除了我们三人之外，瞿不染和峨眉那人的功法属性都为火。玄真子那个小徒弟没出手，不过他不算进去也可吧？”
也不好说。现在的小孩多早熟啊。徐行先撇开这个不谈，对阎笑寒道：“那天早上你没有来，待在这，有看到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吗？”
阎笑寒一脸倒霉相地说：“我也不知道那寻不寻常。按理来说，石火祭全员都该到齐，但我醒来时，有一只狐狸孤零零地走开了……”
将喷道：“这当然不寻常啊！还要问吗？！”
“那只狐狸长得很陌生，至少在此之前我们没有见过。”阎笑寒被喷得险些缩地三尺，“也有可能它只是突然内急……或者觉得有点无聊就偷溜了……可以理解吧……”
完全
不能理解。前后两句都是。徐行看狐狸，只能分辨出颜色鲜艳不鲜艳、皮毛旺盛不旺盛，只有长得尤其特殊美艳的，比如那只殷勤地往她身上蹭来蹭去的，她才能看出一丝区别。说“长得很陌生”……路边哪只狐狸都很陌生。
这么一看，当真是越来越像狐族内乱，找人顶锅了。徐行一眼就看出来那胡三是个狠角色，但事后处理又略显仓促，仿佛根本没有预料到这件事，而谈紫当了这么多年族长，也未必没有后手，总之，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她不过是个路过的善良青年，现在竟被波及其中，真是闻者落泪见者伤心。
“算了。”徐行对神通鉴叹道，“来都来了。”
神通鉴喷道：“这四个字是这么用的吗？！”
徐青仙不知何时过来了，也坐在石台之上，镇定自若地喝了口茶水。徐行戳她一下，懒洋洋地问，“师姐。你误伤了白玉门那个瞿不染，不是去道歉了吗？他怎么说？”
“他说并无大碍，让我不必愧疚。”徐青仙陡然道，“不过，下次站近一些，我便能认得出他了。”
“师姐你好像本来也没有很愧疚。”徐行坐起身，“怎么怎么？是他在你眼中会发着光、还是独独有着色彩之类的？”
徐青仙虽不知她为何突然这么好奇，莫名地瞥她一眼，答道：“因为瞿道友很香。”
徐行：“……”
徐青仙：“是如同莲花一般的清香，很是奇特，自身上发出，应是体香。”
不想知道的情报增加了。不过，被徐青仙这么一说，她还真想去闻闻看到底是有多香……不会被打吧？
扯远了。言归正传，徐行将昨日用度无量一条狗腿换来的情报与众人互通有无了一下，不过先隐去了预言部分，只说圣物：“你们有听过，‘神女之心’么？”
将摇头，而阎笑寒却道：“这不是一个神话故事里的东西吗？”
传闻，人族沉寂时代，上天界有一位悲天悯人的神女，她有着拯救万物的天命。她对天界终将崩塌这件事深信不疑，于是，自苏醒开始，她便在全神贯注、充耳不闻地做一件事——那就是种一棵拔地而起，能支撑住整个天界的巨树。
种这一棵不符常理的巨树，所耗费的精力是所有人都难以想象的。她呕心沥血，将所有目光都聚集在这棵寄托着希望的巨树上，太过热切，太过奉献一切，乃至于听不到任何其他的声音了。
刚开始，有神虎对她说：“天界是不可能会塌的！你何不把目光放到更需要你帮助的生物身上呢？”
到中途，有凤凰对她说：“火灾，火灾了！你可否降一些水下来？”
再后来，有巨龟对她说：“南方有水患，我已经支撑不住了……”
再到后来，已没有人再对她说话。巨树终于长成的那一天，天界真的轰然崩塌了，正如神女所预料的那样，树冠稳稳地支撑住了整个天界！
可当她欣喜地回神时，看见的却是遍地烧焦、泡肿、渴死、吊死、饥饿而亡的尸体。
上天界没有崩塌，可上天界里，已经没有活着的生物了。神女日夜流下悔恨的泪水，最后将自己的心嵌入树干之中，而后，随着整个上天界灰飞烟灭。自此，人族才逐渐逃离了天界的压迫，开始成为这片陆地的主宰。
“怎么像个寓言故事？”徐行从中听出了浓浓的教育意味，感觉老人说完这个故事下一句就要接“所以说啊，我们才要脚踏实地……”，她转向阎笑寒，道：“那，你是从哪听来的呢？”
“我没事就会去天笔阁里看点闲书。”阎笑寒说，“‘神女之心’，在记载当中，应当是穹苍所有。不过，只是略提一笔，并没有写出有何功效。你也知道，我们掌门就喜欢收集各种没用又古怪的东西……它应当现在被收在万年库里吧？”
徐行：“……”
不是吧。绕了一圈，原来倒霉的是穹苍吗？！如果度无量的情报没出错，这本该是穹苍的圣物，为什么现在会在狐族出现？总不可能是看谈紫长得好看随手送他的吧？
将道：“你突然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随便问问。”徐行沉吟道，“我还有一个问题。”
将：“你一天天的问题这么多？？”
徐行耳聋了。她道：“最后一个嘛。那现在，我们穹苍有没有什么，非常珍贵、非常特殊、非常厉害、保护得非常紧密、常人几乎接触不到、又异常古老的东西呢？”
其余两人皆沉思不语，徐青仙却不假思索道：“有。”
徐行：“嗯？那，是什么呢？”
徐青仙：“九重尊。”
众人：“………………”
是，没错。某种意义上的确没说错，但大师姐你真是……
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徐行不由有些想念自己被没收的那把剑了。那把剑可是由非常珍贵、非常特殊、非常厉害的九重尊的血开刃的，用它轻巧随意，如臂使指，比小匕首好用多了。
又是一日没有尽头的等待，谈紫生死不论，至少这段日子是无法对族内事务进行管理了，暂且取而代之的便是胡三。
圣地之内的气氛越发沉默诡异，徐行外出放风，与一瘸一拐的度无量擦肩而过，手里便被神不知鬼不觉地塞了一张纸条。
度无量昨日便已然发了信号，若有附近的峨眉前辈碰巧看见，许会前来支援。但徐行毫不指望这个，说实话，峨眉前辈什么样他自己心里又不是没数，这信号发没发出去无甚区别。
倒是玄真子和她那小徒弟，还是那副淡然模样，成日吃好喝好，打坐诵经。徐行上去搭话，她安然道：“既是误会，便就有消解那一日。”
徐行道：“若是消解不了呢？”
玄真子惨然地喃喃道：“生死有命……”
也太没斗志了吧！真不知是看得开还是知道自己不会出事，徐行又道：“那这小道士如何是好？”
玄真子：“什么无上法宝？”
徐行又碰一鼻子灰，回来跟神通鉴信誓旦旦道：“我，再也不要和昆仑的说话了！”
神通鉴：“笑死！活该，你总算知道别人跟你说话是作何想法了？”
徐行：“什么继续出发？”
神通鉴：“你有病是不是！！！”
自来到这里作始，徐行平均一天被骂一次脑子有病，对这句话太亲切了。人的习惯是真的很可怕，她现在不被骂一句总感觉缺了点什么。
然则，虽然嘴上轻松，但徐行也知道，这短暂的平静代表着风雨欲来。玄真子四处打坐，瞿不染四处散发体香，林朗逸四处被小曹骂，将四处骂阎笑寒，她也就跟着四处去捡石头。最开始，胡十三还紧紧盯着她，后来估计是认定了此人脑有缺损，也懒得管她捡什么石头往袖里塞了。
直到第四日夜里，徐行平躺在床上，忽的听到风动了。
明明前后都无人，那扇门却反常地“吱呀”一声打开了。不是被风吹开，而是像有人站在门外，缓慢地伸手将其拉开一般，但，门外只有黯淡的阴影，还有仿佛绳子吊在房梁上不断摩擦的滋滋声，有什么东西一笃、一笃地敲着墙壁。
这声音，仿佛是上吊的死人被风吹起，腿脚一下一下敲着门。
“来了。”
徐行并不感到意外。不如说，狐狸本就是典型的夜行性动物，哪怕是狐妖，也只有在夜间才能将妖力发挥到最强，这和人族是截然相反的。
狐的本能是夜间狩猎，人的本能是恐惧黑暗。利用“魅惑”，可以更大强度地激发此等恐惧，果不其然，徐行心念才转完，便感到心脏开始加速跳动，砰砰搏动着，像是要跳出胸腔。
“思路是对的。”徐行扭了扭略带酸涩的脖颈，躺太久，浑身关节都紧了。她利落地带上东西，便打算走出门外，“但是，对我没什么用啊。”
将恐惧催动到最大化，对人来说，也只有三个结果。一是极端的僵直，二是慌不择路地逃跑，三是忽视一切的战斗。这些除了容易受伤之外也没什么不好。
徐行踏出门外，满目空荡荡，除了黑暗之外，什么都没有。只有远处的篝火幽幽燃着昏暗的光。
左耳边，陡然传来一声细小的声音：“这样下去，不行啊。”
右边道：“石火祭，是用来镇压火山的。现在没有完成，族长就受伤了，那可怎么办？”
左边尖叫起来道：“不要啊！我不要被烧死，我不要变成石狐狸！”
右边忧愁道：“可，那要怎么办呢？就算把心剖出来给族长吃，他也没那么快能好起来。有了，我想到了！胡三可以先代替他吗？”
左边道：“可以是可以。但是，为什么呢？明明有更好的办法。”
右边道：“什么办法？”
左边：“就是以前的办法呀！最开始的办法，本就该用的办法！人吃兽，山吃人，明明这才符合天地伦常，为什么我们要守在这里……”
右边那只狐狸沉默了很久，只有细小的风声。徐行站在原地，忽的感到耳边，近到不能再近的地方，传来了一丝野兽的腥味，以及幽幽的一句话：“你的心在哪里？”
话音未落，一道利爪朝徐行左胸猛地袭来，徐行早有防备，往后一退避开，道：“注意影响。”
那道声音懊恼道：“就差一点……”
“是差一点。”徐行静静道，“差一点就要打到《我和师太那些年》了。”
她既已知这些狐打算破釜沉舟，便不再停留，拔腿就跑。就在她动身之时，原本黑漆漆的草丛中霎时燃起团团鬼火，漫山遍野四处飘荡。
再一看，原来不是鬼火。而是狐狸幽绿色的瞳仁，正死死盯着她！
“大师姐！将！阎笑寒！”徐行是真不想自己一个人单挑二百六十多只狐狸，何谓同门，必然有难同当，遂很没风度地一边夺路狂奔一边放声狂吼，“别睡了——”
她很快便听到不远处传来其他人的声音。看来也不是只针对她一人！
胡十三混在野狐群中，如同大仇得报，终于畅快了，一口差点把她裤腿咬下来半截。徐行毫不意外地瞧她一眼，她知道胡十三就这小狐得志的德性，也不多纠缠，指尖劲气吞吐，簌簌飞出去几十颗暗器！
利风呼啸，胡十三差点给打的狐仰马翻，定睛一看才发现这不是暗器，是被磨得锋利的各色小石头，顿时气得差点鼻子歪走：“你这小贱人！！”
“……”徐行一边有点诧异地看着自己的手，发现自己竟然如此强大，一边逃跑，一边还有空对神通鉴认真道：“你看。不学骂人就这样。这骂人的杀伤力还不如骂我脑子有病大。什么小贱人，跟在调情一样？”
神通鉴咆哮道：“都这时候了还在这吐槽什么？！赶紧跑啊！！！”
所幸能在此的人都不会傻到冒泡，懂得此时逃跑肯定往冥河方向跑。
于是，幸也不幸，林朗逸在风中凌乱时撞上了徐行，口不择言道：“谁来告诉我这到底怎么回事？！！我最开始只是来查那个空心人案的，莫名其妙就进了什么圣地。进来也就算了，想着顺带督查一下石火祭，怎么族长突然被人一箭射死了？？怎么我又突然变成嫌疑人了？？怎么现在都还没查清凶手就直接对我喊打喊杀的了？？我是中间睡了一觉忘记什么了吗？？？”
“你脑子呢？”小曹死鱼眼道：“族长没有表露出任何不友好的意图，不代表他手下没有！他平时压得住，现在都躺板板了，说不定不日就要升天，当然什么妖魔鬼怪都出来了！我的意思是，就算……啊！！！”
林郎逸着急道：“怎么了！你没事吧？！”
小曹呆滞道：“在风中翻白眼，被闪了一下，眼睛好痛……”
众人：“……”
就说让你平时少翻几个了！还有玄真子前辈你跑在最前面怎么回事，你不是生死有命吗？！！
“我们都没干，那便是狐族自己干的了。”将凝重道，“就算真是他们干的，也不会承认，而会把事情推到六大门身上。对某些派别而言，此举堪称一箭三雕。先杀族长，再杀使者，既能上位，又能让己方激发怨气，稳固对灵境的仇恨，最后，人都杀了，木已成舟，就算族长还有后手想要挽回，也无力回天了！”
至于什么派别，不言而喻了。狐族固守北方这么多年，自不可一世的五大家落得凡人都可欺的下场，怎可能甘心？
气喘吁吁之间，徐行陡然挥手道：“诸位！我有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我准备先讲坏消息，来，听好了！”
将：“你不该问我们想先听哪一个吗？！”
“坏消息是。”徐行安详道，“我们都是青年一辈中崭露头角的门人。前途无量，但，又不是宗门不可或缺的中流砥柱。所以，比较重要，重要到杀了我们宗门不能大被一盖毫不在乎。同时，也不是很重要，至少没有重要到杀了我们宗门会就此开战不死不休的程度。”
简直就是完美的一根导火索化人！再没有比杀他们性价比更高的选择了！
将道：“那，好消息是什么？？”
徐行一把将林朗逸抓过来，如老祖母般抚摸着他的脑袋，万分慈祥道：“这里有一只无极宗掌门的亲儿子！相信我，杀弟子跟杀儿子差别还是很大的！”
林朗逸失声道：“……喂！！！你想干什么，徐行，你放开我！你快放开我！！”
虽然从前他也有过相同的台词，不过他那时只是希望徐行别再抓着他袖口含羞带怯地不放，不如现在情感真挚的百分之一。或许这便是失去了才知美好。
果不其然，诸狐也是知道这一点，顿时攻势肉眼可见地避开他，只不过，有狐收爪不急，差点给他胸口上来三道疤。
徐行惊道：“好险！”
林郎逸声嘶力竭道：“好险的是我吧！！！！”
“…………”
白玉门三人化伞在半空中飘行，被吵得将近耳朵流血，面无表情地闭了闭眼。
虽说有个人形盾牌，但也只能挡一时。更何况，林朗逸只有一个，不能当真分成几半来保护众人，所以，逃亡途中，当真是险象频出，惊吓连连。神通鉴都已经快晕倒了。
可奇怪的是，很多次一行人即将受重伤之时，竟然都能险之又险地突然躲过，运气再好也没有每个人都这么好的，简直是有一股神秘力量一直在干扰似的。
然而，无可避免的是，包围圈正在逐渐缩小。就在冥河之前，众人最终还是不幸被围住了。只不过，狐族似乎对关闭的冥河有些许忌惮，不敢随意踏入，现在正冲着他们龇牙咧嘴。或者，也有可能是在等胡三过来亲手处理。
如此僵持之时，徐行忽的察觉到一道空洞视线，她抬眼——
群山之间，有一道地形奇异的悬崖峭壁，凸出的地方十分狭小，估计强行塞也只能塞下十个人。然而，除非轻功绝顶，或是有人相带，就算是人族也很难上去，更何况是本就不善于攀岩的狐族了。
徐青仙不知何时站在了上面，安静注视着下方的情况。
方才徐行唤了她半天，她一点反应都没有，徐行还以为她出了什么事，原来是早已到这个地方等着了。
“玄真子前辈。”徐行道，“还有灵力么？借我一些可否？”
玄真子是风属性灵气，闻言一点头，扬手过处，一道小小飓风平地而起，徐行足尖点地，心头默念一声“好风凭借力”，而后踏着这股助力，险而又险地攀到了悬崖之下。
还差一点点！她挂在那，身体随着风微微晃动，如同一只在
高处信步闲逛、走来走去的野猫，别人看得心惊肉跳，她却怡然自得，徐青仙定定看了她一阵，似乎在分辨她是谁，径直伸手将她拉了上来。
“这下是真的好险！”徐行拍了拍手上的碎石，道，“大师姐，方才等你半晌，怎么也不来帮忙？”
徐青仙：“因为有性命危险。”
徐行：“所以才要你帮忙？”
“所以才不能。”徐青仙用和平时一致的淡淡语气，轻轻道：“我要拯救的是所有人。不能在此让自己自寻灭亡。”
“……”
好强大的心理，好自洽的逻辑。
徐行用微妙的神色注视了她一会儿，发现大师姐说此话发自真心，认真地不能再认真。徐青仙甚至都不能理解，她这样做会让人心生不满，也可能她理解，但她并不在乎。
“可是，话不能这么说啊。”于是，徐行也非常认真地对她说，“我以后，说不准会拯救整个九界。你要是不救我，就等于杀了所有人。那岂不是更惨？”

第27章 琉璃火中天5小小君川堂堂登场！
这句话在理论上，简直无懈可击。
就连一向不怎么讲道理的徐青仙也被镇在了当场，仔细思考后，半分赞同道：“你说得不错。”
徐行道：“是吧？”
“只是，你现在连自保都难以做到，又何谈拯救苍生？”徐青仙道，“若是师尊在我面前陷入危机，我定然是会去相救的。”
“嗯。你说得对。”徐行笑道，“但我们现在是不是不该说这个话题？底下好像有人要出事了。”
将道：“是已经出事了！”
林朗逸：“你别过来！！别过来！啊啊啊啊啊啊啊！！！”
“……”
徐青仙虽说不会舍命相救，但不代表当真会作壁上观看他们死来活去。所有人都陆陆续续想方法上来了，只有搬运昏死的阎笑寒都多花了一点时间，其下狐群蜂拥在峭壁末端，时不时有狐奋力试图奔上峭壁，每每只差一点又滑下去，最近的时候，利爪都快抓到几人脚跟了，当真是令人惊险地要流下冷汗三筐。
胡三真身未到，想必是什么事绊住她了，又或者说，她有什么事不得不处理——徐行真挚地替谈紫祈祷，希望那件即将要被处理的事不是他。
接下来，徐青仙十分镇定地解说了她原定的逃跑路线。
“这几日，我发觉腹地内有一处偏僻角落十分怪异。那似乎是只有族长能进的地方，总有两人站在高处把守。”徐青仙指了指西边一处方向，“我暂且称此处为——”
瞿不染：“禁地？”
徐青仙颔首：“棺材。因为形状有点像棺材。”
“好不吉利。但是狐族的地，也没事了。”徐行在瞿不染难以言喻的神色中，接道，“所以，我们需要前往那里？师姐已经试过了，自冥河无法出去了？”
“试过了。冥河已封闭，除了强力破封之外，无法脱出。还有一点需要注意，那边的水非常烫。我的手被烫了很多下，很痛。”徐青仙正色道，“棺材就像如今的冥河一般，有着与穹苍护山大阵相似的阵法。论强弱，棺材地的阵法稍弱一些，如果非要打开一个，我选择后者。”
现在的情况，已经不是打不打得过的问题了。人在别族地盘，本就是客场劣势，更何况现在这漫山遍野的狐狸都想要众人狗命。冥河又出不去，除非躲在一个它们暂时进不来的地方，才能稍作喘息，想一想下一步要怎么做。
“另外，不必担忧。”徐青仙又幽幽道，“我已将血抹在穹苍下发的‘侠令’之上，大概一日之后，穹苍便可收到我的求援信了。”
然后再坐七日的法器过来。不过总比没有好！
“大师姐，你太靠谱了！”徐行热泪盈眶道，“不过，禁地之类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这几天她去捡石头，看见徐青仙在各处随便躺躺就睡，幕天席地，和衣而眠。但随便乱在地上睡和随便乱在地上捡石头都不犯法，所以狐族那群只是有在背后偷偷说她们是脑子有病之类的。徐行都没料到，大师姐竟神不知鬼不觉地掌握了整个地图的情报。这不比神通鉴要靠谱个万倍？
徐青仙道：“石头告诉我的。”
“呃。我知道是石头。”徐行道，“是哪个石头呢？身上比较香的石头，还是被打断一条腿的石头？”
瞿不染：“……”
度无量：“……”
徐青仙：“地上的石头。”
徐行轰然飞踢：“阎笑寒！我就知你是内奸！”
将咆哮道：“别闹了！！！”
“……”
徐行只是看大家这么凝重，想活跃一下气氛，也不知气氛怎么好像更差了。徐青仙幽幽看她，而后，微微蹲身，指尖在这悬崖峭壁的坚硬石块上微微一点。夹缝中，一道细弱的黄色小花挣扎着破石而出，根茎欢欣地扭向西边方向，似是仙人指路。
只是，现在底下群狐虎视眈眈，一下去便是一个死。要怎样才能到禁地里去呢？
徐行想着想着，陡然眼前一亮，又对林朗逸露出友善的笑容。
林朗逸如同惊弓之鸟：“你、你干什么？我告诉你，你之前拉我挡伤的事情可还没过去！”
“我记得，林兄你是土属性的吧？”徐行不知从哪掏出一把铲子，送到他手上，做出个邀请的礼貌姿势。只是，姿势礼貌了，语气就不礼貌了，“从山中挖一条道出来，对你来说不难吧？来来来，开挖开挖！”
-
不多时，一行人便如一群灰头土脸的小老鼠，自山的另一头探出脑袋来。
林朗逸回首，先把挖出的山道重又用石封住，免得被追兵轻易发现行踪。
眼前，的确是一个已很久没有新鲜痕迹出现的地方，四处荒草连天，连一条正经路都找不到。徐行在下摸找半天，纳闷道：“不在这里吧？”
既然不在这里，那就要么在天上、要么在地下了。只是，这山都已经够高了，难不成这禁地是因为太难爬才没有狐狸出没么？
她向上抬眼，仰得脖子都快酸了，终于看到山体之上，嵌着一个不过方圆的小祭坛。说是祭坛，其实更像是一个被刨开的小坟墓，只有黑洞洞的入口。而入口两侧，有一排形态各异的守卫，不论是狐头人身，还是人头狐身，全都怒目圆瞪，表情极为狰狞。
这画面实在太过吊诡，因为无论站在何处、哪个角落，守卫们的黑眼珠都会跟随着他们的方向不断转动，万分警惕的模样，但，只有眼睛在动，身体却巍然不动，就这样凝滞在千米高空之上，甚至看不出究竟是死是活。
徐行探路：“玄真子前辈，风来！”
飓风又起，只不过，这次两人都有些吃力。徐行近乎是手足并用，才险险摸到了边缘，模样真是再难看也没有了。
离那群不知是否会何时暴起的狐人越近，她的心便跳得越快，似乎被残留在此地的“魅惑”所感染，又似是内中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召唤她。
也就是走近了，她还未凝目观视，就听到神通鉴的惨叫声：“别，别看！这都是尸体……”
它应是说着说着就将眼睛闭了起来。逐渐没声音了。
徐行：“……”她早就想说了。你一个系统，究竟有什么好怕的？
探路职责，便是要观察有无危险。她走近一些，这下终于知道为何神通鉴让她别看了。不是因为有多蹊跷多恐怖，只是因为这群尸体的惨状实在令人不适。它们被一枚短剑直插心口钉在这悬崖峭壁之上，想来是被内中机关所
杀。风吹日晒，身体内部早已经被不明虫蚁全都吃空了，风吹过，甚至能听到一层空皮发出滋滋的鼓动声。随着徐行靠近，尸体的眼珠那悄悄钻出来两条细长的黑色肉虫，无眼无口，正冲着她的气味方向不断蠕动身子——所以远远才看上去像是眼睛在动！
不愧是没有明文禁止却无狐敢进的禁地。换位一想，正常人看见高山上钉了这么一排同类的尸体，前车之鉴就在眼前，谁还敢进去？嫌自己命太硬找刺激吗？
“但是，只有狐尸，没有人尸。”徐行道，“也不知是只针对狐族，还是单纯没有人类来试过？”
神通鉴：“你还是不要试了。我不想这里又挂起来一具人尸。”
“不过，这些玩意若真是谈紫弄出来的，那还真是令人意想不到。”徐行若有所思道，“我还以为，长得漂亮的人，脾气不会太差呢。”
峭壁外描绘着极其复杂奇异的咒文，她仿若无事地越过这群尸骨，打算进入——果不其然，被结界拦住了。
【狐族禁地（Lv.）】
【HP：】
徐行道：“啊……这个时候出现问号可不妙啊！”
天边逐渐燃起薄光，快要日出了。身旁呼呼传来风声，有几人沉重落地。先快步过来的，竟然是度无量。他手中拿着一个不知什么材质的罗盘，此刻正铮铮低鸣，他低声道：“就在这里！”
徐行神色一凝。
“神女之心”，就在这里吗？
“得想想用什么方法进去。”徐行微不可闻地道，“这结界……”
她转头，霎时发现，将已经走进去好几步了。非但走，还转头过来，用一副“你们还堆在门口干什么”的莫名神情，道：“快进来啊！”
徐行：“……”
不管如何，先跟上去吧。
这禁区虽说入口只有方圆大小，但却别有洞天。大大小小拐角处连接着不同的偏殿，而偏殿之中——
摆放着石雕。面貌截然不同，却和紫兽庄一模一样形态的石雕，似极悲，似恐惧，似绝望，似狂怒。若将那层石皮剥去，甚至都能想象出当时的地狱绘景。然而，每个偏殿的地面上，也绘着繁复的咒文，将有人残留在此处的“魅惑”浓度放到了最大。似安抚，似宽慰，似温情，似浸润。石雕多到数不清有多少尊，咒文也绘得繁复无比，乱了人眼。
这是一个巨大的安乐场，最深处，那颗青焰般的心脏活物一般在火中缓缓跳动，蜷曲，灭为灰烬，又再度重生。
众人身处其中，本是为了逃离险境，此刻却不约而同地陷入默然。
直到将握紧了拳，有点迷茫地看了看四周，道，“这是什么？”
无人回答。
度无量上前几步，像是要夺，玄真子却轻拍开他的手掌，摇头道：“拿不得。”
“为何？”度无量压着火气，道，“前辈！你们昆仑再与世无争，也得明白，这东西绝不可以留在妖族手上！”
“先论能不能拿，再论要不要拿。”玄真子悠悠道，“何况，此物留在狐族甚久，难道出了什么天翻地覆的大事吗？”
“那也是从前的事。”度无量反驳道，“现在的情况，怎可同日而语？”
玄真子缓缓道：“你知道的事，为何觉得狐族族长会不知道呢？”
度无量霎时语塞。玄真子并不想为难小辈，苍老指尖在神女之心附近迅速点了几下，道：“此阵，贫道也是无计可施。”
昆仑可是对阵术丹药最为精通的宗门，玄真子竟然用得上“无计可施”四字，也当真有些奇了。她见众人皆面露不解，度无量甚至颇怀疑地盯着她，也未急着解释什么，而是和缓道：“诸位可知，阵法之威力由什么决定？”
徐行道：“自然，是设阵之人的实力了？”
“不错。”玄真子道，“还有一种，便是他愿为这守护之物付出什么了。”
阵法分为两种，一种叫“奇阵”，一种叫“命阵”。命阵原先是奇阵的一则分支，还被打为“歪魔邪道”将近几百年，因为此种阵法比起阵，更像是一种天地契约。
比如，为了守护价值连城的宝物，所以用自己的一条腿来抵押。阵法会增强非常多，与此同时，若是此阵仍被强行破除，那么抵押之物也会灰飞烟灭。相反的是，若是守阵成功，那破阵之人也该付出相应的代价……如此毒，也被很多人称为“赌阵”。
“你们面前的，便是一则‘命阵’。”玄真子道，“若是里面的东西被取走，那么谈紫也就不存于世了。所以，除非主人自己愿意交出，否则，破开它需要多么强大的攻击，小友们理该心中有数。”
徐行：“……”
原来族长大人也是氪命玩家，而且氪得真够狠的……
但如此一想，一个圣物而已。若是攻击性极强的圣物，那妖族藏在手中不肯交出也就罢了，神女之心貌似除了镇压之外并无其他奇异之处。谈紫为它百年不出狐守之地，这样当真值得？更何况他似乎也没有用这东西做什么。
一行人心中念头各不相同，心思百转，还在思索如今出路。然而，正当此时，整个禁地轰隆作响，地面都在不断颤动，霎时，万箭齐发！
机关被触动了。
还是被找来了！
随着箭声落下，又是弩声阵阵，刀光剑影不断闪动。这样的机关，带有大能灌注的妖力，若是一个错神，顿时便会被射成筛子。
巨响之中，徐行抬手将一块即将要落到小曹头上的石块劈成两半，视线如电，望向洞外。
来人是？
想来，多半是处理完事情前来追杀的胡三了。若说实力，整个腹地能与谈紫相提并论的，只有她。也只有她敢闯到这里来。
但，胡三明知这里定然有机关陷阱，分明可以不必闯进来。若是她，直接一掌下来连带着禁地一起打成稀烂，都谋权篡位杀族长了，还管族长限制的禁地做什么？
除非，她有不能这么做的理由！
闪躲之间，徐行余光看见身后那环绕着命阵的神女之心，眼神微微一定。
神通鉴尖叫道：“胡三！胡三来了！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徐行：“别吵！”
顷刻之后，一行人的面前，果然出现了一道血迹斑斑的身影。
飞沙走石之间，胡三浑身已满是伤口，眼看是伤得相当严重。然而，她仍是睁着一双幽绿竖瞳，道：“果然在这。”
想来，她不在乎自己是否会因强闯而受重伤，是因为她有自信，哪怕是重伤状况下，她想捏死这群年轻小辈也是太过简单的事。
密道之中，两方对峙。呼吸和心跳声愈发重起来。
宛如宣告一场战役开端。
胡三率先打破了沉默，她没有动手，先吞了颗药丹，而后，用手指了指他们，道：“我留一个通风报信的。给你们一个机会，决定留哪个，如何？”
徐行笑道：“想让我们自相残杀，其实没必要用这种方式。而且，你要留哪个，大家又不是不知道？”
林朗逸缓缓握紧了拳头，神色重下来。
“嗯。你说得对。”
胡三话音未落，眼中凶光毕露，便朝徐行攻来，“那就先杀你！”
来得太快，玄真子一道风托住徐行肩背，她一个翻滚狼狈闪过，对神通鉴惊道：“还是前辈靠谱！不过没想到这胡三竟然懂得反派死于话多的道理！失算了！！”
神通鉴叫得震天动地要报警：“我看你现在才是要死于话多了！！你说你惹她干嘛？！！”
在此狭小地界，无论是谁都束手束脚。徐行不想打碎那些石雕也就罢了，胡三如此卑鄙之狐竟也很懂得公序良俗，招招都朝着空地上打，争取不伤禁地一针一线。她不被徐行发现还好，徐行一发现，就开始往石雕身后疯狂逃窜，真是万分没有素质。在这种复
杂地形中，其他人想帮忙也是倒忙，不管被打的还是打人的心情都大为不畅，但胡三不是白多吃了这么多年的饭，她很快就想到了方法，招招式式都在逐渐限制住徐行的躲闪路径，一路将其往外逼。
正巧，徐行想得和她一模一样。
猎猎风声中，她余光向后瞥，身后直直处，神女之心还在散着幽光。
好，没有人挡着，就现在——
然而，下一瞬，她抬起的眼中霎时一道白光闪过。
刺痛传来，呼吸之后，目不视物，眼前竟忽然一片刺痛的模糊！
原来，她在洞口之处，正正对上了灼灼升起的太阳。这地方实在太高，也实在太亮了！
徐行心中忽的闪过两个字——日盲。
她这具身体，除了晕船、晕鹤、晕肉之外，竟然还有日盲症？！这究竟是还有什么惊喜大礼包？！
“我觉得这次失败应该不是我的问题。只能赌一把了。”徐行镇定地对神通鉴道，“你说呢？”
神通鉴除了尖叫之外已经不能说话了。
下一瞬，徐行的鼻端传来了一阵幽幽的香气。
不是瞿不染清香的莲花香气，而是更浓艳，更魅惑，却又若有似无，无端勾你一下的幽暗香味，存在感却十足强大，转瞬便包裹住了她的全身。徐行现在竟完全想不起来瞿不染的味道究竟是怎样了。而后，一只冷玉般的手缓缓覆上了她的双眼，另一只右手自她脸侧推出，静静地与狂袭而来的狐火对上了掌。
轰然一声，耳边只剩嗡嗡长鸣。
这个姿势，在她身后，简直将她整个人环抱入怀。虽说还未真正碰到，但徐行下意识炸起了浑身的汗毛，右手运足灵气便要往后拍向那人的天灵盖，拍到一半才发现不对。但那人竟完全料到了她这一出，徐行刚一眨眼，攻势尚未停滞，右手便被塞进了一个东西。
是她已经几日未见的剑。和那把饱经风霜的黏黏小匕首。
小曹在下面，也不知是白眼被风吹到还是感动得快要飙泪，把阎笑寒一把抓起来猛力摇晃道：“终于来了！来了！你家大人来了！！”
阎笑寒被晃到口吐白沫，还是没有醒。
徐行没打到人，反而被预判到了动静，顿时也猜到身后是谁了，没劲道：“……无聊。”
君川仍是那副笑吟吟的温和模样，修眉朗目，俊美如竹。撤手挥扇，水柱滔天而起，将火焰霎时浇灭。此人像是极满意“你家大人”这四个字一样，回味了几遍，才温声道：“你家大人来了，会高兴吗？”
徐行假笑着把他推开到三尺远：“我有说我高兴吗？”
“你高兴了，我却有点伤心。”君川顺从地被她推远，微微垂眼，虽仍是笑着，口气却仿佛颇有些委屈似的幽幽道：“你就这样把兵器给交出去了？”
徐行：“……”那不然呢？兵器和小命哪个重要？
她到底是哪里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
怎么回事，装鸟装狐狸装久了，是有点听不懂人话了吗？

第28章 琉璃火中天6禁地石雕
二人交谈不过短短片刻，君川一面与她说话，一面与胡三又对了几掌。
掌风相交，一水一火，带来惊天巨响，正在此时，将在其下脱口而出道：“徐行低头！”
徐行不假思索地将脑袋往下一缩，一道滋啦啦发着白光的巨型风刃擦着她头顶飞过，打中胡三左臂，霎时血流如注。身后，玄真子手中捏着“风火雷电破”手决，这是道家威力最大的手决之一，想来耗费甚巨，遂搓了好个半天才成功发出，苍白地欣慰道：“幸好贫道还来得及出手……”
“前辈，已经晚了。”徐行静静道，“还有，你们昆仑施法的时间未免也太长了？这样不会被打断吗？”
玄真子：“的确有此缺陷。”
徐行：“被打断了会如何？”
玄真子惨然道：“生死有命……”
又来！
其实，若真要论岁数，玄真子尚比玄素还小一些，更别提和胡三对比了。但两者交手时，还是看着非常像是在虐待老人。那一击“风火雷电破”应是最强之招，想伤可以，想杀太难。只是在场原只有她一个人能挑大梁的，硬着头皮也只能上了，玄真子手印急变，对诸人郑重道：“先退入禁地之中，贫道先引天时结阵……”
徐行原本打算便是令胡三的攻击打到神女之心的阵法之上。对方若手下留情，那自己也能留得一命，若真是下了死手，那阵法的反噬也只能一并担着。这方法虽然凶险，却是可行，奈何她千想万想也没想到自己会有日盲，险些就真的阴沟里翻船了。
时间紧急，无需想太多，徐行足尖点地便闪入禁地之内，君川在众小辈看到亲爹妈一般的眼神中飘然跟上，在山洞口处停了一停，而后，两指并拢放在自己眉心一点，再指向地面，轻声道：“结阵。”
一道水色光华凌空而起，泛着薄光。这是“命阵”的起手之势，势后接誓，君川温声道：“生死由命。”
胡三一击打在阵法之上，丝毫未动。其外成群结队的野狐如同军队般轰然攻来，然而，全都被这个看似随意的阵法全盘接收。
玄真子的手定在半空，紧绷过后，满头雾水。
她的小徒弟稚声道：“师尊，为什么他结阵法都不需要手决？而且还这么轻易就挡住了？”
玄真子：“……”
那是自然了！虽然“生死有命”和“生死由命”只差一字，但意义天差地别！这位君川随手结的是个赌命之阵，和谈紫附在神女之心外的阵法如出一辙。都赌命了，还需要什么别的复杂手决？——可，至于吗？这里有什么他需要豁出性命也得保护的东西？
尘土飞扬间，禁地之内终于陡然安静下来。徐行将沾了一身的沙土拍掉，道：“都没事吧？”
将不善道：“你问这话之前，先看看自己有没有受伤。”
徐行低头看了眼，虽说隔着衣袍看不出来，但无非是些大大小小的擦伤淤青，并不碍事。这回只能说徐青仙选对了地方，胡三投鼠忌器，根本不敢放开了打，否则自己恐怕又要很有些破碎感了。
众人连番逃窜，方才死里逃生，现在心还是砰砰直跳，喉口发涩，皆坐在角落里不发一言。将坐下去时发现阎笑寒还呈死尸状躺在一边，这么大的动静也没能将他吵醒，翻过来一看，阎笑寒胸口和脸上四个昭然若揭主人是谁的黑脚印：“……”
“没办法啊。”徐行理直气壮道，“大家都知道躲，只有他躺在必经之路上。事急从权！”
她不过随口一说，将却像被戳到了什么似的，怒道：“什么叫只知道躲？”
将自小排兵布将，平日里身先士卒一马当先不在话下，怎可能临阵退缩，只敢抱头鼠窜？只是刚才她站在一边，掌心都已攥出汗水，也不敢将酝酿的那一击打下。因为她没有把握不误伤到人。
但，她话这么一出口，又变了味，搞得好像她在指责谁说错了话一样。气氛一时又变得尴尬。小曹经常与她话不投机半句多，现在不由白眼道：“又不是你出了力，挨了打，就算被说一句只知道躲又怎么你了？大家不都是在躲？”
将硬邦邦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小曹：“那你是什么意思？成日绷着个脸给谁看？”
“喂。我都还没说话呢，你们倒吵起来了？”徐行把两人逐渐要斗鸡似的脑袋分开，“现在是吵架的时候吗？再不闭嘴，就两个一起出去跟胡三玩捉迷藏。”
众人：“……”会死的那种吗？
沉默间，众人听到“咔嚓”一声轻响，原是徐青仙走过来了。她走到一半，仿佛踩到牛粪般疑惑地回头一望，觉得触感不对。
“别踩了。”将道，“又
昏去了！”
“……”
谁也没注意到，随着君川一同进来的，竟还有一个峨眉之人。看君川的神色，应是没想带他，只不过被他蹭了便车。那人覆面，陡然出现，诧异道：“嚯。还有这么多人啊？”
度无量听到声音，顿时又惊又喜道：“师尊！”
或许是为了装成熟，他平日里声音刻意压得十分嘶哑，现在喜出望外时倒是清脆得很，听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当然，他没事叫这么大声也有一个意图，那便是想说，谁说我们峨眉不会护短的？你看，这不就来了吗？
峨眉之人惊道：“咦？你还没死？”
“……”度无量木然道，“是啊。还活着。怎么，你很希望我死了给你省口粮吗？”
徐行看了眼君川，那人丝毫没有“我是主心骨”的自觉，人太多他便懒得说话，一进来给她一瓶药膏，就窝在她不远处玩扇子。见她看来，便抬头对她笑吟吟的，一副很正经很乖的样子。
不过，徐行怀疑他是担心自己假冒书的身份被发现，毕竟再这样下去，就算不认识书的人也应该发觉不对了，哪有人把计都扇当匕首近身用的，这不是暴殄天物么？
她不让他跟着进来，他非但跟着进来，还日夜不分地盯着自己。想来，徐行也知道君川走这一遭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了。
徐行道：“这位前辈，你来得可真够晚啊。”
峨眉那人道：“自然了。不放长线，如何钓大鱼？我要是来得太早，只怕老狐狸不出洞了。”
徐行道：“所以我们是饵了？”
“你小小年纪，怎么能笑得这么假？”峨眉那人挑了挑眉，道，“有什么好生气的？不也没死么。我说当你们穹苍的前辈也够累的，这几天把你们护得跟个眼珠子一样，连送来的饭都要先验过，换了不知道的，还以为里面有他——”
他话音未落，一道掌风干脆利落将他推出禁地。一阵乒乓声后，他满头血地迅速爬进来，怒道：“君川，你做什么？！”
“有什么好生气的？”徐行莫名道，“不也没死么。”
“……”
想来，这位“君川”的任务，多半是和神女之心有关了。
难怪，他一开始对玄素要自己送的那封信半点兴趣都没有。恐怕预言和圣物在此的事他早便知道。就像之前徐行说的，自己这一行年轻小辈是绝佳的导火索，自然也是绝佳的鱼饵。用看似简单的“空心人”一案将他们引到紫兽庄，再让他们度过冥河前往狐族腹地，然后，就是那一箭——
那时机绝佳的，来自谈紫自己安排的一箭！
石火祭上众目睽睽，他的重伤货真价实无可怀疑，所以要隐瞒他的伤势也绝无可能。自此，人心浮动，他躺在床上无法动弹的时间越久，平日里蛰伏着的那些暗潮涌动便越发蠢蠢欲动，直到彻底爆发。所以胡三行动了，连带着她潜藏着的众多党羽一起，谈紫终于不必费心一个个去试探寻找这些隐患，直接一网打尽即可。
只是，还有很多地方并不清晰。比如，这计划是在她送到信后才拟定的，还是早有预谋？胡三有千万种机会可以对谈紫直接下手，为何要等到现在才匆忙行动；同样的，比起受如此重的伤，谈紫分明可以直接对族群内部意见不同者进行镇压清除。
还有，君川和峨眉这人此时的出现是否是他授意的结果，毕竟以他目前展露出的立场，他绝不想让一行人死在自己的领地之中。如果是交易，那么交易的内容是什么？
他想要坐山观虎斗，让君川二人将胡三的势力削弱，乃至直接重创领头者，这很合理。不过，他能给出什么呢？难不成是神女之心？
从那个年代久远的命阵来看，这个可能不大。
这样顺下来，终于出现了徐行最为不解的一个问题。
谈紫凭什么这么放心地引狼入室，甚至觉得，穹苍的人不会追讨回这个圣物，而是继续将其放在此处？
虽然徐行嘴上说归说，但她不过一个“名声在外”的掌门弟子而已，并不会自信到觉得谈紫对自己那高达五十的好感度很正常，除非他真的很喜欢帐篷。还有那张印着小将脸的画像……转世，又是怎么回事？
“神通鉴。”徐行思索道，“什么情况下，你会确定一个人不会找你要东西？”
神通鉴这才缓过来，细细道：“他不需要？或者，会造成很严重的后果？”
徐行：“依我看玄素的态度，应当还是挺需要的。还有，就是……”
她脑内蓦然出现一个莫名到有些荒唐的想法。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当初这东西本就是穹苍的人给出去的！为何要给？至少那个人可能认为，穹苍不适合放这等圣物，极其不适合，不适合到宁愿把这东西镇给狐族也不能放在宗门之内。
心思杂乱，了无头绪。这些事情似乎很浅显，其后却又仿佛隐藏着许多深不见底的往事。
此时此刻，轰然一声，众人倏地转头。但，这却并不是胡三带人攻破阵法的声音，而是更远一些、两方对阵的骚乱声！
不知何时，山谷之间的狐狸竟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两边。一边较为势众的，在胡三身后，而另一边，竟是谈紫身边照顾的面熟一位。两方气氛剑拔弩张，随时便要动手的模样。
胡三道：“我还以为你们是躲起来了。滚吧，别妨碍我。”
另一边道：“他们不能死。”
“不能死？凭什么？”胡三冷笑道，“正因为他们不能死，我就要像看门狗一样替他们守着这北边？什么灵境，什么六大门……这么厉害，自己过来填火山啊！栓根绳自己就走了什么意思？狗也有骨头啃呢，我们有什么？他们都不在意这些没灵根的凡人，为何要我们放在眼里？”
“安稳一些不好吗？”另一边道，“一旦战乱，又要动荡不堪。不是你随便开始，就可以随便叫停的！”
胡三目露凶光，道：“就算死，我也不当狗。这天下早就该动荡了！”
“宁灵！”对面怒道，“你连族长的话都不听了吗？！”
禁地里穹苍无极两宗人倏地一惊。
宁灵，这个名字……这不是紫兽庄“胡三姑娘”的本名吗？！那位戏弄人不成留下字条和金子的胡三姑娘。徐行本以为是巧合而已，毕竟代号是会随着狐隐而传递的。这传说是胡诌的，还是过了几百年，性格也跟着大变了？
听到族长二字，胡三竟然异样地平静了下来。
她道：“你再不让开，我就先杀你，再杀他。”
霎时，两方互咬起来，斗声阵阵。徐行蹲在那，看它们打得勇猛，狐毛唰唰满天飞，不由感慨，听起来现在族长大人狐命尚在，没有一缕芳魂归天地。以及，看来不论过得多惨都有精力内斗，也不是我们人族的特长……
她一回头，峨眉那人不见了。度无量连他满头的血都懒得擦，不孝道：“伤太重，晕了。在地上。”再一看，他正和阎笑寒排排躺在一起，方才艰难醒了，哑声道“君川你是不是有……”，就又被路过的徐青仙踩晕了。
大师姐真是脚力惊人。瞿不染在一旁有些看不下去，伸手去拦，徐青仙躲开，并不让他碰，用非常警惕的眼神盯着他，好似他是什么登徒子。白玉门三人在哪都未受到这种待遇，在角落半天未说话，默默地想，穹苍是不是盛产神经病？
那么，现在场内最有话语权的人，便只有君川和玄真子了。
徐行挺不客气地坐在中间，伸手叩了叩眼前的地面，道：“出来干活了。”
君川仿佛没听到一般，也许他不知道是在叫自己。
徐行稍稍加重了点力气，“那个‘我家大人’，我是要请你过来
吗？”
就算对方才没帮上徐行的忙有些愧疚，但林朗逸还是忍不住想说，“哪有你对前辈这么没礼貌的！”。只不过，他话还未来得及出口，君川便笑了笑，起身，坐在了徐行方才指的地方。不仅并没有被冒犯，甚至看着还像心情甚佳。
他不由震惊地想，穹苍是不是盛产能忍之人？之前访学之时见到的玄素也是，看起来都病歪歪的了脾气还那样好！
徐行道：“现在，我们该怎么出去？”
“外面那些都是同族，手下都有留情，虽说看似打得凶猛，但死伤并不多。”将道，“若是想趁乱出去，是不可能的。不管是要保护，还是要杀，两方都会选择将我们先抓起来。”
度无量道：“先出去杀了胡三，剩下那些自然溃败。”
“不可能。”将笃定道，“这是妖族，你不能以人族想法去揣度他们。若是杀了胡三，恐怕会陷入不死不休的疯狂追杀。”
小曹好奇道：“都能杀胡三了，其他小喽啰还是威胁吗？”
将重重道：“你究竟知不知道一千军队是什么概念？在战场上别再说这种蠢话！”
小曹嘴上一向是不输的：“我要是知道我还问什么？倒是你，一出生就在战场上吗？知不知道怎么和人好好说话？”
徐行将两人手各自拉住，然后深情地交叠在一起。三人的体温融合，将和小曹顿时发出野马一般的惨叫声，抽又抽不出来。她道：“下一次再吵架，我就要你们抱在一起了。仔细考虑一下？君川，你说。”
君川笑了笑，顺从道：“峨眉曾有一位长老，修为高深，最终却死于红尘战场。被三万凡人围杀，力竭而死。”
“三、三万？”林朗逸情不自禁接话，“可，那是凡人啊！”
须臾，沉默。
徐行道：“可，那是凡人啊！”
“试想一下，即便一招能杀三十人，对方也毫无反抗，三万人，要杀多久呢？”君川温声道：“一千招。”
林朗逸：“一千招……”
又是沉默。
徐行：“一千招……”
“平日里挥剑一千下，便足够精疲力尽，何论用招。”君川对她微微颔首，道，“能在三万凡人围杀下不死而脱身的人，只有一种人。”
林朗逸：“什么人？”
君川：“……”
徐行：“不死之身？”
“不。”君川看着她，眼中忽的殊无笑意，漠然垂眼道：“拥有不死之身的疯子。”
杀一个人，不过是杀人。杀十个人，是灭门。杀一百个人，是屠杀。杀一千个人，是战役。杀一万个人……看着同类面目狰狞、满脸血污的尸体，在自己身边堆满、堆高，一层又一层，而前方仍是血、刀兵的寒光、尸体，无尽的血和尸体。就算身体撑得住，精神也会崩溃。
众人略想那一画面，便不由得悚然。想想，就算能出去，这漫山遍野的狐狸，真要杀，也真能杀吗？
只有林朗逸道：“书前辈，我是哪里得罪你了吗？”
君川略为诧异地一侧头，笑如春风道：“没有啊？”
林朗逸：“……”
这笑太假了！真的太假了！看起来很恐怖啊！！
“所以，只能再等等了。”徐行起身，拍拍泥沙，对君川道，“这东西，你不拿么？”
她指的是“神女之心”。
君川无谓道：“你想拿就拿。”
“我？”搞得好像说拿就能拿一样，徐行莫名道，“你来这不是为了这个么？”
君川挑眉道：“谁说我来是为这个了？”
徐行：“？”
那你究竟来做什么？
这两人一对一答，真是自然无比，别人根本插不进嘴。阎笑寒苍老道：“为什么感觉突然有一层可悲的屏障隔开了我们和他们？”
“你什么时候醒的？！”
“……”
阵外的厮打声停了。看来，狐族也发现临阵窝里斗是件很愚蠢的行为。但，他们转瞬间便达成了一个令诸人想不到的共识。
不论是保护，还是要杀，这行人绝不能待在禁地里！
阵法重又被打得波动起来。玄真子一把老胆都快挂到喉咙外了，生怕阵破人亡——谈紫的命阵只覆盖一颗神女之心，威力集中。而君川的命阵可是覆盖了一整个禁地，威力自然也被分散不少，否则胡三在打上来那一刻就已经反噬而亡了！
老人家兀自担忧，君川却宛如闲云野鹤，闲适从容，好像那阵赌的是别人的命一样。徐行又不知那“生死由命”的意思，还以为那是个普通的奇阵，问道：“这阵法，还能撑多久？”
玄真子耳中，这简直跟问“你的命还有多久”一样。
君川笑了两声，道，“你想要多久，就有多久。”
“你既然这么从容，想必是对逃出去很有把握了？”徐行道，“若是阵真破了，你先去挡着。”
君川欣然应答：“可以。”
徐行：“我在跟你开玩笑。你这人怎么没有幽默感？”
君川：“挡在你身后好么？只要你别再拍我天灵盖。”
徐行：“啊哈哈……”
干笑声中，徐行又有点看不透他了。
此人性格，强装书生也不像书生，那点温润如玉像一层皮，不用风吹都披不住。只不过是对她好说话到莫名百依百顺的地步，实则自我到完全不把旁人放在眼里。
况且，徐行总感觉他一直处在一种异常的状况中。异常激动，异常兴奋，有时都能注意到他拿着扇子的手在细微发抖。不知道原因是什么。
但，这些都是次要的。徐行最重视的是——他怎么好像一副比她还了解自己身体的感觉？难不成他曾经和小师妹有过一段情？但若真是有，也不至于变化这么大都认不出来吧。
现在先不提这个，出去再算账。徐行敛眸，将不重要的情绪敛去，又道：“还有一件事。我不想破坏这些石雕，是因为我知道他们的来历。为何胡三也避着他们？”
将的手直接触在这些石雕上，并无芥蒂。她微微皱眉，道，“是尊敬吧。”
小曹：“她若真尊敬，现在还会追着我们打？”
“或许，不是尊敬。”阎笑寒忽的道，“难道，是害怕？”
什么道理，不怕活的，却怕死的？
徐行蹲下，看着地面上绘着的符咒，道：“这些咒语……”
她话说到一半，一旁的小将却惊了一下，猛地将手抽回。小曹道：“怎么了？！”
徐行侧目看去。那地上的玄异符咒，竟然像新鲜的墨水一般，被小将随手一抹，就缺失了一条痕迹！
不对。不是符咒的问题。徐行伸手，无论怎么抹，甚至动用上全身灵力，符咒都仍是静静印在地面之上。
众人皆屏气，不知会发生什么。但，已过了半柱香，还是一切安静。只是在这安静之间，突然有宛如蚊虫聚众飞行一般的“嗡嗡”声不断响起。紧接着，以惊人的速度越变越大，不断木然重复——
“水……”
“我要……水……”
那群石雕，一开始还只是缓慢到看不见地轻轻挪动手指，而后，幅度越变越大，直到一个怒面石雕猛然张开了嘴，如同号令，禁地之中的所有石雕都朝着生前的方向猛然前进。有几个石雕朝着墙面奔去，哭声之后，陡然撞成一片血海肉河。更多的石雕，就像看不见所有人一样，往禁地之外狂冲而去——
这次，徐行真切地看见了，所有狐族见到这群石雕时，脸上骤然浮出的恐惧。无一例外！

第29章 琉璃火中天7我与谈紫孰美？
那些石雕早些时候分明脆弱得可以，稍微一块硬石都能将它们磕碎，现在自己动起来了，反倒横冲直撞，无人敢惹。除了那几个想不开将自己重重撞碎在墙上的，其余皆奔出禁地，径直冲散了狐阵。
说“冲散”，却也不对。因为隔着数米，狐妖们便都各自疯狂后退，甚至踩倒同伴也在所不惜。现在莫说两军对垒，简直就是一盘散沙，领头的如何呼喊都被掩盖在惊叫之中，霎时兵荒马乱！
胡三目眦尽裂道：“你们…
…把什么东西放出来了啊！”
徐行将头探出，一瞬便看清了这些妖面上的神情。虽皆为恐惧，却存在着细小的差别。为首几个妖力深、年纪大的，恐惧地愈发真实，碰一下这石雕就会死于非命似的。反倒是那些漫山遍野的小狐狸，惊悸八分，恍惚二分，颇有些不可置信。仿佛这些东西真出现在眼前，原是件意想不到的事。
将看准机会，道：“走！”
她并未胆怯，双足一并便往悬崖峭壁下率先跳去，脚踩在略有凹凸的地方以此借力。这一声当真是中气十足，诸人皆精神一振，那玄真子的小徒弟定力较弱，尚未反应过来，足下便跟着恍然奔出去好几步，险些大头朝下摔出洞口。
徐行信手一捞，将小道士丢到玄真子身边，眼神微微一凝。
这种熟悉的感觉……
君川不知何时站在她身旁，道：“不走吗？”
徐行放眼望去，那群诡异石雕冲散了狐群，又无头苍蝇似的找不到方向，乱冲乱撞，掀得一片混乱。但为首几个看着像是朝冥河去的。想想也是，整个狐族腹地干得没几滴雨，说要水，自然也只有那个地方有水了。
不过，那不是开水吗？不管是要进去泡、还是要喝几口，都不合适吧？
“先去冥河。”徐行终于拿回自己的剑，虽说御剑飞行耗费灵力甚巨，但现在事急从权，也不能考虑太多，她道，“这个阵，可以先解了。”
君川闻言，两指一并，将此阵收回，而后手拿计都扇，站在原地，似乎在等候什么。
徐行礼貌道：“敢问，你还在等什么？”
君川颔首道：“此阵耗费过多，我灵力尚未恢复。”
意思就是，一时半会还飞不太起来，在等人携带？余光间，玄真子带了徒弟，瞿不染带了两个门人，小曹带着林朗逸，徐青仙扛着阎笑寒，度无量踹了一脚师尊，这么看，手上空闲的也只有她一个了。
徐行将剑踏于脚下，遥遥升空，在原地微微一停，示意他上来，身后一沉，君川踏上来了。
剑本就没多长，更何况载了两个身量绝不矮小的习武之人。尤其是君川，虽说外表看着风度翩翩，实则巨大一只，两人踩在剑上，想隔也隔不了多远，再一低头，唇角都快要碰上她头发。徐行并无闲心关注这些，只感觉微凉的呼吸声自她耳后吐息，逐渐急促起来。
明明都没碰到，她却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险些给踩得直接落到地上去，被那群嗷嗷大叫的狐狸把裤衩扒掉。连忙催动灵力，剑重又上升，跌跌撞撞往冥河方向飞去，抱怨道：“你也太重了一点吧？！真是死沉死沉的。幸好不用背你！”
君川宝扇掩口，垂眼一笑。
便是因为已死，所以才这般沉啊。
“……”
战场之上，两拨妖狐已经分不出派别了。有狐壮着胆子想去阻拦那些石雕，然而，手一碰触，立即如烈火焚烧，皮肉一下子变得焦黑，疼痛难当。
狐族本就是玩弄火焰的高手，竟被这火苗似的小小火焰烧得压根无法抵抗。火焰落到地上，也不熄灭，而是继续燃烧。不过短短时间，整个地面都布满焦土和哀哀长叫的狐妖，宛如地狱。
徐行目光定在一处，之前那喜欢吟诗作对的胡六十六姑娘躲闪不及，和一个嗅着气味便来的石雕撞了大半，当即摔在地上，背部皮毛顿时被火焰浸染。徐行眼神一凛，两剑唰唰下去，精准又迅速地将她背部那块赤毛全都刮了个清洁溜溜，火掉在了地上。
徐行潇洒挥手：“免谢！”
胡六十六：“……你倒是给我留一层啊！这样我怎么出门见人？！！”
然而，她一出手，一瞬分神，剑便流星似的往下一坠。一股灵流骤然涌入剑身，将其平稳托起。
徐行道：“你不是没有灵力了？”
君川笑道：“多亏你。已恢复了。”
徐行道：“既然已经恢复，还需要我带你么？”
君川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现在换我来带你，如何？”
“……”罢了。徐行懒得和他在此拉来扯去，双目凝视着下方奇诡的石雕，问道：“这，应当算是‘妖魔鬼怪’中的‘鬼’，还是‘怪’呢？”
君川有问必答：“此为‘怪’。”
妖魔鬼怪妖魔鬼怪，已知“妖”是必然有了，还成为了和人分庭抗礼的另一大阵营。“怪”是罕见器物所成精怪，譬如白玉门里那块“鉴心镜”就具有灵识。至于“鬼”，红尘中经常有厉鬼作祟、重返阳间的传说，也有着至今修士都未曾解谜的黄泉鬼域。至于魔，徐行暂时没见着出生便是魔的生物，应是泛指练功练到走火入魔坠入魔道的修士吧。
只是，这群石雕是当年献祭给火山以求安稳的祭品，如今作怪，应是怨毒之火熊熊不灭。
为何偏向“怪”而不是“鬼”，是因他们早已没有神智，有且只剩下怨愤了。人死之后，魂从头顶逸出，但他们在死那一刻就被火山吞噬、结壳，通道封闭，三魂六魄无法逃离，被强行禁锢在逐渐腐朽的身体内部，眼睁睁看着自己化为血水肉泥。这让他们如何不怨，又如何不恨？
“这样说得通。”徐行却莫名有一丝疑窦未消，“他们怨恨的对象看起来也像是狐族……”
依此前那些旧书典籍来看，最开始找到这活人献祭一法的可能是谈紫。他假借着石火祭的名义，以人为祭，镇压火山，而作为阴债主，他无法毁灭这些怨气冲天的精怪石雕，甚至有可能深受其作祟纠缠，方才想尽办法夺得神女之心来将其限制在禁地，试图将这个秘密掩藏。
紫兽庄的石雕群或许是漏网之鱼，毕竟在地面之下，埋得极深，就算是他也无法确切掌握这些东西的行踪。
“活人献祭一事，早在狐族没出现时便已有了。”君川道，“神女之心仅有安抚之用，无法强行镇压，若那老东西是罪魁祸首，手上有圣物也没用。”
既然不是谈紫亲手杀的人，又怎会如此怨恨狐族？
等等！
徐行转瞬间，将所有事件串联在了一起。眼前如同剥开迷雾。
将“人牲”作为祭品，往上数一数，很多地方都不约而同地有着此等陋俗。紫兽庄内遍地狐神庙，无一山神庙，信仰如此久远，那么，很有可能，当初将人作祭品送进山内的本就是另一拨祈求保佑的人，而他们祈祷的对象，并不是山，是狐仙！
对狐神前赴后继献上祭品，祈求它们能让火山安宁。然而，狐神不过是被神化的妖，对这等天灾没有任何办法。结果摆在眼前的就是，无论祭品如何枉死，死了多少，最终还是失败了。所有人依旧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岩浆扑灭。
“若是坚信自己付出性命是为换取其他人的存活，咬咬牙就这么高尚的赴死也非罕事。”徐行叹道，“但临死之前，才发觉自己期望的救世主不过是只红毛妖怪罢了，死也白死，活也白活，让人心不生怨恨，实在很难。”
这些石雕的年代久远，想来族内老一些的狐妖见识过它的厉害，才这般惧怕。小辈们出生时，谈紫已将石雕封入禁地了，但也只是无法行动而已。精怪想要作祟，有无数种方式，入梦便是最简单的一种。
昨夜从冥河到禁地的这点路程，林朗逸和小曹左右开弓都挖了快两个时辰，还是走的直线。想也知道，两者之间距离有多远了。
那堆石雕就这样横冲直撞，竟然一路撞到了当初举行石火祭的高高石台之下，又不慎撞碎两个。血被不断前来的妖物踩踏，已经逐渐成了血泥。
胡三像是看不见头顶的一行人一般，怒道：“拦住它们！”
“怎么拦？！”有狐叫苦不迭道，“烧苦我了！老娘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知道被火烧是什么滋味！”
“它们要过冥河！到那了我们怎么办？！”
“……”
胡三竟是不动了。半晌，她唇角微掀，又森冷道：“拦不住，那就别拦了。”
“不拦怎么行？？这东西要是出了冥河，就到紫兽庄那块了。它现在已被唤醒，到时候红尘那边……”
“那就让它们去。”胡三道，“人来让人送死，反倒事要让我们来背。紫兽庄几个石雕，六大门便要找这么多弟子来查，多死几个人，岂非立马要派一个山头来保护？那正好，把自己造的孽也担走！”
其他狐狸也给烧得够呛，本就心生退意了，听她如此一说，竟也觉得十分有理。人那么多，死几个不碍事，更何况，他们连六大门掌门弟子都敢杀了，死几个凡人又能怎的？于是叽叽咕咕地各自停下，躲避的躲避，治伤的治伤，舔毛的舔毛。剩下的一并将那群石雕往冥河处引去。
徐行见胡三一副“等老娘修整好了就来逮你”的模样，连忙在她未发觉之前躲到礁石后去。
也不知其他人被小将带到哪去了。也没见着踪影，不会是跟着那群石雕已经出了冥河吧？能出得去吗？
君川还那么一副气定神闲模样，好像不是在逃命，是在逛大街。这样显得自己很糗。徐行冷眼看他半天，莫名其妙伸手拎住他领口往下一拽，幸好他手及时撑住，否则估计要脑袋着地。
神通鉴不可置信道：“这个时候你还要发神经？”
徐行：“我就是看不得别人在我面前装。”
神通鉴：“他脾气再好也不是你这么搞的……”
君川非但没生气，甚至面上笑意更深。他垂头，从徐行指缝间将自己揉皱的领口一点点抽出来，无奈道：“你对谁都这样吗？”
“也不是。我是看你好像什么都懂，所以想问你几个问题。”徐行指尖发痒，面不改色道，“现在情况不同往常，离得太远怕听不清，才叫你近一些附耳过来。”
君川欣然道：“我又没有怪你的意思。”
此言差矣。我也没有要道歉的意思啊。徐行将此句省去，道，“我一直很好奇。谈紫发现的所谓‘镇压火山的方法’，究竟是什么呢？”
“说简单，也简单。”一说到谈紫，君川就没兴趣。他敛了眼，淡淡道，“就像往存钱小罐中丢铜板。”
火山既已喷发过一次，便一定有其间歇期，最少也要个几十年才能酝酿出下一次天灾。天灾之威如斯强大，即便是谈紫这等修为也不可能一力抵挡。但，如果每年的石火祭都将自己一年内修出的妖力灌注在其中，进行一次又一次的累积、加固、堵塞，那么，即便是火山爆发，也会被如此巨力卡在半程。
这方法只有能和火山内部沟通的狐族能做到。火属性功法的也能，不过比起自然之力，效果肯定会差一些。
这么说来，的确不难，但，想到归想到，谁会这样做？
对此种境界的人或妖，就算是世所罕见的灵丹妙药也很难让修为再度拔升了，唯一的路径便是稳扎稳打的修炼。谈紫这么做，就等于每年含辛茹苦修出来的妖力，全都一点不剩地灌进火山里，如此重复，没有尽头。
这是一座庞大的火山之脉，想要人族撤离这里，一是波及范围太广，不可能这么做。二是，火山附近的土壤肥沃，很多人宁愿住在这里也不愿迁到贫瘠之地去讨生活。随时会死和半死不活，该选哪个，这实在是个亘古的难题。
“又要镇石雕，又要封火山。”徐行不由喃喃道，“族长大人到底图什么呢？难不成真是人美心善，想做菩萨？”
“……”
场面似乎变得更混乱了。火焰无法扑灭，四处视线受阻，从遥远处不断传来狐狸呼唤受伤同伴的嚎叫声音。
身旁骤然安静了一会儿，徐行转头，见君川笑得非常虚假，竟有些莫名的熟悉感，总感觉这个神情在哪出现过。
她想了半晌，终于恍然大悟——原来是在自己的脸上出现过！
徐行斜斜睨道：“你又如何？”
“没有。”君川只笑道，“你问完我问题了，该换我问你了？”
她有什么好问？没看她一路上又被撵又被骗，见了一个又一个谜语人，到现在才勉强拼出点事情原貌么？他背后灵似的跟了她这么久，还有什么是她知道他不知道的？还是说，想问的不是狐族的事？
徐行于是道：“你问。”
君川：“你难道觉得，谈紫很美？”
“……”这是什么诡异的问题？而且还是个略带否定意义的反问句，什么“难道”，徐行一头雾水道，“除非没眼睛，否则看不出他美吗？更何况，你找遍整个狐族，难道能找出一个不好看的？”
“哦，是么。”君川漠然道，“那和九重尊相比如何？”
徐行道：“又关九重尊什么事……”
难不成君川也这么有荣誉感，在外也要坚决捍卫天下第一美人必然在我穹苍的招牌？
“你再盯着我也没用。我不会回答的。”徐行继续道，“有这个时间，不如想想这烂摊子接下来要怎么解决。说不定之后情况会更糟糕。”
君川恹恹道：“再等一阵，人该来了。”
徐行道：“谁？”
他只道：“不会更糟糕的。”
君川话音刚落，大地便开始震动起来，有类似硫磺的臭气缓缓飘出，天地逐渐蒙上灰沙。
“……”徐行依稀记得，这些都是活火山爆发的预兆。她面无表情地对君川道：“你这乌鸦嘴。”

第30章 琉璃火中天8这只是一切的开始。
这浓烟尘土来势汹汹，转瞬便覆盖了大半天际，整个地壳都在颤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要破土而出。
徐行心道，是不是真的这么巧啊？几百年来，没见过这火山爆发过一次，自己一来，这山便也热情好客起来了？
远处终于传来同伴的声音。原来大家也不是跑得飞快，只是跟徐行一样都很省心地藏得飞快而已，现在不约而同被漫天的尘土呛得连连咳嗽：
林郎逸衰道：“这是怎么回事？我难道不被狐狸乱刀砍死，也要被火山烫死了吗？？”
玄真子：“或许命中该有这一劫……”
瞿不染：“徐姑娘，请不要躲在我背后。藏不住的。”
天灾当前，性命堪危，徐行往外看了一眼。狐妖们的反应比众人严重多了，几乎伏在地上瑟瑟发抖，有好几个都四脚朝天摔在一旁，抱头蜷缩，根本注意不到别的事，场面竟一时看着有些诙谐。
也是。有经历过和没经历过总有区别，就像只有被剑刺过的人才明白有多痛。不过，经历过后，人也分两种。一是再也不敢去碰剑，二是再也不怕去碰剑。显然，后者是少数。
她起身自礁石后走出，君川微微一扯她的袖口，将沾上的尘土拂去，而后，也要跟着一并站起。
徐行道：“你就待在这里。”
君川笑道：“是可以这样使唤我的么？”
“这叫使唤？我不过是怕你走来走去太累。”徐行假道，“你要是闲不住，就去把那群人都放到安全的地方去。”
她说完，也不管君川什么反应，转头就走，衣袂飞扬，只留一个背影。
有一瞬间，君川眼间的笑意骤然冷了。
仅仅几个呼吸，那“轰隆轰隆”的巨响就愈发近了。大地也从一开始的微微震颤，到了几近地动山摇的程度，令人站都站不稳。黄土大地皲裂开来，露出的内里竟是赤红色的，气温越来越高，无论站在何处，都如同置身烤炉，呼吸滞涩。石雕的表皮外壳也似乎有些融化了，但这热度只会使他们的行动更为迅捷狂乱，不少狐狸从蜷缩在某处变成了连滚带爬，想逃，却又不知茫茫然要逃往何处。
混乱之中，胡三勉力支撑住自己的身影无比鲜明。她应是也不知道为何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在听到动静时，猛地转身看来。
徐行对上她的眼睛  ，道：“你好像在期望别人来。”
胡三眼神一凛，并未多言，夺刀便劈，只是这地方实在不适合打斗，她的兵器偏了半寸，“叮”一声插在地上。
“何必呢？你又不是真心想杀我。”徐行屈起两指轻轻拂掉领口上跳动的火焰，“若是什么事情都要待到不得不做才去做，那便什么事情都做不好。犹犹豫豫，踟踟蹰蹰，连坏事都做不好，何论好事？”
这语气，简直像她才是什么长辈在教导孩子似的。还是个连走错路都磕磕绊绊的傻孩子。胡三怒上心头，道：“你说得对。你们来的第一天晚上，我就该杀了你们。还轮得到你在这里说话？”
“你就不能再果断一点吗？”徐行道，“石火祭百年，谈紫的修为并无寸进。你早就超过他了，想杀他很难？”
胡三：“我不过是需要时间——”
虽然早就有猜测，但三两句话就套出来了，那柄天外来箭果真不是出自胡三之手。这位在红尘被设了庙的“宁灵”，并没有自己想像的那样心狠手辣。她这般穷追不舍，简直像是被什么模模糊糊的念头在身后推着，自己也不知自己到底要做什么，所以做也做不到彻底。
她这样的性子，在自己重伤之后会有什么动作，谈紫是否有着十足把握，才敢设这个局呢？
远处，遥遥传来将的声音，一人一狐都不由转头去看，然后都不由沉默了。
后边石雕在追，又四处都是火，将估计是看狐狸们躲也躲得不得章法，左一撮右一堆还动不动就撞作一团的，简直惨不忍睹，实在看不下去，竟然趴在小山上对下面大吼：“笨啊！不跑直线也罢了，我看你也不是想放风筝啊？！还把人往最集中的地方带，你找死？”
胡六十六扯着脖子道：“关你屁事？！！你有种下来我们打过！”
将当然没傻到真下去跟胡六十六掐。她面目肃然地随地捡了几块石子，催动掌力，将石子烤得冒起白烟来，而后用力往下丢——转瞬便标记了五处不同的地点，“你！背上没毛那个秃的！绕过‘震’位，往‘坎’位去！”
震位代表东方，坎位代表北方。胡六十六道：“你凭什么指挥我？！”
将道：“别让我说第二次！散开！”
胡六十六眼前一震，竟然不受控制地往她所说的方位迈了几步。附近石雕嗅到气味，又扑过来，她无法，只能咬牙继续向前奔去，恨声道：“你们人族……”
跟着将的指挥，那些缠人的石雕不知为何真是离自己越来越远了。将的声音中气十足地又响起来，只不过这次，是在头顶。她竟然跳下来了，不过是踩着自己的脑袋借力，往前一蹿，匆匆奔去，“跟我走！”
后面的狐狸竟然像被牧羊犬追着的小羊一样，着了迷似的轰轰烈烈就跟上去了。胡六十六被踩得差点趴地上，被她吼得耳朵生疼：“……”
徐行认真道：“嗯。这‘魅惑’，就用得很好啊！”
“你去治治脑子吧。”胡三冷然道，“不过一个人族，会什么魅惑？”
“我到处捡石头的时候你都没说什么，现在我说真话反倒让我去治治脑子了？”徐行道，“虽然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但，有些事情不是不承认就能消失的。比如，她能进禁地，亦能破坏掉谈紫画的那些符咒？”
胡三又一刀飞来。
“又来了。就不能好好说话吗？”徐行险险躲过，道：“你其实认识那张脸吧？”
胡三：“……”
徐行：“猜中了。嗯，那再问一问。当时在禁地里，你想要留下一命的人，也是她，不是林朗逸吧？”
胡三：“…………”
“看来我的直觉还是很准的。”徐行看向天边卷起的浓烟，若有所思地想了想，熊熊火光印在她浓黑色的眼瞳中，如同催灭一切的灰烬，她突然道：“把冥河打开吧。”
现在看来，冥河不只是防止外族进入圣地的生命线，也是火山爆发时的防护河。就不知它能挡得住几分了，但定然是比没有要好的。
“你叫我打开？”胡三愕然道，“你疯了？？”
“你不就是想要确认这件事吗？究竟打开了会如何，还是，你觉得由六大门来打开比较合适？”狐狸是种多疑的生物，不眼见为实就不会相信，也可换句话说，不见棺材不落泪。徐行四下望望，道，“我倒是感觉都差不多。”
“……”大地在震颤，胡三的脸色阴晴不定，变了又变，最后还是一咬牙，朝冥河方向随风而去。
“都聊什么了？”君川的声音在身后凉凉响起，“看你们聊得这么开心。”
“都说了下次说话之前要咳嗽两声。你很喜欢吓到人的感觉吗？”徐行回头，撞进他双眼，道，“其他人呢？”
这附近已经快疏散的没几个活物了。背后黑压压似山将倾，火熊熊如灼天际，一副末日景象，两人竟还云淡风轻站在这里，仿佛在聊晚上要吃几个菜，所有的死都让尖叫的神通鉴给怕完了。
君川无所谓道：“去冥河了吧。”
徐行：“你确定吗？”
君川微微一笑，将自己两边嘴角提起来。看起来很僵硬，他就用这个略有点卖乖但一点都不可爱的笑来代替回答。
徐行并不买账：“我是不是让你看着他们？”
君川歪了歪头，道：“他们有什么好看的？”
仿佛这真是个很重要的问题似的。
那我就很好看？铁定是又在偷懒。徐行就知道给这家伙派活不靠谱，懒得和他多说，唤出剑来，便要往冥河去。
“……”徐行死鱼眼道，“我让你上来了吗？”
君川在后面装死。
“回答我的问题。”徐行用手钳住他的小臂，无情道，“我真的会一脚把你踹下去。三，二……”
“我来。”君川手一颤，将灵力灌进剑内，两人身量顿时在半空中猛然拔高一截，他笑吟吟的，用了个很敷衍的理由，“御扇飞行很怪。不是么？”
“……”
唯一的出口便在冥河，自然众人都逃往冥河。此时大地的咆哮愈发强大，妖妖人人挤作一团，险象环生，如热锅上煎熬的蚂蚁。
“把结界打开！”胡十三额间都是冷汗，“现在这般一人摆渡，已经来不及了！”
另有狐道：“不行！！”
“况且，要如何打开？族长现在——”
徐行悠悠落地，看了一眼，发觉原先阻止胡三那派的人有好几个不在这里，想来是去殿中解救谈紫了。
胡三站在较高处，静静凝视着这些石雕。那是一道不冷漠、不愤恨，也谈不上有多恐惧的眼神，只是面上有一丝难言的痛苦之色，仿佛马上便要满溢出来。
天灾，原本是不会给人这么多逃避的时间的。更何况是火山喷发。自那群石雕从禁地离开起始，火山便开始蠢蠢欲动，走得越远，动静就越大，这不像是难得一遇的巧合，分明更像是一种脱离控制的警告。
可若这是真的，也太过残酷了。
狐族生命的“莲池”被设立在此，起点在此，终点也在此，几百年如此，无法改变。若不把自己和石雕年年岁岁一同关在此地，另一个选择便是逃出冥河，毁灭狐守之地，撕毁和人族不合理的协议，自此切断种族的新生，一切重头来过。
拥有着天赋自然之力的狐族，在此时竟也和火山周围的居民一般有着相同的困境抉择——是苟延残喘，还是当断则断？
她猛然一抬头，望着灼灼烈日，竟往石台之上而去。
看来，那里才是结界的阵眼。她要把冥河打开！
林朗逸都已混乱了，脑子仿佛一坨搅不动的浆糊：“我们现在是到底要不要阻止？？不阻止，石雕就出去了。阻止，我们就没命了！”
徐行：“不错！”
林朗逸：“什么不错？！！”
徐行竖起大拇指：“刚才那句很押韵！”
众人：“……”
够了！现在谁还笑得出来啊？！
君川：“哈。”
情势变换如雷霆  ，就在胡三即将登上石台之顶的那一刻，徐行定定道：“这一回，我可是信你了。”
虽然听不清这到底是在对谁说，但能将原本如此和缓的一句话说得这么像持刀威胁，也是一种本事。君川的笑意加深，道：“荣幸至极。”
轰隆一声，冥河大开，无数沸腾的河水自半空中蒸腾而起，扩出一道康庄大道来。那群石雕宛如发了疯，以从未有过的迅捷速度向外冲去，然而，就在第一个石雕的身体探出边界的那一瞬，群山发出一阵低沉的鸣声。
比起此前轰轰烈烈的声响，这低鸣声简直轻微得令人一不留神就会忽略。但，没有一个人会不因这声响而心惊胆战——
峰顶之上，出现了一道耀目的火柱，转瞬之间，就要自火山口溢流下来！
火山爆发了！
虽算不上万死一生之局，但面对此情此景，在场唯有死寂蔓延。
突然，一切都静止住了。
石雕和火山都一般骤然凝固，石台之上的胡三身上陡然出现一道束缚灵笼，将其镇在原地无法动弹。天边传来“叮”、“叮”清脆声响，仿佛是朝服上的铃铛在不住碰撞，一道明艳如鸿的红衣身影缓缓出现。
谈紫手上拿着的，是那颗泛着莹润白光的神女之心。他脸色还是如前几日那般苍白，没了命阵，这圣物仿佛唾手可得。
胡三并不死心，还要暴起去夺，只是那灵笼似乎和石台共生一般，正在不断狂猛汲取着她的妖力，往某一处无底洞般的方向不断输送。
谈紫咳嗽两声，唇角溢出些许血丝，而后，在白光的笼罩下，那群石雕僵立不动，又定格在了最后一个动作之上，他身后的狐族匆忙上前，风声阵阵，将他们以最快的速度搬回圣地。
大地终于停止了颤动，一如往常般沉默起来。
谈紫的面色还是那般淡漠温和，他启唇，对其下傻站着的同族们说了长久以来的第一句话：“闹够了吗？”
众狐皆噤若寒蝉。
“放我下来！”胡三挣扎道，“如果这就是你说的‘不得已’……把那东西给我，不一定就没有别的办法！”
谈紫摇了摇头，只道：“你可能近十年都要待在上面了。”
“你！”胡三怒道，“我从没想过要害你！那一箭——”
“没办法。谁让我实在打不过你呢。”谈紫神色如常地打断她，笑眯眯道：“不如这样，你在上面待十年，再换我待十年。或者嫌一个人太寂寞，我上去陪你？”
许是因为戏已演完，并且以他理想中的样子圆满落幕，这位狐族族长终于表露出一些独属于狐类的狡黠。
四处的火还未熄灭，有几个随胡三跳得高的头头一脸倒霉相地被押走进行教育，谈紫缓缓落地，对一脸懵的众人淡淡道：“让各位小友受惊了。实在对不住。”
君川也温声道：“真那么对不住，不如跪下来说？”
谈紫笑意一僵：“……”
小曹本来还想哈哈地缓和一下气氛，霎时被噎回去了。哇，一开口就超呛！再怎么说也还在别人地盘上啊！
“前辈，怎可以这么没礼貌。”徐行正义地指责他，而后关心道，“族长大人，可否问一嘴，宁灵是你的什么狐？”
谈紫也不计较她为何知道胡三大名，只敛眸道：“表妹。”
徐行感叹道：“那你们狐族可真是兄友妹恭啊！”
众人：“……”一股阴阳之风霎时拂过脸颊。
站在这火焰山似的外围说话也真是不像话。一行人跟着谈紫，回到了一堆断壁残垣里，想来这原来是族长殿。也不知这善后得做多久。
“石火祭我会择日再办一次。”谈紫道，“诸位小友可还愿意留下？”
众人纷纷把脑袋摇得快断掉。
“是吗？看来大家也很忙，我也不耽误各位太多时间了。”谈紫眉眼弯弯道，“狐族灵境世代建交，总不好让各位空手而归。这些小礼，不弃收下。”
度无量道：“你手上这是神女之心？”
“啊？小友竟也知道此物？”谈紫讶然过后，迟疑道，“这……一直放在狐守之地。若有不妥之处……物归原主也无妨。”
众人：“……”
别演了行不行？！这老狐狸真是够了！
现在都这样了，谁还敢真的伸手去拿？没有神女之心，石雕便无法限制，会造成多大的后果还历历在目。况且，若是六大门里只有峨眉或是只有穹苍在，那一狠心缺了大德拿走也无妨。现在除了少林都在，互相监视防备，谁要是敢拿走，今后六门共议就别再想上桌了，不被人戳着脊梁骨骂死才怪！
想来他这一箭，虽说让自己很是吃了些皮肉之苦，但目的却是一箭三雕。
其一，引出胡三同党，削弱实力，清洗反叛。稳固他因镇火山多年修为停滞而略有些摇摇欲坠的族长之位。
其二，在众人共识“圣物绝不能留在妖族之手”的前提下，做到了“明知狐族有圣物却无人会去取”的状况。事到如今，大家谁也别装了，想必连昆仑和白玉门最初的目的也是为了夺此圣物而来。若是谈紫没来这一出，一行人会在这里打得头破血流也不为奇。天下大乱若是始于狐守之地，这里至少五十年别想有安生日子过。
其三，从胡三手里救下众小辈，勉强算做了个顺水人情。今后六大门若要问责追究，他全然无辜，他清洗门户，他全程不知情，分明攥着主动权却置身事外，片叶不沾身。
谈紫见众人脸色都不是很好，陡然道：“诸位，知道‘绝情丝’的消息么？”
缓过来的神通鉴十分爱岗敬业，偷偷在徐行耳边道：“圣物其三，应该在白玉门手里。”
“嗯。”徐行无言道，“看来又不见了。到时候都在妖族手上就好玩了。不是我说，这可是圣物啊，怎么大家把它像穿破的裤头一样四处丢？”
林朗逸悚然地看了眼君川，不知道这位书前辈到底又突然在笑个什么。
果不其然，瞿不染上前一步，凝目道：“‘绝情丝’如何？”
“有线报称，它上一次出现在‘森罗鬼市’。”谈紫道，“不过，若要进入鬼市，需要骨令牌。正巧，我这里有不少闲置令牌，不知各位小友需不需要？”
顺带转移了个焦点，恨不得下一句就是“快滚不送”了。徐行道：“那可真是太巧了。”
将冷不丁重重道：“所以，预言是真的？”
又是一阵沉寂。
谈紫在众人陡然紧绷的视线中，叹道：“货真价实。”
将：“你怎么知道？”
这只是个开始，而一切都只会殊途同归。谈紫遥遥远目，低沉道，“我感受到了。或者说，所有大妖都感受到了……来自鸿蒙山底的召唤。”
……
临行之前，徐行找谈紫要回来自己的帐篷。
或许他没想到徐行竟然还想得到这出，唇角微微抽搐，但还是叹着气去残存的废墟里把帐篷找回来，道：“你不是还有吗？”
“勤俭持家。”徐行道，“我陪你演了这么一场大戏，又是跑又是躲的，找你提几个要求不难吧？”
谈紫笑道：“三个要求，你说便是。”
“第一。”徐行竖起一根手指，正色道：“禁地外面那片地的石头，我要都捡走。你拿一个乾坤袋给我装，要高级货。”
谈紫：“……敢问。你为何对石头有这么浓厚的兴趣？那石头除了形状奇特，有什么特别之处么？”
“你又知道什么？”徐行道，“照办就是。”
谈紫：“第二个呢？”
“把你安插在穹苍的眼线名单交给我。不多，拿掉十个而已。”徐行道，“不难吧？”
谈紫对她，连打太极用的“你怎知道我有”都免得再说了，径直允道：“稍后写了给你。第三个是什么？”
“第三个最简单。”徐行爽朗道，“把你尾巴给我摸一摸！”
谈紫：“………………”
君川：“………………”
徐行和谈紫耳朵一动，都听到仿佛扇柄被攥住发出的
“咯吱”声响。
将真是看不过去了，道：“你做什么啊！这能是随便乱摸的吗？！而且你去找个狐狸摸不是一样？！”
“不一样。”徐行道，“你仔细一想，我们这些天都没有见到过族长大人的兽型究竟怎么样，这很难不生出好奇心……”
将：“你管他什么样？！”
谈紫应当是非常想拒绝，他一直在等着徐行下将给的台阶，但徐行素质感人，就是装作睁眼瞎，并用一种很期待的眼神看着他。但那个画面实在太诡异了，他额角青筋都快出来了，终于听到君川的声音在外道：“仙鹤来了。快来。”
徐行道：“那不是你的仙鹤？你让它等等。”
君川：“等不了。”
徐行：“那你先走。”
君川几步进来了。谈紫见他不善的眼神竟然是冲着自己来的，很想是要一拳过来把自己打得再也变不了兽型，无言道：“这第三个要求，我等你下次再来。”
徐行只得遗憾转身。将跟在她身后，也准备离开，突然听到谈紫轻轻叫了自己一声，“将？”
“……”将转头，道，“什么事？”
这一人一狐压根说不上熟悉，这还是第一次对话，谈紫却用一种说不出的眼神看着她，问道：“可以告诉我你的真名吗？”
将很少这么老实过，她道：“薛蛮。”
“好名字。”谈紫微微笑道，“入穹苍之前，是做什么的呢？”
若是换个人来，这问句实在很冒犯，并且像查户口。但将虽不解，却道：“我是曲武国王女，任将领兵。”
“好。真好。”谈紫笑了笑，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道，“一路顺风。”
……
……
……
回程路上，风也和煦，日头正好。
徐行仰躺在仙鹤之上，本还想问一问，这禁地来时九曲八弯，难走得很，君川究竟是如何把这么大的法器给带进来的，就看到眼前连绵的山间陡然出现一个打通了的大洞，一看就是被人打穿的。
君川在不远处背对她，也未曾过来搭话。
将和阎笑寒在底层看风景，真是岁月静好，徐行半躺着看书，想起什么，陡然掏出一块小小石子，弹到了下边的台板上。
将道：“你又干嘛？”
“没干嘛。只是突然想问，狐族的人，就这样跟着我们走真的好吗？”徐行笑道，“你说是吧，阎笑寒？”

第31章 谈紫外传誓火我将守护这里，直至一……
（谈紫外传誓火）
许多年前，谈紫的名字还是“坛子”。
作为一只狐妖，他未免有些太敦实，端坐时自后面看背影就像个圆滚滚的坛子。这样非但跑不动，也不够唬人，毕竟月光之下，人类看到一只神秘美艳的狐狸顶着骷髅头，和一只胖嘟嘟的狐狸顶着骷髅头，哪个更吓人可想而知。
但其实，谈紫吃得并不多。被流放的妖怪，又怎可能吃得多好呢？
“这地方真是鸟不拉屎。”名叫冥灵的表妹舔着毛，尾巴“啪啪啪”敲打着地面，“人呢？怎么都没有人？！”
“冥灵”这个名字，取自“冥顽不灵”。这也是谈紫的母亲帮忙取的名字，据说这样会显得非常凶恶，让人类看了就肝胆欲裂，自觉奉上财宝来。
“我可是狐仙一族最会起名的！”
名叫牛粪的狐妈妈骄傲地这么说道。
谈紫不知自己一家为什么会被流放，有可能是因为不慎得罪了厉害的大妖，也可能是妖界一直在崩毁，已逐渐容纳不下所有妖了，最有可能的是，它们太弱小了，没有价值，所以被舍弃也是正常的。
弱肉强食，胜者为王，是妖族生存的守则。谈紫并不为自己被舍弃感到失落，他满心满眼要完成自己的任务——
他是狐族的“后盾”，要将人类消亡，侵占他们的土地，烧毁他们的家园！
说的好听点，是后盾。说的难听点，是弃子。别的狐族都已走出极北之地开疆拓土了，外面厮杀得天昏地暗，独独这个地方竟然还是安宁的。
因为这里是妖界狐族和九界的接壤之地，是一片庞大的活火山。对狐族来说，此处并无可供占领的价值，却又不能拱手相让给人族，鸡肋般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此时祸乱大战妖族占尽优势，看上去绝不会战败，但狡猾的狐族族长总要为“战败”这一稀薄的可能做出打算，遂看上了此处独特的狐仙信仰，所以决定用弃子来为族群谋一个最后的后路。
然而，这些对谈紫来说都太复杂了，他根本不明白。他甚至一开始都不知道什么叫做火山，只是在其中敏锐地感受到了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但正是这样的力量，正和自己稚嫩的妖元缓缓共振。
他喜欢这里，可人类貌似不大喜欢。人族鲜少出现在这个地方，就算来也是胆战心惊，一副仿佛随时会被吓死的表情。
终于，有一天，谈紫和自己此生的敌人不慎撞了个正着。
那是个很结实的小女孩，皮肤被晒得粗糙黝黑，手上还拿着农具。
一人一狐在拐角撞见，双方都非常紧张！
来得好！试试我的妖力！
谈紫塌腰呲牙咆哮，试着用捕猎的姿态猛冲了上去，下一瞬，他四脚朝天被打飞到了一边的地上，眼冒金星，脑袋嗡嗡响，舌头吐出来。那女孩吓得直喘气，和他幽幽冒着绿光的眼睛对视了片刻，飞也似的跑了。
跑到一半，又跑回来，将自己落在地上的一筐豆子揣走。一边走，一边还看他的反应，仿佛怕他会暴起偷吃似的，还用手去轻轻拽他舌头，似乎在试他死了没有，见他还有呼吸，又急匆匆去拿草药给他脑袋敷上——当然没忘记拿绳子将他捆得像只瞪眼青蛙。
谈紫被一铲子拍得在洞穴里躺尸了两天。其实，他再怎么幼小，也是只妖。这种程度的伤口，不需一个时辰早都痊愈了。但他只是感到无穷的屈辱、屈辱、和屈辱！
他根本就不吃豆子！！！
这件事差点被冥灵笑了五十年。
被流放的妖其实不少，但都是些老弱病残。它们都在十分用心地在人聚集的城镇里四处作乱，并且很有智慧。如果一开始就捣了大乱，很有可能人类会怒而组织青壮年来将狐狸老巢给剿灭，所以它们要循序渐进、水滴石穿——没错，是这样的，绝对不是因为怕死。
但，就在谈紫长大的那一年，他发现了一件很神奇的事。
从前，那些人看到野生狐狸，要么打要么跑。现在不知为何，竟有些莫名的恭敬之情，甚至在见到他路过时还会悄悄行礼，不敢打扰，嘴里还说着什么“大仙饶恕我”、“无意冒犯厄运走开”、“尾巴好蓬松呜呜”云云。而更可怕的是，他那不省心的死表妹冥灵摇身一变，成了众人口中的“胡三姑奶奶”，平日里又上香又上供，还给她塑了个丑极的像。
“丑死了！”冥灵一巴掌把那歪嘴斜眼的狐狸木雕打碎，抱怨道，“还把我名字都写错了，找打吗？！”
谈紫奇道：“你真的留了金条？为什么？”
“留了。怎么了？”冥灵慢条斯理舔了舔自己的爪子，道，“反正那个守财奴金条那么多，他也不用。那小女孩想用都没有，我就挪过来给她咯。哈哈，看他哭得鼻涕眼泪那丑样，笑死我了！”
两狐相视大笑，觉得人类真傻，下次还要玩。
次日，那群发现木雕被打碎的工匠吓得噤若寒蝉，站在角落里叽叽咕咕半天，得出一个结论，是三姑奶奶不满意。于是连夜又造了一个高了两倍的狐女像，吊梢眼，五指如刀，红发如藤蔓，不怒自威，威风凛凛。
两狐夜里蹲着去看，冥
灵抬头看着那尊精美的神像，却突兀地沉默了一阵。
谈紫斜眼道：“你怎么不打碎了？竟然把你塑成人样。你不是说，人类很丑吗？”
冥灵咕哝道：“我……再放几天吧！天天这么打碎，那群工匠都不着家，我没法戏弄人了。”
谈紫知道，她是喜欢。果不其然，成年后，冥灵头一次化为人形，样子就和那群工匠雕出来的一模一样。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名字也变成“宁灵”了。
人类实在是个很奇怪的种族。乱世之中，危在旦夕，却依旧每天安安稳稳做一样的事情。明明是被捉弄导致发高烧濒临险境，他们却说这是仙家在抓座，是在考验你，今后肯定一路顺遂。明明刚出庙里就被诅咒摔了一跤，他们却说这是小灾抵大灾，摔一跤总比丢了命好。明明遇见的是对他们有恶意的妖怪，他们却说这是狐大仙，亦正亦邪，只要够恭敬，仙家搬米到你家。
好像什么坏事都能说成是好事。为什么呢？是不这么欺骗自己，就很难活下去吗？
谈紫无法参透这个问题，只是某天，他在睡梦之间，感到自己的妖力如潮汐，一寸一寸拔升增长。
次日，那沉寂了许多年的火山缓缓溢出了尘灰，它在蠢蠢欲动。
镇上的气氛变得十分恐慌，所有人的眼睛都是通红的。不过有人的红，是哭泣染上的红，有人的红隐在面上，却像是被烧红的铁块，看着让人毛骨悚然。开始有人拖家带口带着行李离开，但更多的人还是选择留下。
狐狩之地在火山脚下，离紫兽庄还有挺长的一段距离，狐妖们一般只有夜间才出去活动，白天只得百无聊赖地躺在山中修炼抓苍蝇。
紧接着，山中开始莫名出现尸体。
“是误入森林所以被饿死了吗？”谈紫将这些人埋进坑里。
很快，又有尸体。这次是用绳子绑着手的几个老人。
谈紫将他们埋了，紧皱眉头道：“是不想赡养，才将人丢过来送死？”
“死了不是挺好？”另一只妖不解他为什么如此在意，舔了舔爪子，道，“人都死了才好呢，免得我们动手了。”
谈紫道：“……我只是想知道原因。”
还未等到他得知真正的原因，他就发现，在狐狩之地内，竟然有人聚集，组建起了一个小小的村落。
人不多，仅仅五六十个，有老有少，还有几对夫妻，几个小孩。他们是自己赶着破烂牛车、带着家当过来的，面上并无欣喜，也无期盼，仅仅是一派木然。唯一有些神情的那个女孩，竟有一点眼熟——
谈紫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就是当初一铲子将自己拍晕的人！
-
几年未见，女孩已经长大了，还是晒得很黑。因为她要做农活，要养牲畜，要做家务，里里外外忙活起来就是一天，所以她根本也没有那个心思管自己白不白、美不美，她只管自己家那两只瘦骨如柴的鸡下的蛋够不够白、够不够美。
对了，谈紫偷听到了，她的名字叫小蛮。
狐狩之地全是黄土连天，但出乎意料的土壤极为肥沃，种什么便有什么。每天，小村庄里唯一一个青壮年，会摇摇晃晃骑着唯一一头小毛驴，去外头的镇上采买交换一村人的吃用，然后在黄昏之际再晃晃悠悠地回来。
谈紫和宁灵趴在山头上往下看，宁灵道：“我赌他们过不了几天就会全死光。”
谈紫道：“你去救吗？”
宁灵道：“我为啥要救！”
人和蒲柳一样，风一吹就散，散到哪，就在哪扎根。这个小村落，竟然还真的就这样扎根下来了。
春天的时候，这片黄土地会变得稍微可爱一些，外出采买的人有时会带回来几朵花，为人增添几分颜色。也是在春天时，谈紫偷偷躲进了小蛮的院子。
他的目的非常简单且纯粹，那就是捣乱。把晾干的东西给撕得满地都是，将贵重的东西变没，然后看着主人家急匆匆趴在地上找寻的样子，在房梁上捧腹大笑。但他没想到，比小蛮先到的，是小蛮的铲子，哐当一下敲在他尾巴旁边，把他吓得差点蹿到半空中去。
“又来了！”小蛮中气十足道，“你们这些臭狐狸！滚出去！”
谁臭了？！谈紫已不是早些年那圆滚滚的小胖墩，他转过身，碧眼幽幽，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而后，利齿一咬——那铲子从中间折断，残屑纷纷落下。
敢对我不敬，今日便要好好教训——不是，你拿弓箭和菜刀做什么？！
没劲。谈紫觉得真没劲。他不过是想玩一玩，有必要用这种眼神看他吗？
他夹着尾巴走了。吃瘪过后，心头不畅，又变了障眼法跑去小蛮院头上趴着看，才发现小蛮院子里很多受伤的小动物，什么刺猬啊兔子的鸡啊鸭的，甚至有一只断腿的黄鼠狼，小蛮空下来便时不时就去翻翻看它们，像翻年糕，再去拽一拽舌头，看看有没有死。跟当年拽他舌头的动作一模一样，都不管人家怎么想的。
原本谈紫还以为她是要养来加餐的，还在想刺猬要怎么吃？后来才发现，这都是她去砍柴时捡到的。养好了就放回山里，要是不想回山里就留在她院子里，那院子里已经有两只寿终正寝的老鼠了。苍天，老鼠它娘都没她养的这么细心！
他去一次，就被打出来一次。小蛮怀疑他要吃鸡鸭，打得很凶，又差点把他打到眼冒金星。好奇心下，谈紫终于化成了人形，在一个春天假装不经意地路过了小蛮的家门。
他是按着话本上的模样化成的人身，红衣玉冠，面如桃李，真是不知谁家的小公子下了凡，神气极了。小蛮一打开门，就看呆了，过了会儿，才愣愣地问：“你是谁？”
“谈紫。”谈紫将自己的名字也改了改，正色道，“我是来探亲的。”
小蛮：“你是来探亲的？”
谈紫：“对。”
那扇门“砰”一声在他面前关上，差点把他的鼻子砸歪。
“喂！你做什么啊？你的礼节呢！”
“在说我之前先从我家墙上下来！！”
“……”
谈紫成功以这个身份完美地混进了小村庄里，但，不知为何，大家对他的态度都异常的差。并且他每次去串门，大家都会把自家的鸡偷偷藏好。
“不可能啊？”谈紫不解道，“他们是怎么看出我狐扮人装的呢？”
宁灵懵道：“我也没看出来……”
不管如何，谈紫终于和这个凶得要死的女孩子搭上了话。
“你每天都干这些事，不觉得很无聊么？”他倒挂在墙头上，对小蛮道，“你就没有什么事可玩的？”
小蛮头也不抬道：“没有。”
“你就不读读书吗？”谈紫道，“家里没有笔墨纸砚。你不会连大字都不识几个吧？”
说起来，这小村庄里也没有教书的老头。真怪。都是小蛮在领着孩子学种地。
小蛮不耐道：“不识字怎么了？不读书怎么了？”
谈紫：“当然有怎么。你不读书，日后可怎么办？”
他话音落下，小蛮却猛然抬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重重瞪着他。那双眼仿佛燃着火，映着红光，又只有一瞬，很快就熄灭了，只留下平静。快到像是错觉。
“日后的事。”小蛮垂头道，“日后再说吧。”
谈紫被瞪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最近并没有做什么，都是小蛮在打他啊，怎么好像他还惹她生气了？就因为说她不识字吗？
次日，他来时，连门都进不了。他没说什么，只是又熟练地溜到墙上去，往院子里放了一本书，和几朵黄色的小花。
小蛮：“这又是你从镇里偷来的吧？”
谈紫：“你血口喷人什么？我留了钱的。”
小蛮：“钱呢？”
谈紫：“偷来的。”
小蛮：“…………”
她无言地翻了几页，谈紫微微垂眼去看，正巧捕捉她憋
不住的一点点笑意。立马道：“你笑了！你原谅我了，是不是？”
“谁说笑了就是原谅你了？”小蛮把书还给他，“你想的也太美了！赶紧把书还回去。”
最后那本书被翻了好多遍，都快翻出毛边了才被还回去。书局老板吓得还以为自家遭老鼠了。
谈紫发现，小蛮其实很聪明，学文很快，学武更快——从她才小豆丁点大就能拿铲怒敲狐头这件事便可以看出来了。他天天把她的东西变走，想让她多找一会儿，小蛮却每次都能精准把他找出来揍，让他把东西还回来。这对妖族可能没什么，对一个人族来说，已经非常天赋异禀了。
有一天深夜，谈紫照例去翻墙，小蛮却不在家。他顺着气味找过去，发觉她在赵奶奶家里。
赵奶奶吓唬她说，“不要跟那家伙走得太近。他会吃心肝的！”
“就算不走得太近。”小蛮道，“他们就不吃了吗？”
昏暗的室内，只有老者长长的叹息声。
次日，谈紫对小蛮不解地说，“赵奶奶不喜欢我。”
小蛮不胜其烦道：“你又来了。说了让你走门，你耳朵长那么大怎么就是听不懂话？再说，谁喜欢你呢？”
他耳朵哪里大？谈紫莫名道：“我看你就很喜欢我啊。”
他不过是顺口这么一说，比起其他人见到他就躲开，小蛮确实比较喜欢他。但小蛮却立马挣红了脸，一脚踹在他尾巴上，将他如风般送出了门：“滚！谁说我喜欢你？！”
谈紫滚了，他决心换一个目标，于是他不挂小蛮的墙头，改挂赵奶奶的墙头了，效果很好，仅仅两次而已，差点把老人家硕果仅存的两颗牙给接连吓掉。
小蛮忍不住了，气冲冲过来找他，把他的耳朵拧到两个那么大，吼道：“你啊！你！真是不懂我们在想什么！！”
现在耳朵终于大了，谈紫也终于明白了，想让人类喜欢他，他就必须得帮忙做事。比如，帮忙套着绳子犁地，比如，帮忙捉鱼。比如，帮忙扶老人，再比如，帮忙带孩子。
他在村外弯弯浅浅的小河内穿梭着捉了一大筐鱼，忍住馋嘴准备背回村内烤了时，脑内陡然油然而生了一个想法。
……不过，我为什么要人类喜欢我呢？人族是敌，他们喜欢我对我来说有什么好处？
这对一只也不过刚刚成年的狐狸而言，是个很难的、需要长久思考的问题。所以，谈紫选择将其先放在一边，他需要先想一想，秋天到了，有麦芽糖了，他要什么时候溜去镇上给小蛮偷、不，买一兜回来。
也就是那时，他明白了另一个道理。那就是，人很脆弱，凡人很脆弱，很多时候见的一面就是最后一面，像路边的野花，明明昨夜看它开得还正盛，早晨便枯萎得只剩一根草杆了。
那年的秋天如煞，热得人发疯，似乎哪里都不安分，天也总是昏黄的，偶尔会有奇怪的乌色云团聚集在一起，又各自散开。
他这次记得放下铜板，拿着麦芽糖回程时，忽的心神一震。
随即，“轰隆”一声，连绵不断，地面在震颤，但放眼望去，山脉被浓厚的乌云掩盖，根本看不出发生了什么。镇上的人们慌乱地四处奔逃尖叫，有人却出来安抚道：“不要着急！那些人还在那呢，一时半会也到不了这来！若是真的有事，明日看那头有没有人来就知道了！”
“那么多人，应当够了吧？！”另有人惶惶道，“也不知大仙究竟受不受用……”
谈紫：“…………”
他隐隐察觉到了什么危机，立马蹂身朝狐狩之地奔去，红衣猎猎，心跳如鼓。
然而，那一个小小村落，满是火光，已成炼狱。谈紫先看到的是宁灵，她双目紧闭，头上一个碗大的伤口，身上还有不少灼伤，不由瞳孔紧缩道：“发生什么事了？！”
“你终于回来了。起火的时候她进去救人，可能是显出真身了吧，反倒伤成这样。”有狐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站在高处，奚落道，“这群人类，当真是自作主张。这里边要么是罪臣之后，要么是得罪了大人，要么是战败士兵的家眷，本来就是要死的贱命一条，竟然想着献过来，我们便可以替其他人平息火山……有没有搞错，那可是火山啊？”
来不及了。谈紫道：“你们先离开。”
还没等其他妖反应过来，红衣落地，他冲入火场，目及之处全是烧焦的尸体，残肢断臂，和坍塌的房梁之下微弱的痛呼声。他五指成爪，将一小童自木头下面搬出，那小童平日里跟他捉蟋蟀放牛，玩得极好，现在头破血流，一只眼已经瞎了，看到他，另一只眼陡然爆发出光亮，紧紧抓住他，如看到救命稻草：“你……你来了！！”
谈紫道：“我带你出去！”
“不……不用！”小童摇头道，“我爹娘都死了，我不出去……出去也没用了。你，你还有力气吗？力气够用吗？”
“不够用的话。”小童用一种希冀般的天真语气，道，“就先把我吃了吧！”
谈紫愕然道：“我……吃你？我为什么要吃你？？”
“人的血肉是至诚至上之物。我爹说过的。献身的人，可以洗清冤屈，都是英雄！”小童口吐鲜血，急切道，“求求你。求求你了，快吃掉我，你快点，快把那东西给停住呀……再涌出去的话，所有人都……都要……”
谈紫道：“我做不到。”
小童却陡然愣住了。仿佛突然听不懂话了似的，木然地重复道：“什么是做不到？”
“我只是妖，不是神仙。”谈紫将他小小的身体自木头下抱出来，咬牙道，“怎么可能阻止得了？？”
寂静之中，那小童原先光亮的眼忽的簌簌流下泪，大吼道：“那你为什么不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那我们算什么？你在看笑话吗？！披着人皮，觉得戏弄人很好笑吗？！陪你玩了这么久，很好笑吗？！！”
他脸上那愤恨的神情太过熟悉，仿佛希望被自己彻底掐断，每一个字都在让自己快点去死。谈紫就看着他如此肝肠寸断，最后眼珠子变得和死鱼一样没有区别。
谈紫将他放在地上，刨了个坑埋了。然后，去找下一个活着的人。
他知道，再留在这里很危险，火山还没有真正喷发，有可能死亡就在下一瞬，但他还是不想走，他在找一个人。
赵奶奶趴在水沟里，微微佝偻着背，已经没力气再动了。见到是他，艰难地抬起头来，眼睛一亮。
谈紫道：“我做不到。”
那亮光又黯淡了。
“我从来没有说过。”谈紫混乱道，“是，一开始只是为了捉弄……但我不是……”
他有很多话想说。他从未说过自己能阻止天灾，明明是人类自作主张，自以为是，自己无端地断送同类的性命，凭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着他，他做错什么了？
所以，那一切时光，如同镜花水月。其他人抱着什么样的心事在看待他？和他虚与委蛇？刻意讨好？
人族……
不知何时，那同样的愤恨也染上他的面孔，火光之下，如同妖魔。
赵奶奶叹息一声，道：“算了。”
谈紫：“什么算了？”
“我们……跑不了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道，“你……还可以……对，快走吧……”
谈紫不知自己是在哪找到小蛮的，他手上的麦芽糖早已经融得四处都是，而小蛮竟然手里还抱着那几只受伤的小兽，大声道：“去找有水的地方！”
她一向都是这样。也不管能不能听懂，好像声音够大，别人就会听她的指挥一样。
小蛮看到他，尚未说什么，谈紫就道：“我做不到。”
“…………”那人的眼神也逐渐黯下去，但又很快亮起来，怒道：“那你还在这里干！什！么？！”
感觉下一瞬就要冲过来揪自己耳朵了。谈紫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神情卡在一半，茫然道：“你不怪我吗？”
“凡事都找一个人来怪，或许可能会让自己心情好一点。”小蛮的眼神一如往常，并不畏缩，也不责怪，道，“我不需要。”
又是催命似的轰隆一声，天边彻底暗了下来，岩浆霎时倒灌！
不能再说了！谈紫化为原型，扯了小
蛮便跑，只是，他再怎么敏捷，也跟不上天灾的速度。
小蛮在他背上，命令道：“把我放下来。”
谈紫装作听不懂人话。
小蛮用力拽了拽他的耳朵，她力气太大了，差点把谈紫的狐皮都给拽松，大吼道：“你还不明白吗？！我，我们，死了比活着好！死了，是功勋，活着，是耻辱！”
罪臣败兵之后，留着已是无用，不如假借名目，流放到疮痍之地。若是有用，那是最好。没用也无所谓。至少，有一天发现村里没有人来，就说明全都死光了，火山有可能已经喷发了，需要搬离。只有这个作用而已。
但人就是需要骗自己，才能活下去。骗着骗着，就深信不疑——我是献身给狐族的英灵，我是清白着死去的。
“我不明白！”谈紫道，“人族为什么这么复杂？”
小蛮道：“你再不走，要跟我一起死吗？”
谈紫：“一起就一起！”
危险逼近了，谈紫只感觉自己的骨节正在一寸一寸凉下来，刺骨的凉，只有背后和那人接触的地方是烫的。他尚未彻底成长的心也稚嫩地发烫。他都根本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
小孩和小妖都是这么傻的。热血上头，或许连许诺都不必有，只是想这么做，便这么做了，觉得死了也就死了，不算什么。
小蛮静了一会儿，说：“你能再笨一点吗？”
谈紫：“我是狡猾的狐狸……”
他一个脚滑，差点连狐带人摔成一团。
“我有眼睛，我看不出来吗？我早就想说了，你装得太假了！我们那全都黑得跟土豆挖出来一样，你白得像涂了三斤粉！探哪门的亲？你是我刚生出来的？还有，尾巴没收好！要我说多少次？每次晾在外面那么大一团，路过所有人都只能装作没看见，你知道斜着眼睛避开那么久有多辛苦吗？？你每次去帮忙耕地，奶奶眼睛都得挪不回来三天！”
小蛮突突说了一大堆，真正想说的话却藏得一句都没有说，“大家最开始的确怕你，讨厌你。这么久了，人是会变的。不过，你自己看看自己讨不讨厌？！”
谈紫：“我……”
身后的炙热已经快逼到脚跟，小蛮突然叹了口气，重重地趴在他背上，然后，用一种保护性的姿势，将这只讨厌的红毛狐狸密不可分地抱进自己怀里。
“你上次说，日后打算如何，我回去想了想。”小蛮道，“我本来就是没有日后的人！但是，如果有下一世的话，我想做一个无忧无虑的人。可以想发脾气就发脾气，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不要再在意别人怎么想了！最好，还能想学文就学文，想练武就练武。我还想做一个战无不胜的将军，所至之处，所向披靡……”
下一瞬，滔天岩浆将所有事物一并吞没。包括她的声音。谈紫被紧紧裹在怀中，接触之中，那炙热的表皮逐渐硬化，变成石头一般的坚硬。无法承受的灼痛霎时侵染了他，他失去了意识。
也失去了一个人。
-
他再醒来时，屋檐外细雨纷纷，浸湿了天际。
他猛地起身，道：“人呢？！”
“别担心！”照顾他的狐狸喜道，“死了，都死了。一个没剩。”
谈紫：“…………”
他一动，全身钻心的疼，连妖元都被这极端的损耗弄得虚弱不堪。
宁灵说，他原本也是要死的，只是他正巧藏在了一个石雕的怀里，又正巧那石雕双臂制造出了一个紧密的空间，这才勉强捡回一条命来。
谈紫已经不想说话。他甚至无法辩解，拖着残躯，找到了那片废墟。
火山爆发，地势改变，曾经依山傍水的小村已经变成了全然陌生的颜色，一片灰黑土地，仿佛连空气都连带着一起烧焦了。
四处都是定格在死前最后一刻的石雕，每一张脸都是熟悉的。一片死寂，已经不知过了几天，镇上竟无一人来收尸，他伸手去碰，霎时，怨毒之火燃起，将他右臂燃烧殆尽。
“怎么回事？！”宁灵想尽办法将那火弄灭，“这些东西……”
这些东西太可怕了。火山之火分明烧死了他们，却诞生出了另一种烧不尽的恶咒，他们被禁锢在一片薄薄的石壳之内，永恒地站立着，每到夜晚，便会如从前那般说笑着活动起来，他们一直试图往外走去，让面目全非的自己，离开这个面目全非的村庄，但，生前做不到，死后亦然做不到。
赵奶奶朝他看来，整张脸焦黑一片，血肉模糊，似乎想训斥他怎又不把尾巴收好，一侧头，脑袋便落到了地上。
这些石雕里唯独没有小蛮。
不知她去了哪里。
狐族很快就发现，这群石雕的棘手程度，远超它们所想。他们无法束缚，无法消灭，每至日光落下，便会茫然夜游。狐族碰到便是断筋脱骨，轻则伤重则死，人族若和他们处在一个屋檐之下超过三日，便会同化。
并且，他们的愤怒无法平息，和杀死自己的火山竟成了异体同息的怪物。只要他们被驱逐出狐族一步，火山便会爆发，燃尽一切。
此后，便是长达百年的大战，九界生灵涂炭，民不聊生，狐族负责新生的“莲池”也出现在狐狩之地。而石雕仍是存在着，甚至，在狐族战败之后，并未消失，反而被同化得越来越多了，誓要将所有人一同拉入地狱。
谈紫有时也很费解。为何，人有时有着全然的善意，又为何，有着这种刻毒到什么都无法消弭的诅咒？
但他还在找一个方法，一个能解决此事的方法，也在找一个人，一个本应出现的人。
他似乎把什么留在了那场大火中，回过神时，才发觉自己原来已恍然不觉长大了许多，至少再也不会见了面就被人讨厌了。
谈紫并未找到人，反倒，有一个人来找他了。
那人发簪上束着一道红流苏，剑如火，人亦如火，来时春雨漫天，她不撑伞，径直踏入殿中，足下一踏，阵法陡然碎了精光。
真是不客气。谈紫温润笑道：“姑娘，不请自来，是有什么事呢？”
那人道：“想当族长么？”
“……”这神来一语，谈紫竟不知如何回答，只笑道，“在说正事之前，是否先介绍一下自己为好？”
“我？”那人也笑道，理所当然道，“需要介绍吗？你难不成认不出？”
的确不需要介绍。天下谁人不识君呢？
他喝了口茶水，敛住眸间亮色，温吞道，“那便开门见山吧。”
他眼前一闪，一颗玉质心脏端放在桌上，圣光凛冽，谈紫的手一紧，道：“这莫非是……”
“就是你想的那样。”那人并未坐下，道，“用此安抚石雕，持之以恒方能消减戾气。不过，我也不能打包票需要多少年才能结束，或许十年，或许百年，或许千年……对了，你们妖能活那么久吗？你还剩多少岁？”
谈紫唇角一抽道：“这么问好吗？”
“还好啊！你要是问我剩几年，我会马上告诉你的。不过，还是希望你撑久一点。”那人哈哈笑道，“在此期间，火山之事，我也有办法让你解决。”
谈紫紧切道：“什么办法？”
“倒灌。”那人道，“每年，把你的所有妖力灌入火山之中，以成屏障。三十年拦一回，再怎么说也够了吧？”
简直天方夜谭！谈紫愕然道：“这当真可行？”
那人老神在在道：“你看我不就知道了？”
“…………”
谈紫沉沉道：“我知晓了。不过，姑娘不只是为了此事而来吧？天下没白得的事，你需要我做些什么？”
“当好你的族长  ，让狐族好好待在北边。我这么做，是让你们少死点人，原因不能说，别问。“那人指尖一下一下敲着桌面，“以及，这个圣物，守好了。无论是谁，都不要给出去。”
谈紫皱眉道：“……前者，我尚能理解。后者，难道你来找我讨回我也不能给出去么？”
“自然不能。别说我，就算你死了，也得把这个带进坑里。”那人干脆道，“若有人来偷，直接手砍了丢出去。”
谈紫：“谁敢来偷这个？！”
“怎么没有？”此人掷地有声道，“这就是我偷出来的！”
谈紫：“………………”
他看了眼那人腰侧的穹苍掌门之令，顿时感到自己得知了些不该得知的事情。
门外忽的传来一声低低的男音，“师尊……你要说多久呢……？”
“知道了！马上出来。”那人呼出口气，烦道，“真是……缠得要死……”
谈紫被她定定看着，莫名感到背后有些凉，好似下一秒她便要伸手来掐自己脖子。对面假笑道：“那么，你考虑得如何了？”
谈紫垂眼道：“这毕竟并非小事。我需要一些时间。”
那人：“………”
谈紫：“兹事体大，这件圣物也是烫手山芋，请姑娘谅解。”
那人：“…………”
谈紫：“姑娘，可否坐下喝杯茶呢？”
那人礼貌道：“啊。谢谢。我还不是很渴。”
谈紫深吸一口气。
“我是让你从我房梁上面下来！你铺什么床？是要睡上面吗？！”
“……”
“最后一个问题。”谈紫对专注拍手上尘灰的那人不解道，“为何会选我呢？”
对面思索片刻，很认真道：“你看起来长得很善良。这个解释可以么？”
谈紫额角青筋暴动：“……姑娘请自重！”
“好啦。开玩笑而已，你怎么这么认真？”那人微微抬眼，只是陈述道，“也不是选你。只是，你不答应，我换一个便是了。”
谈紫：“那我得知了圣物的事……”
那人只是笑，看来，答案明了了。选择只有两个，答应，或者死。
告别之时，谈紫见那人仍是走入雨幕之中，身旁一人斜斜撑伞。
两人都没说再会，因为知道不再会有下一次见面。
谈紫一直都是这样觉得的。直到又是一个春末，他接受到鸿蒙山下那朦胧的呼唤，看到那几个字时，他感到自己多年平缓的心跳如同隐秘之火，开始加速膨胀。
如果这将会是第三次祸乱，那祸乱的源头不能出现在狐狩之地——现在已经改为狐守之地了。
圣物，他不能给出去。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哪怕是那人死了活过来找他讨要，他也不能给出去，这是说好的承诺，一约既成万山无阻。
谈紫早便知道五大门的人都会来，也提前谋划好了一切，毕竟，多年平和之下，早已暗潮涌动，他不能容许一切超脱他的掌控，所以要一击即发。只是，那隐隐的预感终于在他见到来人时实现了。
死者复生。
两个……三个人吗？
小蛮站在遥遥的远方，用警惕的眼神瞪着他，察觉到他的视线，非常不客气地盯回来。她不想和自己说话，谈紫看得出来，于是他便不说话。
他的血和她的血交融，她似乎也便有了狐族的能力。不过，也许不是血的问题。是他太想给她留下些什么了。
至于那人……
谈紫至今还记得那抵在自己喉咙上的冰冷剑锋，还有他用命许下的天地契约：
“我将守护这里，直至一切崩塌。”

第32章 小有名声1郝行郝行的
阎笑寒，与狐族之人有什么关系？
此话没头没尾，徐行又仿佛很笃定的模样，小将把脑袋探去，不满道：“你说了别人听不懂的话，下一步不应该解释吗？”
徐行道：“所以还不赶紧接一接？我教你。以后我再说了什么听不懂的话，你就接‘什么？！’、‘竟有此事？’、‘此话何意呢？’就可以了。”
将烦不胜烦道：“谁管你！你爱说不说？！”
不管有没有人接，徐行都是要说的。只是，她这一句过后，仙鹤上其余两人便皆沉默。君川反正上来都没说话，徐行也懒得理他，倒是阎笑寒，此人一向是和稀泥的天才，出门在外恨不得以嘴化兜四处接，生怕谁的话掉在地上，现在无端受此严重指控，竟还是一声不吭的，简直和不打自招没有区别了。
半晌，他才道：“怎么突然这么说？”
“族长大人给了十个人的眼线名单。”徐行用手在纸上点了点，道，“第一个就是你的大名啊。”
阎笑寒镇定道：“别诈我了。这里面不可能有我的名字。”
“嗯。的确没有。”徐行也爽快地承认了，“不过，是不需要有。因为，他看出来我已知道你有问题了，还写上占一个名额做什么呢？”
回头看最初，她们以为紫兽庄发现的那群石雕应当是从地壳中浮出来的漏网之鱼，但现在看来，多半是谈紫设下的假复制品，目的便是顺理成章地将几大门人都引进狐守之地。否则，石雕在外出现，火山早就该动荡了。
只不过，石雕为假一事胡十三、胡六十六都全然不知。否则也不会将其恭恭敬敬地放进狐族驻紫兽庄胡三姑娘小分部里，还试图用布来遮住，让它安分一点。
那么，再想一想。玄素让徐行送信一事，阎笑寒是无从得知的，所以他自然认为，一行人的目的是为了调查空心人案，查得出最好查不出拉倒，他得想方设法给那狡猾的族长大人打一打配合。特别是在看到徐行那一副吊儿郎当极不靠谱的样子时，他的行动便越发迫切了。
当时，那假石雕磕碎的案发现场中，人的内脏里少了一颗心，真是巧之又巧，仿佛绝对是跟谈紫有什么扯不开的关系似的。然而，徐行观察间，其他石雕的五脏六腑都齐全得很，没多一块没少一块，怎么就独独阎笑寒当时翻的那小土堆里少了颗心？他当初拿走那颗心脏，原是打算和禁地里那颗“神女之心”扯上关联的吧？
他自入腹地之后，从头昏迷到尾、装死到人神共愤。这实在太突兀了，还被徐青仙踩了将近三十脚，但他有必然要这么做的理由。
首先，那柄天外火箭是他射出去的，所以当时石火祭出事时他才迟了几步到场。那柄箭的力量，就算谈紫将脖子拱出去让他射，也必然会将灵力掏空，修养个十天半个月才能恢复。其次，他若是在禁地里还敢不装死，那群石雕嗅到狐族的新鲜气味，岂非第一个就将他串起来烧？
“我那时问你，石火祭当天早上，你有没有看到什么不寻常的东西。你的回答是，‘我醒来时，有一只狐狸孤零零地走开了’。”徐行若有所思道，“我的直觉告诉我你没说谎，现在看来，的确没说谎，你只是玩了个文字游戏。毕竟，你也没说那只孤零零走开的狐狸不是你自己。”
阎笑寒不由想到了什么不美好的回忆，唇角微微抽搐起来。
徐行斜眼看他：“那时我随便抓来擦手的路过狐，就是你吧？我就看它一脸想死相，实在很熟悉。”
“……是。那是我。”话都说到这份上，阎笑寒只能惨然道，“没料到这么快就被发现了。看来我不适合当卧底……”
“不。千万不要这样贬低自己！你真的非常适合当卧底。”徐行用十分真诚的语气道，“包括我也是想不到，狐族竟能长得这么老？”
阎笑寒：“你够了没有？！！”
没有。
其实，自出宗门到现在也没有多久，一行人是连滚带爬、灰头土脸，度日如年，结果回首一看才过了二十天。将见阎笑寒竟然当真承认了，不可置信道：“你……你真是狐族？？那你是怎么在五掌门峰下待那么久的？”
“说起来，也是很险。”阎笑寒沧桑道，“原本刚进去时，是想进四掌门峰的。但四掌门直觉太强，很快就会察觉到不对，更何况她收的全是精于数算之人，我连笔试都没有过。”
将：“那五掌门怎么就让你进去了？”
“因为太缺人了。”阎笑寒幽幽道，“当医修挣不了几个钱，又容易被针对。治好了是应该的，治不好被揍是活该的，很多人待不了几年便跑了。五掌门应该是想着，能留一个
是一个吧……”
真是闻者落泪，见者伤心。徐行心疼道：“没事，日后你就不必受这种苦了。”
阎笑寒悚然道：“你什么意思？”
“嗯？穹苍里面没有那种揭发一个卧底奖励五十灵石的习惯吗？”徐行居高临下地看他，笑眯眯道，“你是自己把自己绑起来，还是要我来绑？”
“……我根本就没害过你们！”阎笑寒吓得差点尾巴出逃，道，“你人性呢？！”
没有那种东西。
开玩笑的。徐行没打算真将他怎么样，毕竟手上握着这个把柄，比将他直接交上去要好得多。
将得知阎笑寒是狐族之后，神色一下变得极不自然。但她是不会道歉的。毕竟此前她盛气凌人地说过不少歧视性言论，阎笑寒每次都没接茬。不过，徐行觉得她完全无需担心这些。毕竟将也不是单纯歧视狐族，她是纯然看不起所有人和妖——
狐族狡猾，黄族恶毒，白族自闭，蛇族阴冷，鼠族猥琐，人族自她以外，皆为刁民。再上下细分一点，上限是十佳好刁民，下限是活腻了的刁民，看这个＋2的好感度，目前徐行在她眼中大概属于脑有缺损时常发狂的刁民，需要特殊照顾一下。
将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中的书册。那是谈紫给的，说是本杂书，闲来无事可以看看。她翻过封皮，那书像是谈紫自己录的，上面状似写着《狐狐魅惑真经》……若不是族长的眼神太过正直，她都要以为对方是在借机骚扰。
仙鹤疾驰而过，四面景象如黄沙席卷天地，徐行懒洋洋把书放在脸上晒了会儿太阳，蓦然张口道：“有笔吗？”
等了好一会儿，徐行都快等睡着了，才嗅到鼻端幽幽香气，一支毛笔递到了她手心里。
她抓住，君川却没放手，两人沉默地较了较腕力，最后，君川还是将笔放了，淡漠道：“你就不能叫一声我的名字吗？”
“嗯。行啊。”徐行一骨碌盘腿而坐，正儿八经问道，“所以，真名是什么？”
君川露出礼貌的微笑：“……”
又来了。在那里扭七扭八，不说话，就是想要人哄。几岁的人了？当自己是谁？徐行一向不哄人，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她将已经看过许多遍的闲书给撕了，随便找了空白页便往上写，刚一下笔，便道：“墨呢？”
君川探过来，手指一触毛笔尖，白色的狼毫瞬间染得漆黑。
徐行以鬼斧神工的画技，在纸上画了六个圆圈，五个方框，分别表示六大宗和五大门的势力位置，又点了两个小圆点，代表目前已知的两枚圣物。
“神女之心放在狐族，所有人都动不了。可以暂且不提。”她琢磨道，“倒是谈紫说的那‘绝情丝’，听名字就知道和神女之心的效用截然不同，若是丢在妖族手里，会很碍事。”
徐行在心中道：“神通鉴！神通鉴！”
她叫了两遍，神通鉴才缓缓醒来。也不知是不是被吓晕了，还是又在升级，很有些迷糊道：“什么事？”
徐行道：“查询进度。”
片刻后，她眼前缓缓出现了属于自己的人物面板。
【徐行（Lv.？）】
【HP：/】
【声望：-588（名声鹊起）】
【功德：-450（十分缺德）】
【成就度：4%/100%（仍需努力）】
“……”徐行抗议道，“等等。这不太对吧？我这么努力了，成就度只加了6%，但声望和功德反倒扣了这么多？我这些天可是在狐族腹地什么也没有干呢！”
神通鉴见她不高兴，就精神了：“你没干什么，不代表别人没有干。早前种下的因，现在就得承受果！你接下来需要更加努力了。毕竟，努力不一定有用，但不努力一定没有用！”
“闭嘴。”徐行静静道，“我对这个结果有异议。现在马上把功德计算明细调出来给我。”
神通鉴二话不说，立马调出来了，一人一统面前闪现出密密麻麻的明细：
【未经主人同意捡院中石头，功德-1-1-1-1】
【未经主人同意拔院中草木，功德-1-1-1-1】
【用路过狐狸擦手，功德-10】
【用路过林朗逸擦手，功德-10】
【用路过大师姐擦手，功德-10】
“到底是手有多脏？！”神通鉴咆哮道，“你叫君川给你点水洗手不行吗？！！”
“事况紧急，哪有这闲工夫？”徐行并不为此感到心虚，愠怒道，“更何况，这些加起来也不到一百点，凭什么扣我四百多功德！”
明细闪至最后一条。
【顺走谈紫放于帐篷中的天山雪菊一束，发现后并不打算归还，功德-400】
“……”
“我还有事。”徐行镇定起身道，“先走了。”
神通鉴：“喂！！！”
讲道理。谈紫一开始没收她帐篷，还在里面种花，还给她的时候自己都忘了。她发现时都已经出腹地那么久了，难不成她还要千里迢迢再还回去吗？这不算顺手牵羊，这根本是大自然的馈赠。
不过看这功德扣得如此狠，也真是意外之喜。想来这天山雪菊的价值应当很高。那太好了。
嗯？等等，这么说来，她偷九重尊鲛珠的时候为什么没扣功德？难道那东西其实只是装饰，换不了多少灵石？
歪题了。徐行漫不经心地将毛笔一下一下点着纸页，道：“与其说，目的是将五个圣物集齐送回穹苍，不如说，是尽力阻止这五个圣物同时在妖族手中出现……”
谈紫都说了，但凡大妖，都收到了鸿蒙山的召唤。在这个时局之下，妖族天然同盟，若是真争口气将天妖放出来了，估计就得进行九界版人类清洗计划了。
按理来说，不论他们是要清洗还是大扫除都不关她事。只是，徐行还没忘，她从穹苍刚出来那时，只不过是躺尸了那么十几天，连煎饼摊都没来得及买，就差点被一根针直插太阳穴，险些真成躺尸了。
这神通鉴是个一问三不知的小呆瓜，什么事都做不好，她还无法确定，那突如其来的杀手到底算不算她消极怠工的惩罚措施。
脚步声传来，将上来了，问道：“任务已完成了。什么时候回穹苍述职？”
“啊？你要回去，现在就可以回去。”徐行头也不抬道，“我还有事要做。”
将道：“什么事？”
徐行道：“拯救世界。”
将：“…………”
她用一种“你的脑疾又发作了”的复杂神情看来，忽的道：“那我也不回去了。”
“嗯。可以啊。”徐行也不问她想干什么，反正跟屁虫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那让阎回去汇报好了。顺带自首一下什么的。”
阎笑寒发出微弱的抵抗：“……我不想回去啊！况且我、我也不想自首……”
三人的视线于是缓缓看向君川。书前辈都这么久没回去了，现在回去一探也是正常。君川面上笑意依旧，道：“写一封信就能解决的事。”
徐行戳他：“你写。”
君川温声道：“你使唤我之前不给些甜头吗？”
徐行无所谓：“那我写。”
君川敏感道：“你要给玄素写信？”
徐行：“…………”那你到底是想怎样？她现在真的很怀疑此人接活根本没经过玄素同意，极有可能是自作主张，不然如此矛盾是要做什么？
“等等。”徐行蓦然想到什么，难得有点懵，“我们似乎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将：“什么啊？”
阎笑寒垂泪道：“我倒是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君川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他在意的东西都是些没必要的细枝末节，徐行想了想，
陡然发问道：“不过。大师姐没和你们一起上来吗？”
“…………”
对啊。
徐青仙呢？！！
-
所幸，就算当时几人忘记带上了神出鬼没的徐青仙，但在场的另外四大宗门都叫来了法器，大师姐随便蹭一辆也便回来了。
仙鹤不眠不休地飞回了红尘北部的法阵点附近，因为自灵境前来的修士多半会经过这里，所以这儿的修仙气息较为浓厚，奇人异士如同地里的土豆，一拽就连着一串，非常适合探听消息。
徐行很是耐心地在这儿等了半天徐青仙，结果发现徐青仙竟然是坐白玉门的仙鹤回来的。只不过，她和瞿不染依旧是不算熟络的样子，分别之时，两人只是互相遥遥点了点头，就此别过。瞿不染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师姐。”徐行道，“你怎么跟他一块儿回来的？”
徐青仙感叹道：“瞿道友，真是个很好的人啊。”
徐行鲤鱼打挺：“怎么说？何出此言呢？？”
原来，徐青仙之前是去找谈紫要神女之心了。谈紫当然不给，还凝重地问她难道穹苍最终还是改变想法了么，想必有些紧张。但大师姐只是淡淡地说：“因为，我觉得此物与我有缘。”。
这话说的比徐行还气人，谈紫没当即把她串起来打真是涵养绝佳了。不过能忍徐行这么久的，哪一个涵养不过人？
一来一去耽误得有点久，出来时，玄真子已带着她的小徒弟走了。昆仑走人的速度一向是很值得相信的。她遍寻不到徐行，并不着急，也不生气，只静静且友好地对陌生人道：“走吧。”
“……走你个头啊？我跟你熟吗？怎么就坐下来了？”度无量非常生气。徐青仙很是不解，虚心问：“为什么不能坐？”
度无量道：“你是不是有病？？能把尊臀从我师尊头上挪开吗？？？”
徐青仙说完，有点委屈地淡淡道：“真是个很粗鲁的人啊。”
将：“坐人脑袋上才比较粗鲁吧？！！”
她就这样被无情地赶下来，连带着尊臀一起。徐青仙依旧不生气，她又换了一个陌生人，道：“走吧。”
林朗逸和小曹匆忙唤来的法器灵力不多，只能承载两个人，并且他们婉拒了徐青仙挂在下面一起走的要求，最后，徐青仙循着那莲花香气找到了瞿不染，道：“走吧。”
瞿不染沉默了一会儿，说：“嗯。”
徐行想象了一下这般画面。并觉得，若不是这两人长得足够好看，这对话会非常像黑车司机在揽客。
徐青仙也不打算回宗门，不过，她不是觉得红尘比穹苍好玩，只是单纯盯上了谈紫口中的“绝情丝”，想来，对大师姐这般胸怀天下，将拯救世界当做一个小目标的人来说，定然是不会查个案子就回去的。
“那就先这样决定了。”徐行将笔插回君川领口上，云淡风轻道，“我先问一问，有没有人知道‘森罗鬼市’的消息。”
将狐疑道：“你有人脉？”
徐行爽朗道：“当然了！”
一炷香后，那三千人的穹苍驿阵中缓缓浮出二十天来的唯一一条灵信：
【徐行：敢问大家，最近有没有森罗鬼市的消息？】
“……”将掐她领子摇晃，“你这算什么鬼人脉啊！你没发现你一进去大家都不说话了吗？！”
“此言差矣……”徐行艰难道，“多条朋友多条路！再说了，说不定就有好心人愿意告诉我呢？我保证，只要他们肯用心花时间来了解我，就会发现我这个人和风言风语里全然不同！”
将道：“风言风语里还说你敬老爱幼，日日给九重尊上香呢！”
徐行：“谁说的？别造谣！我发誓，我对九重尊绝无私情！”
君川：“…………”
阎笑寒默默将身体缩到最角落去。生怕殃及池鱼。
就在此时，百灵鸟似的声音响起，竟当真有一人私下里通灵了她。
将顿时收了拳头，脑袋探过来看。徐行定神一看，那人的名号叫做“好人难当”，连着对她说了不少。
【好人难当：你这样问是问不出来的。就算问出来，也都是些错乱没用的消息，要线索，得找一找暗处里的百晓生。】
【好人难当：而且你还没发现，这个驿阵因为你已经废了么？现在所有人都在别的阵眼里说话。】
【徐行：你是？】
【好人难当：萍水相逢，不问姓名。我是见你一直没有消息，想来在出任务，也不知穹苍最近出了什么事，才好心来告诉你。】
【好人难当：节哀。】
徐行感觉隔空被突然出现的蜡烛糊了一脸。怎么就节哀了？不会是师尊那两点老血真没了吧？这种事情，不要啊！
【徐行：多谢。但是，你可否说得详细一些？或者，将我拉到别的阵中去。】
【好人难当：这……】
【徐行：好人，大好人，帮我！】
半晌，那边才道：
【好人难当：可以是可以。但，你需要隐藏一下自己，别再让人一眼就看出你是谁了。】
【徐行：我明白。】
那边遥遥传来一道灵印，徐行先是看了眼君川，见他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的样子，没什么反应，那应当就是没什么危险了。
新的驿阵人数比此前更多，灵信飞来飘去，嘈杂异常。
【是真的！九重尊当真陨落了！！】
【每十年就说一次人家可能死了。结果每次他都活得好好的。能不能靠谱一点？？】
【若真有这么大的事，穹苍怎么可能捂得住？】
【话说那个小师妹最近在做什么，怎么都没听到她的消息了？难道是改邪归正，彻底放下了？】
【也有可能是殉情了。爱，爱得多深呐！痛，也就有多痛呐！】
什么意思？
徐行略施小计，稍作伪装，动作完毕，径直道：
【郝行郝行的：你们在说啥？】
【郝行郝行的：九重尊咋了？】
【郝行郝行的：……怎么又没人说话了？？？？】

第33章 小有名声2一戳即破的伪装
徐行才方进入第二个驿阵，这个千人大阵又废了。
她尚在思索自己的伪装究竟哪里出了问题，百灵鸟叽喳又叫了几声，好人难当匆匆发了好些条灵信过来：
【好人难当：你故意的吧？？？】
【好人难当：你知道避开四掌门耳目建一个驿阵需要花费多少心力么？！你炸阵炸得比秋杀还快！！】
不管怎么说，大家一看是她，都不讲话了。徐行并不为此感到愧疚，甚至有些困惑。要是她，想说一个人坏话当然要在当面上说，背后说有什么意思？
【徐行：那我自己退出去不就好了。有什么可急的？】
【徐行：不过，九重尊到底怎么了？】
【好人难当：你只要有那个灵印，想什么时候进来就什么时候进来。你退不退的还有意义？】
【徐行：真的？太方便了吧！这件事我原来还不知道呢！】
【好人难当：……总之你别再说话了！改个名再进！】
将看了半天，道：“算了！我来吧。反正你这个人，不说话照样也能气死人。”
这对徐行来说真是个很高的评价。将接受了那个灵印，将自己的灵识探进了驿阵中，她顶着的名字叫小蛮。下面很是沉寂了一会儿，半晌才有人道：“这不会又是小师妹吧？”、“出来说个话”、“证明证明！”。
【小蛮：凭什么要我证明？好大的狗胆！你们知道我什么身份么？？】
底下一片“……”，或许是被这喷薄而出的王霸之气震到了。
徐行和小将脑袋挨脑袋看了半天，终于明白他们在说些什么了。消息是从四掌门峰那儿传下来的，原来是自从那个神经小师妹下山之后，占星台里那个占卜历代掌门被窝之事的红鸾星终于不动了，五个掌门都异常欣慰。
直到他们发现不动的不仅是红鸾星，九重尊也不动了。
徐行：“噗……”
【在不该笑时发笑，功德-50】
“过分了。”徐行对神通鉴控
诉道，“我天天说自己碎碎平安，你不也笑得很开心！”
神通鉴：“笑自己跟笑别人能一样吗？！！”
她一视同仁。
其实，最开始掌门们还以为九重尊只是闭关时不想理会旁人。毕竟老祖宗一向如此，阴晴不定的，心情好了就给个回应，心情不好时别来烦我——虽然心情好的时候几近于无。但再怎么说，他的灵识还是在的。
而就在徐行下山三日后，秋杀敏锐的直觉告诉她有哪里不太对劲，她连着掷了好几次杯，也没有任何回应，直到她壮着胆子，准备去闯一闯九重峰。反正最多也是被头朝下丢到掌门殿前去示众，老娘拼了！
但，这次，秋杀长驱直入，并无任何阻碍。那阵法不知何时消失了。
虽然不知四掌门到底在九重峰上看到了什么，但看她回来时满面铁青，一副天崩地裂之感，便知道肯定不是九重尊满面慈祥地做好了一桌饭问她要不要一起吃了。旋即，穹苍便将九重峰给彻底封锁了起来，力度比起万年库有过之而不及，结合以上种种，这风言风语顿时如燎原之火，一下便传得四处都是。
“就算没陨落，也是重伤？”徐行回想了一番，不解道，“应该不会吧。我之前和九重尊说过话，很是生龙活虎的啊。”
将：“你对生龙活虎这四个字究竟有什么误解？”
不过，这样看来，也难怪别人对她说节哀了。自己不过是下山二十天，情根深种的对象便不知死活，真是惨案一桩。
事已至此，先写信吧！正好也可问一问玄素，老人家究竟是怎么了，有没有事。
徐行重又提起毛笔，将玄素当时发来的信封废物利用，又去路边要了一张空白的纸。只是，她盘腿坐在那，看着纸，笔尖悬而未落，一副不知如何开头的样子。
将冷眼看她半天不落笔，道：“既然是给大掌门回报情况，那些繁文缛节就省了吧。说事为先。”
徐行深以为然，于是提笔写下：
【事已办成，勿念。随信附卧底名单。】
“你也省太多了吧！！”将怒道，“神女之心的事你是一个字都不打算提！”
徐行惊道：“是了！我怎么忘了这个？”
难得这么听人话。将看完几页书回来，发现徐行早已将信纸写完，放在阎笑寒脑袋上晾。她背着手过去看，发觉徐行在下面又加了寥寥几行：
【不过，圣物为何从穹苍流落到狐族？望速速回信解释。】
“……你还问上了！这兴师问罪的口气怎么回事？！”将不可置信道，“还有你？她写这么个玩意儿你也不阻止一下？？”
小将的嗓门实在太大了，徐行被音浪震的快摔到地上，摸了摸耳朵，倚在客栈二楼的栏板望柱旁，认真道：“与其让掌门指责我为什么不把圣物带回来，不如先发制人指责他为什么让圣物流出去。这是大智慧。学无止境。”
阎笑寒隐忍道：“她说，‘你也不想被别人知道你是卧底吧’……”
既已决定不那么快回宗，一行人便在此处下榻了。这客栈住的都是奇人异士，大晚上房顶轰然被打穿一个大洞是家常便饭，老板经验极为丰富，房板梁柱上全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咒，还有防止跌落的细网。
不行了，必须找一个人来制住这厮。将于是道：“大师姐呢？”
徐青仙正坐在屋顶上静静俯瞰，表情极为淡漠，仿佛在思索中陷入了一种与世隔绝之态。估计在想该如何拯救九界，叫也叫不下来，跟她说事充耳不闻。徐行去小二那买了一碟切好的香蕉，放在二楼，很快，她便默默跳下，淡淡地吃起香蕉来。
将：“……”
你们真的够了！！
只有看不下去的人会真的做事，小将正憋着气在角落里狂改信件，徐行的目光却落到了街尾处缓缓而来的人身上。
君川不知何时换了一身落拓青衫，萧肃如松风水月，见徐行如没有骨头一般赖在望柱旁，好整以暇地托腮看他，也面无异色，只是微微一笑，抬头看来。
眼前一花，什么蹭过眼角，他不闪不避，只闭了闭左眼，而后将徐行丢向他的东西抓住——是一朵小小的花。
徐行笑道：“鲜花赠美人。”
“多谢。”君川的神色，说高兴也不全然高兴，只是柔软不少，似笑非笑道，“我猜你之后要说些狠心的话了，才用这花来安慰我。是不是？”
猜的还真准。只不过，还不是现在，问完再说。徐行道，“你对鬼市，有何了解？”
君川手指在那花的根茎上轻抚，不经意道：“早些时候来问我，又何必大费周章去问别人？”
又来。徐行：“你说不说？”
说。
“森罗鬼市”与“夜客”同样，是红尘间的灰色势力，简而言之，前者卖不该卖的东西，后者杀不该杀的人。鬼市的入口、地点，皆飘忽不定，随时变更，只有在每月最后一天的子时才会彻底出现，天亮即散。
据说，在其中有不少黑色人物都是灵境六大门明文通缉的案犯，有些早已堕入魔道，不见踪影许多年。此前，徐行便想过，若是那位“书”已被杀人夺宝，那计都扇百分之百只会在鬼市出现。毕竟若是在其他地方，早就被穹苍连着地皮掀走三尺找凶手了。
“这也是我想问的。”徐行勾了勾自己腰间的骨令牌，谈紫倒是大方，每个人都给配了一个，“只有令牌，但不知地点，也进不去啊？”
“非也。”君川摇头道，“就算有令牌，通晓地点，也不一定能进得去。”
想要进鬼市，必先有一个“引路人”，而后，想要获得进入的资格，还需要向此人证明你的实力。
要么是庞大的钱财、珍奇的宝物，要么是极强的武力、雄厚的背景。前者交钱，后者交人——引路人会告知一个鬼市想要除掉的人物，只要将那人的脑袋提来，自然也可以进入。
“管的可真严啊。想必在里面作乱，不要半柱香就会被土埋三尺了。”徐行思索着对神通鉴道，“只不过，杀人这条路走不得，钱财我们也没有啊。想要换取入门资格，鲛珠和那雪菊或可一试。但若是‘绝情丝’被拿去拍卖，卖了所有人都买不起。”
神通鉴道：“小将不知有没有钱？”
“看她当初离家出走时那么潇洒，估计没带多少钱吧。”徐行一派自然道，“不过也没事。等她老爹驾崩了就有钱了。”
神通鉴：“……”把亲爹驾崩说得好像是什么现金账目回流一样？而且是要等多久！
徐行幽幽叹了口气。
君川道：“怎么了？”
徐行道：“多谢你的回答。然后，我要开始说正事了。”
君川一副“愿闻其详”的神情，莞尔看她。徐行面不改色道，“你是不是应该走了呢？”
君川一顿。
不论早些时候他为何伪装，现在狐族圣物一事已然尘埃落定，剩下的事和他并无联系。更何况，徐行并不喜欢一个不明底细的人待在自己身边。
她其实一早就想让此人离开，只不过这位君川较为靠谱，又能变小鸟、又能变狐狸，能忍他这么久，也有他生得比较好的原因。
徐行道：“无论是什么任务，你都已经完成了吧。还有什么一定要待在此处的理由吗？”
君川道：“一定需要一个能说服你的理由么？”
徐行道：“不然？”
君川道：“我一直都很听你的话。不是吗？”
“既然这么听我的话，那就按我说的做。”徐行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不再笑了，语气甚至有些凉薄，“现在回穹苍去，了解九重尊的情况，再设法告知我。”
分明艳阳高照，并无风雨，此处角落却一瞬阴郁。
半晌，君川唇角一提，仍是在笑。只是丝毫不入眼底。他垂下了眼，缓缓道：“为何你总是对我这般无情……”
那道青衫如同来时一般，忽的远去了，再无声息。
离开了。
徐行将目光收回，竟觉得自己莫名有些不舒服。但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将这人留在身边都只是留下祸患，她实力既无法完全掌握，便不能随意将信任交付出去。
神通鉴：“我总感觉心慌慌的。怎么办？”
徐行：“你哪来的心？给你开点汽油喝一喝，别总说废话。”
神通鉴连忙噤声了。它隐
约察觉的出来，徐行心情不好。和平常插科打诨拌拌嘴不一样，这人要是真生气，是真的很恐怖……
不过，她很快就恢复了原状，又聚精会神地跟那头唯一的人脉交谈起来：
【徐行：旧话重提，你有森罗鬼市的线索吗？或者，该找谁问，你知道吗？】
【好人难当：……你没有其他人可以问吗？！还有，你把我驿阵差点弄黄一个，还敢来找我？】
【徐行：我错了，我大错特错，我错上加错。原谅我吧大好人！】
那头似乎被这能当墙的脸皮和棉条一般的骨气给震慑住了。半晌，才有答复：
【好人难当：我手下有一人在查鬼市之事，并且略有眉目了。只是，据说那引路人颇为难搞，性情暴躁，我担心你见了又要坏事。】
【徐行：我怎么会？我为人一向谨慎稳重，安分守己。】
【好人难当：看在大掌门面子上，我只帮你这一回。……不过，我真困惑，玄素那样的性子怎会有你这样的徒儿？】
这么一说，徐行又想念起遥远的师尊了。也不知没有自己气他，日子过得还习不习惯，是不是总感觉缺了点什么。
【好人难当：今夜子时，在惊武门外雕塑后等候。不过，有三件事你必须遵守。其一，不要说是我让你来的，我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其二，至多只能带一个人，超过两人以上，他不会出现。其三，做好乔装打扮，绝对不要让人发现你是谁。】
看着真的非常不想和她扯上关系。
【徐行：第一第二我都能理解。第三，为什么？不都是穹苍人么？难不成穹苍人还骗穹苍人？】
【好人难当：穹苍近些年收了不少人，里面几个卧底几个奸细都说不清。若不是你……我也不会这般轻易就让你去。】
那个未尽之语，真是含义无穷。想来应该是，痴恋自己老祖宗的人脑子应该不会太好。
阎笑寒听闻此事，道：“两人？”
“对。”徐行道，“大师姐似乎尚有私事，不知她去不去。将，我得再问一问。”
妖奸阎笑寒懂事地让道：“那我便不去了。她们二人去吧。”
“没事啊。”徐行无所谓地看他一眼，“你反正都能去。”
什么意思？
不是只能两个人吗？
“……”
是夜，子时。
惊武门外，空无一人，唯有风声呼啸。夜色重重间，陡然冒出一个覆面之影。
一只乌鸦在他肩上盘旋，似是看到了什么，猛地落在他肩上，朝某个方位叫了两声。
那人警觉道：“谁？！”
话音落下，二人陡然出现，也正覆面，浑身连武器都遮掩得密不透风，只能依稀推测是两位女子。
正是伪装后的徐行和小将。
徐行不欲多开口解释，只将腰间穹苍侠令亮与他看，显示同门身份，而后道：“幸会。”
“……幸会是幸会。”那人道，“但是，这里为什么会有狐狸？”
“不是说只能二人？”徐行道，“又没说不能带灵宠啊。”
凭什么这么理直气壮啊！那人指着这只一脸死相的红毛狐狸道，“况且这狐狸不一般吧？浑身都很有灵气的样子？？你确定这是你的灵宠不是妖？！”
“你想太多了。”徐行镇定道，“是不是没认真听执事讲课。你见过哪只在狐守之地外的狐妖吗？这都离了十万八千里，怎么可能会出现狐妖？”
按理来说，的确是这样的，狐不出北门，这是常识。赤狐美艳，雪狐高洁，举止优雅又爱干净，喜欢养狐狸当灵宠的人不少。如果正常情况下，这完全说得过去。
那人不可置信道：“可是这狐狸长得真的很老啊？？”
就，他也很疑惑一张狐脸是如何能看出这沧桑死意的。到底谁会养这种狐狸当宠物？看着不纯闹心吗？？
徐行说：“哦。我就喜欢老的。”
将：“……”
阎笑寒：“……”
那人立在原地，反应了很久这句话，半晌，才静静道：“……那你不会是徐行吧。”
徐行：“？”

第34章 小有名声3鬼市之主
此前“好人难当”说过自己这位同伴直觉十分灵敏，让徐行定要好好伪装，但徐行也未曾料到，他竟能用完全错误的推论得出一个万分正确的结果，真不愧是穹苍之人。
“苍天可鉴。”徐行只是怔了一瞬，后对神通鉴叹道，“这个谣言莫非今后要伴随我一生？”
神通鉴不敢吱声，末了才道：“无论怎样的事最终都会被人淡忘的。时间，需要时间。你只要做自己就好。”
徐行：“你再考虑一下后半句话？”
神通鉴：“……也不用那么做自己。适当做自己。偶尔做自己！”
“很遗憾，你猜错了。”徐行抬眼，正色道，“这只狐狸就是因为长得略显着急，才没人肯要，我心地善良，将它收养。但你也是养宠物的人，怎么可以这样冒犯？我说你的乌鸦长得很黑，你会开心吗？”
阎笑寒：“嗷！”
“看到没？”徐行说，“它都生气了！”
将：“……”惹他生气的明明是你吧！
那人只好揭过不提。但看他神色，并没有认同，反倒还是有些将信将疑，前去路上，也一直在暗中试探。
“我还以为今夜没有人会来。”那人抚了抚肩上正警惕瞭望四周的乌鸦，“前阵子鬼市出了事，风声鹤唳的，想来只会越抓越紧。这次若是混不进去，下次便更难了。”
他说自己名为“鸦寒”。用神通鉴看属性面板，全是问号，毫不意外，是个假名。礼尚往来，将给出的名字是“阿蛮”，徐行给出的是“张三”，阎笑寒是“旺财”。
子时夜游，能碰上的不是鬼就是心里有鬼的人。徐行有一搭没一搭答着鸦寒的话，心中另有所思。
穹苍和鬼市向对方安插眼线不是什么稀罕事，不过也只是拿眼线礼尚往来地互相制约罢了，至少现在，穹苍并没有任何想要起兵将鬼市老巢一锅端了的意图，堵不如疏，有明总有暗。
《苍生误我》里也有提到森罗鬼市，只不过徐行翻了半天，大多都在描写徐青仙吃了什么特色小吃，瞿不染淡淡一笑，伸手抹去她唇角的酱汁，然后两人一起看着灯笼缓缓升起，各自许愿云云。鬼市和正常夜市的区别，主要体现在光线暗了一点、打架的人多了一点，治安竟然还说得过去。
想也知道，这段描写没有任何参考价值。因为香蕉并没有酱汁。
鸦寒道：“你们的令牌呢？”
徐行拿指头勾了，在他面前一晃。鸦寒又追问道，“这又是从哪得来的？”
徐行问：“你从几岁开始不尿床的？”
鸦寒警觉：“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问的问题比我问的还隐私。”徐行道，“同门不坑同门，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情报换情报，你厉害你先。你说，鬼市前阵子出了事，具体是什么事？”
徐行本还以为是内部有人携宝逃跑，损失重大一类，才加强了防备，怎料鸦寒一开口，提到的竟疑似是个熟人。
传言，就在上月的十六血月拍卖会上，原本用来压轴之物是一件“升灵品”——顾名思义，是比灵品还要再高一阶的法器，更罕见的是，竟然还是一件谁都可用的兵器，价值无可估量，只能以物换物。
将道：“有什么兵器是‘谁都可用’的？”
“它的名字是万化石。”鸦寒道，“只要你想，它能够幻化成任何一种你见过的兵器，再稀奇的
都可复制，并且连属性和兵器特异之用都能做到完全统一。”
不得不说，这样的兵器要是用来做坏事，用途多多，上限也当真是无可估量。鬼市也不知将这奇物藏了多久，终于肯拿出来拍卖，当晚自然是守卫森严，阵法套阵法，陷阱接陷阱，任谁进去了一个不慎都要被甩十巴掌。
但那天晚上，鬼市竟被人潜入了，万化石就这样在诸人眼皮子底下不翼而飞。
“是怎样的身法，才能潜入鬼市还无一人发觉？”将皱眉道，“果然是鬼市中人监守自盗吧。”
“也不是。”鸦寒顿了一顿，才道，“不是无人发觉。只是，发觉的都躺地上了。沿着地上的人能依稀看出此人进鬼市又出去的路线，他似乎并没有想藏……”
只是来的人不够多，不够强，才没将他及时拦下罢了。这比起说“潜入”，分明是“闯入”。看来是鬼市觉得后者说出去很削面子，才采取了前面那一种说法。
“……”
“此人修为高深，拿了万化石也不知要做什么坏事。”将忧心忡忡道，“真是后患无穷啊。”
徐行：“……”
神通鉴：“……”
其实，也不一定是什么坏事。也有可能是正道栋梁为了完成任务而必要付出的牺牲……
不过，看来鬼市不仅没抓到人，现在多半连闯入之人是谁都无法得知，否则以森罗鬼市睚眦必较的行事风格，损失这么大，早就开出千金买人头的通缉单了。
“好了。现在我说完了，该轮到你们说了。”鸦寒道，“你们的目的，可以暂且不提。现在紧要的是，你们为‘引路人’准备了什么？”
要么是千金万贯，要么是稀世珍宝。每个引路人的喜好都有不同，需要慢慢摸索，运气不好的人，踏破门槛也无用。
徐行食指探了探自己的袖口。那颗鲛珠尚在，微微泛着温润的光，只是，看起来比君川在身边时要莫名黯淡不少。
“试一试吧？”徐行沉思道，“反正送错了也不会少块肉？”
-
鸦寒带路，一行人越走越荒郊野岭，中间还穿行过一个墓地。那只乌鸦盘旋在半空中，时不时发出阵很难听的叫声。
途中，徐行建了一个传音阵，把小将和阎笑寒一并拉了进来。现在，阎笑寒终于可以说话了。
将道：“你不觉得，这人就这样决定带我们前去，有点太轻易了么？”
“觉得。”徐行无谓道，“不过，多半有所图吧。比如，拉个垫背的，再比如，让我们先去试错。看来那位引路人不是很好惹啊。”
阎笑寒：“嗷嗷！”
将认真道：“旺财，你怎么了？”
“……”阎笑寒一下忘记人话怎么说了，“我是说，赞同。”
将还是有些焦虑。不如说，正常人在遇到这种情况时都会焦虑。她不明白，在狐族腹地时也是，徐行为什么面对什么样的事都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她也不过才刚下山而已。当真可以这么镇定吗？
她不知道的是，这和镇定不镇定没有一毛钱关系。有一种人，先天便没有“恐惧”和“焦躁”这两种概念，也极其缺乏对死亡的敬畏心。活了挺好，死了也行，车来了不躲，山倒了扛上。说好听点，是勇者无畏，说难听点，跟人教版本的铁童子没有区别，若是家教再不美妙一些，还搭上一个感知不到痛觉的躯体，那这种人活着多半是个大祸患。
幸好徐行还挺怕疼的。不过，对于秋杀和玄素两个时常遭受迫害的掌门来说，这死兔崽子连人教版铁童子都算不上，硬要说的话，应当是狗叫版铁童子……
乌鸦停在一个坟头上，不住盘旋。
鸦寒停步，低声道：“闭眼。”
他蹲下，准备掀开面罩，似是要用齿咬指尖之血打开障眼法，但手指伸到一半，便停住了，忍气吞声道：“我说，闭眼。”
徐行：“我闭着啊。你又没说闭左眼还是右眼。就随便闭了。”
鸦寒：“正常人不都该知道要两只眼睛全都闭上吗？！！”
吼那么大声干嘛？徐行悻悻把双眼都闭上了，左手扣住将的腰，右手拎起旺财。下一瞬，一阵潺潺水声传来，她足下蓦然一空，整个人失重般向下跌落而去！
这空间应是另外开辟而出，跌落之路如没有尽头般深远，四处漆黑死寂，就在即将落地之时，众人面前却陡然爆出一轮巨大光晕，仿佛日光直射，霎时照的令人睁不开眼。
将眼睛刺痛的瞬间，心道一声“不好！”。
上次她就注意到了。徐行的眼睛似乎有些问题，在面对直射的强光时会短暂致盲。上次还只是从昏暗洞穴中对上初生的太阳，都已经明显到能中断打斗了，现在四处黑暗这么久，突然爆出强光，连正常人的眼睛都受不了，更何况她？！
只是，她伸手去遮，太过明显了，在初次见面之人面前暴露出这等罕见特征，怕是会为今后埋下危机。也不好！
阎笑寒像是被吓到似的挣扎了起来，陡然炸毛，蓬松的尾巴径直抽过徐行眼前，险险把这光线遮了个六成。
徐行不发一言地落于地面，站得极稳。将连忙抬眼去看她，传音道：“眼睛？？”
她微微垂眼，笑道：“没事。”
那双眼的瞳孔已经迅速扩散开了，泛着种死物的灰白感，眼底迅速开始充血，肿胀，甚至不自觉地淌了点泪出来。想来她现在应该已经完全看不见了。看着就感觉非常痛。
但不妨碍她眼疾手快地用阎笑寒的尾巴擦掉眼泪。还很嫌弃毛太粗似的“啧”了声。
将：“……”
她抿起了嘴唇，搭住徐行的臂弯，让对方顺着自己走。
几人的异状很轻微，没有被任何人发觉，即便是身旁的鸦寒，也没有注意到。因为，眼前出现的，竟是一座金碧辉煌、光彩夺目的不夜之城！
灯火如海，亮如白昼。缥缈旖旎的靡靡之音遥遥传来，像是在诱人深入，只是，在墓地之下的只能是葬人所在，若是有人不慎入内，想来结局并不会多么美妙。
穿过繁复连廊，鎏金之柱，鸦寒终于在一间大殿之前停下。令牌出，门自开，无数载歌载舞的人霎时化为飞烟消失，大片大片轻渺的帷幕之后，坐着一个人影。
“又来了。”那人道，“这次，带来我满意的东西了么？”
他话音落下，身后大门轰然关闭，鸦寒往前一步，道：“这两人也有令牌，想入鬼市。”
“哦？”那人道，“我还以为这两人是你送来的东西呢？差点就把你轰出去了。根骨看着不错，修为太差，做打手都排不上号。想进鬼市做什么？以为有热闹可看？”
鸦寒微微一笑，并不多言。
徐行并不怀疑，若是她和小将修为尚可，入了这位引路人的眼，鸦寒会立马将她俩打包五折卖掉。因为她也是这么想的。鲛珠五百块，鸦寒白饶。
将捏着她的手有些紧绷，徐行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松开，而后，向前一步，站在帷幕之前。
那人道：“钱，还是人头？”
徐行将那颗鲛珠取出，放于他面前。半晌，自帷幕中伸出一双苍白的手，将那颗鲛珠收进，抬高了些，在光下观视，半晌，方开口道：“不错。”
几步之外，鸦寒微微睁大了眼。
他从前找了各种珍奇宝物，送到此人面前，最好的评价也就是“不用那么及时丢的垃圾”。如此眼高于顶的人，竟然会对这颗鲛珠很满意？这看起来也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啊？
“众人皆知，水火难容。这颗鲛珠内却有着十分精纯的水火
之气，不过，这也不算非常罕见。若是运气好的话，人这一辈子还是能见到个一次的。罕见的是，这大概是从一个能力极强的鲛人身上取下，这么久了，上面竟还残留着些微鲛人的天赋……不过，鬼市之中珍宝众多，鲛珠成色再好，用途也不算广。但我好奇的是，如此强大的天赋，是怎么做到将它的小腹剖开取珠的？”
那人想来也是没见过这种鲛珠，爱不释手道：“虽然我很想问，你究竟是从哪得到这东西的？不过，鬼市有鬼市的规矩，东西不问来路。你若想用这颗鲛珠来敲开门，那么，鬼市欢迎你。”
鲛人，算是个比较陌生的名词，是妖，并且是非常强大的妖，但不隶属于五大门。
原因在于，它们长年累月生存在东海之下，极少情况下才会上岸，和人族互不相干，不打交道。但，祸乱时期，九界混乱，难免波及到鲛人一族，令其出世，也就是那时，人族才有了对它们非常有限的了解——全身都是宝，鲛人血入药和鲛珠辅助修炼算是较多见的，其他的一概不知道。
至于“天赋”，人们至今总结不出鲛人的天赋究竟是什么。因为太少、太神秘了，无法研究，无法透彻，不过，这倒也无妨。因为知道也没什么大用，寻常人一辈子都碰不到一次鲛人的。
徐行没料到自己平日里一双臭手，抽奖十次十次不中，现在竟然随手一偷便作了个大票。也得亏九重尊脾气好不爱计较。
将和阎笑寒没想到如此顺利，她却没有立马应答，而是继续问道：“还有一事。”
帷幕后那人道：“什么事？”
“钱，或是人头，二者择其一便可，是么？”徐行道，“我想问，若是要为鬼市杀一个人，那么，要杀谁呢？”
她不过是随口一问，毕竟敌人的敌人或可发展为朋友，但没料到，帷幕之后那人竟然吐出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君川。”
在场四人皆心神一震，鸦寒凝重道：“那不是穹苍的‘书’……？”
“书？”那人嗤笑一声，模棱两可道，“算是吧。”
为什么鬼市要杀君川？
徐行面不改色，道：“请容我考虑几天。”
帷幕后那人道：“自便。我还是那句话，钱，或人头，哪样都行。”
“嗯。”徐行伸手道，“那先把鲛珠还我。”
那人手中把玩着鲛珠，闻言，一声冷笑：“还？你听说过，到鬼市手里的东西有还回去的道理么？”
“…………”
“…………”
“…………”
一柱香后，一个黑衣人匆匆自大殿中出来，七拐八弯之后，他终于抵达了目的地，满室昏暗之中，一人倚坐在帷幕之后，四角香炉上青烟弥漫。也不知炉中点的究竟是什么，让人嗅之心神激荡，胸膛砰砰作响，简直像是吊命用的神丹妙药被充作香料来点了，当真是奢靡无度。
他的声音自幕后传出，带了些昏昏欲睡的懒散：“人呢？”
黑衣人道：“见到了。”
他道：“东西呢？”
黑衣人脑袋险些垂进地里：“被拿回去了。”
“拿回去？”神秘人顿了一顿，方一字一句道：“拿回去，是什么意思？”
黑衣人也真的不想说，半晌，才哽道：“就是，被她，抠走了……”
那人竟是用了几个呼吸才明白这句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静静道：“你不追么？”
“我没反应过来啊主上！”黑衣人也是百年不遇这样的奇葩，“一般来说我放完狠话都会给我点面子的吧？我话才说到一半她立马一个猛虎扑食上来就是抠我的手！我一个不慎鲛珠就给抠走了！她跑得比狗还快，那狐狸四条腿都跟不上，在后面嗷嗷叫……”
帷幕后一瞬静默。
黑衣人胆战心惊，冷汗都快淌成河了，半晌，方听到头顶传来一声轻笑，无奈有之，怀念有之，那人摇了摇头，缓缓道：“罢了。她总是那样。”

第35章 小有名声4伤得好重，走不了了…………
此时此刻，徐行正在这座灯火辉煌的不夜城内拔足狂奔。
迎面而来的，便是方才还在大殿内载歌载舞又化作飞烟的舞者，自墙壁中不断诡异穿梭，但凡越过拐角时不全神贯注，就会被那利刃似的五指戳穿，或是干脆被丝线割断头颅。
将避开那血色丝线，停步道：“抱脸虫！”
抱脸虫，也是老熟虫了。上次在狐族禁地外就见到过，把人吃得只剩眼珠子的那位。虽说个体与毛毛虫无甚区别，随手都能将它捉起来玩，但有尸体的地方必然有它，用徐行的话来说，它对修者大概起到一个“前方高能！”的作用，因为这代表着附近多半存在着能将活人变成尸体的东西。
“别怕，都是幻象。”徐行宽慰道，“只要别在这里死掉，受多重的伤出去后都会复原！”
将：“死不死掉这是我能控制的吗？！”
别误会，这不是蓄谋已久，而是猝不及防。徐行二话不说，抠珠便跑，剩下的人又怎可能留在那里等着背锅？不也得赶紧跟着一起跑？
“你疯了吗？！”鸦寒肩上的乌鸦扑棱着双翅，都快飞不动了，怒道，“得罪了引路人，你还想进鬼市？”
“放心。看他对那鲛珠满意得很，想来价值很高。”徐行上下抛了抛抠回来的鲛珠，庆幸道，“我要是就这样随随便便拿它当了敲门砖，岂不是非常悲哀？”
将：“你整个人现在就要悲哀了！”
神通鉴：“……”
完蛋，小将每次都已经吐槽完了，那它还能做什么？？
徐行避开舞者的利爪，原路返回。这地方显然是个奇阵构建出的幻境，帷幕后的人真身并不在此处，应该，勉强算一个副体？因为他呈现出的修为显然匹配不上他的口气。
不过，仅有这一点，也不能判断出此为幻境。还有一个可能，就是此人只是单纯的智有缺损。真正让她确定的，正是这些舞者。
“尘烟女”只能在黑夜中生存，一旦有丝毫亮光，立刻化为飞烟，并且一块区域里只会出现奇数个，一般是九、十一、十三个一组。这是“怪”的法则，和水属性的修者无法使出火灵气一样无可更改。但方才惊鸿一瞥，它们在亮如白昼的大殿中也活蹦乱跳，更是出现了不下二十多只，那除了此为幻境之外没有其他解释了。
一行人匆匆赶到原先落下的地点，后头精怪如影随形，尖啸着扑来，鸦寒如同被逼上梁山的良家汉，只得又咬了一次指尖，尝试破封——果不其然，众人周身一阵扭曲，再睁眼，四周便又是寂静无人的墓地。
徐行若有所思地将视线自鸦寒那儿收回。
站定之后，众人皆惊魂未定。徐行轻描淡写道：“再会。”然后转身就要回去睡觉。
“再会什么再会？”鸦寒揪住她衣领，气恼道，“你搅了我好事！你说反悔便反悔，跑也就跑了，牵连到我，连我也再进不去了怎办？”
阎笑寒夹着尾巴跑了好半天，闻言不由瞧他一眼，默默心想，你见了人家也不让你进，东西照收，真是被当成冤大头还浑然不觉。这不进鬼市还好，一进去就要被人骗到脱裤。
徐行笑眯眯道：“那你说如何？”
鸦寒用难以言喻的神色瞧她一阵，像是在下什么郑重决断，半晌，方缓缓道：“你手里的鲛珠，我在九重尊身上看到过相似之物。我猜想，你在穹苍大概是掌门之一的徒弟，并且很受器重。否则，其他师者就算有心，也没这个实力将这等东西交予你。是，还是不是？”
又是错误的推测，得出正确的结果。徐行一向以诚待人，自然答道：“是。”
鸦寒又道：“况且，你行事莽撞，有勇无谋，应当是刚下山没有多久。但观察实力，却也不赖，至少是我见过跑得最快的人之一。”
徐行道：“我哪里莽撞？”
鸦寒道：“废话少说。你方才看到我的脸了吧？”
徐行道：“没有。”
“还装傻？！”鸦寒将自己的面罩取下，率先露出真容，想来是确认了她的身份应当不至于是卧底，卧底没这样干事的。他正色道，“我是三掌门傲雪峰下之人，名凌寒，此次的任务是查清那万化石的去向。现在虽说意外不知被何
人夺取，但线索照样得找。是我带你入门，作为回报，你若是进鬼市，也必须带上我。”
傲雪峰多铸兵器，对这万化石势在必得也是正常。他说完，便看着徐行，似乎意在催促。徐行莫名道：“你在等什么？”
凌寒道：“这个时候，你不该也介绍一下自己是谁吗？”
徐行道：“谁规定的？”
“……”凌寒道，“别人我不知道，三掌门不爱收集除兵器以外的东西，更不会给你鲛珠，五掌门手下医修紧缺，很少放人。四掌门手下能打的不多，二掌门倒是对徒弟慷慨，但你一看就不如何会读书写字，所以，你应当是大掌门的弟子。”
他犹豫道：“你难道是方药？”
徐行报以鼓励的微笑。他又迟疑道，“不是吗？那，总不可能，你是徐青仙吧？”
徐行满意道：“不错。很接近了！”
她一边这样说着，一边将面巾取下。而后，微微昂头，露出一个礼貌却邪恶的微笑，“我是徐行啦。”
“…………”
所以一开始不就没有猜错吗？！连狐狸都喜欢长得着急的，到底是有多喜欢老的？！！
死寂后，凌寒静静道：“我敢问除了姓之外，到底有哪里接近了？”
-
约定了十日后的子时仍在此处会面，两方人分道扬镳，徐行带着将和阎笑寒回到客栈，先行休整。
天色如墨，将却精神得很，疑惑道：“为何鬼市要书前辈的性命？”
“有人买了他的命吧。活这么久，没几个仇家才不正常。据说，鬼市和夜客本就时常互通有无，杀手生意是照做的。”阎笑寒差点忘记直立走路是什么感觉，不解道，“不过，前辈不是早些时候离开了吗？能顺利回宗是最好，若是半路被截杀如何是好？”
放心吧。以他的能耐，想逃命还不容易？实在不行变只老鼠从地下走。
徐行并未表达什么意见。她一关上门，神通鉴就报喜似的道：“你声望又负了五十！”
也不知是不是凌寒回到家越想越气，又在驿阵中散播一些关于她的不实言论。但虱子多了不痒，而且徐行发现，功德和声望再怎么负，似乎不影响成就度的推进。只要不负到进哪个门派都要被赶出去的程度，那就没什么所谓。
徐行宽衣脱鞋上床，枕着手臂看天花板，道：“你就不能说点有用的吗？”
神通鉴愣头青似的道：“我有点担心我们会被鬼市的人追杀。现在君川又不在……不过，他在也未必好，也不知他究竟为什么会被下通缉令？”
这小呆瓜真是系统吗，好笨啊。徐行暗叹道：“这种事，稍微想一想就知道了。”
一个人要是死了，爱人可能不知道，但仇人绝对是第一个知道的。真“书”死了这么久，从哪块石头里会突然蹦出来个仇人要买他的命？
多半是君川闯入鬼市夺万化石的事被发现了。至于身份是怎么暴露的，也很好猜。万化石能在鬼市藏这么久，没有风声流出，那真书的计都扇未必就不在库房里。万化石一丢，就出现了第二把计都扇，不是他还能是谁？
君川一走，那股如影随形的视线便消失了，看来是真离开了。他如果不傻，就该知道这伪装不能再用，该换一套身份了。
神通鉴：“知道什么？”
神通鉴：“话怎么说一半？”
神通鉴：“你就睡了？徐行，你一天不气人会死吗？！”
……
次日，徐行难得多睡了会儿，起来时看着窗外两条腿挂在那，还有点懵。
她走过去一看，是徐青仙坐在屋檐上，腿垂下来，正在淡淡的眺望远方。
徐行睡懵了心情不好手还很痒，就想着找找茬吵吵架，结果还没来得及犯欠，就发觉大师姐神不知鬼不觉地升了五级：“……”
“这公平么？”徐行不可置信道，“她什么时候练的？”
神通鉴：“你问我？”
至于鬼市，说是只能带一人，但徐行还在斟酌，究竟是带小将还是带大师姐。按照常理来说，徐青仙修为更强，在危机四伏的环境下更有保障；可有一点前提无法忽略，那就是徐行若是有危险，将是肯定会来奋力帮忙的，但大师姐多半只会说声“你保重”，然后再淡淡地飞走……
“‘绝情丝’。”徐行拎了壶茶水也坐到屋檐上，转瞬间灌下一壶，“打听到什么了么？”
徐青仙听到的消息很杂，并且每个版本相差巨大。什么“戏疯子上吊用的绳子”啊，什么“被辜负的痴情人断下的发”啊，这些都是比较俗套的版本。最离奇的一个，说绝情丝其实是一套长针，不过，上面附着一个惨死的冤魂。那人生前为民请命，却被污蔑，导致被受蛊惑的群众活活灌下一碗掺着短短碎发的热茶。碎发无法消化，从喉口一路下去，排也排不出，只能在肠胃里扎满细密之针的痛苦中绝望死去……
“等等。”徐行确认道，“这是圣物，不是瘆物吧？”
徐青仙认真道：“这两个词听着很像，你是不是在讲一个谐音笑话？可以给我解释一下吗？”
徐行首次哽住。
神通鉴笑喷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然而，不管绝情丝在诸人口中是丝线、麻绳，还是头发、长针，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若有人可以驾驭得了它，那么只要用它缠绕上另一人的身体，便能完全支配那个人。最开始只是身体，到后来不断深入，乃至三魂七魄，都任由主宰。
说是绝情，但说是爱情也无妨。有些人为爱也甘愿把三魂七魄献出来，何必用丝？
不过，不得不说，这圣物拿来做坏事真是太好用了。徐行不由想，若是她能用，第一个就去绑九重尊，威胁他把衣摆上的珠子全拿出来……
“旺财和我说了昨夜之事。”徐青仙道，“若是进鬼市用得到我，便叫我一起无妨。”
“不急。”徐行心中已有初步盘算，她摩挲着从谈紫那打包过来的一乾坤袋石头。那石头是罕见的心形，因多次岩浆浸润，泛着种忽明忽暗的火焰之光，触感温润，质地坚硬。但这些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没几个人进去过狐族腹地还能全身而退，就算有，他们也不会闲着没事去捡石头。
徐行道：“我得先挣点钱。”
“嗯。我也感觉你舍不得那枚鲛珠。”徐青仙静静道，“可以让瞿道友和我们一起去吗？”
“又瞿道友？”徐行坐直，惊道，“大师姐，你什么时候和他关系这么好了！你们都交换联系了吗？！”
“不是要钱吗？”徐青仙对她的问句感到不解，带有几分困惑地感叹道，“只要跟瞿道友说‘我没有钱’，他就会忽然把钱拿出来放在你手里。真神奇啊。”
神奇的是你的脑回路吧！还有瞿道友你究竟是有多包子？！脾气好过头了吧！！！
“……”
方才还是艳阳高照，不知何时乌云侵染，天色一下昏暗了，很快下起了雨。
徐青仙在雨中坐着，没有丝毫要下去的意思。徐行于是也坐着，两人不说话，只是各自想自己的事情。
神通鉴道：“你又没事。在这待着做什么？”
“挂机刷好感。”徐行道，“等我有闲钱了，就买一辆马车，两人一起坐着。这样效率更高些。”
神通鉴：“你是不是有病？”
哦。
不管她究竟是不是有病，但路过的人看这俩大傻春有屋不进坐在屋檐上淋雨，都觉得很惋惜。年纪轻轻，长得也好，可惜就是脑子好像有一点问题。
其实，如果只是徐青仙一人独自淋雨，画面看起来应该还会很唯美。旁边杵了个多动症似的徐行，这画面就一点都不美妙了。
徐行闭眼，将灵识连入驿阵——她在之后偷偷顶着个【野火】的名字进了驿阵，现在暂时还无人发觉。
【我今天见着无极宗那小子了。不愧是宗主儿子，出门就是气派，钱洒着用！】
【有也在北边的同门知道狐守之地的结界出什么问题了么？最近总是地震啊，进也进不去。】
【四掌门说尊座暂时无恙，让我们放宽心。只不过是闭关的时候出了一点小差错罢了，很正常的。】
【可我怎么听说九重峰上是空的……】
【诚
心求问五掌门峰下师哥师姐：吃新鲜灵果就犯恶心，只喜欢熟过头老到耐嚼的，吃了总吐，可还是想吃，这种奇异病症该如何医治？】
【你是徐行吧？】
徐行面不改色：“………”
你们真的很烦啊！！
她学乖了，默默看了一会儿，没发觉有什么异状，于是又给好人难当发了几条灵信。
【徐行：敢问，最近有没有马上要合籍的道侣？最好双方人品都不大好的，有点傻的，还有钱的。】
想来，凌寒并没有和这位神秘好人说起双方已经互通身份的事情，于是对面的态度也还算说得过去。
【好人难当：要求这么多，干脆我帮你骗算了？？】
【徐行：真的可以吗？】
【好人难当：你说呢？】
【徐行：钱明日七时放在惊武门外我自取即可。大恩不言谢，抱拳。】
【好人难当：？】
虽然对面没再说话，但徐行已经感受到那拳头已然蠢蠢欲动，就差糊到自己脑袋上了。半晌，那边丢来一个地名，是一个府邸，想来是要她自己去看，别再来烦自己。
徐行拿了地图，没想太多，对身边自然而然伸出一只手：“有笔么？”
徐青仙怔了怔，将自己的手放在徐行手上，然后摇头：“没有。”
徐行：“……”谢谢。至少我知道你不舍得让我的手接个空。还有师姐，你出门真的只带香蕉是吗……
黄昏过后，天色便黑下来，偶尔泄露出一丝亮光，马上便要电闪雷鸣了。
街道上撑着油纸伞的行人越来越少，雨也淋够了，徐行跳窗回到屋子里，用力甩了甩脑袋，将头发和领口上的水甩干。
冰凉的水珠顺着脖颈没入领口，淌过心肝，浑身都湿淋淋的。她并不打算弄干自己，只是静静站着，因为她蓦然发现，自己似乎挺喜欢浸泡在水中那湿润微凉的感觉。
可，为什么呢？
她分明是火属性修者。
雷声如鼓，愈发闷重，室内分明未点火烛，偶尔随着霹雳闪来的白光却能全然照亮她有些阴郁的面庞，徐行定定看着窗外，她又一次感到了，自己缓慢跳动的心脏在因为什么的靠近而逐渐加速。
噔、噔、噔。
白光之后，一张熟悉的俊美面庞含着笑缓缓出现在窗外——
是林朗逸。
快要含笑九泉的林朗逸。
“喂！”徐行怒指道，“这不对吧！”
神通鉴咆哮道：“不然你以为是谁啊？！别管那么多了，这满脸都是血啊！赶紧抬进来抬进来！”
徐行脚踏上窗沿，拦腰揽住他，将人弄进房内躺平，喊道：“阎！旺财！在哪呢？！”
阎笑寒呲溜一声自门缝钻进来，还没来得及被血人吓到，手已经很有职业素养地摸上去确认逝者状态是否良好了：“这血……”
“林郎逸！”徐行凝重道，“醒醒，快醒醒！发生什么事了？！”
林郎逸缓缓睁开眼，虚弱道：“外面……有人……追杀……书……前辈……他……他……”
“少来这套。”徐行一爪掐住他脸，无情凝视道：“舌头捋直了说话。”
“有人在追杀书前辈，我们恰巧碰见，打算帮忙，结果对面人太多了，实力还强，书前辈让我们赶紧逃！”林朗逸道，“就在外面的河边，快去！他受了好重的伤，我身上都是他的血！”
就在此时，遥遥传来将急切的声音：“徐行！！”
徐行眉目一凛，拔身而去。
郊外长河充斥着水鬼拖人的传说，一到天黑便没什么人烟，此刻下着暴雨，视线模糊，徐行匆匆赶去，只看见将站着，像是在准备拖什么，又不敢随便动，剩下的人全都躺了一地，水域已被染红了一块。
再走近些，倒在地上的多是鬼市派出的死士，皆不见真容，尸体几步之外的水边，君川伏在地上，发冠已散，衣物损毁，黑发湿漉漉地贴于身上，随着胸膛而微弱起伏，发尾被血浸泡出一股不详的暗红之色。
似是察觉到她急促的脚步声，他自淤泥中抬起脸，仍是熟悉的笑意，眼间如星明亮，衬在血水之间，竟有些不合时宜的诡异。
徐行：“……”
“你来了。”君川视线一动不动随着她蹲身，微微喘了喘气，还有些懊恼似的，伸出一只手：“被人暗算，伤得好重，走不了了……”
那双手映着月光，如同染血的美玉，触之必然冰凉。
林朗逸身上沾着的是他的血，水里也都是他的血，他的伤有多重，不必医者来也能看出来，真是非常凄惨的伤势。
徐行顿了顿，并未接住他的手，将他拉起来，而是探手，轻按在他脖颈的致命伤口上。
君川甚至没缩一下，只是吸了吸气，笑吟吟地凝视着她。两人都没再说话，各自心知肚明。
又是一道闷雷，凝滞间，徐行用一种冰冷又困惑的语气，微微偏头，非常认真地发问：“你有病吗？”
君川神色未变，仿佛没听到这句话。她不来拉他的手，他也就顺势收回来，覆在她的手背上，往下一压。在徐行猝然收手的前一刻，他垂眼，平静无波道，“伤是真的。要是不信，你可以试试……只要，轻一点……”

第36章 小有名声5有病是不是？
将在后面惨惨淋着雨，见徐行蹲下半天不动，还以为书前辈当真是以身殉职了，紧迫道：“没救了吗？！”
暴雨磅礴，她不敢随便去动，就怕君川身上肋骨断了，一挪动刺进内脏，反而致命。徐行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回，而后，抬起那人的肩膀，将他背起：“有救。精神得很。”
将松了口气，凝目望去，就看见君川静静伏在徐行背上，唇角血迹越淌越多，转瞬便将她的领口染红：“……”
还能吐这么多血，看来是挺精神的。
那群死士皆躺在地上，早已成了尸体。徐行背着人，大步流星自他们头上跨过，怎料突来冷光一瞬，有一人手发暗器，向徐行咽喉射来，她微一侧头，躲过短刺，足下未曾停顿，将突袭那人的手骨踏碎，扬长而去。
黑天雨中，人色苍白。君川仿佛呼出的气都是冷的，他低声道：“不必找人医我……”
徐行道：“怎么？自己会好？”
君川笑道：“自然。”
徐行：“几天？”
“不知。”君川叹道，“只是，有伤在身，不可长途奔波。”
徐行不解道：“有伤在身如何？你道我在乎吗？”
她没好脸色，冷言冷语，君川却笑吟吟的，一副欣然模样，仿佛这辈子打出生就没被人背过。他身形高大，从身后看，几乎将徐行整个人遮盖而住，黑发交缠，如一株缠绕藤蔓般密不可分，又轻声道：“你这般善良，若真不在乎我，何必出来救我？”
徐行真是极少听人用“善良”两字来形容自己。她不适应地恶寒了一下，无语道：“路边一只狗躺水里我也会救起来的。跟你没关系，好么？”
君川只是低低哑哑的笑。
……
徐行将人扛回房间，一踹开房门，便看到阎笑寒正把林朗逸插得满头是针。林朗逸缓过劲来，见到徐行，刚想开口，就听
她和颜悦色地慈爱道：“没事了吧？”
“没事没事。不过是看着严重，其实多半是书前辈的血。”林朗逸往她身后探头探脑，“现在情况紧急，书前辈……”
徐行：“没事就先出去。”
林朗逸：“？”
有没有素质啊！！
阎笑寒对此人变脸之速早已习惯，默默搀着人就出去了。走出去一半想到什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探出尾巴将门关上，关紧。小将在一旁见着，脸上又现出别扭来。
徐青仙道：“你屁股后面是什么？”
阎笑寒吓道：“大师姐！你怎么在这里？！”
“动静太大，我来看看出了什么事。”徐青仙并不会被转移话题，静静道：“方才你屁股后面是什么？”
“……”
徐行将人往榻上一丢，而后在乾坤袋里找起药材来。都说穷家富路，出远门总要多备齐的，但她乾坤袋里什么东西都有，就是没想起来带伤药。
她回首，君川正半撑着身子躺在榻上，衣襟微开，长发披散，慢条斯理地笑看着她。只要忽略掉那些伤口，看上去当真像是午后在榻上慵懒而眠的富家公子，方被窗外不合宜的鸟叫声吵醒一般。
徐行定定看他一会儿，忽然伸手一推，他似乎早料到徐行绝不会让他这么舒服地躺着，并不反抗，只是顺着力道倒下去。白衣的衣襟彻底散开，脖颈上那道裂口虽已停止了流血，却并不愈合，只是呈一种透明疤痕状，离近了仔细往内看，勉强能看见内里的轮廓。
怪异的是，那不像是人的血肉，反而像是木头被砍伐过后留下的痕迹，有着一圈圈诡异的年轮。
难怪君川不让人来医。这一看，不就露馅了？
“此人的真身应该不在这里。”徐行思忖道，“似木，又能随意变幻身形伪装，伤重也能很快止血……”
这次神通鉴很懂事，很快就在原著中找到了相关之物的描写。
转生木，可以承载人的灵识，按主人的心思来变幻形貌。此物十分稀少，看似功能强大，但其实对绝大部分人来说都很鸡肋。其一，分出去的灵识越多，它才能越精细、看起来越像个人。若是只分个两三分出去，估计只能做到张嘴说话，想动弹是没辙的。其二，与其同时，承载的灵识越多，分体受到的伤害反哺回本体的也就越多，几乎起不到任何保命的作用——所以，花这么多心思去捏一张陌生的脸，为什么不自己亲身下来？
若是犯了大错要隐姓埋名改换面貌的，比用转生木便利的方法比比皆是。那么，一般只有自己主体被囚禁在某处，或是不可随意行动的状态下，才会使用这个东西。
徐行跨坐到榻上，用手心撩起他散落的黑发，轻搓。黑发根根分明，和真人没有区别。又去看眼睛，睫毛又长又密。精细到这种程度，至少也把九分灵识放出来了。
君川道：“好看吗？”
“我一直很想问。”徐行把扣着他下巴的手收回，“这张脸真是君川的？”
目前众人认出他全靠的是计都扇。只要不回穹苍在玄素面前晃，被戳穿的可能性不大。
君川道：“你喜欢？”
徐行：“先回答我的问题。”
君川笑了笑，道：“暂时借用身份，没准备长久。书不长这样。”
听他语气，他是知道真书什么模样的。说不定原先关系还行。徐行有些微妙地“嗯”了声，起身道，“那你品位不错。”
这是在夸他了。君川笑意更深：“你没有什么话要问我？”
“你既抢了万化石，还不赶紧把这烫手山芋找个地方放好。给穹苍也行，正好三掌门急着要。”徐行将他腰间的扇子抽出来，“还是说，你不能去？”
君川浑身染血地蜷在她榻上，简直像只温顺的，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长到两米那么高的小羊羔。说他也笑，不说他也笑，真是将“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七个字做到了极致。而且就他这样，徐行真的怀疑自己打他他反而很高兴。
结合她这异常的身体，莫名的晕眩和日盲，和此人更为莫名的态度，徐行只能想到一种可能。
她定定道：“你是人吗？”
君川道：“如假包换。”
徐行道：“我是人吗？”
君川笑道：“怎么还问我呢？”
他的笑在下一瞬消失了个干干净净。
徐行用刀割开了自己的小臂，血霎时顺着青筋粘稠淌下，她眼也不眨地将小臂悬在君川的脸上几寸，他紧闭着唇，愕然的面上绽出几朵小小血花。
徐行垂眼道：“张嘴。”
“……”君川似是轻叹了一声，微微启唇。徐行的血如丝如缕，将他唇瓣染得一片猩红。甫一入喉，他脖子上那道裂口便以惊人的速度愈合起来，眨眼功夫，便恢复如初。
徐行道：“果然是这样。”
君川直起身，手指在她小臂上抹过。他的手指冷如冰霜，血止住，他眼也不抬，只道：“你的血很宝贵。别再这么浪费了。”
“……”
徐行心道，这么看来，自己可能是什么天山雪莲成精，正好血液有能医治此人绝症的作用，还必须是自愿，否则，一个玉石俱焚，她死了，君川也别想着能活多久。无怪乎他凑近了吞咽的次数就显著增加，这么大一个储备粮放在身边，忍住不啃一口或许真的很难？
原著里，小师妹有这么坎坷的身世么？
“赶你也赶不走。”徐行观他也对那圣物不怎么感兴趣，思索道，“不过，说不定也有用。”
神通鉴道：“喂。你说出声了！”
君川欣然同意：“我很有用的。”
神通鉴：“……”
“那群人来追杀，又见着你进了我们的客栈。”徐行神情变回原样，笑嘻嘻道，“你惹麻烦倒也厉害。不如这样，正巧我忙着进鬼市，你把脑袋先给我去交差？”
君川眉眼深深看她，仿佛她不是就差动手上来割，而是你来我往地谈笑起来：“我的脑袋，你拿去无妨。只是，那情报谁来跟你说呢？”
原来，他当时闯入鬼市，也不是只拿了万化石，还顺手偷来了半份鬼市的绝密名单。
神通鉴：“……到底是有多顺手啊！被追着捅完全是自找的！！”
总之，那名单上面语焉不详地记了些名字和时间地点。看着像是记录了各类来路不明藏品的提供者，以及下一回鬼市会在哪个地点出现。不过，只有半份是无法解答的，肯定还需要另外半份，才能确切的得出消息，不过，有件事是无法忽略的。
那就是，无论是“忘情水”、“销骨毒”和一看就很不对劲的“化鬼丹”，都有半个无法破译的提供者名讳。但“绝情丝”下面，是空的。
这种内部的名单，绝不是提供者说一句“那什么记得把我匿名！”就不会录上去的。也就是说，要么这东西像徐青仙一样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要么，就是鬼市内部的人自己将其拿出来的。
“并且，这东西最后会到谁手上，也有眉目了。”君川敛目道，“暂未确定，不过，差不多了。”
能知道是谁就够了。不过，还是得事前准备准备。这可不是容易的事，毕竟那人只要花大价钱去买就好了，徐行抢他要考虑的事情就多了。
“收集圣物这种事情真的该由我们来做吗？”徐行静静对神通鉴道，“事态都这样了，穹苍那些闭关的人还风雨不动安如山的，那说明还不是很严重。”
神通鉴：“只是因为现在消息并未彻底传出去，不好大张旗鼓地抢吧。毕竟都是大宗，要脸。”
徐行：“那我就能不要脸吗？”
神通鉴：“你什么时候要过这玩意？！！”
“就这么决定了。”徐行对君川道，“你，明天开始，将这个身份换掉。”
君川道：“换成谁呢？”
他说完，面目便开始模糊起来，似是直接在她面前开始变幻了。很快，君川的脸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玄素病弱且苍白的脸。真
是一模一样，惟妙惟肖，他甚至捂唇咳嗽了两下。
“掌门出现在这里太奇怪了吧？”这样徐行看着真的很像自己在虐待长辈，“换掉换掉。”
玄素的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林郎逸的脸。
“他出现在这里倒是正常了。”徐行道，“可他不是还没死么？”
君川不慌不忙道：“现杀不行吗？”
“不好笑。”徐行道，“换掉。”
她说一次，君川就照做一次。男女皆有，每个神态都宛如一人，传神无比。逐渐的，看起来都不像是在讨论换什么身份了，而是君川在向她悄悄展示自己的有用之处，两人都玩得很开心。甚至，他还变出了徐行的脸。
徐行一派自然地指道：“不对吧。这个不像！我的表情有这么散漫、眉毛和眼睛之间的距离有这么宽、看起来这么欠打吗？”
神通鉴道：“简直一模一样好吗？！你难道以为自己长得很正义？！”
“徐行”有点狡黠地勾了勾半边唇角。这一看就不是徐行的表情了，是属于君川的表情。旋即，他又换了一张脸——雾气散去，白发如银，九重尊那张淡薄无人色的脸出现在徐行面前。
已有段时间没见到这张脸了，徐行竟一怔，差点说不出什么重话。
“九重尊”微微启唇，漠然又幽幽道：“不可以把我的鲛珠给别人……”
“你想跟我一起改姓‘郝’吗？”徐行并未有丝毫心虚，因为九重尊怎么可能会说这种话。她扑过去就是一拳，差点打得他吐血三升，冷酷道：“好大的狗胆。你赶紧变回去。真让人看到，我的传闻是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九重尊”：“…………”
总对他这么凶……
-
翌日，将听到隔壁传来声音，立马开门，道：“书前辈呢？”
“连夜打马车走了。”徐行将食指竖起，示意她小声些，“人没事，放心。”
“……伤成那样还能没事吗？”将有些狐疑，但想到徐行也没什么隐瞒的必要，于是很自觉地找了个能圆过去的理由，低低道：“难道是书前辈的朋友连夜来接人了？”
徐行投来赞赏且“你是懂得”的目光。小将觉得自己猜对了，略微有些高兴。但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她将徐行拉到一边，肃然道：“阎笑寒的狐狸尾巴似乎被大师姐发现了。怎么办？”
当时在法器上揭穿阎笑寒身份时，徐青仙人不在。虽然徐行没打算帮阎笑寒隐瞒，但站在阎笑寒的角度上来看，这件事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更何况大师姐还跟狐族有宿怨呢！她把人家少主一言不合打到七分死的事情早就在狐族内部传开了好吗！
“没事啊。”徐行纳闷道，“还怕大师姐说么？她又不在意这些。而且发现就发现，没发现就没发现，什么叫‘似乎’被发现了？”
将一脸菜色地道：“一般来说，看到狐狸尾巴，就会认定是狐妖了。但大师姐只是怀疑，因为她觉得也有人是有奇怪癖好的，不能一言以蔽之……”
徐行：“……”
所以阎笑寒现在要么承认自己是卧底，要么承认自己有特殊癖好。真是两难之局啊。不过论特殊癖好，徐行似乎也没什么资格说他。哈哈。
徐行准备出门，想起什么，又问道：“你那个魅惑真经练得如何了？”
“我？”将道，“我练那个做什么？”
“为什么不练？”徐行随口道，“可以试试。族长送的，说不定会有奇效？”
将憋了半天，才憋出来几个字：“因为我讨厌狐妖。上辈子有仇一样的讨厌。这辈子也讨厌！”
那应该是真的很讨厌了。不过徐行觉得，上辈子有仇，今生也不一定要延续下去。放眼茫茫人海，多的是至死不曾说过话的陌生人，无论有仇还是有爱，不都是很有缘分？为人处世都要宽容一些，日子才会过得开心啊。当然，她话是对别人这么说，不妨碍她将自己的仇人打出屎来。
昨日还是电闪雷鸣，今日便是风和日丽。徐行没在街上走多久，便撞见了林朗逸正在和小曹一起沿街找人问什么东西。
昨夜他出现在这里并不奇怪。当初谈紫说绝情丝的消息可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的，不说林朗逸，瞿不染那几个必定也在。毕竟绝情丝原本可是白玉门所有。
林朗逸看到她，真是不如不看见，心头一阵堵塞。但良好的教养还是让他不情不愿地打了招呼，“徐道友。”
徐行走过来。
徐行走过去。
“喂！”林朗逸抗议道，“你干嘛装没看见啊？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徐行是真没看见，她在和人专心说话，绝不是刻意不理。况且，她也不是遇见讨厌的人就不打招呼的类型。她讨厌的人，多半也讨厌她，那她能找着机会膈应对方一下多好？勿以恶小而不为。
几人交流了一番鬼市之事。林朗逸倒是有钱，毕竟中途还去无极宗取了一趟，要进门没问题，要拍什么东西就需要再考虑考虑了。
说话间，林朗逸余光瞥见徐行抬手，袖口自手腕滑下寸许，露出腕上一条淡蓝色的水绳来。那绳子当真神奇，如梦似幻，不断变幻姿态，看起来不像是绳子，倒像是一条柔软的小鱼在空中不断穿梭扑腾，紧紧依着她的手腕亲昵，不肯离开，一股强盛灵气扑面而来，差点扑得人睁不开眼。
好法宝！看着跟活的一样！
两人的关系还未熟络到可以问“这东西哪买的”的地步，他于是闭口不发。只是聊得越久，越感觉身后发凉，不由对小曹抱胸道：“我怎么感觉有人一直在看我？”
小曹白眼道：“这句话你到底要说多少次才够？”
林朗逸：“……”
林朗逸见徐行神色匆匆，似有目标，问道：“你这是要去哪里？”
徐行忽的用一种有些微妙的视线看他。上下观察他一阵后，缓缓正色道：“本来没想好。既然你们有空，那正好，我知道要去哪里了。”
林朗逸：“敢问。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有空？！”
徐行并不回答，直接足尖点地，朝一侧偏巷飞去。林朗逸和小曹虽说相当不情愿，但顾虑到她可能真有什么事需要帮忙，于是也喊着什么“你说话啊！”便跟上了。
徐行勾起唇角，对神通鉴道：“快看。这就是针对太有素质之人所设的陷阱。但凡缺一点，他们都不会跟上来。”
神通鉴：“我真的累了。”
手腕上传来一道声音，“好坏。”
“……”徐行罕见地一怔，道，“我不是在跟你说话。”
君川鱼鱼版不解道：“除了我，还有谁在你身上吗？”
神通鉴：“哇啊啊啊啊啊！你看你！徐行！说漏嘴了吧！！”
吵死了！
其后的林朗逸和小曹追得风声呼呼，越想越觉得满头雾水，不知自己为何要跟上，都不知道徐行要去哪！
但林朗逸其实是知道为何的。
虽然早些时候，和徐行的会面都十分不美妙，并且有过很不好看的过往。但经过狐族禁地一役，他对此人的看法有些转变了。
虽说她在危急关头把自己当盾牌挡爪子，说话又欠又呛人，还总是做一些非常莫名其妙的事情，但其实在真正的生死攸关之间，她没有一次退缩过，仿佛全无畏惧。
许多人不知林朗逸此次有与穹苍等人同行，他一回去便又听到流言纷纷，说穹苍那个小师妹又犯神经了，连着炸了两个驿阵，到现在还在北部游荡诸君务必小心自家长辈云云。早些时候，林朗逸听到这些话只会心中默默赞同，现在却总是不由微微皱眉。
其实，徐行并没有他们口中那般如洪水猛兽。只要和她真正多相处几日，就会发现事实不是这样。
“徐道友。”林朗逸紧跟而上，在风声中皱眉道，“我们究竟要去哪里？”
徐行充耳不闻，只是脚步渐渐停下。
几人眼前，是一座华丽之极、宏伟至极的府邸，现下挂着红色帷幕，敲敲打打，排场极大，似是喜事将近。
林朗逸不由拍她肩头一下，加重声音道：“我说，你带我们来做什么？这是哪里？”
徐行静静道：“我的肩膀。”
林朗逸：“……”
小曹：“……”

第37章 小有名声6好大一只死鬼
林朗逸将
险些脱口而出的那句“你有病是不是？”吞了进去，因为面前已有人出来了。
眼前的府邸披红挂彩，喜气盈门，牌匾上写着“长宁府”三个大字，看上去正在恭迎喜客前来赴宴。来往的无一不是富贵之人，不远旁还摆着几个小摊，街上有人路过便送一杯茶水。
看上去是天大的喜事，然而大门却没开，只开了个小小侧门，看起来既铺张又隐蔽，既想大肆宣扬，又仿佛拿不出手，真是矛盾得紧。
“长宁府？”林郎逸见徐行在此停下，不打算走了，不由诧异道，“你来这做什么？”
这是好人难当给她的地名，据说这里有竹杠可敲。徐行听林郎逸语气有异，不动声色地问道：“这儿不能来吗？”
当然不是不能来。按管辖范围来说，这里还是无极宗在分管，只是，长宁府是北部灵石矿山的监管者，钱包是鼓的，腰板子和骨头都是很硬的，就连这光辉异常的府邸，也只不过是它其下的一个小小分院罢了。强龙不压地头蛇，除了必要的交接之时，两方很少会无事碰面，免得造成什么误会。
如果只是小曹来，那也没什么。只是林郎逸毕竟是掌门的儿子，一言一行在有心人眼中都能解读出不同的含义。
“好麻烦啊。”徐行掏了掏耳朵，“你别当你爹儿子算了。”
林郎逸：“这是我能决定的吗？！”
长宁府中不少有了灵根也不打算去灵境修炼的人，其一，这里灵石管够，真要是重要人物，每天几十几百灵石砸下去修炼也不肉疼；其二，过得舒服，没必要自找苦吃；其三，若是没有红尘的凡人做陪衬，又怎显得他们尤其特殊呢？
观其状况，长宁府似在办喜事，也不知是要迎谁过门。徐行虽满头雾水，但还是较为相信好人难当的消息来源，于是很是有耐心地在外蹲守一会儿，终于瞧见了府内执事在偏门处鬼鬼祟祟地迎了几人进去。
那几人形态姿貌各不相同，只有一个相同的特征极为明显——全是神棍！还都是那种，一看就很“神棍”的“神棍”！
传闻说算尽天机者必然有五弊三缺，这几人要么瘸腿、要么断手、要么瞎眼，穿得五花八门破布条，嘴里嗡嗡嗡嗡念着经。
同样是术数，修仙者向长生，只算生后事，并不包括鬼的范畴。于是，民间这档子活还是照常由曾经的老法师们干。到底有没有鬼、鬼又有没有作祟这件事，可活动解释的空间大得多，常常会听到人自称阴阳眼云云，至于究竟是不是真的，谁知道呢？
“可能府里有人要被骗了。”徐行肃然道，“不行，我得先行制止。”
林朗逸吓道：“你什么时候如此正义了？”
徐行：“我还没骗呢？轮得到他们？”
众人：“……”
虽不知道她究竟想做什么，但几人忍气吞声地在外陪她蹲了半天草丛，终于蹲到那几个专业神棍给团团丢了出来，有人在其后盛气凌人地恼道：“废物！全是废物！！”
徐行尚未出去，便感到自己手腕轻轻一束，一股凉意磨蹭上她的掌心，紧接着，君川的声音微不可闻地传来：“‘绝情丝’原定的买主便是长宁府之人。”
没错。她腕上的确不是什么法器，是活鱼。并且这鱼，便是昨日重伤的君川所化。
事情原是这样的：两人在屋中换来换去，变了许久，还是觉得目前用哪个身份都不太合适，且有投鼠忌器、打草惊蛇之嫌。于是徐行想着，反正他想换何时都能换，不如就委屈他先暂时变一个不起眼的动物，待伤彻底好了、风头过了再寻一个身份来用，不是更合适？
再者说，君川变过鸟，也变过狐狸，显然对四足着地一事没什么抗拒。但君川沉吟片刻，竟变了条小鱼出来，徐行不大想随身带一个缸来装他，于是君川只能勉强用这个方法伪装法器来掩人耳目了。
此法瞒得过林郎逸徐青仙众人，但肯定瞒不过玄素。不过，就算被不相干的人发现了也没什么，顶多会觉得穹苍人真会玩，况且君川适应得也真快，徐行还有点不习惯呢，想和神通鉴插科打诨都只能放在心里说了。
“长宁府之人？”徐行望着偏门后那气急败坏的中年胖子，眯眼道，“肯定不是他了吧？”
君川含笑道：“你怎会这样聪明？”
神通鉴：“这有眼睛不就能看出来？我没眼睛我也看得出来啊！！”
“……”
这长宁府可真是黑白通吃、两道勾结，不仅有钱还有权。出价那人不仅提出了一个高到骇人的价格，还放出消息暗中敲打，意思十分明显了——这东西只能十拿九稳落在长宁府手里，其他人若是想抢，先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命拿。
也不知道它一个人族的跟六大宗抢圣物是打算做甚？不会真以为这是穿破的裤头可以随便拿？
不说别的，白玉门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江湖传言，宁惹峨眉不犯白玉，白玉门那一堆堆修无情道又惜字如金的人，向来不会跟对手话多。惹了峨眉，可能还有机会为自己辩驳一番再下定论，碰见白玉门的，不必解释了，地牢一位贵宾里面请。
徐行沉吟之间，林郎逸催促道：“你到底进不进去？”
小曹道：“这也不是我们想进去就能进去的吧？”
林郎逸：“那她叫我们两个过来做什么？蹲草丛太寂寞也要有个伴吗？？”
小曹道：“其实，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叫我们过来……是我们自己跟上来的……”
林朗逸：“……”
说的是对。但为什么这么烦？！
君川告状道：“他好吵。”
“嗯？”徐行回过神来，刚想起身，便看见那偏门又诡异地开了半扇，一道黑衣人影缓步而出。方才还在气急败坏的中年人此刻又一副千恩万谢的嘴脸，在那倚着门道，“大师，大师！此事一定要帮我解决，价格都好商量！！”
那黑衣青年浑身包在长袍之中，手持木杖，一步一点地，似乎是个盲人。闻言，她微微侧头，露出半张虽年青却伤痕遍布的脸，一双眼睛极大，眼尾张扬，内里却空洞洞的毫无一物，黑魆魆的一个窟窿，并无半分神采。
她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扶风而去，很快便消失在三人视野之中。
那是个凡人，没有灵气，但林朗逸和小曹竟不知不觉屏住了呼吸。恰恰回过神时，刚想说些什么，就听见“簌簌”两声，徐行一言不发地顶着一脑袋蓬乱的枯草乱木飞跟上去，背影转瞬也消失了。
林朗逸：“……”
他到底是来做什么的？虽然他原本也没有打算帮忙做什么，但真的让他什么都不做是什么意思？！
-
徐行跟上那人时，那人已坐在街边茶楼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抿着粗茶。
她似是有些名气，间或有人上来拼桌，态度热切，想打听些什么，她一概神色冷淡地拒绝，对面座位始终是空着的。
空着的地方就是让她坐的，徐行一向这么觉得，于是招招手，点了两碟凉拌小菜，一碟酱牛肉，上桌，将三碟小菜推到对方面前，自己抱了壶紫苏饮慢悠悠地喝。
喝了半壶，也过了半晌，徐行道：“怎么不赶我？”
对面那人黑洞洞的眼睛直视着她，忽的道：“在我眼里，人分好几种颜色。有人谈吐斯斯文文，举止温良俭让，实则漆黑如墨，散着一种下水沟的恶臭。有人不上不下，左右平庸，灵魂也无色无味，让人不讨厌，但也说不上多喜欢。有人贫嘴薄舌，行为无端，但却是洁白如月的。我虽目不视物，但观察这些，倒也有趣。”
徐行饶有兴致道：“那敢问，方才长宁府的那位，是香还是臭，是黑还是白？”
对面那人似乎早知道她在，也不出言诘问，只道：“一般人这时候不该问，自己是什么颜色？”
徐行心道，还用问吗？她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不是大师姐最喜欢的香蕉黄色，就是黑黢黢抹都抹不开的墨色……
那人道：“想
问我消息？我之一答，价值千金。”
徐行道：“可我没有千金啊。”
“好吧。”那人也跟着笑起来，“千金难买我乐意。”
事情原是如此：那中年男人是长宁府这道分院的院主，目前正要过门他的第五房妻子。第五房，听起来真是非常夸张。想来这也是他待在红尘不愿前往灵境的理由之一了，若是在灵境，哪个修者胆敢有五个道侣，不管是不是同时，早就被师者同门们吊起来打断三条腿了。
但他的前四房妻子，也并不是受到了什么灾害，而是不约而同地在过门一月后便离开了他。原因很简单，就是她们都认为，长宁府闹鬼！
修者的府邸还能闹鬼，真是天下头一件怪事了，这放谁身上，谁都不会信的。那位院主当然也是同样，他认为这些不过是妻子们弃他而去的借口，痛心疾首，痛哭流涕——地娶了第五房妻子，并且决定这一次定要好好待她。可这次越发夸张了，都没等一个月，连门都没过，第五房便已经闹着不干了，太可怕了，太吓人了，要回家！
然而，这位院主还是不觉得是自己的宅邸出了什么问题，他坚信是妻子出了问题，定然是被什么狐啊什么妖的给魅惑了，虽然他并没有找到任何狐族施法的痕迹。他又想到，这不是什么艳鬼啊白书生的在作祟，于是请了一堆不靠谱神棍狂作法，如此花钱如流水了半个月，还是什么用都没有。
徐行听得开怀，想做坏事的心情蠢蠢欲动，但还是很快压制住了，专注反问道：“那，为什么她们会觉得在闹鬼呢？”
答案是，做梦。
不约而同的做梦，每晚每晚做一模一样的梦。
梦里，她们都孤身坐在小小的木筏上，顺着一汪水流不断飘动。天边的毛月亮像猫的眼睛，深不见底的水如巨兽张开的嘴，万籁俱寂，只有遥遥的戏曲声自天边传来——水中央，有一座高高的塔，唱戏的声音便是从塔中传出来的。
每一晚，她们醒来的前一瞬，都距离那座塔要更近一点。直到足下踏到坚实的土地，直到能走进那座邪门的塔。
塔中间，最高的地方，是一个木头搭成的戏台子，上面动来动去的角儿们全是皮影和纸人。而最中央的横梁上，吊着一个旦角，躯体随着风一晃一晃，有水流声滴滴答答在地面上流淌。
吊死可不是那么唯美的事，失禁是常态，更有甚者头都会被直接勒断，有水流声再正常不过了。但当她们鼓起勇气试图踮起脚将那个人抱下来时，却发现，那人的躯体是冰凉的，也是软的。
不该是软的！
等到她们再往下看，才发现那水流声淌出的地方，是蛇尾的尖。华丽的戏服中裹的是一条折叠断骨的蟒蛇，那不是旦角，是一只长着人头的巨蛇！
蛇一张嘴，獠牙便将她们的脑袋嚼碎，她们重复的梦就醒了。
“所以，只要离开长宁府，就什么事都没有？”徐行道，“可信么？有没有可能是编的？”
对面那人道：“府邸内确实有异常。”
徐行道：“你怎么断定？”
那人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说：“别看我现在瞎了，我曾经也是个阴阳眼。”
在江湖上混的神棍哪一个不说自己是阴阳眼，什么梦中授功、什么仙家抓座，什么胎中带法的，跟皇帝微服私访赞不绝口的小吃摊一样层出不穷。
“……”徐行半趴在桌上，抬眼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年轻的脸，突发奇想道，“那么，你也会算命了？”
“不才。”那人道，“久远的算不出，眼前的没错过。”
“好。”徐行笑道，“那不如就看看我？”
那人似乎想触摸她的手，但临到中途又缩了回去。她空洞洞的眼眶对着徐行，有些缓慢地眨了半眨，半晌，才难得迟疑道：“你最近没得罪什么人吧？”
徐行立马开始思索，她最近没得罪过的有什么人。
“……”那人道，“我怎么看着，你像是被鬼缠上身了！阴气也太重了一点？！而且还很会藏……非常恐怖的怨气啊！你都对他做了什么？等等，现在还在呢！还在！”
不是吧？还真有！徐行愕然道：“什么鬼？水鬼、饿鬼，还是吊吊鬼？”
那人指着她，斩钉截铁道：“死鬼啊。好大一只死鬼！”

第38章 小有名声7来算个命吧，不要钱的！……
死鬼？
实话实说，徐行到现在依旧不明白九界中究竟有没有“鬼”这东西。这是个未解之谜。说有的话，要如何证明？说没有的话，又要如同证明？狐族禁地里那些石雕，也是在极端条件下的怨念与石块结合，成为了“怪”，方有着超乎自然的力量。倘若世上真的有鬼，那又按照怎样的法则生存活动？不过，还能算是“生存”么？
不行。一想这些就没个尽头。徐行自认没这个智慧去解决这等难题，几千年的修士们都没总结出来的规律，她又钻牛角尖个什么劲。
“什么死鬼？”徐行琢磨道，“我最近没杀人啊。”
神通鉴：“……麻烦把最近两个字去掉好吗？真的很恐怖！！”
对面那小神棍又微微瞪大了眼睛，正在试图努力去看。徐行见她如此，心知她至少上几句是没在说谎的——曾经有过光明和天生眼盲的人是不一样的。至少后者不会有着下意识瞪大眼去看的动作。
半晌，神棍有些迟疑地道：“看着，又有点半像不像。”
鬼，要同时满足两种条件。其一，魂离体外，脱离了真正的肉身。不过，红尘间常有什么小儿丢魂靠公鸡叫回这类传言，脱走的魂也有可能是生魂。其二，那就是其必定是死过一回了。人死为鬼，鬼死为聻，没死过一回，怎么叫鬼呢？
君川的身体是转生木不错，但他显然不符合第二个条件。
对面看了半晌，仍是犹疑不定。最后只道：“不论如何，它缠着你肯定是没错了。这个阴气和怨气，太恐怖了。啧啧啧，我都有点看不清。真是鬼，起码也是个几百年道行的大死鬼了！”
徐行笑了笑，并未将这神棍的话尽数当真。这些人，为了推销自己，当然要把话说的要多危言耸听有多危言耸听。接下来多半就要开始驱邪跳大神了，徐行吃了几颗花生米，幽幽道：“这么可怕的死鬼，你也敢当面指出来，不怕被报复么？”
“这倒不是问题。”对面那人镇定地准备收拾东西离开，“一般这样执念深重的鬼，都只会缠着债主一人，其他人是绝不会花心思去理会的。你保重，我还有事。再会。”
徐行缓缓坐直：“……道友请留步！”
“……”
言归正传，眼前此人名为“卜白秋”，年二十八，不知出身何处，显然，是个靠以星相、占卜、相宅、相墓、圆梦等来觅衣求食的“阴阳生”。
她才初到此地不久，便已经声名鹊起，连着解决了不少事件，不仅快，而且精，甚至杂——什么头疼脑热啊、脚麻手痒啊、天天睡醒了就想吃饭怎么办、甚至怀疑自家夫君被猪精狗精上身了也都能处理。好评连连。
徐行不解道：“这种事情，不该由昆仑承办？”
昆仑可都是货真价实的道士。虽说对生命的态度很有些淡
薄，但这种举手之劳的事，想必肯定比找一些民间小神棍要靠谱多了。
“你们玄门弟子就是这样。总觉得好像找你们都很容易，何必要舍近求远。就说昆仑，大人物们哪有闲工夫来这帮忙？都忙着在山上炼他们的九转大还丹呢！”卜白秋嗤笑道，“再说了，你可知请动他们得花多少灵石？别说用金银来换了，普通人甚至连拿到灵石的渠道都没有。”
与其等待他们心血来潮地布施善意，还不如自强。
不过，也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自己做了亏心事，觉得瞒不过“仙长”，但瞒得过神棍。非要举个例子，就像通缉犯不敢去大医院只敢去路边小医堂那样。
都是聪明人，她既不问徐行为什么跟着她，徐行也不问她为何看不见还能知道自己是玄门弟子，只凑近了点，道：“别人没有灵石，长宁府还没有灵石么？不是照样要找你？”
卜白秋道：“那就肯定有不能找你们的理由咯。”
徐行：“说的是。那，长宁府里究竟有什么异状？”
卜白秋闭口不答，猛吃几口酱牛肉。徐行善解人意道：“还没编好？”
卜白秋笑时，脸上的褶皱疤痕也跟着一块儿皱起来，看着几分可怖，又有几分可爱。可怖在于，她的眼睛里是空荡荡的，像一个黑窟窿，连眼球都看不见。可爱在于，她笑起来脸颊有两个小小的窝。徐行沉思道：“不如这样，我替你编一个如何？”
她拒绝道：“我有我的操守。”
徐行道：“事后五五分成。”
卜白秋道：“不如这样，我们换个地方细说。”
-
两人挪到客栈，将见徐行出个门带回来个陌生人，还是穿着奇怪衣服的陌生人，想问又不想主动开口，眉头皱得死紧。阎笑寒也不知在哪个角落里趴着，徐青仙倒是在，她对徐行身边的陌生石头不感兴趣，只面无表情地过来道：“师尊给你回信了。”
“这么快？”徐行火速拆开，看到内容，真是大失所望，“这不是什么都没解释吗？”
而且，不愧是玄素，惜字如金，回信也如徐行一般简短扼要，直入重点：
【小兔崽子，赶紧给我滚回来！！！】
“看来师尊回信是情绪型。”徐行对徐青仙正色道，“也不知他老人家最近身体怎样。”
阎笑寒老老又弱弱地道：“可是看上去，大掌门不是在召你马上回去吗？没经过他允许就在山下一直逗留，不好吧？”
徐行莫名道：“他也没经过我允许一直在山上逗留啊？”
神通鉴咆哮：“你莫名个毛啊？！这是一回事吗？！！”
那怎了？
说实话，徐行不仅嫌弃神通鉴吵，还有点嫌弃君川吵。之前和卜白秋在茶楼对谈，君川分明压根没听进去对面在讲什么，还要时不时冷不丁插一句嘴，仿佛怕他久不说话，徐行就忘记自己手上还有这么个大活人了似的。
于是，在回来的路上，徐行抽空威胁他：“不要在我没跟你说话的时候说话。再这样，我就把你放进河里冲走。放生你，明白吗？”
君川：“……”
他沉默地将自己又贴近了一些。徐行把他无情戳开，他又悄悄贴紧，鱼身就贴着她腕间的青筋，随着脉搏一下一下振动。这小鱼也不知是什么品种，和之前他化作的那只鸟一样，都华丽张扬得很，鳞片透明如宝石薄片。只是再漂亮的鱼，触感也好不到哪去——又冰凉又光滑的，总让人觉得过分寒冷。
“你就不能低调点？”徐行注意到，她一抬手，所有人就盯着她手腕上看，不由奇思妙想道，“不然，你变成项链如何？”
这样藏进衣领间，便隐蔽不少。不过，她说完就感觉不合适，毕竟让人家贴着胸口放，实有骚扰之嫌。但，君川竟然还当真一下就僵直了，尾巴也不扭了，就如同一条死鱼一样呆在那里，光芒逐渐黯淡下来，低低道：“我不说话了。”
过了半晌，他又幽幽道：“可你都不理我。”
……到底有什么好说的？多大的人了还嫌无聊吗？？
徐行心道，必须得快点给他找个能合理跟着的身份。实在耽误她跟神通鉴讲话。
扯远了。总之，徐行将人请到这里来，是要商量长宁府之事的。她丝毫不对卜白秋避讳自己穹苍人士的身份，卜白秋站在一边，陡然道：“你们穹苍的也缺钱？”
徐行头也不抬：“还缺德呢。”
卜白秋：“……”
废话少说，徐行将自己乾坤袋中藏了许久的小石头全都抖落出来。谈紫是很大方的，她说要石头，他虽不懂要做什么，但还是一次性装了一百来块，现在密密麻麻的摊在桌上，被熏入味的火灵气蒸腾而出。
卜白秋伸手拾起一个，指尖摩挲。越摩挲，就越心惊，不由道：“这奇特的材质……这表面的灵气……这异样的温度……被岩浆浸泡了很久吧。但，这不是石头吗？”
徐行道：“是石头。”
卜白秋道：“恕我直言。你拿这些石头打算做什么？”
徐行用一种骄傲的口吻道：“你没有发现它们最大的奇特之处吗？你再摸一摸。它们可是心型的！”
“……”卜白秋差点没控制住脸色，道，“敢问……心型又怎么样？？”
这可是狐守之地的心型石头。外表奇特不说，还非常珍惜。毕竟，除了狐妖之外，没几个人族有机会进入腹地。就算有，也没几个人会记得去地上捡石头。徐行不相信会有人不喜欢。她忍痛割爱道：“你要是喜欢，送你一块无妨。”
【卜白秋好感-1】
徐行不可置信道：“为什么？！！”
神通鉴：“要说多少次你才不会给别人送石头？！！”
她拍桌而起，君川在半空中荡了一圈，并不多言，只是无言地默默转回到原先的位置。似是早已习惯。
徐行跟卜白秋商量一阵，粗略计划就此定下。那位长宁府的分院主透着一股浓浓的“人傻钱多速来”之气，一看这位置就是世袭而来的。他不是觉得那可怜的第五房妻子就是因为太不信任他的爱意，才跟他在这时闹起别扭来的么？
有什么，是比一块珍惜无比、价值极高、又兼有护身符作用的石……不，神秘宝石要更能体现他炽热的爱意的呢？
当然，徐行也不是单纯在坑蒙拐骗。那石头在狐守之地不知埋了多久，本就沾染上了极强的火气——鬼怕三把火，这东西贴身放着，若是府中当真有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只要没强到离谱，大概都会绕着她走了。如果不是鬼，而是有人在刻意做什么怪，那就再由她们解决。
找个理由，徐行与卜白秋一同进入长宁府，一探究竟便是。
卜白秋蹙眉道：“单凭这个，有点难。”
“不必担忧。”徐行扯起唇角，自信道，“到时看我眼神行事就是了。”
卜白秋：“…………”
徐行想起什么，一顿，立马面不改色地找补道：“……抱歉……我的意思是，到时，我们可以传音。”
众人皆把脑袋垂下，死死咬住嘴唇，不敢笑。
君川轻道：“说错话咯。”
徐行：“？”
就在此时，徐青仙写完了给玄素的回信，将信纸重又放回仙鹤嘴里，而后，足间点地，轻飘飘回到徐行面前。
“大师姐，来得好。刚刚没有给你介绍。”徐行道，“这位是卜白秋，卜道友，目前是阴阳生。”
徐青仙很乖地和卜白秋互相交换姓名。然而，没有人期望她真的会记住名字。她只要别一言不合把尊臀放在别人脑袋上就是胜利了。卜白秋下去喝茶了，室内只剩穹苍众人。徐行凑近，贴过去道：“大师姐，你最近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徐青仙不苟言笑地将她推开：“什么忙？”
“想进鬼市，不是有两个方法么？”徐行道，“我和卜白秋去筹钱。你可以试一试，能不能用杀手的身份混进去么？”
她自袖口取出一块白衣布条，上面染着大片大片的血液，仔细凑近了看，才能看到上面绣着的横纹金线。阎笑寒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不是书前辈的衣服么？”
徐青仙将布条接过，道：“没有脑袋。”
“也不是每一次杀人都能顺利拿到脑袋的吧？”徐行道，“万一我功力太强，一不小心把人催成齑粉怎么办？所以，一般来说，只要有能确认身份的东西就够了。”
“常理而言，是这样没错……只要书前辈在伪装身份期间不要露面即可。”阎笑寒试图套近乎，“不如，让我和大师姐一起去？我上次去过一次，比较熟悉。”
徐行还没说什么，徐青仙便道：“不要。”
阎笑寒愕然道：“为、为什么？我哪里得罪大师姐了吗？”
徐青仙淡淡道：“你可能是狐妖。所以，你可能要害我。”
这实在是一句太有质量的推理。哽的阎笑寒说不出话，脸庞又是极速衰老了几岁。徐行若有所思道，“他应该没那个胆子的。那，你要跟谁去呢？你和将一起去，我对将不太放心。你自己一个人去，我对你也不太放心……”
说到这里，她垂眼向下看去。小将竟然和卜白秋面对面坐着，似乎正在摸手相的样子。徐行兴致来了，也不说什么，径直跳下去，倚着窗边，正巧听到卜白秋对小将的批语：“过刚易折。你前途一片光亮，但也过多曲折，一个不慎便是大坎。不过，所幸有贵人相助。结局总会是好的。”
小将道：“什么贵人？我爹吗？那是贱人。”
“……”卜白秋不言不语，摸索的动作有些生疏，也正如她所说，看着对此道并不是太精通，“嗯？看着不像人啊。”
怎么越说越离谱了？
徐青仙道：“我呢？”
你什么时候把手伸过去的？
卜白秋也不在意她插队，伸手便摸。摸了一会儿，满目茫然道：“这太模糊了。我看不出，不过，是好的。尤其是姻缘，真是红叶题诗、金玉良缘、天作之合，千里一线牵啊。你现在，是否有一个很体贴的道侣呢？就算现在还没有，将来也会有的，定要好好珍惜。”
附近都有人围上来。卜白秋心情不差，便一个个顺着看下去，突然摸到什么，精神一振：“这个命……”
阎笑寒期盼道：“怎么样？？好吗？？”
卜白秋道：“好不好另说，这个命，惨得有点好笑。实在是太倒霉了。去哪里都倒霉！但最惨的，还不是倒霉。最惨的是，这个人还非常老实。越倒霉越老实，越老实越倒霉！”
阎笑寒：“…………”
卜白秋又继续往下。她这回，像是摸到了一个更不得了的人，不由倒吸一口凉气，道：“这……这又是哪位？真是一个惊天动地的受气包啊！”
徐行不由顺着她的手看去。瞿不染正一袭白衣，看似路过，却被捉了手来，只无甚神情道：“……我从不信这些。”
他长久冷淡的脸上，竟莫名染着些薄怒。
瞿不染？
虽然他在这里出现再正常不过。但为什么每次都这么巧？
徐青仙在旁，忽的道：“方才我和瞿道友说过话，他说他在查鬼市相关事宜，问我作何打算。”
“……”徐行心道，肯定是走过留香，被大师姐的狗鼻子闻出来了，“那你和他说什么了？”
徐青仙道：“我说我没钱。他说，他也没有足够的钱了。”
徐行道：“这听着像是生气了。”
“生气？没有。”徐青仙从腰间解下一个散发着莲花清香的钱袋，主人是谁不言而喻了。她有些困惑地说道，“我便告诉他，没有的话可以去钱庄取，很方便的。他取完，又突然放在我这里。不过，都下山游历这么久了，还不明白这种常识么？”
徐行：“……”
喂。
没有常识的好像另有其人吧！！！

第39章 小有名声8你别乱说！！
真是不忍直视的场面。
徐行催促道：“大师姐，快把钱还人家了。”
徐青仙不解道：“我没有主动找他要。他自己给我的，也不行吗？”
想来瞿不染路遇她，以为她又很缺钱，于是找自己要。他不想再这般给，遂委婉拒绝，说自己身上也没有足够的钱了，但徐青仙误以为他有困扰，还难得热心地告知他附近就有钱庄。
以瞿不染的角度来看，这不就是“那你去钱庄取了再给我”？
无怪乎他脸色不好了。遇上这种事，谁的脸色会好？
神通鉴混乱道：“不对啊？不对吧！男女主怎么会是这样的性格呢？”
“大师姐，虽然你是无意敲诈，但这样做真的很过分。”徐行若有所思道，“而且，你明明都没有什么用得到钱的地方？”
徐青仙沉吟地攥着手中钱袋子。
徐行循循善诱：“所以，不如我帮你保管。等你要用的时候，我再拿出来给你。”
神通鉴：“更过分的是你吧！！！”
【徐行获得“瞿不染的钱袋子”X3】
【徐青仙好感度＋10】
到底是拿了多少个钱袋子。而且还加好感？！为什么？！！
虽然看不到徐青仙对别人的好感度具体是多高，但其实她对徐行已经很给面子了。最早时候，尚在穹苍，她连碰都不让碰，徐行稍微靠近些她就立马闪避出八尺远，现在甚至都可以主动握握手、搭一搭肩膀了。
对比一下，瞿不染都丢了少说三个钱袋子，他略微站近一些，还是会被大师姐静静死亡凝视……
喔！来了，来了，瞿不染看见她们了！
瞿不染走过来了！
瞿不染被凝视了！
瞿不染：“…………”
他一副浓眉长睫的俊美之相，此刻却微抿着唇，似乎有些隐忍地在原地停下了。半晌，他方调整好神情，平静无波地抬眼道：“绝情丝一事，需要和徐道友商议。”
不知为何，徐行见他就想笑。她嘻嘻地趴在椅子上，笑道：“哪个徐道友？”
看起来真是非常可恶！
瞿不染不为所动，冷硬道：“两个。”
也行。徐行拉开一把椅子，示意他上来。
此前在狐守之地时，瞿不然身边还跟着两个不苟言笑的同门，现在不知去哪了。他只背着个略微泛白的小包袱，一个人四处走走。仔细观察过后，徐行发现瞿不染浑身上下没一个贵的东西，只有脸最贵。清贫质朴，看起来对吃用并无多少要求，生活寡淡，看起来确是钱拿了也不知怎么花的类型。
总得来说，宜家宜室。是个好男孩。
神通鉴：“这应该也不是你不还钱的理由？？”
什么还？她只是保管！就像娘亲慈祥地保管压岁钱一样，说那么难听？
神通鉴还要再说，徐行的突发性耳聋就不巧忽然发作了。
“……”
瞿不染此行，果真还是为了白玉门那流落在外的圣物“绝情丝”。
几人择了个能容纳不少人的大包厢，相对而坐，开谈正事——卜白秋还在下面被团团围住看手相。小将上来时有点半信半疑的，不知为什么突然待遇就上升了不少。
“瞿道友，我一直想问。”徐行一边泡茶，一边问道，“白玉门取白玉无瑕之意，出来的圣物那么凶残，合适么？”
将：“你不会泡就不要泡了。手上都烫出红印来了没感觉吗？阎笑寒你来。”
阎：“……哦……”
瞿不染端坐在对面，岿然不动，腰背极为挺拔。他沉沉道：“圣物在谁手上，为谁所驱，本就如天壤之别。”
众人皆不由作想，这话说的也未免太逃避责任了吧？“神女之心”不也是圣物，在狐妖谈紫手下照样温暖和煦的很，怎么就没人拿它去做坏事？
但再回神一想，这“绝情丝”出自白玉门……竟然也说得通了。
因为，众所周知，白玉门本来就是最容易出走火入魔之徒的宗门  ，没有之一！
那可是修无情道的地方啊，案例多得如繁星，根本数都数不清。许多人一入门觉得此法强悍非常，也觉得自己可以心如磐石不动真情，结果不到几年，就异口同声喊着什么“你让我怎样不爱你！”、“问世间情为何物？”、“为你我甘愿堕落魔道！”云云的，自掘坟墓了。
但，人总是有一定侥幸心理，觉得自己会是那个例外。怎料苍天就是如此无情，把根基一键清零。这对所有修者来说，都是无法轻易接受的一件事。一个想不开，就容易走上歪路，再想不开，就要为祸苍生了。难怪九界里总有笑话流传，说白玉门下山抓魔修，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打自家人……
瞿不染察觉到众人眼神微变，沉道：“我会坚守吾道。”
徐行敷衍地挠了挠耳朵：“嗯嗯。你会，你当然会了。我信你。”
瞿不染：“……”
他规规矩矩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了。
看来，这还是个坏消息。无情道舍弃情感，换来的是更强的力量和攻击力，这圣物在腥风血雨的鬼市里待了这么久，说不准也已被污染了，再不借机收回，恐会酿成大祸。
前往鬼市的“引路人”不止一个，想来瞿不染也定有别的渠道。按照谈紫给的消息，绝情丝不是这月的鬼市拍卖，就是下月，时间已经不多了。
“……”
徐行思索片刻，指尖在桌上轻轻敲了敲。声音不大，却足够清脆，一时，在场所有人都看向了她。
“兵分三路。”她说，“我和卜白秋去长宁府，走‘钱’路。徐青仙和瞿不染交还书的遗物，走‘杀’路。‘将，你带那谁和林朗逸他们一起，走’人‘路。”
此前她还不知长宁府和无极宗关系时，本想让林朗逸和小曹帮自己当个僚机，看到卜白秋之后，想到这二人或有其他用处，也就罢了。
不管别的，林朗逸作为大宗掌门之子，这个身份想进鬼市还是足够的，而且还是走正道进去。要是他够争气，说不定还能参加绝情丝的拍卖……
徐行正色道：“还有什么问题吗？”
众人皆摇头。
“好。”徐行轻轻一拍剑柄，道，“那，都出发吧。”
-
事不宜迟，徐行很快便和卜白秋重又到了长宁府前。
卜白秋眼睛不灵便，每走一步都要用木杖在前方点地探视，却走得一点都不慢。她浑身裹着长袍，只是露出脸的部位就已经有许多深浅疤痕了，想来身上看不见的地方也是伤痕累累。
“阴阳眼，是从小就有的？”徐行换了个小神棍打扮，剑也收起了，似是无意道，“还是后来才有的？”
卜白秋道：“天生之物，当然是生下来就有了。”
“哦……”徐行思索道，“也就是说，你自小就能看到鬼魂了？”
“看久了，也就习惯了。其实，妖死了也就死了，人死了才会有鬼。但，鬼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多。”卜白秋答道。
徐行：“什么样的人死后才会变成鬼呢？”
卜白秋：“没活够的人咯。”
徐行道：“大街上抓人，十个里面十一个都说自己没活够。”
卜白秋笑道：“那可不一样。有的人都不知自己为什么活，又何论该不该死呢？不过，按照大白话来说，那肯定是非一般的没活够，才会变成鬼。不过，也不用太担心。鬼靠执念活着，过得越久，执念就越淡……迟早都是会慢慢消失的。”
徐行心道，又不想笑，何必强笑呢？
卜白秋生性要强，行事极端，自她走路的速度就能看出一二。一般人因事故眼盲，都会谨慎小心起来，害怕漆黑的世界，严重些的甚至把自己关在几寸地中，自此不敢出门了。但她应当是完全没有放慢过速度——摔也就摔了，伤也就伤了，爬起来等伤口痊愈就是，她不在乎。
走至府前，很快便有人出来迎接，徐行退至卜白秋身后，尽职尽责地扮演起一个神棍。
“大师，你来了？”那心宽体胖的分院主一脸意外地道，“东西这么快都准备好了吗？”
卜白秋道：“并未准备好。”
分院主道：“那是……？”
“是我突然发现，这邪物非同小可。”卜白秋冷沉着脸，肃然道，“你细想一下，它曾经都是在夜深人静时出来活动。现在竟是光天化日之下也敢作怪了，真是倒反天罡！看来这东西越来越强了！”
分院主烦道：“所以我才请人赶紧把它赶出去啊？？”
“这种事急不得。我是再过来观察一下风水，免得冲撞到贵人。”卜白秋道，“夫人呢？”
这可一下子戳中了他的满腹牢骚。分院主立马开始源源不断地抱怨起他的妻子是如何如何地不听话，如何如何地不相信他，又是如何如何地使小性子。
卜白秋巧妙地在话中空隙打断了他，沉沉道：“看来，这东西是不用不行了！”
分院主道：“什么？”
他尚在困惑之中，徐行便迅速摆出了两分惊吓三分愕然五分不舍的神情，狠狠皱眉道：“……真的吗？真的要用吗？”
卜白秋道：“别说了。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快拿出来！”
徐行：“可是，可是！”
卜白秋：“别可是了！人命关天，你还顾忌它有多珍稀？我是这么教你的吗？？”
那块火红石头自她袖中飞出，徐行不舍地伸手，震声道：“啊——天——宝——乾——坤——石——”
卜白秋：“……”
神通鉴：“……”
加戏之前能和同伴先商量一下吗？？搞得人家都差点笑场了！！
分院主犹疑道：“这东西……真的有用吗？看起来，就是石头啊！”
卜白秋道：“你也说了，是看起来。我们为了得到这东西，可是用命在搏。若不是看你与我们有缘，这东西是拿钱也断断不肯卖的！”
分院主道：“多少钱？”
徐行面不改色说了个数字。大到卜白秋都不免眼角微抽，不满地想，过了，有点过了。拿一块石头骗人家这么多钱，是否太不道义……
“这么贵？”分院主肉疼道，“我还不如娶一个新的。”
好。骗的就是你。
“……”
钱袋入账，徐行与卜白秋步入府中，正式勘测起府内异状来。
果然，在哪里有矿都是富得流油。小小一个分院罢了，满目都是金玉屋，飞宇如浮云，金装玉砌，惹人眼花。竟然比之前凌寒带她们进入的鬼市引路人幻境还要辉煌宽敞几分，布局也是不落俗套，颇有巧思。
进了陌生之地，卜白秋的步子倒是慢下来了，不住用手触摸。她之前也没有进入到府邸深处观察过。
“分头行动。”徐行传音道，“我去东面看看。”
“可。”卜白秋道，“垂花门那栽的貌似不是普通灵植，小心。”
徐行无谓地挥了挥手。又想到她看不到，传音道：“我先去了。你也小心。”
二人分道扬镳。
现在不用卜白秋解释，徐行也能看出这府邸不一般了。但，不是真的有脏东西那种不一般——不如说，术法的痕迹虽然隐蔽，但还是被她看出来了。
鬼作祟事件不是没有。但实在太少了，能闹到让修者出手处理的，绝对都是惊天大案，绝世冤屈。除此之外，红尘里说的此类案件，十有八九都是人在作怪，各有目的罢了。
总而言之，人害人，比鬼害人要频繁多了。
这里，有人在装神弄鬼，这不算罕见。
罕见的是，明明找个玄门人士一看就看出来的事情，长宁府非但没有找寻灵境派人下来处理，甚至还当真这么重视地四处广撒网——搞得好像他真信了一样！
徐行为人比较善良，她始终还是相信，人不可能单纯这么蠢的。这其后，定然有什么理由。
垂花门外，有个小侍忽的自角落里出现，垂着头急匆匆地自她余光处走过，一路冲进了后花园。徐
行没有看清她的脸，似乎有点模糊，她只是略微一顿，而后，便轻描淡写跟了上去。
神通鉴颤抖道：“……我感觉有点不妙！怎么办？！”
徐行没心思哄它：“别吵。”
那道身影转瞬便进了一个偏僻之处，再也没出来过。徐行抬头看了看，这似乎是府邸里的一个私宅戏楼，做得非常精巧，打扫得也干净，看样子前阵子还有人用的。但连着五房夫人都做那种不祥的阴戏梦，估计这里已经被封起来，不让人进了。
徐行走进楼中，转瞬便被昏暗吞噬。那个小侍不见人影，她微微抽了抽鼻子，闻到了一股呛鼻的血腥味。
面前，只有一张木桌，上面铺着一层暗红色的布。
徐行微微挑眉，走过去，体贴地对神通鉴道：“闭眼吧。”
她掀起那层布，底下全是新鲜的血水，正骨碌碌往下淌着，甚至还是温热的。简直像是一个大活人走进这里，躺在上面，下一瞬就化成了这汪血水似的。
徐行沉思道：“我感觉这里面有什么东西……”
神通鉴：“什么什么东西？！怎么了？脏东西吗？！”
“不脏。”徐行的视线落在那戏台旁边，黑洞洞的小小进出口上，她正经道，“一般这种时候呢，如果想要保命，我们的选择应当是转头就走，而不是看到什么东西不妙还非要凑上去。这样的角色，在恐怖片里都是第一个死的。”
神通鉴：“所以呢？？”
徐行：“冲啊！”
她的确是走了，往前面走的。那小小的进出口应当是通往戏台后方的，原是角儿们换衣服准备的地方，不能太明显，所以通过需要弯腰，微微蜷缩着。
她的手伸进去，试图摸一点什么东西出来。然而，里面甚至都摸不到地面，简直通向一个不知何处的幻境空间。徐行费劲地最后伸手一摸，这次终于摸到东西了，冰冷的，是人的手，反手将她轻轻握住，往回送了送。
“……”鬼一样的，徐行“啪”一声把手打掉，无情道，“我汗都出来了你知道吗？”
君川不知何时化了人身出来，还是书的样貌，巨大一只，就这么和她挤在一起，也不嫌热。闻言，他垂眼下来，认真找道：“汗在哪？”
神通鉴差点被吓的昏过去。
徐行尚未来得及问他突然出来是要做什么，整个空间便剧烈摇晃起来，戏楼像是要崩塌了，无数滚石落木崩塌而下。君川终于将目光自徐行神色不佳的面上缓缓移开，往外看去，抬手。
一个无形屏障缓缓出现，将所有东西挡在外面，包括声音。
“……”徐行道，“是术法吧？”
君川道：“是。”
“先不急着解决。”徐行心不在焉道，“我在怀疑一个人。”
君川：“嗯。”
徐行：“就‘嗯’？你都不问问我怀疑的是谁？”
君川道：“不是我。”
徐行：“不是你。”
君川：“那就好了。”
“想进个鬼市，还真是大费周章。”徐行说到一半，皱眉道，“你硌到我了。往后一点去。这木头身体也太硬了吧？你要设阵我理解，但不能把自己变矮变小一点吗？”
这话说的，神通鉴虽然觉得面前此人略有怪异，但也是听不下去了：“人家保护你，你干嘛总是这么凶啊？你不会以为他真的没脾气吧？”
君川往后挪挪，但空间实在局限，挪不了多少。他眨了眨眼，有点乖地说：“也是有软的地方的。”
神通鉴：“……”
徐行懒得理他，又在装什么可怜了。屏障之外，动静还没消停，也不知这里究竟是藏了什么东西，她笑了笑，道：“术业有专攻。术法这种东西，就让专业的来解决吧。”
君川道：“不专业也有不专业的解法。”
徐行道：“愿闻其详？”
君川往下靠了靠，对她温声道：“杀了那个分院主，我再化成他。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不错的提议。”徐行道，“但是，杀了长宁府的院主，哪怕我是穹苍之人，也免不了是一阵大风大浪啊。后果无法估量。”
君川挑眉。这神色徐行真是很熟悉了，大意是“那又如何？”。
也是，一个单枪匹马闯鬼市的人，他管什么分院主不分院主的？
“况且。”徐行实话实说道，“你应该知道，我这么忍让你，有很大原因是你这张脸吧？你要是真变成那样，我真是一万个不想和你说话了。”
君川半挑的眉毛霎时落了下来，微微偏头看她，面上竟出现了一种伤脑筋的神情。
“……”
对话空隙之间，一阵难得沉默。
就在此时，木杖点地声传来，其外出现了卜白秋的身影。她似乎没察觉两人在此，眉头紧蹙，正试探着往这里走来。
这被发现真的不大好解释了，徐行冷酷道：“赶紧变回去。”
君川：“……”
徐行：“我数到三，三，二……”
“砰”一声，那条小鱼扭着出现在了她的手腕上。
卜白秋探道：“发生什么事了？有人在这吗？”
废墟之中，徐行身不染尘埃，将她揽了出去：“我怀疑这里有……”
-
与此同时。
林朗逸身后正跟着三人，正要前往鬼市。他下山这么久，难得要动用到掌门之子这个身份，总觉得哪里不舒服，浑身不适应。
结果他一个没注意，小曹和将又在后面掐起来了。也不知道到底在吵什么，反正就是吵起来了！他试图去劝，结果被两方一起骂的满头是包，烦恼之际，看到阎笑寒正神不知鬼不觉地缩在一边不敢吱声，战火也根本波及不到他，霎时领会到了什么叫做闭嘴的智慧。
无奈，他也只能闭嘴了。就在此时，有人在身后拍他一下，他回首一望，竟是无极宗熟人。
那人见了他，转头一望，又看见小将和阎笑寒也在。这两人并不难认，一眼就能看出这是徐行身边的人，顿时，那人神色便微妙起来，调笑道：“你不会还是在和徐行有什么……”
什么什么什么！林朗逸一个激灵，顿时大吼道：“你！别乱说！！！”
吼得太过大声，整条街的人都看过来了！
那人吓得一闪，愕然道：“我？！！你？！！”
怎么回事？！短短一个月发生什么事了？？虽然他每次拿那个小师妹的事打趣，少宗主的回复向来也都是“你别乱说！”，但为什么以前这句话是不耐又烦躁的，现在听起来，竟然带上了些莫名的恐惧？？？

第40章 小有名气9花花，送你
小曹被吼得一愣，莫名道：“你这么大声干嘛？”
“我也不知。”林朗逸心有余悸道，“实话实说，我真的不想看见她。一是因为，我每次见到她都必然要倒霉。二是因为，只要她出现，背后那种凉凉的感觉就也出现了。我已经风寒两次了，一点不假！”
那熟人尴尬道：“你怎么把她说得跟鬼一样？堂堂少宗主，还怕她一个徐行吗？”
他这般调笑，原是想活跃一下气氛，顺带嘲笑一下林朗逸。但他没想到，林朗逸丝毫不上套，只死鱼眼道：“你既这么说，把你送过去跟她待几天试试？”
熟人：“……”
怎么？？这是什么刑罚吗？！
“说够了没有？”将不耐地抱着手臂道，“要叙旧回去叙，能不能先办正事？”
好好，办正事正事。
这熟人也不是凭空出现的，据他口中所说，无极宗来了两位长老，这么看来，其他大门大派应当也在暗中安插人手进去了。毕竟那可是圣物之一啊，就算不为夺取，也定然要亲眼去确认一下是否为真才能放下心来。
是假的那皆大欢喜，若不是假货，想想到时那剑弩拔张的局势，就知道必然有一番腥风血雨了。
倒是鬼市，竟然全无防备，来多少便放进去多少，仿佛丝毫不在意来者用意为何。不过，这也合了它“百无所忌”
之名，管你奸人良人善人恶人，一并都来便是。闹出人命它都不在乎，还在乎什么惊天动地的事端么？
几人于是同行。
“咔哒”一声，眼前画栋朱楼的门轩朝他打开，烟尘女桀桀咯咯的笑声伴着遥远的乐声丝丝如缕，逸入耳中。两个小侍立于门侧，左手边戴着哭脸面具，右手边戴着笑脸面具，他一踏进，右边便念诗似的高声道：“少宗主来啦！”
左手边呜呜道：“实乃鬼市三生有幸……”
林郎逸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在无极宗，向来和众人平辈而处，现在一下被架到这么高，竟然突然有些思念徐行那不管他是不是少宗主都一概不把他当人看的清新态度……
“不过，小将。”林朗逸传音道，“虽然我知道你不习惯，但你现在伪装的身份是我的侍女。能不能麻烦你不要总是走在我前面呢？”
将：“不要这样叫我。好恶心！”
小曹：“叫大酱你就开心了？你是来出任务的，不是来微服私访的吧？？”
好了。又掐起来了。
似乎每个鬼市隶属的引路人都会有一座这般的幻境金玉城。林朗逸对一旁隐匿身份的宗中长辈正色道：“鬼市至今未被整治，是有何不能动它的原因？”
原因可太多了。但说玄门之人刻意不整治，那就委实有点拉偏架了。因为现在的鬼市，都已经是“整治之后”的状态了！
早些时候，混乱时期，这里是真正的无法无天恶贯满盈之地，只要你想，甚至可以在这里买到修者的尸块。
明码标价，一颗头颅多少灵石，一只手臂多少灵石，单卖整卖都可，再加些钱，要指定什么属性、修炼到什么境界都为你准备得明明白白。
“……”将蹙眉道，“要修者的尸块做什么？炼丹？”
无极宗之人看她年龄小，不欲说的太明白：“你说，妖一开始为何要吃人？还爱吃同属性的修者？”
将道：“吸收血肉之中的灵气……”
她不傻，一下就想明白了，顿时一脸菜色。妖吃人，是为了补充灵气，那人未必不能吃人，都是进口而已。
祸乱时期，什么都不多，只有尸体最多。灵境自己都自顾不暇了，还要分出精力去管这种灰色地带，也是真心劳累。
“现在的鬼市之主，和六大宗有协议。”目的地之前，那人抬眼，最后叹道，“不管其究竟是什么立场，绝不能买卖‘人’。”
……
另一头。
徐青仙、瞿不染、凌寒三人正重走一遍那道坟场之路。
凌寒道：“大师姐，这个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徐青仙道：“哪个？”
“除了我就只有他了啊。”凌寒听徐行叫他过来，还以为钱到位了，结果来时才发现站了两个人。如果只有徐青仙也罢了，他敌意满满地道，“这不是白玉门的人吗？凭什么跟你一起？”
他一句“大师姐如此完美你不配！”都险些出口了。就算没出口也写在脸上了，肩膀上那只乌鸦狗仗人势，对着瞿不染不满地嘎嘎狂叫。
分明是徐行安排的同行，不是他想来。瞿不染往后退了半步，看向徐青仙。等她解释。
徐青仙：“忍一忍吧。”
瞿不染：“…………”
该忍的，好像是他吧。
好吧，既然大师姐都这么说了。凌寒咬破手指，颇有些忐忑，生怕徐行上次抠珠就跑的行为将人得罪狠了，连他也一并禁入。但幸好，幻境主人没这么小气，三人未受阻碍，一路落到了原先所在，长长叠叠的走廊过后，帷幕之后，那人仍是慵懒端坐。
“怎么又是陌生人？”他对凌寒道，“鲛珠呢？”
凌寒道：“我们带来了，君川的遗物。”
那人的声音一扬，仿佛有些不可相信，道：“他死了？”
徐青仙将那块染血布条呈上，上面的血液已然凝固，还加上了一块玉佩。这是君川时常佩在腰间的饰品。
血和饰品倒都是君川的不错。那人道：“脑袋呢？”
徐青仙平铺直叙道：“被我震碎了。”
“……”那人险些被噎住，又道，“那，计都扇呢？”
徐青仙：“也被我震碎了。”
一时寂静。
“你把我当傻子吗？功力是有多强？！”头颅已经是一人身上最硬的部位了，更何况万化石，能震到一点残余都没有？那人怒道，“脑袋和武器都震碎了，就剩个玉佩？你练的开山断碑掌是吧？！”
瞿不染眉头微微蹙起，正准备说些什么。徐青仙却不闪不避地抬起脸来，一双眼黑白分明，仍是平静无波。她抬起右手，左手礼貌地挽住袖口，五指一握，一股强横吸力将帷幕后那人牵扯而出，下一瞬，她的右手就覆在他的天灵盖上。
凌寒失声道：“等等——”
“其实，也没有你想得那么难。”徐青仙善解人意地解释完，微微偏头，“和你解释没有用，这里的主人又不是你。”
也不用解释了。头上五指宛如铁箍，那人感觉自己随时会被捏碎脑袋，寒颤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徐青仙思索片刻，如实答道：“你还不够硬。”
-
百灵鸟“叽叽啾啾”叫了起来。有人来信！徐行一抹自己头脸上的灰，成功将自己抹成花猫，而后爽朗地站在废墟之外，抽空看了眼驿阵，定神道：“大家的进展都很顺利啊！”
卜白秋：“……”
仗着她看不见，就揽着她径直在她眼皮子底下回灵信。这是不是也太放心了点呢？而且，靠的也太近了吧？
她默默挪出去一点。徐行察觉到她动作，瞥她一眼，又把她硬揽回去。
卜白秋：“？”
一般人会是这种反应吗？
已经隐约有惊呼声传来，看来分院主不一会儿便要赶来看看究竟怎么回事了。
卜白秋问道：“你是闯大祸了。发生什么事了？”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跟着一个人进来而已，一进来这里就塌了。”徐行道，“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我跟你一样头一回进来，怎么可能知道？”卜白秋皱眉揣测道，“是不是年久失修了？有时候很多木头搭的地方就这毛病，表面上看着没什么，但其实内部早就被虫蚁蛀空了。”
徐行面色如常道：“嗯。一会儿院主问起来我就这么说。”
卜白秋：“……”
受不了了！谁来把这人赶走？！
“不过，这戏楼应当确实藏着些什么东西。我暂时还没找到源头就是了。”分院主如同一个圆润的球从远处赶过来了，看样子肚子会比人先到，徐行若有所思道，“正巧，我认识一位昆仑的前辈，下次再来请她一观。”
神通鉴：“你什么时候认识昆仑的人了？”
徐行：“玄真子前辈不算吗？”
神通鉴：“我的意思是，只是一面之缘，你怎么就一副理所当然要使唤人的样子了？”
徐行：“什么玉米专业？”
神通鉴：“……”
那三个字它真的已经说累了。
果不其然，院主到了。一来便看着满地废墟，抓狂道：“怎么回事？！为什么就塌了？！你们在里面都干什么了？！！”
徐行食指竖在唇前，嘘一声，正色道：“稍安勿躁！这邪物就在其中！”
院主道：“所以，你是因为对付邪物，才把这里打塌的了？？”
徐行笑道：“自然。这就叫，破而后立。”
院主声量终于减少了些，立马追问道：“那就好！邪物已经被抹杀了吧？”
徐行面不改色道：“嗯，怎么说呢。这就叫，立不从心。”
“……”
“砰”一声，两人又被团团扔出，仿佛两坨有害垃圾。
“还在这跟我说笑话？！不好笑！”院主咆哮道，“最后给你们一次机会！若是下次还这样，不仅钱给我吐出来，还要赔我古戏楼的钱！你们知道那有多久历史了吗？！卖了你们都赔不起！！”
徐行和卜白秋爬起来，两人对视。
卜白秋道：“你既然这样，干嘛一开始就收他那么多钱？”
“这是有讲究的。”徐行不以为意道，“事情解决之后再收，就给的少了。只有在没解决前才能收多一点。”
是很有道理。但，卜白秋道：“你是化名去的不错，我可是什么伪装都没有！”
“不急！”徐行道，“我已经有眉目了。”
卜白秋也是同样。
长宁府中异样的地方主要集中在古戏楼附近，她正是循着气息找到附近来的。不过，她的说法是，就算真有邪物，也不是什么值得大动干戈的东西。
“那种府邸，进门了会有什么好事吗？”卜白秋道，“更像是要把人往外赶。”
徐行道：“那里似乎有不少小幻境。侍女里有不少面目模糊的人，总是在固定的路线走来走去。”
卜白秋摇头道：“我看不见。”
“……”确实，大部分幻境对她来说是不起作用的。因为，幻境的落点主要在人的视觉之上，若要蛊惑她，除非是天赋为“洞察”与“致幻”的蛇妖，其他人类修者是很难做到的。
找到症结和源头就简单了，卜白秋看上去有真本事，只要再去几次，将那里藏着的阵眼或是幻物找出来丢了便是了，最多费点心神。这种事，徐行虽说自己做不到，但去昆仑找一个修为不差的道士来解决也不难。
两人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徐行的视线在失踪人贴单上晃来晃去。就在此时，手腕上的小鱼轻轻一动。
徐行道：“如何？”
君川道：“的确有阵法。但，似乎是一个‘移形换影’奇阵。”
徐行：“通往哪里？”
“我也没有你想得那么厉害。”君川含笑道，“这种阵法，不亲身进去一趟怎知道通往哪里呢？”
徐行道：“这阵法对承载物有要求的吧？你进去，它不会直接被撑爆吗？”
“不会。”君川微笑道，“这阵法，足够容纳一个圣物了。”
徐行抱着手臂，道：“那你去吧。”
“真的么。”君川半真半假地低声道，“我要是被传到什么荒郊野岭去，找回来可要很久了。你舍得吗？”
徐行：“……”有什么好舍不得的？你谁啊你？
神通鉴：“这人说话怎么这么奇怪？！！徐行，他是不是有问题啊？！！”
徐行面无表情地心道，我早些时候就说他有问题，你不信。现在倒是抱怨起来了？晚了，请神容易送神难。
“不过，我也是该换一个身份了。”君川的尾巴贴了贴她的手腕，活动不便，也只能这样动一动，他的话中难得带上了微微焦躁，“这样，太不方便。”
徐行对他要换成什么身份并不感兴趣，所以不追问。
君川：“到时，你会认得出我么？会么？”
徐行无情道：“放心吧。你要是对谁都这么说话，那其实真的很好认。”
君川用气声哑哑笑起来，闹得徐行耳朵很痒。也不知这段对话又是怎么让他高兴了。
这时，卜白秋在身后叫住她，道：“徐行，你拿钱是准备做什么？”
忘了分成了。徐行将钱倒出来抓一半给她，简洁道：“花。”
“……”卜白秋道，“我之前有听到，似乎不少玄门弟子都在打听进鬼市的方法。你也是吗？”
徐行定定停下，转身，微笑着看着她。
“如果你要去的话，可以带上我吗？”卜白秋面无异色地朝徐行走近，仿佛真的只是想见一见世面，“据说里面会有很多玄门法器，稍加改造，凡人也可以用。”
这附近寥无人迹，徐行唇角笑意未变，只是定定注视着她，而后，抬手——两道如暗器一般之物静悄悄朝卜白秋面门暴射而去！
东西过于粗钝，又刻意撇去了风声，竟一丝声息都没有。但凡是个视力正常的人，在看到有锐物冲到眼前时的反应都是躲避，再不济也会立马闭眼。电光石火间的反应，根本由不得人伪装。
但，卜白秋非但没有闭眼，反倒如常一般继续缓缓走近，似乎在等候徐行的答复。
就在东西即将触碰到卜白秋的前一刻，徐行伸手一握，锐物骤停。那原来是花枝。她翻转手心，掌心上簌簌探出两朵雪白小花。
冰姿玉骨，香气幽幽，也不知她何时，又是去哪摘了这两朵茉莉。
徐行笑意盈盈地又重复了一次：“花。”
卜白秋：“什么……？”
“送你。”徐行笑道，“鬼市是么？一起又何妨？”
卜白秋鼻端嗅到了那股幽幽的茉莉香气。没想到，她竟也似爱花之人，因为，她的整张脸也像是被这两朵花点亮了。

第41章 森罗鬼市1这就是“绝情丝”。……
徐行收了人家钱，便很缺德地将人放在一边不管，先行去找别的引路人了。
当初凌寒是冲着能潜入拍卖场去的，自然找的人规格要高一些，条件苛刻一些，领的是“地”字牌。像徐行这样拿钱办事的，多半领的是“人”字牌，只能去看看热闹、逛逛小摊的，连出价的资格都没有。
卜白秋垂眼，珍惜地将那两朵小茉莉别在领口，不快不慢跟在徐行身后。
和她在一块，总是不嫌安静的。就算两人不说话，卜白秋也全然可以知道她在做什么。
要酒，但不多，解个口渴，不忘跟酒家说先筛一筛，再喝水似的骨碌碌灌下去。要花，童子摘了野花编成小环叫卖，她也不嫌占手，买来一圈圈甩着玩，稳稳丢在路边蜷缩睡着小狗的脑袋上。有人沿街卖艺，她歪着脑袋看，精彩处跟着一块鼓掌；有人干仗骂架，她也在那听半天，冷不丁回头道：“我觉得后边说话的那个占理。你说呢？”
“……”
卜白秋看她没走出一条街，刚到手的金银便水一般散出去，心想，此人当真对钱财一点概念都无。有用没用的只要感兴趣都往怀里揣，就算没入穹苍，也定然是个富家子，这辈子没吃过什么苦吧。
神通鉴催促道：“别玩了。徐青仙和小将都已经顺利进去了，就你还在外面撩猫逗狗，搞七搞八！”
徐行道：“你知不知道一句话，‘闷声干大事’？”
神通鉴：“我只知道，你一旦安静下来那就肯定真的有大事了！”
“长宁府所有分院应当都受总部管辖，那奇阵通往哪里，其实不用试也知道。”徐行食指绕着小花环转，“也就是说，如无意外，到时绝情丝有可能会被短暂中转到此处——”
也不一定是这里。得看鬼市到底开在哪里。也要看，长宁府的人选择的路线是哪里。
神通鉴道：“你有证据了？”
徐行道：“我有直觉。”
神通鉴：“……”
如果是一个妖族，说自己有直觉，那还比较可信。一个人类，什么事都靠直觉的话，那就离阴沟里翻船不远了。
“那怎样？”徐行莫名道，“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一个初出茅庐的门人，那就该有搞砸的准备。要是掌门真没后手的话，迟早准备一下出来鞠躬谢罪吧。”
神通鉴：“所以他不是叫你回去了？你听了吗？！”
徐行耳聋了。
街道之上，不少修者匆匆来去，错眼一看，全都是一张平凡到盯着看半天都认不出来的假脸。徐行靠看到自己有没有露出“我的妈！恶俗啊！”的表情来确认是否是穹苍之人，这一下还真不小心给她逮出来不少。
那她就放心了。
徐行回首一看，卜白秋正立在一个小摊前面，似乎被什么吸引了注意。她瞧不见，能引走她的只有气味了。果不其然，徐行走过去一看，那是一小盒茉莉发油，很香，但提炼得略有粗糙，算不上什么上好品质。
“你是真的很喜欢茉莉啊。”徐行将发油买下，放进她口袋里，“走吧？”
卜白秋似乎想解释什么，比如她并没有想要买下
来，但她还是没说什么，只是微微点头，道：“走吧。”
-
交钱，换牌，很快徐行便拿到了两张铜制的“人”牌。那引路人似是看惯了她们这种不爱活着就爱作死的人，偶发善心地提示了一句：“人牌是不保你性命的。小心点，注意别刚进去就被人砍了！”
“当真？”徐行道，“会有人把我打晕了按斤卖么？”
“这你倒是放心，鬼市不让卖人。”引路人不耐道，“自愿的也不行！总之就是不能卖，所以打死了就直接搜完身丢乱葬岗了，反正也没用。”
徐行：“这么说来，鬼市之主还怪有原则的？”
“什么原则？”引路人嗤笑道，“原则都是被打出来的。在这一任之前，换了多少个主人你可知道？”
据说，最久的也就在那位置上坐了半个月。今日上任，明日就暴毙，这都太常见了。算一算，尸体都能堆成山了，也不知现在这一任能待这么久，是用了怎样的手段……
鬼市一日后对外开放，地点不固定，每个人进入的地方都不一样。
只要手持令牌，在墓场上默念口令，便能顺利进入。只是，被传送到哪里，就不保证了。毕竟拿的是人字牌，就算把你大头朝下插到鬼市街道十里之外，也算是“进去了”，再费点力气默默走过去就是。
徐行在进鬼市之前，还抽空看了眼驿阵，并给【好人难当】发去了灵信。
【徐行：很好骗，孩子很满意，好评！下次再合作！】
【好人难当：？？？】
【好人难当：这么久没声音，我还以为你已经壮烈了？】
【徐行：还没，且活着，壮烈此事也不急于一时。】
【好人难当：你拿到钱了，然后呢？你准备做什么？】
【徐行：去鬼市了。】
【徐行：不过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那就是等我从里面出来，我有一桩大生意要跟你面谈。】
【好人难当：我什么时候同意要跟你面谈了？】
【好人难当：你这个时候去鬼市？？平时倒没什么，现在我建议你不要凑这个热闹，最近非常危险！！】
【好人难当：人呢？】
人正在非常自由地进行落体。
徐行整个人被风吹得呼呼飞起，竟然还挺适应这般脚不着实地、四处漂浮一般的感觉。只是，她适应，卜白秋就不是很适应了，头上的风帽被吹得鼓起，露出她满头白发——不，和青丝掺杂在一起的白发。灰灰黑黑，好生奇特。
卜白秋道：“到了吗？还没到吗？？”
“马上就到。抓紧我。”徐行诧异道，“不过，你原来是少白头啊？”
卜白秋比她更诧异：“我头发原来是白色的吗？”
徐行：“……是的！不过，混的很好看！我喜欢白头发！”
总忘记她看不见。也就是说，这白发是在盲眼之后才长出来的？
徐行的运气果然不好，两人被传送到了一个黑黢黢又无人的地方，双双扑街到地上。四处死寂，只有前面尽头勉强闪着点红色光亮，似在指引前路。
她不急着爬起来，而是伸手攥了攥地上的尘土。真实的湿润微凉触感，和地面上一模一样。
徐行传音道：“君川。”
君川的声音似是从很远处浮上来，有点模糊：“你终于想起还有一个我了？”
“别装。”徐行铁石心肠道，“这鬼市运用幻境甚多，和蛇族脱不了关系。但，只是幻境的话，根本达不到这种层次吧？”
在幻境之中隐匿东西，也只不过是让东西在一个较大的空间内变得极不显眼而已。做不到这种仿佛开辟了一个新地盘般的能力。
“难道是叠加了大型阵法？”这个猜测有点诛心了，徐行道，“我没闻到昆仑味儿啊。”
君川却不说话。
徐行戳他一下。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他缓慢控诉道，“你怀疑卜白秋，又是送花，又是送发油。怀疑我，倒又是捅刀，又是插匕首。我的心口到现在还痛……”
“……”徐行道，“要不要我提醒你一下。在紫兽庄时，我还送你一副面具了。那是我下山买的第一个东西，你不是也玩得很开心？”
白天戴晚上也戴，别人借一下还万分不乐意的样子。
君川：“你就跟我算得如此清楚？”
徐行：“？”
不是。谁先开始算的？？
“你喜欢花不早说？那花随手摘的，送你几朵何妨？”徐行伤脑筋道，“这时候还计较这么多，你就不能有点鱼的美德，把七秒前的事全忘了吗？好了，我是在问，这里除了幻境还有什么东西？”
“我不是喜欢花。”君川道，“我可以答。但，一个问题换一个问题。”
徐行爽快道：“行。你随便问。”
君川幽幽道：“你说喜欢白发，当真的？为什么？”
“……喜欢就喜欢，还管为什么？？”
话虽如此，但徐行眼前还是不禁浮现起九重尊那一头长如霜泄的白发。滑腻冰凉，月光照在其上，微微泛着冷光。他的“白”都和别人的“白”不太一样，当真是让人看着目眩神迷。可惜当时走时没有摸一把。
君川被敷衍似的回答，也不生气，而是信守承诺地答了徐行的问题：“不是阵法，是‘空间’。”
“空间？”在这里还真是头一回听到这个词，徐行蹙眉道，“这是谁的能力？”
君川道：“除了五大门，还有谁呢？”
徐行猜测道：“……难道是……鲛人？？不过，你为什么知道？”
君川道：“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不。你先是问了我‘当真的’和‘为什么’两个问题，我都回答了。又问了我‘除了五大门还有谁’，我也回答了。所以你现在应该倒欠我两个问题。”徐行丝毫不给他面子，冷酷道，“两个问题换两个脑瓜崩，我不要你回答了，头过来。”
君川：“…………”
神通鉴：“你实在……算了。”
小银鱼默默地用脑袋贴了她一下，徐行毫不留情地一个弹指把它弹得仰翻倒去，昏昏沉沉翻起了肚皮，终于委屈地闭嘴了。
鲛人的其中一个天赋，是“空间”吗？
徐行扶着卜白秋往前路上走，不由心道，先不论另一个是什么，这个天赋，不管在游戏还是在现实中，都简直是个BUG级别的能力。也难怪要让鲛人独守在东海之下绝不上岸了，再不限制，人类修者还怎么玩？
在“鬼市”范围中，定然是不能御剑飞行了，出行只靠两条腿。两人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看到了两盏阴森森红彤彤的灯笼，高高挂在半空之中，再一看，那是人头的形状，眼睛里两束鬼火不断跳动。
“红配绿，也不吓人。”徐行啧道，“审美真是一般。”
卜白秋：“……”
你的审美就很好了？
但其实，徐行的审美还真不赖。她热衷欣赏各色各式的美人美景，极其包容广泛，只不过是对自己的打扮不是很上心罢了。反正穿得很恶心也没事，总会有看不下去的人帮忙整理的，是吧玄素？
“你不是说要看热闹？”徐行体贴道，“我来给你转述一下这里都有什么。你左手边，是卖染色皮毛的。这狐狸皮一看就是染的白色，想按雪狐卖。还有右边，嗯，卖饼的小摊。手艺不好，估计想钓鱼，不建议买。”
两边菜刀飞来：“找死？！！”
卜白秋：“……够了！别转述了，我是来看热闹的，不是把自己变成热闹的！！”
“……”
鬼市之中，一切都在监视下，徐行自然是无法利用灵信与同伴们联络会合的。街道之上，果真是群魔乱舞，走几步就有人在互殴，血溅得满地板都是，又被来来往往熟视无睹的人踩踏成令人反胃的红黑色。
仰目看去，头顶一轮巨大的红月，愈发接近。
月光的光线并不强盛，徐行抬眼直视  ，道：“也不知本月的拍卖会什么时候开始？”
卜白秋也不知这附近究竟是什么景象，不过，她并没有紧紧依附在徐行身旁，而是照常而行。
就在此刻，轰然一声，街道之上一瞬寂静，众人皆恍然抬头。
红月之中，竟如水波一般微微荡漾，随后，像通透之镜一般，映出了不知何处的景象！
那似乎是一座巨大的游舫，又或者可以称其为楼船了。四面皆是飘飘无际的暗色水波，根本辨别不出具体方位在何处。
而在楼船之内，只有最中间的凹陷处是明亮有光的。那里反常地蓄了一汪银亮水镜，此刻，水镜中也倒影出鬼市街道的繁华景象，甚至连众人抬头时微微诧异张开的嘴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镜中花，水中月。”这倒的确是术法了，君川道，“拍卖物就在那里，但若是明抢，也只会捞到一手空空。”
徐行：“你醒了？”
君川无言半晌：“本就没晕。”
楼船周围的暗处座位上，已不知何时坐满了人。
在此地显出真容的，除了足够自信的，也就剩傻子了。在最高处，一人露出的下颌处染着颜色奇异的青鳞，看起来应是蛇族。但其身边之人倒是货真价实的人族。
徐行的视线不由在那人面上一扫而过。那位女子身着紫衣，浅晕才施，薄铅不御，唯有眉心间一点暗红较为鲜明。她微垂着眼，看不清神色，一副谦恭姿态，应是下属。
楼船之内，有不少暗卫杀手，想来若是徐青仙顺利混入，她和瞿不染便有可能在那。
长宁府背后那人应该也到了。只是没有表露身份。
极静之中，月中水镜缓缓波动，一人身影浮现，先是虚幻，紧接着凝实起来。他全身不露分寸，就是声音极为嘶哑难听，不似人类，未语先笑：“来了不少贵宾呢……”
对于客套话，徐行一向是左耳入右耳出的。但她没想到的是，最先上来的暖场之物，竟然是忘情水！！
“近日穹苍风波大家也都知道了，这东西有什么作用，也不必老身解释了吧？这配方是从何得来的，放心便是。”执事嘿嘿笑道，“不过，老身建议用完此物后，再用‘情蛊’。双管齐下，要谁对你情根深种都是易如反掌……”
灵境的事，她不太灵通。不过，身边却有一个穹苍之人。卜白秋于是疑惑发问：“什么穹苍风波？具体是什么事？跟忘情水有关系吗？”
徐行安慰道：“乖。有时候知道的越多越不快乐。”
神通鉴：“我看只有你会比较不快乐吧！其他人知道了都很快乐啊！！”
徐行假笑道：“你再说？”
神通鉴闭嘴了。
接下来都是些稀世珍宝，徐行提不起兴致。直到她听到有一把宝刀据说是用现任狐族族长的牙锻造的，名为“狐牙刃”，有点燃狐火之能，不由思索起来，她跟谈紫对话的时候，也没见他讲话漏风啊……这是真货还是假货？还是说，拔的是智齿吗？
君川道：“那老东西缺门牙。你看到的是障眼法罢了。”
徐行觉得他多半在胡说八道。
这些都是些铺垫，在场诸人也都兴致缺缺，在等重头戏。
终于，天如雷震，轰隆作响。这等阵仗，说明最后的物品终于要来了。震天的唢呐和鼓声中，水镜内，终于浮出了一道小小的、被重重阵法包围的小木盒——
绝情丝！
诸人皆瞪大眼睛，恨不得目光化手，用眼眶将此物装进去。但，下一瞬，众人的神色却不约而同地有些疑惑。
因为，这传说中的五大圣物之一，看上去实在是太不起眼了！
同为圣物，神女之心便是一只碧玉般通体剔透无比的心脏，四周笼罩着温润的白光。而这所谓的绝情丝，看上去便只是一团白色的丝线而已。又细又短，死气沉沉地蜷在木盒底部，没有任何的特异之处。当真是掉在地上都不会有人去捡。
就真的只是这样？
不会是假的吧？
执事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诸人会是这个反应，双手轻拍，很快，便被五花大绑押上来了两个修士。这两人的修为境界皆不低，都快和三掌门雪里的实力持平了，看起来从前也是大宗出来的门人，现在被绑缚着四肢，仍是怒瞪着彼此，恨火滔天。
执事笑盈盈将两人解开，给了左手那人一把锋利的刀型法器。那人立马不顾一切地往另一人面前冲去，被追赶那人左支右绌，很快就露出颓势。
就在此时，执事小心翼翼将木盒上的阵法解开，那条白色的丝线骤然活了一般落到地上，朝被追赶之人涌去，很快便攀附到了他的五指之上。而后，他伸手，丝线自他指尖破出，迎风长了几倍，如蛇勒死猎物一般，死死缠住了另一人！
被追赶那人下意识道：“停下！”
另一人霎时僵直，僵在原地，无法动弹，只有眼珠能动。
“让各位见笑了。”执事轻描淡写道，“不过，贵宾们不必担忧。这两人，都不是什么好人，都曾犯下过死罪。这位呢，为夺人道侣，杀了那位的全家。那位呢，害人性命无数不提，道侣正哀嚎着夺路逃生时，他还在酒楼中醉生梦死呢！好深情啊，哈哈！”
“……”
闻言，两人额上都渗出细密的汗珠。执事对执丝那人道，“你想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吧。只是，这样大喜的日子，太血腥了也不好。”
那人气喘如牛，狠狠瞪着对面，不知该信还是不信。只是情况危急，他先试探着道：“你把自己的左手砍下来！”
他话语落，对面之人手起刀落，将自己的左手砍断。鲜血顿时如潮般狂涌而出，连带着震天的惨叫：“啊啊啊啊啊啊！！”
那人一怔，又道：“右手。右手也砍下来，快点！”
言出法随，那人已无手持刀，脸色煞白，却依旧将刀叼在口中，虫一样趴在地上，一下一下地用刀去割自己的右手。这样根本使不出多少力气，如同钝刀子割肉，他一边割，一边抑制不住地惨嚎，然而，牙齿还是紧紧咬着刀锋，即使唇齿间都是破口，也根本无法放开。
很快，右手也断了。人已经奄奄一息。
那人看着这惨绝一幕，眼中光亮，兴奋到颤抖不已。这种生杀予夺、操纵仇人生死的快意已经侵蚀了他的神志，他竟然浑然不觉地捧腹狂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两只手都没了？？哈哈哈哈！！那我命令你，现在，割断自己的脖子！你要怎么割？？”
对面那人最后哀嚎一声，将刀立在地上，而后，将自己的脖颈送上去。
两处血声，旋即，两处寂静。
左边那人，气绝而死。右边那人，狂笑到半途才发现不对，他缓缓低头下去，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被吸血吸到快剩下一层薄薄的皮囊，他脸色还未来得及骤变，便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失血而亡。
“…………”
不到半柱香，两个活人化为两具不声不响的尸体。
白色丝线已经全部化为了黑色——不，是吸饱了血的暗红之色，缓慢地爬行着，重回木盒之中，便再也不动了。
这时的它，看上去更像一个人的头发。普通无比、寻常无比。
寂静之中，执事振臂高呼道：“贵宾们，这就是‘绝情丝’。请，倾尽你们的所有吧！”

第42章 森罗鬼市2你相信这世上有鬼吗？
徐行凝视着透出无边血色的红月，唇角微抿。
卜白秋虽目不视物，但听这般残酷声响，也猜测得差不多了。她手指微蜷，皱眉道：“这东西也叫圣物？”
徐行答道：“如何说呢？一个东西叫什么，不代表它就是什么。或许是起名的人想要别人这么看待它罢了。”
如此来看，绝情丝还当真是符合白玉门一贯的作风，是一件很有宗门特色的圣物。目前来看，它具有操纵他人的能力，与此同时，操纵者
也会被动摇心神，不断放大情绪——如果没有足够的理性和残酷的冷静，无法控制、无法克制，结果便会像眼前那人般，把自己一同拖入血腥地狱。
白玉门修的是无情道。先抛开此道本就违反人性不提，九界没有人比他们更适合动用这绝情丝了。他们只要没有情绪可供放大，便能够撇除此物的一切负面效果。
强是强了，但是，风险也太高了。不过，想到白玉门那一半入魔另一半抓的笑话，一切便都合理起来了……这世上毕竟没有十全十美、什么都要的事。
即便隔着一道水幕，那小小的木盒依旧散发着一股浓浓的妖邪之气。楼船上诸人皆面无表情，黑暗中，唯有一双双微亮的眼，不言不语，如林中野兽。
徐行琢磨道：“虽说可以理解。但它现在这个样子，未免太夸张？”
君川只道：“它在鬼市待太久了。”
就如同曾几何时泛滥的食人之虎。原本人或许都不在老虎的食谱上，路过虎也懒得袭击。但由于食物短缺，有老虎选择了吃人——只要吃了一次，食髓知味，此后一有机会便定会袭人，没有例外。
神女之心在谈紫手上这么多年，没有丝毫改变。由此便可推测，这绝情丝在鬼市手上应该没干过什么好事。
红月之中，终于到了万众瞩目的竞价之时。
鬼市中，此前觉得热闹无比稀奇无比的小摊现在早已失去了吸引力，众人皆仰头大张着嘴痴痴看着头顶，动也不动。场面看起来有点诙谐，如果徐行是一只无意飞过的鸟，应当会选择这种绝佳时刻进行方便。
“回神。”徐行低声道，“看好自己的东西。越在这种时候，越有人会偷。”
卜白秋惊道：“你怎么知道？！”
因为最了解敌人的，只有敌人自己。
十六夜红月的拍卖规矩和其他地方有所不同。至少在场外之人，是无法得知出价之人究竟打算用什么东西来交换的。众人只能看到一盏血色灯笼，鬼魅般在楼船间不断飘荡。灯笼停靠在何处，就代表着有一人出价，下一人出价时，便能看见上一人要付出什么代价，再进行斟酌。
即便是这样，这些人随手拿出的添头便已经让人难以移开视线了。
麟凤龟龙，连城之璧，灵蛇之珠，荆山之玉，皆信手拈出，仿佛不过是轻轻拂去袖上的灰尘。
那盏红灯笼起初时四处游曳，灵动得很，随着时间流逝，走得越来越慢，直到最后，缓缓停在了一人身边。
一时之间，不管场内还是场外，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投在了那人的身上。
此人骨架奇大，站起来像是两人拼在一起，浑身都被布块包裹得密不透风。这在拍卖场上并不稀奇，稀奇的是，他连伸出的五指上都包着灵蚕丝织就的绷带。绷带并非雪白如新，已经微微泛黄了，黏腻发湿。
能坐上拍卖场的人，没有一个是缺钱的，绝不会节省到绷带用久了还不换。这只能说明，不过是他坐下来的这短短时间，从里面不断渗出来的脓水就已经把绷带浸透了！
“如无意外的话。”徐行正色道，“这应该是个烂人。”
神通鉴：“……你自己听听这好笑吗？”
君川道：“哈哈。”
那人虽不言不语，周身依旧一股长久居于上位的威压之感。他抬手，在座椅扶手上并不重地随意一拍——满堂风变，如同利刃，众人也哗然变色。
这真是非常光明正大的威胁了。
如此势在必得，又如此骄狂自大，此人身份如何，呼之欲出。
长宁府府主！
在他几步之处，那位下颌生有青鳞的蛇族缓慢且阴冷地吐了吐信子，身边下属仍是静静站着。
这场景真是又诡异又离奇。人和妖堂而皇之地勾结合作，心甘情愿当妖族的下属，还被极为器重地随身带着，眼看是十分得力的，也就只能在鬼市看见这般景象了。
寂静之后，那盏红灯笼先是停止不动，而后，忽然狂喜似的不住颤抖，爆破一声后，自灯笼中喷出几柱鲜艳花火，寓意为“花落谁家”。
炫目的花火中，那小小木盒径直漂浮起来，朝绷带人飞去。
直至绝情丝正式没入那人袖口的那一刻，楼船中那汪水景霎时湮灭，所有鬼市中人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天边闷雷轰隆作响，“咚！——咚，咚！”地重重三下，执事离场前，只留下一句话，话尾长长吊起，声音中竟带着些唯恐天下不乱的讽刺意味：
“三更天——平安无事——”
他话音未落，楼船上其余所有人皆一个个沉默起身，视线所向同一个地方。
鬼市独善其身，只管交易，不管保驾护航。拿到手是一回事，能不能带走，凭本事了！
绷带人：“……”
他状似轻蔑地嗤笑了一声，身形一动，下一刻，便是闪到了楼船之外。
那一片死水浩荡，只能看得出极深，压根判断不出那究竟是湖、江，亦或是海？船在水中行驶，宛如一个庞然大物的幽灵，其后诸人也鬼魅一般跟随而上，慢慢将其包围而住。
然而，就在此时，楼船陡然隐秘地颠簸起来。
一开始，只是微微地摇晃，跟着水波一同。但，很快的，越来越颠簸，越来越晃荡——转瞬间，平地波澜起，狂风巨浪已在眼前！
早些时候在狐族，徐行从未见过谈紫彻底展现出他一族之长的实力。就算是最终压制族内动乱，也不曾用他三分气力，胡三修为虽不如他，但也不差，只不过内心踟蹰不前，并未真正下过杀手。
那位蛇妖便站在风浪中心，一抬手，十八道水柱龙卷风似的滔天而起，整个水面霎时天翻地覆，除了惊天雷声水声炸响之外，耳朵将近失聪。
这动静太恐怖了。有人呆滞道：“这……是大妖……”
“蛇……是蛇啊！”
众人此前还对自己无法身临现场感到万分遗憾。现在却十足庆幸，幸好自己不在现场。这要是被碰到一下，焉有命活？
徐行感到衣襟一紧。卜白秋拉住她衣角，沉声道：“在动！”
徐行目光一凝。
卜白秋短促道：“地。在动！！”
已经晚了。
整个鬼市街道的空间，在下一个呼吸天塌地陷，目光所及的一切事物霎时被水淹没。
术法太强，他们竟然被波及到了。所谓的幻境空间真正所在，原来便是楼船之下、深不可及的海底！
太深了，太黑了，一点光线都见不到。所有人倏忽像是被千斤石头将胸口压得死紧，压根无法喘气。修为差一些的，遽然被压得口鼻耳溢出鲜血来，连惨叫都被吞没。
“……”
徐行将捂在卜白秋口鼻上的手再紧了些，揽住她，分水向上游去。
她毕竟是火属性的修者，天然应该排斥水才是。但身在海底，她竟没有丝毫不适，甚至感到非一般的轻快自在，只是足尖微微一点，便带着人直上云霄，只看得见一道修长的残影。
卜白秋敏感地察觉不太对劲：“嗯？！”
怎感觉自己突然飞起来了？
徐行似乎也诧异于自己为何游得如此之快，眨了眨眼，而后，自身后抛出那颗鲛珠。
鲛珠之辉笼罩下，众人终于能喘上气，没有性命之危了。在海底，说也说不上话，只能赶紧手足并用往上划去。
距离海面越近，诸人斗法的声响便越发激烈。余波阵阵，将海面砸出无数暴雨击打似的凹坑。
长宁府身后势力究竟多大，徐行到现在依旧没有一个清晰的认知。现在看来，当真可以算是土皇帝了，也不知上哪找的这么多保驾护航的人，每一个都是死士精英，还有不少人的衣着和他一模一样，气息也同样别无二致，错眼看去，竟然不知其真身在何处。
只是，阻拦他的人也比想象中的要多。并且，有越来越多的趋势——
今日鬼市的拍卖地点，很有可能早就被泄露出去了！
徐行破水而出，一道法术余波便迎面而来，带着雄浑劲力，她刚要闪身避开，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便挡在她眼前，轻描淡写地将那道余波反弹了回去。
随后，另一只手缓缓搭上了她的肩头，湿淋淋的，水珠渗入了布料中，带来一股寒凉的湿意。
君川不知何时化形出来，替她挡下这一击，垂眼看她，低低道：“快去长宁府吧。
否则，来不及了。”
徐行侧眼，看了看自己肩头上亲昵扣着的那只手，笑了笑，礼貌道：“多谢。但是，你哪位？”
“……”“君川”眯了眯眼，笑道：“我可是只说了一句话而已耶？”
他话没说到一半，徐行的匕首已经离他脖颈只差分毫了，“君川”向后一退，有些匪夷所思地歪头道：“我哪里不像了吗？”
端看外表，是当真一模一样。包括功法、气息，君川本川来了也没这么像的，这已经全然超出易容的范围了。徐行一刀飞去，道，“第一。他人形时，不会离我这么近。”
“君川”：“还有第二？”
徐行：“第二，我拿匕首刺他，他不会躲。”
“君川”：“……”
哈？
面前人有点伤脑筋地笑起来，露出一颗有点尖的獠牙。而后，用一种莫名熟稔的语气道，“我很好奇，你们现在到底是怎么相处的？”
他话音落下，右手便“咔擦”一声，传来骨头节节碎裂的声音。
君川自水中缓慢地起身，浑身湿漉漉地滴着水，黑发蔓延般贴在苍白侧脸上，如诡异的纹路。他也对着“君川”风度翩翩地微笑，只不过，笑意中带着挥之不去的阴冷之意：“你真的好奇吗？”
“君川”沉默一瞬，竟不作反应，面不改色地将自己的右手接上了。
两人长着一模一样的脸，对视之间，有忌惮，有凝滞，有怒火，有冰冷，却又都不约而同止在这一步，不再冲突，似乎很清楚对方的底线是什么，彷如旧识。
徐行余光之间，一道飓风朝此处精准无比地席卷而来，“君川”抬手，将那道飓风打得粉碎。
“鬼市之主，还以为是个人物，原也是如此下三滥之辈。”有人傲然狂笑道，“想空手套白狼？东西到了我手上，想拿回去，难了！”
声音渐行渐远。
“君川”静静看着，有些病态地扯了扯唇角，低声道：“不急于一时啊。”
刀光剑影之间，徐行笑吟吟道：“既这么厉害，还要手下人去杀君川？”
“君川”耸肩道：“没办法。我打不过他啊。”
徐行：“你……”
“别跟我说话了。”“君川”假作心有余悸道，“碰一下肩膀而已，你看看你旁边那个，都恨不得咬死我了。”
君川冷冷：“没脸没皮么，四处借别人的用。”
徐行：“我跟他说话，你能不能别捣乱？”
君川：“徐行！”
“……”
说话间，徐行眉间一动，一道微弱的风声传来。
自己的后背，竟不知何时贴上了一张用朱砂写就的黄符，上面血色淋漓，字符歪歪扭扭的，更添诡异。
她发现得及时，其实只要往下一点，将符纸浸湿，效用就会大打折扣。但徐行余光瞥见某人，微微摇了摇头，还是没有动。
其他人作战之中，更少注意。那诡异黄符如漫山遍野的萤火，很快边悄无声息蔓延开来。
徐行垂眼，右手漫不经心地握紧剑柄，大拇指在其上轻轻摩挲。
视野灰暗的前一刻，“君川”似是画了个阵法手势，轻轻道：“回见。”
……
再睁眼时，面前便是长宁府分院那道戏楼的房顶。
分院主应当是把它加班加点重建了一半，此刻徐行一个大头朝下进来，又被压断了横梁，整个戏楼不堪重负地四处嘎吱作响。
这传送阵和传送符实在质量不好，又或者是使用者眼力实在不佳，方位不准，把各位平日里叱咤风云的修者如同下饺子一般啪啪啦啦丢了一地。
戏台之后，那道“移形换影”阵还残留着一点痕迹，肉眼可见地正在一点一点消失关闭。
一道莲花香掠过鼻端，有人不发一言便追赶而入，紧接着，众人也接连动作。但，谁也没想到的是，仅仅才进去三人罢了，这奇阵便轰然一声，炸了！
炸了，不代表它原有的功能就消失了。而是，不准了！诸人会被送到什么地方，全凭运气。
“……”徐行又重拾了自己像一条烂抹布被在海沟里甩来甩去的感受。黑暗之中，她心平气和地伸手，抓住了卜白秋的小臂。
“何苦绕这么大圈子？”徐行道，“你想让凡人远离这院子免受波及，我能理解。放消息让奇人异士来这里查探，我也能理解。但，你要绝情丝，有什么用吗？”
当时她一进院子，卜白秋怕她修为不济，告诉她垂花门那不是普通灵植，要她当心。都是第一次来，怎么她一说东面，卜白秋就知道那里有垂花门？这里的长宁府设计精巧，根本不是普通的房屋布局。
能一下将这么多人传到同一个地方，卜白秋若是有这么强的灵力，徐行早八百年就看出来了。必然是提前就在楼船之处和这里设下牵引大阵，配合符咒，才勉强送了几十人过来。剩下的估计现在还在海上懵着吃水呢。
卜白秋却道：“我不要那个玩意。”
徐行道：“那你想做什么？”
沉默之间，卜白秋将她的手拂去，忽的定定道：“你相信，这世上有鬼吗？”
徐行从来只相信自己亲眼见到的东西。
下一刻，她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43章 傲骨失流1九重尊终于回来辣！！……
朦胧间，她听到天边闷雷的声响。时远时近，忽大忽小，连绵不断。
然而，雷只是响着，天地间却是非一般的平静。弱水之上，只挂着一轮毛月亮——分明万里无云，依旧看不清它的所在，只有一圈圈惨白的光晕，像腥臊羊奶般洒在黑黢黢的岸边。
冷。
浑身发冷。
调转视线，水下也是黑乎乎的，她似是坐在一叶小舟上，虽无执桨，小舟仍是执着地往某处飘去。
远远的，一道尖顶戳开了天，那是一座悬灯古塔，昏昏沉沉。
丝丝缕缕的声音，自古塔之上传来。捻弦声，笛子声，板胡声，似乎在过门。有人吊着嗓子唱戏——
愈发近了。
徐行坐起身来，凝目远望。透过昏沉的灯火，她看见一道被吊在高台上的身影，不断随风摇晃。
“啪嗒”声一下连一下。余光之中，她的鞋滚落在一边。
她下意识用脚尖去勾，鞋仍是那双鞋，却怎么也穿不上，塞不进，一次次地落下。
白花花的月光照在脸上，徐行蓦然想到，曾有人说过，撑船的人叫船家，每日出工便用桐籽膏涂脚，久而久之，脚底板上生了一层壳，比鞋底还硬实。
这种人是不必穿鞋的，就连上岸也是不穿的。因为脚比一般人还要宽厚太多，想穿也穿不上。
除了这种人之外，还有一种人，也是永远穿不上鞋的。
徐行微微倾身，看向水面中的自己。
水波静谧温柔，倒映出一个浮肿怪物。颜面膨大，眼球突出，是寻常人的两倍那么大。
她是一具已经高度腐败的尸体。或许它也和她一样不知道自己已经腐烂了，还在这里听着无休无止的戏曲，随着静水幽幽漂流。
“……”
徐行再一次睁开眼时，仍是相同的场景。不过，她几乎是一瞬就知道这里才是“现实”了。
因为神通鉴正在以生平最大的声音鬼吼鬼叫：“徐行！有鬼啊！！你快看，有鬼啊！！！”
徐行早已明白它这没鬼也要叫出鬼的德性，只觉得肩头酸软，八风不动地仰躺着道：“鬼？哪呢？”
神通鉴：“背后！！在背后！！！”
徐行：“背后正贴着船呢！还是你说水下？得了吧，人家不惹你，你就别惹它了。我们这的鬼讲究冤有头债有主，又不会随意对你做什么。”
神通鉴急道：“我是说卜白秋背后！”
什么？还有人在？
徐行一个鲤鱼打挺，才发现头前站着一个撑船的。卜白秋正直立着不断拨水，月光下，她肩旁仿佛烟尘般坐着一个人影，黑发红衣，头发飘散，有一种奇异香味传来。
再一看又没了。
徐行迟疑道：“这看起来，怎么有一点像……”
神通鉴：“我就说是了！！”
卜白秋像是背后长了眼睛。闻她醒来，便轻轻道：“没受伤吧？”
“身上没受伤。”徐行面不改色道，“心里很受伤。”
“……”卜白秋万万没想到她刚醒来就说这种话，不由一哽，很快便装作没听到似的，道：“你的同伴应该也都进来了。不必太担心，迟早会见到面的。”
这船小得很，能承载两人实属不易。既然有人撑船，徐行也便将小腿随意靠在船沿之上，小臂撑起脑袋，把目光往四处放放。
那“移形换影”奇阵被撑爆了，在其中的所有人都被传到了不知何处的陌生地界，不过想来卜白秋和鬼市之主勾结这么紧密完备，应当早也定下了此处为何处。
这四处水面之上，此刻飘满了木舟，都是些紧闭双眼的陌生面庞，似是还沉浸在噩梦之中，眉头个个皱如麻花，看着竟然有些好笑又可怜。
徐行想起什么，将手抬起，在月光下观视。五指并不浮肿，暗含劲力，腕间那只小银鱼也直挺挺紧闭着眼，不知是不是死掉了。
徐行戳了一下它尾巴，它反应极大地躲了一下。那应该是还没死。
卜白秋道：“你不问这是什么地方吗？”
徐行于是道：“这是什么地方？”
她手上的桨轻轻一推，水波微动。卜白秋平铺直叙道：“此为‘黄泉’。”
“……”
沉默间，徐行缓缓道：“我早知你有问题，想着你长得很善良，把我带到哪也随你便了。但怎么一下就变成我殉你了？我们虽然一见如故，但关系应该还没这么好吧！”
“谁说你死了？”卜白秋沉沉望天道，“黄泉鬼域中，只有三种东西。人，死人，活死人……”
也不知道在看什么，眼睛又看不见，遂这个动作应该起到一种烘托氛围的效果。徐行很白目道：“嗯。挺押韵的。但外面不也是？你的意思是，妖进不来？我看不是吧。那我现在究竟是怎样？”
“……我还没说完，你急什么？”卜白秋真想一桨把她拍到水里，半晌，才收敛了火气，道：“你可知何为‘三花聚顶’？”
徐行正色道：“我平时不打麻将。”
卜白秋：“谁跟你说麻将了？！”
徐行抖机灵未果被拍下去，在黄泉里吐着泡泡奋力游了半路，上来时真是老实到判若两人。她跟神通鉴道：“为何这些人都不懂我的幽默……”
神通鉴：“你也不看看这是适合幽默的时候吗？？”
话不能这么说。越是困境当前，生命攸关，就越要笑得大声。死已经够倒霉了，哭丧着脸死岂非倒霉加倍？
言归正传，“三花聚顶”是一个道家术语。所谓“精为玉花，气为金花，神为九花”，这三花又各自代指一个不同的部位，如修炼大成，则能将三花汇聚于泥丸宫，在昆仑门派中，这种境界可称“坐忘我”。
其实昆仑门派的境界很多，但徐行看了就忘，压根记不住。她只能分出“很厉害”、“一般厉害”和“菜鸟一只”。不过大部分人都是这样吧？谁有闲心记这个那个。
水能通阴，这儿原本可能只是片寂静的湖，但就像所谓三花聚顶一般，在缓慢的年岁间，可能仅有一瞬，如此巧合地，鬼域、水域、森罗鬼市之间，阴阳夹缝形成了。
徐行颇有兴趣道：“是你算出来的？不错，不错。也太厉害。”
她一身湿漉漉的，倒也不恼，反倒趴在身边，时不时百无聊赖地拿石头打水漂玩。
“只要黄泉鬼域在附近，我的力量便会加强。”卜白秋简洁道，“我二人毕竟力量来源不同，不能归为一谈。”
徐行“喔”了声。
她不追问，卜白秋反倒不习惯了，“你怎么不说，这终究不是正道，劝我住手？”
“说笑话。正道邪道，谁定的？”徐行笑道，“人和妖用的自然之力，你用的幽冥之力，分出哪个正统不正统么？你好歹当真能见到鬼，问问他们愿不愿意借你用。我们可从没问过老天愿不愿意呢！”
亏她还是穹苍的。一嘴歪门邪道，还很有道理的样子。这话说出去，小心明天就给师尊打断狗腿。
卜白秋却心神一定，长长叹道：“唉……”
“所以，现在可以说了么？”徐行奇道，“你究竟想做什么呢？”
若这里就是黄泉鬼域，徐行还当真没有来过。只是按照一般来说，黄泉过后，便是望乡台，再过后，则是森罗宝殿，还有枉死城此类，也不知具体是何布局。
但她也知道一件事，活人待在这里太久，肯定是回不去的。
也不知行驶了多久，徐行没有看见梦中那座阴森又连绵的高塔，反而看到了彼岸。一道黑漆漆的大门，黑漆漆的天气，仿佛触手可及的一切事物都是冰冷的。
卜白秋身上的光芒愈发强大，原是从下颌处亮起的。她的舌面上，有一个七星形状的刺青，边线已然模糊了，看不清究竟内中绘的是何种符咒，但徐行越看这刺青，神智却越发抽离，只闻她说话的声音在耳畔回荡。
“记住。”
“其一，此处无鬼神。”
“其二，逢人不说死。”
“其三，天亮前离去。”
“……”徐行道，“这儿哪有天亮？”
卜白秋道：“把山推倒！”
身一轻，眼一黑，人便进了门前。徐行心中只想，有朝一日自己若是强了，定要先把这群热爱猜灯谜的人给先挂到墙上晾足九九八十一天……
-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门内场景并不是并着排的惩戒地狱，也没有四处驱着鬼魂的阴差，这街道尚算宽敞，四处竟也热闹，看上去仿佛寻常村庄景象，真是非一般的祥和。
徐行放眼过去，不仔细看都分不清哪个死人哪个活人。除了脑袋掉了碗大个疤的类型，是真的很难分辨。不过卜白秋费了大劲搬过来几十个修者，按理来说这会儿也到了？
就在此时，眼前“哇呀呀呀”几声，路中众人……众鬼霎时闪开道路，一惊一乍道：
“又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不好了，张三又在追李四啦！！”
徐行鬼的热闹也照看不误的，立刻伸长脖子过去，果然看到一人气急败坏地追打另一人。只可惜被追那人跑得太快，转瞬间拉出不少距离，后方那人见势不妙，霎时取下自己项上头颅，如橄榄球一般朝前方团团掷去：“你要死！你还跑？！”
前面被打得一头栽地上，怒道：“你有病是不是？？老子早死了！！”
他爬起来继续跑，那人捡起来自己的脑袋要继续丢。顷刻之间，有条子鬼过来了，怒目直视道：“我警告你！把手里的头放下！！”
“哇啊啊啊啊！快跑快跑啊！！抓人的来啦！！！”
徐行：“…………”
果真是非常荒谬的景象！
这村庄像是渔家小镇，四处可见吊起来卖、甩在网兜里的生鲜河鱼。只不过现在看去，都已然生蛆了，
鱼目泛着微妙的光。
“我是懂了。”徐行对神通鉴道，“这里不是鬼域本身，应该是一小部分。属于鬼域的角落。”
神通鉴道：“你要不要快点去找人？不过入鬼市的时候，小将她们都已经做伪装了，现在这么乱，要怎么认出来啊？”
这太好办了。
徐行没走几步，就听到有个老太敏捷地夺路狂奔，道：“你，你别找我！我是良民！！”
后面有个女声不解道：“喂！我跟你好好说话，你跑什么？我不过是问你路在哪？”
“凶死了凶死了！”那老太跑远后，对邻居窃窃私语道，“也不知道这女孩子怎么这么凶的？？吓死我了！感觉再和她说两句她就要拉我的壮丁、征我的税了！”
刁民二号道：“你还壮什么丁？把你拉过去都要倒赔钱！”
其实直觉还是很灵的。
“你看。”徐行指着对面横眉竖眼的女子道，“这，小将。”
神通鉴：“……”
又走了几步，鼻端一阵清香之气传来，在这般境地竟然依旧清雅不灭。
徐行闻香识男人，颔首道：“瞿道友。”
瞿不染应道：“嗯。”
徐行又道：“大师姐。”
那陌生女子面无表情地困惑道：“你是怎么看出我是徐青仙的？”
“因为在场这么多人，只有你坐在别人身上。”徐行客气道，“能不能让阎笑寒先下来呢？感觉他快死了。”
徐青仙一怔：“抱歉。没有注意到。”
阎口吐白沫：“救……救救……”
徐青仙：“你舅舅也在这么？他什么时候死的？”
不好笑！而且你根本就不关心吧？！
事已至此，穹苍众人差不多已集齐了。徐行自瞿不染口中得知，他们来得早，没有小舟，只能在岸边随便找了浮石充作载具而用。但徐青仙一个不小心就把昏迷中的阎笑寒拉过来了。瞿不染目睹了，但他误以为这是徐青仙计划的一部分。
徐行觉得此人言论也存疑。她用险恶的用心来想，瞿不染自己受气，就看不得别人不受气。
“林朗逸在前方。”徐青仙冷声道，“玄真子也在。”
还真是熟人都来了。玄真子前辈也算她“一招之师”，徐行莫名道：“前方？都聚在一起做什么呢？”
徐青仙简短道：“破幻境，找阵眼。”
“……”
昏天黑地，连炊火都是触手冰冷的。
徐行隐约之间，感到手腕一直沉默的小银鱼轻轻地动了动，似是终于醒了。
众人都在往前走，不知为何，有一种看不清自己同伴在何处的感觉。明知道人就在附近，却感觉面目都是模糊的。
徐行指尖轻轻摩挲着小鱼光滑的腹部，正想开口问点什么，就听见“砰”的细微一声，君川湿漉漉的黑发出现在眼前，他似乎有些没来由的恍惚，只轻轻喘着气。
“君川？”徐行道，“这里还有幻境吗？”
君川只道：“有蛇的气息……臭……”
状态不太对。
徐行将手贴在他侧脸，轻拍了他两下。他还是没反应，于是加重了点力道。君川一个哆嗦，下意识地追了上去，又硬生生在半路急停，面上浮出些鲜明的挣扎之色。
他漆黑眼中有些迷蒙，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快了。
“回答我。”徐行抓紧问事，“这是哪？”
君川答道：“鬼域中。”
“失流河。”
以及，“长宁府旧址。”
徐行蓦然想起卜白秋先前在船上说的话。这里只能有人，死人，活死人……君川现在的身体，是转生木，严格来说，附在上面的根本不是全部的灵魂！难道他要被强行挤出去了吗？
徐行道：“你和鬼市之主是什么关系？”
“……”君川将脑袋靠在她肩头，有点垂头丧气且驴头不对马嘴地答道，“不……担心……只要别丢下……我……”
靠太近了好烦！徐行将这老大一只费力地撑起来，还在想，原本就沉，现在怎么沉到这种地步，简直跟扛了一棵树一样的沉！她心中想法刚如斯闪过，就惊诧地发现，手中的人凉了。
从头到尾的凉了。
从前他虽然皮肤发冷，但心口和脖颈还是有一些温度的。现在，已经完全变成一具尸体了！
神通鉴：“咿啊啊啊啊啊啊啊！！死了！！人死了！！被你问死了！！！”
徐行百口莫辩道：“这不能怪我吧！！！喂，不想回答就算了，别死啊！”
……
……
……
九重峰之巅。
最中央的寒潭之中，一双冰冷彻骨的眼缓缓睁开了。
那一头白发沉在水中，像隔了层琉璃的霜雪。紧接着，发动，人动——
九重尊一灰蓝一墨黑的瞳孔沉默地注视着眼前二人。
地上，是无数金粉朱砂绘制的符咒，狂乱无比、复杂无比，常人看一眼，仿佛都要被摄去魂魄。四掌门秋杀握着蘸着朱砂的判官笔，怔怔看着万般努力下终于苏醒的老祖宗，几乎都要热泪盈眶：“尊座！我日夜招魂，终于把您给招回来了！之前是出了什么事么？罢了，现在没事了就好！！”
二掌门天欲笔满脸春风地狂扇扇子，有一种自己寿命终于不用满三百减五十的喜悦感：“太好了！这可真是费了我们好大的功夫！”
九重尊：“……”
沉默。
死亡一般的沉默。
嗯？怎么回事？为何不说话？莫非还未反应过来？
这个神情……嘴角好像往下挪了一点是她的错觉吧？她这不是大功一件吗？
不可能啊，尊座没可能生气的，如此清风朗月高岭之花之人，怎会跟小辈计较呢。
寂静间，天欲笔的扇子缓缓僵住了。
咦。
为什么突然有一种感觉，九重尊是没事了，他们两个要有事了的样子？？

第44章 傲骨失流2我徐行来了！
徐行一个抽手，君川便倒进她怀里，毫无声息，真是再死也没有了。
“不是吧！”徐行将他脸蛋扯年糕般扯成两尺那么长，见他也纹丝不动，心念急转道，“也不对。这躯体是转生木，附在上面的应是残魂。现在多半是为着什么原因离魂了。通道关闭，想进来也没法进来，不过，不知他回了哪里？”
神通鉴还在火急火燎地叫唤：“这怎么办？！这怎么办？！！”
“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徐行四处看看，准备寻一个角落将他安置好，“他应当没这么轻易就死了！走啦走啦。”
也不知为何，她总对君川有一种莫名的信心。比如现在，她比起担忧他是不是真死了，更担心别人看见了会不会以为是她下的毒手。
一片薄雾散过，君川便在眼前消失了，地上只躺着一道说粗不粗说细不细的树枝，最上端还结着一小片青翠叶子。现在没了他的灵识，当真只是一块木头了。徐行默默捡起，“簌簌”在空中挥动几下，驱散不少雾水，觉得很是顺手，又面不改色地改口道：“但他又说不能丢下他。”
小绿叶无助地在空中摇晃，宛如一朵娇花。神通鉴听到功德告急的警告声，不可置信道：“别搞得好像把他放进什么道具栏备用了一样？”
徐行道：“我是那种人？”
她并未收起，而是堂而皇之地用来探路。
【徐行装备了“君川”X1】
【功德-500！】
神通鉴：“……你够了没有？！！”
……
所幸浓雾太大，莫说身后，手伸出去都很难瞧见自己的五指，遂根本无人发现后面有个君川悄悄地留下尸体就走了。
这条路也未免太长，徐行耐性欠佳，不由对小将道：“大师姐不是说就在前面？”
她分明往着小将的方向探去，却抓到一手湿凉，转头而来的是个面目模糊的男子，答非所问道：“去做工吗？”
徐行曾听说过，民间管为死者所绘的遗像叫“喜神”，有人觉得喜神像里形貌如何，那留滞的鬼魂就会以什么容貌存在。当然，这也只是一
种说法，毕竟画师和画师之间水准差距较大，若是把人一个不慎画的鼻歪嘴斜，那岂非死了也要爬上来幽幽地说“还我妈生脸”？
更多人相信的另一个说法则是，死时什么样，那鬼魂便怎么样。面前之人一身短工利落打扮，裤腿袖口都卷的极高，指甲缝连带着指尖处都沁满了灰黑色的粉末，颜色已渗进，看样子是洗不掉的。
然而，最奇异的是，他口中竟含着一块杂质斑驳的玉！
死人口中衔玉并不怪，但这位一看就不是安详地寿终正寝，而是骤然受到什么冲击才意外身亡的。他死时为什么会咬着玉？
徐行不动声色道：“做什么工？”
但，她说什么，面前之人是听不到的。他自顾自地哼起胡乱的乡野小曲来，“辛辛苦苦十三天，只为戏楼求一座。美娇娘，脸似天边月……今朝有酒今朝醉！”
哼着哼着，便像融入雾气般消失无踪了。
现在，君川是没得问了，神通鉴终于回归了它的老本行。说实话，徐行此前不想用它，不是怕它太劳累，纯粹是因为它太不合用了。对君川，她不问他都答得上，这小系统胆子就比针尖大一点，工作能力几乎可以化整为零。
“几百万字的书，你就让我找一块破玉。”神通鉴不耐烦地嘀嘀咕咕道，“跟了你真是半点好处没有，麻烦一堆。”
“不要那么眼高手低，什么破不破的。好处难道是凭空就有的吗？长安是一日就能建成的吗？”徐行正色道，“你的思想有些不对了。你不该想我能给你创造什么，而是该想一想你能为我创造出什么。”
“……”
半晌后，神通鉴还当真在旮旯角里找到了。
这种玉名为“咬魂玉”，用玉可，用石也可，只不过肯定是越无杂质的美玉越好，这是常识了。但奇怪的是，在原书之中，它的作用是来吸收徐青仙四散逸碎的魂魄——反正就是因为种种原因，这般那般，徐青仙对这尘世再无留恋，要一缕芳魂自断了却此生。她是碎成一片一片的了，倒也是辛苦了瞿不染，拿着咬魂玉去把碎片到处搜罗起来，温养过后将此玉放入莲池中重新托生……
对这种剧情徐行不作评价。但，咬魂玉一般只用在修者身上，没有灵根的凡人咬着玉，恐怕没事都要变有事了。是谁，又出于什么目的，让人这么做的？
“长宁府旧址……”徐行眼神冷淡地用转生木点了点地，心想，多半是和灵石矿有关。
这些人，倒是过了多少年都是这样。
杀了才干净。
走得脚要脱皮，才走出了那道长街。这村庄只有屁点儿大，没道理建这么长的路，那就只能说明中途遭到鬼打墙了。徐行是懒得理，又不怕鬼，任它在那敲了半天，可能觉得没趣，才将她放出去。
若说这个村子本就阴气够重了，那其中阴气最重的地方，应当就是本村暂时停放尸体的殓房了吧。
棺材好几具放在中央，门槛做得很高，白布扬在其上晃来晃去。只是好好一个停尸之地，现在尸体没几具，全是大几十个活人，还吵吵嚷嚷推推搡搡起来，放眼望去还以为是什么阖家欢，有尸体都要被吵醒了。
徐行自雾中出来，面上的冷厉不见踪影，吟吟笑意已然挂在唇角上。她尚未开口，便听到前方传来一声沉喝：“你一介红尘中人，做好自己的事便是，何必对其他人指手画脚？”
被他斥骂那人也颇不服气，道：“你在灵境待了多少年，知道红尘现在什么情况么？怕是随便一个人卖你个鸡蛋说三十年能孵出金凤，你都赶紧乐颠颠抱回去了！”
“你！大逆不道！岂有此理！”
“我！我怎么了？你不要以为我怕了你，在这里谁也没灵气！”
一老一小竟是这样掐了起来，旁人怎么劝都宛如石沉大海，毫无回应。
看来，卜白秋传谁过来全凭运气。本来徐行一向很自信的，但想到阎笑寒这倒霉蛋竟然也被传过来，是否说明此行多半是凶多吉少……
阎笑寒：“你说出声了。”
徐行：“哦。”
阎笑寒：“你不道歉吗？”
“什么？”徐行假笑着抚他狗头，“你最好还是多说说话吧。不发出声音的话，等下又被大师姐抓去当坐骑了。”
“你手别这样闲，摸来摸去干吗！”将认真道，“而且也没用！就算他一直说话，大师姐也只会觉得自己抓到一个会说话的坐骑好神奇。”
瞿不染：“……”
这完全是徐青仙会做出来的事没错。他似乎有些想笑又不能笑，徐行真怕他再在徐青仙身边待一会儿道心就这样破碎了。
阎笑寒缓缓流下两行狐泪，面庞显得越发苍老：“那边吵起来了，我们不去看看情况吗……”
那是自然。
只见小小一个屋子前挤了几十人，地方虽不宽敞，党派却还是要分的。粗略一看，便有三大派了。
一是以方才那位倚老卖老还疑似歧视凡人的修者为首的“老迈派”，正以自己能压死人的辈分牢牢占据在中心之位不肯挪窝。若是说他几句，恐怕“现在的小辈真是数典忘祖！”、“我和你爷爷穿一条裤子！”、“哇呀呀呀心口好痛！”此类三板斧就要糊上来了。
二则是以徐青仙为首的初出茅庐小嫩瓜派。徐青仙不认识他们，他们却都是认识的，穹苍年青一代第一人，虽说看着不容进犯，冷若冰霜，但走到她身边寻求庇护，她也会淡淡点头应允。大师姐果然是完美无缺的！
第三，则是灵境门人之外的红尘中人了，多半都是当时鬼市崩漏被波及卷入之人，卜白秋便在其中。
徐行道：“怎么回事？”
将原本都一副马上要暴起的模样了，被她一扯，才冷静了些。因为她的经历，她看到这种凭着资历倚老卖老不知道自己能为多少的老头就情不自禁想一拳上去：“中间有一个像是八卦阵的东西，太小了，看不清。而且，不知道拿着绝情丝的那个绷带人也在不在其中，还是偷偷隐匿了身形？但现在最重要的是，他们在找阵眼，找了半天找不到，又不肯让别人上手是什么意思？”
徐行心道，那当然了！这鬼地方也不知在哪里，能不能出去，万一有一部分人出去了，另一部分就得留在这里，那他们受得了？这世上可不缺自己好不了也看不得别人好的人。
她道：“玄真子前辈不是也在么？”
将道：“玄真子前辈又在生死有命了！”
林朗逸前去礼貌交涉，他们也不听不闻，打定心思要自己找到才算。小曹的白眼都快翻到天际了，到底是不能和他们翻脸，毕竟再怎么说，的确是辈分很大的老前辈，总不能当真用粗吧？
事态竟一时僵持。
将皱眉道：“徐行，怎么办？”
“那还不好办？”徐行将自己面上的面具取下，露出真容，随后，用自己最为爽朗的语气，和最为真诚的笑容，气沉丹田道：“什么？你说哪里有老前辈？？”
整个屋子为之一静。
目光群聚。
“好。”徐行笑眯眯地大步而过：“我徐行来啦！”
“…………”
死寂过后，那群两百岁打底的前辈们迅速让出了一条道，动作看起来竟有种生怕自己晚节不保的恐慌。

第45章 傲骨失流3但我并不恨她。……
小将怔愣过后，怒而低声道：“你还好意思说！你这不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我伤哪儿了？动动嘴皮子的事，应用尽用了。”徐行很不客气地拎她就走，占好位置，末了又感叹道，“不过这方法的确只能应急用。我真希望下次他们听到我名字就跑的原因不是这个。”
“之前还只是传闻，你这样岂不是证实了！”将道，“你都不脸红的！”
“我澄清也是证实，不澄清也是证实，那我不好生利用一下才亏吧。”徐行暼她一眼，嘻嘻道，“你替我脸红了，我就不用脸红了。”
真是厚如城墙的一张
脸皮。感觉能仅靠此物就拦下度无量全身的暗器。
修仙者不显老态，除非昆仑那般崇尚自然之道的，亦或是已经寿元将近的，其余的面貌都是最为鼎盛时的模样。爱拿资历压人一头的，更是在乎自己羽毛在乎得不得了，生怕徐行眼一戳看上他们，次日自己的名字便被挂在江湖上流传，那他们老脸还要不要了？
徐行一眼望去，如临大敌的全是地摊货，仿佛生怕她一言不合便要虐待老人。徐行对神通鉴摇摇头道：“曾经沧海难为水。他们是不是没见过九重尊，不知道这位长什么样？”
先不说她不是那样看脸的人。但，都喜欢九重尊了，又怎会轻易看上他人？
“见过又如何？”神通鉴嘀咕道，“毕竟家花不如野花香……”
“……”
先做正事。被诸人团团围住的，是小小石台上一方八卦阵。小石台又低又矮，像平地里凸出来的石块，被稍微一遮便看不见了。
“八卦阵……”徐行发愁道，“这玩意儿谁看得懂？你们在这围了半天，反倒把该请来的人拦在外面，做什么呢？”
方才中气十足的那老头听不下去了，道：“你就这个口气跟长辈说话？”
在这里，所有人的灵力都减弱了，和凡人相差无几，所以修为上的差距也直接弭平了。这件事不是毫无意义，至少它令徐行本就零星的尊老之心愈发雪上加霜。但她还是有道德的，不太想拿着君川抽他，于是耳聋道：“玄真子前辈，过来看看？”
玄真子颤悠悠拿着拂尘过来了，注视着那方八卦阵片刻，随后准备开口。徐行微笑道：“不许说‘生死有命’。”
“……”玄真子被预知了，憋道，“此为‘尸解阵’。”
“尸解”，是道教之法，认为人若是修炼到一定境界，便能够遗弃躯体而升仙。其中还有细分，例如“火解”，便是用炭火将自己烧焦，“水解”，便是溺水而亡。
说是修仙，但六大门中应当只有昆仑是认真冲着成仙去的。若要成仙，除了这尸解之流派，还有一种大流便是炼成旷世仙丹，服下登仙。
想也知道，后者比前者安全多了。毕竟尸解完，升天是真的会升天，但有没有成仙就说不准了！于是前些年还有走尸解仙流派的，近几年也都销声匿迹了，昆仑山上众人多半都在搓各种奇形怪状的丸子吃，不说延年益寿，至少死不了人。
“尸解阵？”徐行琢磨道，“在这里画，是有什么用意？”
将道：“而且我看着，也不像只有一个阵法，像是很多阵法重叠在一起了。”
玄真子微微阖眼，有些粗糙的指节在八卦阵上触过，随即，一处微微亮起光来。其余地方线条繁复，唯有那一处是空白的。
“凡人泥胎，要尸解登仙，必先将五解都轮回一遍。”玄真子道，“火、水、杖、剑皆在，唯独被抹去了‘兵解’。”
徐行想到什么，蓦然抬头道：“方才来时，你们有没有做什么梦？”
“梦见我在逃跑，但很快被大火吞没了。”将皱眉道，“这个梦我从小就做，有什么特殊意义么？”
阎笑寒道：“被人拿棍子追着打。”
徐青仙道：“被石头砸了。”
“嗯。”徐行了解了，镇定道，“大师姐，你那个应该和阵法没什么关系。平时作恶多端，有时候在梦里会被报复的。”
徐青仙不解道：“我并未做什么。”
瞿不染：“……”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看来，这阵法的用途已经昭然若揭了。轮回五解方能脱离躯壳，它却以一种奇诡的方式生生抹掉一解，那么，在这里的人只会不断地重复火、水、杖、剑之解，永远缺一解，永远无法离开！
俗话说，“永世不得超生”，莫过如此了。
“好毒辣的阵！”有人嘶声道，“难道是那老鳖头早有准备，将我们投进这里来？”
“恐怕不是。”立刻有一人反驳道，“移形换影阵，只要完成转移便会自动崩解。若是他拿着绝情丝到了目的地，我们便根本进不了阵法，我们进来时，他定然还在半途之中。也就是说，阵法扰乱，他同样受到波及，现在多半在我们之中！”
众人顿时哗然，各自都警惕地扫向四周。生怕自己也被绝情丝寄生，来一出自断手足。
徐行挑了挑眉。
老鳖头？是指长宁府府主吗？这蔑称还算委婉了，换句话说，不就是老王八头？看来这老东西作恶多端，红尘间积怨满满啊。
想来，他也不知自己会被传到此处，但此处应当和他离不了关系。
那这个阵法，原先是用来镇谁的？
人人自危间，又有人傲然道：“怕什么？现在不比之前，谁都没灵气。他躲着不就是因为如此吗？平时打不过他，现在这么多人，难不成还怕他么？”
“就是就是！”
结果并没有人动。说来说去，都透出一个想法，那就是想要绝情丝，但并不想和长宁府府主硬碰硬打上交道。
大家都想当在后的黄雀，谁愿当相争的螳螂呢？
当然，也有人持反对意见：“这毕竟是他的地盘，他有准备，我们又没有。你怎么就肯定他不会出手了？”
“不会又要拿人当挡箭牌了吧？是了，在你们眼里，凡人和蝼蚁有什么区别。”
言语中颇有讥讽之意。不说那些老前辈，就算是小将和林朗逸听了这些话也略有不舒服地蹙起了眉，有种分明什么都没做就被迎头痛打一顿的感觉。
徐行退开几步，看向这风雨招摇雾气弥漫的小屋，又试了试腰间的穹苍侠令——果然，灰白的，毫无反应，根本传不出去任何讯息。
出去的方法……
神通鉴又开始鬼吼鬼叫起来了：“徐行！！有鬼，有鬼啊啊啊啊！！”
“……”
徐行朝它所指方向看去，一抹如烟倩影当真一闪而过——红衣黑发，看不清面目。
她不由感叹道：“小鉴，你真是眼力过人。”
神通鉴：“我怎么感觉你话里有话？你想说什么？？”
徐行：“你也就这点用了。”
神通鉴：“喂！！！”
现场陷入了僵持之态，众人都是老油条，谁也不想出头。但总要有人出头的，徐行没什么耐心。在开口之前，她走到玄真子面前，道，“前辈，借一步说话。”
明知昆仑专业对口，那群老油条还不带她玩，显然不只是因为年纪轻轻，多半还有他们不喜昆仑的缘故。
若要评选一个“最讨人厌的六大门”，那昆仑必然稳居第一。徐行之前还略有不解，心想玄真子前辈虽然时不时耳背，但为人还是很靠谱的，何至于此？直到听见他们谈话。
老头道：“你除了生死有命还会什么？青年人这么不思进取，你家长辈不管教，等外人来管么？”
玄真子：“无奈啊！”
老头：“？？？我不过说你一句，你无奈什么？！”
玄真子：“无奈，是对人生世事无常纷乱之无奈。但修道即修心，修心方平静，怒火伤肝，肝及五脏六腑，对修炼大大损耗。前辈，千万勿动肝火，和我一同调整呼吸。吸，吸，呼。吸，吸，呼……”
老头咆哮道：“尿都给你催出来了！！！”
“……”徐行悄悄听完全程，对神通鉴定定道，“我以后气人就这样。”
神通鉴：“这结论哪来的？！！”
扯远了。总之，徐行是有话要问。她对玄真子低声道：“敢问前辈，可知道‘咬魂玉’？”
玄真子颔首道：“略有耳闻。”
略有耳闻的意思，就是非常了解了。徐行紧接着问道，“若是常人日常行动时将其含在口中，会有什么效用？”
“效用？”玄真子顿了顿，似乎在想如何说明，旋即，她看到了徐行手中的什么东西，方道，“凡人将其含在口中，灵识便会慢慢被其吞噬。若是质地很差，吞噬也慢，至少需要十天半个月才能吞个一半。”
“昆仑有书记载，当年祸乱时，此物曾被不少凡人使用过，后来祸乱结束便被六盟共议明令禁止。”玄真子一指她手上的转生木，“以修者和妖族视野来看，若是凡人口中含咬魂玉并躲藏住，灵识便‘看不见’这个人了，就像看这块木头。”
当年打成那样，血流成河，多半是为了掩藏自身气息，免得殃及池鱼，被一道余波就打成粉末吧。这也是无法之法了。
“……”
上面禁
止了，下面还在偷偷用，肯定不是用来做好事了。
徐行将木头收好，抬眼，看向一旁的卜白秋。
自来到此处开始，她便无声无息地站在角落，似在等候什么，空洞视线遥遥投向那道八卦之阵。比起其他人要么怒极要么压抑的模样，她的唇角微扬，看着竟有些莫名的欣然之意。
月光之下，她面上的疤痕越发狰狞。方才那道鬼影，便是从她肩头闪过的。
这里是村庄内的停尸之处，奇异阵法在此，常理而言，镇住的对象也在此。冤有头债有主，那么，被缠上的人代表着什么？
徐行缓步过去，手只在她身上轻轻一拂，再抬起时，两指间便捻着一道眼熟的黄符。卜白秋全然无所觉。
林朗逸愕然道：“你……”
“别问。”徐行善良地微笑道，“熟能生巧。”
他脸上霎时露出了复杂的神情。估计是在想玄素平日里都在教什么东西，以及，以后去穹苍做客还是不能把法器停在那里，不然来时一仙鹤，回去可能被徐行偷的只剩个方向轮了。
众人也都看见了这张黄符。奇也怪哉，之前他们好像全然忘记了这件事，现在看见黄符才恍惚起来，惊道：“对了！符！”
“是你把我们弄到这里来的？你用了什么歪门邪道？”
“别说那么多废话了，这人就没灵根！凡人一个。也不知道她是和老鳖头做了什么交易？你想干什么？？”
然而，问来问去，最重要的还是：
“要怎么出去？？”
卜白秋腰背挺拔地站在众人目光之间，仿佛被利刃四面八方刺来，她看不见，只是轻轻一笑，摇头坦然道：“我不知道。”
“你懂得把我们传进来，却不知道要怎么让我们出去？”有人怒道，“你这话说的自己信么？”
卜白秋道：“进来容易，出去难。世上很多事情不都是这样？”
有人沉不住气，想要上前让她说清楚。刚走出去几步，便被徐行随手挡了，侧头不容置疑道：“听她说完。”
“……”
“这是幻境，也是现实。很久之前的现实。”卜白秋淡道，“一个软弱的人，害怕受到伤害，于是便给自己穿上一层又一层的铠甲。就像郑长宁，害怕自己会死，所以在这里设了一个又一个的阵法，还要让蛇族再套上不少虚虚实实的幻境。”
“穿太多铠甲，非但仍是穿心则死，还会拖慢自己奔逃的步伐，得不偿失。阵法之间不能简易增减相加，互相干扰紊乱之后，已经变成了他自己也无法掌控的东西。所以，连主人想尽办法都不知该怎么破开它，我又如何知道呢？”
郑长宁，一听便是长宁府府主的真名了。在场这么多人，知道这名字的也有零星几个，但，软弱？
这两个字和那个绷带怪人有一毛钱关系么？？
徐青仙道：“你想做什么。”
“我想和你们做个交易。”卜白秋道，“绝情丝，圣物，你们谁要拿去无妨。但，我要你们解开这里，杀了他。”
“不对吧？”徐行笑道，“杀了他，就能拿到圣物，这构不成交换条件啊。你该付出些什么呢？”
卜白秋定定看着她——或许那不能算是看着。随即，她也笑了，“我会替你们想办法。”
徐行道：“嗯。不错，很有自信。要是你的办法不顶用呢？”
卜白秋平静地说：“那你们就和我一起陪葬吧。”
“……”
四野寂静。
神通鉴道：“你怎么不说话了？”
“这世上，最不能讲道理的两种人。”徐行面不改色道，“一，跟你闹别扭的爱人。二，穷途末路的疯子。”
光脚不怕穿鞋的，连自己命都不要了，还跟她讲道理有用吗？徐行太了解这件事了。
没办法。徐行就算是陪葬，也绝不想和这群皱巴橘皮似的老头合葬，这样死了也不安详的。她唇角笑意不变，顿了顿，又道：“那现在，说一说你的办法吧。”
卜白秋这才起身，道：“这里，是第一重幻境，由‘人蛇’看管。”
蛇族的天赋之一便是“致幻”，但族内分崩离析，亲属关系可以说淡泊如水，父辞子笑的程度。设下这阵法的蛇族肯定不愿意自己看守在此，使唤别蛇也做不到，遂只能退而求其次，借用人族制造铁童子的思路，生搬硬套了一只“人蛇”用来维持幻境。
妖族本就不善工具，这人蛇也粗制滥造的很，只有在人多的地方才能伪装。人蛇会学人类说话，但它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就是它没有创造的能力，它的伪装是窃取一张自己见过的人脸，原模原样放在自己的脸上。
而且，这张脸必然是见过不久的，新鲜的。时间长一点它就想不起来了。蛇族脑子不好，记性不好，大家都知道的。
在平时非常容易露馅，但在这种鬼市、拍卖场之类的场合，本来大家都不认识，还用各种伪装易容的，它用别人的脸根本看不出来。
“人蛇还有一个特点。”卜白秋道，“它没有自己的经历和思想，若是问它，也只有从别人身上‘窃取’这一条路。”
玄真子听闻，似是有话想说。
徐行道：“前辈。如何？”
“若此事属实，那找到人蛇也非难事。”玄真子看了眼一直被她随身携带的小徒儿，那孩子真是，从狐族腹地到现在，根本没有开过口，宛如一个玉佩挂件，“小徒有一个较为特异的能力。不过，也算不上多特殊。”
徐行好奇道：“什么呢？”
玄真子道：“用直觉，判断对方说的是真还是假。说得越多，越详细，便越准确。”
徐行：“…………”
非常特殊了好吗？
玄真子前辈被人排挤的第二大理由找到了。这小徒弟放在身边，谁敢来忽悠？她现在不由开始回想自己在玄真子面前跑了多少次火车，又被私下里戳穿过多少次，想着想着都要汗流——算了。那怎样？
“真的么？”也就是说，只说一句话，可能他认不出来，但说的越独特、越多，准确率也便更高了。林朗逸半信半疑地提议道，“那，若是要求每个人说出自己最独特的经历，若是发现为假，对面即是人蛇了？”
徐行笑眯眯道：“那也要各位前辈们不要说谎杜撰才行了～”
看起来是可行的。但众人在后面推推挤挤一阵，又有人在人群中道：“我看这个瞎子才最可疑啊！那不如就请她第一个来？！”
徐行道：“你这么想说话，不如出来说？”
那人道：“你一直护着她？那不如你第二个来——啊！你谁啊？！怎么打人啊！！”
将冷冰冰道：“闭嘴。死刁民！”
阎笑寒：“后面三个字不小心说出来了啊啊啊啊啊！！”
“……”
卜白秋不发一言，想来谁先谁后，谁可疑谁不可疑，这些事都对她并无所谓。
玄真子拿拂尘轻轻点他脑袋一下，小道士才将自己的兜帽摘了下来，露出一双略有些发红的圆眼睛。也就是近了徐行才发现，不是玄真子不让他说话，是他应该说不了什么话，智力和常人小孩似乎有所差别。
月光仍是那样黯淡。只是，她的话语并不黯淡，仿佛一条凄清的暗河在地底缓缓流淌。
半晌，卜白秋开口。她说：
“我的眼睛是被一个人用手戳瞎的。”
“但我并不恨她。”

第46章 傲骨失流4oOOOooOO
人的眼珠，柔软又坚硬。风吹便落泪，酷暑严寒却毫不畏惧。它向来沉默，一个能见光明的人永远想象不到失去它世界会变成什么模样。
但无需想象便能知道，剜眼之痛，宛如掏心。当看着眼前如灯火湮灭般逐渐灰暗，血泪齐流时，脑海里最后存留的景象竟是那人伸过来的手，和或狰狞或张狂的脸色，这辈子岂能忘却？又岂能不恨？
卜白秋神色依旧平静。
众人皆面面相觑，紧盯着小道
士。那小道士只是望着她，而后，轻轻用拂尘扫过了她的后颈。
“消除执念。”小道士笑说，“清净平常。”
看起来，是认同她说的真话了。可这样未免太过轻放，谁能保证这小孩的直觉就不会出错？
这般怀疑是有理有据的，但，人蛇的特点不仅如此。
蛇族的天赋是“致幻”和“洞察”，人蛇没有自己的经历，只能选择去窃取——这里的窃取，对它来说不真实，但对被窃取的人来说，是绝对真实的。
不必小道士鉴定真伪，在场众人认真听着便是，若是一人说出口的竟然是自己的经历，这不是一张口就暴露身份了？
但玄真子大费周章这么做，也是为了另一个可能兜底。毕竟人蛇有可能说出口的是别人埋在心中最深刻的秘密，多半都是坏事，例如灭门杀人夺宝此类的经历，在场这些正人君子、老年艺术家们是绝不会主动承认的。
既然如此，那众人也只能配合了。于是，幽幽阴火间，所有人盘坐成一个圆，对中间的小道士说话。若不是时机不对，环境也不对，看上去真是一场颇有意思的阴森故事大会。
有人道：“师尊很严厉，有一次提早告诉我次日要考我功法，晚上腿就断了无法下床。我偷偷高兴了一晚上。”
又有人道：“从前在红尘有良配，来了灵境便狠心与她断了联系。再见到她，她已经是六大门的执事了，一巴掌把我从山上掴到了山下。”
要独特，那便要说的足够详细，遂众人都说得越来越长，什么“我生下来左腹两寸之上就有一颗长毛黑痣”都来了，这可真是完全不想知道的情报，徐行真想回一句，谁问你了？
很快便轮到她了。不知为何，众人都将声音压低，有意无意地探听起来，皆一副“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的样子。
大家都盘腿，她不盘，屈膝敞腿而坐，或许是感觉这样比较凉快。面对众人殷切目光，她面不改色地搓了搓指尖，随口道：“我曾用一颗石头卖出了十万金的价钱。”
无聊。谁爱听这个？众人隐隐失望道：“怯……”
机不可失，徐行又补充道：“虽然流言纷纷，但我的确只对长辈存有尊敬之心。”
小道士道：“前者真，后者假。”
众人大惊失色。
什么——你果然——
小道士慢吞吞道：“你哪有那种东西？”
“……”
插曲纷纷。很快，便到了徐行右手旁一位中等身材的男子。此人一张过目即忘的脸，神色动作也和寻常人无异，几分紧张几分焦灼。
他沉吟半晌，只道：“我有一把剑，名为‘野火’。”
有人立即道：“这个不行。谁不知道，天底下叫野火的剑没有一万把也有一千把了！”
旁人都称是。徐行倒是有些诧异，她觉得这名字不赖，否则也不会拿来当驿阵名了。为何众人的反应仿佛这是什么大众到不得了的名字，就像管小狗叫“旺财”一样普遍？难道是有什么典故？
那人面色一变，有些微妙的木然，像是在思索，又像是在读取。三个呼吸后，他缓缓张口道：“我曾用这把剑，一夜斩尽三万人。”
“……”
一阵难言的寂静。
这下，不必道士出手，甚至不用正主来认领，谁都知道这位便是“人蛇”了。
一夜斩尽三万人，这是什么恐怖的概念？不是魔，也是半仙了！怎可能是这种气息？三万人，是一个宗门的人数——包括宗外所有门人。就算是在红尘间，能出动三万大军也绝不是小打小闹的战役了。在场年纪最大的将近三百岁，在她有生之年，从未耳闻过这种事情！
但，最让人无法细思的是，卜白秋说过，人蛇无法创造，只能窃取。也就是说，它根本没有编造经历的本事。那么，它是在场中谁的身上读到这经历的？！
难道是，长宁府府主？
虽说众所周知，蛇族脑子不好。但它总不可能脑子不好到去读藏在人群中的郑长宁的经历吧？？那是它老板呢！
沉凝之间，众人隐忍不发，只待有人起头。但，那人蛇眼看身份已然暴露，陡然暴起，长舌吐出，便要勒向身旁之人。
霎时，一触即发，身影闪动！
尽管对老橘皮们诸多怨言，但一旦打起来，众小辈还是默契地挡在前面。现在既已经皆无灵气，只能靠体术对战，那倒不如保护着点前辈，好歹眼界较宽，见识过的东西比较多，之后说不准有所帮助。
混战中，徐行站起身，目光在其余人身上扫动。神通鉴紧绷道：“右后方！来了！”
徐行往左一偏，那道猩红长舌险险自她耳边擦过。她赞道：“好鉴！”
神通鉴：“？”
怎么听着感觉怪怪的？？
霎时，一人一蛇已交手数招。徐行早便知道，自己体术不行，甚至可以说非常差劲，但她先前向来不在乎，现在剑用不了了，险些两下就被抡到地上，顿时悔不当初。
瞿不染发现徐行正悄悄把蛇把自己身边带，面色越发隐忍：“……”
徐青仙正提着卜白秋站在高处，遍观战局。
关键时刻，最靠谱的还是将。昏天黑日操练出来的小将军，身上怎可能没点真本事，她两拳砰砰将人蛇脑袋打歪，严肃道：“出招要虚实相交，它看不透的！”
很有道理，但这句话对徐行而言和“题目看清楚做题要细心”一般，是正确但没有用的废话。
“怎么回事？”将越打越憋屈，微恼道，“它身上的皮肤又韧又滑，尤其是心口，像是凹进去的一个布兜！”
重拳出去，却被柔韧皮肤缓解、卸力、甚至包裹住。这滋味有多难受且不提了，将见状换了方法，去一下下砸它脑袋。她的打法非常暴力，又狠又准，自己的骨节处已然破损出血，但与此同时，人蛇的脑袋都已经生生被砸瘪了一半，眼珠迸裂，脑浆和血不断流出来，竟然还在毫不受影响似的继续活动！
铁童子是用玄铁做的，这人蛇是用什么做的可想而知。
这场景太有冲击力了，几个初出茅庐的别宗弟子都忍不住移开了视线，隐隐有些想吐，不由心想，她也太面不改色了吧，小将你以前做什么工作的？？
卜白秋被徐青仙轻轻拎着后领，宛如一只被揪着后颈的恶猫，如何挣扎也下不来。她干脆道：“它的致命处和人不一样，后颈处，找它的七寸！”
“具体在哪里？！”将啧道，“后颈那么一大块！”
话音刚落，众人就听到轻微的一声“撕拉”声。目光中心，徐行站在人蛇背后，右手正拿着一大块鲜血淋漓的赤色血肉，古井无波地垂眼，应声捏碎。
人蛇的后颈空了一大块，整个脑袋和身体都快连着一层皮了，最后挣扎了两下，终于缓缓倒下。
众人：“…………”
呕呕呕！！
既然不知道具体在哪里，就把整个后颈掏出来是吗？？这样是很快没错，但你们穹苍的人是不是太可怕了一点？！
卜白秋目不视物，紧接着肃然道：“但它的七寸上有剧毒，先找工具，千万不要用手触碰！”
“喂！！”方才还一派镇定的徐行倏地满脸菜色，怒指道，“你人有问题我都忍了！语序不能有问题啊！！”
就在呼吸之间，自她右手的指尖开始，暗蓝到仿佛黑色的水毒侵染而上，转瞬便爬到了手腕处，徐行霎时感到脑袋嗡一声，险些大头朝下栽倒。
果真剧毒！
卜白秋都惊了：“你
动作怎么这么快？？”
将一把将徐青仙的坐骑薅过来：“手黑了！是不是中毒了？！”
这简直了。阎笑寒难得硬气道：“不然呢？挖煤挖的吗？！”
“……”徐行虚弱道，“小阎，我承认我平时对你说话太大声了……”
人蛇既死，这小村之景也如同水波一般不断晃荡起来，将近崩坏。徐行躺在地上，阎笑寒正忙着爪搓药丸子，她的视野中，群魔乱舞，所有人都像一条条摇摆的海带。
原本还有些隐痛，但很快便没有感觉了。或许是阎笑寒的“魅惑”起了作用。但她自己都看不见，那水毒虽来势汹汹，但仅仅只到了手腕，便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自指尖推挤而出。黑血涓涓流了几股后，再流出的便是正常、赤色的鲜血了。
朦胧中，徐青仙的鞋面在她眼前立住，上面有一朵水莲花。紧接着，是卜白秋，她们似乎在说什么。
也正是在这种状态下，徐行又一次看到了那道总是跟随在卜白秋身旁的红色身影。
在红尘时，这道身影从来没有现形过哪怕一次。应当是能力不足吧。在这里待的越久，她的身形终于越来越凝实了，虽说仍是看不清细节，像蒙了一层厚纱，但终于，徐行能依稀看清她究竟穿的是什么衣服了。
果然，那一袭戏服，并不华丽，却红的像血。
“……”
“……”
“……”
意识随着眼前一同坠入浓黑中。不知郑长宁在这里设下了多少幻境阵法，但总之绝不少于四层。
徐行想起卜白秋曾对她说过的计划。在这里，一道幻境毁灭，另一道阵法便会接上。两者之间那短暂到微不可见的空隙，便会用不断循环的尸解之梦补上。身在梦中，无知无觉，根本无法动作，更别提闯出去了。
但，众人出不去，郑长宁也无法出去，除非找到打破之法。并且，卜白秋能够通过一种特殊的办法，不断缩小排查范围——直到找出那个人为止。
如果不把几十人都卷进来的话，也算是个不错的瓮中捉鳖之计，就不知老鳖头该如何应对了？
一个老谋深算之人，总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吧？况且，这几十个老弱病残，就算找出了他，真能杀死他么？他身上甚至有“绝情丝”。
那么。他究竟做了什么呢？
然而，徐行很快便想不了那么多了。
她再睁眼之时，发觉自己似乎站在一道悬崖峭壁之上。
天极黑，风极凉，刮过粗糙峡谷间，发出凄厉吼声。峡谷之间，是一众浩浩荡荡的行进中军队，望不见头，暼不见尾，少说有万人之众。阵中众人皆身披甲胄。只不过，这甲胄似乎是从人的身上扒下来的，缺胳膊少腿，有的头盔处还黏着碎碎的人类头皮，武器是人的腿骨。
不，这不是“众人”。只是化成了人形而已。这些，全是杀气四溢的妖！
这年头，唯一能够聚集的狐族都已经自封狐守之地百年不出了，为何还会有这样的大军？？这不可能！
她手上拿着一把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剑，站在最前方、最高处，宛如一只渺小的蜉蝣面对大江大河。
第一个梦，是溺死的尸体，为“水解”。第二个梦，会是什么死法？看上去是兵解。
下一瞬，她感到自己就这样轻飘飘地落在最中央。
咆哮声震天，她听不到任何。只有刀剑斧**入躯体的痛苦，和血液狂涌而出的感觉，身临其境般无比清晰。但她并没有很快死去。
比起痛楚，她心中狂涌着的是莫名的怒火。怒火只有一瞬，被略微的酸楚取代，最后，万物平息，只余下习以为常、无波无澜的木然。
她看到“自己”左手持剑，剑指苍天，右手并起二指，缓慢地自剑尾处一点一点向上拂去。
指尖拂过的地方，剑身霎时燃成钢铁被火炉锻造般的赤红之色，直到整柄剑全变为红色为止。指尖离开剑那一刻，剑尖轰然一声，涌出了疯狂的火焰。野火迎着狂风，每一个呼吸都比上一个呼吸要壮大几倍，转瞬间，峡谷只剩一片吞噬万物的无间火海。
没有人可以逃出去，包括她自己。
这是“火解”。因为并没有人杀死她。
她是被自己活活烧死的。
“……”
醒来时，小将正一脸紧绷地狂掐她人中：“你！不会死了吧？！先不要死！！”
要是人可以说先不要死就等下再死可多好。不过，这人完全不知道自己手劲有多大，不愧是“蛮”！徐行只感觉人中都要被掐成大裂谷了，连忙唔唔道：“我没事！我很有精神！”
“回光返照了？”将一向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又是一阵王之猛掐，“你余毒肯定还没清干净！”
半晌后，徐行顶着满脸指甲印起身，感觉自己变成了蚊子包。
神通鉴：“哈哈哈哈哈哈！！”
徐行：“我不是中毒了吗？”
神通鉴道：“阎笑寒的药丸子很有效果，你一吃下去就好了。不过看上去他也很惊讶的样子。”
是很有效果，一个有拳头那么大也能塞下去，徐行现在一张嘴能听见风声了。
两人竟然还在一个小村庄里。只不过，这村庄比起一开始的那一个，看起来富有了不少，至少人人都有房子住，酒楼戏台也像模像样地搭起来了，街边竟然也有牛皮藓小广告了。
是黄纸写着的单子，只不过，和徐行想象的不太一样，有点像是那种时事小报，然后边角处专门辟出来一个可刊登的小方块供闲人对骂。
现在上面登的大概是一个商人所写，大意是他很喜欢一个角儿，专门在家建了戏楼又重金邀请，结果那角儿傲气的很，说不来就不来。问就是你小子长得像个铜钱，真不合眼缘。气的他登报大骂，说不过一个戏子我给你脸了云云。
徐行评价道：“一般是最没脸没皮的人，才喜欢说给别人脸了这种瞎话。”
神通鉴迷思道：“到底长什么样才能像铜钱啊……”
徐行：“嗯。狐型的阎笑寒吧？”
神通鉴：“……”
那一个人长得像那样岂不是太悲惨了吗……
罢了，这现在不是重点。徐行顺手就把小报揣袖子里了，对将道：“其他人呢？你没见着吗？”
将道：“没看到。可能得再往里走走。大师姐她……”
她似乎想说什么，抿了抿嘴唇。
徐行没注意到，因为，她发现了一件别的事。
自从进入幻境之后，已然变成一个废铜烂铁的穹苍侠令，此刻竟然有反应了！
或许是在她做火解之梦时的空隙中抓紧发来的，现在她醒了，通道又封闭了。
不过，时机为什么能抓得这么巧？
徐行若有所思道：“猜一猜，是谁呢？”
神通鉴：“管他是谁？总不能是九重尊？？”
还真不是。
是君川。
是这个人，徐行并不意外。毕竟如果当跟屁虫是一门功法，他此刻早已成为开山宗师。但，他发来的东西才是真正让人无法理解，是一长串莫名的字符：
【君川：oOOooooOOOOo】
【君川：ooooOOOoo】
【君川：oO！】
徐行：“…………”
神通鉴：“…………”
小君川，这是中文吗？
神通鉴终于利用了身为系统的能力，在那又是二进制又是摩斯电码地测算了半天，仍是一无所获，不可置信道：“那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想表达什么？？”
徐行沉思片刻，突然道：“我好像懂了。”
神通鉴：“你？懂了？这个？？”
“我猜的。”徐行道，“我们毕竟还在水域中的某个夹缝里。他是在水里游着的吧，说不了话，一张嘴就是吐泡泡。”
好荒谬的一句话，但不知为何竟然真的有点道理。神通鉴道：“不是。那这个感叹号，又是什么意思？泡泡也带感叹号的意思吗？”
徐行用直觉思索片刻，忽的灵光一闪，右手在左掌心轻轻一锤，道：“大概是在说，‘等我！’吧？”

第47章 傲骨失流5沉浸式被泼酒……
神通鉴喷了：“这怎么看都只是两个气泡而已啊？？”
“所以我说，是直觉。”徐行摇摇手指道，“这种情况下，一般都会说这一句吧。”
神通鉴猜测道：“在水里，吐泡泡。他说不定不会游泳！两个字说不定还是‘救命！’呢。”
好有道理。
“凡事都要往乐观的方向去想，这样人生才会好过一点。”徐行面不改色道，“你看，如果解读成‘救命！’，我要考虑的事情就多了。但是‘等我！’的话，只要等着就好了。”
神通鉴咆哮道：“这种乐观请只用在自己身上好吗？！！”
不好。
不管如何，君川现在就算在赶来的路上，也多半是进不来。还是不要期待比较好。
徐行也不知自己在地上躺
了多久。不过看这被掐的印子，应当昏了不短时间。她起身，拍掉屁股上的泥，对神色不对的将道：“有什么话直说就好。”
将：“没什么。”
“这个时候就不要吝啬了。”徐行温声道，“毕竟随时都有可能是遗言。”
“……”将道，“方才你中毒的时候，大师姐过来看了你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把卜白秋带走了。”
虽然她清楚地明白，这在战略中是再正确不过的选择，由自保能力最强的人将军师带走，当有人战力受损无力为继的时候，壮士断腕，当断则断……但最让她不解的，是徐青仙的眼神。
徐青仙看三人，并无感情，仿佛只是在估量。谁更有用，她才会带走谁。哪怕只是象征性地问一句“有没有事”呢？她的无限包容，本质只是毫不在乎吗？
徐行听完，也很诧异。
“是大师姐长得太好看让人误解了么？”徐行对神通鉴莫名道，“她难道不是一直都这样？”
徐行丝毫不怀疑，如果房屋失火，里面关着一个她和一盘香蕉，徐青仙虽然会救她，但原因只是她对世界的贡献应当会比香蕉多一点。如果撇除这个因素，只靠感情来选，徐青仙绝对会救香蕉。
别看这只是在玩笑，但也透露出一件事——平时偷懒也就罢了，在徐青仙面前是绝不能划水的。一旦被她判定为贡献不如一根香蕉，离死期应该就不远了。例如，在狐族禁地里，全程装死的阎笑寒就被踩得非常惨……
看来现在，至少卜白秋和徐青仙在一起，这是件好事。总比跟在她身边好。
将道：“你就不生气吗？”
徐行回神道：“你都替我气过了，我还气什么？”
将道：“谁说我替你生气了？？”
唉。又这样。
“只要足够有价值，她就会救你。比起有感情才会救你，这样不是更好吗？”徐行侧头，看着她，缓缓道，“让自己成为一个有价值的人，比强求另一个人的感情要简单不少吧？”
将却全然没有被安慰到的意思，反而怒目道：“你的意思是，我也是属于没有价值的那类人了？”
她抛去红尘一切，来到灵境，不少人暗赞她有魄力，但只有薛蛮知道，自己只是无处可去。身为王女，要为自己的国家倾尽全力，但没有人喜欢她，离开时只背了满身骂名。于是她走了，连名字也不要了。到了穹苍，这里没有让她驱使的军队，身份高贵者也并不少，她那点特殊也被抹灭殆尽，剩下的也只剩不讨喜了。
不讨人喜欢，她早已习惯。她不习惯的是，没有了外敌，自己便仿佛没有目标了。做多少任务、修炼到什么境界，除了自己根本不会有人在意——那她在意还有什么用？
徐行见她神色，心想，才十九岁。人长得一大个，杀敌也杀的驾轻就熟，闹来闹去，不怕死，只怕自己这么努力了就是没有人肯夸她一句。
“与其说没有价值，不如说不够独特。大师姐是要找圣物的，只能带走一人的情况下，肯定带走卜白秋。而且，说不定她是觉得你非常厉害，能照顾我，才把你留下的呢？走啦走啦，有话自己问。”徐行拍拍她梗着的肩头，若无其事道，“不过，你要是还生气的话，不如想一想阎笑寒。你看，他消失了这么久，零个人注意到。”
“……”将惊道，“对啊！阎笑寒呢？！！”
神通鉴觉得她安慰人的话术真是不过关，道：“你就很独特了？”
“当然了。”徐行傲然道，“会唱曲的人不少。但至少在这里，能唱金属摇滚的只有我一个！”
“……”
两人到底也是没找到那倒霉孩子被卷到哪里去了，希望狐没事，现在只能重振旗鼓，往这小村的中心里走。
“这个地方，之前看着是一座小酒楼。”将的目光落在街尾处，敏锐道，“现在看来，周围的店家都变了，只有它还在，上边还挂了个‘老字号’的牌子。这个幻境的时空，应该是上一个幻境几年后的模样。”
看来这小村发展得不错，看着多了不少新房，连路面都宽敞干净不少，不至于踩一脚湿泥了。路上行人匆匆，各在其位，仿佛都有什么正事急着去做。
比起之前断头掉眼珠的鬼貌，这里的鬼外貌看起来当真是和活人没什么区别了，受伤的地方只隐隐虚幻。但，仔细一看，还是能看出不对劲。
再怎样畸形的城镇，也不可能一个小孩和老人都瞧不见的。眼见的都是青壮年，男女皆有，大部分人仍是着那身短打，指缝中有着灰黑粉末。咬魂玉有的被挂在身侧，有的干脆用手拿着。
难道，这些人都是死于咬魂玉吞噬？
虽仍没见到其他人，但徐行想，卜白秋排除人，定然先把几个老橘子皮给排出去了。又蓦然想到，初入黄泉时，卜白秋对她说的话：
“此处无鬼神”、“逢人不说死”和“天亮前离开”。
徐行想到什么，突然转头对将道：“你到角落躲好，等我一下。”
将：“你要做什么？”
徐行一向是很有求证精神的，说做就做。将眼睁睁看着她走到一人面前，说了句什么，然后，那人的身形陡然拔高三尺，七窍流血，咆哮着“你死了！！”便追。徐行早有防备，也拔腿就跑，险些把脚板子抡出火星，小将就这样看着她如流星般消失在自己的视野：“？！！”
干吗突然发神经？？
半柱香后，徐行跳河游了一圈回来了，头上还沾了点水草，心有余悸道：“看来卜白秋说的没错。我只不过问一句‘你看我像死了没’，他就突然暴起狂追。吓死人了！”
将莫名其妙道：“你有必要试吗？？不做这个又不是什么难事？况且要是被追上了怎么办？”
徐行坦然道：“所以我选的是个腿脚不灵便的啊。”
而且，其实真的已经被追上了。她跳河才将人甩开的，因为她发觉自己游的速度比在地上跑还快不少。
将：“……”她的功德……
两人一路往西方前进，眼熟的人是一个都没见到，却发现了一件奇异之事。
那就是，城镇外围的景物，无论怎样凑近细看，都像是被蒙了一层薄雾。但，越往某个方位走，四周造景就越发细腻清晰，就连屋檐上石刻的镇兽都能看出形状了。
再走了半柱香，两人眼前赫然出现一栋精巧至极、华丽至极的戏楼。戏楼本体不算多么宽阔庞大，然而，八面玲珑，穷工极巧，连纵横的梁柱上都镌刻了精妙的花纹，坐席全是红木制成，和周边的房屋格格不入，仿佛是从什么天外之境中径直搬过来的。
此刻，戏尚未开场，内中已经传来阵阵喧哗之声了，可谓热闹得非同一般。
徐行道：“进？”
将道：“走！”
二人本来还想自屋顶或是后门哪里找个地方偷溜进去，然而，人离着门还有老远，就有小厮殷勤地迎上来了：“哎呦，二位可终于来了！里边请里边请！早就给您二位留好位置了！”
这是，给她们安排了身份？
将一怔的时间，徐行已经大摇大摆进去了。一边进去，一边还面不改色地道：“今天坐哪儿？”
“今天难得有傲竹姑娘，大家口传口的，来了可不少人呐。”那小厮赔笑道，“但雅座肯定还是
为您留着的。不过，得跟人拼一拼座——那可是王富商！也当交个朋友，您说是不是？”
雅座在二楼单独辟开的小平台上，精巧秀美，陈设颇多，中间虚虚用屏风隔着。徐行上楼时，往下一看，果然下边密密麻麻全是人，吵得人脑袋嗡嗡，挤得人双眼发直，连自带凳子都没地方可放了。戏台上还是空的。
听闻动静，同桌那二人撩起眼皮来，不咸不淡地瞧了一眼，上下扫视，啧了啧嘴，才放下去。
徐行自认为不是多么刻薄的人。但若是硬要她评价一下此二人的长相，那应该是颇有大官遗风，上辈子应该是个宰相，肚子里撑了条船，这辈子还没驶出去。
看戏之人，就算拼座，也都是各讲各的。这两人的嗓门还挺大，甚至把脚踏在小凳上，一边吃酒一边旁若无人地聊起来了。
一人道：“你那生意做得如何了？听说最近很是红火哇！”
另一人连忙道：“什么红火，别人吃肉老弟我跟着喝点汤而已，哪有‘那位’厉害？”
两人说到此处，便心照不宣地对了对眼神，哈哈大笑，旋即提酒碰杯，张口饮尽。
从二人口中能隐约听出，他两人都是有灵根，但只有些许的人——跟凡人比，身强体健不少，但若要动真格的修炼，这辈子也修不出什么名头。
灵根这种东西，和财富差不多。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无法强求。但两人似乎因为无缘修仙一事对灵境颇有愤慨，话中带刺，时不时叫着“仙爷”以作讽刺，又是指天骂地好一通，才道：
“昆仑那群死牛鼻子，天天喊着积德福报，结果底下的灵石矿还不是一座座的开？还在那装模作样要求什么‘有灵根的方能入矿’。有灵根的去做什么不好，要天天在地下钻？”
“给的钱多么，不符合要求的也符合要求了。反正有一点灵根和完全没有差不了多少，测也测不出来。在底下死了还能拿不少赔偿，稳赚的了。”
“灵场失控这个理由一年超过五次就不正常了！现在他们也精了，查的严了！”
“心思活泛起来，想找个别的理由还不容易？”
“……”
这两人，竟然是靠吞灵石矿死人的钱来发家的？
但，徐行讶异的还有别的。她对神通鉴道：“我没记错的话，灵石矿本来就禁止凡人进入吧？”
不是歧视，只是事实。灵石深埋地下，挖出来不难，但矿内全是浓度过高的斑驳灵气，没灵根的人将这些东西吸进去，就是慢性自杀。况且，说到这个，徐行还依稀记得，穹苍似乎很长一段时间都把“开采灵石矿”当做周常任务，尽管大家都不愿意去，每次还是只能老老实实灰头土脸地下矿轮值。管的非常严，根本不可能将凡人放进去。
“你的记忆出错了吧？原著里没有这一段。”神通鉴也迷糊道，“我查过了，《苍生误我》里根本没有提及过‘灵石是怎么来的’这个问题。”
就像一块糕点摆在桌上，只要负责吃就行。它是怎么来的，不需要在意。
徐行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
她的记忆出错了……？
现在看来，开采灵石矿已经变成由红尘间某个势力完成，再将灵石统一运输上灵境的任务了。一块灵石可以换不少金银，收入不菲，所以尽管需求是有灵根的人干，还是不少凡人前赴后继地进了矿洞。毕竟是慢性自杀，又不是马上自杀。
这个人，不断制造矿难以此来瞒骗六大门发出的人命赔偿，罪行已至如此，还只是“大哥吃肉我喝汤”而已。那长宁府府主究竟做到了什么地步？
看来，幻境给她安排的身份也不是什么好人，多半是一丘之貉罢了，否则这两人也不会这么光明正大地拿出来作谈资。
两人高谈阔论半天，觉得没趣，话题一转，终于谈起这戏楼来。
“也不知这什么傲竹究竟长得如何天仙之态，连那位都忍不住要出手了？”
“这位啊，可是出了名的傲气，不给人面子。只是，不怕得罪人，就不知道敢不敢得罪不是人的了？”
就在此时，锣鼓两声，在一片闹场喝彩中，好戏开场了。
平心而论，徐行并不怎么会欣赏戏曲，她的欣赏多半在美人身上。台上这人，红衣黑发，轻鬓新妆，眼波流转，自有清丽绝艳之态。
但最为让人惊奇的是，她一开口，宛如一线轻轻弦，兀的就把人心尖吊起。徐行竟然感觉，自己的脉搏在顺着她的韵律勾动，险些看得入了神。
……台上这位，不是普通的旦角。换句话说，她不是凡人！
曲罢了，人还久久不散。徐行坐定，指尖一下一下轻敲桌面，终于等到那人身影自远处而来。
每个戏楼有每个戏楼的规矩，此前听小厮说，雅座上的人要么是大富大贵之辈，要么是天天来支持的老客。这戏班子向来有个规矩，就是戏完之后，会让角儿们上来问一问，哪里好，哪里不好？有没有可以改进的地方？
那人卸掉厚重妆面，眼角却依旧是向上斜飞的，后背、后脑、脚跟一条直线，腰背真如竹一般直，似乎总是微微扬着下巴，从不低头。但别人和她说什么，她也认真听，认真答，全没有别人口中那种骄横恣肆的样子。
终于，她到了徐行面前两步。
同座那两人相视一笑，一人的手便有些蠢蠢欲动，“要我说，看仙长，去灵境做甚？真天仙，还得在红尘！”
将已经在握拳了，徐行尚未来得及张口，便感到自己面颊一湿。
太快了。只是非常细微的湿意，仅仅巧之又巧地沾在她唇角上一点。徐行眨了眨眼，难得有点愣地用舌尖舔了舔，后知后觉地咂巴出来一点清酒味。
她仰头，只见傲竹的头仍是一点都没有低，便是维持着这个姿势，冷且倨傲，不发一言，径直将酒壶中的酒从上而下泼洒了两人一脸。
那两人手都没来得及伸出去，就被泼了一脸，现在满头湿漉漉，酒水顺着淌进衣服里，已经愣了。
徐行坐的有些近了，不幸成为了被波及的被害者。
“……”
寂静间，她有些感叹似的张了张口，随后，余光注意到了什么东西。
傲竹握着酒壶的右手，修长白皙，小拇指的指甲稍稍留长了些，被修剪出一个略微尖锐的形状。上面用水彩绘了一朵小小的花。

第48章 傲骨失流6真假府主
那花不过小小一朵，染在指甲盖上，根本分不出是什么品种。不过，徐行也的确识不得什么花，人比花娇，每次花会她都只顾着看人，分不清什么芍药、海棠、梨花还是杏花，顶多知道哪朵红哪朵白也就罢了。
那两人话没说一句，酒便泼了满脸，竟然生生愣住了好一会儿。他们好似这辈子都没被人这么拂过面子，回过神来，便要勃然大怒地掀桌道：“给你脸了？！！”
徐行手腕往下轻轻一靠，将木桌压得密不透风。那胖子掀了个空，手停在半空，又尴尬又发怒，却没找徐行麻烦，只是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掴傲竹姑娘的耳光。
掌风疾劲，傲竹扣住他手腕，往地上一甩。一开口，也声如其名，无半点谄媚之色，讥讽道：“要看戏，才来戏楼。想闹笑话，大街上去！”
好呛！别座的人听到这动静，都忍不住探头探脑起来。这两人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没遇到几个不惧他权势富贵之人，就算偶尔见到了，动手之前也要好生掂量掂量。现在压也压不过，打也打不过，气得发抖，目光狰狞，怒道：“来人啊！”
二人的侍从没来，戏班子的班主就来了。见这场面，也不算惊慌失措，只面露苦涩，一面把傲竹请回去，一面连连说什么“老身给你们赔不是”云云。
“谁要你赔不是？老家伙碍什么事，滚！”胖子一脚把班主踹了个跟头，尚未叫嚣着“你给我站住！”，就见傲竹竟去而复返，冷冷盯着他二人。
她一双眼凛若寒星，令人不敢逼视。
班主哀声道：“别说啦！都少说一句吧！”
胖子见他不住哀求，心中略平，口中却仍是道：“我花大价钱来看戏，不过夸她几句，她泼我一脸酒。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我今天非要她跪下来给我道歉不可！”
“别说了！真的别说了！”班主连声道，“再说下去就不是被泼酒了！要挨巴掌了！”
胖子：“？”
他也不是蠢到无可救药，目光往一楼众座上一扫。在场诸人见有人闹事，非但不惊叫着奔逃，也不见上来阻拦，反倒各自都好好待在自己的小凳子上，嗑瓜子的嗑瓜子，喝茶的喝茶，全然司空见惯一般。更有甚者，见他怒发冲冠的狼狈样子，还嘻笑着摇头，一副“你看傻子又来了”的模样。
有人躲在暗处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叫道：“打呀！快扇他耳光！左右各一下！”
胖子：“……”
看这情形，傲竹姑娘怕是脾气炸到了一种地步，将打心怀不轨的人巴掌这件事充作返场表演了。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打出美味打出鲜，一招吃遍天。
寻常人家若是没有后台，哪来这么大脾气？两人又惊又疑地对视起来，想到坊间流传的某种传言，竟是一时半会僵持在了原地。
“我说，差不多了吧？”徐行起身道，“走了。”
她是对小将说话，小将狠瞪他们二人一眼，跟在身后走了。这两人分明不认识她，却极为厚颜无耻地装作几人是一同来的，也忙不迭跟在后面离开了。果真是大丈夫能屈能伸！
将本以为徐行要出去狠狠教训这两狗子，怎料徐行一出门便拍拍她手背，两人一齐飞身到了屋檐上躲着。徐行飞到半路，脚一滑，失去平衡，差点又摔地上，被将险险捞回来，她不由抱怨道：“你的体术也未免太差劲了！再怎么样也不能向来都不练吧？”
徐行也觉得些许丢人，但她永远不会表现出来，只是面色如常地装聋道：“我们静观其变。”
将嫌弃道：“躲起来做甚？这两人忒恶心了！”
“安了。背后下黑手总比光明正大好用，况且，闹出来太大动静，还要怎么跟踪人？”徐行道，“他们这种人，气不顺了肯定要发出来的，不发在这个人身上，就要发在那个人身上。”
“不一定吧？”将莫名道，“我们可是给了他们好大一个台阶下。不感谢就算了，还要迁怒我们吗？”
况且，将总觉得徐行的话好像有哪里说反了，但一时没注意到。
果不其然，两人出来，就要找徐行和将的踪迹，遍寻不到，狠狠踢了两脚柱子，抖落下来不少灰尘，还随地吐了两口唾沫，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贱人！”
车轮骨碌骨碌转起来。
徐行跟着两人马车，找到了一个小破地方。那两人像是奉命来调查什么，倒也没为难里头的人，只是看了看便走了。将正着急呢，就听见马车里传来震天动地两声惨嚎，轰隆轰隆作响。原是徐行趁他们下车，把坐垫拆了换成陷阱，精准在屁缝位置放了两根磨成针的铁杵，又细心地将坐垫放回去。这下真是两处开花，欢声阵阵了。
“……”将脸绿道：“我们这样是不是太卑鄙了啊！！而且你为什么这么熟练？？”
“有什么？”徐行仙风道骨道，“你戳他哪里都是戳，拿刀砍和拿针刺有什么区别？都是薄弱之处，不要有分别心了。”
她信手一弹，又在两人车胎前飞去两颗小石子，剧烈颠簸一下。顿时车内又传出杀猪一般的叫声。
“……”
原来，这地方是傲竹姑娘曾经的居所。说是居所，却也不对，因为这貌似是整个小村镇叫花子的“流动住处”，只有一个没牙老太是真住在这儿，每天煮几把米去分了流浪孩子们吃。
而傲竹此人，也是传奇。和两人料想的不同，她连爹娘都没有，遑论后台？唱戏本来也不算什么体面的行当，也是戏班主见她生得太好，才破例将人收进去的。但谁也没想到，她一个谁都能欺负的孤儿，竟然有着那样臭的脾气，那样硬的脊梁。
如果用四个字来形容她，那只能是：
永不妥协！
她自十六岁开始上台，平均一月殴打心怀不轨的客人五次。每次都会被赶出戏班子，或是被雪藏在后台不让上场以作惩戒，但依旧我行我素，名声在外，应打尽打，果真是当打之年。到后来，甚至还搏了个“当代第一武生”的笑谈美名。
若是傲竹姑娘有写日记的习惯，大抵会是这种画风：
【九月初九：打客人。】
【九月初十：打客人。】
【九月十一：打客人。】
【九月十二：傲竹啊傲竹！你怎么能如此辜负班主对你的期望！先前那些叮嘱你都忘了吗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九月十三：打两个客人。】
【九月十四：打一群客人。累死。】
总而言之，她就是这般人物。习惯也得习惯，不习惯也得习惯。后来还有人专门千里迢迢过来给她扇巴掌，她反倒就是不抽。班主也曾气急，将她赶出去，她不以为意，反正满汉全席是吃，吃糠咽菜也是吃。她几乎没有什么要花钱的地方。
不过，徐行早些时候就觉得，傲竹应当是有灵根的。但像做题，只看得懂题干，却没有公式可用，要自己一步步推出来，难度就大了。修炼也是如此，空有灵根，没有功法典籍，便不知如何运用，只能利用本能——而傲竹的灵气，是很特殊的。
她无师自通地将灵力融进了戏曲里，能和周遭的灵气勾动共鸣。
傲竹或许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个能力。但她向来不惧别人排挤她，因为不管别人如何诽她谤她，她只要一开口，所有人都会安静地听，或落泪或咬牙，到精彩时，甚至随着起舞，按耐不住。
“这种人，岂非太适合修仙了一点？”将和徐行躲在河岸边缩头缩脑，道，“红尘间这么多烦恼事，何必留在这里？”
徐行微微一笑，知她不解，只随口道：“或是红尘滚滚，总迷人眼蒙了心吧。”
不久，傲竹果真来了。但她来了，却未走进，只是将破布裹着的银子随意丢在墙根之下，简直不起眼到像随手丢了块石子，然后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里边那个没牙老太直到黄昏时才从里头出来，翻开一看，非但不见欣喜之色，反倒愁苦起来，嘟囔着什么“这孩子……太辛苦……”，左顾右盼一阵，还是没看到傲竹身影，神色越发黯然。
几个小叫花子踏着黄昏过来，皆是满身肮脏，头发剪的乱七八糟，手上还捡了几个零碎物件。为首那小女孩怯怯地站的很远，道：“这里……真的能吃饭？”
老太道：“进来吧！都进来！”
“……”
傲竹似乎这回真要往自己家里去了。正巧，路边正是徐行方才夺命奔逃的弯弯小河，徐行觉得很是亲切，于是带着小将潜入水中，慢吞吞跟着。
小将本来还觉得不用自己游泳，泡在水里心情还不错，直到她发现自己一张嘴就是一串小泡，根本说不了话：“……”
徐行将一颗鲛珠塞进她嘴里，她霎时耳目一清，感觉身体都轻盈了不少。
将：“但是，你刚才从哪把它拿出来的？”
徐行爽朗道：“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啦！”
“又不是你吃？！！”算了，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将道：“我们一直跟着她，是有什么用？虽然我感觉她的确有些不对。难道，她是这个幻境的‘人蛇’吗？要杀了她才能出去？”
说完，她也觉得不对。“人蛇”都是隐于人群的，绝无那么高调，又打人又唱戏的。不过，这位傲竹姑娘的确是太过“真实”了一点，让人总觉得有异常。
况且，要是徐行怀疑她是人蛇，估计早就已经弹跳着飞过去掐人家脖子了。哪有这个耐心跟踪半天。
徐行道：“如果你想让一个人觉得幻境就是现实，你会怎么做？”
将道：“那当然是把幻境变得跟现实一模一样了！”
那就对了。
这位“傲竹”活动的范围并不广，几乎就是戏楼、破屋、自家三处间走动。整个村镇间大雾笼罩，模糊不清，唯独这三处每一处的细节都精致无比、清晰无比，宛如真物，想来想去，唯一的目的，便是让她觉得这里就
是现实。
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这般看来，这连环幻境阵法，镇的多半就是她一人。不过，不是徐行看不起人，只是傲竹姑娘天赋虽高，但毕竟还没有入门，真需要用这般厉法来镇压吗？
将想到关窍，又道：“那人蛇又要哪里去找？”
现在不过是第二层幻境而已，路上行人虽然仍是不太主动与她们搭话，但已经算是和同类无异了。在之前可以堂而皇之地将众人聚集起来开故事大会，现在动静不能太大以免被追杀不说，走了这半路，连根鸟毛都没见到！人都到哪里去了？？
两人正一高一矮探头，宛如什么水中蘑菇，正在此时，远处竟传来一阵马车碾过泥土的唰唰响动，车上也不知载了什么东西，听起来就沉重得很。
将道：“难道是刚才那两人来找麻烦了？！！”
徐行：“比起麻烦，他们现在应该在找金疮药。”
将：“……”她不该笑的。
将正要凝目观视，究竟是谁，就感到后脑勺一沉，自己和徐行便被压到了水里，随后，后衣领一紧，两人顿时像拖两条海带一般被拖走了。
水中，她悚然一转头，便看到了几张熟悉的脸。
徐青仙正双手拖着她和徐行，手臂下夹着一个生无可恋的阎笑寒。瞿不染正接替她，护着卜白秋，再其后，小曹正拖着翻白眼的林朗逸，几人神色都极为肃然，像是要找一个隐蔽的地方上岸。
是了！如果来的是什么重要人物，那待在水下、距离又远，根本听不见什么声音。必然要上岸才行！
终于，徐青仙停在一块礁石之后，选定位置，像扔活鱼一般将三人簌簌丢上岸。林朗逸应当是水性不佳，也不知遭遇了什么，气若游丝道：“我……有点……”
小曹几个巴掌上去，惊道：“少宗主！别死！”
林朗逸静静道：“你故意的吧？”
小将虽知徐青仙用意，但对她之前的行为仍是心生不满。她本来皮糙肉厚，平日里被摔几下也没什么，现在被丢到地上，反而怒声指责道：“不能轻点吗？屁股都被你摔成四瓣了！”
徐青仙面无表情看她，而后认真且疑惑地确认道：“并没有。还是两半。”
将恼羞成怒道：“谁让你摸我了？！！！”
瞿不染：“…………”
幸好摸的是她……
先不管后面是如何的吵翻天，徐行甩甩脑袋，将水珠甩了干净，方凑近礁石之后，聚精会神地去听那边的声音。
远道而来的马车终于驶到眼前。原来不是承载的人有多沉，是车厢后方还牵拉了好几箱沉重之物，全好好地用木板封着，根本看不出其中是什么。
马车目标明确，便是来找傲竹的。
前方的小厮一声轻啸，马停蹄不动，乖乖垂头。只是，门帘也并未有要动的意思，里面的人稳若泰山，没打算要出面。
小厮下马，叩门，只道：“郑王爷想见你。”
真是何等高傲，明明是来找人的，没有前言，也无后语，就一句“想见你”，不屑之意已然溢于言表了。
门不动。里面的人想来已经听到了，只是没有反应而已。
小厮又提高了些声音，重道：“府主想见你！”
然而，仍是一片寂静。
主人都没急，他这条狗反倒急得好像自己爹娘都被人冒犯了，便要抬脚踹门。怎料这时，马车间传来一声“无事”，很快，门帘微动，一人微微探出半身，面色宛如春风。
众人不知何时像堆罗汉似的堆到了徐行的身后，看见此人，皆有些意料之外地睁大了眼。
众所周知，画皮容易画骨难。在自己的面上易容，至多不过贴一层假皮，拿一套假武器便罢，但若是要一个身长八尺的大汉去假作一个六七岁的孩童，那定然需要修炼一种缩骨撑骨的奇异功法才有可能做到了，还必须练得相当精深才行。可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
马车之内的人，大概便是从前的郑长宁了。
只是，在拍卖场见他时，他虽说身上缠满绷带，但也能看出来，是个身形有常人两个那么壮的罕见大汉。可现在探出身来的，却是个清瘦翩翩的青年。
这两人可称天差地别，竟然是一个人么？！

第49章 傲骨失流7编织一场醒不来的美梦……
还有，“王爷”，又是怎样一回事？
这不知是真是假的郑长宁亲自出面，房屋的门却仍是纹丝不动，冷淡地紧闭着。他也不以为意，背着手在其下笑吟吟等着。
卜白秋在其后蓦然道：“郑长宁，原本不姓郑，也不是王爷。”
说来也是冤家路窄，他原本所在的国家名为“永定国”，和小将出身的“曲武国”之间只隔了一堆成日养牛放羊的游牧民族，两国都颇受滋扰。而永定国的国主尚在壮年，脑子也没老得不清不楚，相当懂“以敌化敌”的路数，暗中给敌人送去兵器，让其能更加方便地突破曲武国的封锁。
甚至有人猜测，“野狐借道”这相当没有底线的兵法也是永定国暗中提出来的。并且，杀那一小村庄的人不只是为了挑衅，定然是有更深一层目的在。
而郑长宁的身世，就没那么光彩了。用大白话来说，他是皇帝老儿最不喜欢的私生子。那民间女子抱着他闯宫不成，一头碰死在宫墙上，他本该也被处死的，但他小时候的灵根天赋就显露大半。“这家伙日后说不准会有用”，抱着这种想法，他被养大了。
此人到哪哪不待见，空有个皇子名头，却无任何头衔虚职。但他自小便知道自己的处境，计功谋利，汲汲营营，莫说让他跪下拜师，跪下叫几声好爹爹也都是稀松平常——反正爹又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叫了何妨。他将自己所有的一切利用到了极致，最后终于掌到了第一个肥差：
灵石矿统领三十人的一个小管事。
先是三十人，后是三百人。三千人、三万人。第一幢长宁府建起来了，第二幢也是，再过几年，仿佛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忘了他曾经谄词令色的往事，忘了他不齿于人的出身。既然忘了，那么，他天生便是天潢贵胄，千金之子，又掌着半个东部的灵石矿脉，莫说让他姓郑，整个国家跟着他姓又如何？
此一时彼一时，郑长宁是何等辉煌，却在近几年陡然销声匿迹，屈居幕后，想来内情究竟如何，也只有零落几人得知了。
众人听完，皆默然不语。徐行先道：“既知道长宁府下有阵法，又知道人蛇幻境，现在连此人的身家背景都调查得一应俱全，你想杀他的心我已很了解了。”
卜白秋却道：“你不了解。”
她一双眼黑洞洞的，只能靠动静分辨人在何处，却依旧保持了原先未盲时的习惯，说话时总要向着对方面孔的。可现在分明在对徐行说话，视线还是朝着那马车的方向，似乎很努力地想看到些什么，尽管徒劳无功。
徐行道：“你怎知我不了解？”
卜白秋道：“你有只为杀一个人活过吗？”
好吧。徐行诚实道：“没有。”
卜白秋道：“那你便不了解。”
她或许还想开口说什么，那头一有动静，她便闭口不言，无比专注地听起声音来。郑长宁在小楼下方等了许久，仍不见有人应答，于是笑吟吟地朝身后的小厮招了招手。小厮心领神会，递给他一个火折子，他似乎嫌脏，连沾也不想沾，只轻轻一抹，将其丢
到墙角——下一瞬，火光冲天！
傲竹自窗中滚落而下时，脸颊已然熏得焦黑，不断咳嗽。她趴在地上，郑长宁向前一步，彬彬有礼道：“傲竹姑娘何苦现在才出来？”
傲竹冷笑一声，道：“门口有狗蹲着，谁见了不绕道？”
“……”郑长宁面上笑意不变，只道，“郑某想请姑娘一叙罢了，这里人多口杂，不如先上马车？”
说是人多口杂，明明没几个人在现场，零星几个也是远远看到着火了仓皇失措的村民。听语气，郑长宁不是第一回 来找傲竹，也不是第一回碰了钉子，不知他究竟想做什么？
傲竹用一种看路上狗屎的神情注视他。然而，她竟无视了小厮的搀扶，站起身来，命令道：“把火灭了。”
“陋室粗鄙，怎配得上姑娘？”郑长宁道，“在下永定城中有好些府邸，皆才遣人洒扫过，冬夏之景美不胜收，姑娘若不嫌弃，我再赔你几间便是。”
“好啊！”傲竹定定看着他，反唇相讥道：“无需几间，我就要你现在住的那间。记得早把火折子给我，住得大，烧起来也费劲。”
“……”
徐行早些时候便发现了。唱戏的，眼神要好，一双眼睛得灵活，傲竹的眼睛却像一只见了血的鲨鱼，说话时咬着你的脸不放。真是毫不给人情面的眼神。她不怀疑，自己要是和她对着瞪，两人能瞪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直到有看不下去的老实人出手将她们撕开。
郑长宁先妥协了，不过，这对他来说只是无关紧要的事，就像他可以为了逼人出来而随手烧了别人的家。他灭了火，无谓地耸了耸肩，道：“这样可以了么？”
浓烟太大，就连街尾的人也都忍不住探头探脑，想看个究竟了。傲竹最终还是上了马车，车帘随风一卷一动，密封严实，自此再无动静，宛如将一个人入殓。
马车轮又骨碌骨碌转起来，驶向茫茫的雾气里。
石后众人皆松了口气。徐行转头，见阎笑寒还平躺在地上不断吐水，不由困惑道：“大师姐，你是把他在水里按了多久？也不对啊。他不该会游泳吗？”
刚才她还看见阎笑寒游泳了呢。狐狸变成人，游泳也还是狐狸样，两只手臂不断划来划去，腿反倒是一动不动的。
徐青仙淡然道：“这与我无关。捡到他的时候，他就已经呛水了。”
“那也未必呛到现在还没停啊？”徐行思索道，“他毕竟是你的坐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帮忙按一按、推一推也不难。”
徐青仙正色道：“我也是这样想的。”
师姐妹面面相觑，相顾无言。瞿不染在一旁，面无表情道：“本来没有呛得很严重，她一掌上去差点把骨头压断了。之后就一直如此。”
徐青仙说：“我不学医，怎知该按哪里。”
将道：“学不学医跟你按别人腿有什么关系？！”
徐青仙不在乎。
徐行不由想到，难怪刚才腿一动不动？竟然是这个原因？！
阎笑寒道：“别……吵……了……啊……啊……痛……”
所幸是差点按断，没有真的按断，呛水进了肺而已。卜白秋还有些三脚猫的道医本领，拿了些草药给他干嚼了，一行人略作休整，互相交流了一番情报。
这幻境是有边界的，最边角的地方被无尽的迷雾掩盖，出不去。那几个老前辈不见踪影，偶然见着一个，在大街上被变异的鬼怪追得哇哇直叫，可怜了一双老腿，一把年纪还要殊死奋战，救了他还不乐意，非要找死。以防他找死，徐青仙将人打昏了堆在街角隐秘角落里，现在应是性命无恙。
徐行确认道：“是打昏了。不是打死了，对吧？”
瞿不染道：“我看着的。”
那就好说了。
早些时候徐行便发现了，这里的地貌与自己曾去过的长宁府分院有些相似，只不过这条河日后被填了，盖上建筑，所以才比较难辨认出来。
郑长宁要讲大事，必要将傲竹带到府中去。他生性多疑，别的所在是肯定不放心的。
卜白秋失了手杖，行动却不见凝滞，似乎对此处很熟悉。不过也是，从上回便能看出，她对长宁府中一草一木都熟悉到仿佛走过千遍百遍，又对府中人事事项项都了如指掌。如她所说，一个人，若是把杀另一个人当成活着的全部意义，做好这些准备工作也是自然。
她向前走，似要让众人先行绕往长宁府，徐行却一本正经地道：“等着。”
卜白秋面如古井，道：“如何？”
只是这面具之下，仿佛藏着幽灵般的愤怒。
“我们现在的目的，究竟是先找郑长宁，还是先找人蛇？”徐行道，“我想知道，你有什么办法杀他？”
卜白秋道：“这不劳你费心。”她又道，“郑长宁不在这里。”
徐行道：“不在这，那在哪？”
卜白秋道：“下一层。或者，最后一层。”
“你怎知是最后一层？”小将不解道，“玄真子前辈说过，兵解阵是循环无止的，何谈‘最后’一说？”
卜白秋道：“有两个好消息，和两个坏消息，你们想听哪一个？”
好消息是，这的确有“最后”，不是见不到尽头的噩梦轮转，总会有结束的时候。
坏消息是，那是因为人到了第四层，若是还找不出破阵之法，那么就会永远留在那里了。
好消息是，郑长宁也一样。
坏消息是，郑长宁也一样！
狗急跳墙，可是非常恐怖的。这一点徐行很清楚，因为她时常狗急跳墙，一跳起来就六亲不认——好吧，也没有六亲就是了。
“这倒是好说。”徐行将自己腰间的剑拔出，在礁石上磨了磨，发出“铮”一声响，而后又开始检查自己的裤脚衣袖有无绑紧，随后抬起眼帘，半认真半懒散道，“不过，我更想知道，你和这位傲竹姑娘是什么关系？”
这个时空是在许久之前了，至少跨越了十几年的距离。十几年前，傲竹就已经二十多岁，按年龄来看，比卜白秋大上十岁还有余。姐妹？义母女？或者是，更无法言明的关系？
卜白秋道：“这很重要吗？”
“不重要。我也只是好奇。你愿为了她粉身碎骨，那说不说也无妨了。”徐行微笑地拍拍手，道，“走吧！不然就来不及了。”
将道：“去长宁府？”
“嗯？不是。”徐行道，“时间差不多了，该去追马车了。”
众人皆道：“马车？？？”
对。马车！
徐行之前就想，以郑长宁这种人的性格，怕是把人带到府内也还是不能全然放心的。比起在府邸内说什么，不如在行进的马车中说。这般视野开阔，没有能藏人之所在，况且车轮骨碌作响，风声尘沙声嘘嘘不断，尚能阻隔密谈话音。唯独那前车的小厮可能会听到几句，但到家便杀了无妨，他家大业大，差一个小厮么？
难怪徐行方才就在挽袖口裤管，瞿不染刚想微微点头以示赞许，便听她对自己道：“你去吧。”
瞿不染：“……我？”
“对。”徐行理直气壮道，“我体术太差了，靠近绝对会被发现的。”
你方才在水中的轻功分明可称绝顶。瞿不染觉得自己是否太过淡然，让人觉得白玉门人素来没有脾气，可以任意搓圆捏扁。他漠然道：“你无权指派我。为何不让她去？”
他说的是徐青仙。徐行看了大师姐一眼，了然道：“那行。你俩
一起去，可以了吧？”
瞿不染：“……”
这并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然而，徐行也没得意多久，便被徐青仙夹在胳膊底下，如一颗风中摇曳的大白菜般水灵灵地被夹带走了。丝毫没有过问她的意见。她试图挣扎，但徒劳无功。
徐行昏头昏脑道：“大师姐，不该这样吧？你为什么带我，不带卜白秋？？”
卜白秋被夹在另一边，幽幽道：“我在这。”
那好吧！
其实自己的位置该让阎笑寒来的，这样他与徐青仙互为共轭坐骑，或许能弥补一些他苍老心灵上的创伤。
风声厉厉自耳边吹过，徐行闭目，似乎能听到自己仍旧缓慢的脉搏。
濒死之际，危险关头，它也不曾涨动过分毫，永远缓慢且坚韧的搏动。只有过一次例外。说来奇怪，徐行对自己这颗心脏并不觉得有多陌生，她向来不曾怀疑过这颗心不是她自己的，只是这具身体，异常的事情还是太多了。
“神通鉴。”徐行闭目道，“查询成就进度。”
神通鉴道：“6%。”
徐行：“比起上次只加了2%？你怎么办事的？”
“你还抢我台词？！我都没说你声望都快跌破谷底了！！”神通鉴按捺不住紧张，碎碎念道，“你把绝情丝搞到手，不就一次性加20%了吗？还有神秘礼包呢。我说了多少次，当时就应该把神女之心偷过来……还有，你跟那个君川我都不想说……”
徐行对神秘礼包不感兴趣。以神通鉴的没用程度，这礼包可能拆开全是各种蓝药红药小废品吧，卖给商人都不收的那种。能开出个装备都是它祖机箱冒烟了。
徐青仙：“安静。”
神通鉴：“！！！”
徐行：“……”
刚才，没有人在说话啊。
这不能细思的念头仅一闪而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毕竟更有可能的是，徐青仙在警示众人，快要抵达了，保持静息。
似为掩人耳目，这座马车并不是多么富贵惹眼，也无任何特殊标识，宽敞，足以容纳两人，后方的箱子说是运送什么都可，在路上随处可见。
徐青仙将手中二人轻轻一提，修长有力的五指完全覆在二人腰侧。两人的体重都和轻巧没有关系，她拎着这两坨不是很配合的重物，却仿佛拎着两袋不好吃的香蕉，足尖轻点，便幽幽站到了马车最高处的木梁上。
小厮仍在赶车，不住机警地观察四周是否有可疑之人。但他如何也想不到，要往自己的头顶上看。
隔着一层厚布，几根木梁，里面的谈话声模模糊糊传出来，虽然很不清晰，但还是能听个大半。
和徐行所料的相差无几，郑长宁果真选择了她说的那条路。而他所不能为人窥探的密谈，就是，他在请傲竹办一件事。
只有傲竹能做到的事。
他手下的人，在不断制造矿难，相比之下，他的胃口可是比这些人还要大多了——
他要在灵境的眼皮子底下，私吞一整座矿山！
灵石矿一旦被发掘，便会上报到灵境，由人来决定是否开采。若是关系到山貌地貌，或是正巧在什么紧要地方，可能会影响红尘众人的生活，那么便不会开采。
在永定国附近，有一座深埋的矿山，至今没有被发掘。但，它所处的地方太奇特了，又受到多处灵场侵扰，不断地在四处缓慢移动，所以，没有人能真正确定它的位置。
除了傲竹。
她的灵力特殊，能够引起灵场共鸣，用一种不太准确但能形容的话说，她能将那座深埋于底下不知所踪的灵矿山给“吸引”过来！
徐行心头一紧，因为，她已经看到结局了。
那座山最终定然是被发掘了。因为，那些口中含着咬魂玉的青年死魂，便是铁证——正是因为要瞒过灵境修者的灵识，进行神不知鬼不觉的秘密发掘，才必须要让凡人含着这个东西！
但，最令人诧异的还不止如此。
从郑长宁的话语中能听出，他此前已经来找过傲竹数次，强逼有之，软言有之，穷追不舍，那个豪华到格格不入的戏楼便是他为了傲竹搭建的。
傲竹似是有所软化，终于松口，决定试一试。但他此次来，不是来感谢，而是来兴师问罪的——因为他后知后觉才发现，她非但没有将灵矿山给引过来，反倒将它越推越远了！
郑长宁只怕是恨的咬碎了一口牙，恨不得将她当场杀了。此刻却仍是语中带笑，“你应当没有那样蠢。所以，定然不是故意的吧？”
“我既能将它引过来，自然也能将它推出去。”傲竹嗤笑道，“我不会帮你。死心吧。”
“……”郑长宁生硬道，“我不明白。这对你究竟有什么损失？万贯家财，名声鹊起，这都是你一句话的事。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姑娘为何要这么做呢？”
傲竹冷笑一声，仿佛在说，谁在乎？徐行不用看都知道，她在说话时，肯定是那副斜昂着头的样子，眼角和人一般，飞扬夺目：“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么？”
郑长宁：“说试一试的，莫非不是你？”
“你以为你是谁？”傲竹哼了一声。她这种人，向来直接把厌恶写在脸上，“所以，你也该知道了。别再来烦我，否则，它只会越来越远。”
“……”
郑长宁连笑都维持不太住了。半晌，他突然如毒蛇一般轻轻道：“我的确不是谁。只不过，这么多户安居乐业的人家，一朝在我手上全部横死，谁也不敢说什么，是么？”
傲竹道：“你把我查得不够清楚？一个孤儿，从小受够了左邻右舍的欺辱，你当我会在意别人的性命？”
郑长宁：“戏班子也不要了么？”
傲竹道：“我被赶出去没有一百次也有九十九次了。我到哪里不是活，倒是你，说不准明天就死了。”
车厢内沉默片刻，少顷，传来几声微弱的“格格”声响。郑长宁温声道：“你的骨头倒是没有你的脾气那样硬。”
傲竹似被捏住了五指，她骂道：“你怎么不去死？”
又是声响。郑长宁捏断了她的指骨，道：“你为什么就是学不会跟我好好说话？”
五指连心，傲竹此时疼得应当都几乎昏厥了，额角豆大的汗珠淌进衣领中，又骂道：“你这烂人……迟早……死无全尸……”
手上越疼，她便越不认输，硬是一声不吭。实在忍不住痛呼，也绝不示弱，只开口把自己平生所学的脏话全都骂了个遍，骂的郑长宁族谱遍地开花，神智迷糊了，口中依旧骂声不绝。
徐行：“……”
她眉眼微微压下，眼皮敛着，竟有些难言的凶煞之色。
神通鉴不忍道：“这是幻境。前尘往事，既已发生，做什么都是徒劳了……”
正当徐行左手去摸匕首之时，耳边传来嗖嗖两声，紧接着，声响戛然而止，小厮也跟着一同倒毙，马车霎时翻到地上，滚落出两具面上愕然的尸体。
卜白秋神色如常地摸索着地面，将射出的暗器拾回，再静静地放回袖口中。仿佛她已经看过这种场面数千万次。
雾气像潮湿的海，从四面八方不断涌来，再过数息，就要将一切淹没。
卜白秋道：“回去吧。这条路上，郑长宁也不在。方向错了。”
徐行将手收回，微微皱眉，似乎想问些什么，然而，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徐行本以为，构建这个幻境的目的是让傲竹错认为自己还活着。那么，现在卜白秋将她杀了，为什么丝毫异样都没有出现？
转念一想，让人沉溺在幻境之中，除了足够真实之外，还有第二种方法。
那就是编织一个让梦中人不愿醒来的美梦。
……或许，对傲竹来说，她宁愿自己便是死在此时此刻。

第50章 傲骨失流8另一个系统
原路返回，一路无话。
果不其然，徐行一回去，便看到小将惊道：“为什么有两个傲竹？”
方才她离开的小楼已然如新，毫无痕迹，窗中微微点上了一盏灯，熟悉的身影在其间忙碌地烧柴做饭，仿佛那辆马车便没有来过。
徐行抛了抛手中石子，道：“换个地方。”
将道：“哪儿？”
徐行说：“方才的小叫化之家。”
“……”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小镇的年轻人都去外边做工了，有的孩子即便不是流浪儿，也乐意天天跟着小叫化子们在外面走街串巷，四处翻垃圾桶。
徐行欣慰道：“我就说吧。
没有人不爱翻垃圾桶！”
她先到别人家里偷了三头鸡来，然后生火烤了，还特意将鸡皮烤得外焦里嫩，酥脆淌汁。阎笑寒原本虚弱地趴在地上，血脉霎时觉醒，又不好意思说，悄悄道：“徐行……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是了！”徐行一拍脑袋，懊恼道，“刚才就该派你去偷的。偷鸡你熟啊。”
阎笑寒：“……”你人性呢？
小曹道：“没有这种东西。”
阎笑寒：“？！”
很快，烤鸡就吸引了不少含着手指的鬼小孩。不过，徐行也分不清他们究竟是幻境造物还是真的鬼，只道：“想吃吗？”
众小孩纷纷点头。
“想吃就去帮姐姐做点事。”徐行笑嘻嘻道，“在街上看见鬼鬼祟祟看起来很奇怪的大人，就让他们来这里集合，说人蛇杀开始了。”
自己一行人这样慢慢找，哪有个头？小孩们天天窜来窜去，消息最灵通。况且队里不少不干事的。徐青仙就是典例，不叫不会动。
有个小孩怯怯道：“人蛇杀是什么意思啊？”
还有个小孩道：“那要是他们不来怎么办？”
“两个好问题！我一块回答了吧。”徐行微笑着拿手刀往自己脖子上一划，春风一般道：“不来的直接打成人蛇，杀。”
小孩：“……”
小孩们屁滚尿流地吓跑了。
蓝色的火滋滋在中间跳跃着，那烤鸡逐渐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色泽，徐行趁它还没糊之前撕下翅膀塞阎笑寒嘴里，然后将方才见闻和众人说了。
林朗逸真是没想到红尘间人能有这么大的胆子。私吞矿山？！找死吗？这被少林昆仑发现还好，要是被峨眉发现，早就被抓起来鞭尸一万次了！但他很快便找到了问题，皱眉道：“曲武国和永定国都在穹苍东边，再往上一些才是狐守之地。按理来说，那是你穹苍该管的地方，为什么会出这种纰漏？？”
徐行：“……”
对哦。这可是穹苍所属的地方呢。
不是吧，又我？！
她一时之间，颇有种在狐守之地发现乱丢圣物的原来是穹苍一般的无语心情，感到自己的声望又是岌岌可危。但转念一想，丢圣物的不止穹苍一个，白玉门也丢了啊，还丢到穹苍的地盘了呢，于是难得对瞿不染亲热道：“瞿兄，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瞿不染：“……”为什么又是我？
瞿不染没有看法，白玉门一向不管其他宗门的事务。徐青仙面无表情道：“待出去时，修书一封问一问师尊便是。”
他二人坐一块时，当真如两道精雕细琢的玉雕。赏心悦目，但冻人。旁边躺着个阎笑寒正在大嚼。
林朗逸又沉思道：“不过，傲竹姑娘的选择是对的。”
她即便是答应了，下场也不过是一个死而已。郑长宁这种人过河拆桥惯了，已经不知道正常人该怎么走路了，怎可能放过一个掌握秘密的人？答应是死，不答应还能活，更何况，傲竹难得的没有软肋，也没有可供威胁的对象，孤家寡人一个，郑长宁一时半会还当真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但，为何最后他还是成功了？是找到别的方法，所以不需要她了么？
卜白秋仍是端坐不语，目光沉静。
正在此时，街边尘土滚滚，似有几人飞奔而来，众人皆猛地起身，警惕地望向道路尽头。呼吸之间，那头的声音也传来了：“别让他跑了！！这是人蛇！！！”
最前方那人顶着张木讷的脸，即便在逃跑也是毫无神情，身上已然多处破损，尤其是后颈，正在不断淌血。
徐行取出匕首，一下下拍着掌心，歪头困惑道：“七寸没了，怎还动的这么欢快？”
卜白秋道：“普通的人蛇七寸是在后颈。或许这只不一样吧。”
懂了。意思是，普通的人蛇出厂设置是七寸默认在后颈处，若是厉害点的，或是主人有特殊需求的，便会将其藏在别的地方。这和铁童子倒是大差不差，控制灵气灌入的开关位置每个峰头皆不同。
那一众人正风卷残云地奔过来，又不敢高声说话，免得引起鬼怪注意。幸好徐行选的这个位置人迹罕至，除了四处闲逛的小孩们没几个会来。徐行提高了点声音，问：“你们是怎么发现的？”
后头追着几个愤愤道：“我们是西域人！他知道我们师弟的经历，却不会说西域话！”
人蛇道：“师兄！我真的不是！”
徐行：“……”
人蛇笨笨的。西域话这有什么难的？每句话中随机添加若干个翘舌音不就好了！
这人蛇顽强得很，又很滑溜，连接几次都闪过攻击。不过，已经到了种有些异常的程度了，每当有人要砍到他要害之处时，总是冷不丁地脚下一滑、腰部一推，霎时便诡异地失去了准心。
将道：“我们不去帮忙吗？”
幸亏小将提醒，徐行才想起来，她的声望已经不知负到哪里去了，现在正是提升的大好时机。徐行于是关切且爽朗地开口道：“需要帮忙吗？？”
那几人下意识都要点头，结果发现这是徐行，不约而同地哽了哽。但能帮忙的都是好人，这时就不要管她私下里如何了，立马道：“好！快拦住他，别让他跑了！”
这样一逃一捉，效率太慢。既然人蛇和铁童子的共同点那么多，那用对付铁童子的方式对付它就可以了。
徐行闪身到众人面前之前，再问了一句：“你们确认，这是人蛇吧？”
现在这种情形，还能不是吗？？有人会被追着砍了这么多刀还跑得快如蟑螂的？？后面那师兄道：“是是是！肯定是他了！”
徐行道：“不能反悔了？”
那师兄莫名其妙道：“有什么好反悔的？？”
神通鉴也说看到那人没藏好的舌头了。徐行心下稍平，手起刀落——
一道血柱冲天而起，人蛇首身分离，霎时倒在地上，身子还在不断试图站起。
真如铁童子一般，只要砍断中枢位置，就能暂时让它行动受阻。这还是之前君川进胡姑娘小楼时用的方式。徐行将人蛇还在不住转动的脑袋捧起来，认真地端放到远远的一边去，不让两个地方再度并拢，然后甩甩手，笑道：“现在可以啦。”
众人：“………………”
呕……
沉默间，徐行听到了来自神通鉴的天籁之音：“声望又减了。”
徐行：“？”
神通鉴咆哮道：“你‘？’个毛啊？？虽然不知道你以前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但你能不能考虑一下别人的接受能力？！！这还都是同龄人呢！刚下山的！！”
徐行：“做游戏的。”
神通鉴静静道：“和警方玩躲猫猫的小游戏吗？”
明明是好心帮忙。徐行不愿再听到如此无端的污蔑！就在她要好好为自己解释一番时，正如上次一般，空间猛地波动起来，无数碎片涌到她眼前，她感到自己正在不断地往下坠落。
第二层幻境消失了。她们还是没能找到郑长宁。甚至连一点痕迹都没有。
徐行感到潮水般拍打来的困顿，她闭上了眼。
黑暗中的某个瞬间，她腰间的穹苍令再度疯狂地闪动了起来，只是这次，上面浮现的仍是意义不明的语句，一下接一下。幻境越来越深了，人进入了更深的缝隙中，这本就是此前钻的空子，现在也快要被封闭了。
无论怎样试图联系，都始终得不到徐行的回应，发信之人肉眼可见地狂乱起来，神通鉴仅仅看着这些无意义的字符，都有种铺天盖地的窒息感，有种对面可能随时都要发疯的莫名预觉。
谁啊？这么神经？？
和徐行的神经质还不大一样，徐行的神经针对所有人，还是偶尔，这人的神经病仿佛只对特定的对象发作，看着真的非常瘆人。
它正这么想着，耳边就传来同为系统的无机质电子声音。
不夸张的说，如果神通鉴恢复了原来的身体，它浑身的汗毛都已经倒
竖起来了！！！
那系统像是强行突破了某种限制，也无法说太多，只短促又阴冷地传递了三条消息：
【守好转生木】
【把山推倒】
以及：
【小心徐青仙】！

第51章 傲骨失流9魔鬼笑了
徐行殊不知自己那笨系统被同类几句话吓得快要魂飞魄散，她又在做梦。
只不过，这次的梦很怪。没有鲜血，没有尸体，眼前只有一道翠绿竹杖，被一双修长苍白的手轻轻捏着。手的主人似是比她高一些，面目模糊，看不清脸。
“她”笑嘻嘻道：“师尊真让你练这个？”
快有一人高的竹杖在他手中灵巧转动，仿佛一把小小的匕首。他无谓道：“我也觉得奇怪。你们一人练刀，一人习剑，为何轮到我就是根秃棒子？”
有道恹恹的女声自她耳后响起，两人靠得很近：“还没起名字么？”
“野火，寒冰。你们都很会起名字么，这么登对。”那人沉吟半晌，也嘻嘻笑起来，信手拿这竹棒往她脑袋上邦得一敲，“那我就叫打狗棒如何？”
他笑着咧开嘴时，右上有一颗邪气横生的犬牙。
不疼，徐行却霎时没入黑暗中，场景如碎片般消失。
不知为何，她心中蓦然生出一种蚁噬般的哀伤，久久不散。
“……”
又一次睁眼。这一次徐行身边已没有第二个人了，触目所及皆是昏暗到有些发红的天空，以及漫天无休无止的风沙。
徐行淡定地坐直，将自己身上已然堆成一层硬壳的风沙泥土拍掉，随即开始确认锚点：“神通鉴？”
“……”神通鉴自闭了许久，终于等到她醒来，幽幽道，“如果你发现，这世界上还有另一个你，你会怎么样？”
“那也太糟糕了吧。我可绝对不想和自己待在一起。”徐行看着昏暗的天，自言自语道，“究竟是发生什么事了？”
神通鉴只感觉自己世界观都被重塑了。它讷讷道：“近墨者黑，我可能也出现幻觉了。我听到有另一个系统在对我说话！”
它将自己见闻和徐行说了。徐行听了，却没露出多么惊诧的神情，只怔了片刻，方缓缓道：“原来是这样。”
神通鉴不可思议道：“不觉得恐怖吗？！在这个世界上，你不是唯一的！”
本就没有谁是唯一的。
“害怕之前先想一想，这是好事还是坏事。看上去，它的立场暂时和我们相同，那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徐行站起身，只叹息一声，遗憾道，“不过，你说的也没错。我可能不是唯一一个会唱摇滚的人了。”
神通鉴：“……”
摇滚之路不再孤独，这勉为其难也算一件好事吧……唯独对它的耳朵不是很好……
“转生木和山，这两者我都能理解。”神通鉴惴惴不安道，“可这和徐青仙又有什么关系？难道，徐青仙和郑长宁有关系？”
“她和任意一人都没关系。”徐行最后看了眼身后静静潺潺失流河，凄风寒雨伴冷风，尽数抖擞而来。她跨步扬长而去，笃定道，“她的危险只因她自己。”
神通鉴不知何时，已经把徐行当成了主心骨：“那，我们还要继续信任她吗？”
徐行微微一笑，似乎它是问了一个很可爱的问题。
“……”
小村镇内，愈发混沌，迷雾掩盖。神通鉴忧心忡忡道：“第二层幻境时，人和鬼就已经快要分不清了。现在情况岂非更严重了？全都混在一起，这究竟是要怎么找？”
徐行在迷雾前站定，并未马上走近，而是温声道：“‘狗仗人势’，这四字在哪里都适用。”
神通鉴懵道：“什么意思？”
徐行笑道：“人气一旺，鬼气便会衰弱。与之相反，人气一弱，鬼气也会跟着旺盛——人有时都不怎么讲道理，难道指望鬼讲么？”
在她踏入这迷瘴中的下一瞬，空无一物的茫茫大雾中，忽的出现了一对突兀的红珠子。
红得刺目，又有光泽，像是什么落在地上脆弱的琉璃珠子，又像是山野中那株顽强的野生红蓼花。静默不语中，这对珠子闪烁片刻，在她面前眼睁睁便消失了。
说消失，却也不是。因为下一瞬，它便出现在了徐行的脸前——
那是人红到快要滴血的眼睛！
短促的尖啸声中，徐行向后一退，避开那双略微熟悉却发青的手。那只有些奇怪的手掌遥遥触在了她左肩一尺往上，一股被火炙烤的腥味霎时冲进她的鼻端。
在此境地，人之强势只余这微弱的三把火，一在头顶，二在双肩，正对即生，背对即死。绝不能让它站在自己身后。
苍凉的戏声响了，还有若有似无的惨叫声响。“噔”，这对红珠子灭了，另一对红珠子又亮。从四面八方，不断幽幽逼近，从眼前，从肩膀，自身后，自脚下。也正如一棵古树被砸断，埋藏在土中不为人知的树根被迫翻卷起来，霎时暴露出丑陋的截面。
一袭红衣，一头乌发。嵌着这红珠的，是傲竹的脸。
神通鉴骇得倒吸一口凉气，险些电路紊乱，震惊道：“怎会是她？！！”
“怎不会是她？越往人意识深处，越是潜藏的阴暗情绪，再光风霁月的人也不例外。”徐行放轻脚步，向后踏去，思索道，“更何况，再心如止水的人，被这般镇了十年，没有怨气也奇怪啊。”
神通鉴悄悄道：“那你呢？”
“多谢关心。不过我还好。”徐行百分之一百的诚恳道，“我这个人，其实很少责备自己。”
“……”
此处混乱，徐行无暇分身，更无法找寻其余人行踪何如。凉气透骨，唯有腰间系着的转生木还在微微泛着热意，仿佛在不断提醒她该前往哪个方向。
山……
她仰目看去，透过粘稠的大雾，还是能依稀看出来，这小村坐落在平原之上，附近一片平坦，球都能自东一路滚到西，何来什么山？
难道是矿山？
破解之法，仍是毫无头绪，马上便要进入死局，不知路在何方。铺天盖地的寂静中，徐行感受到自己的心脏还是那样不快不慢地跳动。和往常没有丝毫分别。
这感觉很奇异，尤其是她认为自己理该愤怒、该悲伤、该喜悦时，她的心脏告诉自己，其实她才是那位全无在乎的冷血之辈，而每当此时，她总会为此感到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似乎事情本不该是这样。
莫非她真将这里当作是一场游戏？
“不。”徐行突然对神通鉴笃定道，“这不是我的问题。我的血是热的。”
神通鉴：“嗯？？”
徐行又思索道：“你说，我该试试吗？”
神通鉴：“什、什么？！”
她思维的跳脱程度总是让人根本无法接话，但神通鉴很快便发现了一件更加悲惨的事——她行为的跳脱程度比思维还要更胜一筹。
“妖解天下，血为精魄。”
这是《狐狐魅惑真经》中谈紫拟的序言，别问徐行是怎么看见的，小将晚上睡觉不老实，她去帮忙盖个被子，绝不是故意偷看。这句话的大意便是，妖族很大一部分的能力溶在血中。如果是刚入门的、对使用天赋还不是很熟练的小妖怪们，可以尝试着用自己的血作为媒介，先行练习术法。
徐行掏出匕首，在小臂上利落割了两刀，温热的血便簌簌淌下来。
此人一言不合就将自己片了，若不是眼睫因忍痛在微微抽动，面上神情简直淡定地像在片别人。神通鉴瞠目结舌，欲说忘言，就在此时，徐行微微按住了自己的伤口，指缝间溢出了血色的痕迹。
她不知在对谁说话，只温声道：“失流河东南方向五十步。回到‘尸解四阵’，身亡之处。”
话音甫落，空间诡异扭曲，徐行的身影霎时消失在原地。
……鲛人的天赋之一，即为“空间”。
果然，她是鲛人——或者，换更为准确的说法：这具身体，曾属于
一个鲛人！
……
天旋地转，不分昼夜，徐行找对了路，也找错了路。她未能踏上实地，彻底卷入了幻境最中心的无间漩涡。
在这里，她才只是一双无知无觉的眼，窥探着一人竭尽全力也咽不下忘不了的记忆碎片。
傲竹冷着脸将自己断掉的手缠上绑带，仍是一如平常，唱戏，吃饭，睡觉，只不过在手没好全之前，动武的次数显著下降了不少——她毕竟少用左手，扇别人巴掌不够熟练。
郑长宁日日来捧场，每次点一壶茶，一壶酒，笑吟吟地包场，为她披红，红绸丢往台上，铺天盖地，像涌出来的鲜血。
镇内逐渐流言纷纷，说什么的都有，开始有人用奇异的眼神看她。傲竹仍是那样，像一只高傲的丹顶鹤，优雅且缓缓地在街中踱步，在所有人注意不到时将烂布裹着的银子丢在老太太墙根底下。
小叫花子看不起戏，却四处听了一耳朵不要钱的流言蜚语，“呸”一声，在傲竹面前吐了老大一口口水。
傲竹足尖一定，像没看见似的，就这样踏过去了。
碎片定格在那一日，戏楼高筑，锣鼓喧天，热闹到路过的人耳朵都疼。这是傲竹连演的第十三场戏，创造了十里八乡的记录，戏楼后门里，没牙的老太太坐立不安，她被班主拦住了。
“这跟有钱没钱没关系。”班主苦口婆心道，“人家角儿叮嘱过多少次，你不能来。不论怎么说，就是不能进这个门！你就非看不可？你看得懂吗你？？”
老太嗫嚅着，把衣角揪得像梅菜干：“我不是来看戏的……”
她的确半点都看不懂戏，她是来看人的。今天是傲竹的生辰，自打她进戏班子，两人就没再说上过一句话，老太甚至没见过一次她扮上头面的样子。
班主见她老态毕露，眼看是没几年了，终究还是狠不下这个心，叹口气，道：“你在角落，就当自己是溜进去的。我不收你票钱，你也没地儿坐，看一眼就赶紧走，明白吗？”
善念一转，却铸成大祸。
傲竹在高台之上，遥遥一瞬瞥见那双含着泪的眼。
人已太老了，泪水都不再晶莹，唯有不适宜的心痛怜惜永不浑浊，潮水般将她淹没。
徐行看见，在她手指不住颤动的瞬间，魔鬼笑了。

第52章 傲骨失流10我在等一个人
这老太之于傲竹，也仅是“一饭之恩”罢了。
她也是曾幸福过的，不过凡人的幸福如同镜花水月，说折就折了。儿女皆葬身天灾之后，她就孤身一人住在这里，时常念念叨叨些颠三倒四的话，只有小叫花子愿意到这儿来，因为饿极了能分上几口饭。
傲竹宁可饿死，也不吃别人施舍的东西，她像只瘦骨嶙峋的刺猬，警惕地蹲在墙角里，被太阳晒得一阵一阵发晕。
过了半晌，老太从小破屋里探出头：“孩子，进来吧？”
傲竹不进去。又过了半晌，她从里头颤巍巍出来，在门口放了一小碗饭。
那饭的样子真够寒碜敷衍的，米又糙又黄，几棵皱巴巴的小野菜，乱杂杂搅拌在一起，剩下的、凉的。喂狗都要多几粒油星子！傲竹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蹦三尺高，就要把碗摔在地上，怒道：“你把我当狗么？！！”
听到声音，老太连忙从里面跑出来：“怎么了？？”
她也正吃饭，枯黄手里攥着碗。那碗比地上的还要破旧，边缘磕了好多缺口，的确和给傲竹的不一样。她端出来的那碗还有点野菜，自己吃的却是什么都没有了。
傲竹摔碗的手停在半空。
傲竹平日里四处帮人做工，还被克扣工钱。别人被克扣了只能自认倒霉，她认死理，不论怎样都要把钱要回来——结果钱没讨到，讨到一顿好打，打得她鼻青脸肿了好久。没钱买药，老太就去附近的野地里找能消肿化瘀的草药，不懂分辨，只能偷偷跟在隔壁打架受伤的大黄狗屁股后面，它吃什么就摘什么。
算算时间，两人相处的日子零零星星，用手指能数过来。
可傲竹宁愿当真断指，也不愿忘却哪怕一日。
“当狗也没什么不好的。”郑长宁递过来一只小巧金碗，里面装着各色宝石，琳琅满目，手一动，便泼洒在地上。他笑道，“宁做富家看门狗，不做穷户顶梁柱。不是吗？”
二人在飞驰而过的马车上，前头驱车的小厮换了一张生面孔。傲竹看着窗外，只道：“我从未见过你这般的人。”
郑长宁道：“哪般？”
傲竹道：“这般想当狗的人。也只有自己当惯了，才看人都想抢你位置。何必呢？”
郑长宁并不生气。有什么好生气的呢？他已经捏住了弱点，两人都心照不宣。只要目的达到就好，管用什么下作手段？于是，他支起一腿踩在凳上，随口道：“事情一旦完成，富贵荣华，功名利禄，对你都是唾手可及。又何来这么大火气？”
已是夜了，风很凉，一丝一缕钻透人心肝。一些见不得光的事也只能在晚上做。傲竹仍是看着黑黢黢的窗外，寂静中，她蓦然转头，直视着他，认真地一字一句道：“我要你发誓。”
“若为这山再做丝毫伤人恶事，你这辈子肠穿肚烂，死无全尸。”
“我，不会放过你。”
“我不会放过你”，这句话在郑长宁耳中简直太好笑了。他险些快活地笑出声来，觉得眼前人真是太可爱了。他这辈子，从未放过别人，遑论要别人放过他？她够配说这种话么？
誓言是弱者对强者唯一能乞求到的东西。然而，很可惜，这也如梦幻泡影，一戳即碎。这么多年，他毁过的诺、背过的誓、叛过的人早已数不清了，若是真的有天谴，郑长宁早八百年就被老天几道雷下来劈死了，他现在还不是好端端在这里？真正要死的是谁？
他就这般带着戏谑的笑意，沉声道：“好。好。好！我若是为这座山多杀一个人，就叫我肠穿肚烂，死无全尸。这辈子都活在你的阴影下，如何？还要再严重点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怎么样？”
“……”
虽说很煞风景，但徐行看到此刻，还是不由感叹。果然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抬头看，眼见苍天饶过谁。现在肠穿肚烂已经应验了，就差一个死无全尸了，她看傲竹姑娘挺顺眼的，帮忙代劳也无不可啊？
神通鉴还在漩涡中，如同被卷入洗衣筒般尖叫：“哇啊啊啊啊啊！！你，你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就到这里了？！”
“我还想问你呢。”徐行率先占领高地，指责道，“你给我安排了个什么身份？原著里貌似没说过小师妹原来是深海籍吧？”
难怪她刚开始如此不习惯。鲛人非要上岸，能习惯才怪。不过，这也不能说是件坏事，徐行想起来，自己上次喂君川喝血时，他的伤口愈合速度简直肉眼可见。鲛人血为神药，那她还担心什么受伤？
虽然本来也不如何担心就是了。
“不、不对啊！”神通鉴当真不知，混乱道：“你是人。你绝对是人！小师妹也绝对是人！我怎么可能会出错……”
徐行默默流泪。
神通鉴：“你干吗？”
徐行手捞捞，捞了个空，疑惑道：“我珠呢？”
“谁跟你说鲛人的眼泪会变成鲛珠的？想太美了。真要这样，它就不会这么价值连城。”神通鉴犹疑道，“鲛珠在小腹中，要剖开才能看见。”
况且，就算徐行真是鲛人，它也不觉得徐行会有鲛珠。因为鲛珠是凝情而生，定要有无法克化的爱恨嗔痴，才能像沙子一样在软弱血肉中不断刺痛着磨出鲛珠。直到痛到忍无可忍，宁愿将自己的腹部生生剖开也要将它取出来。
但只要爱恨不肯抛却，这痛楚就永远不会消失，只会一次次地不断循环。
徐行有这玩意儿吗？成天呲个大牙撩猫逗狗，净乐去了。就算当鲛人，她也只怕会天天在海里骑着鲨鱼锤螃蟹吧。
思索间，徐行就要手起刀落，神通鉴是真怕她一刀给自己戳死了，咆哮道：“别！我信了！！我信了还不行吗？！！而且我提醒你，鲛人的血不能治自己！你的伤口恢复得非常非常慢，你都没发现吗？！”
这点，徐行倒是早就发现了。她总觉得自己伤口愈合太慢了，之前在穹苍时指腹被剑锋无意划出的伤痕，至今还未消失，泛着浅浅的
红色。先不说别的，止血也很慢，现在手臂还在淅沥沥地淌。
而且还很痛。不该这么痛的。
神通鉴难得这么肃然地道：“不论如何，你的身份绝对不能暴露。万一被人发现了，可能就是弥天大祸！”
主要是，她之前还兴冲冲逮到一只狐狸卧底，抓着这把柄把人家祸害得可以。结果回首一看，自己屁股更是好不干净，这要怎么办？
其实，神通鉴要是将这担忧说出口就好了。徐行会让它觉得自己的确在杞人忧天的。毕竟她一向严于待人，宽于待己。阎笑寒当卧底罪不容赦，她当卧底那咋样了？
“淡定。”徐行善解人意地安抚道，“能不能活着出去还不一定呢，不用想那么远了。”
神通鉴：“……”
虽然已经说过很多次，但我果然还是很欣赏你的乐观。
徐行方才突破禁制，强行利用鲛人的天赋将自己送了进来，现在只感觉浑身发疼，抽痛，连着太阳穴一起。面前第二次见到的小石台泛着微微的红光，上面的尸解之阵东西南北已亮了三边，只剩西边那一部分还是黯淡的。
徐行凝目而看，忽的发现上面噼啪缀了几点鲜红，她一怔，后知后觉那是自己鼻腔里淌出来的血，信手抹了，继续看。
神通鉴担忧道：“你真的没事吗？”
“没事。”徐行话风一转，难得懊恼地轻挠了一下腮边，叹道，“也不是没事。……我，完全看不懂啊。”
神通鉴惊弓之鸟般道：“是不是因为鲛人的缘故？你对人族绘出的图画不是很敏感？”
徐行反问道：“不能怪这个吧？”
神通鉴很是敏感：“那怪谁？难不成怪我？？”
徐行静静道：“怪玄素。”
“……”
玄素只身未出穹苍，却永远活在徐行口中，真是师徒情深。徐行仰头看明月，每逢阵法倍思亲，玄真子前辈也不知现在身在何方？
徐行叹了口气，调转身子，轻轻一点地，便半倚在石台之上。不是她对这埋骨之地缺乏敬意，只是四面八方的枯水已然翻涌上来，她再不换到高处，怕是无处落足了。
神通鉴道：“转生木呢？”
徐行指尖摸了摸，莫名道：“贴着心口放了。不知为什么，缩成小小一团了？你那小同事没告诉你为什么吗？”
“没有。别叫它同事！我可不认。”神通鉴心有余悸道，“不过，我总感觉它传话的语气很熟悉。那种冷飕飕阴凉凉的感觉……”
事已至此，不如先捋一捋现今得知的情报。
神通鉴愤愤道：“不是已经很清楚了吗？多行不义必自毙。郑长宁自己亲口起的誓！看现在这个结果，他定然是卸磨杀驴，结果遭报应了吧。我呸！”
“唔。恐怕不是。”浩浩枯水接天而来，众生的倒影落在水中，不少见熟悉的面孔，只是皆双目紧闭，沉溺在自己或哭或笑的记忆幻梦中，画面纷纷。徐青仙在某个角落里，无甚表情地睁开了眼。徐行撑腮看着，像是在自言自语，“虽说这种发展比较符合期待，更‘善恶到头终有报’，但很遗憾，很多时候都是事与愿违的。一个人违背了誓言，并不会受到惩罚。”
比如郑长宁这个死了十里八乡连着放鞭炮的缺德货色，唯一能让他受到惩罚的方式，绝不是违背誓言，而是遇到一个能治他的人。
傲竹死了，并不能改变什么。至少现在看来，不能。她有怨气，但不足以撼动这个巨物分毫——生前都不能，死后又怎会改变这个事实？
神通鉴道：“所以，你坐在这里，是在等什么？”
徐行道：“等一个人。”
神通鉴胡乱猜道：“谁？谁会知道你在这里？徐青仙？还是君川吗？？”
为什么总提到君川？搞得好像他离了自己就马上要死掉一样。也没这么弱小、这么无法独立吧？徐行无言片刻，方道：“卜白秋。”
无数惨白的指尖冒出了水面，随着水波沉默地一起一伏。这些手都已经被水泡的骨肉分离，皮肉就像烂掉的棉絮一般软绵绵漂浮在指节周围，看着极为瘆人。
其中有一只白森森的手，指节上布满了奇特的骨刺，形状扭曲，像是被人生生折断五指之后愈合的痕迹。
徐行缓缓向前倾身，低头，伸手，指尖和那只白骨微微一触，阴冷的感觉霎时扑来。她并未退缩，而是反手，掌心向上，像对待一个值得尊敬的故人，以一种可称虔诚的姿态，轻轻握住了那只手的第一指节。
顷刻间，无数飓风般的画面席卷而来！
她站在山巅之上，唱《快活三》，她看不见底下是随时准备开掘的镇民们。众人都以为接了个夜里的大活，可以贴补好一阵的家用，面上满是兴奋。她不情愿，却不得不情愿，呜呜咽咽的声响中，远处的狗也凄凉地迎合起来。
星移，地动，山挪，她听见郑长宁温润的声音：“你们镇上好像有一个传统，叫做‘打生桩’。动工之前，选一个人埋进去，这样做什么都会顺利。你觉得如何？”
“埋一个都能保佑顺利，那埋多点，岂非更好？”
下一瞬，所有声响都不见了。
郑长宁不仅将她埋进去了，还连带着在场的所有人一起，混进矿山里。这些人嘴里含着咬魂玉，甚至到死都没发出声音。
“……”
傲竹没有走，她的肩背还是那样直，没有闭上眼睛。她总是站在郑长宁面前，用一种死海般的眼神看着他。
“别缠着我了。”郑长宁醉倒在榻上，烦不胜烦地掷过酒杯，酒液透过她的身躯，直接洒在地上，他哂笑道，“活着都没用，死了还有办法么？”
她不见了，这是件所有人无法忽略的大事。流言纷纷，郑长宁开始觉得自己做事有点急躁了。虽然不会有人联想到灵石矿上，当时知情的人都死了，但，万一呢？
要给出一个合适的理由。
“……”
深夜水边，无人的戏楼上，有个小叫花子仿佛听到了声音。
她抬起头，有点狐疑地四处张望，似是非常诧异，为何自己会在这时听见乐器的声音，为何现在还有亮光。
许是觉得有机可乘，能偷点油带回去，小女孩蹑手蹑脚地自墙顶翻了进去，下一瞬，她便被吓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有人上吊了！！！
她想跑，却脚软了，只和那具尸体面面相觑了很久，动都不敢动。但她不是家里有人宠爱的孩子，平日里就上窜下跳四处奔逃，胆子比寻常小孩要大。她很快就积蓄起了一点气力，却没有马上离开，总觉得这张脸远看很面熟，虽然没见过，但给人一种莫名的好感。
“太可怜了。”徐行听见这小孩老气横秋地说，“吊到明天早上，都不知道要什么样了。”
听这语气，她这么小就见过尸体了么？
小女孩也不能叫人，否则她夜半偷溜进来的事就暴露了。于是，她吃力地搬来了凳子，叠了两层，试图踮起脚，将这可怜的吊吊给抱下来。她本来以为自己无法成功的，毕竟死人很沉，但她没想到，自己竟然真的连抱带拖、摇摇晃晃地将人弄了下来，让人终于可以平躺在地上。
白毛毛的月光越过屋墙，朦胧地照在地上。
徐行听到有人不断在说：“不要！”
可惜，只有她听见了，小女孩听不见。这小女孩专注地看着地上的人，四处看着，似乎是想找块布盖上先，但她圆圆的脑袋转动到一半，却陡然僵住了。
她应该是想到了什么让人毛骨悚然的事情。比如，上吊死的人不该是这样。手中的人在上吊之前，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月光下，小女孩面黄肌瘦的脸上，反常地嵌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灵动眼睛——
增添上纵横交错的疤痕，挖掉一双眼睛，就能轻易看出来了。
她就是  ，小时候的卜白秋。

第53章 傲骨失流11再不靠谱的人当了师尊也……
不得不说，卜白秋小时候除了太瘦没其他毛病，看起来就是个机灵的小孩儿，没半点神棍气质，也没有现在这种活人微死的无谓感。
徐行幽幽站在旁边，了然道：“原来是这么认识的。这算不算是一种，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死？”
神通鉴：“……”大人。求你闭嘴吧！没看见人小姑娘都快吓尿了么？！
但卜白秋还真不是被尸体吓着的。她目光的落点分明在别的地方——多半是因为徐行这会儿也处在一个半死不活的状态中，遂免费领了张阴阳眼一日体验卡，她也看见了，虚幻的红衣身影缓缓站起来，有点茫然地环绕着四方，随后，死死盯着卜白秋不放。
这事办的。冤啊！小孩额角汗都快淌成河了，动也不敢动，半晌，苦着脸道：“那什么，大姐姐，冤有头债有主，真不是我把你挂上去的！你看我这身板，我绝对搬不动你的！”
傲竹道：“你看得见我？”
卜白秋硬着头皮道：“我也不想看见啊……这样吧，你有什么冤屈，说出来我看看能不能帮你。”
傲竹还有点懵：“我……”
卜白秋打断道：“别我了，姐！天都快亮了，再不说来不及了！你就说，谁害的你？”
徐行心道，难怪她对吊死会是什么样子了如指掌。天生阴阳眼，看过的鬼比吃过的饭还多，练就了一身“睁眼瞎”的看家本领。不过，她见着的大部分鬼应该徘徊不了多久，在天亮时便会消失吧。
她一个小叫花子，说“帮”，顶多就是把真凶的名字找个机会捅搂出来。然而，这对那种重视名声的富贵人家还算得上有点用，对上郑长宁，就是在自寻死路。
傲竹于是道：“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卜白秋仿佛身上有跳蚤，上挠下挠半天，很想把这脏东西留在原地一走了之，最后还是道，“算了……那你还想要什么？”
傲竹就说了一个字，饭。
这可真是瞎猫撞上死耗子，专业对口了。卜白秋别的不会，要饭可是颇有经验。不过这大半夜的去敲门，估计她就得不日升天下去陪这姐姐了，于是卜白秋肉疼地自袖中抠出了半块糙馒头，往上边插了根小竹竿，说：“请你吃吧。别嫌弃啊。”
傲竹飘过去，一股精气自馒头中飘出来，钻进她鼻端。卜白秋见她吃完，也不浪费，自己又将馒头塞进嘴里，结果没嚼几口，脸就皱了。
鬼吃过的东西，一点味道都没有！像在嚼棉花！
虽但如此，她还是费力地将这坨并不好吃的馒头咽了下去。“遗愿”已经完成，她待在这里已无意义，要是被人发现了反倒不美，于是卜白秋转身翻墙，拍拍屁股准备找个街角睡一晚——她一回头，差点又喊出来！
“你你你……”卜白秋瞠目道，“你跟着我干什么？！我说了，我只是把你抱下来。你这人怎么恩将仇报啊！”
傲竹先前像是刚从土里被掘出来，脑袋不甚灵光的样子，现在反应过来了，熟悉的神色也回来了，她看了看自己略微虚幻的双手，皱眉道：“你当我想跟着你么？”
卜白秋往前一步，她的身影就像被牵引了一样，也跟着往前一步。往后一步，她也跟着向后退。总之，一人一鬼之间像是拴上了一层无形的锁链，将她们紧紧相连。
怎么回事。这怎么回事啊！！
卜白秋原本还寄希望于天亮了她会消失，但太阳都晒屁股了，傲竹竟然还抱着双臂站在那里，甚至不耐烦道：“你还要等多久？”
戏班子的人起得早，平躺在地上的尸体很快就被发现了，顿时又是一阵兵荒马乱、窸窸窣窣。如果没有那起大型矿难在前的话，这件事估计会连着一个月成为村民们的谈资，并且皆会往什么情杀的方向去想。
“最近这灾年真是邪乎啊……”“又死了一个？最近死了这么多人呢？？”“会不会是牛头马面来索命啦？”
想一想，看着自己惨白的尸体被盖着布这样抬出去，这可是一件太恐怖的事了。卜白秋生怕戳她痛处，又怕她就此缠上自己不走，于是只敢拐弯抹角道：“伤心的话，可以哭出来的。等发泄完了，再上路吧。”
傲竹嗤笑道：“你要是还不跑的话，等对面那个馒头铺老板追过来，该上路的是谁就不一定了。”
卜白秋：“哇啊啊啊啊！！”
卜白秋一路跑回那小破屋。她也不是住在这，只是偷东西被人追的时候会往这儿跑，那老太护着小孩，要打就得连着她一起打，别人看她一把年纪，多半不会跟她计较。
老太正好在家。她绘声绘色地将自己是怎么翻进戏楼、又怎么看见尸体的事情说了一遍，正想着怎么还不夸她“临危不惧、有勇有谋！”，就听老太太急切道：“谁？那人是谁？”
卜白秋还真不知是谁。她就算见，也只见过傲竹扮上头面的样子。她只挠头道：“不知道啊。这很重要吗？？不过，生得很美呢，连眉头都是标致的。想起来了，她……她鼻梁上有一颗小痣。”
这就是单纯看着傲竹现说的了。傲竹不言不语地站在角落，低垂着头。老太却如遭雷击，一下就匆匆跑了出去，手里摘了一半的野菜从筐里掉出来，洒了一地。
她这一跑出去，黄昏时才回来。回来，也不说话，只是默默把菜渣一点点抠出来收拾干净了，又开始拿布擦桌椅，一刻都没停过。擦了一遍又一遍，才有点茫然地自言自语道：“怎么会这样？”
也不知在问谁，问了一遍又一遍。她分明手旁便是木凳，却蓦然跌坐在地上。泪水像是从心口涌上来，将她眼底深深的沟壑填满。一时之间，老泪纵横。
卜白秋不知发生了什么。就算那是出了名的角儿，老太太又不是戏迷，两人天差地别，能有什么关系？她有心想问，傲竹却也是只低垂着头，并不说话。
对一个成天吃不饱饭的小叫花子来说，这一切都太复杂了。
“……”
任谁都不想被鬼缠上身，但傲竹的出现，对卜白秋来说，竟然是一件好事。
卜白秋流离失所，成日跟一群没家的野孩子混在一起，天亮则聚，天黑即散，每个人都大字不识一个。傲竹比她年岁大不少，同时是她的老师、朋友、母亲、姐姐……是形影不离、无话不谈、互相取暖、永不背叛的那个人。很快，她管她叫“阿姐”。
阿姐教她写字，首先就是写自己的名字。说既然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那就想叫什么就叫什么，她救下她的那一天，正好是个天色雾白的秋日，所以叫“白秋”。又问她，你日后想干什么？
她得意兮兮地说，我这一双阴阳眼，不拿去坑蒙拐骗岂非太可惜？听说当神棍可以做大票，一票做完至少一年的吃喝都不愁了。于是，她给自己起了个“卜”姓，意为卜卦神算。她又想问，那你呢？
话到一半便入喉。阿姐没有以后。
“其实，我从小就能看到鬼。”卜白秋睡不着，平躺在地上，对傲竹说，“只是，很多鬼都只会待在自己死去的地方。不会看你，不会说话，更不会动作。时间到了，自己就走了。你留在这里迟迟不走，是有什么执念吗？”
傲竹坐在窗沿上，遥遥对月：“我要报仇。”
卜白秋稀奇道：“可是你分明连谁杀了你都不知道？？”
傲竹：“……”
相处久了，卜白秋也依稀能看出来，这个神情的含义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想说”。那个人究竟是怎样势焰滔天、权倾朝野，才能让她死后也闭口不言？
少年不知天高地厚，卜白秋翻了个身，举起拳头朝着天花板，兴致勃勃立下一句戏言般的誓言：“那我的执念，就是替你报仇！”
“说到做到。绝不食言！”
傲竹笑了。像在看一个满岁抓周的小孩“哇哇
“叫着抓到一柄斧头。徐行心道，真是难得见你一笑。但这转瞬即逝的笑意过后，又是熟悉的语气，“食不食言的，不如先想想明天吃什么？”
然而，世事如棋，就是那般诡变莫测。某一天的小镇尽头，忽的走来了一位云游道人，背着拂尘，面孔看着三十上下，风尘仆仆，精神奕奕，路过茶摊便坐下讨一杯水喝。
这小镇偏远得很，仙长们鲜少来此，现在陡然来了一个，看上去还是六大门中的昆仑门人，遂众人都用看奇珍异兽的神情，又稀奇又敬仰地注视着青年。
此时，卜白秋正如一只街边小狗般熟练地躲避着追击，到了拐角，又虚晃一枪返回来，神色如常地在道人面前坐下，假装自己是与此人同行的。
身后人果然中计，“哇呀呀”地就一溜烟追了上去，一面追，一面叫道：“臭小子！！我让你算家中灾祸，你跟我媳妇说她绿帽临头？！我要你说吗？！！”
“……”
昆仑青年并不赶人，只礼貌道：“小友，你灵台发黑，怕是阴气过重啊。”
卜白秋道：“我知道啊。”
昆仑青年又礼貌道：“委婉一点说，就是，你身边有鬼。还挺凶的。我不是骗子，这是我的道士证。需要我帮你驱一驱吗？”
卜白秋道：“这个我也知道的。而且我还知道，她正在瞪你。确实很凶！”
“……”昆仑青年霎时明白了，这是个天生鬼眼，“你真是个处变不惊的好苗子。好孩子。冒昧一问，有兴趣入我门下么？我是昆仑首席‘玄’字辈，猎鬼战绩门帖可查。”
论起收徒，六大门中出了名不挑的是昆仑，出了名会挑的也是昆仑。昆仑中人收徒只看眼缘，山门中大把没灵根却聪明伶俐的小道童，教都是照样教的。但就算有再强的灵根，只要不合昆仑眼缘，照样拒之门外。
“我没有灵根，进不了山门的。”卜白秋希冀道，“但是，你可以当我的师傅吗？我想学阵法和卜卦。请你喝一杯茶可以吗？”
青年朗声笑道：“茶有雅意，结缘何妨？”
卜白秋期待道：“喝完这杯，你就答应教我了？”
青年：“什么至尊九五？”
“…………”
几步之外，神通鉴又在鬼吼鬼叫：“谁来告诉我，为什么、这里、会、出现、玄真子？！！！”
徐行笑笑，道：“她出现在这里岂非太正常？她要是再不出现，我都要开始怀疑这记忆究竟是真是假了。”
就像傲竹再有执念，也伤不了郑长宁分毫一般，卜白秋毕竟没有灵根，想利用幽冥鬼气，也只在鬼域和水域重叠的这一瞬间才能发挥出最强的力量。即便把这些人搬过来是当初鬼市之主在暗中相助，那进入到“移形换影阵”之后呢？
没有一个对阵法极其精通的人，只凭卜白秋一人，怎可能精准地将最后的落点定在这里？以徐行对她的了解，她此刻孤注一掷，定然要将所有的变数都控制完全，不会任凭自己用运气去赌阵法不出纰漏。
虽然对玄真子，徐行不算熟悉，但还是知道的，此人虽说嘴上成日挂着“生死有命”，但做事和跑路一样是十分迅猛的，风一般的人。初入幻境时，那几个倚老卖老的老头霸占着阵法，她当真能做到安然自若，一眼都不看？这是性命攸关，她可还带着一个小童！
尸解四阵和人蛇都是非常罕见的东西，就算知识渊博，没有经过研究，绝不会对此了解得如此透彻。幻境前期，玄真子和卜白秋一唱一和，一问一答，无形中便掌控了局势，不让情况超出自己期望的范围之外。
想来，最好的结果便是在前三层就把郑长宁找出来，并以特殊的方式进行诛杀。但现在任谁看都知道，机关算尽，现状还是超出掌控了——郑长宁估计在一看到玄真子时，就警觉自己杀祸临头，找机会躲藏起来了吧。
就算这些都可以用巧合来解释，但，卜白秋这些奇门遁甲真本事的来历，也只有从昆仑说起了。
无论怎么说，这实在是影帝一般的演技，令人叹服。
“看到没有？”徐行蓦然生出一种没来由的感叹，“就算再不靠谱的人当了师尊，都要操心死了……徒弟这小玩意儿真是个祸害。是吧？”

第54章 傲骨失流12BOSS残血一刀，人头……
十年前，玄真子的耳背就已初见端倪了。
不过，尽管十分欣赏卜白秋的胆识，她还是没有收她为徒。不是玄真子不想，是玄门中人有许多规矩要求，其中有一点便是卜白秋不可能答应的——
“一入灵境，便少见红尘了。”玄真子慢吞吞用树枝在地上划了个八卦阵，道，“熬多了资历，才能下山当‘监查使’。”
卜白秋蹲在她身边，像小鸡蹲在母鸡的羽翼下，没有专心听讲，而是斜眼去觑人眼角的细纹。玄真子知她心不在焉，并未出言呵斥，只轻巧地拿拂尘点她一下。
她只是觉得很神奇，那沟壑一圈一圈，代表着广博的阅历和成熟的生命，细细密密地包容她野蛮的浅薄。卜白秋喜欢这样的纹路。
“既然你不愿离开她……”玄真子仍是用平缓的语调道，“贫道不日还要南下，教你几招不难。只是，你要发誓，不得用这些来坑蒙拐骗，更不能用来害人。”
卜白秋满口答应道：“好好好！是是是！这当然了！”
“好。”玄真子仰头念了几句神秘咒文，忽的道，“老天，可否记住了？此人一旦违背，将受十雷轰顶之刑。”
卜白秋一下子脸色比屎还难看：“……”
玄真子起身道：“玩笑话罢了。你若用它来行侠仗义，那是贫道眼光好。若用它为非作歹，后果贫道也一并承担。来吧。站起来。”
昆仑一向如此，成也如此，败也如此。整个门派所有的清规戒律都只对自己，不约束他人，纪律极为散漫。年轻一些的门人还有壮志下山来当什么监察使，再老一点的就自开峰头沉迷炼丹了。
这样看来，玄真子前辈都算是事业心很强的了。徐行心道，昆仑现在这任掌门命长得都快老糊涂了，连哪个长老还在世都不知道，难得聚起来开一次会，花名册跟死亡笔记似的，读一个没一个。
神通鉴：“……”
幸好这种话徐行一般只放在心里说。要是说出口给人听到，功德又要告危了……
那边的小课堂已经开始了。玄真子缓缓道：“首先，贫道要告诉你一个道理。修行的最高境界，是要将生死置之度外。如果身体暂时还做不到，嘴上也要做到。”
卜白秋道：“这有什么用吗？”
玄真子：“这样你会显得极为不靠谱。那么，很多事就不需你来做了。”
卜白秋：“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卜白秋自此多了一位老师。傲竹教她诗词歌赋，玄真子教她拳脚道行，各司其职。托玄真子的福，傲竹能活动的范围大了一些，终于不用解手时都只能靠背身来回避了。偶尔卜白秋出去一趟回来，会看见玄真子在慢吞吞给傲竹烧各种口味的符水喝，傲竹不可置信道：“这什么味道？”
“喝吧。这是为你好的。”玄真子其实看不见她什么样，只能依稀察觉到有一个存在。她慢慢道，“养生符水，这样你忘的会慢一些。”
傲竹皱眉道：“养什么生？我早都死了！”
玄真子有事要做，离开前日，她将卜白秋单独叫来。天黑黑，半点星子都没有，卜白秋一声“师傅”没叫出口，便听玄真子心平气和地说：“尽快让她走吧。”
“她”指的是谁，不言而喻了。
卜白秋茫然道：“为什么？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吗？你难道觉得她有哪里不好？？”
现在的确是很好。可人心易变，更何况早已非人的鬼魂？卜白秋是个对风水术数不通的半吊子，她根本不理解“鬼靠执念存活”是什么意思  。鬼在世上徘徊，随着时间流逝，要么执念变淡消失，要么执念越发深重，三魂七魄中属于“人”的部分逐渐消失……她会变成一个满心只有复仇血泪的烈魂，到时，什么感情、什么怀念，都是笑话一场。不如趁着时间尚早，送她回到应去的所在。
“可是……”卜白秋不相信，她迟疑道，“我发过誓了，会帮她报仇的。报完仇了，她再去……也不迟啊？”
这完全是推脱之辞。她说要报仇，现在却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傲竹一日不告诉她，她便像老鼠偷油般偷得一日，在山般的重担下隐秘奔逃。想到这里，她觉得自己真自私。
玄真子难得皱眉，似是想问清楚，但知道誓已出口，天理既成，半晌还是叹了口气，道：“下次不要这样了。”
这交易太模糊了。说是“报仇”，要将仇人怎么样才算是报仇？断手断脚够吗？杀人偿命够吗？死无全尸不够，千刀万剐够不够？粉身碎骨够不够？成或是不成，只由对方一张嘴决定。更何况，傲竹不知仇人是谁。
誓言为契约，这和阵法有些相似之处。阵法是对天发誓，以求灵力，誓言是对人发誓——唯一庆幸的是，傲竹的性格傲气，不会真舍得卜白秋为难，但最重要的还是，她力量并不算强，若是做不到，反噬也不会太严重。
罢了。昆仑一向不喜强求，她看了惴惴不安的卜白秋一眼，心想，坚持个三年五载应当不成问题，若是之后出了篓子，她再来解决便是。
卜白秋于是道：“师傅。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玄真子收拾了行囊，道：“长宁府。”
“……”
这一年来，永定国附近制造了太多起神秘矿难，连带着其他地方也有样学样。昆仑本就沉迷炼丹，宗门财政都快入不敷出了，这下更是赔钱赔到快赤字，长老们就算是再飘然世外也坐不住了，才派了不少监察使下来暗中探访，看看究竟是怎么个情况。
此刻的长宁府，已颇有现世风貌，叫花子都不敢往门前过，生怕多吸了一口气要赔钱。
卜白秋个子窜的很快，前些日子，她用自己给人看相挣的第一笔钱为老太买了寿衣和棺材——时候到了，寿终正寝走的，临走前话有点说不清了，嘴里不断念叨着什么。傲竹握着她的手，她转过头，仿佛看到了什么，笑了。
很多时候，人待在某个地方不走是因为根还在。根没了，去哪儿便都无所谓了。
卜白秋来到首都并不是为了找玄真子，只是因为这儿看上去就很有钱。她初来乍到，先在大街上摆了个“铁口直断”的摊儿，挑了三个幸运路人骗完，于是有了身遮头掩面的神棍行头。
“这怎么能算骗呢？”卜白秋站在一座尚待出售的小屋面前，叉腰道，“我说他们爱听的话，他们给我钱。两全其美啊！”
傲竹道：“这样说，我还得表扬你了？”
她的笑意没像以前那般带着刺，柔和了不少。
“那你倒是快表扬。等以后我更厉害了，就是说他们不爱听的话，他们也得乖乖给钱了。”卜白秋看着小屋，天马行空道，“都说首都寸土寸金，也不知这小屋要多少金银才能买下来。到时候，我给你准备一个房间，里面放八张供桌，每天供什么都不重样！上边的香得像长明灯，雇人专门看着不许断……”
亲祖宗都没这待遇。骗钱不是长久之道，傲竹刚想说两句，压一下这丫头快要飘起来的尾巴，就听长街尽头，马蹄声笃笃而来，旗帜跟着风猎猎飘扬。周围人隔着很远便纷纷闪避，只敢嘴里不干不净地啐骂几句，声音低得像蚊子挣扎：
“郑狗又出街了！”
“前些日子在醉乡楼一掷千金，也不知用了谁的人命钱？”
“什么矿山？人山！”
“驴粪蛋子表面光。人家表面上可清白得很，怎么查都查不出毛病。”
什么人啊？这么招人嫌？卜白秋探出脑袋，看见那辆马车旁若无人地停下来，小厮撩开门帘，从中踏下来一个人。还是那般春风得意的脸，那样温文尔雅的笑。很遗憾，郑长宁非但没遭报应，反倒越过越好了。
她还想看，就感到一阵细微的震颤。不像连着手，像是连着心，愤怒之情如浪一般朝她打来，卜白秋转头，头一次看到傲竹脸上出现这样恐怖的神情。她终于像一只索命的鬼。
飞到天空的美妙前景破碎，那如山的重担还是霎时压在她肩上。卜白秋并未逃避，只是凝目道：“阿姐。是他吗？”
傲竹：“……”
卜白秋：“是他。”
这是一场明显的蜉蝣撼树，但沉默即是答案。卜白秋尚未坚硬的心感受到了害怕，她像是在说给傲竹听，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就像将她的执念窃过来一部分，重新挂在自己的身上：“你放心。我答应过你的。我会杀了他，绝对会。不管用什么方法……我会杀了他的。一定！”
矿山，她死在矿山里，连同着数千个无辜的冤魂，至今还在被束缚着，久久不去。
去灵境要玄门中人帮忙？卜白秋一个孤儿，根本就没有门路，更何况，永定国内，郑王爷一手遮天，任何人要出境都要经他同意。最重要的是，除了傲竹这个奄奄一息、常人看不到的鬼魂，她没有任何证据。
常人说“坏事做绝”，郑长宁真是将这四字贯彻到了极致。他狠辣、无情，踩着人上位的下一刻，便是将自己垫脚的石头踢进河里。他不跟任何人合作，也不给任何人把柄。只有“不知情”且“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的人在他身边是安全的，只要符合任意一点，那结局也只分早死和晚死而已。
越不在乎别人性命的人，反倒越在乎自己的小命。就算卜白秋真的跨越过层层障碍，将这件事捅到上面，并让玄门确信此事。抓到了，还要上报审判……在这些时间内，替死、假尸、逃跑，郑长宁有一百种办法能保命脱身，继续过着从前那样穷奢极欲的生活。
“我要混进长宁府。”卜白秋喃喃道，“要先换一个身份……”
她说到一半，下意识便要去征询傲竹的意见。只是，她一转头，只发现傲竹紧紧盯着马车离开的方向，没有丝毫反应。
卜白秋忽的心头一寒。她想起玄真子离开时说的那些话：“你不能期望她一直都是现在这样。她有怨，有恨，直到最后，可能只剩下这些。若有这一天，你能承受吗？”
她能。
她当然能！
于是，卜白秋成功混进了长宁府——当了一个小厮。负责每日洒扫浇花什么的，刚开始不熟练，还差点被垂花门的灵植追着屁股咬。徐行心道，不得不说，这一步走得不错。能接触到郑长宁，但又不是贴身小厮。当他的贴身小厮简直比进矿山还危险。
但，越是接近，才越觉得杀郑长宁简直难如登天。他什么都有，而她除了一腔怒火，什么都没有。哪怕她拿着匕首冲到郑长宁面前，也照样无济于事。
什么小房子、什么八张供桌，已经不重要了。这是属于“未来”的东西，她不能去想的事情，重要的是当下。卜白秋想要的是灵根，与生俱来的、强求不来的灵根。但她没有气馁，她违背了玄真子的话，找到了另一个能获取力量的渠道——
和红尘间的鬼做交易。
她完成鬼的遗愿，得到鬼魂让渡过来的冥气。
每只鬼的遗愿都不相同。好办一些的，例如“一定要让某某人读完我的这封信”、“把我和母亲的尸骨葬在一起”、“我只是要他亲口说出的一个答案”，这些遗愿完成后，得到的冥气不算很多。难办一些，甚至说的上恐怖一些的，例如“我要害我的人全家死光”、“选十个美人下来陪我”，这些的冥气很充足，但卜白秋不会去碰。
但还是太慢了。太慢了！不够！根本就不够！
其实，傲竹并没有催促过她。连一句话都未曾
说过。可，就像有一条无形的鞭子在后头追着不断鞭打，卜白秋紧张时咬指甲的坏习惯好不容易纠正，在长宁府中又忍不住复发了。
有一日，傲竹道：“这样真的好么？”
“什么好不好的？还有别的办法吗？”一股没来由的烦躁涌上心头，卜白秋道，“我已经答应你了，就一定要做到。难道你想放过他吗？？”
傲竹道：“不一定要你……”
“除了我，还有谁管你！”卜白秋说完，便自觉失言，“……你不用费心了。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傲竹没再说什么。那句话肯定刺痛她了。
她的背影还是一如往常，傲绝、清绝，从不弯折、从不妥协。
卜白秋真正想说的话是反过来的。她是个没家教的小叫花子，卑劣是她的本色。她想说的是，除了你，谁还会管我？一定要报仇吗？不论成功还是失败，你最终都会离开我。……就这样抛开一切生活下去不好吗？抓紧不知何时就湮灭的时间，哪怕只是虚幻的、随时都会消失的假象？软弱一点如何，可耻一点又怎样？
可她那点软成泥的脊梁骨，唯有在面对傲竹时绝不会坍塌。她绝不放弃，绝不食言。
就这样，卜白秋愣头青似的谋划了第一场刺杀。
说是刺杀，更像是一场惨烈的试探。
她倾尽全力的一击，只不过是郑长宁轻轻动动手指就能打散的东西。像打一只蚊子。甚至连重视都没有引起，她就这样僵着脸站在小厮专属的角落里，听郑长宁嘲讽似的轻笑了一下，道：“什么鬼东西？”
身旁的人为这不好笑的双关捧场似的大笑起来。她跟着笑，感觉脸上像是被打了很重的巴掌，火辣辣的疼。
当晚，卜白秋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孩那样，背着手站在傲竹面前，垂头道：“对不起。”
傲竹道：“回去吧。”
“这只是一次而已。”卜白秋看她神色漠然，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第一次，失败很正常。你不要着急。我还有办法的！”
着急的明明是她。傲竹还是木然地说，“回去吧”。仿佛对她已经毫无期待。
身在局中者宛如迷雾遮眼，唯有旁观者清。卜白秋心急如焚，只觉得傲竹是对她失望，态度才这般冷淡。但在徐行眼中，这简直是一个天大的误会，仿佛老天也看不得人过得稍微好一些，才制造出这桩阴差阳错来——
傲竹并不是冷淡。她不说话，是已经很难开口表达了！
不知出于什么缘故，她对于“报仇雪恨”的执念，已经渐渐变淡了。执念一淡，身形变得更虚幻，连带着反应也迟钝呆滞起来。虽然不明白她为什么还能存在于这世上，但如果卜白秋此时带她回到那个小村镇，或许她可能真会在某天清晨慢慢去往自己该去的地方。
可现在，时不时就能见到郑长宁，就宛如不停地往一汪已经平静的池水中用力丢石头，水花炸起，波澜不断，一次又一次地刺激着她。能够回忆起来的只有戾气，再这样下去，傲竹很有可能真的会变成六亲不认的厉鬼。
事与愿违，造化弄人。
第二次的机会，出现在卜白秋和玄真子出乎意料的会面中。此时，卜白秋已经改头换面，混成了长宁府的某位客卿。她仍是站在不起眼的角落里，遮掩着面容，玄真子并没有认出她。
当年的事，知情的人除了郑长宁，多半都已经埋进地里了。玄真子风尘仆仆，像是察觉到了一些什么，眼神一凝。
她或许是想起了自己那个曾有半师之谊的小叫花徒儿，想速速回去看看情况如何。一念之差，卜白秋没有拦她，两人擦肩而过。因为她明白，玄真子一旦知情，哪怕只是一点，绝对走不出这道门。
少年人总有种不符常理的奇怪热忱，觉得自己有义务扛下什么，就一概不让别人插手。更何况，傲竹是不同的。傲竹的事，和她的事没有两样，但玄真子毕竟是“别人”……一定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说到底，便是担心说出口了玄真子也不会伸出援手而已。只要不问，那自己就永远不会孤立无援。问号总比句号要强。
无需多言，第二次计划也失败了。第三次、第四次……全都无功而返。没有自己不担风险就能成功的道理，卜白秋对这点再明白不过。
她开始接一些“脏活”……刚开始只是帮一些鬼魂杀死逃脱官府制裁的凶手，以此换取力量。后来，这个“凶手”究竟是不是真的“凶手”，她也只由自己的心来判断了。
“阿姐，很快了。”卜白秋对傲竹说，“你再等一等，等一等我们就回去。”
傲竹还是说“回去吧”。卜白秋说完，“我不可能放过他”，就忽的闻到一股浅淡的茉莉香味。这附近分明没有种茉莉，现在也不是开花的季节，这香味究竟是从哪里传来的呢？
最后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不成功便成仁。
卜白秋一直在等待着这个机会——那座埋葬着无数冤魂的矿山，终于出问题了。先是不断地震，随后引发了许多场不在计划中的矿难。发掘灵石的计划被打乱了，郑长宁供应灵石的对象都是些要钱不要命的黑市之流，并不会好声好气地和他商量，再供不上灵石，就要用身上的其他东西来换。
恶人还需恶人磨，就算是他，也忌惮这些人。是矿山底的冤魂在作祟，时间不等人，已经来不及通知玄真子了，卜白秋终于获得了这个机会，能杀死他的机会。
矿山只有一条通道，一条只进不出的通道。卜白秋站在傲竹曾经站过的那个位置，看向黑压压的谷底。那里埋着几千人，还有一个她的阿姐。
郑长宁站在她的身后，轻快道：“赶紧解决吧。”
该被解决的是你。你这个该死一千遍、一万遍的人，凭什么还好好地站在这里？！凭什么？！
卜白秋的鼻息陡然加重了。她的耳边，恍然听到无数人或哀切、或愤怒的呼喊：
“救救我……”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我这么倒霉？凭什么不是其他人？？”
“早知道就不来了……早知道……早知道……”
心念一动，一股凛冽黑气陡然从卜白秋手中袭向郑长宁的心口。郑长宁并未躲，只是略有兴味地低头，道：“有点熟悉的气息啊。”
他不躲，是因为这严格来说不算攻击，是一个诅咒——再刻毒的诅咒，自一个虚弱的人口中发出，也是毫无作用。
这是傲竹的诅咒。
“你和她是什么关系？”郑长宁一掌拍来，眼底并无笑意，慢条斯理道，“放了老的，来了小的。对非亲非故的陌生人如此掏心掏肺，我真怀疑你们是不是有什么疾病？”
卜白秋并不说话，只是一门心思将
他的脑袋拧下来。然而，实力的悬殊太过强大，不是一朝一夕便可以弥补。郑长宁略有点可惜地摇摇头，怜香惜玉道：“你何必这么生气？若不是她这么不听话，我也不舍得杀她的。真是一个罕见的女子……我如今还没忘了她的脸呢。”
卜白秋宛如被掀了逆鳞，脱口而出道：“你！去死！！”
“有多少个人对我说过这两个字？”郑长宁笑道，“对我说这话的人都死了，我还是活得好好的。你呢，也不例外！”
他话音落下，一掌扫过，卜白秋霎时如断线风筝一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谷底。这一下把她几乎撞的五脏错位，口呕朱红，视线瞬间便模糊了，根本爬不起来。
郑长宁站在山巅上，道：“只有这样吗？”
不能只有这样。
当然不只有这样！
沉默间，整个矿山开始陷入微微的颤动。“轰隆隆”的声音自地底响起，仿佛几千个人在沉闷地低吟。
卜白秋身下，缓缓蔓延出遮天盖日的黑色瘴气。
我会替你们完成遗愿，我会帮你们报仇，所以，去吧。
她竟一下子将这几千冤魂全都放了出来！
滔天的怨气如一道黑色巨龙，咆哮而来。郑长宁终于稍稍变了脸色，但也只是微微一瞬。
他身上那些价值连城的法器灵宝正尽职尽责地发挥着作用，将此人保护得密不透风，不让任何怨气侵入。肆虐过后，他也只不过是吐了一口血——仅仅是一小口而已。
这不过是他对别人伤害的千万分之一。他却仿佛权威被挑衅，被彻底激怒了，甚至怒不可遏地冷笑着自山巅落下，拽起了她的脑袋，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和语气低低道：“你觉得你跟他们是一伙的，对吗？”
卜白秋一口血唾吐到他脸上。郑长宁胸口起伏几下，怒极反笑，继续自言自语道：“我当然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你以为你把他们放出来，他们就会供你驱使？一起攻击我这个始作俑者？”
“小孩总是这么天真。总觉得自己只要努力去做了，这世上一切都会按照你的设想来发展。”
郑长宁将她拎起来，看向一拨四处游荡、仿佛在找人的怨魂。他问：“你说，他们在找谁？”
卜白秋坚持道：“我管他们在找谁。你，去死。”
郑长宁哈哈大笑起来，像是透过她看见了谁。他很久没这样情绪波动过了，似乎饶有兴致，并不立马一掌让她毙命，而是要玩一个有意思的小游戏：“他们在找傲竹啊。”
“被我害的人多了去了。死在我手上，只能自认倒霉。我可是王爷，让谁去死不是很正常么？”郑长宁笑吟吟道，“他们死后都不敢恨我。不恨我，就只能找一个能恨的人来恨——你猜，那个人是谁？”
卜白秋：“……”
郑长宁：“要不是傲竹把矿山找出来，他们会死在这里吗？要不是她妥协答应了我的要求，他们会出事吗？怪谁好呢？怪能怪的人，这样心里才会好受点吧。”
卜白秋厉声道：“你在放什么狗屁？！”
她眼前再度一黑。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听到郑长宁的声音，“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啊。我还得多谢你，替我解决了一个心腹大患。”
……
……
……
再度醒来时，她躺在一间破庙里。
卜白秋猛地起身，道：“阿姐！阿姐，你在哪？？”
傲竹就在她身旁，两只手紧紧握着她。像是尝试用鬼冰凉的体温去温暖一个活人——卜白秋现在的脸色也和鬼差不多了。
卜白秋先是欣喜，紧接着便是黯然。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没死，只惨然道：“我好像，又失败了。我真的，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对不起，你对我那样好……我实在太没用了！”
傲竹伸手抚摸她的脸，五指自她耳边穿过去。毕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们是无法触碰彼此的。她木然地说，“回去吧。”
“回去吗？回哪儿去？”卜白秋茫然道，“回镇子里去吗？回去做什么，郑长宁会放过我们吗？”
回去，会不会碰到玄真子？事情已经败露，她会被自己连累到吧。得想个办法将消息传递出去。
真的可以不继续报仇吗？她真的已经努力过了……可这种人，怎么可以没有报应呢？！
要再想办法……要再想办法……可是，她想到头疼不已，也想不出什么办法。
不管如何，郑长宁暂时好像放过她了。
肚子饿得咕咕响，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卜白秋费劲地爬起来，要先找点东西吃。她失魂落魄般走到一家煎饼摊前面，道：“老板，给我一个菜饼。”
老板没应声，她抬眼，迎面而来的是一张口鼻掩着尘灰的脸，七窍流血，仿佛被什么重物压死的。那双死灰的眼珠瞪着她，张口道：“你为什么食言？”
卜白秋瞠目结舌，心脏快要跳出胸腔。她转头，街上也到处是矿难的尸体，缺胳膊少腿的，抱着脑袋的，肢体扭曲的，全都停住了脚步，扭头盯着她。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景象。阴阳眼只是能看到死魂，但她现在，已经看不见正常人了！又或者，正常人在她眼中，跟死魂没有区别了！！
“你为什么食言？”
“为什么他还没死？”
“偿命……要偿命……”
卜白秋眼泪霎时涌出来，混着慌张和委屈，滴在地上。她自出生以来，就没哭得这么惨过。她拔腿就跑，还在地上摔了一跤，哽咽地爬起来道：“阿姐，师傅……不要追我！！不是我害死你们的！！！”
玄真子不让她与死人立誓，让她将傲竹度化送走，就是担忧这点。阴阳眼之人未到老就半死半疯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就是涉足冥界太深，无法自拔了。
成日和死魂待在一起，谁又能看出你是个活人呢？遂了一个阴魂的愿，那其他的帮不帮？有没有义务帮？为何你帮他，不帮我？人讲道理，鬼讲道理么？
那几千个冤魂没能顺心如意，她立了誓，被彻底反噬了！
卜白秋已经感觉不到饥饿了，只感到腿绵软无力。她疯跑回破庙中，那些东西终于被挡在外面。傲竹迎上来，紧紧握住她。
还是握不住，只能虚虚地挨着。卜白秋竟然从那张木然的脸上看出了说不出口的哀伤。
“回去。好，我们回去。”卜白秋像是在喃喃自语，“等天亮了，我们就马上回去。”
次日，雾白的街道上，为了生计不断奔走的人们。一切终于恢复了正常。
卜白秋小心翼翼地买了一个饼，将自己的肚子填饱。但好景不长，天边一道闷雷闪过，天色霎时昏暗下来，电闪雷鸣。街上众人纷纷撑伞，躲避到街角，还有人抱怨起来：“怎么又下雨！呸！”
她走在大街上，已无心去躲雨。只是走着走着，感到自己的肩头被抓了一下，布料霎时破裂，皮开肉绽，五根鬼爪似的痕迹印在她血肉上。
卜白秋疼痛难耐，惊弓之鸟般弹起来，“鬼！为什么……为什么你白天也能出现？！！为什么？！！滚回去！！”
那七窍流血的鬼魂凑近一步，像是要拿着铁锹来砸她脑袋。卜白秋发疯一般逃离，泥水溅了她满身满背。那人还要追，她咆哮道：“不是我害的你！！要我说多少次？！是郑长宁！！你们为什么不去找他？！！不要缠着我了！！！”
“……”
街边躲雨的人惊悚地看着这疯狂一幕。小姑娘家家大下雨天不撑伞，就在外面淋着，有人上去送伞，她不领情就算了，在这鬼吼鬼叫什么？！还打人，哪家的疯子也不看好？！
卜白秋也不知自己要去哪里，只是往人少的地方一路冲去。到处都是鬼、尸体、鬼、尸体！！都伸着长长的爪子，要来害她，要她来偿命！！没有人来救她。没有人会救她，她做错什么了？！
寺庙。对，去寺庙！那里绝对不会有鬼来害她了！
卜白秋视
线模糊地狂奔到寺庙跟前，一抬头，看见红黑的灯笼中拥着一个牌匾，上面写着“阎王殿”。中间有个青面獠牙的鬼对她笑笑，说“你终于来了”。那无数矿山里的鬼魂，正齐齐排着，微笑着看她。
卜白秋抱头嘶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让她死了吧！！她去死就好了！！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为什么？？？凭什么？！！
她绝望地一头撞在路边巨石上，彻底晕过去了。
“……”
再醒来时，卜白秋先是嗅到了一股浓浓的茉莉香味。
她周身从未这么温暖过，脑袋像是枕在柔软的大腿上，有人正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正是因为太柔软、太温暖，卜白秋一时竟不想睁开眼睛，她怕这一切只是幻觉。
这若有若无的茉莉香味，终于变得明晰起来——这是发油的香味，前几年当红的角儿们都用这个。
卜白秋喃喃道：“好香……”
听到这句话，她脸颊上的手僵住了。然后，一滴不知哪来的水落到了她眼睑里，渗得她眼睛发酸。
角儿们？
卜白秋猛地睁大了双眼——阎王殿才是幻觉，这是一个寺庙。她竟然躺在寺庙的小角落里，枕在傲竹的腿上！
温暖来自体温，窗外还是一样的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这个角落算是唯一一个不会被雨溅得浑身湿透的地方了。
外面的冤魂还在低吟。
“……阿姐。”卜白秋不可置信道，“你怎么……你怎么？我怎么可以碰到你了？？是我变强了吗？？”
傲竹道：“因为你已经是半个死人了。”
卜白秋被熟悉的冷冷风味呛了一下。不过，也是。因为她已经半死了，所以傲竹和她已经差不多是同类了。她抬眼看了看，发现傲竹的眼眶泛着薄红，不知怎的，难过一下就涌上心头，好像自己做了什么错事，“对不起。”
傲竹也说：“对不起。”
要是班主还在，估计会被吓掉眼珠吧。傲竹跟人道歉，真是平生头一回。
卜白秋道：“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
傲竹也道：“那你又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
闷雷一声滚着一声，卜白秋几乎沉溺在这得来不易的温暖中，才骤然想起，外面那些冤魂撕咬不休，傲竹是怎样将自己搬进来的？？
她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探。果然，傲竹的身体上有好些地方已经空了。她心头猛地一沉，有什么不好的预感劈头盖脸朝自己扑过来。
卜白秋也不知在给谁打气，念道：“没关系的。只要还活着，就有机会。我还小呢。今年不行，明年还不行吗？明年就算不行，五年后还不行吗？十年后还不行吗？？我一定……”
她话音到一半，便被低低的一声打断了。
傲竹说：“算了吧。”
卜白秋简直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怎么会是“算了吧”？这么带有妥协意味的三个字？？事到如今，怎么可以算了？她道，“阿姐，不要开玩笑了。”
傲竹顿了一顿，一字一句道：“算了吧。”
“不能算了啊。”卜白秋几乎是茫然地说，“你因为那个人死的这么惨，这么冤。你才几岁？？前途无量的人，就这样死了！凭什么？！怎么可以算了？？就让他这么逍遥法外吗？？不行啊！！”
傲竹最后说了一次，“我说，算了吧。”
卜白秋觉得之前自己已经哭得够伤心了，现在她才知道，真正的伤心是什么样的。眼泪不由她控制，她说不出话，只能重复“为什么？”，就算她心知肚明为什么。像当年只会重复“怎么会这样”的老奶奶一样。
傲竹也哭了，苍天，卜白秋终于知道滴到自己眼里的是什么。她想问：“那我怎么办？？那现在我该怎么办？？”
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捧住她的脸。傲竹用平时最温和的语气，冷静道：“总是看着没有未来的人，你的未来又要怎么办呢？”
傲竹的脸突然变了，仿佛有什么东西一下子浮现出来。那是一个死魂熟悉的脸。紧接着，她身上那些空洞逐渐被黑色的怨气给填满了，满到快要溢出来。他们在尖叫，“偿命！！”“我要杀了他！！”“活该！！”
她竟然将这些怨气都引到自己身上了！！！
不论她要做什么，都是一样魂飞魄散的结局。
卜白秋颤抖着伸手，想把那些东西自她身上赶出去。傲竹只是微微摇头，对着她难得笑了笑。这是第二次笑，卜白秋记得，第一次是自己立誓要帮她报仇的时候。
卜白秋的嗓音也如同动作一般颤抖，她近乎是在哀求着惨叫：“你是不是要走了？不要……不行啊，阿姐！我从小就跟你在一起！我不能一个人！我不可以一个人的！！！”
傲竹的手是稳的，声音也是稳的：“没有什么是不能习惯的。”
茉莉的香味越来越浓了，她靠得越来越近了。水葱一般的小指，轻轻搭在眼睑旁，爱怜地抚了抚，宛如一阵不舍的春风。
卜白秋道：“我恨……我恨啊！！”
傲竹道：“要恨，就恨我吧。”
这是两人最后的一句话。
徐行从未想象过，被长长的指甲戳瞎眼睛会是什么样的一种感觉。现在，她感受到了——先是“扑哧”一声，有什么水膜被戳破一般的声响，随后，像是铺天盖地的鲜血涌进了眼里，满目鲜红，就连面前人的脸也是鲜红的。眼睛依依不舍地留下了这最后的光亮，想要将这副景象牢牢摄进脑海里，然后，便是无尽盲目的漆黑。
长久的漆黑，读不清时间的流逝。卜白秋醒来时，外面正有人在说话：“昨天那个疯子好像跑来这里了！”
“好死不死跑来寺庙里面？！砸了佛像怎么办，要不要赶紧把她叉出去啊？？”
卜白秋跌跌撞撞跑出去，没有丝毫迟疑，脚下一拌，像是摔在了什么篱笆上，脸上霎时淌出鲜血。
她趴在地上，耳边只有清新的晨风，清脆的鸟鸣，和窃窃私语的人声。没有鬼、没有尸体、没有阿姐。她的阴阳眼瞎了，和冥界从此便是两条不相干的线——她彻底回到人间了。
那几个热心民众正指着这个疑似疯子的小姑娘，吓道：“这眼睛是怎么了？？流这么多血？？赶紧送去看一下啊！！”
“不是，谁家的孩子啊？看上去也就十七、十八吧？脸都伤成这样了，绝对要留疤，破相了！根本认不出来是谁啊？？”
“哎哟！好可怜！”
卜白秋静默了一会儿，陡然声嘶力竭地哭了出来。
“……”
这分明是傲竹的记忆，不知从何时起，已经变成卜白秋的记忆了。
这是她的梦，还是她的梦？这是她的执念，亦或是她的执念？
十年之后，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徐行冷静地睁开眼，确认自己所在的位置，转生木、武器还在不在，随后，对泪洒机箱的神通鉴道：“准备好了吗？”
神通鉴没出息地抹着鼻涕：“呜呜呜……我……什么……准备……啊啊啊！！”
郑长宁出于轻敌，终于阴沟里翻船，栽了个大的。他没躲那道属于傲竹的诅咒，是因为觉得太弱了，无所谓。但傲竹利用仇恨，将几千人的冤魂都吸收进自己体内，先不管她有多痛苦、会不会魂飞魄散，那诅咒的含量霎时就变成几千人的汇聚了——别说郑长宁了，玄素挨这么一道，都别想保住那两点血！
他现在那幅藏头露面的死样子，便是受到诅咒的结果，想来绝对是元气大伤，也不知绷带下面究竟是什么样的盛况。
老不死的还挺会保命，如今鬼市开，他硬要夺那绝情丝，想来是只有绝情丝能帮他延续生命了，再不拿到，就真的会立马翘辫子。
但他还是失算了——一语成谶，他以为早就死了的卜白秋给他设了个必然会跳下来的圈套，要在这埋骨之地将所有怨念悉数爆发。当初他为了镇住傲竹的一层一层阵法幻境，如今竟成了不断拖延自己时间的催命符。
躲，也是死。不躲，更是死。
“集合了。”徐行手一抹刀刃，不忘对神通鉴那位神秘小同事道，“你试着给他传个话。BOSS残血一刀，人头我来收。”
神通鉴懵道：“那、那它还来干什么？！”
徐行抬目，看见苍茫的黑天朝自己压来，四处矿坑发着诡异的灵光，死尸不断走动。想必，这是最后一层幻境了。举目四望，竟然还是看不见郑长宁这瘪三躲在哪，她视线落在某个方向，冷笑一声，漠然道：“看我发
挥就好了。”

第55章 傲骨失流13烂人兄！找到你了！……
那些镇子、戏台的景象全都破碎不见，徐行站在不可见日的矿坑中，抬头望天。
灵石矿是会枯竭的，以郑长宁这种挥霍无度的用法，能坚持十年都算好的。更何况他之后受了诅咒，估计是用了什么密法强行吊着命，来补自己身上的窟窿。
天上没能掉下来什么，只掉下来一个徐青仙。要不是徐行闪的快，差点给她一脚踩死。
“小心点啊，大师姐！”徐行心有余悸道，“其他人呢？你没骑过来？”
徐青仙听到她声音，伸手过来，在她的脑袋上一摸。应该是在确认她没有缺胳膊少腿，而后，面无表情地望向远处，被一座半山遮挡的地方，遥遥道：“人应该都聚在那里。”
神通鉴紧张兮兮道：“你别让她摸你！她要害你！她是个坏女人！”
“人都在那，你跑过来做什么？”徐行把徐青仙手拍开。她摸别人可以，别人摸她不行，“跟着玄真子会好一点。”
徐青仙蓦然对她说了一串奇怪的字符。徐行蹙眉道：“什么？”
“你是人蛇。”徐青仙拔剑道，“虽然有着和徐行一样的外貌，但你分明就不会说西域语。而且，你太弱小了。”
这真是极为强悍的推理。跟“我是凶手，我昨夜子时杀了他”后接上“呵呵，你已然暴露了，我何时说过他是子时遇害的？”一般精彩。
徐行莫名道：“我凭什么要会啊？不许砍我！喂！”
而且你一个点苍人为什么会西域语？！你还有什么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
被一路追着翻过那座废弃矿山，徐行终于见着了几个熟面孔。或许是徐青仙冷清惯了，觉得三人以上就人气过浓，才会把这零星几个小鸡崽子瑟瑟发抖说成是“聚在这”。
小将的口鼻脸颊都红红的，也不知是水泡的还是气的。阎笑寒湿漉漉地躺在一边，像是漏气了。林朗逸和小曹相对无言，女默男泪。只有瞿不染没有盘腿坐在地上，站的笔直，似在观察四周。经历这上上下下颠颠倒倒的磨难，竟然长袍衣角还是一尘不染的，这简直不可思议。
神通鉴道：“你走过去就认真走，不要故意把泥点子溅上去。不小心的也不行。”
被预判了。徐行悻悻道：“嘁……”
众人的士气都说不上高涨。对一些人来说，目睹自己无法作为的惨案，也是一种罪行。
他们所在的地方，像是一个凹陷的盆地——整个矿坑的最低处，埋骨之地。四面被阴惨惨的山围着，无法逃离。远远的山巅之上，几个小小黑点不断靠近，一道清风卷着数个老菜皮落下来，是玄真子。
随着年龄的变迁，进化的不止是修为，还有那八风不动的脸皮。玄真子前辈全然没有自己算盘被揭穿的任何尴尬，慢吞吞地对徐行点了点头：“小友。大家都在，真好。”
错过的，可能不只是傲竹和卜白秋。当日之后，卜白秋流离失所，再也没有回过那个小镇，仔细算来，应当是她正式出现在此地的前不久，两人才重又续缘。
徐行认真道：“只有你大徒弟不在。”
玄真子掀起眼皮，缓缓道：“此话何意？道家讲究天地自然，不崇人文排序。一则生二，二又生三，何为大，何又为小呢？蜉蝣比之天地，何其渺小。但对尘埃，又是多么庞大……”
徐行又学到了一招。但玄真子身后老菜皮打断了这场已读乱回的精品教学，此起彼伏咆哮道：“说够了没？！你这个昆仑的人坏得很！！把我们骗到这里来到底是想做什么？！我们欠你了？！”
平心而论，徐行也不知玄真子和卜白秋将这群聒噪老前辈带进来究竟是为了什么。做事不肯做，吵倒吵得很。但可能只是事急从权，时间不等人，二人也无法决定进来的究竟是谁吧。
徐行并没有马上走，而是在山巅上拿转生木戳戳画画什么。玄真子不知她何时学会阵法了，垂眼一看，是一条瞪眼小鱼吐泡泡图案，颇有童趣，无言半晌，方道：“小友，敢问，此阵名为？”
徐行道：“传送阵。”
玄真子道：“传送阵，应当不是这么画的。”
徐行“嗯”了声，随口道：“师尊说了，只要能把人传过来，那就是传送阵。不是么？”
其实她根本无需画什么传送阵，只要利用空间直接穿梭过来便好了，但徐行不太想出了幻境就被拉去切片研究，遂还是需要掩人耳目的。
她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玄真子怔愣片刻，霎时对玄素肃然起敬，竟然以一己病躯，教出了如此不走寻常路的徒儿。果然，还是要学，学无止境啊。
徐行画完阵法，再下去时，卜白秋终于出现了。毫不夸张，她的脸色真是比鬼还难看，满脸惨白。徐行站在她身前，垂眼，视线轻轻落在她的指尖——果不其然，又被啃的坑坑洼洼，肉皮绽裂，渗出血来。手背上的青筋如同蚯蚓一般丑陋地浮着。
“找不到。”卜白秋咬牙道，“还是找不到……明明就在这附近……最后……”
她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如今只差一步，绝不能接受任何偏差、任何意外。
徐行道：“不着急。”
“怎么可能不着急？！”她怒极时，依稀还能看出些少年时的残影。但，岁月过去，她控制自我的能力也强了不少，很快便将自己濒临崩坏的情绪压进水底，平静又淡漠道：“我知道了。”
然而，尽管将在场的人验了又验、查了又查，也依旧无所获。又依据玄真子推算出的那模模糊糊的“把山推倒”，将整个坑底、山中掘地三尺，还是未能发现郑长宁的身影。此人狡诈异常，诡计多端，事到如今也未放弃求生，应该此刻也在想着翻盘之法吧。
幽火泛着微微的绿光，照得在场之人皆面无人色，恍若冥界。
众人围坐，寻求破局之法，只是，气氛着实焦灼。徐青仙率先开口，对玄真子道：“郑长宁要绝情丝做什么？”
这可是个好问题。此人要圣物定然是为他自己，反正不可能是为府争光。玄真子沉吟片刻，方才道：“有一种禁术，名为‘换命’。”
这禁术也不知是哪个族群发明的，总之太过血腥，听上去不太像是人族。但此后有段岁月被大为研究，人人都想得其法门——因为，若是能利用换命禁术，那或许真能实现永生。
当你的躯体因重伤、寿元不足而开始萎缩死亡之时，“换命”之术可以将你的灵识转移到另一个鲜活的健康躯体中去。
徐行不由心道，难怪是禁术，这比起换命，更像夺舍吧……被换的那个躯体的灵识会是什么下场？总不能两个人一起住在同一个躯体里？感情这么要好的么？
神通鉴捧脸道：“啊呀，我们现在不正是这样吗？”
徐行微笑道：“那是因为你不能控制我的行动。否则，你现在已经过头七了。知道了吗，小鉴？”
神通鉴：“……”它就多余这一嘴……
但，直到此书被穹苍下令禁止流通研究，九界中都没有一例当真成功的例子——暂且就当它没有。毕竟就算成功也不会说出来。总之，所有人都认同，换命禁术所需的前提，是绝不可能完成的。
因为它需要的是，被换的那人有着一颗毫无抵抗的真心。并且，要由这个人主动把握禁术的全程！
用大白话来说，此人定要心甘情愿，不能是被迫，不能是“不得不做”，要心甘情愿地自己动手，将自己的躯体割离下来，彻底献给另外一个人，而后消散。过程中，有一丝一毫的退缩、胆怯、不舍，禁术都会失败。
禁术需要的过程，玄真子敢说别人都听不下去，听了都感觉身上传来一阵阵的幻痛。阎笑寒默默道：“太危险了，千万不要模仿。这稍有不慎就会双死的。不，不是稍有不慎，绝对会死的。况且，很多时候人的想法根本
不受自己控制……胆怯要怎么控制呢？”
将道：“确实。而且，自己把自己的心脏剖出来……这是不是有点？？？”
小曹难得赞同：“这何止是有点！谁会这么面不改色地剁自己？？？”
林朗逸孤零零抱腿坐在一边，不知为何，眼前忽的闪过一道阴风拂面般的故人身影。虽说没有证据，但那人看起来就很……如果是他的话，岂非是手到擒来……
他感觉背后一凉，打了个喷嚏：“小曹，我感觉有……”
小曹：“？”
林朗逸吸溜鼻子：“我感觉我话有点多。”
徐青仙并未参与到话中，只淡漠道：“所以，他夺绝情丝，是为换命。”
郑长宁这种性子，怎可能得到此番真心。不过，他一向信奉没有的就抢过来，万事总有最下贱的那条路，现在看来，他怕是死到临头，于是想要动用禁术，利用绝情丝去控制一个人，让那个人“心甘情愿”地将躯体献给自己……从绝情丝在拍卖会上的表现看来，圣物之威名副其实，这条路竟是可行的。
是啊。
绝情丝还在他手上！
想到这层，众人都感到脊背一阵发寒，仿佛灰黑的地上已不知不觉爬满了那萎弱的绝情丝，正要往他们的手臂中钻。
寂静中，半晌，有人开口惴惴不安道：“若是他拿绝情丝将谁做了人质要挟，这可如何是好？”
这真是他会做出来的事。徐青仙淡淡道：“选绝情丝。”
“大师姐。这不是把绝情丝和人质放在山崖上面，问你要哪个，不要的就沉塘。”徐行思索道，“不过，他既出手，就必然会暴露位置。”
徐青仙道：“诱饵。”
有人听不下去了，道：“谁当诱饵？难道你去当？？你不过是自恃实力强，觉得多半不会对你下手而已。万一你是那个倒霉蛋又该当如何？”
“那便放弃我。”徐青仙面不改色道，“我也会放弃你们。一视同仁。”
这真是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好了。说她冷血自私吧，她对自己也那样。说她甘于奉献吧，似乎也不是这个说法。
只是，这怎么和想象得不太一样啊？说好的雪山高岭之花呢？？
徐青仙停顿几瞬，像是沉吟，开口道：“你们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那人道：“我就说穹苍的人……”
“此刻应当尽量保存实力。”徐青仙淡淡望向那群没用的老头，道：“若一定要选诱饵……”
“大师姐。”徐行眼疾手快把她的嘴捂上，“你饿了没有？先吃点东西吧！”
穹苍的风评有她一人祸害就够了。再说下去真的要完了！
“……”
混乱之中，卜白秋忽的道：“你们不必太费心。”
四周蓦然一静，这句话仿如一根针丢进水里，激起陈年的伤。她像是把这些话、这些动作排演了千遍百遍，只等成真的那一日。
“原本的设想已经作废，就不必说了。现在，还有一个万无一失的方法。”卜白秋道，“不必劳心费力去找出他的方法。”
他便在这里，不论使了什么禁术、用了什么法器，郑长宁存在于这个空间的事实不会变化。他不敢露面，是因为，谁都可能错认他，被蒙混过去，但卜白秋不会——就像为了爱人活在世上，绝不会忘记爱人的面容一样，为了仇人活在这世上，怎可能就这样放过他？
随着她话音不断寂静回响，头顶的天色仿佛越发黯淡。有人已恼怒地坐不住了。四面传来“嘶嘶”声，宛如蛇在贴地不断摆尾爬行。
“时候差不多到了——他现在是最弱小的时候，也是结界最脆弱的时候。”卜白秋道，“尸解阵上，华阴方位，所有人倾尽全力，应当能打开一道缝隙。”
有人惨叫一声：“啊！！！”
众人霎时乱了，道：“谁？！从哪来的？！有人看得清吗？！”
被操纵的刀光剑影朝她袭来，徐青仙一掌将那两人拍到地里，拔都拔不出来。
卜白秋丝毫未受影响，继续道：“我会守在缝隙之中，每一个人，一个一个的，自我身边离开。”
“看不见！！根本看不见？！它在吸血！！”
“啊啊啊啊啊！！”
小将皱眉道：“那你呢？你怎么办？！”
卜白秋静静笑了笑。直到现在，她的眼底仍是没有生出她最喜欢的纹路，好像她的时间永远停滞在了某一年，自此之后都是恍然度过。
“再过三月，我会和他一样，死在这里。到时，你们再来取圣物吧。”她略略侧头，听着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声音，柔声道，“自认一代虬龙，终究困失浅滩。被你看不起的人拉进地狱的感觉，如何啊？”
仿佛从天地中延生出来的白色丝线暴怒般不断抽动，中央倏忽成为血色战场。
这是最万无一失的方法，也是现在最有效的方法，卜白秋心意已决，小将却为此感到不甘。她不想做下这个选择，可是，要如何才能阻止？！她方才准备开口，电光石火之间，就看到徐行闪身到了卜白秋跟前。
这是要干什么……啊！！打人了！！打人了！！！
卜白秋对谁都有防备，压根对徐行没有丝毫防备，霎时被一手砍在后颈上，嘴角的笑僵住了，懵到仿佛平生第一次挨打：“你……你也被控制了？”
徐行瞥了眼自己掌根，驴头不对马嘴地诧异道：“你脖子还挺硬的。”
卜白秋：“？！”
徐行：“还没昏？”
徐行又一手刀下去，卜白秋终于眼前三四黑，一声都来不及吭，就软软倒在了她怀里。而后，徐行像抱什么小孩那样，单手将怀中人膝弯往上一带——此人膂力可真够离奇，不愧是耍剑的！卜白秋整个人如同一条柔软的面条，就这么“啪嗒”一声甩干在徐行肩头，一动不动了。
再怎样想施展术法，两个手刀下去就老实到不能再老实了。
小将道：“徐行！！你做什么？！你疯了？！”
徐行道：“接着！”
面条就这般传递过来了，小将赶忙将人接着，甩给瞿不染，真是很想说脏话：“你！又在发什么神经？！！”
徐行道：“你日后要对大师姐尊敬一些！她就算有时对人态度有点不好！但还是很有用的。”
小将：“比如？？？”
比如，徐青仙方才过来的时候，指着拦着二人的那座废弃矿山，说“人应该都聚在那里”。
“都”、“聚”，这两个字眼用上，那么，定然是有什么让她误认为在场绝大多数的人都在山后了。然而，在那的不过三五个人，剩下的人都是过了一阵子才慢慢找来的。
为什么会误会？在徐青仙眼里，人是异样的石头，那么，异样的石头在她眼里也是人。
只是，这个想法实在太荒谬了，没有人会联想到，郑长宁的藏身之处在这里——他压根就没有藏过！
众人面前，闪过一道白光，徐行画的小鱼传送阵发动了，她几乎下一秒就出现在山头上。随后，她左手握剑，右手两指微微在剑上一弹。一道雄浑火光骤然点爆，如同火树银花，让人压根睁不开眼。她调转剑头，径直往下狠狠一插。
像是驱开了障眼迷雾，接下来，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情景，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那哪是一座废弃的矿山。那根本就是一座肉山！
形制特殊的绷带不是为了遮掩面容，也不是为了隔离伤口，是给郑长宁不断地施展强压，让他勉强还能维持住一个“人”形的样貌！
那几千个人的冤魂诅咒在身体中爆发，让他全身自内部开始已经变得千疮百孔。最恶心的是，他身体上被撑开的溃烂孔洞中，像镶嵌西瓜籽一般严丝合缝地镶嵌着几千枚巨大的咬魂玉。咬魂玉是冤魂的载体，刚开始或许还很小，后来便不断变大……从口中能含住的大小，变成现在的半人之高，甚至都能看见玉中的七窍流血的呆滞死魂面孔了。
再不换身体，他恐怕就要被生生撑爆了！
在这肉山之上，顶着一个俊秀的脑袋。此刻，那张脸已是满面乌云，他
根本不愿接受自己现在的狼狈模样。
徐行一脚将他的脑袋踩进脖子里，血花四溅中，她眼睛弯弯，春光灿烂地笑着招呼道：“可算找到你了。烂人兄！”

第56章 傲骨失流14诠释了“无颜面对”这四……
徐行的脚底抵着他的头骨，像将一颗石子重重踩进烂泥里，霎时，鲜血将她束得紧实的裤管溅得一片糊糟，里面还混着些浑浊的白色。
他的脑袋陷肉三尺，嘴巴也被堵住，只能发出野兽一般模糊的咆哮声。徐行脸上笑意不变，还在使力，就这样，一寸一寸将他的头顶彻底踏平——仅剩两颗充满血丝的暴动眼珠凸出来，挂在那肉山顶端。
徐行歪头道：“你这人也太没礼貌了？我跟你打招呼，怎么都不理我？”
将：“他有嘴能说话吗？！”
只有神通鉴知道，徐行是真的忍了很久了。她虽然成日笑嘻嘻的，但绝对和脾气好搭不上半点关系，当初度无量拿暗器伤了她脸颊，她反手便要还回去，一刻都不能等。平生最讨厌的就是各类阵法、幻境等等不能真刀真枪搏杀的东西。从进来开始，一环套一环，一直处于被动状态，时不时要做各种怪梦，她还要兼顾其他人，已经烦躁地快要爆炸了，正愁没地儿撒火气呢。
以及，神通鉴也不怀疑，如果这时候君川在，这火气绝对会撒到他身上……包打人的……
那两颗眼珠迟钝地转动了两下。这下，是真的惨不忍睹，毫无人形了。但就算是这样，他竟然还没死。不夸张的说，大家都要吐了。本来就长得够恶心了，竟然还能更恶心？！！
将脱口道：“小心！！”
阎笑寒道：“先别玩了！先下来！！”
半空之中，那些诡异丝线再也无需隐蔽，张牙舞爪地扑过来，宛如一张暗红色的巨网。徐行自空隙中一个拧身，潇洒地唰唰砍掉两根丝线，然后，“轰隆”一声栽到地上。
她的轻功太差了，并且还是那么不会保持平衡。但最离谱的是，她自己好像完全没有这个意识。要不是有人机灵地托了她一下，现在大头栽地里拔不出来的就是她了。
“……”
徐行面不改色地自阎笑寒背上起来，道：“看我做什么？先去破阵法。”
华阴方位，玄真子正守在阵眼之处，闭目破阵，面上神色仍旧波澜不惊，稳得让人害怕。此后那群老菜皮还在吱哇乱叫：“谁先？”“我先顶上！”“那老夫就抛砖引玉了！”“林兄这一手当真漂亮！”
话还没说到一半，将便排兵布阵一般，将几人拖拽到左方，又将几人拖到他们身后。看她的动作，简直像在下飞行棋。老头棋们震怒道：“你你你怎么回事？！难道大人没有教你……”
“没教！行了吧！”将从未给过刁民面子，不耐道，“只顾头不顾腚，指望谁护着你们吗？都这个时候了，自己保护自己！”
短短说话功夫，郑长宁脖颈上的烂肉一阵蠕动，竟然将脑袋重又长回来了。
“……”他顶着这不似人的身躯，竟然还当真能笑得出来，“穹苍的人，现在想来亡羊补牢，为时已晚了吧？”
“准确来说，不是。”徐行道，“我们只是路过——乖一点，把绝情丝交出来吧。不过，我有一件好奇的事，你难道已经找好要换进什么人的躯体了？”
郑长宁道：“当然是找好了。但，事急从权，也不是一定要他，不是吗？”
徐行点头道：“哦。你的意思是，让我们快点住手，否则，你现场随意抓一个人来换命，对你来说也非难事，是吗？”
众人闻言，霎时悚然。唯有老头们悄悄松了口气。想也知道，此人要换命，肯定选的也是青春有前途的躯体，若非选无可选，是不会考虑他们的。
即便是已经成了这个鬼样子，郑长宁仍是享受着所有人惧怕的目光。他盯着徐行，缓缓道：“我看你就很不错啊。”
“抛开其他不提，他眼光当真毒辣。”徐行对神通鉴诧异道，“竟然一选就选到了一个最贵的！”
神通鉴咆哮道：“我麻烦你紧张一点行吗？！要死了！！现在什么时候了？！！”
徐行随手将剑往地上一插，随后，慢慢揩掉了掌心因为热烫而渗出的些许薄汗。她动作时，只要看着她的人都会不自觉将目光投向她的手。毫无疑问，那是一双用剑的手，暗藏劲力，不少截断的旧日伤痕覆在指腹、手背上，少一分则单薄，多一分则厚重。当这双手轻轻摆弄武器时，莫名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残虐美感。
其余宗门几人站在一边，都快把眼珠瞪出来了。
这个时候，还敢让兵器脱手？！
郑长宁也是如此。两人一时都没有动作。
徐行擦完汗，又慢条斯理地握住了剑，抬眼道：“傲竹呢？”
这几千个冤魂嵌在他血肉之躯内，定然将他当成养分才能不断成长到这个样子。卜白秋此前想让他留在这里永远不要出去，也有着这层考量——郑长宁要是出去了，不幸没憋住，半路就被撑成了满天星爆炸，这几千冤魂陡然到了红尘，跟天灾有什么区别？
“她啊？”听到这个名字，郑长宁停顿了一瞬，随即云淡风轻道，“不知道。似乎很虚弱的样子，没多久就消失了。估计，被当成养分一起吞了吧。”
继续装。其实心里都快气得淌毒汁了吧。徐行看了眼那边还昏着的卜白秋，忽的想到什么，扯了扯唇角，道：“是吗？”
她唇角只扬一边的时候，牙齿轻轻抵着嘴皮，看上去笑得有点坏。不过，这种笑容放在同伴眼里还只是有些欠揍，放在敌人眼里就让人脊背发寒了。
像什么诡异的触角蔓延，又有两个人被无知无觉地操纵着提上半空，提刀木然地朝众人刺来。郑长宁忽的道：“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何敢这么做？”
徐行匪夷所思道：“你犯贱还要别人帮着找理由？”
拼死一搏，操纵绝情丝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消耗着气力，郑长宁抽搐似的狂笑起来：“没有人默许，没有人开了先河，谁又能想到呢？传说中的第一仙门……哈哈哈哈……”
很遗憾。徐行并不接他的茬。
沉寂间，郑长宁脸色却陡然阴沉了许多，仿佛徐行又不知哪里戳到了他遍布全身的逆鳞，他低声道：“不如我们来打个赌。我会活着出去，而你们，会死在这里。我会用你的身份回到穹苍。没有人会发现……”
废话太多了，听着很烦。徐行肩头一动，下一瞬，便出现在了半山腰。
火染之剑挥下之前，她正儿八经地澄清道：“绝对刚进门去找掌门述职就被发现了。”
神通鉴傻道：“啊？为什么？”
徐行：“因为我根本不会去。”
“……”
徐行对这具身体已经逐渐习惯了，一招一式也颇为熟练起来——其实多半都是现学。包括方才那招，就是在梦里看见过，原模原样复制出来便是了。
然而，众人很快就发现，尽管郑长宁此刻无法动弹，但只要尝试靠近，绝情丝便会如刺般诡异浮现。躲过还好，但凡没躲过，便会被化为一时的傀儡，昏昏沉沉地在他周身护卫。时间拖的越久，中招的人也就越多，甚至隐隐压过了这边的实力。
这已都不是最麻烦的了。最麻烦的是，根本无法将绝情丝从他身上剥离出来。
几道灵光炸响，险些将玄真子附近的老前辈们炸的人仰马翻，她的手也淌起了血，隐隐浮起青筋来。她叹了口气。
现在，放眼望去，就像是线团中间被打了数十个牢固的死结，无论有人在另一边如何用力地抽，也是绝对抽不出来的。
打也打不得，伤也伤不得，徐行暂且往后一退，余光终于暼见了站在高处的徐青仙。
她没有出过手，然而，目光一直追随着徐行。这目光和往常同样，没有温度可言，带着微妙的窥探和考量。迎上徐行的脸，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似在问些什么。
神通鉴病急乱投医：“太好了！！徐青仙四十级！！不是，怎么一会儿没看就四十级了？！不管了，反正这个四十级，快来帮忙啊！！”
徐行分明没出声，她却仿佛听到了什么，冷静地眨了眨眼，随后，抬手。
徐行瞳孔猛地缩了一下，道：“别！！”
下一瞬，一
道炸响的白光自徐青仙手中轰出，径直袭向那些被绝情丝控制的人。
这一下，是实打实下的死手。对她来说，想要抽出这条线，只要把死结全部剪断就好了。不存在任何的区别对待，是真的一视同仁，因为此时稳定倒霉的阎笑寒也被绑在上面——他躲都没法躲！哪怕是徐行现在被绑在上面，她也不会手软的。
“轰隆”一声，这道白光被一人勉力挡下，足足往后退了几步才卸掉力道，那人侧头，霎时口呕朱红，鲜血渗入地里。
瞿不染挡下了这招，抹掉唇角血渍后，他站在原地，胸膛起伏，慢慢仰头，终于，那张没有七情六欲的脸上出现了此生罕见的盛怒之景，一字一句道：“徐青仙！！！”
尽管在这种时刻，众人还是忍不住劣根性，心头不由飘过一个念头，天啊，竟然能把白玉门的人气成这样……
徐青仙：“……”
她收回了手。
神通鉴抱头尖叫：“呀啊啊啊啊啊啊！！！”
现在，它终于知道为什么神秘系统让自己小心徐青仙了。真的必须要小心！这个人不出手还好，一出手简直像对整个地图开启了无差别屠杀模式，敌人未必死，队友不能活啊！怎么会这样？！！女主不该是这样的个性吧？！！
一道吸饱了血的暗红丝线带着凛冽风声自徐行脖颈擦过，线过一阵，方才淌下血来。
徐行已经算是闪避得很快的了，其他人更是避无可避。毒蜘蛛已经织好了巨网，只待没有自知之明的猎物纷纷自投罗网。
将道：“好了没有？！”
玄真子惨淡道：“生死有命……”
不回答还不太好说，一听到“生死有命”，那估计就是稳了。只要再坚持一阵。只是，那只有一人通过的缝隙，就算打开了，又是谁先谁后？那些失去意识的人，难道就跟着一起埋葬在这里吗？
郑长宁的脸已经完全不成样子了，周身的血液已经快要流干，只剩一层厚重的肉皮，被密密麻麻的咬魂玉石撑出干瘪的形状。他的情绪也在被无知无觉地放大，或许一开始只想逃出这里，现在，他满心满眼都是无尽的暴戾和屠杀。
“虬龙？浅滩？”郑长宁径直向卜白秋探去，森然道，“卑贱的蝼蚁也敢大放厥词……什么反抗，报仇……报仇了就能改变任何事实吗？我还活着，他们早就死了！！”
他生性强傲，不受任何人忤逆，少时卑躬屈膝做久了别人的狗，好不容易翻身吐气，又因自己看不起的人变成这副模样，方才卜白秋那番话真是像把他的痛点放在地上踩，不跳脚暴怒都是装的。
瞿不染内伤严重，躲避都沉重不少，不断喘气。
失血的眩晕侵袭了徐行的眼前。电光火石间，她又想到了什么，在这一片昏黑中，十分严谨地和神通鉴求证：“‘咬魂玉’，说是玉，但其实普通人多半用的是材质一般的石头。是么？”
神通鉴：“啊啊小心！啊啊……是……是啊啊啊啊！！”
其实，只看句子，应当是非常跌宕起伏的。但由一个电子音说出来，就十分诙谐了。
徐行又若有所思道：“在狐守之地时，大师姐曾经控制了高处的一块石头，让它指引禁地的方向。我应该没有记错吧？”
只不过，她控制的前提，是必须要亲手碰触到。
神通鉴：“没有……没有记错啊啊啊啊啊！！但、但是，她很神经啊，根本不听人说话的？？！你要怎么让她按照你的想法去办事？！”
虽然徐行总是说大师姐很有用，要尊敬她，但是，神通鉴有时都觉得，在徐青仙的衬托下，徐行都显得精神状态十分稳定了……
“好马要配好鞍，你们还是太年轻了。”徐行又笑了笑，随后，闪身到了徐青仙身前。
她忽的捏出了一朵暗蓝色的火。这种火虽不像明火一般炽烈，甚至带着点奇怪的水腥气，但不知为何，让人看着不由心惊肉跳。
林朗逸和小曹更是觉得对这种火莫名眼熟，仿佛在哪里看到过，但仔细一想，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徐行长话短说道：“大师姐，靠近之后，将火打入咬魂玉中，从内部爆燃开。”
徐青仙道：“无法近身。”
意思就是可行。
徐行道：“要是我有办法呢？”
徐青仙道：“太危险。”
意思就是不去。
很不幸，徐行的突发性耳聋又在此时恰巧发作了。她忽的将手半抬，方圆间，只听到细微的“噗嗤”一声。
是绝情丝没入血肉的声音！
就算是徐青仙，此刻瞳孔也缩了缩。只怕连郑长宁都觉得莫名其妙吧！神通鉴惊天动地惨叫起来道：“你干什么？你干什么？！”
那绝情丝没入指尖后，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往上窜去，一时剧痛。徐行明晰地感受到，它游走过的地方，归属权开始不属于自己。她伸出右手，蓦然用力死死掐住了左臂——那里的血液霎时不流通了，不过几个呼吸，左臂就呈现出一种死人般的诡异青白色，开始弹动般的挣扎起来。
紧接着，徐行猛地扣住了徐青仙的后颈，一扯，两人霎时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朝郑长宁身边反作用而去。
那道绝情丝锁住了她，代表着她也锁住了郑长宁，并且，就算郑长宁及时将线断开，那截线还是存在她躯体中，途中那些丝线和被控制的人都将她识别成了“同伴”，纷纷避让。
徐青仙道：“你……”
“拯救九界，真是个非常远大的志向。我小时候也是。”徐行认真道，“但是现在不救我，就跟我一起死吧。”
恭喜这位新晋鲛人，天赋还没用熟练，先学会了《三个时辰精通如何拉人下水》。
徐青仙眼底红光一闪，竟然笑了。
神通鉴混乱道：“不是，你笑什么？！你又笑什么？！！”
这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两人倒飞而去，那团火自徐行手掌上转移，灼烧着徐青仙的手，而后，她的指尖碰到了最中间那块封印着人的咬魂玉，带着火苗轻轻破入其中。
那冤魂被灼烧着，发出惨叫声，随即，火苗不断强大，如燎原之势，一下子便扩散起来！
谁也没有料想到局势会在转瞬间变成这样。
郑长宁终于感受到了逼命的危机，他费力地低头，看着自己被火舌迅速舔着，一寸一寸枯萎。
手臂中的绝情丝还在垂死挣扎般的不断挣动，徐行额角染了一层冷汗，却有些好整以暇地望着郑长宁，似乎正好奇，他会给出什么反应？
外部铜墙铁壁又如何，自内部燃起的火焰压根无法熄灭。然而，郑长宁竟然怔住了。
他像是才醒过来，口不择言道：“我是被逼的！！我是被逼的！！那座矿山不是我想开的，是有人授意我这么做……我要是真的这么赶尽杀绝，怎么还会让她还有命逃出去？！我也不想的！！”
“……”
徐行转开眼，心道，真没意思。要硬气，就硬气到底，现在说这种话，全无格调可言。
徐青仙用一种漠然的眼神静静看着他。
郑长宁挣扎着，像是找到了什么救命稻草  ，急切道：“我看得出来，你和我是同一种人。穹苍那种地方，早就烂掉了。更何况，杀了我又有什么意义？？没有我就没有别人了吗？？你让我出去，日后……”
徐青仙忽的道：“你让人间变得污浊了。”
这是个非常平静的陈述句，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郑长宁道：“啊？？？！”
“这句话的意思是，”徐行打了个响指，笑道，“去死。”
火光猛地爆燃起来，几千个死魂发出震耳欲聋的惨叫声，震得人耳膜发麻。现在，郑长宁也快成为其中一个了。徐行抽抽鼻子，感到自己闻到了非常不美妙的油腥味，她不太想深究这气味的来源，只是轻嘶了一声。
还是有点痛啊。
四周沸腾起来，哀嚎的死魂正在翻滚，几乎是先后脚的功夫，这个跨越十年的层层阵法被撕裂开了一个口子，铺天盖地的水自口中倒灌进来。众人尚未争先恐后地飞出去，就看到有光一闪——
这可真是幻了！想出去都来不及，竟然还有什么东西急着进来？！
徐行还在很礼貌地临终关怀郑长宁到底死了没，忽的感到心口前的转生木陡然膨胀，她身子骤然一轻，像是被一个人牢牢抱住了膝弯，抬离了腥臭的水面。
贴着的触感由硬到软，由冰凉变得——更冰凉了一点，她的视角，只能看见埋在自己腹前那漆黑的头顶。长长的黑发。
那人埋着就不动了，好像到这了就突然死了一样。
周围还有不长眼的冤魂想过来找人做伴，那人终于动了，心情相当差地抬手将这些东西打成碎片，而后，又将脸贴紧了一些，似在感受她的体温。
“……”徐行伸手揪住他额发，将人的脸揪起来。意料之中的，是一张陌生的面容，只不过，这次的脸竟然长得和九重尊有三分神似，此刻，眼睫和头发都湿漉漉的，也不知在外边游了多久，看着既委屈又莫名恼怒，气不知往哪撒一般。
徐行本来想一巴掌把此人当皮球拍出十米远的，不知为何，还是手下留情了，只揪着他，定定道：“这位。我们好像还没有那么熟吧？”
两人大眼瞪小眼。
君川被揪着，既不反抗，也不松手，只轻轻道：“疼……”
徐行把手放下了。他就跟没有支条撑住的木偶一样，脑袋也跟着掉下去，颇有些垂头丧气地滚了滚喉结，半晌方咬牙吐出三个字：“我真是……”
他这话咬的极重。徐行冷眼看他，只觉得他生动形象地诠释了“无颜面对”这四个字。仿佛被迫离开自己这么十天半个月，她再不多说几句话，他就要当场自杀谢罪了一样。
你究竟是谁？
“这么急。”徐行道，“是有什么大事要告诉我？九重尊又哪里不太好了？”
“他没事。”君川凝视着她，随口一提，“其他两个掌门似乎不太好。”

第57章 自厌1第一指节
唯一的支点消失，此境已然接近崩毁，水线迅速便涨到了腰部往上。
虽说以众人修为，在水底下淹个一时半会的也不至于马上便死，但逃离深海的本能就如同逃离火焰，遂都争先恐后地往外冲，生怕自己没死在郑长宁手里，反倒阴沟里翻船了。
但他们人到一半，才想起来——
绝情丝！
都是正派人士，还是要点脸面的，此时还要抢起来真是太难看了，况且方才出力最多的分明是徐行和徐青仙这两位穹苍人士。但很快便有人灵机一动，道：“徐青仙！你刚才那一招是怎么回事？你故意的，要把人往死里打么？！”
秋后算账，试图站在道德高地指指点点。然而，这对两位而言，真是昏招一则。就像面对此类马后炮的恶意问题，徐行脸上只会出现“那咋了？”这三字一般，徐青仙的脸上永远出现的会是“不然呢？”。
徐青仙不睬他，转头对徐行道：“有水进来了。火，会被浇灭吗？烧得如何了？”
这火她也是头一次使用，按理来说，应当是和水不会相冲的。徐行若有所思道：“我想，应该不会？”
许是为了确认，她还仰头去看了一眼郑长宁的方向，随后，笃定道：“烧得差不多七分熟了吧。可以翻个面了。”
“谁翻？你去？！”将抓狂道，“而且，现在是该问这个的时候吗？这个莫名其妙的人是谁啊！！”
一进来就跟长在徐行身上了一样，到现在将都没看清楚他的正脸。贴这么近有必要吗？这个时候进来，总不能是来帮忙翻面的？还有，你们两个人，一个人差点把事情搞砸，另一个人差点把这个人坑死，竟然还能这么无事发生地互相对话？
水面上涨，君川手臂一紧，将徐行又抬高了些。随后，腾出一只手，在半空中往下一压。
和他的神情截然不同，这动作可真是粗暴至极、凶狠至极，还带着没来由的戾气，仿佛郑长宁是他素未谋面的仇人，合该千刀万剐，这辈子的火气都撒在上面了。那座本就千疮百孔的肉山顿时掉了个面，轰隆一声，火势更旺，惨叫声中，怕是七分熟已然要变成全熟了。
还真是来帮忙翻面的！
那边叫得惊天动地，方才那指指点点的人不知此人名讳，也不敢当面指责什么，只暗暗在那阴阳道：“那些冤魂也是生前可怜的无辜之人，这样做真的好吗？”
当初傲竹吸收进自己身躯中的，都是些助纣为虐欺软怕硬纠缠着卜白秋不放的冤魂，十年来被拘束在郑长宁体内，走也走不得，离也离不开。只是，此事徐行知道，君川可不知道，她饶有兴味地看着君川，想知道他要怎么解释。
要是之前，君川可能还会和他说几句。但现在，他实在懒得装了，只信手将人丢过去，漠然道：“你救吧。”
那人：“啊啊啊啊啊啊！！”
众人：“……”
这到底是谁啊？！不会也是穹苍的吧，你们穹苍还有一个正常人吗？！
唯一一个正常的，也不是人。阎笑寒自绝情丝控制中缓缓苏醒，才发觉自己浑身汗毛都被燎干净了，他赶忙嗅了嗅，闻到了什么不妙气味，悚然道：“都先出去再说！要爆炸了！”
左臂的控制权已然归属回了自己，徐行能感到硬如缝针的绝情丝逐渐失了力度，软垂下去，自小臂的血肉中一寸寸脱离而出。她不假思索地反手抓住丝线，往自己的方向猛然一拽！
郑长宁也不过才拿到绝情丝不久而已，就被堵在这里截杀，还没来得及摸索出如何使用圣物，只能强硬地将丝线催生出不同分支，相对的，这些分出来的丝线与本体相比，威力和被掌控力都弱了不少，现在被层层叠叠拉出，宛如一张变形的巨大蛛网，摇摇晃晃缀在徐行身后。要将它好好收起来，肯定来不及了。
来得正好，省的她再费力。没手可用，徐行腿催促似的一夹君川颈间，俯身低低道：“走！”
君川喉结滚动一下，似乎一瞬恍惚。只不过，他人怔了一瞬，动作倒是没慢一步，仿若出自本能，往缝隙中闪身掠去。其余人也各自背起无法行动的同伴，徐青仙这时倒记得把阎笑寒捞上了，又是夹在手臂下，有点困惑地对徐行道：“这是谁？”
真是个好问题。徐行也不知道他换了这张脸是要叫什么名字，总不能自己帮忙现取一个吧。于是只能装作耳背的样子。
徐青仙并不放弃，刨根问底道：“他是谁？”
“别问了！快跑吧！”阎笑寒在她手里扯着嗓子崩溃道，“只许你有坐骑，别人就不能有吗？！！”
电光石火间，徐行仰头，看到外界的水域忽的出现一条奇异的黑色阴影。
像是一条龙，又像是一条蛇，阴冷地注视着这里，并不攻击，只是嘶嘶吐信。
这究竟是在哪里？
下一瞬，火光直冲而出，竟将水面都炸出一道一道铺天盖地的汹涌巨浪来。郑长宁真是死也要死的轰轰烈烈，骨肉焦香。就快要越过缝隙时，徐行余光忽的瞥见，那道阴影消失了。别人看来或许只是光影变幻带来的错觉，不值一提，但她太阳穴嗡嗡作响，心中霎时警铃大作！
有人要来摘桃子了！
很多时候，徐行也不知自己为何对这种事如此敏锐。就像她总能一眼就看出谁想偷东西一般，想来想去，只能是自己从前事后摘桃的缺德事干得太多，对这种事自然警惕异常。
那黑影游动过来，张嘴便噬向绝情丝，怎料徐行早有防备，竟铤
而走险地将线一松，而又一紧——它咬中的地方和它最初料想的大相径庭，原本是冲着本体来的，现在却只狠狠咬下了末端的些许残丝！
天一黑，眼一黑，万物都仿佛浸入了无尽水中，黑影和残丝都重又被吞没在结界中，消失不见，再无声息。
再睁眼时，众人都在一片寂静无边的水域之上浮动。这地方应当没有人族涉足过，放眼望去，一艘船都没有，也看不到岸边的任何瞭望水塔和零星灯光。往下看，也是丝毫痕迹都没有，只有黑洞洞的水底，埋着噩梦。
一时之间，只有众人此起彼伏的沉重呼吸声。
半晌，才有人道：“这是哪……？”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幸好此处月朗星稀，天边无云。有人仰头解读星象，看了半天，仍是不可置信道：“这是……寅时？？”
寅时就寅时吧，看天色也知道是凌晨了，也不知从入水开始是过了几天。那人又怔怔道：“红月拍卖会在子时开始。到现在，只过了一个多时辰啊！”
霎时，哗然四起。
他们在幻境里摸滚打爬，梦了又梦，砍了又砍，烧了又烧！漫长得感觉快过了半辈子。就算撇去这些不提，时间算起来至少都快十天半个月了吧？！怎可能才过了一个多时辰？南柯一梦么？！
但在这里，所有通讯灵器全都失灵了，驿阵也跟死了一样，收不到半点消息。
正在此时，远处一阵划水声轻轻传来，由远及近。
在凌晨空无一人的水域上，竟忽的出现一艘渡船，这可真是说好也不好，说不好也好了。
渡船很大，看上去能载个十人有余，船头站着一人持桨，一身绛紫之色，眉间一点暗红，宛如朱砂。
徐行挑眉道：“啊。是那个人。”
徐青仙闻言，放目去看。也不知她看什么看，反正都认不出来。林朗逸倒是认出来了，迟疑道：“这不是那位蛇族的手下么？”
当初拍卖场外截杀，那位神秘蛇族替郑长宁撑场，找寻机会帮他逃离，想来两者关系匪浅。再往深处作想，郑长宁私自独吞灵石矿，这些发掘出来的灵石除了流向黑市之外，还有什么地方敢于接收？除了暗处的那些妖族，难道还是六大门么？
那人将船撑来，到诸人身边停下，垂眼看来，竟有些诧异：“还有这些人么？”
“是啊。”徐行将绝情丝收好，笑道：“没料到，船选得太小了？”
那人也不言语，视线在她手上微微一凝，又在君川面上一掠而过，而后，回了一笑，道：“各位稍挤一挤，也不是什么难事。在下先送你们出去。”
徐行道：“可否先告知一下，这是哪里？”
那人道：“再不出去，就无法出去的地方。”
“……”
众人眼光犹疑。但这样泡在水里也不是长久之计，只料在场这么多人，即便体力耗尽，打她一个也不难。于是纷纷翻身上船，警惕地盯着此人。
她也就这样将后背毫无设防地对着诸人，调转方向，往外驶去。徐行见她动作，不由心道，虽不知此人名讳，也不知她为何会在妖族手下办事，但做事真是利落靠谱，既不怯场，也无废话，只当手下真是可惜了。
空间狭小，光线昏暗。众人勉强按照派系而分，各自把各自堆放在角落。
瞿不染就算在水里泡了半天，身上香气依旧如影随形。太黑了，徐青仙不辨人脸，只能循着气息朝他走来，他却避开，只垂着眼将背上的卜白秋放下。
卜白秋仍是紧闭着眼。
将低声道：“不是吧……还没有醒？你究竟是打得多狠？不过说起来，你当时为什么要突然把她打晕啊？？”
“对啊。”林朗逸也莫名道，“她话都还没说完？”
一是因为，当时徐行已然找出了郑长宁所在，无需用她那伤敌八百自损三千的方法。二是她考虑到，卜白秋若是继续说下去，在场其余人便懒得再去想第二条办法了——虽然徐行并不赞同所谓灵根定身份一说，但她明白，灵境中人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的并不少，郑长宁不是孤例。牺牲一个自甘牺牲的凡人，甚至连负罪感都无需背上，说不定还会有着“我成全了她”的欣慰之感呢。
况且，要是卜白秋真在那儿死了的话，才是真的铸成大憾。
徐行心念转动，口中却岔开道：“要阻止一个自杀的人，最快的方法便是将人打晕。这方法不是常识吗？”
“哪门子的常识啊！”将道，“现在还没醒，你不小心把她打死了怎么办？”
她其实都在正常问问题，但语气听起来总像夹枪带棒，咄咄逼人。阎笑寒连忙打圆场道：“没死，没死。就是太虚弱了，让玄真子前辈带回去休息两三日便好。”
将道：“还有，这人到底是谁？也跟上船来了。”
徐行见君川神色掩在昏暗中，一副并不想回任何话的模样，道：“好了！闲话之后再提。不如来看看绝情丝？”
说到这三字，仿佛船舱内的空气都跟着一窒。
那一小团丝线，微不可见地蜷在她右手的掌心中，只不过，自三分之二处齐齐断裂了，截面有种被强行撕扯掉的粗粝之感。
瞿不染凝神细望，一字一顿道：“本体尚在。”
“断了……”小将没注意到那道黑影，还以为只是来不及全盘带出，有一部分被留在那结界中了，凝重道，“会有什么影响？”
“并无大碍。只是，失去一部分，威力定然没有完全体强。”瞿不染摇头道，“我会尽快将剩余部分找回。落在别人手中，还是不好。”
剩下的三分之一也有着绝情丝的部分功效，不说别的，去拍卖场唬人还是完全足够的。再来一场这种腥风血雨，谁经受得起？不过，要真是流落到拍卖场就好了，现在结界的缝隙早已闭合，根本找不到阵法之处在哪里，又何谈尽快找回？只怕过了十天半个月，又是茫茫无期了。
君川忽的道：“明日之前，物归原位。”
林朗逸无言半晌，委婉道：“……这位前辈……你不了解，底下那个阵法很奇怪的，连玄真子前辈都束手无策，根本不是你想找就能找到的……”
要寻一个缈无所在的地方，要么是在那儿留下了一个专属于自己的强横灵印，能穿过结界隔绝也能互相感应，要么就是找到设阵那人，逼其开路。没有第三种办法了。
方才那种情况，谁还记得在里面设置灵印？谁又设的下去？
正在此时，众人忽的闻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愁眉苦脸做什么？”徐行将一直蜷着的左手松开，拍拍将的脑袋，笑吟吟道，“毕竟是在我手上弄断的，定然要有办法将它找回来啊。”
徐青仙目光在她手上掠过，停住了。
她微微皱起了眉头。
“灵印我一窍不通。但，应该没有什么是比自己的‘一部分’要更属于自己的吧？”事急从权，徐行也是下意识的举动，她缓缓抬起手，竟然用一种稍稍小得意的口吻，说明着自己这般灵机一动，微笑道：“到时，让玄真子前辈带上我就行了。”
她左手小指，曾被绝情丝没入的地方，少了第一指节。
她确实把专属于自己的一部分印记留在幻境中了。用这种堪称不可置信的诡异方式。正常人根本不会想到这么做的方式。而且，看徐行的神情，她似是觉得这是一种值得赞扬的、小
小的“随机应变”，一个指节，换三分之一圣物，岂非太过划算——但肉眼可见的，变化的只是众人的脸色。
虽说，断指再生对修者来说不轻易，但也不难，若有宝物加持，三月便可完好如初……虽说，虽说……再怎么找理由，都理解不了啊！！完全！！理解不了！！！
将用一种陌生的目光看着她，简直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哽道：“你……做什么啊？！！”
然而，将的话未来得及出口，徐行的手腕便被另一个人抓住了。
那个陌生人死死盯着徐行的伤口，面上的表情几乎是空白的。他的手光洁如新，只有被水泡发的微微肿胀感，也不知在水里泡了多久，此刻正在不断颤抖，好像那伤口是砍在他手上一样。
将向来对别人的脸色和情绪十分钝感。但她此刻看着陌生人死灰一般的脸色，心里只有一个莫名想法——这人看上去真的太想当场死在这了。

第58章 自厌2你别再发疯了！
那紫衣人一路无话，真如一个普通船夫，将人送回后，便乘船离去。天蒙蒙亮时，众人下船，重回大地，皆十分默然。
一是，被冲击到了，完全不知该说什么。二是，感觉对徐行而言，说了也没什么用。她这个人，是不是没有痛觉？还是当真对自己那样不在乎？不管怎么说，他们就连“你旁边这人究竟是谁”都不敢问了。
阎笑寒原本想为她治伤，但身上带着的药全都丢的丢、泡发的泡发，只能先应急用布绑了。他弱弱地道：“到镇上，再买点伤药吧……”
那只是手上的伤口而已，衣服底下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瞿不染蹙眉道：“何至于此……”
徐行颇有道理：“那可是你们白玉门的圣物。兄台，要是你在附近，我说不定就砍你一刀了。只恨你跑得太快。”
“提早说一声，我会照做。……穹苍这般品性，圣物归你，我心服口服。”瞿不染说着这话，忽的一言难尽地看了一眼徐青仙：“…………”
徐青仙：“？”
“你还有心思开玩笑？！”将不解道，“我还以为你不会疼呢。那治伤的时候还躲什么？”
徐行都不想跟她再说，不然又要喷自己一脸口水。她跟神通鉴心道，“怎么我为九界做贡献，还要被骂？好像我很理亏的样子？况且，此一时彼一时。根据理论来说，人在危机时刻会分泌一种叫做‘肾上腺素’的东西，当时感受不到疼痛是合理的。”
谁跟你理论，神通鉴喷了她一脸机油：“徐行你有病是不是？！你做事之前不会和人说一声的？？？”
徐行：“…………”
喂！凭什么啊！！
她悻悻将手一抽，没能抽回来。君川的五指如铁箍一般束在她左手上，指腹轻轻按着伤口，是能阻止血流、又不会让她痛的力度。掌心都是冷汗。
这人已经按了一路了。一句话都不说。
玄真子背着卜白秋过来，跟诸人暂且道别——当下所有人的共识就是先休息、治伤，其余什么事情都之后再说。虽然上岸之后，大家确定真的只是过了一个多时辰，但身心的疲累是不能作假的。即便是如此，还是有人装作无意地往君川面上看来看去，然后露出一种很难懂的微妙神情。
不过，问是不敢问的。他现在这个状态、这个神情，还上去问，除了缺心眼的人，就是找死的人。
徐行见卜白秋还没醒，道：“玄真子前辈。我不会真的打得太重了吧？”
“不是。你的手劲刚好，不伤人。只是她毕竟没有灵根，在底下待久了，神思疲弱，不是不想醒，是暂时没有精力醒来。”玄真子深深一礼，道，“多谢小友，来日必将厚礼以报。”
听闻此言，徐行忽的想到玄真子当时送给谈紫的昆仑特产大礼包，什么蘑菇什么花的……不知谈紫如何作想，反正若是她收到这种厚礼，是真的会很高兴。
玄真子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深知不该问的别问，全程对君川视若无睹，仿若他是空气。她思索片刻，将腰间令牌取下递来，道：“现在天方微亮，去哪里取药都不大方便。你伤势较重，若是不嫌弃，往北再走几步，有名为‘流云居’的道观，执此令牌，可命那里的小道士取些疗伤灵药，住下几日也无妨。待小卜醒来，贫道再来叨扰。”
看来这是昆仑在此的秘密据点了，是相较安全的所在。徐行接过令牌，道：“都是皮外伤，不打紧。”
玄真子对她微微颔首，带着自己的两个徒儿随风而去，拂尘立于身后，不住飘扬。
绝情丝在她身上，宛如烫手山芋，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处理。其余诸人呆站在原地，竟不知道突然结束了后自己要干什么。
徐青仙道：“先去道观。”
她说走就走，其他人也只能跟去——倒不是他们想把徐行一人丢在此处，只是那人很大一只，站在那里抱着她手不肯放。那气氛不知如何说，简直太莫名、太诡异、太无法插嘴、太待不下去了！
人都走了。徐行转头道：“正常来说，你早就该自我介绍了。连个名字都不说，又突然出现，之后要我如何圆？”
像是被人打了一掌，君川才骤然回神，那张惨白的脸上流露出些许熟悉笑意：“名字，不是等你取么？”
徐行也笑道：“我取什么你就叫什么？那我给你起个名叫二狗，你也用么？”
这是在试图活跃气氛了。
君川却像是完全没听进去，也不回答，只是如往常般朝她淡笑。然而，这笑容全然流在表面，假得令人生厌，如同鬼画皮一般，一戳即破。
徐行也不知自己为何独独对他假笑有这样大的火气。或许是因为君川时常对别人这般假笑，但从未对她这样过，这是头一次。火气像是忽然涌上来似的，她停步，道：“你若是不想笑，可以别笑。没谁请你过来，现在这幅样子，想做什么？”
她这样语气，仿佛她才是那个前辈一样，在教训闹别扭的小辈。
君川轻声道：“我不是求你等我了么？”
“……你是说令牌上的字？”徐行觉得有些荒谬，“首先，谁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来？其次，我为什么要等你？把期望全盘放在一个陌生人身上，谁会这样做？”
君川道：“陌生人……”
他胸口起伏几下，像是把什么快要吞噬掉他内心的念头强行压下去，而后，定定看着她，竟有些语无伦次道：“我没有食言。我只是没有想到……实在太远了，我走的水路，只差一点就赶上了。”
一个多时辰的时间，太短了。哪怕是不眠不休即刻御剑飞过来，也根本不可能赶到，更何况还要找寻阵法裂缝所在。只差一点……尽管如此，他并不会给自己找任何该死的理由，君川道：“我不会再离开你了。”
“……”徐行看他这幅样子，还以为自己是马上就要升天了。只是皮外伤而已啊。更何况，死了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她莫名道：“停。我好像没有要怪你的意思吧？”
君川道：“你为什么不怪我？”
徐行道：“你……”
君川并没有听她在说什么。他看着她，又怔怔地、一字一字地笑着重复了一次：“我不会再离开你。”
这个笑真是比哭还可怕，偏执得可怕。仿佛越过所有理论、所有道理，不管对方怎么说，他最终得出的能解决一切的结论，就是不会再离开哪怕一步。徐行后背一麻，有种当真被鬼缠上身一般的毛骨悚然感。她对神通鉴心道，“这个人是不是根本没办法沟通的？”
神通鉴其实也觉得怪可怕的，但可怕之余，竟然有种“神经自有神经治”的欣慰感。不过，现在有更要紧的事，它紧张道：“别说了，你的伤口又在流血…
…鲛人的凝血功能太弱了！你那根指头就算捡回来，还可以接上吗？”
这就实在是多余的担心了。别说捡回来，就算不捡回来，只要好好养，重新长回来都不是难事。区别只在时间长短。手指头而已，又不是整根手臂，影响不大的。手臂也没什么，只要头不断就行。
这么一说，徐行才感到自己小指又在发疼。她尚未开口，只觉浑身一轻，君川将她扣在胸前，往流云居飞掠而去。
“……”
如此自说自话，饶是徐行脾气再好，此刻也要恼怒了。更何况，本来就很差。
转眼之间，君川已踹门而入，骇得守门那两个昏昏欲睡的小道士跳将起来，一招“金刚指”尚未使出来，一道令牌便飞至二人眼前，“药在哪？”
看来玄真子在昆仑声望甚高，两个小道士不发一言地屁颠颠找药去了。他找了个有软榻的空房，将徐行轻轻放上，而后，道：“我去拿药。”
徐行烦道：“离我远点。”
君川：“好。”
然而，他说的“离远点”，意思就去离开几步去拿药，随后关了门，便又可以离近一些了。托盘上有几瓶金疮灵药，回气丹，绷带、清水，小刀、甚至缝针，一应俱全。
徐行伤的地方，布料已经和皮肉黏在一起了，要小心翼翼地剪开再上药。其实，当真不是很严重的伤口，是因为她自愈的速度太慢，才看上去伤痕累累，异常可怕。
鲛人血是神药，可医万物，但就是救不了自己。鲛珠是神物，但只能从腹中自己剖出来。自愈很慢、受伤很痛，却拥有着空间这等强大到无法破解的天赋，以及，分明如此强大，却甘愿永远居于深海之中，永不上岸……
徐行心道，这个族群真是神秘又矛盾。
一双大手执刀，轻轻剪除掉她腹间那道灼伤处的布料。说来也奇怪，刀锋都已经快触到徐行的皮肤了，她竟然才从纷乱的念头中将警惕拉回来，冰冷道：“我说过，离我远点。”
君川听不见似的，用一种极度温驯的语气，看着她的小指，缓缓道：“就算会恢复，也会痛。以后，千万不要这样了。”
徐行真是不耐烦听这些。她眉眼微压，凶相半现：“这到底和你有什么关系？”
熟悉她的人能看出来，这已经是一种威胁了。
下一瞬，刀光一寒，徐行瞳孔微缩。
君川随手一刀，也将自己左手的小指斩下，温声道：“现在有关系了。”
鲜血涌出，溅到徐行锁骨上，他立马专注地用手背抹去。那截指头“啪嗒”一声，在满室寂静中落于地上。君川将它拾起，仔细擦拭，放于托盘上，似乎准备给徐行接上暂且一用。
他的身体是转生木，本就不是人躯。木头有什么特点？斩下一点，便就没掉一点，是绝然长不回来的！
徐行：“………………”
看到她愕然神色，他不知想到什么，竟然心情好了一些，唇角微扬。
寂静中，仿若无事发生般，君川仔细地给她包扎各处伤口。手依旧灵巧。若不是要胜任这些精细工作，不能少太多手指，他哪怕将整条手臂剁下来谢罪又何妨？本就全都是他的错……他竟然……不该……一开始就不该……
他不知陷入了什么可怖的回忆，手上仍在机械动作，瞳孔却越发扩散，隐约显出一灰一蓝的原色来。忽的，他有些茫然地开口道：“你觉得狐守之地如何？”
徐行：“……”
“虽说与世隔绝，但风景不佳，还有老不死的碍眼，久住不好。”徐行不回话，他自说自话道，“点苍其后，其实还有一座雪山，终年霜雪不化。在那里，不会有人打扰。可是，你又不喜欢冷。”
徐行：“……”
君川道：“四处都有地方去。什么天下大乱……乱也乱不过百年。等一等也就罢了。不是么？”
真是不负责任的说法啊。好像除了自己，他谁都不想管一样。徐行道：“按你这么说，岂非东海底下最安全？”
“东海？”君川苦笑道，“那的确是个好地方。只是，木头下水是会浮起来的……”
伤口自下到上，每一处都清理完毕、敷药包扎。徐行因为忍痛而微微颤抖，他却抖得更厉害，说话都像在哽咽，似乎根本没注意到，自己正一寸一寸地压过来，而徐行正在一点一点往后退。都已经抵上墙了，他还在越靠越近，湿热的呼吸都快打在她的脖颈上了。说话都像在哽咽。自外人看来，他的后背都要完全遮住徐行了，只能露出一丁点衣角。
他像是对鲛人的身体极为熟悉，哪些地方不能碰、哪些地方比较钝感，他都一清二楚，该轻该重，全都游刃有余。他上药，的确比别人更合适。
不过，太近了。徐行道：“够了。”
平心而论，她已经对君川够忍让了。已经忍让到她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忍让的地步了。虽说当局者迷，但徐行想到如果是阎笑寒这么压过来，她早就把人踢成藏狐了，现在竟然还能这么心平气和地对君川说话，真是一大奇迹。
叫不住。徐行加重了语气，道：“别上了！”
还是不停。徐行最后警告道：“君川！”
话音刚落，她就知道自己错了。毕竟，君川根本不算是他的名字。果不其然，君川对这两字毫无反应，冰凉的掌心蓦然贴上她的后颈，像是还要得寸进尺，将她扣着往自己面前压。徐行本就抗拒别人碰触，谁来都不行，这下更是始料未及，狠狠颤了一下。
下一瞬，她的小腿靠上君川的腰侧，随即，毫不留情地用力一踹。
君川毫发无伤，她还是伤号，所以这一踹，徐行没给他面子，用了至少八分力气，他毫无防备，霎时便被踹到了榻下。莫说痛呼，依旧一声不吭。两处起伏呼吸间，一只惨白的大手缓缓攀上床沿。
还来？徐行怒道：“你别发疯了！”
君川：“………………”
那只手终于停住了。
他未曾抬头，徐行将他踹到什么位置，他就在那儿乖乖待着，被踹痛的地方也不敢去捂。好像一只做错了事被教训的小狗，一动都不敢动了。
看来，这一踹终于把他从一种奇怪的状态中彻底踹清醒了。虽说没有一开始那样清醒，但至少终于可以好好说话了。
安静许久。
“……黄时雨。”君川道，“这是鬼市之主的名字。我和他的确是旧识。不过，关系不好。”
他竟然就这么待在地上，缓缓仰头，自下而上的凝视着徐行，用一种和此前全然没有差别的如沐春风之态，像是暇时闲聊一般，笑吟吟道：“起初目的，是夺绝情丝。那人——我忘记叫什么名字了。杀了他，把绝情丝交给你，只要一个时辰，我便能办成。”
徐行：“……”
就是这样，才更觉得这人可怕。她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交给我？”徐行道，“不是交给穹苍？”
君川否认道：“不。交给你。若不是对你有用，管什么圣物不圣物？”
“但我没想到，中途出了问题。”他眉眼阴冷一瞬，又很快轻笑起来，“穹苍里的人，已经坐不住了。是我没有思虑周全，让你受伤了。”
这话其实错了。就算全天下最聪明的人来看着，徐行该受伤还是会受伤的。让一个毫不在意钱财的人看管珍宝，又怎么能防止窃贼呢？她看了眼自己已然完满的左手，绝情丝正死了般躺在上面，蔫蔫的。
圣物，对她有用？当然，普天之下没人敢说自己不想要圣物的，这种东西对谁都有用。只是，君川的意思是，这圣物是对她自己本身有什么作用？
徐行想到什么，想问，那神通鉴的小同事是不是你的，说话也一股寒气
嗖嗖的死味，刚想出口，便看到君川将食指竖起，轻摇。眉眼弯弯，朝她笑。
……不能说？因为，隔墙有耳？还是，把他召回到穹苍的，正是不能听到这番对话的人？
正在此时，“叩叩”两声，有人在外敲门。
徐行道：“谁？”
“是我。”徐青仙从来只会说“是我”，不会说“我是徐青仙”，好像全世界都该认识自己一样。她嗓音平平道：“师妹，我有事找你。”
这可罕见了。徐行道：“哦？什么事？”
“将伤了，想去买药，瞿道友忽的找我把钱袋全部要回去了。”徐青仙不解道，“他是突然这么缺钱的么？”
徐行：“……”
大师姐，瞿道友估计此时也在心中不断思索，你是突然这么缺德的么，还是向来如此？
“我的钱袋在阎那里，师姐，你去拿就是。”徐行对钱这种事一向是无所谓的，反正也是薅别人的羊毛。
她看了看自己的衣着，破破烂烂的，此刻真是不宜出门。君川抖出一件干净的长袍，搭在榻边，垂眼道：“你先休息。”
徐行不太想休息。她起身，光脚下榻，走过君川的时候，脚腕被他轻轻一触，如同蜻蜓路过。
徐行低头，看向他含着笑意的眼睛。
“当真不考虑一下么？”君川嗓音极低，宛如蛊惑，“东海太远了，雪山之上，其实也并没有那么冷……”
徐行定定看着他。
“先不提这个。”她道，“只是，你能先把它的禁制解了吗？和你的不大一样，我的这个是话痨，忽然安静很明显的。”
君川眼睫颤动两下，竟全然不见心虚之态，忽的笑了。
“你出了门，它就会醒来的。”他无谓地向后靠了靠，领口半散，露出结实的胸口，“它太笨了。少和它说话。”
徐行不知怎的，忽然觉得他的笑非常碍眼。
她一向是想什么做什么，不会去思考原因。于是，她微微俯身，伸出手——
本来想拍拍他的脸以示惩戒，但这张新脸着实美丽，尤其是眼角眉梢，都有着熟悉的轮廓。徐行很想问，你这样照着九重尊脸来捏，有没有考虑过穹苍小师妹我本就稀烂的风评？但现在有更严重的事要说，于是，她将此事排后，最后还是折中，揪了一下他的头发。
君川发出一声代表痛的鼻音。显然，这也是装的。她根本没用力，真要这么不耐痛，方才被真踹的时候反倒一声不吭，怎么可能？
“只要靠近我，你就一直这么兴奋，合适吗？以为藏得很好，我看不出来？”徐行一字一句道，“稍微控制一下，我不喜欢刚才那种感觉。”
君川被迫仰着脸，喉结连着难耐地滚动了几下。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徐行说完就开门走了，调节大师姐矛盾去了。甚至都没回头看他一眼。
只余一室寂静，还有空气中弥漫着的，两人交融在一起的淡淡血腥味。
半晌，满室晨光中，君川缓缓低下头。他像是不知所措地咬了咬嘴唇，回想着徐行方才手掌贴着自己脸颊不到半寸的距离，他一直暗暗期待着她贴上来，但最后却没有。
他竟有些痴态地将自己的手贴上了脸，试图想象那是什么样的一种触感，然而，他的手太寒冷了，如同一块冰，一点都不温暖。
根本不一样。
要她的。
他颇有些兴致缺缺地将手垂了下来，而后，又将自己的下巴搭上床沿，闭目。忽的想到什么，垂眼看了看自己淤青一大片的腹部，神情忽的一凝。
踹这么用力，她的脚会不会受伤？

第59章 何须自厌1整个九重峰！都炸了！……
徐行走出门几步，才发觉脚趾隐隐作痛。
也不知是因为他身体是木头，还是单纯发力时肌肉太硬硌到人了，徐行颇没好气地心道，此人发癫之前真该自己煮点中药喝喝，免得每次都要劳累她动手。
刚出门，神通鉴果然便苏醒了，又懵懵地道：“我怎么又突然关机了？”
傻孩子。徐行叹道：“没事了。你玩去吧。”
神通鉴道：“你手指怎么突然好了？玄真子给你捡回来了？看上去跟新的一样。伤也包扎好了。”
“好看吧？”徐行伸出五指，虚抓两下，微笑着说出了很恐怖的话，“别人的。”
“……”神通鉴呆道，“什么别人的？？徐行！你不会把别人的手指接上去了吧？！喂，这个不能开玩笑的啊！！”
徐行有一个优点，那便是她可以完全忽视掉不想听到的声音的干扰。她面不改色地转头进了一间屋子——这可真是奇观。瞿不染竟然和徐青仙面对面站着，正在低声交谈！
需知，瞿不染一向是能说三字便不说五字的性子，若非必要，他总不会开口。此前多次被徐青仙无意勒索钱袋，他也未曾着恼过，虽不知他心内是如何作想，但总而言之，是个沉默寡言的闷葫芦。
他连和自己的同门都少交谈，然而，罕见的都不是交谈了，他现在竟然在和徐青仙吵架！
准确来说，是他单方面在吵架。徐青仙仍是那般淡漠神色，只一一与他对答。
“我不知你是如何想法。”瞿不染面无表情，似是要个解释，“那一招若是落实，你的同门也会葬身火海。”
徐青仙道：“那是最快的方法。”
瞿不染道：“别人不是想不到。他们不会这样做罢了。”
徐青仙道：“他们不会这样做，我会这样做。他们与我无关。”
瞿不染道：“哪怕有更好的方法？”
“……”徐青仙用一种莫名的眼神看着他，而后，似在认真地解释给他听，“你现在说这些，是因为师妹的方法成功了。若失败了，死的不只是那些人，所有人都走不出那个幻境。用我的办法，死十个人，换圣物和四十人活着，这是最正确的选择。”
还这么理直气壮？瞿不染蹙眉道：“你有什么资格决定他人之生死？”
“那你为什么要杀郑长宁？”徐青仙淡淡道，“你认定他是恶人，便可以决定他的生死。你认定的就一定是对的？若绑在那里的是十个恶贯满盈的杀人犯，你会拦我么？若那不是郑长宁，是一个放出去便会导致九界崩塌的魔物，只有你能决定是否用十个无辜之人的命来换，你换，还是不换？”
瞿不染道：“这两者不能类比。”
徐青仙道：“那什么能类比。你有什么资格衡量人命的价值？”
瞿不染怒道：“徐青仙你！”
“那个……”阎笑寒虚弱道，“你们可以不要在我床前吵吗？我有点累，想睡一会……不能也没关系……”
徐行知道了。瞿不染如此少言寡语的一个原因，或许是这人根本不会吵架。简单来说，嘴太笨了。这上面就算有一百种角度可以反驳，他也只会先乖乖回答别人抛出来的问题，然后逐渐被气成一只面无表情的河豚。
看这样子，他要掀桌了。
果不其然，瞿不染眉峰紧锁，然后留下一句冷淡的“道不同不相为谋！”，便要转身离开。结果转身撞上了一个大流氓似的嘻嘻看热闹的徐行，还在那探头探脑。门被挡住了，她没有丝毫要让开的意思，瞿不染被不前不后地堵在半路，也不想开口让她走开，只能开始生气地罚站。
徐行道：“小将怎么了？不是可以麻烦小道士们取点药来么？”
“没什么大碍，就是烧伤了。”阎笑寒伤得还重些，依旧坚强爬起道，“令牌在你手上，我们来太早了，他们不给我们拿。”
也是。不过，徐行道：“那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阎笑寒默默地看了徐青仙一眼。徐青仙道：“学你。从墙角翻进来的。”
翻墙谁都会，怎么又是学她？这等行事，估计又
不合了瞿不染的眼。只为绝情丝的后续安置之事，他才没有一走了之。
绝情丝毕竟是原属于白玉门的圣物，如何保存、压制，他们定有一套成熟的方法。现在瞿不染不跟她要，那是他自己的决定，想必等到徐行将这圣物送回穹苍，白玉门那边也会上门来讨的。
只是徐行没打算把圣物送回去——准确一点说，不打算将它完整地送回去。那突然窜出来的蛇还真是给她提供了个不错的好借口。哪怕现在消息泄露，不得不归还，绝情丝剩下的三分之一徐行也要攥在手里。
郑长宁一个小国的王爷，能干出私吞灵石矿、联系黑市销赃、杀人灭口无数的事儿，且至今才刚结束了他活蹦乱跳的一生，说这皆是他一人所为，也未免太看得起他了。
整件事最为离奇的是，此人蚂蚱一样在穹苍北部含辛茹苦蹦跶了十来年，动静大到连昆仑那边都看不下去派人来监察了，竟然穹苍本部一无所知，最后还是卜白秋一个凡人联合着玄真子将人给砸了。这种事脱离了“说出去很丢人”的范畴，已经到一种匪夷所思的地步了！
虽然徐行在穹苍待得不久，但据她观察，玄素绝不是上班磨洋工来回净数着自己两滴血玩的掌门，平日里没少处理事务到深夜。再不济，四掌门秋杀连九重尊被窝有没有人这种事儿都算得出来，算不到郑长宁这家伙缺德到快冒烟了么？
整件事都透着股诡异，仿佛被一个玻璃罩子罩住了，就这样轻易地瞒过了一整个“九界第一仙门”。
唯一的解释，就是穹苍内有鬼。
而且，这鬼的职位还不低。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徐行心道，“忽然有种一掀布帘，发现底下全是蟑螂的感觉……”
神通鉴道：“也不知红尘中还有多少个‘郑长宁’。”
罢了罢了。再讲再讲。徐行本来没觉得多累，现在生出了种仿佛上辈子这辈子下辈子都要马不停蹄上班的疲惫感，真是老天赏班上，她像是对自己自言自语道：“说到底，这究竟关我什么事呢？”
无论如何，她现在是个鲛人。就算当真天下大乱，打得腥风血雨，她找个海域一头扎下去不上来便是了。就是不知鲛人族群中有没有煎饼摊子，还是只能天天吃那些生鱼片小螃蟹的？
但这念头却如镜花水月，只闪过一瞬便罢了。
“你的手，好了。”徐青仙捏了捏她的小指，“为什么？”
徐行诧异道：“大师姐？你这次怎么捏得这么准？”
徐青仙摸人手法一向是“顾头不顾腚”类型的，确认她有没有缺胳膊少腿结果往她脑袋上摸，想帮阎笑寒把水按出来结果按的是腿。这次竟然没戳到她鼻子上来，真是罕见。
“我也不知为何。”徐青仙慢吞吞道，“你在我眼里逐渐有了形状。”
徐行：“……”
这真是让人不禁想问，从前没有形状的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难不成像个圆咕隆咚的团子？而且为什么听起来怪怪的？？
小将听到这边说话动静，单脚跳过来了，阎笑寒给她勤劳地抹药。说到这里，他终于克制不住自己的求知欲，开口提道：“方才那个人……是谁啊？感觉很陌生，但又感觉仿佛在哪里见到过……”
本来徐青仙和瞿不染在他床前吵架，他就一副要死要活闭目虚弱的样子，爬都爬不起来。一说到这个，霎时便精神了，两个眼睛不住斜着往外看。每次这种时候就狐里狐气的，非常之猥琐。
也不知君川在里面做什么，一直没动静。总不能在哭吧。徐行现在对他很有意见，随口道：“一个朋友。”
将道：“又骗人了！”
徐行：“你怎么知道我骗你了？”
将怀疑道：“你在穹苍哪有朋友？况且，哪有朋友那样……那样不撒手的？难不成他是你亲戚？？”
说亲戚都太委婉了，见那个架势，说姘头都行了。至少将是绝对不会让自己那群脓包兄弟这样抱自己的，她会想杀人。
徐行：“……”
此话有失偏颇。按照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一原则来算，朋友还是不少的。
就在此时，“叩”、“叩”两声，是鞋底踏在砂石地上的声音，慢条斯理地绕过连廊，朝这里靠近。众人立马住口，皆往门外皱眉张望，徐行掀了掀眼皮，懒得抬头。
隔着十米都能闻到那股味了。
那脚步声缓缓接近，徐行背对着门，听他一点一点朝自己沉默地贴过来，在耳后三步左右的位置，终于停下。
然而，他进来，也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也不知做了什么表情，总之，徐行眼睁睁看着众人的目光自讶异，变得怀疑，最后似乎发现了什么，逐渐开始不住游移。
“……”徐行转头看他，微微一顿，难得怔了。
她用多大力气自己是清楚的。此人被踹得飞出几米，又被揪头发又被警告的，她以为他虽说道心不至于破碎到稀烂，黯然神伤一会儿总是要的。但他在这消失的一柱香内，竟然束好了些许凌乱的青丝、换下了湿漉漉的衣裳，现在周身上下一尘不染，光华鲜亮，气派得很，宛如哪边的年轻少主微服出巡了！
既不必再扮演“书”，他便将那本就相当浮于表面的温润君子气给随手洗了个干净，终于暴露出些许不太美好的微妙本性来。一袭黑金配色的劲装，内衬暗红，护肩上有着繁复的刺绣。手腕间，是束得很紧的皮质护腕，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左手上那纯黑色的半掌手套——断掉的小指被妥善地藏好了，外人看来，那只手便是完好无损的。
他抱臂而立，正轻笑着看向徐行，腰间武器是一把巨大的阔刀，刀柄上镌刻着纹路花痕。那花痕像是自柄中长出来的，泛着种妖异的暗红色。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因为他的脸……实在太有问题了！
不能说非常相似，只能说三分相像，糅杂了不少傲气野性，也年轻了不知多少倍——但九重尊长得实在太特别了。特别到他尽管只有三分像，还是能一眼让人看出像的那位是谁……
将道：“我感觉……”
徐行：“你没感觉。”
阎笑寒：“是不是……”
徐行：“不是。”
徐青仙脸盲，她根本看不出来。但是根据两人反应，她戳了下一旁沉默的瞿不染，认真道：“他是长得和九重尊很像吗？”
瞿不染：“……你问我？”
徐青仙：“哦。你不知道。”
瞿不染：“这不是知不知道的问题。”
徐青仙下结论道：“不知道就说不知道，回答不了就说回答不了。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瞿不染还能忍：“…………”
此前幻境之中、水域船上，光线都极为昏暗，众人也无心去观察他长得究竟和九重尊有多像、有几分的福气。只能依据修为和那股丝毫不把人放在眼里的感觉，唤他为“前辈”。现在换了衣着，到了面前，这神秘人的年纪看上去竟然和徐青仙差不多，尤其是阎笑寒，这一声“前辈”根本就喊不出口了。
“这位……道友。”阎笑寒道，“敢问名讳？”
神秘人只笑笑，随后，歪头，将目光投向了徐行的侧脸。似乎在等她回答。
阎笑寒：“？”
不是，你自己叫什么名字你自己不知道吗？！难道是个哑巴？？
还真让她起？徐行的起名能力着实很差，但她现在并不怀疑，自己就算说他叫“二狗”，二狗也会甘之若饴地顶着这个名字四处晃。这才是真的丢人。于是，她瞥了眼阔刀之上怒放的花痕，又想起自己此前手腕上那条小银鱼，随口道：“余刃。”
“好名字。”余刃欣然抬眼，也懒得和他们寒暄，开口便道：“君川已死。”
众人：“……”
他的第二句是：“回穹苍去。”
众人：“…………”
“这位……余道友？”明明看上去像是同龄，阎笑寒却莫名不敢和他对话，斗胆道，“难不成是我们失散期间，穹苍出了什么大事，急招我们回去吗？”
余刃将目光自徐行面上拔下来，转过来一张皱眉脸：“嗯？真出了大事，招你们回去做什么？”
好，好直白的话语，好嫌弃的声调，这种被一句话戳穿的感觉令人汗流浃背。而且笑得实在太假了，假的似曾相识。完全可以不用笑的。
阎笑寒：“那为什么
……要我们回去？”
余刃微不可见地垂了垂眼，差点把“你们很碍眼”五个大字写在脸上了。而后，他扯了扯唇角，又难得温和道：“不是什么大事。看令牌吧。”
对了，驿阵！
虽说外界看来只是过了半天，但还是不能低估消息的传播速度，说不定现在徐行临危救场的傲人英姿已然深深动容了江湖诸人。
徐行也打开驿阵，转眼来的，便是【好人难当】断断续续将近一百多条消息，其中三十条是“你真去了？！”，四十条是“找死啊你！“，见她就此没了声音，剩下三十条是“魂兮归来……”，仅仅半天，就走完了她的一生。
旁边一个脑袋悄悄凑过来。
徐行道：“走开。你自己没驿阵？”
“君川”，不，现在是“余刃”了，他敛目道：“没有。他们每次都拒绝我。我连穹苍令牌都没有。”
徐行：“你填的验证名片是谁？”
余刃闭嘴了。估计要么乱填的，要么填的不是什么好人。
没安静哪怕几秒，余刃不经意道：“这个好人难当是谁呢？”
徐行：“你别逼我再踹你行吗？”
虽然这个提议很好，但余刃想还是算了。她刚才走路速度比平时慢一点，左边步子也踩得轻一点，可能真的痛到她了。
然而，现在三千人的大型驿阵中，又是今夕何年的重复消息：
【小当家：报！！！九重尊驾崩了，这次是真的死了！！！千真万确，假一罚十！！】
【一剑封疆：滚！又来！！阵主呢？假传圣旨的能踢出去吗？！】
【雪尽：一个九重尊都够可怕了，还罚十个？你想死！滚！！】
看来假消息一天传一次，大家的火气都很大。
但这次不同的是，似乎是真的：
【小当家：你们自己不会爬高一点去看啊？无极宗那边最高的塔，能依稀看到一点！只要别飞太近被玄素抓住就行。这次绝对死了，死透透的了！】
【小当家：就是昨晚的事，穹苍所有人都看到了，二掌门和四掌门突然从九重峰上边弹了出来，好像触碰到了什么阵法，总之一路大头朝下又插到掌门殿前面。然后，重头戏来了！！】
【小当家：轰隆一声惊天巨响！白光闪的所有人都睁不开眼！你猜怎么着？整个九重峰！！都！！炸！！啦！！！】

第60章 何须自厌2关于你的一切。
一时之间，众人都沉默了。
半晌，阎笑寒难得如此虚弱道：“假的吧？”
余刃道：“不假。”
将道：“这哪里不是什么大事了？这都已经是天大的事了！九重尊既死，其余五大宗定然要前去穹苍查明情况，万一出了什么岔子，灵境共议的时候又是一番风波。更何况，你怎么就知道一定是真的？”
普天之下，都已经炸的尸骨无存还能怀疑“是不是没有死”的，也就那几个人了。尤其是九重尊，不把尸体拿出来晾一晾，还是有人不会信的。
况且……
徐行缓缓感到在场所有人的视线挪到自己面上。
“都说了不要听信小人的谗言。”徐行将自己的眉毛扬起两尺那么高，抱臂道，“我和你们一样，才刚出来而已。”
阎笑寒虚伪道：“我们也不是那个意思……”
就是那个意思。
将率先沉不住气，对余刃发难道：“你怎知此事为真？你是穹苍之人？”
余刃先学着徐行挑了挑眉，挑完，似乎觉得很可爱，笑了一笑，才散漫回答：“算是。”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有什么好“算是”？将给他笑出一身鸡皮疙瘩，又道：“你可有令牌？”
余刃道：“没有。”
将拳头都已捏成球了：“那你如何证明？而且，这可是危及到宗门的大事，你竟看上去毫不担心？”
“我为什么要证明？”余刃微微侧头，发尾在肩后扫出个略微冷硬的幅度，用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语气道，“若一个人没了，宗门就废了。那只能说明，它本来就是个废物。”
“……”
天下第一仙门，竟然能和废物一块连起来。这说话的语气，可大破天了！吃了几斤熊心豹子胆？？
这能忍？？这怎么忍？大师姐，你能忍……哦，徐青仙的表情似乎认为他说得对。
士可杀不可辱！阎笑寒颤抖着沉声道：“回不回，也不是你一句话的事。师尊没调令，我们不会轻举妄动。”
余刃无谓地转了转护腕：“九重峰出事，现在宗内正加紧排查。若房中一股不知从哪沾来的狐骚味儿，会很难解释。”
阎笑寒吓得差点滚下床：“？！！”
徐行道：“行了。明日我们就启程。”
这听着似乎是服软。然而，余刃转护腕的手指骤然停了。他缓缓抬眼，定定道：“不包括你。”
“不。是，不包括你。”谁给他的胆子，一来就火力全开怼众人的共享坐骑，仿佛阎笑寒哪得罪了他一样。徐行笑吟吟地点了点他，“这么大的事，不回去看看怎么行？不过，不好意思了。你既没令牌，可进不了宗门。”
“……”
这位不知缘何一直心情不畅的大尾巴狼终于夹不住尾巴了，也不转护腕了，站直不少，盯着她，忽的用一种奇异的声调哑然道：“你要把我一个人丢在红尘？”
又开始了。徐行冷了语调：“你这么厉害，在哪不是一样？”
余刃低低道：“别这样……我不说话了。”
他说到做到，当真闭上了嘴。抿唇不语的时候，额发微掩着眼皮，竟看着有些难言的阴郁。那点属于九重尊的三分相似愈发明显，俊美不减风采。虽然谁都没见过九重尊年少轻狂的时候究竟是什么个性、什么样子，但若说就是这个样子，真会有人信的。
众人越发无法直视。而且更重要的是，兄台你上辈子唱戏的，进修过变脸戏法吗？还能再假一点？！
寂静中，瞿不染此刻却起身道：“此消息，我不便再听。”
“没事。坐。”徐行随意道，“听了你也找不到人说。”
瞿不染：“……”
徐行看了眼驿阵，九重尊身亡这个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湖水中投进了一座山，连路过的人都要被溅了满身水花。已经无人在意此事之外的其他事情了，有个卖狐狸皮草的不幸碰巧在此时买了十条大字号灵信，发一次被火速顶上去一次，气得在阵里破口大骂：
【甲甲甲狐草专卖：九重尊死没死跟你们到底有啥关系？！！死了你们就能当穹苍掌门了？！你徐行吗？？】
【曲文：我听消息，穹苍在外的门人都逐渐要赶回去了。小师妹呢？谁知道她在干什么？】
【三千散钱：我家前辈倒是知道……好像是刚从一个什么秘境里回来吧，不久，也才刚出来几个时辰。据说很辛苦呢。但是问她在里面表现如何，前辈就一副很不想说的样子。不会是在里面又敬老爱幼了吧？】
【轻舟：天啊……刚出来就要面对这样的噩耗……她定然是恨不得自己也跟着去了吧……好虐……】
【桃花案：等等，你们？？不是还没有确定这消
息到底是不是真的吗？？？】
这也就罢了。原本林朗逸和小曹赶回无极宗述职，现在估计还在路途中，也来问她是不是真的。徐行心念微动，先是回了那位【好人难当】的灵信。
【徐行：我还活着，七日后见。】
【好人难当：我到底什么时候答应和你见面了？？？！】
这种事自然而然的，还要答应？这么客气干吗？
“好了。”徐行心下微定，抬眼道，“下山这么久，是该回去述职了。只是，待卜白秋和玄真子前辈一同去过秘境遗址，将那剩下的三分之一圣物取回来，尘埃落定，你们再回去也不迟。”
她需要一个“见证人“，能确定自己带回去的圣物是完整的，然后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昧下来一半。这样，就算被拆穿了也无妨，玄素不问她不说，玄素一问她惊讶。玄素发怒她跑路，玄素退位她哀悼。
这话说的真是成熟稳重极了，并且很有道理。将警惕道：“你们？你不回去？”
徐行将徐青仙又来捏她小指的手拍开，莫名道：“有什么好讲的？掌门又不是眼睛不会看。”
况且，只看余刃这张脸，她就绝不能把人带回宗门去。把他一个人放在红尘，这也不可行。他想尽办法都会跟上来的，到时候闹的事情更大。倒不如就这样了。
阎笑寒余光瞥到余刃唇角微微一扬，似是在电光石火之际又自己将自己哄好了。心酸之余，不由飘然作想，这辈子什么时候能像她一样完全不顾玄素死活的活一次……
-
两日后，九重尊是否身亡的讨论声仍如烈火烹油般居高不下，玄真子适时传来飞信，卜白秋苏醒了。
徐行到小道观里见着她时，她端坐在软榻之上，不知为何看起来缩得比原先还要小一点，目光茫然地看着窗外引颈高歌的小鸟。她似乎陷入了一种状态中，说憔悴也不憔悴，说欢喜也不欢喜，整个人看上去空洞洞的。
“下手有点重。”徐行大步走进，笑道，“痛吗？”
卜白秋道：“痛。”
徐行道：“哦。”
卜白秋：“这时候不该说‘对不住’吗？”
徐行道：“我就问问。”
而且，对不起可不能随便说。随便说的话，就变得很廉价了。
卜白秋：“……”
她唇角不由抽搐，很想一杖打过来的时候，倒突然有了点活人样了。
“外面还有人跟着你？”卜白秋耳朵往外，道，“在门口就停了。怎么不让他进来？”
因为他压根不注意听别人到底在说什么，进来就盯人，不如别进来。徐行道：“他就喜欢站那。不用管。”
室内一时静了。两人都像是不知该开口说什么。其实徐行也理解，小卜呢，心好，人不坏，是个好孩子。只是干出来的事儿吧，特别像用“我身高一九五”把人骗出来见面，结果刚下车发现是个嫁接版窝瓜。说缺德吧，她也没办法。不这样，那些高高在上的老前辈、前途坦荡的少年人，哪个肯管她这接了就能把手烫出个洞的死山芋？
想来她这些年，不是没尝试过别的路。只是穹苍内的某位手能遮天，足够有办法让她走不出那座城。卜白秋还算是死心得比较早了，才逃过一劫——若不是这样，她可能早就没命了。
卜白秋有些茫然地道：“郑长宁……死了吗？”
“死了。”徐行自然地接过她摸索的手，答道，“等一会儿去那边捞绝情丝的时候，再去确认一下。如何？”
卜白秋一愣：“捞绝情丝？为什么？”
“说来话长。”徐行指节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沉吟道，“我带着它出去的时候，有个东西想来截胡，结果没截胡成功，咬下来三分之一的丝线，被我连东西带线全封在幻境里了。现在需要你师尊设个阵，我再感应感应，差不多就能找到了。”
卜白秋似懂非懂的应了声。不过，她本就不在意圣物如何。
半晌，她还是垂头道：“……对不起。”
“嗯。”徐行嘻嘻道，“我原谅你了。不过，好像还有别的要坦白吧？”
“有。”卜白秋也有些困惑，似乎在于事情发展和自己想象得截然不同，“不是我为自己找借口。只是，我好像也被骗了。当初和鬼市之主做交易时，他对我说的是，会有一个人杀了郑长宁……顶多一个时辰，所有人就可以从里面出来了。多几个人，打破结界的力量足够一些，更加稳妥一点。他似乎对那个人很信任，说除了脑子有病不受控制以外没什么缺点。”
徐行知道她说的是谁了。不得不说，这个评价不是很精准。除了脑子有病以外，缺点也很多……
徐行不动声色道：“你知道那人是谁？”
“不知。”卜白秋苦笑道，“不仅是我，连鬼市之主在事前也分不清具体是谁。怪了，连名字都不知道？他只告诉我，此人‘当时必定在场’，还有一个特点，‘辈分或许比较大’……当时闹得太大了，我们被蛇族扬起来的水柱阻挡得太远，他无法向我传讯告知究竟是哪一位。时机不等人，成功只在那一瞬，我只能拼尽全力把所有可疑之人都传过去了。”
世纪未解之谜解开了。卜白秋往秘境里传那么多硌牙的老菜皮，原因竟然如此简单！
鸟儿又机灵地叫起来，两人都往外看，一枝新绿点翠，末尾已经枯黄了。
“死了。就这样死了……”卜白秋空空望着窗外，道，“我本以为报完仇之后，我会欣喜若狂，如释重负，可是没有。该睡不着，还是睡不着。唯一的区别是，我不再有事可做，所以更思念她。”
为一个爱的人活在世上，和为一个恨的人活在世上，似乎没什么区别。
她这十年，日日夜夜想到她爱的人早已死去，而恨的人依旧活着，愤怒之火便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永不停息。现在人死了，火熄了，一时竟然连自己站着都做不到了。
徐行注视着她，忽的开口道：“所以，你当初说我身上有鬼，也是在骗我咯？”
“……”卜白秋艰难道，“也不是骗……这么说吧，我虽然‘看’不到鬼了，但如果它非常强大，那隐隐约约还是能感受到的。我是真的感觉有啊！你难道没感觉，自己背后时常发凉，像是有人在你耳朵边吹气吗？你难道没感觉，睡觉的时候有人趴在床沿盯着你看，时时刻刻缠着你吗？”
徐行：“那还需要你感觉？都这样了我自己感觉不到？”
神通鉴：“就是啊！再不济，你睡了，我还在呢！更何况你好像根本不睡……”
“好吧。我承认，我是在骗你。”卜白秋据理力争道，“不过，看手相的时候我是认真摸的，其他可能是假的，那个绝对是真的！我当初学这个的时候，师尊都说我一点就通，是个摆摊骗人的好料子。”
徐行微笑道：“不过，你好像没给我看过手相呢？”
静了一瞬。卜白秋清了清嗓子，道：“拿过来吧。”
徐行将手伸过去。然而，卜白秋的脸色随着触摸不断变得苍白，额角开始渗出薄汗，数次开口都没蹦出几个字来。想来，她这次“摸”出来的结果，和面前的徐行本人可以说是大相径庭，两不相干！
徐行将脑袋低了去看她风云变幻的面色，很有趣似的勾起唇角，故意道：“你不如直说吧？这个手相，如何呢？”
这手，哪来的？难道旁边还有一个人伸手过来在逗她？不对吧？？还是她算错了？？？卜白秋冷汗如瀑道：“实话说，如果摆摊时遇到这种已不是可以劝说‘放下偏执别再幻想’的手相，我一般会说‘你的心愿定然有一日会实现’。而且，必须马上开口，不能有丝毫犹豫。”
徐行：“不然呢？”
卜白秋：“不然我要有血光之灾了！”
徐行：“哈哈哈哈哈哈！！”
两人大笑起来。她伤势未愈，笑得扯动伤口，下意识将咳嗽咽了下去。那边卜白秋浑然不觉，在逐渐微弱的笑中缓声道：“不论如何，谢谢你送我的花。真的很香……让我想起阿姐的头发。而且，竟然到现在还没有枯萎。我昏迷的时候，还是能闻到那花香，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我知道，你是穹苍的人。之后，也
要回穹苍。这件事，我希望你不要再查下去了。……好吧，至少，要保证自己的安全。“卜白秋道，“差不多到时间了。船要到了吧？”
“差不多了。”去水域的船，玄真子在准备，徐行将她拉起来，手杖放在她掌心，而后，不经意道，“我还想告诉你一件事。”
卜白秋循声仰头：“什么？”
“我送你的花，早在刚入黄泉那会儿就已经掉进水里了。”徐行道，“我也不知道，你闻到的香味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卜白秋：“………………”
长久的寂静中，她开始左右环视，霎时回到了本能，想要用眼睛去“找到”点什么。然而，意料之中，一如所获。但这一次，她没有再茫然失落，如同当时收到那两朵茉莉一般，她红着眼笑起来，一张伤疤纵横、不再年少的脸似乎骤然被什么点亮了。
入黄泉，至地府，人间即是枉死城。但如果你现在还不肯离开的话，她敢不敢想，你的执念其实是“陪我长大”？
“……”
“……”
“……”
玄真子前辈匠心独运，分明有八个人要去，却只准备了三条小小船，每只小船只能坐两人，还很挤，多一个屁股都要翻。
将不解道：“前辈，能找到三条很厉害了。但是，就不能找大些的船吗？这样只能两两坐，而且有两个人进不去啊。”
玄真子道：“贫道尽力了。”
余刃道：“不错。”
将：“？！”
不是，这又关你什么事啊！！
徐行也觉得不错：“走吧。余刃和大师姐留外面，没意见吧？”
徐青仙没意见。她不在乎。
但另一位显然很有意见。余刃幽幽道：“徐行……”
终于，在某倒霉蛋自荐下，最终，玄真子、卜白秋一船，徐青仙、小将一船，徐行、余刃一船，瞿不染和阎笑寒在外守着。
临行之前，徐行将自己身上的贵重物品清点好，交给瞿不染，沉声道：“拜托你了，瞿道友。”
瞿不染颔首。
将小声嘀咕道：“他是白玉门的。你这么信任他，把东西都交给他做什么？”
徐行也小声道：“你不懂，交给他，比给我都靠谱。他只要答应了，不仅不会打开看一眼，重伤了都会惦记着把东西带走的。”
对哦！
于是众人都将自己浑身的贵重物品清点好，交给瞿不染。然后挥挥手，将船划进了水域中。
虽是白天，但这水域仍是黑漆漆一片，深不见底，并且，越往里人烟越是稀少，寒凉之气不断传来。
神通鉴一到这种时候就开始胆小如鼠，哆哆嗦嗦道：“徐行啊！可是，这里不是那个蛇族的地盘吗？上次它手下都来接我们出去了。那我们这样乱晃，它当真会放我们进去吗？不会打起来吧？”
“不会的。”徐行盘腿坐在小舟之上，随着水波微微晃动，“交易是死的，人是活的。同理而言，人死了，交易也就活了。郑长宁再过几天都能过头七了，截胡圣物也失败了，现在眼看没有可能性，抢也抢不得，不如卖个好处给我们，让我们拿着圣物顺利上穹苍，别把目标盯在他们身上，岂不是两全其美？”
妖族各有不同。狐族安分，且聚众，所以平日里要做什么，灵境一般不管。但蛇族本就独了，互相看不起的，还成天做些小动作，真把六大门逼急了下来铲除，蛇身子都能给拧成双节棍。
水波浩荡，徐行垂眼看着自己的左手。
这装上去的小指，像是义肢，和她的手浑然一体。只有在强烈的光下，才能看出接口处细细的一圈金线。不疼、也不痒，就是有点怪异，总觉得别人的一部分永远长在了自己身上。
“这位。”徐行道，“把我的手指头找回来了，你的怎办？我还给你，还能装上去么？”
过了一道山峡，阳光自那边探头，蓦然直射下来。余刃收了撑船的手，面对面和她盘膝而坐，肩恰恰好将那边直射来的阳光挡得滴水不漏，不让光线刺到她的眼球上。
这船本就小，离得也真够近的，连他眼里的倒影都看得清楚。
余刃无所谓道：“装不上。不过，小指而已，没什么用。你现在感觉如何？我的手指好用吗？”
“好用是挺好用的……”徐行张合了几下手掌，发力极为顺畅，“跟我自己的没什么区别。”
甚至，感觉还要更好用一点。转生木可以变形，她虽然不怎么能掌控，但指甲化刃，危急时刻也算是一把兵器。
余刃笑了：“那到时便不必拆下来了。免得还要受一次疼。”
“不拆下来？”是也行，但，徐行莫名道，“那还捞我指头作甚？”
余刃忽的靠近一些，直视着她，认真道：“能送我么？”
听这语气，仿佛在渴求什么，像徒儿找亲爱的师尊撒娇要一个小小的下山礼物。然而，根据他这没头没尾的问句推断，他想要的，是徐行当时断下来的残指。
徐行：“……你要了拿去做什么？扎我小人？”
“我才不会那样。”余刃垂眼，眉眼俊美依然，好像真心为她着想，“只是觉得……丢了太可惜。下次，别再这样了。”
那是指头，又不是第一次拔下来的乳牙，还要磨了做项链纪念。徐行不吃这套，无情道：“不行。我指头还我。”
余刃遗憾道：“好吧。我去捞。”
神通鉴有点怀疑他会偷偷藏起来。它觉得这个人比鬼屋还可怕，真的。
它现在还不知道，余刃在道观里做了什么。否则它恐怕会觉得，他都这样了，还能和他心平气和若无其事说话的徐行也很可怕。
也不知还要划多久，玄真子已在徐行这条船上设了阵法，只待飘到正确位置后，徐行便会有所感应。
“喂。”徐行看着他乌羽般的眼睫，忽的道：“过来。问你几个问题？”
余刃闻声过来了。
徐行：“我好像没叫你贴这么近？”
余刃无辜道：“我怕听不清。”
徐行用腿抵着，将他一点一点推远了。直到推到差点就要坐水里的地步，余刃只能可怜地坐个边边。在外人看来，简直是恶霸在欺压良家少男。
徐行道：“穹苍里的内鬼，是谁。”
余刃缓缓摇头，他有些倦懒地往后靠了靠，阳光打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我也不是什么事情都知道的。”
徐行道：“那你知道什么？”
余刃一字一句道：“你。”
她？
“关于你的一切。”余刃挑衅般忽的一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问么？”
“……”
秘境之外。
阎笑寒和瞿不染并肩而立，空气仿佛冷到快要冻结了。
阎笑寒想着，既然是白玉门的大师兄，还是找个话题为妙，这样下去真的不好，于是试探道：“她们都把贵重的东西放在你这里呢。”
瞿不染颔首。
倒是接一句话？就知道点头！阎笑寒好累，但还是打起精神，继续道：“这说明，她们都很信赖你呢。”
“不。”瞿不染直视前方，冷淡道：“
她们在欺负我。”

第61章 蛇王殿1水下巨佛
水域之中，小将忽的打了个喷嚏，喷嚏声霎时在水面上不断回响。
她揉了揉鼻子：“怎么越来越冷了？”
徐青仙盘膝坐在船尾，正打开自己的储物囊垂头查看什么。她是当真不避人，就如此大大方方地敞开了数，小将站着，不想看也看了个囫囵吞枣，感觉里面似乎全是黄黄的、一串串的什么东西……
“你方才为什么不给瞿不染？”将道，“只有你不把东西给他。你是知道，他不会帮你看着吗？”
徐青仙道：“为什么不会？”
将：“你都那样了！”
徐青仙：“我怎样？”
将本来就对徐青仙颇多不满，现在终于找着了能“一吐为快”的机会。苍天怜见，她一开始对这个大师姐是很敬重的，怎料下山一趟，那美好的印象简直破成稀碎，都快能风干了。
事到如今，小将冥思苦想在穹苍时为什么徐青仙不这样，人为何会变得如此快——想来想去，竟然得出了个非常惨烈的结论，大师姐根本就没有变。只是因为在穹苍时根本没地儿给她发挥，顶上还有五个掌门压着呢！
“为了圣物，你什么都能牺牲？”将居高临下地瞪着她，又想起北边那只美艳的老狐狸，“你可知，现在连妖族都不这样了。”
徐青仙认真道：“这不是牺牲，是取舍。”
“你以为我会跟你讲道理？”将才不跟她吵嘴，反正此人思想极为诡异还十分自洽，想说服她，被气得七窍生烟的定然是自己。不过，小将做久了王女，对如何利用权限这点驾轻就熟，只哼道，“你别忘了，这次下山任务的队长不是徐行，是我。队长是有权决定成员去留的，我会把你干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大掌门。让他以后别再放你出山门！”
这语气跟别把老虎放出山咬人一样，当真是嫉恶如仇。徐青仙淡淡道：“你什么时候去告状？”
“这不是告状。这是述职！”将用她的话回敬，强调道，“我回山次日早上就去。”
“你去之前告知我。”徐青仙慢吞吞地说，“我先去把师妹干的事原原本本告诉师尊，这样出不了山门的应该就不是我了。”
将：“………………”
无言之中，她不由心道，要是她的师尊知道玄素收了这么两个惊天动地的好徒儿，就会明白自己究竟有多好命……
她正上不来气呢，蓦的发现徐青仙状似在笑。为什么用“状似”这二字呢，因为她只将一边嘴角扬起了一毫米——这混不吝的笑意看起来太眼熟了，在徐行脸上看起来还能说是欠揍，如出一辙地移植到徐青仙脸上就堪称惊悚了。
学也不知道学个好的。小将破天荒地将自己那炮仗似的脾气压下，心道，说不定以前自己在曲武国时，外人看她也如同她看徐青仙一般莫名其妙。她蹲下，由衷道：“可是，这样有什么意义呢？……什么都为了九界……”
徐青仙却道：“这是我的天命。”
小将：“哈？？”
徐青仙看着她，面色仍是如同这汪深潭之水，波澜不惊，只是眼底红光如同错觉，一闪即过。
“维持世界正确地运转，清除污浊所在。”她一字一句道，“此为不可违抗之‘命令’。”
不知为何，将总感觉背后一道凉风扫过，好似有双眼睛正漠然地观察着四周。她怔了怔，不由压低声音凝重道：“什么意思？”
徐青仙：“嗯嗯……”
将咆哮道：“谁让你说完就吃香蕉了？！而且从哪摸出来的？！！”
“……”
隐约的咆哮声自远处传来，徐行错眼望去，看到那边两只小黑点锵锵乱斗起来，徐青仙临危不乱，一边单手招架小将盛怒之下的王八拳，一边还分神攥着手里的什么重要之物。
“真是年轻气盛啊，等下掉水里便好玩了。”徐行转头看来，对船那端毫不设防的余刃道，“关于我，知无不言？好大的口气。”
“离鬼域残阵还有一段距离。”余刃近了些，“来玩个游戏何妨？一人问，一人答。”
这他在还是君川的时候就玩过了。此人的嘴还真够严的。徐行意有所指道：“你玩我，还是我玩你？”
余刃对她摊手，掌心上倏忽出现一对小小土地公婆塑像，低笑道：“悉听尊便。”
徐行看到他掌心那对木像，就知这游戏指的是什么了，此为民间土俗，“吃梦话”。
时人坚信，话语一旦出口，便会记录于天地，是要日后进地府清算功德簿的，所以，话不能乱说，这是常识。但，有两种话是例外，一是童言无忌，二是梦中呓语。
简单来说，小孩那脑仁没发育好，说自己明日早起要背书包炸学府都算不得数；梦中人则是无意识说出的话语，只要别好梦中杀人，这也是通通不计数的。
而对神像祈祷，虽说不好听，但也属于“白日发梦”的梦语之一。这在红尘间，常用来作为掩耳盗铃的传话之举。
例如，某人答应了甲不将某件事告诉乙，还发了毒誓“若违背就五雷轰顶当场暴毙”云云，但事急从权，就会将乙叫来庙内，然后自己对着神像将此事和盘托出。
这土俗自红尘传到灵境，经不断改良，终于有点用了。在对话之时，二人的神识会聚在神像附近，隔绝一切窥听窃视之人，但同时，也有限制。回答那一方只能用摇头点头来代表是或否，并且，只能问三个问题。
徐行心道，这么神秘，被听见了会被杀头还是怎的？而且她发现，这“窥听窃视”之人范围可真够广的，一下子把神通鉴都给踢出去八尺外，话说到一半就被掐没音了。
罢了。不问白不问。
第一问，徐行道：“占星台的预言，圣物有五，则天妖破封，是真是假？”
余刃点头。此事为真。
第二问，徐行又道：“我是否丢失了一段记忆？”
此事为真。
虽说早已心有疑虑，但此刻徐行还是略微一乱。她早已厌倦了那种刚睁眼就倒欠世界一堆工作的生活，刚来这时想躺平却不得，也就罢了，现在这样自在逍遥也不差。只是，千万别再给她安排什么“舍她其谁”又苦大仇深的活了！
最后一问。徐行琢磨着，是要问该问的，还是问自己想问的？想来想去，她还是遵从了内心，径直对着余刃百思不得其解道：“这位仁兄，我是不是上辈子欠了你什么？”
成日这副我要死死缠着你的模样，她当债主都没见这么催过不还钱的人。难不成她丢失的那段记忆里全骗此人感情去了？那不好意思，她没记忆，也没道德，这可不算数的。
然而，这问题却像是难住了余刃。他沉吟数息，想要点头，却又止住，想要摇头，仍是不妥。最后深思片刻，还是缓之又缓地摇了摇头。
“你不欠我什么。”他反手将那塑得歪七扭八的小土像收进袖袍中，道，“是我欠你太多。”
此话当真含意无穷。只是，未等徐行咂摸出来其中究竟有何门道，她的小指便猛然泛起一阵抽痛，竟不受控地往某个方向偏移了一寸，紧接着，玄真子刻在船身上的阵法霎时泛出一阵白光，无数光线如丝如缕，往那个方向匆匆直射而去——
找到了！就是这里！
这位置和当初他们破水而出时相距甚远，船行水道，自下忽的泛起波涛万丈来，三只小船如水上枯叶，被摇晃得剧烈颠簸起来。
玄真子遥遥喝道：“抱元守气，要下水了！”
的确，肯定都要下水的，那船翻不翻也无所谓了。只不过，余刃神色微动，少顷，伸出一只手来。
徐行像那个不解风情的大木头：“作甚？”
“我不识水性。”余刃似是头疼道，“在水中待不了许久，可
能要烦请你伸出援手了。”
船动荡得更是剧烈，都能用上“翻滚”二字了。徐行无情道：“少装。你不识水性，第一时间往水路跑？那令牌上的气泡是我发的？”
余刃道：“想不想，和能不能，是两种事。能不能，和喜不喜……啊。”
不见你对别人这么啰嗦！徐行一脚照屁股将这装大瓣蒜上瘾的巨大一只踹了下去，然而，失算了，他竟然真的浮在了水面上，半张脸埋在水里，也不吐气，只露出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湿漉漉朝着她看。若是脸上能写字，他估计都要把“我说了吧”四个大字给写在面上了。
徐行自袖中一掏，准备将鲛珠丢给他。然而，一摸才发现，摸了个空。
不是在进来前交给瞿不染了，是当初自水里出来的时候就没了！她只记得上一次见到它还是塞进了小将嘴里。那么，是不知被谁捡走了？？
余刃这时倒是懂得开口了，问道：“鲛珠呢？”
徐行：“……”
余刃幽幽道：“鲛……珠……呢……”
“少废话。”又不是你的，少对别人的鲛珠有这么大占有欲。九重尊都没说话！徐行跟着跳下，一手捂住了他的口鼻，“走了走了！”
“……”
视线一瞬昏暗，无数气泡闪入眼帘，没过口鼻，徐行在水下镇定地睁开眼，瞥见后面四人跟上自己的身影，遂移回视线，她要在这色调极暗的水中指引方向。
不对，有人在看她！
徐行直觉一动，正想把这暗中鼠徒给揪出来当串烤了，余光就瞥见据说“不识水性”、“不喜水下”的余刃竟也在水中静静睁着双黑白分明的眼，一错不错地盯着自己侧脸看。
你小子出生以来没见过人么？
徐行坏心大起，面色仍淡漠道：“好看？”
她问，余刃没有不回答的道理。只是他一张口，水便骨碌碌倒灌进去，逸出串似曾相识的气泡：“oOOooOOoO……”
“哈！”
缺德大发的徐行心满意足收了神通，自小指断处逼出一道细小血箭来，“倏”一声爆成血雾，血雾之中，她动用了鲛人的天赋，下一瞬，在场诸人只觉心神震荡，如同穿过了一道轻飘飘的薄膜，一眨眼功夫，脚便落到实地上了。
眼前，便是当初阵法的遗址。事到如今，众人才真的看见了它的全貌，比想象中还要狭小、简单许多——与第一层幻境中出现的石台相似，已然损毁的尸解四阵之下，是一方灌注的坚柱，恐怕将这坚柱打破之后，便能看见傲竹的遗骨。
石台之上，则是个微缩的四面之箱，细看可以发现，其中造景分别是戏楼、矿山和长宁府，三个最主要的景色细致地分毫不差，如同将建筑原模原样缩小了放进来般，其余的景色便略带一些模糊粗糙了。
想来，要不是郑长宁将自己也整进去了，他看茫然游荡在小箱之中、不断碰壁的傲竹，便如同小童看一只自己抓获的丘虫吧。
不远处，则是三具镇守幻境的人蛇尸体，皆头破血流，再无声息。郑长宁的尸体就比较难找，毕竟散落在四野各处。
卜白秋只看了那些残肢碎肉一眼，便直奔石台，将坚柱打碎了。果不其然，柱中藏着一坛小小的骨灰，她将那竹叶青的坛子抱在怀中，一时有些沉默。
玄真子扬了扬拂尘，将上面的灰尘扫落。
卜白秋忽的用一种希冀的语气道：“师尊，从前的符水，你还记得怎么调配么？橙色那种，阿姐似乎很喜欢，每次都喝。”
玄真子迟疑道：“这……”
她毕竟不是阴阳眼，能察觉的鬼魂无一不是已经强大到能影响世间的。在幻境之中时，倒是隐约能察觉到几次，那红衣闪过……只不过，她不忍再给卜白秋无谓的希望。
“我知道，不管她在或不在，我都已见不着她了。”卜白秋笑道，“不过，这倒无事。我只将每一天都当做她还在好了。但，如果是那种绝密配方，那我不知道也行！”
“这倒无妨。”玄真子仙风道骨地说：“贫道那时担忧她不吃，往里偷偷掺了不少跳跳糖。”
“哦！原是喜欢甜的！”
那边正在交流符水配方，徐行四人正背着手溜溜达达找那绝情丝。那线没什么不好，就是考验眼力，三分之一截丝线，又细又小，放地上一个不慎都能给狗舔进肚子里。
徐行忽道：“找到了！”
小将一头撞过来：“找到……咦。线呢？这不是一只手吗？被炸成七零八落，应该是郑长宁的手吧。”
徐行十分专注地将那手摆好，然后将骨头拧断、固定，十分具有匠人精神地掰出了一个颇为奇异的手势。
小将瞪眼看了半天，试图看出其中的玄妙之处。食指和小指竖起，大拇指扣住中指和无名指，是一个形似犄角的形状。
难道这是什么道教手势？让他的残指也要为自己的罪孽赎罪？让他死的并不安稳？
徐行对神通鉴淡淡道：“这样死的会比较摇滚。”
神通鉴：“不好笑！！你神经病又犯了是不是？！！”
徐青仙忽道：“找到了！”
小将又一头撞过去：“找到……找到个毛啊！！找到个能扔香蕉皮的地方叫那么严肃干嘛？！！”
欢声笑语之中，余刃弯腰，拾起蜷在角落的半条纯白之丝。几步之外，一条丑陋的蛇躯已然烤焦、脱水，上边千疮百孔，唯有头部那两颗獠牙还闪着寒光。
旁边躺着半截手指。他定了一瞬，还是先帮徐行在自己怀中放好了。
那三分之一绝情丝宛如活物般在他掌心缓缓蠕动，试图想要找一个可以寄生的血肉之躯，余刃连眼都不垂一下，对徐行微笑道：“找到了。”
徐行：“喔！拿来。”
余刃反手将线松松一攥：“不夸我？”
徐行：“那你拿着吧。”
余刃：“……”
片刻之后，众人都已准备妥当，该拿的东西都拿了，终于可以离开、将这里彻底毁灭了。
“此事虽了，必有后患。”玄真子思索道，“贫道早先便有疑虑，当看到阵法全貌时，已然可以确认了。此阵，出自昆仑之手。”
“循着阵法，能追根溯源，查到设阵之人是谁么？”徐行将余刃手上的绝情丝捏过来，和自己手上的组合一下，两者天衣无缝地融到了一起，“每个人设阵的手法都不甚相同吧？”
“此事仍需详查。”玄真子道，“说来惭愧，贫道连隔壁山头住着哪位长老都不知。”
那有什么？别说隔壁山头，掌门殿徐行都是照打地铺不误的。徐行道：“好办啊。择日去拜访一下？”
玄真子轻道：“也不知是否会有人来开门。”
众人不敢再深思下去这话是什么意思了。感觉要扣功德。……话说，你们昆仑到底还有几个长老是活长老啊？平日里好歹也派人端茶送水来统计一下啊！不过这般一想，也是好事，嫌疑人的范围无形之中便缩减不少……
走吧走吧。
既出幻境，结界消失，那往哪个方向出水便都无所谓了。徐行屈起指节，敲敲余刃的肩头，“来，选个方向。”
余刃正偷生闷气，被敲了两下，垂眼看她：“……我？”
“不然是我？”徐行理直气壮道，“我运气一向不好的。万一在路上撞上什么脏东西可怎办？”
神通鉴警觉道：“这什么理由！你现在可是鲛人。不如想想脏东西在水里碰见你可怎么办吧！”
徐行耳聋了。
余刃定定看着她，分明只是随口一问，他却好像被徐行往嘴里塞了一颗糖，唇角立刻微扬起来，试探道：“东？”
徐行：“走了。”
然而，余刃的运气似乎比徐行的还差。一行人越往东，越感到水域深沉，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水底将几人拖着往下拽。不过，这些小小的阻挠影响不了脚步，直到徐行眼前一
动，出现了什么东西。
是一条仿佛自远处延伸过来的精铁链条，一眼看不到尽头。徐行伸掌将它往下压，纹丝不动，说明链条绑缚着什么，已经紧绷到了一个极限，并且，数量正在越来越多——
“你们先上去。”徐行打算一探究竟，对四人道，“卜白秋不能在水下久待，暂时闭气对她身体不好。”
她这样真够耍赖皮的。小将有一肚子疑问，比如“你去哪？”、“他怎么又背后灵一样地跟着你？”以及“我什么时候同意了？”，张口还是一串激烈的泡泡。没有鲛珠，她根本无法在水下讲话，发通灵，徐行拒收。
玄真子点点头，托着卜白秋向上浮去，徐青仙像抓一块石头似的把小将拎走了，徐行目光一凝，往锁链另一端的方向疾驰而去。
她并没有想到，黑水之中，锁链尽头，被重重精铁绑缚着的，竟然是一尊巨佛石像的头颅！
不夸张的说，大小已经比得上一座宫殿了。
那头颅斜斜躺在水底，敛目似笑非笑，面部上的漆块已然脱落，看着非但不神圣，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脖颈处的断口参差不齐，被开出了一道府门。
有什么东西盘踞在这佛头之内。
徐行带人下潜，终于看清了，那上边的牌匾写的字是“蛇王殿”，三个字如同用脚写的，歪七扭八，丑得令人潸然泪下。
但，字丑不是重点。重点在于，府门之外，有人正立于此处等候，仿佛知道二人会来。
她一身重紫，额间一点暗红，正是那蛇族的属下，当日摆渡将众人送出水域的人！
徐行落地，笑吟吟道：“又见面了？”
“又见面了，徐道友。”那人笑意浅淡，举止端方，视线只如蜻蜓点水，在神色淡漠的余刃面上顿了一瞬，“我叫‘封玉’。”
“封玉姑娘，在这等我们，是有什么事么？”徐行一副这里不是蛇王殿，是什么城市开放公园的表情，侧目道，“不会是另有所图吧？”
封玉似笑非笑道：“自然。请跟我来。”
徐行信步踏进，跟她在殿中没走几步，都没看清里边到底是什么景色，便到了一个小房间。
“这原本是吾主为了给郑长宁应急所擒抓来的容器。只不过，托道友的福，现在无用了。看他令牌，应是穹苍的，不如便顺便让你带回吧。”封玉微微一礼，抬眼间，四周夜明珠尽亮，“不过，若是徐道友想先参观一番蛇王殿，我想主上也乐于欢迎。”
徐行心道，哪个倒霉孩子出门不看日历被抓来了？结果凝目一望，竟然勉强算是个熟人。
凌寒正被五花大绑在铁床之上，唇间全被蛛丝封住，动弹不得。最为诙谐的是，他那只从不离身的乌鸦也被药倒了，母鸡一般被展开翅膀绑了起来，正瘫软在他身边。
……难怪她刚出幻境时，好人难当都给她招魂上了，凌寒竟然一条灵信都没有发来。原来是在这！
“抱歉。”封玉面不改色道，“乌鸦太吵了，叫得人心烦。”
她走过去，用刀将凌寒唇间的蛛丝剪开。霎时众人就见识到了，什么叫做比乌鸦还吵。
“徐……徐行！！真的是你？！”凌寒大喜大悲，脸上转瞬间出现了“要死啊！为什么是你？！”、“好吧也没办法了！”、“凑合求助一下吧！”的复杂神情，紧接着，道，“喂！上次不是说好了，你带我进鬼市的？你食言了吧！算了，先不跟你计较这么多，快把我带出去！”
徐行扬眉道：“你确定用这种态度跟我说话？”
凌寒其实觉得自己五花大绑被人看到真的很丢脸，现在浑身上下只有嘴是硬的：“你……你怎样？！”
他转眼，瞧见徐行身边正有一个陌生人。再一看，那陌生人抱臂冷睨着他，不知为何，竟有些该死的面熟……
徐行转头道：“封姑娘，我想先去逛逛。你家主上在不在呢？”
封玉道：“主上有事。不过，有我便够了。那这位……？”
“我一会儿便出来。”徐行上前，拍了拍他，关切道，“若是期间出了什么事，你便高声大喊救命，明白吗？”
凌寒希冀道：“你听到了，就会出来救我？”
徐行笑嘻嘻：“不会。但我会很开心。”

第62章 蛇王殿2故地重游，有新发现
凌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待他反应过来，徐行已然走出去好几步了，还与那封姑娘一副姐俩好的模样，迅速勾肩搭背欢声笑语起来。凌寒勉力支起上身，冲那头长叫道：“徐行！你——”
他话尚未出口，便瞧见徐行身后跟着那人转头，淡淡睨他一眼。分明那人看上去年龄相当，修为也观不出多么特殊，他却莫名被这一眼冻得噤若寒蝉，后边半句霎时塞进了喉咙里。
……不是，这究竟是谁啊？！穹苍里什么时候有这号人了？！
徐行此时是当真对这蛇王殿有些兴趣的。唯有神通鉴尚惦记着凌寒，忧心忡忡道：“就这样将他放在那里，会不会有事？”
“不会。”徐行道，“要杀他，早便可以杀了，何必留到现在？我先去看了也不迟。”
余刃信步跟在她身后，倒是对这诡秘之境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又开始闲闲踢了块石头，“咔嗒”一声不慎落在徐行脚背附近。徐行这才想起他还在，问道：“你觉得这里如何？”
“一般。”余刃评价道，“一个洞窟也称殿，那我二人方才翻的那条画舫岂不冤？”
封玉还在旁边，说粗俗点，这可跟指着后人骂祖宗无甚区别了。然而，封玉仍是那副清正端雅模样，仿佛没听到一般，对二人笑意盈盈地点了点头，继续在前引路。
徐行放慢了些脚步，余刃也慢下来，她奇道：“你嘴是一直这么毒的吗？”
余刃好无辜道：“我哪有？”
他努力瞪大眼睛，眼里的笑意一览无遗。
徐行挑眉道：“也不能换了个身份就懒得装了吧？”
“那是不得已啊。”余刃歪头，敲了敲太阳穴，似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早些时候见过君川一面，是个表里如一的人。我若是借用他身份，还张口便损人，只怕第一眼就被人看出来了吧。”
徐行心道，听你语气，莫不是真以为自己装得很好？也不过是占了年代太久远，君川没人见过的便宜。若是真“书”在场，穹苍几人早已亲近上去了，没看连阎笑寒都不指望你会帮个举手之劳么？
罢了，说出来等下又要生气。徐行走了几步，又忽的问道：“他究竟是为何走火入魔的？”
这话问出，空气凝结一瞬。余刃一顿，只道：“或许是得知了一些自己无法承受的事实吧。”
“……”
这蛇王殿，还当真如余刃所说，就是个在佛头中生生开出来的洞窟。蛇族喜水，所以四处都是粗糙的黑水之景，遍地水潭，不少大大小小的蛇爬在岸边，缠绕着树身，竖瞳沉默又冰冷的朝着三人行走的方向盯看。
没什么好看的。如果非要徐行评价这其中的装潢，她只有四字可说：品位很差。
不过，她在意的，本就不是这所谓的蛇王殿，而是这位封玉。
早在红月拍卖会上，徐行就注意到她了——一个蛇妖的亲信属下，无论怎么看都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族。并且，方才除去凌寒嘴上的蛛丝时，她用的是一把秀气的袖中刀。
封玉不仅是人族，还是个极有可能没有修为、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族。那么，那位蛇族将她留在身边的理由是什么呢？
徐行只能想到一个可能，那就是，她是负责出谋划策的那个人。
神通鉴天马行空道：“也有一种可能，是那个蛇族喜欢她呀？”
“喜欢她还把她往危险的地方带？”徐行压根没想过这个可能，“若她真没有修为，当时一个浪打过来人就四分五裂了。”
神通鉴猜测道：“或许是蛇族有自信能护得住她？”
“不管护得住，还是护不住。”徐行由衷地道，“一开始就不要让人涉足险境啊。”
一旁的余刃步伐忽的一停，又转瞬恢复了正常。
说的也有理。封玉在二人前面几步，似乎真的只是带人前来参观。她有一双罕见的赫赤色眼睛，颈间戴着一项小小的长命锁，银制的，表面划痕较多，成色一般。重紫色的衣衫，配一顶紫玉头冠，当真是神清骨秀、雍容闲雅。
“徐道友一直这般欣赏地看着我。”封玉并未转眼，只忽的笑道，“是否想对我说，‘卿本佳人，奈何做贼’呢？”
糟糕，
被发现了。徐行笑吟吟道：“看来有不少人对你这般说过？”
封玉：“比你想的还要多。不过，只说也就罢了，还有人会吐口水。”
“真可惜啊。”徐行的语气可全然听不出安慰，她老神在在地抻了个懒腰，道，“那我可有幸知道，是什么样的上司，又是开出了如何的价钱，才能让你为他效命的呢？”
现在郑长宁事情败露，穹苍定然是要查的，顺藤摸瓜查到这在猴山上扯了个旗就敢自称“蛇王”的妖怪身上，却也不难。所以，此刻她说，总比之后被查出来要好一些。
封玉果然微微颔首，少顷，惜字如金道：“主上名为‘常青’。”
蛇族除了非常独以外，还有个出了名的特点，那就是常年内乱。不像狐族，但凡在北边待着，碰见毛茸茸都是亲狐，蛇族一旦狭路相逢，第一个问题定然是：
“你走哪条道？”。
毕竟人族对它们来说都是外人，也不懂具体这两条道之间有什么差别、又有什么渊源，只能简单地根据刻板印象来概括分类：姓“常”的，较为多见，并不隐世，杀戮心较强；姓“柳”的，则较为神秘，多半隐居，不惹它就没事，但若是无意间进犯了它们的领地，多半就是横着出来。
“这位常青，住在水下我能理解。”徐行道，“这个佛头，又是什么讲究？”
封玉轻描淡写道：“此前他在少林附近村庄犯了些事，被了难大师一路追逐，本想用君山之佛镇住，但，徐道友也看出来了——失败了。”
好小子。竟还是个通缉犯！少林虽说和穹苍离得最近，但自东一路赶来，也不是什么轻易便可跨越的距离，封玉口中的“犯了些事”，只怕绝对不是什么小事。
徐行若有所思道：“所以，这是示威？太难看了，你也不劝劝他？”
封玉停顿一瞬，只淡淡道：“主上个性鲁直，勇动激进，自有他的一套守则。包括帮郑长宁守约，也不过是棋差一着，赌输了，被拿住了把柄。”
听闻此言，徐行错眼与余刃一对，两人心领神会，一人望天，一人看地，都险些笑了。
神通鉴懵道：“不是？你们笑什么？？这话说的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徐行心道，封姑娘竟能面不改色地胡诌出八个乍一听非常正直的字，只为了表达“他真的很蠢”，当真是辛苦她了！
远远的，仿佛有什么巨物破开水面的低低轰鸣声，封玉往上轻轻看了一眼，徐行开口道：“放人这事，你难不成没和他商量么？”
“这点事情。”封玉微笑道，“我还是能够做主的。”
差不多了。看也没什么好看的，四处都是蛇，再往内走几步，连落脚的地方都快没有了。徐行点到为止，准备拎人回去，让其他人在水面上等太久也不好。
封玉闻弦知雅意：“我送徐道友回去？”
余刃从头至尾没有要介绍自己的意思，她也一句都不多问，真是进退有度，体贴至极了。可惜瞿不染不在这，否则他和徐行、徐青仙、小将这三位白目到极致的人待久了，忽的遇到封玉这样的人，只怕会感觉自己的寿命都延长了一些。
徐行这下是当真想说“卿本佳人，奈何做贼！”了。她叹了一声，道：“蛇王殿，果真新奇。不必麻烦封姑娘，送到门口就好了。”
“新奇虽好，故地重游却也不差。”封玉看着她，软声道，“若是能从旧物中有所新发现，岂非意外之喜？”
徐行哈哈一声，和余刃踏出门口，将还在呶呶不休的凌寒叉起绑了，像拎一个麻布袋一样拎在肩上，离开此地。封玉仍是安静站在门口，目送几人离开。
凌寒：“呀！呀啊！”
徐行不耐烦道：“叫什么叫？我可不想抱着你。”
“谁要你抱了？？”凌寒崩溃道，“我说我的乌鸦！我的命根子啊！！”
“……”
这么忙活半天，三人终于在水域上幸运地找着了原先那条破船。只不过，玄真子前辈选的船实在是太小了，坐不下第三个人，总不能让凌寒在船后面游吧？
徐行正想办法，余光瞥见余刃竟不知何时在船尾上分膝而坐，腿间正好留下一人能坐的空间，正好整以暇地撑腮，微笑看她。
徐行眼前一亮。
少顷后，凌寒坐在面色阴沉的余刃身前，不知为何背后一阵一阵冷冻气息袭来，浑身不适道：“……其实我水性还可以……”
最后还是调换了个位置，徐行坐在中间，其余两人都只能坐个边，余刃坐于船头，由他掌舵。
凌寒逃出生天第一件事，便是找徐行要一块布条，覆在面上。将脸遮住的那一刻，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心浮气躁霎时散了个干净，人也沉稳不少，沉声道：“其实，我是在逃脱之时一个不慎才被那蛇族……”
“打住。”徐行随口道，“人都出来了，还说那些。谁在意。”
凌寒：“喂！我在意！！还有这人是谁啊？！”
每次见一个熟人，都要重新介绍一次。徐行戳了戳余刃肋下，让他好好想一想该怎么圆。余刃沉思片刻，随口说了个旮旯角的小宗名字。
凌寒不由作想，有这个宗门么？似乎的确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名字……是有的，但是，好像是个山脚下的小宗，掌门还得兼洒扫的那种。现在的小宗竟也如此卧虎藏龙了？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凌寒将信将疑道：“但是，他是不是长得有点像……”
徐行抬眼道：“大师姐她们在外面等我们呢。”
“什么？大师姐……不是，你转移话题转的也太生硬了吧？？”
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不知为何，原本很快便能驶出的水路，此刻却漫长得没有尽头。凌寒甚至有种莫名的错觉，那就是这船在转圈圈。但，谁会这么做呢？有必要么？
徐行：“余刃。”
余刃状似老实道：“嗯……”
“……”徐行也想问这个问题很久了，就算一开始重回转生木的时候心神激荡，不注意用了九重尊的某些特征，那之后不知道改么？还顶着这张脸招摇过市，究竟是想怎样？
余刃察觉到她目光，反客为主道：“如何？”
徐行：“什么如何？”
余刃：“这张脸。如何？”
真是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
客观来说，这张脸无论怎样来看，都是神采英拔、俊美无俦。尤其是那双眉眼，真是神气七分、野性三分。但，徐行没有回答，只无语道：“无论我说好亦或不好，只怕你都不会开心吧？”
“……”扑哧一声，余刃像被呛到似的垂目低笑起来，半真半假道：“你……果然是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
“那什么。”了解不了解的，凌寒木然道：“我可是还在这里呢？？？”
余刃假笑道：“我可以让你不在啊。”
身为间谍情报人员，凌寒一向直觉是十分强大的，此时立马安静如狗，直到船到岸之时都闭紧了自己的嘴巴。
岸上，小将正将脑袋伸出两尺那么长，急性子地朝二人挥手。徐行定睛看去，徐青仙站在小将身旁，瞿不染站在离她最远的地方，正拿着自己的储物囊，面无表情地望来。
下船，将便道：“怎么了？你们在底下发现什么了么？”
徐行便将自己遭遇简短复述了一遍  。而在此期间，终于连上驿阵的凌寒收到了穹苍的消息，霎时如遭雷击，险些缓缓跪在地上，看起来好不可怜。
但更可怜的是，似乎没有人有要去扶他这个意识。
“九重尊他……”凌寒甚至都不敢将那个字说出来，“真的吗？已经确认了吗？”
“尚未。”徐青仙毫无波动道，“我正要回穹苍一趟确认。”
“不可能……这不可能……”凌寒茫然中不忘吐字清晰道，“不过，不愧是大师姐，竟然如此镇定。公认小辈第一人就是不一样。”
瞿不染：“？”
蛇族之事，就算颇有蹊跷，也要暂时延后了。穹苍处连发三项急召，徐行手上还有圣物更要尽快送回宗内。除了徐青仙、将、阎笑寒三人回穹苍之外，瞿不染为护绝情丝，也要跟着走一趟。玄真子定要回昆仑查清阵法出自谁手，只有卜白秋决意留在红尘，继续当她的阴阳生。
眼下，怕是要分道扬镳了。
“徐行，你真的不跟我们回去么？还有这位……你朋友？千诡宗的？？”将还是觉得此人出现太过突兀，但事急从权，先不管这些了，“既定下来，那便快出发吧。”
“不急。”徐行却道，“还有一个地方要去。”
“什么？”
“长宁府。”
-
虽不知徐行忽然故地重游有何目的，但众人还是跟她去了。然而，长宁府此刻不是应有的一片死寂，也不是一片慌乱，竟然热闹得很，被一大堆人给围住了！
附近散乱着推车、铁镐此类拆屋用的工具，人群中央，几个劳作服饰的青年正一脸惨白地瘫坐在原地，原先富丽堂皇的宅邸被拆了一小部分，便不知为何突然停工了。
“怎么回事？”郑长宁才死多久，关乎到矿山这种大事，消息都没怎样传出去，长宁府就被拆了？将拨开人群，对中心那几个青年皱眉道，“出什么事了。是谁让你们拆的？”
为首那青年看见她腰间穹苍令牌，立马道：“仙长！是仙长吗？！见鬼了，真是见鬼了！！！”
将道：“先说，谁让你们拆的？”
鬼。
这几个人本就是四处接工的，本来看今天阴沉沉的，半点太阳没有，气温又凉，是个做工的好日子，怎料在街角等了半天，都没人来请。正午时分，终于有个人过来请他们帮忙拆一下旧宅，他们操起家伙就准备过去了，结果一听，要拆的是长宁府！
这不找死么？！那看那个人穿的一身长衫，看上去绝不便宜，身上还有些贵重饰品，根本不是普通人能用得起的。他自称是王府的管家，这次拆府也只是因为要迁址，家中长工告假回去了，才外出找人来帮忙。
工人们实在将信将疑。那可是王府！就算是拆，用得着找他们吗？但最后心一狠，牙一咬，还是干了。因为他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那管家笑眯眯将他们带进了一个偏门小屋，说从这里拆起就好。他们二话不说就开始动工了，只是不知为何，干了半天，身上一点汗都没有，反倒浑身发凉。干着干着，心里还不由腹诽起来，不愧是王府的管家，刚挖完一个角落就立马在身后指示下一步该挖哪儿，盯人做工跟长在人背后一样，似乎生怕他们停下来歇那么一锄头……
然而，闷重一声，为首那人一铁锹下去，似乎砸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上面盖着土，青青白白，又硬又软的。
他抱怨道：“你们这很难挖啊？”
那管家在他背后说了一句：“快了。等我出去就好了。”
什么等你出去不出去的？
那人又敲了两下，觉得不对，心头逐渐提起来。以前也不是没挖到过晦气东西，但大多数都是些棺材什么的，他铁锹丢在一边，伸手去扒拉了两下——
扒拉出一张青白的死人面孔。
他吓得肝胆欲裂，差点要魂飞天外，一屁股坐到地上时，耳边传来同伴的惨叫声：“死人！！怎么有死人？！！”
这夭寿的，一铲子下去，整个地基里全是死人！！密密麻麻的、数都数不清的尸体，用莫名的方法冰冻保存着，平躺着堆叠在一起，肢体全都是完好无损的！！
“你这……我……我……”为首工人舌头都快打结了，转头去问：“管家？！怎么这里都是……”
他话音到一半，停了。因为他身后空空如也，没有人。他一直背对着的，是墙角——那管家是怎么在他背后一直指挥的呢？
他忽的闪过一个想法。深吸了几口气，腿软地爬过去，将自己挖出来的那死人脸上的土给慢慢拨开、擦干净。
果然，那人青白的脸上，笑眯眯的。
那是管家的脸。

第63章 月下谈心瞿不染的道心就这样破碎
在场其他人听闻此事，都不由一股恶寒。
不过，现在今非昔比了，遇到这种一看就很诡异的事，众人都会当机立断，要么停、要么跑，等有能力的人再来处理，不会像失心疯一样说着“咦！让我看看！”然后还往不对劲的地方猛钻。
将往那个被挖出的缺口看去，确实入眼可见全是残肢，她皱了皱眉，听到人群后传来徐行懒洋洋驱赶人群的声音：“让一让。让一让！这里有专业的！”
专业的玄真子前辈带着她半吊子的小徒弟过来了。她俯身，用朱砂画了个小八卦阵，闭眼片刻，而后道：“装神弄鬼。”
简单来说，是有人故意这么做的，用意也很明显。在长宁府挖出尸体这事虽说丧尽天良，但众人也不会觉得有多奇怪，以郑王爷平日的行事风格，说他不草菅人命谁信？最多背后说几天也就罢了。反正死的又不是自己家的人。但若是添上这层惊悚色彩，至少也要口口相传个三月，压都压不下来。
徐行指尖挠了挠脸颊，若有所思道：“虽然知道会有发现，但这可真是送了个大礼啊……”
她要清场，那群工人倒不肯走，说自己收到的钱是冥币，一天白干，非要找王府的人要个说法不可。这能要到什么？自己都自身难保了，等下要到一顿打。徐行索性随手从钱袋里捞了一把，道：“回去喝点茶压惊吧。”
那些人一看数目，欢天喜地走了，阎笑寒默默道：“……你花钱怎么这么凶的？”
“啊？”徐行浑然不觉道，“一般来说该给多少？”
徐青仙：“不知道。”
将：“我也是。”
阎笑寒汗颜道：“你们日后的钱可千万不要自己来管……”
不管如何，总之是先清场了。徐行一掌拍在地上，将石块土砖掀了个翻天覆地，飞尘之中，其下乾坤展露无遗。
现在看来，被掘出来的尸体都只是冰山一角了。这下面的人体密密麻麻层叠在一起，是毫无空隙的叠法，粗略看来，至少有上百来具，底下有一个防止腐败的灵阵，所以人一进来才会觉得寒气四袭。
粗略来看，这些尸体有三个较为明显的特征：
其一：衣着完整，身体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外伤。其二：皆为青年男性。其三：长相都有些微妙的联系。
将道：“你怎么一副知道这里会出事的样子？”
“有人告诉我的。”徐行绕了一圈，摸着下巴沉吟道，“我想，我应该知道这些尸体是用来做什么的了。只是，重要的不是用途，重要的是来源——方才那么久，城内都没人来认领么？”
将怔道：“用、途？”
“依郑长宁那种性子，要杀人，绝对要毁尸灭迹。连杀一个对他并无多少威胁的傲竹，也要费劲心思伪装成自缢。他留着这些尸体，只能说明重点就在尸体上。”徐行缓缓说出两字，“人蛇。”
众人霎时懂了。紧接着，便是比之前还要剧烈的恶寒。
早些时候他们就怀疑，铁童子是铁做的，人蛇多半就是拿人来做的。对于一些见不得光的脏东西，自己设阵需要门槛，请人来设阵又绝然信不过，那还有什么比一个没有自我意识、又能
维持幻境的人蛇划算呢？
长宁府和蛇王殿互惠互利，这可能便是属于两方之间“互惠”的一部分。
“太恶心了！”将嫌恶道，“再如何，对自己的同类竟能如此没有良心？”
“那便错了。”徐行微笑道，“对他来说，凡人不算自己的同类。已经是另一个物种了。看到一个人死在自己面前，会有兔死狐悲之感是不假，但看到一头猪死在自己面前，并不会有任何感觉。”
然而，更奇怪的是，这些尸体都是青壮年，一般来说，家中这等劳动力失踪了，定然会大张旗鼓地去找，不可能悄无声息。况且，虽说徐行对装饰物无甚研究，也能看出来这些人的衣着都比较整洁昂贵，底边绣着金纹，生活绝不拮据。
再联系五官气质上微妙的相似，徐行推测，这百来个人，极有可能来自同一个“世家”。
九界中的“世家”，概念和现代的不大一样。更像是一个势力，不一定要有非常亲近的血缘关系，只要符合为首之人的某种规则，便可以加入家族、为族效力。若真是如此，那这个家族现在要么已经衰弱没落，要么就……呃……全在这儿了……
阿米豆腐！
“徐行。”忽的有人低低叫她，余刃微微俯身，指尖挑开了一人的衣领，道，“这应该便是家纹了。”
死人青白的胸口上几寸，有一株似花亦似草的刺青，纤弱根茎细细缠绕着。
徐行没动。
余刃抬目看来，在问“怎么了？”，徐行沉思道：“不知为何，我听你叫我名字，总觉得哪里不对？”
当然不对了！那语气拧一拧能拧出两筐水了！
“我也不习惯啊……”余刃却无奈道，“好了，你让我叫你什么都好。要先保存么？一会儿便看不到了。”
大家都不太想知道他打算是如何保存。徐行只大手一挥，道：“不必。我已经记住了。”
余刃道：“真记住了？”
徐行对阎笑寒道：“真记住了？”
“……”阎笑寒忍气吞声道，“记住了。这应该是什么植物，很眼熟，但线条经过扭曲，一时半会分辨不出来。”
“嗯。”徐行体贴道，“对了，你回穹苍时，也记得帮我和师尊带个好，说我在外面很安全，不必挂怀。”
众人：“？”
凭什么这么理直气壮地把记忆和孝心都一并外包啊？！！
正在此时，天外传来“凌凌”两声，正是“诸人回避”的讯号，破空疾声转瞬已至耳边。一道周身洁白、绘着金色云纹的仙鹤法器自半空落下，霎时在地面上压出几尺那么高的落土飞尘。仙鹤长长的颈子上正悬着一块玉牌，正是穹苍门徽。几名白衣人自上跳下，脸上覆着面具，对徐青仙简单行礼，随后道：“接到调令，前来彻查埋尸一案，诸位舟车劳顿，可以暂行休息了。”
他们应是负责这块区域的监察使。
这可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长宁府叱咤风云这么些年，这几位跟大禹治水似的三过府门而不入，人死了，倒台了，眼见要暴露了，来的比发金条了还快。
也难怪方才余刃说“一会儿便看不到了”。这群监察使动作利落，很快便将这些尸首通通搬运走了，没有丝毫要与一行人解释的意思。搬完之后，为首那人重又回到一行人眼前，道：“除了此事，还有另一调令。穹苍急召，诸位便坐这辆法器回去如何？修整一夜，清晨便可启程。会有两位监察使随行看守，这样对圣物也更为安全。”
瞿不染颔首道：“我也必须同行。”
监察使语气没有丝毫异状：“自然欢迎。”
“……”徐行抱臂看着这遮天蔽日的威严法器，眉眼轻挑，似乎马上要说出些很刻薄的话了。就在此时，耳边一热，有人低声道：“仔细看。”
指的是为首的那人。这六位监察使每人都穿着制式相同的白袍，一模一样白底金云纹的面具，连身长体型都相差无几。徐行闻言，如鹰般视线便自头开始，一寸一寸向下扫视。快要扫到腰部时，余刃又不经意道：“其实，也不必那样仔细。”
神通鉴真是受不了了：“又要人仔细看，又不想人看得太仔细。你到底是想怎样？？”
他就这样。
徐行视线偏转，终于看见了那人微小到不能再微小的异样——那人的耳后，有一道小小的伤疤。伤疤的形状很有些奇异，不像刀伤，倒像是被什么铁扇银钩给钩住了，生生穿刺出来一个口子，再偏一点，只怕脑袋都要被直接刺穿了。
扇子？
“……当时山脚下，暗杀我那位。”徐行险些没想起来，“原是他啊。看来，还真是要钓出来一只了不得的大鱼了？”
余刃用一种邀功的语气，拖长了声音道：“若不是这般，我怎会让他活着离开？”
至少目前有一点还算是较好的，护送圣物回宗，这一步不会出错。若是内鬼，定然比徐行还希望绝情丝全须全尾地去到穹苍，那辆法器，一行人坐上去不会有危险。
凌寒肩上的乌鸦忽的叫了两声。他转了转眼，迟疑道：“这个家纹……小鸭说它很久之前在鬼市中看到过。”
“很久之前是多久？”徐行奇道，“不过，你是怎么和它沟通的？”
“它的记忆，最久能追溯到五年左右，说的很久，大概便是在三年前。”凌寒选择性忽略了后一个问题，凝重道，“详细一些的事，它也说不出来。只有书面记录过的东西，才能在它体内留存，若是想探听这个家纹相关，还是得再走一趟鬼市。”
难怪他把乌鸦看得像命根子，原来上面全是各种私人聊天记录。徐行道：“你不回穹苍一趟么？”
“我是很想回去……”凌寒心绞痛般看了眼一脸平淡的徐青仙，沉沉道，“但，谍报者不必回宗，这不是常识吗？情报可以回去，人不可以回去，以免泄露身份。”
“……”
几人正暗中传信间，徐青仙忽的转头往徐行方向看了一眼。
紧接着，将和阎笑寒也转头了。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神色。徐行正莫名呢，就看后方一位监察使朝自己走进一步，随后彬彬有礼道：“方才又收到调令，依‘玄素’之命，特派三人抓‘小兔崽子’回宗。敢问，小兔崽子指的是哪位？”
徐行无辜道：“我怎知道？”
“什么你怎么知道？”将微恼道，“不是你还是我们？？”
徐行：“敢问，‘玄素’指的是哪位？”
将：“你再给我装失忆试看看！！”
他们说“抓”，还真是真刀真枪的抓，丝毫不给人留后路的。虽然没有回答，那人从这臭不要脸的气质和略显神经的眼神中转瞬便得出了答案，倏忽便是一掌拍来，徐行不动声色地屈肘拆了这掌，往后退去，一道黄符“啪”一声糊到人面上，那人一时都被这伤害性不高但极具迷惑性的攻击方式弄懵了：“……”
这是穹苍的吧？不是昆仑道士吗？？
玄真子围观道：“小卜，这好像是你的符。”
卜白秋摸了一手空：“……奇怪？我明明塞在衣兜里的？？”
多谢卜白秋打赏的豪华纪念品一组。徐行对一旁笑吟吟看着她的余刃打了个手势，意思是走走走。然而，视线很快就被阻挠了——对一个小兔崽子而已，这群人竟然动用了人海战术，伸臂将她团团围住。真是遮天蔽日、无坚不摧的城池堡垒！怎料徐行淡定地一个扭身，反从他们屁股下溜走了。
“再会！”她潇洒地扬长而去，带起漫天尘灰，“帮我再跟掌门带个话——都说我不回去了——怎么——就是不信呢——”
尘灰落过，余刃、凌寒也不见踪影，只余众人僵在原地，一时都沉默了：“………………”
在做什么？
终于，有人打断了这死寂一般的沉默。
徐青仙点点头：“师妹的体术大有进益呢。”
阎笑寒破音道：“重点在这个？？？？”
……
……
……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哲学家兼战术天才徐行深知这个道理，所以，她没有贸贸然随意躲藏，而是选择了一个最为安全的场所——那便是众人下榻修整所在的客栈。
那尊法器正熄了灵火，悄无声息地停在一边。
余刃正理好床榻，望了眼窗外，微微一笑：“今夜月色不错。”
月如银盘，星如缀，确实不错。只是，在占星台上见过月景，这些都只是寻常了。徐行有床不睡，挂在窗上吹夜风，忽的看到什么，唇角一翘，便要离开。
余刃头也没抬：“去哪呢？”
徐行道：“和熟人说话。别跟。”
余刃：“大概多久……”
他话没说完，徐行的身影便嗖一声消失了。
众所周知，能在屋顶上轻易找到的，除了脊兽，就是徐青仙了。此刻，她散着发，一张瓷器般的面孔在月下皎洁又十足神秘。见徐行忽的出现，也不讶异，只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师妹。”
“哦？”徐行在她身边盘膝坐下，“你已认得出我了？”
“稍微。”徐青仙道，“不过，这么晚在屋顶的，应该只有你了。”
这简直是污蔑。是倒打一耙。徐行腹诽道：“你当真是在对我说这句话……”
徐青仙道：“找我何事？”
“没事便不能月下相谈么？”徐行坐着不舒服，仰躺下去，“一人独自对月，其实，我看出了你眼中深深的孤独。”
有个衰衰的脑袋自下面探出来，热情道：“大师姐，吃不吃香……啊！！”
徐行微笑着和他对视。他衰衰地将脑袋又缩回去了。
“孤独？”徐青仙凝视着月光，道：“我不知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神通鉴惊奇道：“她竟然面不改色地接下去了诶。完全没有被打破氛围的感觉！！”
徐行：“你也闭嘴。”
“我只是突然有些好奇。”徐行翻身侧头，手撑着脑袋，嘻嘻道，“大师姐，你对瞿道友，是作何看法？”
徐青仙竟罕见地默然一瞬，似乎不知该如何准确地作答。
徐行旧事重提道：“你平时分明都不爱说话，和瞿道友吵嘴的时候竟然能一次性说那么多？”
徐青仙：“……”
半晌，她才开口，只是，依旧答非所问：“在幻境中，我看到了他人的过往。”
这个吗，徐行道：“你也做梦了么？”
“没有。是一片空白。”徐青仙道，“醒来时，也只感到茫然。我似乎该做出什么反应。”
徐行把自己逐渐摊成一块饼，无谓道：“随心吧。不是做出什么反应，就代表真是如何心情的。人才是最会骗人的。”
“我不懂。”徐青仙看她一眼，也缓缓躺平了，“要拿回圣物，杀不杀那人无妨。但我似乎觉得，杀了他会比较好一点。”
“至于瞿不染。”徐青仙迷惑道，“他好像不愿意和我待在一起。”
“是哦。”徐行翻起身，在身旁随便捡了两块小石子，摆好，“这样说会不会好一点？他修的是无情道，目的是要将七情六欲化作空无，而你，是要在空无中化出七情六欲。你的起点，是他的终点。他的终点，却未必是你的起点。如此相悖的二人，一遇上就会像这两块小石头这样——”
她指尖一弹，两块小石飞跃半寸，撞在一起，稍大的那块将另一块撞飞出去，自己落下时也磕碎了小小一处。
“所以，我觉得。”徐行笑眯眯道，“还蛮有趣的嘛！”
“嗯。或许，你说得对。”徐青仙垂眸看着那两颗小石，面无表情道，“回到先前你问我的那个问题，为何我面对他时话会变多一些？我想，我现在明白了。”
徐行：“如何呢？”
徐青仙道：“我应当是讨厌他。”
“……”
一处风动，徐行目光如电，往下看去，正巧对上瞿不染自下而上看来的视线。他似是出门晚归，听闻屋顶上有响动，才来查看。月光下，他仍是那一身洗的发白的长袍、补丁叠补丁的背后小包袱，正立在原地，不语不动。
应该不是徐行的错觉。她感觉自己仿佛听到了瞿不染道心破碎的声音……

第64章 好人难当1小徐煎饼营业中
不知瞿不染是以大局为先还是只愿自扫门前雪，总之，他并未出声，也未惊动监察使，双指只抓紧了肩后布袋，径直大步向里走去。
徐行滚了滚，道：“大师姐，说人坏话被人听个正着，这可如何是好？”
“这不是坏话。”徐青仙莫名道，“若我说他哪里不好，才是坏话。我只是说我讨厌他，这是我的事，与他何干？”
“我想不是吧！”徐行偷笑道，“那你对我话更多，难不成你也讨厌我吗？”
“你们不一样。”徐青仙面无表情道：“不过，为何用‘难不成’三字？我也讨厌你，这很不可能么。”
“你不如再想想？”徐行翻身起来，将衣襟上沾染的尘土石砾一并慢条斯理的拍掉，而后，用一种“这世上怎可能会有人讨厌我？”的理直气壮神色，缓缓指了指她，“下次见面时，再告诉我答案不迟。”
她这么冒着风险上来，竟然真只是扯了些漫无边际的闲篇，而后，拍拍屁股，又是扬长而去，连个结束语都懒得带过一嘴。
但，徐行没有回房，而是换了个人谈心。她绕过客栈房后，果不其然，一道身影隐在树林中。说是隐，但一声白衣何其显眼，正是瞿不染。
瞿不染方才进门时，给她比了个手势，似有话想说。此刻见她，开门见山道：“徐道友。圣物送回穹苍，当真可信？”
“可不可信的，这天下有什么绝对安全的地方么？”徐行道，“不过，若是过了明路，至少在其他圣物水落石出前，不会有什么问题。”
这听起来，还当真是颇有风雨欲来之感。
瞿不染向来寡言少语，闻言微微颔首，便打算转身离开。然而，他走出两步，又返回头，冷淡地对徐行一字一句道：“请转告那人，我也讨厌她。”
“……”
徐行看热闹不嫌事大，忍笑忍得腹筋抽动，自窗外利落翻回房内时，打招呼道：“我回来了。”
余刃也笑道：“和谁聊得这么开心？”
他看上去当真是毫无异状。但神通鉴发觉了，将近一柱香的时间，他的位置没有过丝毫的变动。也就是说，徐行出去时他坐在哪，现在便还是坐在哪，纹丝未动。
分明月上枝头，夜色已浓，两人共处一室，却分毫没有旖旎氛围，好像此事已然有无数次了，不值当什么别扭。反正两人都不爱睡觉。徐行盘膝上榻，随意将靴子踢了，而后展出一张草纸，在上面垂头勾勾画画起地图来。
余刃将她乱踢的靴子摆好，倚在榻边，撑腮凝望。见她在画九界地图，还用各种不同的标识标出各大门派，例如穹苍的标志便是云纹，峨眉的标志是双刺，昆仑的标志是丹炉……越到后面越离谱，少林的标识竟是一个秃头。只是，画的惟妙惟肖，字就不怎么令人恭维了，简直是胡写一通，除了她本人压根无人能看得懂。
“要说我字丑，就去外面说，说完了再进来。”徐行抬眼，舔了舔笔尖，冥思苦想道，“我也不知这图对还是不对？应当差不多吧？”
余刃道：“才不丑。”
徐行：“麻烦你说话的时候看着图说好么？你眼睛有放在上面哪怕一秒？”
北边的狐守之地，徐行在旁边画上了许多火山。穹苍在最北部，往左是遥遥对望的天下第二仙门无极宗，往右下是少林。中心的鸿蒙山左侧，是六大门中最小的峨眉，峨眉之下是昆仑，而后，就是东南方的白玉门了。
整个灵境算不上很大，和红尘相比，不过一个小小圈子。
“一共五个圣物，‘神女之心’在狐守之地，‘绝情丝’准备送回穹苍。我记得，‘降魔杵’应当是
唯一一个能确认在少林的，另外两个，不知昆仑和无极怎么说？“徐行头疼道，“我的人脉只有玄真子前辈和林朗逸了。”
不像绝情丝，降魔杵的排他性太强了，这圣物出了名的脾气很大，很有自己的想法，只有和尚能用，而且压根用不了它来做坏事。据说曾经有个俗僧曾窃杵想偷袭方丈，结果一杵把自己打昏过去云云。
为何徐行确定呢，因为前几日才在驿阵里看到甲甲甲狐草专卖在开团，说是再不久便是农历六月十九了，观音大士成道日呢，少林要做祈福法会啦大家快来参与，转发十个驿阵便可得少林参观门票，里边第一项便是参观降魔杵……
“怪哉了。”徐行对神通鉴道，“怎么人家少林都有这么多活动？也没见穹苍让人来参观啊？”
“都有的吧。”神通鉴呆头呆脑道，“不过我们好像参观的不是圣物，第一项一般是参观九重尊啊。”
“……”徐行现在有点怀疑是不是某任比自己还不靠谱的掌门不慎将神女之心弄丢了，为了替补才把这项活动改成参观九重尊……那现在九重尊变成先人了是要怎办？再替补谁，难道要改成参观掌门吗？
“若当真有那一日，吾辈绝不袖手旁观。”徐行握拳道，“我定然会第一时间帮师尊树一个‘禁止投喂’的牌子！”
神通鉴静静：“你又发神经是不是？”
嘁……你们根本不懂我的幽默……
“看监察使，有问题的大概就那一个。不过，监察使这个职位，在红尘的权势可是很大的。”徐行轻出一口气，道，“再探探。总之，不急于一时。况且，那个家纹也要等鬼市再开才能进入，待凌寒通知吧。”
从她口中频繁听到另一人的名字，余刃微不可见地撇了撇嘴，懒懒道：“那地方，需要人带么？直接进去不难。”
“你不是认识黄……时雨？”黄梅时节家家雨，鬼市之主却有个如此风雅的名字，不得不说，还挺好听的，徐行拿脚背不轻不重怼他一下，“想找消息，不能直接问他？”
余刃否道：“不能。”
徐行：“为什么？”
余刃转开脸：“我和他关系不好。”
徐行故意道：“不好就不好。你就不能为了我委屈一下？”
“……那天天都是我在委屈！”余刃难得十分强硬地拒绝这个话题，他垂目，拿手揩去徐行光洁脚背上的灰尘，悄悄近身道，“闯进去也是同样。不过，你太累了。先休息两日，也无妨？”
-
次日，徐行目送那辆仙鹤法器载着一行人驶向穹苍，转瞬间便没入云端。
兜来转去，还都是在穹苍北边这头。现下已出了永定国境，徐行与卜白秋作别。
“说来也奇怪，郑长宁没死时，一个受害者都找不出来，现在人一死，村边小孩生出来就少一只眼也是他害的。”卜白秋脖上挂着一小小瓶子，里面装着骨灰，她摇头道，“怕是要变天咯。这儿不适合摆摊了，我得先跑为敬。”
徐行道：“你此前骗的钱还够么？不然我再借你一点啊。”
卜白秋道：“不用了。你的钱也是辛苦钱。”
“不辛苦啊。”徐行莫名道，“那不也是我骗来的吗。”
卜白秋：“……”竟然忘了！她拿心型石头骗钱的时候自己也在场！
既然如此，卜白秋就却之不恭了。徐行把自己的钱袋子倒过来，在她掌心上拍拍，发现落下来的钱比自己想象的要少很多，挠腮道：“怎么只有这些了？”
“你自己也没钱啊！”这散财童子下凡了，卜白秋喷道，“听你口气我还以为剩很多呢？？”
“原来是有的……”徐行道，“就是鲛珠突然不见了……算了算了，不提伤心事。你拿去吧，放心，我等下再去找人要。”
两人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聚、也稀里糊涂地散了。徐行没问她为何不跟玄真子一同回昆仑，卜白秋也没和徐行约定什么能找到自己的地点，毕竟这个活计便是时不时要换个地方的，她只轻轻道：“我是瞎子，瞎子走不远啦。”
“走不走的远，只由心定。如果这么轻松就能找到你，那岂非太没趣味了？”徐行笑吟吟道，“祝你们径情直行，一往无前了。请。”
卜白秋道：“请。嗯……还有一件事，我之前说你被鬼缠上了，不是假话。但我还想说，为什么感觉这鬼气更强了……你当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吗？”
徐行看了眼正不知在和路人说什么的余刃，道：“不必担心。我这人八字硬，非常耐克。”
倒也不是想克你。傲竹不也没克她么？罢了，卜白秋笑了两声，一振衣摆，拄杖翩然而去，“再会了。”
“……”
天气晴好，四处小摊小贩又出动了，在街边摆得满满。徐行信步瞎逛，又想随手买些小物件，然而一伸出手才发觉自己囊中羞涩，口袋里比脸皮还要清洁溜溜，只能遗憾地对神通鉴道：“查询一下目前进度。”
【徐行（Lv.？）】
【HP：/】
【声望：-1088（如雷贯耳）】
【功德：-1450（祖坟冒烟）】
【成就度：26%/100%（颇有进步）】
“我已经不想说了。”徐行对神通鉴道，“你的数据来源究竟是哪里？有背书吗？取样的用户层群是不是太单薄了？用你的机箱好好想一想，我不过是私生活上疑似有所瑕疵罢了，这对我当一个大侠有任何耽误么？现在绯闻对象还炸了！就算有保守的人对我有所质疑，但我可是在幻境里救了一窝的老菜皮，这声望还能不增反减，你是哪里出问题了？”
不想说还说这么多！神通鉴嘴硬道：“我的数据肯定是没问题的。都说了你拿回绝情丝会加20%成就度，这不是刚好吗？更、更何况，你怎么不想想是不是你的问题？”
还敢顶嘴。徐行从善如流道：“好吧。不过，我突然想问，你是一出生就是系统的么？不如我们现在平心静气，好好想一想。究竟是‘谁’，给了你这些数据，你又为何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神通鉴的意义是什么，从哪里来，最终又要去哪里？”
神通鉴直接给她干死机了。
那头，余刃正朝她走来，手上似乎捏着什么黄色契书，转手便收进了袖袍中，直到面前，对她眨了眨眼。
“绝情丝的气味有些不对。”他明知故问道，“你应当截下来的，不是三分之一吧？”
真是狗鼻子。不错，徐行真正造假的是原先那三分之二，将在幻境中拾回的三分之一连上了假的那部分，让徐青仙送回穹苍。
“离开我眼睛超过半柱香的东西，不可信任。”徐行莞尔道，“封玉姑娘如此运筹帷幄，我怎知道她有没有能力偷偷进入幻境，来一出‘狸猫换太子’？”
“这么警惕啊？”余刃低声笑了，“这么说来，以防我被替换，你是不是也不该让我离开你的眼里超过半柱香呢？”
徐行道：“你是东西么？”
这话真让人无法回答。下一次鬼市开启在半月之后，凌寒又悄无声息地带着乌鸦不知去了哪里，徐行这才想到，自己曾和好人难当约定见面，现下时间还没到，不过，二人已经出了永定国，回去便太麻烦了。再换个地点吧。只是，要换哪里呢？
正在此时，余刃停步，拊掌——两声后，那边有个机灵的小童哼哧哼哧推来一辆车，用一种路遇财神天下掉馅饼的语气殷勤道：“仙长！上好的摊，锅炉饼皮都一并送您了，不会用随时找我啊！”
徐行：“……”
他这一派好像后边跟着什么价值连城三五车的架势，结果推过来的，竟然是个小小煎饼摊！
说起来，她刚下山的时候，似乎真在心中跟神通鉴戏说过，想盘个煎饼摊看看能不能挣钱。不过，她也只是说说而已。毕竟徐行这辈子就没碰过锅这种东西。她从前也是
不开灶的。
余刃道：“要玩么？”
徐行道：“是你想玩还是我想玩？还有，你哪来的钱？”
“钱这东西，我有的是。”余刃信手一拂，那煎饼摊上的小幅已被改为了“小徐煎饼”，再一动，身上便穿起了一条围裙。只不过，那围裙本来是按照正常体型做的，给他穿的有点局促，全紧紧绷在身上，“时间，也有的是。玩么？”
徐行在原地静止思索了足足五秒，随后，飞起过去：“让开我来！”
“……”
徐行在那摊的面饼乱飞，余刃在一旁打下手。沿路居民虽说觉得仙长摊饼很新奇，但也不瞎，一看就是新手上路，摊出来一坨怎么办？她要是一个饼收五个灵石又怎么办？
辛勤的徐师傅忙碌半天，终于看到了成果。她叉腰，对神通鉴道：“我感觉自己现在强的可怕。”
神通鉴百思不得其解道，“你这双手练剑术一点就通，怎么个个饼摊的跟屎一样？”
徐行：“……”也没必要说的这么粗吧！
不过，她也不傻。多试几次之后，就熟能成巧，渐渐也像模像样了。有人过来道，“多少钱一个？”
徐行随口说了一个数字。那小孩咬着煎饼蹦蹦跳跳走了，半晌后，又围过来一堆新孩子。
此时，有人路过，忽的在背后道：“这样不行啊。你价格定太低了。就算讲究薄利多销，也不能这样的。”
徐行没理他，过了会儿，那人又叹气道：“我说了，你这样不行的。等一会儿附近的小商贩要来找你事了。”
“你们两个，怎么回事啊？”果不其然，有个包子摊的小贩怒气冲冲过来了，“懂不懂什么叫做生意啊？”
身后那人道：“你看。我都说了？”
此人嗓音年轻，身有修为，应是哪派门人，然而路过还要停下来碎嘴几句，苦口婆心，可见此人多半是个滥好人。徐行正想看看是哪位，就听围着的小孩哄笑起来，咯咯道：“大哥哥你还来教别人做生意啊！”“笑死人啦！”
余刃漫不经心地给小童们一人塞了个饼，道：“怎说呢？”
小童们得了贿赂，热情大涨，立马边大嚼边含含糊糊道：“附近的人都知道他啦！所有生意人都很关切他呢，做什么生意都要跟他反着来。这个人投什么，什么都包赔的！卖雨伞，必然连日大晴，卖秋衣，立马热得要死。就连卖自己去帮人护镖，次日老板都会喝醉了差点把自己淹死在茅坑里。总之，有关生意的事，绝对不要听他的！”
那人像是被戳到了肺管子，气得一个握拳，颤抖道：“生意人的事……能叫亏吗？那叫有输有赢，有赚有赔，这都是正常的事……”
徐行在面粉中转头，眯眼看他。
那人原本只是负手而过，看到的唯有两人背影。此刻见到徐行正脸，竟怔愣一下，惊道：“徐……徐行？！你怎知道我在这里？！！”
“……”
一出口就坏事了。
“原本是不知道的。”徐行朝他邪恶又礼貌地微笑，“哟，好人兄，是你吧？”

第65章 好人难当2九重尊他尸骨未寒呐！！！……
片刻后，煎饼摊停在一边，自投罗网的好人兄被缉拿归案了。
好人兄原名“庄乐山”，是穹苍门人，按入门顺序来算，应当可以叫徐行一声师妹。不过，他的声名竟然在这附近比徐行还要如雷贯耳，除了他实在老天赏钱赔之外，还有一个原因——他的姿容相当有特点。
此人俊气不凡，双眼熠熠，生的一张好脸。由此可以看出，庄乐山其实并不倒霉，毕竟真正倒霉的人，是很难长得如此英俊的。狐也是。他穿着并无异样，但他的兵器，竟然是一把镶珠玉算盘，腰侧还用系绳挂了个巴掌大小的簿子，内中密密麻麻，似乎是在随身记录什么。
“造孽啊……”庄乐山满额冷汗，道，“难道你当真是路过？”
徐行诚实道：“是啊。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好我还打算和你换个地点再约见面，现在也不费事了。”
“造孽，实在造孽……”庄乐山眼神一动，似在找寻脱身之路，怎料余刃抱臂，恰恰好站在死角之上，正悠悠然转头看着那群小童在煎饼摊上爬上爬下。
“我又不是洪水猛兽，至于吗？”徐行道，“还要感谢你给我引荐了凌道友呢。不错，很好！”
庄乐山苦道：“小声些！不是说了不能暴露身份，也不能将我引荐的事情说出去么？你可知凌寒发了多少条灵信骂我？”
徐行道：“我可没有说。是他自己猜出来的，这哪能怪我？”
眼前人完全是一个长得很善良的土匪。和她待在一起多半会出事，庄乐山不欲多言，转身要走，徐行伸手一拦，道：“急什么？有事问你。”
“不用、不必、不行。”庄乐山斩钉截铁道，“你我见面是意外，萍水相逢，无需记名，我帮你也不是为了谁，只是为了我自己。没有交情可言，再深一点，你便僭越了！”
徐行道：“这个家纹，你见过么？”
“不要不听别人说话啊！”庄乐山真是烦得想薅自己头皮，然而，视线落到那歪七扭八的徽征时，却微不可见地凝住一瞬，道，“这是……你从哪看见的？”
徐行想了想：“别人身上。”
“谁家纹不在身上？！”庄乐山指道，“你你你……和你说十句话，命都要气短……”
煎饼摊玩够了，余刃便将契书还给那殷勤小童，让其重新推回去。那小童张大了口讷讷道：“那钱……我还给你么？”余刃一摇手，小童立马笑开了花，机灵道：“大哥哥和大姐姐真配！一看就是天生一对、天假良缘、天作之合呀！”
恭维话罢了。余刃闻言，心无波澜，面不改色地去街边给她买了一码糖葫芦，吃不完兜着走。
庄乐山祸从口出，脱身未果，被二人押到小茶馆中，苦不堪言。徐行这样捉他，自然非是恶趣味作祟，而是想一探此人身份，再从他口中凿出些情报。
天下不会掉馅饼，人要来相帮，定然有理由。以算盘当兵器的人，如此显眼，徐行在穹苍内从未见过，也未曾听人提起，庄乐山在红尘北境待的时间可能比凌寒还要久。他能引荐、信口道出凌寒身份，甚至能提前知道鬼市风云变幻，会有危险，不得进入——那么，徐行猜测，他或许也是个情报成员。
不是所有搞情报的都要毫不显眼、时常覆面的，情报组织也需要一个出头鸟、一个靶子，不过嘛，能胜任此事的，一般武力值都要点得高一些……
“哦，四十六级，不赖嘛。”徐行偷看完他面板，顺带确认了这是真名，对神通鉴纳闷道，“不过，为什么我每次看别人面板好感度一般都是负的？”
神通鉴：“你说呢？”
反正肯定不是她的问题。
“现在都往六大门挤，什么世家，什么家族的，早就没落的差不多了。而且，和它相似的图案太多，我也无法确定，这是不是我想的那个。”庄乐山盯着那纹路道，“不过，若是你没画错的话，这植物应当是永定国往南一种特殊的工笔画法，它好像是一株……菟丝子啊！”
虽说想建立一个世家并没有多少门槛，只要你想，家里只有五口人也能给自己设计个家纹。然而，大多数人选择的徽征都是意蕴强大或美好的事物，植物中，多半用的是菊竹梅兰相关，少见一点的，也就是莲花萱草了。这毕竟是要往身上纹的东西，洗下来很痛苦的。
菟丝子可是寄生植物，不管在什么时候，含义都和美好搭不上什么联系，甚至多有贬义之嫌。
“菟丝子……”徐行若有所思道，“不过，正因如此，范围就小了吧？”
“你想多了。”庄乐山道，“前几十年，有过一阵‘世家风潮’，自那时涌现出的各类小家族多如繁星，为了显示自己特殊，什么旮旯角的植物动物都用过，甚至还有用针蜂的，牵强附会说什么代表身体灵巧，多子多福。那时你可能还没出生。小二，麻烦把花生米撤了。我付钱，你吃那么多？！”
针蜂就是果蝇。多子多福倒也没说错，只是这种福气应当给谁谁都不想要的。余刃瞥了徐行面前空空如也的桌面一眼，起身走了，应当是去点菜了。很快，桌上出现了几盘制工精巧的素菜，两壶米酒，还有一盘腌制刚好的新鲜鱼脍。
余刃道：“你不许吃。”
庄乐山：“……我也没想要吃好么？话说这位是谁啊？你请的护镖？！”
言归正传，用菟丝子做徽征的世家或许稀少，但也没少到很快便能锁定
目标的程度。徐行道：“所以，这些世家后来都怎么样了？”
“就，没了。”庄乐山道，“这些世家各自无底线地拉拢人才，又自封家门，互相竞争，此后还两两联姻，造成割据，遗毒无穷，严重时，甚至到了扭曲思想的程度。但这是自发而作，没有理由能取缔。于是那年灵境共议，由昆仑起头，找了个无法抗拒的缘由，全都一刀切了。”
徐行津津有味道：“什么理由？”
庄乐山：“残害人命超过百口，共诛无赦。先将几个刺头打掉，后边那些也没有威胁了。不过，这是其他五大门给的理由，昆仑刚开始似乎说的是不让非法传教……”
徐行差点喷了。这真是太昆仑了！她此前就在嘀咕，红尘比灵境大那么多，很多地界都是六大门鞭长莫及的，为何走到哪还是只能看见道、佛两宗？难道就没有人动过歪心思么？现在看来，昆仑自家长老活没活着是不管的，自己传不传教是随心的，但有人胆敢在自己地盘传教定然是要重拳出击的。真是传奇的一个宗门，怪不得随便出来都是玄真子前辈这样的人才……
余刃也在听着，这次倒没有兴致缺缺地开小差。徐行算是发现了，他虽然活了不短时间的样子，但对自己苏醒之前的九界大事却仿佛全无了解，能记住的都是些历史久远的东西，简直像个活化石。
“残害百口，共诛无赦，这是共议的规矩么？”徐行道，“一定要达到百数以上，这禁令才会生效？”
“然也。”庄乐山道，“哪怕是九十九，都不行。但凡打上共诛禁令，所有六大门人遇见即杀。”
“……”
真是个表面看上去似乎很好，但深究起来哪里都不太对的规矩。
最开始时，红尘和灵境之间是有审判庭的，若是蒙受冤屈又无力报仇的人，可求取六大门人调查事情真相后下发肃仇状，现在看来，审判庭消失了，被下放的“监察使”所取代，若是监察使出了问题，想去灵境请人？对不住，就算白饶你一家十口也还差九十个，这共诛禁令可是发不了的。
徐行笑了笑，眼底殊无笑意：“这规矩，莫不是穹苍先提出来的吧？”
庄乐山道：“这就不清楚了。但，至少这规矩都沿袭了快两百年了……上任掌门时便有了。”
“……”徐行骨碌碌把两壶酒闷了，心念百转，她想她已明白封玉暗示她做这些的缘由是什么了。那长宁府下的尸体，不多不少正好一百具，现在郑长宁死无对证，全推他身上去便好了。但既然能推到他身上，为何不能推到另一者身上呢？
“好说再说。”徐行道，“那，好人兄，你有没有能找到记录世家历史的地方？”
庄乐山迟疑道：“你能不能别再叫我的……我的……”
被人当面叫网名的滋味可能不太好受。但徐行就爱看别人尴尬的表情。庄乐山暗示半天，见她一脸无辜，只想算了，这人脑子多半有病，别跟她一般计较，“要么，你就去天笔阁那儿找二掌门给你查，不过，很多小世家是未曾上报的，查也是查不到。倒是还有一个方法，不过不太可行。”
徐行：“什么呢？”
庄乐山道：“挖坟。”
能记录历史最多的，除了史书典籍，就是坟墓了。下葬之时定然会有什么碑文记录着生平，陪葬品和位置都能透露出很多信息，这些信息可能比史书上的还要诚实不少。为何庄乐山说不可行，一是这样太损功德，二是，都不知道位置，要去哪里挖？
徐行眼睛一亮，道：“死者生前贴身携带之物，会和亲缘之人产生联系的吧？”
“照常理来说是这样……”
徐行在袖袍中摸索，惊喜道：“我正好带了一个血沁古玉。”
别把这种东西当做是正好带了双筷子一样行吗？！神通鉴简直要无力吐槽了，这玉应该是那位管家身上的东西，而且她为什么每次顺手牵羊的时候连自己都能蒙过去啊？！
庄乐山陷入了一种漫长的沉默中。他没说什么，而是自腰间将那小簿子取下，在上面写了个数字，又在记录什么，不让人看，很神秘的样子。而后，他苍白道：“你要怎么办，我不管。只要日后别把我说出去就是了。看在玄素面子上，我已经对你颇多忍让，该说的能说的都说了，自此我们全无瓜葛了。也不要给我发灵信，我不会回的。”
神通鉴默默道：“看在玄素面子上，你就不该忍让，应该先撸起袖子把这兔崽子抓回去啊。”
徐行：“？”
这次，徐行未再拦阻。庄乐山高大的背影走出几步，却又绕回来，对余刃道：“千诡门……我记得，是有这个宗门不错，但那似乎在峨眉附近吧？你跑到穹苍附近来做什么呢？”
余刃慢条斯理地捡着徐行吃剩的鱼背，道：“干你何事？”
“这不是关不关我事的问题。”庄乐山凝重道，“要不是我确定九重尊这一生没有子嗣，我都要怀疑你是他流落在外的私生子了。”
余刃像是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笑话，低声笑了笑。
“等等？”徐行道，“你怎么知道九重尊没有子嗣的？”
“你还小，你不知道。”庄乐山一说到八卦，人也不抗拒了，只道，“几十年前，四掌门秋杀炼制法器，里面有一味引材，是要修为高强的童子血。大家都说去白玉门那边采么，随便抓一个都是，结果正逢白玉十年封山，不见外客。四掌门只能自己做了个心血罗盘，指引修为最强的童子血源头。”
余刃忽的不笑了。
徐行喷道：“这什么鬼东西，侵犯别人隐私了吧！算了，四掌门那都有红鸾星天天管人家被窝了……”
庄乐山道：“罗盘一出世，天地乱象，那个指针跟黏在九重峰方向一样，下都下不来。谁能想到九重尊他……都……罢了罢了，总之，秋杀全宗送了红包封口，求爷爷告奶奶让所有人都千万别提，这要是等九重尊出山被他知道了，岂不是真的要造孽了！”
两人凝重地对视一眼，都没绷住，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
余刃：“………………”
庄乐山笑到一半蓦然变脸，迅速将自己的笑藏住，然后又在随身带的小簿子上唰唰写了什么。徐行眼力过人，发现他用毛笔写的是：
【负五十】。
“不管如何，你自己保重吧。”庄乐山最后又没忍住自己嘴碎本质，对徐行苦口婆心道，“为你师尊的身体着想，别再和这个人待在一起了。实在不行，
让他戴个面具。不然，就晚了！”
-
月黑风高夜，宜挖坟。
凌寒肩上栖着小鸭，自屋檐下飞奔而来，转瞬间融入黑暗之中。一见徐行，他便抱怨道：“叫我出来，就没好事！比起挖坟，去鬼市都好点了！”
“鬼市人多口杂的，不妙。”徐行一身夜行衣，道，“现在都是穹苍人，穹苍人不坑穹苍人，岂不是更安全？”
“你确定？”凌寒指着余刃道，“这人哪是穹苍的？？”
徐行道：“你就把他当个挂件就好了。好了，别废话了，不是你说这附近有一个墓群的？”
余刃眨了眨眼，仿佛已然进入了挂件状态。
“那工笔画还挺特殊的，据说也只有某几个地方会。相差不大。”凌寒道，“盗墓贼都不知道走多少手了，还没被掘出来的多半都是有些真本事的。实在不行掘错了再盖上呗，我们又不碰尸体，就是纯粹路过，他们不会怪罪的。”
“确实。”徐行赞同道，“都掘一遍就是了。”
神通鉴扣功德扣到快冒烟了。
“底下墓穴，定有机关暗器。”凌寒像是有经验的，递过来一对耳珰，“这里面填充了清心草药，可以暂时阻绝尸臭瘴气，先戴上。”
徐行接过，才想到自己没穿过耳，没地儿戴。但无所谓了，现穿一个也行，她还未下手，耳珰便被一双手接过，而后，耳垂一凉，又一热。
余刃将那东西帮她戴了上去，又揉了揉她的耳垂，笃定道：“你有耳洞的。”
“……”徐行摸了摸，还真有，“行了。走！”
然而，凌寒却没有动，立在原地，用一种莫名的神色，盯着她和余刃不放：“你……”
徐行：“我？”
凌寒：“你们……”
徐行：“我们？”
“我早就想说了。你的生活，我无权干涉。但是，是不是可以别这么过分呢？就不能哪怕等个半年、一年的吗？你知道现在外面的人都怎样传那些风言风语？”凌寒指着余刃的脸，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又吞了下来，只悲愤无比地怒喊道：“九重尊他尸骨未寒呐！！！”

第66章 交换截指对不起又用了很烂的谐音梗………
此言洪亮异常，简直如同一声惊雷闪彻云霄。
余刃闻言，眉头微微蹙起，嘴角却又是微微扬着的，真是个矛盾又微妙的神情，仍是抱臂不言。
“你还说？你不要命了？”徐行捂他嘴道，“消息都还没传出来，你便知道九重尊死了？”
“什么死不死的，说这么难听？”凌寒沉痛道，“虽然很不想相信……但往常这个时候，穹苍早便出来辟谣了，现在都过了多少天了，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那多半就是真的了。”
尸骨未寒就比死要好听吗？因为它是成语？
“重点才不是这个！”凌寒怒指道，“同为穹苍之人，我真是感到面上无光！这才多久，有没有一天？他说他跟你是旧识，你们举止如此亲密、如此不避人，那便是在下山之前你就和他纠缠不清了，是还不是！”
徐行：“……”
眼看他转瞬间就完善了脉络，迅速编出了一本《小师妹传记》，剧情概括如下：
其实，徐行早些时候就苦苦暗恋九重尊而不得，为了让自己忘却这一段不可能的恋情，她下山时试图以纠缠无极宗少主林朗逸的方式来治愈自己心中伤痛，但天不假年、人不遂愿，林朗逸无情地拒绝了她。就在这山穷水尽之时，峰回路转，徐行又遇到了千诡门的那个他。他英俊潇洒，他，长得和九重尊三分相像，徐行明知这是不道德的，却还是不由深陷其中。然而，替身始终是替身，比不上正主半分。回到穹苍之后，徐行因忘情水事件彻底暴露惊天秘密，匆匆下山避风头，又忽然听闻九重尊身死噩耗，她彷徨之中，又再度看到了九重尊的那张脸……不，这是余刃！不……尽管年龄有所欠缺，但此刻，也只有他了……
“这逻辑太过无懈可击了。把我都圆不了的地方给圆了！”而且无论哪段剧情单独摘出来都足够吸人眼球，难怪她这几天声望一直在降，徐行抱头叫道，“要不是我没做过，我真的都要不好意思了！你倒是帮忙解释一下？”
余刃微微一笑：“我是挂件啊。挂件怎会说话？”
凌寒还在痛心疾首：“也不仅仅是你好吗？！九重尊以前出现在大家口中永远只有‘死了么’和拉出来做战力排行！现在因为你，连几十年前的童子血往事都要被拉出来一直鞭尸！不是说当了八百年童子很丢人还是什么，但是不要把这种话题跟老祖宗关联上啊！”
所以秋杀的红包到底封谁的口了？那不是大家都知道吗？？还是说只在穹苍境内不能说？？？
“……”余刃闭目一下，道：“够了。”
两人噎了一下，都不说话了。正在此时，高处的窗忽的被拍开了，一个橘子劈头盖脸丢下来：“要死啊！大晚上吵什么吵？！急着去挖坟吗？！！”
“……”
也不知道这夜行衣究竟穿来做什么。总之，两人终于不吵了，开始专心致志地找坟开挖。
叫凌寒出来，倒不是真的需要他，主要是需要他那只名叫小鸭的乌鸦。鸟来了，人完全可以不来。上次找鬼市入口时，徐行便看出它有能准确寻航到墓穴的能力，或许是因为乌鸦本身便带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祥气息吧。
这小乌鸦是个话痨，时不时扯着嗓子叫唤两下，凌寒凝神细听，找准一处略有起伏的土地，便拿铁铲梆梆敲了敲，又垂首，咬破自己手指，在地面上画了个跃迁之阵——这应该是他精通的唯一一个阵法，平日里跑路用的。
三人霎时便消失在空气之中，再一睁眼，便是黑漆漆的墓穴地道，一股陈腐的尘土气扑面而来。
地下不宜点火，余刃轻轻一个响指，几面水镜悬空浮起，互相映射，跟着众人行走而动，整个地道倏忽亮如白昼。
庄乐山的消息没错，永定国南部的确盛产此类工笔画，只是，一行人连着走了几个墓穴，都看见了技巧相似的画作，然而多半也都是些梅兰竹菊等等，连一根菟丝子的鬼影都没见到。
徐行每走空一趟，便会将从大师姐那顺来的新鲜香蕉供上，然后再说一句“无意打扰只是路过”。她也不是迷信，只是想着，说不定会有跟傲竹差不多情况的人，那还是要有礼貌一些为好。
神通鉴：“都挖别人坟了还说这些……”
徐行：“别总说我不爱听的话。况且，我只是看看，没有拿一针一线，这个在现代叫‘考古’！”
已过了凌晨时分，再走一会儿，天边朦胧浮起了鱼肚白，一整晚，一无所获。
也不是次次都能运气好，徐行早已习惯了失败，三人将墓穴出口都恢复成原样，走在昏暗的街道之上。乌鸦机警地在一行人头上不住盘旋。
凌寒道：“还掘么？”
“不。”徐行思索道，“我在想，或许把这儿的所有坟都掘干净了，也还是找不到那个家纹的。”
凌寒道：“什么意思？”
“此事很蹊跷。”徐行道，“让我再想一想。”
虽然菟丝子的含义不如梅兰竹菊一般美好，但依庄乐山所说，世家时代，选针蜂的都有，那么选取菟丝子作为家徵，或许也有强横夺取、寄生至死的意义，可是让徐行较为不解的是，那些镌刻有家纹的尸体清一色全为男性。
任谁来看，都会很客观来说，这些人并没有达到能轻易依附他人的条件。要说全是家仆，衣着又光鲜亮丽，奢华无比，那么，两个可能都被排除，徐行猜测，这群人的身份，或许是“被供养者”。
菟丝子的组成很简单，攀附上别的植物，用尖刺破开表皮，夺取营养，再输送给其下的根茎。他们若是“根茎”，那，“尖刺”在哪里？
和凌寒暂且分别，约定下次有空再一起挖坟，此时，天色刚蒙蒙亮，整座小城都尚在沉睡之中，街边连早点摊都尚未推出来，只有倦起的鸟儿们轻轻鸣叫，衔去一汪惺忪露水。
很静。
徐行与余刃走了片刻，终于发觉有哪里不对劲了。
她此前无论是和小将还是徐青仙一同走路，双方都是并肩前行，很是自然，但唯有余刃，要么就站得不远不近，状似无意，要么就化作飞禽走兽，暗中窥视。然而，现在这种唯有两人共处，没有其余人的情况下，他向来都是退她半步紧紧跟着，只有用余光才能瞥见他的面孔。
这样，说是跟班都有些不吻合，徐行总感觉在哪见过……
那验谎的小小道士正是这么跟着玄真子的！
只是那小道士才几岁，又不爱说话，如此亦步亦趋跟着自己师尊还能说上一声师徒情深、天真烂漫。你余刃人长得快一门那么高了，是想干嘛？
罢了。徐行打开驿阵，全然将庄乐山说的话当做耳旁风，找到【好人难当】，又发去几条灵信：
【徐行：一无所获。】
【徐行：好人兄，我还有话要问你，下次在哪方便见面？】
“你要问他？”余刃随口道，“不如问我。”
徐行道：“你好似也对这些事不很懂啊。”
余刃道：“此一时彼一时。这种东西，难么？你尽管问就是了。”
好大的口气，不知这几日私下里是如何的挑灯夜读，再努力一些都能去尝试参加一下灵境共议员考试了。
徐行稍给他一点面子：“狐在北，那另外四门，你有什么头绪么？”
余刃嗤道：“只要有水域，蛇族就可生存。不过，白玉门往南，多是大江大湖，那边蛇族泛滥，蠢东西多，烦得很，连住个水潭都要自封个‘臭水潭王’……也不动脑子想想，水中是它称王么？”
看来他是当真很嫌弃蛇族了。
“黄族，大多在无极宗西北边驻地。天赋为‘超忆’和……”余刃又是很厌烦地恹恹道，“‘伪装’。”
“伪装我理解，就是字面意思。”徐行道，“超忆是怎个说法？”
余刃道：“你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它都会记住。但，也有副作用，便是记忆的断离和空缺。也就是，极有可能你半月前告知它一个重大消息，它转眼就正好只缺失了那句话的记忆——但它们非常狡猾，会通过言语矫饰，让你难以察觉。不要靠近为好。”
徐行道：“白门呢？”
余刃道：“昆仑多山，西南部更是多山多丘陵。白门的天赋传说为‘自愈’和‘逃跑’……太过神秘，很难见到。”
“不差。”徐行又笑道，“那，灰门呢？”
余刃看着她，也不由微微笑道：“小老鼠，自然是四处跑了。天赋是‘直觉’和‘潜行’。曾有两只闯入我殿中，偷我的鲛……偷我的油，被发觉了就装作自己是普通鼠，听不懂话。我把它们放在竹轮上跑了一会儿，放走了。”
“嗯嗯，你真体贴。”徐行笑眯眯道，“最后一个问题，你打算顶着这张脸多久？”
余刃：“……”
寂静间，余刃面不改色道：“其实，比起挖坟，我另想到一法。”
“你以为这招对我管用？”徐行上前就是一个冷酷无情王八拳打得他嗷嗷叫，“你还想祸害我的名声到什么时候？虽然我不是那么在意身外之名的人，但也不能太离奇了吧？等下没人愿意帮我了怎么办？”
神通鉴默默道：“庄乐山就不愿意帮你啊，对你又没有什么影响。”
余刃捂着被揍的地方，无辜道：“我又不是故意。况且，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徐行：“什么来不及？”
余刃：“现在我换一张脸，他们也只会说你做贼心虚，定是确有此事，风言风语一概为真，这样盖棺定论了，真的好吗？”
徐行当真喜怒无常，阴晴不定，辣手就揪他发尾，面无表情道：“这不是都因为你？”
神通鉴：“啊呀，别揪了，别揪了，看着就疼！”
徐行：“还有你！给我死来！”
神通鉴：“哇啊啊啊啊啊！！！”
早点摊已然开了，诸多卖面片汤的小摊贩在那探头探脑，还以为又是哪两个仙长在斗法。嚯，动静这么大！结果一看，又好像是两个小情侣在打闹。真是糊涂了。
“哼……又是我不好了。”余刃笑意未泯，云淡风轻，丝毫不狼狈，甚至还有空再给自己续一顿打，“那你现在和我这般待在一起，至少能解决一个误会。那便是你只是喜欢长成这样的，不是喜欢老的。”
太有道理了。神通鉴都差点被说服了！
余刃：“而且九重尊本就不老。他只是活得稍有些久罢了。”
这还不老谁老？够了。徐行得想点别的办法治他。先办正事要紧，她道：“你说的另一个方法，是什么？”
余刃道：“六月十九，观音大士成道日。”
“此处再往南，便要正式进入少林管辖地界了。东部世家有一个历史久远的传统，点长明灯。但凡一个家族还有一人在世，都会逢十年去点亮一次佛前灯塔。”
这的确有可能找到线索。徐行道：“但少林开放也只开放前殿吧？那些记录着世家族名灯塔的，定然在佛寺深处。”
余刃：“既让我们进去，又分什么前殿后殿？”
徐行：“也是。少林没说不能进后殿。”
神通鉴：“……一般人都知道不能进去吧？！！”
徐行爽朗道：“法无禁止皆可为啦！”
如此，便要定下行程，在六月十九前抵达少林即可。另一方面，自永定国乘法器回到穹苍，路上至少需要半月，直到那时，绝情丝之事或许还要重启，她要尽快抓到那位常青的把柄。
“太阳出来了。”余刃道，“回去么？”
直面太阳确实让她眼睛不大舒服。徐行走了几步，忽的想起什么，道：“对了，还我。”
余刃步子一停，若无其事道：“什么？”
“你不会以为我忘了吧？我记性还没那么差。”徐行伸手道，“我的指头，你藏起来干嘛？还我。”
“什么‘藏’……”余刃却道，“我先替你收着。况且，它对你已经无用，对我却是很有用。”
徐行不解道：“什么用？”
余刃自下而上仔细觑她面色，似乎怕她当真发火，见势尚好，于是，抬起了自己的左手。
黑色半掌手套的小指中，此刻却悄悄鼓起来了。只是，不太适配的样子，需要用什么东西来捆着。徐行刚想说没必要硬融，就感到自己的手传来一阵强硬的撕扯之力，她的小指不受控制地朝余刃的小指碰去，不断试图找回原先的躯体，两人的手侧就这般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余刃抬眼，盯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莞尔一笑：“这样，你就可以随时知道我在哪里了。”

第67章 蛇王常青此人，危险！
徐行试着往回一扯，意料之中，牢不可破，两人的小指就如吸铁石一般紧紧靠在一起。
她道：“是我随时可以知道你在哪里，还是你可以随时知道我在哪里？”
“冤枉。”余刃微微睁大了眼，好似被安了个天大的罪名，“我的半指，已是你的了。所以，我是感应不到它的。”
徐行道：“那我感应你的时候，你不也知道我在哪了吗？”
余刃叹气，摇头道：“这一点点好处都不愿给我……”
又来了，在那里装可怜。徐行道：“松手”。他便乖乖松了，笑意盈盈地落后半步跟在她身后，来来往往的人渐多了，也不知是不是徐行做贼心虚，总感觉看她的人有些多，神色都怪怪，好似在编排她这段又老又小的传奇恋情。
“不行，此处不可多待。”徐行摸着下巴道，“迟则生变，立刻前往少林。”
神通鉴道：“怎么搞得你跟什么通缉犯一样？？”
“哦！哦哦！”有人过来，对她喜道，“你不是那位，煎饼仙人吗？怎么这几天都不开摊啦？”
……还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原是因为煎饼！徐行心想应当是自己每次都将肉馅塞满的缘故，潇洒挥手道：“下次吧。下次。总有机会的。”
余刃吃吃笑道：“煎饼仙人？有趣。”
那人才发现似的，喜道：“煎饼仙人公，你也在哦！”
余刃：“……”
徐行似笑非笑道：“走了！正巧，再往南便是穹苍少林管辖范围接壤，那地方定然会设一个监察署。尸体都运到那儿去了，不知被灭迹了么？”
二人走了趟监察署——当然，不是从正门进去的。那一百具尸体果然齐刷刷不翼而飞，不知被装进了
哪个芥子空间。最后的调查结果也不出所料，那只是个无意义的纹路，也没有什么世家，尸体无非是长宁府那些得知了不该知道的秘密的人，无外伤是因为用了见血封喉的毒药，一直在地下用极寒阵法冰冻着，所以也分辨不出前后死亡的顺序，简而言之，盖棺定论，都怪郑长宁。
虽说仍是颇多疑点，略有蹊跷，但能自圆其说便够了。就像所有人都期盼故事的结局是完满的那样，真凶早已不在人世是最好，还省去三两提心吊胆。
早先监察使们来的时候徐行便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也未多做停留，余刃将他那仙鹤法器召来，二人一路往南而行。
刚上鹤，徐行又察觉到了久违的眩晕，霎时又在露台上摊成一饼，无言道：“每次都要这样适应？总不能去哪都御剑而行吧，太烧灵力了！”
她在仙鹤之上，连字都看不太进去。虽说本来也不怎的能看进去吧，毕竟上一本完整看完的书还是《我和师太那些年》。无法，她只能闭目转移注意力，手一下一下掂着剑柄。
神通鉴忧心忡忡道：“你让余刃帮你仿造绝情丝，他可靠么？会不会一眼就被认出来啊？”
徐行道：“小鉴啊，你是不是太看不起我们四掌门了？童子罗盘都做得出来，还有什么她做不出来？再以假乱真，别人看不出，她不可能看不出。若是一眼没认出来，那她也不用干了吧。”
“什么童子罗盘……”好诡谲的用词，神通鉴傻道：“啊？？既然知道会被认出来，为何还要伪造啊？？”
“我是这样想——”徐行张了张口，又一时发懒，随意道，“现在懒得解释，你再想想。”
神通鉴：“喂？！”
愈往南，阳光便愈发炽盛，露天之地空气流通，但却晒得慌，徐行闭着眼都觉得眼皮红通一片，少顷，有什么脚步声渐近，紧接着，一本摊开的书被轻轻盖在了她面上。
徐行道：“现在不想看。”
余刃道：“闲书。”
徐行把书抓下来一看，《我的徒弟不可能那么可爱》：“…………”
红尘人间大家都好似没有创作瓶颈，竟能源源不断地制造出这些个不忍卒读的惨案来！徐行闲得无聊，随手翻了几页，扔在一边，评价道：“不行。又是徒儿暗恋师尊，没味、没劲、没新意。”
余刃道：“还好吧？”
“不过也没办法，毕竟师尊暗恋徒儿更奇怪。”徐行道。
余刃道：“哪里奇怪？”
徐行将脑袋枕在自己手臂上，架起二郎腿，这会儿说话的兴致又来了，老神在在道：“哪里不奇怪？徒弟仔么，多半不靠谱又爱惹事。爱惹事的都还好了，最多时不时帮忙擦一擦屁股。怕就怕那种跟没被锤过的年糕似的，爱哭爱跟人，赶也不好赶，烦又烦死人。对这种徒儿还能喜欢得起来，那太糟糕了吧！”
“……”
余刃沉默良久，笑道：“你的兵器有些钝了，抵达少林，我先去找锻师。不过，你似乎还未给它起名？”
这笑真是再假也没有了。
确实如此。不过，徐行不是忘了给它起，只是有一种“它本来就有名字”的错觉。她垂眼看了会儿自己腰侧的长剑，道：“就叫它野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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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林管辖之地并不似徐行料想中的光头遍地走、佛寺四处开，要说最鲜明的区别，应当是这里的风水太适合种田，各类素菜就这般水灵灵地四处摆起，徐行身上的钱只够买一根小黄瓜了，摊主说可以生吃，她啃了一口，露出了非常嫌恶的表情，又不打算丢，就这样攥着半根小青瓜在街上溜达来溜达去。
自红尘再入灵境，是不需要查验令牌的。再过三日便是盛典，虔诚信众早已在附近定下客栈，前去做义工的人络绎不绝。
“做义工，攒功德。”徐行对神通鉴奇道，“这个功德是真可以攒的么？”
终于有点想要弥补的样子了。神通鉴欣慰道：“可以。洒扫一次＋50，虔诚念经一天＋80，助人为乐数值随评价浮动。”
“这么少？”徐行不可置信道，“我不过说几句笑话都要扣掉五十！还不如去街上扶阿嬷过马路。”
神通鉴喷道：“谁要你扶啊？！灵境里能随地走的阿嬷反手一抽你都飞到昆仑山上去了！”
太可怕了！徐行不想被抽那么远，还是勉勉强强地找到了少林山头，准备报名去做两天善良的义工，顺便摸清一下寺内的地形，以便此后潜行。
少林位居奇峰之首，背依五岳，面朝山阴，“少林寺”三字鎏金，苍劲有力，悬于上空。虽说现在佛修诸多，禁忌也无往日那般严苛，但少林寺仍需静修，不染红尘，遂只有每逢佛节之时才会放下“通天梯”，指引各路香客信众进入。
梯面极为广阔，行人众多，热闹非凡。越往上走，足下白云翻涌，每隔一段距离都会有施茶布水的少林中人，多半是带发修行。
这也真是奇了。徐行心道，为何路遇门人，无论男女，都生得这般俊秀？难不成是少林的风水养人？
余刃负手瞥她，忽的静静道：“如今禁忌不严，带发还俗仍可称僧，但只要身在门内，皆不能动七情。”
简单说，便是少林门人禁止找道侣。这徐行自然知道，谁不知道？也不知他忽然有这感想是为何。
两人边走边停，扯了些闲篇，正在此时，听闻不远处有人正道：“好了！都看过来！大家都是第一次前往少林，在进寺之前定然要先明白一些禁忌和规则，千万不要惹事了！”
那人身后跟着一条长队，东张西望的，好新奇模样，立马有人抢道：“我知道我知道！不能吃气味太大的东西，不能踩门槛，不能盯着佛像的脸不放！是不是？”
“错了错了。”那人道，“第一禁忌就是，管好自己的手！我们自西殿进入，一进殿门便会有一个大钟。周围没人值守，但千万不要去碰！那看似平平无奇，实则是少林两大重宝之一，‘众生钟’。”
“碰了咋样？会死哦？”
“姐妹你峨眉来的吧……这是少林，怎么可能一进门就有这种杀人暗器啊！”
“是不是会被震得七窍流血、当即再起不能？！”
“哦！这个我隐约听说过！好像说若有全宗倾覆之危，便要用降魔杵去撞那众生钟，这两者一个在西角一个在东角，三声钟响后，便可开启护山大阵了！”
徐行耳朵竖起来。
“倒没有那样严重。”那人道，“碰了罚款五十灵石，外加义工一个月。碰掉漆再加三个月，坏了的话这辈子出家了，你们自己斟酌吧。”
徐行：“……”
她严重怀疑少林不收门票就是靠这个挣钱的……哪有人看到一个钟孤零零立在那里会不想去碰的？没有人！
这九界说大也真小，她心中也有猜测，这位领头的或许是驿阵中那位“甲甲甲狐草专卖”，真人是个十分机灵、眼睛总骨碌骨碌转的娇憨女修。估计是觉得自己一人来少林，来都来了，不如组个旅游团顺带挣点钱吧，不得不说，真是很有商业头脑。
狐草专卖的头脑不仅限于此，徐行很快听到她拉了路边一个小沙弥，悄悄道：“小和尚，了难大师今日在哪个殿值守，你知道么？”
了难？
这位大师，不正是一路追杀蛇妖常青到穹苍，棋差一着失败了的那位么？
小沙弥一板一眼道：“施主找了难大师是为何事呢？”
狐草专卖悻悻道：“带来些不值一提的东西，希望了难大师能帮忙开个光……”
她兜里全是各类翡翠玉环玉坠的，满满一兜，估计又是“顺便”。徐行心道，此女将来不可限量啊！
然而，小沙弥却摇了摇头，神色一下变得凝重起来。
“了难大师身受重伤，正在静养。尚未清醒，无法起身。”小沙弥道，“施主另寻一殿，也是同样。开光之事，只消说一声，会有师傅负责的。”
尚未清醒……
徐行和余刃对视一眼，心中略有盘算，但一切还需等进殿再说。然而，她全然没想到的是，她根本进不去。
她，竟然被单独拦住了！
山门前二金刚之下，青年护法疾步追上，对她微微颔首，道：“施主请留步。”
“……”徐行感到不妙，冷眼道，“怎了？”
护法垂眼道：“向前一步非佛缘，施主请回吧。”
徐行道：“你们赶人也赶得这么有文化的？不过，为什么？”
护法只是摇头，双手合十，道了声“阿弥陀佛”。只不过，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徐行本以
为是自己哪里无意间又触犯了忌讳，不过她这都没进门，钟也没来得及手贱，怎会如此呢？那便是别的地方出了问题。然而，一切沉思都在看见一个道士悠悠然进了山门时灰飞烟灭，她不可置信道：“道士都能进去，我不能？？？”
“那位是杨居士。”护法道，“众生平等，居士虽心有信仰，但礼而不拜，是无妨的。”
徐行挑眉：“那我？”
护法不言，但内中含义众人皆知：徐行的话，不管如何都是有妨的。
神通鉴窃喜道：“我早就提醒过你了！声望太低的话，一些势力地点是有可能被禁止进入的。”
“这是我的问题吗？”竟然在这种地方出了岔子，徐行抱头道，“那最该进不去的地方应该是穹苍。关少林什么事，我又没有半夜殴打他们方丈！”
余刃：“……”
徐行不服气。她表达不服气和不满意的方式之一，便是忽然不言不语，幽幽盯着对方。那小护法被盯得后脑冒汗，浑身发凉，总觉得喉咙被谁掐住了一样，半晌，终于败退般委婉道：“少林和穹苍的关系定然是很友好的。”
“哦？”徐行霎时把玄素这个大旗拉出来狂扯，道，“那你知道我师尊是谁？”
护法道：“便是因为知道，才让施主停步的。”
护法缓缓拿出了一张黄单，徐行面无表情的脸印在上面，好似很骄傲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以为是在开什么表彰大会，然而，从下面语气激烈的措辞来看，这应该是一张通缉单。
徐行道：“我被通缉了？”
护法道：“是。”
徐行道：“谁通缉的我？”
护法道：“你师尊。”
徐行：“…………”
她听到了耳侧余刃笑出了轻轻的气声。
“你……就不能当做没看见吗？”徐行艰难道，“说好的出家人慈悲为怀呢？”
护法弱弱道：“所以小生现在没有动手抓你啊……”
岂有此理！徐行怒极反笑，将手边最近的一个受气包薅过来：“你笑什么？”
余刃眨了眨眼：“没有。我在想办法。”
“办法？我已经想到了啊。”徐行平静道，“先冲进去把钟拿去猛敲便是了。这下不把我关在少林也不行了。”
“不！不能！”天天听木鱼会想死的，这下神通鉴坐不住了：“不要啊啊啊啊！！”
周遭众人看热闹看得正不亦乐乎，正在此时，天外骤然一黑，霎时大雨倾盆，水腥之气弥漫而来。
不妙，一看就不妙！能在灵境活这么久，只看能活命的热闹是基本素养，否则有九条命怕是都不够死的，徐行周围霎时空了一片，大家都赶忙往山门中涌进。
“施主。”风声中，那护法忽的急促道，“危险，你先进去！”
晚了。之前她想进去，把她拦下来。现在想她进去，她还进去？
更何况，这难闻的水腥味，腥气中带着股若有似无的，人体血肉的臊味儿，两者融在一起，密不可分，凡人闻到这种气味，会止不住地僵直，发抖，乃至呕吐。因为，这是……食人大妖的气息！
徐行已经知道来的是谁了。
她缓缓转头，抬眼。
意料之中，一道墨色身影踏水而来，分明颜色黯淡难辨，却将身后那道重紫色压得渺小异常。
没了红月拍卖会时的遮挡，常青的身形更魁梧几分，一道长长疤痕划破左脸，更显戾气四溢，凶横残暴。见他来了，通天梯下哪还有人敢上来，中间的人更是拼了命地往下跑，他金黄色的竖瞳往下一瞥，随后，一道水箭将通天梯径直射断，蓦然，惨声震天！
好在梯上那些少林门人都有所防备，将高空中落下的人迅速接起，随后，各自手中结印，几道金光闪过，自成法阵。余刃抬手，将大雨凝成水柱，将梯子牢牢固定在原地，信众们得以撤离，一个个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仙长打架，殃及池鱼啊！
“……蛇妖。”山门两侧，怒目金刚像手持兵器，轰隆隆缓慢对向了这位不速之客。护法怒道，“你也敢登上宝殿，想伏诛么？！”
封玉微笑道：“主上是来奉上心香的。”
“主上？”护法望向她，像是无法相信，缓缓摇头道，“真是无惭无愧……”
无惭无愧，大白话说，便是不要脸了。一个和尚说出这种话，算是骂得非常难听了。然而，封玉仍是微笑，道：“众生平等，如今人与妖共分天下，妖难道不算众生么？方才有几个小鼠妖进去，大师并未拦下。”
护法道：“速速离开。否则，莫怪手下无情！”
“恕我直言，你不能。”封玉笑意更深，道：“无人对主上下过共诛禁令，亦无人下过仇杀状，吾主无意硬闯，又未杀伤人命，凭什么对他下杀手？灵境共议白纸黑字定下的规矩，自己不守么？”
“……”
了难大师现在还在病榻之上昏迷不醒，却因为他没有被抓到残害百口，没有证据，没有禁令，便不能对他出手。杀的人不够多，就等于没有杀，这是什么鬼道理？！
都敢欺到山前了，哪怕是被监察使带走问罪，此刻也绝不能服软。那青年护法估算了一番修为差距，只咬牙心想，或能接住一击，只要拖到前辈来……
然而，众目睽睽之下，一直不发一言的常青，却是盯着在场的另一人。
他在看徐行。
徐行也定睛注视着他，眼底殊无笑意，而后，在漫长的沉默之中，很轻微地扯了扯唇角。似笑非笑，让人很难分辨出这究竟是在冷笑，还是像小狼一样，短促又残忍地亮了亮牙。
“铮”一声，她腰侧的剑自动出鞘一寸，闪着寒芒——也就是这时，众人才发现，她的虎口不知何时早已扣在了剑柄之上！
声音响起那一瞬，常青那双蛇瞳很剧烈地收缩成针尖大小，又很快恢复正常。
是蛇族的“洞察”在告诉他，此人，危险！

第68章 长生殿前有没有长明灯塔曾经被打碎过……
那青年护法不明所以，心中连叫糟糕，只道徐行不肯进去，万一被打出什么三长两短，穹苍掌门指不定如何发怒，这可是在少林门前！
他心中再如何愁云惨淡，面上还是一片淡然。但有时太故作淡然也不好，那些早先往寺门中跑的信众以为他莫非很有把握，竟还从门中惊恐又兴奋地探头来看。
场面僵持，忽的，常青开口道：“我不跟你打。”
他蛇瞳仍看着徐行，话却是对护法说的，众人皆一怔，尚未回神，便听他狠戾道：“我倒要看看，你有几分能耐！”
话甫落，铺天水毒之箭凌空射来，箭矢闪烁着阴冷的寒光，徐行足下也凭空生出一滩黑色沼潭，污水藤蔓一般缠住二人小腿。她拔剑出鞘，倒转剑身，将那水藤割了个干净，竟听到细密的“嗤嗤”声响——原来那不是污水化作的藤蔓，是黑蛇！
余刃一顿足，蛇潭如褪色的墨水般翩然淡去，他歪了歪头，对徐行道：“我来吗，还是你来？”
“暂时不用。”徐行穿过箭雨间隙，笑道，“不巧，我也想看看，我到底有几分能耐？”
她身形虽足够敏捷，但漫天箭雨之下，却总有几分使不上力的莫名凝滞，箭锋擦过发尾、刺破衣角，每次都是险而又险地避过，看得人当真是捏了一把冷汗。余刃虽听她的话，负手站在一旁，一双眼却紧盯不放，心无二想。
岂有在山门前看着来客被欺的说法？！护法神色一凝，和通天梯上的众僧心念一转，联手便要攻去，那常青极为不耐地袖袍一震，便将众人霎时震出场外，皆重重撞倒在地，飞出十数米，身形蜷曲起来。
这下谁都看出来了。这蛇妖来少林，还真不是来踢馆子的——他就是为了追赶徐行而来的！不知此前究竟是有什么过
节？！
徐行被削下一缕碎发，余光悠悠然瞥了眼其下的封玉。
她择了个相当安全的地方，站得很远，也正抬眼观视，眼神中闪过一丝忧虑。她肩上绕着一只硕大的黑色蟒蛇，妖气冲天，那应当是常青的手下，留在身边护持她安全的妖。
转瞬间，敌人已至眼前，一掌拍来，徐行挥臂格开，拂风之势打得她小臂隐隐作痛。她体术不好，肉搏非是强项，这点没人比她自己更清楚。现在看来，如何苦练也难以显著提升的原因是，她这具身体是鲛人。
能在深海恐怖的压力下行去自如，鲛人的皮肤必然要比常人强韧、厚实十几倍，一些部位还覆着不会浮现的隐鳞。在修为差距巨大的情况下，方才那掌风已经能让寻常修者骨折了，她还只是发痛而已。当然，水生物上了陆地，力气体质大打折扣，这也是很正常的事。
心念急转间，她一剑横过，剑身上霎时燃起一簇红亮火花，爆冲进水幕之中。这真是极亮眼的一剑，转瞬即发，艳丽无比、瑰奇无比，山门内众人眼睛不由自主跟着她的剑招走，刚想惊呼，那乌黑的水幕就将这火花吞没，了无生息。
这可真是……太可惜了！
虽说水能克火，这是常识，打他不中，这也更正常不过，但人的常性，就是希望看到一支惊才绝艳的箭呼啸着发出去，自然要稳稳命中靶心。
常青冷笑一声，然而，其下水幕之中，竟然不断翻滚起来，好似有什么在底下不安分地攒动，“砰砰砰”炸出了好几窜高逾十米的巨浪！
黑水蓦然遮盖了一人一妖之间的视野，蛇族本就不长于视力，对静止的事物不甚敏感，常青往后一退，眉头皱起。
方才徐行剑上的火焰虽被水吞没，却并未被浇灭，甚至在不断诡异地将他的水同化？
他手一握，黑水散去，迎面而来的，竟又是耀眼至极的一套剑招，带着凌厉剑气，撕开空间，直逼眼前！
剑招起处，寒光乍现，兵刃相接，火花四溅。
无论究竟伤没伤到，又究竟是谁占上风，其下众人皆眼花缭乱，不约而同心中皆感叹道，好看，这剑招简直灵气四溢，太好看了！
需知，谁输谁赢不说，要打的好看，是一件非常难的事。什么才能叫好看？两个高手互相运起真气对掌比拼强弱，那不好看。稳扎稳打全用的是江湖上人手一本的功法典籍，看到上一招就知道下一招，那也不好看。摸爬滚打苟在一边只待偷袭，那更不好看。
很多时候对招只在瞬息之间，能有来有回就不是易事了，更何况这穹苍的小师妹虽说名声在外，体术相当一般，但剑法真的没得说，剑风攫戾执猛，毫无怯意，张扬得很，最难得的是，还都是些在穹苍剑谱上全然见不着的新招！玄素当真藏私，教的一手好徒！
众人都未曾作想，要是玄素在这，他只会木然指着自己道：“这也我教的？？”
徐行无所顾忌，反倒是常青，有些莫名的投鼠忌器，似乎打算只擒不杀。徐行剑招精妙，要伤他也非易事，他在这白亮的刀光剑影中，竟是微微皱眉，随后，原地出现了无数不辨真假的幻影。
这让人如何分得清？
电光石火之间，徐行剑势一滞，不慎漏出个显而又显的空门来，“锵”一声，常青一掌拍到剑柄之上，一股巨力袭来，寻常人这时早已剑脱手，但徐行死死扼剑，不曾松开哪怕一瞬，虎口倏的被崩裂出一道深长伤口。
空隙既出，已是无法挽回，常青一道蛇尾幻影猛地甩来，徐行阻挡未及，硬生生挡下了这道攻击，自半空中重重摔落下来。
只不过摔到的不是地面，而是坚实的胸膛，余刃单手接住她，另一手卸去力道，缓缓站停。
常青唇角抽动一下，讥讽道：“我当你是有通天的本事，不过如此……”
他话音未落，面前极近的空间却陡然诡异地波动一瞬，吐出一道无声剑气，下一瞬，便射穿了他的喉管。
常青对此类奇袭竟没多少防备，喉管已破，他无法再说话，只能发出些漏气般的“嘶嘶”声响，他狠狠一怔，后知后觉用手掌捂住了自己的脖颈，那里出现了小小的贯穿空洞，几个呼吸之后，污血才从他指缝间一滴一滴蜿蜒地淌下来。
本来以为要糟，其下屏声静气不敢说话的一众香客霎时极为捧场地欢声雷动起来：“漂亮！！！”
“赢了没？赢了没？！吓死我了！我都不敢看！还以为是我运气太差，霉到她了！！”
“这剑气怎么藏的？我完全没看见？怎么做到的？！”
“不过……这也算是偷袭吧……？”
“那如何？敌人偷袭罪该问斩，朋友偷袭兵不厌诈，自己偷袭理所应当。”
“姐妹，你果然是峨眉来的……”
徐行甩甩手，把虎口上的麻痹感甩掉，竟是打的畅快了，兴致勃勃道：“好用！”
空间藏剑，这法子她还是第一次试着用，效果斐然。只是她不由作想，鲛人的另一个天赋会是什么？
余刃将她伤口包扎洒药，徐行手拿去给他翻来覆去，心却全不在此，还浮在天上，沉思道：“方才试了八十一招，还是生疏。只有十招算得上能用，再减一减，要说好用的，也只有两招了。”
余刃头也不抬道：“是、是、是。”
徐行又思索道：“不过现在一想，早些时候不该那么快起剑，不如再……”
天地良心，香众们都在想她哪儿来的剑谱，然而，莫说总结个剑谱出来了，就算让徐行手把手教，她自己都教不明白的。虽然不想承认，但武道上便是如此，一点灵光即成符，世人枉费墨与朱啊。
常青咽喉受创，伤势不轻，但那毕竟不是七寸。他捂着伤处，没料到自己抓一个小辈还能阴沟里翻船，顿觉收到忤逆，颜面扫地。他性格也正如封玉所说，暴虐激进，此时也不拿什么切磋当借口了，更不顾当场杀了徐行会有如何后果，一声咆哮后，脑袋化为蛇头，涎水顺着獠牙淌下来——
也是真的蠢。
他一看便是冲着徐行来的，若是让徐行自己追杀自己，她想出来的一百种办法里最蠢的一种就是担忧她进入少林无法下手，于是便在这里强行将她拦下来。本来少林或许都没打算让她进门，现在闹这一出，怎可能不庇佑她？
这蛇天灵盖被石头砸过么，为何有着这样一颗小而美的脑仁？
算算时间，够十个小护法去通风报信了，徐
行连躲都懒得躲，只听山门自内而外传来“铛——铛——”的钟响声，一道威严柔和的金光弥漫开来。
有道声音缓缓响起：“施主，请回吧。”
话是礼节滴水不漏，只是金光猛地一振，常青便被远远推拒开来，足下一空，径直消失在了通天梯之下。
“老衲观真。”山门中，一位灰发男子缓步而出，对徐行微微一礼，慈道：“小友，请入内吧。”
徐行：“…………”
余刃包她手的动作忽的一重，有道凉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别看了。几百岁的人了，再看又要说不清了。”
徐行回神，挠挠脸颊，道：“老、衲？”
她这下是当真奇了。究竟为什么你们佛修生得都这样貌美如花？！这合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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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修观真便是现任少林首座，执“观”字辈。守门的青年护法名为“永正”，现在算来，少林中有师承三代，分别是观字辈、了字辈以及永字辈。
观真将徐行一路引入正殿，说实话，他徒孙永正站在他旁边，看着还比他老一些，徐行看观真实在是风韵犹存，直到和他坐下对谈，发现此美男子一张口就是浓浓的老衲味儿，让人压根无法有任何一丝杂念。
少林中，四处植着罗汉松，一片郁郁葱葱，佛号隐约声声。
观真开口之前，先是缓缓泡了壶茶，又倒了。再泡茶的间隙，徐行就已经开始坐没坐样了，懒懒使唤神通鉴道：“我方才力挫癞皮蛇，有没有加功德？”
“有！有有！”神通鉴拍了一通马屁，欣然道，“加了足足五十呢！”
“……”徐行坐正了，道：“五十？你有没有搞错？你没看到刚才的形势多紧张，我有多重要？”
“是这样没错。可是，加功德一般都是帮助别人才能加。”神通鉴悄悄道，“那死蛇本来就冲你来的，少林只是被波及到……没扣都不错了……”
神通鉴现在讲话真是难听啊。
神通鉴：“不过他来找你是做什么呢？难不成真的气上头了，要跟你打一架？”
徐行道：“你猜一猜。”
神通鉴：“就是猜不到才问你。”
徐行嘻嘻道：“哦？我以为你比我更理解他的想法呢。”
神通鉴动用自己精密的机箱运算半天这话有什么深意，过了一柱香才想出来徐行在拐弯抹角骂它笨：“……”
死徐行！！
观真喝了口茶，这才缓缓开口，语速也是相当缓慢：“了难被妖所伤，现今尚未醒来，门人四处搜查，也未见它行踪。今日一事，倒要多谢小友了。不过，小妖睚眦必报，今后定会与你为难，小友需得多加小心。”
这么长的话，徐行听到快睡着。她道：“这倒无碍，但，真的不能对他……”
“……老衲这里有一寸佛像，在少林境内，可暂时隐蔽气息，危急时刻可抵挡三击。”观真慢慢将玉佛递过来，道，“望小友务必收好。”
原来话没说完，被她打断了。徐行将玉佛接过，挂在颈上，见余刃但笑不言，就知他不需要，毕竟再化成鱼挂她手上也是同样。
徐行低头看着这小佛，对神通鉴忽的道：“这算爆装备了吗？”
【徐行装备了[一寸玉佛]】
【功德-50】
【徐行获得[谈笑间一天白干]成就，请再接再厉哦！】
徐行：“…………”
这死系统绝对有问题。她被针对了！
罢了，先说正事。徐行也喝了杯茶润润嗓子，随后道：“观真首座，现在对常青无法下发共诛禁令，不过，我此行是有一个线索……”
“……对穹苍近期事件，老衲深感悲痛。”观真闭目道，“老衲心知小友来意。即便是小友不来，老衲也会为九重尊做四十九日法会，日夜为其诵经超……”
“到底说话中间是要隔多长？下一句之前是要想多久？”徐行静静道，“前辈你完全没在听我讲话吧？”
观真：“小友何出此言呢？”
徐行：“我方才说此行是有一个什么？”
观真悲天悯人地狂敲木鱼：“九重尊……阿弥陀佛……”
果然根本就是没听。况且此行要是有一个九重尊的话那是恐怖故事了吧！！
友好门派少林都已经快做起来法事了，九重尊这次果然是真死了么？
护法永正来了，他悄悄道：“首座年长，有时糊涂，你们若有什么事，不如问我。”
罢了罢了。徐行一向敬老爱幼，不与老人为难。她只截取事情一半，将能说的说了，问佛前的长明灯塔能否开放一观，看一看是否有菟丝子的家纹。
“这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很多小沙弥、小沙弥尼的日课就是去擦拭长明灯塔，我幼时也是，上面印着什么图样早已会背了。”永正微微蹙眉，道，“但是，至少现今还点着的灯塔中，没有这样的家纹。口说无凭，我带二位去看一看便罢。”
长命殿未开窗、未开门，周遭一片黑暗，只能在这黑暗中隐约瞥见佛像悲悯的侧脸。以免风卷入影响烛火，永正关门的速度很快，漆黑之中，佛前浩瀚的烛火之塔不断闪动，宛如长河。
永正带着徐余二人在塔中穿梭，只见每一烛下面都用小木牌写着名字，代指世家中人，只不过烛火有的暗有的亮。
“已经很少有人来这里了。”永正道，“几十年前，世家还很昌盛时，有一说法，‘无人不点灯’。起初很多世家会不约而同在点灯之时笼络关系，甚至交换联姻，后来住持发觉后颇为肃然地将规矩改了，只能一人走上通天梯，逢十年点一次即可。不过后来也不必了，一夜之间世家几乎都消失了。”
徐行仔细看了一圈，当真没见到菟丝子家纹，又道：“那连一人都没有的世家，曾经的长明灯塔是挪走了，还是销毁了呢？”
“怎么可能销毁。”永正认真道，“无人再点灯的，就在背殿之中，少林再点一灯也就罢了。”
然而，一行人将还有人来点灯的和无人再来点灯的灯塔都看过一遍，依旧没能找到那个记忆中的家纹。
难道白费周折，又是一无所获？
说难听一些，一死就能死百人的世家，绝对不是什么小家族了。怎可能四处都没有踪迹呢？
余刃沉思片刻，启唇道：“还有一种可能……”
“永正。”徐行蓦然抬眼，清晰道，“你可否记得，有没有长明灯塔是被完全‘打碎’过的？无论外力还是不慎失手。”
永正听闻，眼睛忽的连眨几下，显然是有记忆的：“有……此前有人来点灯时，不知是不慎发狂还是什么，一头撞在一座灯塔上，摔得稀碎，又着火了，虽说救得及时，那座被波及的塔还是被烧得都快辨认不出来上面木牌写什么了。”
“快？”徐行道，“那就是还能辨认了。敢问，是姓什么的家族，很有名么？”
永正的眼睛又迅速眨了几下。徐行太喜欢这样把答案写在脸上的人了，通常这样的人还很好欺负。
“姓……郎。”永正一副想说什么，但说出来又极可能触犯了背后不得语人是非的戒律，为难道，“二位去山下找些老人打听一下，肯定还会有人记得的……”

第69章 初露寒芒敢伪造圣物，胆子不小，抓出……
“永正小师傅说，那一头撞上灯塔的人是个寻常世家子，起来之后都分不清东西南北，只说以为那儿是空的，迷迷糊糊，像是吃错了什么东西。”
徐行与余刃出少林，没有自通天梯走下，而是纵身而落，快落地时，足下踩剑，将两人稳稳送至地面。
“与其说是吃错东西……”徐行缓步道，“说是中毒也无不可？或是幻境？”
余刃道：“总是被利用罢了。”
那姓常的被打落之后，也不见踪迹。徐行愈发觉得，出台所谓“百人禁令”的那人其心可诛。这些妖对灵境还有忌惮，是因伤了修者，修者还能自发仇杀令，或是依托宗门前去处理；在红尘间，倒是无事一身轻，只要别杀得太多、太嚣张，那便谁也管不了它。
禁令一出，不仅隔离了灵境红尘之间的联系，还颇有些隐约的“鼓励”意味——别来灵境作乱，你去红尘如何翻天闹海，不关我们的事。
先不想这些，不管如何，徐行得想办法打探一番这“郎家”的事。
她将野火举起，眯眼看看，颇有些无言道：“砍个蛇皮还能怎么你了？这一会儿就又是磨损又是缺口的，看着真孬。”
野火要是能说话，只怕要把她的鱼皮先给砍了。也不看看那是什么大妖，寻常的剑早都碎了好么！
不论红尘如何藏污纳垢，六大门附
近的地界总是十分热闹祥和的。少林附近更是如此，毕竟谁敢闹事可以直接就地超度，方便得很。
徐行余光瞥见一人独坐茶馆中，似在清点什么，心念一转，便往小馆走去，余刃此时接过她手中剑，指节拂过磨损表面，垂眼道：“下山之后，你便没找铸师修过它吧？”
“……”还真没有，徐行嘀咕道，“哪有那么经常要修的？”
“就是那么经常要修。有空就要去修缮，缺口攒太多，用的也不趁手，不是吗？我都和你说过，它年纪已大了。”这是常识，哪有剑修不常常找锻师的？除非她有一个成日帮忙修剑的小跟班，自己向来不操心，才从来不懂。余刃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叹道，“罢了，跟你说也没用。给我。”
徐行得了种一听到他“唉！真拿你没办法！”的肉麻语气就想一脚踹出的病，她架着二郎腿将剑丢他，余刃接过，见她就这样坐下了，顿了一顿：“那儿有点远。你不一起去么？”
徐行酷酷道：“剑在人在。一样了。”
“……”余刃眉峰微微蹙起，挑眉道：“起来了。我不要自己去。”
“我有正事。兵分两路，更快。”徐行见他还杵在自己面前不动，烦道：“我就在这，不会走的。你回来的时候我肯定还在这里。行了吧？要去快去。”
余刃道：“不耽误。”
睁眼说瞎话，徐行一手按上他腹部，往外推，此人竟敢闷声不吭地跟她的力度对抗，手放上去全是硬邦邦的，徐行再一用力，他又好似无事发生地往后退了几步，盯她不放。
徐行指了指他，语调放冷道：“几岁的人了，给我听话一点。”
“……”
余刃走时，唇角的弧度比平时明显。
神通鉴道：“恕我直言，他高兴的点究竟在于……？”
“不知道。”徐行一反手，食指上便晃悠悠吊上了一个水纹钱袋子，漫不经心道，“反正我高兴的点是，有钱买水了。”
又来！神通鉴不可置信道，“你又什么时候顺走别人钱袋了？不对，这个像是余刃的……你刚刚摸他的时候拿的？赶紧还人家了！”
“这什么叫顺？情况有变，暂时借用一下。我不买什么贵东西，就喝点茶水而已。有钱会还他的。”徐行招手，请茶小二过来，对神通鉴镇定道：“你又不给我开自动拾取，我只能自己动手了。”
神通鉴咆哮道：“这能一样吗？更何况别说得好像你的钱是凭空飞去一样，不都是你自己大手大脚花完的？！”
徐行耳聋不幸又发作了。
神通鉴震惊过后，赶忙去看功德，发现一件离奇的事情——徐行就这样理直气壮顺走余刃的东西，竟然连1点功德都没扣。
这种情况似乎出现过，但还没等神通鉴想明白，就有一件更离奇的事出现了。
徐行还真是只点了几大壶普通茶水，送两小盘花生米，然而，付钱时，她打开余刃的钱袋子，发现里边全是成色极好的鲛珠，和她弄丢的那颗差不多，按照上次鬼市那人的估价，这满满一小袋，买下红尘间一座小城都不在话下。
闪耀的鲛珠之间，藏着一小截还留着牙印的小小青瓜。徐行之前懒得吃，又不想扔，余刃提议说不如给他拿去喂街边小狗，她自然没想太多。
徐行：“……”
神通鉴：“……”
“这借口你竟然信了？”神通鉴弱弱道，“哪只狗会吃黄瓜啊……”
徐行将鲛珠捏出来一颗，递给小二。小二假笑道：“这位仙长，不要逗我了好吗？”
最终还是她自己付的钱。真是穷的响叮当。只不过，茶水上时，徐行换了张木桌，径直坐到了一人对面。
那人听到声响，一双警惕的眼睛瞪得极大，也不跟她交谈，直接转身要走。如何挽留人，徐行没有经验，但如何将人硬扣在这里，徐行经验倒是不少，她张口就叫破那人网名：“狐草专卖？”
那人：“！”
她笑了笑，又道：“你一个小灰族，怎么卖起狐草来了？”
那人：“！！！”
徐行见她一脸惊恐地转头看着自己，邪恶地扯了扯唇角，摇摇手指，道：“别问我为什么知道。”
真是好一个欺男霸女的恐怖形象！
虽说鼠妖本来就是四处跑，但让她有此猜测的，还是封玉那句“先前有鼠妖进去你为何不拦”。在此之前，通天梯上就那些人，徐行一打眼过去，嫌疑犯寥寥无几，还正好看见这姑娘被吓得细尾巴都出来了，险些把旁边的人抽晕。
说来也好笑，老鼠可是在蛇族和狐族的食谱上的，尤其是狐狸，老鼠都算主食了。她还敢卖狐草，这不作死么？
苍晴坐下时解释道：“那都是假的……是我和一个小蛇妖合作，让它看起来像是狐草的样子。看起来像，但没有一只真实的狐狸收到伤害，这不是双赢吗？”
徐行明知故问：“那成本呢？”
苍晴：“徐道友你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快说吧说吧！”
说正事吧。徐行也不是那样坏的人，专程过来欺负人家。她第一次来这里，人生地不熟，见多识广的老人也不是这么容易就能找到的，苍晴长期混迹多地，定然情报来源和人脉都比常人要广许多。
徐行斟酌道：“你认不认识，年纪比较大，至少经历过世家鼎盛时期，又谈吐清楚，在此地域常驻的老人家？”
苍晴霎时用一种复杂万分的眼神看着她。徐行说完才发觉不对，闭目道：“不要再玩这个梗了！到底要多久你们才会腻？要真老人，我要问情报的！”
“我什么都没有说啊。”苍晴无辜说完，并不回答，又开始左顾右盼。徐行眯眼道：“你怎样？”
“你不嫌弃妖族的话，我可以介绍我族的长辈给你。你不要打它就好了，它胆子比我还小的。”苍晴忐忑道，“但是，余公子这才刚走……你确定他不会马上就回来吗？我先说，我没有任何对你们有意见的意思！只是，到时候他发火误伤了我表奶奶怎么办？”
徐行掀桌道：“我说够了！爷爷都算了，为什么奶奶都防啊？！我到底在你们眼中是什么形象？！”
“……”
少顷，一个小小奶奶在徐行对面颤巍巍坐下了。不知她从哪里钻出来的，不愧是会潜行的种族。
为何叫她小小奶奶，因为徐行得稍微坐直一些才能看全她。她头发全然花白，背已经很佝偻了，蜷在一起，好像个小虾仁，脸也皱巴巴的。徐行不由心中苦道，不是对奶奶有意见，只是这个，年纪有一些太大了……
需知，没灵根的人族平均寿命在八十左右，修者的话，即便是玄素那样凤毛麟角的修为，顶天了也就活到三百岁。上下差距极大，平均应该也就一百岁出头。九重尊是一个例外，众人这么热衷于揣测他死没死，有一个原因便是，按照寿命论看，他早就该入轮回了。曾经还有阴谋论称，九重尊其实是一个职位，每过三百年都有人顶上去，现在已经续了三任了……
但妖族出生便有打底两百年的寿命。境界越高，寿命越长，一节更比六节强。若不是妖族妖口太少，加上性情爆裂，非常不团结，容易出现二五仔滋生内斗，否则这祸乱大战真的没法打了。
徐行本只想找一个一百来岁的，这样对世家由盛转衰那段时期的记忆会更加清晰。不过，能找到是最好，不要挑七挑八了。
苍晴自觉出去避让了。徐行将画着菟丝子的黄纸贴心地递到她面前，道：“奶奶，这个，你见过么？”
鼠奶奶砸吧了几下嘴，将黄纸拿住了。
就只是拿住。
好像给什么都会下意识拿在手上的样子。徐行把黄纸拿出来，花生米递给对面，鼠奶奶这次不拿了，开始吃了：“
……”
徐行不催，就这么撑腮笑眯眯看着她吃，过了会儿，鼠奶奶模糊道：“我知道，那家很有钱，女主人姓‘郎’。”
鼠奶奶说的很多都是长期在地底下才能知道的情报。看来郎家那段时日是真的很有实力，能让她偷了又偷，偷了又偷……
徐行听了大半，顿时知道为何永正师傅当时一副不好多说的样子了。关于郎家的情况，即便只是转述，听着都不是什么好话。
言归正传，郎家的家纹就是“菟丝子”。并且，只有“被选中”的家主才能继承郎这个姓，纵观数任家主，无一不是柳亸花娇、仪态万方的女子，其中有人身具灵根，但更多的是凡人。
此前，徐行还不解为何昆仑会用“非法传教”的理由剿灭世家，现在她终于明了。因为这个世家，自家纹开始，就是十足病态疯狂的产物——徐行的猜测没错，被供养的“根茎”是那一个个养尊处优的人，“尖刺”，正是这些家主。
她们自一出世，便会被灌输奇特的观念，一定要找到一个深爱的人。那人必定是身居高位、英俊过人、佼佼者中的佼佼者，才能配得上她们毫无保留的爱。然而，爱是索取，爱是压榨，只要被郎家人缠上，轻则倾家荡产，重则家破人亡，直到没有利用价值，跌落神坛，销声匿迹为止。
事迹之中，只要和她们有所纠葛的人，都像身不由己，迷瘴掩住了眼睛，同时被卷入了这样病态的情感漩涡中，并且诡异地直到死亡都无法抽身而出。爱惨、恨毒、崩溃、发狂，自杀、杀人、被杀，冷酷无情、多情似水……相同的是，这些人无论哪一方都不会有好的结局，唯一吃尽好处坐享其成的，现在也变成地基下一具具冰冷的尸体了。
神通鉴听傻了，道：“怎么会？就算郎家人性情和常人差别很大，那些和她们相处的人总是正常人吧？怎么干出来的事听起来都重度神经病的样子？？”
“所以，昆仑认定这是一种‘传教’啊。”徐行垂眼，搓了搓指腹上的薄茧，若有所思道，“说不定，爱情也是一种宗教？”
但是，还没等六大门出手整治这个一看就是极大隐患的刺头世家，有一日，郎家就彻彻底底消失了。
所有人都以为，这个世家是听闻风声，知道自己难逃此难，所以默契地销声匿迹，选择避风头去了，日后定会择一个时间东山再起——大家的记性很差的，日复一日没有消息，也没有人再提起这个家族了。它就这样消失在历史的洪流之中。
徐行听完，差不多了解了。她又道，“这郎家有什么记载的史料，或者，有什么遗迹可以看么？”
那当然是没有了。这种“不光彩”的事，很多人私下里都不提，怎会记载？郎家自家可能会记，但现在都不知去哪里了。不过，要说遗迹，或许有一个地方算是。
郎家也不是每一任家主都死于非命的，有一任名为“郎年”的家主应当算是难得的正面形象。她有灵根，平日精于炼药之术，与道侣琴瑟和鸣，感情十分美满，曾相约要生同衾、死同穴。无奈天不作美，道侣似是移情别恋，在一次决裂般的争执过后，郎年的道侣愤而出走，再归来的却是噩耗。
郎年伤心欲绝，并未另找道侣，而是将所有的心血都投入了炼药之上，日夜抱着自己的药鼎不放，就连入眠也要同榻而睡。她这一生，在制药上多有贡献，还炼出了药效极强、能肉白骨的疗伤灵药，靠“正道”也令自己的家族吃穿无忧，最后寿终正寝时，不忘为自己的墓穴空出一个道侣的位置，圆了当年“死同穴”的承诺。
时间太久了，鼠奶奶只记得入葬时一个模糊的方位。
说来说去，还是要挖坟！
不过，此次收获甚丰，徐行道完谢，给她又点了一大桌子菜，请苍晴进来吃了。付钱时，徐行特意找到茶馆掌柜，将鲛珠掏出一个给她。
掌柜假笑道：“道友，别逗我了行吗？”
徐行：“这个找不开吗？”
掌柜：“硬要找也是能找的开。就是我爷奶年纪大了，跟着徐道友不太方便。”
谁要找零你们一家啊！
“……”
正在此时，余刃回来了。他试了试野火的剑锋，剑锋锐利，崭然如新。抬眼之时，他一眼便看见徐行手中自己的钱袋，唇角的笑一停，眉峰一压，又很快仿若无事道：“我来吧。”
他从袖袍中随手掏出灵石。原来，贵重物品才需用钱袋装，普通钱币只要放袖袍就够了。
余刃将野火挂回她腰侧，徐行正大光明将钱袋塞回他腰侧。他笑道：“直接跟我说不就好了。我的便是你的，还费功夫。”
神通鉴真想骂人了。这没出息的死样，难怪徐行顺走你全家都只扣0点功德！
徐行：“青瓜给哪只小狗叼走了？”
“……”余刃不经意道，“它不吃。我不过先收着，免得浪费。”
真是太勤俭持家了。神通鉴都要流泪了！
事不宜迟，徐行立即给凌寒发灵信，通知他带着小鸭过来一起挖坟。只要方位不错，要找灵气充足、没被人破坏过的墓穴，这对小乌鸦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天没黑，凌寒便赶过来了。小鸭在他肩头来回跳，道：“嘎嘎！”
徐行笑吟吟道：“辛苦了，你也好。”
凌寒：“没有。它问你少林门前暴打蛇头的事是不是真的，说爽死了。”
就俩嘎字哪来这么多内容？还有消息传的这么快？
凌寒追问道：“所以是不是真的？你什么时候这么强了？我就问问，比起大师姐你还是就那样。”
徐行：“你怎么知道茫茫人海中大师姐只认得出我一个？”
凌寒：“我问你了？？？”
先挖先挖！小鸭找路，凌寒挖土，徐行和余刃在后跟着，看看周遭有无异样。徐行还防着凌寒一手，毕竟他对穹苍有着一股几乎赤诚的热情，连带着对徐青仙和九重尊都不容他人侮辱，徐行真的很担心他看到玄素发的通缉令，当即把她扭送上穹苍。
直到夜笼天地，月色似水，一片静谧之中，凌寒终于找准了疑似郎家墓穴的方位，不过，他这次没有贸贸然下去，而是凝重道：“有机关阵法。”
徐行：“很多？”
凌寒点头：“很多。而且，很强。”
余刃指尖点了点那块土地，倏地，自下传来刀光剑影和群箭齐射的“嗖嗖”声响，竟是足足响了一杯茶的时间，才缓缓停滞下来。
“走吧。”余刃道，“现在没有了。”
凌寒无语凝噎道：“你能给我点面子吗？有时你让我觉得我是个废物。”
余刃不置可否道：“面子要靠别人给的话，那或许真的是？”
徐行制止了凌寒的自杀式袭击，又假模假样画了个小鱼吐泡泡的传送阵法，一行人霎时眼前一黑，再有亮光时，豁然开朗，只看见满地躺着的兵器残躯。
暂时还不知是否找对了地方，但这墓穴十分广阔，布局精巧，竟是个迷宫，压根找不到主墓室在哪里。小鸭拍拍翅膀，左顾右盼，随后，找了个方
向向前飞去。
“它能察觉到空气的流通不同。”凌寒道，“快跟着它走。”
“好厉害的小鸟。”徐行对神通鉴遗憾道，“要是下面没长着个人就好了。”
这下两天白干。神通鉴已不想说话：“……”
三人在地下走走停停，倒是看到不少陪葬品。期间有许多珍稀药材，和炼制出来的药丹，徐行还看见了真的狐草和妖丹，像是从哪只狐妖身上剥下来的。这都是在现今不可能出现的东西。
“找到了！”凌寒道，“菟丝子！是这个家纹没错！”
主墓室更是开阔，棺材不像棺材，倒像个水晶室。徐行凝目细望，墓室中的人的确身上并无外伤，神态安详，头发尽白，倒也合了寿终正寝之说。
在这里，徐行先是找到了一本，类似于家谱的书册——不过，上面只写了姓郎之人和道侣以及子女的名字。郎年的道侣名为林秦丹，子女名为郎景。郎景则就复杂些了，她似乎有两个道侣，都各自育有子女，或许是先后？一女名为郎辞，另一女则名为郎无心。这是最后一代，再往后便是空白了。
满目的郎看下去，徐行差点都不认识这个字了。这是名单，现在看不出什么，或许此后有用，她先将其收起。余刃在墓室另一角，拾起什么，缓慢破译道：“若有祸端，退回暂居之地，穹苍东部，永定国北，冥海蛇域……”
冥海蛇域。
正是当初鬼市之主和卜白秋二人合作，将众人传入的神秘水域，曾和黄泉鬼域短暂重合过的地方，水域中，便是君山之佛的脑袋，常青目前的住所！
在六大门准备剿灭世家之前，郎家心知风雨将来，于是退至这个无人知道的水域之中，在水底建造了一座城池。
然后呢？百人尽死，那姓郎的人呢？都去了哪里，幸免于难了么？
若是常青所杀，那证据又在何处？为了何种理由？
百般疑惑之中，徐行忽的抬眼，墓室之中，水晶棺与一道巨大的药鼎并排放着。
凌寒道：“道侣早逝，又割舍不下，最后只愿和药鼎同葬。可怜呐……”
徐行看着这位置，总觉得不太对劲。鼠奶奶口中所说，并不是“和药鼎合葬”，而是，“给自己的道侣留了一个位置”。况且，这药鼎顶天立地，和棺材的位置几乎是并肩而立，如果要换一种说法，那就是，这个药鼎恐怕站的才是“道侣”的位置。
她心中忽的产生了一种不太正常的联想。
徐行向那药鼎走去，它很大，人要微微踮着脚，才能看见里面。近看，铜绿的材质，泛着金属的色泽，包边沉稳，周身有许多火烧的旧痕，一切都很寻常。
徐行没有随意打破炉鼎之外的保护，而是轻巧一跳，跃到了它的正上方，而后，垂眼向下看。
深深的鼎底，沉着一张死人脸。这张脸，像是被熔铸进了鼎中，自底部长出来了一样，两颗青白呆滞的眼珠嵌在表面。鼻子微微凸起，嘴巴张开，这是极为愕然的神情。
鼎身中部，不断提供灵力的地方，一颗不再跳动的心脏蜷在那里。
……是了。这个药鼎，名为“丹心炉”。
余刃见她神情有异，蹭过来看了看，挑眉道：“原是如此。”
“什么原是如此？”凌寒也过来探头一看，吓得差点飞地上：“我的妈？！这什么？！为什么有人脸？！这什么鬼东西？！！”
想来，所谓争吵之后林秦丹无故出走，再是噩耗，都是假的。郎年接受不了背叛曾经的誓言，将心爱的道侣做成了人鼎，日夜相伴，年年岁岁。
凌寒想明白了，又愣是没明白：“这……有病吗？！有话不能好好说？更何况，真掰了又怎样？各自找下一个不好吗？？”
他都快懵了，见徐行和余刃反应却很平常的模样，由衷道：“你们不觉得这很可怕吗？？”
可怕的东西多的是，郑长宁长得比这还可怕点呢。徐行思索着什么，道：“还好？”
余刃不太感兴趣：“生同衾，死同穴。他自己说的。”
凌寒怀疑人生：“……”
原来是自己太大惊小怪了么？
-
同一时间，天光破晓，清晨之际，载着穹苍诸人的法器终于盘旋着停在了掌门殿前。徐青仙为首，诸人跳下法器，要先将护送回来的圣物交还秋杀台，择日送入穹苍万年库保存。
玄素一身白衣，迎风而立，轻轻咳嗽，见大徒儿仍是那样神情淡漠，道心坚定，未曾被山下风霜折损分毫，看到小徒儿名字就烦的症状霎时缓解不少，慈道：“青仙。”
徐青仙站定，道：“师尊。”
瞿不染也随后出来，对掌门一丝不苟地行礼：“白玉瞿不染，参见掌门。”
各大宗门总会有访学交流的机会，作为白玉首徒，玄素自然是见过这位瞿不染的，而且不止一回，心中很是欣赏。他微微颔首，却觉得有些奇怪，为何瞿不染下山一趟反倒道心浮躁不少？难不成无情道又要向魔道输送一个优秀人才了么？
玄素引一众人进掌门殿，寒暄道：“在山下相遇也是缘分……”
徐青仙淡淡道：“师尊，瞿不染不喜听这种话，你别说了。”
一回来竟告状，瞿不染怒道：“你……你丝毫不知悔改。”
徐青仙：“我没做错事，为何要悔改。”
瞿不染：“那你敢对你师尊说，你在幻境里做了什么？”
将和阎笑寒都一脸麻木，想来这种毫无意义的吵嘴已经听了一路，耳朵长茧了。主要是，徐青仙她不觉得这是在吵架，她只是认真回答，所以这对她的情绪毫无影响；只是瞿不染每次一说就要动怒，一说就要动怒，这法器上还避无可避，真是气的他都上火了。阎笑寒还偷偷给他泡凉茶来的，不过貌似没什么用。
将听不下去，十分义气地匡扶弱小，帮瞿不染吵架，但徐青仙一对三毫无惧意，战绩斐然，把小将也气上火了，回来的剩下两天，法器上极为沉默，大家都在此起彼伏骨碌碌地喝凉茶。
玄素：“……”
真不愧是气人高手，他听完也要上火了。三徒儿机灵地把药杯送过来，他喝了一口，艰难道：“辛苦你们了……都先入内……再说。”
此时，四掌门秋杀已经等在那里了，头毛更炸了，完全没在打理，黑眼圈快要掉到地上，一副操劳过度，但又未到心如死灰的程度。小将其实一进来就想问九重尊情况如何，但碍于瞿不染在此，只能先憋着。
其他先按下不提，圣物才最为紧要。
在两侧监察使的注目下，徐青仙将装着绝情丝的木匣取出，交给秋杀。
秋杀垂眼，指尖轻轻一碰那白色丝线，似在感受着什么，眉心逐渐皱起，随后，开口道：“假的。”
玄素手一紧，沉道：“什么？”
小将道：“假的？可是，从郑长宁身上拿出来的，必然是真的啊！自拍卖场出来之后，他便没有再接触过其他人，直接就进幻境了。”
阎笑寒道：“会不会是……”
小将道：“对了！徐行此前说过，有三分之一曾经遗落在幻境中，是后来才拾回的。是不是这三分之一有问题，被掉包了？”
“不。”秋杀还是一副非常困的样子，她捏起那根丝线，眼中忽的有光闪动，随后，用一种笃定的口吻道，“全都是假的。”
“不过，这三分之二，伪造之人能为远远在我之上，我根本察觉不到遗留的任何气息，只能察觉，这和原圣物有微妙的差别。并且，是刻意留下的破绽，我才能发现——也就是说，若是对方不想让我发现，我应当会在很久之后才察觉出这是假的。”
“而这三分之一，就粗浅得很了。”秋杀将丝线随手丢下，道，“蛇族伪造的，一股难闻的水腥气。敢伪造圣物，胆子不小。掌门师兄，赶紧抓出来杀了吧。”

第70章 菟丝子1这是屠城的气息。
玄素并未说话，只是含笑看向徐青仙。
他平日里病弱得仿佛风一吹就倒，未见怒容，真是看上去可随意搓圆捏扁的软柿子老好人一个。此刻不发一言注视着人，少顷，笑道：“青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阎笑寒都快抬不起头了。这种闯了大祸被当场逮到谈紫面前等候发落的心情，族长那时也是笑着，他却感到自己的皮都快被这眼神扒下来了。
瞿不染道：“掌门，此物毕竟曾是……”
他一句“责任在我”未出口，玄素并未看他，只往下按了按手。他一停顿，话霎时便说不出来了。
徐青仙平淡抬眼，将下山后遇到的事详细叙述了一遍，自狐族禁地开始说起。其实玄素已然知道的差不多了，一些细节不曾得知而已，但常青这个名字，还是方才听闻。
“姓常？”玄素对秋杀道，“老四，你有印象么？”
“没有。”秋杀回想道，“姓柳我倒是不奇怪。姓常的大妖？早些时候死的都没剩几只了。籍籍无名，那必然不是什么大妖。近些年才出来的吧？”
这便是小辈们无法轻易插嘴的领域了。小将却道：“掌门，若是那三分之一绝情丝真在常青手上，我们要如何拿回来？这样的妖，没办法轻易杀了吧？长宁府地基下那百具尸体，真的是郑长宁杀的么？”
要发诛杀令，需要令人信服的理由。毕竟这是牵扯到其他五门的事，不是想杀就杀，那规矩成什么了？常青便是因为如此，才这么嚣张。
玄素听到“郑长宁”三字，眸光一动，竟是一瞬晦暗。
然而，他虽有了想法，却没有在众人面前说出的意思，只是微微一笑，神色温和起来：“你们奔波良久，都很累了，此事门内会处理。”
秋杀道：“那剩下三分之二，怎么说？你那熊孩子徒儿呢？还在外面乱跑？”
“怎么会？”将猛地道，“四掌门，你是在怀疑徐行吗？她虽然没什么道德，还十分喜欢手贱，但大是大非不会分不清的！”
玄素笑道：“不必紧张。她没有这般胆子……”话说一半，他又一顿，微妙地改口道，“就算有这般胆子，也暂时没这般能力。”
这话非是看不起徐行，只是术业有专攻。还没二十岁的人，能把剑术学好已经是老天喂饭，哪有功夫还另开一门伪造法器？秋杀那个年纪还在偷偷往师尊的炼金炉里添汞水试图把人胡子炸歪呢，不可能的。
这又不可能，那又不可能。那要怎么说？小将主动请命道：“再让我下山，将东西带回，就当将功补过！”
“何过之有？”玄素摇了摇头，只叹道，“现在只怕你们有更重要的事。”
现在虽说经过长宁府之乱，灵境许多人都知圣物和预言之事，但到底没有大肆传播出去。小辈和私人势力里私下抢抢，倒也没什么所谓，但若是哪个大宗动用到下发禁令去抢夺，那就等于彻底坐实——都不必说此后会带来什么天大的祸端，眼见的第一件事就是，红尘会乱。
当年祸乱大战在史书中不过记载一句“血流成河、死伤无数”，但落到凡人头上，就是一整个镇子了无生机，十户人家里面死了九户，遍地饿殍，人间地狱。谁敢赌自己是否能幸存？那么，显而易见，越靠近仙门的地方越安全。红尘泱泱人海，灵境总共也就那么点大，站了一个就不能站另一个，还想挤只能埋地下了，到时天妖屁还没来得及放一个，极度恐慌的人群便很可能已经开始自相残杀了——历史上这样的事比比皆是。
这天下才安稳了多少年啊？
玄素将一闪而过的动摇收好，重又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淡然模样，道：“先好好疗伤吧。其他的事，不必你们担忧了。”
“……”
将小辈安顿好，玄素转身进入暗室，烛火之间，静静坐着一个人。
那人坐在一辆武侯车上，身后立着一浑身药味的铁童子在推车，似是腿脚不便，不能站起。她抬起眼，暗光之下，仍是桃花人面，皓齿蛾眉，柔柔叫了一声：“掌门师兄。”
“老五。”玄素道，“你怎么来了？”
这位轮椅上的人，便是徐行短暂的穹苍生活中唯一没被她祸害过的五掌门，司药峰蔺君了。
蔺君道：“你说那些尸体没有外伤，像是中毒而亡，我自然要来瞧瞧是什么毒了。”
“要是能看出来便好了。尸体已然被销毁，说来好笑，我听到郑长宁这个名字竟然比孩子们还晚一点。”玄素语调冷了一瞬，又道，“尊座如何了？”
蔺君道：“看起来是尸体，碰起来是尸体，闻起来也是尸体。”
玄素默然半晌，道：“那不就是尸体么？”
蔺君掩唇笑道：“但神魂好似未断呢……我让四姐占过，四姐占出来说九重尊很欢喜，我说让她放心，尊座可能在外边玩得很开心，不想回来。四姐非得要说老寿星上吊解脱了也会很高兴……真是……为什么人要这么悲观呢？”
玄素：“……”
应该是你太乐观了吧？？
蔺君也不知在笑什么，总之笑了半晌，忽的道：“对了，你那小徒儿呢？”
“叫也叫不回来，抓也抓不回来，泼猴一只。”玄素又长叹一口气，垂头，眼底明灭，“不指望她太多，不过现在，她若是把那些聪明用上的话，应当已经知道我在想什么了吧。”
他不想在小辈面前说出口的话。
-
“那一百个人，即便不是常青杀的，也必须是他杀的。”徐行将身上尘土拍干净，道，“若是我当掌门，定然会这么想吧。”
一行人自墓中出来，徐行照例还是给这位郎年供上了香蕉。到了外边，后劲更大了，凌寒一想到那人炼出来的鼎，脸色便忽白忽青，徐行怕他吐法器上要赔五百灵石，很友善地让他先行回去休息了。
余刃道：“的确。有理由，便可下禁令，绝情丝也可理所当然取回了。”
他又是一副不大感兴趣的模样，负手跟着徐行。徐行都不知他究竟对什么感兴趣，难不成真是下来游山玩水的？不过本就不是说给他听的。
神通鉴方才听了她的解释，还是一知半解的，懵道：“你早就知道那三分之一圣物有可能被调换了？那为何当初还要去取？”
“既已入局，何分落子早晚？我一向是先下手为强的类型。”徐行缓步向前，这次不再费心去摸人钱袋，只看看那碟醉花生，余刃便笑吟吟走过去了，“若是不去，怎知对弈之人是谁？”
调换圣物的主意应当是封玉出的，常青蠢得分不清好坏，迟早被她坑进地里。只不过，徐行不明白的是，常青又追过来围堵她，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
她名义上已经将绝情丝送回穹苍了，身上绝无他想要的东西。
罢了。现在常青不来堵她，她却要去堵常青了。余刃捧着一包醉花生过来，递给她，启唇道：“现在便去水域么？”
徐行斟酌几分，道：“还是老样子，兵分两路。我有观真首席给的佛像，常青轻易发觉不了我——只不过，我还想去他家里再看一趟，所以，若是不幸撞见，只能麻烦你把他引出去了。”
余刃道：“文引还是武引？”
徐行道：“两个都来。”
“听你的。”余刃笑眯眯道，“那我就先把他骂一顿，再把他打一顿，这样可以么？”
徐行道：“不要我等下出来看见你漂水面上就好了。”
余刃上下看她，眨了眨眼：“我在你心中就是这般没用的男人吗？”
自然不是。余刃目前在徐行心中，暂时还算不上男人，只是一只巨大且按需柔弱的貌美跟屁虫，还是随时会飞起趴人脸上进行突然袭击的那一类……有他在，别人都不敢过来了。不过这话徐行没说出口，免得他又要作天作地一通发癫，只肃然道：“当然不是啦。哈哈。”
“……”
快马加鞭，没有丝毫休息的时间，两人又回到那片都来过数次的水域了。下水之时，余刃立于原地，将双臂微微张开，一副很乖等她来抱着入水的样子。
“你记性是不是不太好？”徐行不可思议道，“都让我看到你有一兜子鲛珠了，随便含一颗都能来回游个八百米，现在还装不会水？”
余刃笑意不变，仿佛心情完全没有不好：“啊……我竟不知鲛珠有此妙用。”
徐行懒得理他，一个猛子扎下去，霎时没了身影，她在水下睁开眼，往方位找去。
神通鉴：“这次没有手指，要怎么找到原地？”
徐行：“有路标啊。”
神通鉴还在思索哪里有路标了，就发现她说的路标是郑长宁那十分摇滚的半截手：“…………”
比起佛像，观真首席更应该送的是木鱼吧……
故地重游，再往东，便能看见锁住佛头的数条精铁锁链了。巧也不巧，嗅到气息，常青应该是在的，与此同时，水腥气比上次还要重了，应当是他其余地方的手下正聚在此处。现在这佛头，真是当之无愧的蛇窝了。
余刃悠悠然跟在她身后，徐行对他点了点头。
下一瞬，那蛇王殿的牌匾和大门被一道白光炸得面目全非，震颤声轰隆声响彻了整个海底，回声半晌未停。
“滚出来。”
动静实在太大，常青和一众蛇妖霎时闪身在外，阴沉道：“找死也要挑个好日子！”
余刃搓了搓指腹，冷淡道：“废话真多。”
常青厉色一闪，不怒反笑：“找过来送死，是为你道侣讨公道？当时缩在一旁当乌龟，现在倒是硬气。小白脸，把你扒了皮炖汤如何？”
余刃握拳咳道：“不是道侣……”
“谁问你了？！”岂有此理，好恶心的表情！常青身后手下激叫道，“想找死就成全你！！”
他神色更淡，敛眸道：“你伤我重要之人，十倍讨回来是应当。”
“我伤她？？”人族竟也能如此颠倒黑白，常青喉管好不容易才接上，现在说话都疼，他狰狞道，“是她偷袭伤我吧？！！”
余刃不在乎。
那边倾巢而出，已然轰轰烈烈打将起来了。徐行在旁津津有味看了会儿，咬住玉佛，悄悄进了蛇王殿。
被人一招砸了家门口，有点血性的人都会出去理论，更何况本就性情暴躁的蛇族。此时的蛇王殿中空空荡荡，徐行循着声响，灵巧地翻到房梁之上，轻巧潜行。
有这样的功夫，连去做采花贼也一定会成功的。
佛像加护，蛇族对她的存在极不敏感，修为没有比她高的，也察觉不到她的步伐。今日运气不错，她很快便找到了目标——
封玉正在一间禁闭房中，脖颈上有一道明显的勒痕，垂眼不语，眉间那点红痕愈发黯淡，宛如一座石雕。门口几个人面蛇族，说是保护也可，看守也可，只不过，面上神情都极为不屑，看它们神情，看守的不像是二把手，像是一条什么狗。
“真不知道老大这么器重一个人族做什么？还要保护？”
“小声点吧。没她，老大那性子早被各路人马打死八百次了……”
“真这么算无遗策，现在还会在这里？”
“老大很重视她，上次还让她侍奉自己如侍亲父呢……我要是生出来个人族，都要一头撞死了！”
“她自己没家人？人族不待见她，似乎我们就很需要她一样……真够碍眼……”
听到“家人”二字，封玉的指尖蜷了蜷，紧紧握住了拳。
徐行幽幽注视了一阵，并无多事，反身踏柱下了房梁，转瞬便出了蛇王殿。她现在要去找冥海蛇域遗址。
这片海域很大，早些时候她便知道，所幸她现在水性极佳，找寻一事只需时间罢了。但，徐行来回几次，都只感到一个模糊的方位，似乎总是和精确的位置擦肩而过。
余刃即便再厉害，也不能拖着这么打，徐行抬眼望去，正在此时，余光忽的见一道黑影闪过，往一处去了。
她迅速跟上。
那道黑影速度极快，又对地形极为熟悉，竟然便在她视线中倏忽消失了。徐行停步，往下看，只看到了几具已然白骨化的尸体。
在水底，看见骸骨并不是稀罕事，来时便陆陆续续看见好些，只不过，这几具骸骨不像是被“自上而下”抛下来的，更像是在此地死去的，因为他们的落点极为聚集，有两具几乎是躺在一起的。
徐行凝目观视，终于知道为何她总是对此蛇城遗址总是擦肩而过了。因为这里，实在被忘记得太彻底了。
只能依稀看出，这曾经有一道小小的护城河。城门，正在她的脚下。一些难以被冲刷消失的沉重物品陷在软泥之中，徐行站在这里，忽的抬头。
她嗅到了。
死亡的气息，久之不散……这是，屠城的气味。
她往前一步，沙沙的声音响在耳畔，徐行忽的有一种错觉，当年的凶手便和她一样，自城门慢慢的、一步一步地走进去，看着仍如往常一般静谧流淌的护城河，陷入同样寂静的城镇，路边倒着的尸体，一直走到尽头，像欣赏自己惊艳不已的杰作，就要大笑出声。
不，应该还有一个人。
一具路边的骸骨伸出手，指骨被正巧踏碎了。看位置，应当不是有意的，不过，一个人若是独自走一条大路，又是这种特殊的时候，那么其多半会走在正中间。即便不是中间，也不会是这样过于偏斜的位置，好似在给身边的人留半条路一般。
神通鉴道：“徐行，我心里有点毛毛的……”
徐行：“别怕，找到东西就出去了。”
为了缓解气氛，神通鉴又开始胡扯闲篇：“你的剑真的太旧了。不过，原著里说，剑修到了一种修为，她的剑就极有可能衍生出剑灵。剑灵越有自我意识，越聪明，说明主人便越强。”
徐行：“……”
神通鉴：“我感觉那个封玉姑娘是个好人啊？她像是想要和我们合作，让我们救她出苦海。”
徐行：“…………”
不知怎的，徐行一直未曾应答，现在更是突兀停住了脚步。
神通鉴这才发现，她似乎一直在忍痛。
她并没有受伤，这痛似乎是从太阳穴传来的，她额角的青筋已经寸寸暴起，上面覆满了豆大的冷汗，想来已经是常人难以忍受的剧痛了。但她并未呼痛，也未咬牙，只是相当娴熟甚至平和地调整了呼吸，缓慢地深深呼气，只是忍耐。只不过这疼痛并未减弱，反倒越发恐怖，让她无法专心再往前行——于是，她用剑将自己有些摇摇欲坠的身躯撑了起来，闭眼。
“……徐行！”神通鉴慌道，“你怎么了？！！”
又吓到它了。徐行本还想蒙混过去的，只是暂时说不太出话。她感到头痛欲裂，有什么东西钻进了她的脑袋里，无数纷乱的画面撑开血肉，涨得她快要爆开了！
忍住……
忍住！
挣扎的呼吸中，神通鉴惊慌失措的声音忽然消失了。与此同时，这剧痛也随风一般的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徐行浑身冷汗，还在喘息间，听到自己脑袋里传来了有些怯怯的声音：“主人，你怎么了，还好吗？？”
“……主人？”徐行心道，这声音怎么跟神通鉴一模一样？难道就是它曾提起来的那个小系统同事？不过，虽说声音一样，但性格差距竟然很大。神通鉴一副没遭受过毒打的活泼样子，这位的声音就又弱又冷的，还藏着点阴恻恻的诡异味，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系统同事答道：“我是神通鉴呀。”

第71章 菟丝子2功德-3000
徐行很久没这样懵过了。
你也是神通鉴？她道：“你难道是一直叫这个名字？还有，为什么喊我主人？”
“我一直都是神通鉴。”这位神通鉴回答道，“因为你一直也是我的主人。”
“……”
寥寥数语，徐行大概摸清了它的性格。安静、谨慎，谨慎到有点过头了，仿佛生怕徐行稍不满意便会伸手捏死它一样，真不知它经历了什么。并且，它不像自家鉴那样会接话，说话一口一个“主人”、“在下”的，简而言之，不像系统，倒像个土生土长的原住民。
方才未擦去的冷汗融进水中，徐行垂眼，方才那些爆开的画面仅仅惊鸿一瞥，现在无论如何回忆都再忆不起来哪怕一点。她知道此刻自己不该去想，只是，那些应当是很重要的事。
“神通鉴”轻轻道：“主人，还不到时候。不要勉强自己。不要习惯勉强自己。”
“多谢你。”徐行现在已猜到它是谁了，当初在幻境中，她陷入梦中，无法沟通，这小东西千里迢迢来传话，此后便再也没有出现过，传谁的话，此刻也很明显了，“我没事，你回他那儿去吧。”
“神通鉴”忸忸怩怩半晌，方委屈道：“我不想回去……”
徐行难得耐心，本想劝它几句，竟忽的感到一阵恶寒。这对话，听起来简直像自己和余刃各自带了一个孩子，俩孩子是双胞胎，结果被养得个性可称天差地别。一别经年，好不容易碰面之际，对面的孩子委屈地飞奔进自己怀中，哭道：“我再也忍不了了！徐行你带我走吧！”
“神通鉴”道：“主人你带我走吧！”
就算同意，也带不走啊。徐行又不是电脑，怎么装双系统？
“我只有在察觉你陷入险境时才能短暂过来。方才出了一些岔子，我将那些东西暂时安抚下去了。”“神通鉴”碎碎念道，“我要回去报平安了，否则又要……唉。我很有用的。你和他换一换吧，这个人真的……你管管他，我真的快受不了……”
它的声音消失了。少顷，神通鉴晕乎乎的声音响起来：“徐……徐行……我感觉我被踹了好重一脚，一下就晕过去了，怎么回事啊？你不疼了吗？刚才是偏头痛吗？徐行？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啊？”
“没办法。”徐行摇了摇头，叹息道：“快乐教育就是这样。”
神通鉴：“？”
怎么没头没尾的，但它感觉自己又拐弯抹角被骂了？
徐行又在原地静静站了一会儿，察觉到头顶的水面正逐渐被斗法产生的巨大震荡给波及到，这意味着战场正在往这里逐渐挪移，又或者余刃正将常青往这边引。
不造成死伤的“切磋”是不触犯令法的。就比如常青在少林门前找上来用的借口。徐行不是没动过让余刃直接把常青杀了的念头，但，通过这种方式拿到绝情丝，她和余刃便会更快地暴露在穹苍的某种视野之下，这绝非上策。
她的所有事都可以暂且放后。徐行面不改色地将方才支撑时剑柄上沾到的黏腻抹去，俯身，伸手轻轻隔空翻动这些骸骨。
“心脏处的肋骨端，有一些黛青的染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徐行没拿手去碰，她记得，鲛人血可解百毒，唯独不能自医，她站起身，视线缓缓落在那道护城河的残痕上。
“要如何快速屠灭一个城池？”
“闯关是需要大量兵力的，不现实，且，容易传出风声。这种孤城，只要在水源中下毒，便可以做到。”徐行道，“河水会稀释剧毒，普通剂量的毒很难传播开来，这样的退守之城，防备更是森严，要悄无声息，多半是用了同为水属的蛇毒。”
她倒走在大路上，道：“然而，总会有漏网之鱼。凶手不得不进入这里，来查看是否还有活口。为了不留破绽，事后杀的人也必须死于同样的蛇毒，所以，当时在这里的两位，的确有一位多半是蛇族。”
为什么分析全都站在凶手心理出发啊！神通鉴毛毛地道：“经常杀人的都知道？”
徐行：“……”
她难得没有接茬，只有点自嘲地扯了扯唇角，这神情只是一闪而过，便消失无踪。少顷，一道白光“轰”得打在不远处，紧接着，水波涌动，仿佛周身的水都被借调过去了，徐行听到常青暴怒的声音：“要打便打，要逃便逃，遛了几圈了，你当谁是狗么？！”
“自然不是。”余刃从容不迫、气定神闲道，“你比狗丑很多。”
这下真是文武齐上了。引到这边来了，那蛇王殿附近便空了，徐行重又将佛像叼上，自水波掩着悄悄游去，一路畅通无阻回到佛头之内。
负责看守封玉那几位，蛇在这里，心早已飞出去了，皆有些蠢蠢欲动。毕竟，封玉一个没修为的凡人，量她敢逃跑么？很快便一条条的找个借口出去打架。最后，还守着门口的只剩那一位略显稳重的蛇族。
徐行静静注视他片刻，自他转头瞬间闪身到其背后，一手反剪他双臂，另一手直接掐住他后颈，脚一踹，将隔壁禁闭室的门轰然踹开，再一踹，将这可怜的蛇族照屁股一脚踹了进去，关门时，门缝夹到长尾，他甚至连一个人脸都没看到，便惊天动地惨叫起来：“啊啊啊啊啊！！”
徐行多补一脚将蛇踢晕，随后毫无素质却颇有匠心地将他摆成一坨大便形状，扬长而出，“砰”一声将门关紧，反锁。而后，笑吟吟地走到隔壁门前，叩了叩，道：“封姑娘，我可进来了？”
封玉呼吸停了一瞬，起身道：“徐道友……你怎么来了？”
尽管暂时身陷囹圄，她的发丝还是丝毫未乱，神色不见慌乱，转头看了眼空荡荡的外界，很快将门重又关上了。
只有门缝中能落进光线，室内狭小，昏暗无比，旁边还放着像是食物的东西——卖相实在是不佳，根本没有用心准备，封玉一口都没有动，看样子只是在此枯坐罢了。
“这般大张旗鼓闯进来，被发现可是不太好。”封玉笑了笑，不着痕迹地掩了掩衣领，“徐道友有什么要问的，尽快长话短说吧。”
徐行道：“我既然敢闯进来，自然有出去的方法。以及，不用遮了，我早看见了。”
封玉道：“我说的不是对徐道友不好，是对我不太好。”
视线交汇，徐行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暂时还不能离开蛇王殿。
“……不要小瞧他的势力。”封玉自然而然地开口道，“此处不过是他一个小小据点而已。紫华府、兰乌观、广阳坊……这些地方都和他有紧密关系，就算走到最差的那一步，所有人都不能违抗共诛禁令，但他若是要逃，这些势力定会倾尽一切去帮他。更何况，尽管只有三分之一，他手上还有‘绝情丝’。”
那是自然。因为，若是不帮他，自己那些肮脏事被顺藤摸瓜暴露出来，就完了。
徐行往后一靠，将禁闭室当成是什么休憩场所似的，抱臂道：“以常青的能力，和蛇族一贯不与人结党的习性，能这么快笼络这么多势力，结交如此多人脉，封姑娘，你在这其中怕是出了至少九成气力吧？”
人蛇这种东西历史上早便有了，从未广泛滥用过，恕徐行直言，能想出将这玩意儿搞批发的主意，不是纯种人族还真的很难如此缺德。
封玉默然不语。
徐行紧盯着她低垂的眼睛，少顷，她缓缓道：“我明白，无论有否苦衷，不管是否胁迫，只要做出这些事，再找懦弱的借口并无意义。能不能将功赎罪，不由我评判，我也不屑赎罪，我只有一句话，现在，你我目的是一致的。”
徐行道：“你是郎家人么？”
封玉并不惊奇于她为何知道这些的模样，仍是不语。徐行定定看了她一会儿，缓缓伸手，无名指触过她些许嶙峋的锁骨，将衣领挑开了些。
果然，靠近心口的位置，露出一小截熟悉的家纹刺青，那是菟丝子。
“……最开始，我不知这些。母亲早亡，什么都没留下，我独自带着妹妹，不断追查家人的下落，她不慎落到了一个蛇妖的手上。机缘巧合，也为保下我二人的命，我开始做‘军师’。”封玉的侧脸隐在昏暗之中，辨不清神色，“想在这里当二把
手，太难了。行将踏错，便是一个死。我必须要对他有足够的贡献，才能保住这个无人看得起的位置。”
徐行道：“长宁府下的尸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就在你之前不久。”封玉的五指攥的发白，像是在抑制什么情感，“我去质问常青，为何他明知如此却故意隐瞒我？你知道他对我说什么吗……”
封玉道：“‘何须隐瞒？我不过没注意罢了。但那又如何？你现在可以侍奉我，如侍亲父。’”
原来这句话是在这个语境下说出口的！
委曲求全、放弃自尊只为了活下去，当做希望一般不断追查的家人，竟早已便枉死在了常青手下。五雷轰顶之时，竟然得到如此恩赐似的答复，神通鉴设身处地想了想，怪不得封玉要里应外合搞死常青，此仇可称不共戴天！
徐行道：“你既知尸体藏在地基下，为何放任它们被监察使带走？定有一人和郑长宁有勾结，以你才智，不可能想不到这一层。”
“因为即便将尸体拿去查验也没有用了。”封玉道，“蛇毒衍于自然之力，和人族提炼出的毒物有所不同，时间一长，便会在体内彻底消失。再如何验，也只能验出一个无端暴毙，最多从尸骨上的青色推测出或许是毒死，然而，要说是蛇毒，仍是没有任何证据。”
徐行道：“郑长宁和常青为何要屠城？”
“你既知郎家，定然是去那个墓看过了吧。没被吓到么？”封玉道，“自然是为财了。当今要做什么，不都需要一个踏脚石先垫一垫么？有什么财是比不义之财来得更快的？郎家自行避于水底，隔绝九界，是当时最适合下手的对象。”
“最后一个问题。”徐行竖起食指，“常青为何要追我来少林？他既将绝情丝调换，不知见好就收，还在外面把自己当个活靶子？”
封玉看她半晌，苦笑般道：“他若是知道‘见好就收’这四字如何写，应该是能再多活不少年的。”
徐行似笑非笑道：“你说得对。”
两人一对一答，谈笑风生间，已经将常青判死刑了。真是比小将判刁民死刑的速度还要更快、更高、更强。
正在此时，墙上传来“啪嗒”一声，随即，是有些恼怒的“嘶嘶”声响。应当是隔壁的大便蛇从晕眩中醒来了。远处也传来一阵阵呼声水声，徐行往外看了眼，利落起身道：“封姑娘，我走了，你保重。”
封玉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领，抬眼道：“徐道友也是。”
“……”
徐行出蛇王殿时，结合了一番方才封玉口中的情报，一个计划已然初具雏形。
“要发禁令，需要一派领头，随后另外五门的监察使判断是否下发……”徐行歪头，松了松自己的颈骨，道，“杀他倒不难。只是，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啊。”
“这一切都解释清楚了啊。”神通鉴奇道：“你还是不相信封玉吗？”
“相信不相信的，和这件事没关系。”徐行道，“相信一个人，就等于同意对方可以杀掉自己，不是吗？”
神通鉴：“你生活在什么原始丛林吗？”
徐行去找余刃途中，下潜带走了一样有用的东西。神通鉴也顾不上纳闷了，哇哇叫起来：“你带这个干什么？！好恶心好恶心啊啊啊！！”
那边，已经有蛇族在陆陆续续回守蛇王殿了。徐行看着这一排排大蟒蛇，不由感叹，看，连脑子这么不好使的蛇族都知道防人偷家，有的人怎么比蛇还笨？幸好自己已经偷完了。
要找余刃不难，哪边水流最剧烈便是了。徐行还在作想该如何不引起常青注意地靠近呢，结果她还只是一个小小黑点时，就发现余刃的视线移过来了。而后，本就已经看起来很无聊的动作更是心不在焉，只待她一个点头，余刃便催起冲天水幕，将她捞出水面，飞上法器，走人。
“太无聊。”余刃对她道，“等你好久。”
徐行道：“神通鉴？”
神通鉴：“嗯？叫我干嘛？？不对，你把心声和对话框的内容放反了！你说出来了徐行！！！”
果不其然，这个时候那个小同事回应不了她。余刃却挑了挑眉，一副“什么时候背着我见过了”的模样，而后微微敛眸，估计是交流去了。
少顷，他脸色微微一变，也不说话，两指按在徐行太阳穴上，轻揉道：“还疼？”
“不疼。已经没事了，别碰。”徐行觉得他手指冰得很，甩了甩脑袋，把他手指甩开，“你把人家怎么了。欺负它了？”
余刃衔住指尖，用仅存的那点热度把食指烘得暖热，再去碰她。“我哪敢。”他漫不经心道，“不过是一开始有些误会。”
“……”
本来余刃心情就不算好，结果徐行一说现在去见庄乐山，更是乌云罩顶。徐行有时觉得此人神经的很人畜不分，她见庄乐山他不高兴，见徐青仙他不高兴，见阎笑寒他也不高兴。不过他不高兴已是常态，还是笑盈盈的，不会摆脸色，只会见缝插针隐晦表达自己的不满，徐行当做没看到就好。
所以为什么，见庄乐山会尤其不高兴？难道这二人有什么宿怨？
以免余刃又在那幽幽释放冷气，让人如坐针毡，徐行把他打发去买花生了。
庄乐山今日还是一身书生打扮，腰间别着毛笔、小簿子和算盘，还有穹苍的令牌。说实话，徐行真的很担忧他的腰带质量，这样哪天挂不住了掉下去，场面会变得很难看。
庄乐山道：“我不是说过别给我发灵信，我不会见你了吗？？”
徐行道：“那现在坐在这里的是鬼？别吵了，先办正事要紧。”
“别一副我无理取闹的样子？”庄乐山指她道，颤抖道：“什么叫做‘你也不想别人知道你是好人难当吧’，玄素脾气那么好，怎么教出你这种徒儿？？”
“说明师尊也有他狂野的一面。”徐行面不改色造完谣，道，“好了好了，有事相求。”
庄乐山深呼吸完，才道：“你说吧。”
徐行开口便道：“帮我把六大门驻穹苍的监察使都找来一下，十日后会合即可。”
“……”
庄乐山静静道：“你什么时候继任掌门了？”
徐行讶异道：“怎么这样说话，师尊应该还没那么快。”
这么快什么……不行，再想下去又要！
庄乐山咬紧牙关，奋笔疾书，又写了个【负五十】。
徐行偷看了半天，最终还是决定直接问，反正冒犯了似乎也不会怎样：“我一直很好奇，这个本子究竟是拿来记什么的？”
“这是‘功德簿’。”庄乐山傲然道，“虽然无论找谁算命都说我这辈子绝无财运，但我命由我不由天，我坚信只要好事做得够多、功德积攒得越多，便可以上达天听，让我的财运回到身边。”
徐行道：“这是假的。我从来不攒功德，也没见我财运很少啊。”
庄乐山道：“你那钱都怎么来的？？我都不想说你……罢了，监察使是吧？你又想做什么大事了？我不保证能全部找到。不过，峨眉的监察使我这几日才在鬼市见过，叫什么度无量的。”
徐行刚觉得此名颇为耳熟，便见庄乐山眉峰一蹙，拿起腰间穹苍令牌，随后，面色跟吃了苍蝇似的极为难看。他似是接到了什么命令，正在天人交战中，最后还是长叹一声，拿起了毛笔。
不会是接到玄素的通缉令了吧？
徐行一条腿放在外面，正神不知鬼不觉地准备跑路，就看庄乐山郑重其事地在自己的小簿子上写下了【负三千】。
“……”什么事能让功德负三千，徐行静静道，“你是要去让师尊变得快一点吗？”
“够了！你别再拖累我了！”庄乐山闭目，再睁眼时，眼底一抹精光闪过，又迅速沉寂下来，“接到命令，我先去杀个人。”
徐行：“谁？”
庄乐山：“穹苍监察使之一。”

第72章 菟丝子3兰乌观
每个门派管理的辖区，都会有其他五门的监察使驻守，不过人不算多，毕竟不能越俎代庖，据
说是起到一个相互监督的作用。
徐行并没有问庄乐山要去杀谁。他话中对玄素极为亲昵，也因玄素对自己颇多忍让，想来两人关系深厚，能接到这种无可违抗的直属命令，十有八九是玄素亲发的。
看来徐青仙一行人已顺利回到宗门了。不得不说，玄素看似弱不禁风，温柔敦厚，做起事来却是雷霆手段。既然敌暗我明，不如直接一步试探逼对方露出马脚——杀了那位当初下山时暗杀自己、又疑似和郑长宁勾结隐瞒信息的监察使，谁会出手阻挠，替补上来的又会是谁呢？
庄乐山道：“你就不问我去杀谁？”
徐行摆摆手，让他一路顺风：“我已经知道了。祝你能多问出点东西来吧。”
神通鉴：“不是？你就知道了？那我还不知道呢？？你就不能照顾一下我吗？？？”
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
当真是用完就丢。庄乐山每每和她说几句话便一股心头火起，又想起什么，皱眉道：“你说要汇合六门监察使，总得告诉我何时，何地？”
徐行深沉道：“待到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之时。”
庄乐山道：“说人话。”
徐行爽朗道：“我也还不确定。哈哈。”
“……”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余刃回来时，那碍眼书生终于滚的没影，他面不改色迎上徐行视线，关切道：“这么快就走了？”
徐行道：“搞得好像你很关心他一般？”
余刃笑笑，看向那人离开方向，垂眼时，额发微微遮住眉眼，眼底那一点冷意还未来得及收回去。
“神通鉴”道：“你真的误会了。徐行她当真不是喜欢白面书生这个类型，不过碰巧救了而已。那人写的酸诗情书她不都没看么？”
余刃漫不经心道：“她是看不懂，不是懒得看。”
“神通鉴”像是积攒了极多不满，现在终于狗仗人势，有人撑腰，幽幽碎碎念道：“多少年的老黄历了现在还在翻，那个书生转世的转世的转世都能去打酱油了，你还惦记着徐行对他多笑了几下。我说为什么第一个化身非要用‘书’的身份呢……”
话到一半，直接被掐没音了。不难想象是采取了怎样的暴力手段。
“忙活半天，累得要死，又给人骂，又倒贴钱，又扣功德，真是做大侠不如摊煎饼。”徐行三下五除二把酒酿花生解决完，擦擦手，又擦擦嘴，道，“回客栈吧。”
她又丝毫不顾及形象地随地摊成一饼，好像腰上没长骨头似的。余刃的手正好对着她毛刺刺的头顶，他似乎下意识想伸手去抚，却又忽的察觉冒犯似的，将指尖蜷了进去。
余刃道：“养精蓄锐？”
徐行道：“等东风。”
-
子时，兰乌观。
此观虽小，五脏俱全，坐落在闹市区，周围不少商贩生意不顺时都会来这里请一尊关公像回去，据说很灵，况且观主心地善良，只为结缘，开光请像向来都不收一分钱。
这清净之地植满银杏，现在时刻，本该早便闭观歇息，紧闭的大门室内，却是一片灯火通明。
“常兄，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兰乌观主压低嗓音，将深夜中的不速之客迎进观内，道，“长宁府的事是怎么摆平的？在下还以为这段时间你要好好避避风头，怎又跑到少林去了？”
“长宁府那些破玩意干我何事？郑长宁死都死了，也不知道把手脚收拾干净点，废物东西。”常青坐上主位，不耐地掀起眼皮，金瞳冷冷观视他，“跟你更无大碍，你着急什么？当真胆小如鼠。”
兰乌观主面色一变，又很快将怒气压了下去。
此观虽看上去是个道观，信众还不少，实则那些开光神像都被植入了“蛇眼”，以作窥探之用。商家面向之人流动繁多，他能通过这些来筛选出无父无母、身无背景、也无多少能力之人，简而言之，便是“死了也不会有人在意”的人，送至蛇王殿。
这些人羊入虎口，会有什么结局，他明了，却不关心。他只将人送去，做什么用途也未曾问过——能安稳这么久，他深知一个道理，便是知道的越多，死的越早。
封玉缀在常青身后，站定在他右手边，眉目微敛，静如止水。
兰乌观主道：“那，此次过来，是有什么吩咐？”
常青道：“再调来一批人，上次的用完了。”
“……”兰乌观主心中暗骂，这种多事之秋，还给自己找事？！就在中午，穹苍监察使莫名其妙暴毙了一个，第一仙门已经在动作了，这臭蛇全然没半点危机的嗅觉么？！
但他自然不能说“不”。他只道：“最近货不是很多，应当没那么快。”但他实在怕惹火烧身，沉吟半晌，仍是委婉问道：“常兄，可否一问，你那日去少林究竟是为何？”
常青道：“圣物。”
“……我明白是为圣物，但，徐行早已将圣物带回穹苍，你找上她没有用啊。”观主小心翼翼道，“况且，常兄，我不明白的是，圣物对你究竟有何特殊作用……？”
郑长宁拼了命去拿绝情丝，是为换命，再不换便会死。毕竟圣物是人族所制，假使圣物在一个人族手上能加强七分作用，到妖族手上便只剩三分。如此不肯放手，究竟要做什么？
常青蛇瞳阴冷看他，似是察觉出了他的退缩之意，忽的笑了一声。
“我要圣物，不过是为了达成先祖未竟之霸业。”
他话音落下之时，兰乌观主的冷汗也已落下来了。
苍天。他不该问的。他真的，一点都不想知道这些啊！
若那个预言为真，五个圣物全部落在妖族手上，当年的天妖被放出来，这天下可能真要换一个种族当主人了。现今灵气不比从前，人才凋零，大能死的死伤的伤，已多久没有出过一个能挑大梁的绝顶高手了？对，穹苍是有一个，前不久才刚炸成烟花了！
而且，唇亡齿寒。他再怎么没人性，也是个人族。是有多天真的人才会认为，到了那时，妖族会让提前投诚的人族好过？
观主忽的看向了常青身旁的封玉。封玉抬眼，对他轻轻一笑。
“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常青忽的道，“叫个人进来。”
很快，一个街边酒鬼便被堵了嘴丢在地上，双眼迷瞪，还在念念有词什么。常青对兰乌观主道，“你知道，什么叫做‘半妖’？”
观主摇头。妖和人不能有后代，这是常识，哪里凭空来的半妖？
“我曾见过穹苍一门人，分明是人族，血液里却含有妖力，同时也能使用妖族的天赋。”常青说着，掌心一握，地上人的脖子便倒飞进他手中，他破开那人喉管，将自己的血送了一些进去。血毒交融，那应该是一种堪比酷刑的疼痛，那人霎时酒醒，发出不似人类的含糊惨叫声，剧烈挣扎起来！
然而，百般都是无用。观主胆战心惊地看着那人的动静逐渐平静、声息逐渐消失，却没有死。他的一双眼睛变得呆滞，浑身僵立起来，忽的自内而外散发出了一种微弱的水腥气。
……这是，人蛇啊！！
常青松了手，将这个无意识的人蛇踹到一边，皱眉道：“试了很多次，凡人用了我的血，便会变成这样。究竟是哪里不对？难道是没有灵根？”
观主：“……”
原来这么多人蛇，是他构建人脉的桥梁，也是研究失败的产物。这句话，既是橄榄枝，也是威胁。若自己按照指令办事，那么即便妖族霸世那天，自己也会被转化为半妖，苟且偷生。若是自己违抗指令……下一个有灵根的试验品，可能便是自己了。
左右为难。
天人交战，寂静半晌，兰乌观主哑声道：“……在下明白了。不过，常兄何时需要，这一批又要送到何处呢？”
“你和封玉说吧。”常青懒得考虑这些，转身离去，“她会安排。”
室内只余二人的呼吸声，那只人蛇像僵尸一样立在原地，兰乌观主甚至不敢去看他。余光中，封玉重紫色的衣摆行到面前，她轻轻道：“观主，你可还好？”
观主苦笑道：“这又是你的建议么？”
“非也。”封玉轻声道，“他一意孤行，无可转圜，我也只能尽力保下他的命。其余的，走一步看一步吧，胜算不高。”
封玉语气不急不缓，从容至极，反倒让观主心头安定了些。他道，“又要一批人，此时不是让自己变成靶子给人打么？若是让穹苍抓到把柄，直接下了禁令，神仙难救了！”
“这次这批人，另有他用。”封玉笑道，“既然已经被穹苍盯上，逃避何用？不如先落一子，方占优势。要擒徐行，不能全是蛇族动手，需要一些修者掩人耳目。”
观主万分不解道：“我早便问过，圣物早已到了穹苍，抓了徐行又有什么用？难不成要将她当人质跟掌门换么？”
封玉笑而不语。
观主不可置信道：“……不可能。徐行是玄素徒儿，又不是他亲奶奶？？玄素就算再是个滥好人软包子，也绝不可能换的！”
“既要搅动天下，又岂能只局限于一方？”封玉道，“重点不在换或不换。若是换，自然最好。若是不换，岂非坐实了某些传闻？我猜，此时穹苍掌门定然也在烦恼这一点吧。若是不换，这等消息传到了红尘……那可怎么办呢？”
“就算真的拿到了，你们又该怎么脱身？”观主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看她，怖然道，“就算穹苍不能当面杀你们，只要人足够多，追上去扣下也非不可
能啊？绝情丝是白玉门之物，只要打一个‘物归原主’的旗号不就可以了？”
“不必担心，我们自有脱身之法。”封玉不经意道，“对了，观主你上次提过，观里不少人对你有些质疑，你担心露了风声，但他们人多势众，又不好轻易下手铲除，是么？”
观主道：“是……那又如何？”
封玉道：“给我们送一批人，又不留痕迹，还能为你撇清嫌疑的方法，你想听么？”
一石三鸟？观主喉结一动，听她道：“你派出那些质疑之人，便说协助穹苍，追捕逃离的大妖常青。”
观主道：“……这倒说的过去。只是，然后呢？”
封玉微微一笑，淡如恬波：“然后，他们全都会有去无回。”
三日后，兰乌观。
徐行，只擒不杀。你准备好了吗？

第73章 菟丝子4一句话，如何？
“三日后，兰乌观。”徐行对庄乐山道，“请那些监察使来一趟吧。”
又是小茶馆，庄乐山思索片刻才将这小观从记忆中寻出，指尖蘸水在木桌上画了个地图，将兰乌观位置标出：“这可是闹市区。你究竟叫监察使过去要干什么？”
“白问。自然是杀妖了。”徐行瞥他一眼，道，“不然叫他们过去摆一桌打麻将？”
“……”庄乐山忍道，“我的意思是，你有绝对把握吗？常青我前些日子调查过，他从前不在这里，是从东部一路流窜过来的。名下没有通缉令，曾在昆仑南部杀过十人，又至少林东部杀过八人——这十八人还是已板上钉钉记入庭内的，都以‘仇杀’来结案。你也知道，仇杀只能由对方的亲属好友报仇，或者了难大师这样的人前去义助。但，只一个人，怎对抗得了一个势力？”
好家伙。真够小心的，名下的通缉令比她还少一张！
徐行放松的方式是去摆摊卖煎饼，这种机械式不必带脑子的活动让她能一心二用，顺带思考一番她的先祖们究竟在这祸乱大战结束后的一千年里作了多少死。
对于某些“不符合常理”的举措，是要用两种角度来看待的。
譬如说，正常人听到“只有被抓到杀了一百个人”才会下发共诛禁令，第一反应大抵都是执令者脑袋有病。杀人偿命，难不成一百个凡人的命才抵得过妖一条？这不是本末倒置么？
但从掌门的角度来看，要考虑的事情就多了。其一，当初天妖不是被杀了，只是被封了，除了自甘守在北地的狐族之外，其余四门没有一个是真心被打服的。就连北地也岌岌可危，谈紫在时还能勉强镇住，下一个族长若是不甘心呢？为了分化妖族，让它们别再肆意生事，灵境方定然让渡出了很多权力，给与优待。其中一条隐性的，便是这实在苛刻的禁令条件——只要别太嚣张，灵境是会睁只眼闭只眼的。
红尘人太多了。凡人命如蝼蚁，牺牲几百几千个换得平稳，对掌权者来说，是一笔非常划算的买卖。
其二，虽然目前依旧不知觉醒灵根的条件，但早先便有人发现，在愈发战争动乱的国家，生出灵根的国民显著比其他国家的多。让妖待在红尘，便如同在羊群中放进一只狼，“释放天敌”。担惊受怕和死亡威胁中，生出灵根的修者，最终依旧会争先恐后上仙山，流入灵境。
实话难听，不过，在徐行看来，这举措不过是饮鸩止渴。而且用的时机也太晚了，简直像是在激化矛盾。再说的难听点，灵境想割离红尘，红尘之人都是傻子不会反抗的？三万精兵靠人都能堆死一个大能了，再者现在如此地形，不用十天就能将灵境团团围住，这下当真不用修仙也能升天了！
庄乐山见她一言不合便神游天外，道：“你那小跟班呢？”
“我说我头疼，他去买药了。”徐行真诚道，“这是借口，不过是为你好。怕他咬你，真的。”
庄乐山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哪得罪过人了。“……而且，还有个问题。为何我总是闻到一股若隐若现的臭味？”
徐行“哦”了声，道：“我正要跟你说这个。”
她背后忽的冒出一个脑袋来。只是好惊喜，无论怎么看也只有一个脑袋，其他的没有了。
庄乐山“唰”地站起，惊道：“你……你随身带个人做什么？！！”
“别担心。”徐行善解人意地将脑袋塞回背后，“他已经死透了。”
庄乐山捂鼻：“死了更可怕好吗？！！唔啊，好臭！！”
不错，徐行自那海底带上来的，便是一具人蛇的尸体。只是，当初破幻境时，她和小将的手法都过于粗暴，她已经挑最完整的了，可尸体还是有些奇怪，怎样也缝补不好，这让她相当烦恼。
徐行道：“你能不能找到‘入殓师’？手艺巧一点的，最好精通画艺。我要求不高，将他两端对齐、颗粒清晰、看上去完好无损就好。”
一件一件事都丢给他干。庄乐山烦不胜烦道：“画艺真那么精巧还去当入殓师做甚？我都说了上次是我最后一次帮你……”
徐行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了他一个“加油！好吗？”的眼神，随后吹着口哨轻松愉快地离开了。
庄乐山：“……”
这种轻描淡写就给人丢一堆活的气度，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当过十年掌门呢，竟这么熟练？！
“……”
这个季节，银杏树尚未变黄，徐行路过大门紧闭的兰乌观，瞥了眼越过高墙的光秃枝桠。
一株银杏的枝叶忽的动了，一阵诡异的嘶哑声响中，余刃自树干中缓步而出，侧头道：“又不等我？”
“你反正都会自己跟上来。”徐行无谓道。
徐行支走他的理由是头疼，让他去买点药。这不算是借口，因为她的太阳穴的确一直在隐隐作痛。这应当不是伤，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塞着，涨得很，却又始终找不到一个宣泄的通道。
常青如此嚣张，敢孤身前往少林，还能在了难追杀下全身而退，他定有什么脱身之法，即便到时众人围攻，真不一定能令他伏诛。然而，只有未曾暴露的才是底牌，封玉已将他最后会出现的地点告知自己了。
余刃缓缓道：“你二人谈的很投缘么？你给了她什么允诺”
徐行食指在剑柄上一触而过，她道：“我说的是，不会让常青走出这个城。”
但，究竟有什么遗漏的地方？里应外合，她最终要的便是那三分之一圣物和常青的命。有什么事情总像一根鱼刺，如鲠在喉。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若是什么都束手束脚，不如什么都别做。徐行抬眼，对不知何时无声无息盯着自己的余刃道：“有件事，需要你做。”
余刃近了些，低道：“说呀。”
“峨眉的监察使，和我有点小打小闹的矛盾。”徐行此前在狐族禁地时不慎将人的脖子戳出来一个洞，看度无量的心胸也不算特别广阔一人，她此举有备无患，免得到时多生事端，“到时，他若是有什么想反对的意思……”
“打死换我。”余刃微笑道，“明白。”
徐行也微笑道：“也不用突然就把人打死。打昏就行了。”
-
三日后，正是月黑风高杀人夜。
每至“交易”时间，这座小观内外皆是空无一人，观主会将所有人先行遣走，包括他自己，也绝然不会露面。
封玉在前，先从怀中取出了一把短刀，将自己的指尖割破，血珠滴答落在门后隐秘阵法上，毫无共鸣反应。
这代表着，此时观内除开她与常青，没有活人——剩下的都是死人了。
封玉垂眼，长发仍是一丝不苟地束起，露出一截软弱白皙的后颈：“主上，今时不同往日，小心为上。”
常青不耐地一挥手，让她边儿去。
他向来如此，目中无人，对再重用的手下也是想杀便杀。封玉能在他身边活这么久，可见在他心中，即便是狗，也是护主的好狗  。这个军师有时说的话他不爱听，便不听，反正事后封玉都能想尽办法让他全盘脱身——若是他不那么暴虐妄为，那板上钉钉的十八人之死都不会和他挂上钩。
“这次都是有灵根的？”常青迈入观内，道，“算他有本事，能弄来这么多修者。不过，这也说明他此前对我有保留了？这人还是不能用，迟早杀了。”
封玉轻声道：“忠言逆耳。但主上，单靠威胁，并不能指望一个人忠诚。”
“那日在郑长宁那个幻境之中，我察觉到了狐的气息。”常青指尖轻点，“那似乎是穹苍的一个门人，叫什么，薛蛮？还是将的？人蛇的记忆没读出来她为何会用‘魅惑’。我对她很感兴趣，你想个办法，把她弄出来。”
“……”哪怕是封玉这样的涵养，也忍不住唇角抽了一下，险险压抑住了将常青的嘴一针一针缝起来的冲动，委婉道，“先不说此人是穹苍门人，她和谈紫似有渊源，不太能动。”
常青嗤笑道：“就算动了又能怎的？他从北边赶过来杀我么？优柔寡断的死小白脸，成日对人族献媚，还当什么赤狐，当狗算了。”
也不知他为什么对狗有这么大成见。难不成曾经被狗叼过么？听他语气，已经全然把不打算“完成先祖霸业”的谈紫当成了该死一万遍的妖奸，但这不耽误他把谈紫手上那“神女之心”划入了妖族范畴，若他将绝情丝拿到手，五样圣物已占二，四舍五入便是他已夺得了五分之二的天下。
封玉回答他的只有微笑。
一人一妖正往平日里存放“货物”的后院行去。放眼望去，只有微微小雨，夜风吹过，尚未转黄的银杏微微晃动，一种奇异的气味混在风中，常青方才踏上连廊，便忽的停住了脚步。
蛇的视力不算好，夜里更是几乎什么都看不见，所以才进化出了无需视力的“洞察”天赋来弥补。
封玉道：“主上？”
常青淡金色的蛇瞳僵直地左右转动，一下一下活动着手指，寂静四野中，只能听见骨节的弹响声。他道：“不对。”
“尽管在藏了……”他倏忽向观内一角轰出一掌，冷笑道，“呼吸声还是太大了！”
那一掌霎时逼出了几个面色紧绷的小道。小道们皆身穿隐蔽行踪的夜行衣，早有防备似的双手结阵，常青和封玉足下出现了一道泛着金光的阵法，他嗤笑般一顿足，那阵法倏的碎成了渣。
因为太正义被推出来送死的小道们吓得近乎面无人色，抱成一团。
“说是有灵根的，但我没要活的啊？”寂静一瞬，常青竟不解道，“他们什么身份，用得着我亲自杀？”
“……不对！”电光石火间，封玉一掌抵上他的后背，疾声道：“主上，快走！”
常青站着不动，竟没推动半分，不耐烦道：“走什么？为什么要走？”
封玉道：“兰乌观怕是已经叛变，你的行踪暴露了。很有可能，现在观外已聚集了人马，要取你性命。接下来，走，听我说！”
军师语速这么快的时候，多半就是紧急时候。常青虽说还是没明白怎么从这几个小道跳出来能推论出行踪暴露，足下已下意识动了，往连廊尽头跃身而去。
兰乌观有个“秘密通道”……
“我都说了兰乌观叛变，你还往那里走么？”封玉的声音远了些，听着竟有些微妙的漠然，似乎每说一句话，她那点本就强行粉饰出来的恭敬正一分一分往下消解，“此次灵境有备而来，不是轻易了事。现在，开始准备脱身之术。再晚，就来不及了。”
那群小道在后面奔来追去，却不像是要上来死斗的模样，只不远不近地缀着，像要将人逼出。不来送死，倒是聪明，常青懒得与这些人纠缠。可正在经过连廊拐角时，一道黑乎乎的身影默不作声地朝他猛地冲来，常青一悚——
此人竟全然没有呼吸声，他丝毫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
逃亡之时，想不得太多，他反手一掌便要拍出，恰逢此时，封玉喝道：“不能杀人！”
在这种时候还制造出一个证据确凿的死者，的确是在给自己火上浇油。常青憋屈地收了些力道，指尖往那人身上注入了蛇毒。此毒的第一表现便是会让人浑身麻痹。
正如他料想，那人应声而倒，他一脚将那人踢出连廊外，没等听到回声，便随意寻了个方位，准备简单粗暴地破墙而出——
墙洞外，亮如白昼的连绵油灯霎时差点闪瞎了他的蛇眼。
黑压压的人群之首，徐行抱臂，垂眼看他，笑吟吟道：“这么晚了，要去哪呢？”
常青：“……”
因为在闹市区，又是大晚上的，扰人安眠着实不好，所以徐行还顺带“麻烦”了昆仑的监察使，让他提前建了个隔绝声音和光的阵法。这可能便是知小礼而缺大德吧，毕竟昆仑的监察使看上去就不是自愿的。
还真让封玉说中了。常青冷哼一声，径直将那一整面墙打破，迈步而出。
正在此时，封玉低声道：“谨言慎行。”
明灭火光之间，算算竟来了不下一百多人，还皆是修为精深的各大修者，哪怕是他，也必须暂避锋芒。而六个方位上，各自站了泾渭分明的六人，是各宗驻穹苍地界的监察使。穹苍方位上那人是个生面孔，峨眉那人则一身黑衣，眉间紧蹙，似是敌意满满。
“不如问，你这么大张旗鼓地想做什么？”常青负手，有恃无恐道，“没听说过妖族不能来道观吧？”
无极监察使道：“有谁这个时辰来？”
昆仑监察使道：“话是这么说。但养生之法，人神相通。老祖们也是要休息的……”
少林监察使道：“阿弥陀佛。”
白玉监察使：“。”
众监察使都穿着衣服的样式差不多，然而一开口，瞎子也分得清这究竟都是哪个门派的了。再拎起来摇一摇，浑身有金属声响起来则是峨眉的，忍道“你做什么？”的是白玉门的。徐行一般都这样判断。
度无量暴躁道：“别废话了。别人不要睡觉的？你把我们找过来，就为了看热闹？”
“非也。”徐行摇了摇手指，面不改色道，“此妖残害百口，该下共诛禁令，诸位都将令牌带出来了么？”
虽说早有料想，但她此话一出，众人还是微微一滞，竟谁都没有开口接话。
此禁令一年都发不了
几个，发出去就是不死不休，虽说没有摆到台面上，但约定俗成的便是，没有足够令人信服的证据，或是对方直接认罪，这令是能不发便不发的。更何况，没人愿意当借刀杀人的那把“刀”。
徐行将人都叫来，又口出此言，她打算如何说服众人呢？
一瞬寂静间，反倒是常青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狂声笑道：“哦？原来穹苍的人定罪，只需要一张嘴，一句话？你说我杀了那么多人，有证据么？这般胡乱揣测，传出去，可是会让安分守己的妖族心寒啊。”
徐行挑了挑眉，道：“一句话。”
常青：“什么？”
徐行：“定你的罪，的确只需要一句话。”
话语甫落，众人眼前缓缓出现一道尸体。没什么血腥之气，因为这尸体看似是完好的，只是断了呼吸罢了。
死者为大，少林之人口诵佛号，大家都未多看。
度无量道：“……你从哪弄来的？这人是谁？？”
徐行剑柄微微一挑，尸体的衣领处露出一半菟丝子的家纹。这下，众人都了然了——当初长宁府地基下面挖出百来具尸体，胸口有这纹路的流言飞得四处都是。然而，当初不是定了是郑长宁的罪么，现在拿出来，是要认定这百人是常青杀的？
“这人是你杀的，不错么？”徐行道
常青：“不是。”
无极宗监察使向前一步，皱着眉翻动了一番，道：“还不是？这人外表看似完好，五脏六腑全都碎裂了，全是蛇族的气息，掌印和你严丝合缝！”
常青看了眼那掌印，忽的眼前一定。
……这不是他杀的。或者说，这是方才那道黑影，在袭向他之前，已经是一具尸体了！是徐行安排的，使计让他在这具尸体上留下痕迹！
“看错了。是我杀的，但那又如何？”常青戾道，“不过，是他先来寻仇，对我动手……他不自量力，这也能怪到我头上？难不成诸位仙长慈悲心肠，对仇人也手下留情？”
众人一阵皱眉。
然而，这也不过能证明此人为他所杀罢了。顶多是十八添上一人，变为十九而已。
常青道：“还有什么要事？没事，我不奉陪了。”
“慢着。”徐行面不改色道：“这个家纹，你不觉得有些眼熟？”
常青：“……”
他本就脾性暴戾，被压制这么久，已是心火大旺，只想将眼前此人撕碎。余光瞥见封玉对他微微摇头，常青强行压下怒火，讥讽道：“你的意思是，要将长宁府下面那一百人赖到我头上了？碰巧死了几个人，碰巧都是一个世家的，就必须都是我杀的了？天下没这样的道理吧！”
“不能么？”徐行笃定道，“这具尸体便是证据。”
“想诈我？”常青冷笑一声，道，“痴心妄想！蛇毒入体，只有前三年能可留存，一旦过了三年，便会在体内消散，不留痕迹。你要如何拿那些尸体中的毒和这具比对？又要如何认定那就是我的毒？！”
这番话真之又真，是一个假字都没有的。也的确成功反驳了徐行的伪证——毕竟那具尸体上的菟丝花，还是入殓师刺上去的，所幸没有留证，诸人都对这花纹只有模糊的印象，遂没有人发现有任何不对。
然而，众人又忽的陷入了沉默之中。
常青却莫名有感，这沉默，不似无话辩驳，而是隐约的风雨欲来。
封玉在旁，很短促地叹了口气。
“……”常青道，“你们究竟何意？！我说的哪里有错么？！”
少顷，那位翻看尸体的无极宗监察使开口道：“……我并未发现这尸体上有毒啊。”
她只看到了“掌”，自然也只说了掌。或许在常青眼中，他自然认为“致命伤”分明是毒，但是，在众人眼中，这人身上没有麻痹迹象，只像是修为低微，被一掌拍碎内脏，当场暴毙了而已。
“嗯。不错，不错。”徐行打了个响指，毫无诚意地假笑道：“你说的不错。这尸体，的确是我伪造的。”
常青道：“你——”
“不过，我想问你两个问题。”徐行一字一句道，“第一，你为何知道那些尸体死了三年以上？不是三月，是三年。这不是猜测能猜出来的范畴了。”
“第二。那些尸体一经发掘，直接被监察使接管，很快便入土为安了——哦，那位接管的监察使也很快入土为安了。期间不超过十天，消息封锁，外人最多能知道的，便是‘看似没有外伤’这一点。想做到没有外伤，除了毒之外有无数个法子，你刚才就演示了一个。”
徐行食指点了点他，笑道：“退一万步说……你可否告知我，在连穹苍掌门都不知这究竟是什么毒的情况下，你能如此笃定那一百人是死于蛇毒的原因么？”
顷刻间，常青冷汗如雨。
他没有抬头，眼前连绵明灭灯火中，众人逐渐冷漠的视线一个接一个移了过来。
再想想办法……封玉呢？！！这个时候该如何脱身？？？难不成……真要动用那最后的底牌么？？
模糊的视线中，“咔嗒”清脆一声，有什么东西滚落到了他的面前。
那是自徐行指尖落下的，一枚暗红色的令牌。那令牌骨碌碌滚了两圈，终于静静躺在了地面上——一个鲜红无比的“斩”字，森冷地嵌在禁令之上。
徐行用看死人的眼神，对他笑了笑，歪头道：“一句话。如何？”

第74章 菟丝子5那张端清面孔竟罕见地闪过了……
那令牌，常青虽未见过，但从其上令他战栗的沉默气息能觉察出，这便是“共诛禁令”。
下发禁令者，天下诸君皆可杀！
他原先怒火蒸腾的脑中像忽的被浇了一盆冰水，也就是这时，他对着这黑压压的人群，头一次产生了名为“恐惧”的情感。仿佛自此开始，他的身上已被打下了一个驱不散、洗不掉的烙印，从此面对的只有敌人。
又是“咔嗒”一声轻响，白玉门的禁令滚落在他面前——
“斩”。
紧接着，是无极宗的禁令、少林的、昆仑的，最后，度无量轻啧一声，峨眉的禁令如同暗器，划破利风，朝他面门狂袭而来！
如同一个开战的暗号，常青怒喝一声，身上修为尽数爆发，夜间如酥小雨霎时化为利刃，往眼前簌簌刺去，“当啷”一声，雨刺与那飞来的禁令碰撞出金石之音，随即攻势未减，径直带着破风声冲向人群！
众人早有防备，立即拔出兵器还击，刀光剑影之中，无数看不清的招式再无保留，全盘朝着眼前倾泻而下。
说共诛，便当真是当场诛杀。哪怕蛇族不毁坏七寸便不会死，这般狂轰乱打之中，肉都能被一片一片剁成酱了，何论七寸？
眼瞳中的刀剑落下，此时此刻，常青难得无比庆幸自己没有把封玉的话当做是耳旁风。情势逼人，他只得背水一战，掌中攥出朱红迸裂，蓦然，天赋动用到了极致，乌色水液凝聚成了一道看似薄弱的水膜，紧紧护在背后某处——
“轰隆”炸响，剧烈白光闪得所有人眼底发痛。待到白光散去，余刃将掌心自徐行眼前放下，徐行缓缓睁开眼，看到的便是一只浑身浴血的巨蟒。
不愧是让徐行花了点心思来对付的妖，以原型盘踞在原地，竟比两堵墙还要高。然而，此时这条巨蟒浑身残破，涓涓血液自破口中流淌而出，很快便染红了地面，全然失了平日里的嚣张模样，气息肉眼可见地虚弱委顿了下来。
徐行很轻地挑了挑眉，道：“正确的判断。”
尽全身的气力护住要害，其他的地方便像壁虎断尾一样舍弃掉——不得不说，很有魄力。不过，对不住，这太容易被猜到了。
所有人都眉目紧绷地盯着这只穷途末路的巨蟒，余刃眼睫一垂，却注视着徐行的下颌。
那里有着微不可见的小小突起。她正在轻轻地咬牙，似是习惯于用啮噬自己来缓解这没来由却无际的疼痛，她骗得过神通鉴，甚至能骗过她自己，唯有余刃，每当看到她这副模样，心底便有什么裹挟着黑暗的暴怒一点一点涌上来，直到扼住咽喉，彻底窒息。
让你想起来真的好么？
抛却一切，进入深海，她便能自由。他从未放弃过这世上只存二人的念头，只是……他不敢。他甚至不敢抉择究竟什么对徐行才是真正的自由。
凭空出现的幻境坍塌成一个小球，将伤痕累累的巨蟒连带着一旁的封玉都紧紧笼罩而进，而后，像是将他们吞噬一般，巨蟒阴冷的金瞳支离破碎地隐在境中，原地消失之前，只余下一句令人悚然的话：“此仇，我记下了……”
“用幻境跑了。”这招估计这辈子只能用一次，度无量嗤道，“方才接了个
准，非死也重伤了，还带着个凡人，是能跑到哪儿去？钻回他那臭水潭子里去么？”
白玉监察使言简扼要道：“追。”
“不必了。”徐行道，“穷寇莫追。收尾之事，穹苍会处理。”
她转了转剑柄，余光看见角落缩着一脸惊恐的兰乌观主，指了指墙上被打出的那个大洞，很礼貌地亮出牙齿笑了笑。
兰乌观主天塌了：“……”
怎么回事啊？！为什么一切都和封玉说的不一样？他压根没想反水，这个地点又是如何暴露的？既然都暴露了为什么徐行还不杀他？
以及，原来当初封玉说的“只擒不杀”——说的不是徐行，是常青吗？！
“……”
常青脱身之术结合了昆仑的七星大阵，徐行猜想，与当初困住傲竹的尸解四阵应当出自一人之手。但，阵法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即便可以从任意一个地方逃走，最终的抵达地点永远是固定的。
狡兔三窟，常青最后出来的地方，便是永定国东边，一道山峡暗流之处。
徐行正带着余刃御剑而去，争取在天光破晓之前将那破烂烂的血蛇堵个正着，然后十分恶霸地将他毒打一顿，让他感受一番来自穹苍的温暖。待绝情丝到手，她都想好自己该说什么台词了：
“我让你先跑三十九米！”
然而，徐行现在却全无心情抖机灵了。风呼呼地吹，鼓膜突突作响，她的眼底开始充血，甚至有种自己热情的血管要从脑袋里蹦出来跟大伙打个招呼的错觉。
直觉告诉她，有哪里不对……
啊。
明白了。可是，晚了。
徐行一停，一路沉默不语的余刃冰冷的掌心便轻轻掰过她的下颌，似在仔细端详。他忽的道：“你不必去了。”
徐行道：“我没事。”
余刃目光未动，半空中骤然飞来那只眼熟的仙鹤，在二人身边盘旋片刻，昂颈鸣叫了一声。余刃定定道：“等半炷香，我带人头和圣物回来。”
“此事你不能代劳。”下颌上隐隐的力道不容推拒，徐行疼到懒得动弹，拿下巴去蹭了一下，那只手却被火舌舔了似的慌不择路缩了回去。她摇摇头，叹道，“初出江湖，便被坏女人骗了。这难道是人生的必修课？”
徐行终于明白，那“直觉”为何不对，她却又一反常态地死死觉察不出的原因了——因为，那是属于“鲛人”的直觉，不是属于“人族”的直觉。
当日在冥海蛇域，她看到那郎家人最后所居之城的遗址。那道护城河的河床早已干涸，几年下来，压根留不下多少痕迹。但属于鲛人的那部分，却在告诉她一个和推测相违背的事实：
那道河的“上游”，是从守备森严的城内流淌出来的。要浸染全城剂量的毒，定然要从最上游洒下，郑长宁和常青，这一人一妖和郎家没有任何关系，若是有穿过守卫直取城中心的能力，又何必要用下毒这一招？
以及，那具拦在路边的白骨也隐晦佐证了什么。若是一人趴在路边，想要试图拦下谁，其腕骨和五指定然是朝着那人行走过来的方向——当然，指节的白骨也已经被踩碎了。如此滴水不漏、无懈可击的人，她破坏了什么，就代表那隐藏了什么。
屠城的凶手，是从城内走出来的。
那个“人”，非是郑长宁，而是一个郎家人！
……
……
……
蛇窟之内，一片昏暗，浓厚的血腥之气充塞着整个地界，寂静中只闻一道虚弱的喘息声。
这蛇窟是常青的一处领地，还有不少手下蛇妖盘踞此处，平日里都由封玉管辖，聚集起来是不弱的一股战力。常青本欲召唤那些手下出来护法，却让封玉的一句话打消了这个念头：
“你已重伤，随意一击都能杀你。”封玉冷静道，“主上，你当真觉得手下这些妖不觊觎你的位置么？”
蛇窟内弯弯绕绕，随意走错一个路口便会进入死路，即便身后有追兵也暂时不惧。他失血太多，眼前已一阵阵的晕眩，封玉不在意自己周身染满血污，吃力地将他扶起，一步一步往内殿中走去。
“徐行……”常青牙根发痒，恨得眼睛发红，“该死的人族。我不去找她，她倒来暗算我……下次落到我手里，我非但要她的绝情丝，还要将她碎尸万段！”
封玉并未回话。
窟道之内，只有常青的血腥味和喘气声。他要往隐秘的内殿去，那里有不少养元丹药，可供他龟息养伤。此处寒凉，本该是蛇族最适宜的环境，也成功地逃出生天，常青却忽的觉察自己背后一阵寒意。
“待我养好伤，我们往北去。”经此一役，常青现在终于将封玉勉强当成了“自己人”，为了让这个军师继续为自己效命，他甚至还允诺道，“你很好。很听话。等我研制出半妖之法，第一便会将血液赐予你。”
内殿之门开了，哪怕是常青，现在也不由松懈几分，勉力向里迈进，就在这时，他忽的听到一声漠然至极的声音：
封玉微笑着说：“你太蠢了。”
下一瞬，他感到自己后心一凉。七寸被撕裂开的剧痛后知后觉传了上来，他垂头，看到一柄熟悉的短刀穿身而过，利落地转了一圈，随后，剐肉脱出。
腥甜的味道浪般涌上喉咙，常青第一次感到自己的性命正在飞速流逝，头颅正在不受控制地往下垂落。他在万分暴怒的吼叫，然而，发出的声响却只有那么一丁点大，淹在血中，听起来甚至有点可怜：“你……你怎么敢……”
黑蒙蒙的视野中，封玉手中的刀锋正在嘀嗒淌血，她垂眼，将刀面在自己的衣摆上一抹，但身上也全是血污，所以，刀也是如何都擦不干净的。她有些遗憾似的轻摇了摇头，随后，抬眼，仍是那温润君子、端方无双的笑意，缓声道：“是你说的……弑你如弑亲父。这个命令，稍微有点费事，但，我可是事必躬亲的军师啊。”
巨蟒圆瞪着双眼，在地上艰涩地挣起半步，伸出獠牙，精光暴射，似是回光返照，要临死一扑。封玉立在原地，不闪不避，微笑着看着它僵在半空，轰然倒地。
彻底断气了。
封玉静静看了他一会儿，似在欣赏这一幕，而后，重又扶起那具沉重的躯体，往内殿之外奔去。迎面一只蛇妖闻到气味，匆匆赶来，惊魂道：“军师！发生何事了？！……老大这是……啊！！！”
“快找药来！”封玉眉目紧锁道，“被六大门暗算，他重伤了，好不容易才逃到此处……快！”
那蛇妖哽住了，看着那巨蟒身上数不清看不清的无数伤口，少顷，才沉沉道：“军师……老大已经……”
军师是没有灵根的凡人，一路将常青护送过来，关心则乱，她根本察觉不到，常青已经死了。
“其他蛇呢？”那蛇妖忽的想到什么，问道，“蛇王殿中那些，没跟着老大一起出去吗？怎会被暗算成这样？！”
“一同去了。本以为是万无一失。”封玉低垂着眼，道，“灵境凭一句话发了共诛禁令，围攻之下……所有，都死了。”
蛇妖喃喃道：“怎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怒火中烧之下，便是六神无主。整个穹苍北部不隐世的蛇族，几乎十有六个在常青手下，互相都有矛盾，谁都不服谁。还有那些藏在地下和人族的交易人脉，要链接起来，太难！要在灵境之下保全这些，更难！常青刚愎自用，大权在握，向来不假于别人之手，现在突然死了，要谁来接手？！
等等，只有……
其实，很多事务，都是封玉在一手操持的。她只不过不是蛇族而已。
那蛇妖黄瞳盯了封玉一阵，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倏忽道：“东西，老大给你了吗？”
封玉点头，她蜷了蜷手指，黯然道：“是我的错。”
蛇妖急道：“现在何必说这种丧气话？老大又不是你杀的！反正从前这蛇窟也是听你的话，之后也听你的话便是了，度过难关为先  ！！”
正在此时，又是一声轰隆炸响，整个蛇窟的石壁往下抖落了不少碎石，寂静中，有机警的蛇妖遥遥喝道：“来者何人？！”
一道疏懒的声音响起来：“讨债的。我数三声，里面的不出来，我就打了——三！”
话音未落，蛇窟又是一阵地动山摇，整个蛇窟霎时鬼吼乱叫起来，封玉肩重重撞在石壁上，痛哼一声，随即，那张端清面孔竟罕见地闪过了一丝趣味之意。

第75章 菟丝子6求你，快想起来吧。
此处山峡陡峭逼仄，四处都是郁郁葱葱的树木，绿叶成阴，枝叶掩着其下暗处水流，虽说进出口都是同一条道，但地形易守难攻，若是里面的人打定主意不出来，想要攻下来还真要花费将近十倍的兵力和数不清的功夫。
能站的地方实在不多，徐行干脆坐在了山崖上，荡着腿看那悄无声息的窟口，神通鉴担忧道：“虽说你现在的剑招似乎有进步……但毕竟是濒死的大妖，一会儿还是躲远些吧，让他上让他上！”
神通鉴浸淫许久，近墨者黑，学了一身非常徐行的“死道友不死贫道”风范。徐行答道：“这倒是不必担心了。我想不是濒死，是已经死了。”
神通鉴：“啊？”
徐行盯着那儿，蓦然有些对自己无言似的笑了笑，道：“如果从里面走出来的是封玉，就说明常青死了。反之亦然——你猜，走出来的会是哪位？”
不必猜了。晦暗之间，一道重紫色缓缓出现——也只有衣摆，其上全是血污染透的暗紫色，她的脖颈上、甚至侧脸上也溅到了不少，封玉慢慢理了理衣领，用手仔细将脸上的黑血拭干净，而后，如同当时站在蛇王殿前那般，双手握在身前，抬着头，对徐行轻轻一笑。
她身后，全是密密麻麻的蛇群，金黄瞳孔在黯淡光线中泛着诡异光泽，如一圈正在蜷曲蠕动的树根，有一条体型最为庞大的盘在她肩头上，正是常青此前派去护卫她的那只蛇妖。
那蛇嘶嘶吐信，似是早已在窟内做下了什么决议，蛇尾一拍，带起一道巨浪，将封玉护送着拔升而起，轻巧地落到了山崖之上，徐行面前。
徐行道：“常青呢？”
封玉道：“伤重不治。”
两人对视，各自心知肚明，也知木已成舟，拆穿无用。现在这种情况，目前来看，或许对穹苍有利？又或许会成长为更大的隐患？
“常青既死，底下势力定也要清算，可很多小妖不过浑浑噩噩被胁迫着跟随他，没干过什么坏事。”封玉垂眼，自怀中取出了一个小小木匣，“我知道，穹苍贵为第一仙门，一向以和为贵，不屑干斩草除根之事。”
“所以，这是我的诚意。”她笑道。
徐行接过木匣，里面躺着半卷蜷缩的白色丝线。身上绝情丝的共鸣在告诉她，这便是余下那三分之一的残躯。只不过两者分离太久，一时之间无法全然合二为一，正在缓慢且谨慎地接触着彼此。
徐行满意地点了点头，封玉唇间的笑意深了几分，下一瞬，徐行向前一步，伸手一挑她的衣领，将人倏地拎了过来。
两人的身量相仿，近得快要声息相闻，封玉也未想到她如此不讲武德，被贴着脸猛盯，面上笑容都僵了一瞬。
原本抱臂在后看着的余刃也僵了。
事发突然，封玉身后那蛇妖立马要上来护卫，她并未反抗，只是摆了摆手，轻道：“没事。只是和徐道友聊聊天罢了。”
徐行笑眯眯道：“哦？你要和我聊什么？”
“何必这么大火气？”封玉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低道，“你达到了目的，我也是。双赢，不好么？”
徐行道：“双赢？你的意思是你赢两次？”
封玉讶然道：“何出此言呢？”
“我去蛇王殿找你那回，你虽说谎话连篇，但好歹还是有些真话的，有问必答，却唯独回避了我一个问题。”徐行道，“常青为何追我来少林？一个蠢蛋，可能做蠢事，不代表会做不合理的事。我想，大概是封姑娘又在两头骗吧？”
对徐行说，那三分之一圣物早已被常青调换，然而，对常青说，那三分之一圣物已被徐行调换，再将真货藏起来。两人都认为自己手上的圣物是假的。对常青而言，徐行就像是唾手可得的肥肉，他穷追不舍才是合理的！
神通鉴默默道：“这不就是你对穹苍做的事……”
“是么？”徐行面不改色道：“那这是不对的。”
神通鉴为之绝倒。
为何突然走神了？封玉食指拂开她攥着衣领的手，道：“现在你手上的，可是货真价实的圣物。我何必留它在身边？”
“因为你开始要的就不是圣物。”谜底藏在谜面上，封玉早便说过她之目的了，“‘如今要做什么，都得要个垫脚石’……不是常青逼迫你当军师，是你选择了他，当你的第一个垫脚石。”
虽然这样说很残酷，但封玉一无修为，二无背景，纵使聪明绝顶，遇上郑长宁这般缺德冒烟的货，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被过河拆桥。并且，她也没有足够能撬动任何人脉的资源，如此一来，常青便是最适合的一步明棋。她成为了“过河拆桥”的那个人，刚愎自用不肯分权的大当家离奇暴毙，还有谁接手会比临危受命、平日里把事务操持得井井有条的二把手更合适呢？
那圣物，不过是一个饵，恐怕在红月拍卖场她看到绝情丝之时，便已经构想出了全局。
然而，这也不过是她的第一层目的罢了。
封玉笑吟吟道：“怎么了？‘就算那一百人不是他杀的，也要是他杀的’……你难道一开始不是这么想的么？”
听起来真脏。不过，徐行想了想，赞同道：“我不否认。”
纵观全局，受伤的只有常青，穹苍这方，铲除了一个逍遥法外杀人无数的大妖，夺回了圣物；封玉这方，接手了常青的势力，同时，长宁府悬案告破，从此，真正的凶手不会有人再提及，逃过死罪。
这才是她最深层的目的。
常青辩驳时说的话不是假的，蛇毒三年以上已然在体内消散，死无对证，根本无人可以检测出来那些人中的蛇毒和他的蛇毒是不是同一种，常青和郑长宁有旧，他就算真知道那些人死因，又有什么可怪？“蛇毒消散”这一点可是封玉告知徐行的。
徐行丝毫不怀疑，即便她有证据找出那一只隐藏在背后的蛇族，封玉也会编出一套“遭受妖族胁迫”的说辞。滴水不漏，环环相扣，此人的脑子真是挺好使，不过——
徐行道：“说真的，你的演技不怎么样。”
封玉眨了眨眼。
“你不知道吗？”徐行斟酌着用词，该如何形容自己的直觉，用指尖遥遥在空中对着她的脸画了个圈，“你真的，不像是，很在意自己亲爹的样子。”
封玉：“……”
这句话不知戳到了她哪儿的穴道，她竟忍不住掩唇轻笑起来，头上的紫玉冠微微颤动，几缕发丝乱了，黏连在唇边。也便是这时，她才能看出一些传说中那菟丝子家族的偏执影子。封玉就这样笑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欣然道：“你这算是在夸我么？”
徐行忽的道：“被你骗了。”
封玉道：“吃亏是福？”
徐行认真道：“但我真的，很讨厌被人利用的感觉。”
封玉目光微微一凝。
她感到了有种凌厉的杀气，自眼前一点一点满溢过来……似乎徐行当真在认真思索要不要在这里一剑送她，这个人在某些时刻，是不会考虑后果、不会考虑前路的。
然而，徐行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不知为何，她自己说出口的那句话，竟然不断在耳边轰响回荡。
利用……欺骗……一望无际没有终点的前路，戛然而止的时间，桂花落时少年游，一生只此一次的风景，无法遏制的爱憎嗔痴，未说出口的话，爱而生怨怨而生恨，所有一切都终结在一场挣脱不得的大火中  。
不，没有终结。她到底从何而来，经历过什么？她究竟是徐行，还是其他人？她欠过谁，谁又欠过她？
压抑许久、从未忍受过的剧痛霎时爆发，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雷声一般绵延的轰隆声中，徐行眼前已经出现了两个重影。她已经看不清封玉的神情了。
“……我也回赠你一个小礼物吧。”徐行哑声道，“郎家遗址的确已经让你破坏得差不多了，常人就算机缘巧合找到那里，也看不出什么端倪。我当初迟迟找不到位置，有一个神秘人将我引去了那里……你不如猜一猜，是谁对郎家的事如此熟悉，又同时是你的敌人？”
封玉眉眼微不可见地一压。
“还有，我的直觉也不只用来看面相。”畸形的世家自那一代彻底终结，再无痕迹，留下来的只有墓碑，和一个名字，徐行微不可闻道，“你说是吗，郎无心？”
封玉：“……”
少顷，她漠然道：“我不喜欢这个名字。”
木匣中的绝情丝正在进行最后的融合，丝线的两端终于较量出了高下，一者将另一者吞噬进去。正逢此时，白光一闪，竟是隐晦的爆破声自足下传来。
有人在炸山！
山峡本就逼仄，现在更是不断开裂，飞沙走石之间，不断有巨大的树木土块倒塌滚落，尘雾迷了人眼。封玉踩在那蛇的后背上，仿佛那一瞬的漠然只是错觉般，对她微笑着道：“后会有期。”
徐行已经坚持不住保持站立了。
轰然响声、树木倒塌声、石块滚动声，神通鉴惊慌失措的叫声、蛇群撤离时隐蔽的嘶声，一切都被掩在一个模糊且冰冷的系统提示音下——对，那才是真正的“系统”，不是神通鉴。
无数画面在眼前闪过，到了最后的最后，徐行只感到一双冰冷的手，将她自塌陷中轻轻抱起，而后，清风徐来，一切尘嚣之声都霎时远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身体似乎被泡进了水中，她不觉得冰冷，只觉得无边的眷恋和温暖将她包围住了。
谁的发丝落在她锁骨上，痒痒的，有什么温软的东西贴在她额上，半晌，徐行听到了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句话——仿佛浸透了无边无际的痛苦茫然。
“师尊。”有人对她轻轻说，“求你，快想起你的小鱼吧。”
第二卷 少年游

第76章 旧时风输给我，你完全无需自卑啊？……
徐行醒来时，正躺在一条小溪里。
有水不断自上游冲刷着她的领口，湿漉漉又沉重的感觉真是烦人得很，但阳光实在是好，不要钱似的洒下一大把，浮在水面上，像抓不住的金箔。
徐行就这么盯着太阳发呆，直到侧腰冷不丁被树枝戳了一下，不疼，她也懒得动，但那树枝并不罢休，捅咕了她好多下，还试图将她往岸边扒拉。徐行“啧”了声，伸手抓住那树枝，转头道：“做什么啊？”
岸边一老一小，手上拿着树干，还有一个网兜，像是犹豫了好久才来捞人，见她竟然动了，白日见鬼似的抱成团大叫起来：“啊啊啊啊！！是活的！是活的？！”
“当然是活的了。”徐行自水中站起，举起食指，卡在旮旯角石缝里的野火剑铮鸣两下，倏地飞起，落回她背上，她晃掉耳孔中进的水，道，“在小溪里躺着晒太阳，不知不觉就睡着了。没见过吗？”
那老人心有余悸道：“哪有人脸也埋在水里睡的！你要吓死谁？”
小童注意却很快被转移了，盯着她的剑看，眼放亮光，憧憬道：“原来还可以这样，边泡水、边晒太阳、边睡觉？听起来好舒服啊！”
“……”徐行轻笑一声，走向岸上，路过时，在那小童额上弹了个脑瓜崩，强调道，“可不能学我啊。”
真是丝毫没留手，小童给她弹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险些倒仰过去，这辈子都忘不了这句话了，回过神来时，那挺拔背影已经扬长而去，再低头，自己掌心不知何时出现了满满一兜糖豆。
“……”
此处为穹苍外山，不少人往北迁徙，被穹苍派人安置在此处。虽说挣不到什么大钱，但好歹这里危险的妖族都被清理了大半，能住下、不必日夜担惊受怕，这已是当代千金难换的了。
即便如此，还是有漏网之鱼源源不断进入外山，试图混进穹苍。杀了一批，还有一批，无法接受自己战败结局的妖族并不少，现今局势离“平稳”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
徐行吹了声口哨，遥遥远空，一只脖颈修长的仙鹤应和着落地，收起翅膀，温驯地俯首。
她往前走一步，身上的衣物便燃起白烟，霎时被蒸干成了原有的模样——白蓝相间的穹苍门服，绣着精致的暗纹，淡极雅极，清俊万分，自己择的绶带、剑穗、发冠却都是鲜红张扬的。
瞧她毫不避让地皱眉直视太阳的模样，眼角眉梢全是傲然，俊美至极，额间一道焰痕，如火灼烧。真是一眼就能看出她是什么属性的修者，就差把“火”给写在脸上了！
徐行跳上仙鹤的背，道：“回穹苍。”
穹苍的山门正有两人看守，那仙鹤物似主人形，横冲直撞，没有丝毫停顿，就这般猛冲进去，惊得左边昏昏欲睡的门人头毛倒竖，举着拳头对上空怒道：“不是说了！！进门前要停下来报备吗？！！”
右边门人苦笑道：“算了。老早就看到她了，她连自己师尊都看心情报备，还停下来跟你报备？别管了别管了，小师妹一向如此……”
五峰的修建已然接近完满，只是第二峰的藏书阁早就建好了不错，里边的书却还没来得及收集几本，毕竟此前一百年战火纷飞，书籍此类是最容易损毁的。掌门都差把《打死徒弟蹲几年》给放进去凑数了，也才堪堪填了四分之一。
徐行一路目不斜视，径直进了掌门殿。
掌门殿的长阶之上，坐着一位女子。达到这等修为，已然看不出她的年龄，只见她唇颊苍白，不损颜色，微微呵气时的模样，如一幅山水画卷。
“回来了？”掌门温声道，“处理完了？”
徐行道：“是。稍微有些难缠，耽误了点时间。”
她讲话语气可真是够没大没小的，但掌门似是早已习惯了，也不问她究竟是如何难缠、又是出了什么事，只轻轻一点头，而后，道：“狐族族长送过来几只小赤狐，说是聪明伶俐，只是还不会说人话，放在穹苍养一养。”
“送人质过来了？”不对，是狐质。徐行不太诧异，毕竟每次宗门一有动作，狐族都是第一个响应的，不管真心还是假意，试图合作还是包藏祸心，总比全然忽视要好。重要的是其他四门，“其他妖怎么说？”
掌门笑了笑，摇了摇头。
“不送过来没事。”徐行利落将剑取下来，丢到地上，发出“当啷”一声——她才刚想起来“掌门殿内不许佩剑”这个规矩，“抢过来也是一样。”
“你真是每次都这样。”掌门叹了口气，言归正传，“其他四门暂无动静，不过，反倒是鲛人族一反常态，似是说，过阵子会送一位‘质子’前来。”
徐行挑起了眉：“鲛人？”
那可真是奇了！
在祸乱大战时，鲛人族鲜见参与，更少足迹，至多只有人妖两族在水域上打得天翻地覆日月无光时冒出来吐着泡泡大骂：“有病是不是？在别人家门口打什么打！滚！！”这样。说它们是人吧，又只占个“半人”，说它们是妖吧，它们似乎不是从境外破空而来，而是原本就在深海之下，说不准历史比人族还长。
鲛人族一向和人族相安无事，除了经常会有往海里丢垃圾的渔民被当成垃圾丢回岸上的传闻外，这个族群神秘到连徐行都对它们有所好奇了。
“向五大门要质子，意为牵制，确立威信。”徐行不解道，“鲛人送质子来做什么？又没向它们要。更何况，应当不是很方便吧？”
她上晚课睡觉
的间隙听过一耳朵，据说鲛人在岸上行走是有不少缺点的，譬如畏惧强光、厌恶荤腥、平衡不好、身体笨重等等，以及，鲛人族群繁衍的方式也十分别具一格——那或许不能称为“繁衍”了，算是一种奇异的神迹。
鲛人族群的数量永恒地固定在一个数字上，若有一只鲛人死亡，本源珠贝上便会有一只鲛人新生。
既无繁衍需求，栖息所在还十分庞大，闲着没事送一只过来，穹苍很好玩吗？
掌门轻飘飘道：“似是内部出了些矛盾，有一方正在排除异己。”
徐行：“……”
看吧。她就说“人”不能沾。沾一半也不行，整个东海有没有一千条小鱼都不知道，还搞起内斗来了？
罢了罢了，反正穹苍赤狐养也是养，鲛人养也是养。徐行见师尊像是说完了，便点点头，将剑捡起，准备回去休息，就听闻座上一声：“慢着。”
“……”徐行霎时移开了视线。
“慢着”和叫她全名一样，接下来肯定没好话要听了！
“公事说完了，说一说私事吧。”掌门心平气和道，“小行，过去的一个月中，‘信轨’中多了一百三十六条谏言，其中有一百零一条是关于你的。对这件事，你有什么头绪吗？”
“哇。这么多。”徐行干巴巴道，“应当是在表扬我屡创佳绩吧？”
掌门假笑道：“恰恰相反。”
徐行：“哦……”
“真是让师尊翻得很头疼呢，但还是一封一封都看完了。”掌门温声道，“一百零一封中，有四十八封来自各峰的长老执事，多半都在控诉你不懂礼节、不懂规矩，不打招呼便罢，打招呼了竟还当面叫错别人名字……这是真的吗？”
徐行正色道：“我觉得这绝非我的问题。”
她是掌门捡回来的最后一个徒儿，论辈分，是全宗最底层，见到谁都是长辈。穹苍那么多人，每个峰十几个长老，几十个执事，若是遇到一个便要停下来嘘寒问暖，她这一天不用做别的事了？更何况，很多人平日里根本没有交集，要怎样的神人才能记住所有人的姓氏名字称号？反正她不行。
掌门提醒道：“可长老们都知道你是徐行。”
徐行面不改色道：“他们知道我很正常啊。”
“……”掌门轻轻吸了一口气，又道，“还有五十二封，来自各峰门人。这下理由就杂了，‘总是抢占最好的修炼宝地’、‘练功时从来不考虑到后来人’、‘时常一人接走最好的任务’、‘说话三句内便会让人血液冲脑’、‘长得太好看了让人讨厌不起来这点很讨厌’……”
“这里有一封，十人联名上书。”掌门翻出一封信册，垂目读道，“这位小弟子鼓足勇气想要与你切磋剑招，你竟然便在光天化日之下当真像他师尊一样狠狠教了他一顿……”
徐行冤道：“他自己说的让我教，还生气？”
“那是切磋的委婉说法。”掌门道，“‘请多指教’，不是让你真的把他训哭。你刺痛他的自尊心了。”
徐行：“……”
现在终于没有理由解释了。但，掌门从她的脸上看出了四个大字：“那又如何？”。
“对了。不是还有一封吗？”徐行想了想，乐观道，“师尊既没有拎出来说，那这一封定然是夸我的吧？”
掌门道：“是。占星台那边门人发来的，说感谢你把她师尊气得快吐血卧床修养，她接下来三天可以不用挨骂了，非常高兴。”
徐行：“哈哈！”
掌门：“你还笑？”
徐行不笑了。很乖的样子。
掌门看着她，或许真的在思考打死徒弟蹲几年，心中忧伤莫名，不知自己哪来的手气，随手一捡就捡回来一个混世魔王，现在只想将人打包塞回去。然而，肯定是不行了。她长长叹了一声，面上殊无血色，徐行直直盯道：“师尊，你的病还是没有起色么？”
“没什么。”掌门蹙眉道，“所以才想多立几个掌门一起分管事务……说到这里，你又多久没和你师姐说过话了？”
徐行上面还有一个大师姐，一个二师兄。大师姐名为“亭画”，是这一任“琴棋书画”中“画”的继任者，个性冷僻，不爱与人多言。二师兄名为“黄时雨”，徐行来穹苍已有三月，他还在外云游，未曾归来。
亭画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这个大师姐。毕竟徐行没有热脸贴冷屁股的癖好，两人见面本就少之又少，还每次都会有些不大不小的矛盾。
这次矛盾是因上回灵气测验，徐行不慎没收住，将那测验水镜直接给烧了个精光，正巧下一个便是亭画。亭画好不容易才出门一次，本想测完就回去，徐行这么一烧，执事又要去万年库里借调，她被迫在太阳底下多待了一柱香，脸都快黑得跟墨汁一样了。
况且，结果又是徐行第一，她第二。徐行没来之前，这个第一向来都是亭画当的。
“不说就不说。”徐行哼道，“我稀罕么？”
掌门道：“我说过，你入门晚，要和师姐师兄处好关系的吧？日后你们当了掌门，都要朝夕相处共进退的，关系这么僵怎么好？”
徐行还很有道理：“那是师尊你要收的徒弟，又不是我要收的师姐。”
这死孩子真的有够欠抽，掌门柔声道：“我是不是听错什么了？”
“……好！”徐行直觉警铃大响，忙带着剑溜之大吉，“我去就是了！”
-
碧涛峰上，小小木屋。
徐行敲了敲眼前紧闭的房门，里面没声音。她又敲了三下，还是没声音。于是她加大手劲，终于听到里面传来一声低低的：“放门口。”
“亭画！”徐行超没礼貌道，“找你有事！”
“……”
少顷，房门被拉开了一条缝。一张苍白到仿佛没见过阳光的脸藏在门缝后，亭画的头发是黑色的，然而，瞳孔、眉毛全都是浅淡的白，好似雪花落在了上面，尚未来得及融化。她一看到徐行，就露出了肉眼可见的嫌恶表情，皱眉道：“有事就说。”
徐行于是道：“师尊让我来跟你打好关系。”
亭画：“……”
“砰”一声，亭画猛地将门拉上，然而徐行不仅没有礼貌，也极其没有道德，早已预先将手指卡在门缝中，师姐妹就这般隔着一扇破烂小木门默默斗起法来，那门年纪比二人加起来还大了，发出些虚弱的吱呀声，不住颤抖。
亭画冷道：“也不怕我把你手指夹断？”
徐行道：“断了就断了。这有什么？”
最终还是亭画不想再出一趟门去买门，先放了手。徐行也顺坡下驴，将手放了。两人静静对视，亭画嘲讽道：“我还真想知道，你要如何跟我打好关系？”
徐行道：“我也有想知道的事。”
亭画：“？”
“上次灵气测验的事。”徐行看着她，极其不解道，“我觉得，输给我，你完全无需自卑啊？”
亭画：“…………”

第77章 旧时风2你，去拦住那支军队。……
“砰”一声，徐行嗷一声叫起来：“你还真夹啊！”
“跟你这种人讲理没用。痛才记得住。”亭画阴恻恻地自门缝中将她的手指推出去，道，“你若是再找我说这些有的没的，小心我把你的手指一根一根切下来。出去！”
徐行道：“你道我想来？还不是师尊逼我来的。”
亭画道：“师尊逼你做的事多了去了，你哪次听了？现在挑我这个软柿子捏，你很得意么？”
徐行将自己肿肿的手指拎起来晃，不可置信道：“你这叫软柿子？？你硬的不得了！”
“……”亭画面无表情地自怀中丢出来一个药瓶，顺带一脚把视线被吸引的徐行也丢了出去，“我说了，别来烦我！”
真是阴招频出，徐行险些给她一脚踹的大头朝下栽进碧涛峰底，揉着脑袋爬起来时，还是没想出来自己到底哪句话说错了。而且，明明自己也住碧涛峰，凭什么踹她下去！
很不幸，很多人的确痛才能记得住，但徐行是痛也记不住的类型。她觉得自己吃亏了，就必然要讨回来，遂她兴致勃勃地决定去山里捉点大蜘蛛小青虫的，顺着大师姐的门缝塞进去。
真是全然忘记了初衷！
徐行自碧涛峰走出，穹苍道路宽敞，她一向走在正中——不是她故意不避让行人，只是大多数人远远看见她便已经避让开了，不论门徒还是执事长老，皆如此。或许是担忧她一个心情好便要来“指教”几回，或是一开口问好又开始“张冠李戴”了吧。
那边山头的藏书阁屋檐上，雕刻出了栩栩如生的龙形脊兽，眼珠嵌着深红色的琉璃石，巨龙盘踞在屋檐上，安然而不动声色。
即便把今日算进去，徐行来到穹苍也只不过刚满三月而已。无怪
众人对她另眼相待，她本就是格格不入的那一个人。
祸乱结束，仙门重建，人才凋零的那段时间已然过去了，现在谁想入穹苍，都要登上九九八十一道登仙阶，经过一次又一次的遴选，最后才能自外门进入内门，方才成为众人口中的“穹苍门徒”。掌门要收徒儿，也是自内门弟子中挑选合眼缘、功法适合的苗子，多年以来没有例外。
徐行，就是那个例外。掌门不过一次外出，带着她回来时，她便已经成了最后一位关门弟子，入驻碧涛峰。要知道她有多缺乏常识！刚进门时连妖和人都分不清楚？什么人啊！她凭什么？
正在众人皆憋着气和满肚子疑问时，恰逢无极宗访学，掌门力排众议让她上场——徐行站上擂台便没有下来过。她那时连野火这把剑都未铸出来，拿着一根破树枝把对面三个天之骄子打得怀疑人生、失魂落魄、甚至造成了多年阴影，曲水台下众人看得也要怀疑人生了。
修仙一道，太残酷了。天才就是天才，天才之上还有天才，她的每一剑都是那样灵气逼人，夭矫不群，仿佛天生就是一个绝顶的剑者。
然而，这个天才却没有轻易得到众人的认同，反倒树敌无数。
原因有很多。或许是她太傲气了，仿佛不懂“谦逊”这二字该如何写；或许，她就这般理所当然地接受了一切，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推拒；或许，她用法器和灵石太不珍惜，不像个被捡回来的流浪儿，倒像是个这辈子没穷过的富家世子；又或许，她每次接任务时都是独来独往，从不和人合作……
说来说去，还是一句话，她不符合众人心中对于“少年天才”的期望。
这大实话并没有几个人敢在徐行面前说。不过，即使说了也没有用。徐行当然知道什么样才会讨人喜欢，但，她需要讨人喜欢吗？她只会对那人一字一句道：“我没有义务变成你期望的样子。你若是喜欢那样，就努力自己变成那样，自己加油，不好么？”
顺带一提，这位“那人”便是被气到卧床静养的占星台长老。算算年龄，足足比徐行大个七轮吧，再加油可能便要一脚猛冲加进棺材里了。
总而言之，穹苍上下一致认为，徐小师妹哪天真的被人套麻袋打了也不稀奇！
“……”
徐行自后山捉了好多腿上毛毛的大蜘蛛，专挑长得吓人的捉，手上被咬得青青紫紫。一抬眼，便看到两条长腿从树枝上悬下来，正颇有兴趣地晃，有个陌生人对她歪头道：“喂。干嘛呢？”
那人戴了个竹制的斗笠，身上也都是麻布衣裳，一双眼灿若星辰，长得有点邪气。背上的武器很奇特，像是竹棍。徐行道：“捉虫。你看不出来？”
“哇。这么呛？”那人笑嘻嘻道，“你捉虫干嘛？”
徐行道：“吓人。”
那人道：“亭画吗”
徐行坦然道：“是。她踹我。”
“那你错了。”那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比划道，“亭画不怕虫，她画画用的颜料很多都是各种蛊虫的汁液挤出来做的。她怕的是鸟……那种尖嘴的，你知道吗？抓两只鸡放她房里就行。”
徐行立刻想穹苍哪里有鸡可以抓，有长老好像养了。她面不改色道：“你怎么知道？”
那人于是道：“我也被踹过。”
此人便是徐行素未谋面的二师兄，黄时雨。徐行对师门其他人没什么兴趣，但也听过他的名声在外，据说人长得清清楚楚，就是非常健忘。经常前脚刚答应你什么事，后脚就忘了个精光，被掌门训过几次后，便买了个小本子随身携带来记录。结果那小本子要么在地上，要么在椅上，要么在树上，要么在失物招领所，反正不会在他身上。
黄时雨自西北方归来，带来了黄门的若干消息。
“质子么，说是会送来的。只是我说要小的，它们说小黄鼠狼不懂事，送来添堵，不如送个中流砥柱来，也好让穹苍知道它们和平的诚心。”黄时雨掏了掏耳朵，无语道，“你知道第二天我打开门看到个胡子都白了的老黄鼠狼是什么心情？那年纪够把我生出来五回了！”
徐行道：“鼠呢？”
黄时雨道：“当然是放回去了！不然还真带过来吗？我都怕它折半路上！穹苍又不是养老的地方。”
“有一只总比没有好。”徐行认为，“先抓老的，再擒小的，这样互相之间也有个照应。”
“……哇，哇哇！”黄时雨连退三步，笑指道，“你比我还没有人性啊！”
黄时雨是个说一句话能回一百来个字的人才。两人一见如故，觉得彼此都很缺德，于是一同去抓了鸡，但发现鸡无法塞进门缝里，遂决定从大师姐的屋顶开个洞丢进去，然后被双双踹下了山。
“不闹了不闹了。”黄时雨灰头土脸地爬起，顺带将徐行的脑袋自地里拔出来，拍掉两人身上的尘土，他斜睨着天外霞光，忽的嘶道，“好似忘记了什么？”
徐行想到了：“鸡忘记带回来了。”
“……师尊似乎是叫我去说正事来着。”黄时雨讪讪挠脸道，“不过，那好像已经是一个时辰前的事了。”
-
又回掌门殿。
掌门的脸色真是比病了十年还难看些许，欲骂又止，但主殿中还站了不少长老执事，她总不能在此时机训骂弟子，只面不改色道：“回来了？”
徐行与黄时雨二人解剑，交给一旁笨重的铁制傀儡，而后，很不熟练地行了个议事礼。
这是章程，不得不做。
其实，平日里见到师尊也是要行见师礼的，但徐行总不记得，掌门也随着她去了，默认她不行礼。不过，掌门心胸开阔，长老执事们却没这么容易放过她，每每一看到徐行，面上便会出现十分复杂的神情，说不上是什么，但总归不会是慈爱。
此次掌门召他们回来，便是又要旧事重提，重启她说过的分立五峰掌门之事，以及，还有一项对现今局势举足轻重的大事。
“我维系着护宗之阵，心脉与它相连，注定无法出山。气血亏空，神思也日益衰退，没有好转的迹象。如今局势不稳，又是烽火遍地，如此病体，不集众人之慧，实在无法应对决策。”掌门很平静地说，“现在穹苍除了掌门殿之外，还有四峰，‘藏书’、‘锻造’、‘占星’、‘司药’，各自设立一位掌门，按照修为高低排序，此事，众人可有异议？”
这当然都毫无异议。不如说，掌门不肯分权，这才是平常时候最大的阻碍，现在连掌门都这么说了，其他人还置喙什么？
“以及，如今妖祸未绝，若是妖族想对穹苍不利，定然会第一时间破坏护宗大阵。”掌门又温声道，“我想到一法，将真正的决策人隐于五人之中，目的是为减少风险。”
她说的，便是在五位掌门议事之时，那主殿天花板上的“穹苍”群剑了。有异议则剑落，无异议则通过，连五位掌门都不知道护阵者具体是哪位同僚，也的确足够隐秘——只不过，这计划大概要等现在这任掌门退位才能开始了。
不对。
徐行抬眼，缓缓看向掌门座上面色苍白不断咳嗽的女人。
直觉告诉自己，既然她这么说，那么退位应当便是很快的事了。
她的病究竟到什么程度了？
不知怎的，徐行心里头有些没来由的不舒服。不仅像是被木刺扎进脚底，微微泛酸，还伴着点莫名的生气，就好像有人答应了她什么，却没有做到。她自顾自在那思索了半天，也没找出来这究竟是怎么了。
“一宗掌门的病都治不好。”徐行遍寻不得，在心内呲起了大尾巴，不耐烦地大开嘲讽道，“要这个司药峰有什么用？天天就知道治灵兽。”
若是她舍不得的师尊能听到她内心在说什么，定会大为欣慰。这孩子非但是个当掌门的好料子，当皇帝也是不可多得、沧海遗珠——再这么养几年指定养出来个暴君。
可惜掌门师尊不知道，只瞥了神游天外的徐行一眼，摇了摇头。
她掀起了眼皮，紧
接着，轻描淡写地抛出了个重大消息：“宗门外山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民众不断涌入，摩擦反倒更多了。所以，我想建立‘灵境’和‘红尘’。”
掌门的意思，是事先和其他五大仙门商量过，渐渐将仙门往中心的鸿蒙山脉处迁徙——现在的形式，各大仙门最多只能庇佑自己外山那一部分地域，天南地北的，联袂起来很麻烦，若是封印着天妖的鸿蒙山出了什么异状，赶过来时黄花菜都凉了。尤其是昆仑，成日遗世而孤立的，送一封信过去得走一个月，还不知道收信人活着没有。
而若是六大仙门都搬入灵境，联合力量，便可形成一个暂且安全的包围圈，至少能保证包围圈内将有威胁的妖族全都清除干净。
“可是，”有长老迟疑道，“那‘红尘’中的凡人，岂不是太过危险？”
“要学会取舍。”掌门摇摇头，叹道，“即便现在，我们也无法庇护所有人。聚集一点，总比分散开来要好。此后，‘灵境’的范围会愈发扩大……”
她蝶翼似的长睫轻轻颤动，病弱却不脆弱，只轻轻道：“直到，将所有妖族杀干净为止。”
就像人族驯化动物，将野狼驯化成听话的狗，只留下投诚的妖族，其他的一律斩草除根，免得死灰复燃，过程或许会很缓慢，但，这便是天下第一仙门掌权者的观点。
她话音甫落，主殿内只余一片寂静。众人尽管心潮澎湃，却都不知该答些什么。人族妖族之间血海深仇无法化解，这样做是众望所归，但众人也知道，自己有生之年是看不到那一天的。
沉息之中，有人忽的苦涩道：“掌门，‘天妖’，当真没办法除掉么？”
天妖啊天妖，悬在人族头上的利刃。永远不知它会在何时落下。
“……暂时还没有办法。”掌门说了这些话，头似是又疼起来，低低道，“只能按着老办法维持……”
徐行垂下的眼一动。
正在此时，门外一道飞信化光闪进，信已进，后方一个浑身血污的小使才跌跌撞撞自仙鹤上飞奔进殿，先颤着手抹掉脸上黑灰，勉力道：“掌门！出事了！”
掌门凝眉起身，先是示意司药峰执事上前救治，而后温声道：“什么事，慢慢说，不要急。”
“北边……狐狩之地……火山爆发了！”那小使也不知是从如何的焦尸地狱中逃出来的，都这么久了，瞳孔还是涣散的，“死了很多很多人……数不清的人……狐族也死了不少，现在还是一片火海，根本进不去，看不见源头是什么情况！”
主殿诸人霎时坐不住了，齐刷刷站了一排，惊道：“什么？！！”
火山爆发……即便这是挡无可挡的天灾，但毕竟北边是穹苍管辖领地，一下子损失了这么多人，逝者的家属要安顿、灾民的生活所需要发放，还要想办法去遏制住岩浆的蔓延。这还只是最表象的所在。
狐狩之地自古有狐仙文化，能在那个人群较为密集的地方居住，那里的狐妖大部分都是对人较为友好的，算是狐族中“可拉拢”的一方。现在这些狐也损失大半，剩下狐族的风口是不是又会变？极北之地的灾民定然都往穹苍慌乱迁徙，路上会不会有趁乱报复的妖祸袭击？
“还有……”那小使匀了一口气，哽道，“回来路上，看到自东来了一小支蛇军，领头的修为精深，应当是正好流窜到此地，发现有机会，打算去占地盘……”
长老们霎时眼前一黑。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掌门点了点头，让司药峰的将人扶走，而后，面不改色地回到大殿中央，轻轻抬手。
一道暴烈无比的飓风横刮而出，“轰隆”一声，打在山前的古钟上，紧接着，“铛——铛——铛——”三声浑厚钟声响彻了整个穹苍山脉，几乎在它响起的第一个瞬间，四处便有嗖嗖风声跃向掌门殿前。
此为“召集令”，所有穹苍门人听到此令，除闭关者外，立刻放下手中的任何事，到掌门殿前站定。
就连亭画也来了，连兜帽都未来得及穿，神色恹恹地站在最角落，隐在人群中。
众人一阵骚动，但这么久了，心知肚明，今天并不是发放任务的发榜日，这等情况，肯定是山下出了什么紧急事态，要组织门人前去处理。
果不其然，掌门心平气和地说了现在的事态，并一个一个地点出人名，发派任务：“王忻，你带着身后十人抽调十一座法器去接送灾民；安芦，你和另火属性十人去暂且控制岩浆蔓延……”
徐行此前还说哪来的神人能记住那么多名字。现在就在这了！掌门不仅记得住名字，还连每个人的修为能力高低、属性如何都记得分明。这简直不可思议。
“亭画，时雨。”掌门柔道，“你二人去保护领先的灾民，若是有妖来犯，格杀勿论。”
亭画：“是。”
黄时雨讶然道：“我和小师姐一起？那，小师妹呢？”
对啊。大家也想问，那徐行呢？
徐行胸前那绶带，不是谁都能戴着的。定是任务完成最好、难度最高的门人才能戴这种张扬的颜色，然而，她独来独往，很多时候都是掌门私下亲自给她派的任务，大家都不知道她究竟干了些什么，对此一直颇有微词。
当然，不是质疑掌门区别对待、包庇自己弟子。只是觉得，徐行德不配位罢了，若是在外面扶了阿嬷过马路一百次也算完成得很好，那其他人的努力算什么？
众目睽睽中，掌门看向徐行，忽的笑了笑，缓声道：“小行，你，拦住那支蛇军。”
众人心思一滞，齐刷刷地呆了。
目瞪口呆。
……不，不是。认真的吗？还是在开玩笑？！不，掌门不会在这个时候开玩笑……但这个任务，一看就是在乱发啊！
什么“拦住蛇军”，说的好听，那种亡命之徒，是好声好气跟它们说“不要过去”就能解决的吗？说是“拦”，实则“杀”，还定然要将为首那蛇妖杀了，剩下的妖才有可能会散。
徐行再怎样天才，她也不过十九岁。这种以命搏杀的任务，向来都是需要长老执事这等职位的人前去解决，怎么可能让她去？说难听点，这不是让她去找死吗？？这可是你最小的徒弟啊！
死寂之中，掌门对徐行探寻道：“十五日，足够吗？”
徐行这才抬起眼来。她方才不知在想什么，心情不算很好的模样，闻言，轻轻活动了一下自己的颈骨，随后，也扯开唇角，笑了笑。
“不用那么久。”徐行把剑重背回身后，懒道，“明天，我就把那蛇头带来给师尊泡酒。”

第78章 旧时风3有点难缠，路上耽搁了点时间……
没时间再说什么了，一声令下，众人皆回到住处取回兵器和所需药品，准备乘着“玉龙”前往狐狩之地。
这对穹苍门徒来说，是家常便饭。如今局势，四处危土，怎可能一路顺遂平安，每一人走上登仙阶时，都有了自己或许会牺牲在战场之上的觉悟——但，可能会牺牲，和去送死，还是有着天壤之别的！
徐行却什么都没带。似乎金疮药、归元丹这类伤药
补丹也懒得回去拿一趟，她只将野火抽出，手拂过剑锋，没察觉到明显的缺口，便一把剑，一个人，径直准备跳下山去。
玉龙承载的人数最多，身体庞大无比，自是以稳妥为主，行进不算太快，她的仙鹤是掌门特别捉来给她的，不出意外，徐行应当是第一个抵达的人。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声：“站住！”
徐行顿了顿，不解转头。叫住她的，竟是亭画。
亭画已穿回了平日的兜帽，将浅白色的眉眼全然遮在了阴影之下。她不喜阳光，也不喜出门，兜帽遮住头脸，黑压压一片，看上去当真是阴郁得很。她似是不知要如何开口，少顷，才十分生硬道：“我不知为何师尊给你这个任务。”
虽然不知她本意如何，但听起来真像是“你不配”。怎么，要她证明自己吗，徐行挑眉道：“那你该去问师尊。”
“……”亭画蹙眉道，“师尊或许会判断失误，你会不明白自己的能力么？”
试图精确地衡量每人的修为境界和战力水平，这自然是不可能做到的。哪怕是穹苍的水镜，也只能粗略地将修者的境界分为五个阶段：入门、金丹、无惜、不悟、神人。大部分修者都处于入门到金丹的阶段，小辈名列前茅者大概在金丹到无惜之间，“不悟”境便是可任一宗掌门的修为了，登仙者方为神人。
简而言之，即便徐行天赋异禀到变态的程度，她的境界也才堪堪到“无惜”罢了。她前路坦荡，无人可挡，不错。极有可能会接任掌门，不错。但再怎么样，那也是“以后”的事！
现在倒摆出大师姐的架势来了。徐行还以为她和自己一样全然不在乎师门情谊呢。她对那盘旋不下的仙鹤点了点下巴，示意它再等等，而后，站定，对亭画道：“所以，你是想让我回去对师尊说，换个人选吗？”
亭画漠然道：“你若想去送死，也随你。”
“好。”徐行挥挥手，认真道，“我去死一死。再见。”
“？”有病吗？亭画莫名其妙道，“站住！”
这么大动静，其余门人又怎能不注意到。玉龙装填灵石还需要时间，众人虽整装待发，心中忐忑，却免不了人的天性，见缝插针往这边觑。
亭画这个宗门大师姐虽说个性沉闷，阴郁寡言，但一向是诸位长老执事口中“别人家的徒弟”，赞不绝口。在徐行出现之前，她才是六宗之中公认的天才，然而，随着这位天怒人怨的小师妹横空出世，这个名头也随着她一起，变得黯淡无光。
第一总是被记住的。第二总是被忽略的。更何况，徐行说的没错，众人是看不惯她性子，但，如此特立独行、孤雁不群的人，不管好坏，想忘记她真的很难。在“光”的照耀下，“影”只会越发寂寂无闻。
只是，亭画一向对此都淡然处之的模样，似乎从不在意。现在难道终于看不下去了吗？也是，方才掌门那般发放任务，潜在意思不正是徐行高她一层么，这口气如何忍得下？
“究竟有什么事。”徐行倒是很乖，乖只乖在别人跟她说话会应声上，自己的决定是绝不会改的。她面不改色地说，“师姐，你再拖下去，说不定等那蛇搬来了同僚，我的头就要被它拿去泡酒了。”
“别拿自己开这种玩笑……”亭画停了一停，忽的，藏在袖中的左手掌一反，一柄短匕出鞘，散发着无比寒凉的气息。那是她的兵器，匕首，名为“寒冰”。她垂眼道，“既然如此，那便切磋吧。”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难道是谁切磋赢了，谁才有资格去拦那蛇妖吗？
但，实话实说。不管是亭画，还是徐行，对上那蛇妖，都没有胜算的啊。说到底，不还是掌门一开始便错了吗？难道是徐行在外还有别的帮手？不管了，打起来打起来！早便该打一场了！
然而，徐行道：“我拒绝。”
“无论是谁，你次次都拒绝切磋。”亭画道，“怎么，看不起么。”
“拒绝只能说明我不想。”徐行难得彬彬有礼道，“至于为什么不想？这不需要解释。”
她耐心告罄，转身离开，正在此时，耳畔忽的袭来一道风声，紧随其后的才是众人的哗然声——她瞳孔微缩，伸出二指，准而又准地架住了那试探而来的匕首一击。
等回山后，她定要带一百只尖嘴鸡，全塞进亭画的屋子里。徐行如此想着，感到自己的脾气已然压抑不住，反手便是一剑格出，“铛”一声，剑匕相接，发出金石交碰清脆声，转眼之间，十招已过。
一来一回，眼花缭乱，目不暇接。然而，也就这十招，众人便都明白为什么徐行不轻易和人切磋了。
当初访学之时，她用的是树枝，恐怕根本不是什么“剑没铸好”这种理由，而是掌门不让她用剑。否则，很有可能会出事的！
她的一招一式，全是搏杀之招，用树枝打在人身上最多会疼，换成剑，不能动弹已是轻的，倒霉一点的，都要血溅当场了！真是凶猛戾气至极，分毫不让，令人不由心惊肉跳，怀疑她入门之前究竟是做什么的。
亭画竟然还真都撑住了，只是隐隐落于下风。
“你们做什么？”黄时雨听闻动静，在后急急赶来，看到这对师姐妹一言不合就打得乒乒乓乓，无语至极，“我好像不记得出发前还有表演赛环节？？”
“二师兄！”有好事者在旁煽风点火道，“要不要先去告知掌门啊！”
这衰样，也不想想，掌门那修为，动静这么大，她早发现了好么？没出面就是不想出面，别给她老人家添堵了。黄时雨悲伤地挠了一头乱发，没想过自己这么不靠谱的人竟然也有当和事佬的一天，“喝”一声自身后掏出那竹棍，往战局中一拦：“不要叫我二师兄。还有，都住手！”
比斗被搅，招式打乱，亭画吃了一惊，下意识将匕首收回，寒冰如蛇一般缓缓滑进她的袖中。
但是，她收了，徐行却没能收住，一剑冲来，在她手背上劈出深深一条伤口，霎时，血流如注。
亭画微不可闻地“嘶”了声，用左手将伤口捂住。只是，那伤口太深了，鲜血涓涓自指缝中淌出来，染红了她的袖口。黄时雨见状，空出一手捂了上去，另一手利落地洒上药粉，皱着眉道：“这是怎么回事？”
亭画跟他不是很熟的样子，冷冷将自己手抽了回来，道：“我自己来就好。多谢。”
“别告诉我你是认真的？”黄时雨真是莫名，“好了。你俩就继续打好了。等五大门的质子都来穹苍了，你俩就给它们天天表演人族土特产，内战。”
气氛十足僵硬，只有黄时雨这个碎嘴子的声音。
寂静过后，人群之中，终于有一人打破了沉默，对她心平气和道：“徐行。掌门给谁派任务，其他人是无法左右、甚至无法插嘴的。大师姐她只是希望你再斟酌一下，要不要主动放弃这个太危险的任务，仅此而已。你，不至于这样吧？”
众人的视线都隐隐不满地落在徐行身上。徐行停在遥遥半空，似与所有人对
峙，剑还握在手上，剑尖一点不属于她的血迹滑落下来，滴进地里。她的眼底和这血迹一般带着隐隐暗红，凶性似乎尚未褪去。
少顷，她像是扯了扯唇角，只低低道：“……我早就说过了。”
一声鹤唳，徐行只丢下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便俯身一跳，落于仙鹤背上，狂风卷过，她的背影便彻底消失在众人眼前。
“……”
一路向北。
徐行从未来过狐狩之地，准确来说，她没去过很多地方。她的记忆开始是在鸿蒙山脉，穹苍掌门不得轻易出山门，但每年都会来封印着天妖的鸿蒙山脉“测天时”。
捡到她时，她已是成人，却浑身都是血，还追着一只野狼手贱，然后屁股被咬的嗷嗷大叫。被咬了还要手贱，拿了根树枝追回去狂砍乱劈，掌门就在那时，讶异地发现她一行一止竟有着剑招形影，遂救下她，问她为何独自在此，又是谁教的剑法——徐行的回答是在掌门臂中扭成了一条沼跃鱼，奋力在她面上蹬出了个黑脚印。
以那时的金丹修为暴打不悟境，这便是徐行的实力。
遥遥的，她看到了北地那仿佛滔天一般的火焰，正呼吸般不断起伏。紧接着，地面上出现了一行一行小蚂蚁似的迁徙人群，正仓皇无比地奔走着，可在上方看来，速度还是非常缓慢。更遥远一些的右侧，则出现了十几道不寻常的身影。
那十几道身影散发着黑气，似是坐着什么灵器，速度极快，再不阻拦，恐怕不过一柱香，便要迎面撞上灾民了。
徐行并起二指，悄无声息地叩了叩仙鹤的颈部，那鹤心领神会，默然往下猛地直落——
尚未抵达地面的瞬间，一道锐利水刃袭面而来，徐行分明可以躲开，不知怎的，却没有躲避，只由着那水刃劈过脸颊，造成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鲜血狂涌而下，霎时便淌到了徐行唇边。她无甚所谓地舔了舔，咸涩的味道，和着剧痛一起，完成了一次短促的惩罚。
然而，她的伤口处轻轻浮起了白色的细密尘埃。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到，可，令人震惊的是，那道伤口竟然在以一种缓慢却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不是立马便恢复到全无痕迹，只是一个呼吸间，血便不流了，再一转眼，上面便结成了深红色的一层薄薄血痂。
倏地，又是一道水刃冲天而来，那素未谋面却警惕异常的蛇妖冷哼一声，道：“什么人？”
徐行翻身而下，心念转动，剑已出鞘。她面无表情地缓缓道：“要你命的人。”
-
“怎么样了？”圆脸女修急道，“紫兽庄，还是进不去吗？”
她便是方才在穹苍山门前对徐行说话的人。过了这些时候，救援任务都差不多快到尾声了。
“能上玉龙的都已经上去了。已经全部往外山送了。”同门迟疑道，“紫兽庄……还是进不去。试过很多次了。不过，城主跟我们说，不用管。”
女修皱眉道：“不用管？什么叫做不用管？”
同门说出来都嫌尴尬，挠头道：“他的意思是，紫兽庄本来就是个用来预知危机的‘哨站’，现在已经完成使命了……呃，说难听点，那里都是本就该死的人。现在救不救，对他来说也不是很有所谓……这样。”
女修：“……”
她似乎很想说些什么，话到喉头又罢了。大局为重，先顾能顾得上的人，那同门催促道：“赶紧先回去吧！”
“你先回去吧。”女修犹豫一瞬，道，“我再……试试看。”
急事要紧，同门先走了。那女修却没往紫兽庄方向走，而是蹲下，自手中缓缓释出了一只土做的小青蛙。
这是她自创的法术，可以追寻到某种特定的气息。她现在尝试着去找徐行，是总觉得，自己那样说话，是否有点重了……总之，她想去看一看，若是有难，虽说自己修为不至于能帮上忙，但赶紧求援总是可以的。
小青蛙对着天空大叫三声，而后，没入了地中。女修赶紧跟着它，一路往东行去。但，土青蛙这次还离目的地很远，便紧张地坐在原地不肯动弹，眼珠一鼓一鼓，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就在前方。
女修本还不解，直到一阵风来，她隐约嗅到了其中的血腥味。
她心中忽的漏了一拍，像是被什么揪起来一般，有种不妙的感知，连忙掩了气息，远远躲在大石后，往血腥味来源看去——
看到那般景象后，她没有惊呼出声，心内只是一片骤然的空白。足足几个呼吸后，她才后知后觉捂住了自己的嘴，手指不住颤抖。
这里肯定发生过激烈的打斗。四处都是刀剑留下的深深刻痕，和喷溅而出的黑血，十多具巨蟒的尸体面目狰狞地躺在原地，獠牙断了，而原地还站着的，只有一个人。
那个人不是徐行！
那姓常的食人大妖勉强还保持着人形，身上已是千疮百孔，血流如注，但好歹，还是活着的。他吞了个什么东西，胸口剧烈起伏，忽的破口大骂道：“疯子……”
而她熟悉的身影，正屈膝坐在巨石之前，垂着头，唇间的血一点一滴静谧地滴在地面上，好像没有尽头。那身蓝白色的门服已被鲜血染红，破烂不堪，胸口一个巨大的创口，已经不再起伏了。
死了。
死了……
死了？！徐行……死了吗？！
知道会牺牲，和同门当真这样死在自己面前，是天壤之别。女修只觉胸口狂跳，眼底酸涩，悲愤不已，她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悄无声息地退出战场，而后，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往穹苍赶回。
必须马上告知掌门……至少，要去收尸。
明明说过了……明明知道很危险，她不明白。彻底不明白？！
穹苍的山门还是如往常一般繁华，此时更是人来人往，忙碌无比。女修一路横冲直撞，冲入掌门殿，一张口，却险些发不出声音。
掌门将书放下，温声道：“怎么了，慢慢说，不着急。”
女修哽道：“徐，徐行她——”
正逢此时，身后又是一声熟悉的鹤唳。随后，身侧一道风来，带着血腥味，一个布袋包着的东西“噗通”一声，被丢在地上，还滚了几滚。
掌门笑了笑，道：“回来了？”
“回来了。有点难缠，路上耽搁了点时间。”徐行这才想起掌门殿不许佩剑，又将剑往地上随手一丢，紧接着，才发现殿内还有另一个人似的，朝她睨来一眼。
女修呆呆盯着她。
“瞪我干嘛？”徐行冷哼一声，颇为记仇道，“怎么了。你也要跟我切磋？”

第79章 旧时风4只要睡一觉，一切都好了。……
那布包本就系得很松，在地上滚动两下，里边包着的东西便显露出来大半。
方才那大妖狰狞的嘴脸还历历在目，现在已变成了被切下来的一段头颅，满面血污地静静躺在地上。这才是真的，死到不能再死了。
“小行。”掌门无奈道，“说过很多次了，告诉我完成了便罢，不用每次都带点什么回来。难不成，师尊还会怀疑你说假话么？”
“那倒不是。”徐行不以为然地挠了挠脖颈，“做了不好好炫耀，等于没有做。”
掌门笑道：“真拿它去泡酒，我还有多少命好活？”
徐行一顿，却侧头道：“……别拿自己开这种玩笑。”
那女修还在怔怔盯着她。好似看到了一个中元节出来游荡的祖先般微妙的悚然。徐行没有死，好端端回来了，这自然是好事，但，她分明看到了，当时徐行坐在地上，已经没有活人的气息了。
即便是修者，胸口被对穿似的开那么大一个口子，血肉模糊，伤及心脏，即便侥幸存活，也定然是奄奄一息了。绝不可能像徐行这样……没事人一样！
难道是自己看错了？或者，是此人修习了什么假死之术？女修恍惚中，竟下意识上前一步，将手放在了徐行胸前，想确认那里有没有伤口——她察觉时，徐行正自上而下盯着她的手，而后，竟没有生气，只是有点困惑地挑高了半边眉毛。
女修不知怎的，闹了个大红脸，连连退后：“对、对不住！”
“……”掌门咳了咳，柔声道，“好了。岑白，你方才急忙进来，是要说什么？”
是想叫掌门给你的小徒弟收尸。但现在，徐行活蹦乱跳的，女修心乱如麻间，只讷讷道：“紫兽庄……”
或许是因紫兽庄离火山爆发的源头太近，那儿汹涌的岩浆中火属太盛，莫说修者无法进入了，就连狐族身处其中都会惨死，足可见其威力。其实，众人心中都明白，直面爆发的人应当全都死了。但是，紫兽庄周围还有些零碎地区
中有人幸存，只是被岩浆拦路，无法逃出，再不进去救人，恐怕没被烧死也要被饿死了。
对谈间，不少门人疲惫地结束任务归来，那血淋淋的蛇头便摆在一边，所有人看到皆是愕然。
不会吧……竟然真的就这般回来了？毫发无伤？
“城主说不必管……”女修忐忑道，“可是，谁也不知道岩浆什么时候退，里面又有多少人。掌门，是不是有其他办法呢？”
其实她内心也知道，唯一的办法就是等。大局为重，哪怕里面拦着几百个凡人，但要宗门里一个能独当一面的长老执事拼着重伤甚至死亡的风险将他们救出，无论怎样计算，都是“不值当”的。因为这条命能换的远远不止几百个人。
众人皆闭口不言。
风声一动，亭画和黄时雨也进了殿。路上只有零星几个不长眼的小妖来犯，二人很轻松便处理了，有惊无险。亭画右手虎口上贴着伤药膏，血还在不断渗出，她瞥了眼地上的蛇头，一皱眉，面色更苍白了些。
寂静中，徐行微微垂了垂眼。众人瞩目之中，阶上的掌门仍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温和模样，她斟酌片刻，而后，含笑看向了徐行。
“小行。”掌门轻轻道，“紫兽庄那边，你去救人。量力而行，明白吗？”
完全没料到会听到这般答复。女修愕然万分地转头看向掌门。那人的笑仍是那般柔和坚定，宛如不竭春风，可她却莫名从这笑中，看出了几丝残忍的冷酷。
在场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睁大了眼睛。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什么“量力而行”……这要如何量力而行？难道是努力不死就可以不死的？？难道徐行同为火属，有什么秘法？但，其他长老也不是没有火属性的，轮得到她上？
现在，再也没有人质疑掌门平日里究竟给徐行派了什么任务、又为什么不公开了。平心而论，如果自己每次都是接到这种任务，那已经全然脱离“穿小鞋”的范畴了。说难听一点，掌门，你是恨她吗？
然而，徐行只是躬身，自地上拾起了那把剑。经过激烈的搏杀，那把剑的剑锋上已经全是缺口了。她道：“明白了。”
她转身，紧接着，身后传来掌门的声音：“等一等。”
徐行一停，心想，自己又不需要休息。掌门温声道：“剑钝了。先去第三峰修缮，再动身吧。”
“…………”
徐行笑了一声，只是听着不怎么像笑，她余光自身旁凝重的亭画脸上划过，跳下山前，丢下一句无所谓的话：“用不着剑。”
-
一来一回，已是更深夜阑。一片黑天之中，远方的通天火焰愈发鲜艳，仙鹤都困了，徐行伏在它身上，眼瞳印着微暗之火，像一只无声无息的黑猫，在地面上搜寻着什么。
方才血战之地，已是野兽群聚，正在分食巨蟒尸体，她双指一并，剑自空中落下，直插地面，发出轰然一声，溅开万方尘土。野兽狂嘶着奔逃而去，霎时一片空荡，徐行跳下鹤背，找到那只无头蟒尸，而后，手脚利落地将它的皮剥了下来。
剥得很完整，中间没有任何破洞，只是现在弄不到清水，也没有阳光可以晒干，这蛇皮腥得很，还沾着血，不过，其上仍附着的水属之气能阻隔一部分岩浆的穿透力——只有微小的一部分，对她来说杯水车薪，但对凡人来说，算是一重有力的保护。
先这样吧。
徐行上鹤之前，昂首道：“喂。可以来吃了。”
有几只小鼠悄悄躲在石头后面看这个奇怪的人。不过这些野兽也听不懂。只知道妖尸中蕴含不少自然之力，吃了有好处。
离目的地越来越近了。不愧是连绵火山中爆发出来的岩浆，简直像是瀑布一般从天倒灌下来，若不是有些地方地形奇畸，靠近山脚，万分幸运地避开了岩浆直流，恐怕这方圆百里，无人会幸存的。
只不过，若是没人肯进去救他们出来，这幸运也不过是延迟的不幸罢了。
所有人都已然撤离了，最先离开的便是城主。这里已经没有人烟了，安静得像一座死城，只有岩浆涓涓流动的声音，和火苗夹杂在其中不断燃烧的噼啪声。
仙鹤本能地不想靠近这火焰，远远就剧烈战栗起来。徐行拍拍它的脑袋，对它说了什么，于是，它乖乖站到了一边，收起了自己的翅膀，像是在等谁。
剩下这段路，需要她走过去。
越往前，越靠近，徐行耳边心跳的声音便越急促，嘴唇愈发干涩。她在紧张，她当然知道这一点。然而，她的步伐没有丝毫退缩，反而越来越快，越来越急，直到纵身一跃，如同一只扑火的飞蛾，跳进这燃烧的岩浆之瀑。
强烈的灼烧感霎时席卷了她的全身，按照她的经验，距离疼痛来到还有一个呼吸的时间，要在彻底失去行动能力之前冲过去。她能自愈，这个时间还能再放长一点——
满目鲜红中，徐行周身缓缓出现了不同于岩浆的“火气”。这火气虽说薄弱，却隐隐压制了四面八方的火，再一呼吸，眼前，豁然开朗。
落地那瞬间，撕裂般的疼痛冲上太阳穴，她咬住了牙。眼前有几个惊慌失措的大人正试图找寻穿过岩浆的办法，忽的见到一个火人自内中跳出，骇得还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惨叫着连连后退：“这什么东西？！这什么东西！！”
“不是东西。是人。”徐行幽幽道，“这里还有多少人？”
那人道：“怪物！怪物啊！！”
“再叫我把你丢里面去了。”徐行不耐烦道，“我问，这里还有多少人？我带你们出去。”
什么人身上还在烧还能讲话？！那人吓道：“……四十三个……还活着的，应该。大家的储粮都吃得差不多了……但是，你要怎么带我们出去？”
“四十三？”徐行没答他，反倒对这个数字挺满意的样子，道，“不错。”
那人：“什么什么不错……”
“活的不错。”徐行不吝赞叹道，“要是费这么大功夫进来，里面一个人都没有，我会很生气的。”
什么叫“活的不错”啊！那人莫名想笑，此刻却不是状况。他很快将幸存的所有人都叫了出来。而后，徐行看向了前方瑟瑟发抖的三个小童，手一扬，一张完整的蛇皮就将三人牢牢包裹起来，不留一丝缝隙。
“好、好臭！”小童慌道，“仙长！不能呼吸了！”
徐行道：“忍着。不能呼吸就对了。出去之后去找仙鹤，听到没有？”
她转身便要走，有人在身后急急道：“仙长！那、那我们呢？当然我知道孩子重要……能救一个就是一个也好……”
“等着。”徐行牢牢抱着蛇皮，严丝合缝，纵身又消失在火中，“一趟一趟来。不急。”
“……”
在徐行第一次带着蛇皮返回时，众人发出了一阵劫后余生的欢呼声，抱在一起痛哭，热泪盈眶。
紧接着是第二次。
第三次。
第五次……
第十次时，众人都
陷入了沉默中。
因为，哪怕是老眼昏花的人也能轻易看出来，这个人，她并不是来去自如的。最开始，她纵使身上燃烧，还是能看出是个人形的。可随着一次一次的往返，她的皮肤开始不断剥落，眼睛和面部漆黑一片，看不见了。很多地方已然露出了血肉，整个人都烧焦了，不少零星火苗在血管中穿梭，没有熄灭。她的样子，让人看了甚至不由恐慌——都这样了，竟然还能行动、还能活着吗？！
但，他们也只是保持了沉默。
这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直到最后一个人自腥臭的蛇皮中出来，面对的便是一个这般残缺的人。他喉头哽着，想说些什么，然而，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讷讷道：“多谢……”
面前的人对他摇了摇手，示意他去和仙鹤旁那些家人会合，鹤会送他们去穹苍。那边的小童欣喜不已，遥遥叫喊道：“爹！快来呀！快来！！”
那人连忙走了几步，转头，见到的却是一个背影。往日里，这背影应该清隽挺拔无比，此时却踉跄着，缓慢地隐进黑暗中去。不知她要去哪里。
……可是，她这么厉害，定会有办法解决的吧？如果没有万全之策，她怎么敢冲进来救人呢？不可能会死的，况且，我们只是凡人，想不出办法、也根本帮不了她啊。
这般说服了自己，那人足下霎时快了不少，向朝他招手的家人奔去：“没事了，没事了！”
徐行也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儿去。反正这附近都没什么人，她随便找了个往荒郊野岭的地方走，免得吓到谁。
现在这个样子，肯定回不了穹苍了——烧伤的太快、地方太多，她自愈的速度跟不上毁灭的速度，尽管皮肤修复好了，可内脏还是烧着，两相拉扯，反而更痛。没办法了。找个安静的地方吧。
徐行神色疲倦，她的剑静静待在背上，正在微微铮鸣。
看星象，应当已是子时了。四野黑暗，只有她深深浅浅的脚步声。她的眼睛恢复得差不多了，只不过很模糊，眼底非常干涩，忽的看见亮光，仔细注视，才发现那是不远处一道弯弯小河，正倒映着皎洁的月光。
好痛啊。真的好痛。
身体的情况似乎越来越差了。
一道风吹来，徐行竟先感到寒冷，她下意识拢了拢衣领，尽管那根本遮不住什么。风吹过她的手臂，掠过上面袒露的血肉，霎时，一阵生不如死的剧痛海啸般涌上来，宛如万千刀割。她停顿一下，最终还是往前重重栽到了地上。
她还是没发出任何声音，因为喊叫无用。要深深的呼吸，尽可能保持清醒。她似乎将自己从身体中剥离出来，只是冷眼旁观这疼痛的感觉，不去想，也不作出任何反应。
她的余光瞥见身旁小河原来已经结了薄冰，才恍然发觉，原来现在是冬天。
但，无论怎么忍耐，还是没有用。徐行紧紧咬着牙，直到听见自己耳边传来“咔崩”一声，下颌处一酸，她恍然张嘴，吐了吐，后槽牙的碎片和着血落在她掌心。
太痛了。忍受不了了！徐行挣扎着撑起自己，试图拔出身后的剑，然而，手根本不听使唤，没有力气，剑锋自她的心口处滑来滑去，不慎落进了水里，被冲出了一段距离。
“……”她怔怔看着那触手不及的剑，忽的一阵火气来了，朝天道，“有没有人啊！”
“有没有人来帮我一下！”
回音在半空中晃。但是，当然是没有人。先不说这附近太静僻了，就算真的撞了大运有人，人家看到一个浑身黑乎乎的怪物在路上走，没等她恢复好就已经吓得抱头鼠窜了。就算胆大到没有逃跑的，又怎么敢过来帮她——如果一剑刺死她能算帮的话！
徐行仰天躺了一会儿，像一条生气的死鱼。她几分烦恼，几分惆怅地在想，自己应当怪谁，好像又没有谁可以怪，说来说去，这种事只能她来做，她也知道，这是在报师尊的知遇之恩，如果掌门没有将她捡回去，她现在还光着屁股跟野狼打架呢。或者更差一点，被什么大妖啊抓去煲汤吃了——她试过很多种方法，但被吃干净还能不能活，这个真的没有试过。
也不太想试。
耳边溪水不由人改变，还在静谧地映着月色微光。
徐行喃喃道：“其实死了就死了。我一点也不想管……”
正逢此时，她耳边传来了奇异且微小的声音。小到徐行还以为自己是幻听了。好似什么东西在微弱地敲打着冰块，这声音顽强地持续了好一阵子，最后还是徒劳无功，频率越发缓慢、然后彻底消失了。
反正也没事干。她艰难地侧身，第一眼，却是在冰面上看到了自己的脸。唇色苍白，黑发散乱，只有额间一点火痕愈发鲜艳。
第二眼，她才看到了那制造出声响的小东西，不由屏息。
那是一条小小的鱼。
这鱼虽小小一条，像是幼年，却漂亮张扬得很，鳞片透明如宝石薄片，尤其是鱼尾，竟泛着一种珠贝似的五彩光泽。太美了。徐行平日里捞的鱼不少，吃的更不少，但哪怕是她，捞到这样的小鱼，也是舍不得吃的。
可美中不足的是，这条鱼受伤了。鳞片渗出淡淡的血痕，伤口还不小，它似乎是从上游一路被冲到这里，却被结冰的河面死死冻住了，没有力气，挣脱不得，只能绝望地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封起来。
小鱼玻璃珠似的眼睛也静止在冰里，死死盯着她，倒映着她失焦的眼睛。
徐行也静静看着它，它是那么小，随意便可忽略的一条命。一条鱼而已。往日里，徐行顺手将冰砸破救下也便是了，只是现在，她连拔剑的力气也没有了。
薄月似是挪了过来，淡淡洒下华光，四野寂静，风声中，缓缓带上了一声轻叹。
徐行用尽最后那点力气，缓缓将右手抬高——那是一只没有任何疤痕和旧茧的手，甚至不像一个剑者的手。因为伤口总是来不及在她身上留下疤痕。
缓慢的呼吸之中，她的血自指尖慢慢地滴落下来，轻轻砸到了那块冰上。
几滴血，很快将冰融出了一个小小的浅坑，再几滴、再几滴……嘀嗒、嘀嗒，那条小鱼僵硬地摆动了一下，痴痴愣愣地盯着她，第一次张口，便懵懂地吞进了她的热血。
终于化开了。
喝了她的血，对伤口还挺有用的。对人如此，对鱼就不知道是不是了。徐行也无暇想太多了，她感觉得到，快了。
眼前模糊起来，风声不再明晰，但徐行在无尽的恍惚中，还是听到了那敲动冰块的声音，那条脱身的小鱼没有走，而是绕着她焦急地不断游动，试图拿头去顶她垂落下来的指尖。
快了……
徐行阖上眼，任由意识坠入深海，心中浮光掠影般飘过一句话。
只要睡一觉……一切都好了。

第80章 鲛人师尊，我叫寻舟。
徐行醒来时，一睁眼便看到一顶漏风漏雨漏水的茅草屋，阳光自缝隙中漏下来，正好照在她右眼上，她迟缓地眨了眨眼，听到屋外叮叮咣咣的声音，似乎有人在手忙脚乱地做饭。
只是这饭的气息闻着很不对，已经不是糊了，已经快要自燃了，还没人去管。徐行重重咳嗽了一声，一个小童的声音立马吱哇响起来：“啊！怎么着火了？！”
她在那头扑灭了火，才发觉里边的人醒了，想到什么，有点害羞似的把头探进来看了眼，便奔去找她爷爷了。很快，那熟悉的一老一小便进了屋，手上还拿着碗煮鸡蛋。
小童懵懂道：“仙长，你怎么又在小溪里睡觉？晚上可没有太阳，在水里不冷吗？”
老人则狐疑道：“大清早听到有人说河里有尸体，一看又是你。这到底什么怪癖，是要吓死人了！你真的不是昏了？？”
徐行不答，十分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煮鸡蛋吃了起来。模糊道：“那你们看见鱼了没有？”
“……”虽然本来就是给她吃的，老人嘴角一抽。说起这个，又是疑惑，“对对，鱼。本来你躺的地方都没人去的，一直有水声，村长才过去看，发现有条可漂亮的鱼一直贴着你的脸，把你捞起来之后它突然就不见了。”
这小鱼还挺通人性。徐行吃完鸡蛋，心情大好，伸了个懒腰，把空碗递出去：“再来五个吧。要做成溏心的。”
“溏心什么溏心？！这是你家啊？！”
“……”
徐行险些将这一老一小家里的鸡都给吃了。临走前，她解下腰间的钱袋，放到桌上，笑眯眯道：“好吃。”
老人一看要给钱就急了，连忙想塞回去，然而徐行步法一闪，人已经到百米之外了，头也不回地朝二人摆摆手，随即，就这样消失了。他犹疑地将钱袋一解，里面灵石的光芒暴射出来，差点手抖将东西摔了，一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败家子！
徐行走出去好久才发现一件事，那便是，她的仙鹤送那些人回宗了，所以她现在想回去需要去找玉龙坐，然而，她忘了给自己留哪怕一块灵石。没钱了。
罢了罢了，反正任务已完成，她慢慢回去也无不可。正好清晨，各类小摊小贩全出来了，徐行四处闲逛，她方才在别人家里吃得太饱，对吃的没兴趣，反倒看上了一个卖花的小摊。
小摊上摆的全是腊梅花做的手串、花环、吊坠。花很是新鲜，上面还挂着露水，精巧可爱得很。卖花女孩裹得严严实实，冻得鼻头通红，坐在小板凳上，正一个劲地用热气呵自己的
手。
徐行道：“这些花，都是现摘的么？”
女孩闷头道：“是啊。”
徐行道：“摘下来不要钱，怎么卖了要钱？”
什么人！女孩道：“我串起来也是很费事的。你不买不要找茬！”
徐行对那吊坠挺感兴趣的。她那剑随她出生入死，剑穗不知什么时候丢掉了，现在光秃秃的，看着很可怜。不过，她现在身上一分钱没有，于是徐行真诚地问：“可以赊账吗？”
没见过买花还要赊账的。那女孩死鱼眼看她，面上嫌弃溢于言表。徐行耸耸肩，道：“好吧。”她走出几步，脑袋上轻轻被砸了一下，腊梅的香气涌过来，她顿了顿，转头，一只吊坠静静躺在地上。
“送你啦！反正也没人买。”女孩没好气道，“倒是你，别在其他摊子上这样。小心等下给人打！”
“……”那只吊坠被系在了野火剑上，看着有点格格不入，穹苍诸人都用诡异的视线看着它，仿佛看到一头巨龙脑袋上插了朵花。徐行却挺满意的，唇角轻轻上扬。
都说人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徐行要更厉害些，她不必等到伤疤好了，次日就能忘得干干净净，仿佛昨夜那被业火灼烧的疼痛没有发生过。
上山之时，扶摇之上，满目青葱。穹苍不比山下，四季常青，在这里，没有冬日。
她在路上足足耽搁了三日，一回到穹苍，诸人盯完她的剑，又来盯她的人，惊恐无比，好像活见鬼了。
徐行被这般注目了一路，心中不爽，于是猛地路边抓住一个人，幽幽道：“范文静……你还我命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都没跟你说过话！！”那人吓得涕泪飞舞，“而且谁是范文静啊！！！！”
众人：“……”神经吗？！
亭画应当还在自己的屋子里，除非有事，她向来不会出门。倒是二师兄黄时雨，闲来无事便满山乱窜，见她回来，诧异道：“你原来没出事啊？”
“没有啊。”徐行道，“我能出什么事？”
能出的事不要太多，好吗？黄时雨挠挠脸，道：“看你的鹤回来了，人还没回来。大家就差给你开追悼会了，灵堂都搭起来了呢。”
太不吉利了。徐行摆手道：“拆掉拆掉。不过，灵堂里面不是要遗像的吗？谁给我画？”
“‘画’是谁？当然是你大师姐咯。”黄时雨思索道，“她说遗像会给你画严肃点的。我去看了眼，太严肃了，画成巨灵神了。”
他真是非常热衷这种一点都不好笑的笑话。旁边听到的人都一脸便秘神色，徐行回想了一下巨灵神长什么样，两人对视一眼，嘎嘎大笑起来。宛如一群鸭子在乱叫。
亭画死气沉沉站在两人身后：“…………”
徐行见到她，道：“你竟然出来了。”
黄时雨提醒道：“你要叫‘师姐’。”
没人理他。
亭画道：“我没画。”
“……我知道你没画。开玩笑的。不过，我还没见过你的画长什么样呢。”徐行顿了顿，看着她袖子里右手的伤口，望天道，“那什么。之前不小心伤了你——不是故意的。”
亭画把手缩得更进去了。两人难得能这么心平气和说两句话，然而气氛并没有缓和，反倒更紧张了！好像两个人下一秒就要朝对方扔一个大招！她沉默了一会儿，生硬道：“切磋罢了。技不如人，没什么可说的。”
徐行这会儿终于明白了。大师姐似乎有着把什么话都说得很冲的能力。该放松的地方她不放松，总是过分认真，以至于和她相处宛如在过雷阵，一不小心就踩中了她的底线。明白这点，徐行就懂得该怎样和她聊天了，于是不吝赞赏道：“也不是技不如人。能和我过这么多招，你已经很不赖了。”
亭画：“……”
黄时雨：“……”
大师姐不知为何又阴沉沉地走了，看样子回去真要给她画遗像了！
一片绿叶轻轻飘过徐行眼前，她伸手抓了，听到其上传来掌门温润的声音：“小行，来掌门殿一趟。”
-
掌门殿内，烟云缭绕，清净朦胧。
掌门正背对着她，微微仰头看着什么。徐行随着她的目光抬头，主殿超逸辽天的顶部，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密密麻麻的剑阵。每一把剑都不相同，有的精雕细镂，有的不假雕琢，但每一把都散发着莫名的威严气息，剑锋朝下，寒芒闪烁。
这是穹苍每一任掌门留下的佩剑。
徐行道：“师尊。”
掌门仍是那句话：“回来了？”
徐行：“……嗯。”
“你救下的那些人，已安置妥当了。鹤的翅膀受了些伤，我先让它待在司药峰。”掌门道，“岩浆大概还要十日才散。昨日狐族来使，才探完口风，我们能做的都已做完，应是没什么再要忧心的了。”
徐行听得脑袋疼。说真的，她对这些事一点兴趣没有，不如下地去抓鸡。掌门也看得出徐行对这些事没有兴趣，但她还是要说。
香鼎中浮出的青烟还在缓慢地指向天际，云卷云舒，半晌，掌门才道：“怨我吗？”
徐行道：“不。”
“往后，这样的事只会多，不会少。”掌门温和道，“藏是藏不住的。你要接下我的担子，所以，这些事，不得不做。”
徐行道：“我明白。”
其实她全然不明白。她只是没有再去思考——因为思考这些事，和惨叫一样，没有任何用，只会徒增烦恼。
掌门的咳嗽声混进风中，带着点不久留于世的死气。寂静中，她道：“你还记得，我为你的兵器开刃时，说了些什么吗？”
“记得。”徐行抬眼，看着师尊，道：“‘你和我是同一类人’。”
掌门的笑意浓了些，轻声道：“还有呢？”
徐行停了停，方道：“‘这是你的……天命’。”
天命，真是万分沉重又无可抗拒的两个字。徐行一向吃软不吃硬，十分讨厌他人命令自己，同样的，对这两个字也是听到便烦得很。然而，不知为何，这两句话就如同一个弥留不散的烙印，深深刻在了她的身上，挣脱不得。
掌门笑了笑，随即，这个话题终于过去了。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没什么任务再派给你，好好休息吧。”掌门轻描淡写的，又丢下了一个消息，“对了，明日记得去万年库领你的执事令牌。”
穹苍制度，掌门以下是长老，长老以下是执事，这是有实权的职位，能独掌一峰的。自执事以下，还要再不断细分。莫说长老，现在的执事最年轻的也有八十余龄，每一个都是货真价实的长辈。徐行这破格晋升，破的实在太多了，恐怕是有史以来、也是从此之后，穹苍最年少的一个执事！
徐行唏嘘道：“师尊。其他人不会有意见吗？”
掌门大笑道：“你什么时候管过其他人的意见？”
的确。徐行对做不做执事没有任何感想，但一想到那些人怒发冲冠又拿她没有办法的样子，心头就不由一阵通泰自然，这可能便是她拿令牌的唯一动力。
果不其然，次日，这消息便引起了轩然大波，甚至惊动了闭关的六长老，
皆认为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崽子，就算有天大的功劳，也不该和他们平起平坐。而且，才四十三个人，算得上什么功劳？他们救人的时候徐行还没出生呢！
掌门一概不接见。他们闹了几天就消停了，虽说倚老卖老，但也懂得适可而止，毕竟知道真的惹她发怒，自己可能会再出生一遍，于是只能忍气吞声。
徐行拿了令牌，自此碧涛峰成了她手下的主峰，她还是照常吃饭逛街抓虫子，招猫逗狗逮仙鹤，这般闲来无事了足足半月，众人议论纷纷中，又有两件盛事到来了！
每年正月过后，便是开登仙阶的日子，新的一批苗子入驻穹苍外门，外门弟子则遴选出名列前茅的一部分前往内门。
有新弟子，自然就要有新师者。各位新入的门人会根据师者的灵气属性、功法类型甚至性格来选择拜入谁的门下，只有执事、长老才有资格成为师者，师者要为徒儿的第一把兵器“开刃”。
外门弟子们纵使对徐行这个名字多么如雷贯耳，也没有人会选她的。毕竟选师尊这事不比买白菜，更像是找中医，强不强先不提，脸上的皱纹要多、头发要足够白、情绪要足够稳定才是正道。更何况，谁看徐行都一副根本不会教人的样子啊！天才不会教书，大家都知道，她只会说“就这样很简单啊你为什么就是不懂”，上次指教几句都能把人训哭。还动不动就发神经！
徐行虽然觉得他们真是没有眼光，但也庆幸自己没有徒弟。徒弟是个多没用还烦人的东西，她太清楚了。所以，师者大典她干脆就翘了去捞鱼，太无聊，懒得去。
第二件盛事，便是，妖族的质子终于抵达穹苍了。
狐族圆滚滚的两只小赤狐、蛇族面色阴翳的弃子、黄族一个面色憔悴的中年老黄鼠狼、还有灰族兴致勃勃来蹭饭吃的小老鼠。至于白族，真的找不着刺猬。但它们平日里也不做乱，看到人就跑，所以找不到也就找不到了。
质子们秘密进了山门，要先与掌门见面，再做安置定夺。众人都好奇得很，毕竟从前和妖族见面，必是刀剑相向、以命相搏，根本想象不到要与这些妖族如何沟通。不过，这好奇中，显然恶意占了八分，猎奇占了两分了。
徐行就是在此时，被请去掌门殿的。
“鲛人族的质子正在殿后等候。”铁童子僵硬地引路，“掌门有令，鲛人族情况非常，需妥善处置。这位质子较为年少，正逢封师大典，当徐执事的开门弟子正是适合。”
真是惊天噩耗。徐行无言道：“……给我把门关上！”
她连人都教不好，还教鲛人？怎么教，教它吐泡泡、还是教它捞鱼？师尊安排这个身份，真是冥思苦想了。鲛人和其他妖族不同，不能一概而论，身份要好，又不能太好，丢给她当小跟班，这样至少不会有人敢欺负。还能让自己顺带监视，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殿后，一片古青砖面砌成小路通往远方，没入一座红檐小亭内。绿叶成荫，花雨散落，阳光正好，徐行将飘到自己头上的花瓣信手拈掉，再往前走了几步，终于看见了那位被强行安排上的便宜徒弟。
她步子一顿。
亭内，端坐着一人。……不，准确来说，应当是一个鲛人。
那人的身形比她预想中要高几分，清隽修长，看骨架，应当是个男……是个雄鲛人？他坐得太端正了，甚至显得有些僵硬，两只冷白的手交叠着放在膝上，听到声音，缓慢地收紧了些。
那一头如霜流泻的白发，也跟着淌在他身侧，阳光洒落，竟泛起了珠贝般的色泽。徐行莫名想到了前次看见的那条冰封小鱼，自然的造物，如此惊心动魄的美丽。
他一身华服，腰封间嵌着一块光华流转的蓝色宝石，徐行近了些，倒确实没有看到人的耳朵，颀长的耳鳍如振翅蝴蝶，正慌张地微微动着。
都只有五步距离了，徐行还是没有看见他的脸——因为，他的脸被遮住了。被一种，应该是鲛人族独特的装饰品，类似皇帝的冕旒，挂着珠帘，不过，这珠帘是由鲛珠织成的，更为圆润硕大，没有缝隙，放得也更低一些，直到下颌，将他的整张脸都密密掩住了。
……需要这么郑重吗！还是鲛人都这么有礼貌的？
徐行如此想着，都快走到他面前了，他还是维持着那般端坐的样子，没有丝毫动作、也没有丝毫反应。
不会这便宜徒弟耳朵不好使吧？徐行：“……”
她站着，鲛人坐着，一上一下，两人都没有要主动开口的意思。寂静中，只有花瓣落地的丝丝声，清风吹来，那珠帘轻轻摆动，发出声响，徐行叹了一声，俯身靠近，用食指勾住了珠帘一端，缓缓往旁边挑去。
他还是没有动。
这样真的太诡异了。好像在给什么人掀盖头。徐行脑内电光石火般闪过这个念头，很快便被淹没了。
因为，珠帘之下，那双眼睛，自她走进来开始，就一直在静静注视着她！
看年纪，确实年少，大概只有十六七岁模样，五官中还带着些没来得及褪去的稚气，然而，说是美人已经太足够了。只不过，徐行已经无暇分辨他究竟如何长相了，因为他一直仰头怔怔愣愣看着她，几乎有些痴了，一双异瞳，如同琉璃，薄唇轻抿，几乎整张脸都透着一股没来由的期盼，似乎在等她说出什么他想要听的话。
“……”徐行被他盯得都快心虚了，心想，我应当没有见过你吧？不过，她面上依旧不变，也盯着他看，斟酌道，“你……”
鲛人的睫毛颤了颤，似乎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根霎时染上一层淡淡的红，在苍白的肌肤上尤为明显。即便这样，他还是没有移开目光，坐得更直了些。
“你……”徐行皱眉道，“你要是不想入我门下，现在随我去和掌门说，不耽误的。”
鲛人：“？”
徐行起身道：“我不会教人，也不想要徒弟。如何？你怎么想？”
那珠帘又荡下去，将他的脸遮住了。沉默中，少顷，鲛人伸手将珠帘取下，低哑道：“师尊……我叫寻舟。”

第81章 甜粥掌门说过，我也可以下山的……
他这一声“师尊”叫得太认真、太恳切、太理所当然，当即把徐行叫得头皮发麻。
她能浑无所谓地跟人开玩笑不错，但面对这种噼啪闪光好像藏了星星的眼神，实在是别扭得很想把人脑袋掰开。……到底是怎样才能摆出这样的表情？她使劲模仿都模仿不出来！
“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徐行指着自己，想来他有可能是被蒙骗了，道，“我前阵子才升的执事，手下没什么可给你的，跟你的属性还相冲。对了，我是……”
“徐行。”寻舟偷偷地又看了她一眼，“我知道的。”
徐行头痛道：“我看你知道的是还不够多。”
似乎是发觉她是真心不想要他，寻舟的声音都急了些：“掌门问过我了，我是……自愿的。”
免了吧。徐行还不知道么，掌门有一百种方法让人“自愿”。罢了，反正她教不了，其他长老执事也未必教得好，收下也便收下了。大不了等一切都步入正轨了她再找个借口把人塞到别的峰那去。
寻舟盯着她的脸，屏息等她的答案。少顷，终于听到她道：“那好。你不要后悔就是。”
寻舟连忙道：“不后悔。”
“走吧。”徐行说走便走，转头几步，才想起来什么，转头问道：“执师礼就不用了吧？那太麻烦了，我懒得弄这些。”
她本想说“改个口就好”，才想起寻舟早已无比自然地改了口。穹苍这边的拜师很麻烦的，要做一堆事，最后还要跪下奉茶云云，徐行不喜欢跪人，也不喜欢别人跪她，就算了。不过，人族这边是这样，不知鲛人族那边有什么别的习俗？他们那也有“老师”么？
怎料，她行步如风，寻舟自然也起身要跟，只是他那一身华
服美则美矣，实在累赘，下摆长至地面，身上的装饰品磕碰着泠泠作响，他又刚上岸，平衡相当不好，霎时差点一头滚到亭子台阶下面。
幸好，只是“差点”，没有真的摔。不然可就丢大脸了。
徐行收回去扶的手，耐心地立在原地等待。寻舟重又站直，仿若无事地一步一步朝徐行走过来——他真像是还不会用腿，走起路来很笨拙，难怪掌门没让他去外面找她。
徐行难得很有道德地忍住没笑，结果，寻舟在台阶上没摔，反倒平地被自己绊了一跤，扑腾一下，心如死灰地趴在了徐行脚尖前。
寂静中，他的耳根在以惊人的速度变红，一下便蔓延到了颊边。
“美人鱼这样也是正常。没事的，只有我看到了。”才安慰完，徐行便超没师德地大笑起来，“不过，以后不是什么鱼生大事就不要穿这样的衣服了。它除了好看以外，只有下山很快这唯一一个优点……”
她朝他伸手，寻舟把脑袋自地上抬起来，嘴唇翕动，似乎想解释什么，然而，在看到徐行带笑的眼时，却什么都想不到说了。少顷，才将自己的手在下摆上擦了擦，轻轻放上了徐行的手。
徐行一把攥住他，将他拉了起来。手可真凉，徐行视线自他的领口处瞥到什么，眼尖道：“你受伤了？”
那伤口虽只露出来一部分，但看上去非同小可，还很新鲜，感觉随时都会再度流血。寻舟点了点头，轻道：“嗯。”
想到此前掌门口中所说的鲛人族内斗之事，徐行大概也明了了。做质子，能是什么美差事？自然都是权衡利弊后可以被放弃的人才会来到这，对鲛人来说，来到穹苍，和流放应当没什么区别。
“回去吧。我的主峰是碧涛峰，但你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掌门也可。”徐行将他手放开，一脸麻烦道，“得找个空屋子给你住……是不是还得找个水池？”
“师尊呢？”寻舟忽的道，“你身体还好吗？”
“我？”徐行一顿，笑嘻嘻摆手道，“我不会受伤的。”
-
就这样，史上最年轻的徐执事多了一个小徒弟。
亭画和黄时雨得知此事时，心情都较为复杂。二人尤其想知道掌门究竟在想什么，徐行又在想什么，只是徐行此人，当了师尊还是跟没有当一样，和往日的行动轨迹竟然没有分毫区别！
反观其他那些收了新徒儿的师者，现在都已经在带人下山历练、在忧伤和暴躁中不断掉发了。
于是，收到掌门调令后，二人站在了碧涛峰主峰的殿门之前。
这主殿一个铁童子都没有，空空荡荡，懒懒散散，大中午的，鸟还挂在树上睡觉，见人来了，叫一声都不肯。真是物似主人形。
黄时雨敲了三次门，都想着直接翻进去算了时，门终于开了。
来开门的不是徐行，是那个传说中的鲛人。双方照面，这边两人先是被这非人般的美貌惊了惊，反观这位鲛人，反倒不是多么友善的样子，缓缓压低了眉眼。
气氛一时有些僵硬。正逢此时，徐行叼着根小草自殿中出来，手里是一个丑丑的半成品花环，困道：“谁啊？”
“……”亭画阴沉道，“是我。都这么困了，干吗不睡？”
“有必要睡吗？万一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怎么办？”徐行如此说道，打了个哈欠，对寻舟懒懒道，“来，这边是你师姑，那边是你师叔。哦，不过平时也不用这样叫就是了。因为你师尊我从来也不叫师姐师兄。”
寻舟：“……”
三人都为自己骤然升降的辈分感到无所适从。
无事不登三宝殿，来找徐行定然是有正事的。二人入座，黄时雨啧啧道：“养徒弟很累吧？”
徐行莫名道：“累？不累啊。”
怎么可能不累？既然入了仙门，养徒弟和养孩子没什么两样，说不累，都是场面话罢了，要操心的事实在太多了。好不容易将人拉扯大，最后争气的还是只有那一两个。更有甚者，一个都没有，整个师门全都是拖后腿躺平的孬货，真是想想都会让人凌空喷出一口老血。
黄时雨刚想说，在师兄面前还装什么，实在不行可以让他分担一下——他也挺好奇鲛人究竟是如何的。念头刚转，就见方才还一脸警惕的寻舟轻轻将一盏茶放在徐行手边，回到偏殿，又出来，在茶旁边放了几碟小小的酥饼糕点。再进去，这次拿出来的是一个软枕，放在徐行腰后。再进去，又出来，这次终于是给自己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徐行旁边，正一脸认真地给她揉肩膀！
真是忙碌得要死！黄时雨叹为观止，愕然指道：“你是不是上辈子救了他的命？？”
这件事徐行也很莫名。她自认什么都没做，不过是送了他一个法器库——那些本来也都是掌门送下来的，她没用。不止她没用，寻舟也没用，他连山都不下，一天天就跟着自己在殿中研究功法做各种闲事。
他学东西真是快得很。徐行去天笔阁回来，不慎夹了本厨法，他就第一日炸了厨房，第二日徐行便能吃到粥了。接下来十日，日日不重样，各种海鲜粥……真是相煎何太急啊！
严格来算，寻舟大概比她还小个三四岁，半大孩子。徐行问心有愧，觉得这样使唤他不行。于是让他不要做了，就算做也不要只做一人份，她把肉挑出去再给他也是一样的吃。怎料寻舟低着头，跟她说自己每天都有吃的。徐行心生疑窦，遂找了个时间偷偷跟在他身后，发现他的确吃了。
在小厨房吃的！把她剩下的那点碗底全刮没了！
天知道她多久没有那种九天玄雷劈到天灵盖的感觉了。一时之间竟怀疑这小鲛人是不是脑袋有点问题，还是鲛人族平日里就是这样相处的，所以他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毕竟鲛人的生态，所有人都是家人……应该……是吧……
“他一直都待在山上。”亭画不知内情，只皱眉道，“你都教了些他什么？”
徐行将思绪收回，为师不尊地戳了寻舟一下，笑道：“看看？”
寻舟怕痒似的躲了躲，而后，有些腼腆地垂了垂眼，伸出右掌。
掌心之上，一道蓝紫色的跳动火焰缓缓舔舐着空气。那分明是火焰形状，却散发着浓厚的水属灵气，水火向来不容，这般火焰，真是奇中之奇。
亭画黑瞳凝视着这火焰，低道：“燃烧汇聚一点，外部用手伸入都不会有事，但再近一寸便可熔炼钢铁……”
寻舟道：“这样煮茶，很快。”
亭画：“……”
话音落下，寻舟手一抬，十几道锋利鳞片如暗器般簌簌飞出，将半空中掉落的花瓣钉于墙上。
亭画看着那入木三分的透明鳞片，道：“边缘锯齿浑然天成，一旦命中便是血流不止……”
寻舟：“切糕点。很准。”
“你真是够了！！”亭画一把将翘着腿旁观的徐行自座位上薅起来，怒道，“你都教了什么！！有你这么当师尊的？！！”
“……”
为防大师姐气急攻心，徐行找了个借口让寻舟先进内殿了。
“安了。”见他走远，徐行才正儿八经道，“我没打算真让他在这待多久。
这几天没怎么做事，不过，那些妖族来的质子，应当过得不是很好吧？”
亭画目光一凝，淡道：“何止‘不是很好’。”
来这里，只能夹着尾巴做妖，万事忍让。狐族那几个小赤狐还算得上机灵，众人虽看不惯它们，却也不会没事欺负它，只是那蛇妖可遭殃了，本就脑子不好使，还脾气大，现在一天能被揍五回，问就是合理切磋，不慎受伤。
黄时雨调笑道：“最近不少人有事没事在碧涛峰前晃来晃去，都是来看鲛人的。只是你那小跟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真是神秘得很。”
徐行听闻此言，反倒轻轻皱起了眉。
寻舟迟早是要下山、融入宗门的，他现在是伤还没好，很是不安，才暂时留在山上，总不可能等伤好了还天天给她做粥吧？
况且，徐行到现在还对自己有了个徒弟这件事没什么实感。寻舟之于她，如同家里突然多出了一只捡来的小猫小狗，她当然希望他过得好一些，但并不会将自己的计划包含进他。
“除了这个，还有什么事？”徐行道，“直说吧。”
亭画忽的道：“上一次的任务，你为何不拒绝？”
又来了，天天要问。徐行旁若无人地把自己摊成饼，道：“我为什么要拒绝？”
亭画冷冷道：“你的意思是，只要是师尊下发的任务，你就没理由拒绝了，是么”
因为她是自愿的。不过，不想车轱辘这个话题，徐行懒道：“是啦是啦。”
“咔嗒”一声，她眼前被丢了个令牌，上面自高到低，写了三人的名字：正是亭画、黄时雨、徐行。
“掌门有令，你我三人下山任务。”亭画道，“收拾包袱，跟我走。”
“……”徐行坐直了，捏起那令牌，颇有点讶然地看了几遍，方道，“三个人？认真的么……师尊说什么任务？”
亭画道：“彻查莲池失窃一事。”
莲池，便是两方修者缔结珠胎的所在，可供灵源活血结合，若运气极佳，成功结合，十二月后，后代便会出世。期间还要双方不断温养渡灵气，麻烦得要命。但是，窃莲池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把里面未成形的莲花连根带茎搬走了？这可真是缺德到冒烟，又打算拿那个去做什么？
但，徐行一听“彻查”，眉毛就耷拉下来了。再一听“失窃”，整个人都跟着眉毛一块耷拉下来了，她将令牌随手一丢，重又躺回去，便道：“没兴趣。不干。”
亭画道：“那我去叫师尊来了。”
“师姐，你多大了？还玩告状这一套？”徐行道，“说不去，就不去。”
亭画盯了她一会儿，径直伸手，将她的剑捞了就走。这下真是戳到痛点，徐行立马跳起来，道：“喂！”
黄时雨兴致勃勃道：“走吧？我还没去过莲池呢，不知里面长什么样。”
真是的。算了，反正在山上躺着也无聊，徐行定了定神，将桌上糕点喝着茶水骨碌碌吞了，而后，擦干净手，准备迈出大殿，余光却看到寻舟站在角落中，不知听了多久，苍白的脸隐在黑暗中。
徐行停了停，道：“这段时间，你好好熟悉一下宗门吧。”
寻舟却没动，半晌，他才敛了眼，低低道：“师尊，掌门说过，我也可以下山的。”

第82章 眼蝶看上去，竟像一尊菩萨像缓缓流下……
徐行还能听不出来，这言外之意，便是要跟自己一起下山了。
就算再没安全感，也不至于如此黏人吧？徐行心道，如此下去，岂不是真要成了自己的尾巴，那也太麻烦了。对于此种情况，她一向都会假作听不懂：“啊？那挺好啊。”
寻舟很快地抬头看了她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却犹豫了会儿，最后，只慢慢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
徐行：“那我走了，你好好待着。”
寻舟：“师尊在外要保重身体。”
徐行：“喔。”
她迈出殿门时，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寻舟果真听话，再也没穿他那走起路来锒铛响的衣服了，一身皂白，霜发用草绳绑起一半，披散一半，一个小小辫子用小珠辫在胸前，浑身上下能称得上装饰品的只有那张脸。现在一言不发地低着头，脑袋隐在阴影里，看上去又寒酸、又委屈，看得徐行险些汗流浃背了：“……”
老天。为什么她总有一种把大美人带回家里、天天让人家洗手作羹汤、穿穷酸衣服不给买饰品，人家难得想出门一次还拦着不让的心虚感！她一开始根本就没想收这个徒弟好么？！
要是寻舟大吵大闹，徐行有一百种方法镇住他。可他太懂事，反倒让徐行不知怎么好了。
她停了停，还是转身，重又站回寻舟面前。
“历练一事，下次吧。下次带你去打大蛇？”徐行试图摆出靠谱师尊的模样，假之又假道，“等我回来就带你去。这段时间，你记得每日早上去跟掌门请安。”
先丢给师尊带，让他换个人黏。
寻舟道：“可是……师尊不是说，你从来没请过安？还说掌门要是不安了，整个穹苍都没了，只要穹苍还在就知道她安不安，还请什么请？”
“谁说的？真是大逆不道！”随口说的话，竟然一个字都没记漏，要是被掌门听到就死了，徐行强自镇定道，“我没说过。”
寻舟道：“……徒儿，明白。”
孺鱼可教也。徐行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翅尖，终于离开了。
她离开时，整个碧涛峰的花似乎都没什么颜色了。寻舟在殿前看着那道身影逐渐消失在云中，直到再也看不见，才回到殿中。笨拙地转了几圈，还是找不到什么事可做，他便将徐行那编到一半就忘了的小花环继续捡起来编。只是，材料有限，他的指间还有些半透明的蹼尚未褪去，所以编出来丑丑的。
他不满意。
寻舟没什么表情地起身，将那花环往地上一抛，花未落，空中便诡异地燃起一道蓝火，将花环舔舐殆尽，只留微末灰尘，被风一吹便失了痕迹。
-
徐行坐上黄时雨的“祥云”，三人沉默地往出事的莲池前去。
二师兄非常讨厌别人叫他“二师兄”，因为这样总让他想到八戒，而听他法器的名字，就知道他的偶像其实是孙悟空。这祥云只不过是一只毛发旺盛的肥肥白狗，已经胖到没有脖子了，远远看它在天上飞，的确像是一朵什么云飘过去了。
徐行把自己的剑拿回来了，揣好，又随地躺下，道：“这狗也太慢了。”
“没办法啊。”黄时雨摊手道，“体谅一下么，这么冷的天，风那么大呢。我肯把它哄出来都不错了。”
徐行纳闷道：“那干嘛不坐我的鹤？反正不远。鹤还不怕冷。”
黄时雨失笑道：“你记性比我还差啊？我不是跟你说过，亭画最怕尖嘴的么？”
徐行晒太阳，亭画躲在阴影里，闻言，一柄匕首飞来，差点插进黄时雨大腿里。亭画冷冷道：“果然是你告诉她的……”
“他故意的。”徐行嘻嘻道，“把你吓死了，他就是大师兄了。”
黄时雨为躲匕首，差点一头栽下去就此轮回了，离谱道：“谁会因为这种理由杀人啊？！”
徐行心道，怎么不会？把你俩都杀了我还是大师姐了呢……天天当小师妹就是低人一等，要是有下辈子，她绝对不当这玩意了。
言归正传，失窃的莲池正好便在紫兽庄不远处，应当是作恶者知道最近出事，防备松懈，于是才选择这一处莲池动手。整个穹苍辖部，大概有二十处莲池，也的确疏于看守了——毕竟本来就很少人用了，而且，进去了能做什么？在没有彻底出世之前，那些不过是承载了些灵性的莲花而已，连莲子都剥不够半盆的。
“进莲池之前，需‘洗铅华’……简单来说，在那个池子里泡一泡才能进去。”黄时雨也在思索这个问题，摸着下巴道，“偷那些莲花究竟想干什么？”
亭画沉沉道：“这种事，为何会惊动到师尊？”
“有小道消息。”黄时雨絮叨叨道，“好像说被偷的是个德高望重的老前辈来着，年年都来试，好不容易成功了一次，还被偷了，气得暴跳如雷，差点修为倒退。据说那个花苞长得是池子里最饱满的一个，天庭饱满，若是成功出世肯定很聪明。”
也有可能是体型比较饱满啊，像屁股底下这辆小狗一样。
“这么麻烦？”徐行翘着二郎腿，难得有兴致道，“成功与否，是真的只看运气么？”
亭画道：“目前来看，是的。和凡人一样，看运气。”
徐行道：“那还是有所不同的。”
至少用莲池，最差的结果也是莲花给人连盆端走了，而
不是会有生命危险。
三人初次同行，皆有些生疏，期间黄时雨自怀中掏出一个蜜桃，似是想吃，但想来祥云上还有两人，于是谦让道：“小师姐，你吃么？”
亭画道：“不吃。”
黄时雨劝道：“我看你嘴唇很干，是不是有点渴了。”
“说了不吃。”亭画冷硬道，“你管好自己。”
“推来推去这么为难？”徐行血盆大嘴一口咬来，含糊不清道，“那我吃吧。不用谢。”
两人：“…………”
“徐行。”亭画幽幽道，“我有时候觉得，你练武的唯一用处就是让自己别被打得太惨。”
阳光被藏在云层中，似乎要落雨了，空气微凉，也正是这时，亭画方能将兜帽拿下来，她面无表情地眺望着远方的目的地，忽的道：“那只鲛人，你打算怎么办？”
“你怎么对寻舟这么感兴趣。”徐行道，“质子之期是五年。这五年让他好好待在穹苍，之后再回海里，不然还能怎么办？”
听闻此言，亭画和黄时雨却不约而同地瞥了她一眼，面带讶然。
“……”徐行发觉不对，直起身，道：“怎么了？”
亭画嘲讽道：“你还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倒也没读什么书。别的质子可以回去，他回不去，你不知道么？”
什么？
几番对话下来，徐行才弄明白来龙去脉，当即无言以对。
看寻舟身上的新痕，她模糊间已猜到或许是因族群内斗才受的伤，担心戳他伤心事，于是他没主动说，她便也没问。
早先她便知道，鲛人族和人族不同，无需繁衍，只要一个鲛人死去，便会有另一个鲛人新生。但，若说她背负的是“天命”，寻舟之于鲛人族，背负的便是“天罪”——又或许，这两者本就相同。
鲛人族没有世俗上的“王”，只有最为强大、人心所向的领袖。上一任领袖在某一日落在海底，永远长眠后，鲛人族悲恸数日，本源珠贝上随之出现了新的鲛人。
按照往日，在领袖死亡后，诞生的新鲛人定然承袭了它所有的力量，也接过了众人所有的期望，定然会是下一任最强大的领袖，但，这次不一样了。新诞生的鲛人“寻舟”，非但虚弱无比，还天生有着不足。
“只一面，我看不出究竟残缺在哪里。”黄时雨皱眉道，“不过，似乎在鲛人族中，它们认为这是一种‘残废’……”
“残废”这种说法比起“不足”，可是要严重得多了。还带着股天然的蔑意和恶意。其实，从它们给寻舟起的名字便能窥出端倪了，鲛人可是海中霸主，让一个鲛人去寻找一叶扁舟，这和让一头狮子滚去吃草没有区别。
亭画道：“若是只送来做质子也罢了。它们一开始不是这么想的。”
徐行一顿，几乎不用思考，她就明白了亭画的未尽之意——鲛人族一开始应当是想要将寻舟杀死，重又让他再“诞生”一次。这是众望所归，因为他辜负了所有人的期待。尽管他什么都没有做。
“我记得。”徐行抬眼道，“鲛人族中，只有自然死亡，不得互相杀害。这样做，自己也会受罚，不是么？”
亭画冷淡道：“是。所以它们没有亲自动手，只要让他自生自灭，这并不算是违反规定。”
“……”
难怪一开始主动提出要送质子来穹苍，又难怪他如此小心翼翼，似乎生怕做错了什么，自己就会把他照屁股一脚踹出山门一样。
“幸好。”徐行叹道，“他遇上了我这么好的人。”
亭画无情道：“都到目的地了，怎么还在讲梦话？”
徐行把肚皮翻起，果然一看，莲池已经在脚下了。
看守者是个小老太太，不过，徐行没有丝毫小觑她的意思，毕竟能在这妖祸天灾中活到如此老，那定然是个厉害人物。
“可惜啊可惜……”那小老太太絮絮叨叨道，“被偷走了两三个，其中有一个可漂亮了。我看那个天庭，就知道那必然是帝王之相啊！”
黄时雨道：“前辈，被窃的时候你不在里面看守吗？”
“我？我不能进去的。”小老太太道，“现在也是因为内中没有花苞了，才能让你们破例进入的。”
亭画不解道：“只在外面守着？那若是里面的花苞出了什么问题，无需维护么？”
“要维护也不是不行。”小老太太默默道，“不过，那不就成了我们三人的孩子了……这可怎么好……”
亭画一僵，哑口无言。说的太有道理了。一时之间竟无法反驳。
三人进了洗铅华之地，将浑身浸得湿漉漉。这水也不知是从何找来的，浓稠沉重，挂在人的衣角上迟迟未掉，难受得很，还不能蒸掉，必须这样浑身湿透才能进入莲池。
莲池，顾名思义，便是接天广阔的一道莲花池。只不过现在看来有些凄凉，水面上只有绿色的根茎毫无生机地浮着，半点颜色都没有。
徐行一进此处，便察觉到身上覆了一股隐隐的压力，正在无孔不入地抑制灵力流转。或许是为了防止修者传功时紊乱出了岔子，灵脉暴乱，殃及到其他花苞，所以刻意做了处置。
“人这一生，不过百年。”亭画忽的道，“妖族生下来便有两百寿命，苍天当真不公。”
“更有甚者，百年都没有呢。”徐行扯了扯唇角，道：“若是莲池能让人带着记忆重生一回，那岂非和妖族并无差异了？”
黄时雨慢悠悠道：“那叫‘转世’吧？若是真有这种事，那也不赖。可惜，大多转世都是人聊以慰藉之言。”
闲话已罢，三人正要搜寻是否有窃贼遗迹，正在此时，池内竟缓缓飞出了一群蝴蝶。
那蝴蝶是黑白色的，蹁跹飞舞间，洒下暗紫的粉末，真是美不胜收。只是，在这种时候飞出来，再美也不会有人欣赏，三人霎时警备，手掌扼上兵器。
蝴蝶缓缓飞到了众人十米之遥处，风声中，忽的尖啸一声，变为一团黑雾，朝三人脸面狂袭而来！
这等规模，自然用火烧最为快捷，徐行一抖肩，火苗便从她肩上燎原而起，只不过，这火在接触到身上的铅水之时，便骤然熄灭了。
“此处不可用火！”水属太强了，压制了火属，黄时雨皱眉道，“小心！这蝴蝶有——”
徐行“啪叽”一声伸手将一只蝴蝶捏爆了。血自她掌缝淌下来，呼吸间，她的手便肿成了猪蹄，她挑了挑眉，道：“有毒耶。”
“……当然有毒了！”黄时雨失语道，“这一看不就知道有毒吗？！这么紫，还用得着手来试？？”
很不幸，徐行的手贱终于给她招来了灾祸，不过幸运的是，她大概发现了那窃贼偷花的手法。因为中毒后，她似乎出现了幻觉，脚下悬浮，好像踩着棉花，以及，近在咫尺之间，她终于看清了这蝴蝶的花纹。
翅膀之上，是一双双人类的眼睛，黑白色的，诡异地凸了出来，瞳仁间还染着红色血丝，正随着翅膀的扇动不断左右扭转窥探。
“嗖”一声，利风闪过，一把匕首穿过她头顶，刺穿了什么，牢牢嵌在墙上。
亭画一把拉住她后衣领，道：“走！”
徐行眨了眨眼，她竟然有些怔了。
亭画刺穿的，应当是这蝶群中的“王蝶”。这只蝴蝶的身形，要比其他蝴蝶稍微大出一圈，但，最为不同的，是它身上的那双眼睛——
温和、柔润、甚至有些悲天悯人的眼睛。蝴蝶被匕首刺穿，血却从这双眼睛里淌下来，看上去，竟像一尊菩萨像缓缓流下了血泪。

第83章 不畏雨1师尊，你痛不痛？
那双眼睛不过只是一闪而过，徐行却情不自禁被它吸引，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不过，她恍惚归恍惚，却没有抵抗，只被亭画麻袋一般地拖了出去。黄时雨一棒将那蜂拥而来的蝶群打散，抽了抽鼻子，
道：“为何有一种硝烟味……”
三人踏出莲池的下一瞬，轰然一声，整个莲池爆出一道白光，自内而外彻底炸开了。
眼蝶也被炸成了一摊碎屑，浮尸般浮在泼天而出的水幕上，双翅摊开，翅膀上的眼睛不知何时缩了进去，变成了寻常的花纹。徐行离得太近，被炸了一身粼粼发光的紫粉，霎时面无血色，口吐白沫：“……”
亭画一惊，立马去掰她嘴：“你吃进去了？快吐出来！”
徐行镇定道：“没有。只是吐泡泡很好玩。”
亭画把她头皮薅起两米长，冷酷道：“你有病是不是？”
她说揍是真的揍，手劲极大，徐行被薅得险些双脚离地，彻底老实了。黄时雨被呛得不行，站得远远，招手道：“你们赶紧过来！这池子肯定是不能待了！”
在这里藏眼蝶之人，多半是在监视什么，亦或是找寻能窃走想要之物的机会。大宗来人下山查证时，便干脆利落地直接引爆，毁尸灭迹——扪心自问，徐行虽说没有偷东西的爱好，但若是让她来偷，应当做不到如此完美。
小老太太飞也似的奔过来，面无人色道：“这怎么回事？！这怎么回事！！”
“如您所见。炸了。就这么回事。”黄时雨懒洋洋道，“我们先回穹苍，向师尊汇报了，再做定夺吧。”
徐行心道，这二师兄真是比她还会偷懒。一如何就回穹苍再说，问师尊再说，掌门要是天天处理这些个鸡毛蒜皮的小事，真是怎么请都不会安了。更何况，穹苍有什么好急着回的？说好了在外待几天，就这么回去太无聊了。
黄时雨笑道：“小师妹，你对我好像很有意见？我这不是关心你的伤势么？中毒的是你不是我啊。”
徐行摆摆手，道：“区区小伤。你们先回，我随便逛逛。”
亭画满心荒谬，道：“区区小伤？”
徐行把手摆给她看。果不其然，这才多久，她原本肿胀的手掌已然复原，根本看不出什么异状了。
两人皆一怔，很快，脸上露出了些许异样的神情。但，好歹也是没有再拦了。
“……”
无人同行，徐行便自在多了。她身上全是那紫粉，忧心会燃烧，所以也不能用火烧去，于是找了个小河岸边跳来跳去抖了半天，好不容易抖干净了，就听到路过几个人用很诡异的眼神瞧她：
“看……有神经病……”
“不是吧。看着长得很清楚啊！是不是羊角疯发作了？”
徐行一言不合便跳过去，骇得他们手忙脚乱奔逃，但他们怎可能跑得过徐行，很快就被勒住了命运的咽喉，有气无力道：“不过是说一句……这有什么可计较的……”
“计不计较是我决定的，不是你们决定的。”徐行有点饿了，想吃鸡蛋，于是面不改色道，“你们知不知道附近有一个老人，带着一个小女孩？老人胡子很长，女孩头很圆。”
“这不是说得跟没说一样？！”那几人哀声道，“等等等别掐……我好像有印象！好像有！”
片刻后，徐行和小童并肩坐在屋外的小板凳上，一人一碗糖水鸡蛋。
老人不在，小童做的鸡蛋，她懵懂道：“姐姐，今日不是上学的日子么？你这样跑下来，不会被打手板吗？”
她还以为修者也跟大家一样，得按时按刻上私塾，只不过把读书换成练剑罢了。徐行思索道：“不会。我师尊从来不打我。”
“怎么会呢？”那小童摇头晃脑道，“爷爷说，师傅打手是因为恨铁不成钢，是看重你，才会打你。你读书又不是给师傅读的，反正读不读，束脩都是一样的发……”
徐行一时出神。掌门对她，向来是温厚有加，不管她闯出多大的祸，也从未恼火，永远都是那般微微笑着。好像这世上没有什么能当真使其动怒。
她在发呆，隔壁几个小孩来找小女孩玩了，扒在墙边好奇地往这儿看。小童起身去接，很快便在草地上这挖挖虫子、那编编草环地玩起来了。一个个年纪不如狗大，却在那老气横秋地交谈起来“大事”：
“听说北边的岩浆退了，挖出来好多奇怪的东西，像是什么雕像。我还没多看几眼，就被埋起来了。”
“这里毕竟靠近仙门，经常出现这种奇事也很正常。上次隔壁家的不慎还被仙长招式的余波打断一条腿呢，不也没怎么样。要在这里继续住，习惯就好啦。等到妖全都被杀干净了，我们就不用担惊受怕了。”
“我想不出以前没有妖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徐行垂眼看着略微浑浊的糖水，里面的蛋清如白絮漂浮。她不由想起掌门前些日子说的话。
要设立“灵境”与“红尘”。普通人当真能像现在这样继续在灵境居住么？四处都是随意能威胁到生命的人——这不是用一句“小心”便能揭过的。最后还是会回到红尘。若是妖能杀干净，这倒没有什么。只是，天妖不除，妖便不尽，几百年之后，红尘会变成什么陌生的模样？
很多时候，事情最后的结局，都会和原本的初心背道而驰。
这不是她该想的事。不必几百年，她便会湮灭无迹。只是，徐行还是食欲全无，也没什么玩心了。她伸了个懒腰，站起，准备离开，又顺手在板凳上放下一小袋灵石。这次倒是记得要坐玉龙了，于是从里面抠出来一颗，放进自己袖中。
那小童眼尖得很，立马嚷嚷着跑过来：“不行！不行！！爷爷说了，上次那个灵石他都用不了，说等你下次来就还你！”
徐行耸肩道：“我拿着也没用啊。”
她说着说着，又故技重施，人又飘到远处去了。小童眼睁睁见她远去，连忙扯着嗓子道：“那、那下次是什么时候？好歹让我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吧？对了，我叫——”
徐行背对着她摆了摆手，消失了。不知为何，小童竟然感觉，她挥手的意思，就是让自己别再说下去了。她不想知道自己的名字，也不想让自己知道她的名字。
……可是，为什么呢？
-
一来一回，至穹苍时，已是黄昏漫天。
徐行一进山门，才到碧涛峰前，便被一道飞叶召去了掌门殿。她把剑一丢，到主殿时，掌门仍是坐在座上，似乎何时都是那副模样，像一尊不会移动的石像，有时，徐行会有种错觉，那便是她已成了“穹苍”的一部分。
烛火不算亮堂，徐行迈进殿中，道：“师尊。”
她像是手腕酸疼，揉了揉手，掌门视线向下，一晃而过，对她笑道：“为何没有和师姐师兄一同回来呢？”
“眼蝶的事，他们和你说了么？”徐行站直了，答非所问道：“师尊，你有眉目吗？”
“我也不知那究竟是什么东西。”掌门摇了摇头，道，“现在只能另开一道莲池，加强守备了。此后还要留心相关事宜，若是那莲花被拿去炼了什么邪术，就麻烦了。”
徐行道：“既然不是大事，又何必叫我去？”
掌门道：“你心情不好？”
又来了。徐行真是非常讨厌这种“我很了解你”的口吻，更讨厌的是，每一次真的都说中了。
哪怕问一句，你受伤好了吗，恢复了没有，遭遇了什么事，今后有什么打算呢？她可以不在乎，可以忘记，但师尊为什么也不在乎？
然而，她只道：“没有。”然后，又补了一句，“以后，不要逼我和他们一起下山了。”
掌门温和道：“为师没有逼你。只是，今后你不可能一直单打独斗。”
“……”徐行抬眼，冷冷道，“我为什么要单打独斗，师尊你不比我清楚么？”
她也只是稍微重了点语气罢了。并且，她也知道，和掌门说这些没有用，就像拿拳头去打棉花，无论打得多用力，累的只会是自己。
果不其然，掌门只是用一种柔和的眼神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小孩。要等她不
气了、不闹了，再好好的和她说话。
徐行一下子觉得很没劲。“算了。”她要回去了。
“小行。”掌门忽的叫住了她，一字一句地强调道：“你要记住，你是一个人。”
“是人，就定然要有牵挂。哪怕再弱，也要有。若是和一切都没有联系，没有人拉住你，那坠落也是一瞬间的事。”
徐行：“……”
“过来吧。”掌门柔道，“让为师看看，你身体如何了。”
晚霞中，徐行侧脸被映出一片昏黄，她没说什么，也无半点欣喜，只是无甚神情地登上阶梯，和掌门隔着一步远的距离。掌门伸手，食指隔空点上她的额头，似在察觉什么，闭上了眼。
“很好。”掌门笑道，“你回去吧。寻舟在外等你。”
在外等她做什么？
本来说的是好几日才回来，现在才过了半天就回来了，这有什么需要等的么？她又不是伤到不能动了。
徐行一步一停，漫无目的地下了登仙阶，以她的眼力，竟一下子没找见寻舟究竟在哪里。要知道，他那一头白发真是再显眼也不过了。就这般找了有半炷香，绕着掌门殿走了一圈，才在一处旮旯角里找到了他。他的身形被树荫盖着，也不动不说话，又是端坐地很直，手里似乎抱着什么东西。
缝隙中看过去，简直像一块小木板。徐行本来还不确定是他，直到听到有人在那拿树枝戳他，嘟囔着什么。
“怎么不说话？不会说人话吗你？小白脸。”那人大咧咧道，“你是不是不能走路？你这下面究竟是尾巴还是腿啊，走起路来会不会留一地水痕？”
另有人嬉笑起来：“你是没看到他刚才怎么走过来的。一瘸一拐的，笑死人了，真的跟活鱼在岸上蹦一样。黏糊糊的，恶心死了。”
这完全是在恶意嘲讽了。虽说寻舟现在走快了还是略显笨拙，但日常行走已经全无问题了，只要不快跑起来、或是故意绊他一脚，他是绝对不会摔跤的。至少在徐行面前从来没有再摔过了。
徐行眼一眯，完全不给这俩熊孩子跑路的时间，直接一指过去，狂风大作，将这两人的袖子削掉一边，结结实实给绊了一跤。
“好的不学，坏的倒是学得快。”徐行缓步过去，道，“你们两个的师尊是谁？”
那两人吓得半死，又颇不服气，梗着脖子道：“六、六长老！”
六长老，便是上次跟掌门告状那位，与她早有恩怨，座下的弟子当然也有样学样，趁她不在，挑软柿子捏。也觉得她不敢做什么，毕竟长老可比执事的职位高不少。徐行将两人脖子捏起，危险道：“回去转告你们师尊，再有下次，我把他吊起来打。”
“什、什么？”两人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哆哆嗦嗦道，“不是把我们吊起来打吗？”
徐行道：“打你们有什么用？打了小的来了老的，不如一开始就打老的。皮绷紧点。”她将人放下，一脚踹到人屁股上，毫不客气地呵斥道：“滚！”
那两个球屁滚尿流地滚远了。
她再一转头，原本不言不语僵如木板的寻舟已经站起来了。原来，他手上抱着的是她一回峰随手撇下的剑，现在已经光整如新，干净到泛光，新到徐行都有点不认识了。
“……师尊！”寻舟眼睛闪闪看她，像是看到了什么天人降世，崇拜地直冒星星——哪怕徐行只是从台阶上走下来。他眨了眨眼，又很快低低道，“我看上面有些缺口，就自作主张带去铸造石那儿了。”
“你干了好事，怎么还一副干了坏事一样的心虚语气？”要是放到徐行这边，怕是用到秃了才会修一回，不过，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她点了点他的胸前，大为不解道，“你就这样让人骂？不会回嘴的？这么大个子！你要是以后还在外面被骂了当闷嘴葫芦，日后不要把为师供出去就是了。”
出乎意料的，寻舟喉间发出了代表困惑的声音。咕噜一声，像什么小兽，很轻，但徐行还是捕捉到了，她手倏地一顿。
……眼前这只鱼，似乎并不觉得方才那两句冷言冷语算是“骂”。想也知道，他自诞生开始，听到的嘲讽、辱骂、控诉，甚至诅咒他去死，都已经是家常便饭了。刚才那几句，说的可能还没他族中百分之一的狠，他自然不会在意了。只要坐着听完，等他们走开就好了，毕竟他来是为了等徐行的。
寻舟见她不动，垂眼看了看自己胸前，注意到什么，立马双手轻轻抓住她的右手。
那里还有极细微的毒物痕迹，泛着微不可见的青紫，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师尊。”寻舟忧心忡忡、又莫名小心翼翼地问，“你……又受伤了吗？痛不痛？”

第84章 不畏雨2师尊会一直一直看着我吗？……
有一瞬间，徐行竟从他的脸上看见了自己。
藏得很好的、将所有软弱和依赖展露无遗的自己，方才在掌门殿硬生生压下去，如今在寻舟的脸上又浮起来。不过，不同的是，他似乎全然没想过要遮掩，满脸忧色，仿佛真是什么天大的事降临到了眼前。
一时之间，徐行竟有些手忙脚乱的讷然。她将手抽回来，忽的望天道：“这……当然没事了。我说过，我不会受伤的。”
看上去真是忙得很，就差吹个口哨了！
寻舟幽幽道：“明明就会……”
徐行道：“你说什么？”
寻舟立马道：“没有。我没说什么。”
他低眉顺眼站在那，又时不时抬眼看一看她，对上视线了就重又低下去。简直像个好不容易得到了糖，舍不得舔，就轻轻攥在手里的小童。可是，徐行这才外出半日啊！要不要真的这样？？
寻舟闭口不言，似乎在等她决定接下来要做什么。一人一鱼面对着面，徐行方才恍然大悟，想到其他师者外出归山，都会给下不了山的徒儿带些小玩意回来。但她别说带什么伴手礼了，身上唯一给自己留的那块灵石都拿去坐玉龙了，真是一穷二白，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徐行硬着头皮，朝他勾了勾手。寻舟从善如流地将剑放到她手上，她指一绕，将上面充作剑穗的腊梅吊坠取下来，云淡风轻道：“拿去吧。”
这吊坠还是别人送她的，她现在借花献佛，看着当真敷衍。寻舟的眼睛却更亮了，迟疑一瞬，缓缓将那吊坠捧在掌中，少顷，笑道：“腊梅花。好香。”
“你别看它好似只是普通的腊梅。”徐行厚脸皮道，“其中大有玄机，你看不出来罢了。”
寻舟捧场道：“真的吗？是什么玄机？”
“当然是真的。”徐行面不改色道，“只要你对着它喊我的名字，我立马就会听到。要是有什么大事，叫我，我就可以来了。”
原本寻舟就已经很欢喜了。现在听闻此言，竟是比原先还欢喜十倍，苍白脸侧都染上了薄红，想到什么，又连忙追问道：“一定要喊名字么？喊师尊不行么？”
“也……可以。”徐行十分镇定地胡编道，”
这没什么关系。唯一的，就是要大声。要中气十足，仰天大叫救命啊，我就来了。”
“……”
寻舟将那吊坠珍惜地塞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他如此认真，搞得徐行又一阵心虚，好像做错了什么，不过，徐行本就不懂正常师徒之间该如何相处，只道慢慢摸索就是了，反正鲛人命硬，她总归带不死。
“走吧？”徐行轻松道，“带你去打大蛇。”
也不知道哪只大蛇又要倒霉了。寻舟却说：“师尊，你不休息么？”
“有什么好休息的。”徐行莫名道，“我不饿，也不困。”
寻舟于是没说什么了。然而，徐行兴冲冲带他下山，蛇没找到一只，他先大头一栽晕倒在地脸色惨白，吓得徐行以为自己真把鲛人养死了，飞奔赶到司药峰。长老也是第一次接诊鲛人，面目严肃地摸了一会儿脉搏，得出一个结论：“脱水了。”
“脱水？？”
“他还小。虽然具体看不出多少年龄，但你看，指间蹼都还没褪，肯定保留着大部分水兽习性。”长老把他爪子捏来给徐行看，犀利道，“你不会让他一直在外面就这样晒吧？鲛人接触太阳会不舒服的，碧涛峰里修寒潭了吗？一天要泡一次，我都知道，你难道不知道？”
徐行：“…………”
她真的不知道。她根本没仔细注意过这些。
好、好麻烦！而且，麻烦的点不在于他本身的习性，是寻舟从不开口说。养徒弟真是太麻烦了！
-
或许是妖也要过年，又或是大部分妖族严寒之日都打不起精神，总之，徐行好是过了一段安生日子。
说是安生，只是不太忙碌、没什么大型的天灾妖祸出现罢了。偶有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妖要害人，她便随手铲除了。上次与掌门不欢而散，徐行虽嘴上说了重话，但还是与亭画、黄时雨一齐下山出了几次任务，皆有惊无险，三人同属一个师门，时至今日才稍稍亲近了些。
不过，她每次下山，都雷打不动会带上一条鱼尾巴。刚开始，亭黄二人虽不自在，还能装作看不见，次数多了，终于还是没忍住发问。
“他每次都要跟下来是什么毛病？”黄时雨纳闷道，“喂。师侄，我虽然不知道你年纪怎么算的，但看这样子有十六了吧？小徐行就大你三岁，要放在平常，这么黏自己姐姐也是很奇怪的，知道吗？”
寻舟对他并无多少好感，每次都很礼貌，但每次都好似没听见。
亭画本就寡言，也懒得对此发表什么意见，只陈述道：“你带着他太不方便。”
的确不太方便。寻舟是水属，平日里别说帮她了，经常有她好不容易下了个火圈，一把水过来灭了个五成的事。但其实，平心而论，寻舟也从来没开口说要跟她一起，只不过是每次都抱着剑站在门口等她罢了。
眼蝶之事就此没了下文，黄时雨还乔装身份潜入了几次黑市，也未曾在上面得到什么相关的情报。徐行对他如何乔装易容很感兴趣，但这一道似乎也和剑道一样，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黄时雨也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亭画凡事不管有没有回应，都只说一次。她瞥了眼徐行，冷若冰霜道：“比起这些，你现在要注意的是别的事。”
当日掌门在殿中叫来诸人商讨过的事，在几个月内便迅速推行了。红尘灵境两界之事先可不提，重中之重的便是六大门的迁徙问题——精确来说，是四大门。
穹苍作为第一仙门，自然是不必挪地方的。不如说，其他五门都要以它为基准来挪动。但是，唯有昆仑说什么也不挪，说现在的地方是老君当年骑青牛隐居的山脉，挪一寸就是会宗门上下血流成河、死得烂了都不会有人发现、炼丹下一次药材便会炸一次炉云云，总之说得后果层层叠进，恐怖至极，反正就是不搬。
谁也拿昆仑没办法。而且这种没办法，不是对穹苍的没办法。因为，和穹苍的掌门好歹还能讲道理、讨价格，跟昆仑的掌门那真是没话说了。就算被那一手精美绝伦的太极功夫气得七窍流血，喷血的声音稍微大声点都仿佛在虐待老人家。
唯一庆幸的是，昆仑和穹苍呈对仗之势，一者西南、一者东北，在这圈中，其余四大门再好好择一个风水宝地搬迁就是了。
但是，谁在哪个方位，这又很有讲究了。就像入座之时哪位是贵座、哪位是尾座一般，都是有隐晦的地位之分的。徐行一听这个就脑袋疼，讲究那么多，干脆住在鸿蒙山上最贵了！天妖都只能在屁股底下讨生活。
“……我是说，访学。”亭画淡淡道，“按规矩，你徒弟是要参加的。”
“又访学？”徐行皱眉道，“不是还没到一年么？”
“是不到一年。但这次，是六门齐聚，包括六大掌门都会来，商讨最终事宜……似乎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师尊暂时还没有告知我。”亭画扯了扯唇角，道，“不访学，不打斗，难不成让掌门们坐在那干聊么？”
明白了。这群人真是无聊死了，徐行挠了挠耳朵，百无聊赖道，“那么喜欢演，怎么不自己下去演一段？小辈对打年年可以看，掌门对打这辈子可能就看这一回。”
黄时雨笑嘻嘻道：“我也觉得。小师妹说得对啊。”
“……那就不是要搬迁，是要重建了。”亭画冷酷道，“能不能认真点？”
好啦认真啦。
此次亭画如此重视，也有别的缘故。访学是大事，掌门早些时候便很郑重地将此事交给她全权处办，意在锻炼能力。她何等聪明，当然知道师尊意图，是以万分认真地确认每一个细节，包括座次、菜肴，甚至天气，力求到时不会出现任何差错。
“一开始，峨眉那边传来的消息是，不如趁势将那些妖族质子当做演练对敌，这样更有意义，也更有看头。”亭画左手一下一下摩挲着匕首，沉吟道，“我否了。”
“哦？”黄时雨一挑眉，道，“为何呢？”
亭画笃定道：“质子是妖族不错，但它们毕竟身不由己。将对妖族的血海深仇全放在一人身上肆意释放，未免过火，也有些欺软怕硬之嫌。这样，不是修仙之道。”
前次的访学，都由掌门弟子上场，本来这一次也该由三人上的，但徐行已经成了执事，亭画还肩负重担，黄时雨一人上去也没什么意思，倒像是欺负小朋友了。遂她干脆便改了擂台制，自由组队、混战，这样看来，倒确实比从前的一对一要有看头许多。
只是寻舟……
他的身份太过尴尬。说是执事的徒弟，但他从不出山，徐行在山上他便在山上，下山他便下山，几乎从未和其他门人交心。他不主动，其他人不避着他走都算好了，又怎可能会主动交好？说是质子，他的处境却也没那么差，若是掌门听闻此事，定会让他也参加的。
徐行侧躺在草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嚼着糕点，看着小溪那头认真取水洗脸的寻舟。
他颈间的鳞片颜色淡了不少、手也不再笨拙了，只是有时费力听什么声音时，耳鳍还是会忽然挣出来。就连取水时，腰背也是端直的，先用她送的发簪将发丝全都拢在身后，再用两手舀起一捧水，轻轻润湿自己的脸。真是俊美至极的一张脸，水珠挂在他长长的睫毛上，竟掉不下来，折射着阳光，一时之间如同梦幻泡影。
徐行回神时，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已欣赏了这幅美景不少时间。不过她完全不为此感到羞愧。看自己徒弟又不犯律法。她快速嚼嚼两下将糕点吞下，模糊道：“小鱼！过来一下。”
这也是向掌门学的。不知为何，每次掌门叫她“小行”的时候她就会突然很有力气，好像可以做很多事了。但叫小舟的话总感觉怪怪的，像什么食物，所以折中一下，就叫小鱼了。
此前徐行好奇，还让寻舟变过鱼身给她看看是什么样子，是不是也很漂亮。然而，从
不忤逆她的寻舟却好似有了什么坚持，每次都不同意。还用一种莫名的眼神看着她。
寻舟闻言，乖乖起身过来了。徐行手撑着脑袋，急性子发作，催促他似的，拿手在身侧轻拍两下：“过来了。”
怎料寻舟误解了她的意思，有点僵地眨了眨眼，似乎心中天人交战，万分纠结，最终还是被“师尊叫我这么做肯定有她的道理”给打败了，遂弓着背、蜷着肩，缓缓在她拍的位置也侧躺下来，道：“师尊，什么事？”
徐行无言凝噎：“……”
我可没叫你躺这么近啊！
罢了。躺都躺下了，再让他离远一点，说不定小徒弟心又要碎一地。徐行努力忽视掉这种想离远一些的感觉，说正事：“访学的事，你知道了么？不知道我再和你讲一遍。”
寻舟道：“知道。”
“你知道啊？”徐行顿了顿，道，“那，你想参加吗？不用管其他人如何说，你若是不想，就不必去。我和掌门说一说便好了。只是打架，没什么好玩的。”
其实，她多少还是希望寻舟多交到几个同龄朋友的。总是缠着她一个人，先不说别的，被她带坏了怎么办？再说了，很多事其实徐行也不太明白。她除了会搏杀，其他事都不算很精通啊。
寻舟静静看着她，似是读出了她心中所想，并未作答，而是先问：“师尊那一日，在不在？”
徐行莫名道：“我？我当然在啊。亭画有在曲水台上安排我的位置。”
寻舟又道：“那师尊会一直看着我么？”
徐行：“……”
……一直，是怎样个一直？别人她就不能看了？一眼都不能？
“若是师尊答应，一直看着我。”寻舟悄悄道，“那徒儿一定会很努力的。”

第85章 不畏雨3以后不会有人再欺负你了。……
曲水台，万丈红尘泼洒在这清净之地，雷般轰响，高如城楼的坐席上却听不见丁点水声，唯有清耳悦心的弦歌之音不断回荡。
酒具杯盏，是最绮丽灿然的，蔬果佳肴，是最精工新鲜的；觥筹交错，语声阵阵，当真是热闹至极。亭画遥遥看到最后一位宾客入座，额间薄汗已然干透，她抬眼一望，至高之席上，掌门对她眼带赞许地点了点头。
操持如此大的盛事，绝不是轻松活。乱一线便乱全局，所幸现在一切都按部就班进行着，并未出差错。
她霜白的眉眼终于有所松动之时，肩被人自后不太客气地拍了拍，那人大大咧咧道：“这位朋友，敢问丙区到底在哪？来晚了点，没看到啊，带个路行么？”
听语气，是将她当成引路的小侍了。亭画转头过来，他还是没认出。她垂了垂眼，并未说什么，只伸手指了指地点。
“你怎么还在外面？”
正逢此时，徐行身后带着四五人，呼呼喝喝地过来了。跟着她的还都是外宗之人，毕竟徐行祸害只祸害穹苍的人，外宗人只知她名声在外，如此特立独行，心生向往也是常事，当然凑过来几个说些闲话谈谈天的。徐行也不觉得自己后头跟着一行人有什么不对，就如此平常地大步过来，对亭画张口便道，“二师兄呢？”
她知道黄时雨不喜人叫二师兄，于是就要叫他二师兄。又知道亭画想要她规矩叫师姐，于是就不叫。偶尔叫师姐，也不乖，全是嘲讽时刻意叫得，被亭画薅了好几次头皮也死性不改，当真是欠得慌。
亭画冷淡道：“他昨日答应来帮忙，现在却不在。多半又忘了。”
原先误认她是小侍的那人见状却瞪了眼，指道：“你，你是徐行吧？！”
徐行莫名道：“是我。怎么？”
“那你，是那谁……亭画了？”那人说到一半，歇了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仿佛很不可思议似的，如此阴沉的人竟是本门大师姐，最后才讪笑道，“对不住。一开始没认出来。”
只怕到现在还是没认出来。亭画抿了抿唇，道：“无碍。”
“……”
徐行没注意到这微不可见的小插曲，正捡了亭画给她安排的座次坐下。这位置也是算得将将好，和执事平级，在长老之下，既不偏僻、又无遮挡，正好对着观台，视野极好。
亭画做事心细如发，极为谨慎，如果徐行能发现的话，亭画还刻意将六长老和她的座次安排到了对角——距离最远，免得相看两相厌，到时又惹出了什么事端。
接下来又是些什么烦人的各类仪式，徐行不感兴趣，专注地吃面前果盘。等诸位长辈们啰嗦完了，面前也垒起了一堆果皮。忽的，她耳朵动动，感到一道视线刺在她面皮上，倏地转头，正好对上六长老颇为不愉的神色。
尚未等她回敬，六长老便反常地转回脸去，冷嘲般扯了扯嘴角。
听擂鼓声起，便知道，终于要开打了！
徐行一向答应的事便要做到，一时之间也没空理这令人生厌的老头如何，立马探头去找人群中的寻舟。不得不说，黑压压的头顶之中，那一头白发真是再显眼不过了。
她去看小徒弟，小徒弟也正仰头在找她。只不过，上面能看得清下面，下面是看不清上面的，再加上鲛人的视力不算太好，他仰头看了片刻，垂头揉了揉眼睛。徐行以为他放弃了，结果，他揉完后又将头抬了起来，一副不找到便不肯罢休的模样。
徐行旁若无人地对着下面挥手，那个头顶终于停住了。而后，寻舟整张脸霎时被点亮了似的，生涩地对她笑了起来。
有道声音生硬道：“不成体统！”
不敢当面说的，徐行一概当是在放屁。
规矩很简单，六大门各自成阵，演练兵法也可、奇阵术法也可，只要擂鼓声停时仍留在场中的人数最多，便是优胜的一宗。看似简单，却绝不简单，考验的方面更全，留存的难度更高，不过，徐行总觉得这规矩对某一个宗门非常不友好。
峨眉可是个发暗器从不管同门的宗门。误伤了真是对不住，已经再也听不到对不住了那便更加对不住，也不知这种大混战中会不会伤的敌人还没有同门多……
一声令下，曲水台中的各色灵气便轰然亮起，一时之间混乱至极。若是修为不足的，怕是连看也看不清。
徐行一双眼紧盯着那抹白色，然而，越看，神色却越冷。
纵使她至今不知寻舟的残缺在于何处，但他毕竟是鲛人，修为能力绝不弱于同辈人，甚至还要强上一截。他不争强好胜，也不急于出头，完全是徐行想让他来他才来的，一直乖乖待在角落。然而，即便是这样，他还是一开始就受伤了！
徐行不是不讲道理之人，刀剑无眼，受伤太正常了。但，她看得清清楚楚，是六长老那两个弟子趁敌人攻来之际，刻意手一拐，自身后把寻舟重重打了出去。他纵使再警惕，也不会防备背后师门，当即左臂被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血流如注。
这伤在徐行身上她从不觉得有什么，现在看到寻舟脸色苍白，却觉得刺眼得狠。鲛人愈合本就缓慢，那血淌了许久也没有丁点要停的架势，反倒拖慢了他的动作，让他更显眼了——
在场门人虽自恃有教养，不会因为他的身份而刻意针对他，但也不代表不厌恶他，更不可能轻易放过他。一时间，刀剑如狂花乱舞，朝寻舟侵袭而去，他左支右绌，长发染上朱红，眼看已有些吃力了。
然而，即便是这样，他也还是没有放弃，好似有一种莫名又好笑的坚持，让他尽管摇摇欲坠也要撑着不被打出场外。
徐行倏地明白那死老头一开始的笑是什么意思了。
她转头，目光如电，戾气十足，六长老在比她高一阶的所在，遥遥看下来，丝毫不为所动地笑了，面带轻蔑之色。他像是十足慈爱地提醒下面奋战的门人们，扬声，意有所指道：“孩子们，比试之中不存情面，刀剑无眼，可要当心啊！”
徐行：“……”
她有时是当真不明白，一些人的心胸狭隘，竟可以到这种地步。究竟是教诲还是打压她怎能分不清，若是他当初好好说话，徐行又怎会当众拂他面子？记恨到如今，对她做什么也就罢了，竟对她徒弟动用这种下三滥的阴招，怎么，是觉得她会忍气吞声，会听话么？
观礼台上诸人皆未察觉到开始那小小角落的异状，又或者是察觉到了也闭口不言，毕竟这是六门大典，受点伤而已，又不是出了什么大事，总不能现在就将事情闹大，替一个鲛人讨公道吧。再说了，宗门之间的事，勉强也算是个“家丑”，在别宗面前肯定是要遮一遮的。
不断有人被打出场外，或受伤退出，场中所余之人越来越少  ，那一袭黯淡的白发仍依旧迟迟未灭。决胜局，可是要分出佼佼者的，那两个弟子哪怕一开始只是动着戏耍心思，没真想伤人，只道让寻舟早点滚下去，现在也不由急了。
众目睽睽之下，穹苍让一个鲛人出了头、拔了尖，还有更丢人的事吗？
“打啊！”一人一剑刺出，没朝向外宗人，反倒先冲着寻舟去了，催促道，“先一起把他摘出去！”
这一剑下去，又是一道深深伤口。
“他受伤了，坚持不了多久！赶快！”
寻舟砰的重重摔在一旁的石柱上，拿手一抹，鲜血自口鼻嘴角全溢出来，他想爬起来，但太过艰难了。即便如此，他第一时间竟还是匆匆仰头看了一眼，仿佛在担忧徐行觉得他太过不济，隔得太远了，徐行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身后那道声音阴阳怪气地赞道：“不愧都是青年才俊，果真激烈呐！”
“……”徐行蓦然站起身。她尚未起步，手腕便被一旁的亭画抓住了。亭画面色凝重地朝她摇了摇头，而后，对着底下几个不知所措的小侍童传了道命令，很快，那几个小侍便机灵地带着司药峰长老奔下去了。
“他不会有事。”亭画短促道：“日后再算。”
徐行垂眼看着亭画紧握着自己的指节，没有半分犹豫便挣开了。
她俯身一挑，将倚靠在雅座边的剑佩在腰间，而后，径直朝着六长老的位置迈步而去。
突发变故，极为显眼，众人都不约而同随着她的身影挪移视线，面上虽不显疑惑，心中却疑惑非常。
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站起来了？难道是有什么事要说？但，看着为什么感觉杀气腾腾的，绝对不是要认真说话的模样啊。
掌门的视线也浅浅落在她身上，眉心微不可见地蹙了蹙。
六长老自知理亏，但想来这种场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徐行这哑巴亏是不吃也得吃了，所以才寻着机会便大开嘲讽。不过一个徒弟而已，难不成要在这里对他做什么？顶多嘴上出出气罢了。他如此作想，胡子微微抽动，道：“徐执事，盛事还未结束，烦请回到自己该在的地方。”
徐行不睬他，一双眼黑如墨汁，只冷冷道：“我不是没有说过吧。”
六长老哽了一下，道：“莫名其妙。”
“是太老了有点痴呆，还是听不懂人话？那我再帮你回忆一下。”铮一声，徐行长剑出鞘，寒芒闪烁，她抬脚一踏，将六长老面前的案板踩得木屑崩飞，菜肴全胡乱打翻在了他身上。在四面八方的惊骇视线中和轰然喧哗的狂潮中，她恍若未闻般盯着眼前愕然之人，一字一顿道，“再有下次，把你吊起来打！”
“……”
奇了，真是奇了！在场诸人生到这么大，都未曾见过这般乱子。
下面门人还在乱斗，上面穹苍的执事长老却也打起来了！还是真刀真枪地打！
不得不说，比起小辈之间浅尝辄止的打斗，果然上面这种等级的相斗要精彩、激烈、好看百倍。徐行是何人天下谁不识，倒是那个老的，一开始讶然之间未能做好准备，险些胡子连带着头皮都被削掉一截，恼怒之间匆忙迎战，原来还面露不屑，一副不愿以长欺少的模样，几十招过后，却不得不严阵以待，面目肃然起来了。
短短几月时间，徐行的修为竟又拔高了一截，他又是占星台之人，本就不像其他长老那般擅长争斗，若他再不全力以赴，恐怕真的会当场被徐行削成一个光头。那就当真晚节不保了！
这边乒乒乓乓打成一团，剑气四溢，周围人自然忙于躲避，菜肴桌板全掀了，稀烂胡乱砸成一片。其他宗之人坐得位置不同，倒不会被波及到，一个个伸颈来看热闹，恨不得当场投胎成一只鹅，或是能把自己脑袋摘下来投过去，看得更清楚些。
躲避间，有人茫然道：“我的天。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有人却是知道事情始末的，哽道：“大概是……她那小徒弟被欺负了吧。”
那人将来龙去脉一说，众人不由沉默，少顷，有人默默道：“六长老这事，确实做得不厚道。”
先不用说什么欺负她小徒弟了。这明显是也欺负徐行了啊，只不过现在看不太出来而已。长老年龄都快比她大个七轮了，自己好为人师别人不领情，反倒记恨，这心眼子未免太小了。
不过，又有人道：“那鲛人也没出什么事啊，这不是已经接下去治了么。退一万步说，这事不能之后再处理吗？现在那么多外人看着……”
说来说去，众人心中都不由作想，两方都有错。徐行想找六长老算账，等事儿结束了不行吗？现在平白给人看了笑话。至于六长老，更是奇怪。你说你惹她干什么？别人是可以忍，你看她像是能忍的人吗？？
完了。
亭画追上去，急道：“徐行！”
徐行根本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剑气纵横，别人压根靠近不了。
完了！
更倒霉的是，正逢此时，底下的访学终于决出了胜负。本该万众瞩目的人站在场上，却没几个人注意到，只能傻傻等着。负责锣鼓、喝彩之人全都仰头看着头顶，被人提醒后才慢一拍将鼓擂起，只不过，一点都不激动人心。
石柱顶端，袅袅一柱青烟化为巨龙，在空中变幻出各色形态。就如同无极宗的白孔雀一般，玉龙是穹苍的标志物，这一举颇具匠心，很难、很美、很新颖，是曾经哪一届访学都没有的，但现在众人也都无心去看了。
什么都慢了，什么都乱了！什么都超出了原有的秩序。这本该是最热闹、最完美的一届访学，现在却俨然变成了一场闹剧！
亭画有些无力地抬眼看着自己的小师妹，缓缓蜷起了手指。
远方传来一声鹤唳，穹苍掌门终于起身了，她面上仍是平淡，微微提掌。
一道浑厚无比的掌力逐渐自她手心成形，悄无声息，往下印来。原先让人怎么拉也拉不开的打斗两人霎时分开了，向外闪身而去！
因为那道掌印若是真的挨到身上，怕是要血溅当场。
寂静之中，掌门微笑道：“对不住，让诸位看笑话了。好孩子，你是无极宗的吧？叫什么名字呢？”
“……”
“……”
“……”
掌门殿内，青烟袅袅。
徐行嘴角和额角都青了一道，衣服破了，站在正中，一脸无谓地抱着手臂。被逮到这来，还一脸桀骜的样子，仿佛自己打人是替天行道，非常有理。
原本看她破相，还挺凄惨，但对比一下旁边眼圈青黑、鼻青脸肿的六长老，又感觉她简直毫发无伤了。下手可真够阴的！
寻舟的外伤包扎好了，还在往外渗血，内伤却不知怎么治的好，司药峰那群人不敢乱给他吃药丹，免得吃出个什么好歹反而翻了肚皮，只能一脸愁容地将人抬到掌门殿来，让掌门看看怎么办。
现在掌门殿里一个臭脸打人怪、一条虚弱流血鱼，还有一个怒火朝天随时要撞柱上谏的六长老，真是惨不忍睹，让人看着心乱如麻，烦得想打包全都丢出去。
掌门在开口之前，蓦的叹了一口长长的气。
徐行的肩膀紧绷了些，却也不开口，只待师尊要说什么就说是了。反正她照常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小行。”掌门道，“有什么事是不能好好说的呢？”
“我说过了。”徐行厌烦道，“他不听有什么办法？”
掌门温声道：“就急于那一时半会么？有什么事，你先告知我，不好吗？”
徐行心道，告诉你？师尊日理万机，忙得没停过，连自己徒儿都不管，哪有空管自己徒儿的徒儿受欺负这种屁大小事？就算告诉你，你也不过找六长老说一说也便罢了。这种死老头，不杀鸡儆猴打一顿就不知道教训，还以为谁跟他玩呢？
她懒得说这一长串话，只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道：“就是急于那一时半会。”
六长老气得胡须倒竖，一时之间都差点说不出话来了，来来去去都是什么“目无尊长”、“无法无天”、“狂悖无道”、“不知天高地厚”，半晌，才道：“掌门！即便她是你弟子，犯下这般大错，你难不成还要护短么？！我倒要看看，离了穹苍，还有哪个宗门敢收你这小兔崽子！”
他吼得大声，寻舟都醒了。一醒，他便迷迷糊糊地来找徐行，清醒过来后见到现在情形，怔在原地。
“小辈的事小辈处理，大人的事情大人来办，你让你徒弟伤我徒弟很合理，我伤你岂不是太公平了？”徐行冷道，“把他伤成这样，动都不能动了，你一张老脸，倒真好意思！”
寻舟像是终于明白了现在如何情况，脸色更白了，他不欲
让师尊为他出头，惴惴不安道：“其实，没有性命之虞……啊！”
会不会说话？不会说话就先不要说。徐行面不改色掐了他一把。寻舟知趣闭嘴了。
六长老道：“比试而已，刀剑无眼，难不成你要场上所有人都绕着这鲛人走？如此护短，干脆让他挂你手上一辈子不要出师罢了！”
“哦？”徐行挑眉道，“所以在同门背后下黑手是六长老师门的优良传统了？”
六长老怒道：“穹苍办的大典，你公然生事给宗门抹黑，搞得一滩胡糟，现在咄咄逼人，很有道理了？？”
“有没有道理我说了不算，究竟谁生事我自然说了算。若否你先暗中下手欺侮我的人，道我稀罕理你么？就算有一百个错，也得全归在师叔头上。”徐行说完，忽而又扯了唇角，冷嘲道，“抹黑？不错。外人看师叔纵横一生，现在被个小辈打得满头是包，说不准会怀疑穹苍是否都是这般金玉其外的草包货色，那可真是抹得好黑啊！”
她嘴上没输过，字字戳心，六长老气得胸口几欲炸裂，血液冲顶，说不出话来：“你……你！”
他自恃是长辈，不说徐行嘴上不得冒犯，至少动武时也该让个三招。以前无往不利的下马威全无作用，反倒弄得自己一身狼狈，现在心中大为懊悔，脸上却强撑着不表现出来而已。
“好了。”掌门疲惫道，“都别再说了。”
殿中诸人皆自屏息，猜不到掌门会如何处理。不过，想也知道，大概会息事宁人，让徐行道歉了事吧。平心而论，他们觉得徐行除了太莽撞外，并无错处，这般杀伐果断，还有些解气呢！但毕竟对方是长辈，也只能这样了。况且是她先动手的。
徐行会道歉吗？
“六长老。”掌门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又是笑着，开口道：“此事毕竟是你之过，向小行道个歉就算过去了，日后都别再提及，如何？”
众人一时以为自己耳朵出错了。反应过来后，一脸悚然！
什么？！是让长老给徐行道歉？？被揍的要给动手揍人的道歉，这简直可以说是天方夜谭了，从来没听说过！！
就连徐行也惊了一下，懵然眨了眨眼睛。
其他人都如此震惊，更别论六长老了。他都做好不接受道歉的准备了，突然听到掌门这样说，愕然之后，便是不可置信的怒火：“我？跟她道歉？？”
掌门微笑道：“是。”
“……”六长老激烈道，“掌门，你太过了！要我向这种无心无肺之徒道歉？好，好！你偏帮自己徒弟是么？！自此穹苍，有我没她！！”
“点到为止吧，我累了。”掌门看向他，眼中冷漠的风暴隐晦而过，再细看，仍是那副完美的温和假面。她便是用这样柔和的一副面孔，说出了最冷酷的话，“我想，你似乎不明白一件事。穹苍，没有你可以，但绝不能没有她。”
-
“为师说过，日后不会有人敢欺负你了。”
走出掌门殿前，徐行还拿到了两瓶药丸，一瓶是给寻舟的，一瓶是治她的外伤的。掌门站在距她不远不近的位置，轻轻道：“你师姐在外面，不如去和她说说话？”
徐行道：“给我的药？我用不着啊。”
“那种法子，能少用最好少用。”掌门意有所指道，“习惯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
甫出殿门，黄昏漫天，其余五门众人都已然离去，各归其位。半空中都是四散的鸟兽之影，分不清究竟是载人的灵兽或是自由的野兽。徐行将瓶盖旋开，取出一颗药丸，丢进寻舟嘴里。
寻舟吞下，很快，苍白的脸上就浮上了一层血色。
“这样看来，喝我的血不是一样的效果？”她还真是全身是宝，徐行嘀咕道，“师尊说师姐在外……在哪呢？”
其实那药丸是要劈开两半掺水吞服的，徐行粗枝大叶，又不怎么吃药，自然没注意到这些，拿了就丢。寻舟嗓子眼被梗得生疼，也憋住不说，只悄悄道：“方才……”
“方才什么方才？”徐行不客气道，“我看你平日很聪明的，怎么到危机关头反倒不灵光了？那几个人摆明了要害你，懂不懂什么叫暂避锋芒？被打得跟个陀螺一样！”
寻舟被她训的脸又红了。只不过，徐行越看，越不像是羞愧的红，果不其然，寻舟又眼巴巴道：“方才师尊说，我是你的人。”
什么宗门之斗，什么访学之争，最后结果又是如何，他竟全不在乎，一心只钻进这几个字眼里，拔也拔不出来。
“……”很正常的话，怎么被他说出来就这么弯来扭去、这么奇怪？？徐行道，“是啊。你是我徒弟。不是我的人是谁的人？”
寻舟自醒来就已经暗中欢喜好久，见徐行挑起了右边眉毛，正一脸狐疑的看着他，立马解释道：“金花。”
金花，是优胜者可以得到的战利品之一，弟子得到的金花可以簪在师者的峰头之上，取“桃李满天下”之意。簪的越多，越有面子，得到的份例也就更多。
原来他是因为想拿金花，才在上面趴着也不肯下来！
徐行真是骂他也不行，夸他也不行，少顷，十足生硬地转了话题：“方才，你说方才，我就想起来了。我在给你出头的时候，你能不能跟着得寸进尺一点？至少不要拆为师我的台吧！”
寻舟道：“我以为师尊喜欢懂事一些的。”
“谁要你懂事了？”徐行差点喷道，“那也要分场合。”
寻舟求知若渴道：“那我应当怎么说才合适？”
“下次还这样，你没有头疼脑热也要装作头疼脑热，呼吸困难，眼看就要昏死去。怎么惨怎么来，懂不懂？”
寻舟恨不得立马拿簿子记下这金玉良言的样子。徐行说完，自己都觉得自己不太靠谱，又想到方才掌门在主殿中云淡风轻的模样，又觉得不太是滋味，琢磨道，“我可能真的没什么师尊样子。”
“谁说的。”寻舟认真道，“我的师尊，就是天下最好的。”
徐行：“…………”
你们鲛人族的肉真的生
下来就这样麻么？
她正不知要怎样回这句，正在此时，远处出现了熟悉的兜帽身影。
亭画似乎刚善后完什么事，面色沉郁，正往此处匆匆而来，看见她，视线微不可见的一黯。
不知怎的，徐行觉得径直叫她名字不好，叫师姐又不太能出口，一瞬犹疑之间，亭画先开口了：“你若是不想叫的话，可以不叫。”
徐行的心也跟着一沉。

第86章 不畏雨4师尊，你会一辈子保护我吗？……
亭画语气一如往常，徐行却一下止住了步子，忽的觉出更加不是滋味来。
她低声道：“寻舟，你先回峰等我。”
徐行叫了全名，寻舟便不语不问，照做就是，他看了师尊一眼，消失在路端。
徐行向来是不容人的性子，有气立马便要发，这点亭画自然知道，若否也不会故意将六长老和她隔开那么远。只是亭画没想到六长老心胸狭隘至此，防来防去，最后还是无济于事。
徐行想到亭画此前颇为重视这次大典，纵使觉得自己没错，此刻也忍不住头皮发紧起来。她倒是难得知道自己做错了，只站着不言，想道亭画骂她几句，她再好好道歉、好好补偿，再有下次，一定……
亭画只是叹了口气。
“……我说日后再算，还能骗你么。”她神色淡淡道，“到时无论阳招阴谋，寻舟身上受的伤，要他全都受一次，只要你想，我哪次阻止过你。”
几月下来，亭画对徐行已是纵容有加了。虽性情依旧冷淡，不显亲近，但她若是要做什么不够稳重的事，亭画向来只是嘴上劝阻，见她不听也罢了，忙是照样帮的，甚至会悄悄善后。
她仍是不喜徐行和黄时雨行事作风，没有任务时也不与二位同门相处，径直回到自己小屋修炼。这般照顾，不过是听从师诲罢了。她毕竟是掌门的开山弟子，是最重视的徒儿，身为大师姐，要顾着师妹是理所应当，可是人非圣贤，总是违背自己的心意做事，又怎能没有怨气？
“此事追根究底，是那人的错，错不在你。是非对错，众人心中都知，你不必太过挂怀。破坏大典，也不是你有意……”亭画眉眼如霜，忍了又忍，压了又压，看着徐行，仍是长吸一口气，平静道：“师尊说过，日后你我共掌穹苍，这辈子都会是同路人。”
徐行不知所措道：“师姐……”
“是。你是剑道天才，无人能挡锋芒。我也明白，论修为，我可能永远都不如你。”说出这话，亭画的面色都灰白了些。对一个曾经耀眼的天才而言，承认这件事不亚于诛心。她攥紧了手，却克制不住自己涌上的情绪，话间已带了些哭腔，“但，论当掌门，我未必不如你！不是吗？！你做什么事，我都忍得，可为什么……哪怕就一次……你明知道这对我很重要！”
“你我皆同路，可为何你总要别人让路呢？”
“……”
徐行游魂一般回到碧涛峰，一开门便将自己瘫在草地上，瞪着天空。
她从未有这种内心五味杂陈的时刻，不痛，就是难受得想打滚，然后跑下去揪着亭画的衣领嚣叫：“你打我！重点！你把我脑袋打掉好了！反正都会长出来！别再那个表情了我错了！！”
然而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也不想下去，不想被丢出来。现在只想，早知道会这样，就先按下不提，之后再和二师兄趁晚上去套六长老麻袋也就罢了。
但，若真的再让她选一次，她真的会不动手吗？
徐行四肢张开，像八爪鱼一样在夕阳下晾着自己。她发现，如果再来一次，她还是会这样。
甚至和底下是不是寻舟没关系。徐行当下只是觉得，若是自己在下面，被下黑手，被围攻，被抽的像个陀螺还受了内伤的时候，吐完血一抬头，发现自己的师尊就坐在那儿静静看着，一点反应都没有。那该有多委屈啊……
她仰躺着，忽的眼前一黑，清香味先到，而后，两绺长长的霜白发丝垂在她脸侧。
寻舟垂头看她，定定道：“师尊，你回来了。”
“你挡住我光了。”徐行没心情欣赏他的脸，伸手攥了一把他的头发，发丝自掌心流过，像一汪水，她道，“走开。”
寻舟走开的方式便是乖乖坐到一边。他觑了觑徐行面色，悄悄道：“师尊，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徐行郁闷道：“这么明显？”
寻舟戳戳脸：“写在这里了。”
向不谙世事的徒儿倾诉非师者所为。但徐行不跟他说，只能去和黄时雨说，那还不如别说。去和掌门说？……罢了。不如说“倾诉”这两个字对徐行都很陌生，她斟酌片刻，咳道：“我有一个朋友，她好像做错事了……”
寻舟微笑道：“师尊是不会错的。”
真是，徐行面无表情道：“我不想听到这个回答。”
而且这话未免也太有问题了吧。这是什么，暴君身边的大奸臣么？“陛下天恩浩荡，是不会错的”？
寻舟怔了怔，霎时了然，随后，学她握拳在自己唇边，假咳两下，有点卡壳地道：“师尊的哪个朋友？”
“……”
碧涛峰上的流水潺潺，树影在黄昏中也水波似的摇动。徐行说完，又觉得烦得很，寻舟道：“她生气了。”
“我知道。当然生气了。但现在重点是，该怎样让她不生气？”徐行道，“我想了想，若是我生气了，该怎样才能让我不生气。结果是，不论那个人怎么做，我该气还是会气。但是那个人什么都不做，我会特别生气。”
寻舟轻轻道：“那，她有什么特别需要的东西么？”
亭画需要的东西……最近她似乎在作画，一直缺一副颜料。那颜料是从血青虫身上取的，但很容易被咬。被咬徐行倒是不在乎，主要是别的虫咬到手上就肿到手上，血青虫咬到手反而肿脸上。被咬的人，接下来半个月都别想出门了，因为会肿的像个刚卤过的猪头。
颜面和道歉，孰轻孰重？
徐行一向是雷厉风行之人。她将自己身上的草屑拍掉，道：“我去捉血青虫了。饭你自己吃吧。别准备我的那份！”
“师尊。”寻舟起身道，“血青虫清晨才出，现在没有。明日再去吧？我和师尊一同去。”
徐行泄气道：“行……”
她滚来滚去半晌，头发早已乱了。因为常常打斗，所以腮边额边的碎发很多，发尾毛糙，是无法束进去的。蹲下时有些遮挡视线，于是徐行皱着半边眉毛，很用力的吹了一下。似乎是很难见到她这般烦心模样，尽管忧心，寻舟仍是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侧脸，像是要将这副景象摄进自己的眼底。
“下次。”寻舟忽的道，“师尊不必管我就好。”
“现在说这种话？”徐行漫无目的地将剑掂了掂，上下抛动，“最开始得罪那个老东西的是我，你是代人受过，懂不懂？”
寻舟道：“那也只有我能替师尊受过。”
“说得像什么好事一样？”徐行像笑一条小狗撒娇翻肚皮结果不慎滚下台阶那样，半开玩笑地拿剑敲了敲他的脑袋，“被打得那么惨，我还不帮你出头，不会很委屈吗？”
“不惨。也不委屈。”然而，寻舟摇了摇头，他开口的神情极为认真。
“鲛人的皮肤更有韧性，只要护住要害，就没那么疼。只是流了血，看上去比较可怕而已，其实不致命的，只要两个月，就什么事都没有了。”他停了停，有些艰涩地道，“那时我看师尊，也绝不是想让师尊替我出头，这根本没有什么……我只是，担心师尊会生气。”
徐行莫名道：“我？生气？”
“觉得我没用。”寻舟轻声道，“就不想要我了。”
他一垂眼，长长的睫毛便像含了一块琉璃珠，里面闪过一张人脸。徐行一晃眼，发现那张人脸是她自己。一股酸涩的感觉自心肝处涌起来，她咽下去，
镇定道：“不会的。”
像是在安慰他，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好吧，似乎也不是很镇定。真正镇定的人，不会随口给出这样的承诺。
“我不委屈。”寻舟道，“在这里，是我最开心的日子。每一天都是。早晨门外的小鸟叫，我就起身给师尊做早膳，点上火，就可以去叫师尊了。过一柱香，你便会从门里走出来，问我吃什么。离开之前，也会告诉我何时归来，仿佛这里真的是我的家。我可以待在这，没有人会赶我出去……”
他笑起来：“师尊还会保护我。”
“……当然了。”徐行竟不知说什么好，只道，“保护徒弟本就是师者的责任。只要你是我的徒弟一天，我就会保护你一天。”
“真的么？”寻舟倏忽近了，眼底黑亮道，“师尊会一辈子保护我……？”
或许是因为受伤未愈，太过苍白，他看着竟有种令人戚戚的病态，整张脸只有眼睛是极亮的。
徐行心道，鱼果然听不懂人话。我说的好像跟你说的不是一回事吧！你就没考虑过要出师吗？你可是鲛人啊，不可能都七百岁八百岁了还天天跟在师尊屁股后面哭唧唧地转吧！那未免太没出息了？？
见她愕然不语，寻舟一怔，眼睛又黯下去。
徐行：“对！没错！当然了！就是这样！”
见寻舟又笑起来，她又心道，这事听着恐怖，但做起来真挺简单。也没规定是谁的一辈子啊？寻舟的一辈子是一辈子，她徐行的一辈子也是一辈子。以后者当基准来算，那也没多少年，就依着他罢了。她可没有说谎。
“砰”一声，一团祥云热情似火地冲进来跳进她怀中，将寻舟撞开了。坐在上面时不觉得，现在抱着才发现这肥狗究竟有多大，徐行整张脸都埋在毛团里，满嘴都是毛，她无言道：“二师兄，能不能让你家祥云把尊臀挪开？”
黄时雨远远踱过来，懒洋洋道：“你说左边那瓣还是右边那瓣？”
寻舟将身上沾到的狗毛拍掉，在徐行看不见的角落里，对黄时雨微微压了压眉眼。
“都挪开。”徐行一掌将肥狗推开，颇不客气道，“来了不知道敲门？”
“门开着的，你又没关，我敲什么？”黄时雨莫名道，“就知道你现在脾气很大，敲门肯定不让进。”
徐行斜道：“你又知道了？”
黄时雨笑嘻嘻道：“因为我先去找的你师姐，脾气也很大，敲门不让进。听人说，你们吵架了？吵得咋样，谁赢了？”
准确来说，是两人谁都没赢。徐行懒得跟他说这个，她和亭画如何，轮不到别人看热闹。“不让你进很正常吧，你答应了来帮忙，人呢？没死怎么不来？”
黄时雨却一怔，好似自己根本没听过这事一样。不过很快，他便面色如常道：“就，起晚了。”
徐行很少欣赏一个人，但这样的厚脸皮若是能匀她半层，她或许过得会更好一点。
黄时雨当然不是单纯来看热闹的，他也清楚，说两句还行，要是没有正事，恐怕真的会被徐行当场打出美味打出鲜来。他先是笑盈盈地卖了个关子：“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啊啊啊啊！我说！！我说就是了，别掐，要死了！！”
“坏消息是，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们或许要很忙了。”黄时雨自徐行的无情铁爪下挣脱出来，沉声道，“占星台今年的预言已出，‘妖月’要到了。”
妖月，便是妖族最为躁动、能力最强的时期，对修者来说，和逢魔时刻也差不了多少了。徐行去年还没到穹苍，尚且不知，每逢妖月，便是大批大批的人族修士折损，有些蛰伏的大妖都会选择在此时为祸，死伤数量大增。
妖族作乱，六大门之人自然首当其冲。观今年的占星台预言，今年还是十年以来尤其凶猛的一年，恐怕这个月中，只要能算是战力的穹苍门人都需要下山杀敌了。
黄时雨一来，寻舟就很难插上话。因为这厮的话实在太密了。他听到此事，抬眼道：“我……”
“你？你当然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是不是问能不能跟你亲亲师尊一起下山？”黄时雨挖了挖耳朵，道，“下山是肯定的，一起是不能的。她当然和我们一起了。万一你出了什么事，要小徐行去捞你，岂不是还拖后腿了？你就跟那群同辈的一起去杀杀小杂鱼，别添乱了。”
寻舟：“……”
他蜷了蜷手指，看向徐行，却见徐行似乎没有反驳的意思，更没有要带上他的意思。无论他怎么看，她都铁石心肠，不管不顾。他气得胸口起伏几下，蔫蔫地进屋了。
徐行装作眼瞎，道：“好消息呢？”
“好消息是，”黄时雨认真道，“你师姐平时不怎么生气，一生气就非常——非常——持久。我去年不小心将她千叮咛万嘱咐不能晾的画拿出去晒了，你也知道，我又忘了……回来的时候那画已经消失了。她把我揍了一顿之后，无论我怎么赔罪都不为所动。说真的，不夸张，我就差磕头了。她就从我头上这样踩过去。”
不是吧！这么奇！徐行寒毛倒竖：“然后？？”
“然后你就来了。第一天就抢走了师傅给她的屋子，还完全不听她的话，一副鼻孔长脸上的样子。”黄时雨良心发现道，“可能她发现你更讨厌，看我就稍微顺眼点了吧。”
徐行：“…………”
那她现在去找一个比自己讨厌的人，已经晚了吧。而且能不能找得到，还是个问题。
“二师兄，我觉得你还有潜力变得比我更讨厌。”徐行静静思索后，笑道，“不如我们明日一起去捉血青虫吧？”
-
一月后。
妖月果真降临，不少门人通报在各地出现弥漫的凶戾妖氛，路边无名尸体越来越多，随着北方一声惊雷，大妖出世后，掌门终于下令，持穹苍令牌者，尽全力诛杀妖邪。
山门处，又是罕见“倾巢而出”的景象。祥云之上，三人背对着坐，亭画面无表情道：“准备好了便出发。”
徐行有点乖地道：“好哦。”
黄时雨：“师姐，我好像还不知道目的地在哪里。”
亭画：“……”
亭画没有回答他。黄时雨看了徐行一眼，徐行于是道：“我也不知道。”
亭画：“……”
“师姐，我觉得，你最好还是不要同时生我们两个的气吧！至少也留一个啊！”黄时雨抓狂道，“我们两个说话你都不理的话那要怎么办啊？她是做错事了，那跟我有什么关系？不带这样连坐的！来，小徐行你快叫一声师姐，要有尊敬的。”
徐行：“……”
“好了！”黄时雨简直要疯了，“现在你们两个都不互相理就是了！！那我算什么？我一个人是要怎么说话？！！”
……
这边闹得翻天覆地，那边遥遥的玉龙之上，乘了许多面孔稚嫩，神色紧绷的小门人。
众人之中，一袭白发格格不入。
“你带了什么东西？让我看看，我总是不放心，觉得自己什么东西忘带了……”
“只要保命的东西带上就行了。金疮药、归元丹，这两样肯定是要的。”
“完了完了完了我感觉我什么都没有学怎么就妖月了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我的剑！我的剑在哪？！啊麻烦屁股挪一下……我的剑啊！！”
一团乱麻中，寻舟将极力远眺的目光收回。
他垂眼，最后不放心地自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物件，凝视片刻后，又小心翼翼地放回去。
那是一串简陋的腊梅吊坠，放得太久，尽管再怎样注意，已不如一开始新鲜了。

第87章 不畏雨5就好似在尝试着捂住一个人的……
一路上，当真只有黄时雨在说话。徐行、亭画背对背坐着，后脑勺相对，闷不做声，倒是苦了他，只留了个小小的夹缝处能放屁股，夹在二人之间，叫谁谁都不理。
一月之前，徐行骗黄时雨去捉虫，结果千辛万苦一趟，两人都被咬成了猪头，才将虫子悄悄放在师姐门前。那虫子小小一只，亭画一开门就看到有东西在地上蠕动，以为徐行又把虫子蜘蛛塞门缝里气她，霎时神色冰冷，一脚下去，虫子魂归天地，黏在地上，真的一点也看不出是赔罪之礼了。
徐行有苦说不出，在碧涛峰里休息了几天，等到脸没那样猪了，就寻思着去傲雪峰给亭画做一把最好的匕首。那儿执事问她，匕首要什么样式的？使用者的喜好如何，是要用矿石还是金属，柄部要短还是要长，偏好杀伤还是放血，刺伤还是割裂？对了，左撇子的话又和寻常有所不同了，这种精细之兵，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建议你问清楚了再来。
徐行哪知道！亭画出手的时候全是残影，练这种功法要是能让人如此轻易就看清兵器的话
那还要不要混了？！但她总不能去把亭画的匕首偷出来研究吧？
于是徐行想到了一个绝妙的方法。她某一日将亭画拦下，面色如常道：“那什么，看看你匕首。”
亭画：“……”
亭画确实给她看了，很用力地看了。徐行脸才刚恢复好，被打得漫山遍野跑着嗷嗷叫。她理亏，又没想认真打，被揍一揍倒也没什么，反正皮实，只是亭画打完就拍拍袖子走了，还是丝毫没有要理她的意思。
就这样打归打，气还是气，直到今天还僵着，没有任何改变。
徐行殊不知，其实亭画也觉得非常烦躁。平日不跟徐行闹矛盾时，她二人很少见面，眼不见为净，她可以安心在屋中作画修炼。结果现在反倒三天两头要被人烦死，仔细一想，自己究竟得到了什么？
黄时雨啊呀一声，悟道：“师姐，我想起来了。我们是要去月影湖，是吧？”
他忘掉的事根本没有想起来的道理，黄时雨不过是故意说了一个错的答案，寄希望于亭画纠正他，之后再开了话口便不难了。
亭画怎可能不知道他这点心思，但总这样不说话也不是方法，于是冷冷道：“月轮墓。”
月轮墓，是占星台算出来最适合三人前去的妖邪所在——众人都出动了，怎有占星台门人闲着的道理？不过，要说这工作也很鸡肋，因为他们只能通过地点和前去之人关联，勉强测算出“吉、吝、厉、悔、凶、咎”六个卦象。
三人前往月轮墓，算出的卦象不好不坏，是“厉”，意指危险，但吉凶未定。这已算是还可以的卦象了，现在这种情形，根本没有十拿九稳的事情，掌门判断的标准是，只要不是“凶”，就皆可发动。
祥云正费力往目的地扑腾着腿，黄时雨食指绕着那写着“厉”的小木牌，将它甩的飞来飞去，琢磨道：“我一直不解，占星台有必要单独另开一峰吗？”
要说其他四峰，决断、锻造、司药、典籍，都各有各的实用之处。占星台除了每年至鸿蒙山脉测天时外，根本说不出有什么贡献。即便如此，一群人仍是争着抢着进去，入峰的条件又玄之又玄，整座峰都透着一股神秘的玄学气息，是以占星台背地里被说“吃空饷的”很久了。
亭画看他一眼。他自觉道：“我知道，师姐肯定要说，既然存在，就有它存在的道理。欸，小徐行，你那徒弟的卦是什么来着？”
徐行简短道：“悔。”
悔，意困厄忧虑，非要几坏取其轻的话，也算还行了。况且，寻舟同行之人全是青涩的瓜苗子，不困厄忧虑才不正常。
她不知寻舟出动的地点在哪，略有挂心，只不过，这挂心很快便被眼前景象冲散大半。
自从掌门颁布红尘法后，新灵境内，的确少见妖邪身影了。但，与此同时，灵境之外的状况反倒恶化了。尽管法令之中再三强调，是将原先分散的气力聚合集中一些，并不是全然不问红尘间事，然而，不管是六大仙门还是其他小门小派，都不自觉地将绝大部分心力都集中在了这百废俱兴之中的新灵境里。
不能论谁对谁错，这是人之常情。面对惨淡无光、妖邪横行的九界，只觉妖怎样杀都杀不干净，绝望一生，志气也跟着无了。但若是从其中开辟出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新地，至少是有盼头、有希望的。
红尘间的人，能有余力往灵境迁徙的，自可安全无恙，只是离灵境越远，就越听天由命了。
路边倒伏的尸体有的被野兽啃噬，有的被禽鸟叼啄。更有死状惨烈的，被大妖剥去皮囊，吃到一半便不想吃了，红彤彤的半截就这样倒在溪水中，染红了岸边礁石。
这景象在三人眼前一闪而过，很快被落在身后。三人皆未露出任何异样神情，非是她们冷血麻木，只是见得太多太多了。再多的愤懑悲伤也无济于事，心硬了，握着兵器的手便越紧了。
云起云涌中，沉默蔓延，徐行曲臂枕着头，仰天而卧，不知在想什么。黄时雨忽的又撑腮道：“师尊有和你们说过，究竟是如何镇压天妖的么？”
亭画嫌他话多：“总有一天会知道，何必急于一时。”
这毕竟是绝密讯息，天下恐怕只有六大门掌门和零星几人知道。黄时雨悻悻道：“上次访学……好了，我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认真的。师尊是说，要让其他五大门各出一个门派最殊要的重宝，充作‘圣物’，来加固封印。少林昨日已将降魔杵送来了。从前没这样过，难道是鸿蒙山的封印出什么问题了么？”
他若是将这个话题与其他人说，恐怕能聊个三天三夜不停歇。只是在场二人皆非常人，亭画冷淡道：“出不出问题，也与你我无关。难不成出了问题，你能解决？”。徐行更是不接话，仔细一看，不知何时已经仰天大睡了过去。也亏她能这么放心，不怕亭画一脚把她踹下去。
“……”
几经奔波，终于到了月轮墓。
此处本是一个风水极佳的墓地，曾有龙脉路经之说，所以不少后人挪也要将自己的祖宗挪进去，靠自己是不牢靠了，希望九泉之下的老祖宗能念点好，在地下给自己疏通疏通关系。结果妖祸爆发，这里首当其冲被食腐硕鼠占据，祖宗尚未来得及疏通，就各自碎碎平安了，可见时机若是选的不好，福也会变成祸。
灰族不比蛇族，单个来看成不了什么气候，可它们一旦出现，就意味着此地定然还有一群。这种吃惯了人尸的嗜血硕鼠，若是不慎落入其中，几个呼吸间便会被啃成一副骨架。
到地方了，黄时雨将徐行拍醒，三人跳下祥云，落地之时，便感觉足下血泥松软，一踏便陷入半寸。
这触感实在太不美妙了，甚至可称恶心。不过，现在也无暇注意这个了，徐行抬眼，看见一道紫色的冲天妖氛已成了风暴状，正在疯狂掠夺周围的自然灵气，天也灰灰沉沉，隐约间，血腥味扑面而来，还有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尸臭味。
群妖聚集即生妖氛，但都已激烈成风暴形状的还是头一次见，也不知此处究竟有多少鼠妖，这方圆十里内恐怕已经没有活人了！三人霎时兵器上手，亭画将师妹师弟挡了一挡，沉声道：“小心了！”
月轮墓只有一个可供进入的墓道，大部分建筑都深埋地下，这也正好契合了灰族的习性。
徐行想抢步上前，被亭画不客气地拍了回去。墓道狭窄，十分昏暗，她只能随在人后，心中有些不自在，又有些不习惯。黄时雨轻声道：“火攻？”
对这种群聚之妖，火攻定然是绝佳选择。只是，现在又不太适合了，地下空气不通，先不说放火很有可能把自己也跟着烧死，还有一种更惨的结果，就是直接爆炸。
“不可。”亭画冷然道，“待了解全局再定。”
“火攻，可以。”徐行却道。
黄时雨：“不是吧，小徐行，这个时候就不要唱反调了！”
“……我是那么欠的人么？这个时候还要犯抽？”徐行无言道，“既然在地下不
行，在天花板上开个洞不就行了。你们开洞，我放火，怎样？”
“不怎样。”亭画道，“退路呢？开洞的动静那么大，你知道这土层有多厚、头顶有几层？没成功之前若是引来了妖群，你要如何脱身？”
在场亭画水属，黄时雨为木属，这洞还真没那么好开！徐行却道：“你们开你们的就是了。底下的妖群我自有办法拖着。”
亭画：“你找死？”
就是因为这样才不想一起出任务，她一个人就不用顾头顾尾了。徐行滚刀肉般道：“是是是。我要去死一死，不用管我。”
亭画道：“你以为我想管你？”
一言不合，眼看这两人又要掐起来，黄时雨无可奈何，刚想用竹棍探一探头顶厚度，耳朵就微微一动，连带着抽了抽鼻子，一股隐晦到人根本闻不见的腥臭味涌入鼻端，他霎时悚然道：“来了！！数量比我想象的还多几倍，先退！！！”
鼠们最喜欢吃尸体脑袋，或许是吃什么补什么，总之，它们竟然颇有兵法智慧，而且还对这地形极为熟悉，分为几队，追、截、堵、绕四管齐下，很快就将三人堵到了一个死角中。
“往上！”徐行指挥道，“开洞！开洞！”
这下是不得已了。黄时雨拿自己那竹棍猛戳头顶，苦不堪言道：“你每次都是靠直觉来行动吗？！”
“也不是。”徐行笑嘻嘻道，“不过，车到山前必有路嘛。被敌人一追，夺命逃跑的时候，脑子就清醒了，灵感就来了。这种事和画画也差不多！”
亭画咬牙道：“差很多！”
三人合力，终于在硕鼠快要咬到脚跟时“轰隆”一声，将这天花板和土层一并打穿，霎时，沙土簌簌而落，人的视线却一下便亮起来了。徐行跃身而上，站在半空之中，冷静垂目向下观视。
这一看，还不如不看。常年在昏暗底下，这群鼠妖修出来的人形也是千奇百怪，一个人身上，装着个异形般的长嘴人头，腮部紧绷绷地凸出来，把五官牵扯得非常诡异，两颗眼珠子血红血红的。灰族不问出身，里面什么品种都有，徐行看到一只鼠妖反刍几下，自肥嘟嘟的腮中吐出一截人类腐烂的手喂自己孩子，那小鼠就大嚼起来，血肉乱飞，顿时：“……”
黄时雨猝不及防直面这场景，都快呕了：“真是舐犊情深。但也注意一下场合吧？？”
亭画不语，双眉紧皱。
“这样看着，倒是还好。多是多，但没有领头的大妖，一把火可以烧干净了。”徐行拔剑指着它们，懒洋洋道，“喂，给你们一个机会，没吃过人的小妖出列，站到外面去——”
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除了人哪有食物！更何况吃了人的妖便不觉得其他的有吸引力了，是以众灰族没一个理她的，都眼珠暴红地试图拉下三人，更有甚者，口水都流下来了。亭画刚想说什么，却听见了一声含混的兽鸣。
而后，鼠群之后，缓缓出现了一只巨大的硕鼠，一股压迫感袭逼而来。这老鼠牙齿一颗颗如同利刃，暴突交错，齿缝中还带着肉丝，体型比脚下几十只同类加起来还要大，一只就能将墓道撑满。
黄时雨：“师妹，你要的领头大妖已送达了。”
“我看它也就一般。就是大一点的老鼠而已。”徐行镇定道，“无非是多用些功夫罢了。”
那硕鼠一转身，上面嵌着无数个密密麻麻的紫黑色眼珠子，暴动般四处动弹着，旋即，“噗嗤”一声血肉绽开，自它头顶猛地长出了一截人的死灰半身。那人的面色木然，双臂软垂在头顶两侧，机械般缓缓抬头，目露血光。
好惊喜好意想不到，原来这里才是正面！
“……就算吃什么补什么这也太过分了！”徐行倏地一声闪躲过第一招，道，“这跟天天吃香蕉然后头顶长了一截香蕉出来有什么区别？？”
“别说了！”那一招打在山体上，整个地面都在震动，亭画回头一看，脸都青了，“你这乌鸦嘴！”
“……”
唯一庆幸的便是，三人磨合下来，虽不算多么熟练，但也不至于两条腿互相打架了。黄时雨竹棍一敲，使了个“画地为牢”，硕鼠身周霎时长出几圈木荆棘来，刺穿了它的脚心，将它暂时定住。木克土，他尽管用尽全力，也不过只能定住它一个呼吸，正思索间，忽的感到身后一阵狂火之潮席卷而来，即便立马跳开，还是险些被燎掉两根头毛，蹦起道：“你是要杀我还是杀它？！”
“给你留了躲开的时间。”徐行那道火刃正正烧在硕鼠头顶的人体上，那人体从头到尾焦黑了。然而，它本身就是尸体，体内并没有血液在流动，徐行纵使将它烧成这样，也只不过让它变成焦尸、行动迟缓了几分罢了！
亭画站在角落，一双眼鹰隼般注视着那硕鼠的一举一动。
少顷，她沉声道：“这躯体是靠底下在不断供给‘活气’维持动作的。割断它的喉咙！”
要割断喉咙，听起来简单，又何其困难？这鼠妖吃多了人，眼中满是狡诈，心知自己行动缓慢，一旦有受险的危机，便一脚将自己的鼠子鼠孙踹起当肉盾替自己挡。更何况，它心知自己要害被叫破，又怎可能不防着护着？就算能碰到，也要有那个气力割断才行！
还未到一时半刻，三人身上都挂了彩，血流如注，额角生汗。
这样拖下去不行。
徐行眼神一凝，兵行险招，再出剑之前，刻意漏了个破绽。那鼠妖不知怎的，似乎对她一直颇有兴趣，见她终于失手，大喜过望，长嘴猛地暴开，上下张合，竟是将她的左边小腿咬了进去。
它獠牙尖利，没入腿中竟然毫无阻碍，恐怕当即就咬了个对穿，将徐行下半狠狠钉在口中，甚至嚼吞了一下，发出牙齿磕到骨骼的磕绊声。另两人光是看着，脸色就一瞬铁青，齐声喝道：“徐行！”
上面的人体还在动作，不妨碍下面的畸形硕鼠死死咬着她不肯放。徐行感受不到痛似的，只眉头轻皱一下，双手攥紧了剑，如同攥一道尖刺，重重向鼠口刺去，这一下，直接捅穿了它的上颚。
上颚再往上便是连接人体的地方，鼠妖身形难免迟缓一瞬，哪怕是这样，它还是不愿松口。
这正合徐行之意！
她剑法皆是自学成才，根本没仔细看过所谓穹苍剑谱，灵气有余，却无半点匠气。只有天赋，没有技巧，长此以往，也有劣势，那便是太过跳脱飘忽，在面对极小的目标时，总是会偏那么一丁点的距离。而现在这鼠妖紧紧咬她不放，反倒给了她一个固定、稳定的出招角度——不过，别人固定的是地点，现在被固定的是她自己。
电光石火之间，徐行额间红痕暗光一闪，剑身上窜出火焰，她持剑上行，如一道锋利的刀刃，四野之中，倏地只闻一声斩开的细微声音。
即将下落之时，徐行额角一滴冷汗终于淌下来了。
完了。
她感觉得到，又偏了一点！
这毛病从前无伤大雅，她向来不在意，是因为寻常妖物只要斩断要害即死，而且，就算偏了，那她死了再回来也是一样。可现在，还有两人——
正在此时，她耳后又响起了一道相同的、斩开血肉的细微声音。
余烬之后，是漫天的冰霜，徐行转头，看见亭画左手扼着刀柄，右手则紧紧压着左手的手背。那苍白的手青筋条条绽出，将无数细小的伤痕撑得快要爆开，她咬牙往下狠狠按压时，看着甚至有些狰狞。
徐行终于看清了她的匕首，毫无疑问，这是一把饮血之刃，黑色刀柄上嵌着一颗红色宝石，宛如一颗假寐的邪眼。
她近乎是在徐行跃起的下一瞬便不假思索地跟了上去，徐行的剑锋过后，便接上她的刀锋，如同光过后即为影。那焦黑人体咽喉处尚未来得及愈合，便被再度创伤，这一次，终于气绝，头颈软垂，轰然向后倒去！
它倒下时，砸死了一群吱吱叫的妖鼠，血腥味冲的人脑袋发晕，徐亭二人自不同的方位落地，亭画稳稳落于右侧起身，徐行却站也站不住，噗通一声向前栽去，英勇全无，还吃了满嘴的土。
黄时雨慌张道：“诶！忘记接了！！”
徐行捶地大叫：“你真的要死！”
这配合，千钧一发至极，堪称默契万分。亭画一落地就看着自己的手，神情极度微妙，看着简直有点因为配合得太好而感到有点恶心。
终于无所顾忌了，徐行呸呸两口将土吐掉，右掌推出，火光滔天，将那些食人妖鼠全都烧尽，尖锐的惨叫声中和恶臭中，亭画和黄时雨跳过来，一人扶住她，一人皱眉看她腿上的伤口。
那已经不能算是伤口了，是一个巨大的贯穿黑洞。她的左腿果真被咬穿了，骨头也断了，竟然能从头直接看到那一头，还在汩汩淌血。差一点就要直接裂开两半了！两人看着都觉得一阵幻痛。
这种伤势，肯定要先回宗紧着治疗，不然这条腿废了都有
可能。亭画根本不会抱人，她拖徐行就从双臂那边生硬地捞起，像拖一个赖在街上打滚的顽童一般把她往祥云身上搬。但，正逢此时，北边遥遥的半空中蓦地升起了一道金色云纹，带着震耳欲聋的爆破声响，那是穹苍门人遇险求援的信号！
黄时雨一怔，他看了眼徐行和亭画，想来有师姐照顾，于是将祥云给二人留下，朝着北方奔去了：“我去帮忙，师姐你先送她回去！”
亭画没说什么，只拖着徐行走。或许是祸不单行，北边信号响起不久，西边又燃起一道同样的金色云纹，紧接着，南边又来一道！
这绝对不是巧合了。绝对是附近碰上了什么变故，出现了没能预料到的强敌。
两道云纹悬在当空，亭画一顿，向更早一些的西边看去，随后，对徐行道：“我去西边。你坐祥云回去，找司药峰。”
徐行道：“你去西边，那南边怎么办？”
“怎么办也轮不到你办。”亭画冷若冰霜道，“快点回去。”
徐行道：“我这伤看着严重，但其实还好啊！你去西边，我去南边，如何？”
她一边说着，一边云淡风轻地站起。亭画冷眼看她，真就双手一放，徐行左腿重创，根本站不住，踉跄一下，险些摔个屁股墩，幸好稳住了。但她只用右腿行走，左腿就这样软软拖在地上，别说御剑赶过去了，就连普通行走也成问题，只能说，已经全然失去行动能力了。
“你就这么去？”亭画又把她捞起来，将她往祥云身上甩，烦道，“别再给我添乱了。”
徐行一双墨眼盯着她，很突兀地嘻嘻笑了笑。
亭画道：“你有病？”
徐行道：“你还是主动搭理我了。是还不是？”
“……”亭画原本不打算再跟她讲话，免得自己年纪轻轻被气死，情急之下才不慎破了功。现在徐行这小样欠抽的，搞得和自己输了什么一样！她打定主意不理了，将徐行往云上一塞，耳边忽然听到一声很生疏的“对不起”。
她动作一顿。
“我真的……不是故意。”徐行抓耳挠腮，手倒不闲着，好像说几句话整个脑袋都痒起来了一样，讲话也不清不楚的，“我知道师尊让你办事，但我……不明白那究竟又有什么意思，我向来都是……”
“我从来都没有想抢你的位置。”徐行认真道，“掌门之位，给谁都可以。要不要，根本无所谓。”
“……”
亭画漠然地想，可你就是这一点最可恶。
你一来便是万众瞩目、没有质疑的天才。你耀目的光芒挡住了所有人，在你之下甚至没有“第二”，只有永远被忽略的影子。掌门之位，你不想抢，大家却争着抢着送到你掌心。你说不在意，是真的不在意，把这东西像送什么虫子一样，转手便送到别人面前。而我的不在乎，是装作不在乎，因为我清楚地明白，若真的和你相争，只会让自己显得更加面目可憎。
你的可恶，不如说是映射出了我的可恶，你没有做错过什么，我却厌恶你到想让你消失无数次。
亭画抽气般，轻轻吐出一口气。
同样是叹气，徐行却敏锐地发现，这次和上次的叹气似乎有所不同了。
“我没有生气。”亭画说，“就这样吧。这件事，以后都不要再提了。”
徐行：“你原谅我了吗？”
亭画道：“你想得美！”
徐行：“……”
云纹仍升在半空，紧迫感越发加紧，亭画一拍祥云的头，示意它快走，然而，它反常地呜咽两声，趴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徐行的眼似乎更亮了。她也看着那云纹，忽的道：“师姐，你不想知道，那次紫兽庄出事，我究竟是怎么回来的么？”
这件事谁不想知道？穹苍内都已经私下流传过无数个原因了，只不过每个都天花乱坠，听起来根本不可信罢了。亭画仍是那一句话：“迟早会知道的，何必急于一时。”
徐行道：“迟早会知道……”
她似是斟酌，又似紧绷，少顷，终于笑道：“那现在，就告诉你如何？”
亭画真是忍她废话很久，一转头，刚要斥责，就瞳孔剧烈收缩，脸霎的苍白。
眼前一簇血花喷到她胸口，四野之中，再无声息。
-
密林之中，一群面色惨白的少年人蜷缩在巨树之后，牙齿格格打颤。
背后，几只身形壮硕的异变之妖正喘着腥气，不断踱步，似在找寻跑远的猎物，不远处，同伴被撕扯成两半的尸体就死不瞑目地躺在地上，眼睛暴突。
若是占星台的人能看到现在这副情况，就知道定然是出问题了。
往年这种食人妖即便出现，也不可能这么多，而且，就算有，这样的异变也是前所未见！这不是自然能出现的东西！
那妖原型似是蛇，视力极不敏感，又在昏暗密林之中，实在找不到猎物，终于不满地离开了。那群小辈腿都软了，硬撑着结伴奔逃，逃走时不敢看同伴的尸体一眼。
他们循着痕迹，侥幸找到了大部队藏身之处，一头冲进，只觉眼泪都要夺眶而出。可是，再望去一眼，就能发现这里的人数也锐减不少，死伤惨重，血腥味和药味交织在一起，还有此起彼伏的啜泣声，角落处，那袭白发更是醒目。
寻舟腹部的伤势还在作痛，他垂目，静静挑开衣襟，血已将里衣染得湿透。他没什么表情地将衣襟盖好，伸手摸了摸那腊梅吊坠，把它往上放了一些，免得被血沾到。
寂静中，有人讷讷道：“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啊？”
“现在就出去吧？”另有人道，“我看外面好像已经没有妖了，等来等去被找到也是死，不如赌一把拼一把！”
眼看他们似乎真打算冲出去，寻舟开口道：“还没有走。”
那人递来不善的眼神：“什么？”
“妖，还没有走。”寻舟道，“所以，现在不能出去。”
“拦了多少次了，那你说要什么时候才能出去？？”那人情绪已在极点，像个炮仗，怒道，“这又不行，那又不行，那你倒是给个办法啊？！你不是妖吗，不知道你同类怎么对付？！还不是照样跟着我们到处跑！”
寻舟身旁两个小辈被吓了一跳，嘴唇微动，似乎想解释什么，看那同门一脸狰狞之色，又不敢说了。
不是寻舟要跟着他们跑，是他们跑在最后，已经没有力气了，寻舟才用水膜包住二人，往这边送来而已。
寻舟对那人的恶语相向并无任何反应。他掀起眼帘，漠然又冷淡地看着那人，随后，垂下眼去，一言不发地将双手交叠，端放在膝上。
微弱烛火之下，他半点不显狼狈之色，衣衫整洁，长发也丝毫不乱，在这等困境之下，依旧清俊出尘。如此模样，简直显得对面那大声咆哮之人像个无事生非的小丑。
那人见他不答，忽视自己，怒火反倒烧得更旺，像是隔空被浇了一桶油。
他呸了一声，低声道：“废物。”
这声音还不比之前的十分之一大，然而，一直没有反应的寻舟却蓦然抬起了头，冷道：“你说什么？”
“废物！”那人见他终于中招，立马道，“你不就是废物吗？”
寻舟：“……我不是！”
“你就是废物，自己没能力，受了伤，仗着你师尊护短，还逼她替你出头。那么多人想当徐执事的徒弟，只有你靠掌门才逼她收下，你不是废物谁是？”那人越说越来劲，指着他最非人的耳朵嘲笑道，“听说你是残废？如果不是残废，鲛人族会舍得把你这个废物送过来当人质？大家都想知道，你到底哪儿残了？是耳朵，还是腿？”
寻舟倏地站起了身。
他那张脸上向来没出现过如此狰狞的神情，好像这两个字是世间最锋利的刀刃，将他的要害捅了个对穿，疼痛难忍，让他几乎无法克制自己的妖性，只想立即将那人活活撕成两截！
他的神情太恐
怖，吓得旁边两人连忙躲避，动作之间，那吊坠蹭地从他怀中掉了出来。
寻舟不会让它落地，立刻反手抓住，紧紧攥在掌心。紧接着，他想起徐行对他说的话，这边说话，只要足够大声，就会传到她那边去——
幼年鲛人脸上狂怒的神色骤然被不知所措覆盖。他像是绝对不想让徐行听到那两个字一般，茫然地伸出另一只手，紧紧捂住了那串凋谢的腊梅花。
就好似在尝试着捂住一个人的耳朵那般。

第88章 不畏雨6神人降世。
“别说了。”有人在角落里不满道，“这种时候了，还要争这些？有病吗？”
“命都快保不住了，省点力气吧！”另一人将人拉回去，厉声道，“别因为害怕就把火撒别人身上！他的事跟你有干系么，你翻什么旧账？？”
对寻舟大呼小叫那人被拽回去，闻声还很不服气，嘴巴不干不净地念了几句，但在师兄严厉的眼神中，最后还是悻悻闭嘴了。
石洞中的气氛一下变得更加沉闷了。
然而，虽有人阻止，但寻舟孤零零攥手站在那，并没有任何人来劝慰他，让他别放在心上，这件事似乎便这样过了。
这是当然的。因为那人无理取闹，损的是师门的颜面，他是“自己人”，教训几句也该然，不必顾忌那么多。但寻舟到底是“别人”。他们不会戳寻舟的痛处，更不会刻意下绊子，只是忽略，所有的一切都这般泾渭分明——非吾族类，终究不会交心，也不能交心。
寻舟逐渐止住错乱的呼吸，神色漠然，感到腹部的伤口还在不断抽动，血止不住，一路淌下，已经快渗入鞋底了。
师尊此时在哪里？任务危险吗，她那般不爱惜自己，肯定又受伤了。
“找到了！”有个门人兴奋道，“求援令！没失落到途中真是万幸……只要点燃，附近还有余力的同门便会来支援的！”
众人一阵喧哗，立马围上去看着那人手中的小小烟花状物件。但是，难题很快伴随而来，这求援令要在高空中滞留醒目，就必须在一个露天所在投放。现在诸人躲在半地下的石洞之中才勉强避开追杀，这求援令，又要谁去放？
这是个九死一生的任务。
一时，众人又不说话了。寂静之中，有人起身道：“我去。”
他被人一手拉下来，短促道：“不行！你是领队的，你去了其他人怎么办？”
又一人站起来，道：“那我去。”
“你不能去，你是这里唯一一个土属的，若是没人阻隔气味，我们就要全死在这了……”
这个不能去，那个也不能去。那究竟谁是可以去的？不知不觉的，不少视线在昏暗光线中如同荧荧鬼火，隐晦地落到了一个共同的所在。
寻舟一直便在同一个位置，并未向前，也未退后。他对这木刺般不尖锐却刺疼的视线的回报，便是平静的抬眼。
黯淡之中，他那异瞳微微竖起，有一种不似人类的阴冷感，与他对视的人不由心惊，噤若寒蝉。
在这微妙且无声的僵持中，蓦的有一人瑟瑟缩缩地站起来，伸手一夺，就这样突然拿了那求援令就往外跑！自背影来看，他身躯瘦小得有点先天不足，右脚细微地跛。
那领队喝道：“虞渊！你做什么，回来！”
叫虞渊的那人一口气跑到了洞前，再一步就要踏出去了。他生性内向，无甚朋友，以至于这时都没有人会奋不顾身拦住他。也就是离得远了，他才有胆子说话似的，结结巴巴道：“我……修为最低，就算活着也帮不上什么忙。我、我去，是最划算的。”
“我只是觉得，平时那样对他，现在却想要他去奉献生命，这、这、怎么想都不太对吧！”他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大声冲一开始寻衅那人吼道，“积点德吧！残废又怎么了？！又不是我们想的！！拿这个嘲笑，你嘴巴小心烂掉！！！”
说罢，他转身一溜烟就跑，那个样子，仿佛怕人会追上去打他一样。
然而，众人都只是面面相觑，相顾无言。眼前一道清风，跟去的只有寻舟。
洞穴之外，黑茫茫阴沉一片，紫红色的妖氛弥漫在空中，仿佛随时会从雾气中走出一只怪物来。
虞渊牙齿格格打战，手也跟着不断发抖，一点细小的声音都让他胆战心惊，恨不得就地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最危险的时刻尚未到来。发信号的动静定然会被妖族发现，他要尽可能远离那据点石洞，又不能跑得太远，因为这样来援者可能定位不到地方，甚至倒霉一点，他在半路就会被逮住杀死——终于找到了个略微隐蔽的地方，虞渊蹲在地上，一个简短的点火动作，他做了两三次还是没能完成。
轰然一声，烟筒终于升入空中，把阴云生生开辟出一道通路，金色云纹沉默又肃然地悬在了高空之中，如同悬日。
终于成功了！
就算周围没有能救援的同门，众人最终还是死了，至少，这云纹指引了方向，不至于让所有人曝尸荒野，无人收尸。想着想着，虞渊只感又惧又悲，眼泪夺眶而出，滴湿了自己脏兮兮的鞋面。
四周已经隐约有那蛇妖的嘶声压逼而来，他没有动，因为心知自己跑不掉，一开始出来时就没想要跑。怎料，一道无形水波忽的将他整个拎起，下一瞬，他眼前一黑，便被转移到了五十尺外的乱草之后。
寻舟面目冷淡，五指向下微张，仿佛掌心中攥了个看不见的小球，虞渊便昏昏然身在其中，完全随着动作不住晃动。他险些不合时宜地叫出声来：这就是鲛人的天赋吗！
群妖迅速聚集，寻舟也没有丝毫要与他交谈的意图，只面色冷凝，迅速往回奔去。然而，越是奔逃，状况就越是令人心惊。
当局者迷，现在出来了方能看清，那些妖兽根本就不是“找不到”石洞，而是打算包围起来，一网打尽。万般筹谋，也不抵时运不济，从一开始走的一步就是错的，这附近的妖族比众人想象的要多太多了。不论能不能突袭、有没有求援，结局都是一个死。哪怕现在幸运到立马就有同门来支援，只要不是执事长老那个等级的，仍是来送死的！
石洞方向升出了不祥的火光，火光之后，便是一线浓烟，死寂而上。
随即，便是震天的惨叫和痛呼声，那几十道身影仿佛慌不择路般往外逃来，领队的缀在其后，声嘶力竭道：“分散！！都散开！！”
一道腥风横扫而来，寻舟伸臂一挡，被这巨力推得向后几步，方才站稳，喉结滚动一下，将血咽下。
他将虞渊甩到地上，说了第一句话：“逃。”
“逃……这要怎么逃……往哪里逃都……”虞渊毕生勇气早已提前耗光，现在腿都软了，面色死白，嘴里胡七八糟道，“死就死了，人反正都要死的，哈哈……”
一道幽蓝的火焰自寻
舟掌心燃起。这火焰诡异非常，分明是水，却又生火气，外部冰寒无比，内里炽热万分，被它打中一下，怕是两种极大的苦头都要一起受了。
原本它蜷在寻舟掌心，只是一道小小的火苗，随风跳动。寻舟垂目看着手掌，忽的吹了口气——那火焰霎时猛涨数丈，疯狂地噼啪燃烧起来，周围的空气都扭曲了！
所有人都对这招再熟悉不过了。徐行的招，看似简单，但除了她没人能将火随意便控制得如此得心应手。她原本没发现这点，发现之后便略显得意，对谁都要来一下，显着她最厉害。教寻舟时，就把一手搭在他肩上，一手吹火苗。她爱吃，嘴里不闲着，呼出的要么是糕点甜味，要么是青草气息，吹完，就笑嘻嘻转头看他：“学会了吗？”
师尊，你总是这般看我，我要怎么学得会？
寻舟仰头，对着如潮般的敌人，低声又决然说了第二句话：“我不会死。”
那异变妖族虽神志不清，看到他那火焰，也疑惑地停了停动作。这是妖族，分明它和它才是同类。
火光轰然，瞬息间，死生定，血光初绽。
恶斗之中，寻舟只听得到自己胸腔砰动，浑身发凉，血流得太多、太凶，已经让他有些恍惚了。
摇摇晃晃的，他眼前忽的出现了一道敛着的珠贝，边缘上细细密密的眼睛也都敛着，温柔和煦，巨大地俯视着，宛如母神。他被按着跪在台前，动弹不得，仿佛一个千古罪人，后方站满了人。没有人说话，皆用混合着憎怨怒火的冰冷视线看着他。他浑身毫发无伤，却像是按在钉板上滚过一遭，背上全是伤痕。
自小到大，他听过最多的话是“你怎么还不去死”。不是谁都对他这样说，多半是听了些风言风语的新生顽童刻意跑来作弄，没人阻止，因为其他人只是没有说出口罢了。听多了，便会习惯，亦或是木然，他对徐行说自己不委屈没有作假，论难听，在穹苍听到的话还不如他听过的百分之一，怎会觉得委屈？
他得到的名字是“寻舟”。得名那天，有新生鲛人将他的名字用人族语故意写在悼念碑上，讽刺他残废，跟羸弱的人族没有两样。他走过时，发现“舟”字起头那一点忘记加了。于是，他用指头蘸了沙，仔细地将那一点慢慢补上去。
他没有做错任何事。就算他的出生本就是天罪，但那又如何！无论怎么逼他……无论再怎么逼他，他都绝不会去死！绝不会！！
“凭什么……”寻舟的鳞片已从脖颈处爬上去，蔓延到了脸颊，再一呼吸，便爬到了眼下。他就如自己的火焰那般，内心已然痛苦到快要灼烧，神色却还是冷静到令人发寒的。殊死抵抗，也无法杀出重围，他眼前全是血腥，已经分不清是敌是友了，然而，乱战之间，细微一声，那吊坠又一次轻轻滑落到地上。
寻舟没想任何，便要去接，只不过，就是这短暂到转瞬即逝的一个间隙，那被掩盖的抽离感和疲惫感便潮水一般将他淹没。
这一次，他没能接住，连人带花都倒在了地上。
腊梅就躺在他手前不远的地面上，被血泥染得暗红，寻舟的脸颊亦是同样。他费力地伸手，想攥住它，虽然他早就知道这只是一串普通的花，根本传不过去什么，徐行是骗他的。
只要愿意，他就可以永远住在碧涛峰是骗人的。觉得他好是骗人的。一辈子保护他当然也是骗人的。他当然知道，这些都是绝对不可能的，他从来都没相信过。但他还是忍不住，一次又一次重复地探问，想得到重复的回答，就像当初蘸着沙一点一点重复描摹那个“舟”字的点一样，从中获取一种病态的安心：“师尊……”
那花遥遥落在身前，怎样都触及不到，忽的，黑天一转——
它竟然无风自燃了起来！
先是一点小小的火苗，蓦然长了几丈，火焰中，竟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火焰褪去的地方，先出现了一双略染尘土的墨色靴子，被利落布料贴附着的小腿，再往上，一袭红黑相间的穹苍执事服，腰间绶带挂着令牌，发冠上只嵌一颗鲜红张扬的宝石。一把普通的铁剑执在手中，整个人却宛如一道无往不利的利刃，所向披靡。
身后那堆幸存的门人如临大赦，看到徐行出现的那一刻，只怕心中爹娘的位置都要暂时让她坐一坐，嗷嗷地哭天喊地道：“徐师姐！！”“你终于来了！！！”“救人啊！！！这群东西欺人太甚！！”
徐行看着面前这一堆长得奇形怪状的丑东西，心道占星台那堆吃干饭的是真的要抓出来打死几个才知道教训。她余光瞥了眼地上血尘满面的小徒弟，又想，这鱼都快被打到翻肚皮了，还在那怔怔看着自己呢，可能真是个傻的。
不过，幸好来得及。
幸好她赶来了。
来的越多越好，徐行最不怕的便是群战。她右手一甩，“铮”一声，野火便深深没入了身旁的地面，剑身还在不断颤动。下一瞬，自地底下霎时冒出了无边无际的火焰，分为两圈，一圈隔离门人，一圈扑向妖族，她扬声道：“躲好！烧了不赔！”
“……”
寻舟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她的下颚，和那双明亮至极的眼睛。他忽的想到什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那里的鳞片还没有褪下去。他想把这丑陋的鳞片按下去，却又没有办法，最后只能略带慌乱地试图将自己面上的血全抹掉，干干净净地露出脸来。
然而，结果像是失败了。徐行百忙之中，不忘朝他瞥来一眼，或许是看到一个灰扑扑的花脸鱼，样子实在太诙谐，她忍不住指他一下，意表嘲笑。
寻舟眼前一晃，忽的想到二人初见的那天，他被追杀，拖着重伤的身体，在鲛人族中无处可躲。所有人睁着一双冷静的眼睛，仿佛看不见他在流血，好像他是空气。再留下去只会死，他凭着那最后一口气，一路逃出领地，顺着河流，被冲到小溪时，望着九界陌生的天空，他没有逃出生天的喜悦，只感到漫长的茫然。
或许天也要杀他，冬日天气太冷，他又完全脱力，连化为人形的力气都没有了，就这样像一条普通的鱼，被冻在薄薄的一层冰里，动弹不得。
灭顶的绝望间，他发觉溪边有一个人，也在静静看着自己。
那是他第一个见到的“人”。月光之下，寻舟看着她，几乎忘了挣扎，甚至忘了呼吸。就这么呆呆怔怔看了好久，他才反应过来，这个人看上去也要死了，她的呼吸已经微弱到快要察觉不到了。
那人像是叹了一声，浅淡的唇透出死气，那样的神情，似是痛楚，又似悲意，她因何痛苦，又为谁而悲呢？寻舟的心也像是被揪住了。他看到，那人抬起手，月光洒在她身上，像覆上了一层霜，一滴血自她腕间落下，他生平第一次尝到了别人的血，才发觉自己一直微张着嘴，似是看得痴了。
这是第二次了。对寻舟的小小世界而言，徐行的每一次来到，皆是神人降世。

第89章 歃血之誓
徐行将这堆奇形怪状的怪物全烧成灰，也是花了好一番功夫。
孤身一人和带着别人是不同的，她不得不分出大半心神去看着后边那群瑟瑟发抖的鹌鹑们，好在他们死里逃生数次，已经快要吓傻，徐行叫往东就往东，叫往西就往西，动作利落得很，一个多余的屁都不放。
最后一只大妖倒下，身上发出一种极其难闻的臭味。尸臭味。徐行一挥手将它烧成灰烬，心里又嫌又烦，不由心道，这东西究竟是哪个缺德玩意制造出来的？
此事之后再提。她将剑锋上淌下来的血随手甩干净，佩回腰间，吹了个口哨，远处一直待命的祥云便扑腾过来了，落地时轰隆一声，异常响亮。
“伤轻的扶伤重的，都先上去。”徐行单手叉腰，在那懒洋洋恐吓道，“这个时候就别顾忌了，挤扁了也要挤。上不去了可没有下一班。用力挤！”
“可是……真的坐不下了执事！我的屁股都被别人端着了，真的塞不下了！”那一堆鹌鹑苦不堪言，“还有十个人上不来怎么办？！”
“……”徐行摸着下巴思索道，“按理来说，横着放不下，竖着就放得下了。吃过糖塔吗？最下边九个人，上一层七个人，一直堆到最上面，以此类推，这样看来比较稳。伤重的躺到最上面去——好，就这样，别动了。掉下来也不赔！”
祥云载着这堆成塔的几十个人回去，看上去真是毫无仙门风范，惨状万分。众人觉得丢脸，却又说不出口，就这样苦巴巴飘然远去。
徐行终于松了一口气。但又觉得似乎忘了什么，正冥思苦想间，衣角被轻轻拉了一下。
她转头，惊道：“寻舟？你不是一开始就
被我丢上去了？”
寻舟浑身脏兮兮的，抿唇道：“太挤了……就掉下来了。”
一听就是在信口雌黄。徐行摇了摇头，也没时间说他什么了。即便是她，这般苦战下来状态也不算太好，若是再来一波妖潮，要护住寻舟实在不容易，她看他一眼，道：“还能走吗？”
寻舟说：“能。”
说能，结果走了两步，腹部伤口又裂开了。他愈合不了，行走更是问题，徐行身上又没有带药的习惯，只能撕下自己的袖子先简单包扎，而后将手腕抬到他唇前，简短道：“张嘴。”
寻舟竟然坚定地抿着唇，满脸紧张地摇了摇头。
怪了，他怎么一副知道自己要给他喂血的样子？徐行冷不丁道：“方才我也遇到差不多的异变鼠妖了，差点失手。”
寻舟：“你受伤了……唔！”
趁他开口间隙，徐行指尖一划，一串血珠便落进他口中。寻舟满是抗拒，似要躲开，但又不舍血就这样落到地上，纠结间，还是乖乖微张开了口，将血珠全都吞进去。
四野寂静，只能听见他吞咽时的汩汩声响。伤口很细微，很快便结起了一层薄膜，徐行观察着寻舟稍微红润了些的脸色，觉得差不多了，就要将手撤回。
她手一抬，寻舟竟也跟着仰起了头，微微按住了她的指尖，而后，侧头闭眼，伸舌轻缓地舐了舐那道伤口。
舌面很烫，又很湿润，很快将剩余的那点血珠卷走了，却还没撤走，他像个试图让同伴的伤口快些愈合的小兽般，一下一下温软地舔着。最后甚至还轻轻含了含。
徐行这辈子除了狗以外没被这么舔过，手跟脑袋一块麻了，鸡皮疙瘩险些从脚后跟起到脖子，霎时心中只不可思议道：鲛人族是有这样的风俗？？再说也不必这么节俭吧？？？
“师尊的血很宝贵。”寻舟完全不知她心中好像被雷劈般震撼，只万分认真地抬眼道：“不要浪费。”
“……”
徐行的血只能吊着他的伤势，要说奔波，还是有些勉强。
只能御剑回去了。御剑虽快，但极烧灵力，几乎每过一小段路程就要落下休息，只适合短途，现在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徐行踩在剑上，对寻舟拍拍道：“过来。”
寻舟一瘸一拐地过来了。他不敢和徐行贴太近，怕冒犯，只站得远远，但一把剑就那么长，这样“天各一方”，徐行试了几次，她那边起来了就被寻舟踩下去，顿时无言：“……”
“来吧。”这样下去不行。徐行叹道，早知今日怎么样都不要徒弟了，真是等同于上了贼船，“师尊背你。”
寻舟脸一下便涨红了：“不、那、那怎么……”
“别吵了。快点，我不说第二次。”徐行道，“再拖下去，我们都别想逃。你不是不想我受伤么？那就不要连累我。”
这话说的重了，寻舟沉默着，伏上了她的背，手却不知往哪放，拘谨地搭在她肩上。徐行不管这么多，完全是背小孩的背法，手扶上他膝弯往上带了带，足下一挑剑锋，野火倏地腾空而起：“走咯！”
半空之中，紫黑色的妖氛早已散去，只有熊熊火光和焦黑的灰烬还在散发着余温。
这样背法，两人的侧脸一前一后，几乎可以觉察到对方的呼吸。寻舟一直试图将自己不着痕迹地抬高，不和她贴紧，好像这样就会让自己轻一点似的。殊不知他越是不肯好好趴着，给徐行的负力便越大，她就越累，真是讲了也不听。
沉默间，寻舟又眼巴巴道：“师尊，你方才说那鼠妖……”
“骗你的。”徐行轻松道，“鼠妖罢了，多长半截身子而已。长身子不长脑子，能厉害到哪去？你看我不是毫发无伤？倒是你，怎么伤成那样？和他们相处如何？”
她口中轻松，眼底却凝重。
那些异变之妖，真的太反常了。这是她头一次看见这样的妖族。能变化为人形的妖族，定然是有理智的，在当今情形下，即便在它们眼中人是一块散发着扑鼻香气的糕点，咬下去也可能会被刺的肠穿肚烂，得不偿失。就算是那些食人为乐的亡命之徒，也不会像这些妖一样全然失去理智般追着人啃噬——兽性压过了神智，这不是还倒退了么！
占星台的预言有错，但错也不会错的这么离谱。穹苍此次折损这么多，其中无人作梗是说不过去的。回去必定要第一时间和掌门通报……不过，亭画多半已经回去了吧？
寻舟在后窸窸窣窣一番，没回答，少顷，才道：“没什么。”
这“没什么”，肯定又是受委屈了。徐行笃定道：“不是说了，有状就要立马告的？谁欺负你，我把他头发薅掉，让他变成六长老。”
寻舟似乎是在后面偷偷笑了笑。
旅途漫漫，寻舟便从一开始将经历缓缓说起。徐行听他说的模模糊糊，似乎刻意省略掉不少细节，免得她又要生气，却仍是心头火起，觉得自己不是背了个徒弟，而是个谁都能捏一把的大包子，皱眉道：“那人骂你什么？”
寻舟却忽的沉默了。
徐行一下便知道那兔崽子究竟骂了什么了。肯定不是什么好词，多半又是说他残废了吧。她竟也有些哑然了。到现在，她依旧不知道寻舟的残缺究竟在什么地方，又该从什么角度安慰，难道要说“你明明看起来很好很完整”？还是说“是它们不识货少听！”？说什么都不合适，于是只能沉默。
半晌，寻舟在她身后小声道：“我不是残废。”
徐行道：“嗯。你不是。”
寻舟道：“我在学。只要我学会了，谁也不能再这样说我了。”
徐行一怔，道：“学？学什么？”
寻舟黯然道：“……天赋。”
这二字霎时如惊涛骇浪，把徐行打得有些发怔。鲛人的天赋……他不是有么，虽然还很弱小，范围也不算大，但她依稀能揣测出，大概是操纵空间的能力。虽然寻常妖族都具有两个天赋，例如蛇族的致幻和洞察，可时下的共识便是，这一个“空间”的能力就已经足够超越常识、不符常理了，所以，鲛人只有这一个天赋也很正常！
难不成还有第二个？那是什么？况且，学习天赋，这两个字眼放在一起，本就是矛盾的。真正的天赋，与生俱来，怎有可能是学会的？
“鲛人十二珠，再回珠贝受洗，谓‘成年’。”寻舟低沉道，“……那时，我一定会掌控‘时间’的。”
时间这是什么鬼天赋！这还是人能做到的事吗？？不过，徐行听到了更加可怕的字眼：“十二珠？”
鲛人一岁结一珠，成年之后便一直维持原貌，岁数的算法和人族毫不相干，但徐行听他话中意思，他现在还算是“幼年鲛人”，也就是连十二颗珠子都没有。她颤颤道：“对了，那你今年……”
寻舟不解她为何如此神态，只乖乖道：“九珠。”
徐行：“…………”
这下真正是九天玄雷劈到她头顶了！
九岁？！她还天天觉得人家脸漂亮，这又那的打扮一番，时不时还在他头发上编小辫。尽管知道两族算法不一样，但她还是忍不住心道，难怪做什么事都像不通人性的小兽，这岁数，就算放人族里也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孩罢了，苍天，她这是做了什么孽！
“……挺，挺好的……”徐行干笑道，“呵呵……真年轻啊！”
寻舟不明所以，想到什么，又失落道：“师尊送我的礼物没有了。”
什么礼物？徐行反应了一瞬，才想起他指的是那串腊梅吊坠，顿时颇有些骗了孩子的心虚。不过与此同时，又觉得烧掉也好，死无对证了，遂随意道：“没有就没有了。下次再带别的不就是了。”
寻舟坚持道：“不一样。”
徐行：“只是一串花啊。你天天捂着，都不新鲜了，该换了。说到这里，我好像忘了给那小姑娘钱了……下次如果还能见到她，我买一摊子送你，不好么？”
“不是‘只是一串花’。”寻舟幽幽道，“师尊说了，对着那串花叫你，你会听见的。可我叫了你好久，你都没有理过我。”
“……”还真叫啊！徐行汗颜道，“好了好了！都是之前的事了，人要向前看。知道不知道？”
寻舟道：“师尊说过的话，都是真的？”
徐行道：“当然了。”
寻舟道：“所以这次才来了么？”
徐行敷衍道：“当然了，当然了。”
寻舟道：“师尊真的会一辈子保护我么？”
这句话少说有问了一百遍了。真的不厌其烦。徐行每次都用一样的话答复他，下次他还是要问，即便听起来真的非常幼稚。只不过，这一次，徐行回答前，总觉得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令人颇感压力，让那一句轻描淡写的“当然了”无法轻易出口。
“……小鱼。”徐行难得这么耐心地开口，“你有没有想过，我和你的一辈子不一样？我不了解鲛人族，但你们似乎活到一千年的都有？我呢，很不巧，是个人类。人类最多最多最多只能活个两百多年，更何况……”
寻舟：“是一样的。”
徐行：“什么？”
“师尊死了，我也会死的。”寻舟道，“这样，我们的一辈子就是一样的。”
徐行哑然失笑。叹他个头长得大，果真还是孩子心性，最重要的人死了，自己也不要活了，这种话，哪是这么容易做到的？他待在碧涛峰上不肯下去，就觉得自己是他的全世界了。虽然徐行真的非常讨厌这句话，可此刻还是忍不住觉得很贴切——你还小，等你长大就懂了。
可他的语气，倒像是千真万确似的。捧出来的一片赤诚之心，让人不忍嘲笑。
风声呼啸，刺得人脸生疼，四肢发冷。寻舟原本离她很远，不知什么时候静静将下颌贴在了她的肩上，呼吸越来越缓了，眉头轻轻蹙起来。徐行知道他血流得太多，已经开始发热，就算没有生命危险，这么一遭下来，早已又困又累了。能撑这么久，全靠意志坚强。
徐行道：“睡吧。到了我叫你。”
寻舟模模糊糊道：“说好了……”
不知为何，他紧靠着师尊清瘦的脊背，享受着这刻从未有过的温存，竟死死咬着自己的舌头也不肯这样昏睡过去。徐行余光瞥他一眼，他那双异瞳都快阖上了，还在那磕磕碰碰道：“师尊。”
徐行：“又怎么了？有事就说，说完就睡。”
“你记得，紫兽庄小溪里，那条小鱼吗？”寻舟有些混乱道，“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你，你就救了我。我脱困后，怎样也叫不醒你，也不敢走，直到看见你被人救走……当质子，是我自愿的，我看到了，那是穹苍的门服，我记得……一定……要来找你……”
徐行动作一顿。
寻舟道：“我以为你能认得出来我。我担心你的伤势……可你看我的眼神很陌生，我有一点伤心，只有一点。不过，很快就没有了，因为我发现师尊已经痊愈了。还有，其实那天我带了药瓶，里面装了我的血，摔倒的时候把瓶子碰破了。太丢人了……”
“你的血对我没有用的。”徐行一想，唇角倒扬起来了，笑道，“我喂你血，你再喂回来，这算什么？那出去还用带药么，互相喂血不就好了？”
寻舟忽的一动，道：“那样不行！”
徐行险些给他挣下去，莫名道：“这又怎么了？鲛人血不是号称起死人肉白骨么，难不成……”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停住了，眉头直跳。
等等。
穹苍上晚课时她要么缺席要么翘课，当时差点把寻舟养死事件后，她才临时抱佛脚去上了几节鲛人常理课，听到一半还是昏昏欲睡。不过，似乎，真的，不能随便喂血啊！
鲛人血是能起死人肉白骨，那是对人族而言的。不仅治不了自己，当然也治不了同族。取血是需要付出很大代价的，鲛人族中，貌似结缘仪式中最后也最重要的一程，便是“歃血之誓”，两个鲛人互相喝下彼此的血液，以表“你中有我融为一体、死生之外绝不分离”之意。
那她方才的行为，和逼人家喝血有什么两样……哦，第一次就喂了！
徐行：“…………”
半晌，她厚脸皮道：“嗯。忘了吧。”
不是让寻舟忘了，是让她自己忘了。反正事急从权，不知者无罪，就当没有想起来好了。就这样。
然而，寻舟炽热的呼吸一下一下打在她颈侧，他似是烧得有点糊涂了，以为她在和自己说话，皱着眉道：“不要……”
“一直都是……想杀我的人，从来没有想救我的人。”他胡言乱语道，“我一点也不想和他们下山，我不想回海里。我只想永远和师尊待在一起。永远。无论是鲛人血，还是鲛珠，还是天赋，师尊要什么，全部都拿走好了。只要别丢下我……把我藏在碧涛峰里，我什么都会做的……求你了……”
这都是他从来不会说出口的话，清醒的他自然明白，这些话不论对谁说，都太沉重、太压逼、太瘆人、太莫名其妙了。没有人会希望一个无用的人将所有的一切都压在自己身上的，更何况是天性自由的徐行。
果不其然，徐行道：“好沉重。”
寻舟一下便吓醒了似的，干燥的嘴唇徒然张合几次，最后又归为沉寂。
“我说你。”徐行又掂了他一下，笑嘻嘻看他道，“你好重。幸好，师尊背得起。”
眼前已见穹苍山门巍峨的轮廓，半途撞上一场小雨，徐行忽的感到自己肩上一重，寻舟将脸埋在那，有不断的眼泪丝丝缕缕濡湿进来，混在雨中，了无痕迹。
哭鼻子了。她又只能装作眼瞎了。而且，说实话，答应完马上又后悔了。但是又不能反悔，只能硬着头皮……徐行木然看着前方，忽的想起黄时雨此前对她说的话。
“小徐行，你自己好像没发现，你也太溺爱徒弟了！”黄时雨指着寻舟愤愤道，“你以为他真的很可怜、很乖、很要人照顾吗？就是一直太惯着他了他才这么得寸进尺的！”
徐行沉思：“……”
应该……不是这样吧？

第90章 万化石刚满十六岁（扭
“哒哒”马蹄声此起彼伏，两匹骏马步履如飞，转瞬便一前一后进了穹苍山门。
早在三年前，占星台重大过失导致门人折损数百事件后，掌门雷霆震怒，连带着处置了不少人、不少事，后续更是风波未止——登天梯的消失，便是其中一个重大举措。
仙山向来超凡脱俗，不染红尘，凡人不可触及，以往要上山门，必然要登那漫漫天阶，所以平日里门人出任务，也非要乘那玉龙不可。如今掌门已将这天阶撤去，意为“入世”，山门大阵仍在，只是进出都不必那么麻烦了，还增设了许多新法器停在山下，供门人随意取用。
新法器的外观看上去和仙鹤别无二致，便是拿徐行那只打样做的。徐执事这两年威望甚重，明里暗里仰慕她的不下少数，学她的更是蔚然成风，是以法器一出，大家都争着抢着要坐一回，但众人很快便发现，她好似已经很久没有坐那只掌门擒来的仙鹤了。
据小道消息说，是因为徐
执事那神出鬼没的鲛人徒儿晕鹤，上去就头晕目眩无法自理，又吐又昏的，非要躺在执事腿上才能舒服一点，徐执事嫌他太麻烦，遂就将那鹤转送给大师姐了，换了现在这匹小红马。
谁听了都不由心中嘀咕，那你别带他不就是一点麻烦都没有了……
山门大开，上头守峰门人见两匹火红骏马一前一后奔来，奔得太快，压根辨不清上面人影，只想来前面那个定然是亭画了，于是招呼道：“大师姐——掌门召你——”
怎料，下方为首之人一抬头，眉间一道火痕耀目非常，一双墨眼更是傲然睥睨，竟是徐行！
她似是体内火属太盛，到了压抑不住的程度，眉心那道火纹比从前还要鲜亮不少，黑暗间真如一簇小小火苗，非但如此，竟连眼尾眼睑之处也缓缓生出了淡红痕迹。零星稚气褪去，坚毅更添几分，本就和“平易近人”这四字没关系的面孔更是俊美至极、张扬至极，令人夺目难忘，难怪前些日子有个新进门的小弟子为了多看她几眼都一头撞到树上了！
那打招呼的门人一惊，心道，常理而言，为表敬重，和长一辈的师姐师兄不可并驾齐驱，肯定是要落后半身的。就算并驾齐驱也就罢了，怎么还跑到亭画前面来了！
徐行哪知道这些常理，总之都要回同一个地方，谁快谁慢有甚区别？别骑到人头上就好。她毫无诚意地转述道：“亭画，说是师尊叫你。”
亭画啧道：“我没聋，不必你再说一遍。”
徐行奇道：“那你怎还不去？”
“先回一趟碧涛峰。”亭画道，“不是什么急事，便不要风尘仆仆地进去。你上次将地上弄得血淋淋，这算殿前失仪，要说多少次你才会听进去？”
亭画没聋，徐行突发耳聋了。
亭画忽的轻打一鞭，小红马嘶鸣一声，加快步伐，在进入山门那一刻，超过了徐行半身。徐行不明所以，她愿意在前在后都随她罢了，只忽的想到什么，自怀中取出一株冰晶雪菊。
药材上面新鲜得很，还结着霜。徐行信手将东西丢给亭画，扬声道：“记得煎了吃。”
亭画道：“这什么？”
“昆仑奇药。说是可以滋目明神。”徐行道，“你的帽子只有阴天能取下来，这也太麻烦了。试试看这个怎么样？”
“昆仑？”亭画是知道这奇药的，只不过昆仑德性大家都知道，掌门亲自求取都不管用，说无缘就是无缘，说不给就是不给。她心沉了一下，立刻追问道：“你是如何拿到这药的？”
徐行嘻嘻道：“可能是老道士们看我比较顺眼？”
这厮真是只长个子不长心，性子八百年都变不了，亭画非但不高兴，还生气似的，一跃过来揪住了徐行的领口，冷道：“你又去帮忙试药了？？”
昆仑那群老家伙，一心只想炼丹，炼出来是个什么玩意儿谁也说不准。自己炼的，当然自己吃，总不能找人来试，要是万一把人吃死了，怕是老君连夜要显灵来清理门户。可是这对徐行就不一样了。
“有什么？”她本来就在昆仑附近游历，能碰上这个也是意外之喜，徐行莫名道，“你不要就丢掉好了。反正随手的事。”
“我不要。”亭画攥着雪菊，似乎真想把它重重丢掉，又不肯真丢。少顷，她用力将东西塞回徐行手里，低声喝道：“顺手！这是顺手的事？你觉得自己……就有恃无恐么？！不怕哪次出了意外！”
好啊，她还做错了似的！欠你么！徐行向来脾气不佳，也恼道：“不要就喂牛！谁让你丢我手里？”
“……”
两人掐翻天了，两匹一模一样的小红马就被迫停在路边，一匹焦躁不安地四处刨草，一匹竟然就这样趁隙闭眼大睡。砰一声，自半空跳下来一人，黄时雨大老远就满腹牢骚道：“才进门又在吵架，早吵晚吵，你们究竟从哪来这么多东西吵？天天吵成这样，师尊还是非让你俩一块出任务，真真是想破脑袋都不明白。莫非你们有什么秘密瞒我？”
他身量高了不少，戴着的竹笠上缀了些挡风挡雨的流苏，下颌虚虚掩着，笑时那股略带邪气的俊俏便挡也挡不住地飞出来。腰间记事的簿子又多了几本，只不过空了一处，眼看是又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二人见他过来，也不吵了，面目肃然地站定，各自理了理衣领。只不过，徐行理衣领是因为被揪乱了，亭画理衣领就不知为何了。
这三人站在一起，夺来不少明里暗里的目光。原因无他，实在太养眼了！修者没有丑的，穹苍里眉清目秀之人像大白菜般遍地都是，但这三人，少年时便足够耀眼，现在步入青年，平添几分沉稳，更是光彩夺目，单独拎出来一个都是鹤立鸡群的存在，怎能让人不注意？
亭画道：“有事就说。”
“你们悄悄话又不带我。”黄时雨碎碎念半晌，方道，“你们还记得从前追查莲池时出现的怪蝶吗？”
“……”亭画正色道，“眼蝶？”
余光见徐行挑了挑眉，似乎早已忘却，她补了一句：“翅膀上有紫色粉末，触之有毒，群聚后会随主人的心意爆炸。你不记得了？自己捏爆一只，手肿了一天。”
想起来了。不过徐行印象最深的，是那只格格不入的王蝶，那双悲悯又冷酷的眼睛，总让她感到莫名的熟悉，“当时不是没有后续了么？黑市里也找不到被窃走的花苞。”
黄时雨道：“如今有后续了。不过，应当不是你想要的后续。”
长话短说，便是前几日六宗访学，共享情报，多亏大掌门敏锐，竟在极不起眼的情报中窥出了些许端倪。在场诸人互通有无一阵，这才发现，这眼蝶并没有“金盆洗手”，而是“分散作案”了！
环绕六大门，数次失窃，最近的一次便是少林。某处莲池丢失了一个花苞——但因为只是一个，所以宗门并未重视，况且据说，这段时间少林内部也是纷争不断，处理家事都已经快焦头烂额，哪有空管这等小事。
黄时雨道：“还有，曾经那些异变之妖又出现了。只不过，它们好像神志不清到有点过头了，竟然连自己同类也吃……”
即便他不说，徐行也猜出来几分了。从那些食腐鼠看来，异变的妖或许是在短期内吃了太多修士了——灵气困在体内，承载不了，又无法排出，反倒遭了反噬，变成神志不清渴求血肉的妖族了。但，问题是，这些妖族是从哪吃的修士？它们的实力并不足以干掉这么多人，可是，总不能是有谁捉了修士喂给它们吧？目的又是什么？？
现在连妖也吃了。食谱真是大大扩展。迷雾重重，只盼望它们吃了妖就不必吃人了吧。
“最后一个坏消息。”黄时雨大笑道，“经过排查，那眼蝶手法出自穹苍。师尊已经在找内奸……这算什么，妖奸？哈哈！”
徐行：“哈哈！”
亭画：“……”
笑什么啊！
亭画心道，幸好她还不是掌门。这种四处救火发现自己家房子率先烧塌了的事，还在那么多人面前被查出来，当真是毁天灭地的尴尬……不过，师尊定然还是面不改色吧。
闲话完毕，黄时雨要下山去黑市逛逛，问两人要带些什么。亭画自然说不要，徐行想到什么，道：“上次那万化石，我钱还没给你。”
“谈钱太生分了吧？”黄时雨凑近了些，笑吟吟道，“不过，我倒想问，你都有野火了，要万化石做什么？”
万化石可以幻化成任意兵器，只要使用者目睹过便可以。
“明知故问。”亭画冷冷道，“寻舟如今还没定下用什么兵器吧。”
“那有什么办法。”徐行懒懒道，“宗门登记兵谱，我总不能在他下面那一栏写‘爪子’吧？”
“只要你想，有什么不能？你忘了自己在自我评级里写‘天才！’的时候了？”黄时雨戏谑道，“我说。你别再惯着他了。你知道他现在黏人劲像什么样？简直像路上踩到的新鲜牛粪，别人看了都要捂鼻子……今年的执师礼不是快到了么，许多人卯着劲要入你门下呢，你就不打算再收几个徒弟？”
要是放在往常，徐行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听不了几句就要走了。只是今日，她竟然还当真犹豫了几分，思索是不是自己该再收个小的，教教剑法也不费心思。毕竟她现在发现，徒弟这个生物其实也不算烦人么，偶尔还有几分可爱的。天伦之乐，岂非快哉？
况且……
这么一况且，徐行便到了碧涛峰门前。
经年风霜，碧涛峰仍是依旧，蓝天湛湛，碧水悠悠，云天两相映衬，天气极好。徐行指尖尚未触到门，便听殿前传来阵淋漓水声。
她一开门，只见寻舟安静地自寒潭中起身，正转头看她，未语先笑：“师尊。”
一袭白发披散在岸畔，分明青天白日，却如孤月照镜，皎似雪，洁如霜。或许是在自己家，他泡的安心，穿的也很轻薄，是以
起身时衣领大敞，袒露出白玉般雕琢起伏的一片胸膛来。
那寒潭是她几年前刨的了，当时按照寻舟的身量是刚好的，现在却不了。他只能微蜷双膝，手腕虚虚搭在岸侧，方勉强能容下，看着着实有些委屈，徐行说了一万次让他去隔壁凿个大的，他说他认潭。
对，别人认床，他认潭。不管别的寒潭有多大，他坚定就要这个——徐行每次回来都要被闪到眼睛，好一阵子才看习惯。
徐行解剑，丢在角落，随口道：“你头发又长了。”
“……长得太快了……”听声音，寻舟湿哒哒地赤足走过来了，他是鲛人，自然喜欢这种浑身湿漉漉的感觉，不会有意去蒸干。他一边略有懊恼地攥着自己的一绺长发，幽幽靠近道，“师尊替我剪掉吧。”
就一剪子的事，她从来都是自己剪。徐行无情道：“不要。”
她一转头，正好对上寻舟垂下的脸，带着浓厚的水汽，正专注地看着自己。
寻舟已至十二珠，按约定归往鲛人族受洗。其实，按照鲛人族的时间来算，他早已超过年纪了，不过是眷恋徐行，迟迟不肯下山，直到拖无可拖才回海中。
为防他又遭暗杀，掌门早先便和鲛人族当代领袖定下契约，要让他全须全尾的回来。鲛人族对这个无用之人已是半放弃的状态，便默认了——看归来时的情况，寻舟仍是没学会那所谓“时间”的天赋，不过，他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从幼年变为成年，转化飞速，仅仅用了三天的时间。徐行早晨见他一次，他便猛长一截，身量也不再能用“清瘦”这两字来形容了，耳鳍收回去了，鳞片压下来了，非人的尖尖指甲和模糊的蹼也消失了，但最重要的还是那张脸——
在现今九界，美色并不稀罕，但至极的美色就有点问题了。徐行本还以为自己是师傅看徒儿，自然觉得比别家小孩好看，但寻舟去觐见掌门时，徐行发觉掌门的目光在寻舟面上多停留了一瞬，旋即，竟有些隐晦的忧虑。
“太过引人瞩目了。”掌门对徐行道，“他若是人，还好。但他是鲛人……小行，你明白，这不是好事。”
徐行心道，还不是师尊当初你硬塞给我的！现在说这些还有用？？难不成人家长得太好看，要让他变丑一点吗？
然而，最近的问题并不是这个，是寻舟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变化，和徐行相处的方式一如往常。甚至这三年徐行觉得他是个小可怜，于是不自觉娇惯得很，有求必应了，所以或许还要比从前更加亲密——但是，有些动作，本来寻舟做都有些不合适了，徐行不想打击他忍着没说罢了，更何论现在！
远远的山边轰隆隆传来一阵热闹至极的锣鼓喧天声，又开始噼里啪啦放什么烟火。声响是从曲水台传来的，一人一鱼往那边山头看，寻舟道：“师尊，今天是什么日子？”
“我正要和你说这个。”徐行揉了揉骨节，道，“把万化石拿出来吧。今天是师者给徒儿开刃的日子。”
师者的血，第一次涂抹在兵器之上，永远不得遗忘。这意味着出鞘之时定要约束自我，谨记本心，不得滥杀。越强的师者，给兵器带来的帮助便越大，这是仅次于拜师的重要仪式，是以那边一大早就开始敲敲打打严肃训话上了。
徐行平生最讨厌训话，更讨厌训人话。因为她明白，绝大部分人是听不进去的，撞了才知道痛，痛了也不一定改，包括她自己。所以开刃就回归本质，拿血涂一涂便好了。
寻舟却道：“一定要用师尊的血么？”
“一滴血就好了。”徐行就知道他又要别别扭扭，直截道：“日后你的兵器永远留着师者的气息，去不掉的。难不成你要别人的吗？我也可以替你去要。”
“永远”这两个字，无论在什么时候，都对寻舟是莫大的诱惑，他根本无法抗拒，徐行知道的。
果然，寻舟静立半晌，才缓缓拿出了万化石。那石头被他化成了一柄极其薄利的小刀，徐行伸出左手，他凝目接过，轻轻捏住了她的小指。
他的呼吸打在掌心，有些痒痒的，徐行等了半天，终于感到一片羽毛自她指腹上轻轻划过去了，然后自己的小指被捏了捏。
“……”徐行无言道，“你都没割出来伤口，是在捏什么？隔山打牛？”
寻舟抬眼道：“我怕割深了。”
徐行烦道：“你不割深一点，血没流出来就已经愈合了。算了，松手我来。”
寻舟竟然敢躲：“不要……”
又是好生磨蹭了一阵，徐行都快睡着了，尾指终于被划出了一道小小伤口，一滴血落在刀锋上，就这么一滴，多了没有。徐行被他头顶挡着，看不清状况，道：“好了么？”
“好了……”
寻舟一面这样模糊的说着，一面将她的小指珍惜地吮了吮。
徐行：“……”
就知道会这样。
小指，不是食指，比其他地方短一截，他吮着时，其他指节不可避免地就一下一下抵着他发凉的唇角，徐行敏锐地察觉到自己的无名指都快要被“殃及池鱼”了，于是赶紧抽出来。寻舟唔了声。声音听起来竟然还有些不舍。
她举着自己被舔得晶亮亮的小指，死鱼眼道：“……我一直想问。鲛人的口水，是和鲛人的血一样，是有什么神奇的治愈功效么？”
寻舟真诚道：“没有。”
“没有。”徐行道，“那为什么每次我受伤你都舔来舔去的？我不是说了这样真的很奇怪吗？”
寻舟道：“我看到别人这样做，就学了。”
“手指受伤了含一含倒也正常。”徐行静静道，“但一般都是自己含自己的吧。你什么时候见到过谁受伤了刷一声把手塞别人嘴里的？”
寻舟辩驳道：“可是，这是替人疗伤。自己疗伤总有不便，所以我想……”
徐行打断道：“别想了。你几岁了，不懂变通吗？最后再说一次，不许这样。要是下山了还这样四处舔人，别供出来你师傅我就是了。真的小心被人打！”
“……”
寻舟大只一个站在她眼前，垂着头不言不语。少顷，才好无辜的抬眼，异瞳看她，说：“十六。”
徐行：“……”
够了！别再说这个数字了，更奇怪了啊！！！

第91章 书生你脸红什么？？
徐行成日用突发耳聋这招糊弄别人，现在反倒被学了去，一时竟有些噎，少顷，才伸手在寻舟额上点了点，镇定道：“你真是学坏了。”
寻舟将脑袋垂下给她戳，又无辜道：“没有学坏。”
徐行两下将口水在他身上抹干净。可擦了几下，还是觉得指尖麻痒奇怪，于是像端个菜盘似的端着自己的手，将门踹开，打算进去用水用力冲一冲，哂道：“你说没有就没有了？”
寻舟就这样缀在她身后，滴滴答答在地上留下一串水痕：“学师尊，是学好。怎能说是学坏？”
“……”
徐行是当真不知寻常师徒该如何相处，不仅如此，她没被人养过，连孩子也不知道该怎么养。但既然当初应了，硬着头皮也要好好做到，于是这三年两人几乎朝夕共处，形影不离，整个穹苍都知道她多了个小跟班，逐渐也养成了和徐执事说话时将寻舟当成空气的好习惯。
不过，也算颇有成效了。至少寻舟现在没有从前那样战战兢兢、已可以独立行走了。真是大有进步！
一开始时，寻舟连睡觉都恨不得在她身旁打个地铺，生怕一醒来徐行就不见了。甚至有一次两人在外云游，徐行想趁他睡熟时起来生个火，一起身才发现，自己手腕不知何时给他用白发紧紧系了几圈，还打着死结。她一动作寻舟便扯得头皮生疼，人还没醒呢，魂就醒了，睡眼惺忪地就要跟着起来：“师尊，你去哪？”
每天都是“师尊，你去哪？”、“师尊，你在哪？”、“师尊，我也要去！”以及“师尊，你受伤了吗？”。睡着叫“师尊”，醒来还是“师尊”，就这样师尊师尊师尊了三年，着实魔音灌耳  ，徐行怀疑过他不是鲛人，是只八爪鱼。只庆幸他现在不会这样了。若是顶着现在这张脸还做那些事，任谁看了都会面色扭曲吧……
徐行将手洗干净了，又将人领到空地上，道：“最近修炼进益如何？”
寻舟缓缓伸手，掌心上飘出一朵蓝色的火花。是真的花蕊形状，看着有些像腊梅，晴天下依旧鲜亮得很，在夜晚应当是个不错的赶路利器。
小花黏哒哒落在徐行脸颊上，又碰碰她唇角，好像在偷偷亲她。徐行将花抓下来，感兴趣道：“哦？这是什么新招？”
“石花。”寻舟道，“它的花籽落到活物身上即可侵入，生根发芽，而后破出。吸收完血肉后，便会再度开出新花。对数量过多的敌人较为有用，师尊以后便不必亲入敌阵了。”
徐行想象了一下那歹毒的画面，陷入了沉思：“…………”
寻舟轻轻道：“师尊觉得如何？”
“还是那句话。”徐行深沉道，“日后你犯了事千万别把你师尊供出来就是了。”
-
徐行好歹还是将师姐说了一百遍的话听进去了，她将染满风尘的旧衣换下，随手丢在竹篓中，听声响又感觉不对，手一捞，发觉里面是空的。
她的剑跟她的衣服一样随处乱丢，但每次回到她手上时都是完好如新的状态，徐行一猜就知道，定然是寻舟又不知什么时候将衣服拿去洗干净了，一时心中又生出浅浅的愧疚：“做师傅的这样，是不是不大好……”
可能正是因为愧疚太浅，总之她一转头就忘了，到掌门殿时，发觉亭画似乎刚被掌门说了什么，满脸郁结之色，不由困惑地挑了挑眉。
黄时雨悄声道：“又被训啦。”
亭画被掌门训不是什么新鲜事了。掌门对她的要求极为严苛，这地方做得不够好要说，那地方没预料到也要说，有时八竿子打不着的部分出了差错也要冷言训斥几句，徐行都想不到这世上竟然是有这么多错是可以怪罪的。
反观掌门从来就没有训过徐行，甚至称得上纵容了。
“长舌！”亭画一见徐行进来，脸色更加不佳。她冷冷瞪着黄时雨，他吐了吐舌，一副很忙的样子，过了没一会儿，又浑然忘了似的，过来跟徐行道：“小徐行，听说你最近快要修出剑灵了？”
剑招登峰造极者，剑蕴灵性，少有部分会生出剑灵。不过，几乎每一任穹苍掌门兵器都有灵，这剑灵还有辈分，是要按照辈分来命名的。
徐行本想直接叫野火罢了，但掌门对她大为嘉奖，亲自命了个名下来——这一辈她是头一个，正巧轮到“神通”，掌门命名为“鉴”，意在让她以剑为镜，明辨是非。
徐行本想说差不多了，见亭画在那边垂头不语，拐了个弯道：“还早着呢。”
“那也很厉害了。”黄时雨也不知一天在开朗什么，哈哈道，“我这棍子估计是不行了，哈哈！”
徐行：“哈哈！”
亭画：“……”
这两个小傻子都没听出来刚才那句话有歧义吗……还是只有她想的太歪了？不行，现在绝不能笑！师尊才骂过她！
可有时人越是告诉自己不能笑，就越是忍不住，尤其是在某种极为严肃的场合下，笑意更是越忍越强。终于，在头顶掌门温和又不失肃然的注视下，亭画还是没忍住偏头噗一声笑了出来。
掌门：“…………”
片刻后，三人顶着风在外齐刷刷罚站。
半晌，徐行不解道：“他修不出来棍灵就让你那么高兴？”
“别说了！”亭画耳根都红了，怒道，“我都说了，你真是……只长个子不长心！”
徐行莫名又被扣上个罪名，满心迷茫，转头一看，黄时雨也像是反应过来了，偏了头去，假咳了几声。
徐行没懂。但不懂就不懂吧，她不感兴趣，也懒得问。
现在这番局势，又比此前有所不同了，灵境之内几乎可以称作“安全区”，然而，六大门正打算推行将灵境版图扩大之任务时，果不其然遭到了阻碍。
在妖族看来，这可不是什么徐徐图之的第一步，而是你们人族自己画地为牢，两族共分天下，有什么不对？但由于战败，它们并不敢大张旗鼓地反对，只是在各种地方拒不配合，以示抗拒，甚至还会暗暗支持那些游荡的恶妖。
原本当初定下的质子之期是五年，然而最近狐狩之地动乱频频，似乎正在争权夺利，一年来首领就换了好几个，还不断找借口试图让质子自穹苍返回，待的时间越来越久，看它们的意思，应当是想悄悄收回当初的友好合约了。
徐行如今的任务，便是去一趟北面，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这般猖狂，不派人去敲打一下，肯定是不行了。
“为什么每次一说去鸿蒙山附近，师尊都会把你安排到别处去？”黄时雨与亭画这次一同去别的地方，亭画面色看起来不太自在。他困惑道，“那地方姑且算和你有前缘吧？”
“谁知道。”
比起鸿蒙山，徐行倒更乐意去别处。毕竟一到鸿蒙山，她就想起自己被野狼追着咬的日子，屁股不禁隐隐作痛……
一到北境，微凉的空气扑了徐行满脸。她要下来，寻舟自然跟上，他现在只要控制得住，看起来和常人无异，不会引发骚乱——还是有异的，一路上回头看他的人太多，太高调了，徐行于是随手在路边买了个狐面具扣在他脸上，简短道：“别摘下来。”
狐面具只要几个铜板，粗制滥造，边缘还有点割手。寻舟却像得到了什么宝物似的，一会儿戴上去，一会儿拿下来，玩了许久，爱不释手，喜欢的不得了。
方策马不久，徐行就眼尖地在街道上看见了一位故人。
那位曾有一面之缘，在冬日摆摊卖花，不让她赊账，送了她一串腊梅吊坠的女孩——现在应当可以算女子了，正背对着她，长长的黑辫子落在身后，正随着动作微微颤动着，似乎正忙着收摊。
乍见故人，真像捡到了一束小花。徐行玩心大起，偷偷到她身后，正想摆个鬼脸吓她，怎料那卖花女子一转头，竟是满脸泪痕，哭得脸颊通红、双肩耸动，徐行见到她眼泪珠似的落下来，没吓到人，反倒被鬼吓了似的，慌道：“怎么了！”
女子六神无主，哭得视线朦胧，但一看她额间火纹，还是一眼便认出来了：“你、你是那个穷鬼！”
“……”徐行正色道，“对。我是那个穷鬼。怎么了，你哭什么？我现在有钱了。”
女子见她佩剑，身后跟着个一头白发、戴着狐面具的高大男子，一看就不是寻常人，霎时像抓到了救命稻草，急切道：“我妹妹被狐妖抓走了！……不止我妹妹，还有五六个一起在私塾的孩子，全都被拖走了！大家听说孩子丢了，说赶紧要来找，但知道是狐妖，都摇头说没办法，等仙长来吧……你是仙长，对吧？！求你了，我们家有什么都给……”
徐行捉住她手腕，沉道：“带路。”
“……”
密林瘴气所在，最易滋生妖魔。
女子在前带路，一面低声说了情况。
最近一连几起狐妖食心事件，闹得人心惶惶，但死的都是壮年男子，是以众人又安慰自己，肯定又是被“魅惑”了才遭殃了，总不能因为死了几个人就不出门、不做事了吧？而且，这和小童扯不着关系，所以私塾还是照样开的。
但今日她在外好好的，忽的听到有人来报信，说妹妹在的私塾突然从窗外伸出几道黑影，一个接一个把孩子们全拖走了。年轻的夫子还站在讲台上，懵了几瞬，把书一摔，拔腿就追，也失踪了！
徐行奇道：“追？追进树林里了？他有修为么？”
“没有……”女子黯然道，“那夫子也才弱冠之年。或许觉得孩子在他堂上失踪，肯定由他承担，想去救人吧……”
到了地方，徐行将女子留在安全地带，让她在外等候。里面的妖气靠寻舟可以感应，不必这女子再涉险。
然而，徐行拨开黑森森的枝桠荆棘，往前行了片刻，还没用得到寻舟，便听到了夫子的声音。
“出来！”
语气中气十足，声音小若蚊蝇。勇气重若千钧，实力如同蚂蚁。
徐行遥遥看去，一望便看到了一个白面书生。一袭青布衣，袖口还沾着些许墨团，生得倒是俊俏，一副文弱不能自理的样子，才几步路，脸上腿上手上全是荆棘划出来的血痕。看着有点呆，却又非常莽撞，正涨红着耳根拼尽全力冲着黑漆漆的林内大喊：“请出来吧！！我不知你要将那些孩子带去哪里，孩子是无辜的！”
他怕是迷失了方向，又不肯放弃，在那叽里咕噜“子曰”、“子曾经曰过”了半天，真是烦得要死。很遗憾，狐妖听不懂，也不想受感化，林子里依旧静悄悄的。
书生累得想坐到地上。这附近根本没人，他还是顾忌自己形象，不能随地而坐，硬是撑着，又罗里吧嗦苦口婆心一大堆，大意是说不善良是没有好下场的。最后见实在没办法了，朝天吼道：“交换！交换，可以么？把孩子放回去，你们要吃，就吃我吧！！”
林子里几只狐妖给他烦得要命，又对书生有仇，本不想杀他都要杀他了。一道碧眼冷冷自黑暗中浮出来，咯咯笑道：“吃你？你比孩子好吃么？好啊，成全你！”
利爪化为黑影，倏地朝他心窝掏来，书生本以为自己能躲开，可真到这种时候，其实是吓得浑身僵直无法动弹的。
然而，正在此时，身后忽的飞来几道烈火，一阵锐器碰撞的啷当声响，书生眼前一黑，原是一人的袖口带风拂过他的脸，随后，身子一轻，被丢到了附近的地上去。
屁股被摔得极痛，几乎要裂成四瓣，眼前一仙长正很好笑似的垂眼看着他，侧头时，发冠上那鲜艳的红穗跟着轻轻一动：“该说你是读书人么，找死的方式也这么别出心裁？”
书生：“……”
徐行嘲讽几句，奚落完他，正想顺手烧了那几只一点都不敬老爱幼的恶妖，就见那书生忽的涨红了脸——这次可比累出来的红多了，几乎连额头都变成了粉色，转过头去支支吾吾不敢看她，真是子也曰不出来了。
徐行：“？”
不是，你脸红什么？

第92章 不解不得不欢喜这单单是我一个人有，……
那书生心跳砰砰，滋味难言，不敢多看她一眼，忽的感觉自己背后一凉，他一惊，转眼看去，才发觉身后有个白发男子正将面具掀开一角，幽幽盯着自己。
面具将开未开，掩住了大部分面孔，一双眼掩在黑暗里，像是在发光。书生给看的宛如一桶冷水照头浇下，惊疑不定。
只敢拖小孩儿的狐妖，徐行还真懒得放在眼中。她指尖一下一下点着剑锋，道：“把他们都放回来，我要的是完整的那种。”
碧眼闪烁，狐妖显然也知她威名，却还是硬着头皮道：“你不看看这是哪儿？你敢放火么？！”
这是密林，空气干燥，别说徐行的火了，哪怕是平日一点火星子忘了踩灭，整座山都可能烧个三天。书生闻言，万分紧张地看她，怎料徐行一顿，不解道：“为什么不敢？”
别说山了，她连自己都敢烧，说这个，搞笑么？
狐妖：“……”
“我数三声，再不交出来……”徐行抬眼看了看天，十分没有道德地说，“最近的食心案件，我可就全扣在你们头上了——三！”
剑破风而去，窜入阴影中，里面顿时慌乱尖叫起来：“啊啊啊啊啊！！”
少顷，那一串被迷昏的小童糖葫芦般齐刷刷躺在地上。三只碧眼狐妖就趴在旁边，尾巴被削掉半截。徐行本想将它们踹走，但看了眼体型，发觉这三只狐妖也尚未成年——大狐抓大人，小狐抓小人，真是分工明确啊。
“凭什么不能吃？”狐妖委屈道，“那些村平时也上供人牲给我们，我拿和他们给不是一样的？！”
“……”徐行其实也不懂上供人牲这陋习究竟为何屡禁不止，但她没必要和妖解释，只漠然地将人和妖全都一并提起，准备出去，“是一样的。只要吃了人，都得死。明白了？寻舟，走了。”
她走了几步，想到似乎忘了什么，于是匆匆赶回，将剑拔出来走了。
书生在后面看她无情离去，终于弱弱道：“姑、姑娘！不、仙长！对不住！在下好像动不了了！”
哦，忘了的是这坨。
在徐行折返之前，寻舟闷声伸手将书生拎起，快步追上。
-
自这小插曲过后，徐行本以为自己能清闲一阵，怎料一出山门都是四面八方射来八卦目光，她不由起疑，问了黄时雨才知道，之前那个书生最近日日徘徊在山下。
他也不知道在干嘛，不上山，也不下山，就在山脚那处痴痴遥望，时不时还吟诗一首，念完自顾自在那心旌荡漾，腼腆微笑，看着像是在等人。
徐行下山之时，被他拦下，白面书生含羞带怯递来一束包好的鲜花，道：“徐姑娘……在下想、想谢你救命之恩……”
徐行垂眼一看，那束花比起像花，更像是一束草，里面绿油油一片，就两朵小白花点缀在上面，不由缓缓挑起了半边眉毛——这是她表达困惑的神情。
若是徐行平日里多读点闲书、或是更有文化一些，她就能知道，这是戚青草，意表倾慕和喜意，可惜徐行没有。她心道，哪有人送几根光秃秃草过来的，这是在干嘛？骂人吗？
沉默间，徐行看着这书生一脸天崩地裂，仿佛她再不接就要立马上吊给她看的神色，还是迟疑地接过了草，道：“……那多谢？”
书生喝醉了酒般红着脸微醺着走了。甚至顺拐。
徐行满头雾水地扯了草回去，寻舟又静静在水里泡着，这次她进门时没有起身主动说话，徐行还以为他不在，看到水面上浮出的一双眼睛时险些吓一跳。
寻舟张口，吐了一串泡泡，道：“师尊，这是什么破东西？”
尽管徐行也觉得这东西不明所以，但毕竟别人一片心意，有的送就不要挑挑拣拣了。于是便将草绳散开，准备将这草找个合适的地方种下去。
哗啦啦一声，寻舟又赤足上来了，湿乎乎靠在她身边，嗅了嗅，似乎是嗅到什么讨厌的味道，又执着道：“这是什么破东西？”
“你明明知道，还要再问一遍？”徐行都看到铁童子飞回碧涛峰报信了，“这可能是什么草药吧？不懂，先种看看。”
寻舟道：“丢掉算了。随手送的，根本没用心。”
“话不能这样说。”徐行全神贯注之间，竟无知无觉说漏了嘴，“当初你那个腊梅吊坠，也是别人随手送我的啊。”
“…………”
徐行：“…………”完啦。
她硬着头皮转头，果不其然，寻舟正用一种极其幽怨的眼神盯着她，皱眉道：“师尊……”
“好了，好了！”徐行拍了拍手上的土，爽朗起身道，“种好了，可真整齐啊！其实我在种田一道上也很有天赋？”
寻舟：“师尊！”
徐行趁他没穿好衣服赶紧溜了，不然这事绝对没完没了。她说的！
过了半
月，那书生又来了。这次送来的礼物，是一张自己做的画，旁边题着一首自己写的，极美的小诗。不得不说，能当夫子，还是要有些真才实学的，可惜对牛弹琴，徐行把那暗含心悦之意的诗来回通读了三遍，只能看出来写的不错，韵都压上了。
随画附上的，还有一盒酒楼的小糕点，徐行此次挑眉的幅度更高了些，这是她更加困惑的神情。
“姑、姑娘救命之恩……”书生害羞道，“林某不敢忘怀……所以……所以……”
徐行：“……那，多谢？”
书生挣扎道：“这诗……诗……你、你看了……”
“挺有文采的。”徐行不吝赞赏，“不过，这救命之恩，你还是忘了吧。实话讲，那只是随手的事，不必挂怀。你天天跑到这来，不累么？”
书生失魂落魄地走了。
穹苍之中流言纷纷，都在说什么“徐执事又在外面拈花惹草了！”、“徐行又偷了人家芳心不负责了！”云云。但这俊俏小书生是有点实心眼在的，百折不挠，最后一次将徐行半道拦下，这次是知道她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所以写了一首长约三百字的情诗，声情并茂读之。
徐行这下终于懂了，喔，他喜欢我。但是，这又怎么了？
于是，徐行看着他，道：“我不明白。”
书生忐忑道：“什么……什么不明白？”
表达喜欢又想做什么？只说“她知道了”好像不太够，于是徐行不解道：“即便我真和你在一起，难道能和你做什么不一样的事么？”
一个修者，一个凡人，饭都吃不到一起去，何论其他。
书生反应了几个呼吸，从白面变成了红面，捧着脸大叫着什么“唐突了！！”就飞也似的跑走了。跑得太快，还左脚绊右脚摔了一大跤。
“……”
黄时雨将这事当笑话转述给亭画听，他捧腹大笑，祥云被他笑得一颤一颤，亭画一脸木然地转了转手中还是毫无灵性的匕首：“……”
她最终还是偷偷将雪菊捡回来煎了，药太苦，效果很好，但她还是决定让徐行认为自己没有喝，否则下次试药徐行又要去了。
说实话，亭画并不意外。对徐行来说，救人当真只是“救人”，不管对面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男是女，是人还是鱼，徐行向来一视同仁。
这种见别人盯着她只会觉得是在挑衅的人，脑子里就没有那根筋。就像她不知自己有多顾人怨多容易遭人妒忌一样，她同样也不知自己有多引人注目多容易被人追逐——不过，亭画只觉得唏嘘，毕竟喜欢谁不好，喜欢上徐行，那真是万分倒霉。喜欢也就罢了，要是爱上，更是缺了八辈子功德倒来的血霉，徐行注定不会属于一个人的，她只属于她自己。
爱是相互侵占，再自由的人，也要让出自己的一部分领地。然而，向来只有徐行踏入别人领地的份，反过来绝无可能，她的心不会为谁停留，人生和脚步也风一般绝不停滞，至少现在，在亭画看来，徐行就是这样的人。
正逢此时，又来了一件喜事。
名为“神通鉴”的剑灵，终于出世了！
神通鉴刚出世，外形看着还是一簇小小的火苗，这是它的本源形态，此后会随着成长而不断变化。第一日时，它还不会说话，更不认得自己的名字，只会“啵”一声张嘴，四处很贱地朝人脸上吐火球。
它险些烧到掌门的眉毛，徐行面不改色地将这死火手撕成了八截，八团火花齐齐游荡，叛逆地啵一声将屋顶烧着了。
“剑灵刚出世，不懂事，这没什么。”掌门委婉道，“物似主人形，小行，这段时间，你要多注意了。”
徐行感觉自己好像被骂了。但自己应该没这样手贱吧，哈哈。
就这样，带着新鲜出炉的剑灵，徐行和寻舟再度踏上了前往狐狩之地的路程。
在北边的狐族又一次找了借口，要让质子回族一段时间；而且这一次的理由，让掌门都无法出言拒绝。因为，它们说，质子已然成年，观月来看，快要到繁衍的季节了，所以必须马上回族。
占星台为此测算过，这时间点和妖月重合了。也不止狐族，所有妖族都会有不同程度的性情异变，这件事徐行早些年就领教过了。
当然，原话是没有这般文雅的。新上任的族长是个土狐狸，张口便说质子快到发丨情期了，若是不处理可能会憋出问题酿出大祸云云，徐行还特意看了一眼，来的质子是一公一母，她是百思不得其解，究竟是会憋出什么问题？？
结果半途她就知道会有什么问题了。因为那只小公狐迷迷瞪瞪的试图半夜爬她被窝，还不断展示皮毛、欢快跳舞来求偶，徐行还以为他活腻了在挑衅，一拳下去她险些率先酿成大祸。
半生不熟的北境街道上，许多人在向火山方向跪拜点香，祈求今年冬季火山不要喷发。
快要护送到地方了，徐行往后一瞥，寻舟悄无声息地跟在她身后，脸上仍是乖乖戴着上次她买的狐面具，上面干干净净的，半点污渍都没有。
他最近话少了，徐行回首，掀开他半张面具，果然看到一张沉沉的脸。
“又怎么了？”徐行莫名道，“为师又哪里让你不高兴了？”
寻舟垂眼道：“……徒儿不敢。”
不敢还给她看臭脸，找打么！
徐行毫不留情地弹起一个脑瓜崩过去，寻舟躲都没躲，被打得额头泛红，默默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两人没有提及那书生的事，毕竟徐行觉得没必要和徒弟说这个——首先，这是小事。其次，谁会如此关注长辈的感情生活？又不是喜欢老的。寻舟天天跟着她，肯定也知道这事，不过也从未问过。
一人一鱼一前一后走在大街上，人不知道鱼为什么不高兴，鱼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高兴，片刻后，徐行投降似的叹了声气，拉他道：“把你的万化石拿出来。”
寻舟虽不明所以，还是乖乖将万化石拿出来，随后，徐行像掰一块小糕点当鱼食那样，将神通鉴掰出了一小点点，小小的火点靠在大大的火苗旁边，两个“神通鉴”都齐齐发出啵声，往寻舟脸上吐火球。
“是想安慰你，又不是故意骗你。好像我又做什么坏事一样。”徐行道，“现在是真的了。我的剑灵有一部分在你手上，你对着它喊，我真的能听到了——这下高兴了吧？”
高兴！
可又……没有那样纯粹的高兴。
寻舟睫毛被烧着了，他浑然不觉，缓缓抬头，道：“师尊只给了我一个人么？”
这么大人了还这个闪亮亮的表情怎么回事，徐行道：“不然我还能给谁？给掌门吗？”
她余光瞥见一个熟悉身影，正是那个卖花女子，那人也见到她，喜道：“你来了！”
“……”
白面书生背着小书篓站在角落，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忽然出现的徐行，很是惊喜，想去搭话，却又抓耳挠腮，不敢上前。然而，就这犹豫的功夫，就被人抢了先，他望向徐行身旁的人，忽的一皱眉。
奇怪，是静妹。
可是，静妹不是刚刚还在私塾接妹妹么……脚程不可能比他快的，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街上？

第93章 毒雾最优解
北境之大，要在路上碰到一个人两次三次可是着实不易的。上次徐行将这女子的妹妹救出，让书生送回去了，是以两人之后都没再碰面，现在看她一脸欣喜地迎过来，徐行也勾了勾唇角，道：“你也在？”
女子点点头，伸手便亲昵地来挽她的手臂，徐行没躲，只是垂眼看了看对方扣在自己小臂上的五指。
这五指并不纤细，上面有不少劳作的痕迹，指腹处一点黑痣，并无异样。
卖花女子说上次她走得急，还没来得及好好感谢她，又说妹妹似是中了“魅惑”，情况有些不太对，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希望让她去看看。
“好。”徐行道，“你带路吧。”
行走间，徐行忽的听到脑内传来一道声音，寻舟活学活用，刚拿到了神通鉴的一小点，就试着与她传话：“师尊，此人不对。”
“我知道不对。”徐行信步道，“跟上看看，她想做什么？”
她这么说了，那寻舟自然没有异议。一路上，女子说话语气声调一如往常，毫无破绽，这伪装之术，恐怕连亲爹娘到了这里都认不出来，还不忘问寻舟如何。听闻这是她徒弟，忙不迭道：“你还这么年轻，就有一个这么大的徒弟了？”
徐行：“……”
这话说的没错，但为何听着总是有些不对……
剑灵虽然被一分为二，但本为一体，两者之间对话，其他人是听不到的。寻舟又像得到了个极为稀罕的宝物似的，不断摆弄，一些能直接说的话也要通过剑灵悄悄来传，徐行一边要应付这边，一边要应付那边，一心二用，忙得快要流汗。
行步间，徐行突发奇想，问寻舟道：“我一直好奇一件事，但不知该不该问你。”
“师尊问便是了。”寻舟道，“对我没有不该。”
徐行不解道：“你此前说，鲛人的第二天赋是‘时间’……我不太明白，这天赋到底该如何展现？”
从前寻舟对这个话题最为敏感，所以她向来不提。现在经年已过，他就如同被好吃好喝养的将刺收起来的小刺猬，前次自海底回返，对她说自己还是没能觉醒天赋时，神色虽有些许失落，仍是平淡，绝没有曾经那般偏执尖锐了。
果不其然，寻舟颔首道：“说来话长。”
所谓时空，最为明显、也最为初等的展现方式，就是将一件事物上的时间逆转。比如，可以让一个已经放得干枯的橘子重回新鲜之态。
一束花、一颗蔬果、一枚被雕琢过的美玉，甚至一只小小飞虫，在它们身上扭转时间是可以办到的，因为这些东西是死物，亦或是没有生出多少智慧、朝生夕亡的小活物，改变它们的状态，对天地纲常的影响微乎其微。
若是将对象换做是一个活人，亦或是范围扩大到一间屋子，这就难上加难了。
“据说，曾经的领袖，足矣让一个凡人返老还童。”寻舟道。
徐行心道，那是领袖。任何事做到顶峰，焉有不厉害的道理？这天赋没什么实用性，寻常人拼尽全力去修炼，最后若只是能还原一根腐烂的香蕉，那可能先该查看一下腐烂的究竟是香蕉还是自己的脑子了。有这功夫倒是早点吃啊，放什么放！
时间啊，时间……
鲛人族最不缺的便是时间，反倒掌控时间。真正过一天没一天的人，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枯萎。想来越是不珍惜，便越是能掌控，这或许也算是一种“天地纲常”？
“还有一件事。”徐行轻飘飘传话道，“徒弟仔，我知道你很喜欢，但请你别再摸它了。对，我说的就是神通鉴——你不知道剑灵是和主人共通二感的么？摸我脑袋也就罢了，为师不计较你没大没小，但是你摸我肚子半天了，很痒啊。”
“……”
“喂，你看那个人，那个戴着面具的！真的没事吗？不用帮忙吗？整个人红烧了一样的，发烧了？？”
-
三人各怀鬼胎，就这般远离城镇，越行越远。
不是富贵人家，住得远一点、偏一点也是常事，只是住到这荒郊野岭，实在就不合适了吧，自己睡床，邻居睡木箱，这样要如何有共同话题呢？
徐行指尖轻轻摩挲剑锋，含笑道：“姑娘，你上次送我的花，今年还有么？”
那姑娘轻快道：“没有啦。倒是徐仙长你，声名在外如雷贯耳，怎么还找人讨一朵花呢？”
徐行侧头道：“那可真是过奖了。花么，谁都喜欢。只不过论声名在外，我想，大概在你耳中，不算是什么好名声？”
“非也非也。”姑娘乐呵呵道，“正是爱花之人，才会珍惜，即便只是看到花在别人手中被随意折腾，心中也会生出不忍。不像我们，花么，随地都是，拔来或踩或踏，也不会有丝毫心疼——仙长你说是么？”
看来她是不想装了。徐行听出她弦外之意，眉间一凝，镇静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活的黄鼠狼，不得不说，果然是‘天赋’，和本尊毫无区别。”
黄妖轻轻一笑，并不否认，只狡黠道：“既然和本尊毫无区别，你又怎知是第一次呢？”
徐行面上不动，心中却道，想必接下来是有一场恶战了。它们如此有恃无恐，应当是有什么知道她必定会来的理由，或者，换一个说法，有什么牵制着她的把柄——想对付她很正常，这几年，她手下杀的妖族可以堆成山了，不过，徐行现在只想知道，“第一步”是在哪里？
如果只是临时起意，知道她入了北境，才匆忙准备，那便算不得什么大事。若是在她出发之前就已经知道了……
徐行对寻舟传音道：“想办法先求援。”
寻舟紧迫道：“师尊，我和你一起。”
“当然和我一起。这不冲突。我有说让你逃吗？”徐行莫名道，“你的天赋逃命那么有用，走了我硬抗吗？”
寻舟：“……”看师尊还这样，他就放心了。
走过荒郊野坟，再行了一阵，徐行眼前竟出现了一座小小村庄，旁边绕着一道清清溪水，两个眼熟的小童正嬉笑着烤火，一个老人正带着一个小孩，坐在老屋外吃糖水鸡蛋。
在这种地方突然出现一个岁月静好的小村庄，真是非常诡异。而且，那烤火散发出来的并不是香味，而是一种十足腥臭的熟肉味，徐行站定，感叹道：“就为杀我一个，阵仗也太大了吧？幻境都用上了？”
那黄门咯咯道：“不是杀，是活捉呀。”
“活捉？”徐行听到这两个字，当真好笑似的挑了挑眉，“我？”
野火出鞘，寒光毕现，风过之后，幻境后的原貌展露出来。
十几男女老少被绑在山谷中央的石台之上，皆噤若寒蝉，抖如筛糠。他们像是被捉来不久，身上的衣服都还是干净的，只不过每个人都目光死寂，神情木然，吓到失禁的都有，别说不敢反抗了，连虫子飞到脸上了都不敢动弹一下。
因为，就在他们面前，倒着两具尸体，篝火之上，还架着一具被掏了心的尸体，不断滋滋烤着，那人死不瞑目，死状之凄惨，让人看了只感到反胃想吐。
真正的卖花姑娘也被绑在最前面，紧紧抱着自己的妹妹，满面泪痕，不敢吭声。
附近地势较高的地方，紫黑色妖氛缓缓弥散开来，至少几十只妖族埋伏在其上，竖瞳紧紧盯着她，箭弩拔张。
徐行：“……”
她手一抬，放于剑柄上那一瞬间，只闻头顶一阵兵荒马乱的刀剑出鞘之声，随即，便是四野紧张至极的寂静——如临大敌，不过如是！
徐行冷笑一声，道：“这么怕我，还要来找死？”
“非也，非也。”那黄门不知何时站得离她极远，笑吟吟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敢轻视你的妖族，现在坟头草都五米高了——你们人族的俗语是这么说的吧？”
“哦？”徐行笑道，“真了解我，还派这么多添头来，担心我无聊，给我找些乐子？”
众人皆知，徐行最恐怖的便是群战。对她来说，来一个，和来十个，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但对敌人来说，就是死一个和死十个的区别了。怎么看都还是前面要更划算一些。
徐行虽是笑着，眼中却殊无笑意。
死战，和带人突围，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战局。尤其是带没有武力的人突围，难度更是前者的几倍。她心知，就算她今日不跟着过来，这群妖也会想方设法用其他方式引她入局，而且她必定会踩下。正如这黄门所说，人对它们来说只是可以随意处置的玩意，但徐行却不得不在乎！
事已至此，只能先做部署。她要先将负责致幻的蛇妖杀了，否则，这群人想尽办法也逃不出这里。由她拖着，再让寻舟一批一批将人送出去……徐行头一次庆幸，这里只
有十几个人。再多几个，恐怕她真要被打成浆糊了。
风声中，枯草被压得直不起身，不断倒伏。
寻舟：“师尊！”
头顶一道天罗地网朝她网来，徐行一出剑便将这破东西从头至尾绞得粉碎，心中不由道，就这样？不是吧，把她当猫了？？
然而，正逢此时，情况巨变！
不远处，小书生深一脚浅一脚追过来，伸手阻拦道：“姑娘！别再过去了，我、我感觉你旁边的人有古怪！！”
徐行：“？！！”
忽如其来的一道声音，宛如惊雷，霎时惊动了整个战场，不假思索的，无数利刃朝发声处袭过去。徐行心道一声“糟了！”，立刻飞身过去，将人拦腰拔起，袖袍一挥，把攻击化解开来。
又一道巨网朝地重重坠下，眼前蓝火一亮，寻舟闪掠而来，就这在电光石火之际，徐行敏锐地感到有什么甜香的气息缓缓侵染了她的鼻端。
这下才是糟了。
毒雾！
原来这书生在街上遇到她三人，本想上来交谈，见徐行与静妹相谈甚欢，又不想上来打扰，只想着在身后看一会儿便离开了，怎料发觉徐行不断往偏僻的地方走去，最后竟然还上了山！
他虽没看出这多出来的第二个静妹有什么蹊跷，只以为是她抄了小路，但越看越不对劲了。书生怀疑徐行是被传说中能魅惑人心的狐女迷了心窍，是此前的那些狐妖来报复了，于是只能惴惴不安地跟上。
他心知对付妖族，徐行比他厉害得多，不必他来添乱，但徐行却好似却无发现，一路跟着就这么走了，不由心急如焚。他没有修为，根本看不破这幻境、察觉不到妖气，更不知道这场面有多么严峻，只想着要硬着头皮上来提醒，只是话一出口，就生变了——
若是徐行警惕之时，应该很快就能发觉不对，现在这人突然闯入战场，她被迫打乱剑招来救援，一瞬分神，竟然真的吸了一口毒雾。
她一低头，才两个呼吸间而已，书生的唇色已经发紫了，整张脸飞也似的灰暗下来。毒性之强，显而易见了！
这些妖，当真是极大阵仗，它们选了这个地方，不是因为偏僻，而是因为这儿是一个山谷。毒雾只要足够浓厚，便会沉在下方，经久不散。
只是一瞬，徐行便心有决断。
她自袖里乾坤中取出百毒丹，连点了寻舟身上几个穴道，在他僵住的面色中将丹药喂进，然后迅速割开他掌心，将血灌入书生的唇内。
她已经吸进去了，挽救无用，这解毒丹药只有一颗，但底下还有那么多人。鲛人血可解毒，对她虽然无用，但对其他凡人有奇效，所以，由此看来，最优解就是……
“毒雾已经往下面去了。”徐行对寻舟咬牙道，“去！”
众妖桀桀咯咯的冷笑声中，她视线模糊一瞬，胸口被捅了一刀剧痛不已，再次低头时，看到自己衣领已经不知何时沾上了几滴黑色的血。
血自她唇角如一线般淌下来，将那几滴血渍染成一片江山图画，静谧安宁，毫无休止之意。

第94章 忤逆我不要你了
寻舟自然要快，以这毒雾的毒性，再晚那么一会儿去喂解药，只怕谁来都无力回天了。
纵使他千万般想先来查看徐行伤势，但这种时刻，他不可能不听她的，只寒着脸朝下方惊慌失措的人群闪掠而去，指尖一弹，血液分散成十几颗血珠，低喝道：“张嘴！”
一看上面的空气已被染成紫黑色了，寻常人都开始屏气，就算被这么一叫，又怎敢贸贸然张嘴？只是那血珠诡异得很，自齿缝间一钻而进，一落肚，整个人都清明了几分，仿佛生出了无穷无尽的力气来。
间不容发，他再一抬眼，半空中火海沸腾，已经打起来了！
徐行不喜和人一同出任务也不仅仅因为她的体质，更有功法的原因。她的火，汹涌无竭，吹灭又生，对敌如此，对同伴自然照样如此，世上没有两头占的好事，亭画和黄时雨被误伤过太多次，都已被烧出了经验，见她起手式就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躲了。
想要野火滔天，就绝不能有束缚——一旦束手束脚，威力便会跟着大打折扣。更何况，徐行明白，她若真的毫无顾忌地发挥出百分百的气力，那躲也没用了，敌我不分，除非有人强大到能制止她，否则同伴也会跟着一同被烧死在大火里。
“寻舟！”徐行传音道，“带他们到安全的地方去！”
寻舟：“师尊！”
徐行道：“我没有空说第二遍。去！”
第一招，那群妖族就被逼得现身，第二招，抵御火属灵气的护罩便轰然破碎，为首者被迫展露出真容——那是一只巨蟒，上半维持着人身，面色极差，下半则是蛇尾。说是蛇尾，也不尽然，蛇尾有将近六十尺长，圆木合抱那么粗，正极不愉快地不断拍打地面，震起阵阵尘埃。
蛇族冷冷看她，徐行也冷冷看回去，两人对峙片刻，杀意弥漫，徐行忽的啧道：“你这算不算没穿裤子。”
“滚！”蛇族怒吼道，“你杀我兄弟杀得很开心么？！今日我要让你碎尸万段一万遍！”
徐行余光瞥过后面妖群，什么妖都有，还有着制式雷同的粗糙兵甲，俨然间已经有了军队的初步雏形，心中不由一沉。蛇妖没脑子大家都知道，没脑子的一般又很强，所以多半担任的是“出头鸟”和“打手”的职责。比如现在，它或许只认为自己在给兄弟报仇，但半路截杀护送质子的穹苍掌门弟子，这性质是截然不同的……
果不其然，巨蟒身后，一道幽幽碧眼注视着她，似乎弯了一弯。
徐行这才反应过来，不对，谁杀你兄弟了？于是盯着那巨蟒的脸看了一阵，还真看出了几分熟悉。当年紫兽庄出事，有只蛇妖带人想趁隙作乱，一个不慎被她杀了，现在脑袋估计还在占星台挂着当战利品。掌门最终还是婉拒了将它拿去泡酒的要求。
“嗯。是，我杀的。怎么了？”徐行将喉间的毒血咽下，笑道，“要相杀就来，那么多废话！”
巨蟒的蛇尾带着厉风朝她拍来，徐行长剑斜指，剑尖连点三处，火花爆燃，那蛇妖被灼烧得翻滚起来，猛然长啸，冲到面前，徐行忽的道：“看暗器！”
蛇妖霎时朝她指的方向看去，然而那里空空如也，哪有什么暗器，反倒险些闪避不及，被削下一块肉来，察觉自己这么容易就上当，不由恼恨。
“你也不想一想。”徐行嘻嘻道，“我一个使剑的，哪会带暗器？就算带了，也没学过该怎么用啊？”
蛇妖怒道：“贱人！”
不得不说，毫无杀伤力。威力堪比六长老的小兔崽子。徐行并不理睬，剑尖生花，又是疾风落雨般的剑气横扫，又忽的指道：“小心了，暗器！”
蛇妖头也不回，恼道：“你以为我……”
话语未落，他便感到自己右脖颈处一阵尖锐剧痛，震怒转头，才发现那竟然是十几枚竹叶，边缘深深嵌在他皮肉中，宛如剑锋，霎时，鲜血狂流。
“我可没骗你。”徐行遥遥一指，山谷间所有落在地上的竹叶倏地如被狂风卷席，冲天而起，停在空中，尖端朝向它，像一道小型剑阵，她嘲讽至极地笑了一笑，道，“不用带，也不用学——去！”
唤竹为剑，看似简单，却是多少剑道之人究极一生也做不到的事，她的确是天生逸才。
蛇妖暴怒间，身后之人终于开口了，那是一个男子的声音，却又带着缓缓的绵意，听着甚至有些黏腻了，让人背后发麻：“你为何不想想，她这般戏弄你，却不杀了你，是为什么？”
“第一，她已中毒，行动只会越来越迟钝，她杀不了你。”那狐妖用一种颇为奇异的眼神注视着她，似乎她才是那个怪物，“这毒雾是蛇毒所制，天下剧毒难左其右，寻常人呼吸间便蔓延到心脏，即刻毙命，即便是修者，也不过是能多支撑个一时半会罢了。竟然还能撑着与人相斗，我真想剖开你的身体，看看你的心脏究竟是什么做的？”
“第二，她要拖延时间，让这些人脱困。”狐妖又困扰道，“说实话，那些人死不死活不活，对我来说没有意义。我一开始便只要你一个人……不过，为了让你配合一些，我直说吧，这附近地势中，能不被毒雾侵染，又能藏人的地方，只有一个，就在那边的虎丘崖上，离城镇也比较近。你们的援兵来了，第一时间便会发现。”
徐行又吞咽了一下，满嘴的铁锈味道，让人想呕，她想得到，现在一咧嘴，肯定连牙齿都红了。
还真是有备而来。
他知道，徐行最先考虑的定然是那群人的安全，别说只有一个能藏人的地方，就是没有，徐行也要硬开出来一个地方将他们放进去——如果这群人一开始便死了，或是毒发不治了，她未必会伤成这样还无计可施，正是因为他们活着  ，还半死不活，所以徐行就算明知道脚下是陷阱还是得硬着头皮踩进去。
唯一的变数，就是寻舟。
寻舟是鲛人这件事，无需穹苍之人也可以知道，但鲛人究竟有什么特异之处，恐怕天下知道的人寥寥。妖族反叛者想联合鲛人族已很久了，是以他们不敢对寻舟轻下杀手，徐行现在唯一庆幸的便是他们还不知道寻舟当质子的根本缘由，也暂时不知鲛人的天赋，否则今日真的要倒血霉了。
就算这次不知道，下次也会知道了。不过，先度过这次难关再说以后吧！
她不会死，就算被带走也不算什么，只是……寻舟……
胸前一窒，徐行抽出一只手揉了揉心口，然而怎么也揉不散那被人揪着一般的窒息感，手肘处血管已经泛出了一种诡异的青蓝色，看来毒已经将她身体内部破坏的差不多了。她摇晃两下，看了眼足下两步处还昏迷着的书生，虽然很不合时宜，但她还是想大叹一声：“多谢你！但果真我们不合适，百无一用是书生！吾命休矣啊！”
剑自手中滑落的前一刻，徐行余光瞥见一团巨大的蓝火自下而上，扑天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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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来时，徐行头疼欲裂，只感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一直在自己脸上额上摸来摸去，越来越焦急，她睁开眼，寻舟紧紧抿着唇看她，昏暗视线中，他眼底一瞬光亮，好像有什么就要夺眶而出了。
“师尊。”寻舟哑声道，“你醒了。”
她只是短暂昏了一下，才过了有没有半杯茶的时间啊？这么短的时间，都不够一个人死的，这么大个人了还要哭要哭的，徐行有些迟缓地转动了一下眼珠，轻轻拍了拍他靠得很近的脸安慰，问：“那些人？”
“送出去了。”寻舟答得很快，颇有种不想让徐行继续追问的意味在，“毒，怎么办？师尊还痛吗？”
徐行想摇摇头，然而就是这一动，她才发现自己唇间衔着寻舟的食指，他一直在放血，短短时间内，自己口中就已经积满了他的血。徐行心道，早就说了，你的血对我没有用，治愈没有用，自然解毒也不会有用，这是病急乱投医……
她要说话，就得先把口中的血吐掉。不知怎的，徐行还是没有吐，将这没有用的血咽了。她想说自己没事，但呼吸间，又是胸口剧痛，偏头重咳起来。
寻舟吓到了。是真的吓到有些手足无措了，他重重抓住她的手，手心一片恐慌的凉，还在不断颤抖。
徐行捂着口唇，开始观察这附近的情况。
这是一个，非常非常狭小的洞穴。看上去是山壁间哪种猛禽飞禽的巢穴，开凿的并不深，还有些兽类的白骨带着腥臊味堆在角落，石上有被暴力清除的痕迹。
看得出来，寻舟方才用了他的天赋，强行将她带到了这个本被掩埋的兽巢中，然而，他无法进行距离太远的移动，这个巢穴还处在山谷的边缘，毒雾无孔不入，现在已经浓厚到了空气都变成了灰黑色，唯一的解药就在她身边，但是对她没有用。
太狭小了，两人蜷在内中，声息相闻，别说站着，就连坐着都无法挺直腰。唯一庆幸的是，深倒是挺深的，那书生还昏在那，平躺着，宛如一具尸体。
等等，不会真的变成尸体了吧？
徐行艰难地伸手去探了一下，奄奄一息，暂时还没死。不过，只怕他没死，自己又要去死一死了。
她心中不由生出些焦躁来。
……除了那时亭画是不得已外，她并未在其他人面前“重生”过。
说是重生，也不尽然。不如说，死亡是她的终点，也是她的起点——无论受了多重的伤、流了多少的血，断肢、斩首，甚至变成碎片，只要她真的彻底“死亡”了，再醒来时，她的身体便会截然一新，所有的伤口都会复原。就连断下的肢体都会重新长出，这么多年，没有过例外。
徐行惧怕的从来不是死亡，而是不可控。
即便死后她感受不到外界，但她还是能发觉，每次死亡的方式不同，她“修复”自己的时间也会有所不同。躯体被破坏得越严重，需要的时间也就越长，若只是干脆利落地被一刀捅进心口，恐怕那人捅完还没来得及洗个手，她就已经睁开眼睛了。
她若是死了，在这期间会发生什么事不由她控制。而且，身边还是寻舟……如果是亭画，她听得进去话，能商量，寻舟这个性子要是能商量一点，她平时还需要那样费心么？
正在此时，徐行才明白，当初掌门让她不要习惯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已经习惯一切都由死亡开始了。已经木然了。有时只是伤到了哪里，妨碍赶路，她也会干脆利落地给自己一剑，可现在毒雾充斥，只要不想办法离开这个山谷，无论她杀死自己多少次，结果都是一样。
“……”寻舟手指捂着她的口鼻，几乎快盖住了她整张脸，似乎靠这种方式就能让她少吸些毒雾似的，他转眼看向外面紫黑色的天际，忽的镇定道，“师尊，我会带你出去。”
徐行道：“你……要怎么带我出去？”
她想说话，然而话全被闷在寻舟手里，呜呜几声。寻舟这才发觉，靠近道：“师尊，什么？”
靠近了，徐行看到他苍白额边薄汗未消。带一个人进行短距离挪动，已经很费气力，更何况还有一个人，所需灵气更是翻了几倍，天赋不是无穷无尽的，他对鲛人天赋的掌控又本身贫弱，方才那一遭，恐怕就把他全身的灵气都掏空了。
这样出去，很快就会被教做鱼的，傻啊。
徐行头晕目眩，难受得只想在地上咬牙翻滚，深深呼吸来抑制疼痛，可吸进去的毒雾也就越多，雪上加霜的是，附近已经传来了乱七八糟的粗重脚步声。
她将所有感受都强压下去，尽量心平气和地对寻舟道：“你的天赋，还够带一个人离开么？”
寻舟道：“够。出去，是够的。”
“好。现在，听我说。”徐行艰难道，“你带着他……就那边躺着那位好兄弟，先出去。”
寻舟一副早就知道她会这样说的样子，不必思考便斩钉截铁道：“不。”
“听话。”徐行真是很不齿这两个字，她平日里听到“听话”就烦得想拿头撞墙，现在却不得不说，“我在这里，不会有性命危险，它们拿我没办法，就算把我暂时带走也一样。我是不会受伤的，你明白我的意思么？但这个人，再不出去的话，是真的会死……”
寻舟道：“那就让他死。”
一瞬寂静，徐行语气重了些：“什么？”
“那就让他死。”寻舟重复了一遍，“不是他来找死，怎么会把师尊害成这样？”
“……”
此前徐行从未在他面前受过这么重的伤、陷入如此被动的境地中。寻舟每次和她出任务都很听话，不管是救人还是搬人，全都任劳任怨，没有半点意见。与穹苍其他门人再没生过龃龉，偶尔还能说上几句，是以徐行总有种错觉，那就是他已经变得平和了，融入了，真正更像一个仙门之人了。
然而，事实和她的愿景可称南辕北辙。
寻舟做这一切的初衷，真的只是“听话”而已。徐行想让他这么做，他就这么做，因为救人徐行会高兴，会喜欢他，所以他做了。如果杀人徐行会高兴，他照样也会办，不需要任何理由，也不在意任何理由。
他是鲛人，再怎样也不会变成人，妖性不改，看上去不那么偏执阴暗了，只能说明他更会伪装了，仅此而已。
现在天平上一边是徐行，一边是个陌生人，他怎可能会选择置徐行于险地？跟他说大局为重，不可能有用的，他从来就没在乎过所谓大局！
“你想岔了。这不是‘害’……”徐行疲道，“就算没有他，也是一样的。没有这一次，也会有下一次。”
“我懂了。”寻舟看向她，认真道，“所以，只有他死了，你才会放弃救他，是不是？”
徐行眉心一拧，感觉不对，果不其然，一道寒风没有任何征兆地袭向那书生的心口，徐行提剑一挡，当啷一声，剑柄仍在不住颤抖——这一下，真是下了死手。他是当真想让这个人死在这里！
徐行惊道：“你做什么！”
一击未中，他竟还不罢手，看上去要将那人的脑袋生生拍成碎片，徐行硬动真气，霎时气血翻涌，吐出一口鲜血，寻舟倏地回首，用力抱住了她的腰。
“我不明白。”他半跪着，徐行只能看到他的发顶，看不见他的神色，寻舟道，“不是没有他也一样么？！那就没有他！”
他根本就没有冷静下来，掌根还在控制不住地颤抖，方才一切镇定都是假象而已，整个人就像一只被吓到不断抽气的猫，根本已经没法好好说话了。徐行想说些什么，他又恨声道：“你就那么喜欢那个书生！”
这关喜欢什么事？  ？？
徐行被他箍着，简直眼前一片发黑，心道，这叛逆期来得太不是时候了吧？？她真想吐血，努力心平气和道：“和是不是他没有关系。随便一个人都是一样。路过的狗我都不会看着它死……鱼不也是？？难道你躺在那里，我会不救你？”
寻舟道：“我在师尊心里，的确就是随便一个人。你想要的是什么样的徒弟？看到你伤的这么重，也可以面不改色的徒弟？可以抛下你的徒弟？”
“什么‘你’，给我叫师尊！”徐行一拳捶到他脑袋上，猝然道，“最后说一次，带他走，我有脱身的办法。若真有什么事，可以用神通鉴……”
寻舟面目漠然，手扣住她后腰，浑身已经竭尽的灵气逐渐泛出微光，眼看是下定决心不听她的了。徐行叹了口气，她真的不想说这种话：“寻舟。”
寻舟微不可见地一滞。
“按我说的做，否则我带你来没有意义。”徐行一字一句道，“我不要忤逆我的徒弟。”
“……”
“不要他”这三个字，有如一把锋利的刀，重重戳到了他的心口。寻舟缓缓抬头，那双眼中，心碎和莫大的愤怒混杂在一起，霎时染红了他的眼底，有一瞬间，徐行甚至觉得他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仇人。
寻舟：“这和你之前说的不一样。”
徐行：“……”
她不去看他，少顷，寻舟道：“你又骗我。”
腰间一松，风声涌动，寻舟连带着昏迷之人消失在原地，徐行无处借力，滑落在地上，缓缓将自己蜷成了一只小虾米。
前天还在说“永远保护你”，今天翻脸就说“小心不要你”，她自己都觉得真是没脸没皮。但她已经明里暗里说过无数次“她不会死”了，掌门下过禁令，除了师姐师兄之外，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哪怕是亭画，刚开始看到她血花四溅的模样还会惊慌，现在也已经处之泰然多了，可只有寻舟，还是看到一点小伤口就要这叫那叫。
寻舟的气力不足以在出去后还能再进来一次，就算能再进来，也绝对没有气力再带她出去了。只要他不犯病，就知道出去后要做什么。不管附近调配兵力要多久，清除毒雾又要多久，总之，先求援吧。
昏黑的视线中，辨不清时间，脚步声愈发近了，似乎有人在搜寻。
山谷间，徐行耳朵动动，忽的听到了方才那狐妖慢悠悠的声音。
“真是趣味，看来鲛人的天赋和‘移动’有关？这倒是个不错的情报，不过，看留下的痕迹，三次才到虎丘崖，说明有限制，一次移动的方寸不算太远啊。所以，算一算，你们此时应当还在这里？”
徐行悄无声息地翻了个身，把自己摊成饼，颇有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魄力。
“不死之身，真是神奇。”那狐妖悠然道，“让你活下去，对妖族是心腹大患，但要杀掉你，似乎又不可能。不过，想要制住你，却是比我想象得还要简单多了。毕竟你好像很喜欢人类啊。”
“只要想办法把你暂时困在一个出不去的地方就够了。这样的山谷，灌上毒雾，各种毒都试一遍，总有一种能让你中毒，死了再醒，醒了再中毒，这样往复……可能还是不够。”
“或者，准备一个玄铁箱子，灌上水，把你关在里面。溺死再醒，醒了再溺死，不过，这样可能太痛苦了，你是火属，应该不喜欢水吧？我就很不喜欢。”
徐行心道，你猜得真准。不过，烧死再醒，醒了再烧死她都试过，拿这些来威慑她，真的没什么用。她要是怕痛，早不干这行了。
然而，下一句话，让她瞳孔急速放大。
“听说，就算你断了一只手，照样能自己长回来血肉？怎么做到的？”那狐妖道，“你想不想试试，首身分离之后，究竟是你的脑袋先长出身子，还是，眼睁睁看着你的身子再长出来一个脑袋呢？”
“……”
头被砍下来之后，至少还有几个呼吸的时间，人是会保持清醒的。
如果她真的会看着自己的身体再长出一个脑袋……那新的躯体还是她吗？还是第二个“她”？那是不是代表，当意识消失的那瞬间，这才是她真正的“死亡”？
她不敢再想了。
恐惧。
极度的恐惧。
徐行指尖攥紧，脊背发寒，这罕见的、如潮般的恐惧霎时侵袭了她的全身，喉头近乎被锁住，她不由发起抖来。
不、不要……绝对不要！不可以！！
黑暗间，徐行想不出谁会来帮她。一般人这个时候，会叫娘，然而徐行没有娘，也没有爹。叫师傅，掌门……掌门不出穹苍。师姐，师兄……来了也没有办法。她将自己蜷得更紧，闭目忍耐，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要怕，徐行。你不可以退缩，不可以害怕。
早在进山之时寻舟便发出求援，自穹苍到北境虽远，但四掌门似乎正在紫兽庄附近处理事务。
只要不落到无法抵抗的地步，就有一丝翻盘之机。方才两次晕眩，她大概了解了毒雾在她身上发作的时间。外面的妖显然也知道这大概间隔多久，不过，现在敌明我暗，她可以通过自戕的方式来调开时间差距，再找寻时机突围。
徐行的恐惧只持续了短短几瞬，很快便被压得无影无踪。她指尖触上野火，拿衣摆擦了擦上面的脏污，冷静地听着外面的响动，冷静地看着代表神通鉴的火苗突然开始……嗯……簌簌扭动？？
“砰”一声，忽的自石壁上撞下来一个人。
寻舟强行突破，霎时被反噬得七窍流血，如同一条死鱼般就这样翻着肚子躺在她面前，彻底没声了。
“……”
死寂的氛围霎时被打破，徐行满心的荒谬，一丢剑，不可置信道：“你？难道是进来死给我看的？？”
我还没死给你看，你倒先死给我看了？有这么尊师重道的吗？要死也得她先死一个为敬吧！！
“…………”
寻舟沙哑道：“师尊没有说，不能回来。”
没有忤逆，所以，不能不要我。

第95章 爱恨生鲛珠等待她复苏的脉搏再一次触……
寻舟毫不迟疑地挪了过来，鲜血长流。
他挪得狼狈，徐行本该去伸手接一接的，只是，她现在也没有力气了。于是，寻舟几乎是扑到她身上，两人蜷在一起，后脑和脊背都抵着石块，动弹不得，难受得很。
地方本就狭小，寻舟硬塞进来，肯定不如她自己待着舒服，但不知为何，徐行一直拧着的眉头轻轻挣开了些。
薄薄一层石壁之外，又有金戈之声丁零当啷响起，看来那狐妖已经失了耐心，开始掘地三尺找寻她的踪迹了。两人默然不言，尽力将自己的存在降到最低。就算外面已经静了，还是如此。
如果狐妖认定她已经逃离此地，说不定的确会撤离，但以它狡猾心性，多半是守在外面请君入瓮。
这是一场拉锯战。
幸好两人用神通鉴传音，还能交谈，寻舟连声道：“师尊，再等一等，只要……只要再坚持半个时辰，我就带你出去了。”
平日里用几次都要歇半日，这次天赋已经透支，又怎可能半个时辰就能复原，只怕这半个时辰是他极限中的极限了。
但，半个时辰，对徐行来说还是太久了。
她连应都无法应了，只觉眼前昏黑，一时好像有漫天繁星，一时又火光冲天，颠颠倒倒荒谬景象轮过一番，才恍然发现自己好像还在这狭小的洞窟里。她不知自己究竟是睡过去了，还是昏过去了，亦或是又死了几回，再一次略微清醒时，她费力地垂了垂眼，发觉自己胸口不知何时被打湿了一大片，水痕顺着领口一路淌进，冰凉地沾上了她缓慢起伏的心口。
唉，当真是水做的男人。徐行道：“不要哭了。你又不会真的掉小珍珠，好冷的。”
寻舟指尖紧紧攥着她的衣角，低道：“所以，从前每一次都是这样。”
十人，三十人，五十人，每一个无人敢去的任务，原来都是这样完成的。
徐行郁闷道：“说得好像我多么菜鸟？为师也没有每一次都马前失蹄啊……”
她有心安抚，寻舟却听不进去，只道：“救起我的那一次，也是这样。”
自紫兽庄的岩浆里走出来，烧得面目全非，痛苦难忍，才会放任自己就这样倒在溪边。但凡她有一点力气，都不会把自己的剑落下……这样的事，发生过多少次，恐怕已经数不清了。
他的珍视没有用，他视为宝物的人，已经将自己打碎过无数次了。
寻舟没有发出声音，黑暗中，看不见他神色，徐行只感他眼泪越流越凶，真怕他要来一出哭倒长城，遂硬着头皮道：“差不多了吧？援军还没来么？就算没来，外边那死狐狸差不多也该走了吧？”
徐行的乌鸦嘴一向是很值得信任的，果不其然，言出法随，援军没来，敌军先来了。
“藏得不错。”熟悉的声音慢慢在外响起，那妖倒是聪明，道，“只是，再如何躲，也该出来了吧？”
他察觉到了寻舟还在的可能，将两人能挪移到的、可能的位置都做了布防。刚开始棋差一着，不知寻舟天赋，现在再防就已经晚了，徐行若是他，就该趁着援军尚未来时先撤，下次再来不迟，但不知为何，这狐妖行事风格，都颇有种一定要在此地将她带走的意味在，好似目的并不单纯。
毒雾之中，又有幽幽一缕不同的毒烟散入。寻舟先前吃那百毒丹虽能解毒，但随着时间一长，效力也会减弱，他屏气，只一心想着快些恢复，让师尊别再受苦，浑然不觉自己脖颈间已染上些许黑气。
正在此时，徐行轻轻动了一下，用食指搔了搔他湿漉漉的脸颊。
毒雾深重，哪怕援军来了一时半会也入不了内，她是没什么了，他若是折在这里，就太冤枉了。
寻舟没有应声，将脸颊在她指尖反之一蹭，以示作答。
“小鱼。”徐行的眼睛在黑暗中发亮，道，“想不想冒险？”
她语气轻快，心中却一片漠然，数了数，自己这次死了十七次，全部要算在外面那狐妖的头上，下次见面，她会把它的脑袋砍下来当球踢。
她心道，以为我要逃么？不从山外走，自地下走。想把我困在这里，做梦！我就把你这山炸了，摔也要摔死几个来陪一陪！
“若是有什么变故，你先走就是。”徐行道，“你是鲛人，若非不得已，他们应该也不会想逼杀你。”
寻舟不应，只闷闷道：“什么时候？”
徐行指尖将身侧的野火挑起来，攥紧，用掌心感受着上面的纹路，让自己冷静下来，再慢慢尝试着调动灵气。
差不多便是这个时候了。她的气力留存尚在最大值，寻舟的天赋已恢复了一次。
一次，只有这一次。
她轻笑道：“走吧！”
“……”
外面众妖遍寻不到猎物踪迹，本就心浮气躁，尤其是那不穿裤子的蛇妖，时不时催促两句，事到如今，更是恼道：“怎么回事？！你说的速战速决，穹苍的人马要是来了，你想怎么应付？？”
狐妖眉间一蹙，道：“再等等。”
他自然知道危险，但要他放过这个机会，实在可惜。心中怀疑若是能证实，那对穹苍绝然是一个重大打击，况且，徐行被这般逼杀一次，下次能有这么容易就上钩么？
他说再等，众妖也只能埋伏，等待徐行自方位中出来。怎料话音刚落，足下的地面就开始剧烈震颤起来，轰隆声中，树木倒伏，他们本就在山谷的最高处，霎时跟着山崩石落，尚未来得及挣扎，便惨叫着落入谷中，和巨石砸落成一团血肉模糊。
狐妖一怔，震动之间，一时心中只闪过几字——你怎么敢？！
要想炸山，肯定要先深入到地心，极有可能自己先被活埋进去或是巨石砸死。就算侥幸活下来了，她难道觉得所有妖都会中招？就算猝不及防，最好的结果也就是折了三分之一，面对群妖，她难不成还要突围么？！
心念急转间，他余光瞥到山谷间弥漫的紫黑毒雾，和还在不断飘荡的沙石粉末，感到有什么在其中飞身而上，立刻喝道：“出来了！动手！”
然而，他很快就察觉到了何为群战的劣势。他们看不清徐行在哪，徐行却不需要看清他们在哪，这边射过去十几簇铮鸣的白羽箭，那边悄无声息，寂静过后，便是原模原样地暴射回来。
她能把箭也使出剑气来，那箭锋利无比，径直将身体贯穿而出，一下便把十几个妖拖出十几寸，钉在了石头上，甚至来不及叫一声，立即气绝。
“网来！”狐妖只恨自己这边的人真是蠢钝如猪，焦头烂额道，“火攻，还需要我提醒你们么？！”
“急什么？”
底下传来中气不足，欠揍却十足的嘻嘻声来，徐行朗声道：“你要的火攻，收好！”
一簇巨大的火花自下而上爆燃开来，烧得几乎要让人日盲，山谷中全是群妖的尸体，被当成了燃料，腥臭味不断传来，周遭妖霎时踟蹰不前，狐妖额角青筋都要爆出了，道：“这是她最后能用出来的招，你们还真的被唬住了？？追上去！”
很遗憾，被说中了。
那的确是徐行在中毒状态下能使出的最后一点力气，她强动真气，现在眼前又是灰黑了一片。寻舟背着她，周身水膜将她包裹而进，在狂风骤雨般的攻势下，极不稳定地颤动着。
“师尊！”寻舟疾声道，“你还好？”
徐行其实一点都不好，但她仗着寻舟现在看不到，于是道：“当然。”
话还没说完，一道刀影便毒蛇般窜上她右膝，血花迸出，几道箭矢也刺进了她的脊背，正在此时，东边穹苍的金色云纹令轰然炸响，援军来到，徐行面不改色地转头，隔着暴怒的火花和破烂的山头，拔掉自己身
上刺着的箭，对着那双恼怒的碧眼，镇定地比了个割喉的手势。
等着。
“……”
来援的四掌门神情稳重，已将附近之人疏散、毒雾遣出，围堵附近逃窜的妖族，正准备亲入看看状况，撞见两个血淋淋的人影自中闯出，也只是讶异了一瞬。
不如说，他知道里面受伤的是徐行后，反倒心安了几分。
总比是别人好太多了。
寻舟脸上血迹都来不及抹掉，几乎是跪落在地上的，四掌门见徐行第一面，皱眉道：“中毒也太深了……”
“那十几个人已经自虎丘崖中解救出来了。”他的第二句话是，“引你去的，是个黄门，是么？”
徐行低道：“是。”
四掌门沉思道：“黄门一向不涉争斗，现在竟参与截杀质子，看来狐族是打定主意要毁约了。此事不小，你回去先和大掌门相商。”
“你在说什么？”寻舟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她伤得这么重，你看不见么？比起说这些，药呢？百毒丹呢？为何不拿出来？”
“什么‘你’！”旁边那人见他说话这么不客气，恼道，“你对掌门就如此说话的？！”
四掌门被他抢白，反倒忽的一愣，紧接着，面上竟显出一种微不可见的尴尬神色来。
正常来说，知道是毒雾，自然来援者会带上解毒之药。但百毒丹珍贵，调配需要时间，四掌门觉得要快些来援更合适，况且，里面的是徐行……不说解毒的药，他连伤药都来不及带上。伤得这么重，治已是无用，以及，她并不需要啊。
尽管这已经是掌门间约定俗成的秘密了，但这样忽然被点出来，他才惊觉这看着的确很不合理。
寻舟怎会放过他神情的细小变化，一时神色更加冰冷了。
“马呢。”他问，“带来了么？”
“你说她的马……”四掌门有些狼狈道，“是是，先回去司药峰要紧。马……我们一会儿再找一找，你二人先坐仙鹤回去吧。”
仙鹤法器速度自然没有真的仙鹤快，现在就算有马，也不可能让徐行就这样颠来颠去。寻舟深深吸了一口气，并不再与他们说一句话，只伸手扣住徐行膝弯，往上掂了掂，让她舒服些伏在自己背上，而后，生疏地踏上野火，御剑而去。
他本无法御使野火，但徐行将神通鉴分了他一小部分。寻舟背着师尊，忽的想到当年师尊也是这样背着受伤的他，停停落落，用尽灵气，御剑赶回穹苍。
他已长大了，师尊却还是原样，没有任何改变。
北境的天不会因为谁经历了生死搏杀而改变分毫，仍是干燥的、寂静的灰蓝色，没有云，空荡荡的天空中，几只辽远的雁鸟成对飞过，发出有些苍凉的叫声。天地中仿佛只有他们两个。
或许它们永远只是那样叫，没有什么意义。只不过旅人把自己的心神徒劳地强加上去罢了。
寻舟忽的道：“师尊，回去之后，休息吧。我给你做海鲜粥。”
徐行在他身后笑，道：“我早就想说了，你到底为什么那么喜欢煎自己的同类？”
寻舟听她笑，唇角不自觉也勾起来一下。不过，也只有一下，很快便放了下去。
少顷，他问：“师尊，你什么时候可以当掌门？”
“……”徐行停了一会儿，才道，“你这么想升职？我想快了吧。不过，也得等大师姐先当啊。”
寻舟道：“当了掌门，就不用下山了。”
徐行道：“一样的。”
寻舟：“为什么是一样的？”
徐行：“事总要人去做，我不做，别人就要顶上。别人顶上，还不如我做，所以，是一样的。”
她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在强忍着伤势，寻舟忍住回头看她的冲动，忍住问“凭什么”的冲动，再忍住问“凭什么只用你的命换别人的命”的冲动，最终，只咬牙道：“还要这样多久？”
徐行道：“很……快了……”
“啪嗒”一声，像是什么细小的东西崩落开来，掉落下去。寻舟余光一瞥，看到一个小小的红玉发冠被风卷着掉下半空，他立刻想要伸手去拾，但想到背着师尊，硬生生将手放了回去，不敢动弹。
寻舟低低道：“师尊，你的发冠掉了，怎么办。”
徐行没有回答。
“……”
寻舟停下，缓缓落地，在草地上看到了那枚熟悉的发冠，他捡起来，放进自己怀中。
然后，他垂着眼，扶着徐行的背，将她散开的头发好好梳理在身侧，免得被压到，再将她小心翼翼地平放在柔软的草地上。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徐行散发的样子。她很少入睡，几乎每次都是一柱香后就醒来，乌发总是齐整，用最耀目的红玉束得很高，一行一止间，发尾如人一般逸游自恣，逍遥无比。他不敢总是直盯盯地看着师尊的脸，于是就痴痴地看她的发尾，青丝在悬日照耀下，和红玉一起泛着无法忽略的微光。
她闭着眼，身上的伤口处开始弥漫着一种奇异的红光，血肉如丝线，转瞬便将残缺的身体补全。
在这种时候，她的神色竟然是安宁的。好像她不是死去了，而是真正的，沉沉地入睡了，没有噩梦。和初次见面，月光下的她如出一辙。
那时他也以为她只是睡着了。
寻舟的指尖不敢碰到她的伤口，却又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注视着她，甚至有些莫名的茫然。
他想，身体可以补全，心该由谁补全？
寻舟伸手，掌心和小臂都沾染着干涸的血痕，有他的，也有徐行的。她的身体里，究竟可以为别人流多少血，又到底为了别人还要流多少血？
一滴水落到徐行脸上，寻舟面上没有表情，他的神情像是一片空白。
他不明白。
一开始他看徐行，是敬仰，是崇拜；后来他看徐行，是喜悦，是欣然；再后来他看徐行，是痴狂，是耽溺，他知道这过火了，已经不寻常了，但他从未怀疑过自己。
但为何看一个人，会喜悦却又愤怒，欣然却又仇恨，想让她站在众人之巅像自由的风云，却又想一点一滴融进她的骨血里，他已经完全不明白了。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想什么，想要什么，太矛盾了，他不明白……他不明白。
寻舟的腹部忽然一阵尖锐的疼痛，好像有什么正在破开他的血肉，他浑然不觉，轻轻伏在了徐行身上，他已经太高大了，可以完全将她遮盖住了，但他还是艰难地将脑袋放进了徐行的颈窝里，像最开始一样，等待着她复苏的脉搏再一次触碰他的心脏。

第96章 传位慈悲是一视同仁的残忍
这一遭之前，徐行连轴转了一个多月未曾歇息，真的一闭眼就是睡了五日，再醒来时，看到的便是碧涛峰的屋顶，阳光自上面洒落下来，正好照着她眼睛。
原本这屋子就漏光，寻舟看见便修，总是修了没几日，顶上又破个洞出来。后来他才发现，洞是徐行自己戳的，她不爱睡觉，也不爱点灯，乐得躺着看星星看太阳看游云，一看便能看几个时辰。
徐行睁着眼，听外头的鸟叽叽叫唤，忽的道：“一千六百四十三。”
“一千六百四十三，加上十八……一千六百六十一。”
她一出声，外面的脚步便响起来，徐行心道，不妙，肯定是寻舟又要来了，于是立马闭眼装睡。
门被推开，她闭眼半天，听着毫无声音，于是睁开一眼偷看，正看到亭画面无表情地望着自己，身后还站着二师兄，和数十个长老执事，险些把这屋子都淹了，立马翻身起来，道：“寻舟呢？”
亭画道：“在掌门殿泡水祛毒。你还有空管他？你再不醒，我真以为你要醒不过来了！”
徐行道：“睡着和死了还是有很大区别的吧。不然我现在已经烂掉了。”
“……什么烂掉！”亭画见她还有空开玩笑，冷酷无情地又将她头皮薅成两尺长，怒道，“你傻吗？？不知道随机应变，不知道找人吗？明知道陷阱还要去踩一脚，为什么每次都要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有必要吗？”
她在路上看到徐行的小红马独自一马在吃草就感觉不对劲，立马赶回宗门，正巧撞上两个血团子飞进来，把一人一鱼都先送进司药峰，才听姗姗来迟的四掌门说了事情始末。
她听完，只是瞥了一眼面前人。那一眼跟掌门的眼神实在太像了，险些把四掌门的冷汗都看下来了。
“你就这样让寻舟御剑背她回来？”亭画轻轻道，“前辈，你是掌门，应该不需要我僭越来教你怎么做事才对。”
四掌门掌占星台，三年前因为徐行通报了异变之妖一事，整个第四峰受到重责，直接大清洗，到现在还元气大伤，没有缓过劲来。他本就是凑数强上的掌门之位，对徐行有所怨言也算正常——这怨言虽不至于让他明知有难还不赶快来援  ，但要他关注徐行的感受如何就太难了。
亭画逐渐褪去霜白的眉眼看了眼敢怒不敢言的四掌门，心中补了一句，恐怕很快就不是了。
徐行一睁眼，没看到美人，倒是看到一大堆老菜皮，真是眼累心累。不过，为了防止亭画将她薅成六长老，她跳下床道：“下次不就知道了。”
“下次知道？你每次都说下次知道。”亭画道，“我在的时候你还知道收敛着点……喂，又不穿鞋！”
徐行肚皮贴地溜得飞快，就这样把那一堆长老执事们晾在背后，亭画喊了声，出口才发现自己实在像老妈子，于是冷静地将师妹床边歪七扭八的鞋捡起来，呼一声闪电般地丢过去，正中红心！徐行应声倒地。
“不是吧！”黄时雨方才一直沉思不语，现在才惊醒似的，道，“她才刚醒呢，要不要这么凶啊！”
“我没用力。”亭画走过去，道：“你是要走去哪里？师尊说了，这段时间你不能下山。”
不是“不必”，是“不能”。徐行自草地中抬头，想也不想道：“不行。”
亭画：“你说不行没用。”
“我有正当理由。”徐行正儿八经道，“死狐狸趁人之危，缺乏美德，实在会带坏小孩。下不下山另说，我得先砍了它们。”
“我已经砍了。”亭画接招迅速，一副早知道徐行德性的模样，也镇定道，“第二天就死了。”
徐行静静注视着她。
她一撅屁股亭画就知道要放什么屁，顿时无言道，“你以为我是你？除了你谁会把它们脑袋带到穹苍里大开展览？我骗你有什么好处？”
“我作证。师兄一起去的。”黄时雨举手道，“千真万确。”
“……”
徐行翻了个身，干脆就在草地上躺下了。亭画和黄时雨在旁等了一会儿，见她一言不发，终于忍不住道：“什么意思？”
徐行讶然道：“你们还没走？”
亭画：“…………”
她过来一是为查看徐行身体有无异样，二是得知事情来龙去脉，自然猜得出徐行在山谷中究竟是怎么出来的。同辈之中，只有她知道徐行的“秘密”，是以总有种莫名的责任心，要督促徐行少用那招、抑或是根本不要用，于是徐行每次与她同行，几乎都是全手全脚出去，全手全脚回来，结果她不过是一个疏忽，徐行又将自己弄成这样。
平心而论，亭画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想说什么。说责怪又不必，说安慰又实在出不了口，再看到徐行这一副不把自己当回事的无所谓模样，只觉气不打一处来，头都快痛死了。
“师尊说了，你醒了不必去找她，好好休息一阵。”亭画起身，看向遥遥远方，一道郁青色身影带着水气缓缓靠近。她没好气道，“和你的好徒弟一起！”
-
徐行自醒来后，当真过了好一阵无所事事的日子。
掌门似乎是打定主意要让她好好休息，于是山下发生了什么事她浑然不知，成日只看着仙鹤飞来飞去，人走了又回来，吃了玩，玩了又吃，无聊得快要发霉，只能问寻舟，现今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不过，她其实也不大想开口去问。不是她不想知道，而是自上一遭后，她再看寻舟，就总觉得有点撇不去的别扭。
寻舟倒是乖觉，并未再提一字，行事也一同往常，但徐行总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与从前不大一样，究竟是哪不一样……也说不出来。
他与她不同，伤还没好，便马不停蹄地下山去出任务了。据说，这次是他主动接的。然后又带着一身伤回来，伤没好又下去了。
莫非真的这么想升职？徐行逮住他，对他凝重道：“你何时变得这么上进了？”
寻舟温驯地朝她微笑，在徐行下一句话出口时，他未卜先知般道：“就算师尊跟着我下山了，也会很快被抓回来的。”
寻舟道：“师尊被发通缉令了。”
徐行道：“谁通缉我？”
寻舟道：“掌门。”
徐行：“？”
她被这震撼的消息怔了一瞬，旋即，便听到寻舟薄唇中吐出了更重要的一个消息：“狐族要反了。”
妖族要反，这不是意料之外的事。或者说，灵境六大门一直在为了这件尚未发生的事做准备，现在只是顺其自然而已。但是，比较意外的是，率先反的竟然是狐族。
不愧是出了名两面三刀、口蜜腹剑的种族，所有人都认为狐族是最安分平和的那一族，穹苍甚至默认狐族自占北地的行径了，如今第一个掀起战火的却是它们！
于是，徐行也并不着急了。毕竟真要开战，哪里都缺人，掌门肯定不会把她真晾在碧涛峰当大白菜。果不其然，几日后，她便收到了来自掌门殿的消息。
掌门告知：今岁访学将在昆仑山上召开，穹苍需要有代表人前去，经她慎重考虑后，拟定由亭画、徐行二人一同前往，共赴盛事。
徐行：这不对吧！
先不说外面都战火连天了，还开什么访学。就算真的情况还未严峻到哪种地步，也不该让她和亭画去啊。一般都是择两个掌门或是长老前去，亭画暂且不说了，她可是有前科的。到时候看到昆仑哪个老道士不顺眼，说不定又是一顿好打，那是很不好收场啊。
但掌门一副寄予厚望的模样，亭画又早便开始准备了，这样让徐行真的很不好开口拒绝。她收拾包袱时，心道自己只要时刻谨记尊老爱幼就是了，余光瞥见寻舟站在角落里，竟然没有开口挽留，也没有说自己要跟去，只道：“师尊何时回来？”
从去开始到回来，一共五日。
徐行也是头一次到昆仑，刚到便被这草班台子般的大宗行事惊到了。偌大一个宗门，竟然连人数都点不清楚、安排不齐全，一会儿坐席少了，一会儿不小心把丹炉当菜盘上了，满头白发的道士们颤颤巍巍走来走去，闹哄哄滚成一团，看起来仿佛一锅熬过头的老粥。
亭画只是看着，就难受到快呼吸不畅，很想将众人拎起来重新排布一遍。徐行随性惯了，倒是觉得还好，只有一点她觉得不太恰当——就算不是小侍，是老侍，也不该选耳背成这样的吧？叫一万遍了还在那边“啊？”，简直要跟死侍一样了啊！
昆仑的访学场地是在雪山之巅，无论四季，都是一片冰晶浩荡，雪染天地，鹅毛乱飘，看着是很美不错，但徐行一看就知道，幸好有火绒垫，否则绝对会将屁股从两瓣冻成一瓣。
她正这么想着，便出问题了。
昆仑那边的人只收到消息，说穹苍掌门弟子要来——也不是他们有偏见，因为几乎在天下所有人眼中，你若是只说“穹苍掌门弟子”，那就只会代指一个人，那就是徐行，不会有第二个人。
黄时雨从不在意这个，因为他没想过要做掌门，天天往稀奇古怪的地方钻，掌门也从未表露出这个意思。只是，这样的事每每出现，都让亭画十分尴尬。
徐行看着那火绒垫，又看了看身旁沉默不语的亭画，很聪明道：“不如我们一人坐一半吧。这样冻的比较均匀。”
“……”亭画冷哼道，“让他们重新安排，谁要跟你挤一起？”
不挤就不挤。趁着无事，两人干脆下了雪山，在入口处转了转，看看昆仑有没有什么特色造物，也算开阔一番眼界。
结果徐行一过拐角，看到了一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老头，霎时眼界大开。
真的只有在昆仑才能看到被揍得这么惨的老头了！
这老道士支着个小摊，旁边两个小道童忙得爬上爬下，又帮他揉肩、又帮他捶腿的，又机灵地拿出药油抹来抹去，徐行大感兴趣，过去一看，果然这小摊也很昆仑特色——算命的。
算命的能被人打得这么惨，这说明至少还是有些准确在的。就算不准确，也有几分骨气在的，老头估计是有话直说，不说吉祥话，但在场这么多人，谁会希望自己来参加个
访学就被人咒“你明天房子就塌！”。
亭画皱眉道：“再怎么说，也不该……”
徐行指了指前面，另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气呼呼走了。老头互殴，那没什么好说的，不过她还是想问，您老都这个年纪了，还来算命是要做什么……我命由我不由天？
徐行对亭画侧头道：“算一算？”
亭画冷淡道：“我不信这些。”
来都来了，两人还是认真地摇了签筒、看了手相、烧了符纸，最后，分别领了一张朱砂写的判词回去。这次老道士学聪明了，要她们过半个时辰再打开，以免自己的脑袋再次被打开。
昆仑重新安排了位置，徐行和亭画并肩而坐在山巅最高、最中心的坐席，放眼皆是一片白芒——这是穹苍的位置。雪沁人间中，两个小黑点已然斗得锵锵作响，有人不住叫喊，四野激动万分，热火朝天得仿佛连雪都要融化。
二人坐在其上，面上神情竟出乎意料的一致平淡，心中古井无波。
这曾经是重中之重的事，还让二人闹了好一阵矛盾的大事，如今已是寻常了。
无数明里暗里的视线没有投往场内，而是隐晦地向上观视。倾慕、敬仰、憧憬、忌恨，如漩涡风暴，席卷着寒冷的空气和漫天飞雪，不住围绕在徐行身上。
徐行视若无睹，微微侧头，取出方才朱红色的判词，指尖一挑，将其打开。
这判词应当是取自不少古书典籍，她垂眼，看到自己手上那张引的竟是“质本洁来还洁去”，霎时轻轻一扬眉头，心道，若真是她想的那个意思，那这老道士还真有几分本事。
她看完自己的，便理所当然地去看亭画的，也没问亭画是不是愿意，怎料她还没看见亭画的判词，就看到了亭画很绿的一张脸。
亭画抽到的那张，竟是“霁月难逢彩云易散”……就连徐行这般饱读诗书水平只到《我和师尊那些年》的人都能一眼看出来，这不是说人会早死么！这老道士无怪乎给人打，谁叫你把这种判词也放进去的！
徐行一把火点了判词，理直气壮道：“这个不准。”
亭画：“……你的呢？”
徐行大方道：“你看。”
亭画很快就恢复了面色，淡淡道：“比我的要好。不过，这代表什么意味？”
徐行道：“管他？说了不准。你别多想，行么？”
她指尖一动，又要将自己的点了，怎料亭画竟压住了她的手，道：“收着吧。毕竟是昆仑之物，点了可惜。”
“昆仑之物有什么好可惜不可惜的？”徐行莫名道，“你若是觉得可惜，我带个老的给你回去，也是一样啊。”
亭画炸毛道：“谁要老头？你听不懂好赖话是不是！！”
最终徐行还是没将判词烧掉，只是随便找了个地方放着就忘了。她说忘，是真的会立马忘掉的。只是亭画似乎对这插曲十足在意，回程之时脸色还是沉郁，似乎想到了什么事。
正如阴沉的天气一般，二人方抵达穹苍，便听闻了掌门病倒的消息。以及，掌门闭门不见所有人，时隔几月，独独召了徐行入殿。
寻舟在外等候，徐行在迈入大殿之前，停下了脚步。她将自己腰间的野火解下，丢给了他。
她已经懂得入殿之前要解剑了。
殿内满是令人发晕的药味，徐行抬眼，看见掌门还是如从前的千百次那般，站在剑阵之后。她是真的病了，身躯越发瘦削，恍惚间，徐行看着她，竟像看着一只被名为穹苍的蛛网捆缚住的飞鸟——她有多久没有出过山门了？
“小行。”掌门温声道，“身体还好么？”
徐行颔首道：“没出什么问题。”
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两人一问一答，极为生疏，已无半点温情。片刻后，掌门方道：“辛苦你了。”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徐行道，“当年我不慎引动地火，是师尊拼着重伤拦下，鸿蒙山脉内一千七百余性命，为你所救。如今我不过还回去罢了。”
掌门道：“那并不是你的错。”
徐行道：“若不是我的错，那我做错了什么？”
“……”
又是寂静。半晌，掌门笑了笑，仿若无事道：“将恩还完，你要去何处呢？”
徐行道：“到时的事，到时再想。”
掌门道：“你的小徒弟呢？”
这下，却轮到徐行沉默了。她是当真不知该怎样对寻舟了。起初是希望他能可自立，此后路途坦荡，只是，不知中途出了什么差错，越走越偏了。不过，这段时间倒是有了些独立的苗头……
她心思浮动，忽闻掌门轻声道：“我快死了。”
徐行面上神情未动，指尖轻轻一蜷。
“没有那样快，但至多，再五年吧。”掌门笑道，“或许六年？”
徐行不知该说什么。她道：“……人固有一死，或早或晚。”
“你长大了。”掌门缓缓起身，竟下了云阶，朝她一步一步走过来，按住了她的手腕，随即，指尖微动，殿内地面上浮现出了一道血色金色相织、复杂至极的阵法，“你已经猜到了吧？”
“穹苍的护山大阵，灵境的最后一道防线，是用掌门的心血来维持的。心血枯竭，药石无救，真如你所说的，或早或晚，但再晚，也晚不了多久。”
以掌门的修为来说，她现在的寿数真的只是“正当壮年”而已。
徐行喉间微哽，她的确早就猜到了：“所以——”
“所以，会由你师姐来继承这个大阵。”掌门用她一如往常的嗓音，柔和道，“她是我最满意的继任者，最适合当掌门的人，你也看出来了。”
徐行抬眼看着面前的人，在这时分，她竟产生了些许不合时宜的困惑。
所有至高无上掌权的人，都必然要像这样一视同仁的残忍吗？哪怕对自己也是同样？在她们的眼中，“感情”当真是毫无必要的吗？因为穹苍，因为天下？
“我带你回来，教导你，不是为了让你还恩。”掌门道，“答应师尊最后一个要求。”
徐行微微张了张唇，听见她一字一句地说：“让我传位给你吧。”

第97章 掌门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掌门殿外，漫天花雨，弦歌阵阵，耀目的日光落在重楼飞阁之上，金色纹路熠熠生辉。
长达一百八十八阶的登仙阶旁，已站满了各峰之首和出类拔萃的门人，各自身着威仪，侃然正色，肃然静候着那人到来。
五峰之巅，早已悬上了表意职权的徽征，藏书、锻造、占星、司药，唯有面前至高的主殿上悬着穹苍的金色云纹。云纹最高，其余徽征依照次序逐渐降低，如几道金粉制成的帷幕，静默地俯瞰着其下蚂蚁般的黑压压人群。
近处是红黑色的执事门服，远处是蓝白色的弟子门服，像一道长长的异色绸缎，自第一峰流水般铺往山下，直到山门。
所有人都在。
擂鼓声声阵阵，音律丝丝缕缕，逢此盛事，本该是持重中带着喜意，此刻却因乐者的心境添上几分迟缓、几分怀疑。不过，众人并无心乐曲，目光如电，望向那道路的彼端，巍峨的山门——
通衢大道之上，一匹周身赤红的汗血宝马仰头嘶叫，卷着狂风，朝着掌门殿飞也似地踏蹄奔来！
这红马，众人皆太熟悉了。平日里看到它，便知道是谁到了。只不过，小红马平日无鞍无辔头，更无缰绳，赤条条自由自在得很，时不时犯懒便径直停下吃草，它主人也并不管它，遂任谁都觉得这是一匹劣马。都说好马配好鞍，今日它裹了盛装，终于能让人一眼看出其神异来了！
鞍为白玉所制，看不见一丝瑕疵，由能工巧匠赶工数月，在其上雕刻下了龙凤戏云之象，鎏金錾花，更显华贵异常。足下白云滚滚，步履生烟，脚力极快，只需一眨眼，便像是要飞到了面前来。
然而，这一匹世所罕见的好马，却丝毫不能使众人的视线停驻。
因为它背上之人，一身金红，才真是如烈阳耀日，万分夺目！
金红披身，一袭云纹，这是穹苍掌门最庄重的服饰，左右肩饰有如炎阳，意为“负苍生”。那人一抬头，却是一张毫无风霜的青年面孔，只有额间一道火痕鲜艳如血，似在燃烧。
祸乱后的第一百一十一年，穹苍第三十六任掌门力竭病重，力排众议，将大掌门之位传给自己的关门弟子，徐行。
她今年二十一岁。年仅二十一岁便位任掌门，莫说前无古人，恐怕也是后无来者了！
鼓弦声愈发厚重急促，声声入耳，徐行孤身策马，在山道之上疾迅奔驰。她行过之处，热浪滚滚扑面而来，两边修为较弱的门人只得一瞬便汗透夹衣，额角湿润，却连伸手擦都不敢，目光不由跟随着她一路上行，直至山腰。
山腰之处，佩剑野火正静静插在地上。
徐行下马，拔剑，并没有将剑入鞘，而是用手一拭，将剑锋上沾染的土尘抹去。随后，反手将剑扼住，抬头。
一道熟悉
的身影立在山巅，一如往常般平静柔和，只不过，这一次，掌门的手中也握着剑。
徐行看着那道身影，如师如母，似恩似仇，经年已过，只余漠然。她从未见过掌门失态的模样，她总是仰视着掌门殿前的背影，这个人似乎永远都是平静的、柔和的，如一汪断绝不了的潭水，触手却是没有一丝温热的寒凉。
四野寂静，鼓弦声绝，唯有风声。
下一瞬，火焰滔天，徐行的剑招毫无保留地朝掌门倾泻而出，尘嚣起伏，惊天动地，第一招，第二招……第十招！
传位令一出，惊动了穹苍上下，甚至整个灵境都为之沸腾不已。
不是不能传位，只是掌门此前虽很少出手，不明实力，但也未曾缠绵病榻——就算真的有，这在九界也并不能代表什么。有的宗门以病养兵，专修此类功法，看上去病了，结果打起来比谁都猛。掌门分明还在壮年，何以做此决定？
即便掌门说自己已然寿元不足，众人也还有一事不解。
您要传给谁不好，为什么是徐行？
早在三年前，徐行就已是“小辈公认第一人”了，更何论现在，已经差不多可以将“小辈”这两个字去掉了。她的实力众所皆知，根本无可指摘，谁也不会多说一句，但是，这是选掌门，不是选将领，少年气盛绝不是优点，她太年轻了，至少也要再让她循序渐进、磨炼个十几年的再说吧？
然而，正是因为这个消息，众人终于发现了一件非常恐怖的事。
没有人了。
已经找不到了！
遍寻穹苍，甚至整个灵境，除了在任的众掌门之外，已经找不出来第二个众望所归，不容置疑，一出场就十拿九稳、令人心安的人物了！
祸乱之时，不分老少，有实力就必然要上阵血战，陨落的修者实在太多太多。以至于现在的灵境已然不是“青黄不接”四个字能形容的了，直接可以称作“断代”了。
老一辈在飞速衰弱，新的一辈才刚刚开始成长，太慢了。即便揠苗助长也没有用。与此同时，存续着力量的外部妖族还在蠢蠢欲动，随时就要开战。穹苍掌门的退位是一记重击，从重建灵境的缥缈喜悦中清醒过来，众人才骇然发现，自己究竟是处在一个怎样跌宕的黑暗时代中，一步踏错，就是九死无生。
徐行不合适，难道其他人就合适吗？
只在这时，他们才想起来还有一个亭画。亭画虽修为不如徐行高强，但一直管辖统筹诸事，除了早些年被徐行搅乱的那次访学之外，从未出过一次错。按理来说，众人都以为她会继任掌门，但掌门却只让她顶替了四掌门之位，掌后务计策。
所有人都对徐行抱有着极大的希冀和期望。只有一人例外。
心思浮动，万分焦躁之间，上面的打斗已然愈演愈烈，难解难分。半空之中，轰隆阵阵，水火不容共处，狂风过处，卷起草木沙石，众人被裹挟在刀光剑影之中，竟然一时之间睁不开眼。
能与掌门斗得不相上下，徐行的确有这般能耐！
第一仙门也是自山野间的小门小派开始的。祖师名不详，只知是个剑修，创出了流传至今的穹苍剑谱，最终死于自己徒弟的剑下。最开始，掌门令是和着头颅的血一同传递的——谁有本事杀了现任掌门，谁就是下一任掌门。
这规矩随着穹苍的壮大而逐渐消弭改变，最后成了现在的模样，哪怕战时一切从简，也不能忽略。以“打败”代替“杀死”，但只这一点，亭画是做不到的。
热浪之中，两人已斗了数合，胜负将分，徐行倒转剑柄，逆而重重点上掌门的肩膀，那人闷哼一声，硬生生被打落了一点。
就在这微不可察的空隙中，徐行提剑斜指，寒光闪过，野火箭一般穿过掌门左肩，“砰”一声，将其重重钉在地上。
精彩至极又毫不留情的一招，决胜！
寂静过后，满山漫野竟沸腾似的喝彩起来！
声响如雷，久久不退，在这喧天的喝彩之中，徐行落在掌门几步前，没有弓腰，只是垂手，将穿过其肩头的剑干脆利落地一拔。血花四溅，星星点点落到她袖口上，也落到掌门首次沾染了尘土的侧脸上，掌门笑了。
徐行跨过师尊的身体，开始一步一步走上登仙阶。
她像一团金红的火，身后诸人就像跟随着光芒的萤火虫，并不管这光芒是否微弱。徐行就这样一步、一步，越来越远、越来越高，直到登上巅峰，直到再也看不见道路两旁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脸。曾经同行，曾经共事，曾有怨，曾有仇，曾真心相对过，曾生死相争过，不论是什么，都已经变成了一团迷雾般的模糊，她看不见，也不需要再去看谁的脸了。
一声龙吟，掌门殿顶上的脊兽倏地飞起盘旋，最上的金色云纹被打得破碎，化为无数光点，没入徐行额前的火痕之中。
穹苍史上最年轻的第三十七任掌门，就任了。
“掌门！”
自最近的长老开始，所有人轰然齐齐行礼，像被压弯的稻草，又像深夜黑沉的海水。如潮般隐秘的波涛声中，徐行抬眼望天，她的脸也被笼罩在这耀目到刺眼的光芒中，只余一片金黄，看不清了。
在她脚下，是无数低下的头顶、弯下的腰背，黑压压一片沉寂之中，唯有一个人还静静站着，执着地抬头看她，哪怕脖子梗得酸泛至极。
寻舟苍白地站在人群中，嘴唇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似乎无声地叫了一声“师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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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行既接任掌门，自然不能再住原先的地方，她所有东西都被搬到了掌门殿，除了门前那口小小的寒潭。
碧涛峰留给亭画与寻舟落脚，亭画成了四掌门，是除徐行外年龄最小的掌门——其实，若不是徐行的年纪太过离谱，让人遗忘了，她对于掌门来说也太过年轻了。
只有黄时雨，自黑市赶回来便匆匆被封了个长老头衔，看上去简直是鸡犬升天，也连带着被分到了些猪肉。他倒是满脸懵的接了职位，不过半点不想干事的样子，心事重重地向新掌门禀报了第一件情报。
“连黑市都乱了。那群人一向是要钱不要命的，他们都跑了，恐怕红尘间已经乱得要看不下去了。”黄时雨笃定道，“那个黄门是特例，黄族绝大部分都停留在西部没什么动作，我想，狐族若真开战，首当其冲的应当是北境河安城那边。”
紫兽庄便是河安城的麾下小庄，徐行抿了抿唇，亭画先问道：“都引人疏散了么？”
“那边住着的人要是能跑，早在三年前岩浆爆发的时候就已经跑了。”黄时雨摇了摇头，道，“疏散作用不大。”
况且，要疏散到哪里去呢？灵境吗？众人到现在都还没有摸清这次狐族究竟有多少兵力，又打算何时何地进攻，六大门都自顾不暇了。
“……”
剑石忘拿了，徐行用习惯了那一丁点石头，用新的反而
不适应，于是自掌门殿离开后，便打算回一趟碧涛峰。
路上门人不管面服还是心服，见到她都匆忙行礼，口唤掌门。
小屋内黑漆漆一片，徐行推门而入，懒得走去点灯，正想用掌心点个火，就见余光一道裹着蓝焰的火花轻飘飘落在她身旁，四周霎时亮如白昼。
寻舟自寒潭中缓缓起身，先前任务时腰腹处的伤痕未愈，在水中泡得皮肉外翻，有些狰狞，他仍是赤着足走了过来，道：“师尊。”
徐行看了眼他的伤口，又听他轻轻道：“掌门。”
“……”
“听你这么叫，还真不习惯。”徐行顿了一顿，笑道，“现在你是掌门的开门弟子了。也是关门弟子。感想如何，出去是不是可以横着走了？”
寻舟道：“在我们那里，只有螃蟹可以横着走。”
什么啊，徐行被这笑话烂的头冷：“不好笑。”
寻舟：“勉强为了我笑一笑吧。”
想笑就是想笑，不想笑就是不想笑，勉强是怎么个勉强法？徐行试着将自己两边嘴角翘起来，结果黑夜中双目发绿光，竟然看起来非常像一只邪恶的大野狼。她刚想兴致乏乏地说算了，留着下次，你下次说笑话我一定捧场，就听寻舟用极低的声音道：“……师尊，徒儿心疼你。”
平日里想叫徐行闭嘴真是一件很难的事，通常都是她让别人闭嘴。但现在，徐行竟然一时不知要答什么。
“心疼”和“师尊”是应该放在一句里用的？她总觉得有哪里非常不对，想来想去没想出来，但总而言之她应该不会这样对自己的师尊说话。
寂静显得突兀，徐行伸出手，想要轻松地拍拍他脑袋，说人小鬼大别想那么多，然而，一伸出手，竟然被寻舟扣住了。
他成年之后，个头便跟着水涨船高，是以徐行想拍到他头顶其实是很不容易的。但每每徐行伸手，他就会乖乖垂下脑袋让她拍头戳脸捏耳朵的，所以徐行从来就没有发现这件事。
他握住了她的手腕，片刻之后，向上挪移，紧紧扣住，甚至还往自己那个方向一拉，像是要将她的手径直藏进自己的怀里。
两人的手交握，指尖相触，都泛着相同的凉意。
“师尊。”寻舟说了第二句话，他抬眼直勾勾看着她，眼底极黑，静静道：“你带我离开吧。”
“离开？”徐行失笑道，“你比我还了解红尘的情况。是要去哪里？”
“有很多地方可以去。”寻舟慢慢道，“点苍，狐山，与世隔绝的地方有很多，只要九界没有天塌地陷……甚至，带我回东海吧，那些鲛人已经奈何不了我了。师尊说过，你不做，总要有其他人做，那就让其他人做！……你已经做得够多了，你从来不欠谁。”
徐行发现他是认真的。
他盯着自己，如同着了魔、入了迷般，问道：“能吗？”
徐行没说话，他又哀求似的问了一遍：“能吗？”
徐行看着寻舟的眼睛，忽的想到了很久以前自己听晚课时，执事分享趣事似的，跟众人讲了一个鲛人逸闻。说鲛人久居深海，性情极端单纯，极少争斗，几乎都是老死、病死、自然死，而一旦因机缘巧合上岸与人类相识不愿离去的，都会变成鲛人族中的短命鬼，死时往往满腹鲛珠，不肯闭眼，这种死法被鲛人族十分认真地命了名，认为这是一种“心碎而亡”。
当时底下少年笑声一片，都道人族说心碎而亡多半为假，怎料鲛人族真的有因心碎而死去的，这是否太夸张了？
可现在，此时此刻她看着寻舟，真的有些害怕他要心碎了。
这短暂的一瞬，竟令她动摇，不过也只是一瞬，一瞬过后，徐行眼前忽的闪过了几个人影。
……狐族开战，首当其冲的是紫兽庄一带，她曾经吃过的两碗糖水鸡蛋，死鱼一样被用网捞上来数次，轻轻砸在她脑后的腊梅吊坠，凑在一起玩捉妖游戏的小童，她从不知道她或他的名字，但她不能……
她不能。
于是徐行定定道：“我不能。”
指间一紧，她又苍白道：“对不起。但，你本就不是穹苍之人，若是要回东海，我不日就能送你回去——”
一滴水珠滴答落到她虎口，徐行烦恼道，完蛋，又哭了。这是她惹哭他的多少次了？第三次了。为什么这么爱哭，以后要是还这样可怎么办？
然而，寻舟并未说什么，他安静地接受了现实，抬手，在她的虎口上极快地一蹭眼底，像是要将那滴眼泪收回去。
“好。”寻舟平淡地说，“那便让我承担师尊的伤口吧。”
既然无法抚平，就让我一起承担吧。师徒同心……一起痛吧，我永远不会离开你，无论去黄泉还是死地。
……
……
……
新掌门上任的第三个月，狐族撕毁合约，以“质子被害”之名，正式掀起战火。蛇族很快加入。
虽然早有预料，但未想到攻势来得这么快、这么凶，红尘连着两座城池被烧杀劫掠，下派的修士无一活口，一片愕然之中，距北境最近的穹苍下召，第三十七任掌门徐行将领兵去往红尘，亲入战场。
此令一下，激起哗然万千。掌门领兵不是没有先例，但这么年轻的掌门领兵没有先例，况且，还没有到山穷水尽之时，怎么会让第一仙门的掌门出手？
然而，这正是徐行与亭画商议之后的结果。
这是正面对决的第一战，此战必胜，而且必须要胜得漂亮，最好是碾压而过，同样不留活口——士气不能再这样低迷下去了。
第一战，势如破竹，大获全胜。
徐行领三千众，杀灭一万敌人，在阵前孤身轻取那妖族的首级，为首两侧的妖怪被自己老大颈子里喷出的血溅了一脸，都没有发觉她已经来了。
第二战，大捷。
妖族千辛万苦取下的城池是个空城，反被困在原地，徐行放火烧山，堂而皇之带着门人在外烧烤，十天过后，无伤俘虏妖众三千，囚于穹苍外山下。
第三战，大捷。
伤两百四十二，死五十三，换敌方死伤千余众，夺回红尘原址。
第四战，大捷。
第五战、第六战……第十战，但逢徐行出战，灵境这方就没有输过。灵境这边扬眉吐气，信心高涨，原先多有质疑之声，现在却再也听不见一根毛了，反观妖族，才刚冒出头，就已经被揍得快要缩卵，在战场上远远看到那滔天肆虐的野火就肝胆欲裂，恨不得转身便逃。
十战之后，双方相持，局面僵硬，似乎狐族蛰伏，有一段时间没再频频进攻了。
徐行凯旋之时，已是深夜，依旧遍地红绸，鲜花漫天，灵境之人追她险些追进穹苍里，竟然比她继任掌门那天还要热闹个几分。
众人身上都挂了彩受了伤，被横着抬进来的都有，她身上那点小伤就不足为奇了。徐行在漫天花雨中精准地抓住黄时雨，道：“二师兄，亭画
呢？”
“……听到你还是那么爱叫我二师兄，我就放心了。”黄时雨恹恹道，“去万年库了吧。先说好，你师兄我真的不是很爱干净的人，但你身上血味儿实在太重了，能不能先去散一散？”
徐行道：“那寻舟呢？”
“你听话只听前半截是吧！”黄时雨拿竹棍敲她，笑骂道，“我是你娘吗？什么香的臭的找不到了都问我，自己找！”
徐行盯他。
黄时雨悻悻道：“……好了，很瘆人，不要看我。他伤得有点重，在司药峰躺着呢。他让我别跟你说。但肯定能猜到吧？那死鱼这么细皮嫩肉的。不过，我就又要提了，你的弟子都这么有用了，真的不考虑再收一个？现在你可是掌门了，哪有掌门就只有一个徒弟的。”
他话没说完，面前人就无情地没影了，想来是对这个话题缺乏兴趣，于是先走了。黄时雨错愕之后，真真是郁闷到想仰天长啸：“你们做什么都不带我！！”
“……”
万年库内，只有一盏小小油灯，两人对坐，一时凝滞。
这两人正是亭画和前掌门。
前掌门退位后，便领了看守万年库这个闲职，平日里整理些旧书法器。反观亭画，却周身用布条绑着，坐在武侯车上——她第一战时下意识帮徐行挡了一刀，不慎受了重伤，跌落下来，暂时无法行走了，于是被紧急送回穹苍。
但亭画即使人不在，那些攻城、游击、掠敌之计多半由她所出，徐行将其执行到完美，战果斐然，众人皆知道穹苍内有一位“影子军师”，但不太记得她的名字。
油灯之下，外面的欢呼声隔着山脉隐隐传来，这边却寂静如死地，亭画的脸色竟比前掌门看着还要苍白几分，甚至可以说是惨白了。
“亭画。”前掌门柔声问道，“外面战事如何，可顺利么？”
亭画冷淡道：“徐行已回来了。师尊问她便是，我不清楚。”
前掌门道：“计策都由你所出，你怎会不清楚呢？”
亭画：“……”
少顷，她似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低声问道：“为何当初选定我当四掌门。”
如果是第五峰，实力如此，她暂时只能排到第五，她也认了。可径直将她安排到占星台……掌门难道会不知道第四峰在穹苍中究竟占着个什么尴尬的位置么？为什么……凭什么？她还不够优异吗？
“你不能太引人瞩目。”前掌门缓缓道，“师尊早就说过，你与徐行互相辅佐，相辅相成，一光一影，才是合适的。”
亭画指尖一抽，轻微地咬起牙来。
任谁来看，这句话说的都没错。徐行生性张扬，她个性内敛，徐行有令人过目不忘的能力，她总是使人不由忽略，徐行是驰骋沙场的耀目将星，她却是无人问津的“影子军师”……
就是因为说的没错，才让人如此无力。
寒凉的空气中，亭画深吸了一口气，平静地抬起了头。
她一向认为废话并没有说的意义，可此刻却生平第一次问出了自己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可为什么，她是光，我就只能做影子呢。”

第98章 火龙令宁愿不同路
这句话出口，落到地上，因为声音太轻，并不掷地有声，甚至无法在寒潭中激起哪怕一丝的波澜。
亭画垂着头，感到自己的头顶被轻轻抚了抚，温和柔慰，一如儿时学武跌破了膝盖，面前人也是这般安慰她。
“亭画，你是我最满意的弟子。”前掌门陈述道，“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会是。”
满意么？是哪一种满意？亭画侧头避开那双手，漠然道：“师尊，我已经长大了。”
然而，前掌门听她这样说，反倒缓缓笑了笑，随后，摇头道：“不，还不够。”
“……”
亭画胸口微微起伏，闭了闭眼，仅仅几个呼吸间，便将自己满溢而出的不甘压了回去。再抬眼间，她已神色如常，开口道：“结合形势来看，现今战事不容乐观。”
前掌门此刻的笑似乎终于真心了些：“为何这么说？”
虽然现在首战连连告捷，看着一片大好，但妖族也不蠢，看得出来真正的关键点是在徐行身上。徐行在的战场，人族士气高涨，信心满满，能发挥出寻常难有的实力，反而观之，那些徐行不在的战场便很容易暴露出灵境这方的真正实力——合作混乱，频出昏招，尤其是昆仑为主的战场，简直惨不忍睹。
不是灵境这一方太弱了，不如说，这比当年祸乱刚起时要好太多了，年轻一辈需要磨砺，他们初次上阵，已经表现得足够稳重，是徐行和亭画太超出常规了，才会显得其他人不够好。这些失败被耀眼的成功给暂时遮盖住了，才没有造成规模更大的恐慌。
如果没有徐行，或是徐行在哪场大战役中败了呢？
此刻她唯一庆幸的是，徐行是一个不死的将领。但很快，她又想到了，那次山谷内漫天的毒雾瘴气。妖族损失百来个马前卒，已成功试探出了能制住徐行的方法。现在的蛰伏不过是养精蓄锐，除了狐蛇两族，另外三族尚未参战，接下来若再掀战事，恐怕徐行要面对的是比现在要强大数倍、无休无止、甚至自杀式的袭击……
不能。不能输。不能露出颓势……绝对不能。
越想越深，越想越远，如履薄冰，殚精竭虑，亭画只感自己眼前一黑，心口深窒，想吐却吐不出来什么，几月下来，心血都要被熬干了。
油灯之下，前掌门注视着她，面上神色依旧平静。
亭画平复喘息，静静道：“师尊，你为何不担心？”
前掌门对穹苍耗费的心血是她想不到的程度，此刻状况，她为什么还能如此淡然？
前掌门温声道：“不会有事的。”
虽然没有理由，但这句话竟掷地有声，无比笃定，好似天下都掌握在其的手中。然而，亭画本该觉得略微心安，不知怎的，她右眼皮却突突跳了几下，好像这简短的五个字中藏着什么极致残酷的东西。她的直觉告诉自己想离开，不该再继续听下去了。
“亭画。”前掌门道，“今夜叫你过来，是有些事你必须要知道。”
“……”
“这场战役，不能是拉锯战，我想你也是这么想的。但是还不够。必须要胜、大胜，借此机会让妖族元气大伤，让它们感到惧怕，以此保住此后至少百年的平稳……人族受损太大了，需要休养生息，再这般强求着抵抗，就像拉着一个本就气喘吁吁的人不断奔跑，不会更好，只会更差。”
“我明白。”亭画道，“我会做到……”
“时间不多了。”前掌门静静看着她，道，“徐行活不过三十岁。”
亭画扣在武侯车上的五指猛地攥紧了，上面的纹路深深嵌入她掌心，她浑然无觉，反倒用一种很荒谬的神色皱着眉抬眼，重复道：“什么？”
前掌门道：“她活不过三十岁。”
亭画完全怔住了。
少顷，她蓦的将身子自武侯车上扬起了些，连珠炮似的追问道：“为什么？是得了什么病？？司药峰不能治么，就算再重的病，也不是没有治愈的可能。我的眼睛司药峰也说过无药可医，现在也好了……不是吗？”
前掌门看着她，神色在油灯下有些模糊不清。亭画很难说那是什么样的神情，太复杂了。
少顷，面前人缓缓开口道：“鸿蒙山从来不是用圣物来封印的。”
整个鸿蒙山脉在上古时代就存在，身处九界的正中心。就如同点苍那块生出自我意识，每一甲子会钦点出一位代行者的神石一般，鸿蒙山脉的灵性承载在一块令牌之上，它有自己的名字：“火龙令”。
当年将天妖封印究竟是靠着什么，只有零星几个人知道，并没有所谓的方法。或许是鸿蒙山的山灵突发奇想决定要“关山”，遂天妖才侥幸消失在了山底。
已经一百年了，人族从刚开始的时时刻刻注意着鸿蒙山的动向，到现在只有每年测天时才会前往一趟，是因为众人发现了“规律”——每逢数年，火龙令便会出山，也像神石那般，点出一位“代行者”。
然而，两者属性一土一火，性情大有不同。神石温吞，少涉江湖，对人类也颇无兴趣，遂点出来的圣女全都不辨人脸，个性无情，看谁都是顽石。火龙令却要跳脱张扬得多，对红尘极为好奇，但又正因它的“个性”太强，它点出来的代行者根本无法承受这种太过汹涌的强大力量，几乎在被选中的那一瞬间，七魂消散，被迫成为一个毫无意识的容器，以一种掠夺般的速度吸取着天地间的灵气，最后在二十到三十年间，听着微微的轰鸣声，第一次睁眼，静静走回鸿蒙山中。
说是“回到”，只是火龙令回山了，作为容器的躯体，自然是消散了。如此周而复始，直到出现了徐行这个例外。
亭画怔了半晌，立刻问道：“如果不回去，那会怎么样？”
“上两任掌门已试过了。”前掌门揉了揉眉心，“那一年，鸿蒙山发出了有史以来最剧烈的暴动，
封印松动，束手无策，只能将那人……重又丢下去了。”
丢。
这个字，好似丢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个什么物品。
“所以你应当明白，当第一次在鸿蒙山见到小行时，我该有多么诧异。”前掌门平静道，“一个承载了令牌，却有自己的脾气，不可控的、活生生的剑道天才……那时我其实想杀了她。”
亭画的心口窒感越来越重了。甚至有些恶心。她竟然不合时宜地想反唇讥笑，冷冷道：“你犹豫了？”
“的确，我犹豫了。”前掌门颔首道，“她太像一个‘人’了。”
她本来就是一个人！
“我将她带回，收为弟子，就近观察。”掌门道，“或许是因为她心脏内承载着火龙令，无论遭受如何的攻击甚至死亡，都不会令她的意识和身体消散。她不仅在剑道上是绝顶天才，操纵的火焰无比强大，就连吸收灵气的速度也和那些容器没有分别……作为门人，作为掌门，她没有任何缺点。”
亭画道：“她是人。”
掌门道：“也是圣器。”
为什么要用“器”来形容她？因为不这样称呼她，就掩盖不了残忍的本质么？？
“所以，”亭画惨白道，“你让我和黄时雨接近她，和她一起出任务，甚至让寻舟拜她为师，让她去救那些人，这一切的目的，就是为了控制她？？”
“控制？”前掌门笑道，“你认为这样就是控制？”
亭画：“难道不是吗？！”
“我从来没有控制过她。你也不能，谁都不能。”前掌门古井般的语气终于起了一丝波澜，“你真正见过火龙令的力量么？哪怕一次。你了解么？她现在发挥出来的，甚至没有百分之一。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失控了，究竟会有多么恐怖，你压根想象不到！”
亭画蓦的想到了那年徐行引动地火险些导致整座山脉烧成灰炭的传闻。正是自那时开始，前掌门的身体开始每况日下，到现在的寿元枯竭。她一时竟然哑然了，万千话语堵在喉口，沉甸甸如悬了一块石头。
徐行已经受了够多的伤了。长这么大，除了先头几年，根本没过几天好日子，让她伤痕累累地回到鸿蒙山，去找死吗？谁能够接受这样的结局！！她绝不能！可亭画颈间动了一动，少顷，竟然只能咬牙重重迸出一句话：“这不是修仙之道！”
这句话却终于激怒了面前人般，前掌门停了停，忽的道：“修仙之道？何为修仙之道？”
这语气极为森然。
亭画像被掐住喉咙般，艰难道：“顺应天意……”
“天意？你说天意？”掌门站起了身，双手按在她肩头，一字一句道，“顺应天意，早在当年祸乱，人族早就死绝了！顺应天意，如今你和我谁能站在这里？顺应天意……你利用天地间灵气的时候，可有问过天愿不愿意？！究竟是顺你的意，还是顺天的意，天若叫你去死，你愿意去死吗？！！”
亭画被重重按着坐了回去。也或许掌门并没有用力，只是她没有力气了而已。她看着师尊熟悉又陌生的脸，竟恍然觉得这脸上出现了些许疯狂，好像有无数的脸、无数的残影在对着自己张口怒斥，分明没有开窗，她却感到周身的寒意一阵一阵窜上脊骨，彻骨的冰寒。她感到自己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人窃天而活，命是自己争来的，要争多少命，就要付出多少的代价。这世上没有两全其美的事，师尊早就教过你了。”
掌门终于将手自她的肩头上放开了。她转身，重又恢复了一如往常的温和面色，她轻轻地说：“亭画，这或许是师尊最后一次教你。”
“黄族不会参与战事，你在门内得到的那些妖族的机密情报是由黄族传递而来的。它们早已在人族和妖族之间压了宝，黄门首领认为最终赢的会是人族，所以当时并不是没有送来质子，而是送来了族长的儿子，整个黄族天赋最高的妖——你的师弟，黄时雨。你要防着他，如果当真有所变故，第一时间杀了他。”
“十天后，妖族会组织最后一次绝地反扑，至少三万军队会自北境碾下，期间会经过那个山谷。到时，你会真正知道火龙令的恐怖。”
“你要做的，从来不是‘救人’。那是其他人要做的事。你是第一仙门的掌门，你要做的，只是‘取舍’。怎么付出最小的代价得到最大的收获，没有人比你更有资格取舍，你不需要考虑‘代价’会怎么想……或许这一开始很难，但很快你就会习惯。站在高处，本就看不见其他面孔，你只要记住，你做的是对的。”
“别让从前牺牲的人都变成笑话。你，走吧。”
……
……
……
已是深夜，那些恭迎凯旋的彩花红绸早已消失，月明星稀，占星台灯火通明，却十分安静，唯有流水潺潺声和鸟虫低鸣声久久不散，整个穹苍陷入了静谧的沉眠。
从前亭画练完苦功，便会在这个时辰回到自己的小屋，抬眼看着月亮跟着自己一块行走，只觉心旷神怡，时不时想一想自己日后这时会在做什么，然后露出人前向来不会展露的浅笑来。
可她现在如儿时一般抬眼看月，却只觉万分陌生，好似这早已看惯的天地陡然改换，像一个碗，将自己这只小虫无情地扣在内中，就算撞到头破血流也无法出去了。
窸窣一声，她缓慢地转眼，正巧看见徐行的靴子自长廊的栏格上轻垂下来，听到动静，徐行自屋顶跳下，似乎是刚睡醒，满脸倦怠地道：“这么久才出来啊？”
她一般不睡的。让她睡，估计是累极了。亭画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是在里面聊了一晚上我的坏话？”徐行见她面色难看，嘻嘻地凑过来道，“我最近没空做什么坏事吧？不过是翻了几次你的垃圾桶，想看看你有没有偷偷把雪菊丢掉而已。”
亭画道：“我都吃了。”
徐行爽朗道：“其实我是忘了说，那个半个月才能吃一棵，吃太多了会太补了。哈哈！”
亭画握拳怒道：“……难怪我最近一直流鼻血还止不住啊！”
立竿见影，徐行突发耳聋了。她似乎刚去司药峰看望过某位，身上还有浓厚的药膏味，虎口处有一个小小的牙印，看两边獠牙的形状，像是去看徒弟结果被徒弟咬了。咬的还挺重，不知道又说了什么欠抽的话。
一时的寂静。
亭画看着她永远笑吟吟的脸，胸口微微起伏，试图再将所有不该有的情绪压下去。这个时间还要来找她，应当是徐行也知道战局不乐观，来找她商议战策。于是她深呼吸，说：“十日后……”
话说到一半，就哑到没音了。亭画的眼前闪过很多景象，初入穹苍时气死人不偿命的徐行，拿着根小树杈把敌人抽的落花流水的徐行，偷偷往她门缝里放虫子，和黄时雨一起挖她屋顶丢公鸡的徐行，因为和她吵架，郁闷得在草地上翻来滚去的徐行。再后来，毫不犹豫对自己下手的徐行，伤痕累累还在大笑的徐行，那张“质本洁来还洁去”的判词，滔天的野火……
万年库中她最后的一句话，是问：“火龙令，徐行知道吗？”
“她一开始就知道。”
一开始就知道。一开始就知道。
那徐行看自己，像什么？一碗终将会倾倒的粥，所以里面盛放什么都是无谓的。自由、纯粹、无谓。最开始或许真的是这样的，但现在……
徐行见她神色不对，向前一步，沉道：“你怎么了？伤口复发了？”
亭画心口一抽一抽的痛，她终于忍受不住，偏头呕血，黑红色的瘀血泼洒在她的小臂上，触目惊心。
是了。徐行看她的眼神，让她恍然想到，自己原来也是一碗迟早会倾倒的粥，可这乱世之中，谁又能安稳？都一样的，都是一样的。
徐行见状，不再多说，要推着人赶往司药峰，一垂眼，只见亭画咬着齿间鲜血，眼中不知何时无声无息流下两道泪水，在苍白的面颊上淌出冰冷的痕迹，一时怔住了。
但她何其聪明，很快便察觉到了，唇角一勾，苦笑道：“我可是还没壮烈呢，就这样提前给我哭丧真的好吗？没加钱的！”
“……”
亭画现在终于明白，为何早些时候掌门说她与徐行是同路人，但已经晚了。她们是师姐妹，是大掌门和四掌门，是彼此给彼此上的枷锁。她本该松了一口气，但她没有。她恨过她，却不是完全的恨，关心过她，也不是全然的关心，她千辛万苦终于接受了自己以后会永远活在阴影之下，但现在好像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了。
她想离开这里，也想让她离开这里，即便不可能。要是一觉醒来，已经是八百年后，海晏河清、歌舞升平该有多好。
如果不是在这个时候，如果不是在这个地方，我们或许永远不会是同路人。
但我宁愿我们不会是朋友！
风声中，亭画已分不清那眼泪究竟是为了徐行还是为了自己而流了。或许就像光和影一样，早已分不开了。

第99章 穿耳不论是欢喜还是疼痛都照单全收……
穹苍内外的庆功宴连着摆了三天，掌门殿前的吹吹打打声没有停过，自五湖四海运来的珍奇异宝堆满了车，一箱一箱地往万年库中送。
放在红尘，掌门出征和天子出征没有什么区别，百姓会将自己最好的东西献上以示感激。在这场浩劫中，穹苍出的力可称最大，其他五大门自然也要有所表示，是以各色法器珍宝堆成了山，前次徐行还要试药才能得到的雪菊更是被昆仑薅秃了尽数送来，别说拿去煎药了，都能拿去泡澡了。
整个灵境都沉浸在这势如破竹的胜利中，徐行和亭画并没有出言阻止，但也没有参与其中，行止一贯如常。
倒是黄时雨，又无出战，成天下山鬼鬼祟祟不知干些什么，一上山就只能懒洋洋地翻动那些被徐行丢在角落的法器，一边看，一边报菜名：“嚯，老家伙可真舍得，这是把自己棺材本都给拿出来送了？”
亭画路过听到，一皱眉，本想让他别这样刻薄，垂眼一看，六长老送的。她漠然道：“可能下辈子的老婆本也在了吧。”
黄时雨大笑起来。亭画原本笑不出来，忆起当时徐行访学上因为寻舟的事大战六长老，众目睽睽之下将人暴打一顿薅成秃头，以至于此后三年六长老看见她都捂着脑袋。又想起自己为此生了好长一阵子的气。那时天塌了般的大事，放到现在一看，倒像是两只小猫打闹似的互相挠爪子，只想苦笑了。
她浅而又浅地勾了勾唇角，忽的对上黄时雨探究的视线，不闪不避地迎了回去。
“搜集情报也要注重性命安全。”亭画淡淡道，“你要是死在山下，我不知道你是哪一只，很难收尸。”
黄时雨一怔，少顷，笑了笑，打哈哈道：“你知道了。”
亭画偏开头道：“难怪后山总是有鸡失踪。”
黄时雨正色道：“这完全是误会。我们真也不是天天吃鸡的。”
两人一问一答间，真是有种淡淡的尴尬。这尴尬不强烈，却让人无法忽略，徐行过来时，竟破天荒地有一种“我是不是来的不巧”的错觉，要知道她长这么大从没考虑过自己来得是不是时候这个问题。
她嘶了声，道：“那什么，亭画啊……”
亭画抬眼看她一眼，又迅速将目光移开了。应该是前次在她面前哭了，觉得很可耻。而且，亭画尚且不知，徐行看出来黄时雨是妖没有？这要如何说？
“二师兄。”徐行罕见地移开了话题，也打哈哈道，“那什么，寻舟呢？”
“说了我不是你娘！”黄时雨漫无目的翻法器的手一停，烦到抓狂，“你每次找我除了问‘寻舟呢’和‘师姐呢’还有第三句话吗？？”
那怎了？
亭画又很快用余光瞥了徐行一眼。徐行看回去。
这回轮到黄时雨觉得自己是不是不该在这里了。他心烦意乱地挠了挠后脑，起身假咳一声，道：“你们好像有什么悄悄话要说？那师兄先走了，免得碍眼。”
与此同时，亭画道：“我还有事，先走了。你们要说什么就说吧。”
“…………”
三人头对着头，脸对着脸，面面相觑，心中皆如海啸奔过，想说这种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很多余的气氛究竟是干什么？？？
“……算了。”现在战况急如星火，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亭画冷然道，“前方传来线报，狐族果真动了。”
这“线报”出自谁手，她再清楚不过了。不得不说，黄门这一步真是险棋，黄时雨的惊险程度没有比上战场的徐行要好多少，毕竟若是泄露了身份，不是死能解决的，被妖族那边挫骨扬灰都不足惜。
……亭画从未看出来黄时雨是妖，因为他才是，真的太像一个“人”了。像到让她不由产生了危险的想法。
除黄族之外，另外四门皆有参战，甚至连神秘至极的白族都在军队中出现了踪迹。它们的“治愈”天赋非常棘手，此外，灰族的参与让它们的行进路线变得太过扑朔迷离，根本无法揣测会在哪个方向出现。狐族一定会在每个途径的地点将妖笼中羁押的妖全都放出来，连带着那些还流窜的异变之妖一起，向南一路行进。
这般规模，这般气势，恐怕当真是妖族的“最后一搏”了。
“好消息是，不管它们路线如何，最终的目的地都是穹苍。”亭画道，“坏消息也是，它们最终的目的地，是穹苍。”
途中无法提前布设防线，只能押宝似的四处布防，这又分散了力量。然而，不管它们从哪里来，必经之地就是有虎丘崖的巨大山谷——
说到此处，亭画很快地扫了一眼徐行的面色。她神色一如往常，似乎已忘了曾经在那的遭遇。
亭画紧锁眉头道：“六大门已经将自己所有的精锐战力都遣往那里了。但是，不可能就这般任凭它们长驱直入，所以在山谷之前的其他红尘城池，也要有人驻守……”
徐行垂眼听着，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
亭画指尖一蜷，莫名不想问出“你觉得如何”这五个字。因为，不管说些什么，本质都不过是在裹挟面前这个人而已。
“这一战打完，我可以休息好一阵了吧？”徐行并没有让她为难，笑嘻嘻道，“先说好，我撂挑子可是真的撂。之后的那一大堆烂摊子鸡毛蒜皮，可都是要师姐你来处理了。”
没人应答，沉寂中，只能听到徐行轻如鸿毛的一句话，笃定万分：“撤了吧。”
“……”亭画道，“撤什么？”
“兵力，放到前面的布防去。”徐行道，“我一个人就够了。”
一个人？
对三万全副武装、甲坚兵利的军队？
这句话由于太过荒谬，竟然让亭画一时之间哑然了。但，只是荒谬，她似乎早已
有准备了——徐行会说出这样的话，会做出这样的决定。还有谁比她更了解她呢？
难得的三人聚首，谈话匆匆，结束匆匆，长久的沉默中，黄时雨难得认真地对徐行说了一句话。他极少将自己的真心表露出来，说半句，停半句，最后还是叹了一口气。
“站得越高，摔下来就会越痛。”他艰涩地顿了很久，说，“纵使身不由己，我……依旧不希望看到你这样的结局。”
徐行的答案是：“我不会摔下来的。”
“……”
夜半时分，徐行出掌门殿时，婆娑枝叶下掩着一道身影，霜白的发丝随风轻动，在缝隙间泛着月华般的微光。
是寻舟。
两人已经大半个月未曾见面了。这时间不算长，但上一次见面只是众人议事，寻舟站在最角落抬眼望她而已，散后她便匆匆赶往山下，要算上一次心平气和说话是什么时候……徐行有些记不清了。需要她记住的、更重要的事情已经太多了。
她站定，侧头道：“站在树下等谁呢？”
寻舟踱来，垂眼道：“师尊。”
他本就话不多，现在更寡言了。几次大捷，他都在徐行身边杀敌，从未下过前线，只不过，似乎终于改掉了那爱哭爱跟人的毛病，不会没事就黏过来了。
不知今夜找她是有什么大事通报？
寻舟抬手，掌心里一小团火苗已生出了眼睛嘴巴和小小的四肢，看着机灵极了，但此刻双眼紧闭，小手紧紧抱着自己，蜷着身子瑟瑟发抖，火光也忽明忽暗的，一副非常难受不想面对的样子，模样竟然有些好笑。
“神通鉴……被我养死了吗。”寻舟低低道，“师尊。”
剑灵哪有什么养死之说，最多是反映了主人的心境糟糕罢了。徐行知道，寻舟自然也知道，他是发现了神通鉴出问题，才赶过来找她，月光下，两人心照不宣，沉默了一阵。
少顷，寻舟缓缓道：“师尊自山下回来，忘了给我带礼物了吗？”
“还记得这茬啊！”徐行从前确实会给他带点不值钱的小玩意，什么糖葫芦什么花环的，两人约定俗成，不过这规矩早八百年没人提了。因为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是以他突然这么一问，还真把她问懵了。徐行伸手在自己怀中摸摸，袖中摸摸，吃剩的半截青瓜都摸出来了，还是没摸到什么能当做礼物的东西。最后惊险地找出了一个小小的漏网之鱼——在路上走时有人往她身上丢的红玉耳瑱，成对的新耳饰，但她走路太过跳脱，现在只找到半边了。
只找到半边也就算了。主要是，寻舟根本就没有穿过耳啊，这是要怎么送！而且这个人是要怎样，她也没有耳洞，丢耳饰干什么？好歹丢点水果吧，还能吃呢。
徐行正想哈哈说“下次下次”，“欠你欠你”，就见寻舟慢慢将脸靠近了些，温驯地侧头。
他受伤了，原本白玉无瑕的颈间横了一道尚未恢复的血红伤痕，像白瓷瓶上一道扎眼的裂痕。徐行目光在上一停，挪开，拿着那耳瑱，迟疑道：“你有穿过耳？”
“没有。”寻舟道，“师尊替我穿吧。”
徐行莫名道：“替你？为师也不是什么都会的啊！我没有替别人穿过。”
寻舟唇角一动，低声道：“直接穿过来就好了。”
“……”
这下是硬着头皮也要上了。说来夸张，徐行在别人身上开洞的经验还挺丰富的，但一般情况下这洞都是越大越好，最好开在脖子上，穿耳却是越小越好，更难办了。她伸手，捏上了寻舟左边的耳垂。
泛着凉意的、薄薄的一片血肉，随着她小心翼翼的触碰，蓦然红热起来。徐行皱着眉轻轻揉了几下，回忆着一般穿在哪里比较合适，耳边寻舟却难得哑然催促道：“……师尊，可以快些吗？”
催什么催，越催越慢。徐行凝神，将尖端对准耳垂下部，一定心，便用力穿了过去。
想象中锐物刺破血肉的声音并没有出现，她轻轻触碰的指尖上只是缓慢至极地渗出了一点朱红，悬在指腹上，浸透她的指纹，宛如胭脂洇湿画布。
徐行转眼，寻舟并没有闷哼一声，只是喘气的幅度增大了些，双眼有些失神地沉浸在她给予的刺痛中，直到半晌，才退开半步，伸手触了触那悬挂在耳际、轻轻晃动的红玉瑱。
寻舟道：“好看吗？”
徐行道：“……好看。”
“师尊送我的东西。”夜色中，他真心笑着，似乎不论徐行给的是欢喜还是疼痛，他都会照单全收，“我永远不会取下来的。”
徐行目光望向那个小小的耳饰，他的血肉被刺穿，还在流血，好像她只要伸手轻轻一扯，就能让他更加鲜血淋漓。她已经无意间这么做了，他脖颈上的伤口就是战场上为她留下的。
寻舟只要不取下来，她造成的伤口的确就会一直存在。
永远。这个词太遥远了，对她来说，最远的未来就是现在。徐行之前还开过玩笑，说对付寻舟，只要说这两字就好了。他什么都会照办的。但，她好像也开始对这个词无法清醒了。
她的手在微微颤抖，她并没有自己所想的那样从容。
徐行抬眼，将忽的很想一把火烧了整个穹苍，连带着自己和寻舟都烧成灰烬的暴戾念头压下来，笑道：“很快就会结束了。”
“我保证。”
……
祸乱后的第一百一十二年，四族联合，掀起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战役，领兵三万余南下，直取穹苍。
穹苍杀质子四名，应战。

第100章 峥嵘岁月黑暗时代中唯一耀眼的光亮
人族的确低估了妖族的实力。
大军一路南下，行踪诡谲，每每都会往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前去，灵境仓促的布防如同纸糊一般，被尖刀一划即破，就算勉强相持，最好的结局也是两败俱伤。
没有徐行掠阵，又接连失守，原先那虚幻的精神气便如临空被泼了一桶冷水，化为沉寂了。
想来也是，黄时雨作为一个黄门，在宗门这么多年与人无异，能潜入妖族窃取情报，那么，“妖”和“人”的智力，本就不该会有太大的差距。人族有军师，未必对面就没有，甚至此前的战役更像是有所留手蓄力了，顺利刺探出了人族如今所能拿出的所有兵力。
妖与人族对比，唯一的缺点就是繁衍困难。要论数量，人族的数量碾压妖族，但要论战力，恐怕得反过来算。它们也已拿出了自己所有的兵力，所以这三万大军如此所向披靡，实属寻常。
掌门殿内，不断有新战报传来，亭画坐于殿上，已经连着三日没有走出过这里了。她眉眼间的霜白方才褪下，不知何时又悄悄染上了她几缕鬓发，当真是焦头烂额到了极致。
“所有的‘妖笼’，修建之初都择在人迹罕至的地方。”亭画道，“它们正是要将所有同族释放，达到以兵养兵之目的。所以，下一个出现的地方，应当是万华城。”
督军道：“我马上去布防！”
“还有。”亭画将令牌置于桌上，轻声道，“妖笼里所有妖族，先去杀干净。”
督军一怔，竟有些犹豫。妖笼里关押着的，并不全是犯了死罪的妖族——换句话说，真正犯死罪的早已被处置了。和人族同样，如今还在里面的多半是要关个三五年的妖，是有错，但错不至死，真的要这样一刀切吗？
亭画见人没走，看了他一眼。督军立马低头道：“……是！”
……
妖族似乎没有及时发现，穹苍的战略意不在消耗，更不在阻拦，只在“驱赶”。
不过，即便是发现，这条路它们依旧会走，因为这其后的战略太荒谬了，荒谬到连自己人都不会相信。穹苍最终没有采纳徐行的话，择了数千精锐门人在山谷出口守卫，给他们的命令只有一条：“不惜一切，做好觉悟。”
穹苍的近半战力都调往了山谷，迎接这最后一战，很快，前面的地域更是被摧枯拉朽，生灵涂炭，街道上火光漫天，只见逃难之人拖家带口匆匆往灵境内奔走，更有多者，已没有家人可以同行，只拖着残破的身体茫茫然不知要往何处去。
仅仅十五天。
的确真的只有十五天。
当遥远的天涯之际上出现第一个浑身血气的小黑点时，伴着铺天盖地的紫黑色妖氛，所有人的心都像是被重重揪了起来，沉甸甸堵着喉口，半晌无法落下。
还是……来了。
三万，这个数目，在嘴上不过是吐出两个字，只能模糊地明白这很多，很恐怖，再耐心地算一算，或许能够站满几座山，抑或是绵延六里。然而，当亲眼目睹到真正的场面时，任何话语都难以形容了，人只能想到两个字——
绝望。
漆黑一片的、彻骨的绝望。
黑云压城城欲摧，就如同这压抑的黑暗时代一般，再等多久，也不会有太阳再亮起来了。
脚步声如雷沉闷，轰然靠近，它们头上、身上顶着的盔甲，是惨死在它们手上的修者的尸骨，有的兵器甚至还带着出自六大门的灵光烙印，随之而来的，除了漫天飞舞的毒蜂异蝶，还有那足够弥漫整个山谷的百毒之雾。
不仅徐行在等它们，它们也在等徐行。
天尚未暗下来，还带着朦胧又低沉的霞光，最高的虎丘崖上，粗粝黄沙被狂风吹出幕布形状，徐行屈膝坐在山巅之上，背负野火，绣着黑金纹路的靴子在半空中轻轻晃了晃。
她静静看着这天辽地阔，如同十九岁时坐在掌门殿的屋顶一般。
在她身后，还有三人，亭画、黄时雨、寻舟都站着。亭黄二人眉目紧锁，心事重重，紧盯远方逼近的大军，寻舟只垂眼看着她的背影，不曾挪开过。他不知徐行有何计划，也不问为何只有寥寥几人在此，这对他并不重要。他只管和师尊一起罢了，是生是死，看天意吧。
穹苍精锐的门人在短暂的骚乱过后，守在山谷之口，严阵以待。
山巅之上，寂静万分，少顷，只有黄时雨干涩道：“……来了。”
除了这两个字，似乎也没什么可说。“你保重”么？不可能保重。“要小心”么？无法小心。事到如今，仿佛说什么都是虚情假意，没有别的方法，那宽慰也无意义。两人品尝着被这万万人的卑劣酿出的苦果，只觉满口腥涩，有苦难言，最终，亭画道：“对不住。”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反令寻舟敏锐地觉察了什么，他蓦的抬眼，方想开口，就听远远杀声震天，大军近了！
它们来得太快了。仅仅数个声息，便能隔着天堑看到它们狰狞万分的面色，血腥之气星星点点，几乎要扑到人的脸上。谁都能想象得到，若是不慎掉进这黑压压妖群中、或是胆敢挡在它们面前会有怎样的下场，在被毒雾毒死之前，恐怕已经被千刀万剐、绞成肉泥、不成人形了！
太可怕了。这样的战场，太可怕了。让人的斗志全然泯灭，只剩下肝胆欲裂、只想逃离的本能。
徐行开口道：“离远一点。”
亭画道：“什么？”
“离远一点。”徐行重复了一次，她的语气变得很奇怪，语序混乱，听着甚至有一些微妙的呆板，“你们，和他们。”
亭画：“……”
徐行转头了。不知什么时候，她额间的火痕越发鲜艳，或者说，已超脱了“痕迹”的范畴，就像是真正的一团火自她面上狂燃了起来，两颗原本墨黑的瞳仁自一开始的映着火光，逐渐也被烧穿了，额间、双眼，火光跳动，她整张脸都已经被火焰笼罩了！
亭画和黄时雨脊背霎时发寒，硬撑着没有后退。因为，根本看不清她的脸、她的神色，她整个人变得全然陌生，失去了任何熟悉的痕迹，甚至看起来像个极其危险的怪物！
寻舟失声道：“师尊！”
徐行正在尝试着抽离自己。
她不是没有失控过，只要神智彻底断裂，无法压制火龙令，那毁灭一切的力量便会狂暴地奔涌出来。也只有那一次而已，她醒来时，见到的便是满目疮痍的鸿蒙山，四处都是死灰黑炭，不见一丝生机，离她最近的掌门被烧得面目全非，功体反噬，内伤沉重，唇角不断淌着鲜血，眼中满是杀意。
这已经是掌门及时阻止的结果，徐行那时本以为自己要被杀了，但她竟然被带到了穹苍，成为了关门弟子——自此以后，她无论多痛都极力让自己保持着清醒，宁可给自己一剑暂时沉眠，也绝不会再让自己可能造成那样的后果。
要克制自己很简单，清醒着失控却太难。她的心脏正在因到来的灭顶危机而兴奋震颤，咚咚咚，敲击着单薄的胸腔，像是要和着热血呕出来。她在尝试着回忆自己那时的心境，纯粹的愤怒，要将一切都烧成灰烬的滔天戾气……不，那不是她，那是火龙令。
她将自己已经不足够尖刻的灵魂抽离，仿佛那具躯体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万众大军铺天而来，没有感情。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不甘，甚至只有跃跃欲试的恶劣，她忽然想要微笑。
去死。都去死。全部都去死！！
席卷而来的毒雾中，徐行蓦的起身跃下，然而，左臂忽然一紧——她被一个人死死抓住了。
隔着面目上燃烧的火焰，徐行对上那一双惶遽至极的眼睛，她竟然一时之间没想起来这是谁。直到那人耳上红玉做的耳饰簌簌晃动，那是她亲手刺进的东西，徐行迟缓地想起来，这是寻舟。
寻舟似乎在说什么，见她没有反应，惨白着脸疯狂摇头，他身后那人闭眼，将他制住拉开，用了全力，他都快被滚在地上狼狈地拖行了，还是硬生生不肯放手，指尖越攥越紧，非人的指甲死死掐进她的血肉，像要将她扯上去，又像是要跟着一起跳下来。
他在喊什么，但徐行已经听不见了。她转眼看了看自己的左臂，用力挣了一下，竟然没有完全挣脱。那人的手一点一点被两方巨力脱离开来，从小臂、到手腕、到掌心，留下几道触目惊心的痕迹，最后扣着那最后一截小指，仍是不肯放手，他手背上青筋暴突，指甲盖倒翻了几个，已经分不清那究竟是谁的血了。
她迟钝地考虑一瞬，剑气一闪，将自己的小指斩断，身子霎时如死去的鸟，径直坠入山谷。
在坠落谷底的几个呼吸间，徐行周身的所有伤口都以惊人的速度长出血肉，恢复如常，就连那一段缺失的小指也长出了新肉，她稳稳当当落在了地上，发出了沉闷的一声响。
她说过，她不会摔下来的。
这一声响，不仅让敌众怔愣莫名，就连己方修者也呆在原地，不由怀疑自己的眼睛。
谁？
后面还有人么？
不，只有一个？！！
落地的下一瞬，她便吸入了比之前还要浓烈百倍的毒雾，唇色变成了可怖的青紫色。敌方大将只愣了那微不可察的一晃，面色便再掀狰狞，想也不想便要巨斧落下，将她先斩成碎片——然而，徐行一伸手，准而又准地扣住了他的咽喉。
大将是个蛇妖，咽喉不是七寸，根本称不上要害，他讥讽至极地一声冷笑，毫不犹豫地持斧斩来，斧刃挥到徐行眼前的那一刻，风云突变。
她的手和他咽喉接触的地方，出现了一个空洞。
准确来说，那不是什么腐蚀的伤口，更不是被剐了一块血肉，是彻彻底底、空空荡荡的空洞。在火舌舐上皮肤的那一瞬间，火焰将一整块咽喉烧成了细密的灰烬，连带着喷薄而出的血液都被霎时蒸干，大将发现自己的手动不了了，他眼珠转动向下，看到这可怖的一幕，灭顶的疼痛窜上头顶。他想要高声惨叫，但喉咙已经被烧断了，连一丝气音都再也发不出来了！
他张嘴时，那火苗已经顺着他的咽喉爬上了头脸，他就像一个被打碎的瓷器，神情永远停留在愕然，一瞬间，灰飞烟灭。
毫无还手之力！
“杀啊！！！”
“杀了她！！！”
一瞬寂静，兽性十足的嘶吼声中，无数刀剑斧刃朝她暴风雨般砸来，每一刀、每一剑都斩进了、刺透了，却在下一瞬就恢复成原状。因为恢复得太快，甚至有些兵器都来不及拔出来，就这样长在了她的身体里，徐行成了一只刺猬。她却仿若未觉般，静静地取出了自己身后的那把剑。
野火在疯狂震颤，她扼住剑柄，剑指苍天，两指自剑尾开始缓缓向上，自薄韧锋利的剑身上重重划过。
指尖拂过的地方，剑身蓦然烧得赤红，甚至承受不住，快要熔断。双指离开剑的那一刻，汹涌火光轰然一声爆燃，随着狂风越来越亮，越来越强，越来越广——她的周身，竟然也出现了一个诡异的空洞！
空洞过后，无数灰黑色的骨尘缓缓自半空中落下，轻轻堆在她脚边。
三万人，三万妖，杀也杀不光的数目，疯狂地前赴后继。烧了足足一柱香，徐行足下的骨尘堆得越来越厚，甚至已经盖住了她的小腿  。后方的妖终于明白了前面究竟发生了什么恐怖的事情，根本没有人成功走出这个山谷。刚开始军中只有零星几个转头想逃，但大军嵌在山谷最底部，浩浩荡荡，根本逃不出去，逆着走几步，就会被群力推举到最前面，连惨叫的时间都没有就被烧成灰烬。
混乱了，全都乱成一片了！
还是太慢了。
从额间开始燃烧的烈火已经蔓延到了全身，徐行现在真的已经不成人形了。任谁来看，都只是一团火包裹着的影子。她面无波澜地看着面前混乱景象，掌心向上轻轻一抬。
天摇地动，巨石自头顶砰砰掉落，龙吟般的闷响中，自地表忽的冒出了无边无际的火焰，将整个山谷、乃至整座山脉，都染成了一片汹涌的赤红之色。
地火被引动了！
业火焚身，无人能逃，包括她自己。被灼烧的剧痛世间没多少生物能够忍受，霎时，无数撕心裂肺、惨毒酷烈的惨叫爆发出来，或尖利或低沉，或痛苦或绝望，久久未停，回荡在整个山脉的上空，让人仅仅听了几瞬就要濒临崩溃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人间地狱。这里已经变成了真正的酷刑地狱。山谷外守着的穹苍门人面上眼中倒映着滔天红光和滚滚黑烟，皆惨无人色，有人甚至忍不住吐了出来。
疯狂中，徐行缓缓抬头望天，喉间轻启，一缕白雾自她唇间逸出。
无数次毁灭又重组，死亡又恢复，只有那颗心脏未曾停跳，正兴奋不已地砰砰作响。徐行压制它太久，终于让它爆发了一次，它像一只新生的小鹿，正借着她的身体窥视着天光，因为这止不住的大火而欢喜地恨不得拍手大笑。
恍然中，她也笑了：“哈……哈哈……”
火焰中被灼烧的是她，又好像不是她。徐行的眼睛仿佛漫无目的地飘在半空中，冷眼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在不断挣扎。灵肉割裂，这样才能让痛苦变得浅淡。
她的意识破碎了，身体却还没有破碎，已经被彻底掏空了。徐行缓缓脱力地滑落下来，跪在那软绵绵的厚厚一层尸骨上。直到现在，她才终于回到了那原始的、本真的小小自我，费力地蜷起了身子，用双臂紧紧抱住自己，脸上露出了极为难受、不想面对的表情，她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
野火不尽，此起彼伏的哀嚎声中，徐行几乎要忘了自己是谁。一片空茫间，她却突然听到似乎有人在哭。
残缺的剑灵正传递着那一边的声音，有人在一遍一遍叫她的名字，泣不成声。那分明是一个成年人的声音，却哭的毫无章法可言，简直像什么不似人类的小兽受了伤般惨声长叫，含糊极了，也凄惨极了。
徐行微微侧耳去听，只是，她太累了，已经无法再去分辨了。在意识消失的前一瞬，只听那人像在奔跑，又像重重跌了一跤，还未来得及爬起来，便用尽全身力气，撕心裂肺地喊道：
“师尊！！！”
……
……
……
祸乱后的第一百一十二年冬，四族联合领兵南下，于虎丘崖处被穹苍拦道斩灭，无一活口。
穹苍第三十七任掌门徐行一人亲征，一夜之间野火斩尽三万人，整座山脉化为焦炭，百年间不生草木。
妖族元气大伤，肝胆欲裂，再无反抗之力，四掌门亭画趁势取胜，强迫狐蛇两族归降，割让半数领地、承诺年年进贡，进一步设立五大门哨岗和妖月猎制度，禁止妖族蓄兵，自此，妖族进入了长达八百年的“蛰伏期”，再无千人以上的战役。
关于这百年间的史籍记录，所有宗门避不开的、也没有异议的，便是徐行。
千载独步，旷古一人，她是前所未见的绝顶天才，战无败绩的悬旌将领，正如她的佩剑“野火”一般，是这长达数年的黑暗时代中唯一耀眼的光亮。
不可磨灭，无人能忘。
————【第二卷 少年游】完————
第三卷 霍乱风云

第101章 回眸此处应有浪漫重逢BGM～～
徐行不知自己究竟睡了多久，只觉耳边水声似有若无，周身一时湿润一时干涩，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烤后又被搬下来辛勤地双面抹酱，她甚至闻到了一股闻之难忘的香气，刚想震声道“不要辣！”，嘴唇一张开，人也跟着醒了。
眼前是熟悉又陌生的碧涛峰小屋的屋顶，熟悉在于形状和颜色都无甚改变，陌生在那些漏风漏雨的洞都被严实补全了，她眨了眨眼，脑仁很痛，无数纷飞破碎的画面尚历历在目，她终于想起来了。
也终于明白，为何余刃……寻舟，当初要说不知该不该让自己想起来了。
人这种东西，真是知道的越多越不快乐。
徐行都醒了，神通鉴才姗姗来迟，缓缓开机，它还以为自己是系统，没拐过弯来，先“叮”了一声，反应过来后，整个……三分之二个就这样僵在原地。
正在此时，一只表情很严肃的小乌鸦自外头扑棱棱飞来，落到一人肩上，徐行看着眼前凑过来的脑袋，镇定招呼道：“喔，小鸭，你也在啊。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
凌寒质问：“你只跟它打招呼什么意思？是没看见鸟下面还长了个人吗？”
徐行莫名道：“又不是看见人下面长了个鸟？有什么好招呼的？”
凌寒恼羞成怒道：“徐行你有病是不是！！！”
成功触发了关键词，现世的实感终于回来了。徐行回忆了一番，记得他明明说自己是情报人员所以不得回宗门的，也不知怎会出现在这里——不对，她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这一切都尚未得到答案，她就听“刷拉”一声，凌寒极为肃然地在她眼前展开了一道卷幅，上面竟是九重尊的画像！
他问：“你可知这是谁？”
熟悉。这实在太熟悉了，刚刚这张冷若冰霜的脸还在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嗷嗷大哭呢。徐行看着凌寒严阵以待的面色，终于明白了此人的良苦用心，大为感动。忘情水能用一次，未必不能用第二次，她此前久久辟谣未果，现在喝了忘情水，醒来却还记得九重尊，这不就证明了之前的传言皆是乌龙一件，上街终于可以挺起胸膛做人了？
于是徐行静静道：“这当然是我们穹苍的九重尊啊。”
“你还知道就好！”凌寒利落将画收起，阴阳怪气道，“乐不思蜀的，成天跟那个死小子混在一起，我还以为你忘了呢！”
徐行：“……”
徐行起身第一件事，便是将此人五花大绑起来吊在悬梁上晃，而后抬头礼貌地微笑道：“我还有事，先走了，你自便。”
“喂！把我放下来啊！！我做错什么了？！……你走就走了把我鸟揣走干嘛？！徐行，徐行！！你还我鸦！！！”
“……”
碧涛峰还是惯常的清净，徐行自山巅慢悠悠走下，舒展着自己酸软的筋骨。
她如今再看这里，又觉得眼界有所不同了。穹苍的基建水准不赖，放眼望去群峰高耸，和八百年前相比大有变样，但碧涛峰却还是原模原样的，随处可见熟悉的痕迹。尤其是她殿前那方小小的寒潭尚在，只不过已经长满了青苔，徐行刚来时还尝试在里面养过鱼，屡战屡败，她还纳闷，这地方不能养鱼挖来做甚，现在才知道，那原本是拿来养鲛人的……
不过，也有奇异的地方。
徐行看向遥遥的掌门殿。她分明记得，从前穹苍四处都有龙形装饰，掌门殿顶更是有数尊龙形脊兽坐镇，这代表他们不可能不知道“龙”是什么……为何现在却毫无痕迹了呢？
再想想，这也不奇怪。连寻舟都能摇身一变成为纯种人族九重尊了，还有什么是天笔阁不敢写的？第三峰不正是做这事的么。
神通鉴在脑内嗡嗡道：“我……我是剑灵……为什么……可是……”
徐行叹道：“都叫你平时少玩了。游戏这东西，真是残害了一代青少年啊。”
“……我少玩？？”神通鉴竟然很有底气地大叫起来，“不对！肯定有哪里不对？？那些数据是真的，肯定是真的！”
徐行当然知道肯定有哪里不对了。她是怎么死的，虎丘崖一战后发生了什么，又为何会有现代的记忆，为何会进入一道鲛人的身躯，那记载着徐青仙和瞿不染恶俗爱情故事的《苍生误我》究竟是怎么回事……种种谜团，宛如迷雾掩遮人眼，她心微微一沉，嘴上不耽误温暖安慰道：“不要紧张。你不管是系统，还是剑灵，都是一样的没用啊。”
神通鉴本想顶嘴说“你以为你很有用吗？！”，结果发现真的太过有用，于是噎住了。
一路下行，出了碧涛峰，路上门人便多了，门服还是一片云天般的蓝白色。一见到她，皆露出一副吃了狗屎般的表情，竟然比之前还要严重三分。
徐行：“……是我当掌门当习惯了产生的错觉？为什么感
觉他们对我更加不尊重了？”
神通鉴：“……好像不是错觉啊……等等，我看看你的声望值。”
【徐行（Lv.？）】
【HP：/】
【声望：-1588（有辱门楣）】
【功德：-1450（祖坟冒烟）】
【成就度：26%/100%（颇有进步）】
“有没有哪里搞错？我被郎无心那坏女人炸的才是脑壳要冒烟了，睡一觉起来成就值和功德都没涨，怎么就突然有辱门楣了？”徐行指道，“你就算能当系统，服务器也绝对是土豆做的吧。”
神通鉴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徐行就这样顶着八方视线前往掌门殿，清风呼啸，一片安然，竟然觉得心情尚好。
一人一剑灵就这样好生消化了一番，徐行忽的幽幽道：“所以恋老癖好像另有其人吧。”
“……”神通鉴差点喷了，“你哪里老？你就比他大个几岁而已！硬要说的话应该是恋师癖吧？？”
“什么师？”徐行静静道，“尸体的师？”
这完美结合了谐音、双关以及地狱笑话三位一体的精品发言令神通鉴宕机了几秒，随即连绵起伏地尖叫起来：“停！！你不要再说了！！！求你了！！功德要没了啊啊啊啊啊啊！”
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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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门殿内，云烟数年一日地缭绕。
徐行也不知是来得巧还是不巧，她迈进时，殿上玄素正对半跪着的阎笑寒说什么，旁边徐青仙仙气飘渺地站着，还有一位坐着武侯车的病弱女子，远远地便能闻到药味了。大殿中间，还有一大堆又皱又破的小报画册，就这样随意堆摞起来，徐行错眼一看，只看到最上面一张的标题是什么《……棒打鸳鸯》，总之，应该不太正经。
难道是玄素收缴的占星台禁书？
众人见她就这样堂而皇之突然走进，仿佛进入自家大厅，本该是惊喜的面色霎时被这熟悉的神经病模样添上了三分复杂：“……”
徐青仙平静道：“师妹，你醒了。为什么手上有鸟？”
徐行随意道：“路上捡的。你喜欢给你玩。”
徐青仙微微颔首，就这样玩起小鸭来。想来她其实对乌鸦的兴趣比凌寒大得多，但她不说，凌寒也察言观色不了，是以她都没摸过一次。小鸭被摸得舒爽不已，很不体面地嘎嘎大叫，把玄素的脸色叫黑了几个度。
殿中恐怕只有阎笑寒是全心为她惊喜，欣然道：“徐行，你终于醒了！”
“嗯。不过，你怎么跪在这里？”徐行不经意道，“还是暴露了吗？”
阎笑寒脸色霎时急转直下，冷汗如瀑地虚弱道：“什、什么……没有、没有啦，不要、不要开玩笑了，哈哈，我……是掌门问我一些事……”
神通鉴：“你可以别欺负他了吗？”
徐行几句便圆了回来。本来也是她醒了，玄素自然将多半注意转移到了她身上，对阎笑寒只寥寥问了几句便放过了，阎笑寒夹着尾巴跑到了陌生女子身旁垂头不语。徐行颇有兴趣地多看了这女子一眼，猜测她应当是如今第五峰司药峰的掌门了。
应该是叫做，蔺君？看着也是一副不甚强壮的病秧子模样。徐行垂下眼，慢慢思索着，如今的穹苍大阵，究竟谁是掠阵者？
刚这般想着，蔺君的属性面板就在她眼前缓缓浮现了。徐行看到了一截比玄素还要多出四分之一的血条，并且竟然是全满的！
如果这属性面板是真的话，五掌门你未免也太强壮了一点吧！！而且好感度好高。她二人素未谋面，难不成蔺君只是单纯对自己动人的品格极为欣赏？
玄素轻咳两声，温和道：“醒了就好。你这一伤，便是一月，司药峰竟对这不醒怪症束手无策，为师还以为自己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不会的，师尊。我一向命很硬。”徐行孝顺道，“况且师尊前阵子才刚黑发人送白发人，徒儿又怎会如此不孝。”
众人不由回想了一下前阵子送的白发人是谁，然后发现或许可能多半是九重尊，顿时面色一瞬扭曲：“……”
敢笑出来的话真的会死的！！
“不要这样说。”蔺君轻笑道，“尊座应该还健在呢。”
玄素只想让这两个烦人鬼都暂时闭嘴。罢了，别再说危险话题了，他神色一定，旧事重提：“你带回的绝情丝，秋杀确认为真，已然送入万年库慎重保存了。只是，常青究竟是怎么死的，你可清楚？”
原来当时郎无心炸山，徐行突发症状昏迷不醒，浑身高热，穹苍诸人闻讯赶到时，只留下一地狼籍的烂摊子。在场之人除了那一些失去踪迹、各自潜藏起来的蛇妖外，便只有徐行和余刃了。
都已经过了一月，要问详细经过，不至于要等徐行醒来才能问。所以，多半是余刃无心配合，玄素没法从他口中问出来哪怕一点东西。
徐行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的将事情简略说了，对自己不慎被骗一事供认不讳，也没找借口，只懒懒道：“是我那时太大意了。”
“这不能怪你。”玄素思索道，“一人早有预谋，占尽优势，又是先手；一人半途应战，情报缺失，太过被动，你已经做到最好了。郎家……郎无心此人，今后要留心注意了。”
徐行道：“你的意思是，不除会有大患？”
殿内众人皆一顿。不为别的，是徐行的语气，有些不合适了。她纵使从前天天口中叫着“师尊”，要说尊敬之意也没多少，但现在“你”来“我”去的，压根不像师徒，反倒像是同级商榷，甚至还隐隐带着些发号施令的意味在。
徐行也意识到了，忽然亮闪闪道：“师尊今日身体可还好？”
神通鉴：“干嘛这样突然的
关心啊！！”
幸好玄素的脾气是真的好。他并无在意，只是摇了摇手，温声道：“照规矩办罢。她明面上是人族，人族统领蛇群，究竟是好是坏，尚需观察。至少现在杀她，没有理由。”
殿内沉寂一瞬。
徐行微不可察地抿了抿唇，而后，抬眼问道：“师尊，我是如何回宗的？……还有，余刃人呢？走了？”
其实，按照常理，这句话早就该问了。当时只有余刃在场，定然是他将自己送回宗门，平心而论，徐行醒来时发现他不见踪影，竟然还生出几分诧异。不是“他不在？”，而是“他竟然不在？”。
只不过，徐行自己也没有察觉，她对寻舟如今的模样……前尘往事忽的在此折叠，她心绪难得有些涌动复杂。
尚未得到应答，她耳边便听一声鹤唳，风声狂袭，而后骤停。
脚步声不疾不徐，甚至带了些莫名的迟滞，一步一步靠近，随后，竟然停在了离她五步远的地方，就这样不再动了。
“……”
徐行回首望去，果不其然，看见了那人的身影。
她现在终于知道，那所谓“和九重尊几分相似”的脸是怎么回事了。因为那张脸，根本就是寻舟尚未成鱼时的九珠模样，再加以稍稍的改动，便成了余刃的脸。当然看上去不算特别像，但就是隐隐有九重尊的影子了——寻舟少年时期本就是长这个样子的！
寻舟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微微抬眼，竟不敢直视，只偷看似的悄悄观察着她的神情。只看一眼，又很快垂下去，长睫微动，再一次不闪不避对上了她的视线。
眉眼不同了，神色也不同了。那只不谙世事的鲛人似乎已被打碎了埋进他的眼底，全然看不出起初的雏形了。只有这般直直盯着她的时候，方能从中找出一点往日的旧痕，但很快也被更深的风暴卷噬了。
他的确等得太久了。够久了。
徐行竟有些哑然，不知该开口叫他什么，余刃深深看她，喉结微滚，一言不发。
在这太过微妙、长到令人微窒的寂静中，徐行忽的听见“喀拉”几声，似乎是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她回神望向发声处——
玄素将自己的琉璃杯硬生生捏碎了，用一种温和到有点安详的语气缓缓道：“孩子，你知道这里是掌门殿吗？”
徐行：“……抱歉。哈哈。”

第102章 墨字两行你换个人薅羊毛是会死吗？……
玄素的面色实在太过难看，难看到徐行怕他人也跟着语气一般安详了，于是连忙站正。不过，她一直有话想问：“当时，我究竟是如何回来的？”
她不问还好，一问，整个掌门殿上众人脸色堪称五彩缤纷。寻舟不回答，徐青仙亦没感觉气氛有什么不对，等了半晌，只有善良的阎笑寒说出了事情经过：
原来当初，瞿不染和众人一起护送了个假的绝情丝回来，深感内疚，非要留下补偿不可。他似乎有一种“此事由我承担就必须做到完满”的气魄，结果在穹苍待了大半个月，被徐青仙轻松气到修为倒退。玄素看他可怜，怕他最后是横着出去的，于是便遣他回宗。不料瞿不染刚竖着出去，徐行就横着回来了。
余刃竟然堂而皇之地抱着徐行来到山门前，张口便说借九重峰寒潭一用。当即，整个穹苍都乱了！
敢问这是什么？这是挑衅，这是天大的挑衅啊！这能忍？？
要知道，最近江湖最时兴的传闻便是九重尊方才身死，小师妹徐行身边便跟了一个与他几分像的余刃。这传闻可称屹立不倒，只要有人提出，必然就是一场腥风血雨的猛吵。据凌寒走访，骂战的开始一般都是这几句话：
“谁说余刃和九重尊长得像的？我感觉分明一点都不像啊？”
“小师妹这样算不算红杏出墙来？”
“郝师妹才是真正的吾辈楷模！”
“徐行和余刃是清白的吗？”
“徐行和九重尊是清白的吗？”
“余刃和九重尊是清白的吗？”
“打住。”徐行道，“前面几句我就算了。最后一句是什么意思？”
阎笑寒弱弱道：“他们怀疑余刃是九重尊的私生子。”
徐行：“……”
胡说八道什么？我们尊座可是天下最强的童子！
这都可以先按下不提。总之，在这个风口浪尖上，余刃竟然公然将徐行带回宗门，还要鸠占鹊巢进九重峰，这简直是将所有人的面皮扯下来踩。守门之人自然不肯让他进，但徐行又浑身高热生死未卜，不能丝毫耽搁，于是投鼠忌器地喊话让余刃将人放下，自己再滚。余刃当然不理，袖袍一挥就强进了宗门，玄素赶到之时，徐行躺在寒潭中不省人事，九重峰却已人去楼空。
余刃走时，还留了个语焉不详的字条，大意是人无大碍，但放着勿动，他去找药，切莫拦阻。
以上是玄素润色过的文明版说法。想也知道，他做法都如此不文明了，字条还能文明到哪去？若不是司药峰对徐行的病症没有办法，玄素现在绝不会让余刃就这样进进出出，当真是气苦他了。
想也知道，这消息传出山门，又是引起了怎样的轩然大波。现在她足下这边堆的正是玄素截获的山下禁书，硕大标题正写着《小小情郎鸠占鹊巢恶毒老丈棒打鸳鸯》，看来这连环画当真是风靡一时啊。
徐行举手道：“……我还有一事要问。这‘恶毒老丈’，指的是谁？”
蔺君捂唇笑道：“掌门师兄从前就算登报，用词多半都是‘病美人’、‘活西施’，这恶毒老丈还是第一次见呢，好新鲜哦，哈哈。”
用词是很新鲜不错，但玄素的面色好像快腐烂了。众人皆憋笑憋得喉口抽搐，垂头不语，徐行回首看了眼寻舟，寻舟默默挪开脑袋望天，一副不关他事的无辜模样。
她彻底不解了。因为这难道对寻舟就有什么好处吗？尽管她现在被误解是个风流倜傥奇女子，但余刃不也是自甘倒贴小情郎么，这两个走出去究竟哪个较好听了？？
“咕”一声，徐青仙拍了拍徐行的肩。徐行一开始还以为她要替自己解围，结果只是很快玩腻了，就这样面不改色把小鸭塞回她手里。
“这存在着一些误解。”徐行道，“我和他并不是那种关系。”
玄素温和道：“为师对你私下如何没有意见。只是，你打算如何对大家解释呢？”
徐行道：“……不如我们来说说，我昏睡的这大半个月，山下时局有什么变化，又有什么新任务可以派遣给我吧？”
封玉，也便是郎无心，将绝情丝交出后，便带着常青原先的势力立刻销声匿迹。圣物既出，各大宗门人人自危，现下神女之心在狐守之地，绝情丝在穹苍，降魔杵在少林，林朗逸回无极宗后查看了自家宗门的圣物，好险发现“一字图”还在，并且应当是真货。至于最后一个圣物“阴阳笔”在昆仑……罢了，不提也罢了。穹苍这边问了三次，得到三次不同的回答，第一次说“在的啊”，第二次说“找着呢”，第三次说“还有事吗？”。
然则，徐行却想，照理来说，封印鸿蒙山脉的东西不该是圣物，而是圣器火龙令，当初掌门让六大宗送来圣物，一是为加固封印，二是为掩人耳目。她既早早身亡，火龙令应当回山再出，那么，现在的火龙令身在何方？这才是真正的关键之物。
不过，还有一种可能，便是这几百年安稳间，人族成功找到了无需火龙令的封印方法。但现在无论人或是妖，视线都紧紧跟随在圣物之上，其重要还是不言而喻的。
至于乱……
玄素斟酌着道：“近来，似乎少林附近出了些乱子，像是有些棘手。”
少林和穹苍是世交，上次徐行去少林，观真首座还帮九重尊做法事呢，两门相帮，也是寻常。徐行想到，当时郎家的线索便是自少林而来，现在就出乱子，真是不由不多想了。她想了想，侧头道：“那我去看看？乱子么，简单了。上次绝情丝更棘手，我也是幸不辱命啊。”
玄素淡淡道：“为师似乎没有命过你吧。”
徐行耳朵突然不太好使了。好在如今不是什么大乱子，玄素看这小徒儿，越看越是面目可憎，再看到后面那如同捶打了一万遍的年糕般的余刃，更是心烦得很，又不能发作，于是睁只眼闭只眼道：“你若觉得身体无恙，便去吧。看你和你大师姐相处和睦，她跟你一道，也算有所助益。”
用的是“也算”。想来玄素对徐青仙帮倒忙的能力心知肚明。带上徐青仙，那少不得也要带上小将了，不然她又要破口大骂，也不知她近来在做什么，不见人影。徐行领命，转头回峰，准备修整。
后面清风一样的脚步声立刻跟上去了。
“……”
徐行迈出掌门殿，身后如影随形，她顿了顿，并未转头，而是径直回了碧涛峰。
长长的山道上，足下沙沙作响，草木顽石已非原貌，只
有千载白云悠悠，人事依旧，恍如百年弹指一瞬，南柯一梦，留下的只一个不该身在此间的灵魂。
殿门大敞，漏着风霜，上头被绑着的人应该是找准机会跑了，小屋内空荡荡的，门前那方长满幽绿苔藓的寒潭映着天光，徐行把恋恋不舍的小乌鸦放走，找了壶茶喝完，没什么表情地坐下了。
她坐在榻边，那人站着，几乎没有犹豫便半跪下来，蜷在了她的腿边，修长手掌紧紧扣在她膝上，就这样自下而上地侧着头静静看她——这对寻舟来说，原是最熟悉、最习惯的位置，他向来如此，此前一直没有这样做，是担忧吓到她罢了。
徐行笑了一声，促狭道：“之前让你好好坐椅子，还为难你了？”
寻舟半真半假地抱怨道：“你明知道我不喜欢坐着……”
鲛人的骨骼和人有所不同，尾骨那儿衔接鱼尾，较为脆弱，比起坐着，躺着、趴着、跪着都要舒服得多。徐行现在当然知道了，因为如今她自己更是坐不住。但她不喜欢跪着，也没跪过。
二人独处，再无旁人，她看着寻舟熟悉的面孔，一时有很多问题想问。自己是怎么回来的，这具鲛人的身体又是从何而来的，黄时雨还在，亭画是否早已转世了，你究竟是在闭关还是在沉眠，然而，千言万语，踌躇半晌，她还是伸手，捏上了他的耳垂。
寻舟猛地一颤，呼吸急促了几分。
仍是泛着凉意的薄薄血肉，只不过现在的它是完整的，没有任何孔洞的痕迹。太久没有戴东西，所以愈合了么？她出神道：“我送你的耳瑱呢？”
怎料，寻舟却像是听到了一个有些不可思议的问题，迅疾地抬眼看她，发觉她是真心疑问后，神情竟一瞬变得复杂。
很难形容那是怎样的一种神情。似不甘，又似宽慰，似悲伤，又似庆幸。他顷刻间像是明白了什么，垂下眼，有些释然地笑了一笑，只有气声，像是苦笑，却又带了些如释重负，少顷，他低低道：“后来，不慎丢了。再也没能找到。”
“这样啊。也好。”那毕竟不是灵器，维持不了那么久的鲜亮，徐行无谓地松手道，“就算没有丢，现在也该开裂，或者遍布杂质了吧。与其看着它变得无可挽救，还不如在最好的时候丢了。”
寻舟喃喃道：“是啊。……这样，也好。”
又是寂静，半晌，寻舟脸颊在她膝上轻蹭，道：“师尊。”
要是有外人在场，恐怕连小鸭都能听出来，这语气与其说是无限眷恋，都能算是痴迷了。徐行没听出来具体如何，只觉一股麻意自膝爬上腿间，霎时起了一背的鸡皮疙瘩，心想，这要干嘛？？
“……”徐行把他耳朵揪起，他还硬要往下靠，于是一时看上去非常像揪一棵异常顽固的草。她镇定道，“打个商量？就是，我现在已经不是你师尊了，你之前怎么叫，现在就怎么叫好了。若否别人听到真的会以为我们在玩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啊！”
她说什么，寻舟向来都照办的。于是他微笑着道：“徐行。”
徐行：“……”好像没有好多少？而且莫名有种被以下犯上的感觉很不爽是怎么回事？
于是两人最终定下，私下里叫师尊可以，外人面前要好好叫徐行。
神通鉴对此的意见是：“那个，你不觉得这更奇怪了吗……”
“我觉得啊。”徐行静静道，“但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神通鉴的智商不足以有。现在，两人自一前一后往天笔阁行去，徐行要去查阅一些东西。迎面而来的，又是熟悉的“我的妈！太恶俗了！”的表情。事实上，神通鉴到了现在依旧没能习惯自己身份的转变，它以小剑灵之心度主人之腹，叽叽咕咕地嘟囔道：“那你现在看寻舟，不会感觉很怪怪的吗？”
自然会。不如说，徐行在未想起来时还抱着“找个借口速速将此人赶走”的想法，现在这想法已灭得不能太彻底了。因为，一看就是踹都踹不走的狗皮膏药模样，黏得太死了。
但是，早先徐行就发现，他闭关时间太久，清醒时间太短，甚至可以说只比自己醒的早了那么一些。所以寻舟说自己“活的只是比较久，但不是老”是有依据的。活了一千年，清醒的年限可能只有三十年，那的确不能算老。
正是因为如此，她才对寻舟如此纵容。说什么恋师癖，玩笑话罢了，他小鱼时候天天在碧涛峰不肯下来，闭关时候天天在九重峰不肯下来，现在天天又黏在她背后不肯下来，总共认识了几个人？相熟的不过一个亭画，一个黄时雨罢了，后面那个关系还很差。恐怕身子长大了，心还没长大吧。
天笔阁对徐行不设限，仅仅有最上层是不得进入的，她一路上行，到了第八层，这里堆放的都是陈旧书籍和穹苍年史，她很快便找到了有记录历代掌门的那本竹册。
徐行的手按在书封上，竟罕见地有些停顿。
……她知道，记忆缺失，其后肯定又有什么事发生了。寻舟能活到现在，是因为他毕竟是长寿著称的鲛人族，但二师兄黄时雨，按理来说，一个黄门，早就该寿元竭尽了，更别提本是人族的亭画。
寻舟在身侧，静静看着她，神色莫测。
仅仅迟疑了一瞬，徐行便将竹册翻开，不过几页，便找到了她想找的部分。然而，事实却不如她所想。
其上所有的历史中，穹苍掌门都没有自己的名字。无论是好是坏，有功有过，都用“第几任掌门”来代指。甚至连随身兵器的名字都未记录，根本分辨不出来是谁，徐行视线落到那浅淡的墨字上——
“穹苍第三十七任大掌门，临危受命，胜虎丘崖之役，时年二十六，殁。”
“穹苍第三十七任四掌门，掌占星，神机妙术，举无遗策，时年一百六十九，殁。”
她紧绷的指尖陡然一松。
一百六十九。嗯。不错。当真不错！徐行看师姐成日成日不睡觉，穷尽心血，早生华发，还暗中担心过很多次她会短命呢。没想到竟然活了将近两百岁，算长寿了。就是不知，亭画小老太太的模样是如何？是不是还那般不近人情，还是慈祥许多？想来她看不到了，还有些可惜。
她将书册丢回远处，只觉神清气爽。寻舟顿了顿，方问道：“要去吊唁么？”
说是吊唁，其实掌门墓真实所在便是那道剑阵罢了，后头的仙山上才有树立的小小墓碑。徐行嘻嘻道：“不必啦。”
一百六十九，她心中不断重复着这个数字，像一只小鸟扑棱棱飞过去。
现在，便是下山了。
徐行琢磨着，她正是亲手碰触到了绝情丝，记忆才会回笼。刚开始在狐守之地时，神女之心一直都在谈紫设立的命阵中，严格来说她并不算真正的“触碰”到了……早说就先去摸一把少林的降魔杵了！
徐青仙已坐上了仙鹤，在那遥遥等她，一旁小将和阎笑寒一个面色臭臭，一个面色衰衰，神通鉴不由道：“我们现在去少林么？只是，玄素没有说究竟是什么乱子，又具体在哪个地方啊？要一个一个问，也太烦琐、太慢了吧？”
“你说的很对。”徐行摸着下巴道，“但，现代有一句话。之所以我们能看到更远，便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神通鉴懵道：“什么意思？”
……
……
山下，徐行哐哐点了三壶茶，而后礼貌地将一小碟花生米推到对面之人眼前，摊手道：“帮我查一下少林最近出什么乱子了，最好明天午时告诉我。”
庄乐山：“……”
看他面露难色，徐行善解人意道：“其实也不一定明天午时。我们是很弹性、很灵活的。你今晚就告诉我也可以。”
“徐掌门，我敢问你够了没有。”庄乐山静静道，“换一只羊来薅羊毛是会死吗？？”

第103章 缠刁民大变小贱猫
这嘲讽简直毫无杀伤力。徐行的脸皮金刚不入，使唤别人向来不会有亏欠感，更何况她还
真干过这行，被叫过的“徐掌门”没有八百声也有一千声了。
“好了，不要闹了。”干一行爱一行，于是徐行温声道，“孩子，快去吧。”
庄乐山抓狂道：“到底谁在闹？而且，别再学玄素说话了！！”
她不是在学玄素说话，她是在学前掌门说话。徐行现在是发现了，当初自己见到玄素这病歪歪的样子略感亲切，不想他死，但又着实不想待在穹苍、不想见到他的心情是怎么回事了。这种语气谈笑间可以轻松将一个温良俭让的人气到披头散发。比如现在。
庄乐山人生最后悔的两件事，一是入了穹苍，二便是善心发作向那时的徐行伸出援手。贱手，要你何用？他勉力将自己的脾气压下，火气却在看到徐行身旁幽幽盯着自己的余刃时达到巅峰。他不可置信道：“你下山一事玄素不知道？还让你带着他？”
现在所有人看寻舟都像个软饭硬吃的小白脸。这里的软饭硬吃指的是，分明有着强闯穹苍的实力，却硬要赖在徐行身边当情郎，当真是令人大开眼界，是不是被抓住了什么把柄云云。但他本人似乎从未想要澄清，一直端看着这谣言越抹越黑。
“玄素知道。”徐行歪头道，“况且，他知道我一直在请你帮忙啊，不也默认了么。老实说，我还以为你已经被他判给我了呢？”
“……”
庄乐山已经放弃和她再多嘴了。不过，徐行这次还当真找错了人，庄乐山一向经营的是穹苍以北地域的情报网，凌寒正是他手下一人，明面上的事情还行，若找他深入问少林的私隐情报，实在有些难为了。
“少林最近内乱加剧，观真首座重病不起，已经乱成一团了。”庄乐山道，“想来是自顾不暇，所以才分不出心神去处理山下杂事。”
听到这消息，徐行毫不意外，毕竟少林内乱历史已经源远流长了。她在位时内斗就已经开始，不如说令她诧异的是，竟然到现在才爆发么？
听名字便知道，少林的前身便是少林寺。宗门和宗教虽只差一字，却天壤之别，少林内部争端向来就由两方构成，那就是“该不该入世”。
作为管辖九界东境的庞然大物，妄图一心潜修不问世事是不可能的。任谁来了都会说，少林入世是有必要的，但如何入世，怎么入世，几分入世？要论掌管金钱，修清净的僧众又怎比得上俗世的商人，但真对钱财人心了若指掌的，又何苦上山不染红尘？于是，要入世，便先破戒。例如，掌管俗物的僧众可以喝酒，可以随意下山，甚至可以找道侣诞下后代。那么，问题又来了——这破戒的尺度又要如何界定？
少林内部，两方沟壑如同天堑，互相都看彼此极不顺眼。专心修佛的嫌弃真正管事的满身铜臭味没有僧人样，后者则嫌弃前者屁事不干只会坐吃空饷。至少徐行还没死时，少林的那个“寺”字还没去掉，门人还自称“出家人”而不是佛修。想来这几百年，打得更是不可开交了。
就是那个灰发美老年观真首座真的没事么……
徐行虚伪道：“首座他老人家还好吧？我要不要先去探望一下较好点？”
寻舟忽道：“不需要。”
“……是不需要，现在少林不见外客。”庄乐山莫名地瞥这背后灵一眼，也不知一说到观真他又突然活过来干嘛，“至于玄素说的乱子，大概是少林境内那个什么‘同盟会’吧。”
当时常青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此蛇嚣张得过于愚蠢，尽管被手下背后捅冷刀子死的较为诙谐，却仍是平息不了众人的怒火，是以红尘间很是愤愤不平地声讨了好一阵，就在某日的一夜之间，境内忽的竖起了零零星星的小亭子。
那小亭子只有半人高，是暗红色的，颜色黯淡不起眼，却让人看着心里总有些不适。上部是一个小小的铁箱，中间开了个口子，极小极扁，大概只有纸或铜板能顺利通过。而后，又忽的有了传闻，说这小亭子是“掷愿亭”。众人可将自己心目中认为该千刀万剐的奸人恶妖之名写于纸上，包住两枚铜板掷入，只要某人的名字出现过多次，其就会遭受“天罚”。
不得不说，这实在太像什么假冒伪劣编出来骗小孩的传说了。但，真有人尝试着将红尘间一个鱼肉百姓的富商名字连着投了七日，七日过后，那富商当真暴尸荒野，死状极为凄惨。据说肚子肠子啪啪啦掉了一地，头是在双脚之间找到的。
有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于是现在掷愿亭蔚然成风，境内还组织了什么“同盟会”，用以控制票数。已经死了十几个“恶人”了，众人皆拍手叫好，眼看有要越发壮大的架势。
徐行听完，毫无犹豫便道：“此事必须马上取缔。”
“我也这样认为。”庄乐山没料到她如此坚毅，讶然道，“太多事情，初衷是好的，后来便会越走越偏。天下哪有那么多众所周知的大恶人可杀？再这般下去，估计要死的不是‘恶人’，是平时行事作风容易遭到讨厌的人了吧……”
“是啊。”徐行一滴冷汗在额角划过，“那我岂非太危险了？”
庄乐山和神通鉴异口同声道：“原来你知道啊？？！”
“……”
问完情报，徐行带着背后灵自小茶馆走出。庄乐山没有其他情报渠道了，不过，他给了一个比较有用的信息——少林境内一向是灰族最常出没的地方，小老鼠们从古至今都喜欢在这附近流窜，因为修佛不杀生，显然小偷小摸被打死的概率会低很多。
徐行一下便想到新的压榨……欺……合作鼠选了。这两天狐草专卖都没有在驿站中发言，也不知苍晴近来在哪里发财？不管在哪里发财都无所谓，总之你的徐行要来了。
长叹一声，她还是有些不习惯。虎丘崖一役中，那些神出鬼没的灰族给她带来了极大的痛苦，现在她却能心平气和与这些妖族结交对话。真是沧海桑田啊。
现在，要待徐青仙三人汇合，再一齐前往少林。
初秋，风已黄了枝叶，徐行站着，忽的被一截枯叶落到头顶。她懒得抬手，一仰头，试图将枯叶抖掉。头上一轻，一只手已经将叶子取下来了。
“我说你啊。”徐行老神在在道，“你总不能一直这样跟着我，找点事情去做么？”
寻舟笑吟吟道：“好啊。”
不会吧，答应得这么爽快？徐行讶然道：“你有想做的事了？”
“师尊不是想见黄时雨么？”寻舟面无波澜道，“上次去鬼市他的人打伤我，这笔账还没算。既然你想见他，我将他绑过来便是了，免得你劳累跑一趟。”
徐行：“伤？伤哪了？我怎么不知道？”
寻舟这才看她，对她眯着眼轻轻笑了笑。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这下笑才是真心的。
徐行一下便悟了，这小子看出来自己怕他又要发作所以不提找黄时雨的事，所以刻意提出来，用话钓她呢——刚才那句话，要是她第一句不是问“你哪里受伤了？”，而是“你怎么知道我想找他？”，估计现在已经闹得整条街都鸡犬不宁了吧！
“你真的要把心机都用在我身上？”徐行道，“不过，还是不必你去了。他么，想出来自己会出来的。以前也是找不到人的。这不急。”
寻舟淡淡道：“师尊可真了解他呢。不像我。那我去将无极宗的一字图抢来献给你，如何？”
徐行道：“你就想不到什么正义些的事吗？”
“就是因为只能想到做坏事。”寻舟假模假样地叹了声，低声轻语道，“才要师尊好好把我管在身边，不是么？”
“……”
徐行耳朵莫名好痒。她不可思议地对神通鉴道：“这个逻辑我竟然反驳不了？所以说还怪我？？”
“没办
法。一日为师终身为母，你只能管他了。“神通鉴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风凉话，“你就当他叛逆期了，叛逆期。”
徐行义正言辞道：“一千岁了还叛逆期？我三十岁都够死两回了。”
神通鉴尖叫：“……够了！！我说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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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青仙带着小将二人姗姗来迟。小将见徐行活蹦乱跳，很是别扭地关心了几句，徐行也报之以琼瑶，亲切地问候她是不是回去继承国家了，老爹可升天否，遗憾地得到了否定的回答。
出行法器还是那熟悉的仙鹤。但毕竟明面上君川已死，所以是由徐行拿出来的。阎笑寒看了半天，终于战战兢兢地提到：“徐行，这毕竟是书前辈的遗物，是不是……应该交还给宗门先呢？”
徐行正在刷啦啦翻徐青仙带来的地图，百忙之中抬眼道：“嗯？不用。”
阎笑寒道：“啊，是我多问了。你肯定已经得到掌门许可了吧。”
徐行道：“问了他肯定就不会给我了。所以不问，这样两个人都会比较开心。”
长话短说，鬼市妖人两族混杂，两个圈子虽有交叠，没有那样泾渭分明，但总有些信息是只在本族之内流传的。徐行上次坑来的人字令牌还能使用，但她想要的却是妖族内部的情报。
妖族可以化为人形伪装人类，人族化为兽形自然不难，寻舟在狐守之地就变过几次。难只难在要如何自然地模仿妖族平日的神态。徐行定睛片刻，忽的一变，软榻上缓缓出现了一只黑白色的软毛猫。
猫不肥，甚至比较矫健，行走间四肢有明显的肌肉扯动痕迹。额间有一小小的火红痕迹，双目炯炯有神。
剩余四人静静围着看她：“……”
徐行甩了甩尾巴，道：“我看不见。是怎样？”
徐青仙冷淡道：“一看就是你。”
阎笑寒心道，是真的。明明不丑的猫，为何配上那双眼睛和神态，看上去就那么令人手痒，很想一掌拍下。但也只能心里想想，是绝对不敢朝它伸手的。因为远远一指它，它绝对会以惊人的速度弹跳横空飞踹过来……就是这种非常有病的猫……
小将看着她身上的软毛，却没说话。一副有点想摸的样子。
神通鉴帮她补全心音道：“哇，刁民大变小贱猫。”
徐行：“闭嘴。”
徐行懒得理这群庸俗的人，也并不给摸。扭曲自己骨骼的感觉并不好受，随时都要爆开恢复原样，她要尝试一下自己保持兽形能坚持多久，免得潜入时出什么岔子，于是慢慢走到上层的露台去，趴在上面吹风晒太阳。
秋风凉爽，她懒懒趴着，找回了那种躺在小溪里静静晒太阳的感觉，一时竟有些久违的犯困。是以听到有熟悉的脚步声靠近，寻舟坐了过来，她也只是慢悠悠掀起眼皮看了一眼。
从前寻舟还是君川的时候，徐行对他有些许信任，但不多。他向来克己复礼，连递扇子都注意不会触碰到自己的手，仿佛是怕碰了一下立刻毒发身亡不治云云，尽管如此，徐行依旧没有拿后背对着他过。
现在便更不担忧他会对自己做些什么了。
徐行见他坐着不动，拿出一本书册缓慢翻动，似乎在看什么史料，有规律的“沙沙”声伴着微风，她竟然就这样小憩起来。
猫睡觉时是很安静的，除了肚皮轻微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还活着。寻舟垂眼，视线却根本落不在上面的墨字上，近乎每两三个呼吸都要往旁边瞥一眼，确认徐行是否还在呼吸。有时幅度小了，他立刻伸手轻轻去探，摸到温热方停。
这已经不是关心则乱的程度了，任谁来看都已经是一种强迫性的、病态般的举动，看着甚至有些诡异，他自己更无法克制。这样来回十几次，寻舟眉宇间出现了些藏不住的戾气，重重将那书册丢了。
书角闷闷撞在地面上。下一瞬，榻上出现了一只巨蟒。
黑森森的外皮泛着微光，大蛇就这样一圈一圈将徐行缠绕包裹住，缠紧到不能再紧为止，感受着她温热的体温。
这是做什么！神通鉴刚想拉响警报，就看寻舟朝徐行的心脏处冷冷瞥了一眼，目光冰冷，神通鉴竟然吓了一跳，有一种这一眼是在警告自己的错觉：“……”
徐行好不容易睡会，突然感觉自己被一团巨大的狗皮膏药黏住了，怎么扯都扯不开，并且越黏越紧。她都快喘不过气来了，身躯紧贴的地方冰凉滑腻，还带着股水腥味，倒是不臭，她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但很快，那湿漉漉的感觉就蔓延到了她的脸上。
怎么做梦也要被狗皮膏药贴啊！
徐行睁眼时，忽的一湿，眼前大蛇的蛇信恰好轻轻舐过自己的眼睑，将她刚睡醒时溢出来的眼泪给卷走舔干净了，而后，一个硕大的蛇头正朝她甜蜜地微笑：“师尊，你醒了。”
徐行：“……”
谁来告诉她，一般这时候应当怎么反应才是正常的。
半晌，徐行镇定地将寻舟脑袋一掌拍开，道：“不吃别夹。”

第104章 掷愿亭守株待兔！
神通鉴想告状，又怂的不敢。寻舟被一掌拍开，也只是将脑袋离远了些，很乖地道：“风大，我担心师尊着凉。”
“走开。”徐行冷酷道，“难道被蛇缠着就不凉了？你更凉好么？”
她现在算是知道一碰野猫肚子对面就要翻脸的原因了。人形的肚皮都还好，徐青仙也不止摸过几回，她一向不觉得有什么。只是变为兽形，肚皮失了坚韧，寻舟缠她的力气还不小，蛇尾就这样深深陷进她最软嫩的地方，又凉又硌，一时竟有种被顶到内脏的无名火感，很想伸手将他脸抓花。
她烦得很，“砰”一声变回原状，寻舟尚未来得及装聋作哑，便被徐行拎着蛇头摆成一坨便便形状，好无辜地柔弱瘫在那里：“……”
“难道真的是叛逆期？”徐行被冒犯的怒火盖过了察觉不对劲，对神通鉴痛心疾首道，“我那么信任他，结果他趁我睡觉在那缠上缠下？”
神通鉴不敢吱声，心中只想，徐行是不是带他太久，滤镜开太大，竟然到现在还觉得寻舟本性纯良，只不过经历特殊，又走上歪路，所以才略微黏人了点，拧一拧还是有救的。其实根本没救了好吗！
寻舟正色道：“师尊若是想要拟形进入鬼市，可能还需要一些东西。”
这时候倒是知道说正事了。徐行道：“我知道。得去找真妖蹭一些妖气……不对啊。我现在不正是鲛人么？我还找谁蹭妖气？”
然则，鲛人的身份和人的身份一样，在妖族里都是不通用的。岸上的鲛人能有几条，她若是暴露鲛人身份，可能会比暴露是人还危险一些。
她此前有隐晦问过寻舟自己这鲛人躯体是否和他
有关，因为长相与她前世别无二致，寻舟只道是族内一者寿元枯竭的尸体未能分解，他寻隙保存了，虽有奢望，但从未想过徐行有当真醒来的那一天。
阎笑寒虽说是狐妖，但存在感和气息都过于微弱。若是要从他身上薅到能遍布两人周身的妖气，那恐怕得将他全身上下的毛剃光捏成球随身携带才够用。寻舟笑了笑，道：“我准备即可。”
闹了一通，徐行也没心思睡觉了。她抱臂站在寻舟身前，忽的很感兴趣道：“你之前变的动物都很漂亮，变大黑蛇太浪费了。来，变只白鹤看看。”
寻舟自然照做。徐行看到他变的白鹤都有着超乎寻常的长睫毛，莫名笑得不行，道：“那，狗呢？”
寻舟变的大狗有着华丽无比的鬃毛，看上去分不清是狮子还是狗了。徐行笑眯眯拊掌道，“好小狗，真漂亮。”然后让他变来变去，一会儿鸟一会儿豹子的，过完眼瘾，最后嘻嘻道：“那变条鱼尾巴来我瞧瞧？”
他迟疑一瞬，竟当真变出一条闪闪发亮的鱼尾来，而后看向徐行。徐行给他鼓励的眼神，点头道：“不错。”然后铁石心肠地变脸道，“你既然这么喜欢变，那就好好待在这里吧。我有事，先走了。”
变兽形是有限制的，寻舟之前耗损气力太多，一时变不回来，才发现这地方没水，鱼尾根本走不了路，跟不上去，就知道徐行是故意给他一个教训。他又不想在地上弹弹弹地追上去，这样太不好看，于是只能幽幽看着徐行毫不留情地转身就走：“……”
神通鉴忽的语重心长地对徐行道：“你真的要管管他了。”
“我知道啊。”徐行从容道，“这不是在管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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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一狐一鱼就这般一路南下，到了少林境内。小灰门苍晴应当是近来很忙碌，无暇做那三瓜两枣的小生意了，徐行给她发灵信也未曾回过。
神通鉴：“不回你有没有可能是把你拉黑了，而不是太忙了没空回？”
徐行讶然道：“怎可能？”
你讶然个屁啊！！
但较为幸运的是，徐青仙去外探听那所谓“掷愿亭”的情报，没找到苍晴，却无意间找到了苍晴原先引荐的那位长寿的鼠奶奶。徐行见到时，她正和奶奶坐在小方桌前，她问一句，便往桌上放一小块碎银，她放一小块碎银，鼠奶奶就立刻以不符年龄的敏捷速度伸手将银子扫到自己面前揣起来。真是非常会对症下药。
徐行一眼扫去，发现徐青仙手中的钱袋竟然还是瞿不染的。这下她是真讶然了，道：“师姐？你是和瞿兄和好了么？他的钱袋子怎还在你这里？”
徐青仙慢吞吞点了点头：“他说，答应他一个要求，从前的事便一笔勾销了。”
徐行对不染兄刮目相看。好大的肚量！她问：“什么要求？”
徐青仙道：“‘日后见到在下，请装作不认识’。”
“……”徐行静静道，“大师姐，那不叫和好，叫绝交哦。”
“她哪里会懂？”一旁的小将无语道，“她说‘做不到。因为你身上很香’。”
这一行人相处久了，尽管彼此都看对方不顺眼，但模仿起别人的语气真是惟妙惟肖。徐行真是不敢想瞿不染听到这个回答脸色会有多么五彩缤纷，恐怕当时急着下山就是因为这句话吧！不过，这也不能怪大师姐啊。她本来能认出来的人也就两个而已，要她装不认识太难了。
鼠奶奶拿够了钱，便对答如流。
鬼市中的确有一个人族不可进的“聚集地”，被称为妖市集，但好货不多——奶奶判断好货的方式是自己偷东西的血脉有无觉醒。徐行很欣赏她。但，偶尔会出现那种在人族间不好转手，也就是多半“人族不希望妖族持有”的宝物，妖市集便会开一场祭会。和人族的拍卖会没什么区别，只不过人族用钱财宝物交换，它们是凭武力，谁最先碰到那个宝物，谁就是它的所有者。
听起来真的挺原始的。而且很容易打死妖啊，本来妖口就不多了，还不懂得珍惜。
此外，至于“掷愿亭”的背后势力，鼠奶奶也不是太清楚。但她曾经在地下徘徊时闻到过熟悉的气息，这气息多半出现在河畔、荒山、土坡间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但同时每次都很热闹。
“热闹，指的是……”徐行思索道，“人很多？”
鼠奶奶模模糊糊道：“人很多，脚步声很杂，还有乐曲声。我听不懂那些……”
徐行要了所谓“热闹”出现的几个地点，又问起苍晴最近在做什么，结果，竟然得到了一些意料不到的情报。
正如狐族有谈紫，鲛人族有领袖那般，五大门在每个时期的族群里定然都会有一只卓越的“领头羊”，天赋的浓度甚至会比其他族人加起来还要强，灰族自然也不能免俗。不过，苍晴是去参加前任领袖的葬礼了，顺便抢一些遗产回来分这样，那只大老鼠住的地宫可豪华了，钻进去都会迷路。
“新领袖的名字叫‘六道’。”
黄昏漫天，一行人前往刚得到的地点，徐行琢磨着这个名字，不解道：“六道，应该是个佛家用语吧？”
佛教中，六道轮回意为众生因造作善恶业而不断在六道之间轮回转生，这个词本身便有很强的宗教意味。一个佛修用这个名字当法号都有些压不住，何论一个灰族？
阎笑寒悄咪咪道：“也有可能是六刀啊。你之前不是还说谈紫可能以前叫坛子吗？”
徐行觉得小汗说的也并非没有道理。
比起一月前，少林境内安静祥和少了几分，空中弥漫着些许紧绷的气息，街边卖青菜蔬果的小摊小贩近乎绝迹，街道上不少人天一黑便匆匆往家中赶，门窗紧闭。
寻舟道：“少林无暇分心，近来乱了许多吧。”
这谁都看得出来，不用他来总结这一句。然而徐行见他是垂眼看着自己说的，就知道他是想挑一个话题好开头。于是道：“是啊。”
寻舟又笑吟吟道：“打算何时去鬼市呢？”
徐行道：“不急。”
小将道：“你就非要带他不可吗？”
寻舟也不替自己解释。徐行心道，我也不想带啊，但嘴上还是敷衍道：“他某些时候还是很有用的。”
快要入夜了。一到入夜，什么妖魔鬼怪都出来了，众人也如愿看到了那个静静立于僻静角落处的小红亭。黯淡天空下，那红色单独一抹，看着像干涸的血。
铁箱是用特殊玄铁所制，还设了阵法，普通方法压根打不开。就算想要强行打开，动静恐怕相当不小，徐行思索片刻，“铮”一声，催剑出来，将剑身塞进扁口子半截，对神通鉴道：“看看里面有什么。”
神通鉴大惊小怪道：“哇啊！你干嘛？！太黑了，我什么都看不见啊！”
徐行道：“你就不能想想办法？”
什么想办法！它要看清，那就只能点火了。可这密闭空间狭小得很，里面装的还都是纸片，它一点火绝对烧个精光，那还看什么看？
对不知道神通鉴的其余三人来说，徐行突然将剑塞进去的举止非常神经，但她们都已经习惯了，于是视若无睹，徐青仙还说：“师妹，剑应该是塞不进去的。你折掉就好了。”
没办法，徐行将剑收回，几人决定守株待兔，抓一个幸运人来问。
树荫后，徐行正等着呢，忽的听到一道传音自耳旁响起，寻舟半真半假道：“师尊怎么说我没用。”
“……”徐行道，“我说的是‘有些时候有用’。哪里说你没用了？安心了，要是没用就不能被带上的话，阎笑寒怎会出现在这里？对了，我有事问你。当初万化石不是我送你的么，为何你还去鬼市里抢？一共没送你几样东西，耳瑱弄没了，兵器也弄丢了，怎么回事？”
她语气半开玩笑，寻舟却真的认真起来了，立刻道：“我没有弄丢……”
原是他半途出了什么事，于是将万化石托付给黄时雨保管。但他后来去要回，二师兄却说自己根本没答应过这事，这本来就是鬼市之物——可能失忆的老毛病又犯了，也可能喜爱犯贱的老毛病又犯了，总之就是不给。于是寻舟挑了个时间和他大打了一场，打得很凶，但万化石提前被黄时雨藏起来了，他揍到了人，但东西没拿到，也不知是占了便宜还是吃亏。
寻舟不经意道：“我赢了。”
没有人问你赢没赢。
这应该是非常久之前的事了，徐行怀疑二师兄是用这种方法来试探寻舟当时的实力，互殴后，两人都耿耿于怀到现在，难怪上次见面他还跟自己告状说他打不过寻舟。后来寻舟醒了，可能年龄上去了就容易变贼，于是直接化了身去鬼市强抢……
徐行旁敲侧击过很多次，寻舟为何长时间沉眠了。但他总是巧妙地避开这个话题，是以徐行也知道他不想说，便不再问了。反正问了也不会有答案，她不如自己去找。
她正思索间，忽的远处窸窣几声，有一人正伴着夜色蹑手蹑脚而来，左顾右盼许久，颤着手准备将一张裹着两枚铜钱的纸给塞进红亭里。
徐行道：“你写的是谁？”
那人被突然出现在背后的人吓得肝胆欲裂，险些跳起来，结巴道：“你你你……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写的是谁。”徐行一探手，轻而易举地绕过他阻挠，将那纸劈手夺过，展开一看，铜板下压的是个有几分眼熟的人名。但她一时半会没想起来。
阎笑寒提示道：“小报上看过的呀。说是个布料商，前阵子还开棚施粥做善事来的。”
徐行还是没想起来。但她选择相信阎笑寒的记忆，抬眼道：“你想杀他？为什么？”
这人刚被发现时，还有几分心虚。但这心虚碰上徐行当真困惑的眼神时，却蓦然转变成了攻击性，霎时色厉内荏地理直气壮起来，指天指地道：“他鱼肉百姓！”
徐行道：“你有证据么？”
那人道：“证据？证据有用吗？有证据他就会被处罚吗？”
“有没有是一回事，用不用是另一回事。”徐行道，“你没有他鱼肉百姓的证据，我却有他开棚施粥的证据，所以？  ”
那人气急败坏道：“施粥？施粥怎么了，那粥里面全都是汤汤水水，有几粒米，用得了他几分钱？？洒洒水罢了！他要是没钱，还有空发善心来施粥？再说了，正是因为他心里犯虚，才假模假样地做这些来赎罪！”
徐行心道，若是她是布料商，发现眼前这人吃过自己的粥，哪怕打也要把他打的全吐出来为止。她上前一步，正要继续逼问，忽的听到轰隆一声，远处火光冲天，一行人齐齐向上观视——
着火的地方在半空。
少林，竟然起火灾了！

第105章 救火观真，要不要帮忙？！
少林门前，火光熏天。
别说六大宗了，灵境内任何一个有名有姓的小宗派都绝不会容许宗门被烧成这样，除非要灭门了。然而，少林之内火势压根没有要减弱的意思，门前两个小沙弥竟然还怔怔站在原地，不知自己是该履行守门的职责还是该事急从权去救火。
见到徐行，两个小沙弥倒是想起来了，立刻道：“施主，你不能进去！”
徐行一向不爱为难人。二人守门是本职，守不守得住另谈，于是徐行轻轻飞起两脚，将两个小沙弥转得晕头转向一头栽进草丛里，正大光明道：“我就是要进去，怎样？”
外面都够乱了，里面更是乱成一锅粥。火已经烧遍半边天了，四处都是身着布袍不断往返的和尚们，但在徐行看来，十个有八个都在做无用功添倒忙。这管理也太混乱了！
她信手一抓，抓到了个和尚，皱眉道：“怎么回事？”
这一抓，竟抓到了个熟人，正是上次带她去看后殿长明灯塔的护法永正。永正被徐行这闲庭信步进自家的态度所震慑，又急于脱身，道：“着火了！”
徐行虽然时常耳聋，但还没瞎。她又追问了几句，终于搞清楚了如今的荒谬状况。
这火不是寻常的火焰，是用来锻造法器“佛舍利”用的地心火，守炉的小沙弥一个不慎，炉倒了，但发现时也只是烧了一个小偏殿而已，这个时候救火非常容易，只要赶紧从库中找到净水种便好，然而，问题正是出在这里。
观真首席抱病，两派分歧无人压制，愈演愈烈，竟有些针锋相对的意味来。少林宝库这种需要大量人力物力来维持的地方，自然平日里是由破戒僧这一方来管理，但好巧不巧，守炉小沙弥的师者正是旗帜鲜明的守心僧这一方，前阵子才提出倡议凡破戒者不得称少林中人，只能算“外门”。破戒僧当然不干，什么苦劳都由他们负责，现在反倒成外门了？于是在大雄宝殿上激烈万分地大吵一架，未果。现今破戒僧这方有意刁难，于是便推说找不到，让小沙弥自己去找——守心僧何时进过这种“沾满铜臭味”的地方？他自然是怎么找也找不到了！
等好不容易找到时，火势已经蔓延出好几座宫殿了，众人奔走相告，都要来救火。只不过，无人组织，无人发号施令，场面混乱不堪，净水种又不够，小沙弥那边救了这边又起火，这边停了那边又烧开始，从一开始的小小火灾酿成了现在的滔天大火，再不停都要烧到观真首席的病榻那边了！
这火虽大，却不至于杀伤人命，破戒僧之目的也只是想让另一方低声下气请自己来帮忙、承认少林中他们无可撼动的地位罢了。
实不相瞒，徐行听完事情经过，很没道德地险些笑出声了。她对着永正肃然道：“哇。太精彩了。不过，你们少林就算再缺舍利子用，也不必这么着急吧？”
这说的什么话。徐青仙听闻此言，很不赞同地看了一眼徐行，问道：“观真首席状况如何？”
他肯定是被人先救出来了，但一把年纪了还要受这种被搬来搬去的罪，着实太无理了。永正惭愧地深深低头道：“首席……”
“不必担忧。”或许是出家人心思纯净，徐青仙对他还算有好感，见他一副失魂落魄神情，罕见地冷淡安慰道，“首席功德圆满，修为高深，定然会烧出来许多，至少可解宗门燃眉之急。”
众人：“…………”
这可是在少林！敢笑出来真的会在十八层地狱轮转的！！
小将受不了道：“你们两个够了没有！不赶紧帮忙就算了，还在这里说乱七八糟的风凉话！”
也正是因为在少林，徐行才敢说这种话。因为她知道自己不会被和尚打狗棒抡到头上，换做在峨眉，她现在估计已经被暗器射成刺猬了。只不过，这是火灾，在场她、小将、阎笑寒全都是火属灵气，唯一一个水属性的，还是水火混杂的寻舟，火上浇油很容易，救火就有些为难。如果真的非要徐行帮忙的话，她应该只能献唱一首佛舍利摇滚了。
她戳了戳寻舟腰间，低声道：“如何？”
寻舟远目望去，火势已有衰颓之势，但就是迟迟灭不彻底。他很短暂地眯了眯眼，道：“不对。”
不对。
正逢这时，徐行心绪微微一动，如同有什么东西被丝线扯着，在她眼前飞鸟般一晃。
她能闯进来，其他人未必闯不进来，现在如此忙乱，众僧都无暇分心，若要她说，这实在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心随意动，徐行足尖一点，闪电般往少林至东处掠去，其他人对视一眼，也立刻拔足追上。
狂奔间，余光景物如风闪过，徐行眼前骤然出现了意料之中、却又有些诡奇的景象。
降魔杵位于少林最东僻静之地，平日里无人看管，正是因为周围有着肉眼不可见的密密麻麻阵法，不像寻舟衣摆上的鲛珠，是想偷就能偷走的——然而，此时这阵法却像是被一团浓黑色的粘稠液体给侵染了似的，金光不断闪动，意在抵挡，可这浓黑根本不跟阵法正面对抗，反
倒是四处逃窜，趁隙一点一点涌入。
这方法不会有太大的动静，缺点也很明显，就是慢。非常慢，缓慢，途中随便来一个人恐怕就能够制止它。可是，这方圆间竟不知何时被一道巨大的蛇形阴影遮盖住了，偶尔路过的僧众就这样径直而过，仿佛根本察觉不到异状。
最令人讶然的是，阴影之下，还有一个人。
看骨架，有可能是个女修，手中持剑，剑平平无奇。她手中持着什么，被黑雾盖着模模糊糊，一抬头，面上也覆盖着同样浓厚的黑雾，根本看不清脸！
“好大的狗胆！”徐行正义凛然道，“光天化日之下竟敢伸出偷窃的罪恶双手，我徐行看到了就绝不姑息！”
阎笑寒短促道：“小心，还有一个蛇妖！”
对面那剑修也是雷厉风行的，眼看事情败露，没逃，反倒提剑斩来。徐行百忙之中对神通鉴满意道：“终于轮到我说这句话了。爽哦。”
神通鉴苦道：“我为什么会有你这种主人……”
这话错了。徐行也不想要这样没用的剑灵啊。她锵锵与陌生剑修对了几招，有些意外。这剑修身法奇特，如幻似影，不似灵境中流传的任意一种剑谱，摸不准踪迹，刚开始竟让徐行应对的都有些吃力了。能拿如此破烂的一把剑打得跟她有来有回，着实不易，徐行难得生出了一丝惜才之心。
神通鉴：“那你打得更用力了是怎么回事？？”
阎笑寒去通风报信，小将赶紧将那摇摇欲坠的阵法补气加固，徐青仙静静站在战圈之外，一抬手，袖间两道白绫飞出，紧紧缠住了那道巨大的暗色蛇影。
那蛇影有三人那么高，一直悄无声息，现下受到攻击，终于懒洋洋地动弹了一下。
这一下，竟将那两道白绫生生震成了碎片。兵器受损，灵识反噬，徐青仙唇角霎时溢出血来，她拿食指拭去，血又流下来，汹涌到擦不干净，一路滴滴答答染红了她整个衣领。
徐行余光瞥到，问道：“师姐，你怎样？”
“没事。”徐青仙很平淡地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了，“我先走了。”
小将：“……”这一下肯定受内伤了！还很重！！徐青仙每次判断自己打不过就会伺机离开，大家都习惯了，但现在这样跑得比蟑螂还快，说明这蛇妖的修为可能远远超出她的想象……
事情败露，神秘蛇妖将遍布整个阵法的黑色液体收回，缓缓现出了真身。
这一瞬，徐行明白它为何敢单刀直入来到少林了。
当初的常青已经是一方头目的实力了，可这蛇妖现身带来的压迫感，比常青要强上十倍都不止，恐怕在当今蛇族还存活着的妖众中，已经无人能比了！
蛇影化为人身，迅捷无比地朝徐行后心袭来，袭到半途，一簇蓝火冲天而起，寻舟冷声道：“滚出去。”
按理来说，这是少林，又不是穹苍，两方都是闯入者，谁也没资格让谁滚出去。然则，寻舟的语调和神情，却当真让人会误以为这是他的地盘，理所当然要把其他人赶出去似的。
小小一角，火药味极浓。那蛇妖也略有忌惮似的，向后退了一退。风声呼啸，转瞬间，两人已对了几掌，余波之威都差把这里的屋檐给掀了。
对手一霎分心，徐行剑尖向下，在她胸前劈过，她险之又险地避开来，剑锋擦身而过，徐行敏锐地看见她下意识垂眼，似乎在查看自己的衣领有无破损。其实，她周身被黑雾笼罩，根本就看不出来什么。
寻舟最后一掌，将那蛇妖打得轰隆倒飞出去，也正如它退去的路线，蛇影蓦然一卷，将神秘剑修卷了走，就此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
永正赶来时，惊道：“降魔杵！”
“别叫了，它又不会应你。”徐行正蹲着观察那阵法，阵法已经被腐蚀掉了六分之一，她沉思道，“问你一个问题。这个降魔杵应该是真的吧？不会又是放出来当障眼法的？”
永正道：“自然是真的！只不过，方才发生了什么事？阵法怎么……”
徐行道：“不是我干的，别看我。”
她若有所思地将事情这般说了，永正才道，方才观真首席察觉异状，本想赶来，半途中发觉危机解除，遂又躺回去了。住持的心真是太大了，圣物被盗也如此云淡风轻，不过徐行严重怀疑首席是不是有些老年痴呆。
据神通鉴事后统计，徐行护驾有功，大大有功，所以功德加了五百。
但是在少林门人面前说什么舍利不舍利的，太过地狱，所以再扣五十。徐青仙变本加厉，再扣一百，师姐债师妹还，这一百扣在徐行账上。
徐行已经懒得吐槽了。虱子多了不痒，扣就扣吧。她在少林看着火灾善后完成，才缓缓下山。
通天梯上，小将拧眉道：“少林问题太多了。也不知首席真往生了后会乱成什么样。”
现在首席还只是病了，不是死了，两派矛盾就如此尖锐了，他后继无人，接下来上任的住持是哪派都不行，若是让永正上，恐怕他性情太过温吞，也不得人心。
“这就是梯队建设做的不太好。”徐行对神通鉴道，“首席都快两百岁了还不能退位，不老死也要累死了。不像我们穹苍，掌门都是身在壮年。”
神通鉴心道，那不是因为活不过壮年就都往生了吗？好意思说少林？？不过穹苍这种制度，只有对掌门本身不好，对门派对门人都是最好的选择。唉，世间哪有双全法啊。
寻舟随她身侧，缓步而行。小将和阎笑寒皆用很诡异的眼神看他。徐青仙应该已经打鹤走了，没看见人影。
寻舟道：“在想什么？”
“在想方才那个剑修。”徐行一直在思索方才对方那个动作，她站定，忽的道：“别动。”
小将：“你又干嘛啊？话说徐青仙就这样走了真的没事吗？？她去找医修了？”
阎笑寒道：“那个，医修就是我啊……但是，应该不会跑远。实在不行我们找个客栈，放一盆剥好的香蕉在那里，过一会儿大师姐可能就会出现了。”
别说得和抓什么猴子一样。
寻舟闻言站定，转向徐行。徐行伸出一指，指尖点上他胸口布料，道：“如果你和人作战，察觉到对方的兵器可能划破了衣服，你会如何？”
寻舟笑吟吟看着她的手，道：“要看是谁了。”
也是。徐行也是这么认为的。若是生死之战，别说划破胸口的衣服，哪怕划破裤子她也不会管的。但若是尚有余力，甚至比较轻松，自然会用余光检查一下自己有没有突然变得有碍观瞻。
神通鉴弱弱道：“我觉得他恐怕和你的想法不太一样吧……”
“但是，如果不是胸口……”徐行的指尖往上挪了几寸，指到锁骨左右位置，“这地方，应该划破也没什么所谓吧。”
小将道：“是没什么所谓。”
阎笑寒道：“是的。况且锁骨比较坚硬，也不容易有很深的创伤。”
徐行将手收回，心道，既然如此，那剑修如此紧张地垂眼去看做什么？
她不是牵强附会，只是直觉忽然在脑内闪过一个画面，她曾挑开过一个人的衣领，看到那人锁骨之下有一截刺青，菟丝花，封玉，郎无心。
然而，方才那个人不可能是她。郎无心没有修为，更不会用剑。
“当初我去冥海蛇域，找不到郎家城池的遗址时，有一个黑影遥遥为我指路，至今我还不知道那位究竟是谁。”
这样，那更奇了。有菟丝子家纹的，并不一定是郎家直系血统，她只凭一个动作来揣测那人身上有家纹，也不够有凭据。但，徐行莫名就是认为，那人便是曾经的黑影，可是如此来说，此人的立场就极其成谜了。
为她指路扳倒常青，揭开郎无心身世，现在却又和另一个神秘妖族一同趁火打劫，试图劫走少林圣物。莫非东境这潭死水，还能被搅得更浑一点？

第106章 缝花七日谈
徐青仙果然没有走远，一行人择了个客栈下榻，不一会儿，徐行就见她幽幽坐在屋顶上。
“师姐。”徐行探头道，“外面可是在下雨呢！”
徐青仙翻了窗户进来，衣领上血迹未消，她轻轻皱了皱眉头，然后道，“他和你住一间屋子么。”
寻舟正在那百无聊赖地揍被子，试图让被子变得蓬松一些。徐行还当真没考虑过谁和谁一间这个问题，因为一般来说考虑合不合适在一个房间是基于“要睡觉”这个前提——她又不睡，寻舟也不睡，那么就和白天没有区别。但是，被徐青仙这么一说，好像真的有哪里奇怪。
“我自己一间。”于是徐行道，“他睡外面树上就行。”
徐青仙：“喔。”
徐行：“嗯。”
沉默间，徐青仙淡定道：“好疼。”
“……”徐行气沉丹田道，“阎笑寒！来活了！”
阎笑寒一脸衰样地在那里忙活来忙活去。徐行撑腮看了片刻，觉得没劲，于是回房暂歇。她一关门，便看见床边隆起了个小山丘，被子被某只鱼撑得鼓起来了。
徐行刚想将他连人带被子丢下去，就听到了绵长沉滞的呼吸声。她一顿，蹲了下去，伸手轻轻掀开了被子顶端。
寻舟沉睡的脸有些苍白。他睡得并不安稳，仍如少年时般弓着脊背，右手落在床边。方才少林内与那蛇妖对掌，能让其暂避锋芒，消耗的气力只会多不会少，徐行有些冷淡地垂眼，将他右手拾起，看见掌心中有一道被黑水腐蚀般的灼伤痕迹。
左手上有徐行那截小指，他不想受到损伤，遂一直只用右手，多有桎梏。方才下山时，他便一直负手而行。从小看到大的人，他一开口就知道要犯什么病，这瞒得过别人，瞒不过徐行，果然，正如预料之中。
沉睡间，寻舟的身体竟然泛出了一种奇异的味道。沉香味，属于乌木的味道。他神识难以自控，那股非人的僵硬感越来越重，她的手触到的地方，指尖朽坏，几块木屑簌簌剥落而下，露出里面土色的细密纹路。
也是，他这具身体是转生木，真正的躯体，应当还在穹苍的九重峰上。然而，为何这般诸多不便  ，甚至要通过诈死下山，他还是坚持不用本体？和他长时间的沉眠有关么，“九重尊”的身体，不得不留在穹苍，他没有别的选择？
天色渐晚，暮霭苍茫，唯有雨声细细静静，徐行专注地看了那手一会儿，将它塞回被中，而后，很轻地摸了摸他的额头。
正如倦鸟归林，极快又极轻柔地掠过，连体温都未曾留下。甚至还有些生疏。神通鉴本想说些什么，“你原来也有师尊样子”，可看着此情此景，莫名喉咙一塞，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仿佛这个瞬间，本就不允其他人丝毫插足。
徐行闪身一掠，反倒自己去了窗外的树上坐着。
神通鉴这时才嘀嘀咕咕道：“又没有太阳，下着雨呢，坐在树上干嘛？”
徐行看了眼头顶，道：“有太阳我才坐不住啊。现在可不是从前了。”
透过灰蒙蒙的雨幕，能看见街道上行人伞跳成一个一个圆弧，像舞女的扇子，交汇又很快分离。有两个穿着少林佛袍的破戒僧在桌旁对坐，喝酒吃肉，笑声震天。
寻舟缓缓睁开了眼睛，眼底一片清明，望向窗外那道身影。
“神通鉴。”徐行浑然不觉，只忽的道，“你是如何判断出五掌门的病情其实是假的？”
虽然不合时宜，但她竟然到现在才试图回忆自己在现代的那二十多年。不如说，她对那段记忆没有多么鲜明的记录，只是不断追逐，但又不知在追逐什么。无父无母，无亲无故，所以她起初在被“投放”至这里时，也没有什么激烈的反应。不过，现在看来，以她的工作水准，并非一定要进游戏行业——毕竟卷不算什么，她这么卷并且缺德的人做什么都会成功的。然而，就像没有第二个选项似的，兜兜转转，她似乎并未对这件事有任何的思考，只是去做了。
徐行还记得，自己碎碎平安那一日之前，正逢一个大项目立项，她暂时不知道项目最终定名，只知道是小说改编，原名貌似叫什么《穿成九界白月光后我断情绝爱了》。不巧，这标题触及到了她的知识盲区，徐行收到消息后，在路边拿笔电给原作者先写了一份简短的邮件，怎料刚发出去，一辆货车从天而降——
神通鉴答道：“我就是知道。”
徐行：“我早就怀疑你的好感度系统有问题了。怎样大家一见面都讨厌我？”
神通鉴：“其他都有问题，只有那个绝对不会有问题的好么！”
“不过，也不必心急。是真是假，很快就知道了。”徐行言之凿凿道。
神通鉴天真问：“很快？很快是多久啊？”
“嗯。”徐行道，“要看玄素师尊能撑多久了。如果掠阵者当真是他，我想这个年纪应该差不多了吧。”
神通鉴：“……”
徐行爽朗道：“开玩笑开玩笑啦！哈哈！”
不好笑！！
偷得浮生半日闲，徐行心中想事，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了神通鉴一些问题，譬如寻舟那边那个小剑灵有没有找它聊天云云，据神通鉴说，因为两者分离太久，已经快变成两个独立的个体了，性格也天差地别，根本处不来。那边那个沉默寡言的，非常无聊，而且每次都被神通鉴逮到在偷偷冒头试图和徐行搭话。
正逢此时，远处的街角忽的走过来一道人影。
此人身材较为富贵，肚子将衣袍上的图案撑变了形，身旁一个小厮正拎着把被风刮破的伞，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雨虽不大，但也没那么轻易可以忽略，迎风扑到人脸上，很快就染的颜面一片湿透，那人伸手抹了把脸上的水，嘴里不干不净骂了几句，转身一脚将小厮踹到了路边的泥里，自己头也不回，匆匆走了。
只看这一幕，也能猜出来发生什么了。小厮出门没带伞，好不容易找到一把还是破的，虽然淋点雨不妨碍老爷精神抖擞，但被雨淋湿还是万分不爽，于是窝心一脚将人踹出去，就当散了火气。小厮疼的在地上滚了滚，又忍痛将伞拎上，一瘸一拐地追了上去。
徐行视线落在前方那老爷身上，一时竟觉得诧异——竟然能有人长得如此夭寿？
字面意义上的夭寿，简单来说，就是一副不日马上升天的模样，眼下青黑，额头发暗，整个人像被吸干了生气，但他举止又丝毫没有滞碍，极其灵活，和常人没有两样，是以看上去更诡异了，好像一个刚从土里爬起来回光返照的活死人。
徐行余光看了眼还在乖乖睡觉的寻舟，打了个响指，小窗蓦然关紧，挡住了其外的风雨，她足尖一点，没有惊动任何人，就这般在沿途的高处闪掠而去，跟在了此人身后。
如此跟了半道，徐行便看出来了，老爷非爷，不然也不会大冷天的还得自己用两条腿赶路了。此人似乎家中有些势力，亦或者是哪个远方亲戚有点势力，总之经济来源主要靠强征保护费，时不时找茬道你这摊子没摆正挡了大爷我的路，又什么你不小心撞到本大爷了赶紧赔钱，就这般连坑带拐，一路走到了个小村间。
分明天色已晚，这小村附近竟传来了一阵噼里啪啦热闹至极的鞭炮响，足足响了有半炷香才停。听闻这声音，不少老人小孩便先提着小竹筐出门来了，皆兴致勃勃地往同一个方向走，听众人口中交谈，似乎说附近有个流动戏班子可以免费看戏，以及先到者可以得鸡蛋一筐什么的，真是再好不过了。
“可以停止用戏班子来塑造中式恐怖的氛围了么？戏班子也很累的。”徐行长叹道，“还有，就算在这里，送鸡蛋也是吸引老太小孩的致胜法宝啊……”
神通鉴道：“你给我留一个地方吐槽是会怎样？？”
咋了？
有热闹等于人多，人多便方便讹钱。尤其是戏班这些个人，最怕惹事，那富贵老爷便也大摇大摆跟着人流而去。
隔着老远，徐行便听到咿咿呀呀的唱戏声了。神通鉴听不懂这些，只道：“唱的怎么样啊？”
“一般。”徐行道，“没小卜她姐唱得好，但也还可以了。”
也是近了才发现，这还真不是传统的戏班子，传统的由人唱，这却似乎是木偶戏，窄窄的小台之上，两个小腿那么高的粗糙木偶正手持兵器，正在锵锵对打，操纵它们的人蹲藏在台下，手自下方深入，动作间，木偶们便做出夸张的或怒或悲的神情。
木偶脸用漆刷得惨白，在火光下更是显得诡异，但行动又委实灵活非常，比起真人还能可飞天遁地，演到半途，左边那木偶更是长喝一声，自口中喷出一团炽热的火焰，右边的木偶上半身都被笼罩在火中，尖利地挣扎起来，最后，“砰”的一声，脑袋轰然炸开，偶头孤零零就这样摔在地上。
纵使演出的木偶不甚精致，表示头颈分离时血液飞溅的也只是一条条粗陋的红色小布条，但众人还是很给面子地喝彩起来。负责演出的操偶师笑容满面地出来致谢收尾，准备将木偶收回去，但他看了眼那个脑袋脱身的木偶，应该是觉得损耗太大、无法再用了，于是就随手将其丢在原地。有小孩眼馋，想捡回家去玩，刚伸手就被一旁的家人嫌晦气打了回去，哭丧着脸不说话了。
老爷找准时机，便要往一人身上撞去，徐行不着痕迹地将其小腿一踹，他扑通一声朝前行了个大礼，恼羞成怒地吼起来：“谁不长眼啊？！！”
“铮”一声，细微如蜂鸣。
嘈杂之中，徐行耳畔仍是捕捉到了这一丝银亮的剑气，有道背影站在角落，不言不语。剑气过后，那个被遗弃的木偶就这样变成齑粉。
那道身影只一闪而逝，徐行现今无法分心去抓人，是因为，她看到了更不寻常的东西。
那老爷人长得又壮又高，所以跪下来时徐行才看见，他后脖子处好像有一朵纤长的兰花。
先不说他这种人，在身上无事刺一朵兰花是有多么奇怪，有一种山猪硬要吃细糠的
奇异感，然而，徐行还觉得，这根本就不是刺青。兰花边沿并没有很好地和皮肉贴合，颜色也过分鲜艳了，六颗花瓣十分醒目，缺了一角，周遭皮肤泛着凹凸不平的赤红色，这比起“刺”上去的，更像是“缝”上去的！
在徐行的眼皮底子下，这兰花缺的那一角缓缓被一颗同样的花瓣补全了。
在第七瓣出现的那一瞬间，此人的脑袋霎时炸开，飞出来的不是红色布条，而是货真价实的泼天之血，他的脑袋脱体而出，孤零零落到了不远处的地上，身体竟尚在不住颤动。
“啊啊啊啊啊啊啊！！”
“……”徐行离得最近，猝不及防，就这样被血糊了一脸，她神情木然地将血抹掉，在周遭轰然的尖叫声中提醒道，“鸡蛋拿好再走。人和蛋都别摔了！”

第107章 朽烂他只有一个啦！
场面太过血腥，众人吓得哇哇大叫，作鸟兽散，徐行屈起一膝，抵住那无头尸体的背部，不让他倒下来把一腔热血给洒了，视线电般在周围扫视而过。
她早便有几个怀疑人选——在一众闲着没事的老太小孩中，混着几个年轻力壮的少年人，分明来看戏，却对戏台上的木偶全然没有兴趣，反倒时不时往这边看。
这些举动早些时候还能解释为心系村民，提防老混混要闹事，但现在人脑袋都忽的飚三尺高了，非但不跑，还在那隐约想近些看又是什么意思？就好像他们早知道这家伙可能会死，于是特意跟上确认似的！
见这无头老爷应该是死透了，等闲诈尸都不能把自己拼起来，那几个小年轻转身就走。徐行长臂一振，自左手袖口中飞出一道匕首，正好钉在其中一人两腿之间——据她多年实践，钉脖子都有人会跑，但钉在这绝对不会有人再跑，头可抛血可流，但鸡飞蛋打不可能：“你的蛋也给我小心点！”
电光石火之间，她将事儿都做完了，神通鉴还在她脑子里跌宕起伏地嚎叫：“啊啊啊啊！！头！头！！”
徐行怀疑自己时常耳聋都是它害的：“不是我说你。你见过的死人都几万个了，到底是在怕什么？”
一瞬间烧成灰烬和缺胳膊少腿带来的冲击力还是不同的，神通鉴虚弱道：“我感觉，我可能是晕血。”
“……”
“看来太快乐教育还是不行啊。”一个剑灵竟然晕血，这太离奇了。徐行叹息道，“真是见鬼！等到你十八岁的第二天，我就会马上把你赶出家门。你知道的吧，伙计？哦，我发誓我一定会这样做！”
神通鉴惊魂未定道：“干嘛突然变成外国友人啊？！”
徐行将腿撤回，那具尸体软软倒在地上，腔子里红红白白的液体淌了一地，后脖颈处的兰花沾上了血点，变得模糊起来——不，不是模糊，是真的缓慢变浅、最后消失了，仿佛完成了什么使命。
七瓣花瓣。
徐行记得，“掷愿亭”要杀人，间隔便是七天。难不成，这一片花瓣，便代表着一天？待到七日之时，便是断头之日？先问问。
她走到那被钉住手脚无措的青年面前，开门见山道：“是你写了他的名字？”
见同伴被拦住，其余人想都不想便赶紧跑了，现在只留下他一个，梗着脖子道：“什么名字？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还要我说的明白一点？”徐行没耐心道，“是你们一伙人在亭子里投进了写着这人名字的纸条，对么？我有些好奇，总共有多少票？”
眼前之人见她一身武装打扮，腰间又有令牌，多半是仙门中人，不知为何神色反倒不善。再被问了几句，便承认了，甚至还颇理直气壮：“是！是我写的他名字，但那又怎么了？你有所不知，他成日坑蒙拐骗，上次还逼死一个老人！你去问问，这附近有谁是希望他活着的？他活着有什么价值？”
徐行停了停，拊掌道：“所以，你承认是你杀的他了？”
一说这话，他反倒支吾不言了。一会儿说“我没动手”，一会儿说“也不止是我写了他名字”，大意便是他只是想让这人死，这人也真遂他意死了，但这是上天的馈赠，和他没有半毛钱关系。
徐行盯他片刻，颇觉没趣，将匕首捞回。那人如蒙大赦，正要拔腿就跑，就听徐行道：“慢着。把尸体收拾干净再走。”
那人道：“凭什么我要收拾啊？？”
徐行歪头道：“凭我拳头比你大？”
“……”说来奇怪，这人往亭子里丢名字的时候未见手软，给自己开脱的时候更是正义凛然，理直气壮，结果真要直面尸体，反倒不能接受了，捂着嘴吐了好几回，面色惨白如纸。
徐行剑气扫过，给他刨了个大坑，他将无头尸体拖进去，手抖得像筛糠，去捡脑袋时更是闭着眼，不敢看死人青白的脸。最后只是草草盖了一层土，就忙不迭地回家去了。
徐行脸上无甚神情，似乎在思索什么，正准备反身回返时，忽的神色一凝。
……方才那发出剑气的背影又诡异地出现在了她的余光中。
徐行之前没有过多注意它，是见它出招便看出来了，这玩意儿是个傀儡。或者说，更像人的铁童子。虽说外形看上去和人相差无几，但那剑气相当浮于表面且粗糙，就像教会它几个动作指令，它只会一板一眼地使出来那样。
然而，现在它再度出现，徐行转眼看去，正巧看见它的侧脸——竟和少林之内那神秘剑修一样，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浓厚黑雾！
-
徐行回到客栈时，路边那两个破戒僧已然酒醉了，桌上的各色肉食一盘接一盘堆叠的极高，吃着吃着便用手去抓，而后高谈阔论些什么“哪里的酒最甘醇”此类话题，讲到一半，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眼，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天黑路滑，有个小童急着去屋檐下躲雨，跑得太快，扑通一声摔倒在地，痛叫起来，这两个僧人非但没扶，反倒斜斜睨他一眼，好像责怪他摔得不是时候、不是地方，平白扰了二人的兴致。
难怪让人看不下去了。首席都差点变舍利子了还在这大吃大嚼乐不思蜀，除去这身僧袍，和寻常的地痞无赖有什么区别？若是这样都能当和尚，那徐行的功德扣得真是太冤了。
徐行忆起，当时她与寻舟一同上少林，寻舟对她说的是“所有少林中人都不得找道侣”。然而，事实显然不是这样。是他太久没下山，还是太久没关注少林了，怎么记忆还像她一般停留在数百年前？
她自外面大摇大摆回来，小将一看到她，便皱眉道：“你去哪了！这一身血，你就这样走回来，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么？？”
其实是有的，徐行有感觉大家在避着她走，神色怪怪。但就算身上没血，大家也这样，所以她一时半会竟没注意。血都干涸了，徐行
抬手嗅了嗅自己，后知后觉地解释道：“哦。这不是我的。”
得先洗一洗，不然衣服就要被腌入味儿了。小将道：“喂，发生什么事了？！”
徐行道：“等会说等会说！”
她这般挥挥手，便往房中走，路过大堂，正好看见一道白衣身影静坐在那。似乎是换了身衣服，上面的补丁竟然更多了，还是那熟悉的小布包袱背在身后，是瞿不染。
徐行把自己挂在长廊的栏杆上，往下道：“喂，发生什么事了？！”
徐青仙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用一种“你为何如此惊讶”的眼神。然后不理她。徐行沉默片刻，对身后的小将忽的道：“对不住。我知道自己有多烦了。”
小将：“你才知道？？？”
冤家路窄，长话短说。少林之于其他四大宗都是关系良好，唯有和昆仑稍微不太对付一些，是以首席卧病，白玉门取了许多珍宝药材，派瞿不染送来支援，顺带可以帮得上忙这般。但瞿不染路遇徐青仙，本就已经觉得好生难受，徐青仙竟然还跟他若无其事地打招呼，于是那泰山崩于前不动颜色的冰霜面皮终于有了一道裂缝——把他都逼到破财消灾了，你还要如何！
但很可惜，与他随行的那两个白玉门人并没有从这细小的皱眉中解读出“两分烦躁，三分无奈，五分怒不可遏”，二人看大师兄面色变化，又想起此前他和徐青仙同行过一阵子，于是先入为主认为瞿徐两人关系很好，瞿不染想留下来先与她叙旧、此后会寻机跟上这般，于是就淡淡体贴地先将法器开走了。
白玉门人向来惜字如金，几乎不怎么交流，平日里因为想法比较一致，所以多半不会出错。一旦出错，便会很完蛋。
徐行：能从一个皱眉中解读出“我要叙旧，你们先走，之后我再跟上”，这好像比“两分烦躁，三分无奈，五分怒不可遏”要难太多了吧！
这本不算什么，瞿不染再乘别的法器赶上便是了。只是他破财消灾的太彻底，钱袋子还在徐青仙这，比徐行还穷。正常人听到这话便会识相将钱袋子还人家了，或者没道德一点的至少还几块坐法器的灵石总要有的，然而，很显然，徐青仙她不正常。但要瞿不染开口向人借钱、甚至去讨钱，那还不如一刀杀了他。于是他只能生气地端坐着。
神通鉴道：“是说，你借他几块啦。看起来好可怜啊！”
“不急。”徐行道，“来都来了，说不定会有用啊？”
徐青仙抬头看她，平静地说：“师妹，不要挂在那里，掉下来会砸到我。”
真是完全不互补的一对师姐妹，就连没人性这点都如此惊人的相同。徐行原先不懂徐青仙为什么非要也坐在那里，结果通过大师姐古井无波的眼底，她一怔，在这瞬间成功解读出了“看见讨厌的人生气好开心”这层意思。
神通鉴：“你别胡说八道了行不行？！”
不行。
徐行原本对生闷气的瞿不染没抱什么希望，只打算将掷愿亭之事告知他，顺便可以将此事告知少林甚至带回白玉门。因为，她认为，这件事目前还只是燎原之火点燃前的那一粒火星子，但切切实实已经烧起来了。
这件事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危险，背后势力潜藏在暗处，虽不明动机，但可以断定——其心可诛。
听完徐行概述，瞿不染的眉眼也凝重几分，他颔首道：“不可留。”
这种藏匿于众人之中、写一写字便能轻松决定一人生死的权力，堪称毒药，只要尝过一次甜头，此后便不会轻易罢休。杀对人了，便是替天行道，正义使者；杀错人了，就是法不责众，与我无关。好处自己担，责任别人扛，这种美事世间可是难有。
然而，这些人还不是最可怖的。最恐怖的，是那些虽不会当真下手、但默默支持着的人群，可以预见的是，此后要杀的人，一定是个恶贯满盈的恶人——就算不是，也会是。并且，公开反对此事的人，也很快会变成众矢之的，若是被扣上一个“见不得大家好”、“你反对说明你心虚”的大帽子，那曾经乱扔西瓜皮的陈年烂谷子事儿都会被拉出来当做其恶贯满盈的证据来，恐怕离死也不远了。
“少林之事，我不甚了解。”瞿不染停顿数刻，方道，“徐道友所遇的‘傀儡’，却或许有些头绪。”
徐行道：“哦？难道又是入魔的同门干的么？”
瞿不染道：“非也。”
徐行道：“那是如何？”
瞿不染道：“不必入魔也干得了。”
“……”徐行心道，这忽如其来的冷幽默是怎么回事，害得她有些想笑，但瞿兄貌似是认真的。她抬眼一看，阎笑寒不在，还有条睡美鱼在上面，等人齐了再说不迟，免得浪费瞿不染金贵的口水，于是劳烦小将去找阎笑寒，自己则跳上长廊，准备先去叫醒寻舟了。
木门吱呀一声开启，徐行掠入，反手将门也关紧了。床上的鼓起还在，她走近几步，隔着被子轻轻敲了敲寻舟的脑袋，“起了，有正事。”
被子往下一动，寻舟那张恢复正常面色的脸露了出来，他缓缓睁眼，眼睫蹁跹如蝶，不得不说，很美。
但实在是太刻意了。刻意到连神通鉴都能看出来了。
“不是我想揭穿你。”徐行道，“但你方才似乎不是睡在这一头吧？”
寻舟很缓慢地眨了眨眼，哑道：“身上怎又全是别人的血。”
徐行见他一副不想起身的模样，有些狐疑地挑了挑眉，随后，径直伸手一掀——
自被下涌出来的，竟然是一股阴冷腐烂的潮湿气息，像埋在土中乍见天日的朽烂棺材，长满了被虫噬的黑斑。
徐行：“……”
身体已经烂掉了，才会产生这样的气息吧。看来他是打算将被子毁尸灭迹，但没料到她上来的这么快，只能又钻回去了。
徐行对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出来，寻舟便衣襟散乱地走下床了，被抓包也十足镇定，眼底笑意未泯。
“又要赔钱了。”徐行一把火将被子烧掉，对神通鉴随口道，“不过，这有什么好藏的。不过是把被子弄脏了而已。搞得他以前就没有把被子弄脏过一样？”
神通鉴反应了一会儿，感觉这黄腔似有似无，让人分辨不清她究竟是不是那个意思。但徐行再怎么样，还是很有师德的，怎会这样编排自己可爱的小徒弟呢？
“开玩笑的。”徐行果然道，“其实我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弄脏过。鲛人和人还是有所不同的吧？我看着是现在和人没什么不同，但据说男性鲛人有两……”
神通鉴抱头尖叫：“别说了！！我不想听！！！”
寻舟就这样静静待在她身侧，看着火舌将厚重的被褥烧干净，屋中那挥之不去的森冷腐朽味道终于也跟着消失了。
沉寂间，徐行正叫他一块儿下去，便突兀地听到“叮”一声。对面那小神通鉴不知什么时候跑过来了，含羞带怯又悄悄地跟徐行打招呼道：“主人，我来了。”
“你来了。”徐行笑道，“最近还好吗？他没有干什么吧？”
“没有没有没有……”小神通鉴自以为终于能帮上忙，羞答答道，“主人，我和你说。我偷偷看过的，他只有一个啦。”

第108章 破碎属于妖的邪性。
徐行听完，怔了一下，随即光风霁月道：“真是得到了完全不想知道的情报呢。”
不过也是，一个就够了。两个的话是要怎么放，而且要害部位的体积会增大，有害无利啊。不错，不错，很会长。
神通鉴赶苍蝇一样呼呼喝喝起来：“喂！你！走开，滚回去！谁允许你到我的地盘上？”
“神通鉴”委屈道：“可我不就是你吗……”
“打狗也要看主人！”神通鉴欺软怕硬的本质在此刻一览无余，傲然道，“我的主人是你主人的师尊，你就矮我一头，知道不知道？你要过来，得先向我请安。”
徐行认为它的俗语运用能力和文学素养才比较像外国友人一些。
寻舟见她神色忽的诡异，只有些乖地笑了一笑，用一种“不慎将茶水洒到被上”的语气惭愧道：“又让师尊担心了。这身体还能撑个几月，待到那时，我便再去换了。”
“穹苍万年库内只有百块转生木，能承载你灵识不至崩坏的只有六七块，其中只有三块是足矣化作人形的分量。在尸解四阵时……你那时应该是被叫回去了？损失一块，现在这是第二块。你若再换，我真是有些好奇了，没有转生木，之后你打算该如何下山？”徐行思索道，“不过也有可能，在我未醒的这百年中，穹苍又多得了不少转生木——但这种稀罕之物，再多也不至于能让你如此取用吧。”
寻舟摆出了当时她问君川“你的真名是什么”的同样表情，笑而不语。
徐行也笑道：“不说的话，日后便别再说了。”
“……”寻舟道，“能撑久一些，便久一些。动用我真身动静太大，‘它’会察觉。”
“它”？
这个“它”在穹苍
之中，这毋庸置疑。徐行至今还记得，她方醒来之时，那一场访学中所投来的诡异视线——她甚至未曾从中感受到丝毫属于人类的情感，也感受不到它的“存在”，她的直觉告诉她，那东西像是一个巨大的怪物。
但是，怪物在穹苍之内？九界的第一仙门？那这个世界好像真的没救了，她不如弃武从文算了。
罢了罢了。徐行对寻舟勾勾手，道：“下来吧。有新发现。”
-
二人下楼时，阎笑寒已经被小将找来了。据说他是去替徐青仙找药材，徐青仙大手一挥，将钱袋子全交给他了，但他反倒更不敢乱用，于是勤勤恳恳地在外面货比三家了半天，被第三家的老板一脚踹在屁股上飞出来。看来这说明一个道理，一个人若是肯吃苦，就会有源源不断的苦等着他吃。
众人端坐，瞿不染向来不废话，开门见山道：“那门功法名为‘傀术’，是白玉门其中一流。”
需知穹苍内部都有五大峰了，白玉门有好几流功法也是常见。但瞿不染越说越深，让人不由联想到一件出自白玉门的圣物——绝情丝。这所谓傀术更像是绝情丝的弱化版，能控制人，但又有所不同，至少还需要一个载体，并且只对修为远逊于自身的人有用。
“多说无益。”瞿不染面无表情道，“此术我略懂皮毛，诸位细看。”
他从自己的小布包袱内摸出了一截小木头，掌心在上一探，那小木头便被削成了一个极其粗糙的人形，随后，他看向徐行，道：“徐道友可否给我一截头发？”
徐行削掉一撮头发递给他。他将小木人倒过来，头发塞进它的肚子里，随后，指尖在其上摸索。
“徐道友修为在我之上，头发和人的联系较之血肉又太细微，所以，傀术能影响的十分有限。”瞿不染一边说着，一边用指尖推了推小木人的左手，徐行感到自己的手轻轻一抬，她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并未控制，就让手臂跟着那股力量动作。
瞿不染抬起她的左手，径直找到她身旁之人，忽的推了徐青仙肩膀一下。
徐青仙猝不及防，被推的一呆，而后伸手将对面的瞿不染推了回去。
“……”
瞿不染颔首道：“就是如此。”
“我明白了。所以，那个戏台不过是个幌子，真正下手的人便是那位操偶师，七日的间隔，正是因为需要七日的时间来温养傀儡和本人的联系，以便下手……但，直接一剑杀了不行吗？”徐行伤脑筋道，“还有，瞿兄，你想和她打一架的话去外面打没关系的。我们又不会帮她。她也不会留手的，你自己把皮绷紧点就是了。”
瞿不染道：“示范罢了。”
你最好真的是。
很快，徐行便知道为何不能直接一剑杀了目标了。这附近一带本就盛行木偶戏的风俗，尤其是天气一冷，十里八乡四处都是出来演练的戏班，在街上看见有人栓着木偶走更是正常，众人都习以为常得很，不会多余给一个目光。
倘若只是想隐匿痕迹，那么直接派出杀手即可，现在这般又是造势、又是“杀人”预告的，还能利用繁如星点的戏班子来转移、消耗徐行这方的搜查气力，以及，这不过是第一步，肯定留有后招，不得不说，这背后势力，当真是占尽先手，又缜密十足啊。这种行事风格，倒是让徐行想起了一个人。
寻舟在她身旁，悠悠地说：“不是见着那人的脸了么？”
他说的是操偶师。他一开口，众人都看他，看面色，都觉得他说话的口气有些奇怪。但小将粗神经，徐青仙不在乎，瞿不染听不懂，只有阎笑寒察觉出来了那细小的差别：余刃似乎极少用“你”来称呼徐行，多半都直截省去，更别提名字了，少有几次，都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才会这么称呼。仿佛用“你”这个字都太失礼了似的，所以徐行你究竟对他做了什么啊！
“见到是见到了。”徐行双眉紧锁道，“只是……”
“既然知道那操偶师长什么样，不就好找？”小将急性子道，“快画出来让我们看看！”
盛情难却，徐行只好提笔。她画丹炉啊秃头的各色简笔画画的惟妙惟肖，一到写实派就非常糟糕，但她还是很成功地画出了那操偶师最大的特点——左脸下方有一块小小的瘢痕，像是小时烧伤留下的痕迹。
她画完，众人脑袋凑上去看。半晌，徐青仙不解道：“这是鬼图。”
“……”徐行镇定道，“重点在这里，你们真正懂艺术吗？”
然则，就算知道了这个特征，找人也是十分艰难。不过，更有一个问题来了，既然真正动手的人是那位其貌不扬的操偶师，那脸冒黑雾的那位假人又为何出现在那里，假似误导她是自己动的手，至最后还特意让她看见那和少林劫犯一样的面孔……简直像在刻意提醒：看我！看我！我和那一人一蛇是一伙的，千万别忘了！
果不其然，一行人这般找了两日，一无所获。东境何其大，少林附近更是住得满满，反倒是看时间，应当再有五日便会再有人突然暴毙了。
神通鉴道：“为何我们不去找灰族呢？”
早些时候庄乐山便说过了，要找人寻物，世上所有人和妖加起来都没灰族厉害。灰族鼠口众多，神通广大，还常年在地下穿梭，很多时候人踩着地面，都不知道底下是不是藏着一只探头探脑的灰族。只不过，要求灰族帮忙，是要看对方开价的，有一个规矩，灰族从不还价，问第二次，只会比第一次开价更高，事不过三，第三次或可能赢得飞踹一枚，这点需要注意。
说实话，徐行听人讲话一向只听自己乐意听的部分。庄乐山人不错，就是话太多碎嘴子，还很容易抓狂，情绪不是很稳定。于是她觉得不太重要的就没有听了。
神通鉴：“所以你根本除了‘我会照办’之外都没有在听吧！”
“要是早点知道就好了。”徐行唏嘘道，“这样到底是一个还是两个就不必还让人特意跑来告诉我一趟。”
神通鉴咆哮道：“谁会找灰族就为了问这种东西啊？？？你正经点行不行！！”
徐行皱眉道：“我说凶手究竟是一个还是两个，你想到哪里去了？思想未免太龌龊？”
神通鉴：“……”是它的错吗……
正好，徐行本就有入鬼市再探的想法。扮妖凶险，她一人前去即可，至于其余四人，自便吧，只要徐行回来不要互掐到只剩下一个就好。
又是午夜，冷风呼啸，雾霭茫茫，此处毗邻一汪湖水，夜色中，湖水泛着淤泥般的深沉之色，水波起伏间，仿佛有什么巨兽在其下静静的呼吸。神通鉴本不知她为何就这样莽撞地打算进入，毕竟她现在身上也只有一个“人”字牌罢了，直到徐行面不改色地从怀中一探，
摸出了貌似属于凌寒的金色地字牌：“……”
“既然间谍工作已告一段落，那短时间内不会下山。”徐行解释道，“暂且借来一用，会还的。况且，我拿的时候，它分明看到了，也没有出言反对啊。”
神通鉴本还纳闷为何看到了还不说，后来才发现徐行口中的“它”指的原来是那只乌鸦。徐行的没人性程度越发令它惊叹了。
“走了。”徐行对身后的寻舟利落道，“我打头阵。你随后跟上……好了，跟不跟上也无所谓，自己看着办。”
她一转头，鬓边的发丝被夜风吹得簌簌飞动，或许是眼皮被搔得有点痒，徐行很快地皱着眉狠狠晃了两下头。这个力度，仿佛头不是她自己的一样。
不是她不修边幅，是因成日打来杀去，剑气嗖嗖，削不到她的脸，自然只能削掉她的头发了。遂她鬓边的头发总是毛毛躁躁，更多长短不一的碎发，束是很难束好的。
寻舟静静注视着她，而后，用指尖将她的碎发拂到耳后。准确的说，用的不是指腹，是指甲边沿那并不圆滑的一部分，带来粗粝冰冷的触感，他忽的莞尔道：“少年时，师尊也常替我束发呢。兴致来了便会替我编辫子，虽然总是编歪便是了。”
“有吗？”徐行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辫歪过，“但你每次出山门的时候，都是很整齐的啊。我以为自己的手艺不错呢？”
寻舟淡声道：“时常我会扯一扯，让它顺一些。有一次实在太歪，亭画师姑看不下去，便阴着脸过来扯了，又辫了一次。但，也没有好到哪去，实在太紧了。那一天是我笑得最多的时候。”
徐行：“哈哈哈！！”
她本该笑得开怀，然而，心中却像是被一枚小针狠狠蛰了一下，竟又蓦然涌上那股蚁噬般的哀伤来。这模糊的感觉来得太突然，她的笑意便一瞬定在脸上，看上去像什么东西变质了。
寻舟仍是那般静静看着她，他似乎想说些什么，然而，却又没有开口。
有风来了，风中夹杂着一丝细微的水腥气。
寻舟很轻微地偏了偏脸，道：“时辰快到了。”
“……”徐行不言，咬破指尖，一点朱红落在地字牌上，身影霎时没入地中，被吞噬消失不见。
长久的寂静，唯有幽夜下水声淙淙，寻舟立在方才徐行消失的地方，很轻地嗅了嗅。
可能连徐行本人都不知道，她身上是有气息的。不是任何香料药膏的气息，是一种，烈火焚烧过留下余烬的气息……寻舟分不清这究竟算是好闻还是不好闻，他只是好奇。强烈的好奇，想近一些，再近一些，鼻端抵着她的颈侧，口唇也一起深吸气，甚至将牙齿嵌进去，深深重重地闻，分辨这气息究竟是不是从她的骨髓中钻出来的。
可他不能，他不敢。
这细微的气息很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骤然强烈起来的水腥气。一道庞大的黑影自身后的湖中缓缓升起，阴影笼罩住了寻舟的全身。
那是一道蟒蛇的影子。
寻舟没有回头，在十道锐利如剑的水刃朝他背后狂袭而来的瞬间，他的全身骤然被燃烧的蓝火包围。
蓝火燃烧间，发出剧烈的噼啪声响，听起来像是朽坏的木头被烧灼的声音。他伸出一指，指尖所到之处，那几道射来的水刃被火绕住，就这般带着千钧之力原路返回，入水那一刻，整个湖水巨浪翻腾，轰声阵阵，少顷，竟缓缓冒出了沸腾的滚波。
内中的大妖无法，只能现身。
二人早已在少林降魔杵处交过手，不过对方一击即退，如今或许是察觉不对，想来再做试探。
寻舟本没将此妖放在心上，然而，他化作的人形却着实有些让人意外了。原型分明是一条能占据整个湖底的黑蛇，人形却貌若好女，阴郁却又三分柔和，黑发披散，皮肤苍白。是个美人不错，一张嘴，又是低沉到让人耳膜发震的嗓音：“你早就发现我了。”
寻舟冷漠道：“是来杀我，还是来杀徐行的？”
蛇妖道：“这两者有何分别？”
“前者，你或许可以走。”寻舟笑道，“后者，便把命留在此处吧。”
静默一瞬，风动，又是对招，二者发出的余光照的此地短暂亮如白昼，电光石火之间，已是几十招过，那妖落于下风，终于拔出弯刀，然则，刀锋触到寻舟右手，却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他反手一掷，弯刀便被夺手而过，重重钉在蛇妖的七寸下方，鲜血喷涌。
点到为止。
蛇妖嘶哑道：“罢了。”
看得出来，他一开始便没有打算生死相搏，毕竟这几招过，他便明白自己胜算不大，顶多十之占二，就算真能险胜余刃，自己也必须重伤。显然，他并没有任何要付出性命的打算。
寻舟冷淡道：“你的主人是谁。”
“……主人？”蛇妖像是极其嘲讽地冷笑一声，道，“谁能驯服蛇族。受人所托，三个请求，事了便罢。”
去少林劫降魔杵为一，追杀寻舟为二，仅剩一个请求。
此话为真。蛇族的确从未被人族驯服过，就算被打烂七寸也绝不松口，在五大门中与黄族并称邪性最强的两族。
寻舟对他毫无兴趣，似在考虑什么。一地狼藉的地界中，蛇妖盯着寻舟，瞳孔中黑色化墨，那是“洞察”发动的标志。他似乎向来寡言，言语间诸多生涩，终于缓缓开口：“你应该已经死了。”
这语气虽为陈述，却又十分困惑。
寻舟微微挑眉。
既然不打算打，那他也不必耗费气力了。他考虑完了，便转身离去，准备跟上徐行，怎料，他刚踏出一步，整个身体便破碎了。
是真的破碎了。木材先被水浸，又被火烤，会变成不再坚硬的疏松模样，关节处极为僵硬凝滞，再经强行活动开，会直接破裂。他方才没有注意，于是整个人便被自己大卸八块，陡然洒落了一地。
这画面太诡异了。破碎的木头散落成一块一块，外在却还是人族的躯体，像是满地的碎尸块，然而没有一滴血。那蛇妖后知后觉地垂眼看，他面前的地上便躺着一块脑袋，寻舟那只单拎出来便毫无暖意，显得极为漠然的右眼便嵌在上面，缓缓眨了眨。
但，这还不是最恐怖的。
更远处的下半张脸，那张形状优美的嘴似乎听到了什么，竟柔和地笑起来，用一种极为轻快的语气不知对谁道：“……原来在等我么？马上就来。”
自左手的小指为中心，所有破碎的躯体缓缓爬行着往那边拼凑，就这样，他重新站了起来。但是，右上的脸还是空荡荡的，他转头找了找，随后对蛇妖假笑道：“把我的右眼递给我，多谢。”
蛇妖向来不明白何为“邪性”，他只是按照自己的天性而活，这不过是人类的妄言。然而，此刻他终于清楚地感受到了，究竟什么才是属于妖的邪性。
眼前这个“人”，绝不是人类。

第109章 一日游收稿千字文五百灵石不要师徒
徐行入了鬼市，化作黑白猫蹲在那头半天，都无聊到开始扯自己胡子了，寻舟还没来。
神通鉴道：“你不是说他爱跟就跟，不跟就不跟，自己看着办？”
徐行道：“那到底是打算如何，肯定要提前说一声啊。做事怎能这样？”
真正的勇士，向来无惧回旋镖。徐行从来没发觉她每句话都能在骂自己。
她的尾巴拍来拍去，激起甚多尘埃，正要等到没耐心，打算转身便走时，尾巴被什么冰凉凉的尖尖勾了一下，她转头一看，是蛇尾。寻舟上身仍是原样，正笑眯眯看着她。
“怎么不变整只？”徐行有限的人生中，遇到的蛇都不是什么好货，“还是说有别的用意？”
待进入时，她便明白了。来来往往的妖族多半都是人形以便交谈行走，但身上多半保留着一些兽态特征，有的是耳朵，有的是手臂，看来都是它们觉得最自傲的部位。
徐行沉吟了一会儿，变回人身，然而上面顶了个炯炯有神的猫头。看着真是十分欠揍。寻舟睨了她一眼，便依葫芦画瓢换了一个鱼头。
“……”徐行和对方那硕大又呆滞的鱼眼睛对视了片刻，无情道，“换掉。”
-
妖的地盘，和人自然有所不同了。形形色色的群妖异常吵闹，有只大耳朵犬妖在唱歌，不知为何唱的像驴叫。街边东西的工艺都较为粗糙，人头装饰物多得有些离奇，徐行拿起一个木偶，上面竟然嵌着一个紧闭着眼的人脸，两束黑长发被绑成马尾缀在一边，看着真是令人胆寒。摊主见她拿起来，还殷勤介绍道：“这个是货真价实的真发！不信你摸摸，刺手得很，绝对的人毛。”
徐行不太想摸。她抬眼一看，街头上还有各色悬挂着的空幡，镶嵌着布满铁锈的挂钩——硬要说的话，有点像挂猪肉用的铁架，然则还要大上许多，现在上面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那是原本拆解了卖人用的，无灵根但完整的才算得上价，有灵根的银钱翻十倍，卖最好的是手骨和腿骨，一般用来炼器，头盖骨么，研磨成粉入药。”有人在她背后悠悠道，“不过，那都是许多年前的老黄历了。你现在问一些小妖这是什么，多半会回答你是装饰品。妖族的装饰品，就是比较狂野一些嘛。”
听这话，真像个路见同胞露出不太智慧的眼神后拔刀相助的好妖一只。但她随后便道：“徐行，找我要问何事呢？”
徐行转眼，看到一张和此妖真实年纪应该毫不相干的脸。
对于妖的人形样貌究竟取决于什么，众说纷纭，就连妖族自己也不清楚。但心随意动，有人曾称，妖化人可以依照人的样貌稍作参考改进，但绝不能“无中生有”——若是从出生到长大都未见过一次人类，那岂非就会像深海鱼一样随便长长了。所以，妖决定的人形，要么很符合自己的审美，要么便是照着印象深刻之人来捏，是以徐行一直怀疑，阎笑寒是不是才……
“你还要玩多少次这个烂梗。”神通鉴崩溃道，“每次都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想到阎笑寒！！”
扯远了。妖的基准为人，而人的相貌，一直是一件颇为奇妙的事。五官差之毫厘，给人的观感便谬以千里了。例如，有人长了张一看便是老实巴交会吃亏的脸，再怎样耍狠卖凶都吓不着人，有人则天生一张黑沉沉面孔，尽管努力微笑却还是会吓哭十里八乡的小孩。人还有“人不可貌相”一说，但妖族似乎都挺直白，蛇族的常青，长得就是一副残暴无度戾气十足的面孔，灰族的苍晴则是眼睛骨碌碌转时刻想着逃跑的机灵模样。
然而，面前这只妖——很矛盾。说她年轻吧，这是一张已成熟的青年面孔。说她妖性吧，眼白清澈，眉眼从容，隐隐还有种僧人般的纯净气度。说她正直吧，这纯净气质又像浮在表面，尚未“腌入味儿”，偶尔会没藏住，浮光掠影地露出个委实不太正派的神情来，眼珠子一转，感觉世界上就会有十个人要遭殃了。
徐行用直觉猜了猜，侧头道：“六道？”
新上任瓜分完遗产的灰族领袖六道笑道：“你猜的很准么！”
“恕我直言，我还以为见到你要费些功夫呢。”徐行假笑道，“但，我身边还有一个人？”
“啊哈哈，对不住！”六道笑哈哈道，“我们一般只和做主的人打招呼。不过，看来你和这位余刃的感情当真很好。”
她一张口便叫破二人名字，甚至得知此行目的。徐行开口一提，便是试探她情报掌握到了什么程度——只要没有脱口而出这是“寻舟”，那一切都是小事。她与寻舟对视一眼，各自心中有数，怎料，耳边竟传来一道幽幽传音。
寻舟：“师尊，她以为我是你的男宠。”
徐行：“……这个词真的好老派。况且，谁会养这种一句话不对就好似九天玄雷爆炸的男宠啊，嫌自己命长。”
寻舟问：“我像么？”
坏了，这小徒弟已经学到她的精髓了，那就是即便当面说他坏话，他也可以想听不见就听不见。徐行道：“挺像的。你看阎笑寒跟我同吃同住几个月，从没有人说他是我的男宠啊。”
神通鉴：“都说了不要只在这个时候想到他了！！”
六道丝毫没有族长架子，呲溜就窜到了徐行身边，贴的还挺紧。肌肤很热，真是非一般的自来熟。可惜，徐行只允许自己主动贴别人，不喜欢别人来贴自己，于是伸手一挡，手掌盖在她脸上，镇定道：“既然如此，开门见山吧。”
若是知道徐行来便是为了找人，那么，想让她找不着自己，以六道的本事，有百十种方法不在话下。现在主动来寻，徐行猜测，多半是她也有求于自己。只不过，一个没有筹码的人，做什么事都束手束脚，暂时没有吊人胃口的资格，徐行先开口了：“‘掷愿亭’背后的势力，你可有头绪？或者，那个白玉门操偶师的踪迹，能找到么？”
六道哈哈道：“这个，有点麻烦啊。”
“有点麻烦，但对族长来说不在话下吧？”徐行微笑道，“若是不好说的话，那便只告诉我后者即可。”
她都做好要有所纠缠的准备了，怎料，六道竟然爽快地应了：“好。”
徐行哦了声，悠悠道：“这么痛快？想来族长用来交换的条件恐怕是很强人所难了吧？亦或是非我不可？”
“很强人所难，也很非你不可，不过，更多的是，我很欣赏你，想趁机卖个人情。”六道笑说，“我也要你帮我找一个人。”
徐行就如此坦然地接受了这般没有来由的欣赏，甚至懒得多问一句。因为，灰族当真是做奸商的料，跟它们交换条件，是绝对会吃亏的，只分吃大亏还是吃小亏罢了。
六道要她找的人在少林。如此，徐行就不觉得奇怪了，少林内部再怎样水深火热，好歹也是六大宗之一，灰族纵使神通广大，这小爪子也是伸不进去的。非她不可是因为，除了特殊时节，少林其实很少会让陌生外客入内，但徐行强闯都闯了两三次了，这点小事对她而言并不重要，毕竟门开在那里就是为了让人进的，她管方丈让不让？况且如今她还有救驾大功，频繁出入再正常不过了。
强人所难这一点则是因为，六道说要找人，但她并不知道那人的名字，也不知道那人的长相，只知道他肩头有一颗小小的红痣，意“守约”。
“……”徐行难得很诚实道，“族长，实话实说。你若是让我去穹苍找，我二话不说便去一个个扒衣服了。但是少林？你也知道，那里面都是和尚。我是要用什么办法才能看见和尚脱衣服？偷看他们洗澡吗？”
寻舟的眉毛微不可见地向上一抬。
六道欣然道：“那便是你需要考虑的了。不过，他应当是‘守心僧’。”
“行。我答应。
“徐行思索片刻，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缺德至极的法子，总之也很爽快地应了。但她很快用菜摊上问买一斤小青瓜能不能白饶个柿子的口吻理所应当道，“这样我太亏。再答我一个问题。”
六道：“你说。”
“那所谓白玉门的操偶师，现今堕入红尘，这算是‘入魔’了么？”这问题在徐行心头盘旋已久，甚至恢复了记忆却仍是不得解，“不如说，这天下究竟有没有‘魔’？”
妖魔鬼怪，三者已现，只缺一者，这是写在《苍生误我》里最开端的内容，若这世界真和游戏有所渊源，那这便是“基础设定”。众所周知，基础设定是不可更改、绝对正确的东西，它说有，就一定有，没发现，是因为还没出现。徐行不知怎的，一直对这个字眼十分在意。
六道却径直道：“天下无魔。至少，灰族从未见过这玩意儿。灰族都没见过，别人更不可能见过……至于你说的白玉门入魔？那不过是说着好听么，还显得厉害一些、复杂一些，其实只不过是成功把自己逼疯了，或者终于想开了，知道无情道就是个笑话，于是叛出师门独行其道罢了。总不能简单地说从‘好人’变成‘坏人’了吧？谁能定义好坏？”
徐行心道，无情道是个笑话？等徐青仙跟族长待一会儿你便知道厉害了。但徐青仙讨人嫌的力度比她更甚百倍，不至必要之时，徐行不想动用这个核武器。听六道口气嗤之以鼻，她摊手道：“看来族长对白玉门很有意见啊。”
“说不上有意见。”六道笑道，“你是人，我是妖。你的体会自然比我深厚。甚么无情，人生下来便是有情的，只要有人，就会有情。若真对自己的道心如此坚定，那我的建议是最好关在山上永远不要下来。毕竟人不染红尘，红尘自染人，瞿不染贵为大师兄，不也照样动摇了？我说他不如赶紧散尽修为重新来过吧，免得到时来不及了。”
其实她说的有理。徐行时常担忧瞿兄再这样受气下去，某天误以为自己金丹大成，取出来一看发现是结节。
条件交换完毕，一人一妖都没有什么异议，十分愉快地便敲定了这初次的交易，甚至还极为友善地互相交换了灵信。徐行垂眼一看，对面的昵称是“甲甲甲狐妖专卖”，不由沉默一瞬，委婉道：“也不是什么都可以发卖的。”
六道又“啊哈哈！”地笑起来，一边说着“开玩笑开玩笑的”，手下利落地将昵称改成了“收稿千字文五百灵石不要师徒”。
徐行道：“千字文五百灵石真假的？我可以写啊！”
寻舟：“凭什么。”
“……”
一人一鼠这般愉快地在鬼市里玩了一阵，六道还尽了地主之谊，给二人身上多糊了几层妖气，还买了最近的席次请徐行看表演——男宠隔壁自己坐一桌。徐行凑近了听那犬妖唱歌，终于明白了以前有人骂别人唱歌难听就说“唱得像狗叫”是什么意思了。然而，她视线踌躇不去，却是另有用意，少顷，笑眯眯开口道：“族长和鬼市之主可有交情呢？”
“你说他？有，但不深，一般般熟悉。”六道看了她一眼，这一眼便是在评估她和黄时雨是什么关系了，又似乎在怀疑自己的情报网，为何都快把徐行底裤扒掉了，竟然还漏了这一层关系。但她今日心情尚好，便不打机锋反复试探了，只道，“他神出鬼没的，谁都找不到人，接管鬼市，不要珍宝法器，也不要药材名花，似乎只为了打探一件事。那件事才是难查，至今都快一千年了，也不知道究竟在查什么。你若有兴趣，到时有他踪迹了告知你便是。”
离去之时，徐行忽的听六道叫自己名字。
“我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六道没再笑了，远远的抬眼时，才看得出眼皮上一道冷淡的折痕，有点疲惫，但更多的是藏在热情下的无谓和疏离，“这件事解决的办法，便是离开东境，等个半年一年的再回来——那时候什么事都迎刃而解了。除非你想和我一样，在乱子里捞点油水。”
……
出鬼市时，天边已露鱼肚白。
徐行维持了将近两个时辰的妖形，还要控制住自己的气息不泄露，只感到自己全身骨头都像是被打折了重新再装上一遍。
熹微晨光下，寻舟一步迈的稍大了些，正巧踏住了一团干涸的血。
徐行正疼着呢，没注意到他的动作，只拉长寿面似的将自己浑身上下抻了一遍，昏昏道：“我需要休息。”
寻舟歪头道：“师尊，背你？”
徐行道：“……为师似乎还没老无力到那种程度吧！”
她是懒得走了，随便找了个干净点的地便坐下，叫了法器过来，反正这个时间还在外边晃的多半不是什么好人，看到也无所谓。
两人并肩而坐，徐行抬眼，忽的道：“听懂她的意思了么？”
寻舟轻声道：“自然。”
“清官难断家务事”……都是人精了，徐行还能听不出来，这句话的意思是，那“掷愿亭”能在少林眼皮底下如燎原火般一下猖狂起来、又如何按也按不下去的原因之一，便是背后的势力至少有一方，正是少林的破戒僧！

第110章 对坐自苦是苦，自伤是伤，强求己身，……
东曦既上，霞光熹微，然而，仙鹤还没有到。两人没有说话，都在想着什么，片刻后，徐行打了个哈欠。
寻舟道：“师尊可以靠着我先睡一睡。”
“不要。你身上硌死人了。”徐行无情道，“更何况，我看是你想睡吧？”
寻舟笑而不语。
窸窸窣窣几声，徐行还是靠了。只不过，她的靠不是将脑袋搁在对方的肩上，这样梗着脖子并不舒服。她干脆转了身，将整个背都压在寻舟身侧，抬目看天上的云。
她背对着寻舟，自然没感受到他流连在自己侧脸的目光，只听他缓缓道：“纵然找到了黄时雨，师尊又想问些什么呢？”
其实徐行也并没有想好要问什么。问好么？一千年了，已经一千年了，沧海桑田，人心易变，她难道要问，虎丘崖一役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又在鬼市中执着追查着什么？当结局已经摆在脸上，再去追根究底只是庸人自扰罢了。
然则，徐行内心深处却明白，她真正想出口的话。
……掌门册中，那一位神机妙术，举无遗策的“四掌门”当真是亭画吗？如果不是她，那她在哪儿？虎丘崖一役的功劳算在亭画头上并不过分，徐行从不在意荣光究竟照在彼此之间谁的身上，但，若是那“大掌门”才是她，她二十六岁便死了，那自己又在哪儿？
徐行想得到答案，又不想得到她不想得到的答案。越想越茫然，越想越慌乱。但是，沉溺在记忆中，只会阻碍前行的脚步，于是她不再想了。她很轻地吞咽了一下，像是将什么苦果吞了进，喉间一疼。她轻快道：“没什么。打个招呼总要的，毕竟那个时候的熟人，除了你就只有他了啊。”
寻舟叹了一声。
清风徐过，徐行很快闭上眼，但没能睡着。
-
回到驿站，各自小憩片刻，一行人便又马不停蹄地奔走起来。
徐行之前尚因偷偷在心底嘲笑瞿不染金丹可能是结节而感到有些心虚，但她很快便发现此人不愧是白玉门首徒，在如此逆境之下依旧能如此自洽，如此百折不挠——徐青仙不肯将钱袋还给他，他便不去少林了，就这般帮徐行查起掷愿亭的事情来，回回都是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十分肃然、十分认真。
以至于徐行难得良心发现，将他叫到一边，递出五块灵石，正色道：“瞿道友，这是坐法器的钱。”
神通鉴：“你敢不敢多给一点。人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徐行自己也很穷呢！
然而，瞿不染并不走。有两个原因，一是，徐行本就要去少林找人，到时他跟着一并前去也是一样，二是，他正在暗暗与徐青仙较劲。
这实在很难看出来，但有心人就会发现其中异样。不过，徐行觉得他这全然是在自找死路。大师姐的讨人嫌浑然天成，这是一种可贵的天赋，后天是怎么学也很难学的，果不其然，接下来十五天里有十天瞿不染被气得抓剑便走，借机在外搜寻情报，再风尘仆仆地带回来。
可惜，带回来的全是坏消息。
这势力背后有破戒僧撑腰互相打掩护，像只没了尾巴的猫似的难逮的要命，那位嫌疑操偶师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半点找不着踪迹。局势越演越烈，十五日之间，又死了两个人。
徐行略微调查了一下两位倒霉死者的生平，发现这两人当真缺德到无药可救，全然是个少时打娘壮时打妻老时拄着拐也要作威作福的主儿，而且，都是家中有些背景的，有一个还是十里八乡的商绅之家，才能供的米虫风光了半辈子，这下死时倒也风光了，脑袋险些炸到衙门屋顶上。
这可当真是大快人心！
或许是怕了，试图让人记不起自己，从前那些不可一世的人终于少见出门了，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几天下来，大街上的空气仿佛都清新了好几番。街边茶馆酒桌上皆是对此事的议论，又是拍手叫好、又是扬眉吐气，甚至机灵点的人都已经开起赌盘了——猜一猜下一个会死的是谁？加码加码！
然而，转折处很快便来了。第三个死者，竟然是个虔诚的佛信徒！
这一下才是彻底引起了轩然大波，争议太大，民众炸了锅，更是吵翻了天。要知道此人一向虔诚，逢年过节必然会去少林供灯，天气一转冷更是常常施粥做善事，还供了不少孤儿上私塾，就这般坚持了十数年。任谁来看，都是一个不可多得的能人善士。怎么可能会是那种其罪当死的大恶人呢？？
况且，前两日他才在街边对醉醺醺的破戒僧大为斥责，言语激烈，颇有种恨铁不成钢之感。一个信徒，看着披着僧袍肆意妄为的人，怒火可想而知，怎料那僧人喝醉了酒，被指着鼻子骂玷污宗门心中不爽，一个王八拳便过来了，两人厮打一场，此事闹得极大。
徐行听完，便道：“故意的。”
“是  。“小将沉沉道，“选这个人，绝对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一者，试探众人底线，究竟对这个势力信任到了多少，有没有到盲从的程度——到了这种程度，背后的势力便可以现身了。二者，很简单，排除异己。
“想来过几日，便会出现死者的传闻了。”罪名很多，可供利用的更多，此时他究竟有没有做错已不重要了。但徐行更倾向于此人是真的背后做了不少有悖人伦的腌臜事，以这一环扣一环的缜密程度，背后的推手不会在这种关头给自己造成无谓的风险，也就是说，若非要按“好坏”二极来论，至少在目前，“它”竟然还算是个好人。
瞿不染皱眉道：“玩弄民意，焉如鱼游沸鼎，燕巢飞幕。”
徐青仙道：“听不懂。”
瞿不染：“……很危险。”
徐青仙不解道：“为什么不直截说‘危险’？”
瞿不染不理她，冷着脸走了。他要与徐行一同前往少林，观真首座病体稍愈，方能见客。他上了仙鹤，便看到余刃蜷在徐行身旁，似乎正睡熟。这姿势并不舒适，况且徐行还坐着咔擦咔擦吃花生米，都这么大声了，他竟然睡得满面安然，一动不动。
瞿不染一时觉得这一幕有点令他不解。于是他板板正正道：“徐道友，余道友也要面见首座么？”
也只有他会规矩叫“余道友”了。徐行抬眼道：“他？没有。”
瞿不染道：“那余道友缘何跟来？”
徐行道：“他要见我。”
“……”
瞿不染端坐着，更不解了。但他并未开口继续问，而是入定，静心修炼起来。仙鹤飞天，风声阵阵，他心如止水地睁开一双浓墨重彩的眼，明白了自己之不解源自何处。
要无情，必先有情。天下之情，混杂无常，亲缘是情，师徒是情，爱侣是情，友人亦是情。他下山以来，见过不少师徒，更见过不少爱侣，向来心无波澜，然而，徐行与余刃之间，却哪样都不是，又哪样亦像是。
亦师亦友，似亲似情，只不过，独独缺了一种，“情欲”。
所以，瞿不染并不相信江湖上那些有关二人的传言。有情欲很简单，有爱欲却太难，为何会颠倒过来，他自然不解。
……
再至少林，那些被火灼烧的宫殿已然修缮完毕，重回原样，威仪如旧。然而，宫殿可恢复成原样，离心却再不能复原，短短一段路程，破戒守心两方泾渭分明，甚至连入座都不会并肩坐于一起，中间隔了一道瘆人的空荡。
瞿不染被两个白玉门的师妹师弟接走了，听他面无表情地说了两句后，那两人脸上也还是没表情的，只不过眨眼变快，耳朵渐渐都红了。徐行看着小少年稚嫩的样子，有些好笑，多看了两眼，便转身进了正殿。
观真首座已然身披袈裟，面色如常地慈祥道：“小友，你来了。”
徐行在他身前的蒲团坐下，边整理衣摆边头也不抬道：“首座怎么知道我危难之时挺身而出守住了少林圣物降魔杵的？难道是永正师傅和你说的么？”
神通鉴：“喂！你别这样，好丢人！”
观真仍是那副慈祥的微笑，线香燃了一小截，他方缓慢道：“啊？”
“完了。”徐行紧迫道，“神通鉴，我们遇到对手了！”
神通鉴：“都说了不要这样了！！”
幸好，观真首座虽说险些危难之时挺身而出化为舍利子，但好歹没有记性差到那种程度，笑眯眯地感谢了徐行好一阵子，还从自己的兜里掏啊掏的，掏出个什么法器要赠她当做谢礼。徐行接过，道：“不用这么客气，首座。我不要什么法器，只要首座帮我一件事。”
观真道：“小友请说。”
徐行道：“可否帮我一查，少林内有没有僧人肩上有一点红痣的？是比丘，不是比丘尼。”
少顷，观真首座方面露难色道：“小友素来异于常人，但修心要海纳百川，老衲都理解。不过，守心僧们是不得找道侣的……这实在……”
徐行真是不知自己在别人眼中到底是一个如何海纳百川的风流浪子，怎么色胆包天到连和尚都不放过的。幸好，观真首座听得进话，她解释过后，便应允马上帮她找寻此人。
许是线香的缘故，又或这里是佛寺的缘故，极静中，一片安然，竟让人有些昏昏欲睡了。徐行抬眼，忽的看向房梁。
隐蔽的角落里，有一处的木材被燎得漆黑，但未曾朽坏，所以也没人管它，这正是那场荒谬的火灾留下的遗迹。这片刻的安然也像这木材，再来一场大火，恐怕便要破碎得无边无际了。
“小友。”观真首座道，“你可否知道，我若坐化，这住持之位便要传于何处？”
自然知道。按照惯例，首座之下还有八大首席，首座会钦点一人作为新住持。然而，问题就来了。这八大首席中，五人是守心僧，三人是破戒僧，后者人数占劣，然则手握实权，但前者积威甚重，是当真为少林寺着想的。八人已经在观真座下或明或暗斗了十数年，背后势力人脉极为复杂，可以说，选哪一个，都免不了一场腥风血雨。
徐行道：“我看首座尚老当益壮。”
观真道：“身前身后，不过一念之间。老衲苦心思索，仍是没有答案，担心自己一叶障目，既然今日有缘，不如问一问小友的看法。”
拿这个来问，真是匪夷所思。不过，若是他认为徐行日后会接玄素的班的话，那么问一问既是试探，也是交好了——万一少林真出了什么事，穹苍可不能袖手旁观。
徐行定定看着他，一扯唇角道：“好啊。”
观真絮絮叨叨了将近三炷香的时间，将八大首席每一个的个性、势力、乃至接任后可能会有的隐患都说了一通。徐行听完，停了一停，随后道：“都不行。”
观真道：“此话何意？”
徐行道：“都不行的意思就是，都不能选。”
这话简直像在敷衍，观真首席反倒缓缓笑了，他道：“那小友认为应当如何呢？”
“若我来看，我需要的是一个从未参与过争斗、实力足以压过众议，作风强硬的人，最重要的一点是，其必然是个旗帜鲜明的守心派。”徐行抬眼道，“就算还没有这样的人也无事，如今开始培养来得及。若是速度太慢，或是担心不稳——我建议首座先将第八首席找个机会处理了。这样会省很多事，不过，我当然知道首座不会这样做，所以，我也只是说一说。”
大殿中一瞬寂静，清风拂过，少顷，观真首席眼尾的纹路渐渐深了些，他并未对徐行的作答有所评价，只忽的道：“你有适合当掌门的智慧，却不适合当掌门。”
“……”
徐行笑道：
“这夸奖，我便笑纳了。但，为何不适合？我觉得我很适合啊。”
观真道：“强求只会带来痛苦。”
徐行漠然道：“没有人强求我。”
“自苦是苦，自伤是伤，强求己身，难道便不是强求了吗？”观真心知应是碰到了她忌讳，只蜻蜓点水般一提便罢，叹道，“正如小友所说，的确有这样一个人。了悟，出来吧。”
侧殿中，陡然迈出一人，徐行霎时抬眼，眼神并未在他的面孔上有一瞬停留，只径直凝在了一处——
踏破铁鞋无觅处。六道要找的人，竟就是他！

第111章 战帖下一步棋
面前之人，眉眼如画，颇为秀致，在徐行抬目看他之时很轻巧地错开了视线，叫了声“师傅”。他生得一副柔和慈美之相，身子却一看便是个武僧，不知在何处受了伤，臂膀处不得着衣，用白布仔细地束起，血色自下面隐隐透出。
但或许是因为练得太结实，不慎将那白布崩开几条微不可见的小缝，徐行正要找人，视线自然率先注意肩头。即便是她，也是看了许久，才看出那的确是一颗小小的红痣——说是“红”，却黯淡得全无艳色，看着和黑无甚区别了。
观真首座老眼昏花，竟没注意到。也是，任谁也不会随便盯着人肩膀看的，徐行面不改色地将目光收回，拈起茶杯抿了一口，道：“首座，从前并未见过你这徒弟啊。”
观真道：“他向来在外云游，是收到老衲传召令才急急赶回。”
徐行与他点到为止地彼此行礼，并未交谈。正如观真所说，了悟果然是旗帜鲜明的守心派，时至今日，一些僧人都不落发剃头了，他仍是一丝不苟地剃得干净，头顶烧了九个戒疤。
在此时的少林，戒疤已代表不了任何身份地位了。“燃香于顶，指为终身之誓”，意为虔诚笃定，绝不还俗。
六道要找的人，竟是这位了悟。真是巧之又巧，一找便找到了当下时局的关键角色？徐行可还没忘，六道提出的条件不是简单的“找到姓甚名谁就行”，而是要将此人带出来，和她见一面。
对，不管是坑蒙拐骗，还是生拉硬拽，总之她要亲自见到活的、喘气的人。就是见到之后此人还会不会喘气就不一定了。
要找人，非爱即仇。徐行尚不知究竟是哪一种，于是她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茶杯，来回几句话的时间，险些把了悟生平都掏了个一干二净，然而，最终却得出了第三种答案。
不认识。
了悟小兄弟出师后便径直去了西境，和黄鼠狼打了几条街的交道，遇到的灰族寥寥无几，更全然不知族内改朝换代之事，也就是说，他压根不知道六道其妖。
徐行琢磨道，佛祖在后边看着，再没良心的人也不至于说谎吧
了悟：“施主一直这般看我，是从前听过我名字么？”
徐行毫不羞愧道：“没有啊！”
“……”
又和观真闲话家常了一阵，徐行无聊得快长蘑菇了，终于能可脱身。老和尚罗里吧嗦一大堆，凝练一下便是一句话能说得完的事：了悟方回宗门，根基不深，掷愿亭之事他需立功，徐小友你正是闲着帮忙照看一下，阿弥陀佛。
她踏着晚霞走出宗门时，满眼红墙金瓦，皆闪着烁烁微光。仙鹤乖顺地蜷着脖子待在通天梯旁，徐行登上法器时，寻舟已醒了。
他长发散落，背对着她，正在缓慢地梳头。苍白的手执着木梳，青丝像水一样缠过梳齿，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响，徐行忽的感觉唇角有些发痒，她近了几步，很不客气地伸手将他刚理顺的头发挽起来攥了几把，又乱了。
“走吧。”徐行脑袋发胀，“回去定然又要听到什么坏消息了。”
寻舟不经意道：“不等那个人了？”
徐行道：“不等。他本就和我们不是一路。”
仙鹤振翅，将少林甩在身后，徐行给六道发去灵信：【人已找到，位置发我。】
对面回的也是相当语焉不详：【何时？】
徐行：【十五日后。】
六道：【当真？】
徐行：【我向来以诚待人，不信你去问好人难当，他会替我背书。】
过了一会儿，六道那边发来一串地址，笑盈盈道：【好。若失信，庄乐山的脑袋我先收下了。】
徐行挠头道：“啊呀。我开玩笑的，她怎么还当真了？”
神通鉴道：“我看你本来就认真的不得了吧！！”
窗外风景依稀，徐行斜斜倚着，指尖漫无目的般摩挲着野火的剑锋。她已逐渐习惯了这具不属于自己的躯体，不再动辄将自己划出数道伤口了。一只飞鸟自半空唳叫，盘旋而过，她看飞鸟，寻舟看她，少顷，徐行没转头，只道：“若是要不着痕迹地追踪一个人，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除非人死了。”寻舟道，“否则，摆脱不了。”
他的发丝被徐行揉乱，便不再梳理了，他轻道一声：“看我。”
徐行回首，见他发间点点萤火般跳动着幽幽蓝色，那蓝光像是有灵识似的，窥见附近有人的活气便往上扑。徐行伸出一指去接，光点落在她指上，原来是一朵舒展着茸毛的小花。再一个呼吸，小蓝花便没入了她的皮肤内，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却毫无所觉。
徐行挑眉道：“进来了？”
寻舟微笑道：“正是。”
徐行道：“没什么感觉啊。”
她说没什么感觉，寻舟自然要让她有一些感觉了。很快，徐行感到指尖它没入的地方有一股小小的麻痒涌了上来，不难受，像是一堆小毛球挤挤挨挨，又像是小猫的舌头舔了她一口。这麻痒的触觉自她指尖血液流动方向不断蔓延开来，很快便舔到了她的肘弯，徐行才发现原来自己这儿很怕痒，当即一缩，正色道：“可以了。不过，这小玩意用来追踪，是不是太大材小用了一点？”
看得出来，这便是所谓九重尊的“石花”了。只要没入血肉内，便是根系深种，莫说追踪，恐怕叫人浑身血液爆开也是轻易。
寻舟一勾手，那莫名兴奋无比的小蓝花疯疯癫癫地自徐行体内溜了出来，不住跳动，他垂眼道：“不会。”
徐行颇感兴趣道：“我好似不记得我教过你这招？你自己创的招么，有什么机缘巧合？”
寻舟又是礼貌的微笑。他真是将徐行的假笑和突发耳聋这两大绝招学了个十成十。见他不愿回答，徐行也罢了，她虽笑着，笑意也未达眼底，像是有所顾虑。
她似乎想说什么，却也在斟酌着用词，像是怎么说都词不达意，因为用再巧言令色的言语去矫饰，本质仍是一样。徐行目光越过他苍白的脸，并不停留，心道，罢了，就直说吧。最直白、也最准确地说。
于是她道：“寻舟，我要开始使用你了。”
寻舟微微一扬眉，像是听到了什么世上最真挚的好话，竟真的低低笑了起来。黑发随着他起伏的胸膛微微颤动，他吸了一口气，将右手轻轻覆在胸口上，只答了四字：“甘为利刃。”
-
正如徐行所料，才过几日，那被杀的信徒就被清查起底，从前那些不为人知的恶事像是被大雨冲破了的堤坝，霎时涌得四处都是。先是从前有人揭露他不干不净的起家之路，原来是骗走了无辜之人一生的积蓄当踏脚石，又是被发现开仓施粥不过是做表面功夫，往里面掺水掺沙缺斤少两，而最令人愤怒的，便是他援助的那些小孩——此人自年轻时便有狎昵娈童之癖，又担心传出去影响名声，于是便从无家可归无人可依的孤儿下手，毕竟死了也无人在意，当真是丧尽天良，恶贯满盈。
这还信徒呢，这不死人么？但凡一个稍有良知的人，听闻此人的事迹，都会拊掌赞叹一声：“好死！真真是死得太好了，老天有眼啊！”
声嚣浩大，裹挟一切，徐行一行人按着六道所给的踪迹，果真找到了那位原属于白玉门的操偶师。寻舟种下石花，寻隙而去，回来时，手上提着六七个血淋淋的人头。
“皆是死士。”他道，“问不出什么，一旦被发觉便立刻自爆身亡。”
“……”徐行道，“好了，我知道了。不过，你告知我便好，为什么还要将脑袋带回来？也不要什么事都学师尊啊，人年少轻狂的时候真的会干很多蠢事的。”
寻舟似是想起她吊儿郎当谈笑间气死长老的模样，很浅地笑了一笑，随后摇了摇头，将人头立在桌面上，手掌扣住其天灵盖。
搜魂。
不得不说，寻舟在外人面前不便出手，有很大缘由便是他的一招一式都太过歹毒，不很正派。譬如这搜魂看似简单，但要搜一个决意自爆的人的魂魄，那首先就要在其自爆之时精准地切断颈首之间的联系，也就是，率先断头。
徐行不太知道一刀切断六七个人的脑袋是怎样做到的，会不会很像玩水果忍者。
但总之，寻舟闭眼片刻，再睁眼时，眼底漫上一层浅淡的黑雾。
这群负责“执行”的死士，竟然也不知道真正的操盘者是谁！几乎全是靠人传话，而传话者走出百里即化为白骨。就算偶尔几次会面，对方也没有真正露面，声音更是听得模模糊糊，像是入坠梦幻之境，却有种如影随形的威压感，醒来还是不敢动。
当真是事事小心，处处谨慎啊。
几日来，一行人多加奔波，不断奔走下，死人的频率终于缓下来了。少林也终于出手，了悟领头，一帮守心派僧人布下森严防界，对有可疑迹象的人群进行严密盘查。僧人们训练有素，人手一有增援，徐行这方的压力便也卸下不少。
但，祸不单行。那背后的势力没有出手，反倒衙门中真正受理了一件新案。凶手很明确，也没有替自己辩驳，当场便定了罪——五个少年手持棍棒围殴将一人活活打死，原因竟是发现那人手臂上有“缝花”的痕迹！
“我们这是替天行道！”为首之人激昂道，“若不是该千刀万剐的大恶人，怎会被选中？！天不来收他，我来收他！”
“平日里藏得再好，也不妨碍我早觉得他不是什么好货。”
“听说他害死过人……”
“看面相就知道这人缺德冒烟了！”
“……”
了悟随行虽众，同时却也难以掩盖踪迹，众人很快便发觉了这个年轻僧人之目的，不由心生不满，但他毕竟是首座之徒，又着实清清白白，找不出什么可供攻击的错处，于是也只是捏着鼻子嘀嘀咕咕指指戳戳，阴阳怪气地说几句什么“老爷见不得人好”。
围殴凶手被重判，同罪判死，当即处斩，此事像被泼了冷水的炭桶一般，只沸腾了一瞬便骤然寂静下去。
了悟沉默寡言，几乎从不主动挑起话题，但向来有问必答，只要不涉宗门机密，他都会正正经经掰碎了解释给众人听。
周围民众见这一行人走来，隔着老远便闪开去，却又没真的走，只是聚在远处时不时探着脖子往这儿看。
不远处，一人转身便走，迅速没入人群中消失无影，怎料身后忽的冒出点点诡异蓝光，了悟神色一凝，道：“拿下！”
一般说“拿下”，这群死士要么当即自爆，要么食毒身亡，然而，今日却有所不同了。
那人被一道浑厚金光打中后背，摔落到地上，竟然声嘶力竭地喊叫起来。这声音太过瘆人，好像嗓子都已经被撕裂、泡出血来了，让人听着只想狠狠皱眉：“有没有公道？有没有王法了！！你们欺人太甚！！！”
“……”
徐行站在暗处，并未动手，定定看着那乱成一团人仰马翻的景象，忽的对神通鉴道：“差不多了。”
神通鉴道：“什么？”
“我一直在想，若我是对方，现在的下一步棋应当怎么走。”徐行道，“显然，第一选择应该是，把了悟杀了。但很快我便发现，这其实不是最好的选择。”
这和下棋相同，谁先手，谁便占了优势。徐行一直掩盖自己的行踪，不欲站上风口浪尖，这对她并无好处，于是此刻，敌在暗，她也在暗的局面，就略显僵持了。但经过长时间铺垫，不论她还是敌手，落的第一子必然是想方设法将对方自暗处逼出来。
神通鉴懵道：“啊？我没有懂……那最好的选择是什么？”
徐行道：“先杀我，再杀他。”
下一瞬，她的侧脸被粗粝的指腹抬起，寻舟看着她的脸，面色极度冰冷。
透过瞳孔，徐行看见了，自己左眼之下，出现了一个醒目的图案。
那是一颗兰花的花瓣，边缘微微泛红，缝上去一般，极为醒目，耀武扬威地盘桓在她的侧脸上，像是一张知心知底、棋逢对手的战帖。

第112章 顿悟嚯，说错话了。
别人的“缝花”，要么长在后脖子上，要么长在手肘弯里，总而言之，都是不仔细看发现不了的地方。她倒好，一来便往脸上长，藏也藏不住，一时之间众人的目光都移了过来，想也知道，上一个长花被发现的坟头草都三尺高了，这些目光绝非善意，甚至隐隐间藏了些凶光。
“还是现代好啊。”徐行摸了摸自己眼下的奇异图案，触之凸起，仿佛真像是针线刺进了皮肤里，她对神通鉴道，“要是换做从前，我就能说自己只是单纯非主流了。”
这时候还有空开玩笑！神通鉴：“怎么回事？！怎么你脸上也长了东西？这什么时候刺上来的？！”
正逢此时，一道利光窜隙而来，直直袭向徐行面门，寻舟掌心一侧，阴沉道：“找死！”
那道利光倏地返回，在人群中激起一簇血花同时，一颗人头斜斜飞起来，滚落在地上，还弹了几弹。
看热闹和把自己变成热闹不是一回事，见血了，诸人霎时吓得连连后退，跑的跑散的散。但此处路形狭窄，人群惊慌失措之间，互相踩踏，挤在路口压根跑不出去，这般更是方便了藏在其中之人暗中作祟，攻法接二连三，看这灵气的密集程度，内中至少有十几个死士杀手。而起初那个引起骚乱、吸引注意的异人，早便无影无踪了！
了悟和群僧不作他想，先将人群疏散。这群人一口一个秃驴云云，时常还爱讲几个和尚荤笑话，真遇上事儿了倒是若无其事地往和尚怀里塞去——秃驴虽烦，但秃驴不害人啊。
徐行左手按上面孔，试图用灵气将这诡异的小东西逼下去，然而，一股撕扯皮肉的痛感涌上。痛不痛的另说，就算徐行脸皮再厚也经不起这么个扯法啊，她试了试便放弃了，对寻舟抬眼道：“几个人？”
寻舟道：“十三。”
徐行道：“尽量抓活的。”
他并未多言，伸手在徐行脸上一抚，如一阵阴风般卷出去了。
“……”
很快，人被驱散了，那十三人被拎在座前，极为沉默，沉默到面无人色。
此前寻舟找人，人在他面前死了一次，这或许被他算进了“失手”的范畴内，并不算完成了徐行的嘱托，于是他很快便加以改进，创出了一个控制死士的方式。
需知人要找死八匹马都拦不住，这要求着实有些难为鱼了，于是他用的方法，便是用天赋将人身边所有的空间像压扁棉花一般鞣制成极薄的一片，有点像将人活活抽干了塞进真空袋里，石花渗入体内不断繁殖，这群人连血液都流动得极为缓慢，唯一能做的动作只有呼吸。
就算能动弹的只有一张嘴，这些人都能咬舌自尽。但人的呼吸压根不受自主意识控制，就算将自己憋得猛翻白眼也是绝然死不过去的，徐行看着眼前被倒吊着的十三个绿脸咸鱼，默然半晌，忽的道：“你在酷刑这一道上真的很有天赋。”
像她这种五讲四美的好青年，认为最痛苦的事儿也就是被火烧一烧了，什么血肉养花，什么根茎扎眼的，寻常人当真很难有这样惊人的创意。
往日寻舟通常会接什么“是师尊教得好”，然则现下那爪子跟花纹过不去了似的，第三次往她脸上扒拉，指腹微微使了些力气，想要将其抹
掉，徐行的脸皮险些被扯起三寸，她含糊道：“行了。行了！别揪了，反正现在消了也没用。”
幸好为了隐蔽，徐青仙小将她们没跟来，不然又是乱账一摊。了悟匆匆赶来，目光在她面上扫过一瞬，凝眉道：“徐施主，这东西怎会到你的身上？”
了悟师傅六根极净，不管对面是个多么声名在外的仙门大流氓，也不好意思多将视线停留在姑娘面上。
徐行思索道：“我想，应该是‘血’。”
这种诡谲手段，看着会让人误以为是“毒”，或是“蛊”，甚至是术法之流，然而，若真被下毒下蛊，寻舟日夜不分在她身侧，不可能没有发觉端倪，但，有一种方式却是例外的——
这东西本身“无害”。换句话说，它不过是个顽皮的奇异花种而已，像蒲公英一样四处落脚，七日后花谢了便会消散，并不会给人体带来哪怕丝毫的损伤，那自然无害，区别只是，蒲公英传播的载体是“风”，而它的载体是“血”。
“当时第一个死者出现，他的血溅到了我的身上，花种应该是那时就种下了。”徐行道，“也不止我，包括这群死士，很多人身上估计都已经沾上了。”
花本身没有意义，是人给它赋予了意义。那势力将花种当做了一个“标记”，只要掌握着决定让它现形与否的能力，便可以随意让一个人成为众矢之的。
对方演这一出的目的，不是真想凭着这十几个死士围攻便取下谁的性命，其要的真正是：让寻常人“看见”徐行脸上的花瓣，并将这个消息传出去，仅此而已！
要将此事扼杀在襁褓内的方法也很简单，有多少人看到了，便把那多少人杀尽便是了。然而，这是坏人的做法，不是好人的做法，别说对方煞费苦心地引来了一群人，哪怕只有一个人看到了，徐行也定不能杀。
寻舟指尖轻抬，石花在他们体内一寸一寸扒着皮肉搜寻，很快，那花种便被逼得无路可退，在肌肤上逐渐浮了起来。但眼前十三人的全身上下全都是花，整个人密密麻麻，已经找不到一寸完好的肌肤了——看来，他们不只是执行者，同时也是传播花种的寄体。
此时，徐行又道：“不对。”
神通鉴急切道：“什么不对？哪里不对？”
徐行对寻舟一抬下巴，寻舟心领神会，微微闭眼，指尖像戳破一块豆腐一样没入了其中一人的天灵盖，一团带着强烈腥气的青色血液被逼了出来，竟像小蛇一样游走，仿若有灵。
徐行：“果然。”
寻舟将指尖血迹仔细用帕子拭掉，看着有些嫌弃：“是。”
“……是什么是？！”神通鉴抓狂道，“拜托你了！我很笨！我不懂啊！给我解释一下好么？！！”
“真拿你没办法。”徐行平日教徒弟都没这般耐心，“想一想，有什么事是矛盾的？目前出现在台面上的，全都是死士。你知道培养一个死士要花多少心思、多少精力么？”
要一个人心甘情愿为自己卖命，要么是给其足以买命的钱，要么便是扣住对方视若性命的把柄，这两者都不是容易的事。在红尘中，一个王府能蓄三十死士已经非常了不得了，更何况像现在这样随便当个引子出来给人杀，不心疼的么？
若是能做到这点，背后的势力就绝不可能寂寂无名，既然都已经到达了这种水平，还需要这般利用民心给自己造势吗？
那么，顺理成章的，另一个可能就浮出水面了——背后之人有特殊的手段可以源源不断地制造出“死士”。面前这一批，便是比常青制造出来的人蛇还要高阶的产物，看着和人无异，其实是一具行尸走肉罢了。人蛇只会“杀人”、“自杀”这两个动作，就算搜魂也只能搜出模糊不清的记忆碎片，完成任务就要去死，因为不这样，恐怕一眼就会被看出来他们和真正人族的异常之处了。
既然弄清了秘密，那留着他们委实没有用，毕竟和他们无法沟通，活着也只是会残害无辜之人。徐行刚想开口，便想起了悟还在一旁，顿时迟疑一瞬。
……这可是个少林的人。老和尚小和尚都是和尚，成日把慈悲为怀挂在嘴边，会不会阻拦她？
了悟察觉到她视线，却错以为徐施主是要让自己处理，于是凝目向前一步，道：“你几人手上已沾满血腥，还有什么可为自己辩驳的么？”
他剃了秃瓢，倒还是很标致，看上去像个严肃的水煮蛋。徐行看热闹不嫌事大似的，指道：“那什么，了悟师傅，他们是傀儡。严格来说，已经没办法和你说话了。”
“……”
了悟长叹一声，双掌合十，腕上绕着的佛珠发出铿锵一声，无奈道：“阿弥陀佛。那贫僧，只能送你们早入轮回了！”
-
徐行出去一趟，回来已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幕后黑手可能原本是这么想的。
“我觉得那人还不是很了解我。”徐行遮头盖面地走在大街上，把自己裹得像个木乃伊，还不忘往自己面纱底下塞东西，把青瓜啃得吭吭哧哧的，“至少，还不够了解，不然就会知道，这一招看似不错，但其实是个昏招。”
按正常的思路来说，杀她，再杀和她关系密切的了悟，这样的确很好。然而，毁人名声这一招狠辣，但对徐行来说并没什么用啊，不如想一想，她的名声难道还有什么可以下降的空间么？
头顶咯噔一下，有人往她脑袋上丢了个橘子。徐行抬眼一看，徐青仙正在房顶面无表情地看她，可能是觉得她现在独自行动还要掩盖行踪不能吃阎笑寒做的饭了，于是看到了顺便投喂一番。
“不是吧。”徐行挥挥手示意她回去，悚然道，“我都遮成这样了，大师姐还能一眼认出来！”
神通鉴道：“整个街上没有人像你这么走路。”
路边茶馆又有人在激烈论道，没几句便争起来，争得脸红脖子粗，再几句估计就要打起来了。徐行悄无声息地摸过去找了个椅子坐了，点了两盘花生米，竖起耳朵听诸人在讨论什么：
“听我说，都听我说！我早就觉得穹苍那里边都不是什么好人啊，牛鬼蛇神聚集地！你看，连掌门的关门弟子都出事，这哪里还可以相信的？！”
“你说徐行哦？这我倒是不解了。就算按最难听的说，她也只是太拈花惹草而已。不至于吧？我听说长宁府出事那回，她还在秘境里救了好多个老人呢。先不论动机如何，好歹论迹不论心啊。”
“你还没看清楚？之前那个张江，谁看了不说十里八乡的大善人一个？驴粪蛋子表面光，其实一翻开里面都是屎了！她救人是救人，谁知道她私下里杀了几个人？”
“这么说，我倒是理解了。有没有一种说法，她当初那个和九重尊闹得纷纷扬扬，说是什么恋老癖，其实只是在找机会接近九重
尊！你看这不是没多久，九重尊就死翘翘了？我看，她甘愿背负这个名声，说不定真相是她杀了九重尊，杀人夺宝呢。小道消息说九重尊衣摆上的珠子都给人偷去了。”
“那这样说胆子岂不是比天大？！当弟子的连九重尊都敢杀，还敢做什么我都不敢想了！是不是还偷偷往玄素杯子里放增病药让他的病一直好不了，想要伺机上位？徐青仙和她待在一起，原本好好的人也变得古古怪怪神神经经，谁知道是不是又是她下的毒手？那个王女对她都没好脸色，对了，我还听说她虐待同门，就那个笑什么的……记不住名字了。不仅虐待同门，还虐待别门的，无极宗少宗主她也没放过啊，一听到她名字都吓得蛋抖！再说，现在她身边那个余刃对她百依百顺恨不得把她当主人的样子，不知道什么把柄在她手上，啧啧啧……”
“哇，毒，太毒了。若是把心思放在正道上，岂不是一代人杰啊！”
“……”徐行在旁边听到快热泪盈眶，捂着嘴哽咽道，“继续说！就这样继续说不要停！求你们了！”
她的声望终于有救了！
神通鉴咆哮道：“够了！你还很开心是不是？！”
当然了。
桌前“笃”了一声，店小二蝴蝶似的飘过来，在桌上又放了一壶茶水，徐行倒了杯茶，刚放下茶壶，对面便坐了一人。寻舟外出归来，身上弥漫着一股细微的血气。
为了配合徐行动作，他自然要换一张脸，只不过这厮似乎对容貌有什么“包袱”，可以重伤，但绝不能伤得在地上爬，可以很惨，但绝不能惨得很丑。这也就罢了，与此同时，他又对自己原先的面孔有一种奇异的执着，要换脸，基础还是在九重尊的面容上稍作改动——不必说，这自然又和余刃三分像了。
虽然他的伪装有一些缺憾，但他那漠然的“看什么看”脸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众人都不敢多看他一眼，生怕下一秒人头就飞起了。
徐行用手指蘸水，在桌上肃然地写下：如何了？
神通鉴有时真是不明白她在想什么：“……你直接可以传音吧。为什么要这样啊？”
“你懂什么。”徐行严肃道，“这样才有亡命天涯的感觉。”
寻舟顿了一顿，也用指尖蘸了水，在桌上一笔一划写着什么。徐行就写三个字，笔画还很简单，他写得慢，笔画还很复杂，倒着看更是很难分辨，徐行歪着头努力去看，发现四字正是：师尊笨蛋。
“……”寻舟看她，神情是非一般的认真。徐行冷漠道，“小破鱼，你欠打是不是？”
好了，说正事。既知那些都是人蛇，寻舟也不必顾虑了，循着石花一路鬼一样摸过去杀干净了。不出意外，制造人蛇的血来自那条神秘蛇妖，但，制造出人蛇的精血也不是无穷无尽的，他只要没傻到这个关头还让自己变虚弱，就暂时不会再用这个法子了。
“可惜了。”徐行道，“要是能把那蛇请过来谈一谈，说不定能谈出点东西来。”
“不必了。”寻舟轻描淡写道，“凡是蛇妖脑子都不好，打定主意不说的东西，打烂它们脑袋也不会说的。”
徐行道：“当真？这么烈性。”
寻舟道：“是脑子不好。”
徐行道：“不得不说，他们的天赋都挺好用的。”
寻舟道：“但脑子不好。”
徐行一向说话很呛：“你脑子多好么？真要这么好还天天跟我屁股后面转？”
寻舟垂眼道：“不过是傀儡，我也会。”
“看来你对禁术了解还挺多的。”徐行和颜悦色的，忽的抛出个问题来，“那，‘换命术’，你会不会呢？”
“换命禁术”，便是早些时候在尸解四阵中玄真子曾说过的，一种早已被禁的禁术。不巧，正是被穹苍禁的。一个人心甘情愿地将心剖出来，把自己的躯体献给其他人，是为“换命”，目前还没有成功的例子——徐行也知道，这多半是成功不了的。
如果用“现代科学”来解释，就像一个人不能硬生生将自己憋死那样，“呼吸”是由脑干中的自主神经控制，不由主观意志而转移，心跳也是同样。停了就是停了，死了就是死了，哪有将自己心脏剖出来还有能活跳跳地继续换命流程的道理？这不是幻了么？
知道不可能。虽然知道不可能，但徐行仍不由心生疑窦。然则，寻舟却像头一回听见这三字似的，怔了一怔，下意识道：“那是什么？”
很好。不是“我不会”，而是“那是什么”。徐行的眼睛自他眉眼一寸一寸掠过，没察觉出一点他那撒谎时的小动作，于是无事道：“没事了。我就随口问问，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听名字很厉害呢。”
她灌了口茶，正打算和寻舟说一说接下来的动作，腕间却接连不断发出来几声鸟叫。
有人给她发灵信了。徐行一看，径直忽略掉庄乐山对她和她全家乃至玄素的亲切问候，是六道的新情报，让她一个时辰内来鬼市一趟，过时不候。
徐行：【又逮到什么人了？】
六道：【你素未谋面的难姐难妹。人被我扣这儿了，不白留，把我要你找的人名字给我。】
徐行不是很激烈地挣扎了一瞬，想到了悟那抡起佛珠虎虎生风的肱二头肌和身后带着的数十个铁塔武僧，还是毫无负担地将其打包卖了：【了悟。】
六道评价：【名字不错。】
这哪里不错？少林里面了字辈的好歹几百个吧，不如夸他头型不错。
“……”
这回去鬼市已是轻车熟路，仿佛回了自己家。六道正翘着二郎腿点烟斗，唇间云雾飘散，见她进来，烟柄在旁边一敲，道：“喏。”
不用她“喏”，徐行也知道是谁了。地上正失魂落魄坐着个女修，眼睛鼻子红成一块儿，一张嘴哑成烟鬼了，看这模样，少说连着嚎了三时辰，现在终于镇定下来了。
徐行一打眼便看见她掌心那朵红花，霎时很稀罕地“唷”了声，把自己面纱扯下来，一副街上撞衫的惊喜样子，嘻嘻道：“这么巧？我还剩三天，哇，你只剩一天了，这么牛！”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说“这么巧？我三百买的，哇，你一百买的啊，这么牛！”。
犯贱立竿见影，女修：“哇啊啊啊啊啊啊！！”
六道被魔音灌耳了几个时辰，现在更是险险才忍住要脱口而出的脏话，拧眉道：“我的天老娘！您比老鼠还能吵，能不能闭嘴了？”
女修人穷志不短，一边大哭一边还反驳，可见是个天生杠精：“你……你不该让她闭嘴吗？怎么……只叫我闭嘴？更何况，老鼠不吵，老鼠本身叫声很小，是跑动时造成的动静才大！”
六道说：“这我还要你来教？！”
“……”
长话短说，这女修真名不详，笔名大几十个，写一篇文章便换一个笔名，力求让人想揍她都找不着人，想也知道，她平时写的东西肯定不是什么《我和师尊二三事》了。她现实唯唯诺诺，文章骂天骂地，最可恨的是，骂的不仅很有道理，而且还非常精彩——能将这两者同时做到，真是极不容易。
也有人看不惯她，将她放到小报上一通大骂，这下她可就来劲了，将那人的文章节选出来一字一句骂回去，骂的天花乱坠，字字珠玑，活脱脱一张好嘴，于是也积累了好一大群读者，这次摊上事儿，是因为她前阵子听闻那破戒僧闹出来的诸多丑闻，气不过，一夜写了篇洋洋洒洒的《论破戒》，阴阳怪气不带一脏字地将破戒僧骂了个狗血淋头无地自容。
“破戒也可称僧，那吾与状元又何异？此方议佛法，彼方已伏法，穿上僧袍，徒增笑料，乐！乐！乐！”——《论破戒》。
文章写得太朗朗上口，被四处传播，仅仅几百字，让破戒僧风评急转直下，这种拿笔杆子打人又诛心的，想铲除她真的再正常不过了。但她自恃这辈子除了爱骂人之外没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儿，颇有信心，于是看到自己掌心出现缝花时，霎时懵了。
她自然知道，这种情形下被发现，轻则被欺凌孤立，重则被围殴打死，就算她没有做坏事也有了！好在她跑路经验丰富，静观其变几天，看情况仍是没有改善，遂立马机灵地钻到了鬼市里——她平日里得罪人要被摇人揍了，就会来找六道，这已是家常便饭了。
徐行听完，第一反应是：所以六道这奸商拿一个送上门的人换了个名字回去？亏啊！
第二反应是：这等人才在红尘太可惜了，我们穹苍的天笔阁才是你应有的归宿。
神通鉴道：“别惦记招生了！正事，干正事！！”
好了，干正事。
徐行蹲下，道：“手。”
她心里在认真想事时，分给表面功夫的精力便少了，于是说话做事不由隐隐透出些不容置疑的发号施令感来，那女修还在跟六道杠的你来我回呢，听到这一声，人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乖乖伸出去了，自己都愣了一下。徐行抓着她的掌心细看，忽的挑了挑眉。
这都不必“细看”了  。莫说修者的眼力，就连眼睛敏锐些的寻常人，都能看出她掌心上的“缝花”，和徐行脸上的有一些细微的不同。与此同时，一股微微的毒气自花下传来，可以发觉，这跟之前的就不是一个东西，而是用毒来伪造的。
或许对别人来说，这毒还算棘手，但徐行现在鲛人血在手，要解掉这毒其实不难。然而，她垂着眼，没有动作。
在此之前，都是一人死后，另一朵七日缝花才会出现，从未两者同时一起出现过。这清白的身份，和拙劣的伪造，对方的下一步是……
神通鉴正屏声息气地偷听呢，忽的听见徐行自齿边出来的一声轻笑。
这轻笑过于轻，过于快，听着都像嗤笑了。她一般这么笑，要么是想使坏了，要么是对什么事情了然了，要么是两者兼具，果不其然，徐行缓缓道：“我明白了。”
神通鉴绝望抓头道：“你明白了？你明白什么了？我还不明白啊！”
“那边那条。”徐行对那头正在细细叠自己乱丢面纱的寻舟传音道，“有件事虽然为师没教过你，但不知道你会不会？”
寻舟回首，笑道：“什么呢？”
“我的独门绝技。”徐行兴致盎然道，“死一个给他们看看。”
寻舟的笑意却骤然消失了，面色竟显得有些恐怖：“……”
这极其突兀的一瞬寂静间，神通鉴终于见缝插针地懂了一件事：徐行现在应该是说错话了。

第113章 幕后之人这皆是我的过错。
这笑意消失得太快，像断头台上斩下来的钝刃般，太过利落地一刀两断。唇角尚未放下来，眼神却已经冷了。
即便他藏得再好，这一瞬的冷酷，终于闪过了徐行缺席这几百年间作为喜怒无常“九重尊”的残影，神通鉴看得心惊肉跳，毫不怀疑，这话若是出自他人的口，恐怕现在已经被寻舟撕成几片了。徐行开自己玩笑开惯了，说起兴了对寻舟也口无遮拦，她也不想想，那能一样吗？！
徐行说完，莫名自己也觉得不对，甚至有点心虚。平日莫说有人这么看她，路边有狗目送她她都要瞪回去的，现在却破天荒地移开了视线，干笑道：“哈哈，开个玩笑了。我的意思是，要装死，现在我肯定是做不到了。但现在你的身体不是转生木么，所以，我就随便问问。”
她的干笑不仅没有底气，而且也没有任何作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还是紧紧锁着她的侧脸，不言不动。
徐行被看着，好像一颗石头照头压来，都快喘不过气了。需知她这辈子上辈子上上辈子都不知道“敬老爱幼”这四个字怎么写，对长辈殊无尊敬之心，对小辈更无慈爱之意，更没有什么事值得她心虚，这感觉陌生得很，徐行被他盯了半晌，脸颊毛毛，心头毛毛，自知理亏，反倒心情不爽起来了。
“怎样？是要跟我吵架？”徐行对神通鉴郁卒道，“我拿我自己开玩笑，说他了么？”
两边都惹不起，神通鉴心头苦道，你还不如说他！
徐行打定主意，他再这么摆脸色下去，就好好教他什么叫做尊师重道，怎料她一转头要找事，寻舟敛眸，轻轻地一拂袖袍，也转开眼了。她只能看见对方冷峻的侧脸，真是风水轮流转，一通王八拳打在棉花上，憋得胸闷。少顷，寻舟凉凉答道：“做得到。”
徐行嗤道：“我道也是。你现在本事大得很。”
“你在乎么？”寻舟没看她，只平淡道，“哪怕不把自己放心上，至少也把我当个人看吧。”
徐行：“……”
她算是看出来了。一句话而已，这条鱼不仅生起气来，还敢跟她顶嘴了？！
但徐行一向很是素质教育，从没像别的师者教徒弟那样动辄打手板或者一脚飞踹。再说，孩子早过了可以揍的年纪了，几百岁了还揪耳朵，着实算虐待老人，还再加一项虐待珍稀动物，于是只能忍。好巧不巧，她擅长忍痛，忍火倒是很短板，于是一抬眼，便发觉六道虚虚提着烟斗，烟也不吸了，就这么饶有兴趣地看着她，眼珠子在二人之间转来转去。
徐行道：“看甚？”
“就没人说过，你们两个背着人传音的时候真的很明显么？”六道笑眯眯道，“在说什么悄悄话，这么见外，我也想听啊！”
地上那女修也不哭了，搓搓鼻子，一脸期待地看着二人。徐行毫无诚意地转移话题，甚至懒得敷衍几句，只面不改色地拍了拍手，道：“好了，现在来说说接下来要做什么。”
六道扬手道：“等等。别把我算进去。”
徐行挑眉道：“没算你。还有，给我把烟掐了，忍很久了。一斗接一斗，没完了？臭。”
目前九界尚没有先进到有“室内吸烟没素质”这等意识，毕竟斗殴会知道出去打都已经算很了不得了。六道怔了怔，倒没生气，“哈哈”着便把烟熄了。和徐行不太一样，她似乎成日都是这般笑脸，也不知脸累不累。
那女修看了看自己掌心越发鲜艳的红花，凝重道：“那，我究竟要怎么做呢？”
“是这样的……”徐行对很乖的小朋友一向有比较富余的耐心，是以神通鉴总说笨话她也不在意。她蹲下，正儿八经道：“你啊。你就什么都不要做好了。”
-
天方露出鱼肚白，街上露珠簌簌，天刚醒，人也刚醒，皆睡眼惺忪地睁不开眼，没走几步，便看到路中间横了一道白布盖着的尸首，吓得人心猛的一跳，恨不得大呼晦气。
出门撞鬼！还有比这更倒霉的么？！
好事者很快便走近去看，虽暂时没人胆敢伸手掀开白布看一看底下真容，但自这白布隐晦勾勒出来的形体来看，此人肩膀以上空空如也，估计又是脑袋炸开的血肉模糊，再试探着一勾，尸体的左臂便滑落出来，掌心处正是一朵凹凸不平的兰花。
这一下可真是炸开锅了。因为，这已是两天内死的第五个人了！
从前根本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形。先是徐行到现在行踪不定，说是人心虚潜逃了，然则没有后续消息，谁也不知道她究竟是跑了、还是死在了一个谁都不知道的地方。但按理来说，一人死后，才会轮到另一人，哪有现在这个杀法的？更何况，最近死的人中，有一些的罪名实在令人心中疑虑，甚至颇有微词了。
能死的令人拍手称快的，都是些大恶人。然而，这世上不仅当大好人需要门槛，当大恶人也亦如是。举几个不恰当的例子，当初北境那位掀起腥风血雨胆大包天到敢私吞矿山的郑长宁，没当到王爷之前还不是伏低做小给人当孙子，能做出最大的坏事最多便是搜刮点民脂民膏。再例如那位死得悄无声息的恶妖常青，手下若无军师，更无那么多以他马首
是瞻的妖群，一个了难大师便可以牵制他许久了，还有他大兴风雨的道理？
换句话说，看到一只蚂蚁，你可以指责它噬断了一棵树，但若是指责它灭了人家全门，岂非太荒唐了？
日头逐渐烈了，聚在此处的人愈发多，皆面目凝重，不知在低声交谈些什么。有人报官，衙门的仵作来得倒快，一溜烟驱散人群飞奔过来，掀开白布看了一眼，一脸“惨不忍睹”地又将其盖上了。
想也知道，对仵作来说，能验出端倪的地方本就不多，她这般径直放弃，只能说明一点，脑袋炸成那样，还有什么好验？还是尊重一下空荡荡的遗容吧。仵作已经知道死因，也就罢了，接下来便是要确认尸体身份，她隔着手帕将尸首的衣裳拈出一角，尚未细看，便听到人群中传来一声惊骇：“怎么可能是她？！”
众人于是道：“什么什么？！”“你认识？！”
认识，非但是认识。说话那人该是地上那人曾经的义母，小时候抚养过她一段时日，被这死孩子杠得苦不堪言，于是花了大钱送她去私塾，结果这厮夫子也照杠不误，天天带着一巴掌戒尺痕回来，屡教不改。义母知她性情内敛，不爱与人交际，还担忧过今后要如何自立，但见她人虽不回来，却月月往家里寄钱，可见过得应当不错——这样一个以写书谋生的人，能干出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来？
“说不定是有人寻仇？”
“寻仇那也是私人恩怨。莫非是她撰写邪书，实则在里面下了咒要害人？在传教？”
“我们这不是昆仑。再者，就算在昆仑，非法传教也不是死罪啊！前阵子那边牛鼻子还来少林交流呢，也没见对他们怎样了。”
“又来了又来了。又在说什么‘看起来不是这样的人’了。人心隔肚皮，你怎么知道是怎样的人？”
这边吵起来了，那边义母已经哭将起来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整个市集闹成一团，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谁都不肯妥协，一僧闻讯赶来，眉间紧锁，道：“又来了。”
他们分明已经日夜布防，四处戒备，为何还是会出现尸体？这些尸体就如同从天而降般，根本没有留下丝毫痕迹。虽然很挫败，但真的想不通。想不通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了悟抬眼，已是日上三竿，这般曝尸街头，还要遭人议论，实在令人不忍，他垂眸道：“将人带回少林安葬吧。”
众僧应是，然而，正逢此时，街道尽头，有脚步声笃笃而来。
这脚步声不疾不徐，不紧不慢，气定神闲有之，从容自若有之，在这般闹哄哄的人群之中，格外突兀。
更引人瞩目的，却是此人身后跟着的妖族。放眼望去，至少有三十众，皆是蛇妖，将路堵得水泄不通。
光天化日之下，带着这么群东西招摇过市，嫌自己命太长，还是嫌自己被吐的口水不够多？再对妖族包容也不是个这么包容法，此地是少林山脚下，这跟皇城门前披黄袍有什么区别？
最蹊跷的是，为首的却是个货真价实的人族。她手无寸铁，身上也并未有一丝属于修者的灵气波动，唯有身侧一人佩剑默然随行，两人五官三分神似，应是有所关联。
她抬眼，仍是那般神清骨秀，俊雅端方，一身紫衣，赫赤色眼睛此刻却殊无笑意，只有一片沉沉的哀伤。
果真是她。
封玉，郎无心！
寂静当中，她缓缓走近，紫玉头冠在烈阳下泛着凉凉一层薄光，她开口，说了第一句话：“这……皆是我的过错。”
一滴眼泪适时落到白布上，她身侧那人盯着那滴眼泪看了片刻，只眼不见为净似的移开了目光。

第114章 交锋少林又又又着火了！小鱼的心也O……
见过自首的，但没见过这般自首的，众人面面相觑，鸦雀无声，少顷，才有人颤巍巍问道：“此话何意啊？”
封玉穿着打扮与逃亡那日别无二致，很快便有人认出来了，二话不说，捡了石头丢来：“你不是那个常青的手下么？要死了你，害死那么多人，还敢出现？！”
身旁那人要拦，封玉手微不可见地一按，那颗石头呼啸着正正打上，少顷，一汪血流自她额角淌下来，她有些无所适从似的眯了眯左眼，眼底已经被血染红了。
“我说了，皆是我之过错。”封玉平静道，“后果如何我会承担，但现在，还请大家稍息怒火。”
她若是挡了，恐怕众人怒气更盛，哪管听她说什么。但她正是没挡，就这么被砸的头破血流还能如此心平气和地与人对话，再要对她做什么，反倒显得以众欺寡了，好像多不道义似的，是以众人都哽着看她缓缓掀开白布，指尖再仔细地探过几处大穴，最后，又看着掌心处那朵红花。一一确认完毕后，封玉静默片刻，叹一声，道：“我的初衷并非如此啊。”
她接下来说的话，如火上浇油，霎时惊倒一片。
原来，她正是那掷愿亭的始创者。常青死后，她主动将被昔日主上霸占的珍惜宝物统统交还仙门，只为向仙门求情，留下身后这些不谙世事、被迫助纣为虐的小妖性命，又销声匿迹，带着诸妖寻了个僻静所在好生修养，直到一月前才再度出世。起初她只想解散势力，让这些妖回到该在的地方隐修，然而，导火索正是第一个死者。
早也说了，起初那位死者本就是远近闻名的恶徒，只是他纵横半生没人教他做人，一个不慎惹到暴脾气的蛇妖身上，这下终于被教做鬼了。封玉得知此事尤为着急，将那杀人的妖找到，只待明日便去官府自首，怎料次日压根无人来找嫌疑者，非但如此，附近居民还欢天喜地开了一桌席，席间不由赞叹这是哪位英豪俊杰积了十年功德，好死真是好死云云，把这辈子没被夸过的蛇妖哄得飘飘欲仙，险些就暴露了。
正是如此，封玉决定隐姓埋名，藏于幕后，用“掷愿”此种方式来为民除患。但，世上很多事不是有好的初衷就会有好的结果的。她不想滥杀，所以用无害的缝花做标记，意在令其身旁之人见之避开，免受波及；又间隔七日，是要给众人更多时间调查、亦或解释，免得杀错了人。但，她不愿，其余人却不在意这些——事到如今，已经有人开始仿冒这名义来铲除自己想加害的人了！这段时日颇有争议的死者，接连出现的五具尸体，皆非她所杀，事到如今，她再不出头解释，那便真的覆水难收了！
徐行藏在人群之中，听她说完，若不是此刻不够方便，真想啪啪鼓掌。
好一通颠倒黑白的春秋笔法！假里藏真，真中藏假，假假真真，叫人无暇分辨。从哪个方向问，她都能答得对、圆得上，剩余那些黑色灰色的部分，反倒全是死无对证亦无证据的。
果不其然，有人质问道：“你既是在为民除害，何必还要藏头藏尾？”
封玉道：“我们伤人无数，无可辩驳，如今有心弥补，又怎能以美名加身？既是赎罪之行，自不欲再为各位添波折惹烦恼。所以，才……”
又有一人打断道：“你说仿冒，有何证据？”
这回都不必封玉出言辩解，早有眼亮之人看出了些端倪：“这花貌似和之前的不太一样。你看这边沿模糊了点，而且，这看上去似乎有毒，周围的皮肤都有点泛青呢！”“是啊是啊，我早就想说了。”“还有这个死法也不太一样吧？”
说一千道一万，不过是觉得有点掉面子，不想自己打自己的脸罢了。早些时候把人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现在立马翻脸不认人，这样岂非把自己也骂进去了？太难看了。但，也有人并不吃这套，喝道：“你在常青手下为他筹谋，现在惺惺作态，有何意义？原谅与否，去问那些被你害死的人吧！”
封玉敛眸不言。她不言，诸妖也低头不言，一副束手就擒、绝不抵抗的模样。众人见她身侧，那一个五官与她三分神似的持剑女子，方想起那市井间流传的传闻。封玉原先是为救自己亲人而来，走投无路才求上常青，然则却被凭此要挟，才不得已成为军师。要说杀人，她身上并无血腥气，又无修为，恐怕直到现在，也没有一个人是真正她亲手杀的吧……
一个好人做了好事，那并不稀罕。一个恶人难得做了件好事，却太难得了。这事是亘古难题，从古吵至今，根本吵不出个什么结果，众人议论纷纷，都不知该如何处理，最后还是看向人群中一个身披僧袍的老和尚。那老和尚诵了声佛号，双手合十，花白的眉毛微微颤动，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这一句，最终定了调。
“从前常青亦留下了些夜客死士，搜寻情报不难。”封玉缓缓道，“此事因我而起，自要一力担下。无论仿冒者是谁，我会将其查出诛杀，以偿无辜之人性命。”
有人插嘴：“说是因你而起，也不算吧。不管从前如何，你一开始也是好心。”
“你还帮她说
上话了，脑子有病赶紧去看！”
封玉全然不闻喧嚣，道：“其实，我已有所眉目，但仍不确定。关于杀她之人……”
“等等。”一人想到了什么，忽的道，“躺在地上的，是被仿冒者杀的。那徐行呢？徐行难道也是被害的？”
封玉陡然住口了。
她这一住口，真是令人浮想联翩。以她对仿冒者那深恶痛绝的态度，若是徐行也是被仿冒者所害，那她为何不赶紧解释？这沉默，不正是承认徐行才是“真”要被杀的那一个么！既然“搜寻情报”不难，那徐行究竟是犯下了什么事？难不成是宗门的叛徒？还是九重尊真是她加害的？
此时此刻，小将、徐青仙、阎笑寒三人也在附近，其中有两人心急如焚。
小将暴躁传音道：“怎又是她？！够阴魂不散的，那山没把她炸死可惜了，天天在这里妖言惑众！”
阎笑寒委屈道：“这哪里妖言惑众……我讲话你们什么时候听过？不过，徐行让我们不要轻举妄动，看她眼神行事，可她现在人都不知道走哪里去，是要怎么看她眼神啊？”
徐青仙正在发呆，过了半晌，才蓦的转头，用一种平淡至极的语气道：“你果然是狐妖。”
“……”
阎笑寒悚然道：“你原来现在才知道？！不，你从前原来没看出来……啊？！这，我……我……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吧！”
以徐青仙平日对狐妖手起刀落的态度来看，很有可能当即便要制裁了他。但徐青仙只是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并未有任何要动手的意思，将头转了回去，许是念在他平日切蕉有功，饶他一命。
众人正议论纷纷，正在此时，封玉身后却有什么轻轻动了一动。
她早先过来查看尸体，可是颇为仔细，从头到脚看过一遍。旁人也只能看得出仔细，徐行却知道，此人真是缜密至极、也狠毒至极了，那拂穴的手法，几枚细针没入，人没死透也要当场没气了。
那动静并不大，像是白布被风吹起来一角。有人看得真切，不由抹泪道：“小年轻，好可怜。听说这时候来风，是在为自己伸冤呢。”
但很快，那风来得更快了，将白布吹得一起一伏，里面隐约透出一截下颌，和修长的脖颈。
奇怪，怎么还能看到下颌？不该是脑袋碎裂了么？
风再一吹，那被白布盖着的躯体径直一个弹坐起，幽幽道：“我冤啊……”
什么鬼！众人皆抱头惨叫起来：“啊啊啊啊啊啊啊！！”
风来伸冤可以，本人伸冤不行！这这这这搞什么？！真的白日见鬼了？！！
“哈哈哈！”徐行将自己脑袋上的白布信手扯下，捧腹道，“真有那么吓人吗？大家不是在找我么？我可是一直都在这啊，躺的肩膀都酸了。”
这可当真是一波又三折！
去看尸首的脸的只有仵作、封玉二人，仵作是红尘间小官，不认识徐行的脸，看不出那究竟是谁，这是有可能的。然而当初带六大宗监察使截杀常青的人就是徐行，封玉也在场，她绝不可能认不出徐行！
徐行在这，她偏生没有认出，反倒说这是被仿冒者所害的无辜之人，甚至默认掌心上的花纹是假的。其实，徐行真正的缝花都已经消去了，手上那个只能是假，封玉若是没那么谨慎，只翻看了她的手，那也能圆的过去，可惜，她就不是一个这样的人。
另外那四具尸体是寻舟杀的人蛇，被徐行缝缝补补放到外面扰乱视线，也让封玉误以为自己的计划正在顺利进行。而且，一开始这儿躺着的的确是具尸体——寻舟拟态的尸体。他由神识改变转生木的形状，变成那位女修的模样，和本人别无二致，再将自己的心脏停跳，头部破损，即可以假乱真，最后再由近一些的徐行用鲛人的天赋改换二人位置，便完成了。
徐行不是首次用“空间”这一天赋了，只不过大庭广众下暗度陈仓还是头一回，差点没找准位置。她悻悻对寻舟道：“我说，你真的死沉死沉啊。搬你真是要几分力气的。”
寻舟：“……”
徐行奇道：“怎不回话？难不成我把你摔到地上了？”
寻舟不理会她。徐行确定自己的传音他听得到，准确来说，她传音给别人，别人若是不想听是可以拒绝的。但神通鉴主体在她这儿，副体在寻舟那，她若真想传音，寻舟根本只能听着。所以现在，就是一个标准的“已读不回”。
徐行这辈子第一讨厌就是别人拿手指着她，第二讨厌就是明明听到她讲话但是不理会她。她铆足力气，中气十足地大喊起来：“啊！！！！”
神通鉴都快被震翻了。它自地上爬起来，震惊道：“你干嘛？！突然大叫，又在发什么神经了？”
徐行面不改色道：“他好像听不见。”
“什么听不见？不可能听不见，就是不理你怎么了。”神通鉴不可思议道，“你没看出来他还在生气吗？”
徐行心道，不可能吧，这都几天了，气性会有这么大？更何况她让寻舟做什么，寻舟都照做，她当然以为这件事已经翻篇了。说到底，不过是一句话而已。真的有那么严重？
于是她对寻舟道：“方才，没有受伤吧。”
寻舟：“嗯。”
徐行：“你小心。记得把大师姐三人护好……罢了，两人就够了，有一个自己会把自己护的很好。”
寻舟：“嗯。”
这不是答得很自然么？
徐行见缝插针地随口道：“哦。那什么，你不喜欢，大不了我下次不跟你说这种话了。行了，差不多了，几岁的人了像什么样。”
当小辈的时候，听到后半句话真是烦不胜烦。但也就是当了师尊才知道，有些时候一些话真的不说不行。徐行没觉得自己脾气很差，但若是寻舟再这样下去，她恐怕就要说出那一句经典的“我给你道歉总行了吧？”了。
寻舟凉凉道：“弟子怎敢。”
徐行：“……”
臭鱼烦死！
几句话的功夫，街道诸人观封玉的神色又逐渐不善起来。对她这种本就有累累前事的人，能拨出一点信任着实不易，怎料还没萌生出多少就被徐行一脚踩烂在地上。
封玉微微转头，与敞腿坐着的徐行对视，唇间笑意未变，目光一瞬冷凝，吉光片羽般闪掠而过，不留一丝痕迹。
徐行看得出来，她在思索为何自己没有死在那蛇妖手上，以及，应该如何应对这一着，自然，徐行也是，在琢磨着必然要找个时机将此人一剑杀了以绝后患。
封玉留不得。说什么仿冒者，她一人扮两角，唱戏唱的不亦乐乎，先让人诛杀那些支持守心僧一派的人，再将其打为“仿冒者所害”，最后再将负责诛杀之人灭口，一箭双雕，一石三鸟，还能博一个美名。甚至如今现身，也是有所打算——说实在的，九界中最赫赫威名的，向来不是那些老实到忠厚，一年到头都在扶阿嬷过马路的老好人，而是亦正亦邪、有所争议，但总而言之仍属于好人阵营的这一方。
最好能让人一说起来就吵得面红脖子粗，辩论个十几来回，这样才能让人记住。要当大侠，没有名气，谁知道你？无人议论，那和退隐了有什么区别。封玉的目的便是组建一个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的、不断壮大的势力，她一开始就没把目光停在常青留下来的那点小虾米上！
老实说，徐行并不知道她究竟想干什么。但不妨碍觉得，等真知道了，已经晚了。
也不知哪来的乌云遮了太阳，一下竟有些风雨欲来之势，空气骤然凉了。一旁寡言的了悟见她不言，终于开口道：“这位施主，请你随我们回少林一趟。”
怎料，封玉忽的道：“不。”
了悟一顿。
徐
行笑道：“封姑娘，‘不’，是什么意思？放心吧，少林不爱杀生，虽和你秉性不太合，但好歹还是安全的。”
小将暗暗道：“她说这些话之前就不能先站起来吗？”
徐青仙陈述道：“坐着比站着对腰好。”
这重要吗？！
“……”
众目睽睽之下，封玉稍稍仰头看天，一滴雨落在脸上，滑进衣襟中。乌云中电闪雷鸣，宛如电光石火间，她忽的道：“我未曾承认过这七日真正的‘缝花’在谁身上，从不是默认徐道友为真，而是，我不能说。”
要说就说，不说就不说。什么叫做“不能说”？
徐行一双眼冷冷盯着她白皙如美玉的脸，听到她轻轻吐出了那个名字：“我们真正想杀之人，是了难大师。”
了难，正是当时追杀常青用佛头封印未果，重伤养病至今的那位大师，观真首座之下八大首席之一，更是五个守心派僧人其中之一。自他重伤，一直没有消息至今，就连上次少林大火，徐行也未曾见到过他的踪迹，想来是伤得太深，压根无法出世了。
听到这个名字，了悟神色却骤然一凝。
徐行对发生了什么事或许不解，但看到这个脸色就知道不对劲了。
封玉轻轻道：“了悟师傅，可以问你一句话么？”
不能让她问。她还真是会选人，出家人是不能说谎话的，佛修更是如此，说谎等于功体倒退，若悄悄倒退也就罢了，当即还会身发异状，让人一眼看出，那真是不如别撒谎。但是，她既然这么问，这个答案就定然对少林不利——
众人沸锅般的喧嚣声中，徐行灵光一闪，喝道：“雷！”
神通鉴：“什么？！什么东西什么雷？！手雷？地雷？！”
乌云密布间，封玉道：“了难大师，现在身在少林么？”
然而，她话到中途，“轰隆隆”闷雷猛地炸响，一片白光距离极近，雷声太响，竟然将她的声音全然盖住，了悟只能看见她口型。
了悟师傅分明认真分辨能看得出她在问什么，然则却不解道：“施主，对不住，我听不清。”
“……”封玉道，“无碍。了难大师……”
又是一阵轰隆声。这次更近了，这附近地势开阔，又无屋檐，忽如其来一阵大雨更是瓢泼而下。只是这大雨不像是雨，倒像是从别的池塘搬过来的水幕，里面甚至还有点无辜的青苔在微微飘荡。
了悟无辜道：“施主，我听不清。”
封玉微不可见地牙关轻咬，微笑着看向一旁的徐行。
时机已过，她干脆放弃，只对徐行轻轻做了个口型，徐行分辨出来，那是：“还是太晚了”。
一瞬雷暴后，云端间的少林再度燃起冲天火光，也不知是不是今年流年犯火，这是第二次起火了！
暴雨中，有个小沙弥尼跌跌撞撞跑过来，不止跌了几跤，膝上足上全是泥土。她都快滚过来了，还担忧自己跑的不够快似的，隔着很远便焦急传信道：“师兄！！宗门大乱，了难师傅他……他卷走圣物潜逃了！！！”

第115章 人生如棋破裤头抢夺大战开始啦！！……
此次走水和上次尤有所不同。观眼前这冲天的火光，上次那火灾只能算作小打小闹，烧成这样，是当真会死人的！
了悟急迫道：“徐施主，劳烦你前去帮忙！在下带人先行拦截，走！”
自家宗门出事，安心让外人帮忙，自家人跑了，反倒自己去捉。真正适合的排布，两方应当调换过来才是吧？徐行心道，看来这了难大师身上的确出了什么不得外人而知的问题。
封玉站在这瓢泼大雨中，发冠被打得偏离一寸，不过，这雨水终于将她额角的污血洗净了。她伸手轻轻将发冠扶正，关切道：“徐道友，还不去么？再不去，恐怕更晚了。”
徐行再次感叹，她真是长了张得天独厚的脸。悲悯、良善，敛眸看人时，额间一点暗红愈发鲜明，竟隐约有些慈悲模样，不论说些什么，都好似真心在为人着想。
她目光微动，落在封玉身侧的女子身上——不，不算陌生。若是算上木偶戏台前那一次见面，两人已见过三面了。那剑修薄唇微抿，对她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意有所指。
徐行深深看了她一眼，简短道：“走。”
“……”
少林之内，瞿不染正与同门往返救火，红瓦屋檐内黑尘弥漫，触目皆是火光。纵使白玉门的人再爱干净，现在也是灰头土脸，黑黑一团，站在徐行面前时，徐行是靠体香才认出他的。
“火势已控制。”瞿不染颔首道，“此火来得太蹊跷，无人知道是从何处开始的，好在很快便压住了。”
徐行扬眉道：“哦？这次倒是很快么。”
一眼便可以看出，这次破戒僧定然是出了力了。不然以之前另一派的组织能力，比前次大好几倍的火不可能这么快就镇压下来。小将皱着眉往远处看，忽的对阎笑寒道：“你蹲下来。”
阎笑寒不明所以，还是乖乖蹲下，小将踩着他的肩膀往上蹬了蹬，视野一下变高不少。她沉思道：“最大的火应该是从西南方放的。要纵火，最好选择无人驻守的场所，以及，明白各个时间会有的风向——如果是我，我会先在东南方放火，将人调走之后，再在西南殿绕后放火，这样不仅造成的破坏更广，而且地势崎岖，风向多变，会更难救一些。”
阎笑寒道：“你小心点不要摔了。”
这真是经验之谈，毕竟她战场上纵火很多次了。但她指的方向，众人并看不见，更不知她说的是哪个殿，于是徐青仙对瞿不染道：“你蹲下来。”
瞿不染：“不。”
片刻后，他被徐青仙单手举得很高，淡淡道：“你说的偏殿，正是了难养伤之地。”
那么，事实很显然了——了难大师先纵火，令宗门大乱，随后趁乱将降魔杵取走，目前下落不明。但，问题又来了。当时闯进少林试图解阵的蛇妖修为在常青之上，焉对阵法无可奈何，了难的修为最多与常青持平，为何他能越过阵法将圣物取走？
很快，这个问题便被观真首座解答了。
因为了难，正是看管圣物那一人！
当初徐行与他灯下对谈，只知了难是八大首席其中一席，认为他不可继任首座，原因很简单：修为不够强，镇不住场。况且，观他与常青纠缠甚久，最后也只是试图封印，而不是抹杀，也能看出其作风并不强硬，甚至有些心慈手软。但她没想到，了难的位置是如此特殊——非但是看管圣物之人，更是多年以来默认由守心一派继任的坐
席，直到现在，没有一个破戒僧曾担任过这个职位，其中意义已十足明显。
然而，现在看管降魔杵之人却监守自盗，带着圣物私自叛离出宗。这单拎出来，就已足够令人作想，更何况还有封玉那一遭，现在山下的舆论如何，用脚趾都能想到了。
祸不独行，不仅如此，永正匆匆赶来时，竟又带回来了一个坏消息。
了悟追查了难，非但没追上，连自己都失踪了！
只失踪了他一人，宛如人间蒸发，所至之处没有任何打斗痕迹，其余守心僧遍寻无果，只能一身狼狈地回到少林。
宝殿之上，众僧面面相觑。永正说完后，观真首座仍是趺坐在蒲团之上，敛眸细思，处变不惊，似在思索对策。
徐行叹道：“不愧是住持，颇有掌门风范，就是这般泰山崩于前不改其色。鸡蛋放两个筐里，结果俩筐全砸了，竟然无动于衷，如此强大的心灵，做什么都会成功的。我要学。”
永正道：“住持？住持？……师傅，你还在听么？师傅……师傅好像昏过去了，来人啊！！！”
乱，乱，乱！这下真是大乱了！在骤然喧嚣的大殿中，徐青仙认真地对徐行道：“不要学。”
-
申时，珈蓝宝殿。
“师傅已无碍。医者开了药方，说是思虑过重，瘀血于心，近些日子不得动用真气了。”永正满目疲惫地对徐行施了一礼，道：“多谢诸位前来助拳，只是现在琐事诸多，无法分神招待，万分抱歉。若是诸位不弃，可以在少林稍作歇脚，再行打算。”
徐行道：“这倒没什么。只是，劳烦让我与观真首座见一面，我有话要说。”
永正肉眼可见地迟疑道：“这……可是……”
徐行笑笑道：“我是去说话，不是去找打。不必动用真气，只需动用嘴皮，安啦安啦。”
永正进去通报了，半晌没出来。徐行总也不能这般杵在人家殿门口，于是对寻舟勾勾手，随口道：“走。我们去看莲花。”
也不知有什么好看，那莲花池原本开得旺盛，被火燎了一通，现在坑坑洼洼，根茎都缩了起来，看起来一点都不想和外人说话。寻舟跟在她身后，一言不发。徐行本想和他说一说少林之事，转头睨他，发觉此鱼恨不得把脸挂到地上，没好气道：“你这气性也太长了吧？谁教的？我当然知道现在不比从前，不能死一死给别人看。所以，我只是随便说一说，又没当真想这么做。我也是很怕痛的啊。”
寻舟漠然道：“我也只是随便气一气。”
徐行嘀咕道：“好了我道歉行了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看不得别人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在我面前晃来晃去。”
寻舟道：“师尊根本不是真心的。”
真的软硬不吃。徐行半气半笑地指他道：“哇！你还想怎样啊？！你随便气一气都这样了，那认真生气会怎样？咬我吗？”
寻舟定定看着她在面前晃来晃去的指尖，指甲剪得极短，有的边缘还缺了个小小的口，掩着里面的肉粉色，指腹微凸，似乎整只手上只有这个部分是柔软的。
徐行震惊道：“你还真咬啊？！！松嘴松嘴松嘴，你知道这是哪吗？！少林啊！！大秃头小和尚都在看，我的风评都是你害的！！！”
寻舟低头张嘴咬上去，牙尖在指腹上狠狠磨了两下，竟然还真下了点力气，给她啃得脑袋嗡嗡响。
徐行道：“脏啊！我这只手你知道刚干过什么吗？我刚摸过阎笑寒没洗手！没洗手！！”
徐行道：“还用力？你找打？？再这样我把你牙掰断了！！”
“还不松？你想怎样？！”徐行感觉自己真被狗咬了，恨不得把寻舟掀进池子里醒一醒脑子，“行了行了行了我以后不说了！跟谁都不说了！我保证！够了吧！！”
寻舟终于松口了，往后撤了半步，神态一片自然。徐行颤颤巍巍举起自己可怜的食指一看，没见血是没见血，上面一圈牙印明显得要命，还沾着些亮晶晶的唾液，一看就是人咬的，她一伸手恐怕谁都认得出来。她被咬得够呛，用手去擦口水又嫌弃，不擦更奇怪，遂对神通鉴认真道：“我真心觉得拯救九界这事可以先放放，得让他去治治脑子。”
神通鉴道：“这话应该还给你吧！！”
好大的狗胆，连她都敢咬，徐行正想让寻舟明白什么叫做人生可贵，寻舟自袖中抽出一条小帕，将她的食指细细擦干净，连带着指缝也一同拭过，而后，垂着眼轻声道：“师尊，别再这样了。我会怕。”
他语气仿若陈述，没有半点波折，仿佛只是在讲一句并不重要的话。但也正是如此，让这句话平淡的有些触目惊心。
徐行到嘴的话莫名又说不出口了。她被哽得慌，只想道，这怎么回事，搞得好像又是我欺负了你一样？？动不动就咬人的是谁啊！
“……”
瞿不染踱步而过，正看见薛蛮与阎笑寒随地坐在长廊上圈圈画画，似乎在低声探讨什么，神情一定，迈近了些，朝二人微微颔首。
小将对此人感官尚好，虽觉得他个性实在无聊，但作为同行者极为靠谱，尤其是在徐青仙衬托下更显得牢靠非常，于是见他过来，也昂了昂下巴以示招呼，随即继续道：“此事果然有蹊跷。”
地上铺的是一张地形图，正是少林附近的路观大概，将一笔戳到某处，道：“少林傍山而建，要下山只有登天梯这条路，除非了难是用滚的下去，否则定然要花费一些时间。况且，他有旧伤在身，又是私逃，压根无法调动法器，短短一柱香，逃得必然不远。了悟动身的地方，则是在这里——看出来没有，正好是一个小小的包围处。也就是说，常理而言，不可能拦不住。”
“这地形是大师姐给你的么？”阎笑寒道，“也有可能，是了难大师正好撞上了防守的薄弱处，突围了？”
将道：“恰恰相反，其余人都在，只有了悟一人失踪。恐怕两人才是撞了个正着。只不过，那就更怪了。”
她将纸翻到背面，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不少人名。不同人名之间有简要的战绩对比，小将甚至排除了“有伤在身”、“发挥失常”两种情况，道：“以常青做基准，了悟的修为比了难要高，但高的不算太多。要将一人斩杀，和要让一人‘毫无痕迹地消失’，这二者有天壤之别。了难不可能做到掳走人的。”
难道是与封玉里应外合了？不可能，当时封玉正被牵制，动作不会比了悟要快，并且，了难与常青多年宿怨，连带着对封玉也绝无好脸色，两人之前毫无联系，他与封玉合作的可能微乎及微。
“徐行不欲让了悟回答，所以便用雷声掩盖。了悟能立刻跟上她的想法，说明并非不智之人。”小将倏地起身，皱眉道，“这么说来，就只有——他是自愿跟了难一齐离开的！”
这结论，还不如别得出来。本来少林就危如累卵摇摇欲坠了，掌门精心放在两个筐里的鸡蛋还对对碰了，怎么活啊？
情报还太少了，此时未观全局，无法做出确切判断。
三人默默对视一阵，小将想到什么，敢想敢做，转身便消失了。笔墨图纸全留在地上，阎笑寒一件件收好。一行人下山，总要有人带别人不想带、关键时刻又要用到的东西，是以他的乾坤袋一倒过来叮里哐啷什么都有，甚至还有一个“不求人”，用来挠背用的。显而易见，他快到换毛期了，身上痒得很，又不好叫人帮他梳。
瞿不染淡淡道：“你为何如此忍让。”
阎笑寒头也不抬道：“啊？也还好，没有吧。出来的时候，族长让我多关照一些她，说她是‘恩人’。再说了，大国王女，有一些脾气太正常了。没有才不好呢。”
瞿不染：“嗯。你是狐族？”
阎笑寒惨叫道  ：“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再一次不慎把这个众所周知的秘密给公开了。
瞿不染却没走，也没杀他，只道：“那徐青仙呢。”
“大师姐……论心不论迹吧。她的心是好的……”阎笑寒一下沧桑了些许，看上去都快要点根烟斗来抽抽了。他偷偷瞄了瞿不染一眼，道，“我知道你对她心有芥蒂。但其实仔细想一想，她沿路救的人命不少。绝情丝之事，她本可以不用管的。幻境中那次，我险些溺水，也是她拖我出来的，只是她对这一切表现得太过平淡，平淡到让人无法对她产生感谢之情……但无论如何，我并不觉得，把自己的性命放在救人之前是件‘错误’的事。换言之，能将救人放在自己的性命之前，万人中有几个呢？可以强求自己，不能强求别人啊。”
瞿不染不言。阎笑寒又絮絮叨叨道：“再说了，我怀疑大师姐和狐族也颇有渊源。她出极北之地时，还想将神女之心带走，说自己与这圣物有缘。我从没见过她如此直白地想要什么东西。”
瞿不染道：“我的钱袋。”
阎笑寒：“……对不住！我不该笑的！！”
瞿不染不在意。他对阎笑寒点了点头，再度负手离去。远处，徐青仙坐在屋檐上，正面无表情地眺望着远方。袖间蜷着的白绫如什么猫的尾巴般一伸一缩，轻轻拍打着身侧的瓦砾，她看上去心情不错。
他一直在观察，用这双眼睛，试图将自己冷静地剥出红尘。他能给世上的很多种爱欲和感情分类，却读不出任何徐青仙的“欲望”——她曾说过自己的使命是拯救九界，然而，她只是这么执行，但她并不想。
她只有纯粹至极的喜恶，甚至这喜恶都是后来才染上的，瞿不染有时觉得，她不是人，是一块顽石。人事易变，顽石不改，她只是……存在着。仅此而已。太奇特了，太令人无法理解了。
瞿不染顺着徐青仙的目光看去，只隐约看到少林寺内一片火灾过后的灰黑疮痍。无数人族留下的至宝在这场大火中毁灭破碎，令人心头紧攥，无法多看，她为何还能开心？
瞿不染来了。
他沉沉道：“你在看什么？”
徐青仙道：“石头咬人。”
“……”
瞿不染走了。
走到半途，正正撞上徐行二人。徐行正不断甩着手，见他迎面而来，自顾自道：“观真首座醒了，我准备去殿内与他坐谈。你们？”
瞿不染道：“去寻了悟。”
“哦，这个么，暂时不必了。要找人，肯定灰族比较快些，而且也不打紧，了悟现在和了难大师在一起，应该没什么性命危险。”徐行与他擦肩而过，挥手道，“我记得白玉门不是来送药材兼送人的么？帮忙修缮一下建筑就好。”
瞿不染停步，回首，冷静地望着她身后那个人。
这个，假名为“余刃”的人，他只能读出欲望。无穷无尽的、海一般深的，骇人的欲望。他对世间万物毫无兴趣，仅对一人，这样的恐怖，能令人自地狱重返人间。
……
徐行踏入宝殿之时，观真面前正有一副黑白玉制成的巨大棋盘，散发着幽幽寒气，周遭空无一人，连侍奉的永正都被遣了出去，徐行扫视一眼，心道，这架势，要说的恐怕是个需要灭口的大秘密啊。
观真正缓慢地摩挲着黑子。徐行坐下，对神通鉴唏嘘道：“贵为住持，也仍是逃不了老头三乐：下棋、养花、钓鱼。”
真不知道自己老了会有什么兴趣爱好。也钓鱼？不过，她能活到老么？这也是一个问题。
神通鉴烦她道：“说点正经的好么？”
徐行声情并茂道：“圣物丢失啦，破裤头争夺大战又要开始啦！”
神通鉴：“你有病吧！！！”
油灯之下，观真轻咳两声，喉间粗粝，宛如割沙。这从容坦然不是假装，目前少林局势如此，他还能如此镇定，不愧是穹苍前掌门写了十几封信痛骂的老东西。他道：“小友，坐吧。”
徐行在他说坐之前，就已经坐得很端正了。自己这边是白子，观真攥了一把棋子，手悬于半空，对徐行道：“是单是双？”
这便是要猜单双，定先手了。围棋先手者有优势，徐行随口道：“双。”
棋子噼啪落下，正是双数，此局白子执先。
“棋能显人心性，只相谈太过乏味，对弈一局，如何？”观真道，“若是小友赢了，你想知道的一切，老衲悉数奉上。”
徐行道：“当真？”
观真道：“出家人不打诳语。”
“……”
徐行不知想到什么，忽的露出了似曾相识的微笑。她笑眯眯道：“好啊。”
棋艺一道，徐行不算精通。因为，她的棋是亭画教的，而亭画的棋正是那一届的“棋”教导的。棋乃国手，亭画最多只学到了她三分，但这三分已经难得可贵了。可惜，徐行是个屁股贴不住凳子的，自己说要学棋，又朝令夕改，没学多久就找机会溜了，亭画不知为何因此生了好大一阵子的气，她只好把屁股挪回去好好学了。
后来她才通过黄时雨得知，她随口一句想学，亭画当真了。这非她专长，要教也勉强，于是又是温习规则，又去请教“棋”，来来回回捣鼓了几个深夜，结果徐行听了几节就兴致缺缺要跑。这怎能让人不生气？
尽管如此，徐行也不过学到了点皮毛而已。看观真的玉棋盘，就知他棋艺不差，要赢他，着实艰难了。
灯光黯淡，徐行执子，落于棋盘之上。
“事到如今，破戒一派与封玉合作，最终目的是什么，已经昭然若揭了。”她道，“正因降魔杵和众生钟干系着这整个护山大阵，所以，了难的职位非但有实权，还有着更深一层的意义。只要看管圣物的永远是守心一派，就代表着破戒僧再如何也无法掌管宗门核心，永远是‘外人’。他们想要的，是将八个首席中守心占五破戒占三的约定俗成冲破，待到两方势均力敌，事情便成了。”
观真亦落一子。
“当初祸乱，妖族入侵，死伤无数，为了尽快重振少林，住持广开山门，吸纳了不少‘凡俗人’，放宽门槛，让其为宗门效力。这便是破戒僧的前身。”
“说是‘凡俗人’，不过就是雇佣杀手死士的另一说法吧？”徐行挑眉道，“说来不太好听，但谁都理解。毕竟内部已经没人了，要撑持宗门，就必然要有新鲜血液涌入。但等到事态平稳，这些人毕竟不是真和尚，不想吃斋念佛，渴望寻常人的生活。此为‘功勋’者，自然不能令人扫地出门，这太过无情了。留又留不住，赶又不能赶，于是当时的住持决意安排职位给这些凡俗人，破戒也称之‘僧’，在少林安养晚年……这就是现今长达千年的内乱的祸源。”
不得不说，这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若是她师尊前掌门来了，恐怕次日就给钱将这些人全打发走了。不愿走还要借机闹事的，可能就看不到第二天的太阳了。这才是正确的决定，往往足够正确的决定都不近人情，前掌门一向如此。
观真叹道：“不错。”
徐行道：“长话短说，免得浪费时间。”
观真道：“小友，你性情有些太过燥进，这点不好。”
“我是为住持你好。”徐行道，“我浪费一点时间，这倒无所谓。”
神通鉴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话中之意，当即听到了功德破碎的声音：“……”
事不宜迟，徐行单刀直入，问道：“了难夺取圣物奔逃，了悟与他一齐离开，这是你的授意？目的地又在何处？”
火光下，观真笑而不语。
看来，是要赢了棋才肯透露了？徐行虽不知此举有何深意，但实话实说，她对付老一辈，有的是手段，于是，她执起一颗白子。
“……”
观真道：“小友，为何不下呢？”
徐行道：“首座棋艺过于精妙，着实令在下苦战，我需要思考。”
“……”
“……”
观真道：“小友，这又是为何停住了？”
徐行道：“太难了。这太难了。这一局该当何解？安静，我在思考。”
“……”
“……”
“……”
观真虚弱道：“小……小友……”
徐行每执一子，手便要悬在空中，思考足足两柱香才肯放下。这才几个来回，艳阳落下，天色尽黑，已入深夜，万籁俱寂，唯有虫鸣。永正在外探头探脑数次，眼看着首座精神不振，眼看着首座昏昏欲睡，眼看着首座逐渐萎靡，眼看着首座开始颤抖。终于，那苍老的手抓着的黑子自半空中滑落而下，掉到了一个边角位置，对面那手闪掠而出，以比思考迅疾数倍的速度按住那子，沉声道：“对不住。我赢了。”
永正扶住虚弱的老住持，不可置信道：“徐施主？？哪有这样的？？这样怎可以算数，首座是睡着了！！”
“怎不可以？”徐行伸出一指立在脸
侧，铿锵有力道，“人生如棋，落子无悔。输就是输，赢就是赢。棋能显人性，棋可以悔，难道人生也能悔么！”
闹够没有！这简直太无耻了！！神通鉴抱头道：“传出去你的人生才是真的毁了！！”

第116章 少林往事悬悬悬！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次日，徐行再踏入珈蓝宝殿时，附近的大秃头小和尚们果然又用一种很奇妙的目光看她。
以她的声望，放在平时，怕是连少林的大门都进不了，但她厉害就厉害在于，不仅能让人将她请进门，还能在少林里继续为非作歹，举止无端，并且没人敢当面说。
观真首座这一觉足足睡了五个时辰才醒，醒来之后，面上灰黑之色暂退，瘀血也吐出来了。徐行见他还在看昨夜那残局，站着将白子拈起，指尖转了几圈，百无聊赖道：“首座，看出什么了么？”
她当然知道，观真没那么闲，火烧屁股了还要来一局。多半是通过棋局，想试探她一些什么。
观真道：“坐罢。”
珈蓝宝殿内，唯一算得上装饰的只有桌案边一支小小荷花，用玉瓶装着，泡了一夜，原本蜷缩的花瓣舒开了些，清香浅淡。
“我曾与人对弈。”观真缓慢道，“对方先手，连落五子，都与故人所置方位一模一样，我心生疑窦，于是也按曾经那一局原样落子……最后出现的，便是那百年前的残局，别无二致。”
棋局乾坤莫测，只要一处落子不同，结局便是天壤之别。哪怕和同一个人下棋，都不太可能摆的出相同的局，更何况是他人？
观真道：“小友，你相信‘转世’吗？”
又来了。
又来了！
此前谈紫也问过她这个问题，徐行也的确见到了那张与小将同一张脸的古旧画像，然而，真诚地说，哪怕将当真就是他的故人投胎，徐行也并不认为这叫做“转世”。因为，将到现在也没有丝毫关于前世的记忆。一个人若是没有记忆，那便很难算作是同一个人。
但，这样的事情出现一次，还能算蹊跷。现在又出现了第二次，莫非这其中又牵扯着什么隐喻？
徐行道：“敢问，你说的转世现在是谁，从前又是谁，和圣物失窃又有什么关系？”
观真道：“了悟，生了一张和我师兄七分相似的面孔。不仅容貌相似，行为处事皆有师兄影子，就连天赋也是那般冠绝少林。师兄法号为‘观空’，百年前宗内大乱，师尊惨死，临终托孤，导致师兄因挟带秘典私逃出宗被少林追捕。他半道陨落，但未从身上搜寻到任何物件，那几卷佛家秘典就此不翼而飞，到如今仍是不知所踪。”
“宗内大乱？”徐行道，“听首座这么说，现在这状况不过是在过家家了。”
“当年一役，八大首席死了六位，每隔七日便死一人，少林上下极为惶恐。能闯入少林，这般神不知鬼不觉地连杀六人，非常人能做到，但当时的住持却未曾有任何动作。”观真道，“那时，我的师尊正是首席之一，她决心要自己调查，于是破了戒律，夜半私自前往另一首席的屋内——于是，她看到了。”
抹不去的夜色中，住持拿着金刚杵，脚下躺着一团像是人形的黑影。住持的神情，和往日并无二致，他甚至流着眼泪，好似很痛苦、却又不得不做那样，将自己的同门师弟一下一下捣成了肉泥。他一边捣，手腕上的佛珠跟着簌簌颤动，劈啪作响，血溅得到处都是，少林的夜里太安静了，他口中喃喃着“解脱……解脱……”，伴着血肉的嗤嗤声。两个人都像在梦里。
“师尊看到的时候，他已经没气了。周围没有任何反抗的痕迹，应是睡梦之时死去的。”观真平静道，“住持入魔了。师尊没有逃过，垂死之际将一项‘东西’交给了师兄，令他立刻下山，逃得越远越好。”
徐行拧了拧眉。她道：“首座方才不是说，丢失的东西是‘秘典’？”
“我那时在外游历，侥幸避过一劫。回山时，一切都已尘埃落定。”观真道，“丢失的究竟是什么，我原先无从得知。追捕观空的人口中称那是秘典，但实则不然。那其实是一把‘钥匙’……开启圣物的钥匙。”
徐行现在终于明白，为何圣物丢失，首座还能如此淡然了！
或许降魔杵作为一个法器很有作用，但钥匙不在，它根本无法开启护山大阵，就如同半块废铁，只能晾在那里做展示用。正是因为如此，看管圣物那职位永远只能让守心僧继承，因为这消息若是让日益壮大的破戒一派知道，便是连最后的筹码都消失了！
少林都不知道钥匙在哪里，那么众人更不知道钥匙在哪里。少林都用不了降魔杵，那么众人更不可能用得了降魔杵。所以，安了，一切皆小事。
正是因为住持发疯，杀了太多太多的人，甚至六个首席全是守心一派，死的干干净净。此事太过荒谬，少林拼尽全力才要将风声压下，于是不计代价地收纳原本都已经被边缘化的破戒一派，导致酿成今日恶果。又正是因为少林的护山大阵形同虚设，所以当时常青都欺上门前了还未有阵法触发，需要观真拖着病体来拦——这些年少林封山闭门，修建天梯，唯有逢年过节才会开放宗门，或许也是因为此事。
清风拂过，徐行鼻端忽的嗅到一股轻之又轻的气味。微小，可令她忽略不了，一种令人厌烦的、污水的气味。她左右扫视，伸手将那支装着莲花的小瓷瓶拿起来，里面的水很清，但只有徐行闻得出来，这应该有毒。
非常隐蔽的一种下毒手法。并不通过吃、也不通过穿，观真首座喜花，便在养花的水中渗入毒素，通过根茎吸收，再缓慢地释放在空气之中，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徐行对神通鉴凝重道：“我有错。我还真以为首座是老年痴呆了，原来是被毒的！没想到寺庙里也斗得这么凶？”
神通鉴道：“你还说什么？你快告诉他啊！”
观真应该早就已经知道了。他仍是微微笑着，道：“放下吧。”
徐行放下了。她停了一停，问：“辛苦首座了。不过，这些年，依旧没能查出当年住持为何会发疯吗？还有你的师兄观空，他有可能会将钥匙托付给谁，这些，都没有头绪吗？”
事到如今，她也不问其他的了。毕竟观真近乎默认了，让了难带着圣物潜逃是他的授意，可是，他难道不知道如今山下的民意如何，这个举措火上浇油，会让少林内的破戒僧气焰达到最强，又会生出多少事端来么？
默然半晌，观真笑道：“自我继任开始，便在追查，百年已过，至今仍是不明真相。实话言，我一开始没有认出了悟，是因为……太久了。我已快忘了师尊和师兄长得什么模样了。一开始，他们的面孔是鲜明的，一天天过去，却逐渐变得模糊了。最后留在心中的，就只剩一种令人怀念的感觉。”
“下山前一日，师兄还在与我对弈，快要分出胜负之时，被师尊忽的叫走，由此只剩下一局再也完不成的残局。”他有些浑浊的眼睛隐隐泛光，似是回忆起什么，又道，“是了，那时我快输了。可，了悟让了一子，最后我还是赢了。”
也就是这时，面前之人周身才散发出一种草木衰败般的垂垂老矣之感，宛如丰沛江水曾淌过的旱地，最后也只是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罢了。
“当初住持究竟是否入魔，谁能知道？人总在一次一次地轮回。今夜，少林便会再度关山，再启之时，劳烦小友相助一臂之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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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谈便是一个上午，徐行自珈蓝宝殿中踏出之时，眼睛不适光亮，险些被阳光又闪了一闪。
寻舟道：“好慢。”
“你又从哪里飘过来的？”徐行心安理得将他当成遮阳树，绕到他身后，道，“老人家就是这样话多一点  。”
唉。真是。有点沉重。
“闲着是么？”徐行对寻舟道，“你让小将师姐她们将东西收收，少林要赶人了。下山吧。也不知了难大师逃到哪儿去了，脚程够不够快。”
神通鉴懵道：“我没有懂。六道不是说‘世间无魔’吗？观真首座说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徐行道：“我猜想，他应当是要雷霆手段了。”
前朝埋下祸源，今朝危在旦夕，一些事情早些时候不处理，拖得越久，需要付出的代价就越大。了难潜逃，破戒僧的目的便是占据更多首席职位，如今非但没有去捉，反倒匆匆赶回宗门之中等待夺权。然而，住持当年入魔能让宗门元气大伤一次，怎么便不可能有第二次了？风水轮流转，这次对准的矛头改成破戒僧就是了。
说了没用，步步紧逼，甚至勾结宗外势力残害民众。动不得杀不得亦放不得忍不得，观真首座，这次恐怕是打算玉石俱焚，直接来一场赶尽杀绝了。
至于为什么选她来说，原因也很简单——其一，她是穹苍掌门之徒，下山云游这么久，亦有实绩，以修为来看，日后只要不胡乱作死，在宗门内的职位只高不低。大洗牌后正是需要外人相助来巩固势力，穹苍少林交际密切，她的身份很合适。其二，徐行此人，虽说名声有欠，癖好奇特，但从未与任何势力有过别的瓜葛，简单来说，独狼一匹，没那么多复杂的利益关系。
其实，综合这两点，选择徐青仙会更合适。然而徐青仙根本不听老头说话，更不跟老头下棋，更毫无责任心这种东西，想要“拜托”她什么事，比登天还难。
寻舟要帮她传话，然而，又不想离开她身边，于是指尖一动，几朵蓝火便幽幽然窜了出去。没过一会儿，阎笑寒便拎着大包小包气喘吁吁来了，道：“才刚上来又要走吗？”
徐行狐疑道：“你拿着这么多东西？其他人呢？”
“你说大师姐和小将？”还有一个瞿不染，阎笑寒道，“她们早先就下山去了。去找了悟。因为她们发现有件事不对。”
既然了悟是自愿和了难一起走的，那多半此事观真知情。那问题就来了，封玉又是凭什么提前得知了难出逃的？
徐行本就想说这个，看来大家的脑子都转的很快、行动得也很快。
阳光愈发刺眼了。寻舟转头看她一眼，低声道：“渴吗。”
“我还好。刚才没说什么话。”徐行盯着远方那耀目的日轮，感到目光酸涩间，喃喃道，“不过，我倒是发现了另一件事不太对……”
方才，观真说道，随着日复一日，古人的面孔已然在记忆中模糊，只剩下一种令人怀念的感觉了。
这句话很对。再刻骨铭心的人，经过漫长时间，到最后也只剩下“感觉”了。人之常情，大家都这样。但，前提是，这时间要足够漫长。即便算上前世，徐行与亭画、黄时雨也不过是三十年未见罢了，现在她闭着眼默想二人名讳，两人的面孔便会鲜明至极地自脑海中浮现出来。或笑或怒，生动无比，徐行甚至记得亭画自白变黑的睫毛，褪到一半，还透着点肉色，有段时间像刚长毛的小熊猫。她一笑，对面就一个拳头飞到脸上来，不疼。
此时，问题就出现了。
她敢说，论刻骨铭心，论恐怖，她师尊前掌门带给她的记忆绝不输任何人。然而，徐行无论是在恢复的记忆中，还是如今闭眼回想，这个人的脸上就像蒙了一层模糊的雾。看不清，只有“感觉”，也只余“感觉”。她根本想不起前掌门究竟长得是何种模样了！非但如此，她甚至记不起前掌门的名字究竟叫什么。如此诡异，又如此自然，徐行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对过，现在恍然回想，她依旧什么东西都记不起来！
这太奇怪了。
越想，越是离奇。徐行闭目苦忆间，一道尖锐的疼痛自太阳穴炸开，她头痛欲裂地睁开眼，神情依旧镇定，脸色却瞬间苍白了。
“寻舟。”徐行传音道，“你的师祖叫什么名字，你可记得？”
寻舟一停。微不可察的空隙之后，他用一种平静到冷漠的语气答：“我……忘了。”

第117章 各有动作六道啊六道
溪水潺潺淌过村后，天气太冷，又是清晨，上面结了小小一层冰碴。
有双宽厚的手将它们捞起来，拍在脸上，水面被惊扰似的一晃，倒映出了一张脸。
一张肃然、正直，却又满面忧色的青年面孔，眼下青黑未褪，伤势沉积，疲惫不堪。
“了难师兄。”了悟站他几步之外，沉声道，“这条路再往北去，过了关辖，便是穹苍之地了。四处都是少林之人追捕，我若是再跟上，太过引人注目，反而会陷你于危险之境。”
了难摇了摇头，道：“无碍。师弟护送我到此处，已经足够了。多谢，多谢。”
或许是连夜奔波，又藏又躲，他说话时有些恍惚，连着说了两句“多谢”。话未说完，手便神经质地摸上胸口，轻按两下，感受到那冰凉的东西硌着掌心，才肯放下。刚放下不到几个呼吸，又伸手去按，好似那贴肉藏着的东西是会长了翅膀飞走。
了悟道：“无需说谢。”
了难道：“你愿信我，放我走，这就够了。就算你不说，我也要赶你走了，现在我是通缉犯，若是被人看到你再跟我待在一起，恐怕你也要被一并连累。”
有脚步声自远处细细碎碎而过，二人皆住口抬眼，直到声音消失，了悟方微微颔首，道：“师兄，保重。”
“等等……”了难叫住他，却又默然半晌，再用水洗了几把脸，没看他，闷声道：“不急回少林。这阵子……恐怕山门不会开了。就算是你，也进不去的。”
了悟不解地微微凝目，刚欲追问，便听到又有脚步声靠近了。这脚步声却又和先前村民的脚步声大相径庭了，沉稳、庄重，不疾不徐，每一步的间隔轻重都一模一样，全无波动，并且，一看就是冲着两人来的！
拐角处，忽的走出了一个女子。紫衣玉冠，未语先笑，竟是趁着少林大火无影无踪的封玉！虽不知她为何知道二人藏身于此，但必然来者不善，了悟神色一凝，便要出手，怎料腕间一沉，了难自其后将他按下，咳了两声，道：“封姑娘，你怎会在此？”
听这语气，这两人竟是旧识？！是了，当年了难追杀常青，免不了和当二把手的封玉碰面，听了难说话，三分生疏三分警惕，抓着他的手也微微紧绷，然而，却又并没有多少敌意，想来这“旧识”之中，也很复杂了。
“好久不见，了难大师。”封玉眉眼弯弯，笑道，“我已帮你查探过了，这附近暂时没有追兵，若是要往北去，便速速动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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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这些看了会夭寿的小册小报全是你搜罗出来发行的？”
徐行颇感兴趣地拈了其中一张来看。这应当是六道收来的手稿，尚未装订成册，上面还沾着些墨汁。而标题正是《互通心意》。她一目十行看过去，不由纳闷道：“怎么还是这么老套？”
这些东西从古写到今，真是毫无创意。徐行又随手拿一张，点评道：“嗯。这个倒是有创意了。但太有创意，就容易让读者受到创伤了。”
阎笑寒探头过来一看，发现这张写的是人妖恋。事到如今，尽管现实中较为少见，但话本中的人妖恋屡见不鲜了，但这张注明了这蛇妖从来都是原形，而最为炸裂的是，那是人族男子和妖族女子，还全是颠鸾倒凤激情四射的戏码……天啊！这都什么啊？！太可怕了！！！
“你不觉得很有意思么？每个人描写的爱都不一样，好像又都一样。看多了是有点乏味，所以才得集思广益啊。”六道正埋头在一堆杂物里翻找着什么，手上还端着一根烟斗。她起身，见徐行目光挪到她手上，只将烟斗
一晃，随口道：“没点呢。”
“不错。”徐行笑嘻嘻道，“很乖么。”
六道说：“不要拿你对小情郎的语气对我说话。听着鸡皮疙瘩都要掉一地了，好恶心。”
她口中的小情郎寻舟正将徐行随手撇下的手稿拿起观视，不知看到了哪一段，眉心一动。说是厌恶，又似不解，不理解这互相接吻摸来舔去究竟有什么好玩，更值得写这洋洋洒洒千字来记。
“来的还挺快的，但，下次能别像那种小孩来找朋友玩一样叫人开门么？这里可不是你家。”六道说，“徐青仙三人分头找人，不过，现在少林布下天罗地网都抓不着那两人，这三人若是能正巧撞上，那才是真走大运了。”
“分头？”徐行讶然道，“不是吧。这挺危险的，按理来说不该一起去么？”
“这就要问你了。”六道反问道，“他们三个人两两都拒绝结伴出行，我也觉得很奇怪？”
徐行：“……”这口吻怎么好像“子女不和多是老人无德”一样？小将和瞿不染不愿意和徐青仙一道同行，这也正常。并且将和瞿不染更不熟。只不过，前两者她都不担心，只担心徐青仙一出门就如同泥牛入海，形影无踪，再也找不回来了……
“大隐隐于市。”六道说，“经常逃亡的人都知道，越是要隐藏自己，就越是不能往人迹罕至的地方走。我想，了难的目的地应当是穹苍，你要是想找他，在边界处蹲着就行了。”
徐行道：“我是想找他。但现在问题是，他若是人到不了边界，就已经被截了，那如何是好？”
六道无所谓道：“生死都是命了。你管他截没被截，这是少林的事，要死要活也轮不到你头上。”
说的好似很有道理。但是徐行管闲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她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忽的道：“那天，你见到了悟了？”
她说的正是披头散发在大街上躺着装尸体那天，六道也正在附近的人群中藏着，跟了悟打了照面。
六道：“见到了。”
徐行：“如何？是你要找的人？”
“……”六道垂眸，似乎想吸一口烟斗，又没有点火，于是只能很轻地拿前齿磕了一下烟嘴，模糊道，“是。也不算是。”
徐行不问她为何要找，想也知道，肯定和了悟疑似的前世“观空”有关了。妖族看不出年纪，若是六道认识观空，就必然亲历过当年少林之事。正因如此，她才下山便直奔此处。徐行伸手，指尖一跳，一簇活泼小小的火花便舞着落在六道的烟斗上，室内忽的燃起旖旎弥漫的烟气来。
“抽吧。”徐行松松抽了条凳子坐下，“作为交换，告诉我少林的事。”
六道咬着烟斗，吃吃笑了笑，道：“怎么好像我在我的地盘抽烟，还要你的允许？”
徐行灿烂道：“没差啦！”
言归正传。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当年少林之事不可能捂得无人能知，更何况，事情比观真首座所说的还要更加诡异、更加血腥。那时的住持自入少林开始便是天之骄子，登上住持之位更是无人质疑，生涯中从未犯过戒，用“德高望重”这四个字都不足以形容，只是，他外出处理一事，归来时，就一切都变了。
“我说了，世上无魔。实在要说，就是这人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东西、或是被什么东西刺激到了，一下子接受不了，就发疯发狂了。”六道说，“但是，那位住持没有。他非常平静。白日依旧诵经，教学，悉如平常，一入夜便去杀人。每个人的死状都……总之，下葬都只能立衣冠冢。非但如此，他次日神情毫无异状，不是‘冷静’的毫无异状，而是与其余众人没有差别的悲痛。所以，根本就没有人怀疑过他。”
除非有什么深仇大怨，否则不会那样杀人。可他又极为冷静，冷静到现场不掺杂一点私愤，好像只是为了取走性命而取走性命，没有任何别的意图。
徐行道：“直到被发现那一晚。”
“是的。”六道答，“那晚，人自静室开始，一路屠杀到珈蓝宝殿。所有上去阻拦的都被杀了，没有任何心慈手软，观真的师尊勉力拦截，最后仍是难逃一死，她开启了大阵，再将‘东西’交给观空，令其夜奔下山，此后，少林闭山百天，方才尘埃落定。”
徐行举手道：“且慢，容我一问。把重要的物件交给观空，让他下山，这个应当叫做‘紧急避险’？很正当的吧！为何还会被追杀？”
六道悠悠道：“那自然是要问，剩余那些破戒僧是怎么将此事圆过去的咯。家丑难堪，只要将那人分割出去不就好了，一概打成‘叛党’、‘间谍’，一切都成了。不过，我想最要紧的是，观空并不肯将那东西交还到他们手上吧……”
现在来看，这的确是个正确不过的决定，若是交出去了，恐怕现在少林早就改朝换代、喝酒吃肉，说不定娃娃都要满地跑了。
“我明白了。”徐行忽的道，“所以，你在其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六道又抽了一口烟斗，眯着眼道：“实话说。你觉得我当时在干什么？我能在干什么？我是灰族，难不成我当时是善心大发一路护送观空去西天吗？西游记里唐僧后边都只跟了猴和猪，要老鼠做什么也太强人所难了。”
徐行懂了，她当时或许真的跟着，只不过是瘾犯了，想偷东西。看来这是同好，相见恨晚，还是不追问了吧。
“多谢。”徐行起身，准备离开，想起什么，并起二指，将她的烟熄了。六道说：“慢走不送！”徐行想了想，还是回首，道：“再赊你三个问题。”
六道：“行。拿什么换？”
徐行：“鲛珠行么？我有一筐。”
六道：“豪气！来来来。”
“其一。”徐行问，“穹苍上任掌门，叫什么名字？”
六道：“法华。”
“其二。”徐行再问，“穹苍上上任掌门，叫什么名字？”
六道：“曦真。就这么简单？还是你想问的不是大掌门，而是掌管阵法的是哪一个？若是后者，我真不知道。除了本人，谁也不知道。”
“嗯？不是。已经够了。”没有再问下去的必要了，徐行方才顺嘴说了三个问题，还差一个，于是她摸着下巴，问出了一个自己隐隐有些困惑的问题，“你这稿子什么都收，为什么唯独不收师徒？难道你有一个非常恐怖的师尊？”
这是合理揣测。毕竟有人看作品，是会忍不住联想到现实的。徐行一看师徒，自己当师尊还好，若是要她跟前掌门发生一些什么，那真是想都不敢作想，吓得寒毛直竖，悚得屁滚尿流。至于玄素，更是算了。她连孝顺之情都过于稀薄，何论其他。
“没什么，就是没趣  。没新意。千篇一律，懒得看。“六道瘫着挥挥手道，“但凡是师徒，就必然要花一大堆笔墨写什么前世今生，什么爱恨纠葛，最终目的就是让师显得没那么师，徒显得没那么徒，然后才终于可以开搞了。浪费字数，浪费钱，无聊的很。若是我，真喜欢，管是师傅还是徒弟？废那么多话干甚，放嘴亲上去就是了！”
徐行大笑道：“哈哈哈哈哈哈！！”
阎笑寒等了半天说不上话，自己去外边找别的鼠玩了。寻舟则是百无聊赖地在旁边等着，一看便没有在认真听，此刻终于抬眼，莫名忽的给了六道一个眼神。
离开鬼市，又是一片风轻云净，路边时常有穿着僧袍的僧人拔足而奔，面色肃然，而墙角招幡上，也已贴上了通缉令，一张肃然正直的青年面孔印在纸上，被露水打湿些许，眼睛的边缘有些模糊了。
有人路过停步观视，三三两两窃窃私语：
“真是多事之秋……”
“听说昨夜少林又封山了，不进不出，一点声响都没有。可怕得很！”
“那几只蛇妖好像真的在帮忙。昨日还将假冒杀人的那几个市井混混给揪出来押送去衙门了呢。奇了，到底谁是真谁是假？”
“不是说圣物被卷走了吗？这小伙子，看着真是人不可貌相……”
“管什么圣物不圣物的，跟我们有何关系？拿了降魔杵能捣面吃吗？走了走了，做工了！”
阎笑寒跟新交的好朋鼠告别，又拎着大包小包，和徐行寻舟二人同行，有些茫然地走在大街上。
他问：“徐行，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嗯，你的话，当务之急是要把小将找回来。”徐行道，“瞿不染和徐青仙暂时有自保的能力，真遇上了也可一战，赢不赢的另说，好歹都能全身而退。若是她遇上了，就不妙了。”
阎笑寒懵道：“遇上谁？”
徐行停步，寻舟却迟了半步才停，两人险些撞在一起。往日里徐行停他便停，从没有这种刹不住车的状况，徐行刚想问，你在想什么，便想到方才那过于精彩的手稿内容，可能对一个陈年大童子来说还是有些难以接受了。她于是正色道：“其实人族很少那样的。不要误会了。”
寻舟盯着她，道：“正常的人族是怎么样的？”
“我怎么知道怎么样？难不成别人做事的时候我要在床下面趴着吗？这样会被抓的。”多大的人了，就算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吧，怎么搞的第一天知道一样，徐行掠过他的问句，径直道，“好了，大差不差了，就是那样。此事之后再提，先把你的东西放出来吧。”
寻舟颔首，指尖的蓝花再度轻轻飘出，向前飞去，似在指路。
阎笑寒本还没懂，想到什么，忽的惊道：“你说的是……封玉？！”
“找了悟难，找她倒是方便。”徐行看向远方，静静道，“这种心里灌墨水的人，决定要不要杀人就和吃面条一样简单。”

第118章 倒霉蛋稳定发挥
蓝花如纸，在三人面前幽幽指路。
阎笑寒看得实在瘆得慌。因为这看上去虽是花的形状，然则不管是飘动的方式、还是它的路线，都跟中元节烧的满天飞的纸钱没有什么两样，也太不吉利了。
神通鉴的关注点倒是清奇：“你什么时候有一筐鲛珠了？上次自寻舟身上偷的那一颗，不是都不知丢到哪去了吗？”
“我说换，又没说什么时候换。”徐行道，“现在我是鲛人。要别的没有，要鲛珠岂非太简单？”
神通鉴脱口道：“你才没有呢！”
徐行道：“你怎知我有没有？”
话虽如此，她掌心透过布料，轻轻按上了自己的小腹。她常年练剑，筋骨结实，全身上下应当只有这地方摸着软一点。她摸了摸，捏了捏，又像拍西瓜似的拍了拍，得出一个结论：神通鉴说得对，她确实没有。
要是有，她早就会痛了。那儿死寂一片，似乎不值当有什么值得她痛苦的爱恨，至少，现在还没有。
徐行侧头，寻舟微抿着唇，浅澈的瞳孔映着纷飞的蓝花，他喉结动了动，沉道：“到这里……”
眼前，蓝花竟然诡异地抖动起来，“呼”一声，扭着屁股分成了两朵。这两朵一大一小，外形别无二致，但是，却往着截然不同的两个方向继续向前飞去了。看着还莫名有些诡异的可爱。
寻舟垂眼，与她对上视线，缓缓道：“从这里开始便分开了。”
徐行扬眉道：“什么意思？这花追的不是封玉么，难道封玉在这里被分开了？那倒好了。可应该没那么简单吧。”
的确没那么简单。寻舟指尖一点，那两朵小花掉头飞回来，落到他掌心，他反手，将五指一攥，从指缝间淌出来的不是花汁，是暗红色的鲜血。
“它以血来追踪。”寻舟低声道，“会出现这种状况，说明那人体内有两种不同的血。一种是己身的血，另一种则是外来的血，混在一起，它无法分辨了。”
一个毫无修为的寻常人，体内怎会有两种不同的血液？况且，徐行总觉得这情况有些耳熟，似乎在谁身上也是同样。
不过，徐行点道：“‘它’？你的意思是，这东西不是你的灵气化物，是活的？”
寻舟点头。徐行质疑道：“不可能。这一看不就是腊梅花？哪有天生长成这样的活物？”
“的确。”寻舟见她一脸不信的样子，很浅地勾了下唇角，微笑道：“不过，你应该不想知道它原先长怎么样。”
故弄玄虚。徐行这辈子怕过什么，正色对神通鉴道，“来。用到你的时候到了，查一查这原本是什么东西。”
神通鉴鼻孔喷气道：“吸血的能是什么好东西。不就是聪明点的血蛭吗，还扭什么扭，装什么装！以为自己很可爱！”
“神通鉴”弱弱道：“就是。就是啊。”
神通鉴：“滚滚滚！！你也滚！我说过的吧！！你要过来必须先跟我请安！！”
两火掐成一团，拳打脚踢。真是令人头疼。
徐行：“……”
这死孩子小时候乖得很，从不爬树捉虫下河打鱼的，长大后反而玩这么大？！血蛭都征来用了，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
阎笑寒感觉自己被关在了一道帐篷之外，好像被隔离了。他出声道：“那……我们现在？你们去追左边的，我去追右边的？”
“不。不是说了么，你去追小将。这里是信号弹，若有什么发现，及时求援。”也不知为何众人都认定了寻舟必然要跟在自己后面，像八爪鱼一样撕扯不开，徐行信手丢给阎笑寒几颗信号弹，对寻舟示意道：“我追左边，你追右边。好了，走。”
寻舟伸手出来：“不给我么？”
“你拿着干吗？完全没用啊。”徐行侧头道，“你要是都沦落到要求援的地步，就算发十个信号弹我也不会来的。傻啊。”
寻舟：“……”
徐行时常满嘴跑火车，目的便是要让人生气。尤其是那些平日里不动声色或是一丝不苟的老学究小古板，又气又烦又拿她没办法的神情实在很令人开心。这恶习自从前就已初露端倪，她素日打鸟捉鸡，要么去逗亭画，要么就去逗寻舟，寻舟又是非常配合的，动辄就被她一两句话逗到面红耳赤、要么就气得闷在墙角不说话，美人生气时也颇有三分别样颜色，所以徐行这习惯就和顺手牵羊一样，是如何也改不了的。
至于她顺手牵羊这死毛病究竟是怎么来的，徐行事后回想，应当是六长老害的。他一来烦，自己就偷他东西。无他，唯手熟尔。
徐行说完，又笑嘻嘻去看寻舟的神色。怎料，寻舟并未语塞，也未着恼，只是也跟着很轻地一笑，道：“那我来找师尊就是了。一样的。”
徐行扬起的眉毛倏地落下来，又不甚高兴地扬上去。
嘁。没趣。越长大越不好玩了。
-
“多谢你一路护送……”了难止步，道，“到这里就很足够了。此处人迹稀少，都是些不问世事的村民，很难认出我来。”
这附近皆是深山，行路不便，消息灵通的青壮年极少回家，路中所见大多都是小童老人，只道他是僧人，为何身边还跟着一个美貌女子，有些稀奇才多看几眼。
封玉凝目道：“前路依旧危机重重，暂时不可放松。大师，可有人接应你？”
事出突然，了难直到现在还有些恍惚，更何谈提前安排接应，他摇了摇头，道：“无碍。”
他手指一动，像是忍不住又要去探什么东西，确认那东西好好藏着，未曾丢失。但，即便身旁只有一个毫无修为、毫无威胁的普通人在场，了难依旧硬压下了这无意义的冲动，他知道，东西正在他胸口。
他现在谁也不能信任，谁也不敢信任。他方才将了悟劝走，就算是封玉，也不能继续再在身边久待。
风吹来，天幕忽的灰了，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来。他衣袍已湿，绑腿上满是泥迹，整个人看上去如同鬼魂，狼狈不堪。封玉柔声道：“先把衣服换下吧。再出几里，人便多了，
不作伪装恐怕不行了。”
她递来一套柔软的常袍、一顶竹笠，甚至还有面巾。一看便是为了他早已准备好的，了难眼底血丝鲜明，忽的道：“为什么？此前追捕常青之时，我修为不济，常常落入险境，你为我周旋数次，最终我才得以回到少林。我已听闻你在山下的事，回头是岸，这是好事。但，现在这样已经太过了！”
“若是为了圣物——就不必想了。我不会使用它，也不能使用它，若是谁有任何动作，我马上带着它玉石俱焚。”了难定定注视着她，眼中满是紧绷的敌意，“我不知你身后还有多少人埋伏着。恩归恩，仇归仇，你的恩我日后会报，但不是现在。请你离开！马上！”
被如此针锋相对地呵斥一通，封玉面上的笑意丝毫未变。她轻轻道：“大师听闻了我的事，那些破戒僧的事，又听闻了么？”
了难眉间一动。封玉缓缓道：“少林出来的僧人，正正经经拿着少林颁发的侠令，穿着僧袍，行着佛礼，然而，一个小儿在他们面前跌得头破血流，哭嚎着叫爹娘，是视而不见的。同伴醉后闹事，和流氓地痞一道欺压百姓，民怨沸腾，是若无其事的。掷愿杀人，民心所向，这时他们反倒人人自危了。同样是金身，一派看的是佛，一派看的是金，牛头不对马嘴，却还能齐聚一堂，天底下有比这更荒唐的事么？”
了难面色一僵，竟闪过一丝痛苦之色。他哑声道：“我不屑与他们为伍！”
封玉道：“外人眼里看来，你们有何不同。视而不见，等同纵容，这道理，大师难道需要我解惑么？”
“别说了。别说了！”了难也不知是在跟谁说话，自言自语般喃喃道，“很快就会结束了。一切都会结束了。只要……只要……”
他的伤还没好全，便临危受命，接下这个重担。观真首座说的话像是天方夜谭，他听进去了，却根本无法理解。什么叫杀了就好了？什么叫重建少林？他想要制止，却想不到任何更好的办法。前人之鉴，无论在座的住持怎样试图平衡、怎样试图压抑，最后的结果都是矛盾加剧，甚至刀剑相向。干脆当断则断……可这实在是太恐怖了。让人一想那个景象就要崩溃了！
了难放火下山时，看着宗内呼喝救火的同门。里面不乏有相熟的面孔，不论曾经有何龃龉，一想到他们不久之后就会变成一具具脸色苍白，眼珠灰黑的尸体，反胃的感觉便直冲咽喉，久久不散。而他，甚至连将这件事说出口的资格都没有。
封玉看着他冷汗直冒，轻轻道：“明知有错却不制止是罪，心有余也力不足也是罪。大师，你不是问我，为何还要这般护送你么？因为你我皆是赎罪之人啊。”
她说话又轻，又柔，明明隔着一段距离，却总像在耳边，有一种令人不由亲近相信的诡异魔力。
“……”
“走吧。”封玉缓声道，“快站起来。身后追兵甚多，我的部下挡不了多久。拖一分，危险便多一分。”
了难猛地抬头，用手拢了些冰冷的雨水，搓在自己僵硬的面孔上，用力拍了拍。他没有去碰封玉伸来的手，而是费力地自己站起，将外袍褪下，换上新的，戴上竹笠，尽力将自己伪装好。
他没说，观真也没对徐行说，所谓“钥匙”，不过是一种拟形的说法，并且，只有要开启护山大阵时才用得到——“钥匙”，便是连接杵和钟之间那一块小小的契石。小到将它穿一个孔挂在手上当饰品都不会有人奇怪。若是只动用“降魔杵”本身，是不需要钥匙的。
然而，了难继任这个职位时，第一则需要铭心刻骨的戒律，便是“不得使用降魔杵”。破掉这个戒，便和其他破戒僧没有任何区别了。这是因为从前每一个破例使用它的人都下场极惨，甚至有几个到现在还被少林除名，名字成了忌讳，在宗内不得提起。
可是，如果降魔杵是用来攻击别人的法器也就罢了。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降魔杵根本就没有任何攻击力！五大圣物之中，神女之心镇压度化，绝情丝控制化用，降魔杵用在妖身上或有千钧之力，但用在人族身上，却只有强大的治愈能力而已。想救人，难不成还能救错吗？
罢了。他现在什么都不必想了。也没必要想了。只要带着它，前往穹苍境地，等一切尘埃落定，再回去就好。只要中间不要横生枝节，观真给他的任务便完成了。最后的任务。
两人疾行，伴着风雨往前路行进，直到半途，依旧安然无恙。封玉的蛇群四处探查，规避路线，不断传递消息，然而，正在此时，附近的树林之中传来簌簌的异响。
是枝叶被拨开的声音，还有慌忙的脚步声，了难神色一沉，警惕起来。
但，自树林里扑出来的不过是一个小童而已！
那小童年纪不过十岁出头，头发发黄，牙齿凌乱，瘦的像根木棒。这附近穷山恶水，竟然还有野兽出没，了难抬手一道金光闪过，将后面追着的一群野狼打得夹着尾巴呜呜逃窜，小童惊的肝胆欲裂，紧咬牙关，终于脱险，霎时嚎啕大哭起来：“娘！娘，我疼！！”
小童痛的在地上打滚，了难奔去一看，神色霎时白了。如果只是普通的皮外伤，甚至轻微的内伤，他输送灵气是可以给人止血疗愈的。但是，这小童的手竟然生生地被咬断了，血流如注，另一边手上还紧紧攥着捡野果的篮子。这里人都没几个，怎可能有医生？就算有医生，这种致命伤也根本救不回来！
了难：“……”
封玉静静道：“竟伤得这样重。”
了难咬牙道：“封姑娘，你可否带着他……”
话到一半，便停住了。这种伤势，让封玉带出去是必死无疑。但是……但是……
封玉负手立于他身后，垂眼看着，静默地等待着他的抉择。屋漏偏逢连夜雨，正在此时，远处竟又有另一脚步声响起来了。只不过，这脚步声似乎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目标，茫然无际的，不知在找谁。
“……”封玉微不可见地笑了笑，道，“有人来了。大师待在此处，我去一探。”
……
“真是……”阎笑寒苍老地埋怨道，“说让我去找人，我怎样知道薛蛮在哪里？又不像你们两个互通了灵信，时不时就私下里传来传去。净会欺负人。”
他只能靠自己和小将血脉中那一点点微弱的感应了。虽然不知为什么会有感应，但阎笑寒猜测可能是族长在小将身上种下了什么标记。
他一路靠着这感应走来，可太微弱了，范围也太广，总之找了半天，越走越偏，也没看到小将的影子。
只不过，这附近虽说僻静，但人也实在太少了一点……
少到有点异常的地步了。像是被人强行驱赶过、或是连夜迁徙了一样，有些房屋里面的油灯还没灭，却已经毫无人声了。
阎笑寒忽然觉得脊背毛毛的，狐的直觉在告诉他，这里不太对劲。似乎有危险。
但他应该没那么倒霉吧？找人而已，又不是找死。
罢了罢了，先找先找。
他一个狐的时候，话就变多了，自言自语来壮胆。走累了，便随地而坐，自大包小包里掏出水和饼子来。阎笑寒看到这不属于自己的包袱，心里顿时又不畅快了。
天杀的瞿不染，竟然也学她们，把东西交给自己保管，人就飘飘走了……不知道什么叫做共患难么？！白玉门的人就这个道德素养？！！
他一气之下，就气完了。收拾好东西，继续扬声道：“小将！小将——”
阎笑寒一转头，声音卡在喉间。因为，他身后站着封玉，不知是什么时候过来的，正微笑着看他。
“……”
阎笑寒一口气没上来，往后退了半步，神色霎时冷硬了五分。
尽管他知道，封玉本人毫无修
为，手无缚鸡之力，但不知为何，此时此刻，他感觉这个人非常危险。危险到令人寒毛直竖。
“阎道友。”封玉一副“巧遇巧遇”的欣然模样，微微一笑：“你怎会在此？”
阎笑寒道：“你又怎会在此？”
“别这样紧张。不过，该紧张的应该是我才对。”封玉忽的向前一步，轻道，“阎道友，我一直关注着你。不知可有幸结识？”
阎笑寒将大包小包背在身前，又往后退了半步。
“狐族的天之骄子，一道火箭百里之外能将族长射成重伤，此等膂力、魄力、专注力，着实罕见。”封玉道，“非但如此，身为内奸潜入穹苍，竟然是以医修的身份，掌下救人无数……”
她摇了摇头，道：“这般人才，却只得打杂，不得重视，当真是美玉蒙尘，令人叹息。”
阎笑寒：“……”
“皓月并非不亮，只是在耀日身旁显得黯淡罢了。”封玉面上一丝忧色，道，“不知阎道友，是否真心考虑过自己的感受？若是身份败露，在穹苍的后路又该如何走？”
又是沉默。
阎笑寒怂怂地咽了咽口水，感到十足干涩，以至于开口之前，他还先欲盖弥彰地清了清嗓子。
“其一，我不问‘你是怎么知道的’，是因为这样问不仅你不会回答我，还会让我显得非常蠢。”阎笑寒指了指自己的眼周，结巴道，“其二，建议你以后不要在医修面前这样做了。正常人笑的时候，这、这块，看到没？是会情不自禁跟着动的。你这种全程丝毫未动的，是在模仿。模仿的很真，但也只是模仿。你，你根本不懂别人是什么心情，你理解不了。你看似笑得比徐行真，但其实笑得比她假多了。”
封玉仍是微笑。
阎笑寒手隐隐探进怀中，指尖方触到东西，一道诡异剑光忽的闪来，将他的手击落在地上。
封玉的背后，缓缓出现了一个人影。
“……错了。”封玉轻轻道，“错了。你不该伸手的。这和直接告诉我，你是一人前来，并且其余人离你很远有区别么。”
她点了点下巴。在这瞬间，阎笑寒瞳孔猛地缩小，一股剧烈的疼痛涌上，他垂眼，看见一把剑神不知鬼不觉地，自背后贯穿过自己的心脏。这剑薄、利，离得这么近，他看清楚了——这就是上次在少林与徐行对招的那剑客的剑！
下一瞬，他眼前一黑，彻底倒了下去。

第119章 莫问紧握手手
封玉回到林前时，那小童的哭喊声还在继续，只不过已经气若游丝，疲弱不堪了。
了难将自己的衣角扯下，取了干净的水来，将断臂固定住，给他做了紧急的包扎，不断输着灵气为他吊命。见封玉过来，立刻道：“封姑娘，你的手下还没有来么？刚刚外面是谁？”
“没什么，一只野狐狸迷路罢了。”封玉淡淡道，“惭愧，他们正在赶来的路上。只不过，你也知道，我的手下皆是蛇妖……”
妖族输送的妖气不害死人都好了，怎可能吊得了命。可封玉没有修为，只能让蛇妖前来帮忙，若是期间再不慎耽误一下，这小童的生死就悬了。
了难天人交战，两番念头不断交织，不断权衡利弊。
用，不用？救，还是不救？这附近地势他是熟悉的，只要再过半山，便是一间医堂，这个时间，定有大夫在坐诊。若是蛇妖中途不停，是……可以赶上的。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可是，现在追兵不断，万一要是被追上了？不过，那反倒更好，僧人不会放着伤重之人不管……但，万一那是些只顾追查圣物的破戒僧呢？
封玉垂眼，看着他沁出热汗的耳后，低声道：“给我吧。再拖下去，要来不及了。”
这三字下来，像是把他自什么结界中拖出来，了难猛地惊醒，咬了咬牙，艰难道：“麻烦你了！”
封玉只是笑了笑，伸手将小童轻轻接来，揽在怀中，捂住他的伤口。简易的包扎根本不够，污血自布料中一点一点渗出来，染红她的衣摆，再滴滴答答落到地上。小童非但没有静下来，反倒挣扎得更加剧烈了，嘴里模模糊糊不知在喊些什么。
了难本就低垂的视线在那一小滴血洼上移开，他闭眼，有些难堪似的紧紧握住了拳。
“……”
血色跟着声音一同消失了，留下的只有封玉衣上的血污，十足刺眼。
继续前行。
一路无话。寂静中，了难终于艰涩道：“……那个孩子情况如何，之后也麻烦封姑娘告知我了。”
封玉道：“我以为大师不想知道。”
了难一怔：“此话何意？”
封玉静静看着他，忽的一笑。她笑眼弯弯道：“方才我说‘给我吧’这三个字时，大师松了一口气吧。”
“……”
封玉道：“因为我已替大师做出了选择。这般，若是那孩子真的死了，也不是你一人的罪过。”
“……别再信口雌黄了！”只简短一句话，了难心中却莫名有怒火燃起，像是被戳中了般，狼狈抬眼道，“有什么办法？伤重如此，不是医修，谁来都无能为力。难道封姑娘你会做出不同的选择吗？我已经尽了……”
“不会。”封玉静静道，“我也想问一个问题。若是我不在，了难大师会做出不同的选择吗？”
了难：“……”
扪心自问，若是封玉不在，他独身一人，面对一条生命，他会违背师尊临终的嘱托，破戒使用降魔杵吗？还是视而不见呢？他根本说不出自己已尽了全力这句话，尽管他一再告诉自己，要当做自己身上就没有过圣物，然而，扪心自问，他……他十有八九是会用的。可是，为何封玉在，他最终就决定不用了？
若是旁人在与不在，会影响破戒与否，那他与那些人又有什么区别？
“封姑娘，眼见一个孩童如此凄惨，你竟能如此冷静，恕在下佩服。”了难将纷乱的心绪收回，冷硬道，“不愧是你。”
封玉反问：“这世上时时刻刻都有人重伤垂危，有人死去。大师为何不时时刻刻都在垂泪？”
了难皱眉道：“亲眼所见和距其甚远，怎可以相提并论？”
“同样都是无能为力。前者在眼前，便要为之落泪，后者看不见，便作无事发生。”封玉道，“‘眼不见为净’，这便是大师的心论么？”
她问这话，倒像是在认真地求人答疑。赫赤色眼睛内并无半点负面的情感，只像是单纯的追问。
“眼见同族落难，只要为人，便会有物哀之心。”了难怒道，“这是人的慈悲本能。若是连这些都丢失，还论什么人性？
荒唐！”
不知为何，分明离目的地越来越近，他心头的恼火便愈发躁狂不安，压抑不下。了难心知再这般下去，恐怕不好，但他却找不到能可抑制的方法。
封玉却道：“我明白了。”
了难：“……你？？”
“我明白了。”封玉点了点头，“多谢大师教诲。”
她这般诚恳的回答，反倒让了难不知该应些什么好了，好似积蓄力气的一拳，轻飘飘被裹在了棉花里。
……是了。封玉年纪比自己要小个一轮有余，年少时就因至亲被常青囚禁，不得已为他所驱使。和那般暴虐无度的妖族日夜共处，为其出谋划策，不知见到了多少鲜血，耳濡目染、潜移默化之下，性情难免与常人有所不同。包括她在山下为赎罪做的事，也是偏执有余，慈善不足，但本意是好的。她问那些话，并非出于恶意，只是她尚还不懂罢了。
想到此处，了难反倒为自己的迁怒感到惭愧了。他默然半晌，哑声道：“对不住。”
“嗯？”封玉些微讶然似的，笑起来，“大师为何要对我道歉？”
了难道：“是我着相了。你当初在常青手下便数次冒着性命危险助我逃脱，可见你本性非恶。我因偏见将你想的太坏，不好。”
封玉没说话，只是笑得深了些，白皙如美玉的脸颊在夕阳下，暖融无比。
眼睑下那块细小的肌肉，仍是毫无触动。
“……”
封玉的手下蛇群仍在仍在尽职尽责地开道放哨，通风报信，路越发僻静偏远，然而，在路上，了难的话逐渐开始变多了。
僧人或多或少都有这个毛病，分明他才是那穷途末路的兽，却似乎将封玉当成了迷路的羔羊，黑蒙蒙的苍穹下，两人一问一答，竟有些诡异的和谐。
封玉：“为何‘破戒’便一定是错？”
了难：“破戒本身非错，只是人性难测，未守住关口，此后便是无尽坠落。”
封玉：“若是破戒只为救众生，那因何坠落？”
这真是一个天真的问题。了难很难看地笑了笑：“大雄宝殿上那些破戒僧一开始都是这么想的。”
封玉若有所思地想了想，道：“大师对破戒僧有怨？”
了难：“……”
不止怨，是恨。深藏在心内的恨。宗内势力纠葛，互相构陷，他的师尊没死在外族手下，反倒被逼死在少林之内，将这个职位传给他的次日，便自缢了。他恨，看到浑身酒气两眼昏沉坐上宝殿的首席更恨，到山下惊觉众人看到僧袍的目光只余鄙夷之时更恨，恨到恨不得效仿前人大开杀戒，却无数次被强压下来。“眼不见为净”，封玉说的是对的，他便是眼不见为净，才会自领下山追杀常青的任务……他绝不与他们为伍。绝不能！
封玉：“我明白了。”
金乌将垂，远方忽的传来淡淡的气息。是硝烟的气息，了难抬眸，本以为是深林中不慎失火，但第二眼，他便看出了些许端倪。
山腰间，是一个小小村落。那村落规模不大，但至少也有个百十人了，此刻大门歪斜，寥无人声，四处都是点点火光，寂静无比。但，最明显的便是村门那插着的三根木桩，“三长两短”，这是附近流匪劫掠后留下的标记！
这个小村落，已经被人洗劫一空，放火烧山了。流匪已经早在二人先一步便离开了，毫无可以追查的痕迹。
了难猛地顿足，瞳中点点火光跳动，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若是流匪还没有来，或是正在烧杀劫掠，他自然不会有丝毫犹豫，立马上前。但，看如今这个情况，已经是残局了。该死，已经晚了，彻底晚了！就算不用前去查探，他也知道自己会看到什么样的景象：满地狼藉，遍地鲜血，哀哀哭泣气若游丝的幸存者……很多，很多个！在如今的状况下，他根本……他……
残阳如血，封玉远望过后，缓缓回首。她仍是那般神情，温和端方、纯澈明净，笑着问他：“大师，要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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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将独步走在大街正中，面含煞气，来者纷纷避让。一只鸟落在她胳膊上。
不对？谁会在这个时候联系她？她停步，自信筒中取出一卷纸，正是故国写来的信件，说老皇帝近日不慎中风，膝下皇女皇子皆不是孝顺的，不来侍疾也就罢了，一个皇子面露弃嫌之色，气得老皇帝暴跳如雷，中风更严重了，眼看命不久矣，问她要不要回去见最后一面。
小将看完，面不改色道：“很好。但这不是我想要的，你走吧。”
鸟走了。小将朝令夕改，变化无常，又将它两只细腿揪起回来，命令道：“别走了，帮我找人。”
她已在附近走了许久，不过，她并无什么感应，只能按照“如果自己要逃跑应该会往什么路线”来猜测。小将绕过几个正在吵架的摊主，走到一条小河边，余光发觉河岸边躺着一只死狐狸。
狐不出北地，死在外边的应当都不是狐妖。冻死的动物常见，小将并未多给什么眼神，只这般走过去了。
然后又走回来了。
因为她发现了，这死狐狸毛色鲜亮，未见白毛，可见是壮年，却长着一张无敌的老脸。她想都未想，扑上去喝道：“阎笑寒！！是不是你？！！”
狐狸气若游丝，腹部起伏极其微弱，眼珠都已经变成了毫无生机的灰白色，满脸尘血，也难怪路人都以为它已经死了。更可怕的是，它胸口处一个贯穿血洞的血迹已然干涸，呈现出一种可怖的黑红色。
“是……我……”阎笑寒装死半天，慢吞吞爬过来的，昏到现在终于见到亲人了，嘶哑道：“太好了……是小将……我有救了……”
小将道：“医生？！医生怎么不在？！”
阎笑寒虚弱道：“我就是！我记得你包袱里有一颗归元丹，麻烦拿出来，化水放进我嘴里……快……”
小将迅速将归元丹掏出来掰开塞他嘴里：“不行！伤这么重，只吃药不行！医生，哪里有医生？！”
阎笑寒嚎叫道：“都说了我就是了！！别叫别人来，我不想被挂起来打！”
他吃了归元丹，调息片刻，喘气声终于大了一点，手可以动弹了。他哆哆嗦嗦把自己的爪子放在眼睛上，揉了揉，戳了戳。小将急性子道：“你眼睛怎么了？瞎了？戳了？烂了？？”
“被洒了毒粉。我该庆幸她没有直接用剑戳掉……”阎笑寒一脸衰样地碎碎念道，“触之按压痛感，眼部局部出血，现在确实看不到了。但，还有感觉就好。应该是半瞎，之后养一养会恢复的。劳烦先帮我眼睛上的毒粉清理掉……别，别用水！这是蛇毒做的粉，遇水更强了！吹掉，吹掉就好！”
小将虽说平日里很叛逆，但还是很听医嘱的。当即鼓起腮帮猛吹，阎笑寒的五官险些找不到回家的路。
这边动静太大，小将伸手将狐拎起，急急而奔，要回到原先的落脚客栈，刚到门口，便巧遇了徐青仙。
“大师姐！”小将紧迫道，“你看！”
“嗯。”徐青仙客观地说：“不好看。而且，不要穿动物皮毛，不好。”
“谁要穿！”小将低喝道，“这是阎笑寒，他重伤了，你快去找医生。”
徐青仙静静颔首，飞身而去。
“……”
阎笑寒醒来时，眼前一片模糊，眼周的毒粉已被清理，但视力尚未恢复，只能看见面前坐着一人。
徐行道：“你醒了。这是几？”
阎笑寒嘶哑道：“看不见。我……活下来了吗？”
他的伤势已经经过妥善处理，就连在地上爬行时磨伤的膝盖都上了药、好好地包裹住了，浑身轻快，只是胸口的致命伤仍在隐隐作痛，仿佛有一股阴冷的气息自伤口在往五脏六腑不断蔓延。
“真不知道你的运气究竟是太好还是太不好。”徐行淡定道，“说倒霉吧，三个人找了半天都找不到的地方，你随便就找到了。说幸运吧，差点被人串成狐肉当街烧烤。”
阎笑寒长舒一口气，忽的警觉道：“等等？你找谁给我治的伤？！”
“你的好朋鼠啊。”徐行似乎是对倚靠在门旁的什么人点了点头，道，“安心吧，也是妖族。说是你胸口的剑伤再偏移一毫就会要了你的命——我想，是上次那个剑修下的手吧？你看到脸了，所以把你弄个半瞎？嘶，也不对。上次就已经看到过脸了。这么说，是想饶你一命，但又不能让你看到路线，所以才下的手。嗯，你先休息，我等会再来问你。”
六道正斜斜倚在门外。出来办事，烟斗太占地方，于是只叼了个烟卷占着嘴，没点，模模糊糊道：“你说郎辞？”
要说郎无心的亲人，那就只有她的妹妹郎辞了。毕竟此人真正做到了空前绝后，族谱由她开始书写，徐行琢磨着这个名字，心道，是不是姓的缘故，这两个名字怎么听着都怪不吉利的，还带着股幽幽的怨气？她问：“你查过了？”
“唔。查过一点。但痕迹被人抹的差不多了，也就只有那一点了。”六道爽快道，“她应该对郎辞也没什么真感情。的确是亲妹，同母异父的亲妹——郎辞是她母亲和第二任道侣用莲池诞下的。封玉倒是母亲十月怀胎生的，不过早就被她父亲带走了，两人压根没有一起长大。现在看来，封玉自己没修为，郎辞的剑招天赋了得，所以她必然要控制郎辞来防身吧。可居家可放火可杀人，还能当自己做恶事的挡箭牌，这她怎么可能放走。至于那只大蛇妖，名字叫柳玉楼。曾经隐世，今年才出窝的，他为何要帮着封玉做事，更是不清楚。”
“怎么控制？下毒？”徐行笑眯眯道，“对了。这段不付钱的啊，你自己说的。”
“我哪知道？这世上有能让人心甘情愿为自己死的毒药吗？”六道也笑眯眯道，“当赠送的。有人替你付过了。”
六道手一扬，一颗眼熟的鲛珠自掌心跳脱起来，正是徐行早先弄丢，不知被谁捡去的那颗。
徐行：“……”
徐行跟人说话，全然不在意自己坐着对方站着会不会不大礼貌，屁股稳若磐石，现在却终于肯将尊臀拔起来了。她想想，自己似乎是在那水域里丢下的鲛珠，能捡起来，又神不知鬼不觉交给六道的人……
她定定道：“什么养病。黄时雨一直在的吧。”
哇！还真够敏锐的！六道投降道：“别这样看我啊，我要在鬼市讨
生活，自然他怎么说，我就怎么跟你说了。”
六道确实没说谎。他在鬼市，一直都在，只不过想让她找不到，就可以一直找不到。徐行不解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六道有点烦躁地咬了咬烟卷，似是不知该如何回答。毕竟，她当然不知道为什么。她连黄时雨为何会跟徐行认识都查不出来，怎可能知道为什么？但看着徐行定定的眼神，少顷，六道开口了，“有时，不想和故人见面，可能是因为自己已经太面目全非了。所以，不想让你见到现在的模样。也不敢。当然，我只是随便说说，你也随便听听。既然那么厉害，抓到他自己问比较好？”
“……”
徐行进室内时，徐青仙正在慰问阎笑寒。只是这慰问的结果似乎不是很好，阎笑寒本来心情平稳，多和她说几句话，一副血要从口中喷出三尺的样子，听到脚步声，梗着脖子道：“徐行？你说完了？”
“是。”徐行抽把凳子坐下，道，“师姐，你和他说什么了？”
徐青仙道：“我希望他尽量活着，不要死。”
阎笑寒道：“我不想活着吗？难不成我是故意去找死的？？？”
徐青仙：“我没有这个意思。你唯一做错的事情，只是比较倒霉。”
阎笑寒苍老道：“快……把……她……带……走……”
费了好一番功夫，徐行像推一辆煎饼摊那样把徐青仙从门口推走了。阎笑寒平躺在床上，喘了口气，道：“恐怕发现我的地方，离现在她们在的地方已经很远了。我的眼睛被药盲了，看不清下山的路线，只能听见声音。但是，我只能听见泥土的‘沙沙’声，除了拖我下山的人之外，没有其他任何动静。那附近真的一个人都没有！”
东境繁华，就算是在深山老林，也不至于一个人都没遇到。阎笑寒顿了顿，又弱弱道：“其实，我有一个揣测……但我没有证据，而且，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
徐行简短道：“说。”
“这样急着灭口，她们多半是和了难大师同行。然而，又不像是想抢夺圣物。”阎笑寒道，“反倒像是，要将附近的‘无关人等’全都清空，制造出一个唯有她和了难独处的空间……我还嗅到了一些‘幻境’的气息。那附近的凡人要靠近，是会鬼打墙的。”
“……”徐行很轻地蹙了蹙眉，道，“也就是说，她想让了难看到什么，就会让他看到什么。想让他遭遇什么，就会遭遇什么。”
“正是如此。”阎笑寒道，“我猜不透她究竟想干什么。要杀要剐要抢要夺，我相信大师既然身负重任，就必然有应对的方法。大不了玉石俱焚。难不成，她还能让了难心甘情愿地把圣物交给她吗？不可能的！”
他想起封玉那双眼睛，脊背又是一阵发寒。他其实一向对人类的情绪很敏锐，很轻易便能察觉出异样，然而，面对封玉，他什么都察觉不到。哪怕是因为被冒犯，想杀了他也好，但就算是动手的瞬间，他也完全看不出任何的情感……只是“觉得他需要去死”，所以就这么做了。
徐行心道，对这种人，不能用“寻常”的思路去探寻，要用前掌门的思路。杀，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没用，二是有用，但用处暂时没有弊端大。不杀，也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有用，二是此后会很有用——从封玉心甘情愿将绝情丝交给自己来看，她对圣物的兴趣当真不大。
那她究竟想要的是什么？
徐行起身道：“我明白了。你休息吧。”
阎笑寒本就虚弱，说了太多的话，更是疲累，只能很缓慢地眨了眨眼睛作为应答。他虽不说，但受了重伤，险些就真的魂归天地了，徐行却一句也未曾安慰，仍是有些拂不去的失望。
徐行衣角离开时，带来一阵风，她道：“这一剑，我会还回去。”
阎笑寒：“……啊哈哈也不用这样其实也是我自己倒霉才不小心撞上的你不用安慰我真的我一点也没有……嗯？！没了？？就走了？？？”
夜幕已然降临，天地昏然一片，徐行取剑迈出门外，寻舟便站在门外一棵树下，指尖处，几朵蓝花翩跹，似在舞动，又似灼烧。
树聚阴，他待在那儿会稍微舒服一些。只不过，这段日子，他待在树下的时间愈发长了。
寻舟道：“师尊。”
“嗯。”徐行道，“走吧。”
今夜难得晴朗，一轮圆盘似的明月悬挂在屋檐之上，风很凉，凉到有些呛人。两人悄无声息地随着那一朵小如尘埃的蓝花不断前行。
此前，二人分头追寻，但不知为何，路到中途，那两朵蓝花竟然疯狂地朝彼此靠近，像是要交换位置一般飞舞起来。至今还没找到原因。
脚步点地，落叶扑簌簌溅起半尺，徐行忽的道：“寻舟。”
寻舟道：“嗯。”
徐行道：“你这样跟着我，不会觉得很无聊么？”
寻舟侧颜平静道：“是师尊觉得无聊了。”
“……”徐行道，“你真是越来越不会说话了。好吧，我确实觉得有点无聊。但最无聊的是，我好像不知道做什么才有趣——上次觉得有趣，还是支煎饼摊子的时候。”
寻舟道：“明天再去支。”
徐行刚想道，有个大师正在水深火热之中，你还有心情支煎饼摊？但想想，寻舟一向都是“管他去死”类型，用脚趾想都知道他会怎么回答。而且，她也没好到哪去，徐行发现自己真心觉得支煎饼摊比拯救大师要有诱惑力……
想到这里，徐行笑了一声。
她道：“前掌门想要什么？”
寻舟道：“宗门昌盛，人族存活。”
徐行道：“封玉想要什么？”
寻舟道：“权势。”
徐行：“你想要什么？”
寻舟：“……”
徐行：“我想要什么？”
又是沉默。她面色如常，并未停下步伐，寻舟看着她，那双淡色的瞳孔里似乎有名为心痛的潮汐一点一滴涌上来。
“丢掉的鲛珠，找回来了。”徐行嘻嘻道，“不过，是被二师兄找回来的，他也没问我一句，就丢给六道了。那是你的鲛珠吧，怎么这样？”
寻舟哑然道：“……我的就是师尊的。”
皎月如霜，又是一阵怅然若失的默然。徐行看着前方，开口道：“寻舟，我问你一个问题。”
寻舟道：“好。”
“掌门册里二十六岁便死了的大掌门。”徐行道，“真是师姐吗？”
寻舟道：“……是。”
“……”
“嗯。果然是这样。我早就猜到了。按她那个操心全世界的样子，怎么可能寿终正寝啊。”徐行面不改色道，“那，黄时雨不愿见我，也是和这件事有关吧？”
寻舟道：“…………是。师尊，别问了。已经够了。”
“没什么，我早就想过了。”徐行喉间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道，“最后一个问题。她是为谁而死的？”
长久到接近窒息的无声中，寻舟顿了顿，道：“为知己者死。”
这可真是个足够模糊的说法。徐行却没再追问下去。
衣袂翻飞，蓝花停滞、消失，两人眼前终于出现了些微的火光，在黑夜之中极为刺目。有几个守心僧正奔来忙去，急匆匆地提水来救火，那火也烧得已经差不多了，时至深夜，山脚下反倒吵吵嚷嚷的，一堆人聚在一起，大喊道：“让我们回去！”“凭什么拦我们啊？！”“我要回家！！！”
徐行顺手抓了一个光头过来，道：“发生什么事了？”
“吓！怎么走路没声音的，鬼啊你？！”那光头大惊小怪道，“我怎么知道？我就路过！”
抓错了。徐行又顺手抓了一个光头过来，这次是和尚了。和尚的脾气就好多了，虽然焦头烂额，仍然有问必答：“那边的小村被流匪劫掠了，这些应该都是幸存者……只不过，他们号称流匪刚走不久，自己还没敢从藏身之处出来，就突然晕
过去了，醒来时发现自己堆在山脚下。现在闹着要回去拿细软和值钱财物呢，说是有的地方土匪可能没搜到。现在上山，那群人又杀回马枪怎么办？劝了又不听！”
那边的人也正竖着耳朵在听这边的动静。一听便起劲了，反驳道：“你们不会好好说话啊？什么叫‘待在这里别动，上去就是死’？？你咒谁呐你？？少林的人还这么讲话的？有没有天理了！”
和尚万分冤枉道：“谁和你说这些了？我们的人怎么会这样说话？！”
那人气道：“那不然跟我说话的人是鬼？！我告诉你别想抵赖，我们这一圈的人可都听得清清楚楚！！少拿少林如何来说事，你们宗门又不是不收女门人！”
“是有沙弥尼不错！可你睁眼看看，她离你们那么远，怎么过来吓你们？”
徐行注意到：“女的？”
那可能确实是冤枉和尚了。她想，大概是郎辞吧，并且，应该人还在这附近。
那群人不管如何就是硬要回去，怎么劝都不听。徐行略有思索，晃了一圈，在他们面前露了露脸。果不其然，那些人立马息了声，开始自以为很小声地窃窃私语起来：
“这是不是那个徐行啊！就那个！”
“好像真的是她啊！比通缉令上还俊……不是，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啊？好可怕好凶！”
“不好了她在看这里！好神经病的眼神！我听说她杀人不眨眼的啊，狠起来连自己师尊都打！！快走快走快走！”
一堆人轰然一声溜了。徐行负手立在阴影处，徐徐满意道：“不错。就这样。畏惧我！”
“……”
寻舟站在她身后，静静注视着她，少顷，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冰凉，冷汗黏腻，并且正在微微颤抖的手。
握紧了。

第120章 威胁徐行一向是个非常友善的好人。……
寻舟的手也并无温热，掌心相对，如同两块寒冰相触，压根传递不过来什么。
仿佛什么伪装被一瞬撕裂了般，徐行手指的微颤没有止住，反倒加剧了。寻舟的指节，摸索着一节一节对上她的指节，十指相扣，他握得更紧了，紧到令人发疼，甚至毫无空隙。没有空隙呼吸，自然也没有空隙颤抖——直到她这一瞬山崩般的动摇彻底消失。
寻舟道：“师尊说过，沉溺于回忆只会阻碍前行的脚步。”
“……我什么时候说过？”徐行狐疑道，“我说过这种鸡汤味扑鼻的话吗？？”
“神通鉴”道：“说过的。我刚出世的时候，把六长老蓄了半年的胡子烧没了，他上门跟你讨公道，你就是这么回复他的。”
“那能一样吗？”小鉴又跑过来玩了。徐行已经习以为常，道，“我一向都是严于待人宽于律己的。”
“还说过别的。”“神通鉴”弱弱道，“什么‘勇敢做自己！永远会有人欣赏你！’、‘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待沟里去吧！’、‘嘘，小声点别吵醒他了。师姐你看我没骗你，寻舟的脸蛋嫩到能拉这么长——’之类的。”
徐行肃然道：“好像混进去一句不太对劲的东西。人都有年少轻狂的时候。我那时也才二十，我拒绝承认这些话是我说的。况且，说是一回事，做是一回事……神通鉴，你最近话似乎少了。怎了，心情不好？”
“神通鉴”轻轻道：“主人，它就是你啊。”
徐行静了一瞬，对寻舟道：“好了。我没事，别握那么紧了。我只是突然觉得奇怪，究竟为什么我会复生？”
时间真是一把最锋利的刀刃。她重要，曾一时重要到不可或缺过，却又没有那么重要。峥嵘岁月，只是寥寥一笔。没了她，太阳依旧照常升起，人族生生不息，不会灭亡。总会有人挑起大梁，找到延续同族的方法。即便她在湮灭的那一刻有多不甘、有多折磨，千载已过，再度站在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上时，徐行对过往的任何追寻都似在黄昏长河中刻舟求剑，水中捞月，只是徒劳。也唯有徒劳。
寻舟站在她身后更深的阴影处，脸隐没在黑暗中，安静到了极致，只能听到她一人的心跳声。
徐行看着他，总觉得他不该这么平静。她记忆中的寻舟，会生涩地腼腆微笑，会皱着眉生闷气，甚至会声嘶力竭地落泪大哭，不该是现在这样的。二人或许曾是亲密无间的师徒，现在即便做着和原先一模一样的事，唤着和原先一模一样的称谓，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她早就明白了。她只是选择视而不见。
徐行下意识攥紧手指，指缝间却被生硬地桎梏住，那是属于他人的体温。她忽的明白自己为何视而不见了。
……刻舟求剑，水中捞月。寻舟是她在船壁上刻下深深痕迹所用的利刃，水中与当年明月如出一辙的虚幻影子。她明知道，她不知道。她明知道自己只是装作不知道。
她一直都是这样自我。
黑暗中，寻舟的双唇忽的很僵硬地张了张，没有发出丝毫声音。“神通鉴”却突然吓到了似的，小小地吸了一口凉气。
这一下细微的声音，像是一个小锤，将徐行轻轻敲回了现实。山上的火已经彻底灭了。少林在山下设有哨所，以便不时之需，果不其然，深夜救火这种又劳累、又不容易有功绩的任务，被派遣出来的全是守心僧。这些人正满头大汗地坐在路边，自袖中掏出干馒头，两两掰着互相分吃。有人甚至在地上铺了块布，就这般躺着睡了。
徐行发觉这些人原本正是了悟手下，正想过去问问情况，怎料寻舟竟然还没放手，臂力也真够强的，她走出去半步，险些像个皮筋一样咻地弹回来：“……”
“差不多可以放开了。”徐行像个老长辈一般慈眉善目道，“实在喜欢，剁下来给你玩？正好我这个人很擅长做事留一手。”
神通鉴无情道：“不好笑。”
“都说鲛人千年不腐。”徐行道，“万一我日后不幸又壮烈了，说不定这手还能给寻舟当他的‘阿贝贝’呢。”
它听到了什么？！神通鉴防空警报似的尖叫起来：“够了！我说够了！！”
很显然，寻舟也没有任何要给这个冷笑话捧场的意思。他静静将指节自徐行的指缝中抽走了，风一下灌进去，徐行竟一时觉得有点空。
“去找人吧。记得刀下留人。”徐行遥遥点了他一下，迈步走开，想起什么，若无其事地回首道：“你这个花真的没有出错么？找的封玉，怎么好像定位
到郎辞身上去了？亲姐妹血脉太近，混淆了？也不对啊。又不是双生子，父亲还不是一个人。”
看她这大被一盖无事发生的娴熟样子，好像方才和她十指相扣的不是自小养大的徒弟，而是泡椒凤爪。
寻舟很轻地笑了一下，摇头道：“不可能出错。”
“你没出错，那出错的只能是这两个人了。”徐行摸了摸下巴，一点也不难为自己暂时被浆糊抹了的脑子，“嗯……再看看！”
那几个风餐露宿的小和尚终于吃完了馒头，险些把脖子噎的先走一步了，看见徐行径直朝这边过来，隔着好几步就开始坐立不安。不为别的，主要是徐行太“名声在外”，虽然目前风评有稍微好转的迹象，但也只是相较从前。
他们听传闻，还以为徐行是什么满面狠意的凶残人物，现在看来，非但不凶残，甚至还是个不可多得的俊俏人。唯独就是盯着人的时候有些没来由的瘆，捉摸不透她只是想友善地跟你搭话，还是想过来没事踹你一脚……
“哟。真是你们啊？”徐行道，“现在看清楚了。你们不该跟着了悟么，他人呢？”
一片死寂，一个小和尚壮着胆子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徐行道：“随便问问。你们回答就行。”
这语气实在太欠揍了！然而，她这么一说，还真有人乖乖回答了：“我们本来跟着了悟师兄下山，接到命令后去追了难师兄，到路途中央就失散了。后来，了悟师兄和我们再会合，本来应当要回山的，但不知为何，他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没过多久又让我们先回去了，现在我们也不知道他在何处……”
很简单。了悟应当是被了难劝走了，但他越想越觉得让了难和封玉这个来历不明的人待在一起实在令人担心，于是转头又跟上了。只是，看阎笑寒单纯路过都要被照胸口捅一剑来看，了悟没跟上还好，若是跟上了，如今是生是死还真是不好说……
徐行道：“行了。回去睡吧，这地上不硌人么？”
小和尚道：“刚才那些人说有人假借我们的名义吓唬人，我们得守着，不然又出事了怎么办？”
徐行道：“不会出事了。”
小和尚道：“你怎么知道……”
徐行挥手道：“回去。”
就两个字，语气也不重，不知怎的，这群初出茅庐的小和尚竟不敢再说话了，忙不迭地收拾掉地上的痕迹、馒头的残渣也捏走，灰溜溜地回哨所去了。
徐行抬眼看了眼半山，那儿蓦的闪过一道薄蓝利光。
“……”
徐行到时，寻舟负手而立，只有他一个人。徐行道：“人呢？”
他抬眼看了看。徐行跟着他抬眼看了看，发现一个偌大的水球包裹着一个人，倒吊在高高的树干上，这样的距离，对方放声大吼都不一定能听清楚，看来他真是一点也不想和不感兴趣的人说话。
徐行道：“放下来吧。”
寻舟双指一剪，那水球就砰一声摔裂在地上，里边泡着的人湿漉漉的，狼狈地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才化解掉这股力道，将剑支在地上，晃晃悠悠把自己支撑了起来。
徐行道：“郎辞？”
郎辞：“……”
徐行笑了笑，道：“怎么了？你也要说，你不喜欢这个名字？”
郎辞道：“我确实不喜欢。”
她的声音清冷，抬眼时徐行才发觉，她的长相至多只能和封玉算是四分相似，最像的便是那双同样暗赤的眼睛——这估计是从二人的母亲那儿传下来的，柔软温和、潋滟多情，看谁都像是喜欢谁。然而，郎辞的五官要比封玉更多几分掩不住的锋利，毕竟再怎么说，她也是个剑修。
“算上这次，应该是我们第五次见面了。”徐行亲切道，“当时追查水域时的引路人是你，少林和蛇妖一同抢夺圣物的剑修是你，戏台附近提示线索的蒙面人也是你。”
“我猜想，封玉给你的命令向来都是灭口吧，她行事那么缜密，不像是会留一线的人。若是对剑气没有足够控制力的人，很难弄出那道剑伤。包括方才山下这些‘幸存者’，本来也是要死的。是你让他们有命可活。”
一阵风吹来，郎辞似想开口说什么，手上忽的寒毛倒竖。
“但，目前我无法判断，这究竟是你大发善心，还是一人唱红脸一人唱白脸的戏码。”徐行仍是维持着那亲切却一眼就能看穿的假笑，对她轻轻道，“所以，你说，如果我现在将你绑起砍成十八段，你姐姐会来救你吗？”

第121章 事变你身上有她的烟草味（唱
把人砍成十八截其实只要够力气就能做到，徐行从前没少砍，自己也没少被砍过，所以说这话时语气还带着点轻快的调笑，浑然不觉这是个多么丧心病狂的威胁——毕竟郎辞可是主动送上门的，再怎么说也要讲点道义吧。
郎辞只是摇了摇头。
“可惜。”她无波无澜地笃定道，“不会。”
“嗯。”徐行无谓道，“我猜也是。”
对不在意的人，别说砍成几截，恐怕凌迟了封玉的眼皮都不会动一下。徐行道，“说吧，你有什么话想告诉我们？我猜，你多半是来传话的，否则封玉不会让你离开她身边……也不一定，毕竟了难和尚那被卖了还数钱的德性，很有可能真出事了还惦记着保护她。可能性五五吧。看你的表情，我猜对了。”
郎辞看了一旁的寻舟一眼。徐行善解人意道：“不用管他。你把他当成一棵树就好了。”
郎辞皱眉道：“什么鬼树长这么吓人。”
听闻这话，寻舟掀起眼皮睨了她一眼，只是太快，就这般浮光掠影似的过去了。
过分了。你大可以贬斥他的人品，但绝不能侮辱他的容貌！徐行难得护犊子，剑柄在地上一敲，利落道：“少废话。”
郎辞静默片刻，一开口就是徐行不爱听的。
“别追了。人最后会在哪里出现，我们都清楚。了难不会有事，圣物不会被取走，你若是还不放心，在那里等便是。她真正想要的，和你的利益并不冲突。”郎辞道，“所以，别再试图阻止她了。做不到的。”
这真是非常熟悉的论调，和常青一事如出一辙。严格来说，“杀常青”和“取圣物”，前者是她和封玉的共同目的，后者则是她的目的，封玉做的事，像是卖常青的命还买一送一捆一团绝情丝，只看结果，的确与徐行的利益没有任何冲突。
如今也是，护送了难远离是非，将圣物安全带离少林，封玉现在的所作所为，至少让了难远离了别的危机……半途截杀、同门围堵，这些都不会发生，然而，徐行一向认为，若是当真做的是什么好事，很少人会这么遮遮掩掩鬼鬼祟祟，别的危机是没了，最大的危机不正是此人本身么。
“她销声匿迹这么久，一旦出现，便是做了万全之策，不会给人阻止的机会。”郎辞忽的提剑斩去，徐行不闪不躲，只看着那道泛着蓝的剑光贴着自己耳畔落在身后，却像是斩到了什么屏障上一样，空气蓦的泛出一道道波澜，“这条路线，早就定好了。”
幻境。又是个幻境。还是个不急不慢、准备充分，怕是从三个月之前就开始搭地基的幻境，质量自然也并不豆腐渣，坚若磐石，常人只能在边缘打转，只出不进。
至于阎笑寒为什么能进去，也不纯然是因为太倒霉。恐怕是柳玉楼这厮只记得防人，没想到要防妖，毕竟他这种天生反骨的巨蛇，绝然考虑不到世上竟真有能为穹苍如此鞠躬尽瘁的狐奸。阎笑寒一头撞进去，险些心花怒放。
这些都此后再提。重要的是，封玉究竟要什么？她挟持了难，不杀人又不夺宝，怎么，要供着？
广义来说，她要权势，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徐行了解。她有时还挺想来一出“交换亲爹”，让封玉去跟小将交流一下，互相换换——正好，小将想要的爹是升天了的，封玉想要的爹是能传个王位的，岂非两全其美？要是真能这样，现在还用得着整这么多出么？
郎辞道：“观真没告诉你，降魔杵有什么用？”
还真没有。不过，徐行倾向于不是刻意隐瞒，只是单纯忘了。因为，其一，这跟契石和护山大阵相比，并不是什么绝密的消息。其二，谁都不会在介绍钻石有多珍贵时记得加上一句“它还能用来砸车窗”的。
徐行不知道，但脸上向来不会显得自己“不知道”。她很轻地抬了抬下巴，示意面前人继续说。
“圣物汇天地之力而成，降魔杵掌的是‘治愈’和‘度化’。”郎辞轻轻道，“封玉让我问您，知道‘佛陀割肉饲鹰’的典故么？”
这话问的真是冒犯了。连神通鉴都知道。郎辞也半点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然而，这语焉不详的半句话却似一道细雷在徐行耳边炸响，她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利用“神女之心”，谈紫要画地为牢，年复一年用自己修出的妖力去换。“绝情丝”便更明显了，操纵他人，同时也会
反噬自身。天地法则正是如此，那么，要用降魔杵，付出的会是什么？
了难是坚定的守心僧。这个年头不比从前，许多守心僧鲜少下山，更很少与红尘中人打交道，说的好听点是“纯澈无暇”，说难听点就是非常好骗。方才那群小和尚便是，堆在路边跟一坨刚出世的小鹌鹑一样，语气重一点就直缩头，又纯又愣，徐行敢说，不下三个回合，自己能把他们骗到裤子都没得穿。不怪少林，正因红尘间太多杂念，只见过守心僧见识过后转变成破戒僧的，从没见过反过来的。本来正统门人就已经很稀罕了，当然能尽力留一个是一个了。
圣物……亡命天涯……只有两人……流匪……幸存者……幻境……
等等！
徐行猛地抬眼，一个略微荒谬的想法串联起一切，缓缓在她脑海浮现。如果真是她想的那样，只能评价，胃口真大。当然，风险也不小。“还有呢？”
郎辞看向她，道：“‘最可怜的向来不是无能。而是，无能，却又误以为自己拥有拯救一切的责任。’”
郎辞转述封玉的话，中间有所间断，心里其实并非很赞同。她对徐行无甚了解，更不知两人交锋，只是看封玉当时面上神情，只敏锐地觉得这或许是一句戳心、甚至诛心的话，然而，徐行听完，只是笑了一声。
这笑太轻了，没有重量，一划而过，没在她脸上停留哪怕片刻，好似一个人看着一个小童咋咋呼呼把风筝放得砰砰作响，横冲直撞地吼着“走开！！”，于是她一侧身让开了道，摇头一笑同样。并不计较，根本没当回事，近乎带着点轻忽桀骜的不屑和讽意。
“‘先手者赢半子’，运筹帷幄，谋定而后动，事态尽在自己掌握之中，这感觉的确不错。”徐行朝前迈出一步，定定看着她，道，“聪明人就是容易这样。但是，这世上的聪明人其实并不少，不是吗？”
郎辞竟感到了一种压迫感逼过来。她吞咽了一下。
“决定计划是否成功的，并不是她的‘聪明’。若是有兴趣，可以均分算一算，就会发现——其实聪明人更容易死的比普通人早。她两次动作的结果都大获全胜，我想她也清楚，那是因为她尚未‘入世’。”徐行又向前了一步，足下踏出沙沙声响，侧头道，“换句大白话说，就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她没有本钱，于是一切都是她的本钱，没有亲族没有挚友，于是无惧失去什么。以后便没这么简单了……我在和你好好说话，你往后退什么？”
“为什么有人不愿有后代，不愿收徒，甚至连小猫小狗都不想养，就是因为这些实在太烦人太讨厌了。试想一下，你永远要把自己的一分心神系在他们身上——甚至更多。直到你死了，或是他们死了，这才算完。”徐行笑道，“反而观之，要杀他们就简单多了。一刀过去就好。这两者根本不是公平的对弈。还是不信的话，我可以举个例子……”
她掌心一翻，一道耀目火光汹涌而出，火舌舔着这幻境的边界，虽无法侵入，却隐隐将其烧得融化，有水腥气的液体嘀嗒落在地上，“‘阻止不了’？太容易阻止了。只要我这把火放下去，连山带人全都烧成灰烬，到时将圣物捡回来不就好了？哦，顺带还可能多捡几颗舍利子。”
徐行话音未落，郎辞瞳孔一缩，便要去斩灭这火焰。只是她尚未触到边缘，手臂就被燎出了一大片血红的烧伤，一道巨力自徐行身后传来，她被抵得僵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明灭火光之间，眼前人仍是笑着，只是，神情却似乎比方才多了些别的意味。
读不懂，看不透，似怒，却又似一派死海般的了然。
“我本还想问，封玉是怎样控制你的，把柄、毒药、好处？”徐行将火收回，冷静道，“她只将你当成一把无往不利的刀剑，你……竟对她有感情？”
郎辞垂着眼，没有说话。
一片死寂中，谁都没有说话。最终，徐行转头对寻舟道：“松手。”
郎辞身上骤然松快，空气争先恐后涌进鼻端，她呛咳了几声，脱力地跪在了地上。
徐行拍了拍手，道：“说完了她的，来说说你的吧。”
“……”郎辞低低道，“你不也是吗？把你身边那个怪物当刀剑来用。”
“谁说的？你多久没关注山下小报了？”徐行老神在在道，“我对他可是很有感情的。是吧，我那因为九重尊死后痛心疾首而找的没守孝三天就登堂入室冲上穹苍鸠占鹊巢的替身绯闻小道侣？还有，你眼睛真的没问题么？去治一治吧，若否就是脑子出问题了。这是你第二次说他长得丑了。恕我直言，这不可能。”
寻舟：“……”
他微不可见地蜷了蜷小指。
郎辞不可置信：“你真的从来都这样说话？没人打过你？？”
徐行乖乖道：“多谢关心。不过不必。我练武就是为了防止此事。”
郎辞嘴角抽动，最终还是道：“算了！”
“……”
半晌，在徐行的视线中，她没有起身，仍是看着地面，虚脱似的道：“阻止她。”
“筹码越来越大，波及也会越来越多。”郎辞哑声道，“……我做不到。我也不知道她究竟要走到什么地步才会满意，才会停止……但是，阻止她。”
-
“砰”一声，街边的小红亭倒了。但不是被人踹倒的，只是近些日子雨水太多，又无人维护，被马车不慎撞到一角，才彻底歪倒了。里面的纸条满满当当，就这样侧溢出来，上面密密麻麻用朱砂写着陌生人的名字，恶意快要扑到人眼眶里，拧出血来。
六道叼着烟草，倚在墙角处眯着眼睛晒太阳，有点犯困了。她的左手倚在身侧，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有道身影忽的从地下探出半颗脑袋来，正是苍晴，嗖一声将一张纸条塞在她手中后，就恭恭敬敬地又缩回地里去了。
纸条上写着“少林事变”四字，六道瞥了一眼，将纸条捏碎了。
她耳朵动了动，听到室内传来对话声：
小将：“西瓜吃不吃。”
阎笑寒：“不吃。”
小将：“青瓜吃不吃？”
阎笑寒：“不吃。”
小将：“那枇杷你吃不吃？！！啊？！！你倒是说你要吃什么啊？！！！”
阎笑寒吓得都快滚下床了：“我吃！我吃！为什么问着问着就突然生气了？？！”
门外，徐青仙看了眼门内，思索片刻，准备进入探病。长街之外，瞿不染正巧走来，一看到徐青仙身影，便密切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见她进门，眉目一蹙，也跟着白衣飘飘地进去了。果不其然，没过片刻，徐青仙就像是一辆煎饼摊一样被小将推出来。她很不解地往前走了几步，瞿不染又跟着出
来了。
六道看得颇有意思，对她道：“徐师姐。”
徐青仙道：“你是？”
六道：“我是谁不重要。”
徐青仙：“不买报纸。”
“……”六道险些没叼住烟卷。她凑上前，悠悠然道，“这位瞿仙长，是你道侣吗？”
徐青仙道：“不是。”
六道：“难道是好事将近了？”
徐青仙道：“他终于要回白玉门了吗。”
瞿不染冷淡道：“我回不回干你何事。”
徐青仙：“你是？”
瞿不染明知道她装不认识，又不好说“你明明能靠我的气味认出我”，这样太怪异了，于是只能忍了。
“那还真是奇了。”六道似乎对这话题颇感兴趣，笑笑道，“既然他不喜欢你，又何必时时注意你的一举一动、这般跟在你身旁不肯离开呢？”
徐青仙静静转头看着她，完美的脸上毫无表情，然后，又缓缓转向了街道之上，不动了。六道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正是一个衙役在抓嫌疑犯，紧贴着那人，将他手扭在身后，双眼密切关注着此人的一举一动，他稍一动弹便大喝道：“给我老实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告诉你！想都别想！”
六道大笑道：“哈哈哈哈哈哈哈！！”
徐青仙平淡道：“笑也不买报纸。”
瞿不染：“你够了没有徐青仙？”
真是奇人。至纯到格格不入的程度，六道太喜欢和这样的人打交道了。她就这般看着二人远去，直到看不见了，才点起烟来。四周似乎很喧闹，她站在那儿，自看火光明灭。
拐角处，几个僧人面无血色，狂奔而来，衣摆上还有点点血渍，在一个方向忽的都站住了，似乎在和某个人说着什么。
六道：“……”
她很浅地咬了咬嘴边的东西，向前走了一步，终于看见了意料之中的人。
了悟满身潦草，面色疲惫，只有脊背仍是刚直的，如同一棵翠竹。而这棵翠竹却像被这狂风骤雨般的消息忽的打弯了似的，他唇角微颤，掌心被生生攥的渗出血来。
六道知道他听到的是什么。所有消息都会先在她手上转一遍——少林事变，观真入魔杀尽当今首席，坐化身亡，少林内血流成河，空无一物，破戒一派所有未准备已准备的后手都被这一着切断到再无声息，元气大伤，残存的守心一派速招了悟了难二人回宗应对，尽快！
怔愣之后，便是沉默。了悟闭了闭眼，对那些六神无主的僧众点头，随即，转头，向少林的通天梯走去。
六道与他相向而行。
在擦肩而过的那瞬间，了悟脚步一顿，竟稍稍停了停。而后，他面目冷凝地一扬手，将缠绕过来丝丝缕缕的烟气挥散，就这般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六道继续走下去，直到烟草燃尽，唇齿间都是挥不去的焦苦气息。
风吹来，她垂着眼想，的确是太久没见了。久到她都已经忘了，他确实很不喜欢烟草的气味。

第122章 毒药看着我吧，我快要控制不住了。……
室内，徐青仙瞥了眼六道远去的背影，对瞿不染陈述道：“她对‘爱情’很感兴趣。”
小将抓狂道：“我不是把你推出去了吗？！你怎么又进来？”
徐青仙认为这不重要。如同徐行总是认为空着的凳子就是给自己坐的那般，只要没设结界的地方就代表她可以去。
阎笑寒正哆嗦着给枇杷扒皮。小将自生下来没照顾过人，现在学也来不及了，再怎么依葫芦画瓢也只能学到一半——比如没有人看到病号这一副苟延残喘的样子还不帮他削水果的。但再虚弱，一说八卦他又来力气了，爬起道：“你也发现了？她前次还问我和小将是不是道侣。”
小将一个恶寒。有这么拉人配的吗？她不耐道：“这鼠妖也太奇怪了。看到个一男一女就觉得是道侣？”
“非也。”徐青仙淡淡道，“她也问过我和徐行是不是道侣。”
还真是众生平等！在场其余三人险些破功。但没人问徐青仙她是如何回答的，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不过，这么一看，更奇怪了。
以六道的情报网，天上地下想知道什么都轻而易举，只要运用得当，贩卖情报得到的利益是非常恐怖的。然而，她竟然还花时间精力去收那些写得乱七八糟一箩筐的手稿。现在市场可不景气，她还在坚持做这对她来说九牛一毛的小生意，唯一的解释，就是她自己爱看了。
爱看些话本唱戏的很平常，不算恶习，少年人初涉江湖，对情情爱爱的有所憧憬再正常不过了。不然这些个三纸无驴的书卖给谁看？但六道只是长得像少年人，能当上族长少说有个百来岁了。换句话来说，小孩爱吃糖，抱着糖在大街上边乐边嗦，谁看了都会心一笑，但人到壮年还这么干，就着实显得脑有缺损了。退一步再说，六道若是修行寂寞太久，想要个道侣也正常——但她每天也就抽着烟斗边晒太阳边百无聊赖地翻小簧文，一点要行动的意思都没有！
徐青仙感叹道：“真是个奇怪的人啊。”
小将：“……你最没资格说这种话吧？还有，不要若无其事地开始吃他的果盘！瞿不染，你不是和她分头去找人了么？也都没找到？”
瞿不染缓缓摇了摇头。他道：“徐行与那人至今未归，应当是已找到了。”
“这么久没消息了，岂不是很危险？”小将皱眉道，“她身上有信号弹吧？”
说完她就想到，先不说徐行身上究竟有没有，就算有，信号弹之于她就好似破铜烂铁，仿佛自出生就单打独斗惯了，死到临头了也不见得会用一回。不过，余刃在她身边，也算一重保障，至少徐行跑得肯定比他要快。小将越想，眉心就拧得越深，总觉得有点坏事将近的预感。
风自没关紧的窗缝里溜进来，先把阎笑寒冻了个寒颤，看见徐青仙把剥了皮的香蕉递给自己，他不知为何抖得更厉害了。小将的右眼皮忽的跳了两下，猛地抬眼。
屋外艳阳如旧，只是不知何时自天边飘曳来了一叠乌云，恰恰掩在山口，街道上霎时黑了一瞬。
心有所感，众人纷纷抬头望天，正在此刻，山上传来了三声钟响。
“铛——铛——铛——”
“冬至了？”馄饨摊的小贩顺手将用过的冷水给泼了，莫名道，“往年是这个时间敲的钟么？唉，这人年纪一上来，除了吃饭睡觉啥也记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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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老了。已经糊涂了，不适合再做住持了，除了吃饭睡觉外什么也记不住了。”莲灯下，观真对徐行缓之又缓地笑了笑，“即便没有意外，我的寿元也只有一年了。”
下毒、刺杀，这对一个大限将至的人来说都无甚所谓了。天下大乱的预言出世，他多想自己能活的再久一点、再长一点，能一点一点将这紊乱的宗门和世间一一摆正，可是，来不及了。
徐行捏着棋子的手一紧，又很快松开了。她说：“未必没有别的办法。”
“小友。”观真用一种悲悯又慈爱的目光看着她，“定然有别的办法。但没有比这个更值得、更行之有效的方法，你今后也是要走上这条路的人，要学会习惯。”
她已经走过这条路了，但她永远都不会习惯。
然而，徐行最终还是没有阻止。
将脑海中观真的面孔挥走，徐行站上山顶，舒了口气，忽的心道，似乎有些老人的确会对自己何时寿终正寝有所感觉，并且毫不忌讳，偶尔路过寿衣铺还会拉着小辈的手在那碎碎叨叨什么“到时我要整个绿的！”，动手能力强点的，恨不得提前把自己棺材打成翻盖版本。他们倒轻快了，小辈的脸都快比那寿衣绿了，也没见他们少说两句。
“算上脚程，再算上中途搞七搞八的时间，再晚两个时辰后也得到了。”这里是穹苍少林的接壤处，正好跨过分界线，山清水秀，人迹罕至，是个偷渡的不二之地。徐行找块石头坐了，割了块布角擦起剑来，对寻舟道，“还杵那做什么？坐吧。”
剑上还有新鲜的血痕，她擦到一半，总感觉手感不对，抬布一看，野火上面多了不少小小的豁口划痕，有阵子没修缮了。
徐行手一顿。
……她向来是个甩手掌柜，神通鉴提醒一万遍也不会记得去修剑的，这剑的修缮工作向来都是由寻舟包圆。她也不知道寻舟什么时候无声无息进了自己房间、拿了剑，总之，她的剑向来都是完好无损的。
但现在却变成这样了。
身边沙沙声响起，寻舟贴着她坐了，风吹过他发尾，徐行闻到了一种朽木的气息，越来越浓了。
她不动声色地抬了抬眼，道：“发现了么，水毒。”
寻舟道：“和薛蛮一样。”
方才，徐行没将郎辞简单放走，而是打了一场。并非她是为阎笑寒的伤耿耿于怀——郎辞是封玉的刀，一个人拿刀伤了人，要报仇自然不可能把刀折了。没意思。她是觉得郎辞的剑气实在诡谲，想再研究研究。这一研究，还真发现了些不得了的东西。
郎辞的剑气寒凉，入体如同毒药。误打误撞，阎笑
寒又是火属性的狐妖，水克火，要不是六道找的那鼠老太妙手回春，他那条命可能真的折了。伤势本不该严重到如此地步，正是因着这点不对，徐行发现了郎辞的剑气中的毒，又是蛇毒。
这两姐妹和蛇似乎有什么扯不断的渊源，没修为的成日跟蛇玩，有修为的剑气都淬了毒。上次交手，她的剑路诡怪，让人无法分辨，现在看来，正是因为她似乎能使用蛇族的“幻境”天赋，又能清醒地保有自己的神智，和小将的情况一模一样。
寻舟的石花为何会失灵，或许也跟这个原因有关。“人血”和“妖血”混杂在一起，自然是妖血要更加强盛，这对血蛭来说是极具诱惑力的大补之物，相比之下，封玉体内的血脉显得太过平平无奇，二人又时刻共处，离得极近，极有可能是那时血蛭就被郎辞吸引走了。
“转世……”徐行呼出一口气，“我问了悟情况，郎辞道他的确跟上来了，但被追杀后便‘突然消失’了。简直像是自地里遁走了般……恕我直言，少林应该不教这种潜行法门吧？”
宗门特色，少林教的功法向来都非常“光伟正”。就算要逃，也不会从地里走，这跟小老鼠有什么两样？
寻舟道：“灰族的天赋便是潜行。”
“得。又来一个。”徐行都给自己说笑了，“我再在山下行侠仗义一阵，是不是能集齐五个了？”
她将野火一丢，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斜倚着望天，白云悠悠。不论过了多少年，天际都是一般景色，她看了会儿便觉得无聊，闭眼假寐，忽的感到有什么东西自脑海中溜过去，走得极快，她反应之间，只能抓住这想法的细细尾巴。
五个……五个？死者复生……转世……新生……
徐行呼吸猛地一滞。
她想起来了。那年她尚未当上掌门之时，被下令与亭画、黄时雨二人前往红尘彻查莲池失窃一事，结果刚进去就被人眼蝶炸得头毛倒竖，自己的手还被毒得肿成猪蹄。而那件事，在三人禀报前掌门之后，就没有下文了，只有黄时雨还时不时去黑市查探赃物有无下落……那时丢失的“转生莲”，不多不少恰恰好便是五个！
徐行一直不解，偷这东西究竟想做什么，又能做什么。那里面虽有灵识，但没有来自父母的灵力不断浇灌，就算生剖也只能剖出来一个人形莲子罢了。就算活腻了想偷孩子，也得等出世了再偷啊！总不能搬回家当摆件吧？
但是，“五”是个很普通的数字，说不准只是凑巧罢了。没有证据，甚至没有推论，只是毫无根据的联想，可徐行就是止不住的在意。然而，无论她怎样苦思，也仍是想不出第二条线索，反倒有些头疼欲裂。
额角有冰冷的指尖摩挲上来，轻轻揉着她的太阳穴。
徐行顿了顿，反手抓上那只左手，按了按那曾属于她的小指。那地方按理来说是个人都不敏感，寻舟却像是被按到了什么要害之处般，竟很迅速地往回蜷了蜷。
徐行没睁眼，懒洋洋道：“你才不丑。”
“……”寻舟很轻地笑了笑，道：“我知道。”
徐行道：“你是不是快控制不住了？”
寻舟道：“师尊看出来了。”
“寡言、不好动、不活泼、神思不属、多觉少食，养只小狗都知道肯定是哪儿不舒服出问题了，何论你。”徐行说着说着还有点得意，“你一抬腿我都知道你是不是想撒尿。”
寻舟道：“你根本不知道。”
徐行道：“嗯？”
寻舟没说什么，让她自坚硬的石头上移开，靠在了自己身上。徐行很白目地煞风景道：“谢谢。但是你也没比石头软多少。都不舒服。”
寻舟道：“我想靠着师尊。”
徐行没声了。半晌，他道：“通知了悟他们来吧。”
“不用了。”徐行很浅地打了个哈欠，双眼仍是清明的，“人多口杂。回收个圣物而已，不必那么多人。免得狗急跳墙，又要分心去保护人。”
寻舟不置可否道：“休息吧。”
徐行没应，只是闭着眼，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寻舟没动，指尖探进她袖中，将信号弹摸出来，裹上一层水膜，手一动，那道光影便悄无声息地在半空中燃起。
他目不转睛看着她。
然而，徐行努力想入睡，却也睡得不是很安稳。就这么一柱香的时间，回忆见缝插针地往她脑子里钻，誓要把她钻出血才罢休。
要上阵杀敌太容易了，相比起来，当上掌门之后那繁文缛节像一座山一样压下来，她就像个少不更事的石猴，每天就琢磨着要怎么逃离这座见不到顶的“五指山”。亭画为此伤透了脑筋。
不管徐行认为自己是个多顽劣的人，非常时刻，她必须收敛一切脾性，在万万人前装也要装出一副成熟稳重、十拿九稳的样子来，她是人族的脊梁，脊梁不可以塌下。当个掌门，她不能只会当将军，鼓舞士气也是不能缺少的一部分——可惜，徐行天生对没有图画的书不感兴趣，看个一碗茶时间就能当场昏迷，别说让她自己写了，亭画写好了稿子让她念，她都能逃则逃，老大的人了，竟然厚着脸皮趴桌装死，怎么拎耳朵都不起来。
亭画毫不怀疑，自己再这么逼下去，徐行可能真会死给她看。这厮对自己下手只有更狠没有最狠。但是，事实上亭画才是那个徐行一撇腿就知道要不要撒尿的主，因材施教，为了让誓军大典不掉链子，她竟然制定了一个计划。
黄时雨一回来，就闹得鸡犬不宁，说自己绝对不当藏书阁长老，他看见书就想死，让他念书不如让他捏蛋自杀云云。徐行怎么可能错过这热闹，背着手溜达过来笑嘻嘻看，见人受罪就乐的不行，寻舟也跟过来看热闹，亭画往她和寻舟手里各塞了一页纸，冷硬道：“你现在是不听也得听了！给我背下来！”
黄时雨捂耳抓狂道：“不！我是黄鼠狼还得读书？！有这个道理？！说不背就不背！别说了，我不想听！”
“不想听？由得了你。”亭画冷冷道，“徐行，寻舟，来，跟我一起读。我就不信读一晚上，你还能背不下来？”
徐行不疑有他，和亭画一起魔音灌耳叽里呱啦了两个时辰。期间黄时雨在地上摸滚打爬捂耳大叫一副马上就要蹬椅子上吊的痛苦样子，结果天一黑，他利落地拍拍屁股，自地上爬起来了。
徐行：“？”
亭画道：“会背了吧？明日誓军大典，就按照这个说。”
黄时雨脸不红气不喘道：“啊，可真是累坏师兄也。大掌门，让你背个稿子真够不容易的。”
寻舟实在没忍住，垂脸轻笑间，还
在看她绿如生菜的脸。
徐行：“…………”
事到如今，徐行只记得稿子开头的后半句。“吾族生死存亡之际”……后面是什么，毕竟不是亲手写的，她早都忘记了。唯一清晰的只有自己发言时底下群情激愤的模糊人脸中，亭画和黄时雨促狭微笑着的面孔。她已经多久没看到了。再也看不到了。
没有“记忆”的转世，还能算是同一个人吗？
回忆像毒药，每一次相思都像把毒药一点一滴灌进身体里，直到麻木，亦或死亡。忘却一切，正如新生，又是一个空空如也的罐子。未装满的罐子不惧有裂纹，挥洒自如，随心所欲，她曾经是，可现在不再是了。
沉溺回忆的确会阻拦前进的脚步，但刻骨铭心该如何坐收？这些都是很痛苦、很痛苦的回忆。但如果让她选择，徐行还是会选择想起来。
山间雾霭逐渐重了。寻舟端坐着，如同一座亘古不变的石雕。他看着徐行，那张面孔正拧着眉，少顷，终于松开了眉关，鼻端却很轻地皱了一下，有微不可见的脆弱自这褶皱中淌出来。太轻了，转瞬即逝。
寻舟苍白的手停在她脸侧。他的这张面孔，也如同冰封不化的寒潭，僵直到没有表情了。他微微张口，想说什么，却又是毫无声音。
别再露出这种神情了。
求你。
否则，我会……我会……
不远处，传来踏上枝叶的轻微响动。下一瞬，徐行睁开眼睛，像关掉水闸一样，所有情绪和回忆都消失不见。她足尖一踢剑柄，起身握剑，往声源处望去，随即，有些困惑地侧了侧眼：“怎么是你？”
了悟面色沉沉，已然无心也无气力再与谁做多余的交谈了，只对徐行点了点头。在看见徐行身后的寻舟时，目光霎时一凝。但很快，又移开了视线。
随他身后而来的，正是徐青仙、瞿不染、小将三人。阎笑寒心花尚未合拢，需要卧床休息，免得狐死他乡，所以并未跟来。瞿不染虽尚不知来此的缘由，但应当是来防止徐青仙恶意救人的。
徐行手一探，果然没摸到信号弹，顿时了然，心道，够厉害的，那信号弹她都放落灰了，寻舟竟然还能想到有这么个玩意儿！
“幻境。”了悟伸手一抵，低低道，“边界就在此处。”
在场之人，只有徐行与寻舟知道他经历了什么。此人应该刚从少林那尸山血海中挣出来，便赶来接回圣物了，可见心性亦非常人。
话音刚落，空间一阵诡异的扭曲，一道重紫色的衣摆便从中微微探了出来，紧随其后的，便是墨黑色的长袍。
封玉的模样和三天前没有丝毫改变，她讶然道：“众人都来了？”
郎辞立于她身侧，面上有几道尚未痊愈的血痕，左手腕似乎断了。
“少废话。”小将看到此人不知为何就火气上涌，横眉竖目道：“了难人呢？”
“了难大师？”封玉道，“不必担心，他很好。降魔杵也在，了悟大师可以完璧归赵了。”
说话间，其后终于又走出了一个人。
在看到这个人的瞬间，所有人的瞳孔都蓦的一缩。
这是了难，没错。看相貌正是他。三天时间，至多只能让他的面上多生些胡茬，他的周身也没有丝毫伤口，内伤、外伤都没有，无论怎么看都是完全健康的人。
但是，这个人的神态已经和从前近乎是判若两人了！
了难像是骤然老了十岁，眼神定在虚空中一处动也不动，对眼前的故人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执着地看着一个方向，甚至有些偏执了。他的眼中满是血丝，唇上干燥蜕皮，就连背都佝偻了不少，唯有手中紧紧攥着降魔杵——缩小之后，它的模样并不威严，甚至显得有几分可爱，像药房中一个小小的药杵，中间空了圆圆的一小块。
“……”了悟厉声道，“你对师兄做了什么？”
封玉不语。了难开口了，直直道：“回宗。”
“回宗，我们是要马上回宗！”了悟道，“师兄，你……”
了难道：“回宗。”
瞎子来看都能看出他不对劲了。徐行在旁注视片刻，方才张口，忽的自天外而来，又是三声遥遥的钟声！
“铛——铛——铛——”
这已经是少林的边境了。按理来说，少林宗内敲众生钟，至多只能传到山脚附近，是绝不可能传到这里来的！但，在场的众人却都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这三声悠悠的钟声，下一瞬，所有人的面上都空白了一刻。
唯有小将不明所以地站在当中，不明白为何所有人突然都不说话了。
封玉面无表情地站着，僵立不动，郎辞距她更紧了。了悟眼睛忽的充了血，涌上些克制不住的巨大悲怒来，徐行则是对降魔杵突然有了极大的渴望似的，竟然试图去缓慢地触摸——
她和徐青仙对视一眼，骤然懂了。
这不知哪来的钟声竟然可以牵引人的神识，将情绪无限放大！！
寻舟却似乎当真成了一块朽木，他的身体在这少顷间成了真正的空壳，神识一线，自天灵盖中逸散而出，本能地朝着本真而去。
这缕神识，逸散的方向并不是穹苍，更不是九重峰，而是幽暗如墨的东海之底。
鲛人族的皇宫已不复旧日那般鲜亮，甚至显得有些死气沉沉，只有零星几个鲛人正在守卫，看到这缕神识飞来，面上霎时出现了附骨之疽般的恐惧与忌惮，非但没有拦截，而是隔着很远便闪身躲避，仿佛在躲避什么瘟疫。
这缕神识就这般落进了那神圣的大殿，本源珠贝所在之处，而后，化作了一个与寻舟一模一样的虚影。
他往前一步，看到了珠贝正中那汪小小的血池。
那里正孕育着一具躯体。本该再度诞生于天地的躯体，却被本源珠贝疯狂排斥，至今无法成形，血肉刚长出来就被割裂得破破烂烂的躯体。或者说，那已经不能叫做“躯体”了，只是一具看着像人形的血肉怪物罢了，任谁看了都并不会觉得美，瘆人到毛骨悚然的地步。
寻舟看着“自己”，先是笑了。
他微微张开了双唇，正如他几次在徐行面前做的那样，只不过，这次终于有声音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看着我吧。我要控制不住了。百年以来用执念养成的怪物，已经这么大了……这么面目全非了！
……
钟声停止，了难终于说了第二句话。
“我要带着圣物回宗。”他用一种认真到无以复加的语气，缓缓道，“我们都错了。观真首座错
了，长老们错了，少林错了！错了，都错了！！封玉，才是真正应当首席之人。”

第123章 梦幻泡影一句话，没有人敢动我一根指……
在场诸人根本无暇顾及了难说了什么，各自都在和自己突兀模糊了的神识对抗，徐行往前迈了一步，听到神通鉴遥遥道：“徐行！！”
降魔杵上泛出神秘的白光，徐行昏沉之间，感觉自己上下三辈子加起来都没这么渴望一个玩意儿过。跟圣物没关系，其他两个圣物都没给过她这种感觉，绝情丝还在她手里被翻花绳似的砍了两截，在她眼中，那不过是一团白线罢了。但是，她现在竟想把降魔杵抢过来，吞下去，甚至塞进自己的身体里……
她现在明白了一半徐青仙当初离开狐守之地时为何会对着神女之心说“此物与我有缘”了。她也觉得降魔杵跟她有缘，有缘到这似乎本来就该是她的东西一样。
徐行重重一咬自己口中的软肉，血味霎时冲上了鼻端，她奋力一挣，终于将自己的脑袋自苍茫白雾中抬了起来，而其他人仍如陷梦中，无法自拔。
思虑之间，她下意识转头去看寻舟——寻舟整个人朽烂在那儿，如同一具木壳，看着她，面上的神情是空白的。
虽说他向来也很少有表情，但徐行隐约觉得他不太对劲，没等咂摸过来，耳边一动，小将皱眉道：“徐行！你听到他刚才说什么了没有？？他不是守心僧吗？让封玉当首席，他脑子没病吧？？？”
这听起来实在太过荒谬了。少林正是因为破戒僧这历史遗留问题现在才如此惨烈，期间内斗了这么久，各自烂事恩怨都一箩筐了。了难连自己名义上的同门当首席都不能忍，对一个“外人”倒是大方起来了？他图什么？
徐行二话不说，掌心一抬，那方小小的杵倒射而来，落进了她手心中，下一瞬，那股山崩海啸般的头痛欲裂感又争先恐后涌了上来。
这感觉似曾相识，却又有所不同——正因为这降魔杵温驯地认了主，像是人为地给它“上了锁”，上面附着的情感过于强烈，然而，这并不是徐行的记忆，而是了难的记忆！
她像是一瞬被拉入了黑魆魆的深渊，视野内只有漫天的飞火废墟，以及遍地的残躯身首，鼻端是浓厚到快要化雾的血腥气，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凄厉惨叫声：“救我……救救我……求你救救我！！”
惨叫声未曾停止，一转成了幽幽死气，在耳边哀嚎道：“大师……度我……度我……”
冲击太强，即便是徐行见惯了死人，一时之间也只想捂耳不听。
一开始只是个被野兽追逐咬伤了的小童，后来是被流匪洗劫过的小村，再接下来是被灭了门的府邸，甚至是正在交战的双方城池。无数次拷问，无数次质疑，他最终还是拿出降魔杵，救了第一个人，破了戒，此后便是坠落的开始。
他是在逃亡。在密林中撞见小童是真的，被流匪洗劫的小村也是真的，但后来的那形形色色各类地狱景象，只要是正常人、一个还略微有些理性的人，就知道荒野中不可能会出现盛达几百口人的大家府邸，更不可能出现战火连天的交战城池！然而，他已经“不清醒”了。像是一个人陷在梦中，根本无法考虑眼前的景象究竟合不合理、真不真实，只能被动仓惶地承受一切。
柳玉楼制造的幻境，至多只能让人感到“真实”。真正让了难身陷囹圄的，却是降魔杵本身！
这个圣物能活死人肉白骨，要交换出去的，便是自己的生机和活气。救一个伤重不治的人，几乎要耗费全部的精力，常人就算意志力再强大，也根本无法坚持多久。但，降魔杵会持续不断地激起使用者的悲悯之心和扑天的愧疚感，让人无法停止……即便耗尽了自己的极限，依旧没办法停下。只要停下，便是无尽的叩问和自省，这样的焦虑足以把一个人彻底逼疯了。
这听起来或许不可思议，但活例子比比皆是。红尘间的寻常女子十月怀胎，自孩子呱呱坠地的那一刻起，便是一场试炼。她就算虚弱到无法起身，也必须把自己全身心血投入到这个稚嫩的胚胎上——无论主动还是被迫。所有人都在告诉她，你必须倾尽所有，为伊付出一切，无法停止。被逼疯的人从古至今一直都不少。
比此事更加残酷的是，无能为力。没有能力就是没有能力，救不了就是救不了，甚至不能用“熬过了就好了”来宽慰自己分毫。就像佛陀割肉饲鹰，一只鹰还好，若是一群呢？
怀璧其罪。没有降魔杵，他会觉得自己本就无能为力。在其他人眼中，仅仅是过了短短的三天，了难在幻境中却浮沉了将近两月。到最后，他已分不清时间的流逝了，他本能地想要回到自己最信任的所在——所以他回到了少林。
血流成河的少林。
他看着至亲至友死寂地躺在地上，大雄宝殿里竟没有一个活人，佛像染血。观真站在人群中，一杖落下，将一个僧众打得头颅爆裂，红白之物霎时淌出来，飞出来的半张脸似曾相识，两人因意见不合曾论过法，最终不欢而散，次日他去做早课时，对方阴沉着脸让开了一个蒲团，线香袅袅，恍如昨日。恍如每一日。
这是了难从不愿去思考分毫的画面，他不受控制地泪流满面，眼中爆满血丝，说不出一句话来。
眼前的世界在天旋地转，模糊一片，唯有封玉的声音是清晰的。
“观真首座以杀止杀，算不算破了杀戒？”
“不、不……这、这是无奈之举，以身献法，只要心无挂碍……”
“可大师之前不是这样说的。你当真认同首座，认同自己么？”
是。他之前不是这样说的。忙乱之中，封玉一直在出谋划策，替他抉择，在难得能喘一口气的间隙之中，她曾主动询问过他的往事。他自小时上山学艺说起，受人排挤、师尊自缢，直到自请下山追杀常青，重伤回宗，临危受命。即便是这般神思混沌，理智岌岌可危，他也没说出圣物相关和事件真相，但封玉何等聪明，自然从他混乱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来了所谓内幕，并借此对他做了最后的重重一击。
潺潺溪水边，了难话音落下，半晌寂静无声。他再抬头时，看见了封玉的那张脸——她正静静注视着自己，两行泪水缓缓滑落，沾湿了那张悲悯世人的美丽面孔，她额间那点黯淡的红痕，让她竟像一尊前来普度世人的观音像。
这眼泪，是为他而流的么？
“首座破戒了，你如是，但我明白，这皆不是你们的过错。”
“我……”
“一念神魔，颠倒梦想，所谓‘守心’与‘破戒’仅仅只有一线之隔。不要害怕，不要迷茫，你没有变，你们还是同类。”
“错了。错了！谁甘愿与这些人为伍？！”
“为非作歹的那些人，并不是‘僧’。它不是你的同类，它是蛀虫。蛀虫危害世间，杀了才干净，为何要有愧疚之意？少林才错了，大错特错，竟然一时心慈手软让这些蛀虫登堂入室，祸害苍生，看看这满目疮痍的惨状……但这并不是最大的过错。少林最大的过错，便是现在还要以消耗自己的方式去灭杀蛀虫！观真首座为何要死？其他守心僧为何要死？明明有更好的办法……”
封玉微笑道：“让我来做。”
“既然连蛀虫都能登堂入室，当上首席，动一下便要伤筋动骨，那引入第三种势力互相制衡又未尝不可？这并不是没有先例啊。”她的话如魔咒，蛊惑着铭心刻骨，“不要脏了自己的手。只要你足够坚持，待到尘埃落定，柳暗花明，你们仍是不染红尘、心性清净的僧人，到时，将不再有两派之分。”
轰然一声，徐行被震得圣物脱手，自混乱疯狂的记忆中被迫抽离，那股如鲠在喉的窒息感潮水般褪去。一只冰冷的手抓住她手腕，寻舟低喝道：“徐行！”
徐行反手将他一按，道：“这个地点已经泄露了！”
小将放目远眺，这本是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除了他们这群闲着没事爱打架的修者和锻炼成魔的老头老太，十天半个月都见不着一个人影。然而，此刻竟隐约有人气传来，观这热闹的样子，绝不止一个，好家伙是组了个团来么？！
她道：“怎么回事！”
“被忽悠瘸了。”徐行直起身，简洁扼要道，“可以放弃和他讲道理了。至少现在，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
早在灯下对谈之时，观真便对了难这第八首席下了决断：优柔寡断，难成大器。这八个字用来形容他太贴切了，圣物要选谁来掌控自己，可不是看谁适合当掌门的！越有灵性的东西，当然越聪明，比起被人掌控，当然希望掌控他人。他临危受命，奔逃下山，本就处于一个心神激荡极其动摇的状态，又被卷入幻境，极尽诱导。方才的钟响，应当便是当初郎辞闯进少林时那用来腐蚀圣物阵法的东西所发出的——徐行一行人看来是腐蚀，但亦有一种可能，那是出自同源之物，比起“腐蚀”，更像“同化”。它敌我不分地放大所有人的情绪，使人内心的弱点和阴暗面展露无遗。
封玉循序渐进，先是设法瓦解了难根深蒂固对于“破戒僧”那方的憎恶感，再将其打成非人，抬高他的道德阈值，又拉低他的接受底线，在了难心中，她现在跟救苦救难的观世音当真没有任何区别了。和一个濒临崩溃岌岌可危的人根本没有道理好讲！但最恐怖的是，他手上有圣物。在这个关头，守心僧不可能舍下他，首席都死的差不多了，除了了悟，他便是第二有话语权的人——他若是非要在这时进行改革，就是硬要让封玉的势力帮助少林重建，若否就带着圣物一起投了火山口，可以想到，他一意孤行，很有可能真的会成功。
为了驱逐掉院中的豺狼，引进了一只斑斓猛虎。老虎舔着爪子上的血跟他说自己已经改邪归正，不咬人了，他信了，并且深信不疑。
退一万步说，就算现在当真被压下去了，以他现今的模样，他坐在首席之位上，和封玉亲自坐在上面也没有两样，区别就是屁股不同罢了。他的喉舌便是封玉的喉舌，他的手足便是封玉的手足——千言万语只能化作一句，什么坏事都赶上现在了。
少林内斗这么多年，青黄不接，观真都快老糊涂了还找不到一个接班人，唯一培养的永正还稚嫩得根本派不上大用，能用还立场鲜明的人只有寥寥几个，了难和了悟算在其中，前面一个现在还多半是废了。观真为了让了悟远离内斗，连首席的席位都没给他封一个，要论地位，了难还压他一头！
想想也是，若不是这样，少林的事情，还轮得到麻烦徐行一个外人来插手？
徐行：“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情。”
小将：“什么？”
徐行忽的做了个拿烟斗的手势，吸了一口，长长呼出一口空气，感叹道：“玄素过的还是太轻松了。”
“……”小将咆哮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模仿六道，别发癫了行不行？！”
不行。
降魔杵被一双手拾起，了难将它擦拭干净，重又放回心口。他的神情并不如方才那般疲态尽显了，甚至显得有些诡异的平静，彻底的平静，似乎他终于找到了可以自洽的想法，于是他往山外走去，对了悟道：“师弟，回宗吧。”
了悟道：“是，要回宗。但不是这样的回宗。”
封玉站在那儿，笑盈盈地注视着众人。她身无修为，站在这诸多修者之中，并无丝毫害怕之色。因为，她身后有郎辞，有未曾露面但如影随形的大妖柳玉楼，有手下势力，甚至现在，还有了一个会拼死保护她的了难。她微微一笑，和徐行的视线在空中碰撞。
徐行盯着她，侧脸对小将道：“当然，现在还有一个别的办法。并且要快，若否，就真的来不及了。”
郎辞蹙眉道：“……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现在还有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封玉看向前方，微笑道，“只不过，取决于了悟，但他不会这么做。”
“‘人’，才是最关键的地方。自掷愿亭开始，她便一直在铺垫了。”徐行道，“众人若是看见据说窃走圣物私逃出宗的了难再度出现，并且身旁跟着我们这一行人，会有什么想法？其一，他被抓到了。其二，他并没有被抓捕，只是因为某种原因携带圣物远离后立刻归宗——毕竟只过了三天而已。谁逃只会逃三天就回来的？而封玉一路奔波护送他，如果我们对封玉再出手，了难必会阻止，这又说明什么？”
小将沉声道：“……当时封玉要杀的人的确是你，只不过你用了些方法逃脱了缝花的诅咒。你对少林中最负美名的守心僧图谋不轨，包藏祸心，甚至光天化日下当街动手。她的名声会变得蒸蒸日上，而泼在你身上的污水可能再也洗不清了……”
“大多数人都会这么想。因为，若是第一种情况，为何了难如此不疾不徐，身上全无伤痕，并不反抗，和了悟相处的神态一如往常？他救了流匪过后的幸存者，‘降魔杵’的用处是绝对正当的。”封玉含笑道，“圣物的确认了人，但掌控者若身死，自然就会将使用权让渡到距离最近的同门身上，也就是……了悟身上。”
郎辞：“如果要坐实第一种情况，并将这个两难的局面解决，只有唯一一个办法。”
瞿不染缓缓道：“了悟当场诛杀了难，坐实他‘窃圣物而逃’的名声，降魔杵重归少林，所有迎刃而解。”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包括了悟也定然知道这个方法。但与此同时，众人也都知道，了悟绝对不会下手。
瞿不染看了不语不动的徐青仙一眼，面无表情地心道，若不是非要让了悟下手才行，她这时可能已经在捡了难掉到地上的钱袋了。
了悟垂着眼，双拳紧攥，发出“格格”声响。
寂静中，他终于抬起了眼，牙关微不可见地咬了咬，道：“回……宗吧！”
……
天更凉了，方才下了会儿太阳雨，骄阳仍在，地砖却一片渗露的黛青。街道上行人形形色色，远远看到九尺大道间走来几道熟悉面孔，皆不由驻足一停，神色愕然。
失踪的了难大师竟然回来了！虽然面色有些憔悴，但与了悟谈谈笑笑的样子一派自然，这当真是潜逃吗？！怎么看都不是啊！
还有身旁的……这些人……
听到风声，哨所中所有回不了山的少林门人全都涌了出来，一多半皆是了难所属的手下。他们本该由自己的堂主管辖，可现在宗内传信没有任何回音，更没有丝毫动静，太令人提心吊胆了。这些愣头青看见了难，一下心便放了一半，焦急道：“了难首席！你们回来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几个字被硬生生吞进了肚子里。他们就算再愣也明白，这不是可以在光天化日下说出来的事情。
了难施了一礼，宽慰道：“已经没事了。”
“嗯，事儿大了。”徐行跟郊游似的在街上游荡，甚至有空跳起来折了枝茉莉，丢到寻舟青丝上，“由观真来杀，自然能杀得最得心应手，分得最清楚明白，但，人不是全能的。能做到给首座下毒，那宗门里肯定不少双面人——你们懂，内斗必备。首座又是‘宁可放过不可错杀’的类型，按照常理来算，现在少林中虽说守心僧居多，但里面绝对藏着些余孽。”
徐青仙道：“常理怎么算？”
徐行道：“概率论。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来，师姐，拿好了，这个也给你。”
瞿不染侧首，发觉徐行丢过来的是朵小白花，从自己眼前呲溜飞过，他面无表情地闭了闭眼：“……”
“余孽……”小将反应极快，“那封玉现在一上去，岂不是里应外合？？”
“是啊。”徐行面不改色道，“让她上去，明天你就可以看到少林变成郎家后院了。”
以后灵境的六大门就是“穹苍、峨眉、无极、白玉、昆仑、郎府”了。小将一想到就感觉汗毛倒竖。这种事情，不要啊！
说话间，徐行丢给寻舟的那朵小白花又悄无声息地飞了回来，落在她耳垂上，很轻地碰了碰那个小小的耳洞。
徐行有些痒地一偏头，听到寻舟的声音在耳畔传出：“蛇三百余，黄二，狐一，灰三，附近。少林中，另有几十术士掠阵。”
看似宽敞的大街上，竟然密密麻麻全是妖。徐行道：“你如何？”
寻舟道：“易如反掌。”
徐行道：“记住，我是你师尊。说过了，你一撇腿我都知道要不要撒尿，说实话，你现在的状态，能让柳玉楼动弹不得，但其他妖全挡下来就有点吃力了吧？更何况还有这么多和尚。”
寻舟默然一瞬，道：“他们不会碰到你一根指头。”
这话听起来倒像是真的。徐行哈哈一声，加快脚步，很快便与封玉并肩而行。郎辞和了难霎时投来目光，气氛一霎变得冷凝。
封玉很浅地笑了笑：“徐道友，你要这般护送我到少林么？”
“不急。”徐行道，“你的那个仿冒众生钟，里面掺了点狐族的东西吧。”
“是的。”封玉道，“那是个好东西。不过，薛蛮不受影响在下能理解，敢问，你的师姐为何也毫无反应呢？”
那当然是因为徐青仙并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她就算喜欢水果，也没到那个份儿上，总不能钟一敲就变成猴子咻咻荡去找香蕉了吧。那也太自由了。以及，掺的东西是什么？总不能又是谈紫的门牙吧？
“之后你就明白了。”徐行也回了一个假笑，信步道，“不过，记忆中，封姑娘的表现也真是令人好奇。你居高临下地摆弄着一个人的人性，他越狂乱崩溃，越岌岌可危，你的笑就越真心。恕我直言，我此前一直不明白你究竟想要什么，现在我明白了。你要的不是权势，是将其他人当成蝼蚁肆意排布的权利——我想，你少时跟随父亲的日子应当不太好过吧。”
“若我说是，你会怜惜我吗？”封玉将自己的袖袍理了理，温和道，“如非必要，在下实在不欲与你为敌。她那些小小动作，我看在眼中，从未阻止过。这还不能体现我的诚意么？我们可以
是很好的合作对象，何必要这般刀剑相向呢？”
郎辞抿了抿唇。
封玉眼角微微一弯，道：“再者说，在下如今手上染的血可都是黑的啊。我屡次救下了难大师，归还圣物，死在我手上的不过一个常青而已。明明都是好事，为何因为我有别的目的，便如此提防我呢？当今六大门有多藏污纳垢，这些占据安逸位置太久的人难辞其咎，红尘万民乱成这样，难道不应该有能者居上么？”
徐行道：“我不是鱼，记忆没那么短暂。如果我没记错，郎家那百口人都是你毒死的？”
“那又如何？”封玉淡淡道，“制造出我这样的祸害，他们不该死吗？”
这话说的，太理直气壮、太理所当然，就连小将这种时刻希望大意失亲爹的人都怔住了！徐行道：“封姑娘大义。”
封玉道：“多谢夸奖。”
彼方已逐渐能看见少林那悬于半空的鎏金字，四处走动的人终于少了。封玉停步，和徐行相对而立。她温声道：“这局先手，我胜之不武，承让了。”
徐行忽的很轻地笑了笑，对她歪头道：“不用这么客气了。”
封玉自她的笑中看出了些别的意味，她瞳孔一缩，一种危机感附骨之疽般窜上后颈，余光之中，街道上行人诸多，了难郎辞一直都在戒备几人，围着一行人的还有百来个少林门人，甚至附近还有埋伏着的妖族，一切都很正常……唯一不正常的是，她喉间一动，静静道：“你的剑呢？”
徐行定定看着她，面上的笑意消失了，整个人竟忽的现出一种冷血的残酷来，她抬了抬下巴：“这呢。”
封玉顺着她的方向看去，一柄火红色的长剑穿胸而过，她怔了片刻，缓缓碰上了自己开始渗血的心口，随后，转头，在看见了徐青仙毫无波澜的面孔。
这一刻，所有人转头的速度都像缓慢了十倍。沙漏流逝，怔愣、错愕、惊恐、狂怒也以这缓慢到令人发指的速度在各自面孔上涌现，一阵寒风吹过，又狂风骤雨般爆发出来！
了难声嘶力竭道：“封姑娘！！！！”
他拼了命要冲过来，却被寻舟一指拦开，滚在地上。郎辞近在咫尺，看着那柄长剑，面上第一瞬出现的竟是茫然。
高手对决，已经不是单纯靠眼睛去“看”别人的动作了，靠的是对杀气的敏锐。足够敏锐的人，莫说杀手刺客的动作，就连其埋伏着都能准确地察觉到杀气传来的方位——这是本能，无法掩饰。
然而，徐青仙没有杀气。
一丝一毫都没有。
她一剑穿心，下手又稳又准，没有丝毫犹豫，得手后也没有丝毫的欣喜或动摇。她站在那儿，像无形被忽略的空气，血染上她的手，似美玉亦似顽石。
瞿不染：“……你！”
小将道：“？？你也没注意到？！那你到底来干嘛的？！”
了悟几不可闻地叫了声：“徐施主！”
但他仍是，没有阻止。
心脉被断，但还差分毫，封玉的呼吸霎时变得困难，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微弱，她面孔扭曲一瞬，道：“你……”
郎辞道：“你别说话了！你别说话了……血，好多血，药，要拿药，快吞下去！”
徐青仙平静道：“你让人间变得污浊了。”
又是这句话！
“……”封玉看着她，面上忽的闪过一瞬没料到变数的阴冷神情，但很快便恢复了原状。她将郎辞塞来的药丸打掉，低低笑道，“你难道以为，你和穹苍扯得开关系？你大可以说自己只是为了那小妖报仇试试啊……”
“这是‘天罚’。”徐青仙认真道，“但拿剑的确是我的私心。你不应该这样对待人类的好朋友。”
封玉笑都维持不住了：“滚！！！”
电光石火之间，周遭埋伏的妖族尖啸着扑来救主，漫天妖氛霎时将天际染得一片薄紫，了难近乎是在惨叫了：“快救她啊！！快救她！！！”
众僧视野受限，根本没看见发生了何事，呆怔地对视几眼，终于想明白了什么，神色一凝，金光结阵，往人群中飞去，然而，这攻击却像是打在了什么结界上面一样，非但没有作用，反倒弹射回来，将他们打了个趔趄，摔倒在地。
了悟一怔，道：“住手！事情不是你们认为的那样！”
“师兄！这时不能宽恕啊！”有人直愣愣地苦口婆心道，“封玉不是了难师兄的救命恩人吗？！若是她在少林山前这般受辱，我们门派颜面扫地啊！”
“颜面扫地？！”了悟额角青筋都要爆出了，“现在还不够颜面扫地吗？！我让你们退下没听见吗？！！”
了难：“让我救她！让我救人！我可以……我要救她啊！！！”
被挡着的视线终于透出了一线缝隙。徐行瞥了街角某处一眼，向前几步，对徐青仙道：“松手。”
徐青仙虽不明所以，但还是松手了。紧接着，徐行攥住了染血的剑柄，攥了一攥，发现徐青仙用的是左手，自己攥反了，于是松了右手，换上左手，她蹲了下来，空着的手随意在裤腿上一抹，上面霎时留下了一道淋漓的血印子。
探头探脑的民众终于看到了发生何事，吓得头皮发麻：“杀人了！！徐行杀人了！！当街杀人啊！！！！”
“啊啊啊啊啊！！快跑啊！！”
封玉的口
中已经都是血沫了。郎辞正在疯狂给她输送灵力，这样铺天盖地的剧痛中，她竟然还能抬起身子，以一个并不难看的姿态与徐行沉沉对视。
“什么血黑血红的，我看你的血也还是很红么。”徐行笑嘻嘻道，“这是你喜欢的双赢吗？我坐实了恶贯满盈的名声，而你也成功丢了一条命，为民除害了。”
“正是一无所有的人，才只能用‘名声’做把柄。最声名狼藉的那两日，我掩盖面容，逃匿在鬼市，你一定认为，我对自己的名声还是有那么一分的在意——就算再心性豁达的人，也不想过人人喊打过街老鼠的日子，是人都会这么想的，这不能怪你。”徐行低低道，“就像你认为我放过你一次，是因为初出茅庐，没杀过人，所以绝对无法真的下手那样……是吗？”
封玉哑声：“……你真是疯子……”
她衣襟间一则小小的金刚经滑落在地，徐行深黑的瞳孔看着那道文字，缓缓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万民敬仰如何，人人喊打又如何？百年之后，连一笔都不会留下。名声可以改变，但人生终止便是真的终止了。”
徐行的左手指缝中已全是滑腻的血了，但她连指尖都没有片刻震颤，不紧不慢道：“藏在暗处的确很难下手，所以我需要把你引出来，也需要将降魔杵从少林引出来……我确认了我想要的东西，多谢你。”
她这浑身染血，当街杀人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胆战心惊，实在太过头了。
“……”封玉微弱道，“若是杀了我，长宁府的矿山究竟是在穹苍的谁庇护下开采的，你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了……”
徐行笑眯眯道：“不劳费心，我会自己查。”
“哈哈哈哈……你是当真自己查，还是不想知道？”封玉只余一丝气力掩在喉口，她看着徐行，忽的又意味不明地笑了，“你是把对谁的愤怒落在我身上了呢？”
话音落，少林山门大开，通天梯上霎时出现了数人。紧接着，十数人，数十人，百人……如黑压压的军阵，满面凝重地压了下来。百人结阵，压迫感将人压得喘不过气，山下，还有无数敌众围攻，灵光暴闪，寻舟面色一冷，像是将什么东西吞咽了进去。
小将咬牙道：“不行……人太多了！而且他们根本不信我们！了悟说的话他们不听啊！！”
徐青仙道：“师妹，我想走了。”
瞿不染：“你走？！”
封玉道：“恶贯满盈，和少林一门为敌，厉害厉害……呵呵……”
再无声音了。
漫天灵光中，徐行将野火抽出，“当啷”一声丢到地上。剑尖染满了血，正是铁证，她拦住寻舟的腰，往后一带。
寻舟原先无论如何都没退后半步，现在被轻轻一带，人就跟着走了。
徐行看着前方，静静道：“我可以当街杀你，但少林不会有人敢动我一根指头，像当初杀你前主子那样，只用一句话，你信吗？”
了悟将一道羽箭挥开，根本没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怒吼道：“徐施主！快走吧，别再拖下去了！！”
“……”
街角处，一道身影就这般悄声无息地潜进了战圈之中，烟雾丝丝缕缕，飘在空中。
当真是上了一艘好大的贼船，六道叹了口气，站到徐行身前，抬眼道：“……契石，在我手上。”

第124章 暂行休息牙痒痒咬咬脖子！
灰族的潜行果真神妙，这么多人人妖妖打成一团，秃头的打不秃的，六道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战圈之中，甚至还点着烟。
徐行目光自她烟斗一扫而过，看内中填塞的烟草已燃了一半，便知道她在这附近隔岸观火有一会儿了，眼看着事态收不住才现身。
只是，这出场虽轻描淡写却不失锋芒，按理来说应当十分潇洒，可惜和尚们木鱼敲多了略有耳背，一道掌印就这般打过来，六道侧头一避，那掌风把她的烟“刺啦”一声全浇灭了。
“……”还不如打她脸上呢，六道面色一变：“你们找死？”
但，其他人耳背，那些刚自少林下来的僧众可不耳背。几乎一瞬间，他们都下意识停了手，面上流露出愕然之色。
契石，便是连接降魔杵和众生钟的“钥匙”，开启少林护山大阵的前提——这件事在守心僧中“心照不宣”，但也只有层级较高的僧众才得知这一密辛，这一个忽然出现的灰族为何会知道此事，甚至知道“钥匙”的名称？！
了悟道：“都停下！”
目睹血案，群情激奋，他此前叫停下，谁都不听。但现在自少林出来的好几个堂主长老都同时厉声叫停，其他人就算仍是不解，还是陆陆续续缓慢地停下了动作。
了悟深深看了一眼徐行。他离得近，自然知道真正下杀手的是徐青仙。他站到同门最前，道：“‘在你手上……是何意？’”
六道说：“我是让你们都停。叫那些妖族也停手，没听懂吗？”
“荒唐！”有人不由驳斥道，“你是谁？突然出现，护着一个当街杀人的凶手？她杀了封玉！这些都是封姑娘的手下，我们凭什么命令它们停手？！”
六道抬手，她左手腕上系着一串铜钱。那串铜钱年纪都已大了，有的还缺了角，有一块小小的圆石掩在其下，泛着微微的白光。
四野寂静，有个小和尚终于忍不住了，窃窃私语道：“师傅，这个东西对我们很重要吗？”
他的师傅面色铁青。何止重要！如果降魔杵是现今少林不可缺少的一部分，这契石便可以说是少林的命脉了！守心僧蛰伏这么些年，受尽耻辱，理由十分里有九分都是因为契石流落在外，下落不明，现在一个不明身份的灰族忽的跳出来说契石在她手上，即便知道真假难辨，众僧心中仍是惊涛骇浪，不能自已。
神通鉴被血糊了满脸，终于清醒了，也窃窃私语道：“徐行，这个东西对少林很重要吗？可是现在破戒僧元气大伤，他们对契石也并非十万火急地要用吧？”
“你醒了？”徐行慈祥道，“很重要。以及，我们是时候该锻炼锻炼你的思辨能力了。来，猜一猜，那白花是我与徐青仙、寻舟二人传话的工具，自城外到少林，这条路这么长，为何我偏偏要选在少林山脚下动手呢？”
神通鉴试探道：“想和封玉多聊几句？”
徐行：“你被开除了！”
不要啊啊啊！！
寂静中，了悟缓缓开口了：“你如何证明这是真的？”
“很简单。”六道手一转，烟斗对着跪坐在地上的了难，轻松道，“让了难大师和我一道，现在就将少林的护山大阵打开，如何？”
现在少林寺内究竟是什么情形，不少人心中都懂。这是一个太恰逢其时的提议了，若是能在这时正式开启护山大阵，一能就此确认契石下落，二能将内外封闭，防止宗内暴乱消息外传……
不禁有人紧绷着五官，道：“这位姑娘，我们很了解你的心情，但大局为重，可否先让你的属下停手呢？在少林辖内犯下血案，此事我们必会给你一个交代。”
郎辞半抱着封玉的身体，不言不语，还在输送灵气。
跟她应该无法说话了。众人又望向了难，但他竟然也毫无要动作的意思，只是跪坐在地，神情空白。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些封玉的手下原本是要与了难大师一同进入少林的。”六道道，“据我所知，少林的金刚护山大阵有所不同，并不区分人、妖两族，只是对宗门心有恶意者，即刻灭杀……我不怕哦，只是，如今看起来了难大师才是不愿的那个？”
她说得雾里看花、模模糊糊，颇有话术，只说“与了难一道开阵”，大阵缺失契石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懂的人自然明白她意表什么，不懂的人依旧一头雾水，只以为她是要开阵自证清白。
说到这个程度，再多疑的人都信了八分了。有人终于发觉不对劲了：“……了难师兄，你怎么了？？你怎么不说话？”
封玉身体都已冰冷了，仿佛一条蛇进入了冬眠，就算有降魔杵也无力回天，了难像是脊梁骨被抽断了一样，整个人没有半点表情，像一尊没有生气的木雕。再迟钝的人，也看出这其中的瘆人之处了——如今这般，简直像是了难本就知道这些妖族对少林心怀恶意，所以不愿意开启护山大阵一般？！
再深想，便更恐怖了。他既然知道，为何要让它们进入少林？他究竟想做什么？
有人警醒般喝道：“了难！你怎么回事？！”
了难终于动了。他开口，木然对郎辞道：“你们走吧。”
几道金光打向郎辞，试图阻拦，半空中一道隐形的巨蛇浮现一瞬，将两人卷走，随着这阵狂风，所有封玉的手下都消失无踪，只留下地下一滩小小的血泊。
徐行被吹得衣角纷飞，猎猎作响，她很轻地眯了一下眼，心道，这柳玉楼只是跟着，却不做死士会做的事，在大战中虽有插手，封玉身死后竟就此罢休了，没有一点要泄愤或迁怒的意图，仿佛只在完成什么任务，亦或达成什么承诺，并没有多么深重的感情。
了难哑然道：“少林治下，当众屠戮，毫无悔意，是否当斩？”
这句话是对着徐青
仙说的。徐青仙面目平静地注视着他，并不出言辩驳。瞿不染侧目看她，眉心微蹙，手已按在了剑柄上，小将太知道他现在心中在想什么了。因为她也非常紧绷，担心大师姐看了难又忽然觉得有些污浊，需要罚一罚了，那这件事真的无法收场了！
不管在哪个管辖之地，哪怕是武风浓厚的峨眉，当街杀人也是无需质疑的重罪。重中之重的大罪。有人弱弱道：“……是。但，现在……”
了难怒道：“那还不快拿下！”
这些人原本便是了难部下，闻言略有迟疑，但还是冲了上去。然而，尚未碰触到人，又是此起彼伏的叫停声：“都住手！！”“都给我住手！！”
六道抬起了手，轻轻一攥，将那颗契石捏住了。那石头看起来太小、太脆弱了，好似用力一点就能将它攥碎。虽然知道这是圣器本源之物，但绝情丝在鬼市浸染那么久，已然形貌大变，他们怎敢确定契石被妖气浸染了这么久，会不会有什么不同？
不敢赌，也不能赌！
“最后再说一次，都退下。”了悟额角青筋又开始绽动了，一抽一抽地疼，对着六道戏谑的眼神尤甚。他低声道，“这位……”
六道：“怎了？”
“我似乎见过你。”想起来了，在街上擦肩而过，烟飘到了他的脸上。了悟正色道，“你究竟想要如何？”
很寻常的一句话，六道却微不可见地顿了一顿。随即，她道：“很简单。我一直都在东境，现在，让我和她——”
“让你和徐施主离开，是么？”了悟很隐晦地打断了她，“可以。其余人马随我到少林做客，姑娘觉得如何？”
“……”
这句话不显山不露水，然而，是个对双方都有益的举措。
徐行接过徐青仙的剑，坐实杀人罪名，他明白她在想什么。对徐行，此举能把穹苍其余人、乃至白玉门的瞿不染都摘出疑云，不被她波及；对少林，这般放过一个凶犯实在太过颜面尽失，在场诸僧定会心有微词，但将其余人当做人质扣押在宗内，即便不用对他们做什么，这也算是一个“折中之举”了。
徐行灿烂道：“当然啊。那，就这么说定了？”
为什么不问她的意见？徐青仙：“不……”
小将和瞿不染猛地捂住了她的嘴，两只手一上一下捂得密不透风，徐青仙缓缓安静了。
徐行转身，寻舟跟在她身后，六道负手倒走，就这般转瞬消失在长街之外。
她早已为自己找好了退路。封玉挟持了难以圣物压逼少林让步，徐行与六道合作以契石压迫少林让步，不得不说，二人的起点虽南辕北辙，但思索的方向和用计的方式还真是惊人的一致。这算巧合，还是她本质和封玉没什么两样，只不过立场站的不同？
她早就不是那个“车到山前必有路”，打个变异鼠妖都被追得满地宫乱窜，最后还被咬出一排血洞的冒失鬼了。没有人会一边满头青筋地骂她一边给她找退路了。
徐行回首，看了眼遥遥半空之中，少林的鎏金字光华流转，静谧祥和，一如当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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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奔波，徐行寻舟二人暂时回到了六道的鬼市据地，所幸六道虽然道德不多，但空地还是很足的，她利落地将二人丢进一个空屋中，道：“休息一阵，然后随我出发，要开始逃难了。那群秃头找人有耐心得很。”
短短一段路，她又抽空了一斗烟。烟瘾真是越来越大了。徐行瞥她一眼，道：“多谢。还有，烟灭了。”
“好好好。”六道没灭，举起手道，“我出去抽，行吧？”
“咯吱”一声，门被掩上了。
四处安静一阵，神通鉴终于浮出来道：“徐行！究竟怎么回事啊？！你什么时候知道六道有契石，又是怎么知道她一定会来救你的？！你快解释解释啊！”
平日里徐行对它诸多耐心，或许是因为弥补快乐教育的遗憾，但现在，她却罕见地没理会神通鉴的叫嚷，道：“寻舟。”
听闻她的声音，寻舟回首，走近了两步。
沙、沙两声，极其缓慢。
徐行：“……”
果然没错。封玉用的那个“仿冒品”，对常人来说或许只是心神激荡，再如何大的阴暗情绪，释放个一柱香神也就回来了。但寻舟不同。这转生木上本就附着的是他的灵识，相当于他没有那一层人身的保护，直面千百倍的冲击，他没有直接被扯回去已经很出乎徐行的意料了。
他的瞳孔到现在还是涣散的。面孔上一片寒凉的僵冷，恐怕之前做什么都只是出于本能——听她的话、保护她、跟着她、她叫自己名字的时候要赶快过来。除此之外，说话做事都像是隔了一层模糊的水膜，要极大的刺激才能顺利传达到那一端……
徐行细细观察着他的脸，忽的想起来了。
她第一次醒来时，在穹苍初遇九重尊，那时的他，就是这副样子。
她又叫了一声：“小鱼。”
寻舟道：“嗯。”
徐行道：“你受伤了吗？哪里痛么？”
寻舟道：“没有受伤。”
徐行道：“不要骗师尊。”
寻舟道：“没有骗你。”
他答得不假思索，发自本心，浑身上下也并无痕迹，就连衣角都还是不染尘埃的。徐行坐在椅上，先灌了一壶水，定定看着他，道：“过来。”
寻舟温驯地将脸颊靠了过来，没再动了。徐行提起茶壶，用余下的水将自己指尖冲了冲，拿起布帕仔细擦了擦，而后，径直将两指塞进了寻舟的嘴里。
他的舌头都已经毫无热意了，像是衔着一块玉。徐行调转手腕，两指探入，在他犬齿处一路摸索到最后那颗上牙，随后，在喉间按了两下，再抽手时，果不其然，她手上已经沾满了内伤吐出的瘀血，黑红色的，还有一些细小的碎片。
已经太多了，渗在他齿缝舌上，皆是咽下去的污血。
“这叫没有受伤。”她面无表情地重又拾起布帕，擦掉血迹，道，“我不记得有教过你受伤了要把血往回咽。怎么，打一场别人累渴了，你还喝饱了？”
徐行视线逡巡，想找一找屋中有没有容器，能盛放自己的血。
耳畔又传来“沙”、“沙”两声。
因为太慢，并且一听就知道寻舟又凑过来了，徐行并没有过多在意。她起身道：“坐着……”
话说到一半，一股冷风袭来，她重心不稳，一下滚到了地上。
桌上的东西全都被不慎扫落一地，零零落落砸了满身，徐行被压的眼前一黑，只想骂人，只见寻舟脑袋埋着，看不见神情，唇角还有方才她抽手时沾染上的血痕和银丝。
他像一个噬人艳鬼，无比渴求着人世间的生气一般，一口咬上了她的颈侧。

第125章 心变憋很久了！必须大吵一架！
他唇齿呼出的都是将要结冰的寒气，湿漉漉舔上了她的脖子，徐行自脑袋往下全都炸了毛，感觉自己在这呼吸间掉的鸡皮疙瘩能论斤卖了。
在这电光石火间，她奋力抬眼看了看虚掩着的房门，心中竟还颇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个念头：难怪六道不爱看师徒了。做师尊的劳心费力忙前忙后还准备弄药，做徒弟的要考虑的就少了，只要张嘴啃来就够了。她一人打两份工，也没见谁给她涨涨薪啊？还有没有王法了？
神通鉴捂脸道：“明明是你平白无故去摸人家牙齿……呀啊啊！他又来了又来了！！”
徐行道：“小孩子别看。”
她话没说完，便听到“叮”一声，神通鉴没音了。她现在终于知道每次和寻舟相处这剑灵都不吭一声乖巧得不可思议究竟是怎么回事了。孩子静悄悄，原来是被打晕了！
徐行掌心盖上寻舟的脸往外推，原本顾忌他受伤，都没用多大气力，怎料这小徒弟相当之“给脸不要”，硬是不肯让步一点，反倒压得越来越近。徐行无法，只能张开手指卡在他嘴前，下一瞬，虎口一痛，上边留下了半圈小小牙印。
寻舟咬
完她还很客气似的，舌面覆在上面一舔，又似安抚又似警告，徐行寒毛倒竖，心道这鱼几百年了还没长进吗？？再怎么着口欲期也该过了吧？！
“你现在不清醒，我不跟你计较。”徐行懒得管了，死鱼眼望天道，“下次再敢把舌头随便伸出来，我剪了去泡酒。”
寻舟学得很好，突发性耳聋又发作了。
桎梏他的那股力量消失了。徐行干脆放手，他的动作反倒迟缓了，像是突然看到满仓珍宝的人一般，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动作了。半晌，他才迟钝地垂眼，用鼻尖蹭了蹭那微微起伏的脉搏，眼底竟生出些莫名的焦躁来。好似方才那一下已经竭尽了他所有的勇气，他细细瞥着徐行的脸色，发现她心情不爽，又蠢蠢欲动，想咬不敢咬，只能靠磨蹭来解一解这持续已久的干渴。
脉搏处是生机血气最为旺盛的地方，徐行自然知道。若否那些洋鬼吸血怎么不咬脚后跟？他身体受损太严重，下意识便想要她的血，这完全可以解释……个毛啊。
她活这么久，就没听说过谁对鲛人血是有依赖性的。更何况，退一万步说，人族或许会对鲛人血有瘾，就像是对“药物”有所依赖，但同族之内又怎可能出现这种情况？
……甚至，按理而言，她的血就不该对寻舟有治愈的效果。
徐行的眉间微不可见地一蹙，她道：“寻舟。”
寻舟不声不响地伏在上面。他现在神志不清，只余本能，徐行方才问他几句话，有问便有答，并不似平常时那般会用各色机锋岔开话头，只是乖的不多，遇到潜意识中想要对她隐瞒的事还是会说谎。
徐行不动声色地自两人身间将手抽出来，安抚似的轻拍了两下他的脊背。地上凉，寻舟的身体更凉，她被两面夹着，冻得都快发抖，面不改色道：“我原以为你的真身在穹苍之上，但现在看来，那又是假货了。以你这种不到吊丧不开口的德性，这么做只有一个理由，真身损毁到根本无法出门见人，才会退而求其次不断使用转生木。”
她自己全然不知这报喜不报忧的死德性究竟是从谁身上学的，批评得还颇有底气，冷静道：“这件事还没完。我得找个机会回少林，把降魔杵借来一用——我问你，我究竟是怎么死的？”
一句话，寻舟那本就是窃来的热乎劲倏地消散在了天地间，他的脸又白了。
寻舟不言。徐行道：“回答我。”
几近死寂中，寻舟有些木然地答道：“以身投炉，粉身碎骨。”
嗯，和她想的一样。不如说，对徐行而言，本就没有第二种死法可以选。鸿蒙山脉的本质，便是天下熔炉，连强大如斯的天妖都困在里面不得而出，何论一个被火龙令点出来的代行者。她的力量来源于它，死亡如命运般无可抵抗，跳下山，被火焰吞噬得灰飞烟灭，别说骨灰了，连一粒渣都别想留下来。
正是因为她的躯壳早已拼不回来，所以要复生，就必须要有另一具躯体承载她的心脏。只是，心脏不是四肢，切下来加点冰块保鲜一下赶得及还能再接上，当时是谁，又是如何在她投炉那一刻找到了这一具鲛人躯体，稳稳当当将她的碎片塞了进去？
鸿蒙山脉生人勿进，暴动时更是除了本源之人外无可进入，能利用天赋钻空子进来的只能是鲛人。徐行虽然现在想起自己年少轻狂的光辉事迹时经常眼前一黑，但她还是坚信自己虽素质不高，但绝不至于缺德到能提前让寻舟“活鱼现杀”，在暴动之时扛着一具鱼尸进来给她换命……再者说，换命能不能成功还非常难说，但寻舟一个水属的进去不到半刻就真变烤鱼了。
然而，徐行不论怎么问，得到的回答都与之前相同。他的嘴严丝合缝，像个蚌壳，等闲人难多凿出来一个字。她眼角一垂，不着痕迹地换了个问题。
她道：“我死后的几百年，即便躯体不腐，心也早就失活了。为何当我醒来时，一切如常？”
寻舟沉寂了许久，像是不知该如何措辞似的，半晌方道：“以血温养，剑灵为辅。”
徐行道：“……然后？”
“然后，”寻舟平淡道，“等你。”
就这样年复一年，将自己的血分出大半，灌进那死气沉沉的躯体里，温养跳动着却毫无灵性的心脏。他不知道徐行何时会再度苏醒，或许明天，或许永远都不会来了。他起初还会试着用剑灵和师尊说话，即便那边已无回音。沧海桑田，草木皆非，慢慢的，故人逝去，没人记得徐行，也没人记得他曾是个鲛人，甚至他都忘了自己究竟是谁。他用时间将自己雕琢成了断绝七情面目全非的九重尊，日夜在那方小小的寒潭里等着那人，就如从前。
她的体内流着的本就是他的血。一个人渴求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太正常了。
当碧涛峰那扇木门再度被推开时，他是什么心情？
她的刀刃破开血肉，他终于在这漫漫长路中感受到了一丝熟悉的痛楚，然而，呕心沥血，索尽枯肠，百年过后，相逢竟不识。
“……”徐行很快地眨了一下眼，将那点不宜在师长脸上出现的神情很巧妙地收了回去，甚至还很游刃有余似的伸手拍他两下，有商有量道，“好了。要说什么能不能坐好了说？咱再穷也不缺凳子，人上了年纪腰不好，体谅一下。”
她不傻，从前更没少过人对她暗表心意，都是聪明人，只要不把话挑明了说，如此插科打诨破坏一下气氛，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事就这么过了。但这招在别人身上或许好使，在寻舟身上却没半点屁用，她刚想起身，又被按了回去，紧接着，胸前的柔软发丝唰唰游过她的脖颈，寻舟抬起脸来，沉默地看着她。
那张与少年寻舟极为相似的面孔霎时印入她眼帘，徐行一怔，竟不觉将话全咽了回去。
寻舟道：“你问过我，我想要什么。”
徐行：“是问过。但……”
寻舟道：“你在意吗？”
她还不够在意？那她还在意过谁？换个人来这么吆五喝六，刺来刺去，现在坟头草都两尺高了！徐行嘴上没输过人，当即恨不得想出一百八十个事例来反驳，然而话到临头，还是住嘴了。
算了。
现在这人七窍封了六窍，跟一下返祖了没什么区别，大喜大怒的，和他计较什么，吵赢了能发灵石？
“你没有变。”寻舟冷静道，“自你醒来，受了多少的伤？接下来还要继续？穹苍如何，少林如何，和你有干系么？师尊，你现在是鲛人了。纵使九界崩毁，天塌地陷，只要回到东海下，你不必受苦了！你已经够苦了，你现在不欠谁了。一千六百条命，上辈子就还完了，还的太多了……要说欠，你欠的是我这一条命！不是其他人！”
明白了。平时不说话，憋很久了，要吵架了是吧，行！徐行素日的忍耐换不了一碗茶，立刻反唇相讥道：“那你呢？我去海里，你留在岸上等死？跟你最讨厌的二师兄手牵手一块儿压成饼干？你乐意？？”
寻舟戾道：“别跟我提他！！！”
徐行道：“你先闭嘴！！！”
两人相同的血液猛烈翻涌，经年沉疴，一朝终于爆发，不是说停就能停的。寻舟忽的突兀地笑了笑，这笑中甚至藏了三分阴冷，冰凌凌地扎人：“什么前尘往事，只会阻挠自己……你果真知行合一。明明痛得心头滴血，还能有条不紊地设计布局。那死黄鼠狼不愿见你，你便不见。和我争吵，还不忘套我的话，刺探我现在究竟是不是鲛人。师尊，你一直都很厉害。所以，我这把刀已经烂了，不够好用，是你要丢弃的前尘么？”
话说到这份上，徐行倒冷静了。她漠然道：“你平时就是这么想的？”
寻舟道：“你有回头看过我一次么？哪怕一次？”
他问的平淡无波，语气毫无波澜。
徐行点评道：“不错，人长了这么大，除了不一般的缠人没变之外，其他地方倒是很有进步。比如说话就很会避重就轻。回头看你就够了？你想干什么我不知道？！”
她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怒气冲天的情绪了。被人制住是她愿意纵着，不是她真的没法反抗了，徐行一掌过去，将这满口胡言乱语的逆徒推了个狠的，揪着他衣领，一字一句地冷冷道：“是，我欠你一条命，还你无所谓。既然已经发生了，如今说什么也无济于事，但我还是想问你，值吗？满打满算，就假使我活到三十了吧——和你相处的时间，十年而已。十年，对人族伤筋动骨，对鲛人来说算什么？九牛一毛。犯得着为了这九牛一毛搭上这么大代价？值吗？”
寻舟目不转睛盯着她，深渊似的瞳孔里泛起些微涟漪。
“你以为我赶你是嫌你没用？虽然我说这话有点得了便宜还卖乖之嫌，但，你就不能多走走看看么？相信我，神州大地人才辈出，我这样的奇葩遍地都是。你想要的我没有，找别人要去别人还能不给么？”
天下第一美人九重尊，有必要缺她这点千辛万苦才能从心里剜下来的关爱么。说她自找苦吃，他难道好到哪去？
没人搭腔，徐行一肚火球喷了个空，又想起来被自己揪来揪去的这人重伤未愈，这么多天滴水未进，手渐渐松了。
“起来。喝血，休息吧。”真是过头了。徐行将自己的唇角摆正，随便在屋里找了个小木碗，两指成刀，在小臂间一割，鲜血滴答落进碗中，很快就铺满了浅浅一层底。她不慎又割深了，用布一裹，将碗拿了，蹲下道：“张嘴。”
寻舟：“……”
徐行道：“一个人不想见你，怎么逼迫也没有用。等到该见面的时候就会见到的。更何况，很多时候，相见不如不见。”
她还想说什么，瞳孔一缩。
面前的人流泪了。
并不如幼时委屈地将五官皱成一团，也不是少年时强行忍住的抽泣，更不是曾几何时的歇斯底里，他的神情未变，一如往常，甚至嘴角方才还配合她的缓和气氛，很善解人意地微微扬了起来，这样一个僵硬的笑脸上淌着两道泪痕，看着非常可怕。
从前他如何，徐行都能称赞一句“很美”。但现在不是了。随着他右眼的泪痕冲刷，寻舟的右半张脸像是腐朽的树皮被剥落、又像是画皮鬼被强行撕掉了假面一般，碎屑木渣掉落在地上，露出皮肤之下红通通的表面。
“我从未想要什么。”寻舟陈述道，“我只是不想只有自己活在爱恨里。”
在这瞬间，这里似乎不是鬼市一个小小的空房，天也不再昏暗，她还和寻舟在碧涛峰的草地上，因为师姐生气了而坐立难安，想着该如何解决。他那时也像现在，微微垂着眼，一流泪，长长的睫毛便像含了一块琉璃珠，阳光一晃，里面闪过一张人脸。那张人脸是如今的自己，徐行一晃眼，发现脸上竟写着惘然。
她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何如此恼火。
她不能指责寻舟离不开她，因为自一开始，她本就将寻舟当做自己那“半子”，心脏衍生出来的一部分。她一开始如何对他，正如她希望别人如何对自己，只是养的太贴心，把鲛人养成八爪鱼了不说，他有时说的话，不巧正好戳破了她比十个玄武叠起来还硬的伪装——正如现在。
就像她心上空了个洞，正好有东西填着，于是过得相当好。怎料一觉醒来，心上的洞空了，倒也能活，只是略不习惯，遇到寻舟，大为惊喜，费劲吧啦把他往原来的地方塞，想着能补一点是一点。可惜时间太久，寻舟未经同意忽的长成了原先的三倍那么大，她无论如何也塞不进去，可放下又太难。
然而，最可怕的是，可能并不是寻舟变了。
……是她的心，变了。
这世上谁不是活在爱恨里，红尘颠扑，向来不由人。
徐行伸手，想把他的眼泪拭掉，但才刚碰到一点，六道便哼着歌进来了。门一响动，这分明不是什么超出界限的动作，更称不上丝毫旖旎，然而徐行反应如同惊鸟，霎时蹦起来一个手刀把寻舟打晕了！
甚至她都不知道自己在打晕什么！
但还是有点晚了。毕竟二人这个姿势，怎么看都不是在正常聊天，六道端着烟斗，站在门那儿，大眼瞪小眼半晌，她才道：“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不。”徐行镇定道，“你来的正是时候。他受伤太重，已经晕了。”
六道：“可是这看着像是刚晕的？”
徐行：“对。就在你进来的时候，他晕了。你这有药么，来点。”
六道：“真的不是你打晕的吗？而且这个脸真的没问题？你的男宠掉漆了！”
“别说得好像我是什么变态一样。”徐行镇定道，“我们何时动身？你有什么安全的地方能让他养伤么，他很好养，不吃饭的。”
“你想把他丢下来，他不会同意的吧。他是一个绝佳的战力，丢下太可惜了。”六道像是接受了她的解释，转眼一看，地上洒着点点血迹，不由神色一动，“我刚才好像听到你们在吵什么。”
徐行道：“没有。”
六道委婉道：“霸王硬上弓不好。况且，时机也不对。有时候人家状态不好，也不能强求。揪掉了怎么办？”
需要用那么大力吗？又不是开拖拉机。徐行无情道：“话本看太多了。劳烦搭把手，把他抬到榻上去——小心点，他很沉的。”
六道来救场都懒洋洋慢悠悠的，这会儿兴趣倒是浓厚，眼睛飘来瞥去，似乎很希望徐行花点口水讲一讲她和这小跟班的爱恨情仇。然而徐行现在自己都一团乱麻，正烦着呢，没三两下就催她去拿药，等人消失在门外后，捏着寻舟的嘴把血全灌了进去。
“安静点也好。”徐行很没道德地将靴子靠在榻边，心道，免得一张嘴就是她不爱听的话。
门外传来脚步声，六道拿药回来了，顺手将药瓶撂到桌面上，发出啪嚓轻响。
“麻烦了。”徐行头也不抬道，“二师兄。”
六道：“…………”
徐行道：“我真不知道你对他做了什么讨人嫌的事？你该庆幸他现在没醒，不然这鬼市得闹腾到没法要了。”
室内寂静片刻，“六道”垂了垂眼，随后，邪气横生地笑了笑，歪头道：“我这次可是连一句话都没说耶？”
“是没说，但有两个地方露馅了。”徐行面不改色道，“其一，烟斗是熄着的。你知道六道这个人，烟瘾很大，而且小老鼠么，是很贼兮兮，喜欢得寸进尺的。我不说，她很少会主动灭烟，更不会在进来前就提前掐灭……但这是她的一个小缺点，无伤大雅。”
“六道”说：“第二个呢？”
“其二。”徐行平静道，“我在赌，我身处险境时你绝对会出来见我，不是吗。”
榻上的寻舟眼睫一动。

第126章 分头行动冲啊！
“六道”顿了顿，拉了张椅子坐下，再开口时，便是黄时雨的声音了，只不过带了些沙哑，像是羊绒中掺入了砂砾。
“我可没骗你，的确是在养病。活这么久，天雷都得多劈我几道，上次差点没救回来。”他拿烟斗敲了敲桌面，似是不太喜欢这个气味，抽了抽鼻子，啧道：“不过你还真是过多久都这样啊。玩这么大的？差点吓死我了。而且你非要带着他是什么毛病？木头烂成这样了不懂修一修，拿去当桌脚都嫌歪。”
还是一如既往的碎嘴子。徐行没理会他对寻舟这颇为冒昧的评价，道：“你不是知道？”
“我是知道一点，但也没那么料事如神。”黄时雨一乐，道，“你误会了。六道和我不是上下属关系——我管钱财交易，她管情报流通，我知道她手上有契石这事，应该还比你晚一点？”
六道的契石，是她早些时候告知徐行的，用来交换三个条件。其一，少林内乱中不要插手；其二，在这场动荡中保住了悟的性命；其三，把降魔杵送到她手上——暂时。不是永久。
第一点和第二点徐行皆已做到，柳玉楼既然对她下过手，那没道理对了悟轻轻放过，她将寻舟的石花放了一朵在了悟身上，果不其然，寻舟与那沉默寡言的大妖又打了两场，双方都没怎么占到便宜。至于其三，她目前还没做到，但之后定然会做到，因为正好她也要用。
若是了难大师听见一人一鼠将圣物就这般如破裤头般借来还去，可能又要生出心魔了。
“说得轻巧。”黄时雨笑道，“你就不怕她是骗你的？那石头我一柱香能给你捡一兜。”
“假的也无所谓。只要能骗过少林，让他们投鼠忌器，真的假的有何区别？”徐行道，“不过，我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逼她在那时现身，和我绑在一条船上。好歹最后没出岔子。”
话音落下，室内一瞬突兀的沉默，好似写满字的纸片中忽的夹了一页空白格。
百般算计千般筹谋，放在心中尚可，摆上台
面来一一讲清楚，便显得不大好看了。更何况，面对的还是久远未见，有些生疏的故人，两人都不明自己的位置应当放在何处，半晌，黄时雨才若无其事地道：“出了岔子也没事。”
徐行道：“如何？”
“鬼市不大，藏一个人还是足够的。”黄时雨把靴子也搭在了另一边的凳上，和徐行对着翘，慢慢道，“我和六道不一样，可是正儿八经的良民——跟六大宗都报备过打过招呼了。说难听点，你杀封玉，只要当时逃出来了，人死如灯灭，除了她那群手下外只有了难跟你过不去，穹苍碍在我的面子上，未必不想保你。到时自罚三杯便是了。”
不愧是妖奸鼻祖，人脉四通八达，口气只手遮天。
以及，他确实有些变了。
神通鉴被打晕已经习惯了，醒来便感叹道：“阎笑寒还是太年轻了。”
徐行静静道：“你可能是他这辈子中唯一会对他说这句话的人。”
那也太可怜了吧！
黄时雨道：“这些不是问题。只是，你又要开始逃难了，可能还得被路人吐口水。”
“这倒没什么。”徐行不必问神通鉴，也知道自己这回的声望值定然是跌到了有史以来的新低，和玄素的血条一样，她琢磨道，“来追杀我的，多半都是封玉的那些残党，主动来找最好，免得我去……”
“虎丘崖一役后，我的身份暴露了，只是当时用人之际，他们不敢赶我，只能如此心知肚明地每日装睁眼瞎，直到‘功成身退’，用不着我了，才给我封了个闲职长老，俸禄照拿，让我闲着没事就去宗门池子里擦乌龟。我便索性下了山回黄族，替我父母办了丧事，而后又回归老本行，成日在黑市里奔走，也仰赖命长，熬走了那些老东西，在这个位置上坐了挺久。”黄时雨打断了她，滔滔不绝说了一堆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中间还颇有心机地夹带了一些他是如何大发神威、和老东西斗智斗勇洋洋洒洒三千来字，抽空告寻舟的状三百余字，就是只字不提自己这条鼠命是如何被抻到寻常妖族三倍那么长的。
他和徐行很像，也很聪明，两人不约而同都绕过了一个名字。他不提，她不问，气氛一时和谐得如同从前。徐行被这功力与日俱增的碎嘴念叨得快眼皮打架，识趣地没有出言制止，怎料他一路刹不住车，都开始展望携手未来了，不由道：“我说……”
“六道”的眼注视着她，两模两样，压根看不出从前的半点影子。黄时雨很促狭地弯起了眼，轻声道：“徐行。能再见到你，我真的……很高兴。”
徐行的喉间像是忽的被一团棉花堵住，发不出什么声音来了。
黄时雨起身，啧啧道：“好了。正事再说，先来看看你这宝贝烂木头是怎么回事吧。”
他伸手，指尖窜出几道藤蔓，闪着绿色的木属灵气，徐行奇道：“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治病了？”
“不会。但不巧，转生木也算木头。”黄时雨皮笑肉不笑道，“小徐行，你以为这些木头是谁给他找的？谁给他修的？是谁这么好心、这么送佛送到西？穹苍防他防的像洪水猛兽，恨不得他早点入土为安……哦？”
徐行道：“怎了。很严重吗，有多严重。”
“情况很平稳。”黄时雨道，“好像是死了。”
“……”徐行无情道，“喂，不好笑。而且我刚才打晕他的时候还是活着的。”
“你没事打他干嘛？？他哪惹你了？”黄时雨却蓦的瞪大了眼，“他没跟你说？如今这种情况，你对他造成的伤口是很难愈合的。哦，不是说心灵上的伤害。你没拿刀捅过他么，血是不是一直流？”
还真捅过，不过那都是之前的事了。徐行回忆了一番，似乎真的是这样。她哽了哽，道：“可我刚才用的是手刀，又不是刀。”
黄时雨笃定道：“那这就是心灵上的伤害了。寒心，真正的心寒，不是……等等，先别打我，我还没看清楚！”
他屏气凝神，目光坚定，将藤蔓自寻舟手腕上抽离，肃然道：“入土为安吧。”
“……”
玉不琢不成器，徐行很是酣畅淋漓地将二师兄“雕琢”了一番，终于问出了她想要的答案。
是字面意义上的“入土为安”。如果寻舟还是执意不肯把他的真身请出来晾一晾，就只能退而求其次用这种笨办法了，他本身是木，土养木，也就是说，徐行得找块空地把他种进去，为了防止他随地发疯，可能还得在空地旁搭个棚子陪读。
“既然转生木是你找的。”徐行道，“那他究竟……”
黄时雨浮光掠影般的做了个“嘘”的手势。
“莫问。”他摇了摇头，笑道，“你别看他好像晕了，但其实听得见一点……”
徐行：“摇头是什么意思？”
黄时雨：“别害你师兄的意思。”
徐行瞥了眼榻上安眠之人。忽略那惨厉的右脸，他闭着眼，眼睫不动，静静呼吸的模样，恬然如山水墨画。
她一向不是喜欢提前烦恼的人，现在却莫名开始提前烦恼，醒来后应当如何对待他才好了。
门外传来“叩叩”两声，意在催促，黄时雨抬眼向外，道：“六道？”
“露馅了？难得啊。”六道推门而进，手中的烟斗果然飘着丝丝缕缕白雾，她道，“聊的差不多了吧？得动身了。不过，看你们样子应该还没聊完，那，再一柱香时间够么？少林那边已经下了通缉令了。”
徐行道：“救人慢得很，这时动作倒快。只有对我的吧？”
六道：“当然了。什么‘穹苍首徒入魔当街杀人’此类，传得满城沸沸扬扬。我记得你师尊玄素此前也有对你下过通缉令吧？不过是闹着玩的。不知道他会不会拿这个来划清界限，守护宗门名誉呢？”
“不会的。我相信师尊老当益壮，能可撑住。”徐行面不改色道，“况且，名誉这种东西，应该早就没有可以再败坏的地步了吧？”
黄时雨“哈”的笑了一声，六道和徐行也笑了，一时之间室内洋溢着快活的空气。
“不过，说到这里，我的确有事还要问你。”六道识趣地关门走了，徐行看向黄时雨，道，“那年莲池丢失的五枚花苞，你后来百年间仍未找到丝毫踪迹么？”
-
与此同时，少林。
“唰”一声，水如泼瀑，正正好泼在来人足前几寸，水花一下溅湿了那人素白的衣摆，鞋面上霎时染上灰土。
瞿不染止步，微微垂眼，看着自己脏污的衣物，平静地抬脸望向高处——两个小僧正在洒扫，手里拿着水桶，这个位置，像是刻意泼到他面前的。
那两个小僧嫉恶如仇地啐了声，道：“我真是看不惯这般嘴脸！”
瞿不染道：“在下有何错处？”
“好啊，又是这样！又是这幅模样！”左边那小僧横眉怒目道，“徐行入魔犯事，抛开其他不谈，和你们白玉门就没有半点干系么？每次都这般‘玉洁冰清’，好似那家伙和你们不认识一般，你敢说白玉门不该负起责任么！！”
瞿不染：“？”
右边那小僧嫉恶如仇到一半，忽的想到什么，尴尬道：“等等，徐行好像……好像是……穹苍的啊。”
左边：“哦……哦哦，好像是。实、实在对不住施主！我听到入魔就以为……就……阿弥陀佛！”
瞿不染：“…………”
他并不说“无碍”，只是面无表情地颔了颔首，翩然而去。
三人作为“人质”，所居住的地方实则并不算在少林之中，而是在偏山之中，和少林寺隔了一道不远的密林。此刻清晨，朝露依稀，他找了安静石台打坐冥思，将内心涟漪抚平，几个周天后，一开眼，发现徐青仙静静贴着脸站在他面前，霎时心头一
片失语：“……你又做什么。”
徐青仙道：“听说，了难被关押在少林地牢之中。”
“是。”瞿不染道，“那又如何。”
徐青仙道：“我有话要问他。”
瞿不染道：“你明白‘关押’这二字是什么意思？我们三人目前也正在被关押中，了悟未强逼罢了，行事怎可如此肆无忌惮。”
徐青仙道：“身可入囚笼，心不可入囚笼。我要自由进出。”
“……”瞿不染深吸一口气，道，“你这前后两句并无关联。并且，徐行已替你受过，此刻外界风雨交加，你强闯少林地牢一事若是也败露，你师尊该如何自处？”
徐青仙不解地望他一眼，似乎不明白这和玄素有何关系：“师尊老当益壮，能可撑住。”
这个人，瞿不染真的不想再和她说一个字。但他阻止不了，就必然要跟上，他若是跟上，那被发现了也只是强闯地牢，若是不跟上，了难大师可能就有难了。
正在此时，小将正往此处走来。瞿不染心头一定，心道，他劝无用，将性情暴烈，定不会惯着徐青仙这般行事。
果不其然，小将一听到徐青仙说要闯地牢，“哈？”了一声，拧眉道：“你脑子没病吧？？先不说那是地牢……或许地下是石头，你能进去，但进去做什么？了难现在恨你入骨，说不定会大受刺激，到时候闹出什么动静来，怎么收场？”
对，就这样。
徐青仙静静道：“你若是害怕，不必陪我。”
小将：“你说谁怕了？不就是地牢？？现！在！就！去！！”

第127章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小鱼乖乖
与许多人意料中的不同，少林的地牢并不狭小，反倒是六大宗中最大的牢房，整整开辟了一座山体。
仔细想想，也不算反常。正因少林极少造杀业，是以无论是怎样穷凶极恶的狂徒都在地牢中押后处理——若是了难当初真抓到了常青，或许这会儿一人一蛇已在牢中“一笑泯恩仇”了。只关不杀，要腾的位置自然是越多越好，总不能让犯人们也住大通铺。
小将敛了气息，在密林中穿梭，觉得无聊，于是开杠：“既然要去，为何大清早去？不该夜里去么？”
“都可。”徐青仙颔首道，“但是，清晨众人警惕较弱。更重要的是，我喜欢晴天。”
小将：“反了吧？！还有，徐行让你松手你就松手，一句话都没说。她帮你顶了罪，你竟然还这么风平浪静？”
这也正是瞿不染想说的，然而，徐青仙只一句话便把二人堵得哑口无言。
“我与她之间，不必计较。”徐青仙道，“若是她杀了人，让我接剑，我也会握住的。”
语气过于平静无波，让这句略有些惊世骇俗并相当“不正确”的话显得并无多少冲击力，但，徐青仙从不说假话，所以她是认真的。
默了一会儿，小将不知从哪盛了壶醋，酸溜溜道：“哼！同门师姐妹就是厉害了？”
眼前沉默的青山掩在挥不去的浓雾中，隐隐间有金丝玉缕般的灵气划痕自缝隙中逸散而出，当年兴师动众修建的地牢由无数僧众在其上留下今生最强的一道奇阵，随着年岁流失，能可维护的守心僧越来越少，这阵法也逐渐黯淡了。但经年磅礴的气息依旧未灭，即使现今宗中无人，看守的僧众也并未缩减一分，手持铁杖，面目紧绷地怒目向外。
历史的积淀前，修者宛如蝼蚁。纵使是全盛时期的玄素过来，也未必能自正门闯入，徐青仙足尖点地，飘飘落在东南角的石兽之后，那是一只“隐豹”，朝天咆哮。
“不是同门。”徐青仙停了停，难得说话前思索了片刻，终于寻出了一个适当的词，“……是，亲族。”
小将不解地挑了挑眉，瞿不染淡淡道：“防卫森严。你的心再自由，也无法进出这里了。”
“你说得对。”徐青仙凝目远望，一道清隽身影正踏着雾气行来，她剔透的瞳孔中风云变化，平静道，“有人能进入就够了。”
“……”
前来地牢者，正是了悟。
见他前来，两名守僧双手合十行了佛礼，让开了一条道路。周遭八个方位的镇石之兽目中金光闪动，两只隐豹随于他身侧，护持不受迷阵影响，他神色凝重，进入时，余光在右边那只隐豹上一扫而过。这只石兽不知为何走得离他稍远一些。
只是他现在无心在意这些，足下匆匆，很快便到了关押了难的囚笼之前。
了难身为一代高僧，又肩负圣物，按理来说再如何也沦落不到成为阶下囚的地步，现在被关在这不见天日的牢中，只有一个原因——实在是半点都叫不回来，只能扣押下他的人身，免得一颗被猪油蒙了的心一时想不开，随着封玉一同殉了。
了悟停步，看着面前油灯下面容憔悴眼神空虚的人，竟眨了眨眼，方将这个面目全非的人和曾经的师兄联系起来。
了难垂首，黑发乱糟糟披在眼前，他疲惫道：“……杀了我。”
仅仅三天的时间。仅仅三天罢了！无论在幻境中经历了多久，为何他会变得如此判若两人？
“我若想杀你，早便可以杀了。”了悟压了压眉，道，“师兄若身死，降魔杵便会再寻下一个宿主，多半会落到我的手上。正是我一时手软，才令徐施主……”
他话到一半，便不提了。这几日，他时常来与了难交谈，若是不提封玉和徐青仙，了难尚还能回答几句，但一听到这二人的名字，了难便会彻底暴动，甚至有时拿自己的头撞墙，撞到鲜血淋漓。
了悟认为，世人皆称徐行入魔，但徐行不过是牺牲自己的名誉，替他担下了破局之责，然而，真正入魔的……应该是了难。他这癫狂到极点的模样，令自己想到了观真口中的那年暴乱，那位对同门痛下杀手的首座，究竟知道了什么？难道和面前之人有何共同之处？
“观真首座的衣冠冢已立好了。”了悟道，“师兄，你若一心求死，各人有各人的命，我已力尽，拦不得你。但，若你还对少林存有孺慕之心，哪怕只有丝毫——也请你好好回答我的疑问。”
了难沉默，少顷，了悟道：“‘六道’手上的契石，是否为真。”
他能得知这灰族的名讳，便是刚查出来的，再过半日，或能得知她素日活动地盘、找出盘踞地点了。少林百年流落的物件，竟一直在一个妖族手上，这其中究竟有何隐情？
了难哑然道：“那是，真的。”
在那颗契石出现的一瞬间，他能感受到降魔杵发出的震荡和兼容之意，所以
他不能与六道一同上山开阵，因为若是这样做，封玉的那些部下会在山门前直接被湮灭成灰。
“首座为何要大开杀戒，是否因为地牢。”了悟道，“破戒僧那方的第二首席，勾结山下之人不过是一个障眼法，他真正的后招，是将地牢中所有阵法关停，让这些被关押了百十年的恶徒重现人间。所以，除了以杀止杀，没有第二种方法。”
了难道：“他们认为自己可以控制。少林已经平安太久了，在百姓中已无威信了。越是在天灾人祸间，施威才最为有力……”
了悟闭了闭眼，终于问出了他最想问的问题。
“为什么。”了悟道，“究竟是为了什么？”
听闻此言，了难竟呵呵低笑起来。他蓬乱的发丝中掩着一双微微发亮的眼睛，忽的道：“你知道当年观空临危受命卷走契石下山，这‘危’，究竟是什么危么？”
“根本不是什么……两派内斗。是因为一只妖，一只黄鼠狼。她日夜观察一位首席长达三年，而后在其下山后斩草除根，自己变化为那人的模样回到宗门，言行举止毫无破绽，直到她暗中挑拨两派内斗、火上浇油，导致四十六人互相残杀身死一事东窗事发，她的身份才被揭露。”了难喃喃道，“‘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她并不认罪，死前告知众人，她这样做，便是为了要让少林分崩离析，因为这是少林欠她的。欠她朋友的。”
了悟道：“……朋友？”
“众生平等，包括妖么？妖究竟有没有感情，会不会流眼泪，是不是和人一样，是一条命？”了难颠三倒四道，“决定它的，不是事实，是时机。虎丘崖一役前，所有妖都是冷酷无情的嗜血怪物，但不过寥寥几年后，便不是了。因为人族暂时灭绝不了妖族，需要与‘它们’和平共处，所以妖就有了感情，就像人族需要‘降魔杵’是圣洁的，所以它就必须是‘圣物’……”
了悟蹙起眉，方想开口，便听到了难疲惫不堪地说：“然而，它只是一截白族的腿骨罢了。”
听着的四人霎时瞳孔一缩。
了悟愕然道：“这……这不可能！”
“你难道未曾想过，为何妖族生下来便有天地之力灌溉，而人族才要费尽苦力去‘窃天灵气’？凭什么人族没有的能力，用圣物便能弥补差距？神女之心的镇压度化，将人封锁在一界之内，用梦幻泡影阻碍石雕出走，像不像蛇族的‘幻境’？绝情丝的操纵人心，像不像狐族的‘魅惑’？降魔杵的治愈，便是白族的治愈，这是一模一样的东西。”了难越说，口唇越覆上一层心如死灰的惨白，却说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即便是最血雨腥风的祸乱大战间，白族也从未聚众参战，它们一向离群索居，心思纯澈，未造任何杀孽。那时，拿妖丹妖骨去炼器并不罕见，有一破戒僧醉倒在山路之上，被当时的白族族长搭救，他心生魔障，竟然趁其不备反下杀手……”
“放血、剥皮、抽骨，要将灵性封存，七魄留在躯壳之中，所以这一切都要在活着时进行。四十九日后，他终于炼出了‘降魔杵’，只是那杵自中间缺了圆圆一块，无论如何也契不上去，如同挖心。这便是那黄族的朋友，这是他出山之后救的第一个人。”了难道，“降魔杵在僧人中流转了将近五回，每一回持有者皆是力竭惨死，当时的首座也不知该如何处理这般的‘宝物’，遂一听到穹苍让五大宗皆交上圣物以固鸿蒙山之封，首座立刻就将降魔杵送到了穹苍。”
了悟此时反倒静了静，他道：“师兄所言，是否自封玉之口得知，又能否找到任何依据？”
“……你现在启程去穹苍的天笔阁查探，便能看到那时的史料，看一看，少林是不是第一个将圣物交往穹苍的。其他宗门为何迟了将近两月？因为没找到合适的‘炼材’……什么圣物，什么灵性，不过是妖族枯骨里封存的血泪，可笑吗？事到如今，那白族族长还在想着要救人。它未曾后悔过！”
“啷当”几声，了难艰难地自地上站起，手腕间铁石被拖得铮铮作响，他跌跌撞撞冲到了了悟面前：“封玉……封玉，你知道你纵容那人杀了谁吗？！那是少林拨乱反正的唯一机会……没有了！一剑下去，什么都没有了！！六道轮回，众生平等……天理昭彰，报应不爽……哈哈……哈哈哈……都是笑话！笑话！！悲悯？赎罪？是开脱，还是心虚！真正有罪的是谁？真正该死的是谁？？你说啊！你说啊！！！”
他狂乱之态尽显，状似疯癫，话到一半，突兀地抬手便打向自己天灵盖，了悟眼神一凛，一道金光抬手而去，将其打倒在地，了难闭上了眼。
隐豹仍平静地蹲坐在他身旁两侧，有一只甚至优雅地舔了舔自己的前爪。
寂灭的火光之间，了悟垂着眼，胸膛很快地起伏几下。
他忘了，这玄铁链是会锁住功体的，了难无法自戕。
他默然地回首看了一眼，手抬起又落，最后只是转身离去，地牢中重又昏暗。
……
一只石头做的百灵鸟正支着两条小细腿站在地上，尽职尽责地对着三人转达自己从隐豹耳朵里听到的声音：“当啷当啷当啷！你说啊！你说啊！砰！啊！咚咚！”
徐青仙三人还愕然于方才听到的话，一时之间竟无言以对。
这都什么和什么？圣物的本质是妖骨化物，能当圣物“炼材”的定然都是曾经赫赫有名的大妖……若是战败被俘还好说，可白族族长完全是无妄之灾。这听起来也太没人性了吧！
“当年黄族挑拨，内斗加剧，导致少林之困，被迫吸纳了许多破戒僧。”小将道，“既然契石能被观空带走，也就是说明，少林交给穹苍的，本就是一个不完整的降魔杵……又没安好心吗？”
瞿不染道：“我倒认为，或许是为减弱效力，两方镇压。”
毕竟完整的送过去，有祸害穹苍掌门之嫌，再者，少林定然也不想自己的丑事暴露——说一千道一万，少林终究觉得这些破戒僧是外人。为宗门鞠躬尽瘁流血流汗是好事，好事招收不误，但干了坏事，肯定是不能算在少林头上的。
“封玉跟拨乱反正又有什么关系？？”小将纳闷道，“难不成他想让封玉把宗内其他人也杀了，少林就此灭门？？那契石本来在观空手上，现在又为何在六道那里？也就是说，观空下山期间，或许就像了难遇见封玉那般，遇见了六道……真是一通胡糟乱麻！对了，徐青仙，你是想问了难什么来着？”
徐青仙道：“我不想待在这里，为少林立功或许可以早日离开。”
瞿不染：“你又想杀了难大师。”
他已经可以心平气和地讲出“杀”字并不以为怪了。
徐青仙道：“是他看上去有些想死。我可以帮他。”
小将跳起道：“听了你这话的我才比较想死吧？？你若是把了难杀了，他空出来的地方就轮到我们三个住了，懂吗？！……啧，算了，不说了。要想知道来龙去脉，只能去问六道了。不过，六道也很奇怪。我记得听谁说过，她抽的东西似乎不是单纯的烟草，里面掺了不少静心凝神压抑脾气的药物，如此一根接一根，原先的脾气究竟是有多大？”
石百灵：“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够了！脚步声干嘛也要传达？！就你有耳朵？！”小将的怒火一触即发，“赶紧把它停下，吵死了！”
徐青仙忽的道：“你听谁说的？”
“……”
“……”
寂静中，小将哽道：“我们好像忘记了一个人，他还躺着……他还好吗？”
-
“那五朵莲苞，应当是被人‘用掉’了。”黄时雨抽了口烟斗，被里面的苦味呛得险些打喷嚏，皱眉道，“不是我说大话，我要想找什么东西，没有找不到的，哪怕它是藏在了穹苍里……只要它还留在这世上一天，就不可能这般毫无踪迹。除非，它已经消失了。或被焚毁，或是……真的有人拿它干了些不太好的勾当。”
“用？”
徐行道，“能怎么用？”
在鬼市这么多年，黄时雨什么东西没见过，他扯了扯唇角，懒懒道：“要用，当然有很多方法了。最浅显的，将里面尚未生出灵性的婴胎剖出来，滴血认主，或是炼成器灵，或是当‘耳报神’用，天眼未关的童灵未染污浊，比大人好太多了。但我觉得这不大可能。要剖婴胎，没必要耗费如此大的风险去抢莲池……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徐行自然懂。有闯莲池全身而退的能力，何必搞这些歪门左道，更何况，对这些人来说，去红尘剖要更加“划算”。
她道：“若是在其中灌注了大妖的血液？”
黄时雨道：“妖血比人血强盛，尤其是幼时，人族的血脉会变得稀薄乃至被吞噬，只会制造出比寻常妖还弱一点的妖罢了。顺带一提，也没什么人性。”
除非，有一些独属于人族的东西能弥补这一差距……是么？
徐行冥思苦想半天，竟想不到有什么东西是人族有但妖族没有的。妖族脑袋能长在肚脐上，连O都能多长一个，但要说“感情”吧，那着实对面前的黄时雨和外边蹲守的六道都不太尊重。
“我明白了。是勇气。人类的勇气。”徐行面无表情地对神通鉴道，“可恶！不要小瞧我们之间的羁绊啊！”
神通鉴喷道：“你能不能好好讲话？！”
和她的猜测对不太上。看来此事又要成为一桩悬而未决的奇案了。徐行又道：“还有一件事——郑长宁那瘪三的灵石矿，究竟是在穹苍谁的默许下开采的？”
“唯一可能知道的人，已经被你一剑捅死了。”黄时雨笑得幸灾乐祸，颇有些“花枝乱颤”，不过很快在徐行的死亡凝视下很快坐正了身子，咳道，“不过，她就算知道，也可能只是知道个名字……这么猜吧，穹苍内哪个地方用得着这偷摸开采、大批大量、沾着人血的灵石矿来维持运转？”
徐行未经思索，便与黄时雨得出了相同的结论：“两个地方，占星台和……万年库！”
占星台多年被质疑吃着空饷，别的峰都改朝换代好几回了，这第四峰仍旧雷打不动，管他风霜。也不想想，秋杀成日算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什么老祖是不是童子，被窝里热不热乎，掌门的红鸾星动了没动云云，就算徐行暂时没察觉出什么隐情，但不怀疑她就太让她轻松了。
至于万年库，则是因为这个所在太过封闭且神秘了。众所周知的“油水”位置，谁也不知道穹苍的万年库里究竟收集了多少稀世珍品，若是丢了个把东西，还真看不出来。想要维持万年库的运转，甚至暂时切断它与穹苍的联系，所需要的灵石就必然是庞大到令人可怖的数量……
门外叩叩两声，六道又催了：“差不多了，秃头打上门了！”
徐行盯着黄时雨，道：“师尊死了么。”
“死了。”黄时雨平淡道，“你走后的第六年，我看着她衰弱成皮包骨，连割破她指尖都挤不出来一滴血了。骨灰铸在她的佩剑之中，墓碑还在后山……我亲眼看着的。”
徐行喉间有话想说，然而，又咽了回去。
她死了，亭画死了，师尊死了。大家都死了，为何你和寻舟还活着？
人若是只活半生，或能不活在爱恨里，但这般苟延残喘、药石无医，仍要在世上踽踽而行，若无铭心刻骨的爱恨纠葛着身躯，难不成真能只用“没活够”这三字来解释么？
“好了。你该动身了。记得埋他一定要连脑袋一块儿埋下去，像种土豆那样，别跟他客气。”黄时雨起身，没忘把道具烟斗也给揣进袖子里，哂笑道，“我出来一趟不容易。要不要看看你师兄原先的样子，忆一下往昔？”
徐行道：“那也是你变出来的么？”
“没办法啊。活这么久了，总是会变的。”黄时雨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忽的，他的面孔一阵扭曲模糊，从头到脚变成了原先的模样——只不过道具欠佳，穿得还是六道的衣物，肩膀将其绷出了无数线头，腰间也没挂着那记着一大堆鸡零狗碎破事的小册子了，朝她嘻嘻一笑，“是这样吗？我有点记不清了。”
徐行笃定道：“原来好像更丑些。”
黄时雨喷道：“……你不该感动到潸然泪下吗？！这什么反应？！”
潸然可以，泪下不可能。若说寻舟的眼睛是巨湖，动辄往外喷珍珠，徐行的眼睛就是干了十年的峡谷，她从没记得自己何时有掉眼泪过。
“走了。别担心我，在我找的问题没得到答案前，我应该是不会死的。”黄时雨笑眯眯道，“小徐行，回见。”
回见。
门关上半晌，徐行回神，才发觉自己搭在榻边的腿有些酸，她方起身，便感到头皮被轻微一扯，针刺般的痛。
她垂眼，寻舟不知何时已醒了，手里正轻轻捏着她一束发丝，和自己的绑成了一个小小的结。只不过，不是死结，是活结，她一扯，两端就滑落开了。
徐行道：“你什么时候对翻花绳感兴趣了？”
寻舟道：“我在等师尊理我。可你似乎一直在想别的事，我有些无聊了。”
“少来这套。”徐行目光自他微笑的面庞移开，若无其事道，“醒多久了？”
“不久。”寻舟道，“从‘你知不知道他发起疯来有多贱有一次把我的鬼市都差点拆了……’那一段开始。”
徐行：“……”
感觉黄时雨说了洋洋洒洒八千字，寻舟光捡骂自己的听了。
“有那么贱吗？”徐行灵魂发问道，“我感觉还好啊？”
“我也记不清了。”寻舟很缓慢地眨了眨眼，“很多事。”
两人目光交错一瞬，似是风平浪静，实则二人都知道对方心中究竟在想什么。
寻舟要装无事发生一床大被盖过，徐行自然不会闲的没事拆穿给自己找罪受，纵使她知道，当时九重尊在穹苍之上像个没睡醒的冰人，下山之后没过多久他就忙不迭地来找补，说他咬完人大哭大闹一场醒来就忘了，那还不如信她是秦始皇。
“起来吧，差不多要动身了。”徐行起身道，“我还得沿途找地方埋你……”
一只冰凉的手扣在她手腕上，轻轻往下一按，徐行的手背靠上了滑腻的锦缎，她霎时想抽，但又觉得这样太过欲盖弥彰，于是就这般微张着五指，看着寻舟将自己的脸侧慢慢贴过来。
“……”徐行半真半假地警告道，“撒手，我不喜欢别人碰我。”
平日里他如同一汪鱼皮熬出来的凝胶，自人肌肤上滑来黏去，无论如何就是甩不掉，现在竟当真乖乖放开了手。
“妖月快到了，我有些躁动，说出的糊涂话师尊不必放在心上。”他微笑地一如往常，把以退为进运用到了炉火纯青，“徒儿知错了。”
可惜这招没用。徐行眉间渐紧，反倒挑起了半边眉毛，意思很明确了——我听你在放屁。
她的直觉对了，但也只对了一半。
“神通鉴”感受着宿主心内传来的只字片语，吓得几乎要瑟瑟发抖。
寻舟微微垂着眼，看她自榻边走开，有些漠然地心道，无所谓。她心中的东西太满，塞不下一个自己，这件事他在很久之前便明白到不能再明白了。
“我去海里，你怎么办”？
他想要的东西她给不了，那便强求吧。她去海里，他便跟着一起，他要死在徐行面前。溺死的尸体不好看，被浸泡的尸体更不好看，他的师尊念旧情，绝对不会抛下他，他要她眼睁睁看着自己面目全非，变成青白色，一按即碎，她的手指一碰自己，哪里就燃起金色火焰……
他真正想要的或许一辈子都得不到，但他殚精竭力，生死一场，也定要让徐行记他八百年。

第128章 天伦之乐小鱼乖乖（真）
这小空房没什么阳光，墙上镶嵌的莹珠连发光都吝啬，在寻舟的侧脸染上层并不柔软的阴影来，有些难言的锋利。
他总是散着头发，三千烦恼丝将自己束得密不透风，才能勉
强像个人样。每次抑制不住时便会“原形毕露”，黄时雨对他现今究竟如何语焉不详，只道他每年人影都见不到几回，腊梅开的季节仍是会把自己开膛破肚，剖出来的鲛珠弃置在殿中，年复一年，日积月累，能将一道通天阶铺满。
寻舟自伤的模样徐行未曾见过，他神志不清时扑来也还是会偷偷觑她的脸色，就连“发疯”，也发得如此“浅尝辄止”，有衡有量，仿佛那十年在他灵魂中烫下了个亘古不变的烙印，经年过后，已成疮疤，无论如何都改不了了。
这该怪她吗？
六道话糙理不糙，真是说的没错。
师不像师，徒不像徒，两人都被时光这东西撕扯得找不回原样，还要心照不宣地维持原状，真是一眼看过去皆是灰暗。徐行宁可和一百个封玉斗智斗勇，也不想和一个寻舟纠纠缠缠，可她心中明白，这像天灾一样，根本无可避。追根溯源，还不是怪她？路边的男人不能捡，路边的死鱼不要救，她成日以诚待人，与人为善，心地太过善良，现在终于遭到报应了。
她这三辈子算下来，杀的人见的血不计其数，能和人打得血肉纷飞，然而最亲密的人要么性子冷淡内敛、要么异性避嫌，纵出了她这个“卧榻之下岂容他人酣睡”的性子，身侧别说多个人，就连多只老鼠她也要打了再睡，被碰到除了脑袋四肢以外的部分就浑身汗毛倒竖恨不得当即飞起连踹十八下。让她还去想更深的事儿，就像逼着一只螃蟹跟人玩石头剪子布，这岂非太为难了么？
神通鉴在她心中蹲着，有口难言，心道，你还在想“小树不修不直溜”，试图把人掰回来，对面都已经是“做鬼也要缠着你”了。这一师一徒想的东西南辕北辙，能和平共处亏得有人够能忍。
罢了，日后再提，跑路为上。徐行并指在寻舟额上一弹，无情道：“你还要躺多久？”
寻舟接台阶的速度正如他得寸进尺一样快，他起身，将敞开的衣领合拢，唇角处还有点徐行留下的血迹——她照顾人的功力和小将是卧龙凤雏、平分秋色，喂血喂药都喂不明白，险些洒人一脸。他伸出指腹一抹，舐进唇间，微笑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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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意料的，六道带人走的道不在地上，在地下。只不过她素日在地下挖道的时候可不必顾着人形，于是只有窄窄一条，徐行变了只火红的小鸟在里边钻了钻，颇觉得两只细腿不利索，于是也变成一只小老鼠，跟在六道后面咬，回首一看，寻舟变了一条长长的白蛇，一双澄黄的眼瞳跟探照灯似的，灼灼发光。
见她回头，他张大了嘴恐吓似的露出两端尖牙——玩似的，徐行都能看见毒腺了，她伸出爪子掰了掰獠牙，纳闷道：“不吃别夹。话说你为何那么喜欢变成蛇？”
难不成都是水族，所以变化起来较有亲切感？只是她从前打了太多蛇，现在看到就职业病犯了，很想拽起脖子盘成便便形状，再绕到树桩子上供人瞻仰。
寻舟尚未回答，三人便听到头顶上发出“砰砰”的脚步声。六道坐定，结了个爪印，徐行霎时眼前一明，看到无数双布鞋大脚自脑袋上奔过，下摆的佛袍是土黄色的。
六道烦道：“啧，来得真够快的。新住持能力了得啊，这都能查得到。”
徐行狐疑道：“这个方向……他们奔着黄时雨去了？”
“是啊，不然我答应他借用我身份做什么。”六道正色，“虽然我没提前和他说这茬，但我相信他一定会活下来的。”
徐行握爪道：“保佑时雨，保佑他。”
我就这么一个二师兄，你们轻着点伤。
六道也握爪道：“阿弥陀佛！”
“喂！！”神通鉴咆哮道，“你一柱香前才跟他执手相望回忆泪千行啊！！要不要卖的这么干净？！！”
那怎了？
“不过，你们原来在地下看人都是这么看的么。”徐行微妙地停顿了一下，肃然道，“这样看，如何认得出来谁是谁？”
“你有听过一个笑话吗。”六道也微妙地停顿了一下，道，“一人家里实在揭不开锅，只能送儿子去当和尚，送去时方丈请二人吃顿饱饭，席间，儿子不慎放了个响屁，父亲嚎啕大哭，方丈问为何哭啊？父亲说可怜吾儿，日后再也放不出这么响亮的屁了……”
两人生死逃亡途中，还能为这缺德至极的和尚笑话捧腹大笑一回：“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功德又要碎了，神通鉴尖叫道：“够了！！！”
“……”寻舟叫了徐行一声，她没听见，于是伸舌很轻地舔了舔她簌簌抖动的胡子，徐行立竿见影停了笑声，往旁一缩，指责道：“闹什么闹。说正事呢。”
真是好正的事啊！
现下真是风水轮流转，当初了难携圣物出逃，要从少林逃到穹苍；如今徐行携寻舟出逃，亦要从少林逃到穹苍。只不过二者有所不同的是，了难潜逃结束，自有人替他“平反”，于是这潜逃不过是权宜之策，可以谅解，但徐行潜逃就是真的潜逃了，除非能找到封玉勾结破戒僧意图谋害少林的证据，否则她逃到哪儿都只会是一个当街杀人的凶犯。
仙门对于此类重罪的处罚方式并不一同，妖杀人，没杀够一百个便不下共诛令，但若是仙门中人敢对红尘人士下手，以穹苍本门的定例来看，至少也要杖责一百，锁住功体幽闭三年，更何况封玉还是个毫无修为、世俗人眼中的“好人”，情况便更严重了。
这杖责可不是衙门里的木杖，任谁去了都要被打得屁股开花卧床不起。徐行是穹苍掌门玄素的亲传徒儿，为了平息众怒，就算“自罚三杯”，免了杖责，幽闭时间只会更长，不会更短——黄时雨一开始打的也正是这个主意，让徐行待在穹苍好好安分个几年，别再下来施展拳脚了，顺带还能查一查究竟是占星台还是万年库出了问题。
徐行没选择这条路，一是她生性放荡不羁爱自由，二是她担心玄素真正被她气到中风，到时候穹苍就真危险了。
两鼠开足脚力在地下迷宫飞奔，一蛇嘶嘶爬行，这道路线由六道引路，和了难当初择的正呈反向。
徐行心道，她其实并不对澄清名声有多么强的渴望。乱世之中，只要你足够有用，品德上“有所亏欠”是多么正常。至于这个“有所亏欠”是可以有多亏欠，就得看你究竟多有用了。说难听点，若她还是火龙令，鸿蒙山暴动，别说当街杀人，她当街叉起人来做烧烤大家也只会装瞎说“真有雅兴”！
……只是她每当冒出这样大不讳的念头，那个女人寒凉又悲悯的面孔总浮光掠影自她眼前浮现，她太瘦了，两
颊间凹进去，显得一双眼睛电般明亮，徐行说不清自己究竟为不为她的死感到悲伤，但徐行清楚，自己很多时候做事的初衷是“不要和她殊途同归”。
六道指尖点动，一张粗略的地形图浮在三人眼前，荧荧亮着白光：“自这条道路，的确可以避开追杀，但方才你说，沿途要找土属灵气厚重的地方？”
徐行道：“是。怎么，有点难找么？”
“难倒是不难。这是五行之中最明显的了，你也知道红尘这些人的德行，就算九界崩坏前一天，也一定有人在种地。哪些地方种什么得什么，哪些地方只开花不结果，这些无需观测，用肉眼都能看得出来。”六道瞥她一眼，道，“问题是，你若是要去那些地方，就定然会偏离路线——在路线中，我保你安全无虞，要去外边，我可不知道会怎样了。”
“这样？”徐行无所谓道，“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
“被封玉那些残党追到还好，被穹苍的人抓到也还好，若是被少林的人抓到，那可就麻烦了。新主持可不是省油的灯。”六道说，“所以，我建议你还是找个地方，把他丢下吧。反正目标是你，这样他反而还少些危机。”
徐行想也不想道：“不可能。”
这一声实在太过笃定，把寻舟将说未说的话堵在了原地，他怔愣一瞬，黄澄澄的蛇眼骤然微眯。
“……”六道忽的凑近道，“不是吧？？你就这么离不开他？”
徐行幽幽吸了口气，又虚空点了根烟，叹息道：“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啊。别说了，我有我的打算。”
六道：“？”
怎么？是有多苦？在黑暗中他其实拿刀抵在你脖子上逼着你带上他不成？？
六道有些想岔了。就算拿刀抵着脖子，寻舟也只会抵自己的脖子，他哪舍得让师尊多流一滴血。徐行说那话没多想什么，说完更没觉得有哪不合适，只是前行之中，耳边忽的多了一道细碎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抽到土壁上“啪”、“啪”的声音，她心觉怪异，余光一瞥，才发觉那是寻舟蛇尾甩到壁上发出的声响。
他像是从没吃过什么甜味的大孩子，忽然得到一块糖，表面上风云不动，却如何也掩不住这油然而生的小小雀跃，是以尾巴控制不住了，随着前进懒懒甩起来。
徐行忽的一哂，笑完又想，你也太好哄了。
“说到新住持。”徐行将自己的视线和心思都一块儿拽回来，唇角的笑意也跟着褪了点色，有些浮幻的虚假，“我听说，了悟逃离封玉包围圈时用了些不属于少林的功法，看着有点像是灰族的‘潜行’……我便想起，我一直有件事不太明白，你可为我解惑？”
六道一顿，道：“愿闻其详。”
“你这么舍命陪我，若说交换的条件只是那三项，这太不符合你们灰族的平均道德了。当然，也可能是我以小人之心揣测了，我刚开始以为你要找了悟，是想要他身上的什么东西呢。原来，你是要还什么东西。”徐行若有所思道，“是他能动用灰族的天赋，才令你如此感兴趣，还是我倒果为因了？”
了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她自然知道。此人自山下一路行来，不对了难下手，最后导致这个局面——他正是明白徐行会动手才袖手旁观的。杀了难和杀封玉都能破局，从感情上看，他更想杀的是封玉，从名誉上看，他自然希望不必自己动手，鹬蚌相争渔人得利，他面前的一切障碍皆已扫平，成了新一任住持，跳脱出一切来看，他便是那个“渔人”。
不过也有可能，他是“愚人”，瞎猫撞上死耗子了。但鉴于他长得比较俊美，所以徐行还是倾向于前面那一种可能，毕竟一个美人若是个大傻子，对那张脸也太过残忍了。
“你看出来了。”六道并不为此感到愕然，她道，“也是。你身边那个小将不也同样？”
其实还有一名，便是郎辞。说来奇怪，这三者就像冥冥之中互相吸引，总会在不该在的场合里同时出现，要说有什么共同点，或是什么异于常人的地方……
六道忽的道：“得知他的名姓后，我便去查了查他的生平。很简单，一行字就能写完，襁褓中被弃，幸蒙老人收留，六岁便拜山学艺，十六岁下山游历，四年后归来少林，正是如今。”
徐行评价道：“不错。简介挺干净的，没怎么跳槽，应该很难当间谍。”
“谁让你看这个？”六道说，“你没发现有什么相似之处么？这几人有个共同点，便是亲缘都相当淡薄，同时天赋极其高强，没有牵挂，孑然一生，并且一般身在高位，或是大国王女，或是名门之后，或是下一任住持。”
徐行一时竟罕见地哽住了。她本就是个不知爹妈为何物的火龙令化身，身边的寻舟更是没有这玩意儿，亭画从未提及过只言片语，看起来并不和睦，黄时雨更是不必说了，老子都能做出卖了儿子当人质来押宝的事，真是有了不如没有。她习以为常，都快忘了常人不出意外应该是会有一对父母的……
这么说来，了悟是被抛弃了，小将则是自己抛弃了亲爹，至于郎辞做事更绝一些，直接和姐一块儿刨了自家上下三代的祖坟。如果她不刨，那这会儿算是“郎家传人”，也勉强不失为一个名门之后吧……
封玉是她同母异父的姐妹，应当不算在“直系血亲”里。不过究竟是不是也存疑，毕竟以她的手段，为了绑住郎辞硬是给自己编出一套完整的身份，徐行对她有信心，相信她绝对干得出来。
“说的不错。”徐行很有礼貌道，“但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六道说：“我要问他一个问题。”
徐行道：“那你问啊。我看了悟小师傅为人不错，我连问寺里能不能吃肉他都会好好回答。”
神通鉴不可置信：“徐行？你真的要死啊？？”
六道说：“有时许多人言语违心，话中掺假。”
这一听就很有故事。并且或许是很悲哀的前程往事。然而徐行很白目地一指寻舟，煞风景道：“他会搜魂。请。”
就是搜完之后可能人也要悲哀了。寻舟盯着她嗡嗡动的三瓣嘴，根本没听她在说什么，被师尊一指，和她一齐露出虚假的微笑。
“…………”六道猛地止住脚步，在地形图中圈出一个方位，也很礼貌道，“那边有块农田，正是土木属灵气极为旺盛的地方，速速入土为安吧，请。”
-
夜幕低垂，乌漆墨黑，无人的农田中，徐行坐在一个小土坡旁边，那小土坡上露出孤零零一个脑袋，正是寻舟。
徐行帮他刨了坑，又不想头发弄脏，于是扯了两道草绳来，给他绑了个颇有匠心的“半披丸子头”。只是寻舟的发量实在太多，又黑又韧，她左手攥了自右手滑出来，捣腾半天，把人弄成了一个傻兮兮的稻草人。
“月黑风高啊。”徐行若无其事地撒了手，全然不管了，“真是个杀人夜。”
神通鉴喷道：“不会绑就不要绑！光头都比这好看！”
“啰嗦啊。”徐行道，“你懂什么。”
此处在最高点，寻舟跟着大豆小豆们一起吸收日月精华，面上的裂痕当真愈合了些，徐行抬头看了会儿月轮，实在无聊，又摸出本书来看，一看又是《我和师尊那些年》，立马丢了再换，这回是《打死徒弟判几年》了。
她看得昏昏欲睡，垂眼道：“你有感觉好些么？”
“好多了。”寻舟轻笑道，“师尊若是累了，可以先睡一会儿。”
徐行从善如流，真的去睡了。只不过睡的地方和他想的不大一样，在小山坡的另一边：“……”
寻舟嘴角平了些。
徐行眼睛闭上，却无睡意，才没多久，便听到不远处传来幽幽的声音：“师尊……”
徐行道：“又干嘛。”
寻舟道：“有虫子咬我。我动不了。”
徐行道：“你用你的血蛭咬回去。再说了，木头被咬几口会怎样？”
那边没声音了。过了会儿，徐行
又听到幽幽的：“师尊……师尊……”
她起身过去了，寻舟抬眼看她，道：“它们怕你，不怕我。”
“它们怕我，看起来你不是很怕啊。”徐行居高临下道，“你自己待一会儿会怎么样？就这么会儿功夫，我又不会……算了。”
她及时把那个字吞进去，免得等会又开始雷阵轰炸，又坐下来开始翻书，过了会儿，耳边又响起来：“师尊……”
徐行道：“你够了。不要再叫我了。我就在旁边啊？”
他全身都被徐行埋得很死，担心效果不好，还往土上踏了几脚，纹丝不动，于是连转头的幅度都有局限，现在这般，余光才能看到徐行的脸，看不出她的神情，他低声道：“我好冷……”
徐行一蹙眉，把书放下去看，这才发现他的眉间不知何时结了一层诡异的黑色薄霜，似是寒气太过，自发凝成的：“这？”
“没事。”寻舟闭目隐忍，似是极痛，咬牙道，“你碰一碰我……”
徐行伸出手，摸了摸他渗出薄汗的额头。
他一下便安静了许多，周遭只剩二人清浅的呼吸声，徐行想，原来是不舒服，拐来拐去就是不直说，猜灯谜有奖吗？
正在此时，身后风声一变，似有杂音。
徐行没回头，目光一冷，心道，不知道谁这么找死，来打搅她难得纵享天伦之乐的时间……知道寻舟上次这么乖是什么时候了吗？！

第129章 又遇玄真子徐行这样好的脾气都忍不住……
夜黑风高，宜埋伏，宜相杀，但这群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杀手出门前没看老黄历，现在头上顶着个大大的“凶”字，印堂发黑，眼见着就要有血光之灾了。
记忆能决定很多事，其中自然包含了——武力。徐行此前还对剑不熟悉时只能发挥出十之二三的能力，如今虽没了火龙令，但那些剑招是实打实的。如今想起，也莫怪她在穹苍那会儿总觉得穹苍剑法有点怪，需要加以改进了——那本册子里有不少剑招是她创的，只不过历经大几百年，已被各色长老学徒这改那改，有些不同了。真是画蛇添足。
她全然没想过，自己的剑招对常人来说是有多不适用。
寻舟从土里站起，土渣摧枯拉朽般自他衣角落下，半点没有方才动弹不得的柔弱模样，徐行瞥他一眼，掌心按在他头顶，将人又生生按回去了：“用不着你。”
寻舟一怔，“身残志坚”地拿头顶蹭了她手心一下，更画蛇添足地表达了一番自己与师尊同战线共生死的决心，徐行把手一收，困惑道：“你头痒？”
“……”寻舟在月色下微笑。
“神通鉴。”徐行转头道，“大概几个？”
“离得最近的那个在你东南方向，那块石头后边。”神通鉴这才工作了一秒，又颇情绪化地抱怨起来，“你又忘了修剑！又忘了！我都快变成破烂了！！你把剑丢在街上都没人会捡！！！”
月轮之下，风一动，那阴影也跟着簌簌摇动，徐行指尖一挑，野火缩成一柄小剑，悬在半空中，方向正对那头。意料之外的是，那埋伏的人竟敢冒头，是个凡人模样，举着左手，苍白道：“误会了，我不是来杀你的……”
话音未落，他神色一戾，右手便要抬起，火红小剑如引弦般穿透过来，丝毫不拖泥带水地斩断了他的手筋。他惨叫一声，手上攥着的东西落到地上，瞪大了眼艰难去拾的前一刻，一只靴子重重踏上了他的手——他霎时爆发出了比先前还要惊天动地的惨叫声。
徐行往地上瞥了一眼，那是一张明黄色的符咒，上边用朱砂画得鲜血淋漓，看不出有什么作用。于是她弯腰捡起，团了团符纸塞进那人嘴里，心平气和道：“谁派你们来的。”
这一看就知道，不是封玉的那些残党，那些傻蛇脑容量不足一个橘子大，还用上符咒了？更何况，封玉人都死了，树倒猢狲散，机灵点的都知道给自己找后路了，来寻仇的多半都脑子不好。
不过，徐行总觉得心中不太踏实，毕竟那一剑不是自己亲手刺下的。她自然不是对大师姐有什么误解，徐青仙向来只分杀还是不杀，既然要杀，那就绝对往死里捅，没有“手下留情”这个选项。那个伤势，除非封玉身有修为，还足够高，否则绝对活不了。
封玉没修为都这么祸害了，有修为岂非要翻天？这不是能藏住的东西，她若有那种“一会儿有修为一会儿没有”的特异能力，明日便可以和火龙令一块儿荣升九界稀罕物种了。
底下那人被当了人质，塞得喉口发涩，挥舞着手臂嚎了半天，徐行看图写话，猜测出这意思大概是“快撤！别害我！”，可惜同伴个个冷血无情，并不管这倒霉先锋的死活，正在此时，周身暗处传来利刃划破半空的尖锐声响。
飞镖、掷刀、袖箭，无数暗器闪着寒光织了张杀气四溢的天罗地网，四面八方朝她袭来。
这是峨眉的人！
出乎意料的结果。徐行眼瞳中火光闪动，暗器打上火幕，发出令人牙酸的锐声，她思索道：难不成我什么时候又惹到你们了？
想来想去，除了在狐守之地时打断了度无量的腿外，她当真没对峨眉做过什么坏事，至少还没来得及。这掌门死了也就够得上风光大葬待遇的宗门，有什么值得他们遥遥万里跑过来掺一脚的？
这个问题暂时找不到答案，好，应该想下一个了——那她该不该杀？杀一个，和杀十个，这是不一样的。到时候若是集齐了六大宗的通缉令，那就真的不大好玩了。
思索间，徐行脚下忽的卷起了一阵似曾相识的风，清风徐徐，将她与破土而出的寻舟包裹而进，下一瞬，足下坚实的土地像是蓦然虚无了般，二人脚下一空，身体一坠，往下无止境地落去。
这风……
徐行再睁开眼时，看见面前阔别已久的面孔，也不错愕，道：“玄真子前辈，你怎又出现在了如此奇怪的地方？”
玄真子一身布袍道冠，眉目如故，对她平和一笑。
上一次见面，还是卜白秋的回忆中，只不过玄真子此刻的模样却比往常时要年青些许，也就四十出头，看上去都快和阎笑寒差不多了。
此处是玄真子的芥子阵，在那些峨眉刺客的眼中，两人应是忽的消失在了原地。寻舟在旁抖了抖土，很自觉地站回了徐行身后，想到什么，也跟着徐行淡淡叫了一声：“前辈。”
徐行瞥他一眼，心道，老黄瓜刷绿漆，也不羞。
玄真子悠悠拿着拂尘的手一动，眉间微蹙，似不明白这短短二字为何有一种浓厚的折寿意味。更何况，她识得余刃其人，从前像一只地缚灵幽幽跟在徐行身后，从不显山露水，更懒得结识他人，如今怎还招呼起人来了？事出反常必有妖，但与她并无干系，遂略过吧。
玄真子慢吞吞施了一礼，道：“小友，贫道夜观星象，发觉你大难临头，正巧有事要前来少林一趟，便来助拳了。”
徐行道：“我大难临头还需要夜观星象？昆仑那没收到通缉令么？”
“也不止小友你大难临头，少林也大难临头了。只不过昆仑似乎发现得有些晚了。”玄真子淡定道，“贫道方才启用的阵法，便是动手之人符咒所绘，应是想将你活捉后再做打算。可惜此符不太过关，贫道便先征为己用了，不必担忧，此处很是安全。”
周身皆黑洞洞的，唯有人身上发着微光，徐行挑眉道：“这也太巧之又巧了吧？”
“实话而言，并不巧。”玄真子缓缓道，“卜白秋千里来信，劳我前来营救，说徐小友你虽道德有欠，但绝不是那样坏的人，定是有人陷害于你，替人背了黑锅。她掐指一算，还算出来你会出现在‘土属’较盛的所在，以及红鸾星动得有些过头了，接下来或许会被非常可怕且外观看起来依稀有点惊人的脏东西缠上，让你最好用柚子叶洗身除一除晦气……”
“行。好。够了，别再说了。”徐行假笑道，“士别三日，小卜的算法真是越来越精确了，不过火候还是有些欠缺啊，哈哈。”
“恕贫道直言，在下接到书信后也算了一卦，得出的结果别无二致。”玄真子诚恳地正色道，“但这脏东西究竟是何物，我与她皆有些难解。思来想去，小友你最近还是远离水源，莫释放出任何求偶气息，我二人冥思苦想，只能料想到那东西或许是一只深海巨蛇。”
徐行险些喷了。“海蛇”只是好听的说法，实则一般用来指代的是九脚鱼，也就是深海巨章……
“这都是不重要的事。”徐行忽略身后视线，笑眯眯道，“这么说来，前辈专程一趟，便是为了救我了？”
玄真子极为可疑地停顿了一瞬。少顷，她自随身的红缎布口袋中抽出什么，盘腿坐下，徐行视线随她动作往下一落，面上的笑意竟忽的止住了。
那是几张朱红色的判词。
熟悉的道家五色纸做底，边上绣了细细一层金线，颜色浓厚庄重，即便在昏暗中依旧红得惊人、红得刺眼，在铺天盖地的雪色中更是灼灼如华，徐行
眼前闪过两张写着诗的判词，恍然间自己又回到了昆仑的雪山之巅，鼻端跟着冷了，呼吸间竟有一种隐秘的刺痛绵长。
只有一瞬，她醒过了神来。
“那些刺客尚在阵外埋伏，一时半会出不得。”玄真子未察异样，示意二人在自己面前坐下，“关于‘了悟’其人，贫道有一些悬而未决的猜测，料想小友得知的消息定然更多，不如我们先……”
黑暗中，徐行倏地伸手，将她的判词一按。
玄真子手一停。
徐行笑盈盈道：“这个也不急。前辈，你不如先告诉我，你经过这条路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玄真子道：“……前往穹苍通报消息。”
“嗯。”徐行笑得更假了，“敢问，是什么消息呢？是有关圣物的消息么？那，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呢？”
这回玄真子默然的时间更久了。少顷，她才淡声道：“一则好消息，一则坏消息，小友想先听哪一个？”
徐行道：“好消息。”
玄真子道：“‘阴阳笔’正在我宗昆仑，顺利找到了。”
徐行道：“那坏消息呢？”
玄真子沉沉道：“……一共找出来三把……一模一样，宗主说自己老眼昏花，分不清究竟哪个是真。贫道也去看了，如何说……这当真，只是一个意外。”
徐行甜蜜道：“是什么意外呢？”
玄真子的语速终于快了起来：“当年穹苍将圣物归宗，那一任宗主忘了招待使者，是小药童去接的。小童没有灵力，不知那东西重要，遂随便将其插进了宗主案上的笔筒中，和其他名贵毛笔混在了一起。阴阳笔是个顽劣性子，平生最爱捉弄人，又具相当的伪作能力，它变出了一模一样的三把笔混在筒中，宗主老眼昏花，以为那是自己曾收集的‘三不名笔’……”
神通鉴咆哮道：“究竟是有多老眼昏花啊？！！你们每一任宗主都这么老眼昏花昆仑怎么还没灭？？？自己插错笔了还怪圣物，你们到底怎么回事啊！！！”
“…………”
徐行长长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吐了出来。看得出来，她在尽力调用自己本就稀缺的修养，让自己不要对面前这位无辜的前辈说出重话来。
下一瞬，她揪住了玄真子的衣领，狰狞地咬牙切齿道：“我忍你们昆仑很久了知道吗……”

第130章 狂狷人空心者
虽然玄真子成日说什么“生死有命”，但显然不能生死由徐行，她挣扎了两下未果，惨然道：“罢了……这也是应得的……”
神通鉴：“你倒是再挣扎一下啊？！！你和昆仑都是怎么活这么长的？！！”
寻舟在后头悠悠道：“别动气了。”话虽如此，他也没有丁点要上来拉架的意思，徐行三两下把老前辈的脑浆差点给晃匀，终于将这盘桓两世的怒气压了下去，坐回原地，将嘴角扯了起来，皮笑肉不笑道：“前辈，你难不成认为这是什么好消息，还值当自己去穹苍通报？”
玄真子咳了几声，道：“贫道以为，至少比流落他处要好……”
“你既都知道阴阳笔个性顽劣，爱戏弄人，又有伪装能力。”徐行翘着腿道，“那不如想一想，有没有可能那三把都是假的？它将三把笔变成了自己的模样，自己再变成别的笔的模样，岂非更好玩？要是我，我就这么玩，看你们被骗得团团转，爽。往好处想，现在它还插在老宗主的笔筒里，往坏处想，现在它已经变宝为废，回归天地了。”
“……”
半晌，玄真子以不符年纪的迅捷速度转身离去：“贫道有事先回昆仑一趟……”
“慢着。”徐行极不尊老爱幼地抓住了她，毫无诚意地笑眯眯道，“我可是还有很多话想跟前辈说呢。不急着走！”
什么圣物不圣物的，此一时彼一时，事急从权。关于昆仑和少林，徐行并非有所偏颇，只是自一个短暂的游戏从业者角度来说，昆仑整个门派就像是一个堆积了三千年的“屎山”代码，别管看上去究竟有多不合理、四处漏风有多荒唐，但它就是能动得起来，并且自成一派。贸贸然去插手，反倒会改出事。
“神通鉴”的声音在心底传来，寻舟在外人面前不便开口，恹恹道：“师尊，那些判词都是空白的。”
徐行得了一种听到“师尊”就偏头痛的毛病：“你什么时候翻的？”
寻舟道：“你没看着我的时候。”
要不要她把眼珠子抠下来给他当头饰戴？
言归正传，玄真子将那几张判词翻过，对徐行道：“这是‘了悟’的判词。”她又翻了一张，上面仍是空白的，“这是‘薛蛮’的判词。”
“容我一问。”徐行道，“当初小卜在客栈里给小将看过一次手相，她算出的结果是‘过刚易折，但有贵人相助’，莫非这是假的？”
“非也。”玄真子敛眸道，“小卜看相，只看‘将来’。过去造就人，要对一个人的命运下论断，并不能只有将来。譬如，我若是对你……”
“我明白了。”徐行袖手道，“不用对我，也不用对他算了。继续说吧，请。”
虽然不解徐行为何阻止，但玄真子一向尊重别人的选择。她接着道：“只要脱胎于天地的人，就必然会有‘过去’。这二人明面上的过去很简单，一人为曲武国练兵，屡次不成后便断绝尘缘，步入修仙之途，另一人自小在外学武，学成后回少林继承首座遗志，十分正常的生平。”
徐行接道：“何止正常。太省心了。这放在玄素口中，应该算是‘别人家的孩子’了。”
“和小友你比起来，谁应该都很省心。”玄真子道，“但，小友听过‘狂狷人’么？”
狂狷人，便是天生缺失情感、并无道德之人，往前数千年，这些人被称作“妖人”，意思是分明身为人族，却先天缺憾，与妖族一般的冷血无情，后来随着事件演变，这颇有种族歧视遗风的称呼变换成了如今的模样；而再往后数千年，他们的名字就更为耳熟能详了：反社会型人格障碍。
徐行对这些一窍不通，但也依稀记得，反社会也分很多种类型，并且症状有轻有重……不过，玄真子拿这个词来形容了悟她没意见，但按在小将头上，她未免不太乐意。玄真子见她眉间轻轻一蹙，便知她意思，缓缓道：“不过贫道以为，用‘空心者’更加适合。”
世间众多事，皆是说的容易做得难。小将的过往徐行不过是自他人口中得知，为国家炼兵百战，最终一刀两断，听起来状似很解气、很理所应当，然而，设身处地去想，当真没有那么容易。
“贫道与她并无多少交集，但想来，你若是问她，‘为何要练兵’、‘为何要保卫国家’、‘为何要修仙’，我想，她应当是答不上来的。”玄真子慢腾腾道，“人性如此，不论世人私下里做了多少腌臜事，口中说的‘正常人’应该所作所为，若是真的悉数做到，都已算得上道德高尚之人了。我猜想，薛蛮未必明白天下动荡黎民受苦，她只是在尽力成为一个正常人。”
徐行道：“论迹不论心。”
她说完，又想起初见小将的模样，和阎笑寒站在一块，生人勿近，偏激冷傲，仿佛看谁都是脏东西。自狐守之地一遭回来，方有了些转变，徐行数次见她偷看那本谈紫送的《魅惑真经》，心知她内心有惑，但碍于个性骄傲，一直不肯去问个清楚明白。
“是如此不错，但心若是乱了，此后就当真是覆水难收了。天生有缺，这缺的究竟是何物……”玄真子点到为止，将那几张空白的判词收回红缎包中，道，“现在看似尘埃落定，全局系于一人身上，又何曾有人想过，若是了悟并不想承接这盆沸水，亦或是接了却不知自己为何而接呢？”
说直白点，便是观真临终托孤，也并未问过了悟这倒霉孩子愿
不愿意。就算他真问了，了悟愿意，这愿意也非出自真心。不怕一个人有别的目的，就怕他全然没有目的——了悟如今不出岔子，不代表日后不会出，万一哪天他突觉无聊撂挑子跑了也就罢了，又跟徐青仙似的觉得少林有些污浊了怎么办？这是个非同寻常的隐患。可当下时局，除了他没有第二人再可承接，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天下大乱的预言，自六大宗开始，若这也是“某人”安排的一环……早在千年前她还是个臭屁愣头青时就布下的局，她真有这气力去破么？
“外面那些人已离开了。”玄真子起身，道，“小友，那便有缘再见了。”
“你不去穹苍了？也是，得赶紧回一趟昆仑。若是阴阳笔有什么异状，记得告知我。”徐行忽的了无生趣，挥手道，“再会。替我向小卜道一声多谢，下回有空了我找她玩去。”
听到“下回”这二字，寻舟忽的挑了挑眉，似乎对这等同空头支票的二字不太爽快，但他的不满太隐晦，除了神通鉴外无人发觉。玄真子微微颔首，叹道：“我相信小友的能为，若不是她在信中‘一哭二闹三上吊’，说自己对上吊很有经验，贫道也不会千辛万苦再跑一趟。今生收徒，孺慕之情未享多少，却时时担忧、时时挂怀，真不知是冤还是孽。”
玄真子本意只是感叹，料到徐行年纪尚轻，对此定然无甚感觉，所以不过随口一提。怎料徐行也大叹一声，恨不得将自己的心肝肺都自口中齐叹出来，沉沉道：“说的是啊……”
玄真子被她叹得一愣，心道这是怎么了，徐行年纪轻轻难不成也染上徒弟了？但昆仑中人一向不管他人俗事，遂也当没听到似的点了点头，拂尘一挥，狂风卷起，将二人送至附近一处安全地带。
二人再睁开眼时，面前已不是地下，而是间小小的空房，未点着油灯，四处漆黑，也不知是哪家民宿，角落一道小榻上满是闲置下来的浮灰，看来是间杂物房。
时辰约莫已很晚了，徐行本想将寻舟在土里多埋一会儿，怎料没多久就出了岔子。她现在也懒得立马回去找六道了，而是随便在那满是灰尘的榻上一趴，忽觉眼前无光，人生无望。
谜团太多，不得解，幕后黑手至今她连个小拇指都没能找到。这日子怎么越过越艰难，真不想干了，说到底，寻舟当时何必还把她从坟里刨出来……
一只手托住了她的后颈，寻舟轻轻道：“师尊，张嘴。”
徐行一张嘴，细细柔润的水流浸染了她的嘴唇，滑入喉口，润了心肺，她终于发现自己为何会突然如同一条毫无斗志的死鱼了——跑路太久，忘了喝水，缺水了。
“当个鲛人还挺麻烦的。”好险，差点渴死。徐行坐起身，抹了抹唇角，正色道，“我一直想问，既然我如今是鲛人，那我应当可以变出鱼尾来才对？”
寻舟笑道：“自然。”
“不过，我似乎没见到你变过鱼尾。”徐行爬起道，“是‘美人鱼’的样子，上身是人，下身是鱼尾。鲛人族里没有这个习惯？”
“师尊若是想看我变，我可以变。”寻舟些微困惑地偏了偏头，“只是，在别的鲛人面前就不要这般说了。‘人’是外像，‘鱼尾’是本型，本型较为私密，只有‘鳞苔期’会变回原形，由彼此的伴侣互相整理鳞片，只变一半……有些怪异。”
徐行大致明白了。这对鲛人来说，跟让它们上半身穿衣服下半则光着没有区别，这样出现非常不雅观。眼见寻舟还要继续，她立刻很有远见道：“我懂了。你不用变给我看。”
徐行在小破床上翻了个身，翘起二郎腿，仰面看着黑压压的天花板。这小民房应是自己建的，屋主人或许不高，屋顶建的有些逼仄，她睨着墙顶上那只穷忙活半天连只蚊子都逮不到的蜘蛛，依旧“心有天地宽”地想道，果然，什么被人追杀，什么身败名裂，什么圣物失落，在天塌下来的灾祸之前，都不如一个屁。
身上一重，眼前一黑，寻舟的青丝没地方可落，于是流水似的掠过她锁骨，掉进她衣领里，他很无辜地道：“师尊，你还没喝多少水。”
“……”徐行抖掉缠在她颈间的长发，发现还是有比一个屁更重量级的祸害的，就是面前这只。她说，“我不渴，你，下去。”
寻舟道：“这没凳子……”
徐行的慈爱之心如山体滑坡，踹了一脚他的小腿：“没大没小的，坐地上不会？”
说完，她就有点后悔，但不是因为训了寻舟，是因为这句话根本站不住脚。全世界最没大没小的人是谁大家心中都有数。但寻舟并不介意，被踹下去竟还有点开心的样子。徐行已经懒得理解他究竟天天在高兴个什么了，她自榻上起身，拍落掉身上的浮尘，冷笑一声，道：“这回来的该是我想的人了吧？”
本该是寂静无人的小民房，此刻却被一层浅薄的黑雾笼罩住了。寻舟默不作声地缀在她身后，余光落在某个方位，阴冷地像淬了毒。
小小一扇木门，此刻却有千钧之重，上面渗出了些浓厚的水腥气，像露水般盘踞其上，徐行试着往下一推，果然打不开。
寻舟轻声道：“打不开呢。”
“不要紧。”徐行道，“我有万能钥匙。”
神通鉴：“什么？你什么时候有这么厉害的东西了？”
它话音未落，便看徐行往后走了一步，随后抬脚重重一踹——木屑飞溅，整个门被踹得支离破碎，露出后面几条嘶嘶吐信的大蛇来，徐行微笑道：“来得真巧。”
-
收拾完这波追兵，徐行与寻舟回到原定路线中，刚和等得无聊的六道打个照面，便看到小肥鼠屁股底下正坐着一封信。
徐行走过去，道：“我的？”
“是。”六道老神在在道，“穹苍今日已前往少林交涉，要求放归徐青仙三人，了悟同意了。这是徐青仙自山下寄给你的信，里面写了点机密内容，有关圣物和了难地牢里的对话……唔，我不仅拆了，还看了，请你不必在意。”
这招徐行早八百年就对玄素用过了，她很是自然地接过信件，亲切道：“无碍。事不过二，下一次我会一拳打到你丧失记忆。”
六道：“……”一般来说是事不过三吧，嘁，这么小气。
徐行和寻舟一道将书信看完，心道，字如其人，大师姐果然写的一手心灵丑的字，好险没读出来，也是因瞿不染小将都不愿意替她撰写，若是阎笑寒还在，这活肯定归他干  。
“白族的腿骨……”
阴阳笔的特性，多半是黄族那块的了。那这倒好办多了，找个机会将二师兄拐去昆仑一趟，不就知道真笔究竟在何处了？那这么说来，无极宗的“一字图”该是由灰族脱胎的了？
徐行不知为何，完全不感到意外，只是不禁将目光放在了六道身上。六道被这眼光看得寒毛直竖，很想抽根烟压压惊。
“你们俩也动作太慢了。走这么一会儿，才走了四分之一的路。”六道瞧了眼地图，道，“对了，穹苍那边来交涉的，是四掌门秋杀……你熟么？”
徐行道：“半熟。只是。”
“嗯。”六道说，“那她估计这会儿就来抓你了。我听说穹苍占星台料事如神，不过想猜到我的逃跑路线还是有些难度吧？”
她话音未落，头顶便传来一阵诡异的响动。
像是有人正拖着什么钝物，在地上一步一步行走，制造出来的响声。徐行与六道霎时噤声，面目一定，六道伸爪指了指土道上壁，意思是莫慌，看一看究竟是何方不速之客——
画面浮出那刻，一双被挤压得有些变形的面孔出现在三人头上，黑眼珠子一动不动。
上面的人，正趴在地上往里看！
徐行听到了匀长的呼吸，就在身侧，下一瞬，一柄东西破土而入，重重扎在了前方。
-
与此同时，少林山下某处。
“已经没人记得我了，绝对。”阎笑寒躺在小榻上，心如死灰，“怎么都没人来管我一下……”
他强撑着起来，给自己做了三菜一汤，吃完又躺下，观测了一番伤势，发觉自己这下贱的身躯竟然丝毫没有被心情所影响，恢复突飞猛进。
笃笃两声，一只眼熟的乌鸦敲了敲窗，阎笑寒看清楚了，那便是凌寒的小鸭。
现在它不该在穹苍吗？怎么下来了，是给人送信么？
果然，阎笑寒开窗让它进入，在它腿上取下来信筒，发现上边只语焉不详地写了一句话，说少林灾难，增援即刻便到。
很有道理，但是已经迟了吧？这都什么时候了？
阎笑寒正嘀咕着，准备将窗一关，忽的自窗下冒出一个炸毛脑袋来，他吓得倒吸一口凉气，捂住胸口后退了三步：“……四、四、四掌门！你怎么在这里？！！”

第131章 了悟！袭来！不要回忆啊————……
秋杀找上门之前，先去了少林一趟。接人。
永正虽说面色还很憔悴，但也从师傅的死中缓过来了些，将事务操持得井然有序，面对秋杀的疑问，只平静地回答：“师尊寿数尽了，已坐化了。”
老实说，作为一派之长，观真的寿数在六大宗中不算秘密，尤其是关系较为密切的穹苍。万年库里早已备好了到时下葬时要送来的“礼”，里面有一颗灵芝找得急了点，本该算好在明年四月成熟的。
秋杀将近有十年没出过山门了，能懂什么场面话？她把自己一头乱发挠了挠，最终就憋出来一句硬邦邦的：“节哀。”
走过珈蓝宝殿时，秋杀似有所感，向上望去，红砖瓦墙间，穿着僧袍的少林门人正匆匆而过，个个足下生风，忙得额角冒汗——从前只顾修行，现在大半的活重又落到了身上，擅不擅长都得硬着头皮干了，本是破戒一派的僧人也都将自己那些藏不住的浮气收敛不少，再没有白日泛滥、宿醉红眼的人，看上去耳目一新，干净了不少。
不过，也只是“干净”了。
按理来说，难后重建，再凄惨的地方都会自地心里生出点渺茫的“活气”来，好歹是向上的。
这地方却死气沉沉的……熏得秋杀眼皮发酸。
很快，难得出差的四掌门见到了徐青仙和小将，她视线将二人上下扫了一遍，没看出有什么外伤，才发现旁边还站着个瞿不染。
“白玉门的？”秋杀对这门板成精似的小学究无甚兴趣，敷衍道，“也行，你跟上吧。反正顺路的事，不必麻烦白玉门的还来跑一遭捞你了。”
瞿不染还是生平第一次体会到被“捞”的感觉……这个字一般用来形容什么误入歧途的坏青年。他一丝不苟道：“多谢前辈。”
徐青仙道：“能再多留一天么。”
“你还想多留？青菜豆腐没吃够？”秋杀无情道，“想也别想。大掌门被你们气的都快中风了，能不能体谅下他老人家活这么久不容易？”
徐青仙平静地朝秋杀勾了勾手指，秋杀一脸疑问地凑来，两人光明正大地说起了小话。小将是个听不得别人在她面前窃窃私语的，于是硬挤过去听，三人叽叽咕咕一阵，似是达成了什么共识，只有瞿不染成了局外人。
秋杀没采纳徐青仙的提议，和新任住持见了一面，滴水不漏地寒暄了几句——说的都是场面话，四掌门还要亲身下山真是劳烦，哪有你年少有为前途坦荡何必客气云云，说完了悟便将一行人送出了山门。
然而，秋杀唤了法器，载着三人在天上兜了个半拉圆圈，又回到了原地。瞿不染眼睁睁看着徐青仙又捏了只石百灵出来，向内窥探——她不急着走，竟是还没偷听个够本！
“……”
了悟踏进地牢时，余光再次瞥见了那只隐豹。
他很轻地瞥了一眼，知道其上或有异样，但并不在意。地牢间火光摇曳，黯淡间，他面上的神态一瞬如水般自双鬓淌下来。
佛曰，凡有所相，皆是虚妄。但一张皮相究竟能在这世上占尽多少先机？再添一份过得去的身世，一些扼得住的权柄，他不作为，是伺机而后动，他袖手旁观，是不忍下手，一张乖顺温和、俊美可亲的脸，即便是如今毫无神情的模样，也如殿中神像，悲悯众生。
两只隐豹随侧，了悟一步一步向熟悉的地界行去，了难双手双脚皆被束缚在铁链中，头软软垂在一侧，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去了。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还是熟悉的那句话：“杀……了我……”
“如非必要，我不想杀师兄。”了悟摇了摇头，“请师兄，将圣物交给我吧。”
了难呵呵地笑了，他道：“因为……这样对少林才最好……是么？你……杀了我……也是一样的……”
“并非如此。”了悟叹息道，“是有私用。”
他说的诚恳，但了难并不相信。一直在地牢，分不清时间，他的神智早已昏沉了，口中尚喃喃不知什么。
无法沟通。
了悟起身，反掌向上，掌心燃烧般探出一汪金光，他黑黝黝的瞳孔也映着这耀目的金光，只要一掌下去，面前之人便会脑浆迸裂而亡。他的心情极为平静，并无不忍，但，不知为何，他就是下不了手。仿佛有一根线牵扯着他，找不到原因。
他常常感到一种空虚。什么东西都填补不了的空虚，他失落了什么，早在诞生之前。他不信佛法，一个继任的住持，竟然不信佛法——但竟无一个人能看出来。
了悟忽的对了难道：“师兄，你意图带封姑娘入宗，是想灭了少林么？”
了难敛在眼皮下的眼珠忽的一滚。
“我救你，只因没有必要。”了悟道，“这是迟早的事。”
他手中的金光熄了，化作一汪清水，盈在掌心，旋即，了悟往其中滴入了一点墨，“至清之水，只要渗入了墨，无论如何，这水也只会越变越浑，回不到原样。宗门和人一般，气数尽了便是尽了，无可转圜了。”
他说得太过平淡，反倒令了难不可置信起来。了难挣扎几下，哑声道：“那可是少林……几千年的传承，六大宗！你当真知道灭宗是什么意思么？！！”
灯下，了悟神情如故。
唯有死亡才是众生平等，人和宗门皆是，这世上每时每刻都有什么在消亡。
“佛不灭，少林便没有灭。”他说，“覆灭的，不过是一个积疴成疾的宗门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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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样。”秋杀三下五除二将阎笑寒做的三菜一汤吃了，严肃道，“徐薛二人我都已接上了，就剩你二人了。动作快些，这地方怕是待不得了。”
阎笑寒听四掌门这么说，当然以为她口中的“你二人”是指自己和瞿不染，他听得目瞪口呆，险些一个白眼昏去，结结巴巴道：“所以，‘灾难’在这？首座苦心孤诣将自己的位置传给了一个最合适的人选，但此人其实是个外表完全看不出的半挂神经病？？四、四掌门，少林真的没救了么？？穹苍不能派人来插一插手……什么的？！”
“你以为这是你家大堂？”秋杀被这蠢问题问得差点噎住，暴躁地拿着筷子指了指他，“说出来你们都不信，占星台虽然算的东西良莠不齐，好似很不靠谱的样子，但涉及到大局的预言未曾错过。说少林大难临头，那就是真的大难临头，若是靠一人舍身便能将整个宗门压下，那能叫‘大难’？那叫‘有惊无险’！了悟说的没错，气数尽了便是真的尽了，分崩离析成那个样子，若无观真坐镇，早一百年就该闹一出‘兄弟分家操戈相向’了。个人的力量如同螳臂当车，再怎样努力，也只不过能让这个进程稍晚一些而已。”
阎笑寒道：“那每个人都能让它稍晚一些，不就能延续下去了么？”
“你这狐狸怎么没学到你族长的半点奸诈？”秋杀不耐道，“哪有那佛光普照般的天运，能每回都找到一个力挽狂澜之人？始皇还不够厉害么，秦朝没法千秋万代是他不想吗？”
话音落下，两人都沉默了一瞬。
阎笑寒苍老道：“……所以大家都知道了……”
“这重要吗？少废话，再问把你毛剃了做衣服。”秋杀筷子一放，一抹嘴，道，“徐行呢？小兔崽子死哪去了，赶紧出来，走了！”
“嗯？”阎笑寒结巴道，“她……她……不在这啊？这只有我在？”
秋杀没反应过来：“她不在这还能在哪？”
两人面面相觑。
半晌，两人都表情惊人一致，像忽然发现菜盘子里其实装的是屎。
秋杀：“你别告诉我，她一个人麻溜跑路了，真的就把你这个刚被人照胸捅了一剑的伤号丢在这里？？”
阎笑寒颊边缓缓流下一行清泪。一切尽在不言中。或许秋杀和徐行相处时日太短，并不清楚她的道德究竟有多感人、素质到底有多清新。他还是因公受的伤，真是越想越伤心，捂嘴哽道：“就……是这样……但我相信，她应该是为我好……”
少顷，秋杀抓着自己蓬乱的头发，发出一声崩溃的：
“啊！！！”
“啊！！！”
东城的另一端，徐行正被追得七窍生烟，发出了良心闪现的呐喊：“我好像忘了一件事！！”
六道在前引路，不愧是妖族，四只腿倒腾得飞快，已经出现了阵阵残影，反观徐行，做人的经验较丰富，做鼠的经验就略微匮乏了，跑起来束手束脚，都快用滚的了。
天摇地动，土道被晃得残尘簌簌扑下，金光爆射，打的地脉碎裂，徐行险些被一颗石子崩到脑袋，接着道：“我忘记阎笑寒还在养伤了！不过，幸好没带上他！！”
神通鉴道：“你该想到他的时候不想到他，不该想到他的时候天天想他？？”
徐行纠正道：“没有天天。不要乱说话。”
神通鉴刚想不解地问天不天天的又如何，想到什么，又忽的噤声了，免得祸从口出。
六道这“万无一失”的逃跑路线不仅被人发现了，还被人在地面上搅了个天翻地覆，现在实属两难之境——这地道由地脉构建，想变回人形，恐怕血肉之躯无法破开土壁，反伤自己，只有一条大道走到黑，到了下一个出口才能再做喘息。
然而，意料之外却又意料之中的是，追上来的这位不速之客，竟然是了悟！
再如何俊秀美丽的面孔，在极近的所在紧贴着时都会面目全非，看上去十分诡异的。也正是他发觉了其下三人所在，离远了些时，徐行才看到了，他手上拿着的是……降魔杵。
“阿弥陀佛。”徐行道，“了难大师真的有难了。”
“不可能。”六道眉目紧锁，“他不会杀了难，应当是动用了什么禁术，暂时将这圣物强行‘借’了出来……趴下！”
徐行就地一趴，敏捷地滚成个鼠球，一道金光自她脑后扫过，六道恨铁不成钢似的道：“你跑得太慢了！”
二鼠一蛇在地道中狂奔不已，徐行听了许久蛇尾甩动的频率，反倒比原先更高了。和师尊夺路狂奔，生死一线，寻舟还挺愉悦似的，此刻垂眼看她滚到自己面前，金黄瞳孔微眯，张嘴便将她叼进嘴里，继续向前疾迅而去。
徐行眼前一黑，眼看这徒弟是含反了，只能看见他不断吞咽的喉咙口。但现在情况紧急，她也不便多说什么，只镇定地将自己的脑袋和屁股换了个位置，用一种稳坐高台上的语气淡然指挥道：“我们此行唯有一个目标，那就是跑得比她快便是了。”
寻舟：“咕。”
六道破口大骂道：“徐行！你神经病啊！没有我引路你知道往哪走？！”
徐行道：“说到神经病，我方才跟你说的事，你有什么头绪吗？我可是把你当好友才将如此机密之事告知你的，你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
“我说我想听了吗？！你硬掰着我的耳朵说，你知不知道明白越多死的越快？？”六道烟瘾上来了，脾气越发收不住，那温和的表象也跟流水似的淌了个精光，“什么五朵莲苞，什么失窃失心，八百年前的事了，说的和自己亲眼见过一样，你老祖宗托梦告诉你的？”
徐行面不改色道：“黄时雨说的。”
六道喃喃道：“……他跟我谎称自己才两百出头，原来竟老成这样……受不了了，为何和你待在一块，身边的老人就越来越多？？”
可以说徐行杀人放火，但绝不能再提那两个字，这就是徐行的人生原则。徐行笑眯眯道：“我猜你定然知道些什么。”
一面鸡飞狗跳，六道竟还能完善地组织起话语，气喘吁吁道：“那东西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非要说的话，我管它叫‘溯洄’……”
溯洄，逆流而上，正如回想。假使人的身体中真有一部分是储存“记忆”的地方，那若是将其连骨带肉的挖出来，那余下的部分便不能称之为人，至少不再是原先的那个人。
后天失忆倒还好说，若是先天便缺了这一块呢？重要的、不能忘的、不可或缺的一块。人带着空洞降世，本能地想去找寻原来的那部分来填满，只是无论如何都遍寻不到，只能成为所谓的“空心者”。其他的记忆么，也是很好的，只是都不是他们想要的。
再居高位，也是惘然，一个人若是对自己存在的意义都产生质疑，那能做出什么事情就很难想象了。
徐行道：“说得很好！我差不多就能理解了！但是，为何小将和了悟看起来完全不一样？！”
六道一个飞踹，将拐角的碎石踹走，满头青筋道：“如果你的猜测是真的，那就说得通了！五朵花苞，时间不一，被双亲心血灌注的时间不同，产生的灵性自然更不同。就像有的人做梦，做一半便能惊觉‘我在梦里！’，有的人在里头美美上茅厕结果一泻千里不幸尿床了一样。其二，为他们取出‘溯洄’的人，就相当于创造了他们的半身，说句不好听的，哪个手轻哪个手重还不一定呢！你烙饼时能保证个个都一样大小么？就快到了，随我一起——”
“砰”一声，三人在地上利落一滚，终于可以站起身了。
徐行站在寻舟半步之前，抬眼望去，此处竟是一片了无人迹的荒原，星子缀在低垂的夜幕中，不远处，一道江水静静淌过，杂木蓬勃，没有丝毫足印，想来这里离人群聚集处已然相当远了。
不远处，了悟手持降魔杵，面色掩在月光下，昏黑不见。
他看着六道，六道也看着她。
半晌，了悟温声道：“请姑娘将契石交还给我，再行离开吧。”
六道：“我若是不肯交呢？”
了悟盯着她的面孔，竟然不自觉笑了一笑。或许他自己都没发觉，这笑竟带着几分无奈，还有几分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小局促。
徐行往后退了一步，踩了踩寻舟的脚背。寻舟会意，和她一同往后默不作声退了退，又退了退。
下一瞬，六道也跟着很轻地笑了笑。徐行这回终于发觉，初见时她面上那浮于表面的温润气究竟是从哪学来的了，简直和了悟是一个模子翻出来的——她倏地抬手，破旧的铜钱串中，那块小小的圆石霎时发出一道堪比白昼的亮光，炸开般朝降魔杵斜掠而去。
二者相接的瞬间，天地寂静，紧接着，便是疯狂的地动山摇！
那股熟悉的、自太阳穴蔓延开来的头痛涌上，眼前无数碎片纷飞，徐行没想到自己站得这么远了还是逃不过，在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朝天绝望道：“不要回忆啊————”

第132章 默路两行1六道/了悟（行：金牌解说……
徐行再睁眼时，眼前一片漆黑。
那
种天旋地转几欲呕吐的感觉消失了，她眼前的黑，不是昏沉的黑，而是她正身处在一个光照不进的地方，鼻端还有一股湿漉漉的腥味，像雨水渗进泥里的味道……她似乎在土里。
徐行试图起身，然而，身子动也不动，耳畔还传来了“砰砰”、“砰砰”的声音，她发觉那是“她”急促的心跳。
“她”动了，往下看了看自己的手，余光闪过一只五短鼠爪，脏得可以，还不知蹭摔到了哪，掌心皮开肉绽的，正紧紧攥着一枚破旧的铜钱。
“不干不净的死老鼠！”有人泄愤似的在她头顶上狂跺脚，震得头顶耳朵都嗡嗡作响，“被我逮到看不把你剥了皮？！”
徐行了然了。她现在正通过六道的眼睛来看东西，这竟是六道的回忆！
但，这也太奇怪了。降魔杵上附有强烈记忆这点她自然明白，当初了难被寻回时，她正是通过降魔杵得知了一些他短暂的境遇……只是，读到的记忆不该是降魔杵的“主人”吗？为何会是六道？难道是因为了悟没了“溯洄”，所以根本读不到他的记忆？
“寻舟？”徐行在心中叫了几声，未有回音，连剑灵都像是沉睡了般没了踪影。她心头一动，想来四人所在是个鸟不拉屎的平原，一时半刻也不会有天塌下来的危险，便也不急着挣脱出去了，静观其变吧。
六道彼时还是只妙手功夫不太到家的小灰族，偷个破铜板就紧张得心如擂鼓，冷汗直流。听到头顶上脚步声离开，便忙不迭地拔腿开溜。
徐行心道，这可糟了。偷东西也是有讲究的，要么偷了就跑，别被人发现，要么被人发现了就先别跑，现在人家正是找不准你具体方位的时候，这么贸贸然出去岂非自投罗网？他肯定假作离开，在外面等着你呢！
果不其然，六道刚从墙缝里探出头，便被一只粗手拽过拎起，狠狠地掼到了墙上。这一下可是实打实的传到了徐行身上，内脏一阵碎裂的绞痛，痛到连血都堵在喉间呕不出来，肯定骨折了很多地方，她滚落到地上，还没喘一口气，又被抓着尾巴摔摔打打，霎时口角里都是血沫，用尽最后力气变了人形出来，不住求饶道：“错了……错了！还你，别打了！”
被她偷走铜板的男人像是干粗活的，本就心情不顺，一手将铜板揣回兜里，一手继续毒打。和平年间，就算真是小偷被抓了现行，也不该将人往死里那样打，这摆明了是在泄愤。只是路过之人形形色色，看热闹的有，暗暗摇头的有，就是没人上前阻止。
因为六道是只妖。
六道被打得意识昏沉，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不求饶了。徐行感到一股莫名的怒火愤懑自心底燃起来，又被她生生压下去，往返几次，油然而生的竟是委屈。她咬着牙，趴在地上像一条死狗，一声不吭，正在此时，街旁传来清凌凌一声：“住手吧。”
透过被血染红的眼角，六道看到了一个人——一身风尘仆仆的布袍，一顶被风吹得缺了口的竹笠，分明身上一寸肌肤都未露出来，却依稀能见身形清隽，略显消瘦。
毒打她的男子是个“见风怂”，见他似乎身法不凡，手下的动作不由停了三分，嘴上由自骂骂咧咧：“关你什么事？！你没看见么，这死耗子是个惯偷！”
观空道：“就算有错，她也物归原主了。放她走吧，再打下去，命都没了。”
那人见他伸手似欲来拦，往后退了半步，临走之前，又改了主意，忽的一脚踹在六道身上：“下次别叫我看见你！”
他心虚了，这一脚倒踹得不重。六道闷不吭声地蜷在地上，爬起来抹了抹鼻血，也不看那人，转身要走。身后又传来一声遥遥的：“小妖，日后还是行正道吧。”
六道没理他，将地上漏掉的那个铜板拾起来，吹吹灰，也不管自己是如何的鼻青脸肿，就欢天喜地买糖葫芦去了。糖壳不甜，山楂还酸，她嚼了两口不舍得吐，却更不爽快了，正好路遇一个小佛寺，她转过头，面色不善地一口唾沫呸在门槛上。
“假好心！”
看来，这便是从前的六道和了悟了。虽未曾看见面孔，但观身形，了悟和观空别无二致，且看观空打扮的如此遮头盖面，风尘仆仆，连衣摆上都沾着已经干涸数日的泥土尘垢，他应当正在少林大乱后带着圣物下山逃亡的途中，这一趟过后，名门正派观空有去无归，尸骨至今不知殓在何处，而真正的契石却落在了市井小贼六道手上，这可当真是够让人费解的。
徐行跟着六道这小街溜子走马观花半晌，发现了一件事，那就是这厮口口声声说黄时雨虚报年纪，自己却也没好到哪去，她上次口称自己今年不到二百岁，然而听路人闲谈和街边小报，怎么着时间也要更往前拉一些——据徐行猜测，大概是三百年前，也就是虎丘崖一役的五百年后，街上妖族的数量明显多了不少，也能正常进出客栈茶铺了，却又没如今这么习以为常，至少她待在六道身体里走了一圈，都快被四面八方弃嫌厌憎的目光给射穿了。
鼠妖爱小偷小摸跟狐妖爱捉弄人一般是个刻板印象，不是每一只老鼠都爱偷油，她被人如此嫌弃，多半还是因为穿得破破烂烂、走路歪歪扭扭，就算是人族少年，也肯定是个人见人烦的小流氓。然而，谁也不知道，六道其实觉得自己是一个人类。
六道幼时被一个老妇捡到，称她为“师傅”。师傅自称是从当年斩妖一线退下来的，寿数所剩无几了，脾气还是那般油盐不进，像粪坑里沤了十年的石头。她捡了六道，全按着培养人类徒儿一般严厉，从不提起她的灰族身份——就像一个严肃的园丁死死盯着小树，见它一有“横生枝节”的样式就往死里头削，奈何六道似乎天生就有偷奸耍滑贪吃懒做的血脉，半点也不认这栽培之情，师徒二人动辄鸡飞狗跳，大打一场，相见两相厌，直到最后师傅咽气时也没说上几句好话。
“我是管不了你了。”师傅咽气前对她说，“只望你日后做事时，先想一回我。”
六道嗤之以鼻道：“你生前都管不了我，死后还想管我？”
师傅没说话，半晌，鼻端微微出了一口气，微弱无比，像是叫了一声“娘”。然后就没气了。六道站在榻边瞪着她，死寂中，忽然开口问道：“你当初捡我回来，不是为了我好，只是想防着我，不让我去害人，是还不是？”
当然不会有回答。她嘴唇翕动，到底还是没能叫出那个字——师傅不让她叫娘，只准叫
师傅，哪怕干的也不行。她将人推进准备好的棺材里，埋进地下，临走前，不忘将师傅身上剩的那串铜板顺走：“我才不会想你！”
没了管制，六道更是无法无天，风餐露宿，当真成了一个流浪儿。饿了就睡，钱不够就偷，凭她的小聪明和皮糙肉厚，还真没出过什么事，今日阴沟里翻船，被人一通好打，她可是记仇得很，吃完了糖葫芦便往铁匠铺走，要去拿武器。
徐行心道，真是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六道和她的境遇竟然惊人的一致，她也曾怀疑过很多次前掌门将她救回不是为她好，只是不让她去害人，不过，她的怀疑是对的，六道的就很难说了。
而且六道自己心中也清楚。不然何以一直留着那串铜板不花？
簌簌间，六道进了铁匠铺，顺脚的仿佛这地方是她开的。正午时分，除了饭馆的生意都不好，铺子里没人，她一进去，便瞧见陈铁匠在教他的小孙女儿，小孙女人跟蒜苗一般高，就拿着小剑在那戳戳戳：“杀！杀杀！”
剑柄刻着一团小小的火苗。不用说也知道，名字肯定又是野火了。这人手一把，什么刀啊叉啊斧的都要叫这个名，快烂大街了！
小孙女不爱说话，平日里总是自言自语，陈铁匠找到机会便会多逗她说几句。现在指着自己道：“我。”
小孙女道：“我！”
陈铁匠说：“你。”
小孙女：“你！”
“爱。”陈铁匠笑道，“爱——”
小孙女懵懵道：“唉——”
“这么小，懂什么爱不爱的？”六道在旁看了一会儿，踱上来道：“喂，老头，借我一把剑。”
铁匠见是她，脸色一变，道：“去去去。你就懂吗？上次让你办事，你折腾半天没办好，还落一身伤，现在好意思找我拿剑？”
六道说：“借我一把又如何？我用完就还回来。”
铁匠道：“谁信你？再说了，给你剑又如何，你用得了吗？”
这还真是说到点子上了。师傅教六道是按着人族教的，来来回回就是些调息入定心法，至多就是剑招了。可妖族强于躯体，对剑艺刀艺此类更像缺失一窍，再精美的刀剑到了手上也只是伤人凶器，和菜刀没什么区别，暴殄天物。六道才不管他愿不愿意，信手就将小孙女手上的剑夺来，舞了一套剑招，蛮横道：“睁大眼睛看看，不就是把剑，我怎么用不了了？”
“这是穹苍剑法？只得其形，未得其意，根本两模两样。”铁匠摇头奚落道，“放弃吧。你没有天赋。若是徐行本尊来看，说不定都看不出来这是她的招。再说，你今年也十九了吧？别人十九剑意顶峰，二十一位至掌门，天赋冠绝古今，你拿什么跟人比？不要自取其辱。”
这说的简直太不客气了，句句捅心。徐行这个本尊看着，根本就没这么糟啊！何至于说的这么夸张？
徐行尚在揣测究竟发生了什么，又感到一股熟悉的无名火自心底燃起来。暴怒染红了六道的眼眶，眼前的人一瞬模糊成一团扭曲的线条，嘴巴张张合合，似在讥笑，她手握凶器，僵立原地，恨不得下一瞬便要照胸将人狠狠捅个对穿！
再度醒过来时，铁匠已经走回小孙女身边了，一老一少正翻着什么书，她缓缓低头，自己满掌心皆是冷汗，那柄做来玩的小剑已经被她生生捏得变形了。
难怪那位师傅要死死管她不放了。这的确是个一点就爆的埋藏祸患！
然而，六道似乎已经习惯了自己的脾气。她将小剑抛接几下，冷哼道：“她是她，我是我，我不过学她的剑招，和她有什么干系，为何要和她比？就算要和她比，那又如何了？世上天才这么多，鸠家传人十三岁锻造出圣物，圣物出世那天也没见你这老死的一抹脖子不活了。就算徐行现在从坟里爬出来站到我面前，也不见得要让我别学，辱没她剑招——你又不是她，拿别人的厉害给自己脸上贴什么金？”
说得好！掌声鼓励！
一人一妖针尖对麦芒半天，把彼此都气得跟老牛似的连喘粗气。最后，陈铁匠眼不见心不烦似的丢过来一把未开刃的薄剑，道：“拿了赶紧滚！”
六道目的达到，却也不滚，在那自顾自地研究起新剑来。隔着一道墙角，那边铁匠和孙女儿的交谈断断续续传来，听得还挺清晰。
“剑……好？人，好？”
“这么……不能一概而论的。野火的下落，至今众说纷纭，有人说它跟着主人一同‘折剑’了，也有人说它还在穹苍，只是被谁藏起了。更何况，其实玄门中人对这把奇剑的评说与它主人一般，聚讼纷纭，两极分化。它沾染了太重的血气，造了太多的杀孽，哪怕有剑灵，恐怕也被妖族沾染了心智，和城外那些无智妖人没有区别了。等等……那一任掌门真是姓‘徐’么？爷爷记不大清了，还是依稀记得姓‘郝’还是‘周’来的？？又说她啊，生得青面獠牙，是一个极其魁梧的女子，少时顶撞长辈是家常便饭，还当众打过长老！要我说三岁看老，对长辈如此态度，果不其然，之后不就出事了？啧啧啧……扯远了，这说明什么道理？我们宁可平凡一些，也犯不着去趟什么腥风血雨，人啊，还是得活在当下，脚踏实地走正道……”
人上了年纪就容易絮絮叨叨，小孙女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又开始对地上的蚂蚁感兴趣了，六道在门边将剑入鞘，心道，真是废话一箩筐，最烦那种动不动就让你走正道的人。
活在当下，可是当下多难？要走正道，敢问路在何方？
六道往地上丢了半颗小金珠，信步往郊外走去。
徐行听完这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后世评价，心中唏嘘，什么峥嵘战绩，什么救人族于水火之中，这都是半真半假，可以换着面说的，连名字都是可以记混的，然而只有殴打老人是定会流芳百世的。她两辈子可能真和老人过不去了。
六道之后遇到她，神情并无异样也说的过去，一是像叫野火的剑满大街都是一样，叫徐行郝行周行什么行的人多如繁星，二是，如今还有人提起她，无论是非功过，这很难得，但三百年后，连她自己都忘记了自己，何论其他。
徐行这不合时宜的感叹没来得及停留一瞬，便被面前城郊这些活动的怪物打散了。
城郊处已然空无一人，有几只面露茫然的妖正在来回游荡。看着都像是人身为主，身上兽形的部位却极为畸形，有的体型极大，有的却极小，为首那只皮肤呈现一种死灰般的青色，身上还有滑腻腻的蛇鳞——这种模样，不正是和徐行当年发现的那些没有神志的暴动妖族一样么？都这么光天化日地游荡在城郊附近，离人聚居处只隔一条小河，六大宗干什么吃的，竟然没人来处理？！
很快，徐行便发觉了不同之处。这些所谓的“妖人”不仅比她在世时弱小很多，而且神智也是一时“清醒”一时模糊的。这里的清醒，不是指它们能沟通，只是不会一直不知疲倦地袭击过路之人。观它们清醒时的样子，像是在找寻一个所在，极其渴望过去，却没有办法，只能茫然地不断游荡，不分昼夜。
而且，来处理这些东西的也不是徐行料想中的玄门弟子，而是——妖。
来的几个妖族还穿着大宗门服，看着颇有些狗拿耗子的滑稽，不过看样子数量极少，像是那种“证明自己并不歧视妖族”所以才被收纳门下的吉祥物门生，和徐行在位时的妖族质子一样处境尴尬。六道看着自己同类勤勤恳恳地帮宗门做事，一副恨不得卖妖求荣的模样，又是一口唾沫：“恶心！”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不断分化挑动矛盾，这是打压控制一个群体最有效的方法。就算一开始有人有异议，后面也只会逐渐习惯，并且，若是这些怪物伤了人，人的怨愤只会落在没有“恪尽职守”的妖族身上，可谓一举两得。以及，她总有一种模糊的直觉，那就是这些妖人，乃至了悟五人，都是某一方在不断调整的“实验品”……“它”在不断调整，跨越数百年，将这些实验品投放至九界之中。除了科幻片之外，世上没那么多闲出屁的科研狂人，所以“它”定然有一个最终的目的。不过，徐行心道，这六道上辈子羊驼投胎的吧，怎么四处喷口水？
六道本是被人拎着揍，心头甚是不爽，想在这些怪物手上泻一泻火气，没料到冤家路窄，又在小树林中看见了那道布袍身影。
观空也不知是来逃难的还是来普度众生的，逃到一半，看见有几个野孩子来这里拿火烧竹竿，被发狂的妖人追得吱哇乱叫，于心不忍，于是便前来相帮。几个孩子劫后余生，吓得屁滚尿流，有一个腿软到走不动道，他无奈，只能将其抱在肩头，那小童手一攥，他掩面的白巾落下，露出一张面庞，虽眼底青黑，疲惫异常，依旧不损温润俊美之颜色。
六道的眼睛一下便亮了。
小动物的直觉是很灵的。她一眼就看出来，就算看不出有没有剃头，但这人定然是个和尚！
以及，这是个近日里风波不断的通缉犯，犯下大案正在潜逃，他伤了不少人，夺走
了少林的镇宗之宝！
不知为何，徐行竟从她心中感受到了喜意，整个人霎时憋闷一扫，心情大好起来。想也知道，六道本就不喜欢别人对她说什么“走正道”此类的话，她听够多了。如今还发现他是个犯下血案的凶手，比她的小偷小摸要过分个千百倍，也好意思好人样的高高在上对她说教！如此冠冕堂皇，如此两级反转，六道不对此时的观空添点乱下点绊子简直是对不起自己！
六道心念一转，目光便落到了观空时时余光去瞥的心口处。徐行也看出来了，这些少林的有一个是一个不会藏东西，这在她们这种人眼中，和此地无银三百两没有区别。
观空将那几个纠缠不休想拉着他手一起玩耍的孩子劝走，又将竹笠往下压了压，准备往暗处走，怎料一转头，眼前风声一动，一手神出鬼没地自他眼前晃走，他瞳孔微缩，霎时往后一避，但还是晚了一步——
六道手里捏着那块小小的契石，朝他嘻嘻而笑。
“……”
观空当然认出她了，但或许他这辈子都没见过如此“恩将仇报”之辈，一时竟怔住，少顷，他沉声道：“姑娘，请还给我。”
“没你的把柄在手上，就是小妖。现在有求于我了，就是‘姑娘’。你们秃驴可真有礼貌。”六道下巴指了指这幽暗的小树林，道，“大师，你不是说要走正道？那自己怎么净往这歪门邪路里钻啊？只许秃驴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观空前进一步，道：“别再乱了！”
六道往后一退，明知故问道：“你要杀我？就跟杀你那些同门一样？”
其实外人只知是观空打伤同门潜逃，并无杀死人，六道一张嘴肯定胡乱往严重里说，但观空却蓦的神色一瞬空白，像是忆起了什么地狱般的景象。
但越是这般，他越是平静下来了。不再跟六道对话，而是沉默地伸手来夺。
不得不说，观空这么做是正确的，因为以六道这没人教过的野路子王八拳法，怎可能抢得过他？来偷他东西时，也不过是仗着自己有潜行的天赋，以及趁人不备而已。
六道见势不妙，灵光一闪，竟立即将那小石头往嘴里一吞，骨碌咽了下去。
观空愣住了。
“怎样？你还来拿啊？”六道哈哈几声，眼神阴沉下来，“你不是让我走正道吗！好啊，我现在就把你这个丧家之犬带到官府里去，带到少林里去伏法。这样是不是够正道啊？！”
自己说着说着还急了。这脾气真是一触即发，差得离奇，虽比寻舟欠缺些厚积薄发、阴冷疯狂，但比小将更多些阴晴不定、毫不讲理，结合了二人之长，谁碰上她真真是有难了。
观空：“……”
他沉默地注视着面前之人。
徐行心道，瞎猫撞上死耗子了。要换了她，把对方刚吞下去的东西掏出来并不难，直接一拳捣到腹部，保准对方能顺带多给你吐出来一顿晚饭。不是刚吞下去的就要麻烦些了，可能要动刀，还得对齐之后缝起来……但，显而易见，观空绝对不可能会这么做。
六道心头大爽，溜溜达达往前走了几步，回头一看，观空并不跟上。她还以为是人把自己想得太好，善解人意地侧头提醒说：“你不要以为我不会真拿走。第二天你就能看见这个出现在黑市上。”
观空闭着眼，行了个佛礼。
六道再往前一走，便发现自己走不动了——她的手上不知何时被扣上了一个形似金箍的灵气环，扯一扯，是柔软的，并不勒人，然而另一端就扣在观空的手腕上，二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十步，再多一分便寸步难行了。
六道炸毛道：“你想干嘛？松手！！”
她反手便掏剑狂砍，然而这东西看似柔软，却坚不可摧，无论如何都砍不断。观空也跟这金箍一般，纹丝不动道：“在下也不想如此。只能劳烦姑娘与我走一趟了。”
……
若是要徐行给惺惺相惜的六道同志送四个字的话，她应该会说：“自讨苦吃”。
六道用尽无数办法，根本挣脱不了这金箍，而她行在大街上，刚想张口大叫，抑或偷偷暗示，观空那后脑勺便跟生了眼睛一样，淡淡看她一眼，她便被自动禁言了。莫说做口型，她连嘴都张不开！而她若是想通过动作告诉别人一些什么，观空也并不管她，只是她手舞足蹈半天，发觉众人都在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她。
现在时局虽不算乱，但也算不得多么平安，街道上掩盖面孔的人不算出挑，更何况观空一向都择着僻静人少的道路走，是以根本没人注意到这两人。
观空不为难她，亦不伤她，就像当时路过出言那般，只要她物归原主，他即刻放了她，绝不追究。但正是如此，六道才绝对不还，她反倒更不爽了——你一个全境通缉的逃犯，凭什么这么光风霁月？凭什么这么心慈手软，看不起谁？！
修者足以将吃入的所有食物消化殆尽，不留残渣，所以是不必如厕的。但想也知道，契石要是能被她消化，现在鸿蒙山脉就该是六道的胃袋了，她成日被硌得奄奄一息，仍旧“宁死不屈”，誓要让观空跪下来求她，性情之恶劣可见一斑。
徐行能感受到她的意志之坚决，也能感受到是有多硌，就像是有什么东西陷在血肉里边……也算是提前体验了一番长鲛珠的感觉了。
然而，如此传奇耐痛的六道同志，在半月之后便轰然投降了。
原因有三。
其一，吃不好。
观空从光头到脚都是古朴的守旧派，这般下山的食物来源，按理来说应该是化缘——也就是六道口中的讨饭。但如今情况特殊，他总不能暗中讨饭，所以只能从随身的小布囊中掏出一点点钱来买些馒头饼子等物，还多半是进了六道的肚里。和尚本就不吃荤物，观空又怎可能给她买肉包子，六道连着吃了半月一粒油星子都没有的素菜，感觉自己不日就要变成一只野牛了。
其二，睡不好。
六道向来是困了倒头就睡，醒了起来觅食，但观空不是。他就连逃亡也是夜晚准时入睡，听着晨中做早课，可以很晚睡，但绝不能迟起。她每日清晨天还蒙蒙亮就被轻轻推醒，观空能一直“姑娘”、“姑娘”地叫到她彻底睡不着为止，语气平缓，语速统一，如同念经，她每日早起都困得怨气冲天，很想梦中杀人，可惜打不过。
其三，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每日都在走。山路也走，平原也走，小河也走，从早走到
晚，步子没停过。六道真想问他，大师你若是不知道“马车”是什么玩意儿，难不成连驴都不知道吗？就算不知道，有必要把自己当驴使吗？！放过你的腿吧，这得走到猴年马月啊？！
她的所有意见，观空一概理解，但并不采纳。他只会淡淡地说“姑娘受苦了，物归原主便可离开”。有他看着，六道什么也不能做。其实她此前被打的伤还没好，她也没治，全靠妖族皮糙肉厚硬扛着，不吃荤腥、吃清淡的，起早睡早，规律行动，反而利于她养伤，只是这半月下来，六道的面色健康了，心态却蜡黄了，她竟鼠生第一次产生了“我究竟为了什么活在这个世上”的哲学念头，真正是惨绝人寰！
终于，在一次观空前去查探之时，六道碰巧看见了一个有钱老爷自马车上下来，腰间的吊坠在略微锋利的边缘上一蹭，绳子断裂，那玉佩就悄声无息地落到了地上，摔出一道细细裂纹。
老爷实在太过富有，一般来说，碎掉的玉佩没人会要，然而他带着的这一块将近有人掌心那么大，就算将有裂纹那一块切掉，也够出三个小件了。
徐行看着六道面不改色地伸出爪子，就知道，偷瘾又犯了。
她知道，着急转手卖不出什么高价，但她实在太馋肉了，旋风一般去了当铺一趟，观空回来时，就见她手里拿着三个热腾腾香喷喷的驴肉火烧，嘴里还在若无其事地大嚼。
“……”观空难得蹙眉，道，“哪来的？”
六道说：“地上捡的。”
观空道：“地上长了驴肉火烧？”
六道说：“地上捡到钱了不行吗？你没捡过钱啊？我可是知道的，你们只能管自己吃素，别人吃什么和你们没干系，看什么看！”
观空根本也没想管她究竟吃不吃荤，他只是陈述道：“地上捡到的钱，只能是其他人掉的。你不物归原主，反倒拿去花了，这是偷窃。”
“好，那我问你。”六道说，“我若是在深山里捡到一根土萝卜，我吃了，这算不算偷窃？”
观空：“不。”
六道说：“那我捡到的若是一根土灵芝呢？”
观空：“这与价值没有关系。”
“那你怎么知道，土灵芝究竟是自己长出来的，还是别人种下去的，被我捡了便宜？”六道说，“既然你看不见就不是偷窃，那你就当看不见我不就好了。”
观空摇摇头，道：“还回去。”
六道：“我已经吃了。”
观空语气强硬了些：“还、回、去。”
徐行心道，完了，你可点了炸药桶了，这小老鼠发起火来可是完全没有体面可言的！
果不其然，六道将嘴里的肉吞了，又三下五除二将另外两份也吃完，抹抹嘴，然后倏地将东西往地上一摔，噼里啪啦的响声中，她阴沉道：“大师倒是管起我来了，怎么也不想想自己现在为何在这里？我做坏事还是好事，无论是天谴还是报应，需要你们挨一下么？！是，你们最善良，你们和我不一样！我天生就是这样恶劣，那又如何？！”
她嘴里怎样不干不净，出口成脏，观空自然都领受过了，什么“狗日的和尚，天煞的秃驴”，左耳进右耳出，当没听到便是了。六道积怨已久，早便忘了是自己拿人东西不还，叽里呱啦对空长骂了半柱香，骂的额角青筋直跳，几乎穷尽了自己毕生的词汇，然而观空不知何时已找个僻静地方坐了，还不忘轻将她拉来，意思是你骂我可以，不要吵到无辜之人。
六道更火大了！
“是，你厉害，你每日都淡然得很，粗茶淡饭也受得。你知不知道掉玉佩那老爷肚子有你的头三个那么大？那东西别说掉地上了，哪怕是掉他脚面上，他都不一定稀罕去捡！他平时没少搜刮民膏民脂，我拿他一点不要的也算偷么？算造福民众。”六道翻了个硕大无比的白眼，“也不睁眼看看自己穷成什么鬼样了，袖口那线头都快比屌毛多了，还在那咸吃萝卜淡操心地替人要钱呢？？”
观空：“……”
徐行：“……”
老天，这也太恶俗了！！但是为什么这么好笑？？不会她现在笑也要扣功德吧？？
这着实恶俗到一个极限了。没在市井里混个小十年都骂不出这样富有新意的话语，观空唇间不断翕动的经文也停滞了一瞬，他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抬眼道：“你真是……污言秽语！”
他耳根覆上一层微不可见的薄红，终于不似佛像，像个人样了。
只是，他不理会六道还好，一理会，说明他在意了，那六道自然就更要得寸进尺了。毕竟她忍着这么多苦，卧薪尝胆，便是为了膈应这个“伪君子”，此刻更是哇啦哇啦如长江水奔流，恶俗如徐行都快听得头皮发麻了，然而，六道骂到一半，嘴忽的被观空一捂，只轻轻一触，便很快放下来了。
她有点懵地眨了眨眼，并不在意，继续开骂，结果一张口：“我……”
“我佛慈悲。”
这话是从她自己嘴里说出来的，却不受她控制。六道愣了一瞬，道：“啊……”
“阿弥陀佛。”
她青筋都快爆了，蹦起三尺高，在那：“我——”
“我佛慈悲！！！！”
好铿锵有力的一声我佛慈悲！
“姑娘，这是为你积攒功德。”观空面色恢复如初，平淡道，“你大可继续，这也是为你好。”
六道狠狠瞪着他，咬牙切齿，心道，你完了。你日后不会有一点好日子过了！我说的！！！

第133章 默路两行2持续掉线的寻舟
观空此招真是对症下药，让六道听见自己口中说出“我佛慈悲”，那真是比杀了她还难受。想骂骂不出，想打打不过，但她是个富有创作力的犟种，绝不求饶，遂开始源源不断地大讲《笑林广记》中的和尚笑话，一时之间什么“你粪八分”、“师兄弟过河”各类屎尿屁下三路荤话满天飞。要不是现在动不了，徐行都想记笔记了。
这简直比之前还麻烦，若只是直白骂人的脏话，观空自可以当没听到，但这种需要细细思考，思考后便会发现不如不要思考的隐晦笑话，他听懂了也不是，不听懂也不是，一时之间脸色白了又白，最后还是两指一竖，将六道彻底禁言了。
她现在彻底说不出话了，反倒赢了什么似的，得意洋洋起来，有条瘦骨嶙峋的野狗壮着胆子过来捡她丢掉的驴肉火烧，将沁了油的纸扯来扯去，六道心情好，非但不踹它，还将自己怀中藏的肉包子完完整整丢给它吃，野狗叼着包子呲溜跑了。
观空静静看她一会儿，最终还是很轻地叹了口气。
“我知你本性不坏。我这还有些钱，你将玉佩赎回归还，毕竟，那或许是他的珍贵之物。”他将钱袋取出，数出大致数目，手顿了顿，又将银钱放回去，直截将钱袋整个递来，“生活不易，省些花，能撑一月不成问题。我……是在逃亡不错，路途太长，随时会遇险，无法保你平安……望姑娘别再跟了。”
他话音落下，六道原本转好的心情又像是照头被泼了一桶冷水。
妖族喜怒无常阴晴不定的个性，在她身上完美展现了。她和人相处时间并不多，师傅死了之后更是接近于无，行事只靠本能，很多时候她都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发怒，更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样做，但就是随心而动了。于是，六道发觉自己的禁言被解开了，手上的束缚也已松了，非但没说话，反而死死瞪了观空半天，少顷，一手将他钱袋抓来，闪身消失在人群中。
她先去了一趟当铺，将剩下的钱和观空的钱零零碎碎洒在柜台上，说要赎回玉佩。果不其然，那当铺老板一听便不干了，推说什么“早就被识货的人转手买走了”云云，反正就是概不退货，拿不出来，除非加钱。
徐行心道，这话和商家的
“抱歉菜已经下锅了”没有区别。占了便宜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吐出来？得用点非常手段。
六道“啪”一声将剑也拍在桌上，眼露凶光道：“在我还愿意给钱之前，别让我说第二遍！”
“……”
很快，她便拎了那玉佩回来，目标明确地往城南走。混久了，偷多了，对哪家有钱哪家穷自然了如指掌，六道本想将玉佩丢在门口便走，走到半途，忽的瞧见那张灯结彩一股暴发户之气的府门前站了两个一身白衣的玄门中人，看着不似少林的，倒像是东境其他小门小派的门生，她心头一动，憋住一口气，钻到了地下去。
红尘间吆三喝四的老爷在这几人面前唯唯诺诺，连着应允什么会派人多注意，六道听着，像是来抓观空的，他手上那东西，果然是了不得的宝贝，只是她来得晚了，谈话已到尾声。
老爷迟疑道：“仙长们，可否一问，这少林……是出了什么事吗？”
“不该问的少问，这是对你好。”为首之人不耐道，“能有什么事，不就是那些事？老生常谈的话题，嘿，什么‘该不该把妖当人看’，真不知道有什么好掰扯的。也不想想，贵为穹苍掌门……那……和……都没……好结局……真不知……往身上沾什么？”
话说到后半段，有个小童蛮牛似的一头冲进房，大脚踏得比天响，成功将重要的几个字全掩了过去。
六道和徐行一齐：“啧！！”
见有人来，他们自然不说了，很快便走了。头顶传来老爷跟小童的对话声，这应当是他女儿。
小童：“爹，练功太累了，我不想学武了！”
老爷道：“又在偷懒，偷跑出来了是不是？赶快回去，一开始是你说的想学武，怎么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小童道：“她打我掌心，用藤条，可疼可疼了！不信你看！”
老爷道：“唉哟，还真下手很重……不成，学武哪有不磕磕碰碰的，既然要学，就得忍着。晚上让娘给你涂点药酒。”
小童嗷一声大哭起来：“可就是娘打的我啊！！！”
原来她的师傅就是亲娘，这可真省事了，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抽起来更利索。远处又追过来一个脚步声，看来是娘亲袭来了，把人揪着耳朵撵回去，六道屏息凝神竖着耳朵听了半晌，娘俩吵架吵得天翻地覆，过会儿又突然安静了。
娘说：“甜吗？糖葫芦。”
小童抽抽噎噎，吧吧哒哒舔了半天，破涕为笑了：“甜。”
面前的视野一暗，六道不发一言地转身回到原地，观空正在原地等她，见她回来，紧蹙的眉间微微松了。
六道闷不做声地将钱袋丢回去给他。
她随手一丢，钱袋打在他胸口，掉在地上，观空也不在意，蹲下来捡起，拍掉灰，重新放好。两人走了一阵，观空道：“怎么了。”
六道：“什么怎么？”
观空：“方才，遇到什么事了。”
“能有什么事？不就把玉佩放回去了吗。难道你还要回去检查？”
观空道：“我信姑娘。只是，你看上去面色不佳。”
“是了是了，我面色当然不佳了！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吃的比牛还素，走的比驴还远，我的面色能好吗？！”六道发火时是绝然不会考虑“是不是自找的”这一问题，就如同所有不讲理的犟种一样，“这不能干，那不能干，路上捡点东西换钱买点肉吃，也要被奚落一顿，好像我干了什么杀千刀的错事一样？？你自己好到哪去，就不能睁只眼闭只眼吗？跟着你比跟着我师傅过得还惨！惨一百倍！要不是我师傅死了！要不是她死了……”
不知怎的，六道说到一半，喉咙像堵住了一块棉花，后面的话竟然说不出来了。她看见观空愕然的神情，连自己都愕然了。
眼泪不听使唤，争先恐后地跑出来流到脸上，她感觉自己身体破了个窟窿，眼泪不是从眼睛流下来的，而是自这个窟窿淌下来的。她擦也擦不干净，堵也堵不住，徒劳地抹来抹去，弄得眼睛和脸上都火辣辣的。
那口棺材埋在地下，她走时连地点都不去记住，更是从来不曾想起。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那个人，和她说的话，早应该忘得干干净净了。可她还是记得，十四岁时她在外和人打架，疼得一瘸一拐，师傅没好气地拉着她回去，一路数落一路骂，反正谁先动手的都是她的错就是了。六道冷的直吸鼻涕，满脸不屑地一声不吭，回过神时，手上就攥着一根糖葫芦。
她张口咬上去，牙齿差点被崩掉。
过了会儿，师傅说：“甜吗？”
她说：“难吃死了。”
师傅说：“那你答应我，日后不要与人为恶，你本就是妖……”
六道捂耳道：“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
胸口的窒息感终于消减了，六道可以随便说话了，她却忘了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她木然地站在原地，只重复道：“我师傅死了。她死了……”
泪如雨下。
观空：“……”
他遥遥站在几步之外，看不清神色，半晌，道：“走吧。”
次日，六道躺在破庙地上，睡得很不安稳，好不容易睡着，天就已经泛起鱼肚白了。
她朦朦胧胧间，肩头又被人很轻地推了推，观空低声道：“姑娘，起身了，要赶路了。”
六道一拳过去，观空熟练地躲开，她紧闭眼睛蜷成一团，耳侧听着观空起身，开始窸窸窣窣地扫清二人留下的痕迹、做早课，而后，踏出门外，趁着清晨人少买今天的干粮，在这期间，她还可以再赖一会儿。
也没过多久，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又自外踏进来了。想起那即将到来的“姑娘”、“姑娘”魔音灌耳，六道已经提前将自己耳朵捂起来了，怎料，今日观空竟然破天荒地没有再摇她，只在她身旁停了一会儿，便继续做早课去了。
六道睡梦间，忽的感到鼻端有一股油香传来，这可比十个观空都管用，她倏地睁大眼睛，发觉自己面前放着一个宣乎乎热腾腾的大肉包子。
“……”
六道怔了怔，像少年时看到手上莫名其妙出现的糖葫芦一样，张口便咬上去——肉汁鲜嫩，满口生津，她转眼便半个下肚，睡懵的脑袋才想起要看观空跑哪去了。
观空没走太远，就在庙门附近，拿树桩当小桌，背对着她，背影宽阔。他抬了抬手，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馒头。

第134章 默路两行3料理鼠王（揍人版）
六道也不知现在算是怎么回事，总之，二人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同行了。她逐渐过上了所谓起得比鸡早的生活，不是因为习惯了，而是因为准时起能吃到热乎乎的肉包，晚一些就凉了。
观空不撵她，也没再说过“请姑娘物归原主”这种话，这诡异的组合就这般一路向北，就这么又走了半月后，六道某日起身，发现自己腕上的金箍不知何时消失了。
“我如今有吃有睡，不必花一分钱。”六道心道，“看这秃驴是个脾气好的，我爱如何，他也没有办法，我又何苦回去睡大街？”
其实，逃亡也是同样风餐露宿，只不过六道素日里都是随便找个地洞街角的躺躺就睡，冻醒就把脑袋埋得再深一些，但观空就算只找到一个破庙，也会把最安稳的一小块地方让她睡，自己便合衣堵在风口，或躺或坐，警戒四周。
观空一向都是这样，哪怕是馒头一口没吃，见路边有小孩痴痴盯着，也会很平淡地递去。
什么“扫地恐伤蝼蚁命”，此刻佛家所言，在六道看来，真正是和傻子没有区别了。
徐行却在想别的事。观空此次逃难与了难的状况虽说相似，然则截然不同。他师傅垂死托孤，也是仓皇之间竭尽全力才将他护送出来，恐怕观空根本不知自己该去往何处。算算年纪，六道今年十九，观空至多比她大个三岁，眼见着自己的师傅也同样死在面前，来不及哭一声，便要踏上这条漫漫长路，是以看到六道的眼泪，心生悲悯，这悲悯不仅对她，也是对自己吧。
不论如何，有人同行，总比一人走独木桥要好受些的。
途中，经过一片野草原。正是初春，绿葱葱的草根极为扎腿，但已有一两点淡粉嫩黄自草中探出头来。观空在前领路，目不斜视，直直走过，六道则是在后边胡蹦乱跳，钻来铲去，铲的徐行都快晕车了。
一个滑铲过后，她眼前蓦的出现一朵小小的蓝花。蓝到这么浓艳的花着实罕见，六道惊了一下，毫不犹豫地伸手将花掐了，放在掌心，道：“你看，蓝的！”
附近无人，只能是在和他说话了。观空转头，看见她掌心里的小花，摇摇头道：“投生不易，让它长在该在的地方吧。”
六道憋了一下，说：“你没下过山吧？这种小花也就长两天，自己就谢了。有时下场雨，半天不到就全落了，还不如被我掐了，这样还能好看久一些。”
观空不与她辩驳，只是颔首，继续回身赶路。
六道才不理他。她把掌心抬高，仔细端详这朵花——只是，不知为何看上去没有那么好看了。
正当她索然无
味时，不远处翩翩飞来一只蝴蝶，似是被她手上的花所吸引，巧而又巧地停在她指尖。这蝴蝶的翅膀上像是洒了一层蓝莹粉末，在日光下泛着微微的鎏金之色，更是美得不可方物，六道说：“有蝴蝶！啊——”
蝴蝶被她的声音惊扰，才停留一瞬便飞走了，六道下意识便去拦，指尖一拈，那蝴蝶的半边翅膀便脱落下来，它在空中艰难地转了几个圈，断线风筝般坠到了地上，不断抽动着。
六道：“……”
观空再转身时，便看到六道手上还拿着那半边翅膀，垂头盯着地面，没有说话。表情里看不出难过。他顿了顿，向前迈了一步，低身将蝴蝶拾起，道：“给我吧。”
六道有点僵地将残肢递来。他双手握实，掌心中泛出一小团微亮的白光，再打开时，那只蝴蝶便完好如初地翩翩而出，在二人面前有些跌跌撞撞地飞远去了。
近在咫尺，六道这次没有去抓了。观空道：“走吧。”
他每日除了“走吧”和“怎么了”之外就没多几句话了。耳畔窸窸窣窣的拨草声逐渐远去，六道抬眼看着那只蝴蝶一直飞到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回过神来，三步并两步地追了过去：“那就是你手上东西的用处吗？给我看看！”
观空说：“不能。”
六道说：“放屁。不能什么不能？你们这些和尚说话都是很灵活的。那个东西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降魔杵’？比剑好用？你再用一次我看看，快点快点。”
观空说：“不是。”
怎么可能不是？六道跳起道：“你完了！出家人不打诳语，你若是撒谎是真的要被雷劈的！”
她就这般兴奋地等了半晌，观空还是照常在前面走，既没有修为倒退，也没有被雷劈。然后六道发现了一个盲点——若是他手上的降魔杵“不完整”，那的确就不能称之为“传说中的降魔杵”，那么，自己当时吞下去的是……
徐行心道，这小老鼠脑子动得可真够快的，这么会举一反三？
观空不能回答的，便干脆闭嘴，若否便当自己没有听见。六道终于将自己纳闷了许久的问题说道：“你到底要去哪啊？穹苍吗？这么走，又绕小路又绕远路，还不能御剑飞行的，猴年马月才能走到穹苍？有十条命都不够你死的。”
观空道：“不是江湖之地。”
“哪有那种地方？”六道说，“除非你找个荒山一住，在上面修仙，一辈子不理凡俗，否则你永远也找不到这个地方了。”
观空不语。
六道：“如果是别人，我还信。就你这种，要能做到早就做到了，路上何必拖延这么久？”
这倒说的是大实话。不能御剑飞行，有灵气泄露之危，所以只能靠两条腿。观空一不坐马车，二不牵驴，路上见条狗都得让它先走，原先走得便已经够慢了，再加上路上遇见个什么坏事险事他都要出手相助，更是大大拖慢了速度，按这样算下去，岂非要走个半年才能到穹苍边界？更何况，就算到了穹苍边界，又怎知那里不会有人守着？
只有找个荒山野岭待着，对世事不闻不问，等到年复一年，岁月过去，或可拿着圣物隐退，直到风波定，诸事兴，少林需要他那一天再回来——只不过，这一天应当遥遥无期，他便又要考虑，若是自己寿数不足，那这烫手山芋应当交由谁来处置。这些都是后话了，回到最初，他连对六道不闻不问都做不到，还谈什么其他？
于是观空还是说：“走吧。”
六道站在原地，忽的定了片刻，脑袋上“簌”地冒出单边鼠耳来，小小灰灰薄薄一片，正机警地微微转动着。观空走了几步，见她没跟上，回首而观，目光落在那妖族特征明显的兽耳上，很轻地蹙了蹙眉。
六道却没发觉他这一瞬的不自在，眼神一凝，扣着他的手腕，霎地往土里遁去！
观空可没习得她这潜行本领，一下被埋得满脸是土，要呛不得，六道见状不对，立刻很无情地将其脸用手捂的密不透风，抬眼向上看——
二人方才站立的那片地界，现在已鬼魅般林林总总站了十几个人。这十几人身上皆有灵气波动，显见是玄门中人，然而衣着兵器又有所不同，看来不是一个势力的人。徐行看着这几双臭不可闻的大脚盖在头顶，数了数，跟在观空屁股后边的少说便有三个势力了。
一是少林本部之人，还极有可能是破戒一脉，要趁机将圣物收拢己用，二是东境内其他宗门，趁火打劫，三便是蛰伏的妖族了。实话实说，徐行从前不明白妖族为何对圣物有这么强的渴求，分明圣物对人族的加成要比妖族高上不止一点，现在明白圣物便是妖族遗骨所炼之后，也或多或少理解了一些。毕竟天下不能只有她一个对自己老祖宗有不轨之心，这是很正常的。
若用八个字来形容如今观空与六道的处境，那便是“岌岌可危，四面楚歌”了。
追兵遍寻无果，终于走了。而六道这次吸取了教训，没再立刻探头，而是又在地底屏气了将近半炷香，那些人又忽的出现在原地——这一次才是真正离开了。
六道自土中窜出，对灰头土脸的观空道：“还不快谢我，救你一条命？”
观空呛咳半天，将土吐净了，对六道说：“多谢姑娘。”
六道：“你当然要谢。每天一个肉包，换我这种百里外便能察觉追兵的保镖，真不知你赚了多少！”
观空很淡地笑了笑。
徐行心道，六道从前和如今真是差别太大了。从前虽个性很差，但仍有可爱之处，还很会干活，不收工钱，百公里油耗两个肉包。如今把烟当水来抽也就罢了，帮忙搭手关个灯都恨不得让人把命给她，越来越不好欺负了。
她蹲在六道身体里行行走走许久，只能自言自语，没了神通鉴搭腔，着实有些寂寞。也不知寻舟在何处？是了，上次那个狐族假冒品都将他震得恍惚，一时魂体出窍，这货真价实的圣物，不会直截把他震回本体了吧？
一想这只鱼，徐行的思绪便风筝似的有些收不住。由此便想到，寻舟小时候其实也是很可爱的。又甜又黏，时不时还哭，每天在碧涛峰换着法做海鲜粥当小厨郎。就是宝质期太短，在她“先走一步”之前已隐隐有一些长歪的苗头了，结果一个不注意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唉，唉，唉！
徐行七想八想半天，回过神来时，发现眼前是一具男性的躯体。
半裸着的  。
天。六道成日不干正事，现在竟然正在偷看和尚洗澡！！
徐行大喜过望，真是无心栽柳柳成荫，竟在这时完成了她一桩被抓到便会被打成煎饼的陈年旧愿！于是透过六道的眼睛猛猛看去，才发觉，在她发呆这段短暂的间隙中，六道的记忆已然过了一段时日。她用潜行带着观空逃遁的次数显著增多了，而观空每每都弄得土尘满身，他喜洁净，是以都要抓紧些机会洗一洗身躯。
月色之下，观空的身躯如同一尊玉雕，他毕竟是个武僧，虽很少出手，却能一眼看出此人膂力非凡，打起人来应当很痛。不过，六道的视线落在了他肩头的一点小痣上——那颗痣是红的，但红的有些黯淡，不仔细看像是寻常小痣，很特殊。
这痣……
六道用自己十分恶俗的知识储备，纯洁地发问道：“这，守宫砂吗？”
徐行明知她听不到，嗯嗯道：“我想是吧！”
刷啦啦一阵水声响起，观空背过了身，而六道被一道金光推出湖边，观空喝道：“荒唐！”
生气了。六道上次听他这种语气，还是自己捡别人烟抽时，他从小到大闻的都是宝殿内燃着的线香，自然十分厌恶烟草的味道。她被推开，又锲而不舍地跑回去，远远道：“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你回答不就好了？你不是有问必答的吗？”
观空道：“不是！”
六道：“不是？那？？？”
观空：“不是你想的那样。你有什么不懂，要问无碍，问些别的罢。”
这才几个呼吸，他便将衣物穿得一丝不苟整整齐齐，上岸来了，有股淡淡的清香。六道举手嗅了嗅自己，心道，是不是有点脏了，她也跳进去游两圈算了。
她举手的那瞬间，徐行瞥见了，她腕间那颗小小的契石和那串师傅给的铜板系在一起，看来这个犟种终于舍得把这玩意儿自肚子里吐出来了，真是可喜可贺。只是，既不在肚子里，观空想趁她不备拿走还不简单？
再说几句，她便懂了。现在二人已没空闲好好安睡了，日夜不分都在躲避几波势力的围剿，现在是难得的喘息之刻。
看着月亮半晌，六道说：“我那日去还玉佩，听到有人说少林出了事，是因为什么老生常谈……我不知道那群人说的是什么。不过，人和妖究竟有什么分别？我不要你说的，我要听，你的师傅是怎么教你的。”
观空沉默半晌，缓缓道：“人，‘性本善’。妖，‘性本恶’。”
六道说：“放什么狗屁？？人？性本善？人杀的人，可比妖杀的人还多了！我呸！！说这话的人把自己脸皮抻一抻，能擀十两面了吧？”
徐行道：“我赞同。”
见她一言不合便暴躁起来，一副要提刀去砍人的样子，观空无奈道：“是你要问。”
六道悻悻坐回去，道：“你继续说。我不说话了。”
“人，‘有爱恨嗔痴’。妖，‘只有喜恶执念’。”观空道，“不得……混为一谈。”
六道真的不说话了。
因为，这就是她师傅曾跟她说过的话，一字不差。
师傅说，妖族不懂爱恨，只分喜欢与厌恶，喜欢就得到手，厌恶就毁灭，血脉中流淌的便是无情凉薄。她根本分不清这到底有什么区别，但见师傅一副“一定要将她改造成好妖族”的样子，心中的无名火便如熔岩一般烧灼不息，于是事事要和她反着干，即便到了最后也不曾说过一句软话。
六道说：“你说呢？”
观空道：“我不知道。”
六道说：“你为什么要行善事，这对你有好处？”
观空道：“我不知道。”
好了。盲目的善，和盲目的恶，也就是说，观空就是那个“性本善”，她便是那个“性本恶”了。前者要花比后者多得多的血泪，然而现在，她清清白白自由身，观空背着恶名被四处通缉。还什么“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跟六道说这个她都笑得肚子疼。真的只有傻子才会信这些。
“喂。”六道现在学会了将怒火化作毒汁，往人心窝里捅，她笑眯眯问，“你下山的时候，真打伤你的同门了？”
观空：“…………”
六道：“不是有问必答吗？”
观空道：“……是。”
他那双澄澈的瞳孔闪过微不可见的伤痛，六道本想继续问，忽然又觉得兴致索然了。她起身，拍拍身上的灰，道：“洗也洗了，可以走了吧？”
观空一言不发地起身，随她而去。
一路无话。
眼前的画面又一转，徐行心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恐怕要出意外了。
果不其然，这次六道所在之处，像是一个小小村镇的街角。她似乎正在一处角落，耳畔吵吵闹闹，男女声混作一团，也不知在干什么，吵得让人心烦气躁，她将手上的剑重重往地上一摔，发出啷当一声巨响，戾道：“吵够了没有？！要不要把他舌头割了给你们下酒？？”
眼前正躺着几个烂醉如泥的酒鬼，方到傍晚便醉的好像尸体，衣衫褴褛，冷的蜷缩成一团，脸上还在嘿嘿嘿地痴笑。站着的则是来讨债的人，十几个膀大腰圆的壮汉，一人怒发冲冠，一拳下去，将地上一人打得鼻血溅到地上：“死狗，有钱喝酒没钱还债？！”
恶人还需恶人磨，若是常人，见六道拿剑，或许还会怕几分，自认倒霉就走了。但这群人本就是干这行的，凶神恶煞地往地上吐了口口水，道：“关你屁事？滚一边去，别来碍事！”
很明显了，这种事每天都有，酒鬼欠人钱不还，一有钱便去吃酒，现在被堵了，眼看就是一阵好打。不过，看现在的状况，债主已经不指望能将钱收回来了，解决方式也很简单，不给钱，就还命，地上这些人恐怕今天就要被打死在这了。
六道本来也没想管，她只是嫌吵而已。这些烟酒都来的货色她见多了，私下里什么烂事都干得出来，死了活该，烂在地里都没人管。
观空将她随手乱丢的兵器捡起，却没再走了。
六道叫了他两声，他还站在原地，眉头便皱起来了：“你不会又想帮他们吧？？”
观空平淡道：“若不管，他们会死在这的。”
又来了。又来了！六道烦道：“那些老人小孩你救一救当然没事。这些人？你要不要睁开眼睛看看，都是什么人？每天醒了就找钱喝酒赌博，没钱就借，偷，抢，有的还逼自己老婆孩子去外面挣钱供自己花，众叛亲离，才会现在躺了这么久根本没人来找。罢了，我没资格说别人如何，只是——你救他们会有什么好处吗？？”
不仅没有好处，还坏处一箩筐。追兵渐紧，耽搁一会儿，被围住的危险就越大，这些酒鬼就算被救下来也不会有丝毫感念恩情，不把他二人卖了就不错了！这已经超越了“吃力不讨好”的范畴，完全就是自找苦吃！
观空道：“你先找个安全所在，我随后便来。”
“……”六道问，“你怎么帮？你帮他们还钱？你知不知道赌鬼欠的钱有多少，就你那点钱，塞牙缝都不够。还是说，你要用剑把这些追债的人赶走？现在你一用灵气，就跟暴露自己没有区别，还不赶紧走？？”
徐行也好奇。有了不能动用灵气这层桎梏，观空便是一个寻常人，没钱，没灵力，他究竟要怎么帮？难道靠说服？
地上的酒鬼血都流了一滩，还在梦里似的傻笑，完全不知痛似的。大汉又是一拳捣进他小腹，他惨叫一声，鲜血狂喷，将腹中东西全呕了出来，呕出的东西全是一团烂糟中混着浓浓的酒臭味，真是恶心至极，路过之人远远地便绕道而行，免得自己沾上什么晦气。
大汉并未停，直接骑在那人身上对着头就是一顿狂殴，眼看着就是要打死人去的。
观空道：“请停手吧。再打下去，他会死
的。”
大汉道：“怎么了？他是你爹？你管得着么？”
观空：“不是。”
他挡在那几人身前，虽说语气平淡，但摆明了便是要找茬。大汉恶狠狠推他几次未果，怪笑道：“那你就是要替他还钱了？还不上？可雇我的人说，不还钱，那就要还半条命，我今日若是不把人打到半死，我这一天的工钱就讨不到了，那我一家老小就没饭吃，得饿肚子。兄台你这么善良，就当没看见吧，不如让让？”
然而，观空如一尊玉雕般站在原地，说出了让所有人都惊了一瞬的话。
他道：“那便打我吧。”
“……”
“听说过找骂的，没听说过找打的！”那大汉莫名道，“你这人脑子有病？？我打你，你能保证不还手？”
观空道：“能。只要你让他走。”
六道的眼眶细微地放大了些，她睁大了眼——因为大汉真的一拳打上了观空的脸。这一拳没有省力，他擦了擦鼻端，鲜红的血立刻自指缝中淌下来，然而，观空真的没有还手，只是微垂着眼站在原地。极致的不解之后，便是被冒犯的愤怒，大汉紧紧绷着牙，又是一拳！紧接着又是狠狠一踹他的膝弯，他摇晃几下，并未跪下，仍是沉默地站直了。
六道的心跳越来越快，眼底弥漫上一丝刺红。徐行听到了她自喉间挤出来的细微冷笑，眼前一晃，她将地上躺着生死不知那条醉鬼拖着就走，随便找了个富贵人家施粥的棚子丢进去，忽略身后一片惊叫声！
她回到原地时，地上满是血迹，那几个讨债人已经走了。观空半坐在地上，被遮掩的面孔上恐怕已经伤痕累累了，见她回来，道：“多谢。”
他起身，一瘸一拐地道：“走吧。”
六道说：“你信不信，你救的这个人，根本不会记得你。就算记得你，他也不会感谢你，只会庆幸自己躲过一劫，明日可以继续喝了。”
观空道：“无碍。”
他走得艰难，六道在后冷眼看着，忽的一脚踹上他的背，把人直接踹趴了。即便是观空，也没料到这飞来鼠脚，愕然一瞬，重重倒地。
哇！徐行心道，这小六道素质竟然比她还清新，真是棋逢对手了！
但她失望了。因为六道将人踹趴，原是看他这般一瘸一拐挪半天心里很不爽，于是决定拖着人在地下走，这样快且隐蔽，什么都好，就是对观空不太好。
六道就这么一路拖拽，将人藏到了一个小土地祀中。这地方破败的可以，屋顶漏的只剩块屋檐了，她将早上吃剩的肉包放一个在旁边，想了想，又拿回来，在观空的目光中将肉馅掰掉塞自己嘴里，转身离去，让观空自己养伤，反正她不会治。
她方才在附近察觉到了一丝追兵的痕迹。那几人看到了二人离去的方向，还记住了特征，若是说出去就麻烦了！
六道一路嗅着气息潜行，终于找到了那酒鬼的痕迹，果然，他回到自己那漆黑黑的狗窝里后，又是不分白天黑夜地饮酒，屋子里一股久久不散的臭气。
六道在梁上盯着那人，察觉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不免心焦，心道，要不要直接杀掉？
只要不让观空知道，便无事发生。
但她盯着人半晌，还是没有下手，就这般自天黑等到天亮，终于，附近有熟悉的气息正在急速靠近，六道敛了气息，紧绷身体，手上紧紧攥着一小把银针。
那几个眼熟的玄门众人现身了，刚进这屋子，便狠狠地皱起了眉。为首之人挥了挥手，后方一人向前，一盆冷水上去，终于将这个烂醉的人泼得清醒了些。
“昨日救你之人是谁？”那人道，“你有没有印象？”
酒鬼道：“什……什么人？”
那人无甚耐心，道：“昨日救你之人，是少林僧人，名为观空。现在，告诉我，他衣着如何，身边跟着的人是谁，往哪个方向走了？”
“哦……他……”酒鬼迷迷糊糊地笑起来，扯到了面上的伤口，痛的立马哭丧了脸，道，“原来是僧人啊……我看着也像是……嗝！难怪是高僧呢……少林！是吧？我可得……多谢谢他……哈哈……”
那人在他面前摆了一箱银子，打开箱盖时，银光霎时亮了人的眼。
“这里的钱，已经够你还清赌债，再买十年的酒喝了。”那人讥笑了声，道，“为何是十年？照你这样下去，不出十年必死无疑……好了。若你回答我上面的问题，这钱就是你的。快点说吧。”
六道的手骤然绷紧了。
酒鬼的眼睛跟涂了胶水似的，霎时黏到了银子上面去，根本分不开。他的手哆哆嗦嗦的，拿起一个银元宝，用牙咬了咬，两眼放光道：“真是好货……”
那人道：“那就快说。”
众目睽睽下，酒鬼竟将银元宝放了回去，他仍是乐呵呵的，打了个酒嗝，而后，微笑道：“我不知道。”
“……”
他明明知道。
六道踏着熹微晨光回到小土地祀，然而，已是人去楼空。她怔了一怔，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手上的契石——还在。然后，她看见了半块肉包下压着一张字条，是观空留的，字迹清隽，说是外出求药，很快便回来。
她过去一翻，没了肉馅的半个包子只缺了一小块，应该是用手掰下一小块吃了。
这里太安静了，只有虫鸣声，六道独自坐了一会儿发呆，有什么想说，却又好像没有什么可说，不知不觉的，她有些困了，于是将外袍脱下垫在屋檐下的长廊上，倒头就睡。
这一次，六道第一次梦到了自己的师傅。
她现在的个性已是矫正过的了。刚捡回来时，她是真的不将人命当命看，险些害死好几个无辜之人。好几次。师傅为何年纪这么大了还在红尘间游荡，前程往事如何，她也并不清楚，只记得师傅刚开始教导她，暴力、劝导、教学，什么能想到的方法都用过了，她就算明白自己错，还是犟地就要唱反调。
从前她喜欢往土里泥里钻，总把自己弄得很脏，又不爱清理。尤其是头发，又细又软，总是缠成一团，有时甚至打结。师傅想让她像个“正常人”，于是不直接一剪子了事，而是尝试着帮她洗头。拿一个小小的红桶，她垂着脑袋蹲着，师傅在她旁边搓洗，有一次她一边被按着洗，一边还要和师傅大吵特吵，师傅终于爆发了，将她的脑袋往桶里一按，颤抖道：“你怎么不去死？！我这么教你到底是为什么？？！”
六道被按在水里，有几秒钟不能说话，水呛进鼻腔，她好难受，不知道是哪里难受。师傅很快就继续沉默地帮她洗完头发，用布包了，六道似乎听到身后传来有点压抑的深呼吸，师傅流泪了，她装作不知道，和往常一样枕在师傅腿上，让她给自己束好头发。
有凉凉的水珠滴到她眼角，师傅绝望般缓缓道：“六道，你为什么就不能像一个人一样？”
六道心里想说，可是师傅，你们人太复杂了，我真的不明白啊。
眼皮上跳跃着微微的赤红，她似乎自天亮一直睡到了正午时分，太阳大了，照得她浑身暖洋洋的，耳边的知了在不停地叫，有风轻轻吹来，逆着将她至今仍是束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吹得全扑上了脸，沾进了唇角，她痒得皱起了眉，风声中，似乎有谁坐到了她身边。
有微凉的指尖迟疑地拂过了她的唇角，将那丝顽固的发捋去，六道像是陷进了梦中。头发被生疏地拢了拢，似乎想束起来，然而，尝试了少少几次失败了，那人便不再继续了，只是沉默地继续坐着，紧接着，发出一声轻轻的叹。
她好像在做梦，但她真的察觉到了一些什么——她不明白的——
六道终于真的睡熟了。
她感觉得不真切，徐行却是感觉得再真实不过了。六道从前抱怨过头发麻烦，现在的头发
也比众人都短很多了，再短就到引人注目的地步了，却还是怎么都梳不好。观空外出求药，应该是路过了那种小孩家家特别喜欢的卖货郎担子，从中择了一个束发簪子回来——但他怎么也不想一想，六道有头发的都用不好，轮得到你一个光头来帮忙吗？

第135章 默路两行4往事！完！！撒花打怪了！……
自此而始，徐行眼前的画面开始紊乱了。不是毫无逻辑的那种紊乱，反倒像是闪烁跳跃的影片，时间不断在往后走，但很多事都是空白的，或许是年代久远，六道已然记不得了，只能这般含糊过去。
她是含糊过去了，徐行却苦不堪言，只能连蒙带猜，揣测事件全貌。她忽的想到，这样岂非是黄时雨的日常？自己还只要猜而已，二师兄还要面不改色地蒙混过去，当真难度高绝。
也不知走了多久，更不知走到了哪，附近的景色开始有所变化了，一人一妖应当已临近了穹苍。
徐行如此肯定，是因为这附近开始绵延种着花树。少林境地多青柏，更为稳重，素日极少见到这等景象，并且，这花是幽蓝色的，花蕊中甚至泛着微微的黑紫色，分明才初夏就沉沉缀满了枝头，看着艳色有欠，鬼气过浓——直白来说，好看，但有点晦气，像是人坟头会长出来的花，还有些莫名的眼熟。
徐行纳闷道：“我记得从前边境种的不都是腊梅么？每到冬天就被薅得光秃秃，现在怎么改种这个了？”
六道死性不改，伸手去摸花瓣，霎时手肿成了半两猪蹄，切一切可以先行卤了。
“喂！”她疼得一缩，张口便倒打一耙，“你为何现在就不提醒我了？！”
观空淡淡道：“说了几次，姑娘仍是不听。如今正是你的缘法，下次勿要这样了。”
“缘法个狗屁！”六道怒发冲冠道，“你直接说‘痛了就懂’会死？！告诉你，我痛了也不懂，下次还抓！”
好！就该这样！徐行高声道：“姑娘大义！”
唉。没人接茬，好痛苦。
然而，观空如今已很熟悉该如何让六道的脾气暂歇了。行路间，路旁蓝花随风微动，并无任何香气，他抬眼，道：“你可知此花出自谁手？”
六道果真暂停脾气，道：“不论出自谁手，都是一个心肠歹毒之人。你别卖关子了。要说就快点说。”
她活了十几年，有许多事都不懂，不懂也不问，却又十分好奇，只要说给她听，她才会老实一些。观空微微颔首，道：“穹苍九重，寻舟。”
有两双耳朵同时竖起来了。
徐行心道，此时竟还是九重，没有“尊”。寻舟你真是如此年少便为老不尊，年纪轻轻便一把年纪……好了，别再自言自语了，你吵死了。
风过花梢，枝叶簌簌，观空道：“那你可知，虎丘崖一役？”
“这个我当然知道。谁不知道？”六道语气中有着对强者天生的渴求，“一人当关，诛杀三万……”
观空道：“后世看来，不过一个数字，众人也只会将这个数字传下，唯有亲历者才明白，这并非一个可以用来夸耀的战绩，因为，太痛苦了，也太惨烈了。”
“她用的是‘火’。三万妖的尸骨化为齑粉残肢，混杂在一起，将整个山谷填平了。”他的语气淡淡，话语却触目惊心，“事过之后，此地变为死地，寸草不生，荒芜如赤土，连带着周遭地界全都被波及，岩浆爆发了三次后，就连唯一的人烟都断绝了。就连穹苍也束手无策。”
尸体将山谷填平……六道一顿，追问道：“为何要处理？由天地来归天地，等下几场雨，时间够久，那里便会重新发芽的。”
观空：“徐行还在下面。”
六道怔道：“……什么？”
观空道：“当时的掌门还被埋在最下，不得而出。那些死者皆是她一人所杀，怨气冲天，彼时穹苍连着找了三天三夜，仍是一无所获，众人皆称，她或许也已被反噬，化作一抔骨灰沉在山底，找不到……也分不清了。”
六道：“然后呢？”
观空：“但她的弟子寻舟，依旧坚信她没有死，不分日夜地在那片死地上搜寻。目见的都是残肢骨灰，太多了，想要找到一个人，如同海底捞针。他将自己血化成的花扎根在这些尸骨中，催生藤条，不断向下探问，我师祖前去支援时，已是他找寻的第十四日了。他口鼻一路滴滴答答淌着血，趴在地上，头发披散，如同疯魔，根本无人敢去劝他。”
六道听得入神，不由道：“最后找到了吗？肯定找到了吧！”
“找到了。”观空微微颔首，道，“即便如此，寻舟的花在此期间吸收了太多血肉残肢，已然异变了。也正是你如今看到的样子，这些花都是自山谷中绵延散落至此的。对于他此后性情大变的根源，有人便猜测是由于此役，他将这些血花收回体内，已被‘妖染’。此事警醒后人，必须……”
“打住。讲故事就够了，大道理我不爱听，别说了。”六道又追问道，“这个‘九重’，是什么意思？他自己封的么？”
毕竟不是一个时代的人，观空对此也并非笃定：“曾有人在不同地方同一时间窥见过他的分神，有一段时日更是常常看见，我想，大抵是形容他行迹诡异、分体众多的意表吧。”
六道：“喔。”
她看着肿手上拈着的那蓝紫色花瓣，垂眼道：“真不知道你师祖跟你说这些的时候是如何评价的。嘿，想想也知道，什么杀孽过重……”
“非也。”观空温声道，“我师祖很钦佩她。以杀止杀，以生止杀，道不同罢了，终究是殊途同归。”
小故事讲完，六道的脾气也没了，她兴致勃勃地跟着走了一段路，竟忽的认真道：“寻舟很爱她吗？”
观空和徐行一同喷了。观空难得失态，竟不知答什么好，少顷，方道：“这两人是师徒。”
“是师徒又怎么了？”六道没明白，“我问的又不是这个。”
观空道：“师徒情分，正如亲情，不能……这样说。”
六道：“为什么不能这样说？因为徐行很老吗？不对啊，可她很早就死了，按理来说，和寻舟岁数没有差多少。那寻舟为什么不能爱她？就算很老，也没什么啊。忘年恋，你们人族不是常有？”
“没有为什么。”观空道，“这不符礼数。”
“不懂你们。”人这一辈子本就活的短，说不准没几日就死翘翘了，还管什么礼数？这玩意能吃吗？六道兴致索然地将花瓣丢了，道，“既然那时如此奋不顾身，撕心裂肺，后来又为什么会决裂？”
观空只答：“人是很复杂的。”
六道：“我知道！很复杂！！那你们尽管复杂去吧，一辈子就在那玩你猜我猜，烦不烦啊？！一句话的事，简直有病！”
这下好了，故事白讲，六道脸一下臭的如同狗屎，又径直飞到前面去自顾自走了。
余光中，观空看着她短短的马尾在半空中荡来荡去，并未马上跟上，而是出了神，而后，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徐行也想叹气了。
决裂？她和寻舟，决裂过？这个词对她来说并不陌生，但放在寻舟身上就有点陌生了。难不成是以讹传讹？江湖传闻不可信啊。
观空读书甚多，博闻强识，沿途的典故逸闻随口便答，还会在其中隐晦地添一些江湖守则，免得六道出去又是横冲乱撞，丢了性命。愈到后面，说得愈是详尽，恨不得掰开了揉碎了一条一条塞进六道的脑袋里，六道听得昏昏欲睡他还要把人戳起来讲完，即便是她，都察觉到有所异样了，何论徐行。
他心中明白，这逃路，原本便是一条死路。
降魔杵能被送到山下，是观空的师傅用自己的命换来的一线生机，托在了观空身上，他下山，面对着无穷无尽、还在不断增添人马的天罗地网，这一线生机更是越来越细、越来越险，直至消失了。
此行若没有六道这个意外，他恐怕早在几日前便被截杀夺宝了。可正是六道这个意外，令他罕见地不知如何是好了。
又是夺命奔逃的一夜，前方道路不知还有几重艰险，桥梁之下，水泊散发着一股食腐动物的臭气，六道已蜷在角落里累得睡眼惺忪了。
观空守在风口之处，双眼清明，然而，心中一团散不开的迷雾，将他彻底吞没。
火光冲天的少林，遍地疮痍的红地，瓦块不断砸落到地上，已然不动弹的尸体上，眼前红金两色交织碰撞，撞得人头疼欲裂，他被一股巨力推得摔到山门前，尚未起身，便感到自己手上被塞进了什么东西，滚烫的白光烧得他掌心剧痛，他愕然道：“我……”
“快走！”熟悉的面孔满面血污，道，“走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回来！”
永远……不回来？可这里是少林啊！少林不能灭！观空张着嘴，却吐不出一个字，耳畔此起彼伏的惨叫声遮掩了他的感官，他只能本能道：“为什么？？”
师傅吐出一口血，恍惚道：“若是一件错误的事需要不断重复错误方能延续……那装聋作哑是否也是一种罪过？”
不知是在问他，还是在问自己。观空不知该如何回答，在被一掌拍下山之前，只听到最后一句话：“不要探问，不要求知。你一辈子都不必知道原因  ！答应我！！”
“……”
观空微微闭了闭眼，感到自己的心动摇了。
一线生机……意外……
他再度睁眼，心中已有决断。
只是，不知为何，他早该将此决断付诸行动，却总是拖了又拖，拖了又拖，直到那一日彻底到来。
那一日，并不特殊，阳光普照，天气晴然，与先前的每一日同样普通。六道在前面折了根藤条，在自己掌心拍了拍，笑嘻嘻道：“我以前犯错，师傅就拿这个揍我。抽出残影，抽出风声，可狠了。”
观空道：“疼吗？”
六道说：“笑死。一点都不疼！”
观空道：“或许她本就不想让你太疼。”
六道不讲话了，只在那动来动去地玩藤条，过了会儿，她才不经意道：“真的吗？”
观空尚未来得及回答，忽的抬目远望，危机逼命之感狂涌而来，如同冰棱刺心，胸口一凉。
……终归还是逃不掉。已这么近了，六道还没察觉到，来的这些人势必实力比从前还要高绝不止一点。
观空面不改色，并未露出丝毫异样，他站定，叫了一声：“六道。”
“突然叫我名字？？？”六道吓得尾巴都差点竖成闪电，惊道，“搞什么？！”
“我旧伤未愈，似乎有些发作了。”这是实话，他不过一直没有说而已，观空缓声道，“我功体特殊，需要一味药材，这药材只有城南那间方有，可否劳烦姑娘跑一趟？”
六道自然不疑有他：“那边太远了啊，过去回来一趟都多久了？你就不能忍一忍，或者跟我一起去吗？”
观空很轻地笑了笑，道：“忍着别死吗？”
“……”六道捏着鼻子道，“好了我去就去！你躲到偏僻的地方等我，我拿到就马上回来。对了，钱！”
她取走了观空的整个钱袋，霎时风似的消失在了不远处。
然而，观空没有躲。他负手立在原地，等了片刻，终于缓缓开口道：“既然来了，何不现身呢？”
如云雾般，四面八方浮现出了不少影影绰绰的人形。人，衣着不同，形貌不同，出身不同，势力亦不同，唯一相同的是，他们的面上皆是紧绷恐惧的神情，其后又有几丝掩不住的贪婪。
观空不解。以他的修为，一人能抵十人已是极限，何必如此胆战心惊？
而后，他立刻便明白了——没有人知道少林降魔杵的真实用途，他们顺其自然地认为此物能让人实力大增，才这般如临大敌！
终于，有人开口了。那人厉声道：“观空，你该当何罪！”
观空看向他，那人竟穿着一身僧袍，应是个破戒僧。他轻声道：“我该当何罪？”
“你打伤守门弟子，私窃圣物下山，知错不改，仍在不断逃亡。”那人面不改色地扯着谎，道，“我依首座之命，将你缉拿回宗，必要从重处罚，以儆效尤！”
一时群情激愤，道：“没错！”“竟做出如此畜生之事，真是枉读佛法！”“我看不如就地杀了，何必再缉拿？”“我赞同。”
两人都知道，事实不是那样，那人也知道，观空不可能在其他宗面前抖落出真实情况，无论他说观空杀人还是放火，对方都得担着。
这是他接过降魔杵时便有的觉悟，观空并未为自己辩解，只是有些莫名的想笑。
为何这些人扯一个冠冕堂皇的大旗，找一个极度正义的目的，然后便可以心安理得地行事了？即便骗不过他人，也要骗得过自己吗？
观空抬眼，平静道：“圣物并无你们想要的作……”
他话音未落，一道长剑闪着银光射来，直截在他右肩之上穿出一个巨大血洞，动手之人颤声怒喝道：“别、别动！！你想干什么？！都说过让你不要动了！！！”
血顺着手臂淌下，他的一只手已经废了。然而，观空方才只是想将负着的手放下罢了。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动作，在面前这群人眼中，便是他想拿圣物反击，所以必须先下手为强——以己度人，莫过如此。
观空彻底明白，今日想逃出生天，已不可能了。他很慢地捂住了自己的肩头，道：“我应允了一件事。所以，我不会回去。”
下一瞬，刀剑声响起。
“……”
六道走到一半，忽的心中一动，好似有什么不好的预感。
是了。上次便偷听人说，城南那家药铺老板被人打了，这几天卧病在床，门自然没开。观空怎么连这个都忘了？那她要去哪儿找那味药材？
方法总比困难多，她并未再往远了走，而是就地威胁了一个小灰族，让其多找几个亲戚帮自己打听一下药材的消息，比市场价贵一些也能接受。
幸好把整个钱袋子都拿来了。
六道等啊等，终于等到了倒卖药材的二手贩子，见他过来时兴致冲冲，不由多问了一嘴：“这么迟？路上挑粪去了？”
二手贩子嘿嘿哈哈道：“看热闹啊。你是不知道，那边打的可激烈了。说是那个潜逃的大和尚被找到了。不过更激烈的应该还在后头，嘿嘿，那儿少说有四五个不同门派的人，圣物就一个，到时分赃怎么分？我看又要一顿好打了，哈哈哈！”
六道手一颤，神情霎时变得很恐怖，拿了药材便要走。只是这二手贩子何等猴精，察觉她面色不对，一手拉住她，道：“你着急去干嘛？狗咬狗，你凑太近会被波及的。还是说你去救人的？”
六道臭骂道：“干你屁事！”
“怎么就干我屁事了？”二手贩子急道，“你一个妖族，还帮上人族了，岂非自甘下贱？你难道没被揍过，不知道这些年他们怎么欺负我们的？你还要点尊严吗？”
六道手一震，将那小妖震开，她眼底爆开血丝，一字一句道：“我不是为了狗屁立场而活的。滚！！！”
她出了黑市，急急而奔，天晴野阔，风一吹过，路上下起纷纷花雨，美不胜收，六道根本无心去看，裸露出的手足间被划出不少细小血痕。
她的胸口被心脏撞得生疼，眼前昏黑，好似呼吸都是凉的，压根无法思索了。徐行听见她在无意识地喃喃自语：“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但是，这乞求没有用。
再映入眼帘的，便是漫天的血意。
六道没见过这么重的伤，观空已经变成一个面目全非的血人了，神色还是平静的。他没有还手，更无意说话，就如同往常。他的“善”，便是盲目的善，他根本不知自己为何要善，只是在极尽严苛地坚守着自小被教导的守则，而在不久之前，他的守则被告知或许是错误的。
他不愿见他人死去，却很乐见自己的死亡，六道曾有一种错觉……他才是那个真正不通人情的人。
然而，观空看向她的时候，眼瞳狠狠缩了一下。
六道跳入战圈，方才一瞬，额角便被擦得血流如注，浑身皲裂，她抓住观空的手腕，道：“走！”
观空静静地看着她，道：“走不了了。”
已经走得够久了，比他想得要久太多了，什么事都是有尽头的。
六道近乎手足无措地说：“他们不是要降魔杵吗？！那你给他们。反正你也不回少林了，就给他们啊！一个圣物而已，有什么狗屁用啊？！一个个都来抢！就算守不住，难道是我们的错吗？！你只有一个人啊！！”
观空摇了摇头。“给不给，都一样。我不能活着……”
他的身后泛出一点点萤火般的金光，逐渐盛大，最后，将二人包裹进去。世界在此时安静了，六道还拉着他的手腕，愕然转头，听见他说：“圣物守不住，你手上的东西可以守得住。”
少林事变的源头是什么，众人都清楚。就算降魔杵失守，这些人拿回之后发觉并不完整，再度来寻，他们也只会觉得观空将此物交给了值得信赖的同门亦或什么玄门人士，想破头也不可能想得到，观空竟然会把契石给一个妖族，让她带走，除非他真的发疯了！
观空若是死在这里，降魔杵没了，至少会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供六道喘息，找到容身之处。这已经是“上上策”了。
观空一边说话，血一边自口鼻中淌下来，下半张脸全是鲜红的。他说：“我送你出去，你再往北走，去……最好能去北边的狐守之地，找那里的族长，它……他有仁慈之心，会收留你。如果来不及走那么远，便去穹苍的凌华寺，我曾在那里研学，师弟名为……观真，你去找他，让他先为你选一个藏身之处……先藏着……不要跟任何人说你有契石，也不要说你认识我……包括观真，明白吗……”
六道的心中一片空白，几乎是茫然的。就像当初起早时叫了师傅好几声没有应，发现她躺在榻上已濒死的心情，是一模一样的。她脑内在疯了般尖叫，不要，我不要！！然而开口却是虚弱的：“那你呢？”
观空道：“我有方法脱身，十日之后，你在凌华寺等我，我会来。”
六道死死盯着他，没有发现任何修为倒退此类的异样。他不能说谎，他现在没有在说谎！
但是，不知为何，六道还是不想走。她不愿走。她抓着观空的手腕，被推得往外一滑，两人五指紧扣了一瞬，又倏地放开，少顷，她感到自己的手被很轻地握了一下，轻的像是错觉。观空对她艰难道：“红尘险恶，你个性莽直，易惹事端。本性难移，我管不了你，只是，日后你要做什么事，能不能，先想一回我……”
一模一样的话语，一模一样的情景，在这瞬间，六道如遭雷击。她的胸口传来阵阵撕心裂肺的疼痛，疼到不能呼吸，她根本动不了了。金光猛地强盛起来，她感到背后被重重一拍，体内妖能霎时被激得翻江倒海般涌动起来，搅得她生疼，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已冲出了包围圈十丈之外，落到了密林之底。
六道没有回头看，她拼命地爬起来狂奔，一次次将天赋用到透支，喉咙干渴到快要沁血，眼前黑黑昏昏，甚至分不清是青天还是白日。
下一次画面再亮时，眼前是红瓦屋顶。视线往右一动，观真正在给手臂施药。
徐行明白了。六道应该安全到了凌华寺，倒在门前，被观真捡回去了。观真见她醒了，道：“姑娘，你身体亏空很严重，还有内伤，这是怎么了？”
他和观空一般，都叫“姑娘”，绝口不提她是妖族。
六道张了张嘴，嗓子根本说不出什么。她嘶哑道：“能不能……收留我……一段时日？”
她不说缘由，观真也不问，只道：“自然可以。待姑娘伤好了，再走不迟。”
六道摇摇头，说：“只要……十天。”
她就在凌华寺的角落里，成日无所事事地望着天，等啊等。
等了十天，没有人来。
她于是又等啊等，等了二十天。
二十天，还是没有人来。
三十天，还是没有人来。
六道的伤已经愈合得没有痕迹了，她向观真告别，一路回到原先的地方。
那地方也已经没有痕迹了，她在小密林中翻翻找找了半天，终于闻到了一种细微的臭味，像当时在桥洞下闻到的气味。难怪她找了这么久才找到，观空都已经被野兽啃得面目全非了。
六道站在那里，定定地说：“我就知道。”
已经有过一次了，对该怎么处理她已经驾轻就熟了。先去砍树，做一个简易的棺材，再把人放好，整理一下衣服和表情——现在也没什么好整理的了。她面无表情地把乌鸦全部赶开，凝固的血块擦干净，把人放进棺材里，然后开始找一个偏僻的地方埋得越深越好。
她拖着棺材一路走，有妖族凑过来问：“哇！你杀的？”
六道：“滚。”
终于找到了个好地方，六道潜进土里，将棺材埋进去，然后忘记这个地方在哪里，转身离开。
她又回到了从前的生活，除了手上的铜钱串里多了一块契石之外，没什么不同。吃饱就睡，睡醒就吃，终于不用夺路奔逃、时时警惕了，她只是芸芸众生中一只最不起眼的小老鼠，不会有人注意她，不会有人记得她。
降魔杵回归，少林沉寂两月，宣布关闭山门，潜心修佛，只有特殊时日才开放通天梯以供信众礼佛。六道不关注这些，她叼着草叶子躺在破庙的长廊上面，已至夏日，烈阳挂在当空，却又有穿堂风经过，是个适合午睡的好日子，她听着耳边的知了声，睡着了。
头发被压得有点散乱，一阵风轻轻拂过，像是人的指尖触及唇角，“当”一声，一声轻响将她惊醒，原是发簪落到了头旁。
六道没有动，眼睛渐渐睁大了。
她想起来了。那时，不是做梦。也不是风。是观空在试着替她束发，把她脸上的发丝捋掉……就是他。明明就是他！
六道心中的怒火井喷一般涌上来，她一言不发地吐掉草叶，攥起发簪，往一个陌生的地方径直赶去。这发簪粗糙尖利，她攥得太紧，把掌心刺破一个血口，簪身立马红了——她很快赶到了埋棺材的地方，把棺材给直接挖出来了，然后，掀开盖子。
这么久没看，又没有灵气保鲜，里面的尸体已经变成什么样了，让人无法作想。至少徐行眼睁睁看着，只能用不太道德的四个字来形容：初具人形。
六道对着里面的尸骨质问说：“你为什么要骗我。”
当然，没有回答。
她撕心裂肺地怒吼道：“你凭什么骗我！！我又凭什么帮你保管东西？！因为我活得久，因为我是妖族？！所以没有人会怀疑我，你的任务完成了，是吗？！！”
声音在这里回响，不得回应。
六道将那个簪子插进尸骨的心口，又奇迹般的平静下来了。她的样子状似癫狂，小声地喃喃道：“又是这样……又是一样……”
安静片刻后，有水滴落下去，六道心口的窟窿更大了，血混着眼泪从里面不停地淌出来，止都止不住，她彻底崩溃了。她狼狈不堪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道：“什么……做事之前要记得想一想你们……我不要想你们。一次也不要再想了！！你们到底是在帮我，还是在害我？！！为什么？！！为什么！！！”
可惜，这世间不是所有事情都有“为什么”的。
六道哭够了，把眼泪抹干净，棺材盖上，重新换了个地方埋。这次她拖着棺材走得更远了，为了让自己真的忘掉，可徐行看出来了，她走得再怎么偏僻，也刻意地避开了曾经埋自己师傅的那个地方，她根本就忘不掉。
眼前画面一转，是一对惊慌失措的道侣，六道将那个追着他们咬的失智妖人一脚踹的鲜血淋漓：“你刚刚说你爱她？”
那人被她恐怖的模样吓得浑身发颤，道：“是、是。”
六道困惑道：“你爱她，为何妖人来了你第一个丢下她跑？你不是爱她吗？爱是这样的吗？”
爱到底是哪样的？
她看了好多好多各式各样的写“爱”的话本，什么题材都有，亲情友情爱情，里面的故事大同小异，没什么新奇，可她还是找不到答案。
画面再一转，眼前还不是一头灰发的观真坐在棋盘前，抿唇不语。
六道问：“大师，因为我是妖族，所以我才不懂吗？”
观真道：“我认为，世间有情，并无不同。”
“那，好。”六道问，“她把我按到水里，打我，骂我，想过杀我很多次，她爱我吗？”
观真道：“不。”
六道说：“可她呕心沥血，日日为我操劳，教导我、照顾我，给我买糖葫芦安慰我，永远放心不下我。她爱我吗？”
观真不语。
六道又说：“他愿意为了我死，他爱我吗？”
观真道：“是。”
六道平静道：“可他愿意为了任何人去死，哪怕那人是陌生人、烂醉的酒鬼、穷途末路的
赌徒。”
观真再度默然。
寂静过后，观真缓缓道：“众生之爱，也是爱。”
视线中，六道放在案上的手缓缓攥了起来。
“……我才不管什么众生……”她的脸恐怕都已经扭曲了，“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想知道，她到底爱不爱我？！！我对她来说究竟是什么？！！他呢？？我和所有人都一样，还是有什么不同？！！为什么没人可以告诉我！！！我不懂啊！！！！”
摇晃的视线中，观真看着她的眼神，有些隐隐的悲伤。
她最终还是没有得到答案。
不知过了多少年岁，六道像游荡在红尘间的鬼魂，所有人的时间都在向前流动，只有她静止在原地。
这是那个不肯练武被母亲打手板的小童吗？都已经这么老了，牙齿都掉光了啊，还能健步如飞的，身体真好。
这是当年那个当街揍她的男人……哦，看错了，这是他的儿子，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的脸，一看都是这辈子没钱赚的衰样。
这是……
陈铁匠的女儿的孙女……吗？
六道站在从前的角落里，看见她抱着拿小木剑戳戳打打的小女娃，那把木剑又叫“野火”。当奶奶的笑得满面春风，逗着小女娃道：“我。”
小女娃牙牙学语：“我！”
奶奶道：“爱。爱，知道爱是什么意思吗？我爱你，你，也爱我。”
小女娃根本听不懂，在那鹦鹉学舌：“爱！爱！”
“……”
六道并未插嘴，而是站在原地，很轻地抿了一口烟斗，她不明白。
为何人一出生便学会了“爱”，却一辈子都不再说。
最后的最后，六道躲在一处尸山血海中，见众妖都没了气息，和宝座上那只两败俱伤了，才端着烟斗慢悠悠溜达出来，笑道：“鬼市之主？”
她一笑，已有了如今的雏形，再也不会将神色挂在脸上了。
黄时雨哑道：“原来这里还有个捡现成的小老鼠。”
以黄时雨的年纪，的确可以叫她“小老鼠”。六道说：“不必。我不是来抢这个位置的，就当我让给你，你欠我一个人情，记得下次有空拿命来还。”
黄时雨笑道：“你可真会做生意。那你来找我做什么，看黄鼠狼后空翻？”
“那倒没有这么闲。”六道真诚道，“我就想来问你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还不死啊？”
别误会，她这话出自真心，只是单纯问为什么都行动受制、病痛成这样了还是撑着不死。几百年了，这样活着有意思么？
黄时雨很轻地笑了几声，露出那颗尖尖的虎牙，他轻快道：“因为我有一个问题，一直没有找到答案。”
“嗯。不错。”六道煞有其事地点点头，随即，展颜一笑：“好巧，我也是。不如这样，我们交换条件——你替我去少林找一个人？”
黄时雨道：“我进不去少林，有个……朋友倒是进得去。她叫徐行，等会儿你们就会见面了。”
“徐行？”六道一怔，自记忆中找出此人，不由道：“这名字撞得有点大了。不过你说的应该是师祖替身不伦恋那位奇才吧？”
黄时雨在黑暗中微笑道：“是啊。”
……
……
“师尊。”
“师尊……”
有熟悉的声音一直贴在她耳侧呼唤，徐行像是忽的从水中被人抽离，睁开眼时，整个人都是懵的，甚至一时半会想不起自己在哪里。
然后她发现，自己真的在水里，至于为什么没沉下去，是因为寻舟在下边垫着。
“……”徐行头痛欲裂，礼貌地将寻舟的脑袋推开，“我是鲛人，不用人工呼吸，谢谢。”
寻舟歪头道：“‘人工呼吸’……是何意？”
徐行刚想解释，想想还是算了，告诉他应该不会有什么好事。她捞起冷水将自己双颊拍了拍，起身，发现了一件更离谱的事——自己在水中，是因为那附近的荒山已经烧起来了，无处下脚，而六道和观空——也就是如今的了悟，正躺在水中心，如同两具死尸。
徐行喷道：“虽然不会死，但你做好人不能做到底吗？！搭把手会怎样？”
寻舟道：“我不是好人。况且，两只手都托着师尊，搭不了手。”
她是鲛人。鲛人游泳还需要人两只手托着的话，那她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徐行试图去回忆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然而方才降魔杵带来的记忆回笼尚未完全抽离，那股压抑昏沉的情绪压在心头，沉甸甸令人喘不过气来。
只靠执念活着，真如行尸走肉，六道如此，那……
她抬眼，寻舟正看着她，见她忽的苦大仇深盯着自己，虽有不解，却仍是有些甜蜜的微笑。
“师尊。”寻舟道，“你怎么还不让我放手？”
“你提醒我了。把你的手从我腰上拿开，现在。”徐行无情道，“不过，为何你没被卷进去？我还以为下次得去别的地方找你了，还愁你是不是来不及留个信呢。”
寻舟轻笑道：“中过一次的招，若是还能中第二次，那就只能说是愚蠢了。”
愚蠢的徐行：“？”
寻舟立刻道：“师尊不同。”
徐行：“……”
她发觉了，寻舟为何此次没有中招，一则是他有了防范心，二则便是，降魔杵的感染力比起狐族的魅惑，是要温和许多的，并且，寻舟对六道与了悟的往事，毫无好奇心。
正常人都会想着，究竟发生了什么？然而，寻舟是真的完全漠不关心，他一点兴趣都没有。他当时的全身心关注都在徐行身上，自然不会被卷进去。三人昏迷的时间也不知多久，不知道他对自己做了什么，总之看到烧起来了，便抱着她待在水里泡了半天，难怪一醒来时见他眼神竟然还隐隐有些开心……
对了。
为什么烧起来了？！！
徐行因“作孽过多”，看见满地烧起来这件事情跟看到路边有条狗一样平常，不会有丝毫感触，现在终于发觉不对了，她硬着头皮往那边一看，简直想像六道一样狂飙脏话了——
第三次了！又！是！少！林！！！
神通鉴道：“徐行！完了，地牢！！少林的地牢阵法被破坏了，里面的所有囚犯全都逃出来了……逃出来也就罢了，他们看上去神志不清，身体还很诡异，竟然有点像是……被改造过后的妖人！！！”

第136章 三步棋是不是找死？
什么？！
要论妖人这种东西，徐行与其打交道的次数也不少了，这四不像的畸形怪物一看便非天生而致，如今若神通鉴带来的这个消息为真，就没有比这个更有力的、它是个人造之物的事实佐证了！
此刻已无暇考虑其他问题，徐行打了个响指，静夜之中传来一声鹤唳，少顷，有只仙鹤灰头土脸地自密林中钻了出来，一副自睡梦中惊醒的茫然模样——现在再等法器过来不太现实，徐行只能就地取材，现抓一个了。
“很好。”她站上鹤背，用手扣住它的脖颈，身后一重，寻舟也落了上来，她转头，尚未开口提醒，便见他手一抬，那纸钱般的蓝花随风席卷过去，生出无数藤条枝干，将水中二人卷起拖在地上，遥遥缀在后方。
寻舟道：“师尊，走罢。”
徐行道：“太远了。”
寻舟站近了些，垂眼道：“这样呢？”
“我说你把他们拖的太远了，抬高一点，近一点——别装听不懂，你不至于连这点力气都懒得出。”徐行见他模样，心知他用那花杀人可以，拿藤蔓卷着旁人倒嫌弃起来了，真是不明所以，又忽的想到六道回忆中观空所说之事，不由心中一酸。
这花，其实不是血蛭所化吧。
现在想来，那只是神通鉴的猜测罢了。寻舟一向讨厌生得不好看的东西，默认下这个接近丑陋恶心的来源，是不欲让自己探究原来那清雅别致的火花为何会变成如今这种诡谲模样，事到如今，她真不知道他还瞒了自己多少了。
罢了，徐行将乱麻似的心绪收回，道：“走了！”
……
师徒二人一路狂奔，远远的便看到少林山下的城内亦是火光冲天，四处皆是倒翻的小摊杂物，心头一凛。
降魔杵被了悟带出宗门才不到半日，护山大阵空悬也才不到半日，少林地牢便失守了。大阵是隔绝外界与宗门的一道城墙，没有它，现在的结果便是——那些妖人无所阻拦，无可顾忌，直截冲到山下来了！
那几个眼熟的小和尚正在城中奋力疏散人群，嘶声道：“躲！！先躲到哨岗里来！”
另一人又道：“不，不要聚在一起！都分散开！！这怪物是靠着活气追逐人的，人越多的地方活气越重！都分散开！！”
两和尚年纪还小，又全无经验，危急之间发出的指令竟然还是自相矛盾的。这实在太要命了。众人自然要往哨岗里躲，但小小一个房屋怎容得下那么多人，很快便踩踏起来，乱哄哄闹成一团。
痛呼惨叫声中，有人惊疑道：“这些都是什么鬼东西？！为什么是从少林里下来的？！”
徐行眉头一蹙，心道，但凡机灵点的，都知道这问题不该回答。但现在这六神无主的情况，再机灵的人也会惊慌失措，果不其然，有个小和尚解释道：“地牢的阵法不知为何破裂了，师姐师兄们已在宗内尽力拦截了，可人手不够，还是有漏网之鱼……”
他话音未落，便有人大吼起来：“是了！又是你们少林造的孽！收了那么多香火钱，连个地牢都看不好吗？！！什么慈悲，这些鬼东西也值得你们慈悲？早杀了不就没今天这事了！受罪的还不是普通人！”
绝不能说“这玩意是人变的”，否则要引起恐慌，又嘴笨，一时那些守心派的小和尚哑口无言，根本不知该如何安抚群众。这更要命了，该镇压的时候不镇压，该说话的时候不说话，果不其然，众人怨愤间，说的话愈来愈难听，而愈难听的话，便愈是能煽动人心：
“那些鱼肉百姓的向来不见管过，掷愿亭一出反倒处理得快，封玉在少林被当街杀害，凶手到现在还没找到！你们每天都端坐在山上念经，不问世事，舒服得很呐！”
“就连隔壁的小宗小派都知道派人出来救济，你们呢？！也配称自己六大宗，我呸！”
徐行向下望着乱哄哄一片的人群，感知了一番附近的气息，发觉极为强大的那些的确被牵制在少林，奔往山下的一些妖人都是其中较为实力不济的，成不了多大气候。但再不济的怪物也是怪物，对寻常人来说依旧是灭顶之灾，她低声道：“寻舟。”
寻舟心领神会，几道巨大的透明水幕从天而降，像锋利的刀切割一块糕点那样，将街道切分成好几块，正巧将人群聚集之处框在内部，并且，内部之人半边脸浸入了水中，呛得难受，必须努力踮着脚才能将鼻子露出水面呼吸，于是众人忙着起此彼伏地踮脚，再没有气力吵架了。
徐行：“……我算是发现了。你每次救人，都不想让人被救得太舒服，心眼怎么这么不善良？”
“懂得报恩之人不会在意，不懂之人，无论你救得他舒不舒服，他照样不会心存感激。”寻舟笑吟吟道，“我以为，师尊也该如此。总是那样救人，会惹上一堆不知好歹的东西来纠缠你，岂非是恩将仇报了？”
陈年老醋又来了。神通鉴白眼道：“他还是忘不了那个书生……”
“我有那样小器么？”寻舟笑冷了一瞬，俯身对着徐行心口定定道：“我说的是我自己。”
以神通鉴的视角来看，这简直就是恐怖片。它差点吓尿了：“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徐行救我！！！”
“都闭嘴。幼稚鬼，有什么好吵的？”徐行将他脑袋轻轻拍开，揉了一下，看向烟火缭绕的山巅，忽的道，“我似乎看见大师姐了。”
不是似乎，是的确看到了。徐青仙乘着两条白绫，唇角挂着血痕，面色平淡地准备离开，余光瞥见徐行，眼睛微微睁大了些，落到了二人面前，又看到了身后拖着的了悟、六道二人，面无表情地评估了一番，觉得加上这般战力应该打得过了，于是无事发生似的淡淡道：“师妹，走吧，上面好多怪物。”
徐行道：“其他人？小将？阎？不染兄？”
“都在上面。”徐青仙道，“四掌门秋杀也在。”
估计四掌门是下来接人的。徐行很欣赏地道：“大师姐，四掌门还在你都敢跑，日后是不是不想在穹苍混了。”
徐青仙点头道：“所以我事先问过她，能不能先走一步。她默认了。”
神通鉴惊魂未定间不忘吐槽，那明明是她被气得懒得理你了吧！纵观徐青仙下山这么久，唯一一个能治她的只有徐行，徐行只会哈哈大笑着把手铐往两人手上一扣，制造出一个要么一起死要么一起活的双选题，以大师姐莫名对生命的渴望，两人都会很安全……
越靠近山顶，火光便越是旺盛。并且，徐行一眼便看出来了，如今烧着的正是狐火。阎笑寒捂着心口满头大汗地蜷在角落里，正试图将那些狐火吸纳回身体里，他重伤未愈，真是拼了，然而事与愿违，他竟成了个流动景点，所有路过他的大小僧众都大惊失色：“你竟是狐妖！”
阎笑寒虚弱道：“放、放下，别打我……我是好人……”
僧众：“真的没错吗？可你长得这么……”
阎笑寒：“滚！！你们够了没有！！！”
他强行吞噬了太多不属于自己的狐火，一张嘴都冒火星子，呛得满嘴灰烟，心口又是剜肉一般剧痛，他脸色一白，猛地按住自己的伤口，情绪疗法道：“这是气的这是气的这是气的……我没事我没事我没事……徐行！！”
这一声徐行叫的情深意切，好像终于看见了能扛事的人，都快热泪盈眶了。
徐行跳下鹤背，道：“没事了。”
有几个僧众见她堂而皇之进入少林，不假思索便是木杖齐齐打来，徐行伸出一指，抵住攻击，歪头道：“你们有没有搞错？现在是打死它们重要，还是打死我重要？”
的确不是干这个的时候。那几人面露尴尬之色，还道：“你来做什么？！”
“嫌我没带东西？”徐行侧身让开，露出后方紧闭双眼面色痛苦的了悟来，“这个行不行？买一赠一，还有这个。”
“首座！！”那几人嚇得扑上来，摇晃
他几下，见其依旧是不省人事，抬头怒道，“你对他做了什么？！”
又怪她了。她要是真对了悟做了什么，还何苦一路把人搬运回来？更何况，是了悟拿着降魔杵来追她和六道的。锅多了不愁，现在更不是掰扯这些小事的时机，徐行一指点上了悟的穴道，道：“该醒了。”
话音落下，了悟猛地睁开眼，眼底金光乱闪，两世的记忆在脑中混乱交织，他此刻便跟徐行上一次在碧涛峰醒来一般，酸甜苦辣爱恨嗔痴涌上心头无法灭却，令人头疼欲裂，只想好好整理歇息，但很遗憾，现在已没有给他适应的时间了。
徐行将他薅起，紧迫道：“开护山大阵，快！”
了悟眼前一瞬清明，他抬眼望见少林这地狱之景，并无迟疑，张手结阵——契石已然归位，降魔杵发出震天轰鸣，飞上半空，势如破竹般冲向众生钟，一声几乎要将人震到失聪的巨响后，整个山头霎时被一张金色绵密的柔和巨网彻底包裹。
山上和山下的道路被这张巨网彻底截断了。少林中还在与怪物缠斗的众人都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留在少林，再如何也就是死几个少林门人，可去往山下，造成的损失和伤亡便不可估计了，若是这些妖人甚至一路向别的地域流窜……这样的后果，摇摇欲坠的少林真的已经担当不起了！
只是，这大阵仅由一人维持，所耗定然甚巨，更何况，这降魔杵的归属本还不在了悟这里，他动用了一些方法才强行自了难那里征用过来，这才仅仅几个呼吸，了悟的冷汗便淌进领口，面如金纸，咬牙道：“地……牢……”
徐行冷静道：“地牢的阵法破裂了。我记得，那的确是出自少林前辈之手，按理来说，应当固若金汤。你对此有什么头绪么？”
“师弟曾言，当时……地牢落成，担忧内中逃犯作乱，首座邀了其余五大宗的掌教，来此……为阵‘刺字’……”了悟此时混乱无比，口中的“师弟”应该是已然死去的首座观真，“一共六个方位，不住轮转。若有心人在那时便埋下祸源……”
地牢落成，都是观空再上一辈的事情了。比地牢阵法出错还要恐怖的事情，是内中不允任何人探望的重刑犯人竟在不知不觉间都被改造成了怪物，这说明一件事……那人出入少林地牢，如入无人之境，来往不止数次，时间也并不短暂，然而，并没有一个人发觉！
徐行抬眼望向远处，瞳孔中火光跳动。
三场大火，三步棋。
第一步，利用封玉在山下兴风作浪，毁掉少林的名誉，尽失民心。
第二步，观真首座以身入局，试图力挽狂澜，关键棋子了难被蛊惑，宗门人数锐减，元气大伤。
第三步，破坏地牢阵法，任凭怪物作乱，所有残存的试图重建少林的力量骤然全被牵制，再度遭到重重一击，变成了一盘散沙。
所有人都是棋子，封玉是，了悟是，观真是，徐行也是，不如说，无论她怎样试图阻止，都改变不了这既定的结局——了悟说的没错，少林这个沉疴已久的宗门在这三步棋走完之时，迎来的结局必然是落幕。佛不灭，少林没有灭，但作为六大宗的少林，已经彻彻底底地消亡了。
混乱之间，珈蓝宝殿的最上空，那尊整个少林最为雄伟巨大的佛像，微笑着在火光中缓缓松动了。
佛像依旧保持着那悲悯的微笑，重重向前倒去，所有人都在咬牙苦战，根本抽不开手，永正高呼一声，拼着被妖人在臂上划下一道巨大血口，也狂奔而去，试图抵住它，绝不让它倒下来——
撑不住。
只凭一人之力，怎可能撑得住？
那尊佛像脸朝下重重撞到地上，将金面和永正抵在下方的手骨一同撞得粉碎，所有人看着这滔天的大火，都呆呆怔住了，苍凉之中，只有一个想法油然而生：
乱世，真的要到来了。
徐行站在原地，不远处一只蛇型妖人咆哮而来，肩上长着一人一蛇两颗脑袋，形貌凶恶无比，徐行瞥见之时，唇角一勾。
没想到在这里也能见到老熟人？
那分明就是常青的脑袋！
“那个人”，知道了悟缺失溯洄，甚至知道他定然会执着地拿着降魔杵追寻自己和六道，更明白恢复记忆后他会立马用降魔杵开启护山大阵，“它”明白自己迟迟不肯离开的意图是想利用降魔杵治疗寻舟的本体，让他可以恢复全盛时期的能力，不必受转生木这种种桎梏，所以此招一石二鸟，一是牵制了悟，二是牵制寻舟，降魔杵在这里，她却绝不能取走，因为这维系着阵法，阵法存在一天，寻舟就只能被这破烂木头囚住一天！
是窃走花苞之人，是改造妖兽之人，是幕后的那只黑手……
常青的那颗脑袋疾袭而来，徐行伸手，掌心扣住那颗脑袋，发力，将它彻彻底底地碾成一团模糊的血肉。
她竟然有些想发笑。
上辈子，我只能活二十六年，若不是最后因地脉暴动跳入鸿蒙山，任你千方百计，依旧改变不了分毫，我不止一次想过，若我能再活十年，最后鹿死谁手焉可知？
这辈子，我有的是时间和你纠缠。躲在幕后又如何，牵一发而动全身，你出一子，便会暴露一丝，总有一天，我会找到你，杀你之前问你一句……是不是找死？

第137章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刀剑之声愈发响了，远处一道熟悉身影闪动过来，从徐行面前掠过，又倒退三丈，秋杀道：“你在这？！”
“是啊。”徐行理所应当道，“也免得四掌门好找了。你不是师尊派来接我的么？怎先前不见你人影？”
“你好意思说吗？”秋杀道，“我以为你再如何逃跑也会把阎笑寒带上，结果你不带他也就罢了，真带上的还不是个穹苍人？”
秋杀对寻舟真是颇有微词，徐行心道，严格来说，身后这位才是真正的老穹苍人，那叫一个地道，但她不想给自己找麻烦，于是道：“先不说这些了。四掌门，劳烦搭我去地牢。”
“你去那干什么？所有妖人都是从里边冲出来的，外围已经够吃力了，那里头密密麻麻全是人，你找死呢？”秋杀一掌将一只妖人拍得头颅迸裂，啧道，“这人我还认识。当年在穹苍少林边境犯下累累血案，专扒年轻人的脸皮，若是归穹苍管，现在坟头草都三尺高了，结果当年扯皮的结果是归少林。你看，在地牢里关这么久，改了么？”
徐行道：“他不改，有的是人帮他改。现在不就被爆改成蛇了。”
秋杀道：“不好笑。这东西可够棘手了，能被地牢关着的重刑犯没一个是弱的，方才那段时间，跑出去的还不知有多少……喂，这阵是不是在动啊？”
非但在动，还在很剧烈地摇晃。了悟的唇间已然毫无血色了，他抵抗着极大的阻力，体内灵气恐怕快要空了。远处的永正将自己被佛像压住的右臂直接砍了，咬牙过来，在其后背重重一拍，注入灵气——这摇晃的护山大阵才终于平稳下来一些，其上还微微泛着波纹。
两人都无力为继了，就在此时，一只怪物咆哮着直冲而来，转瞬间便已近在咫尺，徐行刚准备拿匕首来一个百里投壶，便看到那怪物身子猛地一沉，像是被人活活拉进了地底——
六道自地上冒出个脑袋来，对徐行道：“朋友。我不明白，你带他还算有用，把我也带进来干什么？我看起来很想找死？”
徐行假笑道：“你不是一直想进少林？恭喜你，愿望实现了。”
六道：“你真的很有病你知道吗？！”
她转头对着徐行破口大骂，了悟昏沉之间，只能看见她的背影。头发不再那么凌乱了，那只簪子也无影无踪了，不知缘何，他的心口蓦然传来一阵针刺般的疼痛，像是什么锐物插在那儿，痛得遏制不了。
阵法霎时又极为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徐行心中了然，将六道从土里拔起便走：“去地牢！！”
秋杀看她强行搭载六道的方式，和当初骑铁童子来自己峰上时别无二致，心中顿时：“……”
神通鉴也对此不解很久了，徐行为何在道德感这么高的情况下还能同时拥有如此低下的素质，并且十分自洽。
徐青仙站于高处，面色平静无波，掌中白绫如有灵一般自顾自绞断了周围所有妖物的脖颈，发出一阵阵令人悚然的脆响之声。她忽的用一种介绍什么景物般的口吻，一指其下勉力支撑阵法的了悟，道：“看。”
瞿不染收剑，道：“看什么。”
“这阵法支撑不了多久。”徐青仙淡淡道，“他的心乱了。”
观真说的不错，守心僧最重要的，便是众生平等，兼爱之心。若是这爱之间的确掺杂了一些私欲，哪怕只是一丝、一厘，便代表着这众生之爱不再纯粹了。然而，这是这世间最无法控制的事情，“溯洄”归位，原本毫无私心的了悟被沾染上了人气，若是他还没想起来，即便也是强行征用降魔杵，阵法也不会维持得如此岌岌可危。
瞿不染看向了悟，眉间微蹙。
“不必担忧他。”徐青仙善解人意道，“你应当先担忧你自己。按照这样来看，第二个被灭的会是白玉门。”
瞿不染：“……”
徐青仙：“不客气。”
瞿不染：“我并没谢你。”
徐青仙：“真不客气。”
“……”
“这里的妖气的确比外围还要浓厚多了……”徐行骑着六道，爽朗道，“哦呼，特别是最中间那个！看到没有，长了六只脚！”
六道：“小声点！你高兴个毛啊？？别再深入了，不然我们俩都得被打出屎来，你来地牢是想看什么？”
徐行纠正道：“不是我们俩，是我们仨。再往前一些，我想看的是地牢上六个掌门的‘刺字’。”
六道猛地一转头，发现身后半空中还鬼魅似的缀着一道人影，寻舟指尖一动，像是隔空罩了一块布下来，徐行忽的一哂，用神通鉴传悄悄话道：“小鱼，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三个没有一个是人类……没有人气，它们把我们默认成同族，不需要遮掩气息的。”
“我知道。”寻舟道，“只是看师尊跟人聊得很开心，好似都忘记我在后面了。”
又来了。
徐行道：“你不要每次都这样。是你不爱说话，又不是我故意不理你。况且，你那么大一只，谁会看不见？好了，六道，就在这停——把我抬高一些！”
六道一拳送她，将她打向半空，徐行敏捷地在半空中调整方向、稳定身形，凝目看向地牢上空那泛着黑金光泽的刺字。
在这等阵法上刺字，定然是全神贯注、用尽所有灵气的，所以留下的字痕最为真实。属于穹苍那个方位上的刺字旁闪着云纹，字痕龙飞凤舞，铁骨铮铮，然而，和徐行心中所想的那人完全是南辕北辙——一看
就是两个不同之人书写的。
那人的字，并不锋锐，甚至全无笔锋，像一张蜘蛛的柔网，慢慢将人拖进去。
“……”
“走吧。”徐行当机立断道，“要在了悟彻底支撑不住之前，去其他五大宗求援，至少现在还在少林中的妖人必须马上消灭，斩草除根，一粒骨灰都不要留下来……至于山下那些，只能之后再论了！”
唯一庆幸的是，地牢只有一个方位的刺字被破坏了。这些怪物若是被驱赶着回到原先镇压他们的位置，虽说不能对他们造成伤害，但至少行动和妖气都会受到一定的桎梏。自此处到穹苍最快也需五日，就看这五日间连番灌输灵力，了悟的意志力可否支撑得住了。
她望向远处，不少身着僧衣的少林中人躺在角落不知生死，心头不由微叹。
少林，本就已经没多少人了。
“寻舟。”徐行传音道，“和我一起，先把最里面那个麻烦的给料理了。”
寻舟道：“遵命。”
这一看便知是个难缠的大家伙，徐行未有轻视，径直祭出野火，剑身上缓慢地燃起炽焰，跳动的火光间，石花飞舞，似飞蛾扑火。火舌将花舔舐殆尽，霎时又是一旺，她神色一凛，便要提剑斩断它的头颅！
然而，剑锋离这怪物的头颅仅仅只有一寸时，徐行停下来了。
因为，她竟然听到这东西在说话！
无论是被改造成什么样的妖人，看起来有何不同，但有一点是不会变的——那就是它们如同野兽，没有智力，无法沟通。但是，这只最强的妖人从方才开始就一直呆愣愣地站在原地，没有动作，只是看着自己的手，徐行不明为何它没有动，以它的实力，恐怕少林中很少有人能拦得住它。
但现在看来，这东西……像是在思考？
它的喉间已经被白毛彻底覆盖，应当口中、喉咙、胃管中也全都长了毛，是以说话嘶哑含糊，断断续续，还没头没尾。徐行皱眉听了半晌，只能隐约听出点字句：
“我……变得……这么……强……了……”
“不……我……不是……”
“这才是……我……原本的模样！！”
它猛地暴起，一张嘴拉伸到几乎裂开半张脸，里面猩红的肉间全长满了细软的白毛，根根针一般插进肉里，牙齿闪着寒光，朝徐行脖子咬来。徐行并未眨眼，提手扼剑，眼前忽的出现了一道残影。
寻舟将小臂挡在她面前，那妖人自然想都没想便张口咬下，没啃到血肉，却啃了一嘴极为坚硬的断木木屑，直接贯穿过它的脸颊，一时间嘶声痛呼。
“哈。”寻舟略显顽劣地轻笑了一声，道：“师尊，看它，真傻。”
徐行不知为何笑不太出来。
“强？”她一剑削断怪物头颅，又心口补了两剑，心道，确实算强了。若不是寻舟现在身体特殊，她想不受伤斩掉这怪物几乎不太可能。
寻舟五指微张，又降了几道水幕，暂时将此处的妖人圈在其中，但这只是暂时之策，徐行转身临行之前，余光在角落中一瞥。
她看到了了难。
了难正瘫坐在角落中，看着这众妖祸世的模样，唇角竟有一份解脱般的祥和笑意，血色之中，诡异至极。
徐行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对穹苍诸人拊掌道：“别耽误。走了！”
-
此番回穹苍之前，少林撤回了对徐行下发的通缉令——即便现在这通缉令几乎等同于废纸了，并为此澄清，封玉才是真正狼子野心之徒，了难被其蛊惑，无法制止，情急之间只能痛下杀手，本意是为少林。
这究竟是真是假、其中内情如何，东境之人已无法分神再去关心了。自少林地牢逃脱的怪物在山下横行无忌，四处人心惶惶，所有人都举家在往灵境其余五大宗的属地搬迁。五日后，玄素与其余三个掌教前往少林，将宗内密密麻麻的妖人斩杀殆尽，然而，那些山下流窜的怪物仍是要由少林一一追赶捕杀，最后一点力量也被分散开来，东境其余的门派霎时蠢蠢欲动，雨后春笋般的冒了出来——
任谁都知道，少林彻底没落了。
当初玄素让徐行与徐青仙下山，只为处理少林境内小小一桩掷愿亭之事，去时云淡风轻，回来时风云突变，徐行久违地上山之时，发觉众人看自己的眼神依旧很不对，让她感觉少林是被自己搞倒的？
“不可能啊？”徐行对神通鉴道，“现在事情真相水落石出，我徐行忍辱负重，遭受着世人异样的眼光，沉重的误解，逃了得有十几天，这难道还不够正气凛然？”
神通鉴也很久没查声望值了，它现在能察觉的东西越来越模糊了：“涨了，这回真的涨了！”
徐行道：“涨多少了？远近闻名？如雷贯耳？”
神通鉴震声道：“一根疯狂的搅屎棍。”
“……”
被拎出来殴打后，神通鉴识相道：“错了……错了……是，是‘亦正亦邪’……”
阎笑寒被送去第五峰进行更妥善的医治，小将被叫去掌门殿问清前因后果，徐青仙去膳堂了。自东境的一片混乱中忽的回到穹苍，便有种这日复一日的平淡真是难得可贵的触觉，然而，徐行知道，待事情解决，她还是要去一趟少林的。
出乎意料的是，六道并未留在少林，而是也下山了。徐行有话问她，最后还是没问。
……降魔杵上的记忆，是属于六道和观空两个人的。一些视角，明显是六道注意不到的地方，当时的观空究竟是怎么想的？如今的她，又真正能得到想要的答案么？又或是，得到了又如何？
迟来的答案，就像几十年后才收到的信一样。无论里面写的是什么，打开时都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了。
碧涛峰旁，徐行躺着看天，用一片叶子盖着眼睛，眼前一黑，一阵风吹来，正好将叶片吹掉，她睁眼，看见了寻舟微笑的脸。
徐行道：“我一直怀疑一个人。”
寻舟道：“她死了。”
这是笃定的语气，没有任何余地。想来，寻舟和黄时雨都在百年间确认了不止一次……那个，在徐行的记忆中失去了面孔和姓名的人。
徐行坐起身，道：“过来。”
寻舟坐了下来。徐行对他哈哈道：“你知道，我一向是个靠直觉做事的人。靠直觉行事，自然也包括靠直觉试探。来，看我。”
她起身，寻舟抬眼仰视，勾了勾唇角。两人对视，徐行倏地移开了视线，很随意地揉揉手腕，理了理袖口，随即，很轻
地甩了两下。停下后，她问：“若是看到这个动作，你会怎么想？”
寻舟盯着她的手腕，道：“你的手受伤了。或是有所疼痛。”
没错。正常人看到这个动作，都会认为她应该是手疼，才这般来缓解疼痛，就算视若不见，不想慰问，视线落下的重点也定然会在“手腕”上。
“当年我和师姐师兄一同前去查清莲池失窃之事，被埋伏在那儿的眼蝶炸了一身粉末。那粉末微不可见，数量极多，我记得我弄了很久才彻底弄干净。”徐行冷道，“接下来，我在迈进掌门殿之时，刻意做了这个动作——”
那时，前掌门的视线根本不在她的手腕上，而是明显地往地面上移了一瞬。
这太不符合常理了。就像是提前知道她的手腕并没有受伤，并且会有粉末自那儿落下去一样！
“我没有证据证明那眼蝶是她所操纵的。但至少有一点是真的。”徐行道，“她当时派我们前去，分明‘看’到了现场，却闭口不谈，是为了隐瞒什么？是为了让我们走一个过场，接下来此事便不会再有人插手，不了了之了？二师兄一个能在战时窃取妖族机密的间谍，搜集情报的能力很少有人比他更强，他在鬼市里查了这么久，连花苞的影子都没见到，藏到哪去了？”
一个可能便呼之欲出了。因为，鬼市里再怎么查也查不到本就在穹苍的东西！
徐行怀疑她很久了。自一开始就在怀疑，然而，再怎么怀疑，也抵不过她早就是一个死人了。甚至不必寻舟二人确认，徐行尚在位时便能看出来，她的心血枯竭，憔悴虚弱，本就是只有将死之人才会有的状态。
难道是她真正的传人吗？
不，前掌门唯一认定的传人是亭画……并且，她为人族存亡可以舍弃人性，舍弃一切，如今为何要反其道而行之？人再性情大变，也绝不能变成这个程度，除非她被人夺舍了。
“你醒来之时，伴随着‘它’的醒来……”徐行道，“‘它’在……”
寻舟竖起一指，遥遥指天。
它在，穹苍。
“……”
议事殿中，玄素立于西北方位，其余四个位置中，三位掌门已至，等了片刻，殿外才传来武侯车行驶的骨碌声响，五掌门蔺君被铁童子推至门外，二掌门天欲笔接过，将她推到了第五峰之位。
“对不住。”蔺君捂唇轻笑道，“给狐狸熬药还不太清楚分量，琢磨着琢磨着就忘了时间，来的有些晚了。”
三掌门雪里漠然道：“需要你亲自出手么？丢回狐族不就罢了，不追究他已算心慈手软了。”
“师姐，话不能这样说。”天欲笔扇着扇子洋洋洒洒道，“就算是奸细，也为咱们穹苍出了不少力。更何况他还是第五峰的呢。现在医者峰有多难招人你难道不知道？动不动这边就被患者打伤一个，那边又被患者家属打晕一个。再说了，等此事暴露，又何尝不是一桩可以大书特书的美谈？说不定能再招几个奸细进来当牛做马，我连标题都想好了，就叫……”
雪里：“闭嘴，你很吵。”
天欲笔：“……”
“好了。莫说不相干的了。”玄素温声道，“此次召你们前来是为何事，心里都清楚罢？”
需要召集五大掌门共议之事，定然是至关重要的宗门大事了。而如今最为重要的，便是穹苍该不该打开边境，收容自少林境内涌来的逃难民众。
打开边境，涌入的可能不止是难民，还有那些流窜的怪物，要花费大量人力物力的同时，还会引来不少争议事端。无论在何时，这都是一个吃力不讨好的活。
“据我所知，峨眉已明确告知边境不允流民进入，白玉门暂且不知，无极宗态度模糊，至于昆仑……”玄素温润如玉的面孔上闪过了一丝“懒得说”的微妙神情，“昆仑对边境没有控制力，同意与否结局都一样。”
天欲笔道：“少林素日与穹苍交好，大部分流民应当都往这里来了。唉，真是各扫门前雪……也不知我们拨过去的人够不够？”
雪里惜字如金道：“同意开放。”
蔺君道：“我亦同意。少林的情况我听小狐说了，若是连流民都无人收拢，无人分担压力，那就当真要被彻底拖垮了。”
天欲笔道：“我自然也同意。秋杀呢？”
秋杀顶着新鲜的黑眼圈，道：“我也一样……掌门师兄，你如何说？”
玄素缓缓点了点头：“毕竟同盟，第一仙门力所能及之事，能帮则帮。”
这般，五人皆意见一致，甚至都不必过多讨论了。玄素向前轻迈一步，掌心触上那块玄铁，最后道：“敢问，有无异议？”
这“敢问”的，便是五人之中真正掌握实权的那位掌门了。虽众人意见一致，但这约定俗成的习惯必然要做，玄素静静等候片刻，就在他准备将手抽离之际，忽然！
几千道剑影寒光自掌门殿顶暴射而下，重重钉在了空旷的地面上，剑身因此巨力而不断颤动，五位掌门的面孔在这忽如其来的剑光中忽明忽暗，皆是万分愕然！
不同意！
一票否决，穹苍不能开放边境，不可接收流民，就此执行。
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五位掌门之间那丝猜忌极速游动，每个人抬起眼，第一个看向的对象都是不同的。
天欲笔、蔺君霎时望向了玄素，秋杀望向了雪里，而雪里看向的是蔺君。
玄素微微一怔，眼中满是秋杀不似作假的震惊神色，少顷，他微不可见地叹了一声。
“明白了。”玄素冷静道，“传令下去，拒收流民，可以在城池附近建造营地、供给粮草，但，不得入城。”

第138章 身份暴露亦正亦邪小徐行
“我有一事不解。”碧涛峰上，寻舟将那一指收回唇前，很轻地“嘘”了一声，“转世五人，却又取走溯洄，目的为何？”
徐行了然。这是“不要提及名字”的意思。不过，她根本便不知道前掌门的名字是什么——就如同现在的穹苍中人根本不知道“第三十七任掌门”的真名是什么一般。
她站得有点累，于是也一屁股坐下，将手放在膝上，点了点，道：“安插棋子？至少这五人应当都天赋异禀，再等几年，身居高位不成问题。不过，我倒觉得这应当是附带的。再怎么神通广大，也管不了人该往哪儿投胎吧？”
一个找寻不到意义的空心者，放在哪个地方的高层都是隐患，若是关键位置那就更完蛋了。
她正思索着，发觉膝上一沉，寻舟的下巴搁上来了。
“……”徐行哂笑道，“我只是随便点一点，不是让你搭上来的意思。怎么跟狗儿一样，见哪都钻？”
话虽如此，她也没让寻舟下去，毕竟这附近没什么人，搭了也就搭了。徐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着他的头发，皱眉道：“再说那些怪物……”
现在的妖人，都已经有微薄的神智了。不如说，是被改造的人太强，人形短暂压过了妖性，再这样下去，能改出来什么她都不敢想了。
寻舟道：“实验。”
徐行：“是……实验……”
她想到，了悟取回了上辈子的记忆，行为举止与观空别无二致，若是以一种狭义的方向去思考，这算不算得上是对他生命的一种“延续”？
如果人人都能再活一辈子，至少以修者来算，那便和妖族的寿命彻底持平了。
“哦？”徐行若有所思道，“那岂非和我差不多？”
寻舟轻声道：“师尊可和他们不一样。”
徐行忽的垂眼道：“那你？”
寻舟笑了笑。
“降魔杵能治疗世间万物——只要还是个活物。不管你藏着掖着的身体变成了如何的破铜烂铁，都能将其恢复成原样。”徐行抓着他发尾的手指逐渐收紧了，“我想问的是，既然你坚称自己还是鲛人，那治好了之后，若是没个三五年就在我面前翘了辫子，你说该怎么办？  ”
寻舟似是没察觉到头皮上传来的疼痛似的，面色如常道：“三五年不够吗？”
徐行的眼皮很轻地跳了两下，她逼视着寻舟的眼睛，目光一瞬有些冰冷。
她这般神情是真的很吓人。任谁被这么看着，都不由汗毛倒竖，恨不得当即将自己的脑袋缩进肩膀里去，神通鉴都已经不敢呼吸了，然而，寻舟探究似的紧盯着她的脸，少顷，竟有些痴地呵呵低笑起来：“……你生气了。”
“……”
徐行的确生气了。并且，心情被戳穿这一点令她更加烦躁了。她的烦躁一向维持不了多久，因为她几乎很快便会找到一个发泄口，但眼前这人，打不得骂不得——本来就是块烂木头，打几下怕是直接散架给她看，至于骂他？骂他要是有用，她早让神通鉴每日按三餐痛骂了。
她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唇角，手一抬，准备将这死鱼推到溪里去醒醒脑子，但手腕刚抬起来便被压了回去。
说这厮像狗儿都抬举他了。狗比他有礼貌，不会在下巴搭在人膝上时将全身也跟着压上来！她手动不了，脚若是再动，碰到的地方可就不太妙了。
“……”徐行冷眼看着这大号狗皮膏药，心道，最后给你三秒，再不识相——
“不会那么快的。”寻舟在她默数到最后一下时，展颜道，“我等了师尊那么久，怎舍得这么轻易去死呢？”
徐行现在已经判断不出他究竟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了。天色渐晚，她耳侧一动，总感觉听到某处传来了剑鸣之声，再一回头，徐青仙遥遥站在不远处。
她是唯一一个撞见两人黏在一起依旧不改其色的人，徐行也面不改色道：“大师姐，小将汇报完了，你没被骂么？”
徐青仙道：“被骂了。师尊令我下次不要如此冲动，可我并无冲动，这是深思熟虑下的结果。”
徐行嘻嘻道：“你看，就没人来骂我。一码归一码。你若是觉得不对，那你不要听就是了。怎样，现在下不了山了吧？”
“不是没人骂，是暂时没空闲。师尊有要事相商，匆匆走了，应当之后才会唤你过去。”徐青仙摇摇头，道：“其他四个掌门说我与白玉门私交甚笃，让我密切关注瞿不染动向，多事之秋，他或会向穹苍讨要回绝情丝。”
原来是被五个掌门一起骂的。大师姐的心境着实坚若磐石，但徐行却以为，再让徐青仙这么密切关注下去，瞿兄多半是要凶多吉少了。不过这样也的确要不了绝情丝了，可谓一举两得。
徐青仙能来找自己，肯定有话要说，徐行将寻舟扫开，起身道：“有什么话要问我？”
徐青仙道：“了悟和六道究竟是什么关系？”
问这个？徐行一时半会还真答不上来。说朋友不成，说家人过了，要说恋人，那更是半点苗头没有……或许有一点，还是没有？于是她苦恼道：“生死与共？”
徐青仙很轻地挑了挑眉，表示疑惑，想来她也与徐行生死与共过不止一回，但她可不管徐行爱不爱她。徐行见她神色，自然知道她在想什么，觉得有些好笑，又有几分可爱，笑吟吟补了句：“是自愿的那种。跟我和师姐那种不同。”
说完，徐行又觉得不妥，要说自愿，其实也未必？唉，问世间情为何物，人的确太复杂了，别说妖，人自己也不懂啊。
徐青仙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开口道：“我有些好奇了。”
“……”
“好奇可不是好事啊。”残阳如血，天色将黑，徐行与寻舟行在路上，在再往少林之前，二人要去一个地方。
万年库。
她没有提前告知任何人，便是知道宗内无论是谁，都不会令她进入、甚至没有资格带她进入。此处在几百年前便是穹苍最为绝密之所在，她这个掌门去都得提前打个招呼，何论现在。
至于为何选择现在——剑阵动了，五位掌门此刻定然都在议事殿，无暇分心，况且，她进不得万年库，九重尊还进不得么？
只是，徐行看了眼身侧那重回原本样貌的寻舟，斜睨道：“一个死人在穹苍里这样大摇大摆乱晃，不怕吓到人？”
他用的九重尊模样，可九重尊的尸体还摆在峰上，寻舟闻声看她，道：“不会。”
说人人到。此地虽偏僻，却正好有一门人路过，见到徐行，先是倒吸一口凉气，再看她身边一头霜发之人，险些震惊地忘了呼吸。
徐行还在琢磨是否让他物理失忆时，此人万分恶俗地捂嘴狂叫道：“不愧是徐行！找的替身也如此之强，染了白发简直一模一样！”
时过境迁，这语气中竟有几分真实的敬仰，看来小师妹历经风雨，在穹苍诸人心中形象已是大不一样。他说完便拔足狂奔，不知又要将此消息分享给多少人，徐行看着寻舟含笑的面庞，道：“你有没有想过，日后你回到九重尊的身份，此事该如何收场？”
寻舟狡黠道：“那端看师尊怎么处理了。想甩掉我，还不简单？”
又在试探。徐行懒得理会，双指一并，两人越过那万年库前的守火阵——这玩意儿和四掌门秋杀的红鸾星检测器一样，认的是“灵”，不是“人”，更何况，这阵法当年还是她加固的，更是与她很亲切，所以并未拦截。但徐行很快便发觉，此处比起当年也是差别甚巨了。
从前的万年库，说是“库”，却和天笔阁一般，选址僻静，年事已高、退下位置的掌门长老便会在此领一闲职，寻常门人虽不能进入，但遥遥看见屋顶，便知这间宝库的存在。然而，现在的万年库，明面上却是“看不见”的。经年间，上面多了好几层密密麻麻的阵法，万年库的本体沉在山体之中，气息收敛得一丝不露，隐秘至极。
搞这么严密，难不成是穹苍这些年自红尘里收了不少不该收的东西？亦或是，一开门发现里边藏着全是其他五大宗掌教的尸体？
徐行心道，别的掌教尸体都好说了，不要开门看见自己的尸体就好。
临到近处，更觉得此处幽深寂静，令人骨髓发寒，四处皆是暗绿树丛，山貌崎岖，徐行叉腰看了片刻，冷不丁对神通鉴道：“你可知这代表了什么？”
神通鉴紧绷道：“什么？”
徐行道：“‘想进去，没门’。哈哈。”
寻舟道：“哈哈。”
神通鉴：“你们两个够了没有？！这好笑吗？！！”
不待神通鉴抒发这被愚弄的愤怒，寻舟便探出右手，五指成爪，扣入山壁之间，似是撕开一张布帘般，缓慢地将山撕开了一条缝隙。整座山在微不可见地震颤，然而却没有发出任何杂音，他微微一笑，侧身道：“师尊，请进。”
徐行迈步踏进，眼前一阵扭曲般的昏黑，脊骨像是被挤压过度，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但这感觉来的快去的快，仅仅一瞬，她便站在了一处宽阔的地界正中。
万年库中的模样倒是和从前大差不差……头顶云纹，按理来说，云纹中有两条漆雕的金龙，但徐行此刻来看，那两条龙消失了。
就像从前穹苍屋檐上的脊兽有不少龙形饰物，如今却一条不剩一般，九界人竟不识龙为何物。
三百年前，世人焉对徐行事迹有所耳闻，三百年后，莫说姓名消失，就连寻舟是鲛人这件事都不再有人知道了，他再世为人的“履历”白纸黑字，在穹苍下发的书册上写得清楚明白，绝对无人再怀疑。
天笔阁，白的能写成黑的，那黑的为何不能写成白的？
徐行往身侧一看，空无一人，她进来时状似与寻舟失散了。剑灵不可入，神通鉴应当也暂时被阻隔在外面，正在此时，眼前的拐角忽的传来脚步声。
在那人身形出现的一瞬，徐行神色一厉，便要挥剑出鞘！
“师尊，是我。”那人笑道，“往这里走么？”
“……”
是寻舟的声音。然而，徐
行瞳孔猛地一缩，她竟罕见地怔住了。
万年库中天材地宝不计其数，所有东西在此都捋去伪装浮华，归为本真，转生木亦如是。现在寻舟的模样，并不是余刃的模样，更不是九重尊的样貌，而是他真正的本体——
一具血肉模糊的人形。甚至，比原先的人形还要再高一些，自腰部往下是……看着像鱼尾的形状，上面的鳞片残破不堪，不像是长出来的，倒像是被人硬生生插进去的。白发间，那双眼睛还没有长好，黑洞洞地望向徐行，正温驯地朝她微笑。
这个笑容，比起丑陋，都能算作惊悚了。
他是那样在意样貌的人，无论何时都不会在她眼前失态。他还不知道自己在徐行眼中竟然是这个样子，否则他绝不会出现在她面前！
似是敏锐地察觉到异样，寻舟侧了侧头，凝道：“师尊？”
徐行喉间一涩，她垂了垂眼，重又面不改色地笑眯眯道：“看来你比我还熟门熟路。转生木都是从这里拿的？”
“……”
两人在这空旷的万年库中行走，拐角后仍是拐角，过道后接着过道，仿佛不见尽头，每走过一段路，宝库便会自动变换格局，无法回头。满目皆是世间至宝，灵光闪得人要睁不开眼，但二人都无心去看，而是在一寸一寸查看着此处的气息。
没有人。
至少现在，除了二人之外，这里没有第三个人。不仅没有人，也没有任何人残存下来的痕迹。
就在徐行启唇之时，有一股深入骨髓的熟悉感霎时侵袭而来，她转头，身后再度变化，出现了一道小小的偏殿。
而这偏殿中，只放着一样东西。
一对玄铁双匕，刀刃微弯，上面有一道浅浅的血槽，刀柄上嵌着一颗红色宝石，宛如一颗假寐的邪眼。
她第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亭画的兵器。她见过无数次，并肩作战时见过，斗技切磋时见过，只不过都是惊鸿一瞥，看得最仔细、最认真的一次，是她为了赔罪要给亭画打一把更好的匕首，硬是把这对饮血之刃借来参考，最后努力半天，打出来两把除了好看之外一点都不顺手的四不像。师姐用不习惯，不想让她失望，还是硬着头皮在与她同行时用了新兵器，结果当天手腕便险险受伤，最后那把四不像还是成了装饰品，被悬挂在碧涛峰下小屋的墙上，成了掌门大人年少时期的黑历史。
“……”徐行看着这意图明显、似是嘲弄般出现在她眼前的双兵，似是尚未从六道的记忆感染中走出来一般，有一股狂风骤雨般的暴怒自心头涌上喉间，霎时眼底和口中都泛起了细微的血腥味。
一次又一次，拿已死去的人来刺伤她，究竟是有什么目的？究竟是想试探什么？她除了这条命，难道还有什么可值得试探的？所有人都已经面目全非了。
寻舟道：“师尊。”
她停了一停，抬眼道：“这是你的挑衅？”
无人回应，万年库中只有她的声音不断回响。徐行往前一步，道：“我知道，这东西既出现在我眼前，无论我拿还是不拿，你都乐见其成。”
她神情平淡地伸手，护持匕首的阵法霎时灵光大震，将她的手掌割出道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她一动未动，讽道：“不过，我也乐见其成。你能控制这里，却不能阻止我二人进出，你试图激怒我，不断试探我，装作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的模样，是不想让我发现……你也是有心无力啊！哈！”
整个山体开始剧烈震颤，落石自头顶滚下，那对匕首被她攥着，一点一点脱离阵法的控制，四处警声大作，白光乱闪，徐行恍若未闻，将匕首成功拉了出来，而后，用衣角仔细擦拭干净，收入袖中。寻舟并未阻止她，只是重重抓住了她的手腕。徐行看着这乱成一团的景象，像个顽童一般笑起来，看着真是恶劣极了。
她笑了，寻舟也笑了。
捋去浮华，归为本真？本性，本性是什么？
当年火龙令暴动之后，她醒来看见这寸草不生的死地，心头油然而生的竟是莫名的喜悦。若不是前掌门一直恩威并施压制教导着她，顺其自然，她之后会变成什么样的确不可知。这么看来，还真是大功德一件。
“小鱼，走。”徐行发神经似的不计后果搞完破坏，真是神清气爽，很轻地摸了摸身侧那团血糊糊的白发，正色道，“去山下啰——”
……
……
议事殿前，玄素面色苍白地喝了几口药，心口那瘀血堵塞之感竟仍没下去，心脏突突直跳，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小将道：“掌门，一切我知道的事情都已经说完了。我可以走了吗？”
玄素回神，温和道：“辛苦你了。回去休息罢。”
“辛苦倒没有。”小将心直口快地问道，“不过，我不太明白，为何明明其他人也在场，但每次都只让我来汇报全貌？？”
玄素：“……”
这理由真是不大好说。若是问徐青仙，她除了零星几个人之外压根不记得其他人在干什么，问她话的感觉像是她时常在梦游；若是问瞿不染，这是白玉门的人，辛苦人家擦屁股已经够不合适，怎还好让他述职？问阎笑寒罢，他运气太差，每至关键时刻便会因各种原因倒霉缺席，一问便是滔滔不绝的苦水，太过主观；只有小将口条流利，叙述一切经过都十分客观，不带私人情感，所以每每都只能问小将。
至于徐行……不说也算了。
想到此处，玄素轻咳几声，道：“事变结束，泼在她身上的污水总算洗清，还她名誉，也算是唯一一件好事了。只是让你们虚惊一场。回了穹苍，便好好歇息吧。”
别说她的名誉，自己的名誉都快跟着一片漆黑了。玄素从未想过自己有觉得“恶毒老丈”这个称呼竟然还算温和的一天。
“惊？没有惊啊。她就算不杀封玉，我也要杀的。”小将自己说着说着还不情愿了，“都说了，这个人么，虽说看起来无甚道德，但其实干的事都是有利宗门的。她想干什么没人能想得到，那相信她就够了。”
玄素微笑道：“再辛苦你，将徐行叫到掌门殿来？”
小将应了声，转身便走，也不和孤寡掌门多寒暄告别几句。她刚迈出一步，便听到一阵凌乱的嘎嘎大叫声，迎面扑来一只肥乌鸦，她眯了眯眼，伸手一抓，精准地攥住了那两条细腿。
凌寒在后头匆匆赶来道：“你快放开！我有事要向掌门通报！”
小将莫名其妙道：“我抓着它腿你就不会说话了？！”
凌寒道：“我警告你！不要找事！我身后现在是谁你看见了吗？”
小将抬眼看去，原来他身后跟着的是满面冰冷的三掌门雪里，自家峰主替他撑腰，难怪如今说话这么狂。
没等她还嘴，玄素在后头熟练地和稀泥道：“先进来吧。有什么要紧话慢慢说，不必着急。”
凌寒道：“徐行方才又不见人影，守门的那几个说，她和余刃忽然便下山了，看那火烧屁股的模样，不知是不是什么东西落在少林忘记带……”
她是否忘了带东西另说，凌寒看上去是脑子落了忘记带。玄素笑了笑，温声道：“这样的事，也要来特别告知我么？”
凌寒倏地打了个冷战，雪里冷着脸道：“当然要来告知你。因为，万年库被入侵了，我方才赶去清点，发现内中有两件东西失窃。”
玄素神色一凝，心念急转。
雪里向来只管锻造，她能清点的只包括万年库中的兵器部分，她说“丢失两件”，只是兵器丢了两件，说不定别的东西丢得更多。不过，这丢失的时间也未可知，或许早就丢了，或许方才丢的……
他面色不显，道：“雪里，你这般兴师问罪，难道便认定是徐行窃走了么？”
“我也不想如此草率地认定一人有罪。”雪里沉道，“但你知道，丢失的两样兵
器是什么吗？一是第三十七任掌门的‘寒冰’，二则是‘野火’……就是你知道的那把野火，货真价实！”
“当初访学，我一眼看出她的剑不对劲，要求解剑检查。用第三峰的铸石相碰后，发觉这的确出自穹苍，所以我对她赔礼道歉，还给了她一袋灵石。”雪里道，“那时，那把剑就已经是野火了。野火本就出自穹苍不错，我当然验不出来！”
玄素不语，放在扶手上的五指愈收愈紧。
少顷，他垂眼道：“以她的实力……”
“以‘小徒弟’的实力，入侵万年库绝无可能。但她真的是‘徐行’吗？”雪里转头道，“蔺君！”
武侯车缓缓驶来，五掌门蔺君沉吟道：“掌门师兄……我应当有提过，第五峰内收容了不少暂时无法自立的门人，有的是重伤未愈，有的是余毒未清，其中有一个小姑娘，是我峰门人前不久在红尘中救回的，当时她似乎因失足头部摔到山石，一直昏迷不醒，衣着打扮看着像是逃亡许久，手里还拿着一把穹苍的剑。”
雪里道：“虽然我不知为何大家认不出来，为何她的相貌改变了，但她才是那个真正的‘小师妹’。当初她不欲留在穹苍，非要下山去找无极宗的林郎逸，我们百般劝阻无用，最后将人找回峰内灌下忘情水——那时找回来的根本就不是她！”
“……等等。”蔺君忽的凝重万分道，“那看来现在的小徐行的确喜欢九重——”
雪里：“这不是重点吧！你怎知她年纪会不会比九重尊还大？！”
蔺君掩唇：“哦。对不住……可无论如何，她为穹苍找回绝情丝，几度生死徘徊不是假的。”
雪里：“她冒充身份，进万年库窃走掌门兵器也不是假的。我们不知她不是徐行就罢了，她自己难不成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蔺君道：“恕我直言，当时她的头部也有很大的伤口。并且也是重重撞击而至。那般情况下，一个人醒来时记忆有损是很正常的事。当你醒来，什么都不记得时，所有人都告知你你是‘徐行’，你难道不会信以为真了？”
雪里道：“你喜欢她这种胡乱惹事随心所欲的个性就喜欢，不必处处替她说话。”
蔺君道：“师姐，你因为自己没错反倒变有错的事情耿耿于怀，是人之常情。但我仍是觉得，她那么爱笑，怎会是一个多坏的姑娘呢？”
雪里道：“我听你在放屁！”
太乱了。
乱成一团。
玄素仍是静坐其上，坚固的扶手悄然间已被按出了五个深深的指印。
徐行究竟是谁？为何叫自己师尊叫的如此顺口这么乖，他彻底被骗了。她身旁的余刃又是谁？她和穹苍有什么关系？她是怎么进万年库的？她现在又准备去哪里？……
这无数个问题都已被一个硕大的想法彻底取代了。
玄素一口老血堵在喉口，几乎苍凉地心想：本来都已经过去了，一切都已经好好的，他都可以不追究了。你究竟又在突然发什么神经？？？！

第139章 俗人爱恨两难
凌寒有一点说错了，徐行和寻舟非是“逃往”山下，她二人是光明正大走下去的。云淡风轻，说说笑笑，守门之人不过多看了她两眼，想她着实无害，看上去又毫不心虚，怎能料到她其实刚捅了个能让掌教吐出老血的大篓子？没有拦她的理由啊。
徐行到了山下，第一件事便是将六道给自己的面具戴上，而后，翘着二郎腿坐在熟悉的小茶馆中，很快看到有弟子自上面神色紧绷地追下来，四处探看。
寻舟要了一壶茶，正倒来倒去地替她凉好，忙碌得很。
出了万年库再看他，便又是平常皮相了。徐行敲敲他眼前桌面，奇道：“你怎么也不阻止我一下？”
寻舟视线在她包扎好的右手腕上巡掠一阵，很轻地蹙了一下眉：“有什么好阻止？”
“万年库失窃，以三掌门的能耐，估计很快便能发觉里面丢失了两件兵器，推论出我手上拿着的才是野火。这样一来，我的身份就很存疑了。说不定会直接暴露？”徐行琢磨道，“这下我们要回穹苍可是难了。”
“难什么？”寻舟将茶杯推来，无谓道：“想来就来，想去就去的地方。更何况，师尊不正是想要暴露么？”
只要徐行还是玄素之徒一天，穹苍便会护着她一天，如今时局乱了，自然会想尽办法将她抓回穹苍好好待着，此事过后更是会对她严加看管了。自古好意比仇难消受，更何况，方才一番试探，徐行看得出那人也似寻舟一般有所桎梏，很难亦或是不想对她下手——倘若她继续待在穹苍，那才是真正人为刀俎，反倒不利。
就是她这么足底抹油一跑路，众人对与她关系密切的徐青仙又是如临大敌，定然要一顿好查，大师姐想下山才是难了。
想到这里，徐行心情更好了。
她坐着喝完了一壶茶，抬眼望去，天地宽阔，于是放下茶杯，道：“该去少林一趟了。”
-
穹苍边境之处，城门紧闭。
身着云纹武服的几位监察使立于城墙之上，严格把控着进出人口的数量，穹苍非但没有开城接收流民，还将各个小路都提前封锁，剩下的都是些荒山野岭极为坎坷难行的偏道，没有修为的人是绝爬不过去的。
徐行掩了气息，心道，看来此前议事殿中决断的大事便是这个。据她所想，五个掌门皆非会拒收流民之人，就算有，也不会占五中之三。那也便是说，做下这个决定的极有可能是五个人中真正掌有实权的人……
是玄素？
若真是他，那这位掌门的演技可称天下第一了。
连掌门自己都没想到穹苍会拒收流民，更何况东境逃难来的这些群众。城墙之下，皆是临时搭起的瓦石木块小屋，说是小屋，却连遮风避雨都难以做到，只有临近城墙的几间石坊能可容纳下几百人，不过，这些也只是杯水车薪罢了。
石坊前有一通道，直直指向城门，供人出入，徐行捏了个窥声诀，听到监察使在此盘问：“你说你是去探亲的？”
那人忙不迭道：“是、是。我家妹子在曲武国附近，我正准备去找她，是有地方住的。”
监察使道：“曲武国？你要探亲的那人是修者，还是普通人？有无师承，有无宗门？”
那人愕然道：“没有。我们一家都是寻常人……”
监察使没等他说完，便道：“那要探亲，便等一等吧。反正不急于一时不是？”
这话也只有语气听着客气了。那人愣在当场半晌，道：“难道我要见的人是个修者，有门派，我就能去探亲？没有修为，是普通人，我就该在这里等死？！”
监察使悠悠道：“何至于等死这么严重？现在待在这不也没死吗？待到妖人被清扫完毕，当然也没有阻碍了，危机之间，事急从权，都要彼此理解……”
徐行终于见识到比徐青仙还不会说话的人了。这种人有一种神奇的魔力，能将人原本只有三分的火气膨胀到七分，换个脾气不好的试试，若是谁敢对她说“你现在不也没死吗”，估计这会儿已经在地上躺着了。也就欺负人家是普通人……
是啊。就是欺负这些人是普通人，也没有势力做靠山。
做得这么明白，真不好看。
流民所至之处，臭气熏天，满地秽物，不是他们不爱干净，是不敢掉队，万一落单遇到什么危险，骨头都不够怪物两下嚼的。连第一仙门都将他们拒之门外，其他地方还有什么指望？但他们当然不敢怪穹苍，至少现在不敢，只压着声响怨声载道：“少林究竟要多久才能把那些鬼东西都消灭？等死人了！”“那群和尚有功力护体，当然不急了。”“自己造的孽，就该自己还，要我说，这还六大宗呢……”
间或有几个小宗门人过来送些稀粥、烙些面皮的，诸人又是
千恩万谢，又想到在这里躲了半天，没见一个和尚的鬼影，当即恨不得立马便将少林秃驴们自六大宗位置上踹下来轮着他们上。徐行看了一会儿，道：“进城。”
城内的情状倒是比徐行想象得要好，甚至都能算得上井然有序了。少林内还能动弹的都被分拨下来追捕妖邪了，做正事做的心力交瘁、分身乏术，哪还有什么时间去边境施一些小恩小惠？
按这个进展来看，至多两月东境便可恢复至原来的状态，只是有些东西怕是回不去了。
素日摆着小摊的街边空空荡荡，人气渺茫，满地狼藉间，徐行将一个倒伏的牌匾捡起放好，倒退着走了几步。寻舟跟得不远不近，正立在街尾处，侧脸看着什么。
穿堂风带着寒意料峭而过，云被吹得一荡，挡住了残阳，天蓦的阴了一瞬，他过分苍白的侧脸骤然蒙上了一层灰纱，凛冽又冷漠。
天地间似乎只有二人。
六道现今应当留在少林，就算不在，去那儿也能找到她。徐行步伐未停，思索道：“寻舟，你怎么不问我在降魔杵里看见了什么？”
寻舟回神，很迅速地闪过一丝“我不感兴趣”的神情，温声笑道：“师尊若是讲，我便听。”
罢了。徐行本也没想讲给谁听，她只是想到六道和了悟如今极有可能在少林中相对无言，便忽的很想大大叹一口气。
“没。也没什么。”徐行转身回正，继续在空旷的街道中行走，“虽然我希望封姑娘在地里埋死了不要上来，但实话说，我还是很认同她说的某句话的——认同一半。”
寻舟道：“什么呢？”
徐行道：“真正对所有人平等的，只有死亡。除去死亡，遗忘也是同样。”
寻舟默了一瞬，道：“你不认为这二人能修成正果。”
“倒不是。”徐行望天道，“修成正果，什么才叫做正果？按照话本里写的，两人冰释前嫌，从此之后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这也太不现实了。我只是觉得，有些话要问当场便问，哪怕晚了一年、一月、一天，答案有可能就不是真正的答案了。”
以她这几十年来的做人经验来看，人就是这样一种东西。越是得不到，越是想要，越是不明白，越是探究。花长在山头还是坟头意义截然不同，六道和观空若不是在逃亡途中阴差阳错被迫朝夕相处，而是在平淡的某个白日相遇，会如何？再退一步，假使当时观空没有死，接下来便会“修成正果”吗？
六道何其聪明，怎会不懂这个道理。所以她穷其一生去探究的，只是那一个瞬间。可人都能轻易将自己骗过，又怎会厘清那个瞬间的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
没有答案的答案。
罢了罢了，想来想去，自己也还不是一通乱麻，还有空考虑别人。徐行松了松筋骨，忽的对寻舟思索道：“你也有什么问题找不到答案么？”
寻舟颔首道：“有。”
徐行道：“如今呢？解决了？”
寻舟停步，很轻地摇了摇头。他含笑而视，颊侧阴影深深，神情正如云翳，模糊不清，挥之不去：“我已不需要答案了。”
……
少林。
线香缭绕，并不舒缓人心，而是一种浓厚的余烬气味，令人闻之皱眉。降魔杵上的白光断断续续，不断注入殿中的阵法间。
地牢附近的妖人太多，杀去一个，便会连番激发其余同类的妖形血性，力量又是暴涨，了悟只能利用降魔杵先行镇压缓释，其后再一点一点用白光消磨去其戾气血气，直到彻底抹灭。
这是一个极漫长的过程，少林间绝大部分门人都被派下了山清扫后续，偌大的山头显得过分安静，连脚步声都有了回音。
永正右臂少了一截，左手上端着一杯茶水，正往茶室里走，迎面撞上六道，一时又呆住了，不知是要跟她一起进去，将茶水放下，还是将茶水给她，让她自己带进去，就这么面面相觑半晌，永正道：“阿弥陀佛。”
“不让你们说这四个字，你们是不是就不会说话了？”六道哂笑道，“给我吧。我不嫌烫，拿进去就行。”
永正最后还是决定和她一起进去，毕竟把茶给客人端着实在不符礼数。一人一妖在凄清的长廊上慢慢走着，满目金黄乱叶纷飞，六道哪壶不开提哪壶道：“这个山头估计不久便要易主了。”
“那便易主吧。万般皆是命。”永正心有余悸道，“不如说，这样也很好。普天之下，哪里没有少林寺，只要有佛心，何处都能清修。我宁愿日日吃野菜住破窑洞，也不想再斗来斗去、打来打去、算来算去了……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吱呀”一声，静室的门开了。
了悟端坐在棋盘之前，敛目垂眼，正自己执黑子白子对弈，唇色苍白如铅，脊背依旧挺拔。
听闻声音，他抬眼，两人视线一触即分。
“姑娘。”了悟道，“请入座吧。”
又是“吱呀”一声，门关了，脚步声逐渐离去，六道踢了踢又薄又凉的蒲团，颇有种“这也叫座？”的嫌弃意味，将屁股落下后，手腕一动，啪一声，将随身的烟斗也放到了几上。
这也太不像话了。但她一直都很不像话，六道有点想抽一口，但碍于对面的人，还是忍住了，搓了搓脸，疲倦道：“此前徐行逃亡时，峨眉那群无利不起早的刺客抱团埋伏，像是冲着圣物来的。你也小心点，少林如今势单力薄，昆仑装死，穹苍更是不打算帮，便是打着让你将降魔杵交到他们那儿去以求庇护的心思——你若是不交，就要提防峨眉什么时候会来取了。”
“如今事态，各扫门前雪是正确的抉择。”了悟道，“我会小心。”
又是一阵默然，六道抄起烟斗，道：“你不介意吧？”
问介不介意，一副就是要抽的样子，修者闻点烟草不算什么，更何况那里面填的多半是清心压脾的药材。了悟并未出声，似是默认，六道偏了偏头，吞云吐雾起来，他看了片刻，仍是忍不住开口道：“此物伤身，还是少抽为好，强行压制脾性，不是上上之策。”
“不压制那岂不是更糟，随便拉一个幸运之人将脾气发到他身上？”六道乐道，“不伤我的身，恐怕就要伤别人的身了。”
了悟道：“堵不如疏。”
六道警告道：“可以了啊，别再提了。我可是修身养性很久了，好不容易才把爱发火的个性改了，你不要逼我破功。”
了悟絮絮叨叨道：“贫僧也是为了姑娘身心着想，这草药我闻着似是有一些……”
六道：“怎样你是讲够没有？？我不是说了我自有分寸吗，又要你管了？！”
她一暴躁，嗓门便水涨船高，了悟霎时熟练地噤了声，合掌淡淡道：“阿弥陀佛。”
六道：“……”
真的很想一拳打过去啊！
了悟静了片刻，忽的很浅地笑了笑，道：“师傅若是能看见你如今的模样，定会很高兴的。”
六道端着烟斗的手一定，似是想也提起个笑的面孔，然而却显得有些无措的僵硬。
已经太久没人提起那个人了。久到她都不知该如何反应了。
正因太久了，六道怀疑自己真的已经遗忘了。只有一点点的酸涩哽在喉间，稍稍努力便可以忽视了。
“你说你的师傅？”六道说，“……观真？那是你的……师弟吧。”
了悟道：“你的。”
“……”
“是啊，她可能会高兴吧。”六道有点干巴地说，“我不仅没死，还当上了族长，如今还在给少林倒贴打白工，再过几年，说不定都是赫赫有名的正道栋梁了，比徐行名声都好，哈哈。”
“我托人去查了。”了悟看着她，道，“她的名字叫‘王冉’。”
六道说：“我知道。”
了悟道：“她的确是从前线退下的除妖师，不过，不是因为伤退，而是因为……家人出事
了。”
六道小声道：“我知道。”
师傅向来严厉，对自己的女儿也是同样。她天赋异禀，年青时便建功立业，但很遗憾，女儿的天赋只能称作“平庸”，无论她怎样恨铁不成钢，都无法令女儿变成她满意的模样，两人时常争吵冷战。
有一次争吵后，师傅接到通知，急匆匆奔赴前线，女儿为了功勋，夜间独自下山猎妖，被一个成年灰族所害，找到的时候，双手都已被啃噬得不成样子了。
自此以后，她便不能再上战场了。
六道心中明白，正是因为如此，师傅捡到自己时的神情才是那样愤恨，她恨不得一掌将自己杀了，最后却又没有。或许是因为自己皱着脸的样子和她的孩子有那么一丝的相似……可是，只有一丝是不够的。
“她给我起名六道，是希望她的孩子能再入轮回。”六道停了停，“然后下辈子别再当她的孩子了。”
师傅与自己亦有什么不同，恐怕她濒死时，也在反复地寻求一个答案，只不过六道想问的是，你究竟爱不爱我，而她想问另一个人的是，你究竟恨不恨我？
人的爱恨，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人间一场，若只留下这二字，是可笑还是可悲？
了悟道：“其实，前辈除了那一串铜钱外，还留了其他的东西。”
“自前线退下的前辈，可以替家人穹苍库中申领药材兵器津贴，只要填一张黄纸单便够了。门人皆知道前辈丧女，一向都默契地绕过不发，她性格骄傲，即便生活再清贫也没去讨要过单子。”
六道：“我知道……”
了悟道：“其实，前辈去要过一次。”
“替家人申领兵器，需通过锻造峰分配，所以要事先写明家人所属灵根、修炼功法、擅长之事。”了悟说着，罕见地又笑了一笑，似是想象到了那正气凛然又有些为难的几个字，“前辈在擅长之事那一栏里，填了‘偷东西’……”
那张黄纸单到现在还被当做反面例子陈列在穹苍之上，和不知哪位古早英豪在善用兵器下面填的“爪子”一同贴在一起，堪称卧龙凤雏，路过之人看见了没有不笑的。
或许正是觉得被贴出去很是丢人，师傅把嘴闭得比蚌壳还紧，从来都没对她提过。
“……”
六道反应了好几秒，也笑了。
“这样啊。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六道笑着，语无伦次般道，“真是的，就不能写好听点的吗？‘妙手空空’不比‘偷东西’好多了？而且，我难道就没有其他优点了？太过分了，写这么直白，难怪被扣下来，难怪我……难怪我一直没有收到。原来是这样啊。”
岁月流逝，她的眼眶也像一洼疲惫的小湖，已经逐渐干涸了。她以为自己会痛哭流涕，但她还是坐没坐样地半倚在桌旁，一抹眼角，便把湿痕擦得一干二净。但抹了又溢出来，染湿了下巴，六道无声流泪，笑说：“那你呢？”
了悟本安静地看着她，此问一出，移开眼的动作竟有些狼狈。
沉默间，他艰涩道：“我不知道。”
六道问：“你将契石交给我，是因为我是那时的最佳人选？”
了悟道：“是。”
六道：“你骗我离开，目的是保全契石？”
了悟道：“……是。”
六道：“那我的命呢？”
了悟抬眼，语气加快了些：“只要那时我死了，你的性命便无虞……”
六道：“所以，都是一样的？换做别人也同样？”
了悟：“我……不知道。”
六道看着他垂下的眼，忽的想到晴光灿烂时，两人经过一道石桥，她又不知为何万分火大，于是观空便故技重施，对她说佛陀阿难化作石桥的典故。
“……遁入佛门前，阿难爱上了一位女子，相思成疾，无法自拔。”观空迈过杂草，将其耐心地拨到两边，不曾踏折，“佛祖问他，你究竟有多么爱她？阿难说，我愿化作石桥，受五百年风吹，五百年日晒，五百年雨淋，只求她能自桥上经过。”
六道莫名其妙：“哇！爱是这样的？这也太蠢了，要是那个女子和她相好从石桥上面过去呢？要是那个女子也喜欢他，他却变成了桥呢？我要是阿难，我就直接塌了。”
“那也无碍。只要女子真心幸福，那便是他的幸福。”观空慢吞吞道，“后来，阿难也成为了尊者。这个典故启发我们，女子是众生，为了让众生……”
六道：“好了好了好了好了！！我不想听大道理！！！”
就算她每次都不想听，他还是坚持讲。那时六道还不懂，现在，梵香袅袅的静室内，六道干脆地站起身，看向了悟，心道，阿难，可我不愿让你做桥上石。
“好了。开个玩笑。”六道面色如常地指了指他，道，“你也知道，我向来不做赔本生意。这次帮少林这么大个忙，酬劳准备什么时候给？”
了悟道：“……姑娘想要什么酬劳？”
“简单。”六道将烟斗拿起，打开门，转头又指指自己，理直气壮道，“那簪子被你毁了，我要一个一模一样的。找到之后给苍晴就是，她会转交给我。有缘再见了。”
身后没了声音，六道迈步走出长廊，踏出山门，天高野阔，她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几下，刚想闭眼，眼前便一黑。
什么粗粝的质感在她脸上狂抹几下，六道没看到脸都知道谁会这么干，狂暴道：“徐行！你神经病啊！我没纸吗要你帮我擦？！拿开拿开！”
徐行不知什么时候蹲在角落里百无聊赖地等人，此时负手而立，身后跟着个半永久挂件寻舟，侧头奇道：“你们说什么了？”
六道：“不要装熟好不好？明知故问。”
徐行：“你先不要抽烟好不好？我真的不喜欢烟味。不过，是好是坏呢？”
六道：“不好不坏。”
她最后回头看了眼鎏金色的少林二字，准备离开，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阵毫无稳重的急促脚步声，太急了、太快了，几乎像是追逐上来的，她一时都没有往那人身上想，而是心道，永正是来送什么落下的东西了吗？
然而，身后响起的却是了悟的声音。
“我真的……不知道。但是……”了悟停了一瞬，有些自嘲地垂眼笑了笑，“被围杀时，我并非觉得自己能可逃出生天。我的确说了谎，至
于为何没有受到天谴，我想应当是……”
“至少在那时，我想在你面前做一回俗人……吧。”

第140章 开启新地图！被气到吐血三升的好人兄……
这一语且轻且急，似是刚出口便要碎在风里，说者有心，听者亦有心，只是不是时候，再谨慎的真心都已不是滋味了，更何况那仅仅一瞬的偏移？
了悟方说出口，似有悔意，他站在山门下，不再追进一步，只道：“对不住。”
有风吹落黄叶，六道“哈”的笑了，笑声之中，苦涩有之，释然却居多。这一声，将拥堵心口数百年的郁气都叹了出来，她没有回头，摆了摆手，道：“没什么好对不住的。这样也很好。你该谢我，谢过了就好，我都记着。还有，多谢你告知我师傅的事情。”
了悟指尖微蜷，他该劝她放下执着，然则喉间堵着，说不出口，沉寂中，六道轻轻道：“有缘再见。”
所谓“有缘再见”，是亲手将缘斩断的批语，她当真未再有丝毫留恋，身影蓦的遁入土中，顷刻消失不见。
“……”
徐行在旁等了半晌，了悟还是那副有些失神的样子，气氛太凝重，搞得她都不太好开口问正事了。她耐着性子又等了片刻，对神通鉴感叹道：“没想到竟还有我当别人电灯泡的一天。”
神通鉴：“所以你现在知道别人看到你们俩眼睛有多疼了吧？！还有，后续呢？六道就这么走了吗？没有结果了？”
“还有什么结果？”徐行道，“她自己也说了，这样已经很好了。情是死物，人是活的，再不舍也强求不了，若是实在可惜，给它立个墓碑悼念一下好了。”
神通鉴嘀嘀咕咕道：“说得容易……”
“你说得对。”徐行笑道，“人就是这样，永远只有嘴上说得容易。”
不过，正因人是活的，之后的事，谁又说的准？
“大师。回神了，这儿还有两个大活人呐。”徐行伸指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白目道，“以后又不是见不到了？你不要以为六道真是正道栋梁了，她私底下违法违规的事儿没少干，只要你还在东境，说不准哪天还要亲手逮她呢。到时别手下留情就是了。”
了悟这才看向她，苦笑一瞬，道：“徐施主也来了。只有你二人么？”
徐行道：“其他人随后便到。”
了悟一顿：“是来援助少林的？”
徐行爽朗道：“是来抓我的。”
了悟：“……”
“当然你把他们留下来援助少林也完全可以，只要你敢下手留就好了。反正来都来了。”徐行大马金刀地将人往山门中一推，催促道，“进去谈进去谈。永正师傅，劳烦上茶！”
静室门大开着，蒲团落在桌旁，簌簌漏风，应是他方才追得太急，无意见踢到了。一张茶几，徐行与了悟面向而坐，按理来说，寻舟要么坐在徐行身侧，要么坐在方桌侧面，然而，他三不沾地坐在了徐行身后一点的位置，了悟不由多看了他几眼，徐行将剑解下倚在桌旁，随口道：“不用管他。”
“抱歉，徐施主。”了悟垂眼，平静地开门见山道，“降魔杵，怕是暂时无法出借了。”
徐行并不意外，嗯了声，道：“不打算交给穹苍了？现在这般基业，东境别的小门小派另说，若是峨眉真动了心思抢夺，只凭你一人，很难守住。”
峨眉本就是六大宗中独缺一个圣物的宗门，比起其他五宗，实力声誉一向有所欠缺，有“凑数”之嫌。地位和穹苍的占星台差不多，十分尴尬。现在少林出事，峨眉自然高兴得不得了，恨不得趁火打劫，若不是两宗的地理位置对角相望，要跋山涉水隐秘地聚众过来着实太难，现在了悟应当无法这么轻松地坐在这跟她讲话了。
就算这东西只有了悟才能用，那便把了悟连人带圣物一起虏走也是同样，峨眉连自家掌门的死活都不管，怎可能管东境人民的死活。
“交给谁也不能交给穹苍。”了悟道，“徐掌门不是对此事最了解的么？”
看出来了？徐行眉一挑，颇有兴味的样子，身子往前倾了些，忽的右边伸来一只手，端着热茶正好挡在她桌前。
寻舟极有礼貌道：“请用茶。”
“死者复生，确实荒谬。但此事既发生在贫僧身上，没理由别人便不能。”了悟是个极适合交谈的对象，他话语详尽，从不故弄玄虚，吊人胃口，有什么便会马上说什么，“除了这把看似平凡的剑之外，还有一点，掌门露出马脚了。”
徐行道：“愿闻其详。”
“此前我还尚未恢复记忆之时，不知为何一直对穹苍有所兴趣，顺藤摸瓜查到了六道师傅之事。”了悟眼神微黯。不取回“溯洄”，他便不是观空，但取回“溯洄”，他便不能再只做了悟，“王前辈遗留下一张黄纸单，旁边还另贴了一张，因为字迹太过……在下印象深刻，如今才想起来，那与徐施主的字迹一模一样。能写出这样字迹的人，是不屑于伪装自己的。”
徐行道：“我的字有那么丑吗？”
了悟道：“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个鬼啊！
“再通过上面写下的内容，不难猜测……”了悟神色复杂地看向正满脸无聊的寻舟，道，“这位，应当是九重尊吧。”
徐行正色道：“你猜对了。不用保密，可以和别人说。因为不会有人信。”
“掌门不必戏弄于我。在下明白，重活一世并非好事，受的苦依旧多磨。”了悟道，“我想你此番来找我，是想询问我穹苍记载之事吧。”
一个青史留名，影响深远之人，为何能在三百年间被抹消得痕迹全无，仿佛从未存在过？这太不符常理了。
“我得知的事情多半自师尊那儿听来，有些掌门你知道的内情，我便不多嘴了。”了悟道，“穹苍的第二峰，存放着穹苍千年以来的功法典籍和历史记载，曾有一段时间，连‘万年库’都归其管辖，是以地位重要，仅次于掌门峰之下。”
“从前各自宗门的独属功法皆为绝密，不得外泄，但有一日，身为第一仙门的穹苍忽的发下指令，将穹苍剑谱公开，红尘灵境人人有心皆可修习，制出书籍玉牒的责任，自然落到了第二峰头上，也就是现今的天笔阁。”
剑谱人人可练，有修为的和尚练金刚拳能将墙打烂，但没修为的练一练照样能强身健体，这个政令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利好群众的、大公无私的、十分符合第一仙门风范的决策，徐行用脚趾都能想到，此令一出，红尘沸腾，定是人人疯抢，人手一本了。
“我想……”徐行琢磨道，“既然去一趟天笔阁，那只拿一本剑谱走也太亏了。虽然穹苍此举不在扩大名声，但天笔阁若是将几本什么《歌颂穹苍》、《穹苍赋》给偷偷塞进去捆绑宣传一番，众人自认占了这么大便宜，是不会有任何怨言的。”
“是。”了悟道，“不过，穹苍同时发布的书籍与剑谱无关，与宗门有一些关联，那是《九界史》。”
徐行哈哈道：“果然。”
如今穹苍五个掌门之中，只有二掌门天欲笔的位置来得太过轻松，他以为是自己文章写得好，再恰好碰上前一任掌门退位让贤，才捡了漏——但实则不是这样。只有天笔阁之主的人选是要牢牢把控的，因为其负责着所有书籍的编纂、改写、修正……
不用三百年，只需一百年，所有人的记忆是完全可以被改变的。第一仙门想让历史是什么样子，就能让它是什么样子，没有的可以被编写，有的可以被掩藏，并且一视同仁——连历任掌门的姓名都能抹灭到空白，只留一个代号，这无情无义无倾向的纯粹模样，竟连峨眉都显得有人气的多！
“至于万年库……”了悟面有难色，道：“师祖曾说，万年库起过一场大火，内中丢失了很多东西。丢失了什么，外人无从得知，但自那以后，万年库便独立出第二峰，特殊保护了。”
徐行第一反应道：“不会是我烧的吧？”
了悟否认道：“非也。那时掌门已死许久了。”
徐行这才松了一口气。只是她松了一口气，寻舟的心情却不大美妙，用指端轻弹一下那徐行喝了一半的小瓷杯，短促道：“追兵将至，我们该走了。”
徐行起身，看了眼杯子。方才谈话，她甩开腮帮子狂喝，现下有点喝饱了，但又不想浪费，犹豫一瞬，那剩下半杯茶便进了寻舟的嘴，她啧了声，嫌弃道：“你也不怕长蘑菇。”
寻舟笑起来。了悟不明所以，只也跟着站起，目光在二人之间转动，心虽有疑惑，却也不置一词，最后只郑重道：“我一直在东境守着，若徐掌门有何危机，可以来找我，我自当尽力。”
“得了吧。你现在最紧要的是管好你自己。”徐行幸灾乐祸道，“虽说东境现在有六道和黄时雨帮衬着，但这两方毕竟不是明面上的正统势力，我看你得好好周旋一阵，有得忙了。对了，等会若是穹苍有人来问我去了哪，你就说我曝尸荒野了，有事烧纸较快些。”
寻舟：“师尊。”
徐行立刻改口：“说我死了。说我死了行了吧！喂，你再给我甩一个臭脸试试？”
“……”真是个说话没把门的人啊，了悟哽了哽，将纷乱心绪
压下，肃然道：“最后一件事。穹苍此番拒收流民，虽说在下能可理解，却总觉得意料之外。不是出于两宗关系考虑，而是……得不偿失，不是正确的决定，反倒像是在刻意挑动红尘与灵境之间的矛盾一般。”
徐行将野火收回腰间，笑眯眯道：“真巧。我也这么以为。”
了悟点了点头，重重道：“小心了。”
徐行道：“你也。”
她与六道是一个风格，要走便走得干脆利落，闪身一掠，失了踪影，只余萧瑟的莲花池旁几只被惊动的鸟儿扑朔朔振翅狂飞，了悟看着那泛起涟漪的一湖死水，静立片刻，很缓慢地眨了眨眼。
-
徐行出了少林，便是一路向西，街上顺手斩了几个妖人，就地将它们剖了来看，果不其然，里头流转的金丹还是人的金丹，只不过被妖元给腐蚀了——
“说是‘腐蚀’，也是人一厢情愿。”徐行将血抹到寻舟衣服上，嘿道，“看上去不就是换了个颜色罢了，用腐蚀这个词，搞得好像变得多低级多破烂。”
寻舟道：“身后有人，一直跟着。”
徐行道：“好极了。来的可真快，不如来猜猜，被派来追我之人的名字？”
“我来猜。”如今只有二人，寻舟自然不会让她的话落到地上，有点乖地答道，“若师尊心情好，他的名字就是人。心情不好，他的名字就是尸体。”
看这捧人的深厚功力！徐行通体舒泰，很想揉揉他脑袋以资鼓励，又很快反应过来，惊疑不定道：“你什么时候这么会拍马屁了？？”
寻舟笑意渐深。二人很快便将后方隐隐跟随之人甩开，走小路进了一座荒山。
自荒山之上御剑而行，虽说较为艰难，消耗甚巨，但毕竟两点之间直线最短，这样赶路较快些。愈是往上走，空气便愈是凉的逼人，风刮在人面孔上，刺得生疼。
神通鉴憋不住道：“我们这是要去哪里？你们怎么也不讨论一下？？”
“昆仑。”徐行正好飞得无聊，老神在在道，“那么，现在问题又来了，为什么我们现在要去昆仑呢？谁来抢答？大的那位请勿参加。”
神通鉴迟疑道：“这……难不成是因为，玄真子前辈在昆仑？我们可以过去投奔一下？？”
“神通鉴”弱弱道：“其一，从地形地势来看，昆仑多山、多木，路况极为复杂，连本地人都时常迷路，适合躲避蛰伏，易守难攻，是“无法无天之地”。其二，从目前进度来看，降魔杵在少林有几方相护，暂且不会有危险，但玄真子回昆仑后一直没有消息。对昆仑而言，没有消息便是坏消息，基本可以推测出，阴阳笔下落不明了。其三，从宏观格局来看，昆仑对境内掌握能力几乎为无，若是要乱，很快便可以乱，但危险中蕴藏着无限机会，若要建立自己的功业，在乱世中分一杯羹，再没有什么起点比昆仑更加适合了！主人，我看好你！把他们全部踩在脚下！”
徐行叹了口气。
神通鉴：“……”
“这个时候就有人要问了。”徐行嘻嘻道，“小鉴啊小鉴，你怎么就这么呆？”
太耻辱了。太耻辱了！神通鉴气得浑身颤抖，疯狂地记恨起另一半自己来：“我让你说话了吗？！你给我闭嘴听到没有！你给我闭嘴！！！”
两团火自二人心口跃出，又在空中掐作一团。
天色逐渐暗了，二人的灵气也消耗得差不多，便随意择了个山洞落下，将里面睡到一半的狗熊团团赶出，又点起了篝火，准备休息一阵再度启程。
火光中，徐行被烤得有些发干，默默将屁股往后挪了挪。寻舟也不大喜欢火的样子，估计不想烧着，于是也往后面挪了挪。
“我们一个是鱼一个是木头。”徐行不解道，“还有必要点火吗？为了照明的话，可以用鲛珠啊。”
寻舟道：“从前你都会点火的。”
徐行了然。上一次二人一同下山猎妖还不知是什么时候，他这是在怀念童年呢。
“问你件事。”徐行道，“我醒来时占了‘徐行’的位置，那真正的小师妹到哪儿去了？”
寻舟闻言，顿了顿。
他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封闭内心，减少耗能，相当于只用剑灵建立与外部之联系，等待另一方传来呼唤他的声音。起初时他还会下山走动，或是在穹苍中走一走，后来也觉无趣，便陷入沉眠，这可苦了“神通鉴”了，他除了徐行谁都不在乎，可他的异常又不能暴露，于是“神通鉴”有时便会壮着胆子运用他的躯体，也就是说，那些入门第一件事是前来参观第一美人九重尊的穹苍新人们，其实看到的是剑灵扮演的尊座。
至于徐行醒来第一日，神通鉴对她说的“九重尊曾来过碧涛峰一趟”，来的也是这位小剑灵。那位真正撞名的小师妹铁了心要离开去找她的郎逸哥哥，但穹苍有令，没有正当理由脱离宗门便视为叛宗，叛宗者其余五大门绝不收，她正苦恼间，便看到九重尊幽幽飘了进来。
他给了她想要的，增进修为的丹药、足矣用三十年的盘缠、量身定制的功法，万贯重宝，与她交换一个暂时能让徐行栖身不被发觉的新身份，然后抹掉了这一段的记忆，送她下山。
“她向来深居简出，极少与人交际，”寻舟无谓道，“再对掌门施用一些迷术即可。”
“原是如此。”徐行道，“还真是个大工程。”
两人一问一答，聊得轻快，风吹也不觉刺人了，正在此时，徐行余光瞥见篝火旁树影一动，微弱到几不可见，她提了提唇角，将戳来戳去的小树枝往火里一丢，道：“出来吧。”
只有风声。
徐行一向是那种说“我数到三”但其实“一”刚说完就会动手的人，她指尖在火舌上轻轻一拂，那小小的木枝便收到了什么指令似的，蓦然染着火花脱身而出，像一把小剑般带着利风残影，朝那个方位狂袭而去！
咔哒两声，有人自藏身之处被逼出来了，一开口便是熟悉的不可置信：“你来真的？！！”
“来假的岂非对你太不尊重了？”徐行道，“我就知道是你。消息灵通，又在山下，能保守秘密，修为还行，四个条件齐全，也只有庄兄你了。”
庄乐山与她许久不见，每次从别人口中听到她都是越来越可怕的消息，结果现在来了，只得到一个“修为还行”的评价，真是胸口淤堵，气得想吐血。
“既然你是冒充，那你今后做些什么，的确与穹苍无关了。”庄乐山神情冷了下来，“但，还是先请你把野火和寒冰两把神兵还回来吧。做人做事留一线，不要太过头了。相识一场，如非必要，我不想和你动手。”
“神兵？”
徐行握住剑柄，庄乐山霎时神情紧绷地向后一退。
“在此之间，你可是嘲笑过它是破剑。如今知道它是野火，就如临大敌起来了？”徐行手指触过剑身，嗤道，“其实，这把剑真的没有什么门道。就是普通的玄铁剑罢了，非要说的话，镶嵌的宝石名贵一些，杂质少一些，耐火锻一些——和其他名剑没有太大的分别。你不必这么紧张。”
怎么可能不紧张？！庄乐山道：“若只是你说的这样，野火剑又怎可能……”
“它被称为‘神兵’，只是因为拿着它的那个人。”徐行假笑道，“抱歉啊，我觉得很顺手，就好像这本来就是我的东西一样，所以呢，不打算还了。劳烦理解一下。”
“你……”庄乐山看着她，心道，自己不能再如此轻易地被气到，为一个非是穹苍之人太过不值，“你混入穹苍，便是为了偷学穹苍更深一层的剑法，取走野火？你用了什么密法，能将剑谱运使到这种程度……有人在背后指点你么！”
早在访学时她随心所欲地修改剑招便能窥出端倪了，此人难道当真早有预谋……
“啊？”徐行状况外道，“这很难吗？”
庄乐山：“…………”
仅仅五个字，真的差点把全天下剑修气到吐血三升了。

第141章 痒！师尊，先去要一间上房吧。……
最可恨的是，庄乐山并未自这句话中听出任何嘲讽之意，也就是说，她是当真不觉得这有何难，就像会了一加一为二自然能推出来一加二等于三一样，真是人神共愤。
可叹，一点灵光便是符，世人枉费墨与朱。若是成日里都要计较这些，那没飞升也要把自己气到升天了。
庄乐山眼神一凛，还想动作，然而，下一瞬，自地底破土而出无数剑光残影，精准地穿过他的衣摆袖口，将其钉在树干上，他竟毫无所觉，挣了一下，愕然道：“你！”
“都说了，你帮我不少忙，我也不想跟你动手。”徐行指了指他，振振有词道，“不要因为我爱发神经就小看我！”
寻舟将徐行丢出去打他那根小树枝捡回，戳了戳火，而后，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好似庄乐山不是来追捕二人的大敌，而是草丛里突然窜出来的一条什么狗。
庄乐山：“……够了！”
徐行不知他为何突然如此生气，歪头道：“回去吧。野火丢了可不是一天两天，既然没发现就一点事都没有，说明这把兵器对穹苍也不是很重要。既然对穹苍不重要，对我很重要，那不是在我手上更好吗？”
“你就是这般讲道理的？怎么不把整个万年库都搬走？”这话也说得出口，庄乐山道，“你的身份玄素已认下了，他自认倒霉，穹苍内仅有零星几人知道内情，被下了封口令，不会再深究。我虽不知你真实目的，但看得出你对穹苍并无恶意，若你实在不想回去，他也不会勉强，就当到此为止了！只是，就让你这么堂而皇之将万年库里的掌门之物取走，穹苍焉有面子可言？”
徐行道：“是万年库遭窃比较丢人，还是我继续当穹苍掌门首徒比较丢人？”
庄乐山竟无法反驳。
万年库遭窃也不是第一次了，但徐行再顶着穹苍名头做尽坏事，那丢人的下限根本便是没有穷尽……
自方才那一招便能看出，徐行隐藏实力已久，真要动手，他占不了好处，说不定还会被打到做狗爬。庄乐山心念急转，最后长叹一声，将手举起，以示自己并无兵器，道：“罢了，罢了。不追了。我会禀报，你逃进昆仑……不过，在下还是不解，你拿野火也就罢了，为何还要将寒冰带走？”
野火消失得无声无息，这么久了都没人发觉，若不是徐行突然将寒冰取走，此事根本不会败露。
徐行自怀中将那双匕取出，簌簌比划了两下，若有所思道：“感觉也不赖？”
感觉很赖。和徐行惊才绝艳的剑术相比，她用起匕首来简直平庸到判若两人，可以说毫无天赋，她平日里左手藏的那把小剑，也只是为了补刀。越是这样，庄乐山就越是不理解，为何还要冒着一切崩盘的风险将寒冰带走？但她并不打算多言，问是肯定问不出来了，就像她的真实身份那般。
自己还有能得知她真实身份的那一日么？
三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淡了，庄乐山寻了个位置坐下，将腰上那些小册子整理好，见徐行在那玩剑，老好人毛病又犯了，沉着脸凝重道：“不知者无畏。野火剑看似寻常，但其间沾染的妖血凶性可称天下之最，更何况，掌门死后，剑灵跟着沉寂多年，若是吸收了你的血液，说不定会反客为主——你有把握压得住它原先主人的凶残吗？”
说的她跟什么巨灵神一样，徐行道：“来，给叔叔表演一个后空翻。”
野火啪啪后空翻起来。
庄乐山彻底闭嘴了。他明白再说话只会让自己无地自容。少顷，他呼出一口气，道：“你去昆仑，是听到了那个消息？”
徐行奇道：“什么消息？说来听听。”
庄乐山面色绿的如同青瓜：“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往昆仑跑？我还以为你——算了！”
他的情报网在穹苍附近，而少林东境论消息流通算是六道的地盘，这两地好歹是有一个“统筹者”的，虽不能做到通晓世事，但得到情报总比其他人要快上几步。然而，昆仑境内没有可以对标庄乐山与六道的人才妖才，乱成一锅粥了，众人各自为政，谁也不服谁。
“此次穹苍拒收流民一事，我亦不知为何。这一举措带来的不仅是眼前的骚乱……”庄乐山道，“穹苍放弃民众，民众难道看不出来？既然连第一仙门都靠不住，那能靠得住的也只有自己了。”
徐行道：“是。更何况，封玉带了个好头啊。”
她无修为无背景，却能搅动风云，六大宗明哲保身，让灵境门人的名誉和可信赖之心迅速降低，平衡的格局被打破了，此后能让红尘尊敬之人，只会是真正做实事的人，如果大宗不再可靠，他们便会自己造神。
更何况，灵境垄断修行许久了，想用点灵石都要求爷爷告奶奶四处抠，再加上那早已饱受诟病的斩百人才发共诛令，用一句很俗的话来说，天下苦大宗久矣。
庄乐山摇了摇头，又道：“你可知点苍上有一块神石？”
徐行一顿，道：“知道。认识。怎么了？”
不仅她认识，你也认识啊。说不定从前还气过你呢。
“预言中，鸿蒙山暴动，我本以为是危言耸听，但与山脉同源的天生神石竟也莫名活跃起来，往山下挪了一点点……虽然只有一点，但这可是前所未见啊。”庄乐山道，“不止是它，昆仑附近的无尽海中，‘纵横碑’也出现了。”
纵横碑便是一座海中石碑，上面刻着天下之兵的名称，无论是多诡怪的兵器，都能在其上查到运使方法和优缺点，是以不少人也叫它“兵甲录”。
徐行心道，这便错了。不过，可能只是信息差，庄乐山认为这纵横碑有所诡异，看上去应该是和神石一般的天生物灵，但其实她知道，神石的正统同事只有火龙令一位，这劳什子碑是人造的还是天生的，现在还说不清呢，“那怎样？”
“这座碑不知怎的，产生异变了。”庄乐山道，“它突兀出现，自然有人前去探看，但那人很快发现，只要触到碑石，便会在其上留名，被分到所持兵器的那一类中，按照实力来进行排名——譬如你现在去碰一碰它，便会被分到‘剑’中，和其他使剑的高手一同记在碑上。”
“这实力该如何拟定？”
“重点就在于，这实力的拟定！”庄乐山说着说着，眉间紧锁，“起初，它只会粗略按照境界来进行区分，但你可以看到前几名高手名讳。只要你前去挑战，将那人击败，那么，你的名字便会顶替那人的名字，一路高上。你说的不错，兵器是否神兵，只取决于拿着的人是谁，这样下去只会行至一个结果——对天下第一的角逐！”
这可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在这天下，敢说自己全不为名的人有几个？扪心自问，若是有人敢在她面前顶着“天下第一剑”的名头洋洋得意，徐行不保证自己心里会毫无波澜。此碑一出，眼见便会引起修者乱斗，红尘诸人对大宗不满，便会将满门心思寄托在横空出世的个人领袖上，并且，最可恶的是，六大宗还不能不参与！
时局已经乱了。若是穹苍没有先下手为强，在这兵甲录上十占三四之位来彰显自己第一仙门的实力，威信恐怕还要大打折扣。
这纵横碑在昆仑。除非能让昆仑早就出手将其压下，但想也知道，那群老头老太还在沉迷手搓丹药，能活着比拼“天下第一铅”就不错了，不能再要求伊们更多。
徐行听完，平淡道：“知道了。此事我会处理。”
好大的口气，吃韭菜了吗？！庄乐山震惊道：“你处理？你要怎么处理？”
“这有什么不好处理的？”徐行指了指自己，笑嘻嘻道：“喏，天下第一剑。”
然后又指了指靠着自己膝弯睡着的寻舟，“这只，天下第一爪。再来一个，穹苍颜面不要尽失的指标不就达成了？若是实在没有信心，将便宜师尊搬出来参与一下，天下第一苟。哈哈。”
寻舟睡梦中：“哈哈。”
“……”徐行变脸极快，大怒地一把揪住他嘴唇，“我就知道你从来没懂我的幽默，只会在那鹦鹉学舌！”
寻舟：“？！”
“够了！”真是不能再看下去了！庄乐山跳起道，“你现在都已叛出穹苍，还说什么？！”
徐行八风不动地坐在那，闻言，抬眼，笑了。
“你手下那几十个驿阵，可是创造了我不少谣言。哼。”徐行邪恶微笑道，“我叛宗是真我知道，所以我做什么事都不需再有顾忌……但你们若是想跟我割席，看看谁信？”
-
上一次来昆仑，是上辈子了。
徐行与寻舟就这般光明正大进了昆仑边境，发觉守着边境线的那几个昆仑门人正昏昏欲睡，好几个一看便不太妙的凶神恶煞之人进进出出，他们也淡然处之，丝毫不管。不过，徐行以为，这也是智慧之举，因为看那几个门人颤颤巍巍的样子，恐怕一拳过去就要当即跪下求他不要死了。
不愧是无法无天之地，逃犯的天堂。
无尽海在昆仑西侧，是整个昆仑境内唯一一片水域，却是九界中除了东海外最大的海洋，除此之外，便是连绵不断的雪山。
不似穹苍一般，百年间都够门派重建一遍了，昆仑至今还没有玉龙，法器也少之又少，出行多半靠两条腿，徐行张望半天，发现一件事，那就是此地竟然和她上次来时无甚差别。
街上竟然还算热闹，有自少林赶来的流民混在人群之中，茫然地寻找落脚之地，很快便被几个眼尖的小道士瞥见了，迎上去道：“道友，你们需要空房么？”
流民连声道：“不用，不用。你也看到了，我们逃难过来的，怎买得起空房？”
“什么买不买的，那样客气做甚？昆仑别的没有，空屋子多！不用买，只要五个铜子，贫道便替你们寻一处宽敞院子，如何？”小道士见他们面露难色，机灵道，“若是实在囊中羞涩，那也不勉强，就当广交善缘了。这样，北郊便有一处，你们往北一直走，敲一敲那家的门，等一柱香都没人开，便直接进去住就可以。”
流民傻道：“那五个铜子是……？”
小道士道：“哦。那里面可能有尸体，或者鬼什么的。你懂的。若是有五个铜子，贫道便替你们超度一下，这样住的会舒心些。”
流民：“哇啊啊啊啊啊！！！”
徐行：“……”
果真是民风淳朴。
二人并未径直前往昆仑找寻玄真子，而是打算先行去客栈茶楼打听一番最新消息，于是找了个最热闹的酒楼坐了，点了一桌子汤汤水水茶茶酒酒的，徐行另给寻舟点了几碟绿叶鲜鱼，询问道：“还吃得下？”
“师尊。”寻舟伸舌舔了舔她递来的筷子尖，道，“我还没那样严重。”
徐行看他面色如常，心头却总是替换成那万年库中见着的鲜血淋漓模样，总是不太舒服。
降魔杵至少三月内无法动用。虽说寻舟早说过他捱了这么久，不差这三月，让她不必担忧，可徐行当师傅的，自然希望他能受的苦越少越好。昆仑炼丹之风臭名昭著，都掩盖了曾经以药入丹的名气——她曾经还替哪个老头试过药呢，的确下的剂量很猛，效果显著。
也不知能不能找到什么药丹能缓解一下徒弟仔的症状……
徐行沉思之间，忽觉小腹一抽，一股奇异的感觉自丹田向下——她有些困惑地往下看了眼，还以为难不成是自己长鲛珠了，后来又发觉不是，因为那麻痒的感觉径直穿过大腿小腿，甚至到了脚底。
她动了动脚腕，试图将这奇异的痒感甩掉，然而，这触觉却越演越烈，简直像什么东西自她的骨头缝中钻出来了，又痒又疼，徐行皱眉之间，才注意到自己无知无觉地将木头桌腿蹭得哐哐作响，都快掉木屑了。
而寻舟筷子停在半空，有些探究地看着她的面孔，视线又往下移了一瞬，似是了然，而后，黑沉沉的目光挪回了她的脸上。
“师尊。”寻舟很轻地笑了笑，“先去要一间上房吧。”

第142章 望闻问切毕生重要之人
说是要去无妨，但徐行刚起身，便觉足底好像踩着棉花，险些歪了一跤，于是干脆坐下，对寻舟道：“你去。”
寻舟自然道：“好。我去去就回。”
“……”
徐行将面前的酒水喝罢，又皱起眉来。这感觉算不上万分疼痛，却连绵不断，难受得很，让人很想把自己腿给砍了。她对神通鉴诧异道：“不会我都这个年纪了，还在长身体吧？”
神通鉴没好气道：“怎可能！非要说，便是这附近接近无尽海，水汽重了，让你有思乡之情了吧。再疼就去水里泡一泡，什么毛病都没了。”
徐行笑骂道：“这可不是我的思乡之情啊！真要思乡我就往火山里跳一跳了，一跳百病消。”
都成灰了还有什么毛病。她转头看了看，许是上房没剩几间了，那小二正在和寻舟扯皮。寻舟神情淡漠地放了颗鲛珠在桌上，然而小二不识货，看不出这玩意儿究竟有多珍贵，还以为是寻舟随便拿了颗珍珠就想抵房费，叉腰道：“你这是在岸边捡的吧？？”
寻舟默了一下，实在不想和他再说，向徐行投来一个眼神。徐行才不管他，笑嘻嘻地转头回去，眼见桌边站着一位刀修，正炯炯着一双大眼猛猛瞪她，道：“你是徐行吧！”
看来这纵横碑兵甲录的消息已然传开了，四处都是身上血气四溢的江湖人。如今能在此境的，极少那种张嘴便是之乎者也的道德卫士，徐行泰然自若道：“是。怎样了？”
刀修咧嘴，自旁边桌上提来一壶好酒，豪气道：“欣赏你！送你喝！”
徐行看着那壶酒，挑了挑眉，没动。刀修看她这样，还以为是担忧自己下毒，于是打开盖子先喝了一口，再放下，抹嘴道：“干杯！”
她看上去没打算解释自己欣赏的理由，更没打算自报家门，旁人看着当真莫名其妙，徐行笑了笑，道：“干杯！”
待寻舟归来时，两人已将一大坛酒喝得见底，徐行起身时，即便再东倒西歪跌跌撞撞，也不会有人觉得是她的腿出了什么异样。
“走吧。”徐行搭上他的肩头，道，“去上房。”
寻舟应了声，淡淡回头瞥了一眼，那刀修看到他，唇角立刻垂了下去，重重道：“不欣赏，你！男儿当自强！”
徐行笑得不行，对他道：“你看看，让你黏这么紧，成日正事不干，现在大家都以为你是吃软饭的？”
寻舟低道：“冤枉。”
他可还没吃上呢……
酒楼最上层才是休息之所，一路过来，皆是红帐鎏金梁，看这装潢模样，委实不太正经。想想也是，食色性也，吃饱喝足后上来大多是想干什么众人心中有数，总不能是吃太多犯饭晕了上来眠一眠吧。
若是放在从前，徐行自然不觉有什么不对，既然二人都不睡，那定一间房更为方便，只是现在……
罢了。她若是表现出有什么不对，只怕这厮又要得寸进尺，还是别给自己找事了。徐行面色如常，道：“师尊只派一个庄兄来追捕我，倒是我意料之外了。看来他想在宗内把这件事压下去，或许还寄希望于我会回穹苍，这两把兵器迟早会物归原主不成？”
寻舟淡淡道：“你既未与他行拜师大典，兵器也不是由他开刃，便不必再叫他师尊，他不是。”
“原来你那时忙着给我开刃，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徐行想到什么，又极其白目道，“你怎忘了，我二人也没行拜师大典。说起来，茶也没喝，头也没磕，明明穿得那样华丽，结果把你一拉就这么拉走了，真是小便宜鱼，哈哈。”
她手搭在寻舟肩上，说着说着，指尖很轻地勾了两下他滑如绸缎的长发，真是手闲得很，到哪儿都爱乱拽乱抓。
这次寻舟没附和着笑了。他盯着徐行的侧脸，道：“师尊，你好像醉了。”
刚才那刀修既然要送酒，肯定是最烈的她才觉得拿得出手。徐行一顿，道：“没有吧？”
寻舟道：“那师尊是在与徒儿调情吗？”
徐行道：“我醉了我醉了！！”
门“吱呀”一声，无风自开，徐行跌到榻上，第一时间便是捧着自己的腿看。只看，倒是看不出什么不对劲，只是手握在上面，总感觉湿淋淋冰凉凉的，寻舟指尖几道寒光闪过，道：“得罪了。”
下摆被撕开了一部分，在灯下竟泛着薄薄月晕一般的微光，竟还有几分诡谲的美丽，徐行定睛一看，才发觉自己的双腿还在，很正常，只是在外面似是包裹了一层奇异的胶状柔软，足尖更是隐约出现了鱼尾的形状，月晕光辉中细细碎碎有不少杂物掺杂，像一颗颗碎裂的小牙嵌在其中，暗暗的白色。她忽的有这种麻痒感觉，应该就是这些东西搞的鬼。
寻舟看着这鱼尾，也习以为常般，看来，这变化对鲛人来说是正常的，并不是什么危险。
徐行抱着自己腿研究半晌，惨然道：“我不想变成鱼啊……”
“不会的。”寻舟很轻地笑了笑，道，“鲛人不喜欢上岸，有一个原因，便是在陆地待久了，足部无法受到水汽滋养，便会过度生长，长出‘骨刺’，需要清理。就算在海
中待着，也会被各种藤壶水草寄生，照样也要清理，我从前也会这样。”
他不知何时，手上拿着一把小小的匕首，到了徐行身上，但看着这条新鲜出炉的鱼尾，还是将匕首收起了，指尖又长了几分，轻轻按住一根骨刺尖。
徐行还以为接下来要血溅三尺了，刚咬住牙，那处便微微一痒，骨刺被拔出来后，有一种忽的能喘上气的松快之感。
“……”
徐行心道，不仅不痛，怎么还挺舒服的？？难道小马被修马蹄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吗？
寻舟见她神色，侧头道：“舒服吗？”
徐行不大想承认，而且有点想打人，于是往前蛄蛹了两下，道：“我自己来吧。”
她挪了半天，结果发现，这种事情仅凭自己确实有点难做到。骨刺又小又细，还嵌在各种边边角角乃至膝盖后方这种地方，于是很快便放弃了，躺平道：“难不成每年都会这样？”
“不一定。”寻舟专注地替她拔除骨刺，垂眼道，“少年时期会快很多，有时半个月便要清理一次了。成年后，或许半年一次，甚至一年一次。”
徐行纳闷道：“那你从前怎么没叫我帮你拔？”
寻舟道：“那不好。”
虽说他没具体说明哪儿不太好，但徐行霎时想起了自己逼他喝血后发觉这是鲛人“歃血之誓”的乌龙事件了。
“小时候，多半是由亲族来负责清理，长大后，便是伴侣之责了。”寻舟道，“骨刺的构成，与指甲和牙齿没有两样，若是生在顽固地方的骨刺，用手拔不出来，便只能用……”
徐行小腹下微微一湿，他张嘴用牙尖卡住那最后一根刺，往外斜拽，这一下刺激太大，徐行不自觉地鱼尾一弹，“啪”一声不轻不重地将他右脸扇出道红印来，寻舟起身，顶着红痕面不改色道：“就是这样。”
能讲一讲卫生吗？一言不合就上嘴？徐行露出了难以言喻的表情，看上去嫌弃地恨不得把那一块儿被津液湿润的地方用肥皂搓搓，寻舟看着她皱起的眉，反倒“哈”一声笑了出来，“已经好了。”
徐行下榻走了几步，又跳了两下，确实已然恢复至平常了，就是不知下次发作又是什么时候，鲛人之躯虽强大无匹，一些特点却也着实麻烦。她指了指寻舟，道：“下次再这样，不要靠近我的床。”
寻舟道：“我在帮师尊拔刺。”
徐行道：“你帮你七舅姥爷也这么拔？”
寻舟无辜道：“师尊冤枉我。”
很显然，徐行不吃这套：“你要是真觉得冤枉，就把神通鉴放出来。又把它弄晕做什么？”
寻舟不说话了。
徐行走了几步，感觉那股酥麻触觉还是没下去，越想越烦，于是转头道：“礼尚往来，你最好别给我逮到。师尊我别的没有，手劲很大，万一不小心把你那根大刺也一块拔了，休怪我没提醒过你。”
寻舟端坐着，很乖且礼貌地微笑：“……”
再气，接下来还不是要去昆仑给他求药？还是那句话，赶也赶不走，打又不能打，徐行盯着他，忽的感到自己人生一片黑暗，一抬头，原来是被一只巨型章鱼缠得密不透风，最可怕的是，她竟然逐渐有些习惯了。
神通鉴一醒来便听到如此爆炸言论，懵了半晌，才道：“发生甚么事了？”
“神通鉴”惨叫道：“不能拔！不能拔啊！”
“师尊，我有一事不解。”寻舟忽的抬眼道，“关于，‘神女之心’。”
他转移话题真的太生硬了。徐行扫他一眼，到底也是没再追究，只道：“什么？”
“神女之心为穹苍所出，但你我皆不知这圣物究竟出自谁手。”寻舟道，“后来我查探过，只知此物出自占星台，那神女栽树天地崩塌的故事，可能不是故事，而是隐晦的预言。”
徐行道：“秋杀说过，占星台对于地貌变化、天灾瘟疫此类的预言，没有出过错。”
寻舟轻声道：“事实也正是如此。”
徐行思索间，感到身边窸窸窣窣，寻舟又过来了，指尖搭在她膝上。
“就算天地崩毁，鲛人在东海之下，依旧长存。”他强调什么似的，自言自语般道，“师尊，你永远不会有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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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酒气排出，徐行二人再度回到木桌上，刀修送来两碟酱牛肉，人亦没了踪影。
耳边皆是嘈嘈杂杂，聊的多半都是纵横碑之事：
“现今排名第一的是谁，怎么都无人得知？我倒想看看，天下第一刀究竟是谁！”
“还太早了。要等我们这些小虾米打完，那些高手才会出场，待真正分出胜负，都不知要多久啦！”
“那些老人应当都不会出来了罢？依我看，我要是他们，才不会自恃身价再来欺侮小辈。”
“什么老人，能者居上，是强是弱，何论年纪？只要能打得动，为什么不能打？我倒想看的是那些六大门的人敢不敢出来！嘿，什么掌门首徒，什么少宗主的，名声说起来都响当当，还不是靠宗门靠亲族，谁知道哪个才是真有本事的？”
“穹苍连那些妖人都不敢放进城里，竟然把难民挡在门外，真是忘了本……”
光天化日间，街道那头便乒乒乓乓打了起来，还是几人混战，众人皆停了声，伸长脖子去看，还时不时赌盘下注哪一位能赢，其他民众熟练地收拾摊子、推车跑路，都已经打到见血了，附近的守卫竟然还没有丝毫要来的迹象。
在昆仑，徐行能看出些端倪——若天下没有六大宗会是如何的端倪。侠以武犯禁，若是连“禁”都无了，那便是真正的乱世逐鹿之局了。
昆仑地貌与几百年前无甚区别，道路也未有什么变化，徐行按着上辈子的模糊记忆很快便找到了前往昆仑的路线。
雪山之上，一座缥缈出尘的古城，与边界的点苍遥遥相望。
徐行都快到近前了，也没见一个人前来阻拦。哪怕是那种气氛组一般的“何人擅闯昆仑！”都鸟影没有一个。再加上这满目荒芜都快掉渣的古城，她甚至都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地方了，是走到了昆仑附属点苍校区此类。
走了半晌，终于见到一位守门大爷。那大爷见两人不似好惹的，开口气势便弱了三分，颤颤巍巍道：“何方来客……你们……找谁？”
徐行礼貌道：“玄真子前辈。”
“哦，哦，玄真子……她在呢……”大爷回身通报，半了又转回身，挠头道：“玄什么子？”
徐行道：“玄真子。”
大爷：“什么真子？”
“我劝你先看看我是谁，再给我认真一点。”徐行一手拎住他的衣领，假笑道，“别的不说，我最会对付耳背的老人家了，嗯？”
大爷：“是……是徐行！马上去！马上去！”
大爷一溜烟没影了。怎料，这一去就是一去不回，徐行在外等了许久，感到自己的耐心随着素质一同随风而去，最后径直握剑，对寻舟道：“直接进去好像更快些？”
昆仑空旷，人迹寥寥，连脚步声都可听见回响，是以人群聚集在何处很快便能够发觉。
果不其然，徐行循人声而去，才没多久，便远远的瞧见了熟悉的身影。许多小道童正手捧着一大箱一大箱的药材，在全是雪泥的湿润山道上拔足狂奔，习以为常，十分稳健，玄真子正带着她那会辨人言真假的小徒弟在后遥遥看着，一甩拂尘，扬声道：“记得，送到不悔峰去！”
徐行神不知鬼不觉地踱了过去，在玄真子面前陡然出现，笑道：“玄真子前辈！”
玄真子被吓得一抖，拂尘险些脱手：“……你怎会在这里！”
“前辈不是说好了，回宗之后得知阴阳笔消息便会立刻告知我么？”徐行靠近了些，语气听上去都有些似在撒娇了，然则玄真子心肝颤抖，半点也不觉可亲，只觉得好生恐怖，“我等了好久，都没有等到前辈的消息啊。”
她面对面贴脸站着，玄真子被盯得缓缓移开视线，然而，她往左边看，徐行
便将脸扭到左边去盯，她往右边看，徐行便将脸扭到右边去盯，她往下看，徐行也弯下腰来，把脑袋也跟着朝上静静盯视，很快，玄真子的额角缓缓淌下两滴冷汗，哽声道：“小友……何必如此……”
看到玄真子这副模样，徐行心中已了然，她说对了，阴阳笔怕是真不见了。
她站直了，道：“那就请玄真子前辈带我一见昆仑掌教吧。”
玄真子颔首道：“这自然可以。但，小友，我还没问，你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此处？”
徐行道：“阴阳笔都可以突然消失不见了，那我突然出现在哪里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玄真子不吱声了。
徐行首次来到昆仑做客，按理来说，玄真子应尽地主之谊，好生介绍一番，但昆仑满目皆雪，要说名胜古迹，徐行早先便看过了，遂也称不上有兴趣。
昆仑现任掌教名为“静山君”，早年炼药之精巧天下独绝，若是年青时候，评一个“天下第一药”应该无人有异议。如今人老糊涂了，功力还剩几分尚且不知，但徐行问过六道，静山君首徒潇湘子已然青出于蓝胜于蓝，要赶紧趁她尚未沉迷炼丹时让她出手，不然就晚了。
其实，论昆仑为何这么沉迷丹药，徐行也能理解。人的寿数有限，当如今的药力无法阻止生命缓慢流逝时，许多人便会向往神学，也就是寄托于自己能炼出一颗传说中的“长生药”……但很多时候这长生药的确可以阻止生命缓慢流逝，它直接让生命戛然而止了。
不悔峰，便是昆仑掌教居所，徐行尚未走近便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药味，以及这不太妙的硝烟味，她关心道：“玄真子前辈，掌教还好吗？这丹炉是不是快炸了，我们进去的时候掌教还活着么？”
玄真子道：“无碍，速进吧，掌教进了丹房便是十天半个月不出来，抓紧时间。”
殿内，两道青铜鼎中，坐着一个脸如咸菜干般皱成一团的白胡子老头。竟然和徐行想象中长的一模一样，真是可惜。
“这位是……”静山君胡子微动，道，“徐小友么？”
徐行奇道：“掌教也认识我？”
“自然。”静山君颤颤巍巍道，“前阵子……你刚下山那段时日，不少热心群众发信来让我们多多注意呢，噢唷，那段时间，真是人人自危……不过现在看来，应是误会一桩，看徐小友身后那位，啊，真年青啊……”
寻舟道：“还好。”
那都多久之前的事了。还有你还好个什么啊，徐行道：“……你先出去，我要和掌教单独说话。”
寻舟看她一眼，还是乖乖出门等着了。静山君缓了缓，道：“徐小友是因为少林一事前来的么？流民……前往昆仑，吾虽无法救济，但也绝不阻拦。唉，观真……可叹……哇！”
他说到一半，嘴一张，喷出半盆鲜血来，徐行瞳孔一缩，尚未来得及反应，便见一旁玄真子过来一拂尘击在掌教后背，静山君又“哇”一声，自喉口吐出来半颗小小丹药。
玄真子淡淡道：“怎又乱吃了。”
“唉，可叹……”静山君将那小丹药拿起，痛道，“你终究不是我的长生药啊……”
“掌教。”徐行彬彬有礼道，“要仙逝可以等我离开后再仙逝吗？我还有两三事相求呢。”
静山君抹了抹嘴，坐直了些，专注道：“两三事？什么事？”
“其一。”徐行斟酌了一番先后顺序，最后仍是道，“求药。听闻掌教首徒潇湘子药艺精绝，可否请她炼一炉药？只要我能付出的代价，尽管开口便是。”
“潇湘子……”静山君道，“小友你且说，我再转达便是。敢问，是为谁求药？”
徐行：“毕生重要之人。不过，这个问题对药效有什么作用？”
静山君：“没有作用。老夫只是有些八卦，呵呵。那这位重要之人，如今情况如何？可知是什么症状？”
徐行回忆起自己看到的画面，微微蹙着眉，尽可能描述道：“躯体不成形状，只能依稀看出人的样貌，眼睛腐坏，肌肤损毁，似乎刚长出血肉便会被外力修整、削去，是以一直不能恢复原貌。”
在旁的玄真子听闻，都有些短促地皱了皱眉。
这样的人，还能算活着？
静山君道：“是被限制在了何处，不得而出么？可否先将其救出，来昆仑一趟把一把脉？”
“……应当，算是吧。”徐行现在都不知寻舟的本体究竟被囚在何处，说到底，这也只是她的揣测罢了，“要救出，恐怕有些难了。”
静山君道：“那便另寻办法，令他能可调配的气力强盛起来，自己打破囚笼脱身。这是第一步，第一步完成，再说第二步。没见到本人，纸上谈兵极有可能误诊。只是，但凡此类药丹，都伴有一些严重的副作用，端看你能不能接受了。”
徐行皱眉道：“比如？”
静山君叹道：“神志癫乱？时常发狂？暴躁易怒？极易失控？在他发作之时还绝不能伤他，要想尽办法令他心态平和下来，否则恐伤心脉。难，难啊。”
徐行却道：“可以。”
静山君此时是当真诧异了。他观徐行神色，对这重要之人实为珍视，这些副作用放在寻常人亲属身上多半都接受不了，她怎会如此轻易便应允了？
徐行见面前人难掩疑惑，平静道：“因为他现在就这样。”

第143章 天下第九？捏软柿子捏到刺猬
她如此平静地说出这么恐怖的话来，让在场二人都沉默了。
若果真是这种人，那出事了都不知该说“节哀”还是“恭喜”，徐行还能如此心平气和，看来能让人忍功大成之人，自己容忍的实力也很了得。
少顷，玄真子道：“真是辛苦你了。潇湘子师姑她……很少面见外人，要炼药也非一日之功，掌教转达过后，再看她如何说法吧。”
“是极。”静山君颔首道，“小友，那第二件事是什么？”
徐行道：“贵宗圣物阴阳笔失窃，恐怕要问你们去了哪里，也是没有答案的了。倒不如问一问掌教，无尽海纵横碑异变之事，你有什么头绪？”
静山君反倒笑了，颇有些自得道：“小友，你这般说法也太看不起昆仑了。阴阳笔失窃，正是和这纵横碑异变有着脱不开的关系，昆仑怎可能不知它去了哪里？”
徐行也笑了：“那还不去取回来，是等着它成精么？”
老头的笑意陡然缩回了胡子里。徐行在他哆哆嗦嗦说什么“万般皆是命”之前，抬了抬手，道：“你继续说。”
玄真子在旁看着，愈发觉得徐行越来越不客气了。亦或者说，比起“不客气”，是更加懒得装了，锋芒毕露之色尽显，对谁说话都一副平视甚至俯视之态，若不是知道她年纪尚小，玄真子都快以为此人做过十几年掌门了，才能使唤人使唤的如此得心应手。
原来，这阴阳笔远渡重洋，也不知发了什么疯，正巧跑进了无尽海的纵横碑之地。两方虽都不是先天物灵，但还是比劳什子刀啊剑的要聪明些的，彼此都想将对方吞噬殆尽，以充补自身，只是二者能力相近，相持不下，谁也吞不了谁，现在反倒融到了一起。
纵横碑记录兵甲众长，对此有着古怪的偏执，阴阳笔则生性恶劣，最爱引人争斗，两者合一，成功将缺点结合，弄出了现在这挑拨乱局的缺德玩意儿来，昆仑不是不想去取，只是取走了，要让天下人如何看？定然又是怨声载道，什么“心虚”、“见不得人好”此类大帽子团团扣来。
“还真是个碑笔的组合。”徐行听完，认真道，“不过，其实我认为，贵宗不必担忧那么多。毕竟原本也没什么好名声，不会更差了。信我，真的，我经历过。”
静山君：“……”
玄真子：“……”
神通鉴：“谁允许你说冷笑话了？！谁允许你！”
“来都来了，那我也为此尽几分绵薄之力吧。
“徐行往后靠了靠，追问道，“看来昆仑对这纵横碑了解的比我多一些。我倒也有几事不解，一是，这是必须你前往碑上留名方才会参与排名，还是由碑灵自己选取？二则是，这天下第一和天下第一之间，也分高低吧。有些兵器练的人本就不多，竞争便不会有多激烈。更何况，若是加的后缀够多，人人都能是天下第一——若是有人声称某人是什么天下第一狗狗剑，我应当是不会有异议的。”
静山君未开口，玄真子先答了。她淡淡道：“不必留名，只要名声足够响亮，便会被排序进去。我想，徐小友你的名字如今也在‘天下第一剑’分类下，只是不去查看，便很难知道自己排行几何。至于后者，世上有的兵器皆在纵横碑上，譬如峨眉刺客那样繁杂的暗器，都被归类在‘天下第一险’中，不会再细分了。”
“……”
徐行心道，恐怕接下来会在昆仑看到不少熟悉面孔，不知玄素肯不肯将徐青仙放出来，用绫段当兵器的人本就少之又少，她若下山，没几个人能胜得过她。
说来说去，现在一切都还隐而不发，风雨未至。
徐行起身，道：“玄真子前辈，劳烦在昆仑安排一间空屋——不，两间。两间最好不要离得太远，也最好不要太近，我和门口那位要在此处稍住一段时日了，正好也可等待潇湘子前辈的答复。若有叨扰真是抱歉。”
玄真子全然没感受到她的抱歉。并且听出了明显的“不拿到药我便不会走”的弦外之音。昆仑空屋多的是，驱一驱鬼便能住了，这不算什么，她犹豫的是，“徐小友，你毕竟是穹苍之人，更是掌门之徒，这样住在昆仑是否……”
“不打紧。”徐行已走出门外了，摆摆手道，“我已叛宗，还从宗门里拿了东西，玄素现在还没打死我只因他无法长途跋涉，你不必担忧他会来昆仑要人。来，走了，我们去新屋子。”
……
玄真子为徐行安排的空屋在一座峰头之上，另一间屋子在山腰处，说远不远，但用轻功也得赶个半柱香才能到，寻舟眼见对此安排不是十分满意，恹恹道：“这地方太过冷清，师尊住得惯么？”
徐行道：“你的意思是，我再和你出去住酒楼？”
寻舟道：“这太远了。若是半夜师尊出了什么事，我如何赶得及。”
半夜能出的事就是被你爬床压来舔来咬去，还能出什么鬼事。不过，最多也就那样了，恐怕放任他继续他也不懂还能如何，被咬也不会少块肉。徐行懒得理他幽幽碎碎念，好整以暇地盘腿坐在榻上，看他莫名兴致地洒扫捋灰点灯烧炉，一副她再不阻止就要盘起袖子给她做三菜一汤的架势，一时想到什么，忽的心头恻然。
在碧涛峰那段短短时日，甚至没有几年，却让寻舟念念不忘到现在。她出门猎妖，他便在山上洗衣煮粥，闲来便盯着鸟儿看，浸在小池子中编花环，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便跳起去看，徐行进门，手里肯定带着些红尘间的小玩意儿，好似小小天地中只有他和自己两人。
如今的穹苍已不是穹苍，碧涛峰就算没变，也不是曾经的碧涛峰了，到了昆仑，这屋子又破又小还漏风，却真真切切只有他和徐行在，难怪他又不觉忙碌起来了。
徐行心道，自己是不是不该让玄真子再给寻舟安排一间屋子，让他睡在软榻上也不是不行。她道：“寻舟，先休息吧，我有话要说。”
寻舟闻言，将手上的东西放下，走了过来。徐行难得师性大发，伸手揉揉他脑袋，他那双眼很轻地睁大一瞬，而后抓住她的手腕，笑着用脸颊在掌心中蹭了两下。
徐行被蹭得一身鸡皮疙瘩，抖一抖能掉一地了。
神通鉴冷不丁道：“每次都是你先动手动脚！”
徐行冤道：“我想要的不是这种天伦之乐啊！”
若是九珠的他，徐行尚且可以忍受。如今还这样实在不行。真的不行！果然还是让他自己一间屋吧！
寻舟像是看不见她的神色变幻那般，垂眼道：“师尊，什么事呢？”
“我向潇湘子求了药，医治你的本体。”徐行开口道，“你先告诉我，这药，你还能吃得进么？”
寻舟这时反倒将她的手腕松开了。他坐到徐行肩侧，淡声道：“不必如此，待到降魔杵能可动用，我再与观空同行一去便是。”
徐行奇道：“你让了悟去都不让我去？你就这么相信他？”
这就是纯属胡说八道了，徐行明知道答案，果不其然，寻舟沉郁半晌，方极细微地说了几个字，徐行够呛才听出来，他说的是“不好看”。
的确。任谁来看，都不能说好看，甚至都有些脱离美丑的范畴，要论恐不恐怖了。徐行先前将他支开，便是不欲让他得知自己已经见过他如今的模样，想也知道，他肯定又要发疯了。
真是，不知要怎么办了。
徐行两辈子都没用这么温
和的口气说过话：“无论好不好看，你都是你。难不成我还能不要你吗？”
“师尊这么说，是因为没见过。”寻舟果真偏执地油盐不进，“更何况，不要我也不是第一次了。”
徐行真是百口莫辩。讲不通，就先不讲了，管他怎么想，反正到时药在手，她有一百种办法让寻舟乖乖吞下去。
她砰一声呈大字型仰躺在榻上，看着窗外漫天见不到尽头的风雪，心中思索。
有昆仑分担一些少林流窜的难民，虽然实质上并未施展援手，但好歹让那些民众有了可去之地，不至于对灵境内的六大宗产生极为暴烈的对立情绪。只是在昆仑衬托下，穹苍便显得更加不近人情，恕她直言，二掌门天欲笔写一百篇溢美之词招生简章也抵不过穹苍的这一举措，红尘之人不傻，比起看怎么说，自然更看怎么做。
说直白点，这简直是在自掘坟墓。要知道，现在内门弟子都是从红尘间选上去的，除非穹苍根本就不想要这些后生……即便它不想要，也不该让这些人流向竞争对手之处，这太不合常理了。
“你还记不记得，郑长宁此人？”徐行忽的道，“那时玄真子前辈便说过，为了掩人耳目，隐藏开灵石矿的事实，他设下的尸解四阵极为精巧，看上去应是出自昆仑之人手上。这灵石矿的供给，又流向穹苍……”
“记得。”寻舟道，“那时我被拦于阵外，害师尊受伤，还斩了小指。”
徐行无言道：“这句话的重点明显在后半句吧。好不容易……非常容易进了昆仑，我自然要看看究竟是谁这么好胆了。哼，希望这人还没死。”
她说到最后，语气里竟透出股血气淋漓的森冷来，寻舟盯着她锋利的侧颜，忽然有些痴地笑了笑，又趴过来，轻轻道：“师尊，你为我取药，待我真好。若是没有你，徒儿真不知要怎么办了。”
他似乎极中意用这样的姿态与她对视，在她脸颊之上微微垂着，发丝便似流瀑一般倾泻而下，黑黑沉沉，将两人的视野全都遮蔽，只有些许微光能可窥见彼此眼瞳间模糊不清的倒影。
徐行：“……”
她满脸漠然忽的变成一言难尽，见寻舟紧盯着她反应，这才了然——这厮最近便是知道他一旦说这些话，自己就会非常难受，万分难受还不能拿他如何的纵容样子，才是他真正想见的神态，果真是皮痒欠打！
但是，寻舟若是走出自己这把伞，就会发现外面根本没有风雨啊。说实在的，他不当自己的徒弟，恐怕日子会平顺安然百倍吧。
徐行一想到此处，心头便软了几分，于是她也轻轻道：“走开。赶紧的。”
-
昆仑办事效率低下徐行早便知道，传个话的功夫，竟然到了次日还是未有结果。
她与寻舟下山之时，肉眼可及皆是面孔年青的昆仑门人，和一茬一茬动作麻利的小道童，眼见她这二人格格不入，也只是露出“咦此人为何在这里”和“罢了关我屁事”两种神情，连招呼都不打两个，径直自己做自己的事去。
仅仅一夜过去，昆仑街上的江湖人士愈发多了，个个持刀佩剑，目露警惕，想来都要往那无尽海去。
“简直像考完了试，非要提前去看看自己排在几名一般。”徐行道，“但谁又考他们了？”
她穿得灰扑扑不显于众，野火更是寻常，众人行色匆匆间，当真没几人多注意她。没走多久，徐行便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暼到了一道熟悉身影——
任何时候，穿得一身素白都是很醒目的，更何况身后还背着一个补丁累累的小布包袱，瞿不染方从少林离开，便到了昆仑，果真是哪儿乱哪儿就有他，像个疲于奔命的灭火器，能被用到的机会接近于无。
徐行上前，道：“不染兄，好巧。”
瞿不染闻声而转，视线在她身后一扫而过，竟只看到寻舟，顿了一顿，道：“只你一人来此。她呢？”
“什么她？哪个她？”徐行嘻嘻道，“不要腼腆，大声地说出她的名字！”
瞿不染：“……徐青仙。”
瞿不染自然是来替白玉门在纵横碑上留名的，身为大师兄，责无旁贷。只是徐行瞥了他一眼，发觉他的兵器也是剑，就知道可怜的受气包这一趟又是白跑了。若是更换一下赛道，去角逐“天下第一忍”，恐怕会更好一些。
“你……”
瞿不染话方开头，白玉般的面孔便陡然一凛，视线如电般向徐行身后看去。
这才顷刻间，四周便有五六人围上，皆是面露煞气，眼中敌意分明，紧紧盯在徐行腰间的长剑上。许是野火在没有染血之时看上去实在太过普通，让人根本分辨不出这究竟是谁的剑，为首之人转头看了一会儿她身侧面无表情的寻舟，似是确认了什么随身携带的单品一般，立即高声道：“你就是徐行了！”
无论是谁问这个问题，徐行永远只有一个答复：“是我。如何？”
“果真是你。”那人啷当一声拔剑，剑尖指她咽喉，冷笑道，“我今日倒要讨教讨教，你这只靠投机取巧扬名的剑客有什么过人之处，能让纵横碑将你排至天下第九啊？！”
徐行一时不言。
她心道，这碑笔组合当真有点过于卑鄙了，见都没见过她一面，便先行排至第九。想也知道，她如今上下左右定然都是些什么剑豪刀圣的，只有她一个刚出道不久的小虾米在上头格格不入，自然是成了其下众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只要击败她，便能进入天下前十，这等买卖只赚不赔，谁都抢着来。
而她要么便认输，要么便一轮一轮接受这所有人的挑战，不输也要累得丢半条命……
不过，只排到第九，还是思想有所局限了。
“今日便教你们，什么叫做捏软柿子捏到刺猬，扎得满地做狗爬。”徐行伸指一弹，将那人的剑崩碎成几截，剑风扫过，周围人倏地让出一大块空地来，她朝几人勾了勾手，无谓道，“齐上吧。”

第144章 好为人师一剑一个小朋友！
这等口气，当真狂妄。先不论第几，能在纵横碑上留名之人，皆绝非泛泛之辈，能敌得过两人合攻，便已算很了不得，何论这五六人一起打来？
听闻徐行这么说，周围人群并无一个敢留下看热闹的，全都训练有素道：“离远点！离远点！刀剑无眼！退后！！”
现场霎时风卷残云般清净了，倒是附近的高处屋檐间，还多了不少迎风而来的习武之人的隐晦气息，目光影影绰绰投至，是在评估对手究竟能力几何。
瞿不染眉间微蹙，似是认为这极为不妥。要挑战可以，这般恃强凌弱，还几人一同车轮战，过于没有武德。更何况，徐行的实力……
他眼一定，心道，自己竟无法估算出徐行的实力。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出手的次数极少，并且极为飘忽不定，强则和大妖常青都能五五开，弱则和无极宗少主林郎逸都能打几个来回。这也是许久之前的事了，谁也不知她如今究竟有无进益，但无论如何，现在这般还是太过勉强了。
瞿不染担忧，侧脸一看，寻舟竟半点想要劝阻的意思都无，而是自顾自找了个视野最好的、距离最近的所在，负手而望，见徐行一看向他，面上便泛起些桃花般的笑意来，真是让人看了眼睛要瞎：“……”
罢了。瞿不染摇了摇头，也退后几步，隐入树荫之后。
五名佩剑之人似是出自同一宗门，剑上刻着的徽征是水波状。为首那人见她口出狂言，额角青筋一跳，冷道：“真是好大的口气。我几人虽不算名声在外，但这青莲剑法一旦合招，鲜少能觅敌手。你现在反悔，倒还来得及！”
“青莲剑法？”徐行挠挠耳朵，“多谢你们给我介绍了。若否我还真不知是哪几位呢，看着这么路人。”
语气实在太贱了，令人发指。那人气急：“你！”
他话音未落，身后另一人便拔剑抢上，剑光如虹，又似秋水横波，柔中带刚，浩荡不绝，的确有几分洋流之态。身为剑客，他们还是要点脸的，只出了一人，并未数人围攻。
迅疾间，那道剑光便要袭至眼前，徐行站在原地，右手扣剑，侧身一闪，笑道：“既然要讨教，那我就不吝赐教了？”
在她开口之际，野火已从下挑上，绕过这层叠剑影，恰好击在来人臂间的穴道上，那人手筋霎时一麻，险些连剑都攥不住，仓惶转头时，余光中徐行似一阵风掠过他身侧，摇头道：“都练剑的人了，手还有那么大一个空门，我要是你师傅，赶紧选个好日子一头撞死在祖师牌位前面算了。”
徐行一剑过后，竟不再有后招，而是随意甩开他，往其余人眼前飞身而去。另四人没想到她一言不合便动手，只能下意识提剑来挡。下一瞬，剑光蓦然强盛几倍，隐隐遥相呼应，将徐行的身影自头至尾都掩在缭乱剑影之中——不论他们愿是不愿，都已成了五人围攻之局面。
按理来说，水能克火，然则，在这密不透风的青莲剑气中，一道火光势不可挡地游走而出，并不汹涌，也算不上多么激烈，甚至都能说得上是闲庭信步了，可以看得出，用火之人根本没使出全力。她每一转，剑光中便传来剑鞘击打至肌肤上的闷响声，以及随之而来的惨叫声：
“腿！站好了！下盘这么不稳，狗从后边撞你一下你都得行大礼吧？”
“啊！”
“没说让你有多柔韧，好歹腰不能硬成这样吧。
从中间踹一脚是不是会直接撅成两半？”
“啊！！”
“头，头，头，躲啊！身子躲得再欢，头不动有什么用？如果你试图用这个生得有点抱歉的靶子来吸引火力，那你成功了。”
“啊啊啊啊！！”
“哦？这个稍微好一点，至少四肢不似刚装上去的。就是剑意太散，本来就没多少气力，还用在配合围剿上，太可惜了。专注一点，才足够锋利……”
为首之人心头一凛，手中灵力竟不知不觉按着徐行口中所说加以改动，本因有些慌张而散乱的剑气猛地泛出锋锐无比的亮光来，竟比此前都要强盛，他不由一喜，便要提剑斩下，然而，剑未出，眼前便倏地一黑，随之而来的，是一股酸胀无比的钝痛自鼻梁冲到眼眶，他几乎是瞬间便眼泛泪花了。
太痛了！
泪眼朦胧中，他终于看清楚了，徐行不知何时一掌重重盖在他脸上，硬生生止住了他再往前的态势后，五指微弓起来继续钳制。真是毫不容情，他感觉自己的面皮都要被揪起来了！
徐行其实只想点到为止，不想欺人太甚，不过实在不想触碰到此人眼中哗哗淌的液体，遂只能将五指弓起了。
“说你笨，还不当心。你以为我会教你怎么对付我吗？”徐行斜睨着他，还真愉快地笑出声来了，她一放手，那人便捂着自己鼻子踉跄倒地，不过转瞬功夫，空地之间，只剩下她一人还站着了。
从始至终，她的剑便没有出鞘过。
周遭寂静间，只余呼吸声，又有许多熟悉的闪亮亮眼神瞧着自己，其中最大一坨正是寻舟。徐行上辈子已经领受过很多了，并不觉得有什么心潮澎湃之感，甚至竟有种难言的心虚，收剑站好，对神通鉴悻悻道：“我这一剑一个小朋友，是不是太欺负人了点。”
神通鉴喷道：“你也知道啊！上次找你指教的也被打哭了，你懂不懂那只是客套话，没叫你真的教？！”
以前是不懂，现在当然懂了。但是那又如何了？不想着聚众来捏软柿子，也不会遭此横祸，她如今不修理他们，也会有其他人来修理，都一样的。
“好说。”徐行转头，便正气凛然对地上那几人道，“我今日就让你们好知，什么叫做不得欺凌弱小！”
那几人痛呼道：“你……你弱小？？”
简直是硬到不能再硬的硬茬子了。跟弱小有半毛钱关系吗？！
徐行蹲下去一个一个指道：“你们来堵人时，不正是觉得我弱小么？论心不论迹，挨打应得的。赶紧起来走吧，有功夫争夺天下第一，不如多练练基本功，也算替你们师傅积点德了。”
这一句更是石破天惊。怎么好意思的？那几人震惊道：“你……你又替你师傅积德了？！是你师傅在替你积德吧！”
“玄素？”徐行顿了一顿，道，“谁？不认识。”
众人：“…………”
先替自己积点德吧，怎么还没被雷劈啊？还在这嬉皮笑脸？！
徐行当街收拾完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感觉自己像打了一团棉花，兴致索然。她让这些人齐上，不是为了争气斗胜，而是为了警告暗地里的某些人——很忙，不要不自量力来打扰。毕竟徐行可不希望自己走在路上时不时便跳出三两只来挑战，麻烦得很，那她还要不要做正事了？
她将剑挂回腰间，在众人目送下继续前行，寻舟见她完事了，便乖觉地跟了上来，开口便道：“师尊不出鞘，是不想我再跑一趟去修剑么？”
徐行：“？”
寻舟欣然道：“师尊果然待我极好。”
天杀的，徐行有一肚子话想说，好话说不出口，坏话又担心他立刻地上打滚，余光瞥见瞿不染一副不想让人看出认识自己的模样，当即长臂一伸，将人抓来，道：“难得碰见，瞿兄便同我们一齐走吧。”
瞿不染错开视线，垂眼道：“我的目的地可能与徐道友不同。”
“嗯？”徐行道，“你要去哪？不是纵横碑么？还是要去昆仑？不可能要去穹苍吧？”
瞿不染不答，先是道：“徐道友要去哪里？”
徐行道：“放弃吧。你要去哪里，我都在。避不开的，哈哈。”
瞿不染：“……”
其实，真不是徐行存心要和瞿不染过不去。她和这位白玉门大师兄并无过节，要说交情，倒是有一些，若是瞿不染有所察觉，应当会发现自己早已成了徐行徐青仙受害者联盟其中骨干一员。
她这么抓着瞿不染不放，只因为能省掉许多繁杂琐碎的搜寻情报环节。普天之下，最易分辨出来的两个大宗便是少林和白玉门，甚至和尚有时都因不一定是光头而有所迷惑，但日日都穿的一副要去披麻戴孝的样子，肯定都是白玉门的人了。至于入魔的，就更好分辨了……这两者有相似之处，又有可信之处，是以他若问些什么，绝大多数人都会照实回答。
瞿不染欲言又止，少顷，方道：“我的确被掌教派遣前往穹苍，但我并不想接下这个任务，于是便到此处来了。”
徐行若有所思道：“你不想去穹苍？”
神通鉴冷不丁道：“难不成是不想见到徐青仙？”
“不是的。若是不想见，方才还问什么。”徐行对神通鉴嘀嘀咕咕道，“瞿兄天地在胸怀，舍己度人，觉得大师姐这定时炸弹与其在别人身边，不如在自己身边，那炸也只能炸死他一个，祸害不到别人了。说实话，我也不知这算什么感情，可能真是被大师姐那毫无人性二连击吓到了吧。”
神通鉴道：“那的确很吓人啊！我也吓到了！”
徐行虚伪道：“也没有。她以前还小不懂事，现在不会这样了。”
听这语气就是徐行也不确定她会不会还这样好么？！
瞿不染不语。徐行快走几步，道：“让我猜一猜。掌教不会是想让你去穹苍将绝情丝要回来罢？你认为这不妥，所以不想去？”
瞿不染没料到她一语中的，一怔，方叹道：“是。”
徐行心道，能当上掌教的，嗅觉果真敏锐。从前绝情丝放在穹苍，白玉门没说一句不好，少林一出事，立刻便想要将圣物取回了。站在瞿不染的角度，他彼时认为自己没有出力，便让功劳最大的徐行二人将绝情丝带回穹苍，这是自洽的。如今要他食言而肥，出尔反尔，岂非对他的莫大侮辱？
但自掌教的角度来看，这又很正常了。当初让你去办事，办事不利把圣物拱手让人了，现在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竟然还敢拒绝？难怪被发配到这鸟不拉屎的雪山上来了，也得亏瞿不染兢兢业业，到哪儿都在认真做事。
徐行对此不置可否，不过她一向是点子王，对瞿不染竖起一根指头道：“我有一个办法，你要不要听。”
瞿不染抬眼道：“什么？”
“也有不去穹苍就可以将绝情丝拿回的方法。”徐行道，“只是，你现在不该在这里。你左转狐守之地，将神女之心抢来，那时穹苍便求着也要让你交换了。”
瞿不染瞳孔震动，眼看是当真了，徐行刚想说“玩笑！”，便听到身侧寻舟淡淡道：“白玉掌教让他来此也并非偶然。”
瞿不染不是很懂，为何明明可以直接与自己对话，此人却每次都用“他”来代指，好似二人才是“自己人”，而他是局外人那般，排斥意味极为明显。
“我也这么认为。”徐行思索道，“若我没记错的话，如今的白玉掌教名为……换月？她好像和无极宗还有些渊源？你应该知道细节罢？”
瞿不染冷冷道：“恕我直言。我不明白为何每次我都要与徐道友共享情报。”
“对自己好一些，实在想不明白的事就不要想了，好吗。”徐行善解人意道，“快说吧。”
“……”
要说六大宗的掌教，也是一通乱账。
白玉掌教换月实则出自无极宗，与如今的无极宗掌教是一对双胞
姐妹——亲的，童叟无欺。两人亲密无间，合练功法，誓要将身后交给彼此，然而，极为烂俗的发展出现了，这对姐妹生得一模一样不说，喜欢的品种也是一模一样，没错，她们爱上了同一个男人。
这男人若是痛痛快快选择了其中一个也就罢了，另一个虽心痛也只能退出，好死不死，此男又是优柔寡断朝三暮四的个性，在姐妹之间犹豫流连，害的二人都心碎不已，甚至自此反目，姐妹相残。妹妹换月一气之下叛宗前往白玉门，自此封闭情爱。因天赋奇绝，两者都顺顺当当坐上了掌教之位，但白玉无极两宗因此关系极为僵硬，有一段时日到了发布政令禁止对方宗门之人进出本宗的地步。
“不对吧？”徐行问道，“我怎记得林郎逸说过他爹亲是掌教？还是他口误了？”
寻舟道：“无极指代混沌虚无，是太极的本源，太极阴阳双生，无极宗有阴阳二位掌教，现今二者正好是道侣。”
徐行噎了一下。一般按照六道那些话本来看，许多人会顺理成章地认为：姐姐在这场争夺战中胜出，如今的道侣正是当初的那位男人，两人还诞下了林郎逸，但她总觉得，白玉门最出名的两个特点，一是入魔，二就是杀道侣证道了……那个男人应该没那么好活吧……
“是的。”瞿不染颔首道，“换月掌教初上任那日便把那人杀了祭心，如今应该已投胎了吧。”
“我想也是。”徐行道，“只是无极宗这种形式，风险较大啊。当掌门就当掌门，掺杂太多私人感情，会很痛苦的。”
瞿不染摇头道：“徐道友想岔了。无极宗二位掌教并非是早先就情根深种，而是皆上任之后才日久生情的。”
“那更奇怪了吧。”徐行面不改色道，“任谁看到同事不想一剑给他好死都算心地善良了，竟然还能爱上？”
二人：“…………”
交谈间，三人步履未停，足下轻功运起，街景骤变，一路到了无尽海边。
尚且隔的很远，徐行鼻端便闻到咸湿的水汽，果真思乡之情一下泛起了，很想纵身跳进海里。但她很快便没有这个心情了，因为她终于看见了纵横碑。
这名字起得实在太过“大题小做”了。
海面之上，沉浮着一座如孤岛般的巨石，岩石遍地，树木丛生，时而有鸟群纷纷起落，少说能容纳几千众人，。岛正中，一道巨大石碑顶天立地，如一座磅礴之山，高大到都快顶穿了那遥遥的海岸线——
“啊。”徐行抬头看着它，脖子都快酸了，心道，好贴心，最终决战的地儿都给选好了。

第145章 纵横碑就这般毫无人性
无尽海岸边，与徐行一般抬目远望之人众多，真正站在纵横碑之上的人却只有寥寥十数个，离得太远，辨不清面目。
出乎意料的，她在石岛上看见了一位勉强算是熟人的面孔——此前在酒楼里送酒送菜的刀修正扛着大刀，在碑旁研究什么，转眼见她，微微瞪大了眼睛。
徐行朝刀修挥了挥手，莫名道：“都在岸边待着做什么？不上去？”
她话音方落，便见那刀修似一条大型犬般朝她猛猛奔来，对方身法不以轻盈为胜，便几乎用尽全力将自己重量砸进水面，激起磅礴水花来将身体撑起，隔得挺远，声势便已极为浩大。
寻舟道：“这海水有古怪。”
徐行也看出来了。莫怪这么多人只能隔岸观碑，无尽海的海水与普通水域有所不同，无论活物死物，入水即沉，若是没有上乘轻功，抑或是眼前这样的蛮力，想越过海面前往碑下是极难的。
刀修三两下冲到徐行面前，眼看要撞上来，徐行用手抵住她额头，道：“找我有什么事？”
刀修道：“欣赏，你！”
徐行微微一顿，平视她双眼，发觉此人瞳仁纯澈无比，不染尘埃，和脏扑扑的身上衣物兵器形成极为鲜明的对比。衣着也看不出任何标识，想来无门无派，是个散修。极少会有修者将自己弄得这么潦草，就算实在没有清洁符，找点水又有何难？还有一种可能，是她无心“自理”，再看她神态，竟有几分小儿稚拙之色，说得不好听些，便是有些痴了。
世间痴有许多种，看来这种便是武痴了。一心修武，不论世事，更不管虚名，她欣赏徐行，只是认为徐行和她一般是强者，至于那些乌糟糟混乱的什么传闻，她一概不在乎。
徐行心道，自己此前的想法还是过于偏颇了。对于这种人而言，纵横碑的名次就是极为重要，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她要“一览众山小”，便只能争天下第一刀了。
不过，这样不讨厌。徐行问：“你叫什么名字？”
刀修一板一眼道：“狂花。”
徐行欣然道：“好名字。你在那边发现了什么没有？”
狂花挠头道：“打不穿。石头底下还是石头。快要打到底时，就会被丢出去。”
“……”
原来她已经被纵横碑丢出去好几次了，每次还是冲回去继续凿。真是烦人。徐行若有所思道：“不打地面，打碑体呢？”
狂花道：“打出去的力度会回到自己脑袋上。我昏去好多次了。”
“看来是没用了。”徐行道，“下次试一次就好了，万一将自己打死就万事皆休了。”
狂花道：“好。”
她说完，又没影了，过了会儿，冲过来跟徐行说：“这里有船。”
三人抬眼之时，果真看到天际线上缓缓驶来一艘巨船。此船将近两三层楼那么高，驶得极为缓慢，肉眼可见十分沉重的模样，但它一出现，便引来阵阵压抑的惊呼。
原因无它，这艘船通体是由一种奇异的石块制成的。石块周身泛着琉璃般的色泽，阳光下散着七彩霞光，令人挪不开眼，整个船体是由天然一块巨石所凿出的形状，严丝合缝，巧夺天工，连鸟落在水面上都会沉下去，这个庞然大物却能行驶得如此安然，可见其异了。
船头之上，高高立着几人，皆身着水纹青袍，腰带玉佩，纹路看着有些隐隐眼熟。
神通鉴道：“你方才打过人家，现在就记不住了？就那个‘青莲剑法’！”
瞿不染方想开口，寻舟便道：“此为赤冰石所制之船，遇水不沉，是无尽海上唯一能可承载人或货品的船只。”
“……是。”瞿不染补道，“这船出自青莲台，正是掌管无尽海水运货运的唯一渠道，自西境寻获的珍稀药材必然要通过无尽海运往昆仑。水涨财势，青莲台此时恐怕比昆仑还要富有了。”
昆仑版图被广阔无比的无尽海分为两半，两岸居民语言、衣着、乃至风俗都截然不同。若是不走海运，还有陆运线路可以选，只不过以昆仑如今玉龙都没有的运力来看，一些奇珍异草可经不住这长途跋涉的摧残，到了便不能用了。
“掐住药材，可就是掐住了昆仑的命。”徐行看着船只到岸，那几人蹂身而下，步履轻盈，一看便是修者，思索道，“方才那五人，应当也是青莲台麾下的低手了。一个在昆仑境内闷声发大财的势力，底下养些打手也是平常，免得惹人眼红……”
青莲台的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朝众人拱手施礼，朗声道：“辛苦各位英豪千里迢迢远道而来！纵横碑便在眼前，诸位若是肯给青莲台几分薄面，不如乘船前去如何？也免得这风浪打湿裤脚了。”
徐行接道，但若是一副把无尽海当自家地盘的模样，还越俎代庖替此地的东道主昆仑招待起客人来，那便不太对劲了。
岸边大大小小的江湖人不立刻下水的缘由便是怕自己丢丑，在众对手面前失了颜面，更有甚者以轻功身法为长，不欲此时就暴露底牌，青莲台现在如此正是瞌睡了送枕头，给了好大一个台阶下。
当即，在场诸人不由对其心生好感，皆陆续上船，徐行本没打算上去，被狂花扯了一下，道：“你不是可以过去么？”
狂花兴冲冲道：“船，没坐过！”
好罢。四人于是上船，狂花那重刀还多占了一个人的位置，不过也没人敢来挪。这船在陆地上看便已经足够庞大，身处其中更觉广阔无比，船头嵌的灵石炼炉正争分夺秒地运作着，白烟阵阵，碧浪托起这巨大的船只，缓慢地向前进发。
船上人虽众多，但彼此之间都不闲话，只有结伴而行之人偶尔窃窃私语，气氛凝持。
青衣武者们游鱼般在众人之间穿梭，有一人走至徐行身旁，笑意盈面地递来什么东西，徐行一看，是一则“拜名帖”，还有一瓶丹丸，应是疗伤用的，碧绿色的药丹通体浑圆，毫无杂质，一看便是效力极强的好药。
徐行一挑眉，翻开名帖一看，上面写了一大堆毫无必要的敬语累赘口水话，归纳语意，便是青莲台府主师墨素日喜爱广泛交游，如今纵横碑一出，竟能引得群英荟萃，着实欣喜不已，又恰逢寿辰，是以想请各位英豪前往青莲台一聚，共赏火树银花不夜天之盛景。
徐行掌心运力，拜名帖上竟被隐隐熨出一抹鎏金之色，其余三人自然照做，结果是徐行、寻舟、瞿不染皆拿到了鎏金色的名帖，而狂花的则是蓝紫色。
徐行对神通鉴恍然大悟道：“我都已经是金色传说级别的了？”
神通鉴恼道：“不好笑！！”
若只是请人吃席，这看人下菜碟也太过流于表面了。寻舟化身此前强闯穹苍一次，安然而出，青莲台判定他实力必然不俗，瞿不染虽很少出手，但白玉门大师兄不会是易与之辈，至于徐行更不用说
了，刚刚才在大街上把府内五杰打得遍地爬。狂花，一无师承，二无宗门，三无战绩，能拿到蓝紫色的名帖，多半还是看在她方才蛮力过海的举措下，将她抬高了一筹吧。
徐行将拜名帖收好，对神通鉴正色道：“如此时局，青莲台反而大张旗鼓收敛人心，事出反常必有妖。”
神通鉴道：“说人话。”
徐行道：“老登没安好心，值得重点关注。得去一趟。”
船缓缓停靠在岸边，徐行并未抢先，而是顺着人流踱步而下，惊涛拍岸，眼前巨石更显嶙峋狰狞，人力在此面前显得极为渺小——
她拔剑出鞘，一道剑痕深深没入碑石之上，顷刻间便消失不见。与此同时，徐行眼前倏地一黑，在浩瀚无际的夜空之间，无数或熟悉或陌生的名讳如流星般自面前破空划过，刀光剑影之中，它们有的黯淡下来，有的后者居上，风云变幻之间，终于在她眼前缓缓出现了十个名字。
无论曾几何时多么峥嵘，折剑沉沙之人的名字逐渐淡去，余下的只有如今还活着的剑客之名，徐行这个名字排在第九，泛着淡淡的微光。
徐行向前一步，就在此刻，其上第二的名字忽的一淡，彻底消失。
那人死了。
黯淡，也只是黯淡了一瞬，空位很快便被后来者填补上，再无任何痕迹。
“……”
无数附着在剑上的记忆碎片纷飞而来，席卷五感，自鸿蒙山脉折下的那根小木枝，到如今手上拿着的野火，无论徐行如何否认，前掌门给她留下的东西正如附骨之疽，总会在最隐秘的时候窜出来令她发痛。
是啊……她想起来了，前掌门是教过她的。教剑法，在穹苍曾几何时最高的那座绝壁之上。
前掌门也使剑，剑出惊鸿，矫若游龙，稳重中不失灵动，剑招中有经过岁月雕琢打磨的精巧，亦有意气风发的飘逸。这是真正的剑法大家，那时徐行还未铸剑，拿着小木剑站在一旁，看她演示一遍，径直道：“我不喜欢。”
前掌门收剑，温和道：“此为根基，剑招正是自此衍生千变万化。就算不喜，也要学。若是连地基都打不好，何论再起高楼呢？”
徐行一甩剑，摆了个不伦不类的起手式，理所应当道：“我生来便是高楼。”
她十招之内，将绝壁上最陡峭那处的草叶削下，收剑之时，草叶之上的露珠尤未落，摇摇晃晃，晶莹剔透，倒映出师尊那双复杂的眼，少顷，她只闻一声叹息。
“为师不会再教你了。”前掌门背对着她，看不清神情，“教不了你。你我之间，道不同，再教，也只是误人子弟。”
风还有着清晨湿润的气息，半晌，前掌门忽的道：“小行，你是天才，天才之上的天才，或许有一天你会行至巅峰，但为师只希望那一天到来的晚一些。”
徐行不解道：“为什么？”
“剑道巅峰，何其寂寞。”前掌门道，“不止剑道，任何一条路行至最后，终究都是殊途同归。”
“寂寞又如何？”徐行对这话并不赞同，蹲着拿小木剑戳戳点点道，“世上多的是寂寞了依旧无法触及巅峰的人。白玉宗门上下都很寂寞，也没见出什么厉害人物。”
前掌门摇头道：“这不一样。”
徐行固执道：“哪不一样？”
“人不可能无情。白玉门修的本就是自取灭亡之道，若九界是熔炉，他们便是燃材。你见过白玉门哪怕有一人善终吗？”前掌门话语中透出一股对九界的隐约睥睨之态，又很快随着眼帘一同掩下，“为师说的寂寞，和这些人不一样。”
徐行道：“那究竟是什么样？”
前掌门注视着她，一字一句道：“你要有真情，却不能有软肋。你要把心割下，却不能让心会疼。”
“……”徐行有些茫然地说，“我不懂。”
寂静间，前掌门叹息道：“我也不懂啊……”
旭日东升，阳光烈了，前掌门转身下山，经过她时，似是想伸手摸一摸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乱翘的发丝，手至半空又顿住了，转而很轻地拍了拍她的肩头：“走罢。”
自那以后，徐行再也没见过师尊用剑。
哪怕是在这样的记忆里，她依旧看不清那人的脸，记不清那人的名字。或许那名字早已在她面前如星般掠过，只是相逢却不识。徐行只感到那股与六道相同的酸胀感自心头毒水般溢出来……她终于明白了，那时并不只是六道的情感，是她自己的。
“啷当”一声巨响，徐行醒神，面上神情纹丝不乱，一如往常，她侧目而视，碑前所有人都一副如梦初醒之态，极为茫然。
能走到这里的人，习武路途漫漫，酸甜苦辣一齐涌上，的确有些难捱。只不过，徐行循声看去，原来是狂花又在坚持不懈地拿重刀狂扔纵横碑，然后“哇”的被弹到一边去，眼前金星乱冒。
众人看向彼此的视线一下子变得惊疑不定起来了。
现在，谁都知道这纵横碑的规则了。名次随时而变，一人若死，名字自然消失，后者覆盖而上。三月为期，诸人能够看见在自己前十位之人的名册，无论对方是藏在深山老林，还是已然隐居，只要非是隐居到点苍那种世外隔绝的地方，纵横碑都会替其指点出前十人所在的大致方位。
虽然现在尚未开始，但接下来会有多么腥风血雨的乱斗，是谁都猜得到的了！
隐隐戒备之间，竟谁都不敢先行转头离开。徐行对那头道：“狂花。”
狂花从地上弹起，飞也似的过来了。她似乎真的很欣赏徐行，黏的很紧，紧到寻舟的脸色都不太好了。徐行问道：“那什么青莲台，你准备去么？”
“去。”狂花浑然不觉道，“有饭吃。”
“好。”要准备打道回府了，徐行将她乱糟糟的头发梳顺，又运了灵气将她身上的尘埃脏土全都一一洗刷干净，叮嘱道，“江湖险恶，记得不要相信任何人。”
狂花：“嗯！”
话音落下，徐行一个爆栗弹上她额头，发出惊天动地一声响。没有受伤，但绝对够疼，狂花往后蚱蜢般一跳，下意识去摸刀，震惊万分地瞪着她：“你？你！你！！”
徐行假笑道：“也包括我。哈哈！”
……
自纵横碑回到昆仑，天色已晚。
瞿不染再三婉拒了徐行让他住昆仑空屋的邀请，看样子准备找个桥洞长凳的凑合一晚，徐行见他背影实在坚定，都不知该不该提醒他一件事了。
瞿不染好像
不记得了，自己从白玉门出来，钱袋肯定是够的，又不是全给大师姐拿走了，竟然习惯成自然，都忘了自己可以是有钱的，还天天过得跟在流浪一样……
二人一进门，便恰巧碰见巡山的玄真子前辈。玄真子道潇湘子师姑答应为徐行炼药了，只是还有几个问题需要询问，让她带人前往，徐行自然赴约。
山路黢黑，昆仑也不知怎的，都不知点个灯，走着走着，徐行便感到有东西愈贴愈近，恶声恶气道：“干什么。”
在外面呢，不知道注意点？
寻舟不经意道：“有些耳鸣，找不准平衡。或许是瞿不染话太多了。”
徐行都快被这黑白颠倒的话逗笑了。普天之下他可能是除了徐青仙外第二个觉得瞿不染话多的人：“接下来的话如果不礼貌就不要说了。瞿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有他在我都不必盯着大师姐了。这活你能干吗？”
还真不能。寻舟不吱声了。
徐行还不知道他，或许没真觉得瞿不染如何，只是想找一找存在感。罢了罢了。
玄真子在前眼观鼻鼻观心，飘然带二人进了一方小殿。为何说是小殿，因为此殿比起偏殿还要再小一些，四周还都用各种罗帐绸缎悬挂遮掩起，更显得空间狭小，小殿正中，一个和田玉药鼎静静燃着白烟。
不见人影。
其实，徐行对潇湘子还是颇感兴趣的，天下第一药的传人——或者可以直接称她为现今的天下第一药了，竟毫无名声，也从未有人在昆仑之外见过她的真面孔，神秘至极的女冠，究竟个性如何，又和那镇压傲竹的尸解阵有无联系？
玄真子淡声道：“玄真子携贵客求见。”
半晌，那密密的罗帐之后才传来苍老的咳嗽声，似乎在应答玄真子的话语。
听到这咳嗽的瞬间，徐行霎时心中大呼不妙！
“必须马上让她多多炼药。马上！立刻！就现在！”徐行对神通鉴心有余悸道，“这年纪看起来了不得了，再拖下去最佳赏味期就过了，她可能要开始炼丹了！”
神通鉴咆哮：“你说点有人性的话会怎样？！”

第146章 青莲台神秘义女
纵使徐行说不说人话，这潇湘子看上去都是年纪不小了。也是，能让玄真子前辈叫“师姑”，能年青得到哪儿去？
只是，一个身怀巨才之人，却十年如一日不出昆仑，既然她尚未开始沉迷炼丹，那徐行当真想不到她是为了什么了。
咳嗽过后，帷幕并未打开，而是从其后传来了几声极细微的声音。以徐行的耳力，都听不清究竟在说什么，玄真子不知何时站到了帷幕旁，对她道：“师姑说，让你和身后那位站远一些。”
徐行没动，而是不解道：“为什么？”
那边又窸窸窣窣一阵，玄真子转达道：“你二人长得太俊，让她很有压力。”
“……”
徐行闻言向后退了几步，站定了。玄真子垂眼倾听一阵，无甚神情道：“关于你此前求的药……”
她活这五六十年，若是连什么该说什么该闭嘴都不清楚，那便真是白活了。徐行此前将余刃支出，摆明了不想让他听到详情，略加推断便可得知，徐行多半是为这人求的药。既然为他求药又为何要瞒着他？要么是不想让病人知道身体状况太过心焦生出心病，要么便是不想让病人知道自己究竟得知他多少了。
玄真子面色平淡地隐去一些内容，继续道：“……事关身体受限，不得而出，昆仑有一味丹丸，名为‘赤子心’，或可适用。”
诊脉下药要精准，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更何况，徐行口中此人的病症实在太过模糊，一不知何物所致，二不知现今身体内部情况究竟如何，要对症下药简直是天方夜谭。以此为前提，潇湘子能用之药更是少之又少，最终拿出这一药方，已是尽力了。
不管是人是妖是兽，只要暂且还活着，心还在跳动，用了此药，便可以似回光返照般爆发出病前原有的力量。正因药力霸道，是以心脉承载的压力极大，用药者会浑浑噩噩昏迷数日、甚至数月的时间来为己身积蓄力量。药力消耗殆尽之后，仍会虚弱三月，必须平心静气，不可妄动真气，才能温养得当。
徐行听完，面色不改，道：“风险？”
玄真子道：“只要不是先天心脉缺损的人，第一次用这药不会出问题。”
徐行道：“第二次呢？”
玄真子道：“心脏爆裂而死。”
“……”
徐行不语，神色还是有些不满意。
“徐小友。”玄真子道，“这已是我宗最珍贵的药丹了，上一次求赤子心之人，还是无极宗的掌教。你该明白，缺憾难免，这是最好的选择了，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
徐行自然明白这一点。她向来认为人定胜天，人救不如自救，即便以最好的设想来看，三月后降魔杵随着了悟一同前去，仍无法救出寻舟该怎么办？谁也无法保证降魔杵对他就一定有奇效，那不过是徐行的推测罢了。但他若自己能够脱困，至少第一步就完成了……
玄真子见她神色，看了眼她身后盯着她背影的余刃，叹道：“贫道斗胆问你一句，小友，若是这药丹用在自己身上，你需要考虑这么久吗？”
徐行：“……”
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被玄真子忽的一问，霎时惊觉，若是她眼前摆着这么一颗东西，她怕是直截抓来便吞了。这对她来说，根本是无需考虑的事，无本万利的交易，可一放到寻舟身上，她便踟蹰不已，这可真是……关心则乱啊。
想罢，徐行有些自嘲地轻笑一声，抬眼道：“可以。药何时能给，以及，条件？”
那边又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徐行真不知道玄真子是怎么听清的，她要是胡乱说自己是不是会被糊弄过去，心思纷乱间，玄真子直起了背，那向来淡然的面孔竟也带上了一分凝重之色。
她先答了第一问：“赤子心，七日后会交予小友。”
其后，是第二问。
玄真子道：“潇湘子要你助我……登上天下第一阵之位。”
满室寂静，只有香鼎中的白烟还在缓缓流动，将这个狭小的偏殿包裹而进。
这个空子，徐行早就已经想到过了。天下第一和天下第一之间焉有区别，真要动刀动枪一对一决斗，天下第一阵多半会被天下第一刀按着打，各有所长，亦各有短板，这是客观存在的。
她无法让玄真子在短时间内阵法实力突飞猛进，也不知以她的实力能否稳居第一，她所能做的，潇湘子想让她做的，只有一件事——
把玄真子前面的人都杀了，那她就是天下第一阵了！
然而，徐行不动声色道：“可以。”
纵横碑只看胜败，可不会将谁受了内伤谁熬夜没睡好谁失恋了道心破碎等等因素一同计算进去，想让玄真子前辈当第一，也不必非要杀人，只要将前面的人一一打至吐血三升即可。方法总比困难多，换种说法，她也可以与这些人做交易，让其认输？总而言之，徐行还是比较喜欢后面这个方法，毕竟她也着实不忍心虐待老人。
交易达成，再无什么闲话可说，潇湘子老前辈又咳嗽了两声——徐行可算是发现了，她的咳嗽能让自己听见，唯一表达的意思就是“你来了”以及“你该滚了”！但她暂时不能滚，她还有事要问：“敢问前辈，对尸解四阵有无研究，当今昆仑有几位是擅长此类阵法的？”
玄真子缓声道：“小友，贫道早在当时便已问过了。师姑说此阵奇特，耗费心力，但不算难，昆仑内不止一人能设此阵。”
潇湘子：“……”
玄真子：“啊？什么叫……只有你会？上次不是说不止一人么？！”
潇湘子：“……”
玄真子：“失算了，上回去送药才发现他早就死了……只有两人也叫‘不止一人’？师姑不是说不难？对你来说的确不难……你、为何不早些说明白？！”
这是徐行第一次看见淡淡如玄真子面上竟也能出现如此生动的神情。或许这便是老人自有老人磨吧。
这悬而未决的线索终于告破，徐行心中却无波澜，因为她知道，以昆仑一贯而来的德性，应该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不过，潇湘子却给了她好大一个意外。
尸解四阵的确只有她会，但出自她手下的尸解阵，威力绝不只是在郑长宁手上那样，若只用来镇一个毫无修为之人，不能说是大材小用，只能说是在欺凌弱小了。
当年……具体是多少年，潇湘子记不清了。是穹苍的四掌门秋杀亲自前来昆仑请她出手设阵，并且，据其所言，被镇压的是一个修为极为高深，强大到无可想象之人，说直白点，也说难听点，此人现在不是巅峰状态，才要趁他病要他命。用来交换的，便是穹苍替昆仑在境内设下一条运输线——没错，就是北部那全境唯一一条还在艰难运作的云龙。
“秋杀？”徐行心道，“她来设阵？”
徐行没问这些，反倒换了个很诡谲的角度：“前辈可还记得，四掌门前来时性情如何，跳脱暴躁么？”
“非也。”玄真子替潇湘子答道，“沉稳端方。”
“……”
时间已久，徐行担忧潇湘子记忆模糊，若是问她“性情是否温和稳重”，她极有可能会被引导过去，将自己模糊的印象往这四个字上靠拢。是以她刻意问了是否跳脱，潇湘子既然毫不犹豫地否认了，说明这个回答是较为可信真实的。
“人可能会性情大变吗？还是四掌门的演技真就这么好？”徐行思索道，“更为重要的是，她究竟要镇的是哪位？”
她正思索着，忽的感到右手一凉，有一只冰凉的手摩挲了两下她的虎口，小指在她掌心里勾了勾。
通过神通鉴，寻舟的声音含着笑意传了过来：“师尊，那是用来镇我的。”
……
出了偏殿，雪夜已昏沉，一人一鱼往被安排的住处而行，徐行思索间，竟没发觉寻舟一路悄悄跟上了山头，将自己那名存实亡的山腰空屋弃之不顾。
“这样便说得通了。”她道，“大阵在穹苍九重峰，她误以为那是你的本体，所以见你没有动作还不放心，仍是要来昆仑再请一阵。只是没料到，你用转生木下了山。当初进郑长宁手上那个照葫芦画瓢的减弱版阵法时，也不一定是被招了回去……一个人不可能身处两个共同的阵法，是山下的尸解阵感应到了你身上同属的痕迹，将你驱逐出去了。”
“我那时睁开眼，第一眼的确看到的是秋杀。”寻舟道，“但我不认为是她。”
徐行道：“我也是。四掌门应该没那么聪明。就算是真的做了，也很有可能是受人蒙蔽。”
寻舟道：“她太弱了。”
师徒二人就这么达成了共识，所幸秋杀本人没在，不然可能两个大巴掌就熊熊飞来了。
鹅毛大雪飞进窗口，寻舟踏进房门，先将门窗关好、灯点了，再将柔软的床榻枕头一一放好，徐行也没工夫管他是不是又将这屋当做自己房间了，她顿了顿，开口道：“那药——”
寻舟背后跟长了眼睛似的，道：“不。”
“……”唉，就知道是个麻烦事。徐行跟人对打三天三夜都没这么疲惫过，她头疼道，“听话点行吗？”
寻舟假作不解地歪头道：“我何时没听过师尊的话了？”
“少来了。从前我还没恢复记忆时，那次叫你走你是真走了的？还不是天天跟在屁股后面盯。”徐行开门见山道，“这是重要的事，由不得你任性了。降魔杵尚不知何时能用，更不知效果如何，用药会更妥当，你以为呢？”
寻舟不以为然道：“不急。现下纵横碑一事迫在眉睫，师尊留我还有用。”
“你不急，我急。”徐行见他满头雪花也不记得抖一抖，睫毛上还缀着一点雪迹，顺手便伸指过去一撩，笑言道，“莫非你以为我是什么薄情寡义之辈，真忍心看着你这样硬撑着在我身边晃来晃去？对陌生人都不至于这样吧。”
寻常人见到有东西忽至眼前，都会不禁闭一闭眼、或是往后躲一躲，但寻舟睁着眼睛，丝毫未动。徐行只是看他睫毛有雪碍眼，捋掉就算了，见他近了些，脑袋垂下来，一副要自己继续的模样，一句“你没手吗”卡在喉头，最终还是将他拍拍干净了。
她说话并非真心想笑，只想活跃一下气氛，寻舟却半点不领情，仍是只道：“不。”
“……”徐行万分不解道，“究竟有哪里不好的？你不想吃药？还是你在担忧什么？”
寻舟道：“我害怕。”
原来是如此。徐行用尽了自己全部的慈爱，耐心道：“你的心脉并无旧伤，只有这一次……”
“玄真子道，用了药会陷入数日乃至数月的昏迷。”寻舟平淡道，“我看不到师尊，若师尊在此期间出了什么事，那我恢复又如何？”
“只是几月而已。又不是五年十年。你怎么不往好点的方向想，说不定五天就结束了？”徐行不可思议道，“还有，我难道在你眼中是什么废物吗？你一个没注意，就会把自己弄死？……行了，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很惜命，你放心吧。”
大雪融于地面的细微声响不绝于耳，寻舟黑黢黢的瞳孔直盯着她，徐行被盯得一阵头皮发麻，将自己方才说的每一个字都回想了一遍，确定自己绝没踩到任何地雷，一码归一码，若是寻舟还要借题发挥，就别怪她辣手催鱼了。
半晌，寻舟冷静道：“我恢复了，师尊还会让我跟着么？”
“只要你想，有什么不可以？你想跟着就跟，不想跟了随时离开。只要你愿意。”徐行斟酌着字句，心道，这么说绝对挑不出任何毛病了吧，哄倔牛吃个药真是比登天还难，“毕竟我们已同行很久了。……端看你怎样想？”
小屋内一片寂静，徐行直视着他，还是没看出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半晌，寻舟竟忽的笑了。
他的皮相，无论看多少次都依旧惹人惊叹。分明是冷如刺骨的雪天，一笑却宛如春日暖阳，朽木生花。
“我明白了。”寻舟在徐行满脸“就这样？”的讶然中，微笑地一字一句道，“我会去的。”
-
三日后，徐行携寻舟按约前往青莲台。
其实，她压根不知青莲台在哪，但观路上盛况，再看一看各江湖人士匆匆前行的方向，便大概知道要往哪儿走了。
昆仑最大的水域便是无尽海，青莲台建在半山腰间，庞大诡杂的建筑群中竟私自引了一道沟渠，令无尽海环绕，以至护卫之用，当真是光明正大将此处当成了自己的地盘，丝毫没想过给东道主一点面子。说难听点，若是昆仑是小将在管，恐怕师墨有一百个头都不够她杀的。
说是沟渠，看上去也有一条运河那般宽了，赤冰石所制的船只来来往往，繁忙得很，虽比无尽海上运送货物的船只相比起来小了不少，但运送这些前来赴宴的宾客也足够用了。
徐行来吃席，总不能还穿那套灰袍，是以难得穿了件新冬服，火狐毛大氅映得她面如美玉，一双眼更显锋利明亮，寻舟则是披了鹤氅，好看归好看，但鬼气森森，一路过其身边就一种刺骨凉意扑面而来。毕竟是在昆仑，有鬼还是很常见的，所以大家都很谨慎，不敢多么靠近，徐行无意见瞥见有个小厮正满目凝重地拿筷子轻轻戳寻舟后背，想看能不能穿过去，顿时笑得不行：“哈哈哈哈哈！！”
“……”寻舟淡淡瞥了那小厮一眼，把人吓跑了，他道，“原来这些天许多人对我视而不见，或是刻意避开我的视线，以为我是鬼么。”
“你总是对别人面无表情，又不主动搭话，昆仑自有国情，当然容易惹人误会了。”徐行道，“来，像昨天那样笑一下看看。”
寻舟很给面子地笑了，但由于并不想笑，所以较为僵硬，看上去像是要来索命。
来接二人的正是那日五个青衣武者之一，此次更是一反常态，满脸堆笑，谄媚到令人有些不适。
徐行随着此人上船渡河，心道，短短三天时间，是得知了什么事？她这三日可是没有出手，成日在昆仑里逗小道童玩，难不成是青莲台主做了什么调查，觉得她徐行是个人物？可是按理来说做了调查，多半会觉得她真不是个东西，怎么还反着来了？
还没到地方，多思无益。
赤冰船缓缓行驶，一路上如走马观花，四处不断传来惊叹赞赏之声。原因无他，这一路的青莲台景观，可称仙境也不为过。满目青山，无边风月，如诗如画，交相辉映，这绝非只用钱便能砸出来的，令人不由作想，这师墨当真是如传闻一般闲云野鹤、清隽风骨，无论是景是人，皆太过使人向往了。
以灵境六大宗的能力，不见得就建不出这样的景观，但即便是年年
新建的穹苍，也都以敦厚纯朴为主，山便是山，水便是水，除了一些品味风雅的峰主，不会有人再大费心思去造什么园林。徐行刚从昆仑下来，两厢对比更是触目惊心，原先还能勉强夸昆仑几句“历史浓厚”、“古朴节俭”，如今只能用两字“破烂”来形容了。
就连见过世面的神通鉴都看得目不转睛，它兴奋地上窜下跳半天，都没有回应，不由对徐行狐疑道：“你怎么一点兴趣都没有？”
徐行道：“要有什么兴趣。”
“好看啊！”神通鉴捧脸道，“你难道不觉得这青莲台主人肯定是个很有品位的人吗？！你不想和他结识吗？广发拜名帖宴请天下豪杰，好有江湖气，好浪漫！！”
徐行道：“他是靠给老头卖保健品发家的。还好看吗？”
“……”神通鉴委顿道，“不好看了……”
徐行这三日没忙，倒也没闲着，还去调查了一番师墨此人的情报。得出的情报非常正常，就是太正常了，显得有一点奇怪了。
他所在的村落——也就是现在的青莲台，原来是个鸟不拉屎的贫瘠之地，因为临近海岸，收成也极差，所以人烟寥寥，直到他发现了赤冰石能可在无尽海上不沉，而此地便是赤冰石矿地所在，从此，他就靠垄断药材运输，以极高差价卖给昆仑来攫取极大财富。发家之路不算光彩，但也没什么可指摘之处，人人都能发现赤冰石，但只有他成了远近闻名的大儒商，时也命也，缺一不可。
人一旦有了钱，那善心也变得廉价了。挣到后头，进账再多也不会有任何波动了。师墨到了后期，不仅将早年紧攥手中的独特技术开放，还把曾经视若命脉的赤冰石矿外包给附近的居民开采，默许他们分一杯羹，且听说他退出了不少市场竞争，醉心武学，广泛交游，甚至还在昆仑揭不开锅的时候捐赠了一个极大的数字。如今他寿数将至，算算这一生，并无野心，也未曾做过任何有害天理之事，这般人物，有一个好名声也是应当的。
不管他是不是装的，一个人若是能装一辈子好人，那他就是好人——只是师墨在这节点上难道还要做什么令自己晚节不保之事么？都半条腿进棺材的人了，有钱有权，他还要什么？
前方青衣武者道：“到了。二位请入座。”
徐行回神，环顾四周，她和寻舟已算是来的迟了，这偌大的席位早已将近满员，不知是青莲台有意安排，还是诸人自己的心思，绝大多数人都按照势力、宗门、地域来分开就坐，而她被安排的坐席竟然在正中间——是个贵客席，视野极好，一览无余，其上已摆满了美酒佳肴，正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这鱼肉看着也太新鲜了，无尽海里竟然还有鱼？
二人入座，徐行夹了一片鱼生吃了，看向眼前四面八方的众人——
穹苍，意料之中派人来了。意料之外的是，派的竟还是徐青仙，以及身边的小将。阎笑寒倒是不在，他应该没有被邀请。
徐青仙在千百人中精准地看见了她，并起身，似是准备径直从中间往直线穿来找她说话。徐行当然是不在意了，先不说现在中间并没有人，哪怕是师墨正站在那头对众人讲话，徐青仙恐怕也会直线走来并拍拍他肩膀说“让一让”。但很遗憾，徐青仙被小将按住了，徐行看见了玄素折中的法宝，那是一根小小的金色手环，锁住了她的绫段，控制法宝的窍门应该在小将手上。
实话说，徐行笑得差点自桌上翻下去。
祖祖辈辈用来拴猴的都是相似的东西么？这难道不就是紧箍咒手环版本？？
无极宗，来的正是许久未见的林郎逸与爱翻白眼的小曹。太久没见了，二人的面孔都添了几分成熟坚毅，只是林朗逸察觉到她的视线，还是露出了一副“看到鬼！！”的表情。
说来，小将作为将领，最擅长的兵器应当是枪，只是其他兵器也不差，平日里择的都是顺手的用。不过，纵横碑上若是留名，她所属的应该是天下第一枪。这么一看，小曹不也是使枪的么，难怪二人一直隐隐不对付……
白玉门，瞿不染。还有隔着远了根本看不出区别的复制粘贴两名白衣女修。
峨眉，度无量，眼中满是敌意。徐行心想，他应该蛮喜欢冬天的，这样能在身上藏的暗器就更多了。
昆仑，玄真子。果然来的是老将……这的确很昆仑……
少林，无人。
了悟心力交瘁，永正已失一臂，功力大减，已再没有任何能出席的领袖人物了。
电光石火之间，徐行已将周遭情形感知完毕，举箸又夹了一块鱼生，就在此刻，听见身后传来遥遥几句私语。
“从前师老头不是说一切从简么，怎么这次的寿辰反倒操办成这样？请了这么些人，就算要广泛交友，这能交的过来？”
徐行耳尖一动，缓慢将鱼生送入口中，细细听来。
这二人只是在闲谈八卦，并没有说什么要紧内容，是以也没有用传音密谈。
“你上次见他都是什么时候了？”
“半年前啊？怎了，他不是近几年都深居简出的，想见一面都难。难道是他快不行了还是怎的？？”
“恰恰相反。我跟你说，他最近好像收了一名义女。”
“……义女？啊？”
年纪相差太大的双方，多半会收徒。就算两方没什么可供教学，那也可以径直当“忘年交”，没必要好端端的收什么义女义子的，若是自己一生无女，或是丧女了，晚年想收一个义女也说得过去，可师墨子孙都健在，这义女又是从哪来的？
“不是你想的那种。放尊重一点，据说，那可是个厉害人物。师老头把她说的话都奉为圭臬，这寿宴也是她出的主意。”
“这么幻？？怎么，你见过她了没？是个什么样的人？”
“没见过，据说身体不好，一直未曾露面，不喜欢见生人呢。”
徐行眼睫忽的敛了敛，心道，哦，是吗？

第147章 阿门让我们为徐小行默哀一分钟
后方这二人窸窸窣窣又说了些这义女有关之事，只不过看来他们与师墨并不算特别亲近，所以消息来源一靠传闻二靠猜，先说此人是师墨在药铺所见，又说是在无尽海旁所遇，相同之处便是那位义女似有顽固重疾，莫说不能见人了，连风吹都经不得。以及二人一见如故，相见恨晚，师墨视她为年少知己，极为爱重，不令旁人说一句闲话。
再听不到什么有用的内容了，徐行将微倚在椅背上的腰背坐直，斟了一壶酒来，刚将酒杯放于唇边，却突兀地顿了一下。
寻舟察觉到了：“这酒如何？”
“酒是好酒。”能被师墨端上来宴请宾客的自然不可能是劣酒，徐行也未从中发现有什么异样，然而，就是莫名有一种直觉，让她对其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排斥。她将玉杯放下，忽的调侃道：“当日在纵横碑，你看到了什么？莫非真排的是‘天下第一爪’？”
纵横碑前忆起的皆是武道之感悟，徐行思来想去，教过寻舟的只有那个玩乐似的吹火术，登不上大雅之堂，应该不算吧。
“徒自然满心满眼都是师尊啊。”寻舟丝毫没有被调侃到，也轻笑着道，“它对此类奇型兵器，似乎归的是‘天下第一刃’。”
纵横碑不知他真实身份，只用余刃的零星战绩作为考量，遂也只排到十几名外。寻舟捡着前几个说了，徐行听罢，果真觉得九界无奇不有。有的兵器竟是削尖细小的果核，藏在舌下，平日沉默寡言，一张嘴就射人面门的，更有一奇是喉中之针，只要被他引诱与他唇
舌相交，细针便会穿过上膛刺入脑中，十日之后必然暴毙。
神通鉴事业癌犯了，跳脚道：“这凭什么排第二？这么好防，不和他亲嘴不就没事了？！”
徐行也听得很有趣味。她上辈子活的岁数不多，前半生又几乎都在疲于奔命，觉得什么阴谋诡计都抵不过至极的武力，是以向来无暇去关注这些奇奇怪怪的兵法武器。若说纵横碑有什么唯一的优点，便是能让人好好开阔一番视野吧。
“能排至第二，说明战绩累累，得手的时刻只多不少。”徐行琢磨道，“要么这位高手也辅修了狐族魅惑双学位，要么就是他长得实在太美，让人无法抗拒？”
“放屁！”神通鉴愤愤不已道，“那寻舟还不够美吗？也没见你跟他亲嘴啊！”
“……”徐行真是觉得嘴里的鱼都不香了，“嘴长那儿不会生锈，没必要时不时往上涂点口水。你再不闭嘴我就送你去和小神通鉴亲嘴了。”
神通鉴不吱声了。
师墨宴请诸人，说的是要赏火树银花不夜天之景，那自然是要待到天黑了。众人吃吃喝喝，下方舞者乐者管弦之声未曾停过，冬日天黑的极早，很快便黄昏已至，夜幕星垂，就在最后一抹亮色消失之际，整个青莲台骤然亮起连绵灯火来。灯火不似寻常油灯，而是释出一种明亮而又莹润的玉色光芒，还带着令人闻之清醒的浅淡香气。
果真是家财万贯，富堪敌国。这用来做灯的，全都是大大小小不一的上品鲛珠，也不知点亮这一座不夜天之城需要剖开多少只鲛人的肚子？
正在众人惊叹于这一美景之时，高台之间，忽的一声铿锵作响，百十把形形色色的兵器互相挤压、碰撞、熔炼，发出阵阵杂音，这其下藏着的竟然是一个赤红的巨大熔炉。能工巧匠位于二层，用掌力不断催动其下花棒，铁汁四溅，焰火漫天，如银花火树，昳丽不已。
的确是极为罕见的景况，徐行二人坐在最前，那铁汁都快飞到她眼前来了，一阵阵炽热扑面，徐行将口中食物咽下，很慢地拭了拭唇角。
她转头，正巧发觉寻舟视线自她面孔上移开，火光之中，眉眼低垂，徐行有一瞬错觉，是方才他正盯着自己的嘴唇看。
曲也听了，景也赏了，终于可以进入正题了。师墨自旁出现，他看上去不过三四十上下，英俊儒雅的青年面孔，稳健挺拔的身形，唯有略微染霜的鬓角能可依稀瞧出一些年纪。
青莲台一路彰显实力，此时在场诸人多半心潮澎湃，顿生向往，觉得自己今日坐在此处便是一种认可，少不了日后要在昆仑打拼出一番名声，而这也正和师墨之目的不谋而合。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徐行对寻舟道，“他请了这乌泱泱一大群来，是在押宝呢。”
三月之后，天下第一彻底论定。人的实力不可能一朝一夕间便突飞猛进，潜力股就这么些，最后会在哪几人之间角逐，大家心里都有数。师墨为了谨防那种向来不问世事没有战绩的黑马窜出，还给狂花这类也广发了拜名帖，想来她现在应该坐在更外围一些的地方吧。
师墨站定，虽是抬头仰望宾客，却气定神闲，从容自若，无半点踌躇犹豫之态，开口时，声音自丹田发出，响彻在这方圆之间：“在下姓师，单名为墨，今日承蒙各位少年英豪拨冗莅临，师某在此要先道一句多谢了！”
一代儒商，开口便是不一样。即便是老头，也是实力超群的老头了，有几位暗暗往徐行面前看，见她神情淡漠，恍然大悟，随即便是忿忿不平。
就说那是假的了。徐道友不出手则已，一出手惊人，这般实力，是不是碍了别人的眼，又动了谁的糕点，如此恶毒，竟给她传如此荒谬的谣言！这江湖真是世风日下，道德沦丧了！
徐行有所不知，她在街上暴打五位小朋友过后，的确没人再敢轻易来找她寻衅了。只不过，这些人都默契地去找了那五位剑客，试图以回合制的方式来估算自己与徐行修为的差距。如此前赴后继，反倒又将五位的信心重又培养起来了——只要不和徐行打，原来他们还是很强的嘛！
师墨说话滴水不漏，宛如春风，无论谁跟他交谈，都不由有种自己极为重要，“这个江湖需要我！”的错觉。徐行忽略了那堪称繁文缛节的谦敬话语，指节有些不耐地在桌上戳来点去，不过，很快，这场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寿宴便展露出了其真正的目的。
“大家应该都得知了东境近期所发生之事。说来惭愧，在下与观真首座有过数面之缘，在最失意之时受过首座点拨，心境豁然开朗，实在受益良多。”师墨抿了抿唇，叹道，“可叹昔日少林，却无妄遭此灭顶之灾，我既受佛缘，却未来得及伸出援手，如今再做什么，都似亡羊补牢，徒劳无用了。”
在场诸人皆对此话无甚反应。少林迟早会出事，那是意料之中，意料之外的是，最后竟然是因这种理由出的事。就似灵境中年年有人开局赌九重尊今年陨落了没一般，少林那群肆无忌惮的破戒僧都快把整个佛门的名声都搞臭了，众人心中皆想，要么是破戒一派彻底将少林侵蚀殆尽，要么是守心一派壮士断腕宁可宗门衰弱也要保有本心，只看什么时候彻底爆发了。只是观真将出事的时机往后推了足足一百年，最后竟然是因为地牢被破这种莫名其妙的理由将整个宗门拖垮，果真是世事无常。
他既在此提了，其余五大宗之人自然也要做出表率。林朗逸迟疑一瞬，道：“事出突然，任谁也没有防备，即便有心，此处山高路远，待前往少林也已迟了。再说，师府主能出力收留流民已是尽力了，不必对自己有多过苛求。”
度无量冷冰冰道：“谁弄出来的东西，自然谁要负责处理，这是小儿都明白的道理。造出如此大乱，祸乱百姓，如今还能凭圣物偏居一隅，纵使不如从前风光，对少林而言已经很宽厚了！”
徐行瞥了他一眼。峨眉派人在她和六道逃亡之时追杀，这笔账她还没忘，迟早要讨回来。
穹苍、白玉、昆仑三门之人皆不言不语。瞿不染不说话是他本就寡言少语，穹苍拒收流民，早有怨言四起，此刻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更何况，在场的两人张嘴只会惹乱子，绝对不适合替宗门发言，不如闭嘴。至于昆仑，就更尴尬了。援助少林、收留难民本该是东道主昆仑的职责所在，师墨当众自责青莲台做得不够好，这不是当面
打昆仑的脸吗？是可忍孰不可忍！
玄真子前辈……哦，少年英豪玄真子好像在犯困。
徐行飞去一个果核，将她打醒，在众目睽睽中哈哈道：“老年人睡眠多一点，正常，正常。”
“……”
众人作想，你一个穹苍的管人家干嘛？昆仑是你家？？
这小插曲并未让师墨的面色动摇分毫，他含笑看着徐行，仍是用那种看很有潜力的小辈一般的纯粹欣赏之色，摇头道：“无碍。”
“不是在下妄自菲薄，侠以武犯禁，时局若乱，灵境虽会尽全力护住众生，但难免忙中有失。”师墨看向宾客席上或凝重或无畏，或青涩或稳重的面孔们，又叹道：“真到那时，也只能倚靠我们了。”
这说的当然大有道理。众人纷纷心潮澎湃道：“义不容辞！”“那是自然！”。
徐行心道，你当真要找那种大有侠心，不求回报，慈悲如神人的人，那绝不该在这儿找。东境那些妖人现在还依仗着六道和黄时雨领着的两方妖族势力在捕杀，虽最有实力的那批已被少林控制多半，不会落得尸横遍野的结果，但那群失智妖人一日在街上游荡，流民便一日回不去自己的家园。若真有这种人，哪还有心思在此兴致勃勃争什么天下第一？
话都说到这里，她若是还不明白师墨的目的，那真是白吃了这么多年饭了。
他想在乱世之中为自己谋一个立足之地，甚至想创建一个和六大宗并驾齐驱的“第七势力”——在场诸人无一不是各自宗门内的佼佼者，倘若他真能将所有论得上天下第一的人给收服，就算大多都是年青一辈，那他的设想的确可以达成。只是，当着各大宗门的大师姐大师兄的面挖墙脚，这当真好吗？
大宗的确会时常给门人下派一些他们并不情愿却不得不完成的任务，譬如让瞿不染前往穹苍要回绝情丝，又譬如让小将和徐青仙前来昆仑争这纵横碑之位，有的甚至危及性命，如今和平世间为此送命的都不在少数，徐行从前那会儿更是家常便饭。但与此同时，大宗会提供给门人得天独厚的修炼环境以及不少天材地宝药草灵丹，这些是实打实的好处，并非师墨口头上美言几句，画几个还不知何时能吃上的大饼就能替代得了的。
徐行心头一动。
莫非他有什么自认为能耐到能抵得过六大宗的好处？
“我想不出。”徐行对寻舟摇头道，“昆仑炼长生药这么久，炼得人均寿命都短了五十年还未炼成，难不成师墨其实才是真正的搓药天才，这经天纬地的绝学都已被他无情勘破？”
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他寿数都快终了才后知后觉想要建立一番事业的反常之处。不过，谁都知道，世上没有后悔药，亦没有长生药，这是绝不可能的。
寻舟见她此间时而转头来找自己说话，心知他的师尊正为此前求药一事自己那般听话而感到心不定，在试探他是否一切如常。他不语，唇间笑意浅淡到丝毫看不出，眼中笑意却浓厚不少。
高台之上，师墨仍在娓娓而谈。他神情宽和，一副仁厚模样，侃侃道：“纵横碑一事，师某在无尽海旁谋生至今，也未曾见到如此奇异景观。苍天有意使龙争虎斗，师某自然乐见兵甲百家相争之妙，只是各位皆非泛泛之辈，无论谁伤了谁，皆可能是对灵境日后的巨大损失。若是诸位找不着合适的医馆驿站，又担心受伤迟迟未愈，手持拜名帖，便可进入青莲台——”
他话音未落，极远处一道风声迅疾而来，划破长空！
徐行抬眼，目光之中，竟是那道眼熟的重刀自外围的宾客席重重丢来。外围处本就地势高了几分，这重达百斤的宝刀极其霸道凌厉，再加上其主人丧心病狂的蛮力，竟然将刀丢出了如箭射来一般的恐怖效果，没几个人想去接，也没几个人敢去接。想也知道，谁要是倒霉被这刀砸了个准，脑袋当即会变成一团肉酱！
混乱之中，这重刀直直朝徐行的方向飞来了。她周遭的人陡然色变，一瞬身后便空了，宴厅外传来一阵咣当碰撞的倒塌打斗之声，以及狂花怒火中烧的声音：“你看不起我！！”
想来是狂花欢欢喜喜前来蹭饭，因为心智太像稚童，被人不屑说了两句风凉话，或是表情轻慢，故意作弄她了。这重刀被她丢的到处飞，这儿全然是被无意波及了。
真是自找苦吃，谁不知道正是小孩被惹了才不会考虑后果、抬手便打的？徐行看着这被一个不速之客闹得翻天覆地的盛宴，忽的想起了从前自己大闹访学时的场景，一时之间有些哭笑不得。
“让开点。”徐行对寻舟说完，起身运气。看这威力，即便是她，也不能就这么怠慢地接下来，正当她提掌之事，眼前倏地一动。
师墨竟闪身到了她面前不远处，作势要挡。
哎唷大爷，您歇歇吧！徐行真怕他将自己老腰折成干脆面，怎料余光见他褪下了右手的那只手套，青筋爆出的手背倏地浮现出了一种奇特功法般的纹路，重刀带着千钧之势，和他的掌心碰撞出了一声极为锐利的刺响——离得近的人耳朵都被震得生疼，师墨被刀抵着往后足足退了五六步，好说是终于停下来了。
但，这对他来说还是有些吃力了。离得近了，徐行都能看见此人额角渗出微微的薄汗，但他仍是一脸儒雅宽厚之色，甚至没将那重刀径直丢在地上，而是用右手扛起，对那边一头蛮冲来的狂花无奈般笑道：“小友，此刀太过凶险，你要担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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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行步出青莲台时，又是落雪纷纷，繁星漫天。
自温暖如春的青莲台骤然到了天寒地冻的外头，很难不令人对其心生留恋，徐行呼出一口白气，将大氅拢紧了些，有点怀念从前火龙令在时能雪原光屁股狂奔百里的火热体质了。
人的劣根性就是如此，总是只捡着好处怀念，但徐行以为，至少比天天抱着坏处自伤要强。
她贫了句嘴，没人应，才想起自己出来前让寻舟潜入给师墨孝敬一些石花种子了。青莲台守卫森严，他能全身而出，但应该没那么快就能结束。
可爱又聪明的徒儿不在，只能找不可爱又笨的神通鉴说话了。徐行对神通鉴忽的道：“不应该啊？”
神通鉴傻白甜道：“什么不应该？”
唉。徐行跳起来抖抖，将自己脑袋上和身上的雪都抖掉，又闲不住地左踢右跺，答道：“修者纵使寿数要长一些，但毕竟是肉眼凡胎，修为的强弱与体力的衰退是一致的。”
都说出名要趁早，修仙又何尝不是。厚积薄发、大器晚成者不是没有，只是千万人中才出一位，比伤仲永的少年天才还要罕见多了。常理而言，玄真子前辈这般年纪才是最该拼的年纪，因为突破了便是下一个巅峰，没突破这辈子就在这个境界打转了。
师墨做商人厉害，但武道天赋不算突出，是以才那么痴迷武学精妙，却只看不练。他不是小将这般什么兵器都能上手一试的天赋，知道贪多嚼不烂的道理。可方才接下狂花那道重刀，他爆发出的力量竟隐约达到了“不悟”境，这都是可任一个小门派掌教的修为了！
“哪有夕阳红是这么红的？”虽然比起自己还是差点，徐行道，“要么是他隐藏实力，要么是他临终突破了。还有……”
神通鉴：“还有什么？”
“玄真子前辈出门时帮我算了一卦，说我今日会有血光之灾，让我别去为妙。”徐行悠悠道，“我这也没事么？”
神通鉴立马道：“呸呸呸！乌鸦嘴！赶紧吐掉！！”
徐行最先出来，等了不久，便看见熟悉几人正成行向自己走来。
玄素大概隐瞒的是她与真小师妹的偷天换日之事，以及她窃走两把神兵之事，至于她缘何突然出走，也只能用她叛宗来解释了。就算他不说，徐行也会到处说，与其闹得满城风雨，不如冷处理。
徐青仙走来，平静道：“师妹，我来了。”
然而徐行根本没叫她，徐行只是站着。离近了些，小
将手上多了的金环更为明显，徐行有点失望道：“我还以为玄素会坚持不让你下山呢。怎么这么轻易就把你放下来了。”
“你好意思说吗？”小将易燃易爆炸道，“我真不知你脑子里在想什么！我前脚在掌门殿里信誓旦旦说徐行做小恶不失大节，不会真做杀人放火的不义之事，你后脚就叛宗跑路！让我脸往哪搁？！要是有理由也就罢了，理由呢？？别告诉我你单纯又失心疯了！”
徐行镇定道：“你也知道，最近是雨季，缺乏阳光总是让人心情不好……疼疼疼，别勒！总之，我有我的理由，不过，对你们来说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所以不用问了。倒是你，是怎么说服玄素这么带着徐青仙下来的？”
心知她肯定有所顾虑隐瞒，这话题转的也够生硬的，小将还是硬邦邦地应了：“你不如问她好了！一路下来你知道我有多烦吗？？”
话接上回，正如徐行所料，她大摇大摆跑路之后，玄素果然对这个精神同样堪忧的大徒儿严防死守，担心她也来一出火烧万年库，甚至请了凌寒和阎笑寒两位时时关注她举动，绝不让她出山门。徐青仙对此有所不解，所以她径直去了掌门殿，开门见山道：“我该下山了。”
“该？”玄素指尖将琉璃杯捏得格格作响，微笑道，“谁给你派的任务？为师怎不记得？”
徐青仙道：“我该去找师妹了。”
玄素：“你可知道她这一走是什么意思？她都不当你是她师姐，不当我是她师尊，你还口口声声叫师妹做甚？”
他才是真的积怨已久。
我爱叫便叫。徐青仙道：“那是她自己的事。和我有何关系。”
这话太过严密了，竟然一时无法反驳。玄素也不想反驳了，他这辈子一失足成千古恨的唯二两件事，就是收了这两个混天魔王作徒儿，有十条命都不够被气死的，于是他也心平气和了，只道：“不行。”
徐青仙爽快道：“好吧。”
玄素：“就‘好吧’？”
徐青仙：“我找别的方法下去。”
玄素：“你找什么方法？”
徐青仙淡然道：“什么方法你无需管。”
玄素：“…………”
在玄素真正被气到中风之前，秋杀碰巧来了掌门殿，她正发愁手上多了个押送重刑犯用的法器，不知放在哪好、又该有什么用，或许是抱着“家里收拾一下干净多了”的想法，于是这东西现在便在小将的手腕上了。
瞿不染在一旁面无表情地想，一个是担心自己的脸不知往哪放，一个是完全不担心自己的脸该往哪放，整个穹苍唯一关心玄素的可能只有卧病在床养伤的阎笑寒，由此便忽的生出一种同病相怜之感……
“好了，想叙旧也不必非要在外边。”说正事，徐行道，“玄素是让你们来纵横碑留名的？”
“是。若否还是来抓你的吗？”小将傲然道，“使枪的人不算多，使绫的人更少，我二人怕是没什么担忧的了。倒是你，有点危险了。我方才在外边见到一位秋水剑客，蒙着面，还是能看出来很强。”
看来她，或是穹苍尚且不知阴阳笔在纵横碑之内的机密。要不然也不会派这两人下来了。小将徐青仙和她关系甚笃，配合无……还是有间的，只是此事，徐行可能得先瞒着了。
“还有一事。”徐行顿了顿，道，“你们的拜名帖也是鎏金色的？也分到了疗伤药么。”
小将窸窸窣窣地自袖中摸出名帖，徐青仙本还没想到这是要她拿出来的意思，看了小将一眼，慢吞吞地将自己那份也取出来了，递在徐行手心。徐行道：“瞿兄，还要我说吗？”
瞿不染也慢腾腾地拿出来了。四人的名帖、丹丸都别无二致，并且，药瓶里都是满当当的。
“谁知道里面放了什么。”小将道，“我从来不吃别人给的东西。”
徐行端详一阵，还是没看出任何端倪。但这药丹竟像青莲台的酒一样，给她一种莫名的感觉——不是厌恶，更像是吸引，她明知道这东西是好东西，并且也很渴望吞下去，然而却又有一些微妙的排斥，不知源于何处。
徐行将名帖还回去，药瓶留下了。徐青仙不在意她拿不拿，小将本来就不要，瞿不染忍了。
时间已经差不多了。
徐行看向那灯火连绵亮如白昼的青莲台，想着寻舟差不多也该回来了，她将药丸全都带回，是想劳烦潇湘子研究一下里边是不是加了一些不该有的东西。
正当她转头之时，耳尖微动，捕捉到了夜空之间一道隐秘至极的呼啸风声！
然而，等她发现之时，已经迟了。
一枚短箭已鬼魅般袭至二人眼前！徐青仙极速掠开，又突兀地停了一瞬，掌中白绫电般窜出，只是那箭距离太近，速度又太快，她的白绫只触到了箭的底部，使它的走势极其勉强地偏了一些。两人身形重叠，徐行视野受阻，要完全躲开已是太难，她凭直觉往外一错身，弓箭插至地面几个呼吸，尾端竟还在不住颤动！
寂静之后，便是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周遭之人逃离的逃离，躲藏的躲藏，一片仓皇。
绝不是这群佼佼者太过懦弱，因为这是最正确的选择——一个不知方向、不知底细的神箭手，在已经出了第一箭的情形下，要么先逃，要么先躲，这是共识。战场之上，弓手越是出箭，暴露自身位置的可能就越大，同境界的弓手对上任何武修，几乎都会败。自理论上来说，只要让其一直出箭，那迟早能找到人，可谁又想下一个被一箭穿心的是自己？
不得不说，这弓箭手当真心黑至极。伊特意挑选了徐行徐青仙二人身形重叠的那一瞬，便是对徐青仙的个性有所了解，知道她十成十会丝毫不顾身后之人，直截躲开，那么徐行一箭直取心口，不死也重伤。这样不仅能对徐行下手，还能挑拨穹苍内部的关系，以小将和瞿不染的心性，若是眼睁睁看见这一幕，会和徐青仙反目成仇都说不准。
只是弓手没想到的是，徐青仙第一反应的确是躲开，但她很快犹豫了，并且犹豫了不止一瞬。她错开了徐行的位置，给徐行让出了躲避的空间，只是，这箭来的太快太凶，又毫无准备，千钧一发之间，想要毫发无损还是奢望了。
徐行有些牙酸似的举起了自己多灾多难的左手。能看得出，这弓手百步穿杨，是个当仁不让的神射子，膂力也是相当够劲，徐行非常欣赏。那柄短箭磨的锐利，在她掌心穿透了一个血洞，还能保持劲头插在地上——她甚至都能通过这个空洞看见下方染上点滴血迹的雪地颜色了。
徐行看着掌心的空洞，第一反应是：“哇，我现在看起来好神圣，阿门。”
第二反应是：“惨了！”
果不其然，寻舟的身影自青莲台中飘渺而来，那双眼睛在看到她掌心之时，蓦的黑了下去，似有什么狂风骤雨正在酝酿，半点光亮都找不到了。

第148章 摄人心魄你应该先出去冷静一下。
白皑皑雪地之上，空荡得只剩下几人。这种穿骨剔肉的疼痛总是来迟一步，徐行眉骨一压，往上抬眸，却未似小将一般看向青莲台上，视线缓缓锁住了一道并不起眼的山头。
要射出弓箭，便绝对要在高处，此处三面环山，层层叠叠，唯有一条通路，然则只有青莲台上明亮如昼，视野极好，如若她是弓手，肯定会选在此处。只是徐行的直觉告诉她，那位神秘弓手不会选在此处——她感到了风中那缥缈虚无却又极其冷静的杀意。
其余几人各自锁定一处方位，虽不至密不透风，但也将盲点尽除，雪原之上一片寂静，寻舟顷刻间便至身前，将她掌心贯穿之伤捂住，随后，也缓缓看向了那个所在。
他抬手，五指扭曲般一攥，一道白光自雪原上轰然打向那座山头，接触瞬间，地动山摇，树木摧折，无数沙石草木滚滚而下！
这等威力，在旁躲着的众人险些看傻了。但怔愣之余心
中不由困惑，你又怎知弓箭手就一定藏在那座山上？难道箭不是青莲台上射出来的么？
徐行抬眼之间，感到那股细微的杀意终于消失在了风中。
果真在那儿。
她对众人开口道：“走了。”
能击溃弓手如今的藏身之处，其下一箭便绝对无法连发了，现在是安全的。只不过，除非能力通天、造化近神，谁也无法隔着如此远的距离一眼便找出目标所在，就算将那座山打塌了，弓手能脱身照样可以脱身，只要没彻底找到此人，便要一直留心、处处戒备，这便是顶级弓手的可怕之处。
徐青仙转身过来，将她的手看了看，点头道：“伤在这儿，尚好。”
好歹是肉，没怎么见骨，恢复起来也快一些。若是再往上一些，或是再倾斜一些，射断了手筋、伤及了手腕，那对一个剑修来说就太可怕了。
这伤看着可怕，但箭毕竟不算大，徐行觉得还好，不算特别疼。只是贯穿伤血一直流，洒了药粉都被冲散了，附近更无医修，她叹道：“真是每逢受伤倍思寒。”
小将眉头紧锁道：“他来了不也是药一洒绷带一裹？……青莲台给的药不能吃，赶快去昆仑治伤吧，再耽误下去，小心日后合不拢！你最近得罪什么人了，下这种死手？”
眼见半晌没动静，确认那弓手真的离开了，方才躲避的诸人皆纷纷出来，有人看了这滴滴答答的血迹，摇头道：“真是太歹毒了。要我说弓手就不该存在。永远不敢正面对决，躲在后边放冷箭，这能叫做武道精神？”
他不是多为徐行打抱不平，只是想借着这功夫嘴上骂人爽罢了。果真，这么一说就有人不乐意了，立马嚷起来：“你不喜欢的都不该存在了？各有所长懂不懂，让阵手弓手跟你正面对决，你占尽便宜了还不够啊！”
“哟，弓手来了！被戳中恼羞成怒了！”
“我就事论事……”
竟然会有人因为这么无聊的话题吵得如此激烈，真是叹为观止。徐行摆摆手，忘了自己还有伤口，霎时痛得呲了呲牙，边吸冷气边道：“你问这种问题不是相当于没问么？情报太少，乱猜无用，走啦走啦。”
再留下来，更是危险，这弓手一计未成，想来不会善罢甘休，之后多得是交手的机会。徐青仙抬眸往纵横碑那儿望了一眼，对徐行道：“东西，在里面。”
其他人一头雾水，徐行笑道：“是。”
纵横碑再怎么奇异，本质也是块石头。徐青仙能一眼看出来其中有什么异样，是很正常的事。
徐青仙歪头道：“要拿？”
徐行简短道：“拿。你有办法？”
“暂时没有。”徐青仙摇了摇头，“玩够了，才出来。”
和玄真子此前的猜测不谋而合。对阴阳笔而言，混在昆仑的笔筒里让老太老头们焦头烂额已经毫无趣味了——更何况昆仑一直都没发现。它要玩，就要玩个大的，躲在纵横碑中，这石碑正是它的保护和盾牌，除非有人能暴力到开碑取笔，否则，它就定要等到三月之后尘埃落定才肯出来。
寒风渐急，天色更暗，一行人回到昆仑。
路程中，徐行错眼去看身旁之人。寻舟一直轻轻按压着那道伤口，割下的衣料已逐渐被血染红，连带着他的指尖都洇出了丝丝缕缕的血色，他垂着眼，紧随她后，侧脸冷峻，看不出其上有什么神色。
自他出青莲台到如今，一句话都未曾说过。哪怕连目光接触都没有。只从袖中取出一颗丹药，令她先行压在舌下。实话实说，徐行如此急着走，除了再防暗箭的缘由，还有一点，便是担心寻舟又要大庭广众之下说甚做甚，那副样子，她一个人招架得住也就罢了，让其他人也跟着一同受苦，还是免了吧！
此刻寻舟不知是终于成熟了还是也似师墨那般黄昏突破了，竟然不言不语，静得惊人。徐行本该欣慰，毕竟这本不是什么大事，然而不知为何，心头半点都不安定，反倒更疑了。
看过了青莲台，回到昆仑，真是满目破烂沧桑。也莫怪昆仑诸人总是不爱串门了，连个照明搀扶的铁童子都没有，白日也就罢了，晚上黑灯瞎火，积雪深重，脚一滑能从山头摔到山底，一个不慎小命休矣，谁还出门？
玄真子正是这么摔下来的，幸好老命坚强，很快站直了。她早已回宗，忽的见到徐行掌中伤口，难得发出了长辈看见小辈不慎摔得满头是血时会不由皱眉的“哎唷”声，道：“贫道善于阵法，对药理却是一窍不通。此伤虽未伤筋动骨，但毕竟少了大块皮肉，寻常疗伤药无甚帮助，可能又要劳烦潇湘子将肉灵芝入药了……”
说话间，玄真子凝神细看，大雪纷飞，一般来说，正常人的血早已止住了。就算没止住，也早已冻住了。但徐行的伤口仍在涓涓往外冒血，唇瓣都已青白一片了，精神体力倒是尚好，只是缺水缺血的模样。这若有似无的味道……体质……怎么有点像……
玄真子心中有模糊猜想，并未点出，拂尘一挥，带来足底一阵飓风，托着几人迅速向山上飞去。若不是时间焦急，这招她等闲不会用出，因为这冰天雪地之间再刮狂风，小将几人毫无预料，险些鼻涕都甩出八尺长：“……”
徐青仙：“啊。”
瞿不染：“你……看我做什么？我难道还要帮你擦么？！”
看来不是险些，是已经甩出来了。见缝插针，徐行三两句对玄真子说了经过。玄真子沉吟道：“弓手……”
整个昆仑，乃至整个境内，能叫得出名的弓手都凤毛麟角，以徐行的话语，玄真子竟完全想不到有谁身怀这种本事。如今纵横碑开，前来此处的修者五湖四海都有，更是毫无头绪了。不知身份、不知目的，谁会这么迫切地想暗杀徐行？
“我倒以为，这不是真想杀我，更像是一种试探。”徐行冷道，“正因伊对自己能否一击得手并无自信，所以真要杀我，箭上必然涂毒。
照她看来，此箭一为离间，二为引导。离间她与徐青仙，引导她吃下青莲台的疗伤药。可惜，大师姐只是寻常表情有点少，有些不善表达罢了，她这样喜欢自己，怎可能轻易就被得逞？天真。
“对了。”徐行手残志坚，右手自怀中艰难地取出四瓶丹药，对玄真子道，“前辈，让潇湘子前辈仔细查一查，这里面除了寻常药草之外，是否加了什么不该加的东西。”
玄真子拂尘再挥，一行人已落到了偏殿之前，她接过丹药瓶，顿了顿，似是在考虑自己该不该说，少顷，还是缓声道：“依贫道看，小友应当再关心自己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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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潇湘子那儿取了药，徐行服下，终于将血止住了，青白的唇也恢复了血色。夜已深沉，静谧非常。徐行离开偏殿之时，对玄真子道：“静山君闭关炼丹了么，这几日没看到他。”
“非也。掌教前几日吃多了宝丹，被毒晕了，不久前才醒。”玄真子平淡道。
这样的掌教都还能忍，玄真子前辈实在做什么都会成功的。徐行兴味道：“前辈，你应当看得出来师墨这一场鸿门宴想做什么吧？青莲台必定会有后招，昆仑有时还靠他救济，此时他想夺权，可有一战之力？”
“道法自然，兴衰难免。”玄真子笑了笑，“但，一千年了。此地不止有一个青莲台，却始终只有一个昆仑。”
徐行的目光不由落到她笑起时眼尾愈发明显的皱纹上，忽的想起一件事。
当年世家最为鼎盛之时，合纵连横，地位甚至影响到了六大宗，其他宗门都碍于身份，不得直白出手镇压，只能从旁使计削弱。其中郎家在少林被百般桎梏之后，转移到昆仑境内试图卷土重来，然而昆仑端坐山上，看郎家搅动风云变化，为所欲为，最后掌教轻轻下了一令，“昆仑境内禁止传教”。这八字看似毫无气势，执行下去的意思却是：
要么滚，要么贫道就送你们全家去见老君了！
昆仑不是少林，会做人留一线，说送走是真的送走，不会有任何犹豫。郎家吓得立刻离开此地，龟缩在海域之内，那些巨量的金银珠宝和天材地宝来不及带走——应该是来不及吧，总之，让昆仑好是富裕了一阵子。再然后，就是大孝女郎无心蛇毒屠杀城池一案了。
徐行想着想着，不由觉得好生精彩，忽的喉间发痒，有些想笑。笑着笑着，又忽的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拯救九界，说着顺口，但她曾经当真知道九界是什么吗？重活一世，她才似头一次发现，穹苍之外，竟还有如斯庞大的世界。人，物，事，或许荒谬荒唐，听着诡异奇怪，让人发笑发怒，让人无法作想，无论如何，却都像一草一木般自在地存在着。
……她竟，才看到。
“好。”徐行回神道，“对了，还有一事。”
玄真子道：“你说便是。”
徐行礼貌道：“我带了三人前来昆仑，只能劳烦玄真子前辈再安排空屋了。虽然我明白会有些紧促，但万万不要把这三人凑在一起住，否则昆仑可能会更破烂了。多谢。”
真是用最礼貌的语气，说着最不礼貌的内容。玄真子无言以对。她转头一看，发觉瞿不染表情忽的一瞬空白，有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在这里的样子，失笑之余，当真很想说，贫道也不明白，你一个白玉门的为何会如此自然地在这？
……
门被掩上了，关门的人多用了些气力，将它契
得极紧，闭合那一瞬，将所有声音都关在屋外，又是极静。
潇湘子只管药理，玄真子不善医治，徐行只服了药丹，手上那不够精细的包扎还没来得及撤换，寻舟后进的门，一手捧着木盘，对她道：“师尊，坐罢。”
徐行：“……”
她拍掉身上的雪，坐于榻边，将左手悬在半空，寻舟敛眸过来，屈膝而下，将她的手捧着，轻轻把上面已染红的布料取下。鲜血已经凝固，成了暗红色，一圈拢在空洞旁，别说心爱之人，只怕是陌生人看到这伤口，都不由掌中跟着一痛，揪心不已。
寻舟视线落在其上，停了片刻，面色如常地替她一点点清创包扎。
徐行看着他的面孔，反倒心中没底。
这种感觉，正如前日她让寻舟去寻回自己本体，寻舟竟然就这般轻易答应了一般。徐行甚至都想好了该怎么招架，怎么哄，必要的时候还能骗一骗，然而百般准备落了空，她非但没觉得好，反倒像是什么梗在喉间，不上不下。
徐行猜想，是自己已预料不了他在想什么，又会做什么了。
布料窸窸窣窣的摩挲声中，寻舟未抬头，先开口了，语气也一如往常：“师尊对方才的弓手，有什么头绪么？”
“没有。”徐行道，“我认识的唯一一位算得上厉害的弓手，应该只有阎笑寒。至于为何杀我？现在揣测这些没什么意义。一个人想杀一个人，理由可以很复杂，也可以没有理由。再看吧，此事是我疏忽了，今后这段时日，我会加强防备。”
“这一滩浑水只会越来越乱。”寻舟道，“昆仑有内鬼，即使没有，阴阳笔在碑内之事很快便会暴露。接连在夺取圣物之事上受挫，时局紧迫，峨眉掌教李佩有可能会亲身前来。”
徐行自庄乐山口中听过这位李佩的大名。能在如此民风淳朴的峨眉当上掌教，这位刺客已不能用掌权者的无情来一概而论了，而是纯粹的冷血利己。在穹苍对掌门撞柱死谏或有效果，但若是在李佩面前九族上演碰碰车，恐怕她也不会有丝毫动容。
对她而言，并不会觉得身为掌教下山夺物有什么丢脸之处，唯一丢脸的是手下太废物，还得姑奶奶亲自动身。只来一个李佩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她来了，其他宗门的掌教便有了同样前来阻挠的正当理由，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青莲台，势力诸多，千丝万缕，乱中斗法，殃及池鱼，这纵横碑绝不是什么纯粹角逐巅峰的武道游戏，是真的会不慎葬送性命的。
就算失了火龙令，我未必输她。徐行心念一转，出口的话却是：“我会小心。”
寻舟手下动作未停，依旧轻柔，语气也缓：“师尊不是说，就算我不在，你也会护好自己么？我才离开了一柱香。”
说来说去，万变不离其宗，还是不肯拿药离开便是了。徐行坐直了些，道：“这是预料不到的事。就算你方才人在我身旁，情况也是一样。再说了，就算你真能替我挡箭，能一时跟着，难不成一辈子都寸步不离吗？总有空隙，总有意外……”
寻舟反问道：“为什么不能？”
徐行跟没听见似的，铁石心肠地继续说完了自己的下半句话：“我决定的事，绝无动摇之理，你若是要拿这个又提什么不想离开，那就别开口了。”
“……”
寻舟垂着眼，无事发生似的细细将绷带打结，束好，忽的问道：“师尊方才开心么？”
徐行一怔：“什么？”
寻舟莫名道：“和玄真子谈话时，你开心么？”
徐行也没想到自己那一瞬的情绪波动竟也能被如此敏锐地捕捉到，她转了转眼，不知哪来的些微无所适从：“算……是吧。想到了一些事。”
“我不开心。”寻舟抬眼仰视着她，睫上的雪融了，湿漉漉的，他有些茫然地道，“是师尊说，不想死，很难过，我想让师尊开心才这般做的。从不是为了让师尊完成什么未竟之事，不是为了自己。只要让师尊高兴，我什么都会做，我不想让你为难，但只有这件事……”
说到底，徐行担忧三月后降魔杵不起作用，寻舟本体崩坏，会死。寻舟担忧在他服药后昏睡的不明时间中，徐行为彻查纵横碑一事，被幕后之人暗害，也会死。降魔杵不一定不起作用，徐行也不一定会中招，但两人谁都不愿赌对方这个“不一定”，如今才这般僵持不下。
只是，徐行还是那句话：“不行。”
寻舟：“你已经赶走我够多次了……”
“是，那又如何？”徐行不想再继续谈下去了，简直是在死胡同打转，她将手抽回，“你每次都会回来。这次也是同样。如果这么不情愿，那就想办法快点睁开眼
睛。”
寻舟脸上的神情抽了一瞬，短暂到微不可见的间隙中，露出了一个伪装之下死死咬着牙的阴沉面孔。
这阴沉至极的神情只出现了一瞬，自徐行的视线旁一闪而过，她无暇分神，并未注意到。徐行甚少说违心之语，就算说了，也不至于这样如鲠在喉，越想越不能深想。
她为何如此费尽心力，归根究底，是她不想看到他的最后，甚至……
她想他陪自己到最后。
好奇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恐惧亦是，剪不断理还乱，不过还好，徐行一向很擅长在事情失控之前直截让自己停止思考，于是她斜倚在榻上，对寻舟白目道：“很晚了，你可以回去了。”
说罢，她也不管寻舟是什么反应，闭眼入定。
寻常入定是需要盘腿而坐的，但徐行懒得很，什么姿势都试过，最后还是斜靠着最舒服，就是有时候定着定着就睡着了，然后便很容易被噩梦惊醒。她已很久没做噩梦了。
心思澄澈……空空空空……
不知过了多久，那边静立之人终于动了，脚步声传到耳端。只不过，不是变远了，而是变近了。
有一双冰凉的手自她的膝上起始，缓慢地向上游动，指尖极为寒冷，仿佛有毒蛇在她腿上轻轻吐信，最后，那五指停下了，似是要借力，轻轻陷入了她的腿间，下一瞬，有同样冰凉却隐约炽热的吐息吮住了她的唇边。
若即若离，离得极近，再差一点，就真的要双唇相触了。徐行想装不知道都不可能了，她蹙着眉睁开眼睛，寻舟五指握在她腿上，倾着脖颈仰头碰触她，目光相交。
徐行霎时明白了一些，那天下第二险是如何摄人心魄骗对手和他唇齿交缠的了。面对着一张这样令人目眩神驰的面孔，和近乎祈求的目光，想立刻拒绝实在是一件极难的事。
太近了，二人呼吸交缠，气息相融，他指尖陷入腿间的力道也越来越大，止不住的微微颤动，徐行忽的察觉到那儿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他因为自己的沉默兴奋到控制不住指甲，甚至在衣摆上勾破了几道尖锐的痕迹。
“……”在寻舟彻底靠近的前一瞬，徐行偏开了脸，哑然道，“你应该先出去冷静一下。”

第149章 漂浮大师姐又在害人了
徐行偏开脸，他至多只碰到了脸颊，便当真停住了。
他苍白的颧骨下泛了些红，眼睑和唇都涌上层薄薄的血色，细小的血丝随着心脏的搏动不断颤动，一副难以克制的渴求之态中，混杂了些孤掷一注的挣扎颜色。
分明是自下而上的弱势姿态，却一副再不制止就要全身压上来的模样。
实话而言，徐行是喜欢美人美景，但仅限于欣赏，甚少会有别的念头——这也说明，她不会轻易被美色冲昏头脑。食色性也，人最本原的需求便是食、睡、情欲，她连前两者都可抛却，又怎会被色欲摆布？
对她而言，被嘴唇碰触也无甚特殊感觉，无论长得是丑是美，碰上来都是软软一片，亲了算不得什么，不亲也无所谓，只是想到后头纷至沓来的一堆破事，那还是不亲为妙。
徐行皱了皱眉，没去看寻舟的眼睛，心道，死神通鉴真是正事不干唯爱添乱，还给人启发了是么？
“……”
寻舟的指尖微微用力，半晌，他闭了闭眼，缓缓撤身退开：“是徒儿失态了。”
徐行腿间被他五指按压的地方还微微泛着灼意，她木着脸看了看，才买的新衣被抓得到处勾丝，十分想骂人，但她生性谨慎，有点担心寻舟现在还只是失态，一会儿变态了就不好办了，于是疲惫万分地挥了挥手，道：“离开。”
寻舟当真听话地走了，临走前将换下的废布和托盘带走，还很细心地将门窗掩好。徐行等了半天没听见离开的足音，却又没进来，定睛往外一看，窗外赫然映着一张脸。
即便这张脸再好看，这也足够瘆人了。
寻舟站在雪地中不知盯了徐行多久，见她注意到自己，神色如常道：“明日清晨，我来叫师尊。”
徐行终于破功，烦不胜烦地匕首飞去道：“你还是别来了！”
……
正因如此，那似吻非吻的一夜过后，二人纵使和从前每一次一样，过后不提，但相处仍旧显得实为尴尬。端茶倒水的还是端茶倒水，发号施令的还是发号施令，然而，徐行自以为和寻常没什么不同，却连小将都看出气氛不对了。
“你二人是争执什么了？”趁寻舟不在，小将狐疑道，“难不成是因为纵横碑之事？”
徐行悠然道：“没有啊。倒是你，不去镇着大师姐，跑这儿问我做什么？”
“又来转移话题了。”小将哼道，“你都懒得看他，还说没吵架！”
要说徐行全然不心怀芥蒂，那是不可能的。她本就讨厌别人随意碰她，尤其是一些地带，自己平常都不怎么碰，怎容他人伸手？她已对寻舟非常宽容了，尚未恢复记忆时，化名君川的寻舟想替她理一理额发，她都是直截匕首伺候，如今嘴都凑上来，她还没将其串成烤鱼实属很给面子了。
从前每次超出寻常的接触，徐行都能找到理由。要么是旧时懵懂无知，要么是受伤神志不清，这次寻舟可是清醒得很。神通鉴纵使当时被心怀鬼胎的某人又一脚踹晕，如今也发觉了不对：“你们背着我干什么了？”
“没怎么。”徐行将修缮一新的野火拾起，用拭剑布仔细地擦去其上浮尘，指尖拂过之处，星星点点火屑在半空中跃动，她瞳孔中倒映着跳动的火光，低声道：“很快就有人要来找我了。”
她不欲在此时多生事端，只因玄真子传来消息，赤子心将在三日后炼成，此药最晚要在出炉的第七日前吞服而下，否则药性丧失，更加凶险。
寻舟的身体是转生木，本为死物，在寻常水域会浮起，但在无尽海却可以沉下去。九界海域相通，十日之内，他便会通过无尽海前往本体所在，虽然他并未明说，徐行也已猜到了，他真正的躯体此刻应该正在鲛人族内。
在此之前，不必生乱。
不仅对他，也对自己。
小将莫名道：“人？谁？”
徐行道：“一会儿来了便知。我说，你这般让大师姐随意跑来跑去，一会儿穹苍风评又要被害了。”
小将与徐青仙一路南行前来昆仑，路途间也不是时时都有驿站可住，免不了要风餐露宿住破庙。然而徐青仙每每进庙前都要认真地道一句“里面好多人”，小将左看右看都是空庙，又惊又气数次，黑眼圈都熬出来了，遂发下毒誓自己再也不和徐青仙睡一张榻，才硬要跟着徐行来昆仑，这样至少两人可以分开住了。
徐行心道，你来昆仑才是“里面好多人”……不过确实比在外边好一些，老阿飘比新阿飘慈祥一些，几乎没什么怨气，说不准半夜还会偷偷给你端羊奶呢。不想被小将抓住脖子打，她还是不说了。
时事变化只在顷刻之间，此时境内已是混乱异常。四处皆是武斗战场，修者身怀兵器，本就极易产生矛盾，热血上头胡打起来谁还管这茶馆还有人在说书，这酒楼还有人在吃饭？更别说要再想到谁来擦屁股收拾这一片狼藉了。现在有正当理由，更是无所顾忌，四处开花，徐行了解得如此清楚，正因她熊孩子时期也这样。
不想被波及，亦不想自认倒霉，其他身无修为或修为低微之人自然只能待在家中闭门不出。商铺无人开，酒楼关得严，就连最要钱不要命的当铺都悄然没了声息，这般日子要是持续三月才能结束，对此境造成的伤害恐怕比少林那些失智的妖人还要多上几倍不止，又怎能让红尘中人对这些修者毫无怨言？
余光之中，一人身如轻燕，落在徐行面前。
她一双眼冽如秋水，蒙面，腰间一柄剑闪着削铁如泥的寒芒，那把剑指向了徐行，又很快放了下来。
剑客道：“伤还未好？”
徐行道：“无伤大雅。”
此人看了她一眼，还是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开了。其实，她若真要挑战，徐行不得不接，虽然徐行不觉得这伤有什么妨碍，但看来此人颇有风骨，不屑趁人之危，应该便是小将昨日说的那位蒙面剑修了。
徐行奇道：“这是哪位？未曾见过。”
小将道：“白玉门掌教换月之徒，和她师傅的剑法一个路数，两人修为极其相近，只有纯熟之分。”
小将说的应该是穹苍内部的情报。不过，瞿不染分明受此熏陶，剑法还学得较为一般，只能说明这路数不太适用于他了。徐行点了点头，觉察到一朵小小的蓝花自身侧闪掠而过，寻舟未曾露面，正在暗处紧随。
并非小将一定要和她同行，伤她手掌的人尚未找到，被一个顶级弓手盯上是一件极为麻烦之事。要时时戒备，警惕附近高处，只用一人的心神难免疏漏，此刻寻舟和将一明一暗，方圆内的可疑所在皆于二人监控之中，守得极为严密。
二人此刻正在往纵横碑前去。
一连几日，纵横碑上并无什么异样，更无什么新奇，上面总是刚来的人在摸来摸去，摸完也便兴致泛泛地离开了。然而此刻，石台之上竟人影憧憧，呼声震天，无数灵气招式交错碰撞，罗织成网，至少同时有十人在切磋比试，另有百人站于场外观摩估量对手的路数实力，再晚去一些，恐怕连落足之地都没了！
徐行眉间
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目光一转，很快便发觉了缘由。
茫茫的无尽海中，不知何时被投入了十数块赤冰石的碎片。赤冰石极其稀有，价值连城，哪怕这些看上去是造船时遗落下来的边角料，也卖的绝不便宜，是谁将这些石块放入海中，用脚趾头想都能想到。
这些碎片虽小，但堪堪能容纳足尖，有的人依自身修为过不去这无尽海，只要借助这些碎石便能顺利抵达岸边。
至于为何非要往纵横碑处走？因为诸人都发现了，此处是一个绝佳的比武擂台！
除了阵、弓、刃这类特殊兵器，绝大多数人都能在此决出胜负。此处环绕茫茫大海，只要被击出碑外，便是输了，稍弱一些的可以靠着石块再度浮起，不必伤及性命，若是强到能够在海上行动自如的，那便再度开辟了与陆战不同的水战之比，并且一战终了，碑上的排名立即而变，一目了然，合适至极，最后一点，若是在争斗中受伤，便可就近前往青莲台寻医，更是方便。
一石二鸟，青莲台可真是心思缜密，这般一动，定是又令诸人好感大增。
只是，徐行的目光落在这随着海浪起起伏伏的石台之上，微不可见地一凝。
自狂花用重刀掘地三尺便会被丢出来看，纵横碑是可以吸收对己的攻击并反弹一部分力量的。现在也是，这落在寻常土地上顷刻间便会犁出深沟的灵气招式，落地无声，全数被其吸收殆尽——但，它能够承受的攻击难道是无穷尽的么？
瞿兄都不敢说这句话，徐行以为，纵横碑是否可以，还是有待商榷的。
她与小将对视一眼，小将心领神会，踩着赤冰石先行渡海，徐行压下心神，用剑灵传话道：“寻舟。”
她叫寻舟的时候还真不多，要么叫小鱼要么叫徒弟仔的，寻舟仍未露面，应得很快：“是。”
“师墨身上的石花有什么发现？”徐行道，“他除了青莲台之外，去了哪里？”
寻舟亦平静作答：“清晨时分动身前往西郊，那是一片坟地，似是与人见面。后回至青莲台，两个时辰后，石花迷失方位。”
徐行道：“迷失？是被发现了么？”
“不可能。”寻舟道，“是被另一道血液吸引离开，现今寄体那人在青莲台中一直未动。”
“……”徐行若有所思道，“好。”
寻舟便再掩了声息，不见其踪了。
往常要他做点事便邀功讨赏，现在……罢了。就剩几日了，至少这几日，徐行不想再想他的事了。
她足尖一点地，几下便飞身到了纵横碑下，此处着实太过混乱，无论是哪一兵器，都万分激烈……
徐行一转头，在紧张刺激的角逐场上看见了一小块安详之地。
徐青仙正端坐在一处石墩上，袖中白绫流水般淌出舞动，她没有回头，身后却齐刷刷躺着六人。这六人被白绫蟒蛇一般裹得密不透风，连带着头脸全都被密密麻麻捂到将近窒息，躺在地上不断抽搐，口吐白沫，眼看是要昏去了。
徐行走过去道：“青仙，状况如何。”
“比我想象中要好。”徐青仙慢吞吞吃了根香蕉补充灵力，点头，“虽实力不济，却都很顽强，事到如今依旧不肯出声认输，值得敬佩。”

第150章 功夫老头徐行：我先说，我不喜欢！……
那倒霉的六人终于听到有人前来关怀，立刻在地上扭动如虫，呜呜半晌，寄希望于来人能出言替他们解困，然而，他们想多了，徐行不是人。所以，徐行只是点了点头，不吝赞赏道：“不差。”
绫段天下之人用之少有，毕竟兵在其利，此物太过柔软，没有极强的灵力和与之相称的功法，学了只是浪费时间。能到石岛上的人已是其中佼佼者了，竟也被徐青仙缠得毫无还手之力——要知道，在穹苍时，徐青仙都是直接拍飞了事，能有这种待遇，功力是真的不差。
徐青仙见她神色沉凝，是在思索什么，便慢慢道：“我尚有余力，可替你解决一些。”
说罢，她面不改色，袖中却忽的窜出一条绫段，似在展示自己的力量般扭着飞舞，徐行失笑道：“免了！至少现在免了。我是在找人。”
为交换赤子心，她答应潇湘子要助玄真子成为天下第一阵。只是，阵手比弓手还要罕见，一般都是替人掠阵时才会与人同行出现，找不到人，令她想下黑手都不知从何下起，烦呐。
石岛之上的人实在有些太多了。非但如此，还在不断增加，能观摩高手比斗，本就是难得之事，何况这百家争鸣的盛景？
沉思间，徐行足下地面仍随着浪起起伏伏，她总觉得，吃水线似乎比她刚上来时更深了一些。离岸太远，自此地看向青莲台，只能见着一个小小的、模糊的灰点，亦无法作为参照，这细微到极致的差距，令人不由怀疑这是否只是错觉。
她意不在争斗，在石岛上一步一停踏了一圈，琢磨着什么。她不去找别人，别人却来寻她，正在徐行抬眼之间，一道俊逸身影自半空中重重落于她面前，剑光凌厉如光似火，战意熊熊道：“来战！”
不认识。徐行彬彬有礼道：“下回，成么？正办事呢。”
那人讶然道：“还能有什么事？你到这儿来踏青的？”
错了，来郊游的，没看那边还自带香蕉呢么。徐行估量了一番，用两招将其打飞也用不得多少时间，于是右手大拇指在剑柄上一顶，野火铮然出鞘，正逢此时，她余光中看见了什么，瞳孔忽的一缩，不假思索地喝道：“趴下！”
她这一声中气十足，暗含威逼，别说趴下，周遭几人都险些给她跪下了。她眼前之人一个踉跄，自己都莫名自己为何会这般听话，转头往徐行所看的方位看去，晴空白日悠悠，分明毫无异状：“你到底……”
话到半截便戛然而止。
无数尖锐的破空之声疾速接近，眨眼间已至眼前，暗器织成一张黑森森的铺天巨网，自空中大张着獠牙刺下，密如疾雨，疾胜狂风，倏地，原本站在边缘处的修者首当其冲。这十数人反应极快，立刻抬手抵挡，但这些暗器竟轻而易举地便冲破了护体之气，几人肩臂之上霎时连中数招，数股鲜血喷溅而出。
有人声嘶力竭地喊道：“有暗器！！！”
然而，提示无用。因为一波之后，还有一波，紧接着又是接连发射，根本便没有丝毫喘息之际，不过几个呼吸，石岛之上便已然插满了玄铁暗器，每一枚都深深刻入石中。哪怕被剐蹭到一下，伤口处便会即刻出现铁青之色，上面竟还淬了剧毒！
暗器虽凶，但徐行想从中护住自己并非难事，更何况早在她发现之时，周身便隐隐出现了一层冰凉的水幕——她还以为寻舟没跟上来呢。她扫了眼这混乱至极的景况，并未犹豫便抽身而出，找到正中之处，几步过后，双手交叠按住颤动不已的剑柄，向下重重一顿。
自剑尖之处，熟悉的火焰见风即长，迅速地蹿成了一片赤红的火海，火苗涨势极快，霎时将众人掩在其中，空气被这炽热至极的火舌舔舐得阵阵扭曲，暗器已失目标，再失准头，再发也只是浪费，这突如其来的攻势终于缓缓停住了。
徐行后知后觉感到左臂上传来钝痛。她若待在原地，自然什么事都不会有，只是她要找寻合适的位置，疾疾挪动之前更未与寻舟知会一声。此招极耗气力，再无法分心护身周全，果不其然，她往左臂一看，上头零零散散扎了四五只金钱镖，还有两枚袖箭，连带着掌心那才包扎好的伤口再度迸裂了，至于为何是钝痛，不是剧痛——中毒了，麻了。
手不得闲，她正尝试着能不能用牙齿咬掉，这方才安静些许的石岛上又争先恐后惨叫起来：“有火！！是火攻啊！！救命啊！杀人了！！！”
“要死要死！快跑啊！！”
“……”
是了，这又不是穹苍！
从前是从前，现在
是现在。曾经徐行护着的那些门人都对她的火较为熟悉，亲切异常。可此处鱼龙混杂，多得是五湖四海来的陌生人，看到火自然第一反应是逃，总不能指望徐行是要展示厨艺吧？
隔着火幕，所有人的面目都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晰。徐行听到西南边，瞿不染沉声道：“各位镇静，切勿慌乱。此火乃徐行所发，她并无目的要加害众人。火幕是为保护，若是心存疑虑，诸位一试便……”
瞿不染突兀地沉默了，想来结节已不慎被烤至酥脆，小将的声音在另一头炸道：“啊啊啊！！徐行你要死啊？！”
徐青仙绫都蔫了：“师妹，真的很烫。”
搞什么？！一人险些被火星子燎到跳脚，仓惶间四处走来，忽的撞到一人，抬眼一看，正是徐行，刚想兴师问罪，竟呆了呆。
她此刻再无压制实力，强盛的火气挣脱出躯壳，额间隐隐有一道红痕浮现，敛着眼皮看人时，微微启唇，白烟便从她的唇角丝丝缕缕逸散出来，蒙住了那双黑曜石般的眼。雾里看花，少了三分锐不可当，多了三分暧昧朦胧，此人心中狠狠一荡，就连脱口而出的话都弱了不少：“你，你这救人也救的太两败俱伤了，吧……”
那又怎了，一个个的又不是傻子，徐行闻言，极煞风景地皱起眉道：“知道烫，不知道躲？”
那人：“…………”
无尽海上，那位一言不合便发动逼命攻势的人终于出现了。
黑衣黑发，覆面，眼角一道短疤，正是峨眉现任掌教李佩。她足下踏的并不是青莲台做出的赤冰石船，只是一大块石体罢了，在她身后，十余峨眉精英随行，显而易见，方才那漫天箭雨便是由这一行人所发。
纵横碑上众人与她遥遥对望，似是在等她开口，她也的确开口了，道：“继续。”
话音落下，便又是一波阴冷至极的暗器飞刺而来！
离得远，那火幕便一直阻隔视线，想要看得见，就必然要亲身露面。火幕能挡下的攻击再多也有限度，石岛上众人不得不出招抵挡，一时之间，又是各色灵气招式混杂，不断爆发，很快，众人便听到轰隆隆的低沉响声，似从地心发出，响声过后，足下猛地一沉。
不是他们往下沉了，是纵横碑往下沉了！
此时，才是真正的恐慌。来时是容易，但这周围星星点点的赤冰石块，至多只能容纳一足，数量亦不多，算来根本站不了几人，若是纵横碑当真陷入海面，除了寥寥无几能在无尽海上行动自如之人，其他人岂非要活活淹死在这里？！
“李掌教！”林朗逸怒声道，“我们与你无冤无仇，你究竟要做什么？！”
似是才注意到人群中还有个无极宗掌教的儿子，李佩定定看了他一阵，并不回答，只不置可否道：“上来，不伤你命。”
小将转头，看到纵横碑本体此刻更是遍布嶙峋刻痕，累累痕迹比其余地方还要再密不少，心知李佩的目标或许是纵横碑。虽然不知为何，但的确如此。她冷眼道：“你要是对这东西有什么不满，就待人先离开了再动手，能耽误你多少时间？会耽误到死吗？”
初生牛犊不怕虎，开口便是呛。其他人不知该不该开口，便去怒目而视同属峨眉的度无量。度无量反唇相讥道：“看我做什么？你以为她在乎我的死活吗？！”
众人之中，徐行自下而上望着李佩眼角那道泛着白色的短疤，心道，这位掌教当然不会让石岛上的众人离开，正因她是刻意选了这个时机前来的。
果然，要想昆仑彻底保守秘密的办法唯有一个，那就是让昆仑不知道。阴阳笔在静山君这老头子的笔筒里疯玩了不知多久，没被发现便都是相安无事，岁月静好。昆仑一旦知道圣物丢了，少顷便会出事，再知道圣物在纵横碑里，那峨眉掌教闻着味儿就跟过来了。
李佩洞察之力同样惊人，早些时候便发现了纵横碑吸收攻击的秘密——它是五行之石，以相生相克的原则来化解灵气，若来的是火，它便用水熄之，来的是木，它便以金克之，但，若是同时承载了过多的、繁杂的灵气冲击，它所能调动的力量便会越来越捉襟见肘。
李佩要破碑取笔，前提便是要让纵横碑虚弱到无法自护。她此行秘密而来，随行的心腹至多不过十个，先不说能不能凑齐五行属性，也绝然够不上“过多”这个条件。且不论她说不说出自己的真实目的，皆无人愿意襄助峨眉。所以，她早先往海域中投入赤冰石碎块，引导争胜之人在此群聚，再直截下杀手——人在逼命瞬间是绝无保留的，这百来余人同时运功抵挡，即便是纵横碑也无法化解这海量的冲击，它快要承载不住了！
“你疯了吗？！”足下晃荡幅度越来越大，边界逐渐缩小，石块裂开的缝隙中已有海水渗入，有人不可置信地吼道，“这会沉的！！人也会沉下去的！！”
李佩道：“那就沉。”
有人已眼疾手快，跳到了附近的石块之上，险险占据了一分生机，嘴角劫后余生的笑意方才浮现，便被一道凌厉攻击打进了海中。再度站上去的人，亦再被下一个人打落……为了自保，诸人各显神通，但越是动用灵力，纵横碑陷落得也就越快，场面已不可抑止地混乱起来了。
徐行站在尚且完好的所在，并未挪步，将野火入鞘。看她模样，并无忧虑，倒像是在等什么。她不动，别人要动，两面侧腰皆鬼鬼祟祟缠来什么东西，试图将她卷起带走，一水柱一绫段在腰间忽的碰面，两者都不是很友善，僵持一瞬，绫段有点不情愿的慢吞吞地缩回去了。
神通鉴方才的火气尚未消散，抓狂道：“受不了了！这厮什么态度？！草菅人命，要不要脸，我呸！这还六大宗掌门呢，这不死人吗？徐行，你和我一齐将这什么掌教脑袋打歪掉！”
徐行道：“再等等。”
还有什么可等的？再等可是真的要沉了，纵横碑越往下沉，便说明它想要回到本源状态来维持力量，若是李佩能在它没入海面的最后一瞬将其破开，阴阳笔此刻当真会被她带走的！
既然徐行说等，穹苍几人便等。徐青仙在海上如履平地，是以她并不担心，正在用绫端将想携带走的人一一卷起。她先去卷了徐行，但被人截胡了，然后便卷了小将、林朗逸、小曹三人，在空中摆弄来摆弄去，最后，白绫停在瞿不染面前，似在犹豫。
瞿不染虽深知
徐青仙素日人品惊人，但一时还是有些哑然。无论她救是不救，至少这一瞬犹豫说明她已有了些许仁心……等等……她卷的……是……脖……子……给我……停……
正在这无端困乱之境，忽的一声，众人耳边传来几道海东青的唳叫。船未至，人先至，人未至，声先至，师墨带着无比浑厚劲力的一掌重重拍至李佩身前，沉声道：“住手！”

第151章 功夫小孩徐行：这个我也不太喜欢！……
海东青于海面上厉厉盘旋，向李佩身后的峨眉门人俯冲而去，那几人暗器连发，想将其自空中射下，然而巨鹰闪躲如风，尖爪如刀，直袭一人面门——分离之刻，那人捂眼狂叫，石岛上众人凝神而看，才发觉鹰爪之上竟抠着一双招子，血淋淋的两只眼球噗通一声掉入无尽海中，迅速沉没。
与此同时，师墨掌风已至，李佩不闪不避，举掌与他相对，肉掌相触之时，平地掀起狂澜，海浪被震得起伏不已，李佩足足后退了几步，神色依旧冰冷。
这等宗师级别的争斗，更是罕见，有人都忘了自己此刻小命垂危了，怔愣道：“看来青莲台台主竟更胜一筹？”
“不。”另一人短促道，“峨眉本就不以内力见长，你再看！”
师墨反手，掌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九点连环血洞，往外渗出的血是黑色的，那股黑色迅速窜上了他的面孔，师墨并未迟疑，立刻从袖中服下解毒丹，这黑血才缓缓变为正常的鲜红色。
有人愤愤不平道：“这也太卑鄙了！”
即便对峨眉的作风颇多意见，但客观来看，这并不卑鄙。师墨并不蠢，不会知道她手中藏刺还与她对掌——李佩便是在那极为短暂的间隙将暗器变动位置，常人根本察觉不了，就算察觉到了，也已来不及了。兵行险招，她既来此，便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险，只是鲜少人能看懂这些细节，再加上对她极有恶感，也不会有人替其解释。
师墨身后，一艘巨大的赤冰石船缓缓驶来，足以承载此处的所有人了。这可当真是济困扶危，雪中送炭，不论纵横碑如何，在场众人总是免了沉入大海的危机，一时之间松气声此起彼伏，许多人看着师墨略显风霜的双鬓，眼中已是叹服信赖。
先给药，后行医，现在又是千钧一发之际救下众人，对比这占着六大宗掌教之位却草菅人命的另一人，灵境之人真是理该自惭形秽！
因水域特殊，赤冰石块越大，行驶得便愈发缓慢，这船如此之巨，压根快不起来，按理来说，即便师墨在李佩动手的第一时间发现赶来，也绝对是来不及的。李佩黑沉沉的眼在两方之间疾扫，转瞬便定了后招。她闪身而去，竟丝毫不再管师墨和峨眉余下几人的死活，转瞬间便踏到摇摇欲坠的石岛之上，掌中运气，向石碑猛力拍去！
一击过后，石碑顶部皲裂开一道网状裂痕，师墨如影随形，欺上前来，怒喝道：“李掌教，莫欺人太甚！此处并非峨眉领地，莫非普天之下都是你可以随意处置的东西么！”
李佩自一开始便未想过要与其纠缠，对他那些话自然充耳不闻，并不理会。只是强招在前，不得不暂退，她闪避之中，余光看见足跟仍有方才那诡异火幕的余烬未灭。这点点火星对她而言如同无物，李佩径直踩下，怎料火星非但没被踩灭，反倒窜起，将她的脚腕倏地灼得一片焦黑，甚至有渗入骨血之势，她眼中一戾，皱眉看向正安然看戏的徐行。
李佩一开始盯的就是此人。哪怕与林朗逸对话时，她都没移开过视线——果然，她的直觉没有出错，这人果真是个变数。
徐行不期然撞上她冰冷刻骨的视线，顿了一下，旋即露出个看傻子的神情。
她一向很有武德，并未偷袭，那火只要眼睛没瞎都能看见，自己分明看见了还一脚踩下去被烫的吱哇乱叫，难不成怪别人吗？
李佩：“……”
耳畔风声又至，转瞬间，她便与师墨连分数招。纠缠之间，二者真正的修为差距开始显现出来，师墨分明是主动进攻那方，却依旧趋于下风，但赤冰石船已至，纵横碑上百余人性命无虞，自然会前来相帮，她纵使身法再好，也避不开围攻——
事不成便退，李佩袖袍一动，一道袖箭却朝徐行心口而去，师墨霎时愕然，目光偏移的一刹那，眼前人便利落地抽身而退。
她带来的人被海东青啄得满身是血，还有三人已落至海中，只剩一个额顶露在海面上，手还在奋力挣扎。没了三人的重量石块反倒走得更快，李佩目光未停，就这般扬长而去。
“……”
虽然心知那几人起初对陌生人下杀手也未曾手软，死有余辜，众人仍是皆震撼地想，那是你带来的心腹啊！呸，这什么人？！焉有人性？！！
经此一战，师墨也绝非轻松，他简单裹了裹掌中伤口，便和同行的青莲台随从解救此处之人。没了持续不断的错乱灵气影响，纵横碑也逐渐恢复了原状，不再继续下沉，只是顶部那道裂痕仍未消失，看着有些触目惊心。
“多谢搭救。”林朗逸有些狼狈地将自己身上的水痕抹掉，凝重道，“师前辈，幸亏你来得及时。你可知道李……李掌教她为何突然对纵横碑出手？”
李佩绝无这么好心，将碑打塌只为让众人“不要再打了”！他身为无极宗少宗主，对峨眉两次抢夺圣物皆未成一事亦略有耳闻，如今她甫出现便是雷霆手段，这背后究竟代表什么，令人不由往坏处去深想。
师墨叹息道：“吾亦不知。此处是昆仑境地，她竟能如此嚣张……罢了，此事之后再议不迟，众人虚惊一场，受伤中毒之人甚多，先随我回青莲台休整为先！”
徐行的火幕来得足够及时，伤的人不少，但好歹都保住了性命，只是这暗器上抹有毒，即便他们早先便服下了青莲台曾给的疗伤丹药，暂时压抑住了毒性蔓延，最后还是得去找医修诊治一番才可治本。
师墨现在说什么，众人都是心服口服，很快便搀扶着彼此上了大船。石岛上只余寥寥数人，他抹去额角的细汗，忙碌地去招呼那几人上船，一扭头，巧之又巧地撞上了徐行注视他的视线。
或者说，不是巧之又巧，而是徐行一直在定定盯着他看。
那双眼睛，分明黑极浓极，正如面孔一般浓墨重彩般的张扬俊逸，可此刻一错不错的看着他的眼睛，却令人有一种自脚底窜上来的毛骨悚然之感。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小辈而已，师墨本不该有这种自己隐藏的一切都被洞察的错觉，他按下这莫名的紧绷，笑道：“徐小友……”
话到半截，徐行也笑了。
只不过，绝不是代表友善的笑意。她的瞳孔未动，唇角往上一扯，极为短促地“哈”了一声，任谁来看，这都是一个嘲弄至极的讽笑。
师墨神情一僵。
“辛苦前辈了。”搬弄这些毫无新意的手段，这都是封姑娘在少林玩剩下的了，演技亦不够纯熟，若不是他前半辈子“行善积德”，积攒的名声还足够让他再败一阵，早就有人发现端倪了，徐行挥挥手，扭头对一旁道，“走吧，上船。青仙，别勒了，他不是已经站着了吗？”
不过，招不在新，有用就行，兵不厌诈，一样的计谋用了几千年，还不是每次都会有人上当？她也是如此。更何况，这都是她的直觉，并无证据——此刻若直接说青莲台和峨眉掌教勾结，谁会信？
这很好猜。峨眉本身便是六大宗之内的“异类”，是以才对圣物如此穷追不舍。青莲台想夺权，李佩想要圣物，至于昆仑那群老太老头死不死的关她何事，没死可惜，死了更好。峨眉助青莲台夺位，纵横碑内的阴阳笔归峨眉，双赢的买卖，至于两方在交易中定是又各怀鬼胎，再要撕扯也是在这桩交易完成之后。
李佩接到消息便赶来昆仑，没有趁火打劫对饱受尘劫的少林斩草除根，其一是，她自以为降魔杵已是她囊中之物，那早一些晚一些无甚分别，其二则是，少林是灭不尽的。
释教在九界中绵延已久，甚至比根深蒂固的五大门妖族信仰还要久远，历经衰弱兴盛不知多少轮回，只要有一个和尚，就会有传承，除非李佩将九界所有光头抓出来都杀了，少林绝不会灭——这方法也不可行，因为如今的和尚不一定是光头了！
无尽海恢复平静，满眼暗水中，那几只剽悍的海东青跟随着盘旋。离得近了，众人才看见原来它们腹部下分别绑着雕刻过后的赤冰石，这样才能抵抗吸力。鸟儿系着漂亮石块，看着极为灵秀，但一想到方才它们一爪将人眼珠活活抠出的样子，谁也不敢去盯了。
沉寂之间，有人开口道：“师府主，若是那李掌教又来发难，这纵横碑不是遭殃了么？”
一番劫后余生，已有人将他当成了主心骨。师墨回神，温声道：“无碍。我会加强防卫巡视，众人别再靠近此处便是。我担忧的是，李掌教兵行险招，既然一击未成，下一次便不知是什么时候。若是只想破坏石碑就罢了，死物只是死物，诸位的性命才是最紧要的……”
喧杂之中，徐行忽的感到腰间一紧，她并未诧异，而是伸手向下，抓住了那一道圈住腰间的水柱，心道，有事不知道直说吗？还是觉得用水比用手好一些？
寻舟道：“石花动了，正出青莲台。”
“……”徐行道，“好。你能追上吗？”
寻舟没应。这意思很显然了，能，并不想。毕竟徐行手臂上那些伤并不算轻。徐行道：“不必担忧弓手，此处除了小将，还有青仙和瞿不染，我不会有事，去。”
寻舟毫无波澜道：“早知我便不告诉师尊了。”
腰间水柱越收越紧，徐行道：“你……”
话未说完，腰上一轻，人走了。
人走了，徐行才后知后觉，这原是他在闹别扭，一时又不知该怎么说了。真是烦死人，搞得只有他别扭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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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岸上后，众修者终于暂且歇了再争斗的心思，受伤的去医治，未受伤的打道回府，看来至少连着几天境内能可安分一些了。
瞿不染被勒得现在还说不了什么话，但幸好他本就不怎么说话，所以无人看出。人都走了，他才哑声道：“你是故意的。”
徐青仙道：“事急从权。”
瞿不染道：“急？你为何卷别人就是腰？”
徐青仙道：“你头太大，令人混淆。”
瞿不染捏的指间格格作响：“徐青仙你！”
是有多大才能认成腰？瞿兄就算日日被气得头疼，太阳穴凹陷也不至于如此严重吧！小将现在算是看出来了，这厮完完全全就是故意的。再一看，瞿不染平日里换上多俊俏的新衣新裤徐行都全然注意不到，一被气得不行，她立马将脖子伸老长过来看，这嬉皮笑脸的样子简直可恶至极。徐青仙就是从她那儿学来的恶习，这以后还得了吗？！
除了徐青仙外，三人皆多多少少身有负伤，吃的疗伤药非青莲台所出，药性不强，只能暂时敷衍，去找医修了。
徐行此前也厚着脸皮去找潇湘子求过疗伤药，但老前辈一般不出手，出手都是赤子心这种级别的药丹，普通的疗伤药并不会炼，就算炼出来药性也过强了，
可能会把止住的血自鼻孔里再喷出来三尺这般，徐行觉得那还是罢了，小伤死不了，随意吧。
“峨眉冷血，名不虚传。”小将再度说起方才之事，沉思道，“不过，想在六大宗中站稳脚跟，便要诸人皆对其又敬又怕。只敬不怕无用，看少林便知，但只怕不敬却是很有用……众所皆知峨眉不受任何人威胁，这路子也算是另辟蹊径了。”
徐行道：“她一个暂且还能应付，再多几个掌教来这儿搅混水，那便是真的好玩了。”
说到此处，瞿不染唇角一抿，似是有话想说。
徐行道：“说。”
“白玉门掌教换月……便是我的师尊，自半年前便闭关冲击瓶颈，她不喜杂声，令所有人不得叨扰。”瞿不染道。
“虽然我知道白玉门和昆仑不同。”徐行极为孝顺地关心道，“但要是这么久都没声音，我建议你还是进去检查一下为好。”
“……她十日前便提前出关了。”瞿不染忍道，“接下来的事，我已告知过你，如今提起，是心有疑虑。”
换月出关，第一件事便是让瞿不染自穹苍讨回绝情丝，被瞿不染拒绝，遂将其派遣至昆仑，瞿不染言下之意，便是怀疑换月有可能也会前来昆仑了。
管中窥豹，瞿不染分明和那位秋水剑客师出同门，剑法却真心如此一般，虽有他兼修傀术这个缘由，徐行以为，更有原因是他与师尊换月理念相差甚巨，师徒关系或许不是很好。
“能说说你如此忧虑的原因？”徐行倒着走了几步，忽的道，“峨眉冷血，白玉无情，换月即便来了，不管是什么目的，首要也会制止峨眉作乱，不是么？”
“是这样不错。”瞿不染似是不想在人面前议论师尊的背后是非，慎之又慎道，“我担忧的是，无极宗亦会来人。”
“……”
这下，徐行明白他的言下之意了。换月和无极宗阴掌教这对双胞姐妹之间的恩怨情仇到现在还未消弭，听他语气，甚至可能像一壶陈酒，越酿越回味无穷。若是在昆仑这容不下几尊大佛的地界撞上了，指不定又会闹出怎样的风浪。
小将撇嘴道：“不就为了一个男人，至于吗？况且那男的不是早就被证道了？”
“不。”徐行道，“我倒是认为，现在还恨得这么认真，多半已经和原先那个男人没什么关系了……”
天际，一只孔雀杳然飞过，身上羽毛华美无比，流光四溢，毫无杂质的洁白，正是无极宗的徽征白孔雀。瞿不染耳畔微动，似是听到了什么声响，面色一凝，道：“我先离开。”
三人点头，瞿不染转身，快步离开。他走不久，小将道：“不过他一个白玉门的一直跟着我们干啥。”
徐青仙道：“你为何不当面说。”
小将道：“他会哭的吧！你要说你下次去说，反正你不干人事又不是一天两天。”
太过分刻薄的话语。徐青仙道：“你这样说我，我不会再跟你讲话。”
“？”小将被狠狠噎了一下，甚至真的反省了一下自己是不是说话太过分。但实在气不过道，“你以为我很想跟你讲话？！啊？！我跟徐行讲话我都不跟你讲话！你真的很讨厌你知道吗？！”
徐青仙不知道。
看来两人自穹苍一路同行到昆仑，感情倒是增进不少。徐行嘻嘻道，“好了，不要吵架嘛，都受了伤，省点力气恢复用。我想，接下来要到这儿来的大人物只多不少，再猜测也实无意义。潇湘子检查疗伤药的时间应当差不多了——”
说话间，三人正经过一条矮巷。因多日的争斗波及，街上早已毫无活气，那些修者都因纵横碑之变回去休整了，所以街道上更是寂静无人，无人便无灯，分明才是黄昏，便显得四处极暗。
徐行话音未落，便倏地转头，与此同时，小将道：“小心！！！”
三人面前，一支重刀再度带着破风之声狂袭而来。这里是窄巷，前后只有一条路，无法左右挪移，往上更是空间狭小，没有办法，只能硬接，徐青仙白绫蛇般缠上重刀，刺啦几声，绫段竟从中间破裂开了一个口子。
这刀，是狂花的！只不过，更沉、更凶，并且和上一次毫无准头地乱丢截然不同，这便是完完全全刻意朝着三人来的！
上次宴会险些误伤之后，狂花忸忸怩怩过来，似想道歉，却又不知如何表达，最后只将自己怀中的疗伤药拍来，道：“给你，有用！拿着，我很多！”
徐行心念急转间，重刀已至身前，她偏身提气去接，掌心斜斜触到刀身之时，一股强大的蛮力霎时反震到胸口，她明显察觉到自己喉间一腥，吞咽的津液中立刻反上了血丝。
这力道，比上回要重上三倍不止。
为何她突然变得这么强了？！

第152章 吻来自寻舟爱来自东海
现今情况，已不容徐行多想，她被这千钧之力撞得疾退，脚跟在沙石地面上磨出一道长痕，小将在她背上一撑，这才止住势头，那柄重刀当啷一声落于地面，矮巷之外，黄昏霞光照出其上淋漓的血迹。
狂花站在巷子尽头，看不清神色。上回一别，她的衣着几乎可称褴褛了，凝固的血迹团团结在上面，旧的干涸，新痕再度染上，看来她这几日几乎时时与人争斗，受伤了便吃伤药，伤好了继续爬起来打——寻常人不会这么干，是即使身体完好了，神智也会抑制不住的疲累，是绝然支撑不住的。高手过招，一瞬分神已是破绽，何必自找苦吃？
徐行看着尽处那道身影，挪了挪脚，足尖踩在刀面上，道：“狂花？”
那人未应。
寂静之间，陡然一声野兽般的吼声，狂花掠至身前，拳风直冲徐行面门，徐行侧头躲过，拳头就这么打在她颈侧的石壁之上，轰然打碎了一个大洞，对方的骨节一片血肉模糊，却丝毫察觉不到疼痛似的，又去拿刀！
小将被一拳打得险些吐血，破口大骂道：“这人疯了，到处乱咬！还是吃错什么药了？！”
徐行冷道：“按住她。”
青莲台发的药丹果然有问题。狂花此刻眼中无神，听不进话，就连一招一式都只是出自本能，几乎能算是一通胡打了。但她蛮力再增，又无所顾忌，正是随便乱打，才令人压根捉摸不透她的下招，转瞬间，三人各自负伤。
要活捉一个人比杀一个
人难太多了。试探过后，心知不成，徐青仙并无迟疑，闪至她身后，绫段一转攻势，便如两道弯钩般自狂花身后穿入她的琵琶骨，掌心绷住末端，往后重重一拉。
实话而言，徐青仙下手够重了，这一般是对付重刑犯的招数，狂花往后趔趄一瞬，头也不回，背后肌肉绷紧，往前继续狂奔，绫段在她的骨缝血肉中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声，徐青仙竟也拉得被迫向前，反倒被牵制住了。她对彼端二人微微一偏面孔，冷静示意道：“不够，再来！”
小将双手一送，枪尖便自狂花的左肩头处显露出来最利的那一截，她就这般被捅了个对穿。前后两侧夹击，她终于停下来了，停在徐行面前三尺处，重刀自上而下，呼啸砸来！
她从来不躲，因为她的目标一直都是徐行。
血自小将的手指处淌下来，她皱了皱眉，心道，此人恐怕已经完全丧失痛觉了。穿琵琶骨，捅肩头，身上伤痕累累，依旧无法阻碍动作脚步，虽然有些对不住，但你只能死在这里了。
重刀带着雷霆之势砸下，野火出鞘，被这重刀狠狠砸到了地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铮鸣，徐行试图用剑将狂花手中兵器挑去，只是无论怎样发力，刀面之上传来的力道越来越沉，越来越重，甚至将她压得单膝扑通落地。徐行死死咬牙，反手一握剑柄，二者角力，僵持之间，她额角的青筋一条一条绽出来，颊侧泛起不正常的血色，喉间竟也发出了低低的嘶声：“……等……等……”
虎口迸裂处的鲜血已经染红了野火的剑柄，再这样下去，剑不会断，她的手会断。
前后两人已然动了杀机，杀招瞬发，徐青仙的绫段凌空抽来，似是要直接将人的脑袋绞烂，情急之下，徐行喝道：“别动！”
绫段停在半空一瞬，在这一瞬之间，徐行骤然弃剑，重刀落地，狂花一掌打来，她闷声受了这一掌，左手五指自空隙中闪电般穿来，死死扼住对方脖颈，用力收紧。
无法呼吸，狂花的动作立刻缓了，她察觉到自己性命受险，疯狂挣扎，“喀嚓”两声，双臂已被徐青仙径直拧断，徐行的左手还在微微发抖，但动作未停，就这般面无表情地将人扼到濒死时气若游丝之态，再陡然松开——
新鲜空气忽的窜入喉管，狂花双眼一翻，终于昏了过去，再无声息。
“……”
一片狼藉间，只有三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你没事吧？有无内伤？”小将不知方才那一掌究竟中了没中，皱眉道，“这人……为何会突然失去神智？”
虽然遍体鳞伤，但留一条小命总比真的不明不白死了好。
“没事。”徐行恹恹道，“把人抬去昆仑绑了先。幸好昆仑有养雪象的传统，不然还真不知道该怎么绑……”
徐青仙看着她不自然地连着吞咽两下，并未开口。
徐行伸手去抬，右手血流不止，因过分爆发力量，如今根本使不上力气，再换左手，左手掌心的贯穿伤好了又裂，裂了又好，好了再裂，肩头和大臂上的暗器余毒未祛，青紫色大片大片淤在皮肤上，现在真是两手都不能用了。
得在寻舟回来之前先找潇湘子前辈要点药吃……
……
去时还完完整整，回来就破破烂烂。玄真子忙了一天宗中事务，险些没认出来这昏着的是谁，浑身狼狈的小将三两下将事情说明，玄真子道：“正好，关于这丹丸，师姑正要我替她告知一事。”
小将道：“何事？”
“师姑已验过了。”玄真子垂眸道，“结论便是，此物无毒。”
“无毒？”小将不可置信地指着浑身浴血的狂花，“都吃成这样了还无毒？再吃点说不定都从昆仑打到穹苍了！”
“这疗伤药，内中的确绝大部分都是珍贵的疗愈灵植药材所制，的确十分贵重，也十分有效。”玄真子道，“师姑将所有上缴来的丹丸全都碾碎细查，才从这么多药草碎末中找到了零星的一点不同，青莲台往里面加了一味药。只要能够入药之物，师姑不说全有把握，但也算知之甚详了，可这味药她平生未见，分辨不出那究竟是什么。”
潇湘子一向谦虚，说自己略懂一二，那就是十分精通，说自己知之甚详，那只要能入药的材料她便不可能不认得。青莲台莫非能找出那种纵观几百年来都无人试过入药的宝物？这实在太荒谬了，人族翻天入海，除了屎还有什么不敢吃的？
“我说无毒，是因为这味药并不会攻击人体。”话糙理不糙，但这话也太糙了，玄真子斟酌道，“比起‘攻击’，更像‘鼓舞’……但若是小友说的这般情况，恐怕是青莲台也未想过会有人将疗伤药当水一般的喝，人一时能够吸收的药力有限，残存药力全都堆积在躯体中释放不出，便兀然爆发了。她走火入魔，能保住一条性命太过幸运。你三人伤得不轻，先行去医治吧，这些事待她醒来，再问不迟。”
走火入魔也不能喜欢谁就盯着谁揍啊？小将满心腹诽。她心思纯澈，虽知道这不能怪狂花，但仍是不由心生恶感，又担心徐行伤势，只能闷头搀着人走了。徐行此刻倒是异常的安静，也不知有没有事。
徐青仙开口道：“有医治内伤的疗伤药么？”
玄真子微微皱眉，偏头看了一眼殿内，那儿药气缭绕，浓郁成雾，似有什么即将要破炉而生了，如此紧要关头怎能打扰，她思索片刻，少顷匆匆道：“此时师姑脱不出身。在此静待片刻，贫道先去找长老求药。”
说罢，玄真子便急急离去了，在雪地上滑了一跤，爬起速度反倒更快了些，或许是怕自己慢了一步长老便抽空魂归西天了吧。
“……”
徐行走出门外，鹅毛大雪落至脖颈间，冰凉刺骨的雪水转移了些许胸口翻绞不停的灼痛之感。
等了一阵，玄真子尚未归来，她余光间反倒出现了一道形同鬼魅的身影。
寻舟在雪地上行走不留足印，看似步履缓慢，然则每一次晃眼间便拉近许多，徐行不过几个眨眼，一股冰凉的气息便随着冷风扑到了她眼前，寻舟垂眼，沉默着看向她方才止血的右臂。
“小伤而已。”徐行道，“有眉目了么？”
寻舟道：“出青莲台的，是柳玉楼。”
“……”
难得，这是徐行意料之外的答案。
哪怕他说是郎辞，甚至说是郎无心，她都不会有丝毫意外，但为何会是柳玉楼？
当初他与郎辞一同闯入少林窃取降魔杵，掷愿亭事情败露后，封玉被徐青仙当街格杀。他作为一个比常青修为还要强几分的大妖，若是像六道了悟那般有所渊源才停留在郎家姐妹身边，又为何那时并不出手？最要紧的是，寻舟分明是在师墨身上下的石花……这东西为何会最终跑到柳玉楼身上去？
太多疑点，已成疑云。徐行沉思之间，忽的感到冰凉的指尖扣住她下巴，寻舟道：“为何不说话。”
又上手，徐行拧眉道：“我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撒手。”
寒凉的指尖非但没有撤开，反倒绕过她的鬓角，去往耳后，微微发力，抵住了某一处穴道，徐行倏地感到下颌一阵酸软，一直强压着的瘀血不受控制地从喉间咳出。
那一掌，虽说对方已经失力，却实打实被她受了，被打中的瞬间，五脏六腑都快要被震得移位。所幸鲛人躯体皮糙肉厚，化解了不少冲击，若是换做常人，就算不死，也躺在地上起不来了。徐行心知这内伤定然不轻，想起赶寻舟去办事前口口声声说自己不会有事，疼痛之余，又觉大为丢脸，遂一直隐忍不发，试图蒙混过关。
但她要强惯了，演技却很差，这张嘴平时能张的时候就绝不会闭上，静悄悄的时候要么在作妖要么就是快死了，除了脑袋一根筋的小将，谁都看出来了。
压得太久，这血已泛黑色，比起咳出来，更像是抑制不住地喷溅而出，徐行伸手欲接，寻舟的手掌已然覆在其下，她呛咳之中，自指缝中漏出的血将他的白衣溅得乌七八糟。
脊背被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徐行将淤血吐尽之后，胸口的灼烫堵塞之感去了七分，隐痛未消，她一抹嘴，咧了咧唇角，干巴巴道：“……哈哈。意外。”
寻舟先前问她为何不说话，此刻自己却也不言不语了。
半晌，他带血的掌心在徐行的脸上蹭了蹭，有些茫然地道：“师尊，我怎么办才好呢。”
明明是平铺直叙的几个字，徐行却莫名心中一酸，张口欲言，又不知该说什么。正在此时，二人身后的偏殿轰然发出一声巨响，随即便是青铜器连番落地的当啷声，一股炽热无比的气息伴随着极为鲜明的药香味，遽然驱散了风雪。
……赤子心，出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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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瞿不染与秋水剑客在郊外一战惜败的消息不胫而走，天下第一剑的争夺再添一员黑马；天边出现了足踏青云的纯白孔雀，此为无极宗掌教的辇教；零星身着黑衣的峨眉门人自边境跃入昆仑地界，目的不明。一派乌云罩顶之中，青莲台师墨召集众人，拟召开玄谈会。与上次的诞辰不同，不少人感念他上回救命之恩，自然积极赴约，一时之间，青莲台风光无限，昆仑这个本就悄声无息的东道主更加形同虚设。
这玄谈会，徐行当然要去，她面不改色地将一碗黑药汁仰头喝完，道：“走吧。”
小将道：“你的伤没事了？”
“没什么大碍了。”差不多吧，徐行揉揉心口，想起自己当晚掀开衣服发现上头一个清晰完整的巴掌印，险些把她胸都拍扁，真是既无语又好笑，“狂花还是说不出来什么？就说自己突然热血沸腾，然后就什么都记不清了？”
小将烦道：“还能怎样？她没读过什么书的样子，能用热血沸腾来形容已经很超过了。我不理解的是，要练武，就必然要和人对战，以她的独特，和人对战不可能传不出名气。就连白玉门那位不知本名的剑客，查一查也能打听到出身，为什么这人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真就一点痕迹也没有？”
这也是徐行不解之处。说到底，拿着那么大一把比人高的重刀四处走，从来没人留下印象，这本身就已经够怪了。
徐青仙和寻舟已在屋外等候，徐行捞出野火，在神通鉴的尖叫中放在雪水里粗暴地洗洗刷刷，再用布随便擦了两下，踏出门前，顿了一顿。
矮几上放着一个形似金蛋壳的药盒，只消上下一扭，便可取出其中的赤子心。药盒正严丝合缝地阻拦着药性逸散，但离着这么远，还是能闻到隐约的气息。她盯着看了几瞬，面无波澜地伸手，将药盒收入袖中。
今日天气欠佳，阴云密布，无尽海也显得颇为躁动，风起浪涌之间，远处的青莲台更显巍然屹立，飘摇细雨中，竟有一种百摧不折之态。
那细碎的赤冰石块已被打捞殆尽，行至中途，徐行对徐将二人道：“你们先去，我再跟上。”
“做什么。”徐青仙道，“要很久么？”
徐行犹豫一瞬，道：“不久。”
“弓手尚未找出。”徐青仙平静道，“既不久，那等你罢。”
也行。
徐行点点头，转头往空无一人的海边迈去，寻舟在她其后两步跟随，直到一处阴暗的隐秘角落，她停步，自袖中取出药盒，开门见山道：“去吧。”
寻舟看着那药盒，缓缓道：“不是还有六天么。”
“你以为我会让你拖到最后一天？”徐行偏头咳了两声，道，“夜长梦多，速战速决，拿着。”
“……”
“我说过了，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徐行道，“别逼我在这里把你踹下去，你知道，我说得出办得到。”
寻舟并未伸手接过，而是抬眼定定看向她。
徐行内伤未愈，连日受伤，她脸上虽无疲态，却缺血色，两手都裹得严实，衣裳之下，还有大大小小伤处不一。此境凶险，不是说笑，随着各方混杂势力云集，只会更凶险。说是意外，难不成谁受伤都是意料之中么？
……即便是意料之中，她照样也不会避开。
寻舟看她，她自然不可能示弱，也看回去，很轻微地蹙了蹙眉，隐约催促道：“玄谈会快要开始了。”
寻舟道：“师尊真就连六天也不愿给我吗？”
真是再可怜也没有了。徐行看着他的眼睛，道：“不。”
风卷浪高，轰隆隆打在巨石之上，拍落无数零落水迹，在这无限僵持的呼吸间，有什么膨胀到了极致，只要再一个火星子就能燃烧一切。
半晌，徐行竟然听到一声笑。
寻舟叹道：“没用啊。”
又在说什么有用没用的话，徐行方欲开口，便听到他几近自言自语般继续道：“什么办法都试过了，还是没用啊。”
面前人再度抬眼，徐行竟微微一怔。
他脸上没有神情，一片空白，那双眼黑沉沉的，宛如什么非人的冷血动物，一股无可名状的压逼感像藤蔓，一点一点罗织成网，将人缠得恍如窒息。
徐行终于发现了。自她醒来，寻舟与她共处时总是刻意将眼微微睁大，一副孺慕可亲之态，她还为之不解过，分明看着如此温和，九重尊在穹苍之外为何还凶名远远压过美名，那么多人敬他怕他，甚至希望他早死为好——如今看来，这才是他的原本形貌。
他在她面前，一直试图扮演“徐行记忆中的寻舟”，有时扮得太好，天衣无缝，连她都被骗过去了，有时亦会破功，所以才显得如此阴晴不定，性情割裂……徐行现在甚至都不知道他的所谓”
破功“是不是真的了。
寻舟有些苦恼似的偏了偏头，低低道：“日日为你举炊调鼎，你吃也好，饿到饥肠辘辘亦无所谓，次次替你修剑疗伤，剑是好的也罢，断成破铜烂铁照样能用……对你而言，世上万物皆不是不可或缺的，物是，人亦是，你有渴望什么到不得到就宁愿去死的时候么？”
徐行紧抿双唇，似在忍受。
她能忍的人实在不多，两辈子的耐心都耗在同一个人身上了。
“我受够了，你却没想过要我受，我动弹不得，你却对我说想离开随时可以走……哈哈哈哈……”寻舟笑得愈发大了，“正是不需要，所以不解，因为师尊永远不会离不开谁，我早就知道……哪怕我三月后真就死了，你又能记我多少年？！”
徐行警告般道：“寻舟！”
“其实，我更中意师尊给我起的名字。”寻舟微笑道，“每次师尊一那样叫我，唇瓣的形状便很好看，我想了许多次，要不要……”
“闭嘴！”徐行额角一绷，火气又上来了，“口不择言了？拿了药赶紧给我滚下去，少在这里给我得寸进尺！”
寻舟冷笑道：“自己说的话，自己全忘了么？教我得寸进尺的人是谁？！”
“我……”徐行还真说过这种话，一时间被这跨越几百年的回旋镖气得心口疼。但要她反省自己，绝无可能，这谁看了都是在无理取闹，要比嗓门大是吧，徐行怒道：“你够了没有？！其他事都不必管了，整个世界我只要在乎你一个人吗？！”
“为什么不可以！！！”
海东青被震得扑棱棱飞起，不断唳叫，徐行被这近乎声嘶力竭的一声镇了一下，竟然有点蒙。
寻舟死死盯着她，眼底充血，胸口起伏，嗓音已经带上了些撕裂渗血的哑意，他吼道：“为什么不能！！！！”
徐行：“…………”
死寂之中，寻舟又恢复了那不知是多少层假面具的温和微笑。
“师尊，在少林之时你曾问我，是不是一直在找一个答案。”寻舟道，“我曾想过很多遍，师尊心中有大义，有苍生，放得下那么多人，却放不下一个我吗？无论怎样想都不明白，越想越痛，越想越恨，直到那日，我终于想通了。”
徐行目光向下，见他今晨方才换上的新衣领口又忽
的渗出一大团一大团的鲜血来，神情一定。
不知是领口，他的左掌心也蓦然被剜去了一块血肉，血迹绵延向上，虎口渗血，最后一下，寻舟面色陡然一白，心口遭受重创，这般景况下，他依旧唇角微勾，甚至几分轻快狡黠地道：“师尊喜欢我。”
徐行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从他嘴里听到“喜欢”会是这个神经病造句法，险些怒极反笑，她看着这与自己如出一辙的伤口，道：“你——”
寻舟甜蜜道：“师尊爱我。”
徐行不欲争辩，当真准备抬脚将其踹入海中治治身子治治脑，怎料腿刚抬起一半，便被顶了回去，颊侧一酸，有什么冰凉的事物滑入唇间，黏腻地舔了舔她的齿缝。
一瞬间，徐行鸡皮疙瘩自脚下窜到了天灵盖。
她脸涨红了，纯气的，当即爆出一长串直冲云霄的粗口问候。
这——死鱼——活腻歪了？！！
她刚一张嘴，舌尖就被很轻地勾了一下，这湿润触觉诡异到让她想立刻去海里把舌头涮一涮再挂起风干。徐行立刻合紧牙关，寻舟一退，转而吮住她的下唇，一点一点地用舌面抿过，连一丁点津液都舔了干净。徐行一掌打到他肩头上，他被打得闷哼一声，神情反倒更迷醉了。
你在这里迷醉个屁啊？！要不是他身上还有伤，她早把这厮脑仁抽出来了！
磕碰间，徐行感到唇角一阵刺痛，应是不小心划破了哪里，有血珠渗了出来，寻舟的唇齿包裹住伤处，将渗出的血也尽数舔进肚中，热气呼到她面上，呼吸交缠，皆是带有些许水气的香气，彷如两人本该合为一体。
徐行真的血压冲头顶了，张嘴狠狠一咬，同时一脚毫不容情地重重踹到他腰间，寻舟往后退了几步，笑着伸舌，舌尖猩红，上面豁了个小小口子，血正滴答落到他领口上。
他补充道：“……就是这种喜欢。”
徐行抹了几下嘴，上面全是口水，她看着湿漉漉的手背，说出了师门传承之话语：“你是不是有病？？”
“这是我最后一次听你的话。师尊，等我，记得我回来时你是什么样，我便也会是什么样……”
寻舟抬手，药盒不知何时被摸了过去，他往后一倒，躯体接触到海面之时，变成无数血肉碎块，霎时沉底，方寸之间，只余下他夜枭一般的笑声，在此处不住回荡。
徐行：“……”
她瞪着空无一物的海面，心脏还在剧烈跳动，分不清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少顷，她在不太敢吱声的神通鉴提醒中，将掉落在地上的剑捡起，又在海水里洗了两下。
神通鉴抱怨道：“你出门前都洗过我一次了！这都忘掉吗？”
徐行微笑道：“什么？”
神通鉴闭嘴了。
那几只被惊走的鸟儿又飞了回来，好奇地看着这神情极为不爽的剑修，不知在这短短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徐行用符把身上沾染到的血迹洗干净了，整理好略显杂乱的衣着，面不改色地提剑而出，对尚在原地等候的徐将二人道：“时间差不多了，走。”
小将：“……”
徐青仙道：“师妹，你嘴怎么了。”
小将：“哇！你真的问出口啊？！”
徐行道：“狗咬的。”
徐青仙颔首，目光落向徐行身后，发现无人，于是自然道：“狗人呢？”
徐行道：“跑了。”
“哦。”徐青仙很会说话道，“节哀。”
徐行点头，三人于是继续向前行进，走到一半，徐行陡然停了。小将目露不解，刚想开口问是要作甚，却见徐行突然抱头大叫道：“啊！！！！！”
平地一声雷，吓得人要死，小将跳起道：“干什么？！干什么！！这是大街上你乱叫什么？！你有病吗？？”
“烦死啊！！烦死了！！能不能让我省点心！！能不能！！！！”徐行发疯向来无惧他人目光，在满街惊恐万分的视线中继续嚎叫，“本来就一堆破事！！什么老头，什么小孩，每个都在给我添倒忙，昆仑里面到底有多少能沟通的活人？！！我多久没摊煎饼了你们知道吗？！！滚滚滚滚啊！！！”
徐青仙道：“师妹，你要叫多久，不久的话，我等你罢。”
徐行神色如常道：“完了。走吧。”
小将：“？”

第153章 玄谈会如果你不肯露面，我徐行也略通……
徐行随地乱叫之后，心中的憋闷终于褪去了些许，便心旷神怡地走了。
阴雨连绵中，青莲台却是人气极旺。当时纵横碑获救之人多少还带了同伴前来，面熟的青衣武者前来接应，却发觉徐行身后少了一人，善解人意道：“徐道友，那位是今日有事，还是要稍迟来一步？席位先替他留着了？”
“不必。”徐行道。
师墨此次给她安排的坐席甚至更近了些，徐行大马金刀坐在那儿，刚忍耐完疯鱼甩尾，又要开始忍耐老头客套，真不知这分明没人在听的客气话究竟有何讲的必要。她一概左耳进右耳出，目光在诸多来人身上逡巡，却莫名发现其他人亦不怎么专心，还不少人在偷瞄她。
徐行：“……”
寻舟咬的地方可真够刁钻的，不疼，但伤口至少十天半月消不掉，她若是为了治这小伤吃了疗伤药，那对其他伤口尊重吗？不吃，又要时时遭遇目光洗礼，一副“贵宗真乱”的八卦神色，真正烦得头疼。
那边，师墨终于沉沉道：“再次劳烦诸位前来，实在对不住，但是，此事非同小可。”
众人自然洗耳恭听。这玄谈会，本就是要聊正事的，但多半都是宗主召集麾下幕僚商谈要事才叫“玄谈”，在场众人浑然不觉青莲台已将自己当做幕僚，反倒更觉亲切，一个劲的道：“府主当说无碍！”
“此前峨眉之事，一直未有下文，李掌教亦非会对举动做出解释之人，是以师某心中不曾安定，直到昨日，方才收到武者拼死传来的消息。”师墨沉痛道，“近来峨眉之人屡屡穿过边境，进入昆仑，行踪却颇为隐秘，我才知道，原来他们是在暗中诛杀我青莲台的门客……迄今为止，已死了十六人了！”
他话语方落，台间便缓缓升上一人的遗体。那人面上仍尤带微笑，一副亲和之态，这神情在死时骤然停滞，心口处微微泛青，正是峨眉常用的毒袖箭所至。
死者是青莲台的医修  ，近日众人时常与他打交道，皆对其十分熟悉。看他这般情态，都能想到他是如何死的了——本想替人诊治，结果那人不由分说暗器直射心口，他医术不错，修为却低微，霎时一击毙命。
素不相识，却下此毒手，着实枉做人也！这一消息倏地激起千层浪，众人群情激奋，怒道：“究竟要欺压人到什么地步？！”
“对我们下手，还算得上一句技不如人死也罢了。恃强凌弱，对武功平凡的医修也下得去手，根本是畜生行径！”
“莫非是李佩记恨青莲台坏她毒计，才行此报复？！”
群涛般的怒声中，师墨面带愁容，看着门客的尸首，叹道：“峨眉不救人，只复仇，这规矩师某在出手前便明白，想来也的确是我那几只鸟儿将峨眉三人推入海中失了性命，李掌教将这血仇算至师某头上，也是平常。”
“平常什么平常？”有人听不下去道，“难不成只容峨眉杀别人，不容别人杀峨眉的？！”
徐行眉间一动。
正是如此。
峨眉向来不惧人质胁迫，但谁杀的人，必当会遭到仇杀报复。就是如此不讲理，就是如此霸道！
与昆仑的满地珍宝药材不同，峨眉地处荒山之中，四面皆是鸟不拉屎的悬崖峭壁，若是不够狠毒，根本无法立足。只是，峨眉再不讲理，贯彻的原则也是“杀人人杀”，也就是说，李佩真要替心腹报复，也该径直找到师墨头上来，压根没道理去迁怒毫无关系的门客。但此刻众人心中极为不平，这怪异之处根本没人发觉，就算有人发觉，也不会说出口。
话对还是错不重要，是不是众人想听的话才重要。
眼看着大家都恨不得提刀而出，师墨四两拨千斤般的安抚几句，话锋一转，又道：“但这并非师某此时召集诸位前来的意图。峨眉目标明确，便是要对青莲台相关之人下手。各位近来因纵横碑之事与青莲台走动颇多，关系密切，虽尚未有端倪，但难免要提防峨眉是否会无情牵连。各位都是少年英豪，前途无量，若在此折了实在可惜，师某在此恳请诸位，不必替府上出头，更不必冒着风险去诛杀峨眉之人，这便是此次玄谈会的第一个目的了！”
这是何等感人肺腑、舍己为人的话语！感性一些的人，当即都要热泪盈眶了！这要是真的答应，岂不是成为天底下最忘恩负义、最冷血无情、最不是东西的畜生了？
小将看得焦急，对徐行传音道：“人心全被他收拢去了，这般下去还得了？”
“无碍。”徐行道，“出了这扇门，该练功的练功，该吃饭的吃饭。就算在这里说好要一起把峨眉尽数打到天上去，真遇到了还是自己小命要紧，是有影响，但不多。”
“诸君，我有一个问题！”
一人站起，众人不由侧目，听他不解道：“纵横碑事变之后，我回去细思良久，才发现，峨眉的目的并不是取我们的性命，而是冲着毁坏纵横碑去的！她究竟为何要这样做？”
一个人行为处事，总要有个动机。其余人思索片刻，另一人试探着道：“纵横碑自无尽海所生，是天生异宝，莫非其材料对峨眉有大用处，此时好不容易才浮出海面，她要拆下带走？”
“不对啊……以那暗器连发的频率，再上好的材料也容易千疮百孔的。”
正在众人绞尽脑汁苦思之时，人群之间，蓦然传出一声冷笑。
冷笑之人，一身武服短打，无论是略显陈旧的衣着，还是背上颇多缺口的弯刀，都能看出他的手头略为窘迫，至少并无背靠宗门，没有薪水俸禄。他搭着双臂，极为挖苦地道：“事到如今，你们竟还看不出那贼厮的真正目的吗？”
在场之人，谁又是可以任意挖苦的。立刻便有一人道：“你要说什么，你便说是了。集思广益，你又不是李佩，焉知她想干什么？”
“我这样说比较容易懂。”那弯刀男子站起，侃侃而谈道，“我问你们，纵横碑最为浅显、也最为特殊的独特之处是什么？是它见识多了百家之长，能可将众人依修为武力分别排序，并且这排名，我们都是认同的。就算一开始排高了还是排低了，都能迅速更改——最重要的一点是，纵横碑可没有私心！”
“什么‘秋水剑客’，什么‘天下之师’的，名号一听都响当当，这些人哪个不是从六大宗里出来的？宗门为其造势，说什么就是什么，谁又知道他们究竟有几斤几两，肚子里有多少能耐？”弯刀男子道，“不说别的，先说穹苍！好意思将那天欲笔设成第二峰之手，他笔一挥写的天花乱坠，次日书册典籍立马不要钱似的整个九界发放，莫说他在里面颠倒黑白，哪怕他在里面写屎吃起来是甜的，说不准都大把人信！那狗屎一样的百人共诛令不也是穹苍发出的么？”
一开始还有人想反驳，被噎回去后，皆默然不语了。
徐行也不知想反驳什么，这弯刀男子非要这么举例的话，难不成要说“我吃过，我知道不甜我不信”么。
“再说近的。无极宗以白孔雀自比，什么阴阳调和，什么清白天地，那少宗主林朗逸是不是个百无一用的草包？若不是顶着这个会投胎的少宗主名号，谁都不敢杀他，这草包能活这么久，有这么大的美名？”
说到此处，立即有人去找林朗逸，却发现他今日缺席，并未前来玄谈会，顿时心中恶感更甚，想来他被师墨救下一命，如今却人影不见，就算是草包，也是个忘恩负义的草包，同为六大宗，说不定正和峨眉那掌教在密谋着要如何迫害青莲台呢。
这位不知从何而来的弯刀男子看来对六大宗积怨甚深，张口酣畅淋漓便是一通骂，无极任人唯亲，峨眉畜牲扎堆，白玉无情无义，穹苍尸位素餐，就连玄素喝药竟然用琉璃杯而不是瓷杯都被拎出狂骂一通其生活作风大有问题，看上去病怏怏的，说不定私下里玩得多大才身体虚呢！
唯二没有被波及到的只有少林和昆仑，一个是已不成气候，再说破戒僧什么德性早都被人骂烂了，无需再多重复；另一个则是玄真子在场，好歹是个前辈，遂略给几分薄面。
徐行心道，再如何也不能造人那方面谣言，太没品了，再说了，玄素早出晚归，日日在掌门殿值守督办公务，能和谁玩，抽空自己玩自己吗？
神通鉴咆哮道：“你也没好到哪去吧！！都叛宗了就放过他行不行！！”
嘻嘻。
喷完口水后，弯刀男子指着纵横碑所在的方向道：“你们还不懂么？此碑的存在，便是对他们权威的挑战。究竟谁强谁弱，孰轻孰重，全都摊开在天下，看得清楚明白了，我们还怎会被那些扶不起的阿斗蒙骗？又何须对这六大宗趋之若鹜？这碑才出来几天，峨眉就坐不住了，啧啧啧，什么狗屁六大宗，真是好大的官威啊！恕我直言，这等宗门，就算求我去，我也是绝不肯踏进的。”
这一番话可是真真说到人心坎上了，这么看来，他推测的多半就是事实。众人被煽动得心潮澎湃间，忽的有一人极煞风景道：“可是雅刀兄，你不是半月前才未通过穹苍的选拔，才来昆仑要碰碰运气的吗？”
众人簌簌看去，说话之人是个满脸真诚，眼神纯澈的音修，腰间佩着一管玉萧。她坐得离徐行极近，就在徐行右手后方，正是上次宴会也在偷看徐行的小散修之一，寻舟的位置空了出来，她倒机灵，立刻见缝插针地屁股坐上，乐呵呵的。
弯刀男子没料到会有人在这时拆台，一时脸涨的通红，道：“你谁啊？别乱说话，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了？！”
若是真的从未说过，就该反驳那人叫出的名字了。看他这霎时一转窘迫的脸，众人心知多半是真的了，一时都有些替他尴尬。但很快便有仗义的“英雄好汉”站出来替他解围：“此一时彼一时，谁都有被蒙骗的时候，若不是真心对六大宗感到向往，如今又怎有真正被背叛的感觉？再者说，这和兄台说的话有任何关联么？”
“是极是极！”
那位一点也不优雅的雅刀兄灰溜溜坐回人群中，再不发言了。但很快，便又另一人站出信誓旦旦道：“我一位兄长正是触犯了所谓门规才被白玉门赶出，当晚便承受不了自尽了……”
好好一个玄谈会，竟成了对六大宗的批判大会。一时间，人人都有无尽的怨气、戾气，往日里不敢说的话，都在此时说尽了。不管有无夸大，是不是“道听途说”，说的人皆咬牙切齿，听的人皆义愤填膺，彼此相望间，一股肝胆相照的惺惺相惜感油然而生，顿觉此地才是平生真正该待的地方，往日那些为名为利碰壁的日子都是喂了狗。
与此同时，众人对场中几十位出自六大宗的修者更是厌恶排斥，其中有些人甚至对己心生怀疑，不敢抬头，最多目光则是投向徐青将玄四人，如同芒刺。
但他们很快便发现自己的目光全然无用。因为此四女若是有一点在乎旁人的视线，一开始便不会做出这些个缺德事端来，其中徐行则是更胜一筹，谁敢瞪她，她便瞪谁，被她黑黢黢两眼盯着看的人无不冷汗淌出，默默挪开，怀疑道，难不成真是误会？
激愤之间，有一人细细道：“府主曾说过，现今只能自己靠自己了。若是我们能创立一个第七势力，难不成与他们就没有一抗之力么？”
此话一出，诸人霎时静了。
骂归骂，这般说，就真是要造反了。
“诸位，都别说了。”无数萌发的心思中，师墨适时道，“如今景况艰险，师某不欲你们惹上杀身之祸。”
“杀身之祸？怎么了，连说都说不得了？！”
又是一阵爆炸，正逢此时，有人打圆场道：“罢了罢了，大家都歇歇气。说些别的吧，师府主，你只说了开办玄谈会的第一个目的，还有其他我们力所能及之事么？”
“这……”师墨沉吟一瞬，道，“确有一事，青莲台无能为力，只得问一问诸位可有办法了。”
这可真是奇了。青莲台富可敌国，在昆仑能横着走，焉有什么无能为力的事？有人催促道：“快快说吧，我们自当相助。”
“诸位皆知，前些日子，师某救下一位女子，与她极为投缘，遂收为义女。”师墨道，“小女心思慧极，只是慧极必伤，她心脉受损极为严重，一受风便会咳血，青莲台延请了数位名医，皆称她如今还能活着已是奇迹，活一日算一日，除非找到能可温养心脉的奇药，恐怕命不久矣了……”
徐行扣在桌面上的指尖一定。
谁都知道，天下第一药潇湘子便在昆仑。要说奇药，除了找她求，还能找谁求？
一片不善目光中，玄真子敛了敛眸，道：“青莲台为此境付出甚多，昆仑极为感念，求药一事自然不能拒绝。但府主也知，炼药需先问诊，师姑她已十几年未曾出过山门……”
“让她出来一趟还能怎么她了？”有人嘲讽道，“怎么，她腿断了还是手断了不成？”
“正是如此。”玄真子淡淡道，“师姑手足尽断，把脉是靠自己研制的丝线缚腕方可，她心生卑怯，是以才十几年不出山门。令媛病情危急，府主心急如焚，贫道十分理解，明日便去找一辆武侯车，先将师姑推出。她年纪大
了，时有胡涂，不太认得人，或会哭闹不止，若是叨扰到府主，真是万分对不住。”
那人：“…………”
师墨唇角抽搐道：“……不，怎，怎可劳烦，您这可折煞我了，千万不必……”
两人的表情一时都万分精彩。说话那人脸忽青忽白，都恨不得自扇巴掌了，忽然明白了为何雅刀兄唯独绕过昆仑不骂，这一番辈分病情连环攻击压来，十辈子修来的功德都不够扣啊！
一片窒息般的死寂中，徐行却兀的道：“我来如何？”
众人又转头看她，不知她这时开口是要做什么。师墨不解道：“徐小友……来？来什么？”
“潇湘子前辈病情不稳，不出山门，若是有人能将脉相与体察详细地转告与她，不也是一种折中方法？”徐行拊掌道，“巧了。本人除了神乎其神的剑招之外，还略懂一些医术。”
小将心道，你会个屁啊？！扯谎怎么张口就来？？要不是知道徐行对医术一窍不通，她看此人如此自信的面色，还真会误以为自己记错了！
果真有人质疑道：“脉相变化极为细微，若只是粗浅学会，怎可担当此任？”
徐行道：“水来。”
那小音修万分机灵地将自己那杯清水推至徐行面前。徐行又道：“乌苏草。”
乌苏草是种止血用的草药，寻常修者身上都会带一些，只做应急用，效力比起丹丸要弱不少，胜在量大便宜。小音修又立刻自怀中掏出乌苏草，折出一小半，送至徐行手中。
小将道：“不是，你哪位？？”
徐行也不知道，但没事。她掌心发力，将那乌苏草碾碎倒入杯中，又不知往里丢了些什么绿草黄叶的，都是些路上随处能挖的草药野菜，混成一团，最后，指尖在杯口轻轻一拂，这杯水便成了一种奇异的淡红色。
小音修道：“不愧是徐行！这草太红了！”
“不仅是红。”徐行将杯举起，看向就近一位身上伤情较为严重，尚未痊愈的剑修，微笑道：“诸位也都看见了，我放的都是寻常草药，不说有效，但绝不有害。你敢喝？”
她若是问“你要不要喝”，那人定然拒绝。但是问“敢不敢喝”，那人抓过她手中的药杯，一饮而下。众目睽睽中，那人面上霎时涌上一股红润血色，惊道：“有一股热流……在我肚中……我好许多了！”
小音修道：“好厉害！！不愧是徐行，药理之道竟也如此惊人！”
“……”
实例已在面前，用如此平庸的草药能随手配出这等伤药，徐行医术应当不差。况且，听玄真子语气，若是换了其他名医前去昆仑转告，潇湘子也极有可能闭门不见……人不能跟稚童计较道理，老人也是，让徐行去给那位义女把脉，也算是上策了。
师墨迟疑道：“好罢。那便要辛苦徐小友了。”
徐行将水杯拿回，看向那殷勤的小音修，小音修激动得快要跳起，又一连串疯狂马屁道：“不愧是徐行！嘴上的伤口也定然是试药的时候弄破的吧？你实在是太辛苦了！”
徐行：“…………”
这回，才是不论是谁都沉默了。
此音修情商负值远超小将，说什么都一副极为真诚的样子，并且全然读不懂空气。徐行盯着她，越盯，她就越高兴，越高兴，笑得就越开，徐行头一次折戟沉沙，木然转头，将水杯放在了手旁。
小将暗自想笑，转头去看徐行时，视线落在二人之中的徐青仙上，忽的发现，她的嘴角好像往上挪了一点点。是真的极为细微的一点点，小将眨了眨眼睛，才确认，徐青仙好像在笑。

第154章 郎无心怎么叒叒叒是你！
出了青莲台，众人依旧絮絮聒聒，大发议论。
徐行自人群中坦然而出，又有不少人盯着她看，徐将二人跟来，小将低声道：“今日非但林朗逸没来，瞿不染竟也没到。”
徐行道：“有要事耽搁了吧。”
小将道：“他能有什么要事？”
昨日才和人一战惜败，估计被打的伤还没好，或者景况更严重些，一语成谶，换月真的来了。
“那个义女……”小将想说一个人名，无比纳闷道，“心脉受损，难不成当真是她？可那时受伤千真万确，她亦无修为抵抗，性命何以那么顽强？？”
“是真是假，去一趟便知。”徐行道，“她若心中有鬼，不敢见我，那我便知道她是谁了。她若很敢见我，那也很好，究竟是个什么毛病，让我看看便是。”
小将原本心生疑虑，亦有不安，听她语气如此云淡风轻，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了：“对了，你方才那药草是怎么做的？我怎么从没见过？”
其实只是挤了两滴鲛人血罢了。她利用指尖掩盖，动作快到旁人看不见，但正在左手边的玄真子若是担忧她出岔子，一直盯着，是能看出些端倪的。好掩饰的是动作，真正难的是血溶于水后化开的那一瞬……那时，杯面陡然起了一阵微风，将水面吹得晃荡，才得以瞒过在场的所有人。
徐行对神通鉴真诚道：“我决定两个月不骂玄真子前辈了。”
神通鉴：“本来就不应该骂好吗？？”
“秘密。”徐行答小将的问题。小将哼了声，道：“不说就不说。你现在过了关，真到那儿去了又该怎办？”
“如果那真是个苦命的姑娘，那我去一趟再回昆仑，一来一回并不耽误什么事。”没什么“若是”，徐行差不多心间已有答案了，“若真是封玉，那便更简单了。无论她是真伤还是假伤，我是真医还是假医，这药绝不会给出去。天下第一医也不敢说自己谁都能治，潇湘子做不出能让人起死回生的药亦非平常？真给出去，吃出事了说不定还要讹人，可怕，可怕。”
徐青仙在旁冷不丁道：“你将我也带上。”
“然后你再当众给她来一剑，我立马赔礼道歉说孩子还小不懂事大家不要见怪？好不容易前阵子风评才好转一些呢，这下又要变成天下之敌了。”徐行笑了一声，扯的胸口疼，琢磨道，“破局要么靠老头，要么靠小孩，那我还要不要脸了？”
其实思来想去，也可以不要。
“天下之敌比天下之师好。”徐青仙平淡道，“后者一听就会累得像一只驴。”
瞧瞧这说的什么话！徐行抱上她，大为亲昵道：“你果真是我的知己！！”
次日，徐行带着玄真子给的装模作样行医小包，大清早的便在青莲台门口蹲着了。
寻舟一走，不知何时能归，有一点他说的不错，有他在，的确算一个震慑，至少某些人不敢下手，就像抢劫的只会挑落单之人一样，很简单的道理。
两位青衣武者刚打开门，便看到一人无声无息蹲在门外，吓了好大一跳，惊道：“徐道友，你怎的都不出声啊？”
徐行站起，如同进入自己客厅般迈入府中，道：“我心系病患，自然是一刻也不能等……咳，咳咳咳！”
两武者带她入内，心内不由嘀咕，这徐行一副内伤没好全身上破破烂烂的样，自己不先治治好，倒急着来治别人了？
胆敢说她坏话，即便在心中说徐行也绝不姑息，冷冷道：“医者不自医没听说过？”
武者脸都白了：“？！啊，对、对不住，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或许是觉少，师墨也起得极早，方经过长廊，徐行在拐角处便闻到那股浓郁的苦茶香，闻香识老人，她自觉停步道：“便是此处了吧。”
“请入内。”
“……”
茶室之内，青玉琉璃杯泛着鎏金色泽，水波晃荡间，如雾中花水中月，小小一个尾指高的茶杯，价值高到令人咋舌。师墨喝茶也用琉璃杯，非但如此，连这茶案都是一整块白玉所制，贵到能买徐行的命，照样没人说他奢侈无度，想来昨日那些理由不过是用来攻讦人的借口，罪名飞在天中，只要找准时机，谁都能戴上一戴。
师墨迎上前来，似乎全没有在赤冰石船上看见徐行那一
讽笑的芥蒂，温声道：“辛苦小友前来一趟，先喝杯茶如何？这是上好的朱颜散，有固气凝神之效。小女已在厅中等候了，我昨日方知，她与你原来还是故友？”
琉璃杯中的朱颜散染着彷如一点便无的赭红色，徐行垂着眸，水面映着她漆黑的眼，微微晃荡，她微笑着道：“这样巧合？敢问令媛名姓？”
“……”
碧色缎带系着一层一层密不透风的帷幕，如同蛇胆般诱人又艳丽的青色染了山水画，白烟似雾，药毒难分，浓郁到令人皱眉的香气中，帷幕一叠一叠被两侧静立着的武者拉开，高台之上，露出一张清正端雅的含笑面孔来。
八分病气，不失从容，她坐在一张极为精巧的武侯车上，分明身在如春温暖的室内，颈边仍旧掩着大氅厚重的皮毛，身后，郎辞佩剑，抬眼看来。
“无心，徐小友已到了。”师墨递来一张掩面丝帕，上面似是沁了些药草，他在徐行复杂的目光中笑道，“这便是无心特意调配的清心剂。无病之人常来阁内，嗅多了这药气不好，用此剂能可缓解许多。”
他周身上下不少新奇实用饰品皆是义女所购，任谁看了都觉得这义女感念救命之恩，实在贴心至极，定是个至情至性之辈。师墨只感徐行看他的眼神有异，却说不出哪里有异，移开视线道：“此处不好进风，劳烦徐小友尽快查看无心伤情了。”
“不必看了。”徐行拍拍他肩，道，“节哀。”
师墨：“就这般？不、不必把脉么？”
徐行假笑道：“不是说她。”
师墨：“？？？”
在郎无心那张脸出现之时，徐行看师墨的眼神就是看一个死人的眼神了。真是收的一个好义女啊，你知道她上一个义父死的是有多么惨状万分吗？先不说义父了，你知道她亲父又是死的多么肝脑涂地吗？还稀罕那些小玩意呢，如今是令媛购，不日就要成陵园购了，长点心眼吧！
郎无心十分气虚的嗓音缓缓道：“义父，好些时候未见，我和她要叙叙旧。义父不是今日要去报恩庄谈洱海之事么，时候可来得及？”
师墨自然知道她是不愿自己听与徐行的对话，这般隐晦赶人，听得也是心里极为熨帖。料想这义女虽说极为慧捷，隐隐已当上了青莲台的二把手，但遇到故友总归还是有些小女儿忸怩话要说，不好意思让人听去了。于是朗声笑过，道：“那我便先走了！有什么事，便叫你哑婆来，记住没有？”
待郎无心应过，师墨闪身一掠，人已离去。
他敢如此放心地将徐行一人留在这，正是因为此刻厅内不下五十个青衣武者，皆静立在角落中，个个修为高深，且看起来每一个都已失聪，正冷冷盯着徐行的一举一动，但凡她有丝毫不轨，就要上来围杀。
徐行上前一步，那群人的目光便跟着一步，她歪头道：“故友？”
郎无心此刻不仅换了名姓，就连形貌也略有不同了，想来这不仅是本名，也是她原本的样貌，她这么厌恶自己的真名，如今却被迫这样天天被唤来唤去，以郎无心本性，恐怕心里都快淌毒汁了。
郎无心轻笑一声，道：“我也未曾想过，在这极寒之地捡回一条命来，竟还能碰见徐姑娘，该说我二人是有缘呢，还是有孽呢？”
“免了。”徐行道，“事不过三，既然知道我在，还敢这么嚣张？”
“大侠饶命，我知错了。正是因为知错了，才想要好好改邪归正，肃清天地风气啊。”郎无心用无比软弱的语气笑道，“听说徐姑娘已叛宗了？穹苍的确配不上你，这样看来，我与你正是殊途同归，目的是一般的，何苦要这么喊打喊杀刀剑相向呢……”
徐行道：“你和我，目的一致？”
郎无心微笑道：“推翻六大宗，不是一致吗？无心不是愚蠢之人，这副伤躯，已是苟延残喘，自然知道不能与你作对。你我合作，岂非事半功倍？”
徐行看着她，也笑了，道：“要合作，诚意呢？”
郎无心道：“你想要什么诚意？”
徐行道：“这伤，是真是假？求药，是真是假？”
“千真万确。”郎无心垂眼道，“只是我空口无凭，恐怕你也不信……”
“简单，让我一试便知。”徐行爽朗地伸出右掌，嘻嘻道，“如果我一掌下去，你躲开了，说明你在骗我，该死。如果我一掌下去，你悲哀了，就说明你没有在骗我，这样如何？”

第155章 发生啥了？！只认定小行家！！！……
郎无心笑道：“徐姑娘又在说笑了。”
“好吧。”徐行稍有遗憾地放下手，“看你这般谨慎，便知道
徐青仙那一剑确实伤你不轻，你为何还能捡回一条命来，还正巧被师墨救回……问这些并无意义，况且你也不会告知我。不如问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防得如此滴水不漏，要有五十个高手在身边才敢露面，何止是伤得不轻，恐怕吓得也不轻了。
“义父？他的确对我有救命之恩，又待我极好。再过一些时日吧，不急。”郎无心咳了两声，额侧立刻泛上病态的赭红来，“不必用这种眼神看我，这是实话。他为我求药，也并非空穴来风，至少在得药之前，他得好好活着，不是么？”
徐行道：“潇湘子前辈近况不佳，无法为你炼药了。”
郎无心笑了一笑，道：“前日不是才炼了一颗赤子心么？可惜了，那药精益独绝，世所罕见，我却用不了。”
昆仑是个四处漏风的宗门徐行一向知道，寻找药材、药丹出世，动静都绝不小，想瞒得密不透风不太可能。赤子心透支心脉力量以爆发能为，对寻舟来说是解药，对郎无心而言却是致命毒药，徐行评价道：“是可惜。要不是那药另有他用，昆仑交给你的丹药恐怕就是这颗赤子心了。”
郎无心温声道：“另有他用？‘他’是谁？你那位小情郎么？莫说昆仑给不给，自徐姑娘手上拿到的东西，我也是万万不敢吃的。”
两人都笑得宛若春风，气氛看起来融洽极了，任谁看了都似故友相聚，实则两人都在盘算着要如何将对方剁成碎块沉进海里一辈子别爬上来。郎无心敢见徐行，便是仗着徐行现在动不了她，然而徐行动不了她，莫非她就能动得了徐行吗？徐行叛宗，无牵无挂散修一位，拿穹苍压她，她浑不在意，甚至拍手叫好，拿她个人的名誉去威胁——证明完全无用了。除非那一日的天外来箭真的一箭将徐行射死，郎无心想让她勿出手干扰自己的计划，就当真只剩合作这一招了。
“义父确实想借纵横碑之变拉拢诸人，将青莲台变为第七势力……亦或者，变成第五大宗也没什么所谓。”郎无心垂目道，“少林的三步棋被你所破，最终竟还能保留一些本源，真是运气好。”
当时若没有那一剑，她顺利进了山门，现在的少林恐怕已经没有人了。以郎无心斩草除根的手法，绝不会给了悟弥补的机会，当日的少林会像曾几何时的郎府一样，变成一座死庙。
这跟运气有何关系，她腿都快跑断了，要说也只能说是徐行好。徐行挠了挠耳朵，道：“你亦没少推波助澜，何必一副置身事外样子，不嫌人呕么？师墨人到老年，却突然有了要征伐九界的野心，虽然我对长生药颇有质疑，但，他难不成真找到什么可以延年益寿的东西了？”
郎无心道：“朱颜散。”
早在十数年前，师墨便在暗中寻找长生之药了。无尽海西岸，是一片无人之境，被称为“冥洱海”。此地紧邻鸿蒙山脉，正是当年天妖被封印前灵境最终决战之地，妖血染红了整片原本青葱的花海，渗入了其下的土地，自此往后，洱海长出的花花草草均产生了不可捉摸的异变，有的嗜血，有的食人，救人灵药旁极有可能便生着致命毒草。
这等禁地，常人难以闯入，又因车马不便，久远以来只有专为采药牟利的修者才会进入探勘。
“朱颜散，向来都是‘毒药’。误服之人会失去神智，七窍流血，爆体身亡，义父老当益壮，尚未活腻，又怎会想过要服下它。”郎无心几分戏谑道，“若不是那日被随从暗算，换了药瓶中的丹药，他才会误服朱颜散，想来，这也算是因祸得福了吧。”
一个寿数将尽的人，能够察觉出自己的身体正逐渐自衰弱变回强盛，修为自平平无奇变得能与武学宗师抗衡，这是常人想象不到的巨大诱惑。他绝不会去考虑这是否有什么异样、又应不应该继续用的。因为，难道有什么结果会比死更差？
“哦。误服。原是这样。”看来师墨当真觉得那是个好东西，方才还请她喝茶，徐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所以，那些疗伤药里也加了一些了？”
或许只是微乎及微的一些，但总归是加了。可若是这种剧毒，潇湘子又怎会闻所未闻？
郎无心不置可否道：“这并非坏事啊。”
“咔嗒”一声，她话音方落，徐行便拇指凿开一支药瓶，熟悉的药气缓缓逸散而出。这是寻舟身上的那瓶疗伤药，正是青莲台所出，她将药瓶抬起，彬彬有礼道：“那请。”
郎无心定定看着她，默然不语。
徐行道：“你的诚意呢？”
郎无心垂着眼，蓦然失笑。她唇角笑意愈来愈深，而后，摇了摇头，对身后的郎辞道：“去拿过来。”
一直默然不语宛如石雕的郎辞动了，几步下来，接过徐行手中药瓶时，二者食指相触，一冷一热。她仔细翻看了几次，取出一丸分为两半，左边一半先自己服了，片刻后，才将另一半递给郎无心，郎无心并无迟疑，和水咽下。
看来她的心脉难以承受这已算温和的药力，都已事先削减一半药量了，药性发作之后，仍是心跳狂震，脸色赭红，气喘不已，足足半柱香后才彻底平息。然而，的确没有任何异样。
郎无心：“现在，徐姑娘可看见我的诚意了？”
徐行道：“还不够。”
“自然不止如此。”郎无心道，“能与玄真子一较高下的阵手羌笛正在青莲台内，他性情古怪激烈，对灵境极有恶意，如今不除，将来必是青莲台一个极大助力。若是你应允，我明日便让他永远闭上嘴，如何？”
徐行瞥了她一眼，心道，果真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义父一大把年纪费心费力又唱又跳地排了这几场大戏，好容易将人才收拢过来，屁股还没坐热呢，你说杀就杀。
郎无心似是看穿她心中所想，笑了笑：“不杀也可以。只是，杀了更保险，不是吗？”
她话语极轻极缓，十分恳切，任谁听了都觉得她是真心为自己设想，世上没第二个人会这般关心自己了。
“成王败寇，要做什么事，就必然会有人会死，这是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的事。”郎无心看着徐行的眼睛，身子微微向前倾了些，微笑着探究道，“能交换人命的，从来就只有人命。徐姑娘心有侠义，心肠又软，见不得在下这般秉性，那便睁只眼闭只眼罢。因为，你能替一人死一次，难不成能替一万个人死一万次么……？”
徐行面无波澜地回视着她。
“就算可以，你不累吗？”郎无心的声音越来越轻了，“徐行，我一直很欣赏你。来做个选择吧，是和我一同颠覆一切并肩站在巅峰，还是继续坚守你那注定会走向自毁的道路？天要变了，来到这里的故人会越来越多，即便心知自己不该来，却不得不来。无论她们怎么选择，都会走向注定的结局，你信么？”
徐行停了许久，终于开口道：“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这样跟我说话的人？”
郎无心道：“在下自然知道你不喜受人摆布，所以……”
“说了半天，你还是没有学乖。以己度人不能这么用。你起初在乎名誉，便认为我也在乎，现在着迷权柄，照样拿这个来做筹码来拉拢我——恕我直言，什么掌教，什么长老，谁爱做谁去做，没做到头秃不得下任，这重要么？”她当掌门都快要当吐了，一年的俸禄都不够她的精神损失费，恨不得自费出一本《穹苍掌教劝退指南》，还巅峰什么巅峰？但这不是让她最厌恶的，徐行扯了扯唇角，一字一句道，“谁告诉你，你有资格能让别人做选择？”
“……”
方才两人针锋相对，口蜜腹剑，彼此试探，甚至徐行强逼她服药，郎无心都未曾失态过。这普普通通的一句话，却莫名令她神色扭曲一瞬，少顷，才呵呵笑道：“我这般费尽心机，不
正是为了成为这样的人么……”
啷当一声，门外脚步声近了，却是师墨去而复返。他误了时间，想来也不必去了，进来看见二人气氛箭弩拔张，不由心生茫然，缓声道：“徐小友，把脉如何了？”
徐行利落转身，右手在他肩上又拍一拍，道：“节哀。”
又节哀？？师墨失色道：“这、这次是谁？”
徐行正色道：“是我的医术突然死掉了，对不住。”
师墨：“…………”
-
不欢而散。
徐行出了青莲台，无尽海上更显阴沉，远方，那块石碑仍在风雨中肃立，她摸了摸左手袖中的匕首寒冰，心下一定，对神通鉴道：“你能感应到寻舟的状况？”
原本离得远了便有些模糊，更何况若服了药，寻舟应当陷入昏睡了，更是感应不太到。但见她心情不是很好，神通鉴不敢触其霉头，于是辛勤潜入识海，半晌沉沉道：“好像……不太乐观。”
徐行：“说清楚点！”
“我、我感知的不是很清楚，只有非常模糊的一丝情绪，他、他似乎很焦急，又无法动弹，很痛苦……还有，还有一点点……嗯？”神通鉴呆滞道，“他怎么突然有些暗爽了，还在不断回味的感觉？等等、好痛、有点爽，有点痛，好爽！他不会是想到什么好事了？”
徐行：“我有叫你说这么清楚吗？”
神通鉴声嘶力竭：“你有病吧！！是要怎样？！！”
既知他已然听话服药，徐行的心也放下一些来。要杀郎无心，必须先除师墨，更何况，师墨此刻威望甚重，修为也近宗师，完全符合了成为一派之长的条件，孰轻孰重，一看便知。倒是郎无心口中的“她们”、亦或是“他们”，莫非已有具体人物，又究竟是谁？
来这一趟，倒是收获甚丰。徐行思索片刻，到海边去强行捉了一只鸟儿来，唰唰写下一封信，逼它送往东境。海鸟扑腾一声，爪子撞到岩石上，发出一声金石相撞的清脆声音：
“铛——”
剑被挑落。
瞿不染罢手，目光沉静，听眼前女子古井无波道：“下山历练这些日子，修为毫无寸进，甚至被横秋水击败，你该反省了。”
横秋水便是那位秋水剑客，瞿不染曾经的同门师妹。自从她无故离宗后，换月便不用徒儿来称呼她，二者之间恐怕已生嫌隙。
瞿不染也不知自己为何总深想这些无必要之事，他道：“是。”
换月一张脸皎皎无尘，冷如寒冰，她看着瞿不染，道：“听闻你最近与一些别宗之人走得很近。”
瞿不染：“走得很远。”
“但总归是走了。”换月意有所指道，“无欲无求，此无求，包括求知。不必事事都感到好奇，杂念陡生，消去却难。你该懂得这些道理才是。”
瞿不染只能应是。换月点了点头，道：“关于阴阳笔和纵横碑之事，有什么情报，一一详细告知我。”
这师徒二人站在一起，方圆十里不久都要被冻成冰块。瞿不染斟酌片刻，静静道：“昨日有白孔雀辇出现，或是无极宗……”
换月冷冷道：“她已经死了。”
瞿不染：“……”他尚未说是谁……
另一头，林朗逸刚推门而入，险些被迎面而来的一柄长刀戳穿肚子，吓得冷汗三尺：“娘？！你机关放得这么阴险是真不怕我死啊？！”
“躲得也太慢了。”矮桌前坐着一人，一转头，便是与换月一模一样的脸，只不过，神态是天壤之别，灵动得很，林怜星大笑道，“我今日出门，听到好多人骂你是草包。哈哈，草包！还真的是！”
“……”林朗逸黑着脸将那把刀小心翼翼推开，想来他也听到不少风声，心中憋屈的很，又找不出反驳的话语，颇不服气道，“我是草包那其他人是什么？我宗内大比明明次次都是第一。不能因为我是您儿子就看不起我吧！”
“这只能说明其他人是草包中的草包。”怜星道，“真是一点长进没有，出去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你怎么不看看，曾几何时你还能和隔壁徐小行打得有来有回，现在呢？你除了曾经跟她传一传桃色传闻之外还剩啥？真替你丢人，以后出去别叫我妈。”
林朗逸下意识猛打三个冷颤，险些给她跪了：“别说了！那么早的事情不要再提了求你！！”
“好了好了，不说废话。”怜星兴致勃勃道，“来的急了，什么东西都没带。怎么说，你打听到什么情报了？说来听听。”
林郎逸想起什么，眼前一亮道：“我才看到瞿不染被小姨带走了，白玉门是不是……”
“你哪有小姨？”怜星道，“别跟我提她！”
“……”
小将把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被这劣质的气味呛得恨不得抠自己嗓子眼，面色一下变得比屎还臭，嚇得小二都不敢过来收盘子了。
听的差不多了，先去青莲台接徐行。
小将悄无声息地扣上自苍晴那儿买的仿真狐皮挡风帽子，将两边系好了，没入人群。
她最近试着翻看了那本原封不动放了很久的《魅惑真经》，不说短期内有没有效用，至少许多人在她问话时不会大翻白眼或者瑟瑟发抖了。
小将走过一个拐角处时，身后忽的出现了一个人影。
华丽至极的烈红长袍，额上一截红线。
谈紫笑眼弯弯地看着她，道：“别来无恙。”

第156章 狐敲门不怀好意
不到数日，昆仑便推说潇湘子景况欠佳，师墨义女的脉象过于棘手，无法尽快研制出丹药，掌教静山君倒是忍痛割爱，让出了自己千辛万苦才炼出的“老君逍遥丸”，只是这东西以他的修为吞下去都得躺板三天，也不知究竟安的是何居心。
师墨依旧没有放弃，昆仑拒不献药，他只能继续广召天下有能之人为郎无心医治——想也知道，若是有人能救得郎无心，这天下第一药的名头说不准要易主了。
对此，昆仑境内又是一阵议论纷纷。
“什么过于棘手，鬼知道是真还是假的？不想给就直说，找那么多借口，白白耽误人性命。”
“当初嘴上答应得倒是轻松！静山君终于活了，一活就给人他炼的鬼东西吃。真是够添乱的。”
“你怎么就知道静山君炼出来的是鬼东西了？你见过？就算见过，你看的出来吗？”
“我看不出来？？有长眼睛的都看出来了吧！这世上有什么药丹能泛着一股死人脸一样的铁青色？？”
这群人都敢聚众在林朗逸面前大说闲话，便是想看平日里这些高不可攀的人露出难看憋屈的神情又不敢拿他们怎么样的模样，自然不可能放过玄真子，遂在她身边一通口水乱喷，指桑骂槐，玄真子默默听完，幽幽叹了口气。
徐行道：“怎了。”
“唉。”玄真子淡淡道，“是贫道听到了还好。若是潇湘子师姑听到了这些话语，怕是又要彻夜哭闹不休。都该是颐养天年的岁数了，眼睛都模糊了，却仍是如此好强，只是后辈看着长辈这样委屈，免不了心痛……”
那群人面如菜色，立马闭嘴滚蛋了。小将在对面，也是面如菜色，道：“哪有这样？分明上次见潇湘子前辈，除了说话小声之外一切正常。什么手足尽断神志不清的，你在外面成日这样黑白乱编，她知道吗？？”
“肯定知道啊。”徐行挟了一筷花生米，安然道，“你忘了卜白秋了？小卜摆摊的时候要么说师傅天生眼瞎耳聋，要么说师傅时常断腿抽搐，算卦收钱是为了给英年早逝的师尊攒阴德这话都不知说了多少遍了，你看玄真子前辈在乎过吗。”
玄真子阖眼道：“她有这个心就好了。”
以玄真子前辈对徒儿的溺爱程度，徐行不怀疑若是当场被拆穿后她会立马佯装抽搐。
如一行人所料，白玉门掌教换月、无极宗掌教怜星、峨眉掌教李佩已至昆仑，除去穹苍、少林，其余四大宗的领军人物竟然在此汇聚。换月使剑，怜星用刀，李佩至今不知去向，静山君……算了，老头还是收拾收拾去竞争天下第一毒吧，但最为令人诧异的是，狐族族长谈紫竟也出现在了此地，在莫名出现和小将打了声招呼后，便消匿无踪，谁也不知他究竟又去了哪里。
小将心道，千里迢迢出现在此，总不是为了考校她的魅惑真经练得如何了，口中道：“狐不出北地，这是狐族当初自己立下的规矩，现在他又出来，是怎么想的？”
当初谈紫在祭台上被阎笑寒一箭射到只剩两滴血，靠此招钓出了蠢蠢欲动的表妹宁灵，将其一巴掌拍到了祭台上分担封印火山的职责，并不费一兵一卒成功在众人面前保住了本属于穹苍的圣物神女之心，真是极为狡猾。只不过此一时彼一时，宁灵此刻应当已能够暂代他的职位，圣物争夺更趋近了白热化，作为唯一一个手中握有圣物的妖族之长，他出现在此是意料之外，亦是情理之中。
不如说，他若是再不现身，在天妖降世的预言恐吓下，众人立刻便要怀疑狐族到时究竟屁股要坐哪一边了。谈紫的出现，一为表忠心，二则是——徐行认为，他既然出现在此，那帮自己的忙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只要她将耳朵闭得够快，便可以听不见拒绝的声音。
另外，徐行也将药丹中添加的是朱颜散这一消息转告潇湘子前辈，然而，潇湘子给出的答案仍旧不变。
“这的确是朱颜散，却是两种不同的朱颜散？不同
在哪，一个磨成粉，一个还是草？不对，不对。“徐行琢磨道，“莫非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在不同地界上长出来的毒药风味亦有差别？”
可惜她现在不是从前，没法每样都吃几口试试。
但，整个昆仑能长得出朱颜散的唯有冥洱海一地。郎无心没有骗她，却的确是隐瞒了些什么，被青莲台所用的朱颜散或许在冥洱海中产生了古怪的异变，至于再要往深调查，只能亲身走一趟了。
为了确保自己的安全，徐行带上了小将，至于徐青仙，徐行需要先确认她不会成为危险的来源。
“那里不知有什么东西，你要进去，出来不是原路返回那么简单，到时要是敢踩着我给你垫脚，我绝对一剑捅你屁股上。”徐行道，“总之，要么一起离开，要么一起死，要么一开始就别去，你再想想。”
徐青仙不想被剑捅，尤其不想被徐行的剑捅，于是经过艰难的考虑，妥协道：“我们一起踩小将吧。”
小将：“喂！！！你要死是不是？！！真是，早知道把阎笑寒带来了……”
阎笑寒要是知道自己卧床休息都险些天降三双大脚，恐怕恨不得自己现在就一命呜呼在穹苍里。
既然要偷其后方，便不能自无尽海那处通过，只能走当初尚未发现赤冰船的昆仑众民路径，隔着海岸线绕一大圈。正好，四个掌教蛰伏不动，小虾米们却打翻了天，林郎逸近来出门必被挑战，不接不是，接了更不是，胆敢闭门不出，次日窗户便会被石头砸烂，真是焦头烂额的很，徐行这一干脆落跑反倒省了许多没必要的麻烦。
只是，省了旧麻烦，新麻烦便来了。
在昆仑修养完好的狂花一听说徐行要去冥洱海，便非要跟来不可，宁可连重刀都不要了。她先前遍体鳞伤，又被徐行掐的近乎断气，这才几天便活蹦乱跳，恢复能力远超常人。徐行拗不过她，便将她身上所有的疗伤药都搜刮了就地销毁，并且明令禁止了不许再吃。
四人掩了面目，沿路乘车。被各路修士祸害了这小半月，昆仑人民已对这浑身江湖气息的几人提不起任何稀罕兴致了，赶车的恹恹地收了钱，一面抽了抽前边的雪马，一面道：“各位大侠要去哪儿？”
徐行道：“冥洱海。”
去那儿的人虽少，但也不算非常罕见，毕竟有人家里揭不开锅了也会冒着险去外围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草药。赶车的“哦”了声，想到什么，又颇敷衍地提醒道：“最近是雪季，在外头转一转便好。别进去了。”
雪季药草都被埋在厚厚的冰层之下，能探头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可想而知。徐行面不改色，道：“里面有什么危险？”
赶车的木然道：“有很多危险。”
小将翻了个白眼，再递过去几两银子，他收了钱，嘴终于能张开了：“相传啊，冥洱海正是当初祸乱大战的决战之地！那也是一个残酷的雪季，鹅毛大雪纷纷不绝，六大宗最绝顶的高手汇聚于此，一步一步，形成一个包围圈，将那可恶至极的天妖逼进这草色连天的洱海之中。说时迟那时快，剑神通天剑意连发，连带着身后七位先天高手的全身真元灌注其中，挥出那绝杀的一剑！”
狂花捏紧拳头：“然后，怎样？？！”
“可惜，天妖早有防备，桀桀二声，利爪挥过，竟是将那剑意顷刻之间炼化！”车夫叹息过后，又熊熊战意道，“哈哈！它怎可料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人族的智慧又怎是妖族可以参透的？那剑意不过是虚招，真正要杀它的，正是身后那柄锋利的匕首！匕首过后，霎时将那天妖首级斩下，鲜血如雨般泼洒而出，染红了整片土地，轰然一声，那沉重的躯体……”
“弄虚作假有些过多了吧。”小将皱眉道，“天妖的脑袋若是都能被砍下来，还封它作甚？”
车夫道：“大概就是这么个说法。哎唷，不要这么较真嘛？谁又是真经历过祸乱的？反正它是在那被封进去的是事实，其他的当然怎样精采怎样说咯。我要是说六大宗绝顶高手在这里被天妖打的个个狗爬，谁爱听啊。”
狂花大叫起来：“狗爬！好！”
“……”
徐行撑腮望着疾驰而过的雪原风光，看久了瞳仁有些刺痛，她眼睫微不可见地阖了半阖，脸对窗外隐忍地下颌一紧。内伤未愈，还是对她的精力有所影响，往日里再怎么颠簸她也不会觉得有何不适的。
她在想事。
不对，还有什么情报是她暂且不知的。即便少林遭了殃，时局将乱，但这分明还在可以掌握的范畴之内，一个阴阳笔而已，值得四门掌教齐聚吗？又值得峨眉背叛灵境和青莲台暗通款曲么？利益，一切驱使行动的都只能是利益，李佩这么做，只能说明得到阴阳笔带来的利益会远远比她失去的要多——那究竟是什么？
降魔杵是曾经白族族长的腿骨所制，其余的四个圣物也皆是大妖遗骨……
纵横碑事未了，还有一个郎无心在虎视眈眈也就罢了，无极宗和白玉掌教未必和她一条心，当然，这两人各自也绝对不是一条心，不当即掐起来就不错了，徐行手里握着的筹码太少，她需要找到能够牵制二者的方法。
这念头看似繁杂无序，然则只一瞬便在徐行脑中而过，她转过头，忽的笑了一笑。
小将被她笑得毛骨悚然，心道，她又要坑谁了？？
“狂花。”徐行笑吟吟道，“你可知道，无极宗掌教怜星使的是一把弯刀？据说这弯刀削铁如泥，刀路极为诡谲莫测，和你比如何？”
狂花眼睛一亮：“没比过，不知，如何。你多说些，什么弯刀？”
徐行道：“喔，忘了。我就随口一说，毕竟是掌教，身边不少守卫，也不是想比就能比的。”
狂花的眼睛黯下去，不知在嘀嘀咕咕想些什么。过了会儿，徐行又不经意道：“不过，就算只跟她比，也比不出什么意思来。她肯定使不出全力的。”
狂花的眼睛又亮起来，认真道：“是‘不使出全力’，还是‘使不出全力’？”
徐行摇头道：“当初怜星换月二人刀剑合招可称所向披靡，却因姊妹决裂，这合招从此也束之高阁了。可叹，若是星月同招能再出，这才算是真正发挥出了全部的实力吧……”
她这话意思实在太明显了，听得小将唇角抽搐。狂花在昆仑养精蓄锐许多天，浑身精力无处释放，再不让她出门，恐怕不日要将昆仑拆了。她如今不再吃那些疗伤药，便没有再发狂伤人的风险，最好让这只斗鸡有明确的目标，别人不好说，两个掌教绝对经得住她祸害，一为舒缓，二为牵制，一举多得。
至于徐行为何说得这么直白，是因为说得弯绕了，狂花反而听不懂。她脑子里根本没有“弦外之音”这四个字，整个人便是货真价实的快乐小狗……
不停歇地走了三日，一行人方至冥洱海边缘。说是边缘，实则离了还有十万八千里，只是无论是谁都不会替她们带路，再要往前，便只能自己摸索了。
此处气候亦和来处有所分别，无尽海边所有的水杉都已换上红装，错眼看去，竟似火海绵延，也正是这时，徐行发觉了徐青仙难得的异样。
离目的地越近，徐青仙便越是抗拒。
不是简单的“厌恶”，而是发自心底的抗拒，谁都没察觉到，甚至连徐青仙自己都没有，直到徐行坐在她面前，见她面无表情地一张嘴，有什么丝线似的晶莹水滴自唇角啪嗒落下来，徐行怔了一瞬，才发现徐青仙竟然是在万分淡然地呕吐。
她很少进食，进食的品类也很单一，是以吐出来的都是清水涎水，不似徐行晕鹤时动辄发射花生米，看着并不脏。
正是这样才令人悚然，吐血都比吐口水好！徐行道：“你真的还好？现在回去还来得及，我们也不是一定
要踩小将啊！”
徐青仙吐完，拿绫段抹了抹唇角，思考半晌，慢吞吞道：“来都来了。”
徐行太欣慰了。徐青仙果然大有成长，越来越做个人了。她竟然都会说“来都来了”这四个字了！
因祸得福，就这么靠着徐青仙最讨厌去哪儿的直觉，一行人绕过戒严，深入了冥洱海的彼端。此地不愧其名，四处皆是遮天掩日的草植，地上游爬的藤蔓泛着暗红色，才蹒跚不过数步，一行人便听到身周传来草叶被什么猛然顶撞剥开的声响，似是有什么行踪极快的野兽自她们身旁穿梭而过。
青莲台即便深入，也绝没有到洱海中心，并且偌大一块地界，要全都戒严起来，所需的声势也绝不小。果不其然，徐行很快便远远看到了青莲台的旗帜树在空地之上——这便是一开始师墨发家的招式，赤冰石矿外也树满了此类青莲旗，指代此地除本府允准之人外无权进入。
然而现在，除了旗帜之外，空无一人。
徐青仙：“……”
虽然知道没人，小将还是不由压低了声音来暴躁：“别吐了！！你是有多讨厌这里？！”
徐行沉吟之间，感到腰间被人杵了杵。狂花一双大眼亮的离奇，迫不及待道：“进去吗？进去吧！进去！”
“可以进去。”徐行微笑着道，“只不过，要当心。”
狂花：“当心什么？”
徐行道：“阵法。”
她自腰间摸出一张符咒来，正是临行前找玄真子要的试阵纸，两指衔着纸侧，另一手拂过，那符咒便无风自燃起来，往前方空地翩然而去。起初这符丝毫不受阻碍，却在即将落地之时，轰然一声响彻天地，震得四人耳朵阵阵发疼。
方才还空无一人的地界中，此刻却有百来只凶恶至极的野兽正嘶吼着互相撕咬，这目露红光的兽群从天而降，忽然出现，却栩栩如生，和真正的猛兽毫无不同，踩踏之间，尘土飞扬，方才的符咒早在第一个呼吸便被撕成了无数碎片，若是人踏进去，会是什么下场可想而知。
自徐行手中抛出的符咒还沾染了些许她的人气，百兽阵的最外围处，一狼一虎猛地转来，口流涎水，狂啸着朝她咬来，转瞬间狼头已至面前！
恶狼张嘴欲啮，都可看见其暗红的口中和扑面而来的腥气了，徐行面不改色，左手闪电般探出掐住它脖颈之间那块硬骨，往右一别，“咔擦”一声，恶狼被迫转头一口咬去了虎肚，虎的脏腑肠肉全都破落落淌了一地，狼的气管被断，嗬嗬几声，也扑腾两下倒毙而去。
这一手实在利落极了，狂花叫道：“你掐我，也，这样！！”
徐行大笑道：“是啊！”
她虽笑，但也心知这百兽阵的威力不俗，更知道设下此阵的人是谁——郎无心引她来此，便是想告诉她自己究竟放弃了一个怎样划算的买卖，能与玄真子一较高下的阵手，青莲台座下的忠仆，羌笛，恐怕就在此处！
百兽阵之后，一人阴恻恻的嗓音浮现而出了。
此人的声音并非难听，甚至算得上悦耳，只是三分刻毒，七分怨怒，一开口便仿佛全世界倒欠他三筐灵石，羌笛道：“穹苍走狗，女流之辈，我不来找你们麻烦，你们倒也敢踏入此地……”
徐行站起，揉揉手腕，踏过那满地的兽血，心道，用忠仆两个字还是轻了，竟是条会咬人也会叫的老狗。
-
青莲台。
南书房。
来端茶的小侍将盘撤下，目光落到这稀客身上，竟从他的长睫一连看到火红的衣摆，眼睛不跟着自己的念头动，一时间扯不回来。
茶香满溢，却不是师墨上次冲泡的朱颜散，他轻咳一声，惊醒小侍，肃然道：“谈族长，师某未料到你会出现在此，招待或有不周，着实对不住。”
谈紫端坐在茶几前，垂眼微笑，温声道：“府主何必自责，在下在此几天，待的很是愉快。即便要怪，怎能怪到府主头上？这毕竟是昆仑的责任。”
师墨：“……”
他看向这华丽至极、艳丽至极的面孔，心中蓦的一紧。即便他再如何维持青年之态，这两鬓的风霜仍旧彰显着他的年纪，可谈紫分明岁数比他还大，因是妖族，却是数十年如一日的风华正茂，两厢对比，又怎能不让人心中不平。
师墨道：“百闻不如一见，谈族长当真霞姿月韵，师某实在自惭形秽了。”
“哪里。”谈紫轻笑道，“师府主何必自谦，你也是老当益壮啊。”
师墨：“…………”
他将心中隐晦的不愉收起。狐不出北地，谈紫出现在此，显然是破了例。突然登门拜访，更是不知其目的，只是，再怎样与人族和平共处，他也是只狐妖，在这般时局之下，青莲台和妖族扯上关系并不算好事。无论谈紫是要游说还是合作，他都不会轻易点头。
师墨道：“谈族长，敢问你……”
“听闻令嫒身体抱恙，正在求药，病情极为复杂，连天下第一药都束手无策。”谈紫缓缓道，“在下一向心地纯善，见不得人受苦，是以才赶来昆仑。只是，在下的方法较之潇湘子，更为凶险古怪——便不知道府主愿不愿意一试了？”
师墨不动声色道：“是何种方法？”
“药毒不分家，用药不行，那便只能以毒攻毒了。”谈紫的唇角天生微微向上，不笑也似在笑，他陡然放缓了嗓音，轻轻道，“天下第一毒，如何？”
“……”
不论如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再拖下去，不管是药是毒，郎无心都必死无疑，但这故意阴阳怪气的死狐狸怎可能如此好心？
师墨神色不动，道：“那要看族长开出什么样的条件了。”
“在下一向很好商量。”谈紫柔柔道，“只有一个条件，若是峨眉向我族开战，彼时的青莲台，可得站在狐族这一边啊。”
这相比狮子大开口，都可以说是鲸吞了！师墨皱紧双眉，道：“族长！如今五大门六大宗相处和睦，何来开战一说？谨言慎行！何况，师某一人又怎能这般随意调用青莲台的势力？这太过荒唐了！”
“是么？”谈紫沉吟道，“那便……换一个罢。”
师墨重又抿唇不语。
“各退一步，如何？”谈紫笑眯眯道，“若是峨眉掌教李佩对在下出手，师府主必须助我三次，并且不得向任何人告知缘由……这样，府主觉得呢？”
他淡金色的瞳孔盯着师墨面孔。
想让一个人应允一个条件，那便在之前开出比这个条件更荒唐的要求，有了对比，对方自然会觉得更好接受。
果然，师墨沉吟片刻，抬眼道：“我允了。”

第157章 竟恐怖如斯只闻东西不知南北……
徐行尚不知那头谈紫已然登门拜访，她垂眼看了看地上变为碎片的测阵纸，发觉它的边角泛起了微微的紫金之色。
这说明此阵威力极强。想想也是，能与玄真子一较高下的阵手，若是没几分真本事怎能说得过去，只是她四人想要彻底打破这万兽阵却是难了。
更何况……
徐行转头一看，徐青仙已然安详躺下了，双目紧闭，手放在小腹上，小将在一旁摇她：“喂！你干嘛！”
没干嘛，只是单纯不行了。徐行心道，看来那夸张的江湖传闻也并非空穴来风。与喜爱争斗混乱的火龙令截然相反，神石温和澈然，遗世独立，对充满杀戮和血腥戾气的战场极为厌恶抗拒，若是祸乱之战在此结束，那此地死伤的人命绝不会少，徐青仙在这里极为不适，说明这里确是真的决战之地了。
这样说来，徐青仙常当逃兵也不一定是贪生怕死，亦有可能只是她不喜战场……罢了，再开脱下去连自己都不信了，徐行摇摇头，伸手将蠢蠢欲动的狂花头顶按住，道：“这阵法不错，倒是没怎么见过。听说你是自学成才，是真是假？”
羌笛阴恻恻道：“比起靠宗门资源灌出来的脓包废物，的确不错。”
“这么呛，是仗着自己缩在阵法里没人打得着你？”徐行道，“听闻你二十年前被昆仑驱逐出宗，至今仍对此事耿耿于怀，是真是假？”
这也是徐行此后才查出的。能被昆仑赶出去，含金量可是比被穹苍赶出去还要高得多——他本名是张奎，下手毒害同门师兄，导致其失语失聪，才被玄真子放逐门派，终生不得踏入昆仑。自那以后，他便改头换面，在外用些不入流的法子来灌养自己的阵法，这百兽阵中的猛兽栩栩如生，便是他不知屠杀放血了多少雪原生物的成果。
至于为何会下手毒害，这缘由只有他本人知道了。他被昆仑赶出后，恨毒了玄真子，难怪口中一直喋喋不休什么“女流之辈”，恨屋及乌，连带着对六大宗都极为愤恨，看到有门人以此身份为傲，都恨不得杀了痛快，蛰伏了这好些年，终于在今日遇上了与他一拍即合的师墨，又怎能不为其肝脑涂地呢。
其实，徐行一直很想说，若是有什么自认为极为正确的事非要待到有人撑腰了、顺风了才敢跳出来做，那不叫一拍即合，那叫同样懦弱。
“驱逐？”羌笛哈哈笑起来，“那一群只会炼丹的废物，门派破落至此，值得我待么？我若是不出宗，如今那掌教之位上坐的是谁还未可知。”
“我不赞同。”徐行认真道，“要成一派之长，武力与智力缺一不可。尤其是武力。极致的智力可以弥
补一些武力之上的差距，但极致的武力下便不太需要考虑智力了。两面开花是最好，一强一弱也勉强可以，若是二者都一般的话，我建议，还是活着开心就好了。”
“什么意思？”羌笛阴沉道，“你是暗指我不够资格？”
徐行无辜道：“没有。我是说，张道友你开心就好。”
羌笛怒道：“你！！”
百兽阵内野兽狂吼，然而，只要徐行不再踏入那阵法边缘，此阵便奈何不了她半分。徐行将徐青仙扶起，见她脸色惨白，心下已有定夺。
前来此处，一是为了查探朱颜散异样，二则是为了一会羌笛。不论对方品性如何，这百兽阵是他早前便花心思布下，若是这般轻易就被四人打破，那也未免太失天下阵手的面子，何论现在更是减了一人之力。徐行面上不显，一直使力按在狂花头顶上的手一松，狂花便如脱缰野马般狂奔而去，她没带重刀，径直跳起一拳，尖锐的破空之声中，阵法被砸的霎时泛起阵阵涟漪。
一般来说，人的第一击便是威力最强的一击，再往后，力气衰退，只会越来越弱。但狂花却一击比一击更强，一击比一击更急。怎奈何她这般狂风骤雨般打着，阵法兀自波动，却无要破碎的迹象，羌笛冷眼看着，终于沉不住气道：“明知做无用功，却还白费力气，果真蠢得令人发笑。”
徐行嘻嘻道：“你不如想一想，我为何要白费力气？”
阵法虽强，但羌笛不论真身是否在此，都必然要花费气力去维持，以他的狗腿程度，青莲台某处定然有一个更强的阵法。这边用的气力多了，那便能用的就少了，这是自然的事。
果不其然，羌笛警觉道：“你什么意思？”
能连着问两次“你什么意思”的，很难是聪明人。徐行叹道：“你应该知道，有风声称，无极白玉两门掌教都已暗中来了昆仑，这两门掌教若是与峨眉联手，可怜师府主一把老骨头，不知还能不能扛得住？”
羌笛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三次了。徐行笑道：“你猜我自称叛宗，是当真放弃了穹苍的资源，还是假意如此骗取师墨信任，如今里应外合拖住你帮助其他人对青莲台下手？”
“…………”
沉寂之间，不知羌笛是思考了什么惊天动地的阴谋，亦或是复杂至极的诡计，再出声时，便是狠毒至极的诅咒：“卑鄙小人，不得好死！！”
徐行又不在乎。她早不得好死过了，还差这一句。但无论打架赢没赢，她吵架不能输，刚要还嘴，狂花便一拳锤去，震的叮铛乱响，大怒道：“你才不得好死！！”
狂花不知为何，对“死”这个字极为敏感，现在一听此言，便气得脸色涨红。徐行若是不搭腔，羌笛或许还更恼火，现在有了个比他情绪还激烈的人两厢对比，他反倒心情畅快不少，冷笑数声，道：“你不就是想看里面的东西？给你看罢……”
说罢，林中百兽骤然消弭。
没了阵法隔绝，徐青仙难受更甚，眉间紧锁，徐行伸手在她额上一探，皆是凉腻冷汗，遂起身道：“速战速决。”
羌笛走得这么干脆，有她随口使诈的原因，亦有对此地较为放心的缘故——他似乎很信任徐行并不会看出什么端倪。果然，此处和冥洱海别处根本看不出区别，都是一样的暗绿葱茏，毒藤蜿蜒，徐行眼前一定，撕下一块布料，隔布挖出了一颗极为粗壮的朱颜散。
这朱颜散，跟药店里炮制过的长相极为相似，要说不同，便是根茎更加饱满暗红了。尤其是最扎根于土壤中的底端，红润饱满的近乎像一枚浆果，仿佛微微使力，内中就会有红色的液体流淌出来一般。
小将远远的道：“好了没有？我真的不想扶着她了！”
其实根本没人要她扶，让徐青仙躺地上又不会怎样。徐行失笑间，忍住将毒药塞进嘴里的冲动，起身道：“走吧。此行也不算白走一遭，收获甚丰。”
小将道：“确实。”
狂花不解道：“什么，收获？”
这也是神通鉴想问的问题。大老远跑了一趟，根本看不出这药有什么异常，只跟羌笛见了一面——连面都没见上！唯一的好处，便是避开了昆仑东岸那些无必要的纷争，保留了实力，这叫什么收获甚丰？
“羌笛作为青莲台一大战力，他究竟是哪种人，很重要。对我们而言，他是庸才好过他是将才，是蠢才好过他是庸才。”小将无言道，“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无极白玉两门最不可能的就是在此时发难，峨眉穹苍也更不可能联合，能被徐行这么不诚意的谎言骗得一副大敌当前模样，他必然是个蠢货了。这难道对我们不是好事？”
神通鉴迷糊道：“什么意思啊，徐行？我怎么没懂啊，他看起来还好啊？”
徐行叹息少顷，又想到另一条聪明鱼，想来自己也不是那样做师失败，难得温柔道：“没事，你也活得开心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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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救郎无心，师墨连着几日开办医会，重金求诊天下良医，一时间，青莲台人来客往，各色医者随踵而至，险些将门槛都踏破了，四处弥漫着药香之味，经日不散。
众人打了这好些天，再有斗志也该歇一歇了，纵横碑之争方才冷却，便被这医会重又点燃。
就算不为这重金，对自己的医术亦无那般自信，但活生生的一个稀罕病例在前，医修们又怎舍得不去一观，而这，也正是郎无心首次在天下之人眼前露面。
又拖了这些天，她的面色愈差了，苍白到近乎惨然，然而坐在武侯车上却是丝毫不露疲态，进门的，无论是谁，是大人物亦或是小人物，她皆能一一叫出名来，有一人提着刀匆匆而过，在诸位名流之前不欲抬头，郎无心却轻声叫住他，道：“临江君，父亲在外办事未归，你在此地先等片刻，顺便劳烦诸位大夫为你手上的旧伤看上一看吧。”
名为临江的刀客抬眼，清秀的面上满是受宠若惊的愕然。他自小孤苦，手上冻疮顽固，一到雪季便会复发，疼痛难忍。他一个寂寂无名之人，郎无心竟能记住他的名姓，甚至记得他这点微末的小伤？
师墨不在，郎无心一人竟撑起了这个场子，言语谈笑之间丝毫不乱，气度端方，根本看不出她是一个命不久矣之人。众人在此地待了少顷，不由皆心道，莫怪师墨为这个方才初识的义女如此上心，这般智才，英年早逝岂不可惜？只是更可惜的是，身子骨弱，也无修为，若郎无心有练武的天赋，恐怕成就远不止如此了。
其间有少林赶来的宾客，莫名对她的面孔有些眼熟，总觉得和此前祸乱少林的封玉有七分相似，但封玉当街便被徐行一剑断了气，此刻又怎能出现在昆仑？于是纵有疑惑，也都按下不提。
至于提前掩去面目的郎辞，本就无人在意，现在佩剑站于郎无心身后，看上去便是一个普通的贴身护卫，更不会有人觉得异样。
师墨不知去忙了什么，一柱香后方才归位，对在场众人颇有歉意道：“是师某来迟了。敢问，小女伤情如何？”
在场众人纷纷摇头。有资历较高些的，仗着胆子沉思道：“令嫒胸口顽疾，实在凶险，并且天下罕见。有极大的血块淤堵在心脉间，不取出，心脏迟早会被拖累停跳，若是取出，更是出血甚多，回天乏术了。”
这些话南来北往的医者都说烂了，师墨苦笑一声，余光却往门外望去，果不其然，风过之间，一道烈焰般的衣摆荡进屋内，谈紫在众人陡然色变的神情中，弯眼笑道：“师府主，在下携人前来，并未通报，不知府主可否欢迎啊？”
在其身后，一个容貌俊美的男子跟着踏入
门间。这人长了双极为浓黑的眉眼，眉毛些许杂乱，眼下略微泛青，英俊之间，七分轻浪，三分虚浮，甫一进门，眼睛便找着在场姿貌姣好的人盯去，正是臭名昭著的毒狼宗楚仁。
原本在场众人看见谈紫便已经够面色不善了，再看见这只毒狼，竟反觉得谈紫都顺眼不少。想来宗楚仁是谈紫带来的，又更想一口唾沫呸去了，真是狼狈为奸！
若说白玉门以灭情入道，宗楚仁便是以人欲入道——至少他自己是这般给自己解释的。但人欲多得是，食色性也，你宗楚仁既不爱吃，更不爱睡，成天便惦记那档子事，还扯什么遮羞布，怎不说自己以裤裆入道？
此人荤素不忌，男女不忌，甚至人妖不忌，只要看上便一定要弄到手，没修为的简单，有修为的废了，直到他腻了才肯放走，名声比其裤裆还烂，奈何此人一手下毒功夫出神入化，谁敢义愤多嘴一句给他听见，明日便会被毒哑。就算今日不哑，总有一天也会突然聋哑，是以众人敢怒不敢言，只起了个绰号背后叫他毒狼。这厮又极为奸猾，欺软怕硬，穹苍之上好看的人恐怕比红尘多得多，没见他敢碰过掌教长老，可见他也很知道谁可以践踏谁不能，一言以概之，真是个缺了八辈子德的损货。
任谁都看得出来，在场没有一个人欢迎这两位不速之客，然而，师墨却道：“族长既来，师某自然扫榻相迎了。”
他二人的交易绝不能摆到明面上，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师墨只能寄望这位天下第一毒能将郎无心顽疾祛除，宗楚仁要是再无方法，可就真的无可奈何了。
正巧，宗楚仁也在看郎无心。
只是，他这看法可不算什么好的目光，连旁人看着也感觉一阵不适，何论本人，郎无心却不闪不避，唇角微勾，朝他很浅地笑了一笑。
事已至此，想来再怎么恶心此人也只能捏着鼻子受了，人命要紧，谈紫退至一边，与师墨二人注视着场中，宗楚仁上前替其把脉——这当然也只是走个过场，他要用的毒药早已调配好了，只是那手不规不矩，还十分轻浮地一捏郎无心尾指，在她掌心勾了两勾。
哪怕师墨对郎无心更多的是利用，也难以坐视了，眉间紧皱，谈紫适时开口道：“宗楚仁，专心一些吧。”
不知他开出了怎样的条件，才能逼使这毒狼替他做事，谈紫话音落下，宗楚仁终于将手收回，郎无心淡淡道：“父亲，我没事。”
她语气淡，唇间笑意更深，身后郎辞蓦然看向宗楚仁，神色忽的变得有些复杂。
宗楚仁摸出一颗平平无奇的药丹，棕紫色的，闻着甚至有些诡异的发香，道：“吃下去。”
郎无心与郎辞一齐看着这颗小小药丹，两人的目光都同样沉凝。
九死一生，捡回一条命来，纵使表现得再从容，又怎可能将生死置之度外。郎辞的掌心隐隐汗湿，喉间干涩，心跳如雷，郎无心的手指一颤，重又恢复平常，未再犹豫，张口将那药丸吞下。
青莲台内，寂静无声，所有人都紧盯着她，郎无心抿唇，额角见汗，似是疼痛难忍，再过几个呼吸，竟是“哇”一声，吐出了一口鲜血来！
这鲜血尚是朱红的，但她丝毫没有止住的意思，血自口角源源不断地溢出，顷刻间便将身前衣物尽数染红。很快，这血中开始掺杂暗沉颜色，甚至有了一些细细小小令人不愿再看的碎片，她那羸弱的身躯仍在往外不断呕血，仿佛要将浑身的血液都吐出来一样！
这惨状当真世所罕见，在场之人虽鱼龙混杂，但医者众多，平日见多识广，看到这景况都不由眉头紧锁，觉得此人性命危急了。郎无心脊背弓起，面孔藏在乱发之间，在人面前狼狈至此，也是头一遭，郎辞终于站不住了，急道：“你怎样？！”
郎无心无法应答，动静也越来越微弱，待到最后，喉间一哽，竟是吐出块暗红色的血块来，其上痕迹斑斑，腥臭万分，她脸青白得像个死人，往前一伏，竟无声息了。
郎辞将人接住，双手狂颤道：“你……”
哗然中，师墨猛然转头，看向谈紫，皱眉道：“族长，这是怎样一回事？？”
“眼见如此。”谈紫不动声色道，“在下应允的是让令嫒性命无虞，可并未应允她完好如初啊。府主不如一探，她还活着么？”
郎辞闻言，往郎无心脉搏一探，才发现了一道极为微弱的生机在其体内流转，心中重石放下，一时竟有些浑身无力。
宗楚仁兴致勃勃地看美人受难，此时才开口道：“自今日起，每日药浴不断，要用到什么药草我已写好。虽然都是些天材地宝，但以府主的实力，应当不会连这点都舍不得吧？”
他一记药方不知何时垫在了师墨杯下，师墨粗略一扫，果真不将这些俗物放在眼中：“药浴即可？还有什么需的注意？”
“并无。”宗楚仁嬉笑道，“若府主还不放心，让我亲自把关她药浴，也非不可啊。”
师墨：“……”
和此人说话都是一种自降格调，他神色一冷，对谈紫低声道：“劳烦族长了。”
见这不治之症竟然当真被保下一条命来，在场众人脸色难看归难看，心中还是不得不为这一手用毒之法惊叹。世道就是这样，虽知天赋不依品德分配，但还是令人心中不平。
这桂冠终究是被人摘下，天下第一的争斗终于有了些看点，众人准备起身告别之时，师墨却正色道：“劳驾诸位前来，师某方才迟迟未归，便是有件悬而未决的事有了交代。峨眉掌教李佩……”
他话音未落，青莲台外蓦然传来“砰”、“砰”两声，紧随而来的，便是守卫的青衣武者的痛呼闷响，门轰然作响，再度被打开，一阵狂风吹过，尤带凛冽之意，旋即，一道白衣身影踏入！
师墨突然变色。
谈紫说是不请自来，武者得了他吩咐，自然不会去拦阻这两人。但现下闯入的，却是货真价实的“不请自来”！青莲台自外由内，守卫重重，即便是今日盛事，防卫有所松懈，也绝非寻常人可随意闯入的地方，能这般长驱直入的，恐怕——
换月人未至，剑气先至，一道银光闪过师墨耳畔，削去他一缕发丝，她面如冰霜，开口道：“交出来。”
在她身后，瞿不染也是如出一辙的面无神情，一师一徒看起来竟全然一致，都是一般的漠然刻板。
白玉门掌教竟出现在此地，第一件事便是剑指青莲台府主？？
这下才真正是一片哗然。有人拍案而起，怒道：“林掌教是什么意思？！这是昆仑，不是你的地盘，二话不说就这样闯入，叫人交出东西来，你当师府主是什么罪人任你诘问吗？！”
“实在欺人太甚！让人交出东西，难道不先说是什么？府主拿了什么白玉门的东西？你——”
“铛铛”两声，出声二人面前的桌面上各被削去一块，两人霎时后仰，闭嘴不言，换月漠道：“你们也知道这是昆仑。”
这简单的一句话，却是扎中了许多人的肺管子。他们当然知道这是昆仑，为青莲台所驱使并不合理，更是越俎代庖，往大了点说，这便是挑衅灵境，但所有人都默契地忽略了这一话题，现在被人点出，已无心虚，只有恼羞成怒了。
师墨看着哑婆将昏迷不醒的郎无心送入内廊，方才转头，沉声道：“林掌教，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换月道，“不必让我说第二次。”
“……”
两人心知肚明，换月要的是纵横碑内的圣物，如今李佩已经一击失手，直接去取这条路并不可行，但她一想便明白，青莲台此时动作频频，很难不说大半仰仗的便是那支被他们掌
管的阴阳笔。然而，尽管这般对峙，依然谁都不会贸贸然将真相说出。
师墨道：“林掌教来取，问过其他五大宗之人吗？”
换月道：“我做事，何需过问他人。”
正在此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门前一人大马金刀迈步而进，朗笑道：“看来我今日是来的不巧了？”
后来之人，正是无极宗掌教林怜星。虽然众人都对她二人关系有所耳闻，但亲眼所见两张一模一样又毫不相同的面孔，心中仍是大为震撼。
顶着这两张脸在江湖上互称陌生人，这连狗都看得出来哪里不对吧？！
“林……”师墨心道，现在有二位林掌教，再这样叫不合适，他凝重道，“前几日属下才说看见了白孔雀，果真是你来了。”
怜星进来，身后跟着林朗逸，一眼都未曾去看换月。然则场子就这么大，她视线一定要避开一个角落，那脑袋活动的范畴就很受限了，看起来一时有些像落枕。
换月神色更冷，道：“你又要和我抢。”
怜星傲然道：“抢的就是你。怎样？”
明明刚刚来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林朗逸叫苦连天，赶忙道：“娘……”
“真是没有丝毫长进，恶性难改。”换月冷道，“峨眉作乱你未曾作为，到了如今却敢张口，足够没有教养。”
这难道不是把自己也骂进去了，瞿不染想说什么，还是罢了，抿唇不语。
“总比自家东西丢了不敢找人讨要，只敢来捏软柿子的胆小鼠辈强。”怜星呵呵一笑，促狭道，“东西就在跟前，你的大弟子为了义气宁愿拱手让人，品性可真是白玉无瑕。可惜，人没用，品性好有什么用？”
这说的是绝情丝之事了。瞿不染总是忍了：“…………”
“林掌教忘性大，难道忘了那时你的儿子亦在场。”换月古井无波道，“我弟子肚中有义气，比都是草料好些。”
这是在骂他草包。林朗逸并没惹她：“…………”
骂草包怎么了，怜星自己也天天骂，毫无攻击力。她哈哈两声，道：“冤有头债有主，不如林掌教你讲点道理，叫谈族长把穹苍的东西拿来，二人交换一番，不是更快？”
突然被叫到，谈紫也不意外，只轻笑着摇了摇头：“这可不行啊。”
什么“东西”来“东西”去的，其他人听得一头雾水，只有知道内情之人明白话锋之间凶险。暗藏杀机的对峙之间，门外又是一阵呼啸声响，狂风大作，场内之人为之绝倒，心中大叫道：“又是谁来了！！！总不能是玄素吧！！”
猜的很准，正是和玄素关系极好的徐行。
她进来时，动作还挺散漫，似是没想到撞个正着，视线一转，正巧与满身是血的郎辞对上目光。
大起大落后，郎辞尚有些茫然，看向她时，眼中竟带着些莫名的求救意味，徐行收回视线，笑道：“好多人啊！”而后，竟神态自若地走到几人中间，一副也要来插句嘴的自在模样。
徐青仙与心情看起来不太好的瞿不染闪电般对了对目光，瞿不染退后半步，让了她半肩位置，徐青仙看向他，说：“小将也要站。”
“别这样啊！”小将都要冒气了，“我才不站！”
但，这并不是寻常谈天，和闯入正在争夺猎物的猛兽对峙现场无甚区别。四人本就不肯撒嘴了，怎容另一人再加入？
换月冷酷的视线自徐行脸上移到她腰间佩剑，一字一句道：“你是徐行。”
徐行道：“正是。”
她向来连个“在下”两字都不愿意加。
换月道：“你代表穹苍，亦或代表昆仑。”
徐行道：“徐行只是徐行。”
“你自己？”换月语气并未任何轻蔑，只是在陈述事实般疑问道，“那，你有什么资格与我对话？”
“嗯……”徐行有些苦恼地偏了偏头，“凭我的拳头够大？”
话音落下，两人眼神骤然一凛，下一瞬，无数剑气遽然自周身狂袭而出，转瞬间在空中已过百招，铮铮金石碰撞声极为密集刺耳，令人耳中疼痛，纠缠不休彼此攻击的锋锐剑气平地卷起了一道旋风，轰隆一声巨响过后，天光随着刺骨冷风一齐冲进屋内——
两人甚至都未曾拔剑，只靠剑气初试相斗，便将这青莲台的屋顶破坏殆尽！
一月之长的纵横碑之战，在这相斗面前，都似是小儿玩乐，显得有些幼稚的好笑了。看不清，根本看不清，肉眼跟不上剑气的速度，众人瞠目结舌之间，忽的感到冰冷刺骨，才发现屋内陈设早就在这剑阵间被劈砍成了残片，倒的倒塌的塌，可在这陈设间的众人竟然毫发无损。这是何等恐怖的控制力！
怜星的脸上不知何时添上了一道血痕，想也知道是谁趁隙砍的。她暗骂一声，往后一退，见林朗逸竟还在那微张着嘴痴痴地看，一掌拍其后脑勺，大骂道：“还不离远点？你以为在开玩笑？？”
是她看走眼了。徐行不是什么所谓有潜力的小辈。这极有可能便是第一次……天下第一剑之争！

第158章 天地同盟谁若占了四席天下第一，谁便……
众人被怜星这一句骇得回神，立即往后退去，有多远退的多远。
刀剑无眼，现在二人还有空隙顾及到旁人，当真斗到酣处，谁还管得了这有个张三还是李四？
剑气仍在纵横交织，不断铿然撞击，百招之后，非但没有减弱，反倒愈胜愈强。二者起初尚存试探之心，如今都知对方是当今世上难寻之敌，又怎肯轻易罢手？
穹顶已破，漫天飞雪落进半空中，转瞬便被剑气撕扯成片片残雪。换月剑如其人，极为冰冷，彻骨冻气弥漫间，徐行的火焰逐一将残雪融化殆尽，化作水痕，淋漓地淌进她的袖口中。
谁都退不了，谁也不肯退。
两道目光冷冷对峙之间，徐行向前半步，“轰”一声，剑气再度拔升，搅得暴雪满天狂乱飞舞，铿锵声更密；换月面色冷极，亦向前半步，又是绝顶般的攀升！
若说此前还只是肉眼跟不上剑招的速度，现在远远诸人
无论怎样睁大眼睛，都只能看见白光冷光纷飞交错，在这令人心惊肉跳的金石相接声中，二者终于再同时往前迈了一步——
遽然间，地动山摇，隆隆声中，自青莲台地底间蓦然展开了一道青光明灭的巨型奇阵，将已看不清身形的二人挡在其中，剑影暴雨般将阵法打出阵阵深深涟漪。
这两人未曾拔剑，此地已不堪重负，竟将护府大阵都震出来了！
是了，再不出来，恐怕这青莲台都要被拆了！现下四处一片狼藉，师墨珍藏的那些奇珍异宝翻的翻、乱的乱。他素日将这些东西摆在会客厅中，一副俗世之物如同粪土的模样，哪位英豪多看两眼，便不吝取出相赠，如今看着这混乱场面，面色涨红，似是气得发抖，怒不可遏地大喝道：“两位把我这青莲台当什么地方了？！！”
不请自来已足够失礼，剑指主人更是狂妄，两人在此旁若无人地对起招来，当真是一点都未将他放在眼中！
令师墨最为怒火中烧的，便是这六大宗的人确确实实不把他放在眼里。他若再不行制止，此后恐怕半生被人耻笑，于是提气凝神，将全身灵气尽数聚在掌中，拼着自己受伤也非得让二人拆开不可，然而，正在此时，天外飞来三柄无影飞刀，正正好冲着三人咽喉而来，师墨一惊，掌中化气，将飞刀险险拂开，另两柄暗器悄然无息地没入剑阵之中，对招二人反应极快，往后一退，剑气霎时平地消弭。
那两柄飞刀穿过二者肩侧，势力未减，“铮”一声钉在了青莲台的牌匾之上，哐当，绘着青莲的木牌应声而落，凄惨地碎成五片。
来者果然是消失已久的李佩！
其他人来都忍得，她这对人痛下杀手的掌教竟也敢堂而皇之在此出现，实是欺人太甚，围观有人怒声道：“你还敢……”
话音未落，一道袖箭擦过他咽喉，带出一道浅浅血痕。准头偏离，则是因为一缕清风自拂尘飘来，将伤人暗器推偏，昆仑玄真子飞身前来，悠然面孔中稍有诧异道：“这么多人？”
就是这么多人。
若是将徐青仙算作穹苍之人，小小一个医会，在此竟汇聚了五大宗之人，恐怕谁都想不到青莲台开办这盛事的初衷是为郎无心了！
狼藉之中，换月与徐行停手，二人皆负了些小伤，只是面上不显。
换月将迸裂开的虎口负于身后，冷淡道：“瞿不染输你不冤。”
瞿不染在其身后，有些想言明，他与徐行压根没交过手，怎能算输，话到喉头，又止住了。
徐行面不改色，然此时伤得更重。她前次被狂花全力一掌拍的内伤至今未愈，方才近乎全无保留，现在气血翻涌，喉间腥涩，徐青仙垂眼看了看她震颤不已有些脱力的双手，忽的抬腕，在徐行面上抚过一下。
众人只看这师姐忽然伸手摸了一下师妹的脸，虽觉有些怪异，但皆不由感慨，徐行虽已叛宗，但总归是二人感情好甚，令人羡慕。
徐行将那口血吐进徐青仙掌心，哈哈干笑两声，竟然又开始了：“林掌教的意思是，你输我很冤了？”
毕竟在别人地盘里——虽说徐行也不是太在意这个，但如今显然不是要与换月一分高下的时候。她要上桌，就必须得先掀桌，若没有足够的武力，谁能在这个局面上张嘴说话？果不其然，换月没再对她代表谁有所置喙，只是一言不发地收袖，还是那句话：“交出来。”
师墨见她正眼不看自己，心中极为恼火，沉声道：“莫非白玉门主认为天下所有东西都是你囊中之物了？就算在下拿得出来，究竟要给谁，你们分辨清楚了没有？！”
李佩道：“此物最终都会落在峨眉手上，或早或晚。”
“好大的口气啊。”怜星道，“这是怎么，狗急跳墙了？今日我无极宗若是拿了，你峨眉就要和我们开战了？”
李佩道：“你大可一试。”
怜星定定道：“行啊。谁若不开战，谁全家孙子。谁若不身先士卒，我打的她满地找牙。别说峨眉就那么点人了，按李掌教那样用，谁还愿意为你冲锋？”
玄真子看了眼那藏有熟悉手笔的青莲阵，心中一定，想来阴阳笔原属于昆仑，三人竟光明正大似抢无主之物一般争起来了，不插嘴实在不行，于是悠悠道：“林掌教，李掌教没有全家，怎能当孙子，这太强求了。”
李佩神色一沉：“……”
换月冷然道：“你儿子倒是在外给人当惯了孙子。”
“过分了。”徐行善良地劝解道，“林少主虽说人比较草包，但还是很硬气的，顶多给人当儿子，真没给人当孙子。”
“哈！”怜星气极反笑道，“我倒没听说过白玉门什么时候和峨眉关系这般要好了？上回抢东西时狗咬狗不是畅快得很，你二人将丝一分为二正正好，也不必跑得断腿昏招百出还一无所获了。你说是么，林掌教，李掌教？”
抢绝情丝的甲狗瞿不染：“……”
抢绝情丝的乙狗林朗逸：“……”
“够了！”师墨被忽略在一旁，脸色不止涨红，都有些发青了，好悬才将那点教养捡回，平复气息，道：“诸位在众人面前口舌相争哓哓不休，这莫非便是五大宗掌教的气度？！”
其实和五大宗还真没什么关系。修为能至巅峰者，性情和行为处事定然有其超乎常理之处，并且好巧不巧，来到这里的皆不是好相与之人，还有一对几十年未见互相憎恶至极的决裂亲人，一言不合便争强斗嘴是极为正常的事，没有血溅五步已经足够收敛了！要怪，也只能怪纵横碑将几人聚在一起了。
谈紫在旁静静看了许久，徐行一眼望去，他笑了笑，开口道：“此地不是谈话之地，掌教们若有事相商，不如移步他处慢慢地说？”
李佩道：“原先此处本是谈话之地，又何需再寻他处。”
徐行道：“哦。那对不住了？”
“……”众目睽睽之下，师墨胸膛起伏数下，闭了闭眼，竟下意识往郎无心离去的方向一看。这一眼，被徐行抓了个正着，她虽来的晚些，但看郎辞满身鲜血，郎无心不翼而飞，便能猜出些端倪来，只是她没想到，师墨对郎无心的依赖已到了这种程度，一到拿不定主意的场合便指望着朗无心能来分解，这老头也未免太信任她了些。
话说的这么清楚明白，在场众人也知道自己该离开了。他们先是看了一场顶尖剑绝，又听了一场唇枪舌战，心里万分好奇，如同百爪挠心，却又不敢多留，免得李佩几个暗器过来没了小命。
这里被打得一片狼藉，确实没法再说话，师墨沉着脸，另找了一间宽阔密室，将在场诸人一一引进。
这密室徐行见过，和此前师墨举办玄谈会的场所相似，只是坐席更少。能进密室之人，无一不知道圣物的来龙去脉，也不必继续遮掩了，李佩甫一落座，便道：“我还是那句话。阴阳笔，最终定会落在峨眉手中。”
玄真子道：“李掌教的心意贫道了解。但，阴阳笔是自昆仑流落出去，本属昆仑之物，自该物归原主。”
李佩道：“本属于谁，就该一直属于谁？物归何主，该看它如今在谁的手上。”
师墨道：“掌教此言，是替青莲台争夺此物了？”
此刻天下英豪汇聚于此，被青莲台拉拢的七七八八，若说他毫无威胁，这也太过托大。只是师墨竟如此直白地表示出自己要取代衰弱的少林成为第六大宗的意愿，看来他是装也不装了。
要吵的之前早已吵过，都是些陈词滥调，谁都不屑重复。在场六方各自心怀鬼胎，峨眉、青莲、白玉、昆仑四门争夺阴阳笔，忽如其来的徐行和谈紫不知目的究竟是什么，至于无极宗，分明手中握有圣物一字图，还要掺一脚进来，师墨本以为她要联合白玉门抵抗峨眉，然而两人又不似合作模样，真是令人莫名。
眼看着场面愈发紧绷，率先退一步的，竟是苦
主玄真子：“两个半月后，纵横碑尘埃落定，阴阳笔自会出世。它性情如此，到时选了谁，便跟谁离去，昆仑定不会阻挠。”
阴阳笔兜兜转转再怎么玩也没出昆仑境地，本就是昆仑所制，到时会往哪儿走不言而喻，换月道：“不行。”
“两个半月后？”李佩的语气中忽的带上一分焦躁，她冷道，“等得及么？！”
这又有什么等得及等不及？徐行并未开口，而是无声无息地观察着诸人神态，正在此时，谈紫道：“各位，可否听在下说一句？”
要论立场中立，也只有这个狐族族长不参与纷争了。然而，李佩道：“灵境的事，你若插嘴，先将神女之心归还穹苍。”
穹苍拿回圣物，定将绝情丝归还白玉门，换月便不会出手相争，压力顿减。
“此物和狐族一般，不能出北地。”谈紫笑意不变道，“很早之前，李掌教门下度无量来过一趟禁地，不是很清楚了么？”
李佩森冷道：“这和灵境有何关系？”
说白了，狐族死不死，火山爆不爆发，和远在另一端的峨眉根本毫无关联。就算狐族全灭，那些怨灵石雕出来为祸苍生，首当其冲的也是第一仙门穹苍，她自然不在意。
怜星冷笑道：“和峨眉没关系就没关系，何必用灵境给你扯大旗。”
“既然如此。”玄真子看向谈紫，点了点头，道，“族长请说吧。”
一人一狐也算有一面之缘，甚至还互相赠送过小礼品，玄真子当时送了一筐子昆仑特产雪莲蘑菇什么的，谈紫还是用自徐行那儿没收的帐篷养的。
谈紫仍旧微笑着，道：“诸位掌教这般争斗，只是不断内耗，眼下时局已乱，各位身份特殊，若是因圣物争夺而不慎重伤垂危，更是遗害无穷。”
换月道：“有话直说。”
“纵横碑在即，不如诸位在此定下天地盟约。”谈紫一字一句道，“哪一方若是率先在纵横碑占上四席‘天下第一’，谁便可以取走阴阳笔，如何？”
此话一出，众人皆默然，应是在思索对策。
“四”这个数字定的刁钻无比。唯一敢说自己能立刻凑出四个天下第一的，也唯有穹苍了，然而，穹苍此时并未参与争夺，剩下的几方，即便把掌教和掌教之徒都算进去，想占尽四席也是极难。哪怕是现在的青莲台，收拢的门徒也是多而不精——说到底，天下第一是武道巅峰，不是什么大白菜，就算是大白菜，也不一定愿意为了谁卖命！
一片沉吟之间，怜星率先道：“可以。”
说完后，她又哈哈笑起来，万分兴味地拊掌道：“好极，好极。师对师，徒对徒，有趣！”
看她这样，徐行算是确认了，这位无极宗掌教多半不是为了圣物而来。那究竟是来做甚的，总不能是千里迢迢来一趟看看自己决裂的妹妹过得不好她就放心了？
其他人并未出言反驳，想来是对这决策有所不满，然则又找不出更好的方式，是以默认了。只是，问题很快便来了，徐青仙与将毋庸置疑代表穹苍，那徐行这个能与换月一争的剑道天才究竟又该归属哪方？
“只是可惜了徐小行你。”怜星道，“要是能把你师尊也叫来，岂非精彩绝伦？”
徐行心道，要是能把我那爱啃人嘴的乖徒儿也叫来，那才是真的精彩绝伦，就是不知道诸位受不受得住了，反正她受不太住。
“把我算在……昆仑里吧。”徐行抬眼，与彼端谈紫笑盈盈的视线对上，她摊了摊手，随口道：“我没意见。”
就此，一槌定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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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莲台的人力果然充沛，徐行出门时，方才被她与换月打塌的大厅已有人忙上忙下地在修缮，阵法还在忽明忽暗地闪着光，她转头，对玄真子道：“这也是羌笛的阵？”
玄真子点头道：“应是他的手笔。”
“方才这么热闹，他怎不露面？”好歹也是个天下第一阵的角逐者，玄真子前辈成日在外趴趴乱走，徐行到现在尚未见到羌笛的真容，“对了，我听他语气，对你好大怨气。你们之间有什么渊源？”
“也不算渊源。”玄真子淡淡道，“他曾经想毒的是我。”
说来话长，虽说玄真子前辈此时已是个在油锅里千锤百炼的老油条，但曾几何时，亦能列天才之位。羌笛与她相差无几，但每次就是差那么一些，他又极为好强，万年老二当的几欲发狂。发狂之后，便是扭曲，静山君不喜他性格，更多与性情平淡的玄真子一同钻研阵法，羌笛便认为定然是玄真子和师尊有什么不伦之情，才让静山君对她青眼相待，给了她更多好处，一怒之下，便下毒手，怎料误伤了另一个无辜同门，致其失聪失明。
徐行听得无言，心道，难怪这贼厮天天狗叫什么“女流之辈”，原来他最恨自己不是个女的！以及，也不是谁都爱搞师徒不伦恋的，缘何九界总在这时想象力如此跃进？
“以牙还牙，我当时该原样还他，令他失聪失明才是，但他连夜奔逃下山，至今不敢见我。”玄真子道。
徐行道：“有机会的。”
玄真子笑了笑：“是。”
交谈间，身后一阵异香漫动，谈紫来了。
玄真子告别诸人，先行回宗，徐行停步，对这位阔别已久的老狐狸开门见山道：“你给郎无心吃了什么？”
“以毒攻毒，那毒丹有七分可能令她心脉补全，看造化了。”谈紫笑道，“不过，我在其中加了一些旁的东西。”
徐行道：“什么？”
谈紫道：“一些，我的血。”
“……”
蛇血进入人体，造就的是镇守幻境的“人蛇”，那狐血进入人体，莫非会出来一只“人狐”？
“契约里只说让我保她的命。”谈紫叹息道，“并未说让我不许控制她啊。”
一人一狐踱步无尽海旁，海风咸涩，徐行道：“你此行的来意，应当不是圣物。”
“自然不是。”谈紫道，“徐掌门对在下有恩，既然有恩，不得不报，如今你孤掌难鸣，我走这一遭，只为报恩——我想，九重尊应当比较希望我这般说。”
徐行一顿，道：“喔。又关那只傻鱼什么事了？”
“我本就想前来昆仑，但族内忙乱，事务交接需要时机，就在出发前日，狐族收到了一张字条。”谈紫一面说着，一面自袖中取出一物，缓缓道，“这张字条，笔迹锋利，话风暴烈，在下本以为是徐掌门所传，这才匆匆前来……如今看你这般反应，这多半不是出自你手了。九重尊可真真是学到了徐掌门的精髓啊。”
是有人让谈紫前来昆仑助她的？
徐行将那字条接过，正想看看究竟有多暴烈，便发现那上面就四个字：不至则死。
“……”徐行假笑道，“毕竟禁地难进，他这般书写多半是为了省些风险。但看这墨迹，你该早就到了，缘何如今才出现？”
“徐掌门是在说笑吗？”谈紫微微睁大了眼，无辜道，“在下定然要待九重尊离开了才可出现啊。掌门就这么想看我被你的徒儿抓着头发按进水里打么？”
徐行：“？”

第159章 第一次暴动大事不妙啊大事不妙！……
寻舟对谈紫一向颇有微词，这徐行自然是知道的，至于缘由是什么，她就不太清楚了。莫非在她死去的这百年间，一狐一鱼竟有旧怨？也不对，这几百年间，寻舟清醒的时日亦不太多，被“秋杀”到昆仑求的真尸解阵困在穹苍，应该没那工夫再来掐狐狸脑袋吧。
自寿数来看，谈紫可真是个货真价实的“老狐狸”，徐行瞥他含笑的眉眼，忽的发问道：“你怎么活这么长？”
谈紫道：“嗯？”
徐行若有所思道：“按理来说，你现在坟头草该长得比纵横碑还高了。”
“怎会呢？即便在下没有子嗣，但狐族小辈众多，总会帮我把草啃上一啃的。”谈紫眯了眯眼，道，“当年火山之患，徐掌门授我的以修为灌注配合神女之心镇压之法，想来便是来自火龙令镇鸿蒙山脉。后来，我在禁地后知后觉得知你已身死，寻舟重伤不见人影，本以为他已殉情……哦，我这般说，徐掌门不会觉得不自在吧？”
徐行其实压根还没回忆起神女之心是怎么出现在狐族的部分，但听他这么说，怎又猜不出来这玩意儿原是她亲自交到谈紫手中？莫非她那时便发现穹苍不对劲？
“继续说。”徐行的面皮一向厚如城墙，“我自在得很。”
谈紫似是在回忆许久许久之前的事，有些艰难地皱了皱眉。再艳丽的人做出这种动作便会有一种老人味，徐行耐心等了等，听他缓缓道：“似是在你身死一百年后……穹苍派人来过狐族禁地，要取回神女之心。那时，我的寿数已过大半，修为开始衰弱了。”
谈紫多少年没出过北地，能想起的掌教除了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徐行，剩下的一只手都能数过来。当年，谈紫应了徐行之诺，即便是她亲自来了，也绝不能将圣物交回，是以那次抱着玉石俱焚之心，也未曾对来人服软。
徐行道：“来者是谁？”
谈紫道：“是，四掌门。名字……忘了。脸，记不得。”
“……”
即使徐行心知，那时四掌门秋杀尚未出世，谈紫口中的人也绝不是她，仍是心中一动。
占星台，又是占星台。
“不必如此凝重。”谈紫笑吟吟道，“徐掌门也知道，一向四掌门的武力都不太高。”
“明白了。你把人打趴了，是这意思？”徐行凝重倒不是为了这个，她
点了点头，“然后，她掉落什么装备了，让你一个不慎活了这么久？”
谈紫道：“四掌门并未咄咄相逼……至少，那时她没那个力气了。我本以为，她无论出不出去，穹苍此后都会派人再来，是以留她一条命也有后路可走，但她临走之前，告知了我一套灌顶之法。”
徐行道：“愿闻其详了。”
神女之心自徐行手上交替至谈紫手中，狐族其他狐根本无法使用，它们心中对灵境有怨，固守北地绝非出自本心，抱着这样的想法，就算能用也用得歪了，就像在鬼市中待久了的绝情丝那样。谈紫直到不久前才解决隐患，早些时候更是孤立无援，直到当时的四掌门给了他一套古旧书籍，并留下一套繁复阵法，谈紫至今仍研究不透，但每逢百年，他启用那套阵法，三十日昏沉之后，便再获新生。
“比起灌顶，在下倒觉得那像是‘蜕皮’。”谈紫道，“徐掌门猜一猜，我三十日后睁开眼，看见的第一样物事是什么？”
徐行道：“你的皮？”
谈紫苦笑道：“不，是我的……一整具尸体。”
面色灰白，栩栩如生，简直就像是，他真的已经死了，而灵识却在另一具躯体中复生了那般！
谈紫当然知道这灌顶之法非常古怪奇异，他日后必要付出代价，但当时景况，无论什么代价他都必须付得起。灌顶阵和火山两者将他就这样几十年如一日地牢牢绑在北境之中，反倒令狐族避免了此后许多致命纷争，成为了妖口最多的一族。
只是，徐行授他镇压火山的方法，是来自火龙令本身，那四掌门授他灌顶之法，又是来源何处？
“又是灌顶又是石花的，一个比一个邪。”徐行对神通鉴叹了口气，道，“这还第一仙门，这不魔窟吗？”
神通鉴急急道：“那你现在都已经逃离魔窟了。好啦，先别说了，小将冲过来了！”
小将也不知自己为何跑得这么快，她过来，见谈紫对自己笑眯眯的，开口道：“上次就想问你，你不在狐族待着，跑来这搅混水干嘛？”
她说完又发觉自己语气不善，一副要跟人干架的样子，但其实她并非这个意思。谈紫的眼反倒笑得更弯了，一副“你还是这样不会说话，那真是太好了”的模样，笑道：“狐来报恩，这不是传统桥段么？”
他眉眼间那挥之不去的忧郁已散，当真是笑眼多情，看狗都一副立刻要抱其深吻的样子，和瞿不染真如两个极端。
小将哼了声，在其身后，徐青仙、瞿不染飘然而来，西边，那位徐行未曾谋面的天下第一毒宗楚仁也缓缓而来了。
宗楚仁的目光落在徐行面孔上，只一眼，便很快移开。他不是不感兴趣，但方才看二人剑决，为了自己的命着想，他再借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盯着徐行看，只是他秉性不改，看见徐青仙，又是眼前一亮，挪不开了。
被他盯着，就像是被流着涎水的癞蛤蟆舔脸，但在徐青仙眼中，这不过是一块发癫的石头，她神色沉静不变，反倒是旁人看得犯恶心，瞿不染上前半步，沉沉道：“自重。”
宗楚仁果真不看徐青仙了，看到他，眼前竟又是诡异一亮。瞿不染沉默：“…………”
多谢瞿大侠替所有人挡下了攻击。
宗楚仁过来，是与谈紫告别，说是告别，言行之间并不友善，似在警醒他记得给出原先承诺之物，徐行虽不知是什么，但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徐行看着他离去，谈紫摇摇头道：“让他出手已是烦杂，要他为了哪个势力以命相搏，不大可能。更何况，此类人，交易都需小心，绝对不宜深交。”
毒术比拼，不比其余对决轻松，一般而言，是两位毒师对坐，互饮三杯对方所制之毒，并以现场所备的药材毒草调配作解。一般而言，为了求胜，毒师给敌手所下之毒全都是凶险无比的剧毒，若是解不开，败也败了，命也丢了，那可真是划不来得很。
徐行来得晚些，虽不知这人在大庭广众下还捏了郎无心的手，但看他眼神淫邪，便知道多半不是什么好货色。她点点头，正要开口，小将便道：“原来阴阳笔是藏在纵横碑里，难怪峨眉那么狗急跳墙！四席……四席……玄真子若无意外，定要和羌笛对上了，算她赢了，再加上潇湘子前辈，那也只有两个。就算再加上你，也只有三个啊！更何况，到时她们非说你是穹苍的，赖账掀桌怎办？”
“她一人跳也就罢了，若是其他人也跟着一起跳，那不就蹊跷了么？”不瞒人说，徐行早就做好了这群人必然会掀桌的准备，什么谈判，什么盟约，到最后还是只看谁拳头最大，她看向瞿不染，道：“说来，瞿兄你怎又在这里？不担忧等下又给你师傅骂？”
瞿不染原是来传话的。换月看出徐行气血凝滞，似是内伤未愈，约定二十日后在半步峰一战。
“不是说好的师对师，徒对徒？”徐行自然道，“这样，我抽空跟玄素讲讲。”
小将：“你这时候又说他是你师尊了！！”
一行人神色微沉，气氛有些凝滞。正如徐行所说，李佩一人不择手段，那还能用个人生活作风问题来解释，连林换月都态度如此坚决，那想来是十分急迫了。重要的是，究竟紧迫什么呢？
正逢此时，天外传来一声嘶哑啼叫，一只体型硕大的金雕在众人头上盘旋，似在确认目标，徐行对它点了点头，一抬右臂，那金雕便俯冲而下，两爪紧紧钳住她的小臂，站定了。
这一下的重量非同小可，它爪如铁钩，深深嵌入衣袖之中，看着都疼，众人不由皱眉，小将道：“这哪来的鸟？”
“落这么重，怕是长途跋涉，很疲倦了。”徐行一抚金雕的头顶，将藏在皮毛间的信件取下，道，“是了悟的回信。”
诸人不由想到，前不久少林开办法会的盛景，和如今不少人口称“五大宗”已将其除名的凄凉景况，两厢对比，真如世事无常。
徐行将信展开，避也不避，径直读道：“展信佳。见字如晤，贫僧与六道一切安好，城北妖邪，驱之又至，方竭力已求万全之策也。君托在下协以彻查之事，已有端绪  ，妖之根本源头，名之曰妖元……”
这信敬辞谦词过多，极为晦涩，她读的平稳，众人也侧耳听得认真，竟不知不觉将她当成了下达决策的主心骨，怎料徐行没读几句，摔信道：“都是文言文鬼看得懂啊！”
“……”
不是真看不懂，只是太费劲了，徐行写信一向都是“不来打死”的豪放派，怎受得了这敬语一大堆的了悟。瞿不染将信接过，道：“我来吧。”
他一目十行将信读完，眉间竟紧蹙起来。
圣物是妖族遗骨所制之事，早些年间红尘便有声浪，但很快便被压的悄无声息，许多人就算听了也过耳即忘，认为这是个谣言。然而了悟却说，起初时妖“辨认”妖，是靠妖元妖气，而非用眼、耳、鼻，越古老的大妖，便越是留存了这个习惯。
也就是说，若是天妖当真破封，持有圣物的宗门或有可能通过这大妖遗骨之气混淆这只庞然巨物的视听。用大白话说，就算做不到完全瞒天过海，但至少能保证自己不会是第一个目标，仅此而已！
这消息若是传出去，免不了轩然大波。掌教为自己的宗门设想，设法取回前人所制之物，再寻解决之道，这无可指摘，但从红尘中人的角度来看，这难道不是各扫门前雪，推其他没有修为的人拖延时间来送死么？几个人越是争得像斗鸡，就越是面目可憎，哪怕不说远的，青莲台恐怕立刻就要声誉大振了！
徐行指尖掠出火焰，将这封信烧了干净。
她未曾开口，心念急转。
谈紫如今能够出北地，那些石雕的净化想来已至尾声，所需的只是时间。可就是时间……时间，任何人都得不到抢不来的时间。就算神女之心归了穹苍，白玉退出争斗，峨眉也绝不会放过势单力薄的昆仑，再加上一个虎视眈眈的郎无心……
“忽”的风声，徐行眼前霎时站了一人，正是无极掌教怜星。怜星朝她哈哈一笑，尚未开口，脑后又是一道破空之声袭来，原是不知从哪窜出来的狂花正一刀劈来，在后头兴奋地叫道：“来！来喔！”
怜星一扭身，弯刀架住重刀，被压的膝盖微微一沉，她感受了一番这上头传来的巨力，忽的一使巧劲，将狂花连人带刀踹到身后某个方位，喝道：“吾儿接好！”
狂花见人就打，林朗逸茫然之间匆忙接刀，差点被当场锤进地里，后方霎时传来怒叫声：“娘！！你真要害死我啊？！！”
怜星道：“好了，说正事吧。”
徐行道：“林掌教，你看我的眼神这么慈祥，莫非是喜欢我？”
“当然。”怜星堂而皇之挖墙脚道，“你若来无极宗，就是徐少主了。我也可以收你为义女啊，时下很风行这个？”
这要是答应，那徐行就实在有些为老不尊了。唉，老老老，天天和这个字扯不开关系！
“我已听闻你与那人定下半步峰之约。”怜星只是说笑，可怜见她那草包儿子不争气，不然还能让徐小行赘进来撑起无极宗，她正色道，“阴阳笔之争，我可以襄助昆仑。”
众人眼微微一睁。
还是那句话，怜星明面上属于无极宗，天下第一刀的席位算不到昆仑头上——但若是她暗中动一些手脚，给人下一些绊子，这也不算违规。
徐行道：“先开条件。”
“简单。”怜星道，“你应该听说过，那人与她徒儿横秋水的剑术实力相近吧。那是因为二人都将白玉门传下来的剑法练至了巅峰，只是她这几十年无论怎样千方百计去挣脱，依旧突破不了最后那道瓶颈。”
徐行：“没听说过。”
“……”这死孩子会不会聊天，怜星面不改色道，“那是因为，她的道心并不圆满，只差一线。”
林换月的道，亦或者说是白玉门传下来的道，便是断情绝爱，无欲无求，献身大义，剑术达到巅峰，心境跟不上，那自然无法突破。
徐行挑眉道：“你想让我在剑决中圆满她的道心？”
“错了。”怜星咧嘴道，“我要你在剑决中破坏她的道心。”
徐行道：“林掌教，停止你的行为，真的。你再这样，我日后就不好说我与徐青仙情同姐妹了。”
徐青仙：“？”
“白玉门的渊源，你可曾听闻。”怜星道，“白玉门的前身，是守墓人。守墓人终身不得出墓地，被称为‘活死人’，终身孤寂，才创出这一套莫名其妙的心法来聊以慰藉，古往今来有几个人真正证道过？杀个男人算什么？有本事来杀我？她若道心真圆满了，才是贻害无穷。”
徐行看了瞿不染一眼，瞿不染微微摇头，意思是这渊源他并不知。众人不由皆心道，人家白玉门的事你知道的那么详细做什么，这跟你有啥关系？但想归想，正常人都不会在此时说出口的。
徐行道：“白玉门的事你知道的这么详细做什么？”
徐青仙道：“和你有何关系。”
众人：“……”
喂！你两个真的问出嘴啊！！
怜星唇角一抽，道：“我涉猎广泛，不行么？昆仑道士起家，少林和尚起家，峨眉暗杀组织起家，穹苍正统修仙起家，无极宗广集所长四处融合起家，青莲台老头不要脸起家，这有什么不好说的，我觉得有趣，多翻翻查查不行？”
徐行道：“你开心就好了。但你就是为了你妹的道心才来这一趟的？无极宗离这儿很远啊。”
“谁我妹？我没妹。”怜星冷声道，“峨眉这般作为，摆明了不把其他大宗放在眼里。若再不遏制，今日敢对纵横碑下手，明日还敢干什么谁知道？”
众人又心道，这借口找的太没道理了一点。峨眉上边挨着的是白玉门，下边挨着的是昆仑，和你无极宗离的是对角的距离，仅次于穹苍的远，李掌教再怎么猖狂能把白玉门打穿了去祸害无极宗吗？绕路去少林都更快吧！但这个自然谁也不会说了。
徐行道：“可是峨眉上面挨着的是白玉门，下面挨着的是昆仑……”
怜星道：“你够了没有？？有没有人说过你很欠揍啊？？？”
徐行故意的。久违地犯了一下贱，真是心情大好。
“二十日后，半步峰。”徐行神态自若道，“就劳烦诸位替我找一找那位神秘弓手了。这么好的时机，我若是伊，我也绝不舍得放过——”
话音未落，众人脸色大变。徐行话音骤停，四周遽然一片死寂。
寂静间，每个人都听到了一阵“声音”。
不似青莲台大阵展开时那地动山摇的声势，甚至细微到人耳不去捕捉都极难听清的声音，轻微的破裂声响，自众人的脚底深深处传来，仅仅一瞬微不可见的晃动，便消失不见。
来自前人世代沿袭下来的极度恐惧，却在心底轰然爆开。
……鸿蒙山脉，动了！
-
子时。
穹苍，万年库。
秋杀清醒之时，发觉自己蜷在地面之上，四处都是尚未收拢好的兵器珍宝，旁边还有一个写了半截的小册子，顿时又是一阵烦躁。
她挠了挠那头乱发。盘点万年库是占星台的责任不错，但都好几任未曾进行过这项工作了，遗留的事项太多太杂，而且每发现丢失了某样东西，都会让人心惊肉跳，不由让人联想到其用途究竟是什么。
比如昨日，秋杀便发觉万年库中近乎所有的转生木都不见了。
应是十几日不眠不休，累得困去了，秋杀起身，准备离开，却蓦然神色一定，那张表情在她面上僵住了一样，她无法控制自己的行动，就这样看着自己一步一步往万年库深处走去。
一个密室接一个密室，一个台阶接一个台阶，无穷无尽的岔路中，秋杀终于走到了一道被封的死死的小门前。
她陷入了一种极为混沌的状态，仿佛脑内有无数个人在对话，根本听不清，她颤抖着伸手，推开了那道小门，里面是一副棺材。
棺材是空的。
就在这一刻，秋杀所有神智回归，她怔怔盯着这空棺，在疑问自己为何会出现在此之前，一个极为恐怖的念头闪电般侵占了她所有思绪，她近乎绝望一般，发自内心地惨然道：“火龙令……不……见……了……”
哪怕她在此之前，根本不知道“火龙令”是什么东西。

第160章 活死人墓换月怜星
鸿蒙山脉的暴动微之极微，太过细小，只有修为较为高强之人方能觉察到。
这隆隆声响如同催命魔咒，默然间，谈紫叹了口气，笑道：“在下离开禁地越久，妖元便越枯竭，本还烦恼在此地待不了多久，帮不到徐道友什么，如今却不必思虑这些了。”
这可真是丧事喜说啊。徐行记性不差，自然想得到，在她之前的每一任火龙令，都是强压之下丧失灵识的活死人，前掌门曾尝试过扣下人不令其回返鸿蒙山脉，结果三次暴动，一次比一次恐怖，在第三次如同末日一般的暴动中，前掌门最终还是妥协了，将人丢了进去，方才平息震动。
但，当时前掌门并未提起暴动间隔的时间。现在，只能往快想，不能往慢想。
徐行抿唇不语，神情微沉。
当年她身死后，火龙令归山，待到下一个周期再寻使者。她醒来后，也并非没动过寻找如今这一任火龙令的心思，然而，天下之大，要寻找一个会动会跑的人都比寻一个极有可能是活死人的人要简单得多。寻舟被镇在穹苍这么久，二人才刚闯过万年库，若是火龙令就被藏在穹苍中，她绝不可能看不出  ！
穹苍会有动作么？真正的掌门究竟是谁？
心绪再乱，也只能攥成一线，一条道路走到黑，多思无用。想到此处，徐行竟有些庆幸提前将寻舟赶回了海中……只是，他前不久恐怕也是这般想的吧。
众人目光之中，徐行面不改色地扶了扶剑柄，抬眼道：“好了，各回各家，找大人去。都有事要做吧？”
除了谈紫外，其余人只知鸿蒙山脉暴动是因封印松动，更觉得夺回圣物之事极为紧迫，再如何也没法安定下来，小将眉间紧皱，道：“这个关头了，你还有心思准备剑决么？”
徐行自动将小将那时时刻刻要干架似的言语翻译成真实意思，这话是在问自己的伤势和心态会不会影响决斗，她笑了笑，懒懒拍了拍那在她小臂上闭目养神的雕儿，放它飞远去，道：“安心吧。还能怎样，天会塌下来不成？算命的告诉我明天会死，我今天就不活了？总能想到办法的，想不到就多想想，就算当真一筹莫展，事后补救也比听天由命要好，总之，我可不想英年早逝，这也太惨了。”
她话语轻松，三分带笑，说到最后一句，语气轻了，听上去倒像是在自言自语。怜星大为怀念道：“不错，果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想我从前也是……”
徐行心道，这夸奖就心领了，她这应该叫宝刀未老，只是怜星可怜的儿子林朗逸在后头被狂花打得梆梆作响，别说从前如何，眼看是快要没有以后了，瞿不染忍耐再三，终于开口道：“道心既成，毁之过难，你……慎重。”
徐行道：“你也不必这么着急担心。这一战，能不能打起来还不一定。”
徐青仙道：“弓手。”
这些日子，徐行从未单独出行过，时常警备，尤其是在附近有阴暗高处的场所，更是防的密不透风。
半步峰是昆仑境内最高的一座山，周围群山环绕，唯有峰顶小小一片地方能可站人，一个不慎便会落入其下的浓雾深渊。决斗，自然只有两人参与，地形，更是得天独厚，彼时周围观战之人绝不少，更是绝佳掩护，若是那位弓手还想着要取她性命，那么，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我先养伤，十日之后，我会再去一趟青莲台。”徐行右手指尖按上自己胸口，那处立刻传来一阵隐痛。怪也怪哉，当时被一掌打中的剧痛已在记忆中淡化，反倒是另一处微不足道小伤口的来源让她记忆犹深，想一次气一次，徐行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唇角，道：“这次若再捉不出来，我就只能使用穷举法了。”
徐青仙慢慢道：“这也是你曾说的‘概率论’么？”
“我随口一说的，你还记得？”徐行讶然。小将道：“穷举？这要怎么个穷举法？”
“比如说，我很怀疑谈族长的来意是否真的如此单纯，他是不是想害我？”徐行话语未落，一掌带着腾腾杀机朝谈紫脖颈间掐去，谈紫神色一动，闪身避开，笑道：“啊哟，好危险。这是做什么呢？”
“你看，真正不想要我命的人，一般是不会还手的。”徐行如同教导什么珍贵经验般，摊手道，“反倒是做贼心虚的人，你一动手，其就势必要反击。”
听起来很有道理，小将发问道：“那你要是遇上脾气不好的人，就是单纯想反击，那要怎么收场？”
徐行道：“简单啊。我就说‘你怎么这么开不起玩笑’？”
“……”
谁跟你开玩笑啊！众人皆面色一绿，心道，此人在外行走这么久还没被打死是真的运气够好！
十日转瞬而过，鸿蒙山脉的暴动似乎并未对这烈火亨油般的竞争局势有任何影响，甚至有些古怪地像是在其上更添了一把柴火，随处可见争强斗胜之人，一言不合便爆发冲突的戏码时时刻刻在上演，徐行沿路之间，看到一片狼藉，不由心道，这群大侠有没有侠德？不知道要打出去打，实在不行去青莲台里打么，这搞什么？
她的伤尚未好全，但服药疗养后，总比十日之前要好多了。青莲台曾倒塌的地方都已很快修缮得和从前别无二致，徐行踏进门时，瞥间一道身影匆匆离去，正是宗楚仁。这厮没注意到她的目光，笑得春光满面，一副有了目标的兴奋模样，实在伤眼。
对于徐行的不请自来，师墨已然习惯了，虽说面色依旧不好。他近日气色红润，周身灵气波动满溢，似是武道又有进益。他道：“徐小友又是为了何事？”
“是有正
事。不过说正事之前，总得先寒暄一下才礼貌吧。“徐行亲切道，“敢问令嫒死了没？”
“……”师墨险些绷不住神色，生硬道：“不劳徐小友费心了。小女已醒转，瘀血已祛，只是体内毒素未清，尚需泡半年药浴。”
“是吗？”徐行假笑道：“那可真是，太、好、啦！”
师墨再蠢此时也看得出了，两人说是旧识，不如说是宿敌，并且是很希望对方明日即刻暴毙的那种宿敌。只是他对这两人究竟有何矛盾并不了解，更无意图了解，毕竟两个女子之间的矛盾多半就是那些事，还能有什么？他道：“现在无心她生死一遭，有什么前尘往事都过去了，不必再挂怀了。小友说，不是么？快说正事吧。”
“好说。”徐行道，“十日之后，我与白玉掌教在半步峰一战，但有一位曾射穿过我掌心的弓手未曾找出，令我实在耿耿于怀啊。青莲台掌管纵横碑，是否有拱卫的职责？”
师墨道：“那是自然。徐小友是希望，那时师某带着府内之人前去替你防备？”
“能来多少，就来多少。”徐行道。
这对青莲台有利无害，反倒还助长声誉，师墨未考虑多久，便一口应下：“到时，不会有任何一柄箭出现在徐小友面前，这诚意可够？”
“够了。”徐行笑眯眯道，“但令嫒与我旧识，不欣赏一番故友的英姿实在太过可惜，不如师府主也将她推出来一聚？”
“……”师墨唇角抽搐道，“徐小友何必强人所难？”
“哈哈，开玩笑的。”徐行道，“你怎么这么开不起玩笑？”
师墨真的很想用茶杯把此人砸出门去。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又是十日。
要想观战，只能自半步峰周遭的高山攀爬而上，这高山人迹罕至，根本没有能走的道路，只能依着轻功一点一点飞身掠上，修为差一点的，连一点影子都看不见，是以论剑前夜，就有不少人披着夜露费劲往上爬，只为提前为明日占据一个视野较好的席位。
子夜之时，瞿不染睁眼，眼前月华漫天，盈色满地，更高一处的房屋仍亮着一烛灯火，他眼中殊无睡意，起身拂袖，将白衣整理到并无褶皱，向那方走去。
换月正在洗剑。
用素白的方巾，一寸一寸擦拭而过，再用剑石将每一处磨砺锋利，直到剑身如镜，清晰地映照出她古井无波的眼。
“掌教。”瞿不染静静道，“白玉门出身为守墓人，是真的么。”
换月手上未停，冷冷道：“我此前说你的话，你半句都未听进耳中。”
“无欲无求，除了武道之外，连求知也并非必要。”瞿不染道，“我若不问，只让疑惑一直在心内压抑，反倒滋生心魔，为何不遵循本心，询问答案。”
或许是这隐约透露着些“桀桀桀！你不回答我就入魔了！”意思的话语令换月想到了许多不愉的往事，她很轻地蹙了蹙眉，惜字如金道：“不止‘出身’，如今也是。”
瞿不染道：“正因守墓，所以白玉门人被称为‘活死人’？”
“你是从谁口中听来的？……罢了，不必告知我。此为讹传。”换月道，“并非白玉门人被称作活死人，而是白玉门人镇守的，便是活死人之墓。”
……活死人之墓？
瞿不染道：“‘活死人’，究竟指的是何物？”
话至此，换月反倒闭口不言了。
剑石之声骤停，天边鱼肚白如雾般弥散，天光破晓，很快便是半步峰剑决之期，一道身影自上而过，火焰般的缎带鲜明不已，似要灼伤人的眼睛。
换月的剑名为“怜星”，怜星的刀名为“换月”，这一刀一剑是母亲在二人刚出世时所铸，以彼此的名字命名，期待两位血浓于水的双胞姊妹互为倚仗，永不分离，只是，母亲早已辞世，她也许久已不叫这把剑的名字了。
换月提起锋利万分的长剑，抬眼看天，静静道：“待你当上掌教，你就会明白。”

第161章 毒乱成一锅粥了，趁热吃了吧……
徐行来得早，自然不是做先行踩点这种没有武德的事，晨风凛冽，她随便找了个树枝坐了，也洗剑。
只不过，洗剑的次序就比较简单了。先拿点水淋一淋，再在树干上劈砍几下，木屑潇潇落下，徐行将剑收回，满意道：“成了。”
神通鉴道：“我一直想问，道心究竟是什么东西？”
“问得好。”徐行莫名道，“我哪知道？”
世间之人道各不同，她原以为白玉门以断情入道，道心即是其修为依仗的支柱……徐行可没忘记这本书的古早设定，瞿不染若和人圆房，立刻根基清零，难不成这也算一种“道心破碎”？只是这样想就有些不好了，怜星是希望她怎么个破坏法啊，这不太礼貌吧？
神通鉴琢磨道：“你想多了！怎么可能是那种？！我思来想去，莫非是要你用白玉门最瞧不起的多情剑法狠狠地打败她……”
“停止你的思考。”徐行哈哈道，“多情剑法？我哪会那种东西？况且，剑法是要怎么多情？情意绵绵剑吗？”
怜星说得不清不楚，她哪能明白。徐行压根就没想过自己有过道心这玩意儿。说实在的，她现在用的剑法都是自创的，别人看着和穹苍剑法有三四分相似，可以蒙混过去，但换月定然看出来她的剑法有异了。换月没有点出，更没有困惑，说明她就不是争强好胜那般人物，打败她就能破坏她的道心吗？未必吧。
天光大亮，四处响起窸窣人声，徐行盘腿坐在树上，垂眼往下望去，霭霭浓雾之中，隐约能见黑簇簇的头顶堆在一起，皆是来观战的。换在平日，这么多人聚在一起，恐怕没多久就要“你看什么？！”、“看你咋了？！”风风火火打起来了，但此地山势险恶，行走都难，还敢动手，很容易掉下去脑袋变蛋打，是以众人竟难得地十分平和，并无争端，甚至还头头是道地分析起来：
“白玉掌教早在无极宗时剑术之高就已经赫赫有名了，如今造诣只会更高不会更低。我压换月赢！”
“掌教归掌教，她闭关这么久，仍突破不了瓶颈，后起之秀如过江之鲫，谁说她就一定是第一了？我压徐行！满上！”
“徐行什么时候都能和掌教相提并论了……”
“胡说八道！你懂什么？徐行是完美无缺、无懈可击、十全十美的！！”
徐行撑腮听了一阵，最后说话那人嗓音中气十足，暗含罡气，显然又是那她请来的托儿似的小音修了。剑修对决，音修来凑什么热闹，徐行看不明白她们弹琴斗法，难道她们看得明白剑招对决吗？
半步峰那头，一道白衣身影寥然隐没在雾中，雾散又聚，一张看不清神色的冷淡面孔渡上了黯淡的天光，剑身如镜，人同鬼魅，正是换月。
一人在左，一人在右，左面的群峰之上，已飘起了青莲台的数柄旗帜，青旗随风鼓动，正是多方戒严，至少现在，至少有千百双眼睛盯着徐行，无论箭从哪个方向射向她，都会被瞬间半道截停。
徐行往下一看，没有看到被推出来见世面的郎无心，颇有些失望地咂了咂嘴。她正想上山，想到什么，又垂目问道：“喂，寻舟怎样了？”
二十五天过去，将近一月，海底的他竟还是没有半点声响。
“还是那样。没死！你放心好了。”神通鉴烦道，“二十天里你问了十八次了！有动静我还会不告诉你？这么关心，也没见他在的时候多慰问两下，亲亲抱抱什么的，不然他还能那么不正常？”
徐行道：“吵什么吵？不还有两天没问吗？还有，他不正常难不成是我害的？我就算把他抱到肋骨断掉他脑子也照样不正常。”
神通鉴说不过就撒泼：“就是你害的都是你害的！！”
徐行把它禁言了，掠身而上，足尖点过那些细小崎岖的石块，飞至山顶，最终，二人会面。
换月正静静负手等候。徐行将心绪收回，正色道：“掌教，不是我说，你就算打赢了我，也是很吃亏的。白玉门一门都使剑，人缘还这样差，是要怎样凑齐四个？”
换月冷声道：“你人缘很好么？”
“当然了！”徐行面不改色地伸出食指，晃了晃，指着下方，“你现在往下面丢一块石头，能砸到十个喜欢我的人。砸晕了还有。哦，别砸死了，我会心疼。”
换月厉声道：“多话！”
她话音未落，一剑已出，带着刺骨寒气扑面而来，有些异样波动，看来已是忍无可忍。
瞿不染和这个掌教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冰雕，向来极少表达自己的喜恶，所以徐行也把不准究竟如何才能引得她情绪波动——现在徐行终于看出来了，她应该从第一眼开始就非常讨厌自己这样的人！
得知这一点，徐行反倒高兴了。还有什么是比自己只是呼吸就能让对手感到万分讨厌更好的事？她侧身避开这一剑，野火铮然出鞘，兵器相接，擦出一阵令人目眩神迷又万分刺眼的火花，足尖方才踏过的地方，石块簌簌落下，再晚一点离开怕是就要坠入深渊，底下人爆发出一阵轰然喝彩：“好！好！！”
换月立在山巅处，右手在平放剑身上一拂而过，道：“剑三，洗月。”
一道折月般的剑芒疾射而出，削去徐行一缕发丝，她转过脸来，大惊失色：“不是吧，你打我至少得从剑八开始吧，怎么能用剑三  ？”
“……”换月沉道，“住嘴……”
来而不往非礼也，徐行沉吟少许，才发现自己的剑招根本没有名字，光秃秃的，很没格调。她冥思苦想，也想找一个与洗月对仗的名字，但以她给寻舟用小鱼人的谐音来起名，就能看出她实在对此道一窍不通，最后只能一拍剑柄，随便道：“好了看剑！”
不愧是万众瞩目的天下第一剑之争。这远比上次青莲台中浅尝辄止的剑气比拼要精彩百倍、夺目百倍，不知何时，天上下起了朦胧细雨，脚下的山土越发湿润滑腻，要将自己的重量全聚在脚跟之上才能勉强站住，众人大睁着眼，眼珠被雨水淋得有些刺痛发红，照样不肯闭上分毫。
左边的山壁之上，徐青仙一行人后发而至。
不是她们不重视，只是狂花非要来看也就罢了，还一定要抱着自己的重刀一起来看。上山本就难了，何况负重上山？那把刀都快有三个人那么重了！无法，小将只能和狂花一同像扛棺材一样把重刀扛到山上，暴躁道：“徐青仙！你帮一下忙会死啊？！”
徐青仙答道：“不会。”并且说完也不帮把手。小将气得不行，又腾不出手来削她，于是一膝盖顶到徐青仙后腿弯。徐青仙面无表情地转回头看她，竟然丝毫不动！还是人吗？！小将瞪大眼睛，见她伸手“嘘”了一下，平淡道：“不要打扰师妹。”
一瞬分神，已是极大破绽，三人抬眼望去，这剑争已趋白热化，有来有往，混乱无比，压根看不出谁占上风，亦猜测不出谁输谁赢。
以徐行的年纪，能和换月打得如此有来有回，甚至不分上下，已算是不可多得的天纵奇才了。但她要的不是不分上下，她必须赢！
雨越下越大，已到令人睁不开眼的地步了，连这避不开的浓雾都被冲散而开，露出底下漆黑一片的无底深渊。换月神色冷凝，果真从剑三陆续出到了剑十。剑十一是她闭关之前最后所悟之招，再往后，便谁也不知会怎么样了，她咽下喉中血腥，神色再凝，就在这时，她的余光瞥见了那左边山头上的一个小小黑点。
若那只是一个头顶，根本便不会令她在意半分，但那人竟抱着一柄比人还高的重刀，醒目无比。
换月在看清她的脸时，一对瞳孔遽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她甫一分神，动作便跟着停滞，身子猛地往下一沉，徐行剑芒如影随形而至，根本没想过她会突然停止动作，剑锋一偏，险之又险地擦过她的肩头，皱眉心道，怎么回事？？
然而，正在此时，又是巨变！
两人身形交错，快得令人难以看清，现今换月莫名停滞，徐行自然不会趁人之危，也停剑收势。她很轻地蹙了蹙眉，正要往换月死死盯着的方位看去，忽闻耳边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弦响。这声音她提防太久了，尖锐，冷静，阴狠，毒辣，和上次射穿她掌心的暗箭绝对出自同一个弓手，朝着半步峰上极速靠近。当真来了！山下众人霎时起身，徐行身周四面八方的来处都被截断——
那柄小箭刺的一声，没入了换月的胸膛。
她几分愕然地垂眼，身形如断线风筝般猛然坠落，电光石火之间，徐行伸手扣住了她腕间，另一只手紧紧攀着孤峰上的枯木，硬是咬牙一提，手背青筋爆出，将人惊险万分地提到了剑上。
怜星惊道：“你！”
乱了。彻底乱了！这四周环山，挤的都是人，弓手究竟是怎么隐蔽身形的？一次杀机，非但众人，就连徐行也认为其只想取自己的性命，换月现在和她敌对，这一冷箭的意义又是什么？！
换月咬着牙，唇齿间溢出血迹来，徐行见血是鲜红的，搏动的心脏平复下来至少一半。又是未涂毒的冷箭，她手微微一触，果然，中箭的位置离心口有一段极窄的距离，卡在肋骨当中，只是这箭绝不能随便拔出，要尽快找医修了！
眼前一闪，瞿不染到了近前，神色极为凝重。徐行的手掌一重，换月的手正极用力地将她往外一推，冰凉的指尖不住颤动。
“那个人……拿着重刀。”换月指向西边那处山顶，竭力道，“扣住她，送到白玉门。”
瞿不染：“那是……”
“我不管她是谁。叫什么名字。做过什么事。”换月不容置喙地强硬道，“不必管我，我死不了，你现在，马上，去！”
一说重刀，除了狂花还有谁？徐行道：“你消停点吧。自己被射了一箭，还有空去抓别人？”
“与你无关。”见瞿不染竟然还不动，换月厉声道：“我说快去，你听不见么？！”
徐行被搡的往后一退，眉心一紧，亦有并不愉快的戾色浮现：“你当我的面要抓我的人，叫与我无关？若她和白玉门真有什么前尘旧怨，那也——由不得你这么说扣就扣！”
铮然一声，瞿不染的剑出鞘了。其下的人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还在万分惊慌地寻找弓手位置，余下的人皆对这混乱局面一脸怔然。徐行见瞿不染竟当真把自己师尊放下去抓狂花，便是吃定了自己不会真丢下她继续被弓手袭击，暗骂一声，将换月拎起，往怜星那头抡圆了团团丢去，随即跟上，但脚程总是被拖慢了一步。那头的狂花不知为何极为反常地躲在徐青仙身后，缩成一小团，紧紧抱着徐青仙的腿不放，瞿不染在两人身前停下，道：“让开。”
徐青仙道：“凭什么。”
众人瞩目之中，瞿不染自怀中取出了一道令牌，再开口时，语气更重：“让开。”
这令牌上头绘着奇异图案，写着“监察令”这三个大字，正是白玉门监察令。徐行之前追杀常青时还借用过这东西，阔别许久，时局又乱，她都差点忘了红尘间还有这么个制度了！
监察使，还真的可以想抓就抓。只不过，是理论上可以。只要监察使认定此人有问题，便可以将人带回宗门审问，但现在的监察使制度宛如空悬，大多数人连百人共诛禁令都发得不情不愿，不想触上霉头，又怎会主动惹麻烦？虽没有明文规定，多半只有东道主的宗门监察使才可以行使这一权利——然而，白玉门抓人从来不需要理由这点也是出了名的，白玉铁牢和少林地牢根本是两个极端！
这下，有想上来打抱不平的其他人也退却了。没办法，人家没理也是有理，更何况狂花这段时间干的架惹的事也不少，多的是人看不惯她这匹斜刺里突然冲出的黑马，指不定心里多希望她犯了事被白玉门关一辈子，当然没理由再去阻止了。
徐青仙还是那句话：“凭什么。”
瞿不染道：“你没看见么。”
徐青仙道：“我不认字。”
“……”瞿不染额角青筋一抽，剑再度出鞘三分，徐青仙微微抬手，袖中绫段飞舞，二人首次对上，瞿不染不想和徐青仙动手，但她招式毫无保留，他绝不能懈怠，一时之间又因积怨深重，两人打得真刀真枪，货真价实，小将只得将狂花一手薅来闪避，心道，这怎么回事？！！
众人惶惶道：“弓手？！弓手找到没有？！到底从哪来的！！”
“怎么突然打起来了？这拿刀的是从白玉门潜逃的吗？？她最近天天和徐行待在一起啊！”
“徐行叛宗，包庇罪犯，当然不肯交人了。你看，她那师姐也是个拎不清的，跟她狼狈为奸，沆瀣一气，果然，这不就护起来了？”
“你又知道那是罪犯了？？能不能别血口喷人啊！”
那一头，换月的气息渐弱，胸口疼痛万分，怜星半抱着她，举目四望，来看剑决的有一个是一个全是武者，医修又怎会来凑这个热闹？！惶急之间，师墨在其后扬声道：“林掌教！事急从权，先让她来我青莲台疗伤！前不久在下才办了天下医会，要论医者，昆仑没有哪里比府内更多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了。怜星心中已有定夺，正要开口时，徐行道：“不行！”
师墨怒道：“徐小友，你这是什么意思？是你让师某前来拱卫决斗的，如今这话分明又是不信师某么！”
“我信不信你不重要，重要的是林掌教信不信你。”那朱颜散的效用尚未查明，绝不能让换月进青莲台，徐行道，“你不如先问问，她愿不愿意去你府内疗伤？”
师墨喝道：“好笑！要论冲突，如今林掌教要扣下你的人，你却不肯放人，既不肯放人，又不肯让林掌教去府内疗伤，既要又要，这合理么？究竟是师某处心积虑设局要害她，还是另有其人？！”
怜星已取出随身丹丸强行让换月咽下，眼中闪烁不定，似在定夺。
就在此时，山脚之下，忽的燃起了一簇火焰。
这火焰飘忽莫名，微微泛紫，风中还有一种奇异的香味，正是谈紫的狐火。火焰中，有几个焦黑的人影正在不断挣扎——这才是最恐怖的！以狐火的热度，寻常人早就在其中化为焦炭了，又怎能还这般肢体扭曲地继续行动？！
有一个黑影缓缓走了出来，佝偻着背，额上生着半颗被打凹的脑袋，上面覆着些诡异的青色鳞片。
是……妖人！
“妖人！怎、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啊？！！”
“这个方向……难道从少林过来的？！少林不是已经用圣物封好了吗，防线又被冲破了！！”
这个地形，若是被莫名出现的妖人围困住，想逃出生天就难了。众人立刻拔出兵器杀出，怜星将换月背在身后，转瞬之间已做决定，对徐行急迫道：“先走！”
徐行自山巅一跃而下，耳边风声鼓动，谈紫在入口处收掌，两人视线一对，一道传音细密地飘了过来：“……宗楚仁似乎已和青莲台结盟。  ”
徐行立即道：“可他此刻不在这里。”
两人一顿，异口同声道：“毒！”
瞿不染近乎也同时道：“徐青仙！”
当啷一声，徐青仙手中帮狂花拿着的重刀落到地上，她有些迟疑又缓慢地抬手，揉了揉眼睛，又揉了两下，发现没有用，于是用力地睁大了眼，两道细细的血迹自她眼角淌下来，她似乎看不见了。

第162章 美人阁又毒又怂
宗楚仁下毒的手法果真诡异至极，徐青仙不吃不喝，亦只跟他见过匆匆一面，此刻竟不知何时着了道，站在人群中，一时怔了。
小将一把将人卷起，在混乱中挤了过来，道：“快来！”徐行面沉如水，一手托住徐青仙的腰，另一手撑开她的眼皮。徐青仙眼睑上已然布满血丝，瞳孔竟隐约扩散开来，徐行凝神细看，发觉她眼珠表面有一些细小到难以看清的沙子，心中明镜一般，霎时了然。
毒沙！
无需见到徐青仙，只要在山顶之处提前洒下毒沙便可。徐青仙用的兵器特殊，是绫段，绫段柔软，时常需要拍地借力，再回防护卫，今日又是大雨天，毒和沙土融为一体，兵器无形之中卷起了不少毒沙，蒙进她的眼中。她不动武便无事发生，只要再动手，眼睛便难保住，如今站定不动，反倒是最佳选择。
“忍着点。”来不及了，徐行掌中聚出洁净水珠，将她眼眶全都冲洗干净，随后将人甩上背，道：“先突围！”
谈紫早些时候迟迟未出现，便是追着这群妖人一路赶来，否则以现在这个规模，附近的百姓恐怕早就被撕完了。这里至少都是修者，有自保之力，惊异之后，皆纷纷拔出兵器，一人道：“别怕！这么多人，怕几个怪物吗？！杀了它们！”
话音落下，又是一波妖人涌上。这妖人丧失了神智，竟还懂得招式，甚至还拿着剑！短兵相接，压力骤大，方才那人又豪气道：“不用担心！再多又怎样？我们一人杀二十只，总可以杀出去！”
有人恼道：“你能不能别叫了！越叫越多，死乌鸦嘴！！”
徐行拔剑间，忽的感到自己右手又是一重，换月沾血的手掌压在上面，艰涩道：“把人……交出来。”
“不是吧！”徐行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不在乎自己的小命，也在乎一下我的小命吧！”
换月道：“管你什么时候？！你真的吵……咳……咳！”
徐行耳聋了。反正她从未想过要将狂花交出去——说到底，事情不说清楚就咋咋呼呼要押人，这不张嘴究竟是什么恶习？她将换月的手拍开，又是一剑，火光将身前妖人扫开一片，正到山谷出口之时，头顶上风声一动，师墨一掌拍来，徐行接了这一掌，往后退了两步方停。
好死不死，右手拔剑，只能左手来接，她那伤口又裂了，淅淅沥沥淌着血，灼痛不已。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掌风交接间，徐行能感到对方的血气浮躁，修为更旺，竟是一副要井喷出来的蓬勃之态。
师墨喝道：“要走，师某自然不留。但请徐小友将林掌教放下！”
徐行道：“放下？你叫我放下我就放下？我背的是谁，你老眼昏花了看不清？分明是林掌教拉着我不让走，你怎么不让林掌教先把徐小友给放下？看我好欺负？”
说你一句你回五句，这叫好欺负？！师墨沉声道：“那师某要将林掌教带回青莲台疗伤，徐小友便不必阻拦了！”
他说着，竟要向狂花动手，一副真心为了白玉门着想，要先将犯人押解下来安了换月的心，再将两人都带回青莲台的打算。徐行与浓眉紧锁的怜星对视一眼，缓缓道：“我看林掌教还没伤到不能说话吧？到底要去哪，她说了算。”
换月道：“我都……”
她才说两个字，怜星便一掌盖上，捂得严严实实，剩下几个字微弱的在场无人能听清。怜星面不改色道：“我听见了。她说她比较想去昆仑。”
师墨气极反笑道：“荒唐！这谁能听得懂？！”
怜星涵养一向不佳：“我听不懂，你听得懂吗？没听说过双胞姐妹心灵感应，不必说话都能得知对方在想什么？滚开！”
前方又是扑天狐火燃烧，为众人开出一条大道，谈紫适时道：“先出来！”
徐行背着徐青仙，狂花紧紧抱着徐青仙的腿，一行人奋力冲杀，终于破出了这层层重围，她抹掉脸上血迹，往前一看，谈紫身边站着面目凝肃的玄真子。她也不知随着追赶了妖群多久，正双手结印，将最后一笔符咒完成，金光散落，险险将那些妖人镇进了阵内。
在场众人都浑身狼藉，气喘如牛，有的人已然瘫坐在地。徐行见到玄真子来了，扯了扯纹丝不动的狂花的腿，道：“前辈，这怎么回事？”
玄真子点了点头：“边境之处，昆仑设下的阵法被破坏了，掌教正在修补。”
连那个成日只知道炼丹和被毒晕的静山君都出手了？究竟是从少林过来了多少怪物？有降魔杵镇着，为何它们还能活动，以及破坏阵法的，究竟是谁？
众人惶惶不知所措中，人群中有人仗义执言道：“不管是不是从少林那儿过来的，既然突破了阵法，来到此境，那解决它们不正是昆仑的职责么？现在追究是谁破坏的阵法，倒不是首要之事。”
“正是如此！事都已经发生了，该要想的是怎么弥补才对，管是谁干的有什么意义？”
徐行心道，你们在这又吹又弹又唱又跳地办什么纵横碑大赛，都差把人街道上的茅屋都一并掀了干净，从没见问昆仑的意见，现在出事了，又想起来昆仑是东道主了？
“掌教已在修补阵法了。”玄真子不为所动，神色平淡地看向师墨，说出的话却是令他神色微变，“府主虽是出于好意，但事已至此，不必再隐瞒了。这些妖人实力比贫道有生之年见过的都要强横，如今尚不知还有多少在境内流窜，若不雷霆手段，绝对会造成大患。阴阳笔究竟归属于谁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现在就该开碑取笔，将这些东西镇住为先！”
这一声话落，才是真的引起了轩然大波。
圣物在纵横
碑里？！果然，六大门的掌教来此就是为了这个，若否怎么肯千里迢迢挪动自己的大驾！再回想起峨眉掌教李佩那时的举动，玄真子这话已不能再可信了！那这些人究竟又想干什么，六大宗祸害红尘祸害的还不够吗？！
众目睽睽中，师墨的面色青一阵白一阵。
看他模样，他竟也似对这巨变毫不知情，一时斟酌不定，不知该应下还是不应下好。按理来说，以青莲台这般声势，集齐四席天下第一不过是时间问题，他早已将阴阳笔当做了自己囊中之物，现在要不明不白取出来镇这些个不知从哪窜出来的妖人，这又要他怎么甘心？然而此刻迟疑，岂非暴露了自己心思不正，师墨缓缓道：“即便开碑，也不是小事，不由师某一人做主。如今林掌教伤势危急，也无法参与决策，要先行疗伤为上，至于妖人，青莲台定会一同出力治理，不如先静观其变，五日之后，再行盟约？”
怜星垂眼一看，换月不知何时垂着脑袋，昏过去了：“啊。”
瞿不染抬起徐青仙的下巴仔细看了看她眼睛，冷然道：“‘啊’什么。你捂晕的。”
换月胸口伤势危急，瞿不染又不能妄动，所以才一直让换月待在她怀中。想也知道，换月醒来之后又要怎样斥责于他了。
也只能这样了。师墨不能再阻拦徐行将人带去昆仑——方才刚说昆仑是东道主，他此刻还不放手，那岂不是有越俎代庖之嫌？
众人皆不明白，自己只是来看一场天下第一剑决，为何换月便被不知哪来的弓手射中了胸口？又为何少林来的妖人又突然冲破了防线？现在又得知掌教齐聚原来是为了抢夺纵横碑中的圣物，果真是乱……乱……乱到没边了！
在这一片喧乱之中，徐行与怜星带着两个伤者，与玄真子一路向昆仑雪山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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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的医者虽没有青莲台那么多，但好歹成日替潇湘子配置药材，医术不会差到哪儿去。也得亏这些医者看青莲台不顺眼，才缺席了那什么医会，否则现在昆仑真是无人可用了。徐行将徐青仙、换月二人送往医治，这才有空喘一口气。
小将把腿上的狂花薅下来，道：“那弓手对换月下手……又是什么意思？大师姐的眼睛还有救吗？”
那柄短箭正巧卡在肋骨间，没有伤及心脉，但林掌教至少有一段时间得好好养伤了。至于徐青仙……
恐怕是当时徐行为见郎无心一面，谎称自己医术精湛，在玄谈会当场调配了药材，解了一人内伤，这真的成功糊弄到人了。下毒者不下能攻人肺腑的剧毒，反倒用毒沙蒙眼这种诡计，一是杜绝徐行解毒，二则是要留有余地，当做筹码。徐行简短道：“有救。别担心。”
果不其然，过了一阵，双眼蒙着白布的徐青仙就被推出来了。
她坐在武侯车上，小将上前一步，皱眉道：“不是吧！难不成腿也有问题了？？”
“没问题。她只是眼睛暂时失明，不想走路，怎么说都不愿意走，我们只能把她推出来了。”那医者愁道，“我们只能先做一些处理，但关键的还是那混在沙里的毒粉，需要找到能敷在上面的解药。若是七日之内还找不到，恐怕她就真的看不见了。”
“师妹，无事。”徐青仙镇定道，“失了目光，反倒内心澄澈，一片平静超然。我的触觉，应当比从前更加灵敏了。”
徐行道：“说得很好，但我在你左边。你右边那个是狂花。”
徐青仙慢吞吞道：“……还是早些替我找解药吧。”
在场诸人嘴角抽抽。小将暖心安慰道：“反正平时你长眼睛也不看，天天往人头上坐。现在好了，大家都可以往你头上坐了，不想挨打你就好好待着吧！”
武侯车非要人推不可，徐青仙掌握不好方向，用手滚了几下轮子，不经意将瞿不染的脚背碾了数回，忽的抬头叹道：“要是阎笑寒还在就好了。”
“……”
阎笑寒作为坐骑更好用是吧？！受了这样严重的伤，竟能让人一点怜悯心都没有，当真和徐行可以并称当世奇才了！
徐行走到她身后，将车把一推，还没走两步，余光瞥见莫名蔫巴巴的狂花，脚步和心思一同骤然定下了。
方才瞿不染说的事……结合一番，所有来龙去脉都水落石出了！
徐青仙所言非虚，她平日里看谁都是石土，能认出的也只有寥寥数人而已，一个徐行她认得最清楚，瞿不染靠讨厌，小将、阎笑寒可以依稀看到些和常人不同的轮廓，至于寻舟，她一向有种莫名的忌惮之意，几乎不与他交谈。
现在失了视力，她当然只能靠感觉去“看”——在声源处离得那么近的情况下，怎可能会分不清左右两边，除非是有什么熟悉的气息能强大到干扰了她的五感，让她把狂花认成了徐行！
历代白玉门掌教镇守的墓穴应当就是承载火龙令的活死人之墓。原先或许只是单纯的古墓，但至少从徐行这一任之前，白玉和穹苍就有了要扣押下火龙令进行调研试探的动作，在她这一任例外之后，就更是要守了。活死人正是因为身躯承受不住火龙令凶猛的火气才会丧失意识，天底下再没有比白玉门的彻寒铁牢更适合“存放”的地方了！
徐行和寻舟在穹苍找不到火龙令，自然是因为直到那时，这一任的火龙令都在白玉门。林换月反常地提早出关，正是将尚人事不省的狂花送往穹苍，以她的想法，应当是想利用这举足轻重的火龙令来换取本属于白玉门的绝情丝。她当然没那么蠢，觉得讨要圣物只靠瞿不染一张嘴就能要回来。只是穹苍的五个掌门压根不知火龙令是何物，或者说，有人在佯装自己不知火龙令是何物，以换月的性子，又怎会一一和他们解释？总之，人收下了，圣物还是没还！
这第一仙门实在太流氓、太不要脸了。换月察觉不对，再度让瞿不染前去穹苍隐晦提示要回圣物，怎料这死木头竟然“抗旨不遵”，径直去了昆仑，还一副觉得自己没错的模样。
一连串事件下来，是神人都要被气得内伤。但作为教出瞿不染这好徒弟的掌教，换月的功力比他还要巅峰造极，所以她一气之下，自然是——忍了！
不能怪她每次出来都是黑着一张脸。这换谁能气顺？林换月还是太有教养了，要是换徐行被这么遛着玩，次日穹苍所有的窗户都会被砸的无一幸存。
虽不知狂花是为何陡然脱离活死人状态，又是怎么从穹苍逃出来的，但如此有特色的人，从前丝毫没人见过的缘由也便知道了。
这可真是……
狂花察觉她视线，蹲着闷闷不乐道：“我，不回去。”
“没人让你回去。”徐行拍了下她头顶，“起来吧。总这么蹲着，腿不酸？”
怪不得上次被她打一掌这么疼呢。自己以前揍人也是一样的疼。
换月还在被一大群昆仑医者围在暗室中处理伤势，一时半会儿应当醒不过来。谈紫在外等候，长袍在皑皑雪地间极为醒目，徐行和小将走到他身边，徐行道：“看来，解药得找那个人要了。”
现在最迫切的事，的确是要开碑取笔，但想也知道，青莲台与峨眉不会同意。阴阳笔出世越迟，境内便越乱，境内越乱，昆仑的威望也便越低，这岂非天赐良机？
听师墨的意思，他要再办一次“天地同盟”，让在场的五个势力来决定是否要强行破碑，但就算青莲台和峨眉两方都选择不开碑，剩下三方也还是占优势，所以，宗楚仁若真与青莲台暗中勾结，那他会开出什么样的条件，徐行用脚趾想都能想到了。
无非便是要她代表昆仑，决定“不开碑”，还能有别的么？
七日之内，拿不到解药，徐青仙一双眼睛便没有了。但若是决定了不开碑，昆仑境内恐怕和少林一样再无宁日。
徐行道：“我一直很想问  ，你和他的交换条件究竟是什么？”
谈紫道：“狐牙研成的粉末，可入毒。”
他一说玩，徐行小将便用奇异的眼神看着他。谈紫顿了顿，解释道：“狐牙只是一个代指，是我的血养出的天然兵刃，非是真的牙齿。”
但两人还是不信，谈紫微笑着呲了呲牙，张大了嘴——犬齿锋利白亮，他确实不是豁门牙，徐行有些失望地挪回视线，谈紫接着摇了摇头，几分抱歉道：“但我确实没想到，他会与人联手。”
这种臭名昭著的毒狼，先不说他和“效忠”二字永远没有任何关系，就算他当真忠心了，愿意用他的宗门也免不了被沾上一身的屎，除非是峨眉这样本就名声在外的宗门，谁都会在外边和他撇清关系。撇开这个问题，他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若没有实质的好处，亦或是能让他心动到可以冒着极大风险的宝物，他是绝不会出手的。
青莲台究竟给了什么？以师老头的姿色，应该不是徐行想的那样了，又不是人人都……唉。罢了，不提了。
徐行道：“小将，你先去看看青仙，别让她再和瞿不染打起来。”
小将道：“你和他有话要说想支开我就直说，找什么借口。”
直说了你又不高兴。小将走远，徐行方道：“我身死之后，关于火龙令，谈族长难道没有再去调查过？”
说到这里，谈紫艳丽的面孔忽的神情微妙了一瞬，眉间不着痕迹地一挑。他颔首，道：“自然，是有的。”
没有就没有，有就有，这神情是怎么回事？只不过，和徐行一样，谈紫本就极难出北境，难得出来一次，也都是围绕着穹苍调查，若无端倪，谁会想到沉默寡言一向不显山不露水的白玉门？徐行道：“没查到东西？无所谓，有什么说什么好了。”
“许久之前的事了。那年在下刚结束灌顶，终于找到空隙潜入穹苍……”谈紫礼貌又不失尴尬地笑了笑，道，“你知道的，在下自然第一时间去找那莫名成了九重尊的寻舟了。只是，或许是时候来的不巧，九重峰上有一个极为强大的阵法，在下费尽心思才凿开一个可供窥看一瞬的孔，透过层层幻境，没能看到寻舟，反倒是看到……徐掌门你的身影了。”
徐行莫名道：“我？我怎样？”她说完，才想起那应当是寻舟在九重峰偷偷温养她躯体等她醒来的时期。
“在下也没能看得多清楚。”谈紫尴尬道，“寒玉床上，掌门你闭着眼平躺着，毫无生机。跳入鸿蒙山脉，本该尸骨无存，为何还能有遗体？在下正诧异时，便看见寻舟将头埋在你颈间厮磨般睡着……哈……再看，就……不太好了……呵呵……”
“……”
“……”
以徐行对谈紫的了解，他肯定是已经往体面的方向说了。寻舟贴着的不止脑袋吧，他不把全身都缠上来怎可能？但想象一下那画面，实在令人尴尬万分，以徐行那厚如城墙的脸皮都有点经不住了，她闭了闭眼，假笑道：“哈哈，原来是这样啊，辛苦族长了。”
不知为何，一想到谈紫潜入穹苍，耗费全身修元，千辛万苦，警惕万分，结果查出来的第一件事是寻舟是个恋师恋尸癖，被震撼到当场打道回府，几百年后记忆犹深，这尴尬之余，竟有几分令人不知该不该笑的诙谐了。
谈紫睨她一眼，视线在她早就恢复的唇角伤口上一扫而过，意有所指道：“还是掌门比较辛苦一些。”
徐行：“哈……哈哈！话说起来，族长应当有如何找到宗楚仁的方法吧？事不宜迟，办事贵早不贵晚，不如我们先走？”
“自然。在下亦有此打算。”谈紫神情如常，浅笑道，“掌门想好该如何交涉了么？允，还是不允？”
徐行道：“当然允了。她看不见都不愿意走路了，我不给她找解药可怎么办。难不成真去穹苍把阎笑寒叫来驼吗？他腰不好。”
只是，答应是一回事，做是一回事，做是一回事，有没有做到更是另一回事。更何况，这次的天地同盟会可是公开举行——徐行看向谈紫，两人的目光中都有一丝似曾相识的狡猾闪过，
城南，美人阁。
温柔乡软意煦煦，玉暖生香，徐谈二人进入之前都先服下了解毒丸，此丸可抵御百毒，但效用不过一柱香，需要速战速决。
宗楚仁衣衫不整地倚在榻上，周遭皆是些不太能入目的东西，见二人来，并无意外，只道：“贵客临门，怎么不坐？”
徐行厌恶这种太浓的香味，就算无毒，闻着也想打喷嚏。她道：“废话少说，解药拿来。”
宗楚仁道：“徐道友可得想好了，我开的条件，可是很严苛的。”
他自身后取出了一只洞明金球，此物看上去像是一只憨态可掬的小小金猪，然而上头覆着多层羌笛所下之阵，未达成他设下的条件，这金球就绝不会打开——想来宗楚仁人品不行，心思倒是缜密，即便二人佩剑已在阁外被缴，但仍知道解药放在自己身上不太牢靠，极有可能会被强夺。他扣住金球之耳，一字一句道：“天地同盟会上，徐道友可否代表昆仑做决议？”
徐行道：“可以。”
“那好。”宗楚仁道，“我要你在那时亲口说出，‘昆仑拒绝开碑’。”
徐行道：“可以。”
“……”
她答应得如此爽快，反倒令宗楚仁有些不解了。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二人神情，徐行答应完，勾了勾手，无谓道：“反正做到了，这球便会自己开启吧？解药，拿来。”
宗楚仁见她答的轻易，自己的任务就这么随意地完成了，心念一转，又忆起徐青仙那张面孔，竟将手一收，嬉笑道：“这只是第一个条件。”
见他出尔反尔，徐行反倒微笑起来了，半点也没有不愉的模样：“那第二个条件，又是什么呢？”
宗楚仁道：“这金球里的药剂，是第二帖药。第一帖，还需徐青仙到我美人阁中，令我亲手来解。”
谈紫看了他一眼。
徐行道：“解什么？”
宗楚仁道：“春宵一度，还能解什么？解了衣带亦解毒，两全其美之法啊。”
徐行并不动怒，笑得更开了。她嘻嘻道：“普天之下，没听说过这种解法啊。”
“听闻鲛人血能解百毒，血是身体的一部分，亦能解毒。”宗楚仁见她破天荒地朝自己微笑，不由痴了，低低道，“我身体的一部分，又怎不能解毒呢？”
他正痴着呢，眼前遽然一道利风闪过眼际，宗楚仁毛骨悚然，下意识往旁一闪，一只匕首尽数插到他小腹上，霎时血流如注。方才还在几步之外的徐行不知何时贴到了他面前，一双眼睛黑沉沉瞪得极大，宗楚仁甚至都能从中看到自己惊慌失措到扭曲的面孔了，徐行就这样面无表情地盯着他，道：“那我剁下来也是一样了？”
尚未回答，又是厉光一闪，宗楚仁不知道这匕首是藏在哪的，这辈子更没见过变脸这么快的神经病，毫不怀疑她真的会剁下来，一时吓得冷汗直流，一边往后退，一边声嘶力竭地喊起来：“我胡说的！！我胡说的！！！只有一帖药！！你拿走就行了我胡说八道的！！！”
徐行将金球拿起，揣回袖中，极缓慢地看了他一眼，不知在想什么，而后，对谈紫道：“走。”

第163章 开！撕！最卑鄙最幼稚的阳谋
一人一狐出了美人阁，后方大门轰然紧闭，一副绝不再欢迎踏足的模样。谈紫缓缓道：“其实方才杀了，也可以。”
“是可以。”徐行掂了掂手上的小金球，道，“只是万一这解药出了什么问题，我就得去地府找他售后了，麻烦了点。”
虽然知道，以宗楚仁方才那又毒又怂的样，多半不敢在解药上动什么手脚。但，毕竟是“多半”，不是“绝对”，治的是徐青仙的眼睛，又不是她自己的，当然要小心为上。
美人阁之外，鲜少有年轻人
走动，能看见的都是老人孩子，想来宗楚仁臭名在外，即便此处没有妖人侵扰，许多人也不愿往这儿来。昆仑境内没有修为的寻常人，早先半个月就因不堪其扰，搬到别处去了一批，现在看来，竟是因祸得福，免了灾祸。只是，少林怪物横行，便跑来昆仑避难，昆仑再度沦陷，难不成又跑到峨眉去么？
峨眉穷山恶水，最有经验的老农播下种子也是颗粒无收，又有个性情如此的掌教镇守，往峨眉跑，还不如跑去鸿蒙山脉，好歹了断得痛快一些。再说，若是峨眉也出事了，要往哪跑？
最差的结果，便是回到几百年前的景况——妖物横行，四处横尸，满目疮痍，徐行已经历过一次，不想再看见第二次了。
谈紫道：“狂花这个人，掌门也该提前做好准备才是。”
他说话一向点到为止，话中含意又十足清晰。鸿蒙山已暴动过一次，若狂花真是火龙令，那么，她究竟是怎样逃出来的，又是为何有意识，这都不重要了。她的结局只有一个，那便是回到山中粉身碎骨，再等待下一个三十年后走进山中的倒霉鬼，仅此而已。
徐行道：“不要因为人家看起来不聪明，就装作听不懂她的话。她说她不想回去，不想死，很清楚了。说到底，能活得好好的，谁愿意短命。”
谈紫叹道：“有些事情是无解的。”
“有些事情的确是无解的。”徐行平静道，“但或许有些事情，是只有我能解的。想推她去死的人多得很，少我一个不算什么，别劝了。”
“……”
徐行决定的事，根本没有任何劝说的余地。
谈紫看着她的侧脸，微微一笑。
不愧是当年一举一动牵动无数人心弦的掌门，耀目如日轮，灼灼如烈火，历经风霜，百年不改，即便是他，都觉得有些刺眼了。
无尽海上，风雨飘摇中，纵横碑仍在遥遥独立，这一入即沉的海水不仅拦住了修者，拦住了飞禽走兽，更拦住了四处流窜的妖人。五日后，天地同盟会便在此地进行，分别由昆仑、白玉、峨眉、无极、青莲台五方参议，结果尘埃落定后，无论哪方再度妄动，皆会受到天罚。
徐行忽的道：“这些妖人，我认为不是从少林过来的。”
谈紫道：“在下亦有同感。”
虽然玄真子发觉边境的阵法有被破坏过的痕迹，但纵观全境，有这个实力破坏阵法的人选寥寥无几，极有可能是羌笛为掩人耳目刻意而为。他为青莲台效忠，此举出于什么目的昭然若揭，只是，看师墨那般模样，像是早前也并不知此事。
“也是。羌笛效忠的是青莲台，又不是师墨。”徐行心道，“恐怕师老头没几天好日子活了。”
“关于天地同盟，在下倒有一个想法。”谈紫笑吟吟地转身停步，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将披身的道德本钱剥去，不知他还能够剩下什么？”
徐行定定道：“好巧。我也有一个想法，就是不知族长的想法和我的想法，是不是一个想法了。”
即便不是，最终也会是。看看时间，换月胸口的伤差不多已经处理好了，那弓手没取她性命，是要留她在天地同盟上代表白玉门做下决定，以换月犟到离奇的性子，再想也知道，若是昆仑执意不愿将狂花交还给她，她极有可能会站在昆仑的对立面，投下不开碑这一票——因为她身受重伤，用武力一道已不能取，这是她唯一能与昆仑抗衡的方式了。
徐行将视线收回，瞥了一眼海面。
海面还是如往常一般，寂静无息，毫无动静。
-
五日转瞬而过。
说是转瞬而过，倒也太过轻松。按理来说，静山君很快就将边境阵法弥补完善，怪物自少林再无法侵入，境内又都是修为不低之士，即便一时不能清理干净，但也不能看上去越杀越多了啊？果真是应了当时那死乌鸦嘴的话，杀了一波，又来一波，简直毫无穷尽，并且有敏锐的人还发觉了一件事，不少前来参与纵横碑之争的同伴竟然悄无声息地跑路了。
前些天还壮志凌云豪气万分地说自己成为天下第一后定要当上惊风雨泣鬼神的大侠，结果妖人打来了说跑就跑，连半句话都没留下！这真的还要脸吗？！
身旁有人临阵脱逃已足够令人气愤了，昆仑在此时机还要开什么天地同盟会，虽知这是必要之事，公开举办总比私下决议要好，但众人仍是怨声载道。六大宗只在乎那劳什子圣物，他们一人要打三十只妖人，有人在乎过吗？
这五日，徐行也没闲着，她将剑尖自一只怪物的腹中抽出，剑锋染着的血微微发紫，淋漓地溅到她的衣摆上，印出一串血点。
“这附近比较强的都清理得差不多了。”小将抹掉脸颊的血迹，“离同盟会开始只有一柱香时间了，该动身了。”
正如徐行所想，换月处理完伤口之后，一声不吭便又去抓人，狂花不知怎的非常怕她，不跟她打，更不理她，被撵得整个昆仑乱跑，这闹剧被玄真子出手阻止后，换月果真提出了那个条件。
和她讲道理，近乎无用。毕竟知道内情的人都明白，比起火龙令，圣物都已经无足轻重了。
现今时局，谁都看得出，开碑对昆仑有利，不开碑对青莲台有利，要达成决议，至少五者占三。换月这一票，算得上重要，但可惜，就算徐行没有出面，玄真子也不会答应这个交换要求的。她一手太极打得炉火纯青，问就是之后再提不迟，再问就是贫道无法决定，换月每每被气的胸闷不已，伤势恢复不佳，时至今日，也才是能缓慢行动罢了。
纵横碑上，四方已至。
为首之位上，正是师墨。连轴转了这好些天，在场诸人没有一个面色是好看的，要么苍白，要么蜡黄，他倒是一副面色红润、精神矍铄之态，只是有些红润的太过头了，让人觉得他下一瞬便会像一个球般炸开。
徐行对神通鉴道：“就算老了，也不能贪吃保健品啊。是药三分毒，这么大年纪了不懂么？”
神通鉴：“说到底你明明比在场的所有人辈分都大吧……”
自从她收缴了狂花身上所有疗伤药后，那次的发狂之态便再没有出现过了。按师墨这么个吃法，迟早有一
天把自己补死。
师墨右方，则是无极宗掌教怜星，在她右手边的，就是神色苍白的换月了。
这两人同时出现不奇怪，只是这般平静、又一动不动地站在一起，就十分稀罕了。在场诸人的目光皆忍不住在二者间飘来飘去，心中拍板叫绝，这么一看，是真的一模一样！眼角眉梢的弧度也就罢了，竟然就连睫毛的长度都差不离，恐怕她二人少年时对视一下，都能顺带将镜子给照了。与其说是方便，都不如说像到有些恐怖了……
有人头头是道地说：“正是这样，被心上人拒绝才更受伤吧。毕竟其他的还能用长相来解释，姐妹二人长得根本一样，那拒绝的缘由只能是单纯不喜欢自己的性格啊。这也太伤人啦，还是朝夕相处的亲姐姐呢。”
“是了是了。要我选，我也选姐姐。那边那个冷冰冰的吓死人。”
“你们别说了，没看她们脸色都不好了吗？要我说，为了一个男人反目成仇，真不知道多蠢，啧啧啧……”
徐行心道，要不是你们过了多少年看到她们还是只能想起来这老黄历，擅自从样貌性格身家修为都津津乐道地比来比去，这两人的仇说不定早就解了。难不成你们以为支持怜星，她就会很开心吗？说不准心里怎么骂你们眼瞎没品味呢。
怜星道：“狗屎吃多了的玩意能不能闭嘴？嘴上下装反了么天天放屁？”
她放开了骂人可就完了，林朗逸叫苦连天道：“……娘！”
猜错了。不是心里骂，是直接骂。
最后一方，便是峨眉的李佩了。她仍是那冰冷阴沉的模样，不发一言地摩挲着袖中的暗器。同样是冰冷，换月是一视同仁的冷漠，李佩却带着点狠辣的阴沉，是以这些人敢在换月面前编排往事，面对李掌教反倒安静无比了。
属于昆仑的位席尚空着，徐行与玄真子最后相视一眼，而后，大步一迈，干脆地站了上去。
其下的喧哗声骤然大了，师墨眉一拧，不甚赞同道：“毕竟是这等大事，最好还是由昆仑中人来吧。”
玄真子温声道：“昆仑已同意了。”
“这非是同意不同意的问题……”师墨说到一半，目光往其余三人身上望去，似在征求相同的意向。怜星还在骂人，换月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只有李佩电光火石般与他交汇一眼，又冷冷地挪开了，到底也是一言不发。
玄真子缓缓道：“贫道都不急，你急什么？”
“……”
这十分富有昆仑风格的“我都不急，你急什么”八字彻底让师墨无言以对了。嗅到丰沛的人气，无尽海岸边开始有神智不清的妖人试图靠近，最前的几只妖人被推挤着往前一踏，腿脚刚沾到水面上，就似水底什么东西拖下去了似的，一瞬便毫无踪迹。
而后面的妖人，竟然开始犹豫了。
人群中，有人重重抱怨道：“怎么这么多啊……”“到底哪来的这么多怪物？”
“事不宜迟，趁着海面尚且平静，先开始罢。”师墨率先刺破指尖，在中央的重阵上滴入血液。那滴血液只在徐行的视野中一闪而过，下一瞬便被阵法吸收，她眉间一蹙，却莫名觉得有些怪异。
接下来，其余四人陆续取血。若五人决议已成，此阵便即刻生效。
按照自西向东的次序，第一个决议的应当是无极掌教林怜星。对她，没必要有什么多余的揣度，无极宗本就有一字图，阴阳笔对她来说可有可无，所以她的决定可想而知。
“当然要开碑了。这时候不开，打算等到什么时候开？”怜星道，“我随时可以来，自然随时可以走。说句不好听的，这烂摊子要是真被滚的比天大，我绝对第一个跑——反正再滚也滚不到无极宗去，你说是么，李掌教？”
李佩不执一词。
换月漠然道：“别人都不接你的茬。闭嘴吧。”
怜星冷笑道：“这不是有人接了？不过确实，你接茬的功力可比接箭深厚，要是接箭也能用嘴接就好了，免得过海都要让别人抬。”
换月：“你……”
“好了。”师墨沉声道，“师某倒认为，时局还没有严重到如此地步。破碑并非小事，亦要花费不少人力精力，如今这些妖人，虽说来历不明，但至少还在可控之内，只要扼其源头，那彻底将其清除也只是时间问题，不必大材小用……何况，此前有四席协议在先，诸位也都是为此才维持短暂的和平，若是就此强行取出圣物，后果不堪设想。”
素日他说些什么，都是一呼百应，就算没理也能理解成有理，然而如今，人群中却头一次出现了零星不太和谐的声音。
香喷喷的大饼谁不爱吃，转圈拉磨的事儿谁爱干？师墨说可以控制，又是谁在出力？青莲台除去他，本身只有那些护卫用的青衣武者，和成群结队的怪物比起来简直是杯水车薪。这群抱着大侠梦的修者来到此处，名声没出，天下第一没捞到一个，在这昏天黑地杀怪物杀的头都大了，他当然觉得可以控制了！
说到底，若是此时开碑取出阴阳笔，要镇压妖人，圣物定然要由昆仑掌管，此境的主导权顺理成章回到昆仑手中，纵横碑被破坏，连最后的虚名得利都没了，其他人还有留在这为青莲台做事的理由吗？早就树倒猢狲散，跑得远去了，师墨汲汲营营这么久，要他竹篮打水一场空，一切付诸东流，他自然是绝对不会在此时让纵横碑被打开的。
但这些不和谐的声音太过微弱，很快便被淹没在了对师墨的赞同声中。
接下来，便是白玉门的换月了。
那一箭来得太阴太险，的确让她元气大伤，本就苍白的面色更是惨白，唇间毫无血色，看上去像一尊会说话的冰雕。她只说了一句话：“不开碑。”
“什么？！”
“有什么好惊讶的。她现在重伤成这样，那瞿什么又是个不争不抢天天跟着徐行屁股后边跑的受气包，不中用得很！现在一镇完妖人就要开抢，她抢的过吗？既然抢不过，不如都别抢！”
“还真是够无情的啊！反正昆仑乱成什么样跟她没关系是吧？！”
师墨不开碑就是有理有据权衡利弊，换月不开碑就是无理取闹只顾自己，这可真是，够厉害的啊。
然而，更无理取闹的来了。
众目睽睽之下，徐行微笑着道：“不开碑。”
“……”
“……”
她话音落下瞬间，小将手上攥着的洞明金球无声自开，一管药膏显露出来，她快速将其取出，递给一旁的玄真子观视，玄真子凝目细看后，点了点头，她立刻将这药膏敷在了徐青仙已经变血红大半的眼珠上，接触不过三个呼吸，徐青仙泪水不断溢出，瞳孔上附着的厚厚一层血幕潮水般即刻褪去。
这边的动作已经无人在意了。
众人都惊呆了！
谁能想得到，徐行得到玄真子的首肯，上来代替昆仑做决定，第一件事就是把昆仑坑得无以复加？五者占三，她这一句话已然把整个共议的结果决定了！不开纵横碑，继续硬撑，按这个游侠散客不断消失逃走的劲头，最后这烂摊子还不是得昆仑自己来处理？简直是百害无一利的选择！亦或是，她还有什么别的打算？比如其实玄素已经在千里迢迢追杀她的路上，马上就抵达此处了，这也勉强算是一个有力的增援？不应该啊！
怜星紧皱眉头，换月面无表情，玄真子不言不语，不管底下如何喧声震天，接下来，便到最后一人，李佩了。
“……”李佩冷沉道，“开碑。”
以峨眉那一上来便要溺杀百人强行取物的行为，李佩选择立即开碑是极为正常的。只是，无论她怎么选择，这结果都已底定了。
见状，师墨不着痕迹地微松了一口气，正要将掌心按入阵眼之时，有一道嗓音道：“等等。”
他循声看去，正是徐行：“徐小友，何事？”
徐行并未立即回答，而是对着他十分虚伪又灿烂地笑了一笑。
“那什么。”徐行嘶了声，道，“我啊，刚才想了想，觉得决定的还是过于草率了一点，所以，经过仔细的考虑，我还是决定要开碑了。”
“……”
场内一片寂静，众人心中却如海啸一般争先恐后地咆哮起来。
你搞什么？？！！神经病吗？？？这是天地同盟会，不是你老娘问你今晚要吃什么！！！还带这样改的？！！甚至前后不超过两句话的功夫？？你但凡要点脸呢？？？！
与此同时，神通鉴也在咆哮：“哪有你这样的啊！！！”
虽然宗楚仁下贱到令人发指，但你徐行钻字眼的方式也太过卑鄙了吧？！！
“他让我‘代表昆仑亲口说出拒绝开碑’，哪个字我没做到了？我要是没做到，那金球也不会开啊。”徐行面不改色道，“况且，天地同盟会怎么了？有人规定过不能更改意见么？我仔细考虑还有错不成？”
这简直太不要脸了。是别人千方百计多智近妖也算不出的那种顶级不要脸皮。神通鉴哽咽道：“以后在外面不要说你是我的主人……”
徐行忽的轻声道：“还没完呢。”
神通鉴：“什么还没完……啊！”
师墨冷然道：“徐小友，说过的话这般说改就改，你这是要出尔反尔吗？”
“不错。”徐行用全天下最为理直气壮的语气淡然如水道，“我，就是要出尔反尔。我，就是要言而无信。我，就是要食言而肥。所以，怎样了？有谁说过不能改吗？谁规定了？你吗？”
“……”
徐行临阵倒戈，将自己的那票更改成了开碑，那么，如今五中占三的就分别是昆仑、无极、峨眉的三票，结果就此逆转。师墨遽然面沉如水，目光电般望向表情同样难看万分的李佩，意思已经极为明显了，但他也只是匆匆看了这一眼，很快意识到什么，微微张口，然而，迟了。
李佩冷道：“既可以更改，那我——”
说了半句，她也察觉到不对了，然而，也已经迟了。
四周一片寂静，平静的海面逐渐开始掀起波澜，静息之间，恍如风雨将至。
徐行道：“哦？李掌教看上去有话要说啊，怎么不说完？‘那我要更改成不开碑’，你想说什么，讲出来就好了，我们闯江湖的人，要大大方方的。”
“……”李佩阴沉着脸，事已至此，她已明白自己踩入了这既卑鄙又简陋的阳谋陷阱，她冷笑一声，看着徐行一字一句道，“你很好。”
“我当然很好了。就是二位可能要不太好了。”徐行道，“若我没猜错，青莲台一开始准备的是要挟我选择不开碑，加上峨眉和自己那票，正好三票。只是，李掌教没想到，林掌教竟然会破天荒地选择不开碑，那么，到你抉择时，你选或不选已没有任何区别了，所以谨慎的李掌教决定顺势隐藏自己，选择了开碑——尽管你的目的和青莲台本是一致的。”
怜星反应过来了，拊掌笑道：“原是这样！哈哈，趣味！”
徐行道：“但你没想到，会有突发变故，我突然改口，导致结果改变，两个林掌教都绝无可能变票，只有你开口也跟着修改才能够保持结果原样——但问题是，你，为什么要改？”
哪怕李佩一开始就说“不开碑”，众人也只是像惊叹徐行一般奇异一阵就过了，猜测只会指向峨眉还有自己的打算。然则聪明反被聪明误，她原先为了隐藏自己说的有多斩钉截铁，现在改口就有多突兀毫无道理，明显是为了让青莲台继续保持这个局面，也就是说，峨
眉和青莲台极有可能本就是合作关系！
“我早就想问了。”徐行缓缓道，“峨眉第一次出现在昆仑，就阵仗如此庞大，果真是实力惊人。只是，再惊人也得有个度，被青莲台垄断多年的赤冰石矿，连昆仑……罢了，连我都难以从中取得哪怕三两块碎屑，敢问初来乍到的李掌教是如何取得那么多零散碎石，还能在青莲台完全没注意到的情况下投入海面，最后还正正好在师府主来时离开啊？”
“那个被峨眉门人不由分说杀死的医者，他很可怜，但他的死因就更蹊跷了。”徐行道，“当时那般剑拔弩张的氛围，青莲台中的伤者恐怕比方圆十里加起来的还多，都是被峨眉暗器所伤，一个救治过那么多人、经验丰富的医者，在明知这件事的情况下，会在那时跑到僻远之地，还毫无防备之心地给峨眉人士疗伤吗？面带微笑，究竟是刺客杀的，还是熟人杀的？”
“……”
一桩桩，一件件，原先纵有疑点的事，也早就被炽热喧嚣的众意压下，如今才重新浮出水面。徐行哪怕是再早一柱香说这些话，恐怕都不会有人信的。
纵横碑救百人事件是信任的开端，一切的根基，若不是这重如泰山的救命之恩，混着对六大宗不作为的常年怨恨，在场不会有这么多人冒着性命危险替青莲台奔走。
现在，却告诉他们，一切都是串通好的，一切都是虚假的吗？
师墨神色阴沉如水，双手微微攥紧，面上有些异常的红润都快蔓延到了脖颈，膨胀暴涨的眼眶中，视野昏沉，他看见徐行对他笑了一下，又是当时在赤冰船上时那几分不屑几分讥讽的笑意，杀意暴涨，他近乎目眦尽裂。
“杀了这么多自己人，用血给自己塑金身，演到后面连自己都信了。没你义女给你出谋划策，是不是连茅厕都不会上了？”徐行似乎想再说几句富有哲理的话，然而看这橘皮老脸实在心里烦的很，冷冷地说，“死老头，赶紧给我滚。”

第164章 团建手拉手大家都是好朋友！
她这一番话下来，何止是撕破脸皮，简直是把师墨的面皮按在地上踩了。
此人经商可以，要想独霸一方，委实缺了根筋。完美受害者演一次可以，两次也行，次次都来这个戏码，只会让人疑心他是否没有能力。谁会想跟着一个时常抽抽搭搭忍气吞声的“靠山”？嫌苦不够吃？哪怕是真忍了不少的换月，明面上的举止性情也都是十分强势的，这道理都不懂，难怪夕阳红事业搞得一团糊糟，被郎无心耍得团团转。
或许，也不是不懂。只是这难父难女都不巧碰上了徐行，刚准备有动作时便被她一把掐了，想再如何也是无法了。
当初纵横碑事变，徐行在赤冰石船上的讽笑，并非是全然看穿了他的诡计——连她自己都尚未意识到，她对一些人的不屑向来藏不住，而这份傲然天成的不屑在这些人眼中又是有多么刺眼。
靠垄断矿源打开商路，压榨民财，借着东风一路扶摇直上，一个投机之人，若不是身处昆仑，早在有起势前就被连根拔起了，换做峨眉，怕是连一条命都保不住，早就被片成了酸汤鱼。如今老老实实安度晚年也就罢了，还得寸进尺要做掀起腥风血雨的一方统领？有这闲工夫不如先给自己打口棺材为紧，搞笑么？
徐行这毛病从少年时就没改过，一开始对六长老，正如现在对师墨，无形之中得罪了不少人。她也并非没有成长，如今学会了假笑，只是徐行浑然不觉，自己假笑的嘲讽性竟然青出于蓝，也难怪喜欢她的人喜欢得要命，恨她的人亦恨得咬牙切齿。
寂静之间，师墨竟不知该如何辩驳，双拳攥得格格作响。其下的声浪飓风般卷起，铺天盖地如石头砸至周身：
“师府主！她说的究竟是不是真的？！”
“既然早就和峨眉合作，当初玄谈会上又何必假惺惺地引导众人厌憎六大宗？六大宗固然不是什么好货，没想到你也早就和它们同流合污，说那么多话不亏心么？！”
“好啊，如今谁还看不出来？你一直咬死不开碑，不正是打着让我们这些人上前阵的主意？等我们累死了，这儿也差不多清理完了，你和峨眉暗度陈仓，再演一出理所应当圣物移交的戏码，可真是精算得很啊，不愧是商人！”
“和谁合作不好，和峨眉？不知道峨眉在外是什么名声？为了造势果真不择手段……”
喧嚣声中，师墨仍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徐行紧盯着他低垂着的面孔，心间忽的闪过一丝疑虑。
李佩不开口是正确的选择，但师墨此时还不开口，不是蠢到了家，就是神志不清了。他若辩驳，徐行有一百个方式能将他堵回去，然则沉默，更是自取灭亡。
实则早些时候，徐行便觉得他性情有些微妙的变化了。半步峰下那一战，她要强行带走换月，以师墨一开始慎微不出错的性子，竟会跳下山与她对掌，但当时时局突变，他一时急功近利，没伪装好假面也是正常。说到底，徐行与他接触甚少，这才不到二月，又怎能对一个人的本性如何轻下判断？是以她虽有所疑虑，却也谨慎地止步在疑虑而已了。
“师府主。”怜星啧道，“事已至此，不如乖乖把圣物交出来再说如何？你和李掌教勾结的事，之后再交给昆仑处理。放心吧，应当不会让你即刻去见老君的青牛的，听说昆仑去年的案子到今年还没审完呢。”
“多嘴多舌。”换月一字一句道，“李佩，你果真狗急跳墙，昏招频出。”
既已暴露，李佩也绝非会慌张的性子，她冷眼顶着众人极为不善的目光，刚要开口，余光便瞥见首座之上师墨的身影。
他近乎刻板地将方才自己被打断的动作完成了。沾血的掌心甫一按在阵法之上，那朱砂绘就的繁复线条便陡然亮起奇光来，将血液彻底吞噬——五方已决，同盟阵成，谁若强行开碑，必将雷劫轰顶！
起身后，师墨道：“
那又如何。”
少顷，他又重复了一遍，仰首道：“那又如何？”
方才那诡异的红润已然在他面上消弭无踪，他的眼底却越来越红。不是因恼火、怒气、羞惭而爬出的红血丝，倒像是自眼珠底下漫出了汩汩鲜血，将他的眼白全都浸成了赤色。这般古怪的面色，和他不动声色的情态截然相反，他紧接着重复了第三次，用一种极为僵硬的语调，众人看着他，分明应当极为痛恨，心底却皆油然而生一种莫名的毛骨悚然之感。
“……”徐行目光与他相接，她微微偏了偏头，笑了一声，森然道，“你不会以为，我打算让你活着从这里走下去吧？”
话音方落，人群之中的谈紫手指轻勾——半空中，仿佛有一条无形的偶线牵住了师墨的腿足，让他身不由己地往身后的石碑处走了半步。
又是半步。
他眼中的血丝更厚重了，快要暴突出来，却根本无法阻止半分，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步一步走到这静默的石碑之前，浑身灵气闪动，掌心凝聚出了一道白光，眼看就要朝纵横碑重重击去！
无论这天地同盟会最终的结果如何，对徐行来说都是同样。碑，一定会开，阴阳笔，一定会出世。前不久，她发觉寻舟曾经在师墨身上留下的石花自己竟能调动得如臂使指，谈紫附满了天赋的狐血由此传递，暗中生根，不断侵染，魅惑天赋在此人心神最为狂乱时效果最佳。
现在的情形，无非是他自作自受。师墨若不拖延时间要开什么同盟会，怎会被自己设下的阵法反噬，若没有试图利用徐青仙的眼睛要挟她，又怎会引出接下来这接连事端？
其实徐行一开始锚定的目标是郎无心，只是她生死未卜，又无修为，要她强行开碑实在难为。
在场诸人皆怔愣地看着师墨动作，怜星看出了些端倪，挑了挑眉，抱臂不语，换月神情冰冷，面色极为难看，李佩已将此人当做弃子，更不会出手阻拦。事成定局，青莲台失去主导权，接下来自然顺理成章由昆仑接管圣物，先行镇压这些愈发肆虐又不知从何而来的怪物群——
师墨掌心的白光不断明灭，他似乎在用尽自己全身力量在抗拒魅惑的侵蚀，面红如血，周身狂颤，喉间发出了一阵不似人类的低吼声，这一掌，竟是迟迟打不下去。离他最近的玄真子自上岛之时便一副闭目养神的温和之态，此时却忽的抬眼，面色陡变。
她听到了一些细微古怪的声音，从一个绝不该传出这些声音的源头传了出来！
似是沸水蒸腾滚动的声音，汩汩作响，野兽尖牙撕裂血肉的破开声，和一声微不可见的，尖锐的，像是什么弦在脑中崩断的声音——从师墨的身体深处传出来了，越来越大，越来越急，还未停歇！
这是什么动静？他的血难道被煮沸了吗？！
正逢此时，不远处传来一道嗓音。三分病弱，七分清朗，却是毫无迟疑的坚定：“义父，住手吧。”
郎无心不知何时站在石地边缘，唇瓣仍是毫无血色，显得眼瞳极沉，暗红到有些黑的地步了。这边乱成一团，谁都不知她是怎么出现在那里的，无尽海浩浩水面之上，零星赤冰船还在飘荡停泊，徐行并无意外地看向她，果不其然，她也正径直看着自己，二者视线交汇，彼此微笑，隐晦的杀意在半空中缓缓流淌。
徐行视线越过她，看向她身后的郎辞，视线微微一定。
原因无他，郎辞的脸色竟然比重伤初愈的郎无心还要惨白几分，可以说是毫无血色了，行走间甚至有些不稳，可粗略看去，分明并无外伤。她是郎无心的贴身护卫，最近绝不可能有需要她出马的任务，郎辞去做什么了？
徐行心中异样，不动声色地对神通鉴幽幽道：“这下好了。走了个老戏骨，来了个小戏骨，青莲台别的不行，阶梯建设做得还是不错。”
神通鉴紧张得都快炸毛了：“这时候你就不要开玩笑了！！还不赶紧握紧我？！！”
徐行早就握紧了没放开过。
众人的目光中，郎无心又轻轻道：“义父，住手吧。”
“……”
她嘴上叫义父，目光却从未自徐行的脸上移开过。这第二句比起第一句，失了几分祈求，更缺几分坚定，倒多了些虚无缥缈且莫名其妙的戏谑和笑意，徐行定定看着她赭红色的眼瞳，下一瞬，猛地转头！
不对。
不对。
不对！错了，一定有哪里不对，有什么地方是她考虑的疏忽了……不，所有可能她都已排除过了，直到现在，事情的发展也在掌握之中。如果还有错，就只能是有什么她目前的认知还想象不到的事情，缺失到彻底的情报，以及造化弄人的天意了！
咸涩的风拂过耳际，带来一阵凉意，谈紫头一次无比凝重的声音短促传来：“徐掌门，师墨的体内不止有我的——”
话音未落，白光暴闪，轰然一声，一股巨力硬生生将石碑前的地面打得陷下三尺，石块遽然被碾碎成了无数乱飞的粉末碎屑。阵法触发，碑上乌云汇聚，几道极为粗壮的闪电鞭打在师墨方才身在之处，带来一阵电弧闪动，刺的人根本睁不开眼！
然而，就像在谈紫的狐火中还能走动的妖人一般，在如此强大的雷电之中，有一个状似人形的身影还在极为缓慢地蠕动。
黑色的影中，刚开始还能看出人的骨架，肩和头的隐约形状，一闪过后，这骨架就像是被捏泥一般重塑、生长，变成了似蟒非蟒、似人非人的诡异粗长形态，雷光狂擂后，这一坨快要被劈成焦炭的骨架竟然还能晃晃悠悠地站起来。
师墨摇摇欲坠的面皮掀下来了一半，抹布般扭曲地挂在胸前，这是他唯一能看出来是师墨的地方了。两只庞大到不合理的手臂上覆盖着一层鳞片，指缝间裂出了六只利爪，徐行本以为那是蛇的鳞片，但又和常青的截然不同，泛着锋利的寒光，最诡异的是，自他“腰侧”伸出来的一对，小小的，畸形的犄角……
说这是鹿角也无不可。但，这看上去分明像是——
龙角！
突来变故，让在场所有人都怔得呆了。方才活生生的一个人，转瞬便在眼前变成了这种毫无人形的怪物，有人往后退了半步，喃喃道：“妖、妖人……他变成……妖人了？”
“师墨”张口咆哮，神智全无，跃起只一个呼吸，便闪身到了阵法之前，怜星反应极快，伸掌一挡，“喀嚓”一声，右臂已然断了。这也仅仅是挡了第一击而已，第二击转瞬而至，她下意识想要闪避，但想到身后有人，绝不能避，只能大骂一句，硬着头皮提刀迎上，清脆声响中，刀，也应声而断！
弯刀断的太过蹊跷，中间齐齐断开，倒像是从前就被锻造过留下的遗痕。刀断了，怜星怔愣一瞬，竟立刻转眼去看换月，换月也正死死盯着那道陈年痕迹，眼瞳中火光跳动，极怒似的缓缓咬住了牙关。
瞿不染和林朗逸持兵拦上。然而，怜星都挡不住两下的攻势，他二人上去岂不是嫌自己命长？也就拦了一下，双双被震的胸口一阵血腥翻涌，瞿不染看着这比常人将近高一头的怪物，眼中满是震色，对小将沉道：“先走！”
何需他说？谁还不知道现在必须先躲？！只是其他人可以躲，她们怎么能躲！小将把不知发生了什么的徐青仙推的快要飞起，大吼道：“徐行！这东西……这东西！要杀多久才能死啊？！”
“……”
徐行看着那双散发着腐臭气息的犄角，扶着剑柄的指尖越攥越紧。
她近乎面无波澜地想，找到了。
是，朱颜散。
她并非没有怀疑过，只是，这想法不是难以想到，而是，不能去想。
冥洱海的朱颜散，的确和别地生长的没有区别，和炮制过程也无关系，它唯一的区别就是，根茎浸染了天妖的血。
传闻是真的，祸乱最后一役，天妖在此倒伏，那般惨烈的战役，定然流血无数，冥洱海受此妖染，自此发生异变。
为何昆仑境内的人越来越少，妖人反倒越杀越多？因为这些妖人本来就不是自少林冲破阵法进来的，而是在场的这些人转化而成的。就像面前的师墨这般，吸收了过多的天妖血，却没有足够的灵能去抵御，最后变为神志不清的妖人怪物，被昔日的同伴杀死。
……但，这代表了什么？
不是大众口中所谓的“入魔”，徐行上辈子，是见过真正“走火入魔”的人族修者的。神志不清，逢人便攻，其实和妖人并无太多区别，并且也是无可逆转的。
妖血对寻常人是剧毒，对修者却是提升灵能的药物；妖气和灵气可以同化，可以转化，可以互相利用；少林街道上那颗和金丹并无区别的妖丹；用妖族遗骨炼制出，却被六大宗修者运用到得心应手的圣物；一样的五种属性，一样的五行相克，桩桩件件，都指向一个结论——
妖族和人族修者的力量来源，是同源。
甚至……比起肉眼凡胎的普通人，身怀灵根的修者和妖族，才更像是“同族”！

第165章 天下第一弓阴阳笔出世了！
宛如眼前陡然挥去一层薄雾，紧接着又是无数心念纷至迭来，徐行拔剑瞬间，“师墨”兀然停住了动作。
他仰头看着昏黑的天际，喉间滚着令人根本听不清的含混话语，低低道：“我……这么强……了……”
随着识海
翻涌，无尽海岸边那些妖人竟开始了异样的躁动，原本踟蹰在岸边的怪物一个接一个地踏入水中，沉入海底，但一浪跟着一浪，一波跟着一波，后方的妖人踩着前方转瞬间沉水的脊背，往纵横碑上逼近，一时间，眼珠灰白的人头随着海浪一同此起彼伏，瘆人至极。
虽然知道以无尽海的广阔，妖人就算源源不断也绝不可能很快就抵达此处，但纵横碑上有大变活人失心疯的师墨，要逃就要面对层层叠叠的妖人群，这下真是“腹背受敌”的完美诠释。怜星将断刀插回背后，右手扶住软垂的左手，又是喀嚓一声，骂道：“接歪了！”
一情况危急，她就越口无遮拦，换月听到脏字，眉间不着痕迹地抽了一下，望向那头的师墨，惜字如金道：“走不了。”
怜星一脚踹开慌不择路四处乱跑的人群，皱眉道：“当然了。要往哪走？看这数量，整个昆仑的妖人都堵在这了。一不做二不休，正好把碑劈了。躁动维持不了多久，先耗他！”
不必她挑明，换月已准备好了。她面沉如霜，将自己腰间的长剑抽出，只是，二人现在一个重伤未愈，一个兵器两断，就算拼尽全力也无法合招，能发挥出的实力不过寻常的十之四五，牵制已是冒着性命危机，更别提要杀了！
两人说话间，李佩一挥袖袍，已然暗器连发，招招往要害残杀，师墨周身血流如注，淌出来的血迹中混着点微妙的紫金，蜿蜒在暴突的青筋上，散发着一股古怪的气味。
瞿不染道：“掌教——”
换月道：“找一找秋水在哪，你二人先走。”
瞿不染道：“她——”
“闭嘴。”换月冷冰冰道，“你以为白玉门还剩几人？”
“……”
瞿不染不言，转身没入纷乱人群中。林朗逸看着母亲侧脸，心中不合时宜地有些困惑。这要放在往常，怜星少说都要冷嘲热讽几句“其他人都弃暗投明了”、“不若改名叫百魔门”云云，此刻却一言不发，神情凝肃。
师墨体内两股不同的妖血正在沸腾一般缠斗，一方泛紫，一方藏火，两者拉锯，谈紫额角缓缓淌下细汗，近乎是竭尽了全力，才将他再度僵硬地拉回石碑之下一步。天妖之威通天贯日，哪怕只是千年之前的一丁点血液，都令谈紫感受到来自脊背的无端战栗，皮毛倒竖间，他竟有些哑然失笑般无奈地摇了摇头。
若不是狐血刺激，师墨如今也不会变成这般不受控的模样，他和徐行还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他误不误倒没什么所谓，活得够久了，性命分一些出去给二位恩人并无大碍，只是想也知道，现在徐行若出了什么差错，等那条活鱼回来，他下半辈子恐怕再无宁日，头发永远都要离头皮二尺那么远了……
乱成一锅粥了，神通鉴看着师墨不成人形地朝着徐行看来，胆战心惊道：“徐行！现在怎么办？！跑？打？打得过吗？？现在三个大宗的掌教都在这里……玄真子也在，要是全军覆没就完了！！”
“不着急。”徐行盯着微笑的郎无心，不知想到了什么，沉思间，唇瓣有些发干，“我说了，没打算让他活着下去，他就不会走出这里。”
小将推着徐青仙四处乱钻，期间不慎被刀剑划到数次，险些连人带武侯车都被踩成煎饼。连无极掌教都抗衡不了他两招，其他人只要还没活腻自然作鸟兽散，宁愿冲杀进妖人群中，或许还能挣得一线生机。都这般混乱了，徐青仙竟然还是连自己下来走一步都不肯，安如山道：“师妹呢？”
小将额角青筋暴起道：“你眼睛明明已经好了吧？！就算暂时没恢复完全，但总看得见路了吧！快拔剑！”
徐青仙稳稳道：“不是现在。”
小将真想撒手将她推到海里去醒醒脑子。徐行的身影已在人影交错之后，她正要开口，遽然山崩一般怒鸣，百兽忽现，高高低低的咆哮声中，熟悉的阵法在这方海域中缓缓攀升，金光爆闪，严丝合缝地拦住了在场所有人的去路，将诸人和怪物全都关在了阵法之间——正是尚未露面的阵手羌笛。
徐行猜测的没错。破坏阵法转移仇恨，正是他混淆视线的拿手好戏。
与此同时，岸边沉浮的赤冰石骤然增多，在海中发着粼粼白光。只是，这赤冰石，修者能踩得，本是修者的妖人又为何踩不得？前赴后继的妖人踏着前方的死体，在怒吼的野兽和疯狂的电闪雷鸣中，一股甜腻的异香弥漫，第一个妖人最终踏上了石地。
徐行上一次闻到这股甜腻的香，还是在宗楚仁的美人阁中，这应当是一种能让人筋骨酸软昏昏沉沉的慢性毒药。
徐行都不知该赞她是有魄力还是青出于蓝了。李佩当时试图溺杀百人，哪怕是做戏，也只敢挑选身价背景渺小无甚靠山的散修游侠，她这一手，倒是一视同仁，正如神通鉴所说，若是怜星、换月、李佩、玄真子被一齐困杀在此处，接下来灵境究竟会混乱成什么模样？
郎无心最后重复了一次：“义父，快住手吧。”
师墨却无论如何也住不了手了。他在妖血的蒸腾下，正疯狂砸动纵横碑，妖元灵元混杂，发出阵阵震耳欲聋的轰响。他每打一掌，阵法的反噬便回到他身上，鲜血直流，伤状可怖，却好似全无痛觉。他体内的血脉早就被熔断了，整个人像是被寄住的容器，正在不断燃烧，但在熄灭之前，谁会用肉掌去触碰炽热的火焰？
只有不得不做之人。
徐行手按在剑柄之上，耳边忽来沉沉一声：“小友，要小心了。”
“谢谢。”徐行礼貌道，“但是你哪位。”
玄真子灵气饱提，身边狂风大作，面孔一瞬回到双十之态，比徐行此前在卜白秋回忆中看到的形象还要再年青不少，一张清隽修雅的面容上，眼瞳亮的熠熠生辉，宛如极星。她缓缓道：“贫道玄真子，再不出全力，恐是无法清理门户了。”
“是。我知道。”徐行假笑道，“所以你之前每次都没尽全力，一直在划水对吧。”
玄真子：“……贫道有事先行
一步。”
拂尘扫过，地面上缓缓出现了与百兽阵如出一辙的莹白光点，二者相撞，互相蚕食。看到玄真子这副模样，世上能比徐行还想发火的，就只有藏身幕后的羌笛了。他在昆仑的那些日子，便是被这张脸压的翻不过身，好似噩梦，现在看到，更是杀意暴涨。
往前走不通，往后无路可行，小将攥着武侯车扶手的手背青筋凸起，绝不松开，一只斑斓猛虎咆哮着撞过，她一抬手，小臂上被发黄的獠牙划出一道深深血痕，骨肉翻卷，徐青仙陡然被卷入人海妖潮之中，转瞬就不见了踪迹。
小将一怔，大吼道：“徐青仙！！你跑哪儿去了？！”
徐青仙没见，瞿不染却在不知何处遥遥道：“药！用了么？”
那药就算用了，也要一两天的时间才能全然恢复视力，小将四周找了半天看不见那烦死人的背影，又看不见徐行，几只猛兽尝了她的血肉，仍在步步紧逼，缠咬不放，她咬牙心烦意乱地道：“滚！烦不烦啊？！！”
瞿不染：“……”
小将：“等等。别误会，不是说你——火！”
徐行张开掌心，用指尖血在其上画了个潦草无比的图案，旋即合紧五指，再度张开之时，一簇比人高的金红地火猛地蹿起，硬生生先行开出了一个缺口。在场诸人看到这簇火焰，像是抓到了什么救命稻草，想也不想地立即跟上，小将喝道：“在这！快过来！跟着她走，现在，先上山！还能走的扶一下不能动的，别再乱了！”
如今百兽阵未破，岸边无法落足，一柱香前还繁华无比的青莲台现下也是一片死寂。只能先行上山，这是附近唯一一个算是高处的所在，徐行飞速观察着地形，掌中地火不断攒动，熄了再发，不断指引方位。
她左手持剑，还要不断开路，几番冲杀下来，几乎没有任何空闲去抹掉脸上溅满的血痕，血点渗入眼底，染的徐行视线一片暗红，握着剑柄的手早已麻木，上面血和肉泥混在一起，湿滑的触感令人作呕。
或许不是这触感令人作呕，而是这久违的屠杀和似曾相识的场景，随处可见的妖物，血河，铁腥味混着兵刃的锈气，杀不完的敌手，熄灭不了的火光，将她恍惚间拉回了一瞬八百年前。
再登一截便是山顶，徐行忽的头痛欲裂，像是太阳穴被人用锥子狠狠敲了两下，尖锐的疼痛遽然席卷全身。她双手微微颤动，闪身掠上，小将紧随其后，急急道：“我把徐青仙弄丢了！”
风声呼啸，徐行道：“没事！你还不信她会自己护好自己吗？”
小将道：“好吧！你说得对！！”
话间，二人已至山巅。
越过葱茏树影，能依稀看见纵横碑下，三位掌教正结阵牵制师墨的躯体，谈紫恐怕浑身的妖元都快用到枯竭了。然而，纵横碑尽管裂痕累累，却还是没有要打开的意思，再这般苦耗下去，谈紫力竭，天妖之血重占上风，这四人就危险了！
小将道：“幸好没有松口让狂花过来……为什么郎无心会出现在这里？我的意思是，我明白这是她安排的，但，不应该！那毒吃进去，身体不虚弱也就罢了，她怎么敢孤身出现在这里？只靠郎辞，绝对无法护她安然的！”
徐行道：“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很显然，她跟蠢没有关系。敢出现在这里，就说明她确定自己不会有事。智力无法带来这种安全感，只有武力可以。”
小将道：“……所以我说，不应该！她体内没有灵根，没有修为，这还能作假吗？这世上难道有人可以一会儿有灵力，一会儿没有？？？”
徐行道：“忘记告诉你一件事。师墨体内有天妖血和狐血相互争斗，现在才变成这副样子，而很不巧的是，宗楚仁给的毒丹里，也混了一些谈紫的血。”
小将乱道：“难道她也……不，这更不可能了！朱颜散对寻常人来说是毒药，她混在疗伤药里吃零星一两次可能还不会有事，但若是吃到师墨这种程度，早死了八百回了！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身后一阵轻风拂过。
“你说对了。这世上还真的有人可以一会儿有灵力，一会儿没有。”徐行看着远处的石碑，假笑道，“能转瞬间就出现在我们身后，小将，你要不要猜一猜她的修为如何。猜对了奖励你先跟她打着，我有事先走了。”
小将暴躁道：“什么啊！！谁要猜这种东西？！”
徐行：“你先转过去看看。”
小将：“你怎么不先转？？”
徐行：“不要，我害怕。”
小将：“…………”你怕个屁啊！！
小将硬着头皮，慢慢转过了身。
在看到身后负手微笑着的郎无心时，她头皮陡然一阵发麻。不是因为恐慌，而是那种见了鬼一般的心情。青天白日活见鬼！并且这鬼刀枪不入，怎么驱也驱不走，你无论到哪里，都会被她附骨之疽般如影随形地缠上，好不容易弄死了，竟然还能活过来继续掀起腥风血雨，一次比一次谨慎，一次比一次难缠……在鬼市的拍卖场里第一次看见在常青身边安然静立的封玉时，谁想过现在会是这样的情形？
“又见面了。”郎无心笑道，“不必责怪自己，这不是能通过计算和推测得知的事情。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确实。”徐行用袖口擦了擦脸颊，擦得一片血红。她转身，发自内心地感叹道，“我还挺佩服你的。”
郎无心没有灵根，无法修炼，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徐行将处理她排在师墨之后，也正是基于这个事实，而这个事实，是对的，但不够对。
常青用自己的血制造人蛇，恐怕从那时起，她便动了心思。郎辞与她是血亲，同出一母，体内血脉相通共融，并且，郎辞是五朵花苞之一，和神秘蛇族柳玉楼有所渊源，血中亦含蛇毒。
在少林时，徐行曾问过主动前来的郎辞一个问题——如果她在此绑了郎辞威胁，郎无心会来救人吗？
答案是，会。但绝不是因为感情，单纯是，郎无心根本不可能让郎辞这个人自她身边离开——她要的不是什么贴身护卫，她要的只是郎辞的血！
自见到郎辞第一眼时，此人的面色就一直极为苍白，现在更是如此，就是因为在源源不断地给郎无心供血。当初寻舟的石花并没有出错，有时在郎无心体内流动的鲜血就出自她的妹妹，石花循血行动，当然会在两人之间不断穿梭互换了！
也不知是被强制取血痛苦，还是忍着排异反应不断强行透支使用天赋更痛苦，徐行发自真心道：“你是我见到的第二个对自己这么狠的女人。”
“只对别人狠毒，对自己却软弱，这算什么呢？”郎无心笑吟吟道，“我竟不是第一个么。”
前掌门再怎样应该不会取亭画的血给自己赋能，徐行善解人意道：“虽然你来迟了一些，但无需挂怀，你的毫无人性更胜一筹。”
“人性？”郎无心有些困惑地偏了偏头，“你莫非还以为，这是什么好东西？”
她往前踏了半步，一股熟悉的水腥气息遽然扑来，徐行调转剑尖对着她的腹部，郎无心笑了一笑，没再近了。
寂静中，她忽的道：“徐行，我是真的挺喜欢你的。”
“多谢。不过免了。”说着喜欢，毒汁都快从眼里和嘴里淌出来了，温柔刀杀人不见血，她是真的够恨自己了，徐行皮笑肉不笑道，“我就说我从半步峰扔块石头下去，能砸晕十个喜欢我的人了吧。”
“在青莲台和你说的话，也是真心的。”郎无心温和道，“你与我合作，互补互利，有什么是不能做到的呢。哪怕是那位救下我的人，说不定也非是我二人的对手。可惜，你的缺点也太明显了。已经明显到变成你的弱点了，你还不明白吗？”
徐行道：“嘿。这可稀奇了！我怎么没听说过我还有缺点？”
“不要闹了。”郎无心很轻地阖了阖眼
皮，缓缓道，“你实在太仁慈了。”
“对每个人都这样仁慈，留的余地就太多。你管刚才的谋略叫卑鄙的阳谋吗？那是阳谋，却跟卑鄙没有一点关系，早在一开始闯进青莲台不由分说把我和师墨一起斩成碎块，还有后来的事么？”
郎无心抬眼，叹道：“是因为你没有后来，才习惯于那般珍重旁人的后来吗？真是温柔。”
徐行：“…………”
小将听不明白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是什么意思，却直觉这是一句狠毒至极的话，倏地皱着眉转眼去看徐行。她若无其事的笑意敛了一瞬，重又挂回了面上，点了点头，意有所指道：“看来救你的，果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那时整个穹苍在外的掌门，只有四掌门秋杀。
这次昆仑事变，除了穹苍和不成气候的少林之外，四大掌教齐聚，唯独来的穹苍二人和她关系匪浅，在那人眼中，恐怕杀了比没杀更干净。
郎无心不答，目光望向那边焦灼到了极致的战场，无论是换月几人，还是师墨，甚至是纵横碑，都已快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只要略微差池，便是即刻崩盘。
她轻声道：“让我告诉你，什么才是真正卑鄙的阳谋吧。”
“铮”一声，自郎无心腰间倏地挣出了一柄玄铁长弓。这柄长弓比寻常的弓还要庞大三分之一，泛着漆黑到能够吞噬一切的诡怪光泽，想也知道，连弓箭都要特制，要将它拉满需要多么恐怖的膂力，郎无心面不改色地右手一送，将这柄弓拉至如满月，左手指尖往后一探——
箭筒的幻象破空，里面空无一物。
郎无心怔住瞬间，缓缓看向身边的郎辞，眼中冰冷无比，宛如结霜。
“别看了，我让她干的。”徐行煞风景道，“不是都说过我用的穷举法了？整个昆仑连村口王二丫的弹弓我都给卸了，还能放过你？”
“……”
“你确实很会隐藏自己，这世上也的确有让人怎么绞尽脑汁也想不到的事。”徐行道，“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也有不知道的东西？”
郎无心令宗楚仁损坏徐青仙的眼睛，除了两个明面上的目的之外，很难说没有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意味。现在就算药解了，短短时间她的视力也绝不可能恢复如初，想要走直线都不容易，何况动刀动枪？这对一个武者来说，跟暂时废她手足没什么区别。
“思路是对的。”徐行道，“但你应该想不到，徐青仙平时四处将尊臀乱坐，真的不是单纯人品欠佳。她正常的时候和瞎的没区别，这是不是能说明，瞎的时候和平常也没什么两样？”
剑刃自郎无心腹部穿出，徐青仙顿了一顿，有点抱歉地懊恼道：“师妹，看错地方了。”
垮了！全垮了！！小将咆哮道：“你搞什么啊你！！！！”
徐行抓狂道：“喂！！你这个时候拆我台是怎样？！！默契在哪？？很丢人啊！！！”
徐青仙还在试图辩解：“我非故意。若是捅你，我看得清，就不会错地方了。”
徐行：“别说了走开我补刀啊！唉哟来不及了！”
郎无心：“…………”
她闭了闭眼，面孔上很短暂地出现了一瞬疑似气笑了的神情，但只是一瞬，便变成了戾气。下一瞬，她抓住了徐青仙的剑刃，用力往前一拔，剑柄穿透她的腹部，自另一头刺了出来。郎无心拉弓引弦，用这把剑充作弓箭，箭如流星，带着万钧雷霆之力，穿过混乱的地界和四处的火光，射穿师墨的咽喉，最后，重重撞在了濒临破碎的纵横碑上，一时，白光大振，晃的人几乎睁不开眼——
纵横碑上，天下第一弓后，缓缓浮现了郎无心三个鎏金小字。
青莲台汇聚了当下的天下第一阵、天下第一毒、天下第一掌、天下第一弓，第一个天地盟约条件达成，轰然一声，碑破石裂，一黑一白的两柄笔带着破空之声蹿上云霄——
阴阳笔，终于出世了！

第166章 一盘残棋不管了先睡会儿。
此间圣物终于出世，震的阵阵地鸣，那两柄小笔似乎极为得意于自己造成的这般混乱，耀武扬威地悬在无尽海上空，隐了踪迹，又从另一侧出现，再隐、再现，果真是性情顽劣至极。
师墨异变的身躯轰然倒塌，徐青仙的剑带着巨力穿过咽喉，他本就是强弩之末，这一箭彻底断绝了他的生机。他似乎想说些什么，然而唇角只徒劳地溢出血沫，喉间空洞中淌出的紫红液体嘀嗒流到地上，竟发出了滚水落于铁板上的滋滋声响，灰白的瞳孔仍盯着其上阴阳笔泛出的白光，再无声息。
谈紫骤然脱力，半跪在石地之上，汗湿双鬓，顷刻间连支撑住身体的力气都没有了。喉间干渴无比，眼前金星乱撞，力竭过后，他还是猛地抬起了头。
几乎在阴阳笔出现的同时，李佩双足连点，踩着人群的头顶飞身而上，面冷似冰，伸手欲夺。那白光似乎很厌恶她的气息，尚离得很远便扭身避开，只是才避开几尺，迎头就撞上了另一只手——
怜星左臂仍是以有些扭曲的姿态错在身侧，未能接好，右手却极狠极准的抓住了那团光球。阴阳笔白光更盛，一时间化出了被烈火燎烫的千针，怜星痛嘶一声，手掌根本无法握住，光团逃逸而出，她的掌心已被扎出了无数个密密麻麻的小洞，正汩汩往外淌着细血。
李佩怒道：“你到底在掺和什么？！无极宗有一个不够，还要两个么？！你究竟是替谁来夺？！”
怜星道：“我替谁来抢，关你屁事？很熟么？李掌教，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讨嫌？”
换月浑身血迹，捂着隐隐作痛的肋骨，抬头冷道：“别废话了！”
她目光看向遥遥山顶，面色沉凝。事已至此，发出两箭的弓手就是郎无心不言而明，她虽不知此人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但她也不需要知道了。这人不除，堪称大患，只是，还有——
山巅之上，郎无心收弓，掌心缓缓捂住腹部伤口，指缝霎时染红。她似是感受不到疼痛，对徐行偏头道：“不去吗？”
她的语气熟稔到好像在问外出游玩要不要一起结伴同行。
徐行：“……”
要
转头下山，再赶到碑上，时机恐怕已过。徐行仗剑起身，她并没有去想，自己去夺圣物，将徐青仙和小将与郎无心留在一处会不会有危险，因为她心中清楚，郎无心绝对会跟上来。小将浸在这剑拔弩张的氛围中，眉间紧蹙未解，心念一动，祭出长枪，向前狠狠掷去，喝道：“走！”
红缨枪带着闪电之势划破长空，在半空中发出一声短促清越的啸音，与此同时，徐行往前疾行，足尖最后在山巅的土石上一蹬，转瞬已至空中。在身躯快要往下坠落的一瞬，红缨枪恰恰好落在她的正下方，徐行轻巧如飞鸟般重重一踏那把长枪，身形再度起跃，长枪跌落，飓风呼啸，她的发冠陡散，青丝与发带一同狂舞。
要下山，还有什么方式比跳崖更快？
什么叫阳谋，便是双方都心知肚明，她依旧不得不踩入的陷阱。阴阳笔在这里，妖人爆发，她就不得不去夺圣物来镇压，不管会付出什么代价。如今的灵境，已经经不起昆仑再变成第二个少林了。
在她身下，百兽咆哮，玄真子与羌笛的斗法已趋极烈，羌笛狂笑道：“你终于不装淡然了？不生死有命了？如何，是要瞎了我一双眼睛，还是割了我一双耳朵，来给你的情郎报仇啊？”
玄真子将拂尘慢条斯理地理了理，平淡道：“贫道以为，你还是死了比较好一些。”
她当真对出世的圣物不闻不问。正如她对徐行抱有无条件的信任那般。玄真子抬眼，余光中瞥见那道火红色的身影，眼底竟漫上一些忧心的愁绪。
风中，顽劣的光团在眼中极速放大，阴阳笔似是察觉到了徐行逼近的气息，停滞一瞬，逃命似的往反方向蹿去。如果说它之前躲避李佩和怜星的抓捕，还能称得上游刃有余，玩得极为开心，现在的速度，就是抗拒到了极致的落荒而逃了。
而徐行也并不好受。阴阳笔抗拒，她也并非发自真心地想要它，说到底，每次都是无可奈何，每次都是逼不得已，这种细微的抗拒钻入骨髓，不断放大，徐行头痛欲裂，喉管弥漫着一股铁锈味——她终于发现了，自己不仅是抗拒阴阳笔，而是，她并不想再回忆了。
见她身影，怜星迟疑一瞬，竟不知该不该阻拦。李佩看她如此，还能不知道她究竟是为谁来夺？现在不想动手，私心简直暴露无遗。怜星根本不想让换月以重伤之躯接下这个烂摊子，却又更不能让徐行一个“小辈”来撑持场面，这算什么了？一时之间，自然动手也不是，不动手也不是。
但怜星踟蹰，李佩怎会在意这些。她圣物拿了，管昆仑如何洪水滔天，与峨眉何干？于是，双掌变招，一波暗器要倾洒而出，但闻身后呼啸，又是风动，怜星一掌拍上她的背心，李佩闪身掠过，这次当真是怒上眉梢了：“你究竟要干什么？！！”
“想不出来。我决定放弃思考了。”怜星若有所思道，“反正跟你对着干就是了，我总不会吃亏的。”
和她根本没话说。这人用直觉，每次都能歪打正着，真是苍天可恨。李佩气得双手发颤，阴冷道：“枉你身为一宗掌教，说出这种话来……”
换月道：“别废话了！！”
电光石火之间，徐行已绕至阴阳笔后，掌心一裹，将那光团攥进掌中。怜星提醒道：“它会化针！别用手！”
这并非算是忍受不了的生杀剧痛，但被这般猝不及防地针刺掌心，常人都会不禁松手的。徐行面色未变，手也未松开分毫，若不是自她指缝中已然簌簌淌出血来，怜星都要以为那光团根本没有动弹了。她顿时愕然。
阴阳笔绝不肯轻易乖顺，疯狂抵抗，一阵轰然地鸣，这掌心的刺像是尽数扎进了徐行的太阳穴中，她眼前一片发白，耳边只能听见嗡嗡轰响。
徐行身后，又是一人悠悠落下。
换月紧紧盯着面前之人，冷道：“……是你。”
郎无心用奇异的目光看着怜星腰间断成两截的弯刀，笑道：“听闻这把弯刀，名为‘换月’，是两位林掌教降生之前母亲锻造之兵，果真神异无比，只是宝刀两断，令人惋惜。”
换月不言不语，只是防备提剑，面沉如水。
“刀断了倒没什么，再锻便是。只是二位同胞而生，世间再难寻比彼此更亲密之人，如今亲缘也一刀两断，岂非更令人惋惜？”郎无心缓缓道，“啊，我忘了，这话不该说。”
怜星道：“不该说就别说。”
换月道：“没什么不该说的。”
郎无心笑意更深，道：“世人皆闻，几十年前，两位掌教爱上了同一位男子，这才反目断交，然而，事实却非如此。那位男子功体特殊，兵器时常损耗，为此常常蒙受性命危机，那时两宗交战，怜星掌教不欲他枉送性命，于是将自己的弯刀锻成两柄神兵，交予他一把使用……那道裂痕，便是在那时留下的，是么？”
怜星心中警张大作，立即道：“那只是暂时。不过两个月而已。我又不是送给他了！我什么时候说过了？两月之后，我立刻就要回来了。早就恢复原状了！”
换月的面色变得极为难看。她心中明镜般清楚，郎无心此言不过是刻意挑动她七情，来削弱她的修为，只是这道裂痕横陈十数年，她根本做不到心如止水。换月攥紧了剑，但，郎无心却没有攻来。她似乎只是乐于用话语让人动摇，并不是真想对二人下手，亦或者是，此时此地有她更感兴趣的人——
她纵身而上，一掌袭向徐行面门。这一掌没落在实地，下一掌却轻飘飘拍上了徐行肩头，一阵骨骼断裂声中，徐行紧紧攥着阴阳笔的五指竟是丝毫未松，取而代之的，是凌厉一剑，在她腰侧划出一道血肉翻卷的伤口。
冰冷的海浪翻卷不休，百兽阵将破要破，厮杀声震天，血、火、海纠缠狂燃，徐行的眼底一片朦胧的血红，阵阵窒息，牙关快要被这滔天的疼痛咬碎。
二人终于彻底交手，徐行头痛欲裂，郎无心腹间穿透的伤口还在流血，以伤换伤，以血换血，仅仅数招过后，两人身上皆血迹斑斑，铁锈味快将这小小的方寸之地浸透了。
“你知道，我为何一定要让你拿到阴阳笔。”郎无心道，“这是你的选择，也是我的选择。对你而言，阴谋没用，唯有阳谋。峨眉拿到了会转身离开，白玉拿到了会用此追杀火龙令，只有你，会企图在不伤不死任何人的前提下用一人之力镇压妖人……仁慈。你真是仁慈到可笑，你莫非以为真的以为自己还是从前，可以用一条命换多少条人命么？”
徐行一剑过去，含着齿间鲜血，低笑道：“你这也太……原形毕露了吧？？”
郎无心忽的用陈述的语气平静道：“你看不起我。”
徐行：“……”
郎无心认真道：“自一开始便是这样。我真的，非常，不明白一件事。你究竟有什么资格看不起我？”
徐行道：“你难道有做过什么让人看得起的事么？”
郎无心道：“你还没后悔么。”
“后悔了。后悔死了。”徐行说到一半，将血咽了咽，懒道，“后悔一开始就没把你大卸八块丢进河里，也免得你现在还在这对我滔滔不绝。装好人装久了，累死了吧？你到底还想要杀多少人，坐到多高的位置才满意？要不要我给你引荐一下穹苍的小玄啊？等我气死他了你就上位，行了吧？”
郎无心不语，只是呵呵地笑了起来。分明是一张极为端雅雍容的面孔，此时笑起来却极为森然。
下一瞬，扑哧一声，空间诡异波动，徐行的小臂没入她腹部的伤口，穿出的指甲长且尖利，流光溢彩的鳞片自她的小臂一路浮现向上，慢慢停在了她的脖颈间。
显然，这是一只鲛人的手。
郎无心看了看这只非人的手，竟全无意外之情，眼底一片讽然。她的唇角勾着，笑得更兴奋了，像是一个马上要打开神秘礼盒的稚童，全身心地期待着接下来自己会看到的画面。她是如此兴奋，兴奋到不计代价，都有些疯狂了——
徐行在她的掌间，看见了一对镶嵌着红宝石的玄铁双匕。
……是寒冰！
徐行神色剧变，脱口而出道：“还给我！”
她心神一瞬动摇，竟是连刺的她鲜血直流的阴阳笔都险些失手丢掉。郎无心退开半步，她即刻跟上，沉道：“还、给、我。”
郎无心站在混乱之中，仍在微笑。好像徐行这样的反应，让她不能再满意了。下一刻，她叹息一声，和和气气地惋惜道：“可怜呐，真可怜。也不知是这么好的神兵跟了一个资质不够的主人可怜，还是日日看着将自己踏在脚下的师妹送的兵器，自己却永远都驾驭不了的主人更可怜？”
徐行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她早就力竭了，早就应该站不住了，可她还是坚持到了现在。但这一句话，竟让她看着像是有些摇摇欲坠了。
郎无心柔柔地怜悯道：“就算是这样，你还是不肯放手。不撞南墙不回头，不见棺材不落泪，你以为自己很伟大，足够勇敢。是吗？”
她一边说，一边朝徐行走来。玄真子最后一招，百兽阵破，众人争先恐后地四散离去，妖人循着活气咆哮追逐，徐行自血色中醒来，用尽全身的气力，引动真元，与还在负隅顽抗的阴阳笔强行共振——
金光闪烁，徐行已经察觉不到自己哪里在流血了。她感到一种极度的寒冷，自脊背开始，她甚至开始禁不住的打哆嗦，耳边有其他人高喊的声音，她分辨不出那究竟是在说什么，眼前，耳边，都只有那缓缓走近的身影。
“同为弃子，你做了与我截然不同的选择，所以，你看不起我。”郎无心道，“徐行，你的傲气真是怎样都不曾改过。”
徐行：“别说了。”
郎无心道：“你和几百年前的穹苍掌门徐行是什么关系  ？前二十年峥嵘岁月，多么风光，为穹苍倾尽一切，末了还是落得一个出宗决裂，人人喊打的结局，百年过后，甚至无人记得你的名字。前掌门失踪，黄时雨叛变，有家不能回，徒弟不能认，亭画为你而死，世上再无日月同辉，你才从此在袖中藏一把匕首，以作哀思……就这样再也不去想，当真可以吗？”
徐行：“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
她不想听了。也不想再待在这里，但她不能走！有一只手抚上了她的侧脸，冰凉刺骨，微微发痒，好像一只毒蜘蛛在上面轻轻爬过，郎无心轻轻道：“你怎么敢忘？你凭什么还笑得出来？坚持本心？无非是挨的打还不够多，还不够痛！既然你想不起来……我就帮你想起来！”
徐行脑中的弦遽然断裂，眼前一切都化作虚无，她自半空之中断翅之鸟一般坠落而下，其下奔逃众人看到身影，霎时分海一般往两边躲去。海面如同暴怒，巨浪翻滚，似在疯狂地阻拦什么，然而顷刻间，一道白影破水而出，双眼漠然睁开之时，天地变色。
寂静间，有人怔道：“九重尊……为什么会在……这里？！”
徐行意识已坠入深渊，风声骤停，模糊间，她感到脊背被几只不同的手急急托了起来。这几只手，有的莽撞，有的温柔，有的冰凉，有的忍让，她像一叶小舟，在水面上轻轻悠悠的晃荡。
其中一只手，也是同样冰凉，带着淋漓的水汽。徐行喜欢这个熟悉的气息，这令她觉得自己的心可以暂时找到地方安放，朦胧间，她听到寻舟很轻地拿犬齿咬着她的耳朵，说：“师尊，你说过你会没事的……”
不知怎的，徐行身坠梦中，霎时打了个巨大的寒颤。
第四卷 分日月

第167章 掌门大人徐行：天杀的，谁把我小甜鱼……
眼前是毫无光亮的黑暗。
熄灭不了的火，落进眼里滞涩的尘沙，铺天盖地的灰暗凝成实体，将她压得动弹不得，喘不了气、呼吸不了，就连指尖也动不了半分，徐行恍然间以为自己身上压了一座高山。
半梦半醒间，她总觉得自己好似忘了什么重要的事，可混沌侵袭，实在难以醒来，有人声在她耳边隐隐约约道：
“……九十日了……为何还是……”
“火焚五内……能保住性命……苍天眷顾……”
或许认为她耳朵暂且是拿来喘气用的，两人交谈声皆未压低，就在榻边，吵人得很。讲了会儿，另一人足音渐远，已离开了，剩下一人呆呆站在她床边，少顷，很重很长地叹了一口气。
徐行这辈子最讨厌别人叹气。尤其是在她面前叹气。是可忍孰不可忍——
天光乍亮，她伴着殿外聒噪的鸟鸣声，终于费劲地睁开了眼。
并没有神清气爽，也没有容光焕发，徐行发觉自己躺在榻上，浑身都被伤药绷带裹得密不透风，浑身像是被十个铁童子轮番殴打过，已超出了隐隐作痛的范畴，是显显作痛了。她脖颈僵直，连微微转动也无法，现下能动的只有眼和嘴，一张口，嗓音也是沙哑的：“喂……”
眼前风声一动，亭画的脸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看来昆仑那些药对她颇有奇效，亦或是徐行实在躺的太久了，总之，再见亭画，她眼睫和发丝上的霜白已然尽数褪去，变为漆黑，只是这鸦羽似的青丝依稀垂在眼前，令她看上去气质愈发阴沉了。
看着如此阴沉，还有眼圈下厚重青黑的功劳。想想也是，战后徐行往山谷里一躺就好，亭画要考虑的事情就多了，所有的善后事宜自然都要她来处理，铁人来了也得憔悴万分。徐行心道，能再见你是很开心，但好歹人醒了，你就不能笑一笑吗？
亭画死死盯着她。
寂静中，徐行煞风景地开口道：“知道你向来谨慎，但也没必要把我绑成这样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只要还能说话，就说明差不多好了。”
亭画道：“差不多？”
徐行道：“不。是完全好了。快把我解开，这药黏糊糊的难受死了。”
亭画似是不太相信，伸出二指，在她面前一晃，道：“这是什么？”
徐行道：“二。手指。兔子耳朵。我说了我很清醒的。”
亭画添了一指，又道：“这是什么？”
徐行老神在在道：“三。唉，能不能来点难的？”
亭画伸出五指，道：“这又是什么。”
徐行已经要不耐烦了：“五。”
“错了。”亭画冷酷道，“这是要给你的巴掌。”
说来就来，她一巴掌毫不客气地按在徐行胸口上，徐行霎时嗷道：“疼疼疼疼疼！！！”
“……”
亭画起身，凉凉睨了她一眼。她并没有要和徐行闲话家常谈谈心执手相看泪眼的意思，只拂袖而去，冷淡道：“躺着吧。我先去叫其他长老过来。”
“其他人？”徐行艰难地抬头，抗议道，“我这才刚醒，有什么好叫其他人过来的？别叫，不见，我要睡了。”
“你刚才不还说已经完全清醒了吗？”亭画软硬不吃，油盐不进，俯视着她，“是有件事非要你决定不可。”
虎丘崖一战过后，那些守在山谷外的穹苍门人乘胜追击，将妖族尚有气候的残部都捣毁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妖族逃的逃，躲的躲，要么就很快递上了投名状，灵境的范围也在不断扩大。只是战后清算，也有较让人举棋不定的事情——
黄时雨所在的黄族赌赢了，近乎保留了所有的实力。这是提供情报的大功臣，按情按理，穹苍都定然不能动它，但此时黄族在妖族中独树一帜，极为扎眼，到底要如何褒奖赋职，这就较为耐人寻味了。
亭画所说之事，便是关于黄时雨。此前徐行与她升了掌门，黄时雨也跟着分了个长老当当，现在该不该让他升为掌门，又该掌管第几峰，这件事迟迟拖着未定，如今徐行好不容易醒来，自然要先问一问她再做定夺。
徐行听完满头雾水，只觉莫名。她懒
懒道：“你们决定不就好了？多余问我。为这事难不成还要特地开个玄谈会？”
听闻此言，亭画眉头微动，似乎很想说些什么，顾忌她伤情，到底还是没说，只几分隐忍地冷声道：“掌门大人，你是不是忘记自己是做什么工作的了？”
“……”
没经过她首肯，这种事怎可以私自决议，这不是要反了么？这段日子她昏睡不醒，穹苍上下的事应该都是亭画在做，徐行没话说了，只得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不过，实话实说，就算她醒着，亭画也多半不会被分担多少，毕竟她最烦这些弯来绕去的杂事了。
亭画见她让步，不再多言，准备离开。走到门前时，徐行又叫住了她：“还有一事。”
亭画回首。
“寻舟人呢？”徐行道，“怪了。这么久还没看见他，不应该啊。他没死吧？”
徐行其实一醒来就想问了，只是一直按下不发。以寻舟的粘牙程度，只要没死定然会第一时间来到，这么久来还不见鱼影，莫非是出什么事了？
亭画面上闪过一丝异样神情。但也只是一瞬，很快便如没入水中，泯无波澜。她淡淡道：“去找东西了。我已派人通知，他应该不久就会回来了。”
“找东西？”徐行道，“去哪找，找什么？”
“虎丘崖。”亭画简短道，“先是找你，找到了后，发现耳瑱不见了，又开始找耳瑱。不知找到了没。”
万具尸骨堆叠成灰，自其下翻找出徐行这么大一个人都极为不易，更何况小小一个红玉耳瑱？能找到才怪了。徐行道：“有什么好找的？再买一个不就是了，要一模一样的都可以。你怎么也不拦拦？”
“那东西是你送给他的吧？”亭画定定看着她，意有所指道，“你莫非觉得他会听我的话？”
徐行：“……”
“整理好你的仪容。”亭画将门甩上，“只给你半柱香的时间。”
门关上了。徐行一个鲤鱼打挺自榻上坐起，用牙咬掉手上缠得紧紧的绷带，吃了一嘴苦膏药味。缺口里露出的肌肤白的有些异常，被阳光一晒便泛起红来，她用手指轻轻一杵，痛感紧跟着猛然蹿起，痛得人眉头一弹，看来这新生的皮肤过薄了，近乎起不到什么抵御作用。
火龙令为她带来的起死回生并不是毫无限制的。徐行抬起左手，果不其然，小指还是缺了一截，没能长全回来，她强行运使了过多不属于她的能力，也不知究竟要养多久才能够恢复常态。
野火静静躺在墙角，徐行在心中唤道：“神通鉴。”
跟着沉眠已久的剑灵自混沌中初醒，模模糊糊道：“我……”
“‘你’？”前不久它还只会犯贱往六长老脸上吐火球呢，现在竟然会说人话了。徐行稀奇笑道，“你什么？”
神通鉴虽然言语上较为拟人了，但智力似乎还只是初具雏形。只在那嘀嘀咕咕半天什么“我”、“不想”、“讨厌”几个词，便归于沉寂了。
真没意思，没徒弟好玩。徐行将那些限制行动的绷带一一解开，屋内无镜，她拿野火银亮的剑身自我观视，剑身倒映出的面孔苍白得像一只鬼，唇瓣也毫无血色，只有额间火痕依旧熠熠生辉。
她一时不知自己在想什么，或许什么都没有想，一切没有结束，但她也浑然不知自己该从何处开始。索性人还没来，放空一会儿也无妨，只是徐行等了半晌，门还是将开未开，她总觉时间不对，看了眼炉间的香，发觉什么，笑了。
什么半柱香一柱香的，早都不知燃了几柱香了，亭画还是没有带人进来。想让她多休息一会儿便直说，总那么冷言冷语的何必？
木门“叩叩”二声，有个穹苍门人在外低声通报道：“掌门，有人来访，要见吗？”
通报之人嗓音压的极低，生怕惊扰了她，话中又敬又惧，甚至不敢多说几字，担忧惹了她不快。徐行心道，应当是那群老橘皮来了，等会儿免不了唇枪舌战，真是烦人得很，她对着阳光眯了眯眼，方道：“进来吧。”
门吱呀一声半开，那守门人年青的面孔一闪而过，竟又带着和亭画方才如出一辙的异样神情，徐行眉间一蹙，刚欲开口，门外一道熟悉身影便微微一低头，迈了进来。
说熟悉，却只有八分熟悉。徐行抬眼看着寻舟，怔了怔，心中第一个念头竟是天崩地裂般的：
怎么又大了！！
若说从前寻舟面上还能看出些微冷澈纯然的少年气息，纵使只是极少数的偶尔，但总归还是有的。现今，他已经完完全全是个成熟的青年了。从前令人侧目的眩目美丽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森然，垂眼之时，眉骨在眼下扫出一整片极其冷郁的阴影，浅淡如琉璃的眼珠看不清情绪，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那一对黑幽幽的瞳孔往上陡然一动，牢牢锁住了她的面孔。
虽说这个想法不太能说，但其实打心底里，只论外貌，徐行还是喜欢寻舟初至穹苍时的九珠模样。不大不小，不高不矮，跟在身后当小尾巴不突兀，逃命时扛起就能走，方便不说，还很害羞，稍微逗一逗就脸红到脖子根。他自鲛人族受洗回来后，徐行就已经颇感压力了，现在身量又高了小半尺，门都快框不住他了，难怪进来都要先低个头再进！这有必要吗？！
“……”寻舟走近了，望着她，缓缓道，“师尊，你醒了。”
倒霉孩子走过来两步把阳光全挡没了。徐行道：“当然醒了。不然还在做梦吗？你……”
她话音未落，便嗅到一股极其难以忽略的铁锈气息。
血腥味。
浓郁的、渗入肌理的血腥味，自眼前人的全身缓缓逸散出来。这气味，像是在血池里泡了半月，重到有些呛鼻的地步了。可眼前的寻舟一头霜发仍是毫无杂色，身上的长袍也是洁净万分，这血味儿究竟是从哪来的？
疑问未解，余光中，徐行瞥见了他耳垂上那枚微微晃动的红玉耳瑱。原本莹润的玉石表面已然布满了细细密密的划痕，边角还碎了一块，尘土和血侵入其中，让整块饰品都显得混浊污脏不堪，极为暗淡，再没有往日的半分色彩了。
徐行一时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而她不说话，寻舟也并没有要开口逼问什么的意思，只是如往常一般乖顺地等她张嘴，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见他如此，徐行心中稍安，往后坐了坐，抬手指指他的耳边，道：“找到了？”
寻舟俯身下来，让她好看清楚：“找到了。”
“既然都找到了，就算了。”徐行心道，我就说说，又没要摸你，脑袋这样不由分说凑来干吗？但盛情难却，她还是伸手捏了捏寻舟嵌着红玉的薄凉耳垂，随口道，“这东西有的是，别说耳坠了，给你全身戴起来都行。再找我开口要一个的事，我现在闲了，待下次有空——”
寻舟道：“师尊怎不继续说了。”
“……”徐行打哈哈道，“我是想起来，还是别‘下次’了吧。我说要给你买别的都有三四次了，总这样食言，说不定哪天出门被雷劈了。”
寻舟忽的道：“是六次。”
离得近，他身上那挥之不去的血腥味愈发重了，混着原有的奇特香味，竟让人有些莫名的晕眩。他看着徐行，很缓慢又苍白地裂开嘴笑了一笑，轻声道：“你说过六次要带我下山，四次要教我新招，两次永远不会丢下我一人，最后一次，你说一定会多和我说一说话……但在你醒来之前，你一共只对我说了一百六十二个字。”

第168章 新官上任只想三把火把老菜帮子点着了……
他的目光也掩在黑黢黢的阴影之下，令人分辨不出究竟是何神情。
这话是在抱怨，亦或是在撒娇？徐行摸不准究竟如何，只道这就是徒儿长大的坏处了。同样的话，从前和现在说起来天差地别。小狗用嘴筒子拱人，至多涂上一些黏糊糊的口水，若是那种巨型大犬拱人，一个不慎就会把人拱进河里了，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真是唏嘘，她这般想着，用手轻拍了两下寻舟的发顶。
寻舟一滞，微微抬头。
“好了好了。”徐行还没把这些话真正放在心上，笑嘻嘻道，“难为你记这么清楚。我说过多少次，补回来给你就是，别在那掰着手指算什么几个字几句话了，你几岁了啊？”
她兀自在那嬉皮笑脸，寻舟不发一言，竟是向前一扑，紧紧抱住了她的腰。
这一扑可不得了，徐行差点给他拱到床头去，她仰躺着，别说看不见阳光，现下连屋顶都看不见了，满眼皆是四散的白发，鼻端充斥着血气和霜气。寻舟沉默地将手臂越收越紧，全身都缠了上来，冰冷的面颊贴着她的颈窝，不动了。
徐行忍住将人自屋顶打飞出去的本能，先礼后兵道：“喂。怎么还得寸进尺的啊？”
寻舟一动不动。
徐行：“我都说了会补的会补的。你着急个什么劲。”
寻舟道：“师尊说话不算话……”
忆起之前的事，的确出尔反尔不止数次，徐行很少理亏，但此时不得不亏了。只是这徒弟越活越回去了，真不是好兆头。徐行被抱得死紧，皱　　眉忍耐中，往下垂眼一看，寻舟紧紧贴着她颈窝的面孔毫无神色，长睫不动，幽怨又森然。她不知为何头皮麻了麻，开口道：“差不多了。会疼啊。”
是真的有点痛，新生的皮肤连一杵都难受，何论现在压得这么紧。寻舟松了手，并未离去，而是将她的左手捧起，低声道：“这
要何时才能长好？”
“不知道。应该不久？”徐行看了眼，不很在意道，“长不出来也没事，反正不耽误拿剑。”
寻舟蹙了蹙眉。
徐行道：“除了让它自己长也没办法了。难不成把你的手指切了给我接上？”
寻舟道：“好。”
“……”
真的没话说了，徐行冷酷地将人推开，起身道：“行了。一边玩儿去。你师尊我有正事要干，知道吗？正事。既然你回来了，就帮我去和亭画说一声，该去哪儿议事就去哪儿，不必让那群人过来了，我躺不住。”
一是她懒得在这小屋里待，二则是自己躺着，其他人站在榻边，那算怎么回事？感觉不日就要升天了，也忒不吉利。
寻舟细细将她自头到脚看了一遍，未发觉异样，才领话离开。没多久，亭画便再来了，来时还抱着一兜的金边云纹长袍，里边的内搭层层叠叠繁琐无比，徐行对这衣服还是熟的，偶尔门派议事时见前掌门穿过，现在眼见是要自己穿了。她坐在榻上，却不大想动弹，仰头道：“能不能不穿？”
亭画无情道：“不能。”
无法，徐行只能跳起将这些衣装统统套进脖子里。这当个掌门，又是有人连番守门，又是时时议事，麻烦得很，亭画抱臂在榻前看她更衣，看了一会儿，察觉不对，蹙眉道：“你穿错了。”
外袍内中的深衣衣襟较宽，形成三角状，正确的穿法是要将其经过背部再绕至前襟，最后再由腰封束住，虽然较为繁琐，但也不至于要让其他人帮忙才能穿好。但徐行却是随便套来套去，穿得一塌糊涂，听她这么说，还不解道：“里面穿上不就行了，外边长袍一穿谁看得见什么样？”
亭画几分不可置信道：“掌门继任典时你也是这样乱穿？”
徐行坦然道：“正是。”
“……”回想起那日光彩耀人灼灼逼目的青年掌门，原来长袍下穿得扭来缠去一通乱麻，真是惨不忍睹。亭画闭了闭眼，往前走了几步，伸手将绶带一拽，冷淡道，“脱了。我来。”
以她的聪明，一想便知道缘由为何了。前掌门会教徐行怎样用剑杀人，又不会教她该怎样穿衣，怎样与人交际。只是徐行真是驴粪蛋子表面光，也亏她平日里这么不着调，怕是哪天穿得乱七八糟出去其他人也只会以为是她心血来潮吧！
亭画想到什么，眉目微微一凝，强调道：“稍后的议事，要谨言慎行。”
“……”徐行嗯了声，道，“我自然知道。”
-
议事厅仍是和从前同样，无甚区别，徐行迈进殿时，其余人皆已到齐，无一人就坐，见到她时，纷纷行礼。
这些长老执事看她的神色，和被分派来的守门者相似，却又有所不同，惧多敬少，甚至掺杂着些不言而明的审视——徐行心中明白，这审视不是对她，而是对掌门这个身份。鸟择良木而栖，士择良主而事，这也无可厚非，只是晃眼一看，还是那些个熟悉面孔，老菜帮子开会，真是让人一下兴趣全无。
不论心中服不服她，她入主座时，诸人还是一一叫了掌门。三长老道：“掌门，虎丘崖一役……”
徐行道：“要歌功颂德就免了。我知道我很厉害，下一个。”
三长老一时噎住。四长老紧随其后，又道：“不知掌门此时初醒，伤情……”
徐行道：“要关心我身体也免了。如你所见，活蹦乱跳。好了，废话少说，直入正题吧，我的意见是——黄时雨升第三峰掌门，掌治理锻造，还有谁有异议么？我数到三，没有异议就决定了。一，二……”
“不妥啊！”四长老急忙道，“锻造兵器这一脉尤为重要，更何况，他一个黄族，与锻造一业也丝毫没有天赋。妖族躯体强悍，对兵器却不如人族精通，这是常识了，让他当傲雪峰掌门，怎能服众？”
另一人也道：“四长老所言极是。再者说，比他资历更深的四掌门亭画也才掌着占星台，黄时雨一下便升到人前头去，这怎合适？”
“行。”徐行点点头，干脆道，“那就第五峰，医者峰。”
“这更不合适了。”有人迟疑开口道，“医者峰毕竟是和人命挂钩的……再者说，妖人两族不同，他亦没有疗愈相关的妖元，这怎么能……”
下面争先恐后辩驳起来。什么“目光要放长远”、什么“依我看封个闲职最为合适”，又是什么“他自己都未有争封之意”，说来说去，就是不想封。非但不想封，还不打算让黄时雨回到妖族，要继续令他在穹苍当一个质子，但又嫌只当质子太清闲，最好能流放他下山在灵境替穹苍争取鬼市主导，可谓一举两得，一箭双雕，一石三鸟啊。徐行都快听笑了。
看她一直并未阻止诸人争论，甚至面带微笑，有人心思浮了，干咳两声，意味深长道：“掌门毕竟年少，战场经验虽足，但治理宗门还是需要兼听则明的。老朽斗胆一谏，这任人唯亲，可是大忌讳啊。”
众人连声赞同间，忽闻主座上一声冷笑，殿内立即鸦雀无声。
徐行盯着方才出声那老者，笑嘻嘻道：“我才说了两句，决定都未决定，任人唯亲的帽子就已扣到头上来了。这可真是令人费解，你这话不敢对前掌门说，倒敢在我面前侃侃而谈，是谁给你的胆量？莫非是我睡的这三个月给了你什么错觉，让你觉得我醒不过来了，于是准备撸起袖子自己上了？”
“斗胆一谏还只是动动嘴皮，不拿脑袋先去撞柱几个来回给我看，我看你胆子其实不小嘛。”徐行笑意如幕布般霎时落下，森冷道，“我不懂，你懂，那这位子给你坐要不要啊？”
“……”
众人噤若寒蝉，亭画在徐行右手边，皱了皱眉，低声道：“徐行！”
那老者几经风霜，从前未曾得到重用，如今当了出头鸟，刚被众同僚捧的飘飘欲仙，转眼便被一盆冷水泼到头上。他被盯得头顶一阵发麻，在众人目光中只能强撑道：“掌门，老朽并非那个意思！老朽在穹苍已有几十载，哪怕是前掌门，也绝不会这般不听人言——”
“哦，那就对了。是你们该适应我的作风，而不是我来适应你们。”徐行道，“都穹苍老人了，难道还不知道，我这个人最喜欢欺老霸幼了？”
这还真是大实话。她十几岁就当众暴打六长老，跟她倚老卖老只会痛打加倍，还把人家幼小的熊孩子徒弟吊起来抽过，和她说什么都行，唯独不该提年纪来当倚仗的。那老者气得唇角抽搐，几欲中风，其他人一阵脸绿，到底还是把话给吞回喉中了。
寂静间，有一执事踟蹰道：“掌门，我是这样想的。如今妖族元气大伤，正是灵境建立新序的良机，红尘间人族难得喘息，对妖族的愤恨更是达到巅峰。若在此时，穹苍表现对黄族过于亲厚，怕是会引来不少非议……”
和她好好说话，她自然就好好回答了。徐行道：“黄族也是冒着全族性命传递机密情报，事先就站在人族一边，孰对孰错，众人也非瞎子，这般过河拆桥，难道就不会惹来非议？”
有人嘀嘀咕咕道：“过河拆桥，也要看拆的是谁的桥啊……”
拆的是好人的桥，是罪孽深重。拆的是仇人的桥，那便是能屈能伸了。说到底，这些人站在穹苍的角度，认为信守承诺不将黄族斩草除根就已经足够温厚，打压是必然的，还要晋封，岂非倒反天罡？
徐行很想说，虽然她本也没觉得人性有多纯洁无瑕，但第一仙门都干如此缺德的事，日后便不要拿妖族冷血无情当大旗去铲除余部了吧。当然，她也只是心中想想，不会真的说出口。现今时局，谁还跟妖族扯上关系，免不了就是祸事一堆争议不
断，她不怕麻烦，也不想给自己找太多麻烦。
有人见她仍是不言，道：“掌门，四掌门亦赞同不晋封，你定要慎重考虑啊！”
“……”
是了。自一开始，亭画便未对此事开口过。徐行皱了皱眉，转向她的方向，见她眉目冷清如霜，面无波澜地直视前方，竟也是默认了方才那人之语。
“……”徐行道，“先任二长老，再观定五年，若他勤勤恳恳未有偏差，那时掌门之位且有空悬，便晋封而上。还有疑问吗？”
这就很有活动的余地了，是个折中之法。但还有人不满意，在下方道：“这是不是有些麻烦了？”
“给自己多找点麻烦，才能少给别人找麻烦。我的意思是，就这样定了。”徐行并未再多言，摆手道，“你们可以走了。”
长老执事们结群离开。其实在此时观察究竟谁和谁亲近，有利于分辨这第一仙门中阵营分派如何，但和众人多说几句话已经让徐行心力交瘁，很想掀桌走人，一时不由佩服起前掌门的涵养来了。
亭画道：“最近别和黄时雨走得太近。”
“知道了。”徐行道，“我师兄，不也是你师弟吗？”不过亭画的确向来是直呼二人大名。
“你以为我不知道么。”亭画眉间思绪一闪而过，似愁似忧，最后仍只是生硬道：“记住我说的话。”
“好了好了。”徐行走出几步，尚未踏出门槛，忽的道，“其实，你要坐这个位置，我会让的。”
亭画冷冷道：“我不要别人让出来的东西。”
“……我不是这个意思……”算了，再说。徐行道，“我去松松筋骨，有事传信。”
徐行嘴上说记住了，结果一出门就把这话忘到九霄云外，因为她没去找黄时雨，二师兄倒自己撞到面前来了。徐行看见他时，他又在捉虫子，腰间的小兜已是满载，太过聚精会神，都没注意到她靠近，徐行在他背后静静站了会儿，伸脚莫名其妙地踢了他屁股一下。
“小徐行，你就非要这么欠吗？”黄时雨头也不回道，“我早知道你来了，等你先说话而已。”
徐行道：“说什么。你捉这么多血青虫，给亭画做颜料吗？”
“是啊。她最近忙得要死，哪有空搞这些，反正我闲着，就帮忙啰。”黄时雨转过来，笑眯眯地促狭道，“刚才在议事殿里，你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其实还不错嘛。师兄我还很担心你一言不合又要殴打老人了。”
徐行看着他：“省着点打，现在老人不多了。”
“不用这样看我。我乐得闲呢，最近常常在鬼市里混，有不少新奇玩意儿，之后拿给你看。”黄时雨稀奇地挑了挑眉，“倒是你，醒是醒了，应该没那么快就恢复如初了吧？那条死鱼跑哪去了，竟然没跟着你？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我跟你说，他真的好像……”
徐行抬起一指，假笑道：“不巧，就在你身后。”
黄时雨：“欸！那边有只虫！别跑！”
这黄鼠狼一言不合溜走了，寻舟长身玉立，不知何时换了身白衣，笑道：“师尊。”
怎么衣服都换好了？徐行心血来潮，想起方才他说的话，笑吟吟道：“走，下山逛逛。”
她没料到，寻舟竟缓缓摇了摇头。他道：“师尊，现在不要。”
徐行：“不。现在就要。”
寻舟低低道：“我是说，师尊最好还是不要。”
“我要不要我还不知道了？”山下还能出什么大事不成，徐行利落道，“反正我去了。你跟不跟上来是你的事。”
她转身就走，甚至不必回头看，不出半步，身后的脚步声就紧紧跟了上来，一只骨节分明的冰冷大手攀过她的手腕，轻轻扯住她的小臂——寻舟从前这么扯着她无可厚非，但现在这么大了就委实不合适了吧。
看在之前食言得有些过分的份上，徐行就当没感觉了。结果那只手慢慢往下放，径直牵住了她的掌心，完全密不透风地裹住了整个手背，她能扯动的距离不过半个小臂。
“……”徐行停下，那点难得的慈爱心已然快要在消弭的边缘了，“我说，天底下没有哪个师徒会牵着手出行的，除非徒儿还很小。你不要过头了吧？”
“鲛人族都是这般。”寻舟面上看不出什么紧张，指尖却暗暗绷得极紧，分明知道自己得寸进尺，却又实在不愿放手，在徐行越来越炯炯的逼视下，才低声道，“而且，师尊，我今年……是，十六岁。”

第169章 十丈软红纵横天下威震八方灵火剑尊堂……
哪有这事？
先不说此人口口声声说自己方才十六，结果脑门子一言不合都快长到树冠上去了，抛开一切不提——徐行怎不记得鲛人族有这样非要牵着走不可的风俗？又不是螃蟹。
徐行盯他，半晌，笃定道：“说谎。”
“没有说谎。”寻舟顿了一顿，道，“其实我在岸上待久了鱼尾会生骨刺，也需师长帮忙祛除……只是此前，尚未提起罢了。”
徐行还真没听他说过这回事。她很轻地皱了皱眉，道：“骨刺？疼不疼，影响行走？怎早不和我说？”
“一直放着不管的话会。但没什么。”寻舟垂眼道，“我担心麻烦师尊，所以才……”
“所以才”这三字后面要接什么内容，尽管寻舟没说完，但也此时无声胜有声了。真是委屈死了，徐行虽心知肚明他在转移话题，拿这来撒娇卖乖，现在也不好戳破，给他留点面子。可携手同游还是算了，她径直将寻舟手一拂而落，对面立刻“哐”一声垮下面孔来，幽幽看她。
徐行铁石心肠道：“再摆脸色我就往你嘴上挂个油壶一路带下山。我不吃这套，少来了。”
寻舟：“……”
“你现在就要下山？”黄时雨不知从何又钻来了，看见寻舟如此阴沉的面色，竟错感他下一瞬就要抬手捏住什么顷刻炼化，可怕得很，真亏徐行这么面不改色，还什么不吃这套，明明很吃这套！只是，黄时雨实在有话要说，摇头道，“我劝你还是不要了。”
今天是怎么了，一个两个都劝她别下山？
若是众人都催她下山，徐行反而不想动，这般阻拦，她反倒非要下山看个明白了。
她对天一望，一只瞳孔金黄的仙鹤唳叫着盘旋俯冲而下，恰恰好停在她的身边，徐行不假思索跳上鹤背，心道，再厉害，还能有洪水猛兽不成？拍拍鹤背，径直去也。
此时她自出山门，天地辽阔，再无一人敢拦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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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时间，灵境别的边角区域先不提，已足够让穹苍山脚下这片土地变得生意盎然了。
正值白日，长街上人来人往，比从前热闹不少，但徐行放眼望去，很少有人拿金银珠宝出来交易，更多的是以物易物，那些卖花的卖草的小摊也消弭无踪，只剩卖菜叶子的了，可见人在填不太饱肚子时没什么心思再去风花雪月，不过，看上去还算安然闲适，一派自在。
“……按理说，妖族没侵扰到这儿吧？”徐行道，“怎么还一副灾后重建小心翼翼的模样？”
本来是该到这儿的，但大军半路被她在虎丘崖截住，免于战火劫掠，此地街景得以存留。再多逛几步，徐行便明白了。不是没人用金银，只是少。如今以物易物最为方便简单，更何况，一到灾年，那些东西就容易跟废纸无甚区别，现在还暂时未恢复到它们最值钱的时候。
这些都是次要的。
徐行走了几步，越发觉得奇怪的是——怎么整条街的都在偷看她？！
偷偷摸摸看，她看回去就迅速移开目光，等她不看了，又偷偷盯来，还要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手上的动作不停。赶车的脖子都快扭断了，摊饼的弄焦三张饼了，如果一个两个也就罢了，整条
街的人都这样！
实不相瞒，所有人都拿眼黑看你，这画面可太惊悚了。
一时之间，徐行心念急转，想了无数个可能。这些人毫无例外都是身无灵根，对她来说手无缚鸡之力。但，莫非是被妖族残部收买了要拖住她？亦或又被当成了筹码来胁迫她？可这群人只是看着，并无其他动作，更有甚者为了偷看她都险些自车上翻下来，真要暗算她，会做得这么明显么？并且，这可是穹苍脚下，除非是不要命了，哪来的妖族会这么大胆？
然而，它们又不是没有做过。
徐行不动声色地继续前行，走至一条长街之时，余光发觉这群人的动作非但没有收敛，反倒愈发出格了。她能感受到，聚集在此处的人越来越多了，还有甚者在自以为极为隐蔽地挥动手脚，指引呼唤其他同伴前来。靠的愈发近了！
“……”徐行压低了声音，对身后果然默默跟来的寻舟道，“跟紧我，别走丢了。”
换了身伪装的黄时雨忍不住喷笑出声，道：“我听到了什么？全世界最多余的一句话！”
寻舟原本唇角都勾起一半了，闻言又面色微沉。
“我说，你天天这样，难怪他讨厌你。”徐行懒得回头看，只道，“长点心吧，你活的可没他久，现在是不一定，日后待你风烛残年了被他按着打，岂非惨得要死？”
“好了好了，你维护他，师兄我不来碍眼就是了。”黄时雨作降状，往后一退，流水般没入了人群中。人走了，嘴还在，半空中悠悠传来一句，“而且，这句话倒果为因了。正是因为他讨厌我，所以才看我千般不顺眼。你成天做他讨厌的事，没见他就不黏你了？”
“……”
静默中，寻舟不经意道：“他要做掌门，的确不够持重。”
徐行并没有要袒护他的意思，挑眉道：“你在质疑我的决定？还有，这话不是把我也一起骂进去了？”
寻舟上眼药没成功，还挨了平等的一顿敲打，唇抿得平直，徐行一看他那样，就知道他肯定又把账偷偷算到了二师兄头上。她刚想开口，便感到耳畔一道细微的风声朝自己头脸扑来，她心头一凛，心道，终于来了！
她虽与二人交谈，却时时留心周遭动向，异动一发，又怎逃得过她耳目？徐行右手在空中一攥，便截住了那飞来的东西，指根发力之前，才后知后觉感到些许不对。
太慢了。
对暗器来说，速度太慢了！不仅慢，气力还不够集中，恐怕连主人都不知道这玩意儿会往哪个方向落，最要命的是，能让人近乎同时就能发觉这暗器是从何处发出的。若是当刺客当成这熊样，真的不如收拾收拾回家烤地瓜了。
徐行转头，看向右上方——
那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子，正趴在楼墙上盯着自己猛看。她一双眼睛又大又圆，灼灼发光，一副胆战心惊惴惴不安的模样。以她的圆润身形，爬上这不低的楼墙可不容易，两手扒在上面不肯让自己落下就更累了，这才多久，就已然气喘如牛，脸涨得通红，可还是极为紧张地望着她，似乎在屏息等待她会作何反应。
徐行垂眼，张开掌心。
一朵连翘花静静躺在掌心之上，花瓣上沾着些露水，黄心吐蕊，清幽秀气。
“……”
拿花砸她，什么意思？
徐行难得怔了一瞬，再抬眼时，或许是因为没什么表情，甚至看着有点凶的样子，吓得那圆滚女子手足并用，“咚”一声自墙上跳下，转身欲跑。她不动还好，一动徐行当然不假思索要追，只是刚追出几步，耳畔沙沙作响，万草千花雨水一般自她周身翩飞而过，落在她的身上。
乱花迷人眼，蓝的红的黄的，全都化作花雨飞落，近乎是一瞬间，她的足边便被形形色色的鲜花铺满，整个人被埋得密不透风，就连发丝间也都插满了草茎花叶，徐行被砸的眼前一阵一阵发黑，余光中看见这群人还机警得很，怕她发作，雷霆之怒小民承受不起，于是砸完都撒丫子跑。这个跑了，那个补上，那个跑了，这个继续，哪来这么多花啊？？穹苍山脉都要被薅秃了？！
徐行一时想不明白众人在做什么。
掷花洗尘之俗，是在将领凯旋时才会开始。她上次已经领受过了。就算是为胜将接风，也是在门前一条固定的行道上，哪有现在这样追着人在路上砸的？
并且，接风也只是在行道上绕行三圈，进门了就算完，然而徐行被花埋了还不够，头顶周身还在源源不断掷来花朵，别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就连丝毫减弱的意思都没有。甚至那些蠢蠢欲动的人见她不言不语，亦不反抗，丢得更是肆无忌惮了！
徐行满头满身皆是清香味，正逢此时，耳边竟传来诡异的“噼里啪啦”声。
这已经不是掷花了，这是在扔什么硬物的声音啊！
她快速甩甩脑袋，将头上的花甩开，这才发现，与她同行的寻舟也沐浴在花中。正如此前在街上她被不知哪个姑娘冷不丁丢过来一对红玉耳瑱那般，但现在诸人站得高，丢得远，担忧她躲闪不及，会被砸痛亦或刺伤，又实在想送出去，于是这琉璃珊瑚豆丁绿都精准地朝寻舟砰砰砸来——也得亏鲛人皮糙肉厚，砸不疼，寻舟怀中抱着半兜成色不一的宝物，几分无奈地闭眼站定了。
他们宁愿以物易物，都攒着这些东西不欲随意出手，现下却毫不吝啬地纷纷丢来，生怕晚了几瞬就来不及了。
“……”
声浪阵阵，花雨纷纷，徐行呆站片刻，思虑过后，猛地拉住寻舟的小臂，第一次做出了她从未在战场上做过的决定——
落荒而逃！
她每踏一步，溅花如雨，呼声震天，身后红绸金玉紧随其后，绵延百尺仍不停息，径直漫遍整条长街，徐行被这十丈软红扑了满脸，一时竟有些无所适从了。
就这般身形如电地连着拐了十几个弯，二人才找到一个隐蔽所在，四下暂且无人，这才停步。
徐行和寻舟躲在树墩子后，二人对视。徐行身上花花草草枝枝叶叶的先不提了，寻舟睫毛上竟还险险坠着个小瘪瘪的耳坠，上头嵌着块毫无水头的豆绿小玉，看来是某个豪气女子将自己压箱底的东西都给掷出来了，既是如此，徐行更加不能要了。得想个办法还回去才是。
两人的形容都有些狼狈。徐行站定了，寻舟微微俯身，仔细将她发丝间那些碎花捻去。他问道：“师尊，方才左边那条道人更少，为何不走？”
“你问我？”徐行竖起眉毛道，“你没看到那楼上挂着一排什么吗？”
寻舟道：“什么啊？”
徐行道：“锦旗啊。红红黄黄都快亮瞎人眼了，而且上面写的什么字？”
寻舟道：“什么字吗。”
徐行心知他就是想让自己说出来，压着眼睛煞气十足地道：“哈？”
“师尊别生气。我说就是。”寻舟立刻道，“‘纵横天下威震四方无敌救苦灵火剑尊’，我看见了的。”
徐行：“…………”
“好响亮。很适合师尊。”寻舟煞有其事地说，“就是读起来有些繁琐了。依徒儿看，可以暂且把‘无敌救苦’删去，日后我就是‘纵横天下威震四方灵火剑尊之徒’……”
徐行一巴掌毫无留情地捂住他嘴，掌缘之上，寻舟一双异瞳熠熠生辉，微微弯起，似在微笑。
掌心有些湿润起来，分不清是雾气还是水汽，柔软冰凉的唇瓣蹭了蹭她的掌心，寻舟模模糊糊地道：“师尊，放开我。”
徐行不为所动道：“你长本事了。敢笑话我了？再说一次那个名字，我就去隔壁煎饼摊借点猪油把你嘴糊上。”
寻舟乖乖道：“师尊，小鱼错了，放开我。”
他一直说话，嘴唇就在她掌心蹭来磨去，痒的很，徐行怕痒，还是把手放下了  。放下之前，还在寻舟的袖子上揩了两下。
今日晴光大好，河边新树萌苗，难怪众人都出来活动了。徐行将身上的残花拂进水中，看它飘飞远去，身后忽的传来一声：“师尊，你开心么？”
“这嘛。”徐行顿了一顿，转头道，“说不开心，自然不是。说很开心……倒也不算？你这个问题，真是让人很难回答。”
寻舟望着她，终于笑了。
这应该是徐行醒来后，他第一个发自真心的笑。笑眼弯弯，眼睫微垂，一如前日。徐行都快忘了他上一次这么笑是什么时候了。做她的徒弟，的确是给他带来了不少烦忧苦闷，徐行招招手，他也像从前那样，把脖颈垂下，顺从地近来，不同的是，他主动握起她的手心，紧紧贴到了自己的脸颊上。
徐行道：“你呢？开心吗？”
寻舟低垂着眼，轻声道：“开心。”
师尊，我当然开心，但不为你的成就，更不为你受到的赞誉。自那日起，噩梦盘桓不去，我一闭上眼，便是你坠入火中的身影。这种事，一次就已太多，我无法再承受第二次。可你还是那么不以为然，永远那样不以为然！你忘却的事，徒儿帮你记得，是天经地义，你真的开心么？我一点都不开心。我很痛苦，却仍抑制不住的为你的开心而开心……
思绪混杂如乱麻，逐渐扭曲成古怪的形状，徐行浑然不觉，哈哈两声，道：“那不就好了？”
寻舟将她手指捏的更紧，正在此时，树桩上缓步走出一个人影，正是避风头归来的黄时雨。他倚着树，幸灾乐祸道：“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不是跟你说了，最好不要现在下山？”
寻舟：“…………”
“不明白点说清楚，不就是想看我闹笑话？”徐行将手抽出，一派自然地道，“只是可惜，要是亭画也来，真不知道她会是什么反应。”
“得了。她能有什么反应，她肯定僵在原地不动了，呆若木鸡。”黄时雨挥挥手道，“更何况，她非关键时刻不能出山门，你又不是不知道。”
正是知道，才觉得可惜啊。
徐行其实心知，黄时雨方才避开人群未必真是为了躲风头，而是明白现在她和妖族扯上关系只会对她不利，所以明面上绝不会和自己再出现在同一场所，和亭画也是同样避嫌，连帮忙做颜料都要偷偷摸摸。他并非当真喜欢做成日将脑袋悬在刀尖上的间谍，更不是真心热爱鬼市混乱无际的氛围，只是事到如今……这师门三人都有各自的不得已也就罢了，这不得已还多半为彼此牵着，任谁也想不出什么解决的办法了。
黄时雨见她神色，忽的道：“怎了，纵横天下威震四方灵火剑尊？”
“……”徐行道，“怎么你们都知道？？？”
“你也不想想，这都三个月了锦旗还四处挂，虎丘崖一役刚结束时那场面得有多恐怖？”黄时雨挠了挠耳朵，道，“连新生儿的襁褓上都印着你的画像，不少人去庙里拜拜说徐掌门能醒最好不能醒的话优先投胎到我家呢。”
徐行道：“谢谢。但这就不必了！！我就说怎么穹苍里那些人看我的眼神一个比一个奇怪？！”
“啊？不，这嘛，应该不是锦旗的缘故……”黄时雨目光落在一旁神色幽幽的寻舟上，干咳两声，还是决定不说了，转而道，“来都来了，反正你们回去也要伪装，不如趁此良机，去鬼市玩玩？”
徐行道：“行啊走。小鱼去不去？算了，不问你了，跟上就是了。”
黄时雨道：“但我要先说，那地方我也没怎么掌握，鱼龙混杂的，可能会很危险喔。”
“我听到了什么？”徐行凉声道，“这应该是全世界第二多余的话了。”

第170章 白族刺猬甲
既然徐行都这么说了，那黄时雨便再无阻拦的理由，只见他双指在二人面上一拂而过，徐行和寻舟互相观视，彼此都换了一副天衣无缝的生面孔。
徐行换得一张和黄时雨现在一般盯着看一柱香都记不住的大众脸，寻舟自她瞳孔一寻，发觉自己竟被换了一张鼻歪嘴斜的丑脸，登时沉下面孔来，旋即发觉这丑脸摆起脸色更是难看得要人命，表情立刻凝固在脸上，唇角该松不松，迟疑之间，委屈道：“师尊……”
“哈哈哈哈哈哈！！”这实在太诡异了，徐行笑得眼泪都快飙出，连连摆手道，“你！可千万别撒娇了！我头皮都发麻了！！”
寻舟：“……”
黄时雨负手道：“你这样看我干吗？三人行，总该有个丑的，这样才更掩人耳目。我这张面孔在鬼市有身份，才能带你二人进入，难不成要你师尊扮丑吗？我倒是无所谓。”
寻舟明知此人在借机作梗，又拿不到他错处，只得隐忍不发。徐行一看他，他便把脸转开，真是委屈得很了，徐行对黄时雨随口道：“你别欺负他了。变回来，快点。”
黄时雨道：“我这是让他明白什么叫做尊敬师长。这死鱼成天鼻孔朝天给谁看呢？也就你愿意纵着他。你知不知道——哎，罢了，懒得多提！”
言语交锋之中，徐行算是看出来了，在她昏迷这九十日中，这两人应是起了几次不小的争端。否则何以这么一点就着，针锋相对，相看两相厌？就是不知究竟是为了何事争吵，不过徐行不急，迟早也会知道。但，恕她直言，黄时雨此话是有偏见了，寻舟何时不尊敬师长了？他有时都太过尊敬、令人有点困扰了好么？
就这么明里暗里掐了一路，黄时雨带着二人行至一桩雷击木之后。这树不知哪日被雷劈了两半，险些快裂到了根部，却还顽强地萌着绿叶，他一手将指尖血抹在树轮之上，沉声道：“小心了！”
徐行只感身形被何物狠狠一拽，下一瞬视野便没入一片黑暗。
其实黄时雨之前说的话不算多余，以她此时的身体状况，贸贸然进入说是危险也非不可。只是徐行心道，连虎丘崖的火都没能烧得死她，这小小一个鬼市有何危险可言？大不了又是多睡三个月，正好把宗门里的杂事全甩给亭画做，这般师姐还找不出理由责骂她，真是两全其美。
视线再亮，徐行眼前出现了一道黄昏般的长街，正和方才她走过的那道呈现镜像。尚未到热闹之时，昏暗的街道上人影幢幢，自三人身旁擦肩而过，肩头碰触瞬间，如黑雾一般交汇融合又霎时散去，竟察觉不到有实体触过，虽说街景简陋无比，无甚饰物，但人影隐没间，当真像中元节群鬼过市，有些瘆人了。
“这便是鬼市的起源。也是名字来处。”黄时雨低声说道，“最开始也仅有这条长街，后来人多了，心怀的鬼胎也多了，各自扩张地盘分割势力，互相吞并。可能今日这方还名声显赫不可一世，明日便不明不白莫名其妙地死了。想混得一席，实在难啊。”
徐行道：“那不若回你的黄族当大少爷吧。”
“小徐行，别说笑了。”黄时雨道，“现今时局，我怎能回去？哪有这般……”
徐行却打断了他，认真道：“我不是在说笑。”
黄时雨深褐色的瞳孔一动不动注视着她，半晌后，才嗤一声如往日般懒洋洋地笑了起来。
“你还只是想给我加个封，那群老不死的就什么‘任人唯亲’、‘不听人言’帽子都扣上来了。要是真敢私放质子，你道他们能善罢甘休？先不说他们，大师姐就第一个不同意。”黄时雨笑眯眯道，“再说，你让我走，我还不走呢。山上你们做主，山下我来当家，谁更厉害还未可知，你就别替师兄操这份心了。”
寻舟此时却忽的道：“我也认为，你还是先离开较好。”
“……”徐行眉头一皱，刚想说什么，便看到寻舟面色。他极轻微的蹙着眉峰，似在思虑什么，方才这话，是他真心所说，并非是为争嘴斗气。黄时雨垂眼默然半晌，跳起道：“好了。好了！别说这些个扫兴的话了，往后日子多的去，能说的话能做的事还能少了？早一些晚一些做决定又有什么打紧？你别忘了，我带你二人来可是为了见识见识好东西的！”
万化石能变化百兵，这稀罕玩意上次黄时雨也不过拿来就交她，没多大反应。徐行奇道：“什么好东西？”
黄时雨一字一句道：“白族！活的！见过吗？”
这还真没见过！
白族，正是五大门中的刺猬一族，天赋是“治愈”以及迷一般的“逃跑”。其实，徐行在妖族大军进犯时也听过线人传来的消息，说大军中出现了疑似白族的踪迹，但也只是“踪迹”而已。
它们的天赋以及极其孤僻的性子决定了白族只能在大后方做医治和后勤工作，并且徐行听亭画说过，那些个白族多半都是被其他三族抓来强行当军医的，只是用了第一天赋，忽略了第二天赋，第一日，后方五百个军医满员，第二日，逃的只剩二百五十个，第三日，营地中一个不留。平时行动缓慢至极，逃跑之时迅捷如风，溜之大吉也就罢了，还把粮草和工具全都一卷而空，谁和它们当队友真真是倒了三辈子的大霉！
正因白族太少，绝不轻易出现，又向来不主动参与战争，所以灵境一向都对这群刺猬睁只眼闭只眼，轻轻抬手放过了。白族是五大门中唯一没有质子押在穹苍的妖族，也是战后唯一没有“领头羊”出面与灵境签订和平条约的妖族。不睁只眼闭只眼也没办法，因为两只眼一齐睁开照样看不见啊。
徐行很多次偷偷认为这一族是不是擅自灭绝了，若否怎会如此神秘，它们不用吃饭的吗？
黄时雨见
她神色，就知她很感兴趣，一抬手道：“走！”
……
长街尽头，别有洞天。
鬼市中卖的东西自然荤素不忌，并且交易只用“好东西”，徐行错眼一看，只觉全灵境的金银财宝一半在这流通，另一半全砸她身上了。非但如此，此处诸人虽都掩了真容，交谈之间却是毫不避人，徐行路过间，正巧听见这群人在议论自己。
面具之下，不见真容，这讲话就真实的多、也不客气的多了。
有人粗声粗气道：“这怎么回事，都那样了还能不死？挖出来的时候都是焦炭了！穹苍教的是剑法，不是什么龟息延年术吧？还是说其实已经死了，刚出来那个是假冒的？为了稳定人心？”
另一人细细道：“你不服算什么，上去跟她打啊！人家能杀多少个，那是人家的真本事。自己看到只大蛇裤子都尿湿四条，在这还充起好汉来了！”
徐行听的哭笑不得。这群人就算要夸她，也只是夸她杀了多少个多强多不可置信，其他那些一概不提。更有甚者在那酸溜溜地说她占了长得好看的便宜，若否也不会那么多少男少女追着砸花不放，若是长得眼歪嘴斜奇丑无比，就不是现在这个待遇云云。真不知道究竟是在夸她还是在贬她了。
寻舟道：“放屁。”
徐行看他一眼，本想说些什么，见了那张假脸，霎时兴致全无。她倒是不在意，还在那煞有其事道：“其实最后一句说的也并非没有道理？”
又这样！寻舟恨声道：“师尊！”
再不制止他恐怕又要当街不依不依地大缠起来了。幸好此时，黄时雨在前方停下脚步，道：“到了——”
即便他不说，徐行也能一眼看到了。
横过十尺宽的小铺，插在众人之间，醒目至极。一是，这小铺空无货物，只有三叠骰子、一张下注台，侧边插着道旗，上书一个大字“赌”。二是，铺主是鬼市中唯一一个没有掩盖面容之人……亦或可说，没有掩盖面容之妖，她一个小矮子杵在台后，踩着条板凳，只露出半截身子，一对眉毛竟是两个圆圆小点，真是极为罕见。
这小刺猬看起来面容可爱，但这的味道可并不可爱。小小的台后不知放了什么东西，血腥味冲天，比寻舟身上已然缓慢散去的血味截然不同，又新鲜又呛鼻，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这气息。
这是一个对赌之场，那么，豪赌之物是什么呢？
徐行目光上移，在看到墙上悬挂之物时，霎时重重一凝。
有一瞬间，她莫名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凝结了。
……这对赌之场的上方，悬挂着一具软甲，上面带有细刺，看似柔软，然而，每根刺尖上都闪着极为寒冷的光，显而易见，这是一张用白族的皮锻造出来的防护之具，并且，是丝毫不逊于万化石的灵器！
但，这场面就相当于一个人的头上悬挂着一张完整鞣制过的人皮。纵使对妖族绝无好感的人，想象一下这个画面都免不了感到不寒而栗。
“不夸张的说，这几天整个鬼市的人都在注意这具刺甲。”黄时雨目光一错不错盯着此物，“七日过去了，所有人都铩羽而归。”
他自然也想要这具盔甲。给了谁都好，徐行和亭画两人身形相近，都可穿上，这灵甲至少可免几次杀身之祸，即便知道来源不够仁义，但比起所谓仁义，他当然更在乎重要之人的生死。
交谈间，有一人走近，将一个散发着奇异灵光的小鼎放在赌台之上，嗓音嘶哑道：“此物可赌？”
白族道：“不能。”
那人道：“那你要什么？”
白族看了他一眼，道：“我要的东西很简单——你的一条手臂。若是输了，砍下给我。替我去找一人，找到消息回报，当作赎金，我会把你的手臂原封不动地接回去，保证和从前不会有任何不同。如何，赌么？”

第171章 山下闻不死传奇之赤焰狂魔
徐行听了这话，暗暗咋舌。
不愧是白族，一张嘴口气就这样大。需知纵使是天下间最高明的医师，也无可断言自己能将肢体接得原封不动，毫无变化。就连新鲜刚斩下的都未必能成，更何论不知放了多久的残肢？如今用脚趾想都知道，这血腥味是从何而来了。七日间不少人铩羽而归，每一个都给她斩下，台下的手臂串一串都能兼烧烤摊了，能不呛么？
说到这里，徐行心中一动。
这对她来说不正是毫无损失？
莫说是一只手臂而已，就算将她两手都斩了，回山上躺一躺也就长回来了，都不用再劳心去接。长一根手指头也是长，一只手臂也是长，观方才那露头便被围观围堵的景况，徐行这些天怕是得老实呆着不怎么下山了，在穹苍正好能养一养，岂非两全其美？
“不错。”徐行赞同道，“这儿没比我更合适的人了。”
寻舟眉头狠狠一皱，黄时雨先道：“什么合不合适？先抛开别的不提，你徒弟可还在这儿呢，让他看到这种场面好么？”
是了。虽说有些水分，但寻舟今年毕竟才十六，看人赌博的确欠妥。徐行转头温声道：“乖，你一会儿自己去找两盘海草吃吃，我很快结束了。”
寻舟：“……”
“我说的跟你说的是一个东西吗？！”黄时雨喷道，“先说好，我可没让你去试的意思。送你东西，让你去赌，跟我请客让人出钱有何区别？你看好，这刺猬能这么久赌连胜，定是手里使了不干净的动作，奈何谁都抓不到她出老千，也真是奇了。”
三人这头交谈，那头都已经准备开始了。
这赌台太小，注定能赌的方式极为单一——正是最普通的赌大小。三枚骰子放在圆盅中，台上有三处可下注的标志，左是点数比九小，右是点数比九大，中间则是三枚加起来刚好为九。庄家赌中了，赌客没中，恭喜他，日后要改练独臂神剑了，庄家中了，赌客亦中了，那便无事发生，只有赌客押中了九点、且摇出了九点，才能成功赢走那具灵属刺甲。
脑子再不好使的人，都能看出这规则极不公平。但在鬼市，只要事先公开说明，不瞒不骗，那就没什么不可以。事先知道规矩，还要自愿参与，便无需指责公不公平了。就如自己踩入火坑便别抱怨烫，一个道理。
那来挑战的蒙脸大汉也不是傻子，一下注便押了中间的“正好为九”，然后手背按上骰盅，暗暗从中输往灵力，隔空操纵盅中点数。灵气一入，宛如毫无障碍，眼前的小矮子也正似全无发觉，不由心中暗喜。长街上众人见他胜券在握，气定神闲，还以为他已经十拿九稳——恐怕他自己也是这样觉得的，怎料骰盅一掀，底下赫然是三、三、六！
这人才刚看清骰上点数，面上惊愕的神情浮现之初，一条手臂已被白族斩下，血涌如注，霎时喷了自己满身。他捂住断臂，叫都叫不出来了，惊道：“怎么可能？！”
“怎不可能？”白族小矮子将他手臂塞回台下，递给他一个写了“六十四”的号牌，看来在他之前已有六十三个倒霉鬼受害，她娴熟道，“拿好，千万别丢了。到时丢了，可就麻烦了。”
那人强忍疼痛，惊道：“什么……什么麻烦？？丢了就接不上了？？”
“怎么会呢。”毕竟是白族，小矮子还是有些医者仁心的，她坦然道，“可以接上。但就不一定是你的手臂了。”
“……”
愿赌服输，还能怎样，在这里若敢动武，九个脑袋都不够丢的，那人咬牙道：“你……你说，要我去找什么人？”
白族道：“简单。能自我这里，赌走刺甲之人！”
徐行还真没想到她会说出这个答案。这不正是想方设法地让这些人去替她宣扬这个赌局，引得更多人前来尝试么？看她的模样，应当不是什么烧烤爱好者，这些手臂对她来说有什么特殊意味么，要说令人不得不办，那砍走一足、挖掉一双眼睛也非不可啊？
反正鬼市哪儿的血腥味都不淡，更惨绝人寰的景象又不是没有见过，洒洒水了，遂众人看完便纷纷的散了。黄时雨低声道：“看出什么没有？”
“没有。”徐行笃定道，“至少刚才这一局，都不到需要她出老千的时候。那个骰盅倒是有点意思，似是灵力对其无效，想要骰出九点，要么靠运气，要么靠手劲——这也没什么，我等会回宗时捎几个骰子，好好练它一练就行。”
哪个第一仙门的掌门天天在山上正事不干狂摇骰子的？要死啊？要是亭画知道是他“教唆”的，恐怕全身的毛都要被她拿去开水烫掉了！黄时雨当机立断道：“用不着你！听到没有，求你千万别带什么骰子回去，不然师兄我就惨了。这事我再另想办法，你等着收东西就好。”
徐行老神在在道：“其实我也并非很想要这个。”
黄时雨道：“不。你想要。”
好吧，确实挺想要的。徐行目光又看向那具刺甲，其上微微泛着温润莹白的光泽，刺尖状似柔软，实则无坚不摧。说来奇怪，她尚还是执事时，前掌门给她的各类兵甲宝具从未短缺过，都能随手便转送给当时的小鱼人寻舟拿着玩了，可见徐行手上没少过好东西，当上大掌门之后更不必说了。但无论是怎样稀世难寻的珍宝、锐不可当的兵器，都未曾如这具刺甲一般给她一种奇异微妙的感觉……一种，势在必得，非她不可的感觉。
回程之时，徐行还在思索这感觉究竟从何而来。想来想去找不到答案，又被勒令禁止不许去买骰子，于是只能负手百无聊赖地在街旁踱步。现在掩了面孔，终于能好好闲逛了，春发萌芽的老树下，几个稚童正围着树干做游戏，场面很是可怜可爱，只是战火刚歇，小童们个个脸上没几两肉，瘦的好似一排豆芽菜成精，连一个胖嘟嘟的都无，实在折损了好些温馨之感。
徐行一眼便看到一个熟悉面孔，目光微亮间，很轻地挑了挑眉。
小童们在废寝忘食地玩蚂蚁大作战，屋里叮叮哐哐，有个老人端了好几碗汤汤水水出来了，中气十足道：“还吃不吃饭了！”
众童欢呼起来，聚到老人身边，伸头往碗中一看，脸跟着垮下来。有的抱怨道：“怎么又是糖水鸡蛋啊！阿爷，能不能换个方法做？天天这样做好腻的。”
老人道：“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上了？想我们以前……算了，快吃，吃完我收走了。不吃就饿肚子。”
没办法，实在是饿了。众童拉长着脸，老大不情愿地围坐吃起鸡蛋来，其中只有一个女孩极为认真，吃得干干净净，其他人在抱怨时，她也一声不吭。有同伴偷偷戳她一下，小声道：“你爷爷天天做这个，你就不腻啊？”
“不腻啊。”小女孩道，“糖水鸡蛋挺好的。”
“是挺好的。可每天都吃怎么受得了嘛！别说每天了，连着吃两个都腻死了。”
“才不会！”小女孩反驳道，“之前徐行连着吃了十几碗也不腻的！家里的母鸡都被她薅光了！”
徐行险些喷了。怎么把她说的好像什么来者不拒的饕餮一样？！
这两人正是许久前把徐行自小河里捞出来的爷孙。徐行上一次离开前，并未留下名字，只是如今天下谁人不识君，能认出她究竟是谁，这并不意外。只是小女孩说这些，其他玩伴自然一百个不信，当即十分激烈地争执起来，只是这争执的方向一开始很有些怪异了：
“你不许这样叫！她的全名是，纵横天下什么八方……后面忘了反正就是灵火剑尊！你怎么能直呼大名呢？！”
没有这种全名！
“这个太浮夸了吧，而且好难记喔……她本来原名就很好了，又好听又好记。”
小子，你很有品位。
“但如果一定要叫尊称，不如叫不死传奇之赤焰狂魔徐大仙吧！”
收回刚才的话。
“你天天说徐行来过你家，还跟你说过话，明明是骗人。”有玩伴道，“她怎么可能吃这种东西？修仙之人都是
辟谷的，就算要吃，也是山珍海味灵兽仙药，编也不知道编像一点。你以为她是什么普通人吗？人家可是穹苍的掌门。”
“是真的！”那小女孩气得站起，道，“她还送了我糖豆！还给爷爷留了一袋子灵石！我们一直在找机会还给她呢！”
同伴斜眼道：“糖豆呢？”
小女孩争辩道：“早就……化了啊！都这么久了。我都没舍得吃呢。是红、蓝、绿色的，满满一袋！”
“灵石，我更是没见过。”同伴看她面色，改口道，“啊呀，算啦。就当你说的是真的啦。都这么久了，她也肯定不记得你了。如果真的有灵石，就让阿爷用了算了，就算想还，现在也见不到她了啊。”
小女孩站在原地，攥着拳头，也不知是总被质疑，还是听到了“再也见不到她”这几个字，忽的悲从中来，哇哇大哭。她爷爷听到声响追出来看，正好看到她顶着鼻涕泡抓起地上的土追着狂丢同伴的样子，追到近乎飞起来，惊道：“干吗？！怎么了？！都别闹了！！”
徐行看着那头乱成一团，耳畔突然传来寻舟的声音：“……师尊。”她闻声转头，道：“嗯？”
徐行自己都不知道，她现在是唇角微勾，眉眼之间笑意未泯的模样。寻舟似乎本想蹭过来悄悄说些什么，看着她瞳孔中自己的倒影，竟一时怔住了，只脱口道：“我……”
“不行。”徐行还能不知道他？无非就是要说自己有办法去拿那刺甲，又担忧擅作主张之后她会发怒，于是想偷偷前来报备一番，她笃定道，“别想了，不行。不用。”
黄时雨看热闹不嫌事大道：“喂，你可是都没听他说完欸。”
怎么还在盯，再看也没用，徐行不以为然道：“我还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寻舟忽的再近了些，都快整个贴上来了，就这般怔怔垂眼盯着她的眼睛，有些闷声地道，“我好喜欢师尊……笑。”
“……”
“……”
一瞬无言的寂静过后，徐行与黄时雨异口同声道：“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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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离穹苍山门还有半里，黄时雨便找了个拙劣至极的借口与二人分道扬镳。
徐行近乎刚进山门，便找了个任务让寻舟自觉去跑腿，别再有事没事来一句惊天地泣鬼神的怪话，她行至山道之中，还是很不明白，于是随意抓了个幸运的路过之人，对其露出亲切的假笑。
那人额角冒出冷汗，不到数息便惶恐道：“掌门！别杀我，我上有老下有小啊！”
“……”徐行心道，我还不是上有老下有小了？而且老的和小的都很难缠啊！怎么这是什么免死金牌，人人都要这么说？她笑嘻嘻道，“没事，我就想问问你吃了没。”
那人面如死灰道：“那就让我吃最后一餐断头饭吧……”
徐行镇定道：“好了。你走吧。”
她回到掌门殿时，亭画正在门前等她，就这一点功夫，手上还片刻不停地在批什么文书，眉眼紧绷的模样。
亭画对人的界限分明从未变过。她不喜让人进住处，自然也不会随意进别人的住处，即便徐行压根不在意她敲不敲门、进不进来，她每次来寻自己时仍是固执地在门外等候。
“亭画。”徐行迈步而进，打开大门，道，“有事进去说？”
“不必。只是一些小事来告知你一声，我之后还要去一趟第五峰。”亭画停步，简洁扼要地将这两天宗门之中的要事都与徐行说了，一些不重要的她已做了决定，更重要的则需要徐行一同商榷。大战过后，百废俱兴，虽没有那些令人紧皱眉头心神不宁的横行妖祸了，但琐碎的事情实在太多太杂，又绝不能假手于人，是以搞得人身心俱疲不下战火连天，两人就这么在掌门殿前说了一阵，终于将积压的事务给处理完了。
说完了，亭画收起文书，却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看向徐行。
徐行刚开始还不解大师姐这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是为何意，自己最近没来得及做错什么事啊，少顷后，她才勉强解读出来，这似乎是“我说完了，到你说了”的意思，于是道：“我方才和寻舟、二师兄一同下山，途径一条长街……”
徐行将方才所遇之事一一细说，包括被掷花和看见锦旗，以及鬼市见闻和神秘白族刺甲。她说得详细，亭画也听得认真，不过，神情并不算多么浓烈，听完过后，也只是冷冰冰地点了点头，道：“挺好的。”
徐行看她面色，本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同样是战场大功臣，亭画却只得了个影子军师的名号，就算战后如今，她身负宗门大阵，非但平日不能轻易下山，为了隐藏自身，也只能倾向于让众人不要提起自己。然而，亭画并不喜欢这样，徐行自然是知道的。
亭画道：“还有？”
“没什么。”徐行道，“对了，二师兄给你攒了挺多颜料，放你房门前了。”
“下次让他不必送了。”亭画平淡道，“我的笔已很久不是用来画画的了。”
“……”
二人都没提玄谈会上亭画默认让黄时雨前往鬼市一事，但不提，不代表心无芥蒂。徐行半阖着眼，余光瞥见亭画袖中的双匕露出一角，红石黯淡，正是她从前一直用的兵器寒冰。
此前徐行为了赔罪，求爷爷告奶奶让彼时第三峰的峰主亲自为她打了一把更好的兵器，也提过让亭画再取一个名字，但她却道不必，就当寒冰换了把新的，于是两对匕首都是一个名字，可如今她却不知何时将那对新匕首卸下了，换回了从前的兵器。
徐行不发一言。
“你说的那具刺甲，的确罕见，穹苍的万年库中也未见过这般奇物。”亭画道，“若当真想夺，并非难事。”
“还是算了吧。”徐行道，“若她本就是自别人手上抢来的，那我抢她的当然没什么不可以。但那上面挂着的说不定是她亲族，我再动手，便不好了。”
“你不必在意这些。”亭画漠然道，“从前可以在意，但如今，少些在意吧。”
徐行笑了：“师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你太仁慈了。这很好，但不适合。”亭画道，“分明是当世最强之人，却瞻前顾后，不肯狠心，就如同身怀神兵，却只将利刃对着自己。”
徐行道：“是要多狠心？师尊那样狠心才行？我若是变成那样，你当真会开心吗？”
“……”
剑拔弩张之间，亭画先很轻地叹了口气。
“不提这些。”她站直了些，抻了抻伏案过久有些酸疼的筋骨，身体松展开了，眉眼依旧那般乌云笼罩般的阴沉。因为她面孔生来就是那样得天独厚的臭，遂徐行从来都分辨不出来她究竟心情好是不好，有没有在生气，但看她还肯理会自己，就说明没在恼怒——不过，现在大局为重，这准则也不适用了。亭画道，“还有一件事。再过几日，鲛人族会派人前来穹苍，见，是肯定要见的，只是，是否让寻舟出面，你以为呢？”
这需要想么？一群天杀的大头鱼欺负她家柔弱可怜无助的小鱼那么久，好意思出门？见什么见，徐行道：“我见就行了。”
让亭画来看，定然是希望寻舟能够出面，加强穹苍与鲛人族的和谈与牵连，但她最终还是遵循了徐行的想法。
临走之前，亭画才臭着脸道：“清晨才让你好好养伤，你又跑到山下去。罢了。刺甲的事便交给师弟，你就老实待在这，明白不明白？”
徐行不语，只是一昧地乖乖挥手，表示自己明白的不能再明白了。
亭画的身影方才消失在视野间，徐行就将掌门殿的大门砰一声关紧，设了个没多大作用的阵法，再将寝殿中的浴池点上，撒了点花花草草药药的，不过一会儿，整个寝殿就充斥着湿润的水汽和清香。然后，她再将野火自腰间拔出，本想放在阵眼处，看了眼上头有点脏了，于是顺手丢进浴池里，对脑子不太好使的剑灵神通鉴吩咐道：“一会儿有人敲门，你就说我在沐浴。知道吗？”
或许是缺了三分之一的缘故，神通鉴说话一副心智不全的样子，傻懵道：“可是……这样……防得住……谁？”
“防得住一个人就够了。”徐行迅捷换衣，随便扯了件烫金云纹长袍就穿，“我说在沐浴，寻舟肯定离得远远的。即便用剑灵感应，也只能感应到你在这。好了，我走了，你先泡着，闲着就把自己洗洗，看你脏的。”
神通鉴委屈道：“哦……”
徐行换完衣服，自腰间一摸，一个泛着黑气的令牌出现在她掌中。
显而易见，她每次能用心好好藏在腰间的，都绝非是她自己的东西。
徐行顺手牵羊，神不知鬼不觉地从黄时雨怀中摸走了这鬼市令牌。反正二师兄记性差得可以，还经常失忆，就算一时找不到令牌，也只会觉得是自己丢到了哪里。
她迅速布置好一切，亭画前脚刚走，徐行后脚便大摇大摆出了掌门殿，飞身滚滚下山，溜得极快，转瞬人影消失不见。
只是她未曾发觉，自己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树影之后，满脸冷漠的亭画和黄时雨同时闪身而出，撞了个正着，两人对视一眼，又看了眼前方如脱缰野狗一般猛冲的徐行，这才真是尴尬至极：“…………”
黄时雨咳了两声，挠了挠后脑勺，笑嘻嘻道：“师姐，挺巧啊。天气挺好的，你也跟踪啊？”
亭画：“……”
她不是跟踪，她是在调查。

第172章 双双落网不能赌啊！不能赌！！……
这下撞到，非但尴尬，还是意料之外。为了避嫌，黄时雨近来鲜少在穹苍中以真容露面，跟亭画更是无话可说，所幸现在四下无人，无甚大碍。
“我就知道她要溜下山。”亭画不欲多言，转身道，“既然你去了，那我便不必去了。路上多加注意。”
黄时雨拉她手腕，道：“等等，别那么急着走么。那为何不一开始就逮她个正着？”
“然后她又溜下去？”亭画冷声道，“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够。要跑去赌，最差也就是被人砍了手臂，还能如何。”
黄时雨在她的逼视之下，悻悻把手松开，摸摸鼻尖，心道，那你还跟着徐行作甚？掌门想下山一次可没那么轻易，据说每回归山都要写一份详尽至极的文书来记录自己去了哪、为何去、是否必要云云，走得越远字数越多，五千起步上不封顶。当然，脸皮厚如城墙的徐行自可以不写，反正也没人敢管她，可亭画如此遵守规则的人，肯定是要写得清楚明白的。
亭画抱臂，冷飕飕道：“你那什么表情。”
“没有啦。”黄时雨笑的很没正形，挥手道，“那我就去守护小徐行的手臂了。希望我二人回来的时候还是完整的。”
“……”亭画毫无留恋地拂袖而去，“先回得来再说罢！”
徐行不知自己身后缀了根尾巴，只是一心速战速决，结果行至半途，竟被一人拦下。
此人鬓边已生霜发，看起来有些眼生，徐行盯他面孔一阵，才想起这人似乎上次玄谈会上站在说话很呛的老头旁边，是新晋任的十三长老。
这位十三长老并不知她要下山，拦在掌门殿的必经之路上，定是有话要和她说了。徐行一猜，不是什么好话，果不其然，这老头一张嘴，便是万分关切地道：“听说掌门与四掌门最近有些不愉快？”
“听说？”徐行一停，认真道，“听谁说的？人名报来。”
十三长老：“……”
这十三长老想来并不亲近占星台一脉，也是个见风使舵的能手，前脚发觉徐行作风强硬，恩威并施，后脚就自顾自押上了宝，认为自己老当益壮，指不定能趁徐行孤立无援时混个亲信当一当。他观二人相处举止间有些微妙，再结合如今愈演愈烈的流言，认定这两位掌门之间定是刀光剑影、剑拔弩张，立即过来与徐行告了一状——您昏迷期间，所有事务都由四掌门代理，如今您醒了，所有长老执事仍是习惯诸事交由四掌门处置，这怎可以！
这怎不可以？交给亭画干，徐行还只是有可能因赌博缺胳膊少腿，若是全自己干，恐怕明日要缺胳膊少腿的就是穹苍了！
老头絮絮叨叨，说的全是那鸡毛蒜皮苍蝇小腿的事，徐行听得头大如斗，心思早已飞出山外，刚想一巴掌将人挥走，便听他长长地叹息一声，说道：“掌门，你年纪轻轻，一些道理还未曾体悟。有些人，本就是只能共苦，不能同甘的。”
徐行：“……”
她那尚未生出的断指一蜷，有些隐痛，面无波澜地想，这才短短一日，便让人看出端倪，一是这群察言观色惯了的老狐狸心思敏锐，二则是，她与亭画道不同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只不过妖族大敌当前，两人自然心神一致，这问题便暂时被掩过，事到如今，复生萌芽而已。
十三长老见她不语，又趁热打铁道：“老朽……”
“好了。不要老朽不老朽了，听着真正很烦。你年纪老老，也未见体悟到多少东西，小孩都知道的‘没人问你就不要张嘴’的道理，怎也没见你遵循？”徐行掌心向下一压，示意他最好闭嘴，没走几步，忽的又转头回来，在十三长老绿成一片的面色中，又有点不爽似的，昂首冷冷补了一句：“苦不苦，是我说了算。能不能，也是我看着办。我就是要勉强，那又怎样？”
说到底，她就是不信，如今世上还有什么她做不到的事！
十三长老默然告退了，恐怕接下来一段时日能可安生不少。这一来二去其实也没耽误多少时间，只是徐行都快出山门了，竟又被一人撞上。那人应是今年刚入门的门生，看到她，近乎要惊叫起来，徐行道：“嘘嘘嘘！”
“好、好。掌门，我、我不叫，你，你这是又要下山吗？”那人涨红着脸道，“怎么不见寻舟小师兄？”
这话说的，怎么好似寻舟是她裤腰带上系着的玉佩一样，一日不带就如同亵裤外穿一般离奇。徐行叮嘱道：“我故意不带他的。你若是看到了帮我掩护一下。”
“掌门，这样不好吧……”那人吞吞吐吐道，“你不会要去做什么危险之事吧？若是受伤了，他又要……又要……那个……”
又要什么？现在不是元宵节，没闲工夫猜字谜，徐行风风火火连道几句“不危险！”，便纵身一滚，自通天梯上跳落下去。
天色已渐渐昏暗，街道上人亦少了，倒是弥补了些徐行伪装不如黄时雨巧妙的缺憾，她原路返回，再入鬼市。
果不其然，街上的活人少了，鬼市的人倒多了，徐行再至那白族的对赌摊前时，小矮子给出的号码牌已到了“七十”，可见在这短短几个时辰中，又有六个倒霉蛋失去了他们的手臂，但这小矮子非但面上没有丝毫开心模样，反倒蒙了一层失落晦暗的薄纱，见无人再敢上来，便安静地将手臂摆出来一一规整、排列，又极细心地在上面洒了些奇异的药水，应是作保鲜之用，只是这七十条手臂堆叠如山的样子实在太过邪性，不由令人心生悚然。
那具刺甲仍是悬挂在她头顶，她搬出椅子，费劲地试图取下来，正在此时，徐行幽幽在她身后道：“这么早就收摊了？”
小白族猛地回头，锋利的目光盯在她面孔上，敌意满满，十足警惕，鼻尖反常地动了动，然而，少顷，白族竟露出了个有些困惑的神情，似是辨认不出这气味究竟是怎么回事。
徐行笑盈盈道：“还赌吗？”
小白族将板凳重又搬回来，沉声道：“当然！”
离得近了，徐行才发觉，这小刺猬似乎年纪很小，生得雌雄莫辨，讲话也是不辨男女的少年嗓音，她第一感觉这是个女孩，然则说是公刺猬也非不可。从前她在鸿蒙山抓野狼的时候玩过刺猬，知道未成体的刺猬本就很难靠肉眼分辨公母，不过这不必深究了，总不能现在将妖掀起看看肚间有无凸起吧，那样万一传出去才真是令穹苍颜面扫地了。
徐行心里想着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面上却波澜不惊，信手一移，将代表压注的玄武玉石放到了中间：“那便开始。”
白族道：“不行。”
徐行一停：“如何不行？”
“你，只用手臂，不行。”白族死死盯着她，自喉间发出一阵细微的声音，似是苦恼，少顷，方古怪道，“不够。”
“一条手臂不够？”看来投机取巧还是不可取，竟被这么轻易就看穿了。徐行也不恼，笑嘻嘻道，“那怎样，是要一条命才够吗？”
黄时雨此时藏身角落，听闻一人一妖对谈，心道，好个徐行，真是用尾巴想都知道你肯定要回来这里。只是斟酌之余，心中猝不及防地一暖，想来徐行只是不欲他冒险，师妹还是很爱护自己这个不称职的二师兄的。
“不够。”白族摇了摇头，道，“你的一条命，不够。”
“这还不够？”徐行很想说，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我一条命能抵多少条了，这样能死去活来的多稀罕你明白么？但她仍是生不出什么恼怒之情，只歪头道，“那你说怎么办。”
“再加。”白族小矮子伸出一指，笃定道，“另一个亲近之人的性命。”
“好。”徐行不假思索道，“穹苍九长老黄时雨的性命，加码。”
黄时雨  ：“………………”
喂。
搞什么？
他没同意。有人管吗？有没有人来管管？！他没同意啊！！
已经迟了。白族小矮子已然默认，徐行勾唇一笑，自信万分地扣上骰盅，张扬道：“小心了！”
徐行纵手一晃，骰盅间三粒玉石所制的骰子猛然碰撞，发出接连一声沉闷至极的低响：
“当啷——”
牢房的门被关上了。徐行扑到门上，抓紧铁杆，见缝插针道：“等等，这肯定有哪里不对。不是说好了三局两胜的，怎么就把我关进来了？”
“秋后问斩，你的命归我了，你自己说的。”小白族已经被她吵得快要耳朵流血，怒气冲冲道，“还有，谁跟你说的三局两胜了？你一个掌门这么不要脸的？看你样子还以为真有什么手上功夫呢，玩得如此屎样还这么自信，我真是服你了！”
对方拿着钥匙便转身离开，徐行两手抓着铁杆，发觉这牢笼的门也和骰盅一个材质，灵力无效，一时伸颈长嚎道：“不要啊——别走！你索我的命，别索我师兄的命啊！！”
“哐当——”
牢房的门又被关上了。徐行和黄时雨面面相觑，一时场面窒息一般的尴尬。
在这寂静之中，徐行十分冷静且娴熟地选择了倒打一耙：“不是，你怎么回事。”

第173章 代理掌门亭画：这种事情别和我说啊！……
这太坏了。黄时雨将她头毛一揪，道：“什么叫‘我怎么回事’？不是你把我的命押进来的么？”
“哦，你跟着我下来的。”徐行转瞬便明白了，面不改色地继续指摘道，“真是毫无默契。我那是谋略，若我真不慎悲哀了，她来找你，你不就知道我出事了，再想办法解救？谁让你这样来送了？”
“你再慎也没用。”黄时雨怨气冲天道，“在那儿又观天象又看地时的折腾了半天，掀开骰盅一看差了十万八千里。我还真以为你有什么把握呢？小徐行，不得不说，你手气真衰！”
要说徐行别的不行，她都有话反驳，说她手气衰如狗屎，那她真的无话可说了。两人相对端坐了一阵，徐行一手重又握上牢门的铁杆——这比起“牢”，更像是一个“笼”，不算多宽敞。她掌心运气，不断升腾出朦胧雾气，这温度都够将铁熔断了，铁杆仍是毫无反应。
黄时雨没起来，手掌撑在身后，仰头看她，懒洋洋道：“这玩意应该是一种矿石吧？白族境内特有的矿石。”
徐行收手，指尖捻了一捻，沉吟道：“矿不矿石的不知道，但比起吸收灵气，这东西更像是在推卸转化。你有没有感觉笼内变热了？”
“毛都要被烫熟了。”黄时雨道，“既不是无底洞的吸收，那打破这个铁笼也非难事——只不过，动静肯定小不了。你的身份光明正大在外边走还好，在鬼市这么贸贸然出现，可是很危险的。”
徐行奇道：“我也很奇怪，我都伪装过了，她是怎么看出我是徐行的呢？”
黄时雨凉凉道：“伪在何处，装在哪里？你这叫蒙面，不叫伪装。好了别说了，她进来了！”
小矮子进来，拽了块布，要把这笼蒙上。徐行趴在上面碍手碍脚的，大睁着眼睛道：“能问一个问题吗？就一个。”
白族语气不善道：“我说不让你问你就不问了吗？”
“也是要问的。”徐行道，“你叫什么名字？”
白族看上去当真不想回答这个无聊至极的问题，但想到什么，最后还是憋着气道：“绫春。”
“不赖。”徐行道，“你要我的命去做什么呢？”
绫春道：“你不是说就问一个问题吗？？”
“有问有答，再问不难么。”徐行一向以诚待人，“你一开始就不要回答我，我现在就不会问了啊。”
绫春：“……”
眼前此人实在是个给三分颜色就大开染坊的货色，烦人得很，绫春紧拧双眉，指了指两人，对徐行道：“我要用你和他，与穹苍交换一样东西。”
她要交换的东西，竟是少林在初设灵境时送来镇山的圣物，降魔杵！
说起来，这些圣物如今究竟是在鸿蒙山脉固封，还是在穹苍的万年库中吃灰，徐行亦不清楚。那是前掌门掌权时期的事了，或许亭画知道内情。但奇异的是，这神秘白族头一次出现，缘何会和少林扯上关系？
绫春再不打算理会她，将布一盖，脚步声暂远了。徐行转眼与黄时雨对视，倏地盘腿坐下，自怀中掏出一对小小的土地公婆塑像，“啪”一声放在二人之间，落地有声过后，一股极为轻微的波动将二人周身包裹，交谈声由此便被暂时隔绝了。
黄时雨垂眸看了眼这塑得憨态可掬的小木像，挑眉道：“你这又是哪买来的小玩意？”
要真正谈事，定要自己设下阵法才够稳妥，这所谓用来“吃梦话”的民间土俗小阵像，只有那种半大孩子才会爱不释手，用来偷传一些“谁谁在背后说你坏话”的悄悄话。正因如此，绫春搜身时搜到这个都没放在眼中。
“进鬼市的时候顺手买的。不赖吧？”徐行道，“回去送小鱼了。”
黄时雨：“……你确定他真的想要这个？？？”
“你又知道什么。”徐行云淡风轻道，“家里有孩子的才明白我的苦，下山一趟，回去不带一个两个小玩意怎么行？他嘴上不显，其实心里失落得很呢。”
“什么我又知道什么？我看是你又知道什么！”黄时雨险些喷了，“不不不，我确定他想要的绝对不是这种东西……”
闲话少提。徐行竖起一指，正色道：“看出什么没有？”
好罢，先说正事。黄时雨终于将永远没正形的背挺直了，正襟危坐道：“降魔杵未经我手，但当初送来之时，我还是听到了些消息的。少林两派对立，各自不服，在听到穹苍征圣物一事时，都想借机在宗内立威……这件事，你是知道的吧？”
“自然。”徐行点了点头，“最后降魔杵是由破戒僧那一脉送来的，并且，据师尊说，是其余几门中送来最快的宗门。”
说到此处，黄时雨却顿了一顿，难得有些踟蹰  。少顷，他方才低声道：“虽然只是猜测，但降魔杵之上的气息过浓，还有一些尚未散逸的妖气，应是送的太急，没能处理完备……我怀疑，那是大妖尸骨炼化出来的灵器。”
灵器可以粗略分为三种等级。像徐行这鬼市里随手一抓的小塑像就是单纯的“灵器”，五花八门，什么都有。第二种就是如万化石这般稀罕的“升灵品”，价值连城。最后一种，便是圣物了，圣物整个天下不过五件……可为何恰巧就是“五件”？峨眉是当真没有这个实力才无法送来圣物的么？
要说拿尸骨炼器，这也不算什么。从前妖族也没少拿人皮人骨头下锅，说实在的，战场之上，谈什么慈悲，论残酷，都半斤八两罢了。可是战火消弭之后，这半斤和八两忽的落到人身上，却重到令人喘不过气，尤其是这狭小的笼子内，正坐着一个人，和一只妖。
徐行不语间，忽见黄时雨窸窸窣窣动了动，两人原本盘腿相对而坐，他歪歪扭扭挪了两下，将两个膝盖正正好抵着自己的膝盖，再坐正来。
骨头顶着骨头，像是关节对上关节，挺硌人的，徐行道：“怎了。”
“没怎么。”黄时雨笑道，“是想说，师兄好久没和你这样说话啦。”
三人还是门生时，前掌门派任务从来将名字都写在一张任务牌上。一张牌，只能去领一只鹤，那鹤纵使不是真鹤，背上顶天了也只能塞下五个人。寻舟每次都要跟来、亭画又经常在默默释放冷气，所以她一人抱臂在最前方坐着，其余三只不想热脸贴冷屁股，只能抱团取暖。本就没多少空余位置，寻舟紧贴在她肩旁，黄时雨嘴上不闲着要跟人讲话，就常常将膝盖抵着她的膝盖盘腿而坐，一路叽哩哇啦直到抵达目的地才停。
只是这“上次”是什么时候，徐行已有些记不清了。
她很少有这样的感觉——忽然的，一瞬间的，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也想不起身在何处了。就好像自己还是那个连执事都不是的小师妹，准备和师姐师兄去出一个并不情愿的傻任务，寻舟趴在她膝上，总是束不好的发丝流泻下来，盖住了两人相抵着的膝盖骨，她垂着眼懒懒地随口应了句，手上漫无目的地玩着徒弟的头发，余光却和亭画的目光相触，两人都立马转开了脸庞。
但也只是一瞬间罢了。
“我躺三个月把你憋坏了吧。”徐行面不改色道，“除了我，没谁愿意接你的话了。”
“是了是了。”黄时雨看了眼笼外，那边霎时传来一阵惨叫，他道，“你觉得这白族如何？”
徐行道：“年纪太小了，孩子心性，应该刚出山不久，有些……”
她本能地不太想用“天真”去形容谁。但，默认只要自己守诺，其他人也会守诺，这的确是一个很天真的想法。绫春做事没想太多，又匆忙又莽撞，这些天她引来的暗中注目越来越多，之后若再无手段，恐怕真会出事。
“她能一眼看出要我的手臂没用，是很厉害。但她似乎没想过，把我们带去穹苍，穹苍就真会乖乖用圣物来换么？”徐行指了指自己，再指了指黄时雨，“我这一个掌门……你算半个好了。拿一个半掌门去跟亭画换圣物？”
“拿我和亭画向你换，你可能会给。”半个掌门黄时雨无奈道，“反之过来，她要真这么干，非但圣物拿不走，命也要留下了。”
亭画早在大战之时就分出不少心神在神秘的白族上，如今终于抓到个现成的质子，怎可能放过。
二人对视一眼，心知肚明对方的猜测相同。
……这降魔杵，正是少林中某位破戒僧用了一些方法炼制而成。连黄时雨这个正经妖族都说白族不欲参加争斗，猬丁稀少，一向避世，少林破戒僧“恶名远扬”，又急于求成，那么用的多半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方法了。中途可能出于机缘巧合，又或者是少林之人只取走了他们所需的“部分”，绫春发现同族大妖被害，悲怒之下，将剩下的部分制成刺甲，当做赌注，在鬼市这般动作，目的应该是为了引出真正的加害者。
白族天赋特殊，谁的手上沾了同族的血，谁是真正下手的人，只要出现在她面前，她就定然会看得出来。她漫无目的，一开始自然会选择前往第一仙门穹苍所在之地，这几日有六十来个倒霉蛋为了拿回自己的手臂拼了老命替她收集情报，绫春现在怀疑到降魔杵身上也并非说不通。
如此说来，也难怪徐行对这具刺甲感觉微妙了。此物和降魔杵极有可能出自同源，就算达不到“圣物”级，也绝对是一件升灵品。
“……那大妖，莫非是她至亲的亲族？”徐行想得差不多了，蹙眉道，“若否，要寻仇，派一个童工出来，给别人当配粥的榨菜吃吗？”
“不一定。”黄时雨摇头道，“有可能，是真的无人可用了。”
都是妖族，就算刺猬天生性情比蛇温和，也不会天差地别到这种程度。避世也分主动为之和不得不为啊。
黄时雨忽的看她，道：“你可知道，‘天赋’为何叫做‘天赋’？”
徐行：“别看我。要我当捧哏得给钱。”
“……”黄时雨道，“妖族，重点不在妖，在‘族’。妖元就像天赋，世上有多少惊才绝艳的天才，就定会有多少蠢笨至极的庸人，你多一点，他就少一点，你少一点，他就多一点，这是注定之事，唯独在这件事上没有公平可言。”
这般看来，鲛人族也是妖性更多一些。徐行心念急转，旋即，很轻地皱了一下眉。
“白族如此景况，其实我一直猜测的是，它们这一代的‘领头羊’将所有的天赋全都用干净了。族长占的越多，越强，剩下分给其他族民的自然就越稀薄。”黄时雨望了望那具沉默的刺甲的方向，心道，白族的天赋本就不如其他四族一般有杀伤力，甚至都没有参加战争了，还要这般欺负么，若是那位“天命所归”的神秘族长是因救治了某位少林僧人而惨遭横祸，尸骨还被炼制成灵器上供穹苍，那这梁子的确结大了，甚至可称不死不休。
三言两语间，二人便把事情脉络猜的八九不离十了。徐行伸手将那土地公婆塑像收进怀中，正色道：“好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应该怎么逃出去。”
黄时雨有想法：“这样，你先用尽全力打开这笼子，我再背着虚脱的你逃出生天，鬼市的路我熟，如何？”
徐行假笑道：“换一换吧。熟不熟的不打紧，我走鬼市向来不看路啊，拿头猛猛撞过去就是了。”
黄时雨一顿：“等一下。谁的头？”
徐行不解道：“不然是我的吗？”
“……”
很遗憾，两人都不愿意做虚脱的那个，真是非常虚假的情谊。徐行试着在铁笼上飞檐走壁了一会儿，最后轻巧落地，一槌定音道：“等吧。”
反正这小刺猬要把这一个半掌门送到穹苍去换圣物呢。那正好，也不用二人走路了，待在这还能多探听些事，就是暂时不知要等多久了，应该，也就是这两天了？
-
晨曦第一缕光映在窗间此前，亭画已睁开了眼睛。
她在榻上向来不会耽搁太长时间，睁眼、起身、梳洗，一丝不苟地换上四掌门常袍——占星台的掌门服与徐行鲜明的金红云纹炎阳袍不同，周身为淡茧黄，上刻着繁复的暗星纹，同时发放下来的还有一把古朴的身份佩剑和同样茧黄色的发冠。
亭画并非喜欢这身衣着，她对什么都称不上喜欢或厌恶，只是在一件一件披上时，她可以先开始想一想事。昨日未完成的事，今日要完成的事，明日可能会发生的事……她神情平静无波地注视着镜中倒映出的面孔。
淡黄色，是个很奇异的颜色。让徐行着黄色，依旧浓郁鲜明，让黄时雨着黄色，照样跳脱无度，可以活跃，可以温婉，然而，她着黄色，仍旧是化不开的沉郁疏冷，拒人于千里之外。
不过，这没有什么。因
为对颜色，她也一样，称不上什么喜欢或不喜欢。
门外叩叩两声，有执事低声道：“四掌门！大事不妙了！”
“……”亭画神色不动，道，“慢慢说。”
执事道：“徐掌门昨日私自下山至今未归，不知去了哪里，剑灵倒是还在山上，它一问三不知，根本无法知道掌门去哪儿了啊！”
怎么回事，还未回来？亭画不动声色道：“只是半日而已，先不必着急。”
“是，掌门要去哪的确没必要告知我们。”执事急切道，“可是，今日一早，鲛人族的使者就已至山门了！”
“鲛人族？为何现在便来了，东海出什么事端了？”亭画起身推门，蹙眉道，“离约定的期限尚早吧？”
执事苦着一张脸道：“东海无事，只是海底和陆上的时日算法不统一……”
自寻舟十六珠就能长这么一大只便能看出，海陆两族的时间算法是有所差距，并且无法用简单的数字来进行换算。只是早来一些也就罢了，竟恰恰好撞上了徐行下山的空隙！鲛人族作为和人族平分九界的海中之王，于情于理都该由徐行前去面见，让亭画一个幕后的掌门越俎代庖，不像话不说，若是使者认为自己被怠慢了又当如何解释？
见亭画不语，执事不停歇地倒苦水道：“找不到徐掌门，长老们又有话说了，如今在议事厅吵吵嚷嚷闹成一团，十三长老让我先来请您过去接见，六长老还说……说……让我把掌门的云纹炎阳袍也先行带上……”
执事手中空空，连她都明白这建议大有问题，定然是不会真去将掌门袍带过来给亭画披上的。但做是一回事，转告还是要转告的，她偷眼觑着亭画毫无波澜的面色，对方黑瞳投向她，平静道：“还说什么了？”
执事道：“‘见你如同见她，没什么区别’。”
“的确。”亭画竟果真应了。她已决定要先去接见鲛人族使者，但在此之前，还有别的事要处理，“还有什么坏消息么，一次说完。”
“寻舟小师兄……”执事吞吞吐吐道，“他最初发现不对，便要下山，众人拼死把他拦住了。可掌门你明白的，他不能下山啊，但是拦不住他多久的！就半日都这样了，再过半日还没有徐掌门的消息，他恐怕又要……那、那样了！”
“……”又来了。大麻烦。亭画一顿，很轻地吸了口气，缓声道，“一件一件来。鲛人使者我来接见，至于师……徐行，你告知寻舟，让他好好待在穹苍暂别下去，接见完使者，我亲自去找。一日之内必定会将人完完整整的带回来。”
执事忐忑道：“这样说他会听吗？”
“不听？”亭画携佩剑迈步而出前往议事殿，冷冷丢下一句，“若是连这半个时辰都等不了，他做了什么我会原原本本告知徐行，你就这般和他说，一个字都不要改。”
……
亭画进殿之时，一眼便看到了那位初次到来的鲛人族使者。
它……应该是她，端坐着在上席，身着与寻舟初至穹苍拜徐行为师时相似的华丽服饰，面前缀着珠帘，看不清面孔和神色，面对诸多长老，并未摘下过鲛珠帘，想来也是将礼节做到了极致。这应该是鲛人族中最为庄重的衣着了。
亭画一进殿，周遭突兀一静，鲛人开口道：“徐掌门……还是不在么？”
“她在闭关。”亭画示意其余人等先退下，道，“是穹苍的失误，未能周全两地时间参差，安排不周了。”
话是客气，但话中含意，分明是两方都有问题的意思，使者微微一笑，伸手将珠帘取下。
意料之中，那也是一张美丽得夺人心魄的面孔。
“吾名‘平心’。”鲛人平心定定道，“这是我族第一次正式派出使臣，这位掌门，你当真可以代替徐掌门与我交谈么？”
亭画垂眼，轻声道：“……当然，可以。”
很快，亭画便发觉，这所谓“第一次派出使臣”，是千真万确了。那些你来我往的机锋试探，和牵扯不清的威胁让步，都未曾出现在这次谈话之中，没有任何的掩饰和话术，鲛人平心的开门见山，近乎到了一种裸裎的地步。
平心再一次表明，鲛人族并无一统天下之野望，尽管如今九界时局变化，但无论人族和妖族是和谐相处，还是拼的头破血流，鲛人族永远只掌海域，二者永不干扰。
亭画道：“恕我直言，言语只是言语。”
“掌门，或许在你们两族眼中，的确想象不到为何鲛人族不需要扩张地界。”平心道，“六大宗一直在研究试探鲛人的两种天赋，想必现在已经有所眉目了吧。”
还真是够开门见山的了。亭画道：“‘空间’，以及，‘时间’。”
“就算知道名称，掌门应当也想不到这两种天赋会运用到何种程度。”平心道，“先说最为浅显的一种。东海之下的时间城——也正是你们传闻中的鲛人城池，便是先师用第一种天赋在海底扩开的。后一种——让花重又开放这些事并不重要，亦不稀奇。”
鲛人族对人妖两族争夺地盘而大开杀戒如此不屑一顾，正是因为鲛人没有天敌，更无栖息之忧。
亭画道：“当真是得天独厚之造物。”
“不仅如此。”平心忽的道，“传闻中天赋至强者，能够将两种天赋混用……掌门，你可曾想过，世界之外，仍是世界？”
鲛人平心微微张开五指，指尖一动，案上一块拇指大小的白玉糕消失过后，下一瞬便出现在她的掌心。她额角沁出冷汗，似是用尽了全力——亭画冷凝的目光跟随着她的指尖，看着她在空中划出了一道缝隙。
凭空生出的缝隙！
这缝隙悬在半空中，毫无所依，不过二指宽，其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平心将白玉糕丢进其中，缝隙霎时关闭，消失无踪。
“……”亭画道，“糕点去了哪里？”
平心摇头道：“不知道。”
她自己也并不知这缝隙之后通往的是何处，或许是还在原地，只是隐蔽了形影，或许是九界的另一处，又或许是所谓“世界之外的世界”，鲛人族与生俱来的奇异之能，就连鲛人族自己都不明白究竟该如何使用彻底。
香燃至一半，那道缝隙陡然打开，白玉糕自原地落下，在地上滚了两滚。
仅仅是让白玉糕停留在缝隙中半柱香的时间而已，平心就已耗力亏空，皱眉道：“现在，掌门应当相信我族的诚意了吧。”
亭画道：“了解了。但，鲛人族派使臣千里迢迢前来一趟，总不是毫无目的。”
“自然有目的。”平心道，“请穹苍将质子寻舟归还给我族……仅此而已！”
听闻此言，亭画竟没有太多意外，想来，她隐约已猜到了几分，如今终于证实罢了。
当初，分明是鲛人族厌弃寻舟，将他当做废物一般自小欺凌，甚至冷眼旁观他被追杀至陆上，若非徐行机缘巧合将他救下，寻舟恐怕早就是货真价实的一条死鱼。大战之前，鲛人族明明可以不送质子过来，却借此机会顺水推舟将他丢来穹苍，如今事态平息，倒跑来穹苍要人了？
亭画心中冷笑，然而，并未开口。宗门相谈间，没必要出现什么“明明”，作为掌门，她只需要明白对方的目的和分剖利弊。
但……
她眼前忽的闪过虎丘崖战后寻舟找寻徐行身体的模样。那般绝望痴狂之态，他对徐行究竟抱有何种心思，是不是单纯的师徒之情，只要没瞎的人都看的分明。
摇摆之间，亭画忽的眼前一寒，余光中，掌门殿外的树荫之下，寻舟静静立在那儿，神色隐在阴影中，已不知听了多久了。
“我可否问一句。”亭画道，“为什么。”
平心却道：“此事有关隐私，我要见到徐掌门才能说明。”
亭画微压眉眼，沉道：“我说过了，见我如见她。”
“好罢。”平心犹豫一瞬，直言不讳道，“他快发情了。”
“…………”
香仍在缓缓燃烧，亭画冷沉的神情难得有些破坏。她极为缓慢地眨了眨眼，少顷，才一字一句地艰涩道：“……我没想到……这么隐私。”
平心道：“我猜……也是。”

第174章 出千两个崽子烦煞人也
先前平心展现那极其棘手的天赋时，亭画仍是面不改色，如今听了这话，却依稀有点流汗了。
平心道：“海陆之间言语用法不同，我说得较为直接，请掌门勿怪。”
“无碍。”亭画收拾了面色，“只是，这又和你说的事有何关联？”
和亭画所想的有所出入。她原本认为平心只是将“求偶期”误说成了别的词汇，但是，对鲛人而言，这两件事的确是分开的。鲛人十二珠为成年，自那以后彻底成熟，潮汐引发的求偶欲念只不过是会让其更为躁动活跃而已，民间传说中出现在岸边与人类结交的鲛人，多半便是处于这个时期。
然而，这发情，就较为耐人寻味了。时间城中的本源珠贝联系着每一只自它体内诞生的鲛人，年幼至成熟的小鲛人第一次对身边之人心生恋慕，想要亲近，却茫然中无从下手，太过压抑，便容易生出异变，珠贝自会警示。
亭画垂眼，心道，这倒和前阵子占星台做出的红鸾琉璃像有些相似。只不过，代表徐行的红鸾星平静如水，一动不动，她徒弟倒很是坐不住了。
“这等阴私之事，在殿中无益说太多。寻舟自幼不在族中成长，一些事情未受教诲，是以这才……如此异动，着实罕见。”平心皱眉道，“我与质子并不熟识，若是徐掌门在，尚可问她一问，这引动情变者是谁。”
亭画：“……”她要是知道还得了。
平心道：“若是人族尚好，若是妖族就麻烦了。”
亭画：“……”放心，比这两个还麻
烦百倍。
“最近……或许已经有所端倪了？”平心试探着道，“若遇到恋慕之人，他身上或许会散发出一种奇异的香味。”
“多谢告知。”亭画冷冷道，“但若是我闻到的话，不是糟了么。”
平心干巴巴道：“我猜……也是。”
默然之中，亭画缓缓开口道：“大战虽止，穹苍无需再留质子，但说要奉还，又是无稽之谈了。他是人，岂是穹苍可以轻易下决定去留的物件。你若有心，不如让他自己决定。”
平心倏地抬眼道：“正因如此，我族才想劳烦徐掌门……”
那般受尽欺凌毫无美好回忆的地方，寻舟定然不想回去。正因如此，才想让徐行要求他回去，是么？也不知寻舟回鲛人族受洗时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才让族中也认为，只要徐行开口，哪怕是让他跳入火坑，他也定会心甘情愿去做。
虽不知鲛人族一反常态要让寻舟回归的目的具体是什么，但想也知道，多半和那迟迟尚未觉醒的第二天赋有关。扪心自问，平心给出的条件已经足够优渥，甚至优渥到了令她不得不应下的地步了——只要令寻舟归族，鲛人便不再是中立族群，而是会站在灵境这边……准确来说，站在穹苍这边的立场之上。
她最终还是没有给出一个确定的答复，只说穹苍尚需决议，送走使臣，再度回到殿前，寻舟还站在方才的树荫之下，近了，亭画才发觉他手中持着的是徐行的佩剑野火，还有那被水泡到晕乎乎的剑灵神通鉴。鱼还站在那，魂却不在。
亭画走过去，太阳穴酸胀间，心中莫名好笑，想道，他第一句绝对不是叫自己“师姑”，而是“师尊”。徐行想得太多了，寻舟对他出身的鲛人族根本毫无兴趣，这里的毫无兴趣，指的是连厌恶都懒得，不见面很好，见了面亦无不可，说到底，他真正心神所牵的只有一人罢了。
寻舟哑声道：“师尊……”
亭画眼前蓦然闪过几个画面。自虎丘崖中将徐行挖出后，寻舟满面都是干涸的血，那些石花甚至都尚未来得及收回，他便彻底脱力昏迷。只是昏迷之时，他的手还紧紧抓着徐行不放，实在难以分开，穹苍只能将两人一同带回静室医治。寻舟醒后，每日不吃不喝地待在静室中，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去探人的气息——
亭画没忘，自己和一众人打开门时，恰好撞见他薄唇紧紧压在徐行颈间脉搏上才敢沉睡的模样，若说找寻躯体时还能勉强用师徒之情来掩蔽，这般痴缠的样子实在太过火了，过火到连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死老头们都将其心照不宣地当成了“丑闻”，对此三缄其口，再也不提。
……那之后怎么办？
徐行……究竟是知道好，还是不知道好？该让他回归海底，为穹苍消去强敌，还是……
好的选择是什么，正确的选择亦是什么，人在局中，当局者迷，总是迷雾遮眼，看不清晰。待到真正看清的时候，也已晚了。
“你不能下山。”走一步看一步吧，亭画神情冷淡地说，“我知道她在哪，我亲自去带她回来，很快，半日之内，就回来。”
-
徐行正在铁杆上头磨指甲。
纵使现在出不了笼子，两人手上都无兵器，但她还是轻松能以最简陋的条件创造出最惹人厌的效果，铁杆发出阵阵刺耳至极的声响，黄时雨在这种吵闹中依旧抱着她的腿仰天睡得昏天黑地，绫春忍耐了一阵，冲进来掀起布帘道：“你吵什么吵？！”
“吵？”徐行面不改色地坦然道，“我只是觉得无聊。”
“无聊？？”绫春气冲冲道，“我要不要搭个戏台在前边给你看？”
“谢了。我喜欢看虐恋一些的。”徐行彬彬有礼道，“最好什么三生三世缘起缘灭的，不要书生小姐，太俗。”
绫春道：“给你放个师徒要不要。”
徐行：“……”
怎么扯到师徒上了？虽然说师徒没什么，她一向对话本作者爱写什么不设限制，但怎么突然又扯到师徒上了？
绫春道：“来送手臂的蠢货太多，情报都快听不过来了。有人替我去打听穹苍之事，说是你和你的小徒弟有点不清不楚呢。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看你的样子……你这么理直气壮的样子，那应该是空穴来风吧。”
“把‘应该’去了。”徐行假笑道，“谁传的消息？明日全部拖出去一起把六长老斩了。”
“我想也是。”绫春有点古里古怪地看她一眼，道，“你那个小徒弟不是据说才前阵子刚满十六岁么……算上培养感情的两年，若是真的，那你岂不是……”
徐行：“…………”
首先，是十六珠，不是十六岁。鲛人的事，和人能一样？其次，要说就说完，不是就不是，什么“岂不是”？她徐行一辈子堂堂正正做人，搞得她跟喜欢小的一样，能别破坏她的风评了吗？！喜欢老的都比喜欢小的好，后面那个是要吃牢饭的啊！
纵使她心中惊涛骇浪，手上制造响声的动作却丝毫不停，可见惹人讨厌已经刻入她的本能，如呼吸一般自然。绫春来来往往几次，都拿她没办法，最后只能退一步，将布帘割出一个能容两人看出的小口子，这下徐行才终于肯安静了。
她站在那儿往外看，忽觉脑袋被人拱了下，徐行让开半边位置，黄时雨的脑袋凑过来了，两人一齐往外看，从这个方位看出，正好是绫春的背影，小小一个矮子劳累地上窜下跳，真是莫名令人心酸。
黄时雨打了个哈欠：“过多久了？”
“一晚上，一早上。”徐行估算道，“差不多半日吧，我看亭画也差不多该发现了。”
黄时雨奇道：“这么久了她还没来找我们？又不是不知道我们会在哪。”
“想开些。”徐行善解人意道，“可能已经把我二人遗像画好了，忙着继任仪式，上任之际给你追封一个四掌门这般。”
黄时雨喷道：“哪般？！你这也想得太开了！”
转念一想，他又悻悻道：“半日时间，小师姐都好了，那条死鱼不是
又要发癫了。”
“什么死鱼不死鱼的不许这样再叫。很不吉利。叫活鱼都行。”徐行想了想，倒是不怎么担忧，“好了，他是会生气的，但是他生气很好哄的啊。上次我晚回山了，路边给他带个冰糖葫芦，拔根花啊草的，他都很开心。”
破案了。在此人眼里寻舟根本还是小孩子形态。黄时雨被亭画下了禁令不能直言，急得浑身刺挠：“敢问这个‘上次’是什么时候。你现在还给他带冰糖葫芦试试看？”
“好了别吵了，话真多。”徐行正色，朝外边努了努下巴，冷静道，“看出来了么，足面上的机关。”
绫春的确没有用妖力使诈。这一方小台，铁笼，骰盅，都为了隔绝灵力而制，她出的老千，也只是民间的手法罢了。利用足面上带有磁力的小石和精妙的手劲来控制骰子的点数，要破解也不难，去红尘间的赌场找几个浸淫多年对千术了如指掌的红眼赌徒，那在这些影响下摇出九点并非不可能之事。
只是，修仙之人哪有经常在赌场流连的？红尘中人又怎么进鬼市？要找一个对民间千术掌握精深的修者，才是难上加难。
黄时雨自也看到了，难怪绫春一直不欲掀开布帘。如今让步，估计是打算收手驼人去穹苍了，他视线游弋之间，忽的“咦”了声。
徐行道：“怎了？”
黄时雨迟疑道：“最左边那个从头盖到脚的黑衣人……身形是不是有点眼熟？”
那黑衣人不疾不徐地站至台前，阴影下隐隐一双黑沉锋利的眼，开口道：“赌？”
亭画竟然亲身下来了！！
两人近乎都想在笼内喊，大师姐，你糊涂啊！但又不能一语道破她身份，只能按下不发。绫春肃然地上下盯了她一阵，道：“你也是为了灵器而来？”
“不。”亭画道，“后面那两个人的命，我要了。”
“……”绫春近乎浑身紧绷，道，“你是谁？！”
“这不重要。”亭画冷酷道，“没道理你能赌别人的命，别人就不能赌你的——若是这两人不能赌，那就拿你的命来赌，如何？”
气氛一时剑拔弩张，绫春紧紧望着这双陌生又冰冷的黑瞳，像是被激怒了似的，跳起道：“赌就赌！”
规则按常，仍是押九骰九，才算赌客胜出。亭画将玄武镇兽押至中间，盯着那只发着黯光的骰盅看了片刻，伸手，盖住了它。
因常年不见阳光，又长期吃药，她的肌肤惨白，五指颀长，上面密密麻麻被匕首划出的伤痕泛白，有的还微微鼓起，看着有些狰狞。
甫一落下，灵气便动，霎时被玉石吸收殆尽，亭画眼色不变，似在意料之中，手中摇盅愈快，沉闷急促的碰撞声如同鼓声，又如心跳，随着“啪”一声盖至桌面，所有声响归于寂静。
才只是几下而已，绫春戒备道：“这就好了吗？”
亭画退后半步，摊开一手。
绫春紧皱着眉头，打开骰盅——三颗骰子叠成竖形，齐齐站立，最上面一个是“三”。她拿走第一颗，第二颗也是“三”，再拿走第二颗……点数分别为三、三、三，不是正好凑九，这样的点数，近乎把无言的挑衅写在了脸上。
那双黑色的眼睛并未去看点数，而是透过不起眼的布料中那道小口子直射过来，蹙眉看着笼中二人。
亭画一字一句道：“放人。”

第175章 小玉笛徐行：这种东西不要让我看见啊……
想必绫春定也没有料到，一对眉毛拧成了麻花，不可置信地盯着那三颗一字排开的骰子，急道：“你……”
亭画漠然道：“我如何。”
两方都出千了，就没有道义可言，谁技高一筹，谁就是赢了。绫春毕竟年纪太小，气急之下红了眼眶，然而亭画很有师门的优良传统，没有丝毫欺负童工的罪恶感，亦没有丝毫让步的意思，只是满脸冷漠地看着她，少顷，绫春气急败坏地喊道：“愿赌服输！还你就还你！”
绫春袖中一动，那道铁笼应声而开。徐行和黄时雨从中走出，一个望天，一个望地。很忙的样子。
亭画懒得骂这两个，至少现在不是时候。她将掩着面目的布袍拉得更低了些，遮住半截眉眼，呵斥道：“走！”
不等绫春再度发难，她便一手扯一个，将好似还不舍得走的两只一拉而过，片刻之后，已出鬼市，重返人间。
此时已是晌午，艳阳高悬，远处的小溪流上也慷慨地镶了一层金边，亭画不欲见人，选的出口是片人迹罕至的荒凉墓地，此刻足边青青嵩草已长到小腿肚那么高，被微风吹得渐渐连成一片。
“你方才那一招怎么来的？”徐行站都没站稳，立刻问道，“那小矮子足上的机关未必没有奏效，莫非你找到了破解的方法？”
亭画脚步未停，往归山方向行去。她毕竟不能在山下久待，只敷衍道：“没有什么破解的方法。”
千术对千术，就是所谓破解的方法。只是白族小矮子都用上机关了，还是抵不过亭画随意出手那两下子，这高下之分可是十分悬殊了。徐行从不知亭画有这等本领，她这个大师姐自认识开始第一日就是循规蹈矩、从不逾矩的模样，说亭画完全没碰过这种东西才更可信些，她快几步跟上，还要再问，余光却见一向话多成疾的黄时雨此刻竟一声不吭，一时间，她竟然破天荒地把话也给咽下去了——尽管徐行自己都没意识到为了什么。
她安静了，亭画反倒不习惯了，转头睨她一眼，冷淡道：“你没话要跟我解释吗？”
“没有。我是为了探听白族的消息，才故意输给她的。”徐行气定神闲道，“现在，我也差不多知道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了。你要不要猜一猜？”
亭画道：“我也猜到了。”
徐行：“哦。”
“……”
寂静间，亭画忍无可忍道：“你想问就问，别一副这个表情！”
徐行心道，我什么表情？我怎么不知道我又是哪个表情了？我只是盯着你看了久一点，又让你哪里需要忍耐了？
其实，非是什么机密之事，只是她不说，也很少人会去探听罢了。
亭画起初对徐行有那般的敌意，一是她年少无知时实在顾人怨到万分欠抽，二则是她一来就占尽风光出尽风头，三则，就是较为隐秘的事了。和徐行一般，亭画也是年青时的前掌门外出游历时在街边捡回来的，比起徐行这没爹没妈的身世，她的身世要说更差没有，说更好也未必——亭画的父亲，竟是个无可救药的赌徒。
若让徐行来看，让一个赌狗来当父亲，那当真不如没有。她生到六岁，生母就忍无可忍，带着细软连夜离开了。一沾赌，整个世界便没有其他事可做了，为了让做局能更令人信任，亭画小小年纪便被父亲逼着学骰子、牌九、马吊、盘摊，各类赌术千术，都要学到精通，哪天万一失手输钱了，就要被当众吊起来打。
她不想被打，不是怕疼，只是不想丢脸，于是就只能出千。幸运的是，她很有天赋，不幸运的也是，她太有天赋了。小小的孩子连话都说不清，就要看着眼前因她而输红了眼的赌徒做出形形色色的疯狂丑态，赌咒发誓的有，指天骂地的有，血溅五尺的有，久而久之，她便再也不想与人交谈了。
亭画有着罕见的病症，就必须吃药，但她太小，没有谋生之道，只能从赌桌上抽得一点点微薄的药钱，瘦得皮包骨头，风吹就散，除了出千赌钱什么都不会。然而，即便是这样，也好景不长，十五岁那年，父亲因仇家追杀死在一条臭水沟里，那天下着雨，她的头发被淋得湿透，她裹紧身上的衣服，冷眼看着那青白肿胀的面庞，在想自己现在该去城内的哪一家赌场谋生，正逢这时，身后有人走近了。
“师尊问我，要不要跟她走，她会教我剑法。”亭画面上没什么表情，好似在说一个别人的故事  ，“我问她，这对我有什么好处，她摇了摇头，笑着说，可能不是好处，但她需要一个传人。”
那时她还不知道师尊是穹苍的掌门，那时前掌门的笑还是真心的。
难怪亭画一副并不想碰那些骰子的模样。徐行不知说什么好，不仅为这身世，也为前掌门。停了停，徐行道：“怎么教你剑法，半路变成匕首了？”
亭画漠然道：“还能如何。剑不适合我。”
“是啦是啦。”黄时雨适时插嘴道，“各有所长嘛，一个擅长剑，一个擅长匕首。不像我，是妖，什么都不擅长，哈哈。”
“……”
剑乃礼仪之器，百兵之君，飘逸游曳，锋芒毕露。一个从小失去自尊的人长大后便要千倍弥补回来，她当然想学剑，可惜，她无法用剑。筹码上的污渍染进了骨血，她的剑，并不张扬耀目，而是阴冷刻毒。前掌门悉心教导了她几年，用尽心血，倾囊相授，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道：“剑不适合你。”
再半年后，一个拿着半截树枝在访学里横挑三人的天才剑者出现了。
思绪飘飞远去，一瞬又收拢，亭画在心中叹道，徐行啊徐行，你叫我怎样不恨你？
阳光太刺眼，她掩了掩布袍，三人步履匆匆，转至一条荒废的无人小街。默然间，徐行再起话头，道：“方才那个白族……”
亭画斩钉截铁道：“免谈。”
徐行歪头道：“我可是还没说呢？”
“以我的能耐，要自她手上赌走刺甲轻而易举，为何不这样做，你不是很明白么。”亭画道，“我的意思是，这件事便到此为止。”
黄时雨负手跟在二人身后，见二人对峙相视，两人脸上都不约而同显露出“我就知道你要这样说”的神情，尾巴毛跟着头皮一阵发麻，苦道，这下完了，谁一句话说不好，等下又要一通大吵。
徐行道：“是师姐说的这刺甲万年库中没有，让我用别的手段取得也非不可，怎么现在又变卦了。”
“哦？”这声师姐叫得真是心不甘情不愿，亭画冷道，“那你说，你要用什么手段？”
“很简单，查一查。”徐行整了整袖口，道，“和平条约里早已约定，两族不得无故相杀，不得下手暗害，违者当诛，若少林中当真哪位秃驴用了不太干净的下作手段，逮出来任由那小矮子处置不就是了。以此交换刺甲，你说她不会答应么？”
黄时雨刚想道，这和平条约是虎丘崖一役后才设立的，又怎能拿今朝的剑斩前朝的官，但话到喉头，又猛地想到，在那之前，的确也有和各族签订的条约，只不过后来被蛇族领头的妖族大军率先撕毁罢了。可白族并未参与战役，少林杀的又极有可能是白族这一代的族长，若非要拿这点来做文章，徐行现在是第一仙门掌门，当然算是占理。
巧也不巧，不日便是少林盛宴，群秃齐聚，住持延请各大宗门掌教，徐行和亭画自在其列。
然而，这些都不是问题。她可以管此事，更有能力管，但，为什么，凭什么？为一个妖族出头，去向盟友少林发难要人，这不是一件很荒谬的事情吗？
亭画盯着她，道：“我说的手段，并非这种手段。那刺甲虽罕见，却是烫手山芋，不要也无妨。”
“说得对啊。”早知道不起头了，黄时雨凑近几步，干笑道，“这东西不要无妨，不要无妨。”
他一凑近，徐行便一掌将他脸颊推远，道：“师姐，你莫非以为我会当众去向少林要人么？我躺了三个月起来脑子里不是只剩水了。说到底，此事究竟如何暂不明了，若是他们问心无悔，那自然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穹苍的事还不够你关心？鲛人族来使臣你不接见，转眼跑到山下管起别人的事了。”黄时雨凑来，亭画将他肩膀推开，眉间更皱，“你看不到的地方，多的是不道义的事。每一件每一桩都要你来管，你管得过来？更何况，这是妖……罢了，总之，不需要你去查。”
“是啊，没看到的地方自然不归我管。”徐行也斩钉截铁道，“但既然看到了，要我装作看不见，没可能！”
听啊，多么伟大的一句话，多么侠义的一个人！亭画紧盯着她那傲气未消的面孔，仿佛想做就能做到的意气之态，似是被气笑了，寒声道：“你——”
“……”
这蓄势待发的“你”字之后，却偃旗息鼓了。
少顷，亭画挥了挥手，疲惫道：“随便怎么你吧。”
“……”
徐行：“喂。”
徐行：“喂！”
徐行：“喂喂喂！！”
“你到底要怎样？！”亭画烦不胜烦道，“你爱如何就如何，不干我的事，别在我面前碍眼。反正后果你自己承担。”
徐行一派自然道：“不行。不可以有人无视我。而且，回到穹苍之后，我日日夜夜都还得在你面前碍眼。不想的话，你可以现在把我打死。”
此人是不是神经有病？亭画沉着脸伸手指她，这可不得了了，一副真要打起来的样子，黄时雨一直插不上嘴，终于忍不了了，一把将二人按住，万分无奈道：“好好的说两句，怎么又吵起来了！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不该带小徐行去看什么刺甲，小矮子这事我来办，妖族事妖族办，这样总行了吧？”
徐行其实说完那话，看亭画面色，就已有点后悔了。毕竟她定然不想再碰赌物，却为了救二人下山一趟，风尘仆仆，疲惫得很。只是她擅长蹬鼻子上脸，却不是很擅长顺坡下台阶，一时昂着头，不说话了，只瞪着双黑白分明的眼去盯着人看。
亭画还是如以前一般，一生气就将人当做空气，视线径直越过她去看野坟，不言不语。
黄时雨焦头烂额道：“好了，说些别的吧。你先。”
“……”徐行道，“鲛人使者不是说至少半月后才来么，莫非是出了什么变故？”
亭画道：“时间计算不一。你看你那粘人的徒弟不就知道了？”
语气硬得跟茅坑里的臭石头一样。不过，幸好她还愿意答。“总之，多谢你了。”徐行含混过前几个字，道，“是说什么了？东海要翻了？”
亭画犹豫了一瞬，并未将平心所说之事尽数告知，至少关于求偶那部分选择省略而过，只道寻舟最近受海浪潮汐影响，会有些许异样，以及，鲛人族要求寻舟回归以换取站队之事，还是那样，她说之前就知道徐行会是什么反应了。
果然，在徐行这边，都没有“应”或是“不应”这两个选项，徐行面色如常道：“这不是胡扯么。小鱼若是愿意回去，早八百年就回去了。再说，现在回去，也肯定不是让他去吃什么香辣海草，说不定要怎么害他。”
如今局势尚未稳固，鲛人族绝对是个最好的助力，亭画道：“你若让他回去，他会乖乖回去的。”
徐行矢口否认道：“不行。他才那么小，回去又要给人欺负了。”
其余两人：“…………”
徐行躺了三个月，脑子没出问题，眼睛倒是好像出了点问题。那死鱼的不轨之心都快溢出来了，谁看了都胆战心惊，她倒好，还觉得是徒儿撒娇也是人之常情。还有“小”？除了年纪以外哪里都已经很大了好吗？！
亭画知道的更多，担忧更多一层。但比起对宗门社稷的担忧，这般担忧就显得较为轻快了，她与黄时雨对了一眼，各自面面相觑，心中都觉万分荒唐，荒唐之余，竟生出一丝忍俊不禁。
罢了，罢了。难得三人一齐下山一趟，此事也算是有了个折中之法，就当翻篇了。
四野无人，骄阳正好，亭画快步走在最前，其后二人散漫跟上，黄时雨余光瞥到什么，忽的问道：“你那寒冰都缺损成这样了，怎也不抽个时间去第三峰修一修。或者干脆换了？之前那把，我看就很好啊。”
他这一问，看似随口，实则是在暗暗探问为何大战后亭画便把徐行赠予的匕首换下。果
不其然，徐行脚步稍缓，亭画垂眼看了眼自己腰间缺损颇多的匕首，并未做多解释，只淡淡道：“没什么。想换就换了。”
她并非不喜欢那把匕首。比现在所用的要精细、锋利、尽善尽美，完全贴合她的喜好，用最好的材质所做，甚至不像兵器，像一柄完美的珍品。可问题就在于，太喜欢了。
她不想血弄脏它，就会让血染上自己，不欲令它缺损，却反伤自身，大战时一瞬致命分神，使她遭受重创，最后只能回到穹苍做军师。这不是兵器的问题，是她的问题，但若掌门和匕首只能择一者出现的话，很无奈，她只得选择将其束之高阁了。
心思间，亭画只感面前风吹，风中带来浅淡馨香，她一抬头，无人的长街之上，不知从何而来的四季桂迎风而动，花雨纷飞落下，耳畔传来徐行低低的声音：“喂，师姐。”
亭画闻声转头，迎面而来一捧花堆砸至眼前，轻柔地自她脸颊处跳落进衣领，花雨如海，顷刻间将她埋成了一个斑斓花堆，迟迟不停，正如当时徐行长街之景，亭画怔住一瞬，极缓慢地自花中探出头来。
黄时雨手中催动木生花动作不停，正不知何时坐在半高的墙上笑眯眯看她，徐行手中抱着一大捧鲜花，又要拍来，亭画愣了愣，脱口道：“你做什么？？”
“没什么。”徐行朝她嘻嘻一笑，眼中映着残阳，光亮如熹，“想砸就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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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行试图趁乱混进穹苍的计划宣告失败，因为寻舟正在山门等她，为了堵她的嘴，还找了个“帮守门的师兄替岗”的理由，殊不知他往那儿一站，守门的全看他去了，飞进来什么苍蝇麻雀的都没人管，真是好一个蓝颜小祸水。
黄时雨还是一样，未到山前便与二人分道扬镳，伺后再进，徐行见他拎着昏死过去的神通鉴，静静站在那儿，心中一虚，却面色如常地踱步过去道：“这么巧啊，你也在？”
神通鉴道：“别搞得好像什么偶遇一样？？”
“咦？”徐行奇道，“出门一趟不过半天，你说话怎的这么流利了？明明一日之前还十足呆样。”
这一下戳到伤心事了，神通鉴大哭大嚷，在寻舟掌心鲤鱼一样弹动：“放开我！放开我！！我讨厌你！！”
“剑灵怎可私自离开主人，此为大忌。”寻舟轻轻道，“我替师尊教了他一些东西，现在好多了。”
“……”徐行不是很想知道他都教了神通鉴一些什么。她状若无事地上山，却不是很想回掌门殿面对老菜帮子聚会，于是途径碧涛峰时，足下一拐进去，指着那无人的一方小寒潭道：“看。”
寻舟：“看什么。”
徐行：“你小时候它还抱过你呢。”
寻舟：“……”
他真是一点都不懂自己的幽默。徐行刚想说句什么，便听寻舟在背后幽幽道：“师尊莫非在想，我还是从前的样子比较好吧。”
完全被猜中了。徐行坦然道：“那有什么。我也觉得自己从前的样子比较好啊？”
此前时局几乎由她一人孤注一掷力挽狂澜，没道理妖族想不通这个关窍，她死了，人族锐气大减，那些心思便又可以活络起来了。徐行是想过，自己这掌门当不久，待到稳定了便可以离宗下山，逍遥自在，只是现在无论是出于何种角度，她都必须暂时坐在这个掌门位置上，说是暂时，明日复明日，究竟要何时才是最适当的时候？
前掌门早已暗中提点过，此战过后，必将所有妖族斩草除根，赶尽杀绝，那由亭画与各族签署的和平条约不过也是迟早要撕毁的废纸一张，黄族百般筹谋，近乎将自己全族的性命放在刀刃之上，依旧得不到半点好处，徐行心中明白，山下那为了族长孤身寻仇的绫春不会得到任何支持，在这时讲什么是非黑白谁错谁对，的确如亭画所说，是自讨苦吃。
红尘间对残存妖族的仇恨声嚣更上，黄时雨只能掩面在鬼市行走，寻舟能在灵境继续留存，一是这掌门之徒的身份，二则是鲛人在妖族和人族之间界限模糊，与世无争，从未参战，纵使这般，他也不能随意下山，免得又争闹出别的事端来。
山下正大兴土木，一片欣欣向荣，本该是令人大为喜悦之事，然则徐行心头难解，竟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喜是忧，亦或是什么都没有了。
算了，想那么多有什么用？自寻烦恼。徐行将怀中那对小土地塑像拿出，悠悠放在寻舟手上，道：“喏。拿去玩。”
寻舟垂眼看了一阵，将小塑像缓缓珍惜地收进了袖中。
徐行睨他神色，的确没有从前那收到个冰糖葫芦就亮的星星满眼的情态，也不能说他不喜欢，好似自己还在送这些小孩子喜欢的玩意给他，让他有些难以高兴起来了。
幸好，徐行身上还留了管小玉笛，不算贵重，但风雅莹润，小巧精致，是送礼之上上之选，她一面左掏右掏，道：“我在山下碰见了……”
待她将事情说完，那管玉笛也终于找到了。寻舟道：“想确认猜想，只要将降魔杵拿出一对便是。”
此前徐行问过亭画，那五件圣物正在穹苍的万年库中封存，她已近距离感受过那刺甲气息，只要将降魔杵一比对，就知道自己与黄时雨的猜想是否正确了。只是，万年库如今由前掌门驻守，徐行素日很少去到那个地方。
“不急。”徐行似乎心中在转着什么坏主意，很轻地笑了一笑，“我可拿它还有用呢。对了，这个也给你，拿去玩……拿去陶冶一下情操。”
寻舟看着那管玉笛，道：“师尊会吹笛？”
徐行坦然道：“不会啊。”
寻舟道：“徒儿也不会。”
徐行道：“什么会不会的，学一学，不就会了？”
寻舟盯着她拿着玉笛的手看了一会儿，忽的道：“那师尊教我罢。”
“是你听错了，还是我讲错了？我说我不会，是要怎样教你？”徐行道，“你若想学，我看宗里那些死老头平日闲着没事就泡茶养鸟写书法的，肯定有几个会吹笛。实在不行，去隔壁无极宗借个音修教你也就罢了。”
想到这里，徐行忽的眼前一亮。
她怎么就没想到呢？
以寻舟的粘牙功夫，她若真如二师兄所说去再收两三个小徒儿玩一玩，恐怕会闹得不可开交。但她不能也不想再多收徒弟，不代表他不能多一个师傅啊？
但寻舟很快就打破了她美好的幻想。
寻舟固执道：“要师尊教我。”
“鱼耳朵若是坏了我就给你掰一掰正。”徐行道，“我不会，教你什么？教你吹出声？”
寻舟道：“学一学就会了。”
徐行道：“是啊，学一学就会了。那你去找会的学不就好了。”
寻舟道：“要师尊教我。”
徐行：“…………”
是哪里出错了，她听寻舟的意思是她去找别人学，学会了再亲嘴教他？这岂非没事找事到了极点？？
徐行道：“警告你，别给我得寸进尺。”
她这“警告”的语气，相比警告那些长老，可谓是春风化雨，甚至带着点笑意了。寻舟却一副受了不知多大委屈的样子，近乎泫然欲泣道：“师尊就这般未留只字片语便消失，不知我有多么担心……”
“好了好了好了！”徐行打断道，“教就教。正好，下个月少林雅宴，到时那群掌教又是舞文弄墨又是抚琴吹笛的，我若一窍不通也说不过去。”
寻舟微笑道：“其实，师尊，想要吹出声，也并非易事。”
“这有何难？没吹过也不是没见过。”徐行对他勾了勾手，道，“拿来。”
她含住吹孔，轻轻一吹，然而却发出了一阵鬼哭狼嚎般的风声。
寻舟道：“师尊，笛膜没贴。”
徐行对乐器的耐心在这转瞬间已然消耗殆尽了，挥手道：“下次……不，明日，就在这草地上等我，记得带上笛子。我去一趟掌门殿！”
风般远去。
寻舟看着她背影消
失不见，微微抬眼，四处熟悉物件透着些无人修缮的破旧感，只是草叶花木疯长，让这小小一峰在冷峻的穹苍中竟似一个毫无杂声的世外桃源。
他再度垂眼，手中玉笛的笛孔上，泛着一点点微微的湿润。
只是一点，徐行并未用力去吹，她是真的不善乐器，唇瓣也摆的很不是地方，咕哝之间，在其上熨出那短促至极的温热。
那温热恐怕很快就散了。
寻舟面上殊无神情，也未有任何犹豫，低头启唇，含住那一方小小的玉笛之孔，舌尖覆过，如同亲吻。
“……”
徐行想起一件事忘了说，半道折返，人尚未推开碧涛峰的大门，鼻端便袭来一股浓烈的香气。
水莲花一般的浓香，还裹缠着一丝奇异的腥气，不知为何，令她有些后颈发麻，她皱了皱眉，几步走近，道：“鱼啊——”
寻舟闻声抬眼，薄唇之下，一缕银丝牵连。
正是她方才吹过的地方。

第176章 秘密花园没有义务！告知！
这一瞬间，徐行宁愿怀疑自己的眼睛，都不愿怀疑到别处去了。
那玉笛上未沾颜色，仍是清润一片，执笛之人将那短促的温热细细舔舐，直到彻底消弭都不舍放过，正因太过沉溺，才未能听到去而复返的脚步声。
寻舟对上徐行的目光，停了一停，面上未动，转手一派自然地将玉笛收入袖中，垂眼道：“师尊，什么事呢。”
徐行：“…………”
是她看错了，还是寻舟当真这辈子没摸过笛子，鱼脑子也不太好，不知道该是“吹”，而不是“舔”？不，这就算是给他找的借口，也太荒谬了一些，她不能为了掩盖一件荒谬的事情，就编造出另一个更荒谬的理由。
但寻舟实在是太自然了，面上殊无异色，唇间笑意浅淡，对着徐行的逼视，也是不闪不避。他若露出些慌乱也就罢了，这太过理直气壮，反倒让徐行不知道该如何发难了——这一点也是自徐行身上学得青出于蓝，徐行总不能开口问他“臭小子你舔哪呢”吧？？
然而，要她忽视，也绝无可能。
因为自寻舟身上散发出来的香气，非但没有减弱，反倒愈来愈浓了。
初见寻舟时，他身上便有一种若有似无的香气，徐行是知道的，只觉这是鲛人族自有的体香，她为人师表的不便多问，自然也不能问别人闻到没有，否则一个不慎就显得十分人面兽心了。但不知从何时开始，这香气越来越明显，越来越令人难以忽视，似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渐渐绵密地将她包裹起来……正如现在。
不知怎的，徐行本能地不太想靠近他了。
徐行忽的想到方才师姐所说，近来东海潮汐翻涌，或会对寻舟造成一些影响，仔细算一算，寻舟成年也许久了，亭画向来说话含蓄，只是太过含蓄了，她都没想过会是这种影响？
心念急转，只在突发之间，一师一徒都十分面不改色。
不管了。先不露声色，装作自己方才眼睛突然瞎了吧。徐行道：“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件事忘了和你说。”
寻舟道：“师尊请说？”
“关于山下那小矮子的事，你师叔一只鼠活动颇有难处。”徐行本想让他最近待在碧涛峰不要乱动，出口却改了，道，“你若闲着，不如出手帮一帮他。”
寻舟不语，袖中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玉笛。
徐行道：“不要装听不到。是，我是希望你两个关系能好一些，天天出门就摆个臭脸好看么？谁惹你了一样。”
寻舟不以为然道：“师尊别带他不就好了。”
徐行扬声道：“不带你好像更方便吧？”
毋庸置疑，这又是寻舟最不爱听的话了。小时听到这些话，他就差急得跺脚，偶尔逗得狠了眼眶都会红一圈，如今却不动声色，只是退了一步般妥协地笑了笑。
“我明白了。”寻舟道，“师尊说的话，我怎会不照做呢。”
徐行眯眼道：“是真的照做，还是装的照做？”
“我就这样做人失败吗？师尊都不信我了。”徐行听完，心中刚喷道，你做鱼也未必很成功，便听寻舟轻声道，“师尊，你为何站得那么远呢？”
“……”
她方才进门就看到不该看的东西，当然就在原地站定了，还靠近做什么？只是这般看来，比起往日，的确离得太远，徐行不置可否，摆摆手道：“我有急事要去掌门殿，和你说完便走了。”
寻舟道：“师尊是不是忘了什么？”
他一步一步缓缓走近，那香气紧随其后，已经浓到徐行想要蹙眉的地步了。并非不好闻，只是被裹久了，总有种喘不上气的错觉，勾得人喉间干涸，牙尖发痒，很想要咬些什么，徐行冷眼看他近来，心道，的确忘了什么，忘了锤你了！
那张俊美至极的面容到了最近，徐行揍徒之心已然蓄势待发，忽的感到小腹一痒，像是被什么隔空压了一下，并不用力，她这下才是当真猛地蹙起了眉。
寻舟将不敢吱声的小神通鉴摊在掌心递来，指尖又在它小手上捏了一捏，乖顺道：“这个，忘记还给师尊了。”
“……”
徐行将那不成器的剑灵收回，再不想多说半句，转身乘风离去，寻舟立在原地，静静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间，少顷，五指缓缓捂住下半张脸。
方才徐行的视线自笛上一掠而过，逼视他的面孔，那目光惊愕之余，三分不愉，仍旧历历在目。他闭了闭眼，微微喘气，似恐慌，又似回味，不到数息，指缝之上，忽的漫上了一层古怪的艳色。
-
那日之后，徐行终于安分下来，过了段安静日子。
本来说次日要寻舟将笛子拿了，两人一起找人学也就罢了，只是她心有芥蒂，亦有不解，推说自己没学会，择日再教，推着推着也就没音了。寻舟也反常地很是听话，找了个时间与黄时雨一同下山处理绫春之事，看样子颇有进展，二师兄的脸一天比一天绿了。
徐行并非信口雌黄，她待在宗内这阵子才发觉，一个穹苍上下一天之内竟有这么多事可以来烦她。一会儿第三峰要人，一会儿第五峰闹事，杂务越处理越多，时间越抽越少，真是身心俱疲，烦的恨不得一把火全烧了，如今再想前掌门脾性果真上佳，从前在这等景况下还能看着她为那三瓜两枣的事闹得鸡飞狗跳。
然则，也不都是心烦之事。
徐行推门之时，黄时雨正仰躺在碧涛峰的草地上睡觉。他屈起一膝，面上盖着那个被风吹雨淋到有点破旧的竹笠，听到声响，便睡眼惺忪地坐起，道：“就来你一个人？”
“亭画在处理别的事。一会就来。”徐行先是往他身后看了一眼，也确认道，“就来你一个人？”
碧涛峰无人居住，本该在徐行上任之后便分配给新晋的执事使用，但她躺的很安详，亭画自然不会将她之故居分给他人。于是这小小山峰荒废许久，也无人敢贸贸然前来打理，现在藤蔓攀了满墙，碧草连天，树木更是肆意生长，寒潭与碧水一同缓缓泛动，看着不似可以落脚的住处，倒像是个有些野蛮的小园了。
正因无人居住，又偏僻很少有人经过，是以黄时雨要和她二人说些什么，便会约在此处。几次下来，已成习惯，相较徐行和黄时雨，亭画会来的少些，但每次来手上都绝不空着，一手拿文书，一手拿一小盒糕点水果，常常是她在草地上端坐着说事，旁边两个在那趴着躺着大吃大嚼听着，偶尔几次寻舟飘过来，嘴里也绝不能闲着，亭画可不像徐行，会当真给他只吃海草。
黄时雨满腹牢骚道：“哎。别说了。那死鱼一回宗就不知跑到
哪去，我还以为是去找你了。你都教了他什么啊，他假笑起来真的够瘆人的，以前你养他好歹还占了个聪明伶俐小巧易携带，现在呢？师兄劝你早点让他出师算了，再这么养下去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可说不准啦。”
他原本也只是随口抱怨两句，平日里徐行就算听了也要反驳，今日却默了默，未对这个话题再发表什么意见。
黄时雨发觉什么，一个骨碌滚过来，仿佛地上捡了钱般由衷喜悦道：“你终于想开了？！”
若说出师，寻舟现在的确到了可以出师的年纪了。灵境中人，说出师一般都是徒儿要自立门户，亦或是自觉将师傅的本事学了个七七八八，再不济到了年纪，也不好再顶着张老脸成日师尊师尊叫了，听得太过肉麻，只是这三种情况，哪种都不适用于寻舟。
说到底，寻舟一开始的身份便有些尴尬，徐行从前对他许下过不少承诺，如今若是突然改口要将他扫地出门，不说别的，她那稀薄的良心这关也过不太去。
“撒手。”徐行将黄时雨的脑袋推开，摸着下巴忽的道：“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这问题也太莫名了。黄时雨抬起袖口嗅嗅，道，“什么味道？你想说我身上有味道？不可能的。”
徐行道：“我是说，你最近和寻舟一起下山，有没有闻到什么气味。”
黄时雨道：“没有啊。哪来什么气味。况且我闲着没事去闻他干吗？生鱼片不好吃，来我们让他变成死鱼片吧。”
“……”怎么如此怨气深厚？徐行又忽的道，“二师兄，你就没有想找个道侣吗？”
这更莫名其妙了！黄时雨喷道：“你倒关心起我的大事来了？！先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徐行奇道，“不是说妖月时群妖躁动么？你怎么看起来丝毫没有受到影响的样子？”
原来是想问这个。黄时雨心下了然，哂笑道：“你想看我怎么躁动啊？说白了，的确是会躁动，但也是比起往常更好斗暴躁一些罢了，若想自控，实为简单，只要是个成气候的妖族，就不会容许自己再变成野兽那般，不要想多了。”
徐行道：“总归还是有影响的吧。”
黄时雨不解道：“要说全无影响，肯定不可能。……小徐行，你今日怎么老揪着这个问？出什么事了？”
徐行是在想，难不成是为这个缘由，寻舟才会那般？恕她直言，不说妖族，人族有时也做一些脑子一抽般的事，这是很正常的，尤其是十几岁的时候，那便更是再正常不过了。就拿她举个例子，谁少年时没好奇过头发天生褐色的人其他地方是否也是褐色，谁没想过要去偷看美和尚入浴？她没有做，无非是这些事情略有难度，被逮到了更是腥风血雨，如果事事都像去偷喝前掌门的杯子一般简单的话，她肯定天天住在少林的澡堂子里了。
对，正是如此。
徐行一想通了，顿觉天地宽。只不过另有一事又要紧随着烦恼了——这是陆上，并非海里，更无第二个鲛人可以教导寻舟该如何安置自己。这按理来说该是双亲所授，没有双亲，师傅如长辈，但要是她没事跑去第二峰就问这些东西，恐怕明天前掌门就从万年库里一剑劈到她头上了！
罢了，先说正事。徐行坐下，道：“绫春的事，处理怎样？”
“差不多有想法了。”黄时雨道，“我在鬼市找了几人先将她摊子掀了，再出面救人，要她停办赌台，把那些手臂都一一接回去。她倒是听得进去话，现在那些手臂都物归原主了。”
黄时雨毕竟是个妖族，做事颇有邪气，这种自导自演的戏码说起来并非道义，就算本意是好的也掩盖不了这一本质，他说的却好似每日吃米饭一般轻松自然。绫春年纪不大，一妖在外，身旁没有同族，本就在惶然强撑，如今听到黄时雨主动在她面前暴露妖族身份，还不计前嫌，当然信任有加，一骨碌地竟是该说不该说的全都说干净了。
妖界和人界相同，六大宗分前后强弱，五大族自然也分尊卑上下，在弱肉强食的妖界中，这分别就更加明显了。白族本就不喜争斗，偏居一隅，地位想当然的是最低了。当初它们被当做马前卒探路石丢进人界，初祖也是自顾自找个山头自己钻进隐居，很长一段时间中，虽是节衣缩食，过得不是很好，但也算自在安然。
听到此处，徐行蓦的生出个游思来。
……都说妖族是因妖界崩裂而被迫前往人界，这两者之间的通道是哪来的？妖族撕裂出的空间么？若是妖族哪位大能打开的通道，妖族间不可能全无记载，好似这个通道本就一直存在一般。并且，现世的五大族中，哪一族都不曾有这样的天赋，唯一有撕裂空间、制造通道的天赋的族群，分明是……鲛人族啊。
不待她细思，黄时雨便道：“我们之前的猜测八九不离十。妖祸之中，白族故步自封，从未参与，便是因为实力不足，优先自保。那位族长名为伊水，医术高绝，偶尔会将倒伏在白族隐居地附近的伤者带回收治，恢复后再放出，并交代他们不要告知其他人这遭经历，否则就会……总之，大概也是这种扣下一臂样式的威胁罢。那僧人是伊水独自带入族内的，当时血糊糊的根本看不清面容衣着，走时又不见人影，是以族中根本不知其身份。”
“伤者？”徐行敏锐道，“也就是说，无论人族妖族，只要伤重，白族都会收治？”
黄时雨颔首道：“正是如此。”
“……”
白族一不主动参战，二就算被强行抓去当军医也会迅速逃离，三无论种族都会收治，这等行为，恨不得将“明哲保身”“我很弱小”这八字刻在脸上，实话说，就算让徐行来看，也当真挑不出这窝刺猬有什么毛病了。打谁都不能打医生，这简直天理不容，但，她还有一事不解：“纵使白族不去找事，事也会来找它们。一个避世隐居之族，敢将陌生人带入收治，不怕走漏风声？白族定然还有什么防御之法吧。我猜，是那矿石了？”
“聪明。”黄时雨赞道，“白族隐居所在，正是鸿蒙山脉附近，一座山脉之间。那山脉中填埋着诸多天然尘石——就是绫春用来做骰盅的石头。一块尘石便可吸收庞大的灵力妖元，何论一座山？就算是你进去了，一时半会也是待宰羊羔。说实话，那地方挺可怕的，白族没用那座山脉来做诱杀之地，实属幸运，虎丘崖一役若是在那处进行，胜败存亡当真不好说了。”
然而，正是因为大意了，伊水才被救治的破戒僧自背后偷袭，枉丢了性命。那僧人担心事情败露，遭到围攻，只将伊水的腿骨截下匆匆带走，甚至不留一个全尸，想也能想到，那画面该是多么残毒绝望，绫春寻仇，当然有理。
但世上若真的事事都能讲理，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模样了。
徐行垂眼，少顷，淡淡道：“她还真是什么都和你说了。”
黄时雨道：“当然。她本来也没几个同族可以说了。小矮子挺可怜的，这么小就出来闯荡了。她答应，若是我能替她找出凶手，那刺甲双手奉上无妨，灵器与其给仇人用，不如给恩人用，你说如何？”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有没有刺甲还重要吗？徐行道：“你方才说，想到办法了。具体是什么方法？”
黄时雨道：“我不说你也猜到了。”
徐行道：“猜到是猜到了，但，还是先告知亭画吧，若否你的尾巴毛可能又要被削秃了。”
他说的方法，自然就是少林盛宴了。
盛宴之中，近乎所有叫得上名号的僧人都会回到少林，以现今少林这个局势，能与徐行一同在宝殿中会面的，守心僧与破戒僧数量应当对半。正当那时，黄时雨利用“伪装”带着绫春潜入少林寺后，比对加害者究竟是谁——就算在后院没找到也没什么，这样更是缩小了排查范围，确定凶手就在殿中。
“都知道就在那几个人中了，想找到还不容易？”黄时雨懒洋洋道，“我能在穹苍伪装这么久，潜进一个少林更是易如反掌。这事交我，你们就不必耽心了。”
徐行刚想道，我们？就感到头顶一重，一个木盒放在上面，亭画冷声道：“说是告知，没打算问过我意见么？”
黄时雨嘻然赔笑道：“大师姐，到时只要你把我和绫春带进门就好啦。其他的事，都不必做了，我会处理的，保证不会出岔子——只要在场不要有另一个比我厉害的黄族的话。”
徐行自然地伸出手去木盒里掏点心吃，道：“有吗？你娘？你爹？还是你有什么兄弟姐妹吗？”
“亲的没有，表的一堆。”黄时雨耸了耸肩，起身，将自己身上滚的草屑拍拍干净，又将竹笠捡起，戴回头上，忽的道，“我好像忘了什么。”
“长老集会，你忘了。”亭画平淡道，“罢了，不去也好。”
黄时雨苦笑道：“是了。反正也没有人想在那里看到我。忘了不去长老集会没什么，别忘了来这里就好了。”
徐行盯着他，亭画没说什么，丢了两个桃子过去。黄时雨利落一接，咬了一口，笑眯眯道：“我先去鬼市了！”
他踩着云就没影了。徐行道：“师姐，不会来找我又是要商量什么要事吧？”
“你猜对了。”亭画不苟言笑道，“一柱香后，宗门玄谈会，关于少林盛宴上的一些琐事。”
徐行道：“比如？”
“很多。”
亭画道，“到时会有六人随行，你要带上谁，不带上谁，坐在什么位置，少林中几大派系，代表人物是谁，五大宗的掌教分别性格如何，你要和谁说话，不理睬谁，对谁的脸色要好，对谁要仿佛没看见……林林总总，都要谈。”
“不是吧？”徐行无言道，“这点破事都要专程开个玄谈会，日后六长老他老人家十二旬大寿到了我要不要开个会讨论给他办几桌啊？”
亭画寒声道：“你别让他红事变白事就好了！”
抱怨归抱怨，去还是得去。徐行刚想站起，肩又被压下去，不解之余，忽的听亭画在她身后缓缓道：“方才黄时雨说的话，你听到了么。”
徐行道：“两只耳朵都听清楚了。你说的是哪句？”
“他在穹苍伪装这么多年不露踪迹，想潜入一个少林易如反掌。”亭画用最冷静的语气复述了一遍，“徐行，你有没有想过，他能混进穹苍，为何其它妖族不能？”
“……”
徐行知道她想说什么，方才黄时雨那句突兀加进来的话也并非只是随口一说。穹苍若真想过河拆桥，将所有妖族赶尽杀绝，以黄族这孤注一掷的性情，难不成会坐以待毙？绝无可能！就算现在尚未表露分毫，但两方都在稳住对方，彼此试探，宗门里混进来几个妖族眼线间谍再正常不过了，端看徐行这个掌门如何下决策。处处杀机，步步惊险，徐行不合时宜地叹道，这下晚上睡觉真的要睁只眼闭只眼了。算了，还是不睡为好。
不过，对于这点，她早有想法。
徐行慢悠悠道：“想拔钉子，我有一法……”
亭画听完后，紧蹙的眉间终于松展了些，难得道：“可以。”
徐行知道，她的“可以”就是“很好”的意思，“很好！”是“你完了”的意思，要论翻译，谁出其右？徐行自草地上起身，拍掉草屑时，袖中一管玉笛滑落出来一截，被她揣了回去。亭画眼尖，皱眉道：“你什么时候对乐理感兴趣了？”
“称不上乐理……欸，亭画，你会吹笛子么？”徐行打着些歪主意，她不想背信，然而看寻舟是有些别扭，突发奇想道，“小鱼他要我教笛子，但我不太会，再说，两人在一起吹笛子，不太合适吧。看你最近太过紧绷，不如也来放松一下？你若是会，就教教我和他，你若是不会，那我们再请个音修来一起学啊？”
这一大串话语中，亭画抓住了重点，一脸冷漠道：“两人一起吹笛哪里不太合适了。”
“……”徐行面不改色道，“两人都完全不会，一起吹什么吹，那不怪什么怪？”
亭画黑眸一动，似想说什么，然则却默然不语。
……她是见过寻舟持笛的，早在这之前，寻舟整理那些被掷来的宝物，准备一一分送回去的时候。若真是全没碰过笛子的人，指法会那般自然么？不过，以此来断定他会吹笛，也不算有论定的依据，但……
亭画抬眼道：“好。一起。”
讲完闲话，徐行抱着灰暗无比的沉重心情前往议事殿，看到养伤完好的六长老重又出现在席位上时，脸色更是灰暗了。
烦。
烦死了，真正烦死了！
那一堆长老执事吵得嗡嗡作响，见她与亭画迈步而入，不约而同静了一瞬，齐齐行礼：“掌门！”“掌门。”“掌门安好？”“掌门……”
掌门再好也要被吵得不好了。
果不其然，半桶水最爱晃荡，这六长老又是第一个起头的：“掌门，鲛人使者已回归东海，只是当时掌门不知为何缺席……肯定是有什么要事吧，老朽便只能求请四掌门前去接见了，请掌门千万莫因此责怪四掌门！”
亭画很轻微地一蹙眉。
“这件事啊。”徐行却反常道，“这件事，当然不怪四掌门，是我有错，没能调配好时间，才导致这番差错。要怪，自然是怪我了，怎能责怪旁人呢？”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徐行认错了！
众人一顿，惊愕无比。六长老本想发难，却被这一遭弄得措手不及，只能以退为进道：“……那，亦非如此。是老朽未能好好与鲛人族沟通联结，若要追根溯源，还是老朽的错。”
“哦？原来是你的错？”徐行挑眉道，“那好，拖下去斩了。”
众人：“…………”
寂静间，徐行假笑道：“开个玩笑而已。怎么神情都如此僵硬？说到底，是大家没能掌握我的行踪，这才赶差了时间。只是，从来也没有人主动问过我啊？‘掌门你何时去了何地’，这种话，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我要怎么告知呢。”
六长老道：“那掌门，我斗胆问一句，当日鲛人族使臣来时，掌门去了何处，为何不在宗内？”
徐行冷冷道：“掌门要去哪，有义务告知你吗？”
众人：“………………”
这人是不是有病啊！！！

第177章 拉扯彼此心知肚明的敲打
徐行见众人面色极为难看，心知在这些人暗地里估计已将她骂得狗血淋头，然而却敢怒不敢言，不由万分舒畅，还想再说两句，忽的感到桌下探来一只冷冰冰的手，拧着她手腕那块一揪。
可惜，皮厚，一点都不疼。但徐行明白，自己该收敛点了。她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将手指在台上敲了两下，道：“想说什么的，说吧。”
也不知道这议事殿为何不做几把椅子，这样成日干站着动辄聊几个时辰不怕自己老腰一折两断么？
和亭画之言无甚出入，徐行眼中三瓜两枣的琐事，穹苍上下却不厌其烦地拟了再拟、说了再说。她撑腮而听，亭画不时偷眼看她，有些担忧她嫌这些枯燥乏味又要口出恶言，无端气死几个长老，但徐行虽一副百无聊赖到恨不得变条尾巴来追咬着玩的模样，倒当真一声不吭地听进去了。
四长老叹道：“掌门前去少林，定要事事耽心，即便再看不过眼，也绝对不要与他们起冲突。”
说话之人是个老太，其实也生的并不如何慈爱，眼皮和眉毛一齐耷拉下来，显得很有些愁苦，看着徐行这不靠谱的模样，愁苦便更盛了。说到底，还是担忧她年轻气盛，众长老执事的底线已然降低到她在穹苍里拳打老人脚踢徒儿都可睁只眼闭只眼的地步了，但在宗外，这就截然不同了。
四长老说完，见徐行炯炯盯着自己，还以为她没能分辨明白言下之意，刚想掰碎了细细说来，便听徐行道：“我明白。”
如今来看，五大宗中，穹苍独占鳌头，但正因如此，在妖祸中损失最大的也正是穹苍。打仗杀敌是一回事，治理宗门又是一回事，穹苍现在两个掌门过分年轻，就算亭画算无遗策又如何？总要有跌一跤的时候。而众人希望的，便是这一跤跌的够大，能拖累穹苍最好，只是谁来伸腿做绊人的那个，这就要好好说道了。
“峨眉，不可深交。白玉，不通人情。无极，不乏野心。昆仑……不提也罢。”徐行道，“这般来看，要说缔结友盟，唯一的选择就只有少林了。能让破戒僧气焰高涨如此，这一任的住持性情不说优柔寡断，也绝非暴烈性子，更是利于拉拢，想拉拢，就绝不能一来就在人家里给人没脸——这道理我自然明白。”
她只是向来都懒得主动去想这些东西而已。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少顷，有人试探道：“掌门的伤情恢复如何了？”
徐行抬眉道：“问这么殷勤怎样？”
“没，没有。绝无二心。”那人踟蹰道，“听闻，此次少林盛宴一是为庆佛诞，二则是为妖乱中封印有所松动的地牢固封。前掌门从前在地牢上落下金笔一画，固封需要全力一击，并非易事，若是掌门伤体未复，令其他
掌门替代也可。”
遥想当年，前掌门在地牢上第一个落笔，她为自谦，落笔的位置并不高悬，恰恰好落在其中，只是后方四个宗门掌教再落笔，无一人当真敢将笔迹落至她的头上。
徐行心道，老贼秃好心机，以少林那般秉性，明面上极少判杀，地牢入住之人定然不少，早不固封晚不固封，待她刚醒就来这套，不就是想光明正大地一探各掌教的深浅？
该说的也都说了。一场玄谈会谈了将近两个时辰，徐行踏出议事殿时天已黑透，凉风徐徐，铁童子顶着灯笼出游，自至高之顶往下望去，叠叠山路间群灯游曳，却只照亮无人的丰草长林，不知何处而来的虫鸣声中，竟莫名有一种凄清孤寂之感油然而生。
身后脚步渐近，与她并肩。
徐行待师姐站定，忽的脑子一抽，冷不丁地拿肩头顶了她一个趔趄。
亭画站稳了，一巴掌好不客气盖她头上，怒道：“发什么癫？！”
徐行舒服了。
两人默默蹲着看山下铁童子夜游，半晌，亭画拧着眉道：“我还是不太放心。”
“还有什么可不放心的？”徐行歪头道，“都三万大军随行了，你还怕什么？”
亭画一开始没明白此话何意，后来才发现徐行这“三万大军”指的是她自己，顿时被这厚颜震得不知说什么好：“……”
徐行见她一脸无言，哈哈笑起来。亭画等她笑完，才缓缓道：“我是说黄时雨。”
徐行道：“我明白。”
“让他将绫春带入少林，是我最大的让步了。”亭画缓缓道，“唯一的变数就在此处，若是出了什么问题……我，不会再信任他。”
徐行顿了一顿，还是笑了笑，道：“……我明白。”
……
紧锣密鼓的准备中，徐行某日忽的将脑袋自文书中一拔，发觉自己又许久没去修剑了。
她每日的日常就是将野火四处乱丢，到殿内便找旮旯角扔，到榻旁便往地上躺，毫不在意风蚀雨打，前阵子还将剑丢在浴池里泡了足足大半天。别的剑修不说把爱剑视为眼珠子，也绝不会这样随意对待，可叹神通鉴才刚出生不久就得被迫坚强起来，现在俨然是一副从小就是大人的聪慧模样了。
“你该带我去修一修了。”神通鉴抱怨道，“打一打油，磨一磨啊！拿这么风尘仆仆的一把剑出去，你都不觉得丢人吗？”
徐行冷酷无情道：“这丢人那丢人，这辈子什么事都不要做，净丢人去算了。人活脱脱是一个孬种，配把神兵利刃就不丢人了？这段时日我一无出鞘二无染血，能让你怎样？把你丢小溪里洗洗算了，哪来那么多话。闭嘴。”
她讲话是真的好不耐烦、好不客气、好不友善！神通鉴恨声道：“你徒弟每次带我去都亲手把我擦得干干净净！你就只会把我丢锅里煮！！”
徐行会吃这套激将么？她无谓道：“哦。那你叫他带你去。”
神通鉴叫嚣道：“你说的！！！”
剑灵如人一般言出必行，不到一柱香的功夫，竟真把寻舟叫来了。
徐行正在屋中画地图呢，忽的听闻门外传来极轻极缓的叩叩两声，便生出一种不祥预感，将笔一搁，门打开，果不其然，眼前一黑，险些被寻舟挡得看不见屋外的太阳了。
“……”
寻舟虽是被突然叫来，倒是十分孝顺，绝不空手，手上还端着一盅鲜粥，正煨得烫热，散发着一股熟悉的香。徐行开盖一看，果真是熟悉的他远亲一家，又是鱼又是贝的又是虾的，齐齐死得惨状万分，香飘十里。
距他上次下厨已许久了，寻舟技艺非但没有生疏，反倒更加精益，这要放在平日，徐行不觉得有什么，但此刻却不由有些狐疑涌上。
……这海鲜粥就算再快也绝不止这么点时间，他早就开始准备了？
寻舟见她不接，微笑道：“正打算要来探望师尊。”
他进她静室也是轻车熟路了，自她身侧一蹭，便走了进去，将粥轻置在桌上，目光免不了掠过徐行正在画的路线图。她平日里鲜少拿笔，写得字不甚雅观，墨点乱甩，干脆用各宗的标志物来替代名称，东海的地界之上，画了一条八字形的奇鱼，竟生着很长的睫毛。
说好看也不好看，说丑也不丑，真是很富新意的创作。
寻舟顿了顿，自然道：“师尊，东海还要再往右一些，其实它离少林更近。”
徐行道：“我好像没请你进来吧？”
寻舟抬手，垂眼捻了捻指尖，很长的睫毛密密动了动，低声道：“烫。”
徐行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方才自己不接粥，他的指尖一直触着盅底，虽说看起来既没泛红也没发肿，但应该是真的烫到了。他既然要这么说，那她还能说什么？
自那日后，徐行再未与他独处。这也称不上什么避嫌，甚至称不上反常，自徐行搬出碧涛峰后，她与寻舟能够独处的时间本就少之又少，有时连着两三日都看不见他也不稀奇。但这不稀奇，是不来也不稀奇，来了也不稀奇，如今可是大不一样了，寻舟站在她身侧，她就不由自主地疑虑这逆徒会不会偷偷喝她杯子，真是万分作孽。
徐行道：“做这么一大碗，肯定剩下不少。”
寻舟随口道：“不会剩下的。”
“……”
徐行忽的想起他从小就有舔人碗底的优良习惯，霎时好像九天玄雷劈到头上。忆起自己路过小厨房看他蹲在那吭吭哧哧吃自己剩饭的场景，她一向做事无悔的人，都免不了有些后悔——若早在那时就出言制止，现在又何苦？！
“我一没病二没伤，怎么想着要来探望我了。”徐行将粥往旁边一推，拿笔蘸了蘸墨，又画起来，想到什么，道，“你最近没怎么出门，难道是有哪里不舒服？”
寻舟俯身扶起她的袖口，免得被墨迹沾到，两指轻靠在她腕间，听闻此语，极好脾气地笑了笑：“师尊，我这几日常常在山下，也并非没怎么出门，只是师尊忙着别事，没看到我罢了。”
徐
行几日见不着他不错，他可是日日夜夜都看得见徐行啊。
看徐行的笔画，她是在猜测白族禁地位置可能在何处，笔下已圈出了好几处可疑的地点。
徐行才假关心完下一句便被拆穿，仍是面不改色，笃定道：“但你的身体肯定有哪里不舒服了。”
寻舟道：“是。”
徐行关切道：“哪不舒服？若是不太方便的就别和我说了。”
神通鉴都听不下去了，道：“你为人师表的怎么说出这种话！！”
两人都忽略它，寻舟摇头道：“不严重，只是有些头昏脑胀、神思不属，应是受潮汐影响罢了。”
徐行拿指尖在他额上按了按，触手炽热，寻舟平日里体温比常人还低，这热度确实不同往常了，她收手，挺平静地道：“那待这段时日过了，就会恢复了么。”
“说不准。”寻舟盯着她侧脸，道，“可能会好，也可能一辈子都好不了了。”
几岁的鱼就在那一辈子一辈子了？徐行自己活了这二十来年，还觉得没活出什么滋味呢，她的一生眼见的这么短，都不敢随口说什么一辈子，何论鲛人这漫长到只能不断遗忘的岁月。
寻舟见徐行神情，便知她又全没将自己的话放在心上。她向来如此。他半阖着眼，异瞳黯光一瞬流转，又不经意道：“鲛人族使臣前来一事，我已知道了。师尊为何都不告知我？”
“没必要让你添堵了吧。”徐行专心在鸿蒙山脉和昆仑之间的冰湖边缘再下一笔，她对这种决定去留的大事一副不以为意之态，倒好像真把寻舟当成了属于自己的什么小物件，替他做决定是天经地义不值一提的事，“你难道还想回去？”
寻舟道：“师尊若想我去，我会去的。”
徐行心知他就是想听自己说“我不想你回去”，并不接招，低头画道：“你若是想去，那你就去。”
寻舟道：“师尊情愿放我走吗？”
“……”徐行默了默，转脸，死鱼眼道，“你拐弯抹角的累不累？”
寻舟不解道：“师尊，什么拐弯抹角，徒儿不懂。”
“我早就说过，不会抛下你，你要是真心不愿，我又怎么可能会勉强于你？”徐行干脆利落道，“承诺过的事，我不会失信，别总是问这些早就知道的问题，你是鱼不嫌口干，成日念经也不觉得累，你师傅我和你不一样，明白么？”
寻舟笃定道：“师尊当面撒谎了。”
好啊，敢面刺寡人，拖下去砍了！徐行皱眉道：“哪有？”
寻舟自袖中摸出那把眼熟的小玉笛，道：“十五日前便允诺说要教我吹笛，看师尊这般，怕是把此事全然忘在脑后了吧。”
徐行：“……”
失策了，原来是在这等着她！
人被当面拆穿，一般会有两种反应，一是羞惭，二是发怒，前者损耗自己心神，后者损耗他人心神，毫无疑问，徐行显然是后者。她神情不变，哼笑一声，道：“没忘，我请四长老来了。你师姑师叔也来，我们师门一同其乐融融，天伦之乐，不是很好？”
寻舟道：“那徒儿要多备两支笛子了。”
他口中说的“两支”，有可能只是代指“多”，亦有可能真的只是代指刚好两支。徐行先前刚说要让亭、黄二人也来，他若只备两把，那又想如何？这话中带有歧义，说不上错，要怎样理解都可，室间忽的一静，徐行将毛笔搁下，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她抬眼，一错不错地盯着寻舟的眼睛，面无表情地道：“三支。”
两字，将这明面上你来我往平静无波的素常氛围一瞬搅烂，是彼此心知肚明的敲打，亦是仍含七分纵容的警告，寻舟微不可见地吞咽了两下，压下自指尖传来的微薄战栗，回视而轻轻道：“……徒儿知道了。”

第178章 开端你实在……该死啊！
春间，佛诞日。
少林间绿树成荫，莲花正盛。并无护法周旋迎客，僧人仍是自在念禅练功洒扫，只有门前一座迎宾僧雕毅然挺立，左手直立，右手紧握，代指“禅武双修”。徐行率人走过一道木桥，抬眼时，一点冰凉忽的熨在她眼皮上，这方寸之地竟下起了太阳雨，小雨淅淅沥沥，一阵方停，丝毫没有折损今日高挂的耀目炽阳。
这座千年古刹间，红墙黄瓦皆饱经风霜，就是一些地界看上去有所破败，也并无他用的样子，少林依然没有拆除，而是谨慎地围绕着旧物再起新观。一开始这样也罢，长久而来，寺中就显得有些臃肿繁琐，只是山头够大，怎样都摆得下，这也不算什么大问题。
徐行颇具兴味地走了一阵，评价道：“总归比昆仑好。”
想起上次二人尚未继任时前往昆仑的不愉经历，亭画很轻地皱了皱眉：“……”
徐行的言下之意，就是“比起穹苍，还是差点”了。这非轻视，而是客观，管中窥豹，少林老屋不舍得拆，罪人不舍得杀，多久之前遗留下来的对立问题到如今没能壮士断腕解决也就罢了，反倒越演越烈——比起年年翻新修建、旧迹全无、一视同仁地将掌门当耗材的穹苍，那自然是差点了。
身后伪装成执事的黄时雨琢磨道：“这道路设置成这样，万一出了什么事，很难跑吧。”
“不算吧。也可以这么说，很容易将祸源囚在其中。”亭画见徐行越看越远、越站越高，在别人的目光被吸引过来时先行把她扯下，低声道，“做什么？安分点！”
“究竟是如何我不清楚。”徐行将看向众生钟的目光收回，先看火路，再看风势，而后，笃定地伸出三根手指，“再不改改这个布局，少说要被烧三次。”
这地方实在太适合放火了。她都想好要从哪个所在点燃才让人救都不及，若是再摊上大半人不做事，运气好点说不定能一路烧到珈蓝宝殿。
“……”亭画睨她道，“你又知道了？”
徐行道：“内行的！”
她与亭画一路说说笑笑，一个扫地僧终是忍不住好奇，抬眼朝她瞥来，徐行眼神不闪不避与他对上，亭画不知又冷言说了两句什么，她“哈”一声，弯眼同时，这视线也跟着一掠而过。
曜光染奕面，人比风飒爽。果真人如其名，夭矫不群，即便徐行原不是在看他，这笑甚至不能分走一半，扫地僧仍是怔在原地，心如风过莲池，微微一荡。
徐行却浑然不觉有谁在看她，她边走边几分纳闷道：“少林还当真都是光头。不过，是我的错觉么，我记得少林是只收面目规整貌有佛缘的门人，原来这‘佛缘’指的是长得好看？”
字面上只是太过凶恶且歪瓜裂枣的不收，但自走进门开始，身着僧衣的守心僧一个比一个清隽，美僧俏和尚扎堆出现，连顶着光头都好看成这样，原先是怎样那更不必提了，徐行已经开始期待住持生得什么模样了。
亭画不接她这茬，免得她起了兴致，等会要去少林的澡堂子里捞她，那才是真正穹苍风评被害。亭画低声道：“你的伤当真恢复了？”
“骗你作甚。”徐行也低声道，“你都让第五峰的来来回回检查数十遍了，我说的你不信，她们说的你还不信吗？”
徐行那截小指头早就长回来了。这许多日子不动刀剑，野火都快生锈了。她说完，瞥了眼众人，才发觉只有她一人佩剑，于是默默将剑往怀中一塞，心中嘀咕，怎都没人拦我？
当然是没人敢拦她了。
珈蓝宝殿之内，徐行与亭画相继入席，此时殿内已然坐满，穹苍与东道主少林共分主位，余下四宗两两分在侧位，无极、白玉在主位左右手边，昆仑、峨眉则在末位，想也知道，这位置排布肯定不是一拍脑袋就想出来的，至少不是拍守心僧的脑袋想出来的，来往之间，秩序井然，的确比上次昆仑访学要好到不知哪儿去了。
既是佛诞日，殿内的僧众都好好身着洁净的金襕法衣。少林中，守心僧需得剃度，对另一派则没有必然的要求，不过，徐行一眼看去，也无甚必要用头发来分别两派了，这面上的神情也再明显不过了。
和潜心清规的僧者两相对比，那群格格不入的僧人面目便显得愈发浮躁。他们坐在正中，将其余同门挡在其后，住持也未曾多言，想来供上降魔杵一事让破戒僧地位再高，隐隐有些风头压过主位了。
六大宗的掌教皆已到场，对徐行来说，除了无极宗的掌教有些面熟——当初此人领人前来穹苍访学，被她一人连挑三个后脸臭得如同狗屎，其余几人都是第一次见面，其中唯一算得上年青的只有峨眉掌教，个个都镇定自若，神色淡然。
很遗憾，莲华住持是个白胡老头。盛事来来回回都是那些话，翻来覆去地说，徐行在穹苍还能撑腮神游天外一会儿，此刻坐在主位上一动不能动，真是如同酷刑。少林之中，定无歌舞，说要表演，也是上来几个和尚在那叽里呱啦讲念什么经，再来就是打几套拳练一练武，徐行入神间，忽的听身侧有人道：“听闻鲛人族能歌善舞，歌声甚至能诱人投海，徐掌门的弟子寻舟不知有没有这个本事，怎也向来不带出来给诸位长长见识？”
“……”
开口之人正是无极掌教。
若要将弟子当做接班人来栽培，那带人来赴宴开阔眼界，这是件很稀松平常的事，在场除她的五个掌教身边都有徒儿在。可徐行唯一的弟子是个妖族这件事众人皆知，现在突兀提及，又说鲛人歌声能诱杀人族，是想做什么？
“小徒怕生，性情羞怯，又正逢闭关，若强逼他出来，倒也不美。”徐行不动声色道，“掌教何需这般赞许，听闻无极首徒杀伐果断，剑法通神，尤其是内战极其犀利，不知道诸位有没有这个福气，
让他给大家长长见识了？”
众人一时默然。
稍微消息灵通些的都了解，无极首徒正是当初访学时被徐行一剑戳下台的那位，如今徐行已是掌门，他还是个门徒，徐行这一句“剑法通神”奚落人也就罢了，还要再补一句“内战犀利”，这已然不属阴阳怪气的范畴了，简直把“后继无人全宗草包”这八个字给甩到人脸上了。
果不其然，无极掌教面色一僵，此后不再多言了。
看来穹苍的新掌教人虽年青，作风确实强硬，在场众人心思百转间，又不由偷偷想道，不过是点你那鲛人徒弟一句话，拉出来说一说罢了，就如此夹枪带棒地悍然反击，怎么护得跟个眼珠子一样？听小道消息，他又哪里性情羞怯了？睁着眼睛说瞎话，未免太护短了吧！
亭画在其后喝了杯茶水，轻声道：“黄时雨不知走到何处了。”
徐行道：“在后殿吧。”
一柱香前，黄时雨便带着绫春不见影子了。想来正在后殿中一一比对，虽说绫春性情较为冲动，但有黄时雨在，应当不会闹出什么大乱子。既然加害者极有可能是个破戒僧，那破戒僧便会时常下山，以二师兄的能耐，想悄无声息地掠走一人并非难事，到时人交给绫春，有仇报仇也便罢了。
晌午之时，一众人自珈蓝宝殿离开，前往少林铁牢。
行到此处，徐行便知这布局究竟为何了。整个少林近乎是围绕着庞大铁牢而建，不是“很难逃”，而是“没想过要逃”，若是其中镇压着的妖魔鬼怪当真破封，最可能的结果，便是和僧众一同陨落在这古刹之内，不得而出。
石兽镇守，铁监森冷，峨眉掌教蹙眉道：“大战已毕，为何仍是押着这么多妖族？”
听她意思，妖祸一歇，这些在铁牢中服刑的妖族不管是小偷小摸还是路边纠纷都该通通砍了了事，别管有没有罪，罪名如何，多留一日便是对峨眉派的不尊重。
其实和她一般想法的很多，但真正实施的没几个，毕竟这说出来也不太好听，可不能几十年后又被世人捞出来做话柄。有人想反驳，又想到杀峨眉中人最多的就是峨眉中人，一怀疑反叛就是飞刀伺候，连掌门更新换代都如此迅速，又觉得反驳无甚必要了：“……”
白玉掌教冷声道：“先问清罪名，再行定夺。”
峨眉掌教道：“定是定了，向来不夺，那定不定又有何意义？”
徐行十分想说，你峨眉夺是夺了，没见定过，附近十里棺材板都被夺到紧缺，治安也没好到哪去，大哥不说二哥，倒好意思说起少林不是了，这不招笑么？
莲华住持走在最前，并不多言，倒有一位护法嗓音温润道：“无论是妖是人，都该给其改过自新的机会。”
说话之人乌发如漆，气性温和，竟是个破戒僧，能与住持同行，在少林中也绝不算什么小角色了。昆仑掌教赞同道：“是极，是极。这生死一事，颇由天定……”
徐行又心道，糟老头子再这般和稀泥下去，哪天撞上铁板，说不准就不由天定由人定咯。
亭画道：“我是让你少说少错，但你也不必用脸骂人。”
徐行：“？！”
铁牢之上，那曾经六大宗齐封的金笔之痕光华流转，法阵之能温吞内敛，将此处包裹得密不透风。离得愈近，众人心中愈是紧绷，想来都明白今日的重头戏正在此时——就算抛开一切不提，能一睹巅峰者风貌也是极为罕见的机遇。
莲华住持站定，向众人深深行了一礼，道：“有劳诸位了。”
周遭一静，四面八方的目光都不由往徐行身上投来。当年穹苍前掌门第一个出手，后来五宗没一个能越她而上，徐行再如何名声显赫，到底根基不够，资历尚浅，虎丘崖一役究竟是如何取胜，又是如何生还，这些都扑朔迷离，未曾有答案，众人也一向摸不透她的底细。
亭画指尖一紧，余光落在徐行侧脸上，她正坦然直视，扬声道：“那我便不客气了？”
众人心中皆道，也没见你客气过啊！
心念未落，一道明亮火光凭空燃起，灼得众人面孔刺热，也幸好离徐行近的都是秃驴，若否头毛都要被烧去好几根。她踏火而上，掌中化剑，一斩而下！
剑气落下瞬间，寂然无声，化作一道炎金之纹，覆过此前痕迹，没入阵法之间。又是寂静三息，众人才恍然感到足下一阵轰隆闷响，如岩浆涌动，残存的零星火气缓缓蒸腾上来，将此处蒸的一片酷热难当，连莲华住持都不禁额角缓缓淌下几颗汗珠来。
这也便罢了。住持面不改色，还想说些什么，怎料身后又是一阵隆隆而动，这方才被打开的地牢守阵竟然迟缓地打算闭合而起——
徐行一人全力一击所提供的封印之力，竟已让此阵足够再延续三十余年，不再多需帮手了！
“……”
什么深浅，什么孰轻孰重，什么谁在上谁在下，都已不重要了。
众人神色各异，心中念头难言，半晌，无极掌教才再一步向前，一掌落在方才的炎金名印之下。
徐行这一动，近乎将所有灵气耗尽，她落于地面，往后退了两步，不知在上面看到了什么，面色并不算太好。
亭画上前一步撑住她，低声道：“怎样了？”
“没怎样。易如反掌。”徐行道，“况且，就算当真失手了，我也有办法蒙混过关，安心了，稳的。”
亭画道：“……我还真不知就算失手了你还有什么办法？”
“太简单了。”徐行淡然道，“我前几日就吩咐好天笔阁了，若是我赢了，就大写特写，若是我输了人一筹，标题就拟成‘无极三分险胜暴露致命缺点，穹苍小败难掩王者风范’，再一番大写特写也便是了。”
“别闹。”亭画冷酷道，“我是问你在上面看见了什么？”
徐行不言，过了一阵，方思索道：“一个人的笔迹，有可能在二十年内变得面目全非么？”
在其上惊鸿一瞥，她看到了前掌门数十年前留下的字迹——笔锋如剑，字字刚硬，杀气淋漓。这样的字，不说定然是出自一个傲骨铮铮绝不妥协之人之手，也很难想象竟是前掌门留下的。一个人再如何变化，会变得如此彻底、甚至行向两个极端吗？
“不太可能。”亭画不苟言笑道，“要全力一击，便很难再去调整笔迹，更何况，若是真出自同一人笔下，就算是刻意更改也仍是能看出一些端倪。”
徐行道：“哪怕是过了这么久也是同样？你确定？”
亭画冷冷道：“内行的。”
徐行：“哈！”
她这一声笑完，牵动六腑，有些虚耗的酸扯，烈阳依旧，不知怎的，徐行心中忽的咯噔一声，有种细微又无法忽略的不详之感自心中弥漫而上，好似眼睁睁看着一窝雏鸟自树顶摔落，想去接住却已来之不及。
正逢此时，一道暗器携着利风呼啸袭来，穿过人群，正正好冲向其中一人的面孔，那人神情一怔，反应极快地伸手夹住那道冷风，锐刃停止之时，尖端离他的眼皮仅仅剩下不到半寸的距离。
这“暗器”，原是一支极长极细的针。鲜少有人会用针来袭人，更何况此类长针，一看便是医修才会使用的缝合皮肉用的细针，准头也极其不佳，看上去是要射人的咽喉，最终却险些射到了人的眼睛。
而接针之人，正是方才接峨眉掌教之言的带发僧人，他有些愕然地往暗器袭来方向望去——
人群中，一个面孔陌生的小沙弥正攥着长针，稚嫩的脸上满是无论是谁都能轻而易举看出的愤恨。这愤怒和仇恨使其的肩头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小沙弥漆黑的瞳孔中燃着恨火，近乎咬牙切齿般凄烈地喝道：“是你……就是你！！我绝不会认错，你……实在该死啊！！！”

第179章 审判我要听你说
这究竟是怎样一回事？！
近乎在这眼生小沙弥冲出的一瞬，徐行便明白了如今究竟是个什么状况——黄时雨不在，本该在后殿寻仇的绫春却不知被谁领到了地牢左近，手中的刺甲与在场某人该死不死产生了感应。要让一个稚童学会瞻前顾后隐忍不发，并非易事，绫春苦觅良久，终于找到仇人，自然恨不得饮其血啖其肉，见他还一副道貌岸然受尽崇敬的高僧模样，又怎可能就此咽下这口气？
……只是，这个时机……
在这浮光掠影的一瞬间，徐行兀的生出了一个极不称职的想法。
她，竟有些不敢去看亭画的神情了。
“有敌来袭！！”
“擒下它！”
唯一庆幸的事，此处为少林。若是换了任意四大宗，一个妖族胆敢混入六宗掌教齐聚之盛典，还毫无预警地出手伤人，任何人都不会再给它开口的机会，若是峨眉，恐怕绫春此刻已然身首异处了。
擒下一个小妖，并不会造成怎样的混乱。几个呼吸之后，绫春便被两个少林弟子压跪在众人之前，左手边那僧人一手在她面前盖过，肃然道：“是黄族的伪装术。”
他这一手抹过，那张小沙弥的面皮仍是毫无改变，再一抹，绫春凄厉地惨叫起来，好似把一层皮自她脸上生生剥离，其下真容方现。她双目圆瞪，仍是紧紧锁着那接针之人，挣扎着厉声道：“你认得我么？！”
这一下，众人皆为之动容。
虽知黄族的伪装天下一绝，但精巧到连身形都能全然改变的天赋，仍是令人心生恐惧——若不是这小妖主动出手暴露身份，谁能看得出她并非少林中人？
莲华住持敛目，对方才接针之人道：“圆真。这是怎么回事。”
那名为圆真的破戒僧在看清那枚长针之时，面色一变，但很快便归于淡然，他双手合十，摇头道：“贫僧亦不明白。”
“不明白？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绫春目眦尽裂道，“就算你认不得我，我身上这具刺甲，你也认不得吗？！”
圆真缓缓道：“小僧不知你在说些什么。”
恐怕在他看见长针的那一瞬，便明白寻仇者为谁了。但见他神色从容，淡然自在，与其说是毫不心虚，不如说是有恃无恐。
无极掌教身后一人道：“这千年古刹再怎样慈悲，也不可将什么东西都放进来吧。今日佛诞，众人不好造杀孽，小妖，你从哪来回哪里去，莫再自寻死路了。”
绫春荒唐道：“佛诞？你们嘴上说我佛慈悲，却让真正双手沾满鲜血之人去上香，这香若燃得起来，你们的什么狗屁倒灶佛又是什么好东西？！”
一人震声道：“大胆！你伪装混进此处，饶你一命也就罢了，还大放厥词，莫非认为妖族还是从前那般光景么？”
在场众人，面色皆为不善，徐行眉间一蹙，刚要开口，峨眉掌教却破天荒地冷冷道：“何必着急。此妖面容虽由黄族的伪装之术变更，但如此轻易就被抹去，想来并非黄族。非黄非蛇非狐，亦非潜行著称的灰族，又以长针为器，那便是白族了。”
一听是白族，不少人悄然懈了气。再一看是个半大孩子，这戒备更是难以提起了。峨眉掌教说罢，看向不语的莲华住持，缓缓道：“一向避世的白族缘何出现在少林寻仇，又为何有黄族助她伪装，谁，带它进来，谁，替它伪装，此事未弄个明白，众人又该如何安枕？”
白玉掌教漠然道：“直陈你的意图便是。”
峨眉掌教道：“让它说。”
好。那就让它说！
众目睽睽之下，绫春试图站起，然而双臂仍被两个铁面无私的僧人扭在背后，动弹不得。她似乎想去看徐行，又硬生生将目光止住，将满是血腥味的唾沫吞咽而下，道：“我是白族不错。但我一族，并未杀伤过一条人命，并未参与过一场战争，甚至没有占领过一寸土地！若要说仇，白族和你们无冤无仇，圆真恩将仇报害我亲族，我要他偿命，是天经地义……”
她将那日黄时雨所说之事从头到尾再说了一遍，连同所有细节经过。刚开始，她怒火盈胸，语气且冷且硬，说到中途，这强撑起来的冷硬已土崩瓦解，话音开始颤抖，到了最后，这一个个字就像是从胸腔喉口中强挤出来的。每讲述一次，便是回忆一次，绫春尚未长成的心脏承载不住太多苦楚，一路奔波间，她未曾流过泪，如今这愤懑委屈铺天盖地将她淹没，她竟连给自己拭一拭泪都做不到。
透过朦胧的视线，诸人高高站着，垂眼睨她。好半晌都无人说话，半空中只余细微的哽咽声。
少顷，终于有人开口了。
那人道：“你的意思是，少林的圆真大师在妖祸时不慎受伤，被当今白族族长带回医治，却在痊愈后杀了你的族长后逃走，是这样么。”
绫春并未说出尸骨炼灵器供给穹苍一事。她狼狈却坚定地道：“是。”
那人又追问道：“你的族长是真的死了吗？”
绫春道：“是。”
“难怪。”那人恍然大悟，似是终于解开了一道难题，感叹道，“我说白族为何一直如此神秘，连和平条约也都缺席。原来是因为族长不在人世了。原是这样啊。”
“……”
绫春近乎有些茫然地想，你难道不该问我族长叫什么名字吗？为何你们还口口声声叫他“大师”？
那人闭口不言，人群中又有一人接着问道：“所以，你如今找上少林，扰乱盛事，便是想要圆真大师替你的族长偿命了？”
“当然了！”绫春奋力道，“我不是胡说八道，我有证据的。我有证据，就在我身上，放开我，我让你们亲眼看一看就知道——”
然而，她话音未落，便被一人缓缓打断了。那人蓄着长须，面目沉稳，正是无极宗随侍长老，他道：“此事先放一放。方才你说的话，倒是已经大错特错，令在下不得不纠正了。”
绫春怔道：“什么……”
“你方才说，‘从未参与过一场战争’。”那长老缓缓道，“当初妖族大
军压境，灵境最危机的时刻，不止一人见到后方出现白族的身影，又何论不参与战争呢？”
绫春气急道：“你以为我们想去么？那段时日，我族子民只要外出，便会被强行带走，运气好的逃回来了，运气不好的，要么被其它妖族当叛军打死，要么被路遇人族杀死……”
长老笑容满面道：“但总归是参与了，不是么？要危急之间的人族辨认你们是否自愿，这岂非太过强人所难？”
“……”
“再者，便是‘从未占领过一寸土地’。”长老又温声道，“这又是无稽之谈了。整个九界本该是人族之地，即便现今未有人迹，怎能断定此后便不会有？白族隐居在那儿，反倒绝了人迹，这和明面上的占领不同，但说是占领又何错之有？”
“……”
几番话下来，令绫春哑口无言，无法作答。她明明觉得哪里不对，却又根本找不到可以反驳的话语，好一阵，才哑然道：“但我们，真的，从来没有害人之心……”
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证明自己了。证明自己从来没害过人，证明同族从来没害过人，甚至证明伊水这辈子也没害过人，做过最大的错事，就是将一个会杀死自己的人带入禁地？她根本无法证明，所以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无助地重复道：“我们真的没有害过人。真的没有过，有哪个人是被白族所杀的吗？没有吧！我发誓，我发誓！你绝对找不到一个人是被白族杀死的！”
长老道：“这又错了。”
绫春道：“这又是哪里错了？？”
“你们并非没有害人之心。”长老有一种宣告般的语气，盖棺定论道，“不过是能力不足罢了。”
若说前面的几句话是客观的讲述，那这一句话，就是完全没有根据的揣测了。
绫春的喉咙像是被堵了一大团棉花，她很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都再也吐不出来。她惶惶然被压着跪在众人之前，手臂已经酸胀得毫无知觉，抬起头，面对的是层层叠叠、没有尽头的审判。恍惚间，她竟觉得自己才好像是那个恩将仇报、万恶不赦的人。
人群之中，有人道：
“你方才说，只要是倒在白族隐居之地附近的伤者，无论是妖是人，白族都会收治？”
“……是。我们真的……不属于哪一方！”
“若当真中立，就中立到底，何必出手？救了一只妖，杀了数十人，你再救一个人，有何意义？”
“是不是当真中立，也无定论。说到底，两方都救，两方都讨巧，到时不论是妖族胜还是人族胜，都有可周旋之处，这族长也算是思虑周到了。”
“被其余四族强行掳走，不得不医？这世上哪来这么多‘不得不’？白族若真想远离纷争，彻底中立，要想不医，怎可能没有办法？”
“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袖手旁观？自行了断？这样才是对的吗？！”
“意念足够坚决，任谁也强迫不了你。最终妥协了，只能说明不够坚定罢了。妖族对人族的蛮掠残害之心并非巧言令色就可藏住，要么就如黄族一般旗帜鲜明，要么就自始至终不要涉入，左右摇摆，还想占尽优势，岂非荒唐？”
“前些日子斩下许多人手臂迫使他们收集情报的，正是你罢？”
“我……是我……但我……我还回去了！全部都还回去了，而且他们……都是自愿的啊！”
“手段这般残忍，也敢称正道？！谁知你族救治人族究竟是何目的，挑取人体弱点，输送情报，无形之中能多杀多少人？！”
绫春百口莫辩。每一句质问的话，都如一颗石子砸到她头上，她抬眼，群目冰冷环绕，不善愤恨满盈，好似在众人眼中，她早便不是一只冲动无谋的刺猬，而是所有妖族的聚合体。她总算明白了，什么证据，什么事实，从来都不重要，至少现在绝不重要。他们不容许自己“错”，所以他们就没有错，哪怕黑的要说成白的，哪怕一切都会被颠乱倒转。
正在此时，有人迸出一句：
“圆真大师哪怕是真杀了白族族长，又如何？在那般时期，养精蓄锐，对敌果断致胜，这难道不算是功绩一桩么？”
“喀嚓”两声，绫春双臂骨骼齐断，她赤红着眼强行挣脱而出，大吼一声，朝方才说话那人冲去。这一击，近乎是用尽了她毕生最大的气力，妖元暴动，声势惊人，那峨眉中人嚇得往外躲去，半途之中，斜刺里伸出一只手，挡住攻势。
那只手修长明晰，五指张开，看似轻轻抵着绫春的额头，却顿时令她丝毫动弹不得，僵在原地。
亭画在其后冷声道：“徐行。”
徐行制住绫春，并未多言，而是看向主位上的莲华住持。
方才那些话，皆由参与盛世的众门人执事所说，在场的六个掌教反应极其一致——那便是不吐一字，不露声色。
明眼人都知道，就事论事，道德品性败坏的是谁，该被拉出来从头到脚审判的又究竟是谁，但，很遗憾，世上绝大多数人都做不到“就事论事”，哪怕是徐行也不能。
受害者是妖族，她要亲身上来寻仇，合情合理。只是这众目睽睽之下，群情激愤之间，谁会为她说话，谁敢为她评理？无论道理怎样讲，传出去都只会被扣上“庇护妖族”这一说小不小的罪名帽子，贻害无穷。此刻最明智、对宗门最好的选择，便是明哲保身，不置一词，此事交给少林处置，和自己毫无关系——显而易见，这般情形下去，少林对圆真最顶格的处罚也便是思过崖面壁思过一月，要偿命，绝无可能。
圆真如此有恃无恐，便是明白，这降魔杵最终送到的是穹苍的万年库，就为此情，穹苍掌教也绝不可能在此对他发难。
莲华住持为难道：“这……”
徐行将抵着绫春额头的掌心放下，上面已湿漉漉地溢满了汗珠，掌缘处全是冰冷的眼泪。
亭画再一次，深深地叫她名字：“徐行！”
“……”徐行的目光在众人面孔上一寸一寸掠过，最终，定在了圆真脸上。
“怎么当事人都未来得及为自己辩驳，你们倒是先把事都替他认下了？”徐行扯了扯唇角，漆黑眼中殊无笑意，“我要听你说。圆真大师，你，做了没有？”

第180章 信我伤他的，可能真是亲族。
圆真一直隐没在人群之中，不发一言，此刻被骤然提及，亦不动声色，抬眼看来。
那双眼，并不阴毒，也称不上纯澈，内中满是冷静的思忖。
徐行明白，此人是破戒僧一脉最能登顶一人，就算莲华住持不欲偏颇，其余破戒僧也定会倾尽全力保他；徐行明白，绫春百口莫辩时依旧没有将降魔杵一事说出，是念穹苍三人带她入门之恩，不想给穹苍增添麻烦，但圆真若狗急跳墙，真把此事抖落干净，到最后所有的矛头和错处都会归在穹苍身上，后果不可计；徐行亦明白，此时正确的选择是什么，最好的选择是什么——
只是，她永远都忍受不了有人在她面前颠倒黑白，欺人太甚！
她一发话，周遭静了一瞬，徐行目光不移，定定道：“不论这是丑事还是功绩，总也需要证据吧？若她闯上来胡言乱语瞎编一阵，诸位全都深信不疑，岂非说不过去？今日信了，明日又来一个妖族哭着说和尚抢他饭钱，后日再来一个说住持始乱终弃，要让少林脸往哪搁？”
莲华住持：“……”
她语气并非生硬，甚至说得上几分谈笑，言语之间甚是有理。有人见她发话，立刻高声赞同道：“徐掌门说的是极。出家人杀生斩业是无奈之举，怎会这般残虐？哪有这小妖说什么便是什么的道理？”
他刚一说完，便被人睨了一眼，不明所以。
其他人在想什么，徐行怎会不知？此时话若说得太满，之后可是会加倍没面子，不如沉默是金。
此时，昆仑掌教慢慢道：“贫道亦是不肯相信啊。”
两门掌教都这般说，那众人还能再堵绫春的嘴不成？绫春的手臂已被压得失了知觉，方才强行脱出，两臂尽断，她找了块石头，用力一抵，清脆几声后，是骨骼作响的格格之声。
绫春将自己的手臂接上，身躯已开始缓慢地自行疗愈了。
莫说这声音听着令人牙酸，哪怕只是看着都足够疼痛，她却好似浑然不觉，对圆真道：“你当初倒下的地方并未被战火波及，也鲜少有人经过，你却出现在那里，是为什么？你最重的一处伤，是后脑被少林的‘铁砂掌’打破的伤口，再偏一寸，绝对性命不保。我问你，你是想暗算同门，所以将人刻意引到此处下手，怎料那人垂死挣扎，将你脑袋打破，你才不慎倒下。是还不是？”
圆真摇头道：“妄言。”
“什么妄言？！”绫春喝道，“既然此事少林中无人得知，那被你所伤的那个人肯定是没活着回去了！我不知道你把尸体藏在何处，但那时战乱，将死的人推说妖族所害，根本就不会有人怀疑你！”
杀不杀族长的是一回事，残害同门又是另一回事了。无论在哪个宗门，杀同门都是必治的重罪，更何况，能让圆真这般处心积虑害的人，素日在少林中的威望绝然不轻。徐行心道，此前似乎听亭画提过一嘴，莲华住持座下十个徒弟，他较为看重老三，只是老三在妖祸中不幸殒命，直到如今仍尸骨未全……
“胡说！”少林中有人喝道，“圆真师兄他头上有陈伤，这只要长了眼睛便能看出来。但战火连绵，莫说他了，哪个人身上没几处伤口？你说这伤口是被铁砂掌所击，有何证据？”
若是新鲜的伤口也就罢了，这都将近半年了，此伤好得七七八八，能有什么证据？那被暗害的人尸骨无存，死无对证，又有什么证据？
徐行看向绫春。绫春稚嫩地冷笑一声，道：“我敢说，就有证据！当时族长为你医治伤口，就到最后一步时，才发觉缺了一味药材。族长让我前去找药，你这狗贼秃却恩将仇报！你自认为伤处已经恢复大好，不需再多医治，并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你杀了他，心中很急吧？逃得那样快，是不是才到少林就发觉患处剧痛，流血不止，即使痊愈了，每逢阴雨之天还是疼痛得令你真元受阻，功力大损啊？！”
莲华住持倏地抬眼。
正是如此！
“我负责地告诉你，那一味药才是重中之重！缺了它收尾，你这辈子的功力无法寸进，并且你会死得很早。”绫春在为自己争辩之时，堪称笨嘴拙舌，在给圆真下医判时，倒笃定地令人无法质疑了，“我知道你活不了多久，可我就是不甘心你能全身而退！你凭什么受众人敬仰，你就该身败名裂地被碎尸万段！！”
她将外袍扯裂，露出包裹着身躯的刺甲，声音嘶哑得是从牙缝里生生挤出：“……就算我全都说错了，我不认得，这刺甲还能不认得？这上面究竟沾了谁的血，我不清楚，你难道还不清楚？！”
长袍撕裂，刺甲泛着莹润的白光，这是极其强悍珍稀的灵器才会有的光芒，而此刻，一缕白光透着血色，落在了圆真微微颤动的右手之上。随着这道白光，在场诸人的神色都微不可见地一变。
不过，究竟是为这明确的感应，还是对这突显于世的灵甲，便不得而知了。
事实如何，已然明了，此时再辩驳什么，也是自取其辱了。安静间，昆仑掌教叹了口气，自顾自道：“作孽啊。”
众人不由心道，这厮究竟真是读不懂空气还是大智若愚？先前徐行逼问圆真，你也帮腔，现在众人都不说话，你倒“作孽”起来了！这两句话出口的时机可真够妙的，既帮徐行和白族在背后推了一把，事后若真要清算，也
抓不到昆仑什么把柄——掌教糊涂，平日里就一副不靠谱样，在此感叹一句又如何了，能说明什么吗？谁知道这作孽指的是绫春，还是圆真？
徐行兀的错眼瞥了下亭画，见她神色仍如往常一般冰冷，看不出什么异样，便忽然很想知道她此刻究竟在想些什么。
莲华住持终于开口了。
他已很老了，浓眉压着眼，机敏不甚，或许十年前这双眼还能利刃般看破一些东西，如今也只剩几分浑浊的谜瘴了。
住持的神情和语气依旧心平气和，和缓之下，藏着雷霆万钧的压力：“圆真，你，做了吗？”
徐行看向这位下手果决的僧人，心道，这种人，绝不会轻易认罪，就算不得不认，也定会认下小罪，以此来顶替大罪。果不其然，圆真拧眉道：“……我的确是错杀了白族的族长。但，我有苦衷。”
莲华住持道：“有何苦衷？”
“我那时身受重伤，神志模糊，根本辨认不清敌我。”圆真苦笑道，“初醒之时，我只以为又是要趁隙攻击我的妖族，一个不慎，便造杀孽！是我铸下大错，存了侥幸之心，贪图名誉，并未在回归少林时将此事立刻告知众人，只想着或许能瞒过，能瞒一日是一日……直到如今。但我真的从未残害过同门！”
“你说谎。这是假的。全都是谎话！”绫春近乎声嘶力竭道，“你在说谎！！！”
他这番话说的情深意切，又全然合理。扪心自问，从前那般景况下，有谁看到妖族会真心认为它会在救自己？一时惊恐中下手太重，又因内心愧疚不敢直言，这再正常不过了。有人看不惯道：“同样是一面之词，你的就可尽信，大师的就全是谎言了？出家人不打诳语，白族再怎样避世，这句话也不至于没听过罢？”
绫春道：“根本就不是什么‘不慎’，你，绝对是清醒的！否则也不会……也不会……”
她气急之下，又要往前冲，徐行一掌将她头顶压回，压得动弹不得，正要开口，发觉自己的头顶也被另一只冰凉的手压住了。她能动弹，却不太敢动弹，亭画在她耳边凉凉道：“你也闭嘴。”
“……”徐行讲理道，“我不说话可以。但你可以把手放下来吗？这样我很没面子？”
亭画惜字如金道：“等。”
等什么？
徐行不解，顺着她的视线方向看去，莲华住持仍是定定望着圆真毫无破绽的面孔，不曾挪开。圆真与亲身寻仇的绫春对峙时波澜不惊，毫无异样，却被这堪称慈和的视线望得赧颜汗下，半字都吐不出来了。
念头一转，徐行霎时就明白，亭画为何要让她静观其变了。
都说白玉门的地牢和少林寺的铁牢是两个极端，前者见人就抓，抓了大半处死，后者能不抓就不抓，抓了大半就关着。所以灵境间一直流传一个说法，那就是宁愿关在少林牢中，也不要去白玉门做客，然而，任何事情都有两面，这些人向来不提的是，白玉门和少林抓人的凭据也是截然不同的。
白玉门请人入牢之前，是有查清人证物证这一环节的。谁有罪，谁无罪，一概清楚了再行定夺，疑罪从无，绝不错杀一人。但很遗憾，少林一向是自由心证，用大白话说便是——他若是认定你有罪，你就是有，至于证据？有最好，实在找不到也无碍，总之地牢先关进去也便是了。这等行事作风若是放在峨眉身上，早就被红尘上下骂穿了十条街，为何少林这么做从来无人指摘？因为少林一视同仁，连首席也是说关便关，应关尽关，地牢里哪天若是人满为患，恐怕其中十有六七都会是少林弟子。
说来奇怪，这痛击自己人的传统又是和白玉门不谋而合了，果真是天下修者出自一家。
徐行有九成的把握，莲华住持会将圆真入牢发落。不过，自然不是因为什么铲除奸邪，清理门户，理由很简单，他若是要打压破戒僧一脉，如今这就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机会，只是……
莲华住持叹息一声，似是已然定论：“你当真问心无愧吗？”
圆真猛地抬头：“住持——”
“圆真，辜恩负义，残害同门，思过崖发省五十年，今后不得走出铁牢。”住持似乎还想说什么，双唇翕动，最终仍是什么都没说，化为一声长叹，“就如此吧。”
只是，想血债血偿，夺命还命，是绝不可能了。
“……”
也只能如此了。
好好一场盛事佛诞被乱至此，众人也没心思再观众生钟，回珈蓝宝殿看什么拳法棍法了。但说要散，这又不是饭局，哪有说句“走了走了”就能转身离开的？僵持之中，又有一人缓缓开口了：“慢。”
说话之人正是峨眉掌教。她看着绫春，道：“一码归一码。圆真犯了何错，那是他的事。但这个妖族伪装闯入少林，出手便是杀招，其心可诛，此罪又该如何算？它的同党，也该当找出再说。”
这可是说到众人心坎上了。立刻有人正义凛然道：“说的是！圆真大师固然有错，难不成这就能掩盖这妖族犯了弥天大罪的事实么？”
“强闯宗门，意欲伤人，平常应当如何处理？”
“放在峨眉，它早就死了。住持仁善，大概也是关进铁牢吧。要我说，关进去最好，别再放出来祸害人了……”
白玉掌教道：“颇通伪装之术的黄族，徐掌门，你应当认识一位。”
黄时雨卧底窃取情报为人族绸缪一事人尽皆知，虽然众人对他的妖族身份心有芥蒂，但明面上他还是大功臣，说话自然也要客气一点。其实白玉掌教很想说“一只”，也难为改成“一位”了。
徐行当然听得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将按着绫春头顶的掌心落至她的肩上，是一种极不客气的抓法，紧接着，一字一句道：“事关黄族，我会仔细调查，十日之内，给诸位一个满意的答复。不过，此妖——我便先带走了。还有什么异议吗？”
众人的目光自她手上一掠而过，露出点心知肚明的异样神情来，竟当真不再议论了。
徐行若说，她要做好心人，送佛送到西，把这莽撞无谋的小刺猬原封不动送回白族去，恐怕在场一百个人里有一百零一个要跟她急。但她若是直白一些、赤裸一些，不太良善地袒露出“这灵器和白族归我了”的意图来，反倒无人觉得她有什么不对了。徐行想到此处，莫名有些想笑，但又实在找不出有哪里好笑。
一场佛诞，就此草草落幕，宴席上发生的事，应该没多久就要天下皆知了。徐行捏着绫春的脖子，将她一路拎出，绫春此时倒是配合，一声不吭地让她拎。直到前往法器所在地，亭画都没再说一个字，徐行心知此事难以善了，余光往外一瞥——来时六个长老执事随行，如今只剩四个，其中一个在自己手上，另一个至今未归。
徐行本该对黄时雨的临阵掉链子颇感恼怒，然而此时却不由得心道，不会真的出什么事了吧？
她不动声色地在绫春身上设了一阵，这阵法极其粗陋，只是带有她的气息，相当于在小刺猬身上打了一个属于她的标记，令人不敢妄动，随即将不吭声的绫春交由四长老手中，让她带众人先行回到穹苍。
云纹仙鹤乘风而去，徐行往无人处走了两步，见亭画没跟上来，转身，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道：“对不住。”
“……”亭画没料到徐行竟然学会道歉了，一时被打得措手不及，但她怎是这么好糊弄的？她冷冷道，“你觉得你有错？”
徐行道：“对这件事，我认为我没有错。对你，我认为我有错。”
亭画道：“那不还是没有错。”
这话接的不假思索，也不知是当真对徐行自少年时到现在对她犯过的“错”习以为常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地步，还是觉得对穹苍而言她二人如同一体，影子只会随着光移动，便没有错了还是没错这个概念，至少徐行希望是前者，虽然前者会让她心中更不太好受。
两人又静了一瞬，没再走远，徐行又道：“我还以为你会说‘看，我早就说过不要这样，现在出事了吧’这种话。”
亭画道：“说这些有什么用吗？”
的确是没有用。前掌门也从来不会说这种话。
徐行连说两句都被堵了个结实，有点悻悻地踢飞路边一颗小石子，耳边忽的听亭画道：“我也错了。”
徐行皱眉道：“你又有错了？”
“我从前和你说过一句话，要救人，需要的是能力，不是善良。但如今我发现我也错了。”亭画一双黑瞳极为沉静，她几乎是在陈述一般道，“现在看来，这两者都不需要。唯一需要的是，有永不后悔的勇气，可所有人在真正悔不当初之前都认为自己绝不会后悔。”
“……”
“别这个表情，我不是在教训你，也没资格教训你。”亭画定定看着她，竟破天荒地朝她柔和了些神色，“不过，你今日的表现比我想的要好。好很多。”
至少在达成自己目的的同时尽可能地缩减了今后能被人拿着大做文章的话柄，又引导了场面局势，徐行三番五次被穹苍的老菜帮子们魔音荼毒，竟也学会了不少东西。
又来了。又这种师姐表扬师妹的语气，不止徐行，亭画有时说着说着也会忘了她现在是比四掌门高许多头的大掌门，绝不该用这种语气说话。徐行懒懒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要学也不是不会。就是学多了，不好。”
两人交谈之间，一直暗暗感知着四周，正因如此，在隐蔽处那熟悉的气息出现时，两人近乎第一时间便发觉了。
仍是一身执事伪装的黄时雨极缓慢地走了过来，见到二人投来的视线，先是要笑，又很快发觉此刻不该笑，他远远地扯了扯唇角，道：“小徐行，师姐……”
亭画盯着他，不言不语，视线有一瞬变得无比冰冷。
徐行道：“你跑哪儿去了？怎么回事？绫春现在已经被我送回穹苍，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铁牢附近？”
“……”黄时雨有点吃力地挪了过来，干笑着解释道，“能让她相信的，当然……只有另一个……顶着我的脸的人了。看我这乌鸦嘴，哈哈……”
他离得近了，徐行皱起眉，道：“你受伤了？”
黄时雨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一步一步走了过来。他伸手，抓住二人的手腕，忽的用一种苍白的口吻道：“你们相信我吗？”
他平日里说话总是吊儿郎当，从未认真过，以至于现在无比认真的口吻都显得虚假且过分苍白了。
徐行：“……”
“真的，不是我。信我。”黄时雨吞咽了一下，徒劳无功地再辩解道，“我本都想好了，带她进入后殿，路线就从第九殿那儿开始，一路往里进。但我……忽然就……”
亭画寒声道：“你要说，你忘了？”
“不，不是……”黄时雨好像自己考场前答应了亲人要得到佳绩，最后却因不得已吃了个零蛋一样，有点羞惭，又有几分说不出的歉意委屈，他模模糊糊地，要说也不能说清楚，只颠三倒四地道，“信我。我真的没有……故意……我不会害你们，是……我会处理好的……很快……”
声音渐弱，黄时雨噗通一声倒在地上，瞬间没了声息。
亭画手一紧，青筋暴突，将他软倒下去的身躯拉起，徐行鼻端闻到一股奇特的腥味，她沉着脸，用剑划开眼前人的衣袍。
他腹间赫然一个大洞，边缘皮肉撕扯得毫无规律，上面还残存着一些锐利的木渣，像是凭空自地上破出一棵巨木，将他自前往后扎穿了。这等伤势，别说昏过去了，一个不慎直接死了都有可能，黄时雨失血过多，像是刚醒不久，便急匆匆寻来这里，要向两人解释，求得原谅，他的手一直捂着伤处，此时手和伤口都已然泛着灰白的青色了。
亭画当即道：“先去寻医！”
风声中，徐行心中一路下沉。
……五大门中，属木的，正是黄族。伤他的，恐怕真的是他族中之妖，甚至有可能是亲族。

第181章 归途回白族啦！
黄时雨的诊金几乎将徐行和亭画身上的钱全掏光了。
准确来说，徐行从头到脚将自己摸了一遍，也才摸出来几个钢镚，余下的都是些花花草草小玉石小水晶的玩意儿，原本是带回去给寻舟玩的，先不说不值钱，人家也不收。倒是亭画富有得令她难以想象，徐行见她绷着脸将自己鼓囊囊的钱袋给出去，对那医生不可置信道：“你这是在少林境内，不说慈悲为怀，也不能如此奸商吧！补一个洞而已，你怎么不去抢？”
唯一幸运的是，偷袭黄时雨的那位看起来并非真想一下要了他命，只想暂时让他无法动弹。然而，想让人无法动弹多的是不伤身体的法子，动辄在肚子上开那么一个大洞，想来是有几分警告意味在其中的。黄时雨元气大伤，这阵子恐怕只能躺在榻上好好养了。
那医生爱答不理地撂她一眼，道：“爱治不治。不想在这治，你可以抬到少林去啊。”
徐行很想抬杠，想到眼前人是医修，罢了让他三分。忍了忍了。她在这医馆中旁若无人地巡逻了半晌，身后传来医修恼怒的声音：“我忍你几分，你还来劲了。看也就算了，连抽屉也要伸手拉一拉怎么回事？”
抽屉长在那不就是给人拉的。不然装来干嘛？徐行转头奇道：“你这专收少林不医的病人？”
“当然了。”医修不冷不热道，“连少林都不肯医的，能是什么好货？”
徐行偏了偏脸：“连少林都不肯医的你都医，良心在哪里？真诚在哪里？”
医修干脆道：“所以我要收多一些来补偿我的良心。好了，他现在性命无虞，你们可以把他带走了。”
亭画交完钱后便一直没说话，似在重重思虑什么，偶尔也只是将徐行四处乱摸乱碰的手打下来，听闻此言，和徐行一同抬起了眼，很轻地蹙眉。
……纵使黄时雨皮糙肉厚，那伤口也绝非轻易处理完就能抬走的程度。亭画方才沉思，便是在考虑，若将黄时雨留在此处，该如何在不暴露身份的同时保他安然无恙，但要是能直截带走，倒是省下了不少功夫。可是，当真吗？
徐行说做就做，掀帘进去，将黄时雨的衣物撩起一看——方才那可怖的血洞已好好包扎完毕，不再流血，那些扎进肉里的木渣也都清除干净。她有些不信邪地再近了些看，耳骨处却被人不轻不重地提溜了一下，黄时雨虚弱道：“虽说我们同门亲兄妹的说这些很生分，但再看就不礼貌了吧？”
就快掀到脖子了，全都看光了啊！
竟是这么快就醒了，看来这医修脸臭心不臭，治兽有一手。徐行面不改色地将亭画叫来，两人好生更没礼貌地研究了一阵，发觉这短短时间内，他的伤势愈合速度堪称迅猛，不说能行走如常，也至少不必一直躺着了。
“……”
徐行挑了挑眉。
“钱都付了，不必说谢。”二人背着黄时雨走出门时，那医修头也不抬地在院子里浇花，道，“左手边有个清酒馆，破戒僧常去，你们若不想给人看见，便走右边。”
徐行果真没说谢，而是道：“你也最好注意一点。”
医修手一顿，没再接话，而是似乎几分不耐地摆了摆手，示意别多话赶紧滚，甫出大门，亭画便道：“你也发现了。”
徐行道：“他有想过要藏吗？”
这荒郊野岭，十步之外，有个五脏俱全的小医馆就已够离奇了，方才那治疗手法更是明摆着用了白族的天赋。看来这位是绫春的亲族，极有可能一路自禁地悄悄追随而来，担忧她出事——也非杞人忧天，的确是出事了。出大事了，
险些小命不保。绫春被带回穹苍，他却没跟上，想来是对徐行有所信任，所以方留下为黄时雨吊命医治。
果真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的一族。
看着那道仙鹤振翅高飞的身影，医修右手一拂，这小小一方医馆便如纸片一般折叠、收敛，化为薄薄一片，回到了他的掌中。他掌心一扼，似要将其揉皱毁去，怎料掌心忽的被小刺一扎，他皱起了眉，将掌心展开——
里面躺着一颗奇特形状的小石子，正是方才徐行丢进抽屉里的，下边还垫着张纸条，上书丑丑二字：“不谢”。
医修：“…………”
看这字条的意思，徐行似乎把这石头当成了什么小礼物，但这当真是她的意图吗？还是另有别意？会有任何一个人，把奇怪形状的石头当做礼物送给别人？怎么可能会？除非她脑子有什么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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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外出一趟，烦得徐行身心俱疲，连带着将那群前赴后继前来问究竟发生何事的老菜帮子一概拒之门外，结果出门之时，听到几个长老在那忧心忡忡地议论：
“掌门虽说是天纵奇才，但性情果然还是太过冲动，不够思虑周全。这可说不定带回来了个大麻烦啊……”
“何必总将事往坏去想？这一番，一具灵器归宗，又彰显了穹苍无人可当的实力，一举两得啊。”
“有四掌门在，怎会真让掌门做出无可挽回的事？我看诸位还是将心放回肚子里吧！”
徐行听完了这一圈明显是说给自己听的谗言，满意地负手回殿中去了。这掌门殿气派极了，空旷得很，又无第二人居住，终日安静。她不欲那些长老执事在外说嘴不够，还要来敲她的门，教她道理，于是一卷铺盖上了房顶，躺下看云，看了一阵，终于感到睡意袭来，眼皮有些沉重。
她前些日子将绫春带回宗内“审讯”，对此不满者甚多，但毕竟那稀世罕有的灵器到手，终于也是堵住了他们的嘴。至于黄时雨重伤一事，只有零星第五峰的人知道，而十日之后，将由她启程亲自护送绫春回到白族禁地。
由她护送，是亭画的主意。
占星台本就日夜颠倒，她除了本职外，还担负了一大堆例外的责任，已不知多久没睡过一个整觉了。前些日子还会在碧涛峰的草地上坐一坐，难得的发一发呆，如今黄时雨险些变成死黄鼠狼，那草地无人去，她那些“多出来不想吃”的糕点甜水霎时不见了，她也渐渐不再去了。
黄时雨再次清醒后，解释的缘由与二人猜得大差不差。有黄族混入少林，试图以绫春这步棋来打压少林气焰、挑拨两宗关系，可谓一举两得，至于究竟是谁，看他的面色，应当心中已有答案。
临走前，黄时雨问她：“小徐行，我让你们失望了吗？”
“……”徐行不知道。她并未对他感到失望过，哪怕一瞬都没有，如他一般，她最担心的是亭画对他感到失望了。因为，亭画一向是个言出必行的人，不论苦衷如何，与情感也无甚关系，这一次之后，亭画真的很难再信任他了，就算不为他，也为他身后的亲族。
“至于为何要你亲身护送，有两个原因。”亭画道，“其一，绫春只信任你，令其他人护送，或许会节外生枝。其二……”
徐行打断道：“我明白。”
亭画知道她不太乐意听，可她就是要说：“既然这恩情已定，就把此恩利用到底。白族神秘，你若去，便一定要得知禁地究竟在何处，最好找个机会入内一观。族内有多少高手，对人族态度如何，是隐患还是无忧，全看你带回的情报了。”
“上一个入内一观的可是把族长害死，我若非要进去，被带回来的可能就是尸体了。”徐行思忖道，“我尽力而为吧。”
“不会。白族怎敢动你？”亭画冷然道，“不过，这一点我的确不放心。让你一人前去，没人看管，怎么能行。”
说到此处，二人都默了一下。
亭画不能出远门，黄时雨尚半死不死，能看得住徐行、又不会令绫春感到危机过盛的人选——不，鱼选，不正只有那一条么。寻舟若是跟去，徐行免不了束手束脚，甚至连受伤的风险都下降许多。
灵机一动，徐行感叹道：“我忽然觉得六长老也是风韵犹存啊。”
“说什么胡话。”亭画道，“你想让他去，他还不一定愿意。这阵子他向来见你都绕三条远路走，你还不知他有多怕你？”
徐行喜道：“他不愿意岂非更好了？他若是愿意我还不愿意呢。”
亭画烦她：“别闹了！”
插科打诨一阵，这苦差事还是这般定下了。
启程当日，徐行天不亮便候在门边。说是护送，分明是做好人好事，却防得像是在做贼，最好一个人都不要发觉。绫春也终于被放出来，慢吞吞走来，见徐行含笑看她，非但没有笑，反倒一脸做错了什么事、闯了大祸的心虚神情，将小脸扭到了一边去。
徐行很想说，孩子，闯祸就闯祸了，大大方方的！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她以前闯的祸可比这大多了，也没见她心虚过啊。然则转念一想，说这种话的人多半都是亭画那种不爱犯错的人，才有所谓谆谆教诲的效果，从她嘴里说出来，就未免显得有些脸皮过剩了。
想到这里，她还是拍了拍绫春的肩，简短道：“没事。”
她说了句“没事”，绫春反倒看上去愈发有事了，本来不觉得自己有多委屈，现在两泡眼泪鼓在眼眶中，随时就要往下落，憋得脸和脖子通红，徐行看得心惊肉跳，立刻道：“收声。差不多可以了。你哭我可是不会哄你的！”
绫春怒道：“……我没要你哄！！谁要你哄了？！”
正在此时，徐行身后缓缓传来一声：“师尊。”
暮色间，寻舟自山下走来，衣摆上尚沾露水，白发泛着黯光，正远远看着这边二人。往常时候，他怎会在这个地方停留？不贴到徐行身边来都算他腿脚不便  ，看来上次的警告还算有效，徐行朝他招了招手，心道：“怎么没有？要哄的来了。”
外出一遭，又是十几日匆匆而过，两相对比之下，寻舟那点奇怪的小毛病都显得较为无关痛痒起来了。
寻舟抬眼，目光在徐行放在绫春头顶的手掌上一掠而过，他轻轻笑了起来：“原是只小刺猬啊。”
徐行道：“是。别怕，他是我小徒弟——看上去虽然比较大只，但其实很乖的。”
后半句是对绫春说的。自绫春这小矮子的视角来看，寻舟简直是一尊移动的庞然大物。她远处看他的脸时还不以为会那样高大，走到近处才猛然发觉这惊人的身长。
绫春脖子仰得酸痛，才能对上寻舟的眼底，寻舟看着她，朝她粲然一笑，她险些被这容貌闪得眼花，懵然作想，鲛人族每一个都生得这样美么……
“当然。我很乖的。”寻舟欣然应下这一评价，掌中掠出几道小小的蓝紫花瓣，绫春下意识伸手去抓，抓到后才发觉那是一朵朵燃烧着的小火花，精巧可人，温暖无比，她一下便笑开了，抬眼道：“我也想学——”
话到一半，却止住了。
俩小孩正玩着，徐行便先去给法器装填灵石，她背着身，寻舟的目光正盯着她，丝毫不动。
不知为何，分明是那样乖顺的神情，绫春却莫名觉得这目光有些瘆人，又不知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困惑之余，听徐行在那拍拍手，扬声道：“好了。上来吧，回家了！”

第182章 打遍天下难寻敌手【徐行】得到了【S……
为掩人耳目，徐行择的法器和诸穹苍门人没什么不同，正是她从前用的小鹤。鹤背上恰好坐下三人，井水不犯河水，晨光熹微间，仙鹤振翅朝鸿蒙山脉无言飞去——这也是徐行头一次回至那处，也不知从前被她火烧的山是否早已生出新枝。
风声呼啸，吹得人脸生疼。
绫春盘腿坐在最前头，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欲言又止几次，都将话生吞了进去。徐行看她一副不被人骂几句心头就不舒坦的样，大发慈悲地满足了她，于是一脚过去，不轻不重地踢了踢小矮子的屁股：“喂。不是说好去认人脸么，你那样着急作甚？”
绫春是年纪小，但也不是傻子。就算之前被愤怒冲昏头脑，如今也明白将自己带至铁牢附近的“黄时雨”是个冒牌货，而自己不折不扣地当了回被人操使的“枪”。不被质问她浑身难受，被质问了又不知该如何回答，半晌，方握紧了拳，语焉不详道：“我就是看不惯……他竟是那副样子！”
说到底，若圆真长着张一看就是坏人的脸，心术不正，流里流气，绫春或许都不会冲动。可他看起来温柔慈和，身居高位，竟还颇受重视，这给了绫春一种孩童般的天真错觉——只要我当众揭穿他是个不折不扣的伪君子，所有被欺骗的人都会帮助我，因为我是对的，他是错的，然而，世事虽有对错，但世人却何曾个个都分辨黑白？
“……”绫春越想越悔，两汪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她明白，此事已然尘埃落定，圆真或许会在铁牢之中度过余生，或许不会，但无论哪种结果，都与她期望的相差甚远，而这甚至已是当下最好的结果了。她很想恨声说些什么，最后却只余满腔茫然，绫春对徐行抬眼，哽咽道：“……是我做错了吗？我不该要他偿命，白族也不该插手战争，归根究底，一开始不救他，就什么事都不会有了。说是无奈，还是我们活该？”
徐行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向年长一些的人刨根问底是小辈的特权，但是对是错，是喜是忧，很多时候徐行自己也不明白。她应该救绫春吗？应该送她回到白族吗？应该相信黄时雨会永远站在穹苍这一边，还是与亭画一同将他封闭在穹苍之外……此类种种，不到最后，又怎会有定论。
所以徐行只坦诚地说：“这个问题太难了。”
绫春被她救下，此刻生出了好些自己都未曾发觉的依赖之情，瞪着眼道：“你也不知道吗？你怎么会不知道？”
“我不明白的事多了去呢。”徐行屈膝而坐，见她泪水沾湿衣襟，尚在滚滚而下，于是顺手伸指，在她眼睑下轻轻一揩，哂笑道，“拿出你砍人胳膊换情报的气势？不管如何，做了就是做了，后悔无用，对又如何，错又如何？管它去死。”
“……”
这一回答虽然相当粗暴且毫无哲理，并且很有几分耍赖的意思在，但至少很巧地合了小刺猬的心意。做戏做全套，绫春在穹苍受的“审讯”虽不至于动刑，但也绝不好过，她夜不能寐了许多时日，在这陡峭的鹤背上终于觅得一丝冒着热气的安全感，竟很快便枕着徐行的膝睡着了。睡得极沉，甚至流口水。
寻舟垂眼下来瞥她，极平淡地道：“师尊，她睡这儿，我呢。”
徐行道：“别说得好像她抢了你的位置一样。你坐着掌舵吧，去鸿蒙山还要个一日多，有你无聊的。”
“不无聊。”寻舟在她身侧坐下，那股香气又如影随形地蒙住了她整张脸，徐行一时很难呼吸，心道，你成日如此招蜂引蝶的究竟是想做什么？香成这样合适吗？但她好不容易休息一阵，并不想给自己找麻烦，于是闭目养神，绝口不提。她不提，寻舟却缓缓道，“师尊在外一趟发生了何事，愿意说给徒儿听一听么？”
徐行都懒得睁眼：“你猜我信不信你不知道？”
“……”寻舟被当面揭穿，面色纹丝不变，笑意更深，“师尊果然了解我。只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总是不够详细，无关紧要的话太多了，才想听师尊亲口说。”
他问其他人掌门外出发生何事，别人自然将少林中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个清楚明白，只是寻舟根本就对莲华住持如何，峨眉掌教如何，无极掌教又如何毫无兴趣，他真正想知道的是事无巨细、一刻不漏的，徐行做了什么，徐行当时是什么神情，又说了什么话。除了时时刻刻都注意徐行的亭画，谁能满足这个需求？亭画现在心知此鱼大不对劲，当然不会主动跟他说这些，寻舟如此敏锐，察觉出亭画对他态度有异，自然也与其一同粉饰太平，两人偶然的对话中已鲜少出现“徐行”二字了。
这可真是问对人了。徐行一回想当日发生的破事，就感觉浑身不痛快。
亭画、黄时雨，穹苍，灵境，甚至九界……都似一通怎样理都理不清的乱麻。徐行不是不明白，是太明白，若有一物是解决万物的良方，那只会是时间。可她最缺少的，就是时间。她在这并不想要的掌门之位上胡作非为，从不收买人心，也并非她不会，只是不想——有她这不合格的一宗之长“珠玉在前”，亭画日后接管便会毫无阻碍。可这般，又是对的吗？还是什么都不做，什么都稳妥，才是对的？
徐行也想问那句话，我真的做错了吗？
寻舟抬眼看她，她才发觉自己不经意将这句话当真问出了口。寻舟默然良久，刚要开口，徐行便大煞风景道：“如果你要说什么‘师尊永远是对的’，那便别说了。”
“……”
寻舟不语，心道，师尊，是错是对的确不重要。我只希望，事到最后，所有荣光赞誉都该落在你的肩上，所有罪孽由我来承担……不，也并非所有。师尊也分去一点点吧，无论是什么，只要能维系我们，徒儿都甘之若饴啊。
徐行等了一阵，没等到他回答，只见寻舟自袖中缓缓摸出了一把小小的玉笛。
这倒霉孩子想干嘛？徐行眉尖一抽，提前警告道：“怎样？”
寻舟此时的情态当真不负她夸口出去的“很乖”之名，鸦羽般的眼睫微动，道：“师尊，我已学会吹笛了。吹给你听，好吗？”
这才几天就学会了？原来笛子是这样好学的么？徐行半信半疑地点了点下巴，寻舟薄唇落在笛孔之上，很快，一阵清越笛声飘然天际，竟全然没有初学者的磕绊模样，只是悠扬之间，几分沉郁，几分压抑，一股难言之意藏在其间，听得人心思百转，非但不能排忧解难，还更令人落寞感伤了。
徐行对乐器此类一窍不通，但也听得出技艺不赖，看来寻舟身为能歌善舞的鲛人族，的确在此道上极有天赋。
她静静听着，难得不想出言打断，澄空心思，看着远方雾白，云卷云散，直到一曲落毕良久，方才回神。
寻舟道：“师尊，喜欢吗？”
徐行道：“不错。”
并且，若是她没理解错的话，寻舟此时将笛子取出，亦有弦外之意——上次舐笛一事，就此翻篇，他既然已会吹笛了，那就不必非要她来教了。知进退，懂分寸，看来之前真是受潮汐影响走了些歪路，这件事倒令她更高兴一点。
“太好了。”寻舟微笑着注视着她的侧脸，欢喜道，“这般我就可以教师尊吹笛了。”
徐行霎时惊起：“？！”
不是，谁要学了？谁说过要学？没有人！这对吗？怎么看上去不是路歪了，是鱼有点歪了？？
……
行到中途，昏天黑地大睡一觉的绫春终于醒了。
毕竟是孩子心性，“回家”两字已经足够令她开心不已，短暂地忘却掉自己遭受的恶事，一路上，她趴在鹤背，往下用手指一戳一戳，给二人详尽介绍。
原来，白族禁地历经过两次迁徙。一是刚被天妖驱赶至人界时，落足之地是一座小小荒山，但穷山恶水，灵气匮乏，白族循着本能，移居至鸿蒙山脉附近——令人意料之外的是，同样是临近鸿蒙山脉，但白族其实一开始隐居的地方是穹苍治下，而非现在的昆仑附近。
“那时我尚未出世，记不太清了。”绫春对为何迁徙的缘由也说不上清楚，只道，“族长曾提过一次，是穹苍每逢几年便会来到鸿蒙山脉‘定天时’，每一任掌门都十
分强大，白族应该是不想令其发现隐居地，毕竟哪怕是无意间，也会引起腥风血雨。于是举族搬迁到了如今的昆仑左近……”
徐行道：“准确来说，是何时迁徙的？”
“不太清楚。”绫春说了个大致时间，道，“长辈也不知为何突然要迁。太匆忙了，许多东西都未来得及带走……所以我们在逃离妖族军队时才搬走了不少物资。因为真的没得吃啦！”
这个时间，正是前掌门在任之时。徐行对着时间，倒是有些思虑。
天妖被封之后，人间灵气凋零，愈来愈少，那些能斩天破地的大能更是找不出一个了。前掌门再天纵奇才，修为也绝然赶不上在其之前的几位掌教，若迁徙只是担忧掌门发现隐居地，那为何不早点离开？按理来说，前人都发现不了禁地，后人能发觉的可能更是极低，反倒迁徙间定有动静，更容易暴露所在，宁愿承担风险也要立即离开，这并不合理。莫非是期间还发生了什么大事？
绫春继续道：“正在那时，我们才无意间发觉了昆仑那座奇异山谷。山谷附近，便是昆仑的‘无尽海’。无尽海上，船入水就沉，除非修为极高，便很难凭人力通过海湾，是一道天然防卫，山谷之外，又是一片不宜居住的无人之地，那里的果子花草对人有毒，对妖却没有，在那处隐居，再合适不过了！”
分明是早远之前的事，却一副刚刚发现、惊喜不已的口吻，看来白族的确对这个隐居之地极为满意了。
不过，徐行还有一事想问：“据我所知，‘测天时’并非只是穹苍的职责。昆仑掌教也会定期前往鸿蒙山脉。即便掌教老眼昏花看不清，不少昆仑门人热爱炼丹，那些毒草毒花虽不能吃，却为入药良材，你们难道不担忧会和昆仑之人撞上？”
绫春坦然道：“会啊。免不了撞上的。但，昆仑的话，没有事。”
徐行奇道：“怎么个没事法？”
“首先，我们会在他们发觉之前将人弄晕。其次，我目前遇到的昆仑中人，似乎只会说两句话。”绫春碎碎念道，“一句是看到我们的‘你怎么会在这里？’，另一句是打晕后醒来的‘我怎么会在这里？’，说完就忘，忘了就走。这些人好像不在意附近有没有白族，只在意自己的丹炼得如何了，有没有炸炉。有一次一个老头发了神经把药鼎搬来无人谷里炼，才离开一阵就险些烧糊了，我有个姐姐看不过眼将那火灭了些，次日去看，那地方还放了不少新鲜的瓜果蔬菜呢。”
“……”徐行道，“敢问，那老头的眉毛是不是很淡，并且说话总是一副睁不开眼的样子。”
绫春道：“不知道。我姐姐说，看得不是很清楚，就记得是有年纪了，并且眼睛似乎不大好使，感觉马上就要死了，却总是还活着。好奇怪。”
那不正是昆仑掌教吗？！难怪在少林时，那老头慢悠悠给她帮腔，原来是为了这“灭火之恩”，没把他的心肝宝贝疙瘩丹烧出个好歹。
徐行对昆仑这一宗门当真是无话可说了。能让她无话可说的对象实在不多，这是昆仑之幸。若是一个宗门能持之以恒、稳定无比地不靠谱，那也是另一程度的靠谱啊。
寻舟听完，却淡淡道：“我记得，昆仑曾有一人拿冰晶雪菊挟师尊试药。”
那都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冰晶雪菊是为医治亭画的天生白化，本就是昆仑奇物，徐行要强迫人家割爱，总得要付出点代价。
“是我想要人家的东西，那叫求换，不叫‘要挟’。怎么还倒反天罡了？此外，怎么说起什么东西，你就想到有仇，不能想到点美好的东西吗？”徐行难得说教他几句，又思忖道，“尤其是和昆仑。我倒认为，结恩可以，结仇就免了。”
寻舟柔道：“师尊总是那般心地善良。”
“倒也不是。”徐行爽朗道，“和这群老头老太结仇，不是闹么？都用不着出手，指不定哪日就被天收去了。哈哈。”
绫春：“……”
她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点问题，不然怎么从一个人口中听到了如此
毫无人性的话……
一日半后，下方蚁群般的人影终于越来越少，直至毫无踪迹。
三人已过昆仑边境，意料之中地并未受到任何拦截。想来这穹苍境内，已是群妖乱舞，毕竟如今这等时局，妖物胆敢出头就是一通打杀，所以藏身在昆仑境内的妖族也都十分珍惜小命，倒也不会真闹出什么事端来。
仙鹤随着绫春所指方向一路前行，直到没入人烟稀少的绝谷之地。
一路上，绫春像是从地上捡到了点米粒碎屑的饿鸟，恨不得将自己十八般武艺全都使出来做回报，说得更是详之又详，已被徐行套话套的底裤全无。
不过，还是那句话，她是孩子，但不是傻子，敢让徐行护送回族，一是信任，二则是，禁地定有结界，她有自信让二人无法闯入内一步。
最终，仙鹤一声长唳，在一道狭小的溪流之前停下，垂颈。
绫春自其上跳下，道：“就送到这里吧。”
她说完，便开始闷不做声地脱掉外袍，将一直贴身穿在内中的刺甲取下，径直递给徐行。
说毫无留恋，也绝无可能，绫春的手指在那柔中带韧的小刺上抚了几下，眼中难掩悲伤，动作却毫无迟疑。她抬头昂首道：“一诺千金，说好的，你们替我报仇，刺甲双手奉上。它在你身上能发挥出的效力或许没有那么强，但……务必珍惜。”
徐行视线落在绫春小手上的刺甲，默然片刻，并未推拒，而是接过，披在了自己身上。那刺甲霎时化作一道白光，没入衣袍之中，化作了一道护身气罩，紧紧贴合着她的身躯，暖融温和的触觉令她有些意外。
绫春道：“要试一试吗？”
徐行道：“当然。”
绫春傲然道：“你让那个大哥哥竭尽全力朝你要害一击，我保证，你会毫发无伤！”
徐行都免得去看寻舟的面色，她摆摆手道：“别为难他了。”
话音未落，徐行当机立断，掌力急催，重重拍向自己胸口，焰气汹涌蒸腾，霎时将身周燎成一片枯草之地。轰然一声，两者相触——
这用了她八分力气的惊天一掌，竟全然被刺甲吸收殆尽，无法留下甚至一点波澜！
徐行忽的明白，为何黄时雨对这刺甲如此执着，为了它肯冒如此大的风险，也定要取回给二人了。
若说此前天下武学第一是谁，还有所争执，无从定论。但穿上了这具刺甲的徐行，便绝对称得上一句，打遍天下，难寻敌手了！

第183章 掌门和‘徐行’别再让我看见你们。……
寻舟神色霎时一变，绫春却不明所以，还在一旁不满意道：“你自己试是试不好的，让他来呀！对自己下手都会不觉放轻的，大家都是这样！”
这就属实多虑了。论对自己下手狠，徐行在此道堪称巅峰，她那一掌实打实用了八分力道，换做从前，不把自己打死也是重伤了。
寻舟道：“师尊！”
徐行本来还想再用十成力道一试，想了一想，还是罢手了，道：“果真是稀世之物。多谢你了。”
“不仅如此。”绫春见她试了一次便不再动手，急得恨不得自己一掌上去，让她好好发觉这其中厉害，“你的头、颈、胸口、腹部，每一寸要害都被囊括其内，打在上面的攻击会被转移到更无关紧要的地方。你可以将它收起，但一旦有了性命危险，它便会主动出来保护你……只要你不将它脱下交给另一个人，我可以说，你想死都很难！”
若身旁再有一个白族，那的确是“想死都难”了。这世上有不少灵器是“认主”的，除了主人，谁也无法驱使，然而这刺甲却毫不分人，只要穿着它，便会着力护卫。看来前族长伊水确是一个平易逊顺、温良绵善之妖，真是……可惜了。
绫春不解道：“可惜什么？”
徐行见绫春面色认真，难得雀跃，似乎正为这刺甲的能为而由衷傲然，此时再提此事，也只是徒增伤心。她面色不变，眨眨眼道：“可惜带的是这位大哥哥，而不是六长老。”
“六长老脾气那么坏，你难道不讨厌他？”绫春在穹苍几日，也是见识到那死老头的烦人了，好奇道，“那有什么好可惜的？”
徐行灿烂道：“不然，我就可以借着试甲的由头光明正大把他打死啦。”
绫春：“……”
不过话说回来，也罪不至此吧！
快到分别时，绫春归心似箭，不住往谷内看去，又赧颜于出口赶人。若是常人，此刻都该自觉告退离开了，可徐行非但没有要走的意思，甚至坦然自若地道：“就这样走了好吗？怎不请我去你家坐一坐？”
“坐什么坐，你以为进去了还有人泡茶给你喝吗？！”绫春并未动怒，哼了声，道，“你想进去也无法了。禁地的结界由族内宗老竭力所设，就算我有心放你进去，也是不能，只有——”
她一转头，徐行的一只手已然穿过那白雾缭绕的水汽，再不制止，半个脑袋都探进去了。
这结界竟好似一块豆腐，轻易就被她穿过，她甚至都用不了多少力气。
“……”
绫春大惊失色地险些说不出话，颤抖地手指着她道：“你？你？？你？！！”
为什么结界没有拦住她？！连当时的圆真也是由族长亲自带入的，为何徐行这样一迈就进去了？！
徐行亦有些诧异地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旋即转向她，万分诚恳道：“你应该知道，我是不会为了你的面子装作进不去的吧？”
绫春一念想通关窍——问题恐怕出在刺甲上！那刺甲是伊水遗骨，上面存有气息，禁地结界便将身着刺甲的徐行认定为了“同族”，当然便十分爽快地放任她进出了！失策，实在失策！
绫春气急之下，蹦起来便要脱下护甲，然而以她那没葱高的身长，想碰到徐行一根指头简直是天方夜谭。就算碰到了，她能怎样？难不成拿把扫帚把徐行赶出去吗？她累得气喘吁吁，追悔莫及，最后只能妥协，愤愤道：“你要是在里面被打死了，我可是不会管你！！”
“错了。”徐行食指在她眼前晃了两晃，煞有其事道，“你可是一定会管我。”
绫春恼道：“哼！！”
小矮子先往谷中去了，背影很快便消失在徐行视线中。此处道路极狭，前路只有一条，周遭爬满绿藤青苔，是以也无需人引路，徐行静了静，回首一看，寻舟果然一直站在原地。
从前他像个小尾巴似的跟着她，同门虽颇有微词，但不至于怨气极大，有很大原因便是，寻舟只是单纯的跟——他从不会阻拦徐行与人交谈，亦不会刻意去抢占徐行的注意力，对一些和徐行关系较近的人，也从不吝惜好脸色，黄时雨除外。徐行和人说话，将他晾在一边是件极为正常的事，二人甚至从不认为这是“晾”。但如今，徐行看他的目光有所转变，也开始不太能全然忽略他的存在了。
哎。就说不该带他来了，真是诸多不便。一看就知道又为她方才的自残之举不高兴了，要是换了六长老，非但不会给她脸色看，现在指不定都乐到中风。
徐行站定，对他招了招手，道：“小鱼，来了。这结界要我带你进去才行。”
不论怎么生气，叫他，他总是会过来的。寻舟一步一步走过来，十分缓慢。徐行不耐烦等，向前半步，一把抓住他手掌，不太柔和地用力晃了两晃，往结界中扯去：“好容易出来一趟，怎么又摆张臭脸？”
若是黄时雨在这，恐怕要怀疑自己的眼睛了。
……劳烦一下，寻舟到底哪儿摆臭脸了？他不是从头至尾都是那个好像命很苦的死表情吗？他只是没有笑而已，这莫非就是摆臭脸了？
两手合握，一手炽热，一手冰凉。师徒这么久，徐行没少握过他手，生死逃亡时要拉着、教授武艺时要扶着、疼痛难忍时要攥着，时间或长或短，习以为常。但若要说句实话，此时徐行刚拉上去，就有些后悔了。
寻舟的手，不像以前那样合适地能和她刚好嵌在一起了。他长大了。鲛人族的利爪本就是奇兵，指节会比人族更长、更柔韧，指甲更是尖锐，这是鲛人族化为人形后全身上下唯一一个看着有非人之感的部位，小时候寻舟还会悄悄掩饰，也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不再向自己遮掩这些东西了。
诚然，徐行不想让自己像一个慈祥的老祖母，每次看着他都只会翻来覆去碎碎念“寻舟又长高了”以及“还是小时候可爱啊”两句话，然而，她认为，这并非她的问题。而是寻舟一直在不断地暗示、强调，告知自己，他已并非从前的他这件并不惹人欢喜的事实。
寻舟道：“师尊方才一定在想，若是六长老在就好了，你不必这么束手束脚，对吧。”
徐行道：“谁说的？我反正没说。你不要乱想。好了，走了走了！”
她将寻舟一扯而进，结界十分顺从温润地自二人身周涌过，寻舟垂眼，看着交握的手掌，缓缓道：“师尊还是把我当做小孩来哄。”
“当小孩不好吗？”徐行道，“你前不久才说，你今年才十六珠。”
“……”
穿过结界，眼前骤然一暗。徐行本以为山谷中会湿气甚重，没料到此处却十分干燥，极静间，唯有鸟雀之声啁啾呖呖。徐行凝神专注，刚要抽手，便觉寻舟掌心一翻，将自己的手裹在其中，随后，滑腻的冰凉将指缝缓缓撑开，寻舟与她十指紧扣，仍不满意似的，又抻了抻，用自己的指节将她撑到一丝缝隙也无。他并不用力，却足够紧密，扣到徐行的指端有些酸胀的地步了，她试着抽了抽，纹丝不动。
“白族凶险，我从未涉足此地。”寻舟低声道，“师尊保护我。”
劳驾一下，搞得和她来过一样？这么大一个了说这话都不脸红？徐行：“你以为你还
是小孩吗？”
寻舟道：“当小孩不好吗？”
没话说了。徐行严重怀疑自己的耐心即将达到极限，然则却每次都无法发作。此时再不走，恐怕绫春要从里面飞出将她二人齐齐踹得八尺高了，徐行只能头皮发麻地牵着这一张美人二皮脸的乖徒弟往族内走去。
白族喜居岩缝树洞，总之，越隐蔽阴暗便越好。自一条狭小的道路前行半炷香后，便是一片极为广阔的森林，四面都被连绵不绝的陡峭山壁环绕，果真天险之地，徐行尝试着提动真元，正如绫春所言，这山脉中应该全是那天然尘石，灵气方才盈出掌心便消弭无踪。
但尘石能吸收灵气，没道理留着妖元不放，如今谁在这都是赤手空拳了，怕谁么？
徐行对寻舟道：“留心戒备。”
寻舟道：“鲛人皮厚，师尊不必担忧。”
那倒是。脸皮凑上去挡一下，比草船还能多借三千弓箭。不过徐行也不好说他，毕竟她的脸皮也没薄到哪去。
寻舟：“师尊心里骂我。”
徐行：“你看出来可以，不许说出来。再说出来一次，就等我当面骂你吧。”
二人一路行来，仍然安静到不可思议，连一个刺团儿的踪影都未见到。白族之内，妖不可能这么少，那便只有一个可能，就是这些白族不想见到生人，全都躲起来了。
此处树木繁茂，葱葱郁郁，却不显杂乱，道路两旁的杂草修缮得干干净净，还有好好划分出的小菜园、小药园，蔬果药材上还泛着水珠，全都新鲜茁壮，不显丝毫蔫态，这些一看就是要用人力……妖力每日不断勤于维持才会有的模样，并且，所需要的妖力绝对不少。
徐行心中刚想，绫春说过，白族数量稀少，这么广大的耕田，又无法运使妖力，刺团儿忙得过来？便看见自远方“咔嗒”、“咔嗒”挪来一个巨型铁筒，身侧装满了提手状的“手臂”，像一个矿石制的大蜘蛛。铁蜘蛛体型巨大，动作却很迅速，挪到耕田的最中心后，停住不动，手臂骤然开始旋转飞舞，上头悬挂的小水桶也跟着飞动起来，里头装着混杂药剂的水分毫不差地落进耕田之中，铁蜘蛛将这片耕田浇完后，又“咔嗒”、“咔嗒”十分安然地挪进另一端的森林去取水了，全程将两个陌生活物视若无睹——本来也就没给它装眼睛。
看到这铁东西后，徐行一下便了然了。
她怎忘了，白族是“金”属性。虽说妖族对工具的掌握一向没有人族自如，但白族毫无质疑的是妖族里最拔尖的一族了。只是，这等炼金冶铁的天赋，看起来它们只用来代劳耕田、照顾病人，似乎全没想过要用来制造神兵利器，至少徐行一路看来，农具针具居多，至于剑，真是一把都没看到过。
“怎样？厉害吧？”绫春不知从哪窜出来了，傲道，“你们穹苍那些只懂得脑袋上顶个傻灯的什么铁童子，只要材料足够，我们的匠师一夜之间就能造出来一百个一千个了！”
徐行道：“这话在我面前说说可以。在别人面前就不要这样说了。”
绫春傻道：“为什么？”
“我当然知道你的意思是可以随便造几百个几千个铁童子玩。”徐行道，“别人可能就觉得这话是在威胁他们，白族杀人铁童子大军不日就要进攻灵境，其心可诛必须即刻拿下了。”
绫春跳脚道：“我根本就不是这个意思！人族总要把什么事都往坏了想吗？？”
“反了。是他们想对你们做坏事，所以才要把你们的什么事都往坏了想，不然岂非显得自己很不道义？算了，不说这些了。”徐行举起右手，左手还被扣着举不动，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四周扬声道，“都出来吧——我没有恶意。我连剑都没有带，你们肯定看得出吧？”
周遭白族原本躲得很远，但或许是看到绫春走近，担忧她出事，所以也跟着偷偷过来了。只是过来了也一句话不说，都阴暗且安静地缩在洞穴里偷偷往外看，果不其然，徐行在那等了半晌，竟没有一只刺团儿主动现身的。但不现身，不代表不能说话，先有一道声音嘀嘀咕咕道：
“小春！你私自跑出去不说，竟还把什么人带回来了！你不要你的小命了吗！”
徐行假笑道：“不巧。正是在下送她回来的。”
“一个……还有一个……鲛人？手好长，形态有些怪异……是鲛人吗？我没见过鲛人，可以留下给我开颅研究吗？”
徐行道：“不可以。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他颅内装的都是水。”
“你……不要说话！我们又不是在跟你讲话！”
徐行自然道：“当主人的要有当主人的样子，哪有这般待客之道？心平气和些吧，我也不是来和你们吵架的啊。”
“你好眼熟。你不会就是那个，纵横天下威震四方无敌救苦灵火剑尊吧？天啊小春，小春啊！你带回来了什么东西？？！你知道她有多可怕吗？？”
徐行：“不要再让我听到这个名字！！！”
嘈杂间，一道熟悉声音道：“吵什么？”
那日在少林外替黄时雨医治的医者缓步而来，面色不大好看，诸位刺团儿全都闭了嘴，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代族长！”、“代族长你来了！”。
医者看向她，一人一妖的神色都并无意外。
徐行道：“果然是你。”
医者一顿，看向满脸心虚的绫春，片刻，才缓缓道：“你也果然把她送回来了。”
-
这位暂时接替伊水担任组长一职的白族，名为后枣。
白族本就没多少人了，绫春一去，他立刻就发觉异样，后来跟上，少林事变他也未曾预料到，幸好徐行出手相救，免得又是一桩惨事。
有些话不好在众妖面前说，后枣领着徐行二人向另一端深处行去，看样子像是族长居所，他对徐行能进禁地一事也不意外，只道：“绫春果真将刺甲赠予你了。”
徐行道：“怎么，要拿回去吗？”
后枣道：“到你手上的东西，应当很难拿回来了。况且，既是有恩，就赠你无妨。望你珍惜它，也珍惜你自己的身体。”
一开口就是一股医修味了。
寻舟忽的在她耳边道：“师尊，有祭坛。”
徐行循声望去，才在几乎遮掩一切的草木中发现了一个小小的破败祭坛。白族禁地间的一切都十分洁净整齐，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可称“破败”的东西，不由眉间一蹙，暗暗记下了。
“白族怎么样？”后枣在前方引路，道，“和你想象中应当很不同吧。”
徐行真诚道：“确实。”
听绫春说的话，她曾以为白族是一群天天在地里挖野菜吃的小可怜，如今看来，这禁地自给自足，安然美满，毫无纷争，甚至可称人间仙岛了。
“祖辈选择此处而居，还有一个缘由。”后枣道，“此地毗邻天妖折翼之地，尚存古老妖氛。你待在这，应当有些不舒服了吧？对我们而言，这是十分亲近归属的气息。”
“天妖折翼之地？”徐行道，“所以，这附近无人谷中的花草才都被染上妖气，带有剧毒了？”
“……那本来就有毒，怎能赖到天妖身上？”后枣颇无语道，“你说的无人谷，是冥洱海吧。随便说一个，哪怕是我们不慎误食朱颜散也得上吐下泻不省人事半个月，人跑去吃这个，不是祖宗讨保谁还能救得了他？”
看来又是一桩谣言了。
徐行踱步间，又想到一事，道：“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后枣道：“问。”
徐行道：“但我又不想太直白，免得伤了你的心。”
后枣：“……问。”
徐行：“你作为一个族长，哪怕是代族长——就这么一点么本领，不太合理吧？”
别误会，她已不是从前鼻孔看人的徐行了。按黄时雨的理论，白族的天赋都快被族内一个惊才绝艳者给抽干了，伊水已死，那这天赋理应回流，若
没有到后枣身上，难不成是沿袭到一个尚未成年的白族身上了？
后枣似乎很想发作，但念在“待客之道”，还是忍了。他道：“你说得不错。我的天赋在族内并不算数一数二。治愈天赋登峰造极的白族，只要一击不中要害，其余伤口都能以极快的速度回复，活死人肉白骨，相当轻易。”
虽说有些偏题，但徐行霎时明白，在少林之时，圆真推说自己是神志不清才误杀伊水，绫春为何那样激烈地怒斥他在说谎了。对一个天赋奇绝的白族，想“误杀”他，怎么可能？定要对着要害连番数次下手，才能达成目的，甚至圆真一击不成，很有可能慌乱，错手将躯体破坏得不成样子，绫春说不出口，也为替他守着这一点死后的尊严。
后枣又道：“你们方才已经看到那个祭坛了。我们白族与四大族不同，真正掌握绝大部分天赋的，本也不是族长，而是‘巫’。”
什么？
徐行道：“巫？那你们如今——”
“如果你要问，这一届的‘巫’是谁的话，她尚未成年，妖力也并未成熟，太过稚嫩了。我还不够相信你，所以，我不能让你见她。并且，其实……我也无法确定她究竟是不是巫。”后枣道，“上一届的‘巫’，失踪了。我本以为他已经死了。但现在看来，他似乎并没有死。我有时希望他没有死，但有时又希望他真的死了。”
后枣终于停步。
比起那祭坛，眼前这小小的族长居所竟还更加破败，四处都是铺开来晾晒的药材，放在滚水中的针具，旁边一个茅草堆恐怕就是后枣平日休憩的地方，四处无人，无妖，无鸟雀，无虫鸣，安静地令人有些无法呼吸。
徐行知道，他终于要说真话了。
“……我有一事相求。”后枣有些狼狈地偏开了脸，又很快转回面孔，坚定道，“我明白，那些人说的其实有道理。若真正有了能纵横天下的能力，白族是否还会选择归守一方？我也无法给一个确定的答案。但，绫春一时冲动，已让白族进入众人视野，后患无穷。我以白族族长的身份起誓，若是你能替我们找回‘巫’，白族绝不会做对人族有害之事，绝不参与任何一场战争，我们甘愿成为……穹苍的附庸，只求有自保的能力……”
寻舟看着徐行的侧脸，她的面上毫无表情。
默然间，后枣又道：“还有一事……我想要告知你们。前族长伊水，在黄族有一生死至交好友。她性情乖戾，睚眦必报，如我没有猜错，这次少林事变极有可能是她从中作梗。少林不杀圆真，她或许会混入少林试图杀掉此人。若是真杀掉了也好，但少林若是发觉，回护圆真，使她无法下手……我也不知她会怎么报复少林，以她的性子，恐怕要将整座少林寺搞得天翻地覆，血流成河。今后……恐成……大患……”
最后六个字，说得艰难，应是极其违背他的本心。这样太卑微，也太难看了。
徐行道：“我明白了。”
后枣猛地抬眼，见眼前年轻的掌门面色如常，点了点下巴。
“我会帮你们去找那什么‘巫’，然后原封不动送回白族。”徐行道，“这是‘徐行’答应你的事。”
“下一句，就是穹苍掌门要说的话了。”徐行对他一字一句道，“和你的族人待在这里，日后，别再让我看见你们。”

第184章 设局引蛇出洞
徐行二话不说闯入别人家中，再指着鼻子勒令别人别再让自己看见他，最后竟全身而退，毫发未伤，这除了命足够硬外，还需一点，就是那传给寻舟的足可草船借箭的脸皮了，绫春将她送至谷外时，还有些不敢置信：“你竟然没有被打死？”
徐行纳闷道：“怎这么多人都想看我被打？越多人想看，好戏就越要压轴，不急。”
绫春喊道：“你武功这么高，就是为了让自己不被套麻袋揍的吧！”
和来时不同，徐行走得极为痛快，她跳上鹤背，朝绫春挥一挥手，几分疲惫地打了个哈欠：“走了。”
“……等等！”鹤往半空盘旋而起，绫春不知怎的，问出了一个明明知道答案的问题，“以后真的不会再见到你了吗？？”
徐行自空中往下一瞥，绫春稚嫩的面孔上，嵌着一双发着亮的眼睛，那似是泪光，又似快喷薄而出的孺慕，仿佛自己只是在少林出手拦了那一遭，便令她有了无穷无尽的依赖和期望，这实在太过明显，明显到令徐行甚至有一些不解了。
寻舟轻声道：“师尊不觉得熟悉么？
徐行蹙眉道：“什么？”
“没什么。”寻舟摇了摇头，道，“要和她说再会吗？”
当然，不能。
“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徐行对绫春难得平和地笑了一笑，纵身远去，“但我希望不必再见了。”
回程路上，日光更盛，照得昆仑雪山一片耀目光芒，寻舟坐得离徐行近了些，道：“师尊认为，白族可以信任？”
“我便是做好了它们不守信用的准备才答允的。看模样，的确不成气候，我若还要耍诈，岂非太可怜了？”徐行方才也不是真在走马观花，她在不断感应禁地中隐藏的气息。然而，很遗憾，看上去“老弱”占了三成，“病残”占了四成，除了治病逃跑外什么都不会，剩下的白族之中，连暂身为代族长的后枣都经不起她轻轻一击，拿这样的筹码跟她谈条件，徐行本可以不接受，但出于一些她自己都不太明白的缘由，她还是应允了后枣那并非合理的请求。
“说要找‘巫’，这一无信物，二无特征，茫茫人海，是要怎样找？”徐行说道。
寻舟微笑道：“我有一法。”
徐行指他道：“发通缉令是吧？这样有损鱼德，往后说不定会被雷劈的。”
穹苍掌门的通缉令一发，天下可见，要是真有这么个倒霉巫，恐将面临极大规模的追杀。当然，以其能耐，杀它不死才是正常，可徐行明白，不会死是一回事，痛不痛是另一回事，如非必要，还是不要轻易带给旁人这般滋味了吧。
她沉思间，寻舟轻轻攥住她戳来的食指往下放，大拇指在她手背上微不可见地摩挲了一下，只是蜻蜓点水，一瞬便放开了。
“不必烦忧。”寻舟琉璃般的异瞳定定注视着她，“以巫的能为，想泯然众人间是不可能的事。它一有动作，我们便能发觉，杀它不易，擒它不难。若它一直都没有动作……这般面临族中大难依旧选择隐居退避的‘巫’，我想，白族也并不需要。”
虽然他说的很有道理，但他靠的极近，发丝都坠到了她的膝弯上，徐行根本没怎么听他在说什么，见这轻声细语的模样，脑中莫名蹦出“解语花”这三个大字，霎时险些憋不住笑。她忍笑道，“嗯，还有呢？”
“还有，那复仇的黄族。不过，这本就不是师尊该管的事，也管不了。”寻舟沉道，“少林太远，鞭长莫及，再说，没有千日防贼之理。”
徐行道：“干等自然不行。不过，我有一法。”
寻舟道：“引蛇出洞？”
徐行道：“瓮中捉鳖。”
“明白了。”寻舟了然道，“师尊需要我做些什么，尽早说吧。反正，若不是有些事非我不可，那师尊一开始便不会告知我。”
见他剖析，还真有几分样子，徐行终于忍不住，“噗”一声笑了出来。
寻舟半真半假地皱眉道：“师尊嘲笑我。”
“没有，没有。这怎么能是嘲笑呢？”徐行不知为何，喉咙很痒，这笑根本止不住，她捂着脸，几分揶揄地自指缝中露出一只极亮的眼睛，笑道：“我是想说，你现在是在宽慰我了？”
“是。”寻舟坦然接招道，“莫非师尊还是喜欢依赖你的？晚上不抓着你的衣角，便无法入睡那种？那徒儿假装一下也非不可。”
开什么玩笑，小时候就算了，现在还那场面能看吗？！次日她灵火剑尊疑似喜欢小的一事就要宣扬天下了，名声何存、风评被害！徐行连连摆手道：“那还是算了！”
徐行正儿八经笑的时候其实相当稀少。此人左右唇角宛如未经允许早就闹了分家，颇是生疏，以至于冷笑讥笑讽笑哂笑驾轻就熟，轻易可以气死十来个长老，如今这样忍俊不禁的笑意已是极为少见，要论开怀大笑，那更是少之又少了。
她还在笑。寻舟看着她微微颤动的发尾，听着自她喉咙间发出的、短促细微的声音，自己唇边的笑意反倒逐渐淡去，直至消失，似敛进了一潭深不可测的湖底。
两人靠得极近，比任何人都近。仿佛他再近一些，便能用嘴唇亲昵描摹她的耳骨，在她的脖颈上留下湿润的印记，普天之下，已没有人能够离得比他更近，没有人能更得到她的偏爱纵容，他明白，他理该感到欣喜，可还不够……至少现在这样，还是不够。
寻舟吞咽一下，双唇轻启，就在此时，徐行往后一坐，两人的距离一瞬远了。
徐行枕着手臂，理所当然道：“困了。给我吹笛子吧？”
寻舟垂下眼，也给出了理所应当的回答，他轻声道：“好。”
-
回宗数日后，少林境内便传来线报，圆真在铁牢内身受重伤，侥幸保下一命，少林正为其医治，始作俑者尚逃窜在外，应是黄族——这消息传得极快，一是徐行本就关注，二则是，这黄族慌不择路，竟是看着往穹苍来了。
究竟是慌不择路，还是本就打算往这里逃，谁也说不清，但谁都知道，想在人群中精准地抓出一个功夫到家的黄族，这实在是天方夜谭。
而徐行另有动作，她劳烦亭画自万年库中取出了降魔杵，此物此时正在议事殿中，被一众长老执事围观。
诸位长老执事虽说平日里对徐行说话不太客气，时常有烦人之举，但关键时刻还是很护短的，在场这
么多人，竟无一人没眼色地提起“咦？前掌门不是说将圣物拿去固封了，为何降魔杵还在这里？”此类很难回答的问题，而是十分默契地围绕着降魔杵开始研究：
“这便是少林送来的圣物？不知为何，看着好生瘆人……”
“这降魔杵中间有一个缺口，上面的契石似乎可以取下来？”
“等等，这是少林圆真送来的吧？我听闻他的行事风格……不禁令人有些怀疑了，当初少林送圣物送得最快，前掌门在时，老夫还以为是少林心系天下，现在看来，莫不是把这东西当做什么烫手山芋了吧？”
“这正是我想说的。听闻这个圣物原先辗转过几个僧人，持有者最后的结局都是力竭惨死。当初妖祸尚盛，力竭死去的不算少数，遂看不出什么异样，如今要仔细调查一番，才能看出其中微妙。前掌门没用此物固封，难道是看出了它的不对？”
“这种东西我看还是早些送回去好罢！”
徐行坐在主位之上——不错，经她不断建议，这议事殿终于安排上了座椅，她终于可以坐在桌上了。身旁，寻舟静立，六长老一双老目看着这一头霜发的鲛人，似乎对他竟也敢站在此处很是不满，但打鱼也要看主人，他又不能开口让寻舟滚出去，于是只能微怒道：“掌门，我认为——”
“打住，别说了。”徐行道，“你肯定要说，掌门啊，你怎可以让你的小徒弟跟你一起议事，这样可合规矩吗？你一说，我就要让你闭嘴，然后你又要坚持谏言，说不定还要拿头去撞柱。你一撞柱，便要头破血流，但我依旧不会理睬你，因为我压根不在乎。这样场面让别人看了，都绝对认为我是一个毫不敬老尊贤、道德欠佳的人，但我不敬老尊贤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大家都知道的事，不差你这一遭再来强调，你撞或是不撞，死或是没死，对我都毫无影响——所以回到最初，不如你退一步装看不见安分点闭嘴，这样大家都和睦融洽，心旷神怡，六长老你说怎样？”
六长老：“…………”
其余人明知不该笑，却止不住的想笑，一时憋得难受，都不敢开口，怕一张嘴就是笑声逸出，场面终于安静了。
又在玩了，真是顽劣。亭画瞥她一眼，警告她认真一些，转头道：“寻舟已是执事，他前来议事，没什么不可以。”
众人皆连声附和道：“是啊是啊。”“鲛人族和我们关系并非一般！”
和徐行说话不行，接亭画的话总是可以了。六长老终于找到一个话口，道：“那，此时将降魔杵取出，是要我们决议是否将其归还少林么？”
“这是其一。”徐行缓缓走近了，道，“其二，最近那黄族潜逃一事闹得沸沸扬扬，据说穹苍境内亦有据点。我想看一看，五大族相生相克，金克木，这降魔杵，究竟对黄族是否有克制——”
她拿起降魔杵，正在此时，一道微不可见的白光辉映，徐行五指忽的一蜷，面不改色地将它往下一放，身后寻舟目光微动，上前一步，将降魔杵接过，随后，放回原地。
这一异样不过电光石火一瞬，常人根本难以发觉，徐行看着降魔杵幽静的光芒，忽的道：“占星台，将它设阵锁好，专人看守，千万……不要让它出了岔子。”

第185章 放长线钓大鱼
占星台在亭画掌下，整个穹苍出事了第四峰都不会出事，对此举措，众人皆无话可说。那长得一脸苦相的四长老看着这温润又不详的圣器，忽的道：“掌门是想，先验证其二，再考虑其一？”
若是降魔杵对黄族真有破敌奇效，那徐行便不会将其归还少林，反之则另当别论了。说到底，这山芋究竟烫不烫手，也只凭她一念之间。
徐行道：“当然。”
四长老追问道：“那该如何验证？”
议事殿内静了一静，几十双眼睛紧盯着徐行，其实，宗内有一个现成的黄族，该如何验证大家心中都清楚，但此前徐行在少林庇护白族一事令诸人
颇有微词，现在这般问法，只不过是想从她口中听到自己想听的答案罢了。
亭画手中动作一顿，目光没看向徐行，而是专注地看着降魔杵。
默然间，徐行开口道：“我自有办法。”
四长老道：“究竟是何办法？可需要众人帮忙？”
“不必。”徐行很轻地点了一点头，道，“很快，便会有结果了。”
“……”
徐大掌门亲身将降魔杵护送至第四峰，足可见其重视，途中，亭画冷言道：“刺甲，别告诉我你又侠心泛滥，留下给那小矮子当防身之物了。”
“你要是想问我拿回来没有，直接问便是，怎的非得损我一下？欺负我脾气好么？”徐行轻飘飘转了个身，足跟在地上一定，朝亭画摊手，嘻嘻道，“已经穿上了。”
她这嬉皮笑脸的样子着实令人看了就来气。亭画目光往一旁的寻舟面上移了移，见他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旋即，神色一寒，催动掌力同时，袖中匕首滑至指缝间，这一刀风掣雷行，带着破空之声朝徐行胸口刺来，霎时“轰隆”一声巨响。徐行毫无防备，也并不想躲，除了这连带着的劲力推的向后退了半步之外，毫发未伤。
亭画收刀，面无表情道：“不错。”
不错什么不错。徐行揉了揉胸口，道：“我是让你直接问，没让你直接动手。”
亭画充耳不闻，平静阐述道：“我用了九分力道，依旧破不了它半分——恭喜你，日后可以去山下常常乱跑了，我可以不必担心你哪日不慎被从前得罪过的蛇妖带回去泡酒了。”
她拿徐行少不更事时在掌门殿里口出狂言的事情挤兑，然而徐行全无反应，竟挑起眉毛道：“你对我用了九分力道？我严重怀疑这其中夹带了一些私仇。别不承认，我知道你想揍我很久了。”
“我有说不是吗？”亭画抬起眼皮，冷冷道，“知道还不把皮绷紧点，我……”
话到一半，突兀急停，因为不远处传来了第四人的脚步声，四长老自议事殿中追出来了——她还是那般眉毛下垂，似乎时时刻刻在忧愁的模样，徐行对她印象尚好，因为她办事利落，很少说无关紧要的闲话，此时追来，应该也是有正事要说。
“掌门，四掌门。”四长老似是有些犹豫，最后仍是开口道，“其实，术法一道，我较为精通。掌门想要验证，必须亲手使用它，其上若真有诅咒，就不好了。我是想，要是无碍的话，不妨先让我观视一番？但，我也不一定保证，就能看出些什么……就当有备无患吧。”
徐行停顿一瞬，面色不变道：“好啊。这有什么不可以？”
她往左偏了偏脸，寻舟明白其意，上前一步，将降魔杵自箱中取出。这圣物并不算大，拿在他手中，更显小巧，上头金白两光交相辉映，那一块嵌在其中的契石更是非比寻常的圆润，看上去能很顺畅地通过喉管滑下去。四长老接过降魔杵，双目紧闭，右手细细在其上摩挲，片刻后，方才无奈地摇了摇头，道：“恕我才疏学浅，我并未在上面看出有何诅咒痕迹。”
“放回去吧。”徐行转头对寻舟说完，并没多放在心上，伸手拍拍四长老的肩，道，“说不定，和术法倒也没多大关系。你没摸出来，就说明没有。毕竟能摧毁人的，不一定只有诅咒。”
四长老迟疑道：“那会是……什么呢？”
徐行道：“期望，有时候也是一种诅咒。好了，做自己的事去吧，若是要跟来也可以，今日正好是占星台卜吉测凶之天时，不过，若是听不得除了好话之外的话，我建议还是别去了。”
亥时，占星台。
徐行那句劝告绝不是空穴来风，因为自她初入穹苍开始算，记忆中就没见占星台蹦出过什么好屁。每年要么是天灾要么是人祸，要么是双喜盈门双管齐下，就跟那派发任务牌的吉凶预测一般，程度只分两腿入土和半身入土。要知道，就连前掌门嘴里抠一抠也能勉强抠出来句“小行办事真是利落”，占星台这样能说得过去么？九界当真就这么倒霉吗？苍生真的就不能过一天好日子吗？要不是徐行没那个当暴君的条件，至少也得每年投两个六长老进去人祭了，真是够糟心的。
第四峰的山巅之上，水镜倒映着空中星象，门人在这一汪镜湖旁设阵问法，金光熠熠，染得此方昏黑的夜色破出天光。随着门人们额角淌下汗珠，庞大水镜中的星象正在飞速变幻。
徐行与亭画并肩站在最高处，垂眼看着这浩瀚星云，二人面色皆极为沉凝肃然。
占星台“卜吉凶”不久后，就到掌门前往鸿蒙山脉“测天时”的时刻了。这也是继任这么久以来，亭画唯一一次准许在穹苍之外待上这么长时间的机会。
两人没有说话。沉寂间，徐行忽的开口：“其实，你也根本看不懂吧。”
亭画又不是第四峰出身的，怎看得懂星象？但一想到她分明压根看不懂，却每日都要一脸严肃地装作自己在听在分析、还要端住给其余门人发号施令的样子，徐行就不禁想笑。
“……”亭画额角一抽，道，“你就不能安静点闭嘴吗？”
徐行道：“不能。怎样。你要在这打死我吗？”
又讨皮痛了。亭画毫无波澜道：“不止一个长老说过，身为一宗之长，你的掌门殿太过冷清了。你不爱用铁童子，又不喜生人在侧，不如让寻舟入住，和往日一般侍奉你如何。”
徐行当机立断道：“你还不如在这打死我。”
亭画：“哈。”
天际间，白光大盛，星阵中央，一道陨星缓缓落下，平稳落水，悄然无声，未溅起丝毫波澜。镜湖四周的门人霎时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疲累的神色中满是喜悦，就连向来不觉蹙眉的亭画都难得舒展了眉眼，温声道：“今年，似无天灾。”
当年连极北之地的火山爆发都未能被占星台感知到，能被预言到的“天灾”，都是能席卷损害数千数万人性命的地震、洪水、狂风此类，今年竟无天灾，无论谁来看，都是件极大的喜事，又有万众生命可以留存了。
然而，这笑意一瞬而过，极快便收敛。
天灾之后，便是人祸——而代表人祸的陨星，毫无犹豫地缓缓落在了西北方向上。
众所周知，西北方，正是黄族一向驻守之地。
星象仍在不断变幻，风声渐大，山巅之上，两人垂下的瞳中映着同样的淋漓辉光，衣袂猎猎纷飞。
谁都没有再说话。
-
其后几日，听闻圆真在少林医治下苏醒，再度被关入铁牢念经赎罪，加强防卫，此生不得而出，不知为何，民间关于降魔杵出处的流言骤然而起，不胫而走，如野火一般燎原散布。最开始说这消息的人，还被人当做笑谈，但不过数日，这就在众人口中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对此，灵境中也是颇有争议，众说纷纭。
有人说，这事办得好，就该对妖族以牙还牙，血债血偿；有人说，妖族无情冷酷，人族又未必，这般举动还是太过血腥有失道义；有人不忍，那毕竟是个涉世未深并无血债的孩子；亦有人说，孩子怎么了，难不成妖族当初放过了我们的孩子？如此这般，争执不下，吵得昏天黑地。
而降魔杵此时正在穹苍掌门徐行手中，有消息称，徐行在少林救下那白族，目的便是为了剥去她身上与降魔杵出自同源的灵属刺甲，并且九长老黄时雨不明不白地忽然身受重伤、卧榻不起，也正是因为徐行要验证降魔杵是否克制黄族天赋，在他身上实验导致。如今，徐行非但没有将降魔杵归还少林的打算，反而令其在第四峰严防死守，看来，这便是杀灭黄族的一大利器了。
流言几经编译，传到此处，便偃旗息鼓了。诸人嘴硬说着“不愧是徐行真是深谋远虑”，一边身体很诚实地将这当做一则丑闻往下狂捂，而远在穹苍的徐行听到这些消息时，险些惊了。
分明不是事实，情节却如此严丝合缝、如此合理，若非她就是徐行，她都要深信不疑了！
亭画对此不作评论，道：“这有什么不好的。都替你解释完了，朝你泼清水总比泼污水好。”
“因为我和他们是一个阵营，便将所有丧尽天良的事情都替我合理化，这岂非一件很危险的事？”徐行道，“这也就意味着，我若是和他们不站在一边，即便全天下的好事都让我做了，我依旧是一个丧尽天良的人。这自然不好了。”
亭画最后一笔，将降魔杵的封印加固，瞥她一眼，似乎对这话感到无奈：“你莫非还有和他们站在对立面的机会吗？”
徐行心道，话说得这么满么，这可未必。不过，但愿没有和你站在对立面的机会，那就够了。
白日的占星台空无一人，只有几个铁童子在漫无目的地乱撞，有一个傻的不看路，径直撞到了寻舟的脚跟，寻舟往前一晃，肩头撞上徐行的肩头，徐行回头一看，笑道：“这么大个子了，还站不稳吗？”
寻舟道：“它撞我。我没注意。”
“那它力气真够大的。怎么，我替你打它？”徐行道，“说了你不用跟着我，觉得无聊就自己拔几根草玩，每次待得久点就各种怪动静都来了。你再这样我把你调去第五峰照顾你二师叔了。”
铁童子分辨不出来她在玩笑，吓得即刻抱头蹲下，寻舟不发一言地微笑：“……”
默然间，亭画忽的道：“就这样？”
徐行：“什么就这样？”
亭画：“你不再多骂他两句，让他现在打道回府，滚回去做自己的事，别来烦你吗？”
亭画并非是对寻舟颇有意见才这么说，虽然她的确有些意见。纵观其他师徒，师尊一言不合几脚踹上屁股、痛骂一顿都是常事，要立威，当然不能心慈手软，这般黏黏糊糊，不然徒弟迟早有一天会蹬鼻子上脸。徐行当师尊的水准实在太差了。
徐行道：“这也不用吧。那有点过了。”
亭画：“…………”
徐行，你真是活该。她冷峻的面容上又现一道裂痕，深深闭了闭双眼，吐出口浊气，而后，对寻舟冷冷道：“出来。”
亭画说完，便转身迈出殿门，寻舟没说什么，朝徐行看了一眼，见徐行点头，也便幽幽跟在亭画身后离开，二人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之中，足音逐渐远去，只余一片空旷。
徐行面色不改，缓缓在封印着降魔杵的方台四周走动。她的手触碰着石台，发出极细微的声音，正在此时，她身后传来一人诚惶诚恐的声音：“掌、掌门，四掌门令我将后殿的防卫先撤走，要秘密将降魔杵送回到万年库，敢问掌门是一同随行么？”
徐行回首，映入眼中的，是一张半生不熟的面孔。要说熟悉，二人应当没说过话，要说完全陌生，在占星台卜吉凶时，这张面孔应当曾经出现在门人的队伍中。
她盯着他，直到他唯唯诺诺地将视线倏地错开，方撤后一步，道：“不必了。”
就在话音尚未落地的那一瞬间，此人周身忽的爆发出一股极其强大的妖气，他抢身而上，手中蓄着暗紫的寒光，像刀戳入豆腐那般，径直自封印中取走了降魔杵，旋即，他毫无迟疑地转身，脸面恰好对上那疾刺而来的凛冽剑锋，他偏头闪躲，用掌对上剑气，两者震荡，他的肉掌霎时鲜血淋漓。但与此同时，他再度抽手，奋力将降魔杵催动，砸向徐行的胸膛——
二者接触瞬间，降魔杵上的白光与刺甲的白光猛地交汇，强盛到十分刺眼，一声炸响过后，徐行往后疾退，右手捂住伤处，唇缝间血痕流下，已受内伤。她抬手抹掉鲜血，竟也几分不可置信似的，面色巨变。
那夺杵之人目的只在降魔杵，并无丝毫恋战，下一瞬，便潜入地中，身影全无。
听到动静后，殿
外众人匆匆进入，寻舟将徐行扶起，亭画皱眉道：“是谁？”
徐行再站起身，面上那略显浮夸的“大惊失色”、“什么怎么会这样？！”霎时没了踪迹。半空之中，那小小的、肉眼不可见的石花种子还在随着那人离去的路径悄悄漂浮，她扯了扯唇角，道：“暂时还不知道。”
伪装，用了黄族的天赋，潜入和逃跑，用了灰族的天赋，破坏阵法，用了蛇族的天赋，看来传闻中只有新手才能随手钓到大鱼这个理论不错，她随意打了个窝，似乎还真钓到了一窝不错的猎物。
徐行提剑，疏懒道：“不论是谁，我先走了。小鱼跟上，师姐留下，其他人待命。”
话都没说清楚，人又要飞了！亭画道：“你一个人走去哪？”
“嗯？”徐行偏了偏头，认真道：“我去，一个人包围他们？”

第186章 答案不论如何，我们对彼此说的最后一……
那伪装之人自地下通道一路头也不回地狂奔而逃，身后剑光闪动，虽起初有一段距离，却带着雷霆电闪之势，纠缠不休，眼看便要劈至背后。那人无法，只能在山门前破土而出，右手抹过脸庞，霎时，面孔改换！
迎面而来的，正是今日轮值守门的穹苍门人，一见她，神情讶异，扬眉道：“你怎还在这？”
那人露出个几分尴尬的悻笑，点头哈腰道：“明白了，马上去，马上去。”
门人却没放过她，满腹怨气地牢骚道：“还去什么？早都结束了。你不去也是正好，看吧，我都说了，让寻舟来选侍从，怎可能选得上一个？若非大掌门绝不同意，他都恨不得把自己剁成四瓣，左边做饭，右边洗脚，上边陪聊，下边陪睡。这未免太不公平了！”
“……”那人显见只想脱逃，有些遮掩不住的焦躁不耐，但从此话中竟是意外得知了一个十分炸裂可她毫无兴趣的情报，即便是此生死关头，还是不禁哽了一下。正在此时，身后人声躁动，面前守门之人猛地蹙眉，道：“有人擅闯穹苍？！”
那人毫不作伪地惊道：“什么？！”
“别说了。”守门之人肃然拔剑，“先追！”
她抽剑，立即汇入了追查恶徒的人群中，再几个呼吸，便悄然无声、光明正大地下了山。在往隐秘处再次潜行时，她最后警惕地观视周围，仍是没有看出任何有人追上的迹象，看来，她已全然将追兵甩掉了。
“……”
历经几番极为繁复的周转，此人来到了一处小药铺前，卷帘将放未放，看着谁都能轻易进入，她却万分谨慎地在降魔杵上设了一个封印，而后，再将手轻轻放在卷帘之上，对其后的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方才掀帘而入。
小药铺的堂口与所有药铺都无甚区别，懒洋洋的小厮，乌黑发润的长柜，然而，其后却别有洞天。迷宫似的通道，层层叠叠的死路和石门，她推开最后一道门时，喉间那口长气终于出了。
她将降魔杵丢在桌上，道：“都滚出来，东西，我拿回来了。”
黑暗中，有嘶嘶声响逐渐游近。一个头顶满是疮疤的蛇族道：“黄黎，你确定降魔杵真能伤她？”
“就算之前不确定，现在也确定了。方才一招过后，她身上穿的刺甲非但没护着她，还把伤害反震回去，让她重伤吐血，看来真如我们所想，这两件事物出自同源，若刺甲是‘盾’，那降魔杵就是唯一能破坏这盾的矛。”
黄黎冷笑道，“看来徐行也发现这一点了，竟还想掩盖，连递送都要假手他人，自己丝毫不碰，又派出那么多人在殿外镇守，她打定主意不将降魔杵送回少林的缘由，不是因为黄族，而是因为自己，放在占星台，的确是为了研究，不过，是为了研究不着痕迹毁去它的方法！若她不想被降魔杵所伤，就必须自卸其甲，卸下灵器的她，想杀不难。”
有灰族插嘴道：“那你杀一个给我看看。”
黄黎随手抓了一个土豆扔去：“你不多嘴是会死么？就是可惜了那个假身份，穹苍的长老可不好抓。常温，你设的幻境怎样？还困得住她几日？”
蛇族阴森森道：“至多明日，就再也困不住她了。这老太婆对术法一道还挺精通的，时间太紧，幸好东西到手，一切可以开始准备了。”
看来，在此暗会的，便是三族内还尚未死心的妖族残党之首了。
白族暂且不提，狐族的族长还在连番更替，自顾不暇，但，众人心中都清楚，徐行若是一死，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人族对她有多感恩戴德，妖族对她就有多恨之入骨。黄黎早些时候便已四长老身份潜入穹苍，少林那边的动静不过是障眼法罢了，降魔杵既然到手，下一步就是设陷阱，至于徐行那诡异的不死之身应当如何破解，黄黎也已有腹稿：沉重的山石活埋，铁盒间密封的毒水，世间多的是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法子，只要能顺利擒住她，什么都不在话下。
正在此时，屋外传来几声细微响动。黄黎霎时止语，凝目向外看去，那灰族警惕非常地站起身，细细道：“好像有动静。你们别动，我去外面看看。”
“别看了。”沉重的石门被一踹便爆裂开来，轰隆声中，无数粉尘石屑崩落，徐行持剑而进，很灿烂地朝众妖笑了一笑，偏头道，“是我啦。”
“……”
她出现的姿态太过出其不意，又太过轻松写意，好似她不是刚闯进了一个密谋要如何杀她的现场，而是亲切地来穷亲戚家拜个早年。紧随她身后，寻舟五指一合，不知何时密布在室内的石花种子陡然发出荧荧亮光，照亮了众妖惊愕恐惧的神情。
那道光点，汇作一道小小长河，黄黎倏地明白了什么，垂眼看去，手中一震，险些把降魔杵丢出十里远——
不知何时，降魔杵周遭被覆盖上了一层密密麻麻、极其微小的石花种子，泛着昏白光泽时，看着竟像一
滩紧紧黏合拥抱的鱼卵，其中有一颗包着一点浓郁黑色，如一颗阴暗窥伺的眼珠般不断转动，真是诡异恐怖至极。黄黎看到这些东西，就明白自己的行踪为何暴露，以及——中计了！
“你们就这样呆呆看着我吗，不一起上来打我两下吗？”徐行看着寻舟那颗别出心裁的小眼珠，莫名觉得有些别样可爱，她正色提议道，“我认为，可以一试。”
不作他想，黄黎催动降魔杵，故技重施，再度朝徐行方才受创的胸口重重砸去。徐行不闪不避，这一下砸了个正着，发出震天巨响，她一动不动，评价道：“手劲挺大。”
黄黎不可置信道：“你——”
“其实这一局，布的粗略，我们两方都漏洞百出，缺陷极大。你若是细心一些，再沉得住气一些，便不会咬住鱼钩，不过这也不能怪你们，毕竟你们似乎很赶时间的模样。”徐行一手扣住她肩头，往下一压，黄黎双膝一沉，却依旧顽强抵抗，她咬牙道，“你早就……看出来了？！”
徐行不解道：“很难猜么？赶紧把可怜的四长老放回来吧，你知道在一众只会给我添堵找麻烦的老头老太中，她是唯一一个在认真做事的人吗？你掳走六长老，我保证装作不知道，把她掳走了，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黄黎冷笑道：“你今日堵截于此，难道会放我们走？既然不会，那凭什么觉得我们会放她走？”
“有商有量嘛。”徐行转头道，“喂，这边好多只，谁告诉我四长老被关在哪，我就保他小命不死。先到先得，嘴慢可就无了。”
有蛇族争先恐后地嘶嘶道：“在青玉轩！就在青玉轩后面的阁楼里！”
黄黎怒极道：“你们！”
“嗯。”徐行调笑道，“好孩子。”
听到这三字，寻舟一直百无聊赖垂着的耳鳍倏地颤动几下，他似是觉得耳根发痒，用冰凉的指节蹭了蹭，而后，幽幽盯着徐行的背影不放了。
整件事自一开始，便是徐行刻意所为。
少林事变时，徐行看见黄时雨的伤口，推断出那是他亲族下手，一个将计就计、如此狠辣的妖，会就此结束，没有后手吗？会放着场面不受自己控制，让绫春被逼得百口莫辩，险些被倒打一耙吗？徐行当时就想，若非这位神秘黄族当时是有更重要一级的事要做，否则她恨不得连绫春的份都一起演了。而这更重要的事，当然就是囚禁四长老，顶替她的身份顺理成章回到穹苍，准备设局诛杀徐行。
毕竟圆真随时都可以杀，但得到了刺甲的徐行就不好说了。她才活这么点时间都能祸害妖族至此，再让她多活几年还了得？
不过，这一开始也只是徐行的推测罢了，所以徐行刻意拿出降魔杵，又装作自己对它似有忌惮，绝不亲手触碰，再在山下散布流言——不过徐行也没想到那流言到最后会被编纂歪曲成那个鬼样，最后，再在黄黎伪装成的占星台门人面前假装自己被降魔杵轻易所伤，打消她最后一点犹疑和顾虑，而后，跟随早就被附上寻舟石花的降魔杵一路来到山下，径直找到了残部的据点。
徐行侧脸睨了一眼这隐秘的残党。其中，为首这三妖的确厉害不错，可带领着的这些妖族……用礼貌点的说法，是“乌合之众”，说难听点，便是一群虾兵蟹将了。亭画从没跟她提起过，原来在山下驱逐、灭杀妖族，已推进到了这等地步么？若当真如此，也莫怪黄黎会咬钩了。换作她，她也心急如焚。
那蛇族二话不说，便是数道水刃飞来，救了黄黎之危，寻舟蓝火将水刃劈散，徐行忽觉足下猛地一塌，不知何时，她脚下出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土洞，其下满是朝上的尖刺，她面不改色地用剑刺入土壁，轻纵一跃，便敏捷无比地拔地而起，起身时反手一拍，一道火焰汹涌蹿进了地底，数息后，不远处传来了灰族尖细的痛叫声：“啊！！”
毫无还手之力！
被堵在此地，如同瓮中捉鳖，想逃走只能经过她，黄黎看着她，眼中恨意快要溢出来，徐行丝毫不怀疑，若她有这个能力，她会一寸一寸把自己的皮肉扯下来泄愤。黄黎森冷道：“好啊。是我小看你了。现在你要怎样？杀了我们，还是拿我们当理由，继续向那些妖族发难？逼他们继续签条约，还是逼他们把自己的手脚都砍断？！”
徐行不发一言，大拇指很轻地摩挲了一下剑柄，只平淡道：“把你手上藏着的兵器先放下来，再跟我好好说话。”
黄黎看上去并不想和她好好说话。她像是破罐子破摔了，接受了自己有可能马上要死亡的结局，反倒平静了不少。她看着徐行，忽的笑了一声，古怪道：“你莫非真觉得你自己永远会坐在高台之上？”
“……提醒一下，我当大掌门还不到三月，屁股都还坐得凉凉的呢，这么说话为时过早了吧？”徐行道，“是你们先想杀我的。若你们不想杀我，便不会上套，谁先谁后，谁对谁错，是很难分清，需要我给你们分析么？你们为族奔走，殊死抵抗，很好。但不必搞得我才是那个迫害你们的坏人一样。好了，废话少说，若是不想受伤，便自己把自己的手绑起来吧。”
黄黎讥笑道：“你就这么狂妄，有把握能拦得住我们？”
“我人都在这堵着了，你说有没有把握？莫非我看起来真的那么莽撞无智么？”徐行用剑抵了抵地面，道，“其一，我不必多想，是因为有人会替我多想，其二……我猜你们应该不想切身体会一下我为什么不爱动脑子。”
黄黎极怒地瞪着她。
徐行一向是个别人说一句能回十句的主，打架能输，嘴不能输。她本还想说两句，然而，看着黄黎的目光，却一时觉得兴致索然。
这目光，太熟悉了。少林事变时，那些人看着绫春，也是用这种目光，好似站在他们面前的不仅是一只刺猬，而是成千上万个残虐的妖族。而此刻黄黎看她，也未必只把她当做一个需要斩灭的敌手，而是千万个过河拆桥翻脸不认的人族，甚至那浓烈的憎恨痛恶还要更深更重——因为，绫春真的什么都没做过，但徐行的的确确是一个亲手屠杀了她数万同族的凶徒。
“‘先’？究竟是谁先起头的？”黄黎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喝道，“是黄族先胁迫穹苍步步紧逼的？是黄族先要你们从族中强征质子的？以师兄妹相称不过是掩人耳目的把戏，他是谁，你是谁，黄时雨当真了，你竟也忘了吗？他在穹苍不得露面，却也回不了黄族，他父亲心血枯竭而死，他就只能派人送来几样慰问的破东西——我问你，这消息是谁半途截下的？若非我在少林质问，他是不是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父亲死了？！就因为穹苍担心黄族传承会有什么不利于你们的密法！就因为这个荒谬至极的理由！！”
徐行陡然抬眼，眼瞳微缩。
……原来，黄黎在少林对黄时雨下此狠手，一是为带走绫春，二则是误以为黄时雨连老族长死了都不打算回族看一眼！这消息她从未听过，更何谈截下。她不由去想，黄时雨听闻这个消息，强撑着第一时间找来二人解释时，心中是怎样的心情？难道真的从没有过怀疑，没有过愤恨吗？但，她更不想去细思，能够瞒着她做下这个决定的究竟是谁，又能是谁？
“成王败寇，历史由胜者书写，妖族输了，人族胜了，这是无可改的事实，争论谁先迈出战争的第一步，没有用，也没意义。谁知道是妖族进攻人族为先，还是人族驱赶妖族在前？这九界，这天下，本该就只属于你们？！凭什么！！”
黄黎浑身妖元暴动，朝徐行袭来，她狂笑道：“我杀不了你，总有人能杀得了你。你就算不死在敌人手中，也一定会死在自己人手里！人族，向来就是这样，错误一犯再犯，永远不改。将什么东西打碎，再将什么东西建起，又打碎，又建起，乐此不疲地不断重复……你以为你能稳坐高台？你以为你永远不会是弱者吗？你要杀我，请便。我在下面等着你！”
这耗尽了全身之能、声势浩大的一击，打在徐行胸口，依旧如泥牛入海，毫无声息。
她的掌心仍抵着徐行的胸口，错愕难当，徐行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双眼黑如沉水，而后伸手，像掸去一层其上的灰尘般将她拂开，黄黎整个身子往内倒飞而去，重重撞在中间的圆桌上，霎时口吐鲜血，无法起身了。
“很有道理的一段话。就算是我，也不能断言你说的不对。”徐行对身后的寻舟偏了偏脸，示意他将所有妖一齐绑严实了，最后，微微俯身，对黄黎缓缓道，“可惜，恐怕要让你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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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防徐行托大，她下山时，除了寻舟，亭画另派了两队精英门人随行，回山时浩浩荡荡一大群，被带回的妖族全都关进牢中，那隐秘的残部被徐行一把火烧了干净，三个为首者被擒下，分别关押。这一著未损丝毫兵马，收获甚大，她坐在掌门殿间，却殊无笑意。
亭画处理完余下事项，来到此处时，掌门殿除了徐行，空无一人，那些本该聒噪不已的长老执事已被徐行遣走营救四长老，就连寻舟也不见踪影。
“没受伤吧。”亭画将指腹上的墨痕抹去，抬眼道，“寻舟呢。”
“我让他先回去了。”徐行道，“我有事要问你。”
亭画很轻地皱了皱眉，道：“什么？”
徐行道：“黄族老族长去世的消息，是你截下来的吗。”
两人的语气都极为平静，亭画听闻此言，手一顿，眉间纹路更深：“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
亭画问完，才发觉徐行一双眼睛盯着自己面孔，似在观视她的神情，这才后知后觉明白了什么，道：“你，在怀疑我？”
“我不想怀疑你。”徐行道，“只要你说不是，我就
信。”
亭画道：“这件事，我并不知情。”
徐行道：“限制他回族的，也不是你了。”
“不是我。我是人，没有开天眼，没有三头六臂，所有事情，莫非我都要掌握的一清二楚吗？你以为，我是铁做的机械，不会累，也不会疏忽吗？”亭画神色渐冷，因为她这显而易见的猜忌，“你，是出于什么身份问这些问题的？”
徐行道：“有什么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完全不一样！”亭画上前一步，揪着她的衣领，寒声道，“如果是掌门的诘问，我方才回答的都是事实。你可以问责，我会去处理。你可以追究，我不会拦你！如果是黄时雨的师妹，你凭什么来问我这些，以这种质问的口气？你以为我——”
徐行没有挣扎，只道：“我以为从你的口中，不会再听到这个名字了。”
“……”亭画的手指攥得格格作响，似乎很想一拳打在她的脸上，最后还是按下了。她胸膛起伏，垂眼不语，用了几个呼吸，才将所有情绪压制在冰霜般的面具之下，而后，面无表情地抬眼，徐行此时却道：“我信你。”
亭画十分荒唐地点了点头，反问道：“你信我？”
“师尊说过，我们永远是同路人，不能背信，不能背离。你说出口的话，我全部都会信。就算你在骗我，我也会当成是真的。”徐行认真道，“所以，我信你。”
亭画漠然道：“如果你真是这样想的，就不会问刚才那些话。”
徐行垂下了眼：“我只是想亲口确认——”
亭画厉声道：“我不允许！！！”
徐行一怔。
她从前就性情内敛，当门人时宁愿整日整夜地不出门不与人交谈，一作画就痴迷地三四日不见影，想见她一面比登天还难。可她已经很久没拿起画笔，必须成日与许多心怀鬼胎的人周旋，她的样貌逐渐正常了，可心事却逐渐沉重了，重到压得人喘不过气，更没有谁可以分担。
她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就连生气了至多也是不理人罢了，徐行还是第一次听见她如此失控般的言语。
默然间，一阵穿堂风过，徐行近乎哑然道：“对不起。我……不会再说了。以后都不会了。”
“……”
这寂静使人周身发寒。
半晌，亭画拂袖道：“抓到的那几个妖族，由我审讯，由我处理，这件事，你不必再管了。”
徐行道：“这次狐族并未参与，是意料之中。灰族参与了，还参与的不少，则是意料之外。那群小老鼠战后投降得可快了，灵气还没打过去，一窝里面能升出来三十面白旗，没想到这样翻脸不认人？”
亭画道：“所以，才更是要从那灰族口中问出点东西。”
徐行道：“然后呢？”
亭画道：“你说然后呢？难不成还有留着的必要，再等它们集结一次一路杀到掌门殿里来？”
徐行摊了摊手，道：“那也拿我没办法。不过，那个黄黎——”
“我说了。”亭画打断道，“这件事，你不必再管。”
徐行默了一瞬，道：“行。”
殿外忽的传来一阵极其喧闹的嘈杂声音，殿内两人霎时冷下脸，向外看去，徐行扬声道：“发生何事？”
执事在门外急促道：“掌门！没事！这黄族死到临头还想跑，险些给她钻了空子。不要紧，长老已经将她擒下了！”
“真想跑会不往山门跑，跑来这里吗？”徐行若有所思道，“既然她也知道杀不了我，那就说明，她还有话想对我说了。”
亭画眉头一皱，似是想到什么，冷冷道：“押回去。”
正在此时，殿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并不轻快，有些沉重虚浮，走来之人显然伤体未愈，尽管努力去压下咳嗽声，却仍是徒劳无功。
黄时雨惨白着一张脸，对上二人的目光。
徐行一下就明白，为何外面的执事只说长老，不说究竟是哪个长老了。是黄时雨听到消息自第五峰强撑着过来，将黄黎押下来的。而他为何要过来，理由显然只有一个。
黄时雨嗓子沙哑道：“我……”
亭画道：“不要说。”
黄时雨动摇了一瞬，苦笑道：“我还什么都没有说。”
“正是因为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所以，你不能开口，也不要说。”亭画冷然道，“如果你执意要开口，就先想一想。若这不是徐行的计划，刺甲当真被降魔杵克制，那一击会将她如何？若这些妖族真的得手，她即将面对的又会是什么。被活埋有多痛苦，被毒死又活过来，继续被毒死，这样的感觉有多令人发疯，其他人可以装作不知，你不可以！一次就够了，我绝不容许她受到第二次这样的伤害。即便如此，你还要为它们求情吗？就因为它是你的亲族？我最后问你一次……你要说什么？！”
她每说一句话，黄时雨的拳头就攥得越紧，脊背也越来越佝偻。他像是被一个无形的铁锤不断击打，而他没有丝毫反抗能力，因为亭画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根本无从反驳。
“我知道……她错了。是死罪。”黄时雨用这辈子最微弱的声音，咬牙道，“她是……除我之外，黄族唯一一个能担大任的年轻一辈了……我……就算了。不用提了。至少……至少……”
“黄时雨！”殿外灵光暴动，黄黎怒吼道，“你这没骨气的废物！！我让你求她了吗？！当初穹苍来征质子，使臣选的分明是我，你顶替我那时说了什么，全忘记了吗？！你说，一切为了黄族，你要保全大家的性命！现在呢？！你在保全谁，你以为你可以两全其美，以为跪下来投诚，她们就会把你当做人来看？！你究竟是为了你的族群，还是为了穹苍！数年师恩，能让你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
黄时雨好似没有听到这些话。他开口时，甚至不敢看两人的眼睛，艰涩道：“……至少，将她终生监禁，留她一命。至于死罪……我来顶，也是…
…一样的。”
亭画道：“你明知道她不可能杀你。”
“是啊。是啊，我知道。我知道小徐行不可能杀我，所以我侥幸地想来碰一碰运气。”黄时雨哈哈笑了两声，惨然道，“我当然知道，这是错的，我当然知道，这不该说，那谁来告诉我，我究竟该怎么办？！！”
他真正想说的，是放过黄族，可他永远不能开口说这句话。因为谁都明白，这不是他能决定的事，甚至不是徐行和亭画能决定的事，一旦开口，不会有好的结果，反倒还会引来更大的祸端。他只能湮灭自己的声音，抹去自己的面容，每日提心吊胆期望那一天不会真的来临，然后呢，然后怎么办？到底怎样才能皆大欢喜？到底怎样才能保全两方？谁能来告诉他？难道这是谁都无法控制的事，只能看着马车一路无返地冲向悬崖？
徐行还是没有说话。
黄时雨也没有看她，他深深垂头，双膝落地，磕头。咚一声响后，他额间淌血，近乎要晕过去，声音像是自牙缝中挤出来，“对不起。掌门，我求你……求你饶她一命……”
在场的三人都在咬牙，咬到牙关和眼眶一同酸楚。
徐行定定盯着他的面孔，黄时雨重伤未愈，脸上又是一片血糊。她差点就要想不出，当年意气风发忽的出现在她面前的他究竟是怎样笑的了。
她最终还是将视线挪开了。
一个绝不容许自己处于下风的人，也绝然厌恶让他人在自己面前露出如此卑微乞求的神色。难看，太难看了。难看到让她无法忍受，再也无法看下去了。
徐行很疲惫地说：“算了吧。”
亭画道：“你……”
“我说，算了吧。押下去，能问出来什么就问，问不出来就继续关着。其余两个首脑已除，只凭她一个，不成气候，没办法对我怎样的。”徐行道，“你，也回第五峰继续躺着吧。为了堵长老的嘴，我关你一年禁闭，不过分吧？不过，禁闭期间，山下的任何事情，包括鬼市，也不需要你来管了。专心养伤。”
她的语气很平静，黄时雨却好像被鞭子抽了一样，可他现在，也无法问出对他失望了吗这句话了。
他摇摇晃晃起身，徒留一滩血痕，亭画似想伸手，却又将手收了回去。一人一妖不发一言，并肩准备出殿，这时，徐行又开口了：“答应我一件事。”
亭画停步。
黄时雨费劲地转头道：“你说……”
徐行站在掌门殿的最高处，几乎冷静地对二人道：“不论如何，我们对彼此说的最后一句话，不能是‘对不起’。”
黄时雨：“…………”
在这一瞬间，他的脸上终于出现了难以掩饰的痛苦茫然。
他似乎想笑，唇角又沉甸甸的，丝毫提不起来。他确实在茫然，为何一切看上去明明是越来越好了，可他却感觉越来越坏，为何拼命想要靠近，却又只能被越推越远，为何明知道有些事是错的，却又不得不做，为什么，为什么？
谁也想不到答案，可眼前的这个问题截然相反。
所以，他说“好”。和亭画如出一辙的回答。

第187章 暖摸头杀X2
自那一日起，三人便对殿中发生的事绝口不提。
除了黄黎外，那姓常的倒是个硬骨头，咬实了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期间想要蜕皮逃生，连着伤了十多个穹苍门人，最后被亭画亲手处理了。至于那只老鼠，则是不负所望，说出来了不少有用的情报，并且很机灵，一天向来只说一部分，断断续续说，断断续续活，这厮在穹苍的铁牢内还能大着胆子周旋拖延时间，除了还觉得有人能为其开出一条生路外，没有其他解释了。
在徐行意料之中，亭画没能查出截下黄族消息的始作俑者。
“连你都能瞒过，又或许能穿过牢中守卫将重犯带出，即便只是‘或许’，也真是很不得了了。我真想知道，那会是谁？”
转眼是秋，碧涛峰的小溪有些枯了，远看时，像环绕山间的一段细细飘带，草木遍染柔黄，风一吹，便倒下身去，不再那样硬棱棱地扎人了。鸟雀在胡乱伸展的枝桠上叽喳乱叫，喜不自胜，似是终于找到了一处无人打扰、自由自在的巢穴，徐行像一条死鱼一样直直趴在草地上，很深地嗅了嗅这不同以往的气息，伸手在自己附近摸来摸去。
亭画冷眼看她半天摸不到东西都懒得将尊脑袋抬起观视，指尖一推，将埋在杂草间的竹笛滚了过去，徐行一把抓到，很是纳闷地举起望天，道：“找不到就继续找，总能找到的。欸，你说，这小玩意怎么就这么难学？不应该啊？”
亭画道：“有什么不应该。”
徐行不解道：“笛子而已，我不应该一天入门，十天精通，三十日成就大宗师，六十日开班授课的么？为何学了这么久，还是吹得令人潸然尿下？”
“学得会就是学得会，学不会就是学不会。这种事没有不应该。”亭画向来是不会安慰她的，冷硬道，“别人也奇怪，为何自己学剑就是学不会。知足些吧。”
“……”徐行很乐观道，“没事。至少我不是垫底。”
这些日子，黄时雨也短暂来过两次。他的伤好得不算快，只能走短暂的一段路，鬼鬼祟祟进来时，正巧撞上寻舟在教徐行吹笛子。其实徐行并不想学，但上手之后发现自己竟学不会，凭什么？她这辈子不知道什么叫做学不会！于是一时叛逆心起，跟这管竹笛偏就过不去了。黄时雨作为同门师兄，叛逆性子也是同个模子出来的，他本想偷偷再走，结果看到那死鱼一张漠然的“你还不滚”的脸，就偏要硬着头皮挺着胸膛走进来。
徐行余光看他一眼，没有说话。毕竟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来打破僵局。黄时雨仰头看天，呆坐了阵，跟寻舟道：“喂。给把笛子。”
寻舟自袖中摸出一把木笛丢过去。黄时雨看了会儿，将手指和笛孔对上  ，唇凑上去，心不在焉呜呜噗噗吹了一阵，也没人理，自己觉得有些尴尬，把笛子悻悻放下时，听到徐行忽的叫他名字：“二师兄。”
黄时雨后背绷紧一瞬，低声道：“干嘛。”
“知道你是黄鼠狼，不必一直强调了。”徐行道，“怎么做到连吹笛子听着都像在放屁的。”
“……请滚。”黄时雨木然道，“都说了，我不捉鸡，也不放屁。你别再坏我风评了！”
二人目光对上，都笑了。
这也算是一笑泯恩仇了吧。就算恩没消，仇未灭，心里依旧记挂，但至少脸上看不见了。徐行从前不懂一件事，为何问题放在那，总是不去处理，而是选择盖过，为何有些话可以说开，却总是不说，现在她明白了一些。有些话说了也没用，听了只会叫人伤心。所以不如不说。
这四人组，在碧涛峰来了去，去了来，有时撞上能说几句，独身在此时倒也自在。寻舟的笛吹得极好，亭画对此也信手拈来，不用两日便能完整地吹出一首曲子了，唯有徐行和黄时雨，仿佛上辈子掌管术艺的那半边脑子被摔过，这辈子还没来得及长好，学来学去，最终也只是变成比较闷一些的屁罢了。
除此之外，便是山下那频传的捷报。
被押在牢中的灰族说出一个据点，那据点次日便会被即刻捣毁，连带着那些还有心反抗的妖族全都被关押起来，留后再审。现今时局还不愿归降的妖族绝非易与之辈，擒捉不易，这有一个是一个皆为战功，穹苍门人一旦押着鼻青脸肿、垂头丧气的妖族回山，途中就必然会被抛花相庆，回宗之后更有嘉奖，于是诸人竞争蔚然成风，日以继夜，声势浩大，每一峰都要互相攀比今天峰下所属门人一共抓了多少个妖族、又领了多少赏，一时间灵境治安空前绝后地好，可谓“人”比“妖”多了。
与此同时，山下还掀起了一种莫名的风潮，那便是总把徐行根本没做过的事往她头上安。
徐行并不是会自谦的人，但她还是想说，虎丘崖一役并非她一人之功，并且之后也绝对无法复制了。一场空前绝后的战役，需要天时、地利、人和三者兼备，若无生死之间窃取的情报，没有那得天独厚的地形，以及对徐行能力的不熟悉，导致被打得措手不及，那一战妖族绝不会败得如此惨烈。
想也知道，如果徐行真是那般近神般的修为，还天天苦哈哈地坐在山上跟老头老太勾心斗角互相扯嘴皮子痛骂干什么？直接拿起野火杀穿过去就是了！
但她就算这么说，也不会有人信。近来神通鉴还染上了恶习，便是每日自门人的闲言碎语中收集山下是如何夸奖主人，并一五一十地亲口复述。把她压根没做过的事往她身上揽、没得到的战功往她身上按也都罢了，这传言一直往天花乱坠的离奇方向一路狂奔，直到徐行听见有人说她从前殴打六长老是为透析穹苍功法漏洞，是为长辈好；曾以单枪匹马之力在敌营中杀个七进七出勇挑敌将首级浑身竟毫发无伤；将她的画像挂在门前足以使妖族退避云云，她真的有些坐不住了。
“你听到的是这些？”亭画将手上方才报告完的文书放下，对徐行很微妙地挑了挑眉，“我听到的，是你在山谷中和弟子一同遭遇危险，宁愿忍着切肤之痛也要抱着寻舟喂血以确认他的安危，实乃天下不可多得之良师。”
放屁，徐行面不改色道：“这全然是在造谣。”
亭画道：“那你抱了吗？”
徐行道：“抱了。”
亭画道：“喂血了吗？”
徐行道：“……喂了。”
亭画道：“那你凭什么说别人在造谣。”
徐行道：“任何事要讲究准确，这两个动作虽发生了，但并非同时发生。将二者移花接木放在一起，营造出一种我很快就要步入犯法深渊的气氛，这不是造谣是什么？你去红尘间拉人来问，你吃饭了吗？吃了。你拉了吗？拉了。你要说人家边吃边拉，能一样么。”
又是这说一句要回十句的死样，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亭画冷声道：“所以你也知道，一般师尊是不会这样做的了。”
“谁知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徐行道，“再说了，亲眼看着从小养到大的，慈爱些也是正常。别说徒弟，养一只小狗，它犯了错照样舍不得打，这有什么奇怪？”
“……”
亭画看她神色，眸光忽的一黯，似又在思虑什么。过了一阵，她上前几步，指尖在徐行扶手上敲了两下，低声道：“出来说。”
徐行道：“怎了。”
亭画抬了抬下巴，淡淡道：“谈谈。”
她说完，便往掌门殿外走去，然而走了好几步，身后之人仍是八风不动地坐在座上，仿佛屁股被米黏了。亭画道：“我叫你出来。怎么，突然睡着了？”
“要谈可以，先说好，你不准生气。”徐行正色道，“你有没有发现，自从我醒来后，每次我们要‘谈谈’，最后都是吵架收场。”
前阵子还有二师兄能和和稀泥劝劝架，如今他也不能随便开口了。
“人总是会美化自己的回忆。”亭画没转过脸，只没什么好语气地道，“你莫非以为从前我们就相处得很融洽了？只分大吵和小吵罢了，有区别么？”
徐行发现亭画说得对。以前也没少吵过，不然她那些打岂非是白挨了。还是有不吵的时候的，虽然十分短暂，她总记着后者，将前者全盘遗忘。但，要说区别，当然是有。以前好歹吵架是挨顿打能解决的事，现在就算把她打成煎饼也是无济于事啊。
想到此处，又是一阵烦心。徐行自座上跳下，跟上亭画脚步，想看看她要去哪儿谈。二人走过掌门殿，绕过碧涛峰，再过曲水台，一路往偏僻之地行去，走了许久，亭画仍是没有停下。徐行一路踢翻很多小石子，随手抓了只路过的仙鹤来玩，无聊道：“你如果想要谋权篡位，可以直说，不必费那么大劲。”
亭画把那只无辜的仙鹤放开，道：“闭嘴。仔细看。”
二人现在所处之地，是这座穹苍山脉的边陲。往下看，是浓得化不开的白雾，往上看，则是纷纭杂沓的流云。在这一片苍茫的蒙昧之间，有一道不见两端的长梯，那便是自灵境到穹苍的唯一一道途径，登仙梯。
其实，登仙梯除去峨眉之外，其余五大宗都有。正因修建这拔地而起的阶梯需要耗费极大的人力物力，才更能彰显宗门的实力，峨眉自己的客卿长老加一块儿都不足以承担，近年来一直试图让其余五门帮忙，然而因人缘太差，连昆仑都不愿意理，至今还是八字没一撇。
徐行每次看着这道长梯，都有两个挥之不去的想法，一是，她很怀疑前掌门修登仙梯时卖弄太过，没这么高也要修的这么高，从这里若不慎栽下去，别说缺胳膊断腿，恐怕脑袋连人都要一齐被修剪成球形。二是，峨眉掌教要还是如此一贯为之的讨人嫌，那就算八百年后这梯子也绝然建不成的。
“看完了。”徐行道，“怎样，别告诉我你要把我从这一脚踹下去。”
亭画道：“你要是还说这些口水废话，我真的会把你踹下去。看右边，角落里——看到了么？”
徐行心道，我既非弓箭手，又不是刺客，哪来那么好的眼力？但为了避免自己当下就被修剪成球形，她还是很给面子地往亭画所说方向看去，最右方的云雾间，朦朦胧胧露出一寸金红色，似乎是那座房屋的屋顶。
……屋顶？
徐行想起来了。这是万年库之顶！
万年库中宝物，自然皆为绝密，无论找哪个方向去窥视，都无法看见哪怕一点踪迹。而此处往下看，以居高之势，只能隐约看见一些万年库周围的庭院景象，那附近空无一人，平日也无人拜访，只有铁童子在毫无目的地缓慢行走，手中端着的都为笔墨、空白书册，显然都是记录库中珍宝所用。
一共三个铁童子，形态各异，一个戴着奇怪的兜帽，一个戴着破旧的斗笠，还有一个脑袋上系着条长长的红色发带，最后那个行为举止极为张扬跋扈，另两个都只能听它指挥行事，然而，也没什么事好行，只能懵懂地在院里拔拔野草浇浇花，转悠来转悠去。自三个铁童子身后，缓缓走出一道熟悉身影来，前掌门手中犹有墨痕，她慢慢去取水将手洗净，然后在庭院中的石台上坐着，修养心法，一片祥和。
前掌门的面容依旧，但无论是谁都能看出，她的身体好似一个已被掏空了的布袋，无论再往里面装多少东西都是枉然。她的面色惨白，唇间毫无血色，神情十分平静。
“……”
徐行面色不改，指尖极轻地蜷了一瞬。
此刻，她明白亭画带她来此的用意了。能瞒过亭画去截停消息之人，在穹苍必然身处高位，资历深厚，再加上此前在少林铁牢上的字迹不一之事，正如她怀疑前掌门一般，亭画不可能不对恩师提防。带她到此处前，恐怕亭画已暗中观视了前掌门许久，仍是没有找到异样之处——想也知道，一个将死无权之人，究竟还能做些什么？
徐行道：“我明白了。”
亭画道：“那便走吧。”
亭画没再说什么，两人于是默然而行。
途中，再遇那只倒霉仙鹤，徐行也不记得它是谁，又捞来玩，半晌，开口道：“你要跟我谈的，应当不只是这些吧。”
“的确。”亭画道，“山下那些捷报，你也都听到了吧。”
“听到了。”徐行道，“不过，我觉得有哪里不对。灵境间藏着的妖族有那么多么？换句话说，打算反抗，存心不良的妖族，真的有那么多吗？多到抓都抓不完，每日源源不断的地步吗？”
亭画看着她的眼睛，缓缓道：“当然，没有。”
若这些居心不良的妖族真有那么多，灵境早就乱套了。一个妖族一军功，一个妖族一大赏，手快的都抓干净了，手慢的又怎甘心颗粒未收？在此风潮下，门人会向哪个群体下手？
当然是相信了和平协议，以为自己不犯事就能够安全度日的妖族了。甚至，抓捕这些妖比抓捕真心反抗的妖族还要划算得多，去剿灭据点的军功多，风险亦大，不少人命折损于此，但这些妖族为了表示自己的无害，恐怕从头至尾都不会反抗。
“……”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这当然是罔顾事实，是不对的。”亭画道，“如今往火上泼冷水，除了惹来怨言和非议之外无用。万年库内不差这些奖赏，发便发了，就当庆功吧。那些妖族只是暂且关押在牢中，待审讯后便会分批放出，受伤难免，但不会有性命之虞。”
徐行道：“若是不顾忌到我和黄时雨，你是不是会全都杀了。”
亭画垂眼，并未反驳这句话。徐行也不再说，她已知道不把话题引向无法收场的结果，也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折中”。
“也有第二种不赶尽杀绝的方法。”亭画道，“第三峰方才打造出了我要的‘灵枷’。”
灵枷，顾名思义，便是对灵气的枷锁。这并非什么新奇玩意，少林地牢中多的是，用来限制关押之人的灵气波动。亭画要第三峰改造出的，是只针对妖元的枷锁，戴上便无法摘下，形貌看上去缩小许多，只是一圈小小的镣铐，戴在手上、脚腕上，可以用衣物来掩盖住，但行动间还是会露出一些端倪。
亭画道：“我无法承担信任它们的后果。若当真不存害人之心，便带上灵枷，不再摘下，从此只在灵境指定之地活动，此后便可以自由生活。”
意思就是，不肯自愿带上灵枷的妖族，被误伤误杀也是寻常了。
前头有一棵苍树，枝木繁茂，却很机灵地长得不遮半点阳光，树下牵着个足以容纳三人并坐的秋千，也不知是哪个门人在此含辛茹苦扎的。估摸时扎完后玩了几阵就没劲了  ，也懒得再拆掉，秋千上有一堆干薄的落叶，像被雨打湿又被太阳晒干了无数次，静悄悄地躺在那里。
徐行一抬手，风将那些落叶尘土扫了干净，从后头一撑翻过去，坐下了。她道：“这是权宜之策，非是长久之策。”
永远戴上枷锁，是自保，不是自由。刚开始或许解了燃眉之急，可长久下去呢？连性情相对温和的人族被视为低人一等的族群不断被苛待唾弃，焉会忍无可忍，更何况大爱大恨的妖族？这般下去，又是不断的冲突和战争，不断的丧命与遗憾。
亭画道：“总有愿意的。”
徐行道：“总有不愿的。”
亭画道：“只会余下愿意的。”
徐行道：“总会暴乱，总有后患。今日军功猛增，第五峰收治的门人也跟着猛增，丧命者不知凡几，整座医者峰都快住不下了。若还要对现存的妖族步步紧逼，强逼它们戴上枷锁，否则就杀，本不想反抗的也要反抗，那么，负责执行者也会受伤，也会死，并且伤亡绝不会少。战后，穹苍需要歇一口气，就算要跑，也要休养生息再让它前进……”
亭画转头，用一种极为冷静的语气，对她道：“这是合理的牺牲。”
“护山大阵在你手上，一票否决权也在你手上。”徐行不与她争辩，也用很冷静的语气，对她道：“既然你已决定，那到时就命我去负责执行吧。”
亭画道：“你做得到吗？”
徐行道：“你呢。你做得到吗？”
“…………”
风吹过，簌簌作响，这一句之后，并无回答。
半晌，亭画道：“并非我不想休养生息。妖族余孽未清，尚不知它们是否倾巢而出，妖界内又存多少兵力。若它们成功通过通道回到妖界求来援军，一切和平如镜花水月，全部，都没有用了。”
徐行一顿，皱眉道：“天妖已是妖界之首，除去天妖，没有妖族能得知通道具体在哪，更不知开启的方法。如果妖界真的还能生存，妖族又为何会来到九界？”
“不欲参与战争的白族是被天妖强行带入九界的，因为它们最为弱小。但，如果还有强敌未出呢？如果还有妖族蛰伏？”亭画道，“不论如何，既然它存在，我便一定要将其关闭，才能真正心安。”
徐行往后靠了靠，道：“我现在知道，你今日究竟要和我说什么了。并且，一定是让我无法拒绝的理由。”
亭画冷声道：“你猜的不错。前些日子，鲛人使臣平心再临，要求寻舟归族。并且，她这次给出的理由，并不是你无法拒绝，而是你不能拒绝。”
徐行道：“鲛人族愿意以替人族关闭两界通道的条件，来交换小鱼回族？我想不明白，他究竟哪儿这么值钱了？最开始不是鲛人族不要他的么？”
“五年。只要五年。”亭画道，“关闭通道，需要用到寻舟的天赋，让他归族，便是让他替人族封印通道——对他来说，五年只是沧海一粟罢了。自此，不会有人再拘束他了。”
以鲛人漫长的生命来看，区区五年的确轻如鸿毛，然而，五年对徐行来说，却是重于泰山。
不幸的是，五年过后，她二十六岁，如非意外，人生只剩四载光阴，弹指而过。幸运的是，寻舟到现在还不知道这个事实，而徐行也并无打算让他知道。
正如亭画所说，这是她不能拒绝的要求。但徐行竟还是迟疑了。亭画转头，确认四下无人，方将长袍叠好，直坐在她身旁，听她犹豫道：“可他还……”
“他还什么。”亭画紧盯着她的侧脸，道，“还小？还不懂事？徐行，我问你，你扪心自问，让他继续待在你身边合适么？”
徐行眉峰微微一压，竟有一瞬露出了个极为微妙的神情。
这电光石火般的神情瞒得过别人，瞒不过亭画。她近乎第一时间便看出了端倪，那成日冰封的脸再度出现了些许裂痕。她几分不可置信地皱眉道：“所以……你明知道他……竟还是……？你想干什么？难道非要等他……你才舍得……啊？！”
实不相瞒，徐行转瞬间替寻舟找好了八百个理由。他一时糊涂、他脑子抽了、他青春叛逆、他懵懂无知、他最近没再犯了。然而，每一个理由说出来都十分招笑，她自己心里清楚，说一千道一百，她不过是觉得自己时日不多，能相处的时间更少，所以睁只眼闭只眼，只要那层包着火的纸不被戳破，一切都还能宛如往常。
“不过，我还是要说，刚才你那一招，二师兄学一辈子都学不会。”徐行正色道，“你看，你每次说人坏话之前，都会记得先看看那人究竟在不在。”
亭画喝道：“少给我嬉皮笑脸！”
她这样说，徐行反倒真笑了，一边笑，一边睁眼说瞎话道：“没有。我很严肃啊。”
“……”
亭画一双眼睛逼视徐行许久，奈何大掌门脸皮厚如城墙，丝毫无用。过了一阵，她很细微地叹了口气，目视前方，缓慢道：“我有时真不知，你是难得糊涂，还是故意迟钝。别在他身上找过去的影子了。你明知道你和他都不同了。”
徐行道：“过去就很好吗？”
许久之前，她认为，人可以在好与不好之间做选择。后来，她认为，人似乎只能在坏与更坏之间做选择。到最后她才发现，其实根本无法选择。
鸟鸣声声，清风徐过，难得安宁。
停了许久，亭画忽的道：“……师尊刚将我带回穹苍那一年春节，她亲手下厨给我做了饺子。馅包的太多，皮却太薄，一下滚水全都散了，最后只能做成肉馅粥。我不想见生人，她就把那一碗肉馅粥端进小门来。进来时她分明有些尴尬，还不忘谆谆教诲，对我说，从这件事可以看出一个道理，那就是人不能贪心，选择了什么，就要放弃另外一些什么。”
“她教我剑。手把手教，却不论如何都教不会，就算会了，使出来时也总是这里那里都
不对。她很严厉，没少棍棒教育，尤其非常厌恶别人失信和迟到。我从未偷过懒，唯有一次不小心睡过头了，赶到时她站在那，用剑柄狠狠抽了三下我的掌心。她从没有因为我学不会而打过我，这是唯一一次。”
“你之前问我，一个人真的可以心性大变到这种地步吗？”亭画平静道，“我也不明白。但，她对我有再造之恩，养育之情，无论如何，我会完成她的夙愿，不计任何代价。”
“……”
徐行也看着越来越浓的云雾，仿佛自言自语般调笑道：“原来她以前是这样的。说起来，她教我剑那一次，还只是用了个小树枝戳我，全程离我十尺远。除了查看伤口和要我去做事，她都不曾碰过我一下。哈，我一直以为是我太叛逆、太讨人嫌，她才懒得教我，更别提打我了。”
亭画看着徐行。徐行的侧脸依旧俊美英气一如往日，只是眉峰压着，唇间轻抿，眼眶那一块总是紧绷着，纵使穿着炎阳袍，依然有种难言的沉郁。她忽的心道，你总说我本来就不爱笑，如今更是成日一副冰雕脸吓死人，你呢，从前又何曾露出过这种神情？
徐行正难得出神，却陡然感到自己的头顶微微一沉，像是被人很轻地触碰着摸了摸。她一下就怔住了。
不怪她，这坚硬无比的脑门被打得鲜血直流是常事，被人这样摸却是头一回。徐行感到自己头皮发麻，头毛都快跟着炸起，她猛地转头，用一种极其古怪的音调道：“你干什么？”
亭画的手早就收回去了。她正偏着脸往左看，一副毫无表情的模样，仿佛刚才伸手的人是从地里爬出来的，现在已经缩回去了。亭画漠然道：“什么干什么。”
徐行把她的手抓起，一字一句道：“你摸我。”
亭画把手抽回去，很烦道：“走了。”
徐行道：“你摸我！”
亭画道：“那又怎样。”
徐行又一字一句道：“你摸我干什么？你想干嘛？？”
“……”亭画本来摸完就有点后悔，毕竟手感不算好，若是再让她思考一阵，她肯定不会做出这个动作。然而，此时听到徐行这样问法，又觉得荒谬，一阵气来，冷漠地咬牙切齿道：“是啊。我想捏碎你的天灵盖。”
徐行大声到生怕别人听不见：“才不是吧！你是想安慰我，是不是？觉得我以前都没人可以摸头，很可怜是不是？喂，你走什么啊！走那么快？！师姐，啧啧啧，没看出来，你也太肉麻了吧！！”
亭画一瞬就没影了，快到仿佛是飞下山的。徐行追了两步，竟没追上，反倒和前来找她的寻舟狭路相逢。
寻舟连那每日要叫个数十次的“师尊”都没来得及脱口而出，便被徐行一扑扑到了地上，然后开始被狂揉脑袋。他也怔住了。
不得不说，和自己的比起来，寻舟的头发又顺又柔，还软，揉起来手感极佳。徐行将他的头发揉得乱糟糟一片，刚开始还能听到寻舟在她魔爪之下低低地说什么“师尊”、“不要这样”，后来也没声音了，放弃挣扎了。徐行这才满意地将手撒开，垂眼和他对视，两人的脸都泛着一些薄红。
徐行恶人先告状道：“你就这么一点防备都没有。”
寻舟笃定道：“师尊今天很开心。”
徐行老神在在道：“你就不问我，突然这样是什么意思吗？”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雀跃过了，正想等寻舟乖巧地问出这个问题，然后再好好戏弄他一番，结果寻舟认真地摇了摇头，笑道：“我知道。”
徐行道：“你又知道？”
两人叠叠坐在路边，寻舟不知何时双手绕过了她的腰间，把她轻轻往下拉了拉，而后，冰冷唇瓣小心翼翼碰了碰她的下巴，徐行的笑霎时僵在脸上。
寻舟道：“这是师尊喜欢我的意思。”
徐行：“…………”

第188章 灵蛇海你比我还敢想啊。
这一吻很轻，带着三分情不自禁，轻得像是不慎擦过，却像一盆透心凉的冷水，泼了徐行满头满脸。
她从莫名飘飘然的心绪中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正以一个非常霸道的姿势压在寻舟身上。膝盖压着大腿，手肘抵着他的肩膀，这种压制的姿态，处在下方的人近乎动弹不得，甚至会喘不过气，绝对说不上舒服。她从前和师姐师兄不用兵器比试的时候便会这样蛮横地压来压去，并且对手立马也会想尽办法反制回来，她已经习惯了。
还有一个原因，便是徐行根本不明白什么才是亲昵又有分寸的打闹——正如方才亭画摸她脑袋时那粗浅的力道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真要把她头毛揪掉。
但，肯定是不一样的。至少她现在不能揪起寻舟的嘴，问：“你亲我？”。所以，徐行在慎重思虑过后，一掌按向寻舟的面门，将其直接按在了地上。
其实，若不是姿势不太方便，徐行更想将他大头朝下按趴的。而寻舟此时似也察觉到她的心情，仍是像一开始她压上来那样毫不抗拒地倒了下去，只不过，一双自指缝中露出的眼睛盯着她，似乎有些微的委屈。
他颊上还泛着微微的烫热，这温热正在极快地褪去，转瞬变回往日的寒凉。他实在太欣喜了，不止是因为徐行的欣喜而欣喜，更是因为，自被撞破玉笛一事之后，徐行对他的碰触便极为谨慎了。就算在白族带他过结界，也只是扣着他的手腕罢了，除此之外，肌肤相触的机会接近于无。哪怕只是递东西时一触即分的手背、替他捋走杂物时擦过的指尖，这些他总是暗自期待着的时刻，也全都不再有了。
所以，他以为徐行终于“原谅”自己了。所以，他一时有些忘乎所以了。
徐行看着这双日光下澄澈的异瞳，本来就没想好要说什么，现今更是一口气哽在喉咙。
说到底，是她先没事扑过去将他又揉又捏，寻舟一开始说“不要”的时候，她也没管过鱼的死活。没道理自己可以对别人随心所欲，却要别人只能依着自己的想法来反应啊？
徐行思来想去，用颇不可思议的语气在心中道：“所以，这还是我的错啰？”
“‘啰’你个头啊！！”一直屏声息气的神通鉴终于忍不住了，大骂道，“什么有道理没道理，我看你根本不讲道理吧！！”
那怎了？
话到此处，已经沉默的够久了。再这样下去，就有些尴尬了。徐行干巴巴道：“我怎么见你好像又长高了。小辈就是这样，几天不见变个样，真是越来越精神了，哈哈。”
这话真是万分慈爱，比老祖母还像老祖母。只是普天之下没有哪个老祖母会冷不丁将人按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寻舟没答，只是很轻地挣了一下，徐行将手撤开，完整地露出那张面孔——
一张微蹙着眉，眼中波澜未定，紧盯着她不放的面孔。被这样一张不似人类的昳丽面孔幽幽盯着看，任谁都会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负心薄幸之人，亏欠他何止万分。这怎么能行？徐行心中的愧疚感霎时萌生，为解此患，她当机立断，又将手捂上去了。
寻舟：“……”
神通鉴灵魂发问：“你真的有病是不是？”
“你来得正好。”徐行想到接下来自己要说什么，心情又是一低，也不打算将手放下了。她开口道，“你知道，鲛人族前几日又派遣使臣来了吧。平心这只鱼啊，你熟识么？”
寻舟低声道：“不知。”
徐行道：“就算不认识，从前也总打过照面？”
“或许有，或许没有。”寻舟道，“不重要的事，我已忘得差不多了。”
徐行道：“我是想问，你知道为何他们如今非要你回族么？”
她本以为寻舟也不明白，但至少知道一些边边角角的线索，这般二人可以推测一番  ，然而，寻舟却点了点头，道：“知道。”
徐行：“你知道？”
寻舟：“一开始便知道。”
徐行：“那为何不说？”
“师尊并无问我。”寻舟很短促地一动唇角，“以及，师尊如此费心护着我的感觉，很好。”
逆徒。徐行在心里骂他一句，面不改色道：“所以，是什么？”
“时间城出了一些问题，海下无法解决的问题。”寻舟平淡道，“而我的天赋觉醒了，他们需要我，仅此而已。”
他的天赋觉醒了？所以，那便是“时间”了？
徐行皱眉道：“这么大的事，你怎也没跟我说？”
“师尊没有问。”寻舟还是那个回答，他道，“你已许久没有考校我的功法了，自然也发觉不了。”
徐行一下便明白他的想法了。可正是因为太明白、太看得透，才更为难。
因所谓的“残废”而被亲族孤立相杀，这种经历无论换了谁都无法忍受。若说从前的寻舟，或许还抱有一丝心有不甘的念头，所以才会回海中受洗，徐行尚记得那时还没长得这么大的小寻舟被她送到海边，竟没有恋恋不舍、抱着她的大腿嘤嘤哭泣说我不要回鲛人族云云，而是毫不犹豫地跳了进去，甚至有些迫不及待。那时她不做多想，只觉得毕竟故土，有一点想念也不足为奇，现在想来，寻舟是等不及要回族中炫耀一件事了——
你们不要我，有师尊要我。你们不爱我，她来爱我！
受洗过后，所有不甘念头皆已消弭，从此再无牵挂，因为七窍玲珑心早已牵在了一人身上。比起给他带来无尽灾厄和原罪的第二天赋终于觉醒，他认为更值得招摇过市、击鼓相传、全族皆知的事，是他有了真正全心全意对待之人，而那人也正是如此待他，对他来说，穹苍才是归处，什么时间城，全然陌生，不值一提。
很不幸的是，寻舟将突发耳聋和不要脸皮这两点自徐行身上学得炉火纯青，却丝毫没学到她极爱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的侠心，还是那一句话，若是徐行命令他现在跳下去东海封印通道，他当然会去，但要他自己主动去做，绝无可能。但幸运的是，至少徐行明白，他回族是族中有求，她的徒儿也不再是从前那怯生生的小鲛人，不会再轻易受到伤害了。
不知怎的，徐行霎时生出一种难得师者的淡淡落寞来。
五年，就够了。
可五年太长了。至少对她来说，太长了。
徐行此时才真正发现，原来不想这样做的人不止寻舟一个。
寻舟见她面色有异，起身专注道：“师尊，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么？”
“唉。唉。唉！”徐行一连“唉”了几声，破罐子破摔地摆手道：“算了。算了。今天心情好，先不说了。等哪天我心情不好了，再说。”
她起身，扬长而去。寻舟脸颊上都被她捂出了一个淡红的手印，他摇摇脑袋，试图将手印甩掉，发现自己在做什么后竟哑然失笑。
寻舟几步追上，将她衣角沾着的草屑拂落，追问道：“究竟是何事？为何要等师尊心情不好了再说？”
“废话。”徐行头也不回道，“我心情不好了你还想好？”
-
寻舟将野火送至第三峰修缮，临走前，对神通鉴道：“我要下山一趟。”
神通鉴不屑道：“你要下山就下山，跟我说干吗？我跟你很熟吗？”
寻舟微笑道：“你若想变得很熟，我可以帮你。”
“啊啊啊啊！！别烤别烤！！！”神通鉴气得快要喷气，“你够了没有？！不就是上次帮她隐瞒下山的事，你还要罚我多久？你小心我告状！！我让徐行揍死你信不信？打狗也要看主人的！”
“她不会相信你。就算信了又如何，为了你，罚我？”师尊怎么舍得。寻舟面上浅薄的笑意一瞬而逝，命令道，“下山一事，不必告知师尊。此外，师尊今日见了何人，吃睡如何，有没有哪里不适，待我回山，一一详细告知我。”
神通鉴已经对这个指令习以为常了。它不解的是：“你这是要去多久啊？出什么事了？难道是又有什么妖族皮痒了？”
寻舟侧头道：“不必多问。至于时间——一个时辰？”
神经病吧？！神通鉴喷道：“你也有病！！有病去治，一个时辰是能吃几顿饭啊？？！”
可惜，它要骂，寻舟却懒得听，飘忽之间，身形已消失在云雾中，再无踪迹。
他要去的所在，是灵蛇海。
“……”
灵蛇海是距穹苍最近的一片海域，附近居民捕鱼为生，有着极为悠久的海蛇信仰，在这里，众人将海蛇称作“柳仙”，与北境的紫兽庄相似，是蛇族信仰的起源地。只是与狐族不同的是，蛇妖普遍过于残暴，令人无法不心生芥蒂，再加上众人皆往内陆迁移，此处的人烟愈来愈稀少了。
平心掩盖气息匆匆来此时，隔着极远便看到了寻舟的身影。
他站在岸边，潮起潮落，沾湿了衣摆。在他眼前，海面辽阔，雾气萦绕，几只体型异常硕大凶猛的海东青在他身旁不怀好意地猎猎环绕。
秋冬之季，野兔不好猎，这些海东青怕是吃了些妖族倒毙在此的腐肉，从此发生异变，开始袭击人类了。
分明没看到他的面孔，平心却有些没来由的寒然，她开口道：“你终于来了。”
平心明白，若非她三番五次找上亭画，寻舟不会见她。因为，烦到亭画，亭画就必然会去找徐行，而找到徐行，又会让她为难。这是她时隔多年与寻舟的第一次见面，她已全然认不出了。
以一个鲛人的视角来看，寻舟自然足够吸引族内所有鲛人的目光，精悍有力的身形，坚硬锋锐的利爪，不过，平心最不想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他。因为，比起时间城，寻舟看起来要先出大事了。
显而易见，他在不自觉地向外释放自己求偶的香气，在此期间，他会逐渐微妙地不断变动自己的面容和形体，以此试图来吸引、捕获那个他竭尽全力试图诱惑之人。但这里并没有鲛人，人族除了嗅到不同往常的气味之外，根本无法释出相同的气息来安抚和确认，再这样下去，迟早会……
寻舟道：“长话短说。”
平心定了定心神，道：“你的天赋，锻炼到何种程度了？”
寻舟不语，反手间，半空中那只海东青霎时像撞上了一个无色布袋，消失的下一瞬，便出现在他掌心之上。眨眼间，那只疯狂挣扎的矛隼动作一停，羽毛变得黯淡无光、杂乱无章，随后，竟一根根向下脱落，它的眼睛也顿时失去光泽，蒙上了一层浑浊的白膜。待到它的呼吸起伏彻底微弱前，寻舟指尖往上一点，这垂垂老矣的矛隼便再度缓慢地生出新羽，骨骼挺拔，最后，恢复成了方才的模样，不再变化了。
寻舟垂眼看着这无法再变得年轻的鸟儿，面孔漠然，似乎并不满意。
平心目光不离，面上怔然，心中几乎波澜狂涌，随即而来的，便是悲哀。
早些时候他的天赋无法显现，极有可能是天赋太强，他尚未分化的躯体根本无法承载，然而现在，说什么都已晚了。可为了鲛人族，为了时间城，无论如何，她也绝不能放弃。
然而，无论平心怎样劝说，劝得口干舌燥，寻舟都亦不接话，面上毫无波澜。他此行下来，显然只为了让使臣死心，别再前来穹苍。
平心渴得钻下去喝了一口海水，看着寻舟俊美无俦的侧脸，咬咬牙，忽的灵机一动道：“你……爱上了一个人族女子，是吗？”
寻舟抬眼，静静注视着她。
平心被看的鱼皮发麻。虽然不道义，但她也是无法了，她早已在穹苍内时时查探，都问不出那神秘女子究竟是谁，貌似寻舟除了
徐掌门外鲜少与人接触，并且不知为何，她一问这些问题，众人的面色都会突然好似便秘。
平心正色道：“你若是真心喜欢，这辈子认定此人了，那跟掌门请示后，将人带回海底也非不可。人族入了海底亦能生存，并无不便，唯一有些麻烦的是，若无法门便很难上岸，但只要带上本源鲛珠，这唯一的不便也消弭了。如何，你怎样想？”
此前口水说干，他也毫不理会。而这时，寻舟自上而下瞥了她一眼，不知为何，这目光中似乎有些微妙的诧异，他终于缓缓开口，用一种古怪且冰冷的声调：“你比我还敢想。”
平心：“？”

第189章 骨刺如一团野火，汹涌而来，霎时烧去……
能被向来避世的鲛人一脉选为使臣，平心的收集情报能力和话术绝不会差，她看着寻舟这样古怪的神色，心中咯噔一声，忽的有了一个极为荒谬的想法。
其实，这想法早在她于穹苍遍问不得时就已然萌生，但因太过离奇，是以平心向来不作他想，她宁愿相信山下有一个谁都不知的神秘女子，而非寻舟想要的就是掌门本人。
毕竟这不论从哪个身份上说，都太难实现了。
其一，徐行是将寻舟自九珠带到这么大的亲师尊，就算在不重规矩的鲛人族，师徒畸恋也并没有那样正常！其二，这是掌门啊，兄台？你要不再想想呢？？这是第一仙门的掌门，刚在诛妖大战中立下汗马功劳的大掌门！独步天下，绝世无双，能拒绝她的人有几个？毫不夸张的说，徐行若真想要道侣，次日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能一路从登仙梯排三个来回了。即便鲛人面容绝世，但人族难道缺好看的人？就算实在找不到如此好看的，她又怎会选自己的徒弟？失心疯了吗？！
平心平复了一下心情，没能成功。她低声道：“你……你莫非是对……徐掌门……？”
寻舟垂眼不语，竟似默认。
这一下，如一盆冰水，将平心的胸口近乎浇得凉透了。
若寻舟对徐行抱着这样的心思，他又怎可能会同意随自己回到海中。想走他这条路，只怕是行不通了。看来唯一的突破口是在徐行身上了。
至于徐行……接见她的总是亭画，四掌门总将话头挡得滴水不漏，平心只有机缘巧合下与徐行见过一面，匆匆一面，未曾交谈。那的确是个无比耀眼的人，见之不忘，就算全然抛却那些功绩，也和平庸二字没有关系，更何况根本抛不开。平心一向认为鲛人族优于人族，不管是体魄、天赋还是寿命，然而此时却不敢说，若徐行真脑子抽了要自己当道侣，她是否真能拒绝。想来想去，平心终究忍不住困惑道：“你为何非要给自己找麻烦呢？”
还是天大的麻烦。因为说实话，她根本想象不出徐行身边能站着什么人，又会为了谁停留。就算寻舟此时的天赋在时间城内也是出类拔萃，无人能敌，但……还是，配不上啊。总之就是不合适，完全不合适。
“……”
寻舟一双异瞳殊无波动，想来这些话他早已对自己说了无数遍，若是有用才奇了。他一振臂，那只海东青倏地飞起，双翅带来的风漩将他霜发吹得拂动，他道：“说完了么。”
“没有。当然没有。”平心难得有些结巴，“你对……你对她的心思，她知道吗？”
此话脱口而出，她才发觉自己问了个蠢问题。徐行定然不知，若是知道，还能容一个想上自己榻的小白眼狼在身边寸步不离地跟着？这才是真叫给自己找麻烦。
然而，寻舟却淡定道：“知道。”
“我就说么，她肯定……”平心道，“什么？！她知道？！她知道什么？！！她知道你想干什么？！！”
寻舟瞥她一眼，面上仍是读不出什么表情。
“你想多了。我对师尊并无亵渎之心。”寻舟道，“我只想与她永远在一起，仅此而已。”
“………………”
这下，才真是如同十道雷劫齐齐劈到了头上！
平心张口结舌，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情况比她想得还要完蛋。彻底完蛋了。寻舟常年都在穹苍，那些待在时间城的经历并不愉快，那些长辈没团团掐死他都算好了，怎有可能教他关乎这些的道理？徐行和他避嫌，自然也不会教，或者说，没来得及教，就已经躺了。醒来之时寻舟就已经自顾自变得这么大了，再教也不合适了。
这几番巧合之下，就出现了一个无比的错误。那就是，寻舟身上的香气都快满溢出来，已经连外鱼都能察觉出他在岌岌可危的崩落边缘了，他竟还误以为那对徐行肌肤无端的索取和渴求是正常的“本能”，他压根都不明白情欲是什么东西，就已经在饱受情欲之苦了！
不对，这不对了。寻舟如此异常的举止，连穹苍门人都看出了端倪，他与徐行朝夕相处，徐行怎可能发现不了？还是徐行就算发现了，也佯装不知，其实私下已经非常苦恼了？？不可能，不可能……她看上去也不是一副溺爱徒弟的饭桶样啊，就算溺爱，这也触及底线了，她怎样能忍的？！
这实在太令人一头乱麻、太令人糊涂、太令人发蒙了！平心不知自己是该继续追问，还是该径直点破，只是，仅仅这几句话，似乎就已将寻舟的耐心使用殆尽了。
“不必再来。时间城与我无关，我的天赋只为一人，若师尊用得到我，另当别论。”他的天赋在虎丘崖后终于苏醒，这对他，对徐行，都不是一件值得欣喜之事。寻舟垂眼看着自己苍白的掌心，海东青挣扎时利爪抠出好几个血痕凹坑，现在还浅浅渗着血，他收紧五指，最后抬起眼帘，微笑道，“师尊身边，不需要第二个人。”
他的余光在平心锦绣般的面孔上一扫而过，道：“也不需要第二个鲛人。”
平心终于有话可以说了。哪怕只是一个字。她近乎满心荒唐地伸手指着自己：“我？！！”
不等她再吐出第二个字，寻舟的身影便消失在这缭绕朦胧的雾间，形同鬼魅，一瞬不见。
-
归至穹苍，冷风呼啸中，寻舟抬眼，山间一道白融之光缓缓流淌。
正逢穹苍祭祖之日，持灯夜游的铁童子皆把灯笼改换为了白色，今日一早，徐行便与诸位长老执事一同去了后山掌门墓洒扫祭拜，以及割血祭剑——祭的便是掌门殿之上悬着的穹苍剑阵。徐行指腹上那小伤口早已好了，但毕竟是流了些血，他走前在小厨那儿炖了补汤，这个时间，火候正好。
祭祖之日，各峰挂上白幡，平日里本就冷硬的第三峰更显肃穆。时候已晚，门中无人，寻舟途径之时，足下一变，踏了进去，抬眼看一张告示。
那张告示上挂着张登记单，是早些时候徐行为他锻造兵器时填写的兵谱，她在擅长武器下方一栏写了“爪子”，被当时的峰主贴出来当做反面教材，至今未摘。后来，黄时雨替徐行拿到了万化石，徐行又将此石赠予他，他开刃过后，曾求师尊再给这兵器赐名，徐行冥思苦想两刻钟，起了个名字叫余刃，顾名思义，我的兵刃，也是鱼人的谐音。她自以为这名字简直巧夺天工，棒的不能再棒，不料被黄时雨听到后嘲讽狂笑不止，一人一妖气得当即扭打在一起，寻舟当时阴恻恻地上去给了黄时雨一脚，黄时雨到现在还以为那是亭画踹的。
寻舟看着那张牙舞爪的字迹，抬手想将这张兵谱取下，然而，正在此时，他心口忽的往下一坠，砰砰狂动，耳边全是鼓般的心跳声，眼底蓦然血丝爬上，像是有蚂蚁透过眼皮在内中不断啃噬，他的整张面孔都在发痒。
这麻痒迅速往下蔓延，绕过小腹，继续向下，随之而来的，便是剧烈无比的疼痛，好似有无数根铁刺自骨缝中往外张，一
根根扎穿了他的躯体。
忍耐，对寻舟来说不算难事。他额角近乎一瞬便被冷汗沾湿，撑在墙侧的大手青筋暴突，似在发力，试图让自己继续往前行走，然而，下一步迈出去，骤然失了平衡，他头痛欲裂，根本分不清自己是倒下后失去了意识，还是在昏过去了后方才倒下。
再睁开眼时，他正躺在九重峰上的寒潭中。
九重峰地处偏僻，尤其距离掌门殿最远，是亭画分拨给他的住处，寻舟很少在此停留，峰上除却寒潭之外空空荡荡，极为凄清寂然。
他身下十分寒凉，虽有些昏沉，却能明白自己周身都浸在水中，可那股炙热如同附骨之疽，无论怎样都无法消弭，他的视野变成了淡红色。
在这一片朦胧之间，徐行着一身常服，正从殿外悠悠走进来，手上还捏着什么吱吱大叫的玩意，是神通鉴。
“有门人告知我，你倒在外面，真是费了我好大的劲才把你搬回来。”徐行说着，活动了几下肩头和手腕，目光在这空荡荡的殿内转了转，纳闷道，“我记得我也没亏待你吧？那些什么樽什么瓶的，拿出来摆摆不好么？这地方虽然偏僻，但俯瞰时视野极好，能看见整个穹苍，不然我也不会给它起名叫九重峰了。这般空旷，你平时睡哪啊？你不会根本没往窗外看过吧？”
“……”寻舟耳边有嘶嘶细响，根本听不清是从哪发出的，就连徐行的话也听得断断续续。他的呼吸凌乱而急促，哑声道，“师尊以为，我是怎样知道你人在何处的？”
徐行原本还不以为然，见他反应比往日迟钝不少，说句话也半天才答，一时将玩笑心收起，眉峰微敛道：“你怎么了？”
她手上除了被捏得大哭大叫的神通鉴外，还有一把小小的匕首。匕首泛着寒光，眼见锋利无比，寻舟若有所觉，昏沉视线向自己身下看去。
寒潭之中，将近八尺长的鱼尾蜷在水底，月光下，泛着琉璃般诡变的光辉，令人不觉目眩神迷。但美中不足的是，鱼尾那一层薄韧的外皮间，正嵌着一粒一粒骨白色的短刺杂质，最长的那根已有小指那般长度，还在不断向外扎出。
“你倒是学坏了。跑哪儿去了？回来就变成这样。”徐行居高临下过来，指背拍了拍他的侧脸，扬起一边眉毛，“瞒着我下山，还要我的剑灵帮你打掩护？”
神通鉴蹬腿嚎叫道：“他已经欺负过了你不准再欺负我一遍！！凭什么我要受两次罚？！凭什么！！”
最近真是越发叛逆，吵死了。徐行将它丢水里，凝神看着这绝非人类能有的鱼尾，又看了眼自己手中的匕首，似乎在苦恼该从哪里下手：“不过，你说的骨刺一事竟是真的。我之前一直以为，又是骗我的。”
她离得越近，寻舟的心跳声便越大，大到已经全然听不见她的话语。这太异常了，他想艰难开口，骨刺一事，没有骗你，但师长负责拔除一事，是子虚乌有，所以现在不要碰——
徐行夜风间冰凉的手轻按在他腹部，近乎察觉不到的力道，却如一团野火，汹涌而来，霎时烧去了他的神智。

第190章 摊牌这种人，似乎只要心存念想，便能……
徐行垂眼看着这鱼尾上的斑驳，白牙似的骨刺破坏掉了这天生的美感，彷如白瓷之上沾染墨痕，不仅刺眼，还有几分诡异的瘆人。
其实，除了被妖血染透的石花略有异变外，寻舟其余那些饱受诟病的招式并非妖染，而是天生如此。水能通阴，水本为阴，在暗如极夜的东海底建造出的时间城、衍化而出的文明，自然和九界有所区别。寻舟和那位平心的脸，美则美矣，但绝非是“国泰民安”那一挂，再往前推个几百年，少说也是个背黑锅背到肩颈沉重的“亡国祸水”，若否，前掌门也不会早前便忧心忡忡地让她多加注意了。
这诡异的艳丽，在这条非人的鱼尾上体现得淋漓尽致。这是徐行第二次见到寻舟的本体——上一次，还是他慌不择路逃往小溪，却被冰面冻住之时。那时薄冰里小小的一寸银鱼，如今光鱼尾便有八尺颀长，那薄薄的一层寒冰，也再困不住他了。
她并未一开始便用上匕首，而是试探着捏住最下端的一颗骨刺，往外松动。她用的手劲不大，但寻舟还是有些反射性地剧烈挣动一下，哑然道：“师尊！”
好在这些异物只是嵌在其中，拔出后也并未流血，留下的小小孔洞迅速被最外层柔韧的厚膜覆盖住，再无异样。徐行俯身细看，另一手按住寻舟，不让他随意动弹，侧脸道：“怎样？痛？”
寻舟默然，少顷方道：“难受……”
他并无痛楚，反倒欢欣得很，周身的触觉仿佛被放大了数倍，敏锐到惊人，只为感知那一人的动作。徐行的手掌被风吹得很凉，但很快又炽热起来，又或许真正炽热的并不是那双手，他期望她再往上一些，再重一些，却又不明白究竟要上到何处，重到如何，一时之间万分混乱，是以这两字自唇中吐出，竟带着几分微不可察的委屈。
徐行不知他心中所想，毕竟她没有做鱼经验，不知这感觉究竟如何。自她醒来，寻舟就一副总是心事重重的冷沉样子，上一次朝她这般撒娇都不知是何时了，那应是痛得很了，徐行心道可怜，手下力道未松，道：“好了。忍着点，马上就结束了。”
寻舟的手湿冷冷覆在她手背上，还在抗拒地往外拉扯。不想让她碰？徐行才不管，她将手拍开几次，见寻舟一反常态地执着挣扎，非常恼人，于是伸指过去在他下颌搔了搔，几无耐心地安抚道：“听话点。”
寻舟被搔得蜷起脖颈，动作极大，激起一阵水花，当真不吭声了，只默默看着她，却不往后退，好似不敢让她再碰，又实在很想让她再搔一下。徐行这才发觉指尖的温热不对劲，寻舟平日里体温低于常人不少，能让她都察觉到热，他的身体现在该有多烫？
她起身，将指背贴在寻舟额上，蹙眉，“嗯？”了一声。
神通鉴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狂喜道：“烧傻了！烧傻了吧！烧死你这条装可怜的大尾巴鱼！！”
“……师尊，我没事。”寻舟抓住她的手腕，低声道，“把刺拔去……就，没事了。”
徐行疑道：“这东西真有这么厉害？你从前都是怎样处理的？”
“提……提前……”寻舟眼睫上还沾着一点方才溅出的水珠，道，“别叫其他人来……”
“……”
实在无法，徐行也只能加快速度了。体内有异物留存的确容易引起发烧，她自然不疑有他。
寻舟昏沉淡红的视野中，看见她的模样。她似是本打算歇下了，未着掌门外袍，那些繁复庄重的饰品皆已卸下，只着一身单衣。已是深秋，夜风极冷，但她体内火气炽盛，无惧严寒，连扣子都未扣到最上一颗，领口微敞。为了不让寒潭的水浸湿衣袖，她将袖子挽起半截，小臂压在他腿上，随意束起的黑发随着她利落的动作一荡、一落，再一荡，再一落……
寻舟一时有些恍然。现在，她终于不像是掌门，像是他的师尊。
从前他出任务不慎受伤，仍是逞强，徐行大晚上自碧涛峰鬼一样闪进他屋内，一掌按在他伤口上，听他猝不及防痛叫出来，就一边嘲笑他一边给他上药。那时她也是这样，随便束了头发，着一身单衣，昏黄的灯光下，不听话的青丝流出几缕覆在她侧脸，寻舟稚嫩的视线紧紧盯着她勾起的唇角，那唯一柔软的地方，不知为何，心中鼓鼓作跳，越跳越凶，又想伸手去捋开碎发，又想重重拉住她的手，却什么都不敢做，羞得只想把自己的脸埋起来。
徐行见他红了脸，用指背搔了搔他下颌，像对待什么可怜可爱的小动物一样，笑嘻嘻道：“逞强的时候不嫌害臊，现
在被我戳穿了，终于知道害羞了？在师尊面前还瞒什么，我不知道你吗？”
那时他也以为自己只是因被戳穿了而羞恼。不仅徐行不知他那时究竟在想什么，他自己也是如今才明白。
寻舟艰难地起身，背靠着寒潭的石壁，道：“师尊……不问我今日下山去做什么了吗？”
徐行没抬头，道：“你要说早就说了。既然没说，那就是你的秘密了，不必告知我，那是你的自由。”
寻舟道：“其实师尊不想要我有这样的自由吧。”
徐行手下一停，而后，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是让他住嘴的意思，寻舟当然知道。
寻舟道：“掌门殿酉时后不见门客，有时执事想见都要先行通报，择日再谈。这么晚了，师尊没回偏殿，门人一来通报，便立即接见，并把我带上此处，师尊其实知道我不见了，心中不定，所以一直在等我回来吧。”
“现在是什么时局。”徐行拿刀柄轻佻地拍了两下他的鱼尾，似在试图改一改这气氛，问道，“你在山下被打死算谁的？”
寻舟摇了摇头，笃定道：“你明知道我并没有那么容易受伤。”
臭小子不识好歹。徐行心道，这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势是要如何？是仗着他现在发着高烧，十分虚弱，所以自己不便修理门户吗？……以及，这莫名其妙的香味是不是越来越浓了，已经浓到有点冲鼻冲脑的地步了！
也不知寻舟究竟多久没有清理这些骨刺，还是因着一些缘由，生长得实在太快，徐行已将那些刺得最深、最大的杂质拔除，可还有零星的小碎片嵌在难以碰到的角落处，成色也并不浓郁，近乎要和外皮合二为一，极难分辨。她于是不再多言，继续专注手上动作。
淋漓水声中，寻舟紧闭双唇，半晌，又不经意道：“师尊有没有想过，要寻一个能可辅佐自己的道侣？”
“寻？上哪儿寻？有那么好找吗。”徐行忙碌道，“辅佐归辅佐，道侣归道侣，两者不可混为一谈。我若真心喜欢一个人，只想让他安然自在，又怎舍得让人劳心费神。”
她答得如此顺畅，想来近些日子没少被问过相似的问题。不仅是穹苍这些长老执事盯着，红尘间也没少探听消息，毕竟若徐掌门不幸罹难了能投胎到自己家的美梦破碎，只能退而求其次让自己投胎到徐掌门家里了。只是可惜，徐行男色女色老色少色统统不近，后者达成的难度并不比前者低多少，更何况连去当殿内侍从这唯一的通路都被挡得密不透风，更是毫无办法了。
寻舟不知怎的，对她口中的那个“他”，忽的生出一种酸沉沉的怨气来。
这怨气一路上行，汹涌，逐渐演变成一种阴沉的怒火，快要将他那本就狭隘到只能装下一人的心肝烧得发狂。
“能为师尊分忧，总比什么事都要你耽心好。师尊要挂怀的东西已太多了。”寻舟咬着牙，微笑道，“若是找个没用的，只会给师尊拖后腿。”
徐行道：“哪有人找道侣是看有用没用的？什么叫有用，什么叫没用？”
寻舟道：“百无一用是书生。”
“……”
徐行竟是花了足足一弹指的时间，才勉强想起来他口中的“书生”究竟是哪位！这都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他还要再提几次？莫非过了八百年他也还要惦记着那个倒霉蛋？！
“行吧。按你说的，要找有用的。”徐行懒得再掰扯什么书生不书生的事，反正说了他也不听，信口道，“上次无极宗几个来登门拜访，我看那少宗主修为不差，生得不赖，年轻有为。”
寻舟道：“年轻有为？师尊和他一般年纪时，已是掌门了。”
拿这个标准来找，能找出第二个才怪了。徐行道：“那二执事也不错，心细如发，知根知底。”
寻舟道：“性情沉闷，和他待在一起都笑不出来吧。”
徐行道：“你要这么说，满足全部条件的只有黄时雨了。”
寻舟有一瞬似想反驳，然则话到喉头，却生咽了进去，徐行见他神色，颇觉好笑，刚想问他，你怎不继续说了？便后知后觉，寻舟要找理由，定要说什么“身份敏感、族别有分”，可这穹苍山上，身份敏感的并非只有黄时雨一个，和徐行族别有分的更不只有一个，他若是这么说，岂非将自己也一道扯进去否认了？
可这“后知后觉”，还不如不要发觉。徐行一时也默了，好似再说什么也不对，她一语不发地将自己触手能及的骨刺清理完毕，随后，拍了寻舟一下，随口道：“喜欢什么不知道，但冷冰冰听不懂人话的肯定不要。翻身。”
寻舟不动，一双眼仍是死死盯着她。虽是冷色，其中情绪却炙热到烫人，徐行加重了语气，加重了力道，道：“叫你翻过去。”
他还是没有动作。徐行也不惯着他，伸手便要将他如烤鱼一般翻个面，手刚伸过，便被抓住了手腕，寻舟拽住她，欺身过来，皱眉道：“师尊，你当真有这个想法？”
徐行真是莫名其妙。话都是他在说的，话头也是他起的，现在这么一副被始乱终弃之后委屈万分的模样又是怎样？她在峰上等了这许久，心情本就不太美妙，又把他抬上来、又是帮忙拔刺，等不到他两句解释，倒在这夹枪带棒的摆脸色给谁看？徐行将他手掰开，冷声道：“我有没有这个想法，也与你无关吧。”
这一句话，彻底将寻舟激怒了。
徐行手腕复又一紧，那只和人族比起来过于颀长的手扣着她，指尖利甲暴突，苍白到像一具尸体，寻舟脸上并无愠色，只是缓慢地笑了笑，重复道：“与我无关？”
“师尊，你要找的那个人，能接受我吗？”这扭曲的笑意一闪而逝，他目中似燃着火光，一字一句道，“就算能接受我，能接受你吗？”
徐行沉下脸道：“放开。然后闭嘴，滚下去。”
寻舟似是没听到她的警告，他像是将声音自牙缝中挤出来，无比清晰道：“接受一个自小在身边养大，情同至亲，却对师尊抱有不轨之心的徒弟？还是接受一个会无休无止地谋害他性命，你却丝毫不肯为此责罚的鲛人？好啊，师尊，你去找吧。我比任何人都相信，不会有人拒绝得了你。你找多少个，我就杀多少个，杀到没有人再敢靠近你为止！”
“……”
所有虚伪和平的矫饰，师徒间模糊的情谊，都被这句赤裸至极的话语顷刻间撕得粉碎。
徐行一颗心坠入谷底，脸色已不能再难看了。她冷道：“你又明白，我不会为此责罚你了。你究竟是哪里来的底气？”
“这要问你啊，师尊。”寻舟不闪不避地笑道，“是谁给我的底气？是谁让我得寸进尺，是谁让我觉得，我对你而言，和其他人是不同的？是我吗？你现在要告诉我，那都是我的错觉么？！”
徐行道：“那是因为——”
“因为我是你的徒弟？”寻舟近乎冷酷地道，“我不相信只有这样。”
水花扑溅，簌簌作响，徐行被猝不及防地拽进寒潭，本就单薄的衣物霎时湿透。浸透周身的水极为冰冷，但比潭水更为寒凉的，是那鱼尾，冰凉的、柔软的、滑腻的鱼尾，带着水生物的模糊光泽，自她腿间缓慢地蜿蜒而上，微微撑开膝弯，直到环住她的腰间，像巨蟒绞住猎物那般，将二人的躯体毫无缝隙地紧锁在一起，徐行耳边甚至都能隐隐听到那擂鼓般的心跳声。
寻舟双臂交叠，将她全然扣在怀中，恨不得将她狠狠塞进自己的腹中去，以解这鲛珠割肉之苦。
他哽了一哽，似在隐忍，而后，湿淋淋地在徐行耳边道：“师尊，什么前途无量，什么心细如发，你根本不在乎。你想要的，是无论何时都能一眼看住的掌中之物，小小的，能随你四处奔走的，依赖你的，没有你就不行的，整个世界只
属于你一人的东西……”
徐行指尖忽的一蜷。
“他可以做你的刀刃，但刃出必会归鞘，他可以当你的弓箭，但箭发必将回栏。你给他旁人没有的偏爱，却永远不允许他逾越哪怕一寸那条线……”这仿佛饮鸩止渴，怎能不令人发疯。他的悲喜全被一人掌控，再无别的欢欣，那人浑然不觉，他分明在痛苦，可他却甘之如饴，寻舟手背青筋微起，再也遏制不住自己，万分混乱道，“只有我，只有我能做到。只有我能站在你身边！师尊，是你先答应做我的师尊，你不可以不管我……”
就算是这极寒的水，也无法使徐行的身体冰冷下来，只要她想，她轻轻动一下指头，便能让这一寒潭变为滚水。她很少感到寒冷，即便在心乱如麻的此刻，她最鲜明的触觉，也是身后那剧烈到快要穿胸而出的心跳。
因为她有火龙令。
九重峰实在太高了，高山必然凄清，夜晚时穿堂风过，仿佛连尘埃都要被冻成碎末。她在穹苍的群峰间穿梭时、与同门切磋时、发号施令时、愁眉不展时、偶有喜事时，无数不需要他的瞬间，他就站在窗前此处，默然又固执地凝望。
她想象不到这是怎样的感受，她从未这般去注视过一个人。但她知道，这样的日子，别说三年，就算只有三月，也足够久了。何论十年，三十年，甚至百年？
徐行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冷静，到现在还在思索此事应当如何收场，在寻舟如此神志不清的状况下，让他应允回鲛人族帮助人族封闭通道一事，是否会让他足够怨恨，怨恨到放弃她。但徐行还有一点不明白，那就是她有可能并没有自己想得那般冷静，因为她到了现在，都未曾想过要先给寻舟一个重重的巴掌让他吃痛教训。
寻舟紧抱着她，颤声喃喃道：“师尊，师尊。师尊，师尊……”
徐行抓住他的手，感到他颤抖了一下，狂喜中，似乎马上想要反握回来。她将他的手毫不容赦地自身前拽离，起身，再将那游移不舍、缠着不放的鱼尾扯下，缓缓道：“你还知道，我是你的师尊。”
寻舟的脸霎时惨白。
徐行自寒潭中站起，除了发丝未湿，浑身都湿淋淋地往下滴着水痕。她非常讨厌水，待在这里这么久已经非常烦躁了，她“啧”了声，踏出水潭，周身一道白烟萦绕，衣物眨眼间便被蒸干了。
她居高临下地对寻舟道：“你今日下山，是和平心见面了吧。”
寻舟道：“师尊……”
“她和你说了什么？时间城出了问题，要你回去稳固。其他的没说么？我想，你定然拒绝了，说不定还要她别再来烦我。你呢？其他的也没说么？”徐行很快地眨了一下眼，重复道，“‘可以做我的刀刃，刃出必会归鞘，可以当我的弓箭，箭发必将回栏’……你方才说，只有你才能做到这一点，是吗。”
寻舟死死看着她，眼底已泛血红。
“那我要你，回鲛人族替穹苍封印妖界与九界之间的通道。”徐行面不改色道，“五年，只要……需要五年。穹苍限制了你，除了我，你压根便没见过几个人。你以为自己长大了，其实并没有，所谓的心怀不轨，不过是前阵子我出了事，你和我朝夕相处，一下子很不习惯，患得患失产生的错觉罢了。”
寻舟荒唐道：“……错觉？”
“你要否认，就证明给我看，想说什么，也待五年后想明白了再来向我说。那时你再说什么，那是你的事。”徐行瞥了一眼殿外，一个歪歪扭扭的铁童子听到声响，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于是好不容易爬上来查看情况，正一脸傻样地往里探头，一直装不存在的神通鉴足下冒起飞轮火，和它一同忙不迭滚下山去了，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徐行没管这两傻货，回头道，“今日之事，你不清醒，我会当做没发生过，你也不必心生芥蒂。天色已晚，我先离开了，剩下一些小刺你自己能可处理，早些休息。”
“……”
见身后不再有声音，徐行没再犹豫，转身便走。
扪心自问，她认为自己已经处理得够体面、够忍让、够挑不出毛病了。徐行甚至敢无比自信地说，若是她自己从前失心疯了讨皮疼，突然对前掌门说什么“不轨之心”、什么“杀光你道侣”、什么“只有我能站在你身边！！”的，前掌门也不会处理得比她更好了！
她走到半途，耳后忽的传来一阵窸窣水声，寻舟自潭中起身了。
旋即，是缓慢的、一步一步走近的脚步声。
徐行没回头，道：“别跟过来——”
话音未落，风声一动，她尚未反应过来，便被抵到了墙边。寻舟的手覆在她后脑上，身上仍是湿淋淋的，一路上全是自他身上滴下来的水珠，她才刚刚干爽的单衣再次被沾湿，寻舟的面孔隐在月光下，俊美至极，也阴郁至极，他没说话，只是向前凑近，似乎想来轻轻吻她的下巴，被徐行躲过去了。
徐行偏开脸，他还不知分寸，继续蹭上来想亲，两手抓着徐行的手，铁铸般不肯放。然而，这天下还真没几个人能有信心单凭力气困住她，徐行已经忍他很久了，已经快到忍无可忍的地步了，她掌力催动，将寻舟轻松推开，终究是说了第一句重话：“我不想这么说你，但是寻舟，你最好别给我给脸不要脸。”
然而，寻舟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
他被推开，就再一次将徐行重重抵在墙上。一声脆响，发簪落地，徐行束着的发丝霎时松落，披散着落在脸侧，她微怒地抬眼，正好对上寻舟的目光——几分迷乱，几分极怒，更多的是孤注一掷的疯狂，他闭上眼，便要朝徐行的唇压落下来，徐行神色一凛，出手如电，虎口已然钳住他的咽喉。
她厉声道：“滚下去！”
被她钳住咽喉的感受绝对算不上好，但也没几个人能具体描述，毕竟这个动作下一瞬多半便是死亡。徐行是真的恼怒了，她用了三分力，感到手下的喉结正在滚动，寻舟还在往前靠，她用了五分力，他已经有些呼吸困难、面色潮红了，但仍是不放弃，她用了七分力，两人此时鼻尖已然近在咫尺，呼吸相闻，徐行甚至可以听见在自己掌下，那脆弱的咽喉正在不堪重负地发出“格格”的细微声响，她再不放手，寻舟真的有可能会被她在这里直接拧断脖子。
寻舟并不是在侥幸地赌她会松手，而是只有两个选择，他死在这里，或者，让他继续。
徐行咬牙，在最后一刻，还是将手松开了。
下一瞬，两唇紧贴，是毫无章法的宣泄。寻舟激动地浑身都在不断发颤，手抖到无法遏制，指甲霎时将她的袖口划得破破烂烂。他的唇瓣四处磨蹭，将她小半张脸都舔的湿漉漉，徐行紧闭双唇，催眠自己就当是被太热情的狗给舔了，他却仍不满足，笨拙地想去勾她的舌尖，却把她脸颊上那些散发连着一同卷入口中，碎发粗粝的触感在二人唇间翻搅，刺得发痒，这感觉实在太奇怪了。徐行忽的唇间一痛，尝到了血腥味，竟然被他的牙尖啃出了血，她本来就够烦了，霎时破口大骂道：“你——”
在她开口那瞬，寻舟误打误撞将舌尖窜了进去，万分激动又小心翼翼地舔了舔她的上颚。
徐行感到自己好像被雷劈了。从头劈到脚，好像浑身都忽的麻了一下。她呆在当场，看着寻舟闭眼的神情，心道，你这么沉醉干什么，好像不是我请你来的？一条鱼命换一个如此粗劣的亲嘴，你莫非还觉得很划算了？？脑子有病真的要早点治，她实在无法理解！
不过再怎么样，也够了吧！
她一掌直接盖上寻舟的脸，寻舟毫无还手之力，被她推得往外一偏，双唇终于分离，牵出一缕银丝。他珍惜地将其舔入口中，微喘着气，
目光在她唇上流连不去，似乎很想再来一次，但这招只能用一次，他再也没办法了。徐行的手压在他的脸侧，他的指尖也跟着爬上去，往唇边一拉，徐行悚然地看着他唇角碰了碰自己的尾指，而后张口一寸一寸轻咬过她的指节，唇瓣在她虎口上轻轻磨蹭。
寻舟道：“师尊……师尊……”
徐行道：“这时候你就别叫了吧？？？”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徐行浑身已经汗毛倒竖，不习惯到了极点，然而，寻舟趁她不慎，贴上来，一口咬上了她的脖颈。
同一时间，徐行感到有什么东西蹭着自己的小腹，她脸色空白了一下，在心中冷静地数了数，很好，是一个，不是两个。
下一瞬，她目光一凛，一个手刀劈向寻舟露出空门的后颈处。这一击下去，昆仑雪山上的白熊都得掂量着该不该跑，然而，鲛人皮糙肉厚程度难以想象，寻舟毫无防备，被劈个正着，还只是眩晕了一瞬，委屈不解道：“师尊，打我……”
徐行冷酷道：“打的就是你这个不孝子。”
再一个手刀，寻舟应声而倒，在快要倒在地上时，徐行足尖一踢，令其翻了个面，不至于正脸着地。
“……”
“……”
“……”
寂静，长久的寂静。
穿堂风仍在呼呼作响，徐行站了许久，才强作镇定地给自己下了个结论：这种事情，绝不会发生第二次。
以及，封印通道一事，明日就出发，也不用收拾什么包袱了，寻舟脸皮一兜就能走了。
她那小徒儿静悄悄伏在地上，还是那样依赖她，还是那样没有她就不行，然而并不小小的、更完全不可爱了。
徐行想完后，揪住寻舟的后衣领，随便找了个地方铺了张床，把他簌簌地拖到床上睡了。离开时，她还是回头看了一眼，寻舟昏迷不醒时的面孔才当真讨喜得多，她心思万千纷飞，少顷，终于平静地叹了口气。
五年，真的有用吗？徐行希望有用，但有些时刻，她还是挺羡慕寻舟的。
这种人，似乎只要心存念想，便能一往无悔。

第191章 送别寻舟：这打我就是要挨！
徐行次日清晨天不亮便将死徒弟打包踹出山门的想法未能达成，因为寻舟在那夜之后，整整沉睡了三天。
若不是他睡得很不安稳，时而发冷时而发热，嘴里还喃喃着什么听不懂的话语，徐行还真有些担心自己下手太重不慎将他真打死了。但见他没死，活得好好的，又开始懊悔自己下手是不是太轻，当时就该将他头皮拎离地面三丈长，以解心头之烦。
在这三日中，徐行告知鲛人族使臣平心，择日便可将寻舟带回时间城。平心本都已放弃希望，焦头烂额地准备另寻别法，忽的听闻这等天大喜讯，险些以为灵火剑尊大人是在无聊逗她玩，否则怎会前些日子从不见她，如今又松口了？！
然而，在三日后的清晨，平心忐忑地踏入穹苍，却看到笼罩在白雾中的九重峰一改往日寂静，铁童子上上下下忙碌地在搬运什么东西，仙鹤更是自掌门殿和此处不断来返，山峰之巅，停着十来座满载到底座都微微陷入地中的辇车。
辇车周身飞着鎏金云纹，底部用玉青涂料绘上避水阵，顶盘龙头，后插穹苍三辰旗，旌旗在风中猎猎飘荡，天光大亮，自帘缝中折射出极亮的灵光，就算不必亲眼看也明白，这一座辇车所承载之物，价值就恐怕令人咋舌。
这些东西，一小半是寻舟出任务时得到的宗门奖赏，一大半则是徐行赠予他的灵器宝物。身为掌门，自然有私库，更何况徐行从前没当上执事时便总是越额完成任务，前掌门赠来的各色珍奇异宝要用麻袋来装，她用不着，便转手赠予寻舟，寻舟亦用不着，他向来只想要徐行亲手送来的小花串小吊坠这种不值钱的小玩意。
这些宝物说是送出去，每次都仍是静静堆在徐行的库房中，连亭画都看不下去说过好几次，这左手倒腾到右手的事情还要做到何时，意义何在？如今，这些沾上尘埃的宝物终于重现天日，却不知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了。
在这辇车之前，徐行、亭画、黄时雨三人静立，除此之外，还有几位匆匆开路的执事，此峰本就僻远，生人勿近，此刻更是鸦雀无声，只有脚步踏在泥土之上的簌簌作响。
过了半晌，黄时雨方迟疑道：“你这般先斩后奏，当真没事？”
“我已先行告知他了，算什么先斩后奏。”徐行神色自然道，“就算的确斩了，又能如何，我是掌门还是他是掌门，该奏的另有其人吧。”
黄时雨说一句被回了三句，心有悻悻地道：“我不过是担心这死鱼又要闹翻天了。倒是你，今日是怎样，火气这么大？谁又惹你了？”
徐行缓慢转头，凝视着他。黄时雨立刻投降道：“好了。我不说了。冤有头债有主，反正不是我惹的你。”
亭画一直默然不语，此刻瞥了一眼徐行的侧脸，只漠然想道，这倒是不必担心，已经闹翻天过了。
三日前，她听闻掌门殿反常地迟迟不闭，思来想去，还是皱眉起身，披衣往徐行住处赶去，到门前之时，正好撞上徐行面色难看地回来，再一看，归来的方向正是九重峰，亭画心中已了然三分。她见徐行大晚上的只着单衣，虽明白师妹火龙令在身，熊冻死了也冻不着她，却还是忍不住将外袍披去，指尖拂过衣领时看见脖颈上一道牙印，这下三分变作十分，亭画手指一顿，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
还是迟了。
徐行见她在此，也不别扭，只道：“明日便让平心将人带回吧。”
亭画道：“说好了？”
徐行道：“说好了。”
亭画道：“那便定了？”
徐行匆匆道：“一开始不就定下了么。只分何时开口而已吧。夜里风凉，你早些休息，我先去——”
“虽然不喜欢重复‘我早就说过’这种话。”亭画没什么表情地用指尖按了按那道快要愈合的牙印，徐行“嘶”了声，垂眼看去，脸霎时绿了。她缓缓将手收回，平静道，“我早就说过，你不该让他继续待在身边。既然没有那个意思，就别再让他对你抱有幻想，徐行，说实话，你是我见过之人里最不适合当道侣的，没有之一。”
这种人，只适合远远地看，倾慕爱慕皆可，但再进一步，只会被灼伤。亭画一直隐瞒寻舟异样，并未戳破这层纸，一是为往日他真心叫她一声“师姑”的情分，二则是，或许她对寻舟，存有一些相似却又不同、微妙至极的同病相怜吧。
徐行将衣领扣好，也不解释，只面不改色道：“所以事后补救，就来不及了吗？”
“事后补救？”亭画似是考虑了一瞬是否要戳穿，但她不给徐行留面子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若我没记错，你身上覆着刺甲，它可没这般智慧，分得清他究竟是要伤你还是单纯想咬一咬你，只要他下口，灵能便会反震出十倍的力度，可你这却有个伤口。这是什么意思，需要我说吗。”
无非是不想寻舟被反震受伤，在那当下将灵甲撤去罢了。
自己总是在亭画面前无所遁形。徐行本就够心累了，终于放弃抵抗，垂头丧气地黏来道：“我不想让他呲个漏风大门牙回去，行了吗？那是丢谁的脸？别说了，师姐，我已经够烦了，你不安慰我就算了，不要你再来添砖加瓦了。”
安慰什么？自招的，自找的，自己惯出来的，自己受着。亭画冷酷地将她推开，定定道：“你真是活该。”
……话虽如此，此刻冷清的九重峰之巅，亭画没有转头，只低声道：“总有再见之时。”
黄时雨状况外道：“什么再见？你说我和他再见？哈哈，那也没什么必要了吧！我跟他再见干什么，欠臭脸看还是欠冷屁股贴？要我说，早就该让他回去了，小徐行啊，你是不知道——”
亭画忍无可忍道：“你少说两句行么？”
黄时雨又悻悻闭嘴了。他近日一直趴在第五峰养伤，都快闲出蘑菇，亭画说要送走寻舟，师叔再怎样关系不好也要露面践行，才遣走了其他人让他过来。多久没出门了，他的嘴闲不住，结果两头碰壁，只郁闷心道，怎么大师姐看起来也一副很火大的样子，到底谁惹了？
正在此时，殿门大开。
从内走出的，正是寻舟。
他衣衫虽还说得上齐整，却赤足踩在玉砖上，显出匆忙，霜白发丝散乱流泻，遮住一半眉眼，无端阴沉。那双异瞳一动，先是牢牢锁住了徐行所在方位，而后，目光再落在那些早已准备停当、随时能可出发的辇车上，最后，缓缓看向平心。
平心心口一紧，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便发觉，寻舟似乎不是在看她。
他好似什么都没看，只是有些出神，旋即，垂下眼，很突兀地笑了一笑。
这一笑，说是笑，却全无笑意，反倒是最后一些侥幸希望彻底抹灭后，对自己由衷发出的讽笑。他很轻地点了点头，再度抬眼，看向徐行，师徒目光相触，徐行全无波动，他却还是藏不好，唇间紧抿，眼中几分受伤和着心碎，近乎化为骤雨，扑面而来。
这样的神色，由这样一张脸展露出来，除非是铁石心肠，否则连陌生人都会不由动容。
寂静间，平心眼见不对，小心翼翼道：“掌门……还有什么没准备好的么？”
徐行回神，对她道：“所有东西都备全了。只是就你一人来，能驱走这些辇车么？”
“是我忘了说。这些辇车，其实不能跟着一起回时间城的。”其实不是平心忘了说，是她没想到，徐行送走这个小白眼狼徒弟，竟还会准备这么多宝物让他带回。平心解释道，“陆上之物进到深海，便会不断被水汽侵蚀。就算
不被侵蚀，若无时时刻刻分心保护，也迟早会被压坏的。这些宝物皆弥足珍贵，若是毁了，难免可惜。”
徐行一顿，并无遗憾的样子，自然道：“哦。原是如此。那也省了功夫了。”
平心道：“还有……”
徐行道：“还有什么？”
平心谨小慎微道：“掌门，你确定他是当真同意了吗？要不要……再问一问？”
徐行道：“不用。”
平心默了默，到一边去站着了。反正，对她而言，人带回便是正事，至于寻舟愿不愿意、徐行舍不舍得，都与她无关，她非要掺和到家务事中去，才是失智之举。
“快到辰时了。”徐行看了眼弥漫着雾气的、熟悉的山外之山，对寻舟道，“下来，准备出发吧。”
出乎平心意料的是，寻舟当真没有开口为自己驳一句情，他仍是赤着足，走下长阶，苍白的足底沾染了土尘，再染上衣摆，他径直走到了徐行身前。
亭画道：“五年时间，你若回得来，且还想回来，穹苍必封重尊之位。”
尊位正是客卿长老的别称，虽无实权，峰下无可管辖之人，但地位崇高，待遇比其余长老还要高上一截，不领事务还能受尊，只要偶尔写一些功法文书、教一教弟子，这等肥差，是求都求不得的。
平心说是五年，也只是一切顺利的情况下粗略估算出的用时，期间若有差错，也不知要拖延到猴年马月。但若是寻舟真能替人族封印妖界通道，彻底断绝妖族后路，此举贡献不可计量，封个尊位绰绰有余，待到那时，鲛人穹苍两方关系交好，以他的贡献，也再无人敢拿他的身份指指戳戳说一些闲话了。
亭画曾说，这个要求徐行无法拒绝，一是穹苍必然要替人族斩灭后顾之忧，二是，她心中明白，当下时局，两族矛盾无法调和，民意如水，可疏不可堵，民意如山，更不可逆行。徐行贵为一宗之长，连自己亲师兄黄时雨都无法真正周全，只能无奈退让，她再有信心，也无法确认自己能如从前那般护住寻舟，倒不如让他回到俗事不可侵的东海之底，为他往后的路铺下基石。
黄时雨道：“好了。你就安心地去吧。”
徐行：“……”
“……师尊想要我做的事，我会去做。”寻舟低声道，“辰时？师尊，你当真这么着急，连送一送我都不肯吗？”
这不是正在送么？徐行挑眉道：“所以我现在站在这是给你看门的？”
黄时雨一皱眉，发觉气氛不太对劲，心中若有所悟，却又不敢相信，不想相信。他后衣领被一只手一拎，并未挣扎，悄悄地和亭画一齐行到僻远之处，一转头，发现平心不知何时已静静蹲在这里，霎时面面相觑。
峰上缥缈，只余二人。
“方才使臣说的话，你也听到了。”徐行道，“万化石，先还回来吧。我替你保管。”
寻舟不吭一声，将万化石取出，递给她。
徐行道：“剑灵，也还回来吧。”
那长久以来维系着二人的剑灵碎片，此刻已生出了一些模糊却的确独立的意识，这是大忌，其实，早就该还回来了。只是两人没有一人主动提起罢了。
寻舟手摸向自己胸口，将那小小跳跃着的火团取出。那小火团似乎明白自己的小主人将要离开很长一段时日，有些依依不舍地绕着他的指尖，交还瞬间，二人指尖相触，一者炽热，一者寒凉，亦如当初交付之时。
亲手雕刻的丑玉佩、随便戳了两针的花荷包、被灵气封存的腊梅吊坠、墨色莹润的扳指、嵌玉镶琉璃的银带钩、十六方，鱼尾骨，绘着落花游鱼图的折扇，有些自己随手给出去的陈旧小玩意，徐行早已忘了，他一个一个慢慢地摘下还回，好似将自己为徒几载，新生几载，徐行在他身上种下的血肉全都剃下交还，只余森然的惨白。
最后，只留下他耳边那早已破损的红玉耳瑱。
徐行目光看向耳瑱，寻舟摇了摇头。
“会坏的。”徐行道，“本来就很破了，早就该丢了。你难道还要时时分心去保护它吗？”
寻舟道：“给我留个念想。”
徐行也不再说了。
天色越发明亮，再不趁时离开，引起的骚乱和猜忌会越来越大。她转头，道：“走吧。”
一只手攥住了她，轻轻覆住了她的手背。
寻舟俯身，对上她的眼睛，轻声道：“师尊，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话么。”
徐行不闪不避，道：“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
“好。”寻舟也不意外，他自顾自道，“可我还有想对师尊说的话。”
徐行默然无语，少顷，方道：“你平日里说得还不够多？”
“不够。远远不够。有很多话，我一直想对师尊说，只是每次都不敢。”寻舟扯了扯唇角，“哪怕是现在，我也还是不能说。我怕全都说出来，师尊连五年后这个念想都不给我，再也不会见我了。”
实不相瞒，虽是时间极不妥当，但徐行这时竟然想发笑。这笑，当然不是夸他委曲求全，实在是很识大体，好生委屈，而是，连“杀道侣”这种大逆不道的话都说了出来，现今却说什么“不敢”、“不能”，那他那些没说出口藏在心里的话，还能到什么程度？
寻舟看出她心中所想，也不恼怒，只是微笑起来。他手上微微使力，想拉过徐行，让她离得自己近一些，奈何徐行经历此前一事，异常警惕，身如磐石一般丝毫不动，冷冷看他。
寻舟并不在意，师尊不肯过来，他自己过去就好。他向前半步，与徐行平视。
徐行看见他眼中的自己，只是，她如今已无法纯粹地只看到自己了。
寻舟仿佛自言自语般的低声道：“师尊以为，五年之后，我一定会迷途知返，会改回正道，说不定，连穹苍也不再想回来了，是吗。”
没等
徐行回答，他便用一种执拗到了极致、又平静到了极致的声调，陈述道：“很可惜，我不会的，师尊。”
“只要你还在这世上一日，我会永远追随你。就算你让我离开，我也会竭尽全力回到你身边，每一日……离开你的每一日，我都会一直、一直、一直想你……”寻舟的语气平静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他垂眼，目光落在徐行有些干燥的嘴唇上，“我不在的时候，师尊可以找道侣。但我相信，师尊不会的。”
目光下移这瞬间，徐行猛地皱起了眉。
发丝夹杂在相碾唇瓣间的粗粝触感，湿润又温热的吮吻，画面在她眼前一闪而过，很显然，这对她来说应该不算是什么美好的回忆，甚至一想起来就是感同身受的烦躁。
然而，她的反应说明，她根本没忘掉。
寻舟很细微地笑了，又要俯脸压下，还离着半寸，便被一掌重重打偏了脸颊，唇缝霎时渗出血来，他很无所谓地站直身子，将血丝舔掉。
徐行知道，他明白自己不会得逞，更明白，以徐行的性子，给了他一次机会已是罕见，还来一次绝对会动手，但他还是这样做了，简而言之，这一巴掌，是他刻意找打的。
徐行面不改色地收回手，道：“临走之前，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有。”寻舟说了最后一句话，他定定道，“师尊，我不后悔。”
“很好。”徐行看着他，道，“我也不后悔。”
“……”
来时心事惴惴，走时孑然一身，寻舟的背影消失在穹苍的云雾之中，如鱼入水，再无踪迹。

第192章 重归鸿蒙一不要把我徐行当做道理来用……
寻舟的离去，并未在穹苍掀起多大波澜。
至少明面上是这样。
穹苍外门之人每五日过一休沐日，内门是十日一休沐日，长老执事们则是十五日过一休沐日，然而做掌门的却是全年无休，大大小小事务多如烟海，即便除掉杂务，每天递到徐行眼前的文书也只多不少。哪怕只是拿笔在上面逐一批过去都要累得手酸疲软。但徐行一向是个不勉强自己的人，她这般含辛茹苦地坚持了半月后，便让第三峰铸了三个和字迹以假乱真的掌门亲印，前两个分别为“答奏”和“我不许”，用这章子啪啪按下，松快多了。
这瞒天过海的妙计仅三日便被亭画识破，因为六长老满脸铁青地拿着盖满“拖下去斩了”的文书跑去第四峰告状，亭画见他短短半月被徐行气得肝火郁结到头顶发尖，无奈过来问她：“我很想知道，这第三个章你究竟还想在什么地方派上用场？”
徐行没正形地躺在掌门座上，脸上盖着一本书，虚弱道：“没有其他地方了。专门给他做的，不必感动，给长辈费点心是应当的。”
亭画过去将她揪起，冷声道：“不过让你多做点事，能累成什么样？”
徐行像水一样哗啦啦自亭画手缝中流回椅子上。她道：“不累。就是烦。就是无聊。一天到晚哪来这么多事？”
亭画居高临下看着她，道：“你最好立即振作起来。”
徐行用手肘撑起自己，歪头道：“话中有话？”
“你若是天天还要这般提不起精神，宗内那些风言风语便不知要传成什么样了。”亭画道，“众人只是不敢在你面前说，不代表背后不说。再不制止，恐怕很快要传到山下了——不信，你便去问问黄时雨。”
笑话，问什么问，徐行怎么不知道，谁敢传她的风言风语？
她将文书一撇，飞身下了掌门殿，心血来潮将穹苍翻了个底朝天，成功截获一大堆低俗书籍、小画册子，在峰前堆叠如山，最上面一本，正是《我和掌门二三事》。这就罢了，低俗也就低俗了吧，徐行本也没禁止这些东西，只是这些书籍暗藏玄机，中间被挖空出一个小小暗格，众人就借着借书还书的名义在暗格中传递纸条，那上面的内容才是真正不堪入目。
徐行翻了翻，可以粗略分成几类，要么是“哈哈哈那家伙终于滚蛋了！真是大快人心”，要么是“掌门看起来很没精神，真是让人心疼不已”，要么是“你们自重！我早已分析过数万字，掌门对他不过纯粹的师徒之情”，以及“求问，有没有正规一些的方法替代寻舟？除了改名”。
“……”
徐行面无表情地一把火将这些东西全烧了干净，来帮忙的门人皆眼观鼻鼻观心，噤若寒蝉，生怕掌门大人一个不爽将众人点成孔明灯往天上通通放生了。然而，徐行只是有些困惑，她当真看起来那样没精神吗？她倒认为一切正常，只是有些不习惯罢了。
九重峰本就是无人会择的僻远之地，自然如碧涛峰一般，也保留下来了。虽不知寻舟此去还回不回来，但万一呢？就算荒废了，到时再收拾也不迟。
徐行偶尔路过，那本就没什么作用的两个铁童子没人喂灵石，就这样歪歪倒在峰前，看着极为凄凉，她也是此时才发觉，原来九重峰上山的石阶是很容易结霜的。霜迟迟不除，便成坚冰，难以立足。
寻舟每日都等着她来，不欲她足下霜冻，或有失足之险，所以那道石阶上便永远不会有霜。
被分为两部分的神通鉴难以融合，另一团小的还不会说话，成天见地被神通鉴拳打脚踢，哭哭啼啼，徐行常常不假思索便去调动它来感知寻舟的状况，然而那头传来的只有空洞的回响。徐行如今也有些不懂，自己当初将这个能监视一切的小东西放在寻舟身上，究竟是为了确保他安危，还是为了每时每刻都能掌握着他的动向？
除了这些之外，并无其他区别。云还是一样的变幻，风还是一样的吹，就在一月过后，徐行接到消息，要她整装待发，次日前往鸿蒙山脉。
“测天时”之日，终于到了。
对这个日子，徐行并不陌生。
从前每年这般时节，穹苍的五位掌门都会轮番消失一段时日，短则三日，长则一月，动身前往鸿蒙山脉，观测天妖封印是否有所异样。毕竟五位掌门之中，谁是掠阵者尚且不知，若是那位被猜中了遭到半道截杀，那可麻烦得紧。各个掌门动身的路线也各不相同，可以单独前去，也可结伴前行，可以大张旗鼓，也可隐秘行事，总之，怎样令人捉摸不透便怎样来。几日前，二、五掌门方才归来，还是老样子，说是未能发觉有何异常，而徐行此次便与亭画一同前往。
寒冬腊月，该过年了，正逢年假，徐亭二人由黄时雨稍加伪装，便混进了浩浩荡荡的省亲人群中下了山，不乘仙鹤，且坐飞马，两人在车舆内相对而坐，车辕与车轴间的两只伏兔闪着微光，时刻留心戒备。
徐行将外袍解下随手一堆，侧躺下了，问道：“自这条路走，还得穿过昆仑边境线，有些远了吧？”
亭画仍是坐得板正，双手端放膝上，道：“昆仑的边境线，有和没有，并无差别。”
灵境的中心正是鸿蒙山脉，除穹苍、昆仑二宗外，其余四宗都默契地将宗门建在距山脉仍有一些距离的地方。穹苍不往后挪，是因实力豪强，是镇守山脉的第一道防线，昆仑不往后挪，单纯是因为不怕死。
“是这样不错。”徐行撑腮道，“所以，你是还放心不下，打算先去绕路看一看白族禁地有无出入痕迹了？”
亭画颔首默认。
说到此处，徐行犹有一事不解。当初她应下后枣之请，替白族寻找这一代失踪的“巫”，回山后便将此事放在心上，从未淡忘，她甚至征用了黄时雨的情报网，然而，上天入地，翻江倒海，这般搜寻力度，就算是死人都能将其从坟里挖出来了，事到如今，竟然哪怕一点线索也无。
这是一件十分离奇的事。除非那位巫自那时便千里迢迢跑去了点苍，终日与神石为伴，从未下山，那徐行想不明白，为何一个人、一只妖，存于世上，会连一点痕迹都未留下。又不是鬼？其实还有另一种可能，失踪之日，便是被害之时，只是白族这些年向来在鸿蒙山周遭活动，若当真在那一带留下尸首，哪怕只是残缺不全的，白族也绝不可能毫无发现。
亭画冷声道：“在想什么。”
“……我在想一件事。”徐行回神，指了指她心口，慎道，“虽说五个掌门中要想准确地猜中一个，的确很难。但若是真的不巧蒙中，你又不巧中了招，那这阵法会如何？”
“要看杀我的人是谁了。”亭画平静道，“若杀我的是四个掌门之一，那护山大阵便会即刻转移到那人身上，对穹苍并无大碍。我若死在外人手上，便比较麻烦了。阵法会自发去寻找距我最近的血亲，若是血亲无法承载，便会退而求其次，转移至最亲近之人身上。在这期间，阵位空悬，想要破山而入，将是大好良机。”
对妖族来说，穹苍最机密之处，便是万年库与天笔阁了。历年对鸿蒙山脉的观测和猜想都详细录在其中，若是能看出些许端倪，将天妖放出，那么勿说一个徐行，就连三百个徐行来了也无法挽回这倾颓大势。黄时雨就算再敬业，哪怕将自己干到死，也无法升任掌门的原因也正在此处——他绝不能有顺理成章进入这两个地方的机会。
徐行默了一下，面不改色道：“什么杀不杀死不死的。大过年的说这个，多不吉利。”
亭画皱眉道：“不是你先问我的？”
徐行理直气壮道：“我问你你就回答吗？”
“……”
徐行险些用脚跑完余下的路程，真是惊险无比。三日过后，二人自昆仑改道，顺利进入鸿蒙山脉外围。
虽是新春，但此处并无多少节气氛围，来往皆为面目匆忙的侠客散修，天南地北什么宗门的都有。想想也是，此时还在外面劳苦奔波的，哪还有什么心思张灯结彩过新年，不摆张臭脸在外便不错了，倒是路边的小茶馆很是殷勤，屋檐上挂满了小道士们派发下来的平安符，门前更是挂了两团大红花，红红火火一片，煞是喜庆。
徐行与亭画行了片刻，前后被三拨人缠上——皆是昆仑里出来历练的年青道人，说是斩妖除祟超度驱邪什么都能干，恨不得连隔壁秃驴的工作都给一并抢去，被徐行拒绝后也不恼，慢悠悠道声“福生无量天尊”便离开了，最后那小道士还颇为敏锐，余光一扫，对二人道：“两位是要去鸿蒙山脉么？”
亭画不语，徐行兴味道：“怎么，近来去那儿的人很多？”
“多啊。怎么不多，最多的时候连本地人都看不到了，还有其他五大宗的门人也往这儿来，如今都已算少了。”小道士摇摇头，似是有心劝阻，却又不好直言，最后只道，“不过，两位若是想去捉妖，那还是来得晚了些。昆仑雪景极美，不如先歇下，再做打算吧。”
徐行步子一停，眉峰一压，道：“捉妖？”
小道士道：“是啊。你看，前面便是入口——”
不消他说，徐行也已看到了。前方一小块区域，不论是卖茶的还是卖糕点的，统统都兼卖几样事物：绳、网、钩、锁，甚至还有一打一打灵力不强的粗糙灵符，皆是对人无甚作用、对妖颇有见效的改良之器，来往者见怪不怪，一眼都不多看，徐行的心却蓦然一沉。
……看来，并非只有穹苍有了这滥捕妖的风气。鸿蒙山脉是天妖所在之地，许多妖族实在无立身之地，便会往此处逃离，可这般做法，无非是让自己变成瓮中被捉的那只鳖罢了。连峨眉的都要千里迢迢过来分一杯羹，可见此事到了何种普遍地步，况且，以峨眉派一贯的行事作风，掌门死在外头都不来接的，徐行不信他们会有心将这些妖再带回宗内候审。要换军功，也并非一定要活的，带首级回去更方便，也更死无对证，不是么。
徐行心道，六大宗共议那正儿八经签订的停战和平条约，好似根本无人在遵守，这样下去，绝对不行。
亭画猜到她心中所想，传音道：“当时合议只在战后，各宗都在忙于休整，这约定也只是初步定下，许多漏洞未能补全。待到初春，便是又一年共议，届时穹苍要在合议上再做修订。”
徐行正要答，忽的听前方一阵吵闹声响，再一看，眼前一奇，竟是出现了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这两位女子腰佩弯刀，肩边别了一根形似白孔雀翎毛的徽征，看样子，应是无极宗的人了。此时二人匆匆往前走去，周围人见势不妙，纷纷识相避让，这二人前者外放，后者内敛，相同的面上竟是截然不同的神情，赫然是一对性情相反的双胞胎。
徐行盯着她们看，为首那个察觉到视线，立刻不善地瞪来。一般人此刻都知道自己失礼了，该当挪开视线，但徐行目光仍是一动不动，十分认真，那人：“……”
“别看了。”亭画凉凉道，“无极宗以阴阳调和、圆融双数为美，连掌门殿都是对称两座而建，是以莲池内盛产双生子。你又不是没见过，现今无极宗的少宗主不正是一对双胞兄弟么。”
徐行这才真是受到惊吓了。她道：“什么？？那原来是两个人？？”
亭画蹙眉道：“你不知道？年长那位托人给你送过江山琉璃图，与你更常见面的是年少的，性子跳脱些。”
“另一个应该也送过江山琉璃图。”徐行终于明白了一桩悬案，“我当时就纳闷，一样的礼品送两次什么意思，还以为无极宗以双数为美到如此地步，除了赢之外什么都要两次，所以也没觉得有何异常。”
亭画：“……”
她心道，这二人性情南辕北辙，但凡见过两次，认真点观察，便不存在认不出这种可能。那便只有一种可能了，那就是徐行压根没怎样注意过他们的脸。如此珍贵的琉璃图，应当又转手送给那个逆徒了吧。
这可真是目中无人到了一种境界，让人恨得牙痒痒。
那对无极宗的双生姐妹并没有空闲与徐行纠缠，为首那位走到茶馆内的一张木桌旁，“啪”一声将弯刀拍在桌上，怒声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说来巧了，木桌上坐着几人，身上有几抹蓝色云纹，这云纹较为浅淡，和眼前的无极宗外袍相较，显得有些朴素，正是穹苍外门所发衣袍。主座上那人被蓦然寻上门来，眼睛急眨几下，心虚尽显，却还嘴硬道：“这位姑娘，我认识你么？这么气势汹汹地做什么？”
“你不认识我，也该认识这些东西吧？”无极宗那位将一只残破的捕妖网丢到桌上，汤汤水水溅了满地，她道，“穹苍的人，不至于还要人教‘先来后到’的道理吧！我和姐姐不到天亮便来此布网，你们找不到位置，不知道明日再来么？！就算实在着急，和我们说一声，我们腾一些地方出来也不是不行，偷偷把我们的网全弄破换成你们的网，还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你们不惭愧吗？！”
若说这等行径是道德有缺，略显尴尬，那么被大庭广众下质问，便更是尴尬了。众人看热闹的目光下，穹苍那几个外门脸上一沉，反倒恼羞成怒起来，强词夺理道：“你又明白，那网是我们有意弄破的了？你亲眼看见了？难道夜里被妖族弄破了，我们再布上自己的网，还得提前告知你一声，求你的允准？你无极宗何时有这样的地位了？”
徐行心道，这般胡搅蛮缠，还扯上人家宗门地位如何如何，才是尴尬中的极致。
无极宗那位立刻被激怒了，嗓门越发大起来：“你以为我没有证据？！若不是你们刻意弄破，你手上又怎会有白蝶粉？”
她掌心一攥，那人手背上霎时显出些亮光来，这下真是铁证如山，无可抵赖。
亭画冷声道：“你平日里在路边也是看见小孩吵架要蹲着听完才肯走的么。”
“反正我们也不急。”徐行捞了碟花生，嘻嘻道，“多有意思。你猜他还要怎么说？”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你非要这样说，那我百口莫辩。”若脸皮能按斤卖，那眼前这个外门弟子可称富可敌国。他竟丝毫没有要道歉的意思，振振有词道，“这鸿蒙山的妖族，本就是谁有能力谁得手，何来什么‘先来后到’？你要每天都来占位，那其他人都不必来了是么！更何况，论战功，我宗掌门不知领先你无极宗多少，说一句其余五宗都受过我穹苍极大荫庇，谁敢有异议？要不是掌门不欲争端，若否，别说一个两个妖族，穹苍将整座鸿蒙山脉都圈为己地，也没人敢说一个不！”
徐行：“？”
不是，这和她有什么关系？这是你们两个之间的事，不是无极宗和穹苍之间的事，更不是徐行长啸一声谈笑间与整个灵境怒为敌的事！喂，有人在听吗？前半段还算有点道理，但讲道理就好好讲，没道理的时候把她哐一声扯出来当道理使，是想作甚？！
然而，更令徐行绝望的是，此言一发，这两位分明占理的无极宗门人竟当真沉默了。
徐行早些时候便发觉，红尘间对她的崇敬已到了有些过头的地步，将那些大大小小没做过的事美化后往她头上安也就罢了，她原以为这件事还在能可控制的范围内，但现在，她不这样觉得了。
无极宗和穹苍的恩怨不是一两百年可以说清的，曾经问鼎第一仙门的激烈角逐，双方你来我往的磋磨傲气，令两宗长久以来保持着一种似敌似友的关系。放在从前，一个连内门都没有进入的穹苍门人不可能对无极宗之人这般讲话，徐行都能想到，若是对方反驳一字，“不尊掌门”这罪名便要重重扣下，到时又是口诛笔伐，引起后续一摊乱账，而她环顾四周，如今更是没有人敢出头对这种毫无道理的发言说一个“不”字。
不知怎的，徐行霎时没了胃口。
但少年心性还是占了上风，那双生妹妹胸口剧烈起伏，终归还是厉声反驳道：“这和宗门又有什么关系？！你不讲道理——”
她说到一半，便被身后的人拽住了。那人心平气和地
对她摇了摇头，低声道：“无事，我们再找地方。先走吧，别让其他人看了笑话。”
二人离开了。茶馆内静了一瞬，又恢复原来的热闹，然而众人心中都明白，谁才是真正的笑话。
经此一遭，那几个穹苍外门也在这待不下去了，低着头往外自顾自走了。徐行起身，掸了掸指腹间花生的碎屑，向亭画看了一眼，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那对姐妹在街边低声说话，做姐姐的好脾气地理了理妹妹的领口，安抚道：“这次不成，还有下次。这样急躁，反倒欲速则不达。”
“我知道！我还不明白这个道理吗？？”妹妹恼地叽里咕噜抱怨了一大堆，“我不明白的是，你每次捕到了又将它们放走……为什么啊？它们说自己没杀过人，只凭一张嘴，谁知道是真是假？你这样抓，是要抓到猴年马月？”
“……”姐姐叹了口气，道，“我二人可以结伴出行，家人团聚，是件别人求不得的大幸事。却要拆散亲族，即便是它们的眼泪，也终究令人不忍。更何况，宗主指定要寻找的也并非它们，得饶人处且饶人罢。”
她这样说，那当妹妹的还能怎样。两人携手一同往别的方向离开了，徐行站在暗处，若有所思道：“无极宗宗主，指定要她们来这里找……谁？”
亭画道：“莫非是一些恶名在外被通缉的妖族？”
“有可能。”徐行道，“但我总感觉，应该没那样简单。”
亭画将她手指上那点碎屑用帕子抹掉，面无表情道：“简单不简单的，上去看一看便知道了。”
徐行笑道：“正有此意。”
正在此时，那几个将她当大锅往人身上丢的倒霉外门弟子出来了。为首那位还在道：“不管如何，我们的网是布下了，这次一定能抓到……”
他眼前忽见一人，来得太快太急，毫无声音，他吓得喉咙都叫不出声，一时呆住。那人佩剑，面容与剑一般平凡，手指一弹剑鞘，远处忽的传来连绵不断的铮铮轻响，似是什么裂开的声音——
在那一瞬，所有的捕妖网全都碎裂了！
怔愣之间，那人万分嫌弃地丢他一眼，冷冷道：“就是不想借你这个面子，如何呢。”

第193章 重归鸿蒙二至少这条不甘的路，让二人……
身后足音跟上，亭画头也不回，道：“你还真是舍得计较。”
“几十张捕妖网而已，外门弟子也不是出不起吧。”徐行掸了掸衣领，颇直白道，“看见人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就是不爽。”
亭画道：“钱不是问题，是你总在这些无关紧要的关头浪费心神。怎不想想，若他认出了你，该当如何？小心足下，要进山了。”
此处是山脚边陲，昆仑也并非全在白吃干饭，在这里设下了一个奇阵。此阵并无攻击性，只为筛选，若是修为不抵一定境界，便无法进入。看样子，每逢进山一段距离便有一奇阵，想要深入山中，也并非随心所欲能可达成。
“心头不爽，便花些精力让别人不爽，他不爽，我爽快了，所以便可抛之脑后了。若是此时省了这些精力，此后想起来便哽一次，那才是真真浪费心神。”徐行足下一虚，二人毫无阻碍便踏过奇阵，她忽的道，“这阵法，我记得从前似乎没有？”
“是。”周遭一片霜绿，亭画颔首道，“前些年，昆仑掌教方才设下。当时……”
昆仑一向是越催越慢鞭子都抽不动的老牛风范，突然如此积极，当时还引发了一阵抱怨议论，说是道士们闲出屁了不让普通人去捡菌子，不就是中毒的多了点么，吃的时候多烫一阵不就没事了。但亭画却想，应该另有目的——余光中，徐行侧脸神色浅淡，亭画忽的想到什么，微微一怔。
……徐行正是前掌门在鸿蒙山脉捡到的。这附近并无莲池，一个小童更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等凶险之地，推测一番，便能想到，或许是双亲故意将她丢弃于此的，并且，很小的时候就丢了，否则她不会全无记忆。若非她体质异于常人，恐怕早就尘归尘土归土，自生自灭了。
徐行察觉她视线，道：“怎不说了？”
亭画垂眼道：“没什么。走罢。”
徐行心道，看你这轻车熟路的稳重模样，动辄把我挤在后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第三十次来。不也是第一次来么？怎样忘了，这是谁的老家？谁保护谁，可不一定呢。
鸿蒙山脉的本体，似乎是一座死火山。
用的是“似乎”，是因为，没人能确认它的本质究竟是什么，究竟从何时开始演变成这般奇峻的地貌，压根无法确认。它连绵数千里，被无数诡变的草木覆盖，不见天日，叫它“死火山”，却也未必，只是到如今还没有真正喷发过。但有一点可以确认，那就是足以焚尽狐守之地的连绵火山，在它面前不过是小巫见大巫，似火星和山火的区别，若它真的动荡，该是怎样的灭世之灾，无人敢于设想。
二人一前一后，径直往中心走去。树影冥蒙，草木蓊郁，越往深入，足下可见的道路便越来越无法辨认，到了中途，更是毫无前人留下的痕迹，并且一种难以言喻的不适感沉沉压在心口，令人无法呼吸，连灵力流转都似被压制般，周身不断往下发坠。太热了，越来越灼热，亭画额角已现细汗，微微蹙眉，却见徐行不知何时飞到了一旁树干上去，神采风扬道：“看。看这里。”
亭画道：“看什么？”
“这是我以前劈出来的痕迹。”徐行指着粗可五人环抱的树干，上头两道十字痕迹刻入其中，险些将其拦腰斩断，她满意地拍了几下，树上的松果霎时噼里啪啦往下掉，砸了她一头，“嗯，不错。我力气向来都挺大的么！”
“也是向来都这么讨嫌。”亭画冷声道，“你一来，所有会喘气的全都躲起来了。”
徐行不以为耻地笑哈哈，还在
那继续专注地找从前自己大搞的破坏，亭画停步，用袖口拭掉薄汗，道：“去吧。我在此处等你。”
徐行一顿，道：“去哪？”
亭画：“白族禁地，查探结界是否有出入痕迹。”
徐行道：“你……不跟我同行？”
“不要明知故问。”亭画漠然道，“你不想让我一起去，莫非我看不出么。”
徐行眨了眨眼，难得流露出一丝被戳破心思的窘态，但很快又恢复神色，奇道：“师姐，你今日怎么这样好说话？”
“难得出来一次，你以为我真的这么喜欢和你吵架？赶紧去，别废话。”亭画那双黑漆漆的眼瞳望着她，定定道，“但是，不要对我隐瞒。”
不知为何，她说这句话时，极其郑重。
徐行自然说明白，看起来心情大好的模样，转眼人便走得无影无踪。
人走后，此处更显寂静无垠，亭画静静站了一阵，翻手，掌心两只人眼蝶翩翩飞出，在她手心上轻轻盘旋，那白色磷粉不断散落，顺着徐行离去的方向，钩成一条蚕白色的丝线，分明指引前往禁地的路途。
亭画垂眼看着这两只自己从前掌门掌中亲手接过的蝴蝶，一向平静如寒潭的眼底终于泛起波澜，她唇角紧绷，是无可遏制的厌恶。
只是，连她也分不清，这不断滋长、快要吞没一切的厌恶之情，究竟是对这两只蝴蝶，还是对她自己了。
“……”
徐行速速拐去白族禁地所在观察了一阵，此地还是如她上次前来一般隐秘寂静，从前布下的阵法也并无任何被触动的痕迹，看来被她警告过后，这些刺团儿当真没有迈出这里一步，心中大石终究落下。
有人在等，她不便留下太久，只削了一段树枝丢进境内。没纸笔，也无信息，神通鉴忍了许久，终于不解道：“所以你有什么必要丢进去？好歹汇报一下近况、说一说那个‘巫’有没有找到，这才是重要的事吧！”
徐行道：“我来过，这难道不够重要吗？”
神通鉴：“谁管你啊！！”
徐行仿佛听不见剑灵的咆哮，沿原路返回。亭画等她这许久，也不知找个树墩子坐坐，只不过站的地方换做了树影之下，见她归来，很浅地点了点头。
“都没出去。”徐行也点了点头，道，“我说了，小刺猬听话得很，上次出远门一趟遭了那些罪，早就吃教训了。更何况，如今景况，去外边岂非是自投罗网？也没这么傻吧。”
亭画不置可否道：“‘小刺猬’？你倒是对它们很有好感。”
徐行侧头道：“得罪谁都不能得罪医生，这话没听过吧？好了，走啦走啦，就快到了。”
二人的目的地，正是山脉中央。
想要以一己之躯靠近中心，是绝无可能之事，哪怕是强如徐行，此刻也只能在最近的侧旁缓缓走动。此处分明是极高极寒之山，却无半点风雪，甚至土地都勾勒着极其干旱的皲裂。走到此处，再往前一寸，那火焰灼热便再深一分，亭画周身皆已被汗水浸透，面色涨红过后，竟是显露出一种病态的苍白，除此之外，便是莫名而生的恐惧，随着擂鼓般的心跳纷至沓来。
足下所踏之地，风平浪静，毫无异样，一如往日。但所有人都知道，此处关押的便是那恐怖至极的天妖。一只强大到无可想象的妖族，封印它，需要经历耗时百年、人族灭半的祸乱大战，而它一日不真正死亡，这恐惧的余威便世世代代延续，连同无数悲剧一起，永无停息之日。
永远。
究竟何时才能终结这一切？究竟要怎么做？
或许是火龙令的缘故，徐行并未感到任何不适。与此相反，她甚至感到前所未有的眷恋和平静，仿佛心中那始终燃烧的火焰终于被抚平，这陌生的感觉让她微微发怔，正在此时，徐行手背一阵尖锐疼痛，她骤然回神，发觉亭画在她身侧，不知何时重重攥住了她的手背。
攥得太紧，连指甲都陷入肌肤之中，指端正在微微发颤。徐行顿了一下，并未挣开，只是侧脸看她，她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不断运用灵力抵挡，已到了面无人色的地步，一张脸惨白如雪，然而，一双眼死死盯着火山口，却是灼亮如星。
“我不甘心。”亭画忽然道。
这四字一瞬而过，声音极微，这不像她往日会说出口的话，徐行一时竟没有听清。她皱眉道：“什么？”
“这么多年了，我不信五大宗就如此放心将鸿蒙山之责交给穹苍一手看顾。师尊让他们交上圣物，竟如此不约而同地将妖族的尸骨炼器奉上，这绝不可能是巧合。至少五大宗对鸿蒙山的了解，绝不下于穹苍，不过是作为把柄，隐瞒不说。”亭画冷汗涔涔，攥着徐行的力道愈来愈大，语速也愈来愈快，“我明白你为难，但这天下第一，不当也得当，这万般恶事，不做也必须做！要从这些老狐狸口中挖出情报，靠善良？靠诚意？那根本换不来任何东西。我要做的，是让他们，不说也得说……”
“总要有人来弄清，总要有人去终结。没有别人来，那便只能是我。”亭画冷笑一声，那张压抑已久的面孔上，终于再度显露出了往日锐利无端的傲气，在这无人之境，她终究吐露真心，“我并非真那样关心天下苍生，社稷黎民。一命还一情，只是不得已。但我还是……不甘心。我不甘心，不甘心就这般束手被命运操纵！谁也不能让我不情不愿地死去……”
“徐行！”亭画近乎是厉声道，“我问你！难道你甘愿吗？！”
“……”手交握，带来阵阵无法忽视的痛感，徐行看着那双熟悉的眼，没有说话。半晌，她很缓慢地摇了摇头，笑着说：“怎么可能。”
可是师姐，这有点难。
她原本是可以万分情愿地跳进去的，可是一想到会有几个人的眼泪在外头牵着她，她又好像不是很情愿了。那是独属于她的眼泪，她怎忍心让泪水落在地上。
分明不愿，要欺骗自己心甘情愿，这实在太难了。徐行有信心骗得过自己，可又要如何骗过其他人呢。
下山之路，一片寂静，再无人说话。临近出口，忽的天黑，下起了雨，雨水来得甚急，转瞬将地面和行人一通浇湿。徐行自街边买了把油纸伞，和亭画并肩往长街尽头缓缓走去，沉默之间，她忽的心想，分明两个人一直在走各人的路，却又固执地相信彼此是同路人，究竟是为什么。
她原先以为是因为前掌门，现在想想，似乎又不是了。
至少这条不甘的路，让二人一起同行吧。
风转云动，落雨一瞬滂沱，路上原本还闲适的行人霎时捂着头顶“哎唷”叫起来，各自无头苍蝇似的找一方寸的屋檐避雨。徐行左肩被溅湿几分，她不很在意地转头，余光中，有一户人家门前挂着的画像被雨浸透，草绳不堪重负，眼见要断。
那画像标着“灵火剑尊”四个大字，然而除了眉心红痕之外没有一点和徐行沾了边。剑者飘逸，虽绝不瘦弱，但也少见肌肉虬结的剑手，这挂画将她画得魁梧堂堂好似人间巨灵神，左肩能坐五个人，右肩还能再开一间小药铺，看得徐行唇角抽搐，就犹豫了一瞬，也迟了，草绳一断，那挂画便重重摔在地上。
污水迅速漫过整张纸背，将名字和半张脸都染得乌黑一片，路过之人没看清，一脚将其踩进水坑里，更是污浊不堪，只能丢进灰坑了。徐行只多看了一眼，便散漫地收回目光。
她在想，两月之后，便是六盟灵境共议。
那时，她要为难谁比较好？

第194章 六盟共议一徐行在的穹苍，便是板上钉……
六盟共议之日，每年由昆仑测算，定在“春生”。
春生，取万物复苏之意，乾坤顺行，利好改策。定下日子，尚要结合五行八卦与阴阳之术择取方位，今年的议事方位恰好落在白玉门的“堰棋谷”，此地得名是因地势正方平坦，颇像棋盘，又十分广阔，少说能容纳千余人众，正好供六大宗整好兵马、带齐人手、各自给彼此看臭脸。
然而，不论日子如何变、方位如何定，主位只有一个，上头坐的是谁，也是不言自明了。
徐行抵达堰棋谷时，内中已是观者云集，她一路逆行，认识不认识的全都接踵而来，对她寒暄客套。说来也不公平，他们皆熟识徐行，徐行能叫得出名字的却就零星几个，她以点头作答，险些将脑袋摇断，待入座之时，还是感觉自己太阳穴嗡嗡作响，仿佛拨浪鼓成了精。
亭画与三掌门坐于她身后两侧，其下一众身着云纹袍的穹苍门众也一一落座，喧闹了好一番才停。巧又不巧的是，穹苍侧旁又是老对头无极宗，肩上都别着白孔雀翎，两方人马互瞪半晌，皆是烦得咬牙切齿，终于，穹苍这边有人阴阳怪气开口道：“肩上别根鸡毛到处走，也真是招笑。坐开些吧，挤这么紧，当心一个不注意戳进别人鼻孔里。”
穹苍众道：“哈哈哈哈！！”
亭画：“……”
无极宗门众不甘示弱，立刻回嘴道：“不比你们，混出头了才能扯块红布穿，很穷？平日里又是白又是月白的，吉利么？”
无极两位掌门：“……”
是穹苍这边先起的头，亭画皱眉往后看了一眼，这边开始讽刺那边披麻戴孝，那边拉大旗说你这是对白玉门有意见么，好大的狗胆，两方人霎时唇枪舌剑，撕得不可开交。她转回头，发觉徐行还真是好似将整个穹苍的红色都穿在身上了，不由默然，看见徐行听得津津有味，便更是默然了。
徐行道：“看我作甚。”
亭画道：“你还不让他们闭嘴？”
“这有什么好制止的。小孩子吵嘴，看着好像很凶，其实也就你来我往，骂几句也就完了。”徐行挑眉道，“这边几位掌门长老才是，都顶着一张如沐春风的笑脸，其实一出手恨不得你死呢。想想这个，是不是觉得这些吵嘴都悦耳多了？”
亭画戳穿道：“你就是喜欢看热闹吧。”
徐行欣然赞同道：“对。我就是喜欢看热闹。”
三掌门沉着一张肃然至极的面孔，一直没有说话。
三掌门名为柴辽，掌铸造峰，屠夫出身，平日里极为寡言稳重，神情甚少，铁面无情，向来不见笑过。他与前掌门虽非是出自一师，关系也并不密切，但二人的治宗理念极为统一，前掌门发下的政令，他永远为首执行，就连当初其力排众议要破例传位给徐行，柴辽是第一位表达赞同的掌门，也是唯一一个。但他似乎并无夺位野望，亭画上任，他也无非是将效忠的对象换了一人罢了。
徐行余光自他面无表情的面孔上扫过，心道，虽然明显自己与他非同道之人，但她不得不承认，要论做掌门，这位才是内行的。
一柱香后，诸人终于落座，堰棋谷也终于恢复了宁静。
其实，一开始的六盟共议并没有这般声势浩大。几个掌门找张桌子谈一谈的事，一张桌子拍碎了再换一张来，何必测什么良辰吉日、算什么天圆地方？但六大宗言谈间便决定灵境走向，未免有独裁之嫌，所以逐渐便演变成了如今代表多个群体的公开宴会，自掌门到执事，再到年轻一辈的佼佼者，甚至灵境间无门无派的散修，都可位列其间，真是十分平等。
然而，徐行一直很想问两个问题。其一，可以参与，但不能发出异议，只能提着两个耳朵听，这不过是把独裁过程赏脸给诸位知道罢了，究竟有何区别？其二，什么都顾全到了，竟然却忘了一个最庞大的群体，不知是故意还是有意？红尘间没有灵根的普通人，数量比妖族和修者加起都多，在此处竟诡异地消失了。
若她将这两个问题真的脱口问出，亭画会回答她的。
其一，参与不参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给参与者一种自己能可决策的错觉。哪怕只要一点，他们便会自发地不断维护这等制度，让渡出一些微小的权益来换取效忠，向来是一桩无本万利的买卖。其二，就更简单了，因为不重要。至少，在六大宗看来，比起修者和潜在的修者，并不重要。
诸人落座，面前的小案上放着酒盏和几样小簠，春生之夜，凉风微寒，月色朦胧，北斗七星悬于东北一角，黯黯闪烁。
要在这广阔无垠的棋谷中将自己的话音给所有人听见，也不是一件易事。静间，徐行见诸人皆抬眼望着自己，指节叩了两下木案，“答答”两声后，却是连一点呼吸声也听不见了。众人屏着气息，听她扬声道：“关于上回粗略拟定之约，一年实施之效已然明见，漏洞颇多，至于效果么，也有待商榷。诸位，有何意见？可以先提出来无妨。”
她嘴上说无妨，然而真敢在穹苍没开口之前就侃侃而谈自己的想法，那便很妨了。无极掌教语气平淡道：“是有一些想法。但，也不知对不对、应不应说，所以，还是请徐掌门先开这个金口吧。”
纵谁都听得出，他语气虽淡，却又几分暗含不满。徐行一想便知，昆仑山脚下遇见的那两姐妹受他所任，有什么情报定会第一时间与宗主得知，自然也包括捕妖网一事了。堂堂与穹苍并驾齐驱的大宗，掌门之徒竟也被一个区区外门弟子蹬鼻子上脸，怎令他不恼怒？
然而，徐行根本懒得理他。她面色不变，侧脸有一道视线凝滞，她未曾转头，开门见山道：“好。那我便先说了。诸位掌门，若不想再多增死伤，便将驻扎在五大族禁地前的门人先撤了吧。要掌握动向，一个奇阵足矣，不必耗损人力了。”
堰棋谷内，鸦雀无声。
徐行又道：“去年你们拟的那些条约，我不在场，是以也不好对此过多置喙。但是，有谁在真正遵守，遵守了多少，众人心如明镜，不用我来点破。多说无益，从现在开始，滥抓滥杀、污其性命的，一概宗法论处，至于什么宗法——你们说吧。”
此话说的，实在太锋利、太一针见血、太不给人面子了！不论哪次共议，哪有人一开口便是这种噎死人的话？！
众声沸沸，皆是不解。三掌门的眉峰皱起，亭画颜色不变。
在此之前，徐行便与亭画商榷过，这些话究竟要由谁来说。亭画认为她来说较为合适，然则最后还是拧不过徐行执意要自己开口。其实，谁说都是一样，让徐行一个战功赫赫的人来说，反倒更好，但不知为何，亭画心中总是不安，好似有一根极细的丝线陷在肉中，说不上多么疼，可也实在无法忽略。
终于，议论声中，有一人霍然站起，正色道：“让众人撤出守军？妖族如此凶残跋扈，不趁热打铁，反倒激流勇退，徐掌门，我敬重你，但我不明白你这话是为何意？！”
“若是凶残跋扈的妖还敢光天化日在街上乱跑，那逮回去的怎会都是打一鞭子抖三下的小妖。”徐行道，“当初约定，停战的条件便是妖族固回封地，不再作恶。守军的用意，是在它们作恶时镇压，并非见到一个便不论青红皂白强抓一个，我倒想问，这样究竟是想停战，还是想再开战？”
那人傲然道：“开战又如何，不开战又如何？如今气候，难不成我们怕么？”
“说得好。”徐行笑道，“在你‘消灭消灭再消灭’之前，不妨先想一想，怎么战，如何战，怎样？拿黄族举例，禁地在西北边陲，距离最近的宗门是峨眉。黄族虽说老族长业已过世，但整体实力保存不差，混入穹苍都不是难事，混进峨眉，轻而易举。好了，请问，若真要逼得他们举族拼死还击，谁去阻止？峨眉擅长单兵作战，群战不利，必将需要支援，你认为找谁合适？昆仑，还是白玉门？我先提醒一下，前者，老头老太们颤巍巍到的时候，峨眉掌门怕是已经换了三任了，后者么……”
白玉掌教漠然道：“与我宗无关。”
徐行彬彬有礼道：
“你看。我就知道她会这么说。以峨眉这臭人缘，左右两边借不到，前后上下懒得理。峨眉山高险峻，掩体是无数树木，这唯一的地形优势，又在属木的黄族之前形同虚设。那么，这位侠士，你想到解决方法了吗？我倒是想到了，我千里迢迢从穹苍呈对角赶到峨眉，将此事平了，只是我伤体未愈，不占地利，这三万大军的力气可能只剩下一万大军，剩下两万流窜到昆仑，再一路通畅无阻地赶往少林——”
那人脸一下绿了。他在开口之前，还当真没想过开战要怎样办，只有一种莫名的认知，那便是“一定会有人处理”。至于那人是谁，别管，总之就是有人，并且不是他。
“所以，开战的结果，多半便是黄族没处理干净，流亡各地，遗祸无穷。”徐行朝他笑了笑，道，“但也不是全然没有好事。至少之后峨眉可以改姓徐了。”
峨眉掌教冷声道：“徐行，你当真是张狂得可以！”
“多谢。我一直如此。”徐行温声道。
那人绿着脸不发一言坐下了。又有一人气不过，站起身道：“徐掌门！前一次，白族在少林作乱，你将其命保下带回穹苍。又一次，黄族余孽设计意图暗杀，你又是只押下不杀。你愿意原谅，那是你心胸宽广，在下佩服不已！可为何众人要除恶务尽，你却出手阻拦？莫非穹苍想走怀柔派，也要强逼着大家放下仇恨么？！”
徐行道：“除恶务尽？这位，你的意思是，妖即是恶，理应除尽了？”
那人道：“那不然呢？！”
“原是如此。”徐行点点头，道，“虎丘崖一役后，穹苍就该将拼死提供情报的黄族打个措手不及，最好全都骗出来齐齐斩首挂墙上血淋淋涂满地以儆效尤，朝众人声明，这便是相信人族的代价，是么。”
这下还真是戳到痛点。所有人都知道，这对黄族的对待极不合理，但谁也不敢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都当没看见。那人还要强辩道：“黄族……和其他妖族怎能混为一谈？”
“所以，你也知道，这是有好有坏的了。”徐行定定道，“那方才怎又不是这个说法？我在和你前面那位仁兄探讨该如何屠族时，你怎样不撑着一双手出来大叫‘黄族和其他妖族不能混为一谈’了？”
“…………”
又是一阵鸦雀无声。
论嘴皮子，徐行极少输过，但在这等场合，也能如此咄咄逼人地令人无话可说，这着实需要一番额外的勇气了。在最开始的六盟共议上，诸位掌门吵得面红脖子粗动辄拍碎桌子的时刻也并非没有，然而自从有门人参与，各位都自恃身份，一句话慢悠悠拆成十句话说，恨不得在场上打起太极。如今徐行这般，竟是颇有遗风。
“我并非要让你们放下仇恨。这种东西，只有要求自己，从未有要求别人的道理。”徐行一双眼沉沉灼火，道，“只是，想不想做，和能不能做，这是截然不同的事。事实上，绝大部分嗜杀成性的妖族早已死在战场，除了零星余孽残党，便是些老弱病残。战场上刀剑无眼，算不得滥杀，但此时战争已止，哪怕再往前倒个一千年，虐杀俘虏和滥杀平民都绝非道义之举吧。”
昆仑掌教赞同道：“徐小友此言善矣。”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众人心中就一阵飞马奔腾，心道，又有你个死老头什么事了？！每次徐行说话你都第一个接，生怕掉地上，你是她的托吗？！忘年交？！
莲华住持闭目，叹了句佛号。
“阿米豆腐是什么意思，听不懂。”徐行冷静道，“你就说赞同，或是不赞同。不赞同的话，降魔杵别想要了。”
亭画：“徐行！”
莲华住持忍道：“……少林亦有此意……”
这又是个老头。奇了怪了，徐掌门怎就和老头有如此不解的缘分？
三宗已定，尚余三宗。白玉、峨眉、无极三宗掌教皆敛目不答。
“再退一步，要说仇，冤有头债有主，谁动手，谁杀了人，诸人自去寻他，实在不行，那些尚在作乱的残部也并不无辜。穹苍第三峰的妖枷已制成，尚有后招，绝不会放任不管，但，赶尽杀绝，没有必要。”徐行一字一句道，“杀不反抗的俘虏，究竟报了谁的仇，又能灭去谁的怨恨？杀本不想反抗的俘虏，造成的牺牲，又究竟是必要的牺牲么。就算不想考虑妖族的后来，也该珍重自己的后来，性命宝贵——真的很宝贵。”
平心而论，她说的这几段话都并不真诚，至少自亭画耳中听来，皆是早便想好的掌门话术。徐行的确不是从前横冲直撞不计后果的小执事了，也开始学会用状似锋锐的外皮牢牢包裹住目的了——但，只有最后一句话是真心的。
亭画面色不变，小案下的指尖微微一蜷。
她强迫自己将心神回转，漠然心道，开门见山、以退为进、怀柔威逼双策其下过后，便是要拉其他宗门下水了。
在场诸人议论纷纷，反对者居多，但赞同者也并不少，这些人本就认为一门心思骗捕妖族来换取军功是损害心境的事，说难听些，做这种投机取巧之事的人压根不配修仙，可从前一说出口，必会遭到围攻，是以只能维持缄默。
徐行忽的道：“三位掌教仍不发言，是默认了么。”
无极掌教道：“徐掌门，你纵使再有信心，也要依照章程罢。”
“是么？我是在想，三位应当没理由拒绝吧。”徐行不经意道，“前阵子，我听说一件事。说是，无极宗门人纷纷往山下跑，连宗门任命的灵石矿杂务都推脱不干，实在推脱不了的，便随意塞点小钱让山下的散修顶替。散修再盘剥一层，让红尘间人偷偷含着咬魂玉进去挖掘灵石，挖出来损坏诸多不说，还被偷盗了十之五六，掌教发现之时，整座灵石矿都快被挖空了。这也罢了，本该有固定份额的灵石忽的短缺，军功奖赏竟然发不下来，需要延后欠着——天下第二大宗倒欠门人灵石，这事真是闻所未闻，十分荒唐了。所以，我也不知，这究竟是真是假？”
无极掌教：“……”
捷径自然大家都想走，抓一个妖族能换取平日里苦修三月都换不得的奖赏，那还有心干什么事？赶紧拿起麻袋下山去，手慢无了！倒也不是无极宗的管辖有多么错漏百出、多么不堪入目，只是在如今这畸形的景况中，出现问题实在太正常不过了。
不如说，这三宗早已出现这样的端倪了。只不过，三位掌教也明白，第一个提出反论之人必然要承受莫大的压力，所以，怎么可能反对？本来就在等着徐行说出口罢了！
白玉掌教面无表情道：“我无异议。狐族禁地火山连绵，风险颇多，撤军对白玉门有利无弊。”
峨眉掌教看着徐行，忽的冷冷道：“我当然没有异议，然而，不论你怎样说，你在妖族眼中，依旧是眼中钉肉中刺，非要拔除不可的东西，全杀了对你有利，留命反倒平添风险，你都无谓，别人还置喙什么。全天下，的确只有你最适合说这些话。不过，奉劝一句，你最好不要后悔。”
徐行微笑道：“想杀我，放胆来。以及，我从来不会后悔。”
“……”
重拟条约实在是一件十分繁杂的事，尤其是昆仑还要时不时往里加上一些匪夷所思的奇葩内容，例如就算是五大家亲临也不准在昆仑境内传教，违者抄家、鬼魂不得滞留超过十月，违者超度云云，徐行刚开始还有空细听，后来越听越困，只管交给亭画，自己偷偷假寐。
不过，她自以为的“偷偷”，其实是“明明”，只不过没人敢说。以及最开始是假寐，不知何时就变成真寐了。她撑腮迷迷糊糊间，下巴往下重重一掉，心叫不好，这样磕到实在很没面子，就感到亭画手一翻，准准抵在小案和她下巴间，徐行侧眼看她冷冰冰的嫌弃眼神，一时感觉这样好像更没面子了：“……”
徐行耳畔一动，竟听人在压抑不住的小声喝彩，转眼一看，眼前霎时一亮，棋谷正中竟站了个全然陌生的美青年！
这位素未谋面的美青年乐呵呵执剑，双指一并，剑尖入地瞬间，激起一道月白阵法，柔柔似泛水波，剑指一变，又是一道奇阵拔地而起，而看这边缘细细密密的波动，他竟在此设下了重重叠叠十多个奇阵。
阵法之间互斥是本性，想要两阵重叠，已是极难，再想往上叠加，每一个都是陡然拔升的难度，能设十多个，此人对阵法之精天下罕见。人在阵间，掌握此处宛如一寸他掌中握存之地，一花一木，一人一兽，都在他呼吸间攥控，想也知道，人一旦踏入阵法，想要战胜他便是难于登天了。
徐行看了片刻，方不确定道：“这是昆仑掌教？返老还童了？”
亭画道：“是。这般灵气比较强。”
徐行道：“我明白。但他为什么在上面？”
亭画道：“武演。”
徐行道：“我知道这是在表演。但他为什么在上面？”
亭画转头望着她，平静道：“一会儿你也要在上面。”
徐行：“……”
她忽的发觉哪里不对，垂眼一看，自己小案之前不知何时多了一连串密密麻麻的小孔洞，每一个的深浅相同，间距相同，一看便是暗器落下的痕迹，她就算再困也在警醒，这暗器落下没惊醒她，说明果真毫无声音，想来在昆仑之前，峨眉掌教已经武演过了。
徐行抱头道：“没有人跟我说？我也不会表演啊！”
亭画道：“白玉掌教说你默认了。”
徐行愤怒道：“我在睡觉！！”
亭画道：“你若实在不想，我上也可以。”
徐行不假思索道：“那不成。你都没画画给我看过，凭什么给这么多人看。”
两人之中，亭画压低声音，忽的道：“观察实力。”
徐行也低声道：“我知道。”
上次少林没够，这次又来。大军压境时，没人想知道她是怎么活下来的，停战过后，
反倒人人都想刨根问底她究竟是怎样活下来的，有时还真是有些可笑。
昆仑掌教下场，一群白发苍苍的老头老太在后面慈祥地拍手，再接下来，便是无极宗了。
徐行撑腮看着，无极宗今日两位阴阳掌教齐聚，竟一副要演双手剑的意思，不由道：“凭什么？怎么还带加人的？”
亭画道：“双剑才是最完整的功法。”
“这样不公平。”徐行道，“那我穹苍五个掌门，全上去演一套罗汉拳，也很完整啊。”
亭画漠然道：“宗门的颜面不太完整了。”
徐行道：“哈哈哈哈哈！！”
那边无极剑式起手，剑光璀璨，刺入眼底。
徐行定定看着这耀目剑光，低声道：“放心。我会让他们知道，徐行在的穹苍，便是板上钉钉的天下第一宗。”

第195章 六盟共议二不是精彩绝伦的武演，而是……
无极宗剑法汲取各家所长，再加以改良，一阴一阳合作圆融，亲如一剑，威势极为浩大，即便徐行再对那位喜爱阴阳怪气的掌教有所成见，也需得承认，这确是当代剑豪。
徐行打了个哈欠，认真看了阵，忽的轻咦一声。往日她发出这些怪声，亭画总会问她怎么了，现在却好似没有听见，徐行想到什么，转头看去，亭画坐得极直，一双漆黑眼睛紧盯着场上银亮剑光，似是有些出神。
徐行停了停，方道：“方才那两招，看上去有点穹苍剑谱的影子？”
亭画这才回神，道：“若是没有，你才要怀疑自己了。”
无极宗靠拼凑各宗理论说法起家，后来才逐渐摸索出自成一宗的习气，当家的也并不讳言此事，反倒学得紧随其后、学得光明正大。学别宗招式一事，说好听点是偷师，说难听点就是剽窃了，然而，各宗都不对此有所发作，是因无极宗并非全然复刻，而是在其上多加改进——改到“面目全非”为止。
徐行非但没有生气，反倒笑了一声，竟然难得对无极宗有所改观的样子，亭画蹙眉道：“你笑什么？”
徐行真诚道：“不论怎么说，敢改我的剑法，勇气可嘉。”
亭画：“……”真是不该问你。
徐行这话可是毫不掺杂明褒暗贬之意、诚恳到不能再诚恳的发言。很多时候，修改和创造同样很难。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她的剑法，依葫芦画瓢照着学就已是很有难度，穹苍大把门人学得半桶水叮当响，何论修改？就算真改，也多的是人不慎改的软趴趴到认不出原样来。无极宗如此修改，虽说欠了些许张扬风骨，却增了几分扑朔华丽，身形飘逸间，很有以白孔雀为象征的宗门特色。
就事论事，在这一点上，她很欣赏。
剑光乍亮，剑身长鸣，二者武演正入佳境，非但无极宗门人颇为捧场，就连其余五宗门人也不由被掠去些心神。能成一宗之首者，修为绝然是人中翘楚，但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总能分出高下，这不仅是掌门间试探彼此实力的时机，更是关乎宗门颜面之争，赢了的扬眉吐气、输了的抬不起头，就连一向不靠谱的昆仑掌门都将自己一把老力气尽数使出，可想而见有多重要。
徐行心道，是武演，不是武决，莫非是担忧这棋谷被打塌？不过说实话，众人修为相差无几，光用看的，很难结论究竟谁先谁后，门徒自然都认为自家掌门表现最佳，讨论到最后就会闹出一场武演六个第一的笑话，除非——
两剑剑锋穿插，骤雨之势伴着金革声一瞬急停，昏暗的山壁上，剑身映出的阴影正是一只孔雀高亢昂首的骄人之态。寂静过后，拊掌喝彩声霎时雷动，无极宗双掌教收剑傲立，目光和众人一齐定在徐行饶有兴味的面孔上。
后者徐行并未谋面，是个沉静女子，对她一颔首，道：“请。”
前者徐行常常谋面，是个长舌夫子，又在那不阴不阳地道：“上回在少林与徐掌门见面，说听闻你关门弟子寻舟能言善舞，不若拉出来让众人见见世面，徐掌门护徒心切，一时竟恼了。如今那鲛人撇下你这师尊走得不见踪影，徐掌门反倒要亲自让众人见见世面了，哈，说来也是奇妙。”
“你好。”徐行无比礼貌道，“不论你再怎样套近乎，我也不会给你赏钱的。”
无极掌教恼道：“你！”
徐行起身，亭画已替她取剑，她左手接过，在空中轻抛一下，再一眨眼，人已越过桌案跃了下去，半空中，手稳稳接住那把声名远播的奇兵，“铮”一声，剑出鞘。
被修缮过的野火一新面目，漆黑的剑身上泛着黯淡的弧光，剑锋锐利无比。
其实，这把剑无论怎样看都很平凡，和诸人手上的剑并无多大区别，但不知为何，所有剑修齐刷刷盯着她那把剑，就是莫名觉得她的剑要比自己的好用许多，尤其想抢过来摸一摸、碰一碰，试试自己用一用，是否能用出一样的威力。
徐行走过二人身边时，十分灿烂地笑了一笑，好脾气地有求必应道：“会让你见世面的。”
无极掌教面色铁青：“……”
堰棋谷四面环山，就算有人执灯，既是夜晚，难免昏暗。徐行缓步至棋谷正中，一身红衣，耀目非常。她见四面八方的六大宗门人眼珠皆发出微微亮光，尤其是最近的那几个打鼓好手，更是恨不得将头伸出三寸离近些看，好似自己身边聚了一大堆持剑带刀的屏息蝙蝠，心想此处，险些笑出声来。
她初入穹苍便是访学，从不明白什么叫做怯场。然而，鸦雀无声中，徐行先是神态自若地绕场走了一圈。
走得很慢，悠闲自在，众人心中不解，更是盯着猛看，但不知为何，和她对视之人，都不禁立刻移开目光，回过神时，满心莫名。
只有风声和残叶新芽在地上随风摩挲的轻响，徐行绕行一圈，回到最初站的位置，旋即，抬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下一瞬，自她方才踏过的地方为始，轰隆窜出炽热到极致的地火，鼓声震天，山谷鸣响，狂焰毫无征兆地拔地而起，转眼间首尾相衔，燃成一道高达数十丈的火幕，火焰燃金，最中央的内焰甚至泛着青蓝色，刹那将整座堰棋谷染成白昼！
门人惊愕之余，脸色先是涨红，后又惨白。原因无他，太热了！火气太盛，热浪如潮纷至迭来，坐得近些的，感到自己眼球干涩，再不运气抵御，恐怕睫毛都要被燎掉。
座上的几位掌门首当其冲，皆面不改色，丝毫未动。
滔天火幕中，徐行那一抹金红身影显得十分渺小。她的衣摆猎猎鼓动，似是有些苦恼，接下来该如何做，毕竟她明白如何“武”，却不是很会“演”。但这苦恼只有一瞬，徐行很快站定，向前迈出一步，自她足下，再度燃起熊熊战火。
分明闲庭信步，宛如野鹤，可足下踏出的火焰却陡然带了几分肃杀之意，燎原烽火连成一线，依稀是一座奇峻高山景况，一道金焰环绕，又似一条环绕山间的小溪。没待众人看清，火相再度剧变，演为万剑奇阵，剑锋向下，暴雨般洒落地面；又变，剑石悬在山巅，周边皆为铸火；再变，陨星四散，北斗齐鸣，俨然正是穹苍五峰象，取意非景，栩栩如生。
五峰已尽，火光聚拢，汹涌间，簇成一道急转的漩涡，漩涡之中，似有什么要破火而出。
已无人在喝彩，无人记得喝彩，纵使眼眶干涩无比，众人也瞪大了眼，誓要看清每一分变化。
徐行的确不会表演，她呈现出来的，并非一场精彩绝伦的武演，而是至极绝对的控制。
火通毁灭，触碰即是痛苦，滔天大火更是令人见而变色，远离火焰这一本能近乎刻在世世代代人的骨血之中，即便是火属性的修者，第一要事便是过去心中这一关，就算修到精深，也只是能够驾驭罢了。
然而，徐行的控制，便
是没想过要控制，正如没有人会去苦苦思索该如何控制自己的一只臂膀。她为何有时让人无端恐惧，便是因为，火对她而言，太轻松、也太无害了。这让人亲眼目睹时，会近乎克制不住地去想，火焰竟是她能可轻易作弄的玩物，而一个能将毁灭之物捏在股掌之中的人，究竟更像人，还是更像一只怪物？
穹苍门人胸间豪气万千，波澜万丈，众人之前，亭画神色一凛，不见喜色。
……随着年岁增长，徐行身上的火气，越来越炽热到压不住了。
破空之声传来，那火漩涡忽的一震，从中化出了一座庞大的红顶宝库，灵气四溢，泛着无坚不摧的光泽。
是穹苍的万年库！
瞬息之后，半空间骤现一道长剑，携着万钧之力劈下，霎时将万年库劈得瓦解溃散，残焰狂溅，徐行自汹涌的火幕中缓缓展出半张面孔，单手持剑，衣摆不染尘埃，神色散漫，剑尖却电般一点，恰恰刺穿一缕火星。风声呼啸，野火携着这一点火星横扫而过，带出一道炽烈火弧，剑一出，正是诸人都再熟悉不过的剑谱。
毫不花哨，灵动至极，大巧若拙，简要清通。
漫天火点剑光中，流金溢彩，光华夺目，那道身形游走如龙，石中火，梦中身，数千双眼紧盯不放，目眩神迷，将将要忘了呼吸。
无心去想旁事，所有心神都被占据，偶有人抽回神识，才发觉自己周身汗水早已滚滚而下，胸口窒闷，除了叹服之外，只有油然而生的深深无力。
……早在这之前，徐行就已名动天下了。但听过的人多，见过的人少，总有人不服，觉得过于夸大其词，再给自己一段苦练时间，要追上并非没有可能。然而，他们但凡只要亲眼见过一次，就绝不会再有这种想法了。
除了天纵奇才之外，没有词汇可以形容。无论怎样勤修苦练，也只会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追赶不上，永远不可能追上，苍天无眼，何其不公？
最后一招收势，徐行放剑，野火没入地面三寸，火弧轰响，汇成一道盘踞的狰狞巨龙，朝天长啸。
身后火光烛天，汹涌不散，徐行袖袍一卷，似也有些热了，几步回到案前，举起酒盏，动作停了一瞬，又转过身来，对着诸位神色难辨的掌门，轻轻点了点下巴。
眼前一暗，所有火光骤然消弭，丝毫火星都未残余，就连草木都未受丝毫损害，仿佛这大火没有出现过。
收也收的如此干脆利落，如臂使指，众人瞠目，见她身居主位，遥遥对其他五位掌教举起酒盏。
意思昭然若揭，要其他人陪她喝酒，这面子要不要给，该不该给，答案也更是昭然若揭，五人看上去没几个情愿的，却也一一举起面前食案上的酒盏，就在此时，峨眉掌教面色忽的一变，将酒盏急速放下！
酒水洒溅一地，冒着细微至极的汩汩声响，其余四人方才察觉不对，正逢此时，手中酒盏猛地燃起一簇明亮火光，昆仑掌教拿的近些，胡子险些给点着，连忙“哎唷”起来，无极掌教指尖烫热，放下酒盏，垂目观视，一时面沉如水，神色已难看得不能再难看了。
沸酒在小盏中滚动，散发出一阵无法忽略的浓香。
徐行能随手令诸人眼皮底下的酒盏作沸起火，而他们竟大意到毫无发觉！这何止是棋差一着，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次演武，简直是满盘皆输。
她在一日，穹苍便永远居首位一日，这个事实，怕是只有她死，才能更改了。
“……”
“酒有些凉了，替诸位同僚热一热。”徐行万分正经地说完，哈的笑了一声，笑声倒是非常恶劣，全然一副“你能拿我怎么办”之态，又现出几分本性来。她举起酒盏，一饮而尽，向着对面一个比一个
难看的脸色，扬声道，“请了！”
-
来时浩浩荡荡，归时气焰熏天，穹苍门人个个胸膛挺成斗鸡，恨不得随手抓一个路人发问，你怎样知道我穹苍掌门是天下第一？
看来至少这一年间，他们还要好一阵扬眉吐气了。
徐行为了耍帅喝了酒，结果后悔了，因为那酒是白玉门特制，无情道不沾酒色，所以说是酒，其实是苦茶。她真是万分不解，茶就茶，起一个酒名、还有一股酒香，那是干甚？！这跟一只狗叫张建宗有何两样？！她到现在舌尖上还一股挥之不去的苦味，怎么吞口水都咽不下去，于是随手截了个长老道：“有没有糖。”
长老没有，去问执事了。执事也没有，继续下去问了，过了半会儿，亭画来找人时，徐行正很没耐心地狂撕糖纸，旁边花花绿绿一大堆，全进肚了。
“来了？”徐行拍拍屁股旁边，让她坐，“吃不吃，你帮我剥。”
亭画一脸漠然道：“说反了吧。”
徐行道：“没反。反正你吃不吃，都得帮我剥——怎样脸色这么差，我方才演的不好？”
“不是不好。”亭画道，“是太好了。”
徐行默了默，明白这话言下之意。她道：“回去加几道宗规，借着名头寻衅滋事的重罚，屡教不改的除名，被掌门亲自抓到当场打死，你说如何。”
“别闹。我管那些人什么。”亭画冷声道，“我说的，是你。”
峨眉掌教虽说很有不满，嘴也较臭，但共议上说的话是事实。徐行手上沾的血债数以万计，无论她再怎样做，在妖族眼中，罪该万死、首当其冲的，永远是她。而现在，将她当成眼中钉肉中刺的，又多了不少人，真是两面夹攻，处处危险。
徐行道：“你是觉得我太过张扬，容易树敌了？”
亭画道：“我没有这样说。”
“我听见了，你心里这样说。”徐行将糖纸摊开叠好，抬眼道，“但其实，无论我怎样做，都是一样。就算我缩起来再不出面，不欲得罪任何人四处逢源，该把我当眼中钉的还是会当。说到底，一枝独秀就是很危险，只要一被人抓到犯错，就是千万只脚踏上来。但事已至此，不得不为了。不想当天下第一也得当，这不是你说的么？我照做了，你怎么还是不开心。”
亭画道：“难道你看起来就很开心吗。罢了。你说的也有理。只是，我总是定不下心。”
徐行道：“只要不要犯错就好了。”
亭画看她一眼，似乎对这句话不置可否。静了一瞬，她继续道：“降魔杵已择日归还少林，彼时，三掌门亲自送行，他会在少林待一段时日，我会让他找时机与圆真见面，交心最好，策反更佳，少林关于鸿蒙的情报，要先拿到手。”
徐行道：“策反的条件是？”
“助他逃出囚笼。”亭画平静道，“如你不放心，问到之后便杀了，反倒干净。”
“……”
徐行没说什么，又吃了颗糖，砸吧两下，没什么味道。
六盟共议结束，由穹苍为首，灵境颁下新策，各宗撤回驻军，不得滥杀平民妖族，如有妖族作乱，及时禀告监察所，门人再捕，不授军功。
穹苍本就崇高的地位再度扶摇直上，隐隐有力压五宗之态，门人在外风光无两，无需第二峰再写什么小报，红尘间觉醒灵根之人全都涌入穹苍，少有一些往无极宗，被筛下的才转而尝试其他宗门，掌门徐行更是名重天下，无人可当，只是极少在人前出现，虽然如此，她仍是炙手可热的话题，关于此人的坊间传闻真真假假，多如牛毛，片刻未曾平息。
转眼两年已过，徐行本以为自己能这样一直“不要犯错”，然而，新芽再萌的春生之夜，有一座巨大的灵石矿山伴随着自地中浮现的轰隆巨响，出世了。
它所在的地方，正是穹苍和无极的边界线处。

第196章 两年过你门人都伤成这样了，你还有心……
灵石矿山是宗门生存之本，虽说修者利用天地灵气便能精进修为，但如今灵气浓度不比从前，用灵石辅修已是常态，宗门奖惩自当用到。当初灵境划分六大宗位置，也将各大矿脉计算入内，想也知道，穹苍所在的正东方是矿脉最为丰富的所在，境内大大小小灵石矿星罗棋布，从未缺乏。而太阳自穹苍升起，自峨眉落下——峨眉宗那般毫不容情的冷血风气，也有资源实在太过匮乏的原因。
送信之人急匆匆滚进掌门殿时，恰巧撞上徐行在用膳。
春寒料峭，外头冰还没化，若无灵气御体，稍穿少点就能被冻得鼻涕三尺长，她手边的食案却摆的全是些冰酪、酥山、冷元子等老娘看了要打的不正经零嘴，皆用精巧的小盏装着，盏中冰块起伏、凌凌作响，让人看着便一阵牙齿酸软，手脚更加冰凉了。然而年青的掌门大人似是还嫌不够，自文书海中拨冗舒了舒脖颈，眼也不抬地朝身边道：“化了。”
信使呆呆地往旁看去，一个行动缓慢的铁童子捧着一盆冰走来，头上、手上戴着两圈花环，衣摆边还挂着一排晃晃荡荡的鲛珠，不伦不类，有些滑稽。
天寒地冻，重重玉阶上，徐行着一身薄薄的单衣，颈间衣领微微松敞，浑身唯一的颜色便是发冠上簌簌轻动的流苏和额间红痕，一般红得刺目。她将笔撂下，抬眼看他，开口道：“有事说事。”
有人兀然来访，她也仍是坐没坐相，似是热得烦了，一边赤足踏在地衣上，不是很愉快地踩了踩。自信使的目光来看，其实并看不到什么，只能瞥见一晃而过的、绝不常见的柔韧肤色，和凸起的脚踝骨……她分明穿着齐整，分毫不露，然而看着他时，信使却鬼使神差地涨红了脸，羞赧万分，一时连脖子都抬不起来了。
“……”大冬天的动不动脸红是有什么毛病？徐行皱眉道，“你是风寒了？”
信使自己都觉得自己莫名其妙，支支吾吾道：“回掌门，最近是有一些风寒，不、不过没有大碍……”
“那说完赶紧出去。”徐行道，“别传染给我。”
“……”果然还是这样。信使木然抬头道，“掌门，关于新出世的矿山一事，我有事禀报。”
游走的矿山不在版图之内，更无法预料，向来都是落在哪宗境内便归哪宗，然而这座矿山轰然出现，竟好死不死落在了边境线上。如此巨大的山脉，谁也无法精确去测出究竟是落在无极宗多一些、还是落在穹苍多一些，也正因巨大，两宗皆不能如此轻易就松手，想也知道，又是一通好皮要扯。
发掘矿山需要门人日以继夜专注，绝不能假手于人，更牵扯到运输、清算等等关窍，是以从不存在“你一半我一半”这般轻易解决的可能，这矿山陡然出现，要么归无极，要么归穹苍。徐行想了想，并未过多在意，埋头道：“择日请无极掌教过来，再议此事。”
说是“请来”，实则是“叫来”。
“掌门，事情是这样的。”信使小心翼翼道，“当时矿山出世，是无极宗那边的人率先发现的。他们那边的监察使一不做二不休，连夜率人入驻，我们发现时，都已经开挖了！”
“……”
徐行抬眼，没什么表情地道：“然后？”
“最近无极宗不知怎的，灵石突然有些短缺，前阵子一直在境内发掘矿穴，就是运气不好，翻出来的都是些一点大的小矿井，根本帮不上什么忙。”一时短缺不算什么，其他五宗偶尔也会出现这种景况，便会自其他宗门那匀一些、调一点，以过难关，信使忿忿道，“属下怀疑，是无极边境的监察使想用这矿山解一时之困，便自作主张带人先将地盘占了。可笑，这又不是狗撒尿圈地，哪有谁先到先得这个说法？”
“未必是监察使自作主张。”徐行道，“此事若无事先告知掌教，他们岂敢。”
信使犹疑道：“所以……掌门，这是无极掌教默许的了？”
“谁知道呢。”徐行往后靠了靠，“你先把自己的话说完。”
“喔、好，好……”信使立马道，“我们的人看见矿山已被开掘，还在外设下奇阵，自然觉得好生莫名。沈执事便去找了那边主事之人，但那边的人避而不见就罢了，还振振有词说什么穹苍上个月境内又掘出来三四个大矿井，根本不缺灵石，便让给无极宗又何妨。反正……言语中尖酸刻薄，阴阳怪气，实在气人得很，还对……还隐约对掌门你不敬！沈执事怎能忍下这气？便上前警告他们，怎料他们竟还在说个不停，我们气不过，就……就动手了。”
面前人越说声音越低，听到“动手”二字，徐行眉峰微不可见往上一挑，少顷，她道：“伤了几个？”
信使傲然道：“他们那边伤了一百三十二，我们这边一百二十三。哈，少九个，还是我们略胜一筹。”
“唔。这个数字，看来还是械斗。”徐行煞有其事地点头，道，“那，谁先动手的？”
信使的声音骤然一弱，道：“是……我们。”
他头皮一麻，感到徐行的视线落在自己鼻尖上，压根不敢直视，眼珠子只敢往旁边疯狂转动。徐行就这么静静地盯着他，笑嘻嘻道：“说话就说话，先动手的就是理亏。理亏也罢了，还是先手，就这样跟对方打得有来有回，吃了瘪甚至还敢跑上来春秋笔法跟我告状，你们还真是……”
后边没音了。但信使心内明白，应是骂的很脏。以掌门的嘴皮子，不带脏字把人气到飙泪三升都是常事，并且她问候人向来不分老少，一视同仁的不敬老爱幼，但不知为何，她突然一转口风，假笑道：“真是很有我从前的风范。”
“出什么事了。”一道冷沉女声响起，四掌门亭画仍是着一身淡色茧黄，漠然看向他，道，“矿山？”
救星来了！信使忙不迭将事情再重复了一遍，而后心惊胆战地看着四掌门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此事不即刻处理，绝不能善了。”亭画当机立断对徐行道，“外袍穿上，现在便去无极宗。”
“我知道。”徐行站了起身，指尖一勾一扬，炎阳袍遽已披身，转眼间便风般行出数步，又想到什么，踱步回来，对信使简短道，“那些伤了的，在哪躺着？”
信使见二人如此反应，才后知后觉沈执事一时意气，应是闯了大祸，不敢喘气道：“都已回到医者峰了，五掌门正在看顾着……”
“很好。”徐行递出一枚令牌，道，“治好之后罚两月份例，多安排两次巡矿任务——原话跟四长老说。”
她指尖那道令牌闪着微光，上面一道掌门印，信使大气不敢出，低头去接。二人的手分明尚离着一寸远，他却忽的感到一股惊人灼烫扑面而来，指尖霎时如被火燎烧一般尖锐刺痛。这烫热来得太突然，根本无从思考，信使想也不想地往后猛地一撤手，有些呆滞地垂眼看着自己瞬间泛白的食指，更是大气都不敢出了。
他以为这是徐行阴晴不定、怒气之下刻意而为，虽说有些胆寒，却也不敢说话，更不敢再伸手去接，头低的更深了，汗流浃背道：“掌门，我——”
在他面前，徐行也微怔了一瞬，缓缓抬起自己的手，看向毫无变化的掌心。
“……”亭画走来，将令牌递交给信使，对徐行道：“你这功法究竟怎么回事。练不好便不要硬改，误伤到旁人多少次了？手没事么。”
信使如蒙大赦，连声道“无事无事”，退出殿外，拔腿狂溜而去。
殿内一霎寂静，徐行面不改色地将手放下，朝亭画点了点下巴，随后，踏出门外。
亭画冷冷道：“站住。衣服穿上再走。”
徐行步子不停道：“热，不穿。”
她须臾间已至殿外，穹苍群山白雪皑皑，滴水成冰，满目洁白中，只有一抹炎色前行。身后脚步声近，亭画让她站住，徐行突发耳聋，直到耳边风声一动，一只冰凉如寒冰的手掌紧扣在她肩上，徐行想挣开，然则一动，那近在咫尺的掌心便传来一阵极为不妙的细微炙烧声，她眨了眨眼，最后还是慢吞吞止住了脚步。
亭画在她身侧，面无表情地将冒出白烟的破损掌心收回，道：“早站住不就好了。”
徐行偏头道：“让我立即动身，又要我留下来。究竟是哪样？我没事。”
“这叫没事？”亭画盯着她，道，“让你无事便去九重峰泡会儿寒潭，你又当耳旁风了吧。”
徐行很想道，其一，我讨厌水，其二，我讨厌九重峰，其三，你我又不是不明白，泡了又如何，不泡又如何？若是有用，那全天下的火龙令估计都在东海上边转着圈飘了。但她转瞬间想去这么多废话，到嘴里却是：“知道。回来就泡，带剑一起。好了，时间不等人，我先走了。”
“……”
亭画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雪中，黑瞳深深，神色难辨。
新年一过，徐行岁数已至二三，长久以来透支躯体的弊端已然浮现，体内酷热，喜冷贪凉，火气压抑不住，时常伤到亲近之人。不过月余，黄时雨就被她无意灼伤了六七次，有一次当真连尾巴毛都被烧得精光，三人在草坪上忙乱地扑灭火焰，徐行手上没分寸，一掌下去险些将二师兄屁股打为四瓣，黄时雨吓得囫囵滚进小溪里，顶着满头水苦笑不已，道：“这下若是被其他妖看见了，你要我怎样交代啊！”
除此之外，她还开始失眠头痛，噩梦连连。鉴于徐行一向很能忍痛，觉又极少，亭画一开始都未曾发现，直到发觉她虎口处有渗血牙印，一层叠着一层，极为可怖。她身着刺甲，普天之下无人能伤她，除了她自己，定是痛得狠了，才会控制不住将手啮噬成那等模样。
前掌门曾说过，火龙令活不过三十岁。但这活不过，究竟是多少年？那些火龙令，究竟是受到鸿蒙山的感召而控制不住不得不归，还是承受不了这等折磨，宁愿弃生而死？
谁也不知道。从未出现过这等景况。最后会是她想要的结局吗？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亭画静立许久，直到头顶被雪落满，她面无波澜地转身进殿，对那挂着一排鲛珠的铁童子道：“叫三掌门过来。”
-
徐行赶至无极宗，路上并未停留，没耽搁多少时间。
无极宗门前也是落雪纷纷，两尊石兽仰天咆哮，近处的屋瓦铺的是华而不实的琉璃砖瓦，在雪天也泛着华丽的七彩霞光。守门人一左一右，见她来此，也不意外，立即一言不发地将人引入长廊，长廊檐下垂着绿紫水晶雕刻成的葡萄藤丝，默然间，徐行伸手，守门人背后生眼道：“徐掌门，请不要这样。”
徐行道：“我怎样。”
守门人道：“每次来，你都要伸手去扒拉，并且每次都弄断。”
徐行道：“我每次都赔钱了。”
守门人道：“这不是钱的问题。这需要能工巧匠赶工一月制成，是一个整体，断开一截，顿无意境，便不好看了。”
徐行很遗憾地将手缩了回去。
两年间，妖人两族明面上再无百人以上的伤亡血案，不过，也只是明面上。至少那些光明正大滥杀之事已然杜绝，半年前，穹苍推行灵枷，效果不尽人意，十分有二的妖族带上枷锁，回到禁地生活，但只要回去，便会遭到同族排挤，出来红尘间，也绝不会被人族接纳，一时又是两难。并且因这灵枷一事，妖族对穹苍的愤恨之意更是火上浇油，徐行在掌门殿里少说接待了四波刺客大军，实力一次比一次精锐了。
但可惜，还是没有用。
穹苍这第一仙门的位置越坐越实，越坐越高，竟隐隐有些一宗压五门的傲视之感，去年六盟共议，武演由亭画进行，花杀之术虽然奥妙，但毕竟年岁尚轻，仍逊一筹。可这丝毫没能压下门人的气焰，一年以来，惹是生非的怪相颇生，方才更是如此，一个边境执事竟敢带人随意动刀动枪，缘由还是这毫无新意的“隐隐对掌门言语不敬”……说到底，究竟是不是“隐隐”，又敬了没敬，还不是看他一人想法罢了。
守门人停步，徐行鼻端飘过丝缕酒香，奢华精豪的小亭间，无极掌教案前放着一套青玉酒盏，并未起身迎接，而是冷冷看她，好似终于占了理，即将要开始兴师问罪了。
“……”徐行看着他，颇为不解地抢先开口道，“你门人都伤成这样了，你还有心情喝酒？”

第197章 夺山一两双眼对视，只余沉默。……
无极掌教没料到等来这么一句倒打一耙的狂言，脸又是阴沉下来。
两年间，他没少与徐行口舌相争，然则宗门之间各有输赢，他嘴皮上竟未曾赢过一次，屡战屡败。徐行见小亭里等候自己的人是他，心叹一声，想道，果真如师姐所说，此事难以善了了。
此人心胸狭隘、阴险毒辣，论行事，绝不如另一掌教一般光明磊落，却能观人心，轻易看得出极细微的神情变化。当初一来穹苍，见徐行和亭画并肩而行，众长老神态各异，遂开口就是挑拨；途径九重峰，见荒山寒凉无人收拾，又前后试探套话数次，意图得知寻舟出走的真正缘由，如此种种，实在惹人厌烦，却不得不留心提防，免得露出破绽，被捏去了把柄。不过，徐行此番叹气，理由倒不是为此——
每个势力都有其“干脏活”的人选，阴掌教出马，看来矿山一事绝不能平稳落地，是要借题发挥了。
“开门见山吧。”徐行站定，道，“那些先动手的，已罚了两月份例，待伤好了便丢进矿井里好好反省。无极宗的伤员，所用医药由穹苍承担，那两月的份例聊作补偿，该道歉的道歉，该谢罪的谢罪，你若还有什么不满，现在便提。”
“如此强硬口气，倒好像是我无极宗在讹你了。”无极掌教冷笑一声，道，“徐掌门真是养了一群好狗，不过说一句你上得
了战场，未必当得好掌门，那群崽子上来便咬，可真是足够猖狂了。天下间哪个掌教不被说一两句闲言碎语，怎就只有你说不得？”
徐行面不改色道：“谁说说不得。你方才不就复述了一遍，现在人不还好好站在这里么。”
无极掌教厉声道：“我还得感谢你不出手之恩了？！管好你的人！多少次了，数得清么？当初贵师建立灵境时不是这么说的罢，‘六宗联手，合衷共济，彼此扶携，不分高低’。哪有这般仗势欺压的道理？！”
“……”
还是那句话，先动手便是理亏，再提其他也是无用。徐行默了片刻，皱眉道：“此事，确是穹苍不对。”
真是说来好笑，从前徐行单单学会道歉就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如今她才发现，为自己道歉其实并非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为别人道歉才是。
更该死的是，她方才便隐隐作涨的太阳穴猛地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剧烈疼痛。徐行面色不变，垂下眼帘，牙关微不可见地紧扣起来，直到耳边传来格格响声，才松开齿间。
她口中尝到淡淡的铁锈味道，头痛并未缓解，然而，无极掌教并无要见好就收的意思，亦无要开谈条件的想法，先是指桑骂槐地好生出了长久憋闷的一口恶气，骂个没停。徐行左耳进右耳出，当耳旁风也便罢了，怎料他见她难得不反驳，嘴一时闭不上似的，意有所指道：“徐掌门，前阵子东海有所异动，你可知道有何内情？”
徐行淡道：“不知。”
无极掌教道：“掌门又谦虚了。别人不知，你又怎会不知。还是，你又对盟友有所隐瞒了？听闻鲛人族近年与穹苍交好，每逢潮汐日，使臣便会携着鲛珠上岸交还，这鲛珠又是——”
“我说。”徐行遽然掀起眼皮，漠道，“你说够了没有。”
不知为何，她脸色苍白，一双眼睛睁得极大，极黑的瞳仁下，是缓慢爬上血丝的眼白。那血丝就这样在他面前眼睁睁攀爬上去，像一只只摇摆的血色小手，涨得快要绽裂，额间火痕越发鲜明，似是遏制不住，快要撕裂冲破什么。无极掌教被她看着，彷如眼球都被烫了一下，剩下的话语霎时梗在喉间，再也说不出来。
他身经百战，死在手下的敌人不计其数，此刻却喉口发干，后颈脊背窜上一阵无法克制的悚然——又是这种感觉，熟悉的、莫名的、令人战栗的，看着一只披着人皮的怪物的感觉。
在这顷刻之间，无极掌教脑中忽的闪过一道无端荒谬的念头。
她不是人。
“让你开门见山，有话直说，非要弯弯绕绕，讲一大堆有的没的，说了没够。”徐行定定道，“你若真在乎那百来个门人的伤势，会立刻下令让他们带兵器先行占据矿山？明知会有冲突，也未见犹豫，如今想拿此事来交换条件，不好笑么？莫非你要说，你一向以为我徐行是个很讲理的善良好人，麾下自然更是亲善敦睦，才没想到会造成这般后果？”
“……”无极掌教面皮紧绷，唇角微微抽动。
徐行说中了。
距那场惊天大战已过三年，再浩大的尘埃皆已平息。离自己最近的是衣食住行柴米油盐，不是山巅上遥不可及的那道日轮，新的浪潮迭起，旧的火焰熄灭，那将近狂热的仰慕褪去，余下的只有未经刻画的现实了。
红尘间人依旧将徐行当做不容亵渎的保护神，但在灵境中，她仍是那般令人又怕又敬，只是怕占了七分，敬不过三分。两年前六盟共议，徐行颁布策令，三大宗不得不遵守，一时引起争议，两年间，这策令的成效也并非立竿见影，而是缓慢推行、颇有摩擦，不得不令诸人心中有所微词。议论纷纷中，正如将许多没做过的好事按在她身上一般，亦有不少没做过的坏事被强加在头上。
正如无极掌教所说，每个掌教背地里都不少遭受过这般议论，被误解更是寻常，没有谁是说不得的。但用屁股想也知道，徐行继任以来这强硬到极致的作风，绝非可以随意揉圆搓扁的大善人，上行下效，他强占矿山在先，口出恶言在后，穹苍麾下又怎可能和他的人心平气和好好商量。身带兵器，凶心自起，要说他从没想过会动手，这实在是假话了。
他的确想借此下套让穹苍在矿山一事上让步，若今日徐行没有这么快便亲自前往无极宗，此后声讨的言潮也要架着她非让步不可，但她来了，所有人也见着了，他所有蓄势待发的后手不说全盘无用，也是大打折扣。
“……好，好！”无极掌教强笑道，“徐掌门，连先动手伤人都这般硬气，你是来谢罪，还是来问罪的？你真是全盘忘了贵师的初衷，离本趣末，也不担忧为此付出代价吗！”
“罪？我何罪之有啊。”徐行目光往侧垂了垂，似是十分厌倦这你来我往的交锋话题，“那不妨将话说得更明白些。‘彼此扶携，不分高低’？前掌门性情温和敦厚，将此话当做愿景，但她在位时，灵境真正引领为首者是谁，我不清楚，贵宗被压得密不透风，还不清楚么？时局才安定了些，便又蠢蠢欲动，想取而代之……”
师尊跟你开个玩笑，你还当真了。说到此处，徐行似是颇觉滑稽地笑了一笑，也不知在笑谁：“掌教不如先好好想一想，站在这里的是谁，你，要我，付出代价？真正撕破脸皮那日，要付出代价的会是谁，你想必很明白，若否也不会只敢小动作不断了。我最后再说一次，有话直说，别再废话了。”
无极掌教像是被人抽了一耳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然而，他根本无法反驳。他的确拿穹苍没有办法，拿徐行没有办法。无论怎样设局下套，都找不到足以击倒她的错误，每次都被幕后之人轻易化解，一如此时。
前掌门柔中带刚，她在位时，其他五宗无知无觉便以她马首是瞻，当初她退位，推举了自己两个过分年少的徒儿登位，诸人都认为这是无奈之举，现在看来，是再正确不过的抉择。徐行行事强硬，有时却太过随心所欲，过刚易折，这是她唯一的缺点，被另一人弥补上了。
同门师姐将她保护得太好了。最锋锐的矛，最坚实的盾，最耀目的日轮，最隐秘的月辉，彼此弥合，缺一不可。还有那神出鬼没的黄族，红尘间彷如四处都有他的爪牙，他若当真毫无反叛之意，那三者但有一人不死，穹苍便处于不败之地，其余宗门永无出头之日……
少顷，他方道：“狐守之地似有异动，我宗在火山处设下太多奇阵，维持阵法耗损甚巨，这两月灵石矿出产又少，用量不能断，有些吃力了。穹苍储备充足，不会有这等问题，所以，烦请徐掌门高抬贵手，将那座矿山先让由无极开采。”
“若天下间什么东西的归属都能由一句话来抵定，那就好了。”
说了这么久，才进入正题。徐行一拂袖袍，终于坐下：“嘴上说让，手上倒是明抢。不如先说，贵宗打算用什么条件来换？”
“……”
无极宗灵石短缺究竟是否为了狐守之地，这问题暂且不提，但看来，对这矿山的势在必得是出自真心。徐行并非漫天要价之辈，但与一半矿山等值之物也足够让无极宗大出血了，阴掌教吝啬至此，竟也一口答应。
二人足足谈了一个时辰，徐行起身之时，天色将要昏黑，茶盏已然凉透，无极掌教的面色也如乌云般阴沉，亦起身道：“徐掌教，我还有一事相求。”
徐行道：“说。”
“关于圣物。”无极掌教皱眉道，“可否将我宗的‘一字图’归还？”
徐行转头，静静看着他。无极掌教道：“早些时候，穹苍便将降魔杵归还少林，可见鸿蒙山脉的封印并非这些圣物所致，至多也只能算加固罢了。若要加固，一字图为无极宗所出，无极宗使用定会更为得心应手，这等关乎天
下的大事，我们也绝不会疏忽。”
“不是只有穹苍境内有那些作乱的妖族，也并非只有穹苍承受着压力。我宗不过是想将自己的性命掌在自己手中，我想，这并不是一件非常过分的请求罢。”
“的确。”徐行道，“那也请掌教先告知我，这一字图究竟是用谁做出来的，我好奇许久了。”
“……”
徐行点了点头，拂袖而去：“待掌教想到不过分的答案，再来寻我说一遍不过分的请求吧。”
暮色昏暝，那道身影转瞬不见，无极掌教坐在原地，沉默不语。
如今，穹苍风头太盛，势头无两，是个修者都争着抢着要进入穹苍，莫说其余小门小派都只能捡点残羹冷饭，就连同为六大宗的峨眉都成了修者的次末之选，一做到执事便以此为跳板，试图在穹苍谋得一位，说来也是好笑，徐行一语成谶，不必她千里迢迢前来援兵，再这样下去二十年，峨眉可能真要改姓徐了。
所谓兼爱非攻，六大宗互相制衡、彼此提携，才是灵境应有的格局，这般下去，迟早生乱。
他看着那道背影离开的方向，眼神逐渐阴沉如水，手中茶盏被捏出裂缝，喀嚓一声碎落满地。
-
徐行在守门人沉默目送中走出无极宗，脚步稳健，丝毫不乱。
门前，座驾与接应的穹苍执事在此等候，见徐行走出，刚要开口问好，便见她一言不发地自身旁走过，立刻闭嘴跟上。白雪皑皑间，再见不到第三个身影，徐行方才停步，有些踉跄地伸掌捂住右眼，呼吸沉重。
太阳穴鼓鼓作跳，血丝迸发，她觉得自己的眼睛像是被架在火上烤，就快要炸开了！
见势不妙，神通鉴立即慌乱地尖声嚷嚷起来：“喂！那边那个，看什么看？！不知道赶紧过来扶一下啊！呆瓜！笨死了笨死了，要你们有什么用？！全都拉下去砍了算了！”
真是好一副贴身大太监做派，那执事也慌了，近道：“掌门！你怎样？！”
徐行喝道：“别碰我！”
执事傻站在原地，进退两难，冰天雪地的，急得快要跟着冒汗了。
徐行浑身烫热，雪花落不住，一近身便即刻融解，好在缓了一阵，终于暂时压下了，起身哑然道：“……回宗吧。”
一路无话，归至穹苍时，天色彻底黑了下来，繁星满天，徐行一眼便看到了那个掌门殿的呆呆铁童子，手里提着两盏蓝花灯，和负责守门的门人挤在一起，不语不动，像块石头，一见到她的身影，就立马站起来痴痴地看。
哪有铁童子跑到门外来的，这显然不合规矩，但众人一看这不要钱似的挂了一衣摆的东海鲛珠和两个丑花环，就知道这傻东西主人是谁，是以再不合规矩也只能装作没看见了，可仍是忍不住心中腹诽，手脚麻利又知冷知热的侍从整个穹苍随便找，非要用这种加个冰都笨手笨脚的铁块，真不知掌门怎么想的……
徐行临近，众人纷纷起身问好，她点点头，自那铁童子手上接过一盏灯，往内缓缓行去，夜色间，只能听见鲛珠碰撞的凌凌声响，微弱清脆。
四下无人，神通鉴才惴惴不安道：“你还好？”
“不好。”徐行面不改色道，“不过，你也不必担心。我见过不少剑灵传三代，养死四任主人的，你这般顽强，想必很能活。”
神通鉴狂呸道：“呸呸呸！！什么死不死的，这才过年多久啊！那边那个，你这时候不知道说话啊？每天缩在那装乌龟，要你有什么用？没用！怎么都这么没用！”
小神通鉴幽幽浮起来，忧心忡忡道：“主人，小主人的信，真的不回吗？”
哪壶不开提哪壶。神通鉴道：“我让你说话了吗？”
眼看又要嫡嫡庶庶互掐起来，徐行本来脑仁就疼，很有先见之明道：“都闭嘴。”
世界安静了。
那鲛珠撞得人心烦，神通鉴缩着不语，心道，什么回不回，换了谁，谁都不知道该怎样回才合适吧。
平心作为使臣，有可以出入东海的特权，每逢潮汐日，便会一语不发地前来穹苍亲手交给徐行一些东西。有时是珍稀的贝壳、海螺等物，有时是信封，更有时则是许多鲛珠，有的上面还沾着干涸的斑斓血迹。观平心略显不自在的神态，便能猜出这东西来自哪里了。
寻舟写信来，徐行向来不回，不仅不回，也从不让它看。偶有一次，被镇纸压着的信纸被扫落地上，神通鉴只瞥到一角，上边密密麻麻写着“师尊”、“我好想你”此类没眼看的话，字迹潦草狂乱，越写越密，让人近乎一眼就能看出来，很遗憾，这厮的病情非但没有减弱，反倒更加重了。
徐行一开始前去的方向是掌门殿，然则不知为何，步下一转，往九重峰行去，看来她现在果真不好得很，只能听亭画的话，先去寒潭里泡一泡了。怎料行到一半，遭人拦路，原是清晨那信使惶惶不安地站在路边，身旁还有个着执事服的青年，想来就是那带头动手的沈执事了。
沈执事抬头见她，眼睛霎时发亮，有种异样的狂热，又很快被压了下去。
信使结结巴巴道：“掌门，他是来谢罪的。”
徐行道：“不是已经罚了么。领头者撤职，其余三倍处罚，是嫌我罚的太重，还想再重点吗。”
“不是。”沈执事立即道，“是掌门罚的太轻了。我一时冲动，让掌门费心了，罚的再重，也是理所应当。”
徐行定定看了他一阵，忽的道：“行。你是想要体面一些的，还是直接一些的？”
沈执事不解道：“体、体面一些的吧。”
徐行道：“好，鸩杀。”
沈执事和信使一齐惊道：“什、什么？！”
“不喜欢体面一点的？”徐行无谓道，“也行。
那拖下去砍了。”
信使：“…………”
体面的原来是死法吗？！
两人低着头，心中一万匹马狂奔而过，生怕徐行真一个不高兴把两人拖下去砍了，徐行见他们胆战心惊的样子，颇觉没意思，心道，笑也不笑一个，当真枉费她这浑然天成的幽默，哪怕“哈哈”一声也行啊。于是挥挥手，示意二人可以滚了，便再度隐入了昏沉不见的夜色中。
既然状态不好，她早便该休息了，只是今日赶路甚久，本就有些疲惫，又是和无极掌教周旋，回来没多久又被拦住，想歇都没时间。
无人的山道间，只有一人和面无表情的铁童子，昏沉沉黑乎乎的，神通鉴有点害怕，刚想说两句有的没的，就听“扑通”一声，徐行面朝下栽在雪地间，溅得满地雪花，一时吓得狂叫，没嚎两声，便听徐行闷闷道：“叫什么，我就躺会。”
神通鉴惊魂未定道：“你要躺不能到了九重峰再躺吗？干吗躺地上？！”
徐行坦然道：“我累啊。”
铁童子迟钝地将灯两下丢了，窸窸窣窣将徐行的手搭在自己肩上，将人撑起，有些艰难地往九重峰继续走去。这铁玩意本就沉重，搭起来更是硌人得可以，还矮了半截，徐行整个小腿被拖拉在地上，忍了一会儿，直接一翻身骑到铁童子头上去了，也得亏这附近没人，若否看见这不成体统的样子，估计会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
只是她越走，越觉得眼前昏黑，雪地黑茫茫，重叠一片，心中暗叫一声不妙，差点又要一个倒栽葱滚到地上，就在此时，身后一道手掌及时撑住她脊背，近乎同时，一道极亮的火花炸起，黄时雨“哇啊”一声被烧得跳起来：“啊啊啊啊啊！！”
他本就属木的，木生火，更是一通好烧，烧秃的尾巴还没长好，余毛又惨遭屠戮，他抱着自己木棍似的秃尾巴，一时欲哭无泪，徐行立马跳下帮他灭火，这下不用担心滚到地上了，因为两人在雪地里疯狂滚来滚去，你追我打，浑身已经狼狈不堪，好一阵才将这火灭下。
两人面朝天躺着，黄时雨奄奄一息道：“再这样下去，我尾巴上毛都长不出来了，绝对要给人笑死。”
徐行也奄奄一息道：“说了让你不要随便碰我了。”
黄时雨道：“下手轻一点，腰都快被你打断了……你从无极宗回来了？那死老头说什么？没为难你吧？”
徐行道：“为难了。但没事，我也为难他了。啧，烦死了。算了，不提这个。你既然来了，就把我送去九重峰，然后偷偷回去，不要露出踪迹，不然亭画知道了，肯定又要一顿啰啰嗦嗦。她最近真的……”
黄时雨突然大咳起来：“咳！咳咳！！”
徐行无情道：“风寒去治。不要传染我。”
黄时雨气急道：“你每次看到别人生病从来都只会说‘不要传染我’！”
徐行：“那怎了？”
她正要爬起，就看到脑袋上出现一道阴影，亭画站在她身后，面无表情低头看着她，不知何时来的。
“……”徐行扯着唇角，想露出一个讪笑，忽的感到自己身躯腾空而起，亭画一个舞文弄墨的，不知为何，膂力竟是极强，竟将她团团拎起便往九重峰去，她刚想让黄时雨将她的铁童子送回掌门峰，就见黄时雨赫然也被拎在另一边，两双眼对视，只余沉默。
徐行道：“对了，师姐，我今日去无极宗……”
亭画冷酷道：“别啰嗦。”
徐行：“……”

第198章 夺山二师兄会找到办法的。一定……一……
九重峰无人看顾，两年间变得和夕日碧涛峰一般荒芜，亭画在霜面上如履平地，寒风呼呼拂过脸颊，徐行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丢进了寒潭之中，一时一声水花炸响，水珠溅了满地。
黄时雨道：“好歹也脸朝上丢吧。”
亭画道：“再多嘴，你也下去。查到什么了，要说便说。”
“好了，你也是，每次都说这种话。那先说点轻松的，如何。”黄时雨将自己烧焦的尾巴在寒潭中不以为意地涮了涮，拎起抖抖，盘腿在潭边坐下，“无极那贼老头和另个掌教闹了口角，两人险些大打出手。我原以为是他自作主张强占矿山一事，实则不然。他和峨眉暗通款曲，将无极境内灵石调去，全力托举峨眉修建登天梯，没料到白玉门铁石心肠，绝不通融，灵石经白玉到峨眉被抽去两成，峨眉还回灵石再抽去两成，就算十车送过去，还回来也只余六车多些，这缺损的四成弥补不上，他能不急得火烧屁股么。”
亭画一顿，方想开口，余光便看见徐行如同一具死尸般安详地缓缓漂浮远去，一副不是很想听的样子，她神色不变，反手扣住脚腕将人拖回，好似揪着一只猫的尾巴。徐行被拖回来，稀里哗啦翻了个身，若无其事仰躺着道：“不愧是无情道，抽成狠得堪比周扒皮了。贼老头竟愿意忍下这气，看来和峨眉的交易果真不可告人。”
“何止。”黄时雨嗤笑道，“原本说好的只扣下一成，运车到了门前改口便要两成，白玉门那群守墓的平日里吃穿跟饥荒没过似的，也不找道侣，哪用得着那么多灵石？”
亭画淡淡道：“未必是立刻要用。”
此话一出，三人默然，各自心中有了盘算。
……其实，此前的灵石矿脉是绝对够的。矿脉受天地灵气而催生，即便在地势分布上免不了有些“厚此薄彼”，但支撑起六宗合用是绰绰有余的。而如今，就连最富裕的穹苍发掘出矿山的间隔也越来越长了。各宗从前对矿脉的把守不曾如此森严，非门人不可入，违反便治重罪，更不会为了争夺闹出这些不够体面的事端来。
说来说去，谋事在人，都是为了自己的宗门在做打算，这并非是值得指摘的事。众人，都是一样的。
说是先讲轻松的，然则这话题可丝毫都不轻松。
静了一阵，黄时雨忽的道：“圆真死了。”
亭画漠然道：“我杀的。”
“……我就知道。”黄时雨道，“要是早些取他性命便好了。现在让他死，有些太晚了。黄黎被关了这么久，心中怨愤可想而知，此人在少林庇护下躲过她杀招一次，如今又如此轻巧地死在穹苍之手，此仇不算得报，她此后不会放过少林的。”
亭画面无波澜地看了他一眼，点到为止道：“有法可解，不必杞人忧天。”
“……”
无论她有怎样的怨愤，只要一日出不去，便也无处施展。当初黄时雨保下她性命，亭画只允诺不杀，可从未允过要纵虎归山。敢对徐行下杀手，关她到死，已是四掌门最大的仁慈了。
黄时雨怔了怔，垂下眼，只笑了一笑。
这可能是天下最不像笑的笑了。徐行听得清楚，终于缓缓开口道：“我去了一趟，拿那半座矿山从贼老头手里敲出不少东西，应当再过三日便会运来了，让万年库那边先开门候着吧。”
作为交换，穹苍要与昆仑一道，在那矿山下设下重重移形换影奇阵，将其微乎及微地往无极境内方向牵引，直到它所处之地再无争议为止。徐行开口将自己敲到的竹竿列队报了一遍，越报越大，越报越奇，亭画非但不现喜色，反倒逐渐蹙眉，道：“另有所图。”
“是了。”徐行指她一下，笑道，“他要的正是‘一字图’。”
谈起圣物，如今除了归还的降魔杵，其余四门的圣物皆尘封在万年库中。徐行曾尝试过将圣物带至鸿蒙山脉，但出人意料的是，无论她怎样施用，两者皆是万分平静，毫无异状，圣物反倒像被反哺了力量似的，变得更加平和、强大。
若说圣物能汲取鸿蒙山脉的力量为自己所用，那也勉强称得上一句“封印”，可要将鸿蒙的力量称作是一汪大湖，那圣物顶多算得上五个小碗，全然抵不上事，徐行拿着四个圣物在那钻研半晌，最后还是得出了个绝望的结论——指望它们，还不如把碗顶头上来一回“彩衣娱亲”，祈祷老天有眼，降一道神雷将天妖活活劈傻来的快些。
当然，不用说，徐行明白亭画的答案，自然不归还。就算捏在自己手上毫无用处也不还。与此相反，无极宗定会用尽办法来夺，斗智斗力，难解难分，交手到最后，要么是一方退让，要么是你死我活。
她闭了闭眼，将脸埋入水中，耳边交谈声一时淡了，像隔了一层水膜。再睁眼，水如小刺，攀上眼眶，带来一阵隐约刺痛，扭曲朦胧的视野中，亭画的侧脸森然而冷淡，眼下唇间皆无血色，黄时雨在她面前垂着头，浑身只有后颈那压不下的发丝还透着股昔日桀骜不驯的意气，他似在不断地说：“我明白。我会……”
徐行出神地盯了一会儿，重又将眼闭上了。
白族的“巫”还是不见踪影，似有人不断在鸿蒙山脉试图找寻白族禁地位置；山下两族对立未曾平息，反倒越演越烈；封印鸿蒙山脉的方法，除了她自己还是没能找出；唯一能算得上是好消息的，便是鲛人族关闭两界通道的进程还算顺利。但似乎有些顺利过头了，原定五年的时间可能三四年便能完成，但还是那句话，她也不知如今寻舟再回来身边究竟是好是坏，她已无法分心了。
耳边水声汩汩，不知怎的，徐行忽的想到了，前掌门曾说过的有关穹苍圣物神女之心的典故。神女专注种出一棵能可支撑天地的巨树，回神时才发觉眼前洪水滔天，尸横遍野。她以前不知前掌门总讲这个典故是有何深意，还在心中大为不爽，毕竟依所作所为来看，种树的是前掌门，她才是那个要死要活在下面抢救苍生的倒霉蛋，可现在才恍然发觉，没有人在救苍生。
原来众人都是在巨树间奋力向上攀爬的虫豸，若不踩着别人，就要被别人踩下去，爬的越高，足下的尸体便越多，记忆中挥斥方遒、一令万军的魁首，拼尽全力去争取，甚至豁出性命，也不过比诸人多掌握了一件事——
可以不狠心的权力。
太阳穴仍
在疼痛，徐行撑起身，不由分说地道：“轻松的说完了，来说点严肃的。”
亭画一顿，道：“什么。”
“你们应该都记得，我是怎么来到穹苍的。”徐行抬起手，亭黄二人下意识垂眼，才发觉寒潭间的冰水已然悄然冒出细密小泡，用手拂过，热烫之意立刻灼上，双双怔住。
这寒潭引水来自深海玄冰，徐行才在内中待了多久，潭水竟已快要沸腾！
“当初若不是师尊豁命制止，不惜身受重伤，恐怕那座山脉已成焦土。说实话，我原以为自己能控制得住，但发作得越来越快了。”徐行看着自己的手，神情看上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她扯了扯唇角，老神在在道，“上回是在人少的山间，我也还年少。如今，火龙令若是不慎在穹苍上爆发，五大宗立马就地开席不说，恐怕我不日就要列入百年后‘史上陪葬最为豪华的十大掌门’名单了。”
这说的是个实打实的笑话，然而没有一个人想笑。
亭画眼皮微微一颤。
她强迫自己马上思考起来。让徐行离开吗？无稽之谈。如今的穹苍，离了她怎样能行？退一步说，就算离开，普天之下，去得了哪里？鸿蒙山脉吗？还是当真去东海？
比起那不知何时会来、宛如悬在头上一把刀的征召，她的身躯已经显而易见地被这该死的玩意摧毁到岌岌可危的地步，太痛苦了。也太令自己痛苦了。再这样下去，她撑得住，自己也快撑不住了。
但，不可以。她说过，她绝不甘心。对了，白族。白族还在，至少能用天赋缓解疼痛和体内的灼烧。徐行的伤情是绝密，绝不能外传，除了自己，她不信任任何人。让一个妖族彻底守口如瓶的方法，只有一个……必须不留痕迹。
徐行突然道：“太难了。”
“不难。”亭画倏地抬眼，神情依旧冷硬，不容置疑道，“只要——”
徐行却接着道：“我没想过这么难。”
她似是在自言自语，并没想要得到谁的回答，又或者是能回答的人不在这里。九重峰的穹顶空荡荡的，无人来此，满目荒凉，徐行一双眼睛黑漆漆的，有些出神地看着远处，终于缓缓道：“我没想过当师尊的徒弟，会这么……这么难。”
“…………”
一瞬死寂，亭画呼吸失律，肩头起伏两下，忽的仰头看天，唇角绷得极紧。一直没有开口的黄时雨仍是垂着眼，辨不清神色，水潭边搭着的手越蜷越紧，直到手背上青筋绽出。
一刹那，他眼前闪过许多画面。铁牢中，黄黎奄奄一息，眼中却仍是怒火，对他道：“我不想看见你。你来干什么？是来告知我，有多少同族被扣上了灵枷，像你一样，彻底成为恶心的家畜了？！如果不是来放我出去，就闭嘴，滚出去！”
他试图心平气和道：“只要你肯退一步，装上……灵枷，便可能有出去的一天。莫非你真的想在这里被关到死么？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好啊！死就死！”黄黎怒吼道，“这样活着，不如死了！我去死，你也迟早会死，全死了如何？！顺了你的意了吗？顺了你师门的意了吗？！”
“够了！！”黄时雨忽的一拳砸在铁栏上，发出轰然声响，在这巨响中，他的声音微弱得像是自牙缝里挤出来的，仿佛垂死的哀鸣，“你以为……她们就很想活着吗？！！”
垂下的指尖触到水面，一阵烧着般的灼痛传来，黄时雨眼微微一动，并未退却，而是往前一探，紧紧抓住了水中徐行的手腕。
他盯着那沸腾滚动的水泡，牵了牵嘴角，用一种异常郑重、却又莫名几分病态的语气，起誓般道：“师兄会找到办法的。一定……一定会的。”
近来山下鬼市疯狂搜刮九界禁术邪术，这些不入流的典籍鱼龙混杂，真假难辨，名字骇人听闻，什么“夺舍”、“换命”、“献心”，源头不知，去向也不知，执事前来汇报时，并不以为意，还以为又是哪有没有灵根的失心疯想要走歪门邪道想疯了，亭画得知这个消息时，心中便莫名一震，此刻看见黄时雨的神情，再多猜疑已成定局。
寒风料峭，穿堂而过，亭画低了低头，牙关很轻地咬起一瞬。
最后，她还是没有说话。
-
几日后，来自无极宗的辇车浩浩荡荡穿过边境线，驷马轩车，奢靡无比，白孔雀随行，阵仗极大，不知吸引了多少目光，不到半日，消息便不胫而走，传的满城风雨，另几大宗听闻穹苍不费一兵一卒便拿到如此赔偿，纵使再心生不满，明面上也只能说一句徐掌门极有手段，佩服拜服。
该道歉的道歉，该赔罪的赔罪，该罚的罚，该丢矿井的丢矿井。一切处理停当后，徐行亲身将一众辇车迎进山门，置入万年库后，又接见了十数位分别来自无极和昆仑的高手，要待所有事项交办周全后，再一同前往新矿脉布下奇阵，牵动位置。
有外人来，徐行自然不能只穿单衣，炎阳袍滚着金边，夺目耀眼，她面色如晦，正要落笔，忽闻山门前一阵止不住的喧闹。
徐行本没有放在心上，只是这喧闹声并未停止，反倒越演越烈，甚至还越发靠近了，她终于抬眼，皱眉道：“什么事？”
然而，闯进殿来的，正是无极掌教。
徐行一挑眉，道：“掌教，再怎么说，也不至于这一时半刻都等不了吧。”
“等不了？”无极掌教冷笑一声，面上满是全无作假的暴怒之意，“收了赔偿，定了章程，事到如今，穹苍竟真敢将那座矿山据为己用，徐掌门不会又要和我玩什么‘空矿山也是矿山’的文字把戏吧？！！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你穹苍究竟将其他宗门当成什么可以随意折辱的玩意了么？！！”

第199章 夺山三但我从不怪你，你也该知道。……
徐行未答，目光在
其后气喘吁吁追来的穹苍门人身上扫过，几人唇颊带血，面色苍白，强捂着胸口，一眼便知已被重重打伤，她抬眼，道：“掌教要见我，通报一声便可，对修为不济的小辈动手，有意思么。”
苍天怜见，那几个“小辈”指不定都比徐行还虚长几岁，有一个胡子都快能拖地了！想来若不是动起手来等同自取其辱，无极掌教的掌风此刻已落在她身上了。
“通报？”无极掌教冷声道，“若非我此刻赶来，等到徐掌门愿意接见我，恐怕那座山早已被搬空了吧。”
他身后乌泱泱跟了数十人，衣摆上尚沾飞灰，面上皆是不堪受辱的愤怒之色，好似徐行足不出户，便抄了他们的家，卖了他们的狗，个个气得咬牙切齿、横眉瞪目，这天大的黑锅“哐”一声凭空扣来，险些将人压进地里，徐行总算明白发生何事了。
无极宗派人前往矿脉勘探，准备交接，但一入内，便发现至少半数灵石不翼而飞，盛怒之下，赶往穹苍兴师问罪，就这样简单。
然而，这猜测都荒谬到有些令人发笑了！
先不论这矿脉本就事先由无极宗看管，哪怕被前去找回场子的穹苍打伤了一百多人，少说也另有百人驻守，何方人马能全然不留踪迹地绕过警戒，将灵石窃走？她前几日方才重罚那几个借宗门威势横行霸道的小扁毛，众人皆夹着尾巴大气不敢出，谁敢在此时擅作主张来触她霉头，嫌自己命长？
退一万步说，就算真神不知鬼不觉地窃走了，往哪放，又往哪运？这个数量，流进鬼市里全力销赃都要个十天半月才能了事，何论放在明面下，那是半座山的矿脉，不是一截随手能往兜里放的青瓜！若是寻舟尚在，再叫出三四个鲛人，或许还能试试，可惜那脑子病变的死鱼如今正在东海下被镇得动弹不得，这法子也被堵了。
虽很不合时宜，但徐行当真笑了。她摇了摇头，颇荒唐地心道，穹苍的人认为她灵火剑尊天下第一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也就罢了，老对头竟也这么想，这让她不得不怀疑，难道这又是什么自导自演的戏码，在下套给她跳？
徐行不冷不热地道：“想来掌教闯入穹苍，是已有证据了吧。”
无极掌教道：“自然，有！”
他竟毫不退让，身后两位面目沉凝的青年道士缓步而出，手握真诀，一道金光遥遥引路，准而又准地往穹顶极闪而来，却在甫入山门时被什么东西陡然撞碎，陡留一地金屑，在阴天下黯黯泛光。
“矿山最外端的确保留原貌不错，可往内搜寻，最深处的矿脉早已中空。几位道长用同源之气搜寻去向，这气息倒也奇怪，竟不偏不倚地往穹苍来了。”说到此处，无极掌教强忍怒气道，“我斗胆一问徐掌门，普天之下，除了穹苍，谁有这个气力，谁有这个胆量，谁又有这个机会，能做得到这等暗度陈仓之事？”
那几位道长由三掌门柴辽自昆仑请出，立场绝无偏倚，更无理由联合无极宗向穹苍发难。众目睽睽下，徐行看他一眼，不动声色道：“掌教莫非以为我是那等蠢辈，做便做了，还能如此轻易便让你看出端倪？”
无极掌教没发话，他后头那门生却再也气不过，喝道：“看不出端倪又如何，看得出又如何？！无非是觉得我无极宗好欺辱，就算吃了这哑巴亏也不敢跟你们公开叫板！”
另一人倒低低道：“是了。和谁都能叫板，怎敢和徐掌门叫板。穹苍现今如日中天，谁敢惹得？明明能直接抢，却还给我们留一半，真是很够意思了，我们该磕头谢恩才是。”
岂有此理，真有大批灵石运进门内，众人会浑然不觉吗？！那被打伤的几个穹苍门生气血上涌，胸口又是一阵剧痛，怒道：“你们强闯我宗，打伤门人，还在此阴阳怪气什么？！掌门若真不想让你们说话，你们早就横尸在此了，还能留张嘴胡说八道？！”
“看来这一言不合就叫人横尸在此的事是做多了，张口便是威胁。好啊！怕你们么？！一剑过来，好叫天下人都知道第一仙门的勇猛啊！”
掌门殿本就守卫森严，每日都有不少门生在附近修行，听到声响，虽不敢未经命令便走近来，手上动作却都停了，极为不善地看着这一行不速之客。针锋相对，剑拔弩张，无极宗人毫不畏惧，更有甚者，掌心已按在刀柄之上。
山雨欲来风满楼，正逢此时，无极掌教终于阴沉沉开口道：“我说灵石被窃走，并非空口无凭，拿出了证据。那徐掌门主张穹苍并无此举，是否也该拿出证据？”
徐行眉尖微微一动，道：“这话听起来挺有道理，可惜，是歪理。敢问，我要如何证明我没做一件事？”
“只要徐掌门一句话便好。”无极掌教盯着她，道，“灵石不在山下，便在此间。穹苍中若也找不到同源之物，无极宗自会重重赔礼谢罪。”
一片哗然中，徐行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所以，掌教的意思，是擅自打伤门人闯入之后，还要我打开山门，让你一点一点仔细搜查了？”
掌门当成这样，何止是蠢辈，恐怕当场颜面扫地，此后沦为笑柄。
逼视中，无极掌教面不改色，陡然向自己心口拍去一掌，掌力催动心脉，他面色一白，霎时口喷鲜血。他将血迹抹去，声音带着难听的嘶哑，缓慢道：“徐掌门若是觉得不妥，此刻便可动身前往无极宗，在下绝不设防，掌门先一点一点仔细搜查到满意为止，再论其他。这般，足够了吗？”
“……”
此刻，不仅是无极宗的人愈发盛怒，就连原本怫然不悦的穹苍诸人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有几人目光在徐行波澜不惊的面色上掠过，连自己都有些止不住的怀疑，穹苍是否当真昧了东西，做了不道义的事——即便相信徐行绝不会如此下令，但其他人如何，谁又能敢拍着胸口打包票？
那附骨之疽般的头痛又开始鼓鼓作跳，徐行面上不变，眼前兀的出现重影，一瞬分神，耳边响起矿山之事初起时亭画忧心忡忡说的话。
此事怕是难以善了。
这么久来，她也不是没吃过教训，没跌过跤，再明白不过，很多事善不善了无法控制，但恶不恶了倒是全由自己说了算。要论擅长搞砸事情，她说第二，谁敢当第一？实话说，这浩浩荡荡怒视她的几十人纵使兵甲齐备，在眼中也弱如蝼蚁，她当然可以一掌好心助这用苦肉计的老匹夫早些过下一个生辰，返老还童那种——但，然后呢？
徐行将自己那快要七窍生烟的火气强压下去，垂了垂眼，再抬眼时，一张脸上便挂住了堪称无懈可击的假笑。
此招是她临场所悟，还有些不太娴熟，所有人都看得出她在笑，但所有人也都看得出那是假的。假到皮和肉险些分离，仿佛用手一拽就能扒下来，虚伪到了一种令人震撼的境界，徐行就这般假笑道：“掌教，何至于此。关于此事，穹苍必会查清事实，给无极宗一个交代。既已协定，就当执行，三日后，无论真相如何，这座矿山会原原本本交到无极宗手上。”
无极掌教被这变脸绝技打得竟有些措手不及：“你……”
“说到，便会做到，徐行从不食言。”徐行道，“莫非，掌教连这点信任都没有了么。”
“怎敢。”话都说到这份上，再逼无益，更何况，穹苍绝不会当真随他搜查，此行目的已达，无极掌教冷笑一声，道，“那我便静待徐掌门的好消息了！”
那行人浩浩荡荡的来，拖家带口的走，穹苍门人盯着这群人的背影，难得吃瘪，看上去恨不得追上去尽数咬死。徐行没动，拂袖道：“来人，送芳邻回去！”
人家转身离去，她也转身离去，毫不拖泥带水，诸长老执事铺天盖地的疑问无处安置，霎时扑了个空，只得瞪着眼看那道身影消失眼前，往占星台扬长而去。
-
要说人的脸皮掉了就不太能捡的起来，徐行早些年还是个面子比天大的傲骨铮铮死犊子，动辄能气死百来个长辈那种，现在自己被迫当上了长辈，从被擦屁股的变成了帮人擦屁股的，终于懂得了看闯祸精的滋味，午夜梦回都恨不得回到过去一巴掌把自己抽成旋风小陀螺，连带着看六长老都慈眉善目许多，也不大那么想让他早入轮回了。
然而，很快她又发现了一件事，那便是无论自己与亭黄二人怎样追查这灵石的去向，都只能追查出一个荒谬的结果，就是交接的那日晚上，这巨量的灵石像是凭空生出了什么隐形的翅膀，上一瞬还在两宗边境，下一瞬便到了穹苍门内，而后消失不见，全然不知去了哪里。
这个解释傻如神通鉴都无法接受，想来这浑然天成的一口黑锅，是不接也得接了，唯一的区别，便是接的姿态能否好看一些罢了。
而更令人无法接受的事，徐行竟然对这个结果陡然生出了几分“意料之中”的莫名之感，因为这毫无线索、干净至极的手法，和此前的两件谜团一模一样：
其一，五朵莲苞失落之谜，其二，拦下黄族族长死讯的人究竟是谁，到现在依旧毫无头绪，正如此时。
三日转瞬而过，约定期限就在明日，昼夜交接之际，徐行带上家伙，换上常衣，轻车熟路往那条自己走过一趟的路途上行去。她没约人，也没人约她，只是自顾自走了半晌，很快月上树梢，朦胧遍地，她身后出现了两道脚步声。
亭画道：“事到如今，只能以穹苍私库调灵石填补空虚，交易既成，不能改悔，这亏，是吃下了。”
“来日一定讨回，是吧？”黄时雨接道，“哎。师姐啊，脸色这么差。我说，不就吃了一次亏吗？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无极宗那边吃了你多少闷亏，真要全讨回来，那还能安生？跟那阴险狡诈的老狐狸比，你已很厉害了。不过你能不能先告知我，这是要带我去哪里？”
亭画省下的字眼全给黄时雨说了，徐行站定，跺了跺脚，气定神闲道：“这呢。”
黄时雨听闻声响，目光陡然一厉，再看见徐行身影时，又霎时转为诧异，他不
敢置信地指着二人道：“你们俩知道这地方，独独我不知道？又是你二人背着我的秘密了？？究竟还有多少？！”
亭画一顿，冷淡道：“我在意的并非是那矿脉……”
黄时雨颇受背叛般的大呼小叫：“又来了。又转移话题！”
“……”
三人同行之地，正是亭画上回领徐行来到的远僻山巅，能看见万年库一角和纵观登天梯之所在。
调用穹苍私库去补缺一事，明日要先前往议事殿由五位掌门表决，但亭画身负奇阵，她同意便是同意，否决便是否决，此事没什么余地，只是想也知道，定会在宗内引起轩然大波，说不准还会颇有怨言。
毕竟只有两个选择，一是认下撕毁协定窃取灵石一事，二是示弱服软补上缺口，前者引起的舆论怨气不堪想象，其余大宗更能以此发难，后者便简单多了，穹苍门人被削了面子，还没能找补回来，说不准会对她很失望。
然而，徐行认为，也是时候该让他们被削一削面子了。
一个平白无故认为自己永不能让步的人是蠢货，一群平白无故认为自己永不能让步的人便是灾难了。更何况，徐行从不畏惧谁对她失望，正如她前往六盟共议时全然记不住那些风云人物的面貌一般，她真正放在心上的，不过那独独几人罢了。
月华如水，只有脚步声一前一后，走得稳当。亭画忽的道：“一字图，可以归还。”
徐行道：“但不是现在。”
亭画微不可见地颔首。她说：“除去制出圣物之人，还有一人能明白这五样灵器的底细。”
徐行道：“提要求的人。”
三人停步，黄时雨目光落在那一角红瓦屋顶之上，万年库灯火通明，三个形态各异又极有特点的铁童子仍在院子里慢吞吞地过家家，一会儿这个骑着那个打，一会儿那个蹦到另一个的背上，只一眼，他心思通明，竟也无任何诧然。
亭画微微闭了一下眼，看着徐行，用一种极为冷静的语调道：“无论是谁，无论哪一方，要杀你的理由，实在都很充分。”
这点徐行当然知道。妖要杀她，因为什么，其他几大宗的人要杀她，又是因为什么，都摆在明面上，甚至不用去细想。
亭画道：“‘那个人’要杀你，我想，是因为怕。”
徐行原本垂下的眼蓦然抬起。亭画的语气之中，依旧没把那人的姓名直截点出，并且，听起来，她依旧不认为是前掌门在暗中操纵，而是另有其人。
为什么呢？因为情感吗？应该，不是吧。
徐行侧头道：“怕什么？”
“怕你声名鼎沸，无人能挡，穹苍的势力不断扩大侵占，破坏好不容易平衡的六宗格局，再度掀起战役。”亭画顿了一顿，方转开头，继续道，“更怕你当惯了这万人之上的第一大宗掌门，有了不可舍弃的人，所以，不愿意……回到鸿蒙山了。”
正因为她是前掌门最认同的传人，所以她能清晰明白前掌门究竟是如何的想法，只是这想法太过残忍，连说出来都是一种精神上的虐杀——徐行最好的结局，便是在赢得虎丘崖一役后不再醒来，神识丧失，成为与传统一般行尸走肉的火龙令容器，在某一天的地鸣声中回归消散。这样，妖祸已平，六宗携手重建，不分高低，一切都会回到寻常，而徐行是一个无法预料的变数，智者最不想要的变数。
徐行点了点头，笑了一声，轻松道：“我知道。”
亭画：“你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别的。”徐行弯了弯唇角，道，“那日我醒来时，浑身动弹不得，只能听到声音。你刻意将寻舟调开，独自站在我榻边那时，是在犹豫，到底要不要杀我吧。”
亭画一怔，旋即，指尖深深陷入掌心。
她竟默认了。
黄时雨道：“师姐，你？？？”
“理智告诉你，扼杀变数才是正确的抉择，可你实在不舍得，又不想让自己显得那样不舍得，所以用了一个破绽百出的借口来调走寻舟。那死鱼又不蠢，就算一开始因对你的信任而暂时离开，很快便会发觉不对，立刻赶回，那时有他在，你便‘不得不’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的时机了。”徐行无所谓道，“后来，你二人关系疏远，也并非只是因为他对我那点上不了台面的破事吧。”
其实，都只是心照不宣罢了。
默然间，亭画也低低笑了一声，并未回答，只是冷硬道：“这点，也与师尊一模一样。”
“是。”徐行道，“但我从不怪你，你也该知道。”
亭画唇角抽了一下，似是难以抑制，但很快，这神情便随着月色化无，重回晦暗。她起身，往前走了两步，足尖抵到边沿处，道：“你们还有不知道的事。”
黄时雨道：“是怎样，今夜突然都要坦白吗？我可不是很想说啊。”
话虽如此，他还是和徐行一齐探出头去，看向亭画所指的方向，随着她腕间法器一动，万年库周围倏地亮起一道寒凉蓝光，徐行起初还看不出什么端倪，眨了眨眼，忽的想到什么，霎时也怔住了。
……这道环绕着万年库的奇阵，不仅有限制灵气的灵枷之用，甚至还是个无比险恶的命阵。里面的人若是安分守己，不动灵气，便无事发生，但若是前掌门胆敢往外走出一步，以她现今能为，只怕顷刻间便会毙命。
这阵法绝对是来真的。此处说是万年库，也是一座监牢，莫怪亭画不认为前掌门是幕后黑手，在这阵法环绕下，她又重病抱恙，一举一动都在亭画监视之下，能做得了什么？作为前掌门的昔日下属，想来柴辽的性命同样也捏在亭画手上。
亭画的声音，在她头顶缓缓响起：“我不会相信任何人。”
“……”徐行从怀中掏出一道眼见用不上的灵枷，哽道，“师姐，我是真没想到，你比我还要孝顺。”
黄时雨呆道：“哇……”
“既然你这样坦诚，那我也说实话了。”徐行道，“虽然无论如何也找不出那人究竟是谁，但至少我猜想，五大圣物全待在穹苍里，应当不是很安全了。”
亭画道：“嗯。”
徐行道：“我一向很相信诸人的能力，就连我们都不知圣物该怎样用，那其他人也绝对不知道。就算知道，也绝对凑不齐全。”
亭画道：“嗯。”
徐行道：“你也知道，我这人容易手痒，一个不慎就容易顺走什么东西。我刚醒的时候来过一回万年库，进去的时候口袋瘪瘪的，出来的时候口袋鼓鼓的，真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亭画道：“嗯……？”
“‘神女之心’。”徐行爽朗地挠挠脑袋，道，“被我交给狐守之地的美人族长去镇压石雕了，好像叫什么坛子的，哈哈。”
亭画：“…………”
黄时雨：“…………”
两人失语之间，忽听鸟兽骚动，远处传来红尘晚课的钟声，遥遥回荡，不知为何，心也跟着一扯，莫名紧绷，就好似什么东西即将要开始了，而自己却已错过大半。

第200章 末路一对不起啊，又要让你为难了，小……
钟声连着荡了三声，自灯火通明的山间小道中蓦然涌出几行身着袍服的门生来，个个脚步轻灵，甚至几分急不可待，分毫没有徐行从前那竭力抵抗直到被亭画强行赶尸过去的倦怠之感。
能前去听课的，皆是将要下山的门人，已是同辈中的佼佼者，自当是摩拳擦掌，誓要在期间建功立业，最好碰上个彪形大妖光天化日下打算杀伤人命，千钧一发由自己将其斩于剑下，回山之后连跳三级，升为执事不是梦——只是这世上还活着的大妖脑子缺损的确也不多了，这想法实难达成，多的是无事发生。
倘若下山一趟风平浪静，门生们心头不免还有些失落。
少年心事，倒也平常，徐行想到从前几年，要下山的别说盼着出事，能将自己脑袋全须全尾提回来都是上苍保佑，如今有所转变，总归算得上是好事吧。
徐行抽回视线，往下看去，那隐晦的奇阵系在亭画手上，不管是前掌门要出去，亦是有谁来访，全在掌握之间。正是因为太知此人能为，所以才这般防备，至于为何不杀？
其一，师徒一场，情谊仍在，前掌门对她是较为疏离，但对亭画毕竟不同。其二……就算现今不杀，她也活不了多久了。
徐行摸不清亭画所想，但她还是希望，前者占多一些。
“……”黄时雨还在为方才听到的消息恍神，嗓音险些没压住，“你就这样给出去了？！不……不对了吧。罢了，我也不能说你不对，但为什么不事先和师姐商量商量？？”
徐行道：“商量的话，她肯定不同意了。”
亭画闭了闭眼，再次被她能够闯祸的底线惊到，少顷，方自牙缝中道：“你也知道。”
“正是因为知道，交出去的才是穹苍的圣物。穹苍的东西，不就是我的东西，我将我的东西交出去，值得提么？”徐行顶着二人逐渐炯炯的目光，错开眼神道，“好了，我也不是当真看谁长得美，便将东西塞去。狐族需要圣物镇山，但真有了圣物，镇的却不仅仅是山了。北地守军已撤，只要圣物尚在一日，狐族便不得出北地一日，至于要怎样压下族民怨气……我看那族长生得不错，脑子应该不会不好使，那便是他的事了。”
亭画道：“就算他能守住明枪暗箭，活过三百年，往后呢？”
“往后，是往后的事。”徐行看向她，道，“师姐，不论谁竭尽心力，都不敢说能保住太平盛世一百年。三个百年，嘴上一提好似没什么，但已足够长了。”
亭画虽未答，然而神色中总是不置可否。徐行与黄时雨对视一眼，两人忽的都笑了，她淡色的唇间，一闪而过洁白的齿列，徐行伸指戳了戳亭画，往后一仰，老神在在道：“总说我骄傲自满，我看你比我还要傲气百倍啊！”
亭画将她手指挪开，漠然道：“何来此语。  ”
“你看你，莫非觉得九界除了我们以外全是烂泥扶不上墙的脓包朽木吗。嗯，只有我们抵得上用，其他人全是倒拉后腿的废物，想也知道，怎可能？”徐行这么一说，才想起来自己当真有这么想过，还不止一次，不由汗颜，拿指腹蹭了蹭脸，又道，“不说三百年，三十年，也不短了。再说，我走之后，你怎就笃定不会有第二个徐行呢？”
亭画低声道：“不会有第二个了。”
“……”
她二人说话时总是特色鲜明，一人跟屁股下长了刺般小动作不断，另一个则是一块铁板似的一动不动。黄时雨蹲在二人中间，还在凝神研究那奇阵，发觉忽的安静了，于是撑腮左右看看，从善如流地接话道：“有一个都已够劳心费神了，再来一个岂非要翻天？”
“是。”亭画侧过脸，垂眼道，“再说矿山之事吧。五日内，唯一大批进入穹苍山门的只有无极宗的辇车。若在其上设下阵法，传递灵石过来，并非难事。”
徐行点了点头。“我也想到了这点。但，如今重要的并非它是怎样过来的，而是它是怎样消失的。翻遍全宗都找寻不到踪迹，那便只有一个可能——刚入山门，便被什么东西吸收了。”
那这就更怪异了。半座矿山的灵石，其中蕴含的灵气之巨超乎所想，让徐行尽数吸纳，也多半落得一个当即爆体而亡的结局，究竟是什么能可承载这等力量？
这若是无极掌教最开始下的套，他便不必事发后才匆匆赶来，用自催心脉来换一个朝她发难的机会，徐行看他也不是那般视自己性命为粪土的奇才，若否妖祸大战时何以躲得狗影不见，多半也是在见招拆招罢了。更何况，这矿山在哪出土可不归人来管。
“抛开一切不谈，费劲弄出这一趟浑水，目的是什么？”以穹苍的实力，再怎么着掏出这些灵石也不至于伤筋动骨，徐行当真不解道，“让其余五大宗更看我不爽些？还是让穹苍门生吃了闷亏，恨铁不成钢，私下里跟着骂我几句嘴？”
“舌上有龙泉，杀人不见血。”亭画道，“你的名声。”
“我的名声？我怎不知我还有什么名声。”徐行回忆道，“早在两年前六盟共议，五大宗皆已明白我的行事作风，不是什么稀罕事了，搞得好似第一天知道么？至于门生，就更是无稽之谈了，平日里我对谁都凶霸霸的，他们背地里爱说什么，能说什么，只要没胆在我面前开口，那也不干我什么事。”
“你倒是轻松，想来真没听过这群人私下里怎么说。”黄时雨嗤笑一声，添乱道，“喏，前阵子还因为你若是真醒不过来谁会第一个殉情吵了快半月，也没吵出什么所以然。”
情报方面他是权威，没有假话。徐行缓缓道：“……殉情？我？？敢问，得票第一的是哪位豪杰？”
“六长老。”黄时雨道，“众人一致认为，你都死了，他也别活了，看着很烦。”
徐行抱头道：“不是吧！！”
“……”
虽心知二人是有意令她别再过分忧思，亭画哂笑一声，唇角仍是有些紧绷。她抬眼远望，山下灯火通明，此处却寂寥无声，皓然月辉打在苍白的侧脸上，眼睫之下，刻出一道冰弧般的阴影。
总还有后招，亭画有些阴郁地想，无法停止，像是钻进了永无出路的窄巷。只要尚在这个位置，便总有人要伤害她，要伤害她们，必须……
“这段时日，要多加小心。”她道，“红尘琐事，你不必再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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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欲不染红尘，奈何红尘自染人。”
执事将竹籍往桌上一放，不知多少次陈腔滥调道：“出门在外，要处处耽心。很多时候，你不欲找事，事却来找你，忍一时、让一时，说不定能保下命来，不能逞一时之气，反倒弄得无法收场……”
晚课方休，身着蓝白袍服的门生三两鱼贯而出，一人见执事还在那喋喋不休，玩心大起，刻意高声道：“若见事就跑，溜须拍马以保下命来，百年之后，说不准人家叫你一句‘老寿星’，你都分不清究竟是在损你还是在夸你呢！”
身后一道醒木凌空飞来，他转身避开，赶忙快走几步，听到前方几人聚集，似在说什么恼事，面上都是忿忿不平，却又不敢高声说，怕谁听见似的，刻意压低了嗓音。
好在都是熟人，这门生凑上前，正巧听到有一人愤道：“真不知掌门怕无极宗什么！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以前无极宗跟穹苍并分天下，不分高低，那也就罢了。如今论武力，论名声，论贡献，无极宗哪一点比得上我们？他们打伤我们的人，擅闯进来兴师问罪，最后反叫我们要给他们赔礼道罪，这算什么事啊！”
“我也不明白。做了就是做了，没做就是没做，凭什么这亏要让我们吃了？”
又是之前那矿山的事，都过了一月，竟还在提？
门生暗自摇了摇头，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看到袖袍上沾了些尘埃，便知定然是下山时遇到无极宗的人，拿这个说事了。他真是不解，来穹苍之前也没见是这种吃不了一点亏的性子，究竟在不满些什么？本也是沈执事擅作主张打伤对面的人，害得掌门不得不退让道歉，这倒还怪起掌门不够硬气了，算起来，错的是谁？但观众人都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他也懒得自讨没趣，摸摸鼻子，往碧涛峰行去。
前阵子，四掌门下令将碧涛峰重新修，让下一任“琴棋书画”入住，新一任的“画”也是个沉默寡言的女修，但“琴”却是个广泛交游的，时时宴请同伴前往碧涛峰赏艺，两人矛盾不断，在一次交手中将峰顶那潭不知做何用处的小
池子给掩埋住了，正忙慌请人去恢复原样。
途径掌门峰，太阳刺目，门生不知怎的，忽的向上看了一眼，呼吸顿止。
殿前，徐行一身素白长袍，罕见地连发冠和绶带都去了红色，风中，衣带猎猎颤动，她的目光投向远处，并未向下，似在思索什么，神色沉凝。
也正是前几日，五掌门意外身陨。说是意外，实则也不算意外，她是自前掌门时便在的“老臣”，已有了百来岁数，以她的修为，还能再活五十有余，但她在祸乱中被一蛇妖重伤，自此落下病根，身子一直病恹恹的好不了，此前更甚，忽然说不清话，连人都见不了了，是以她与世长辞，众人心中早有准备。
掌门新逝，送入陵墓，穹苍守孝十五日。但她去了后，新的问题纷迭而至，最重要，亦是诸人最关心的便是——
五掌门的位置，会由谁来接任？
除去徐亭这对师姐妹的“特例”，从前穹苍的五掌门若是退位，向来心照不宣由年轻一辈的领头人来任，此后再随着功绩一点一点向前晋升挪移。可如今来看，徐、亭之后，便是黄时雨，要选他，是绝无可能的。
先不说他是妖族间谍，身在穹苍，心不知在哪，推他上任怎可放心，再者，两年来鲜少看见这黄族在穹苍出现，更再也没有与其他掌门同时在场，管中窥豹，也能看出四掌门真正的想法了。
这般算来，同辈中能胜任者不过两三个。这两三位功绩相当，没有特别突出的一位，似是选谁都模棱两可，其中独独有一位姓沈的执事，性情正直，心系宗门，领着门生做了不少实事，前次因矿山冲动一事被大掌门重罚过甚，亦有不少人悄悄在心中为他叫屈抱不平呢。
掌门之位不能空缺太久，最终要选择谁，不由门生说了算，还是端看四位掌门如何想。
功绩，还是得看功绩啊。
不过，掌门穿白色竟也如此……
察觉到下方投来的视线，徐行并未低头，眼珠往下陡然一挪，恰好撞见一个小门生忙不迭溜走的背影。那些闲言碎语她自然知道，只是懒得管而已，徐行将目光收回，心中叹道，手心手背都是泥，选哪个都不行。
才过一瞬，额边疼痛便忽的涌上，徐行面色不变，很轻地皱了一下眉。
天渐转暖，她更是难捱，但尚可以忍受。只是这次的头痛来得愈深愈久，丝毫没有要停息的意思，她感到额边的血液鼓鼓作跳，有种自己下一瞬便要七窍流血的错觉，正在此时，神通鉴机灵地大声提醒道：“有传信来了！”
一只铁乌鸦盘旋着俯冲而下，是鬼市使者的来信。这铁乌鸦可不比六大宗传信的什么仙鹤孔雀，会温驯地将信放在掌心，它下来若是没及时接住，爪子便会在头脸上抓出很深几道血痕，再闪避不及些，说不准眼珠都会被抓掉。
虽然眼珠掉了还能再长，但也不必体会一回，徐行没睁眼，五指朝着风声袭处一攥，那只铁乌鸦动弹不得，关窍处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响。她将信纸取出，没看几行，便复又将眼睛闭上了。
那不通人性的乌鸦还在奋力挣扎，神通鉴此时却不敢吱声了。
“……”半晌，那张信纸无风自燃，变成灰屑洒落一地，腰间令牌既出，一只仙鹤长啸着落于地上，眼中燃着灵石之火，徐行哑声道，“西北处，峨眉往北，黄族守地。”
再暖的天，在高空之上，风也是极寒的。徐行不眠不休催动自己周身灵力，很想道，快一些，再快一些，可她更明白，此刻前去，多半已经来不及了。
黄族守地满是黄土洞穴，徐行到时，天色已微微暗下，三两个脖颈上戴着灵枷的黄族站在门外，头脸上血迹干涸，还有不少大大小小的黄族也站在外头，无声无息。
徐行第一眼，是看有无尸首，看到地上没躺人，也没躺妖，心中那块巨石往下放了一半，沉甸甸地梗在半空。
此地守军虽已撤走，但也绝不是什么随来随去的地方，徐行刻意踏出了点声响，那几个应该是守卫的黄族缓缓转头，看到她，也不言不语，不恼怒、不反抗，只是看着她，往内中一点点走进去。
再往前走，满地都是各种灵气妖元打出来的痕迹，墙上、地上，四处都是，乱成一团，越拥挤的地方痕迹越多，还有不少黑脏脏带着泥土的半截脚印，这痕迹，一看便是不少人强行闯入造成的，地上虽有鲜血，却无死尸，闯入者人少，却以少胜多，不是实力强到足矣随意进入，而是守卫方畏惧出事，一直不敢下重手，所以才拦不住。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乱石堆，更多黄族围绕着聚在一起，看不清内中是什么情景，但还是和外面一样，极度安静，令人不安的死寂。
最前方，有一道熟悉的身影站着，有些毛躁翘起的发丝，是黄时雨。
徐行不知为何，莫名有种想要转头就走的冲动。
但她压下来了，她往前几步，看见了一抹刺眼的红黑色，以及身后蓝白如同云团的门服。乱石堆后，黄土被掘起来不少，露出一片片残瓦片青石块，上面似是写着什么细密的小字。沈执事盯着一语不发的黄时雨，几分戒备道：“黄长老，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不叫“九长老”，却刻意将黄字点出，黄时雨还是没说话，沈执事瞥见徐行身影，先是如获大赦般眼前一亮，却又很快有些心虚地别开脸，口中道：“掌门，你怎来了？”
“这应该是我要问你的话吧。”徐行冷声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问到这里，沈执事脸上忽现一道尴尬之色。但他很快便望着徐行，正色道：“掌门，是这样。此前因我的过错，让穹苍蒙受了不少损失，我……心甚惭愧，一心想要弥补。”
徐行：“所以？”
沈执事道：“我听闻无极宗还不肯死争夺圣物之心，私下里还在不断尝试，要依着之前的循例，再造一张‘一字图’出来。此事绝不能成，就算要成，也该由穹苍第一个再度制出才是。少林宴上，有人说降魔杵是由白族大妖腿骨所炼。如今大妖没剩多少，穹苍门训，两族间不能随意杀伤，我谨记在心，不敢违背。只是，我想，只要妖族尸骨完好，是否也能尝试着炼出圣物？”
不夸张地说，徐行眼前一阵猝然的昏黑，也不知是痛的，还是气的。
……她终于知道这些被翻起来的土和残瓦青砖是什么了。那是黄族亲族的坟墓！更可怕的是，这群人目标明确，要的就是族长这般的大妖尸骨，年代越近越好——上一任黄族老族长去世不过两年，他们真正在翻什么，想要什么，昭然若揭了。
老族长是黄时雨的生父啊！临死前没能见到一面，直到被亲族重伤时才得知这个消息，那是他此生之憾，他虽从不提起，但徐行怎可能不明白？！
黄时雨的细作身份在止战时广为人知，但质子身份却无人提起，没有人知道老族长是他的父亲。这两年，他明白自己身份有嫌，从不在众人面前出现，是以所有人想当然认为师门之情早已两断，甚至以为他早已脱离宗门，种种缘由叠加，竟让此人在徐行面前做出这样愚蠢至极、傲慢至极的事端来！
她怒喝道：“你疯了么？！”
声音震得碎石簌簌下落，沈执事料想到徐行会不赞同，否则也不会打算先斩后奏，但没料想到她反应如此之巨，一怔，茫然道：“掌门，我做错什么了？”
“你问我你做错什么了？”徐行道，“我去你家把你祖坟挖了，你莫非要磕头谢我么？！”
沈执事道：“掌门，这怎能相提并论？黄族是穹苍的附属部族，本就有接受视查之责，我要进入，它们竟还不允，甚至打伤门人，这难道不是它们有错在先？再说了，只是尸骨而已啊！”
徐行万分荒唐道：“只是尸骨而已……？”
她的脸都要因这盛怒而扭曲起来，沈执事竟被吓得不由往后退了半步，旋即，用一种像是看陌生人的目光看着她，不解道：“掌门，你究竟为什么……当年虎丘崖一战，三万妖军的尸骨全被你烧成飞灰，最后也是倾倒入海中而已，难不成那些灰烬，你也要全都好好供起来吗？你杀的时候未曾手软，这时反倒庇护妖族，不奇怪吗？！你知道最近那些人怎样说你？你怎么可以忍下的？无极宗早就开始动作了，我们怎能让步？我是为了你好，为了穹苍好啊！”
“为了我好？为了穹苍好？”徐行怒极反笑，须臾，道，“我为什么不能忍？为什么不能让步？你究竟是为了我好，还是为了你的私心？我需要你来替我伸张什么？！”
离得近些，她余光才看到，黄土之中，有一点土灰色的皮毛已经露出来了。暗褐色的鼻子极其干涸，透着股垂暮的死气，那是被胡乱翻掘出来的尸骨，石板碎裂，早都已经乱了。
不远处，有一只小小的黄鼠狼呆呆人立着，似乎在努力分辨那究竟是谁，实在看不清，想近一些，刚走出半步，就被身后的亲族重重拉回去，瘪着嘴不敢动了。
和她刚进来时一样，所有的黄族脸上不见悲伤，只有彻头彻尾的木然。一次又一次的试探忠诚，一次又一次地推翻底线，让它们已彻底无力去反应了。老族长死了，两个继任者，一个被关在穹苍铁牢不得而出，一个总是不见踪影，如今站在此处，依旧垂着眼，一言不发。
失态过后，徐行胸口起伏，将这怒火强行压下。可紧随其后的，便是忽如其来的茫然。
她大可以将这些越俎代庖的蛀虫押回穹苍，打上五十灵鞭，关进牢里——以什么罪名？对她来说，将这群人关个十年打底都太轻，可她同时也明白，这对她来说是太轻，可对其他人来说，都是太重了。以及，然后呢？她为了黄族，为了二师兄，将这泱泱几十号人重罚不殆，又要掀起怎样
的漩涡，让本已渐渐淡出众人视线的黄时雨再度扯回到风暴中心？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
死寂间，徐行倏地听到很轻的一声“嗒”，她目光下移，发觉是自己匆忙赶来时松开的衣带被风一吹，和身旁黄时雨摘下的竹笠搭上一瞬，又很快松开。
那一瞬，好似有什么晦暗到无法言说的情绪自身边猛地传递过来，自下攀爬而上，撑满胸口，像退不去的潮汐。
黄时雨终于抬头，看着她，有点勉强地扯了扯唇角。
“师尊说过，做过的事就不要后悔，所以我从不去想。”黄时雨目光落在她面上，却失了落点，像在自言自语般喃喃道，“我从不去想，我这样的选择，究竟是对还是错，究竟要如何，才是我应该做的……但我发现，似乎没有用。所以，我不去想了。”
他话音落下瞬间，一道利光自他身后闪过，沈执事的半边臂膀霎时如豆腐般被斩落而下，露出血红的经脉和骨骼。鲜血狂喷而出，将二人溅了满身，有几簇血花更是喷到了徐行的脸上，她咬着牙，很缓慢地闭了闭眼。
震天的惨叫声中和兵器出鞘声中，黄时雨顶着浑身脏污，很轻地伸手，揩掉了徐行脸上的血迹。
他苦笑着道：“对不起啊，又要让你为难了，小徐行。”

第201章 末路二我来承担。
黄族事变一时在灵境掀起轩然大波，舆论甚嚣尘上，街谈巷议纷纷扬扬，矛头直指穹苍。
穹苍监察使带领数十门众前往黄族禁地视察，商议圣物之事，先前便遭遇武力阻拦，伤了不少门生，两方龃龉之间，穹苍九长老黄时雨忽的暴动，斩下为首之人半道臂膀，更是将其余人众手骨腿骨统统捏断，若非徐行及时赶到出手阻拦，恐怕此地又要再添上几十条性命的冤债杀孽。
那监察使姓沈，年纪轻轻便位列执事，更是接任五掌门的有力人选，在门生中威望甚高，被一卷草席匆匆送到穹苍时满脸是血，昏迷不醒，虽经全力救治，侥幸保下命来，仙途也已两断。
此事一出，满堂震怒，黄时雨被剥去长老头衔，当即下狱，等待处置。
信轨中的竹谏如纷纷狂雪般砸来，此事是人、妖两族停战以来最为严重的一次冲突，必然速办、重办、立刻办，不得有丝毫延误，然而，掌门殿内沉寂三日，只见人进，不见人出，搞得山内人心浮动，动荡不休。
殿内，徐行将一张竹谏掷到桌上，边角碰撞，发出“嗒”一声响，上面字迹浓烈，龙飞凤舞，尤其末尾“即刻处死”四字，笔锋铮铮，势如银钩，出自三掌门柴辽之手。
她似是焦头烂额到了极致，面色极差，唇颊苍白。
鸦雀无声中，终有人大声道：“掌门，宗规之前，不存情理，再拖下去，难掩众口啊！”
“掌门，我明白你顾念旧情。”另一人道，“但为何不想一想，为何黄时雨会恰好出现在那里？黄族禁地离穹苍并不算近，即便是你赶过去也要半日，他必是早便收到了监察使出行的消息！这是绝密情报，他一个长老，还是并无什么实权的长老，为何会知道得这么清楚，又是谁走漏的消息？”
有人顶在前头，后边再接着便不难了。第三峰有个长老忧心忡忡道：“是极，是极。这样想来，当真可怕……”
纵使实在没心情笑，徐行仍是忍不住荒谬地笑了声，道：“你们是真不知道，还是在假装？他若是不能知道得这么清楚，无极宗强占矿山的消息你们会知道的这么及时？那几个残部的根据地你们又能知道的这么精确？之前没见你们说可怕，如今怕上了，未免有点晚了吧”
方才说话那人丝毫没有凝滞地接道：“一把刀对着敌人，和对着自己，怎能一样？掌门这是在强词夺理了。”
徐行道：“自己拿手往刀锋上撞，伤了痛了，反怪刀不将自己收收好，这不是可怕，是可笑了。”
就算外人不知，在场众人皆知事变起端是由沈执事擅作主张而致，他太过急功近利，想一不做二不休讨个大功绩，又因自己前次冲动致使穹苍被迫向无极服软一事大为懊恼，定要出口恶气不成。两者相接，他有这想法也并非突兀——若真能再制出一个圣物来，岂非一箭双雕？这等功绩，封一个尊位虽有些勉强，但登上五掌门之位是绰绰有余。
如今普天之下再找不出第二个“罪该万死”的大妖，便去向黄族讨一具如何，反正也只是尸骨罢了，又不用杀伤性命，两全其美。
就算其中掺杂了多少私情，但发心确是为了穹苍，众长老不论在心中痛骂了他多少句愚蠢至极，酿出大错，此刻他肢体残疾，经脉断裂，只剩苟延残喘一条命而已，该偿还的错也已偿还了，甚至有些过重了。除去他，剩下的几十名弟子也被打成重伤，何至于此？要知道，即便要将这些人按照宗规论处，擅闯禁地、寻衅侮辱，至多也不过两道鞭责，禁足一年罢了。
穹苍的灵鞭，三鞭重伤，十鞭毙命，但要他们扪心自问，一人无故率众闯进家中，打伤亲人，乱刨祖坟，还要将自己先人的尸骨拿去炼器，这两鞭一年的刑罚，谁能真心接受，心无芥蒂？
可它们是妖族。
所以，解决的方法很简单，不要扪心自问就可以。
一人愤声道：“执事有错，那罪责已偿。掌门若嫌不够，等众人痊愈再加刑责，在下绝无异议！一码归一码，穹苍向来对门众自相残杀有所严规，重伤一人，已是罪无可恕，黄时雨以长老身份重伤这几十人，若不是掌门阻拦，恐怕这些门生命陨当场。五十年前，上一个叛出宗门、打伤门众的人便由前掌门出手，当场伏诛，黄时雨今日之事比五十年前更甚，他若不死，不平众怒！”
“绝不能徇私枉法！”
众目睽睽，徐行似是还想开口说什么，然则唇齿微开，什么也说不出。
不是不能解释。不是她下手阻拦，才救回这些人的小命，而是黄时雨一开始就没真的想要他们的命。妖本邪性，他若真丧失理智，想杀他们只在眨眼之间，但徐行在场，他总归要留一些余地，留一些转圜，让她能够全身而退，不在众人的口诛笔伐中和他被归为一类。
只要徐行回宗将他处置，从前灵境间对她的疑虑顿消，说不准还能再捞一个“大义灭亲”的名声，他都想好了，也已经做了，徐行就算开口，又有什么好处？没有人会信的。这么久来，终于抓到黄族的把柄，就算信了，也会不信的。
“三天了。已经三天了！再如何，也该做决定了。众人都在等你一句话，掌门啊！”
……
出殿后，徐行在风中站了会儿，面色不变，往铁牢走去。守门人见她过来，默不作声地将阵法打开，远远地都避让开来，目送她进入。
昏暗的烛火间，黄时雨四肢和脖颈都被灵枷扣住，牢牢锁在墙上，铁链收的极短，别说走近来说一说话，就连脚尖也只是堪堪能碰触到地面而已。这锁法令人头都转动不得，难受至极，他余光瞥见徐行来了，还挺高兴地翘了翘唇角，笑嘻嘻道：“三天啦，终于舍得来看师兄我了啊？”
徐行道：“是啊。怕你再发狂，三掌门特地给你分的大单间，没人陪你贫嘴，无聊死了吧。”
黄时雨哈哈笑了两声，咽喉被卡着，只能发出些细微的气声，他煞有其事道：“之前是。现在你来得晚了，已经有人陪我聊天了。嗯，就是聊得不太开心，差点被骂到要死。”
徐行目光往他抬下巴的方向掠去，最昏暗处，亭画站在那儿，仍是一身不起眼的茧黄。这淡淡的黄色被黑色吞没，看不清晰，修为稍差点的，一眼看去都不知还有个人在那。她顿了顿，若无其事道：“师姐，你跟他聊什么。”
亭画漠然道：“有遗言快点说。”
黄时雨苦哈哈道：“其实，我觉得也没必要这么急……”
寂静
一瞬，烛火扑朔。
黄时雨忽的认真道：“我是真的有话要说啊，可算把你等来了。”
徐行道：“你说。”
“好吧。我可以死，但能不能晚几年再死？”黄时雨好商好量道。
亭画道：“晚几年，是几年？”
黄时雨也不确定道：“这个么……五年？六年？六年半？？我其实比较希望是七年。”
他稍微动了动手，似乎想去挠一挠脸颊，然则却忘了自己还在被锁着，手没拉动，却发出一阵刺耳的叮叮咣咣声。黄时雨说：“之前我说去找办法，应该算是找到了吧。我在鬼市的玲珑阁里藏了一本禁术籍，里边有一本写的是‘换命’……别这样看我，我没见过实例，更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总归可以试一试，不是么。失败了，就跟你一道陪葬，那也没什么。万一成功了，你说不准就能活到三百岁了？稳赚不赔的。”
换命，徐行有所耳闻，但只当做志怪来看，这天方夜谭的事，竟也能当做救命稻草。
这应该，正是没办法的办法了。
见面前二人都不接话，黄时雨又道：“说实话吧，这东西我早就找到了。还打算‘不经意’让寻舟看见，毕竟比起我这区区两百来岁，鲛人看起来更好一点。可是后来又想想，还是罢了。”
徐行道：“怎样罢了？”
黄时雨啧道：“还用说吗？他舍得，你舍得么？而且黄族再怎样讨人嫌，好歹还是岸上的。要你换成鲛人命，成日在海底下吃水藻啃螃蟹的，面对一群大头鱼，怎受得了。”
亭画道：“你倒是想得够远。”
“这话你来说，不太合适吧。”黄时雨说到一半，停了停，又道，“我……还有一事相求。”
这回亭画没让他闭嘴、不要说了。烛火明灭，黄时雨身上血迹尚在，那些素日从不离身的零零碎碎小物件全都被拿下来了，长发散落，三天没打理，不少地方毛躁乱翘起来，显得有些说不出的狼狈。他的侧脸掩在黑暗中，道：“如果真的成功了……我是说如果。那，可否将黄黎放出来，让她回到族中去。就算从前……有很多事她还是不懂，那之后，她也自然会明白的。我保证。她绝对不会再来杀你了。”
用自己一条命，换徐行和黄黎的安好无事，丧事喜办，这终于也能算是他的“两全其美”了。
他说的艰难，徐行定定盯着他，看不出是什么神情，少顷，她才开口道：“你想当逃兵吗。”
黄时雨垂了垂眼，一瞬间，好似所有强装都被这句话剥落，他再开口时，嗓音有点沙哑：“我也不想的。”
出了铁牢，天色已暗，牢外并没有比牢中要明亮多少，甚至更加昏暗。走到僻静之处，徐行停步，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停了。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不说话。”徐行道，“你是怎样想？”
亭画道：“我说的话，你不会爱听的。”
徐行道：“现在还顾得及我爱听还是不爱听吗？”
亭画道：“黄时雨必须死。”
徐行道：“哈，好吧，真是有够不爱听的。”
她摇了摇头，竟对这句话恍若未闻，准备转身离开，转头瞬间，手腕被扣住，亭画宛如冰霜的面孔重又在她眼前出现。亭画道：“有两种方法，你选一种吧。”
“其一，按他说的，找一个理由——什么都可以，黄族机密在手，或是别的理由，一时半会不能处置，但至多六年，将东西拿到手，他也要死。这样，众人会有怨言，但很快便能平息下去。”换命之术不管成不成功，施术之人都难有活路，这是众所周知之事，亭画道，“其二，是我认为最好的方法，既能平息怨气，又能让你与他脱身。”
徐行看着她面无表情的脸，道：“要处死，但不是处死他，是吗。”
“三掌门掌刑罚，处刑一事，绝不能妄图用假死逃脱。”亭画盯着她，一字一句道，“黄黎与他同是黄族，又有血缘相连，让其伪装成黄时雨受刑，不会有人发觉。我有办法让她心甘情愿。”
徐行荒谬道：“她心甘情愿死，黄时雨会同意吗？所以，然后呢？这个身份在世上彻底湮灭，他日后永远只能顶着别人的面孔生活，像只老鼠一样再也见不得光？凭什么？”
“他同不同意，并不重要。”亭画平静道，“是你，同不同意。”
从一开始，她就太过平静了。平静到有些残酷的地步。徐行看着她毫无波动的眼神，忽的一恍然，眼前出现了前掌门的影子。
不，前掌门还要再……再平静一点。至少，前掌门不会问这一句，你同不同意。
徐行缓缓摇了摇头。
她也平静地说：“我要走第三条路。”
“哪来的第三条路？”亭画道，“徐行，我要说多少次你才明白？总要有人付出代价！这个人不承担，就要换另一个人承担，没有和和美美谁都不受损伤的道理！对黄时雨你下不了手，黄黎是你的谁？她要来杀你，你差点就死了你明白吗？！你让她多活这些年已足够仁慈了！”
“九长老打伤门众，此罪当诛，但念在从战有功，事起有故，所以褫夺长老之位，鞭责九下，禁足五年。”十下就能死人，九下鞭责，神仙也只剩半口气了，徐行笃定道，“剩下的，我来承担。”
“……”
“你来承担？”亭画的脸终于现出怒色，看起来像一个活人了，她冷笑一声，道，“你以为你能承担什么？”
“是不是要我彻底说清楚，你才会懂？”亭画漠声道，“你以为你的救命之恩，能抵得了多久。人是很健忘的。若是战争结束你就死了，那众人还会痛心疾首一阵子，记你记得久一点，十年百年，每到清明节记得哭哭啼啼给你上几柱香、烧点纸钱，仅此而已！但你没死  。你没死，还在仗恩横行霸道，那三年就足够把这恩忘得一干二净了。死人只要供点香果就够，活人却要侵占他们的地盘，孰轻孰重，你以为那群人分不清么？”
“横行霸道？”徐行扯了扯唇角，道，“这四个字可比什么功德无量救世剑尊好听多了。劳烦以后都这么宣传我。我真是受够了。”
她才真是受够了。亭画道：“你以为事情过去就是真的过去了吗。一次可以，两次可以，第三次呢？只会把前两次的旧账翻出来再算到你头上。你与狐族交好，和谈紫合作，又当众庇护白族，将绫春送回禁地，还有个藕断丝连的鲛人徒弟。五掌门之死是为旧伤，旧伤是妖族所致，那她就是因妖族而死，孝期还没过，你在这个关头上不愿治罪黄时雨，让其他人怎样想？怎样不去怀疑？你以为五大宗不会添油加醋，再在上面添几笔？”
徐行喝道：“我管他们怎样想！”
“是啊。你可以不管。你当然可以什么都不管！我呢？！”亭画厉声道，“三天，已经够长了。黄时雨死了，所有罪责一了百了，不会有人再猜疑你！你现在选择保他，那他所有的罪都会归在你身上，包括日后黄族再出什么事，全都是你的错，你徐行的错误！这次过了，还会有下一次，下一次过了，还会有下一次！每一次你都承担得起吗？他们就是要逼你给出一个旗帜鲜明的态度，你为什么就是不懂？！”
“我懂！我怎会不懂？”徐行比她更大声回道，“但我不想！不愿意！就这样。”
手腕间一阵隐痛，手被亭画抓得更紧，她的刺甲察觉到危险，霎时反震，鲜血淅沥沥自二人相触之处淌下，亭画不再说话，而是闭了闭眼，牙关紧咬，胸口上下起伏，整张脸登时透出一种怒极的铁青之色。
和徐行说“我已给了你办法，是你不做，后果自己承担”是没有用的。二人根本剥离不开，没有谁可以独自承担什么。
反而徐行被那鲜血一烫，向下望去，亭画伸出的手腕越发瘦削苍白，不知为何，一种愧疚酸涩之意霎时涌上心头。可她不能让步，徐行硬着心肠，语气却软了几分，她道：“师姐。”
亭画不语。
“之前那人问我，为何我之前杀妖没见手软，现在却下不了手。其实，我一直没想过这件事，被他一问，竟一时有些答不上。”徐行喃喃道，“后来，我发现，我本也不是个多么心怀大义的人。上战场，是为了保护苍生吗？我真正想保护的是谁，你心里比我更清楚。可为什么当上了掌门，成为了什么第一仙门之首，我却反而保护不了你们了？这好像更不对劲了。”
“……”亭画抬眼，冷声道，“你是知道现在说这种话，能让我让步的吧。”
“啊呀，被发现了。”徐行顿了顿，忽的正色道，“不过，我还是想说，我并不是仗着什么救命之恩来横行霸道。纯粹是因为没人打得过我，所以再怎么样他们也敢怒不敢言而已，这一点，需要更正一下。”
亭画道：“我说过了，这……”
“不会有事的。”徐行打断她，又说了一遍，不知是在安抚她，还是在安抚自己，“不会有事的。说到底，我就是要保下黄时雨，就是要‘讲理’，就是要徇私枉法，就是要任人唯亲，那又如何？我还有别的错吗？他们会对我做什么，能对我做什么？逼我退位？好啊，求之不得！”
这两年来，她受多了这无名火和窝囊气，连那锋芒毕露的傲气都似被折损了许多，然而，此时言语之间却是丝毫不减，一如往日。
徐行缓缓朝天际望了一眼，眼中戾气横生：“我倒要看看，是我徐行不能没有穹苍，还是穹苍不能没有我！”
黄族事变三日后，徐行宣告众人，九长老黄时雨打伤门众，其罪当诛，但念在从战有功，事起有故，遂褫夺长老之位，鞭责九下，囚禁五年，罚五十年俸禄赔偿当日伤患家门，登门谢罪。
此令一出，天下震动，不满之声沸腾如火，烧了数十日未曾停歇，宗内，长老执事谏言无数，宛如石沉入海，毫无声响，宗外，三大宗联合上书要求掌门重审此事，将罪犯黄时雨斩首示众，一概被拒之门外，丝毫不加理会。
再三日后，徐行收到一通鬼市线报，无极宗布在鸿蒙山脉长达两年的眼线终于完成了任务——
这一对姐妹，成功找到了白族禁地所在之处。

第202章 身世这就是穹苍掌门需要的品德，一视……
这一件事起初并未引起多少波澜，毕竟徐行“忤逆”众人在先的事更为引人注目，消息自灵境传到红尘，刚开始诸人还不以为然，认为只是退了一步，该关的要关、该杀的还是要杀，怎料发现徐行似是铁了心的打算用这区区九鞭以作刑罚，当即坐不住了，很是红红火火地闹了一阵。
但也很快，众人发现了一个极为憋屈的事，那就是他们还真拿徐行没有半点办法。
什么联合上书，什么撞柱谏言，掌门愿意听时才有用，不想听时，连个屁都算不上，闹得再声势浩大，最后也只会让自己面上无光。
穹苍门前人来人往，议论声未曾停过，要求自一开始的“将罪犯黄时雨当众斩首”，退至“先行囚禁再行处斩”，最后退至“只要掌门一个说法”，然而退至最后，已不能再退了，徐行的说法仍是那一纸冷冰冰的处置通告，并无丝毫解释。
这实在让众人太过失望了。即使众人想要的解释并非事情真正的前因后果，而是徐行满脸痛心地站出来朝大家鞠躬谢罪，说自己只是一时糊涂、保证不再犯，并将黄时雨择日便问斩，最好当场就斩个血溅三尺以示决心，但这般一句话都不说，还是太过分了。
当然也有人替她说话，只是从前无往不利的“徐掌门这么做定然有她的道理”已是不顶用了，山下你来我往吵了好一段日子，就差动手了，山上倒难得清净。徐行很利落地将自己的足也给禁了，除亭画外谁都不见，到后山的陵墓处给五掌门抄了十几日的佛经敲了十几日的木鱼，难得睡一会脑子里都是环绕的“阿米豆腐”，恼人的很。
徐行起身之时，果不其然发觉垫子处被膝盖燎出两个丑丑的空洞，不由心道：“这究竟是在干什么？”
附近没人，那就只能在跟它说了。神通鉴答道：“还用说吗，积德啊。”
“我是说，要是五掌门泉下有知，应该会想问这是在干什么吧。”徐行拍拍手，将垫子烧干净了，“平时都不熟的，一做错事给她念经来了，这是牌位，又不是什么功德箱，真是莫名其妙。”
神通鉴：“……”
虽说五掌门缠绵病榻，的确鲜少与徐行见面，说一句“不熟”不算过分，但不知为何，徐行总有一句话将自己好不容易积的德全亏出去的本事，它真是也不知该怎么接话了。
出了陵墓，徐行抬目远望，今日天阴，云如白絮，浑浊地沉沉压将下来，透不出半点日光。再远些，一道茧黄的瘦削身影兀的出现，再一眨眼，已近眼前。
亭画近来忙着将她自风波中摘出去，然则最能摘干净的方法徐行不愿做，那两脚已趟进浑水中，再如何也只能算是补救罢了。
两人并肩，谁都没有说话，轻车熟路地进了铁牢。
黄时雨终于自墙上被放下来了，手腕和脚腕处扣着两道极粗的铁链子，一动起来便会发出响动。一般人再有活动的闲心，一抬手就叮叮哐哐一阵响动，也会安分了，他却在这小小方寸之地滚来走去，拿了个稻草杆吵吵闹闹地翻花绳玩，见两人来了，回首道：“来啦，带什么小玩意没有？我快无聊死了。”
亭画没对他提过用黄黎替死一事，他更不知外界发生了何事，如今在牢中待了这么久，反倒比自由身时要看起来自在一点。徐行心道，看得她都有些羡慕了，
坐牢都比做事好，什么时候也找个牢一蹲，谁找她她就装脑子有损流哈喇子，岂非美哉。
“你也要小玩意？我可没带，你问师姐。”徐行开门见山道，“我打算关你一年。”
亭画没说话，丢了根竹笛进去。
黄时雨一怔，将绳抛了，接过笛子，道：“只能一年？这太赶了吧，小徐行，你应该没这么急着死吧？”
“我是说，一年之后，我会找个理由，将你放回黄族。”徐行道，“什么理由都可以。只是，回去之后便别再回来了。灵境、红尘，还有鬼市的事，都不必你再管了。”
黄时雨看着她平静的面孔，似乎发觉了什么与自己认知背道而驰的东西，眉峰猛地一蹙，手握上铁栏，道：“你难道……”
“就是你想的那样。会有什么后果我也知道，不必再强调。”徐行停了停，又陈述道，“至于你说的什么五年后、六年后的事，还太远了。但，现在不说，以后没机会了。我只是想说，那时你来或不来，我都会很开心。但是，假使你真的没有来，我会更开心。”
“……”
黄时雨近乎怔然地转眼看向亭画。她仍是面如冰霜，唇颊紧绷，是最勉强的默认。能想得到，这已是她退让的底线了。如果做决定的人不是徐行，救的人不是他，她都绝不会松口。
生平第一次，他有了哑口无言的感觉。
半晌，他将紧攥着铁栏的手放下，指尖摩挲两下粗糙的竹笛，垂着眼，像是在问自己：“……我真的可以走么？”
徐行道：“可以。”
黄时雨道：“哪怕日后再也见不到了。”
即便他明白，相见不如不见。徐行道：“那都是以后的事，一切将来再说。”
瞧她这笃定无比的语气，竟没来由的令人心安。黄时雨哂笑一声，没再答话，而是试着拿笛子吹了吹，忽的道：“碧涛峰已修缮好了吧？那草地乱成那样，怎么住人。”
亭画道：“本就不该乱的。”
他点了点头，又胡乱玩着笛子，喃喃道：“你说的那什么五六年后的事，的确太远了。谁都不知道过了一年会是什么样，可能不用明年，明天就一切都变了。”
徐行道：“所以，我说——”
“但不论如何，那时我一定会来的。”黄时雨道，“不过，我其实不想在那时看见你。‘最后一面’这种东西，听着叫人伤心，叫人记挂，不如没有。”
“挺有道理的。”徐行十分淡定道，“但还是劳烦别在说这种话的时候把笛子吹得像放屁，这样让人想挤几滴眼泪都挤不出来啊。”
黄时雨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都说了，我们妖族不擅长这个，太难了！”
也不知他说的是不擅长乐理，还是不擅长煽情，但这两者徐行也不擅长。她转眼，亭画对她颔首，徐行毫不留恋地转身，自二人身后，重重石门落下，一道、两道、三道，将那越来越远的笑声割碎，直到最后一堵石门关闭，那声音倏然消失，徐行眼前只剩下空落落的、败絮般的天。
游云如翳，映下的阴影如细小虫豸，在人脸上一点一点攀爬。
徐行道：“听说白族禁地被无极宗发觉位置了。功夫不负有心人啊，还当真找了足足两年，这下，我也没什么话好说了。”
在这阴天下，她的神色隐隐有些森然，亭画冷冷道：“不许去。”
亭画鲜少用这种命令般的口吻对她说话。徐行一顿，道：“本也没打算去。发现了又如何，有结界在外，谁也进不去。强闯也没用的，更何况，没理由强闯。”
亭画道：“你有十足的把握么？”
徐行道：“什么把握。”
亭画道：“没有人能进去，以及，没有妖会主动出来。”
没等徐行回答，她便寒声道：“我说的不许，是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许，哪怕它们全族上下都死干净了，也与你无关。回答我，你能做到吗？”
“……”
徐行很缓慢地眨了眨眼，无奈道：“你真是……为什么总要把事情想得那么坏？”
亭画直白道：“往往事情发展会比我想得更坏。因为你。”
被指着鼻子说这种话，徐行傲气惯了，难免生出一丝不快，然而，却的确无法反驳。她心中明白，因为此事，亭画受的气只会比自己更多，于是，她抿了抿唇，恍若无事般轻点了点头，厚脸皮地笑嘻嘻道：“是。”
亭画道：“说是的意思，还是不打算改吗。”
“你一定要在这个时候教训我吗？”徐行苦恼道，“我可是很伤心的。搞得仿佛是我气运不佳，每次都是祸不单行……”
一道飞书忽的射向两人中间，亭画抬手截住，两指一转，垂眼间，已看清飞书上所言之物，她面不改色地一攥，纸页已成碎片，内里一道血迹染红碎片，轻飘飘被风吹散了。
“……”徐行脸上的笑意转瞬即逝，她道，“上面写了什么。”
亭画道：“与你无关。”
徐行道：“亭画！”
亭画道：“你今天就给我待在这里。一步，也不许踏出去！”
“好。”徐行点点头，道，“你不告诉我，可以。我长了张嘴，自己不懂问吗？那边那个，过来，告诉我，又出什么事了？”
亭画喝道：“滚回去！”
这边叫他滚过来，那边叫他滚回去，那追着飞书来的送信门人不知所措，左右看了半天，想起徐行是大掌门，按地位算，比四掌门高出不少，自要听她指令为先，遂结结巴巴道：“鸿蒙山脉附近，有个孩子身染重疾不治了，尸首在路边恰巧被无极宗门生发现，上面还留有白族施术留下的痕迹。现在都在说，是那个小童不慎闯入禁地，白族不欲隐秘之地被人发觉，所以痛下杀手……据、据说已经打起来了，两边都死了几个，无极宗的阴掌教好似已带着人去兴师问罪了，要杀人偿命，叫白族把凶手交出来论处，如果不交出来，就只能要族长负责了！”
“不可能。”徐行矢口否认道，“后枣怎可能会主动出结界？又是哪家小童能迷路迷到那里去？以为是我吗？！”
又是圈套！
她颇觉荒谬地提剑而出，方走出半步，手腕便被一股巨力拉住，动弹不得。
亭画道：“站住。”
已经晚了，再晚一点就不是“死了几个”的事了，徐行不欲多语，将她五指震开，同一瞬间，后颈处传来一道极其寒凉的风声，徐行一挣，脸侧险险避开那闪着黯光的刀锋——是熟悉的匕首。
亭画的声音自她身后传来，是再无掩饰的阴沉：“我让你站住，没听见吗。”
徐行：“……”
她将剑丢在地上，松了松有些僵硬的筋骨，抬眼道：“你拦不住我。”
亭画当然知道自己拦不住她。天下间原本能拦住她的人就没有几个，更何况是自己亲手给她穿上的刺甲，哪怕徐行站在原地毫不反抗，她也拦不住她。在徐行面前，她本就没有赢过一次，哪怕一次！
两人上一次交手已恍若隔世，但不论哪一次，都没有这一次般惊心动魄。徐行未持兵器，将甲胄卸去，只避不攻，闪躲之间，身上面上已多出数十道血口，鲜血淅淅淋淋渗入地面，只留下暗色的痕迹。
那送信的早就捂着脸惨叫着去叫人了，风声中，十几个执事傻站在旁边，竟谁都无法插手。最后一击，匕首在徐行侧腰刺出深深一道伤口，徐行面不改色地左手捂住伤口，右手闪电般在她耳后一点，亭画霎时僵在原地无法动弹，一双眼冷若寒冰，快要溢出火来。
“等事情处理完了，我会回来请罪。”徐行偏过头去，不去看她的神色，道，“这是……最后一次了，我保证。”
那道背影渐渐消失在眼前，一如往日，众目睽睽之下，三掌门柴辽掠空而至，将亭画的穴道解开。
亭画没有动怒，只抬起自己的右
手看了看，刀锋上尚染鲜血，柴辽目光下移，肃然道：“这……”
她面无表情道：“传令，派亲卫去，把人押回来。”
“是。”柴辽近乎没有犹豫地应了，少顷，方淡淡提醒道，“以掌门的修为，想要强擒极难，不能留手。”
“那就不要留手。”
天愈发阴了，连一点亮光都不见，那虫豸般的阴影逐渐扩大，直到完全掩盖住了她的神情。
亭画一字一句地道：“……反正，她不会受伤，也不会死。”
-
鸿蒙山脉。
两年间，昆仑设下的阵法越发密集，只是这阵法有个坏处，那便是维系着阵法的人一死，奇阵效力便会逐渐减弱、直到溃散消失。昆仑的老道士们何时升天这是个难解的谜题，是以偶尔阵法会出现没守好的空隙，也有不怕死的仙门之徒会趁隙闯进一观，但此山近年异常的平静，竟也没出过什么问题。
只是今日，平静已被血染。
徐行足下有一具尸体躺着，肩上白孔雀的翎毛已经掉在一旁，被踩得都是泥土。她俯身，将这无人掩埋的尸首翻过来，那是一张过分年轻的面孔，表情还停留在狰狞厉色上，肩饰掉了，手上握着的刀柄却仍死死攥着，一枚长针刺入胸口，只留一点点末端在外面，这便是他的死因。
在他近处，一个白族害怕地蜷缩着身体，头上有破损，里面的血混着其他颜色淌了一地，景况惨不忍睹。
肯定都是活不了了。
徐行将两者的尸首都放好，眼睛合上，起身远望，这样沿途倒在路边的尸首零零散散还有几具，白族居多。她见过的尸体很多，这太明显了，几乎一眼就能推测出事情究竟是怎样发展的。
一方兴师问罪，一方抵死不认，冲突加剧，无极宗的年轻门生沉不住气，亦或是对妖族有着磨灭不了的宿怨，一怒之下提刀砍过去——也有可能他只是想吓唬一下对方，但白族鲜少入世，几乎全都是如绫春一般只会逃跑的天真妖族，根本不知该如何应对冲突，现在跑又跑不掉，惊慌失措之余想要自保，银针出手，将这人当场射死。
此后的事，不必说了。这种事，开始容易，结束极难，事实究竟是如何，在现在这种情况下也不重要了。
方才能够紧急传信给她，说明绫春或是后枣看见了自己两年前丢入结界的木条，徐行抬手，指尖轻触额间火痕，再放下时，眼前一道曲折小径燎起火花，指引方向。
唯一庆幸的是，徐行没找多久，便听到了刀剑杀伐之声，还有沉闷的、虚弱的喘声，以及，浓郁的鲜血味道。
声音传出的地方是个偏僻至极的小土窝，四周被树木掩盖得严严实实，任谁来看都是个绝佳的藏身之地，只是，唯一的错误在于，若想躲避追兵，就绝不能带上根本动弹不得还会泄露踪迹的伤患，这些刺猬应是不断仓惶逃跑、更换地点，可狠不下心丢弃亲族，结果还是被发现后堵在此处了。
有人赤着眼大吼道：“还逃！继续逃啊！再逃就能还我师兄的命来吗？！”
绫春道：“说了不是我们干的！你再问多少次也都是一样！”
她的声音颤抖，十分中有九分的色厉内荏，她似是往后躲了躲，又无处可躲，大叫道：“你师兄？是他突然暴起要杀我们，我们就得站着让他杀吗？！”
那人咆哮道：“没看清楚吗？他拿的是刀背！！”
真是听不下去了。没砍下去之前谁知道是刀锋还是刀背？她刚才还以为亭画砍她的会是刀背呢，不也是刀锋吗？！痛死了！徐行道：“争论这个有什么用？都给我住手！”
重重树影后，十数个白族蜷缩在一起，身后还躺着一个老的，胸口起伏轻微，看起来伤得很严重了，脚跟下面都是蹭出来的黑土。绫春脸上沾满血土，见了她，眼前一亮，眼珠盯着她不放。两年过去，这小刺猬抽条不少，也没那样笨了，至少没一见她就张口大嚎什么“你终于来了！”，只是嘴角却立即撇下去，竟有点憋不住要嚎啕大哭的意思。
无极宗的人倒是比徐行预想中要少许多，仅有数十人堵在此处，不见阴掌教身影。看来天赋果然是天赋，无极宗的人不得不分头搜寻才能找到踪迹。但现在不见，但定然也在赶来的路上了，此地不宜久留。
见徐行忽的出现，一众无极宗门生不由得齐齐往后退了一步，十分忌惮的模样。有人道：“……徐掌门。”
徐行冷道：“在问我‘你怎么在这里’时，先问问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我记得昆仑掌教近年没办丧事吧，这里出了事，要你们来管？手伸的够长，哈。”
“徐掌门，你可能不知道。”领头的那无极执事硬着头皮转身看了一眼，指道，“那个无辜的孩子，他父母曾是无极宗的外门弟子，只不过是近年才引退罢了。”
扯这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只为表示“我无极宗管闲事有理”。徐行点点头，道：“哦。这样。那我现在做主，将这对父母收进穹苍当内门弟子，这件事归我管了吧？你们可以滚了。”
无极执事脸色铁青道：“徐掌门！怎有这样强词夺理之法？！而且，我们有证据！那尸骨上面确有白族施术痕迹，任谁来看，都千真万确抵赖不了！”
绫春气得更是脸色涨红，快要喘不过气来：“你们欺人太甚！那尸骨上为什么会有……会有……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看起来，施术痕迹的确是有，并且，这发难的执事还没到可以“心里清楚”的程度，要论清楚，恐怕只有阴掌教最清楚了。
徐行因强保黄时雨一事颇陷舆论危机，以他的个性，绝不会放过这添油加醋的机会，最好能落井下石，将徐行借此踩进泥里去，甚至不保掌门之位，他才能够心安。至于为何朝白族发难，一是，炼骨之事目前唯一众所周知成功的便是降魔杵，二是，就算不成，能压逼穹苍将一字图归还无极宗，目的就彻底达到了。
徐行余光掠过远处那簌簌晃动的密丛，摇了摇头，抬起一手，袖中一道布带窜出，将此处的十数只妖族全都像粽子般捆了个结实，另一手揽过绫春在腰间，往上掂了掂，低声道：“抓紧了。”
绫春憋得鼻涕都要淌出来了：“好。我抓紧了……但，就、就这样走吗？”
不然还能怎么走？把人都杀光了再走？吃不了兜着走？留下和他们讲道理并无益处，因为没有人会听。此刻，徐行庆幸自己是在现在赶到。只要抢先将这些白族送回禁地，封好结界，那便还有转圜的余地，再耽搁下去，让阴掌教那贼老头带人撞上，才是真的无法收场了。
见她丝毫没有要解释的意思，身形微动，竟是要走，那无极执事自然要拦，一道刀光转瞬带着戾气闪至徐行眼前，徐行两手都拖着妖，空不出来，于是肘尖一抬，将刀锋抵住，再往外一推，那柄刀“喀嚓”一声，陡然裂成了碎片。持刀之人愣愣地看着手中剩余的刀柄，对上徐行的目光，又不自觉往后退了几步，头皮一阵悚然的发麻，眨眼间，那道身影早已消失在了面前。
“……”
风声疾掠，徐行往昔日白族禁地方位奔去，低声问道：“怎么回事。不是让你们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吗？！”
绫春在她怀中，像是终于从一场噩梦中醒来，狠狠打了个冷战：“我们一直都很听话，没有出去过！是有人……有人传了封信，说你出事重伤，第五峰全力医治也无法痊愈，所以才想让白族出手尝试。但因为身份特殊，必须秘密行事，所以会在子时将你运往鸿蒙山，我们再出来……把你接进去。所以我才！”
“笨吗？”徐行恨铁不成钢道，“谁给你写点什么你就都信了？”
“我们一开始也很怀疑啊！”绫春激烈道，“可是那封信上的确有与你上次丢进来的树枝一样的气息，肯定是出自穹苍！而且，我和族长看那个语气、那个措辞，有很多旁人绝不知道的内情，又清楚知道禁地所在，就一直在猜想，是不是四掌门发来的信件……可是，难道能赌吗？或者放着不管？万一你真的出事了怎么办？？”
听到这三个字，徐行指尖忽的一蜷。
那所谓小童的尸首，恐怕是一个伪装成徐行的，黄族的尸首。绫春和后枣看见这样气若游丝的重病躯体，自然不假思索就要施术救治，但白族的治愈不能起死回生，只剩一口气，是救不回来的。痕迹就在那时留下，而绫春甚至不能用事实辩解——白族不出禁地，却因为收到徐行重伤消息而立刻打破原则，这岂非直接证实了两者关系匪浅？如今的徐行，还能经得起这事实带来的猜疑吗？
绫春见她不答，惴惴不安道：“我是不是，又办错事了……”
“……先不管那么多了。”徐行当机立断道，“后枣呢？其他族人在哪？”
绫春摇头道：“我不知道。很早之前就走散了，族长在拖延那个阴恻恻的老头……但只要能跑，大家都会往结界里跑的。”
徐行道：“你们第一次迁徙时，用的是什么方法？还能再用一次么？”
“可以。可以再用一次，但是需要时间！”绫春勉力支起身子，“就在前面，再近一点，马上，马上就到了……”
鼻端血腥味陡然一重，徐行余光瞥见了那一道有些突兀的纹路，足下急停，连带着手上诸妖一同跃进结界当中。再一睁眼，就是熟悉的景象，只不过地上蜷满了伤患。也不知是不是原型为刺猬的缘故，白族一伤一痛就立即将自己缩成一个球形，药味血味混杂中，伤得轻的先给自己扎针，再慢吞吞爬过去给伤得重的扎针，到处都是哀哀叫痛的细小声音。
“痛啊……好痛……好想死……”
“愈合的时候更痛了……谁看到……我的小指头了？”
现在已没有功夫先管这些了。徐行将布条捆着的一连串刺猬球甩下去，目光所及之处并未看见后枣，于是抱着绫
春，道：“怎么用，说！”
绫春道：“祭坛，上次那个祭坛——”
狂风带着火星卷席，她话音尚未落，徐行便已掠至祭坛之前。
如今的祭坛不似两年前那般破败不堪，而是散发着一种奇异的白光，这白光断断续续、明明灭灭，正在不断流向地底，却又涌动得十分艰难滞涩，快要力竭的样子。祭坛正中，有一块原石，四面八方的灵气被它吸取而进来填补空缺，可还是不够，远远不够。
绫春道：“没办法了，只能等族长……”
要灵气，徐行有的是。她想也不想，一手覆在那颗原石上，掌心催动，霎时，白光暴动，亮到了刺眼的地步。她道：“这样够吗？还要多少？”
出乎意料的，绫春的话语戛然而止。
她没有任何欣喜，只是陡然间僵成了一块石板似的，缓缓看向那亮光，再缓缓看向徐行的手。
紧接着，像是突然发现了一件恐怖至极的事情一样，她稚嫩的面孔重重扭曲了起来。
看来不够，徐行还要再输，忽的感到怀中一重，绫春将她狠狠推了一把，正好推到她被亭画刺伤的侧腰处，大叫道：“放我下来！”
徐行嘶了声，莫名地将绫春往地上一丢，皱眉道：“你怎样？”
绫春呼呼喘气，胸口剧烈起伏，呆滞了半晌，倏地抬头对她道：“你现在出去。”
“我现在出去？是谁把我叫来的，现在又要赶我出去？”徐行荒唐道，“我出去了，你们……”
“别说了别说了也别问了！！算我求你！！我不该把你叫来的。是我大错特错了所以你现在马上出去！别再说了！！”绫春打断她，喊道，“你不要管我们了，真的不要管了。现在出去，离这里越远越好，赶紧走，赶紧走啊！！”
小刺猬像是突然混乱地发了疯，把她往外推，语无伦次地焦急道：“快点，快点，快点！！不然就来不及了，我怕来不及了……”
绫春喊得太用力，连额角的伤口都迸裂了，鲜血糊了满脸。徐行满头雾水，也只能松手，道：“好。我出去就是了，你急什么。要用祭坛，得找到后枣，是么？”
她一脚踏出，却定在原地。绫春颓然坐在地上，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结界之前，无极掌教站在面前，阴沉道：“徐掌门，你是在找他吗？”
他手一挥，身旁几个训练有素的亲卫将后枣架出来，后枣垂着头，看上去神智已有些模糊了，手里还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徐行：“……”
“徐掌门，我真想替天下，替灵境问你一句。”无极掌教咬着牙道，“你究竟想干什么？”
他身后浩浩荡荡来了至少百人，皆是精锐，都用一种失望、忌惮、又愤怒的复杂眼神齐齐盯着她毫无表情的脸。
无极掌教道：“一次两次可以，事不过三。更何况，你已不止三次了，这是要将天下苍生对你的信任放在地上踩么？先是狐族，又是黄族，如今白族连稚童都杀，你却替它们转移阵地，徐掌门，你自己不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有多荒唐吗？！”
“稚童？”徐行抬眼，道，“证据呢？人在哪？”
无极掌教道：“自然是已经入土为安了。但在场众人皆亲眼所见，他的父母哭的那样凄惨，徐掌门待在高处太久了，已听不到了吗？”
“在场众人？亲眼所见？这里除了我，还有一个穹苍的人，哪怕一个昆仑的人么？”徐行嗤笑道，“自己犯案自己判，定下罪名便来抓，岂非可笑？我明日也去弄一具尸首，说这是你无极掌教的师尊，拿你的刀往上面砍两下，再将他‘入土为安’，后天就去把你抓了，说穹苍众人亲眼所见你谋杀师者，理应千刀万剐。敢问，这行得通么？你自己不觉得你的所作所为有多荒唐？”
不等对面的人回答，她先摇了摇头，万分讽刺道：“我怎么会想到跟你们说这些的。你一开始，就没打算要讲道理吧。”
野火出鞘，剑鸣声中，众人陡然色变。徐行慢慢地说：“我也想问你一句，你究竟想干什么？”
“论掌门，临危受命非我本意，穹苍也并无称霸天下的野心。等我退位，六大宗迟早会回到原来的样子，掌教，你也没老到那份上，连这几年都等不及吧？着急去死？我帮你啊！当久了并肩的第一，当个四五年的第二，究竟是受了多大的委屈？”徐行像是烦得很了，头又开始剧烈作痛，暴躁地令她想要发狂，她偏过脸，寒声道，“千方百计使这些下三滥的阴招，不就是想要我退位吗。实话实说，全天下最想撂挑子不干的人，是我！不懂什么叫见好就收，我就教教你。我若真想干什么，你这贱人早就该从无极宗的山上滚下来三百遍了！”
无极掌教怫然大怒道：“徐行！你——”
“徐掌门，你这话未免太过分了！”他一语塞，身后一人忍不住怒道，“什么叫下三滥的阴招？你若没有犯错，再如何能波及得到你吗？”
“明明是自己问题最大，却还怪到宗门斗争上。难道天下那么多人对你不满，都是跟穹苍有什么利害关系吗？”
“穹苍身为第一仙门，对妖族却频频示好，甚至庇护！这般软骨头，可像话？？你若是肯说一声，决定不杀妖族，就是要大家忍着血海深仇和它们亲如一家过日子，我们二话不说死了心也便是了！呵呵，天下第一发话，其他人还能有异议不成？”
“不过是要你一个说法而已。外面的尸首还在躺着，有这么难？！”
“说法？”徐行赤红着眼，心中怒火滔天，冷笑道，“要什么说法？带着数百军队在此的说法？”
“你徐行要是不来，我今日能见得到谁？”无极掌教看向一旁的后
枣，道，“那稚童身上的痕迹，便是出自他手。徐掌门若是肯在此将他处置，谁还敢怀疑你一分？”
徐行道：“为了让其他人不怀疑自己，便要杀一条性命？我现在可算知道，无极宗为何人丁如此凋零了。”
无极掌教冷哼一声，道：“说来说去，你就是不愿动手，是么。”
“动手？可以啊。”徐行怒极反笑，道，“既然知道我是天下第一，就带这么点人来怎么够。太少了。你们没上过战场，真以为凭这些人能拦得住我？”
她一抬手，庞大的灵光聚在掌心，光芒在她漆黑瞳孔中如火光般跳动，徐行很轻地皱了皱眉，忍过一波剧痛，方轻声道：“其实，百人，千人，万人，在我眼里，都是……一样……”
下一瞬，自地底产生了一种古怪的声响。
这声响像是铁块与铁块之间剧烈碰触，摩擦出来的刺耳声音，却因为掩埋在深远的土层之下，显得有点闷重。但是，这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转瞬便带着一座浮空小岛破土而出。
在这小岛之上，熟悉的祭坛位于半空，白光闪烁间，原石疯狂旋转，在以海啸般的速度抽取天地间的灵气！
不、那不是灵气。
那是妖气。
后枣猛地一挣，几乎瞬间便不支地重重跪倒在地，自他心口冒出的妖气，和另一个方位的一股强悍无匹的气息混杂在一起，那个方位是——
鸦雀无声中，徐行有点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左手。
她比谁都清楚，身体中流窜的灵气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被不断掠夺而去，涌入祭坛之中。
不，但是，这不对啊。
为什么会这样？
她猛地转头，绫春绝望地看着她，心口处一股细如尘烟的妖气也被抽出，汇入她的气息中。
在场的所有人毫发无损，只有她、后枣，和绫春三个……三个……
不可能啊。绫春和后枣是妖族，她是人族，这太奇怪了。
肯定是哪里出现问题了。
她是人族啊，她不可能……就算是，白族是金属性，她分明是火属性，这怎么可能？
不是的。
绝对不是。绝对不是她想的那样。
后枣哀鸣一声，身躯缩小，衣服散落一地，变出了原型，在众人惊恐至极的视线中，徐行缓缓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自己的头顶。
两个不属于人族的耳朵，感受到了她霎时冰凉的指尖的温度。
在她抬手那瞬间，眼前百余军队轰然一声往后狂退，退的太急，前方甚至踩踏在了后方之人的腿脚上，混乱成了一片。四周惨叫一片，有人指着她，指着她身旁那把破铜烂铁却能斩尽一切的铁剑，目眦欲裂道：“是妖！！！她是妖族！！！！”
她不是。
“为什么？！白族不是金属性吗？？她不是火属性吗？？为什么？！”
因为，“金”是剑术，“火”是火龙令。
但，她不是。
“所以……所以她活下来那么多次，虎丘崖之后还能醒，也是因为她是白族？！天啊。天啊！太可怕了！！这太可怕了！！！”
因为，她就是这一任白族最强大的“巫”，而火龙令竟然寄宿在了她的身上。
但，但是，她不是，她不是……
“你想干什么？！你，你不要过来！！”
徐行头痛欲裂，浑身虚脱，眼前一片一片的黑影压过来，她根本看不清了。看不清究竟是谁的面孔，听不清究竟是谁的声音，只能看见无极掌教惊恐后陡然亮起的目光，好似终于看到了致命弱点的豺狼。
她说不出话来，眼前倏地晃过前掌门柔和的脸，她在对自己微笑，在一次又一次地强调。
她说：
“小行，你是人族。”“可你是人啊，人总要习惯这些。”“要记住，你是一个人。”“你和师姐是一样的。你们是同路人啊。”“你是人族的希望，天纵奇才。”
她说：
“用火结合剑术，会事半功倍的。”“你果然是火属性。”“不要太依赖火龙令的力量，你毕竟本身就是火属性的修者，物极必反。”
她还说：
“徐行，永远不能忘记我说的话！”
徐行眼前一片空白，她竟忽然控制不住地想要发笑。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绫春紧紧抱着她，将她在混乱中拖进结界，徐行拍开她的手，失态地揪着她的衣领，怒吼道：“你看出来了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说？！非要在现在……现在……为什么！！！”
绫春不知何时，已经涕泪横流。她疯狂摇着头，半晌，哽咽着道：“……我只是……不想，让你觉得自己是一个笑话……”
徐行一怔，将手松开了。她扯了扯唇角，道：“哈哈…哈哈哈哈……”
佩服，佩服。
她终于明白，为何亭画说，自己最好的结局就是死在虎丘崖战后了。她被刻意隐瞒的身世，偷天换日的人生，就是前掌门给她留下的最后一把刀，只要这把刀正式落下，她就永远不能是眷恋红尘受人敬仰的天下第一，永远不能是不愿去死的穹苍掌门！
她是人族锐不可当的兵器，但兵器在战后最好的结局只是尘封。
前掌门不需要走出万年库一步，前掌门甚至不需要活着，这就是穹苍掌门需要的品德，一视同仁的残忍刻毒和冷酷无情啊！
徐行终于支撑不住，砰的一声，重重摔到了地上。
她失去了意识。

第203章 陌路太阳快要落下去了，月亮却即将升……
徐行躺了整整七天。
不是她不想动，是根本动不了，催使结界转移的祭坛近乎抽走了她体内所有的灵气——现在应该叫做妖气了，并且还在不断持续，三天过，后枣和绫春都能动弹了，而她仍是连一根小指头都抬不起来。
七日间，她没有合过眼，只是呆呆望着天，眼眶中血丝暴突，眼下乌青渐深。绫春一恢复就来她身边，握着她的手，一直默然地用天赋治疗她的身体。
和亭画猜测的没什么出入，白族的天赋确实可以暂时压制火龙令对她躯体的破坏，缓解疼痛，但两人都没想过，此举有用的前提竟然如此荒谬。
……是两人都没想过，还是，只有她自己没有想过？
那附骨之疽般的疼痛消弭了，却让脑内更加冷静清醒，清醒地令人绝望。徐行不断在想，不断在回忆，不断在怀疑，那些曾被忽略的端倪，究竟当真是自己大意了，还是有人联手在刻意隐瞒？
四长老……六长老……那个沈执事……甚至……亭画？
上回她前往白族禁地时，亭画也在场。那封引诱白族出现的信件，是瓮中捉鳖毒计的引子，能让绫春和后枣都信以为真，里面定然写了很多只有她最亲近之人才知道的内幕。前掌门说过，亭画是她最好的传人，还有……
她不想去怀疑，可她不得不怀疑。徐行生平第一次感到彻骨的寒冷，冷得让她想将自己蜷缩起来。
除了寒冷之外，还有恐慌，和些微的后悔。
她曾大言不惭地说过，自己做什么事都不会后悔，可她发现，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她所谓的“不后悔”，是对自己能够承担后果的自负，没有人面对即将坍塌的天穹能不恐慌，就像没有人会真的永不后悔。
期间，也有不少白族悄悄来看过她，徐行布满血丝的眼珠滞然地转过去，果然看见了一张张噤若寒蝉的，害怕的，软弱的脸。他们在自以为极小声的交谈，带着惊弓之鸟般的忧虑：
“她身上有什么东西吗？外边那帮人一直在追，祭坛快要撑不住了！”
“应该是穹苍的信物。”
“那怎么办？总不可能把她丢出去。她救了我们，更何况，她可是……可是……”
“为什么会是她？”
徐行也想问，为什么会是她？为什么不是别人？为什么自己几乎把一切都舍弃了，
最后却成了一个笑话？
为人，她对妖族百般庇护，里应外合，是个绝不能留的阴谋家；为妖，她屠杀了自己上万亲族，给野兽戴上灵枷，血债未偿，其罪当诛；筹谋数年，呕心沥血，连脊骨都快被烧成灰烬，到头来，普天之下，竟没有她可以立足之地。
若她与前掌门的初见便源于一场算计，那她除了“佩服”二字，真的无话可说。妖族无血无泪，冷酷无情……究竟谁是人，谁是妖，还是这两者从来便没有过区别？
半空一阵隆隆巨响，结界中晃动几分，竟是忽的停滞，旋即下坠。身旁的绫春剧烈颤抖一下，转头奔去，过了一会儿，又匆匆回来，指尖仍在微微发颤。
徐行转过眼珠看着她，终于嘶哑地开口道：“什么事。”
她的嗓音像是沁着血，语气又是诡异的平静。平静到毫无波澜，这实在太瘆人了。绫春猛地摇摇头，道：“没什么……你休息吧，族长会有办法的。”
徐行道：“说。”
“应该……还是被发现了。”绫春连忙接着找补，言之凿凿道，“不过，绝对没事的。我们这次说什么都不出去。只要待在结界里，他们再怎么样也没法进来的。”
话虽这样说，有耳朵的人都能听出这声音的颤抖。
徐行没有安慰她，而是冷漠道：“你能保证吗？”
绫春道：“保证……什么？”
徐行道：“保证他们不会有人能进得来，保证绝对会没事。”
绫春一怔，眼眶红了。她只是转达后枣的话，根本说不出什么所以然，只能看着徐行很缓慢地动了动手指，用手臂将自己全身撑起来，有些摇晃地站直了。
她从没有这种拖泥带水、不够好看，像强行将一块木头自泥潭中拔出来的起身样子，去提剑时，她的手腕被重重抓住了，绫春抬眼看着她，就差全身上阵抱住她的腿了：“你去哪？！”
徐行用剑鞘将这只手拍开了。她站定，声音还是嘶哑的：“我不记得自己身上带了什么穹苍信物。”
绫春一双眼还带着希冀的天真，反问道：“所以呢？”
“还不明白吗。”徐行道，“只要我在这里，无论你们逃到天涯海角，还是会被找到。”
绫春又死死抱上来，不顾一切地大叫道：“那就找到！！反正你已经……和我们在一起了，你本来就该和我们在一起！活也活在一起，死也死在一起好了！你现在出去的话……你该怎么办啊？！”
“……”
想要撕开她太容易了。徐行提起她的后衣领，她便四肢张开，毫无抗拒之力，被徐行摔到了一边，又下意识滚成了球，抬眼时，只能茫然地看着徐行消失的背影，甚至都不知道人是从哪个方向离开的。
结界之外，果然是穹苍的卫队。
三掌门柴辽站在最前，其后，是旗鼓相望，严阵以待的卫兵，一片红黑之色汇如河湖，茫茫看不见边际。在场的皆是执事以上的精锐，前排还有几个徐行眼熟的面孔，所有人皆严阵以待地覆着保护头眼的掩火面具，太远了，徐行看不清众人的神色，只看见一双一双闪着寒光的忌惮眼睛，紧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再远一些的地方，有白色、金色、黑色……另五大宗的武师已呈天罗地网，重重将她彻底包围。
徐行站直了，冷笑一声。
怕我？她心道，你们早就该怕了，是我一直在忍，一直在让！藏锋不够，还要折断，凭什么？凭那羸弱的如同蝼蚁的实力，还是凭那谁坐上去都要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掌门之位？你们配吗？！
“这点人，来得还是太少了。”徐行漠然道，“别逼我杀人，你们知道那会是什么样。”
众人一阵头皮发麻，忍住往后退的冲动。因为他们太知道了，虎丘崖那日的惨状。杀了第一个，那第二个，第三个……乃至上万个，都没什么两样了，不论是人是妖，最后都尸骨无存，只剩混在一起的，铺天盖日的黑灰……
柴辽道：“徐行，我们不欲与你冲突。白族可以离开，我保证无人会再去追查，只是，你要跟我们回穹苍一趟。”
“回？”徐行道，“回去做什么？”
柴辽陈述道：“调查。”
徐行哈一声笑了。这太滑稽了，能有谁比她还明白这二字背后代表着什么？调查，查清她确实是妖族，然后呢？放她走吗？以穹苍一贯的作风，再以她的“劣迹”，以及那脱不开的特殊身份，只用灵枷将她关进铁牢都已太轻，要确保万无一失，也要堵住悠悠之口，至少也要将她的修为尽废，终生再也不得踏出穹苍一步罢了。
她点了点头，道：“你这是在跟我交易？”
柴辽八风不动道：“是。”
“那就怪了。我明明还有另一个更轻松，更省力的选择才是啊。”徐行扯了扯唇角，望向对方骤然凝重的面色，缓缓道，“杀光你们所有人，再走，不是更好么？”
话音落下，她手一扬，野火霎时泛出血红的亮光焰色，在刺耳的铮鸣声中，没地三尺，下一瞬，四处乍成火海！
对火的恐惧太过本能，这遮天蔽日根本看不见前方的大火更是恐怖至极，纵然再有准备，众人也控制不住地倏忽分散开来，此地混乱一片，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中，有人歇斯底里地吼道：“列阵！！列阵！！”
“都别退！保护掌门！！先保护掌门！！！”
滔天火光中，一道鬼魅般的身影闪掠而过，在颤抖的指挥声中，无数羽箭齐落，灵光爆闪，风声过，这些强悍无匹的攻击皆被刺甲吸收，甚至没能造成多少涟漪。
太可怕了。
混乱当中，不知有多少人脑内嗡的一声，异口同声地闪过这四个字——太可怕了！让人联想到天妖的那种，令人战栗的、灭顶的绝望！
实在太恐怖了。
留不得。绝对留不得！
无数卫兵试图上前挡住徐行，然而，根本连近身都做不到，指尖方才碰触衣角，便被燎得踉跄退后，还要向前的，下一瞬便是手脚骨折寸断。
徐行近乎毫无阻碍地单兵破阵，一手扣住柴辽的脖颈，一道强悍掌力迎面拍来，正正打在她胸口上，她甚至没往下看一眼，摇头道：“没用的。”
柴辽的呼吸变得艰难，血红色瞬间从脖颈处蔓到脸颊，即便如此，他也仍是一声不吭。
“我不知你的勇气是从何而来。”愤怒，心中这滔天的愤怒根本无处抒发，快要将她胀破。徐行森然地咆哮道，“我更不明白，跟我翻脸，对你们究竟有什么好处？大家都装作不知道不是很好吗？这样还能仗着自己弱，仗着我不杀人，一个个的，耀武扬威，作威作福，骑到我头上！还不够好吗？！你们到底还想要怎么样？！！”
柴辽的喉管发出轻微的咯咯声响，火光中，他的面目看不清晰，在此刻，徐行却蓦然想到了寻舟。
是不是要她真的杀人，这些人才能明白别来招惹她？
可她太过明白，要是真的杀了，一切就真的，没有退路了。虽然这退路愚蠢又天真，像一个她留给自己的美梦幻想，纵使再虚假，她也不愿打破。
……寻舟若是知道，他耗尽五年光阴，封住的竟然也是她的退路，会怎样想？
她心中忽的一酸，却又很快将此摈弃，面无表情地收紧掌心。
柴辽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喘不上气。
“你们活该。”徐行喃喃道，“早就该这样了。以后……也不要来……”
她其实，根本也没有来得及想自己那本就没有多少的以后。
柴辽道：“是……”
徐行道：“闭嘴。”
柴辽道：“是四掌门……让我……来的……”
徐行道：“闭嘴！！”
“咳……”柴辽艰难地自牙缝中挤出几个字，“你……不要……让她……为难……”
“……”
窸窸窣窣的燃烧声中，似有草叶破碎，发出很清脆的一声响动。
又
或者此处早已全是焦土，那是徐行的虚幻梦破碎的声音。
她其实早就猜到了。
早就知道了。
当然是这样的，顺理成章就该是这样的。
只是，为什么此刻还是这样痛。
火光瞬间散去，正如当年武演，霎时退得了无踪迹。
一片兵荒马乱中，徐行抬眼看了看天，结界已随着祭坛掠走，在火光掩盖之下，再度没入鸿蒙山脉的某处角落，除了她，谁也无法寻见了。
仍是阴天，那败絮一般的残云终于将她的面孔彻底用阴翳吞没，阴翳之下，她很低地笑了两声，自此，再无言语。
回程的马车上，那熟悉的外墙上只剩一道较为浅色的痕迹，剑尊挂画已消失不见。邻居走来，有点稀奇地探头看了看，不敢直说地小声道：“你真信了啊？就那个？”
外墙主人看了一眼那痕迹，没回答，只是讷讷道：“我……当然没那么容易信啊！就是那个挂画已经两年多了，都旧得不成样子了，也该换了嘛。”
徐行收回视线。
她还是没有说话。
-
掌门殿。
七日前，徐行站在此处的主位，现在也是如此，只不过双手双足上都扣上了灵枷，刺甲被卸下，柔软恬静地被安放在一边。
枷锁不长，扯得她有些不稳，并且还在微不可见地往下压制她。野火倒是并未多加防范，毕竟现在任谁都知道，徐行的剑术出自金属，与用不用剑、用哪把剑并无干系，所以限制与否，并不重要了。
殿里殿外，皆站满了人，却鸦雀无声。
徐行被迫半跪着，却垂着眼，脸上的神情是漠然的。
掌门不像掌门，罪人不像罪人，不仅是她，这七日间，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在做梦，不敢置信，不忍怀疑，即便在此时，也不知究竟该用什么态度来面对她了。
徐行有些出神地看着眼下的琉璃瓦砖，剔透的色泽，映出形形色色的面孔，张张合合的嘴。
耳边皆是说话声，一时缓和，一时激烈，都在争执该如何处置她才最合适，徐行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影影绰绰间，那一抹熟悉的茧黄色像是定住了般，一下都没有动过。
其实，不想回到穹苍，不想待在穹苍，脱身的方法是有的——只要离开白族，没有天赋压制，她的火龙令便不受控，极有可能会在宗内彻底爆发，这烫手山芋究竟要不要接，该怎么接，就是这些人的事了。甚至，她可以连这件事都不说……
但，她也明白，这毕竟是第一仙门，有着如此算无遗策的前掌门和四掌门，未必就想不到一个能妥善解决这件事、能妥善解决她的方法，这太危险了。
徐行也不太明白自己为何会在这里。她到现在看什么听什么都像隔着一层朦胧的、不现实的雾气，什么都不够确切。
她想要一个足够确切的回答。
东窗事发，无极掌教携其余四宗逼上山来，要穹苍必须处理这件事。柴辽若不能当众将她带回穹苍，只怕人心惶惶，就连宗门也会被连累，是极大毁灭打击的那种连累——让一个妖族坐上掌门之位，真是旷古烁今、荒谬至极的差错，若是再晚几年，后果不堪设想！
山下为此争吵地翻了天。从前，这群人将她没做过的功绩也往她头上安，现在，这群人将她做过的事一点点否认。
真的是三万个妖族吗？尸首都混在一起，根本查点不出确切数量，说不定只是三千呢？难道没有一种可能，是妖族见势不妙，祸乱难以取胜，所以与她串通，借由此战彻底放松人族的警惕，待到之后再密谋大业？那个鲛人徒弟，真的只是回海下了吗？为什么如此突然？
他们像惊弓之鸟，太过不安了。不安到能编造出一万个匪夷所思的可能和理由。
而不论是怎样的猜测，穹苍能服众的处理方法只有一个——废去修为，终生监禁。
这没有什么可以商讨的余地，无论怎么看，这是唯一一个正确的选择。
意料之中，掌门殿的剑阵并未落下，就此尘埃落定。
然而，定归定了，真要到执行之时，却无人想要上前接过那把刀。
要废去一个人的修为，和废掉一只妖的妖能，方法应该是没有什么区别的。若是不想伤到本体，便要用锋锐又薄薄的匕首剖开腹部，再剖开丹田，将里面的妖丹取出碾碎。对徐行，可能要多费些气力，因为她会控制不住地，不断迅疾地愈合，手要足够快，刀要足够稳，才能在一片翻腾的血肉中最快地找出他们要的东西，如果不能，那场面就会变得令人非常不敢看了。
按照惯例，此类事务一向该由第五医者峰的掌门来进行处理，但五掌门前阵子方才过世，如今勉强接任的是个没比徐行大几岁的青年人，他看着那把刀，无比抗拒，抗拒到几乎都要流眼泪了：“不……我……我学艺不精……不行的！”
余下的，就是三掌门柴辽了。
他平日里不近人情，对谁都没有多余的情感，由他来，最为合适不过。但柴辽盯着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忽的道：“四掌门。”
亭画被叫到，竟极其罕见地自失神中转来，看向他。
“我是打铁的，这种刀，不太擅长。”柴辽摇摇头，实话实说道，“你的匕首似乎更适合一些。”
想也知道，钝刀子割肉，只会更痛苦。在场所有人，又有谁的手比她要快，刀要比她更稳呢？
“……”
四长老忍不住率先移开了目光，六长老抿紧了嘴唇，白花胡子在微微颤抖。
众目睽睽下，亭画顿了顿，随后才缓缓走出来，从袖中取出了那柄匕首。
她终于站到了徐行身前，徐行也终于抬起了眼睛。
这是徐行第一次这样仰视她，是恨是怨，是仇是悔，两人都已分辨不出对方眼中究竟是什么样的情绪了。
徐行笑了，点了点头，轻声道：“来啊。”
亭画面无表情地沉默。
“来啊，用你的刀啊。”徐行一动，枷锁哐哐作响，崩的快要断裂，她喝道，“不是已经决定了吗？！”
亭画仍是沉默。
“哦，你没有把握，你不敢。不然，把刀给我，我自己来？”徐行怒视着她，寒声道，“反正，你输给我，也是很平常的事了。”
亭画：“……”
她居高临下看着徐行的面孔。自少年到青年，形影不离，一点一点看着长大，看着坚硬，再到伤痕累累的面孔，不论在外人面前学会了怎样的伪装，在她面前，仍是如此浅显到一眼就能看穿。
徐行在生气，非常生气，于是试图说一些话来伤害自己。她近乎无师自通地明白，输给她这件事像挥之不去的梦魇，永恒一般令自己痛苦，但伤害她这件事比前者还要痛苦万倍，可她不明白的是，早在很久之前，这痛苦就已由两人一同分担了。
否则为什么，你会是这样的神情？
亭画开口道：“站好。”
“就这样吗？”徐行眼中燃火，道，“你就没有什么其他的想对我说？”
亭画左手在匕首上拂过，刀鞘落下，却又是停在原地。
她垂着眼，心中近乎漠然地道，有，当然有，有很多。
我一直很羡慕你，就算到了这种时候，仍是羡慕。
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笑意永远藏不住，一下下砸到那个人脸上，永远忽略不了。你恨一个人时，就像现在这样，恨得全心全意，不顾一切，也要那人绝不好过。你的爱恨太过鲜明，而我的却太不纯粹，这让我绝对，绝对，无法忍受。
我还能说什么。我不知道你的身世，我也是被隐瞒的那个，我让柴辽出发时，事态还没有发展到这个无法补救的地步，我以为我还是像以前一样，只要多费一些心力，就还是能护着你……
可现在说这些，还有意义吗。
亭画道：“我是不是说过，让你不要救下绫春。”
徐行道：“是。”
亭画道：“我是不
是说过，让你不要管黄时雨。”
徐行道：“是。”
亭画道：“我是不是说过，让你不要冲动去白族。”
徐行的手攥紧了，骨节发出响声，她咬着牙，重重道：“……是。”
我已经仁至义尽了。已经做了我能做的所有。但这究竟是正确的选择，还是对的选择？是掌门的选择，还是亭画的选择？我是真的拦不住，还是其实内心的想法并非如此？
到底谁是对的，谁才是错的？当下来看是对的，再往后又如何？我应该怎么办？怎么办？谁来告诉我怎么办？？
亭画高举起匕首，在这瞬息之间，极其平静地闭了闭眼。
她心道，所以我不再想了。
寒芒自头顶落下，徐行下意识闭眼，但疼痛未曾到来，只有耳边传来剧烈的震响，将近要将她的耳朵震聋。
她有些茫然地睁开眼，眼前的地面上四散着灵枷的碎片，手足上空荡荡的，被压制许久的灵气一点点缓慢地活络起来。再抬眼瞬间，亭画没有丝毫犹豫地抬手，穹顶之上的剑阵如暴雨般即刻落下，将在场毫无防备的长老执事重重钉在地上！
这剑阵有灵，自然会避开要害，但伤不可免，在场几十人众霎时动弹不得，远一些的门生更是震在当场，不知所措。
亭画一扯她的衣领，将徐行负在背上，身影挪移，呼吸间便掠出了殿内，柴辽咬牙将刺穿自己肩头的石剑拔出，连血流如注的伤口都没有捂住，立即起身追上，喝道：“都愣什么？！拦下她们！！！”
徐行头有些发晕，灵力还没有恢复，视野中，只有那古朴的发冠，和瘦削的肩头，在不断颠簸晃动。
脸侧风声阵阵，景物挪移，她猛地睁开眼，终于看清了这是哪里的路——
亭画曾带她去过的，能看到万年库一角的偏僻山巅。
她还有些茫然似的，道：“去哪里？”
亭画没说话。
徐行道：“我认得路……为什么现在……去？”
亭画还是不答。
听闻消息，全宗上下尚在穹苍的门众都迅速前来围堵，灵光遮天盖地，自四面八方扑涌而来。亭画只有一个人，一双手，还要分心拖着已经没有刺甲的徐行，霎时接连受创，鲜血狂溅，她面不改色地将喉间猩甜咽下，眼中现出一道狠戾之色，右手转刀，重重横挥，扫出一道半月形的冷弧：“退下！”
话语甫落，面前十几人横倒下，又是十几人高呼着涌上来。
平日里并不长的小径，此刻却如同没有尽头。
没有人敢下死手，也没有人想下死手，但鲜血还是自不同人的伤口中淌出来，涌出来，溅到徐行的身上脸上。亭画的血，她的血，昔日同门的血，滚烫温热，背着她的人逐渐脱力，从背着她，到拖着她，再到互相搀扶，徐行的小腿和脚踝被路磨得血迹斑斑，模糊的目光中，每个人的神情看起来都是那样悲哀。
不想拦。
没有理由拦。
真的相信徐行心怀叵测吗？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外人不清楚，穹苍里的人还不清楚么？
可众人有选择相信的资格，有选择去相信的权力吗？众人的相信，可以保证什么？
不想，但又不得不这样做，众人心知，四掌门也是不得不这样做，每个人的“不得不”都有理由，而人们总因这些理由不断相杀。
曾几何时流水潺潺的碧涛峰，不分寒暑静心练剑的不悔崖，满覆云纹碧瓦红墙的掌门殿，直入云霄凄清寂冷的占星台，无数熟悉到刻入骨髓的景色在徐行眼前一晃而过，恍然间，她似乎看见了四个小小人影在上面跑来跳去，再一看，那人影成了三个，成了两个，最后只剩一个，那一个茧黄色的身影变为了一众占星台的门生，他们正遥遥静立着望向此处，而后，深深弯腰，启唇道：
“恭送掌门！”
行至终途，身后一道身影带风而近，掌风直取亭画后心。这掌力度不同凡响，正是柴辽所发，亭画竟不闪不避，硬生生受了这一掌，借势将徐行再往前送了一段，踩进了一个早先设下的阵法中，两人的身影一瞬在众人目光中消失。
这掌之后，她伤势再也遏制不住，口鼻处鲜血狂喷，呛咳中，徐行手上脸上又添血点。她像是被这灼热的血一瞬烫醒了似的，不知所措道：“师姐……”
“这阵法拖延不了太久，先走。”亭画没有看她，扯着她继续前行，“穹苍是凭着刺甲来找到你位置的，现在刺甲已除，你回白族，便再不会被人发现。从那条路下去，你或许会死一次，那种程度的伤势，大概半炷香左右你就会醒。醒来后不要害怕，往左走百步，山壁间生着一枝竹子，将它拧断，里面藏着一张足够你伪装用的面具，还有零零碎碎的灵石，那是我给自己留着的，不会有问题。你拿着东西，抹掉痕迹，就立马前往昆仑，绝对不要停留，听到没有？”
她的手冷冰冰的，像一块石头，黏腻的血抹在上面，也暖不了半分，给人一种血已经流干了的错觉。徐行道：“师……”
“若是路上遇到有人盘查，你就让他们盘查，灵枷带的久了，灵力还没恢复，他们再验也验不出的。路途中不要和人起冲突，不要多管闲事，行事低调不可张扬，现在你是众矢之的，先保住自己最要紧。”亭画打断她，继续道，“回到白族，先将身体养好，火龙令能压则压，能少用就少用，这里有我看着，不会让黄时雨的性命出问题，你放心。”
徐行道：“我……”
眨眼间已至山顶，狂风大作，割的人脸生疼，亭画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近乎事无巨细地将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又要如何应对快速说了一遍。
她本就
伤势极重，每说一句话牵动伤口，都是折磨，错眼一看，徐行满脸血污，还在怔怔看着自己，一句话都不答。
她推了她一把，道：“听见了没有？！”
徐行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亭画看着她，终于，叹了一口气。紧接着，她说：“你知道，我是很讨厌你的吧。”
徐行还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了。”亭画咬着牙关，忍痛道，“本来一切都好好的，你为什么总是要……总要让我为难。每一次，每一次都是这样，你太可恨了，徐行，你知不知道？！”
不远处隐隐有人声和脚步声追上来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古怪的、徐行从未听过的声音。好像一只野兽在垂死挣扎，快要断气的哽咽声，然后她发现，那竟然是自己发出来的声音。
她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那层她抗拒接受事实的薄膜彻底破碎，和冰冷的空气一齐疯狂涌进的，是委屈，积攒的委屈快要铺天盖地将她淹没，她的胸口破开一般疼痛，她不是不想回答，只是真的，说不出话来。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终于，她道：“对不……”
亭画道：“不要说！”
亭画倏地转头，看见她血泪交加的面孔，怔了一下。
人越来越近了。
亭画终于开口道：“哭什么，你原来还知道哭啊。”
话虽如此，她的话语也发着颤，像在哽咽。她就这么发着颤紧紧抓住徐行的手，又像是要将人推出去，又像是想将人拉回来。
徐行的手被攥得生生发疼，她听到了最后一句话：“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你的师姐……”
脚下一空，她如断翼之鸟一般重重坠入悬崖中，眼前只剩陡峭漆黑的石壁，和那道将仙门和凡俗分割而去的，看不见尽头的登天梯。
发丝在颊边猎猎飞舞，山石随着震声不断滚落，在这荒芜一片的世界中，徐行闭上了眼，等待下一次的死亡，和下一次的新生。
掌气随后而至，亭画回身一接，唇间见红。
回身之时，她的脸恢复了往日的冷若冰霜之态，余光隔着那道登天梯，和遥遥站着抬眼而看的前掌门对视了。
前掌门的脸上难得不见笑意，一师一徒的面孔皆是如出一辙的漠然到刻板的神情，然而，就在此时，亭画很轻地微笑起来。
天边，日暮已沉，昏暗无光，太阳快要落下去了，月亮却即将升起来。
这一次，是她赢了。
你是我的师妹，是唯二的亲人，是维系人性的那根蛛丝，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绝不要让你折断。
所以，不同路也没有关系，今生不再相见也没有关系。
我愿用我的自由，来换取你的自由……徐行，你走吧。

第204章 余烬师尊，你不想见到我吗，为什么？……
徐行离开了。
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更忘了自己在想什么，只记得要听师姐的话，醒来后立即向左走，拿了面具、抹除痕迹，头也不回地往昆仑去。太快了，山上的天罗地网还没来得及传到山下，只有几个模糊的、狐疑的眼神，她起初还以为自己暴露啦，后来风吹脸颊一阵刺骨冰凉，她才发现自己换了血衣，泪却忘了擦，虎口处还染着细小的血点，分不清此前是谁落下。
她跌跌撞撞凭着本能寻到白族结界时，浑身上下找不着一块干净地方，躺下就没再起来，绫春吓得要死，还以为闯入的是一具会走的尸体，硬着头皮摸索半晌，硬是没找出来哪里还有问题，后来才发现，她原来是倒头就睡了。
最早的时候，她很少睡，是因噩梦，再晚一些，心硬了，梦少了，火龙令的肆虐依旧让她难以入睡，如今连日奔波、流血流泪，实是意志无法抗衡的疲惫，与其说是睡去，不如说是又昏迷了。
徐行再醒来时，眼前是平静祥和的艳阳天，碧空如湛，耳边是窸窸窣窣的虫鸣鸟雀声。
她面颊被晒得发烫，连细小的绒毛都快被燎着，周身被暖融融地包裹，微小的水波在一下一下轻推着她的衣角。这一片空白的感觉暌违已久，甚至有些陌生，恍然间，她还以为自己重又躺在了红尘间那道浅浅的小溪里，战事不等人，再歇一会就要起身，回穹苍去报备任务情况。
可衣摆绣着的不是蓝白的云纹，而是破损的金红色，那繁复的日轮刺绣已从中间撕裂，脏兮兮的，卖相看起来像一碗被搅得稀烂的糖水鸡蛋。
徐行就这样盯着太阳，直到眼前出现一块又一块隐约的黑斑，这黑斑愈来愈大，快要将她吞没。
不远处有脚步声近了，绫春半蹲下来，在忙忙碌碌地收拾什么锅碗瓢盆，怕触到她伤心事，于是刻意若无其事地叮叮咣咣道：“族长说，你体内受损严重，必须每七日泡一次药浴方能压制……”
徐行道：“已经没事了吧。”
绫春没料想她主动开口，语气还很平淡，大喜过望，立刻罗里吧嗦个没完：“没事了。已经换了地方了，现在这个地方非常偏僻，只有一些采药的昆仑人会来，就是离山脚比从前要更近一些……”
“那就好。”徐行盯着天空，过了半晌，吞咽了一下，很慢地说，“我也，没事了。”
“……”
就算问徐行，她也说不太出来自己究竟在这里待了多久。
日子还是那样，太阳还挂在空中，风仍是在吹，缺了她，天并没有塌下来。
徐行很快便明白了两个道理，那就是，她高估了自己的能为和本领，这世上真的有她竭尽全力都无法更改的事；以及，其实并没有什么是缺了她就不行的。
她终于有了很长的时间去思考，思考从前是为谁而活，是否达成了自己的愿想，她的道是什么，又在何方，再到今后应该如何，怎么做，怎么想……想来想去，还是如同一团乱絮，找不到一个确切的答案，于是，她也不再想了。
禁地不大，只用脚慢慢地走，一柱香也足够走遍了。徐行第一次站起身来丈量领地时，顺带数了数这儿的妖口，强行揪出的那种数——除去前阵子被无极宗堵在半途截杀的、重伤不治的，再加上自己，满打满算也就三百多只，还没有穹苍的一个山头人多，这还是在都化成人形的情况下，若是全变成刺猬球，恐怕串一串都不够烤多久。
再七日后，众刺猬在祭坛给死去的亲族吊唁。后枣起了个大火堆，将遇难者的遗物全都烧成灰烬，再将火熄了，用手捧灰放进事先挖好的墓穴中，拔下自己一根带血的棘刺，仔细封存。
没有妖来叫徐行，毕竟不论如何，两方之间的关系都犹为解不清——巫本该是白族最信任的守护神，掌庇护之责，却因阴差阳错，走到今日这步荒谬田地。上一任族长意外身故，徐行少年时究竟为何走失、又为何失去记忆，这谜团无人可解，如今要论谁对说错，谁该担责，实在太难，也太无意义了。
徐行对此有所猜测。
先前并无火龙令寄附妖体的先例，毕竟妖族踏入九界也不过这百来年。当时她受到感召，自发踏出结界，估计当即就被火龙令击得垂死，只是她天赋驱使，不断自愈，竟当真有醒转的一天。但可惜的是，天赋供了身子就没什么闲暇供脑子，她身受重伤，失去记忆，本能察觉外界危险，于是四处东奔西藏。鸿蒙山脉地势极其复杂，刺猬目力又差，一时半会无法找到。
就在这短则几日长则半月的短暂间隙中，她体内的火龙令不受控爆发，竟然正正撞上了前来测天时的前掌门。
哪怕早一些，或是晚一些，这一局都无法设下，天运如此，时也命也——
不，徐行心道，这本不该是她的命。
也绝不该搭上另一人的半生。
祭坛间火光明灭，众妖都闭着眼睛吊唁，握着爪子，安静得很，只有火烧着的噼啪声响。徐行不请自来，几百双黑豆般的眼睛簌簌转来看她，她还没锻炼出能从一众猬脸上看出什么情感的能力，只觉眼睛很圆，鼻子很圆，身子很圆，大圆套小圆，圆得可怕。她一垂眼，足旁乃至附近的白族全都默默挪开身子，避之不及般给她留出一条大道来，徐行抬脚便进，径直走到后枣身边，开口道：“墓中放刺，意表什么？”
后枣被她的泰然自若震到了。不由心中愕然作想，竟这么快便接受了自己的身份？他都尚未反应过来啊！
然而，这便是太大的误解了。徐行并不是如此没心没肺，她不过是习惯于到哪都像在自己家一样罢了。见他不答，她转头疑问道：“嗯？”
后枣头皮莫名一紧，解释道：“棘刺可入药，被称为‘仙人刺’，亦或‘护身刺’，有疗伤奇用。墓中放刺，是为感念亡者，黄泉路上以此护身，便无受伤痛楚。涅槃过后，再修道体，轮回一世，方得圆满……”
徐行看着那捧飞灰，没再接话，心道，灭烧遗物这一传统，应是为了杜绝传染疫病而世代沿袭，但是，涅槃？这悼亡语，怎有着佛家的味道？白族一向偏于一隅，少林离此更远，绝无相互影响的际遇，莫非是因为圆真？
那更说不过去了。圆真并无这种机会，更何况，白族和他有此血仇，不高举大旗跺脚狂呼什么“贼秃佛祖杀杀杀”已算脾气很好了，怎可能还听他教化？
沉吟间，徐行忽的察觉到一道视线，她转眼，正撞上一个脸色苍白、神情阴郁的小女孩，那小女孩盯着她，见她看向自己，又立即移开目光，万分紧张地绞起手指来，徐行再看，她就开始不安地狂咬指甲，咬到破皮渗血还没感觉似的。
后枣低声道：“……那本是下一代的‘巫’。既然你已出现，她便不必再独守祭坛了。”
巫是白族最高贵的守护神，成年之前都要待在祭坛中，不见众面，只有族长才能与她对话，只是这小女孩也颇像是个临危受命的
倒霉蛋，对自己有几斤几两还是很清楚的，也不知担惊受怕地受了多少罪，见徐行出现，先是松了口气，但又对她极不信任，与此同时，对自己的“松口气”感到由衷的羞耻不安——徐行发觉，想要读出一人面上的神情，其实真的不难。只是她从没有用心去看罢了。
她不知该答什么，只微微颔首，目光再移，看向下方。
各有各的恐惧，各有各的惶然，惊弓之鸟扎堆，风声鹤唳不断。
“……”
徐行松了松太久没有活动的筋骨，骨节发出“喀”一声响。
她还是说：“我知道了。”
前一个月，徐行在养伤。
后五个月，她开始动手埋火油。
火油不是什么难寻之物，甚至不必躲躲藏藏走一趟下山去买。鸿蒙山脉危机四伏，药材毒物遍地都是，能存活到寿终正寝的野兽恐怕一百只里连一只都没有，倒毙在各处的兽尸随处可见。徐行把祭坛倒扣过来，形似一个大锅，然后在其下点了把火，把收集的树杆和兽尸统统熬成油脂，再掺进零星妖元，猛火油就烧制而成了。
绫春被这恶臭熏得两眼发晕，捏着鼻子看着同样满脸黑灰的徐行，瓮声瓮气道：“你、你烧这些干嘛啊！”
徐行淡定地扇风：“埋。”
“咳咳咳！！”绫春不解道，“也，也不是每一只野兽尸体都要烧干净的。得了传染病症状很明显，这好几只都是纯被咬死的，你又不是看不出来。”
“我是说，埋这些。”徐行指了指锅内黏黏糊糊的火油，再踏了踏脚下，“指望矿石能限制敌人太悬，更何况，这矿石同样也会限制自己，并且范围太小，指不上。”
见绫春还是不懂，她自锅中徒手沾了些火油，抹到一旁凑热闹的铁蜘蛛头上，然后抬了抬下巴，道：“站远点。”
铁蜘蛛听话地站得极远，远到绫春都快看不见了，徐行才叫停。而后，徐行打了个响指，指尖火光一闪，霎时冲天爆鸣，爆炸声震得她耳朵发痛，险些失聪，那坚硬无比的巨大铁蜘蛛瞬间被炸得首足分离，茫然地满地找头。
想也知道，这若是爆炸在肉眼凡胎的脚下，恐怕当即就尘土归于天地兮了。
……这还只是徐行那一指头沾的丁点火油罢了！
这一声把众刺猬吓得屁滚尿流。但和常人不一样，寻常人听到这动静多半会出来看看，但白族越吓躲得越深，鬼影不见一个。
绫春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分崩离析的铁块，徐行摩挲几下指腹，还挺满意地道：“不错。”
绫春：“不错在哪？？”
“绕着结界埋一圈，埋得越广越好。”徐行垂了垂眼，“若还有什么不长眼的张三李四要来找晦气……”
绫春都不敢想会是什么样了。她立即追问道：“那、那要是万一被点燃了怎么办？岂不是会伤害到过路人？”
“放心。”徐行低声道，“这里唯一的火，只在我手上。”
“……”
两人烧完又埋，埋完再烧，然后四处捡尸体捡草杆，大干一通后鸿蒙山脉干净多了，自己却浑身黏糊糊脏兮兮，宛如两个流浪乞儿，回结界时被后枣无意看到，当即又是一阵眼角抽动。
刚开始绫春为了众所周知那点事，一直小心翼翼，不敢多说两句，现在也恢复正常了，成了徐行一根小尾巴，四处跟着到处走，简直唯她马首是瞻，而徐行也不客气，使唤童工使唤得很是顺手。
禁地是不大，但容纳三百多只刺猬绰绰有余，并且每一只都住得很远，他们平日里极少串门，有什么要说的都会写信过去，是以白日进去只能看见各种奇异样子的铁块在路上慢吞吞走，徐行待了这小半年，竟是连脸都没认全，真是恐怖如斯！
对此，后枣有不经意解释过：“白族认生怕羞，一贯有之。对同族也是一样，要很长时间才能熟络起来，并非针对你。”
徐行道：“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后枣：“我说不可以你就不问了吗。”
徐行看着远远的书堂，沉思道：“那为何会有这么多小刺猬啊。”
后枣：“…………”
看来后枣没说谎话敷衍她，确实非常怕羞，被她明知故问过后气得满面飞红，半月没理她。
他近来一直在研究药浴针法，见徐行走近，开门见山道：“你来一下。”
徐行还以为是什么要紧之事，过去一听，原来是后枣还没放弃压制逼出自己身上的火龙令，之前几次尝试都药效甚微，这次协同众长老集思广益研究了好一阵子，终于算是想出了一个暂缓折中之法。
“若要合力暂时封存火源，需要做许多准备，只是之后，你那些火属功法，应该便都无法动用了。”后枣说这话时，余光觑着她的面色，斟酌道，“那东西本来在你的体内不断破坏，若非你可以自愈，绝对醒不过来。但几次大战透支力量，你释放天赋的躯体衰弱，火龙令却得到不断的滋养，二者无法达成平衡，所以才会那样痛。你之后每一次动用火令，便是在加重它的力量，削弱自己的力量，所以……能不用，尽量便不要用了。反正如今，也没有什么要动用的必要。况且你一用，就必然会被认出……你明白我的意思。”
徐行不语，半晌，方冷静道：“那还能用剑么。”
后枣欲言又止道：“这当然可以。只是，可能没有从前那么……”
“没有从前那么强了，是吗。”徐行点了点头，竟不需他劝说便松口了，“可以啊，封吧。”
封令那时，自她下山已满一个春秋，徐行自药池中起身，披件外袍到门外坐着拭剑，月轮高悬，光华满地，她听到神通鉴的声音重又响起。徐行低了低头，对它唏嘘笑道：“胆小鬼，终于肯面对现实了？”
“……”
不得不说，神通鉴的醒来让徐行解了不少的闷，但也有烦恼，那便是它接话太快，脑子又笨，跟她成日互斗嘴皮，胆子大了不少，智力却无提高。
临近年关，后枣推出一辆破旧的不起眼牛车。虽说白族平日里能可自给，但一些实在难为无米之炊的东西，还是要自山下的昆仑处囤买，徐行主动接过这一重任，在众刺猬忧心忡忡的黑豆眼中挥挥手，戴上伪装，拎着绫春一同下山了。
山下新春气息极浓，还是那几十年如一日的大红窗花平安符。昆仑在鸿蒙山脉的防卫紧了许多，又严禁私猎，遂行走的大宗门人也比前些年少了。绫春上次独自出门莽如疯狗，现在有人在侧反倒惴惴不安，徐行看她面色铁青，安慰道：“没事的。”
绫春着急道：“怎么就没事了？你知道，现在我们被抓到就——”
“死定了。”徐行一向大爱无疆，“没事，到时不必管我，你先跑。”
绫春道：“那你呢？”
“回穹苍啰。”徐行镇定道，“然后正式更名为刺甲二号。”
绫春暴起就是一个头槌：“你够了！！你再拿自己开玩笑试试看！！！”
前方入城处排着长队，共有四人在此顾守，徐行和绫春盯着四人苍老面孔看了一阵，不约而同地选了最左边那个坤道。
绫春悄悄道：“我知道她，她脾气很好，平时也会通融的。”
徐行也悄悄道：“我也知道，很久之前帮她试过药，老太年纪大了眼神不好，胖点的黑鼠都能看成猫，选她没错。”
两人推着全是各类野菜蔬果的牛车随着队伍往前缓慢挪动，直到挪到坤道面前，那女冠皱纹遍布的眼皮一掀，似是看出了什么，又似是根本没看出什么，难得糊涂地悠悠道：“进去吧，路上当心。”
城内，还是如从前一般景象，只是那些挂画横幅多的不见踪影，剩下一些零零碎碎的，也是主人家忘了取掉，上边沾满厚重的灰尘，连面目都模糊了  。
街上倒是热闹，一路过去，左边那家四处悬了白布，在正月里旁若无人地哭丧，嚎得雷声大雨点小，磕头时动作磅礴，真下去动静不如一个屁大。最中间，一个白衣女子面无表情地站着，身旁两个长辈暗示她跪下暗示得眼皮快要抽筋，她仍是一脸漠然。右边这家是个酒楼，正张灯结彩地八方迎客，客人到了门前，听了一耳朵指天骂地的哭声，转头就走，酒楼老板终于没忍住，一个鞋底子飞过去，两家人霎时厮打在一起，滚得满街找牙。
绫春毕竟年纪小，难得出来一次，看得入迷，不由发问道：“徐行，正月里是不能办丧事的么？”
“没这个说法吧。”徐行抬眼看着夜空，嘶了声，“我怎么记得谁说过来着，‘正月里去世的是福寿之人’……这个应该指的是老人吧？喜丧？”
绫春追问道：“喜丧，几岁才叫喜丧啊？两百九十吗？”
僵尸到两百九十都烂了。徐行哂道：“人族跟你们不是一个算法。不过，我从前一直以为老不死走了众人大喜过望，才叫喜丧。结果竟然不是？”
神通鉴喷道：“虽然你说的也有一定道理，但也太丧良心了吧这个说法！”
“什么‘你们’？是我们！”绫春又道，“穹苍是这样吗？那你知道，白玉门是怎样？我还没去过。还有峨眉呢？少林是不是全要烧成舍利子啊，有喜丧这个说法吗？”
徐行刚张口想答，便发现，她也不知道。
……她当然去过白玉门，也去过峨眉，更去过无极宗，去过少林。但每一次除了战事，就是纠纷，来也匆匆，去更匆匆。她对各大掌教的性情弱点了如指掌，却压根没走过到一次山下去见识过民间的丧事，哪怕一次。她好像，根本什么都没见过，什么都不懂。
绫春还在等徐行的回答，却见她目光一滞，定在一处不动了。她便也跟着看去，那时路边一个粗陋茶摊，要过年了，已然打烊，只有屋里还透着一点点油灯的光亮。
昏暗的光下，一个看起来十一二岁的女孩费劲地踮脚自墙上取下来什么东西，正认真地擦拭着，擦着擦着，手便停下，有点出神地盯着那画像看了起来，旋即，嘴角忽的往下撇，露出一个有点想哭的神情。
屋内，一个老人走出来，往她桌上放了碗什么东西，女孩迅速把眼泪珠收回去，往碗里一看，立刻问道：“为什么不是糖水鸡蛋？”
老人犹豫了会儿，方道：“爷爷以为你吃腻了……”
“……”那女孩像是赌气似的，无比大声道：“我才没有！我才不会的！！！”
绫春看了只觉得莫名其妙。长辈做夜宵，不爱吃就不吃，还点上菜了？就算不爱吃，这有什么好赌气的，又不是肚里的蛔虫，谁知道你想什么？徐行也是，这有什么好看？
徐行驻足看了会儿，没说什么便离开了。她与绫春没在城内久待，买全了东西便满载而归。
下山这种事，有第一次，便有第二次，自那之后，徐行便时常独自一人离开禁地。
有亭画留下的伪装，体内火龙令也暂被封存，唯一能认出身份的野火还是一把普通到随处可见的破铁剑——从前它待在“徐行”手上时，是众人为之向往的绝世好剑，如今躺在地上三天都没人多看一眼。
山脚处这座小城承袭了昆仑自上到下的作风，懒散到令人无法置信，众人比起遥远的六大宗又发生了什么惊心动魄的交锋不太感兴趣，比起这些，他们更关心一日三餐吃什么，钱自哪里挣，财自哪里来，这家的牛舔了那家的狗，狗气到绝食该不该这家担责，第一仙门穹苍的消息传到此处时，往往已过了十天半月，早已不新鲜了。
穹苍四掌门亭画徇私枉法，将大妖徐行私放下山，为此不惜当众出手重伤数十长老，几百门生，消息一出，震惊四野。但一年已过，再惊世骇俗的消息也已归于平淡。
同样是出手伤同门，黄时雨是其罪当诛，亭画便是有所转圜——徐行生平头一次由衷感谢这样的差别对待。但她猜测，更多的缘由，是亭画掌着重阵，几乎所有事务都要经由她手上包办，总不能强行让她将阵法交出？换句话说，穹苍没有徐行或许可以，但没有亭画，是真的不行。
事后，亭画被罚九道灵鞭，铁牢禁足六月，前些日子伤势方愈。
柴辽接任大掌门，而她依旧做着那沉默寡言的四掌门，想也明白，大祸已然酿成，修补无用，直到她身死，这位置都再无晋升之机。
神通鉴本以为徐行下山是为探听消息，但它发现自己错了，徐行是为了练剑。
更准确的来说，是切磋。
昆仑不管事，境内自然有许多雨后春笋似的小门小派冒出来，兴盛一会儿又消失。况且，正因每次派出去历练的都是老人，昆仑的年轻一辈必须自己削尖了脑袋找机会，是以城内的武者不少见，比武更不少见。
徐行封了火令，只剩金属，宛如自断双臂。习惯了“错的”，该如何明白正确是什么？她根本不知怎么运用，更没有谁可以教她——谁会教一个人该如何使用自己与生俱来的“天赋”？
于是她挑选了第一个对手，不出三招便被人一刀横扫，重重摔在地上。落地的位置没有找对，她脸颊在地上擦出长长一道血痕，半张脸都起了皮，血立刻渗出来，泥沙滚在上面，不仅可怕，而且狼狈。
对手也没想到敢挑战自己的人竟是个初学者，颇为不耐地“啧”了声，丢下句“浪费时间”转身便走。神通鉴心惊胆战地看着这一幕，感觉下一秒徐行就要暴起伤人了，但徐行只是把剑捡起，起身，拿袖子碰了碰自己受伤的地方，走远了些，有些百无聊赖地等它自己长好。
神通鉴道：“你不生气吗？”
“怎么可能不生气。不仅恼怒，而且烦躁，不甘，怨恨，很想冲上去，同样把他踹在地上，还一样的话回去，可是做不到。于是更生气了。”徐行停了停，忽的想到什么，扯了扯唇角，道，“……原来这就是输给一个人的感觉。”
只是一次而已。她垂下眼，看着地上的蚂蚁，喃喃道：“可真是……很不好受啊。”
伤轻了，几乎很快就能好，伤重了，有时回禁地时仍带血痕。后枣对此也不意外，甚至拐弯抹角地安慰道：“白族的体术一向都不好，又不是只有你一个这样。别的族群看重勤练，是因为不慎被近身后捅了一刀是真的很容易死，但我们……你也知道，不容易失去的东西总是觉得不重要。”
因为没输过，所以觉得输一回没什么大不了。因为没有被真的千夫所指过，所以认为名声不重要。
因为一直是“只有你一个这样”，所以听到“又不是只有你一个这样”时，才觉得这般难以忍受。
“……”
空闲时，徐行会带着绫春一同巡山，也不是次次运气都那样好，偶尔会遇到前来采药的小道士老道士，而这些人也当真如绫春说的一般，只会两句话，“你为什么在这里”和“我为什么在这里”，所以皆有惊无险。
直到徐行剑招进步神速，挑下的对手越来越多，对上了某位眼熟的年轻道人时。
那道人见到她，有些拘谨地点了点头，随即，剑尖垂下，微微点地，这是下对上的武斗礼节，徐行一挑眉，也跟着用剑尖点了点地。
道人正色说：“在下姓方，单字一个潜，刀剑无眼，但请手下留情。开始吧！”
徐行道：“但你好像还没问我叫什么。”
“哦，哦……”道人连忙说，“敢问道友名讳？”
徐行侧头道：“嗯……余尽？”
“我明白了。真是个好名字。”道人正气凛然地抱拳道，“那徐道友，请招
了！”
他紧张得很，脱口而出才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什么，顿时脸一阵青白窘迫，有点尴尬地想死模样，徐行定定看着他，忽的一捂脸，很不给面子地大笑起来，笑得肩头都在不住颤抖。
转眼白云悠悠，三年寒暑已过，又是冬日，酒馆门前，一人走近。
徐行比平日多加了一顶斗笠，免得残雪融到领口里，冻得慌，她摘下斗笠，抖了抖雪，再借着雪水洗了洗剑，在神通鉴不满的尖叫声中若无其事入座，还是点了那几样东西，准备等卖货郎来了，带点小玩意回去给那一串刺猬球玩。
她一坐下，身旁就有几个窃窃私语，在那道：
“这是不是那个，姓余的……”
“是吧，应该就是她。听说那个招的路数是相当滑不留手，卑鄙下流啊！到底从哪来的这号人物？”
“我听说她偷小孩糖豆。”
“我还听说她之前打老人啊！昆仑的三长老给她揍得眼睛都睁不开，真是可怕！”
闲言碎语中，徐行面不改色地端起茶杯，被烫到舌头，又放了回去。
她旁桌坐了五六个江湖气极重的散修，剑也不好好入鞘，一股没洗干净的血腥气幽幽传来，周围一圈都空着，没人敢坐。那几个散修也不知为何，喝得面红脖子粗，在高谈阔论一些他们认为只有自己知道的最新情报，无非又是无极宗如何，穹苍如何，白玉门又如何如何，说到后边，莫名又拐到三年前的旧事，开始了震天响的马后炮。
“要我说，穹苍能让徐行跑了，纯粹是因为蠢。蠢，是真的太蠢了。用灵枷有什么用？那玩意，现在妖族都不爱用了，有几个戴灵枷的？要我说，要限制住她，一拍脑袋能想出来几百个方法。要是换我，能让她就这么溜之大吉了？”
“李兄说的是。我也在奇怪，能自愈有什么用，解决的方法多的是。你看，随便说一个，放到水里运过去，不就好了？或者派一个门生在旁边，她一醒就弄死，不就好了？非给那胳膊肘往外拐情理分不清的什么四掌门作乱的机会……”
“我感觉穹苍也脱不了干系。什么狗屁第一仙门，能说没纵容吗？我看最近对妖族的限制是越来越少了，都有狐族敢在紫兽庄出现了，说是什么本源信仰同一家，呸，谁跟那东西同一家？！”
这早八百年妖族就用过的法子，竟能如此自豪地好似全世界只有自己一个人刚刚想到，对此徐行只能说，傻人有傻福了。
这几人说到兴起，越发没把门，颇有种要博人眼球的意思，但奈何无人搭茬，只有旁边的徐行坐着。有一人醉醺醺地对她道：“喂，你说，我们说的是不是有理？”
“确实。”徐行煞有其事道，“最好那时当即将徐行颇具匠心地大卸成一百零八块，每个参与者都能亲手分到一块，大过年的，还能取碎碎平安之意，岂非两全其美。”
散修：“…………”
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竟然有点想吐……
碰了一鼻子灰，他们也颇觉没趣，又开始说起别的事。
满天飞的粗口中，有人怒道：“流年不利，怎么什么破事都赶一块了！那个黄族，叫什么黄时雨的，三年了，说是终于肯让他死了，到底死没死，谁知道？除了他老娘，谁看得出黄鼠狼和黄鼠狼长得有个毛的区别？！不都长那样！”
“先不论他死没死，我看穹苍也只是为了拿这个来堵我们的嘴吧。黄时雨死了，那个大驾回来的什么鲛人倒是可以顺理成章封尊了，九重尊？鲛人也能称尊，他干什么了我怎么不知道？看那个小白脸样我就来气，长得好看就是有用，说他两句一堆人上赶着护着，什么理由都能找出来。还是那句话，谁知道他有没有替徐行隐瞒？说出师了，早就割袍断义了，又有谁看到了？”
听到这两段，徐行已无心再等，戴上斗笠，匆匆走入风雪中。
消息传到昆仑，通常都已晚了十来天。她相信亭画说过，黄时雨的性命不会有问题，至于另一人……也就是说，寻舟至少十天前便已回到穹苍。
她不知为何，忽的对自己冷静地说，你急什么，你又一定笃定，他立马会来找你？
从前什么景况，现在什么景况，不清楚么？
就在此时，神通鉴忽的大叫道：“鹤！！快看！！鹤！！！”
天边一道鹤影掠过，徐行立刻闪身靠到路旁一棵槐树之下，抬眼看着那只鹤盘旋了一阵，没发觉什么，终于展翅离开。
她扣紧斗笠，将边沿再往下拉了拉，准备离开，正在此时，她神色一定，猛地回头！
寻舟头上沾满霜雪，站在她背后，已不知静静看了她多久，或许她坐在酒馆中时，他便已经在这里了。
他见她发觉，很浅地笑了一笑，一如往日，好似这三年没有过去，他依旧在山上等着她：“师尊，你不想见到我么？”

第205章 反问我是一个冷酷无情的杀手（舔爪……
徐行恍了恍，但也只有一瞬，掌际传来的刺骨寒凉令她无法忽略地垂眼看去，寻舟握住了她的五指，同样也为这不再发着暖热的指尖而微微怔神。
“……”
沉默中，他竟松了手，往后一退，旋即，自她的腕间摩挲着抚向手肘，隔着衣物很轻地捏了一捏，确认这内衫是否妥帖：“冷吗？”
“还没出正月，不冷还热么。”徐行扯了扯唇角，顺带将袖子也一并扯回，余光看了眼街上人群，不知从哪变戏法似的又掏出一个斗笠，挺不客气地盖在寻舟脑袋上，往下一压，他半张脸连带着眼睛都掩在帽沿下，不仅是别人，她也看不到了。而后，她低声道了句“边走边说”，便往最热闹的地方走去。
过年过节的，两人结伴往偏僻的地方走太过引人注目，藏在人群中反倒安全，四处都是烟花爆竹声，迎面的行人也是说说笑笑的，大雪纷飞，寻舟的霜发也不再鲜明——
其实，再怎样安全，都没有让寻舟找一个能可独处的地方对谈安全，但徐行不知怎的，并不想这样做。
她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寻舟的回归，似乎让她被迫看见了面前的现实背后，更深一层的现实。
“……不是说了要五年么？”徐行仿若无事地开了口，“怎么三年就回来了，这就完成了？”
寻舟道：“我为什么三年就回来，师尊不知道缘由吗？”
徐行一顿：“通道成功关闭了没有？”
寻舟道：“师尊现在想要怎样的答案。”
“……”徐行斗笠下的额角青筋一抽，假笑道，“谁教你用问句回答问句的？皮痒就找棵树蹭，我现在没有功力抽你，请自便。”
寻舟抬起眼，眼底的黯光在阴影中一闪而过，他仍是不答，只问：“我不在身边的这几年，师尊过得好吗？”
穷的都快没得穿裤衩了，徐行都快气笑了：“你看我这样很像过得好？”
“嗯。”寻舟点了点头，“看起来是师尊教的。”
徐行面不改色地一掌过去，险些被愈发厚弹的鱼皮反震到虎口开裂，寻舟被她这一掌打得往后退了几步，咳了几声，胸口一阵闷痛，差点吐血，一师一徒就这么在原地静静各疼了一会儿，竟还暗自都挺满意的。
“走了。”徐行轻飘飘捞了他斗笠一把，转头道，“要说过得很好，没多好。要说过得很差，也没多差。能吃能喝能睡能跑，各有各的烦心事，但比起从前，都还好了。所以，你去穹苍也好，回海底也罢，不用你费什么心。好了，九重尊，别跟着我了，大家不认识我这张脸，却是绝对认识你这张脸的，被发现了可是很麻烦啊。”
有寻舟跟着，她脸上的伪装就完全失去效用。徐行说罢，便往前走，寻舟将覆在胸口的手放下，站在原地，只看着她，没再跟上了。
“说谎。”寻舟缓慢而笃定道，“师尊若当真觉得好，为何会不想让我见你？”
“真是奇了。我不想见你，就一定是有难言之隐，不能是我自己不想看见你？”往日里他说这话，徐行不好生修理他枉为良师，此刻，她只回首挑了挑眉，抱臂调笑道，“你倒是觉得自己很了解我了。”
“我不一定了解师尊，但师尊却定然很了解我。”
寻舟遥遥注视着她，风雪中，耳边那黯淡至极的红玉沾染一点白尘，微微晃动，三年光阴，剖腹取珠不知多少次，却未在他容颜上留下哪怕一道划痕，他定定道：“我不在乎师尊究竟是人还是妖。或许师尊很在乎，但小鱼不在乎。鲛人本就是半妖，你为人，我便随你做人，你为妖，我便一同成妖，不论你站在何处，我永远……都是你的同类。摆脱不了的同类。师尊便是了解这点，才不想再与我见面吧。”
徐行不语，眉峰微不可见地一抽。
她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师尊如今定然在想，本就已经焦头烂额，哪有心思管儿女情长这点小事，你爱去哪去哪，爱见不见，只要别来找麻烦，至于三年前是怎么说的，怎样许诺的，反正现在都这样了，识相点的就该知道，当然不作数了，是么。”寻舟一抬眼，露出个“可惜，我就是如此不识相”的平静微笑，转身道，“我去打开妖族通道。”
就知道他要这样。她就知道！徐行一把薅住他，声音像是自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这小事化大的功力倒是更炉火纯青了啊……”
一柱香后，仙鹤眼中燃着灵石火，暖融融的内阁放着个小案，徐行喝了壶热茶，被烘得满身冒汗，将外袍脱了丢在一旁，手指敲敲案板，不置可否道：“出来吧，你不是很想他？”
神通鉴立马反驳道：“谁想他了？这死鱼！我恨不得他滚得远远的，还徒弟呢，该在的时候不在，现在来干嘛？”
它损人不仅毫无道德素养，更是没有前因后果可言的，搞得和徐行生死逃亡时寻舟是在九重峰关着门睡大觉一样  ，徐行一度怀疑过当初把剑灵分成两部分时是不是碰巧把脑子那部分揪出去了，不然怎会如此。
“我叫小的那个，你插嘴什么。”徐行纠正道，“还有，什么叫‘该在的时候’？他若是那时在，估计已经被乱棍打成鱼丸了，现在回来还有个尊可封呢，这叫，恰如其封。”
神通鉴暴躁道：“不好笑！！”
那又怎样。笑话一定要好笑吗？能让人尴尬不行吗？
另一个小神通鉴慢吞吞爬出来，寻舟淡色的眼瞳在它身上停了停，才伸出手，徐行便将它利落地塞了回去。她正色道：“说正事，我在外面待不了太久。你自穹苍来，那，黄时雨的确是诈死不错么？”
方才自酒馆中听得只言片语，她便已有所猜测。亭画应是事先得知寻舟提前归宗的情报，于是做了两件事，其一，散布寻舟出师、早先便与她决裂的传言，三年前他走得悄无声息，众人本就不明所以，现在终于有理由填补，自然非常容易取信。其二，趁此时机将本该两年前就由自己和她筹谋诈死的黄时雨自铁牢中放出，处刑。
两道关系斩断，寻舟归宗时，身边除了亭画，已没有再染污点之人，甚至加上她自己，也被她排除在外，于是，他终于是“干净”的、可以信任的。再以鲛人族与穹苍的关系、封印通道的功绩做筹码，封尊一事终于落成。
寻舟颔首，道：“十五日后，黄时雨与黄黎自昆仑改道出发，回归黄族。”
徐行一怔，心道，能捞得动黄时雨已是万幸，师姐是动了多少心思用了多少手段，竟还能把黄黎一道也捞回去？她往前凑了点，奇道：“怎么做到的？有详细点的经过么？”
寻舟不答，看着她，似是想开口说什么，半晌，仍只是很轻地摇了摇头。
平心而论，他已足够顾及她的感受，甚至太过小心翼翼、太过委婉，让这回答委婉到已经算不上是一个回答了，但在这瞬间，徐行那才刚刚生出的一点热气像是冲头被泼了盆冷水，霎时只余一丝残烟，在她眼前一晃而过，朦胧过后，彻底消弭。
小城也不是全然听不见对六大宗各大掌门的评价，并且大多都是不怎样客气的评头论足。徐行切磋间隙也听到过几耳朵，每逢此时，她擦剑的手就会慢一点。就这么慢一点，又慢了一点，她听着亭画的风评自一个极端慢慢走到另一个极端——虽然徐行并不想承认，但没了自己这个脾气又臭又硬的“绊脚石”，亭画作为掌门的锋芒方能展露无遗，尽管这光芒并不柔和，甚至带着挥不去的血色。
手段冷硬，没有余地，能杀的不留，能留的绝不放，举无遗策，无情至极。在各方刀光剑影错综复杂的交锋中，硬生生将因徐行事件受到重创而陷入颓势的穹苍重新拉回正轨。
若说从前众人对徐行是只敬不怕，对如今的她便是只怕难敬了。这般行事作风的掌教的风评都不会好到哪儿去，峨眉和白玉门的掌教也是同样，但无论山下如何骂翻了天，真到本人面前，绝对是一个屁都不敢多放。
她实在做的太过无可指摘，唯一犯的错却太过荒诞离奇，但无论如何，徐行没再出现过，或许是怕了，或许是死了，一切都过去了。
如今的她，又怎可能让寻舟得知自己的手段？恐怕连寻舟也无法确信，这扫清障碍的所谓封尊，究竟是还念着那一点师门之情，还是她“需要”一个九重尊来稳固在穹苍的掌权之位了。
“……”
“不知道就算了。”徐行面上神情不变，往后一靠，道，“来，说你的事。”
寻舟从善如流道：“平心估算的时间太久，我等不及。封印大体已经完成，剩下一点收尾，我想，大致还需要四个月。但收尾不一定需要我才能完成，所以，就回来了。”
又在这装蒜。徐行偏头道：“我问的是这个么？我问的是你怎么知道我出事的。你那些什么信……啧，我好像一封都没回过吧。”
寻舟道：“我看到了。”
徐行道：“你看到？你看——”
静了一瞬，徐行想到什么，倏地抬眼道：“你又在鲛珠里放你那些小眼睛了？？”
“师尊，这非我本意。”见她眉头拧着，寻舟有点乖地解释道，“我本只想看一眼，至多至多，师尊将它们自镜匣取出时，再多看一眼……我也没料到，师尊会将它们扣在铁童子身上，日夜都看着。”
徐行：“……”
见她面色不佳，寻舟反倒眉眼弯弯的，很低地笑了一声：“师尊，那样喜欢吗？”
这位才是张嘴就来的撒谎精。讲道理，要是真想让她收好放着，串起来再加个牛皮挂绳做什么？当装饰？不就是拿来挂的？但徐行懒得答他，因为她知道，但凡她说了，接下来就有一万句话等着给自己下套堵嘴，什么“我本以为师尊只会挂在私库”，什么“为何不选侍从要选铁童子”，再不然就是泫然欲泣的“海底的夜那样冷那样长我只是想看一眼师尊很过分么”什么都要来了！
“是挺喜欢的。”徐行镇定道，“早知道全卖了换灵石，现在也不会穷成这样。”
她抬眼看了看天，雪仍在下，天际已生出暗沉之色。天若彻底黑下来，野兽出来活动，鸿蒙山的路便不太好走了。倒不是担心危险，是她前阵子才发现自己目力真的不是太好，这缺点在从前带来的坏事就是招式的精准度不够，总容易差一点砍偏，到现在就更甚了，非常容易足下一滑便不慎拐到什么狼穴熊窝里去，又要轰隆隆大打一通。
然而，这桩对谈却还是
没有进入正题。
她一直在等寻舟问出那句“以后打算怎么办”，但寻舟知道她其实并不想听到这句话，还掺着一些说不清的、别的因素，于是，这对话就无止境地拉长。但徐行厌恶等待，所以她看着寻舟，道：“从前说的话，还作数么。”
寻舟道：“当然。”
徐行道：“只要是我说的话，你都会去做。”
寻舟道：“当然。”
徐行道：“你还是把我当成你的师尊。”
寻舟看着她，很缓慢地眨了眨眼：“……如果师尊是这样想的话？”
失策，早知道不问最后这句了。徐行装作突发耳聋，继续面不改色道：“你留在穹苍，不要轻举妄动，此事需要从长计议。若我有需要用到你时，会设法找你。”
寻舟道：“虽然知道师尊是在骗我，但我会照做。”
徐行道：“知道就好。下次别说出来了，怎这么没眼力见？天黑了，我要走了，你也回去——不是，你去哪弄的那么多化身？”
就在她说话当下，法器下便幽幽飘过去一只寻舟，不仅抬眼和她对视，甚至还笑了笑。不得不说，以假乱真，一模一样，徐行差点就怀疑自己面前这个才是假的了！
寻舟但笑不语。见徐行提剑起身，他才蓦然道：“我有两个消息要告诉师尊。”
“为什么不早点说？”徐行道，“什么消息。”
寻舟道：“我抵达穹苍的那一日，前掌门病重不治，虚弱而亡。”
“……”
现在徐行明白他为什么不早点说了。
“前掌门一生无嗣，徒便为子女，后事由亭画操办。”寻舟漠然道，“掌门尸骨本该移入陵墓，宗门决议后，依照遗言，拟定在十五日后的‘龙抬头’游典中将她的骨灰洒入鸿蒙山脉，感念她一生对镇山的付出。”
宗门决议，不就是亭画的决议？
还有，不论是什么龙抬头还是什么游典，也不论洒在鸿蒙山脉还是穹苍，只要将骨灰抛洒，就绝没有任何好的含义！传闻中骨灰被抛洒之人无法转世投胎，甚至很长一段时间内，这都是一种令人闻风丧胆的刑罚和复仇手段。这当真是前掌门的遗愿？希望自己再无为人的下一世？还是……是亭画？
但，徐行不想再去思考了。听到这个消息，她只有极深极重的、感同身受的疲倦，疲倦地让她根本无法有任何反应。
就像一个抻长了太久的筋丝，她本以为松开的那一瞬会猛地回弹，然而，什么都不再会发生了。
默了会儿，徐行开口，若有所思道：“那个游典，我记得从前我也参加过几回，嗯，应该会挺热闹的。”
寻舟道：“是。”
徐行道：“那时守卫重重，防得极紧，说不定，还要事先封山了？”
寻舟道：“对。”
徐行忽的凑近几步，一脸凝重地将手搭在寻舟肩上，道：“我现在有一个非常重要、非常紧迫，并且非你不可的任务。耳朵来。”
寻舟眉峰微敛，靠近去，听她在自己耳边无比肃然道：“一车鸟蛋，一车草根，半车牛肉，白族十五日的口粮，这重担就交给你了。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地搬进山里来吗？”
寻舟：“……”
徐行：“哈哈哈哈！！你是不是以为我要让你去暗杀谁？哎，算了吧。我早就发现了，如今这情况，杀谁都没用。都是一样的。不必自寻烦恼了，要是担心我就多搬点口粮上来，天天啃草，脸都要绿了。”
寻舟道：“师尊，戏弄我……”
这样好的气氛，他理应跟着徐行笑一笑，哪怕这笑有些难看也没关系，可他注视着徐行有些干涩起皮的唇瓣，额前那离了礼官便不太听话的碎发，外袍之内，颜色不一、材质粗陋的单衣，再看向那张脸，笑意如旧，已看不出丝毫破绽，他却好似窥见伪装之下，无数新鲜的伤疤在簌簌颤动，有的弥合了，有的还在流血。
每当这时，一股怨毒的怒火就自他心中涌出，久久不能平息。
为了遏制这让他快要失去理智的毒汁，他尝试了很多方法，很多他自以为有用的，能够让他彻底平静下来的方法，可这一切在看到徐行的脸时，全都分崩离析。
这是他视若珍宝奉若神明的人。
你们怎么忍心……
你们怎么敢。
最终，他还是笑了，如同一个在烈火炉中炙烤的白瓷像，垂着眼，很轻地道：“我能搬来的可不止这些。师尊，等我。”
“……”
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徐行在狂风中娴熟地捂紧了脑袋，眯着眼分辨了一下粗略的方向，而后又往街上看了眼。
这么久了，天又冷，那卖货郎早都挑着担子走了。可惜，上次说好给她留千丝糖的，徐行想了想，总不好空手回去，等下又给刺猬瞪，于是自路边坦然自若地顺手掐了几朵红红黄黄小白花，揣进兜里，大步前行。
走了几步，她发觉什么，回头一看，那道已经很远的身影还在看着这里，不曾动过。
神通鉴嘀嘀咕咕道：“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嗯，哪呢？”徐行沉思道，“他太安静了？”
迎面走来两个行迹匆匆的信使，肩上是无极宗的白孔雀翎。徐行瞥见那道丑鸡毛，往旁边挪了挪，怎料这俩兄台眼睛长脸上宛如挂了两个蛋，硬是一点要躲的意思都没有，两人夹击，将徐行撞了个狠的，也丝毫没要道歉的意思，还是直冲冲往前走。
徐行和颜悦色道：“道友，这路就这么大，我已经让了，好歹留个缝，很难？是要让我从你头上走过去么？”
信使抬头便吼：“没长眼吗？滚边去！”
“……”徐行灿烂地笑了笑，用尽自己本年度最后的善良，道，“如果你们是要去奔丧，我就原谅你们。”
那信使听到这两个字，猛地面色一变。
徐行心道，不会还真说中了，这下可如何是好，就见那两人脸色一白，齐刷刷捂住嘴，随即吐了满地。
“太……太残忍了……呕……”
在龙抬头的前一日，徐行终于自坊间传闻中后知后觉地得到了无极阴掌教毙亡的消息。
说是被发现时倒毙在一汪小湖旁，手脚都被泡肿了——如果那还能被称作是手脚的话。他的死相实在太恐怖、太令人心头发寒到恶心呕吐了，甚至当时收尸的执事连做了十天的噩梦，至今都不敢合眼。
无极宗上下震怒，动用天罗地网捉拿凶手，十天已过，一无所获，唯一能被称作线索的，便是自尸首喉管中剖出来的、黑白分明的，似是眼珠一样的圆球。

第206章 游典再见，再也不见。
听到这消息时，徐行正砍完价，拎着一大兜种子回山，眼见两道熟悉的云纹门服飘来，立即转身贴到一旁的树干后去，和上头几只雏鸟对上了眼。
她并非戏弄寻舟，是真的缺口粮。之前试火油的时候，那铁蜘蛛被炸得满地乱飞，重新装起时就似乎出了点毛病，总不太灵光，这事自然她全责，于是徐行勤勤恳恳试图找出问题所在，又将其拆了重装两次，效果喜人，彻底报废了。那大家伙重造一个可不容易，收集铁矿都是个大工程，无法，众刺猬只能亲手上阵，累得呼哧带喘，年末极大减产，更要命的是，前几天竟然又生下来三窝小的，每窝肥嘟嘟满当当的六只——都说了这么怕生还生那么多干嘛？！
几只雏鸟幼眼昏花，看见个活物就疯狂地大张起嘴巴来要吃的，徐行迅捷如风地两手将它们的喙全捏上，魔鬼般低语道：“吃吃吃，就知道吃。你知道我有多不容易？为了你们我是有多累？你们呢？有任何回报吗？真是一点感恩之心都没有。”
认识你么？神通鉴道：“干嘛随地迁怒啊！”
徐行捏住鸟嘴，余光往左一挪，心道，近几天行走的大宗门生越来越多了，穹苍的尤其多，莫非是来收回寻舟的化身的？
那日她走了后才知道，不仅昆仑境内有这些化身出没，四境皆是，风来便出现，风散便消失，吓着了不少人。穹苍给出的说法是，九重尊修习新功法不慎出了些差错，本尊在宗内修养，这些化身由门人尽快收回，让大家不必耽心。
一开始，众人远远便绕道走，后来发现，这些化身的确没有攻击性，有胆大的甚至偷偷跟在后边走了好长一段路，终于成功得出了一个众所周知的结论——
我的天，鲛人长得是真美啊！
这对徐行倒不是什么困扰，毕竟对她来说，分辨真假不难，自她面前幽幽飘过去的是假的，过来叫师尊的就是真的，甚至用不着眼睛看。
扯远了。她贴着树干，侧耳听那两人走远，话语间听到什么“无极”、什么“掌教”的，顿时意兴阑珊，亏她年年清明都顺手多上三炷香，这老东西还没死？她正想出去，便又听窸窸窣窣几声，三四个散修途经此地，有些累似的，找了个水源便席地而坐，吃起烙饼来。一人道：“喂，那事，你们都听说没有？”
“怎么可能没听说。啧啧啧，死得真是惨……再怎么说，好歹曾是一宗掌教，被人就那样悄无声息地暗杀了，无极宗不追究到底日后还混不混了。”
“也得能追究到啊。这不找了快一个月了，找出来个屁没有？比起谁干的，我倒是更奇怪为什么现在杀。这不是多此一举么，是有多恨？那位早都奇毒入体没几年好活了吧。”
徐行面上不动，耳朵动了动。
奇毒入体？奇在哪？什么毒？还有，“曾是”……无极宗两个掌教，说的哪个？
这几人只是聊天，东一榔头西一棒槌，说了半天都不是徐行想听的。无法，若她还是掌门，现在已经笔一摔怒道“滚回去重说！”了，可惜她不做掌门好多年，这也并非在汇报，于是她只能耐着性子坐到腿麻，终于自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点原貌。
没了徐行这个箭靶子，其余五大宗也并没有如设想
中那般和和美美亲如一家，关系反倒恶劣，无极宗和峨眉更不如从前和睦，帮忙修建登天梯的事也便拖着迟迟办不完。无极掌教与峨眉之人争执之时，忽来一道喂了毒的暗器，就此中招。最开始他不当回事，只到峨眉索要解药，峨眉却推说这毒非是出自峨眉，是昆仑的一种奇毒，昆仑掌教又道此毒出自冥洱海不错，但冥洱海本就异变植物过多，解法也需时间研制——想也知道，以昆仑的办事速度，等解药研制出来，阴掌教他老人家可能都已经开始学说话了。
此事过后，无极、峨眉、昆仑陷入了一场互踢皮球的大混战，就在这时，无极宗又平白无故地掀起了一场夺权风波，阴掌教因之前与峨眉矿山交易的旧事，很不幸地被扣上了“勾结内外、通敌求荣”的罪名，再僵持下去只会身败名裂，只得灰溜溜让位谢罪了。
究竟是谁下的毒，到如今仍是没有定论，有人说是峨眉，有人说是昆仑，还有人猜是穹苍、白玉……然而，不论是谁，都没有证据罢了。
徐行盘膝坐着，有些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心中浮出一个名字来。
一人又奇道：“不过往喉咙里塞眼珠是个什么杀法？这究竟算呛死还是失血死的？我没亲眼看见，但据那边的信使说，下葬用了五日，前边四日都在把尸首的部位放回原来应该在的位置……”
“喂，要死啊你，我这吃饭呢！说这么详细干嘛？！”
徐行这哈欠卡在喉间，不上不下，面有些菜色地想道，这位更是谜底就在谜面上。
原来弄这么多化身是为了干这种事。他也不想想，若事情暴露，接下来还想和自己撇清关系，有那么容易？
徐行走时，那几只雏鸟早先被她捏睡着了，挨挨挤挤蜷在一起，肚子全瘪了。她都走出去几步，还是负手绕回来了，见大鸟还是没要回来的架势，于是打开布兜，惜种如金又抠抠搜搜地每只鸟喂了一小点，作为交换，将垫窝用的闪亮羽毛抽走一根，对着阳光看看，很是满意地揣进袖中。
“拉肚子了可别怪我。”徐行戳了戳它们，非常不讲理道，“是你们要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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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龙抬头。
天还没亮，山脚下便一反常态地聚满了人。被事先封锁的官道两侧，皆是装上各色显眼旗帜的摊贩，挑着扁担的货郎行商艰难地在人群中吆喝叫卖，接踵比肩，万头攒动。
绫春被挤得双眼发黑，两耳发昏，感觉自己腿在地上飘，全身上下只有徐行扯着她手心那股劲是往前的，随时都能被挤个趔趄。好死不死，面前来了个身量富足到有点过分的老爷，她一头撞上人家屁股，险些被两瓣肉抽一个大嘴巴子，眼前更黑了。
“看路。”徐行毫不怜悯地狂笑道，“就你这身长，不到人家腰的，躺下就起不来了。”
绫春崩溃道：“你非要凑这热闹干嘛？！人太多了我站不住啊！”
徐行道：“所以我没让你跟。又要跟来又要抱怨，有这种好事？你看丹秋，她这辈子头一次出门，不也适应得很好？多安静啊。”
丹秋就是那险些当上巫的倒霉蛋小女孩。绫春抬眼一看，更崩溃了：“她晕过去了！吓晕过去了！！”
徐行：“什么？！！”
“……”
徐行靠着坚若磐石的肩头，一路艰难地逆着人群将两只小的拽到了一处稍微没那么挤的地方——也几乎快到边角了。昆仑的不靠谱体现在方方面面，这官道的修建也颇为“九曲十八弯”，这地方视野不好，就算能看到仪仗仪卫、玉辇翟车，至多也就那么几眼，谁大清晨的不睡觉就只为了看那几眼的？是以在这待着的都是没什么斗志的闲散人士，还有零星几个卖小食的摊子。
她找了个小板凳将丹秋放平了，喂了点水，过了会儿，丹秋缓缓醒转，面如土色道：“人世，太恐怖了……”
徐行拍拍道：“还好了。你是没见过人更多的时候。”
绫春好奇了：“都这么人挤人了，还能有人更多的时候？什么时候？”
徐行道：“战场上。人更多，但不挤。”
绫春被哽得脸色像刚当众放了个屁：“你……你真是什么玩笑都开！”
丹秋对战场并没有概念，品不到这话的丧尽天良之处，她还没缓过来，仍在不可置信地颤抖：“怎么会比刺猬还能生呢？人族也都是**一次便能有孩子吗？”
这个徐行倒是没太深入了解过。她沉思道：“应该，远远不止。而且一般一窝只有一个。但你说的那种情况，也并非不可能发生……”
绫春脸涨红了，暴起指着她道：“大白天的在说些什么？！我们还小呢！”
徐行噗嗤一笑，抓了她手指往下放，煞有其事道：“晚上说就不奇怪吗？这东西不是越早越好？唉，我真的不懂你们。我知道你又要说，‘不是你们，是我们！’，说多少次了还不腻，真是。”
折腾这好半晌，众人终于找到各自的位置安分站好，天早已大亮，该到时辰了，远远传来敲锣打鼓的响声，徐行依稀记得，毕竟是农耕节，第一队应是先祭祀的土地神，而后是第一仙门穹苍的队伍，再就是无极宗，最后便是峨眉，子时从穹苍开始出发，声势浩大的队列会由鸿蒙山脉山脚处的城池官道而过，在抵达昆仑前，他们已走了好几个时辰了。
为何徐行记得，是因当门生时她也去过一次，只一次，便发誓自己下次再也不去了。游行一整天，只能看黑麻麻的头顶，动也不能动，笑也不能笑，世上有什么是比这个还残酷的刑罚？
旁边的小摊忙活起来，炊饼的香味缓缓传来。在第一位仪仗出现在拐角的瞬间，呼声震天，好不容易才平静
下来的人群又乱成了一锅粥。徐行眼睁睁看着一人拔足奔去，他同伴在其后怒道：“你昨天不是还说那些什么狗仙门的长老掌门有一个是一个都不是好货！现在跑什么？！你曾祖父在后面追你？！”
那人头也不回地吼道：“你懂什么！那可是掌门啊！掌门！你这辈子能见着几次？！不看白不看！！”
混乱中，徐行还在淡定地找小板凳呢，忽的手中被人塞了一个锅铲，顿时：“？”
“姑娘，大侠，恩人！你不追辇车吧？你就待在这是吧？”那人以看不清面孔的速度急急道，“劳烦帮我看一下摊子，就这么一会！我马上回来！马上！”
说罢此人就跑得无影无踪。徐行往左看去，一个空着的煎饼摊子尤为突兀，尤其摊子前还站着三两个没拿到饼的客人，正也一脸懵地跟她大眼瞪小眼。
“……”
在绫春紧张无比的“徐行，你行不行啊！”中，徐行揣着锅铲火速翻饼。幸好能现在还有空买饼吃的也不是什么寻常人，见换了个没见过的老板，也不催促，反倒看着这攒动的人群，感慨地你一句我一句聊起来了。
“奇怪，前两年怎么不见这么热闹，今年是又换血了，还是什么大人物亲身下来了？”
“穹苍四掌门算不算？要说换血，今年的无极阴掌教也换了个较年轻的。”
“你是说四掌门？那个亭画？？这可真是奇了，她从前这种需要露面的场合不是向来不出现的么？我师傅的亲姐的姨母在灵境有点人脉，据说看过一眼，年轻的让人有点难以想象……”
“再年轻能有那谁年轻？”
说到“那谁”，几人对视一眼，默契地不说话了。殊不知那谁正在后面满头冷汗地偷偷将焦饼塞给两只小的吃，两只刺猬埋头猛嚼，竟也跟不上她煎焦的速度，神通鉴急得恨自己手伸不出去，狂叫道：“翻啊！快翻！你不要总赌它没有焦行不行！”
实在无法，为了不让客人起疑，徐行只能十分自然地加入对话来拖延时间了。
一人道：“众人这么积极，也是有传言说，每年仙门都会在此挑几个根骨清奇的人破例收入内门吧。总有人觉得自己是沧海遗珠，天纵奇才，只不过是还没被发现，嗤……”
徐行道：“没有这个传统吧。自上面看下去都是小黑点啊。除非你戴了个特别丑、特别大、特别鲜艳的帽子。不过那样也只能看见帽子了。”
另一人道：“离得近一些的总能看到了？不怕你笑话，上次穹苍有个仙风道骨的长老还多盯着我看了几眼，不知是不是觉得我和旁人有什么不同。”
徐行道：“哪个长老？”
那人道：“六长老啊。”
徐行道：“哈。”
不知为何真的很气人，那人回头怒道：“……你这人怎么回事啊？！说话就说话，‘哼’一声冷笑是怎么回事？‘哈’一声嘲笑谁呢？有你这么做生意的？”
可惜，这种不痛不痒的话语，根本无法在徐行心中激起哪怕一点波澜。她面不改色地将饼递去，那人看了一眼，破口大骂道：“龙抬头是要吃龙鳞的！我要的是春饼，春饼要薄懂不懂？你做的这什么，还有这蛋打的稀烂裹在上面什么东西，屎吗？”
徐行无比善良道：“知足吧。你要知道，同一时刻，这世上有多少人连树皮都没得吃。”
话是这样没错，那人咆哮道：“但你跟我说这个有毛用啊！！”
轰隆一声巨响，先是乐器周列，再是旌旗仪仗带着济济礼容闯入众人视野，在场诸人也管不了什么饼不饼的了，惊人一致地齐刷刷抬眼看去。
无论是谁，第一眼都会惊叹于这神龛的巨大繁复。神龛中，土地公婆的神像端坐，两侧负责运送的门人负责控制整个行进队伍的方向，二人面上已有些掩不住的疲态。
徐行仰着头，竟是一怔。
……站在上面时，好像没有觉得它这么大过？也没觉得这么高过？
她和这队伍的距离，比她想象中还要再远一点，甚至，远了很多。在遥遥距离中，还有涌动的人群阻隔着，要想看清，只能踮起脚、非把脖子抬到最高不可。
在第一抹云纹出现时，徐行迟钝地感到自己的心跳加快变重，三年来，第一次如此激烈地叩着她的胸口，她喉间干涩，似乎隔着这千个日夜，又尝到了那人温热的血。
不用徐行费劲去找，亭画就站在首位。
还是一样的占星台袍服，茧黄色的佩剑，她似是又瘦削了，下颌脸颊上那点最后的柔和褪去，人与脊背一般挺拔，不，甚至都称得上是“嶙峋”了。
她只是漠然地看着前方，指甲仍是修剪得极短，因为常年握匕首，骨节有些变形凸起，和手背纵横交错的伤疤一道，看着甚至有些难言的狰狞。她站在众人簇拥之中，也没能在身上找出半点烟火活人气，简直像块被精心刻琢过的冰雕。
果真如徐行猜测一般，不论众人对亭画的行事作风再有微词，真看到本人了，也只会噤若寒蝉。
徐行混在无数小黑点中，抬头看她。
她想说，我应该想通了一些事，但只是想通，不是想明白，并且，我仍是不知道这是对还是错，和你的想法究竟相不相同，我变了，你变了吗，变成什么样了，可这些问题，我已无法再问你了。
很久以前，有人问她，为何上战场时杀妖不曾手软，停战后却庇护妖族，她究竟站在哪一边，徐行那时答不上来，现在终于有了答案。
她不是为了人族而战，更不是为了妖族而战，她自始至终，是为了停止战争而战。
妖族大军南下，若没有在虎丘崖遭到拦截，以六大宗的余力，未必真能让大军长驱直入，两方陷入僵局，然后呢？
她不是个好掌门，却的确是个尽职的将领，将领的守则，便是用最快速、牺牲最少的战争来停止战争，若她不杀那三万妖族，如今大战还在持续，此后两方的死伤莫非会比三万要少吗？恐怕远远不止。
所以，她不后悔。哪怕是咬出了满嘴的血，硬撑着，她也要说，她绝不后悔！
……然而，此刻的她，也属于那最少的牺牲中的一个。
徐行不动声色地看着高台上的那人，心中默念，师姐，我做得到的事，你只会做得比我更好。所以，当我在安慰自己也罢，若你也和我想的一样，你也赞同我接下来的做法，那就看我一眼。
从万众之中，找到你最看重的那个人，看我一眼吧。
反正，你本就是为我而来的。
鼎沸人声中，亭画似有所感，抬眼往她所在的方位看来。
那只不过是极快的一眼，甚至很难称得上是一个注视，被目光掠过的人不由屏息，在那一瞬，徐行扯了扯唇角，终于笑开了。
-
游典一过，留下满地脏乱，徐行把锅铲一丢，便捞着两只回山，途中，忽的察觉到什么，道：“不对。”
绫春道：“什么不对？”
徐行道：“有人闯进来了。”
“什、什么？？”绫春跳脚道，“怎么会有人闯进来？真是！昆仑那群死老头死老太的阵法又出问题啦？！”
她当徐行的小尾巴久了，耳濡目染，对长辈也开始不是很尊敬了。丹秋吓了一跳，霎时眼泛泪花，道：“我、我、我……”
徐行道：“别急着哭。是闯进来，但也只是才闯进来而已，不会有你想的那种一走进去便是尸横遍野的景象了，安了。”
丹秋忙把眼泪收回去：“哦、好，好。”
徐行看着两孩子，有些发愁。一个是暴躁鬼，一个是小结巴，这白族的未来怎么看着一片黑暗？她想了一会儿，也并非这么着急回去，毕竟寻舟上次送的那几车口粮还没吃完，回去也是被按着种田，无聊死了。于是灵机一动，择了个隐蔽所在，慢悠悠地三妖躲在草丛中，指道：“看
到没，前边就是那个闯入者的必经之路。”
绫春见她这么严肃，来者应当十分难缠，不由得将身子拱起，悄声道：“等会怎样？人一来，我们就上去扎！”
“不急。”徐行道，“动手之前，要先推测对方是个怎样的对手。丹秋，你来说。”
丹秋突然被点名，呆在当场，半晌才道：“敢……敢孤身闯入，应该是一个很有勇、勇气的人？”
徐行道：“敢孤身闯入，说明没有智慧，那就不是勇气，是鲁莽了。”
绫春道：“要怎么分辨有没有智慧？结果对了，就是有智慧，不对，就是没有智慧了？”
徐行道：“也不是。结果能分输赢，难分对错，更何况，再聪明绝顶的人有时也做傻事啊。”
绫春看她一眼，忽的酸溜溜道：“哼。你又在想你师姐了。”
这小刺猬一直担心她又昏了头念旧情要回穹苍，是以缠得密不透风，幸好徐行对于被缠得密不透风这事颇有经验，所以也十分应对自如了，毕竟比起寻舟，绫春的缠还是有分寸了点。徐行非常明白，一般这个时候顺着她的话头继续说，不会有好结果，多半只会吵嘴，于是面不改色地突发耳聋道：“勇气和智慧两者兼有，便是天纵奇才了。”
丹秋道：“那两者缺一呢？”
“是人。”徐行道，“妖也一样。”
绫春道：“才不懂你说什么。不会要说什么大道理吧！”
“本来就不用懂。”徐行笑道，“道理这种东西，懂的时候多半就已经没用啦。”
三只趴在草丛里半天，那闯入者竟然还没到，脚程这么慢，定有古怪。
徐行正昏昏欲睡呢，忽的感到自己腰侧被很轻地戳了一下，绫春小声道：“我问你一件事。”
徐行道：“说。”
绫春有点忐忑又好奇地道：“你……怎么没变过原型啊？我好像……都没见你变回来过。”
她一直猜想，徐行的原型会不会特别大、特别硬、特别圆，是不是也是黑豆眼，肚子软不软。可是，连后枣都没见过徐行变原型，她又不好直接问“你是不是讨厌自己这样”，于是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试探了。
徐行一停，有点无奈地道：“我不会啊。”
“不会？怎么会不会呢？”绫春不可思议道，“你就心中默念，我要变回去，不就可以了吗？”
“我要变回去，我要变回去！”徐行摊手道，“你看，大声念也没有用。”
说白了，她无法想象出自己变“回去”会是什么样，根本没有这个概念。况且，要真变成刺猬，她当人当习惯了，也不一定会更灵巧，所以就没有什么执念。但绫春不干了，她跺了跺脚，衣服霎时滚落一地，一只圆刺猬两足站立，叉腰叫道：“就这样啊！怎么能不会呢？你看我这样就很容易变回去了！”
徐行：“……”
她终于有点明白从前那些让她教剑招的人是什么感觉了。这样是哪样？又哪里容易？
但盛情难却，她只能硬着头皮按着绫春所说将双手握紧合拢，闭眼冥思。绫春一直在她耳边着急万分地狂念：“深呼吸！将心念沉入丹田中，一切回归本真，原始！然后，你开始想象，有一个今生最难缠、最恐怖的敌人突然出现在你面前！她就要来抓你了！怎么办，必须逃跑！立刻调动全身的力量，将其彻底的爆发——”
随着绫春的话，一股奇异的力量竟当真自下而上涌入了徐行的胸口，猛地爆发！她霎时睁眼，眼前赫然躺着一个昏迷的陌生女子。
徐行：“……”
丹秋：“……”
“啊啊啊啊啊！！”绫春惨叫道，“爆发的方向错了吧！！怎么爆发到人家头上去了，现在打昏了可怎么办？！”
徐行将此人翻来检查，发觉她被自己下意识一个手刀打昏了，估摸半盏茶便会醒，松了口气。她难得有些纳闷地心道，这应该就是那个闯入者了，只是，这个人是普通人……没有修为。那为什么会到这里来，难道真的只是路过？谁路过会路过到这？
再看了几眼，徐行一顿，道：“哦，是她。”
绫春惊道：“这还是你熟人？！”
“不是。上次年关下山时，你不也看见过么。”徐行道，“酒楼旁边办丧事，那位大孝女啊。”
“……”这么一说绫春也想起来了。听说那还是个大家族呢，也不知内里争夺究竟有多乱。实在无法，徐行只能将这位路过的好生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待她醒来自己回家了。
再至途中，徐行又是一停，道：“不对。”
“又不对？！”绫春抓狂道，“又有人闯进来了？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啊！”
这次来的不一般。徐行左右观视，很快择出一条小道，对绫春低声道：“带丹秋先回族内，我一会便回来。”
她沉下脸，绫春就一句话不说了，也不问什么，立即拉着丹秋钻入小道中不见踪影。没了俩小拖油瓶，徐行也不躲，只是悠悠跟在那动静之后，很快，隔着一道树影，她看见了闯入的那一行不速之客。
一共三人，两男一女，身量相近，都是陌生面孔，边缘处融合自然，不像是戴了面具。身上没有杀气，也无煞气，只是在找什么，看上去应该不是来找茬的……可是，现在出现在此的，不是来找茬的，也得是来找茬的。
徐行剑气扫落，三人前方树叶纷飞，她没一开始便下死手，只是用了点小伎俩，便将一行人搞得晕头转向，分不清自己的方位了。
眼见快一柱香过去，为首那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眼见终于要出手了，徐行刚一提神，便看他万分崩溃地一屁股坐到地上，对着无人的方位道：“不玩了！玩不过！出来吧，我伤还没好呢，倒也不心疼心疼我？”
哪有人的招式是撒泼的？徐行一怔，刚捕捉到什么，便看其中一人转眼看她，笑道：“师尊，真要来不及了。”
余下那女子只是面色十分不善地顺着目光看来，似乎想说什么，顾忌到有谁在，硬生生又将话吞回去了。
坐在地上那人将伪装除去，露出一张熟悉至极的面孔来。黄时雨笑嘻嘻道：“小徐行，我要走了。你真不来看我？算了，反正你不来看我，我也要来看你的。”
“……”
徐行的唇角略微绷了一下，她走出树影，竟有些不知所措似的，往寻舟那儿看了一眼。
是了。他说过，他能搬来的不止那些。
徐行看向坐着的黄时雨，他正弯着眼看她。自铁牢中诈死一遭脱身，他看上去装束虽仍是有些凌乱，但也比从前身陷囹圄时要好太多了。棕衣的束带上扣着一个酒葫芦，那些小本子全都没了，左臂一直软软垂着，抬不起来，看来伤的确还没好，并且不轻。
相视过后，只余默然。
不仅徐行不知还能对他说什么，他也不知自己还能和徐行说些什么，才能不苍白了。
可是，他一定要再来见她一面才行。
黄时雨朝徐行招招手，道：“近一些啊。站那么远？才几年，就和师兄生疏了？”
徐行近了些，刚伸手，便感到一股力道将她往下扯去，黄时雨单臂揽住她，右手在她背上重重拍了两下。
徐行闭了闭眼，被他四翘的发丝扎得有点痒，过了半晌，终于听到黄时雨词穷般哑然道：“要……好好的。”
一盘溃不成军的棋局，两个身不由己的逃兵，三位彼此牵制的友敌，四柄天各一方的旌旗。
太凄凉了。
到最后，他也只能说出两句话，要好好的，和，再见。
徐行看着那两道身影没入鸿蒙山脉，逐渐消失在眼前，她很缓慢地吸了口气，在心中答道。
我会的。
以及，再见，再也不见。

第207章 可怖的承诺时间，我们需要时间。
山下游典的余热喧嚣仍未散去，衬得山上更是寂然一片，徐行目送二妖离去，直到再不见踪
影，才转向寻舟，面色如常道：“看来你真是长大了。怎么了，现在发现你师叔也很可怜，决定不那么讨厌他了？”
“依旧讨厌。”寻舟看着她，“但师尊想见他，不是吗。”
黄时雨和黄黎自穹苍诈死归宗，路上颇多艰险，稍有差池便会败露丢命，还要延及亭画，所以亭画一开始便没给他安排这条路，是寻舟领着临时改道过来的。改了道，后续亦要跟着改动，黄时雨不能留下太久，顶多也就几句话的时间——前头还跟她玩了快一柱香的捉迷藏。
徐行摇了摇头，也不知是不是无奈。她道：“来得正好，我有事要问你。”
她要问什么，寻舟自然是静静听的。徐行道：“你先前说，通道尚未正式关闭，收尾仍需四月？”
“在师尊这是四月。”寻舟道，“在穹苍是六月。”
“欸，还挺聪明。”徐行有些讶然地一挑眉，“谎报这个，不会被发现？”
“发现又如何，不发现又如何。”寻舟道，“即便六月之期到了，我说还要六月，又有谁能证实这究竟是真是假。”
这天赋只握在鲛人手中，鲛人族说完不成，那便是完不成，的确没人能证实真假，也无人敢赌。鲛人族身处东海，无论地上两族打翻了天，战火也烧不到海底一分一毫，这本是个绝对中立、能永远明哲保身的族群，但因为寻舟，一切都不一样了。
实话说，他的回归，给徐行出了一个很大的难题，也是她近来一直在考虑的问题：
利用，还是不利用。
她手中能握住的东西太少了。少到只剩一柄剑而已。白族孱弱，几乎没有武力可用，唯一的武力也因火龙令的封存而沉寂。黄时雨回族，鬼市势力自然脱离掌控，以从前的状况来推断，三年时间，够鬼市换十来个主人了。再观穹苍……无论谁来都能看出，此时她和亭画的路是截然相反的，甚至可以说，是注定要刀剑相向的。
若要达成目的，就必须有一个势力。一个足够强大，能够参与角逐的势力，不管如何，一定要有，才能在这密不透风的局势中凿出一隙生路——
鲛人族完美符合这个条件，但她此刻全身上下的筹码，就只剩寻舟对自己那份虚无缥缈的……的感情罢了。
讽刺又可悲，竟到了现在才真的承认，在如今这样的景况下。
徐行垂着眼，定定笑了一声，她近乎有些漠然地开始估算。
这是谁都想不明的变数。
三年了，你还像从前那样喜欢我吗？还是没有我就不行吗？会为了我付出一切吗？这份感情，足够到为了我死的地步，又会在什么样的困难前退却？我要付出什么代价？利用到极致会是什么样？会反目成仇白首按剑，还是相逢不识恨不陌路？
……这样将感情肆意当做筹码来入局的她，又和前掌门有区别吗？
徐行用无数难以解答的问题填满心口，以强行忽视掉一些别的什么，似乎太过软弱的东西，却听万籁俱寂，游典最后一道队伍和凑热闹的人群终于撤得干干净净，那短暂的热闹一瞬即逝，只余满地狼藉等着面对，她抬眼，见寻舟一直看着自己，淡澈的眼底似有痛色。
不知为何，她心中忽的生出一股没来由的怒气。
“看什么。”徐行平淡地回视，“觉得我现在这样藏头藏尾，不能用自己的名字，连见故人一面都难得，很可怜么。让你难做了，还是让你难过了？”
寻舟很缓慢地摇了摇头。他道：“我说过了，不论师尊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去做。”
徐行道：“那你要什么？”
“我从来不要什么。”寻舟道，“我只想要师尊知道，其实你也很难过。”
“……”
徐行咬着牙关，嘴角微微颤动，额上的火红早已黯淡，眼尾处却愈发鲜红，在她露出更不好看的表情之前，寻舟掌心覆上她肩头，将她按进怀里，双手缓缓收紧，两人相依，一时间，徐行只能隔着肩头看到有些昏暗的天际。
这实在算不上多么亲密的拥抱，方才黄时雨也做过一样的动作，她没有理由拒绝。
云已出岫，倦鸟还巢，徐行就这么放任自己站了一会儿，再睁眼时，冷静地开口道：“时机到了，三日后，你随我去见两个人——不，一个就好。”
寻舟道：“不让我见的那个是谁？”
徐行道：“你不该问的是什么时机？”
寻舟道：“是谁？”
徐行可疑地停了停，道：“……你猜？”
-
狐守之地，族长殿。
谈紫颔首微笑，美艳无比的面孔被霞光映得仿若神人，他轻轻将所执黑子放下，半感慨半试探地抬眼道：“在下真没想到，还有再见掌门的一日。”
“现在还叫掌门，是在嘲笑我？”徐行坐在他对面，丢了个白子，道，“直接叫名字就行。不过，要见你一面还挺不容易的。”
谈紫心道，他这绝非嘲笑，是千真万确的敬佩了。他与徐行有一段莫名其妙的交情不错，但神女之心的事又无人知晓，徐行从外边这般自报家门进来，可不知受了其余狐族的多少白眼讥讽。
身为妖族，却甘为人族走狗，被当众戳穿身份后灰溜溜夹着尾巴逃难，那可是三万条性命，决定性的一战，这要让众妖嘴里能有什么好话？恨得深一些的，都恨不得扒了她的皮挂起示众才好，若非觉得她对族长或许有用，话语一激下，说不准当真会动手。
至少谈紫相信，她早先是当真不知自己身世——若否上回来狐族与他对谈时，不会是那般措辞，但这样看来，她如今的遭遇，岂非更加惨烈？
扪心自问，若是自己，他承受不住。谈紫由衷道：“误会了。在下只是佩服。”
“佩服什么？被围着狂吐口水，还没露出什么难堪的神情？”徐行无谓道，“既然不认为自己有错，我便不会为此感到难堪，更何况，他们就是想看我失态罢了。但我不想。我这人一向比较叛逆，就算有错，也会厚着脸皮装作若无其事的。”
棋盘上已琳琅满目，徐行执起一子，沉思道：“不然我们就不要弯弯绕绕了，开门见山吧。”
谈紫道：“掌门说便是。”
他还是改不了这尊称。
“我是说，就不要下什么棋了。”徐行道，“能和我三言两语间战得难舍难分，说明你的棋艺和我不分伯仲，相当差劲。我们平日读书就少，非要为难自己吗？”
谈紫：“……”
棋盘撤去，徐行果真开门见山：“我方才渡水而进时，在山间似乎发现了一些长毛怪物，群聚在一起，数量还不少。”
“你也看见了？这是两年前方才出现的。”谈紫道，“我们称呼它为‘山魅’。”
山魅是传说中山间食人的精怪，徐行打死了好些这鬼东西翻来看，发现吃人属实，精怪还是算了。它们喜爱聚众攻击，对活人气息极端敏锐，肢体蜷缩、四肢爬地时看上去似是什么古怪的猴子，但死后舒展开，又显得颇具人样，看着有些令人头皮发麻。徐行还抓了一只，用手在獠牙上边划了划，果不其然，流血的地方没多久就青黑一片，手臂斩下也抑制不了这毒素的扩散，一柱香便死，总而言之，是一种不知来历又十分棘手的怪物。
徐行道：“目前狐族找到驱赶它们的方法了么？”
“山魅畏惧火焰，善游，可以驱赶，却无法根治。”谈紫不解道，“只不过，它们不是不攻击妖族么？怎会缠上你？”
徐行道：“没缠上我，是我爬上去打死的。扯远了。是这样的，族长，我有一个化敌为友的方法，不知你是否需要。”
谈紫道：“掌门说便是。”
“边角处有一座不与山脉相连的火山，若是爆发，不会殃及禁地，只会改变地形。”徐行拿指尖蘸了点茶，又被烫到，面不改色地在桌上画了个大致的地形图，“按照推测来看，这边的火山爆发，山石滚落，会将入口附近的空隙堵住损毁，那么，禁地唯一的入口便定要通过这道地下河。”
谈紫垂眼，道：“这是冥河。”
“是的。”徐行在河流处戳了戳，“把山魅全都驱赶到一起，丢进冥河中——”
山魅善游，不会轻易被水淹死，只要引爆那座火山，改变地形，再派出狐族的一些人手看守冥河，那么这道广阔的地下河将成为狐族禁地的一道绝佳又坚固的天然防线。
谈紫不是蠢货，自然一看便知，但重要的不是防线，而是，徐行为何要告知他这样做？
谈紫想到什么，瞳孔一缩，猛地抬头。
“就是你想的那样。”徐行用一种平静到可怕的语气道，“妖界通道即将关闭，长则一年，短则六月，关闭后的第一步，你知道穹苍要做什么。”
这便是她和穹苍都在等的时机。
……要将所有尚存世间的妖族全部杀尽，一个不留，这是前掌门在第一次六盟共议上说过的话，早些时候，徐行以为这是激励士气的豪言，但她如今发现了，这不是期许，这是承诺。
只要天妖尚在，未知的恐惧便无法停止，找不到解决的方法，穹苍就不能容许这世上有任何一只妖的存在，柴辽不是前掌门的传人，却是她思想的完美贯彻者，亭画因送她逃亡一事被迫脱离权势中心，无法阻止，也无能阻止，而到时，显而易见的，第一个目标就是徐行。
逃不掉的。连通道一事都是绝密，除非柴辽被突然夺了舍，不然还能指望他打开通道让妖族回归始界么？就算可以回去——那地方本就活不下来，回去和死没有两样。
谈紫唇颊紧绷，五指捏在茶杯上，半晌，才将这惊涛骇浪般的消息接收下来。他哑声道：“你……想怎么办？”
或者，能怎么办？
徐行道：“让他们做不到。”
就算是六大门一同围堵诛杀，也需要极大的统筹兵力，更何况，如今的灵境本就心不齐。少林因守心破戒两派身陷内乱危机，若不解决，迟早会自取灭亡，昆仑……算了，不提也罢，穹苍另当别论。
尽全力挑起矛盾，让剩下几宗三败俱伤，只要在正式开战之前，留存下妖族的主力，至少让妖族有余力去介入这场争
夺，让双方相互忌惮、彼此僵持，从井水不犯河水，到开始习以为常。
谈紫听完，默了一阵，道：“你疯了。”
徐行道：“我很清醒。要疯早就疯了。还是你觉得，这方向有什么不对？”
“不是不对，是……不可能！”谈紫咬着牙，最后还是直白道，“掌门，你现在已不是掌门了。在人族，你无立足之地，在妖族如何，方才你进来时受到怎样的对待，想必你比我要清楚百倍。妖族被分割五地，连互相传信都要经过监查，要如何联合？就算万幸能可短暂联合，又有谁会信你的话？”
“你有没有想过，若穹苍那位和你的想法其实并非一致，你那徒弟不会真敢生死相随不顾一切，哪怕只有一个环节出了差错……后果会怎么样？！”
徐行道：“那就去死。”
反正，她也没有可以输掉的东西了。
一句话，让谈紫所有的话全都卡在喉间，再无下文。
他怔怔看着面前那张脸。仍是年轻，不再意气风发，几年磋磨，生涯巨变，让这张脸上多了些什么，又少了些什么，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但那双眼中藏得很好的些微疯狂依旧存在。
……确实，一个敢独自面对大军的人，又怎会惧怕孤注一掷的豪赌？
谈紫思虑许久，终于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有些茫然地道：“时间。我们需要时间。”
带着自己想要的东西离开狐守之地，徐行没有停歇，再度往昆仑境内一座府邸出发。
没有人喜爱战争，除了能在战争中获得暴利的人。
她接下来要去见的，是一个货真价实的人族，也是一个要钱不要命的战争贩子。

第208章 与虎谋皮你当一个阴谋家也会很出色……
这战争贩子名叫步子晋，算是黄时雨给徐行留下的唯一“遗产”——此人在大战期间囤积物资高价卖出，缺德钱挣得盆满钵满，停战后也不安分，不断暗中给妖族残部贩卖情报兵器，此前黄黎闯入少林一事便有他在其中作祟，抓捕几次都让他脱逃，好容易就差一步了，黄时雨不幸锒铛入狱，又让其苟活下来，可见人比人气死人，这厮人品如此差劲，天运倒是极好。
而他最后一次出现，便是在昆仑。
在昆仑不奇怪，这天下谁犯事了都知道要往昆仑跑，道士们老的双眼昏花一心炼丹，年轻的有心无力装没看见，徐行也正是其中一员，但如此光明正大地盘了一个府邸下来，便是令人着想不到了。
她风尘仆仆地叩门而入时，街道上正有门生在挨个盘查。这新晋的职位还没个具体名号，只看出所着的衣袍不同，除了云纹孔雀翎外，还有一道六盟共议的鸿蒙山印记。持此印者，四处通行无阻，有权处置所有令他们心生怀疑的物件，三年来，徐行看着这群人自两月来一次，到一月来一次，十五日，七日，有时走运了，一天能有幸接待来自不同三大宗的“来客”，家里有几窝老鼠都能被查得干干净净。
这些人是来查红尘间是否还有被窝藏的潜逃妖族的。说来也奇，真让人不由心中发问，这“潜逃妖族”是个总称，还是单指那只叫徐行的？若是前者，妖族应是越抓越少才对，怎还来得越来越勤了？若是后者，先不论都藏了三年，要查早便查出来了，退一万步说，这种境况下，敢于窝藏徐行的也定是个难得的狠人，怎可能出卖她？
后来，众人很快便发现这两者皆非了，并给他们起了个贴切的绰号，叫“打秋风的”或是“良家匪”，毕竟只要将那些祖上传下来、战场遗址里捡到的灵器交出，他们便不怀疑家里有藏什么妖族了，能换少说三月的安生日子。
徐行回首之时，旁边的酒楼老板正没好气地开门，道：“说了没有没有了！我家里有什么我不比你清楚啊？！”
见对方那熟悉的泼辣模样，徐行方才忆起，自己要进的这座府邸，两年前是个灵堂。
时机到了。
“……”
她摇摇头，堂而皇之地自那些人身旁擦肩而过，迈入门中。
寻舟近来似是被什么事绊住了，亦或是又在四处阴恻恻寻仇被亭画逮了个正着——毫不夸张地说，他都快杀红眼了，就差把柴辽都一道砍了，还以为对自己瞒的很好，总之，徐行在约定处等了半盏茶，仍是不见鱼影，便干脆地自己行动了。
一入大门，眼见一切如常，就是个普通富贵人家的模样，倒有两个玉雪可爱的小婢放下扫帚迎来，问她是谁，徐行垂眼看着两人一阵，看出了点端倪，一掌下去，将二人击的血花四溅，尸首霎时诡异地尘消烟散，唯有地上血迹斑驳，隐隐指出一道方向。
这找路的方法，可真够恶心人的。
隐路之后，是一个四方小院，栽了不少品类各异的兰花，分明不是时节，却都开得盛旺饱满，步子晋端坐在案后，竟是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文雅书生形象，不笑时，显得不过三十出头，一笑，眼下褶皱便绽开来——他没有修为傍身，是个普通人，已近中年了。
“每个人看到我时都会讶然一瞬，区别便是装得好或不好罢了。”步子晋道，“靠盘剥性命来挣取不义财的人，就算不是满脸横肉肠肥脑满的凶恶之相，也绝非现在这挽个袖子便能去教书的模样。坐吧，虽然不知你是谁，远道而来能找到我，也算辛苦一遭。”
徐行听到响动，往声源处看了一眼，微微一怔。
……游典之时她和绫春不慎打晕的那位过路人，正待在院子的角落里，静静地看着她。
徐行不
知道她的名字，却有两面之缘，虽然曾开玩笑叫她“大孝女”，但当时的灵堂里谁又知道躺的是谁，有什么前尘往事，旁人不能通过她跪或是不跪来判别什么。
这人似乎没认出她，一双眼黑漆漆的，仍是一如既往的神情淡漠。
徐行道：“这位是？”
步子晋道：“我女儿，过继来的。”
徐行道：“为何要过继？”
这问题问的，可真够不会说话。步子晋理所当然道：“缺德事干到顶头，连没腚眼的儿子都生不出来，当然只能过继了。你有兴趣？三车灵石，让你过继也行。”
那女子听得真切，也无动于衷，只垂着眼看地上的什么，很专注的样子。
开什么玩笑，徐行出门一趟可不想带个好大女回去，要怎么跟寻舟解释？但她听步子晋说法，隐约听出些别的意思。他的“过继”，定然不是正常的过继了，原先这女子的双亲可能死于非命，又或者，本就是死在他手上。既然如此费心将人夺来，如今又烫手山芋似的要将人丢出去，中间定有变故。
徐行不语，将此事暂且记下，或许之后有用。
……“或许之后有用”？
她脸上的讶然此刻才真掩不住，徐行在心里质问自己，徐行，你在想什么？
“开门见山吧。”步子晋笑眯眯道，“这个时节来找我，定有什么大事要干。不如，让我先猜？是和黄族有关，峨眉又坐不住了，现在这个掌教逼得太紧，让你们不是很合意？”
他已完全将自己当成一个妖族。徐行道：“错了。”
步子晋又道：“还是狐族与紫兽庄那头的交易走漏了风声，要把那群苍蝇似的监察使先给剁了？”
徐行仍是摇头。
她不说话，步子晋倒说个不停，他对妖族的大事小事反比她还精通不少，此人就和外边那随意乱摆的兰花一样，外表看着很像温润如玉那么回事儿，一张嘴话语间仍是掩饰不住的残虐草莽气。
这几年妖族龟缩，被压得喘不过气，他的“生意”当然也不如从前那么好做，还更容易引火上身，若否，今日也不会对徐行这般耐心。但见徐行丝毫没有江湖规矩，听了他这么多情报，还是闭口不言，还是不免有些意兴阑珊。
看来这不是他要等的那个人。步子晋道：“你来我这，是只想喝茶的？”
这茶也不是多么好喝，真不知自己为何总是被烫到，还是这群人也会被烫到，只是从来都装着不说？徐行有些心不在焉地抬眼，缓缓道：“我想知道，你有多少勇气？”
步子晋道：“没多少。真要动手杀人的事，我可不敢做。”
徐行道：“贩卖兵器的事都敢做，还有什么不敢做？”
“我只是卖一把刀，别人要拿刀去杀人，跟我有什么干系？”步子晋话锋一转，忽的道，“不过，要论勇气，三年前穹苍事变，我曾派人找了好长一段时日的尸体。”
徐行道：“谁的尸体？”
步子晋道：“还能是谁的？‘那位’的。”
徐行不动声色道：“不捉活的，反捉死的，你要拿尸体有什么用？”
“活的是烫手山芋，死了的倒更方便。”步子晋道，“若真能拿尸体和四掌门好好谈一谈价钱，我如今就不必苦哈哈坐在这等有缘人了。”
世人皆知这位四掌门为了那不可提起名字的同门师妹甘愿闯下滔天大祸，自然绝不会让其曝尸荒野，但敢拿尸首去亲身跟其谈价格，可真是有九个脑袋都不敢砍的，恐怕钱刚到手就要被飞刀剁成片鱼，尽管只是念头，也足够胆大包天，徐行把自己的尸首放在天平两端称了称，心道，确实很有勇气。
于是徐行开门见山道：“我要往六大宗里插人。”
“……‘人’？”步子晋明白她说的是妖，他坐直了些，探究地看向她伪装后的眼睛，“哪个宗，多少？”
在最风声鹤唳的时候他依旧有能把黄黎塞进少林的能力，这对他不算太难。徐行道：“能插多少就插多少。”
步子晋道：“为了暗杀谁？”
“不。”徐行答道，“是让他们和六大宗和睦相处，打好关系——哪怕是装的。借机挑起宗门间的矛盾，甚至，灵境与红尘间的矛盾。”
步子晋的眼神产生了些变化，木案下，他的手甚至有些兴奋地抬了起来。他紧盯着徐行，追问道：“你要用什么来让这些妖信服你，按你说的去做？以什么身份？”
“不需要信服。”徐行摇了摇头，平静道，“不想死，就这么去做。做了有可能会死，不做却绝对会死。能和你合作的妖族不是傻子，会明白该选哪条路。”
步子晋定定看着她并无波澜的面孔，忽的哈一声笑了出来。
他是个商人，商人的天性是贪婪，他并非要钱不要命，他是既要又要。他帮助妖族——如果卖刀让它们去枉自送命也算是帮助的话，只是因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缘由。
战争不是什么稀罕的事。不管是人族和妖族，人族和人族，妖族和妖族……只有暂歇，没有停息。老天啊，说句大不敬的话，究竟在装模作样些什么？死在妖族手上的人族，还没有死在人族自己手上的十分之一那么多吧？哪怕是如今，北边的小国间依旧战事不断，人命像割草一样流逝，白玉门和穹苍不也坐视不管么？不管是正义之战还是什么，纵观这几千年的战事，他从没见过哪一场大战是胜者能将败者赶尽杀绝，一个不留的。这根本不可能。
战事分胜败，人心又不分。留下俘虏和战败者可以有很多理由，人力不足、道德束缚，但最重要的，是民众真的累了。
真的已经足够厌烦了。
仙山上的争锋和红尘没有关系，无论是穹苍赢了一招，还是无极宗领先一步，境内的民众都不会分得哪怕一点的好处，但自山上滚下来的一颗石头却能砸穿一家农户辛勤半辈子建好的屋顶。当初穹苍无极矿山之夺，谁理会过挪动矿山后被驱赶着被迫离开世代所在家园的普通人？门生打着捉妖领军功的名号肆意布网贴符，有谁在意过会不会误伤到他们？没腚眼子的东西动辄热血上头打打砸砸，连一句“我们出去打过”都懒得说，毁了多少个茶摊酒楼，江湖义气倒是痛快了，赔钱呢？钱在哪？
为了苍生除恶务尽的名号愈演愈烈，红尘间日子没见好过多少，说到底，比起要将妖族一个不漏地杀干净，众人只想自己的日子能顺畅一点。要论血海深仇，天妖刚被封印不久那段时日仇恨不比如今浓厚百倍？北边那些狐族在紫兽庄夹着尾巴还不是能活得下来，据说族长谈紫甚至和几个人族关系算得上不错——放在如今，六大宗是不是要把那几个人族拉出来游街示众了？
人是有感情的。感情不讲道理，并不是每个人的感情都能当做兵器。
这三年来，民间积攒的不满已经快到顶峰，只差一根导火索，只是这导火索点燃过后，究竟是熄灭还是炸响，便端看两方的博弈了。
“你的要求，我应了。”步子晋道，“那么，你要付出的条件是什么？”
徐行微微偏头，道：“我已说过了。”
步子晋道：“什么时候说过了？”
徐行道：“挑起宗门之间的矛盾，灵境和红尘之间的矛盾，这就是我要付出的条件。”
步子晋颇觉荒谬的道：“你的要求，就是你的条件？空手套白狼到这个份上，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徐行坦然道：“那便再加一个。从现在开始，你有了一个坚实而可靠的暂时盟友。”
“……”
默然间，步子晋发觉了什么似的，唇角抽了一抽，这是个十足微妙的神情，紧接着，他点了点头。
徐行并不为此感到讶异，她知道他一定会答应，就像他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理由。
“真没想到，这位小友  ，你当一个阴谋家也会很出色。只是，我暂时还无法全然信任你。“步子晋缓缓道，“为表诚意，十日之内，我会赠你一份大礼。”
……
走出小院时，不知是内中太过昏暗，还是喝多了茶，徐行太阳穴有些泛疼，并且挥之不去一种像是被挤压着腹部的、莫名的恶心感。
她没有马上离开，而是走向院子角落，那个黑眼女子自始至终待在同一个地方，不过是换了个姿势，从站着，变成了蹲着，徐行探头过去一看，才发现她一直盯的地方是块石头，石头极细的裂缝中长出了一根新鲜却羸弱的绿草，看着像是什么花的种子恰好落在此处，眼见吸收不到水分，好不容易长出来就又要夭折了。
徐行非常自来熟地负手道：“落的不是地方啊。你把它移出来试试，旁边那么多盆，说不定能活。”
女子淡淡道：“为什么。”
这竟然把徐行问倒了。是啊，为什么？人家只是看一看，说不定只是觉得很无聊，说不定也没有觉得多可惜？真是自作多情了，她摇了摇头，多嘴问道：“那你一直盯着看它作甚？”
女子道：“想看它开花会是什么样。”
徐行道：“喔。那你把它移一移，过几天就看到了。”
女子道：“为什么。”
徐行：“……”
比寻舟还难沟通的人找到了！虽然很莫名，但徐行竟然忽的很想笑，她道：“算了。不移就不移吧。也没什么。”
“不一样。”女子只道，“从石头上开出来的花，和土里开出来的花，是不一样的。”
徐行道：“在石头上不太可能开得出来。”
女子道：“那也是它的命运。”
说罢，她面无表情地起身离开，徐行转头看着她素白的袖摆，忽的很轻地皱了皱眉头。
……自始至终，她一眼都没看过自己的脸。这是正常的么？

第209章 谋略那都是百年后的事了。
出了府邸，外头的天还是沉的。
昆仑湿冷，一整个冬都盼不得什么好天气，哪怕只是个有亮不暖的“假太阳”，也会有一堆家眷欢天喜地将被褥布罩架起翻晒，徐行压了压帽檐，自几人身边而过，正听到一耳朵抱怨，说去年下了好几场雨夹雪，又刮风又打雷的，收成罕见地差，这下城里粮价只怕又要涨了。
“我有一策，不知你觉得可行与否。”方才，步子晋对她道，“最能引起暴动的，并非嘴上说两句道德仁义该不该，是民生。收成欠佳，今岁粮价会比往日高个两成。”
两成，看似不多，已是众人不满的上限了，有不少人家要在冬日里绑着裤腰带饿肚子。但，也只是不满而已。
徐行掀起眼皮，道：“所以呢。”
“既是盟友，就不必揣着明白当糊涂，你知道我要说什么。”步子晋微笑着举起右手，将大拇指缩了进去，“四成。我能让粮价涨四成，并且，还能让他们拿着高四成的价钱依旧买不到粮食。”
“这是你的‘天运’，就看你抓不抓得住了。”
昆仑本就是灵境中的“粮仓”，每至什么地方发生大型天灾，境内的宗派便会请求调粮。今年天气连绵阴雨，洪涝后接着干旱，昆仑竟也没有富裕的余粮了。假使步子晋真能囤积粮食，抬高粮价，小城中的民众买不到粮，便会往周边走，继而碰壁，再然后，就连在鬼市里花极高的价格也买不到粮食，混乱和恐慌会蔓延地极快，很快便到昆仑该出手的时机了——昆仑平日便管控不力，施法不严，那时要么开仓放粮，要么立刻朝其余五大宗求援，但连“粮仓”都缺粮到快要暴动的地步，五大宗又怎敢轻易伸出援手？
……这场暴动可能会以徐行预想不到的方式蔓延，甚至波及到那些仙山上不必喝水吃饭的掌教，两境间的矛盾会空前严峻，同时还能牵绊住大宗的心力与脚步，保存妖族实力，一举四得，实为毒计，除了与她无关的满城饿殍，徐行什么都不必付出，她只需点一点头，这未必脏了她的手。
徐行道：“不。风险太大。如今妖族式微，你有把握将囤粮藏到昆仑找不见的地方？运到哪，怎么运，还是全烧了？要将粮全烧了需要的火不小，若是被发觉端倪，有什么后招？”
步子晋想说什么，却没开口，只是似笑非笑看着她：“不急。还没到最紧要的时机，小友博爱，不如好生考虑几日，再给我答案不迟。”
徐行看出他发觉自己只是推脱，不知他看出几分，或许她身份已然暴露——纵观天下，这分明手染血腥，却人不像人，妖不像妖，不忍杀人，不忍杀妖的奇葩还有几个，但徐行还看出来了，步子晋认为她会改变主意。
可人间不是战场。
途径此前和寻舟约定的地方，徐行看了眼，空荡荡的，他还没来。是还没来，不是来了又走了，因为他若是来了，肯定会在这儿继续等，等到她来为止，看来他当真被什么绊住脚步，不是小事，希望不会受伤。
又下雨了，真是该死的冷，徐行感到有一种阴冷附骨之疽般刺进她骨髓里，连手指都有些伸张受阻，好似她前二十多年没受过冻，老天看她不爽快，如今要全都补回来一样。
先回鸿蒙山——她这段时间绝不能暴露身份，直到最后。
窄小的山壁旁，有一青年男子正折了一腿，满身都是泥浆，哀哀叫唤，扁担摔在手旁不远处，木柴散落一地，见徐行迎面走来，不由露出希冀目光，然而徐行就这样面不改色自他旁边走过，他不由叫道：“好心人！你……你能帮帮我？地太滑了，我
不小心跌了一跤，站不起来了。我家不远，就在附近那个小石村，你……知道的吧？”
徐行漠然道：“你想死吗？”
那青年男子惊道：“什、什么？”
“凭青壮年的脚力，自小石村走到此处大约一柱香，这雨下了不止一柱香，你去砍柴，还是去卖货，嫌自己喝的西北风不够凉，要待下大雨了才出门？你可以说是在归家路上，但鞋底泥印后轻前重，说明你没走多久，也并无身负重物。还有，失足跌落下来折的骨头不是这样的。”徐行头也不回道，“带着上边三个臭皮匠滚，演也不演的像一点，当谁都跟你一个脑子？”
那匪徒脸色一青，一时凶相毕露，但见徐行一语道破埋伏，心知她或许是修行之人，不好劫掠，是以只能灰溜溜逃走。
徐行继续前行，行至一片枯黄的密林间，走出几步，耳侧一动，她听到呼吸声。
断断续续的、一如游丝般的呼吸声，她虽没学医术，却旁观过不少伤员，听得出来此人呼吸时而急促时而缓慢，胸口已有漏风之声，眼见垂危，她蹙眉，掩住身形往声源处看去，有个小童滚落在荒草丛中，不知躺了多久，身躯尽湿，手足不自然地断折着——这便是徐行说的，失足跌落下来的骨头应有的样子。他头部流血，似是触到山壁，已神志模糊，徐行确定四处无人，上前探视，眉间皱得更紧了。
肋骨断了两根，无法确定是否扎进了肺里，这伤势太过严重，以徐行那三脚猫的治愈天赋无法处置，只能暂时吊着他的命，肋骨断了，更不能一直搬动。他需要医生，和止血的药材。
徐行扯碎袖袍，将小童固定绑起，往山脚看去。
那小石村，她的确知道。村子不大，都是农户，屋子几十座，每家外头都栽了果树。村内老幼居多，连做生意的都没几个，徐行曾拿着白族自己种的蔬果和他们换过粮，众人都盛赞这浆果种得极好，又圆又大，约她下次再来尝尝拿这些酿的果酒，她想想，那应是……半年前的事了？
阴雨连绵，徐行背着昏迷的小童，没往大门进入，而是绕到后方。对农户而言，一下雨便什么事都做不成，路上仅有稀稀拉拉零星几人，都没注意到她，只是撑伞匆匆走着。
医堂就在前方，不知医生在不在，有她的天赋，这孩子虽一时半会恢复不了，但也死不了，徐行如一只猫般悄声无息地带着一人跃上横梁，看见堂内三两人正无所事事地研磨药材，心下一定，将那小童置于榻上，再抬头时，那两人扭头盯着自己，手下动作已停，眼在昏暗的室内幽幽泛光。
“……”
不对。
半年前，她没在村内见过这两张年轻的面孔！
徐行连开口问一句的功夫都省下，径直抽身而退，然而身后利刃带着寒风而来，直指背心，徐行在半空中将自己肩头强扭过来，一掌抓住匕首捏断，另一掌虎口重重扣上来人喉头，往外一推，咔嗒脆响，那人霎时倒地。
落地之时，徐行余光瞥见身后不止十人，不远处还有气息在不断靠近。
这村里已全是死士了！
转瞬间，她已明白，自己的行踪暴露了。以及，这村里的人或受胁迫，又或是不受胁迫的已经死了，在村内如往常一般行动来降低她的戒心，这小童是诱饵，是他们亲手丢下去的。
这并不难想，越复杂的计策越容易出错，纵观古今，简单粗暴的刺杀奇袭才是最容易成功的计谋，她当然有想过，只是她没料到他们真会这样做。
“……六大宗的死士？”徐行指尖触着剑，实在太冷了，她的手指很僵硬，她是真心困惑，“为了杀我，值得赔上一村人的性命？”
当然没有回答。这是最精锐的死士，他们只是执行，没有喉舌，没有想法。
就算有想法，他们也只会回答，当然值得。
她是徐行，现存世上最强大的妖族，只要还活着一天，便有可能带领妖族卷土重来，她可以翻案，可以重获荣耀，可以在百年后的人间志上留下名字和叹息，唯独不能活着。
自愿和柴辽回穹苍被废了修为软禁在山内是唯一的活路，亭画却将她重新推向死路——因为二人都知道，前者对徐行来说还不如死了。这三年沉寂已让她多挣了光阴，如今寻舟回归，通道即将关闭，在这节骨眼上，徐行却终于出现了。这让人怎么不忌惮，如何不怀疑？
听不见回答，徐行点了点头，铮一声，野火出鞘，银亮如昔。
她冷冷地说：“你们怀疑对了。”
“……”
在第一道兵刃砍进侧腰时，徐行便发现了自己的吃力。
来围杀天下第一的，必然都是修为极高的门客。三人足以灭一个小门派，二十人便能将一个大宗闹得鸡犬不宁，这回乌泱泱来了四十多人，对她也算是“敬重至极”了。
是了。他们不知道她的火龙令已经被封了，除却剑术，她的一切都是从头学起。
后枣封令时便告诉过她，白族的封印温和，并不反噬，因此也没有那般铜墙铁壁的牢靠，若她真遇险境，奋力是可以冲破的，只是之后要再封就难了。徐行听后便将这话忘掉，因为人一旦有了指望便不自觉地要去依靠，她要还想着自己能用火龙令，就一辈子都摆不脱它，学不会别的东西了。
匕首自锁骨上凿出个血坑，徐行避开要害，一甩掌将迎面袭来的那人打得颅骨碎裂，红白事物猛地在她眼前花一般溅开，她眼也不眨，剑光狂舞，在眼前众人中刺出一道间隙，只是这间隙转瞬即逝，立刻又被堵得密不透风，她已不察疼痛，只觉愈发寒冷，又是一剑刺出，那死士的刀切过她脚腕，她的剑将其封喉。
雨打在徐行眼眶里，干涩刺痛，她心道，就是这时，一定要找到一条路。
不能被围住。只要脱出战圈，要逃要战都由自己掌握，所以一定要——
正逢此时，远处忽闻马蹄嘚嘚之声，一道沉重如同铁骨撞击的风声卷着泥水猛冲过来，一匹巨马狂奔的势头如携千钧，徐行前方那人未及闪避，被撞得脊骨折断，滚在马蹄之下，顷刻已无声息。
这马来得太过突然，包围一瞬被冲的乱开，徐行无暇思索，一拍马脊，翻身上背。强征野马是件很危险的事，但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她上马之时，左臂横剑再斩一人，旋即，纵马往村外狂奔而去。
众死士怕她要逃，紧随而上，后方箭手拉弓，箭如流星射来，两支没入徐行肩背，还有几只刺入马身。这马竟没受惊，一面疼痛地仰头狂嘶，一面训练有素地跟着她的指引回转马腹，杀了个回马枪，虚虚实实，剑光一点，紧随那四人始料未及，当即命丧她手。
无人叫喊，无人痛呼，血腥味浓得快要呛鼻。徐行感到自己的气力在不断流失，剧痛，浑身剧痛，已分不清哪里受了伤，可疼痛没有拖慢她的速度，甚至让她反应更快。徐行连握剑的指尖都在不断颤抖，眼前看不见人，只见着刀剑银光纷至迭来，好似没有尽头，她已经感到厌烦了。
最后两人的刀和枪在半空中不慎架住，发出一声刺耳的鸣叫，徐行夺过长枪重重掷出，将左手边那人的胸口洞穿，肘尖推出，右手边那人的下巴和半边牙一齐碎成两半。最后一人自马腹下窜出，险些将马匹划个肠穿肚烂，几枚银针往徐行面门上袭来，有一枚刺中了眼睛，徐行将针拔掉，面无表情地一脚将其踹得滚出两丈多远。
那人也不动了。
彻底静下来了。只有淅淅沥沥润如酥的初春之雨还在下，徐行在喘气，她想从马背上下来，却没有力气，那马却极通人性似的半跪在地，轻柔地让她慢慢滑落到地上。
徐行不能躺着，不知道附近还有没有埋伏，她得站起来。她的眼睛迟缓地洇出血色，看不清面前那是红还是白，直到这匹突然冲
出来的马开始激动地狂舔她的脸，马蹄踢踏般在她身旁跳动，却时刻注意着不踩到她，这是大胜后独特的庆祝仪式，徐行忽的转头，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在这瞬间，她又明白了。
这匹红马，是当初前掌门赠予她和亭画的礼物，继任掌门典上，它随自己一同加冕，妖祸之时，徐行便与它一起出征。战后它便被养在后山，憋闷不已，此刻主人再度大获全胜，又久别重逢，自当是值得雀跃庆祝的事情，它根本分辨不清自己足下踏的究竟是妖还是人，它只懵懂地知道，自己肯定是和从前一样再度获得了荣耀。
它就是步子晋所说的“大礼”。
“……”
徐行抬眼望去，四处都是死士的尸体，血流的满地都是，这么大动静，屋里没一个出来看的——徐行说服自己，那里面是有人在躲着的，只不过是胆小而已。
指尖滑腻腻地难受，她抬起手，春雨太柔和了，根本洗刷不掉上面粘稠的血迹，徐行有些神经质地搓了搓五指，又将野火拿起来抹了抹，擦完之后，也只是将这血色蔓开弄得四处都是，看起来更加狼狈罢了。
尸体太多了，全都堆在一起，徐行看到有一个人的面孔她认识，似乎……算了，想这个有什么用，人都死了，全被她杀完了。这样堆着不行，虽然这儿偏僻，恐怕也没什么活人会经过，但万一呢？怎么处理，烧了吗？她不能用火了，只用剑？剁碎了丢进河里？迟早会被人发现。还是不管了，先脱身为好？
雨顺着发丝淌进眼里，徐行伸手捋开，手上的血在半张侧脸上染下痕迹，她的神情一下子变得很恐怖。
她顶着此刻这张貌若修罗的脸，很平静地对着空荡荡的面前一字一句道：“你们一定要这样逼我。”
步子晋那似笑非笑说着“小友博爱”的神情，在她眼前闪动，她的身份早就被看穿了。不如说，她从来没有遮掩过。步子晋早知道这村庄有埋伏，他本可以说出来让她避开，却改了主意，送上这匹能让她脱困的马，只为了让她认清一件事。
什么虚无缥缈的大爱，根本不足以让她不愿认输，而怨恨和不甘可以。两边都要，就是两边都不要。
她并非自己想的那样高尚，三年之间，她对这世间、对前掌门、对六大宗的怨恨从未停息，可爱得不够纯粹，恨得不够彻底，她最终还是成了自己曾经最看不起的，左右摇摆的懦弱者，她也终于明白，那年穹苍掌门殿里，亭画为何是那样的神情。
正因为有人替她懦弱，她才有资格不懦弱。
徐行牵着红马，将全村的尸体都入殓，熟练地清理痕迹，一切结束后，天色已黑，附近寂寥无声。她去摘了些草喂马，也不打算今日回山了，找了个空屋坐着，也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一道幽幽的蓝花循着气息飘来，寻舟在外喊她：“师尊！”
他对血腥气极为敏锐，定是发觉这里有场死战，话语中焦急万分，徐行道：“我在这。”
寻舟立刻进来了。没等他说话，徐行便道：“这都不是我的血，我已经恢复好了，没事了。就是后边那些死士的尸首，可能要劳烦你处理一下。”
寻舟：“……”
“怎么晚来这么久，你杀那些人的事暴露了，还是跟我私下见面的事暴露了？”徐行拍拍旁边，让他过来坐好，“他们没为难你？”
黑暗中，寻舟望着她，又是那样的神情。
她一滴眼泪都没掉，他却好像真的要哭了。
徐行感到自己身周是一个深渊，所有人都想来拉她，但她的手却抬不起来，也不能抬，谁要靠近，就会被她一同拖进深渊里。
就在此时，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些难过，有些对不起。她想说，小鱼，你真不该回来的，待在海底多好，我也想成为一只任天地塌陷也关我屁事的鲛人，谁来叫我都一头扎进水里不理。有漫长的寿命，想到岸上就到岸上，想回水里就回水里，亲爱的人死了，我伤心个十年，最多百年，然后一切又重新开始。
“有一点……小麻烦。我来晚了。”寻舟靠近了些，乖乖坐在她划定的位置，将她的手一点点擦干净，他低声道，“他们拟定六月后灵境同盟联合出兵，自穹苍开始，先将蛇族捣灭，再至灰族，最后是黄、狐、白三族。”
徐行道：“第一个目标不是蛇族，是我吧。”
寻舟默认了。
能想得到，这顺序是正确的。蛇族不服管又暴躁，离穹苍最近，只要一点小伎俩，便能引起暴动，最后杀掉全族只为反击，这不成问题。然后就是少林附近的灰族，虽然灰族擅躲藏，但是一盘散沙，只要有耐心，各个击破也很简单。再来是黄族了，黄族离得太远，峨眉仅凭一宗之力无法动他们，可想要找理由突破，也不是没可能。只剩下狐族和白族，平白无故杀这两族或许会引起质疑和不满——可又能怎么样呢？那时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徐行道：“每宗派出的兵众都是相同数量？”
寻舟道：“是。”
“那定然会有分歧。”徐行道，“穹苍出两万军，和峨眉出两万军，这两者要付出的代价和顶着的压力可是截然不同的。”
“师尊当然知道。”寻舟道，“峨眉、昆仑两宗掌教提出不满，要求减少所出兵力，被穹苍这方驳回，一时无法达成共识，议事会不欢而散。”
徐行道：“你这么晚来，是潜入探听这些机密情报被发现了吧。看来，幸好是被穹苍这边的发现了，不然你现在已经死了。”
寻舟不置可否道：“我要死也得断气在师尊面前才安心。”
徐行一下笑了：“你是完全不在意我会不会有阴影啊！”
她说完便觉不妥，将笑收回，寂然半晌，徐行看向寻舟的耳际，忽的道：“耳瑱呢。”
寻舟摇了摇头：“暂时收起了。”
要替徐行探听情报，就必须这样做。说是割袍断义，师徒情分断绝，那还成日带着耳瑱算怎么回事，那玩意破旧成那样，太显眼了。
“嗯。”徐行道，“带在身上么？”
寻舟道：“带着。不曾取下过。”
徐行道：“还我吧。”
没等寻舟拒绝，她便自怀中取出了那一小部分剑灵，她明白，那破耳瑱是寻舟的命根子，命根子只得用另一个命根子来换。果不其然，寻舟默了一阵，将耳瑱取出交还，徐行一攥，那东西碎为粉末。
小神通鉴在她掌心上动弹着，像一团小小的火苗，寻舟垂眼盯着它看了一阵，道：“师尊，这罡气是你没打算藏，还是藏的手法不够好，若是后者，就当徒儿没说过。”
剑意罡气混在其中，这下徐行不仅能掌握他的动向，甚至能掌握他的性命，只要她心念一动，罡气爆开，寻舟必死无疑。
徐行道：“你希望是前者还是后者？”
寻舟思索一阵，唇角微弯道：“还是前者吧。”
他指尖一勾，那部分剑灵没入他心口。
看上去，一时竟是师徒都安心了不少。
徐行看着他，定定道：“你想知道我打算用什么方法吗？”
她和谈紫说的那些，已删去一些部分，选择了他更能接受的说法。
她所谓的“策略”比谈紫想的还要再孤注一掷一些。
灵境中，六大宗的矛盾即将爆发，红尘外，灵境与苍生的矛盾也即将爆发，她敢笃定，这六盟一同出兵的盛况，只会有一次，而且还是万分勉强的一次，只要撑过那场屠杀……只要撑过去就好，接下来不会再有路比现在还要难走了。
这次合纵出兵失败，六大宗会互相推诿责任，谁也不肯再冒风险大举兴兵，免得后方空虚。毕竟，在妖族进犯之前，六大宗也没少争斗过才排列出现今的格局。徐行推测，而后，会自昆仑开始，设立专对妖管辖的监察使制度，规定犯了何等规章的妖族该受如何的惩罚，变相承认妖族残俘待在九界的可能性，其他五大宗一开始会反对，或斥责，或试图插手废除制度——就像叫昆仑做事昆仑不会做一样，叫昆仑不要做事昆仑也还是要做的，道士们不仅擅长太极，还擅长温水煮青蛙，连徐行在位时一家独大的穹苍都拿昆仑一点办法都没有，其他大宗还能有什么办法？
但那都是百年后的事了。
如今最紧要的，就是不久的未来，将由穹苍领头的那场战役。
徐行看着远方，轻轻道：“我要挟持亭画。”

第210章 惭愧突破口
挟持亭画？
先不说如今徐行早已没了那“三万大军”的实力，就算有，想闯进穹苍也是登天之难，有这功夫不如两剑将柴辽杀了。可正如她所说，现今时局，杀谁都没用，柴辽能继承前掌门的遗志，未必就没人能承接他的遗志，这一战穹苍骑虎难下，成不成功另说，一定要打。
对穹苍来说，打了，才能彻底洗清让一个妖族登上首座的阴影，打了，才能证明自己还是肩负苍生的第一仙门，对其余五大宗来说，不打，就是给对手递一个足以借题发挥的天大把柄，不打，就要成为众矢之的，没人真那样殚精竭虑眼里见不得一个妖，他们的目的其实并非杀光妖族，但妖族却要因他们而死。
穹苍知道，四年之内徐行必死，但众人无法断定她究竟会乖乖赴死还是趁回光返照之力再度反击——这问题的解决方法要比从前简单太多。反正都要死，那早死晚死便没有分别，她早在大战后本就该死了。
若徐行身份没有败露，还是名满天下享誉古今的掌门，那就势必要救，倾尽整个穹苍也要救。要是徐行也对这世间还有哪怕一丝一毫的留恋和侥幸，先动鸿蒙山，再动火龙令，这变数产生的后果会是什么样，是无论怎样的智者都没法预料的结局。
自己能想到的，那人定然也能想得到。自己想不到的，那人不一定想不到。她已输了致命一著，必须要将所有可能都考虑在内……
雨还在下，打在泥土地上发出沙沙声响。冷风和血腥味一起卷进来，徐行蓦然打了个寒颤，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前掌门已经死了。
骨灰就
洒在鸿蒙山脉附近。她亲眼看着的，一抔棕灰色的粉末，没她想象得那么细腻，和所有人一样。
身旁窸窣一声，温热的躯体将缝隙掩上，寻舟没对这异想天开般的打算有质疑，他只道：“什么时候。”
徐行摇摇头道：“早了没用，晚了也不行。”
“徒儿明白。”这地方狭小，寻舟蜷起肩背，将下巴靠在她肩上，他不想压着她，就只有一丁点的重量，“早了，穹苍会舍，晚了，木已成舟，只有让她领军，在战中奇袭挟持，方能大乱军心，给妖族争取时间。”
这才是赌。其一，穹苍不一定会让亭画领军，其二，当初放走徐行已是亭画的破例，她这辈子就一个师妹，运气不好是个妖族，还能怎么办？对她破例，不代表对其他妖也会网开一面，这三年亭画对妖族可从没手软过。
徐行道：“穹苍由谁领军，定下了？”
寻舟道：“大掌门亲征。”
徐行道：“……没旁人争取吗？”
寻舟很模糊地摇了摇头，不知是没有还是不知道，那发丝蹭的她脖子痒，徐行有些迟钝的鼻端又嗅到一股血腥气。这血腥气没能减弱，反倒越来越重了，是谁还在流血？
徐行心中一紧，将寻舟揽过，屋内没点灯，他侧腰晕出一大片血迹，红色已将内中素白的里衣染透。徐行没想太多，伸手便去剥他衣服，扯开一层还有两层，寻舟很微弱地挣了一下，没能挡住，衣角被撕开了。
他精壮的侧腰上留着一道不浅的刀伤，像是随便拿了点伤药往上涂了点，呛鼻的金疮药在伤口上结成一道油膜，有血自缝隙里淌出几条红线，已经搁置太久，看着黏腻非常，已和布料黏在一起。
那已经长得庞大的小红马没人看顾，在房后发出不满的喷气声。寻舟道：“师尊，你的马……我一会儿和你一起，搬进山里去。得小心些，它太显眼了。”
徐行指尖触着那伤口边缘，他一缩，短促道：“别碰。”
徐行道：“很疼？”
寻舟道：“也不是……”
一阵寂然。
徐行当然看得出那是什么刺出的伤口，看来他是被亭画发现了，或许不是抓了正着，而是只是嫌疑，但要取信穹苍，就非要对寻舟下手够狠才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也照样凶险，没有谁很好过。能得知情报已经是在赌命，此后寻舟很难再有这样的机会，她不想再把自己的徒弟赔进去。
可她不得不做。
徐行拍了拍他的脊背，想说什么，最后只很苍白地道：“别怪你师姑。”
“不怪她。”寻舟停了停，很轻地说，“师尊也别怪自己。”
徐行不再说话了。
过了一阵，她道：“我需要一个据点。战时躲避之用。东海底的时间城……你能带多少人进去？”
寻舟道：“五百人。”
“不够。”就算是妖族留存下来的精锐，也远远不止五百众，徐行道，“还能再多吗？”
寻舟没有露出丝毫为难的神色，他像一个值得托付的同伴，稳稳当当地说：“可以。但，师尊要给我一些时间。”
这真是个好消息，也真是个坏消息。徐行心道，我当然愿意给你一些时间，可谁来给我时间？她甚至都能猜出寻舟在想什么，有个念头支撑着他自海底回来，支撑着他替徐行东奔西走，那就是，等到一切都结束了，就好了。
从前在穹苍，火龙令一事是绝密，只有零星几人知道内情，现在她被迫叛逃，寻舟明面上与她决裂，更无人会告知任何有关她的消息，她相信，亭画绝不会说——因为她二人都很清楚，只要此事让寻舟知道，什么妖族人族战争通道都与他无关了，他只会想尽办法将徐行关在海底，什么天妖破封人间暴动，隔着遥遥百里水纹，他甚至不会多看一眼。
既然那是人族的事，那就让人族解决，跟师尊有什么关系，不要管，不许管，只看着我就好，徐行想到他肯定会这么说，他一向只想要自己独独管他一个。他还会竭力掩饰对得知她是妖族的细小喜悦，因为这样她能活得更久，而他又清楚地明白这对她不算喜事。他说不准都想好了，等一切尘埃落定，徐行也不是掌门了，两人就由穹苍开始，换个姓名换个身份，一路南行，先到少林，再到昆仑，他还是跟着她，将这九界走个遍，到时候是师是徒还是别的什么，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他是她捡回来的，重新养了一遍，猜到他在想什么对徐行来说太容易了，之前的“没发现”，不过是装作没发现，是一种无声的纵容，师姐和师兄说的真对，怎么瞧都是她自找的。
而徐行此刻选择闭口不言。
她心知这将会是自己这辈子最惭愧的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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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匹叫乖乖的红马在白族禁地里引起了好一番骚动。
诚然，鸿蒙山脉里不是没有马，但都是些长得鼻歪嘴斜极为凶悍的野马，稍微靠近点就要被踹个两蹄子那种，并且毛色杂乱粗糙，身上的马粪味跟着苍蝇一同纷飞。乖乖膘肥体壮，皮毛血一般顺滑，它在后山被关的太久，一到禁地里便撒欢似的狂奔了好几圈，不少刺猬偷偷把脑袋探出来看它，被这太过旺盛的体力吓到头晕目眩。
白族做过最大胆的事就是在野外捡受伤的秃驴，就连真驴都不敢骑，但乖乖颇通人性，又聪明又礼貌，这才短短几天时间，就已经顺利融入了这片土地。
徐行仰躺在草地上，一会功夫已见它在面前奔过去第四次了。她颇有些狐疑地坐起身子，眯着眼看去，马背上空荡荡，没人。
她躺下去，过一会儿，红马又飞奔过来，一样的路线。
徐行坐不住了，她起身过去一瞧，才发现马背上的确没人，红马厚实的毛发上扎着个刺猬球，大刺猬肚皮朝天，两手抱着自己，极为紧张地感受着这纵马奔驰的感觉，眉头皱得很紧，路线的起头处还规规矩矩排着十来个刺猬，都在等他下来了轮到自己飞。
徐行：“……”
她坏心顿起，伸手在乖乖脖子上拍了一下，乖乖霎时懂她意思，人立起来，一蹦三丈高，那背上的刺猬猝不及防，发出一阵颤抖的细细尖叫声：“啊啊啊啊啊啊！！”
绫春自不远处过来，见她无故又发神经，没好气道：“你干嘛啊？人家本来好好的。”
“我不理解。”徐行道，“这背上那么宽，明明可以扎五个十个的，还排什么队？”
绫春倒吸一口凉气，瞪眼道：“都翻着肚皮躺在一起？那像什么话！”
徐行不解道：“有什么不行？还是说肚子不能随便给别的刺猬看？上次你演示的时候，我不也看到了么。”
绫春气冲冲道：“不行反正就是不行！再说了，躺着跟站着，能一样吗？”
徐行心道，看来她还是没觉得自己是刺猬，毕竟她看到刺猬圆滚滚的身体，真的不会有任何别的心思，只会很想伸手去拨一拨，捏两下，或者搓扁了拿去打水漂。
见那群刺猬还在排队，徐行也不作弄他们了，继续回草地上躺下，她手旁有个小沙盘，是个粗陋的舆图。
说来也怪，寻舟说，那妖族通道的位置就在白玉门后侧，确切的位置只有鲛人族知道。然而，要去往通道，必经之路上恰巧横着一个白玉门，无论往西还是往东都避不开这宗门，简直像是刻意在这条路上守着一样。那白玉门的掌教徐行也见识过，私下里被人叫木棺材，死人脸死人脾气，跟她多说几句话得折寿，围捕自己那天她没来，徒儿来了，跟师尊如出一辙的棺材脸，看着真挺像那么回事，捅了自己一剑还挺疼，前阵子听闻这徒儿入魔叛逃打伤掌教的消息，徐行幸灾乐祸地直拍大腿。
扯远了。穹苍和白玉门之间隔着个无极宗，若按照寻舟说的路线，自蛇族开始动手，那大军后方必定空虚。但柴辽也不是傻子，定会顾全白玉门这方，若是进展顺利，徐行不走陆道，走水路——用安慰自己的话说，就算是最坏的情况，也还能保下五百个妖族。
……问题是，她要如何让妖族残存者前往白玉门境地。
往鸿蒙山脉走？
但一前一后，至少得经过两个关卡，一是昆仑，二才是白玉。
真要打起来，那白玉门的边境管控定然松懈，再不济可以强闯，但昆仑这道可不是那么轻易就能解决的，得找到个能瞒天过海的方式才行。
徐行想得太阳穴泛疼，感觉消停许久的老毛病又要犯了，她翻个身把自己晾好，心道，果然一做事就是毁人心神，行了行了，睡会算了，起来再想。
她闭着眼，感到手臂一重，于是睁开半边眼睛，见绫春一脸肃然地趴在她小臂上，低声质问道：“你前几日究竟去干嘛了！”
徐行把眼睛重又闭上，笑道：“什么啊？”
“不要装傻，你是不是又和人斗生死了？”总感觉风雨欲来，绫春道，“这马……又是从哪来的，你做事都不告诉我们，惹大家担忧你就高兴了！”
“你担忧就你担忧，什么大家。”徐行道，“是遇到了点小埋伏，不过没事。要有事我还能躺在这？”
绫春重重一搡她，怒道：“你只要还剩一口气就都是小事了！总自己担着，我难道不能帮你吗？”
徐行顺势滚远了点，一手撑腮，煞有其事道：“也是。那，你能帮我什么？”
绫春想了半天，发现自己做不到的徐行能做到，自己能做到的徐行也能做到，上回也是自己在拖后腿，一时语塞。见徐行笑她，又油然而生一股被看扁了的怒气来，于是憋了半天，涨红着脸大喊道：“我也可以为你死的啊！！”
这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怎么就突然唐突说到死了呢，这也太沉重了，虽然这是真心话。
徐行却没笑话她，反而把那笑敛了，拍了拍她脑袋。
“我要你死干嘛？”徐行道，“我要你帮我干活。”
绫春懵懵地抬起头来，见徐行将她的头绳摘走拿在手上，而后起身，居高临下对她道：“我要你和丹秋下山替我做一件事，可能有点危险……也不是很危险，但需要小心。她足够谨慎，却胆子小，你胆大，但容易冲动，你们一道行动，会更好些。”
“好。”绫春想也没想便答应了，她不解道，“你拿我头绳做什么？”
那根棕头绳是鹿皮编的，已用了很久，上边全是小刺猬温和的气息，它自徐行手心上放到另一人手上，那人的掌心皱皱巴巴，似衰老的年轮。
那人凑近看了会儿，颤颤巍巍道：“这位……小友，这是什么？”
眼前，昆仑极寒的雪山带着严酷的风，除去那青瓦石墙的掌门殿，满目皆是一片逃离世俗的荒白。
徐行嗅着那淡淡的药香，她有些出神地想，究竟是尚存人性的人无法行至顶端，还是已站在顶端上的人为了让自己的所作所为必然正确，才让所有人都这么想？
她又在赌。
徐行闭了闭眼，朗声道：“余尽，携信物求见昆仑掌门灵虚子，敢问掌教，是否还记得当年鸿蒙山脉那一丹之恩？”

第211章 大爱错在你撞上这时代，错在你这样的……
要进昆仑其实也没有那么简单。
若是一派掌门，只要露个脸往里走便是，再老眼昏花的道士也不会来拦；若是大宗门生，则多几道关卡，得先报出身，再报师承，等听号令；若是个什么都没有的寻常人士，这山道可就长了，送口信的人能走两三个时辰，待到雪彻底染白山阶，夜色将雾吞没，才能得到个答复。
徐行被领到一间屋子里。屋子很小，烧着炭火却开着窗，比外边暖和点，不算暖和多少。一旁的碟子上放着几块冻到硬邦邦的馒头，徐行甚至还在边角处看到了半个牙印，也不知是哪家倒霉小孩牙被崩了，她站起环视一圈，小道士后背长了眼睛似的，问道：“要水吗？”
徐行将馒头放回去，摇了摇头。
不是人要分三六九等，是每个人来的目的不一样。凑全了六大宗的掌门不过也就十来个，闯荡出名声的门生至多几百，可若真要人人都能见得灵虚子，那老头这辈子不用干别的事了。这屋子是昆仑有意设下的，实在饿得发昏、冷得发晕的百姓可以暂且在这待着，待多久也无妨，毕竟掌教不会见他们，他们也不是真想见掌教。
这伪装骗得过其他人，骗不过灵虚子，徐行余光已找到了逃离的路线，但愿一会儿就算翻脸也别动手，她殴打老人的事迹已经历久弥新，再添几笔还了得。
幸好，昆仑没让她等太久。
灵虚子站在正中，见她进来，耷拉着的褶皱眼皮下边，一道寒光似的视线投在她脸上。
他在怀疑。
徐行道：“我坐哪？”
他确认了。
本就没准备位置让自己这位不速之客坐，这是不愿长谈的逐客令，但以示公允，灵虚子也和她一般站着——徐行不由得想，他比自己年老，比自己气弱，站着对他来说耗费的力气要多不少，那究竟是两人都站着是公平，还是他坐下才是公平？
或者这世上本就没有公平，只有一厢情愿。
“没想到还有再见小友的一日。”灵虚子道，“那一丹之恩，三年已偿，不知小友还想要贫道记着什么呢？”
徐行没答这个问题，而是转眼看向那尊碧琉璃色的药鼎，那里边产出来的东西，直到被吞进肚里前，谁也不知道究竟是毒药还是仙丹，她猜想是前者的时候多些，毕竟自己好一阵没见着三长老了。她忽的问：“真有人炼出过仙丹吗？”
”
要看小友认为什么才是仙丹了。“灵虚子沉吟道，“服下顷刻飞升成仙的没见过，但贫道的师祖曾机缘巧合下炼出一味丹药，师祖本已寿元告竭，此丹延了她再三十年，嗯，药方……经改了几回，现在应当叫做‘煞阎王’了。”
这药可称众人皆知，药材难寻，寻常医者配不出来，听闻有起死回生之效，但徐行还是头一回知道，药方竟是从昆仑的丹方里改出来的。
昆仑昏庸无能不作为的名声传遍九界，倘若如今再将这事拿出来说，也只会被笑骂臭牛鼻子又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不，也有可能，是昆仑向来在刻意隐瞒。
昆仑是百乱之地，恶徒逃亡的终点，也是被逼到无处可去之人的落足处，它的防线是那样轻易就被攻破，因为攻破了和没被攻破并无多少区别，就如同灵虚子什么都没有做，依旧像什么都做了。所有在这里的人日日都在埋怨它，却从未想过要走，顺其自然，无为而治，这是道家的法则，也正是昆仑的法则。
灵虚子道：“小友，在想什么？”
“我听闻不久后穹苍将要开战。”徐行抬眼道，“掌教认为，这是一场正义之战吗？”
灵虚子沉默了，看来他有些后悔自己问出了这句话，过了一阵，他道：“驱逐侵略，不得而为之，是义战。平和世道再掀战火，非必要之战，自然是不义之战。”
徐行道：“既是不义之战，又为何要为其添砖加瓦？”
灵虚子不答，只道：“方才那间小屋子，小友已看见了吧。”
徐行道：“暂时没瞎。”
真是，年青人，说话总这么呛，灵虚子问道：“若小友是个家境贫寒的农户，父辈母辈都是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实人，一次进城时，就因锄头挡了路，父亲当街被一个地方豪强给乱棍打死，你会怎样办？”
徐行道：“报仇。”
灵虚子道：“若那位豪强愿意出三十两银子做赔，只要你别再纠缠，你会怎么选？”
徐行道：“报仇。”
但凡有血性的人都会这么选，灵虚子摇了摇头，却道：“在你之前来的那人，他拒绝昆仑发通缉令，要了那三十两银子，原因很简单，昆仑替他报仇，他一分钱都不会拿到，还要赔上悬赏费。他需要钱，不要骨气，重病的母亲和幼小的弟妹还要他来养——小友觉得，这是正义之举吗？”
拿钱了事，也是在给豪强的嚣张气焰添砖加瓦，但没人可以苛责他，因为余生他都会在不断的苛责自己中度过。
“这是诡辩。”徐行果断道，“他没有能力，昆仑却有能力抉择。”
“有能力与否是相对而论的。”灵虚子看着她，还是那般慈和神色，缓缓道，“对一个人来说，昆仑的确是庞然大物，对穹苍来说，昆仑却是昏庸无能的附属。再进一步说，若是要面对苍生，强悍一方如穹苍都会软弱得无力抗拒，更何况只是一个人，这道理，天下不会有人比你更懂。”
“心口不一是大忌。”跟老头辩经是最浪费时间的行为，徐行笑了，一针见血道，“若掌教真是这么想，也打算这么做，正如一丹之恩，三年已偿，那你还见我干什么呢？总不能是昆仑很缺这悬赏的三千两人头？”
灵虚子愕然道：“余小友，什么三千两人头？你在说谁，贫道不知道呢。”
徐行道：“我知道这是在为难掌教，好人难当，但在下只为难一点，不要求更多。撤去鸿蒙山脉南部关卡的驻守，将阵法一并去除——这不会很突兀，毕竟那阵法也总是这坏一道那坏一道的，你们只要忘了去修就好，只是这次忘性有点大，漏网之鱼有点多。”
灵虚子道：“……小友，这叫做为难一点么？”
“我还没说完。”徐行摆出如出一辙的愕然神色，“难道昆仑的善意比这一点还少吗？”
“小友的诚意也好像只有自称一句‘在下’而已。”灵虚子这老狐狸绝不接招，笑吟吟道，“我做这掌教已五十载了，小友可知我永远对底下那些门生说些什么？”
“希望你们勇敢，却不要那么勇敢。希望你们善良，也不必那样善良。”灵虚子指了指自己霜白的头发，道，“这就是昆仑里老家伙这么多的原因，老了，脑子糊涂了，喜欢炼丹就炼吧，死在自己手上总比死在别人手上要好百倍。”
徐行已很久没有这哑口无言的感觉，毕竟事实摆在眼前，再辩解也是无用——在昆仑，灵虚子能安安稳稳做五十年掌教，本来能做九十年，就是前任掌教不肯死。在穹苍，这才十年大掌门已换了三任了，每一任都没有好下场，也不会有好下场。
灵虚子道：“驻守会撤去，阵法也会坏，此外的，贫道实在无能为力。”
当一个人主动说自己无能为力，那说明他的底线还藏在远远后边，得用脚踩踩才实。原来为难一个好人是这样爽快的事，徐行摇摇头，道：“再谈谈吧。感情论完了，该开始论别的了。”
灵虚子道：“竟还有别的好论？”
“多的是呢。”徐行盯着他，“比如帮昆仑找一个合理的不出兵的理由。”
自古僧弱道强，僧强道弱，昆仑和少林就隔着道山，两派门生没少较劲，但灵虚子眼前之敌不是少林，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少林迟早会有一次大变动，不彻底解决掉内乱，少林就没有任何能对外施展的功夫。
但峨眉不一样。
昆仑是粮仓，地产之丰富难以想象，峨眉则是它的反面，什么都没有，所以什么都只能靠抢。有多少妖族现在都躲在昆仑境内，灵虚子未曾管过，杀不杀妖族对昆仑来说无关痛痒，但对峨眉却至关重要——灭了黄族，其后广阔的一片土地自然而然由峨眉接管，峨眉一有余力，再和无极宗修复关系，那对昆仑出手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灵虚子自认善良得不多，所以想要的也不多，他没有开疆扩土的野心，更无逐鹿天下的宏图，他只想让一切维持现状，像昆仑所有老了或没来得及老的掌教一样。
“想个办法。”面前的前掌门轻飘飘地将问题丢给自己，用一张空口无凭的丹书铁券来换，“我能保证，主战场不会在昆仑。”
灵虚子想了许久，才缓缓地说：“出兵一事，无可转圜，但两万太多，昆仑衰弱，无法尽出，只能折半。”
徐行道：“不够。”
灵虚子叫来一个人，那人年纪轻轻，额头上还带着汗，想来还在练武，一见到徐行，便将剑一丢，紧张地抠起手指来：“徐……余……余道友……”
“这是到时的领军大将。”灵虚子笑呵呵道，“方潜这孩子什么都好，也很有潜力，武学更是年轻一辈第一人，前途无量，就是有个小毛病，一紧张起来就分不清东南西北。”
方潜惊得大张嘴巴，这是任何一个无可救药的路痴听到要自己带路时都会露出的神情，他懵道：“我？我领军？领什么军？掌教，我前阵子才差点把白玉门的粮送到少林去啊！”
……
临走时，徐行想到什么，回身将绫春的头绳要回来，这东西不能留在这，让人看着了说不准会起疑。
灵虚子道：“小友，珍重。”
徐行道：“掌教，我还能问你个问题么？”
灵虚子道：“但问无妨。”
徐行道：“你认为徐行是个什么样的人？”
灵虚子：“……”
“别误会，我不是想从你嘴里听什么好话。”好话早就听腻了，坏话也是，她只是自己都有些困惑了，她在做的事，曾做过的事，让她究竟成为个什么样的人？徐行道，“直言就好。”
灵虚子这回想得比之前还要久。半晌，他才道：“心怀大爱之人。”
这六个字听起来就很善良，还很温柔，但似乎比较适合少林那群秃驴，不太适合她。徐行不置可否道：“有人说过，善良需要力量，需要底气，需要智慧。我究竟是哪点错了？”
她有天下第一的力量，有背靠第一仙门的底气，也不是个多么愚笨的人，更何况亭画总会帮她出主意，尽管她老爱反着干。
灵虚子道：“你没有错。”
徐行没什么波澜地问：“那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错在你撞上这时代。”灵虚子看着她，很轻地叹了一口气，“错在你这样的人太少了，不够多。”
-
徐行自昆仑出来，天还亮着，她这次长了记性，不仅换了好几条道走，还绕了圈，结果途径一道河堤，又见着个麻子脸在水中奋力扑腾。
这地方偏僻得很，徐行没贸然上前，因为她看出这麻子脸是自个儿跳下去的，以及离他不远的岸边还有个人坐着，背影看着挺修长清瘦，一袭青衣，是个姑娘。
她待在后边，见景况也怪，河里的人奋力扑腾，手伸得比杆子还直，一副求生之态，但就是不张嘴喊一句救命，也可能是喊不动了，坐着的那人更怪，看了半天，慢吞吞自远处捡了一根长长的树枝，再将自己的腰用绳子绑死在树干上，然后将树枝递到那人手旁边一尺左右，等他自己来抓。
这太荒唐了，徐行都快看笑了，说她不想救人吧，还费劲捡树枝绑绳子，说她想救人吧，哪有这样救人的？
麻子脸眼看要沉下去了，手还在外边杵着，徐行捡了个石子丢过去，将他打近一些，他的手终于挨到了树枝的边，立即抓住了，那姑娘起身，这才将他拉上来。
他一上岸，又吐又呕，在地上活鱼似的扑腾半天，鼻涕眼泪流了满脸，好容易能说话了，指着那姑娘大喊道：“我让你救我了吗！！”
姑娘看着他，应该脸上没什么表情，或者是看傻子的表情，总之那麻子脸骂了会儿，自己觉得没趣，就湿淋淋地走了。见他走了，姑娘就再坐下来，继续安静地看河。
徐行有点怀疑她是觉得这落水的人扰乱了她的风景，才出手救的。
哦，果不其然，是个熟人，步子晋的那位义女。
徐行走过去，道：“那树枝也不短，你再递长一点出去，他不就能很快抓到了么？”
“我不知道他到底是想死还是想活。”女子实事求是道，“若是想死，就不抓，若是想活，就抓，看来他是想活。”
徐行道：“你认不出我吧，倒也跟我搭话。”
女子平静道：“都是一样的。”
那日走后，徐行调查了她的生平，名字是个假名，真名不详，出身不详，姓更是不详——因为这是个奇女子，前后在六七个人家待过，在哪个人家便跟哪个人家姓，但每次都会被除姓逐出家门。她生得貌美，且是少见的貌美，清冷如天上月，不可折辱的美貌，并且天赋出群，做事靠谱，是个罕见的人才，可有个也无伤大雅的小毛病，就是认不得人脸。
认不得人脸不是什么大事，主要是她也认不得妖脸。妖和人在她面前是一个待遇，人都跟妖一样了，那怎还得了？
徐行在她身边坐下，道：“你现在还姓步？”
“嗯。”女子道，“我似乎还有用。”
徐行道：“跟着那家伙没前途。不考虑换个不介意你这毛病的人家？”
女子道：“都是一样的。”
徐行奇道：“怎么就都是一样的？”
“认不出，就是真的认不出，不会通过声音认得，不会透过气息认得，不会因为朝夕相处认得，不会有回应，不会有回报。”女子不知说过多少次这句话，异常流利，“所有人对我都是一样，我对所有人也是一样，这世上不存有真正无需回报的爱，所以都是一样的。”
徐行道：“怎么没有。”
女子道：“那就让我看。”
徐行想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年少那会儿对寻舟好都抱着希望他成为个大孝徒的期望，现在也不算落空，就是孝的有点过分了，一时语塞。但她道：“我相信是有的。”
女子道：“那只是你相信。”
徐行道：“就是有。”
女子道：“给我看。”
“……”
徐行觉得跟她在这边斗嘴真是件很白痴的事，于是起身，问了句正事：“你爹还没死吧。”
女子很严谨道：“六个时辰前，还没有。”
徐行刚想问，你爹死没死你不知道？又想到她这毛病犯起来不分人畜，恐怕七个爹齐齐横尸在地上她也只会过去一个山羊跳，一时忍俊不禁，忍笑道：“嗯。那就好。”
女子淡淡道：“你笑什么。”
“不是吧。你都分不清人和妖，还能看得出别人在笑？”徐行道，“我只是觉得，跟你说话挺好玩的。”
女子道：“我不是瞎子。好玩在哪里。”
徐行道：“在你不知道我是谁，也不
会记得我是谁。这件事全天下只有你能做得到，算不一样吗？”
这应该是女子从没听过的回答，她有些讶异地挑起了眉毛——尽管只有那一点点的距离。
“我说真的，别跟你这个爹过了，他迟早害死你，除非你先下手为强。”脸颊一湿，是雨点打在身上，徐行临走前，跟她挥手，“快走吧，要变天了！”
妖族通道正式关闭前的第三月，六大宗间矛盾频出，交锋不断，局势瞬息万变，而自无极宗先从宗内揪出第一个妖族卧底开始，这风潮像疫病一样蔓延到了整个灵境，在经过紧锣密鼓劳民伤财的好几轮大型排查后，所有大宗门生都发现了一个事实，那就是有妖族卧底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除了杀光剖丹，他们根本就没有手段去分清谁是妖谁是人，在他们绝不能承认两族之间的差别其实没那么大的前提下。
在这风声鹤唳的环境下，红尘间再起祸端，民众中不知何时开始流传起了一个谣言，这谣言几经传播修缮，变得更加有鼻子有眼，据说无极宗掌教在听到这传闻的当下摔了笔，面色铁青得令人可怕。
那就是，妖族并不是自妖界闯入的，而是自然而生的，没能灌注成功的莲苞散落时溢出天地精华，落入飞禽走兽体内，即成妖族。为何红尘间历史悠久的五大门信仰，正好对上了这五大妖族？正是因为人族的信仰力量不断催生，才能让妖族成为部落，而人族的祖先曾将它们赶出去过一次，现在它们只不过是携恨归来罢了。
无极宗境内的紫兽庄便是狐族真正的降生之地，如果想要彻底捣灭狐族，就必须将紫兽庄毁灭殆尽！
然而，徐行明白，无极掌教再怎么样也不能动紫兽庄，并且这理由他绝不能公之于众。
因为紫兽庄全是曾秘密流放的战犯之后，本就民风彪悍，人人皆兵，还对官府有着极强的憎恶之情，强龙难压地头蛇，无极宗敢宣布动手，紫兽庄就敢宣布造反，说是庄，那可绝不是一个很小的规模！此外，狐族禁地镇压着的那些石雕要是放出来，在境内破坏还好，若是流窜到白玉门甚至穹苍去，这两宗的掌教定会第一时间向无极宗发难……
世事如焚炉，总要有一个人被架在上面烤。
现在，轮到无极宗了。

第212章 无情我有把握，不会让一只妖族成功走……
“天可真冷。”
龙力强把自己沾满雪水的外袍抖抖，想起什么，又赶紧将肩头上的孔雀翎先翻出来，这东西娇贵，一压就折，像无极宗死守着的尊严，但他护着它只因为断了就要重买，重买就要二钱银子——操他大爷的，他一月的月钱也才一两！这么久了怎么就没人说这规矩不合理，早该改改了？
对面换班的巡逻兵迎面走来，也在和他做一样的动作，龙力强保证，对面的绝对心里也在大骂一样的话，然而两人对视，那人咕哝一下，只道：“天真是越来越冷了。”
“对。前些天才刚暖一会儿，这几日又下雨，被子都晒不干。”
“希望雨能早点停吧。”
“是啊。就是看这景况，还早得很呢。”
行了，寒暄几句就可以滚了，有完没完了？跟你熟吗？
天气冷，龙力强心里烦躁，见这面熟的同门在这晃悠了几圈，竟还在自己身边站定了，低声道：“我一会儿跟你一块交班
吧。”
“咋了？”龙力强不是很情愿，又不好直说，“有火不烤，非在外边受冻？”
同门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上方的掌门殿，外头的银烧蓝烛灯好不容易熄了会儿，此刻又亮了起来。
龙力强一时了然——掌门殿又闹起来了，谁想这时候回去找晦气受？他也压低了声音，道：“又为紫兽庄那事？”
“谁知道。”同门道，“事还嫌少么？”
前阵子那谣言传得沸沸扬扬，说得有鼻子有眼，掌教都没等到第二日，便利落将传谣的人重刑处罚，勒令宗内不得再议此事。但自己的嘴都难管得住，何论旁人的嘴？越是不让人知道，人就越想知道，这不，所有人都在等掌教给一个解释。
龙力强有点小聪明，但不多，要不然也不会进宗里三四年还是个小队长了。他顶多看得比别人多一点，知道这可是个骑虎难下的大事，紫兽庄本就是从前流放之地，还在腹背处，根本动不得，真要动了，眼见着又要兴兵，后方腚眼子给捅一刀还得了？但必须给出个合理的解释，就算没法解释也得解释，谁让那入土的阴掌教曾打着这旗号逼走过徐掌……逼走过那位，这若是圆不过去，岂不是坐实了当初那不过是削弱穹苍意图上位的下作手段？
他看着那盏蓝幽幽的灯，苦笑了一声。
上边的是没法解释也得解释，自己也是没法相信也得相信啊。
守门的工作很无聊，却重要，总要有人来做，龙力强目光望向远方，腰腹部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
他和徐行见过一次面，尽管也就那一次，在白族禁地前五大宗追捕那时，他是第十分队里的小领头。不过，等火烧起来时也管不着什么第十分队第九分队了，所有人乱成了一锅粥。他仗着自己轻功快，越过无数人飞到徐行面前，那时他看见了这位负隅顽抗的前掌门，害怕，那狂怒的样子可真是令人害怕，他硬着头皮伸手，以为自己至少能摸着她一下，下一瞬就被捅了个对穿。
龙力强向不少人掀开过衣裳——仅限夏天的时候，炫耀这伤是被野火刺出来的，有人感叹，有人敬佩，但总有人露出个令人不解的微妙表情，后来他终于懂了，当初不是自己轻功真那么快，而是那无数人其实并不想向前，就像野火根本没那样钝，只是徐行其实并不想杀他。
明白了这件事后，他就再也没有给人看过这道陈伤了。
风雪渐大，迷的人睁不开眼，龙力强看了眼日晷，给那同门使了个颜色，对方心领神会，一起跟他收了兵器往里走。苍天啊，和不熟的人被迫一起同行的路真是世上最长的路，尴尬的寂静中，龙力强只得强行让自己想点别的事。
听闻前阵穹苍起了大乱子，因为那九重尊。这鲛人可真会审时度势，他师尊待他那样好，照样说抛就抛，半点都不提起。这小白脸还当起了白眼狼，无非就是凭自己长得好看……墙头草两边倒，有用么，还不是惹人怀疑，他是鲛人，又不是人，到头了也只是一个尊位，连四掌门都不如。
说到穹苍的四掌门，嘿，就凭那事，也让人高看一眼。一个人做错事不可怕，向来都不做错事才可怕。不过，上回她来无极宗议事，自己遥遥看见过一眼，怎么说呢，脸白得跟鬼似的，要不是说话时口里还能冒出点热气，他都快看不着那是个活人……
还有昨日宗里被抓出来的妖族卧底，被严刑逼供后斩了首在外头挂着，血流了一个下午才停。那张脸他认得的，前不久给他打过水，一起练过功，是个很腼腆的少年人，看着，至少看着应该没有那样坏……
算了，想什么呢？自己就是拿一两银子一月的寻常人，偶尔得点灵石奖赏寄回去家里能宽裕好些阵子。神仙斗法，小鬼遭殃，又干他什么事？
龙力强心头莫名蹿出个想法，这日子，什么时候才到头啊。
要开战，真是为了杀掉妖族保护民众？还是为着，能继续按照妖祸大战时的特殊管控方式来分割灵境以外的地盘？自从分了灵境和红尘两个地方，后者就越来越成为灵境的供养者，每个有灵根的上了仙山，都想着能从自己出身的地方再榨出来点油水，六大宗属下的矿山已经多久没让自家的门生进去了？明明是普通人一辈子用不着的灵石，为什么都是普通人费着命在开采？
要是徐行还在，她绝对不会允许……
龙力强忽的头脸冒出一阵冷汗，凉意刺进了骨髓，他的小聪明让他立刻发觉自己想到了不该想的东西。
风雪快要掩住了他的呼吸，他大口喘着冰冷的空气，同门察觉什么，转头，有点生疏地关切道：“怎么了，冷吗？”
对方一侧头，龙力强余光便看到他的领口，这雪天太冷，不是捱一捱就能过去的冻，他穿得太少，就算能忍得下去，身上也会出现一些端倪，除了一些本来就长着毛的畜生。龙力强是见过的，那群狐族就没有穿得多的时候，一个赛一个的袒胸露乳。
陌生的面孔在龙力强面前晃，紧接着是一颗闭着眼的、被斩下来的头颅，悬挂着，他仿佛闻到了血味，那比多少风雪都呛人。
“……天气可真冷。”龙力强第三次咕哝着这句话，他拍了拍身旁人的肩头，语焉不详道，“你也得穿多点，不然可落不到好。”
-
“掌门不愧是神勇异常，强悍到不可理喻。”步子晋坐于案前，道，“那批死士也处理得不留痕迹，我的人白走一趟，看来是实在是在下小看你了。”
徐行没坐，拄着剑道：“敢问我是哪里让你小看了？”
步子晋不答，只道：“抬高粮价一事，掌门再考虑得如何？”
徐行的答案没有变，步子晋脸上终于显出失望之色，他用一种板上钉钉的口吻道：“掌门，你迟早会后悔的。”
“能说点我不知道的事吗？”徐行没有时间后悔，她刚和蛇族的族长打了一架——如果那蟒蛇还算得上是族长的话，因为被她打败了，所以蛇族现在要将她扣下来当族长，她险些没跑掉，“跟蛇族没法说。他们不愿意换地方，宁愿战死也不肯降。”
她的确没时间后悔，她这些天没合过眼，将自己从前没涉足过的地形全都粗略地看了一遍。既然想不出完美的方法，那便只能想出个损失尽量少的方法，感谢曾经前掌门让她出去带兵，徐行心里已隐约有了些眉目。
六大宗中，少林那边两派又掐起来了，自顾不暇，和昆仑一样所派出的兵力会少——谁都希望在战场上遇见和尚，遇见一堆和尚还比遇到落单的和尚好，毕竟在同门的眼皮底下还是得乖乖敲着木鱼念我佛慈悲，而上一个落单的和尚是圆真。
白玉门会死守在自家门前，这些人一贯如此，掌门更是绝不会亲身出征的，此后若得知通道就在宗门后侧，更会死守不放，兵力就那么多，顾这头便顾不了那头，白玉门能加入联军的兵力也不会很多。更何况掌教最得意的门生前阵子刚叛逃了，听闻此人还是个不错的将才……徐行不奢望白玉门继任的大将是个像方潜一样的路痴，只希望此人的谋略水平直逼六长老。
需要忌惮的，只有峨眉、无极和穹苍三宗了。
那张地形图上，徐行用朱砂笔圈起了三处地方，一是白玉门的通道，二是昆仑的无尽海，三则是……虎丘崖。
这曾经埋葬过她的地方，有可能要成为她的生路。
步子晋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他在问：“掌门不打算将策略告知在下吗？”
他每次叫“掌门”，都像是在对自己大开嘲讽，徐行知道这不是错觉，因为自己不肯答应哄抬粮价这第一步，他便认定自己是个心慈手软做不出正确选择的废物。不是废物为何会落到这步田地？他能看着万千生民流离失所而不为所动，便是人上人的强者，徐行只期望刀架在他脖子上时他别尿裤子，毕竟只把别人的生死置之度外可算不上什么难事。
所以徐行笑了，她道：“告知你，你听得懂么？”
看吧，脸色变了。自己嘲讽得了别人，别人刺回去就要翻脸，这种人就是这样。真够无聊。
步子晋脸色铁青道：“掌门想当圣贤，看来是不怕火炼了？”
“谁说要当圣贤了？圣贤可不救人，只有人才会救人。”徐行若无其事地补上一句，“喔。我是妖。”
“没什么要你做的事了。”徐行想到什么，回首道，“只有一件——你知道寻舟吧？”
决裂之事闹得沸沸扬扬，步子晋道：“谁不知道呢？”
“待到撤离之时，带你的人把他拦住。”徐行道，“就说，把神通鉴交还过来，否则就杀，让他自己看着办。”
神通鉴？这名字不像什么兵器，听着倒像一本书，或是一个珍贵的灵器镜子。难道是什么功法？步子晋道：“他会交还么？”
徐行似笑非笑道：“我想，不会。”
明白了。看来这位掌门也非圣贤，至少还想着要清理门户，步子晋也报以微笑：“我会照做。”
……
步出院外，徐行毫无意外地又见着了那位青衣女子，而每次见到她，她似乎都处在一种静止中，开始是看石头，之前是看河，现在是在看窗外。
徐行过去把她挤开，顺着她目光看过去，那儿是一个祠堂，里头胡乱摆了许多佛像，还有些牌位什么的——奇怪，步子晋竟然有父母？
“这是步子晋摆的？”徐行道，“他摆之前该先找个和尚看看。不过，他信佛？”
女子道：“看起来信。”
徐行道：“什么叫看起来？”
“他会捐很多香火钱，抄经，做法事，攒功德。”女子平铺直叙道，“认为这样可以得到佛的庇佑。”
徐行饶有兴致道：“你觉得这样有用？”
“没有用。”女子淡淡道，“若佛因为他多做了贡献就降福于他，说明佛不会一视同仁，佛便不是佛。若佛谁都不赐
福，谁都不庇佑，所有人都同样，那为何不拜我。”
徐行怔了一下，听她慢吞吞道：“我也一样，对所有人都不会有任何贡献，我一视同仁。”
徐行道：“哈哈哈哈哈！！”
女子有些困惑地歪了歪头：“你笑什么。”
“……不，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和你说话总是让人很想笑……”徐行又忍不住笑了会儿，才道，“哪有人把活人拿去拜的。能待在供台上的只有先人。”
“为什么活人不能拜，只能拜死人。”女子过了会，面无表情道，“我明白了。”
徐行奇道：“你明白了？我还没明白。”
女子转向她，道：“因为死人不会做活人不赞成的事。尽管那些事总要有人做。”
徐行看着她的面孔，不知为何，心忽的一跳。
同一时刻，六盟共议会。
无极掌教眼下一抹青黑，他在尽力压抑自己的愤怒：“灵虚子前辈！我敬你一声前辈，但可否在这种关头认真一些呢？！什么叫年老无力？是你年老无力，还是整个昆仑年老无力？”
灵虚子愁苦道：“贫道已尽力动员……但几名老将抽不开身，其余能带兵的，一说不是炼丹，都不肯前去……”
开什么玩笑？！无极掌教都要咆哮了，因为紫兽庄的事，他必须在别的方面将猜疑压下，此战无极宗必然要出全力，但昆仑和少林接连说自己宗门无力要减少出兵，就连白玉门也跟着凑热闹说要驻守本宗，这让他怎么不怀疑这些人是要暗自保留实力？再这样下去，无极宗岂不是要当冤大头？！
峨眉倒是很积极——但峨眉算个屁？！连个黄族禁地都打不下来要让其他宗门支援，到底是她帮自己还是自己帮她？更何况峨眉掌教肯定私下里还有别的盘算，谁吃亏她都不可能吃亏！
就只剩下穹苍了。
近几年无极宗和穹苍的关系恶化得不成样子，就算他肯放下前嫌与穹苍合作，底下的军士能吗？两方联军没到敌人面前都已经打得翻天了，伤敌零个自损八千八！这么一想，阴掌教费尽心机如愿以偿把徐行逼走，六大宗也没欣欣向荣到哪儿去啊，还不是乱得跟一团狗屎一样！
被赶鸭子上架的年轻掌教想起来杀阴掌教的那位刺客到现在还不见一根毛，脸都要丢到姥姥家去了，心头更是烦乱地要命，余光看到穹苍坐席上两位面无波澜的掌门坐着，心里更是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方才交谈中不难听出，柴辽和亭画还在争夺这场战役的指挥权。按理来说，这场战役不该由大掌门柴辽来控制，杀残余的妖族罢了，昆仑那老不死的连个毛没长齐的小屁孩都敢派出来，用大掌门难免太过了。用四掌门倒是合适，亭画曾经还是徐行的影子军师，谋略上不成问题，甚至更胜一筹，但她和徐行那档子破事闹得天下皆知，虽然她可能只是年少轻狂恻隐心犯了只破例那一次，但谁敢赌她这次不会故意露出破绽？
混乱中，亭画忽的冷冷道：“我有一计。”
四周霎时静了。柴辽转过脸，看着她。
“不必等到通道彻底关闭，提早进军。”亭画的眼仍是那样的黑，在里面很难看到什么光亮，她用一种有些疲惫的口吻，说出相当残酷的话，“我有把握，不会让一只妖族成功走进通道。”
“……”
半晌，有人迟疑道：“可现在大军提前开拔，又正值荒月，粮草都尚未准备好。”
修为能做到辟谷的修者，就不会混在大军当中了，他们吃得比寻常人要少，但总不能不吃。
亭画道：“沿路借民粮。”
此话落下后，是更长久的寂静。
速战速决，打个措手不及当然最好，谁也不知道徐行会不会有所动作。但“借民粮”，不过是个好听的说法，说难听点，就是搜刮。要是丰收季还好，红尘里家家户户都备着点余粮，可如今这景况……
在场众人看着至高位上那人毫无波澜的脸，又一次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无情。

第213章 人祸一在战争开始那一刻，彻底剥去你……
妖祸结束后第四年，又一场小型的妖祸战役开始了，为诛残党，不得而为之，但雄心壮志的六大宗不会想到，这场战役会在后世被称为“人祸”，并被列入灵境最狼狈荒唐的十大战事之一，参战的将领和掌教全都青史留名——以一种不是太威风的方式。
绫春匆匆奔进祭坛时，脸上还有摔跤留下的泥印，她一爪推开门，仓惶喊道：“徐行！！”
徐行正背对着她，抬眼看着一块庞大的石雕。石雕上粗略地勾勒着舆图，猜测的灵境兵力大致分布情况，以及有可能的进兵顺序——可真够让人头疼的，这本是军师和谋士该干的活。
“有事慢慢说。”她没回头。
绫春声音有些发颤：“……穹苍提前将联军开拔，已往蛇族去了！”
徐行不断逡巡的视线一停，她垂下了眼，平淡道：“是吗。”
“真要……又要开战了？为什么这么快？不是应该还有两月的时间吗？！”绫春尽力想让自己冷静下来，话语却不自觉地变多，“我们还没准备好……蛇族那边怎么办？要去支援吗？还是先通知灰族……就算妖族所有残余加在一起，也抵不上联军六分之一的人数……”
“别害怕。至少还有六分之一。”徐行道，“这种事，是无法准备好的。”
她脸上没有表情，心中已在盘算。
看来，师姐已成功将联军的指挥权拿到手了。
通道正式关闭的日子就在一月后，而穹苍得知的消息比这个日子还要再晚两月，提早不提早本就是无稽之谈，毕竟她本来就没打算往通道走，亭画做这样的选择是为三者：
其一，让联军的兵力较为松散，整备不足，其二，让寻舟有不可驳斥的理由于战时出现在白玉门下接应，其三，以示作战诚心，让其余宗门对自己减弱疑虑，就算只掌到一半的兵权，也比什么都没有要好太多。
……只是，柴辽为何会这么轻易便松手？
这反常没有占据徐行太多的思绪，因为这甚至不能算是反常。她远离穹苍太久，和亭画近乎毫无联络，她不知这几年亭画都做了什么，又处在什么样的境地中，她现在能做的只有相信。
不是找不到理由的相信，是无需理由的相信。
徐行闭上眼，缓缓呼出一口气。
透着光的视野中，晃动着前掌门模糊的身影，她的脸也已模糊了，至少徐行已记不得她那时是什么样的神情，只记得她说：
“兵者，诡道也。能打装作不能打，要打装作不要打，要向近处，要装作往远处；要向远处，要装作往近处；敌人贪敛，就要用小利引诱他；敌人混乱，就要趁机攻取他。”前掌门道，“带兵奇袭，无外乎这些要点，战场上，七分靠人力，三分看天运，永远没有准备完全的战役，唯一需要准备的是，在战争开始那一刻，彻底剥去你们的仁慈。”
亭画听得极认真，间隙中冷冷踹了趴着睡成狗的黄时雨一脚，动静把假寐的徐行惊醒了。
“第一，争取用最短的时间结束战争，而不是最少的牺牲。”
“第二，差距再悬殊，也不能想着没可能，最差的方法也比全无方法好，就像再坏的秩序也好过没有秩序。”
“第三，留下最有价值的人，而不是最无辜的人。”
前掌门微笑着看着她，轻轻道：“小行，你明白了吗？”
徐行面无表情地睁开眼，在心中回答，我明白，你身体力行地教过我了。
她痛恨着前掌门，同时也怨恨着这个被她一手捏造的自己，徐行还想发问，师尊如此算无遗策，有没有算到过自己会用她教的方法来对付人族？
可惜，你已经回答不了了。你若还活着，我一定
会亲手杀了你。
“……不必支援。”徐行答了绫春的问题，她沉吟道，“先让族人将我先前要的东西准备好，再按我告知你的路线带他们先走。该注意的，我都说过了。”
绫春愕然道：“不去支援吗？可是，蛇族那边绝对挡不住啊！”
徐行道：“我知道。”
她不是没有尝试过。蛇族不听指挥，脾性暴烈，就算留在军中，此时也是隐患。示敌以弱，无人支援，联军此后预估投入的兵力也会适当减少。
如今方方面面都是劣势，她不得人心，更没有能号令谁的军令牌。唯一的优势，就是敌在明她在暗。
她就这样思索着，将红马牵了出来，走到结界之外，不忘带上她早些天劳烦方潜花一两买到的那些东西——又不是金子做的，卖这么贵是有多黑心？怎么就没人说过这不合理？
徐行腹诽着，伸手覆在心口，感应了一下另一小半的神通鉴，很好，她的好徒儿还在呼吸，一时半会应该不会停。
让他乖乖待在白玉门下还有一个前提，便是绝不能让他知道自己在哪里。徐行这般想着，五指一屈，利落地斩断了二者之间的联系。
-
“报——”
军帐外点点火光闪动，马蹄声中，一人飞身而入，沉声道：“掌教，方圆百里已经清理完毕，没有妖族留存了！”
无极掌教转过头，皱眉道：“是都杀了，还是有的逃了？”
那人毫无犹豫地答道：“都杀了！”
“……”
无极掌教本不该出现在战场上，但自从上一任阴掌教离奇死亡，他接任没多久，便感到自己的力不从心。阳掌教总认为他做不好事……但没有磨砺的机会，谁一开始就能事事周全？再者说，穹苍由四掌门领军，无极若是不派出一个相同层级的人与她共事，岂非承认自己低人一等？
他吐出一口气，压下急躁。
不愧是五大门中最为好战的蛇族，就只剩那么些个，竟也有了以一敌十的狂态，实为难缠。联军伤亡人数比自己预计的要多不少，但也在可控之中，唯一令人困惑的便是……
无极掌教抬头道：“没有支援么？”
属下亦斩钉截铁道：“没有！”
徐行为什么没来？她现在身在何处，又有什么打算？
当初那柴辽就不该还将她带回穹苍，既然现在要杀，为何那时不直接快刀斩乱麻将她跟白族禁地一齐埋葬在鸿蒙山脉里。让她回去一趟，差点折一个四掌门不说，连带着追踪的方式都能理所应当地消失不见，真怀疑是不是穹苍早就商量好的，意在包庇。
这无伤大雅的小胜并无法让他放下哪怕一丁点心，所有人都没觉得将徐行出现的地方等同于主战场有什么不对，就像所有人都不认为围攻徐行是件不正常的事，甚至连她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昏暗的火光中，那属下通报完还没走，而是欲言又止。
无极掌教道：“有什么话就直说。”
属下斟酌了好一会儿词句，方才迟疑道：“我们沿路借了不少粮……城民们……似乎有些不满……”
说是借，但不傻的都知道，这便等同于征粮了。尽管联军只朝着富商乡绅此类征粮，但这不过是安慰自己罢了，这些人短缺了粮食，定然会更狠地自手下的民众那里盘剥回来。
无极掌教皱眉，不耐道：“又不是白要他们的，究竟有什么好不满？是红尘里有妖族，灵境完全可以不管，现在我们是在为他们出兵，是在保护他们，这只是权宜之计而已，道理还需要人讲才会懂吗？”
属下噤声，不敢多言。
算了，跟那群毫无眼界的普通人讲不通道理，怪不得生不出灵根，这辈子也就如此了，不必计较。但话虽如此，这场战役也必须要速战速决了，最好在一月内就尘埃落定，否则……
无极掌教心中蓦然生出点没来由的不安来，他想起什么，又问：“峨眉的人呢？怎么到现在还没见着影子？”
其实昆仑离得更近，但他已放弃先问昆仑了。这群老头老太别死路上已是老天开眼了。
属下又面露难色，道：“峨眉自昆仑上方绕路，说是地势复杂艰险，可能要比原定日子晚个五六日才能抵达……”
“开什么玩笑，那里是第一天地势复杂艰险的么？！”无极掌教怒道，“五六日？那还要他们干什么，去找秃驴多敲几下木鱼不好吗？！传信过去，让他们自己想办法过来，爬也要给我爬过来，别想给我在这种时候玩什么花招！”
属下道：“是。”
无极掌教忽的一顿，道：“等等。穹苍没说什么？”
属下摇头。
“……”
默然半晌，无极掌教咬了咬牙，沉沉道：“改令，让他们自昆仑借道，直接自无尽海穿行，不必绕路了。”
从无尽海……？那地方可是昆仑和峨眉的交接地界附近，再往上一些，就有不少现在还没有落实究竟归哪宗的模糊地带，让峨眉的军部从那里借道？属下怔愣中，竟问出了一个非常蠢的问题：“这样……当真可以吗？”
“为什么不行？”无极掌教冷笑一声，“若有人质疑，就说是无极宗允许的！”

第214章 人祸二天明之前，一个不留……
未时，少林境内。
街道上全是难闻的焦糊味，路边酒家的招牌上溅着暗红色的血，但好在没有尸首，至少没有人形的尸首，所以还有人敢在街上走，不多不少，全是为了生计不得不出门的劳碌人，却足以让丹秋混在其中不太显眼了。
该死，她还是太瘦小了，从背影看还是个孩子
——虽然本来就还只是个孩子。这景况下，哪家大人放心让孩子独一个在路上走？
丹秋掩紧了眉眼，将头低垂着，试图用不与任何人对视来削弱自己的可疑，她就这么一边掩耳盗铃，一边加快脚步往目的地走，不远处的硝烟味儿钻进鼻端，她心口莫名一紧，赶忙伸手探入怀中，用指尖确认那布帛还在。
南城梁家，不必见面，将布帛放于墙根下三尺之处……
冷静下来，不能害怕。你是族中唯二下过山的白族，只是送一封信而已，不会有事的。
这封“信”自徐行手中交给她，说是信，不过是布帛上写着一堆语焉不详的错乱字符，应该是战时所用的暗语，丹秋完全看不明白，但不妨碍她知道这绝对很重要。
“信可以丢，命不能丢。”徐行对她说，“争取在十日内返回白族，切记，子时上山。”
逃跑对刺猬来说不是难事，只要不受到致命伤，丹秋有把握自己不会那么轻易没了命。第二个要求才足够让她为难。子时的鸿蒙山脉，伸手不见五指不说，还会起挥也挥不开的大雾，毒虫野兽在此间伺机出没，族内最有经验的长辈也会在那时跌断腿脚，更何况她，但她还是咬着牙应了。
不明白为何徐行还不让白族动身，十日之后，她回到族中，那时禁地里还会有谁在吗？
丹秋将纷乱的思绪强行塞回自己脑中，埋头往前走，那呛鼻的味道越来越浓，她心生不安，不由将余光往旁边抛了点。
好像是在烧秸秆？堆得好高，黑压压的一片，三四堆聚在一起，也难怪味道这么冲了——
不对！
丹秋猛地抬头看去，她终于看清了。那不是秸秆，而是无数蛇族被剁得七零八碎的躯体，有的断躯被刺在尖刀上，还在不甘地挣扎，扭曲，蠕动，暗红色的毒血像瀑布一样自顶上缓慢地淌下来，流进熊熊燃烧的火焰中，发出一阵如同亡魂齐齐尖叫的嘶哑声音……
她分明脚步没有停过，还没反应过来，膝下就一软，像是有一双鬼手将她往地上拖，她踉跄一下，险些一屁股坐到地上。
她腿软了。克制不住的那种。丹秋颤抖着手捂住嘴，瞳孔急速震动，任何人看见同族的尸体在面前堆成一座山都不会无动于衷，尽管她已将自己的惊惧压制得够好，但那一瞬的变色已让周围不断搜寻漏网之鱼的六大宗门生起疑，两个穿着云纹门服的门人相互对了对目光，一人迟疑了一会儿，仍是朝着她走过来。
“站住。”那人弯下腰，“你一个小孩，在街上跑？你家大人呢？”
快回答。丹秋感到喉咙里卡着石头，她的声音硬挤出来，是那么虚弱无力：“我……我家大人不在……我是偷溜出来的，马上……马上就回去。”
“偷溜出来的？”那人盯着她，追问道，“你家大人姓什么？住在哪？现在太乱了，我送你回去。”
“不用。”这是少林境内，穹苍的门生不一定熟悉附近住户，丹秋胡乱编了个姓，又立刻道，“我好像找不到路在哪了，你能给我指一指吗？就是，门口有两棵大槐树，周围的屋子有三扇窗户……”
那人为难地皱起了眉。这话太模糊了，也太孩子气了——小孩才会认为全天下只有自家门前能栽两棵大槐树，开三扇窗。但丹秋看起来实在太怕了，全身都在颤抖，只是被血吓到，会吓成这样吗？
怎么办，要跑么？可以跑得掉，只是信还没送到，她总还得回来……
丹秋感到自己身后有一道阴影靠近了，一只很粗糙的手搭在她肩头，把她转过来，往自己肚子上按了按，味道不是很好闻，一股鸡屎味，她眼前黑乎乎的，浑身僵成了一块铁板，耳朵嗡嗡作响。
头顶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是个不认识的大婶。
“哎唷，这我家的……她本来胆子就小，看到血就害怕，看给吓成啥样了……你们也是，龙领头，就非要光天化日之下这样弄？多晦气啊……”
那姓龙的领头答了几句，没再多问便走了。鸡屎味也跟着离开了，丹秋刚想说话，手臂上就被很不客气地拍了一道，火辣辣地疼，那人恶声呵斥道：“小屁崽子，怕还不快滚！”
“……”
丹秋攥着没出手的银针，有点茫然地看了那肥壮的背影一眼，转身飞快跑走了。
-
联军大营。
几十人聚在此处，却鸦雀无声，只张目瞪着桌前那道布帛，面露难色。
这是无极宗门生在路上截下来的一封信，虽然信使负伤跑了，没能拷问出来更多情报，但这布帛板上钉钉，是出自徐行的手笔。
这群谋士在此已尝试了足足两个时辰，水泼、找印、算术、寻律，近乎什么方法都试过了，还是没能解出其上真意。这真是件十分耻辱的事，毕竟在开战前，他们异口同声地告知对方也告知自己，不必害怕徐行，她不过有勇无谋，然而现在一封近乎送到他们手上的情报却让他们想不出任何关窍，幸好，一群人丢脸好过一个人丢脸。
人一旦黔驴技穷，就会昏招百出，寂静间，一人抢道：“不如我们再将布帛放回原处，引那接信之人前来？这暗语其他人解不出，接信之人定然想得出。”
另一人不赞同道：“送信的白族都已逃走了，明知是瓮中捉鳖，谁还会冒险前来？”
默了会儿，一人又试探道：“只凭我几人，思虑难免不足，不如广召天下名士？”
无极掌教黑着脸站在一边，终于忍不住，骂道：“你几人？这不是泱泱大几十号人？广召天下名士……先不说会不会混进来什么妖族，你们还嫌自己脸丢得不够？”
众谋士都不说话，心中不由腹诽，开骂倒是容易，有种你来解啊？
无极掌教等得心头火起，快步向前，将那布帛拿起一看，上头用墨笔细细密密写了好几行字，像是诗，却又没什么韵脚，杂乱无章，语焉不详，还夹杂着不少怪异的错字，无论怎么看都是一堆废话。
火光明灭间，屋外忽来一道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一双手替来人挑开帘幕，那人肤色苍白，唇色极淡，身上的茧黄是唯一明晰的颜色，并未低头，面无波澜地踏了进来。
她踏入的那一刻，仿佛带来了漫天风雪。
众人倏地纷纷起身，拱手道：“四掌门！”
亭画垂眼，目光落在那块布帛上，微微颔首。柴辽在其身后，和往常一般看不出在想什么。
其实早就该请她来了，毕竟她曾是徐行的军师，此地除了她，还有什么名士可供召请？但一是面子抹不开，二则是对她尚存三分疑虑，但人都来了，死马当活马医，当然要让她一试了。
亭画走近，众人齐齐让开位置，她指尖触在那布帛上，缓慢地游移，自第一个字到最后一字。
有人斗胆道：“四掌门，这确是徐行的字迹不错？”
亭画道：“是。”
她看着那布帛，只是看着，待到桌边门生沏好的那盏茶冒出的白气稍淡，她拿起一旁的烛台，并无犹豫地将布帛的一角燎烧。
火舌舐得越深，众人面色就越紧绷，好在那上面的字早已被抄录下来，是以也没人叫停。这块布帛很快便被烧了近半，中间那一小块却闪着微光，火苗越不过去，也熄不下来，二者僵持，亭画伸手将它按灭。
布帛还是那样，没有变化，她的目光落在布帛被燎烧过的焦黑边沿上，那里有一条明晰的分界，分界上下的字被烧得只剩一半，将其各自拼凑而成八字——
日月同辉，犹在镜中。
“……”
这八字又是何意？众人冥思苦想，仍是满头雾水，只看亭画慢慢起身，将布帛拿在手上，离门而去，连忙跟上。
门外晚霞满天，正是黄昏，亭画抬眼望天，似是觉得有些刺眼，闭了闭眼，又静静等了一阵，待到太阳彻底西落，月轮即将升起，她将布帛从中间折叠，迎向残光——
残光下的布帛，两侧的字迹交叠，隐隐映出一行小字：
西雁南飞，独守山中，不行虎丘，奔往玉楼。
众人呆呆看了阵，霎时恍然大悟。一时，人群中懊恼声不断，有人万分悔恨，狂拍大腿道：“就这小把戏，我竟一时失察，没能看出！”
这行字，傻子都能看出是什么意思了。在西边的黄族已然撤离，往鸿蒙山脉与徐行会合，要走避开虎丘崖的某条路线，与白族一齐前往白玉门。
“倒知道不走虎丘崖，那地方可是天险，几十个弓手能拦杀几百人。”
“……你这不废话吗？还有谁比她更知道？”
“黄族什么时候撤的？定是看准了峨眉前往昆仑的空隙，峨眉中那些黄族内奸根本找都找不出，杀都杀不完……可恨！”
“原定是先破黄族，再至狐族，最后是白族，如今得知此事，理该换道了。”
无极掌教闭口不言，面上神情阴晴不定。
众口纷纭中，亭画终于开口说了第二句话：“这是假消息。”
“……”
又静了，亭画没看他们，五指收紧，将那布帛彻底碾碎。
“她想得到，这封信会落在我们手中，论天下之大，总有人能解开这‘小把戏’。”亭画漠然道，“论时机，论人力，黄族都没有机会可以撤离，若兵力被调虎离山改道白族，鸿蒙山脉，必定有诈。”
她话音落下，一人立即皱眉道：“连峨眉都不敢说黄族没机会撤离，四掌门身处大营，又何以下此定论？况且，黄族没撤离，难不成白族撤离了么？徐行此刻定然还在山中，若否我们绝不可能发觉不了她的踪迹！”
“发问前先思考不是一件很难的事。”亭画道，“黄族不撤离，不代表白族就一定要撤离，军行必定留下痕迹，没有痕迹，就说明两族尚在按兵不动。”
“怎么可能？”这话太荒唐了，另一人失笑道，“只要她不是疯子，不是傻子，就该明白现在破釜沉舟都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更何况，徐行会放任黄族不管？那可是她……”
“李师叔，慎言！”
那人看了眼亭画，想起什么，霎时悻悻闭了嘴。
亭画像并未听到那未尽之语似的，古井无波道：“计划照常，直取黄族。”
想也知道，在场没几人赞同她的决定。一时七嘴八舌，都在发表自己的意见，无极掌教、亭画、柴辽三人皆不言语，无极宗麾下一人忽的高声道：“四掌门，你这是一意孤行了？”
质疑一个统帅的军令为“一意孤行”，可见其不满，亭画缓缓看向那人，心说，就是不知道要不要命了。
亭画道：“你是在质疑我么。”
那人冷笑一声，道：“老夫想问四掌门，到时穹苍的军队，是会出现在黄族，还是出现在别的地方？”
亭画道：“若我说会呢。”
那人傲然道：“那就兵分两路，认为这是假消息的和穹苍一同前往，其余人……”
他话说到一半，忽的止住，双眼暴突，喉间飚出一道血箭，下一瞬，轰然倒地。
无极掌教的面色一下变得极为难看，想发作又不得。
太冷了，亭画咳嗽了两声，冷冷道：“违背军令者，视为叛徒，与其同罚。最后说一次，按计划执行，还有疑问吗。”
眼前一片死寂，亭画点了点头，转身离开。无极掌教叫住柴辽，阴沉沉道：“大掌门，你也赞同她这样做吗？”
“她已给过一次机会了。”柴辽顿了一顿，平静道，“至少刚才这些话，全都是真话。”
可惜，世上绝大多数人只想听自己想要听的话，而不是真话。
三日后，子时，白族禁地。
天早已黑透，陡峭的夜风中，大雾朦胧，绫春皱着眉，第五十八次问道：“丹秋怎么还没回来？她不会出事吧？”
徐行也第五十八次回答道：“快了。”
绫春心中自然明白，却免不了焦急，道：“真的能成吗？你怎么确定他们不会往黄族去，一定会来这里？”
“因为黄族没有他们想要的东西，白族却有。”徐行一双黑眼看着山下，嗓音也像是沁着冷气，“但穹苍不会来，他们会往黄族去，其他大宗为了明面上过得去关，也不得不分出至少四分之一的兵力一起往西，但真正的精锐会来这里。就快了。”
后枣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已经都准备好了！”
徐行道：“好。”
“想要的东西？”绫春不解道，“这里……难道还有什么宝物吗？矿石？还是别的？”
徐行转头，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道：“我不是跟你说过了？”
绫春道：“你什么时候跟我说过？？”
徐行指了指自己，道：“这里啊，刺甲二号。”
绫春：“……”
没等小刺猬跳脚，徐行便嘻嘻道：“开玩笑啦。别急啊。你快把衣服穿好，等会带着大家，按照我说的去做，位置你已经记清楚了么？”
“当然！你都说过那么多次了，我怎么可能还会忘掉！”绫春立马便被转移了话题，又急吼吼地忧心忡忡道，“可是丹秋和姜奶奶还没有……啊！我……我好像闻到了，西边那个小黑影，是不是丹秋？！”
徐行看着那道蹒跚狼狈的小黑点，面上那分明虚假却已令人察觉不了的笑意似水一般自她面上剥落，她道：“是啊。”
绫春望眼欲穿道：“她受伤了！伤得好像还挺重的？！”
徐行答道：“是啊。”
绫春看了看那慌里慌张的小黑点，又看她，有些迟疑，却又很突然地小心翼翼问道：“徐行……你为什么，要让她去送信？明明族里还有不少比她天赋要强的……难道，是因为她下过山，见过世面吗？”
因为要让她完不成任务，将信成功被截走，又不能全身而退，无极宗定会派人偷偷跟着她，让她回来找到禁地的大致位置……
丹秋还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又胆小又谨慎死板，让她回来，她拖着断腿也会死命回来，换成后枣，或是其他更大一些的妖族，会不由得想这是不是在送死，又该不该回去，亲族会不会抛下她撤离。经过这么久的造势，徐行赌红尘中的平民会对一个茫然无措的妖族产生恻隐之心，哪怕她是个怪物，也是个可怜的小怪物……说来说去，也还是在赌。
她根本回答不了绫春的“丹秋会不会有事”。
徐行目光钉在那逐渐靠近的小黑点上，还是定定答道：“是啊。”
“……”
逐渐能看清一些了，丹秋口角带血，捂着肚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前跑，她并没有发觉身后有人跟着，只是快要到了，忍不了哪怕一丝一毫的拖延。
后面那人离她不过只剩那么一点距离，上边看得清清楚楚，绫春坐不住了：“我去接她！”
徐行拉住她，道：“还不是时候。”
绫春道：“那还要到什么时候？！”
徐行道：“等。”
“……”绫春有点不可置信地看了她一眼，挣扎了一下，没能挣扎开，她压低声音，怒道：“让我去！就算有危险又怎样，我说过了，我不怕死！”
“不怕死？”徐行转头，用一种很陌生的神色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死很难吗。难的是不能白死，也绝不能让别人白死。我说，坐下，等！”
与此同时，山下，阴阳旗帜在暗夜中透着一点冥冥的白色，无极掌教立于大军最前方，抬眼看着这望不到顶的山尖。
一人急奔而来，匆匆道：“那白族已离中心越来越近了，一炷香内，定会抵达！”
“好。”他点了点头，抬手指向前方，冷声道，“天明之前，一个不留。”
“是！”

第215章 人祸三我徐行向来不耍阴招
绫春小臂上的力道犹如铁箍，根本无法挣扎，在这怔愣瞬间，她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个念头——
原来徐行之前一直都在让着她。和小孩玩似的，从没用过什么力气。
这个人，这只妖，在她面前可以永远当孩子，一切风雨都会被挡下，她是“巫”，是天生的保护者，也是偏执的控制狂，自己只可以蜷缩在她的羽翼之下，她从来就不需要任何人并肩，不必奉献，不必痛心，更不必制造麻烦，只要听话就够了。
不论当初在少林，还是如今在白族，就算不是绫春，是任何一个人，她都会做一样的事，谁都一样，谁都不会特别，那层千疮百孔的羽翼是保护，更是桎梏，要打破这道樊篱，唯有深到能在她心上刻下一刀的羁绊。
绫春忽然有点了解寻舟为什么会变成那样了。因为她心中正油然而生一种明知不该有的怒火，好像自己被无情地排除在外，却丝毫没有办法。她低声道：“我们都走了，你要怎么办？！你的火龙令已经——”
那伤痕累累的小黑点在瞳孔中不断扩大，徐行道：“我有脱身的办法。”
绫春反手抓住她：“什么办法，你告诉我！”
徐行简短道：“别闹了。按我说的做。”
究竟谁在闹？！
“嗖”一声，袖箭长鸣，丹秋听到声音，闪身一躲，却因头重脚轻，一下滚到地上，那箭没射中要害，却将她小腿肚刺个对穿，她试图爬起来，没能成功，仓惶转头之时，只见后方尘烟滚滚，浓雾间乍然传出密集的马蹄踏地声，一刹那，宛如千军万马将要在身上践踏过去，丹秋的脸霎时毫无血色。
不如晕过去算了。为什么这时反而晕不了？到底身后有多少人，十几人是这个声音，几百人也是这个声音，根本分不清啊！她头昏脑胀间，甚至错觉四面八方都有人冲过来，自己马上就要被踩成饼了！
幸好，在她即将成为刺猬饼的前一瞬，一双有力的手将她自地里提前抠了出来。丹秋眼前一花，再睁眼时，
自己坐在马屁股上，她想也不想，便崩溃道：“他们跟着我过来了！”
徐行道：“安心。先想一想，他们是谁？”
“肯定是无极宗！我就说，我怎么可能跑得掉……是他们刻意把我放走，再伺机跟上，我不该回来的！”正是子时不久，雾实在太大，连目力最好的人族都难看清什么，更何况在雾中如同半个睁眼瞎的白族，丹秋还想说什么，颠簸间，余光看见眼前出现什么，大惊失色道，“停！快停下，他们在我们前面！！”
然而，话脱口而出，心中却难免觉得古怪——无极宗怎可能会出现在自己前面？他们又不可能自头顶飞过去！
心念再转，便是恍然大悟。
“你做得很好。”徐行缓缓停马，看向她，面上竟带桀骜之色，冷笑道，“不过，这里可不只一个无极宗。以及，就是要让他们来！”
“……”
无极掌教敢孤身前来此处，自然是有必胜的觉悟。
来这里的人不多，鸿蒙山塞不下那么多人，除去这点，还要分出不少兵力和穹苍一起前往黄族——若不是另有事要做，他真想知道亭画看到空无一人的黄族禁地时会是怎样精彩的神情。
“人呢？”他对着前方的下属道，“这样你们都能跟丢？”
下属道：“掌门，雾实在太大了，地形又复杂，难以行军！但没有跟丢，她腿脚受伤，跑不了太远，定是趁隙回去了，禁地就在这附近不错！”
“继续搜寻，别停。”无极掌教道，“缩小包围圈，告诉他们，找到地方了先别急，里头那矿山有古怪，设法将它们逼出来再处置。”
他知道别人都不知道的消息，不止矿山。
灵虚子这老东西真不是个玩意，胆气全跟着年岁一块折进去了，六大宗谁不知道徐行就躲在昆仑，他倒是不急，真是天塌下来当被盖的豁达，但好在这活糊涂的老头嘴里还能说出点有用的东西——
徐行身上的火被封了，修为大打折扣，所有功法全都用不上，如今就是个废人！
最后那句是他自己加上的。
他今年二十有四，虽说占了阴掌教离奇暴毙的便宜，但能在这个岁数当上掌门，也算得上人杰了。前头两个徐行和亭画，他是青史上继任第三年轻的掌门——可第三有什么用？第二都没人记得，何论老三？他当然仰慕过徐行，心中还暗自发誓一定要成为接近、乃至超越她的那个人，可眼看着年纪逐渐接近，功绩却不到人家后脚跟，那廉价的仰慕便成了对自己的羞辱，哪怕徐行根本都不知道这位兄台姓甚名谁缘何四处狗叫，但她的存在本身对他就是一种羞辱。
最焦虑的时候，他还不止产生过一次大逆不道的想法，若现在还是当年那样的妖族乱世，以自己的本事，又怎可能籍籍无名？但他又清楚，倘若当时一人当关的是他，不会是一样的结果，如今得知徐行那古怪的火“来路不正”，说不准是穹苍前代所为，心里那股不平终于找到了出口。
不过是靠外力罢了，换了谁来都一样，无非是她运气好，占了这几年风光无两的命格。亭画也是个傻的，难道还没看清只要有徐行在，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出头？
……他现在，是为了无极宗，让她把那些不该有的东西还回来罢了。
前方有人高声报信：“掌门，找到了，就在前方！看见人影了！还不少！！”
什么？竟还真没撤，胆子也真够大的。无极掌教打断思绪，立刻道：“冲上去，不必留手！”
无极宗众听了令，纷纷抽出兵器，便要追上，然而领头的奋起直追还没两步，就发现了不对——雾里那些晃动的影子不是不多，是太多了，白族有这么多人吗？还有，为什么对面的不是落荒而逃，而是反倒朝自己这边冲过来了？？？
一瞬迟疑，马已飞驰数丈，雾中影子也正在疾奔，两军重重相撞，无极宗的部署硬生生被撕开了一个口子，人仰马翻，众人都在大声狂呼，有人抽出兵器，有人在大喊“别动手！！”，一瞬间乱成一片。
无极掌教勒停马，怒道：“怎么回事？！”
都近到撞上了，他才看清这雾里的影子究竟是谁，顿时倒吸一口凉气，额上青筋快要跟着爆出。
的确是白族，头发花白的那种白！
“昆仑军为什么会在这里？！！”面前躺了一地被撞翻的老头老太，碍眼不成，还十足碍事，躺下了就不起来，还在那唉唉叫唤，谁敢从他们头上迈过去？无极掌教怒不可遏道，“你们的领军呢？叫他滚出来！”
方潜唯唯诺诺地站出来了。这厮为人清正，态度极好，一来便是连番道歉：“掌教，对不住！这山实在太险了，我们不该摸黑赶路的！”
“这跟摸黑不摸黑有何干系？”队伍全都被冲散了，还有不少被撞下山崖，也不知还能不能找回来，这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无极掌教感到自己天灵盖都快冒烟了，强忍道，“你们现在不该在少林么？”
方潜迟疑道：“我们的确是打算前往少林……”
他再路痴，也不敢在这种大事上迷糊。只是灵虚子掌门担忧人手不足，派了一大堆前辈来添……来施以援手，这群老前辈都很有自己的想法，一会儿要“直取敌将首级”，一会儿要“伺机绕后智斗”，谁也不服谁，他一个小辈根本压不住，现在他们收敛了肯跟着自己走，还是他心平气和坐下来问了问跳的最高那位老前辈，真见到徐行了该如何直取她首级，结果老头结结巴巴半天就说了句“届时老夫一个滑铲……”，被他壮着胆子严词训斥了一通，可算是不说话了。
路上耽搁太多时间也就罢了，方潜发现行军最忌灵机一动，他本想过鸿蒙山脉取近路，结果大方向没迷路，小方向迷了，已经在里边待了半天都没走出去，才刚刚骂过前辈，此时不宜承认错误，只能硬着头皮装作他拖延时间一定有他的道理，现在劈头盖脸撞上无极宗，方潜竟有种得救了的感觉。不管来的是谁，反正终于有人来了！
无极掌教听了这堪称荒谬的解释，想杀人的心都有了。这是昆仑，他不断对自己说，昆仑的人，做出再荒唐的事都很正常，跟昆仑追究是没有用的，只会被气到吐血。他挥挥手，想让这群无头苍蝇似的昆仑军赶紧离开，方潜却没动，而是抬头看着他，忽的问道：“掌教方才问，为何昆仑会出现在这里？”
无极掌教道：“那又如何？”
“这里是昆仑附近，尚属昆仑管辖之地，我军出现在此处虽然不平常，但也理所当然。”方潜道，“倒是掌教，无极宗兵马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无极掌教心中突的一跳，不为事情败露，而是有些恼怒。他道：“发觉此处有异状，前来查探，具体缘由，我需要和你一个连长老都没做到的人解释么？”
“在下当然没资格向掌教要一个解释。”方潜摇了摇头，道，“只是和人交谈时，希望掌教最好从马上下来。”
岂有此理，无极掌教瞠目看他离去，而又折返，又道：“掌教，我可否再问你一个问题。”
无极掌教冷道：“你的问题真多。”
“最后一个了。”方潜真诚无比道，“从这里下山怎么走，能劳烦指个路吗？”
无极掌教：“……”
昆仑军终于慢悠悠地撤走了，出乎意料，竟没有丝毫想要留下的意图。无极众人都对这群人颇有微词，却都不好直言，领军策马过来，低声报道：“掌教，队伍被冲散，这天色太黑，又都是浓雾，只能通过响动来判断位置，有好几队的什长已不知去向了。”
无极掌教刚想开口，蓦然神色一变，发出一声冷笑。
“原来，不撤离是在这等着。还真是兵行险招。”无极掌教沉沉道，“所有人原地站定不动，抛下兵器，什长逐一清点人数，有多的，直接杀了！”
发现得还挺快，看来此人也非蠢得那么鬼斧神工。徐行站在离中央几十丈远的地方，听到前方遥遥的口令传来，身旁的呼吸声立马乱了。
……提前两月开战，昆仑的阵法就算是个稀巴烂的渔网也会被逐一把洞眼补上，想从联军眼皮底子下撤离，着实有点难为人。白族再怎么妖口稀少，也有三百多只，莫说三百个大活人，就算看见三百只肥刺猬在路上拱拱拱爬爬爬也足够显眼了。
想让一滴水变得不显眼，最好的方法就是让其汇入一条河流。她必须让无极宗率军前来此地，但绝不能是光明正大、浩浩荡荡地来，所以她写了那封狗屁不通的战书，让丹秋送去随便一个人家。这战书多半会由亭画解开暗语，亭画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个半真半假的消息，假在黄族已经撤离，真在白族没有撤离，而师姐权衡利弊之下，定会把真话说出来。
徐行在位时，跟其余五大宗的掌门长老不知打了多少交道，两人都非常清楚这些人的性情和弱点，亭画说了真话，无极宗并不会信，但又不得不分兵一起前往黄族，而这位心浮气躁的掌教一心立功，毕生愿望就是要悄无声息地做件大事，只要让灵虚子对他放出风声，他便会在子时跟着丹秋上山试图擒获自己，并且，一定会亲自来。
其实方潜已很努力了，但一个对方向很敏锐的黄时雨都能在这里被她玩得团团转，更何论一个路痴？
先让昆仑军与无极宗对撞，冲散两者阵型——主要是无极宗的，昆仑本来就无甚阵型可言。天黑雾浓，无极宗之人长久以来的惯性，就是靠肩上泛着微光的孔雀翎来认人。这破鸡毛敢要八钱一支，门服更是贵得离奇，可恨寻舟拿出来的鲛珠成色太好，徐行不过偷偷变卖了一次就被盯上，只能另寻他法，她前些日子不眠不休地在山下疯狂打工挣钱，已经到了同行都看不下去想找人套她麻袋的地步，总算是将这些东西全配齐了。
现在，刺猬们就穿着无极门服，佩着翎毛，混在队伍边缘处一声不吭。
谁都知道，擒贼先擒王，两方对弈，最先取下对方将领的人就赢了。不巧的是，徐行也是这样想的，这场战役灵境一共六位领军，
她比较想知道，若是在这里死两个，投降一个，再挟持一个，这场战争到底还有没有脸面继续打下去？
前方来点人头的越走越近，要看见脸，非得将鼻子都凑到一起不可。
绫春抓着她手的力气越来越大，可见其紧绷，徐行面不改色，并没有动，那人走到近前，先是喊道：“王鸿？”
接连喊了几声，不见回应，那人站了一阵，摸了摸头，只能转头回去禀报。
能记住底下所有人面孔的只有什长或伍长，但显然，头衔不足以让一个人被大力撞击时不会飞起来。只清点人数是不够的，但要认出人脸，却又缺少前提，对无极宗来说，现在首要的问题不是人多了，而是人少了。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又粘稠至极的浓雾与黑夜中，唯一能够指引方向，又不太过异样，能让那些失散的门生可以寻迹归来的方法只有——
徐行漆黑的瞳孔中，一道久违了的火焰窜了出来。
她笑了。
下一瞬，早先埋藏的火油自无极掌教身周重重爆炸开来，连带着周围数丈都喷出火花，整个山间都在疯狂颤动，如果说之前昆仑是将瓷器摔成两半，现在便是碎了个满地开花，彻底分不清谁是谁。在这陡然而生的极度混乱中，徐行一扯绫春，像塞个猪崽一样把昏过去的丹秋丢到她怀中，喝道：“族长殿后，你们走！”
为了防止绫春再问什么“你有什么办法”，她很不客气地抬脚，一脚踹到马屁股上，那充数的野马痛嘶一声，忙不迭撒蹄跑路了，绫春道：“你！你留下干——”
留下干什么？留下当然有事干。还有人没来呢。
徐行没时间看绫春又惊又怒的脸，她悄无声息地站在阴影处，看向火光中那人改动的方位。
果不其然，他又站了起来。
-
为显一马当先，身先士卒，掌教当然要和门生一样冲在最前面，但也只有这是一样的了，毕竟普通门生的身上不会有这等护法灵器。
饶是如此，无极掌教也被炸得懵了，天旋地转，浓雾间掺进滚滚硝烟，熏得他头眼一阵刺疼，眼前的地势已变，他竟分不清自己是在何处，军伍彻底失散，再清点人数时，还跟着他且行动不受阻的只剩两百余人。
该死，这地下竟有火油。他懊恼地掸了掸衣角上的灰，试图让它跟随着自己失察导致的错误一并消失。不是没有检查过土地，但几乎都是陈土，没有新鲜翻动痕迹……这是很早之前就埋下的。两百，这数字不多，却也不少，无极宗的两百员精锐围攻，谁都要避其锋芒，更何况，损失既已铸成，难不成要他就这样转头撤离吗？
继续在山中行走，说不定能与其他门众会合，其他白族可以无所谓，来日方长，但徐行一定就在附近！
一行人不敢点火，改用明珠照亮四周，行至半途，前方终于又见黑影闪动。
无极掌教这时的戒备胜过原先百倍，然而，自雾中走出的，竟是个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的面孔。
峨眉的领军——叫什么来着，有些记不清了，但似乎是掌门下第一人，峨眉掌教更多心力放在黄族那头，但他竟出现在这里，还带着三四百人，看来，和他的目的是相同的。
……毕竟，峨眉是六大宗中唯一一个没有圣物的宗门啊。
峨眉领军微不可察地向后退了半步，微微转头，目光似在他身后扫视一圈，是在估计人数——该死的，峨眉这群刺客都练有夜眼，黑夜与白昼相差无几，难怪在这山里行动跟鬼一样没半点声息。
那建到一半的“通天梯”烂在那儿，无人帮手，峨眉再怎样费心维持，还是在前不久轰然倒塌了。两宗的关系算不上好，至少这三年绝对算不上，但总比遇见穹苍好点，在这种时候，除了联手之外还能干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都看不准面上的神情，却齐齐点了点头，两队人马也跟着聚拢合并，但最前方的二人肩膀始终离了半臂距离，兵器能第一时间抽出来的距离。
峨眉领军的声音有点嘶哑，他说：“徐行在这里。”
无极掌教道：“自然。否则，你认为为什么我后边只跟了这些人？”
峨眉领军道：“你看见她了？”
“……没有！”无极掌教的声音近乎是从喉咙眼里挤出来的，“她就在这附近，我确定。藏头藏尾，鼠辈作为……”
也不知是藏头藏尾比较丢脸，还是敌人面都没见到己方就损失大半比较丢脸。峨眉领军听完经过，并无心思去说这些闲话，眼前人的浮躁恐怕只有他自己看不见，他的声音自面罩下传出来，惜字如金道：“我要脑袋。”
“正合我意。”其实并不合他意，无极掌教面色沉了一瞬，道，“腿骨归无极宗了。”
降魔杵不过用了个族长的腿骨都有如此惊人之能，若是徐行呢？纵使不看她的火焰，那仿佛起死回生的治愈天赋就已经足够恐怖，这也是他一定要来这里的原因。
两人再度沉默一瞬，心中各怀鬼胎，沉默间，夜风拂面，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铁锈气息。
无极掌教道：“你来鸿蒙山脉的事，其余大宗皆不知道？”
“正如掌教你一般。”峨眉领军滴水不漏地答完，忽的道：“掌教可有想过，徐行的确不知自己身世。”
无极掌教道：“若不是，那她其心可诛，若是，你想说什么？莫非是认为她无辜，所以不该将她逼上死路？在她决定潜逃那一刻起，就说明她已选择了另一边，如今更是旗帜鲜明，不必你替她喊冤叫屈。”
“不。我只是想起了当初前掌门在
第一次设立六盟共议时提出的一个设想。“包括为何圣物是由妖族尸骨制成，又为何“好像”对天妖有着效用，峨眉领军冷冷道，“那时她说，‘以妖灭妖，以魔灭魔’。”
无极掌教道：“旧话重提，是为何意。”
峨眉领军道：“不论是与否，她的结局早已注定，她并非死于我们之手。”
无极掌教心道，你其实真正想说的是，希望历史也如你所说的这般书写吧？做就做了，无论恶名美名，总是青史留名，又想双手染血为宗门牟利，又要博一个清白好名声，哪有如此便宜占尽的事？
“……”
雾中再度传来马蹄声，似是有四五人轻骑而来，峨眉领军抬目看去，面色不见松动：“是你手下的人马，一共六人。”
声音落下，那几人穿出浓雾，齐齐叫道“掌教！”，为首那人骑一匹蹑景马，面上犹带血迹，被炸得焦黑一片，肩上的孔雀翎倒还维持着八钱的尊严，只有尾部稍弯，随着颠簸凛凛颤动。
无极掌教心中一喜，能骑蹑景马的可都是悍骑！他伸手，道：“还有其他人么？快来！”
那人听闻，催马更急，似有要事相告，马如奔电，眨眼已至面前——
咔嗒一声轻响，是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它还在地上滚了几滚，最后才停住。
那是一个人的头颅，双眼圆瞪，仍在眨动，又张了张嘴，试图发出一声“啊”，却只有嘴在动。这剑太快，掀起的风连面巾都不曾歪斜一点，下一瞬，峨眉领军坐在马上的身子往后重重倒去，断颈中的腔血朝天喷洒而出，溅了无极掌教满头满脸。
为首那人朝无极掌教拱了拱手，声音有些闷：“掌门，接下来如何？”
“…………”
什么。
死了……？刚刚还在要脑袋的人，现在被一剑断头了？
无极掌教面上的神情一瞬空白，他近乎茫然地想，什么叫“接下来如何”？怎么听着就好像自己让手下突袭得逞，手下在等下一步的指令一样？
他的确不想让峨眉分走那一半，无论是圣物还是功绩，也的确在提防，试探了对方此行是否有其他人得知，但他要下手也不会在这种时候下手，这种分明处于弱势还会霎时激化矛盾的时候——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峨眉那几百人手上已扣袖箭，而随着为首之人来的那几个货真价实的无极宗门生见他不发一言，还真以为这是什么要灭口的绝密任务，一人刀出鞘，直直斩落，血光溅射前，无极掌教面色铁青地吼道：“别动手，蠢材！！！”
然而，已经晚了。
利器齐发，两拨人刹那厮杀在一起。无极掌教现在不仅不能让门生都住手，还得自己亲身上阵，峨眉一出手全是杀招，并且无极宗数量本就弱势，他让无极宗停，峨眉可不会停！他们已坐实是无极宗先动的手，就算只为自保性命，也定然会使出全力。
混乱间，无极掌教看见不远处，那为首之人一抹脸上黑灰，轻飘飘策马远去，临走前面无表情地往后看了一眼，露出一个假笑。
一瞬间，他近乎目眦欲裂。
“徐行！！！”

第216章 人祸四七情归无，红尘不顾
徐行没冒险加入这场混战，而是脚底抹油走为上策，自是有所考量。
混战太危险了。她的危险不是指性命危险，是指要达到目的风险太大。多少人没死在强敌手下，死在乱箭冷刀里，她没把握能在乱军中杀了无极掌教，除非——
疾奔中，徐行侧头回看，一道冷光自尘烟四起的战场中亮起，无极掌教拔刀将身周的黑衣门生扫尽，一双发红的眼死死盯着她的脸。
要追，还是不追？
亭画的军令传得足够远，违反命令的下场是死，无极宗与峨眉的人不能让自己出现在这里的消息走漏，所以不得不合作，这临时组建的同盟被她一剑砍断，一不做二不休，他若是不追，在此地将所有峨眉的门生灭口，再带着损失惨重的精锐灰溜溜回营，还能算及时止损，不至于丢了性命。
换作峨眉的人，权衡利弊后，会这样选择，但他不会，因为他不仅刚愎自用，还拥有着“别人不知道的情报”，这也是方才掉下来的脑袋暂时不属于他的原因。
那道冷光如离弦之箭般穿过乱军，朝她拍马狂奔而来，徐行看向前方，一夹马腹，座下的蹑景马发出一阵恼怒的嘶鸣声，却又不得不再度提速，转眼已奔出半里。
想知道身后追上来多少人，其实不必回头看，只要听声音就够了。整齐划一的“嗒嗒”声，和她估计的数量不差，四十几人，不到五十，事到如今依旧步伐不乱，的确是精锐，而为首的无极掌教的骑术更是出乎意料地异常精绝。
这并非什么不合理的事，需知再讨嫌的人也会拥有一项旁人难以企及的特长，就像六长老几乎能记住全宗上下的人脉情况，精准地找到能捏的年轻软柿子。
狂风拂面中，徐行感觉腿处的马腹在鼓风似的颤抖。它虽不是劣马，但比起掌教的坐骑定是差了许多，它快要撑不住了——
身后骤然袭来一道携着山崩之势的刀光，徐行险险避开，那刀在空中一转，横劈而下，黄色灵气宽厚如沙土，悄无声息地攀住马腿，徐行身子往下一沉，刀转瞬逼至胸口，她提剑一挡，兵器发出刺耳的声音，两者角力，不到数息，她便被逼得往后重重一退，险些落下马背。她剑尖抵地，并未恋战，甚至闭口不语，妖元再催，刺得那可怜的白马往前不住狂奔，又勉强地再度拉开一段距离。
“方才不是算计得很周全么，煞费苦心，就为了让那群畜牲逃出去，但你错了，只要你一死，一群乌合之众，想收拾它们不过是早晚的事。”无极掌教阴冷道，“你以为自己能跑的掉？山下有援军正在赶来，以你如今的修为，莫说万人敌，百人你都得好好掂量掂量，你还以为自己和从前一样，只靠自己就能解决一切？！做梦！”
二马并肩疾驰，说话间，兵器几度交接，金石之声中，徐行忽的道：“掌教有没有听过人族一句古话？”
无极掌教冷笑道：“人族？看来，你在此地适应得如鱼得水啊。”
“会咬人的狗不叫。”徐行礼貌道，“若掌教希望杀我能更容易些的话，我第一个建议就是劳烦你闭上嘴巴。”
“越嘴硬的人，越是心虚。”无极掌教不怒反笑，道，“到现在才露面，你就算掩饰得再好，也瞒不过一些事。要换在以前，你早就独身出来动手了，何必还绕那么大圈子设下陷阱？别等了，我早就遣人跟在昆仑军后，他们有意也好，无意也罢，就算真有心冒天下之大不韪来救你，也是鞭长莫及！”
听闻此语，徐行面上微微一顿，这神情虽微不可察，无极掌教又怎会放过。他心头畅快，终于反将一军，方才被算计的阴霾近乎一扫而光：“从前仗势欺我无极宗，可想过天道好轮回？别以为没证据我就看不出来，上一任掌教绝对是死在你们穹苍的手里！”
若非时机不对，徐行都快被他逗笑了。妖族设法保全自己，她作为妖族，该杀，穹苍下黑手害了无极宗的人，她作为前掌门，更是难辞其咎，好事不是她徐行做的，就算有也是别有用心，坏事一定得怪徐行，哪怕这跟她八竿子打不着关系，她这辈子，做人做妖两面都不讨好，错倒是一个不漏全背上了，天底下甘有这样的道理？
“掌教，如果你想通过表现自己极致的愚蠢来保住性命的话，也不失为一步妙棋，毕竟我若还是穹苍掌门，那我绝对舍不得杀你。”徐行说到此处，还是禁不住笑场了，她哈哈道，“还有，从前，从前，从前……短短几句话，你提了三次从前——我已不在乎我的从前了。真正在乎到夜不能寐，想一想就气到牙齿咬碎的废物，究竟是哪位呢？”
她冷嘲热讽地笑起人来，
分明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却比那假笑还要气人百倍。
无极掌教运起轻功，足尖一点马背，在半空中腾跃而起，转眼便出三刀。
刀刀重厉，足可斩风，将徐行全身笼进，可见其恼怒如此。
身后跟着他那群精锐察觉不对，前方两人已经逐渐远去，都快看不见背影了，立即拍马赶上，高声喝道：“掌教，别莽进，是激将法！”
“激将法？”他回身，刀上已染红血，随风在刀身上蛛网般蔓延，一样是鲜红色的，“你们是太过谨慎，还是怕了她？”
徐行面上些微愕然，右手捂着侧腰，指缝处溢出血痕，她受伤了。
无极掌教冷冷看着她，讥讽道：“你刚才说，谁是废物？”
“……”
膝下一声哀鸣，蹑景马再不堪重负，颤抖着倒伏下去，徐行余光向后，在地上重重打了个滚，避开一刀，尘土飞溅，本为了伪装的狼狈此刻已然成真。但避开一刀，还有乘胜追击的第二刀，当啷将野火格开，第三刀——
徐行左手袖间滑出一柄小刀，险险挡住了攻势，但那刀实在太小，只能减弱，不能阻止，无极掌教的刀转而向上，近乎将她的肩头扎了个对穿，血肉却一时将刀架住，徐行见准空隙，抓刀起身，远处一道红影奔雷般滚滚而来，她翻身换马，捂住伤口，再度疾奔而走。
那红马谁不认识？但怎么会出现在山下？在这必经之路上，看来这就是她安排好的逃跑路线了。
无极掌教一刻都等不了，纵马追上，他已根本无心去考虑身后的人了，眼中只剩下那道背影。
这是杀徐行最近的机会了。她有所不知，援军就在前方盘桓，就算不多，以徐行现在的景况，绝对应付不了。纵使她一身无极门服，只要身后跟着他，也决计不能过关。再拖延也是无用，天罗地网，能再跑多久，跑到何处？
那红马的确是匹足够威风的好马，带着主人如泥鳅一般在复杂的地势中不断奔走，刻意往山林中钻，要是换作旁人，怕是早就被甩开。奈何他骑艺敢称第一，紧咬不放，眼见四周不见人烟，两马距离渐近，此时，前者忽的疾停，人立起来不断嘶鸣，似是受了惊——无极掌教放眼一看，心中大喜，恨不得大呼一声天助我也。
山林中藤蔓树根诸多，竟有一道树根恰恰横陈在此，绊扭了马足！
这一下来得突然，徐行伤就算恢复，也不可能在这短短时间内完好如初，他先放了一个寻讯烟，下马，目光在脏污一片的地面上逡巡，刀身上的血缓缓汇聚在刀尖，再落于地面，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忽然安静了，只有两匹马此起彼伏的粗重呼吸声，无极掌教站定，蓦然听到身后静静传来一句：“你是在找我吗？”
他猛地转头，徐行提剑站在他面前，肩头和腰腹间血染一片，但好似已经止住了。用的是“好似”，是对这个人而言，太难判断她的伤势状况了，不管有没有止血，是不是愈合了，在她面上展露出来的神色都是同样，疼痛对她来说好像只是无伤大雅的小毛病，甚至不值当她动用嗓子喊叫那么一两声，又或许，她早就习惯了。
寻讯烟的阴影在半空中燃起，无极掌教往来路看去，他奔得太急，后方那些精锐不见踪影。
虽然他此时尚未与徐行再度交手，但他气力已空，无法再动轻功，但这让他毛骨悚然的直觉，此刻终于让他做了一个违反常理，却最为正确的决定——
策马回头，与诸人先行会合，拖延时间。
徐行的脸没在阴影中，她真就这么静静看着他上马，往后退了退，而后，她道：“你以为，我为何让你像无头苍蝇一样在鸿蒙山里足足跑了大半夜，又中途换马，继续引你追上？”
“方潜那话是真心告诫，你真该下马走一走的，不止是和人说话的时候。”徐行看着他，面无表情道，“再不休息，你的马可活不下来了。”
话音落下，无极掌教的马跌落在地，四蹄疲软，口角处溢出白沫，还在试图动弹，可已经真的无法再站立了。无极掌教下马，面色不动，手扼上刀柄，下一瞬，剑锋已至眼前，他脖颈被划开一个血口，刀剑已交手数回合，那剧痛才窜到头上来。
太快了。
实在太快了！
她没有用火，的确没有，只是纯粹的锋利，斩断人的血肉像斩断钢铁，他能感受得到，杀意自风中席卷过来，现在，他的血流的要比徐行多了。
一剑直取咽喉，他竟用了最愚蠢的法子，用手抵挡。野火切入他的左手，近乎要削掉半个手掌，鲜血近乎是喷出来的，反倒迷了自己的眼睛。太蠢了，真是太蠢了，他试图用刀反击，却被压制地根本毫无上风，徐行敢让他发那寻讯烟，就说明有足够把握在后方那群精锐赶来之前杀了他——他很快发觉自己是在垂死挣扎，但好歹暂且保住了命，太蠢了，竟然一举一动都被算得清清楚楚，一直都被牵着鼻子走！
未卜先知？她凭什么认为自己一定会按着她的设想去做，难道是有人为她筹谋？谁？是亭画？
不，是谁都不可能是亭画。亭画早就说了，要去黄族，鸿蒙山脉必定有诈，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只是他不相信罢了。无论让谁来看，让谁来追究，罪魁祸首都是他，“急功近利、好高骛远、夜郎自大”，他都能想象的到，自己的墓上会刻上这句话！
无极掌教大喝一声，回光返照般再提气力，但心已乱，招式只会更乱，剑锋回转，他小臂一凉，侧眼看去，眼睁睁见着半截手臂离体飞出，再仓惶转头，徐行平静到漠然的面孔随着剑光已至眼前。
他就要死了，无极掌教大睁双眼，却见徐行面色突兀一变，动作骤停，正在此时，遥远处的鸿蒙山脉忽的传来一阵恐怖的轰鸣声。
这轰鸣声伴随着地面的震颤，无极掌教本以为是山间那些火油再度被点燃，但很快发现，并非如此。这轰鸣声不是自山间传来的，倒像是自地下传过来的，更隐秘，更深层，传得更远、更广。一次之后，又是仿佛地壳要开裂一般的剧颤，甚至让人根本无法站稳。
突如其来，无极掌教惊诧之余，鼻端传来一阵奇异的血味。
徐行方才受伤的那两道伤口忽的再次迸裂，血汩汩淌出来，甚至顺着衣角淌入地面，她的面孔一下子变得苍白如纸，额间缓缓浮现出一道红到刺目的火痕。那火痕艳得像是在熊熊燃烧，也正像在灼烧徐行的皮肉一样，她手中的剑掉在地上，颤抖的五指捂着额角，咬牙间，喉口蓦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啊啊啊！！”
“……”
好痛。太痛了，从里到外没有一个地方不痛，脑袋要裂开一样的疼，好像整个人架在火上烤，不，被火烧死也不足现在十分之一的疼痛！！
徐行双目迸出血丝，额角的青筋快要穿透皮肤挣出来，她近乎要站不住了，往后踉踉跄跄退了几步，就要倒地，乖乖用头顶着她的脊背，发出焦急的鼻音。
然而，这剧烈到让人无法忍受的残酷疼痛，也被徐行心中海啸般的杂念盖下。
这不是爆炸，也不是地震，其他人不知道，她当然再知道不过。
……这是火龙令的地鸣，鸿蒙山脉要她回去，七情归无，红尘不顾，代行者的使命已尽，该归山了。
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她今年二十六岁。不是还有四年吗？！！
很快，徐行就发觉，这句话和绫春的“不是还有两个月吗？！”没有任何区别。活不过三十岁，三十死也是死，二十死也是死，从没有人答允过给她们时间，天道自然也没有，一切都是她的侥幸罢了。
可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头好痛。痛到她想将自己撕裂，让里面的火全都滚出去，别再折磨她了。血色朦胧的视线前，竟又出现前掌门的身影，那人微笑着道：“气运这回事，有时占三分，有时占十分。天运如此，时也命也，人毕竟无法胜天。”
那
时她百无聊赖地道：“也就是说，真遇到突如其来，又不利至极的变故，也只能自认倒霉了？”
亭画道：“将所有可能纳入设想，便可以避免。”
“这是不可能的。”前掌门摇了摇头，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总会有你无论如何也无法想到的那种可能。一流的人才，能在变故发生时随机应变，尽快想出破局之法，人才之上的天才，则可以转而利用这变故——可以自认倒霉，但绝不能认输。”
讲的真好啊，也践行了，道理啊。道理她当然都懂。
徐行昏沉的目光前，数百马群在不远处警戒地停下，无极掌教重伤，倒在地上，很快被几人救走，而她直到现在，还是站不起来。
“徐行！”有人在怒声呵斥，“你又在算计什么？！”
“先救掌教！”
“拿下她！”
道理她当然懂了。她不仅懂了，还跟别人说呢，有屁用？能不能别总是在这种时候出来教育她？师尊，你已经死了！
徐行坐在地上，面白如金纸，神情却出乎意料的平静，平静到异样了。她忽的仰头看着已露出鱼肚白的天空，淡到毫无血色的唇角微微动了几动，微不可闻地骂道：“我、操。老天，你也去死吧。”
对面的弓手已经开始蓄力了。弓箭可是大军交战才用的东西，只用在她一个人身上，有点浪费了吧。
死寂间，一人在其后壮着胆子道：“怕什么？我们几百人，她就一个！”
最前头那人道：“说得好。那你跟我一起上？”
“……”
在众人目光中，徐行勉力站起来了。虽说行动缓慢，还需要借力，脸色比死人还要可怕，但好歹是站起来了。
紧接着，她捡回野火，抬高，横在面前，另一手自下绕过剑锋，指尖很轻地敲了两下剑身——寒光中，映出她一双发红的眼睛，这是让他们放马过来的意思，更是默然的挑衅。
“还不动手么？”徐行哑着嗓子道，“再不动手，我可就走了。”
好在这是一支残兵，能发号施令的人不在，或是马上就要赶上来。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他们一时无人敢上前，谁都不敢轻举妄动，毕竟方才那耀武扬威的阴掌教还像死狗一样躺在地上，不知能不能幸运地救回来。
徐行缓缓后退，就在她即将上马的前一刻，人群中传来一声惊叫，一人惨呼道：“完了，我松手了！”
他太过紧张，竟手一抖，不慎将箭就这样射了出去！
然而，众目睽睽之下，那有失准头的箭竟带着疾风没入了徐行的胸口。她没能挡下来，身形猛地一坠，右手抓住那柄羽箭，一时说不出来什么话了，只咬着牙，将那半只箭扯出来，重重掷进扑上来的第一个人脖子里。
逃，不知逃了多久，身后的人少了还是多了，眼前的一切都是血色的，她在夺路狂奔，身后又是一片箭雨，有不少扎进马的脊背和腿上，红马儿也很疼，腿脚渐慢了，寻常的马这时已经倒地了，它却还是苦苦强撑着。
“……”徐行趴在它耳边，忽的虚弱地叫道，“乖乖。前面那个分岔路，把我放下来，你走左边，我走右边。”
“我知道你听得懂。”徐行摸了摸它湿润润的眼皮，不容置疑道，“之后我要你还有用，在这儿丢命太可惜，听话。”
红马用尽最后的力气，一瘸一拐地将徐行自山坡上甩了出去，而后没入西边的密林中。没有人会花心思去追一匹快要累死的马，身后人声还在，徐行滚到最下面，起身之时，忽然一阵遏制不住地干呕。
她本以为是方才撞到了腹部，垂眼之时，才发现不是，她口中呕出来的全是鲜血——那血是淌出来的，滴落到地上，刺眼的红，附近的草木霎时被灼得焦黑，徐行用手捂住口鼻，血依旧自指缝中淌下来，带来一阵刺痛，她再反手一看，掌心已被自己的血烧伤了。
她现在，是一个内部正在沸腾的，人形的火球。白族的禁印在真正发作的火龙令前近乎像纸糊一样薄弱，它在催促自己回去，那惊人的力量没有恢复，惩罚却像附骨之疽一般重新回到了她的躯体中。
徐行面无表情地撕下衣角塞进嘴里，先堵住源头，血会暴露踪迹，就算没那么容易甩开追兵，能追上来的人也越少越好。
计划得改变了。她必须得先找到一个安全地带。黄族的确没有撤离，亭画又猜对了，这出于她的两个考量，其一，妖族需要有攻击性的兵马，白族不善战争，应当远离战场，而因为她和黄时雨的那层关系，黄族暂时还算能听她的。其二，若是要说苟活，黄族的伪装天赋足以让他们在人间保住自己的性命——以人类的身份，苟且偷生地活下去。
白族有后枣和绫春在，只要乖乖按她给的路线走，就算有损失，也不至于会全军覆没……
身后的追兵声音渐远，徐行正要躲进树丛中，便听到头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那簇绿叶被拨开，一个斥候正怔怔看着她，肩上别着一根白孔雀翎，在阴天下泛着微光。
她竟恰巧撞到了无极宗的哨岗下！
徐行眼前的血色更浓了，她似乎忘了一件事，流失的血不仅会暴露踪迹，还会不断带走她的气力。但她还是没有停下。是，的确是很倒霉，至少在今日，她应该是全天下最倒霉的一个人了，可，这里肯定会有可以离开的地方，一条属于她的生路……她绝不要停下！
喧闹越来越近了，一支箭射中了她的小腿，徐行以为自己会摔进土里，忽的身子一轻，不知从哪窜出来了一个小兵，屈膝将她背在身上，再一眨眼，每一步都踏出一丈有
余。
一颗药丸被他塞进嘴里，徐行吐出来，他也不在意，继续去拿。
这人穿的不知哪门哪派的衣服，又有云纹又有太极图还有八卦阵，简直像是沿路随手扒了不少军兵的衣服往自己身上一套，伪装得过于敷衍，一张假脸平平无奇，背着她就跑，一个字都没吭过。
他又塞了一颗药丸，卡在徐行唇间，徐行想到什么，口齿一松，将那药丹吞进去，低声道：“寻舟？”
“……”
“是你吧。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徐行追问道，“你现在不该在白玉门么？你怎么知道我在哪的？”
“……”
徐行这下才是当真眼前一黑。怕什么来什么。她伏下去了点，咬牙切齿道：“你知不知道，我让你留在白玉门下面是为了接应！现在除了你，我信得过谁？你给我跑到这来，那边有谁接手？？”
然而，不管她怎样问，寻舟都充耳不闻，也并不回答，若不是能知道他好得很，徐行还以为他是耳朵突然出了些问题。
“让我下去。”徐行紧迫地命令道，“你来了也没有用，你再厉害，能扛一个营的兵马？”
徐行怒道：“寻舟！”
前方又是一道岔路，这时，寻舟终于开口了：“左还是右？”
“左边。”反正两人都没来过这，只能随便选一个，徐行思路被他打断，被这死鱼不怕开水烫的态度气得伤口疼。她现在算是知道了，自寻舟回来之后，肯定在她身上也偷偷放了个什么能够寻迹的东西，但这不重要了，徐行唯一不明白的是，她切断了自己这边与小神通鉴的联系，那小神通鉴只会一直向寻舟报告“一切正常！”，他究竟是怎么赶过来的？
“你真是——”
徐行说到一半，话音戛然而止，化为苦笑。
啊，只有最倒霉，没有更倒霉。
是死路。
她选了左边，左边的尽头是一座悬崖峭壁，瀑布往下飞垂，发出隆隆声响，两者遥遥相隔，宛如天堑，就算插了翅膀也是飞不过去的。
寻舟也注意到了，他缓缓停下了脚步。
“我不会死，你可是会死的。”徐行自后用虎口扼住他的下颌，一点点将他转过来，看着自己，道，“为什么就是不听我的话？”
寻舟的神情却比她还要平静，他道：“你为什么生气。”
徐行道：“我说过……”
寻舟一字一句道：“该生气的好像是我吧。”
“……”
后方喊杀声逼近，寻舟仍是盯着她，定定道：“我来了，你要生气。我若真的不来，你又要生气——虽然你不会承认。做你的徒弟很难，想不做你的徒弟更难，徐行，你到底要考验我多少次，才会真的满意？”
徐行被这一串“你”给砸懵了。竟敢叫她名字？她这时才感到真正的怒火涌上心头，这怒火间，却又掺杂着一点连自己都不知道的、被戳穿了的恼羞成怒。但她是绝对不会承认的，她镇定道：“你——”
“别说了，我已经不想听了。”
寻舟将一道灵器绳索束在她腕间，另一端绑在自己的手上，他垂着眼，近乎漠然地道：“那是你的大局，不是我的大局。”
“……我是你的生路，不是其他人的生路！”
下一瞬，他伸手，将徐行重重推了下去。

第217章 人祸五师尊，你爱我吗？
五内俱焚。
从悬崖上滚下去可不是个好主意，这儿不是穹苍无人发觉的偏僻角落，最底下的地河定然还有守兵，在徐行再次睁开眼睛前，她就会被人发现。天堑过后，是一片平地，谁也不能保证那里就是无人管辖之地，除去这些，最重要的是——
她不可能就这样丢下寻舟离开。
腕间一紧，徐行在空中坠落之势骤停，力道太大，她整个人往上弹了一弹，目光越过灰黑的山壁，看见了寻舟的背影。
他没回头，系着自己手腕的绳索另一端被他握着，后方马蹄声已停，他站在这狭小到一转身都容易跌落的悬崖边缘，面前是追赶堵截的数百人。……不，一个岗哨不止这么些驻军，还有方才跟随无极掌教那些残余的军队。她看不见有多少人，烧灼的疼痛令她也无法冷静去估算了，但她至少知道，这么多人，即便是如今的她，也要暂避锋芒。
还要撑着一个人悬在半空中，动作更是捉襟见肘，他支撑不了多久的，徐行喝道：“放手！”
寻舟背在身后的指尖往下点了点，这是从前徐行带他一起下山出任务时定的暗号，意思是安静，找地方躲起来，我一会就来。多少年的事了，真难为他还记得，真难为自己也还记得。但，找地方，这地方有哪里可以躲？
狂风中，徐行垂头，悬瀑飞溅起来的水珠寒凉刺骨，溅了她满头满脸。这鬼地方……
她想到了！
寻舟是鲛人，对水极为敏锐，这巨型悬瀑之后是实心还是空心的，水淌下来的声音会有细微的不同。如能找到山壁间的凹空，只要能找到一个容纳两人的空间躲藏，外有水流掩盖，追捕的人只会认为两人是掉下了悬崖，转而在地河上搜寻。
徐行咬牙，努力伸手去触摸山壁，峭壁之上洪流滚滚，骤然打在她手上，是一种能将人小臂打断的力道。四处都是水，足尖无法借力，她像一只失网的蜘蛛，拼尽全力也只能让自己免于随波逐流，很痛，可这痛比起身体内还在作祟的狂火来说微不足道，比起痛，她更需要尽快。
“……”
营长立于防线之后，警惕地看着这不知从哪来的不速之客。
这肯定不是无极宗的人，分辨不出究竟是哪个宗门的门生，但有一件事却是可以确定的，这人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小兵。别说寻常的军兵，就连无极宗的长老来了都不敢说自己能避开所有耳目悄无声息地潜入救人，他手上甚至连把兵器都没有！
“你是谁？”营长喝道，“这里是死路！你是在白费力气，不想被碎尸万段就现在离开，私闯军营之罪，我军既往不咎！”
这话当然是骗人的。悬崖边缘太过狭小，人多了近身反倒不利，军中弓手稀少，有两三个已赶往高处。若他离开，当即会被乱刀砍死，再不济拖延一些时间，让弓手前去暗杀，阴掌教那边损失惨重，连带着差点把自己都折进去，营长现在自然想要尽可能地减少损伤。
闻言，那张平平无奇的假脸抬了起来。
这张脸平凡得无法令人注目，伪装后的那双眼睛却是纯澈的。营长明知在这种景况下，仍用“纯澈”二字来形容定然不对，但这双比常人瞳色稍浅的眼珠倒映着天边逐渐明亮的微光，泛着一丝冰冷的色泽，是兽的眼神，专注的、冷酷的、蓄势待发的。
手下的重量仍在不断晃动，寻舟将那条绳子缚在腰间。够深了，这个位置，师尊应该看不见了。
“回答！”对面的人还在吵闹，闹哄哄道，“你想死吗？！”
下一瞬，五枚骨刺破风而来，最前一排人喉口一紧，声音戛然而止，倒下了。
寻舟将手放下，漠然道：“你们就要死了。”
“……”
杀声震天，先有数人从前扑来，寻舟避开刀锋，一肘将其头颅打得碎裂，夺下短刀，身侧寒芒已至，他捏住面前人脖颈，往左一挡，刀刃带着灵光刺入躯体，那人发出刺耳的惨叫声，和刺人的叠在一起，一齐被重重踹下了悬崖。
这果真是道死路，悬崖太高了，那惨叫的声音竟持续了许久才停，别说靠近了，就连远远地往下看一眼都要骇得魂飞魄散。若在寻常地界还好，但这是鸿蒙山脉附近，所有人的灵力都受到了压制，山上那些火油将矿石炸得四处飞散，更是雪上加霜，要是真掉下去，气力没准不够自己用轻功爬到一半就消耗殆尽了。
但正因如此，修为的差距被弭平了，人数占的优势反倒更大，营长看着前方厮杀的混乱景象，不断有人惨叫着掉下山崖，血已溅得满地都是，只能沉道：“弓手！”
流星般的箭矢自后方疾落，寻舟神色不变，使刀挡开往要害处射来的羽箭，火光迸溅，他不由往后退了半步，肩头手足已各中三箭。血自伤口处淌出来，他没去拔箭，而是猛地往上扬臂——
前方的箭雨不过是掩护，真正要取性命的是高处那三箭，带着流光璀璨的灵力疾射而来。一箭擦着寻舟的咽喉落在地上，没地三分，箭尾仍在微微颤动，另一箭穿过他小指，最后一箭深深没入他肩头，势头太猛，只能再退半步去化卸这力气，但他本就已经踩到了最边缘，那尽头的泥沙松落，不断往下掉落碎石，他险些踩空，摇摇欲坠，在这千钧一发之刻，竟是硬生生用那只少了半截小指的左手抓住堆积的尸体，强行将自己撑住了。
没有尽头。
若不是这里是悬崖，二人无路可逃，才只能顽抗，但这里若不是悬崖，谁也无法不借这地利和成百上千的精锐军周旋这么久。
腰间的绳子应该全濡湿了，不知血顺着淌下去了没有，不分敌我的、沉重的喘息声中，他听到徐行在心中焦灼地呼唤自己的名字：“寻舟，别撑了，放手！”
不放。
“我不会死，你会！”她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竟有些咬牙切齿，不知是对这该死的天运，还是对自己，“找不到……我还没有找到！”
死也不放手。
他还是顾念了那么一丝她的“大局”，否则就连这一看就漏洞百出的伪装都不屑于做。但凶性被彻底激发，他怒吼一声，五指成爪，将一人贯穿，太过混乱，后方的人没能发觉这一看便是鲛人的手，只有最近的一人发觉了，眼中立刻显出恐惧之色。
没时间喊叫，那人灵气入刀，趁着尸体掩护横扫而过，将他的五指顶端乃至利爪全都削去，血肉模糊间，那人得意心道，死畜生，这下你彻底没有兵器了，看你怎么办，下一瞬，就感到自己脚下一空，身旁的人顷刻消失，而近在咫尺的，却是那张沾满血点的，没有表情的脸——
寻舟一口撕咬住他的脖颈，血霎时喷如涌泉，将发丝和眼睫都一并染红，那人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声，像一条活虾一般疯狂挣扎，却不到数息就彻底僵直。再一松手，他便软软滑倒在地，头颅诡异地歪在一边，嘴还大张着，目眦欲裂。
寻舟的嘴角还在淌血，没人想知道那是谁的，他面无表情地往地上唾了一口，鲜红的东西像一坨烂肉一样落在地上，更没人想知道那是什么。
“……”
石台上，又没有人了。众人大睁着眼，看那具死尸，饶是身经百战，仍旧不由胆寒。
……这真的是人吗？
兽性、残毒、没有任何对同族的悲悯，却如此拼命去保护一个，到现在还不知究竟算是人还是妖的……
一月过去了。少林境内那被碎尸万段的蛇族尸山还在光天化日下示众，都已经臭了，发出腐烂的难闻气息，妖是不敢来了，却也没有一个城民往那里走，原先繁华的街道已成一片死地，只有几个虔诚的佛教徒会偷偷趁夜里带着东西去祭拜超度。
灰族数量尤其多，又爱四处逃窜，怎么杀也杀不净。城外的护城河里飘满了老鼠蜷缩着的尸体，尾巴很长，爪子是肉粉色的，有的嘴不那样凸的、灰绒绒的小耗子竟还能看出几分可爱，为防它们狡诈装死逃过一劫，门生被命令守在河道边，用铁铲一个一个将它们全都碾平……
门生们都宁愿被派去挑红尘间的粪十天，也不愿意担起这个职务。
这就是战争，战场之上，没有残毒，没有悲悯，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可既然是理所应当，那为何自己此刻还要为之作呕胆寒？
因为这是他们自己挑起的战争。
此刻他们看面前的景象，正如妖族看他们，同样兽性，同样残毒，同样毫无悲悯，那他们和妖族究竟有什么分别？徐行是人又怎样，是妖又如何，她做的事真的有错吗？为何高举除恶务尽的大旗，谁才是恶，又为什么一定要尽？那之后一切都会变好吗，还是比从前更坏？
营长被一声丢弃刀剑的脆响惊醒，已是一身冷汗，转头看去，那丢刀之人是个面熟的领队，似乎姓龙。
死寂间，又是一阵狂风拂过，吹得旗帜猎猎舞动，那悬崖上的身影竟往后踉跄一下，他的血流得太多，快要
撑不住了。
没有号令，又是一阵箭雨疾落，那人终于放弃抵抗，被一箭射下悬崖，营长几步过去，看向飞瀑下方——云雾缭绕，那道血色身影已然不见。
“……”营长面色阴沉，自牙缝中挤出一句，“让地河那边的驻军赶紧搜查！”
-
石台很窄，湿冷刺骨，仅有一点点昏沉的微光自外界透进来，分辨不出究竟是白昼还是黑夜。
一片昏黑中，有人先动了动，哑着声音道：“师尊，你记不记得，我们上一次也是同样，待在山壁上，很久很久，等那些……人……离开。”
徐行将他的伤处全都裹好，头一次尝试用自己从没动用过的天赋，柔和的白光没入寻舟的手心，血非但没止住，反倒越流越多了，铁锈味伴随着鲛人独特的异香不断蒸腾，她道：“不记得了。”
“我记得。”寻舟道，“是一个狐族，和一个蛇族，用别人的命暗算你。”
那个绑着辫子的、寒冬腊月还在卖花的女孩，那个武功低微嗓门却大的私塾书生，被撤换下去的宗门长老，还有蛇族、狐族，山谷里散不去的毒气，说来奇怪，不过几年而已，却恍若隔世，这些人或妖的面目都已在徐行的记忆中模糊了。
她的记性真的不好，能记住的事情只有那么多，记住好事、忘掉坏事，但现在看来，她选择忘掉的那些坏事，全都被寻舟记得很牢。
“那时我们躲在山壁里，那里太狭小了，你半抱着我，怎么叫都不应，我不知道等了多久，只感觉你的体温，逐渐变凉，变热，再变凉……好多次。太多次了。”寻舟道，“然后，你终于醒了，第一句话是叫我别哭，你没事的。”
如今是寻舟半抱着她了，他长得太大，哪怕再蜷缩着也无法将自己塞进师尊的怀里。他哑声道：“直到那时，我才知道原来自己是会哭的。”
徐行一顿，一滴湿热的东西落在她手背上，她看不清那是血还是眼泪，可她也没法像当时一般那么轻易地说出“我没事”了。
沉默间，寻舟近乎茫然地问道：“……究竟，要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徐行道：“很快了。”
寻舟道：“很快，是多久？”
徐行艰涩道：“最多再三十天……就结束了。”
她最多也只能再拖三十天了，不管是对战事，还是自己的躯体。
她不太想再深谈这个话题，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来结束，寻舟太敏锐了，她再露出一些异样，他肯定会起疑心。于是，她伸手擦了擦他脸上凝固的血痕。
这地方不能久待。算算时间，无极宗的驻军也该撤离了，虽然没当即杀了无极掌教有些可惜，但那样的伤势，想尽快治疗只能将他送回无极宗，不过，徐行并不觉得他还能救回来。
按照原定计划，她此时应当前往黄族，现在只能改了。该赌一把，铤而走险吗？
每一个选择都是铤而走险。
从这里逃脱后，她得先找个暂时安全的地方落脚，写一封信传给黄时雨，再前往此前定下的路线，和白族会合，最后抵达那个地方，所有的起始和终点……
她还是得和寻舟分头行动，他必须得前往白玉门。
……可是，要怎么让他乖乖听话？
一些时候，徐行会有些痛恨自己对寻舟的了解。因为太过了解，太过了如指掌，所以近乎不必想，就能知道答案。
她闭了闭眼，对寻舟道：“痛吗？”
寻舟没答，只摇了摇头。
徐行不置可否道：“你的伤恢复得太慢了。这样不行。”
寻舟不用思考都知道她下一句要说什么，冷冷道：“不。”
徐行靠近了些，低低道：“喝一点我的血吧。”
寻舟：“不……”
他感到有什么靠近了，是徐行有些粗糙的指腹，很轻地摩挲了两下他的耳根。那地方本该没什么感觉，可他一阵止不住的战栗，紧闭嘴唇，偏过头去，鼻端却没嗅到她指尖上熟悉的暖热血味，取而代之的，是她一双微微发亮的眼，渐渐逼近的、清隽的鼻梁，没有血色的柔软的唇。
他怔怔忘了呼吸，直到胸腔一片疼痛。
长久的寂然后，他一侧头，舌尖舐上她仍带血迹的唇角，一点一点将她的血舔进腹中。
那紧闭的双唇之间，小小的凹陷，恐怕是这张锋利的面孔上唯一柔软的地方，徐行只是看着他，没有回应，但却默许，就像她三年前在穹苍答应自己的那般——
若你回来还是这个想法，我不再管你了。
他是在做梦吗？
“小鱼。”他魂牵梦绕的人对他笑着道，“你有想过，待到一切结束，以后要怎么办么。”
寻舟道：“……什么？”
“你说的，离开穹苍，离开白族，我不是掌门了，也不是巫了，那该用什么法子来挣钱？替别人打工吗？”徐行若有所思道，“不行，打工没出息。我花钱总是大手大脚的，心里没个数，一不留神就兜里空了。比起打工，还是卖你的鲛珠来得快些。只是这样好像太招摇了？还是乔装打扮混到哪个大宗里去，再当一回门生——以我这个年纪，说不定运气好了还能捡个小师妹当当啊。”
“……都好。怎么样都好。总有办法的。”寻舟生怕她改变主意似的，说得急了，险些被喉间的血沫呛到咳嗽，“师尊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他难得地也笑起来，柔软道：“不过，也不着急。
我们可以先游历，自穹苍开始，到少林，再到昆仑，每个地方都走一遍。去没去过的地方，见没见过的东西……”
看啊，话一下子就变多了。
黑暗中，徐行静静看着他，心道，小鱼，你还是那么好哄。从前在山上等她等到睡着，第二天还是没见着人，急得双眼通红，一个街边随便买的小玩意就能让你开心起来。现在也是，刚才都气成那样，伤成那样了，她一句随口道来的谎言，就能让你如此雀跃，要被欣喜冲昏头脑了。
寻舟道：“师尊不是对那些街边摊很感兴趣么？到时我们可以试一试。反正，也不怕亏钱。”
徐行道：“好。”
寻舟道：“红尘比灵境大很多，师尊会结识许多有趣的新朋友，待到想回去了，便可以再见亭画和那个谁。师尊肯定闲不住，还要行侠仗义，我会努力，让师尊别再轻易受伤了。”
徐行道：“……好。”
寻舟道：“我再也不要和你分开。”
徐行张口，却没能发出声音，“好”这个字像坠了铁球一样，她再也说不出来。
寻舟道：“师尊，你答应我吗？”
半晌，徐行垂眼道：“……我答应你。”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沉默到让徐行不由心生不安。
他发现什么了？
当她将要开口的那一瞬，寻舟祈求一般颤声问道：“师尊，你爱我吗？”
“…………”
徐行垂眼看着地面，目光不曾移开，哪怕这地面上空无一物，什么都没有。
她爱寻舟吗？不爱吗？绝对不是。如果是，是哪种爱，有多少，能比得上寻舟对她的爱，足够让他不受伤吗？
她暂时还不明白。但徐行明白，这时只要点一点头，一切都会完满，寻舟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他会比自己更迫切希望这一切尽快结束，已经看见曙光了，快要抵达终点了，然后，他会迎接一切完满的破灭，他会明白自己所说的那些全都是骗他的，他或许会大怒，或许会伤心，但念想总归断了，总有回到正常的那一天。
但，她不想。
徐行仍是盯着地面，她没有眨眼，眼眶干涩到疼痛，一点点血丝蔓了出来。
我要留下一个无解的谜题给你，让你穷其一生都在追逐那不可知的答案。爱吗？或许爱吧，有情，是什么情？假使当初早点发觉，倘若那时勇敢一些，是否一切都会不一样？
我爱不爱你，这压根无关紧要。寻舟，你是我的徒弟，这世上除了我，不该有第二个人拥有处置你的权力。你看到火，要想到我，看到花，要想到我，看到红玉，要想到我，看到死亡，也要想到我。就算所有人都忘了我的名字，你也绝不能忘记！
折磨吗？
是你自找的。
“……我不知道。”在寻舟猛地黯淡下来的目光中，徐行看着他，有些怜爱地抚了抚他的脸，坚定道，“但，我需要你……不止现在。”
-
不出数日，联军中两名大将违令私下前往鸿蒙山脉的事迹败露，亭画大怒，下令追责，下一瞬却被告知两人已死，一个脑袋被马蹄踩成了肉泥，另一个在返程途中伤重不治。
此时，再对亭画这个统帅有意见的，也全都闭嘴了。
峨眉无极两宗伤亡惨重，军心士气两者皆失，准备去攻打黄族的峨眉军部迟迟得不到支援，反倒被黄族杀了个人仰马翻，若非穹苍还在顶着，恐怕又要丢一次大脸。
白族脱逃，不见去向，至今找不到踪迹，狐族蠢蠢欲动，黄族仍在坚守，谁也想不到一个优势巨大还是主动发起的战役会打成这个鸟样，丢脸同时，又莫名觉得痛快。
四合院外，青衣女子打开窗户，看见几个无脸物体自门前匆匆走过，似乎在商讨什么大事：
“蠢成这样，是真的帮不动啊！能怪谁？这能怪统帅？我要是亭画，他俩不死我都得上去啪啪两巴掌扇死先，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是咯！又不是没说，说了多少次了去黄族去黄族，鸿蒙山脉有诈有诈，去了就军法处置，非不听，觉得自己可牛了，有诈又怎样，小刺猬还能掀起什么风浪？结果看吧，人家大义灭亲，峨眉领军倒是大意失头，还想让亭统帅咋样，自己亲自去打吗？”
“欸，不过说起来，那位这兵法用的是真灵光。据说是还跑掉了？说实话，我早看那群仙门子弟不顺眼了，天天屁事不干矿山不挖就知道来红尘收保护费，和地痞无赖就差插根鸡毛，一动真格被玩成这样，真是笑死人了！哈哈！”
“好了，小声点。说就说吧，怎么还夸上那位了……”
青衣女子面无表情地一低头，一个满身是干涸血迹的无脸物体躺在地上，对她用无比自来熟的语气道：“劳烦给我打点热水，准备一套新衣服，还有能用的伪装，对了，顺便替我把剑修一下，我家剑灵一直没反应好像死掉了。”
她说完一长串，才想起来介绍自己，嘻嘻道：“哦，我是你义父的合作对象，就是‘那位’啊。”
青衣女子看着她，评估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我不能帮你。”女子淡淡道，“你现在很危险，救你会波及到我，我也会陷入危险。”
嗖一声，剑尖抵在她下巴上。
地上那个道：“快去，不然现在就杀了你。”
女子：“哦。”
被人拿剑指着，她仍是没有表情，转身去打热水，心道，地上那个才是地痞无赖。

第218章 人祸六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用完热水，将血衣换下，徐行垂着眼看了会儿自己的伤势。
有些伤口和衣服黏连在一起，撕下时又淌出血来，血落进水中，竟不知谁更热一些。按理说，这些伤口虽重，过了这么久也早该愈合了。后枣说的没错，火龙令的苏醒压制了属于白族的治愈天赋——比起压制，更像消耗，绝大部分的妖元都在试图压制她体内的火，体外这些伤势自然就显得有些捉襟见肘了。
可似乎压也压不住。
躲躲藏藏逃到这里用了五日，糟糕的身体状况将那剩下的二十五日不断缩短，计划二度被打乱，去黄族已是来不及了，再筹谋再权衡也是枉然，如今她只能单枪匹马地前往终点。
她看了一阵，将布条裹紧，换上新衣，门外一身轻微响动，徐行警惕看去，正是青衣女子离她远远的，扒在门旁，面无表情地探出头道：“离开。”
“我离开？”徐行走出去，左右看看，道，“这里除了你，没有别人了？”
女子后退，道：“都走了。”
“步子晋带人走了，把你留在这？”他看起来不大在意这个养不熟的义女的生死，徐行道，“我猜，他应该不是特别把你留下来就为了守门的。情报网还能用么，可否帮我找一匹通体红色的马，很显眼，挺好找的。”
女子摇了摇头，她用一种很冷静的语调道：“你逃不出去的。”
徐行一向是个天塌下来先试着能不能驮着走的奇才，这辈子都倒霉成这样了，还是没学会“帮帮我”这三个字该怎么说。若非实不得已，此人绝不会闯入这里，将希望寄托在一个看谁都一个样的寻常人身上——恐怕路边随便牵条驴来都比她靠谱一些。也就是说，她的情况，只怕已是强弩之末了。
峨眉无极领军双死，事情闹得轩然大波，联军虽不能确定她的去向，却能笃定她没有余力走远，此刻城内全是搜查的兵马，重重关卡，严阵以待，别说一个伤势未愈的大活人，连一只苍蝇都不一定能飞得出去。
昆仑军或许可以替她掩护，但绝不可能正面与灵境为敌，孤立无援，四方都是死路无疑。
面前人办事果然利索，在自己处理伤口这短短时间中，已然厘清了现下城中的情况。
徐行没说什么，只哂了哂，道：“我知道。”
女子道：“你知道？”
徐行道：“但我觉得，我可以。”
女子：“……”
她再度露出了那些许不解的神情，好似根本找不到这上下两句的联系究竟在哪里。
“可惜，剑应该是没时间修了。”徐行掂了掂野火，不置可否道，“你必须跟我走。步子晋留你在这，一是为我提供情报，让我有地方暂时落脚，二则是让你毁坏证据——信不信，只要有第三个人循着我留下的痕迹找到这里，下一瞬你就会和这个院子一道炸成碎片。你是要在这里等死，还是跟我走，活得稍微久那么一些？”
女子道：“有多久？”
“不知道。”徐行摇头，又认真道，“但我会尽力让你没有危险的。”
女子平静道：“可我的危险就是你带来的。”
不知道是不是脑袋上的伤势还没好全，徐行总是突发一些耳聋症状，她点起火油，放在离引绳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拿起两个伪装，带着人夺路而出。
“……”
情势比女子说得还要严峻不少。
兵马入驻这里的时间比徐行想得要快，想来守城人已然得知了城内发现自己踪迹的消息，街道上的行人甚至都快没有六大宗的门生多了，众人神情肃然，双眼如电，不断有面色难看的城民被莫名其妙拦下盘问，徐行知道，当下还只是找可疑的盘问，再拖下去，只会每个都不放过。
城外有寻舟此前秘密留下的法器，但问题是，要怎样出城……
本就是要归家的黄昏时分，被这么一盘查，又只有一条通路，前方不可避免地排起长队来。
徐行垂头等了一阵，队列前头忽起骚乱。似是一个城民被盘查得误了时间，没忍住嘴上不干不净咕哝几句，那门生也烦躁得很，回嘴道：“不是都发了布告让你们近两日别总是出门，灵境追捕逃犯，你非要出来怪谁？”
怎知他这一说如同炸了油锅，当即四下怨声四起：
“青天大老爷，你自己不用吃饭以为粮是从天上下来的？知道现在米粮价格涨成什么样了吗，我不出门挣钱难道你替我去啊？！”
“有这闲工夫一个个盘查不如下地替我们多种几亩田，少林那边的饥民都快饿到冲进寺里把秃驴啃了，你们还在这搜查什么逃犯！我看最该被抓进去关的就是你们！”
“还放大话说什么‘三十日内结束战役’，敢情这个日子是随时可以改的啊？有人问过我们的意见么？”
门生随口一句，飞来的口水都快被喷了满身，气弱又不服道：“我们是在保护你们！”
“滚你大爷的！没你们保护的时候我们不也好好的？！”
“少给自己脸上贴金，真够臭的，真保护我们的早被你们赶下山了！”
混乱中，一张嘴抵不过百张，那小队长连连败退，只能面色铁青地退开到一边去，徐行默不作声地侧身跟上，短刀自下摆抵住他侧腰，在他惊叫之前，低声道：“闭嘴，跟我走，若是有人问，就说我们是失散的流民，正要去城外和家人会合，你不放心，所以打算一个人跟着。别说多余的话。”
那人冷汗如瀑，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没走几步，便有个门生过来，奇道：“王镛，你去哪？”
“没什么，这两个说自己少林那边的家人过来了，要去接，我有点不放心，跟去看看。”小队长面色无异，道，“一会儿就回来了。”
最近的确许多少林的流民往这儿跑，那门生扫了眼，站得远的那个不知道，近的那个是普通人，穿的衣料是昆仑本地产的清布，面色更是淡淡，毫无紧张之色，于是毫无怀疑，只笑嘻嘻道：“你可还真小心。”
又走了一段，迎面而来一个骑着蹑景马的执事，那人本没注意到这小小队长，目光横扫，忽的勒马一停，皱眉问道：“你的孔雀翎呢？”
小队长一惊，低头才发觉自己别在肩上的孔雀翎在方才拥挤中不慎掉落，他正要答，想到什么，眼珠一转，低低道：“不慎丢了，在下正打算再去买回……”
话音落下瞬间，徐行带人蓦地往相反方向奔去，人群中一阵混乱，那执事面色一变，袖中升出一道烟弹，大吼道：“拿下她！！”
还是暴露了，避无可避的暴露。
好歹过了六道关卡，徐行抽剑，看向某个方向，天际边，暮色已浓，残阳如血。
-
竭尽全力地奔逃，受伤，四溅的血迹，一月下来，徐行已习惯了，能停下来休息一阵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为了节省体力，也让伤口免于牵扯，她通常会平躺在地上，放松四肢，想像自己是一块饼。
火龙令苏醒后，这块饼就变成了煎饼。
天已经快黑了，只余一线霞光，落在这极度狭小的孔隙之前，映出一道不合时宜的瑰丽色泽，青衣女子将手臂的伤口用布帕轻轻按压住，看着不远处地上那躺平的人，血腥味很呛鼻，她平铺直叙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在这里住了三年，比那些没下来几次的大头兵熟得多。这地方鸟不拉屎，没那么容易找到的。”徐行全身上下只有嘴巴在动，她在省力，“待到彻底天黑，凌晨时分……子时之前，就从一条小道出城。到时，你就可以走了。”
女子不作应答，徐行抬起头，睁开半边眼睛瞄她一眼，悻悻道：“那点小伤，就不算在‘危险’里了吧。”
“你很厉害。”女子的脸上看不出什么不愉的神情，她只是按部就班地止血，再将唇角处徐行的血吐掉，溅到她嘴里了，好烫，“有四次，我以为你要死了，竟都缓过来了。”
徐行不以为意道：“才四次？有十几次你脑袋都快掉地上了，幸好我手快，若否现在跟我说话的就是刑天了。”
“不会的。”女子摇头，“人断头后会死，死后就没有意识了，没有实例证明会变成刑天。”
徐行：“……”
她默了一阵，决定另起一个话题：“总之，我救了你十几次，你记住就是了。不过，你为什么还在那待着？莫非你看不出步子晋是在利用你？”
“去哪里，都是一样。”女子看着她，面无表情道，“你呢。你难道看不出，穹苍是在利用你？”
徐行差点被血沫呛到，她不可思议道：“你真是我这辈子见过最会聊天的人。”
一阵沉默间，徐行又睁开眼，饶有兴致道：“一直都忘了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道：“青仙。”
“哦。所以你老是穿青色的衣服么？”徐行读了读这两个字，忽然觉得很美，“青仙，青仙。很适合你的名字啊。就是搭上步这个姓，好似有点奇怪。”
青仙淡淡道：“你救了我，我可以跟你姓。”
与她说话，话题总是转进如风，徐行喷道：“谁要你跟我姓了？”
看来每次救了她的人，都要提出这个要求，让她成为自己的义女，跟随自己的姓氏。在发觉事情并不如自己所想一般发展后，又暴跳如雷，要用剥夺这个姓氏来惩罚她，在青仙看来，这就像是一人过来突然往自己手上塞了块石头，她不明所以，只是握着，过了一阵，那人又气势汹汹大吼着要她把石头还回去——这对她根本就无关紧要，反正那些姓都很难听，唯一一个她不怎么讨厌的，是“瞿”，现在，她忽然又觉得“徐”也不错了。
“徐好听？”徐行讶然道，“真的？”
青仙答道：“不知为何，有一种侠客的感觉。”
“那是因为徐吗？”徐行促狭地笑起来，“那是因为我吧！”
“……”
青仙慢吞吞想了一会儿，抬眼道：“你说得对。”
徐行一下子不笑了，脸上还显出一种有些噎住的神情。但此人顺杆爬的能力仅次于气人，她还当真考虑起来了：“跟我姓也不是不好。反正天底下姓徐的人多了去。但是，总觉得有点可惜……这样，我突然发现你很适合去穹苍做事，不如你跟我师姐姓算了。”
青仙侧了侧头：“你师姐是什么人？”
“四掌门。”徐行道，“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不知怎的，此处陷入了一种长久又怅然的静默。两人都在安静地坐着，等待天色越来越黑，风越来越冷。
徐行道：“好无聊啊。来说点什么吧。”
青仙道：“现在适合安静养伤。”
“只动动嘴，妨碍什么？”徐行道，“随便了。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事么，你对什么都不好奇吗？”
她并非当真这么闲不住，只是她需要和人对话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哪怕只有一点也好——火烧得越来越盛了，她开口时吐出的气息都是滚烫的。
然而，这次青仙却道：“有。”
她淡如琉璃的眼看着徐行，说了见面以来最长的一段话，也是徐行最无法回答的话。
“我曾听过你的名字，不止一次。你打一次胜仗，便听到一次，最多的时候是你继任那年，天下轰动，他们说炎阳袍仿佛本就为你而生。”青仙站起身，走近了一些，看着地上血糊糊看不清原貌的人，“那都是他们说的，我还是不知道你是谁，但我知道，穹苍的门训是‘肩负苍生’。我不喜欢这四个字，但我有些好奇，事到如今，你认为自己真正做到了么，日后也还会这样做吗？”
徐行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她问：“你怎么不问我，如果重来一次，还会不会这样做？”
“不会有重来一次的机会。”青仙平静道，“我不问没有意义的问题。”
“……”
这转移注意力的方法太过有用，徐行都快感受不到躯壳的疼痛，躺在这黑洞洞的狭缝中，四处都是潮湿又肮脏的苔藓，她手上的骨节已然发白，开始无法遏制地回忆当初，回忆太过清晰，挥之不去，甚至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真快死了，这是传说中的“走马灯”？
一千六百。对，一千六百。
这个数字她怎么也忘不了，火龙令选中她的那一日，鸿蒙山脉暴动起滔天火焰，周遭一千六百条性命化为灰烬，她醒来之时，前掌门告知她，是你害死了这一千多人，纵使你不知情，但他们毕竟为你而死，你不偿命，就要用你的天赋来赎罪。
她很惶然，又很害怕，一进穹苍，面对的便是敌意。对敌意，她能回敬的只有敌意，什么“肩负苍
生“，跟她有何关系，她刚开始想得很简单，太过简单了——
只要还了这一千六百条性命，她的原罪便已赎清了。
但后来，她发现，死了多少人，是不能用救活多少来计算的。死了的还是死了，只要她没能力将他们从坟里刨出来重新活过，就不能说还了。所以，她的想法又变了。
每救一个人，就期望要有所回报，这太难，也太不切实际了。救十个，十个里有一个就很好了。十个没有，那五十个总有了吧？一百个人里总有一个了吧？就算一百个人都不念着，那一千个，一万个……
到最后，徐行已经记不得了，她根本记不得那些人的脸。而后，她又开始不由思索，这究竟是她给自己不撞南墙不回头找的理由，还是冲动愚蠢过后慰藉自己的借口？
她只为了不违背自己的心。
这就是真正的答案了么？
徐行眼前忽的闪出寻舟的脸。
而在五日之前，她彻底违背了自己的心，去欺骗一个最信任她的人。
天彻底黑下来了，夜风凄清，万籁俱寂。
青仙蓦的皱起眉，徐行抬眼，看到对方眼中忽然倒映出一簇火光。这火光来得离奇，在静夜中又异常醒目，令人根本无法忽视，她不假思索，便用掌心去按熄，但掌心一触到那火焰，火不仅未曾熄灭，反倒更强几分，熊熊燃烧，徐行瞳孔一缩，猛地翻手——
这火焰，竟是从她自己身上溢出来的！
“……前面！就在前面！追上她！！”
“找有火的地方！徐行就在有火的地方！！”
“蠢货！别挡路！！”
徐行胸膛里充斥着一股血腥之气，耳边嗡嗡作响，喉咙里更是堵着下不去的铁锈味，她将一切感官抛却，已无暇去思考其他，只是闷头狂奔。天太黑了，她没有夜眼，本该全然看不见道路，但悲极生乐，这压也压不下去、如影随形的火焰也照亮了她的前路。
刚刚经过的地方，是斗技场。她自最后一名打到没人愿意跟她打，都说她下手太卑鄙没有武者风范。
马蹄踩过的地方，是平日里众人摆摊卖小蔬果的地方。幸好是晚上，老阿婆早收摊了，不然被这么踩一下，只怕连人带果子都要在地上滚。
“……”
没有火的地方，在哪？这附近没有河流，就算有，普通的河流也无法熄灭这样的火，她无法抑制自己身上的火焰，只要还燃烧着，追兵就能通过这亮色找到她。
寒风如刀，转眼间，徐行又转过一道弯，眼前是——
她急急勒马，不知不觉间，身后的追兵那催命似的喊杀和马蹄声已暂时消失了。
眼前是一条长街，长到一眼看不见尽头，青瓦铺地，两侧有着高高的楼墙。若是白日，天气一好，这里定然热闹得很，总有人来来往往，还有小童试着爬到楼墙上双手摊平走路，然后被大人大骂着薅下来。
这里是她虎丘崖一役后，第一次自穹苍偷跑下来时，经过的那道长街。
那时，碧空如洗，云散雾消，她被那唐突至极的掷花洗尘惊到还以为有人暗算，连带着无辜的寻舟都被各色花花草草钗钗环环丢成了两颗花堆，只得落荒而逃，结果迎面撞上写着“纵横天下威震四方无敌救苦灵火剑尊”的锦旗，害她回穹苍被足足笑话了两个多月。
而此刻的长街，黑压压一片，毫无光亮，亦无色彩，但徐行能听得到，内中有不少人压抑却微微急促的呼吸声。
正逢此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唢呐，吹唢呐的人技艺略为生疏，恐怕是七窍通了六窍，将这本就嗓门够大的乐器吹得仿佛槽里十头驴在狂叫，紧接着，又是吵翻天的锣鼓声，铿铿锵锵毫无章法地响了半天，徐行转头往传声处望去，却是狠狠一怔。
整个小城，已成了一片火海！
不，烧起来的都是些偏僻的、平日没什么人会去的地方，还有街道之上一簇一簇小小的火苗，火势虽没大到无可控制，却也引人注目，燃烧处漫地漫天，在这汹涌到四处皆是的火光中，她身上的火焰竟也显得黯淡了。
吵死人的唢呐锣鼓齐奏中，有六大宗门生的怒声穿透天际传来：“你们在干什么？！！找死吗？！！”
中气丝毫不输的大婶应道：“我兴致来了大半夜想烧我自家库房，与你何干？现在连这都要管？滚滚滚，又没烧你家！狗咬耗子多管闲事，不滚就留下来灭了它呗，反正库里没粮，就像你们少林寺里也没真和尚啊。”
“我就爱在街上玩火，我就想尿床！我倒立着玩，我玩一宿！”
“还不兴人提前练一练唢呐了？我隔壁家老大爷前几天被你们那蛇山吓得中风，应该没几天就过去了，我先练练不成吗。什么，吵到别人了？你看看我左邻右舍的有意见吗？”
“没意见！舒坦，睡得香！再大声点，把楼下的狗赶紧赶走！”
有执事又惊又怒道：“你们这是在妨碍抓捕！！”
那泼辣大婶极为不屑道：“那你把我们全抓进牢里呗。哦，牢也被烧了。”
“……”
难怪后方的追兵跟丢了。火，看不见，声音，听不清，又是深夜，所有人一股脑全聚在街道上，灵境不可能真对城民强用手段，就算真要抓，要把半个城的人都抓了，哪有地方关？
长街前，徐行的马停了，青仙下马，站到一旁，两人就要分道扬镳。
靠近了些，借着火光，徐行勉强看清了站在最前方的那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手中都拿着一些按灭的火折子、木柴，但都是……不认识的面孔。至少  ，她记不得了。那几人看见她，呼吸一滞，竟是不由得往后恐惧地退了半步，再睁大眼睛仔细确认后，面上才露出一种复杂难言的神情。
徐行下意识用手抹了抹脸。手上红红黑黑，全是抹下来的血迹，她再垂头看了眼自己，才刚换上的新衣，经过一番生死角逐，别说算不上干净整洁，都快烂成什么样了。头发也是，全散了，看上去，一点也不“纵横天下”，更不“威震四方”，没有灵火，也不是剑尊，倒切切实实像个狼狈不已的亡命之徒了。
可她现在没有办法顾忌这些了。就像她知道，这是这些人为自己争取的那么一点时间，她连在这里停留都不被允许。她一时竟有些无措，想着该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座下的马儿紧张地打着响鼻，她一夹马腹，自顾自迈步前行，小步奔跑，直至往城外狂奔。
没有阳光，没有鲜花，没有欢呼。只有一束束沉默的目光送她离开，狂风拂面间，徐行的余光忽的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
那欢喜拿着糖豆舍不得吃的女孩长大了，个子高了不少，被烟熏得灰头土脸，和她一样脏兮兮的，紧紧盯着她奔来，面上又露出上次看着她画像时一样的神情，皱着双眉，嘴角往下撇，又不想发出声音，看起来真是既难过又滑稽。
她还是不知道她的名字，只见她大张着嘴，似乎很想很想对自己说些什么，说一些早就想说的话，但大声了怕追兵听到，小声了自己又听不到，嘴巴张张合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傻站着揉了揉眼睛，放下手，眼泪也跟着淌下来了，在脸上划出不少条白道道，汹涌不停。
徐行嘴里忽然涌上了一点点糖水的甜味，和太阳晒在脸上微微发烫的感觉。
她叹了口气，在马匹即将冲过那孩子身边时，陡然放缓速度，倾身轻轻用指腹将她的眼泪拭去。
动作实在太快了，只一瞬，像是清风拂面，那道浴血的背影就在众人眼前消失，女孩呆在原地，差点以为那是自己的幻觉，少顷，泪如雨下。
“……”
青仙面无神情地站在长街入口，看着那道红红物体在诸多无脸物体的目光中消失，她想到徐行方才和她最后说的几句话。
“你的问题，我回答不了。”徐行煞有其事道，“但，我其实还是相信世上是有无需回报的爱的。”
又是这老生常谈的话题。青仙坚持道：“没有。”
徐行道：“是有的。”
青仙还是说：“给我看。”
而徐行这次的回答不一样了：“要看，你自己去找啊。”
她此刻凝望着那人消失，并且明白往后不会有再见的时候，竟不知不觉，往前轻轻走了一步。
……
“就站在这，不必再往前走了。”黄时雨看向这面孔熟悉的信使，眼神冷凝，“你确定，这是小徐行送来的信？”
信使不卑不亢道：“如今这景况，九长老，我都能找到您这具尸体，还有必要送假消息么？”
黄时雨诈死一事她能得知，还能径直找上门，此人定得知许多内幕。黄时雨翻看手中语焉不详的信件，这加密方式，也的确只有师门中人才能得知。
他驻守在黄族，本该在这几日见到计划改变的徐行，然而徐行自无极宗守军那儿逃脱后，竟迟迟没有消息。他心急如焚，却又被峨眉和穹苍的大军牵住脚步，此时终于收到信件，得知徐行改道缘由，心中一定同时，又是巨石压顶。
这火都已经无法抑制到这种程度了，还有前些日子那诡异的地鸣……
应该很痛吧……看起来，就是这几日了。
他早就准备好了。
黄时雨目光向下，又扫过几行，浓眉忽的紧蹙。
……要去那个地方？那师姐岂非有危险？
亭画所在的位置滴水不漏，唯一留的通道也必须是他或徐行的亲笔才能通过，只派这个信使定然是无法送到的。不论如何，徐行现在忙于奔波，自身难保，已往目的地进发，能传信的只有他了。黄时雨当机立断，提笔写信，盖上密函，将信交给族中一人，回身见那信使还坐在原地，未曾离开。
黄时雨很轻地挑了挑眉，道：“还有事么？”
“无事。”信使道，“只是外边战火连天，我等风头过了再出去，也免得还顶着灵器逃窜了。”
这理由无甚特殊，黄时雨没说什么，转身之时，那信使竟忽的暴起，一道光芒遥遥自她掌心拍向黄时雨脊背。这一掌声势浩大，却毫无声息，只有光芒没入，黄时雨察觉什么，忽的转头。
“九长老，我们方才说到哪了？”信使平静地坐在原地，问，“徐行写的信，你已看完了么？”
黄时雨：“……”
“说到哪”？看自己所在的位置，自己是出去一趟，又回来了。徐行的信自然看完了，但是，他出去做什么了？
这零散记忆的缺失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黄时雨面不改色道：“看完了。从通道说起吧。”

第219章 我爱你再见。
去往那个终点，寻常时候只需要十日。
自战役开始，徐行便没怎么休息过，博弈布局，几场围杀，不论是躯体还是意识，都已濒临极限。她想试着睡一阵子，哪怕只是一柱香的时间也好，却始终无法闭眼，将所有可能发生的事想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眼前模糊，半梦半醒间，所有想法彻底被四个字掩盖。
要结束了。
就快要结束了。
昆仑身为粮仓之境，城民都
已气愤到这等忍无可忍的地步，其它五境的景况只会更糟糕无疑。天下已经乱了，民怨四起，哪怕只是出于面子，六大宗也要分神处理，昆仑少林两宗不愿出战，与联军内部已有嫌隙，峨眉无极两宗大伤元气，黄族和剩余残党能可抵御，只剩下固守通道的白玉门，和实力保留最盛的穹苍。
“斩首战术”。
打蛇打七寸，擒贼先擒王。拉锯太漫长了，拖下去对两方都没有丝毫好处，就等最后一个契机，谁能成功斩断对方的“首脑”，对方势力就将彻底失去士气，这不仅是对灵境，更是对自己。
最后了。是最后了。
她要前往的所在，便是——
“虎丘崖。”军营中，亭画冰冷的指尖越过被水打湿而有些模糊的墨迹图，最终定在一道陡崖处，这里早先便被涂抹而去，不在众人考量的范围之内，她道，“撤离路线的必经之路，就是这里。”
“怎么可能？”不必是谋士，只要能看懂地形图的人都能看出蹊跷了，有人眉关紧锁，道，“这地方是天险，易守难攻，妖族此时兵力孱弱，两侧只要事先排布弓手，对方定然伤亡惨重。前次妖族大军选择自这里经过，是因此处行程最短，且自恃兵力压倒性地强大，若非如此，它们根本不会……”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三万兵马，就算灵境事先排布，至多至多也就损失几千，剩下的兵力足够长驱直入了，如若没有徐行这个横空出世的“意外”，那一战本是毫无悬念，灵境绝对会输。
而此刻，要从这里撤离的是黄族以及其余负隅顽抗的残党，兵力本就极占劣势，徐行还让这些妖往虎丘崖走，那么，除了全军覆没外不会有第二个结局。
在场诸人没有一个赞同，言辞却都十分保守，毕竟那两个蠢货不听人言的前车之鉴还历历在目，而至今为止，徐行所有的行动都在亭画预料之内，包括下令即刻在昆仑城内部署盘查，也是最正确的抉择，若不是没料到那群拎不清的城民竟烧城也要放虎归山，只差一步，抓到徐行，这场战役早就结束了。
“兵力孱弱，极占劣势。”亭画平淡道，“四年前的妖族也是这样看我们的。”
她的意思，不就是双方都少算了一个徐行吗？一人反驳道：“可是，徐行似乎已经没有从前那样的能为了。她若还像从前那般，就不可能会被追杀得如此狼狈……”
亭画看向说话那人，漆黑的瞳孔中毫无波动：“你敢笃定，这就是真相？”
“……”
“峨眉才是刺杀起家，就算当时她使了诈，趁人不备，众目睽睽下一剑将一个习惯于分辨杀意和偷袭的顶尖刺客当场斩首，我是能做到，敢问在场的诸位，还有谁能做到。”亭画的语气还是那般平淡，亦或者说是，厌倦，她没有在辩驳，而是在陈述，“无极掌教虽愚蠢至极，刀法却天下无二，骑术精绝，被设法引出包围后不出十招重伤不治，各位，他难道是我杀的吗。”
营内一阵死寂，诸人纷纷垂首，尴尬之余，心中竟皆油然而生一种悔意。
并非是后悔发动战争的悔意，那太高尚了，足够高尚的人不会出现在此处，更像是想吃包子结果被里头的石块硌碎了牙，也只能和着血一起强行吞下去。
正如亭画所说，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他们根本无法分辨这之前是否也是徐行的诡计。若是真的，众人不敢守虎丘崖，便有可能让这群妖族残党不费一兵一卒彻底会合，若是假的，众人守了虎丘崖，再来一次那样的火焰，恐怕多少大军也要葬身于此。
左右为难。到底该选哪条路？哪条路才是对的？
除非，守着虎丘崖的，是对徐行有救命之恩的那人，投鼠忌器，或许……
所有人的目光暗暗投向那张苍白的脸。
“动身吧。”亭画垂眼看着自己的指尖，低声道，“……她的终点，一定是虎丘崖。”
所以她现在站在这里。
经年已过，这险峻孤悬的山谷竟毫无改变，还是一样的荒凉死寂，仍是一片不毛之地。狂风卷着粗粝的沙砾，刺进人眼底，谷底曾堆积如山的，被灼烧成黑灰的尸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稀疏的、泛着幽蓝的小花。这些花很美，美的不祥，每一株的根茎都染着血，伏在地上随风摆动，隐秘又阴郁。
站在最高处往下看，会感到自己的身躯摇摇欲坠，心跳声宛如鼓噪，仿佛风再大一些，就要失足跌落，再看久一点，太阳穴会开始发紧，眼前泛起微微的晕眩，忽的生出种一跃而下的莫名冲动。
这是本能在作祟，它在告知你，你很恐惧，快离开这里。
亭画站在最高处，看着天险两侧如蚂蚁一般散布开的弓手，沙石吹进她眼中，她很缓慢地眨了眨眼，尖锐又微小的刺痛中，一点水迹浮出来，里面盛着四年前的自己。
她那时站在离这里远几步的地方，和黄时雨一起，大军压城，黑压压的根本看不见尽头，箭雨就要过来了。她眼睁睁看着徐行自前方一跃而下，被寻舟抓住了手，紧接着，一道小小的血花溅起来，她可怜的师妹像断翅的鸟一样掉下去，那时，徐行脸上的神情和她现在一样，冰冷，麻木，疲惫，以及，极度的厌倦。
她忽然也有种要一起跳下去的冲动，这冲动来得莫名，近乎要占住所有头脑，直到她看见寻舟出现在自己身前，他真的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于是，她伸出的那只手倏地改了方向，紧紧扣住了他的肩头，就在那时，冲动消失了，她惊醒了。
他可以，他也可以，但她不能。
她面无表情地和黄时雨一起制住他，把他往外拖离，她冷冷地呵斥着“你也想死吗？！”，不知在对寻舟说，还是在对自己说，回音在汹涌无尽的燃烧声中嗡嗡作响，仿佛永远不会休止。
那时，那时。她以为这会是一切的终结，但终结过后，又是一切的开始。
“四掌门！”身后传来属下紧绷的声音，“穹苍已部署完毕，只待敌袭！”
“……”亭画没回头，缓缓道，“我知道了。”
天际边，最后一点孤白之色被吞没而进，金光漫漫爬上山巅，今日是晴天，太阳快要升起来了，这是个好兆头。
她立在最高处，远目望向远处那道关口，狂风忽的大作，将她复又戴上的兜帽吹下，青丝之间，已有星点白发，她平静地想，快结束了。
徐行，我在这里等你，等一次终结，亦或是再一次噩梦的开始，但还有什么会比现在还要差，我已想不出来了。
耳边传来状似鸟鸣的细微响声，亭画神色一顿，步入营帐之中。层层叠叠的文书和线报旁，有一个小小的木匣，这木匣看上去没什么大用，反倒像是装糕点用的容物，打开看，内中也是平平无奇，但此刻她打开最下一层，那儿竟不知何时静静躺着一封书信。
亭画面色不变，将书信看完后烧灭，旋即，走出营帐，不出几步，那恪守职务的下属便赶忙追来：“四掌门，你要去哪？如今景况太过危险，还是让护卫队随你同行吧。”
“不必。”亭画道，“有重要情报，线人不能暴露。”
下属道：“可、可是……”
亭画道：“我说，不必。”
话毕，她便转身离去，背影渐渐消失在众人视野中。
穿过隐秘的地道和洞窟，亭画眼前霍然光亮，一道身影背对着她，站在几步之外，面孔埋藏在阴影中，辨不清神情。
“……”亭画并不意外地点了点头，道，“果然是你。”
那人转身，道：“既知是我，还冒险孤身前来，看来你对计划非常自信。”
此话一落，这一方天地竟寂然半晌，两人都没有开口，直到那人倏地生硬道：“确实，在对方没有暴露底细时，说多错多，你少说一句，便少泄露一些情报，对方多说一句，便能多得到一些情报，更有甚者，对方甚至不必说话，通过他到来的时间、方式，就能推测出重要信息。那，我如今出现在此处，你看出什么了么？”
亭画道：“你和师尊的关系比我所想的还要密切不少。鸿蒙山脉地鸣后，徐行未按原计划行动，必是火龙令出现差错，逃出昆仑小城后，她会往虎丘崖径直而来。你截了她的信，或是利用师门密传直截捏造了一封出自她的、半真半假的信件，让信使代为传递给固守黄族的黄时雨，黄时雨多年身在西北，由于诈死，鬼市情报渠道全断，此时对真假的分辨能力较弱，又太过挂心，定会第一时间送出我手上这封信，让我在某时离开某地，以避免杀机。”
“他虽有时冲动，但察言观色本事一流，若再和那位冒牌信使多说几句，立即便会觉察出端倪，将自己送出的那封信截停。”亭画道，“黄族超忆的代价便是有时会丢失某一段的记忆，前些日子，昆仑脱胎自黄族的阴阳笔失窃，你们对他用了？只要他‘彻底忘了自己送出过这封信’，那便不用设法费力与他周旋了，找个由头离开便是。”
面前人目露赞赏地点了点头。他道：“你既然知道这是调你出来的计谋，又缘何来到这里？”
“何必明知故问。”亭画冷冷道，“那座矿山和五个花苞是怎样凭空消失的，狐守之地那些似人似妖的怪物是否出自你手，师尊究竟给你留了怎样的遗令，你要什么，说吧。”
那人不答，反倒缓缓道：“因为你来到此处，先不论我能否制住你，就算能，无论是死，还是被挟持，都已无可改变这场战役的定局，只要徐行不死，她踏进这里的下一瞬，就意味着灵境输得一败涂地。”
“……”
“相当完美的谋略，毫无破绽的阳谋，所有发展都在你和她的预料之中，哪怕中间有所变故也不影响大局。你所说的每一句都是真话，下达的每一个指令都站在穹苍这方，就算有人看出了什么，那也只是你的‘意图’，而不是能抓的把柄，你们分明没见到面，甚至没通过一次书信，却能如此离奇地信任彼此，最终将局面堪称力挽狂澜地改到了这般地步，任谁看了不赞叹呢。”
那人摇了摇头，道：“哪怕是我，试图指责你的理由，也显得那般虚弱无力。‘以你洞悉人心的程度和话术，当真想让峨眉无极
两宗配合，有一百种方式‘？’若没有能够在关键时刻推波助澜的领头人，又没有开战时借粮的铺垫，城民想不到也做不到烧城这样果决又最有用的方法‘？……这些，全都只是没有根据的猜测罢了。但，事实上，你的’什么都不做‘，也是一种罪过。”
亭画还是没有任何表情，好似面前人在唱一出并不新颖的独角戏。
那人最终，重复道：“亭画，她是妖族，也是火龙令。”
亭画道：“不如说些我不知道的事情吧。”
“你不是没经历过妖祸的人。”那人道，“红尘的人忘性很大，是因为他们只能看见自己眼前不过区区三五年那段路。人族的兴衰和延续，和他们没有关系，但你是穹苍的掌门，难道你站在第一仙山的巅峰上，还是只能看见眼前那三五年的路吗？”
这口气，竟熟悉得令人腹部翻搅，亭画的额角青筋一阵跳动，她扯了扯唇角，发出一声荒谬的冷笑。
“我什么都不做，也是一种罪过……？”她抬眼，眼角如锋利的刀剑，“莫非我什么都做了，就能逃得过这罪过么？穹苍历代的掌门，我的师尊，我的师妹，是因为什么都没做才落得这样的结局么？”
“……”
“是你活得太久了，才变得这样可憎的软弱。”
亭画冷酷道：“你宁愿把我做的一切都归因为私情，都不愿想一想，三十年，五十年，百年后的路究竟会是怎样，可否有第二种可能？你为何总是如此软弱地坚信，只要此时杀光了九界所有的妖族，日后就绝不会有人再去触碰天妖的封印？你未免太高估同族的善，也太低估他们的恶了。妖会怎么做，人就会怎么做，几千年来，危机从未停止，只会共存，而你没有在停止危机，你只是在做不切实际的幻梦，试图以此来遏制心中愈来愈盛的恐惧——你分明站在第一仙山的巅峰上，你可以恐惧，但为何要懦弱！”
默然无语，是凝滞一般的长久寂静。
亭画感到面前人似乎正看着自己，又像是透过自己在看着什么，目光闪动。
这复杂又莫名的神情也只是一瞬，转瞬便被坚冰吞没，他没有丝毫被说服的动摇，只是平静道：“有很多事，你还是不明白。”
“如果明白了就会让我变成你这副模样。”亭画寒声道，“那我还是不必明白了。”
“算算时间，快到了。”面前人定定看着她，一字一句道，“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你还是没有改变想法么。”
亭画的没有回答，就是她的回答。
寂然过后，他长叹道：“亭画，你，实在太让我失望了。”
亭画的指尖已触到了袖间的匕首，她面无波澜道：“你要杀我？”
杀了她，战局仍是一样的结果，并且，穹苍护山大阵会转移至杀死她的人身上，亭画想不通这究竟对他有什么好处。以及，两人并非没有交手过，想伤她可以一试，或者此处另有一队埋伏，否则，也没那么容易动手。
然而，面前人很轻地摇了摇头，却道：“我不是来让你死的。我要让你活。”
亭画：“……”
“活下去。”他缓缓伸出掌心，微笑起来，“一直活到，比你想得还要再长久。”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亭画看见了什么，瞳孔猛地缩成针尖大小，在这瞬间，她似乎明白了一个极其恐怖又荒唐至极的事实，一个能彻底颠倒她平生认识的事实，一切反常汇聚，终于得到答案，她想张口，却难得说不出话来，只余下耳边的低语：“你们做得已经够好了，这不是你的错。只是，有些事，是人力所不能及，任凭智能通天，也终究想不到的……”
-
徐行踏入这片死地时，比起如释重负和欣喜，她的头脑已率先被焰色血色充斥。
这十天里，似乎又地鸣了一次，又或许是两次？她有些分不清了，只感觉脚下越来越沉重，每往相反方向走出一步，都要抵抗着本能，将近用出自己全部的毅力。
快一些，再快一些，至少，终于赶上了。
遥遥远望，虎丘崖上的弓兵还在驻守，黑压压如同两列蚂蚁。这凝滞气氛中，却掺杂了一些令她无法忽略的异样。
就算她已尽全力将火焰转移至足下，斥候也绝不会毫无察觉，这关口附近，根本就没有安排斥候，这不是穹苍会犯的错误。弓兵的队列也太松散了，视线全看向一个方位，甚至还有门生堂而皇之地将兵器放下了。
面前这支兵马，是一支全然丧失了斗志和信心的孱弱之兵，如同一盘散沙，他们只想回宗，再没有半点继续斗争的意图了。
……为什么会这样？
她还什么都没做。
是计谋？徐行皱了皱眉，试图让自己再清醒一些，沿着那条道路悄无声息地潜入军营之后，就在石壁之间，她看到了一枝枯绿的小竹子，将其拧断，眼前忽的天光大亮，她看见了军旗之下，那个人高大的背影——
是柴辽。
而他臂间，似乎抱着一个人。身形被遮了大半，只能看见茧黄色的外袍，衣摆染了些尘土，将那本就不起眼的暗纹都掩下去了。
徐行的心蓦的砰砰狂跳。
她在想，不会是这样的，这定然是计谋，要诱她深入，师姐中了计，被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了。
柴辽转身了，那道熟悉却毫无生气的身影在他臂弯间，垂着头，脸颊如雪一般苍白，有血自她额角静静淌下来，染红了她紧闭着的双眼，右手没有力气似的垂在身侧，掌心也染着血迹。
一眼就能看出的自戕而死。
徐行愣住了。
“假的吧。”半晌，她镇定道，“这又是哪个黄族的尸体，是吗。”
但她明知道不是。
柴辽还是那样惹人生厌的没有表情，他向前走了一步，亭画的袖口一动，一把匕首掉落在地上，徐行愣愣地垂眼看着它，刀柄上不再光亮的红宝石，略微磨损的刀刃，找不到破绽，一模一样，这就是她的兵器，没有人比自己更知道。
不应该是这样的。
徐行下意识要去将它捡起来，那柄匕首却凌空飞起，回到了柴辽手上，她近乎失控般暴怒地喊道：“还给我！”
“还给你什么。”柴辽俯视般看着她，无情道，“尸体吗？还是兵器？那是你的吗？”
徐行咆哮道：“还给我！！”
她倏地冲到柴辽面前，扣住他的脖颈，四周兵器立刻架了上来，她却好像什么都听不到了，眼中爆出血丝，像是要将血和话语一齐自齿缝中挤出来：“是你杀了她……”
“是我杀了她？是她杀了自己，你当真看不出来吗？”柴辽不闪不避，喉咙被她掐的咯咯作响，濒死间，他那淡漠的脸上终于展露出一些属于人的情感，是扭曲的厌恶，是长久的痛恨，还有一丝令人读不懂的、莫名的悔意与快意，他近乎恶狠狠道，“还给你？可笑，除了骗局，你以为自己曾经拥有过什么？？徐行，你不过一个妖类，究竟在惺惺作态什么，你够配是吗？！”
天旋地转，他一掌将徐行击落，徐行重重摔落在地，全身都折断了般剧痛。
剧痛不是头一回，但站不起来是第一次，她伏在地上，看着近在咫尺的亭画的脸，见过无数次的熟悉的面孔，没有血色，太安静了，她伸出手，却够不到，只能虚空晃了晃，好像还没有反应过来这到底代表着什么。徐行罕见地感受到了窒息般的无助。
师姐，自那以后，你就没再跟我说过一句话，游典那时，你真的看见我了吗？还是巧合，是我在安慰自己？
不要生气了，理一理我。你一定有办法的，你总是想得那么周全，这是你计划中的一步，你马上就要起身将一切烂摊子都解决了，对吗。每次都是这样。这次也不会例外。你说过，你不会留我一个人的！
师姐。我真的……让你为难到这种地步了吗？
身下隆隆作响，眼前的景物在扭曲，不，不是天旋地转，是大地真的在震动，地鸣的范围越来越广，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军营前的精锐都无法轻易站住脚，只能灵气覆盖身周来维持平衡，沙石簌簌滚落，石块掉落谷底，远处有信使遥遥来报，靠着一块巨石，方才停稳道：“大掌门！峨眉告急，黄族已攻破战线，昆仑军宣告投降，同少林、无极两宗一齐向穹苍提出停战要求，承诺不再开战以安抚民心，再开六盟共议修正改进红尘间监察使职务。境内民怨沸腾，门生们的亲人都在红尘，恐怕已无心再战……大掌门，我们到底……？”
“……”
柴辽沉默良久，忽的垂眼，拨开亭画被血濡湿的发丝。
“停战。就按他们说的做。”柴辽看着徐行，道，“你成功了，大获全胜，感到高兴吗。”
“现在，去吧。”
……
自昆仑来到虎丘崖要十日，从虎丘崖前往鸿蒙山脉只需要四个时辰，甚至更快。
持续不断的地震会引发其它致命的天灾，火灾、泥石流、海啸、洪涝，甚至大型的瘟疫。长久以来负隅顽抗的重担终于消失了，徐行感觉不到丝毫痛楚，也并不疲累，她看似在走，却像是有一根无形的丝线在牵扯着她，让她不必费哪怕一点心思去分辨方向。
离得越近，场面就越混乱不堪，附近的火已燃起来了，转眼便连绵烧了四五个山头，半边天染着红色，宛如末日，所有人都在往外撤离，奔逃，他们只看着自己眼前的路，压根无暇去觉察周遭有什么不对。
徐行逆着人流，往滔天的火光处走去，暮光映照间，她的脸上没什么神情。
她终于有时间思考，一刻不停的、从头至尾的，一次又一次地思考。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是哪里有纰漏？
是她的想法出现差错了，还是自一开始就没有对上过？不该是这样的结局，怎么想都不会出问题的，到底是哪里，到底是哪里，是哪里没有算到，是哪里出错了？！
再想一次。再思考一次。仔细地，再想一次，从一开始，到最后的结束，任何的细节，都……
轰然一声巨响，天边一道山脉冒出浓厚的
黑雾，升向天际，看上去简直像天边崩塌了一块，露出漆黑的空洞。周遭骤然响起的尖叫声中，徐行抬眼看去，脸上仍是空白的。
从前她以为，最大的绝境不过是天塌了，有她不要紧，没有她也不要紧，总有谁咬一咬牙也能顶起来。
但现在看来，天塌了一角，似乎很重要，又似乎不重要，一切都仿佛可以提心吊胆地继续，但她看着那一角永远无法弥补的黑，忽然觉得一切都是虚无的，没有意义的。
她的一角也崩塌了。
路边的小茶馆摊主还在手忙脚乱地试图将想带的东西都带走，见一个人怔怔站在那里，还以为是吓傻了，多嘴问了一句：“诶，朋友，你要去哪？不能再往前走了啊！”
徐行眼前忽的闪过一件事物，她似乎想要应答，下一瞬，郁结许久的鲜血喷出口角，落到地面上，她迟来的泪也终于挣出眼眶，血泪混杂在一起，她垂着头，五指深深陷入掌心，不断喃喃道：“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自亭画袖中滑落出的匕首，是她向来惯用的那把，不是自己送她的那一把。
她不是自戕，是出于什么原因，不得不这样做。她带着这把匕首，便等同于有着要杀人的准备，若她当真只是不愿活在世上，要用这种方式来完成计划，那她一定会选择将自己送她的寒冰带在身上。没有理由，没有根据，但徐行就是知道，那是她为数不多喜欢的东西，她怎么舍得！
原来是个疯子。各人有各人的命，没办法了，那摊主摇了摇头，赶紧跑了。
徐行还在往前走，不受控制地往前，走进火焰，走进岩浆，走进已经面目全非的鸿蒙山脉中。
这火轻柔又喜悦地接纳了她，不再带来任何痛苦，她的神识开始模糊，眼前不断有景象浮现。她快要死了，这才是真正的走马灯。
初入穹苍，第一仙门的山和水，和无极宗访学时小打小闹的第一，破例入住的碧涛峰。后山长老养的飞禽走兽，红尘间的花与木，焦黑一片的战场，没有尽头的灿烂的长街……
黄时雨腰间系着又时常遗落的记事本子，最后在白族禁地外轻拍肩头的手，他笑着说：“小徐行，我们多久没这样聊天啦？”
亭画藏在门缝后沉郁又暗暗不满的眼睛，那抹穿上后就再也卸不下的茧黄色，她说：“算了。谁叫我倒霉，当了你师姐。”
寻舟遮住脸的珠帘在风中微微晃动，他说：“师尊，你爱我吗？”
画面最终定格在此地，亭画的指尖陷入自己的手背，刺痛之中，她在近乎厉声质问：“我不甘心。不甘心就这般束手被命运操纵！谁也不能让我不情不愿地死去……徐行，我问你！难道你甘愿吗？！”
铮一声，徐行向后拔剑，野火仿佛自脊骨中脱鞘而出，发出颤抖的长鸣。
“我们的确是同路人。”徐行面前的火龙令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抵抗，燃得更加剧烈，她睁开眼，双目中火光点点，依旧灼亮如星：“我不甘心……我怎么可能甘心。”
她的声音并不大，却响彻在这方圆之间，不断回响。
“没有什么可留恋，也没
有什么后路，可不知为何，我就是不想死。“徐行道，“火龙令选中的人，没有第二条路。古往今来，我既做了不止一个第一人，那活下去又有什么不可以？！”
面前的火焰在咆哮，马上就要将她吞没，她的身影显得如此渺小，如同蝼蚁。
神通鉴在这逼命危机中被迫醒来，发出本能般颤抖的声音：“我……我好害怕……”
“害怕吗。那就记住这种感觉，这是真正为人的证明。”徐行掌心向上，主动将眼前的火焰收进体内，她缓缓抬起了剑，剑身已鲜艳如血，“不是我甘愿赴死，是你要杀我……不论输，还是赢，我都要知道，这长久的噩梦，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这是她这辈子最快的剑。剑光狂鸣，足可破山分海的一势之下，徐行沉入火山之内，在这电光石火般的一瞬间，她恍然看到了一双橙黄色的巨大瞳孔，陷在这没有出口般的黑暗间。
-
白玉门下，山崩一般的海啸漫天蔽野，狂风中，后枣抓住飞向族民后脑的尖石，只能靠吼才能将自己的声音传递出去：“丹秋！你看到绫春了吗？！她在哪！”
然而，混乱中一晃眼，丹秋那瘦小的身影就淹没在妖众中，找也找不见了。后枣又吼了几声，额角和脖颈处的青筋都快挣出来，他呛住了，舌上泛出一点血腥味。
领着白族来到此处，已耗尽了他全部的妖元和心血，即便如此，路上还是折损了几十族民。鸿蒙山脉暴动，天灾降临，他心中早已明白，唯一的安全地带绝无再看见徐行的可能，一想到此处，便喉间艰涩。
入口处，寻舟一头霜发随风狂舞，苍白额间已有汗意。平生与鲛人族在下维持着时间城，而他要做的，就是凭空构建一道“桥梁”，让来此避难的妖族全都通过这道桥梁进入海底。
来的妖远远不止五百，四处都是尘土味，混作一团，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地往前奔逃。他们并不知前线战况，亦不知自己再度拥有了站在这片土地上的权力，天灾之下，求生只是本能。
“绫春！”后枣留在最后，大吼道，“你在哪？！”
他精准地抓住一道身影，绫春双目通红，道：“我要回去！”
“回哪里？鸿蒙山脉吗？！”后枣摇头道，“那不是我们的家。从今往后，巫在哪里，哪里才是我们的家……”
他口中的“巫”，已经不是徐行了。徐行死后，属于白族的天赋会再度降临，有可能会到丹秋身上，也有可能会到自己身上，绫春当然明白这一点。她也明白回去只是送死，没有任何用处，可她还是，不想违背自己的心：“至少在最后，我想去陪一陪她！”
眼前闪动，一道身影倏地到了她面前，寻舟抓着她，用一种很恐怖却又有些茫然的神情，一字一句道：“‘在最后’，是什么意思。”
“……”绫春看着他，不可置信道，“怎么可能……徐行没有告知你吗？你不知道？”
“你竟然不知道？”
“……”
快一些。
前方一队人马拦路，为首那人高声道：“是寻舟小友吗？徐行有话托我传达！”
寻舟缓慢地转头看向他。
“劳烦将神通鉴交出来吧。”那人微笑着道，“不交出来，就会死。”
他的头颅一辈子都停留在了微笑上。
再快一些。
寻舟的眼底爬上了血丝，灾难般的景象不断抽离，拉进，电闪雷鸣，野火咆哮，他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有自己平静得可怕的声音一次一次在心中偏执地重复。
徐行，你骗我。你又骗我，又骗我，又在骗我……一直在骗我。一直都在骗我！！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这样对我，凭什么……
我恨你。
鸿蒙山近在咫尺，山间泛出极其可怕的波动，只是靠近，寻舟就感到自己的皮肤在不断剥脱烧褪，伤口迸裂，血液未及流出来就被烤干，他的天赋遭遇了有史以来最为恐怖的阻力，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一如从前。
不见边际的黑暗中，他看见了已经遍体鳞伤的徐行，和从前不同的是，这一次，他轻易就抓住了她的手，一只已经化为白骨的手，她还握着剑。
徐行看见他，幅度极其微小地睁了睁眼睛，似是很想骂他两句，然而还是算了。她苦笑着，声音微弱到听不清晰：“我……输了……”
当然会输。你的力量来源于火龙令，本就不可能会赢，谁能对抗天地？
他有好多话想说，却突然失了声一样，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因为他看得出来，徐行已经快要死了。或者说，烈火烧灼中，他和她，都快要死了。
就这样吧。就这样一起死去，也不失为一个好结局。可是，他做不到。
连想象都无法想象的景象真正出现在他眼前，这残虐的痛楚，要如何才能承受。他眼睁睁看着徐行在怀中逐渐被吞没，破碎，那双眼睛消失了，只有嘴唇还在微微开合，他听到师尊最后的话：“不甘心……我想……活下去……”
就连嘴唇也化为粉末。
下一瞬，寻舟凄厉地惨叫起来。
这惨叫是无声的，却仿佛包含着无穷无尽的痛苦，他已经快要彻底崩溃了。
谁来告诉他怎么办？谁来救救他的师尊，谁来都可以，她说她想活下去啊！
徐行的身躯已经逐渐消失，透过薄薄一层皮肉，甚至能看见那承载着火龙令的、唯一强茁跳动着的心脏，这是她作为“徐行”还活着的证明。
寻舟怔怔看着那颗心脏，他忽的想到了什么。
……回到穹苍之后，他曾机缘巧合下看到了出自黄时雨手上的邪法秘籍。现在，他明白了，他看到的，就是亭画想让自己看到的，就算要换命，黄时雨没有鲛人族的天赋，极有可能送了命也照样无法突破鸿蒙山的桎梏，权衡之后，他才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这是亭画早就布下的算计，她要牺牲自己，给徐行再谋一条后路。
手上的重量越来越轻，直至无物，寻舟木然伸手，轻轻攥住了那颗鲜活的心脏，一条龙纹正在内中疯狂挣扎，试图从中跃出。
他一片空白地想，你给了我情，却使我断情，你教会我爱，却令我绝爱，徐行，我恨死你了。
还有，师尊，其实我从来没有真正厌恶过谁。无论是黄时雨，还是亭画，这世上有人和我一样不择手段地去爱你，这是一件多令人欣喜的事，你可以明白吗？你还是，不要明白了。
我不希望你再有痛苦。
龙纹跳出的那一刹那，寻舟面无表情地将那颗心脏塞入了自己的胸膛。
师尊在疯狂地吸取他的血肉来治愈己身，看起来还是很有精神，太好了。
剧痛之后，他开始克制不住地咳血，或许其它地方也流血了，眼前一片模糊，他此刻却清醒得要命，如同回光返照一般的，余烬似的清醒。他近乎将能动用的所有天赋压榨而出，不留一滴血髓，他在命令，也在祈祷。
师尊，你可能要睡很长一段时间，如果耐不住寂寞的话，就先去很远的地方休息一阵吧，无所谓哪里，只要越远越好。
至于你的身体，我会好好保护的，小鱼会一直等……等到你再度复苏的那一天。
火龙令归山，地鸣停息，满目废墟之间，太阳终于又升起来了，一如往日。
九重峰成了一片无人可以踏足的死地，流言四起，又平息。四季更换，春去秋来，此处还是死寂，死寂地令人心惊。
穹苍的掌门换了一任又一任，六盟共议的制度改了又撤，撤了又换，争端从未减少，传说模糊，人事已变，但匆匆间，已有数百年和平，再没有战争。
虽然不知是不是变得更好，但绝对没有比从前更坏了。
寻舟也不知自己为何没有死，或许是师尊当时吞噬了一些他的骨血，海底的本源珠贝认为他还活着，
又认为他似乎已经死了，再度诞生之时，珠贝打开后，里面是一具血肉模糊的畸形残躯，那是他新的“躯体”，他寄存在不同的转生木上，恍惚间才发觉，他似乎是此间最奇异的鬼魂。
因为，他的记忆开始模糊了，执念逐渐淡去了，就连情感都像是被冰封存。他有时连神通鉴这个名字都想不起究竟是谁，很多时候，他选择将意识沉进心湖中，陷入漫漫的长眠。
就这样，等着，一直等。
直到那一天，他麻木的灵魂似乎被什么触动，他睁开眼，在神通鉴年复一年的叫嚣声中，去了一趟碧涛峰。
他对着名为“徐行”的陌生人道：“我要和你做一个交易。”
那人震惊地看着他，好像看着一个怪物，一个早该尘封的死者，那是显而易见的恐惧和惊诧，过了许久，她才怯怯道：“为什么？”
寂静中，九重尊漠然地开口。
“……我也，不知道。”
【第四卷 分日月完】
第五卷 人间徐行

第220章 人间玄素HP-1
徐行醒来后，很是过了一段无所事事的日子。
在纵横碑上和郎无心撕得血肉横飞，当时没感觉有多疼，躺榻上时就明白厉害了，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个舒服些的姿势。恢复得太慢，她动弹不得，倒是还有闲工夫骚扰医师：“你也是白族吧？”
医师颤巍巍在她腿上插针，毕竟是鲛人，所有穴位和人族都有微妙偏差，他不敢抬头，道：“是。”
徐行感叹道：“这么小还出来养家糊口，不容易啊。”
医师：“再过五日，便是我八十三岁生辰，我不小了。”
徐行道：“我说的是胆子。”
“……”
中刺猬敢怒不敢言，将耳朵闭上了，徐行刺探任何问题都当没听见，处理好后便带着针箱圆滚滚地离去，徐行歪头看他离开，莫名有些出神，一晃眼，徐青仙站在那里。
徐行有些缓慢地眨了眨眼，而后，笑道：“东西带来没有？”
徐青仙将一叠小报一字排开，放在她手边。徐行翻了翻，一眼就看出哪里不对，指道：“这儿，缺一页。”
徐青仙淡淡道：“不是我撕的。石桃说，看这些会令你伤口难以恢复，所以扣下了。”
“伤口恢复不恢复跟看不看有什么关系。”石桃是她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主治医师，徐行放下那写了一大堆烂俗东西的小报，正色道，“我还有什么接受不了的？大胆说，我知道你记得是什么。”
徐青仙四平八稳道：“惊惊惊，九重尊重现寰宇，是真是假是生是死，买定离手即刻揭晓。奇奇奇，恋老癖也有春天，徐小行……”
徐行道：“停。”
“停也没用。”徐青仙道，“大家都看见了。”
徐行道：“我是想说，能不能不要再说他老了？这全然是在造谣。他不老，只是年纪比较大，沉睡的时间稍微有些久而已。沉睡，沉眠，没有意识的，青仙，你明白我是什么意思？”
徐青仙面无表情道：“你说自己年龄时会把睡觉的时间单独扣去么。”
这话让徐行无从反驳。于是徐行面不改色道：“不要顶嘴，我是伤患。”
“……”
徐行醒来就在这养伤的静室里，身子被各色膏体固定到动弹不得不说，就连自己究竟身处何地都不知道，一切外部情报都被封锁，只能靠这铁面无私的徐青仙来告知自己昏迷后的后续消息。
当时纵横碑上闹成一片，她受了重伤，郎无心也没讨得多少好，据小将说，徐行那一手恰恰好击在徐青仙用剑砍偏的腹部伤口上，郎无心若真要恋战，绝对要将命断送此地。此人狡诈非同一般，那蛇族大妖柳玉楼跟在身侧，好似一个忠实打手，她明白无极掌教怜星定要纠缠不放，于是令柳玉楼出手偷袭伤重未愈的白玉掌教换月，生死之间，一切谎言不攻自破，怜星近乎被牵制地死死的，就在这时，本该早已死去的九重尊自海中再度出世了。
这是郎无心唯一没算到的变数。她理应还有后手，却全然施展不出，只能走为上策——九重尊最近的一掌由郎辞替她挡了，直截被打得生死不知，下一掌是柳玉楼接的，更是被径直打出原形，那条前所未见的巨蟒用尽了最后的保命手段，才将二人带走逃离，至今不知去向。
这对姐妹走都走了，还挺客气，特意留下偌大一个烂摊子，那群不知从哪钻出来的妖人见人就啃，还有那师墨老头座下的阵手羌笛倒是顽强，都快被玄真子前辈打出屎了嘴上还在狂吠，疏散人群、救治伤患、清理尸首以防疫病，个个都需人手，待到一切尘埃落定，已是两日之后。
徐行听完，思拊道：“那，阴阳笔的下落？”
说到此处，只能再叹，仍是天运不佳。众人在那砰砰打作一团，阴阳笔却自顾自化作了五个一模一样的分体，究竟哪个才是真的，任谁也不知。柳玉楼走前拼死卷去一枚，卷走的那枚好死不死竟是真的。
“运气不好，是没办法。”不如说，已经习惯了，徐行动了动僵硬的腿脚，唔了声，不置可否道，“人都救下来了，狂花没被带走，我的命保住了，昆仑内乱也安定了……”
情况没那么差。她尝试着下榻，朝外走了几步，感到自己那把碎骨头终于对齐整了，于是好生克制地伸了个懒腰，在满耳朵的喀喀声中道：“差不多了。现在可以告诉我，我在哪里，以及，寻舟又在哪里了吧？”
徐青仙定定看了她一阵，似在确认她是否逞强，而后起身，对她道：“我去找石桃。”
她行至门前，又忽的停下，看向徐行。徐行也看着她，那双眼睛仍是清凌凌的，寻不出什么波动，一如往日，半晌，徐青仙才慢吞吞地道：“你给我一种疏离感。”
“这么突然？”徐行偏了偏头，仍旧苍白的面孔上露出个笑来，“我很特别，给你的感觉和其他人不一样？”
的确如此，但她说这话并非是为了这个理由，徐青仙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很平静地询问道：“师妹，做了不好的梦吗。”
徐行没再说话。
“我没做过梦，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徐青仙说完，便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开，“若是让你痛苦的话，就忘掉吧。”
……
徐行没料到的是，自己所在之处竟是此时的白族禁地，更没料到的是，石桃还能算是半个熟人。
那嗓门奇大的小音修老远便冲过来，脸上近乎要笑出朵花来：“哇！你这么快就能出来走路了？竟然还能用两条腿一起走！天啊，真不愧是徐行大人！太厉害了！！”
这就说得过去了。难怪此人分明是音修，笛子却吹得比放屁还难听，倒是随身带着那些疗伤药草，想来当时她为了见郎无心时在众人面前谎称自己医术颇精，石桃凑来挤着坐便是盘算着给她圆一圆场，毕竟她究竟会不会医术，对白族来说简直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事情。
“过奖。我还能用四条腿一起，就是现在不便展示。”徐行看向穹顶处，此处是一处封闭式的长廊，四周光线黯淡，泛着似石似铁的奇异色泽，和她记忆中的白族禁地截然不同。都黑到这勉强能看见路的地步了，也不嵌几颗夜明珠，这也罢了，一条长廊修得坑坑洼洼，这儿凹进去一块那儿凸出来一块，四处都是死角，她不由发自内心道，“这样修路是有什么别的意图？”
“你说这些死角吗？”石桃解释道，“我们目力不好嘛，大人你知道的。这样不慎狭路相逢的时候就可以各自找个死角躲着，装作没看见对方，便可以不用打招呼寒暄了。”
徐行发觉了什么盲点：“现在白族有多少只了？”
石桃爽朗道：“三千六百七十五只哦！”
都说了这么怕生的话怎么还这么能生啊！罢了，也算好事，总比当年留下来五百只现在只剩五只好。徐行扶着徐青仙又走了一段，刚想开口，便听到附近传来“空、空”几声，似是极为沉重的脚印踩在地面上的声音，并且尚在不断靠近。见石桃面色不变，想来应该又是那些铁蜘蛛一类的事物，徐行也见怪不怪了，前方难得开了个小窗，她侧眼看去，恰恰好和几百对血红色的小眼睛对上了目光。
黑天中，这搭载着无数红眼睛的巨大铁蜘蛛静静盯着她，背上悄无声息趴着许多棕灰色的皱眉刺猬，黑豆眼一闪，下边的红眼睛也一闪，一只长着毛刺的触足静静自小窗外探进来，上边挂着一把对比起来看着极为可怜的铁剑，还有一个小小的桶，里头装着能保养剑的油和砺石，用小布包裹着。
是野火。隔着十米开外，神通鉴终于活了，大哭大闹道：“你还知道醒！你知道这几日我都是怎么过的吗？！混蛋！”
石桃有点伤脑筋地道：“大家来送剑了。修它可是费了一番功夫。你的剑什么都好，就是本身太普通了，剑灵的智力也一般，嗯、嗯……它还以为是自己厉害呢，其实没有你，它连那种红尘间道士捡的没用耳报神都不如呢。徐行大人，不如把它丢了吧？你值得更好的，顺便把外面等着的那条大鱼也一起丢掉吧，他太粘你了，看着好碍眼呀！”
“不要说它。”徐行将剑接过，顺手在地上跺了两下，神通鉴闭嘴了。她指着小窗外还在阴暗注视的铁蜘蛛，静静道，“这是你们做出来的……铁蜘蛛？”
石桃不解道：“对。怎么了？”
徐行：“…………”
什么“怎么了”，单纯用金属就能造出这么个大家伙，再发展几年都要踏破虚空了，白族竟然还在沉迷拿它们种田？喜报，全世界比她还适合玩星露谷的农民找到了！
铁蜘蛛旁，三两只蛇首人身的妖人流着涎水缓缓走过，对这大铁块和上边趴着的圆刺猬都毫无兴趣。徐行已经对此怪相毫无波澜了，她问道：“这妖人又是怎么回事。”
石桃认真道：“是我从少林抓来，养在这的。要抓活的可费劲了，据说两三百年前还是挺好抓的，四处都是，如今六大宗倒是尽责，只要出现在灵境领地附近，一日以内就会被派遣的门生杀死，杀了就真的没有用了啊，很可惜的！”
徐行总算知道当时无尽海那群莫名其妙窜出来的妖人究竟出自何处了。说来说去，算来算去，竟能勉强怪到自己头上——当年她为了奇袭炸掉鸿蒙山脉，白族禁地自然也被炸得一干二净，矿石四散。白族要重建家园，也知道再选山脉附近不靠谱了，于是下一任巫没抱太多希望，只尝试着用徐行的面子去求请鲛人族平心，劳烦她帮助白族在海底重建一座城池，而这片海便是无尽海。
那些矿石全都沉在最底，对海面上的效力有所减弱，却仍是存在，是以上方利用灵石作为动力的法船一过即沉，也只有修为强横之人能勉强挣脱束缚。为了研究，也为保全安危，石桃将四处活捉来的妖人养在这座钢铁城池附近，上方纵横碑闹得天翻地覆，人气旺盛，震动都波及到了海底，一个没看住，这群本就很危险的东西不就都跑出来了么。
“只是屠戮，而不去寻找源头，那杀也是杀不干净的。”石桃领着徐行二人前往出口，一说到这个话题，她的话便更多了，“和做吃食一样，什么调料放几分，稍微一点变动，味道便是不同。说是妖人，几分为妖，几分为人？为何只攻击人族，对妖族熟视无睹？这怪物在进化，还是退化，何时会拥有智慧，而最终完美混合了妖与人血脉的结合体，会是什么模样？”
徐行心道，会像人，并且已经出现了，了悟、郎辞、小将，还有身旁竟然完美传袭了她逃跑天赋的徐青仙。难怪每次都跑得那么快！徐行从不苛求别人，但她一想到此处仍是扼腕，恨铁不成钢啊——但凡你混合的是治愈天赋，阎笑寒不就可以安心当坐骑了么，何须累成那副沧桑模样？刚见面时看着四十出头，如今看起来都快年近六十了吧。
徐青仙道：“不许在心里骂我。”
徐行：“就骂。”
徐青仙：“哦。”
毕竟在海底，想看到阳光不大可能，四处颜色都是黯淡的。也得亏刺猬们都极度不爱出门，在这住着也只觉安然。徐行转头，见祭坛附近多了许多木柜一类的陈列架，下意识眯起眼睛，才发觉自己此刻无需这样也能看得清晰，那是一个个用铁钩挂起的内脏，肝、脾、肺、肾、小肠大肠居多，心脏最
少，只有零星几颗，有人族的，也有妖族的，全都用坚冰冻着，祭坛的白光环绕，尚显新鲜之色。
这想来也是石桃的实验物了。周围大小刺猬拱来拱去，也未见任何异色——有可能徐行还是看不出来黑豆眼里的神态变化，总之一切都很平常。
徐行道：“狂花怎样了？”
“她待在我们这，很安全。”石桃道，“她体内的火龙令受到压制，但和记载的不尽相同，火龙令的波动一小，她的活动力也随着变小，正在镇日不断昏睡当中，我会再想办法。”
徐行道：“为何我养伤这段时日，能来看顾我的只有徐青仙，因某种缘由，他们无法入内么？”
“这是禁地的规矩，除白族以外，未受重伤者不得入内，和尚不得入内。”石桃看了眼毫无神情的徐青仙，道，“此人不识面孔，感情有碍，是神识上的残疾者，所以破例允许她入内。其实，那条大鱼想进来也可以强行闯入，只是他担忧我受到影响，无法全力医治你，所以只能在外守着罢了。”
徐行道：“你是族长，还是这一任的巫呢。”
“我是这一代的巫女。”出口就在前方，石桃终于转过身来，灿烂道，“绫春是我的祖奶奶，我继承了她的血脉和意志，徐行大人，她一直很思念您，直到生命尽头。”
无论外界如何书写曾经的历史，那个名字是否被湮灭，白族禁地间的传承未曾断绝。石桃见到了故事中的那个人，虽然和宝库中收藏着的灵火剑尊画像有些许出入，没那样威风堂堂眼放金光肩宽可跑马，但的确如同祖奶奶所说，徐行是完美无缺、无懈可击、十全十美的！
徐行看着她，笑了一笑。
白族仍需继续在无尽海下沉眠，石桃会继续做她在做的事，直到某一日这些枯燥乏味的发现真正派上用场。
浮出海面，遥遥看到那破败的青莲台建筑和昆仑总是灰突突的天际，徐行终于有了些实感，她碰了碰徐青仙，道：“刚才小刺猬说那些话，你能听明白么？”
徐青仙一向很诚实：“不能。”
“不能就不能吧。”徐行心下琢磨，接下来她要做什么？
纵横碑之争就如此潦草收场，阴阳笔的真身还被那条蛇走了狗屎运地带走了。但她在养伤时，那三位也舒服不到哪去，下一步要行动的话……
徐行在冰冷的海水中睁开眼，双眼杂念全无，冷静无比地想，若自己是郎无心，以她的作风，会以最危险的处境来反向确保自己安全，借此来牟取最大的利益，而她的目标从来不是圣物，是权势。
那么，她接下来会去的地方，是——
穹苍。
此时，徐青仙开口道：“我要回宗门一趟。师尊催得有些急。”
徐行道：“我是想问，小将她不是为了看着你才下来的，她都回去了，你怎么还在——”
海风太冷，又是黄昏，街道两旁寂寥无人，只有一排排没贴紧实的布告在风中掀起一角不断飞舞。
左边那排贴着自己的通缉令，右边那排贴着徐青仙的通缉令，两排面无表情又莫名非常惹人生气的大头隔空飞动，徐行闭了嘴，指尖在野火上敲了两下，心中喊了句“寻舟”，而后才缓缓道：“师尊不是催得急，是师尊单纯急了吧。”

第221章 对调公若不弃，无心愿拜为义父……
昆仑的做事效率还是那般令人安心，徐行无法自此处的重建情况来推测自己养伤用了多少时日，因为一切看上去还是十分破烂。
通缉令的张贴是有讲究的，往常来说，每七日便要将旧布告撤下重贴，逃犯一直没能落网，六大宗境内的监察岗便会不断往新告示上增添或修正更多详细情报，但小道士们当真懒得离奇，新的是贴上了，旧的也没撕去，此刻才会出现如此壮观的景象，不过也便宜了徐行，她粗略一扫，便看到不下十五张——这一养伤便是三月半过去，可真是耽搁了不少时间。
“徐青仙。”徐行罕见地叫了徐青仙的大名，她若有所思道，“先不论你在外边逗留这么久干什么，但你若是现在回去，极有可能会被当场拿下的啊。不如说，如今只有在穹苍里边被拿下和在外边被拿下的区别。对了，小将走之前，她没跟你说什么？”
小将是玄素派下来看守徐青仙的人形拴绳，按理来说，徐青仙不肯归宗，她定然是不能自己动身的。
徐青仙道：“说了。”
徐行舒了舒脖颈，还是感觉浑身僵硬：“说什么了。不要问一句答一句，自己往下接，我是伤患，说话很费劲的。”
“她让我和她一同归宗，至少要向穹苍禀报昆仑纵横碑一事的经过，两宗掌教受伤，狐族族长出现，圣物出世再度失窃，连早该消亡的九重尊也出现在此，此事太过重大，只凭她一面之词不足以还原事件全貌，所以尽管尚不知你生死，我也非得回宗不可，这样才有众人才有交代。”徐青仙转述完，淡淡道，“经过判断，我认为她所言有理，所以我让她将瞿不染带回去了。”
“我是让你自己往下接不错，但至少还是需要一些逻辑吧。”徐行道，“这和瞿不染有什么关系，他好像暂时还没叛出白玉门？”
“我并非痴愚，自然考虑到了这点。”徐青仙镇定自若道，“换月掌教重伤未愈，无心处理后续，再者，连圣物在穹苍她都能忍着不去要回，何论一个瞿不染。”
竟用如此淡然的语气说出了异常没素质的回答，徐行怔怔看着她，少顷，点头道：“也是。”
神通鉴咆哮道：“也是个毛啊！！接下来是要怎么办啊！！！”
还能怎么办，徐行既醒，徐青仙没有再停留的理由，自然要回去了。
徐行本以为大师姐留下来是有什么重要非常的目的，现在才知道她只是单纯每天来看看自己死没死。用她的话来说，就是“尽管不能看着你出生，但至少可以看着你变成一具尸体”。被发了通缉令，也无处可去，便天天待在白族禁地里跟刺猬们玩抛接球。刺猬们虽说社恐，却实在医者仁心，知道徐青仙脑有缺损，或许这辈子没法治了，于是硬着头皮想要陪她玩耍，直到发现被抛接的那个球好像是自己，于是连刺猬们也都不理她了。徐青仙后期只能每天看小报解闷，真是十分稳定发挥的人憎狗嫌。
“九重尊来了。”风似乎更冷了，徐青仙陈述道，“所以，‘书’和‘余刃’，一直都是他。”
“这只是我的猜测，并且我找不到理由。”她缓慢地回忆道，“小报上的说法是，九重尊闭关诈死，历经九死一生出关，却赫然看见徐行身边跟着与他几分相似的替身，一怒之下，将余刃当即斩成碎片，尸首不存，再一转头，要对徐行下手，眼见她憔悴容颜，不知如何，这一掌却是怎样也打不下去，只能泄愤般咬着她的耳朵，将人抱回自己闭关地，然后狠狠地……”
“停。”神通鉴别听，是少儿不宜！徐行不可思议道，“这真的是能在街上到处发的东西？？”
“这的确只是一种可能，后续也确实需要收费。”徐青仙严谨道，“六道托人传来的信件，问我到底是不是真的，我没有回复。”
“……”
说真的，徐行真不知该如何解释了。六道平时就爱搜罗这些个虐恋情深的小报乱看，但她若是为了消灭这个谣言，将真相全盘托出，只怕登在小报上都要被群众大肆嘲笑说“徐行本人知道你这么能编吗？赋分，滚回去重写”！
罢了。徐行挥了挥手，懒懒道：“不管了。爱怎样说就怎样说吧。你要回去就当心点，今后说不准要辛苦了。”
徐青仙点了点头，转身前，道：“我在穹苍等你。”
“再会。”徐行不知想到什么，忽的心眼有点坏地笑起来，兴味道，“说不准是我在昆仑等你们呢。”
肩上一沉，寒凉的气息自颈后传来，霜白色的发丝静静从耳根淌下来，徐行没转头，指尖攥了点发丝，感到它自指缝间松落，垂眼道：“等久了吧？”
寻舟道：“不久。师尊把我赶回海底重塑肉身时，不也在岸上等了许久么。”
“我等你的时日，就算全加起来也不过三年多几个月，还不到你的零头，是当真没有怨气，还是不想在我面前表现出来？”要说没怨气就假了，连卜白秋都能一眼看出来的怨气冲天，熏得人眼睛疼，徐行想到此处，竟是莫名有些想笑。她转头，见寻舟一双异瞳紧紧盯着自己面上神色，上面是一片空白的执拗，他在等着她来给这张面孔填上同样的色彩——她笑了，他也就终于跟着笑了。
“师尊，你的后人很过分。”寻舟半真半假道，“无论如何也不放我进去，重伤了也不行。你知道，她怎样说我？”
徐行道：“怎样说吗？”
寻舟道：“智残可以进，自残不行。我若是承认了，那师尊的面子就遭殃了。”
徐行心道，我如今还有面子可言吗？？不过也是，她都上岸这么久了，衣服都快干了，也没见这街上有其他人。她看往曾经青莲台的方向，那儿已不复从前昌盛，只有外墙仍保持着原先的模样，师墨已死，郎无心逃逸，这没人掌管的青莲台宝库理该都归昆仑所有，静山君又要好一阵子不缺药材了。
“走吧。去昆仑。”徐行松了手，将剑佩好，吹了声口哨，待法器过来，“不必那般小心翼翼地看我，我早就有预感了。如今，不过是将没有验证的事验证罢了。”
当初黄时雨告知她的情报与后续真相并不一致，其实那时徐行便察觉出他的刻意回避，至于为何她没有戳穿，自然是因为她也在回避。
她想起，她其实早就见过刺猬的。不过不是有妖元的刺猬，只是普通的刺猬，她看见时，那只刺猬躺在车辙上，已经动弹不得了，旁边围着两三个流着鼻涕的小鬼，正兴致勃勃围着看。原来那只刺猬第一次被压到了腿脚，没法移动，只能待在原地积蓄气力，但没等到能爬走，就总会又有一辆马车奔驰而过，将它压得没了声息。于是再积蓄气力，再被压过去，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它还是睁着眼睛，执着地等待真正能够逃离的时机。
……该死的“你”，也一直像这样，在附近观察着她吗？
徐行明白隐瞒的原因，他们在尽力将车轮压下的间隔拉长，即使是虚假的安宁，只要能够喘息，那就值得。
天穹昏暗，边角已染上一际黑光，徐行抬眼看去，她无法断言自己是否真正需要这样的“休息”，但心底潜藏已久的恨火和不甘是那样熟悉，她终于找到了源头——她将自己缺的那一角彻底撕去，好似才能得到真正的完整。
鹤唳中，徐行对寻舟招招手，道：“我们需要继续借助昆仑，至少找到一个立身之地。你好不容易挣脱了九重峰上设的阵法，是自由身了，如今景况，说复杂也不复杂，你不能回穹苍，郎无心却要去穹苍。一个在黑暗里待惯了的人，终于走到阳光下，她的第一步必然是慎重  ，并且势必成功的，那会是什么？又会暴露什么？我在等着……”
身下一轻，她升往半空，寻舟站在原地，只抬头看向她，狂风中，他的声音有些模糊：“师尊不打算道歉么。”
徐行道：“道什么歉。”
“说好了又食言的事，还有，骗我的事。”寻舟漠然道，“师尊到了现在，还是对我没有哪怕一点的愧疚吗。”
“……”
徐行没有收回手，她不闪不避，低声道：“有啊。当然有。但你需要的，应该从来都不是我的同情和愧疚吧？”
默然中，寻舟的唇角微微动了动，这才是真正属于他的笑，看来徐行方才说的那句话，才是他想要听到的回答。
眼前蓝光一泛，水色中，寻舟的身影乍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小小银鱼，顺着她手臂缓缓溯游而上，带着些许水汽的冰凉尾鳍贴了贴徐行的脸侧，而后，理直气壮地钻进了她的衣领中，变成了一枚紧贴着心口而放的双鱼玉佩。
远处昆仑山巅的雪化了些，老东西们怕跌一跤径直升天，是以昆仑的灯火总是天刚刚黑便亮得通明，隐约间还能看见丹炉上冒出的一柱青烟没入云中。
徐行戳了戳那玉佩，真心实意地心道，昆仑啊，昆仑。真是孽缘，玄真子前辈，晚辈好想你，不知道你想我了么？
-
同一时刻，穹苍，满室寂然。
玄素的指尖触到掌门座的扶手上，发出极其细微的“嗒”声，他在这静默中，将目光投向阶梯下站着的那位。
郎无心，出身为少林境内的遗害世家，当年被俗称为“菟丝子”的郎家后代。郎家没落后不久，便满门遭灭，她与她的妹妹郎辞是唯二的幸存者，救出二人的正是郎无心的亲生父亲，而很巧的是，这位亲生父亲与郎无心的两位“义父”落得同样的结局，全都死得惨状万分。
她曾化名封玉插手少林两派相争，若非徐行自毁名声当街诛杀她，或许她的计谋不会轻易失败。事迹败露后，她被迫舍弃这个假名，用真名再度成为青莲台幕后操纵者，并在众目睽睽下一箭射死了莫名妖化的师墨，于纵横碑上留下了“天下第一弓”的美名，甚至在掌教相争中夺走了圣物阴阳笔，在红尘间声望颇高，然而，她此刻看上去是个不折不扣的普通人。
“大掌门。”郎无心苍白地微笑起来，她的伤果然离痊愈还有很长一段时日，“在下此行，便是为了将圣物阴阳笔交还穹苍，如蒙不弃，在下愿为宗门效犬马之劳，只求……客卿长老之位。”
不卑不亢，不矜不伐，温恭自虚，谦光自抑。在如此不利的情形下，立刻冒着风险亲上穹苍，将圣物交还以求一职，不仅能为自己求得一个庇身之处，还给他出了一个难题。
若穹苍当真收下圣物，郎无心在纵横碑上那些举动，便是对“叛宗者”的剿灭。徐行叛宗，她则是为了穹苍才与徐行争夺圣物，自然如何筹谋都是合理。而九重尊自那时惊鸿一瞥，再也没出现过，更没有回到穹苍，徐行做这些事的理由，他的理由，全都模糊不清，只等着人来下一个定夺。
乱世将启，诸事频发后，红尘与灵境的矛盾愈发尖锐，此时穹苍若是有一个无实权也无灵根的“客卿长老”，的确可以替宗门解决很多潜在的危机和难题。
玄素阖了阖眼，温和道：“不必了。”
叛军这辈子得不到重用，因为背叛一次，就会有第二次，这样一个不择手段的人，或许短时间内会为穹苍带来一些利益，但长远来看，绝然弊大于利。
至于圣物，交还给昆仑是有些不靠谱，但穹苍想从她手上夺还，实则是很容易的——只要她不抵抗，就不必赔上性命。
的确是个人才，但玄素有些不明白，为何郎无心此刻要铤而走险前来穹苍，以她的才智，不可能想不到希冀会落空。
“大掌门，不必这么快便下论断。”郎无心面色不变，道，“在下听闻，穹苍商议大事，必由五位掌门一同决议。是否授予在下长老之位，的确是件大事，势必谨慎，我猜想，或许其他掌门会有不同的见解？”
“……”
玄素起身，余光瞥见郎无心身后郎辞不断闪烁的目光和满是冷汗的额角，心中那股异样之感愈发强盛。
他想不到有哪位掌门会赞同让郎无心留下任职，除了五掌门蔺君，但那也绝非是郎无心所想的任职，若是他不阻拦，蔺君极有可能会将郎无心从头到脚剖开来找寻她为何能以凡人之身掌握灵力的秘密，那时，她恐怕上任半日就要壮烈殉职了。
究竟为何，她如此胜券在握？
沉吟间，玄素转头对门生道：“请另外四位掌门来议事殿一趟。”

第222章 出发！昆仑！忘年黄昏师徒play三……
殿门落下，发出一声落锁的轻音，郎无心没有停顿，负手将这待客用的偏殿走了一遍。
说是偏殿，穹苍的偏殿和昆仑的偏殿可称天壤之别，甚至与鼎盛的青莲台都不遑多让，桌上燃着红尘间所值千金的灵犀香。自窗往外垂着头看，是绵延不绝的山峰和悬瀑，山峰上那些房屋，是内门门生居住之处，再从他们的房屋往外看，足下便是山腰处的外门弟子……
郎无心无甚神情地转眼，看见郎辞一脸苍白地站在门前，她轻声道：“怎么了，坐啊。”
“……”郎辞的手还放在腰间，那里有她的剑。穹苍并没有上缴她的兵器，甚至没有多看一眼，这或许便是第一仙门的底气，她额角紧绷，低声道，“你……我们，究竟为什么要来这里？你明知道，你做的事瞒不过掌门，就算拿着圣物当条件，又有什么用？”
郎辞根本不知道眼前人在想什么，除去那连她自己都无法信任的亲情，就连唯一能维系两人的血缘都如此淡薄，郎无心从来不向她解释任何，甚至三月前在纵横碑上听到的，那荒谬的只言片语，令她至今仍是不可置信，眼前人还是什么都不说。放弃柳玉楼的贴身保护，在混战中救出宗楚仁，孤身来到穹苍，这桩桩件件都让她完全无法赞同，她太过紧张，精神已经快要到极限了。
郎无心眼睫一抬，不解道：“我做了什么？坏事吗？”
郎辞近乎颤声道：“你杀了……杀了那么多人，不是坏事，难道是好事吗？！”
“别忘了，我自出世以来，只杀过两个人。不，应该算是两只妖？”郎无心缓缓走到她面前，道，“一个是把你这个废物锁在地牢里逼我去做事的常青，另一个是想推翻昆仑，和峨眉勾结，试图建立第七大宗的师墨，你说，他们不该杀么？”
仅从结果上来说，她完全算是一个好人。
“你那是不想杀吗？你那是没杀成！你不想杀徐青仙，还是没对阎笑寒动过手？什么只有两个人……”郎辞张了张口，终于道，“明明还有那么多人，少林死了多少人，青莲台死了多少人，还有，一个城池的人——”
“那有什么办法。”郎无心难得坦然道，“毕竟我只是个下贱的凡人，谁都看不起我，也没人可以帮忙。白手起家很难，又碰上难缠的拦路虎，没杀成下次总有机会，总要学的。”
一出门就遇到徐行那的确没办法……什么，郎辞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她荒谬到快要破音了：“你还学？！你还学什么！”
“至于之前，是他们要杀我们，我不想死，所以反抗了，仅此而已。”郎无心又近了一些，两人颜色相似的瞳孔映照出彼此的脸，她缓缓道，“不要说的好像置身事外一样。你那时不在么？我没让你下手，已是给你时间了。现在看来，或许是给得太多了，多到足够让你合理化自己的旁观，心安理得地开始指责我了？”
一霎静默，郎辞的眼前忽的出现了一片回忆中的血海，她眉尖抽了两下，神色一瞬空白。
郎无心道：“没有我，你早就死了。”
“可是，没有我……”郎辞道，“你不是也早就死了吗？”
郎无心平静地看着她，道：“所以，这就是你还能站在这里的原因。”
“……”
“我不该和你讲道理的。反正，你都有理由，你都是被迫的，最无辜的，你也不想这样的。”郎辞摇了摇头，罕见地讽笑一声，“我只想知道，你说的那是真的吗？徐行的真实身份，还有她的……那些经历，究竟是谁告诉你的？你凭什么这么笃定？”
郎无心反问道：“这重要吗？”
“这不重要吗？”郎辞道，“若她真的是徐行，你为什么还要杀她？为什么处处针对她？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做什么，既然她——”
“因为她是徐行，所以她做的事就一定有正当理由，是么。”郎无心笑起来，“正是因为，她做的是好事，我和她作对，那我便一定是在干坏事。那，我想问你，你究竟是如何判断好与坏的？”
“妖族可怕吗？就算真正承袭蛇族天赋的人是你，你还是怕得要命。”郎无心道，“人族曾有一次能彻底消灭妖族的机会，只差一步，却毁在徐行手上，她害死同门师姐，死伤兵卒无数，以一己之力让这场抗争的时间再度延长几百年，仅仅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其实是个白族。穹苍让这个名字自历史上消失，是为了保护她，否则等着她的便是遗臭万年了。你觉得，她是在做好事？”
郎辞瞳孔一震。
郎无心顿了顿，道：“你要如何确认，她如今抢夺圣物究竟想要干什么？而我的种种作为，都是为了将圣物归还穹苍。奇怪，分明看上去做好事的那人是我才对，你却对我诘问不休……”
她语罢，目光转向郎辞，清瘦阴沉的女子仍是死死盯着自己，面上仍是殊无动摇。
“我说过，我不会跟你讲道理。什么妖族人族，你对人下手有比对妖轻一点吗？从你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我都不信。”郎辞咬着牙道，“我只想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你想要什么？你又得到了什么？到底要怎么样，你才能满足？”
郎无心：“……”
郎辞厉声道：“回答我！否则，我绝对不会留在这里。你明白的吧？！没有我，你马上就会死的！”
分明她在逼问，却显得如此色厉内荏。
郎无心赫赤色的瞳仁深处倏地涌上了一层坚冰。
“因为我要站在这里。站得更高。”长久的默然间，郎无心漠然道，“仅此而
已。”
她的目光越过窗间，似是透过窗楣，看到了足下密密麻麻的瓦青色屋檐：“你在害怕，并非因为她是个好人，是因为她太强了，因为我输在她手上。的确，一剑斩三万，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谁能不怕？可你说，她为什么还把自己弄成最后那副凄惨的模样，难道是因为她不够强？她太蠢了？我想，不是吧。是因为，她根本就没有‘天赋’。”
真是莫名其妙。郎辞荒唐道：“她没有……天赋？”
“权势也有天赋之分。她对此毫无天赋，甚至完全不知道这会有多可怕。”郎无心似是陷入了不合时宜的沉思，“战争时，她的武力是最锐不可当的兵器，和平时代，她却是被迫砍断手足来长袖善舞的弱者。从前的敌人是妖族，如今的敌人是人族，她既不肯将兵刃对准同类，那败亡就在意料之中。”
“我猜，是因为从没人教过她如何去利用权势，甚至早就被有意隔离在外了。除了那两人，没有一个亲信，她本来便是被当做人形兵器培养的，并非一个真正的掌权人。在虎丘崖一役之后死亡是对她来说最好也最轻松的结局，此后发展出的一切都是胡闹一般的意外……为什么会有意外？这不是‘你’的作风。当时的‘你’为何没有杀了她？”
“……无心。”郎辞词穷道，“你在说什么啊？在跟谁说话？我听不懂。你疯了？什么权势，站得更高又如何，你要钱？青莲台的钱够你几辈子花了。还是怕有危险？那些妖族唯你是从，就算他们都走了，只要在红尘，只要我还在，没有几个人能伤你。不是已经可以过得很好了吗？比以前好，已经比很多很多人要好了！”
郎无心仍是静静看着她的眼睛。
“过得好？只是头上的脚没有踩下来而已，不是你看不见，它就不存在。那叫幸存，不叫生活。”郎无心神色如常，冰冷道，“你很不想对上她，为什么，因为她是徐行，不论是对是错，你还是认为她不该有这样的结局？”
郎辞：“我……”
“可惜只凭一个两个这样的人，什么都不会改变。”郎无心忽的道，“你听说过‘死间’么？”
郎辞当然听说过。死间是兵法里的五间之一，指的是那些以身犯险前往敌方散播假情报、传递情报的卧底，这种卧底自出发时就不再有归家的机会，风险极大，一旦被敌方发现便会立即处死，甚至死后己方也不会为其恢复名誉，死间死间，九死一生的间谍。
郎无心道：“你认为这些人是英雄吗？”
郎辞艰难道：“当……然。”
郎无心道：“你认为这些人全都是自愿的吗？”
怎么可能。是有崇高到可以抛却生死的人不错，但许多死间都是为着一些不得不遵从的原因，情愿用自己的性命去换家人的性命。
“那么，”郎无心道，“你认为徐行就一定是自愿的么？”
郎辞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她毕竟也只是一知半解。但是，她的冷汗越来越多，脊背在止不住的战栗，心跳鼓动，她有预感，自己接下来或许要听到非常恐怖的话，她在抗拒，却浑身僵成了一块木板，根本动弹不得。
“英雄少吗？少。多吗？也很多。各朝各代，繁星一般闪烁又消逝。”郎无心垂眼望着自己的掌心，轻轻道，“你在害怕什么。英雄之上，还有人。源源不断，用自己的手来‘制造’英雄的人……”
郎辞惨白道：“制……造……？”
面前人的目的，就是利用权势，做所谓制造英雄的人？这到底有什么好处？这算什么目的？！
这个词令她反胃，她如愿以偿，却得到了全然理解不了的回答。
一双冰凉的手覆上了她微颤的手背，像一条蛇攀了上来，郎无心对她柔柔道：“这三个月，一直在忧心弓箭的事么，不明白我为何不问你，为何好似什么都没发生，所以紧张过度了吧。”
郎辞呼吸一滞，她说不出话，她好想吐。
“因为你对我还有用。”郎无心道，“你大可以再背叛我，为了谁都可以，但你要当心，下一次我若是还没死，死的就会是你帮的那个人了。”
那双手卸了她的关节，咔哒两声，郎辞痛得双唇发白，郎无心不容置喙道：“把剑放下，休息吧，在这里，没什么要用到你的地方。”
郎辞再也抓不住剑，剑锋朝下，狠狠撞向地面。
“当啷——”
穹苍剑阵暴雨般落在地上，犹在嗡鸣不休，玄素的目光越过石台，定在某人身上，那惊讶的神色仍是不似作假。
“……到底是谁啊？”二掌门天欲笔扇子一停，忍了半天，仍是禁不住直接大骂出声了，“穹苍是多缺人才，这种人都要留？留了放在哪？别告诉我是第五峰想要，要是真把客卿长老都剖了，我日后还要怎么写招生文书？升职奖励是重新投胎？不是，圣物真就这么重要？这玩意到底有什么用啊！”
他骂了一大堆，却没人应答。
当然没人应答了，谁都不知做决策的那个人究竟是谁，就算亲口说“是我”，都无法取信众人，无论怎么说，都只是猜测罢了。但上次流民一事已是奇怪，这次更是……
秋杀盯着那剑阵，烦躁地快要挠头发了：“掌门师兄，这怎么办？”
不如说，这是意料之中的结果。玄素的目中透着疏离和冷静，他似是终于做了什么决定，半晌，启唇道：“……将人留下，挂名第五峰客卿长老。”
“确定么？”蔺君道，“以夺回圣物的名义，要一个挂名的客卿长老的确不过分，若是徐行尚在，安安分分待着，如今也早该是实权执事了。但此人狼子野心，选了她就等同将徐行推向对立面，还捎上一个九重尊，得不偿失啊。”
“什么叫捎上？”秋杀没好气道，“这是能随便捎的吗？你以为是买菜顺带揪根葱？”
蔺君捂唇呵呵笑道：“别这么大火气么，四掌门，至少如今大家都知道你算得很准了。什么疯狂悸动红鸾星，什么史上最强童子血，你把师玄祖的底裤全都抖搂干净了，我看，他还是不回来对你才好一点呢。”
天欲笔唏嘘道：“难怪占星台的历代四掌门都寿命不长，这能力确实危险，危险得很啊。”
秋杀青筋暴起：“混蛋！你俩再给我幸灾乐祸试试看！！”
玄素加重语调道：“好了！几岁的人了，吵吵嚷嚷像什么话？规矩如此，就这样决定，莫非谁还有异议？”
众人竟都突兀地默了，似乎都不大想要提起这件早已外扬到天下皆知的家丑，毕竟比起小师妹痴恋师玄祖，处子师玄祖老房子着火恋上小师妹明显要更加惊世骇俗一些，但她们有什么办法？九重尊就出现了那一次，此后和徐行一道再无音讯，如今风言风语都快传疯了也没见动静，就算是狠狠地……也狠不了那么久吧！如若徐行叛宗后决意要留在昆仑，穹苍的九重尊就说不定要改名成昆仑的九重君了，这种事情不要啊！！
“对了。”蔺君忽的关切道，“掌门师兄，你那大徒儿如何了，还没回来么？”
一说到这个玄素就心累异常，他道：“或许快了。”
“最好是快些回来啊。”蔺君又促狭无比地呵呵笑起来，轻描淡写道，“若是两个徒儿都叛宗离开，掌门师兄座下的入魔人数竟要比白玉掌教还多了，这记录可是千年头一遭啊。”
玄素：“…………”
他也真想快快活活大骂一句“混账”，然则心口气得再痛，也只得吞忍了，蹙眉道：“都散了吧。”
-
徐行前往昆仑，可谓长驱直入，玄真子知她不见这些时日是在养伤，事先便给她大开法门，一进昆仑，寻舟便化为本相，正大光明跟在她身后。
他这回用的可是货真价实的本相。鲛人美貌众所周知，但“知道”和“见到”是两回事，连他流鼻涕小鬼时期都见惯了的徐行偶尔都会被不慎闪到眼睛，实在太显眼、太令人无法忽略了，就连那些向来对外人闯入毫无反应的昆仑门生都忍不住驻足，而后猛地狂奔回各自峰头，估计是通风报信去了。
徐行虽说对此等目光早已习惯，但仍是不由腹诽道：“你倒是轻松自在，什么都不管了，怎也不想想，这么大条鱼杵在这，我办事多不方便？”
神通鉴见缝插针道：“你让他哪儿凉快哪待着去行么，就会给你惹麻烦！”
剑灵跟主人一体同心，它醒来后没找见徐行，反倒被白族这儿摸来那儿打去，又惊又怒，悲愤异常，现在很是粘人。平心也曾说过，鲛人的天赋只管去不管埋，寻舟当初只想将她破碎的神识越丢越远，谁知怎丢到现代去了，神通鉴与她失散也同时失忆，脑子又相当不好使，只想着“这里是现代？为什么会有剑灵？”，于是在学习中成功将自己合理化成了毫无用处的系统，徐行真不知道它是在哪个网站上学的知识。
徐行懒懒道：“我说，他倒是听吗？”
罢了。的确是愧疚，让人等了这么久，如今他想如何就如何吧，自己担得起。
“你就是连说他两句都舍不得。”神通鉴余怒未消，怨气冲天道，“你不回来，他就在那睡大觉，什么事都是‘我’做的！‘我’就不累吗？”
小神通鉴弱弱道：“我觉得还好呀，改那些典籍只是解闷，否则闲着也是闲着……”
死工贼，活该被压榨。神通鉴怒道：“闭嘴！你这个庶出的！我才是正统剑灵，你只是个添头，明白吗！”
“……”
掌门殿外，仍是药香萦绕，玄真子站在一鼎巨大的丹炉前，正悠然指挥着小道士们添柴烧火，徐行笑嘻嘻道：“玄真子前辈，别来无恙啊。”
玄真子后背一颤，不知缘何觉得自己被叫得有些折寿，她转身，目光先是落在徐行面上，看出伤势已未成大碍，再落在徐行身旁的寻舟身上，然后仿佛忽的眼瞎了一般，视野里只剩下徐行，缓之又缓道：“想来潇湘子师姑的赤子心果真药效奇佳，没让二位小……二位失望吧。”
“是挺佳的，一下子换人了。”徐行道，“叫老友也行，不叫也行，把他当空气吧，他不在意这些。”
玄真子道：“那这位空气是？”
徐行道：“九重君寻舟。”
寻舟从善如流道：“前辈。”
“……”玄真子的额角逐渐
冒出了汗意，但人近中年，毕竟身经百战，她强行将自己那喷薄而出的问句咽了下去，有时候知道太多不是什么好事，她慢吞吞道：“徐小友，你来的正是时候。”
徐行顺着她目光看去，本以为是要炼丹，才搞出这么大阵仗，如今被这么一指，才发觉不远处竟还用灵枷吊着个人。
此人身量矮小，平平无奇，说不上多么英俊，也不能冠以丑陋，神色有些萎靡气虚，总之，便是没入人潮中下一瞬便会忘了的面孔，徐行歪着头看了他一阵，确认自己没见过这张脸。
玄真子幽幽道：“这便是昆仑叛徒羌笛。”
原来是师墨老头的那条好狗，徐行前几次与他对上，都是只见其阵，未见其人，看来是在纵横碑之战时败于玄真子之手，事后被绑至昆仑了。
徐行想到什么，道：“那条毒狼呢？没死？”
玄真子摇了摇头。宗楚仁生性胆小，用毒向来藏在幕后，那时也并未跟随郎无心前来，如今更是不知身在何处，他人虽猥琐，这一手毒功倒是麻烦，下次见他，先杀了要紧。
谈紫出现本是意外，现下不见狐影，定是回到狐族禁地镇守了，换月怜星更是不见踪迹，还真是来时气势汹汹走时烂摊一坨。徐行抬眼，再问道：“昆仑这是在审讯？”
“不错。”玄真子道，“问出一点情报，愿与小友相详。”
羌笛有着一副仅玄真子可见的骨气——简单来讲，玄真子问他他就不说，别人问他他就说。奈何此人智力不够，对青莲台和郎无心的筹谋也就一知半解，说不出什么所以然。
青莲台一开始便打着吸收武者的旗号建立势力，此处的武者必须具有灵根。这其实是件很怪异的事，先不说四处都是灵秀道童的昆仑，就连竞争激烈的穹苍也不会将凡人全盘拒之门外，哪怕只是面子上过得去，也总得要有，并且数量不少。而青莲台不需要凡人，比起醉心于扩大势力，更像是觉得凡人是累赘，甚至激进到觉得这些人群会带来危险的地步。
师墨与郎无心同样喝了妖血，师墨狂化到失去意识，郎无心却能尽数消化，便是跟石桃所说的“几分妖、几分人”理论不谋而合了。当然，师老头再蠢也不至于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他究竟被谁糊弄了一想便知，以及，师墨其实有动过将自己的亲生子嗣接来青莲台的念头，但一场意外过后，他的子嗣离奇暴亡，剩下唯一的继承者也只能是义女了。
“青莲台的那些储蓄被事先转移走了七分不止。”玄真子叹息道，“昆仑只抄……只保管了三分不到，还丢了个圣物，当真损失惨重。”
徐行道：“他只说了这些？”
“是了。”玄真子摇了摇头，“贫道毕竟对拷问手段一窍不通，或许还有一些情报未曾吐实。”
徐行沉思道：“这个么，我也不太擅长。不如我来试试？”
羌笛：“啊啊啊啊啊！！贱人！啊啊啊啊啊！！！住手啊啊啊啊啊——”
“嘴倒是挺硬的。”徐行狰狞道，“还不说？还不说吗！”
玄真子道：“小友，你还没问问题啊！”
“哦，不小心忘了。”徐行退后几步，将脸上的血抹了，爽朗道，“瞧我这记性。”
寻舟也轻笑道：“师尊记性一向欠佳。”
“…………”
此时，才是真正的沉默，甚至连羌笛都一时忘记惨叫，瞪眼看着面前二人，这周边不知何时围上了许多人，都在默默往这儿看，但他知道，这些人绝对不是来看他的。
玄真子艰涩道：“……小友，谨言慎行，昆仑老人多，受不了这刺激，私底下的话……有时不必放在明面上说。不如我们……来说说正事，关于圣物之谜，不如请二位先移步正殿？”
说罢，她便让座下的小道童去赶紧统计此时来的人次与姓名，好机会不可错过，毕竟这极有可能便是当今昆仑还存活着的长老名单了。
徐行默了一阵，转眼看向寻舟，寻舟一副不慎说错话的神情，缓缓眨了眨眼。
她头一次产生“应该听神通鉴的话”的离奇念头，不解地开口道：“你想找揍直说行吗？”

第223章 填石师尊，聊聊吧。
“口误罢了。”寻舟乖觉道，“这可怎样办，众人都听到了，这全然是个误会。”
众人齐刷刷摇头。
寻舟随意抓了个最近的白胡老头，道：“你方才听到了么？”
老头颤巍巍道：“老夫……已经忘记了……”
这倚老卖老虐待晚辈的场面实在不堪入目，徐行叹了口气，道：“跟来，别闹了。”
最前方玄真子的身形一滞，寻舟将人放了，快步跟上，擦肩而过时，目光有一瞬落在羌笛身上。
这人已被“拷问”得满头是包，视线模糊间，仍是倏然一震，莫名感到有什么东西自口角处穿入脸颊，带来莫名麻痒，下一瞬，他耳际传来“啪嗒”一声，似有什么东西自身上落下，他低头，看见了掉在地上的东西，那是他的半块下颌，舌头暴露在空气中，血正自那儿一点一点滴到白雪上。
……
正殿内。
“这是昆仑为二位先行准备的落脚处，有些粗陋，但可安心住下。以及，虽说有些令人羞愧……”玄真子缓缓道，“在小友消失这三个月内，昆仑除了处理后续外，并未获得什么新的情报。”
徐行随便捡了个位置坐了，没什么感触地道：“先说些我不知道
的吧。”
玄真子道：“没能发现郎无心逃窜去向，阴阳笔也不知所踪，最要紧的是，静山君已仙逝了。”
倒不是为了对敌，也不是吃错了什么丹药，更没有真的飞升了，这位昆仑掌教是寿元竭尽而死，称得上一声“喜丧”。上任掌教陨落，下任掌教理该由潇湘子接任，潇湘子性情内向，不爱见人，但对比起历任掌教，都算得上“励精图治”了，毕竟她还没开始沉迷炼丹之学。
“是么。我知道了。”徐行道，“至于郎无心，如无意外的话，是去穹苍了吧。”
玄真子道：“穹苍……？”
“若没走了狗屎运带走圣物，那她要去哪里就不好说，但手上拿着这东西，她还能去哪里。”徐行道，“我想，玄素应当会先行拒绝，再顺理成章地开启剑阵决定此人去留，以此来确认他的猜想。”
玄真子有些粗糙的手拂过拂尘，默道：“是拒收流民那件事罢。”
“自然。穹苍的门训可是‘肩负苍生’，到底能不能负另说，面子上要过得去，五位掌教里总有一个人在唱反调，而不巧，那个人就代表着穹苍的意志。”徐行道，“以玄素的性子，不将那人揪出来，怕是夜不安寝吧。”
郎无心当然也想得到这点，这是一步不得不走的险棋，或许对她来说，也没有第二种选择。
寻舟忽的瞥了她一眼。
玄真子正色道：“是叛徒？”
“谁知道。”徐行换了个较舒坦些的坐姿，就算伤早养好了，她却总是犯懒，“穹苍本身又没有意志，怎样是前进，怎样是叛离，谁说了算？”
能当掌门的总有过人之处，玄素这病秧子坐在掌门位置上多少年了，心眼旺盛到泡在药里都能发芽，只要别非赶着这个关键时刻驾鹤西去，再加上一个此时正赶回宗门的老对头徐青仙，如今正当烦恼的应该是郎无心，不是她。
得等。
玄真子正低声与寻舟说着什么，徐行没在听，目光不太合时宜地自正殿之门溜出去，目及之处，灰山暮雪，千年如常——巧也不巧，玄真子给她和寻舟安排的落脚处正是几百年前她与昆仑掌教战前商议所在，连墙上的顶饰都分毫未变，她这会儿才知道这里原本是有座椅的，还免了她开口问“我坐哪”。
“其实，贫道这几月一直在思索一件事。”
徐行蓦地睁开眼。
“……如今，神女之心在狐守之地，降魔杵在濒临破亡的少林，绝情丝、阴阳笔皆已归属穹苍。前两者对穹苍来说，真要动手强取，犹如探囊取物，是以无需心急，余下唯一一个难啃的靶子，便是无极宗的一字图。”玄真子的语调还是那样缓慢，“但，回归本质，穹苍要圣物究竟有何用呢？”
那天下大乱的预言一出，人心浮动，妖心更不见得有多安分，以常青为首的脑子不太好的大妖打起头阵，和妖族沆瀣一气只为给自己换个新躯体的郑长宁随后跟上，只为了集齐圣物，便能释放出沉眠千年的天妖，以此来光复妖族曾经目空一切的荣耀——然而，谁答应了，谁保证了，只要将五大圣物集齐，便一定能将封印解开？
徐行心道，这九界又不是一个巨大的《龙珠》，谁规定的集齐五个圣物就一定能召唤出神龙？根据在哪？她如今多半已集齐了五大宗的通缉令，除了自己面无表情的大头不分日夜在灵境各处飘扬，没有任何后果。妖族如此判断，是因为五大宗不断派得意门生前来夺回圣物，可倘若这本就是穹苍以此来顺理成章收回圣物的借口呢？
若穹苍真信了这预言，觉得其余四大宗各有各的不靠谱，决意要将圣物全部收回，才能遏制可恶的妖族的阴谋，这就更说不通了。三岁小孩都知道，鸡蛋全放一个篮子里比分散着放要危险得多，今时不同往日，穹苍已不是那高高在上的第一仙门了，和无极宗的差距都用不了“悬殊”二字来形容，凭什么如此自信？
“……啊。”徐行有点头疼似的，竟撑腮笑道，“不是为了关上，莫非是为了打开吗？”
这可真不是一个能让人笑出来的笑话，玄真子望着她，极短暂地怔了一瞬，而后神情肃定，道：“倘若当真是为了打开，那又何必与妖族作对。”
“因为，不一样。”徐行简短道，“打开的人不一样，打开的时间不一样，后果自然也就不一样。”
就像假如当初在鸿蒙山脉见着生死不知的她的人是六长老而不是前掌门，如今灵境估计早八百年已改名作妖境了，这便是人与人之间的区别。
若穹苍处心积虑就是为了在一个适当的时间打开封印，那打开之后会怎么样？如今的五个掌门，状似连“火龙令”这三字都不知是什么，即便是多有异常的秋杀，上回与她对话，言语间仍是一如往常，毫无破绽……
玄真子摇了摇头，轻声道：“贫道属实无法苟同小友的猜想。”
“不急。”徐行打了个哈欠，仍是觉得自己眼皮发沉，好似对什么都提不起多少兴致，哪怕面前人扯着自己耳朵往里头再灌一百句“天下要乱啦！”，她也提不出多少尚未用尽的精气神来应对这番话语。眼前的目的很清晰，道路更是明了，她冷静地像是在亲手画一副版图，看得清下一个墨点即将落在何处。于是，她问，“玄真子前辈，你当真没什么事忘了要告知我么？”
比起上回，这“前辈”二字中的尊敬更是稀薄到快要不见
了。这也是难免的事，玄真子一顿，迟疑道：“小友难道在说……”
徐行道：“你也说了，下一个活靶子便是无极宗。怜星掌教倒好说，换月伤得那么重，瞿不染又被抓走了，她无恙否？”
玄真子面色渐收，似是想起什么，良久，她方才幽幽道：“换月掌教……失踪了。”
“失踪了？”徐行竟出奇的脾气好，没有顷刻上前将她一张老脸扯成两张长，而是若有所思地问道，“怜星那边如何反应？”
玄真子觑了她一眼，方道：“无极宗派出少主林朗逸和三队门生日夜搜寻，没能找着人，一月前便打道回府了。”
徐行霎时了然，挥挥手道：“不必管了。换月如今人就在无极宗。”
如此笃定的语气，仿佛自己就在现场！玄真子见徐行旁若无人地缓缓躺下，卷个榻准备睡了，九重尊给她掖了掖薄被，更是旁若无人地准备在她身旁坐下，甚至垂眼翻起话本来，在这逐渐看起来不容第三人停留的诡异气氛中，她硬着头皮道：“小友，你怎么知道——”
“你怎么知道瞿不染不会来追查？”换月冷冰冰道，“你究竟打算把我关到何时。”
漆黑的暗室中，仅有几点火烛闪烁，昏暗中，陡然浮出一张与她一模一样的面孔来，怜星手上把玩着一把匕首，刀柄处镶着一颗猫眼般的浓红宝石，泛着诡异的寒光。
“看你啊。”怜星道，“你什么时候说，我就什么时候把你放出去，如何，很划算吧？”
换月冰冷的目光落在她掌心不断转动的匕首上，很轻地蹙了蹙眉。
“别误会，这可不是我偷的，我在等徐小行来找我要啊，这三个月不见人影，不会死了吧？”怜星不由挠头道，“当初嚷嚷那么大声，什么‘还给我’、‘还给我’的，一昏了就什么都不管了，这匕首险些掉海里，还不是我百忙之中给捞起来了。不过这匕首确实精巧，就是看着年纪有些大了。”
换月低声道：“九重尊……”
“没再出现。”怜星拉了条椅子坐下，道，“说吧，说啦。把你偷偷关在这可没有经过阳掌教的同意，我掩饰得也很辛苦。又不是拷问你什么惊天大秘密，互通有无而已，你告诉我白玉门的历史，我也可以告知你无极宗的啊。”
换月凉凉道：“无极宗有历史可言么？”
“虽然少，但好歹还是有的吧。”怜星坦然道，“不过多半都是其余五大宗的历史节选变体罢了。”
“……”
着实厚颜无耻，换月冷冷瞪着她，怜星毫无波动，只有下来送水的林朗逸被波及得头皮发麻，忍不住把屁股都夹紧了些，艰难道：“娘……这样当真好吗……小姨看上去……很生气啊……”
换月被怜星关在这已有数月之久，他本以为娘亲是想找个安全之地替妹妹养伤，但换月的伤早都好了，也不见出去，更不交谈，姐妹俩镇日在暗室里对瞪，一言不合就大吵一架，真是恐怖至极。白玉门那些人迟早会找到这来的！这要是被发现了就完蛋了啊！
“她什么时候看上去不生气？以及，这里没有你小姨。”怜星道，“送完了就赶紧滚上去，少废话。”
林朗逸：“……”
门被关上了。
静默中，怜星忽的道：“当时，你应该也听见了吧？那个郎无心说的话。”
彼时能听见这些话的人，除了徐行，便只有她与换月了。实话说，她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幻听了。“几百年前的穹苍掌门徐行”……？以理性来判论，当时眼前的徐行与几百年前穹苍掌门的关系，应该只有仰慕者和被追随者的关联，狂热到要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一样，也非说不过去。
然而，听二人的话语，倒像是徐行前几百年曾做过掌门，如今又从坟里跳出来再活一次似的。怜星满心疑虑无人可以求证，只能回宗翻阅典籍，她起初没有怀疑过这个几百年前的人是否真的存在，毕竟连穹苍自己都不知道前几任掌门的名字叫什么，何论无极宗？但她怎么翻，都没能在书中找到徐行这个名字，反倒找到了郎无心提及的第二个人名——
亭画。
记载中对此人的品性到相貌都进行了相当难听的评论，找不到一个优点，其中尤其大写特写了此人是多么狡诈狠辣，多么任人唯亲，但以无极宗那些个文官一贯如此的德性，怜星能猜到，当时此人应是无极宗极大的劲敌，宗门在其身上吃了不少狠亏。只是这一切模糊的记录都在某一年戛然而止，估算一下年岁，也就是说，此人不到三十便死了。
与此同时，穹苍那边的线人传来情报，穹苍那边的记录中，那一届的四掌门却是好端端活到了一百多岁，反倒是大掌门二十六岁就去世了。
“大”和“四”字有这么相像，像到能写反的地步么？还是其中另有隐情？
无极宗的确是个无甚历史亦无甚底蕴的宗门，除了外表的华丽粉饰，内中全是空虚，典籍记载更是混乱不堪，连最基本的陈述史实、不加毁誉都做不到，实在不能参考，所以怜星经过深思熟虑的考量，决定将奄奄一息的换月抓来无极宗养伤顺带拷问，反正瞿不染连徐青仙都能忍，就算知道人在无极宗也会忍着不来闹事的。
她是真没想到瞿不染也能被徐青仙卖了，不过这样也好，在穹苍还能少受点气。
“还不说么？”灯火摇曳，怜星回神，道，“你对狂花为何那么执着？”
换月默然不语。
“你若是肯开口，”怜星道，“我可以派无极宗的人去替你找一找她现在藏身的地点。如何？”
长久的静默间，换月终于决定了什么，低声道：“……‘填石’。”
怜星：“什么？”
“她是‘填石’。”换月漠然道，“这是白玉门自穹苍得到的称谓，以此来称呼每二十到三十年间被送往鸿蒙山脉的活死人。将它们丢入鸿蒙山脉，和驻军镇守宗门下的妖族通道，这两者，便是白玉门的职责。”
“活死人？”怜星迷茫道，“活看到了，死在哪？这不是活跳跳的么？打人那么痛！还有，通道？能走的那种？我们能走吗，还是只有妖族能走？”
“……能不能别插嘴。”换月咬牙道，“她原本不是这样的！”
几百年前，白玉门因在战略上的某个重大失败，让妖族得到难以捣毁的据点，被迫接受穹苍的要求，替灵境看守“填石”。填石被装在铁箱内，看不清内里，一到白玉门，便会被放置在灵境最寒冷的九天玄冰之下，最旺盛的火都会在那处熄灭，而后，等到某日，填石会自己消失。
她的师尊是这么教她的。不让填石在错误的时日走出这里，不让任何一个妖族自通道走出这里，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这便是白玉门要做的事。
怜星皱眉道：“什么‘填石’……那不就是人么？是怎样凭空消失的？”
“那时，我和你问了一样的问题。”换月道，“师尊的脸色变得很差，责罚了我，并告诉我，不必得知理由，只要照做。”
她第一次见到填石归山，也是第一次看到填石是什么。铁箱内装的不是石头，是一个紧闭着眼的青年男子，就在众人震动的目光中，迈动着腿一步一步向山下走去。
那分明就是“人”。
但是，一个不会说话，没有表情，不知冷不知热，甚至都没有神识的躯壳，和石头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所以，这不是人，这是填石。
换月甚至都不明白为何穹苍要花费这么多心力去看守填石，像是惊弓之鸟般，一次又一次地重复、叮嘱，不断确认景况，这些不过是人形的石头罢了，直到那一日，她和同门驻守之时，听到了轻微的声响。
似是自深处传来的人声，隔着冰层，模模糊糊，听不清晰。
她担忧有人失足，又担忧这是自通道里出现的妖族——毕竟白玉门生落水的次数很少，但当她靠近，她终于听见了那声音，是从铁箱里传出来的，还没等她阻止，同门就因好奇打开了那个本就形同虚设的铁箱。
“你有见过抱脸虫么？被踩中，快要死却又没有死的那种。”换月木然道，“那个人仰躺在铁箱里，身体动弹不得，四肢却平举着不断上下抽动，像快要死去的虫子那样，脸上还是没有表情，却在张嘴不断地嚎哭，救救我，不想死，放我出去……我只听到这三句而已。”
怜星喉间干涩，她重复道：“那……不就是人吗？！”
一个被关在躯壳里的活人，想挣脱而不得的可怜人。
“是啊。那就是人。”换月冷冷道，“我们要做的，不过是从把石头丢进山里，变成把人丢进山里而已。”
据说最开始不是这样的。最开始，活死人就真的只是活死人，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人的指尖开始抽搐，再到手腕，再到手臂，最后，他们开始张嘴说话了。
“必须这么做，没有其他办法，至少如今还没有找到别的办法，若白玉门不这么做，死的人就会更多。”换月垂着眼，平缓道，“无法接受的门生，全都自请出宗了，出宗之前，掌教会用秘法消除他们关于填石的记忆。毕竟没有降魔杵，秘法后遗症有些大，那些人会在其后的一年间陷入难以抑制的混乱……你们说他们入魔了，白玉门当然也不会解释。”
“后来，或许是留在宗中的人太少了，还有忍受不了这罪恶悬梁自缢的，不止一个。有一任的掌教，就想出了一个方法，利用绝情丝。”
换月冷漠到像是在陈述其他人的事，她道：“绝情丝的功效，便是全然控制一个人的行动，施用者的情感会被不断放大，若不是白玉功法的修习者，极易反噬。所以，掌教要利用绝情丝，控制四至五个门生履行职责，因为被圣物控制了，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知道究竟是谁将人推下去的，这样，他们便会倾向于认定是其他人真正致使了‘那个人’的死亡……”
“掩耳盗铃，也不失为一个妙招。”怜星皮笑肉不笑道，“然而，绝情丝失窃了，所以连捂着耳朵都做不到了吗。”
“是。”换月面无表情道，“狂花便是这一任的填石，而绝情丝出现在穹苍。既然穹苍已破坏规矩夺取别宗圣物，那我又
何必再遵守这协定。”
“…………”
没人吭声。
许久，怜星起身，在狭小的室内踱起步来，她真情实意道：“有点……难办啊。早知道就不听了，好麻烦啊。”
“所以，你把狂花还回去了，让穹苍自己处理，但那五个掌门这个时候给你装傻，人收下了，圣物没还。”怜星将匕首指向她，晃了晃，道，“你又碍于某些原因，不能将此事公之于众，于是为了争夺阴阳笔来到昆仑……是这样吧。”
换月不语，即为默认了。
“其实也说得过去，得知填石之事的，很有可能就是得到真传的真掌门，此人不想在同僚前暴露身份，是以只能按下不提，只是委屈了我可怜的妹妹……”怜星沉思着，忽的将匕首丢向换月，换月接住，抬眼看向她，她又道，“说起这个，有一件事，我一直都觉得很蹊跷。”
“你现在手上有兵器了。”怜星道，“若是想出去，你会怎么做？”
换月道：“杀了你，我就能出去了。”
“对。这就是常人的想法。”怜星道，“若是你手上没有匕首，你就会想别的办法，比如说服我，比如趁没人时，试试此处有没有能可逃逸的密道，再不济，也能试着策反我那没出息的儿子，让他放你出去……方法有很多，但一旦你手上有了凶器，你就会一心想着杀了我，因为这是最便捷也最快的法子。”
换月很轻地蹙了蹙眉：“……所以呢。”
“别急，我还没说完。”怜星贴近她，沉声道，“你不觉得穹苍那个所谓的掌门承袭制度，也很诡异么？”
“真掌门的决策近乎是无可反驳的存在，谁是真掌门，谁就掌管着整个穹苍，在这等权势的诱惑下，有人想要杀其取而代之，是很正常的事。就像你手上有兵器一样，这实在太便利了，一剑下去，此后整个宗门由我做主。能当掌门的，不说算无遗策，也绝非蠢笨之徒，几百年了，难道就没有一个倒霉蛋不慎露了馅，被夺权了么？”
“没有。”换月道，“真有这种事，是瞒不了的。”
“是啊，这难道不奇怪么？”怜星道，“就算众人都知道，一个为权连自己同门都要杀的掌门，绝不会得民心，不会有好的下场……但，难道就没有一种时刻，真掌门的决策与整个穹苍背道而驰，而其固执己见，情急之下，不得不被大义灭亲么？”
换月道：“没有。”
“对，没有。所有真掌门的决策，都等同于穹苍的意志……”怜星沉道，“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不可能的吧。”
换月抬眼，眼中仍是毫无波澜，她道：“真掌门的承袭，有别的倚仗。”
怜星道：“甚至，若真有人用杀死同僚的方式来夺权，反倒是不正常的，打乱了计划的。”
“不过，这都只是猜测而已。说不定，真的只是穹苍内部人人友善，融洽异常呢？”
怜星笑了一声，又忽的不着边际道：“你知道无极宗有个规矩么，第三百四十六条，每次入门的门生见到都要莫名其妙地重复一遍，那就是‘鲛人不得进入内门’。”
换月头一次露出些许空白的神色：“鲛人？”
别说内门了，鲛人都不会出现在灵境里，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词，为何会被写出来还流传至今？
“据说，是因为某任阴掌教离奇枉死在内门里，一直没找着凶手，百年后才被推测出，以那时的地形、手法来看，应是鲛人所为，所以就有了这条规矩。也不知道是哪条鲛人这么闲，没事来无极宗撒气，说不定现在还活着呢。”怜星道，“我想说的是，很多莫名其妙的规矩都是因为此前真的发生过一样的事，才被留存下来。”
换月道：“所以，填石……”
“就是你想的那样。我很怀疑，穹苍本就知道填石是活人，甚至，有一个‘填石’曾经真的活过，不受控制的那种活，应该差点就出大事了呢，把第一仙门吓成这样。”怜星哈哈笑起来，“特意要送到白玉门来，是不是和火有关呢？……这些事，又和徐小行有什么关系，看来得去问问她了。”
总是抢先把她的话都说尽了，让自己像个傻子。换月阴沉着脸道：“别笑了。惹人生厌。”
怜星居高临下道：“你的脸还真是每次见到都臭得跟屎一样。原来白玉门都在做这种事？也不怪你，我去了脸比你还臭。”
“你还不明白么。”换月道，“若徐行还是坚持不交出狂花，她将成为天下之敌，这是迟早的事。而你，手上有一字图，穹苍会放过你吗？”
怜星恍然大悟道：“所以我现在很危险了！”
换月道：“废话，你以为我想从这里出去是一件很难的事么？”
“……”
“喂。”怜星盯她看了一阵，忽的道，“别当你那什么掌教了，来无极宗呗。我勉强给你个执事当当，还想要掌教把我赶下去就行。我早说那个烂功法不靠谱，想要什么就去抢，财富、男人、名誉，世上所有的一切，不体面又如何，抢得到最好，抢不到就再抢，忽悠自己根本就不想要，这算什么？”
“……”
怜星蹲下，道：“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
“我想到一个办法。”换月倏地抬脸，定定道，“关于一字图。”
-
昆仑。
徐行闭着眼，眼前一暗，冰凉的指腹缓缓摩挲着她的睫毛，又到脸颊，她被摸的起
了一身鸡皮疙瘩，也懒得躲，开口道：“有什么事就说。”
“就知道师尊没有睡。”寻舟在她耳边道，“起来，谈一谈。”
徐行笑道：“谈什么？大人的事么？”
“……”寻舟道，“师尊，你猜到我要说什么了，又拿这个转移话题么。”
徐行啧道：“不聊就算了。我睡了，你出去吧，别摸来摸去的，你还会干什么。”
那双手却没放，仍是固执地抚着她，寻舟坚持道：“师尊，和我说一说话。”
徐行被烦得受不了，睁眼起身：“说什么？是方才的计划我没说清楚，还是你认为有什么不妥之处？”
眼前寻舟看着她，还是那般夺目的面孔，徐行下意识去抓了抓他绕在自己身上的发尾，见他很缓地摇了摇头。
徐行道：“那是什么？”
寻舟道：“关于你。”
“关于我？我有什么好谈的。”徐行莫名道，“你说伤？已经痊愈得差不多了，如何，你还要来检查么？”
寻舟道：“师尊，你太过平静了。”
这是什么话。徐行扯了扯唇角，道：“怎么，要我把玄真子前辈的衣领拎起来旋转三十圈责问昆仑为何办事不利才是不平静么？昆仑如今调职都只能靠挪骨灰了，玄真子很辛苦，年纪也不小了，饶了她吧，至少这次。”
寻舟仍是摇了摇头，他开口了。
“这次师尊找回记忆，便能知道黄时雨之前的话全都是在骗你的吧。”他还是问出口了，“为什么，这一次不和我说想见他了？”
徐行抓着他头发的手一紧，扯得他发尾发痛。
寻舟轻道：“因为，不敢吗。”
“……”徐行将手松开了，她似是有点被惹恼了，却仍是笑着说，“好啊。那就聊聊吧。”

第224章 道心破碎塔塔开！
的确没有睡意。自醒来后，徐行忘了自己多久没睡过了，她只是闭着眼睛。
“在白族养伤那阵子，我闲着也是闲着，看了不少书。”
徐行往后靠了靠，脊背抵在墙上，乌发失了束缚，全都散下，她无谓道：“不过，也不是什么正经书。刺猬们见面了都不敢打招呼，写起书来倒一个比一个下料猛，六道也托大师姐带了些话本给我解闷。这些书看多了也没什么新鲜，反倒总去想一些莫名的问题。”
寻舟道：“什么问题。”
“每到情节至高处，话本里的主角或哭或笑，或疯或癫，总之需得轰轰烈烈来上那么一回，然后顺理成章地走向结局。”徐行皱眉道，“但，究竟要怎么收场啊。就没有具体一些的法子么？”
“……”
“算上这辈子，不知听了多少遍‘你早该在虎丘崖之后就死了’。起初听到这句话，便恼火得要死，凭什么我要去死？为何只有我想活着需要理由？听多了，也不觉得有什么了，只要还有人无论如何也想要我活着，我就绝不甘心去死。”
可人能够只靠不甘活着吗？
徐行道：“不甘吗？至今仍是不甘，但不甘之后是什么？报仇，不顾一切去报仇，报完仇了这不甘就会消失么，还是会一直存在到一切尽头？到底……有尽头吗？”
寻舟道：“师尊，你太累了。”
“我不累。我只是越来越不解了。明白自己要做什么，却不理解自己在做什么，说什么‘不要违背自己的心’……我的心究竟在想什么？”
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却越想越胡涂了，徐行说着，竟觉得有些好笑，她短暂地闭了闭眼，再开口时，话中已带笑意：“我从前常常大言不惭地跟别人讲一些话，还当真教起别人道理来。师尊要教我剑，我说，我生来便是高楼！所以不必学，结果一没了火龙令，就在练武场被打到做狗爬。教绫春和丹秋这些那些，勇气啊智慧啊要冷静啊轮番说着，结果真到自己身上只会大喊大叫什么‘还我’！完全傻了。寻舟，你说我到底都在干什么啊？”
面前寻舟的面孔模糊，他似在说什么，但徐行听不大清楚，她并非想要谁的回答，连她自己都难以解答的问题，他人要怎样才能说出答案？
天边有隆隆闷雷声滚动，窗外的天愈发灰沉下来，风雨欲来，狂风将殿旁飞扬着昆仑八卦旗的桅杆折断，她的面孔掩在忽明忽暗的阴影中，神情平静地令人窒息。
徐行明白自己不该再说下去，都已是过去的事，无论怎么说都只是徒增痛苦罢了。但，是你非要问的，明明她已经掩饰得足够好了，是你非要撕开……
“多谢你给了我那么多空暇去思考，所以我想到了。”徐行缓缓支起上身，道，“我只是想在天气好的下午看一会儿书，晒晒太阳，无所事事地睡着，醒来，再睡着，脑袋里只烦恼下一顿要吃什么，只要我想，就能见到想见的人，哪怕十年里有这么一天就够了。”
她的双手捧住了寻舟的脸颊，两人的瞳孔中倒映着对方小小的影子，一如往日种种。
“你问我，不打算对你道歉吗？”徐行轻声道，“我为什么要道歉啊。我做错了什么吗？你那时说的每一件事，都是我梦寐以求的未来……我骗你了么？我不是也在骗自己吗？我没有办法，我做不到。除了死局外有哪怕一条路，无论付出什么我都会走，可是，没有啊。怎么找都没有啊！”
平地惊雷，远方鸟群唳叫着簌簌飞走，一瞬寂然的苍白。
“我也许丢失了很重要的东西。圣物能替我找回来。抱着这个自己都不明晰的想法，又莫名其妙开始肩负苍生了。哈。”徐行颇荒唐地笑了笑，看向他，不疾不徐道，“走了这么长的路，就为了得到一个确切的死讯……寻舟，你说我该如何接受才像我自己？你不是很了解我吗？说说看啊。”
她的确不想见黄时雨。没有质问的必要。还有什么好问的，难道他骗自己骗得很开心吗？见到他破烂到快要折断的身体，又能怎么办？与其说找不到方法所以不想见，更像是她也不知道再失去亲人后自己会做出什么事了，全部都是，她已经全然不明白了。
这一切，实在是太滑稽，也太狼狈了。
“……”
寻舟看着面前的脸，眼眶干涩，没有眼泪，神色平常地像是在问任何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他透过这双弥漫着寒意的漆黑瞳孔，看见了一幢岌岌可危的城楼，一颗一触即溃的真心。
她快要崩塌了。不如说，这个人，站在崩塌的边沿已很久了。
他微微启唇，似想说些什么，却仿佛倏地失了声，自齿缝中逸出的只有微不可闻的吐息。
他早就知道会这样。
是否忘记一切对她才是好的，抑或像黄时雨说的，将她的记忆停留在虎丘崖为止就好了，总要留个念想，但很快，他便明了了，无论是谁，哪怕是他，想这些都是徒劳的。
他早就想到了，但那又如何，无论怎样，徐行都会在她选择的道路上前进，无人能阻止，她会亲手一点点掐灭自己的侥幸，取回所有，直到再次面对那不可避的痛苦，她向来如此，这是既定的结果，但并非结局。
许是他沉默的时间太过长久，又或是神情实在太过难看，徐行卸了力，指腹在他眼下蹭了蹭，一副有些无奈的模样，又好似什么都没发生地笑嘻嘻道：“不是你说要谈一谈么，怎么吓成这样。”
“忘了吧，我只是说说而已。别放心上。我清楚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如今时局的关键，在无极宗的一字图上，不论是我们，还是穹苍，落子处都会围绕着它。过几日，要启程去一趟无极宗了，事先找林朗逸要两个通行玉牌吧。”徐行顿了顿，又道，“我并非责怪你，换命一术本就诡异残虐，论理论情，我都欠你太多。你听不得‘欠’这个字，我不说便是，待到……”
寻舟道：“信。”
徐行蹙眉道：“嗯？你说什么？”
“那封信。黄时雨一直在找的，战场上寄给亭画的那封信，装在点心盒里，那时，她的属下说，亭画应是看完了那封信，才走出了军营。”寻舟的声音是镇定的，“是谁寄的信，信里写了什么，师尊，你不想看么，亭画留下的信？”
“……”什么信？点心盒？战时能通过那东西来传信的，除了白族就是黄族两族之妖，是谁，叛徒么？徐行眼前倏地出现一张张或陌生或熟悉的面孔，一时竟无头绪，沉吟道，“留下的信……以师姐的谨慎性子，即便无法预见自己的死亡，也会留下一封信以防不测，她很聪明，定然会想到一些我想不到的事。就算只是猜想，也很有用，若是找到，或有新的情报……”
“不是情报。”寻舟打断她，平淡道，“师尊，你想看么。就算里面什么情报都没有，就算只是一个字，你还是想看吗？”
“…………”
又是连绵的闷雷声，和着大雨席卷了整片昏黑的天际，徐行很短促地吸了一口气，似想维持自己面上的神情，然而那口气还没来得及吞下，她的眼眶就红了。
看不见彼此的神色，寻舟朝她张开双臂，两人密不可分地拥抱着，宛如缠绕的两尾鱼。
寻舟大睁着眼，眼底满是血丝，掌心一下一下顺着她脊背轻抚，世人说的不错，鲛人邪性，水即通阴，他永远无法像徐行一样，将人从深渊中拉出来。
师尊，我并非不在意这九界究竟如何，只是在你身边，无论是怎样的世界我都能接受，我比你幸运，可我宁愿不要这幸运。
“是你说不甘心，想要活下去，所以我照做了。我不后悔，所有结果我都接受，你从来不欠我什么。”
“再找一找吧，你究竟在想什么，想要什么。若还是觉得厌倦，觉得不如不要想起来，认为这漫长的寿命是一种负担……不必再等什么结束，任何时刻都可以。”寻舟的唇落在她颈间，珍惜地感受着那凉薄的、尚在鼓动的脉搏，而后，对她轻声道，“那时，就杀了我，再一起去死吧。好么？”
-
昆仑连日的电闪雷鸣没能累及穹苍，东境仍是一片春和景明，日辉灿烂，徐青仙落地之时，街上不少石头正在卖菜。
沿街看去，就连最粗陋的小摊上都摆置着些灵器造物，行人众即便修为低微，也多半都有灵根，红尘与灵境的壁垒愈发分明，修者们少数对话凡人的时机便是当街斗殴将人房屋打烂云云，尽管灵境对红尘并未设限，也鲜少有普通人踏过这道边境线了。
先回穹苍。
徐青仙一袭青衣，极为惹眼，路上行人不由得纷纷瞪眼看她，一是她相貌实为出众，二是这辈子太少见到如此光明正大又神态自若的通缉嫌犯走在大街上，甚至都令人怀疑不是她做错了，而是自己看错了。
她踏上法器，寻了个角落坐下，而后，面无表情地打开了手上状似玉牌的饰物。
这是小将临走前留下的，名为“灵信”的事物，似乎可以借此对话，但效力时有时无，端看运气。徐青仙朝内中几个名字一视同仁地发去一条：
【青仙：归。】
过了阵，传来一声鸟叫。
【薛蛮：你可总算想起来回穹苍的路怎么走了？路上被打了没？】
【青仙：不曾忘记，何来此言。路上偶有雷暴，有惊无险。】
【薛蛮：雷？怎没劈到你？】
【青仙：不知。应是我命不该绝。】
小将那头默了一阵，又匆匆发来几条灵信，语焉不详，似是不想让她归宗，却又不能直说，想来穹苍内应是出了什么变故。
登仙阶上，仍是霞光灿灿，雾色朦胧，徐青仙甫一入门，便见两侧守门弟子躁动，有几人匆匆往门内飞去，似在通报，留下诸人则指着她大呼小叫道：“大师姐！”“是徐青仙！”“她回来了！那徐行呢？！”
她朝诸人点一点头，便要去往掌门殿，怎料行至中途，一人旋身至她身后，便要来拿，一面伸手，一面色厉内荏地大喝道：“大师姐！我是鹤卫，奉掌门之令将你带入禁闭暗室，劳烦跟我走一趟！”
鹤卫便是掌教亲卫，直属玄素一峰的精英门生，门服肩臂上会绣一只红鹤。徐青仙瞥他一眼，袖中绫端飞出，将人挥开。
这青涩鹤卫被拍得在半空中一个翻滚，人都一时有点呆愣。
……的确，论修为，他当然比不过天纵奇才大师姐，但他可是鹤卫啊！并非以力取胜，而是象征掌教，无论是执事还是长老，总得给玄素一个面子吧？
不对，据说徐青仙对人面有些不甚敏锐，那鹤卫霎时了然，扯着自己肩上的红鹤绣强调道：“大师姐，我是前阵子才加入的鹤卫啊！你认不得我的脸正常，但你应该认得这个徽征吧？鹤卫，我是鹤卫！”
徐青仙终于再赏了他一眼，似乎不太明白他为何穷追不舍，少顷，终于毫无波澜道：“哦。恭喜你。”
鹤卫：“……”
虽然是很感谢但是谁要你恭喜啊！给我停下来啊混蛋！！
宗门之后，便是山腰处的内门门生居所，徐青仙黑发狂舞，便要向上疾飞，斜刺里又伸出一只手，那鹤卫气喘吁吁地再度追上，道：“大、大师姐，不能往这走！前些时日的新规矩，内门门生要前往上殿，需得由那道阶梯过去才行！”
徐青仙朝他指尖方向看去，冷冷道：“为何舍近求远。”
“这般治理才更为严谨有序。”那鹤卫理所应当道，“若是哪个内门的都能这般径直想上去就上去，那岂非乱了套了？一样的，山脚那些外门的想上来也得绕一大圈，若否怎能显出两者的区别所在？”
徐青仙停了一停，漠然道：“若我执意要从这里上去，该当如何。”
鹤卫苦着脸道：“不行啊！那我定然会被执事责骂的！”
“哦。”徐青仙点点头，一丝不苟道，“恭喜你。”
“大、大师姐————”
她凌空而上，狂风中垂眼向下，无论山脚山腰，皆是相同顽石，辨不出大小高低，分不清孰贵孰贱，直到至高之处，人群中，她忽的嗅到一种奇异的莲香。
她默不作声地收拢绫端，足轻而落，将阎笑寒吓得险些当众变回原型，压低嗓音慌里慌张道：“大，大师姐，你从哪里回来的？！”
“门。”徐青仙望向高台之上，那儿站着一人，一身红黑交间的执事门服，额间一点红痕，“这是谁。”
小将不动声色地狂瞪她，试图表达自己的怒火，然而瞪到快要眼酸，也不见徐青仙往这边看一眼，终于没好气道：“你连亲手捅了两次的人都认不出了？真是，若不是你那时失手，如今由得她这么风水轮流转？”
瞿不染道：“封玉，郎无心。”
徐青仙道：“你为何还在这？”
瞿不染看着她的头旋，一字一句道：“……你说我为何还在这？”
徐青仙不说。她纯澈双眼仍是落在高台上，她来得还是晚了些，郎无心的话语已至尾声。
“凡人有凡人的愿景，但事不可避，若仍是无法遏制，演变到了最差的那一步，我想，穹苍需得做好万全准备。”郎无心轻轻蹙着眉，以一种谦逊到极致、不得已到极致的语调缓缓道，“毕竟，我们的门训是肩负苍生啊。”
“这万全的准备自然也包括——”
“开战。”

第225章 闪现！无极宗！不巧，正是在下……
半个时辰前。
掌门殿。
“……当真有此事？”天欲笔皱眉道，“我可绝没听见这等风声。”
殿内只草草几人，不见门生，玄素坐于高位，仍是不动声色，秋杀离得远些，面上嫌恶之态倒是毫无遮掩——上回少林大火时她下山增援，眼见生灵涂炭，妖祸横行，哪怕是强要她装也对郎无心装不出一个好脸来，若非这消息的确重大，恐怕她早便甩袖走人了。
“在下也希望这是假的。”郎无心敛眸道，“二掌门现下派人前去边境确认，至多半月后便可得知结果，我又何必弄虚作假？”
殿内诸人皆闭口不语。
红尘之境的边沿正在不断缩进，不断有田地变为“赤土”，无水无山无草无花，不出半年，恐将有大片流民迁徙……
红尘间的天地灵气在愈来愈少，这是共识，并非什么不可多言的秘密，若否，六大宗也不会早早就将建址之地往九界中心迁移。近年来，红尘间生出灵根者也少了不止两成，但这些对穹苍乃至灵境都并无多大影响，毕竟双亲皆为修者的莲苞之子多半身怀灵根，更何论六大宗最不缺的就是远道投奔而来的门生。
但，九界是相连的，若边境当真在不断萎缩，首当其冲的便是寻常城民，一片土地能可养活的人是个定数，再加上少林毗邻穹苍，如今混乱也才将将平息，两者边境的小城储备已是有些吃紧了，这可预见的风波是如此巨大，甚至大到令人不由屏住呼吸。
三掌门雪里冷沉道：“你是如何得知？”
“若非穷苦之人，不会居于边界，那些人看到赤土，也难以察觉异样，就算其中有聪明些的预见之人，也会闭紧嘴巴的。”先逃一步，便先胜一步，知道的人愈少，对自己便愈是有利，郎无心坦然直立道，“掌门既知悉在下身世，在下便不赘述了，郎家是败逃流放的世家，不便现世，是以雇佣的都是些亡命之徒，多半是没有关契的流民，人多了，话便多了，从中听出什么端倪，这并不难。”
“郎家？”蔺君不经意道，“上回好似见着了其中一具尸首，中了蛇毒呢，真不知是谁下的手，啧啧，真残忍。”
郎无心垂眼，咬牙不忍道：“此辱无心绝不敢忘。在下如此殚精竭虑，便是为了有朝一日找到凶徒，替我族人报此血仇……所幸常青已死，大仇得报，父亲在天上也可瞑目了。”
郎辞：“…………”
哪个父亲？罢了，反正哪个都好好地瞑目了。
“扯远了吧？”秋杀敲敲桌子，大为不耐道，“我是在问你，这和你夺圣物有何干系？别说什么是为了穹苍，穹苍可没让你做这些。”
郎无心抬头，温声道：“正是在下机缘巧合下发觉圣物有救世之功，方才不择手段也要带其亲上宗门。”
若把红尘比做一个大阵，那圣物便是能可稳定大阵的阵眼，能够遏制赤土扩散，安定凡人，好消息是，这的确有用，坏消息是，有用的不多——以穹苍如此庞大的疆域，一个圣物至多能稳定两成。
那么，摆在面前的便是两个选择，其一，将圣物均分给五个宗门，保住灵境此外两成的土地，其二，将五大圣物全都收归它们本该在的地方，穹苍境地将成为唯一一片活土，此后第一仙门之位再无人能够撼动。
这看似是两个选择，实则目前只有一个选择，毕竟就算穹苍可以信自己，也信不过其它宗门，先不说别的，峨眉第一个就要跳出来大闹一番。众人皆心道，这峨眉真可谓聚为一坨屎散是满天星，聚在一起时连黄族都攻得吃力，但谁遭得住峨眉时不时便往自家投放五个十个刺客的？哪怕是第一仙门，焉有日日防贼的道理？
最终，玄素也只道先遣人确认是否真有此事，延后再议。
秋杀见郎无心走出殿外，啧了声，烦躁道：“此人心机深沉，不可多留，连我都看得出。这才当上客卿长老多久，便开始改弦更张收拢人心了，门生们倒佩服得紧她。掌门师兄，若她说的事是真的，你打算如何办？”
玄素当然看出她的不愉，秋杀一向性情烈正，有话直言，他半敛着眼，忽的道：“你是怎样想的？”
“我？”秋杀指着自己，道，“我吗？”
玄素道：“怎么，讶异么？”
“你要问我怎么想的……我当然是觉得抢回五个之后再由穹苍分配控制是最好了，再想该如何处理赤土。不过，这是最理想的结果，要做到不太可能了。”秋杀纳闷道，“怎么会突然想到要问我？智力非我所长，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咱们穹苍一直以来的传统不就是五人里有一个半脑子就够了吗？”
不强求每个人都聪明绝顶，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便好了，不如说，若是五个人都各有各的想法，那才是真的难办了。一个脑子当智囊，剩下半个脑子给守阵者，至少让其明白该听谁的话，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没出过什么岔子。
脑子玄素：“……”
现在要紧的事，就是那半个脑子出岔子了，不是么。他没说什么，只是喝了口药，忽听殿外一阵骚乱，有人高声道：“大师姐回来了！！”
“啊！无敌的大师姐被拿下了！！！”
他蹙眉看向门外。
徐青仙此刻正缓缓转头看着压着自己的小将，眼中是极为正义的谴责，这神色实在太过正直，令小将都有点怀疑自己了：“你不会真以为那些通缉令是在闹着玩的吧？？至少也得先证明你不是叛徒啊！还这么理直气壮地站到我们旁边来，我若对你无动于衷，那我们不就会被怀疑跟你是一伙的了？！”
徐青仙发问道：“不是吗？”
“……是归是，但好歹宗内要留几个能替你说话的吧！难不成要陪你一起蹲大牢吗？”小将低声道，“你先忍一忍，装一下！那家伙就等着你回来呢，肯定要借题发挥拿这事整你……”
对长老下死手这罪名可大可小，不知为何，穹苍莫名对此看得极重，不仅规定了掌门不许对长老动手，还规定了掌门的徒弟也不行，更规定了此处的“动手”不仅包含躯体上的暴力，更包含言语上的讽刺欺凌。依照每条规矩都有前例的理论，或许曾经有个掌门之徒动辄殴打长老，继任掌门后继续殴打，兼之言语欺凌，就没停过！但不论是哪位掌门竟这么不敬老爱幼，总之如今客卿长老也是长老，徐青仙若是还说出什么惊人之语，那就有麻烦了！
徐青仙也不知听进去没有，停止了挣扎，旋即，抬脸，将自己的眉毛往下落了一些。
阎笑寒夹着尾巴缩在一边，心中不由腹诽，这装得跟徐行的假笑一样假，谁看了都……不是瞿不染你怔住干嘛？！你不是吧？？？
“薛蛮，你也不必如此吧。”人群中有人不满道，“大师姐或许只是路上误了事，回来得晚了些，又没有证据她一定就和小师妹勾结了。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说吗？”
“还叫小师妹呢？那不过是一个冒名顶替、居心叵测的卧底，谁知道她今年究竟几岁了？我看说不定是昆仑那边派来的间谍。”
“……不是吧，兄台，胡乱猜测也不是这么个猜法，你是真心觉得昆仑会派人来穹苍卧底吗？他们那边自己老头老太都不够用了，过来干嘛，颐养天年？”
“我看说不定是峨眉的。你们没发现么，自从徐行醒来，大掌门的身体便每况愈下……”
“单纯被气的吧。”
“是说小师妹和九重尊到底……”
七嘴八舌，乱作一团，说到底，只要徐青仙开口说一句路上误事，和徐行并无干系，他们都信，却又不信。青莲台纵横碑一事始末见着的人可不少，徐青仙和徐行二人同进同出，形容亲密，宛如做了亲姐妹一般，她说绝无干系，早已割袍断义，众人是不信的。但她既然开口，那不信也得信了，白给的台阶，为何不下？
少顷，人群分开，郎无心自中央走出，后方跟着郎辞，她微微蹙眉道：“发生何事？”
众人不由一静。
见到徐青仙，郎无心微微一停，反倒微笑起来：“这般举动，反倒伤了同门和气，薛蛮，你且松手，总让青仙说几句话先。”
瞿不染道：“等……”
徐青仙站定，面无表情地开口——
“……”
“我有时怀疑，你究竟是不擅解释，还是压根没想过解释。”郎无心对身旁被灵枷锁住的徐青仙，叹服道，“虽说谁来了都得先在审讯室待一晚，但你是怎么做到越抹越黑的？”
若非玄素现身制止了这场灾难，后果真是不堪设想。瞿不染替徐青仙说的那些尽管是事实，却不够完整，再者，现下众人都默认她消失这三月是跟徐行待在一起，不想从她嘴里问出点东西才是反常。
徐青仙倒是一副并无所谓的平淡模样，她转眼看了看身周景色，道：“这是哪。”
“安心。”郎无心温和道，“掌门既将此事交我，在下定不会疏忽。我和你也算得上拔剑之交了，自会替你选一个最为舒适的审讯处的。”
郎辞：“……”
从哪拔的剑，自己肚子里么。
徐青仙点了点头，又是一阵前行，一柱香后，郎无心停下了。
徐青仙道：“这里？”
郎无心道：“这里。”
徐青仙指出：“这里是树林。”
“对。”郎无心轻笑道，“石猴子就该待在树林里，想吃香蕉的话自己去摘罢，若是觉得不满，我再命阎笑寒过来给你剥皮。”
“……”
少顷，徐青仙平淡道：“我开始讨厌你了。”
-
“那两头丑狮子竟然还在门口，你们就不觉得风水不好么？”徐行紧跟在一人身后，两边景色极速闪动，她啧道，“这水晶珠帘也尚在……林兄，不是我说，你家装潢风格忒也俗气，要么就全抄来，要么就别抄，这抄一点那抄一点，全拼在一起不伦不类像什么话。”
林朗逸青筋暴起道：“我接你进内门罢了，你话怎么这么多？？你品位好到哪去了！”
徐行进无极宗，也是暗自得了怜星掌教的许可，只是要大摇大摆从正门进，是不大可能了。怜星让草包儿子前来暗中接她，由内门径直进入，林朗逸虽说和她不算熟悉，但好歹也算有点交情，本还担忧她伤势过重，见她一路进来嘴没停过，这本就些微的担忧早已化成恼火了。
“我品位好到哪去？给你一次机会修正你的发言。”徐行老神在在道，“你的意思是，九重尊比你家的装潢风格还俗气了？”
他听到了什么，果真！林朗逸霎时冷汗直流：“……我，我也不是这个意思……你别……本来就……九重尊是那种……比较高雅的……”
寻舟化成的双鱼玉佩贴着她心口，他近日借着不好被外人发觉的借口，恨不得从早到晚都变作玉佩粘着，连睡觉都不下来，徐行有时都已经忘了自己身上还有一个大活人。她不由笑了笑，垂头对他调笑道：“喂，听到没，有人说你高雅呢。”
寻舟含笑道：“我也是可以低俗一些的，师尊  。”
“唉。”徐行选择性耳聋了，心道，“这种欺老霸幼的感觉真是久违了。”
神通鉴已经懒得吐槽了。算了，徐行开心就好，反正开心的时候本来就不多。
由内门进入，可以避开防守，怎料行至中途，徐行眉尖一蹙，忽的抬眼，道：“小心！”
也不知二人是触到了什么机关，倏然间四面八方箭雨暗器连落，将两人身周包裹而进，徐行拔剑相挡，刺耳的金石交接声中，她脑中无数念头闪过。
就算是怜星要暗算她，也不必大费周章来赔一个儿子吧，虽说儿子不算如何值钱，但毕竟养到这么大也不容易，这突如其来的箭石朝着二人面门前来，可不分什么轻重缓急，看林朗逸这张皇失措的样子不似作伪，所以这机关是……
“糟了！”林朗逸奋力抵挡，浓眉紧皱，扬声道，“这鬼东西不知为何被触发了！动静太大，你先走，免得被人发觉，不必担忧我，我再拖一阵，等人来……喂！！你倒是等我开口了再走啊？！徐行你有没有人性啊！！”
徐行将寻舟留下给他傍身已是宅心仁厚了，哪还管他心情如何。
那头打得锣鼓喧天，她一路疾行，直至长廊密道，木门敞开，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正在下棋，桌边堆着两叠半人高的书堆，有的翻了一半，泛黄的纸页尚大敞着，随着她卷进的风微微战栗。
这场面乍一看有些令人悚然，徐行停步，换月怜星二人缓缓转头看她，眼中除了犹疑，还有几分消不去的忌惮。
徐行垂眼看着她们，在这一瞬的寂然中，道：“就是你们想的那样。”
一句话，千言万语，都不必再详说了。
“……不，肯定还有什么和我们想得不太一样。”怜星喃喃道，“‘内门不许鲛人进入’……这机关为何触发了？你是徐行，徐行是鲛人？当时的无极掌教是被你杀了，所以才会声名败坏，和同门决裂，有宗不能回？”
徐行无奈道：“第一，不是我干的。第二，这点小事也不至于吧？”
在二人再度开口之前，徐行便平铺直叙道：“第三，我不会交出狂花。接受这一前提，我们再谈，若否，就不必浪费彼此时间了。”
怜星凝重道：“为什么？她是你的谁？”
“哪有为什么？”徐行道，“不想推一个人去死，需要理由吗？”
怜星道：“哪怕为此会殃及无数生灵？”
“你若问我，愿不愿意为了自己活而让一个人去死，我会说不愿意。你若将这世上所有人都逐个问一遍，想也不必想，愿意的人定然占大多数，但既然多数人可以决定某人的生死，那少林的掷愿亭为何会发展到那个地步？那不是大大的理所应当么。”徐行道，“再者，我可以接受找不到办法，但不能接受根本就没有去找办法。白玉门看守火龙令几百年，有尝试找过办法没有？”
换月道：“火龙令？”
怜星道：“便是此前说的填石了吧。”
“火龙令……”换月一顿，道，“果真，是火。”
半晌，换月抬起双眼，道：“在下决定前，也请你先回答几个问题。”
徐行欣然道：“可以。”
换月道：“历史上消失的穹苍掌门，与亭画同处一个师门的大掌门，是谁？”
徐行道：“是我。”
换月道：“虎丘崖一役平定妖祸，却因名字受到损毁而没有真名现世的将领，是谁？”
徐行道：“是我。”
换月道：“战后带领妖族残党负隅顽抗，打开两界通道以至今日结局的幕后黑手，是谁？”
徐行道：“是我。”
“……”换月喉间哽塞，心神俱震，艰涩道，“八百年前暴动的填石，让穹苍宁愿秘密暴露也要镇压风险的火龙令，是谁？”
“你们都猜到这里了啊。”徐行伸手，野火自掌根如灰烬汇聚般缓缓成形，银亮剑身上忽的闪过一张少年面孔，额间火痕，骄阳般不可一世，和她一模一样，却又毫不相同，徐行轻声道，“那也是我。”

第226章 谈，还是不谈？人性的至高点，超脱意……
这四个出人意表的答案带着百年前的厚重与风霜扑了两人一脸，竟一时让两个掌教都没能反应过来——相较起来，徐行为何能死而复生都是最不值一提的小事了！
但徐行甚至没给她们思索的时间，将剑往地上一顿，道：“如何。谈，还是不谈？”
怜星道：“若是我说不，你要如何。”
“不如何。不谈拉倒。”徐行坦然道，“不过，能坐下来谈谈就解决的事没必要打打杀杀的，我如今不复少时勇啊，再跟你们打起来，又躺三个月，说不定睁眼时穹苍都已经入驻白玉门了。”
语气听起来倒是善良，但话意不就是不谈就要相杀么？怜星嗤笑道：“你是有把握孤身闯出这里，还是有把握自己无论遭到什么酷刑都不会供出来狂花在哪里？”
徐行点到为止道：“并非孤身。”
两人目光倏地自她身后扫过，那儿空无一人，却压根无法令人安心，长久的静默中，怜星忽的意味不明地瞥了她一眼。
徐行摸了摸下巴，不解道：“应该不是我的错觉。我怎感觉你不该这么讨厌我，莫非是你妹说了我太多坏话？”
“不。只是觉得很多事都说得通了。旁人实在误解你太多。”怜星也点到为止道，“你与九重尊真是……一对老偶天成。”
徐行：“……”
若有一天她能当上行始皇，第一件事便是立法让“老”这个字从字典里彻底消失。
“正因你是鲛人，是以见不得妖族受苦，平定战乱后，还想着维持平衡？”换月沉沉道，“抑或是，鲛人实则和妖族才是一家……”
“好了，别猜了，不是什么重要的事，知道就行了。”徐行将剑收起，走近了点，瞄了眼那盘残局——棋艺不佳，什么都没看出来。她开门见山道，“正因此时狂花不在任何宗门掌控之下，才是千载难逢的良机。你应该明白我在说什么吧？”
她看向换月，换月一怔，垂下眼帘，方道：“……是啊。”
填石愈来愈像活人，代表着鸿蒙山脉的掌控力在不断减弱，这法子传承千年，事到如今究竟还能管用多久，谁也无法保证。就算撇开这个不提，再继续下去，白玉门恐怕会成为名副其实的活死人监牢。只有能够眼也不眨推人送死的门生才能继承大任，一众心如磐石的活死人看管着活死人，直到最后……这个宗门究竟会变成什么样？
白玉门，就像是未被清洗的少林的前身。
换月道：“对了。在了悟之前，少林还有一次血洗事件，你可知道缘由？”
“不知道。”那时她早死了，徐行相当不见外地拖了凳子坐在桌旁，诚实道，“都说了，别问了。我知道的事不多，少林如今都这样了，当初事出何因，还重要吗。”她说完，又自顾自摇了摇头，忽的道，“不过，也有可能真的很重要？”
“……”
怜星道：“我想知道，圣物究竟是什么。”
“大妖尸骨所炼的灵器。”徐行知无不答，“起初穹苍打着镇压鸿蒙山脉的幌子向六大宗收拢圣物，但真正起镇压之用的是火龙令，圣物究竟有无镇压效用，尚无定论。虽然将圣物放在山脉周遭时，好似山火会稍稍平息安宁一些——但谁也分不清那究竟是圣物的作用还是只是凑巧。”
若是人和妖的躯体是一个封闭的小罐，那么能可承载的灵气妖元便有定数，吸纳了超出能力的灵气，就会爆体而亡。熔炼圣物者将大妖身上最精华的部分拆下重塑，等同将小罐的顶部打开，失了肉身的桎梏与限制，圣物所能容纳的灵气便是惊人之量了。只是，再惊人这也不过是个有特殊功能的容器，神女之心带上了蛇族的幻境天赋才勉强镇的住那些石雕，其它圣物能对鸿蒙山脉有任何镇压的作用才是真的说不过去了。
“听你所言。”
怜星听完，冷不丁道，“那一任的穹苍掌门绝对有问题。”
“哦？”徐行一扬眉，明知故问道，“何来此言呢。”
“你是在考我么。明明自己知道。”怜星冷道，“我虽不知那时人族和妖族究竟到了怎样水火不容的关系，但妖祸大战刚刚结束，两族间血海深仇，想到用对方的尸骨去炼器不算反常，但五大宗突然有了这个共识，才是反常。穹苍一要圣物，他们就知道该给什么？即便要用少林机缘巧合下炼出的降魔杵给了其余几宗启发这个理由来解释，我也无法忽略穹苍先射箭后画靶的事实。”
“若说那时掌门是想要以圣物之名来掩盖真正的镇物是什么……”换月道，“我想不通为何不告知其余五大宗此事，要待到无法之时才将火龙令秘密送至白玉门看管？”
六大宗会齐心协力瞒住天下的，哪怕是慈悲为怀的少林。既然这牺牲无可避免，那何必让天下人都背上一条性命的重量？有了共同的目标，六大宗也不必经历这几百年毫无止息的利益纷争，若说那时的掌门一心想要“肩负苍生”、“无私奉献”，哪怕自损心血也要践行第一仙门的职责，如今仙门间的实力差距已经不如从前那么悬殊了，如此损己利人的事，后面的所有掌门竟都这么想吗？回到前日相谈，那究竟是掠阵者的意志，还是穹苍的意志？
疑点重重。
“这点我倒是能够稍稍理解。”圆真当时死于亭画之手……徐行百无聊赖地把棋子用手指顶得到处跑，抬眼正色道，“当我知道一件事一定会被反对时，我向来会选择直接不说。”
“……”
这就是最麻烦的事了！
谁也不知道穹苍要这圣物究竟想干什么，也得不出答案，但等到知道的时候恐怕已经晚了，所以不得不率先出手。可率先出手又需要正当的理由，否则就会像徐行这样又被扣上个叛宗出逃的反逆罪名——徐行是个油盐不进的滚刀肉，想必几百年前就已经被挂成腊肉般骂了又骂损了又损，大风大浪都经历过了，看如今这点阵仗能怕什么？她此刻是个游侠，没人管得了她，再不济天塌下来还有九重尊顶着，但二人身后还有两个宗门，行事绝不能随心所欲。
寂然半晌，换月忽的道：“你有怀疑的人选么。”
这问的就是穹苍的真掌门了。徐行很大方道：“有。当然有。并且此时所有线索都指向她，但我不认为她是。”
换月道：“要说便说，别打岔子。”
“你们应该也知道穹苍的掌门承袭规制吧？掠阵者被同僚所杀，阵法会传递。但你们肯定也想过，若杀人的不是同僚，而是别宗人士，这阵法会不会也传到凶手身上？”徐行道，“我想，护宗大阵可分不清这些，穹苍里的人来自五湖四海，更没什么血脉可供区分，谁杀的就落到谁手里，这是常态。这么多年，意外而死的穹苍掌门也不少。四掌门秋杀成日像个跳蚤似的这跑那跑，连阎笑寒做的饭菜也敢张口就吃，这是否有点太冒险了？”
虽说最不爱出门的掌门不一定就是掠阵者，但最爱出门的多半不是。秋杀的武力还是五个掌门中最惨不忍睹的一位，灵光全用在预言上了，若真是她，这也未免太冒险了。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究竟是谁？总不能五个人全部杀一遍吧？平心而论，徐行不太忍心，尤其是玄素。这位十二旬老汉在穹苍这等虎穴龙潭里都能活到这个岁数，是多么不易，堪比人间老寿星了，要丧还是喜丧为好。
“不能坐以待毙。”怜星沉凝道，“三日后，我会带一字图南下，治理赤土。”
赤土这事徐行早先已听寻舟讲过，这消息能如此迅速地在红尘间扩散开来，其中亦有推手，怜星此举不知能不能钓出条鱼来，不过徐行倒是觉得，多半来的人会是郎无心。
“至于你。”怜星又道，“你一个人在此孤立无援，不知能不能联系到穹苍中人。你那大师姐，还有几人，可信么？”
徐行轻声道：“不知道呢。”
“不必令她们亲身上阵，只是传递一些宗内情报，不为难吧。”怜星不容置喙道，“届时真要动手，你在红尘，她几人在穹苍，里应外合，倒比跟着你要周全。”
“……”
徐行的指尖仍覆在一颗黑子上。棋面圆润，抵着她的指腹，似乎再用一些力，便会不受控地滚落出去，黑亮的棋面印出一双冷然的眼，她不知想到什么，极为短暂地恍了恍神，竟一时没有应答。
她的没有应答，在不熟悉的人眼中是默认，但放在身旁人眼中多半可以分为两种情况。其一，不听。其二，你说得对，很有道理，但跟我有什么关系？
正在此时，门外遽然传来一声大叫，怜星倏地站起身来，眉关紧锁道：“什么声音？”
“啊，忘了说。”徐行回神，指了指后方，爽朗一笑道，“你儿子好像在被打。”
-
碧空如洗，又是耀阳夺目，树荫绿浪般与风攒动，徐青仙似有所感，缓缓睁开了眼。
眼前遥遥站着一人，红黑门服，额间红痕，远远看去，辨不清面目的情况下，竟和初入穹苍的徐行大有相似，至少在徐青仙眼里，两人理该一模一样。但她不会认错，因为徐行不会站得离她这么远。
“睡得好吗？”郎无心扬声道，“是时候去议事殿了，事先喝口水吧，你一会儿应该要说不少话呢。”
徐青仙起身，手上的灵枷窸窣作响，她没应答，只是缓慢地走近了些，错眼盯着郎无心的脸看。
郎无心笑起来：“这么一眨不眨地看着，在下可是会害羞的。”
徐青仙道：“疤痕。”
郎无心道：“嗯？”
“你额头上的痕迹，是疤痕。”徐青仙陈述道，“原本不算很深，但你为了掩盖它，用朱砂重新烫平整了。”
郎辞一怔，郎无心面色不变，只道：“大师姐果真眼力过人。那不如猜猜，为何那里会有疤痕？”
“与我何干。”徐青仙面无表情道，“只是仔细一看，和师妹还是差得很多。”
“……”
空气一瞬凝滞，郎无心面上的笑意更深了，深到有些过头的地步。她道，“这位大师姐，你步子不挪，莫非是还想单独和我说些话么？”
“想。”徐青仙道，“让她离开。”
“她”指的就是郎辞了。郎无心莞尔道：“那怎么可以，有什么话直说就是，当她没有耳朵吧。”
“你想要的东西，皆为虚妄。”徐青仙平淡道，“而你直到死去才会明白这句话。”
“……”郎无心哑然失笑道，“你可真是率性直言啊。你这样的性子，也能明白别人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吗？”
“人一出生，便分了三六九等，直到死去才会停止。是死在乱葬岗上，还是死在黄金宫里，的确没有什么分别，人死如灯灭，一切都是虚妄。可你活着的时候，是在腐臭的街角捡食，还是在画舫上一呼百应一掷千金，这也是虚妄么？”她道，“还是你想说，该当放下一切执着，去往一个没有权力之争的桃花源？”
徐青仙道：“没有那种地方。”
她薄薄的素白眼皮下，是一双毫无波澜的瞳孔，不深也不浅，不混浊也不清澈，只要站得够近，人人都能从中看见自己的那张脸。
“一切皆无意义。”她说，“自出生开始，周而复始，循环往复，草长出石缝，开花，凋零，枯萎，再萌发，不同的人在同一个位置上出现，消失，换下一个，再消失。只要有人，就有权力之争，就算世上只剩下一个人，权力也不会消失，对死者来说，生者就是一种特权，所以，没有意义。不论是参与还是去阻止，一切皆无意义。”
郎无心道：“所以，你说的这段话，也没有意义。”
“是的。”徐青仙点头，“没有意义。”
郎无心笑吟吟道：“那你为何还活着，既然一切都没有意义？”
徐青仙迟缓地抬起了
手，不知为何，她眼前忽的闪过一道策马远去的身影，四处都是熊熊火光，忽明忽暗的面孔。她梦中总会出现这道影子，她在梦中向前走一步，随后，她醒过来。
“因为，我要看。”徐青仙垂眼道，“人性的至高点，超脱意义的圣行，是否只会得到坏的结局。”
郎辞：“……”
这人到底是在突然说什么啊？出去一趟被昆仑夺舍了？？
“令人钦佩的志向。”郎无心拊掌赞叹道，“可惜，怕是很难得见了。毕竟就连你心心念念的师妹，也没能做到呢。”
徐青仙道：“因为此时她是叛徒，而你声名正盛么。”
“声名正盛吗？”郎无心抬眼看了看湛蓝的天际，“我看，未必啊。他们愿着让步，给我几分薄面，大概只是因为我的存在，就能令他们足够庆幸。自己生来就有的灵根，另一人要付出这样大的代价才能勉强夺取，这是件多令人欣喜的事？”
徐青仙道：“正因你总这样看别人，才认为徐行看不起你。”
郎无心微笑道：“莫非她其实很看得起我？”
“你的确没有什么值得另眼相待的地方。参与权力之争容易，人人生来如此，拿起却放下，才是难事。”徐青仙道，“她有你不惜一切也要夺取的权力，但她却将其弃如敝履，所以她绝不能有好结局，否则你便会明白，你所求的一切都是虚妄。这也是我分明捅了你两剑，你却相较我，更加厌恶她的原因。”
“实话果然很难听啊。”郎无心哈的笑了，温声道，“要我放下，也得让我先拿到手吧？”
“……”
远处，白鹤盘旋，以示催促，二人相视一眼，往议事殿走去。
郎无心道：“方才这段对话，也是毫无意义。”
徐青仙道：“是的。改变不了你，也毫无意义。”
郎无心道：“虽然我知道我不该问出这句话——但你为何还非要说这么多？”
“因为会让你非常生气。”徐青仙淡淡地指责道，“你不该骗我，香蕉都还没熟，很难吃。”
“………………”
默然半晌，郎无心眼睑抽搐，笑得如同春光灿烂：“你去死吧。”
徐青仙不要。
方是清晨，掌门殿外已渐闻人声，长老执事列队站立，小将、瞿不染、阎笑寒立于侧旁，暗含担忧与警惕的目光落在二人身上。
此事可大可小，放在任何一个正常人身上都很好解决——不论究竟跟徐行有无接触，一概否认，低头认个错，至多在禁闭室待个十五日，禁足三月便可了结。这不算什么严苛的处罚了，有徐行“珠玉在前”，玄素的忍功已然大成，看在徐青仙往日为宗门挣得不少荣誉的前提下，谁也不会多想为难她，但关键就是，徐青仙她不正常啊！她脑子有问题！谁也想不到她接下来会说什么话！
气氛能拧出水一般沉重滞涩，众目睽睽下，徐青仙伸出右腕，玉牌发出几声鸟鸣。
她径直打开，上面只写着两个字：
【师妹：回来。】

第227章 =3=师尊，我好欢喜……
“青仙，你在做什么。”
头顶传来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徐青仙抬眼，玄素微微蹙眉看着她，似乎正在思索什么。整个大殿满满当当，众人皆立在比她高出不少的阶梯上，想来看着她的神色都称不上愉快，毕竟这是一次让她能可自证清白的“审讯”，有压迫感实属正常。
她木着脸，将玉牌敛进袖内。但也就这几息的功夫，都有人迫不及待地眼尖道：“那是什么？通讯玉牌？你在和宗外的谁说话？”
小将眉尖一紧，生怕这缺心眼的径直将名字抖搂出来——徐青仙的玉牌是她给的，上头就那几个名字，四个里三个在场，能给她发号施令的还能是谁？
然而，徐青仙就像没听到似的，起身站定，手上的灵枷在地上拖出哐当两声响。她就这么对着这满殿一脸不善的“仙之人兮列如麻”，面色平淡地充耳不闻道：“师尊。”
那位气势汹汹率先发问的长老被当成个不臭的闷屁放了，霎时脸绿道：“竖子竟敢如此目中无人！”
“……”
其实，徐青仙岂非一直这样目中无人？不能只指望看见一人的长处，她对别宗人士冷若冰霜，莫非就对穹苍之人多热情似火了么？小将和阎笑寒皆想不明白此人动怒的缘由，更不解殿下诸人一副梦想幻灭金身破碎的愕然模样，再一思索，又想通了。
不过是根本不了解罢了。“大师姐”就合该是“大师姐”，“掌门”就合该是“掌门”，崇高的、正直的、绝无瑕疵的；正因地位崇高，所以鲜少接近，正因鲜少接近，所以毫不了解，这本就是无法解决的事，毕竟他们看不见上边的人，上边的人也照样看不见他们，都是一样的。
小将眼前忽的浮起老皇帝对着自己色厉内荏吼叫的模样，心道，果真在哪里都是一样，一样乏味。
“罢了。”玄素八风不动道，“长老不急动怒，先将前因后果分说明白不迟。”
瞿不染一袭白衣，在殿中格格不入，他平着语调，将当初纵横碑一事始末重又阐述一遍——他毕竟是白玉门中人，传言与徐青仙关系不佳，由他来说，便不必担心有所偏颇或隐瞒事实，只是这前因后果自他第一天被虏来时便听过一遍，早已口口相传了，众人都没耐心听，也得亏他还能耐着性子一字不差地再重复一次。
徐青仙也只是听着。
好容易等到那跌宕起伏的经历告一段落，方才那位闷屁长老又禁不住开始大兴风雨：“方才这位少侠说的，你有什么想反驳的？”
徐青仙道：“没有。”
那长老道：“你没有缘由地三月未归宗门，是不是和徐行待在一处，她藏身之处在哪，既然你未曾叛宗，何不说出来听听？”
“如今告知你们，有何用处。”徐青仙冷淡道，“飞禽走兽，但凡长了腿都会奔走，莫非她看起来很像个蠢人么。”
“……”
其下一片哗然，好似听到了什么很了不得的事。一人壮着胆子扯嗓道：“大师姐，你一直孤身在外，不问世事，或许有所不知！那徐行根本就不是你的师妹！她是冒名顶替之辈，待在宗门只为窃入万年库，你是被她蒙骗了，还是被她胁迫了？”
“正是如此！你性情单纯，不能轻信小人啊！”
这便是纯粹的胡扯了。徐行能胁迫她一时，能胁迫她三个月么，重伤了还能胁迫，昏迷了照样胁迫，这等魄力只在江湖传闻里昏迷了依旧能抚琴的琴修身上出现过，况且徐行能胁迫徐青仙就已经足够离谱了，难不成还能胁迫九重尊吗？她有这通天的本事，大掌门玄素怎还活着？
只是再离谱的场面话也得有人硬着头皮说。不如说，众人心中皆知，此次审讯只有两个结果——
其一，徐青仙承认和叛徒勾结，自请出宗，通缉令不会撤去，从此和穹苍成为敌人，不死不休。
其二，徐青仙下了这个台阶，总之低头服个软，划清界限，至多也就禁足半年，一切便可恢复寻常。
众人都不明白，分明三月前就与小将一同回到穹苍就没有的事，为何非得留在外面不可，就算是为了徐行，难不成有她看着徐行的伤就会好得快一点？就像众人不明白徐行当时为何非要强闯万年库光天化日下叛逃不可，哪怕是犯了大错被玄素逐出宗门，都比自叛要好，至少被逐出宗门的或许有苦衷，不必被针对，也不必日日上街都见得着自己的一排大脸印在通缉令上！
怎么想也只能是，这两人太过自由了。自由到令人摸不着头脑了。
徐青仙不语，其下的争议倒是不曾停过，嘈杂间，又免不了争论到郎无心身上。这方说刺伤长老是重罪，客卿长老也是长老；那方又说此一时彼一时，那时郎无心也不是长老，怎能拿今朝剑斩前朝官，那要是大掌门不慎在这被气死，大师姐继了位，那错的不就是郎无心了；这方又说罪可免去，但总得有些歉疚之情，更何况谁说掌门就能殴打长老了；那方又道大师姐对大掌门都无歉疚之情，还在痴心妄想什么，无人制止，就这么乱糟糟吵成一团，嗓门愈来愈大。
郎无心倒是聪明，明白什么时候该张嘴，什么时候该闭嘴，从头至尾只微微笑着站在侧旁，不发一语，在她身边的好死不死是阎笑寒，正满脸冷汗地试图离她远一点，两只黑白分明的眼睛骨碌碌不断游移，看起来当真命苦极了。
小将被挤得一个趔趄，皱眉道：“干嘛？！”
实在不是他胆子小。上次差点一命呜呼了！阎笑寒弱弱道：“看到她我就心口疼……”
“有点出息！”小将将他往旁边一丢，果断道，“我跟你换个位置。”
阎笑寒被丢到瞿不染旁边，一人一狐短暂地对视一眼，瞿不染漠然地转回视线。他有些尴尬，不由找了个话题：“瞿道友，你说大师姐会怎样决定？”
瞿不染道：“不知。”
“是、是啊。”阎笑寒一脸倒霉相地道，“大师姐此人，行事一向随心所欲，不可捉摸……”
瞿不染寒声道：“否则我怎会在这里。”
阎笑寒：“？”
不是吧，大哥！都三个月了还在生气啊！！又没人拦着你走！莫非你想听到大师姐对你说“对不住是我错了”？别想了！天塌下来都不可能！
重锤杵地之声骤然响起，“当当”响了足足数息，所有人声尽在巨响下湮灭，是鹤卫。
徐青仙看向高台之上，在两列鹤卫之中，玄素的神色还是一如往常的柔和，他似是全然没有听见这么多纷纷扬扬的闲言碎语，只望着她，缓缓道：“青仙，你是如何想的？”
徐青仙：“……”
终于，来了。
她的目光中，模糊的人脸皆顶着相同的神情，如团块般簇落、聚集、又散开。像蒲公英，又似浆豆腐，不论是什么，在天地间，都只是一种存在罢了。有时她认为眼前的人皆是顽石，有时她觉得或许自己才是那颗尚未化人的顽石，但，这些都无关紧要了。
她鲜少说谎，包括方才与郎无心之语，皆是实话。她的确觉得一切皆无意义，所有的一切，未知的梦，莫名的记忆，她提不起去探寻的兴趣，亦无抹灭它们的心思  ，只是让它们存在，就如同允许自己在这世上存在，她是一个旁观者，而直到此刻，她清晰地感受到了厌恶。
在这殿中蔓延着的斗争的腐臭气息，比真刀真枪的武斗还要令人作呕。一旦开始，便不会停止，循环往复，活着的人越来越少，要死的人依旧会死，而他们乐此不疲，像扑进火里的蛾子。
徐青仙清楚玄素想要什么样的答案。他希望自己留在穹苍，禁足三月避让风头，在郎无心势大时有所牵制，与他一齐找出那位究竟是谁，而她按理来说也不得不选择这种可能，因为即便她此时自请出宗，薛蛮、阎笑寒二人也不得不留在穹苍，作为她的把柄而活。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众人会以无比曲折的方式达成这个双赢的目的，要说无数明摆着没道理的话，再附上无数违心的谏言，但自由的徐青仙已然十分厌烦了。
徐青仙看向玄素，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玄素唇角微动。
徐青仙自玄素的双眼中看出了郑重无比的信赖。而正如玄素信赖她一般，她也认真信赖着玄素的能力，她相信，师尊定然可以度过难关。
于是徐青仙忽的指了指身旁三人，面无表情地说了第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话：“我是叛徒徐行的师姐，任人唯亲，软弱无能，会继续受制于她手中，薛蛮和我同样。阎笑寒是狐族安插到穹苍中的卧底，瞿不染留在穹苍只为趁乱夺取绝情丝，大掌门，将我们逐出宗门吧，请，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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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真子前辈。”徐行人未至，声先到，忽悠悠地就走进来了，“今天是出什么事了，殿外挂了这些道幡？”
这道幡徐行还有点印象，总感觉在哪见过，就是想不出名字，寻舟倒是乖觉，附耳道：“师尊，这是‘十方天尊幡’。”
徐行嘀咕道：“我怎感觉这么眼熟？”
“因为见过。”寻舟道，“写着无敌救苦灵火剑尊的幡子，也差不离长这样。”
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玄真子此时见着这么大一个活的九重尊四处晃，也不觉异样了，毕竟总比带着死的到处晃好，她抬眼，平缓道：“潇湘子师姑今日正式上任掌教，宗内相庆。”
“如今才办？”徐行左右看看，还是没见着人影，奇道，“潇湘子前辈还是不愿出面见人么？”
玄真子道：“尚在适应当中。有何事告知贫道便是。”
还是这样啊。徐行很不客气地拿了个桃吃，道：“既然什么事都由你处置，那你当掌教不就好了。”
玄真子敛眸叹息道：“贫道毕竟还没到那个岁数啊。”
徐行总觉得昆仑的缩句能力出了些重大的差错，“老人散发的味道”缩写出来应该是“老人味”，而不是“老道”，正是这天大的误解毁了昆仑……罢了，说正事吧。
她指尖敲了敲玉牌，单刀直入道：“两日后，无极宗会派遣一千人众南下，护送一字图治理赤土。”
玄真子果真立即停下了手中动作。她缓缓皱起了眉，道：“穹苍昨日方才在共议上让无极少林两宗交还圣物，林掌教这般作为，看来是要公然违抗了啊。”
话虽如此，她却不显意外。
先是少林流民大乱，再是纵横碑妖物横行，此时赤土一事又在红尘间传播开来，那所谓的六盟共议已是一张废纸，无极宗这么做，无非是率先戳破这层纸，将动乱彻底摆在明面上罢了。哪怕两日后这两宗真的开战了，恐怕也没人会觉得意外，毕竟乱世之中，保全自己才是一等要事。
战争啊……
正因见识广博，才深知这两字的可怕，玄真子喉间微微发涩，却见眼前徐行神色依旧如常，毫无波澜。她自袖中摸出一枚玉令，继而道：“届时，我另有打算，不会和无极宗同行。但以防万一，这是无极宗少主之令，见令如见本人，玄真子前辈拿着，说不准能派上用场。”
玄真子没立刻接，而是谨慎无比道：“敢问……林小友知道此事么？”
“当然知道啊。”徐行理所应当道，“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昏倒后被人救起，醒来时发现身上丢了这样那样几个东西，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吧。”
神通鉴道：“哪里正常啊？！”
玄真子不去思索这句话可怕的含意，她缓缓收了玉令，又问道：“只凭小友二人，人手够用么？”
“够了。届时还有青仙也来。或许穹苍会派人来昆仑兴师问罪，到时就看玄真子前辈的了。”说到此处，徐行打开玉牌看了看，难得诧异道，“欸？怎还买一送三了？‘不必问，我有我的办法’？”
“……”寻舟笑了笑，道，“竟来了这么多人啊。”
看来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只待两日后那场变故了。可能会来，亦可能不会来，但玄真子心中明白，它总会发生。
她轻叹出一口浊气，复又对上徐行平静的眼，道：“上回没能问清，小友向师姑求取的丹药究竟用于何处，是否真如贫道猜测的那般？”
徐行道：“是。”
玄真子道：“那这位九重尊，便是你？”
“……”徐行坦然道，“毕生重要之人。”
此后数个时辰，寻舟都非一般的安静，好似又回到了一个魂在外边飘的状态，直到夜幕低垂，繁星漫天，徐行都已躺下准备入眠了，四周昏黑一片，他方幽幽道：“师尊，你方才……”
徐行眼都没睁，道：“闭嘴。”
寻舟闭嘴了。然而闭嘴了
不到一柱香，又扒在床边幽幽道：“师尊，你方才说……”
徐行道：“好吵。”
寻舟又闭嘴了。这次不到半柱香，他仍是望眼欲穿道：“师尊，你方才说我是……”
但，徐行这次分明并没开口打断他，他却兀的停了，好像后边那几个字代表着什么了不得的、他暂时无法消受的东西，就连想象一下都是逾越，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还是那句话有着什么别的他不知道的含义？
徐行仍闭着眼，唇角却勾起来，她有点坏地笑道：“怎么了，自己说不下去了？”
“……”
寻舟没再多言，少顷，徐行觉察到手边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寻舟带着一身熟悉的香气翻越上来，一双手扣住她颊侧，徐行唇缝微开，有什么冰凉又湿润的柔软事物探进来，谨慎又试探地缠了缠她蜷缩着的舌尖。
实话说，这感觉还是有些怪。徐行不是不知道该怎样亲密，单单是六道发来的那些话本就已经有点太过花样百出了，她只是单纯没发觉这种行为的乐趣所在。唇与唇相接，舌与舌相接，仅此而已，就只是湿润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感觉，况且，两次和寻舟的“吻”，要么被咬得唇角飙血，要么被磕得门牙生疼，近而带上一脑袋令人耳朵嗡嗡响的怒火，她甚至都不明白寻舟为何对此如此执着。
但此刻安宁到万籁俱寂的夜中，二人舌面厮磨，舌根探触，分明还是那样毫无章法，徐行听见寻舟喉间发出的干渴般的吞咽声，忽的也没觉得这是件多么令人烦躁的事了。
反倒是，又麻又痒，非常古怪的错觉。
就是到底要亲多久啊？
寻舟埋首在她颈间，模模糊糊道：“师尊，我好欢喜……”
又回到一开始的模样了，真是怀念。徐行拍拍他宽阔的脊背，道：“嗯。”
他欢喜了半晌，又猛地抬起头，眼底漆黑无比，满脸红晕褪去，双颊苍白道：“不是因为……又要……？”
开战么……徐行默了一瞬，难得挪开视线，道：“不是因为旁的事。”
寻舟道：“不是……又在骗我？”
徐行道：“不是。”
寻舟这么直直地看了她许久，双目大睁，不放过她面上任何一个变幻的微小神情，这时间已经长到足够让任何一个人悚然的地步了，半晌，他方才软化下来，复又去追徐行的嘴唇，一边吮吻，一边甜蜜道：“师尊，我好欢喜……你知道吗……我好欢喜……”
徐行腾不出口，只得右手绕过他肩背，很是敷衍地拍了两下他的脑袋，心道，都一把年纪了，还做出这情窦初开的样子，真是够粘人的。
不过也无法，毕竟人人都有些无关紧要的小缺点，总不能要求事事完美吧。
同一时刻，穹苍，掌门殿。
灯火通明，彻夜不灭。
空旷的大殿中，郎无心半跪在地，抬眼，对玄素轻轻道：“三成兵力，取回一字图，这会是在下的第一个功绩。”
“……”玄素比昨日看起来莫名苍老了十岁，他揉了揉额角，“派三百名精锐……”
“不必。”郎无心微笑着拒绝，“只要三百名外门弟子便可。”
外门弟子之所以称之外门，便是没有正式成为门生的资格，虽然不失勤勉务实之辈，但修为总是比内门门生差些许的，更别提和精锐相比了。
玄素神色微动，没说什么，只是往身旁望去一眼。
秋杀与他对视一瞬，忽的开口道：“这有些冒险了吧。你是托大，还是真有如此自信？罢了，此行我与你同去，你说如何？”
郎无心面上神情未变，只柔柔道：“那是无心的荣幸啊。”

第228章 先行一切都发生的太过突然了。……
酒街。
分明尚是青天白日，此处却溢满酒香，风一拂过，悬帜扫动，酒味更浓，过路人未饮先醉，徐行坐在窗前，垂眼嗅了嗅眼前这杯要价不菲的烈酒，抬杯对面前的换月道：“修无情道的人能喝酒么？”
此处鱼龙混杂，算不得什么好地方，亦没什么典故，只是隔壁穹苍有两条闻名遐迩的茶街与谋火路，无极宗自然也得照本宣科来上一个相仿的。不过地方愈乱，愈能让人如鱼得水地混入，正如此刻两人。
换月看着她，无动于衷道：“并无禁令。”
也是。不是和尚，亦非道士，行什么禁酒令，徐行只是好奇：“那喝了会怎样？”
换月接过她手上的酒，仰头一饮而尽，放下酒杯，面上颜色仍是丝毫未变。
看来不会怎样。徐行有点可惜地心道，这酒这么烈，初次饮酒之人多半会被呛到当即变成喷壶，换月掌教还是天赋异禀啊。
默然一瞬，两人目光落于窗外，酒街之外，这座城镇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安宁，而就在城郊十里之外，一柱香后，无极宗足足千人护送的车队即将经过。
这是秘密行动，正因秘密，所以临近的城民没有收到任何风声，亦无任何疏散。怜星坐镇，附近并无山谷，更无险地，只有茂密到不见天日的树丛。唯一有憾的是，这里确有高处，但山太高，再加上密林遮掩视野，全然不适弓手。退一万步说，即便郎无心这“天下第一弓”已到了准头丧心病狂的地步，这儿浩浩荡荡千来个人，她知道射哪位？
话虽如此，该防备还得防备，毕竟除了穹苍，峨眉还在虎视眈眈——此前跟青莲台勾结
之事曝光天下，近乎没几个大宗小派再愿意与其联手，但李佩此人向来就是匹独狼，以她的性子，若是怕别人说，一开始就不会做。
换月冷冷道：“这是无极宗的事，你我如今尚不便也不能插手，你让我来此一聚，是为何意。”
“我的话，是有别的要紧事得做。”跟闷葫芦说话果真折磨，戳一下吐出来几个字，徐行开始百无聊赖地玩那个空杯子，道，“让你来，则是为了接人。”
换月道：“接人？”
“你不会忘了吧？”徐行手一停，奇道，“你大徒弟在穹苍待了那么久，少说减了十年寿，你自身难保时就罢了，都出来这么久了，是一点也没想起还有这个人？”
实在是太过分了。就算以她的道德素质，也是禁不住为瞿兄感到悲惨了啊！
换月：“……”
她脸上倏地露出个无法言说的神情来，正在此时，一楼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一抹青衣乍现，徐青仙自头顶将斗笠摘下，抬眼看向窗边，两人目光相触。
在徐青仙身后，两人站得极为紧密，一人臊眉耷眼倒霉相，另一人则神色臭如狗屎，瞿不染落后了十步左右，表情沉郁，不知在想些什么。
徐青仙点了点头，忽的向徐行抬起了手，两边手腕上各有一道金环，分别扣着小将和阎笑寒——她还是那样勤俭节约，走了也不忘再薅点东西，连早些时候秋杀用来拴她的绳儿都再用了起来，轻易能可看出，在场四人，应该只有她一个人是真正自愿的。
小将黑着脸道：“没人跟我解释一下吗？？徐行，这是你们说好的？？我怎么不知道？！”
没有解释的必要，因为事情就是那样往最坏的发展发生了。一朝痛失编制的阎笑寒满目灰暗，看起来已然放弃了思考：“早在一开始……我就不该……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要倒霉……等等，这里为什么会有九重尊？！”
九重尊也没明白这里为什么会有老狐狸。不过，罢了，看起来只有年龄比较像谈紫。徐行忍了又忍，还是不由笑倒在桌上，指着众人，哈哈道：“青仙，你……果然很特别！”
徐青仙不明所以地侧了侧头，似是没明白她缘何忽出此言。正逢此时，遥远的山林处传来一道沉闷的响声，无数惊鸟自上簌簌飞起，乌云密布，眼见便要落雨。这快如闪电的一瞬无法夺走谁的哪怕一丝注意，楼中众人却皆在这一刹那转过了眼，望向了同一个方向。
-
险峰之上，大雨已然落下，将突兀森郁的土面砸出一个又一个凹坑，风中，狂舞枝干如同摧折的巨手，天幕一片灰暗，水珠砸得人睁不开眼。
郎辞背上的布包被风卷落，露出一柄玄铁巨弓的顶端，右手则抱着箭筒，左手执剑，警惕四周，浑身上下就找不着什么空着的地方，郎无心一身轻便，在前负手而行，最前方的龙长老往后瞥了几眼，心知这二人狼狈为奸，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却仍是语气不善道：“你又不是残了，把什么东西都让别人拿着？”
郎无心没说话，郎辞反倒有些讶异地抬了抬眼，而后，解释道：“我是修者啊。这些东西，不重的。”
郎无心未加分辩，只微笑着将她手上的箭筒接过，道了声“是我没想周全”，郎辞往后缩了一瞬，面色有点僵，似乎在等她打开箭筒检查，但郎无心看上去压根没有这个打算，于是她的神色愈发僵硬了。
此次行动的主将是龙长老。此人性格正直，极其执拗，十分厌恶巧言令色之为，是以常常因为不够圆滑而出言得罪他人，论能力，不如同辈人出挑，论思虑，亦不如同辈人周全，但正因他向来都率性直言，在宗内颇有威望，极受尊崇，修为也并不差，这样的人物，做几百人的领军者是绝对足够了的。
实话而言，在他听闻被郎无心举荐成为此行主将时，是十分愕然的。他正是最激烈出言抗议让郎无心成为客卿长老的人群之首，气急之时骂的极为难听，什么“粪土”、“竖子”、“伪儒”此类不止，就连玄素执意要做此决定也令他万分失望，没少唾弃，以他那八匹马拉不回来的执拗性子，只要郎无心还在宗内一天，他便不会放弃谏言。
事急从权，既然穹苍要他领军先行收回一字图，那便当以此事为先。路途中，郎无心举止进退有度，倒真像个改过后洗心革面的年轻人，让人挑不出半点错误，然即便如此，他仍是坚信自己的直觉没错，此人不除，当成大患！
待此行结束，必将……
他压下心中波澜，对郎无心皱起浓眉道：“你怎知无极宗会从此道而行？”
“得知目的地，要推测路线，是也不难。”郎无心有问必答，彬彬有礼道，“随行者愈多，便愈难掩盖行踪。毕竟一只蚂蚁自眼皮下爬过，得不了多少注意，若是一千只蚂蚁，恐怕便难以忽略了，综之天时地形，我猜，也只能是此处了。”
三百名穹苍外门弟子埋伏在密林之中，领军才走了不久，队形便隐隐有些散乱之相，众人面上皆带着与龙长老一般的疑窦之色，不安之余，还有些隐晦的窃喜。
外门是内门的预备役，一向在宗门内无甚存在感，就连在外自称自己是“穹苍门生”都显得有那么一丝名不正言不顺，带着些挥之不去的、低人一等般的尴尬。和长老一同外出执行任务向来是内门门生的待遇，外门的只能做些掘矿巡逻此类繁重无聊的工作，没人能想到这天上掉下的馅饼真有落到自己头上的一天。
队列前端，一个十六左右年纪的门生剑自湿润掌心不慎滑落，又眼疾手快地在下一个人踩上手背前将其捞起，他身旁同伴问道：“怎么了，紧张？”
“不。我一点都不紧张。”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眼底灼灼生光，攥紧剑柄低声道，“我是兴奋。终于有人明白了，外门的人从来不比内门的差，差只是差在……一个机会罢了！”
山巅，二人的交谈仍在继续。
龙长老：“若是你的猜测失误，该如何是好？”
“先行撤离。”郎无心道，“若不能一击即中，便不能无谓地令大家涉险。总有下一次机会。”
龙长老道：“三百对一千，外门对精锐，这还是客场，我很想知道，你究竟是有什么样的把握，才能完成这次奇袭。”
郎无心笑了笑：“战术不是早先便和长老说过了么？还是长老认为，有什么值得改进的地方？”
龙长老冷嗤一声，目光如电，拂袖而去。
雨仍在下，没有任何要止息的意思，山路上所有泥土皆已化为湿滑的浆水，山势陡峭，若非众人都是修者，早已四脚朝天摔死无数次了。呜呜风声中，又有一人自后方迎头赶上，郎无心看了那人一眼，道：“都准备好了？”
“自然。”那人笑嘻嘻道，“无心托我办的事，我何时没有好好完成过？”
“……”
是宗楚仁。真是令人不快的来者，郎辞双眉紧蹙，最后还是趁他走远，低声道：“此人品行低劣，不堪为伍，还是小心为上。”
郎无心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郎辞不明所以，听她好笑道：“在你眼中，我的品行算是很好了？”
郎辞：“……”对、对哦。
不及多思，山野尽头处便隐隐绰绰出现了无极宗的车队，隔着雨幕和树荫，看得不甚清晰，哪怕用尽眼力，也只能依稀瞧见为首几人摆动的臂膀。千人同行，自上往下看，像黑色的虫蚁聚群。
看得见头，一时看不见尾，與车上并无任何旗帜标识，肉眼看去，压根无法看出圣物究竟在哪个方位，然而就算不用肉眼，也依旧分不清东西南北——除了少林那样将圣物堂而皇之摆出来收门票的，其余圣物外观都没有什么尤其特殊的奇异之处，更何论一字图一直被深藏在无极宗内，恐怕天下人知道它长
什么样的都是少之又少。
这车队一路默然前行，眼见就要走到密林中段，郎辞一颗心快要跳出胸口，敲得耳膜咚咚作响，她分不清自己是在为哪方而紧绷，身旁人却依旧安之如山。
……能悄无声息混入无极宗管辖之境的人数本来就不多，三百已是极限，正因为这些外门门生纪律散漫，不像精锐，才能如此顺利。但即便是三百精锐，对上这里的一千人，也绝对扛不住围杀，能支撑多久都有待商榷，更何论掌教亲身坐镇……就算要冲锋，总该有个突破口和方向，三分之一的概率，赌错了就完了！
郎无心赫赤色的瞳孔顺着下方车队移动而移动，下一瞬，霎时一声巨响，自队列中段赫的出现了一个极深的大坑，无极宗人马措手不及，骤然连人带车坠入深坑之中，一时土浆四溅，灰沙迷眼，一些人被压在最底，立刻就没了声息！
这巨坑是昨日便挖下的，能可容纳几百人，更足足有三十尺那么深。此处虽是平原，但能不留痕迹地以如此快的速度掘出一个大坑，再用薄薄土层在其上掩盖，只有属土的灰族能够做到……但这，是陷阱吗？有什么作用？？三十尺虽高，但对修者而言，只要一开始没受重伤，稍稍花一些时间便能从中挣脱出来，更何论有同伴帮忙——
郎无心道：“血。”
郎辞迟钝的思绪被这一个字瞬间拽了回来，她剑刃在掌心一划，鲜血滚滚而下，郎无心接过她的手，再放下时，唇间染了一点血渍，抬眼，有一条如蛇般细小的青气自心脏涌向面门，在她颊上电般闪过。
执箭，挽弓——
第一箭，箭尖悬着一个形似香囊的小包，在暴雨中艰难前行了不到半途，便像断翅之鸟一般向下坠落。第二箭飞驰而来，正中上一箭的箭尾，将其再往前送了一程，最后，再来一箭！
连发三箭，箭如流星，每一箭的力道都比上一箭更强，就在这电光石火间，第一箭准准射进了凹陷的深坑之中，爆鸣声后，灰紫色的浓雾粉末混在雨中，急遽扩散开来，几乎一瞬间便蒙蔽了所有人的目光。
郎无心收弓，看向箭筒，此时箭筒已空。她意味不明地顿了顿，对一旁的龙长老道：“这并非转瞬便能取人性命的急毒，只要能逃出去的，随便找个郎中便能解开，这也和长老事先说过了啊。”
“我知道！”龙长老皱眉道，“所以，你想靠这毒和这陷阱做……”
“嘘。”郎无心往山下抬了抬下巴，道，“注意看。”
“……”
车队被这奇袭霎时分为前、中、后三部，中部陷在巨坑之中，又中了毒，一时半会无法自行脱出，而毒雾掩盖视野，前后两部根本看不见彼此的行动……
郎辞怔了怔，了然了。
正因无法确认圣物究竟在哪个方位，才用了这个方法。穹苍是不知道，无极宗人马却理所当然知道，在不知敌情的奇袭下，掌教给出的指令定然是以护送一字图为首要，若圣物就在中段的车队中，那么前、后两部便会不计代价留下尽速救援，若前部继续前进，则多半就在最前端，若后部转身退回山口，那圣物就在后方！
人会骗人，本能不会。就算很快便发现有诈，那一瞬间的动作已经足够看出来结果了。
但是……
“看来是在后方。”郎无心一跃而下，郎辞紧随其后，狂风冷雨中，她仍在慢一步地思考。
就算知道了在后方……那也有至少三百多众精锐，穹苍这边要如何在前方动乱平息前尽快从中取得目标？！
密林中，双方已然对峙。
雨还在下，每个人却都不敢眨眼，雨水淌进眼底，带来一阵阵无法忽略的刺痛。
方才丢剑的门生紧攥剑柄，手腕还在不住发颤，他死死瞪大眼看着对面众人，每个人脸上都是犹疑的、愤怒的、不确信的神色，他们就像前几日的自己一样，不明白为何而战，也不明白为什么要战斗，六盟共议的长久和平和固守的不武规矩已沁入骨髓，让他们这群被驯养的“高手”睡在了温柔乡里，早就已经忘了斗争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而在他眼中，此刻对面的所有人已是敌人。
正因懦弱，只顾着眼前之利，无极宗竟将天下苍生弃于不顾，公然做出与穹苍背道而驰的选择。赤土又如何，红尘间流离失所又如何？今日救了自己的宗门，就要偏安一隅，无极宗可有什么时候真正将大局放在眼中过？若真让他们得逞，今后造成的苦果恐将难以估量，所以，在这里，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拦下他们，在挽救灾难之前，这些都是……无可奈何的牺牲啊！
郎长老说的不错，当走上战场那一刻，人人皆有觉悟，杀人，人杀之，对敌人不需要有仁慈。他要肩负苍生，要拯救所有人，要证明自己，他要……他一定要用这功绩挤入内门，让从前所有看不起他的人悔之不及！！
那门生大吼一声，抢向前去，在无极宗那人始料未及的惊愕眼神中，一剑径直劈下。剑锋自脖颈直到腰间，那人一声没吭，便重重倒下，鲜血如箭般射出，混进土里，身后遽然传来山崩一般的喊杀声。
他反而呆在原地。
……好像有什么珍贵至极的东西，随着这第一道血箭而彻底分崩离析，让他忽的有些灭顶般的恐惧。
但这恐惧转瞬即逝，他茫然地垂下眼，看着自己开了刃的剑，忽的莫名笑了起来，因为他发现，原来杀人是一件这么轻易的事啊。
“……”
林朗逸坐在车中，手中紧抱着那个紫木匣子。即便他明白，这车厢设有奇阵，他拿与不拿，都毫无影响，但他还是坐立不安地扣紧了手指，因为外面传来的声音越来越乱了。
起初是什么塌陷的闷响，有人喊着什么“先送少主离开”，再就是金戈相击声，并且，越来越近了。这是最后一个险地，只要走过这里，便能顺利抵达目的地，他不能离开这个车厢，绝不能暴露自己的位置——
一到这种时刻，脑内的混乱思绪却怎样都停不下来。是穹苍吧，果然派人来了啊，已经……彻底要撕破脸了么？就为了无极宗手上这个……至今都不知道有什么鸟用的圣物？他不明白，但也心有准备了，早在母亲决议带一字图偷偷南下时，他就知道，这一天是迟早要来的。
要……开战了吗？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了。完全没有预料。圣物真的能抑制赤土蔓延么，红尘间那些难民又能往哪里跑？其实他不明白为何母亲会做这样的选择，在他看来，交由穹苍处置，没什么不好，但她并非目光短浅之人，这么做更绝非一时斗气，所以她定然认为，穹苍有问题。可是，穹苍能有什么问题？他不是想要反问，而是真切地想要知道，穹苍到底能对人族做什么有危害的事，这太矛盾了……以及，这个世界，此后究竟会变成什么样？
车顶被破，雨滴刺进车厢，林朗逸执刀向上，无比冷静地反手杀出一刀，那一刀砍进了某人的骨头，发出了刺耳的声音，又一剑凌厉袭来，银亮剑光编织如网，在这狭小厢内压根无法躲避，短短几息，他已然周身负伤，只能咬牙抱起木匣滚出车外。
没有预料之中的粗粝疼痛感，他撞上了什么冷冰冰又尚存柔软的东西，一抬眼，是一个满是血污的陌生面孔，神色凝固在狰狞上，他撞到了一个穹苍门生的尸体。
……不如说，这附近，已经全是尸体了。分不清敌我的尸体。
林朗逸瞳孔遽缩，就在这怔愣之时，身后传来小曹的怒声：“快躲！！愣着干嘛？！！”
已经来不及了。
圣物到手，龙长老高声道：“拿到了就赶紧撤退！不必恋战！！”
几人要往山峰上原路返回，尽快离开，然而林朗逸顶着满头血，穷追不舍，攻守调换，郎辞一时竟无法摆脱他，又在此时，山下一道刀光狂啸而来——
是怜星！
郎辞果断收剑  ，龙长老神色凝重，拔剑顶上。他德高望重，与怜星从前有同游之谊，平日里书信往来甚繁，相谈甚欢，称得上是至交好友。他正色张口喝道：“怜星！穹苍不得已出此下策，是你万万不该擅作主张，背弃六盟决议者，六宗共击之，这是规矩！你——”
话语未落，便戛然而止。
龙长老双眼缓慢瞪大，看着自己胸前，刀锋已然穿胸而过。
……他不可置信。是真的始料未及。以他的修为，拖住怜星一时半会不成问题，是他没想到，想不到，怎么可能，以怜星的性格，会这么无情地直接下杀手，甚至连一句话都不开口说。
若不是郎无心察觉不对，眼疾手快地扯了他一把，此刻他已然命丧在眼前人手中。
龙长老重重摔下，局势瞬息万变，此时杀机已临，郎辞咬牙回击，可这毕竟是一境霸主的实力，她还要护着一个人逃走，谈何容易？！还有那一出大事就躲得无影无踪的宗楚仁……！
危急关头，郎无心跃至山巅，郎辞才发觉，她右手一直拎着一个人。一个中了迷药，又因伤势，暂时无法动弹的林朗逸。
郎无心站在山巅上，面冷似霜，她在怜星奔至面前的前一瞬，果断地双手一放，自山巅将圣物和林朗逸重重丢向了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
去接林朗逸，她二人便能趁隙夺取圣物逃走，去接圣物，林朗逸从这么高的山巅摔下，恐怕生死难料了。
怜星酷寒至极的目光自她脸上剜过，如芒刺背，旋即，那道身影竟毫不犹豫地向装着一字图的紫木匣掠去，另外一道血糊糊的身影径直向下坠落。
郎辞道：“走！！”
郎无心用手抓住了半空中林朗逸的头发，将人带走。雨快停了，因龙长老的大意和怜星出乎意料的选择，除了一片狼藉和一个被抛弃的少主外，此行竟然无功而返。郎辞不知自己究竟该庆幸还是该感到焦急，夺命奔逃中，她根本无法思索太多了，就连怜星现在绝不可能会只身继续追逐二人都想不到，她只是转头，怔怔看着郎无心仍是平静如常的侧脸。
“看来，”郎无心若有所思道，“大家都做好准备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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怜星将一身血气拂落，在走进这间黑漆漆的小屋时，嗅到了一股同样浓厚的血气。
屋内别有洞天，鲛珠长亮，徐行坐在中间，除了她，众人身上皆多多少少有所负伤，她身后，寻舟垂眼注视着自己苍白的手背，上面有细密的血线不断渗出，一直顺着淌进袖中，他似乎有些久违这血流不止的感觉，缓缓伸舌舔了舔伤口。
徐行道：“东西呢？没丢吧？”
怜星道：“没丢。丢的另有其人。”
换月和瞿不染不在，应是去安置白玉门事项了。她还想接着说些什么，目光一移，在徐行身后看见了一位很眼熟的人，被绑成了一只螃蟹。
“啊，这位你也认识，穹苍的四掌门。”徐行说这话倒是真实的，她有些疲地往后仰头道，“把秋杀掌门绑过来可太费劲了。难得找到一个你下山的机会，此次必须成功，不能失败。我啊，是我们穹苍的最后一个叛徒嘛，尽管已经分道扬镳了，但好歹还是念旧情的，又不能伤你身边那些前同僚一根毫毛，又得不让你反抗，这根本是反人性……”
不想在敌人身上制造伤口，就只能用自己的伤口来换。她明白这一点。甚至有点太过明白了。
阎笑寒看着面色，小心翼翼将堵着秋杀嘴巴的布团往外挪了挪，四掌门呸地将布团发射到地上，刚想发作，便对上徐行一行人坦然到有些过头的目光。
“……徐行，当初你在九重峰被弹走时，我还抱过你呢！”被抓时，她正在算穹苍此行任务是否顺利，结果抽了一次是吉，再抽一次是凶，她还不明白什么意思呢，原来郎无心那边是吉，她这边是凶！秋杀气的头毛乱炸，惨遭背叛一般控诉道，“还有你们……我还在殿上帮你们说过话！说孩子大了不能直接打！！就算是叛徒，下山第二天，功绩就要干这么大一笔的吗？？绑我有什么用，我真有用还能下山来？你们要绑就去绑掌门师兄啊！”
“对不住啊，掌门。”徐行完全不感到抱歉，“但你只要乖乖呆在这就好了，我是晚辈，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哪有晚辈照头将她打昏三回的？秋杀茫然道：“那你要干嘛？养我？你养只狐狸还不够？他还不够老？”
她连举例子都不敢拿寻舟举，只是这实在弄巧成拙了，阎笑寒和寻舟的脸色都一瞬变得不太好看。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徐行没注意到这两人，只缓缓道，“……我想知道，穹苍有没有非要救你回去不可的理由。”

第229章 暗流暴风雨前的宁静
“你儿子被穹苍抓走了？”徐行半蹲着，用手抓了一把土块，闻言转头，那细碎赤黄的土末便从她指缝滑落下去，转瞬间便什么都不剩了，她很轻地蹙了蹙眉，“现在才说？”
怜星居高临下看着她，语气并不如往常那般无谓：“那些人前功尽弃，手上已无筹码，我有把握她们不会真让他这么轻易就死。等下一步吧。”
话是这么说，但万一他真就这么轻易地死了呢？又不是谁死前都得锣鼓喧天通报世界一遭，能风光大葬的永远比风光赴死的多。徐行瞥了她一眼，没再多言，转而起身，很轻地踢了踢寻舟的脚踝：“怎样了？”
寻舟乖觉地让开半身，徐行钻过去，和他一起垂眼盯着地上那两朵可怜兮兮的石花。
这蓝紫小花再不复从前那嚣张诡谲的样子，细瘦地像是两根筷子杆，根部看起来还在顽强地奋力往土层里扎，试图汲取能足矣支撑生长的养分，然而结果似乎不太如意，看着更加蔫巴了。
寻舟的石花在哪儿都能长，连它都活不了，何论其它寻常植物？
这赤土果然内中已毫无灵气生机……徐行刚闪过这道想法，便见眼前小花猛地一震，精神抖擞地直立起来，又开始灿烂地随风招展，她咦道：“莫非是表层没有，深层才有？”
寻舟顿了一顿，似是想到什么，很是委婉道：“师尊，除了灵气，其实还有一种东西也是如此。”
徐行：“……”
哦，是人民啊。
她木然地挥挥手，道：“赶紧收回来吧。不要让你的花成为人家命中一百五十岁那劫了。”
寻舟伸手，那几朵花忙不迭窸窸窣窣钻回他掌根。徐行站起身，抬目远望，满目皆是枯竭不详的赤黄之色，见不到一点绿茵。远远还能看见整齐的屋檐谷仓，此刻却安静异常，并无炊烟，也无人气，分明景物都在，依旧好似一片死地。
此处为无极宗管辖边境，离灵境和鸿蒙山脉最远的地方，青山绿水，村落汇聚，她脚下踏着的地方原是这一带最广大最丰饶的农田，但肉眼可见，那即将要成为历史了。
这人都逃光、半点粮食没有的地方，远处竟然还晃荡着两三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妖人，在那流着哈喇子走来走去。向它们丢石头，有两个立马冲上来，另一个被丢了也只是站在原地不动。出海之前，石桃曾告诉她这些妖人性格不同，有的狂躁易怒，有的性格内向，被刺了心脏也一声不吭的……不过说实话除了心脏也长得比较内向，所有人被刺了都会一声不吭吧？
罢了，话回赤土，这对昆仑的打击会更大……
不远处，徐青仙站在一棵枯萎的树前，伸手静静抚着树干，半晌没有动作。小将和阎笑寒在附近狂掘土，不论怎么掘也是看不出任何异常，累得两眼发黑，终于两屁股坐在地上，小将指着徐青仙微怒道：“你对人都没什么怜悯之心，对树倒是好起来了！”
小将和阎笑寒对自己突然被拖下水一事的反应都异常平淡。阎笑寒除了刚开始天崩地裂了三天外，也很快随遇而安起来，毕竟他想起自己在狐族还有一份编制，若是干得好，在徐行这儿再能拿到一份编制，还不用强行当众所周知的卧底了，真是双喜临门——老实狐也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了。小将倒是想得远些，看得出穹苍不能久待，并且，她的直觉告诉她，接下来或许需要她的特长。
尽管这不是一件好事。
“说是圣物可以抑制赤土蔓延……”徐行收回视线，自言自语道，“怎也不给个使用说明书？埋下去还是丢下去？扔水里还是锄土里？”
她手中的紫木匣尚未打开。一字图是一幅江山画卷，彻底展开有十尺长，触摸起来手感厚实，想必画脊上包附的是某个灰族被剥下来的皮吧。
“师妹。”徐青仙忽的开口道，“这棵树，不对劲。”
徐行快步过去，望着这树，徐青仙所指之处生着两颗细小的杂草，看似枯了，但底端还有些翠色未泯，她伸手轻拔，下方果然还有些微不可阻的韧性，徐行将手放了，招手道：“寻舟，过来看看。”
石花在树底下存活了更久的时间，这树有什么古怪？
徐行盯着那合计两人环抱粗的树干，眼底一动，刚要动作，一只手便从耳后掠来，五指成爪，径直没入树干中。坚硬的树干如卤水豆腐般发出“噗嗤”一声响，旋即，一只躲藏在中空树干中的小兽便被揪了出来，滚落在地上。
只惊鸿一瞥，徐行见它一身黄毛，面上一点黑色面斑，嘴巴和下颌却是白白干净得很，一眼便看出这是只黄鼠狼。这小黄鼠狼眼见行迹败露，“咔咔”尖锐地叫了两声，极其敏捷地打滚便逃，寻舟一掌按下，点住了它尾巴，它被自己的尾巴狠狠一扯，痛得快要跳将起来，慌忙中对上徐行的脸，还不忘摆出个极其凶悍的表情：“咔咔咔咔！！”
这下众人都围来了。它知道躲在此处不出声，这么久了也不出来觅食，该当是个黄族没跑了，徐行见它不断抽动的两只小黑耳朵，鼻尖尚粉，像极了黄时雨少年时候，心下不由亲近，似笑非笑地拿指节叩了叩树干，问道：“小朋友，这树是你用天赋催出来的罢？看着我们无头苍蝇似的在这忙活半天，也不出来帮帮忙，性子真坏。”
那黄族怎堪此辱，“砰”一声变成个虎头虎脑的半大姑娘，怒道：“没用的！你们以为我没试过吗？没有就是没有，没用就是没用！别白费时间了，赶紧滚！”
“……”
她
名为黄琳，本在此地生活。黄族有伪装能力，在哪都能混得很好，更何论这儿的人近乎都知道她身份，除了每次看见她都会默默将自家鸡牵走之外，两方相安无事十几年，平和宁静。叫她因为这莫名其妙的赤土就要背井离乡，她怎么舍得？
防治沙土的最好办法就是造林，她没学过这东西，却无师自通，连夜跑回来在这儿疯狂种树，徐行一行人来的时候正是她累得四足朝天睡觉的时候，是以才没有发觉，被逮了个正着。但看这景况，她也明白了，这赤土根本不是沙不沙土不土、有没有种树的原因，只是单纯因一个无解的缘由——
这片天地已经没有灵气了。
她能让树边的杂草存活，是因着她自身的灵气尚未消散，但这只是沧海一粟、杯水车薪罢了。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黄琳越说越垂头丧气，一抱怨起来，话反倒如洪水开闸，滔滔不绝道：“啊，是了，搞得好像六大宗早先不知道似的？不就是早就发现灵气在鸿蒙山脉附近聚集，才将灵境搬到那附近，划分地域把凡人全都赶到红尘来吗？那边多了，这边不就少了，这不是本来的事吗！天底下只有我能想到不成？灵气跟天赋一样，明明只会转移，又不会变少！现在假惺惺地找人来治什么赤土，我看就是仙门那帮清高土匪滥用灵气，又挖矿山又修登天梯的，才会出现这种东西的吧！全部给我跪下来磕头谢罪再说别的！气死人了……”
小将道：“你可知圣物……”
“圣物？圣什么物！一个个为了这破东西抢得跟乌眼鸡似的，有用吗？知道怎么用吗你们！”黄琳怒道，“都说了没灵气没灵气，把圣物里的灵气补到这儿来不就好了？但那不是也没有用吗？！能抵一月、半年、一年，能抵一辈子么？！”
小将难得这么耐心，却莫名被喷了一脸口水，当即面色铁青，就要开吵，阎笑寒高喊着“算了算了”将人拉走，低声细语道：“小友，那附近的妖人……”
“妖人？妖什么人，我早就想说了，那明明是一半妖一半人，两边都一半一半的，凭什么管它们叫妖人，不叫人妖？！坏事就塞给我们妖族什么意思？”黄琳看了看他沧桑的面孔，本想算了，对长辈这么说话有失礼数，但再错眼一看，霎时气不打一处来，“好啊！你个妖奸！方才还帮着她们捉我！你不知道唇亡齿寒四个字怎么写吗？你还有一点身为纯血狐族的尊严吗？！”
阎笑寒：“……”
尊严。好陌生的一个词汇。他捂着眼睛走了，黄琳正骂得口干，打算火力全开，便见眼前一道阴影落下，一张冷逾冰霜却华美异常的面孔出现在她眼前，她刚才忙着逃窜，此刻方看清这张脸，竟吓得往后一缩，闭口不言了。
寻舟还没开口，面前这小孩便不说话了，霎时说不上很愉快地挑了挑眉，问道：“怕我？”
“你、你这张脸，我见过的。”黄琳指着他，结巴道，“小时候回过族内，你的画像贴着，族长奶奶说，这是祖宗传下来的遗物，说是注意看，这种长相的鱼最爱咬人，很可怕的，看见了立马就要远离，就、就是你！”
“…………”
垂在身侧的指尖被捏了捏，触感寒凉，徐行自思绪中抽离，看向来人：“问到什么了？”
“要试探圣物能否作用，最好找一个灰族前来执阵，兼由二人护法。”寻舟近了些，低声道，“灰族不难找，修为适合的需要一些时日，我会去办。师尊，你呢？”
“两日内能找到么？”也不知道他要怎么找，这鱼看起来除了自己没有朋友可言，算了，之后再改，徐行对他笃定道，“要找到。时间不多了，现在，要等穹苍的下一步。”
-
山间湿泥被阳光照出浓浆般的色泽，龙长老在刺眼的日光中缓缓苏醒，胸前的剧痛倏地袭来，他猛地起身，睁大眼睛观察四周。
这是一个隐秘的洞穴。他摔落山崖，没有死，也没有离开这里，浑身都是难闻的臭气和血腥气，他缓缓转眼，看见了一旁静立着的郎无心。
“长老，你总算醒了。”郎无心将木枝制好的简陋弓箭放进郎辞手上的箭筒里，她似乎如释重负般的微笑道，“太好了。只差一点便是致命伤，若是长老也死了，无心真不知道此后要怎么办才好了。”
那弓箭不像是精度极高的种类，对她来说只是勉强能用，箭头是斩下别人的兵器粗略磨出的一个形状，看她的神态，并不是紧迫到把这当做是退路中唯一的依仗，更像是思考时消磨时间的小工具。
别人的兵器……
洞穴外，还躺着穹苍门生的尸体。不，或许也有无极宗的。但还能喘气的不过零星几个，在这种景况下，想活也是极为艰难了。人堆中，那第一个冲上去腰斩敌人的青年奄奄一息地朝天伸出手，万分难看地扭曲着脸乞求道：“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我不想死……”
龙长老默了默，下一瞬，目眦尽裂地冲上去，重重揪住了她的领子，将她摔到了岩壁上。
“这就是你说的，三成兵力，取下一字图？”他怒不可遏地吼道，“死了！全都死了！！三百人全都死了，你还活着！！圣物呢？！拿到了吗？！什么都没有得到……你有什么脸站在这里，你打算用什么向这些牺牲的人赎罪？！！”
郎无心没有挣扎，只
平静道：“长老，若你没有事到临头还打算与怜星掌教坐下好好谈一谈，此刻我们已经带着一字图回宗了。在下想问，只因你的一念之差，我的计谋布局，所有牺牲尽数白费，长老又打算用什么向这些人赎罪？”
龙长老的手狠狠一颤。
长久的沉默后，他脱力似的松了手，跪倒在了地上。
……他心中知道，郎无心说的是对的。若他当时直接拔剑，便不会被怜星一刀穿胸失去武力，就算不能打败她，争取时间让二人走是绝对可以做到的。是因为他……这个战术唯一失败的地方，是他自己。
他不敢想现在灵境两宗势同水火起来会怎么样。而作为砍下第一刀的奇袭领军，他却一事无成。
“……回，宗吧。”龙长老面如死灰道，“我会向掌门禀报，事情的始末，有什么惩罚，我都会心甘情愿领受。”
“不。”郎无心道，“还没有结束。”
“还没有结束？”龙长老茫然抬头道，“所有人，都死了，只剩下几个人。你究竟要怎么……”
他余光瞥到了角落昏死的林朗逸身上。而后，他似乎明白了什么，惨然摇头道：“没用的。若你想要用他去换一字图。在山巅上那样危急，无极掌教都选了圣物，如今怎还会理会你？我们不会再有接触的机会了！”
“所以，我不打算用他交换圣物。”郎无心道，“我要换的，是四掌门秋杀。”
什么？！秋杀什么时候——
龙长老心中念头杂乱无序，无尽的悔恨让他近乎无法呼吸，无法思考，就在此时，一只柔软的手缓缓放在了他的肩头，坚定的，柔和的。
“不错，正如长老所说，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只能铤而走险，若有丝毫差池，这三百个同僚的性命就是真的白费了。”
郎无心的脸就在正前方，也是一样，坚定的，柔和的，不能抗拒的，她无比肃然道：“长老，这个战术需要你，也只能是你。在下不想强逼一个正直之人，我会再问你三遍，你，真正能够接受么？”

第230章 穹人杀到底谁才是那只狼？
往远处看，也还是没能看见一点绿色，这里的人恐怕都往无极宗内陆奔走了。多一张嘴，少一份口粮，寻常小城储备的余粮至多撑个十天半月，大城要好些，但眼见至多三月，便要一层接一层地报到无极宗去，大宗为了安抚民心，自然要源源不断派下门生开垦灵田、种植土木。可纵横碑时鸿蒙山脉已有地鸣，若按自己的计划行事，火龙令必将暴动，那时的人手会更加短缺……
徐行垂下眼，她足面上盖了些风沙，已快没过脚踝。
黄琳说的不错，她一人的妖元放在这是杯水车薪，圣物放在这亦是于事无补，就算一字图能撑个半年又如何，有前车之鉴，又有多少人敢安心重回故地生活？一片土地没了人，方才是不折不扣的死地。
徐行没打算就此将一字图埋在此地，这不现实，也不划算。她要寻舟找一个灰族来，是要在圣物重回穹苍前验证那两个重要至极的猜想……
没错，她现在守不住一字图，也不能守住。玄素恐怕和她是一般的想法，只有穹苍掌握的圣物越多，谨慎的“幕后者”才会真正现世；只有找到“它”，才能杀了“它”，在此之前，皆是博弈与铺垫。
只有这条路，却险之又险，像走在无止境的钢丝上，一个不慎便要摔得粉身碎骨。徐行思索久了，太阳穴闷闷地抽动，泛了些刺痛，她余光瞧见众人，心中又道，让徐青仙回来，是知道她懂得保命，无惧流言，待在穹苍也是待不久，实没料到她将另两人也带回来，这下行事更是要多加小心……
有什么在轻轻触碰她脖颈，徐行回神一看，寻舟又站在她身边，低声道：“徐行。”
“……”徐行将他的手拂开，另一手重重掐上他脸颊，毫不客气道：“变回来。”
“疼！疼！松手！”黄琳头顶冒出些白气，陡然矮了一大截下去，好不服气道，“真无聊。我哪出差错了，才说了两个字你就看出来？”
“你们黄族也真是，每次都以为只要把形学得天衣无缝就行，结果一张嘴就露馅。”徐行摊手道，“要伪装一个人，好歹得先足够了解他吧，实在不行就去糊弄糊弄完全不了解他的，来找我做甚，莫非你指望我亲你一口么？”
“诶？”黄琳反倒重重愣了一愣，眼珠子瞪得老大，“原来你二人是这种关系？”
徐行：“……”
神通鉴在心中狂笑得仿佛乌鸦倒嗓，眼见快要厥过去了，徐行面不改色，只道：“这不重要。有话说话，没空陪小孩玩。”
“什么小孩，我长大了！”黄琳反驳道，“我不过是觉得你生的有点面熟，想来看看清楚罢了！”
徐行斜睨道：“哦？看出什么没有？”
看来是没有了。只不过，看起来她倒是要问出点什么了。
徐行本就有话想问她，但观她个性，是个软硬不吃的主，亲口发问，她多半咬死了也不答，但她性情如此好胜不饶人，适当地用一用激将法，说不准便能将她知道的东西从口中掏个干净，看，果然上钩了。
“……这边一共二十六户，中间十七户，右边十九户，加上山边那座小篷，整个村子记三百六十三人，除了一个重病在床起不了身的老人，其余人全都走了。”黄琳遥遥地指着熟悉的房屋，“黄族的天赋就是如此，只要看过一眼，就能记住。与其说是记住，不如说是忘不掉，我还是觉得，这根本算不上一件好事。”
“毕竟一个是主动的，一个是被动的，所以不一样。”徐行笑道。
“就是说啊！”黄琳满腹牢骚道，“谁想一直记得三坨新鲜人屎混在一起是什么样？”
徐行拒绝去思考究竟在什么情况下会出现这一景象。这实在太过超前了。
黄族的记忆天赋说得天独厚也对，但更似一柄时灵时不灵的双刃剑。自睁开眼睛以来，任何双眼看见的画面都会毫无遗漏地在脑中存留，但毕竟能力是有上限的，黄族一到一定年龄，便会因超出承载的记忆而日夜头痛不已。有的黄族会选择将自己的双眼蒙住、双耳堵住来延缓这一折磨，那忽如其来的片段失忆也正是自我防护的一种方式，黄族身处令其焦虑不安的环境时，这丢失记忆的景况便会愈发频繁，想记的不一定记得住，不想记的倒记得清清楚楚，这就是绝大部分黄族一生的烦恼所在。
“那几只人妖在村子里晃荡很久了，本来来了十多只，如今死的只剩下三只。”黄琳道，“你再仔细看一看，便知道我为何不杀它们了。”
徐行凝目远望，这才发现了这三只怪物的共同处——它们身上黄族的特征占多数。
“我才不会因为这点事就手软。”黄琳站直了，“反正它们来时，这附近已经无人了，我就懒得管它们了。所以，你发现了吗，明明同样是怪物，其它几只死的就是比这几只要快？分明按照妖族特征来说，寿命最长的应该是白族吧。”
徐行喃喃道：“是啊……为什么呢？”
“我猜想，是因为这些怪物全部都失去记忆了。”黄琳更牢骚了，“这不是很奇怪吗？这果真证实了一件事，只有脑子空荡荡的黄族才能活得长！既然如此，又为何要给我们这样的天赋？”
她独自一只在这里疯狂种树，熟悉的人全都头也不回地走了，腹中不知攒了多少牢骚，此刻叽里呱啦更是收不住了。
“非是怪物，亦能活得很久。”徐行微微低头，忽的问道，“也有这种情况的吧？”
黄琳一下住了嘴，用一种惊疑不定的目光看着她，半晌，才小声道：“有是有。但你说的那种，是族内的‘邪道’，少之又少，若你真的碰见了，还是尽快离他远一点的为好。”
徐行挑眉道：“何来此言？”
“据说是用了什么秘法，把无关紧要的记忆强行清除出去。”黄琳悻悻道，“那秘法虽有用，但每用一次，都会让真正能记住的东西少一些，到最后整只妖很有可能只记得从前短短几年的记忆、甚至几个月、甚至就几天！那多可怕啊！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吗？”
她见徐行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又加重了语气道：“别不信！不管邪道想记住的记忆是好的还是坏的，结果都是一样！若是坏的记忆，那他想必是要复仇了，一个满眼仇恨的偏执狂有多可怕，你不会不明白。若是好的记忆，那更可怕了。抱着从前那点虚幻的美好不肯放手，每一日醒来都要重新接受一遍物是人非的残酷事实，每一天，是每一天！不发疯也在路上了。”
“……”
寂静一瞬，徐行未作应答，只是垂眼，幅度很小地点了几下头。她面上仍无任何异色，一抬眼，复又笑了起来：“好了，说了这么多，你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来交换吧。”
黄琳忽的紧绷起来，她左右看了看，再凑近了点，悄悄吐出一个字：“信。”
徐行眼神一凛。
“我刚才听见了，你是自穹苍叛出来的吧？这些人也都是。也就是说，你们总有绕过穹苍去调查的门路吧？”黄琳全然没察觉，还在碎碎念叨，“其实……也不是什么很大的事，是很久之前了，虎丘之战……是第二战，不是第一次战争，那时候，穹苍一个信使自黄族带走了一封信。我只想知道，究竟是黄族的哪个叛徒送出了那封信，族内找了几百年，却毫无头绪，只能从穹苍下手了。要是能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就更好了，不过那应该不太可能了……”
黄琳年纪尚小，幼时失怙，此事是母亲临终前提及，不由心下惦记，然而连“虎丘崖”三字都只记得两个，可见个中内情是全然不知了。在她眼中，能隐瞒这件事的只有天下第一仙门，而能绕过仙门耳目的自然只有叛徒了，问上一问，也不妨事。
又是那封信……究竟是谁？莫非是黄黎？不，她没有一定要杀亭画的理由。事到如今，要想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的确不可能了，唯二看过它的人只有发信者和亭画。但无论如何，它就像是令亭画身亡的导火索，甚至是直接的原因……
莫非，师兄的执念便是想找到这个人？
不知为何，这念头生起时，徐行心口似是被一个小锤重重击打一下，“咯噔”一声后，莫名往下无际般坠落。未等她厘清这一预感，怜星的声音就在后方响起：“龙武传来消息，五日之内，要以林朗逸交换秋杀。”
徐行并未回头，道：“地点？”
怜星将手上的纸页粉碎，沉声道：“他说，由我来定。”
-
穹苍，议事殿。
“那时，换月掌教拉来一道棺椁，执事以为是什么白玉门无法处置的疑难杂症者，自然会拉到第五峰接收。”蔺君道，“我大徒儿初步诊治后，只觉此人浑身完好无损，体内也并无病变，暂时找不出昏迷不醒的理由，次日再去，便听峰下门生说当晚此人猝亡，为防疫病，尸首已即刻火化。这桩桩件件，都有记录，随时可以查看。”
她难得说这一长气的话，更难得强硬道：“我不知道那是白玉门的‘填石’，更不明白是谁将她藏进了万年库，掌门师兄，你如今是在怀疑我么？”
气氛一时滞然，玄素面色丝毫未变，反倒是一旁的天欲笔将扇子簌簌摇出了花，打圆场道：“啊哈哈，都是同门，都是同门，总要有些信任吧？大掌门，五掌门性情如何，你不是不清楚，医者仁心，怎可能拒收流民？还有蔺君你也是，话风转到万年库，莫非还想说这事是秋杀干的不成？怎可能，她十年前还在往炉里加汞水炸天花板呢，没有那个脑子啊！”
“若是没脑子就做不了这事，”一旁的雪里冷眼道，“那你岂非也逃脱嫌疑了？”
天欲笔扇子一停，莫名道：“师姐，你在说什么啊？我只是说秋杀，又没提到我自己？”
雪里：“……”
“我不是掠阵者。”开门见山吧，雪里最厌烦这无意义的猜测，她冷冷道，“此前两次决议，我皆认为应该反对。若掌门怀疑我，可以直接杀我。杀对的话，阵法回归你掌控，杀错的话，也只是死了一个掌门而已。对穹苍而言，死个掌门岂非常事？”
“喂……为什么突然又说到杀不杀了啊？如今是说这种事的时候？”天欲笔茫然道，“现在要紧的是填石是狂花的事昭告天下，掀起轩然大波，恐怕一百个人里有一百零一个都想着要穹苍快点以身作则将狂花找出来丢进山里。你座下那叛宗小分队与她交往过甚，还带她逃离过数次，再不出手干预，真要成众矢之的了，我写多少小报也挽不回她们声誉了！还有那惊鸿一瞥的究竟是余刃还是九重尊本尊，至今没有……”
蔺君道：“正是如此，才更是要说这种事的时候啊。”
都什么跟什么，天欲笔荒唐道：“大掌门，你说句话啊？难不成你也怀疑秋杀？若真是这样，她成
日跑下山做什么，这次还会与郎无心一同前往无极宗涉险？”
玄素终于开口了，温声道：“若她正是要借此离宗呢。”
“……”
这一句话，竟让众人都一时哑口无言了。猜忌，最要命的猜忌，被如此坦白地摆在台面之上，削减了些尖锐，却又多了些令人胆寒的不堪。
静默后，蔺君推动着武侯车，直到玄素近前，玄素一如既往，用柔和的神色看着她。
“我明白你为何怀疑我。”蔺君道，“我身体虚弱，又鲜少出行，自接任掌门后，便没有踏出过山门，对，和你一样。”
她吃力地自武侯车上支撑起自己的身体，然而，那两双腿好似根本不听使唤，仍是毫无反应地低垂着，“但我不出山门，是因为不良于行。只要一天研究不出治好它的办法，我就难以踏出这里……”
无人搀扶，她试着用足尖接触地面，下一瞬便往地面上栽倒，玄素不及思索，长臂一伸，牢牢将她扣住。
就在此时，蔺君双唇微动，以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微小声音，道：“抵达此处前，二掌门桌上未及收下的纸页，笔迹和从前不一样。”

第231章 争夺战一在这瞬间，一师一徒都抬起脸……
字迹……
玄素面上神情丝毫未变，扣着蔺君脊背的指节一紧，将人安稳放回武侯车上。
他明白蔺君为何要这般传达情报，正因宗门里不知何人是眼线，所以只有在此时说出风险较小，不论二四掌门究竟谁才是掠阵者，在这里，他们没听到，才真的算是“没听到”。然而，字迹这么大的疏漏，当真会如此轻易便被蔺君发觉？这是她一人之言，即便他事后要去查证，也定然一无所获。她不一定真正怀疑二掌门，却有可能怀疑自己，这话究竟是真，还是刺探他破绽的鱼饵？
他抬眼，目光在诸人面上一一扫过，半晌，只余一声轻叹。
相伴数年，相知更是不知几年，早已情同亲人，自情感上，他发自内心不认为这是各位同门所为，自事实上，也并无找到任何可以一槌定音的破绽，可若连他都不想怀疑任何人，还有谁来做这件事？
方才，他的确说谎了。
并非是秋杀想要寻隙下山，而是他想让秋杀离开宗门，是他透露情报给徐青仙，是他让秋杀脱离穹苍的保护，那所谓的三百门生和圣物都是局中可以牺牲的赌注——因为，他不知道那人的身份，但郎无心绝对知道。
一旦和郎无心一同踏入宗门的不是一字图，而是秋杀，下一瞬，他便会将这二人杀死。
……而就如他发自内心地不想去怀疑任何人一般，此刻他也发自内心地希望，和郎无心一同回来的人会是秋杀。一切就在这里结束，以最小的牺牲作结，这是取舍过后，最好的结局。
玄素仰头望天，穹顶之下，无数剑锋倒转的剑阵尚在耀耀发着光辉。恐怕每一个初次踏入殿中的人，都与他那时一般，被这杀气凛然却又锋锐瑰丽的剑阵所震撼，微张着嘴，直到双目酸痛才肯眨眼。
掌门的剑，穹苍的野望，未尽的意志，人族的兴衰，全都凝结在这随着岁月静止的剑阵中。待他死后，他不会留下名字，只有他的剑会静静地没入这庞大的阵法中，和祖祖辈辈一同，数十年如一日地凝望着殿内接任使命之人。
可是，穹苍的野望究竟是什么？杀光所有妖族？不可能。还是……彻底杀了镇压千年的天妖？可为何所有举动都在和它背道而驰，如今延续的，究竟是穹苍的意志，还是历代掌门的意志，若只有叛宗者方能真正贯彻穹苍的意志，那这屹立不倒的第一仙门，究竟已荒唐到了什么地步？
雪里冷冷道：“掌门，下令吧。”
玄素收回目光，语气仍是毫不动摇：“我既下令前去争夺圣物，与无极宗之间已然不复和平，传令下去，让诸位门生在外小心戒备，再遣人前往昆仑试探新任掌教潇湘子立场。以及，令占星台长老前往九重峰查探，若有什么阵法残余或是遗迹，立刻毁去。”
诸人皆肃然道：“是！”
-
“换人地点已经定下，在三里之外的山谷间，我会领门生前去疏散附近的人。”怜星落于地面，正色道，“去交换的人选，你们如何说？”
徐行还在研究这附近的赤土和边缘的赤土有何不同，头也不回地应：“小将和阎笑寒同去，徐青仙在外接应。”
此处是赤土蔓延最远的地方，若是一字图在此起效，好歹也能顶住一些时日，杯水车薪总比没有好。虽然地点由怜星来定，但人选也是一番纠结，对面的龙、林二人，一是怜星挚友，二是她儿子，关心则乱，乱则出错，可只叫几个武力不济的门生去换，又太过冒险，郎辞和郎无心没死，还有尚未显露形迹的宗楚仁，以及那每到关键时刻就会冒出来的大蛇……
徐行不知自己昏迷这些日子，大师姐的修为又进展到何种地步了，但看瞿不染那敢怒不敢言的模样，恐怕她再昏个几月都要剑术通神了吧。
身后一阵风声扑来，一人下颌抵在她肩头上蹭了蹭，低声道：“师尊。”
“回来了？这么快？”徐行指腹摸摸他冰凉的脸颊，道，“鼠呢？”
寻舟自她眼前伸手，右手成拳，掌心扣着
一颗灰扑扑的鼠球。这小灰鼠和六道近乎生得一模一样，但细看又差别很大——这个胆量实在太小，已经被吓得双耳缩紧，头顶尖尖，两个黑眼珠都凸得快跳出眼眶了，一见到徐行即刻“吱吱”叫起来，似在讨饶，徐行垂眼看它，很是冷酷无情地拿指头戳了一下：“你不会忘记自己能说人话了吧？”
“饶命啊！徐行大人饶命！”鼠球口吐人言，“我至多是找写手卖了几万份你和九重尊的轶事小报，还出了话本和连动木扇，还开了十场赌局，但是真真半句都没有诋毁你的！那连载写小黄文的我知道是哪个同行，真是太过分了，半点没有商人的操守！你一句话，我立马把她名字交给你！放过我吧大人！”
徐行：“……”
她眼前立刻浮出一张小脸。那时常青还没死，都打上少林门口乱作一团了，此鼠还在惦记着要把玉佩拿给大师开光搞批发，卖人假狐草还洋洋得意，果真无商不奸，名字是叫……苍晴？
要说“认识”，那时化身为余刃的九重尊确实和她打过不少照面，看来寻舟是就近抓取，碰到个眼熟的灰族就给拎回来了，苍晴做贼心虚，当然是以为要找她算账，才一照面便吓得什么都招了。
“挣这么多，也不分我一点？”徐行凶霸霸道，“我要你的命做什么，把你的钱全给我，现在！”
苍晴悲泣道：“那你还是要我的命吧……”
她实在悔之莫及。原本写那些东西去卖，也不过是顺应风口消遣，想挣点零花而已，自己内心是决然不信的。纵横碑上那惊鸿一面，在场之人都说最后露面那人“形似”九重尊，那也只是形似而已，毕竟除了穹苍门生，谁当真见过本人长什么样？徐行可是叛宗凶徒，九重尊一生为穹苍鞠躬尽瘁，起死回生就固然不可能了，更怎可能为了此人弃宗不顾？她倒觉得那就是失踪许久的余刃，此前替身之说纷纷扬扬，有点血性的人都受不了被那样传，他都照样超爱了，那为了顺应徐行的喜好将自己面容改上一改岂非更加合理？
众人也都是这么觉得的，敢这么消遣也是因为九重尊已死，总不能活过来找他们算账，但直到前不久被此人抓住，苍晴才知道自己大错特错了。
……余刃是九重尊下山时的化身，是他一直追着徐行屁股跑，她写得天花乱坠狗血虐恋也没人管不是因为正主死了，是因为正主也爱看！
自苍晴明白了这一荒唐的事实后，她看徐行就像看一个混沌的产物，一个无法直视的邪神。她是不知身份的红鸾星，是点燃老房子的那根稻草，是完美无缺、无懈可击、十全十……等等，好像串词了，这是在哪听见的？忘了，完了，鼠到临头脑子里乱哄哄的，苍晴看着徐行嘻嘻笑着朝自己伸手，绝望地闭上眼睛——
眼前一黑，一个软硬相间的东西盖在了她脑袋上，上头传来一阵令人莫名心安的墨香。
“来得正好。虽然不是出自你本意。”徐行紧迫道，“可能要劳烦你当一当‘钥匙’了，但放心，无论谁来了，你死不了！”
一字图的纸面无风震颤起来，自两人接触的地方，开始缓缓生出一棵半虚幻的大树，扎根在赤红的土壤上。近乎只是一瞬，苍晴就感到自己浑身的妖元抽空，不由战栗起来，徐行与寻舟对视一眼，将掌心覆在她脊背上——余光里，徐青仙三人朝她点点头，腾起轻功，往拟定的地点奔去。
能救出林朗逸，只是第一步，更要紧的是，秋杀也绝不能交出去——至少在那时不能。要不动声色地将秋杀带到此处，时间，还来得及！
……
光线昏黑，山谷前。
小将和阎笑寒将秋杀夹在中间，三人腕间都系着那道金环，秋杀眼前蒙着一块黑布，嘴里倒是没有受限。眼前那幽深的山穴实在太静了，静得仿佛只能听到身边两人的呼吸声，秋杀干巴巴道：“……你们来真的啊？”
“掌门，不要动。”小将凝肃道，“虽然很想告知你，一会儿跟着我们回去，但想来你不会配合，所以也只能把你眼睛蒙起来了。”
秋杀的确帮过她们，但那是因为当时她们还是穹苍中人，既是一派之长，当然以宗门利益为先，这是不用想便能得知的事实。玄素和她在做决定的那时，就已经想到了那三百个门生定然会损失惨重，在以立场为先的那一刻，她们就已经是敌人了。
阎笑寒低声道：“走吧。”
小将：“嗯。”
两人全神戒备，一点一点推着秋杀走入洞穴之中。这段路没有埋伏，这是事先确认过百遍的，不会有差错。往内前行约一百尺，便会进入到一条狭窄至极的鱼肠小道中，除了前后无法来人，两方便会在此处交换人质，而一接到林朗逸，两人便会用金环将秋杀拉回，引穹苍众前去约定好的地点……
今日分明十分酷热，一走进洞穴中，透骨的凉意却令人脊背发寒。愈往前走，就愈安静，小将双耳只听到三人交错的脚步声，和头顶处水滴落地的嘀嗒声，再往前行了十几步，她缓缓皱起了眉。
……为什么，会有这么重的血腥味？
秋杀沉声道：“怎么回事？你们到底把我带哪来了，这是死人堆？”
无人应答，因为小将已经在前方看见了一具穹苍门生的尸首，那人双目圆瞪，兵器滑落在手旁，似是被暗器一击致命，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便丢了性命。
不远处，又是一具死尸。和前面一模一样的死状，偷袭，一击致命，脖颈间的血迹还在领口处微微扩散，是前不久才发生的事。
再往前走，又是一具，一具，又一具，相同的死状，相同的门服，有人手中还捏着传讯玉牌，口鼻却早已断绝气息。
羊肠小道的终点，似乎遥遥悬挂着什么，在看清的那一瞬，两人瞳孔遽缩。
……那是一个人的人头。龙长老，龙武的人头。二人都熟知他刚正不阿之名，曾经在穹苍还不止有一面之缘，他素日一丝不苟的严肃面孔此时已满是血污，神色却平和至极，脖颈间的切口整齐，破洞处还在往下滴滴答答地淌血，头颅下已聚成了一个小小血洼。
在他“身”后五步，林朗逸手脚被绑缚，眼睛被蒙住，口角也被塞紧，唯独双耳能听，他听到脚步声，正尽全力摇头、自喉咙里发出“呜呜”声响，一直试图向前爬行，却分不清方向，一头撞到了山壁之上。
头颅都被切下来了。全都死了，连负责交接人质的长老也死了？阎笑寒惶然道：“这……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都是被偷袭的。”小将怔怔道，“长老……难道是被下毒了？谁能做到，峨眉？峨眉的人趁他们不备闯进来了么？可是，为什么……在找什么？”
秋杀短促道：“先放开我！”
小将咬牙道：“不行！”
人既死了，便不能复生，不论如何，既然凶手很有可能尚未走远，她就该先完成任务。时不待人，小将向林朗逸奔去，林朗逸听闻声响，喊得更加大声，只是所有话语都被塞住了，模糊不清，就在小将伸手抓住他那一瞬，仿佛闪电击至眼前，她骤然想到了什么，然而，为时已晚。
——没看见郎无心的尸体！
正在此时，一道箭矢凌空而来，带着极大劲力当胸贯入，来不及感到疼痛，小将在半空中将自己强行调了个方向，另一支箭随即而来，刺入她的小臂，她滚到地上，应是第一箭伤到了气管，不出数息，她已然开始难以呼吸，口角泛出血沫，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太过突然了，阎笑寒愣在原地，大叫一声，连滚带爬地扑过来给她急治，他吓得脸色煞白，拿小刀的手却还是稳的，小将感到喉间似是被切开了一个口子，空气疯狂灌入，清明一瞬，她举起手，嘶哑道：“躲……”
头顶一道银亮剑光飞起，
避无可避，阎笑寒下意识举起右手，郎辞的剑锋“铛”一声将三人腕上扣的金环齐齐砍断。再来一剑，砍断的恐怕就是阎笑寒的脑袋了，在这电光石火之际，她眼帘微垂，看了看两人，似乎有些犹豫，旋即收剑，一言不发地拖着秋杀消失了。
中计了，小将仰躺着，模糊地想。
只能用一次的毒计。
实在是，太过，狠毒了！
在第一次失败的作战中那些幸存者，至多十数个，但至少领军尚在，她认为，无论是多无情的将领，都至少希望将这些幸存者全须全尾带回去，为此小心行事是应当的。她想不到，郎无心竟然敢让龙长老在内的所有人自愿赴死，用这二十具尸体放松二人的警惕，麻痹二人的知觉，用足足二十条性命，就赌她会踏出那条安全的鱼肠小道——显而易见的，成功了。
林朗逸手足已断，头上还顶着自己撞的大包，气息奄奄道：“我让你们……不要过来……”
眼前，阎笑寒的面孔越来越看不清，动作越来越快，她抓住他的小臂，艰难道：“让……”
她面前赫然出现一个狐头，尖尖的吻部鼓了鼓，在往里吸气，而后，对天狂啸——
天晴日丽，阳光灼人，徐青仙站在树荫间，耳侧一动，漠然的面孔转向山穴出口。
有狐狸叫。
三块石头飞了出来，没看见狐影。
失败了。
晚一点再想为什么，她望着那三人疾迅消失的背影，心道，追上去，杀。
空中，蒙着秋杀眼部的黑布掉落，她立即要回身去看，颈部却被郎无心扼住，转而向前，她的脸霎时黑沉下来：“发生什么事了？！”
“已经过去了，掌门，很多时候，看不见比看得见要好。你不急这时知道。”郎无心低声道，“现在，告诉我圣物在哪里？”
……
远处，还是没有信号烟燃起。
苍晴双眼紧闭，膝弯以下已没入土地当中，在她身后，一棵大到令人惊异的树木还在不断向外伸展枝条，深埋在地下的枝干延伸一寸出去，赤红的土地便转为一寸绿色。
验证了，第一个猜想是对的。时间差不多了，徐行再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眉心一蹙，将不断传递灵力的那只手缓缓抽离，寻舟亦如是。正在此时，身后遥遥传来徐青仙的声音：“师妹！”
话音未落，杀气便刺至后心，一道剑锋径直朝着苍晴刺来，小老鼠骇得魂飞胆裂，双目圆睁，身下深入土中，又压根无法动弹，徐行未及思索，将手伸去作挡，在她之前，另一只手将她拂开，剑尖刺入寻舟掌心，霎时血花四溅，在这瞬间，一师一徒都抬起脸来，闪电般地瞪了对方一眼。
太快了，来得不合时宜。小将那里恐怕出问题了。
不论如何，先将一字图和苍晴隔开！
徐行探手强握住一字图，将其向外竭力一扯，圣物却真如没入土中一般毫无动静，她并未放弃，再度提气，额角青筋绽出，光华闪烁中，一字图顽力抵抗，仍是禁不住这股巨力撕扯，“碰”一声，掀起一道平地尘风，将最近四人全都炸得远远飞开！
遮人眼目的土沙中，紧随其后的郎无心用紫木匣将圣物关入囊中，身后乍然一空，她眼角余光处，徐青仙正毫无犹豫地将秋杀紧扣着自己的最后两指削落，将人复又用剑架在怀中。
秋杀不可置信道：“痛！……徐青仙，你真的……？！”
“……”
郎无心眼底闪动，最后还是决议放弃，喝道：“走！”
一道足以令人丧失方向的浓雾幻境缓缓在两方之间升腾而起，天色一瞬昏暗下来，柳玉楼掩在黑雾中，阴厉双眼盯着缓缓转头看来的寻舟。
他冷冷地心道，又是你啊，这是第三次对上了吧。所谓九重尊，名过其实，上次那脸都凑不齐的模样他尚记得，无非是活得久了些。他的确敌不过此人，但用幻境拖延至二人远走再脱身不成问题……
寻舟并未走近，只是面无波澜地看着他，遥遥举起了手，而后，五指骤然收紧。
平心而论，在这一刹那，柳玉楼是没什么感觉的，他只道眼前突然暗了一瞬，所有景物似乎都向左偏了些，变得有些近，又有些模糊，直到那剧烈的疼痛自面上传来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整个右脸好像突然消失了。
连带着眼球、牙齿一起，全都一瞬变成虚无。
浓雾如被泼了水一般消散开来，郎无心二人身影再度出现在众人眼前，逃离之前，柳玉楼心中仍是不由闪过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
究竟是哪个缺德师尊教的你，打人要先打脸的啊……

第232章 夺还战二这是双输，无非是输得血本无……
山道旁侧，密林之中，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阎笑寒的手还是软的，他跟在小将身后，脸颊煞白，双眼发直地念道：“回去吧？还是先回去吧，这太危险了！”
小将胸口处的箭头尚未取下。那箭头是寻常玄铁所磨制，箭柄也是木头接上的，虽然偏了准头，却也已经深陷血肉中，不能轻易拔出。阎笑寒紧盯着箭头，生怕下一瞬就要血崩，小将倒是精神抖擞，还在地上匍匐着爬来爬去：“你小点声，就快到了！”
“快到了？到哪？”阎笑寒紧迫道，“你是不是不知道那伤有多危险？就算用了药，也只是暂时……”
念念念，小将一把将苍老的狐头推走，烦道：“啰嗦啊！我现在不是很有精神吗？！也有的是力气！”
阎笑寒抱头怒吼道：“就是很有精神才可怕啊！你们这群人全都是！！从来都不听医师说的话！！！”
话虽如此，他却压根制止不了此人，甚至不敢动手，怕她气血上涌，一口气再也喘不上来了。小将一路艰难猛爬，终于拨开树木，眼前一亮，道：“到了。就是这里。”
她撑着地面站起身来，将腕上的金环拆开，化作一条泛着微光的长绳，而后利落地跳到山道两边，将长绳两端分别牢牢系在粗可三人环抱的树干上，绷直、绷紧，而后，指尖一点，这条长绳霎时失了颜色，隐没在低低的半空中。
“……这是，绊马索？”阎笑寒拉她上来，皱眉道，“但，你怎么知道她们会从这里离开？”
小将道：“看出来的。是聪明人就会选这条路。”
无论阎笑寒怎么看，这都是几十条山道中最寻常的一条罢了。他忽的想起，上次少林失火时，小将和徐行也是看一眼就能猜出纵火点在哪里，这个已被证实的事实给了他一些聊胜于无的信心，但很快便被接下来的思绪浇灭。
……就算郎无心当真带着郎辞往这条路撤离又如何？以两人如今的景况，尤其是小将，再受一招，那便真的离死不远了。他正是因为不擅近战，性情懦弱，又极其没有主见，才自己主动去学的医和弓，因为医师和弓手向来不会直面敌人。可，难不成要躲起来——阎笑寒心乱如麻间，手中一紧，他一垂眼，发现是郎无心遗落在山穴内的长弓，还有一支木箭。
要是早知道郎无心会带着秋杀去圣物所在地，二人配合便是，说不定就不会死那么多人了。但这个思绪方起，便被否定了，因为只要郎无心不知道，照样还是一样的结果。
为了做一场能引蛇出洞的大戏，只能让自己也装作不知道内情，只有千钧一发、只有足够凶险，郎无心和幕后之人才会相信，只是，这代价真的太大了。大到让他想退缩了。
“拿起来！”小将命令道，“一会或许会来两人，也可能三人，甚至四个人。只要人影一出现，别管是谁，只要射中就赚了。”
“不、我不行的！”这一箭出去，不就等同于暴露位置，阎笑寒骇道，“这太冒险了！”
“怎么会？”小将顿了一顿，哼了声，“你在狐族禁地时，不是射你家族长射得很准么？”
“那是
特制的弓，我还在高处，并且目标是静物……“阎笑寒苦着脸道，“我真的没有把握啊……绝对会射偏的……”
然而，小将没有丝毫要安慰他抑或鼓励他的意思，只是自顾自开始掰起草叶掩盖来人视野，掰完后就按着他的脑袋一齐趴下，悄无声息地开始等待。
“其实也可能不会有人来。”寂静间，小将冷声道，“你知道徐行为何要让大师姐在外面守着吗？一是圣物要紧，她必须得亲身在场，二是，若是她发觉洞内生变，不会像徐青仙一样立即去追人的，更不会给我机会负伤来包抄后路。她唯独对自己心硬，对谁都心软，做什么事都想两全，怎么可能？……这么久还没出现，看来郎无心那边也不是很顺利啊，说不准已经死了呢。”
“要是真死了就好了。”阎笑寒掌心渗出热液，弓有点滑脱出去，他突然很想问一个问题，“……你就没想过离开吗？”
和徐青仙不一样，就算脱离了宗门，小将照样可以回到自己的国家去。修者尊崇，以她的身手，老皇帝没死两下过去也死了，曲武国地处内陆，距离赤土蔓延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不过，他想问这个问题，更多是出于他找不到她留在这里的理由，说白了，她根本就没有那样“热心”。
小将双目看向那段，并未挪移，倒情愿和他多聊几句了：“你觉得我是因为真心错付，又被误解，一气之下离家出走，等他们悔不当初、痛哭流涕，我就会回去了？”
阎笑寒狐疑道：“难道……不是？”
“我从前也以为我是。”小将道，“后来我发现，只是因为我认为我在做好事，却没有得到半点认可和夸奖，觉得无趣，所以走了，仅此而已。”
“敌人要侵略，我打回去了，听着好似很正义吧，但我若当真在乎，就算被收了兵权也不会走的。既然不是出于正当的目的，战争对我而言，本质就是杀人，我就是会为了认可和夸赞能夺走陌生人性命的那种人。我站在徐行这边，就是薛蛮，站在对面那边，就会是郎无心，无非是我没她那么聪明而已。计输一筹就是输了，没必要给自己找理由，马上弥补就是。”小将的声音低了低，她吞咽还是有些费劲，“要怪，只能怪老天给了我这样的才能和身份，若是没有才能，我只会是一个脾气很差还听不懂话的普通人而已，还会死得很早。”
阎笑寒愕然地看着她。
“别、别说了。”半晌，他白着脸道，“又出血了……”
“别把弓放下！拿好！……我还很自私，不想负责，不想牺牲，不想背负哪怕一条人命，所以，我这样的人怎样选择，根本无关紧要。”小将道，“因为我看不懂大局，听不懂弦外之音，不明白怎样才是对的，于是只能相信我心目中的‘好人’。但，好人也会做错的选择，坏人也可能做对的选择，不到最后一刻，谁都不知道结果，而我只要向前走就好，因为我这辈子，只需要承担自己的选择。”
什么……这辈子？为什么会突然冒出来这三个字？
有轻微的马蹄踏地声自远处传来了，倦鸟惊起，小将面目冷肃，侧耳倾听——
三个人！
阎笑寒立竿见影地开始哆嗦，从某些方面来看，他真是诡异地佩服郎无心，面对徐青仙还能如此镇定自若。他不过是被面对面捅了一次而已，一见到此人就控制不住地害怕。可是，即便如此，他的手仍像是粘在了兵器上一样，颤栗不已地开始引弦拉弓。
不管了，就这样吧，能中就好，不能中也没办法了……
“倒是你，还问我呢，你不也随时可以回去？谁都没威胁过你啊，每次都仿佛是被迫留下来的一样。做卧底也是，当坐骑也是，不都是你自愿的吗？不是你缺了我们不行，明明是我们缺了你才头疼吧。”人越近，小将反倒越兴奋了，她瞥了旁边一眼，不明所以道，“想拯救亲族，想干一番大事业，原来是这么难以启齿的一件事？”
在这不合时宜的一瞬间，阎笑寒竟老脸一红。人影转瞬而至，他咬着牙，在箭离弦而出之际，吼道：“……我又没有你们这样的才能！！！”
箭头闪过一道冷光，遽然没入一人肋下。
中了！
三匹马并肩而行，离二人最近的郎辞一声都没来得及吭，重重栽往马蹄之下。郎无心怔愣一瞬，俯身强拽起她的右臂，仅仅被拖行瞬息，郎辞右脸已然血淋淋一片，她手背青筋暴起，将人拎至马背上，转眼朝出箭的方向看来。
透过枝叶缝隙，阎笑寒和她对视，那张脸此刻的神情恐怖至极，他往后一倒，不由瘫坐在地上，却忍不住想笑。
也有你想不到的事吧！活该！！
绳索倏地泛出一道金光，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马嘶声、重物落地的声音，两人迅速弃马，用灵气运轻功奔逃。但，没用的，若是灵气这么足够，便不会选择用马逃离，郎无心还背着一个失去意识的郎辞，更是费力，跑不掉的！
正逢此时，身后一道火光燃起，徐行自二人头顶飞过，往下一垂眼，眉尖微蹙，扬声道：“好小将！你们没事吧？”
小将艰难道：“没……等等，好像有……”
事到如今，她终于能安心昏过去了。徐行又回头看了二人一眼，见阎笑寒身上没伤，尚有余力救治，才将目光收回。徐青仙在她身侧，背上还有个被打了三次才成功晕过去的秋杀，淡淡道：“要追到什么时候？”
徐行道：“穷途末路为止。”
徐青仙明白了：“最好只剩一个半死不活的她回去。但，左边，右边，哪个是她。”
“右边那个。左边那位是宗楚仁。”徐行奇道，“你认不出来么？不是说好了，能闻到气味？”
徐青仙很正经地答：“两边都不好闻。”
“……”
郎无心可真是选了个好掩护。在徐青仙眼里，童子瞿不染是洁净之体，自有芳香，寻舟虽是更珍稀的千年童子，但遗憾六根不太净，成日对着自己转一些不是很洁净的念头，所以嗅不到什么味道。由此可见，宗楚仁在她眼中岂非臭得不能再臭，恐怕等同于一个能走的垃圾堆。难怪听她声音瓮声瓮气，原是一直在憋着。
徐行道：“那就看谁运气好了。”
徐青仙道：“你徒弟呢。”
“他……”徐行一停，斜睨道，“什么徒弟？”
徐青仙也跟着一停，似是不知自己为何脱口而出这二字。徐行从善如流道：“你想问寻舟吧。我让他去把那只蛇活捉来，估计比直接打死要难一些。”
前方，郎无心指尖自郎辞腕上收回，脉象如游丝，触手冰凉。身后风声催得更紧，柳玉楼拖延得太快，身形没能遁去就再度被赶上，法器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郎辞已经派不上用场了，被追上是迟早的事，也是意料之外的事。
没杀成阎笑寒，是因郎辞当时动手避开了要害，没杀成薛蛮，则是因为箭不够，再做的箭精度不佳，算来算去，多少次落入险境，都是手上这不省人事的废物所致，若不是自己需要这身血，动不了她……
宗楚仁低声道：“无心！现在怎么办？”
郎无心神色不变，仍是向前奔走，一缕发丝自冠中流落，在她眼前一摆而过，她没有说话。
“你不是说不排没有后路的局么？那些跟随你的蛇族在哪？”宗楚仁语气更急，“再这样下去，我二人都要栽在这了！！”
“……是啊。”郎无心定定道，“再这样下去，就危险了啊。”
一道匕首凌空飞来，扎穿了她的左臂，在这即将殒命之际，她忽的笑了，对宗楚仁抬眼道：“你喜欢我吗？”
这问句来的突然，宗楚仁一时怔住，思绪万千。
……他喜欢郎无心吗？以他的能为，在红尘间做个花丛中过的土皇帝岂非快哉，愿意冒着风险为她做事，他的确对眼前这人有所不同。但，是为什么呢？因为她对谁都如此柔和，哪怕是对着自己，也从未流露出厌恶之色？还是在得知自己体内毒血之事后没有避而远之，反倒四处奔走为他求药？亦或是，他只是着迷于此人与自己一般毫不掩饰的刻毒，这便是所谓的烂人真心吧。
一时之间，宗楚仁心中涌动着一种陌生至极的情感，他艰声道：“你若先死，宗某绝不独活。”
“好。”郎无心笑了，这次是真心的，“既然喜欢我，为我而死这种事，做得到吧？”
……什么？！
宗楚仁双眼一睁，尚未反应过来，脖颈间就被坚韧至极的几条蛇尾扼住，他想要反抗，全身却蓦然动弹不得，麻痹非常，只能眼睁睁看着蛇尾死死圈住他脖子，像拔萝卜一般往外拔去。“啵”一声轻响，他感到自己骤然飞到了半空中，飞得好高，朦朦胧胧间垂眼，底下一个不断抽搐的无头身体正自腔子喷出蓬勃的血柱——
那是他的身体。
毒血化雾，沾之即枯，徐行疾停，掌心微动，一道仿若水膜的屏障将两方隔开，血网似有意识般不断向内侵蚀，流落到地上，绿草霎时荒芜一片，待到毒血彻底没入地表时，郎无心的身影也跟着消失不见。
远处，一个没了四肢和头颅的身体倒在地上，徐行只扫了一眼，便把目光收回。
秋杀还躺在徐青仙背上，第二个猜想也验证了。
徐青仙问道：“算是成功，还是失败？”
“论我们此行目的，算是成功。以郎无心此行目的来论，也是成功，所以，这还算是双赢？”徐行看向密林处，阎笑寒正一瘸一拐搀着小将过来，两人的面孔都毫无血色，她扯了扯唇角，道，“以我来论，这是双输，无非是输得血本无归和输得尚能接受的区别罢了。”
徐青仙静静看着她的侧脸，半晌，道：“嗯。”
师妹最近总是不开心。
“走吧，把宗退路兄的尸体收收，当粪肥了。”徐行很快便重振精神，松了松筋骨，向前走去，“还得跟怜星掌教说一说，这儿不能让寻常人靠近，味还没散掉，恐怕嗅一嗅就要中毒……”
-
穹苍大师姐率众叛宗的第十日，新晋客卿长老郎无心带着一字图凯旋，此役成果惊人，所有人都没料到她真能成功带回圣物，只是损失惨重非常  ，除了她与一名护卫以外，三百名外门门生与领军长老全部战死客乡，尸骨无存。
消息传入无极宗，无极掌教怒不可遏，当即驱赶了无极境内所有穹苍有关人士，关闭两宗边境通道，俨然是对峙开战之态。六宗之中，少林自身难保，却旗帜鲜明地站在无极宗一边，斥责穹苍不该掀起战火；峨眉立场暧昧，掌教至今未归；白玉门竟破天荒地选择支持无极宗，于是这时，一向不吭声的昆仑的立场就显得至关重要了。
药烟袅袅，直上云霄，满目不着边际的雪白间，两位穹苍执事站在昆仑掌门殿前，许久都未见人来接待，两腿皆已麻木。
两人神色不愉，心中恨道，可恶，下马威么？这一群倚老卖老的道士，何时也来这一套了？
身后传来个小道童奇怪的声音：“你们还不进去吗？在外面站着做什么？”
两人拧眉道：“未见通传，怎可随意踏入掌门殿？”
小道童用看神经病的目光注视着二人，抱着药篮就蹦哒着进去了，过了一会，将脑袋探出来，挥挥手，喊道：“玄真子前辈说进来吧！外面太冷啦！”
两人这才踏入殿中。
昆仑的掌门殿并未特意生火取暖，中间那一个大药炉燃的火就已然足够暖和了。幸好，闻着是药香，不是什么奇奇怪怪的铁味，想来潇湘子掌教尚未沉迷丹学。二人抬眼看去，却见掌门座前拉了足以遮蔽四面八方目光的大帘子，倒不见掌教人影，一位中年坤道正立于帘前，这便是道童口中的玄真子了。
“诸位远道前来，辛苦了。”玄真子敛着眼皮，缓缓道，“掌教性情内敛，不喜见生人，并无他意，不必见怪。她的意思，贫道会代为转达的。”
“你便是玄真子。”穹苍一人开门见山道，“曾听人言，纵横碑之时，你与徐行一行人走得很近，并且早先便已相识。徐行前不久还出现于此地，我可否推测，正是昆仑主动收留了这一众人等？”
他一副兴师问罪之态，玄真子摇了摇头，只幽幽道：“这位小友，徐行出现在此处，并不能说明什么。”
“她住在你昆仑的后山，睡你昆仑的榻，拷打你昆仑的囚犯！”那人荒唐道，“这还不能说明什么？”
“恕贫道直言，昆仑实在是一个想进就能进的地方，方才两位上山，除了一个半盲的师叔外，可否有人阻拦、有人通报？”玄真子有理有据地辩驳道，“莫说两位想住在我昆仑的后山，哪怕两位想死在我昆仑的后山，恐怕没十天半月都不会有人发觉。至于拷打囚犯，便更是无稽之谈了，羌笛吊在那里，嘴脸惹人厌烦，谁不慎路过想拷打几下，难不成昆仑还要替他鸣不平么？再者说，徐行年轻力壮，她一定要拷打，贫道一把老骨头怎拦得住？”
那人瞪着眼道：“你……根本是在强词夺理！”
“是极，正是徐行的‘强’，夺走了贫道的‘理’。”玄真子老神在在道，“二位若是心头不爽，也想来住上一住，昆仑自是欢迎。只是，二位特意跑一趟，并非是为这个缘由吧？”
两人顿时语塞。
玄真子如同一个滑不留手的油壶，说什么都能被打太极，实在打不了太极的就装作耳背，那潇湘子更是毫不吭声，他们都怀疑那帘布后面究竟有没有人了！
试探屡次未果，二人心中烦闷当真无以复加，就在这时，背后还被人狠狠撞了一撞，险些摔到地上，更是心头火起，怒而转头道：“殿里这么大地方，非要往人身上走，你眼瞎啊！”
那人缓缓自地上起身，抬眼，露出两个黑洞洞的眼眶。
穹苍那人道：“……对不住……我不是……那个意思……”
好在这盲女也不是很在意的样子，只是走到玄真子身边，唤了声师尊，而后对他道：“劳烦让一让，你挡到了。”
“我挡到？”那人气又不打一处来，整个殿中央就两个人，这明显是在找茬，“我又碍着谁了？”
“我姐姐。”卜白秋淡定道，“哦，你们可能看不见。”
两人：“…………”
莫名阴恻恻的空气中，两人的气焰萎靡，说话也不那样夹枪带棒了：“我们此行只为确认，昆仑是否还是坚守当初六盟共议的道义，若是灵境之盟当真分崩离析，那昆仑……”
“道义？”帘幕后忽的传来人声，“是穹苍派人抢走我宗圣物阴阳笔后，还能如此不要脸皮地闯入昆仑要个说法的道义吗？”
这话来得太过突然，且过于不客气，直白到不像个掌教会真正说出口的话，穹苍两人和玄真子一齐露出个愕然的神情，玄真子立即上前，与潇湘子悄悄对话几句后，这位不说则已一说便语出惊人的掌教终于再度陷入沉寂，取而代之的，是满面温和的玄真子。
“掌教不善表达，但心是好的。”玄真子面对着二人，很轻地笑起来，眼角的细纹像一圈一圈沟壑，她和缓道，“昆仑当然会永远站在灵境之盟这一边，自然会支持穹苍，这一点，请穹苍务必无需怀疑。”
“但是，还有一件事，我想你们掌教应当更为明白。”她扬了扬拂尘，正色道，“很多时候，昆仑是同伴，可比是敌人还要可怕一些啊。”

第233章 穹苍毕竟，死而复生这种事，无论怎么……
要维持寻常的和平很难，破坏它却太过轻易，只需一个月，三十日，昆仑道上那些撕了又贴的通缉令已无人换新了，纸页泥泞泛黄，尚有几张顽强地贴靠在墙上，远远望去，仿佛缺了口坑坑洼洼的一排门牙，碍眼得很，但即便有人亲眼看见上头画着的人在街上走，也不会有什么反应了。
入夏了，天未晴空多久，便进入了漫长而潮湿的梅雨期，雨一直在下，四处泥泞。
无极宗和穹苍打得热火朝天，昆仑似乎说是参战了，又好似没有，反正有人说是眼瞧着某日晚上一堆头发花白的老道浩浩荡荡跟着玄真子出去了，不出三日便被穹苍原模原样赶回来，谁也不知个中曲折。
但众人皆自顾不暇，粮价一高再高，钱却已经不值钱了，昆仑已算是六宗间受波及最小的宗门，情形尚且如此，不用想都知道其它地域只会更糟。赤土还在蔓延，常理而言，距离中心越近便越安全，然而前不久，鸿蒙山脉又震动了……
对寻常人来说，压根无处可逃。
穹苍声称只要将圣物皆尽收回，再找到被刻意藏匿的填石，一切就会恢复到原样。听闻如今的主战场在少林，新任方丈了悟是个年轻人，倒反常地很能撑，吃了大大小小这么多无可避免的败仗，降魔杵硬是没丢，不过，又有人说那是有妖族在暗中援手的缘故……
实话而言，这些对众人都已不重要了。管它是什么缘故，少林本就是强弩之末，败逃是迟早的事，只要能快些结束，谁输谁赢压根就无所谓。
远在边界的狐族禁地，此刻却异常地宁静。
已入夜了，徐行盘腿坐在最高处的祭台上，仰头看着漫天闪烁的星子。身处越高，看得越远，边界处一个泛着火光的晦涩阵法逐渐成型，她不禁往附近山林处瞥了一眼，霎时失笑。
……难怪当时谈紫被一箭射下来在榻上装死时，第一件事是让亲信将祭台封锁，毕竟她若上来一看，便明白此事是串通的了。
这么高的地方，底下什么弓手都无可遁形，阎笑寒说不准都是看着他的眼色才出箭的，射完族长，立刻毁灭证据，化为狐身，忙不迭从山上狂奔回来，再变成人形，一回来就见着徐行和族内打成一团，又要装作浑然不知地开始劝架，继续懵然不觉地假装自己不知道圣物奇阵，真是好生辛苦，最后在山洞里被徐青仙几脚踩得昏迷过去，终于不用装了，难怪昏去时嘴角还带着释然的笑
意。
都是许久之前的事了。
狐守之地本就光秃秃的，全是沙石土穴，狐狸们不是很爱吃菜，倒是玄真子前辈留下来的灵芝蘑菇长得很好，繁殖了一个谷仓，就算如今种不了了，光靠啃蘑菇也能撑一些日子。徐行往左一看，有个眼熟的帐篷还孤零零支在那，顿时：“……”
“再如何美艳动人，毕竟也上年纪了。一旦上了年纪，就什么都舍不得丢，总觉得说不准会用到，就连谈族长也无法免俗啊。”徐行大发感叹道，“是吧，胡三姑娘？”
胡三蹲在祭台中心无法动弹，阴着脸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真没礼貌。我在跟你主动找话题呢，这个时候你应该要回‘是啊’，而不是问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徐行煞有其事道，“不然这样，握个手，我们也算是一笑泯恩仇了。”
虽然只有她在笑，但不妨碍泯恩仇，毕竟只要一笑就行了，不必两个人都笑，徐行向来是如此理解的。
一言不合就把这贼手伸来，胡三低吼道：“滚下去！我不想看见你！”
远处冥河传来的水声实在太大，徐行暂且耳聋了。
谈紫外出，总得要一只狐帮忙镇一下石雕，他在纵横碑那些时日，只能换胡三日日夜夜蹲在这里，有怨言也不足怪矣，至于徐行为何会在这里，当然是因为眼前狐族禁地是唯一一个穹苍手伸不到的地方，混战间，再出现在昆仑已是不合时宜了，况且，这里也是神女之心的暂存地，待拿到降魔杵，他们迟早也会到这里来的。
良夜已至，繁星漫天，寂静良久后，胡三沉沉道：“……你，当真想要把天妖放出来？”
徐行看着星云，轻描淡写道：“是啊。”
胡三道：“为什么？”
徐行道：“没有为什么。”
“我不信。你定是别有目的。”胡三紧盯着她，笃定道，“你又不是妖族，把它放出来，对你有什么好处？”
“没有好处。”徐行十分坦诚地答。
什么意思，胡三追问道：“既然没有好处，你又为何……”
“别问了。我回答了，你们又不信。不管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都不会信的，还徒增烦恼。不如省点思考的力气。”徐行站起身，拂了拂衣摆上的尘土，补充道，“不仅是对我，对你们也是。对妖族没好处，对人族没好处，对谁都没好处。”
她早就知道。更多时候，是在坏和更坏之间做选择，向来都是这样的。
“……”
胡三突兀地默了一阵，终于开口问出了自己最想问的问题：“你不紧张么？难道，就不害怕？”
藏匿填石，叛宗通缉，只凭前一件，就是当之无愧的天下公敌。在狐族禁地都是妖族尚好，就如今她在讲话的功夫，红尘间不知
有多少人在虔诚地希望她早登极乐不要祸害人间了云云。扪心自问，处在这样的境地中，胡三绝不会无动于衷。
“紧张么，有一些。至于害怕么……”徐行坦然道，“倒是没有。”
没有欣喜，没有恐惧，她只有反常的平静，好似一个熟练的画师在纸面上将要留下最后一笔，她清楚地明白自己在做什么，要做什么，不做他想，仅此而已。
胡三抬头看着她，眉尖一跳，质问道：“你就没想过，失败了会是什么后果？”
“想过。”徐行挑眉道，“不成功，就成人棍了，我还不是很想死，所以还是尽力成功了比较好。”
趁胡三被这个一点也不好笑的冷笑话噎得面目扭曲，徐行“哈”了声，负手自祭台上一跃而下，狂风拂动她的发丝，眼中天地霎时朦胧一片。
神通鉴幽幽道：“妖族以为你要将天妖放出来，是为光复妖族，其实你要把它杀了。人族以为你将天妖放出来，是为了灭世，因为你一切不复平静。两面都要挨打，两面都不讨好，你这个人，记吃不记打，总是做一样的事。”
陡然冒头，真叫吓人一跳，徐行奇道：“你最近沉默寡言了不少。”
“我已经不害怕了。”
神通鉴透过她的双目，看着这即将夷为平地的禁地，她的记忆就是它的记忆，风声中，剑灵难得平静地缓缓道：“徐行，有时候我觉得我是你。”
山林环抱，眼下是一条静谧的小溪流，以防下游有什么倒霉狐正在喝水，徐行赤足落进湖畔，溅起一道不小的水花，岸边，寻舟正斜倚在树下，水面银亮，白发似霜，微垂的侧脸宛如画卷，分明是在荒郊野外，却自有几分醉卧美人榻的华美风采，他已在此等候多时，远远地便抬眼看来，笑道：“师尊。”
徐行点了点头，正要找块干净地方将水拭干，就见他朝自己张开双臂，一副要她过去的模样，徐行顿了顿，右足径直踏在他膝上，淅淅淋淋的水立即濡湿了他的衣袍，洇出一片扩散的水痕，寻舟不以为意地扣住她脚踝，往身前带了带，往下落了个很轻的吻。
徐行习以为常地拍了下他脑袋，坐下道：“秋杀那边如何说？”
寻舟摇了摇头，道：“不是她。”
“我道也是。”徐行道，“只是，许久前来狐族禁地教谈紫灌顶之法的，也是‘四掌门’……”
寻舟道：“所以，我也问了上一任四掌门的生平。是她的师尊不错，但早已死了。”
徐行道：“确定？”
“秋杀说，是她亲手下葬。”寻舟道，“以防万一，我找到了她说的埋骨之地，尸骨尚在，特征也皆对得上。”
把无事掘人坟说得如此平常，这般清新的素质，不愧是她一手养大的好徒儿，寻舟看她神色，乖觉道：“我埋好了的。”  ：
徐行笑道：“那是要我夸你了？”
如今妖族都往无极宗跑，俨然有把无极宗当做是自己这边的意思，怜星掌教分明没这个意图，看这些妖族颇为不爽，又不能广而告之将其驱逐，只得闭门不见，小将倒是颇为能干，也不管什么妖族人族了，能上阵的都是好兵，再加上穹苍重心此时在少林，是以勉强能和穹苍僵持对峙，但也怕是好景不长。阎笑寒虽说老底很好，但毕竟尚且年轻，多少有点捉襟见肘，降魔杵凭灰族藏匿的力量能坚持这么久已是意料之外，徐行猜测，应当也就这几日的事了。
寻舟见她目光落在水面上，又静了下来，似是没停过地在思考对策，他低声道：“师尊，有时多信一信别人，也没什么不好。”
徐行万分敷衍地拿指尖勾了勾湖水，去戳里边细丝似的水草，应道：“是吗。你说得对。”
寻舟知道她不想听，也不赞成，更心知肚明原因是什么——对她来说，曾经全心信任一个人带来的代价太过惨痛，或许意味着那人会因她而死，所以她此刻无法信，也不想信，宁可将所有风险都自己担着。
他垂下眼，眼底忽的闪过一丝痛色。
“小鱼，我似乎明白了很多事。”徐行却忽的抬头，神色如常道，“关于掠阵者，关于那封信，全都明白了。”
寻舟道：“嗯。”
徐行道：“时机快到了。”
寻舟道：“是。”
“我想，我还是不擅长取舍，也不想取舍，所以，还是一样的，全靠我和你了。”徐行坐得累了，脑袋慢慢滑到寻舟膝上，悻悻道，“只有一次机会。又是只有一次机会啊。最后赌一次。我保证，日后绝对会收手的！”
“师尊，放心。”寻舟看着她，缓缓道，“去昆仑时，徒儿遇见卜白秋了，她拦下我，说是替你再起了一卦。”
徐行起了兴趣，道：“小卜回来了？也是，如今不景气，再有技俩也骗不到几个钱。如何，给我卜的什么卦？”
寻舟道：“想听坏消息还是好消息？”
来这套。徐行一挥手道：“坏消息先吧。”
寻舟道：“是大凶。”
“想得到。”徐行道，“那好消息如何？”
寻舟道：“我让她替我卜了一卦，也是大凶。”
徐行：“哈哈哈哈！！这算什么好消息呀？”
“别着急笑。”寻舟嘴上这般说着，眼底却也藏了笑意，镇定道，“还有一个好消息。”
徐行道：“还有？不会吧，有这么好运？快说，我听着。”
寻舟慢条斯理地将不少人名都点了遍，想来小卜待在昆仑除了给傲竹每日做鬼饭外没事干，快要闲出屁来，于是马不停蹄地将有关人士都算了一遍，结果有一个是一个全是大凶。
阎笑寒和小将是凶也便罢了，郎无心也是大凶，穹苍更是凶中之凶，颇有一种“我们天下苍生好像真的要完蛋了”的感觉，而在这凶险的漩涡中，独自脱颖而出得到大吉的人，竟是徐青仙！
徐行拍腿大笑，然而笑到一半，神情却陡然在脸上凝固住了。
寻舟道：“师尊，怎么了？”
“我突然发现一件事。”徐行严肃道，“我好似已两日没见到大师姐人影了。”
“……”
两人面面相觑，对视良久，神色皆为凝重，半晌，终于噗的破功，笑声在这方寸之间回荡，渐渐隐没在静静溪流之间。
-
耳畔的笑声太过嘈杂，郎辞眼皮微颤，终于自昏昏沉沉的噩梦中挣脱出来。
她迟缓地瞪着眼前饰着花纹和彩雕的龙井，感到衣物粘腻地覆在肌肤上，高烧不退，盗汗严重，周身仍是没有气力，她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回到穹苍，更不知自己已躺了多久，只模糊地感到不少医者在榻前来来去去。
还没有……死吗？
她才睁眼不到数息，身侧的鹤卫便又惊又喜地赶上前来，紧声道：“郎执事，你终于醒了！先别动，你的伤太重，暂时还不能下榻……”
执事？为什么……这么叫她？
郎辞的确没有起来的力气，她有些浑浊的眼珠移向右侧，手腕上的划痕又多了数十条。每被取一次血，就会用最好的伤药敷上，其实，不怎么痛，只是会留下藏不住的痕迹。……为什么，突然又添了这么多条？姐姐她——
耳边嘈杂声愈演愈烈，烟火声震耳欲聋，在这欢庆气氛中，熟悉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道：“……非常时期……再度告捷……虽说损失惨重……有赖诸位……”
郎无心不知说了什么，那头的人声骤然停了停，旋即，便是一浪又比一浪高的暴雨般的呼声。郎辞呼吸滞住，勉力去分辨那些人究竟在喊什么，他们在喊着两个字：
英雄。
英雄！英雄！英雄！肩负苍生，敢为人先，奋不顾身的英雄……英雄！英雄！死者已是英雄，生者立志要成为英雄，所有牺牲都是有价值的，为了穹苍，为了人族，为了苍生，不顾一切，英雄！！
“……”
郎辞挣扎着坐起身，身旁鹤卫连忙上来搀扶，她哑声道：“镜子。拿镜子来。”
铜镜立在面前，眼前出现一张被绷带覆盖了一半的脸。面色枯黄，唇无血色，左眼毫无神采，郎辞指尖揭开绷带，右脸的皮肤已然缺损大半，痂结在上面，扭曲虬结，如同修罗恶鬼。
她神色未动，转而掀开薄被，解开腹部的衣服。她讶异于自己躯体的瘦削，连日来的伤痛让最后一点肉都挂不住骨头了，肋下，一个诡异的凹坑还泛着血色。
她想起来了。自己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冷箭射中，摔下了马，而后便失去了意识。脸应该是那时在地上拖伤的吧，那个箭头带着弯钩，放着也不是，拔出来也不是，想立刻取出来也的确只有这个办法，她似乎记得，郎无心将箭头连着肉一起剜掉，然后将自己的肠子塞回去，是怎么缝起来的？好粗糙，她不会用的是筷子吧？躺多久了，自己的记忆好模糊……
“执事，别看了。”鹤卫似是有些不忍，“你的伤太重了，军师找了不少名医，才勉强保下命来。这些伤痕，也是……”
郎辞打断了他：“外面……在吵什么？”
说到此处，鹤卫神情一喜，傲然道：“自然是庆功宴了。”
郎辞道：“夺回一字图的庆功宴？”
“执事，你昏迷太久了，那早就办过了。”鹤卫乐呵呵笑起来，无限自傲的模样，“是夺回降魔杵的庆功宴啦。”
“……”
这一瞬，如遭雷击一般，无数画面在她眼前奔过。幸存的外门门生被龙长老纷纷一击致命，脸上露出极其惊愕的神情，然后缓缓滑落到地上。龙长老半跪在地上，闭着眼，被割下头的前一句话，还在问自己的死能不能补救这个计划，有没有为穹苍作出贡献。他的脑袋被挂在山洞顶上，自己就看着他闭着眼，在微弱的风中晃来晃去，血一直在滴……一直……
然后，这些人就成了被歌功颂德的“英雄”。在她没看见的这段时日，又多了多少个“英雄”？
郎辞腹部一阵绞痛，她俯身，在如火如荼的庆典声中，近乎声嘶力竭地呕吐起来。刚开始喷涌出来的还是秽物，后来吐无可吐，自喉口喷出来的就是鲜血和唾液，血色染了一地，她的头剧痛无比，整个世界都在不断抽动，可她还是遏制不住地呕着，似是要把这一身早已烂透的心肝肺全都吐出来。天旋地转间，鹤卫惊呼着奔出门外，道：
“医师！第五峰的人呢？！”
伤口全都崩开了，浓重的血腥味间，郎辞抹了抹口鼻，下榻，虚软无力地走向角落。
她的剑静静倚在墙角，她伸手，颤抖着抓住剑柄，而后缓缓朝自己颈间送去。
剑锋刺入颈间，割出一道不浅的伤口，而后遇到了阻力。手在颤，抑制不住地颤动，远处的篝火明明灭灭，郎辞悲哀地发现，即便是这样，自己还是不想死。不敢死。
死后的世界会是什么样的？没有感知，黑暗一片，再也不能……
而且，至少现在，该死的另有其人。
她面色冷静地将剑放下，垂在身侧，提剑踏出门外。
曲水台上喧哗一片，狂热的气息尚未消散，不少人嘴里提着“军师”二字。只要事先取到足够的血保管，没有自己，郎无心照样可以使用天赋，更像是没了自己，她就更加得心应手了，大大小小战役未尝败绩，总是以弱胜强，将牺牲控制在最低的数目，以换来最多的成果，至今，三百门生奇袭夺取圣物的功绩尚在被津津乐道。四掌门秋杀被俘迟迟未归，她的声势已胜过秋杀，多少人以她马首是瞻……
郎辞拦住一人，道：“郎无心在哪。”
那人一惊，似是被她神色吓到，信手指了个方向，说是在占星台，然则看着她手里的剑，神情却有异样。
郎辞得到答案，转身便走，一路上，却遇到不少没有参与庆功宴的门生，皆面带忧色，遥遥看着曲水台，皱眉低声交谈。
人数明明不少。你们也都知道这样不对，不好，很奇怪，说不通，分明不应该是自己仰慕的仙门所为，可是为何不说？为何不提出异议？
因为……都和她一样，懦弱吗？
郎辞心中并无波澜，她忽略了周遭不断朝自己投来的目光，独身踏入占星台。
没了四掌门，占星台诸人依旧在日日履行自己的职责，每日卜算吉凶。此时尚未进入深夜，没到时候，峰内人烟稀少，就算有人，更不会对她这个有血缘关系的家人设防，她径直走向最高处，迎着缺了一半的月盘，踢开了那扇门。
郎无心正在窗边，抬眼望月，看见她时，目光一瞬落到她的剑上，又很快移至她的脸上，面色如常地淡声道：“这么急起身做什么，把自己弄得满身狼狈的，舒服么？”
“每次强行用完天赋，你都会有好几日虚弱到无法提气。尤其是刚刚用完后的那一个时辰，毒素侵蚀身体，眼睛半盲，无法视物都是轻的，严重时会七窍出血。所以，才需要我在那时保护你。”郎辞直直看着她，道，“降魔杵方才送往万年库，你回来不久吧，只是在曲水台上说一些话，你就已经很累了，是吗。”
郎无心欣然道：“是啊。”
郎辞道：“你现在，手无缚鸡之力，随便来个人就能杀了你，是吗。”
郎无心笑了笑，仍是道：“是啊。”
两人语气如同闲话家常，郎辞抬手，将剑指向她，剑身上一瞬倒映出自己的脸，绷带脱落，四处渗血，狰狞得不堪入目，郎辞一字一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
郎无心轻声道：“母亲。”
“母亲？你这个时候又把她搬出来是吗？”郎辞大笑一声，荒唐道，“你想她？想她会把她的墓碑踹翻？会把她留下的痕迹全部抹掉？你配提母亲？！你永远想的是你自己！！”
“不。”郎无心摇了摇头，道，“只是突然想到母亲死前对我们说，日后我们便是唯一的家人了。”
“当然了！当然是唯一的家人了！”郎辞怒极反笑道，“你把其它人全都杀了，可不就是唯一的家人了吗？！”
郎无心仿若未闻般向前一步，温声道：“未必啊。日后你若是遇到心爱的人，有了后代，或许还要叫我一声……”
“够了！闭嘴！！你虚情假意地令我恶心，到底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从你嘴里吐出来的每个字，每个字都好恶心！！离我远点！”郎辞一脚踹向她，胸口剧烈起伏，脸上失血的惨白愈发明显，她摇头道，“你该死。早就该这样了。我早就该这样了！杀了你又如何？大不了我也去死！够了，我真的已经受够了……”
这一脚踹到心口，郎无心扶着窗沿站起身，唇角血痕缓缓溢出来，她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不再说话，只是静静注视着眼前状似狂乱的郎辞。
郎辞很快便安静了下来。她不再颤抖的手紧扼着剑，面上青气攀升，这是强行动用灵气的痕迹，她指着她，无比冷酷道：“说遗言吧。”
“……”
“我知道徐行想做什么，也知道玄素为何要留着我。想知道救回我的那人究竟是谁，又为何始终找不出破绽。”郎无心忽的道，“你知道，她们为何会失败吗？”
听到徐行的名字，郎辞眼底挣出一丝清明，她不动声色地握紧了剑，冷冷注视着眼前人。
“因为，任谁智计通神，也无法在五个错误答案中选对正确的那个啊。”郎无心迎着她的目光，笑道，“第一仙门的真掌门，幕后的掠阵者，本就可以是任何人。直到‘它’真正降临的那一日，才是谜底揭晓的时机……”
郎辞的瞳孔猛缩，眼前忽的闪过议事殿上那沉默的穹苍剑阵。她几步踏向郎无心方才站的窗边，遥目远望，山道之间，那运送降魔杵的车队不知何时消失不见，只有几个鹤卫护着那个木盒，并且，前去的不是万年库，而是……议事殿？！
她近乎空白地回过头来，道：“那你呢？”
郎无心道：“我？”
“什么真掌门，什么掠阵者，那究竟和你有什么关系？”郎辞道，“是谁对你来说，明明都一样的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郎无心道：“既然可以是任何人，那为何不能是我？”
“是你又怎么样？！”郎辞追问道，“你若真的当上了第一仙门的掌门，那改变了什么？！你有什么宏图大志，还是有什么非这样才能施展的抱负？你当上了，然后呢？”
这可真是个有点难回答的问题。郎无心淡淡道：“那，再说吧。”
再说吧。
再说吧？
就为了这轻描淡写的三个字，路上死了这么多人，这么多有血有肉的垫脚石，堆起来有多少座尸山，然后你踩着他们，说，“那再说吧”？！！
郎辞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喃喃道：“你怎么说的出口……”
“你觉得，如今这些位置上坐的人，每一个都比我好，比我高尚得多么？”郎无心面无表情地低声问道，“那为何世界还是这样？”
“…………”
厉风袭来，剑锋在她颈间划出一道深深的伤痕，郎无心险险往后一退，伸掌捂住伤口，身后赶到的鹤卫抢上，左右将郎辞狠狠架住，剑被夺，啷当一声滚落地面，郎辞面色狰狞，眼里泛着血丝，额角青筋根根绽出，她快要崩溃了，整个脸部的肌肉都在抽搐，吼道：“你去死！！你为什么还没去死？！郎无心，我诅咒你，你迟早会死无葬身之地，你快去死！！！”
郎无心看着她。
她右脸上的痂全都崩落，血和眼泪霎时淌满了整张脸，用最恶毒的语气声嘶力竭道：“我只是想要一个家人！是母亲，是姐姐，是谁都无所谓！！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偏偏是你！母亲当年为什么要救你？为什么要用自己的命来换你……换你这个该死的恶魔！要是她还活着就好了……该死的明明是你……你把娘还给我！！还给我！！！”
她挣扎地太过剧烈，四个鹤卫都险些控制不住，为首那人面露难色，道：“军师，这……您妹妹，要怎么……”
郎无心的手还覆在颈间，鲜血自指缝中不断溢出，打湿了领口，血珠落到长命锁上，她漠然看着郎辞，无动于衷地开口道：“关进地牢里。”
痛骂声逐渐远离，她赤色的眼瞳自郎辞的背影收回，在地面那串淋漓的血痕上定了定，随即，径直踏过血迹，复又站回那道窗前。
死寂的夜里，她好似在看，又好似没在看，直到那几人彻底将圣物带进议事殿里。
好了。
会是谁呢？
……
月色渐淡，五掌门蔺君有些疲累地揉了揉额际，桌前几道相似却又不同的字迹摆得紧密。
自从上次发觉二掌门的字迹有异样后，她便在暗中搜查证据，但连番下来，却得出了一个令人摸不着头脑的结果。
……那异常的字迹，和二掌门的有同一种笔锋，听闻二掌门的字是由师叔所授，那师叔便是早早就大限将至退位让贤的那位，她将其生前的笔迹找来比对，竟和那异常字迹似是一人所出——可死人哪能写字？莫非是假死？这么多年来没有踪迹，又为何如今陡然冒头？
夜深露重，叩门声忽起，一位小侍闪身而进，低声说了什么，蔺君神色一紧，立即道：“将武侯车推来。”
她出行不便，又不欲将自己假手他人，这武侯车是三掌门雪里用玄铁捶造特制，用了不少心思，功能繁多，只有她一人能用的得心应手，其他人想坐恐怕很容易被带到沟里去。蔺君眉间紧蹙，在夜间驱车急急而奔，心中思绪如麻，却莫名有一种不祥预感油然而生。
……在议事殿见着了似是前二掌门的身影？
四下无人，议事殿中也昏暗无光，蔺君放缓速度，停在阶前。
在来之前，她已让小侍前去通报大掌门玄素，让其带人前来，应当不必多少时间就能与她在此会合。
不是她一定要冒险，但人若跑了，那这难得的线索便断绝了。如今的穹苍，再这样下去绝然不行，蔺君抿了抿唇，将长针藏于手心，缓缓踏进殿中。
殿中虽无烛火，一片昏暗，但她日日来此值守通报，对议事殿中的摆饰陈设皆已熟悉入骨，何论道路。天井上的剑阵泛着微光，还是那般令人心安，或许是因为将要临近答案，蔺君无法让自己不胡思乱想。
这么久的试探，为何当真一点破绽都没有？究竟是活人，还是死人？若是后者，又如何控制剑阵？
不，不对……
一直都没找到的理由，莫非是“它”原本就不在五人之间？
不知何时，她的脊背早已布满冷汗，就在此时，武侯车猛地疾停，蔺君半身快要向
前跌去，她险险维持住身体，就在此时，她忽的灵光一闪，一个荒唐至极的念头骤然浮现，下一瞬，她不可置信地猛地抬头——
然而，已经迟了。
凌厉风声中，曾任掌门佩剑如散花般朝她直落而下，剑尖在她眼瞳中疾速放大，避无可避，但穿过身体时没有带来分毫疼痛。她动弹不得，眼中的惊愕和痛惜如水泼墨般淡去，渐渐变得一片无际的空茫。
所有思绪仿佛都在这一瞬尽数消失。
虚幻的剑身在她周身不断转动，剑身倒映着剑身，将她围在中心，似是五面明镜，她茫然地抬目，四下观望，镜面上分别书写着“爱”、“恨”、“痴”、“生”、“死”，“爱对”恨“，“生”对“死”，最终，停留在她眼前的只有一字“痴”，砰然一声，镜子碎裂，化为纷纷碎片，落在她身上，却似雪花般轻飘飘地融了进去，再无声息。
寂静过后，无数记忆似海啸般涌进蔺君脑中，她近乎被这剧痛淹没，抱头惨呼：“啊啊啊啊啊啊啊！！”
眼前景物如走马灯般疾然变幻。天妖，鸿蒙山，火龙令，穹苍，人族，妖族，完整的，曲折的，所有的记忆全都混杂在一起，期间闪过一张熟悉的面孔，额间一点红痕，手中持剑，身上却着代表掌门的炎阳袍服，鲜艳无比。那人自上而下朝她瞥来一眼，眼底复杂万千，锣鼓响了，有人在身旁山崩海啸般的高呼：“恭迎掌门继位——”
为什么她看见了徐行？为什么徐行穿着掌门服……什么掌门继位，徐行看着只有二十出头，穹苍何来这么年轻的掌门？那又是什么时候的规制庆典，不是早就已经不再启用了吗？
这个疑问没有得到解答，徐行的身影便流沙般自眼前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茧黄色的身影，眉目冷凝，神情郁然，女子抬眼，接住了自树上飞下来的一顶斗笠，说了句什么，树上那人笑了，紧接着，二人都齐齐化为飞灰。
蔺君并没有见过她们，心底却骤然涌现出一股没来由的酸楚怅然，但这股怅然也很快消失了，余下的，只剩一片平静至极的空茫。
太奇怪了。所有的一切，都令人无法理解，无法接受。她喃喃道：“我到底是……谁？”
很快，她就知道她是谁了。
剑光之间，蔺君坐直，微微握掌，那剑阵便随心动，重又安宁地回到穹顶之上，复而静谧。
寂静中，她垂着眼，轻声道：“我是褚北，是白意远，是鞠冠玉，是柴辽，是岑山，是蔺君，我是……穹苍。”
剑锋烁烁，蔺君最后留恋地抬眼看了看这沉默的剑阵，将手覆在武侯车旁，极其熟练地将其驱起，往殿外行去。
她目光落在自己丝毫使不上力的膝腿上，看了一阵，只摇了摇头，苦笑道：“罢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是的。都是无可奈何的事。是不得不做的事。以前是她想错了，如今，她已经彻底明白了。除此之外，没有第二个结局，所有选择都在为了这个结局而前进，牺牲无可避免，她要做的只是取舍，一次又一次的取舍，尽自己所能让人族在这片已属于他们的土地上延续，千秋万载，直到她再也看不见的永远……
这就是穹苍无可动摇的使命。
“蔺君！”
一出殿外，迎面而来的便是玄素，大掌门衣冠罕见地不太齐整，后方还跟着几队鹤卫，灯火通明间，议事殿仍是一如往常的平静，毫无异样，他凝重道：“你方才说……”
“抱歉，恐怕要让掌门师兄白跑一趟了。”蔺君捂唇笑了笑，伸手将他衣领整好，莞尔道，“若我说我是太过心急不慎看错了，这般大张旗鼓的打扰你，你会怪我吗？”
“……”玄素竟是很轻地松了口气，无奈道，“你若没事，自然是好，我怪你什么？只是，还在纠结那字迹么？”
“是啊。不过，我想方向错了。”蔺君抬眼看了看，一弯残月挂在天际，玄素走到她身后，将武侯车推往第五峰，一如往常，她叹了口气，淡声道，“毕竟，死而复生这种事，无论怎么想都有些荒唐吧。”

第234章 无情无义无心一“爱”，原来是这样恶……
新小楼，再梳妆，脖颈间的伤口已精细地缝合好，用最珍贵的药凝结，仍是狰狞地像一只肉蜈蚣攀在上面。郎无心对着铜镜，将领口拉高了些，目光却没落在疤痕上。
她在看自己的脸。
虽说伤口看着可怕，但毕竟不是致命伤，屋内的医者却连番上阵，后来者近乎无处落脚，郎无心余光瞥见被挡在最后那几人隐隐露出不忿神色，许是因如今第五峰挣扎在生死一线的门生众多，同僚们倒争抢着来占星台医这么个小伤，不由不平吧。
她毫无停留地收回目光，窗外，天光乍亮，泛起昏暗的鱼肚白，有人在外叩了叩门，马不停蹄地入内禀报道：“少林那些残党似是已和灰族勾结，逃遁不见，领军寻不到下落，军师，还要继续找吗？”
“不必。”郎无心道，“毕竟是释家子弟，杀了有碍名声。将了悟与灰族勾结的情报散播出去，那时再动手不迟。”
“是。”那人又紧接着道，“现下不少妖族都已前去无极宗和狐族禁地，黄族也已动身，峨眉对其有所动作，但并未大规模交战。”
郎无
心道：“只凭峨眉，拦不住的。”
那人道：“据线人称，徐行一行人极有可能此时便在狐族禁地之中，只是那填石仍是不见踪迹。前线军部已然开拔，准备在禁地之前先行驻扎。但狐守之地地势特殊，附近环绕天险火山，只有一道冥河连接两岸，入口狭小，实难攻入。还有那些不分敌我的石雕和妖人……”
他越说，就越犯起愁来。狐族一向在北地，人不犯它它不犯人，能维持这么多年，自然地形封闭到了极致，不仅难进，也是同样难出。哪怕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到该如何取走圣物，除非徐行自己走出来。更难办的是，除了那些背靠无极宗的妖族外，必经之路还有一个叫做紫兽庄的镇落。
紫兽庄人烟稠密，狐仙信仰根深蒂固，事到如今还供奉着什么“胡三姑娘”，年年举办狐祭。跟这群乡野村夫讲不通道理，紫兽庄还在无极宗境内，绝不会允许穹苍借道，就算穹苍强行征路，若攻打禁地，夺走圣物，那么封印一破，石雕群出，第一个踩踏而过的村庄就会是紫兽庄，伤亡惨重是意料之中的事。
左右为难，怎样都是难办。这些都是普通人，可要是填石不见，鸿蒙山暴动，只会死比这多千倍百倍的普通人……
“在烦恼什么。”郎无心淡淡道，“先令一个火属的修者潜入紫兽庄，假作是禁地脱出的石雕，趁夜烧尽边陲几个村落，镇上的人便会自觉危险离开了。到时再强征道路，阻力顿消，并且兼有疏散人群之效用，照我说的尽早去办吧。”
那人思索片刻，喜道：“此法大善！”
郎无心说完，便披衣起身，身旁鹤卫立即捧上一个小小竹筒，里头有浅浅的水声晃荡，她盯着那竹筒看了一阵，禀报那人才想到什么似的，道：“军师，还有一个消息，大掌门说，此战你就先不必上前线了。”
郎无心道：“为什么？”
“这……在下也不太清楚，似是五掌门说多次使用血液，身体恐怕有恙，她最近研制出一些新药……”那人迟疑道，“正好，五掌门正传唤您前去第五峰呢。军师这段时日大伤小伤不断，看着确有疲态，还是身体为上，紫兽庄那边就先由三长老带领，你大可放心。”
郎无心一哂，心下霎时了然。
选定了蔺君么，真是可怜人。其实，最佳人选该是秋杀吧，不论是自体魄还是自人脉上，但秋杀此时被徐行扣着，鞭长莫及，这也是无法的事。
“……”
出殿之时，殿前已备好肩舆。穹苍内山势陡峭艰险，又鲜少有身无修为的寻常人出行，这肩與是从万年库中找出的老物件，罩着金漆，扶手两侧有形似兽首的装饰，郎无心走近时，忽的瞥见椅背中心还刻有浮雕云纹，云纹中是怪模怪样的图案，身似蛇头似鹿，又兼有利爪，她生平从未见过这种野兽，书中也未见记载。
莫非是从前神话中的什么生物？
这忽如其来的思绪尚未深入，便被一抹浅淡至极、似有还无的香味打断。
郎无心转过头去，在山道角落看见了一簇横生出来的白梅。
这个时节，梅花早就该凋谢了，哪怕此处山势孤高也是同样。这枝白梅已无同伴，细瘦纤弱，却仍是屹立在此，平白扎眼得很，风一吹，一枚花瓣便被卷过来，沉静地落在她手背上。郎无心伸手去拂，尚未触及，指尖却一顿。
啊，她想起来了。
小时候住的草屋窗外，便有一株白梅，只要风一吹，她就会在满室暗香和寒冷中醒来，睁开眼时，总会有小小的花瓣落在身上……
郎无心微微睁大了眼，面前稚嫩的郎辞尚在熟睡，脸上硌着草席的红印。太冷了，她的胳膊上汗毛竖起，只有和郎辞交叠的腿弯处能感受到一些暖热，薄薄的被子在榻上卷成一团，边角有破烂的棉絮跑出来了，上面落着三两白梅花瓣，她蹑手蹑脚地起身，将被风吹开的窗户关严实了。
屋内仍是一览无余的简陋，这窄榻睡一个大人都够呛，两个小孩也照样显得拥挤。被子太薄了，一入夜手脚就仿佛在冰窖里一样，对郎无心来说，唯一可供取暖的用具是自己感情不好的妹妹，郎辞不怕冷，身上总像个小火炉，就算自己用冰凉的手放在她的肚子上，她也从不挣扎。
小榻旁拉着一道布帘，布帘外就是母亲休憩和做工的地方。此时不闻平日里针线穿过布面的轻呲声，只听见更远些的地方传来压抑着的争论声，郎无心垂着眼，习以为常地赤脚下榻，自灶边提起一把柴刀，踮着脚走向虚掩着的房门。
不远处，母亲又在被一个面生的男人拉拉扯扯。她被激怒了，又怕吵醒孩子，于是压低声音道：“我只是在你家做工而已，拿织物换工钱，并无他意！你放手！”
她的怒火在那人面前宛如虚设，那人仍是带着尤挂涎水般的笑意，断断续续说着什么：“……有什么不好……很辛苦吧……暴殄天物……反正……你不是郎家的人么？”
这些话，郎无心已能背下来了。她拎着有自己半身高的柴刀，一言不发地往前走，直到站在母亲身后为止。她走路没有声音，那男人往下一瞥，方才看见她黑漆漆的眼睛，混不吝的笑意霎时凝在脸上，他迟疑地道：“这是……你女儿？”
“啊，无心……”母亲这才发现她，脸上一瞬闪出个有些难堪的神情，却立即训斥道，“出来又不穿鞋？赶紧把刀放下，多危险啊！”
郎无心仍是冷冷盯着他，他很快便走了。
动静吵醒了屋内的郎辞，她迷迷糊糊地走出来，揉着眼睛道：“怎么了，娘，姐姐……又有谁来了吗？”
母亲没有回答，而是一人一边拉着她们的手，进屋内开始做饭了。
母亲曾经是郎家的人，名叫郎茗，生得极美，是无论怎样粗陋的服饰都掩不住的、绝代风华般的美丽。更小些的记忆，郎无心记不清了，或许自己刚出生时是过过几天好日子的吧，那时自己的生父还没对母亲感到厌烦，还肯为她一掷千金，那些流水似的珍宝灵器像沙一般自母亲的指缝中淌走，落入族人的手中，她是郎家最炙手可热的人物，而这一切随着父亲的抛弃尽数化为飞灰。
母亲没有按照族人的意愿继续寻找下一个猎物，她为自己改了名字，每日都痴痴等候着爱人的回头。一年后，她遇到了郎辞的父亲，那是一个浑身寻不到什么长处，温吞和顺的男人，没有钱，亦没有势力，他足够善良，善良到节衣缩食也会保证母女二人的生活，善良到不介意母亲心中仍有着那个人，也足够懦弱，懦弱到在郎辞降生第二日便悄悄地不辞而别，再无声息。
无法创造利益，无法找寻价值，母亲在接连被抛弃后，再度被郎家除名。她身无长物，更没有什么过人的才能，只能靠打一些不怎么需要才智的小工勉强度日，却屡屡因为这个姓氏遭人误会白眼，方才那种事已不知发生了多少次，郎无心数不清了。
“王家的短工，应该又是做不成了。”汤有些咸，滋味不算太好，母亲抿了一口，仍是忍不住黯然道，“我分明不是那种人……为何每次都会遇到这样的事？”
郎辞看着她颓然的面色，立即把筷子放下，抱住了母亲，母亲流泪了。她还小，根本就不懂母亲为何要哭，但她很快也跟着落下泪来，两人紧紧相拥，泣不成声。
郎无心无动于衷地坐在桌边，慢慢将那碗不好喝的汤喝光了。
她漠然地心道，这太正常不过了。因为凭你的绣艺，根本够不上其它小工的能力，能将你破例招进府内的人家，自是冲着你的美色来的，难不成真为了你那能把凤凰绣成雉鸡的扇面吗？为什么，如此简单的道理却想不明白？为什么，要哭？
母亲常常抱怨，日日夜夜都在抱怨，她身上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怨气，这怨气有时冲着她，有时冲着自己。心情好时，她会说一些从前的事，在她口中，那位素未谋面的父亲有着天下间最为高贵的品格，离开她是迫不得已，久而久之，郎无心对此抱有的只有沉默。
可郎辞会不厌其烦地听着，好似第一次听见那般，于是，这间小屋一年四季都浸泡在泪水里。
十二岁那年，母亲罕见地自外面带回一柄长命锁。
那是一柄银制的长命锁，成色不是很好，上面还有几道划痕，乍一眼看着好似用料结实，翻过来一看，却薄得让人发笑，是个充场面用的物事。在城里，谁家小姐少爷戴上这个是要叫人笑话的，连身边的丫鬟小厮都不太看得上，但对郎辞来说，却是个稀罕到不得了的玩意，她翻来覆去地看，将其举到太阳下，看着银面泛出的光泽，就情不自禁地傻笑起来，眼睛跟着一道发亮。
母亲忙里忙外地收拾屋内，头也不抬地对郎无心道：“是你刘叔送的。”
“还回去。”郎无心道，“这虽不算珍贵，但也不是他能随手送出来的东西，看成色，是别人的老物件，划痕倒是新的，是带出来时动作太急，不小心划到的吧。他最近在陈家当下人，那里的孩子刚过满月宴，他偷了东西，迟早会惹上麻烦。”
母亲动作一顿，失笑道：“他说是主子赏的，又用不到，才转送给我，你这孩子，想这么多干什么？”
郎无心看出母亲不想还。但她不明白，母亲为了摆脱菟丝子这个名头，避嫌到了极致，连别人将鱼丢到门口都要还回去，更多珍贵的礼物更是从不过手，为何独独巴着这个长命锁不放？
“小辞，过来。”母亲自郎辞手中拿过长命锁，似是犹豫了一瞬，再看了小女儿一眼，最终还是笑着将长命锁佩在了她的胸前，用心整好位置，而后往后退了两步，拊掌道，“别人有的，我们无心也要有。”
郎无心的脸上出现了些许愕然。她转头看向郎辞，郎辞的眼神黯了黯，似是很强行地将失落和羡慕压下去，最终，只是悄悄走近了几步，摸了摸那道长命锁，小心翼翼地仰头笑道：“姐姐，好好看啊！”
她更不明白，为何母亲会将长命锁给自己，而不是郎辞。
你不是更喜欢她吗？
“……”
三日后，她拾完柴回家，远远地便听见反常的喧嚣声。家里的门被踹翻了，锅碗瓢盆摔了一地，那棵白梅树下，许多人正围着两人痛殴，她听见了母亲和妹妹的呼声。
来的人青壮年就不下十个，但衣着朴素，不像是富贵人家的人，远处拴着三匹马，正不耐地打着响鼻，应是陈家下人借题发挥，
前来泄愤，私自将马骑了出来。这马比他们人还贵，丢了和丢了性命无异，郎无心将背篓卸下，藏在树后，悄悄走到马匹身旁，第一刀先割断绳子，第二刀砍了马腿，马匹受惊，嘶叫着狂奔而去。
郎无心看着那十几人惊慌失措地去追马匹，看着马在远处将自己的脖子摔断，待到人声彻底消失，才将背篓背好，走到母亲身前。
她道：“我是不是说过，让你还回去。”
母亲怀中护着郎辞，鼻青脸肿的面孔对着她，再度露出个有些难堪的神情。明明被打的是母亲，她却好似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低着声蜷缩道：“……我去请人找了家里的人……”
只是郎家那群捧高踩低的寄生虫，怎么可能理她。
郎辞吓得直哭，母亲吃力地将郎辞扶起来，不敢看她，只低头惨然道：“太……过分了……”
在这一刻，郎无心终于明白了，母亲为何会破例收下那道长命锁。郎辞还是孩子，孩子当然会认为父母无所不能，是世上最厉害的人，而自己却在长大，母亲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对她逐步膨胀的厌烦，甚至不屑，她对此感到慌张不已——这长命锁并不代表什么美好的意义，只是一个她用来讨好自己的东西。
“过分吗？”郎无心问道，“那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做。”
“你不是说，父亲唯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吗，那为何不去找他讨回来？”她问，“族人用着你留下来的钱财，挥霍如土，你一失势就把你扫地出门，如今连派一个人来看看你有没有死都不愿意。你手上有他们不少把柄吧，再不济，混进去下一点毒，这也做不到吗，为什么？”
为什么只是忍受？
面对这个纯粹的问题，母亲再次流下了眼泪。
“你还小，你不明白。因为……那是家人……曾经有的情分……我还爱着他们。”母亲艰难地说，“就像我爱你们两个一样。”
这是郎无心降生以来，第一次听到“爱”这个字眼。
而她那时只是在想，“爱”，原来是这样恶心的东西吗。

第235章 无情无义无心二（已黑化）
那柄长命锁最终还是没有还回去。
母亲不这么想，是郎无心制止的，她的想法很简单——打都挨了，那些来找事的人也销声匿迹了，为何非要还回去不可？
当晚，郎辞顶着一张花红柳绿的肿脸朝她窸窸窣窣爬过来，很小心地又拿指尖碰了碰那薄薄的银锁，觑着她眼色道：“姐姐，我知道你喜欢这个，但是，他们说这是‘脏物’，不能拿的。我们不是小偷，所以……”
“还回去了，他们就不说我们是小偷了吗？”郎无心说。
而且，喜欢这玩意的明明是你，我并不喜欢。
郎无心冷眼看着她，心道，分明想要，却装作一副不在意的模样？即便我再不喜欢，也绝不会让给你。
这一场闹剧并未持续多久，因为母亲在初春时病倒了。
或许是那次被痛殴的确打断了她的筋骨，连带着脊背都再支不起来，又或许是积郁成疾，心火难消，总之，她连着半月都缠绵在病榻上，时常咳血，无法劳作。家中本就没有积蓄，东凑西借了几日后，便连饭都吃不上了，何论买药，于是郎无心不顾母亲劝阻，开始带着郎辞出门找能挣钱的路子。
初春，万物萌生，天也晴朗，郎辞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眼神总在花花草草蝴蝶小虫上停留，最久的一次是盯着路边重紫色的绸缎看得入迷，险些走丢了，嚎得鼻涕眼泪满脸，脏得要死，从那之后，郎无心允许她牵着自己的衣角走，但只能用两根指头。
和郎辞不同，郎无心没有将目光放在这些杂物上的兴致。即便郎辞不久前觉醒了灵根，也仍是太过弱小，不过比寻常孩子更结实、更有力气一些，不会有人放心真把正事交给她们做，就算有，能贪小便宜去雇佣她们的人，定然会想尽办法克扣酬劳，甚至打一顿后一分不给。就算练武也需要门槛，连剑和武服都买不起，那就踏不进武馆的门，她很快发现，就凭自己二人，无论怎样辛苦都做不到勉强糊口，何论那寻常人家都负担不起的药材。
更糟糕的是，她发觉自己长得很好看。
这不是什么令人意外的事，只要长着眼睛，这世上没人会不知道自己好看。但若是不会利用这张牌，这美貌就只会是催命符，郎无心用捡起的石瓦将那扑上来的小厮打得头破血流时，目光落在他身侧的褡裢上，她慢慢将褡裢打开，将里面的碎银全部倒出来。
只有一点。
她站起身，看着倒地那人布满补丁的衣料，后侧已被磨平的草鞋，这是个穷人，也是一个弱者。
弱者不需要怜悯，因为他们只要有机会，也会毫不留情地剥夺同类的一切。
带着钱回去的路途上，郎无心买了药，破例多买了一个糖人——说是糖人，其实根本没做样式，只是将饴糖化开摊成圆圆扁扁的一小片而已，这最便宜。郎辞吃得心不在焉，最终还是忍不住惴惴道：“姐姐……那个人受伤重吗？”
当然重了，脑浆都流出来了，没看见吗？郎无心面不改色道：“只是暂时爬不起来，过一阵就回去了。”
郎辞松了一口气。过了阵，这口气又被
提起来，她急道：“那、我们拿了他的钱，全部都拿走了，他发现了之后肯定会来找我们算账的！”
“不会。”死人怎么算账，有尸僵的，郎无心不耐道，“他们是因为什么受的伤，只有自己最清楚，别说不敢来找麻烦，更不敢去报官。”
快到家了，她停下来，对郎辞定定地说：“我知道该怎样买药了。在家里，你只说我们找到了一个慷慨的好人家当小工，其它的，一个字都不要提。”
“我只比你大三岁而已。”郎无心拍开郎辞不安地紧抓自己的手指，居高临下道，“你也该懂事了。”
自那之后，郎无心便开始用自己当诱饵，似蜘蛛织网捕获猎物。大部分人吃了这闷亏，都只敢自己憋着，但无法事事如愿，偶尔几次极为凶险，险些阴沟里翻船，那时躲在暗处的郎辞就会来帮忙。
她尽管只有九岁，倒意外地很有天赋，无师自通地知道人的要害在哪，击打哪里可以让人暂时无法动弹，而哄她也比自己想得还要简单，连糖都不必买，只要对她露出个好脸色、摸一摸她的头，说她做的很好，她就会立马雀跃又脸红地笑起来。
花开了又落，母亲的病一日一日在好转，入秋那天，郎无心再次听到了斥打声和凄惨哭声，这次传出声音的地方是屋内。
她打开门，郎辞赤着脚，双手将衣袍捞到膝盖以上，小腿上全是一条一条渗着血的鞭痕，母亲手里拿着竹条，狠狠抽在她小腿上，发出一声脆响，郎辞被打得往上蹿了一下，却不敢逃、甚至连自己抓着袍角的手也不敢放，只缩在墙角放声大哭地不断认错道：“我错了！娘，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真的……再也不敢了！！”
“你不敢了？我看你们敢得很！”母亲盛怒地吼着，“要不是有人和我说了……我要多久才能知道你们竟然瞒着我在干这种勾当？！你们才多大？！！”
“我们没有……娘，我们没有！”郎辞急忙解释道，“是骗他们的，只是为了钱！”
“我相信你们没有。那其他人呢？其他人会相信你们吗？其他人会如何看？！”母亲气得狠了，止不住地咳嗽起来，“娘为了摆脱这个名声，苦了这么久……”
母亲咳嗽时，胸口狠狠地塌下去，好似得蓄着一大口气才能将其重而撑起，然则却永远等不到这口气的时机。卧榻过久，手臂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更没多少气力，随便一个人就能将其推开。
郎辞看见她，眼里亮了亮，想叫她却又不敢。
郎无心岿然不动，心中只余不解。
……你是一个修者。你有灵根，力气大的足以将一个男子轻易掀翻，为何会被如此瘦弱的一个人、如此细小的一根竹条，像狗一样地被困在角落里只会哭叫？为什么被打得这么惨，还在口口声声说“我们”，莫非当初不是我逼你这样做的吗？
她往前踏了一步，母亲觉察到，猛地回头，瞧见她毫无变色的神情，攥紧了手上的竹条，颤问道：“无心，你是被坏人骗了……有人教你这么做的，是不是？”
“不是。”郎无心道，“是我自己想这么做的。”
“啪”一声，目光猛地偏移，随即便是面上火辣辣的疼，母亲怒不可遏地扇了她一耳光，似乎在咆哮着让她认错，但她耳旁嗡嗡作响，辨不清面前那人究竟在说什么，实在太吵了，郎无心尝到唇角的咸涩味，她没有生气，只是转过头，伸手牢牢抓住了母亲尚在挥舞的左臂。
一下子就安静了。母亲脸上闪过一瞬愕然，甚至还有一分微不可见的恐惧，郎无心抬起右手，还了一巴掌回去。
她并没有留手，一声脆响，母亲孱弱的身体一歪，重重摔到了地上，捂着脸颊不可置信地看来。一旁的郎辞愣住了，扑上来道：“娘！！”
“想救你的命，这就是最快的办法。”郎无心垂眼看着二人，道，“难道你要我看着你死吗？”
母亲双唇颤抖，说不出话来，郎无心蹲下去，缓缓道：“你是我的母亲，是家人，和其他人不同，所以我应该不惜一切地救你，为了你牺牲其他人的性命也是没办法的事。但我其实不想这样。所以，如果你真的不想吃药，不想活下去，早一些和我说就好了，我当然就不会再做这种事了。”
说完，她掐住了母亲的脖子。母亲面孔即刻涨红了，吸不上气来，郎辞一脸空白地去掰她的手，道：“不要，你在干什么……把手放开啊……”
“你怕我，为什么？”郎无心道，“你不是说过，父亲杀伐果断，对旁人冷血无情，唯独对亲近的人会有温和的一面，你不是日日夜夜都在说这种话，好似不会腻烦吗？你不是很爱他吗，趁我睡着的时候，摸着我的脸说我很像他，为什么他这样，你就从来不会责怪，我这样，就是做了什么你接受不了的错事一样？你究竟是希望我像他还是不像他，究竟哪样的女儿才是你想要的，你不说出口，我要如何才会明白？”
回答她的，只有眼泪。
母亲艰难地伸出双臂环抱住她，这些问题一个都没有被回答。这个憔悴的女人只是流着眼泪，不断咬着牙哽咽忏悔道：“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才让你……变成这样！”
被紧紧搂抱着，肌肤贴着肌肤，热泪淌进她的颈窝，传来令人不适应的黏腻触觉，郎无心面无表情地抬眼看着窗外，窗没关紧，那株白梅似又生得繁茂了些，无论修剪多少次，那枝梢的梅花总会固执地不待到入冬就盛开，留到初春的最后一刻才凋零。
不是谁让她变成这样，她只是生来如此。
她一直，一直都在不解，不解的事物愈来愈多，如云翳般从未散去。
为什么要哭，为什么要笑，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一切都模糊不清。理解不了。因为是母亲，所以无论如何都要救她，但倘若母亲真的不治而亡，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自己已尽了全力。日升月落，斗转星移，什么都变了，只有那浅淡到令人厌烦的香气，一夜一夜地侵染进她的梦里……
清晨，郎无心醒来，身侧已无人影，她将发髻束好，推门，迎面而来的便是热腾腾的烟气。
郎辞正穿着一身武服，满头汗湿，坐在桌旁左右开弓往口中扒饭，她身量拔长不少，长肉的速度跟不上抽条的速度，袖管轻飘飘贴着皮肉，瘦的像根立起来的猴头菇，不妨碍吃起饭来狼吞虎咽，见到她，百忙之中抬起头含糊道：“姐，来吃……”
“不了。”郎无心看了她一眼，凉凉道，“我去私塾了。”
好脏啊，这个妹妹。人脏，吃相也脏，哭起来鼻涕眼泪飞得更脏，看着就倒胃口。
一般来说，童子七岁就该送到私塾里去读书念字，穷苦一点的人家稍微宽裕些再送去的话，也是十岁顶头了。郎无心去年十四才踏入私塾的门，是整个私塾里年纪最大的，那些小同窗背地里咕咕唧唧指指戳戳地嘲笑她，母亲还担忧过她会被排挤，半月后再去，那些小孩都一个个被收拾的老实得不得了，甚至集体给她上供午饭。
其实，这样也有些过火了，但母亲却没说什么，还难得很欣慰的样子，郎无心猜想她或许觉得女儿不随地杀人已经是个了不得的大进步了，毕竟在土里安静腐烂的三具尸体面前，什么仙人跳、什么郎家的名誉，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又胃口不好吗？”母亲自灶台那儿探出头，眼神闪躲了一瞬，方道，“最近总是吃不下饭……娘给你熬了梨汤，试一试吗？”
郎无心本想拒绝，目光在她烫红的指尖上一顿，还是道：“随便吧。”
三人最近总是坐在一起吃朝食。
这个时候，郎辞已在外边跑个五圈十圈热热身了。学武的
醒得早，吃得多，每天闲不住似的乱跑，母亲觉浅，她一醒便跟着醒了，然后便蹑手蹑脚地起身生火烧饭，待到郎辞回来，郎无心多半便起了，三人各吃各的，然后各自去做自己的事。
郎辞去学武，据说是有个武馆师傅见她根骨清奇，所以破例收了她做学徒，母亲则是去了一家府中打杂，做事还是那样笨手笨脚，那家的小姐却很喜欢她梳的头配的服饰，时不时心情好了还会将没动过的糕点全部让她带回来，郎无心每日什么都不必做，只是读书。
母亲对她的偏爱到了旁人都有些看不惯的地步，郎辞到如今还只能捡她不要的衣服穿，浑身上下光秃秃的，能称为装饰的只有习武撞出来的乌青红肿，她却素来都穿得齐齐整整，及笄时还添了一柄发簪，无论怎么看，将来都会是一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
自那之后，母亲再也没提过父亲。
“明日就是擂台战了。”郎辞伸出遍布厚茧的五指，眼神闪闪道，“说不定，我就能升元了！”
“升元”是这里武馆常用的称呼，是专给天资异禀的小辈开的“后门”，只要能成功升元，便可免去将来三年的束脩，甚至还能得到往后武馆的举荐，待到十五岁便可进入大户人家当院卫。不必在外刀口舔血地押镖，和山匪动辄打个你死我活，也不必出卖苦力累得日日腰都抬不起来，院卫这工职可是个了不得的香饽饽，又安全又体面，还时不时能拿到些赏钱。
这样好的机会，自然人人都盯得眼发绿，是以想要升元也极为困难。首先，参加者要面对的是比自己高上两三辈的师兄师姐，连着三轮皆胜才算成功，并且人人只有一次机会，错过就没有希望，不论如何，只看这一次了。
母亲道：“有把握吗？”
郎辞被这么一问，反倒讷讷道：“可能……也不算是有把握。”
“此话当真？”母亲揶揄道，“我可是听别人说，你是这一届里最出类拔萃的小辈，除了你就没有别人了呢。”
郎辞脸颊红了红，道：“我……我尽力就是……”
郎无心喝完梨汤，拭了拭唇角，起身拿书，一言不发地推门离去。母亲在后面手忙脚乱地收拾，扬声道：“路上小心啊！最近城里不太平，散学时，让妹妹去接你！”
黄昏时分，郎无心踏出私塾时，看见郎辞正缩手缩脚地站在树下，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一副不敢放进兜里又不敢举起来的蠢样，她道：“这是什么。”
郎辞将那块小布展开，小声道：“雪花酥。”
“我又不是没见过。”郎无心道，“都化了还拿着，不黏吗？”
郎辞道：“师傅给的，说是祝我明日旗开得胜，要我提前回去好好休息。我已经吃了一块了，还有两块，一块留给你，一块带回去给娘。”
郎无心道：“既然不舍得，又何必装。你要吃就吃，我不喜欢这东西。”
她说完转身就走，郎辞在后快步追了上来，还在喋喋不休地聒噪追问：“你真的不吃吗？”“很好吃的，很甜！”“我真的吃啦？真的不用给你留着吗？”
烦死了，郎无心没回头，走远道：“我不吃。”
一块半黏不黏的雪花酥而已，况且本就是她自己得来的奖品，郎辞听了她确切的答复，反倒像是路上平白捡到钱一样，嘿嘿偷笑起来。
郎辞满心满眼盯着这得来不易又意义非凡的糖块，都没注意到自己正擦身而过一道路口，肩膀和一个人重重一撞，愕然间，那块雪花酥脱手飞出，落到正从马车上下来的另一人身上，黏腻的糖色在宝蓝衣料上砸出一个不浅的痕迹，又骨碌碌顺势滚下来，沿途制造出一条浅黄色的长痕。
她的眼睛追着糖块飞走，后知后觉地才看到被砸到那人，那人肥头大耳，面色燥卒，正皱着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郎辞这才发觉到街道上反常的寂静，眼前所有人都面色不善地看着自己，她这才发觉自己可能闯下了大祸，她不知道这人是什么官阶，但她能知道他今日似乎本就心情不佳，郎辞慌张道：“对、对不住……我……”
那人仍是没有说话，郎辞的目光求救似的转向前方的郎无心，她也微微蹙着眉，正往自己这边走来。
“府尹，这小孩蓄意冲撞，又像是练武的，说不准不怀好意。”侍从看眼色道，“这官服可是新的！这样被抹了糖色，莫非是代表着……”
那府尹守挥了挥手，似是没心情谈，只道：“给她个教训就算了，别见了红，晦气。”
只两句话的功夫，仅仅两句话的功夫，郎无心尚未来得及走到面前，郎辞的右手就被压在车轮下面，五指尽数碾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斗武天元转瞬沦为梦幻泡影，小屋重又浸泡在无尽的眼泪里，桌上做好的饭菜早已凉透，郎无心面无表情地坐在木桌旁，听着内室传来母亲崩溃般的悲鸣声，她哭得快把肺呕出来，仿佛恨不得是自己手指断了：“为什么就恰巧碰上他们……为什么就恰巧是今天？！为什么要走那条路，一块糖而已，傻孩子，我吃不吃又有什么所谓啊？！”
郎无心起身，走近榻边。母亲双眼已经红肿，紧紧抱住了她，低声道：“无心，幸好你没事，幸好你没有逞一时之气也跑过去，不然，娘真的不知该怎么办好了……”
郎无心从中听出了一丝咬着牙的责怪。
郎辞见她进来，虚弱地开口道：“姐……”
郎无心道：“什么。”
“没事的，不要担心我。以后，也还能习武的。只是，明日的比武，应该没有办法了。”郎辞嘴唇发白地伸出完好的另一只手，强笑着道，“他们不知道吧，我可是个左撇子！”
蠢货。
以为我会握住你的手？
你在安慰我吗？受伤的不是我，我也不会因为没能保护好你而感到一丝一毫的愧疚。
为着如此啼笑皆非的理由断送前途、认为横遭这种祸事是因自己不够谨慎的妹妹是蠢货；宁可不要命也疯了似的跑去府尹门前大闹要说法、什么事都没办成又被蛆虫惦记上美貌的母亲是蠢货；要大难临头了还不逃，想出一劳永逸却九死一生的法子的自己，也是一个无可救药的蠢货。
天将亮时，郎无心将尚昏睡着的郎辞摇醒，轻声道：“到时间了，起来，走了。”
郎辞昏沉道：“什么……”
“陈府尹的人把母亲送回来了。”郎无心冷道，“这个人我已打听过了，犯了事被下调过来的，臭名昭著。送回来不是好事，他接下来会把我们杀了，母亲掠到府里——当然，母亲也活不了多久。”
郎辞猛地睁眼，手上的剧痛尚在，她惶惶道：“那怎么办？！现在逃走吗？趁他们还没发现的时候？！”
“没有用的。”郎无心道，“没有马车，谁也不敢载走我们，能逃去哪里。”
被他看上的人，就从没有过好下场。
郎辞茫然道：“那你为什么说要走……”
“去府里，他们守卫松懈，不会想到我们会去而复返。”郎无心平静道，“杀了他。”
“……”
“不、不行的。”郎辞瞳孔巨颤道，“那是新上任的府尹啊……”
“正是因为新上任，所以树敌众多，仇人亦多，就算死了，也不会有人联想到我们身上。”一个没长眼的穷人家孩子冲撞了贵人，被碾断了三根还是五根手指，死了还是没死，这根本是不值一提的小事。郎无心淡淡道，“你不是能用蛇族的天赋吗？尽管只有一点，用幻境试着潜入，不难吧。”
习武是为了保护好人，行侠仗义，怎可以用在这种事上！郎辞激烈道：“可我怎么能杀人？！”
郎无心道：“那就可以等着被杀吗？我，你，母亲，一起被杀，你觉得这样比较好吗？”
郎辞：“我  ，我不能——”
“你可以。”郎无心不由分说拉起了她的手，道，“就像他们可以轻易碾断你的手指一样。”
天刚露鱼肚白，一座小肉山似的新任府尹倒在榻上呼呼大睡，那珍贵的不得了、抹上一点糖痕就天要塌下来的宝蓝官服被破布似的随意丢在一边，他睡得唇角流涎，似乎还在畅想明日佳人在侧的美好愿景。
郎辞还是满脸空白的样子，似乎丢了魂，郎无心没有等她醒过来的闲情逸致，一匕首戳了下去。
这是她第一次失手。或许是因为她只杀过人，没杀过猪，那匕首一入体内便被一层滑溜溜、肥润润的肉给夹住，刀尖不慎滑了出来，府尹发出一声痛叫，霎时惊醒，暴怒地将她摔在了地上。
痛，动不了了，郎无心奋力捂住他的嘴，对身后的郎辞紧迫道：“快！”
郎辞站在原地，握剑的左手不住颤动。她完全没有被说服。无论郎无心怎样说，她还是越不过心里的那道坎。她是一个好人，好人需要善良，善良的人不能杀人，习武是为了行侠仗义——
郎无心快被压得喘不过气了，艰声道：“快……”
郎辞动不了，她感到自己的腿肚子僵软无力，像在抽筋，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郎无心的脸逐渐泛红、泛起紫色，看着她的手伸出来，五指徒劳地屈张着，那是一只完好无损的手！
“……啊啊啊啊！！”郎辞闭着眼睛冲了过去，她用尽了自己最大的力气，将那人的脑袋扯了起来，随即，剑光一闪，她一剑莫说割喉，都险些将整个头颅都斩了下来。可她还是没有停手，一剑一剑继续捅着，鲜血四溅，落了二人满头满脸。
郎无心自短暂的昏迷中醒来时，郎辞还在胡刺，地上的人已经不成人样了，她抹了抹脸，上前抓住郎辞的手，道：“好了。”
“死了吗？”郎辞茫然道，“死了没有？？他好像还在动啊！！”
下次再动也只能是胎动了。郎无心漠然道：“死了。”
郎辞道：“真的死了？我们没事了？真的这样就好了吗？这样就好了，就不会再有人欺负我们了，是不是？姐，你快，你快再看一下，他死了没有！我不敢看！”
郎无心加重语气道：“死了！”
郎辞这才罢手。她满脸血，又哭又笑地呜咽了起来，捂着脸不敢看那具尸体，郎无心牵着她在起早的佣人发现前原路返回，又在小河内洗干净手脸上的血迹，用事先藏在那的衣物换上，剑和匕首顺着河流冲走，郎辞一路顺从地跟着，半晌，忽的道：“我杀人了。”
郎无心没说话。
郎辞喃喃道：“我以后肯定不能当护院了。没有人家会要我这样的人。要是被发现了，我就完了，我迟早会被抓起来，关进地牢里，再也见不到娘和你了。”
郎无心耐心道：“不会的。”
“会的！肯定会的！”郎辞激动道，“既然这样，以后，还是有人要欺负我们，那也让我动手就好了。反正，只要、会把我一个人抓进去……”
她还沉浸在方才的惊恐中，说起话来也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像极了错乱的呓语，郎无心不再应答，只是拉着她沉默地在无人的街角处前行，直至太阳终于升起时，二人终于回到家前，然而，素常门可罗雀的家门前却反常地停着一列车队。
当看到车队时，郎辞反应极大地哆嗦了一下，郎无心握紧了她的手，沉声道：“不是陈府的车队。”
除了陈府以外，还敢这么大张旗鼓地将马车陈列在外的势力……
她在马车上看见了一抹菟丝子的徽征，霎时一怔，而后，便咬起了牙。
该死，是郎家来的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才来，若是他们能摆平，自己方才还何必走那一趟？
两侧都是蒙面人，郎无心拉着郎辞走进门内，并未受到任何阻拦，这群人跟死了一样，半点声息都没有。随着她开门的声音，坐在桌前的母亲呆滞地缓缓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比才看到郎辞被碾断的手骨时还要绝望。混浊的瞳孔落到她和郎辞紧握的手上，剧烈地波动了一下，似被一种无法遏制的痛苦袭击，要昏厥一般，泪珠霎时顺着脸颊滚滚而下。
整个屋内，被一种难以言说的空气充斥。
郎无心背后炸起汗毛，就在她没注意到的墙角阴影处，一个面生的男人走了出来，满脸兴味地在两人身上转了转，他似乎嗅到了什么味道，道：“你们刚才去做什么了？”
郎辞躲到了她身后，郎无心没有回答。
她已经看出眼前这人是谁了。
“罢了，反正不是什么要事。”那男人走近了些，俯身仔细观察道，“只是看脸，长得还真像，尤其是这双眼睛。大点的，嘴巴长的像你，小点的，鼻子更像点，要说哪个是我亲生的……你不指出来的话，还真是难以辨认啊。”
母亲木然道：“……你要，带走，去哪里？”
“你曾经的家。”男人道，“放心吧，那里会有很多同伴的。都是同龄人。”
“同伴？”母亲惨声道，“会自相残杀的那种……同伴吗？”
男人笑了笑。默认了。
令人发毛的寂静间，母亲骤然爆发，冲过来将两人重重地抱进怀里。一个十五岁了，另一个十二岁，就算不算特别高大，但也绝不是从前那样能依偎进母亲怀里的个子，而母亲却像她们都还是小婴儿一样，要把她们重又揉进肚子里，以此来躲避这灭顶的危机。她紧紧抱着二人，泪流满面道：“不要带走她们……求你……不要……”
“不是‘她们’。”男人无动于衷道，“我只需要带走一个。”
郎无心微微睁大了眼睛。
“本来我打算带走亲生的，但太久没见面，我也全然不知你的近况，分不清这两个哪个才是属于我的女儿了。”男人坦然道，“你明白的，我一向不会把事做绝，更何况夫妻情分一场，自然会给你选择。”
“带走哪个，留下哪个，由你来选，如何？”
一个是生路，一个是死路。
砰、砰，是心脏叩击胸口的声音，越来越急。
小臂上母亲扣着的手越来越紧，五指都快陷进肉里，郎无心缓慢地抬头，正好对上母亲的目光。
那是一张神情恐怖的木然面孔，好似所有负面的情绪都被揪成一团乱麻，拧在了五官上，母亲没有对她的抬头做出任何反应，而是保持着这种神情，缓缓转头，继续看着另一旁郎辞的脸。
郎辞道：“娘……”
她依旧没有对这呼唤有任何回应，僵硬地转回头，看着郎无心。
她在审视。在比较。在分辨。
她抓郎无心的那只手越来越紧，郎无心也紧紧抓住了她的衣角，恐怕另一边也是同样，就在这时，力道一松，咯噔一声，郎无心一颗心立刻沉了下去，耳畔，郎辞突然小声叫起来：“娘，娘……”
“我有灵根，让我去。”郎辞绝望道，“刚刚……刚刚我杀了……我也杀了一个……人……”
母亲愣了一瞬，看向郎辞。
那力道重又紧了。然而，就在下一瞬，郎无心背后猛地传来一股推力，她始料未及，往前一扑，摔在了地上。头晕眼花，眼前发黑，鼻腔一阵发热，血已淌了下来，流到了上唇附近。
或许是方才那场搏斗已经令她精疲力尽，明明摔得没有那么重，她却莫名觉得这一跤好痛，比刚才要痛，比从前每一次都要痛个百倍。她周身发冷，竟一时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满脸空白地回头看——
不远处，母亲紧紧抱着郎辞，好似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宝物，她没看自己，只是凄厉地惨声道：“无心！那是你的父亲！你跟着他……那是你的亲生父亲，他不会对你怎样的！！知道吗？！你要保护好
自己……一定……”
“我没有办法……不要怪娘！我爱你啊，无心！我很爱你！！比天下任何人都……可是，娘真的没有办法了！”
“………………”
被拎着后衣领塞进马车时，碌碌马蹄声中，郎无心最后看了一眼那株白梅。
远处，陈府乱成一团，黑压压的都是人头，不少人正在哭天抢地。有一人策马而来，满面戾气，不慎和另一人撞了满怀，他一甩马鞭，满是倒刺的鞭子将那过路人抽掉一层面皮，那人近乎一声不吭就滚了下去，有人看不惯，愤道：“你做什么？！有这么当街伤人的吗？！”
“笑话，你知道我是谁？”那人厉道，“我可是下任府尹，给我闭上你的狗嘴！！”
覆在眼前的云翳散开，只余浓厚的雾气。
郎无心似乎明白了什么，又好似还是没有明白。
爱不是华服，不是言语。只是选择，只有选择。
以及，有一种东西，是无论杀多少个人都无法改变的。
……她真正想要的，应该，就是这个。

第236章 无情无义无心三这次，重又轮到她来做……
此后四年的记忆，她已有些记不清了。
她被带入了水下，水下没有阳光，坐落着一座尤显荣华的城池府邸，看着至少能容纳几千人众，她是这么推测的，因为除了踏进门那一日有见过旁人，其余时日都困在狭窄的厢房内，眼前永远都是那几个面孔。
她没有灵根，不能学武，只是日复一日地看书，直到那日，父亲又来了。
“你看起来一点也不认同这书上写的东西啊。”父亲像突然想起自己院里还养着个有些畸形的小兽，饶有兴致地抬起她的脸道，“也是。虽然很美，但让你接替你母亲，还是太浪费了。不如去‘那一边’吧？”
自此，她掉进了地狱。
能行动的地界变大了，能见到的人变多了。可是，真正能去的地方更少了，见到的人们也一个又一个地消失了。郎无心记不得名字，也记不得面貌，所有事物都似蒙着一层斩不破的血色，恍然间年岁已变，她面无表情地躲在隐秘的墙角里，在外头声嘶力竭的厮杀声中，听到了那扇沉重的铁门被徐徐打开了的声音。
待到一切杂音消弭，郎无心起身，整了整有些褶皱的衣角，拍去尘土，绕过血迹，走向门外。
父亲站在门前，道：“其他人呢？”
郎无心道：“没有其他人了。”
父亲身后带着的人鱼贯而入搜查，少顷便奔回来，附耳对他陈述几句。父亲挑了挑眉，温和道：“明明还不到时机，就全都死了，这样可让我如何是好？无心，你说，都好好的，这帮孩子怎么会突然开始自相残杀？”
郎无心垂着眼，温声道：“无心也不知道啊。”
默了一瞬，父亲骤然爆发出一阵大笑。他都快笑得喘不过气来了，一面拊掌一面道：“我现在明白了，当初茗儿没有骗我，你果然是我的女儿！早出来也好，正好，无心，看看谁做客来了？”
郎无心看向他身后，母亲和郎辞像两块石雕般呆站着，目光落在门内两具交缠着的尸体上，都是未及二十岁的少年，一人用剑捅破了一人的肺腑，一人割断了另一人的咽喉，满身狼狈，脸上尚余狰狞之色。
然后，二人愣愣地转向郎无心。
阔别已久，郎无心不闪不避地迎着二人的目光，她笑了，眼睛微弯，是二人从未见过的、令人不禁亲近的温和笑意，她轻声道：“小辞已经长得这么高了啊。”
“……”
要离开这里。
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要她剥夺多少人的性命，她也一定要离开这里。
或许是因为她已成了明面上的继承人，母亲和郎辞并未受到任何为难，锦衣玉食，畅通无阻，只是不能离开罢了，又或许，父亲已逐渐看出了无法掌控自己的隐患，才将二人带回这座城池。
郎辞和母亲总是怯怯地看着自己，只敢搭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吃了吗”、“睡得还好吗”，“不要太辛苦”，都是些从前翻来覆去说烂了的话语，偶尔看着她的眼神，好似她是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终于，她找到了和郎辞独处的时机，她站在阴影处，背对着郎辞，开门见山道：“我要离开这里。”
郎辞惴惴道：“我……我明白，只是，要怎么离开？”
郎无心不答，只微笑道：“你为什么不叫我姐姐了？”
“姐、姐……”郎辞垂下了头。这一声尤其勉强。
于是郎无心道：“杀了他。”
郎辞猛地抬头。这熟悉的三个字让她想起那具曾在她手下抽搐不已的肉山，重现恐惧之余，又有种诡异至极的安心感——好像什么都没有变，一切还是和从前一样。
郎无心看得出她不会拒绝，她的心思近乎写在脸上，她在愧疚，和母亲一样。
“……好。我会帮你……”郎辞艰难道，“可是，想离开这里，只杀了他应该……也不能逃出去的。我查探过了，即便是人最少的时候，城里也至少还有几百个族人，几乎都是青壮年，有灵根的也不在少数，想避开耳目太难……”
郎无心道：“那就杀了他们。”
郎辞看见她掌中之物，瞳孔骤缩，就在这时，门外一道响动，郎无心神色一厉，目光中，母亲站在门外，一脸尚未藏好的惊恐之色。
听见了？
郎无心自袖中抽出匕首，快步向母亲走去，郎辞的眼睛木木地转向那把刀，这次她的反应倒是比从前快不少，立即扑来将自己的手死死压住，抱着小臂哀求道：“别！不要，别杀！！我会帮你的，只要你说，什么事我都会帮你的！只要她不乱说就可以了吧？！她不会告密的，我会好好看着的，我保证不会……别杀她！！”
郎无心攥着那把刀，看着母亲惶然地瘫坐在地，一双眼睛毫无情感。
她在权衡，半晌，才缓缓将匕首收了回去。
郎辞松了口气。
“你会保护我的，对吗？”郎无心看着她，笑道，“如果我死了，你也活不下去，这种事，不必我说你也明白的吧。”
郎辞道：“明白。我明白……我知道的，我会去做……”
郎无心冷冷道：“是你欠我的。”
郎辞疯狂点头，道：“是……是，对不起……对不起……”
月圆那日，冬霜凝在屋檐上，水底瞧不见多少月华，黑漆漆地瞧不见前路。整座城都陷入了反常的沉寂中，郎无心抓住郎辞递来的手，下一瞬，一道箭矢凌空飞来，射穿了她的小腿，她重重滚落到地上，扑了满口的尘土，抬眼时，看着漫天倒悬的灯火一点一点重又亮起来。
城门仅有一步之遥，但离她更近的，是父亲和郎家的一众人马，以及本该早就离开这里的母亲。
看到母亲的那一刻，她胸腔中蓦然涌上一股燎原般的怒火和恨意，以及不知从何而来的屈辱。如此激烈的情感来的太突然，又或许已经积攒了足够久，冰封破裂，她重重一锤地面，近乎失态般的大吼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母亲含泪道：“无心……”
郎无心很快地平静了下来，又问了一遍：“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别怪你娘。这一次，她当真没有出卖你，没跟我提过一个字。”父亲一副劝和寻常矛盾般的口吻，劫后余生地庆幸道，“这可真罕见，我还以为她什么事都会跟我说，这次为了让你们逃出去，竟然能瞒到现在。可惜，你也知道，她总是好心办坏事，脑子又不灵光，两头都想要，最后又什么都得不到。”
“你的族人因为你生了个好女儿，重又给了你好脸色，你就又心软了。一面想着要让她们逃出去，一面又不愿杀这一城的亲族，总觉得自己能想出个两全的方法。世上有这么容易的事吗？即便有，她想不到，你就能想到么？为何总是这般天真……若非你的小动作让我事先警觉，她当真便能成功了。”
“……”
一直沉默的郎辞忽的暴起，水波扭曲，试图将她带走，两道银光闪过，郎辞两只手腕被钉在地上，滚到了旁观的一人脚前。
那人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脚往里收了收，摇摇头，转头走了。
“唉，也是可怜，看着都还小呢。”
“可怜什么？我们要真喝了那水，要死的就是我们了！连自己亲族都下得了手，小小年纪心肠如此毒辣，现在受点皮肉之苦怎么她了？”
“就是啊。原本昆仑就在一直清缴世家势力，我们躲在水下不正是为了避灾？她逃出去，若是将消息泄露，岂非断送一切筹谋？还好吃好喝供了她四年，指望她……”
“你觉得不忍心，不看就是了。走走走，大晚上的，睡觉去睡觉去。”
事到如今，已没什么好说的了。郎无心漠然转眼，对外界这些言语没有丝毫反应，只是死死盯着母亲。
母亲满脸死灰道：“无心，我不是有意的。只是，一直都没有人跟我商量。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那毕竟是……一城的人，一城的人啊！里面还有你的舅舅……我只是在想，真的就没有能不伤任何人就离开的方法……吗？所以，所以才……”
没有。
没有。
没有！！
你这个该死的蠢货，要说多少次你才会明白，为什么就是不懂！！天底下没有这么好的事，就算有，轮得到你吗？！为什么这么蠢，为什么这么懦弱，为什么这么无知，为什么这么多年了一点长进都没有，为什么，为什么……偏偏你是我的母亲？为什么当初还敢抛弃我？！
那时就该杀了你，不，早在之前……你要害我多少次才罢休？我绝不容许……
罢了。懒得说了。如今说什么也无用了。郎无心面无波澜地站起身来，刚才或许是摔断了哪根肋骨，连呼吸都隐隐作痛。她也懒得再笑了，冷漠地看向父亲。
一把剑被丢到了她和母亲中间。
一把刚出鞘的，锋利的剑，在昏暗的光中显得分外寒凉，令人望之却步。
父亲用和当初如出一辙的温和声调道：“即便犯下了这般大罪，要杀你们，我亦是下不了手啊。还是那句话，我没有把人逼向绝路的喜好，一向会给人选择——”
“你们两人之间，有一人谢罪便可，至于是谁，你们自己选吧。”
“……”
没有丝毫犹豫，母亲立刻俯身拾起了那把剑，战栗着将其紧攥在手里，似乎生怕人抢一般，而后，颤抖地看向她。
郎无心死死盯着她，面如坚冰。
然而，下一瞬，母亲却突然扭曲着
脸、十分委屈地痛哭了起来。没有丝毫仪态可言，眼泪顺着脸颊滚滚而下，她就像一个来迟了没得到糖吃的小孩，万般的悔恨堵在心口，根本说不出来，只能语无伦次道：“无心，娘真的不是故意的。娘想要你好！我只是想……我只是想……为何我什么事都做不好？做什么事都是……如今也是，从前也是，每次明白做错的时候，都已经太晚了，来不及了……我不该对你说那些话，不该打你，不该让你去……早就带着你们去远一点的地方就好了……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
她浑身发抖，拿剑的姿势滑稽无比，笨拙地将剑锋调转，对着自己的肚子。
郎无心怔住了。
母亲果然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货。明明见过郎辞练武这么多次，却连怎么拿剑都没看会，手忙脚乱间，还下意识往人群处看了一眼，一副畏畏缩缩、竟然想要别人告诉她该怎么用剑自戕的模样——蠢到令人发指。她想救的人如今就在这里，没有一个人站出来，甚至连说一句话的都没有。
她似乎也发现了这一点，脸上又再度露出那在孩子面前做错了事的难堪神情，小心翼翼地苦笑了一下，闭着眼往下送。
捅偏了，血涓涓流出来，那不是致命伤，得再往上面一些。
如果只有一个人能活，那你就去死吧。
一只手扣住了她的脸颊，冰冷无比，郎无心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别开了头。
父亲将她的脸掰了回去，道：“看好了，这就是你失败的代价。”
她失败了？她没有失败，失败的是母亲，所以现在——
郎无心死死咬着牙，闭上了眼睛。
那只手指尖往她脸上拂去，硬生生撑开了她的眼皮，眼前的景象清晰无比，避无可避，血似红花簌簌而落，面孔逐渐如梅一般惨白，郎无心一掌推开那只手，剧烈挣扎，却徒劳无功。
不。
不。不要。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
她的双眼爆满血丝，快要沁出血来，喉间发出竭尽全力的痛音，那指尖依旧如钢箍般巍然不动，她越疯狂挣扎，便越发力，在眼前那道身影终于倒下的瞬间，硬生生在她额间挖出一个小小的血洞。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分不清究竟是谁的悲鸣中，意识沉入蒙昧，再醒来时，她发觉自己躺在一辆马车上。
头痛欲裂，喉头干的快要裂开，一张嘴，唇上因干渴显出来的唇皮就撕裂开来，传来刺痛，她想说话，发出的却只有气声，朦胧的视野中，失魂落魄的郎辞在对她说什么。
母亲死了。
被一个自称有旧的蛇妖救出来了，但出来后这大妖就不见了，不知道要去哪里，随便指了个方向，越远越好。
郎无心道：“水……”
没有水。逃命途中，去哪里弄水？郎辞可以十几日不进水米，她是普通人，她会死的。
再一次陷入昏迷的前一瞬，有什么打湿了她的嘴唇，郎无心吞咽了几下，尝到了一嘴浓浓的铁锈味。
那是郎辞的血。
接连几日，她都好似在无尽的噩梦中沉浮，时而身坠冰窖，寒冷地牙关打颤，时而烈火焚心，痛得不住打滚，无论旁人怎样对话，都毫无反应，根本看不出是生了什么急病。有好几次，郎辞都以为她真的要殒命于此，直到在野外和衣而眠的那个深夜，郎辞被细微声响惊醒，看见笼罩天际的柔和月光洒在树林间。
月光下，郎无心半坐着，似乎在垂眼看自己的掌心。
她的掌心之上，水属的羸弱灵气正呈一只蜘蛛形状，静谧地悬着。
那是郎辞唯一一次见到她流泪。那不是悲伤，抑或不只是悲伤，她死死地咬着牙，双眼大睁，似悲似喜，似怒似哀，令人胆寒的神情中，一滴热泪滚出眼眶，重重打在她的小臂上。
……
她拥有了力量。
不够，还远远不够，只有这一点力量，能干什么？
她混入常青手下，第一件做的事就是屠城。顺理成章、无人有异议的屠城，用自己的血脉打入城池内部，在河流里下了蛇毒。然后，像结网一般慢条斯理地将陷阱布置好，连杀三人，逼着谨慎至极的父亲自投罗网。
“解药在我手上，只有一瓶。”郎无心道，“每人蒙着眼捅一剑，谁制造出致命伤，谁就能得到解药，这样如何，公平么？”
“我这人一向不会把人逼到绝路，向来都会给人做选择。”她垂眼看着父亲，道，“你是选自杀，还是被乱剑捅成肉泥，选哪一个？”
等了一阵，没听到声音，郎无心方微笑道：“瞧我这记性，都忘了事先已把你舌头割掉了。父亲这么爱说话，不好受吧，那女儿帮你选第二个如何？再忍一忍，马上就好了。”
她转身离去，将乱声抛在身后，走向城池间那条大道。
触目可见，尸横遍野，有一人奋力一挣，死死抓住了她的脚踝，郎无心踏过他的五指，霎时，五指尽断。
母亲的墓旁，郎辞已在清理杂草。然而眼见的心不在焉，都将坟墓前所有绿色全拔秃了。见她过来，抿了抿唇，半晌，才低声道：“要将娘迁出来吗……”
“都已经烂了，何必费力气。”郎无心道，“何论，你怎知道她不想待在这里。”
郎辞抬头道：“她肯定想和我们……”
“是啊。”郎无心似是听到了个令人忍俊不禁的笑话，笑吟吟道，“那如何，我现把你杀了，再让娘跟你埋在一起？”
“……”
终于，郎辞轻轻道：“何必，下那么重手呢。就算他们有错，里面也有无辜之人。那时他带了那么多护卫。就算有心，也不敢出头的。他们只是懦弱而已，这不是什么大错。”
空气凝了一瞬。
郎无心脸上笑意渐深，决定大喜的日子不和她计较，轻飘飘道：“回去吧。”
郎辞却起身，追上来急促道：“不，我要和你说清楚。我是说过，我会帮你，但不是什么事都可以帮！不慎被常青抓住，是我的错，连累你来救我……但现在债已还清，仇已报完，我们不是可以回去了吗？”
郎无心道：“回去？回哪里？”
郎辞道：“我们的家啊！你还记得吗？那株白梅还在呢，我托人问过了，上一个府尹没待几年，便因为贪污被革职了，听说如今的府尹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官，再也不会有从前的事了！正好，你换了名字，我也长大了，没有人会认得我们了。我也再改个名字……”
她嘴上这般说着，眼见对这个名字有着眷恋之意，不舍得改。郎无心冷眼看着她，忽的笑了笑，道：“你觉得自己的名字很好？”
郎辞顿了一顿，道：“当然……了。是母亲取的啊。”
郎无心走近了些，忽的一脚将那本就摇摇欲坠的简陋墓碑给踹翻了。她漠然道：“是吗？我可是非常讨厌这个名字。”
太突然了，郎辞愣了愣，匆忙冲过去将墓碑抱住，怒吼道：“你干什么？！你疯了吗！！”
“我再问你一次。”郎无心定定道，“你当真不明白自己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郎辞还在嘴硬道，“‘辞’的意思是，博古通今、文思敏捷，母亲希望我将来口齿伶俐、聪明睿智。‘无心’就更好了，云心无我，云我无心，母亲希望你将来过上超尘脱俗、恬淡平和的隐逸生活，两个名字，哪个不好了？”
“那母亲可真够倒霉的，两个愿望不仅一个都没实现，还南辕北辙。”郎无心一剑插进土里，一副要掘尸的样子，继续心平气和地问，“我最后问一次，你不明白自己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不！别，别挖！！”郎辞崩溃地喊叫起来，她又忍不住哭了，一边紧紧抱着墓碑，一边两眼通红地盯着自己，道，“……就算是那个意思又有什么？是啊，郎君抛弃了她，郎君无心，不辞而别，但那又怎么样了？只是一个名字而已！既然给了我，不就是我的了，我想怎样理解就怎
样理解，不行吗！你拿掘自己亲娘的坟来威胁我？那不也是你娘吗？！她为了你宁愿自己去死，你凭什么那么恨她！”
郎无心扔下剑，朝她走近几步，丢下一句：“站起来。”
郎辞害怕地望着她，慢吞吞站了起来，还往后缩了缩脖子，似乎觉得她一定会重重地扇她一个巴掌。
多虑了，郎无心道德奇低，谨慎过剩，一向只会打自己显然打得过的人，比如亲妈。她一下觉得无趣透顶，连一句话都懒得说，径直往原路返回了。
风吹得面上发寒，没走出几步，她便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郎辞把眼泪擦干净，又突然觉得自己方才对姐姐大吼大叫、还将母亲拿出来说事不对了，于是拿两根指头拽住她的衣角，鼻音浓重道：“脚，包扎一下吧……流血了。”
郎无心垂眼一看，鞋面已经染红了一小片——方才踹墓碑太用力了，那毕竟是石头做的。然而，她本已平静下来了，看见身旁郎辞那软弱的神情，心中那股怒火又陡然被莫名点燃了。
比起露出这样的神情，你还是哭着比较好。
“我为什么那么恨她？她不该恨吗？”郎无心贴近她的面孔，问道，“还是只要有人愿意为了你去死，她之前做了什么都一笔勾销，你就可以不恨她了？”
郎辞茫然道：“可是，她都愿意为了你死啊……”
“那又如何。”郎无心道，“什么叫‘懦弱而已，不是大错’？”
“在我看来，这种人比罪魁祸首还要可恨百倍千倍。”她一字一句道，“怎样凶残的罪魁祸首，只要杀了就好。可你们这种，被抛弃了多少回也只会自怨自艾等待奇迹的人，被无缘无故碾断右手会庆幸左手还是完好的人，看着同类被残害也只敢庆幸不是落在自己头上的人，每一个人，每一个时刻，都软弱地令人作呕。而无论谁来了都非但不能杀你们，还要费尽心思甚至牺牲性命去保护你们这样的人——你能告诉我，这究竟是为什么吗？为什么？凭什么？”
郎辞：“…………”
果然，这次，回答她的依旧只有眼泪。
“我不明白。”郎辞追逐着自己，不厌其烦地在她身后不知多少次问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那枚小小的白梅花瓣随风而起，在空中打了个细小的旋，随即，与香味一同转瞬消逝。
肩舆落地，两侧的鹤卫殷勤道：“军师，到第五峰了，前边的路有点陡，在下陪您一同进入？”
郎无心回过神，脖颈上的伤痕尚在作痛，她摇了摇头，道：“不必了。”
她下了舆车，缓步前行。
这世界有太多的谜团，才解决了一个，接踵而来的便是第二个、第三个，永无止境，她眼前的云翳从没有散去的那一天。
只要站得越高，看到的风景就会越不一样吗？是因为每个人达到顶峰后都会看到如出一辙的风景，所以他们才会做出如出一辙的选择吗？真想知道，那究竟是什么样子。
她只是为了这个简单到令人愤恨的理由往上爬的。垫脚石怎么想，她从不在乎，毕竟从前也没人在乎过她怎么想。想要自己不被践踏，就必须先践踏他人，她这样坚信着，前进着，直到她从“它”传给自己的零碎记忆中看见了从前的徐行。
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屈辱和愤怒再度燃烧起来，甚至比第一次在少林街道上险些命丧她手还要深重，自此不曾熄灭。
你站在顶峰，拥有了我想拥有的一切，却将其弃若敝屣，你究竟在抗拒什么？为什么……都已经成为了天下第一，是第一仙门的掌权人，最后结局还是那样？不该是这样的吧，徐行，你应该要更……更……
身份暴露的那一日，你为何要因为“它”的一句话就甘愿束手就擒回到穹苍，明知那九死一生，只为了得到一个答案，你的师姐究竟知不知道你是白族，究竟有没有参与这个计划，莫非比你的性命还重要么？亭画又为什么用大阵伤掌门也要护你强行突围，那只黄鼠狼又为什么要为了你去钻研什么换命秘籍，苟延残喘到现在，还有寻舟，他没有你是真的会死的吧……
有什么东西对你而言，是比权势还要重要的？
实话而言，究竟是找回填石，用圣物镇压鸿蒙山是在救世，还是藏匿填石，放出天妖才是救世，这些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哪怕天下九成九的人都认为前者才是正确的，因为你站在后者那边，所以我认为两者皆有可能，或许后者才是对的，可那又如何，我没有任何崇高的志向，人族如何妖族如何与我无关，全死了也无所谓，我只是选定了立场就无法再更改罢了。
但我永远会站在你的对立面，因为我厌恶你，非常。
……明明你和我一样，为了达到目的，也会干脆利落地去割断敌人的头颅，不是吗。
第五峰的长阶近在眼前，蔺君端坐在高台之上，对她轻轻一笑，宛如一卷水墨图画。
郎无心也笑了，她走向前去。
既然不在乎得到，便无所谓失去，但为何站得愈高就愈发害怕，这恐惧究竟是出自何处，我迫切想从你身上得到答案，却又不希望听到我不想听到的答案。
蓦然，她眼前闪过郎辞的面孔。不知多少次，她都认为郎辞会放弃自己了，但无论她怎样折磨她，怎样让她精神崩溃，郎辞还是会像被驯服的羊羔一样，一次又一次地回到自己的身边。
于是，她也就一次又一次地强迫郎辞做选择。性命和她之间，选择什么？良知和她之间，选择什么？比这两者还要珍贵百倍的、她永远也无法理解的东西，和她之间，会选择什么？
……每一次，是每一次，郎辞都会选择她，直到昨日。
柳玉楼说有灵根的那个人本该是我，这是命运开的玩笑。我们从同一个故乡出生，故乡湮灭，你的血弥补起早已断裂的脐带，重又将我们紧密相连，这是我和这满是谜团的世界的唯一联系。我该怎样处置你，你若真的死了，我会后悔吗？
徐行，我很想知道，你不是也有属于你的影子吗，她死了后，你眼中的风景还会和从前一样吗，你还能站得起来，还能活的下去吗？
郎无心彻底明白了。
爱让人变成奴隶。
这次，重又轮到她来做选择了。
“无心，你做的很好。”蔺君手指覆上她的脉搏，蹙眉道，“只是，这陈伤实在太多。尤其是徐青仙那一剑，哪怕当时我用了秘术救你，还是遗害甚远，再加上不断用血透支天赋……即便再小心，也不过十余年寿命罢了。”
果然，附身了这个人后，就连她的记忆和本能都全盘继承了么，当然也包括医术了。真可怕啊，穹苍。
“神女之心的事，且不急。”蔺君眼中担忧之色不减，道，“我上次和你说的事，你考虑的如何了？”
郎无心道：“换命一事吗。”
“用郎辞的身躯，便不必担忧陈伤有损寿命了，也不必每日取血这样劳神费力，诸多桎梏。”蔺君温和道，“有第五峰的医术在，不会有什么性命上的风险。不过，也要看你的意愿。”
“好。”郎无心镇定道，“只是，在下听说，换命需要另一人心甘情愿吧。”
蔺君挑眉道：“你妹妹不是与你感情甚笃么？”
郎无心指了指自己脖颈上的伤口：“昨日才大闹了一场，现今还在地牢关着呢。我看，马上要换，还是有些难了。”
“……”
那道似乎看穿她所想的目光落在她头顶，半晌，蔺君方道：“是这样么？”
郎无心道：“自然。”
蔺君轻叹道：“那也是无法的事了。”
“……是啊。”郎无心面不改色道，“以及，不该派三长老去紫兽庄的，他固然有些领军本事，却不大会变通。我猜，最好的结局是原模原样回来，最坏的结局……大概是回不来了。”

第237章 血雨只染红她一人而已
狐族的大阵足足用了二十日才设得初现端倪，自谈紫到
狐四千三百二十八都下了苦功，在这二十天中，洗衣烧饭做杂务的都是连维持人形都困难的小狐狸。
半个禁地都绘着鬼魅的红线，靠近顿感炽热，还能看见一些似被焚烧过的火屑，似真似假，如梦似幻，就在最后一笔落成之前，失踪已久的徐青仙终于归来了。
老实说，对外人而言，狐族禁地这种地方想出去很容易，但想进来就难了，况且在外还有阵法，但徐青仙深谙破阵之道，她事先便用灵信告知了阎笑寒，于是阎笑寒苦着脸渡过冥河去将她驼回，抵达时已累得瘫倒在地口吐白烟。
“青仙。”徐行闻讯赶来，挑眉道，“怎么一段时日不见，你也变成石头了？”
徐青仙将扛在身前的大石放下，露出一张毫无波澜的脸来，指道：“看。”
她带来的巨石好生奇异，分明摸着是石头的粗粝表皮，然则却散发着一种玉石独有的温润光泽，通体洁白，毫无杂质，并无雕琢痕迹，又毫无棱角。触感冰凉，但随着指尖在上游动，拂过的地方又会神奇地涌上一种莫名的暖热，还隐约泛着红光，徐行上下左右都摸索了个遍，啧啧称奇道：“不错。真漂亮！我还没见过这样的奇石呢，看样子，年纪得比我们在场所有人加起来都大了。这哪来的？”
徐青仙淡淡道：“这是我上司。”
“…………”
在众人再度被她的自由所震撼的沉默间，徐行迅速将手收回，对身旁的寻舟正色道：“我得先解释一下，这可不是我主动骚扰的！”
阎笑寒奄奄一息地狂叫道：“这是重点吗？！”
重点显然是，徐青仙消失这么些天，竟是回了一趟点苍，将神石给搬下来了！
很早前阎笑寒便听说过，点苍圣女与神石一同避世隐居，不染红尘，只要踏出点苍一步，便断绝回山机遇。谁也不知她是如何做到的，莫非是强行闯入之后被赶了，而后径直将神石也一同抱着滚下山了吗？这种先天物灵虽有一定灵智，却都很刻板地遵守着某种规矩，既然只要踏出点苍，谁也不能再回去，它自己恐怕也是同样，估计是破罐子破摔，便跟着徐青仙一同来此了吧，这样就完全说得通——也说不太通吧？怎么解释都很奇怪啊？！
然而徐行却接受良好，抱臂问道：“你把它老石家带下来做什么？”
寻舟不经意道：“师尊，还是离远一些吧。万一压到脚就不好了。”
九重尊你叫她什……罢了，这段对话哪里都很怪！阎笑寒将自己过冥河时沾湿的毛发全都甩干，忽的见徐青仙看向自己，对他招了招手，而后，面不改色地自上司身上揪下一小坨，将小石块放在他掌心上。
下一瞬，刚站起来的阎笑寒就再度哐当趴到了地上。
实在太重了。小小一个石块，却宛如千钧之重，他额上青筋爆起，脸都涨红了，还是没法挪动半分，徐行垂眼睨着这石块一阵，忽的道：“原是如此。”
不论哪方为胜，神女之心要离开封印地都是板上钉钉之事，那些石雕连狐族被燎到都要脱一层皮才能将火熄灭，何论常人，恐怕没等被踩死也被烧死了。石雕是诡异的怨念集合，不似鬼也不似怪，无人能阻，但若是利用神石，或许能将它们压住，甚至……直接砸碎。
只是……
正逢此时，冥河彼端又传来汩汩声响，满身硝烟味的小将一言不发地将木桨丢到岸边，皱眉走来道：“你还知道回来！这什么？你又趴地上做什么？起来。”
阎笑寒傻愣愣道：“你怎么一个人进来了？”
“旁边不就有谈紫留的船？我就跟在你们后面。她非要骑你进来，我也懒得说了。”小将眉关就没松懈下来过，战时，她没什么心思说闲话，只将阎笑寒拉起，对徐行冷声道，“穹苍的人来了。”
徐行道：“到哪了？”
小将道：“看行军，至多半柱香后就会到禁地之前。领军的人假借石雕的名号趁夜烧了边界三四个村庄，七百来人没跑出来，镇里人人自危，能走的都走了，留下的都是走不动的，穹苍再往紫兽庄征道，便畅通无阻了。丢失一字图，赤土如今已至境地过半，再看粮草，他们并不打算打持久战，倒是运了不少装在箱中不能随意颠簸的东西，外边用布罩着——我猜那是火油，他们打算强行炸山突围，位置在东南方。徐行，下一步，你怎么说？”
好小将，徐行不合时宜地走神，心道我怎么说？我想说几百年前身边多个你，说不准就不会被追成那个熊样了。君生我未生，我生君也未生，可惜。不过转念一想，说不准小将真在，更可能会是把自己追成熊样的那个人，那还是罢了……
她这么漫无边际地将思绪收了回来，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眼前阎笑寒的脸已经唰的煞白了。
虽心知冒天下之大不韪，那大军临境是迟早之事，但这一刻当真到来，果然还是令人无法如常。他咽了咽口水，有点语无伦次地道：“比想的还要早不少……若真要炸山……法阵还没完成！那，现在怎么办？要怎么争取时间？”
徐行道：“不急。我现在就去。”
阎笑寒张口结舌道：“你……现在……什么去？！”
话音间，徐行已从容地取了剑，朝身旁的寻舟看去。寻舟身形一虚，转而变无，重又化作一道玉佩紧贴她的心口。
一人一剑，形影单只，转瞬便消失在冥河彼端，她离开的那一瞬，冷风一滞，天色都仿佛更暗了一些。
-
风萧萧，马蹄声骤止，军营之外，一片黄沙迷蒙，火土连天。
暗淡的云纹间，几个斥候匆匆而入，对为首那人禀报道：“无极宗和妖族残党已被后方部首缠住脚步，暂时不成阻碍。狐族禁地内仍是没有动静。”
三长老何潭神色不变，道：“火油准备好了么？”
“还差一些没能运到。”斥候欲言又止道，“东南方是山部唯一较为薄弱所在，但也暂且不知具体深度……”
也是最接近无极宗赤土避难区的所在。想炸开这种连绵护峙的山势，需要的火油自然能以“巨量”来形容，少了怕炸不开攻不进，功亏一篑，多了怕波及到民众。但三长老连夜烧村庄的令都下了，后者的顾虑在前者面前恐怕是不值一提了。
果然，何谭并未继续追问下去的意思，只挥手道：“先将能用上的率先布置，让诸人小心着点，狐族不会坐以待毙。见到妖族，格杀勿论即可，下去吧。”
那年轻斥候却只是站着，何谭皱眉道：“有话就说。”
斥候硬着头皮希冀道：“徐行……也在里面，和大师姐……至少师门一场，难道就没有……好好谈一谈的办法么？”
实话说，众人到了如今还是没有实感。为何突然赤土就蔓延了，为何突然就开战了，为何几月前还共处一室，如今便要刀剑相向，这一切都变化得太快、太极端、太令人不解了。
“你想跟她谈，她想跟你谈吗？有用吗？”何谭不耐道，“要是什么都能先谈一谈，事情就不会走到这一步。别再说这些蠢话，下去做自己的事。”
斥候咬着牙，正要退下，脚步声顿起，另一人闯进，开口便道：“徐、徐行来了！”
“……什么？”何谭陡然起身道，“带了几人？”
“一个人！只有一个人！”
“……”
黄沙之间，那道人影正在缓步而来。不疾不徐，不慢到令人起疑，亦不快到使人慌张，众人清晰地看见那张熟悉的脸，平静至极的面孔。
她孤身前来，身旁没有任何埋伏，竟和这偌大的军营隐隐有对峙之势，何谭浓眉紧蹙，一时摸不清她究竟在想些什么。
越来越近了，直到营前，两人架起长枪，将她拦截在外，直视前方地高声道：“长老，是敌军来使！”
“……”何谭也扬声道，“让她进入！”
军营内静极了，众人皆满面敌意地紧扼兵器，目光随着此人移动而动，气氛紧迫到令人近乎忘了呼吸，徐行走至何谭十步之外，随即，缓缓停步。
何谭道：“你是替狐族前来做说客的吧。虽然我不知你弃暗投明究竟为了什么，但在祸事犯下之前，尚有弥补之机——你将填石藏匿在何处？”
徐行没应。
“你别忘了，你是我宗叛徒，身为长老，想要诛杀叛宗者无需理由！”何谭厉声道，“两军交战不斩来使，穹苍是第一仙门，自当遵守规矩，正因如此你才能站在这里，若否，你早已人头落地了！”
他说话时暗含灵力，整个军营都听得一清二楚，站得近的耳边更是被震到隆隆作响，胸口闷痛，就在这时，徐行终于抬起了眼。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她若有所思道，“好像确实有这么一条规矩。”
她说话间，周身忽然萦绕起紫蓝诡谲的雾气，似有若无的水腥味转瞬便弥漫了整个室内，仿佛自她的脊背中长出一般，寻舟的脸陡然在她背后出现，霜白发丝轻轻垂到了她的肩上，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徐行轻声道：“但似乎没有人规定，来使不能斩主将吧？”
那是——
九重尊？！！
就在这个念头涌现的同时，原本远在十步之外的徐行已至眼前，人快，剑更快，何谭只觉银光一闪，喉间略有凉意，余光尚能瞥见身旁众人陡然失色的神情，他刚要张嘴，大喝快将两人杀了，声音没能发出，却莫名觉得自己轻飘飘地跳了起来。跳得很高。
徐行干脆利落地将他的头颅斩了下来。
下一瞬，无数灵光炸响，带着千钧之势轰向徐行，却皆被她身周的水膜吸收，水膜正泛起剧烈的涟漪，那是严密到毫无缝隙的防御，将内外阻隔成两个无法相通的地界，就连那狂喷的鲜血也被尽数阻拦而下，化作淋漓的血雨，落在徐行头上脸上，只染红了她一人而已。
惊骇万分的目光中，她很缓慢地闭了闭眼，血珠自鼻尖悬悬欲坠，终于还是啪嗒一声落于地面上。
“已是最后了，让掌门亲自来吧。”她的身影诡异地扭曲一瞬，凭空消失在此地，“只来这样的主将，是不够的。”
“………………”
那斥候离得最近，分明毫发无伤，牙关却格格作响，半晌没能回过神来。
眼前乱哄哄的，他静止在原地，忽的想起久远前的往事。众人皆知，第四峰占星台对天灾人祸的预言向来没出过错，“小师妹”苏醒的次日，四掌门占出一卦，灾星降临，穹苍恐有大祸，只是当时所有人都将此只做笑谈……
没有错，这是灾星。为什么要动手？为什么……就不能好好谈一谈吗？真的没有任何余地了吗？！
可不知为何，他眼前浮现出徐行方才的神情，忽的有一个莫名的想法浮现，久久不散。
……她可能曾是最想要坐下来好好谈一谈的人，然而如今，她却不想再谈，也无法再谈了。

第238章 绝处一小行，你比从前有长进多了。……
徐行鞋面上滴滴淌淌全是血，和地上黄沙混在一起，结成一个个碍眼的小土块，进了阵法后，她没有马上渡过冥河，而是将小土块挨个在石面上蹭掉。
寻舟仔细将她头脸上的血抹去，徐行站着不动给他擦，两人都没说话，昏暗间，寻舟捧住她脸颊，轻之又轻地将她额头碰了一碰，那一点血色也染上他眉心。
徐行神色如常道：“进去吧。”
寻舟道：“我将船引来。”
以寻舟的本领，让她不被血淋到轻而易举，为何没这般做，便是明了她心中所想。
正是为了震慑，让军营中众人无法提起前来血战的念头，她便不必再多杀伤几条人命，更是为了暗和这灾星的名头，足够恐怖，方能足够重视，既然九重尊再次现世，那当下关头，诸位掌门再不亲身上阵便实在太过怠慢了。
然而若是要为此解释，杀人，是为了不杀人，这理由岂非太过荒谬？
徐行清楚地明白自己在杀人，更清楚地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她不会为此找任何借口，一如往常。
船入冥河，入目昏暗，那些沉浮着的山魅仰着脸看着二人，獠牙下渗出粘稠唾液，却根本没有靠近的想法。这群东西徐行见识过，要打死容易，麻烦的是毒，不慎被獠牙挂到一下，不到半柱香就毒气攻心了，并且只攻击人族，对妖族毫无反应——看来，在它们眼中，鲛人算妖，是以自然也毫无兴趣。
……这种东西，究竟是从哪里出现的？徐行明白，这或许是被放逐的、某种试验的失败品。和如今不同，当初谈紫告知她这些怪物突然出现时，它们还没这么像水生生物，更像是畸形的人，或是什么猴子，她抓的那一只，手上还攥着什么布料的残片……
那时她认为这是怪物袭人留下的痕迹。
徐行神色一定。
这难道本就是紫兽庄里的人？她没忘，小将前世便是被镇里驱逐去当祭品人牲，这些人数量不少，又与世隔绝，一夜之间消失了也无人会在意。
用蛇血把人变成这个模样？或许不止，起初这些怪物是遁土藏在山中的，正是将它
们赶下水里才能困住它们，看上去还掺杂了一些灰族的天赋，若否就会变成她在冥海水域幻境中见着的“人蛇”了……
这些怪物是人制造的，这是早已明了的事实，一直困扰着徐行的，是这个人的意图，而现在，这眼前的迷雾似乎也终于显露出了原貌。
徐行垂眼望着水中一张张浮肿灰白的脸，心中漠然道，原来，你费尽心思，窃取莲苞，是为了彻底占有妖族的天赋啊。
薛蛮、了悟、郎辞、徐青仙，这几人在你眼里，算是真正成功了吗？
水声潺潺中，寻舟道：“师尊。”
徐行回神，道：“嗯？”
借着一点昏暗的光，寻舟看着她泛着微光的眼睛，忽的问道：“你把‘寒冰’拿回来了么？”
“你说匕首啊。”徐行笑道，“拿到了，两把都拿到了。怜星掌教不是有事要办么，之后她估计进不来，早就事先把匕首还我了。我一直贴身放着，怎么了？”
寻舟长睫一动，似想说什么，只是刚起了个头，便被禁地内惊天动地的动静打断：“万年库……”
徐行才出去没多久，禁地里就一股冲鼻的水腥味，又乒乒乓乓打成一团了。一条黑色巨蟒正昂首叼着一只赤狐，浑身被烧得鲜血淋漓，小将正拿剑竖着抵在它上下膛间，满脸涨红，什么劲都使出来了，奈何对比起来人太小，剑又细，看上去像是要拿刺给它剔牙，阎笑寒都快飙泪了，吼道：“大师姐！！拉我一把，把我拉出去先！！”
巨蟒动弹不得，正是半截身子被神石压着，徐青仙才尊敬地把上司放下，听闻喊声，面无波澜地抬手，两道白绫自袖口飞出，将蛇口两人拦腰卷走，巨蟒猛地合上嘴巴，那把剑卷入腹内，跟一块小石头丢进水里一样毫无响动。
阎将两人一屁股摔到地上，滚了几滚，惊魂未定。
寻舟踏到巨蟒头上，一掌下去，把柳玉楼打得两眼发黑，神色都不由清澈了些。徐行再拎起蛇头一阵狂甩，手熟生巧地将其摆成一坨巧夺天工便便形状，奇道：“他不是昏着么，怎么跑出来的？”
“不、不知道啊。”还是第一次青天白日如此清楚地看见他的原型，太奇怪了，他有鳞片不说，竟然还有一对小小的四趾前爪！蛇为什么会长脚？！阎笑寒衰眉衰眼道，“我没发现那个洞是他待着的地方，就往前边走了，他一闻到气味，就窜出来把我咬住了……不过，这不重要，外面的那些人呢？！”
小将看向徐行，徐行摇了摇头，道：“一时半会不会动手的。”
“一时半会是多久？”小将眉关更紧，追问道，“法阵是快完成了不错，但我们根本都不知道谈紫跟你商量了什么，这是做什么的，你又为何非要活捉柳玉楼才行，狐族的阵法，干他一只臭蛇什么事，还非得用着他么？”
徐行将蛇交给寻舟，耸肩道：“没办法，战时死了太多蛇族，留下来的就那一点。如今只有两个蛇族称得上大妖，一个是这姓柳的，另一个是常青。其实也不是非他不可，但常青早归天了，也只能用他了。”
什么“战时”，哪个战时？她在说多少年前的事？小将道：“你态度很好，也的确回答得很详尽，但每次都只回答一个问题是怎么回事？我讲前面半句的时候你突发耳聋了吗？”
为了力证自己并非如此，这下徐行在她讲整句的时候都突发耳聋了。
小将：“…………”
都这个时候了还能如此气人真是天下独一份了！其实她早先怀疑过，莫非自己是“买一送二”的那个“二”，徐行才对她如此讳莫如深，后来才发现，其余二人没有异议，是因为阎笑寒本就除了帮狐族之外没有选择，另一个徐青仙就不是正常人，跟徐行一样脑子是有点毛病在的，哪怕徐行跟她说布置大阵是为了给亲爱的师尊玄素放烟火，她也全然不会在意的！
事已至此，竟油然而生一种破罐破摔的安心感，小将心事重重的神情一松，看向那边还在面无表情抱着神石的徐青仙，摇了摇头，长长舒了口气，旋即，抬目远望。
炽热的气息越来越盛了。
一时间，火光大盛，一抹赤金色闪过，在半空之际留下几道残幕，高高的祭台之上，谈紫缓缓睁开了双眼，眼底，一道细长的黑影盘旋而过，他起身，与徐行遥遥相视，而后，微微一笑。
-
灾星一说甚嚣尘上，徐行奇袭穹苍军营，斩下主将头颅，在众目睽睽下全身而退，并且此次再无异议了——在她身边那人，切切实实是九重尊。
实话而言，众人不仅想不通徐行在想什么，她的目的是什么，也照样猜不透九重尊在想什么，这一切都太过莫名其妙，也根本无暇去想了。
九重尊是一个沉寂的“传说”，传说背后没有真相。无人知道他的本名，无人明白他的身世，更何谈修为境界几何，正是丝毫不知，才更加令人恐惧。失了能发号施令之人，禁地外诸人不敢随意决定，更忧虑狐族尚有后手，双方僵持数日，直至掌门亲临，在此期间，鸿蒙山脉再度震动，鸟兽作散，树木倒伐，水流断截，泥石滚落，众人心中皆有预感，这恐怕便是最后一次了。
玄素将眼前垂下的白纱撩开，粗粝炽热的空气扑到面上，他禁不住咳嗽起来，这次一咳起来便没那么容易止住了，他用白帕捂了捂唇，再挪开时，帕上已多了不少狰狞的血丝。
长途跋涉后，他本就毫无血色的脸更是惨白一片，蔺君取出一颗早已备好的药丸，轻声道：“掌门师兄，压在舌下。”
玄素未等接过，便又禁不住捂唇咳嗽起来，他摆摆手，在间隙中微不可闻道：“罢了，不必。之后紧要关头再……”
蔺君顿了一顿，将药丸收回，道：“不必如此忧心。掌门师兄不是也知晓么，峨眉掌教已前往昆仑找寻白族禁地了，无尽海再大，再难深入，没有昆仑可以阻挠，总有找到的那一日，我猜测，填石就在白族当中。”
“希望如此。”天欲笔将扇子搧得哗哗作响，这回是再也笑不起来了，苦着脸道，“军营就在后边，怎没看到郎无心？跑哪去了？”
雪里冷冷道：“你关心她？”
“我什么关心不关心她的，我至少得知道她人在哪！”天欲笔抱怨连天，“我可是个文职，明白文职什么意思么，动笔杆子的，不是动刀剑的，没你们那么耐杀！她长的就一副佛口蛇心的样，背地里阴人一套又一套的，冷不丁捅我一剑怎办？真是，若非秋杀也被扣在这里没个动静，我才不会……”
二掌门本就啰嗦，又爱不合时宜地刨根问底，一紧张起来更是话多个没完，烦的想让人一拳把他打昏。原本玄素远行，蔺君顾念他身体，身为医者峰掌教，随行也并无不对，另两人被她一说，倒明白自己如今还守在穹苍也没什么用了，要论避难疏散，长老执事足以做的很好——天都要塌下来了，还不以身作则，此时不顶更待何时？
“不想上阵就滚后边去。”雪里嫌他话多，惜字如金道，“郎无心在外围拦截黄族和鬼市势力。”
天欲笔道：“黄族我尚能理解。这又跟鬼市有什么关系？是了，据闻鬼市之主是个妖族，莫非是个黄族……”
言谈间，冥河仍是一如既往的死寂。
玄素耳边渐静，他沉吟着，指尖缓缓触上了自己腰间的佩剑，它名为“青锋”，已至少三十余年未曾出鞘了，锋利的竟有些令自己陌生了。
自己剩余的寿元，恐怕支撑不住青锋全力十剑，而眼前黄沙迷蒙，依旧不见徐行身影。
扪心自问，他虽面上不显，对这位冒名的徒儿的确是诚心以待，但，他不知徐行不是“徐行”也罢，徐行难道不知自己不该是她的师尊吗？如今想来，徐行初醒之时，对他确实比旁人要亲近些许，好似一个熟悉的人与他有哪里异常相似，总是投来些莫名的注目——说是亲近也不甚准确，看她那马不停蹄要下山的模样，又像是立马想离这样的人远一点。越远越好。
……她分明能进万年库，只为窃走两把武器。那两把兵器，玄素事后搜寻，查出皆为第三十六任掌门中的两人所出，寒冰是亭画之兵，野火主人不详。再往前溯源，亭画是第三十五任掌门在位时“琴棋书画”中的“画”，另三人生平并无异常，也皆不用剑，可以排除嫌疑。亭画生性孤僻，亲缘淡薄，以她来算，前掌门是她的师尊，师门中理该尚有两人，这两人却像凭空消失一般没留下任何痕迹。
就算是犯了大错被逐出宗门，册中也不会毫无记载，还有一种可能，便是这两人的天资平庸无比，连一个小小执事都当不上，但这种可能也微乎极微。前掌门对亭画极尽严苛，这样一个武学智计堪称双绝的天才继任者，在无极宗的记载中竟用着叹惋的口吻，连十六岁时的访学都没能上场，明珠蒙尘，生不逢时，总归略逊一筹……略逊谁一筹，那人为什么又消失了？
分明最终没能找出确切的答案，此刻，隔着八百年的面纱，玄素却仿佛已经真正看见了那个名字。
自此一切都有了答案。
你的苏醒，伴随着他的苏醒，那是九重尊，自己早就该知道。
心中惊涛骇浪，玄素持剑的指尖却分毫未动，他心道，正是因为你曾在这个位置上，所以你一定会理解我的抉择。
于情于理，他不想杀徐行，亦不想牺牲一个活人去镇山，可当一个巨大到无可抗拒的威胁站在人族的天平彼端，情和理都可以被抹杀。
填石归山，圣物封印，尚有三十年时日徐徐图之，足够他在余下三人中找到那个人，弄清一切，他一向擅长等待。
耳边传来了一声轻响。
那是轻到不能再轻的响动，除了零星几个感官极度敏锐的人外，绝大多数人不会注意到这一声响。
三位掌门齐齐猛地抬眼，天欲笔愣了一下，也跟着凝目看去。
又是一声响动！
这一声响动比之前重得多、近得多，仿佛从远处疾迅靠近，比奔雷还快，在场众人一瞬寂静，尚未反应过来，足下的地面就开始猛烈至极地震动！
咚、咚、咚。
三声巨响过后，密集到无法分辨的震动声铺天盖地响起，军营的旌旗几乎一瞬就断折倒地，沉重的篷顶像没有重量一样被霎时卷飞，飞沙走石，昏沉漫天，哪怕是练了身法的修者也难以站得稳直，想要抓着身旁东西保持平衡，却无物可抓，所有人都忙乱倒栽成一团，又
惊又怒地勉力站起道：“什么？！”“又是鸿蒙山脉吗？！”
混乱中，蔺君的武侯车失控地飞往别处，玄素眼疾手快地将其拦回身前，面沉如水地抬眼。
他的余光间，狐族禁地的山脉间似乎开了一个洞，无尽的火光灼烧过来，但，他现在无暇顾及这边的异常。
因为，半空中，有一个更加异常百倍的事物出现了。
那是一只巨大的妖族。
巨大到前所未见的程度，它的出现，让众人眼前全都蒙上了一层阴影。火红妖氛冲天，这边鸦雀无声，然而，在恐惧之前，众人皆不由心生疑惑，都在不约而同地想一个问题——
这到底是什么妖？
它通体漆黑，身披鳞片，观身长形态，怎么看都应当是个不折不扣的蛇妖。但修炼到极点的蛇妖，也只是有一对前爪而已，为何这妖会有四只脚？身后那是……尾巴？头顶上……像鹿一样的角又是哪里来的？眼睛是突出来的，竟然泛着橙黄色的光泽？！
先前少林事变时，众人就见惯了奇形怪状汇聚各种特征的无智妖人，长成什么样的都有，连会说人话的都有，也明白这种怪物极为强悍，修为不济的少去招惹为好。眼前这奇怪的蛇妖也不过如是，只是这拼凑上去的肢体倒看着没什么奇异的违和感觉，看上去竟然像是本就长成这样一般。
是狐族找来的同党么？
放在平时，看到当街突然冒出这么个巨物，的确会被吓得屁滚尿流哭爹叫娘不错，但如今是在战场，几千同门尚在，前方还有四位掌门亲临，可谓是诸人一生中胆气最盛的时刻。能当前锋的门生都是精锐，几乎只是惊诧了一瞬，便训练有素地掌好兵器，凝目而望。
那“蛇妖”遥遥地转过头来，猛地张口，随之而来的是滔天的火焰，以及火焰中遽然出现的那道身影。
徐行右手扼剑，转瞬间已至玄素面前，眼中杀意快要比身后的狂火更凛冽，有一瞬间，玄素还以为她的目标当真是自己，直到看见那把名为野火的剑毫不留情地刺穿了蔺君的脖颈，鲜血猛溢而出，一点一点滴在蔺君抵在剑锋前白皙的手上。
蔺君抬眼，眼中那灭顶的恐惧之色只停留了仅仅一个呼吸，便如水墨一般彻底消逝，只余平静。
“找到你了。”两人在剑锋上角力，瞳孔间都是彼此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徐行露出个不像笑的笑来，咬着牙关一字一句道，“只是一个长得奇怪了点的蛇妖而已，掌门何至于露出这种神情？是不信任穹苍，还是不信任自己？我猜，应该是前者吧，为了不让人将穹苍和天妖联系起来，就连那一点些微的可能都要灭除，封天妖后，世上再无‘龙’。……除了我这个已死之人，只有你认得出那究竟是什么，是吗，师尊！”
玄素看着那道伤口，缓慢至极地抬头，谈紫收阵落地，半空中那只古怪的蛇妖顿现魅惑之前的原貌。
没有鹿角，没有麟尾，只有一对前爪，只是一个普通的蛇妖罢了。
在他身后，石雕隆隆而过，大地仍在震颤，无尽的汹涌火焰霎时在整个北地上点燃。
蔺君脖颈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霎时开始愈合，她收掌，在剑柄上轻轻一弹，野火剧颤，徐行的虎口迸裂，她轻叹一声，并没什么生气模样，只温声道：“小行，你比从前有长进多了。”
“…………”
外围，玄真子拂尘最后一点地，青蓝色光幕陡然升起，温和地将此地环绕住。
浑身浴火的石雕行至半途，被神石压的破碎崩裂，血肉流出，还有些残肢断臂带着怨念不断向外爬出，被昆仑设下的法阵尽数拦住。
卜白秋似有所觉，往狐族禁地方向抬脸，若有所思道：“师尊，这里一道阵法，鸿蒙山脉外围还有一道阵法，昆仑所有还活着的长辈们都……‘倾巢而出’了，总算是万无一失了吧。”
玄真子茫然道：“什么玩物遗失？”
“不好笑。”卜白秋木然道，“你看，傲竹在偷偷扇您巴掌呢。”
这个玩笑也不太好笑就是了。玄真子静静转头，看着遥远之地，心道，这次才是真的生死有命了啊。

第239章 绝处二就在此止步吧，好吗？……
对方脖颈上那道伤口缓慢地开始愈合，卡在剑锋处的手宛如铁箍，寸进不得，徐行再施力道，耳畔已听见剑柄传来不堪重负的咯吱轻响。
不仅是此人的言语，此人的声调，都熟悉得令人胆寒，就连这伤口弥合的方式，也一模一样——徐行确定，这是白族的治愈天赋在起作用，无非是比她上一世身负火龙令时要慢一些罢了。
若说徐行在真正动手前还有那一丁点的犹豫，此刻也都烟消云散了。
这个人……徐行不知该称呼她什么。她是蔺君，也是前掌门，也都不是，甚至难以称为一个“人”。一个拥有着千年来从未断绝的记忆、数十代掌门毕生所精的武学和见闻的“人”，莫说徐行不知该用什么来称呼她，难道她自己就清楚地明白自己究竟是谁吗？
必须要杀了她，必须在这里杀了她。
否则，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再与她僵持角力，只怕野火剑断，徐行猛地抽剑，血色四溅，再要劈刺，三尺青锋寒芒乍现，银光如鸿，生生将徐行逼退两步。
“……徐行！”玄素面色苍
白，沉着声道，“我知道你有隐衷。前朝再多恩怨，不抵灭世之灾，来日有三十年足够再想两全之法。你可知鸿蒙山脉一开，生灵……”
“几百年了。”徐行平静道，“两全之法，想到了吗？”
玄素瞳孔骤然一缩。
那双眼睛……
近乎一瞬，他便明白了。和她说什么都已没有用了。什么生灵涂炭，什么灭世之灾，她不是不知道失败之后的结果，甚至比他知道得还要早不少。
既然心意已决，便无人能阻，既然孤注一掷，便不惜一切，当然毫无筹码代价可言！
呛鼻的狐火浓烟之间，一道如影随形的巨幕毫不受阻碍般地铺开，玄素背后一凉，青锋挡至喉间，将一把牛毛似的锋锐水针险险拦下，目光中，一道模糊的身影鬼魅般缓缓浮现。
寻舟站在风沙之中，辨不清神情，他一抬手，玄素面颊紧绷，浑身满溢灵气，却毫发无损，只闻身后一阵人仰马翻的混乱之声，穹苍带来的精兵霎时和前方诸人被分割为两个战场，狐火燃过旗帜，将云纹舐成黑灰，冥河沸腾，天地间只余一片昏暗。
在这狂啸的风声中，蔺君缓缓站起来了。
和她脖颈处痊愈的伤口不同，这是被人后天破开的伤痕，而腿脚的不便是先天而成，即便是白族的天赋，也更改不了原本的缺陷。她如今让自己强行站起，已是十分勉强，绝大部分需要用到下盘的武学，自然也大受限制，无法施展了。
若非秋杀被俘，此刻又大意输了一筹，她甚至此时都不会受伤。蔺君轻叹一声，道：“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
徐行冷道：“怎么？你也有问必答吗？”
“并非所有问题都一定要得到解答。”蔺君微笑起来，用一种即将要传道解惑的温和语气劝导道，“但若是回答几个问题，便能让你自觉停手的话，‘不战而屈人之兵’，这的确是一桩足够划算的交易。”
徐行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掌管真阵的从掌门变成了你？”
议事殿中的所有最终抉择，都是由眼前之人下达，“它”把握着第一仙门的方向，堪比为神，而历代哪一位掌门若是对此生疑，甚至反抗，便会在还没来得及发觉真相前就被其同化。而直至今日，徐行仍是没能看破，这些被同化的掌门究竟是得知了怎样的历史、怎样的真相，才会毫无迟疑地继续执行这一方针？
“太久远了。”蔺君摇了摇头，四两拨千斤似的轻巧道，“我已记不清是何时开始的了。”
徐行讽道：“那你的记性可真够差的，连一开始自己叫什么名字都能记不得么？”
蔺君毫不动怒，含笑道：“过得越久，起初的记忆就会愈发模糊，这是人之常情。不如换我问你，你当初为寻舟出头，在访学上和六长老结下梁子，闹得那么凶——你想得起来六长老的真名是什么吗？”
徐行：“……”
她还真不记得了！
但那又如何，徐行连眼睫毛都没动一下，道：“那些奇形怪状的东西，都是你的试验品吧。窃取莲苞，藏在万年库，只凭你一人之力，就算用多少心血也无法将它们浇灌成熟，所以，当年穹苍与无极宗边界凭空消失的半座矿山，也是拜你所赐。”
半座矿山的灵气，无论谁来了想要一瞬吸收也只会爆体而亡，但莲苞不会。想要孕育新生，本就需要两个修者日以继夜、从不间断的巨额灵气灌养，对其而言，半座矿山或许算多，可绝不会承受不住。也正因当时莲苞吸收了比常规更过量的灵气，如今这四人才如此天赋异禀。这矿山的消失，也给了无极宗不断为难自己的理由，可说是此后许多事件的导火索，一石二鸟，一箭双雕，当真周全。
徐行道：“那四个人，就算是你最成功的作品了吗？”
“前半句对了。”蔺君欣然道，“后半句，却是错的。”
“恕我直言，你究竟一直在笑什么？”徐行将血剑在自己衣角上拭了拭，不解道，“我现在也分不太清楚，这到底是你本人的性格，还是和病歪歪一样并列穹苍的老传统了，莫非是爱笑的掌门运气不会太差？”
“我是在笑你。”蔺君敛了笑意，轻声道，“这些早已有了答案的问题，分明不必问，而真正想问的问题，却避开来，总对自己说谎。”
徐行逼视着她，定定道：“是么？那你说，我到底想问什么？”
蔺君静静望着她，面上露出个似悲悯又似温柔的神情，仿佛很理解她，又万分为她着想一般，是以不愿提起。只是摇了摇头：“罢了。”
“……”
自己所有的冷嘲热讽、夹枪带棒，都像是一拳头打进了棉花。这种感觉，也太熟悉了。
然而，徐行并未多言，只是将重又不染鲜血的剑锋抬起，指着面前人的咽喉。
事态紧急，争分夺秒，她却还要和眼前人多说这几句毫无意义的话语，让对方轻易地看穿自己所想，再给出和从前一般悲悯却漠视的回应，个人的情感在她眼前不值一提，宛如足下的泥沙。而事实上徐行也明白，这些陈年往事的确对大局不重要，只是，对自己很重要。
寻舟说得对，她太平静了，平静到胸壑间的业火都不再炽盛，既然无所谓毁灭，便无所谓挽救，此刻她的确要确认一些什么，恨一些什么，才能让自己拿剑的手不再动摇。
”
你知道，我是不会停手的吧。“徐行道。
“……是啊。”蔺君喃喃道，“你向来如此。”
下一瞬，凛光一闪，两道剑光相触，劲力过处，黄沙扬尘，热浪席卷，地面土崩瓦解，发出阵阵震耳欲聋的轰响。
在正式交战的瞬间，徐行便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沉重压力。
太强大了。
无怪蔺君对她的奇袭如此淡然，传承了千年的根基和武学之下，已然超出了人能拥有的修为，就算火龙令还在徐行身上，这也是个十足难缠的对手，更何论此时。
变幻莫测的剑招中，火珠四溅，徐行双眼被炽热染得泛上血丝，她转攻为守，周身已添数道伤口，终于，在电光石火般的一瞬间，剑柄旋空一转，一格，将对方的兵器凌空挑掉。
与其说是“挑掉”，不如说是“斩掉”，当啷一声，和剑柄一起跌落地面的，还有剑柄上紧附的三根手指。
“……”
蔺君没什么反应地将手抬起，右手残指上鲜血长流。
果然，和徐行所料一般，与伤口不同，断肢这种严重的伤势，在短时间内是不能痊愈的。
蔺君好似根本感受不到疼痛，左手旋即一扬，地上门生遗落的兵器便握至掌中，那是一柄精铁长枪。枪岀如龙，残影烁烁，也是丝毫不下剑法的精湛至极。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徐行无法近身，险之又险地避开**，转身瞬间，眼前一枚长针破空而来，直取喉口——
射中了！
徐行垂眼，喉间被鲛人鳞片覆盖的坚硬之处，正插着一枚小针，她面色如常地将其取下，攥弯折断，丢于地上。
坍陷的地面上，妖族与穹苍残余门生已然交战，桅杆断裂，天欲笔目瞪口呆地看着上边下边都转瞬就打成一团，有心想回护门生，却一时不知该怎样做才最快，只能稀里糊涂地下去挡了半天，挨了不少打，帽子也歪了，扇子也被扯掉了，毫无风度地大喊道：“师姐！现在是怎么回事？？到底在打什么？？”
他一个没上任几年的文职，对战场混乱的全部理解仅来自纸面上，还以为两军交战一定会非常有武德地对着喊“我这边要开始动手了哦！”，再开始回合冲袭。就连当过军医的蔺君都比他好不少。眼下这场战斗，已到了他根本无法插手的地步，雪里却紧盯着半空中的蔺君，冷肃道：“这种枪法……”
她说到一半，便闪身而上，伸手欲阻，寒声道：“你不是蔺君，你是谁？”
只是，她的手才方到蔺君身前，便被扼住，柔柔地一推、一拒，雪里霎时脸色惨白，一口鲜血喷出。
仅仅一下，她的手臂就断了，劲气直冲肺腑，伤及内脏，别说制住蔺君，甚至压根无法动弹，天欲笔在她下方，甚至清晰地听见了骨骼一寸寸断裂的轻微闷响。
“你们现在的要紧之事，并非是问这种问题吧。”蔺君像教导两个不懂事的、总是关键时刻添乱的小辈一样，叹息道，“战争成败，只取决于目的是否达成，和杀多少人、死多少人没有关系。玄素诸人被寻舟控制，无法发挥作用，你二人难道不该此时趁隙闯入禁地夺取圣物吗？”
天欲笔将雪里接住，揽紧，第一是想到，寻舟是谁？！
观战场，她说的寻舟应当就是九重尊了。那边，寻舟非但将玄素压着打，令他压根无法施展，甚至还游刃有余地将下方两军分割开来，穹苍众两眼一摸瞎，怎样打都穿不过那道水幕。论妖族的数量，此战明显穹苍这边占上风，理该不出半个时辰，就能将对面消耗殆尽，可只要他在，这场战役就能这么不紧不慢地一直对峙下去！
可要他去对上九重尊，这想也知道，是上去送死了。还是毫无意义的那种送死。
随之而来的第二个问题便是，面前的蔺君是谁？为何他就得听她的不可？
然而，不管是谁，他如今还真得听她的不可。封鸿蒙山脉，需要填石和五个圣物为辅，填石至今不知踪迹，但此刻已是在场众人无法管到的事了。禁地内肯定还有人把守，在这重重困难下，“蔺君”是谁，确实是该日后再谈的事情！
他一咬牙，朝着冥河踏去。
只在这几句话的功夫，徐行身上又多了好几道深可入骨的伤口，鲜血染红了袍角，顺着脚踝淌到地上。
其实，徐行也在她的身上制造出了不少伤口。只是，不论是劈是刺是砍，在血落到地面之前，这些伤口都已尽数痊愈。
对付这样的人，徐行再有经验不过了。除非将她一剑断首，或者退一步，将她的手、腿斩断，才能阻碍她的行动，否则缠斗再久，也是徒劳。只是，说到简单，做到太难，在剑一道上，自己或许能勉强胜她一筹——而这胜的一筹，也只是让自己现在还能站着罢了。
蔺君手中持着弯钩铁扇，将上头的血甩掉，道：“说你有长进，却仍是不够周全。明明知道毫无胜算，为何还要这样做？”
徐行不语，野火斜刺里陡然出现，擦着蔺君的脖颈飞过。
蔺君道：“你不是从前的不死之身了。会受伤，会流血，会疲累，会站不起来，这么久了，你还没有发觉吗？你不是白族，也不是人族，没有火龙令，如今的你，不过是一个被情感冲昏了头脑，彻头彻尾的庸人罢了。”
徐行本人还没什么反应呢，野火身上的火焰就陡然向上一窜，剑灵发出一声极其恼怒的尖啸，一副听不得这种话，气得恨不得立刻烧死对方的模样。然而，蔺君的目光落在剑上，微笑更深，神通鉴立马又怂地缩回去了。
徐行耳聋了似的，全然听不见她的话语，只是一味进攻，蔺君躲闪了几十招，终于还是伸掌攥住了她的剑锋，温声道：“小行，你当真要逼我杀你吗？”
这句话，徐行倒是听到了。
并且，她听笑了。
“要杀就杀，怎么算我逼你的？上一次也是我逼你的？”徐行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看着她，兼之嘲讽，兼之怜悯，万分虚伪地假笑道，“是活了太久，记性不太好了？为何还要装得一副师徒情深的样子，虎丘崖之时，你不是骂过我了吗，‘一介妖族，你够配是吗？！’破口大骂，骂的差点连在外面待着的二师兄都听见了。事到如今，真正用着妖族天赋的人是谁？哦，是我理解错你的意思了，我本以为你是骂我，一介妖族装什么好似很懂人的感情一样，原来你说的是天赋啊。怎么了，你才够配是吗？”
她话音刚落，便被重重按进了地里。
这一下，是真的毫不容情，她被按着后脑勺狠狠砸至地面，几乎眼前转瞬便一片昏沉，耳旁嗡嗡作响，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自口鼻处遏制不住地滴落下来，血糊透了下半张脸，一张口就渗进唇缝里，一股带着腥气的铁锈味。
她看不见蔺君的神色，只听她在头顶上语调如常道：“现在激怒我，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徐行想仰头，想爬起来，后脑勺上那只手却压的她动弹不得，呼吸困难，再要用力，浑身的骨头都咯吱作响。
这实在是个很屈辱、很吃教训的姿势，看着实在太狼狈了，要是放在从前，徐行脊骨断了也得把脑袋强行抬起来。而现在，她干脆就往地上一趴，不起来了。脑袋上力道一松，竟有些不合时宜的愕然，似是不知该不该继续施力了。
“你在拖延时间，真巧，我也是。”徐行的声音埋在底下，闷闷的，她缓缓道，“活得越久，就说明越无所不能，越不会出错，越能当掌门了？那依我看，不如让六长老在莲花池里养的乌龟当。我虽不记得六长老叫什么名字，但我知道那只老乌龟……大名叫建宗……有史可载！”
她左手的小指微微发烫，似有蓝色的光华一闪而过，眼前，狂花乱舞，一道锋锐至极的水刃迎面袭来，蔺君被迫放手，就在此时，地面再次震动了。
这货真价实的震动，比徐行用石雕伪造出来的地鸣还要剧烈百倍以上，肉眼甚至可以看见狐族禁地旁连绵的山正在不断位移，地面皲裂开一个硕大又漆黑的裂缝，足可将人吞噬，这下无论是谁都自保无暇，就算想打也没法打了！
尖锐的啸声中，蔺君格开那道水刃，仰头遥望，眉间微蹙。
鸿蒙山脉上已萦绕着一丝不详的火红烟雾。
……填石，还没有来。
-
“打得可真够剧烈的。”一个肥墩墩的狗型铁块跳了跳，张口道，“这边是灰烟，那边是红雾，主人，看不清呀！”
这铁块一看便是出自白族的能工巧匠之手，只是不知为何做成这么一个罕见的肥狗模样，若不是前后有头和尾巴，看上去和一朵云团没什么区别，令人见之困惑。
在其身旁，一人骨节有些嶙峋的手指将竹笠丢开，露出一张两颊有些凹陷的消瘦面庞来，一双眼仍是烁烁如星，朗朗有神，似乎前方不是什么打得昏天黑地的龙潭虎穴，而是再无烦恼的桃花源地。
“祥云，我总觉得此地有些眼熟。”黄时雨沉吟道，“莫非我其实来过这里？”
祥云习以为常道：“主人，你都来过几十次了。守卫都认识你了。只是你每次都不认得她罢了，她还以为你是故意的，上次还揍了你一顿呢。”
黄时雨大笑道：“哈哈哈！原来我还被揍了？真是完全都不记得疼。这也没办法么，我实在是想不起来啊。”
默然一瞬，祥云道：“主人，按照我的计算，若你不进去，回家养老，大概还有两年多寿元好活。”
黄时雨奇道：“那若是我非要进去不可呢？”
祥云道：“我猜，大概，那肯定是没办法出来了。”
“嗯。那也是没办法的事。”黄时雨欣然接受，他指尖轻轻挠了挠脸颊，有些惭愧的样子，“要是这次又被拦下来的话，我怎么有脸面见师姐，真正要被骂死了。”
而且，小徐行一直不来见他，那只能他自己来了。
祥云：“……”
沉默间，他向前踏出一步，忽的眼神一厉，猛地侧身——
一支箭矢擦身而过，郎无心站在高处，缓缓放下弓箭，微笑着对他行了一礼，身后兵马排列齐整，蓄势待发。
“很遗憾，在下无法让你通过。”郎无心垂眼看着他，眼下的阴影更深，轻声道，“就在此止步吧，好吗？”

第240章 绝处三二师兄来咯！
黄时雨目光在她身上一掠，又扫过身后兵马，心中已有了粗略数目，轻哂道：“若我非要进去，你打算要如何拦下我？”
论数目，两方相当，非要论个胜败，结果还真未可知。只是郎无心身旁空空，同样是单枪匹马，她一个弓手，又无法持久作战，根本拖不了多久。
这是一望
无际的平原，就算本有掩体，也被地动摧毁殆尽，无法埋伏，郎无心不可能想不到这点。
日色微垂，被云翳挡去一瞬，郎无心背着光，面色逐渐被眼下的阴影吞没，在这转瞬即逝的阴冷中，她那宛如面具一样的笑意乍然崩解，崭露出本色的漠然来。
也不知是懒得装了还是太过疲累，毕竟自从开战她就没歇息过，前不久才被郎辞抹了脖子，敷了伤就连轴转地赶到这来。抛开别的不谈，在事业心这点上，用铁人来形容都犹嫌不够。
两侧鹤卫警惕地将她护在身后，郎无心将拦在身前的手轻轻拨开，站在最前，道：“在此止步，是为了你好，莫非你认为我会豁命拦你？”
说来奇怪，她素日里微笑着说“我是为你好”时，都假的好似恨不得下一瞬就要将人分尸沉塘，当下面无表情地说这句话时，倒唯一一次看上去像在说真话了。
然而，难道黄时雨是不知道此刻掉头回去睡大觉才是最好的吗，还需她来强调？
祥云跳到肩上，吭吭哧哧地对他附耳密语几句什么，黄时雨挑了挑眉，非但不接她的茬，还相当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发问道：“只有你一人，怕是豁命也不够，你妹妹呢，怎没来？”
风吹过，对方腰间的小竹筒微微晃动，黄时雨看着那竹筒，明知故问地讶然道：“真被你做成军粮了？”
郎无心垂了垂眼，云翳散去，她没有回答，缓缓拉弓，箭头对准对方的面孔。
可以让他通过。
她并非真心想拦下此人，无非是大军随侧，掌门有命，就算走过场也要走的足够诚意，不能让人发觉端倪。
眼中倒映着那人疾速扩大的身影，郎无心没有放箭，她在精密的计算着。
让郎辞刺伤自己，拖缓换命进程，这是无奈之举，蔺君太过多疑，即便自己用了这个理由，恐怕也还是让她有所疑虑。甚至，郎无心认为她其实本就知道自己目的有异，无非是没有放在心上罢了。就似猛虎不会在意虫蚁攀咬。
黄时雨冲破防线，进入战场，会是徐行的一大助力。
最理想的景况，便是他与徐行一同大伤蔺君，但战局的成败不能改变，穹苍不能失败，所以他必当竭尽全力，却不能竭尽全力后还能活着——说来讽刺，郎无心全然理解了蔺君当年对徐行设下的局，换了她，她也同样会这样做，不杀徐行，她日夜无法安枕，她是为了自己。
而换了玄素，玄素也同样会这样做，不过，他或许是真心为了穹苍。莫非正是因为每一任掌门都会选择如此，牺牲能够牺牲的所有人，包括自己，如今这群无暇无私之人的意识才会变成一团令人揉搓又混乱至极的集合？
这简直太愚蠢，太无意义，也太令人发笑了。
她不要郎辞的躯体，懦弱只会传染。她要用绝情丝窃取的，是蔺君的身躯，或者说，是第一仙门真掌门的躯体。黄时雨会在这里闯过，而她只需他有求死之意。
拉弓，引弦，近在咫尺间，黄时雨一棍轻松将扑来数人打得头晕眼转，团团摔到一块，笑骂道：“师出同门，我虽不及头顶两人，却也不差，派这些个小鬼头也来拦我，好笑么？”
郎无心极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瞳孔如一个琉璃罩，将眼前这人关在其中，而琉璃罩内外的时间，是不共通的。
无论怎么看，时间好似在他身上从没有流逝，当下最炙手可热的两人还是他至亲的同门，什么“虽然不及，但也不差”，八百年时光洪流早已将他与世间万物割裂开来，分明是这般意气风发的宣言，在场除了自己，谁又能听得懂他究竟在说什么？
……为什么？
郎无心面无表情地站于阵后，箭疾如鸿，一箭射穿了他的肩头。
“……”
满地的两方伤兵间，黄时雨将兵器收回，一句话都未多说，干脆利落地往灰烟蒸腾之处奔去。
郎无心在其身后，再未阻拦，道：“当真要去吗？”
“我说，你这人长得清清楚楚，废话真是多。”黄时雨奚落道，“打都打了，跑都跑了，难不成……”
郎无心静静道：“信。”
黄时雨动作一停，缓缓转过了头。
“那封战时越过所有防线送到亭画手上的信。”郎无心注视着他的瞳孔猛地缩小，随即又慢慢放大，“黄色带银杏底的衬纸，由你亲手写下，交给穹苍的使者，诱使亭画离开众军庇护的大营，然后，她死了，而你完全忘记了这件事。”
全然预料之中的反应。没有任何差池。
“……正是因为是你亲手送出的信，所以找不到别的见证人，找不到任何痕迹与破绽。身边的人就算已经看出来了，见你那副模样，也绝对会选择隐瞒。黄黎死前，就没有暗示过你吗？”郎无心道，“是你自己不想听。你非要一个理由才能活下去，哪怕那只是借口。事到如今，每一天新的记忆都在折损，在发现之前就已然忘却，这样活着，不如死了。”
熟悉的绝望之色。
她已在不同的人脸上看见过这样相同的神色了，常青，观空，师墨，郎辞，乃至眼前的黄时雨。惊人的一致，好似可以重叠，而后，他们有的毁灭了，有的在自寻毁灭。
为什么。
为什么只是忍受？
然而，黄时雨敛了敛眼帘，指尖搔了搔后颈，似是自言自语般道：“原来是这样。这样啊，那就不奇怪了。”
郎无心：“……”
她看着他的背影仍是毫无凝滞地迅速消失在这一片硝烟的战场中，眉间一蹙，竟难得恍了恍神。
-
风声疾掠，寻舟与徐行在半空中，往冥河方向暂退。
“师尊！”寻舟指腹将她面上的血抹去，又摸了摸四处骨骼，紧迫道，“你没事吧？”
“没事。”徐行也顺着他的手摸了摸自己的鼻骨，心有余悸道，“果真鲛人皮厚，足够耐打，要放在平时，脸真要成煎饼了。”
这笑话足够俏皮，可寻舟真是一点要笑的意思都没有。
“她并非白族。”寻舟沉道，“人族的躯体，也不只身具白族的天赋……”
徐行一眼就看出她不是白族了。就方才那一手隔空掷针的功夫，徐行是想都不敢想———以刺猬那稀烂的目力，不扎到自己脚后跟就不错了。这个人，至少这具躯体，是个货真价实的人族，那这妖族的天赋是从何而来的？就算和郎无心一样是靠妖血，先不说全然没有严重的副作用，这威力也太过离谱了！
身后，蔺君缓缓站起，手上方才被水刃割出的伤口已然痊愈，正在慢慢靠近。
她仍是微笑着，看上去闲庭信步，宛如野鹤，然而每踏出一步，与二人距离就猛地拉近一段，袖袍的云纹上染了鲜血，浑身灵光暴涨，周身空气都仿佛承受不住，发出一阵阵细微的尖啸，被撕裂出残影和漆黑的裂缝。
其下不论门生还是妖族，连上来阻拦的勇气都没有，隔着极远就开始纷纷避让。
“……”徐行盯着那人身影，眼睑一抽，很轻地咬了一下牙。
不，这可不是开玩笑的。眼前之人已经打定主意要开杀了，现在她身上散发的威压，比方才更甚，甚至百倍。以这个速度，追上来不过是呼吸间的事，若是不全力以赴，真的会死在这里的。
不过一句话而已，她便已设想到此刻大局究竟是什么情形了。昆仑当初是当着众人的面布下的阵法，名义上是为阻拦石雕，但如今石雕用了神石镇压，根本不必倾尽昆仑全宗之力，那这阵法究竟是为了阻拦谁，便昭然若揭了。
为了强行破阵，哪怕要她将这里所有人不分敌我全都杀死，徐行相信，她绝对也做得到。
蔺君目光并未放在二人身上，她在看冥河，方才两位掌门入内后，迟迟没有出来。
那是一个只进不出的守阵，若昆仑不放行，即便她此刻夺了神女之心，也要先强行打破阵法才能赶到鸿蒙山脉。徐行在拖延时间，看起来她有能够限制填石的方法……是白玉门，还是无极宗，抑或二者都是？只要将自己拖在这里，那么，就
有足够的时间让天妖破封。
现在，不是她要去追赶徐行，是徐行必须要拦下她。
“……”
禁地内，小将把没用的二掌门天欲笔像昏迷的垃圾一样撂到地上，擦了擦脸上的血，在祭台附近守着，附近的土穴内突然传来一声响动。
她快步走去，发现一只狐妖还瑟瑟发抖地蜷在最里面，一看到有阴影过来，便吓得道：“我不敢！我不敢！别让我出去，就让我待在这里，别管我！！”
“出来。”小将根本不听他说什么，将他尾巴拽住，厉声喝道，“待在这里只会死的更快！”
那狐妖剧烈挣扎起来，奈何抵不过巨力，还是被硬生生拉出，立即趴在地上不起来。就在这时，小将忽的赶到后颈汗毛起了一片，一种致命的感应让她下意识拉着这赖在地上软如鼻涕的狐妖翻滚出去。耳边传来一声巨响，仿佛锥子插入耳膜一般的剧痛中，方才她站的地方已被夷为平地。
即便已经反应得足够快了，她周身仍是被飞溅起来的碎石划出无数伤口，左眼满是血色，已经看不清了，她怀中的狐妖头上更是被砸的鲜血直流，这下别说叫喊了，整只狐都呆滞住了。
蔺君站在不远处，并不讶异地温声道：“是薛蛮啊。圣物在另两人手上么，人在何处？”
小将：“……”
打不过。完全抗衡不了。现在要想的是已经是该怎么逃了，只是，看样子应该逃不了了。阎笑寒在圣物那里，徐青仙……不知道，带着神石还没回来吗？徐行呢？外面究竟是什么状况？
“罢了。”蔺君抬起手，从头顶上陡来一阵呼啸风声，一块巨石横空而来，她目光转动，要用手将其粉碎，只是这石块接触瞬间，好似击穿一块豆腐一样，将她整只左手霎时砸的粉碎。
五指软垂，血肉模糊，蔺君看了暂时无法复原的伤处一眼，再抬眼时，一道白绫已将地上一人一妖卷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师姐！”小将难得不是用想要大骂一通的口气叫出这三字，她绝处逢生般道，“果然逃跑你才是专业的！”
徐青仙淡然的面孔看向前方，并无言语。看方向，是要去将阎笑寒一道卷走。
小将心道，现在要藏匿神女之心，只靠一个阵法根本无用，看五掌门这个架势，莫说谈紫一个赌命阵了，他就算把全族上下老小的命都给赌上去都是同样。只要能守住……但是，如何守？现在只有一条路，就是把圣物送到阵法之外。
徐青仙开口道：“准备好。快了。”
“什么快了？”小将不解道，“快到了？还没到啊。”
徐青仙淡淡道：“快要挨打了。”
话音落下，一道巨形波动自后狂涌而来，将二人吞噬，小将似是太阳穴被猛地一撞，霎时短暂地失去了意识，再回神时，自己满脸血地躺在什么正在向前狂奔的东西上面，挣扎着往下一看，是一张惊慌失措到泪流满面的苍老狐脸。
她一惊，发觉自己身后有人，再一看，是徐青仙同样被鲜血染透的一张脸，阎笑寒将身形变大了些，在下面接住了二人。神女之心在徐青仙手上，阎笑寒正在驮着她们疯狂逃窜。
他熟知附近地形，还有丰富的逃跑经验，借着山林掩盖行踪，但头顶的攻击声震耳欲聋，已经越来越接近了，好几次都砸在三人身旁，若非运气好，只怕早就要一狐两命了。
徐青仙指挥道：“出去，找谈紫。”
“什么你说去找就去找？我怎么知道族长在哪！”阎笑寒尾巴都快夹断了，闷头道，“要死要死要死——”
又是一道恐怖的攻击，他身上的皮毛都已着了火，按理来说，他都着火了，那驮着的二人火烧屁股应当很痛才对，但二人宛如铁做的屁股，没有要下来的意思，也丝毫不吭声，是以阎笑寒痛得都快叫奶奶了，又想着窝囊一生，死前至少需要点脸面，于是也硬撑着不嚎出声。
渡过冥河，身上火苗顿消，本就暗淡的皮毛更是雪上加霜，阎笑寒大喘着气仰头，再次见到日光的那一刻，一道凌厉至极的剑影自头顶飞掠而过。
蔺君被震得身形一沉，反手扼住徐行小臂，寻舟刃光已至，扫向下盘，三人身影如电般纠缠在一起，快的让人根本辨不清究竟是谁在出手，又是谁在抵抗。
越是交战，徐行的心便越沉。
若说刚开始她还能与面前人交战数十回合，如今她与寻舟两人联手，也才刚刚抗衡罢了，并且险象环生，如履薄冰，岌岌可危。
不过数息，三人各有负伤，但更要命的是，她二人的伤口无法痊愈，还掺入了一些足以让人麻痹的慢性毒素——又是蛇毒，该死的蛇毒。可蔺君仍是浑身齐整，伤口转瞬便恢复如初。
“我说过了。”蔺君道，“你拦不住我的。”
徐行一剑飞旋而过，电光石火之间，利刃已至眼前——那是天欲笔的兵器，她提剑抵挡，扇尖却猛地窜出几道铁钩来，将她左手小指一削而下。
寻舟伸掌将铁扇拍落，掌心立即渗出一排血洞来，阴沉道：“师尊！”
小指掉落，却无鲜血涌出，反倒化成一截小小的木头，滚落在地。
“嗯？”蔺君目光落到那截木头上，微微眯了眯眼，似在辨认，“这是……转生木？”
“……”
在此僵持的拉锯战之际，因为这短短的五个字，徐行竟忽的生出一种莫名的思绪来。
这当然是转生木。
但为什么，你不知道？
就算不算上那剑阵中的其它掌门，只说她的师尊，你不是镇守过万年库许久么，负责整理里面的宝物。你日夜都在那里待着，她都看见了，那三个无事可做的铁童子……寻舟这么多年，一直用的是万年库中的转生木，你为什么会不知道这是什么，又为什么不能阻拦，只因为你还没苏醒吗？
自穹苍诞生就存在的万年库，设有重重阵法，向来只允许掌门进入。秋杀可以进去，玄素可以进去，就算是已卸任但尚未陨落的掌门，也是可以进入的。当初徐行和寻舟闯入万年库，察觉到内中似乎有一种“意识”，将寒冰刻意摆在她面前，引她大怒，叛宗出逃。那时，她认为这就是前掌门的意识，此举无疑是对她的嘲弄，但如今换个角度来想，似乎又有了一种新的可能。
那不是谁的意识，那只是“万年库”的意识，就像纵横碑、点苍神石、火龙令一般，甚至，可以称作纯粹的、真正的“穹苍”的意识。根本便不是那画蛇添足的什么守阵在起作用，是器灵在进行判别。
当初徐行二人被轻易放行，甚至连阵法都没惊动，正是因为它依旧承认徐行是掌门，至今不改，而寻舟当时用的正是万年库中本就有的转生木，本体只是一团血肉模糊的肉块罢了，应当被古板的万年库判断为是晚辈什么审美奇异的小挂件，虽然非常不理解，但是尊重，还是慷慨地一同放入了。
它将寒冰放到她面前，并非嘲弄，只是要她带走匕首？
……所以，不知从何时开始，万年库已不承认“你”是掌门，不承认“你”代表着穹苍的意志，于是，开始拒绝你的进入吗？
“师尊，小心！”寻舟将她揽住，拦下狂风暴雨袭来的攻势，喉间一响，徐行已听到了他强自将血吞咽而下的闷响。
身下一轻，宛如踏上云端，不对，是真的云端，徐行转头，黄时雨大松一口气，心有余悸道：“好歹赶上了。要是赶来又看见一具两具尸体的，你要我如何是好？”
“……”徐行皱眉道：“师兄……”
“看到我就这么不高兴？”黄时雨一连串地叫屈道，“不能这么没良心吧！不来看我也就算了，现在熟人聚会，三缺一了也不叫我？素日里我就被你和师姐排挤，做什么都不爱带上我，真是……”
祥云带着三人破空而去。徐行还在思索，下意识道：“万年库……”
黄时雨白目道：“万年库怎了？你不会现在要去万年库招兵买马拿点灵器来用吧？小徐行，不行的。你没看师尊那样，眼睛都要发光了，身
上十八件灵器穿好也是被一掌当蚊子拍死的命，赶紧了，你师姐不在只能靠你了，快想点别的办法！”
“我这不是正在想？”徐行忽的道，“小鱼，你上次想说万年库什么？”
寻舟缓缓将自己支撑起来，道：“神女之心是自万年库出来的，为何我们至今都不知这圣物的本源。”
徐行刚想到，圣物还能是什么，自然是用狐族大妖的尸骨做的。但话到临头，便察觉到了异样。
首先，没人规定圣物就一定是尸骨做的。在没有事先串通的景况下，五大宗不可能默契地分别找一族杀一个，况且，在谈紫的统治下，狐族的情况一直和其余妖族不同，死了个大妖不可能无人得知，穹苍非但没对谈紫下手，前掌门反倒还传了谈紫灌顶之法，好似就刻意要让神女之心待在狐族一般……
她极有可能无法进入万年库。
所以，她也不想让其余人进入、控制、甚至……移动？不，这理由不够充分，以她那万事都要将变局可能降到最低的行事风格，她一定有不能让别人控制万年库的理由，而这是对她极为不利的！
在这绝境之间，徐行忽的有了个孤注一掷的办法。
让阎笑寒带着神女之心离开这里，去往穹苍！
因为神女之心，极有可能是万年库的“钥匙”——
“噗哧”一声，剑锋自寻舟腹中穿过，他挡在徐行身前，眉目冷凝。
蔺君缓缓偏了偏脸，看向寻舟身后徐行骤然恐怖的面色，温和道：“你们在叙旧吗？”
“……”
白族禁地。
无尽海已被攻破，大刺猬小刺猬全被绑了一地，四处躺着绝望的黑豆眼圆球，正在满地蠕动。石桃鼻青脸肿地躺在地上，还在怒喝：“欺人太甚！攻我白族，也还要用暗器，胆小鼠辈，有种你过来！”
她一副“吾刺也未尝不利也”的怒色，峨眉掌教李佩冷冰冰地看了她一眼，丝毫没将她放在眼中，而是一脚踹在了换月的身上。
剑锋折断，被扔在五步之外，换月全身皆伤，素日里一身净白也已满是尘土血沙，瞿不染在她身后，伤比她还要严重一些，即便是这般凄惨的境地，白玉门的众人还是齐刷刷的面无表情，宛如一座座冰雕。
踹一座冰雕，除了得到脚痛之外，并不会有任何成就感。
“填石已离开了。”李佩冷道，“百般筹谋皆成空，可笑。事后六盟共议，你白玉门必将除名。”
她不说可笑还好，一说可笑，换月便垂下脸，再抬脸时，忽然仰面大笑。
她似乎是当真觉得可乐极了，笑得眼角含泪，直到肋骨巨痛才停下。换月就这么上气不接下气地捂着胸口，没理怔住的峨眉众人，反而转向身后呆住的白玉诸人，幸灾乐祸道：“我装的有那么好吗？我自己感觉演技还挺差的，刚开始还有些忐忑来的，结果你们竟一个人都没发现啊！我算是懂了，你们这群修无情道的，每天只要把牙收起，脸绷紧，这道莫非就算修成了？笑死我了！”
白玉诸人：“…………”
“有情似无情，无情亦有情。”和换月互换身份的怜星也不顾身后人铁青的面色了，对依旧淡然的瞿不染道，“再不去，你的好友们怕是要被一锅炖了。”
瞿不染敛目，心道，若不是因为不能让你被看出来，在下又何必一直坚守在此。
太明显了。但他能一眼看出这差异之处，当真算是好事吗？
“……”
另一边，山间。
林朗逸小心翼翼道：“娘，我们什么时候动手啊？填石当真没有意识吗？就算说要控制……该如何控制啊？”
他伤才养好便跟来，已然这般废话了得有半个时辰。
换月深吸一口气，面上积起薄怒，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你想问我那时救了圣物没救你是为什么，就直接问便是。吵死了。”
林朗逸一愣，不知道对方怎么突然不装了，还搞得自己有点尴尬，小声道：“我不问不是为了帮你掩护吗，你是小姨，又不是亲妈，一个外甥哪比得上大局啊，而且底下还有人在接的，我知道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换月一哽，耳根红了，怒道，“我是不得已！算了。”
林朗逸觉得似乎是她比较想解释，不是自己想问。算了，再说小姨又要生气了，等会又自己遭殃。
不远处，狂花出现了。
的确没有意识，连那柄不离身的大刀都消失无踪，她踏过的地面一片焦黑，所有靠近的灵气都被吸收殆尽，看似行走缓慢，却根本找不出能阻拦的方法。
……除了专长便是看守活死人的白玉掌门。
换月平心静气，将所有思绪都沉入心湖，再抬手时，无数细密的冰线自掌心飞泻而出，将狂花周身缠遍，她的步履肉眼可见地迟缓下来。火焰猛地窜起，将冰线灼烧得滋滋作响，换月额角渗出汗珠，功法再催。
徐行，我会尽力拖住，你……真能撑住吗？

第241章 逢生一我已经不再害怕了，有时候我觉……
徐行将寻舟拉到怀中，反手一掌轰出，三尺青锋自他腹中一闪而出，鲜血不染，蔺君纹丝不动，轰然一声，肩头遭到重击，依旧执剑朝寻舟凌厉连刺，剑挟惊人威势，泛起阵阵黑色的弧光。
在蛇族和狐族的天赋侵染下，这剑招虚虚实实，压根分不清真正攻势。若是徐行自己，她倒是敢赌那一剑不会是致命伤，但此刻寻舟拦在身前，只能暂避锋芒，她一面疾退，一面将掌心之血喂进寻舟嘴里，抬眼道：“师兄！”
不必她说，黄时雨已重重自后迎头敲来，似是太过用力，面上的神情竟有些咬牙切齿的狰狞：“真是阔别已久了，师尊！”
蔺君望着他与从前区别甚大的面孔，眉间极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这一瞬间的异色，很容易让人误以为是惭愧、不忍，甚至悲伤，然而，徐行清楚地明白，她不过是权衡了一下现今的局势，有一些轻微的焦躁了。
没能阻止秋杀下山，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蔺君，这是一错；前来狐族禁地，不慎被徐行看破身份，这是二错；事先无法预料怜星换月互换身份，导致填石当真被拖延下来，这是三错。
说到底，正因一直身处穹苍，得到的情报便有所限制，这或许便是她选择郎无心的原因，只是郎无心既将黄时雨大摇大摆地放进来，就算早已看出了互换身份之事，也只会闭口不提的。此人性格如此，不在意料之外，什么“救命之恩”、“提携之情”，在她嘴里轻飘飘的不如一个屁重，只要蔺君尚高她一等，那她会产生的便唯有憎恶。
足够强大的人才有权力忽视错误。别说三错，哪怕蔺君前头犯了一千个错，只要在此处无法拖住她，那便等同于前功尽弃。
黄时雨的竹棍在蔺君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响，她轻而易举地折断它时，好似这兵器不是自己精心铸造的。但那只是佯攻，无数木枝自地表中腾发，趁隙扎穿了她的小腿，往下狠狠一拽，蔺君身形猛地一沉，徐行寻舟二人见缝插针，剑光水刃间不容发地笼成一个密网倾泻而下，白光炸响！
这几乎找不到漏洞的配合堪称完美，三人都倾尽全力的一击轰在蔺君身上，一股冷热参杂的气流狂卷而出，尘土过后，露出里面一个直立的血人。
她的确伤得不轻，小腿上的血洞尤其，但也只是伤得不轻而已。还在愈合，最浅的伤口已然闭合。
还是那个问题。只要不一举制造出能够致命的伤势，不将她的脑袋砍下来，那多少伤口都是无济于事！她会痊愈，但这种打法，自己这边的灵力总有消耗殆尽的时候，并且，很快！
“……”徐行咬了咬牙，余光瞥见她那只软垂的左手，微微一定。
唯独这左手没有丝毫要恢复的迹象。就连她最开始斩下的那三根手指都已经逐步生出血肉了，那左手还是毫
无动静。看伤势，似是被重物陡然砸压——
徐行的余光中，徐青仙三人正在附近一飘而过，那神石被捡了回来，上头竟已被暗红色的兵祸氛秽侵染，泛着一种浓浓的不祥之气。
……神石本就厌恶战争，更何谈直接参与战事，当初徐青仙只是靠近了天妖决战之地就口吐白沫不省人事，它能坚持到现在，已是相当忍气吞声给足面子了！
天生器灵能伤到她？但，万年库有没有器灵还未可说，就算有，这算得上是“天生”么？硬要论分类，火龙令与神石应是独一档，万年库则应当与无尽海上那兴风作浪的纵横碑属于同类。莫非是因同属五行，所以器灵可以破除她那莫名其妙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妖族天赋？
就在这时，徐行眼前忽的闪过一个名字。
秋杀！
比起其余四位掌门，她的第一选择是秋杀，难道还有一个原因，便是那具刺甲——它认了主，或许只穿在历代四掌门的身上，或许不是，但总之，徐行在逮住秋杀时就发现了这位老熟甲，试着扒过，没能扒下来，并且秋杀一副不知道自己身上这东西是什么玩意的懵态，若是她会用，就不会如此轻易就被擒住了。
赌，还是不赌？
除了这个方法，还有更加稳妥的方法吗，情况还能再差吗？
“徐行！”黄时雨遥遥喝道，“你在想什么？做就是了！”
他口鼻的鲜血滴滴答答淌下，本就是强弩之末的身体难以承受这样激烈的打斗，已经有逐渐开始崩坏的迹象。徐行移开视线，道：“我还在想！”
“别管那些有的没的了，来不及了！还有什么阴招都赶紧往师尊她老人家身上使吧，迟来的孝顺比草贱，再犹豫可能真要回去投胎了！她可没这么好心再把你塞到莲苞里！”黄时雨顿了一顿，厉声道，“放心，师兄在这，有什么事都会帮你兜底的！”
他以为她在犹豫什么？
不管了。事到如今，只能决定了！
无需多言，寻舟身形一瞬虚幻，继而凝实，在这瞬间，徐行穿过他，身后的攻势被尽数挡下，她近乎是放任自己摔下去的，在落地之前，准而又准地抓住了阎笑寒的衣领：“拿着神女之心去穹苍，把万年库打开，移动过来！”
什么？！阎笑寒简直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他仓惶道：“现在过去，至少来回要十天！怎么来得及？！”
“来得及。狐族有一条密道。”当初谈紫说过，他为了避开耳目去穹苍内查探，耗费几十年时间开出了一条通道，虽然什么都没查出来，还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但那条密道应该还在。徐行道，“你仔细回想一下，当真没有吗？”
“……”阎笑寒当间谍这么多年，都快忘了自己不是穹苍人了，此刻被提起，才想起自己当初就是通过密道被谈紫送进穹苍当眼线的。但他很快就道，“不行的，我只走过一次，还是很早之前，记不得路！更何况，这么重要的事应该让族长——”
“什么族长？”小将否定道，“玄素还在，你没看谈紫根本抽不开身吗，这么多妖还需要他看顾，你让他离阵，不可能！”
“不行不行。不行的！”阎笑寒这次的飙泪都比被打成方脸要剧烈多了，他宁愿留在这里承担危险，也没胆子做太过重要、又无法十拿九稳的事，“我真的不行！就没有别人可以——”
徐行的手压在他肩头，用一种不容置喙的眼神定定道：“没有别人。就算不行，也得行。倘若你真的失败了，我——”
阎笑寒打了一个冷颤。
“我也不会怪你。一切代价我来承担。”徐行决绝道，“所以，快点动身！”
徐青仙和小将对视一眼，慢吞吞地将神女之心交到了他手上，似乎没有任何想要质疑这个决定的意思。阎笑寒的手在颤抖，小将受不了道：“什么别人没别人的，你难道要让我旁边这位去吗？嫌活的太长了？你是不是不知道自己做事有多靠谱？快去！”
小将说话，向来只用确定到无法质疑的口吻。就算好像天王老子来了，事实也是这样。阎笑寒瞥了二人好几眼，眼见二人已经开始若无其事地加入战局了，又自顾自把他当做一团倒霉的空气，瞿不染竟然不在，无法让他找到一丁点同病相怜的抚慰感，终于气得双目冒火，转身狂奔进禁地，万分窝囊地大吼道：“我都说了我不行！！我不行的！！！”
蔺君的余光移向那道身影，但她暂时已无暇分身了。
三人的攻势将她彻底裹挟，徐行的每一道剑光，都极其刁钻地朝着她受损的左臂刺来，就算无法制造出致命伤，但拖得她暂时无法离开，也已经足够了！
这三人能坚持多久？天妖之封能坚持多久？填石又能坚持多久？
蔺君的眼神终于冷沉下来，一掌将三人架上来的兵器拂开，道：“没用的。”
徐行仍是一剑刺来，蔺君左臂鲜血直流，近乎要断成两截，竟然反常地开口了：“你还想要坚持多久？”
她的声音近在咫尺，仿佛就在耳畔，无比清晰，然而，徐行仍是恍若未闻。
“明明都已经伤痕累累了，却仍不退缩。”蔺君淡声道，“要亲近的人都战死为止吗？你的信念，足够越过他们吗？”
徐行机械地挥剑。
“你当真明白把天妖放出来，代表的会是什么？你有万全的准备？难道，准备得比我要好吗？”蔺君道，“你根本没有信念，你拥有的只是执念。”
“你认为这件事是正确的，所以就一定要这样做，它的结局如何，你其实并没有表面上那般在意吧。”她笑了，“火龙令只是给了你强大的力量，并不会使宿主的性情暴虐，你烧山厮杀，从来不是因为它，只是你自己想看到那样火荼遍地的景象罢了。”
寻舟阴沉道：“话真多……”
“没事。”黄时雨一张口，血沫就喷出来，他道，“别听她的！”
蔺君道：“你敢发誓，在白族禁地之前，你没想过要屠杀六大宗擒抓你的军众？在看到她的尸体时，你没想过要打开山脉，焚尽一切？只是没做到罢了。救世之人……徐行，你够配是吗？”
轰然一声，徐行鲜血淋漓的手抵着她的喉口，将其重重按进地上。
她自始至终，仍是不发一言。
“正是因为你有的仅仅是执念。”蔺君面上闪过一丝狞色，冷笑道，“你现在才会害怕！”
一师一徒的脸近在咫尺，眼中是如出一辙的偏执和疯狂，她教导她的，她全盘接受了，这摆脱不掉的烙印折磨着她，直到今日。
那又如何？我说过了，我一定要杀了你，把你的尸体重新挫骨扬灰一遍，丢进鸿蒙山脉，去死吧。去死！去死！！！
其他的事，我不愿再想了。怎样都好，无所谓，不重要了。你一定要死。一定！
额角的血顺着淌进嘴里，一股铁腥味，徐行的面上显出久违的、极其恐怖的狰狞之色，愤怒，唯有愤怒，那心中的火焰因愤怒而再度燃烧，快要将她的理智毁灭，她一点一点将匕首压下去，要将面前人的脑袋割下来。
蔺君绝不可能放弃抵抗，两人双目赤红，就在这僵持的电光石火之间，徐行耳畔传来的极其轻微的撕裂声响。随即，是寻舟的声音：“小心！”
他扑过来，她身体猛地往上一掠，这才后知后觉感受到身下传来的炽热之气。
地面裂开了。
……而取而代之的，是赤红的岩浆。
徐行缓缓地睁大了眼睛，看向远方。
不过是瞬息功夫，此地已成一片地狱景象，猝不及防的天灾让人根本无法防御，转瞬间已有几十人在岩浆中沉浮，只有半截手臂还愕然地抬在最上面，然后，像枯枝一样沉默地被吞噬而进。
……是赤土！
天妖已经在挣扎破封，赤土被越演越烈的地鸣催化，此处再也承担不住这等摧折，从中崩裂开来，露出其下汩汩流动的岩浆。
几百人甚至没来得及惨叫出声，便
被吞噬，转瞬间尸骨无存，连灰末都不曾留下。
徐行猛冲而过，将岌岌可危的几人卷起放于高处。但是这“高处”，也仅仅是短暂的高处而已，不断有巨石土块被岩浆吞并，往下沉落，地面一片赤红，像一张猩红的巨兽之嘴，无情地吞噬着生命，能落脚的地方越来越小，再这样下去，不出半柱香的功夫，此地便要沦为一片死海了！
半空中，郎无心很轻地蹙了蹙眉，掠至蔺君身后。
如她所料，蔺君果然伤重，但，伤重归伤重，她怎能当真被拦在这里？
听到耳畔风声，蔺君疾速一掌拍来，郎无心没闪躲，那一掌在她面门之前忽的悬停，蔺君淡声道：“是你啊。”
“是我。”郎无心看着其下赤红之色，道，“在下有一计……”
然而，她话音未落，蔺君便已毫无犹豫地抬手，一道凝结了浑身灵力的阵法落至裂缝边缘，那原本扩展势头已小的裂缝猛然再起，霎时岩浆海翻腾，本在那裂缝附近勉力落脚的穹苍门生众立即跌落，殒命在此。
郎无心：“……”
徐行看着那道没有停止势头的裂缝，一种曾有过的虚弱感又骤然侵袭了她。
为什么……又是这个时候……
为什么，总是这个时候？！
太突然了。
有昆仑的阵法在外围，就算没有阵法，此刻也无法出去。就算运起轻功强行滞留在半空，也总有气力耗尽的时候，更何况，修为不济的门生和小妖们压根坚持不了多久。蔺君就是在借这突如其来的天灾设阵来强逼她，如果她不破开阵法让她离开，这里的所有人都要殒命！
她知道的，这在她看来，只是“取舍”。
但，潇湘子坐镇的阵法，根本不是那么轻易就能破开的。昆仑在外围设阵已是冒着极大风险，或许能困住天妖的阵法，怎可能还留个口子随意让人进出？徐行不断御剑将跌落的人救起，仰头喝道：“寻舟！”
两军交战良久，诸人本就没剩多少灵气，这边救了一个，那边就摔下去几十个，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令人头皮发麻。有惨叫声还好，更多的是瞬间被整个烧成了粉末，宛如人间炼狱。
寻舟很缓地吸了一口气，满溢的青气自脖颈一瞬爬上脸颊，鳞片顺着蔓延而上，就连耳际也显露而出，他制造出一片广大又柔软的水幕，强行将地面上的人托举而起。
需要消耗的灵气堪称恐怖，水火相击，耗力更巨，他额角青筋绽出，紧紧咬着牙关，竟连面色都有些轻微的扭曲。
这不过是缓兵之计。得想个办法。
整个狐守之地都是火山，地下的岩浆广博非人能想，要想解决这突如其来的巨变，只有两种方法。
第一，阻止赤土蔓延，第二，阻止地鸣。
只要天妖还未破封，地鸣便不可阻止，不能前功尽弃。只剩前者。阻止赤土蔓延的方法，她早先就试过了，她知道的。不急，不要慌乱，足够冷静，才能想到解法。
用圣物……
徐行的眼前像骤然蒙上了一层狂沙。
其它四个圣物远在鸿蒙山脉，此处唯一一个圣物神女之心，作为打开万年库的钥匙，方才被阎笑寒带至穹苍，离这里已经很远了。
该死。该死！她错了。又做错选择了！
阻止赤土蔓延的方法，还有……她知道的。不。她似乎不知道。
这强撑的死寂间，身侧之人偷偷默不作声地往前迈了一步，感到衣角传来的阻力时，像想要偷溜翻墙出去被当场逮到那样，有些悻悻地转回头来，嬉皮笑脸道：“干嘛啊？”
显然，黄琳那小黄鼠狼都知道的方法，他怎可能不知道呢。
徐行脸上血痕未消，攥着他的衣角，盯着他，脸上的神情是一片空白的。
和方才的狰狞之色宛如两个极端，空白，死寂，无悲无喜，好似一樽尚未着色的雕塑，不明白自己应该眨眼。
徐青仙看着她的侧脸，很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让我去吧。”黄时雨扯了一扯，没扯动。他有点烦恼似的，又挠了挠头。
他轻声道：“你也明白，这是没办法的事吧。”
“有办法。”徐行没松手，木然道，“只是我还没想到而已。”
这毫无关联的两句话也能说得如此理直气壮，若非实在不合时宜，黄时雨都快被小师妹逗笑了。他欲盖弥彰地清了清嗓子，道：“别看现在好像缓一些了，但那小子一向虚的很，坚持不了多久，你要再犹豫，他可能要变成生烫鱼片了。还有这么些人，你的朋友，一句话都没法再跟你说，也要全掉进岩浆里去变成灰了。我倒是舍得，你舍得吗？”
徐行当然知道。她再清楚不过了，只是她的手根本没法动弹，没法松开，僵的像个石块，她近乎茫然地问道：“……可是，我也没有和你再多说几句话？”
黄时雨怔住了。他半弓着腰，盯着徐行的脸看了一阵，放弃扯回衣角了，往后退了一步，揽住她，掌心在她脊背上拍了两拍。
“对……”他把那三个字很快地吞回去。
是还有很多话想说，但临到头来，只能想到这三个字，明明承诺过，不能说的。
可是，不说对不起，现在还能说什么呢。
那死鱼倒是硬气，还在强撑着，这次没乱吃飞醋，远远把他一尾巴抽成陀螺了？也是，他一向大事上很分得清，就算气的回房咬被角，每次徐行想见他，不管说没说出口，都会马上把他带过去。
“信的事，我已经知道了。”黄时雨顿了一顿，坦然中，竟带着点希冀，“实话说，不算特别意外。其实，早该自己就查到了，每过一年，就越来越怀疑这个可能，只是认识的，不认识的，大家都逐渐不见了，没有证据，没有证人，没人戳破这层窗户纸，我就可以一直这么稀里糊涂又执着地活下去，可现在，已经没有必要这样了。……你明白的吧？”
他能想得到的事，徐行怎么可能想不到。
几百年了，沧海桑田，二人犹存于世的理由，一人为愧，愧诺言未能践行，一人为恨，恨命运遭人颠扑。他和寻舟相似，也不同，他似乎早已和亭画一起死在了二十六岁，死在那场戛然而止，至今无法忘却的战役里，剩下的只一具行尸走肉般的病骨。
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潦草的结局。正因不该是这样的，所以他不能死，不是不甘心，只是觉得太过亏欠，亏欠到不敢死。
他是为了徐行才苟延残喘活在这世上的。
千金一诺，使命了结，当她回想起所有的那一瞬，她的新生，等同于他的死亡。
正因如此，徐行才不愿见他，怎么会不懂，怎么会不明白呢。
“黄族的记性太好了，也太差了。想要记住一些东西，就得忘掉一些东西。正因如此，承诺的事总是容易出岔子，我担忧哪日醒来又忘了该记住的事，那该怎么办？所以每一天都在一遍一遍地回忆，好好地想。”
从清晨想到日落，然后全部忘却，每一日，每一日。
“虽然也有坏的事，但我多半还是想好的。你和我满山漫野地捉鸡打鸟，非要逮个活的塞进师姐门缝里。你收了个小徒弟，教他用火法做粥，我每次去蹭饭，粥永远是最稀的、料永远是最少的。一起坐在仙鹤上去出任务，你和师姐吵架，我和谁说话都不理我。死鱼本来没事也不理我，结果全程只有我在说话。明明手气那么臭还要跟那个叫绫春的小刺猬赌，把我一块搭进去，师姐特意下山一趟把我们带回去，路过长街的时候，你偷偷跟我说也要抛一次花，师姐以为是真花，悄悄带回去做了书签，次日我灵气一散，花草全没了，她找了好几日才找出来自己那么多本书究竟看到哪里了，气得找借口踢了我一脚……”
黄时雨碎碎念叨起来，这里太热了，嘴唇一片一片地起皮，他好久没说这么多话了，连气口都显得太过短促，说着说着，他
消瘦的脸上泛起无比明亮的笑意，好似沉浸在了美好的幻梦中，一瞬间，恍然还是当初那个笑看人间的洒脱少年郎。
“……当然，最常想起的，还是在碧涛峰吹笛子的那一日。”黄时雨喃喃道，“风很暖和，叶子金黄，四处都是草叶的气息。笛子而已，明明应该再简单不过，我却总是学不会，但也不想走。你躺在草地上睡着了，寻舟趴在你膝上，明里暗里瞪了我不知多少眼，哈哈，我就是装看不到！练了一阵，还是毫无进展，反倒看你睡了，我也困了。迷迷糊糊间，好像有糕点盒放在我肚子上，然后，有人在吹笛子，不知道什么曲子，但是，很好听。很暖和，很困，什么都不必想，什么人族，什么妖族，什么都不必考虑，只要安静地听师姐吹笛子就好了。那时我就想，要是时间停在这一天该有多好……”
后来，许愿变成了诅咒，一切都面目全非了，他的时间却真的永远停留在了这一天。
他太累了。这疲累无法痊愈，早已到了极限，再多一瞬间都是折磨。
小将感到身下水幕剧烈波动，已经快到极限了，皱眉仰头道：“徐行！！”
众人呼喊中，徐行的神情仍是空白的。事到如今，她还在竭尽全力在想办法，就算她明知道没有第二条路，就算明知道——
“不是早就说好了，我总会想到办法的吗。虽然晚了点，但也不迟，总算没有食言。”黄时雨笑了笑，叹道，“放开我吧。”
她没有回应，手终于松开了。
明白了。
我放过你。
黄时雨向前，足尖已踩到边沿，发尾被吹得猎猎飞舞，他对着徐行扯开唇角笑了笑，一如往常，而后，背对着一跃而下。
岩浆炽热万分的火气中，他神色忽的一顿，摇头啧啧心道，老了，果然记性太差了，罗里吧嗦半天，还有一句话忘了说。
做生意的，一向很讲公平。当年师姐没来得及说的话，我多说一半，几百年了，我为你二人流的泪，也还一半给我，不难吧？
熊熊火焰将其彻底包裹，他终于能够安心地坠落。
半空中，满溢的灵气骤然爆开，菁华闪动，绿叶萌生，化为一株足以撑天的巨树，粗硕的根部扎入地表，将四散的沙土重又固填而起，木火相生，荒芜的赤色顽抗般闪烁几下，还在僵持着，缓慢地被汲取成了养分，一片簌簌摇动的暖色白光中，柔软又坚韧的绿叶枝梢万分喜悦般颤动地舒展开来。
霎时，天旋地转，所有人都仿佛头跟脚调了个方向，就算睁着眼，也只能看见翻来覆去的重影，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往哪儿摔、又会落到何处去，混乱间，也根本管不了自己身边的人究竟是敌是友、是人族还是妖族了，只要碰着了就立马互相扶着搀着，不管是谁，能站住就好，四处都是惊慌失措的呼声叫声。
“…………”
高处崩落，徐行也不知自己摔到了哪里，有没有失去意识，到底在想些什么。
她睁眼时，第一时间要去找蔺君，却发现眼前似乎被三片巨大又柔软的绿叶包围，造出了混乱中一个小小的封闭空间，从里面可以看见外面，外面却难以瞧见里面，待在这里，至少暂时是安全的，和她落在一起的还有二人，一是寻舟，二是，徐青仙。
没看到野火。在心中叫神通鉴，也没有回应，剑应该是在方才的混乱中遗失了。
徐行起身，在不远处看见了一支匕首静静躺着，是自她怀中掉落出来的寒冰，她走过去，将匕首捡起，攥于掌中。
刀柄冰凉刺骨。
寻舟脸颊上的鳞片尚未褪去，指尖连着掌心全都灼伤一片，血淋淋的皮肉模糊，她抬起他的手，很轻地摸了摸他受伤的位置，平静将他叫醒：“小鱼。”
寻舟缓缓睁开了眼，却一时动不太了。他手中抓着另一把匕首，替徐行拾回来的，是新的那把。
徐行于是就在一旁枯坐着，等二人能自主行动了再打算下一步。
赤土之危暂解，阵法反噬，蔺君此刻受损必然严重，看时间，万年库总该回来了，这是这么久以来最好的机会，必须要抓住。天妖快要破封了，一切就快结束了。
还要看其他人的状况如何……
不对。之前究竟是哪步想错了、做错了？为什么现在会这样？难道说，放在大局上看，她这才是“正确”的选择？不，一定有哪里出错了。是哪里……
徐行重重打了自己一掌，唇角渗出血来，才强行将闯入的思绪赶出去。
不要想了。徐行。已经变成这样了，想这些没有用了。赶紧想对策，想周全点。你到底在干什么，还想重蹈覆辙吗？想带着寻舟跟你一起重蹈覆辙？还不够吗？如今这个局面，究其原因，就是因为你错了，决策失误了，没想到两全的办法，所以才会这样。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理由？你还想要什么理由？你难道想找到什么借口来给自己开脱吗？！
想了一阵，徐行将匕首平放在自己眼前的地上，而后，垂下头，盯着地面。
她以为自己会流眼泪的，但眼眶干燥，平静地令自己不可思议。
为什么自己会这样？
半晌，她自言自语般道：“师姐，你真的有给我留信吗？”
她不指望那留下的信件是什么锦囊妙计，能解答困境，也知道这多半是寻舟的缓兵之计，但现在，她好想看到一点有关的东西，哪怕只是几个字，几句话，只要是新的，没见过的，那对她来说就是好的。
可谁会没事给自己留遗嘱呢？死的那么突然。就算留了，那里面就一定有写给自己的内容吗？就算有……她能找到吗？如果有，亭画会放在哪里？毫无头绪。
徐行无意识地拿起两柄匕首，慢慢摩挲上面凸起的纹路。
忽然，她呆住了。
“这匕首……”徐行两手紧紧抓着一新一旧两把匕首，像是突然失去了判断能力一样，对寻舟茫然道，“是不是不一样重？！”
寻舟受伤太重，神智还有点模糊，此刻问他是个很奇怪的选择，好似病急乱投医，况且她紧抓着匕首不放，寻舟要如何才能知道哪个比较重。在这短暂的一瞬默然间，徐行又立马转头，对徐青仙道：“你看，是不是不一样重？？你来，帮我看看，我不确定！”
徐青仙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并且也看不出来。她也并没有怎么在看匕首，只是定定望着徐行的脸。
“师尊，交给我。”寻舟缓缓揉了揉自己的额际，艰难起身，掌心覆在她手背上，想让她安心似的往下按了一按，而后，自她紧攥的掌心中轻轻拿走两把匕首。
当初徐行打造新兵可是下了好一番功夫，两把匕首摆在一起，肉眼上根本看不出任何区别，只能靠磨损和划痕来分辨出哪把是惯用的，哪把是平日里束之高阁的。寻舟慎而又慎地对比几回，方确定道：“新的那柄要稍重一些。”
说“稍重”，这差异小的会让人怀疑是错觉。徐青仙也接过两把匕首，片刻后，也点头道：“左边的更重。”
“……”
徐行复又将匕首握在手中，这次，她的手罕见地开始发颤。颤到快要握不住它。
寻舟道：“师尊，别害怕。”
她掌心泛起蓝色的火苗，小小一个，温吞得很，将寒冰的刀柄最底部缓缓融出了一个细小的孔洞。旋即，她立即停手，将匕首倒转过来看。
孔隙之间，隐约可以看见一道极小的中空，里面嵌着一抹已经泛黄的白。
徐行将缝隙撑开了些，轻手轻脚地将那张纸取了出来。纸面上写着字，熟悉的字迹，并不密密麻麻，距离适中舒展。
这是亭画留下的信，上面没署名，也没说是写给谁的。应当是她留着以防万一的绝笔信。开头也没任何寒暄，一贯的开门见山、单刀直入：“关于天妖、万年库、圣物之间的联系，我的推测……”
徐行几乎都能想到她深夜伏案写下这行字的样子，她不喜欢光亮，
总是不爱点灯，是以每到晚上写的文书信件字都容易往上面飘一点点。
徐行突然笑了。这笑一瞬就消失了。
树影婆娑，附近的金戈之声像是被阻绝在外，这方寸之地在此刻，竟有一种奇异的宁静。
徐行用指尖一字一字地仔细读过去。以如今的目光来看，虽然方向大多是对的，里面的推测有些粗略，在一些细节上可以说是毫无头绪，对尚不确定的地方，便多写了几种可能。但，在当时，这已堪称惊世骇俗的揣测了。
“妖族不可灭。族群天赋是一定数，若通道之外的妖族全灭，天赋尽数流归天妖，其力量空前强盛，破封只在朝夕。共存已是必然，只有时间为真答。”
“曾有三大叛宗者试图闯入万年库中，分明修为已近掌门，依旧被强行斥出，险些殒命。库中守阵不该有这般威力，我怀疑万年库已生‘物灵’。”
“天妖是否无神智？火龙令是否为天妖所用？每三十年一位的牺牲者，莫非本质为替它带回灵气疗伤的‘容器’？伤势如何，恢复如何，当真无法击败？”
“穹苍大阵的传承为何没出过任何意外？我怀疑其中有障眼法。”
怎么又都是公事啊。不过，你那么聪明，想到这些也不足为奇，只是想到了，怎么从来没和我说？
……是了。这些，应当是自己白族身份暴露下山后写下的，自那之后，两人就没再说过一句话了。直到最后。再见便是阴阳两隔。
徐行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她眼前浮现起最后一面，亭画浑身浴血地紧紧攥着她的小臂，那句话咬的极重，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你的师姐……”
连“对不起”都不让她说，最后一句话反倒是这句，不是她小肚鸡肠有意见，但这难道就比前者要好吗？？
徐行扯了扯唇角，逐字往后读，终于看到了末尾。字迹在这就停了，然后另起一行，并且字号诡异地变小了一点，似乎写的人心里极为矛盾，出于某种缘由，既不想太明显让读者第一眼就看到，又担忧读者看不见，于是欲盖弥彰地先写了四个没头没尾的字：
“你在看吗？”
看到这四个字的瞬间，徐行一顿，旋即，听到了自胸口传来的激烈叩击声。
好像世界在这一瞬变窄了。
忽来一个莫名其妙的想法，她突然有点想把这张纸揉碎了扔出去，不敢再看了。然而，她的目光还是马上移了下去，没有哪怕片刻的迟疑。
和她预想的一样，后面跟着的果真只有寥寥几行字。
“我是一个习惯对自己说谎的人，所以我也对你说谎了。”
“……”
“不要说对不起，因为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
“……还有，不许怪自己。”
“………………”
“师尊。”
寻舟在叫她，徐行从不知多久的寂静中回神，将信纸折好放进怀中，而后将匕首握住，道：“小心警戒外面，师兄破了她的阵，她受损定然极大，找到机会，我们就出去。”
寻舟没有应答，只是定定看着她，半晌，一抹清亮水光在他眼底一闪而过，一瞬痛楚。
徐行有些不明所以地转头，徐青仙也一般地静静望着她，似乎有些愕然。
下颌处忽的传来痒意，手背有水珠打落，徐行这才发现自己已不觉泪流满面。前一颗泪尚未落到腮边，便被后来的一齐吞并滴下，眼泪似乎不是她想要流的，只是争先夺后地自眼眶里漏出来，没有止境。
……咦？
好奇怪。怎么回事。
她还没有，还没来得及——
该说点什么，她张口，喉间却一瞬失声，好似说什么都语不成调，就在这瞬间，心口宛如被琵琶弦割入血肉中，哪怕只是喘一口气都剧痛难当，她垂下头大睁着眼，怔怔看着血和泪混合在一起莽撞地打湿地面，这一刻，好像什么都无法再想了。
一片漆黑。
那层模糊的屏障彻底破碎，仿佛新生的血肉骤然接触空气，撕裂一般的疼痛遍布全身。
真真切切的、窒息一般的痛苦。
不许怪自己。
不许怪自己？
眼前一动，寻舟紧紧地抱着她，徐行双眼朦胧，眼前繁茂的绿叶尚在不断摇动，她似是什么都没在看，开口陈述道：“师兄死了。”
寻舟哑声道：“嗯。”
徐行道：“师姐也死了。”
寻舟道：“……嗯。”
“这么久了，只有我和你还活着。”徐行不知在问他，还是在问自己，哽咽到语不成句，“……我真的，可以不怪自己吗？”
从一切的开端，火龙令出世导致一山死伤，她就在不断地弥补自己的过错，不断地责怪自己，直到过错无法弥补，直到责怪已然无用。
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于是，一切对她仿佛都失去了意义。
“不是师尊的错。”寻舟的声音很低，他很轻地吸了口气，似乎不知该怎么说出自己的想法才好，似乎用什么措辞都不够形容，最后只是哑然道，“他们只是……很爱你。”
“……”
徐行闭了闭眼，喉咙滚了几下，似乎在极力抑制，却毫无作用，眼泪反倒淌得更凶了，她近乎茫然地看着久未注视的、模糊的天空，那里有一角是漆黑的。无论怎样也忽略不了的漆黑。
……是吗？
她本就该知道的。
徐行整张脸乱七八糟的，连徐青仙什么时候走到她面前都看不清。
徐青仙盯了她一阵，双手捧住她的脸，然后好像擦一块总是擦不干净的石头一样，邦邦把她脸上的水全部强行抹掉。然而，擦了这边，那边又下来，擦了那边，这边又湿了。
徐青仙不明白，自一开始，她就不明白。
既然是很痛苦的回忆，那为何还要逼着自己想起来？既然结局已无法改变，那忘却就是最好的选择。为什么众生皆如是，全是苦坚持不下去，全是甜却觉得了无生趣，反倒从仿佛没有止境的苦痛里追逐那一点点可怜的甜，方能成为前进的理由？为什么总将小爱放在大爱之前？为什么明明在她眼中特殊无比的徐行，仍是无法摆脱这俗世的桎梏？
你明明不该一样。我是为了你……
“青仙。”徐行在说话，有些难以听清，她在问，“现在……你还觉得……徐这个姓很有侠气，洒脱不羁吗？”
徐青仙怔住了。连她自己都不懂自己为何会愣住。
看起来，徐行也没指望她会给出回答。徐青仙发问道：“你这是在哭，还是在笑？”
“我不知道。”徐行恍然道，“悲好喜亦好，忆消情亦消……我只是突然觉得，能想起来真的太好了。”
“…………”
在这瞬间，宛如水滴石穿，风驱云雾，徐行的面容在她眼中骤然清晰，耳畔的声音陡然涌进来，徐青仙第一次感到世间的嘈杂。
徐行擦干净眼泪，重又将那把匕首握进手里，看向外部，她眼睑尚红，眼神却已冷厉。
这就是“人”吗？
“我感受到万年库的气息了。”徐行道，“寻舟，一定要看准时机。”
寻舟敛目道：“师尊，我明白。”
徐行：“保护好自己。”
寻舟：“也保护好你。”
徐青仙忽然也明白了。
徐行的世界曾经无比狭窄，而如今又过分广阔，在这风雨颠倒的寰宇中，她终于站到了中心，于是，她的小爱即是大爱，正因足够勇敢，所以足够自由。
而自己已无心分辨对错。
徐青仙站起身，如当初火烧的城池中看着徐行策马奔驰的背影般沉默地注视着，牵扯两世的执念在此刻浮出水面，纯粹到太过简单——
无论如何，我希望你存在。
“……”
半空中，那道浑身燃火的身影无比鲜明，郎无心在不远处阴沉地死死盯着她，谈紫和玄素不知缠斗去了哪里，小将和阎笑寒暂时称得上安全。
徐行粗略扫了一眼，
战局情况已尽入眼底，轻重缓急已然有数，她顿了一顿，冲着那道目标急袭而去。
疾风中，她的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耳边，一片刚刚萌发的绿叶掠过耳际，在她眼角轻轻停留，而后飞旋而下。掌中匕首依旧冰凉刺骨，她的手却不再颤抖，稳如磐石，仿佛这原本就是她的兵器。
一刀破空落下之前，徐行心道，你在看吗？
我已经不再害怕了。
……有时候，我觉得我是你。

第242章 逢生二大家一起打BOSS！
匕首用得有些生疏，但无伤大雅，此刻遍体鳞伤的不只是她一个，徐行用刀柄将扑上来阻拦的十余人尽数劈开，这次刀光斩落之时，在蔺君身上隔空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那血液终于缓缓滴到了地上。
她自始至终都没看郎无心一眼，尽管她知道她就在附近，但徐行知道，对方不可能插手，郎无心眼中没有任何能凌驾于自己性命以上的东西，就算有，此刻也不在这里——徐行周身笼罩着一股燃烧的火焰，她已无人能阻。
剑折了如何，刀丢了又怎样，兵器被挑飞，就用拳脚，徐行再催气力，一拳重重轰到眼前人下颌处，她清晰地听到了自己指节和对方骨骼一同碎裂的轻响。
蔺君反手擒住她的手臂，眼中厉色已然毫无遮掩，寒声道：“你连拿着兵器都一败涂地，还妄图这样就击败我么？！”
“原来你还是会恼怒的啊。”徐行明晃晃地冷笑道，“那就再表现得像个人一样啊？”
一道凭空出现的水刃削去蔺君肩头，那团张狂的火焰将两人彻底包裹，只余两道漆黑的人影仍在不断交击。
谈紫自半空中越过，目光扫过地面上伤得惨重的亲族，眼中闪过一丝心痛。密道前已被清出一条路，小将把分不清主人是谁的残肢断臂和尸体都搬开来，嘴角血迹都来不及擦拭，脸色已然苍白，这边徐青仙白绸又卷起丢下好几个还有气息的，小将也不管是妖族还是人族，逐个塞药缝伤，只是手法太过粗劣，也跟拿筷子缝合没什么区别了，她发觉什么，奇道：“徐青仙，你这次怎么没把人家的脖子当腰来勒了？”
徐青仙悬在半空，停了一停，道：“我不会认错了。”
小将狐疑道：“你……”
“还有。”徐青仙淡淡道，“我那次是故意的。”
小将道：“你……！！”
徐青仙脸上露出一个极浅的笑，只有一瞬。这笑虽然和她原来模仿徐行的两模两样，但竟有如出一辙的邪恶风采，分明是如此紧要关头，小将差点看愣了。但她很快回神，紧盯着那道方向，有些忧心地沉沉道：“还没好吗……”
“咚”一声，是重物砸落地面的声音。两人齐齐抬头，看清之后，眉关倏地紧皱。
徐行又被头朝下按进地里去了！
这不是一件意料之外的事，她只是暂解了危机，不是突然拥有了什么神力。她的体术在前一世本就学得不甚精湛，不用兵器纯动拳脚，连亭画都能将其按趴地上，更何论此时是鲛人的躯体，皮肉坚实的另一面便是不够轻盈灵活，对体术一道更是雪上加霜。但这一次不一样的是，蔺君明显动用了比之前还要多上数倍的精力和力量去压制她。
只是蔺君越往下压，她就越是要抬起头来。不论怎样皮开肉绽、鲜血直流，她就非要将身上的人掀下去不可般，剧烈无比地不断挣扎。
刚开始，蔺君用掌心按着她的头顶，后来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扼住她的后颈，但这样还不够，还是压制不住，她近乎将全身的力量都压了上去，也要死死将人按的动弹不得。
一抹灰影幽幽逼近，蔺君冷冷道：“想她死在这里，就继续靠近。”
寻舟：“……”
对寻舟而言，唯一能让他投鼠忌器的只有徐行。他不能靠近，但也绝不能后退，死寂地僵持半晌后，他手上捏着的灰光终于缓缓破碎消散。
他漫上赤红的眼际中，徐行背在身后的手朝他一动，轻轻地摆了一摆。
鸿蒙山脉已经起火了，众人已看见自遥远的天际传来躁动不安的黑烟浓雾，百兽惊散，蔺君额角青筋绽出，她看见了徐行身上属于昆仑的信物。
那信物印记在身上，无法夺走，但，只要人到了便能破出阵法的话，是死是活又有什么所谓？
她承认自己暴怒了，这睽违已久的情感令她的神情无法再维持往日的半点温和，她近乎是咬着牙，毫无留手地要将徐行往死路上送。
“为什么不按我说的做？！为什么一定要跟我反着来？！”鲜血四溅，蔺君森冷道，“你们以为自己明白了什么？懂得了什么？一叶障目……我所做的一切……”
徐行还在挣扎，她听到耳畔传来兽类般的模糊嘶吼声，有血点溅进她眼珠里，她眼眨都不眨，神力再催。
那方才起伏的动静又被立即压制下去。
是了。自己已经接近于神了。
千年修为，千年武学，千年寿命，千年学识。对人族来说，自己是谁，有没有名字，那重要么？每个人都不重要，每一个人。唯有她知道这残酷世界的真相，也唯有她才能知道这真相，只有她，才能找到解决这千古难题的方法！
再等百年，或者五百年，或者再一千年……这对她来说，只是一个数字，时间的流逝已无概念。她做到了，将穹苍的宗门大阵与鸿蒙山相连，也成功再度替人族窃取了本属于天妖的天赋。她已做到了。总有那一日，天妖会破封，而她会带领穹苍再度将所有妖族驱逐至妖界，但这一天，绝不是现在！
“痛苦吗？”蔺君俯视着已变成一个血人的徐行，目光复杂，似厌恶，似畅快，又似乎掺杂了些别的情绪，她俯身而下，一字一句道，“我说过了，这是你的天命，是命运让你走到这里。你到底，在不甘心什么？”
“……”
徐行双眼通红，窒息万分，她动弹不得，当然看不见天际上面那边是什么情况，只能看见赤红的、坚实的土地，和新生的虬结树根。
她指尖深深陷入地面，已经翻出来不少土渣，正在往后艰难地挪动。
又来了。又有那么多话好问。说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莫非你就有一切尽在掌握的信心？正是因为你绝不能承认自己错了，绝不能中止自己的计划，才要不断地去证明自己一直以来的方向都是对的吗？
这位说了这么多话，徐行只认同一点，那就是自己有所长进了。她当然不是来送死的，从她多年殴打老人的丰富经验来看，年轻人或许一时不胜，但持久战到最后，定然是优势在她，毕竟精力的区别摆在那，蔺君此时已经精疲力尽了，否则不可能放着天赋不用，不去痊愈伤口的。
至于痛不痛，她怎么知道？这已经是此刻最不重要的事了。
徐行的手骤然碰触到了什么，正悄悄自五指中生出利爪来。
无论怎样的痛苦，都只是痛苦。不是只会忍受痛苦，而是痛苦只能忍受。所有人都不该承受这样的痛苦，她不该，谁都不该，就像天降大雨，不该独独打湿哪个人。但她不会逃避，不会将这一切转移，永远不会！
什么天命，她不相信命运。她鄙斥命运！既然相信是命运将一切摧折，那所有人都将不再为人。她绝不是被命运推着走的奴隶，爱从没让她变成奴隶，爱让人成为人。
火焰在燃烧，遮蔽了她的动作，徐行心如澄镜，在头顶那熟悉的风声呼啸而来时，五指成爪，狠狠地扣住了蔺君的大腿。
她这一下，卯足了所有的气力，汇聚了阴险的精华，利爪穿过骨肉，近乎将蔺君整个下盘都死死钉在了地上，蔺君心神一惊，即刻便要抽身，然而，她的腿脚被阻碍似的，竟有一瞬使不上力了。
仅仅一瞬迟缓，就已经来不及了，满盘皆输。
寻舟阴沉着面孔，左手拎着一只已经精疲力竭口吐白沫的赤狐尾巴，右手精巧地一转，那似乎是一个华丽又足够繁复的手决，分明让人根本无法看清，却颇具美感。而后瞬间，一幢巨大的宝库凭空出现，像一个碗，重重将地面二人扣在其中！
在万年库落地的同时，徐行只觉身上重量猛地一松，消失无踪，旋即，耳边传来了不似人类一般的尖啸声。她百忙之中喘了口气，将半块碎牙和着血沫吐掉，转头之时，身上再度一沉。
只是，这沉只是普通的沉重，蔺君紧闭着眼，倒在地上已无意识。而她身侧，有一团诡异的黑色人形雾气，这雾气似由百余张面孔构成，时不时轮换一张，但不论是哪张面孔，都似被什么灼烧一般，赤红一片片向下脱落，它们齐齐流露出万分痛苦的表情，吼叫道：“啊啊啊啊啊啊啊！！”
万年库竟像硬生生撕裂什么东西一样，将“它”自蔺君的身躯里活活拖了出来，毫不容情地驱赶了出去！
实话而言，这东西简直太诡异、太令人骨髓发寒了。众人从未见过这种场景，一时不知该称呼这团黑雾什么，玄素怔愣地站在不远处，青锋已落，他在这混乱的面孔中，看见了蔺君尚且还有些发懵的脸。
徐行被寻舟紧紧扶起，失血太多，眼前发黑，她心道，她大概是知道这是什么的。
……初醒之时，她问过神通鉴一个问题，“妖魔鬼怪”，这世间有妖族为“妖”，有器灵为“怪”，有幽祟为“鬼”，为何不见“魔”？
白玉门那些所谓入魔的门生，不过是被掌门用绝情丝强行清除记忆导致一时混乱的寻常修行者。眼前这位，才是落入偏执不自知，修为已然通神的——“千古一魔”！
然而，在场众人已然无暇顾及这些了。
鸿蒙山脉的黑烟转瞬无踪，碧空如洗，好似所有浓雾烟云都一瞬便吞没，仅仅看着，竟有种别样的安宁，然则，不闻鸟雀虫鸣，这安宁便只余下了寂灭的恐慌。
极细微的一声轻响后，有一双澄黄色的眼睛，自山巅缓缓露出来了。
轰隆！
“……”
应该，一辈子只能见到一次，这种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放下手中在做的任何事，抬头、看天、微微张嘴，露出愕然呆滞神情的场景吧。
可惜啊，卜白秋心道，我看不见，也不知道这传说中的天妖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她只是往传出声响的方向凝望着，对身旁道：“师傅，真出来了么，长什么样，有多强？”
身边没有回复，玄真子已经离开了，这便是最精准的答案了——能让这平日里能混水摸鱼就绝不多出一份
力的人如此火烧屁股般赶过去，那想来是非常强、强到不可理喻、强到要为祸苍生了。
但卜白秋还是有些好奇，她站在原地，微微扭了扭头，对身旁的空气道：“姐，天妖是什么样子？是大还是小？总不会是老鼠吧？”
说罢，她摊开掌心，等着上边传来笔划的触感，傲竹在她手上先写了一个“一”，又在她手上继续写了一撇，卜白秋制止道：“好了，我知道是大了，那具体是……”
傲竹没停，在她手上写了完整的一个“死”字。
卜白秋：“…………”
这猝不及防的幽默是怎么回事，好冷。不过到底是有多大？大到要死了的地步？！而且你早就死了怎么还能再死一次？一个人难道能死两次？！算了不管了，她捂紧兜帽往下纵身一跳，心道，死不死的，死了就当我来陪你了！
“哇、哇、哇哇哇哇……”鸿蒙山下，六道化为鼠形端坐在了悟头顶上，感叹道，“不是吧，还没全部出来？这到底是有多大啊！而且，长得好……莫非是常族的亲戚？”
了悟神情凝重地看着天妖，不发一语，双唇紧绷，身后少林众已然全神以待。
天妖近在眼前，压迫感堪称铺天盖地、宛如末世。六道尽管嘴上不停，心中本能的戒备恐惧却没那么轻易便可抹灭。只是每只妖表达恐惧的方式不甚相同，她一紧绷，身上那市井气就不要钱似的冒出来，开始不受控制地嘴上四处狂跑以及胡乱抖腿：“徐行那边还行不行啊？白玉门和峨眉的人没来？哦，怎么有个穹苍的分队在这儿，领头那个……有印象，叫庄乐山吧，长得命很苦。苍晴，我的烟你带了没有？酒呢？”
她素日抖也就罢了，现在坐在了悟头顶上还在抖腿，了悟头顶可是光滑得紧，一下不慎便整只鼠摔落下来，了悟立刻双掌将她稳稳接住，举在胸口之前。
这大和尚举就举着，又忽的迟疑一瞬，似乎认为不管是原型还是人型，这般让姑娘家坐在自己手上都很是不妥，于是自怀中抽出一张手帕细细垫在六道尾巴下。但六道一向是不怎么会领会别人这般好意的，她莫名其妙道：“垫什么，你以为我要被吓尿了？还有，你没事脑袋剃那么干净干嘛？这么闲？”
了悟：“……”
他正无言间，忽然又听一声巨响，只是这巨响传来的方向要更近几分，正是身后。于是，一人一鼠纷纷转头，正好看见鼻青脸肿的石桃拖着同样鼻青脸肿的李佩，正坐在一个奇形怪状的铁块上边。这铁块非但沉重万分，还伸出了一个长长的“嘴”，正对着天空。
石桃厉道：“闪开，不要挡着我！”
岂有此理，小刺猬会不会说话？六道正要皱眉，了悟便带着她立即挪开了。就在二人挪身之际，又来一声巨响，那长“嘴”中猛地吐出了一个燃烧着的巨球，自空中猛地发射向天妖之尾。
击中了！
天妖似是被激怒了，长啸一声，正朝这边冲来。
六道：“……”
了悟：“……”
李佩：“……”
这是什么……？
“看见了吗？”石桃傲然道，“你们该庆幸，我白族性情仁善，从没想过要用这种东西在人身上穿多少个透明窟窿。等等，但是，好像火对它没什么用——啊啊啊啊来了！！快躲开！！！徐行大人救我——”
天妖一击之威，此地树木断折，尘土飞溅，一个小小的山坡霎时被夷为平地。六道在那只巨大的五趾袭来前一瞬便使足全力躲开，那尖锐的爪子就紧紧擦着她身侧而过，落地之后，六道反倒愣住了。
……太容易了。
不是说躲得很容易，差一点就要打到她了，险之又险，只差那一点。但，正是因为这样，六道才觉得不对劲。
以想象中那样铺天盖地的灭世之威，她最理想的状态，是或许要断一两只手脚、保住一条命都是奇迹的。不该让她就这样躲过去，石桃也躲开了——就算石桃拥有着这样逃脱的天赋，那了悟和李佩也只是略微带伤而已……
它很强，毋庸置疑，是当世谁都无可动摇的第一。但，并非是那样碾压性的强势，更不是历史记载间那种毁天灭地、一举屠灭人族八成人口的、令人无比绝望的强势。鸿蒙山脉六大宗五大门此刻精锐齐聚，或许会伤亡惨重，但竟然真的可以对它下手，六道扭头看着这跟自己有着血脉之缘的巨型天妖，眼前忽的浮起四个字。
外强中干。
果不其然，天妖腾跃的身躯之间，喉咙下方，有一道泛白的鳞片。而那道鳞片上面有一道深深的剑痕，此刻还在流血！
它受伤了。很重的伤。并且到如今，也并没有恢复！
“……”
兵荒马乱，天翻地覆，玄素看着徐行，她正仰头遥遥望着那道身影，眼中堪称专注。
“……你都……”玄素无力地揉了揉自己的额角，颓然道，“干了些什么啊……”
徐行静静道：“因为，我看到了。”
寻舟握着她的手一紧。
“我看到了，在我跃进鸿蒙山脉的那时。”徐行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骇人听闻的话，“我不想死，也不想放弃反抗，所以明知赢不了，也
还是尽力在里面大闹了一场。”
就在她快要死去的前一刻，她的眼睛停留在寻舟彻底崩溃的面孔上，那时，她闻到了一股不属于自己、也不属于寻舟的浓重血腥味，她恍惚发现鸿蒙山里还有一双眼睛仍在紧紧注视着自己，于是，她看回去了。
而就在那时，那双眼睛兀然偏移开了。
……作为一个本该乖乖为它疗伤的容器，她伤到它了，而它在害怕。
在得知这件事的瞬间，乃至此后，这只庞然大物在徐行眼前变得彻底虚弱了。

第243章 逢生三玉石俱焚
粗粝的风沙在半空中狂舞，令人近乎看不清远处的事物，徐行将目光收回，见众人皆齐齐仰头张圆了嘴看天空，自己不是只可以随地拉屎的鸟的遗憾之情再度达到顶峰。
“北地之外，昆仑阵法已解。”身上的印记消失了，玄真子前辈果真中当益壮，动作极快，徐行道：“若尚有余力者，考虑过后，可以前往鸿蒙山脉，若伤重或再无精力者，便自行离开吧。”
她这发言可称坦荡自然至极，众穹苍门生用一种和看天妖此等珍奇异兽没差别的目光盯着她，终于有人怀疑自己般颤声道：“敢问……是你把天妖放出来的吧？不管它强是不强，受没受伤，总之是你把它放出来的吧？”
徐行道：“是。”
门生道：“也是你……把掌门打成这样的吧？先不管五掌门究竟怎么回事了，玄素掌门……你也没少打吧？”
徐行道：“是。”
“那你为什么……”门生指着她哆嗦道，“可以如此自然地开始指挥我们作战了？？明明这一切，都是你搞出来的事啊？？！”
那怎了？
徐行看发问之人一眼，友善地点了点头，好似根本没听到他在问什么，那人原本伤情还好，现下险些被径直气晕，一头栽倒下去，旁边的狐妖下意识将他扶住，霎时又跟接到了什么烫手山芋一样把他丢开了。
就这样，还当真有不少人和狐妖三三两两往鸿蒙山脉赶去了。木已成舟，现在追究什么放不放出来的没意义了，天欲笔和雪里神情复杂地看了眼倒地不醒的蔺君，拔身而去，只有玄素还持剑站在原处，神情有些阴晴不定。
徐行的目光又落在几个瘫坐不动的门生身上，那几人打定主意不理，但被她看得实在头皮发麻，毫无底气地抗议道：“既然那边才是战场，我们一时半会不好动身，在这儿养养伤也不行了？”
“不行。”徐行不容置喙道，“这里不比那里安全。”
几人怒而捶地道：“凭什么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实在无法离开的，也行。先退至我身后。”徐行懒得跟他们动嘴皮，朗声道，“就快要结束了，坚持住！”
那几人：“…………”
徐行没注意到几人本以为要被扇巴掌却好似莫名被塞了口糖的扭曲神情，她锐利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掠过这片土地，不放过任何一丝动静。
那个人还没死。至少，她还没亲手杀了她。
万年库将其的本体剥离，再受重创，此刻混乱的赤地间，不知何时已看不见那团黑雾了。
徐行并非是为了什么执念要杀她，只是她不能不死。她极有可能用了什么方法，将自己与鸿蒙山脉相连，所以才能运用妖的天赋，但，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与其说是“交换”、“夺取”，不如说是“同化”。
而同化是双向的。
千百年来，穹苍一直在给鸿蒙山脉运送灵气，包括火龙令在内，以此来不断侵染天妖神智，一点一点取走它的天赋，而这漫长到仿佛没有尽头的计划究竟是何时开启的？
徐行想，大概是从自己出现那一日开始吧。
火龙令降临在了一个妖族身上，这多半是天妖的选择，而这个选择是极度反常的。天妖自妖界而来，只为妖族浴血征战，若它哪怕还有一点神智，便绝不会选择一个前途无量的白族巫女作为注定要牺牲的容器，前掌门敏锐地发觉了，于是，她将自己带回宗门，告诉自己——
你是人。
既然两边都在积蓄力量，既然破封避无可避，那为何不能想一些别的方法？更平稳的、更无声的、牺牲更少的方法？既然天赋是恒定的，既然天妖只会对异族下手，那若是人已不是人，妖也不是妖了呢？
然而，只有修者能承载妖族的天赋，而世上没有灵根的寻常人占八成以上。那时的人族、异族，就只剩下这些普通人了。
这计划可比徐行要疯狂偏执个万倍都不止，徐行在她面前都只是过家家了。果真是高山仰止、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
徐行实在不明白师尊怎么好意思说她，真按这个计划实施，最终留下来的只会是修者，八成多的普通人，那是多少人？苍生又不是地里的韭菜苗，拔了还能再长，长了还能再拔！前掌门要间接杀的人恐怕跟当初的天妖也平分秋色不分高下了，虽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但这种事情就没必要争第一了吧？
不必说出来，哪怕是想一想，都觉得万分荒谬。
但，徐行无法嘲讽她愚蠢，也不想讥笑她冷酷，就像一个士兵很难指着统领三军的军师大骂你这个冷血之人猪狗不如。肩上担着的性命不一样，说出的话语重量也便不一样，遭受的内心谴责更是无法比较，她犯过这样的错误，后悔至今，所以她不再说了。
穷尽一切原因，只是因为一个共识罢了——
天妖是绝对不可战胜的。
正因不可战胜，所以只能同化，正因无法两全，所以只能取舍，显然，“它”做出的选择，便是舍去那八成普通人，留下两成修者，与此同时，让这两成修者拥有超越原先极限的能为和寿命，它成功让人族延续了。
若非徐行奇迹般的死而复生，世间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天妖真正的模样，除了寻舟和徐青仙，徐行无法跟任何人解释，毕竟她要做的事就仿佛指着一个熊熊燃烧的火坑对所有人说，不会烫的，快跳进去！所以，交谈已无意义，理解已不可能，她只能沿着道路前进。
而这也是双向的。
就算天妖的出世本身就是对“它”的极致否定，但徐行也不能断言，无法推测，它会消散，抑或仍是不甘。只有不甘心不需要任何理由，而只要大阵尚且相连，天妖便能从穹苍得到源源不断的灵气，所以，必须杀了它。
禁地外，硝烟未消，一片寂灭。
此刻，徐行心中无悲无喜。没有复仇的喜悦，亦没有要亲手弑师的悲痛。太久了，已经死了太多人了，妖也是，就算只是触目可见的当下，还能动弹的人已经比不再能动的人要少了，还有更多死伤被那时的岩浆海吞噬，尸骨无存，连看都已经看不见了。
万年库已成逐步坍塌的废墟，第五峰的随军门生正在忙碌地奔走，阎笑寒正一副立马要去投胎的样子猛地低头狂喝水，小将难得善心地帮他扶着碗，徐青仙安静地站在高处，应当和她一起在找寻那道黑影。
“师尊。”寻舟将她小臂上最后一点裹伤的布料用利齿撕掉，道，“小心了。”
他已经神经质地上上下下忙活大半天了，其实伤成这样，裹哪里都是一样，聊胜于无的作用，总不能将整个人都裹起来。但徐行没制止他，她知道必须得给寻舟找点要紧事情做才能分散他的注意力，否则他一忍不住恐怕又要发什么疯了。
徐行始终紧绷着，一遍又一遍感受着这附近异常的气息，目光忽的在远处一个背对着她的身影上停住了。
这个人……
所有人都穿着一样的门服，又都是灰头土脸的，不看到正脸，几乎辨认不清谁是谁。她其实已注意到这个人许多次了，因为这人的门服看上去没那么血土交杂的凄惨，算得上比较干净，但看此人不断翻动伏地尸首的样子，她本以为这是第五峰的医者，在找尚存气息的人，但此刻，她又觉得有些异样了。
这个人看上去像是在辨认面孔，她是在……找人？找谁？
那人一直没找到心中所想的那张面孔，动作愈发焦躁，好似压根听不见附近别人在说什么、也完全失去了警戒心，察觉不到徐行的目光一样，只顾着翻找，随着动作，她袖中忽的滑出来半截铁黑色的镣铐，被剑斩断的痕迹还残留在末端。
是郎辞……？大阵受创，穹苍无人，她趁机跟在阎笑寒后面跑过来了。那她是在找——
就在此时，一股诡谲无影的黑雾猛地平地窜起，途径之处前，众人早已纷纷避开，像小鸡缩在母鸡翅膀下面一样，把自己尽力塞到徐青仙和玄素后面。仍脱离徐行众人保护范围的也只有医者而已，因为在此刻，这些人认为救治比自身安全更重要。
但郎辞是紧跟万年库其后来的，以郎无心此人一贯的作风，她对计划绝然一无所知，她压根就不知道这里方才发生了什么，更不知这一团黑雾是什么东西，又究竟有多恐怖！
徐行立即冲去，喝道：“躲开！！”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在郎辞听到这句话前，她的注意便彻底被不远处的身影吸引走了。霎时，她那张憔悴的脸上亮起狂喜的纯粹光芒来，宛如珍宝失而复得。这是撇除所有思考的本能神情。她立即起身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讷讷道：“姐……”
“……”
郎无心自一片昏暗中睁开眼，神色冷静。
鼻端满是血腥味，和炙烤的烧焦味，衣摆被血濡湿了，胸前腰侧也是，泛着令人不适的粘腻触觉。但这些都不是她的血，就像她身前簇拥压着的，都是别人的尸体。
天灾发生的那一刻，她附近的穹苍门生都奋不顾身地扑了过来——因为她是军师，是客卿长老，所以这些人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她。这和她是谁没有关联，就像从前他们高喊着保护掌门一般保护徐行，而后又高喊着保护掌门般，为了柴辽的指令对徐行毫不容情地下手。
外面的动静自闹转静，郎无心在尸体的缝隙中看见了那棵遮天蔽日的大树，那是黄时雨化成的巨木。
她面无表情地想，真是好一场英雄的盛大落幕。这是他自愿的选择，当然了，她一向会让这些人自愿地做选择，一切也和她所想的不谋而合。只是，她没想到的是，蔺君败了，明明内里是那样超乎意料的怪物，徐行竟还能将天妖放出来，真正将其剿灭之后，这世间会有怎样的变化，这些人会迎来怎样的结局？
徐行……为何还能站起来，为何还那么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这和她想的  ，想要看到的，也截然相反了。
郎无心看着天际，按理来说，自己应该很是暴怒才对，只是，太平淡了，她的感情平淡到自己都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如此毫无愤怒，亦毫无喜意。最终的目的就在眼前，万年库中蔺君的身躯在她触手可及之处，而蔺君的意识混在那受创颇重的怪物中，几乎没有自我神智，虽然没了那样的神力，但风险也小了许多，她此刻只要用绝情丝施术，一切都水到渠成了。
终于可以，随心所欲了。
为了自由，她可以忍受不自由，忍受多久都可以。就快要抵达梦中的顶峰了，她会将那萦绕不去的白梅香味彻底剥除，那些代表卑贱、耻辱和软弱的烙印彻底抹去，从此，再没有什么可以桎梏她的脚步。
……顶峰之后，她要踏向哪里？
郎无心冷淡地将身前的尸体推开，仍由他们重重倒在地上，站起身来，拍了拍袖口的尘灰。她朝着蔺君的躯体抬手，袖中一道丝线滚滚而出，就在这短暂到甚至无法停滞的时间内，她的思绪终于偏移了一瞬。
结局……
“你说你有别的计划，完成后，就再也不需要我了。”点着零星烛火的昏暗地牢中，郎辞静静蜷缩在地上，似乎浑身用来捅她脖子的力气全都泄了个干净，再也找不到一点影子了。郎辞双眼无神地道，“那你之后会放我走吗？”
放你走？可笑，没了她就没了骨头一样的人，也奢望起过正常日子来了。你也配。她道：“我从未留过你，不是你自己总要跟上来的么。”
“……是啊。从来，都是我自己非要留下来不可。”郎辞喃喃道，“那你会杀了我吗？我知道你那么多秘密，不彻底封口的话，太危险了……”
她微笑道：“那把你舌头割掉怎么样？”
郎辞道：“不能说话，也可以用手写。”
她道：“那就把手脚一起折断了吧。”
“那样和死有什么区别……”郎辞好似认为她真的会这么做一样，害怕地不住打起寒颤来，“要这样的话，还不如杀了我……”
她道：“我不会杀你。”
郎辞道：“为什么？总要有一个理由？”
她道：“就像你不会离开我一样。”
“我不会离开你，是因为你是我唯一的家人，因为我对你……你当真和我一样吗？”郎辞靠近了些，手脚上的镣铐发出碰撞的声响，她看着她，明明都对彼此兵戈相向，说过那么恶毒的言语，明明都认为割舌断手是真话了，还在用一种异常软弱的希冀口吻道，“是真的吗？”
她忽的感到一股难以抑制的恶心烦躁感涌上心口。没错，郎辞说得对，待她取代蔺君的身份，身边不适合再出现这个人，干脆在这里杀了算了。……不，不能杀，若是计划万一失败了，她需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郎辞还在不厌其烦地追问：“为什么？”
“差不多说够了吧。”她的笑停了，语气也冷下来，“若非当初对我有救命之情，你早就死了千百回了。”
烛火摇曳，郎辞静了半晌，忽的幽幽道：“你当真那么在乎救命之恩吗？”
“………………”
啊，原来是在这里留存着，她缺失的情感，一瞬莫名而来的暴怒让她的眼睑微微抽动，她很快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但竟一时想不出第二句话来驳斥。
微妙的僵持中，一只手自铁栏缝隙中伸了出来，似乎想要抓住她。郎无心往后一退，那只手拼尽全力还是没能触碰到她，郎辞的食指对着她的心口，那一柄银制的长命锁泛着微光，已经陈旧不堪了。
“我知道的。我知道你……我知道你以前不是这样的。”郎辞艰难道，“你记得吗，我们还小的时候，那是……元宵节的灯谜会。仇家是谁……我也忘了，只记得天很冷，我害怕得不敢哭出声，眼泪在脸上都快冻住了。他们追得实在太凶了，我真的以为那时要死了！然后，你停下来把长命锁解下给我戴上，还把新的外套披给我，让我赶紧跑回家，说完，你就马上往另一条路离开了。”
郎辞像抓着一根同样陈旧不堪的救命稻草般，瞪大了眼睛直直盯着她，迫切道：“你知道我一直想要戴一戴这个东西，想要新的衣服，你一直都知道的，是不是？！所以，在那时候，你也没有把握能不能逃走的时候，你自己选了一条危险的路，想至少把那两样东西留给我，是不是？！！我记得啊，我一直记得，这怎么可以忘记呢？！你快想起来啊！！我记得，你明明是——”
血色丝线没入了那毫无生机的躯体心口，郎无心面无表情地心道，就是为了这件事，你才一直抱有希望吗。
明明什么，我明明是有感情的吗？
……那一日，她只是单纯的，失策了而已。她认为回家的路上会有剩余的人埋伏，而这些人是冲着自己来的，所以她把黑夜中能判别身份的长命锁和衣物让郎辞穿上，只是想自己逃生，让郎辞当替死鬼而已。她一直都是这样的人，从来，都没有变过！是你们这种人，永远在一厢情愿，永远在被这种东西折磨……
耳边的风声响起，郎无心似有所感的转眼，瞳孔中，郎辞正满面欣喜地朝自己伸手，
那团黑雾离她近在咫尺。
郎无心瞳孔骤缩。
这一瞬，分明只是瞬间，却好似被拖得足够漫长了。
……你们奉为圭臬的所谓爱，撕开表皮，本质就是这样虚伪的东西。
这句话在她心中彻底落下时，郎辞突然变得离她很近、又突然很远了。
郎辞像是毫无防备地被人使全力推开了似的，在地上连着滚了好几圈，脑袋重重砸到了石头上，额角霎时淌下了血，正恍神般张着嘴看向自己。
“……”
郎无心有些木然地垂眼，那道黑雾正缓缓没入她心口，而她的手还悬在半空，直到这时，她才反应过来，原来是自己动的手。
再抬头时，身前已被不少人如临大敌地围住了。
这些人或许不知道真掌门之事，更不知道鸿蒙山脉的计划和什么盘算，甚至根本搞不清楚此刻是什么情况，只是无论谁看到自蔺君身体拖出那么个诡异的怪物后，都不会认为它是什么友善之物的，非但避如蛇蝎，更要除之为快。
而为首的徐行正看着自己，那张对着她向来只有假笑、不屑、冷酷、讥诮的面孔，此时终于有了新的神情——微乎极微的愕然。
有个面熟的鹤卫正万分痛惜地道：“军师，你又是何苦！”
“…………”
郎无心已经听不到这些人的声音了。她缓缓转过头，脸上的表情变得非常恐怖，对着艰难爬起来，往自己这边走的郎辞平静道：“你为什么在这里。”
郎辞像是做错了什么事一样往后瑟缩了一下，哪怕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但她显然感到了气氛很不对劲，寻求庇护似的，还在往自己这边走。
郎无心就这么看着她走近，然后一巴掌重重扇在她脸上，厉声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郎辞被打懵了，嘴角流下一道血痕，她怔怔地苍白道：“我……只是担心你……”
天啊，这一刻，郎无心简直想要放声大笑。
一模一样的场景，竟然能在自己身上发生两遍。滑稽，可笑至极！蠢货诞下同样软弱的蠢货，而自己也逃脱不了这样的循环，自己也是一个无可救药的蠢货。只差一步了，永远的只差一步。不，什么只差一步，都只是给自己无能找的借口！
“徐行。”郎无心在众人讶异的目光中，转向徐行，面上重又带起温和的笑意，这笑意甚至看上去都有些谦卑过头了，“从前的事，是我错了。我是真的知道错了。这东西不好对付吧？它已经很虚弱了，你应该有办法把它从我身上赶出来吧？无论要做什么，我都会配合的，还有它从前传给我的记忆，你想知道什么，我知无不尽，全部都会告诉你。”
那鹤卫怔愣道：“军师……？”
“现在就用五掌门的躯体可行么？我这里还有绝情丝，你大人有大量，就当帮一帮我，我从此以后会消失在你面前的。”郎无心真挚无比地说着求饶的话，“人总要有改过的机会，你放我一马，求你了。”
徐行道：“所以，你将信件一事刻意告知黄时雨，还藏匿了穹苍的圣物，见死不救，是么。”
“是，是我的错，我鬼迷心窍了。但那是蔺君逼迫我这样做，我不得不为！你们也看到了，它有多可怕？是我软弱无谋，是我为虎作伥，是我残酷狠毒，是我沽名钓誉！无论怎样责骂我都是我应得的。我要怎么赔罪你才会信我？我跪下给你磕头，我明白自己错的太久了！”
郎辞仓惶道：“姐，你在说什么啊！什么拉出来，什么躯体，那是什么——”
郎无心道：“闭嘴，蠢货！”
说罢，郎无心面不改色地下跪磕头。她动作毫不犹豫，额头在地上撞出深深的伤口，血立刻蒙进了眼睛里，一阵一阵剧烈的刺痛。
她大睁着眼看地面，能清晰听见身周的窃窃私语声，哪怕不必抬头，也能想到那些人带有异色的目光和神情。自甘下贱、不要颜面、毫无尊严，别说一代军师，连为人的底线都没有，难怪是郎家之后，一到性命攸关之时就原形毕露，她知道这些人心里现在都是这么想自己的，但那又如何？
她就要死了，要被吞噬了。在性命面前，什么颜面，什么尊严，对她来说价值不如路上的一滩狗屎。只要还有一线生机，哪怕只有一线，她也要尽力抓住！
半晌，郎无心听到自己头顶传来一声匕首出鞘的轻响。
“站起来，我没有审判别人的爱好。”徐行漠然道，“很遗憾，我没有办法救你，也不会救你。”
郎无心：“………………”
她站了起来，如往日一般，慢条斯理地将自己袖口和额边的泥沙拭掉，重新正了正衣冠，而后，复又抬起脸来。
除却所有伪饰，郎无心这张脸其实一点也不温和，甚至称得上阴郁，被看着时，就像被一只毒蛇盯上一样，令人脊骨发寒。
郎无心定定道：“是你，把她带到这里。”
徐行没说话。
郎无心道：“也是你，或者寻舟，方才动用了鲛人的能力，我才会和她换了位置。”
“如果这样说能让你心里好受一点的话。”徐行无动于衷道，“所以，我没
有，他也没有，是你自己的选择。”
郎无心嗤笑了一声。
她当然知道了。若徐行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她方才还有必要惺惺作态吗？那种事，向来只对心软的好人有用，徐行一向不屑利用感情去胁迫别人，和自己截然不同。
……可恨的截然不同。她的存在，她的呼吸，都像是对自己不断的挑衅和诛心，郎无心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想要权力，还是想彻底把徐行踩到脚下了，似乎只有看见徐行痛哭流涕、追悔莫及、承认自己做的事都是错的，她才能真正的安心——但她明明知道这已经不可能了。只能从他人身上汲取安心的人是弱者，她分明最厌恶弱者。
当徐行再度站起来的那一刻，她就明白自己又输了。而且，还能输的更加彻底。
来吧，让我猜一猜你在想什么。
你不是最看不起英雄吗？英雄至少有一个足够盛大的落幕，而你郎无心，只配拥有这样潦草又滑稽的结局。
郎无心身周兀然浮出五面明镜，黑雾笼罩，这五面明镜迟缓地浮动着，郎辞道：“这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她试图拿剑去劈，剑锋却穿过了这五面镜子。她又试图将郎无心自雾中拉出来，却仍是徒劳无功，终于，她呆呆停住了手。像一块木雕一样不再动了。
郎无心在雾中看着徐行，徐行紧握兵器，脸上并无多余的神情，或许只是把自己当做一块稍显碍眼的绊脚石而已，又或许她什么都没有想。
自己永远从自己的折射中猜测着他人所想，而人性如此，她总是猜对，便认为自己看透了所有人，然而，对自己却一无所知。
“……我不是来害你的，我真的只是想帮你，我们总是一起，是你说的，没有我，你会死的……”郎辞僵硬地看着她，就连眼珠都好似无法转动了，“我没有背叛你……”
你和母亲都从来没有背叛我。但你们，却总是让我一次又一次地背叛自己。
太可恨了……
水镜消失，镜后，郎无心的面容笑意再无瑕疵。她一语不发，只是身疾如电，往结界外逃离而去，被一道凌空而起的水幕阻拦，她伸掌要破，一道匕首凌空飞来，将她掌心钉在水幕之上。
她轻轻一挣，那水幕就破碎了。
要附体不是一件毫无限制的事，若否它也不会潜藏在剑阵中那么久，连对寻舟都无法轻易下手，现在的它，就如同穷途末路之徒。本体固然已经虚弱了，若成功夺取郎辞的身躯，那以全盛状态面对禁地留下的这一群残兵，胜负的确未可知，只可惜，它也算漏了一筹。
“郎无心”缓缓转过身，徐行道：“结束了。”
“郎无心”轻声道：“还没有。”
徐行道：“你要亲眼看看天妖是什么样子么？但，不可能了。我不会让你过去的。”
“郎无心”道：“还没有结束。”
“你已经知道自己做错了选择，不是吗？”徐行道，“如果天妖真像你设想中那样强，现在这里的所有人不会有站着跟你说话的机会。”
话音落下，“郎无心”的眼中忽的闪过了凶狠的光。
这凶光一闪而逝，宛如错觉，徐行微微一怔，因为她发现，这好似不是错觉——
眼前人的脸上，真的同时出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神情！
右边依旧温和端方，而左边的那半张脸，却似在极力抵抗什么一般，目眦欲裂，额角青筋绽出，狰狞至极，然而，她在狂笑。
郎无心道：“结束了！”
“郎无心”惊愕道：“你……”
“原来只是为了这种事。笑死人了。你们这些掌门，连我都不如，也敢妄称天下第一？一群废物！”郎无心毫无犹豫地右手成爪，扣入自己心口，将心脏处最后一点残存的蛇毒导向全身，她口角里立马溢出涌不尽的血沫，整张脸霎时变得灰青，即便如此，她还在高声狂笑，一字一句地厉声道，“我有没有告诉过你……”
“我再也不容许任何人……抹杀我了！！！”
话音落下，这具身躯再也承受不住这沛然压力，陡然爆开，尸骨无存，化为黑灰，在空中纷纷扬扬散落。
余灰落地之前，笑声不止。
众人呆愣之中，郎辞跪在了地上，没有声音了。徐行撤回目光，看向那道只余一道细影的黑雾远遁方向。
与其说是远遁，不如说是走投无路，它彻底被郎无心送上了末路。
阎笑寒在石缝里找到了野火，徐行持剑，过去将郎辞揪了起来。
郎辞木然道：“你杀了我吧。”
徐行道：“我为什么要杀你。”
“我对你而言，无关紧要吧。不仅对你，对所有人，都一样。”郎辞道，“她杀了那么多人，我是帮凶，所以，我也该死。”
“你说得对。你死不死，的确对我无关紧要。”徐行垂眼看着她，道，“但这世上会少一个唯一为她哭泣的人。”
郎辞怔怔看着她，眼泪掉了下来。她试图用手去把那捧黑灰收集起来，然后捧在掌心，结果眼泪掉下来砸出来好几个坑，险些将她姐径直泡发了。她又手忙脚乱地赶紧松手，结果她姐又没进地缝里怎么也抠不出来了，就这么一事无成地忙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朝天号啕大哭起来。
神通鉴幽幽道：“你倒是很会体恤别人小姑娘吗。也难怪招惹这么多奇形怪状的人。”
徐行奇道：“诶？你还没死呢？”
实话说，她不知该有什么样的感触。恐怕连郎辞本人都觉得，郎无心还是早点死了为好，但要说多么欣喜若狂，倒也没有，要说怜悯吧，那便更不至于了。
反正，郎无心应该也不需要这些。
“什么啊！剑灵有这么容易死的话大家还修什么啊？！”神通鉴恼怒道，“好了，动作快点吧！不管你多耐痛，会忍痛，血也是一直在流的。你不心疼自己，好歹心疼心疼你徒弟吧！就算白族那边有专门做出来的投石铁器，一直跟天妖这么耗着也不是个办法，你不想可爱的石桃被它一爪子拍成刺猬饼的话，就赶快！”
徐行加快了脚步。

第244章 斩龙她会后悔，但绝不回头。……
她朝着一个明确的方向，御剑而行，身周风声簌簌，几人跟了上来。
“你们去鸿蒙山脉帮忙吧，这边我一个人就够了。小心，不要逞强。”徐行转头道，“伤得严重么？”
这不看不知道，一对比起来要吓人一跳。阎笑寒又狂奔又开密道的，鼻子都泛白了，一直就是一副马上要西去的恍惚表情，小将一直在前线，身上大大小小伤口没少过，寻舟就更别提了，险些真的被剑串起来打成鱼丸，倒是徐青仙浑身一尘不染毫无伤口，宛如出来踏青。
与其说徐青仙是天道的宠儿，徐行倒认为是自己运气比较昌盛，幸好是没受伤，一受伤她恐怕就要跑得比蟑螂还快了。
“太过偏见。”徐青仙冷淡道，“士别三日，便要刮目相看，我已非昔日之我。”
“阎笑寒都这样了你就别骑他了成吗？！”小将咆哮道，“不是说好不会认错了？！”
阎笑寒从来没这么想念过瞿不染：“……”
若要说这个，那徐行就必须要为徐青仙辩驳一番了。若阎笑寒还是人形，那他的属性是“人”，徐青仙想必会好好照顾于他。只是他一直维持着狐形，背上空空，那他的属性在徐青仙眼里就是“坐骑”。难道有人上了早高峰的地铁看见空位会忍住不将自己屁股放置上去吗？这亦是非常有道理的……算了，下来吧你！
徐行一把将其薅下，不禁唇角微扬，正要说些什么时，余光见寻舟跟在最后，幽幽盯着自己。
这三人是好说，这一个可不是好打发的！
果
不其然，一跟他对视上，他便要开口了：“师尊，我留在此处与你一起。”
虽然已经听惯了这个叫法，心里也略有猜测了，小将还是忍不住脸色一阵扭曲，有种莫名被兜头扣了一盆子麦芽糖的窒息感。
徐行道：“我不是说了，我一个人就行么？”
“不行。太危险了。你不能和它独处。”寻舟摇了摇头，全然无法说服地阴沉无比道，“我一定要看着它彻底消散，才……”
话才说到一半，便骤然疾停，半空中，徐行勾住他的后脑勺往身前一带，双唇相触，短暂地将他打断了。
小将：“？？？”
阎笑寒：“？？？？”
徐青仙：“。”
这突如其来的吻只是一触即离，寻舟甚至都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大庭广众之下被强吻了的事实，口中还在机械地将后面半句接着说出来：“才能跟你一起离……”
徐行又把他的话给堵住了。
这次，寻舟怔住了。他睫毛剧颤，竟然一时想不起来自己要说什么，挣扎半晌，终于强行捡回了残存的理智：“就算你这样，我也不——”
徐行按着他看似抵抗的脑袋，侧脸最后咬住他嘴唇，助他把那点早就已经支离破碎的语言全都打包丢到天外去了。
小将简直想要戳瞎自己的眼睛：“不是，你们突然这是干什么？？！有话不能好好说？！！”
阎笑寒黑眼珠疯狂转动，滴汗道：“那什么……我突然感觉自己也不是很累了……我们快走吧快走吧！！”
徐青仙：“？”
然而，徐行正是想要好好说。
早就应该好好说了。
自方才开始，她心底就涌着一种冲动。无法形容的、酸楚饱胀，明明触及生痛，却又割舍不下的冲动。错过的已经错过，不可弥补的不可弥补，无法传达的依旧再也无法传达。只是，她除了思念之外或许还能做点别的，一些尽管生疏，却早该去做的事。
“那日在少林，你说你也在追寻一个问题，但你已经不需要答案了。我想了想，毕竟是我给你留下的难题，不管怎么说，还是我来解答比较好吧。”徐行很短地吸了一口气，面上竟罕见地出现了些微别扭和为难之色——这可堪比天上下红雨了！但这为难之色也很快消弭，她定定地指着寻舟，一边笑着，一边斩钉截铁地道，“寻舟，我是真的很喜欢你啊。”
寻舟：“………………”
徐行说完便闪电般跑的没影了，好似放了一把火怕被人抓，而寻舟也当真没有追上去，场面陷入了异常微妙的安静中。小将欲盖弥彰地干咳两下，悄悄将目光移过去，霎时大惊。
从头红到脚了！
就算九重尊竭力对敌的时候，脸也没有这么红过，自脖颈到耳后，甚至连额角全都布满了红晕，这红色漫于过于苍白的肌肤上，给他添了不少活人气，冰封顿消，寒气全无，莫名有一种活色生香之感，生动至极、昳丽至极，实在使人目眩神夺，见之难忘。
就连小将这七窍通了六窍见面不识美人的榆木脑袋，也顿时明白了这天下第一美人名头的合理之处，恐怕天下只有徐青仙和瞎子能免疫这般的美貌吧，如此看来，就算完全不知前情过往，徐行喜欢他，也不奇怪了……
寻舟死死咬着牙，停了半晌，终于才恨声憋出一句：“徐行，你实在……太卑鄙了！”
“……”
卑鄙的徐行正用剑将巨石劈碎，山阴之处，狭缝之中，那道黑雾藏在阴影下，隐约能看出人形，但却听不见任何一点呼吸声。
“出来吧。”徐行将剑立起，道，“还是，你连自己究竟该长什么样都忘了？”
寂静中，少顷，那道黑雾有些嘶哑地道：“太阳……太刺眼了。”
它像水波一样再度颤动起来，但就连保持模样都很勉强，并且犹豫。它如今已经没有力气再进入人的躯壳了，透过相连的大阵，它恐怕也已经感受到另一头的天妖已开始衰弱了吧，只是，还是余了一丝怎样也吹灭不了的执念，让它并未消散。
最终，踏出阴影的，是前掌门。
还是那张如山水墨画一般的面孔，徐行看着她，没有说话。她面无表情地站了一阵，道：“你记得我的名字吗？”
徐行道：“意远。”
“意远……胸怀旷达，意趣超逸，思虑深远，真是个很好的名字。”她颔首道，“多谢。我已经忘记很久了。”
徐行道：“亭画，黄时雨，寻舟，我。你也忘了吗。”
白意远没有忘，但穹苍忘了。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有些茫然地问道：“我错了吗？”
一步错，步步错。但，是从哪里开始错的？她为什么会错，她不可能会错，这个世界上，明明唯一能信任的只有自己，为什么！她可是——
黑雾忽的爆发一瞬，将徐行尽数吞没，如海般浩瀚的记忆陡然涌现在眼前，历历在目，几百个不甘的灵魂在雾中撕心裂肺地扭曲喊叫：
我可是神女啊！！！
……
她是一个在穹苍长大的弃婴。说是弃婴也不准确，她的父母应该是被妖族杀死了，总之，她第一次睁开眼睛，看见的便是印着污损龙纹的穹顶，而那穹顶坍塌了大半，风雨正从空隙中无所顾忌地吹打来，正如当时满目苍痍的人间。
彼时天妖祸世，仙门不是仙门，在强大到近乎碾压的力量之前，修者和寻常人一样如同草芥。七成的人族已被踩得粉碎，漫山遍野全是断肢残骸，血肉堵塞了河道，除了东海之外，每一条溪流山河都是暗红色的。
这些话全都是“老师”告诉她的，她并没有亲眼看到，只是懵懂地点头。
“为什么妖族会入侵？因为它们喜好杀戮，因为在妖界无法生存，所以要和我们争夺土地？”幼小的她天真地问，“就没有能好好谈一谈的方法吗？九界应当很大吧！两族共存，也不够吗？”
那时老师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回答。
九岁时，她开始参与战局谋略，那时，她被称为“神童”，十五岁时，及笄，她就变成了救穹苍于水火、人族之希望的“神女”。她能在悬殊的势力差距中，完美地发挥出所有智计所能及的作用，无论是怎样危急的关头，都能进行绝对正确的取舍。
牺牲三十，换取三百存活。牺牲五百，换取三千存活。牺牲六千，换取十万存活。这些对她来说，都只是可以用于计算的数字罢了。
但老师从不让她下山。
“穹苍是唯一算得上安全的地方，待在此处，对你是最好的。”老师对她笑了笑，不容置喙道，“其余事项，你全不必管。”
她只需要每日端坐在这唯一净土般的山巅上，穹苍便是她没有苦痛和危机的桃源，不断地谋划、不断地计算、不断地取舍，她甚至总有种轻松的错觉，那便是只要她还在，人族的根系就不会轻易折断。除此之外，山下的景色和人都与她无关，她只知自己迟早要对付天妖，却不知天妖究竟长什么样子。
向来如此。
直到那日，老师反常地没有立即执行她的计划，而是沉吟着提出了一个另外的方案，她敏锐地从中察觉了一些有别于从前的事物，那是极力压制到有些卑怯的私心。
如果按照原计划，老师的亲人所在之地将会被踏平，而老师提出的方案是试图两全，只是用人更多、风险稍大，她看着老师第一次微微闪躲的目光，心中却恍然道，原来你是有亲人的，我还以为你和我一样，只有彼此。
“相信我。”老师最后用这句话使她让步了，“也相信我们。”
三个时辰后，穹苍位置暴露，天妖踏进了山门。
她被老师尽全力推进了固守的结界中，为了阻挡气息，兼而阻挡视线，老师挡在她面前，满脸绝望地说着什么，她呆呆睁着眼，看到半空中那巨大无比、毫无情感的澄黄色竖瞳，眼前一道阴影缓缓盖了下来，在听到似是什么饱满果实被碾过爆开的挤压声后，她的世界彻底黯淡无光了。
被救出来时，她抬脚绕过身前那一滩血迹，眼前的残垣断壁中，只有几十人。有个门生见到她，如临大赦般热泪盈眶道：“没死！你没死！你没死……至少你还没死，太好了！！”
门生身前，半躺着一个面熟的长老，脖子已经断了一半，火气入侵内部，痛得不住打滚惨叫。却根本没有人有办法帮他。她俯身，方才开口：“钟长老，究竟发生——”
话音未落，眼前人便手起刀落，一刀插进自己心口了结了性命，也结束了这无望的折磨。
极度的恐惧和痛苦，令人丧失任何求生的勇气。
“……”她僵着脸，起身，对众人道，“冷静，先将尸首掩埋，血气散去，免得妖族闻隙再临。其他伤员呢，都已安置好了吗？”
回答她的只有沉默。过了许久，有人干涩道：“都在这里了。”
她道：“什么？”
那人道：“就，只剩这些了。”
她：“……”
那人猛地抬起头来，紧紧咬着牙，青涩的面孔上，两行泪水夺眶而出，眼中燃烧着同族性命被肆意践踏的恨火：“掌门。现在，你就是掌门了。快下令，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快告诉我们啊，接下来要怎么办才好？！”
“我们究竟要怎么做……才能摆脱这一切啊……”
往日案上陈列的数字变成了一滩滩鲜红的血迹，一张张死不瞑目的痛苦面孔，跳动着，席卷着，将她吞没，那双黄色竖瞳一闪而过，忽的一阵晕眩传来，她竟然有些站不住，手指剧烈颤抖，胸口猛跳，生平第一次脑袋一片空白，完全思考不出来任何计策，智计尽失，只余茫然。
你不是说，可以信任你的吗？不是说，可以信任你们吗，为什么结果会是这样？
事实告诉她，两全不可能，唯一可以信任的，只有自己。
还有，老师死前说的话……
自那之后，她未睡过一个好觉，殚精竭虑，耗尽心血，年纪轻轻便已白头，数度死里逃生，就在最终一战的前两日，突然咳血不止，病倒在榻上，寿元将尽。
曾经那张青涩的面孔已然成熟，那门生成为了她的传人。她将拟订好的战术讲了百遍千遍，双眼满是血丝，传人也一遍一遍地听，紧握着她的手，两只手都同样冰凉无比。
她仍是不敢死，口角里溢出血沫，直直瞪着穹顶，问：“你可有足以独当一面的能力？”
传人道：“有。”
她道：“说实话。”
传人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偏开脸，低声道：“师尊，相信我。”
听到这句话，她猛地咳嗽起来，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缓缓将自己支撑起来，而后，紧紧抓住了传人的手。披散枯萎的白发下，一双眼满是放不下的偏执，眼球却已经没有光泽了，一边说话，咽不下的血一边往外喷流，她明明声音很低，却像嘶吼一般道：“你应该知道，我只相信……我自己……我也只能相信……自己！”
邪术的阵光在足下缓缓流转，传人垂眼一看，已是了然。
她的传人没有逃离，而是再度抬起脸来，两行眼泪映在烛光之下。她闭上眼，道：“徒儿……心甘情愿。”
此后，一切都是同样的循环。
就算成功封印了天妖，也无法结束，困难的时候实在太多了。根本没有能让人喘息的时机。死了多少人，她已经数不清了。身边还有多少人，也看不见了。
不放手，不安心，不得安宁，不得安息，人族就像一枝羸弱到随时都要断折的小树，她必须要遮挡所有一切可能的风雨，直到结局之前，一刻都不能停息，这是她的使命。
血海深仇，绝不能共存，她早已摈弃了天真的念想，就如天妖绝不会放弃毁灭这人间。
得想一个办法。必须想到一个，万全的方法。
愈想愈仇恨，愈想愈无力，当她分明早已站在人族巅峰，却险些在鸿蒙山脉被身持火龙令的徐行一把火烧成灰烬时，这绵延许久的、隐秘的痛恨和燃烧的妒意如同火上浇油，一发不可收拾，再也遏制不下。
凭什么，你们拥有更加强盛的体魄，凭什么，你们拥有更加悠久的寿命？凭什么我们只能苟延残喘，割舍一切，也只能在你们手下求得一线生机，还如暴雨之舟，随时都要倾覆。凭什么……这何曾公平过！
可理智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她，这一切都是人族应当忍受的。
她依旧在找下一个传人，一个完美的、真正的传人，一个不必延续自己的传人，这时，她发觉了亭画凝视着徐行的眼神。
宛如看着面前一座永远翻越不过的山峰，永远高自己一寸的阻碍，永远打不破的屏障，冰冷、嫉妒、挣扎、失落，和深深虚弱的无力。那种被压着脊梁不得翻身般的恨意太过熟悉，熟悉到曾几何时，她当真认为亭画会是自己真正的传人，直到再睁开眼，看着满身浴血的亭画将徐行推下山崖，断绝自己的生路去换另一条生路，看到火龙归山，黄时雨满脸空白地跪在火圈外，泪痕犹在，故人尽失。
……究竟是何时发现自己好像走错了路？是发觉万年库在抗拒她的进入时，还是抱着那人的尸体时？但她已经不能承认、也不能回头了，以抹杀他人而存活的意识，要如何才能承认错误，如何心甘情愿地抹杀自己？
“是天妖在不断吸收灵气，将灵气聚集在九界中心，六大宗才会迁地，而非随着六大宗的迁徙，灵气才会聚集，这是我刻意篡改的先后，正如篡改妖族通道的来历一样。”黑雾散去，她对徐行平淡道，“妖族并非自妖界跨越通道入侵人间，而是人族利用鲛人打开通道，将残余的妖族放逐妖界。”
冽冽寒风中，徐行极缓慢地眨了眨眼，道：“……猜到了。”
“猜到了？猜到了多少。”她道，“你早就怀疑了吧，谈紫是学了半成的灌顶之法，才能勉强活到如今，胡三修为再强，又为何能至今不死呢。”
徐行平视她，吐出两个字：“供奉。”
正是如此。
从古至今，对五大门的供奉传统多在北界，以狐仙传说声势最盛。奉之与诚心，换之与庇护，正是人族的香火供奉让本就有灵性的野兽生出利齿坚爪，不知从何处溯源，某一日，第一只狐妖在紫兽庄出现了，紧随其后的便是黄、蛇、灰、白四门。
仙家开坛，广收子弟，各显神通，或许在这片广袤无垠的土地上，的确经历过很长一段时日的斗法之战。也许是忍受不了这超乎寻常的混乱，也许是无法接受自己屈居而下，也许，只是因为纯粹的狡猾和对力量的贪婪，人族的先祖利用了某种方法，短暂地窃取了妖族的神力。
妖族看轻了人族，也太过大意了，它们没有预料到，体验过真正的力量的人，绝不会再轻易放手了。
“你认为，屠杀妖族到一个不留这件事是天方夜谭般的决策。”前掌门平静而疲倦道，“但，这种事，我们早就已经做过了。”
徐行瞳孔微微一缩。
“同样的尸横遍野，同样的血漫山河，只是受害者和加害者对调了位置而已。能杀的就杀了，连尸首都不能留下，全部烧干净，或者剁成碎片埋到地下……你以为，妖族为什么不能使用‘灵石’？为什么对灵石矿山毫无兴趣？那本就是它们亲族尸体化成的遗物。”前掌门呵呵低笑起来，“自那之后降生的每一个新生儿，吸进的每一口灵气，里面都是血腥，捏碎的每一颗灵石，藏着的都是被屠杀妖族的骨肉，每一个人，都是罪人……”
所以那时少林的住持陷入魔障，将修为最强的诸位同门趁夜杀害后自戕。所以穹苍负责篡改历史的那一任“书”，在看出了某些端倪后逐水而亡。而他们宁愿自己选择死亡，也不敢将这个真相昭告天下。
被窃取力量驱逐出九界的妖族，打破屏障回来复仇，任谁看都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这个天地，本该由人族来掌控。
抹除通道痕迹，抹除天妖和穹苍的联系，抹除感情，抹除一切，抹除自己。只要一切罪过在历史上消弭，她就是世上唯一一个罪人。这样，她才能告诉自己，自己延续的是人族，而不是罪过。
“所以，你现在明白，我有多害怕你吗？”那毁天灭地一般的力量，像极了天妖降临，哪怕只是看着徐行的脸，被践踏的耻辱和无力就浮上心头。太痛苦了，这痛苦却只有自己一人承受。所以她没有痕迹地折磨着徐行，阻断她和世界的联系，看到她失落神伤，看到她被孤立排挤，那隐秘的快意让她能够喘息，她迫不及待要看到徐行万念俱灰的模样。
你怎么可以什么都不懂，你怎么可以还为这力量而自得，你知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你是我一手塑造出来的东西，包括灵魂，甚至躯体，在这世上，只有你和我的传人有资格和我一样痛苦。
有资格来……终结我的痛苦啊！
前掌门的脸逐渐扭曲起来，她上前，重重抓住了徐行的手臂，“你不仅不能当掌门，你也绝对不能活。只要你有一丝一毫的可能得知真相，一切都将颠覆。那结局就——”
徐行寒声道：“结局还会是一样！”
前掌门呆住了。
不知何时，这团黑雾已经缩小到了原先的一半，也变得有些虚幻了。她抬头看着徐行冷厉锋利的面孔，仍是烈火一般锐不可当，和那日继位大典时一剑将自己挑落的身影重合了。
“结局还会是一样。”徐行定定看着她，“既然已经看不清自己了，那不妨试着看清别人，看清我吧。现在告知我这些，是还在试探我吗，你想看到我有什么样的反应？你难道认为，我会因为这所谓的真相，就转头去让天妖踏平人间？你醒一醒！那已经是千年之前的事了！”
徐行十分尊师重道地将她整个自地上揪了起来，看着她的眼睛，冷冷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杀了天妖又怎样，还是会有矛盾，还是会有战争，就算妖族死光了，人族也会继续斗，反之一样！想要相互理解，是不可能的事，但那又如何？我只是不想再让别人被迫做选择了。为了立场而活，真有这么痛快吗，那你为什么这副鬼样？”
“……”
“什么对，什么错，什么人族，什么大义。你想的未免有点太多了，师尊。就是因为想得太多，你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你不是神，你是人，人就会犯错，犯错就会输  ，只不过这一次你输的有点大。“徐行提剑，一字一句道，“你只要记住，我赢了，你输了，然后就可以安心去死了。”
前掌门的脸在刺目阳光下更显虚幻，她像是愣了许久，而后，缓缓地笑了。
笑得很难看，很苦涩，一点也不温和，也一点也不虚假了。
前掌门叹息道：“是啊，我只是一个……人。”
她不会浪费生命在后悔上，她永远只会向前进，但当她有了无尽的生命，便也有了无尽的后悔，这足以让一个人从人变成魔。
“你……”前掌门艰难地睁开眼，“没有话问我了吗？”
“那第五个莲苞，你是用在我身上，还是用在亭画身上了。接触过黄族大妖的血，又离得近，满足这条件的只有我们两个，不过，不管是用在谁身上，反正都失败了。”徐行又道，“算了。是谁，都一样了。你不用回答了。”
前掌门阖眼，寂静半晌，道：“对不……”
在最后一个字吐出之前，徐行干脆利落地一剑斩下了她的头颅，黑雾散去，没有丝毫鲜血，也没有留下丝毫痕迹，而后，提剑转身，毫无犹豫地往鸿蒙山脉赶去。
满天红霞倒映在她眼中，犹如熊熊燃烧的野火。
徐行看着那四散爆溢的灵光，和还在负隅顽抗的、满心仇恨的巨龙，以及那合作无间的人妖两军，仿佛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间隙，前所未有的默契，前所未有的齐心，但这只是短暂的。
她已经明白了，这世界本就是这样。
徐行飞身而上，一剑势若游龙，带着滔天火光滚滚而来，重重落在天妖的逆鳞上，鲜血飞溅，她感到躯体有些驱使不了的迟钝，也快要到极限了，但她还是在想——
她依旧会前进，只为了自己的心，她会后悔，但绝不回头。

第245章 正文完人间徐行
“都说这个天妖大战啊，打得是腥风血雨，日月无光。鸿蒙山脉都快被炸平了，附近住着的人家一连半月都睡不好，一闭上眼，耳朵那嗡嗡的声音照样不停！那徐行呢，更是骁勇异常，一马当前，众目睽睽下杀了个七进七出，一剑把那大妖彻底终结！这这这……是真是假啊？听着怎就如此夸张呢？这是人能做到的事？非人哉？？”
小村官山间行至半途忽的内急，只好寻了个隐秘地带蹲好。虽然天光大亮，但这荒郊野岭的还真让人心里发怵，所幸附近竟有同好，还与他聊起来了，有一搭没一搭地道：“是真的。大家都看见了。还有，没有半个月，只有半个时辰。”
“那么声势浩大，就打了半个时辰？”小村官啧啧道，“不过，杀了就好了。就为那个什么破预言，打了多久啦！现在天妖死了，鸿蒙山脉的灵气全都出来了，赤土恢复了，宗门重建了，从前那些事也都一笔勾销了，总而言之，就是没什么大事了吧？”
那人细声细气道：“没有啦。”
小村官若有所思道：“这么一想，那徐行可是大功臣咯。之前那些风言风语，可是传的远了。”
那人急忙道：“都是抹黑她的话，不要信了。徐行大人很温柔，人很好的。虽然有时候喜欢欺负人。”
……这两句话之间有关联吗？
“诶，我最近常听人说，那灵气似乎一直在往人身上钻。寻常人也照样有点用，隔壁村有个九十多岁的老大爷，原本最后一口气都快上不来了，都给埋了半截，又给续上了，你说这叫什么事？还有人说自己身体突然好了不少，从前跳不过去的坎能轻松一跃而过……这好事怎么没轮到我头上呢？”小村官突发奇想道，“这位，我说，你有没有这种感觉？”
那人犹豫良久，才含含糊糊道：“我、我倒是还好啦。”
小村官：“……”
他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往后看了眼，发现那巨石后边根本没有影子，吓得青天白日出了一身冷汗，猛地窜起绕到背后，和一只表情为难的刺猬团面面相觑了。
“你你你你你！！”小村官倒吸一口凉气，颤巍巍指责道，“你还跟我聊起来了！趁我最脆弱的时候！再“天下子民亲如一家”也不必亲到如此吧！怎么了，你们妖族不如厕的？！”
那白族一双黑豆眼瞬间压下，怒极道：“什么啊！我忍你很久了！你知不知道，这里是我家！！”
“……”
好似睡了一场好长好长的午觉，风簌簌自耳际掠过，有花草被吹动的沙沙声响，还有间歇的鸟鸣声，日暮西垂，阳光一点一点洒在脸颊上，微微的烫热，浑身都懒洋洋的。
有一股幽香味轻飘飘掠过鼻端，指尖摘走了她脸上一颗小小的花瓣，徐行睁眼时，寻舟正垂着眼看自己，眼神专注。
“……啊。”徐行原本只想着闭一闭眼、眯一阵的，枕在他膝上，一个不慎就睡熟了，此时还有些发懵，“我睡多久了？”
寻舟微笑道：“不久。”
太阳都快落山了，还不久。她翻身要起，寻舟的手还扣在她肩头上，眼见着没有要放开的意思，徐行想了想，自己也不是非要起，于是又仰头躺下，看着寻舟背后那绿荫参天的大树。
斩杀天妖后，又是一场兵荒马乱的善后。善后可不比争斗要轻松多少，六大宗五大门聚在一起，纷纷焦头烂额地清点人数、计算损伤，说好不计前嫌，有余力的都要互相援助，还没“你好我好大家好”个半月，就开始了一场酣畅淋漓的甩锅大战。
还是那样，穹苍骂无极宗喜功燥进，无极宗骂昆仑昏庸无能，昆仑骂峨眉只会内战，峨眉骂白玉门向来划水，白玉门忍了，少林没资格插嘴。但不一样的是，骂战中的鄙视链在加入了妖族五大门后显得更加丰富多彩、更加有发挥空间、更加令人耳目一新了，毕竟灰族跳上桌向着少林大骂昆仑死牛鼻子何不自刎归天去也，和白族临场救治被气到快要吐血的白玉穹苍双掌门这等场面，徐行上辈子是万万想不到能发生在自己面前的。
她伤得才是整个人都要归天了，好不容易醒来，就感觉面前少说有一万个烂摊子等着她处理。徐行是何等负责之人呐，当即拍板决定带着寻舟脚底抹油溜了，隐居在二师兄变的树附近当了几个月野人，等到事情差不多平息了，才敢出来露个面。
“……”徐行拽了拽寻舟霜白的发尾，放到自己眼前遮阳，死鱼眼道，“我方才就想说了，怎么感觉附近人这么多，这么吵？”
寻舟道：“众人听说你出山，都来寻你说话。”
徐行奇道：“刚来的？”
“早就来了。”寻舟理所应当地缓声道，“可师尊不是在睡觉吗？”
“……”
好了，想也知道，能有耐心等到现在都是何等神人了。
徐行悄无声息地叹了叹，这番起身，远远便见着好大一个徐青仙坐在枝桠上，正淡淡遥望远方。瞿不染在不远处，负手而立，阎笑寒和小将倒是不在。阎笑寒终于自光荣的卧底行业退休，在山下盘了个饭庄，忙的无处脱身，一直想让众人去那里一会，一展爪艺，小将那边则是双喜临门，老爹殡天，狐经大成，恭喜她终于可以称帝了。
卜白秋和六道正在附近趴着下棋，一人一鼠都在纯然瞎下，黄琳则气喘吁吁地急匆匆跑来，张口便道：“有松鼠！”
徐行挑眉：“什么松鼠？”
“这附近有好多松鼠，老爱在树干上打洞做窝。又没脑子，跟它们说不明白。”黄琳气道，“这可是老族长变成的树！怎么能让它就这么随随便便往里头钻呢？抓出来打！”
“还好啦。”徐行掌心很轻拍了拍树干，树影婆娑中，她若有所思道，“师兄如今肚量比以前大不少，他应该不在意的。”
众人面上一阵扭曲：“…………”
肚量当然大了。都中空了！你真是……连自己师兄的这种笑话都敢说！你敢说他们也不敢笑好吗？！
徐行爽朗道：“哈。”
远处，石桃听闻风声，忙不迭地肚皮贴地滚来了。她来便来了，还带着东西，老远便如献至宝般倏地展开，兴奋道：“徐行大人！徐行大人快看！这是我在山下看到的好东西！！”
徐行一眼望去，是一张鲜红色的横幅，非但常见，上面的字更是熟悉得刻入骨髓：
《纵横天下威震四方无敌救世灵火剑尊》
“打住。”徐行唇角一抽，不善道，“这不是和以前的一样？谁把这个传出去翻新来用了？”
石桃早料到她要这般说似的，喜道：“不一样！怎么能一样呢？那岂非太过敷衍。你且细看！”
徐行一细看，发现救世上边被不知哪位天才别出心裁地加了个括号，全称是：
《纵横天下威震四方无敌救世（两次）灵火剑尊》。
徐行：“……”
神通鉴狂笑得快要断气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哈！！两次！两次！！你好大的威风啊！！”
石桃还是那么的不会看脸色，她似是全然没察觉到徐行黑下来的脸，又献宝似的从怀中掏出一本厚厚的书册，鎏金包边，标题的字更是醒目——《侠客行传记》，看着倒是非常正经。
徐行打开目录。第一回 ：小师妹惊醒懵然一问，曲折恋情闪耀穹苍，个中内情谁人知晓？
最终回：灵火剑尊踏碎虚空登顶九界，囚天一剑誓杀天妖，传奇一笑恐怖如斯！
徐行：“…………”
神通鉴：“我不行了……哈哈哈哈哈哈……我真的不行了……传奇一笑！恐怖如斯！踏碎虚空……哈哈哈！！”
徐行余光还在这破书里看到了致死量的“撕扯他的唇”，顿时是真的很想恐怖如撕，但她的涵养一向过人，只是将此书放回石桃手中，冷酷下令道：“谁写的？立刻抓出来打成糍粑。”
石桃溜了，徐行转头一看，寻舟面上还是那般如常的神情，嘴角却已暗暗下不去了。
算了。唉，罢了。她抬脸，对树上的徐青仙扬声道：“青仙，下来，走了。你还要在上面待多久啊？”
奇也怪也，她分明叫的徐青仙大名，那边的瞿不染倒是自觉也慢吞吞走过来了。徐青仙自树上轻飘飘落地，面色淡漠，也不问她要去哪儿，只静静盯着她看。
徐行道：“看什么。”
徐青仙：“我在思考。”
徐行道：“何事迷思？”
“你可以再表演一遍吗，就是那样。”徐青仙淡淡道，“为何说服他时，你要用那种方法？因为你知道好好说他不会听吗？还有，‘我是真的很喜欢你啊！’，为何那时又要突然这样说。明明没有任何前情。难道‘我是真的很喜欢你啊！’这句
话，是你们之间的暗号么。我不是很明白。”
徐行一字一句道：“徐青仙。”
徐青仙平稳道：“我在。”
“……”徐行磨了磨牙，趁其不备，闪电般出手将其脸皮扯成二尺长。但徐青仙才是真的恐怖如斯，皮厚的令人毛骨悚然，脸都快被扯得变形了，脸上的表情竟然仍是岿然不动。她不动也就算了，瞿不染反倒下意识轻嘶了声，又很快不动声色地站远了，好似徐行扯的是他这个受气包的脸一样，真是匪夷所思。
寻舟这时候倒是懂事，在后边劝架：“师尊，好了。”
你当然是好了！现在谁不知道你了？徐行皮笑肉不笑地把手收回，将自己的衣角领口上那些小绒毛和草心拍掉，野火在袖袍上一拭，归剑入鞘。
六道在远处懒懒道：“想好了吗，去哪儿吃饭啊？你欠我人情，可是答应过的。不去狐狸那儿，三菜一汤做的难吃死了。”
徐行没应，回头看。
夕阳下，大树被余晖笼罩，树梢上缠着麻绳串联的记事牌，风一过，木牌和树荫一同微微温和地摇晃，似在叨叨絮语，下边立着两方小小石碑。
她再转头，看向远方，已经有人开始生火烧饭了，炊烟袅袅，山下灯火逐渐连成一片，映在她眼瞳中，熠熠生辉，灼灼如星。
已经没有灵境和红尘的分别，狐守之地也不再叫禁地了。
还真是休息很久了，骨头都快懒了。
徐行伸了个懒腰，寻舟一如既往地在她身后，用最熟悉的声音缓缓问道：“师尊，要去哪儿，决定了吗？”
当然。
徐行轻轻一笑，道：“人间。”
——【第五卷 人间徐行完】——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