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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份
作者：孟中得意
内容简介
 九十年代谷翘再遇到骆培因，是在一家五星酒店的大堂。 那时她已经赚到了一个十八岁绝对想不到的数字，正准备把自己的生意铺得更大些。 她坐在皮特对面喝咖啡。 皮特是LC公司驻本市的员工，和大多数外籍员工一样常驻在这家酒店。 皮特有点儿扫兴，因为谷翘的目光总是不经的转向他的中国上司。 文案二 我十八岁时，很羡慕隔壁的小保姆，领了工资可以把自己打扮得五颜六色。 骆培因仿佛在听一个笑话：那你后来怎么变了呢？ 见的多了，想要的也就多了。谷翘突然对着骆培因变出个笑来，那还是要感谢表哥带我这个穷亲戚见世面。 谷翘十八岁那年一声声表哥亲热得过了分，骆培因不欣赏没有边界感的人。 但他的不欣赏太委婉，谷翘当时还不太会察言观色，并没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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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解冻民族资产◎
谷翘十八岁第一次坐长途火车。上火车前她就想好了，就算这回进城找不到娄德裕，她也不回来了。
临上车前，谷翘奔理发馆把头发给剪了。那把长到腰际的头发一刀下来卖了六块五。因为在剪发前就议定了价钱，老板不肯吃亏，一刀就给剪到了耳朵边。偏偏她头发多，一手握不过来，一刀也没剪齐。正经剪发要另收钱，谷翘不想花钱又急着往火车站跑，也没修理头发，把钱塞进衣兜就出了理发店。
刚出理发店，就听里面的人笑：“你怎么把人家小姑娘的头剪得跟鸡啃过的一样？不过脸长得好，看着还挺俏皮。”
谷翘就是带着这头鸡啃一样的头发和两个鼓囊的化肥口袋、一个背包挤上了火车。
她背包里，一半是吃的——妈给她烙的馅饼、煮的鸡蛋。她本来想把鸡蛋留在家里的，她吃不了这么多，但一想到这些煮鸡蛋可以在火车上多卖些钱，她又把鸡蛋装到了包里。临行前，妈把二十七张大团结塞到她手里，让她路上用，穷家富路，妈对她说。谷翘知道这几乎是家里全部的积蓄了，否则不会这么有零有整的。谷翘拿了五张，剩下的又塞到自己妈手里：“用不了这么多。”
谷翘把钱留给了家里，带走了一大口袋南瓜和丝瓜。除了送给陈伯伯的那些，剩下的都可以卖。她在家里受她爹的传染，知道这些到了火车上卖给城里人，会比家里卖得贵。
虽然谷翘不打算回来了，衣服却没带几件，平常她喜欢穿的衣服都留给了两个妹妹，她带着的都是她不爱穿的旧衣裳。她在外面，总能找到赚钱的活计，妹妹们在家里，有这么多债，怎么可能再添置新衣服。
谷翘上车带的两个大口袋，下车只剩下一个了。她在火车上卖了半口袋新磨的面粉和半口袋丝瓜南瓜。连带着还卖了十个煮鸡蛋，她一个鸡蛋都没吃。
这年的八月格外的热，下了火车，谷翘顾不得擦汗，从兜里掏出陈伯伯家的地址，拖着鼓囊的化肥袋子去找公交车。公交车里比火车还要挤，她被挤得看不见汽车标记的路线图。等坐了五站，她才发现自己坐反了。
等谷翘拖着行李从公交车挤下来，她连人带衣服仿佛被人给蒸了一遍，一张脸红是红，白是白。
谷翘站在公交站牌前等下一班开往针鼻儿胡同的公交。她爸爸的朋友陈伯伯就住在针鼻儿胡同。谷翘头一次在街上看这么多车，不过大多车都长得差不多，颜色就那几种，最显眼的是黄色大面包。谷翘从公交站牌的大幅广告上认出街上跑的小红车叫夏利。
谷翘的视线从车转到人。这个城市这么多人，却找不见娄德裕的影子。
娄德裕是她爹，谷翘随母姓。娄德裕一年前带着家里存款离开后，就再没回过家。直到三个月前，债主轮番找上门来，谷翘妈才知道自己丈夫不仅带走了家里存款，还借了好几万块钱。算上高额利息，这些借款加起来已经要快十万了。这一年，一个好瓦匠一个月也就挣一百多块。听到这笔数字，谷翘妈气晕了过去。谷翘被邻居从一中叫了回来。家里现在五口人，她姥姥一个老太太最近腿脚不好，见天在床上歇着，自己照顾自己还不够呢；三个孩子她是家里老大，两个妹妹还小不顶事，妈妈病了就只能靠她了。
这三个月，谷翘眼睁睁看着家里的摩托、彩电、音响、电饭锅被人一样样抬走，连家里新扎的大扫帚和新葫芦瓢都被拿干净了。最后他们被本村和隔壁村的债主从五间带连廊的大瓦房赶到了两间土坯房。这两户债主是亲家，也是她爸最大的债主，想着钱估计要不回来了，一大早就带着同族的十几个年轻男人堵在谷家门口，让他们腾房子。谷翘拿着铁锹冲了出去，她跟外面的十几个男人说，谁再堵他们家门口骂大街她就跟谁拼了。
有村里的老人来劝，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是一家五口，一个妇女带一个老太太仨女孩子，十几个男人堵人家门口骂街，有理也变没理了，还是回去从长计议。债主当然不肯，娄德裕找不着了，房子就这么一处，别的债主抢去了，他们上哪儿要账去。最后还是谷翘妈说了话，谁让你爸欠了钱呢，房子就给人家吧。
借条在那儿摆着，确实是她爸按的手印，谷翘认这个账。但是房子没了，他们去哪儿住？她自己大了，去外面打工也能找个住处，她妈妈姥姥妹妹怎么办？最后还是本村的债主做了小小的妥协，毕竟把一家子老弱妇孺扫地出门传出去很不好听，而且照这家丫头要拼命的架势，也根本赶不出去，他主动提出把家里两间土坯房借给谷家住，直到他们找到新房子为止。
谷翘同意了这个了结方法。房子可以搬，但欠条也必须给她，这笔账在这里就算结了。债主不同意，房子就算把本金平了，还有利息呢？谷翘说我们家的音响和写字台还是你搬走的呢，别以为你趁乱拿东西我不知道，谁搬走了什么我都记着账呢。借住土坯房的事，谷翘也请人见证签了字，以免有人不认账。
了了一笔账，谷家五口搬进了两间土坯房。这房子许久不住人，有老鼠在房梁上跑。谷翘从邻居家借了只猫，猫每天吃老鼠，把自己肚子吃得鼓鼓的。土坯房外面墙只有半个高，谷翘在两个妹妹的辅助下，又砌了半堵墙。妹妹问谷翘爸爸还回来吗？谷翘说他要是个人他爬也得爬回这个家来；他要不是个人，这家里也不缺他。
谷翘认定她爹娄德裕是因为太贪钱被骗了，而不是故意卷钱跑路给家里留下个烂摊子。这种判断基于事实，而非感情。
在娄德裕带着钱离开家之前，家里基本还是很祥和的。除了谷翘和她爹偶尔吵起来之外，家里基本不怎么吵架。谷翘和自己爹吵架内容无非就那一套，谷翘嫌当老子的明目张胆偏心眼儿，她也喜欢妹妹，愿意照顾妹妹们，但当爸爸的应该对她一视同仁；而娄德裕骂谷翘也就一条，说她读了几年书，眼睛长脑子上了，连自己老子都瞧不起了。
谷翘和自己的父亲并不算很亲。她说不清楚德裕为什么对自己比对妹妹们冷淡，这冷淡既不因为她是女儿，也不因为她姓谷。二妹也姓谷，但谷翘小时候总是眼巴巴看着德裕把二妹扛在肩上逛庙会，看舞狮子，她牵着妈妈的手，也想去德裕肩头坐一会儿，把狮子看得更真切一点儿，但德裕不同意，他说谷翘是个大孩子了，很重，他扛不动。
在德裕没发家前，他被叫作“二流子”“谷师傅那口子”“谷翘她爸”。
德裕年轻的时候是十里八乡的浪荡子，长得人模人样的，却见天儿不务正业，一个年轻男人，工分还不如女孩子挣得多，偏爱搞些投机倒把的小生意，时不时就被带去公社批评教育。谷翘妈是村里的劳动标兵，谁也说不清劳动标兵是怎么看上这个落后分子的。这门婚事里最高兴的是谷翘的爷爷，家里儿子太多，哪有那么多钱给儿子娶媳妇，甩出一个是一个。
谷翘有两个妹妹。谷翘三妹出生的时候，她姥爷为表大度，特让三妹跟娄德裕姓娄。德裕并不如何受宠若惊，姓谷姓娄他都无所谓。德裕和村里一般男人不一样，既不把儿子当回事，也不把姓氏当回事。他时常说，谁他妈会因为我是个男的、我姓娄就高看我一眼？现在人们把我当回事，还不是因为老子我有了钱！钱，最重要的是钱，有了钱就能当大爷，德裕说。
德裕落后了许多年，等到深圳划了特区，远在北方的娄德裕也正经做起买卖来。一向是落后分子的谷翘爸成了村里第一个万元户，重修了房子，改换了门庭，把以前跟人打架磕掉的牙换成了金的，因牙在两边，必须大笑才能让人看到他的金牙。德裕笑得越来越爽朗，村里人都说他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德裕刚安金牙的时候，对着谷翘也笑得很开心。谷翘夸他金牙很闪，德裕便告诉谷翘安这两颗牙花了多少钱，一般人是安不起金牙的。但当谷翘问他之前这两颗牙是怎么磕掉的，他便又冷淡地从她身边走过，不再理她，留谷翘一个人在那儿发呆。
谷翘听村里人嚼舌头，说她爸妈结婚不到八个月就有了她，她没准不是德裕的闺女，是她妈跟别人生的。
对于这类谣言，谷翘从不相信，但有时候娄德裕对她有意或者无意的忽视，让她怀疑，她爹没准愚蠢到把谣言当成了真的。
但德裕坚信自己是个聪明人。他在外面见了世面，不甘心只做一个小小村子里的首富。他尝够了钱的好处，只想有更多的钱。
去年秋天，德裕从外面回来，对谷翘妈说他马上就要发大财了。家里存款折子都在谷翘妈手里，德裕要求妻子把钱拿出来去孵新的钱。有一奉系军阀二十年代在美国花旗银行存了一大笔钱，现在这笔钱已经涨到了好几亿美金。国家和美国早就签订了协议，可以把之前美国银行冻结的我国资产解冻，资产也可物归原主。但是解冻需要一大笔保证金，偏偏这笔遗产的继承人没现钱。也是有时运，这次德裕在外面正好碰上了这笔遗产的继承人，继承人向他承诺，凡是出钱帮助解冻的，都可获得百倍回报。
谷翘妈怀疑德裕遇到了骗子，但德裕说他亲眼看到了那些文件，每个文件都盖上了红红的戳子。谷翘妈说要真能发财，这种好事还能轮得到咱们？娄德裕听了很不高兴，早该轮到我娄德裕发财了，我凭什么就不能发财？我比别人差哪儿了？你是不是一直就看不起我？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比不上那个姓周的败类？他这样气急，反而谷翘妈没话说了。
德裕不舍得把这个消息放出去，只想自己偷偷的赚钱。但他一想到任何钱都能翻到百倍，就动了借钱的意思。借给他钱的人，看着德裕给的高利息不由得眼热，而且他新房子摩托车都在家里放着，就算钱还不了，这些东西也够抵了。谁料得到德裕瞒着家里人借了不只一家的钱。
德裕带着存款和借款满怀希望地坐火车走了。临走前一天，他还向谷翘妈展示了一下未来的美好愿景，他将让妻子孩子坐上小汽车，他们的房子也会加盖成二层小楼，不，二层不够，起码三层。
谷翘在县里读高中，每三周回来一趟。等她回到家，从妈妈嘴里得知“解冻民族资产”的事，她爸已经带着钱走了两个多星期了。她当时就隐约觉得她爸被骗了，她刚学了历史，姓吴的明明是直系军阀，怎么会是奉系的。
那时候谷翘想的最坏结果也就是她爹把家里的存款折腾没了，谁知道娄德裕还在外面借了那么大一笔账。
谷翘妈总说，要是她当初拦住德裕就好了。但谷翘想，拦是拦不住的。当娄德裕决心相信这个骗局的时候，他就已经是一个赌徒了，一个赌徒为着他的毕生发财梦孤注一掷的时候，没有人能够拦得住。

第2章
◎少年和大枣◎
谷翘终于等到了她要坐的公共汽车。
她一下就跳上了汽车，两只手迅速把化肥口袋从下面拔了上来。这趟车没那么挤，虽然也没座位，但是空间比之前宽松多了。
谷翘走到车中间，找好位置站定。她往两边看了看，左边坐着一对中年男女，右边是两个年轻男的，靠近她这边的座位上坐的少年看上去跟她差不多大，反正绝对不会超过二十岁。其实这个年纪说成青年也完全没问题。
但骆培因第一眼给谷翘的感觉的确是一个少年，而非青年。当时谷翘对青年和少年的界定很简单，青年是赚钱养自己的，而少年是靠家里养的。
少年背着一个黑色双肩背，最显眼的是他耳朵上罩的黄色耳机。他看了面前拖着口袋的谷翘一眼，就自动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谷翘的口袋上写着xx复合肥，这个复合肥很有名，最近经常出现在电视广告上。等少年站起来，谷翘才意识到这人还挺高，她仰头看他，她因为刚剪了长发，所以格外关注别人的发型，这人头发还挺好看的。
谷翘愣了几秒才意识到少年是给自己让座，她不属于老弱病残孕中的任何一个人，没人有义务给她让座。她客气地说谢谢，并没等到“不客气“的回应，少年没看她，目光早就转向窗外了。站了这么久，谷翘早就想歇会儿了，她把自己的口袋往里又收了收，尽量多给站着的人一些空间。她低头看口袋的同时，恰好看到了少年的球鞋。那球鞋标她看着还挺熟悉，她听她爹娄德裕说，现在有鞋厂做了球鞋特意贴外国鞋鞋标，卖给本国人，能多卖好几倍的钱。就这，买的人还觉得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骗子真是无处不在，谷翘叹了口气。
她以为少年坐一两站就会下车，没想到五站过去了，他还站在她旁边。她自己也歇得差不多了，心里想着把座位还给人家吧。
谷翘从座位上站起来，怕少年戴耳机听不到，她拿手肘碰了碰他，又指了指座位，用她清亮的嗓音大声说：“你坐吧。“
少年摘下耳机，垂头看了她一眼。谷翘又重复了一遍：“我歇得差不多了，你坐吧。“
“不用，我马上就到。“说完又把耳机戴好，继续看窗外。谷翘闹不清旁这位好心的少年是真要到站了，还是做好人好事特意找借口谦让呢。她正思考着哪种可能性更大，一个体形丰满的阿姨已经稳稳地坐在她之前坐的座位上。
得，谁都甭坐了。
谷翘站在少年旁边，公交车急刹车，她没站稳，整个人往前倒，旁边的少年扶了她一把。她“谢谢”还没说出口，那扶她的手已经从她腰上收了回去。谷翘下意识地看了下少年的手，这人手指可真长啊。
等站稳了位置，谷翘从口袋里摸出两枚大枣，用手帕使劲擦了擦，又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少年，“大枣，特别甜，尝尝。“
这次他连耳机都没摘，直接摇了下头。谷翘心里想，这助人为乐的少年估计性格比较腼腆，不愿跟陌生人交流，更不愿意吃陌生人的东西，既然这样，就别打扰人家了。她也没把大枣放回口袋，自己把枣子放在牙间咬了一口，真脆！谷翘吃着枣视线在公交车里游荡。
她是多想在公交车里看见娄德裕啊。既然当初能够白手起家创出个小小家业来，如今就算被骗得身无分文，踏踏实实挣钱未必不能把债都清了重新把门户立起来。把烂摊子留给她妈妈算是个什么玩意儿？谷翘真心希望娄德裕赶快回来，哪怕他还跟以前一样对自己区别对待。对自己好的人现在有，以后也多的是，不缺他一个。他对自己好不好都无所谓了，但是姥姥妈妈妹妹很需要他回去。
她眼睛在车里扫荡的时候，正看见一个穿花衬衫剃板寸的男人在拿刀子划一个中年女人的包。
谷翘嘴里的枣吃剩下半个。她小时候打弹弓不说百发百中，十发九中是有的。她瞄准了那人的手，手里的半个枣投掷了出去。
半个枣没打中花衬衫的手，只打中了他的胳膊，他警觉地往后看了看，谷翘忙把目光也转向窗外。
等谷翘把视线转回公共汽车内部的时候，那花衬衫还没收敛，又在划包。
谷翘手里的一枚大枣又打了出去，这次很准，直接打中了花衬衫的手。
那花衬衫啊了一声，谷翘本以为偷东西的人应该低调一点，既然已经被人发现，就应该灰溜溜地偷偷走掉。毕竟是偷不是抢，做贼也应该有做贼的原则。但这个贼做坏事也一点儿不知道低调，反而叫起来：“谁他妈把吃剩的枣扔到我身上？“
虽然谷翘打人的理由很站得住，但是这个贼如此嚣张，手里有刀，公交车里备不住还有他的同伙，戳穿他估计会恼羞成怒。谷翘这才后怕起来，这里不是她的老家，一个人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假装没听见，手扶着化肥口袋，又把目光转向了窗外。窗外的百货商场看起来就比县城里的商场气派不少。
那着花衬衫的板寸男又重复了一遍：“哪个王八蛋拿枣打我？”
谷翘注意到她旁边的少年在看她。在这之前他基本是无视她的。谷翘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这人不会要站出来揭发她吧，她刚才还送枣给他，他一定猜出枣是她打出去的。这人一直在看窗外，肯定没看见贼在划别人的包。这么热心地给人让座，应该也讨厌乱丢垃圾吧。
花衬衫走到谷翘旁边，油里油气地问：“小丫头，告诉我是哪个王八蛋拿枣打的我？说实话，我请你吃巧克力。”花衬衫认定是从谷翘这个方向打出来的，但他认定打他的王八蛋是男的。
谷翘虽然心里有点儿打鼓，但一双大眼睛显得格外真诚，嗓音也清清亮亮的：“我没看见。”
花衬衫伸手去拽少年的耳机：“是不是你小子扔的我？”这边除了小丫头片子胖大妈，男的要不瘦瘦小小，要不就是戴眼镜，看着都不像有胆子敢扔他的。除了眼前这个戴黄色耳机的臭小子，穿得跟个小日本子似的。花衬衫自认最清楚这路货，越是把自己打扮得洋里洋气的小子，越是怕疼，别看看起来狂得没边，以为自己了不得，真吓一吓他，比一般的小丫头片子还怂。今天就让这货看看自己的厉害，没准还能从他身上炸出点儿东西来。这臭小子看起来像有点儿钱的。
无奈花衬衫身量不够，虽然动作足够凶狠，还是没扯下少年的耳机，反倒是少年自己摘了耳机挂在脖子上，他低头对着花衬衫说：“这才看出来，眼神够差劲的。别划人家包了，多练几年眼神，再出来做贼吧！”
谷翘没想到他会直接替自己认了，另外是不是说得太直白了？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几乎全车人都听到了花衬衫是个贼。
花衬衫手里有刀，谷翘正要提醒少年小心，只听啊的一声，花衬衫半跪到了地上。
就在这时，售票员开始报站，到站下车，她再看那少年，他已经挤到车门口，扒着车门跳了下去。赶在关门前，刚被绊倒的花衬衫也跳到了外面。
车上一下子变得很挤，涌进来的人群挡住了谷翘的视线。她看不见窗外的建筑，只看见一个个的人。
谷翘心里一直想着少年到底有没有被花衬衫追上，连车上有人谈论解冻民族资产的事儿都没听见。
一刚上车的老太太跟另一个老太太说，她老伴去年取出来的退休金都给了一个五十岁的男的，作为去花旗银行解冻民族资产的启动资金，说是几百块钱能变几万，结果现在分毛不见，那个男的现在也看不见了，现在她老伴都气病了。
下了公交车，谷翘心里还在想着那少年的事儿。她走了几百米，才走到针鼻儿胡同。陈伯伯住在胡同最里面的一个大杂院。
据娄德裕说，他和老陈是发小。因着老陈比德裕大，谷翘便称老陈为陈伯伯。小时候陈伯伯掉河里，德裕救过陈伯伯的命。后来陈伯伯去当兵，退伍了现在给领导开车。
谷翘以为陈伯伯跟自己家一样是独门独院，结果到了才知道，院里住着好几户人家。
谷翘拎着口袋背着包进了大院，她一说陈伯伯的名字，一个老大妈就把她引进了西北角的门洞子：“他陈大妈，来客了。”
陈家在院子西北角有两间半房，厨房单独在外面。谷翘上次见陈大妈还是好多年前她和陈伯伯一起回老家的时候。彼此现在凭脸都认不出对方，不过当谷翘自我介绍是娄德裕的大女儿时，陈大妈虽然摸不准谷翘为什么来自己家里，还是热情地把她迎进了门。
陈伯伯陈大妈有俩孩子，大儿子等暑假开学马上就升大三；小女儿在旅游中专读书，明年就毕业。陈大妈很为自己这俩孩子得意，小女儿是出了名的漂亮，而大儿子从小就次次考试考第一，高中更是进了最好的大学。
陈大妈是眼见娄德裕一天天发起来的，去年德裕来的时候给老陈带了两条云烟还有一箱好酒。老陈不是领导，平时几乎没人送他这么贵的礼物，他见了德裕送的礼物很感动，到底是兄弟。老哥俩喝着喝着就上头了，德裕就提到了结亲的事，你有儿子，我有女儿，咱们两家两好并一好，干脆结了亲家。娄德裕说自己大女儿如何聪明成绩好，配陈家大小子也不差。老陈喝了酒也是晕乎，直说好好好。
陈大妈跟老陈之前没红过脸，可知道了老陈酒醉后跟娄德裕的约定，当即就数落起老陈来：“咱们家儿子心气儿多高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给他定一个乡下丫头，他能乐意吗？他不乐意，你不就把德裕给得罪了。喝了几斤狗尿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什么话都往外秃噜。”老陈也暗悔自己酒后失言，现在不是以前了，老子的话儿子未必肯听，他只盼着德裕醒了酒把这门亲事给忘了。老陈心里后悔，不过嘴上反抓住陈大妈话里的毛病，“乡下人怎么了，他老子我就是乡下人，做人不能忘本！”
陈大妈见到谷翘，不由得就想起了这门亲事。
“可真好，城里吃不到这么新鲜的东西，带这么多东西来，辛苦了吧。歇一歇，大妈给你做炸酱面。”陈大妈赞赏着谷翘带来的东西，没忘问她最关心的问题，“我记得你今年是上高三吧。高考考得怎么样？”娄德裕去年来的时候，说自己大女儿上高二，今年应该是高中毕业了。
“大妈，我不上学了。”
在谷翘所在的地区，预考制度要到1990年才取消，但谷翘偏偏早了一年参加高考。七月份高考，预考在五月举行，只有通过预选考试的学生才能拿到高考资格。预考的前一天，街坊来学校里找谷翘，说她妈在家里病倒了。回家的时候，谷翘还想着，明天她要起个大早骑车去学校参加考试。她之前总听娄德裕讲谁谁谁做买卖发家致富的事，并不认为考大学是自己唯一的路。而且县中每年本科加大专的录取人数也就十几个，这里面还有一多半是复读生。她的排名虽然听上去很不错，但就算参加高考，连专科也未必能考上。不过学了这么多年，不亲自去考场上试一试总觉得对不起自己。
但是谷翘回到家听到她爸欠的债，看到狼藉空旷的家，再看看她病倒的妈妈和年幼妹妹，根本没精力再想考试的事。而且她准备骑去县中的自行车，现在也被债主搬走了。
现在是八月份，高考早已结束，录取榜单大概下来了，但这都跟谷翘没关系。
陈大妈听说谷翘现在不上学了，一张脸的变化很是丰富。
但是谷翘并没去注意陈大妈脸上的表情，听到娄德裕最后一次来陈家是在去年夏天，她的心凉了一大半。娄德裕到底去哪儿了呢？

第3章
◎不被欢迎的客人◎
晚饭是炸酱面，小碗干炸，四样菜码，陈大妈抻的面条很筋道。为招呼客人，陈大妈还特意去街口副食店买了猪头肉，又用面糊裹着炸了小黄鱼。
晚饭前，谷翘就见到了陈大妈的一儿一女，儿子叫陈晖，女儿叫陈晴。谷翘已经从陈大妈嘴里听说陈晖学习多好，陈晖的校徽印证了陈大妈说的，校徽上的大学连他们村的村民都知道。陈晖见着谷翘多少有点儿不自在，他以前听过一嘴结亲的事，那当然是没有任何可能的。
见到谷翘的第一眼，陈晖不知怎么想起了小时候画报上开拖拉机的姑娘，但马上就九十年代了，现在不流行这一路的美。谷翘穿一件鲜黄色的娃娃领衬衫，浓黑的头发把额头压得很低，白净的脸上自带两坨腮红，虽然整个人看起来瘦瘦的一条儿，但气色看起来太过健康饱满了，饱满得有些乡土气。嗓音也清清亮亮，叫人的时候直接往人脸上盯，绝无任何婉约的意思。
一个十足的乡下野丫头，陈晖给谷翘下了一个判断。
谷翘的小晖哥叫得很热情，并没有留意到陈晖的回应有点儿敷衍。她八分心思都在想她的爸爸、她未来的职业，剩下两分努力维持礼貌。谷翘想着，人家一家本来挺高兴的，别自己来了，把人家弄得愁眉苦脸的。何必呢？
在旅游中专读书的陈晴倒是对谷翘展现出了一定的关心，她问谷翘的发型是在哪儿剪的，她之前没见过。待谷翘说她的头发是被理发店的人一刀剪的时候，陈晴就对她丧失了好奇心。陈晴是胡同里最时髦的姑娘，她现在的的装扮一切都是从港台电影电视剧里搬来的。
往常小黄鱼配二两白酒，老陈甭提有多美。可现在二锅头还是那个二锅头，却没以前有滋味。听着娄德裕被骗钱现在还没回家，老陈边喝酒边叹气。
反倒是谷翘开始安慰老陈：“您不用着急。车到山前必有路，总会有办法的。”
老陈问谷翘：“如果你爸找不着，你打算怎么办？”
谷翘想都没想，就说：“我就留在这里找个工作。“
谷翘妈现在为了养家，整日整夜地踩她的缝纫机。除了养家，谷翘妈还把娄德裕欠的债给揽下来了。搬到土坯房后，谷翘妈又找了村里有些威望的老人，把债主聚在一起，重新签了借条，本金保留，利息作废。谷翘妈还亲自按了她的手印，这笔账如果娄德裕还不了，她就还。债主们虽然很心疼飞走的利息，但也清楚，娄德裕瞒着家里借钱，现在跑了，剩下一窝老幼妇孺，值钱的东西也被他们搬走了，真不还债也没办法。既然此时谷翘妈愿意揽下来，总比不认账好。
出门前，妈对谷翘说，要是在陈伯伯家找不到她爹的消息，就回家，今年参加不了高考，就再读一年。妈说了，砸锅卖铁借钱也要供谷翘把书读下去。谷翘心里说，咱们家哪还有锅铁买呀，不都被人搬走了吗。至于借钱，这时候谁还敢借给家里钱。她心里这么想，一个字却没往外蹦，妈好不容易病好了，何必再拿这些话给她添堵。她准备等找好了工作，再跟妈说，现在跟她说，徒惹她操心。
陈晖有点儿意外，谷翘现在看上去比他爸老陈还要冷静，好像这事儿发生在别人身上。他此时忘记了避嫌，没忍住问谷翘：“你真不打算上学了？现在辍学不可惜吗？”
谷翘笑着说：“我要是像小晖哥成绩这么好，不上学确实挺可惜的。我成绩虽然还行，主要靠努力，还真没什么读书天赋。我想没准我做生意的天赋远胜读书。这也算给了我个机会。我先找个工作，攒两年做生意的本钱。”
“你准备找什么工作？”
“我还没想好，等我看看报纸上的招聘启事。”
老陈发了话：“你先在这里住着，工作的事你别着急，我帮你想想办法。”在老陈眼里，那些私营个体都不算正经工作。但是谷翘是个乡下丫头、文化只有高中，又没人脉，找正经单位的工作哪有那么容易。他呢，一个司机，也没什么关系能用得上。德裕去年送的好酒和烟还留着，老陈决定厚着脸皮去求求人，帮谷翘求个正经工作。这么大一家子，德裕媳妇儿养家的同时还要照顾老的小的，谷翘要是不挣钱，还真支持不下去。
陈大妈张罗谷翘多吃菜，谷翘本来没胃口吃，不过碍着陈大妈的热情，她还是把碗里的面给吃完了。一碗面吃完，陈大妈非要再给她盛，谷翘坚持说自己吃饱了。
陈晴说：“小谷姐要保持身材。吃多了还得减肥。”
陈大妈撇撇嘴：“这才吃饱饭几年，就减肥！乡下哪作兴这个。瘦得跟个条儿一样，还往哪儿减，翘儿，再添一碗，就跟自己家一样，甭客气。“
这天晚上，谷翘坚定地把刷碗的任务揽到了自己身上。陈大妈不好意思地说：“哪有让客人刷碗的。”见谷翘刷得又快又干净，陈大妈赞赏地说：“好孩子！在家里，没少帮你妈干活儿吧。”
其实在债主找上门之前，谷翘的姥姥和妈妈还真没怎么让她干过活儿。她姥姥和妈妈因为没怎么读过书，总把读书上学当作很辛苦的一件事。她在县中上三周学才放假一次，每次回家，姥姥妈妈都觉得她在学校里受了老大的罪，总要做好吃的给她补养一番，更别提让她干活儿。她也是债主来家、妈妈病后，才频繁地干起家务活儿来。开始也不很熟练，但是好像身体里有勤劳能干的基因，很快就干熟了。她在陈家主动干活儿也不是干活儿干习惯了，而是住在人家家里还什么都不干，不就成蹭吃蹭住了？她并不觉得陈家人多欢迎她的到来，可是她除了陈家，在这个城市里还能去哪儿呢？
娄德裕以前总在家里说，不管在哪儿，城里乡下，钱最重要，你没钱住在皇城根底下有什么用？光看着别人吃好的用好的还不够眼红的。
不过不是谁都像德裕一样天天想发财想得眼睛都红得出了血。陈伯伯就很知足。虽然厕所只能跟人共用，还在院子外面，洗澡冬天得去公共澡堂，还没谷翘家以前方便，但陈伯伯就很知足，觉得他过的就是再好不过的日子。
谷翘晚上被安排和陈晴住一间房。说是一间，其实只有半间。这半间房对陈晴一个人来说，刚刚好，再多一个人，就拥挤了。
陈晴问谷翘：“你在这儿还有别的亲戚吗？”如果谷翘是个摩登姑娘，两个人可以一起谈时装化妆电影小说，陈晴或许很乐意她住下去。但显而易见，陈晴觉得谷翘不会和她有任何共同语言。陈晴是很富同情心的一个人，总是为电影电视剧里的故事流泪，可到了现实里，她虽然也同情谷翘的遭遇，可一想到谷翘留宿的话就得占她一半空间，陈晴就有点儿烦。住几天可以，长了她可受不了。
谷翘迟疑了一下说：“有一个堂姨。”
陈晴马上说“你堂姨那里没准有你爸的消息？你爸或许去过她家也说不定。你要不去她家看看？”
谷翘没说话。娄德裕是绝对不可能去她堂姨家的。
堂姨是谷翘叔姥爷的女儿，从小没了双亲，住在谷翘姥爷家，据姥姥说，堂姨和谷翘妈虽然是堂姐妹，但处起来跟亲姐妹一般。谷翘记事起唯一一次见她堂姨还是姥爷去世的时候，从此堂姨再没回过老家。
谷翘现在连堂姨的脸都不记得长什么样了。她对堂姨的印象都是从爸妈那里听来的。在她妈嘴里，堂姨读书好人又上进；换到娄德裕嘴里，又是另一回事。
在德裕嘴里，谷翘堂姨冷漠势利，当年他和谷翘妈两个人专程乘十来个小时火车带着半个家当置办的嫁妆去参加她的婚礼，结果却被安排在角落里，见了他，连姐夫都不叫一声。三婚老头更是傲慢，见到他只微微点了下头。背着自己妻子，娄德裕提起自己那位姓骆的堂妹夫，总是用“三婚老头儿”代称。提得太过频繁，以至谷翘虽然不记得自己堂姨长什么样，却清楚知道堂姨夫是三婚，还很老，在和堂姨结婚前已经有了一对儿女，这对儿女还不是一个妈生的。
谷翘妈为堂妹不和亲戚来往解释，一个乡下女孩子在大城市站稳脚跟多不容易，家里人给不了帮助就算了，还想要借她的势，要是人不冷一点，一堆人就上去吸她的血了。娄德裕听了，冷笑一声，谁能吸得上她的血？她吸你的血还差不多。也不知道她怎么就和姓周的搭上了，好像姓周的才是她真亲戚似的，现在她知道跟咱们划清界限了，不是当初吃不上饭跟着你屁股后面叫姐姐姐姐的时候了。谷翘妈回德裕，过去的事扯它干什么，过好现在不比什么都强。你要觉得人家看不起你，不来往就是了。
虽然谷翘妈在家里只说谷翘堂姨的好话，但在谷翘记忆里，妈和这个姨的来往还不如村里出了五服的街坊，并不怎么亲密。要是亲密，这次她进京，妈一定会让她去堂姨家一趟的。
见谷翘不搭茬儿，陈晴又说：“你堂姨家住哪儿？房子宽敞吗？我挺希望自己多个伴儿的，不过两个人住这间房太挤了。”
娄德裕一直认为谷翘不像他，谷翘也觉得自己也不怎么像爹。但是这天晚上谷翘在月亮地儿下洗她的黄衬衫的时候，是谷翘最像娄德裕的一刻。这一刻，谷翘非常希望自己成为一个有钱人。
谷翘使劲搓她的黄衬衫，这是她最好的一件衣服。明天她准备穿这件衣服去见她的堂姨。

第4章
◎这么巧，你也姓骆◎
陈晖起床听英语新闻的当儿，发现谷翘早已经起了，正在厨房里和他妈一起包包子。
暑假一开始，陈晖就报了学校里的托福培训班。除了上课以外，他其他的时间也都用来学英语。年初，他就打定主意去美国留学。本来他听系里前辈说，托福上六百申美国大学就没什么障碍了。但他听说同系的骆培因第一次考托福考了六百六十多分，马上有了紧迫感。不过只是传说而已，骆培因本人并没透露他托福分数。不过这个分数和另一个传言加在一起，就增加了可信度。传说骆培因喜欢上了英语系的学姐，经常去英语系蹭课。但学姐其实是有男朋友的，男友还是英语系一个有名的才子，才子见自己的女友被觊觎，抑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愤怒，就想要教训教训骆培因一顿，结果反而被打了。
对于系里的八卦，陈晖都是听别人说的，他本人既不参与制作的过程，也不进行传播。对于这些，他只觉得无聊。他没想到自己的有些同学对传播这类事件如此热衷，只能感叹知识的增长和对八卦的热衷并不成反比。
厨房里谷翘的笑声使他陈晖疑惑，这个人这会儿怎么还能笑得这么脆生，真够没心没肺的。陈晖有点儿怕谷翘把这里当成了新的依靠。虽然马上就九十年代了，但谷翘是乡下的女孩子，没准现在也把父母之命看得很重，觉得以后她是要嫁给他的。可那算什么父母之命，不过是醉后胡话罢了。
陈大妈早晨起来刚出屋门就看见谷翘站在院里大树跟前发呆。这可把陈大妈吓了一跳，这姑娘要是想不开在自己家出事儿了可怎么好。陈大妈让谷翘去屋里休息休息，她给谷翘做好吃的。谷翘说自己睡不着，主动要帮陈大妈一起做早饭。谷翘剁菜调馅儿，陈大妈在一旁擀皮包包子。等包子进了蒸锅，陈大妈让谷翘帮她看着，她要出趟门。厨房跟住房分离，在院中间，谷翘看了眼蒸锅，离熟还早着，出了厨房，看见陈晖在背单词，她想，暑假还这么早起背书，真爱学习。
陈晖抬头看她，谷翘很自然地笑了一下。她本来就爱笑，这段时间出了事反而笑得更频繁了。她时刻告诉自己，越是困难的时候越是得笑。
。
这笑谷翘给得随随便便，在陈晖看来却另有一点儿别的意思。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和谷翘谈一谈，以免她误会两个人的关系。可他刚要开口，谷翘已经转身走了。
谷翘不愿打扰人学习，就没主动跟陈晖搭话，走到晾衣杆前，摸了一把自己昨天的衣服，看干了没有。夏天衣服受了一夜的风，早上已经干了。谷翘急着拿干了的衣服回屋换上，完全没注意陈晖看她的神情。
早饭，陈大妈特意为谷翘去早点铺子买了炸糕，怕谷翘喝不惯豆汁儿，专门给她买的热豆浆。以往家里配豆汁儿的咸菜都是切了丝的棺材板，今天陈大妈加了六必居的酱菜。
陈大妈这么隆重地准备早饭，谷翘怀疑大妈以为她今天去堂姨家就不回来了。她沉默地吃着早饭。
陈晴夸今天的白菜包子比往常好吃，陈大妈又开始夸谷翘：“这是翘儿调的馅儿，你翘儿姐人长得俏式，手也巧。真想跟你谷婶子把翘儿要过来给我当闺女。我就羡慕那有俩大闺女的。”
陈晴听妈这么说，拿自己哥打趣道：“这也简单。你要想要谁做你闺女，就让哥娶谁做媳妇儿，这样一来，自然就是咱们家人了。”
陈大妈听话头不对，想要补救，还没张口，就听儿子说：“你胡说什么！根本不可能的事！”
“你凶什么！不愿意就不愿意，冲我发什么脾气？我惹你了！谁惹你了你找谁去！”陈晴被哥哥这么一吼，吃饭的心情也没了，扭头就进了自己房间。
陈大妈没想到好好的一顿饭闹成了这样子。怪自己多话，引出这些事，又怪女儿开玩笑没轻重，同时还怨儿子说话太狠，不给谷翘留一点面子。不愿意就不愿意，何必这么恨着说出来。
陈大妈安慰谷翘：“他们兄妹俩老闹，不是针对你，别往心里去。”
谷翘并没觉得陈晖的话是在针对自己。她平常就反感村里男女们有个儿子，甚至有个兄弟，就处处选妃的架势，动不动就对人姑娘说给我们家做媳妇儿好不好。她甚至觉得陈晖一个男的能站起来主动驳斥这件事很好，陈晖的话其实也是她的想法。但是作为一个客人，见证了别人家的矛盾多少有些尴尬。
陈家人把谷翘的尴尬理解成被陈晖拒绝的尴尬。为缓解谷翘的尴尬，陈大妈一直劝谷翘多吃东西。
听到谷翘要去堂姨家，老陈说：“别急，昨天在火车上也够累的，今天又起个大早，多歇会儿。下午我开车送你去。”上午领导要用车，老陈走不开。
听到谷翘坚持要上午去，陈大妈说：“陈晖，你就陪翘儿去一趟。她第一次来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街坊过满月，她要去随礼，走不开。
没等陈晖拒绝，谷翘说：“不用麻烦小晖哥了。我一个人从火车站都能找到这儿来，哪儿找不到。”
陈晖听谷翘这么说，直接拒绝的话反倒说不出了：“我今天要去培训班上课。要不你等我爸下午带你去。也不用这么急。”
谷翘很急，她等不了了。陈家人都以为谷翘这么急，是因为陈晖刚对他俩的关系下了判断：绝无可能，姑娘家面皮薄，在陈家待不下去了。陈晖此时突然有点儿同情谷翘，说实话他并不讨厌她，但是他不能允许别人把他和一个只有高中文化的乡下姑娘凑成一对。他跟谷翘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因着这点儿同情，陈晖问谷翘堂姨家住哪儿，他帮她规划一下公交路线，别走错了路。听到谷翘说的地址，陈晖没忍住问：“你堂姨是做什么工作的？”他有些同学就住在那里，他们的父母都是有些职级的。
谷翘很诚实地说：“我不太清楚。”
陈大妈还以为这堂姨是个可靠的亲戚，没想到也不是那么靠谱，没准联系还没自己家密切。她对谷翘说：“你的书包衣服还留这儿，要是你小姨家待你好，你再回来取。不行的话就在大妈家住下来。也就一双筷子的事，少不了你吃的。”
谷翘一点儿冤枉路没走，就到了信封上堂姨的地址。谷翘临出门前，姥姥偷偷摸摸给她一个信封，姥姥对谷翘说，“要是实在困难，就按信封上的地址去找你小姨。别跟你妈说，都什么时候了，还不想麻烦人家。当初你小姨住在咱们家，还是我和你姥爷养大的。她后来上学，你妈妈没少省钱给她花。这么多年咱们没麻烦过她，现在咱们落难了，她帮帮咱们也是应该的。”
转公交的时候，谷翘在街口看见卖西瓜的。有郊区的农人拉了一大车西瓜在路口买。谷翘正发愁去堂姨家带点儿什么。她是晚辈，年龄小，空着手去人家请人帮忙，当长辈的也不好挑理儿。可堂姨不认识她，她代表的是自己的妈。妈那么要面子的人，她觉得自己也要讲点儿礼数。
谷翘最会挑瓜，家里换瓜时都让她挑，就连娄德裕在这方面也非常佩服谷翘的眼光。她挑的瓜没有不甜的。乡下不兴买瓜，都是用粮食换。往年她家都拿一口袋一口袋的粮食去换西瓜，西瓜都储藏在地窖里，想吃了，便用刚打来的井水拔得凉凉的，傍晚切了西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在树下吃，整个夏天好像每天都在吃瓜。滚圆滚圆的西瓜到了小妹妹的肚子里，妹妹的肚子也变得滚圆滚圆的。今年夏天谷翘只吃了一片西瓜，一是没那么多的粮食去换瓜，二是家里还欠着钱，若还有闲钱闲心吃瓜，名声都要坏掉了。但是妈胃口不好，谷翘为了给她开胃还是偷偷拿粮食去邻村换了两个瓜。她妈那样的人，当然不会自己吃独食，于是全家人都吃上了瓜。
谷翘挑了两个十几斤的大瓜，物美价廉。但价太廉了，怕堂姨嫌礼太轻，又去商场买了一把香蕉。香蕉价格比谷翘想得还要贵，就这么一把香蕉，换成西瓜不知道得有多沉。
堂姨信封上的地址只停留在社区，并没有具体到门牌号。谷翘一只手一只瓜，下了公交，走到社区门口，准备去找门卫大爷问一问。她知道堂姨和堂姨夫的名字。
她正准备往里走，就见一个男孩子骑着自行车往门口骑。那男孩子谷翘很眼熟，就是她在公交车里给她让座的那一个。他今天也戴着耳机，不过把黄色换成了黑色。她昨天在思考自己前途的时候还顺便想了下，花衬衫到底有没有追上他。
谷翘手里拿着西瓜，没法腾出手来打招呼，只用她清亮的嗓子冲着那天遇到的少年大声喊：“嗨！你好！”
骆培因开始并不认为谷翘是在跟他打招呼，虽然他凭借她的头发、黄衬衫和那把嗓子认出了她就是在公交车里携带xx复合肥拿枣打人的女孩子。但是除了公交车上见了一面，两人并没交情。直到谷翘放下手里西瓜，冲他挥手，骆培因才确认这女孩子是在招呼他。
谷翘见少年在自己面前刹了车，第一时间问出了她最关心的事：“那天花衬衫没打你吧。”
“没。”怎么会问出这种话？他看着很像被人打的吗？
见少年骑车要走，谷翘忙拿出自己刚买的一把香蕉，一手劈了五根下来，她本想往少年自行车车筐里放，伸出手，才发现他的自行车没车筐。
谷翘手里拿着香蕉，冲少年笑着说：“那个花衬衫是我打的，多亏你帮我认了，要不我就麻烦了。太谢谢你啦。我请你吃香蕉。”
“你留着吃吧。”
谷翘坚决要请他吃：“你吃吧。听说很甜。”
“我香蕉过敏。”
“香蕉过敏？这样啊。”谷翘第一次听人香蕉过敏，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西瓜，“你西瓜过敏吗？”
骆培因第一次见谷翘这种人，看她这架势，不像是住这里的，这么个傻妞，别被人给骗了。他看了她的两个大西瓜：“你来这儿……？”
谷翘也没瞒人，直说自己是来探亲戚。她心里想着要是这个少年知道她堂姨住哪儿，就省得再问别人了。这里是她堂姨夫分的房子，说姨夫的名字估计认识的人多些。
谷翘问：“你知道骆伯桉住哪儿吗？”
“骆伯桉？他是你什么人？”
“我姨夫。”
“你姨叫什么？”
谷翘说了自己堂姨的名字，见少年那表情，她马上说：“不清楚也没事儿，你忙你的去吧，我去问问别人。”
谷翘没成想这少年还真知道，连具体门牌号都告诉她了。只是她没想到这个社区比她想象得大，她还以为快到了，没想到还得往里走这么多路。在少年第一遍给她指完路后，谷翘不好意思地说：“能麻烦你再重复一遍吗？”
骆培因看了眼自己手腕上的表，又看了谷翘一眼，再看了看她的西瓜香蕉，他对着谷翘的西瓜说：“我带你去。”
“方便吗？”
“赶快上来吧。”
谷翘没再客气，出于为人节约时间的考虑，她麻溜跳到了车后座。谷翘第一次坐这么快的自行车，除了拐弯的时候会慢下来看看路况。她想，幸亏遇到了这个人，否则还真难找到。这个社区分好多片儿，她堂姨家住的那片儿单独围起来，有人站岗。进了这片儿，五层楼房就变成了独栋的二层小楼。
“真是谢谢你。我叫谷翘，谷子的谷，尧羽翘。你叫什么？”
谷翘并没听到回答，她心里猜也许是少年不愿意跟她透露自己的名字，但她马上为双方找到了台阶：“真是个好人，做好事还不留名。”
“骆培因。”三个字平淡的有些冷漠。
“这么巧！你也姓骆。”

第5章
◎姨妈◎
骆培因把谷翘带到房子门口，说了声“就是这里”，还帮她按了门铃。谷翘的谢谢还没说完，就再没见骆培因的影子了。
这小院子里的花和谷翘的衬衫一个颜色，花草都是她在乡下熟识了的，但今天在她眼里却有点儿陌生。
听到门铃响，连奶奶还以为是骆培因折返回来了。哪有自己骑车去机场的，让老钱开车送到机场也不费事。反正骆先生现在出国访问去了，老钱闲着也是闲着。
孰料开门见到一个年轻姑娘，提着两个大西瓜，脆生生地跟她打招呼，“您好，请问这里是骆伯桉……先生家吗？”
连奶奶在骆家做了这么多年，最擅长的就是拒客。她一扫来人的礼物，马上下了判断：毫无受贿的风险。连奶奶上下打量了谷翘一眼，“你是……？”
谷翘两句话就交待了自己的身份来意。连奶奶藏起了自己的惊讶，她在骆家待的年头远比现在这位骆太太待的时间长，自新太太到这个家来，她总共才见过一次新太太的亲戚，还是好久之前的事了。要不是今天这姑娘自报家门是谷家的亲戚，连奶奶几乎都要以为太太的亲戚都不在这世上了。
连奶奶一眼就把谷翘的来意估了个七八分，乡下来的亲戚，恐怕要请太太办事。她请谷翘坐下，“谷老师在楼上，我去请她下来。”
听眼前人称呼她的堂姨为谷老师，谷翘还以为堂姨现在做老师，后来才知道这只是连奶奶对自家雇主与时俱进的一种称呼。连奶奶本来是称呼自家雇主先生太太的，但先生嫌太太这个词太资本主义，于是连奶奶便改了个称呼。
谷翘听这话音，才确定眼前人是骆家的保姆，她马上说：“谢谢！我怎么称呼您呢？”
谷翘的谢谢说得很热情，连奶奶点了点头表示接受了：“叫我连奶奶吧。”
谷翘心里觉得叫眼前人奶奶太年轻了，她梳一个溜光水滑的圆髻，白衣黑裤，离远了看不清多少皱纹。不过人家这么说了，她也就这么称呼。
谷翘并没坐下，她站在客厅里，看着连奶奶一级级登上楼梯，这一刻她突然觉得格外漫长，好像楼梯没有尽头似的。楼上传来的琴声在她心里踩着点，这舒缓的练习曲并没减缓她内心的紧张。客厅里其实很凉快，谷翘在客厅里见到了娄德裕说的比电扇要凉快的东西。
堂姨家比她想象的要有钱，一瞬间谷翘怀疑娄德裕对富裕的定义来自骆家。娄德裕这么想发财，一部分没准也是受了这里的刺激。娄德裕要是知道她来这里找堂姨帮忙，还说出了他被骗得分文没有的事，没准气得要发疯了。活该，谁叫他现在不回家把烂摊子留给妈妈！以谷翘对娄德裕的了解，她倒不担心德裕会因为这事想不开了断。谷翘甚至不觉得娄德裕现在是为了躲债才不回来的，她很担心娄德裕受了骗，没脸回家，现在憋着赚把大的，再回乡光耀门楣。没准为了把钱赚回来，把骗子骗他的手法炮制一下，再去骗别人。真要这样，才是无法挽回了。她必须在娄德裕做出这种事之前把他找回来。
这个猜测谷翘没跟任何人说，跟妈妈说，妈妈更担心；至于跟外人说，娄德裕目前的形象已经够差了，实在没必要凭想象把他说得更差，这样别人只想远离，恐怕更不会帮她找了。
骆太太在楼上监督小儿子练琴，此时还不知道外甥女已经到她家了。
骆老四感叹：“二哥终于走了，真希望他暑假结束了再从新加坡回来。”
对于骆培因去新加坡探亲这事，最开心的是家里的小弟弟。骆老四也不知道二哥哪来的这么多忌口，口味淡，葱蒜不吃，鸡肉不吃，就连西红柿都能过敏。如果不是连奶奶，二哥不吃就不吃，也不碍着他什么。可连奶奶这个老太太仿佛不是骆家的家庭服务员，而像是骆培因一个人的服务员。自从暑假开始，连奶奶就没做过一次他爱吃的菜，鸡肉不做也就算了，盐放了跟没放一样，理由是二哥在学校食堂受苦了，食堂的菜口味太重，回家怎么能再不吃个可口的。可口只停留在连老太太的嘴上，他也没看见二哥多爱吃老太太做的菜。就连二哥主动跟老太太说，不要光紧着他的口味做，毕竟是全家人一起吃饭。连奶奶也听不进去。仿佛是古时忠臣，为了自己心中的正义，连皇帝本人的话也不听。
骆老四在背后骂连奶奶，知道的是骆家的保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这个家的老祖宗呢。他就没见过同学朋友哪家的保姆像连老太太一样。倒也不能说连奶奶在骆家作威作福，即使爸爸和二哥邀请连奶奶一起吃饭，连奶奶也坚决拒绝，数年如一日在厨房解决吃饭问题。
送走二哥，骆老四马上向连奶奶提出要求，他今晚要吃卤鸡腿。他刚提完要求，就被母亲叫去练琴。骆老四很烦母亲说“像你这个年纪，你二哥已经会弹什么曲子了。”是，那又怎样，“小时了了，大未必佳，”二哥不光没成钢琴家，现在连钢琴都不弹了，没准现在会弹的曲子还没自己多、还没自己好呢。母亲什么都要拿他和二哥比，仿佛他只要不超过二哥，就不配收获表扬。还有那个连奶奶，经常说：“培因九岁就一个人坐飞机回国。”切，要是给他买机票，他也可以一个人坐回来。可惜并没有人把他送到新加坡，他也无法一个人坐飞机回国。
骆太太下意识地看了眼门，还好门是关着的。她厉声道：“以后不许在家说这样的话。让别人听见了，还以为我不容人呢。”
家里现今除了连奶奶，并没有“别人”。骆太太开始只把连奶奶当成一个普通的保姆，因为用着不顺心，想要换一个。但这一想法遭到了丈夫的反对，“她带大了培因，有功劳也有苦劳，要是有意见，可以沟通嘛。”
四个孩子里，骆伯桉最看重他的二儿子。骆太太开始以为重点是“儿子”，及至现今骆太太自己生了儿子时，她才发现并不是那么回事。骆太太第一次结婚时，她的丈夫已经是第三次结婚，之前的每次婚姻还都给他留下了一个孩子。骆伯桉每年都要祭奠他因病去世的第一任妻子，却对他的第二任绝口不提。骆培因是第二任的儿子。
连奶奶就是骆伯桉第二任妻子留下的遗迹，据说第二任妻子带着骆培因去新加坡探亲时，也要把连奶奶一并带去。说是探亲，其实那时候就不打算回来了。但是连奶奶放心不下自己家，没去。后来骆培因自己一人坐飞机回国，骆伯桉非常感动，没想到儿子会为了自己抛弃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感动的同时也纳罕，每天那么忙，儿子都难得见一面，何以儿子就对自己这个父亲产生了如此深刻的感情。不管怎么样，既然儿子如此爱自己，自己也应该对儿子好一点。
骆伯桉的这番心情现在的骆太太并不了解，只以为他对第二任旧情难忘。
连奶奶的敲门声非常有节奏，骆太太整理了下自己的鬓发，冲着门说：“进来吧。”同时用眼示意儿子继续弹琴。
听到连奶奶说，妈妈家亲戚来了，骆老四的琴声倏地断了。从他记事起，他就没见过妈妈的亲戚。逢到过年收红包，骆老四就很遗憾妈妈这边怎么一个亲戚都没有。大姐妈妈去世了，也和她的舅舅姨姨联系着呢；至于二哥，他妈在新加坡，应该那边也是有亲戚的，不管怎样，反正礼物是没少收。
谷老师听到外甥女来了，心里一惊，她甚至没顾得上叮嘱儿子继续练琴，就出了门。这么多年不上门，这次上门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这些年，骆太太和堂姐家的唯一联系就是过年她给婶婶寄一笔过节红包，然后堂姐仿佛怕占了她便宜似的，邮寄一堆乡下特产过来。这些东西在进骆家门之前，就被她送了人。她未尝没想过自己日子好过了，帮一帮堂姐，但是想着娄德裕也会因此得益，帮助的心就淡了。万一娄德裕蹬鼻子上脸不知足，还不够麻烦的呢！何况是堂姐有求于她，堂姐都不主动，她又上赶着干什么？
堂姐的心结大概是婚宴时结下的，丈夫给婚礼定了个基调，一切从简，她这边只请了周瓒和自己的领导参加婚宴，没想到堂姐收到信后竟带着赶制的嫁妆和娄德裕连夜坐火车来了。
骆太太至今仍记得娄德裕穿的那件不合身的西服，太怪模怪样了，随便穿件旧衬衫都比他的西服强得多。跟周瓒对比起来，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她并未为自己姐姐姐夫的到来而感动，只觉得有这么个姐夫真丢脸。真不知道姐姐在和周瓒那样的人交往后，怎么还能看得上娄德裕这种男的。她临时决定让堂姐坐在周瓒旁边，以中间没位置为由把娄德裕安排在了边角。
堂姐拒绝了她的安排，选择和娄德裕坐在一起。即使现在给她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骆太太也会继续让周瓒给她做婚礼祝词，而让娄德裕坐在边角。只是她偶尔会后悔，要是晚一点给堂姐写信通知结婚的事就好了，那样堂姐就不会来参加婚礼，也就不会遭遇那样的难堪。但是嫁给娄德裕那样的人，注定是要遭遇难堪的。
骆太太楼梯下到一半，突然站定，站在楼梯上打量站在客厅里的谷翘。
谷翘抬头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站在楼梯上观察自己，她穿着一件不知道什么材料的黑色连衣裙，看上去挺贵的，连衣裙上的蓝色胸针很醒目，即使隔着很远，谷翘也注意到了。谷翘第一眼就觉得楼梯上女人头发烫得很好，她见过许多烫发的，这次进城坐火车公交都见了许多，都没这个烫得好。
谷翘马上意识到这个女人应该是自己的堂姨，她突然笑了，清亮地叫了一声：“小姨！”
谷翘并没有马上亮明自己的来意，只说代妈妈来看望一下小姨。
骆太太看了一眼谷翘带来的礼物，噗嗤一声笑了：“你这次来，恐怕你妈妈并不知道吧。”

第6章
◎在骆家◎
骆老四在楼上特意开了个门缝，靠在门上听楼下说话。孰料妈妈只和她亲戚在客厅只停留了一会儿，就进了房间。大概是怕连奶奶听到她们的谈话。
骆太太重又回到楼上，检查儿子今天练琴的成果，骆老四忍不住问道：“客人走啦？”
“今天来的是你表姐，从今天开始她就住在咱们家。“
“表姐自己没有家吗？”
骆太太看了眼儿子：“再给我完整地弹一遍。”
骆太太让老钱开车送谷翘去陈家拿行李去了。娄德裕的朋友能是什么好人，谷翘竟然打算在他家歇脚。看来都到这时候了，堂姐也没想过来找自己。是怕给自己添麻烦，还是怕自己看了笑话，抑或是是认定了自己不会帮忙？想到这儿，骆太太的笑有些嘲讽。娄德裕欠的债对她来说也不是一笔随随便便就能拿出的数目，她当然不会拿自己的钱去填娄德裕欠的债。骆伯桉享受的房车待遇是一回事，到手收入又是另一回事，这个人眼里只有他的名声和前途，不允许妻子儿女因为他占一点便宜，额外收入当然更是没有的。
骆太太想，这么多年了，堂姐还是这么死心眼。谷翘倒是比堂姐精明，知道这个时候来找自己帮忙。可到底是娄德裕的女儿，这时候还舍不得这个爹，还想着把他找回来承担责任。欠了这么多债，以娄德裕的人品怎么可能会回来？没准是早就计划好了卷包跑也说不定。他真心藏谁能找得到？不过骆太太倒是支持谷翘去派出所给娄德裕报失踪，宣告失踪到了年限堂姐便可要求离婚。
谷翘是堂姐和娄德裕的女儿，最终骆太太对堂姐的感情战胜了对娄德裕的厌恶，决定把谷翘留下来，给她找一个正经单位的工作，如果她想继续读书，以后可以在职读夜大。她不准备让谷翘再继续读一年高中，就算考上了大学，也太不经济，再怎样，父亲总是比堂姨亲的，栽培半天还是给娄德裕做了嫁衣。不如现在就工作补贴家里，帮堂姐减轻一点生活压力。
皇冠车停在针鼻胡同外面，谷翘来陈家取她之前的行李。说是行李，也就一个小包，衣服都没几件。家里只有陈大妈在，她跟陈大妈道了别，陈大妈放心不下非要把她送到胡同口。谷翘上了车，回头发现陈大妈还站在那儿，她朝陈大妈使劲挥手。等看不见陈大妈的影子了，她还没放下自己的手。她有一种直觉，她好像要和过去的日子告别了。
车子行驶到一家报刊亭，谷翘请司机老钱停下来，她下车买了五六种报纸，才又回到了车上。她噼里啪啦地翻着报纸，试图找到报失踪之外的其他寻父方法。多一种尝试，就多一分可能。堂姨根本就不想看见娄德裕，请堂姨帮忙找人也是行不通了。娄德裕现在没准还有看报寻找致富法门的习惯，把寻找他的信息登到报上呢？不过付费刊登她谷翘刊不起的。而且报上那些付费刊登的广告，譬如征婚之类，都版面太小，一般人很难注意到。
谷翘的眼睛最终定在一则招聘消息，一家酒吧招聘酒水销售，工资提成都很有吸引力，也不知道靠不靠谱。她真愿意这事靠谱。
骆太太看看谷翘取回的行李，又看了看谷翘跟谁啃了一口的头发。这么个年纪，也该学会打扮自己了。既然有个不错的底子，就该利用起来。像堂姐嫁给娄德裕，真是把好条件浪费了。骆太太十八岁之前，一直觉得堂姐是天下最好看的女孩子，她一直自觉不自觉地模仿堂姐的举手投足；但是等她后来进了城，堂姐在她心里的光彩一点点褪色。因为这个，她理解了周瓒。周瓒对堂姐的爱情只能在村子里发生，只要他离了乡下，就会发现堂姐的平凡。但即使不嫁周瓒，也不必低就娄德裕。
骆太太先把谷翘领到了她的新房间，让她收拾一下。
新房间不大，窗子只有小小的一扇。一张单人床之外将将能容得下一桌一椅一个窄柜。不过有地儿住谷翘觉得已经很不错了，堂姨给她解决住处，已经远超她的期待。住处解决了，她就可以放心找工作了，等找到工作有了宿舍再搬出去。她麻利地收拾好了东西，正要伏案写信给妈妈报平安，就听见敲门声。
骆太太拣了几件她的旧衣，让谷翘先换上。衣服都是浅色，像谷翘那样的鲜黄衬衫骆太太觉得颜色太艳太乡气，也就是谷翘年轻，才看着有些活泼气。
骆太太关上门，让谷翘换了衬衫裙子给她看。谷翘觉得这件淡蓝色飘带衬衫穿在堂姨身上应该很好，但不是很适合自己，不过在骆太太眼里，还是比她的黄衬衫好多了。骆太太打量了谷翘的上身，低声问：“你的内衣什么码？”
谷翘难得红了脸，她本来都是穿背心的，后来背心穿着不合适，她妈妈特意带她去县城商场买的，对于她这种中学生，当时只有这一款。现在是有些紧了，但是谷翘觉得勒一勒也好，要不鼓出来穿衬衫总有点突兀。
骆太太看桌上的白纸刚写了妈妈两个字，就没下文了，她问谷翘：“你写信准备怎么跟你妈说？”
“我在小姨这里一切都好，让她不必担心……”谷翘觉得小姨提的以后可以边工作边读夜大拓宽了她的思路，这个说给妈妈听，妈妈就不用老遗憾今年她没高考了。同时她省略了娄德裕的部分，她觉得小姨也不会喜欢听。
“你现在就写吧，写完我带你去邮局。对了，你告诉你妈，我给她寄了一张一千块的汇款单，让她记得取。”
谷翘没推辞，忙说：“谢谢小姨。”她知道家里很需要这笔钱救急，保佑她赶快找到工作吧，以后就可以把钱还给小姨了。她问堂姨：“您有什么要带的话吗？”
骆太太愣在那里，半晌才说：“让她注意身体。”这些年想说的话太多，因为没在合适的地方说出来，攒到一起反而无从提起了。
等谷翘写完信，骆太太先让老钱送他们去了邮局，信寄好了又开到富晶酒店。骆太太总是在这家酒店的理发部理发。谷翘进了酒店，眼睛很贪婪看着周围新鲜的一切，毫不掩饰自己第一次见。
骆太太对谷翘的反应并不意外，她倒希望谷翘能见点世面，不至于被随便一点小恩小惠就迷了眼睛。
骆太太教育谷翘：“这里的人最是势利，就算第一次见，也不要表现得大惊小怪的样子，让人第一眼就把你看轻了。”
谷翘心里说别人爱怎么看我就怎么看我，我又没偷没抢。但以她对小姨的理解，小姨应该不想让相熟的人知道，她有一个没见过世面大惊小怪的亲戚。既然小姨帮了她的大忙，还好心带她来这里剪发，那她就配合一下小姨的期待吧。
骆太太猜谷翘心里在骂自己，她问：“你在想什么？”
“这里真不错，以后我要带我妈妈也来这里。”
骆太太没想到谷翘会这么说，一时间有点儿恍惚：“那你可得努力了，这里不是谁都能消费得起的。”而后她听到谷翘一声响亮的“我会努力的！”
谷翘到了理发部内部，很好地抑制住了自己的好奇，眼睛只追随着堂姨。理发部的顾客不光是国人，还有一些金发棕发的外国人。
谷翘猜，堂姨大概是这里的常客，她指定了一个人给谷翘剪发。谷翘的短发剪得很俏皮，得知剪发的价钱，谷翘不免为堂姨心疼。
骆太太又带谷翘去商场添了两件内衣，这是必要的。谷翘试胸衣的时候，骆太太意识到这女孩子已经发育得很成熟了，她必须得给谷翘提个醒。
买好内衣，骆太太对谷翘说：“你才十八岁，遇到有人追你，也不要着急谈恋爱。等你真到时候了，我会给你介绍的。在这上面，你还是要相信长辈的眼光。”
谷翘完全没想到堂姨会突然提这个：“我现在哪有时间做这个呀？”别说做了，在堂姨说之前，她一个念头都没这方面转过。她当务之急就是挣钱。她悲哀地发现她现在真不愧是娄德裕的女儿，一心只想赚钱。
骆太太并没为谷翘购置新衣服新鞋子，倒不是为了省钱，买两件衣服的钱总不缺，但是让谷翘以为这是常态就麻烦了。升米恩斗米仇，不得不防。
走在商场里，骆太太低声向谷翘嘱咐：“除了我，你爸爸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你遇到了难处，别人不光不会帮你，反而会因此踩你一脚，家里的困难没必要让人知道。这个家里四个孩子，只老三老四是我生的，是你的亲表妹表弟。其他人，保持礼貌就可以了。老大结婚了，回家次数不多。老二暑假去新加坡了，他平常上学，只周末回家。回家见着面，你称呼一句表哥就可以了。不用特别……试图亲近。”骆太太想说的是“巴结”，但这个词太难听了，于是换了个词。巴结也没用，这人反而看不起你。大概继承的他母亲的脾气！
在骆家，谷翘最先混熟的是骆老四。当骆老四意识到表姐很穷之后，就不再寄希望能从姨妈那里获得大红包。不过穷表姐也有穷表姐的好处，穷表姐现在研究食谱上了瘾，每天请他点菜试菜。
谷翘来到骆家的第二天，连奶奶下楼梯不小心摔了一下，虽然不严重，但是得静养一段时间。连奶奶被女儿接回家静养前，向骆太太表示，她很快就会回来的。骆太太只说让连奶奶好好养伤，不用着急回来，马上去家政公司填了表。不过新保姆接连来了两个，都不能使骆太太满意。
谷翘就是在这时候主动接下骆家家务重任的，谷翘之前去职介所登记过，还没有合适工作联系她，骆太太这边要给谷翘介绍一份正经单位的工作，暂时也没有满意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帮一点忙，也算是感谢人家让自己借住。谷翘让骆太太慢慢找，空缺阶段她可以暂时先顶下来。谷翘很快就学会了煮咖啡用烤箱做点心用榨汁机榨汁，最麻烦的是做菜。不过谷翘很有信心。
谷翘的厨艺还是在今年照顾母亲时由姥姥启蒙的。
自从有钱重新成为光荣后，谷翘的姥姥便不再掩饰自己是小业主的女儿这件事，甚至对自己的身世重新进行了润色，原先她们家在县城里只有两家杂货店一家香烛铺，这个数字在姥姥的讲述中一次次增长。在姥姥最新的一次讲述中，整条街的店铺都快成她家的了，不像是小业主，简直是个资本家。虽然富裕这件事很有点儿水分，但谷翘姥姥小时候享过福这件事很可能是真的，她确实比谷翘妈更会鼓捣好吃的。德裕发家之后，姥姥也重新找回了自己的手艺，老人家总觉得自己馋嘴有点儿不体面，但为自己的女儿女婿孙女们做好吃的是很正当的理由。姥姥腿脚不好的时候，还不忘拄着拐棍在一旁指导谷翘妈做饭。等家里债主来的时候，姥姥才丧失了做饭的心气儿。
谷翘本来对做饭这件事儿并没研究，可是妈妈病了，愁得吃不下饭。谷翘想着，这一天天的不吃东西，身体怎么能好。有个好身体，再难的日子总能挺过去。日子已然这样了，除了硬着头皮挺下去，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于是她开始研究给妈妈做点儿好吃的。可家里的食材实在有限。连家里下蛋的老母鸡都被债主给抓走了。在村里买块肉，全村人都会知道这肉的斤两、是肥是瘦。尤其像她们家，一双双眼睛都盯着呢。在债主眼里，她们吃块肉恐怕都是罪过，不年不节的，都这会儿了，还敢吃肉，买肉的钱怎么可以不拿来还债呢？
谷翘自己可以不吃肉，但她觉得妈妈需要吃一点肉。她用没花完的生活费走了十几里地，割了二斤肉，她头一次花钱花得偷偷摸摸，跟做贼似的，她偷偷买了肉，又偷偷摸摸回了家。夏天肉容易腐坏，谷翘回家切了一点，就把剩下的肉给腌上了。这二斤肉，谷翘在姥姥的指导下，烹制了很多顿，她不由感叹炒菜真是我国的第五大发明，把一点点肉和菜混炒在一起，满盘菜都可以有肉味。不知是谷翘妈真觉得谷翘的菜做得好，还是觉得女儿每天换着花样给她做饭太辛苦，她又恢复了往常的食量，身体慢慢好起来了。
也是因为这个，谷翘对自己炒菜的技艺很有自信。
凭着这份自信，兼之不停地试错学习，谷翘的厨艺得到了骆老四的充分认可。骆老四很认真地对谷翘说，她做的炸鸡并不输于肯德基家乡鸡。
在骆家的第十天，谷翘见到了娄德裕口中的“三婚老头”，因为“老”字在她心里扎得太深刻，以至于见到人完全没能对号入座。骆伯桉面貌举止完全是中年人，还是意气风发的中年人。他不说话的时候有种不怒自威的架势。骆老四很怕他的爸爸。
谷翘完全不觉得“三婚老头”冷漠，他见到谷翘，就像领导下乡见到老乡一样热情，问他们村的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实行得怎么样，是不是真正的调动了群众积极性；得知谷翘是高中文化水平，又问是不是义务教育在他们显得到了很好的贯彻。谷翘一瞬间对自己所处的地方陷入了怀疑，在听到谷翘的回答后，“老头”并不是很满意，陷入了沉思。
谷翘在骆家的第三周，才把骆家二哥和“骆培因”两个字真正对应起来。平常骆老四老说二哥二哥，她也不知道二哥是谁，只知道这二哥忌口太多，多得让骆老四痛苦。连西红柿都能过敏。
在骆家的第十五个晚上，骆伯桉对骆太太说：“培因就要回来了。”
听到这两个字，谷翘突然想起了那天骑车带自己的少年。原来他就住在这里，怪不得路这么熟呢。

第7章
◎表哥◎
本来是老钱开车去机场接骆培因的，结果出了机场，却变成了骆培因在开车。
当骆培因主动提出要开车的时候，老钱第一反应不是不合适，而是他能开吗。待方向盘落到骆培因手里，车子平稳而迅速地使进城内时，老钱心想这技术哪练来的。老钱做司机前在部队当了好些年的汽车兵，很自豪自己开车的技术。但以他的眼光看，骆培因这把车也开得没毛病。
老钱想，估计是在他母亲家练的，老钱隐约听说领导的前妻在新加坡，很有钱，估计家里不少车。
骆培因的外公祖上上个世纪因为家贫下南洋谋生，从开小店起，渐渐起家，积累到他外公这代，已经完全不知道缺钱的滋味。当时新加坡属英属殖民地，外公家虽在此地多年，仍以中国人自居。他外公年轻时自己不缺钱，却很为别人受到的贫穷不公而愤怒，十几岁正是热血，一个人拿了家里值钱的物件儿去当铺换了钱，连一封信都没留下就回祖国参加抗日了。当时是三十年代初，中国尚未全面抗战，外公十几岁离家回中国，等到日本投降，已是年过三十。在这其间，外公认识了一个志同道合的女学生，后来与这女学生在一起生下了骆培因的母亲。没有人知道外公在结婚生子的过程里，想没想过他的父母。或者是胜利后看到别人团聚，勾起了他的思家之心，他终于回家探亲了。
外公是家中幼子，外公的母亲自从有了这小儿子，就捧在手心里如珠如宝，自小儿子不知去向，从此一病不起，但这口气等到外公回家才终于咽下。外公回家发现家里已是物是人非，新加坡日占时期，外公的父亲因给抗战捐款，在日军大规模屠杀中未能幸免，家产也被日本人强制征收。外公的大哥受了刺激，从此一蹶不振；二哥靠种植红薯木薯养活了全家。
外公的孝子基因和商人基因是哪个先觉醒，至今是个疑问。外公给他母亲办完丧事后，又回了一趟中国，这次他是要带妻子女儿和他一起去新加坡，中兴家业。但是外婆比外公更舍不得故土，最终骆培因的外婆和母亲留在国内，他外公一个人回了新加坡。从此相隔两地，到外婆去世，两个人再未见过面。
外婆说骆培因像他外公，骆培因自己完全不觉得。他第一次陪他母亲回新加坡探亲，他的外公已经是老太爷模样了。外公又再婚过，子女众多，可以称得上人丁兴旺。八岁的骆培因置身于这些人中间，只觉得哪哪都不对，他从前受过的教育让他无法接受他坐着吃饭的时候，有佣人在身后站着。而其他的人都很习惯，反而不这样不正常，他母亲也很快习惯了。
后来骆培因的母亲从外公一众子女中杀将出来，成为家族唯一的继承人，这件事至今仍让骆培因的舅舅们愤恨和不解。骆培因的母亲对弟弟背后的愤恨毫不在乎，反正他们当面对她既敬又怕。她唯一不满的是自己的儿子，儿子对她努力获得的一切并无应有的尊重和敬畏。
廖女士认为问题出在她只有一个儿子上，骆培因是她唯一的继承人，他大概理直气壮地认为她的一切都是他的，对于轻易到手的东西谁会珍惜呢？一般心软的母亲也就认了，毕竟孩子只有一个，以后也不会再有了。但廖女士并不是一般的母亲，当儿子来看她时，她让儿子体验钱能带来的一切享受，凭自己的心意送他礼物，但是吝于给他钱。她告诉儿子，钱就像自由一样，不会主动送到你手边，你得努力去争取。
骆培因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把车开到了连奶奶门口。骆培因听老钱说，连奶奶下楼梯时摔了一跤，现在在女儿家养病。
这个小院儿是连奶奶自己买来养老的，平常是她女儿女婿一家在住。连奶奶对外说院子是她女婿做生意赚了钱买的。
骆培因知道这是连奶奶的院子，但也就是知道而已，从没戳破过，更没跟别人提过。
骆培因让老钱在门口等他一下，他十分钟后就出来。
听到骆培因来了，连奶奶的女儿接过果篮，客气地把他引进连奶奶住的房间，又忙去倒茶洗水果。荔枝没摆在桌面上，此时特地拿出来待客。
连奶奶自己住在一间很宽敞的卧室里，床正对着一台新彩电，旁边是一对单人沙发和茶几。见到骆培因，连奶奶忙从床上坐起来，笑着说：“回来啦！都怪我，我现在还后悔，怎么当初就这么不小心，给家里添了多少事。小姐在新加坡挺好的吧。”
廖女士还是个小女孩子的时候，连奶奶就在她家做事。及至廖女士结了婚，生了骆培因，没多久又把连奶奶请了来。后来骆培因自己一个人回国，他爸爸没时间照顾他，连奶奶再次来骆家主持家务。这一来，就没再离开过。
“我母亲很好，她让我代她替您问好。”说着，骆培因拿出一个丝绒盒子，盒子里装着一个金链子，“这是我母亲让我给您带的小礼物。”
“小姐总是那么客气。”连奶奶推辞不受，骆培因也没勉强。他把盒子放在沙发旁的小茶几上，他知道等他走了她们会收起来的。
骆培因想起很久之前，他在海滩上捡了许多海螺，他把海螺拼成一只羊封在相框里，连奶奶属羊，他准备回国把这只相框送给她做礼物。他母亲笑他，你费这么半天劲还不如送她一颗金豆子，你怎么觉得她会喜欢这玩意儿？她一个女人要自己养两个孩子最需要的是钱。你这种东西对她毫无用处。
廖女士很生气，儿子竟然认为老保姆比自己还亲近。要不是她付老保姆工资，人家会照顾他？她毫不留情地指出了儿子的愚蠢，你不会以为她尽心照顾你是因为爱你吧，那是因为我在给她发工资。你可以试试我不给她发工资，她还会不会管你。连奶奶除了从骆伯桉那里领一份保姆费，还从廖女士手上拿一份薪水。如果不是廖女士主动说出来，骆培因并不知情。当然，廖女士是一个赏罚分明的人，她并没有因为儿子迁怒于连奶奶，反而为了奖励连奶奶的尽心尽力，买了一只很重的金镯子让儿子给连奶奶带回去。
后来连奶奶的反应证实了廖女士说的。连奶奶看到骆培因的相框只是礼貌性地笑了笑并且礼貌性地夸了夸礼物，夸的词非常牵强，但看到他母亲送的金饰眉眼抑制不住的笑意。
说完客气话，连奶奶又说：“我也好的差不多了，过几天就回去。”
“不着急，您好好养病。好不容易回来就多住些日子。”
连奶奶又说：“要是现在还没找到顶替的，我就让我侄女过去照顾几天。她还算眼里有活儿，也细心，该注意的我也会提醒她。总比临时找来的外人强。要是用着还行，就让她一直做下去，不行的话就让她回来，这也不碍的。”
“这您就不用担心了，谷阿姨会处理的。”
就是她处理，连奶奶才不放心。她怀疑现在这位太太早就想把自己赶走换新人了，这次正是个机会。这些年她钱也挣得够养老了，但这份工作她总舍不下。一个人拿两份工资，再说廖小姐和骆家待她都不错，她做这么多年也有感情了。她本来准备着再做两年，让侄女去接她的班。一是侄女做事确实不错，引荐给骆家她倒也放心；二是这份便宜连奶奶不想让别人占。可是她突然摔了，一切计划就打乱了。她本来想让侄女临时来帮忙，可是骆太太拒绝了。连奶奶现在怀疑这位新太太突然把她的远房亲戚叫来就是为了顶替自己的。
连奶奶跟骆培因提起谷翘：“那天你刚出门去机场，谷老师的外甥女就来了。现在估计还在家里住着。以前也没听谷老师提过这门亲戚，大概不怎么亲，不知道怎么这次就住家里了。”就算这份差事她侄女做不了，连奶奶也不希望谷家的亲戚做。连奶奶这样想倒完全是为了骆培因。骆培因是她从小带大，对他总是比对别的孩子亲些。骆先生平常忙不在家，一家子不是姓谷的儿女，就是姓谷的外甥女，骆家都要变成谷家了。
骆培因想起谷翘，她现在还在他家住着？
“这女孩子很机灵，但是太机灵了就……”
骆培因看了下表：“您在家好好养病，老钱还在外面等我，我先走了。他送了我还有别的事。”他不愿意在背后讲别人的坏话，连听都懒得，何况谷翘这个人和他也不会有什么交集。
连奶奶的女儿进来送茶和水果时，骆培因已经站起来道别了。
连奶奶要从床上起来送骆培因到门口，骆培因把她拦住了：“您好好歇着。”
老钱没想到不到十分钟，骆培因就出来了，他手里的烟还没抽完。老钱把烟头扔地上，用脚捻灭了。
这次骆培因倒没跟老钱争方向盘，他坐在驾驶位后面，闭目休息。
连奶奶说得没错，骆培因果然在家见到了谷翘。她穿着围裙就来给他开门了，两人四目相对，谷翘马上笑了出来，两只眼睛亮晶晶的，脆生生地叫了声表哥。
那亲热劲儿仿佛他已经做了她十年的表哥。
骆培因一时很不习惯，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谷翘转身请他进去的时候，骆培因无意看到她的围裙后边特意系了一个蝴蝶结。

第8章
◎给我的礼物？？？◎
谷翘和骆培因一起进门，她走在他旁边。侧过脸瞧了他一眼，他好像比上次见黑了点儿。这个人竟然能对西红柿过敏！西红柿多好吃啊！
骆培因走得很快，谷翘快步跟上他，又用她那把清亮的嗓子说：“表哥，连奶奶不小心摔了一下，现在回家养病去了。不过你别担心，没什么大事。”
骆培因嗯了一声，表示知情。
谷翘又跟上来，继续说：“表哥，连奶奶不在的日子，这些天暂时由我做饭。我听说你喜欢吃鱼，今天我特意买了鱼，你是想吃清蒸鱼还是鱼丸汤呢？”
骆培因想起连奶奶的话，她那么说谷翘，大概是怕谷阿姨这个亲戚把位置占了。他说让连奶奶放心，那意思并不是这个位置会给连奶奶或者她的侄女留着，这是谷阿姨需要决定的事，他不干预；而且连奶奶这个年纪，回家养老也没什么不好。他这个放心指的是以他母亲的作风，对于这个尽职照顾了他们母子的老奶奶，即使连奶奶不做了，母亲也会给她一笔钱足够她来养老的。
他没有说那么明白，是因为一旦说了，连奶奶只会说她想回骆家做，并不是为了钱。那类剖白他不想听。真为了钱又怎样？母亲这点他倒是很认同，做得好的人理所应当应该得到她应得的报酬。
骆培因转过脸对谷翘说：“谢谢。你决定。”他对待服务人员一向很客气的。
谷翘马上说：“好嘞，那我今晚做鱼丸汤。”鱼丸汤复杂一点，她第一次做，正好可以练练手。她没跟骆培因再次介绍自己的身份，她以为骆培因上次已经了解了，毕竟是他把自己送到这里的。
骆培因走到楼梯口，又听见有人叫他：“表哥！”
他有点儿烦，但回头看向谷翘的时候并没有表现出来：“你还有什么事吗？”他对“表哥”这个称呼倒没觉得有什么不适当。年轻小保姆随家里小孩子叫人都是很平常的事，否则怎么称呼？难道像她母亲家的佣人一样张口闭口少爷，仿佛上个世纪的事。何况他们还真有点儿沾亲带故。
“表哥，再占用你半分钟的时间，我跟你确认下你的忌口。”这次没等骆培因说话，谷翘就根据她从骆老四那里了解到的信息报了一串，说完，她抬头看向骆培因，“是这样吗？”
骆培因听完几乎有点儿佩服谷翘了：“没错，谢谢。”
谷翘对骆培因的“谢谢”接受良好，马上笑着说：“不客气！”说完她就转身奔厨房了，步子很轻快。
谷翘的这几声清亮的表哥提醒了其他人，全家人都知道骆培因回家了。
谷翘一个人独自在厨房，研究她的鱼丸汤。
每当沉浸于做菜的时候，谷翘就会有一种错觉，仿佛她开餐馆赚大钱已经近在眼前。
谷翘和娄德裕为数不多的温馨时刻，就是娄德裕讲他如何发财时。每当娄德裕讲他那些发财致富的故事时，谷翘都很捧场地听，每每为了感激谷翘的捧场，娄德裕就从钱夹里拿出一个大票子给谷翘，很豪横地让她随便去买点儿什么，不够了再管他要。
这些娄德裕讲的财富故事里，就包括谁谁谁去美国唐人街当中餐馆老板，一年挣好几万美刀。好几万，还是美刀。
能挣这么多，她和妈妈还用得着为钱费心吗？这个想法很具有麻痹作用，几乎驱散了她所有的焦虑烦恼。
谷翘之前去职介所登了记，职介所也给了她一些推荐，但是堂姨否决了职介所给谷翘介绍的所有工作。可堂姨看得上的职业，并没有人找她干。堂姨让谷翘不要急，工作的事她来想办法。谷翘一方面相信堂姨是真心为她好，而且堂姨见识阅历也比她多得多；另一方面，堂姨总拿妈妈来压她，堂姨说如果母亲知道她来这里做保姆服务员仓库保管员，是无法接受的。谷翘决定再等一等，如果夏天过去，再没找到堂姨口中的理想工作，她就随便找一份工作先做着。做买卖也是需要本钱的，她得攒点儿钱。
谷翘并不把做饭当作一个麻烦，而是一种事业的准备。技多不压身，多个手艺多条路。有现成的厨具、有可置办一切食物的菜金还有现成可给反馈的食客，没有比现在更好的了。除了骆老四主动提供了他爱吃的一切食材口味，谷翘还问了骆老四他爸妈姐姐哥哥喜欢吃什么。她以一个老板兼大厨的身份要求自己，规划着餐桌上每顿饭的菜品，力图每个人都能吃到他们爱吃的。她努力做出大家爱吃的菜，并拓展餐桌上新的菜品。谷翘这样做并不是为了巴结讨好谁，只是对未来事业的一种演练，虽然在外人眼里这两者并没有什么不同。
而且要是能达到讨好其他人的效果，谷翘觉得也没什么不好的。如果这个家的谁能发现她这匹千里马无尽的潜力，投资她一下，那真是再好不过了。她现在很需要一个伯乐。
今天食客又多了一位。骆培因的口味很多和家里其他人都冲突。她必须要找到一个平衡，绝不厚此薄彼。结合骆培因喜欢吃鱼、又喜欢清淡的，一大早谷翘就去菜市场买了条活鱼。
谷翘现在已经对菜市场很熟悉了。她发现菜市场的菜比店里更便宜，虽然堂姨并没有要求她省钱。堂姨时不时给她些钱，让她用来买菜，她每天买菜记账，主动找堂姨报账，堂姨听了两天就烦了，让她自己支配。但她还是坚持记账，一方面是为了账目清晰避免误会，另一方面一个未来的老板应该有成本管控能力，她从现在就开始锻炼自己。
她还结识了同片的小保姆。堂姨有次看见她和别的小保姆聊天，很生气，“你怎么和她们混在一起，记住，你不是一个保姆，你怎么看待自己，别人就怎么看待你。”
谷翘完全不认为自己是个保姆。那些小保姆比她有钱多了，她们每月都有工资拿，而她，暂时还处于待业状态。看着小保姆们用发来的工资把自己打扮得五颜六色的，谷翘还有点儿羡慕。当然她的堂姨对这些鲜艳的衣服发卡头绳全不欣赏，只觉得土里土气。
谷翘没把自己当保姆，也没把堂姨家当成自己的家。在家里，她做饭是会让两个妹妹帮她做些事的，妹妹们也都很乐意帮忙。但在这里，她虽然在称呼上叫骆老三骆老四表妹表弟，但她没法理直气壮地让他们帮忙，他们也毫无帮忙的意思。不过这倒没怎么困扰谷翘，既然是暂时寄住人家，多做点儿也是应该的，多做也多学嘛，她对自己说。
此时谷翘的心思完全在鱼丸汤上。她给骆培因提供了清蒸鱼和鱼丸汤两个选择。不过清蒸鱼昨天刚吃过了，这个家的其他人今天应该想换换口味。在问骆培因之前，她的心里就更倾向于鱼丸汤，他让她决定，她就毫不犹豫地说了出来。
谷翘读书时都没像研究菜谱这么尽心，她努力在心里勾画了一遍重点。把鱼肉削成泥并不是最难的，重要的是掌握鱼丸投下沸水的速度。
往常晚饭是四菜一汤，这天谷翘因为骆培因回来，又特意加了两个菜。为了保有鱼的鲜味，鱼泥虽然已经准备好了，但是谷翘决定最后再让鱼丸下锅。饭还没做好，骆老四练完琴就来厨房视察了，他实在喜欢吃鸡，今天谷翘答应给他做鸡翅。
闻到鸡翅的香味，骆老四忍不住问：“表姐，什么时候开饭啊？”
今天菜做得有点儿多，考虑到菜凉了会影响口味。谷翘决定现在就开饭，让大家先吃。
她对骆老四说：“你去把我做好的四个菜都端到餐桌上，再把饭盛好，做完就喊大家吃饭。剩下的菜一会儿就好。”她虽然不好意思让骆老四帮她洗菜择菜，但让他端个菜盛个饭，谷翘觉得是很正常的。
骆老四撇撇嘴，连奶奶在的时候端菜盛饭的事是不用他干的。之前三姐对她说，表姐很可能是来顶替连奶奶的，别人家请乡下亲戚做保姆也是常有的事。骆老四听了大喜，这个连老太太终于走了。而谷翘是母亲这边的亲戚，于情于理都应该更向着自己。但是他现在他并没有感到翘表姐的偏心，二哥回来，她甚至还多加了两个菜。不过即使二哥回来，还是能吃到鸡翅，翘表姐还是比连老太太好太多了。二哥是连老太太那边的，让二哥先尝点儿甜头也好，他就不会坚持让连老太太回来了。骆老四怀疑，以父亲对二哥的偏心程度，如果二哥要求连老太太回来，母亲也不得不同意。
骆老四急着开饭，就没有推辞，马上按谷翘说的做了。
饭桌上，为了将连老太太彻底驱逐出自己家，骆老四特意在他二哥面前替谷翘表功：“二哥，翘表姐因为你回来特意加了两个菜。鱼丸汤就是她特意为你做的。”
谷翘没否认这点，但她马上又加了一句：“昨天喝的鸡汤，今天做鱼也是给大家换换口味。”
骆培因想，连奶奶说得没错，谷翘果然机灵，只一道菜就看上去把大家都照顾到了。他之前对她有点儿误会，还以为她是个愣子，怕她被人给骗了。
就连骆太太也觉得谷翘过于机灵了。连奶奶摔倒后，谷翘倒是帮了她大忙。骆太太虽然对连奶奶不满意，但找到一个合适的保姆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找不到合适的，到头还是得让连奶奶回来。现今有谷翘帮忙过渡，她可以从容挑一挑。但现在从骆太太的角度看，谷翘过于努力了，她并没告诉谷翘骆培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但她提前摸得这么清楚。都是年龄相当的男女，她怕谷翘生出什么不该生出的心思。她以前怕谷翘没有心气儿，步堂姐的后尘，但太有野心了，也不是什么好事儿。到头来伤自己的心，场面也难堪。周瓒的女儿经常来走动，也没见骆培因对她有什么特别的表示。他能选择的太多，谷翘甚至不在这选择里面。
骆太太想着，等以后她要敲打谷翘一下，有心气儿是好的，但人要脚踏实地。以谷翘的资质，踮着脚够个城里家里条件还行的普通大学生还是够得着的。她正在考虑给谷翘谋个大学后勤的工作，以后读夜大提升学历也方便。
谷翘并没猜到堂姨的心思，她的注意力还在她的菜上：“这汤我今天第一次做，还有改进的空间。要是有不满意的，一会儿可以给我提提意见。”骆老四因为很想让谷翘留在自己家，他马上配合道：“我觉得这汤很好，二哥，你觉得呢？”
“鱼丸很鲜。”骆培因不是客气，如果这鱼丸汤是谷翘第一次做的话，那确实很不错。他注意到谷翘并不只是在鱼丸汤上照顾到了他的口味。知道他不吃葱蒜，谷翘炒的马齿苋里并没像一般做法那样放蒜瓣，而是改良了一下。
饭毕，谷翘收拾碗碟，骆家人吃完饭就直接去客厅了。谷翘虽然承担了骆家全部的家务，也觉得刷碗抹桌子这事儿不算什么，能者多劳嘛。但是其他人理所应当地把这些活儿都当成她的，她还是有些不开心。其他人忙工作学业，大头家务她来没问题，琐碎的事儿难道不能主动帮帮忙吗？哪怕假装一下也可以啊。要是骆家的这些孩子是她的姐妹兄弟，她现在就会对他们直接说，“今天也该轮到你们刷碗了。”其实在她的家里，根本就不会有这种事，家里人都不会坐视她自己一个人干活儿的，哪怕是娄德裕，都不会这样做。
但是现在寄住在人家，谷翘觉得计较这些就没意思了。堂姨对她已经远超她期待了，起码她现在待在这里妈妈很放心。能怪谁呢？只能怪娄德裕，这个人现在竟然还不回家承担责任！她在心里痛骂了一遍娄德裕，对自己说找到工作就有机会搬出去了。这么想着，她心里痛快了许多，又麻利把碗碟端到厨房了。
抹桌子的时候，谷翘听见骆培因在给骆家人分他从外面带来的礼物。想家的情绪又冲上了她的脑子，以前娄德裕出门回家一趟也会给家人带礼物，她还为礼物跟娄德裕吵过架。她觉得娄德裕给她买礼物太敷衍了，她都十几岁了，娄德裕还给她买几岁小孩子才喜欢的玩具，而妹妹的礼物德裕则考虑了她们的喜好。娄德裕对她好不好另说，起码她能在他面前理直气壮地要求属于自己的权利。但是现在是别人家，礼物是别人的事。
要努力，谷翘对自己说，美好的未来在等着她。虽然暂时不知道是哪一天吧，但肯定是在等着她的。
“谷翘。”
谷翘听见人叫她，马上回头，自动带上笑，“表哥。”
骆培因递给她一个小盒子，“给你的。”
谷翘惊讶地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给我的？”怎么会？难道骆培因未卜先知，知道她会在他家一直住下去。还给她带了礼物？她强压下去自己的惊讶，笑着说：“谢谢表哥。”
骆老四看到表姐还有礼物，忙凑过来，问是什么。
谷翘不知道此时该不该打开，她下意识看了骆培因一眼，骆培因对她说：“打开看看吧。”看着谷翘一个人在那儿擦桌子，骆培因觉得出于礼貌，礼物不应该唯独漏了她。他每次出远门回家都会给家里每个人都带一份小礼物，这每个人既包括他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也包括连奶奶。这无关感情，只关乎礼仪。
送给谷翘的礼物是他陪母亲在泰国度假时在一家小店买的，他第一眼就觉得这个小鸟胸针蛮有意思的，但是料定他母亲不会喜欢，就给母亲挑了一个别的。结账的时候，因为这个小鸟胸针并不贵，他就一并买下了。
挑别的礼物时都有很强的目的性，选完所有礼物也就用了不到五分钟。他并不打算给收到礼物的人什么惊喜，那太费心，符合礼貌不出错就行了。唯独买这个胸针的时候，他并没有想到要送给谁，只是觉得有意思又不贵就买了。
看到谷翘一个人在那儿用力地擦桌子，那架势就跟要移山的，骆培因突然想到了他买的这枚胸针。送给她倒也合适，这个人跟小鸟一样，叽叽喳喳地说个没完。
在骆老四的催促下，谷翘打开了盒子。那是一枚胸针，三只鸟，一个比一个大，呈阶梯状在金色的树枝上站着；三只鸟都是上身白色下身蓝色，鸟嘴和脚下树枝呼应着颜色，也是金的。
谷翘围裙里的衣服就是上白下蓝，堂姨喜欢素色的衣服，也这么建议她。没想到就这么对上了。
骆培因有点儿意外，这个叽叽喳喳的女孩子此时竟然沉默了，她的头低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听见她说谢谢。那声“谢谢”倒是跟以前一样清亮。

第9章
◎给热心市民骆培因的一封感谢信◎
谷翘的小屋只有一扇小窗，开着也吹不进来多少风，屋里没有电扇，关起门就显热。她坐在桌前，拿胸针上小鸟的嘴去碰自己的手指，从小拇指一根根手指碰过去，模仿小鸟叼虫子的样子。碰着碰着，她突然快乐起来，仿佛吃够了虫子的小鸟，冲着白墙微笑。
突然听到敲门声，她听到堂姨说：“谷翘，休息了吗？”
谷翘忙把小鸟胸针放到盒子里，去给堂姨开门。
骆太太一进来，整个屋子就显得更小更热了。骆太太说：“怎么屋里这么热？明天去买一个电扇来。”
“不用了，夏天就快过去了。”谷翘主动提起了她工作的事，“夏天一过去，无论如何我都应该去工作了。以我现在的学历阅历，一时找不到理想工作是很正常的。人总不能一口气吃个胖子，我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进步。我想着我不能再挑工作了，只要能找着工作，就先干着，积累些经验，以后才谈得上更多机会。”她并没有挑拣工作，是堂姨一直在挑。但是堂姨毕竟是为她好，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双方都有台阶下。
“是在这里待着不满意吗？”
“小姨对我很好。但我家这个情况，您也知道，我当然是尽早工作对我对我家都好。”
“以你现在的情况，更是一步都不能行差踏错。我说过给你解决工作，就会说到做到。你也不要急，工作的事我会给你解决的。”
“谢谢小姨。”谷翘又补充说，“不过要是实在麻烦，您也别勉强。我都十八啦，能对自己负责了。”
好像十八多大一样，骆太太突然有点儿为谷翘心酸，她的同龄人还正在为进大学做准备呢。
骆太太像想起什么似的，她问谷翘：“你知道周瓒吗？”
“是那个名人吗？去年出了一本散文集还挺火的？”
“是他？你怎么知道他的？”骆太太根据谷翘的话，猜出姐姐是应该没怎么跟谷翘提过周瓒的。
“我以前的语文老师很喜欢他，老是在课上宣传。”谷翘去年生日，一个朋友送她的礼物就是周瓒的散文集。她后来把这本散文集拿回家放在了自己家的客厅橱柜里，再回家就发现书不见了，也是那次回家，妈妈告知他爸去解冻民族资产了。她当时一心想的都是爸爸是不是被人给骗了，并没有时间去关心这本书的去向。
“明天周瓒一家来做客，辛苦你晚上多准备两个菜。”骆太太从钱夹里拿出十张大团结，“这是接下来几天买菜的钱。”
“您上次给我的还有呢。账单我都一笔一笔记着呢，您要不要看一下？”说着，谷翘就去翻账本。
“要是用不完，你就留着当零花吧。”骆太太发现，钱在谷翘手里变得更经花了一点。
出门前，骆太太看到了谷翘桌上的丝绒盒子。骆老四已经报告给她，二哥送给了表姐一个胸针。当然，像骆培因那样的人，送给她家人个小礼物不算什么。但是在今天之前，他根本不认识谷翘啊。莫非是拿本来送别人的临时送了她？
骆太太像是无意间对谷翘提起：“周瓒的女儿也来，她是你表哥的朋友。这个女孩子挺喜欢你表哥的，这阵子一直打电话问你表哥哪天回来。她本来比你表哥只低一届，但你表哥高二参加了高考，本来是试一试，谁知道考得不错，直接上了大学。她比你还大一点儿，今年上大二。两个人关系好，我们也乐见其成。”
骆太太后来大学快毕业的时候，再次碰见周瓒，得知她女儿的年纪，第一反应就是愤怒，那意味着周瓒还没和姐姐分手，就和另一个女人有了关系。后来她才知道，周瓒的妻子有先天性心脏病，医生不建议生育，他们在婚后领养了一个女孩子。不像其他人家，他们对领养并不避讳。至于周瓒为什么火速和她姐姐分手，娶了一个不能生育的伴侣，她不太相信是因为爱情。
骆太太对周瓒的愤怒并没有持续多久，她大学毕业要分配的时候，很可能留不了京，她带着一线希望去找周瓒帮忙。那时周瓒的父亲已经恢复了工作，在一所著名中学当校长。她还是个穷学生，孑然一身，没人脉，甚至也没礼物可带，她想到了堂姐给她织的白色长围巾，那条围巾男女都可以戴的。她就带着这条围巾去找了周瓒，她告诉周瓒，这条围巾是堂姐送他的，是堂姐让她来找周瓒帮忙的，她并不抱多大希望，那时候堂姐已经和娄德裕结婚好久了。周瓒最终帮了她的忙。她如愿留京做中学老师，恰好骆伯桉的大女儿就在她的班级。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自从骆伯桉的职级越升越高，骆太太需要操心的事也越来越多，早就远离了教学一线，调到了清闲岗位。
谷翘完全没听出堂姨的用意，她以为是随便聊天就聊到这儿了。虽然表哥对她挺不错，但就算是亲表哥，人家和哪个女孩子好也不关她的事。自由恋爱，亲爹妈都管不着的事，她算哪号？倒是她听到表哥高二就参加高考，不禁问：“表哥什么大学的？”
骆太太没想到谷翘的重点竟是这个：“Z大。”
谷翘哦了一声，原来是Z大，和陈晖一个学校的。她在陈家待了两天，虽然是暑假，陈晖也总戴着校徽，很有学校荣誉感。倒一次都没见表哥戴过。
“时间不早了，你也休息吧。”骆太太自认已经点得够透，以谷翘的机灵足够明白。
等堂姨走了，谷翘又把胸针拿出来在自己衬衣的胸前比了比。她把自己的所有衬衫都翻了出来，把胸针在每件衣服上都试了试。胸针很好，可是衣服都不是很合适。
唉！买新衣服的事现在是别想了。
谷翘坐在桌前，翻着今天的报纸。骆家每天都有许多现成的报纸可读，她都是等晚上别人看完了拿回卧室看。
她每天读报纸，差点儿把报纸缝儿都给读了。她在报纸里寻找自己寄去的读者来信，到今天还是没发现一条。
她很希望报纸能登她写的读者来信，但是又怕报上登的是那篇《给热心市民骆培因的一封感谢信》，写这封信的时候，她还不知道骆培因就是她的表哥。
谷翘虽然听小姨的话，没跟骆家其他人说起她爸的事。但她已经给多家报纸寄出了读者来信，这些来信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娄德裕看到，意识到他的责任，良心发现，赶紧回家。谷翘猜她爸为了重新赚到大钱，一定不会放过从报纸上获取信息，要想在报纸上刊登消息，只有读者来信是免费的。因为不知道她爸会看那张报纸，她给本市所有发行量大的报纸都寄去了读者来信。为加大发表概率，谷翘变换了各种形式的主题，除了呼唤父亲回家，还有提醒大家防骗，甚至她还写了一篇《给热心市民骆培因的一封感谢信》。
那篇实在夸张了点儿，但是分析了许多读者来信的内容，谷翘觉得这样写发表的概率大一些。这篇《给热心市民骆培因的一封感谢信》基本上也算尊重事实，就是某些地方进行了打乱重组，另外有些描述感情过于充沛了些。谷翘写自己为了寻父独自来到这个陌生的大城市，心情非常紧张忐忑胆怯，以为这个城市不会接纳自己这样的外乡人，但是没想到遇到了骆培因这样的大好人，不光给自己在公共汽车上让座，还不顾个人安危帮自己阻止了来自流氓的威胁，甚至为了帮自己指路，不顾自己行程繁忙坚决把她带到了目的地。谷翘说自己遇到这样的好人，一颗心热腾腾的，比这个炎热的夏天都要热。
在《给热心市民骆培因的一封感谢信》结尾，谷翘进行了升华，她相信骆培因是这个城市市民的缩影，好人无处不在。马上我国就要第一次办亚运会了，这些优秀市民的热情风采将会感染更多的人。当然这封读者来信目的终究还是为了寻找娄德裕，里面见缝插针地写了娄德裕的关键信息。
谷翘有点儿担心，万一这封感谢信刊出来，骆家估计就知道她爸的事了。她自己无所谓，
但她知道小姨是不会喜欢报纸发这些东西的，小姨不光讨厌娄德裕，还很不想别人知道她有娄德裕这个亲戚。在小姨面前，谷翘没怎么为娄德裕辩护，就算说他没那么坏，小姨也只会以为谷翘被亲情冲昏了头脑。娄德裕要想不被人看扁，只有回家主动承担责任一条路，别的怎么解释也是白扯。
和小姨不一样，直到现在，谷翘也觉得娄德裕回家远比不回强。他要认识到错误回家，哪怕从头再来，妈妈的压力也轻了许多，她也省却许多担心。公平地说，在这件事儿发生前，谷翘认为娄德裕在家里还是很有作用的。虽然娄德裕对她也就勉强够得上一个父亲的平均水平，但对两个妹妹，可以说算个好爸爸。
和村里的同龄人比，绝不能说德裕对谷翘多坏，他从来没打过她一根手指头，吃喝也没少了她的，这些年有了点儿钱对她也算得上大方。娄德裕伤害她感情的都是一些不大的事，他总是偏激地认为妈妈更偏心她，为了公平，娄德裕决定把心都偏给妹妹们。
谷翘曾经有过一双很漂亮的手套，戴了好几年，后来二妹也很喜欢她的手套，出于对妹妹的爱，她就把手套送给了自己的妹妹，结果娄德裕看见妹妹戴她的旧手套，竟很生气地把手套扔到一边，对妹妹说，“怎么拿这个旧东西当宝贝，爸爸带你去买新的！”那架势好像是她把自己不要的破烂儿给妹妹似的，她为这事跟娄德裕吵了起来，妈妈听了自然也站在她这边。明明是娄德裕不对，他却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他很愤恨地对二妹说：“以后不要捡别人不要的东西，爸爸都给你买新的！”妈妈难得发了火，最后是娄德裕道歉。之后德裕的偏心隐蔽了一些。
谷翘把报纸一一叠好，临睡前又看了胸针一眼，她对这枚胸针说，不要着急，我迟早会有一件和你配着合适的衣服的。

第10章
◎当热心市民本人见到感谢信◎
谷翘每天一大清早起床，洗漱完就进餐厅对冰箱进行一番清点。前天还剩三个西红柿，昨天骆培因回来，因他对西红柿过敏，就没做西红柿相关的菜。
今早谷翘洗了个西红柿，坐在餐桌前思考去菜市场买什么菜，一边吃一边感叹吃不到这么好吃的西红柿真是遗憾。
她正吃着，就听见客厅有人活动，她向外面望去，从上到下从骆培因的脸看到他的腿，这人小腿真长，然后迅速把脸转过去，吃完最后一口西红柿。
骆培因下意识向下看了自己短裤一眼，他这运动短裤非常宽松，长度也就比膝盖高那么一点，并没有任何不得体的地方。因和继母同住，骆培因出了卧室就还挺注意穿衣的，即使他平常是家里最早起的人，刚起床下楼他也会注意。谷翘看了他一眼就再没转头，好像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直到他从冰箱里拿了冰水，谷翘才回头叫了声表哥，声音不如以往清亮。
谷翘要去菜市场买菜，偏常骑的自行车坏了，赶巧正碰上骆培因起床要去跑步。她注意到他衣服就那么两个颜色，耳机却每次见他都不一样。今天他戴的耳机是蓝色的。裤子也比早上她见他时长了许多。
这房子里只他俩起了。谷翘叫住了要出门的骆培因：“表哥，能把你自行车借我一下吗？我去买菜！”虽然有冰箱，但谷翘每天一大清早就去菜市场买菜，只买当天的菜量。原因有好几个，其中有一点，她觉得在菜市场里比在骆家有意思。
骆培因的自行车是横梁，且因为他腿长，自行车座椅特意抬高了许多。
谷翘借了车，刚说了谢谢，就要往上骑，骆培因叫住了她：“等等！”他把座椅调到一个适合谷翘的高度，谷翘还没说谢谢，骆培因已经跑远了。
骆培因早上跑完步回到家，就听见骆老四的琴声。为防止他偷懒，他母亲特意让房间敞着。
听骆老四弹琴最难受的就是骆培因，他能听出他曲子里的所有错误。骆培因很清楚以他的身份指出老四的错误，继母只会把老四的练琴时间延长。他从没说出老四的错误。又不会成为职业，对音乐不敏感也有不敏感的好处，譬如谷翘，她就完全没受到这琴声的烦扰，正忙中偷闲剥莲蓬吃。
谷翘正坐在餐桌前吃莲蓬，锅里熬着粥，荷叶充当了锅盖。餐桌花瓶里的花换成了荷花。
谷翘看到骆培因回来，热心地问：“表哥，你吃莲蓬吗？”
“谢谢。你自己吃吧。”看骆培因注意到桌上的荷花，谷翘告诉他，“买莲蓬送的。表哥你要喜欢，明天我多买一些，你插在瓶里放房间。”
“不用了。”
一大清早，谷翘就去了菜市场，买莲蓬送荷花。她买了好多莲蓬，除了吃，她还准备做一个莲蓬灯，作为礼物送给骆培因。表哥送了胸针给她，她没钱买回礼，就只好动动手啦。
买莲蓬送荷花，摊主送了她好几大朵，还用不怎么完好的荷叶给她包好了。她自己花钱买的荷叶倒是很好。谷翘吃莲蓬的时候，已经把今天的早饭规划好了。表哥昨天好像挺喜欢吃马齿苋的，为感谢他昨天的礼物，谷翘特意做了马齿苋馅饼。
吃早饭的时候，谷翘特意给馅饼调了两种酱汁。一碟有蒜汁，一碟没有。谷翘特意把没有蒜汁的酱汁放到骆培因面前。
晚上请客，上午堂姨带表妹去参加婚宴。送走堂姨，谷翘就在餐厅做她的莲蓬灯，家里只有她和表哥表弟三个人，午饭可以简单点。餐厅门开着，她特意留意门铃声。
听到门铃声，谷翘去开门。
“你好，请问你找谁？”
“骆培因在吗？我是他朋友。”
来人是赵钺。他本来得知骆培因昨天回来，准备今天打电话约他去打局球游个泳。结果早上他奶奶在报上看见一条消息，问上面的骆培因是他认识的那个吗。赵钺一看见骆培因前缀是“热心市民“，就憋不住乐了，这是哪个天才编出来的词儿。一看内容，更是……让座是骆培因能干出来的事儿，挡个小流氓也正常，人家只要求指个路，就非要热心地骑车把人送到目的地，还说这是他应该做的，这是哪个世界的骆培因？
赵钺开始以为自己和骆培因都是没什么架子的人。骆培因在这点上比他更难得，赵钺的父母都在大学教书，教书育人这职业固然很美好，但也意味着等他爷爷退下来他们家就被圈子边缘化了，而骆培因属于圈子里的人。但深入接触之后，赵钺发现两个人有本质上的不同。他的没架子，是觉得去掉财富地位后，大家本质都差不多，谁也别把自己太当回事儿，谁不知道谁啊；而骆培因的没架子是太把他自己太当回事儿了，“严于律己，宽以待人”本质上就是一种智识上的傲慢，认为自己跟别人不一样，所以如果不侵犯到他的利益，他懒得跟别人计较，或者眼里根本没人。
赵钺因为对自己没什么要求，乍看到一个对自己很有要求的人，竟然在新鲜之余生出一点佩服来。
赵钺很早就意识到自己身上的缺点，但他很快发现这些缺点大部分人都有，起码他身边的人如此，于是他很快宽容了自己。也因为这个，他对包含他在内的人类并不抱有什么期待。恰恰因为没有什么期待，他显得极其包容。和他接触过的人，几乎都觉得他是个随和好相处的人。他的交际圈从上到下，各行各业无所不包。连学校门口的门卫大爷有时看见他也会和他来几句玩笑。论深入群众这点，他比骆培因要强得多。骆培因虽然也挺尊重人家大爷的，但门卫大爷绝不会去和他开玩笑。
赵钺的哥哥这两年开公司赚了不少钱，把福特换成了奔驰。旧福特淘汰下来，他有时也开着玩儿。大概他哥想拉上骆伯桉这条线，问赵钺能不能把骆培因约出来吃顿饭。赵钺说以我俩的交情，吃顿饭是没问题；但你要找他给你办事儿，我就不知道了。如果你不是非找他不可，还是别找他。真要用朋友，那也得有大事的时候，一个人的耐心是有限的。
奶奶边看报边教育孙子：“小骆这人是真不错，你就得多跟这样的人来往！多学学人家！别什么样的朋友都交！”
“您的话怎么就这么有道理！我听了您的话不知少走了多少弯路！”奶奶带了助听器，赵钺怕奶奶听不见，特地放大了自己的音量。
赵钺奶奶看孙子的表情，多少觉得有些不正常。自己好朋友做个好事儿也不至于乐成这个样子。
见赵钺拿着报纸就往外走，奶奶叫住他：“你干什么去，西瓜刚切好！”
“我跟人学习去！“
赵钺连电话都没打，直接就开着他哥淘汰的那辆福特奔了骆家。
开门的是个小姑娘，赵钺一时摸不清这人到底是怎么个来路。她的年龄绝对不会超过二十岁，短发微微有些卷，配合她整个人的五官，显得很俏皮，但是衣服偏成熟了一些，和她的头发不太搭配。不过确实他也认识一些年轻女孩子特意往成熟了打扮。这个家的常住人口他都认识，连奶奶在的话，不会让客人来开门。
赵钺抑制不住好奇，特意问了一嘴：“连奶奶人呢？”
谷翘听赵钺提连奶奶那语气，确定他是这个家的熟人：“前些日子她摔了一下，在家养病呢。不过没大碍。”她说完就问赵钺，“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呀？”
“赵钺。“他还没问这女孩子叫什么，就听见她说，“你请坐，我马上去给你叫表哥。“
表哥？赵钺往常来骆家，都是直接奔楼上骆培因房间。他还没说我自己上去就行，就见那姑娘已经蹬蹬蹬上了楼梯，根本没给他说话的时间。
骆培因听见赵钺找他，直接在楼上招呼他上来。他转身对谷翘说：“谢谢，再辛苦你做两杯咖啡送上来。”
谷翘愣了一下，做饭这种很讲究技术的事需要她来做，她很同意；但是咖啡骆培因难道不会自己弄吗？为什么就那么自然地要求她来呢？之前家里来客人，姨妈请她帮着煮咖啡弄茶，她理解为这是堂姨让她通过实践练习下待人接物，而且堂姨毕竟年纪大些，不如她灵便；但表哥，一个身体如此健康的年轻人，为了消耗自己的体力每天长跑的人，据骆老四说一口气能做三十个引体向上的人，在家里保姆暂时缺位的情况下，连杯咖啡都不肯自己煮？
好像她是……好像她是他家的保姆。她对做保姆完全没有任何意见，如果骆家人说连奶奶不在家，暂时需要她做保姆，她马上可以上岗，她现在很需要钱，绝不挑拣工作。但是她没拿工资啊，她是把自己当成一个来帮忙的亲戚看待的。把一个不拿工资来帮忙的亲戚当成一个拿工资的家政服务员来使用，她不由对表哥的道德高度产生了一些怀疑。
不过因着之前的事，她对表哥的道德还是信得过的。大概就是懒吧，而且只在家务活儿上犯懒，跑步却能起个大早。
谷翘对表哥的好感稍微下降了些。对表哥的形容词里，多了四个字——懒得冒泡。不过她并没跟表哥理论，只是想尽快搬出去的心多了一分。她说了声好，就又蹬蹬蹬下了楼。
赵钺上楼时正巧和谷翘擦肩而过，谷翘注意到赵钺在看她，蹬蹬蹬下楼的同时还不忘冲他点了点头。
关上门，赵钺对骆培因感叹：“咱表妹真是风风火火啊！我还不知道你有个这么活泼的表妹。”
“谷阿姨的亲戚。“
赵钺心里说谷阿姨看着也是很沉稳的一个人，两个人也不很像。他一时忘了来的事：“听说连奶奶在家养病，也没见新保姆……”
“你刚见的那女孩子在家里帮忙。“
赵钺哦了一声，在心里说了句原来如此，笑道：“这丫头表哥叫得可真脆生，跟你是她亲表哥似的。”
赵钺的话里本有些别的意思，骆培因一句话堵了回去：“她就这性格。”
赵钺这才想起来他此行的目的之一，笑着挥挥手里的报纸，“我差点儿忘了我刚为什么来找你。看不出来你还能做出这种事！热心市民！太热心了！”
骆培因拿着报纸看，在短短一分钟内，他脸上至少出现了三种表情，在赵钺看来三种表情对骆培因来说已经够丰富了。
“说吧，这个叫谷翘的女孩子哪儿蛊惑了你？人家只要你指个路，你冒着迟到的风险非要骑车把人家送到家。人家的心，现在被你温暖得比今年夏天还要热了！还特地写了一封长信感谢你。我们家老太太还让我学习，照你这热情程度，要不是长得好，我看被人姑娘当成人贩子也不一定。我相信以这件事的惊奇程度，过不了两天，认识你的人就会都了解到你的热心事迹。我都不敢想象咱们学校的那些姑娘看到你条件不允许也硬要助人为乐，怎么评价你？敢情你不是冷淡，是只对特定的人热情！“
骆培因的眼睛盯着报上的署名——谷翘。这个人……到底是怎么重组出这个故事？他想起谷翘那天说的话。
“我叫谷翘，谷子的谷，尧羽翘。你叫什么？”
“真是个好人。做好事不留名……“
骆培因的反应比赵钺预想的还要精彩，他突然想起给他开门的表妹：“对了，这姑娘和你表妹一样，也姓谷。你真是和谷还挺有缘！“
骆培因还没说话，房间电话就响了，打电话的是他的高中同学，现在在贸大，这位同学是从国关的一位朋友那里得知的。来电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要确定报上这位热心市民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骆培因。
赵钺从架子上拿了盘鲍勃迪伦放唱机里，他笑着问骆培因：“能不能给我讲讲，在这封感谢信之后，你们发生了什么故事？”
谷翘在厨房里忙着，眼睛瞥到骆培因过来，第一反应是对他说：“咖啡很快就好啦。“
但骆培因并没有看咖啡，而是关上厨房门，一双眼睛打量着谷翘。谷翘头次被骆培因看得不自然，他第一次这么长时间地看她。他以前一次在她身上的目光停留时间不超过三秒。
“表哥，你是有什么事吗？”

第11章
◎表妹◎
骆培因把报纸递给谷翘：“这是你写的？”
谷翘看到上面的字，她的读者来信终于见报了！也不辜负她写了这么多封信，不知道娄德裕会不会看到。但这股见报的喜悦并不停留多久，她马上意识到骆培因来找她的原因。不说别的，光是他俩这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让人知道了没准会以为骆培因授意她吹捧他呢！
骆培因注意到谷翘的大眼睛滴溜转了一转，然后一大段话源源不断从她嘴里冒出来，一点儿磕巴都不打。
谷翘理了理思路，决定掩盖自己写信的真实目的，她这套话说得很顺：“表哥，我那时还不知道你是我表哥，当时我还没说完谢谢，你就走了。我一点儿你的信息都没有，但又很想表达对你的感谢，所以很冒昧地给你写了这封感谢信。我当时完全是凭记忆写的。你知道，记忆也可能有不准确的地方，当时我也没办法和你核实。有些词句在你看来可能有些夸张，但你相信，这都是我当时真实的心情。要是我写这封信的时候就知道你是我表哥就好啦，我就当面跟你致谢了，也不用费心写这么些东西。”
说完这些谷翘抬头看骆培因，她发现骆培因还在盯着她看。他看她，却又不说话。好像事情还挺严重的样子。
谷翘虽然心里发虚，但努力克制住了，为表示自己的真诚，她用自己的眼睛也盯着骆培因看：“表哥，我当时确实不知道你就是我表哥，否则我不会写这个的。我知道现在这信可能给你造成了一些困扰，不知情的人要是知道咱俩的亲戚关系，还以为你故意让我写感谢信吹捧你呢！但我当时是真不知道，我是两周前寄的信，你要不信，我给你看证据。”
“你写感谢信就是单纯为了感谢我？”
谷翘继续睁着她的大眼看着她表哥：“当然啦，表哥。我难道还能有什么别的目的吗？”
谷翘还在想怎么把理由编得更有说服力，却听骆培因问她：“你爸爸找到了吗？”
骆培因并不很相信谷翘的解释，她刻意忽略了最重要的一部分。既然是感谢信，感谢他就好了，何必如此具体地写什么“解冻民族资产”骗局，她爸至今未归，家里被债主搬空，母亲勇挑债务。这些话比感谢他的那些肉麻字句应该更真实，他不认为她的境遇是编的，除非是她想吸引别人给她捐款。但目前骆培因并没有看出谷翘有这方面的想法。
谷翘准备的话都没了用场，她低低地回了一句：“还没有。”远没之前清亮。
“你这次进京是来找你爸的？”
谷翘嗯了一声。
“你写感谢信是为了找你爸？”
谷翘没说话，但骆培因已经知道了答案。她说谎的时候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到说实话的时候反而沉默了。刚才瞪着一双大眼盯着他看，好像自己多无辜似的；这会儿却把头给低下了。
谷翘本来是不打算跟骆家其他人说娄德裕的事情的，但是没有一个人能交流又只能一个人想解决办法实在是太憋得慌了。骆培因一提，谷翘一时冲动，忍不住说了几句她自己的事，她说得很概括，但基本上把自债主找上门的事都说了。说完又忍不住问：“表哥，你说除了在派出所报失踪、在报上登消息，还有什么办法能找到我爸？”她觉得自己初来乍到，骆培因毕竟比现在的她见多识广，认识的人也多，办法或许会多些。
如果人没有被绑架的话，他只要想回来就能回得来。他不回来，只有一点，就是他不想。骆培因觉得这是很显而易见的事情。但谷翘好像不明白这条道理一样。看着机灵，其实是个一根筋。
最令骆培因意外的是，谷翘是今年因为她爸的债务才辍学的，他还以为她是对上学没兴趣来进城工作的。如果继母真和谷翘说的关系那样近，一般来说会资助她复学。他爸满嘴乡村教育，屋檐底下就有一个因为没钱失学的人，不用继母做什么，甚至也不用刻意说什么，只要如实陈述一下谷翘的遭遇，老头子自然就会资助谷翘复学。但是谷翘现在在他家料理家务。
他此时确认谷翘写这封信完全是她的个人行为，继母完全不知情。继母大概不愿意骆家人知道这件事。
“你写这封信你堂姨不知道吧。”
“不知道。“谷这时才意识到堂姨也可能对这封信不满，她很清楚堂姨根本不愿意有人知道她有娄德裕这个亲戚，她修饰了一下字句说：“小姨对我爸现在不回来很不满，一提她估计又要生气。如果没人问这件事，这封信咱们就不要提了吧。”
骆培因倒是不想提，她把他的大名写上去，再这么捏造一番事情，过两天认识他的人估计全都知道了。他，人家只要他指个路，他非要把人送到家。当然像谷翘这种没边界感的人，会把此理解成一种单纯的善举。脱离当天的事实，照报纸上描述的那种情况，一般人都会理解成他对这个女孩子别有所图。
但事已至此，纠缠这个也没意思。除了收获她的道歉，不会有任何改变。
继母的家事他不便掺和，他也不知道谷翘一家和她堂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但是谷翘主动跟他说了她的麻烦，他也不能当没听见。
骆培因没提给谷翘找爸爸的事，他不觉得这个人有什么寻找的必要。但他认为谷翘应该回去上学。
“你想没想过回去复读一年再参加高考？你如果有这个想法的话，我可以帮你。钱的问题不用担心。”
谷翘没想到骆培因会这么说，复读一年，就算考上大学，还要等好几年才能赚钱。再说她也不是非常热爱上学，当初上学是按部就班，觉得除了考学没有别的选择。如今计划打乱了，她开始想别的可能。但是听骆培因这么说，她还是很感动，她相信他这一刻是真心为她着想的。在这之前，只有她母亲说过让她回去读书，不要担心钱。表哥虽然懒了点儿，但还是非常善良的。
往常可以随意说出口的谢谢，这次却没那么轻松。谷翘调整了下心情，笑着对骆培因说：“谢谢表哥，不过我现在更想工作。我想好了，等暑假一结束我就马上工作。那时候连奶奶估计差不多好了。”或者小姨请到了她满意的新保姆。
“暑假结束你就工作？”所以现在谷翘不是在骆家工作，骆培因心里艹了一声。
谷翘并没听见她表哥心里的脏话，但看出他眼神复杂。她猜测像这种表哥擅长读书的人，恐怕对她这种不那么热爱上学的人有些偏见。她为自己解释道：“人生苦短，我应该做我更擅长的事。”
“你擅长什么？“他或许可以给她介绍一个她还算擅长的工作。据他对谷翘短暂的了解，她应该不是个挑肥拣瘦的人，找个合适的工作不是什么难事儿。
谷翘很认真地问：“表哥，你觉得我做的菜怎么样？”
“不错。“他觉得已经超过她这个年龄该有的水平，但是骆培因无法想象谷翘做一个厨子。
“你小姨对你未来职业有什么建议吗？”毕竟是继母的家事。
谷翘实话实话：“小姨希望我做大学后勤，但是我觉得以我的学历基本不可能。我想随便什么工作先干着，能挣钱就行。“
“这个倒也没什么不可能。”这个工作，理论上说不需要什么特殊技能，门槛根据个人关系而定，高中学历足够用了。他有个朋友的妈妈正好是Z大总务处的，他问一下能不能帮忙安排一下。这个事骆培因不确定百分百能成，就没先对谷翘说。
谷翘说了这么多话，痛快多了。跟表哥这么一说话，她又对他恢复了原有的好感。懒点儿就懒点儿吧。人无完人，反正也不在他家做多少天，他懒也不怎么影响自己。
“咖啡好啦。”她突然想起还有客人等着呢。
对表哥恢复好感之后，谷翘问骆培因：“表哥，中午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我给你做。”
“中午出去吃。”
“哦。“
“你也一起吧。”
“方便吗？“
“没什么不方便的。”
老四最喜欢吃炸鸡，听说二哥请客要出去吃饭，马上提出建议：“咱们去肯德基吧！”自从前两年本市第一家肯德基家乡鸡开张之后，老四就成了这家店的忠实拥趸。可惜他妈妈不让他多吃，说肯德基在国外就是垃圾食品。骆老四想着我又不是在国外，国外垃圾关我什么事。
老四提议的同时不忘表扬谷翘：“表姐现在做的炸鸡都快和店里一样了。”不过呢，家里还是缺少一点儿氛围，店里弥漫着炸鸡的香味吗，胃口会更好些。
“你也太会给你二哥省钱了，他能只请你吃个肯德基吗？你哥带你去富晶酒店吃西餐。”说着他对着骆培因感叹了一句，“上次去里面好多日本人，还都是报旅行团来的。感觉现在日本人比老美还阔。”
出门前，骆培因注意到谷翘换上了她的黄衬衫。之前他在外面两次碰见她，她都穿这件衣服。
骆培因先给谷翘开了车门让她上车之后，才坐到了副驾驶。他从前面递给谷翘一把扇子：“这车空调坏了，你要热就用扇子扇一扇。”
谷翘接过扇子，递给了坐在她旁边的骆老四。
刚上车，赵钺就主动跟谷翘说话：“表妹，你这咖啡做得不错啊！”
“谢谢！”谷翘乍一听到表妹这两个字愣了下，才意识到他是指自己。她想估计是骆培因介绍她是他表妹，赵钺就随着他一起叫。她不太会谦虚，别人夸她，她从不说“哪里哪里”“没有没有”，只说谢谢。
“表妹，你想听什么音乐？我给你放。”
“我听什么都行。”听到赵钺又叫她表妹，谷翘觉得有必要自我介绍一下，她对赵钺说，“我叫谷翘，你叫我名字就好啦？”
“你叫谷翘？”

第12章
◎善良的人呀◎
赵钺一激动，忘记看前车，等到快要撞上的时候，才突然急刹车，幸好大家都系着安全带，倒也没事儿。
谷翘听赵钺的口气，心里叫一声不好。不会赵钺已经看到报纸上的内容了吧。她自己倒不是很有所谓，估计骆培因不会开心赵钺提这个话题。
赵钺笑道：“谷表妹，你是不是……？”
骆培因打断了他：“你如果没心思开车的话，那咱们换一下。”
赵钺笑：“你今天请我吃饭，我怎么好意思再让你开车？虽然你请我只是顺带的吧，我是沾了谷表妹的光。”
没等骆培因说话，谷翘忙纠正赵钺：“你这话就不符合事实啦，我才是顺带的。表哥是要请你吃饭，我除了表哥，还要感谢你才对。你就别客气啦。太谦虚的话别人就会认为你虚伪啦。”她不认为骆培因是特地请自己，但是表哥怕她落单儿，特地把她带上，她已经很领情啦。
不过她觉得表哥的好心好像被他朋友给误会了。
她读高中的时候，总有男生看见一男一女在一起就把人配对开玩笑，她对此非常反感。有次她看见班里一个瘦弱的男生被人欺负，就过去帮他抱不平，结果后来不知怎么传成了她和那男孩子在谈恋爱，而她之所以帮忙是因为护夫心切。她听了这谣言很恶心，直接找到这传谣的人把他骂了一顿。
赵钺虽然话说得并不露骨，但谷翘不知怎么硬是觉到了点同样的意思。她隐约觉得赵钺在开她和骆培因的玩笑。她当然要反驳。
骆培因没说话，谷翘便认为他默认自己说得对。为防止赵钺这人再次把话题扯到她和骆培因身上，她主动对赵钺说：“赵钺哥，你这身打扮很时髦呀。”以前在谷翘生活的县城里，也有几个引领时尚潮流的男青年，但是谷翘出于乡间对时髦男青年的偏见，见到这些时髦男的总是躲着走。
赵钺今天是牛仔裤配花衬衫，裤子衬衫皮鞋包括戴的风镜都是香港货。虽然牌子大些也贵些，但赵钺很轻易让谷翘想到了县里的时髦男青年。她还是更习惯表哥低调的打扮，不过她现在想着，既然已经来到了新地方，那么眼光应该更开放包容些，学会欣赏周围的一切。
赵钺倒没想到谷翘会突然把重点转移到他身上，她这么一夸他，反而把他别的话堵住了。投桃报李，他也夸谷翘发型不错。骆老四马上补充说，表姐的头发是妈妈带她去富晶美发部剪的，他也喜欢富晶的理发师。骆老四又问赵钺最近电影院上了什么新片子，除了学校组织集体观影，他好久没去电影院了。这两年电影院也受到冲击，去录像厅，花一张电影票钱，看好几部片子，可选择的也比电影院多，电影院反倒没什么人问津了。
三个人说话有来有往，只骆培因一个人沉默。骆培因对谷翘更新了一层认识，这人跟谁都这么热络。
骆老四抱怨妈妈对自己全方位管控，连游戏也不让自己玩，武侠小说也不让看，吃鸡翅也要每周限制次数。
赵钺笑道：“游戏和小说你二哥以前倒是有很多私藏，不过早都送人了。”他就是受益者之一。
骆老四很羡慕地说：“那都是二哥的妈妈买给他的吧。”
骆培因并没回他。如果廖女士是骆老四的母亲，知道他喜欢吃炸鸡，并不会禁止，而是让他一天三顿都吃，直到吃到吐。廖女士就是这么对待自己儿子的，如果她不赞成儿子一件事，她不会阻止，只会百分之二百地满足，直到他对此厌烦。骆培因以前有一阵儿玩游戏，廖女士搜罗了当时所有世面上的游戏给儿子，那个暑假骆培因在一次次通关中彻底对游戏免疫。当然因为廖女士并不想让儿子对金钱厌烦，而是一直保持饥渴，所以她在现金这件事上并不怎么满足他的儿子。
骆老四在心里默默羡慕起二哥来，母亲远在天边，一年只见几次面，不光不管他，还送好多礼物。只是这羡慕不便明说，只能叹了一口气。
西餐厅在二十楼，谷翘还是头一次上这么高的楼。
“又是日本的旅行团，这几年日本人到处收购美国的公司。感觉老美已经气坏了。东京的房价现在已经涨到了这个数。”赵钺用手指比了个数字，“东京好地段的房子，一个倍儿小的厕所都能买咱们这里一个大四合院了。咱们这儿很快也要搞商品房。我哥他朋友现在去海南搞房产了。”自从去年海南被被划为经济特区后，总有人预言海南就是下一个深圳，许多人都去海南找机会。赵钺并没把这个话题深入下去，因着有骆培因之外的人在，赵钺这话题点到为止。
落座之后，因为谷翘是这桌唯一的女士，赵钺直接把菜单递给了她，让她先点。
赵钺对谷翘说：“点餐的时候你直接说中文就行。不像我和你表哥前几年来，人家开场唯一对我们说的一句中文是，我们这里付账要使用兑换券，那话好像不是从人嘴里说出来的，就像是从鼻子眼儿里钻出来的。”
那时他们还是中学生，他带头敲了骆培因一笔，让他去西餐厅请客。游完泳，大家直接来这儿吃饭，穿得都很随便。本来他们是入乡随俗，虽然觉得大家都是一国人，偏要用外国话点餐有点儿怪，不过既然人家是这个规矩，也就按这个来。但那天服务员在用中文说完结账使用兑换券后，就开始从嘴里冒出一串英文。他们脾气上来，偏要用中文点餐。接下来的气氛变得有点儿诡异，服务员好像听不懂他们的汉语，他们好像也不懂服务员的英文，彼此都请对方重复了不止一遍，在一番交涉之后，终于把菜给点了。
前菜还没上，服务员就把汤和甜点一块端了上来，把碗碟墩到桌上，一个字没说扭头就走。联想到点菜时的不快，赵钺当时就来了气，倒不是为上菜没按正常的顺序。虽然他家里比一般人好些，但周围普遍环境如此，再富裕也富裕不到哪儿去，拣着上菜顺序较真儿，好像自个儿跟归国华侨似的吃了多少年西餐，倒显得有点儿装了，说实话有的吃就行，他一个十几岁的中学生真不在乎这个。但扬着高傲的头颅把碟子直接墩到他面前，不说一字就扬长而去，他可不受这个，来吃饭，又不是找气受的。
等服务员维持着刚才的态度再来上菜的时候，他正准备发火，骆培因用眼神制止住了他。随后，骆培因用英语开始跟服务员交流，问为什么上菜顺序错了，当服务员找理由解释的时候，骆培因开始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纠正对方的发音，他用英语说，既然坚持说英语，那就应该把话说清楚让人听懂。最后骆培因建议如果服务员坚持用英语交流，为了达到交流的目的，他应该重新去培训一下他的口语。服务员的脸越来越红，简直要跟红酒一个颜色了，而骆培因自始至终是笑着的。
那次之后，赵钺就觉得骆培因这个人比自己狠。他之所以平常看起来挺好，是因为没有什么人刻意去得罪他。真得罪了他，可不是好相与的。
谷翘又把菜单从自己面前推走，对着空气笑了笑：“我第一次来这儿，不太熟，还是你们点吧。”
骆培因倒也没推脱，他问了谷翘和骆老四的口味，直接做主点了餐。只有点甜品和饮品的时候，他问了一下谷翘的意见。甜品只有谷翘和骆老四的。赵钺倒不喜欢吃甜品，但他想要杯酒。
骆培因拒绝了他：“喝白水吧。”
“可以挂我哥房账上，我哥在这儿有包房。”赵钺知道骆培因不是故意小气，虽然他妈生意铺得很大，但他好像手里的活钱并不比自己多多少。自己最近沾了亲哥的光，反而比他好点儿。
“说了我请客。”
赵钺没再说，转而对着谷翘说：“你表哥对你也太好了，连点个菜都这么周到，我都羡慕了。”
谷翘马上对其进行了小小的纠正：“那是表哥人好，要是你第一次来这儿，对这儿不熟，他也会帮你的。”
赵钺靠了一声，音很轻，谷翘没听见，他又补了一句：“你表哥在学校很受女孩子欢迎的，但他……”
赵钺这句话没说完，谷翘就说：“我觉得也是，他这么善良，肯定很受欢迎。”
“你认为别人喜欢他是因为他善良？”赵钺简直要笑。这丫头到底脑袋里长了什么。先不说善良到底属不属于骆培因这个人的品质。在讨人喜欢这件事上，他的家世长相学历哪个不比他是否善良重要。就算说他因为在乐队当过键盘手吸引了女孩子，也比别人被他的善良吸引有可信度。
这用词果然是能写出那种感谢信的人。

第13章
◎我是不是你在这个家最喜欢的人◎
谷翘反问赵钺：“你不会认为表哥不善良吧。”
这个人可真会抓重点，赵钺笑道：“我是说你表哥还有其他许多美好的品质，你可以挖掘一下。听你这么看重善良，我倒想介绍肖珈给你认识一下。这个人连你表哥都不得不承认他善良。”可是肖珈喜欢的那个女贝斯手可没因为他善良喜欢他，而是瞄上了骆培因。后来骆培因退出了乐队，肖珈还特真诚地以为是自己的问题，他悲壮地请骆培因勇敢去追求他的爱情，不要碍于友情选择放弃。
“肖珈当时都已经读大学了，还会为他喜欢的女孩子叠千纸鹤。”赵钺想起肖珈叠的那一大瓶子千纸鹤，当时简直狂笑不能自己，心想这哥们脑子确实和一般人不一样。自己天真纯良，偏偏喜欢狂放不羁的女孩子。
谷翘以为赵钺是当作一件很好的例子来叙述的：“那他很细心啊。”
赵钺看着骆培因笑：“我没说错吧，璞玉总会有识货的人欣赏。”
骆培因的手指在赵钺杯前敲了两下：“说了这么多，喝口水吧。”
沉默间，骆老四听出餐厅里演奏的德彪西，马上报出了曲名，等着人来表扬。
谷翘很配合地为他竖起大拇指：“你耳朵真灵。”
其他两个人无动于衷，骆老四心想，还得是自家表姐。想到表姐是第一次来这儿，骆老四决定对其进行一下指导，他很认真地跟谷翘解说西餐礼仪，并且指导表姐用刀叉拿杯子的姿势，他的姿势是母亲按标准指正过的，据说是传说中最符合礼仪的姿势，母亲这样做，理由当然是为他好。如今他为了表姐好，也不辞辛苦一丝不苟地纠正她。
谷翘近日来在厨房里一直操练，小小一把西餐刀自然不在话下，切牛排也稳准狠。但是骆老四在旁边一板一眼地指导她，她简直不知道手该放哪儿了，她也听不出骆老四嘴里说的和自己的手法到底有什么不一样。任何刀本质都是一样的，都能熟练使用菜刀的人，难道不知道怎么用一副西餐刀叉吗？知道表弟不是坏心，谷翘正准备说“别为难表姐了，表姐就这样用，好好吃你的吧。”
这话还没出口，就听见骆培因对弟弟说：“我倒没听说过你这个公认的标准。让你表姐按她习惯吧。这个本来就是怎么顺手怎么来。”
赵钺很少为别人尴尬，但今天他有点儿同情谷翘。照老四那种教的架势，好像是谷翘是今生第一次吃饭似的，还得用他这个小孩子手把手教。他也没看出谷翘用的有什么毛病。他也做过小孩子，知道小孩子在人前都有点表演欲，但是借着教谷翘，一次次表现自己多熟知西餐礼仪，多少有点过分了，完全不给人面子，谷翘不红脸也算是难得。要是他自己表弟，他马上给丫一脚叫他马上闭嘴。但到底是别人的家事，他也不好插嘴。他听出骆培因对于老四喋喋不休的厌烦大过于对谷翘的维护，到底不是亲弟弟，不好把话说得太难听。
不过赵钺有新发现。他发现骆培因确实对这丫头没有他之前猜测的那种意思。谷翘是谷家这边的亲戚，她表弟这样对她，她在这个家恐怕很难，怪不得要巴着骆培因这个没血缘关系的表哥了，谷翘倒是机灵，开口闭口表哥多善良，故意把骆培因架得很高，让他不得不对自己善良。但是她这招用错人了，骆培因平常都被人恭维出茧子了，对于这一类的话早已是左耳进右耳出。那封感谢信恐怕也是为了讨好骆培因。可惜她弄巧成拙，她整出那封感谢信，别人也许会买账，骆培因本人只会因为言过其实觉得可笑。
倒是有一点赵钺实在疑惑，骆培因并没追究那封感谢信，也没用冷脸把这个没半点血缘关系的亲戚拒之千里，还把谷翘带出来一起吃饭。莫非半月没见，骆培因的境界已经提高到了他不能猜测的地步？
骆老四倒没觉得他二哥境界提高了。他嘴上说好，但是心里却讨厌起二哥来。谷翘是他的表姐，他指导她，关二哥什么事。还说根本没听过他这套标准，好像他刚才的指导是个笑话。他侧眼看表姐，发现表姐又回到了她原来的用法，他刚才的指导没在她手上留下一点儿痕迹。表姐恐怕觉得二哥的话更权威。二哥真讨厌，在家里独占爸爸的重视就算了，连奶奶做饭只照顾他的口味也算了。但是表姐是他的亲戚，表哥也要把目光都吸过去，真是过分！
这样想着，虽然骆老四吃到了他喜欢的甜品，但这顿饭他吃得并不怎么开心。
此时赵钺的呼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下号码，对着旁边的骆培因说，“你们先吃着，老曹呼我，我去回个电话。”起身时目光转向其他桌正手拿大哥大的男人，“赶明儿我也整个这玩意儿用用。”
过了会儿赵钺回来，对骆培因说：“他们知道我跟你在一起，非要来找你，我就约在了一楼的咖啡厅。”
一餐饭吃完，骆培因结了账，赵钺笑着问谷翘：“要不要一起下去喝杯咖啡。”
“谢谢，不用了。”谷翘刚才听到赵钺说他们和别人约在了咖啡厅，她当然不方便去凑热闹。
骆培因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票子递给谷翘：“你打车带老四回去吧。”
他因为现金不多，也就把钱夹子扔在了一边。母亲送他的钱夹子据说要几百美刀，这钱包大材小用，里面装的远不如它本身的价值。
“表哥，不用了，我有钱，我们俩坐地铁回家。你放心，我来这么多天了，绝不会迷路，保证把老四安全送到家。”她来这些天，还一次地铁都没坐过呢。最近有张报纸上说马上就九十年代了，现在的地铁票价还是多少年前定下来的，和现在的运营费用很不匹配，是时候该考虑涨价了。不过对谷翘来说，两毛钱一张的地铁票也算不上便宜。她准备在地铁涨价前，坐一次地铁。
“好吧。你晚上不用像以前一样做那么多菜了，我从馆子里带几个菜回去，你随便做两个就好。”
谷翘想，大概是表哥很重视今天的客人，特意从外面叫菜。几十年的大厨肯定比自己这个新手做得好。她说了好，等电梯下到一楼，她对着骆培因和赵钺说了再见，就牵着骆老四的手往外走。
走到酒店门口，她让骆老四在原地等她，她马上就回。她风风火火地又跑了进去，走近骆培因的时候，整个人差点儿滑倒在地上，骆培因扶住了她。谷翘站定了不好意思地笑笑。
对方还没问她有什么事这么急，谷翘嘴里的字儿已经往外蹦了一串：“表哥，你准备在馆子里点什么菜？我别做重复了。还有你有什么想吃的，又不准备在馆子里点，我可以给你做。”这顿饭很不便宜，为感谢表哥请她一起吃饭，谷翘觉得自己也应该有点小小的表示。怕骆培因不好意思说，谷翘直接给了他五个选择，让他从里面选。
等谷翘走了，赵钺在骆培因旁边乐：“你这表妹有点儿意思啊，在你家里有点儿大材小用了。”
“你要真这么觉得，有什么工作你觉得不错可以介绍给她。”
谷翘第一次坐地铁，但是她没费什么功夫，就把自己和骆老四带进了车厢，奔着目的地奔去。来到这个城市，经历了许多第一次，都被她很快地适应了。谷翘对自己的好感又多了一分，自己果然有预想得那么能干，将来不愁赚不到钱。
地铁里比外面凉快，这列地铁是从国外进口的，座位上方有行李架。有一白发老奶奶进来，车上没座，谷翘马上把座位让给了她。她站在骆老四旁边，时不时看他一眼，怕他找不见了。
骆老四越想越不开心，表姐是自己的，二哥怎么也要来跟他抢？他自己的姐姐妹妹还不够多吗？
他盯着谷翘问：“表姐，我是不是这个家里你最喜欢的人？”
谷翘听到“这个家里最喜欢的人”，竟没有一个答案。以她的身份，她应该也必须最喜欢堂姨，因为堂姨帮了她，她能感觉到堂姨对自己好，但这好有一点不得不的成分，她甚至能感觉到堂姨一直在掂量，她到底值不值得这份付出。最喜欢表哥？她知道表哥对自己好，除了他善良，还因为她是堂姨的亲戚。说最喜欢表哥，不光其他人有想法，就连表哥自己也未必开心。
但她没有对骆老四说谎，她笑着对他说：“在这个家，咱们俩最熟啦。”这是真的，骆家和她交流最多的就是骆老四，骆老四经常围绕菜谱和她进行交流。她对这个家的许多了解还是从骆老四那里得来的。
骆老四又开心了。他以为乡下人比较保守矜持，是不会像他这样把喜欢挂在嘴边的。表姐说和他最熟，跟最喜欢他也没什么分别。
这样开心着，骆老四便对谷翘说：“咱们两个才是真亲戚，要没我妈妈这层关系，二哥跟你和陌生人没什么不一样。如果不是我，他也不会带你来吃西餐。”
从地铁到家，谷翘进门就看到了小姨坐在客厅里。
骆老四跟他妈妈讲了二哥带他去吃西餐，又让他们两个人自己回来，“我和表姐是坐地铁回来的，地铁上还挺挤，到了夏天有一股味。”
骆太太听了，便问谷翘：“你表哥怎么没把你们送回来？”
“表哥有事儿，他本来要给我钱让我打车回的。是我没要，决定带表弟坐地铁回家。”
骆太太觉得谷翘没要骆培因的钱是对的，倒也没怎么怪谷翘，只是说：“你下次别带他坐地铁了。地铁里这几年人太多，又挤，小孩子免疫力低，传染上什么病就麻烦了。我之前给你的钱，你没必要只买菜时花，出门打车有什么需要都可以用。没了再管我要。自家人，不必在这方面客气。”骆太太觉得骆培因应该打个车，把谷翘和儿子送上车再去忙他的事，酒店门口车很好打，这也不费什么事，而不是给张票子让谷翘自己打车。弟弟还小，谷翘刚从乡下来这里没多少天，让他俩从酒店里自己出来，多少有点不负责任。她这样想，却没说出来。
骆老四自己嘀咕：“我倒没那么脆弱。”听说妈妈给表姐钱，照这意思肯定是工钱之外的，也不知道给了多少。表姐还有工钱。下次让表姐请自己吃肯德基。大姐二哥都请过自己，也该轮到翘表姐了。
骆太太又问谷翘今晚准备了什么菜，等听到骆培因要从馆子里带几个菜回来，她心里纳闷，这老二怎么今天突然关心起厨房的事情来。以前也没见骆培因对周家来客有什么特别的表示。骆太太没把疑惑显出来，只让谷翘按骆培因的做，又让老钱开车特意去周家女孩儿爱吃的蛋糕店买提拉米苏。
“快去练琴！”骆太太把儿子赶到楼上，进到谷翘的小房间，关上门对谷翘说，“之前你不是一直担心工作的事情吗？这件事你周瓒叔叔一个电话打过去就替你解决了，等过两天开了学就去Z大总务处工作。工作还算轻松，你有时间可以复习一下文化课。以后有了夜大文凭，以后也好有更好的工作。到时候你妈妈也放心了。”
给谷翘解决工作的事，找别人当然也可以；但谁都没周瓒方便，只有他，她不用解释这是她的哪门子乡下亲戚。和以前不一样了，现在也有周瓒请她帮忙的时候。骆太太不认为周瓒帮忙是对自己的姐姐旧情未了，她是谷静淑的妹妹这件事现在对周瓒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骆伯桉的妻子。
“谢谢小姨。”谷翘说这话的时候眼圈有点儿发红，堂姨为了让妈妈放心，这么快就帮她找到了工作。她有点儿不好意思，之前她低估了堂姨对妈妈的情谊。
“一会儿你周叔叔一家过来，对人家热情一些。”骆太太怕谷翘不周到，提前跟她说起这家人，“周叔叔的妻子姓宁，你叫她宁阿姨就好。他们的女儿比你大一岁，在Z大读新闻，很爱跟人聊天。她要跟你聊，这个度你要掌握好，不要什么事都跟外人说。”
“我知道了。”
“对了，周叔叔的女儿叫周知宁。”最开始知道周瓒的女儿叫这个名字时，骆太太心里微微有些不快，不过这点不快就像多年前下的一场雪，现在了无踪迹。
谷翘听到这个名字，第一反应是：“那周叔叔和宁阿姨的感情应该很好了。”
骆太太迟疑了下：“你猜得对，他们感情确实很好。”看来堂姐确实没跟谷翘说她过去的事，否则谷翘说到这句话时不是这个语气。
也好，过去的事提他干什么？

第14章
◎明天你来刷碗◎
骆太太注意到谷翘又换上了她的黄衬衣，“等明天，我带你去选两件衣服，马上就工作了，也该换个样子。你这件衣服以后就不要再穿了。”
谷翘为自己的衣服辩护道：“我觉得这件衣服还挺适合我的。”
骆太太仔细一看，这么个颜色，谷翘穿着倒也不显得俗气，但是骆太太还是不觉得适合她，她教育谷翘说：“适合不光是只穿着合适，气质也要匹配。你的新工作需要你的气质文静沉稳些。”
谷翘在堂姨的坚持下，又换上了堂姨给她的衣服。人家帮了自己这么大忙，在这点儿小事上计较什么。
请的是周家三口人，来的只有两个。周瓒私下对夫人说，他系里的学生出了点事，他要去医院看看，加上骆伯桉晚上不在，他去了和其他人也没什么话可说，就不去了。夫人也没勉强他。
周瓒这些年不怎么想起谷静淑，不想起她的时候，他会觉得自己是个好人。
听到谷静淑的女儿进京寻父，他并没跟着骆太太一起感叹谷静淑遇人不淑。她的名字和“遇人不淑”这四个字放在一起，仿佛是一种讽刺。谷静淑和那样一个人结婚，他当然是有责任的。那时的乡下，一个婚前和人发生了关系的女孩子，选择是很少的。
现在的骆太太他还直呼其名谷静慧的时候，带着谷静淑织的白围巾来找他，说是堂姐请他帮忙，他马上听出她在说谎。以谷静淑的性子，和他决裂之后，是绝不会再来找他的。但这忙他还是帮了，她的堂妹发展好了，多少也能帮一帮她。
当初谷静慧请他帮忙介绍结婚人选，他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介绍了一个家庭个人条件都不错的青年给他。谷静慧对他的这些青年全无兴趣，反而看上了骆伯桉。她请他帮忙牵线。骆伯桉是有风度有地位，但他是一个已经结过两次婚、每次婚姻都有孩子的男人。周瓒不觉得骆伯桉对一个未婚的女孩子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但谷静慧说这就是她最好的选择，她一个人在这个城市太累了，想找一个人靠一靠。周瓒的父亲是骆伯桉的中学老师，骆伯桉很尊重这位老师，偶一有空就去拜访。他安排了两人在周家意外见面，赶巧谷静慧又是骆伯桉女儿的老师，骆伯桉渐渐就对女儿的老师有了印象。后来是周瓒的父亲正式把两人介绍到一起，他建议骆伯桉也该重新组织家庭，有家庭的男人会让人更信任，家里两个孩子也需要照顾。
周瓒并不觉得自己在谷静慧的婚姻里有多大功劳。放几年前骆伯桉也不会欣赏谷静慧这样的人。偏偏那时刚刚被动结束第二段婚姻，受够了太有事业心的前妻，也不再追求志同道合，只愿找一个单方面理解支持他，能够帮他料理家庭，管好大后方的妻子。两人彼此需求吻合，也算一拍即合。不是如此，他再怎么撮合，也凑不到一起。
如果不是因为谷静淑的堂妹现在成了骆伯桉的太太，这几年他也不会联系她。一看到她，就会想起她的堂姐，一想起她的堂姐，这么多年他给自己重新塑造的形象就像个笑话。但一听到她要让自己给谷静淑的女儿安排下工作，他还是第一时间就帮忙了。他一直觉得谷静淑现在过成这样他是有责任的。
但是忙可以帮，人就不必见了。
谷翘开门的时候只看见两个人，一个保养很好的中年女人，和一个白衣蓝裙的女孩子。
根据堂姨之前给她看的照片，她马上认出这是周瓒叔叔的妻子宁老师和他们的女儿周知宁。
宁老师并不是一个尊敬的称呼，她的职业就是老师，在一所中学里教音乐。工作简单，也不妨碍她保养身体。她这些年算顺心，兼之对自己的身体也很上心，所以虽然身体底子不算好，这些年来倒是没什么健康问题。
宁老师很会从衣服看人，她打眼就看出谷翘穿的是骆太太的旧衣服，但是这衣服也不算旧，穿了应该没多少次。所以谷翘来迎客，她第一眼就断定她不是保姆，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刚进城暂时做保姆也是有的，但是这个明显不是。前阵子骆太太就告诉过她，连奶奶摔了一下，她在找保姆。她认识的女主人是不会给年轻小保姆自己半新不旧的衣服的，厌烦“婢学夫人”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小保姆年轻漂亮，穿同样的衣服，没准就把夫人给比了下去；穿不同的衣服，还是可以靠本人的气质、衣服的质感提高些格调，同一套衣服还是年轻的占便宜些。
她给谷翘下了判断：骆太太这边的亲戚。骆伯桉这边就算有穷亲戚，骆太太也不会把自己的旧衣服给她们穿，这是个分寸问题。而且是一个还算亲近又对待起来比较随便的亲戚；不亲近，以骆太太这样一个人，不可能把自己的旧衣给她穿；不过但凡足够重视，也不会给一个十几二十岁的女孩子穿一个中年女人的衣服。
谷翘被宁老师短暂的注视弄得有一点不舒服，不过她根本猜不出宁老师通过这几秒的注视就得出了这么丰富的信息，只觉得她看自己，是因为自己的衣服色系和她女儿差不多。
谷翘第一眼看到周知宁，突然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怪不得堂姨这么执着地往自己身上堆蓝白两色的衣服，原来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女孩子穿衣的样本，而样本就是眼前的女孩子。周知宁确实很适合蓝白色系，她身上的衬衫裙子比堂姨给自己的也要活泼些。一头长发，可能是为了和衣服搭配，头发上戴着一个蓝色发箍。
谷翘看到这个女孩子把蓝色白色穿得这么漂亮，越发确定她不喜欢堂姨给她的衣服，并不只是因为样式成熟，哪怕再活泼俏皮些，她也更喜欢自己的黄衬衫。她就是喜欢那些跳跃鲜艳的颜色——堂姨觉得土里土气的颜色。
谷翘想，等哪天家里还完了债，她又有了钱，她一定给自己置办一衣柜五颜六色的衣服。
谷翘本来就热情，因为周叔叔帮了自己这么大一个忙，堂姨又叮嘱过她。她今天比往常还要更热情些。
宁老师见到骆太太，寒暄两句之后，就解释周瓒为什么没来：“本来说要一起来的，结果要出门的时候，他接到一个电话，他的一个学生好像不知出了事住院了，一个人在京又没有亲人，他听说这消息，说这孩子可怜，直接就跑医院去了。我跟他说，去人家做客，可别带着一身细菌过来，干脆你就别来了。结果他又临时有别的事，我想让他来，他也来不了了。”
说完宁老师又用一种抱怨的语气夸奖自己的丈夫：“他这人把心都抛在学生身上，家里一天也不见他操心。”
骆太太笑道：“他能这么放心，还不是家里有你这么一个能干的人。孩子又这么省心。他就算想操心，也轮不到他呀。”
宁老师谦虚道：“我算什么能干，我们家就这么三口人，说实话确实没什么需要操心的地方。倒是你，才是真能干，把这么一大家子操持得这么好。”
谷翘本想问两位客人喝茶还是咖啡，结果两位女士一直互相恭维，硬是没让她把话插进去。
倒是周知宁先同她说了话：“小骆哥在家吗？”
“不在，不过我估计一会儿就回来了。”谷翘用了两秒钟思考出“小骆哥”是谁，她想起堂姨跟她说过，周知宁和表哥关系很好，两家都很看好。她听了还有点儿困惑，她还以为城里知识分子的价值观要先进许多呢，结果还在上学，家长就已经看好了？难道不应该顺其自然吗？
骆太太又说：“为了你们来，培因特地去馆子叫菜去了。平常他可完全不管厨房的事，这次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周知宁听骆太太这么说倒有点儿不好意思：“我又不是只来一回，用不着这么客气。以后我再来可千万别这么麻烦了。”她笑着说：“要以后还这么麻烦，我就不来了。”
骆太太忙笑着说：“可别，我们全家都欢迎你来。要是你不来了，有人可要怪我多话了。说不定有人愿意受这麻烦呢。你说是不是？”说完她看向宁老师。
宁老师也笑：“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年轻人的事我现在可不懂，随他们开心就好。”
谷翘在一旁听着，终于找机会插进话去，问客人喝点儿什么，骆太太向宁老师介绍说，“这是我堂姐的女儿谷翘，连奶奶不在的这些天一直是她主动在家里帮忙。不过等过两天她就得去工作了。”
宁老师听到谷翘的名字，用了一些时间才联想起谷静淑。周瓒一直以为她不知道这段感情史，她一直知道，以前是装不在乎，现在是真不在乎。就算担心周瓒移情别恋，担心眼前这个女孩子和周瓒发生些什么故事都比担心谷静淑要靠谱些。她相信谷静淑在周瓒心里是有些地位的，但是这地位仅仅在回忆里。她一直觉得，漂亮温柔的穷女人是存在的，但要有“年轻”做限定词；被岁月磋磨久了，哪还漂亮温柔得起来。偶尔发现周瓒有一丝留恋过往，她就希望周瓒赶紧和谷静淑见一面，见到一个有着不知道几个孩子的乡下中年女人，他就什么绮念怀恋都没有了。
宁老师猜出谷翘绝对不超过二十岁，这么早就工作肯定是没有读大学的。她笑着问：“在哪儿工作呀？”
“Z大总务处。”骆太太意识到周瓒并没有跟家里人说给她外甥女介绍工作的事。其实根本用不着瞒人，以两家人的关系，给她外甥女介绍个工作没什么。过去的那些事儿她想大家都不会在意了，她又不是单方面占人便宜，周瓒的妻弟出了事，她也帮了忙。
骆太太特意嘱咐谷翘做咖啡要用骆培因带回来的咖啡豆。
等谷翘进了厨房，周知宁对母亲和骆太太说：“我去厨房看看。”
宁老师笑道：“这孩子，什么都好奇。”以前连奶奶在厨房的时候，周知宁有时也进去和她聊一聊。她也因此而自豪，在这一点上是和她的同学朋友不同的，她关心过得比她不好的人，并且从不嫌弃他们，甚至能够体谅他们的辛苦。她觉得这些人里的大多数都是好的，但也有些人在她看来全无分辨善恶的能力，把她的善良当作炫耀，对她的关心不屑一顾。她觉得这些人过得差纯属活该，也懒得再对他们播撒自己的同情心。
在从骆太太嘴里听到谷翘这个名字之前，周知宁就在报上看过《给热心市民骆培因的一封感谢信》，记住了谷翘这两个字。本来他们家人并不看这份报纸的，她是在从同学那里听到这封信的内容后，特意去买了一份。出于一些隐秘的心思，她并没跟爸妈分享这则消息。
谷翘注意到有人进了厨房，她回头看见周知宁，很自然地冲她笑了一下，“别着急，咖啡马上就好啦。”
“你叫谷翘？‘五谷丰登’的谷，‘翘足而待’的翘？”
“对！”谷翘还用半秒钟思考了一下，确认自己的名字就是这两个字。这女孩子成语词汇量可够丰富的，她自我介绍的时候一般都不会想到用两个成语。
周知宁自我介绍道：“我叫周知宁，周和宁都是我爸妈的姓氏。”
“我知道。”
没见过就知道她的名字？周知宁问谷翘：“你是喜欢我爸的书吗？”他父亲的一篇散文里就写过她以前的趣事。
谷翘不知道周知宁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她对周瓒的书没什么印象了，当然不讨厌，但是也够不上喜欢。不过当面说不喜欢人家父亲的书不是很好，再说人家又帮了自己，她脱口而出：“挺喜欢的。”
“那你最喜欢他哪一篇文章？“每当有人当面对她表示喜欢她爸的书时，她总是要追问这一句，以此为她父亲检验出真假读者。
最喜欢哪一篇？最喜欢哪一篇？谷翘一篇都想不起来了，只好说：“我都喜欢。”难道这女孩子没有听出她是在客套吗？又不是她上赶着说多么喜欢她爸爸，为什么要如此追问？说不出来，双方不都尴尬吗？
“总有最喜欢的吧。”周知宁觉得说都喜欢其实就是在客套。
谷翘终于从头脑里搜罗出点儿书的遗迹出来，她对周知宁说：“我最喜欢他写桑树的那篇。”
“哦。”周知宁认定谷翘在撒谎，他父亲从没写过桑树。她因此判定谷翘不真诚，不喜欢就不喜欢，实话实说就行了，干嘛非得假装自己喜欢呢？她见过一些人，为了巴结他爸爸，虽然从没看过她爸的书，但嘴上总是说多么喜欢。
搁往常，发现对方如此不真诚，她就不愿浪费时间聊天了。但因为对方是“谷翘”，写过感谢信，被骆培因硬送回家，她决定再和谷翘聊会儿。通过聊天，周知宁了解到谷翘今年十八岁，高中毕业就不读书了，等过几天就去Z大总务部做后勤。周知宁猜谷翘这份工作肯定是托了谷阿姨或者骆家的关系。周知宁本人更欣赏自食其力的人，对此不置可否。
等谷翘做好了咖啡，要送到客厅，周知宁才问出了她最关心的问题：“那封给小骆哥的感谢信是你写的？”确实是同名同姓，但为什么在同一屋檐下还要写感谢信？
谷翘听到这话，心想怎么全世界都看到了她的感谢信？这样的话娄德裕也应该能看到吧。要不她这运气着实有一点背。
谷翘想到堂姨说周知宁和表哥关系很好，这么好的关系她就算不承认，表哥也会告诉她的。与其撒谎被揭穿，倒不如直接认了。于是谷翘点了点头。
“你住在这里，要想感谢，当面感谢他不就好了？干嘛非要舍近求远写感谢信？”
谷翘觉出这女孩子对自己不是很欣赏，虽然她不知道是为什么。对着不怎么欣赏自己的人，说出自己的遭遇就跟诉苦一样，她才不跟人诉苦。她又把之前对骆培因说过的话说了一遍，无非是她当时不知道骆培因是她表哥，但因为不能当面说声谢谢，她非常遗憾，只能写感谢信表达自己的谢意。
谷翘说得太过流利又太过绘声绘色，反而降低了周知宁对她的信任度。周知宁觉得这个女孩子简直可以去做演员，校话剧社最会演的女主角都没她演得这么声情并茂。要不是她是学新闻的，她都要被谷翘的眼睛给骗了。谷翘一直盯着她的眼睛说话，仿佛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实话。虽然周知宁只读了一年新闻，但她早知道一个事件当事人叙述心路时一个磕巴都不打，连口头语都很少，几乎可以把话转成书面语言，那只有一个可能：就是她在编瞎话。
周知宁判定，谷翘给报上写感谢信感谢骆培因，就跟说喜欢她爸爸的书一样，都是一种讨好。信的内容未必像她写得那样。
“那小骆哥知道你写了这封信吗？”
“知道，但是他很不开心。像他这么低调的人，被这么高调地表扬，只觉得尴尬。我现在也有些后悔。”谷翘因为不想周知宁在今晚提起感谢信的事，考虑到这两个人关系很好，又说，“我想他不希望任何人再提起这封信，以免再次尴尬，你作为他的朋友我想你能够感同身受。所以你能当没看到吗？来客厅吧，咖啡好啦！”
周知宁这次完全相信了谷翘的话：“我之前就猜小骆哥根本不会喜欢这封信，你放心，我不会跟别人说。但是这种事以后就别做了，小骆哥喜欢那种有自己坚持的人，他从来都看不上谄媚讨好那一套。”
谷翘只听到了周知宁前半句话，就端着咖啡出了厨房。等到周知宁说完她要说的话，谷翘已经不见了。
直到吃晚饭，也没谁提到这封感谢信的事。到了饭点儿，骆培因才带着他点的菜回来。
饭间，周知宁对骆培因说：“小骆哥，下次我来你不用这么麻烦了。”
“嗯？”骆培因不太理解她在说什么。
“谷阿姨说，你平常都不管厨房的事，今天特地为我们来去馆子叫的菜。”
“别客气。别的客人来也一样。”
周知宁本来还有许多别的话要说，被骆培因这么一堵，反而不知道说什么。她不知道骆培因说的话就是字面意思还是掩饰。
骆太太心里怪骆培因说话不够周全。平常挺体面一人，怎么这么说话，简直让人下不来台。请别人来做客，说是特意准备，不管真假，总是体现的一份心意。偏不是自己的儿子，也不能教训。
骆太太笑着说：“知宁不是喜欢清蒸鱼吗？尝尝今天谷翘做的这鱼。”
骆老四抢先说：“我表姐厨艺越来越好。做的菜都快赶上饭店厨子了，我看二哥只吃她做的菜，馆子里点的菜都不怎么碰。连奶奶做的菜都没有那么合二哥胃口。”
骆老四话一说完，桌上有一半的人都嫌他这话多余。被母亲瞪了一眼，他心里嘟囔了一句开始低头吃饭。
宁老师感叹：“小姑娘很能干嘛。”
骆太太觉得这句夸奖别有深意，老四这孩子可真是不会说话，拿谷翘和连奶奶比较，不知情的还以为她拿外甥女当保姆；更有心眼脏的，还以为她把外甥女放眼前，是为了和继子亲上加亲呢。
骆太太正要往回找补，就听谷翘笑着反驳骆老四道：“表弟，我知道你本意是想夸我。可你曲解表哥的意思了，明明是表哥觉得馆子里的菜更好，要把好菜留给客人吃。”
骆培因抬头看谷翘，就看见她在笑。四目交汇，谷翘脸上又换上了另一种笑，一种会意的笑，好像在说你放心，我理解你的意思。她觉得表哥辛辛苦苦花钱买回来的菜，被骆老四说不如自己做的，又扯上和他相处多年的连奶奶，连奶奶也不如自己，应该不会太开心。她当然觉得自己的菜做得不错，但和大馆子的名厨还是有一点差距的吧。
听谷翘这么说，骆太太便收回了自己要说的话。她觉得谷翘这番找补挺好，又好在骆培因没有反驳，弥补了一下他刚才说话太直造成的尴尬。
一餐饭吃完，谷翘正准备收拾餐桌刷碗，这么多天，她已经习惯了饭后没人帮忙清理。
她正在收拾碗碟，看见另一只手伸向了桌上的盘子，那只手很大，手指很长，这双手如果在饭店里端菜，一定端得很稳。
“你去歇着吧，今天我来。”骆培因说这话的时候也没看谷翘。
谷翘站在那儿，她想说谢谢，没说出口，因为收拾餐桌并不是她分内的职责，虽然长期以来大家已经习惯了；又想说表哥你能行吗，但事实证明表哥在这方面也没有那么无用。她最后说：“我和你一起吧。”
所有碗碟放在水池里，谷翘打开水龙头准备刷碗，流水冲在她手上，后来是水之外的东西碰到了她的手，她马上缩了回来。
骆培因对谷翘说：“今天我来刷碗。”他说这话，好像之前一直是他们轮流刷，今天轮到他。谷翘想，昨天表哥不提刷碗，大概是觉得还没轮到他。
谷翘愣了一下，然后马上接受了他的提议。她告诉骆培因洗洁精在哪儿，怎么刷碗会更干净。
“你不会觉得我这都不会吧。“
谷翘想了想说：“再聪明的人都有不擅长的事情吧。”
她站在厨房边，看着骆培因刷碗，他的衬衫撸到手肘，仿佛在布局什么大事，她像是自言自语：“好像表哥没有什么不擅长的事情诶。”
这句话还是被骆培因听到了，这人还真是一点儿都不会难听话。
“你出去吧。”
“一个人刷碗会挺寂寞吧，我可以站在一边跟你聊天。”
就这么十来分钟，寂寞什么，但骆培因没这么说，他问谷翘：“你刷碗会寂寞？”
“也还好。”细想起来，寂寞跟刷碗没什么关系，只是别人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在客厅里，自己独自一个人在厨房刷碗，会有点寂寞。
谷翘马上驱走了心里突如其来的一点伤感，她笑着对骆培因说：“表哥，我有工作了。”
“是吗？”
谷翘觉得表哥的声音有点冷淡，不过这不妨碍她继续说下去，“就是之前我和你说的做一点后勤工作，就在你们学校。”
骆培因嗯了一声。一会儿给朋友打个电话，说这个事已经解决了。谷翘已经有了工作，他自然没提他找朋友帮她解决工作的事。
“表哥，你明天想吃什么，我给你做。”过几天厨房就不归她管了，骆老四如果知道这件事，估计会缠着她天天做炸鸡。
“从今天开始，你要愿意做菜，一顿饭做一两个就行了。我已经跟馆子定了，每天送餐。等到连奶奶回来，或者谷阿姨找到她合心意的家庭服务员，再结束。”
“在我开始工作之前，我都可以做饭的，这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毕竟我擅长这个。”天天让馆子送餐，得多少钱啊。这钱要让她挣该有多好啊。要是别人家，谷翘就会理直气壮地谈价。但这是亲戚家，既然堂姨帮了她，她多做几天家务也是应该的。
骆培因没再坚持，这家馆子不知道为什么，大厨跟失去味觉一样，盐放得太多了。要是谷翘不是他拐弯抹角的亲戚，可以直接谈工钱就好了。他在这时突然感受到了他母亲说的人情社会的弊端。就算感谢，也不好直接用钱，只能转换为和钱等值的礼物。并且这礼物的价值还得显而易见。
见表姐和二哥一直在厨房一直没出来，骆老四特地前来探听。看到二哥在刷碗，骆老四惊讶道：“二哥，你怎么刷起碗来了？”
“你认为应该谁刷？”
“这不是翘表姐的活儿吗？”
骆培因冷笑：“谁告诉你这是你表姐的活儿？在找到新的家政服务员之前，刷碗是所有人的活儿。从今天开始轮流刷碗。明天轮到你。适当进行家务劳动，有利于提供大脑活跃度。你这个年纪，正是应该锻炼的时候。”骆老四和他不是一个母亲，他平时避嫌也没管过他，但是也不能太出格了。
骆老四心里不平，你像我这么大的时候，也没见过你刷过碗，你的智力不也发展挺好的吗。怎么轮到我就要刷碗了。不过他听到表姐原来不是家政服务员，少了一点反抗的底气。他心想二哥可真会揽功，他先提出轮流刷碗，以后连自己替表姐刷碗都成二哥的功劳了。这样想着，他又走回了客厅。他还是有点怕二哥的，并不敢当面反驳他。
骆老四把自己看到的，拣自己关心的报告给了客厅里的其他人。
周知宁感叹：“小骆哥真是个好人。”
骆老四心里呵了一声。刷一次碗就是好人，那翘表姐刷这么多天碗就是大大大大大好人了，而连奶奶数十年如一日地刷碗，干脆就是千古难得的圣人了。
周知宁又问：“既然是你二哥刷碗，那你表姐为什么还在厨房？”
骆老四嘲讽道：“大概是表姐在教二哥如何刷碗吧。我二哥在今天之前好像一次碗都没刷过……”就这，还理直气壮地要求他。
骆太太没等儿子说完，就命他马上回房间预习新学年的功课。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孩子时不时冒出一句让人误会的话。
骆老四说了一声好，不情不愿地上了楼。
周知宁又想到那封感谢信，如果像谷翘说的那样，骆培因很反感，不是应该和她划清界限吗？难道是同情心占了上风。
骆培因刷叉子的时候不小心刺破了手指，渗出血来，他随手扯了一点纸包住，没想到被谷翘看见了。
“表哥，你没事吧。还是我来刷吧。”看来表哥也不是擅长所有事情。
“不用。”骆培因坚持把碗刷完，他没看谷翘，没忍住问她，“你不会正在心里嘲笑我吧。”
“表哥，你想多了。”

第15章
◎我是谷静慧她姐夫◎
谷翘心里确实有一点笑他的意思，骆培因刷个碗架子好像搭得多熟一样，可真做起来是另一回事。因为发觉了表哥的一点笨拙，她觉得这个表哥在心理上更亲近了一点。
谷翘没否认，只是笑着说：“你去拿酒精消下毒吧，碗碟我再冲洗一遍就好了，你不用管了。”
“出去吧，你留这儿是要监督我吗？”
谷翘打开冰箱：“我清点一下今天剩下的菜。我以往都是当天吃多少买多少，今天因为来客人多买了些，剩了不少，我想着明天怎么把它们解决了。”她出厨房就要进客厅，总不能直接进自己的小房间。可她也没什么和客人可说的，于是决定待在自己最熟悉的厨房里。
骆培因知道，因为他从馆子里叫了菜，所以谷翘多买的菜没派上用场。他又听谷翘说：“这个山药我本来准备晚上做清炒山药的，今天没炒，那我留着明天早上做山药粥。”
骆培因怀疑谷翘是特意说给自己听的，他喜欢吃山药。他怀疑谷翘有一点点邀功的意思，虽然她今晚没做，但是她可是有这份心的，而且她明天早上还会给他做。他倒不觉得谷翘这样直说有什么不好，这年头酒香也怕巷子深，不自己介绍的话别人也看不见她的功劳。不管谷翘有什么目的，确实是很尽力。连奶奶这几年买菜都是老钱开车送她去的，也不是天天都去买新的。
骆培因洗完碗转身，正好瞧见谷翘从围裙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用笔划着什么。见骆培因看她，她主动解释：“今天早上我记的只有买菜的花费，但是没用完，我要注明一下。”
“你每天都记账？”
谷翘笑着说：“是的。记账让我有一种掌控感。虽然我只承担一个家庭的采购，但是也能学到怎么控制成本。”
当然也是为了账目清晰，免得别人误会她贪钱。这一点她没说，骆培因也明白了。
骆培因听谷翘把买菜记账描述成这样，不由问：“你是怎么控制成本的？”
谷翘近来掌握了一套控制成本的方法，只是无人诉说。见到骆培因问，谷翘毫无保留地分享给他：“每顿饭要保持有凉有热有荤有素有菜有汤，这个基调是不变的，然后要根据每人口味定具体的菜。而且我每天定的菜金都有一个大概的数，不能花超了。每个人爱吃的不只一样，每样菜价有贵有贱，在这个预算的前提下，我就开始进行调配。要是贵的鱼啊虾的，我就尽可能选择大家都能接受的烹饪方法，否则……”否则就显得厚此薄彼。
“你可真是有经济头脑。”
“谢谢。”
倒是不谦虚。
谷翘听表哥表扬自己，以为找到了伯乐，便忍不住继续说：“其实光是从菜价也是能学到许多东西的，我从报上看各地菜价，比较同样菜为什么价格不一样……”
谷翘说了这么多，得出结论是黄瓜要涨价了，她明天要多买一点。骆培因听谷翘说完了她关于菜价的见解，没有说话。
“表哥，你是不是觉得我张口闭口菜价有点儿市侩啊？”她正要为自己辩解，就听骆培因说：“没有。”
谷翘关心各地菜价和商人关心芝加哥期货交易所农产品价格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前者再怎么关心，也就只能多省个块八毛。她满脑子的主意困于她手上无钱。而且，他发现去后勤其实是把谷翘放错了地方，她这一脑门子生意经去后勤其实没什么发挥。不过既然人家已经定了，他也不好干预。
谷翘又问：“表哥，从这里到你们学校有多远？骑自行车要多长时间？”
“四十分钟吧。”他说完想到谷翘应该会比他慢不少，“你还是坐公共汽车去吧。”
“我骑车去，骑车能锻炼身体。”还能省钱。还不知道她这工作有没有宿舍。她又问骆培因，“表哥，你们食堂的饭好吃吗？”
“能吃。”是能下咽的意思。
骆培因觉得他在厨房里待得时间够多了：“你还不出去吗？”
“表哥，你先走吧，我还有点儿事。”
出厨房的时候，骆培因见谷翘还在拿小本子记着什么，他提醒她：“你可以回房间再写。”
“我在厨房里脑子比较清明。”
骆培因想到客厅里的客人，他以为谷翘对谁都很热络，原来也有不想见人的时候。他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她有点儿可怜。这个人除了干活儿之外，好像也没别的消遣。
周知宁见骆培因独自从厨房出来，便叫了声小骆哥。骆培因和她们打了招呼，便上楼进了自己房间。
周知宁对母亲和骆太太说：“我想和小骆哥聊聊最近他又看了什么新书。”说着她就上了楼。
听到敲门声，然后是一声小骆哥，就是关门声。
骆太太笑着说：“也不知道这两个孩子之间有什么秘密要瞒着咱们。”
“小骆哥，我看到那封感谢信了。”
“嗯。”看到这封信的时候，骆培因就知道早晚有这一天。毕竟写这封信的人最初的目的就是看到的人越多越好。
“你也不要太生气，拿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不太值得。有的人总是以己度人，以为别人和自己一样庸俗，以为谁都爱这样夸张失实的好听话，把讨好别人当作向上的唯一梯子，既看轻了别人，又看轻了自己。但事实上，总有人有自己的坚持，只欣赏本真的东西。没有真，就谈不上美。”
“这个也谈不上对错高低。每个人的生活方式都是由他的实际情况决定的。”骆培因没和这个天真的女孩子聊太多，只是说，“这件事你最好不要跟别人再提了。”他倒无所谓，反正知道的人已经够多了；倒是谷翘，今天她堂姨从周家客人嘴里听说这件事，恐怕她还要多说许多话解释。
“我不会跟别人提的。”
“谢谢。”
“我会把它当作我们之间的秘密。”
秘密？他不打算和一个天真的女孩子有什么共同的秘密，骆培因笑道：“我没什么秘密，你要实在忍不住，跟别人说也没什么不可以。”
周知宁看向骆培因的书架，发现以前书架上的那些哲学历史小说类的书都没了，取而代之的大都是工具类的书，大都是数学计算机之类，间或掺杂着经济之类的书和杂志。她以前经常从骆培因这里借书，虽然她爸爸的书架也有，但是书架上的书竟没有一本她想借的。她对现在的小骆哥有一点点失望，难道连他也失去了理想一切向前看了？以他的家世天赋不必如此的啊。不过她相信小骆哥只是一时迷茫，总有一天会重新回到正轨的。
“小骆哥，我下去了，你忙吧。”她本来想等骆培因叫住她，她再跟骆培因讲讲自己困惑的，为什么周边的人都开始变得市侩，理想从成为诗人变成了进外企拿高工资，要么就是想做生意发大财。
“那好，再见。”
周知宁此次做客多少有点儿失望，但也不算完全的失望，因为临走时骆培因送上了他从国外带来的咖啡豆，并主动把她和母亲送出了门。
在骆培因开学的倒数第二天，骆太太终于找到了新保姆。这个大姐三十多岁，干活儿干脆利索，就是做的菜有点儿咸，也就比骆培因的大学食堂稍微强那么一点。
这天全家人只有大姐和骆培因在家，谷翘陪骆太太去商场了。听见门铃响，大姐去开门，见到来人，大姐几乎吓了一跳。这个男人的脸和脖子晒得和煤炭一个颜色，发型和衣着像是从某个地方刚出来一样。但是这片儿一直有人站岗，按理说不会把随便什么人放进来。
“请问你找谁？”
“谷静慧。我是谷静慧她姐夫。”
来骆家之前，娄德裕特地去澡堂子洗了个澡，从地摊上买了件新衣服换上。娄德裕是去年年底意识到自己被坑的。等他发现自己被坑了，就开始满世界地找骗子。今年春天，骗他的人终于被他给逮住了。但被骗的钱却没回来。这骗子跟娄德裕说，他也是被骗的，也跟他一样为了“解冻民族资产”掏光家里存款借了许多外债，骗来的钱被他堵了之前的窟窿，现在他身上也没钱了。但他骗娄德裕完全是不得已；说罢又提议一个大生意，这回肯定能赚钱，建议娄德裕同他一起做。娄德裕一听脖子上的青筋都凸显出来，气得骂道“我脸上是写着傻x两个字吗？你他妈骗我一次不够，还想骗我第二次！“说罢，对着骗子一顿乱拳，把骗子打得站不起来。要账要得并不顺利，跟他投进去的钱比简直是杯水车薪。在骗子家蹲守了几日，这家比自己没盖房子前住得还破，也不知道自己以前哪根筋抽错了，竟信这么个东西能帮自己发大财。
想到家里没了收入，娄德裕把要来的钱凑到一块，给谷翘寄了一张汇款单，地址就是她的学校，他想着以谷静淑的性格，收到钱肯定要还账，这个人就这么死心眼。谷翘比较灵活，在这方面很像她那个破爹。以前他想起来就气，不过现在想想家里现在有这么一个人也不是坏事，其他人都太老实。这笔钱他让谷翘一分为二，一部分用作她的大学费用，她要考上大学就用，就这么些，多了也没有，现在也有学生偷着摆摊卖袜子鞋垫赚钱的，谷翘要是觉得不够花就自己去赚。第二部 分就是家里的生活费用。千万不要告诉别人他寄钱回来，要是家里有人来要钱，就说日子还没到。他之前借给别人钱的时候，过了几年才还也是常有的事。
给家里寄了钱，他就等着机会重新再起，总不能这么灰头土脸地回家，还不让人看了笑话？去年海南划了特区，好多人都往那里奔，他也准备去找找机会。可惜手头无本，他心里想着大丈夫能屈能伸，于是找了个搬运的活儿，一边干活儿一边攒钱。一天天扛大包，他年轻时在村里都没受过这样的苦。
娄德裕看到报纸，发现谷翘竟然进城寻父了，大学肯定是没考上，家里现在还被债主占了。要账的这群人真他妈欺人太甚，以前欠他钱好几年，他也没不让人腾房子走人，这是欺负他们一家人老实？
他准备回家跟这群人拼了，让他们也知道他的厉害。回家之前，他决定来找一趟谷翘。

第16章
◎日光浴◎
谷翘和堂姨去买衣服，她第一反应就是看衣服的价签。谷翘看了几件衣服的价签，对堂姨说要不我去批发市场买吧，她听说批发市场比较便宜。堂姨看了她一眼，她知道那意思是我怎么会带你去那里买衣服。在确定堂姨坚持要给自己买衣服后，堂姨问谷翘喜欢什么，谷翘看中了一件明黄色的套装，在这个被否定后，她又看中了苔绿色的裙子，但这个也被堂姨否定了。最后堂姨决定给她买一件淡蓝色的套装，谷翘坚决拒绝，太贵了，她也不是很喜欢，实在浪费。反正都是不喜欢的衣服，不如买最便宜的，也省钱。谷翘在符合堂姨审美的衣服里挑了一件价格最便宜的。
堂姨在商场遇到老三同学的家长，骆老三和那个女孩子马上亲热起来，双方家长也都认识，于是约在一起喝咖啡，给孩子要了橙汁和蛋糕。自己亲姐姐和别人家的姐姐都视骆老四于无物，骆老四吃完蛋糕觉得没意思，就提出要回家。骆太太对谷翘说：“你把老四带回去吧，我们还要坐一会儿。”
骆太太不像继子一样不负责任，她叫服务生叫了出租车司机，看两个人上了车才放心。
骆老四在车里问谷翘：“表姐，你去工作了是不是就不能给我做炸鸡了？”
“张阿姨会给你做好吃的炸鸡。”
“张阿姨做的炸鸡根本不好吃，你还给我做好不好？”
“张阿姨刚来，还是要适应。我一开始也没做得有那么好。”
骆老四见表姐不再做饭，于是不很情愿地把二哥搬出来：“二哥也很喜欢你做的菜。真的以前连奶奶给他做的那些可口的，都不及你的。你要不做饭，二哥会很遗憾的。”
“表哥并不想要我做饭。”否则也不会特意提出让馆子送餐。
谷翘想着回到家里就先跟妈妈打个电话，告诉她自己有工作了，让她不要担心。也不知道娄德裕回去了没有。她的感谢信已经发表好几天了，如果他看到，应该会回老家看一看吧……
大姐并没马上把娄德裕口中的谷静慧和这家的女主人对应上，她称呼女主人为谷老师。想起这家的男主人称呼谷老师叫什么慧，想来就是叫谷静慧了。来人自称是谷老师的姐夫，大姐有点儿犹疑到底要不要请他进来。
大姐看这人现在的面相，不敢轻易把人放进来，又怕真把人亲戚给赶走了。
大姐心里的想法娄德裕猜了个大半，他平常最反感别人看不起他，只是今天有要紧的事，其他的事他倒撇在了一边：“谷翘在这儿吗？你告诉她，她爹在门口等她，让她出来一下。”
张大姐倒是认识谷翘，谷翘还帮她熟悉了厨房，教她做咖啡。这父女俩也不怎么像啊，不过照他这语气，说不准真是谷翘的爹，张大姐回道：“谷翘和谷老师一起出门了。”
“她们什么时候回来？”
大姐隔着门缝说：“这个我也不太清楚。”
“行吧，我在门口等。你进去吧。”
要是来人面貌斯文些，张大姐就把他请进去等了。可是张大姐也是初来乍到，对这家不算熟悉，近日来也在报上看到入室抢劫的新闻，看到他这么个面色，实在不敢让他马上进门，只说：“那就劳烦你稍等会儿。”好在家里有人，她进去问一问到底有没有这门亲戚。
娄德裕站在门口，等着谷翘回来。他年轻时在村子里也算个小白脸子，这几年挣了钱保养得还算好，在澡堂子里他照了下镜子，心里一惊，镜子里这个黑煤球到底是谁，不过一年时间，他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本想着出人头地让势利眼无地自容，结果混成这样，笑话让人看了个大的。他看了报上谷翘写的感谢信，知道家里被人占了，马上就奔了火车站，决定买票回家把房子要回来。谷静慧这个破家他是一点儿都不想来，但是到了火车站，他想到了谷翘，她是进城找他的，他怎么也得把她给带回去。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姑娘，因为找他，出点儿事他更没脸见谷静淑了。这么想着，他没来堂妹家，而是又回去干搬运活儿了。他努力拖延着来骆家的时间，心里说多挣点儿钱回去家里也宽裕点儿。今天中午又想起家里被人占了，实在等不了了。他在来骆家之前，就已经把他要受的侮辱想了个遍。
真被人关在门外，倒也没如何痛苦。因为已经在想象中受过不知道多少回侮辱了，现在已接近麻木。
娄德裕正等着，见门开了，张大姐笑着对他说：“让您久等了，赶快进来吧。您喝茶还是喝咖啡？”
“别麻烦了，我就在外面等吧。”
“刚才怠慢您了，您别往心里去。”
“没往心里去，我就想在外面站着等，今天阳光好，我想多晒晒阳光。”娄德裕抬头看天上的太阳，“我听说那些老外有钱的都去海滩上度假晒太阳，叫什么日光浴，故意把自己晒得特别黑。没钱的才天天在家里憋着，把自己憋出一身白肉。咱们有这么好的太阳不用不浪费么？”仿佛他这么黑，也是有钱闲着没事干在沙滩上晒出来的。
张大姐心里说你都晒成黑煤球了，就别晒了。可她说了好几次，娄德裕坚持要在外面站着进行日光浴。
张大姐回来对骆培因说：“他说他要在外面晒太阳，又说外国有钱人天天在外面日光浴，这也不挨着啊。可能还是生我的气……”
“你去忙吧，这事儿就不用管了。”
骆培因开门见到娄德裕，第一眼便和自己看报纸想象的有点儿出入。这几个月干体力活儿出的汗走了娄德裕身上的精明油滑气，日光又把他好不容易积蓄起的一点勇气晒干了，使他看上去有点儿手足无措。
“进来等吧，谷翘过会儿就回来。张大姐刚来这里，对这儿的亲戚不熟悉……”骆培因并没有介绍自己。他想谷翘的爹能找到这儿来，要么是和老家的人联系上了，要么是在报上看到了谷翘的感谢信，在感谢信里他的名字篇幅很大。
娄德裕看见骆培因，没用他介绍，当然他也没介绍，就猜出他是三婚老头的儿子。除了他，家里也没那么大的男孩子。他对三婚老头的儿子记忆深刻，虽然现在也不很清楚他叫什么。
见老头子的儿子来请他进门，娄德裕也没再坚持，就进来了。
骆培因没问娄德裕喝什么，看他一脸汗，直接从冰箱里拿了罐冰可乐打开放他面前，又让张大姐切了西瓜端过来，他从报刊栏拿了几张报纸递给娄德裕：“等的时候可以看看报纸，大概一小时之内谷翘就回来了。她一直在找你。”娄德裕正要客气两句，发现对方摊了本书放面前看了起来，并没有跟自己交流的意思。
这么多年，这小子还是一声姨夫都不会叫啊！
骆培因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娄德裕就在婚礼上见过他，他根本就不想参加谷静慧和三婚老头的婚礼，他对谷静淑说，人家没特意请咱们，就是不想咱们去，给她寄点儿嫁妆得了；结果谷静淑这个一根筋愣是以为她堂妹没邀请他们是因为不想他们破费，坚决要坐连夜火车带着嫁妆过来，说是“坐火车”，其实就是说着顺口，他们是站着来的，结果人家根本不想他们来，就跟没这门亲戚似的。
这个三婚老头的儿子也是让他讨厌，当时他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做见面礼，笑着跟骆家这小子说，这是姨夫给你的红包。十块钱当时能买多少东西呀，这十块钱他是咬着牙给的，要不是为了给谷静淑撑面子，谁认识这破孩子是谁。结果这孩子就冷淡地说了声谢谢，我不要，就视他如无物地走开了，一声姨夫都没叫。他当时在心里骂这就是谷静慧说的书香世家养出来的孩子，书香世家家教就这德行，他养出的孩子远胜这破孩子百倍。谷翘还是个小不点儿的时候就会脆生生地称呼别人了。要是谷翘拿给别人家养，不知道会养出什么德行来。
他因为骆家这破孩子不叫自己姨夫生气，当然婚礼上让他生气的事很多，这只是其中一件。问题就出在只是其中一件，叠加着其他的事情，这件不怎么值当他生气的事让他非常生气。谷静淑骂他想不开，不叫正好，这十块钱留着给自己孩子买糖买点心不更好吗？最后这十块钱变成了奶糖和蛋糕，当时谷翘正学习加减法对数数非常热情，她把蛋糕和奶糖分成了七等份，让每个人都有的吃。那时候谷翘的姥爷还活着。
以娄德裕的目光看，现在的老头儿子比老头高，也比老头好看。像他爸那样的老头子都能三婚，这个不知道能闹出几婚来。
娄德裕等得太煎熬，实在口渴，他就仰头灌了小半罐可乐。如果罐子没打开他一口不准备喝，西瓜他就一块没碰。
娄德裕的眼盯在报纸上，心却跳出了报纸上的字。谷静淑虽然背后总是说她堂妹的好话，但是从没想过借堂妹的光找她帮忙。这次谷翘进城来找谷静慧，肯定是万不得已。谷静淑那么要面子的人，因为自己又在这个势利眼堂妹面前闹了个没脸。
客厅里的风把他吹得很凉快，因为确定谷翘还好好的，娄德裕就又想起自己的礼数来。他笑道：“这次来得匆忙，没带什么东西，下次来给你们带些乡下的特产尝尝。因为我个人的一些事情，谷翘这些天打扰你们了吧，好在事情已经解决了，今天我就带谷翘回家。”
骆培因多问了一句：“怎么解决的？”他看娄德裕的样子实在不是已经把事情给解决了。
“很快就会解决。”他回去就要把房子抢回来，哪有债欠了不到一年就要人腾房子，尤其是他还不在，这不就是欺负老弱妇孺嘛。再说了，房子底下这块地是谷家的，姓谷的人可没欠他们的钱。
骆培因没深问，他只是说：“谷翘已经有了工作，后天就要上班。”
“什么工作？”
骆培因没细说，他听了谷翘爸刚才说的那些话，不确定谷翘是否愿意把她的具体去处告诉她爹，只说：“大学后勤。”
娄德裕听这个工作不像是谷翘自己找的，很像是谷静慧给安排的。要是搁以前，他肯定要谷翘回去复习一年，直到考上大学。养在别人家能上大学，养在他家也能。但是这会儿他犹豫起来。

第17章
◎汇款去哪儿了◎
娄德裕听到谷翘要工作的事又打量了一下自己，之前压下去的情绪又浮上来了。妈的，自己阔的那几年，就算嫌谷静慧势利眼，也该多来她家走动走动，让这家人看看自己有钱的架势。现在落魄成这样来了，在人家眼里，就一直是那么幅熊样子。
谷静慧姓骆的这些人现在怎么看他暂且搁到一边，关键是谷翘呢？谷翘以前比家里其他人更爱听他在外面的见闻，每当这时候，他觉得孩子还是挺崇拜自己的；现在她自己来了大城市亲眼看了世界，看看能给她找工作的小姨，再看看自己这幅样儿，还能把自己这个爸爸当回事儿吗？别人的白眼他尚且受得，可养了这么些年的孩子看不起自己，他一时恐怕经受不住。这么想着，娄德裕说：“你家厕所在哪儿？”
娄德裕外面口袋里就两块钱，他还有一点当搬运工挣的积蓄，这点积蓄都缝在他的随身衣服里，当着人面往外掏实在很不雅观。
娄德裕再次在卫生间里照了眼镜子，不忍心看自己，急忙从里面出来，把两百块钱往骆培因手里递：“这钱你给谷翘，就说我留给她的。”这里不比村里，哪哪都需要用钱，谷翘这会儿又没工资。不过家里更得用钱，也就只能给她这么些了。
骆培因并没有要接的意思，娄德裕心想，这小子不会嫌老子手脏吧。老子刚才洗手了。
“再等一等吧，估计很快就回来了。您还是当面给她比较好。”骆培因又重复了一句，“谷翘一直在找你。”要不是因为这个，也闹不出感谢信来。
“不等了，我还有急事儿。你就跟谷翘说，她爸来找她了，老家房子的事我会解决的。”
娄德裕这样坚决，以骆培因的身份也不好挽留。正巧赵钺来找他，骆培因问他：“车开来了吗？”
“开了。“
“借我用一用。你在这儿等着，我送个亲戚就回来。等谷翘回来，你呼我一下。”
赵钺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培因，这是咱家哪位亲人，也不给我介绍一下。“赵钺笑着对娄德裕说，“您好，我叫赵钺。怎么称呼您？”他看了一眼娄德裕，心想老骆这亲戚现在够全面的，各行各业都有。
骆培因知道赵钺这张嘴，也没跟他具体介绍，他转对着娄德裕说：“既然您坚持要走，我就送您一趟。”
娄德裕听到“培因”两个字，马上和感谢信对上号。当时他看见骆字就多看了两眼，可是脑子被别的东西也占据了，也就没想这骆是不是一家的骆。这小子对谷翘也过分热情了吧，还要送自己。连个姨夫也不叫，能对自己这个老帮菜有多大感情。莫非是……别进京找自己找出什么事来。这么想着，他说：“我要去针鼻儿胡同，你要是方便就送我去一趟。”他又把两百块钱收回来，在手里握得很紧。
娄德裕坐上了车，他当初就想赚钱买这么一辆车，这小破崽子这么小点就开上了。唉！
他本来说明天来是随口说的，但现在见这场面，他觉得自己不能马上走了。谷翘初来乍到的，有个长成这样的纨绔对她还挺热情，还住在一个屋檐下，真有心对她做点什么，她未必不迷糊。小孩子哪里知道好皮囊底下未必安着好心。要是真出点儿什么事，谷静淑能跟他拼命！
谷翘真要留城工作，也不能在骆家住。
娄德裕一边指路一边跟骆培因介绍：“我有个好兄弟住在针鼻儿胡同。我这个兄弟有一个儿子，学习特好，考上了Z大。你应该也知道Z大吧。“
骆培因嗯了一声，算是知道。
娄德裕特意强调了一下：“普通老百姓家里没关系，这孩子是完全自己考进去的。”意思是跟你们这些家庭的不一样，你们就算上估计也是走的关系。
这次骆培因没搭茬儿。娄德裕又说：“谷翘有聪明，就是聪明劲儿没用在考试上。陈家小子和谷翘年龄差不多，我和她陈伯伯想着不如两好并一好，就给他们定了亲。”这也是酒醉之言，他并不觉得年轻孩子一定听自己的，但此时觉得有必要说给骆培因听一听。
“能不能在前面拐个弯？我想给我这个老哥们买点东西。”娄德裕说了一家老字号点心店，请骆培因把自己送到那里。这个不是拐个弯那么简单，得绕好一段。他是真想去买东西，同时也想骆培因不耐烦，把他甩路边得了。他不是很想承这小子的情。没料到这小子还真答应了。
娄德裕的眼睛往窗外看，他突然看见路口一个人，长得特别像谷翘，可是剪着短发，穿的衣服也是他没见过的。这姑娘还拉着一个小男孩儿的手。
他问骆培因：“现在谷翘是长发短发？”
骆培因没回他，直接在路边停了车。他摇下车窗，对着外面的姑娘和小孩子说：“上车吧！”
也是凑巧。谷翘和骆老四车坐到一半，司机突然跟他们说肚子太疼，送不了他们了，让他们下车去找另一辆，车钱就不要了。谷翘第一回 打车，不知道这是司机中途甩客的托词，刚刚有人招手说是要去机场接人，司机当时没明确答应，可是有心做这笔生意。谷翘以为司机是真肚子疼，还按打表的钱付账了，并建议他实在难受就去医院看看，那司机收钱的时候愣了一下，告诉他们路没多远，直接坐公共汽车就行，这么短的路，打车也不好打。
因着骆太太上次说禁止骆老四坐地铁，又坚持让他们打车。谷翘这次没把公共汽车作为第一选择，她在街边学着别人招手打车，也有车停下，听说他们要去哪儿，都拒绝了。正当谷翘打算去公交站牌下等车的时候，她看见了赵钺的福特。
骆老四看见副驾男人的第一感觉，就是这个人真黑啊。见他坐在二哥旁边，他小声问谷翘：“翘表姐，这个黑叔叔是谁呀？”
“我爸。”
“爸！”谷翘看到娄德裕的第一秒就认出来了，虽然他和一年前变化很大。他看着这些天也是吃了些苦头。他要是一点儿苦头没吃，在外面好生生白胖胖躲着，她根本就不会搭理他。
娄德裕唉了一声，有点儿臊眉耷眼。他看着谷翘全须全影的，就是头发剪短了，跟长头发比也不难看，倒没丁点落难的意思。手里还拿着包装袋，不知道是谷静慧给她买的什么东西。他手里捏着之前要给谷翘的两百块钱，把钱都要捏湿了。
“上车吧！上来再说。”
谷翘心里有许多话要说，一时竟想不出先问哪句。
还是骆培因给他们做了个前情说明：“你爸来家里找你，等了半小时没等到，有急事要先走，我正好有空就送他过去。”
“谢谢表哥！”
娄德裕心里说这表哥叫得够亲热的，但当着别人的面还是问不出话。
谷翘想着她爹应该认识骆培因了，就向娄德裕介绍骆老四：“这是我小姨的儿子。我小姨带着表妹和熟人一起喝咖啡，过会儿才回来。”又向骆老四介绍娄德裕：“这是我爸，你姨夫。”她俯身凑到骆老四耳边：“赶快叫姨夫，我明天给你做鸡翅。”
骆老四抬头看了一眼副驾驶，从嘴里麻利蹦出了三个字：“姨夫好！”
“你也好。姨夫来得匆忙，没时间给你买好吃的。你就拿这点儿买点吃的吧。”娄德裕听到姨夫这两个字，心想这个小的比大的懂事，起码会叫人。他从自己攥湿的大团结里扯出一张十块钱，往后递给骆老四。
十块钱皱巴巴湿津津的。骆老四犹疑着要不要接，倒也不是因为嫌钱少，这个买个家乡鸡的标准套餐也够了。可是看姨夫这样子，这十块钱对他好像也挺重要的。
谷翘接过娄德裕手里的十块钱，随便几下将十块钱折成了千纸鹤，她将这千纸鹤递给骆老四：“收下吧，你姨夫给你的，多少是个心意。”
骆老四接过千纸鹤，马上说：“谢谢表……姨夫。”
娄德裕这时才对着谷翘说：“我要去针鼻儿胡同你陈伯伯家一趟，你也跟我一起吧。你以后要留在这里，多少也是个照应。你还不知道你陈伯伯的儿子考上Z大了吧。”
“我知道，我来的第一天就奔的陈伯伯家。”
“你陈伯伯知道我的事了？”
“知道了。”
娄德裕还有别的要问，但是碍着人不方便，等到快到老字号的时候，娄德裕说：“麻烦你开车送，就把我们撂这儿吧。我和谷翘下车去给我这老哥们买点东西。这离着也不远了，我们自己就能去。你也赶快回家吧。”
骆培因没理他，他看向谷翘：“你想去哪儿？”这年头赌徒疯了卖孩子也是有的，他不清楚娄德裕的人品。谷翘住在他家，他多少也要负点责任。
“我跟我爸一起去陈伯伯家。不过表哥你等我一下，我很快回来。”
骆培因坐在车里，看见谷翘下了车往娄德裕肩上给了一拳，“你这一年去哪儿了！不知道我妈妈在家多辛苦吗！”
骆老四恰巧也看见了，他问骆培因：“二哥，这黑叔叔真是翘表姐的爸爸吗？她怎么敢打她爸呀！”骆老四在他爸面前说话也不敢太大声。
谷翘很有劲儿，娄德裕疼得咬了下牙，他骂道：“妈的，这群孙子还是人吗？他们当初借我钱的时候，我有不到一年就拿他家东西抵账吗？他怎么有点儿破钱的，别人不知道，我可知道！就算要账，哪有让人家腾房子的。就是欺负你妈老实，这是你妈你姥姥的宅基地，姓谷！你妈也是，没跟人说我借钱她不知道。”
“说了有什么用？只要我妈不跟你离婚，别人眼里我们就是一家人。”在村子里，就算对外说离了婚，有共同的孩子，外人也不会分得很清。
“你那个太叔公以前天天找我，让我出钱重修谷家祠堂。现在老谷家的宅基地让人占了，那老东西没站出来说两句。”
她太叔公倒是说了两句，但是没人听他的。还说娄德裕要是早拿钱建祠堂，也不会出这档子事。
“他又不能帮你还钱，说了有什么用？要是不搬家，要账的天天来闹，倒不如搬到土坯房踏实了。”
“你放心，回去我就把房子要回来！”
“怎么要呀？你能拿出钱来还债吗？他们是做得不对，可是当初你要是被骗了钱马上回来，人家知道这钱早晚一天能还上，也不会做这么绝。爸爸，好好挣钱，先把债还了吧。”
“你这次来找我，不是来找我回家要房子的？”
“我这次来找你，是要你好好回家还账！妈现在一个人在家太辛苦了，既要照顾姥姥妹妹，还要挣钱。你回家了，她还能不那么累。”她在家的时候妈妈还能有人分担些，可她也不能老在家不出去找机会赚钱啊！
“你怎么找到我堂姨这里的？”
“我在报上看的，骆培因是不是……”
双方都有许多话要问，但是谷翘想着骆培因在等，就说：“爸，你现在有多少钱？”
娄德裕低声说了个数字。
买点心的时候，娄德裕因为想着要让谷翘借住在陈家，买东西买得很大方。谷翘请店员把点心装了两个匣子，出了店门谷翘对娄德裕说：“这两个匣子一个给陈伯伯，一个给小姨，吃不吃的是个心意。让人知道你来了，也惦着人家。”
娄德裕想着谷翘说得有理，他怎么就把骆家给忘了，显得自己特别不懂礼数，毕竟是人家给谷翘介绍的工作。他说：“这个太单薄了，我再去买点。”
“咱们家的状况别人也都知道了，差不多能表个心意就好。多了人家反倒也不好意思收。”
谷翘把匣子递给骆培因，笑着说：“表哥，麻烦你把我爸送到这儿。这是我爸给你们带的点心。你带着老四回去吧，帮我给小姨带个话，就说我爸来了，他这次一定老老实实回家。我今天陪他去他朋友家看看，晚饭不回去吃了。”
“上车吧，我送你们。”见谷翘犹豫，骆培因补了一句，“我有空。”
“谢谢表哥！”
要“表哥”叫的不是骆培因，娄德裕没准为自己养出来的女儿懂礼貌而得意，但是现在他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骆培因把骆老四叫到副驾驶，监督他系了安全带，让谷家父女坐在后面，方便他们聊天。
虽然碍着别人，娄德裕到底忍不住，他低声问谷翘：“我之前给你寄的那笔钱，你们也拿来还账了？”
“你给我寄过钱？”
娄德裕跟脑袋撞了石头似的，一阵阵地发晕：“你没收到我给你寄的钱？”
“你什么时候给我寄的钱？”
“五月十九号，地址我填的你们学校。”
跟那个日期隔着很近，家里就来人讨债了，街坊到学校找她，让她回家，从此之后，她就再没去过学校。
“你没参加高考？”他还以为谷翘是参加了高考，但没考上才来的这里。
谷翘这时更关心钱的事：“你真的给我寄钱了？”
“我要拿这个骗你，我也忒不是人了。你真没收到？”
“你给我寄了多少钱？”
“一千五百五十。”本来想凑个整的，实在凑不出来了。
“一千五？”谷翘心里只是想着钱的事，这笔钱虽然对还债来说不算什么，但是对于现在的他们家太重要了。
她不由提高了声音问娄德裕：“这钱你是从哪个邮局寄的？”
如果钱没被人领的话，这会儿应该被退回邮局了。

第18章
◎难道在小谷老家，骑车叫开车吗？◎
这笔钱最终在邮局找到了，两个月无人领取就又退回了寄出的邮局。因为娄德裕这些日子居无定所，汇款寄出的地址是随手填的，退回单无法送到娄德裕手里，以至于他一直以为这笔钱早到了谷翘手里。
取到钱后，谷翘又开始写汇款单，她要把这笔钱寄给妈妈。她对娄德裕不是完全的放心，怕他手里有了点钱又起心思去做什么大生意。她自己填单子的时候，又让娄德裕排队去给妈妈打长途电话。
一千多块和娄德裕一起失而复得，谷翘几乎是跳着出了邮局，她今天在她堂姨的要求下几乎穿了一身白，看在骆培因眼里，仿佛一只大白兔子。
“表哥，你们怎么还在这里？”进邮局之前，她就跟骆培因说，让他赶快和骆老四一起回家，否则小姨看不见表弟会担心。
骆老四抢先回道：“等把你们送过去，二哥就带我去吃肯德基。我刚才已经打电话跟我妈说了，让她不要等我。”
谷翘冲骆培因投去感激的一笑：“谢谢。”
虽然五月份寄出的一千五百五十又回来了，但娄德裕还在想谷翘因为他没有参加高考。
刚才只有骆培因在的时候，骆老四已经憋坏了，见谷翘回来，骆老四的嘴又开张了，他对谷翘说：“现在一想到回家就吃张阿姨的菜，我就不怎么想回家。表姐，我刚才还在怀念你做菜的那些日子，尤其是你做的拔丝红薯和炸鸡。”
娄德裕听了来精神了：“之前是谷翘在你们家做饭？”那不就是拿他闺女当保姆吗？
“张阿姨来之前，都是翘表姐帮忙做菜。翘表姐的菜越做越好吃，一般人比不了，不信你问我二哥。二哥，你也特别喜欢表姐做的菜吧。”
骆培因打开了车上音响，音乐盖住了骆老四的声音。
谷翘对娄德裕说：“你之前不是老跟我提谁谁在唐人街开餐馆一年赚好几万美元吗？我多练练炒菜的技术也没坏处，多门手艺多条路。反正我这些天闲着也是闲着，能帮帮忙也是好的。”
而后娄德裕的声音又压过了音乐：“跟我回去，再复读一年，我就不信这次你考不上大学。”
谷翘这时仍顾忌到车里有其他人，低声说：“没你这事儿，我也不是很想上学。你以前不是说读了几年书有什么用，钱还没你挣得多。”
“你跟我一样吗？”他没读几年书是事实，不自夸还能说什么？难道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可现而今，哪个家里有点底子的人家不让儿女读书？现在开车的这小子论个子论体格哪点儿看着不比谷翘更应该工作，可他不正在上着学嘛、
娄德裕坚持他的意见：“你是个女孩子，男的多大出来闯社会都没事！你跟我回去再复读一年！”
“女孩儿怎么不一样了？我一点儿都不比你差。别人也有年纪轻轻就出来赚钱的，别人能行，我也行。你不要再说了，我已经决定了。”说完谷翘冲着娄德裕摇了摇头，那意思是别在车上说这话题了。
到底有外人，娄德裕没有再说下去。
车子开得很平稳，比来邮局时慢一些。来邮局的车速好像和她的心跳一样快。车最终停在针鼻儿胡同，骆培因问谷翘：“你几点回去？我来接你。”
“表哥，今天已经够麻烦的了，我自己就能回去。”
娄德裕插话道：“谷翘今天不回去了，就住在陈家。”
骆培因没搭娄德裕的茬儿：“我九点来接你。”
“我……谢谢表哥。”
谷翘看着车子驶出自己的视线，娄德裕说：“我说一百句，你就没一句同意的，怎么这小子说什么你都说好。”
“表哥是担心我。人家今天为咱们绕了那么大一圈子，搭了小半天的功夫。我要不领情，也忒不识好歹了。”
“他还不放心？他有什么不放心的！我才是真不放心，我看这小子对你没安好心！他老子三婚，他一个做儿子的能好到哪里去！谁知道他背地里勾搭了多少小姑娘。”
“您可真够为老不尊的，说的都是些什么！我都为你说的话害臊。人家好心眼，你想得这么脏！表哥不是那种人，我也没那么傻。”谷翘想起之前堂姨给她的暗示，向娄德裕表示，“我只拿他当表哥。”还是没有血缘关系的表哥，因为没关系，所以要礼貌，要知道没有哪件事帮她是应当应分的，要适时地表示感谢并进行回报。如果有的事现在不能马上回报也要表示这份帮助记在心里了。她就是以这种心态暂时通过堂姨对她的考验的，虽然她和堂姨有血缘关系。
“城里的这些纨绔心眼子多得跟马蜂窝似的。我没别的意思，就是给你提个醒。”娄德裕在这方面还是很传统的，他总觉得以自己的身份对谷翘说勾搭啊情啊爱啊之类的词怪不好意思的，可他要不提醒，谷翘以后要被人骗了怎么办。
“你跟我回去再读一年，别人能上大学，你也能上！”回去读书他也不用担心这事儿了。
“我定了的事，您就不要再说了。就说上学，以后也可以干着工作读夜大什么的，谁说一定要整天坐在教室里才叫学习。你放心，我就算不上大学也不会比任何人差的。”
短短半天不到，谷翘见了娄德裕好几次臊眉耷眼。这在以前的十几年都少见，她鼓励娄德裕：“爸，我相信你，既然你前些年能让咱家过上好日子，这回回去，只要你好好干，不再想一口气吃个胖子，过不了几年咱们的日子就会好起来的。你可得好好干啊！”
迈进陈家门的时候，娄德裕心里那口气又提起来了。陈大妈看见德裕很惊奇，但到嘴边只说：“大兄弟！好日子不见了！”又对着点心匣子说，“人来就行了！还带这么老多东西！”
陈晖发现这对父女和之前都发生了一些变化，当然还是娄德裕的变化大。
陈晖再次看见谷翘，发现她看起来比以前沉静了一些。她这身打扮不知怎么让他想到了周知宁。他和周知宁是在学校英语角认识的，周知宁的发音让他有点儿惭愧，后来他在周家看到一架子的英文书，就知道这差距怎么来的了。周知宁提的最多的两个人就是骆培因和她父亲周瓒，她提他们时总是一种很自豪的语气。他受周知宁的邀请，和英语角的一些人去过周家一次。传闻周教授是最关心同学的一个人，他觉得周教授比传闻中还要好，短暂的几句聊天几乎可以说是让他如沐春风，周教授比父亲更能理解自己。
陈晖很厌烦父亲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父亲目光太短浅，总认为他一个司机的儿子考上大学就算是光宗耀祖了，他就应该满足。但他的父亲从没想过龙为什么能生龙，这难道不是因为龙知道怎么成龙然后把成为龙的经验资源都传给了自己的子女吗，岂是一个基因就就能说得清的。那些优秀的父母提供给子女的不只是基因，还有好的教育和眼界，他偶尔也设想如果自己的父亲更有文化更有见识，自己会不会发展得更好。虽然他也见过父母出色却把自己活成一滩烂泥的人，可若是不是那样的父母，恐怕会更惨。
陈晖对父辈的遗憾因为谷翘的第一次到来缓解了不少，和娄德裕这样的父亲比起来，他的父亲简直可以说得上完美了，起码他不会卷着家里的钱借了外债跑了。
这次谷翘来的时候，陈晖正在读从周家借来的书。听说周瓒在家定期举行读书会，他也想参加，多认识一些人。
见到父女俩来，陈大妈陈大爷照例很热情。为了款待娄德裕，陈大爷还特意拿出了娄德裕送他的好酒。陈大妈摊了五个鸡蛋给他们当下酒菜。陈晖看着娄德裕和谷翘这父女俩站在一起，不由好奇，谷翘是怎么在这些天里变了个形象还把她爹给找到了。
陈晴今天对谷翘的衣服格外感兴趣，她问谷翘：“你这件衬衫是不是真丝的？”她猜谷翘穿的这身衣服估计是她那个堂姨给她的，对于谷翘来说有点儿成熟，不过看起来挺贵的，她觉得谷翘的堂姨应该挺阔气。但这衣服在陈大妈眼里可是漂亮极了，陈大妈感叹着：“翘儿现在真文气。小姑娘还是这样干干净净的好，不像小晴，给自己弄那大绿眼影，好好一张脸又涂又画，我就看不出哪儿好。”
“妈，这叫时尚！”她低声嘟囔，妈妈什么都不懂。
谷翘之前告诉娄德裕她要去Z大工作，而陈晖也在Z大，饭桌上德裕又提起这茬儿：“以后你们在一个学校，也互相有个照应。”
老陈附和：“陈晖，多照应照应你这个妹妹。还真巧了，两个人在一个学校，这个工作是谁给介绍的？”
娄德裕低声说了一句：“我小姨子。”
陈晴没忍住问：“小谷，你堂姨在哪儿工作？”
“市图书馆。”
陈晴哦了一声，一个实在无法激起她好奇的单位。
饭毕，陈大妈延续了她的热情：“翘儿，你这回还跟小晴一屋睡。”
“谢谢您。我爸明天就要回家，和陈伯伯好久不见，今晚多聊一聊，我以后有的是机会来，今天就不留了。”
“这么晚了，你一个姑娘怎么回去。听大妈的，留这儿歇一宿。”
“您别为我担心，我表哥来接我。”
“堂姨家的表哥呀？要不也别让人来接了，这一来一回的，我让你小晖哥送你回去。”
“别麻烦小晖哥啊，我表哥九点就到这儿了，他开车来。”开车还是比骑车轻省一点的。
听到开车，陈晴来了兴致，她现在正在学记各种车的车牌，她问谷翘：“小谷，你表哥对你挺好呀，他开什么车？”
“我不太清楚，这车也不是他的。”谷翘其实还特意认了下车标，她对这世界的好奇心完全不比陈晴小。她这些天每天看报纸寻找娄德裕下落的同时，也仔细浏览了报纸上的每一条广告。但是这时候没说，好像拿别人的东西炫耀一样，虽然这车也不是什么有名的贵牌子。
“他是司机？开出租的？像我爸给单位开车晚上就不能把车开回自己家。”
“他还在上学。”
照谷翘的年纪，她表哥应该在上大学，陈晴对谷翘的堂哥有了些想要了解的兴趣：“他读哪所大学？”
“和小晖哥一个学校。”
陈晴用手戳戳自己哥哥：“哥，小谷表哥跟你一个学校的。叫什么呢，没准我哥认识。”
“骆培因。”
这回轮到陈晖惊讶：“你表哥是骆培因？”骆培因比陈晖高一届，虽然他年龄未必有陈晖大。他在系里很出名，倒不是因为他的成绩，而是因为他曾是学校一挺有名乐队的键盘手。这两年学校里部分文艺青年的爱好由诗歌转向了音乐，还有些本就专注于音乐，虽然这些青年里有些连五线谱都不认识，但并不妨碍他们声称愿意为摇滚而死。这些青年有一部分自己组成了乐队，另有一部分成了观众，在野的观众也时刻为成为乐队成员而准备着。陈晖虽不参与，却有些耳闻。
谷翘点了点头，听陈晖这么熟骆培因的名字，她想原来表哥在学校这么有名啊。
“我和他是同系的，他比我高一届。”陈晖不怎么参与八卦，对骆培因的了解也仅限于那些传闻，自然不了解骆培因的家史。谷翘当然也不会看见人就普及骆培因爸爸三婚。陈晖听谷翘这么说，只以为骆培因就是谷翘堂姨的亲儿子。若不是亲表哥，倒也不会亲自来接。
“小晖哥，你是什么系的呀？”
“他没跟你说过吗？我们都是物理系。”
“哦。”谷翘回想起她跟骆培因说过的所有话，她对他最多的了解就是他喜欢吃什么，讨厌吃什么。除此之外，她对他一无所知。
谷翘看了眼墙上的表，时针马上就指向九了，她把娄德裕叫到房间外面，又重复了一遍：“爸，我明早来找你，和你一起去火车站，你一定要等着我。你一定要回家。只要你回家好好干活儿还债，咱们家日子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娄德裕这次没劝谷翘留在陈家住，住陈家他还有一点私心，那就是在陈家绝对不会遇到周瓒。但是谷静慧家条件明显更好些，名义上也更名正言顺，毕竟谷静慧在谷翘姥姥家住了那么多年，谷翘住她家也是应当应分的。谷翘已经因为他够受苦了，他不好再让她更受苦。
陈晴因为想看看谷翘的表哥开的到底是什么车，也跟着父母和娄德裕把谷翘送了出来，她只在胡同口看见了一辆黄大发，就在她疑惑谷翘的表哥又不是开出租搞运输的怎么会有这么一个家伙，黄大发从她眼前经过只留给她一个车影。眼前唯一的一辆车是辆自行车，陈晴的目光由车转到人，她乍看到人想，小谷的表哥够帅的。谷翘的堂姨应该长得很美。难道在外地，骑车叫“开车”？
骆培因的自行车谷翘还挺熟悉，前几天她还借用去买菜。她没想到表哥骑着自行车来接自己，倒不是她多想坐车，而是骑车太麻烦了。早知道她就跟表哥说她自己回去了。
娄德裕看见骆培因的自行车，对谷翘说：“要不你明早再走吧。”
“表哥都骑车来了，我让他自己走算怎么回事？”
谷翘又对着娄德裕强调了一遍她刚才说过的话，让娄德裕明早一定等着她。
谷翘向送她的人挥手再见，跳上了骆培因的自行车后座。她发现车椅位置又调到了最高，比她骑的时候高不少。
夏天只留个小小的尾巴，晚风把谷翘的几丝短发吹到了她的嘴边，怪痒的，她闻到了一点皂荚味，反正不是她自己身上的。表哥应该骑车很急，否则后背不会有汗，现在没这么热。他的头发也有点湿，但谷翘感觉不是汗，而是洗了没有完全干。
穿越一个个窄胡同的时候，绿树从矮墙探出来，谷翘能听得见树上的鸟叫。她的脚尖点地，并不去看表哥的后背。
谷翘把嘴边的头发扒拉开，对着骆培因的后背说：“表哥，真是谢谢你啦。我其实可以自己回去的，这么晚还辛苦你骑车来接我。”
其实他并不准备骑车来，但是赵钺急着用车，老钱开的丰田也不便用。至于打车，还得等。等待的时间太长了，他就骑车来了。
“表哥，其实你晚来一点，我也可以等的。”
“我不习惯让别人等我。”
“哦。”

第19章
◎很少◎
“表哥，你累了吗？累的话可以换我骑，我带你。”她以前还用自行车带过一百多斤的粮食，表哥估计也能带。
谷翘进京这些天，在夜里出门还是第一次，她抬头看天上的月亮，踢着脚尖问骆培因：“表哥，你去过乡下吗？”
“去过。”
“乡下这时候家家户户都熄了灯，不像这里还有这么多路灯亮着光，出门看见月亮就格外的高兴，我跟别人不一样，我很喜欢走夜路。夜里走路和白天不一样。大晚上出门总会觉得会遇到一点儿和白天不一样的。”
骆培因没回她，谷翘继续说着，她好像觉着她有打破沉默的义务。她讲她七月十五中元节大晚上，她一个人在外面的墙缝里抓蝎子，抓了大半瓶，抓来给姥姥姥爷泡酒。有小男孩儿在背后吓她，她反而转身做个鬼脸把那男孩子吓得拔腿就跑，边跑边喊妈呀。
谷翘不知道自己这个晚上为何突然有这么强烈的表达欲。她给骆培因讲了许多她在乡下的事。虽然骆培因没说话，但他的自行车蹬得慢悠悠的，于是谷翘判断表哥至少不讨厌听她说这些。
谷翘和骆培因一起进了门。堂姨在客厅等谷翘。之前骆培因跟她简单说过，说是谷翘的爸爸来找她，两人一起去了谷翘爸的朋友家。骆老四同她汇报，姨夫送给了他十块钱和一个点心匣子，姨夫给表姐寄了一笔钱，但是表姐没收到，二哥带他们去邮局取，之后又把她们送到了姨夫朋友家。地址倒是和谷翘上次说的一样。
骆培因打了招呼就上了楼。谷翘说的大都是骆太太之前知道的。
“你表哥送你回来的？”
谷翘想起骆太太之前的提醒，特意说：“表哥这样热心，也是看在小姨的份儿上。小姨和表哥都对我很好。”
骆太太心里说，他对两个弟弟妹妹都没多热心。但这次骆太太没说别的，只对谷翘说：“你今天够累了，去休息吧。”
谷翘第二天起了一个大早，拿着她做好的莲蓬灯去敲骆培因的门。明天开学，骆培因下午就要走。她听骆老四说，有时候骆培因一周都未必回一次家，虽说两个人在一个学校，可学校这么大，平时未必碰得上。她怕她从车站回来就遇不见他了，于是决定在去陈家之前把这个小莲蓬灯送给他。她因为平时起床做菜，总看见骆培因起床跑步，知道他这个时候已经起醒了。
怕吵醒其他人，谷翘敲门敲得很轻。她把莲蓬灯和一只纸星星放在骆培因门口。纸星星里是她写的字，感谢表哥这些天来对她的照顾。
骆培因开门时，谷翘已经快步走到了一楼，他俯身拿起了地下的礼物，他叫住谷翘：“用我送你吗？”
谷翘说话声音很脆：“不用，这次我坐公共汽车去，一点儿问题都没有！”自从张大姐来到骆家，谷翘以前用来买菜的自行车已经成了张大姐专属。她现在没有自行车用。说到一半她意识到家里有人还没起，又放低了声音。
等谷翘到了陈家，娄德裕已经走了。昨晚谷翘刚走没多久，娄德裕就奔火车站排队买票去了，临走前，娄德裕留给陈晖一个纸包，纸包里有四百块钱，这是他靠搬运挣的。和纸包在一起的还有一个纸条，上面两行字写得歪歪斜斜，让谷翘好好照顾自己，他回家了。
娄德裕特意让陈晖去骆家送，也是想让小姨子和那个便宜外甥知道谷翘在这里除了他们，也有别的依靠。只是娄德裕没料到，谷翘太怕他提前走了，陈晖还没去骆家，她就已经来了。
陈晖把纸包和纸条交给谷翘。谷翘打开纸包，四百块钱，四十张钱，没有一张是干净脆生的，都仿佛被汗给浸了不知道几遍又揉搓展平。
陈晴看到谷翘不禁问：“小谷，你是准备一直住在你堂姨家吗？”
“要是能分到宿舍，我就搬出来住。”
谷翘拒绝了陈晖送她回去的好意，她问陈晴：“你平时买衣服都去什么地方呀？有没有什么地方又便宜还能买到你这么好看的衣服？”在这方面，陈晴一向对人不吝赐教。她听谷翘赞赏自己的衣服，觉得谷翘这人现在虽然与时尚无缘，但还是挺有眼光的。
陈晴很大方地说：“反正我今天没事儿，就带你去逛逛吧。”她带谷翘逛了平常她常去的两个市场，谷翘很热心地和店主交流，陈晴几乎误以为谷翘对每件衣服都很感兴趣。但是谷翘一件都没买。倒是谷翘发现她看中了一条丝巾，非要买来送她。丝巾倒不贵，只是她今天没存买衣服的意思，就没带钱。
陈晴收到丝巾，对谷翘说：“改天我把钱还你。”
“不用，这是我送你的礼物，你特意陪我来，我还不知道怎么感谢你呢。”
陈晴收了谷翘的礼物，就更觉得自己有义务带谷翘买到她满意的衣服。
“我带你去一地儿，就是现在比一般的市场贵点儿。好多都是出口存货。它周围都是使馆区，好多外国人都去那里买东西，那价钱就只有老外觉得便宜。摊主也更愿意和老外做生意，因为能收外汇券。”
陈晴果然说得没错，到了那条街上，谷翘果然看到了许多外国人。摊主们用带着豆汁儿味的口音一个个跟老外蹦单词。陈晴带谷翘一家家地看过去，整条街都要看完了，她问谷翘：“你就没有一件满意的衣服吗？”
谷翘看中了许多件，但她的钱可不能用来买衣服。她来这些市场也不是奔着买衣服的。

第20章
◎上班去！◎
逛了半天，陈晴觉得和谷翘比之前熟多了，就把之前心里的判断说了出来：“你穿的衣服是不是都是你堂姨挑的？”
谷翘觉得陈晴很有眼力：“这个你怎么看出来的？”
“直觉。”陈晴转换话题，“我跟你说一事儿，你别跟别人说是我告诉你的。”
“什么事儿？”
“我哥喜欢上了他们学校一女孩儿，好像是学新闻的，叫周什么宁。对，周知宁！就是那个挺有名的周瓒的女儿。”陈晴之前听过她爸跟谷翘爸坐在一起决定亲上加亲的事，她特意告诉谷翘，是想让谷翘别在她哥一棵树上吊死。
“哦。”谷翘又想到了堂姨说的话，她在想要不要跟陈晴说周知宁可能喜欢她表哥。但她最终选择沉默。她又不是当事人也不知道人心里到底怎么想的，再说大家都年轻，喜欢未必有定准，她就别掺和了。
陈晴看到谷翘的神色有点儿不对，主动安慰她：“我哥其实也没多优秀，你那表哥不就跟他一个学校的吗？你这表哥对你还真不错，我觉得他长得真够帅的。你堂姨和你妈妈都很漂亮吧。”
谷翘的重点落在陈晴夸自己妈妈漂亮：“我妈妈是很漂亮，可惜我没带照片，否则我一定让你看看。”
陈晴邀谷翘回家吃饭，谷翘谢了她的好意：“你先回去吧，我再在附近逛一逛。”谷翘又头到尾开始逛市场，这一次她只捡顾客最多的和顾客最少的摊位进行观察，看什么样的衣服卖得最好。谷翘看得肆无忌惮，这次，谷翘身上的衣服帮了她，她这打扮体现出来的气质完全不像会对成为个体户感兴趣。最会以衣看人的摊主也没把谷翘当成同行卧底，而是一个潜在的顾客，热情地跟她攀谈，给谷翘推介衣服。每一番推介谷翘都很买账，直到摊主问谷翘是不是全都要，谷翘说她没带钱。
回到骆家的时候已是下午三点。逛了六七个小时，谷翘最终花九毛钱钱给自己买了明黄色发箍。摊主一开始要三块钱，谷翘坚持还到了九毛。
谷翘没想到回家还能看到骆培因，她以为他早就走了。她见到骆培因，脆生地叫了一声表哥。
“这是学校地图，给你的。”
“谢谢表哥！”谷翘接过地图，发现这张学校地图很全面，每个食堂都有，其中还有零星的几个字，大概是表哥画的。表哥的字还挺好看。
谷翘还想再说点儿别的，骆培因已经上了楼。下楼时，他只带了一个背包。
等到骆培因走进院子，谷翘才知道他这是要去学校了。她看着骆培因的背影：“表哥，再见！”
也许是学校太大了，谷翘上了几乎一个月班，也没在学校里碰见骆培因。倒是偶尔中午在学校转悠的时候，她听到有人说骆培因的名字。
谷翘工作的这个办公室隶属于房屋修缮处，办公室加她一共六个人。除了魏主任，姓氏放在最前面，其他都依据年龄被称作老李、老袁、小王、小姜，谷翘在办公室里年龄最小，职级最低，只是个办事员。别人都依例叫她小谷。小王、小姜比谷翘年龄大些，据说都是大学学历。小姜拿的是Z大夜大的文凭。
到谷翘工作第二周，办公室里的人便对谷翘有了初步判断，她就算有关系，这关系也不算太硬。谷翘进了办公室就把打开水的活儿给承包了，开壶里的水从没有空的时候。一个真有背景的姑娘，不会像她这么眼里有活儿，也不会像她干活儿那么麻利。比如小王虽然也年轻，刚进办公室的时候就不愿意打开水。小姜比较勤劳，也只会在看见魏主任要打开水的时候主动为其代劳。最后一般是暖壶空的时候，谁最想喝水谁就去打，其间也有人提过轮流打开水之类的话题，不过到底没进行下去。总的来说，在谷翘来之前，这是一个比较讲究平等的办公室，老的少的都不认为自己应该比别人多干活儿。
老袁发现谷翘太爱干活了，像打开水这样的事老袁很支持谷翘积极热情地承担，但是别的事儿就不用那么着急了。
老袁曾语重心长地教育谷翘：“小谷，你要沉稳一些，遇事要分轻重缓急，稳扎稳打，搞得清什么重要，什么不用那么急。年初校里开会通过的改造项目是最重要的，我们要稳步推进，但像单身教职工宿舍楼楼道灯坏了，这种事就不必急着办。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人是习惯的动物。本来一个礼拜才能办好的事，因为某些原因两天就办好了，以后再用一个礼拜办，就会嫌咱们慢。你现在这样，不知道内情的人，还以为我们以前故意拖延。年轻人追求进步是好事，但是搞好团结更重要。”老袁对“人是习惯的动物”这件事深有感触，之前他也自己打开水，但是近来谷翘承担了打开水的活儿，他便认为这活儿属于谷翘了。好在谷翘坚持了下去，他的期待没有落空。
谷翘听老袁话的时候很真诚地看着他，老袁没做过老师，在办公室里也不算什么领导，头一次有人这么郑重地听他说话，老袁便停不下来，开始传授自己这么多年的省力经。说完了，老袁便有些后悔，谷翘要真听他的，以后也等暖壶空了挺长时间再去打开水可怎么办。好在谷翘听完老袁的话之后，依然每天打开水。副作用是，干别的活儿也这么积极。不过老袁想，很快谷翘也会慢慢变得和他一样，毕竟当初他年轻的时候也是特上进一人。后来呢，他本来有调到别处的机会，但是领导因为他爱干活儿硬把他给留下了。努力半天不仅升不了职，只是换来个继续当牛做马的机会。渐渐地，他心也冷了，成了现在这么一个一点儿亏都不吃的能人。
小姜大名姜凯，和谷翘坐办公室对桌。谷翘刚来的时候，他总组织谷翘和办公室的其他同事一起去食堂，当然主要是小王，因为小王和他们年龄相当。不过小王家在附近，她中午许多时候都回家吃，于是就变成了姜凯和谷翘一起去食堂。
这天周四中午，姜凯对谷翘说：“一起去吃饭吧。”
谷翘笑着说：“我今天中午要出去转转，就不去食堂了。”每次姜凯和她一起吃饭，点菜都点得很大方，她为了不显得占人家便宜，也点差不多的，几次下来，她发现这很不利于她的攒钱。而且他们一男一女总一起吃饭，办公室里的人看他们的眼神好像有点儿特殊。她自己倒没觉得什么，毕竟办公室就他们三个年龄差不多，小王又总回家，姜凯要想找个同龄人一起吃饭，可不就只能找她了嘛。但是毕竟一个办公室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要让人误会了也怪尴尬的。出于这两方面的考虑，谷翘现在就随便找个姜凯不去的食堂，中午买两个包子边吃边去周围逛。
“那咱们一起走走，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行。”既然人家有话跟她说，谷翘也不便推辞。
“你刚工作，又年纪小，有些事情呢，你可能不知道。”说完姜凯笑了，“你不会觉得我拿自己当前辈倚老卖老吧。”
谷翘笑了：“怎么会？”
姜凯要提醒的正是谷翘的笑。谷翘刚进办公室的时候对他这么笑，他还以为他对谷翘有点儿特殊。后来他发现谷翘平等地对每个人都这么笑。甚至因为他们办公室的工作要和电工水暖工联系，谷翘对年轻的电工水暖工也是这么笑。
于是姜凯开始提他的建议：“热情是好事，但是，对一些人不必那么热情，有些人你对他笑一笑，他还以为你……好欺负。”姜凯最终还是把“好到手”改成了“好欺负。”他觉得前者会冒犯到谷翘。他有点儿猜不透谷翘，谷翘活泼大方得像个没有秘密的人，但是和谷翘相处了这么些天，他只知道谷翘是外地人，高中毕业，寄住在亲戚家，而她通过谁进到这个办公室的，他完全不知道。
谷翘倒觉得初次见面对谁都热情是最经济的方式，刚见面就区别对待一是有违她的原则，二来区分也太耗费时间，三是很容易看错人，把好人看坏了可就得不偿失了。要是谁因为她热情好说话就蹬鼻子上脸，这种人离远点儿就是了。何必为了这一个坏种对谁都防备呢？
见谷翘不说话，姜凯以为自己的话对谷翘发挥了作用，他又继续说：“老袁这个人虽然没什么本事，但是他之前说的话也是有道理，你太积极不利于团结。”
谷翘听到姜凯也用这么个词形容自己，不由急了：“不利团结，可是我也只管自己，没让别人帮我干啊。”她因为发现跟办公室的人沟通成本太高，为了喝到口新鲜及时的热水，主动承担起了打开水的责任。
“你干得多了就显得别人干得少。本来人家以为咱们一周做十件事是正常，但是你突然做了二十件事，这不就显得别人无能吗？”
谷翘有点儿迷惑，于她，只觉得在同样的时间里，应该多学多干，一天能干十件事，就不干五件事。她这么努力不受到表扬也就算了，现在姜凯竟然说她不利于团结。之前老袁也说过，但当时她以为老袁只代表他自己，可办公室里已经有两个人这么说了……
姜凯见自己的话对谷翘有了作用：“我说的话，你好想一想，我是为你好。”
谷翘这次没说谢谢，只是笑着说：“你去食堂吧，我也该走了，再见！”

第21章
◎请骆培因同学听到广播后◎
谷翘今天穿了一件蓝底黄花的毛衣，每个小黄花瓣都突出来，毛绒绒的。如今已是秋天，昼夜温差大，一早一晚穿这件毛衣正合适，但是中午穿就有些热了。
这毛衣是谷翘上上个礼拜天在市场里买的，她有点儿急脾气，觉得这衣服实在可爱，等不得更凉快一点，现在就穿了出来。她来时是夏天，随身也只带了几件夏衣。她不想穿堂姨的旧衣，于是赶在堂姨赠她秋天衣服之前特意去了趟市场。买衣服这件事也同别的一样，要是完全不买慢慢心思也就淡了。但是买了一件，把心思引动起来，她就想着这样一件毛衣，应该买什么样的裤子什么样的鞋子来配，她看着现在有女孩子穿风衣，走起路来也很潇洒呢，再冷一点还应该有短大衣，长大衣也应该有一件，以至连发卡颜色样式也考虑起来。谷翘的需求在想象里一天天膨胀，一边逛，脑子里已经收入了几十件衣服，每一件好像她都应该买。
她不光为自己开了一串衣服单子，还想到了她的母亲妹妹姥姥。她自己喜欢跳跃的颜色，却也是能够欣赏清雅一类的装扮。谷翘总觉得她妈妈是有些书卷气的，虽然妈妈并没读过几年书。她觉得有件淡灰色的翻领毛衫很适合她的妈妈，另一件灰色的风衣穿在她妈妈身上也有些好看。但是两件同色系的放在一起就不搭配了，所以必须有别的来配，于是单子列得越来越长，更别说还有丝巾一类的东西。她还为大妹妹看中了一件鸭蛋绿的翻领毛衣，为小妹妹看中了一件孔雀蓝的小大衣，以及一堆各式各样的发绳发卡发带。姥姥要有一条毛呢裤子和一双顶舒服的棉鞋。
甚至谷翘小小地想到了她爹。她爹虽然眼下穿什么衣服都不会英俊起来，但是买一顶漂亮的帽子和一双系带皮鞋会让德裕更符合德裕想象中的自己。
这样的畅想并没有持续多久，从市场头逛到市场尾巴，谷翘就醒了。一想到他家还欠着债，即使这些衣服都不要钱地给她妈妈妹妹姥姥送上门来，在村里也是不好穿的。债都没还，怎么好意思天天打扮自己？再说堂姨给她家的那一千块钱，算是困难时的救济，还是得还，她没还钱就总给自己置办衣服很不妥当，当下还是挣钱要紧，处处都是用钱的地方。于是谷翘置办新衣的计划在买完一件毛衣后就中道崩阻，又接收起堂姨的旧衣来。谷翘以一种欣赏的眼光审视堂姨送她的衣服，质量不用摸，一看就很好。
和姜凯道了再见后，谷翘就冲另一边走。电工小秦今天告诉她附近哪有地方卖二手自行车，她想买辆自行车，但新的对她来说太贵了。
谷翘中午吃了饭不像别人要午休或者去打球，而是在校园里逛。如今她已经把学校完全转熟了。要去学校周边转，还是有辆自行车更方便。这个转还有点儿观察的意思，坐公共汽车就没那么方便了。而且公共汽车还要钱，虽然堂姨给了她公交月票，可是能每个月都白白拿堂姨给的月票了？
卖二手自行车的地方离着学校有些距离，谷翘为了节省时间，就坐公共汽车去了。这个地儿不成规模，她仔细观察了一番，才确认这里确实有人卖自行车。每个卖车的人都像临时选中的这个地方，随时都准备要走的意思。
谷翘问了几个人，车价都比她预计的价格高。她倒不是觉得这些二手车不值那么多钱，而是对她来说价格太高了。
“这辆车多少钱？”谷翘看到一辆车很眼熟，样子很像表哥骑的那辆。离近了看，哪里是像，根本就是。连划痕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卖车的是个年轻男人，留着不很茂密的小胡子，穿着一件不怎么合适的皮夹克。
年轻男人上下打量了一眼谷翘：“你是要买车？”
“不买车我问价干什么？”
“这个是男车，不适合你。你要真想买，我有一辆粉色女士车便宜处理给你，不过这车不在这儿，在我家里。你要想要的话……”
“车还分什么男女？我就中意这辆。”
男人看谷翘这打扮年纪，不像是懂行情的，笑着问她：“你准备出多少钱？”他这一笑，两撇胡子分得更开了。
“哪有您这么问的？这个得你说价，我看合不合适，再决定买不买。”
男人说了个价格，谷翘说：“有点儿贵啊。”她确实觉得这价格贵，贵得不止是有点儿，但是对于这辆车来说还是定便宜了。
“这还贵？这是进口车，已经是最便宜的价了，你问问哪有这种货卖这个价的？”
“真的？”
“小妹妹，我怎么会骗你？”
“你这车真是原装的？不会其他地方都换了零件吧。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现在骗子太多了，我不得不当心。”
“你这什么话！”男人用脚尖踢了踢轮胎，“看这轮胎上的标记，外国字儿。”
“大哥，这外国字儿写的啥呀？”
“这你就别管了，保管是外国货！”
“我倒不在乎是哪国货，车好就行。”
“你摸摸这车架！这车座！”谷翘在男人的指示下，对这车进行了查看，此时她百分之两百地确定这车是骆培因的。她表哥应该还没缺钱到要卖自行车的地步，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这车是偷来的。
“确实好！可就是不知道骑着怎么样？”她快速扫了眼四周，如果这时候她喊偷车贼会不会有人来帮她。她此时怀疑这个地儿至少有一半的车都是销赃的。在找人帮助无望后，她又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男人，光轮体格自己好像不是他的对手。如果这时候去报警或者是去找表哥，回来还不知道这个人在不在。
这样想着，谷翘说：“大哥，你能不能骑一圈给我看看？我看看这车好骑不？要是好骑我就买。”
男人按谷翘说的骑着转了一圈：“看吧，倍儿轻快，一点儿力都不用费。”
“这车座能不能给我调低点儿？”
等车座调到最低后，谷翘说：“能不能调高一点儿？”
等车座稍微调高之后，谷翘又说：“能不能再调低一点儿？”
男人不耐烦地艹了一声：“你到底要怎样？”
“要不我先试试吧，我买完了还得把它骑回去。座位要不合适，我怎么把它弄回去。”
“赶快试吧！我这还有别的事儿呢！不是只有你这一单买卖！”
谷翘一脚踩上去，还按了下车铃，没等男人问，她整个人已经骑着车冲了出去。等到察觉和后面的男人有了点距离，谷翘才回头嚷道：“想要车，来Z大保卫处！”
这话传到追她的男人耳朵，男人停止了追逐，嘴上开始不三不四地骂脏话。谷翘骑得够快，这些脏字一个都没送到她的耳朵。
谷翘拼了全力往前骑，大中午的，她的毛衣本来就厚，又急着骑车，等到Z大西门的时候，她额头鼻尖都是汗。此时，她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去哪儿找表哥呢？这会儿是午休时间，估计在宿舍里。因为工作的关系，谷翘还真知道物理系的大四学生住在哪个宿舍楼里。但是她去男生宿舍找他，她觉得骆培因或许不喜欢这件事可能产生的一些影响。要是等到他上课的时候去找他，她也不知道他要上什么课，在什么教室。
自从谷翘上班以来，骆培因只回过一次家。上上周六，骆培因回家，她主动与他说话，讲她工作的事儿，当然都是好的方面。她自认为表哥很关心她，她愿意讲自己顺利的事让他放心。她发现表哥对她比之前冷淡，虽然也客气，但好像并不很关心她的工作。她有一点点伤心，可像他们这种没血缘关系的亲戚，本来是相处的时间长就热络一点，久了不见了就生疏了。以后见的更少，恐怕只有更生疏。但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人家不愿意跟她深聊，她自然也不会缠着别人跟她聊。周日一大早谷翘就奔批发市场买衣服了，虽然只买了她此时穿的这件毛衣，可是逛了有半天，下午她一时兴起，直奔北海公园，从北海出来，她又进了旁边的景山公园。她站在景山公园的山顶上眺望故宫。故宫她暂时不准备买票进去参观，一张门票是北海的十倍，对现在的她有一点点奢侈。等她哼着“让我们荡起双桨”回家，骆培因已经走了。
这样想着，谷翘骑车直奔学校广播台。她请广播台的同学帮她广播一下，请骆培因同学到学校保卫处取他丢失的自行车，怕有重名，谷翘特意注明是大四物理系的骆培因。
广播台的同学很好奇，钱包证件掉在车上，可以判断是失物，可是自行车好好地站在地面上，怎么判断是失物呢？
于是谷翘简单讲了一下她是怎么把骆培因丢了的自行车弄回来的。
广播台的同学又有了新的困惑，能认出骆培因的自行车，并费这么大力气把自行车给他弄回来，两人应该挺熟的。这么熟，就不能当面去找吗？不过鉴于骆培因的知名度，也可能不熟的人认出了他的自行车，但是……
“同学，你这也算见义勇为了，留个名字吧。”
谷翘想到上次感谢信的事，只说：“把自行车还给他就行。”
“那他要想感谢你呢？”
“不用感谢我，如果他问你，你可以建议他在离开自行车的时候，检查自己有没有给自行车上锁。”说完，谷翘就转身离开，等她快出门的时候，“对啦，你可以在广播里提醒一下丢车的同学，如果实在找不到，可以到我找回自行车的地方也去看看。
等广播想起“骆培因同学，请到保卫处领取你丢失的自行车……”时，谷翘已经把骆培因的自行车骑到了保卫处。她对保卫处的人说，某地可能是一个二手车销赃窝点，那里可能有不少Z大学生丢失的自行车。
从保卫处出来，谷翘的交通方式又换成了步行。她想起自己还没吃中饭呢，食堂这会估计也没饭了。努着劲儿骑了这么长时间的车，还真有点儿饿。
下午上班的时候，谷翘为了把饿劲儿挺过去，一直往嘴里灌水。她一直喝水，在同办公室的老袁看来，那劲儿仿佛要把她打的水全都喝完，不让别人占她便宜似的。
因着这个，老袁对着谷翘比平时还要和悦三分。
下班的时候，姜凯跟着谷翘一起出了办公室，他和谷翘聊了聊今天工作的事，又问她这礼拜天有没有时间，他话还没说完，就听谷翘叫了声：“表哥！”

第22章
◎周叔叔好◎
姜凯顺着谷翘的声音看过去，为了看清这人的眉眼，他仰了仰头。幸亏只是表哥，否则真没他的事了。
姜凯客气道：“谷翘，你这表哥长得可真是一表人才啊。”
谷翘觉得用“一表人才”形容骆培因也不算错，但是总觉得不是那么贴切。
姜凯的恭维并不没有得到他预想中的回复，谷翘的表哥只是冲他微微笑了笑，既无谦虚也无拿夸奖来回报他。那笑和谷翘的笑有天壤之别，仿佛在说：你那套就省了吧。
只这一点，姜凯马上判定谷翘的表哥和谷翘是两类人。谷翘表哥这种人，无论男女，他都反感，是个男的，他就更反感了。但是也因此有点儿忌惮，这么受熟了恭维以至还挑拣起恭维的准确度，没准有点儿背景也说不定。姜凯觉得这表哥有点儿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他觉得跟这表哥客气也客气不出什么来，就跟谷翘道了再见，想着明天早上再问谷翘。
因为谷翘说“再见”时，“见”的语调是上扬的，仿佛现在已经期待和他明天的见面，姜凯又熨帖了些。
谷翘的语气再一次证明了骆培因对她的猜想：她就这性格，对谁都挺热情。但是有一点出乎骆培因的意料，谷翘跟他说话甚至语气还没对她那个同事热情。骆培因这些年来从没高估过自己在别人心里的重要性，但是他发现他好像高估了他在谷翘心里的位置。谷翘见到他谈不到高兴，更谈不到激动，只是有点儿惊讶。
保卫处的人告诉骆培因，来送车的人穿着一件蓝底黄花的毛衣。此时这个穿着蓝底黄花的女孩子问他：“表哥，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两周不见，她的短发比上次长了些，还多了一些碎发，从她黄色发箍里冒出来。
“中午你去广播台保卫处为什么不说你的名字？”
“你怎么知道是我？”她不光没说自己的名字，也没说她在哪个部门工作，那广播台的同学还以为她是学生呢。
“因为他们跟我描述了你的脸。”描述得大而化之，但他马上想到了她，于是所有的一切都对上了号。
骆培因低头看谷翘的脸：“你是很欣赏做好事不留名这个品质吗？”
“也不是大事，没必要还报个名字。”又不是演连续剧，没必要把他俩的名字放一起又出新剧情。她觉得骆培因也不愿意这样。
“能详细说说你是怎么把车弄回来的吗？”
谷翘说得很平淡：“我走到那儿，看到有辆自行车特别像表哥你的。就跟卖车的人说想买，试车的时候趁他不备就骑回来了。”她省略了自己的一系列观察和心理活动，也没说自己为什么要去那儿，因为觉得表哥未必愿意听。对一个不愿跟自己深聊的人，一个劲儿地说许多话，既不尊重对方，也不尊重自己。
“你心情不好吗？”
“我心情挺好的。”
“工作顺利吗？”那怎么今天话这么少？
“挺顺利的。”她中午是有一些小小的迷茫，不过到下午她想通了。既然她多学多干主要是为了她自己，那别人不表扬她，她也犯不着失落。
“你中午没吃东西吧？去惠夏园吧，咱们一起吃饭。”
“不了，表哥，我还是回家吃吧。”她知道惠夏园，比学校里别的食堂贵不少。她没多余的钱请表哥，也不想表哥破费。
“给我个机会谢谢你不行吗？”
“表哥以前帮了我这么多忙，我帮你一次算什么。都是小事儿。”
“你未必这么想吧。否则怎么会请你吃顿饭都推辞？”
谷翘跳上了她中午骑的那辆车，不过这次她坐的是后座。她是第三次坐在后座，所以比之前熟练。一码归一码，表哥这次非要感谢她请她吃饭和上次不愿听她长谈不冲突。
谷翘突然想起来什么：“表哥你有自行车车锁吗？”
“没有。”
“你下午取回车来就一直没锁车吗？竟然没丢。再丢了就没有那么巧了。”
骆培因听出了谷翘声音里的小小抱怨，她好不容易给他拿回来的车，他竟然不当回事，连锁都没锁。
“我刚从保卫处取完车就来找你了。”中午广播台广播的时候，他不在学校，根本没听见。等他回来之后，有若干个人告诉他，学校广播让他去保卫处领取丢失的自行车。他从没想过这车会失而复得。当然他也没想到的是，谷翘竟然在别人的再三问询下也没提她的名字。
“那咱们赶紧先去买锁吧。”谷翘逛了这些天也算有所斩获，她知道哪里卖自行车锁且卖得便宜。
谷翘指挥着骆培因往卖车锁的地方骑，到了地方，她发挥了她的还价技能，分毛必争。
骆培因以为谷翘是为自己省钱，结果议定了价钱，谷翘就往自己单肩包里掏出一个小包要付钱。那单肩包骆培因认出是他继母的。他抢在谷翘之前把一张十块钱递了出去。
老板没接住骆培因的钱，就被谷翘直接用两根手指夹了过去，她把数好的钱交给老板，有零有整：“您数数，正合适，不用找了。”
她接过买好的两把车锁，把之前截住的十块钱还给骆培因：“表哥，你请我吃饭，锁你就别花钱了。”
骆培因也没跟谷翘再客气，又把十块钱收了回去。
谷翘想着表哥这车要安个车筐就好了，虽然看着不是很协调，可就有地方多放东西了。
她把建议咽了下去，默默地坐在后座。
“你对这片儿很熟啊。”
“我没事儿就出来转转，附近差不多都熟了。”
“这些天你都去哪儿玩了？”
谷翘说了许多地方，她一到礼拜天就起大早出去逛，一点儿都不闲着。
“颐和园的桂花没去看吗？”谷翘去的地方遍布这个城市的东南西北，绝不厚此薄彼。她这么能逛，怎么离学校这么近的颐和园没去？
“还没去呢。”她省略了讲她为什么还没去。她准备这周日一整天去颐和园逛一逛。毕竟两块钱的票价不便宜，随便看一看太对不起票价了。她要等一开园就进去，等闭园再出来，把票价好好地赚回来。等逛完颐和园，她就好好收心挣钱，放假也不出去玩了。圆明园遗址现在不收门票，所以谷翘早已利用中午和晚上下班的时间去看过不止一次。
“南方遍地是桂花，这里倒没几处能看到。趁这几天还在开可以去看看。”
“好！”
自行车停在惠夏园外面，监督骆培因上了两把锁，谷翘才放了心。毕竟是她好不容易骑回来的，刚骑回来就弄丢，那她何苦弄它回来呢？
这里菜价比较贵，远没别的食堂那么挤。
谷翘最先发现了周知宁和陈晖在一桌，同桌的还有两个学生模样的人和一个看上去很儒雅的中年男人。
谷翘还没说话，就已听见周知宁说话：“小骆哥！”
骆培因过去和他们打招呼。
“小骆哥，你自行车取了吗？”
“取了。”
周知宁笑：“我广播台的同学跟我说，她刚开始猜这女孩子暗恋小骆哥，故意借丢车送车制造交集。毕竟自行车丢了再找到可太困难了，就算真巧了遇到偷车贼卖车，不是当事人谁能认得出来呢？不过这女孩子始终不肯透露她的姓名，我同学就信了这女生说的是真的。不过我觉得也未必是真的，没准是这女生认识到计划破绽太多，怕引起更大的麻烦，才把车送了回来。”
对于广播台的同学和周知宁的想象力，谷翘既佩服又惊讶，幸好她没提自己的名字，否则未必被当成好人好事呢。
骆培因笑道：“我倒也不值得别人这么大费周章。是谷翘把车从偷车贼那里弄回来的。”
好像谷翘这人是活在骆培因的嘴里，骆培因说了她的名字，周知宁才意识到她的存在。
周知宁笑着说：“谷翘，我不知道是你，刚才只是根据寻常逻辑猜的。你别挂心上。不过你为什么不直接跟小骆哥说，而是去广播台？”结合感谢信的事，周知宁很难不多想。这次谷翘虽然没透露自己的名字，可是骆培因马上就知道是她了。两次都不是什么大事，为什么一定要闹得人尽皆知呢？或许谷翘对她们新闻系爱得深沉，总是想搞出个新闻来？
“我觉得这样更快。”她笑着回周知宁，“多亏了你们做新闻的人，让消息传达得更快，比我特地去找效率高多了。”事实是他们没熟到那个地步，真熟了，她才不会上广播找人。
谷翘这么说，连周知宁都觉得她确有几分道理。
“小骆哥，你过来和我们一起吃吧，爸爸刚才还谈到你，咱们好好聊一聊。你认识陈晖吗？他也和你一个系的。他还想请教你托福考试呢。”
骆培因冲自己学弟打了个招呼，又对周知宁说：“我既然跟谷翘说了请她吃饭，还是有一点诚意比较好。借你们的菜请她，到底差点儿意思。”
周瓒在此时说：“既然培因要专请他的表妹，就别勉强他了。”
谷翘听周知宁说“爸爸”，马上意识到坐在周知宁旁边的中年男人是周瓒。人家之前给她介绍了工作，她当然看见了人家不能当没看见。她本来之前也是要跟陈晖打招呼的，可是陈晖好像并没有跟她相认的意思，她又想起之前陈晴说过的话，只对着周瓒说：“周叔叔好！”
周瓒终于露出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友好微笑：“你好。”
他刚才一直在回避看谷翘，他不知道谷翘的父母是怎么跟谷翘介绍自己的。听了谷翘这声脆生的周叔叔，周瓒确定，谷翘的父母并没跟谷翘提起过他。他们在他的生活里消失，他也在他们的生活里消失了。

第23章
◎桂花◎
周瓒并没仔细看谷翘的脸，一个长辈对于年轻的女孩子看得太细致就超出了礼貌的界限。
他心里突然生出了一点怀疑，然而那怀疑马上就消失了。他马上想到谷静慧说过，谷翘是五月份的生日。
偶尔周瓒会想，一个真有他基因的孩子会像他吗？像他太累，还是不像他的好。他有时纳罕，自己和妻子那样的人，怎么养出了这么天真的一个女儿。不过天真还是有天真的好处，起码说明没受过苦。
他这辈子都不会有他基因的孩子了。他开始假装自己是个好人，社会也把他当成一个好人，于是他便真以一个好人的标准来要求自己了。
陈晖注意到谷翘在向周瓒问好前往他这儿看了一眼，此时再避讳好像他心虚一样，其实他倒是怕谷翘尴尬。毕竟他们俩能认识是因为她那个爸爸。她未必想让新认识的人知道她家的旧事。
“谷翘，最近工作还顺利吗？”
谷翘听到是陈晖问自己，马上笑着说：“很顺利！”介绍工作的人就在这儿，就算不满也没当人面嫌弃的。
“帮我给大爷大妈带好，等我有空就去看他们！”
周知宁看着谷翘和骆培因坐到了角落里的位置，回头问陈晖：“你和谷翘认识？”
陈晖不想说他爸和德裕那样的人是多年的老哥们：“我爸和她爸以前认识。我们因此见过几次面。”
“她爸爸真被人骗了至今没回家吗？”因为那封感谢信的夸张失实，周知宁连前面谷翘的描述都不是很相信。
陈晖很惊讶：“她跟你说的？”看周知宁的语气，她还在猜忌谷翘，估计熟不到哪里去。谷翘为什么要和不熟的人分享这种事？又不是多光彩。
“算是吧。”周知宁因为答应要为骆培因的感谢信保密，所以把她的信息来源含糊了过去。
既然谷翘自己已经说了，陈晖不觉得自己有必要再为她保守秘密：“她爸确实被人骗欠了债。”
周知宁忍不住好奇：“欠了很多吗？”才会连家都不回。
“挺多的。”年初市里首次面对全部市民出售商品房，一平米将近两千块，因为售价过高，销售情况并不太好。陈晖他爸老陈对着报纸感叹，幸亏咱们有单位分房，否则我他妈就是干一百年也买不起一套房住。但是娄德裕被骗的钱，他家存款和欠款加一块几乎能买一套两居室了。这一点陈晖倒挺佩服谷翘的，这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之前娄德裕没被骗的时候，陈晖就不是很待见他。每年娄德裕都带着他的好烟好酒来看他爸，看礼物绝不怀疑他的真心，但是娄德裕话里话外的自我炫耀真是让人受不了，动不动就说他的摩托彩电音响四喇叭的录音机带连廊的五间大瓦房，嫌弃他们虽然住在城里但是只能去公共厕所，冬天洗澡也只能去公共澡堂。但是房子再好也是村里的房子，一平米的建造费最多也就一百块。
陈晖继续说：“债主找不到她爸，就把她家占了，谷翘马上要参加高考，也因此辍了学。前阵子她进京来找她爸，人生地不熟，想着我爸和她家是旧识，就来我家打听一下她爸的消息。因为我们不是太熟，后来我也不知道她怎么就把她爸给找到了。”
周知宁此时比谷翘本人还生气：“她这父亲真不负责任，有什么可找的？”她此时倒真有些同情谷翘，因为有别人的爸爸比对着，越发显得她生活在多么幸福的一个家庭里。虽然家里从不避讳她是领养的，但她自己却从未和别人说过这件事，不负责任的人也配做她的爸妈吗？她只承认周瓒是她的父亲。幸福的人格外宽容，周知宁此时觉得骆培因单独请谷翘吃饭也没什么，只能说明骆培因乐于助人。
骆培因问谷翘：“你想吃什么？”她很了解他的口味，他却一点儿都不了解她。上次去西餐厅是他帮她点的，可和中餐到底是两码事。
谷翘心里说，我喜欢的都是你过敏的那些东西。她可太喜欢西红柿了，骆培因不在的时候，她做番茄炒蛋、番茄牛腩、番茄土豆。她还喜欢吃香蕉，还会做拔丝香蕉。表哥请客，她近日很难请回来，于是她主动点了表哥爱吃的菜，她也不算占便宜。
骆培因听谷翘点的都是之前她给他做过的菜，便说：“点你自己爱吃的。“
“这些我也挺爱吃的。”反正表哥喜欢的她也不反感。
注意到表哥在看自己，那眼神有点儿说不出是什么意思，谷翘反刍了自己刚才说的话，难道有什么不对劲吗？这些她确实不讨厌吃。
她点菜是为了投表哥所好，不过菜一上来谷翘就知道表哥不会多喜欢，看颜色就知道酱油放多了。
“表哥，你这菜吃得惯吗？”
“早习惯了。”食堂这种地方，真按他的口味做恐怕无法开张。而他，如果坚持他自己的口味，也早就饿死了。不过喜好好像比习惯更顽强，他从没有因为习惯而喜欢上食堂的大锅饭。
骆培因手边放着小半碗水，偶尔拿菜在水里蘸一蘸，不过更多时候，他都是直接把菜送嘴里。
倒是看谷翘对眼前的食物如此博爱，骆培因不禁好奇：“你真喜欢这些？”
“挺好的。”别人花的钱，她自己点的菜，再嫌弃就说不过去了。为避免浪费，谷翘每样菜都吃得不少。
骆培因没问谷翘今天为何吃得这么多，她的菜比这个做得倒是好不少，她也没吃这么多。今天却把面前的盘子都给吃空了。他以为谷翘是中午没吃饭太饿了，看她面前的空盘问：“要再加一个菜吗？”
谷翘忙摆手：“不要，真不要了。”
谷翘坐在骆培因的车后座吹着晚间的秋风时，还觉得自己的肚子有点鼓。
骑车途径一家蛋糕店，骆培因特意停下买了一块红丝绒蛋糕，他把包装好的盒子递给谷翘：“你晚上可以作夜宵。”
“表哥，你自己吃吧。”
“给你买的。”
“表哥，我真不是和你客气，我吃不下了。”
“那你就留着当早餐吧。”
谷翘和骆培因一起进家门的时候，骆太太没在客厅。要不是张大姐的大嗓门，骆太太还不知道谷翘回来了。
“小谷，我给你留了饭。”说到一半，大姐才放低了声音，“今天不知道谷老师的哪个亲戚寄了这么多东西过来，这花生可好啦。”
“大姐，我吃过了。”听到寄花生，谷翘想起了自己妈妈。
骆太太下楼来，骆培因已经回他自己房间了。
“谷翘，今天你妈妈给你寄了东西来，还有给你的一封信。”
谷翘摸着妈妈寄来的信，连骆太太问她今晚和谁吃饭都没听见。
骆太太看一封信把谷翘高兴成这样，便说：“要不你给你妈妈打个电话。”
“这么晚了，电话打到大队部，再转到我妈妈那里，妈妈估计已经睡了。我还是写回信吧。”信跟电话不一样，电话打过就结束了，信可以翻看好多遍。
谷翘坐在小屋的灯前看信，信上说家里房子已经要回来了。别人已经把房子占了，爸爸是怎么要回来的呢？可是妈妈和爸爸不一样，妈妈是不会说谎的。妈妈说家里一切都好，让她放心。但对她，却是处处不放心。
怎么向妈妈证明自己过得还好呢？或许她应该多拍几张照片给妈妈。
第二天早上谷翘像往常一样起得很早，她吃着昨晚骆培因给她买的蛋糕，想着跟谁借相机比较好？
这件事还没想好，谷翘已经做起了菜。欠的人情债能马上还就马上还，正好冰箱里的菜够吃好几天的。表哥昨天请她吃了饭，她还表哥两个菜，她做的也不比食堂差。
骆培因看见谷翘在厨房里，他这两个礼拜没回家不太清楚家里的情况：“现在不是张大姐做饭吗？”
谷翘觉得说“还”有点儿不合适，便笑着说：“我本来想做了带去单位当午饭，但是我刚想起来我中午约了同事一起吃饭。
我想这菜表哥也爱吃，你要不嫌的话就带去学校当午饭吧。”
“麻烦你了。”
谷翘因为想别的事，也就没细究“麻烦你了”的意思。
她深吸了一口气说：“表哥，周日你用相机吗？”
“你要用吗？”
“我想拍一些照片给我妈妈寄回去，要是方便的话……”
“方便。”
张大姐准备早餐的时候，谷翘已经把厨房收拾好了。张大姐看见灶台还有点儿晃神，昨天她好像没擦这么亮。
早上姜凯刚进办公室，暖壶里的热水又打好了。不用说，肯定是谷翘打的。
姜凯有点儿疑惑，究竟是谁教给谷翘在办公室这么主动勤快干活儿的。他昨天遇到的谷翘表哥，一看那样就知道到了他们办公室绝不会打开水。
其他人还没来，姜凯问谷翘：“你表哥做什么工作的？”
“他在上学。”
“在本校？”
谷翘嗯了一声，姜凯还要再问，谷翘就岔开了话题：“今天天气怪好的。”
姜凯把自己带的咖啡伴侣分给谷翘，让她也尝尝。
“也不知怎么的，我这胃还挺经济实惠，就愿意喝白开水。”
姜凯扫了眼办公室的门，低声对谷翘说：“打开水你也不要完全当成自己的活儿，不会有人因此觉得你有多好，只会让人在需要干活儿的时候马上想到你。你要真想进步，还是得往别的方向努力……”最重要的是换个有前途的科室，姜凯很快就要调到物资采购科了，这个事他还没跟其他人提过。
可惜姜凯的话还没说完，其他人就来了。谷翘听姜凯跟自己说打开水的这番言论，她知道那是真心话也是为她好。不过如果姜凯主动去打开水，她会更欣赏他。她宁愿溜达着天天打开水，也不愿喝隔夜水。
老袁用谷翘打的新开水给自己泡了茶，对谷翘进行了口头表扬：“小谷真是勤快，哪个单位都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打开水是年轻人的事，他这样的老帮菜就不参与了。谷翘的干劲儿也不知道会持续到哪天，不过有一天他就享受一天。
上午，办公室所属的工会小组过来统计，周日谁去香山秋游。这是为庆祝国庆特意给职工的福利，不光发门票，还发面包饮料。办公室的人都报了名，谷翘想着拍香山的照片给妈妈看也挺好的。颐和园就有空再去吧，也不知道到时表哥说的桂花还在不在。
中午姜凯跟谷翘说起调科室的事，谷翘只是祝福他。
到下班的点儿，姜凯又撞上了谷翘的表哥。
哪门子的表哥没事儿天天来找表妹？姜凯有点儿怀疑。
“表哥？”
“你不是之前要用相机吗？我给你带来了。”
“谢谢。”其实也用不着这么着急的。
“你周日去哪儿？”
“工会组织爬香山。”
“你要去香山拍照吗？”
“我本来想去颐和园的，不过香山也挺好。”
“你今天还有别的事儿吗？”
“没有。”如果骆培因不问她，她会去中关村转一转，观察观察。
一路上，骆培因的自行车骑得飞快，谷翘紧紧抓住车座生怕把自己甩飞了。
“表哥，这好像不是回家的路。“
“你不是还没看过桂花吗？这会儿正好，游客都散了。否则只能看人头。”不早不晚，再晚也就不适合拍照了。
可是快闭园了，她根本逛不完，门票钱还是一样的。
她还在想拒绝的词，骆培因已经到了。他直接到售票窗口买了两张票。
大概骆培因经常来，一点儿弯路没走，他们直接到了桂花树前。
满树的桂花香驱走了谷翘这么晚来的遗憾，桂花和她的发箍一个颜色。

第24章
◎一般一般◎
骆培因拿出相机对着桂花拍照，大概拍了两张景，他指了一个位置：“你站这儿吧。”
“嗯？”
“你不是要给家里寄照片吗？”
确实相片里有她更好，谷翘简单理了理自己的头发，没好意思问表哥自己头发齐不齐，就走到骆培因指的位置站住了。
谷翘低头看了下自己的裤子和鞋，和上衣不是很搭。但是衣服有限，也是没办法的事。没关系，最重要的是让妈妈觉得自己过得很开心。
谷翘抿了抿嘴唇，然后嘴边马上绽出个笑来，露出白牙齿。她的笑容和身后的桂花一样不留任何余地，桂花总是满树齐开，从不讲究循序渐进。
她站在桂花树底下笑得灿烂，因为骆培因没有说停，谷翘便一直这么笑，中途她又微微再挺了下胸脯，使自己显得更加奋发向上。
等骆培因说拍好了，谷翘脸上的笑意还是没淡下去，但是换成了一点儿不好意思的笑：“表哥，照得还行吗？”因为要给妈妈寄，谷翘还是希望照得好一点。
“我觉得不错。不过你也可以多拍几张照片挑一挑。”
谷翘站在每一棵桂花树下，都笑得那么毫不保留。
骆培因见着谷翘熟练地露出白牙齿，也不由笑了：“你不需要一直笑，也可以换个表情。否则所有照片都差不多。”
谷翘收了笑容，她低下头，睫毛遮盖住了她的眼睛，终于像一个有点儿心事的女孩子。骆培因还没有把这幅画面形成照片，谷翘又抬头笑了起来，她吸了两口桂花的香气，走到骆培因身边：“表哥，我觉得我拍得够多了，也让我给你拍几张吧。”
她仔细打量骆培因手里的相机，比她之前用过的精致小巧许多，“这种相机我没用过，我只会用傻瓜相机，你能教我一下怎么用吗？”
谷翘很快就会用了，不过骆培因拒绝了她给他拍照的提议。谷翘想，可能是表哥嫌自己刚会拍照，把他给拍难看了。
“你还想去哪儿拍照？”知道谷翘第一次来对这儿不熟，骆培因直接提了几个地方。
“我拍得够多了。咱们转一转吧。”骆培因不让她拍，谷翘便不好意思让表哥再给自己多拍几张。人家买了门票是来赏花的，又不是来赏自己的，总不能让人一直给自己拍照吧。
沿着昆明湖走，风一阵阵地往谷翘脸上扫，她突然感觉，秋天是真的来了。这个点儿，湖边已经没什么人，虽然送过来的风很冷，但不知为什么湖面让谷翘觉得很温柔，她抬头看看天，又看看走在旁边的表哥，突然说：“表哥，你能把相机借给我用一下吗？”
骆培因把相机递给谷翘，谷翘接过相机就往对面跑，那样子简直像个怕被人抓住的贼。她跑远了又退回来几步，脆脆生生地喊了一声表哥。她这声音很亮，仿佛还在湖边惊起了回声。
她叫的人盯着她看，虽然取景框里骆培因只是其中的一部分，但他盯她的一瞬间，谷翘突然觉得天和湖一片虚茫，眼下只剩下表哥一个人。不过等她按下快门，骆培因在谷翘眼里又恢复了他应该有的比例。谷翘又一阵风似的跑回了骆培因身边，把相机交还到他手里。她也给表哥照了一张照片，不算只麻烦人家。
逛到闭园，谷翘还有些恋恋的样子，倒不只是觉得没逛完亏本了。
谷翘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对骆培因说：“表哥，胶卷我拿去冲洗吧。”洗照片是要花钱的，如果是表哥拿去冲洗，肯定不会要她的钱。
“照片我可以自己洗。”
“表哥，你怎么什么都会呀？”
对于谷翘的夸奖，骆培因没有感谢，而是沉默。
于是谷翘也开始沉默。
走到一半，天上突然下起了雨，这雨倒不算大，只是越来越绵密。谷翘不适时地打了喷嚏，骆培因把棒球衫脱了给谷翘，让她把头遮住。
谷翘忙说不用，他没了棒球衫，就只剩一件短袖T恤了。当然表哥是不会为她改变任何决定的。
到家门口，谷翘本要把浸湿的棒球衫交还给骆培因，但骆培因还没接过去，她又拽住了：“表哥，我洗了再还你吧。”
“我自己放洗衣机就行。”
骆太太坐在客厅里看见骆培因又回来了，还是和谷翘一起，她笑着问骆培因：“吃了吗？没吃的话，我让张姐给你添个菜，不知道你今天回来，没多留饭。”
“谢谢，不用了。”骆培因说完就上楼进了他自己的房间。
听到关门的声音，骆太太才问谷翘：“今天去哪儿了？怎么又这么晚才回来？”
“我去颐和园了。”她把骆培因给她拍照的事给省略了，堂姨听了，恐怕又不知道想哪里去。她也不至于住在人家的房子里，还惦记着人家的儿子。
“你怎么和你表哥一起回来的？”
谷翘在这件事儿上不想撒谎，撒谎好像她真有什么似的：“我想去颐和园拍几张照片寄给妈妈，问表哥借相机。表哥正好也要去颐和园看桂花，就带我一起去了。”
“你们一块回来的，怎么他淋湿了，你倒没事儿？”
“表哥人好，把他棒球衫借给我遮雨。”
骆太太心里说，这也过于热心了，以前也没见他这样。
“其实我应该带你多转转的，只是这些天忙，总是抽不开身。我知道年轻人玩心重，不过你现在还是应该把玩心收一收，好好复习功课，明年争取把学历提一下。这周末我带你去书店买些书，你也补习一下。”
“您不用为我操心了，书我自己去图书馆借就行了。”
知道谷翘这周末要去参加工会组织的秋游，骆太太也没再说别的。
张大姐问谷翘：“我只留了你一个人的饭，你说我要不要再做个菜？明天他还回来吗？要是以后天天回来的话，还是得跟我说一声，要不我这不好掌握。”
“这我也不知道。您也别忙活了，今天给我留的饭就留给表哥了，我想吃什么自己做就得了。”
“这好吗？”
“没什么不好的，赶快歇着去吧。”
做别的太慢，谷翘用小砂锅慢火熬着白米粥，同时做了个凉拌龙须菜配粥。等茼蒿炒得了，她便上楼去敲骆培因的门。她敲了两声就止住了，等着人来开门。
一分钟之后，谷翘看见了表哥顶着一头没完全干的头发拿着两个饭盒和相机：“刚才忘记给你了。”
他以为她是来要饭盒和相机的？谷翘笑着说：“表哥，我做了点儿粥，下来喝点儿吧。”
外面的雨还淅淅沥沥地下着，谷翘坐在餐厅里低头喝粥。骆培因看上去不太能欣赏张大姐做的菜，于是谷翘表现得格外欣赏，只吃张大姐给她留的菜。
一餐饭吃完，骆培因要收拾碗碟，谷翘拦住了他：“表哥你去把头发吹干吧，碗我刷就行了。”吃饭的时候，她闻到了和上次一样熟悉的洗发水味。
谷翘看着骆培因刷碗，又仔细观察了他还给她的饭盒。表哥刷饭盒倒是还刷得挺干净的。
周六早上，谷翘又给这两个饭盒装上了新菜。她对骆培因说，她想着反正是一个锅炒菜，她就多做了点儿，表哥要是不嫌弃，可以带到食堂吃。
周日谷翘去爬香山，带着骆培因借她的相机拍照。
同办公室的小王认出了谷翘相机的品牌型号，便问谷翘：“小谷，你这相机很不错嘛，是在国外直接买的还是在出国人员服务总公司提的货？最近家里有人出国了？”出国人员可以拿规定的免税指标在这个公司提货。
“我跟人借的。”
“那小谷你拍照技术一定很不错。”
“一般一般。“
“别谦虚了，真拍照一般的人对相机没什么要求。”
“我真一般。”谷翘心里想，那也不一定吧，要求不要求的还是跟钱有关。她因为目前经济比较紧张，对相机的要求是能把她拍进去就行。
同行的人也听见了，传着传着不知怎么就传成了谷翘特别会拍照。想到队伍里还有这么一个摄影人才，大爷大妈们准备物尽其用，请小谷为他们拍合照。
谷翘刚开始还尽心尽力为大家拍，等到前辈们请她多拍几个角度的时候，她突然盯着相机叹气：“胶卷用完了！我怎么忘记多准备点儿了。”胶卷倒没用完，但是她刚听说这胶卷比普通胶卷要贵不少。要是她自己的，她也就忍痛大方了。但是这是表哥的，一是她没钱，二是表哥也不会要她的钱。而且表哥洗照片的时候看到一群快乐的大爷大妈，未必会很快乐吧。
因为没有影像进行记录，前辈们只好松开彼此握住的手。
胶卷既然已经在谷翘嘴里用完了，她就再也不好拍别的，她把相机装好，这么贵的东西千万别弄坏了。不能拍照并没减损谷翘的开心，她用一双肉眼尽兴地打量周围的景色。这样看的时候，她想，寄照片到底差点儿意思，还是应该让妈妈一起来。

第25章
◎真正善良的人◎
谷翘发工资那天，她刚出办公室就看到了骆培因。他来给她送洗好的照片。照片夹在牛皮纸袋，一沓子很厚。
谷翘接过纸袋，心里有点打鼓，难道她竟然照了那么多！去照相店洗这么多要不少钱，虽说表哥不要钱，但这么麻烦人家……
“表哥，我今天发工资啦，你想吃什么？我请你。”谷翘知道表哥很清楚她的经济实力，并不会点太贵的菜。
“我今天约了朋友一起吃饭。”
原来是特意来给她送照片的。
“还麻烦你跑一趟，我直接去取就行了。”其实也不知道去哪儿取，因为表哥回家的次数也不多。
等骆培因骑上自行车走了，谷翘才想起她还有话没问。她骑上自己的自行车就开始追。这辆自行车很有些历史，可能还是谷翘的前辈。谷翘花了一点点小钱置办了铃铛和彩线，把这位前辈重新装饰了一番。于是这辆车变得十分醒目，不光一眼就能在自行车棚找到，谷翘觉得这么显眼偷车贼也不敢偷。
她骑着这辆显眼的自行车在车后头追骆培因，无论她怎么拼命地蹬，两个人的距离好像都没有缩短。眼看骆培因要出校门了，谷翘吸了一口气，清清楚楚地喊了一声：“表哥！”
骆培因回头看见了谷翘和她响着铃铛的自行车。这自行车可真够花里胡哨的。他停下车，谷翘追过来，深呼吸平缓气息，夕阳的余晖下，她的脸有些红。
“表哥，你今晚回家吗？我今天请大家吃点心。”
“你追过来就为这事儿？”
“你要今天不回来，我就明天再买，省得不新鲜了。”
“回去，不过不知道几点。”
“好！表哥再见！”谷翘急匆匆地追过来，又急匆匆地走了。等谷翘的自行车铃铛声消失，骆培因才重新奔着他的目的地骑去。
谷翘骑着这辆醒目的自行车直奔市场。她早上就跟堂姨打了招呼，发工资啦，她要给家人邮些小礼物过去，要晚些回来。谷翘的眼睛选中了许多东西，不过她最终决定给每个家人买两双羊毛袜，欠债的情形下，妈妈即使是有新衣服，哪怕是一条丝巾也是不会戴出去的。袜子就不一样了，谁也看不见，还可以保暖。买完袜子，她又给两个妹妹买了许多五颜六色的发绳发圈和发卡。她有点为妹妹难过，她像妹妹们这么大的时候，妈妈勤劳肯干，加之娄德裕发了点儿小财，家里不缺钱，她经常能穿到新衣服，妈妈给她编各式各样的辫子，一周的发绳发卡都不重样，妹妹们就没这么幸运了。
买完这些小东西，谷翘又奔了菜市场，这几天她都是自己带饭。她因为决定天天给自己做饭，就不好再用张大姐用家务支出买的菜。以前她给骆家采购的时候，她是天天起大早买新鲜菜；现在她做饭用的是下了班奔菜市场买的处理菜，一次买的够吃一周。她自己做菜也简单，不放肉，只是把素菜炒一炒，很节省时间。今天她来菜市场多买了几样。
骆老四一边吃谷翘买的提拉米苏一边说：“表姐，既然你发了工资，咱们周日一起去吃肯德基吧。”骆伯桉这些天一直很忙，家里难得看到他的人影。骆老四感觉自由了许多，说话也更随意。爸爸不在家，二哥也不怎么回来，要是妈妈再出个差，这日子可太美好了。
骆太太瞪了骆老四一眼，这孩子未免也太不懂事。骆老四马上禁了声，他以为母亲只是反对他吃肯德基。
“好啊！这周日我请你和老三，不过在这之前你不要再缠着张大姐给你做炸鸡了。这种东西不能天天吃的。”
骆培因进门的时候，谷翘还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书。往常这个时候，谷翘已经进了小屋。但今天吃完点心，谷翘并没离开客厅，而是坐在沙发上看她从图书馆借来的《实用英语三百句》。
见到骆培因回来，谷翘忙从沙发上站起来，轻轻叫了声表哥，叫完就麻利端来了她为他保留许久的提拉米苏。
“表哥，尝一尝吧，大家都说好吃。”
“我现在不饿，你吃吧。”
“那你先尝两口，剩下的留着明早当早餐。”不等骆培因拒绝，谷翘已经把小叉子递了过去，“明天再吃就不新鲜了。”
被那样一双充满期待的眼睛盯着看，骆培因只得配合地吃了两口。
“味道还不错吧。”
“不错。”
“那就好，我回屋了，表哥。”得到了她希望获得的答案，谷翘就带着她的《实用英语三百句》回到了房间。帮人卖衣服给老外的话这点儿单词量应该够了。这些天她该转的也都转了，下周日也该去赚钱了。
谷翘越想越觉得挣钱真是好，可以给妈妈买礼物，可以请客还人情。天下那么多有钱人，多她一个也不多。
等进到小屋，谷翘才有充裕的时间看袋子里的照片。每张照片上的她都在笑，怪不得表哥说每张差不多都一样呢。然后她看到了单位同事的照片，一张照片上有多少人头，袋子里就有多少张重复的照片。这……
听到敲门声，谷翘又都把照片塞到了抽屉里。进了屋，骆太太从钱夹子里抽出一百块钱给谷翘：“你表弟不懂事，哪有你刚发了工资就让你请客的？你的心我知道，这钱你拿着，来回打车加上吃东西。差不多也够了，别让他吃太多。”
“我自己能请。我老在家里吃饭，发了工资请表弟表妹吃顿饭不很正常。这钱您一定收回去，花您的钱，怎么算我请客呢？”请客是请客，她是不会打车的，跟着她出门，她只会为表弟表妹买两张地铁票。
骆太太见谷翘这样坚决，也没再推拉。看着谷翘桌上铺开的信纸，骆太太问：“之前你在颐和园照的照片呢，洗好了吗？给我看看。”
谷翘从抽屉里拿出来给堂姨看，骆太太打量着照片上的谷翘：“这照片是你表哥给你拍的吗？”
“对。”
“拍得不错。”骆太太欲言又止，“就拍了这一张吗？”
谷翘最终决定还是说个谎：“就这一张。”
等堂姨走了，谷翘伏在桌上给妈妈写信。她在信上写她过得很好，还逛了许多地方，表哥……写完表哥，她又把这句话给划去了，重新又换上了一张信纸，新的信纸上没有表哥这两个字，她写堂姨一家都对她很照顾。
她没写，虽然对她很好，但她还是想搬出去。不过宿舍暂时轮不到她，租房子呢，圆明园附近村子的民房一个月房租也要几十块，暂时还不是她能负担得起的。
骆家苏州的朋友给他们寄了鸡头米，早上谷翘用小砂锅熬鸡头米粥。表哥买门票请她赏桂花，她回赠他一道桂花糖藕，再加一个绿叶菜。她把新买的保温盒和饭盒交给骆培因，这次没找其他的理由。只说秋天到了，她请他尝一尝时令的东西。
“表哥，这饭盒你不用特意去还我，我自己还有。”
“你周日有什么安排吗？”
“我带表弟表妹去吃肯德基。”当然如果不是表哥不吃鸡肉，她也会请他的。
“老四的主意？”骆培因这方面倒了解他的弟弟，离了母亲的管束，他自己一个人吃掉谷翘小半个月工资也不是不可能。
“这也不用他说，我请他们很应该。”
谷翘一大早到了办公室，她拿着照片问姜凯，合影里的每个人都是谁，她好把照片给他们送过去。姜凯没想到谷翘这么快就开了窍，想来是之前自己说的话起了作用。打开水这事儿虽然也是为大家服务，但是这事没有定价，没有定价就是“无价”，“无价”这两个字的理解就完全看个人了，有些人对“无价”的理解就是不值钱。但照片不一样，黑白照片彩色照片四寸的六寸的都是有标准定价的，大张彩色照片就是看着很有诚意。而且花同样的钱，一张彩色照片比零食瓜子看着更有诚意。
姜凯给谷翘介绍里面哪个人是物资采购科的，哪个是综合科的，谁是领导，有的虽然只是科员，但她的丈夫是哪哪的领导，所以不能只在姓氏前面加一个“老”字。趁着休息的时候谷翘按着合影上的人头一张张把人找过去送照片。
六寸彩照，收到照片的人都夸谷翘照得好。至于为什么好，就是清楚，都在笑，没人闭眼。回到办公室的时候，谷翘收获了不少零食瓜子。经姜凯一解说，谷翘才知道她原来成了一个精明有手段的人。通过给人照相送照片结识人，可比冒然送东西自然多了。
办公室里的人对谷翘有了新的发现。姜凯问谷翘是怎么想到这个法子的，谷翘对此保持沉默。
中午骆培因正在吃谷翘分给他的菜，赵钺和肖珈就来了。
骆培因现在住的这房是他姐的。姐姐买了新房搬出去，家具原封不动，直接把钥匙给了他。
两个人没空手，还带了一饭盒，赵钺说：“秦阿姨特意让我给你带的饺子。”
“骆哥，今儿的饺子是我妈自己包的，她让我送来给你尝尝。”
赵钺发现了桌上的饭盒：“这是哪个田螺姑娘给你做的？”
见骆培因不说话，赵钺眼睛转了转：“不会是表妹给你做的吧。”
“骆哥的表妹？我见过吗？”
“表妹这个人很有意思，这样的人你以前未必有幸见过。”赵钺倒真是觉得谷翘有意思，“表妹本人非常欣赏善良的人，我之前还跟培因说要把你介绍给表妹认识下。认识了真善良的人，就知道之前以为的善良人其实是个赝品。”
“别废话了！”
“行，我马上闭嘴。”骆培因的朋友里，赵钺是难得敢开他玩笑的人。不过赵钺爱开玩笑这件事其实是有点儿身不由己。有这个语言天赋，憋着不用，他有时觉得挺对不起自己的。不过他很懂得适可而止。
赵钺认识的人里，性格最好的人里非肖珈莫属。用赵钺奶奶的话说“就没见过这么老实的孩子”，这么个长辈夸奖的别人家孩子，因为太老实板正在学校里却成了另类，又因为另类总是受到老师和别人家长的表扬，一度成为了某些男生的眼中钉。他还为此被欺负过，赵钺和肖珈是发小，肖珈他爸和骆培因的父亲是同学，大家都认识。赵钺和骆培因不能坐视熟人被欺负，还帮他打过几次架。但是帮忙是帮忙，确实也玩不到一起。
为了融入这个群体，肖珈痛定思痛，决定学坏。后来赵钺听到谁说“我们家孩子都是被谁谁谁带坏的。”他就想笑，真好孩子是不会被带坏的。肖珈跟他们学逃课打球，结果除了逃的那一节课，剩下的时间都在家里看书学习；掏钱请人喝汽水的时候，不小心从兜里带出了一张单词卡，时刻都在准备学习；恶狠狠地跟人学脏话，结果“这个傻x”到嘴成了“这个傻子”，毫无气势，就好像跟人打情骂俏似的；学人抽烟，结果跟同伴在一起，成了捡烟头的那个，时刻不忘提醒大家不要乱丢垃圾；到最后发展成不光拣同伴的烟头，在路上看见乱扔的烟头都忍不住要捡起来，结果有天撞上戴红袖箍的大妈。
大妈只看到了后半场，以为这小子是在自己的余威下，怕被罚款，把他自己丢掉的烟头重新拣了起来，大妈见此马上进行教育，对着肖珈说，见你把烟头捡起来，就不罚你款了，以后可不能再乱丢垃圾了；还有小小年纪抽什么烟，下次被我再抓到，我就得把你家长叫来。肖珈简直冤枉坏了，他对着大妈申辩道，这烟头不是我扔的。大妈铁口直断，不是你扔的你为什么要拣。赵钺在一旁笑得说不出话，真是不给好人活路啊。
他们这些人都是外面看着周到，实际对人同情心有限。但是肖珈如此艰难的学坏之路，多少激起了他们的一点同情心，骆培因甚至有些昧良心地对肖珈说：“你学别人干什么，应该是我们学你才对……”
骆培因的这番夸赞极大鼓励了肖珈。肖珈最佩服的就是骆培因，不用干他道德标准下的“坏事”，却能得到别人的拥护。偶像都说要学自己，那自己还应该挺不错的。当然最重要的是骆培因把肖珈拉进了一个圈子，而圈子里的这些人被要求不能嘲笑他。因为骆培因的这句话，肖珈终止了他短暂的学坏之路，又继续做他的好学生。
这样一个好学生，当然也有人慧眼识珠喜欢上了他。但是他本人却是对自己的同类没什么感觉，偏没什么喜欢什么，只喜欢狂放不羁的女孩子。去年肖珈喜欢上一个音乐学院的女孩子，正赶上骆培因在的乐队当时缺一个贝斯，就把那女孩儿介绍给了骆培因。
肖珈还总带那女孩儿参加聚会，只要是眼神没问题的都能看出女孩子眼神在谁身上，结果肖珈愣是没看出来，还总跟女孩儿介绍骆培因的好处。赵钺甚至怀疑那女孩儿看上骆培因，中间多亏了肖珈天天讲骆培因有多好。为这个，好几次聚会骆培因都躲了。平常除了乐队排练也没别的接触。那女孩子把肖珈视为她追求骆培因的障碍，直接跟他摊了牌。她跟骆培因本人说，她是自由的，她已经跟肖珈说明白了，骆培因回她，我不喜欢你，跟其他人没关系。后来骆培因退了乐队，肖珈还为此找到骆培因，请他不要因为自己退出乐队，甚至他说，如果骆培因真决定和那个女贝斯手在一起，他也绝对致以最真诚的祝福。
赵钺为此表现得痛心疾首，还当着骆培因的面感叹，这女孩子眼神看着挺犀利怎么就不识金镶玉呢，他要是个女的，他就只喜欢肖珈这样的老实人。当然他不是个女的，于是只能劝兄弟节哀。赵钺劝肖珈，下次跟女孩儿约会，多说人家感兴趣的，越劝越恨铁不成钢，你老讲你那计算机万维网科学技术哪哪又有新发展了干什么，人女孩儿又不是你骆哥，谁爱听你讲这个。
赵钺和肖珈来找骆培因谈的话题完全两样。赵钺说的都是谁谁因为倒买倒卖被抓起来了，最近谁谁谁又奔海南了，亚运村周边的房产开发，浦东规划到哪一步了，到底什么时候真正开发……肖珈则是谈最新的技术革新，他口语一般，为了提高口语，还参加了每周六图书馆东边草坪的英语角，但是一本英文工具书他不到两天看完就消化了。
肖珈问骆培因“骆哥，你都申请的哪几所学校？”
赵钺笑道：“困难是暂时的，国内未来机会我看很多，你要不陪哥们一起在这儿大展宏图吧。“
肖珈插了一句：“但是现在想学最新的技术还是得去老美看看。骆哥，我用下你电脑做个图。我攒的那台电脑差点儿意思。”

第26章
◎捂眼睛◎
赵钺聊天的话题很广，其间还对附近学校的男生来本校英语角借交流之名行勾搭之实进行了批判，因为肖珈最近常去英语角，赵钺笑着对肖珈说：“对于这些意图不轨的男的，你要坚决地对他们进行打击。你就多跟漂亮女孩子交流，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
骆培因看了赵钺一眼，赵钺就没再说下去。开别人的玩笑是开玩笑，开肖珈的玩笑就是欺负老实人了。如果善良的标准是不欺负老实人，那么骆培因确实也可以算得上善良。
肖珈本来想找赵钺问个人，赵钺的脑子里仿佛有个人像储存库似的，好像学校里就没有他不认识的。
肖珈昨天去中关村买配件，回学校的时候，一个女孩子突然从他后面按铃超车，将车横停在他面前，拨了拨车铃，对着他做了个停车的手势。
要不是别他车的是个女孩儿，他几乎以为遇到要抢钱的了。
这女孩子穿着一件蓝底黄花的毛衣，戴着一个黄色发箍，待他停下来，一字一句地对他说：“同学，你的书包开了，东西掉了。”原来她已经捡起了他掉的东西，在后面叫了他好多遍，但肖珈脑子里在想事儿，一直没听见，女孩儿无奈，只好追了上来。
肖珈只顾着说谢谢，等他想起来问女孩儿叫什么，这女孩子早已经骑车走了。他觉得漂亮的女孩子描述起来好像都差不多，好描述的是她那辆带铃铛的车。
不过刚才被赵钺打趣了一下，肖珈就没说。赵钺这人，问了他，未必又开出什么玩笑来。当然他想都没想过问骆培因。他觉得骆哥不会关注这个。
赵钺向骆培因提议：“周日去打台球吧，好些日子不去了。”
“我周日有别的事儿。”
周六晚上，骆培因回家，其他人刚吃完晚饭。他带回了三块电子表。谷翘、老三、老四各一块。骆培因说是大姐从香港给他们带回来的。
骆老四当场就把包装拆了，他自己已经有过许多块电子表了。不过这个表和以前的有点儿不一样，这是块运动手表，可以测脉搏。骆老四看完自己的还不算，他问二哥：“二哥，姐姐送你的表跟我们的一样吗？”
骆老四觉得肯定不一样，大姐和二哥的感情更好，而且二哥妈妈没少送大姐礼物。他听说大姐现在开的那辆车就是二哥妈妈送的，为此爸爸还发了场脾气，爸爸也是够古怪的。不过骆老四对此事还是很怀疑，如果二哥的母亲如此大方，那么二哥现在怎么还用借车开呢？
骆培因没搭理他，骆老四就要看姐姐和表姐的。骆老三正处于看见弟弟就烦的年纪，给了骆老四一记眼刀，嫌弃地扒拉了一下他的手，让他离开自己的手表。于是骆老四就来看表姐的，他催促表姐拆开盒子让他看一看。
骆培因笑道：“拆开看看吧，否则老四会怀疑你的礼物比他好，背地里生闷气也说不定。”
骆老四被戳中了心事，原来只以为二哥冷漠，如今怎么还跟三姐一样刻薄了呢。他低声对谷翘说：“表姐，给我看一看，我并不会这样小气。你的比我的好，我也不会跟你换的。”
骆老四这么说，谷翘倒不好不拆开了。她本来还在想着到底收不收。
谷翘倒是见过大姐两次，人也很客气。出于礼貌，送弟弟妹妹礼物的时候，如果她在场，怕她尴尬，如果手头有别的小礼物，送给她也是有可能的。但是去香港玩，会想起她，特意也为她准备个礼物吗？还要让骆培因给她捎过来。三块表不正好是骆家其他三个孩子的吗？她疑心表哥把他自己的表给了她。但这怀疑并不充分。
骆老四看了谷翘的电子表就把他自己的新电子表戴在了手上，表姐的这块脉搏按键是黄色的，而他的是蓝色的。除此之外并没什么不一样。
他对着屋里的空气说：“我才没你们说的那样小气。我就只是看看。”
骆老四这样讨厌他的二哥，然而当二哥提议明天带他和三姐去游乐园的时候，他马上说好，连表姐明天要请他吃肯德基的事都抛到了一边。相比之下，还是游乐园更有吸引力一点。毕竟也可以让张阿姨给他做炸鸡，虽然味道差一些。
骆老四没提明天吃炸鸡，也没人提醒他。骆培因看向谷翘：“明天和我们一起去吧。”
骆老四马上响应：“表姐，跟我们一起去吧。咱们一起去坐摩天轮、过山车、大摆锤……”也不知道为什么，老四总感觉三姐现在哪哪儿都看他不顺眼。明明自己才是她的亲弟弟，可是感觉三姐更喜欢大姐二哥，真是让人没法儿说。二哥这人的无趣就更不用说了。而且二哥虽然对谁都没有那么热情，但是对三姐还是比对自己好一些。和这两个人一起玩，再好玩的项目兴致也会减半。
骆老四虽然刚刚过了狗都嫌的年纪，但是行为在老三眼中并没有进化，以至老三现在一看见弟弟就觉得他烦。二哥她倒是不烦，但是吧，太尊重一个人了，也没法想象一起玩儿，她甚至有点儿怕二哥烦她，虽然至今二哥并没有这样表现。故此老三虽然烦弟弟，但并不妨碍她应和弟弟的意见：“表姐，一起去吧！”
谷翘的目光穿过骆培因落在天花板的吊灯上：“好啊！”
谷翘在自己的小屋里想明天穿什么衣服，她自己买的那件蓝底黄花的毛衣饭前刚洗了，明天不能再穿了。她手里握着电子表，触了一下黄色的按键。又把衣服翻出来重新检视一遍，最终她又把自己的那件黄衬衫穿在了身上，外面套了堂姨给她的白色开衫。骆培因送她的小鸟胸针被她从抽屉里翻拣了出来，她像之前那样拿胸针上小鸟的嘴去啄自己的手指，一只只啄过去，她把胸针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上比了比，那个位置当然不合适。她把胸针别在了胸前，拿她自己买的小圆镜子照了又照。
第二天，谷翘又把桌上的胸针放回了抽屉里。她没有戴胸针。
谷翘很热心地为老三编了一个法式辫子，她认为这个辫子更适合老三的脸型。老三问她：“表姐，既然你这么喜欢长头发，为什么把头发剪短了呢？”
“因为我要工作。”
“你最近工作怎么样？”
“很好！”
“真的吗？”
“很多事，如果你一直这么想，它就会真的实现。”
骆老三为表姐下了判断：“你这完全是唯心主义！”她低声对谷翘说：“其实你工作的事，不应该找妈妈，而应该找二哥。妈妈只会给你找她眼里适合嫁人的工作，前途是没有的。”
谷翘近日和表妹接触多了，发现这孩子小小年纪，平时也不怎么说话，但小脑袋思考的事儿比她弟弟多多了。骆家四个孩子里，好像只有骆老四是异类，一天到晚只想着炸鸡和怎么玩儿。
表妹的建议，谷翘没有说好还是不好。她不想再靠任何人帮她解决工作的事，她要自己解决。
到游乐园的路上，谷翘并没有和骆培因说什么话。谷翘本来是打算坐在副驾的，但是她现在成了骆老三和骆老四的隔离带。
骆老四一开始本来是打算向二哥表现出些友好的，毕竟二哥带他来玩，他还是很心领的。
“二哥，听说这个游乐园是仿造的迪士尼。你之前去迪士尼，那里真特别好玩吗？”
“你心情好的话，去哪儿玩都会觉得好。”
骆老四觉得二哥简直是在废话，于是放弃了和他交流，开始一件件和表姐介绍起游乐园的项目来。自游乐园开放以来，他已经去了不少次。
老三被弟弟说烦了，不耐道：“表姐自己去玩一趟就什么都知道了。”老三并不怎么爱说话，但跟弟弟吵架除外。
骆老四不服气道：“表姐第一次来，我跟她介绍介绍怎么了？”
“你这是显摆你自己吧。你不就早去了几次么？好像你自己多了不起似的。”
“起码我不像你们这样冷漠。”
“我们？你是把二哥也包括在内吗？我冷漠？我起码没让表姐发了工资就请我去吃肯德基。她就这么点工资，你也好意思！”
骆老四听到三姐要扩大战场，忙说：“我什么时候说二哥了？我只说你！表姐喜欢我，乐意请我，关你什么事？你是嫉妒我吧，嫉妒妈妈喜欢我，表姐喜欢我，大家都喜欢我……”
老三不屑地哼了一声。
骆老四听到三姐说表姐的工资低，不由也有点儿心虚：“妈妈平常这么闲工资都不少，表姐从早忙到晚，难道工资会很低吗？”
“无知！”
谷翘夹在两个人中间，只好努力平息战事。
骆培因让老三进园之后当向导，先做什么项目后做什么项目都听她安排。
因为要负责项目统筹，老三要思考的事情很多，也没了心情跟弟弟吵架。
老四嘴里嘟囔道，三姐还没我去的次数多呢，凭什么她当向导。
“咱们回来去吃烤鸭。”
骆培因一句话，老四又满足了。
对于老四的没出息，老三不屑地哼了一声。这时，骆培因问谷翘要听什么音乐。
谷翘想了想说：“只要是听起来快乐一点的，什么曲子都行。”
这个车的播放器只能放磁带，骆培因看了看车上的磁带，好像只有古典乐。他好久不听这些了。因为谷翘要听快乐一点的，他找了个欢快的圆舞曲。
谷翘听着，心情也欢快起来。
谷翘还是第一次在乐园里见到这么多欧式城堡，骆培因带了相机，给他们表姐弟三人拍了合影，然后又两两组合，最后是单人照。
骆老四看着灰姑娘城堡说：“等我长大了，我也会遇到属于我的灰姑娘坐着南瓜马车来找我。”听他的口气，对南瓜马车的渴望远胜于灰姑娘。
老三噗嗤乐了：“老四，就算你长大了，你也不是灰姑娘这个故事里的。你的故事只能在《白雪公主》里才能看到。”
老三本意是笑弟弟是《白雪公主》里七个小矮人中的一个，但是骆老四以为三姐说他是《白雪公主》里的王子，反正都是做王子，在哪个故事里倒无所谓。
谷翘主动要给三个姓骆的人拍一张合照。老三早就和弟弟合影合烦了，她只想跟二哥照相；至于骆老四，其他俩人爱合不合，他都无所谓。不过和兄姐一起照相的时候，老四还是配合镜头笑得很开心。
拍完照，骆培因对谷翘说：“你们去玩吧，中午一点去园里餐厅，我在那里等你们吃饭。”又对老四说：“去哪儿听你三姐的，不要乱跑。”
“表哥，你不和我们一起吗？”
“我还有点儿别的事儿。”
等骆培因走了，老三说：“二哥就是嫌这些项目太幼稚了，才不和咱们一起的。”
谷翘说：“那你们哥哥对你们很好，自己不想玩儿还要带你们来。”
老三又对老四说：“不许跟妈妈说二哥中间走了，否则妈妈……”又会觉得二哥没照顾好他们，以后二哥就更不带自己玩了。有时候，老三觉得自己妈妈太矛盾，什么都要比对着二哥的标准要求弟弟，独立这方面却从来不。
骆老四巴不得二哥走他好自由呢，答应得很爽快。
骆老四要先去坐摩天轮，老三马上否决，排队的人太长，最后再坐。因为谷翘站在三姐这边，二比一，老四只好少数服从多数。
在玩过山车、大摆锤前，骆老四还给谷翘坐心里铺垫，让她不要害怕，不会有安全危险的。谷翘并不害怕，不过她还是感谢了表弟的提醒。等去恐怖城的时候，反轮到谷翘鼓励骆老四，他一直不肯去，但他的三姐和表姐都要去。他不想落单，只好答应。他觉得他的表姐简直不是个人，不仅没被鬼脸吓到，反而作为回应，她自己还对着那些恐怖面具做了好几个鬼脸。
谷翘卡着和骆培因约定的时间，牵着表弟表妹的手到园里餐厅。
到餐厅的时候，谷翘的裤腿已经湿了，他们刚玩完了水上项目，她把裤腿卷到膝盖，露出小腿。
谷翘坚持一定要自己请客。她已经十八了，不能把自己混同于老三老四，把自己当一个孩子，安心所有的费用都让骆培因结账。反正当初准备请骆老四肯德基的时候，她就已经准备好出血了。
老四刚因为让表姐请自己吃肯德基被三姐骂了，此时他也不主动点餐。谷翘主动请客，但无人应和。
最终沉默之下，还是骆培因开了口：“你们都这么客气，那我就先点了。下午还要去吃烤鸭，我现在就少吃一点。我和老四吃一份套餐吧。”
既然二哥已经说了，骆老四也不好反对。老三马上表示她和表姐一份套餐就可以。
谷翘早上像准备秋游一般，还去附近的副食店买了面包饮料和水果。此时她把吃的拿出来，又剥了一个石榴给大家分了。
她一边吃石榴一边劝骆培因：“表哥，我看许多二三十岁的人都在玩儿，还有四五十岁的人呢。下午你跟我们一起去吧，人多了更有意思。”言下之意是你这个年龄和我们一起玩儿，也不会有人笑话你的。
谷翘碰了碰老三的手肘，老三马上附和道：“二哥，一起吧。”老四也只好说同样的话。
他们四个人一起坐的摩天轮，六个人一个座舱。因为排队的人很多，座舱要坐满，和他们一起的是一对小情侣。以谷翘的眼光看，这对小情侣非常的时髦。男的时髦程度和赵钺差不多的时髦，天这么冷了，还穿花衬衫，梳着中分，一看就用了不少发油，太阳镜卡在头发上，也起到一个固定发型的作用。
小情侣有点儿弄不清这四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俩小年轻带俩半大的孩子，不过都长得非常的漂亮。男人刚开始还和骆培因搭讪，问他的皮夹克哪里买的，穿着很帅气，他也想买一件。
“不好意思，我忘了。”
情侣中的女孩子不同意男朋友效颦：“你脖子短，不适合穿这种领子的夹克。”男的听女友这么说，倒也笑笑不生气。男人又问骆培因：“和女朋友一起带弟弟妹妹出来玩啊？你们真是有耐心。”
这对情侣坐过摩天轮不止一次了，对外面的兴趣并没有那么有兴致。这次来，完全是受电影片子的影响，决定完成一个小小的仪式。
谷翘随着摩天轮升高，注意力一直在外面的景色，听到那句话她马上急了，回头对着舱里的男人说：“我们都是亲戚。”
谷翘这话说得很严肃，尴尬地笑了笑。
到摩天轮最高点的时候，骆培因还能看见谷翘的红耳朵。
这对小情侣按之前计划的那样，接起吻来。骆老四用手指捅一捅视线都在外面的谷翘，让她看。谷翘一看见这个，马上伸出手捂住骆老四的眼睛。骆老四眼前突然漆黑一片。
老三的注意力很正确，不用谷翘管。骆培因自然也不用她管。谷翘捂住老四的眼睛，却舍不得这个城市的远景。她还继续看外面，间或看一眼里面，以便让骆老四重见光明。
这对小情侣接吻结束，骆老四的眼睛还被捂着。
骆老三提醒谷翘：“表姐，不用捂了。结束了。”
谷翘这才缩回手。
这对时髦情侣接吻的时候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但是此时却有点儿尴尬，尤其看见那年轻女孩子的脸比他们当事人远要红得厉害。
下了摩天轮，骆老四对谷翘不满道：“表姐，你也太封建，现在都什么年代了，电影里到处是这种镜头。他们做这个的都不嫌尴尬，咱们看的有什么的。再说我都懒得看这种。”
老三对弟弟的话进行了纠正：“表姐并不封建，她只是捂住了你的眼睛。”
骆老四听了更生气了：“表姐，你为什么不捂住你自己的眼？”
谷翘很理直气壮：“因为我早过十八了。”

第27章
◎摆摊◎
等他们玩完其他项目，摩天轮排队的已经不多了。这个游乐园摩天轮单独收费，骆培因又重新买了票，四个人六张票，因为没有外人，也就不用再去欣赏别人接吻。
谷翘在摩天轮里看了日落，她背对着骆培因看日落的时候，裤脚已经干了，她又把挽上去的裤脚恢复了原状。
从烤鸭店回来，骆培因去姐姐家送车。
“谢谢你帮我给表妹准备了表，否则我还疏忽了。”骆太太特意打电话感谢送手表的事，骆思璟并没给谷翘准备礼物。她脑子里还是旧的那套人情，没来得及更新，忘了把这个新表妹添上去。但听说是弟弟给她捎过去的，她也没否认。她这个弟弟当然不会无缘无故地撒谎。
“车不必急着还回来，你拿去开吧，我平常也不怎么开。”这车是廖女士送骆思璟的结婚礼物。这项礼物太贵重，以至于她父亲还发了脾气，觉得这车太高调，“你一个在电视台拿固定工资的，突然开起了这么一辆车，别人还以为我以权谋私为家人谋福利”。当然老头子的愤怒，还有别的成分，廖女士已经提早预知，“我送孩子个礼物，老头子还以为我在他面前显摆，你爸就是那么个小心眼，他要是说什么，你不用搭理他。”
骆思璟以前一直不太理解为什么廖女士对自己这个继女反而比对唯一的亲生儿子还大方些。廖女士对此的解释是一个男孩子生活水平超过周围太多会出事的。当然骆思璟并不认为这是全部理由。骆思璟很小的时候母亲去世了，后来父亲和廖女士再婚，她很自然地管廖女士叫妈妈。但是廖女士阻止了她，她说除了你生母，没人有资格做你的妈妈，你要永远记住你的妈妈。廖女士甚至帮她放大了她和她生母的合影，放在她的卧室。
后来父母离婚，全家人包括非常传统的连奶奶都不意外，外面看着非常般配的一对人，到了家就是吵。彼此都抱怨对方不理解支持自己的工作，这种吵架一般发展到最后就是攻击对方的能力水平，只配做家中后勤工作，攻击可以追溯到以前某次法语单词发音不准确或者是更细节的东西。因为一见面就吵，所以慢慢也就避免经常见到对方。家里大多时候只有三个人，她、弟弟、连奶奶。
这对曾经的怨偶对彼此的怨怼并没有随着离婚而消散。廖女士在继女面前提起自己的前夫，总是三分嘲弄，只有一次，她说“老头子现在是不是还外面一副绅士做派，回到家就横挑鼻子竖挑眼。”然而大概是荷尔蒙衰退的缘故，前夫已经变成了慈祥的丈夫和父亲。廖女士听到这个时突然沉默，她还以为经历了这次失败的婚姻，两个人都收获了对婚姻的绝望，前夫再婚也只会重蹈覆辙，结果弄半天，只有她一个人绝望，老头子又重新开启了家庭生活，还过得不错。
骆思璟试探性地问弟弟：“你和表妹相处得不错？”
“她这个人和谁都能相处得不错。”
骆思璟没再问下去，也许表妹和谁都能相处得不错，但是她的弟弟可不是和谁都能相处得不错。
之后骆培因每周回家的次数多了一些，从每周偶尔一次变成了两三次。每次他回家的早上，谷翘都会多做一份饭菜，让他带走。周末他请弟妹和谷翘去外面吃饭。
北方的秋天十分短暂，秋天快结束的时候，谷翘对堂姨说她晚上报了个英文补习班，晚饭就不回家吃了。
谷翘没想到会在酒吧一条街撞上骆培因，早知道会遇上表哥，她就把自己裹得严实一些了。她对家里人说补英语，也不完全算是说谎，偶尔遇到外国人，她也用简单的口语跟他们沟通。秋风刮到谷翘的脸上，谷翘毫不在意，继续向来往的时髦男女们推广她的牛仔裤。边上有一大相片，一对外国男女穿着她的地摊同款牛仔裤。
这批牛仔裤本来是批发市场里一个摊主从广州进的货。摊主想着紧身牛仔裤都流行了这么多年了，也该轮到宽松版的了。结果进了一大批货，全都砸在了手里，这些年人们的审美竟然也不进行下更新，可把他给坑苦了。
谷翘本来是去批发市场找周日兼职的。谷翘在使馆区附近市场转的这些天，她发现老外很喜欢买丝绸，而且买的量很大，卖丝绸的摊主们都是去江浙一带进货。她呢，现在的本钱进不了多少货。一周就放一天假，找时间找理由去趟外地不容易，她必须得多攒些本好一次多进点儿。所以她想着上班之外周日再兼职去卖衣服。
她向这个摊主介绍自己的优势，英语口语能熟练进行简单沟通……并且她说她不要工资，每卖出一件衣服她拿提成。
她一说完，这摊主就开始嘲笑她，妹妹你这是想空手套白狼啊，还拿提成？你以为卖货靠的是一张嘴？你想错了！靠的是眼力！货选对了，一句hello不会说，光用计算器也能把货都卖出去。我的货你就算能卖出去，也是靠的我的眼力，不是靠的你……谷翘这时反问你有卖不出去的货吗？摊主听她这么说，反倒笑了，你要是能帮我把这些牛仔裤卖出去，我倒可以真给你提成，一条卖三十五，我给你五块。
谷翘并没答应这个提议，她想起之前去录像厅看影碟的时候，有个片子的封面，上面的人就穿着这种款式的裤子。她用所有积蓄以每条十八块的价格把牛仔裤从摊主那里买了下来，又去录像厅找封面有同款牛仔裤的影碟。买了影碟，她去照相馆，把这封面照片拍了下来并进行放大。

第28章
◎你穿吧◎
这条街上有不少人在摆摊，骆培因骑车经过，并没看两侧摆摊的摊主。
如果不是谷翘的吆喝声送到了骆培因的耳朵里，两分钟后他将到达他的目的地。
骆培因看见谷翘的时候，第一眼就是一抹黄，她穿了一件姜黄色的马海毛毛衣，离着远毛衣上的胸针看着不真切，但确定是他送给她的那一枚，他之前并没有见谷翘戴过这枚胸针。
谷翘并没注意到有人在看她，她正在跟一个时髦女郎推销她手里的牛仔裤。
“别看街上没人穿这种，等你买了穿的人就多了。别人是跟随潮流，像你这样的人一看就是能引领潮流的……”
这些年从喇叭裤到锥形裤，卖得好的上半身始终是凸显身材的修身款。而谷翘卖的是彻头彻尾的宽松款。
“这价格是不是贵了点？能不能再便宜些？”
“一分钱一分货。”谷翘从版型讲到质量，跟姑娘讲她的上身体会。这条裤子，她买了回家，马上就自己穿上了，她还特意买了条更便宜的裤子，穿着对比。此刻她跟姑娘讲对比之下她手里的裤子质量是多么好，那条便宜的裤子她穿的时候不小心裤脚遇了水，褪色严重，把她的小腿都给染变色了。
在谈好这笔生意后，谷翘开始叮嘱姑娘清洗保养牛仔裤的注意事项，又送上一张卡片。卡片是她手制的，怕顾客忘了她的叮嘱，她把注意事项都在卡片上写了一遍。
骆培因看见谷翘的嘴一直在动，就没闲着。她拿纸把衣服包好，还特意用彩带打了个结。把衣服交给顾客的时候像是郑重地交出一件礼物。
“你这毛衣挺好看的，还有货吗？”
“今天没有。明天就上，三十一件，你要想要的话，明天晚上还来这儿。你真是有眼光……”真是有眼光，和她相上了同一件衣服。她这是买给自己的，并没打算卖。不过既然人家想买，她明天就去进货。
“那还是算了，我还想明天上午参加活动，穿这件……”
“你要不介意的话，你明天上午穿我这件。我这个今天刚穿。晚上你再来我这里换新的。”
“”这样……好吗？”
“没问题。”谷翘看了一眼两边，她两边的摊主都是女的，她躲到自己大照片后面，不到一秒就把毛衣脱了下来。买主再看到谷翘的时候她只穿着一件圆领的长袖T恤，毛衣拿在她手里。
“我明天还在这里，拿旧衣服来换新的。”谷翘从腰包里拿出纸笔，写了张字条，作为凭据。
买主看到只穿一件长袖T恤的谷翘：“你不冷吗？”
“我天生就不怕冷，毛衣穿在身上主要起一个展示的作用。这个毛衣还挺暖和的，我差点儿都出汗了。”
谷翘从毛衣上取下胸针，又把衣服叠好，送到买家手上。
“你这个胸针很漂亮，以后会卖吗？”
谷翘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小鸟胸针，笑着说：“这个不卖！”
骆培因看见谷翘把到手的钱又数了一遍，数第二遍的时候好像比第一遍开心。
“小伙子，你这个年纪想要看的我全都有。倍儿刺激，进口片……”卖影碟的摊主发现这个年轻男人在自己斜前方站得太久了，又不说话，以为他是想看点儿刺激的，但又脸皮薄，不好意思问，于是很善解人意地主动推销。
骆培因在卖碟片的男人脸上扫了一眼，又扫了一眼他摊上的光碟，并没搭茬儿，而是往前走了。男人在心里惋惜自己又丢了一笔生意，这个岁数装什么假正经，谁不知道你想什么。
谷翘右边的摊主在卖各种各样的洗发香波。她很羡慕谷翘一个晚上已经做成了十来笔生意，至少赚了几十块钱。她一开始只是觉得谷翘运气好，现在看见谷翘只穿着一件圆领T恤在瑟瑟发抖地数钱，心里想，对自己这么狠，怪不得能赚到钱。
此时没生意，女人主动和谷翘说话：“今天晚上生意不错啊。”
“还行。”
“你这小小年纪，看不出还挺会做生意。家里有做这个的？”
谷翘刚要回，就看见了骆培因站在她面前。出于现在的职业惯性，她很想问问他的这件夹克以及裤子鞋是在哪儿买的。但是她什么都没说，连表哥好像都忘了叫。当然，她连冷也忘了。
谷翘冲着骆培因尴尬地笑了一下。这两年随着假货盛行倒买倒卖，个体户的名声又陷入了低谷。虽然有些人发了财，但并未获得和经济地位同等的社会地位。她跟堂姨提过一嘴摆摊，堂姨那表情好像她干了什么侮辱门楣的事。所以她就跟堂姨撒了谎。
当然也顺便跟表哥撒了个小谎。
谷翘以为表哥会说你就是在这儿学习英语的，但是骆培因并没提及谷翘说过的谎话。
“你吃晚饭了吗？”
谷翘今天自行车坏了，一下班她顾不上修车，急着乘公交车取货来卖。她在附近的一个大杂院租了小半间杂物间，用来堆放她的货。杂物间原本是用来堆大白菜的，又窄又小，胜在便宜，好在她瘦，放了货之后还能挤进去。她租的地方离外交公寓和她现在摆摊的位置都很近，离Z大倒是很有一段距离的。
她太过着急，把把吃饭的事儿给忘了。
谷翘没说吃还是没吃，只说：“我不怎么饿。”
骆培因脱掉他的夹克递给谷翘：“穿上，收拾收拾，我带你吃点儿东西。”
“不用了，表哥，你穿吧，我不冷。”他没了夹克，也不比现在的她好到哪里去，他里面也只穿了件衬衫。
骆培因没容她拒绝，把他的夹克披在了谷翘身上。这件带有别人体温的衣服一到谷翘身上，她突然就觉得暖和了许多。夹克穿在他身上正合适，到了她身上却显得很大。他的袖子把她的手全都给盖住了。她要收拾东西，就得把袖子往上撸，但是刚卷上去，又掉下来了。她整个人像是缩在他的夹克里。
她今天带来的牛仔裤还有两条没卖完，照她的经验，只要她再待上二十分钟，牛仔裤就会卖掉。但是这次她没坚持，而是沉默地坐上了骆培因的后座。骆培因的夹克穿在她身上，仿佛他的体温和她的体温相遇了一样。
她坐在车后，觉得有必要纠正一下表哥对个体户的偏见。
“表哥，卖衣服和我在单位上班没什么不一样，都是靠劳动赚钱。”她的声音突然清脆了起来，“而且卖衣服比上班挣得还多不少呢。我这几天把成本都刨除，赚了有将近三百块钱呢。”几乎抵得上她三个月的工资。她还是第一次跟别人说她到底赚了多少钱，以前她都是偷偷在心里高兴的。
她又说：“表哥，等我把这批货卖完，我请你吃饭。这次你不用替我省钱。”
她说的话都没有得到回应。
“一会儿再说吧，有风。”
谷翘哦了一声。
骆培因的自行车停在一家酒吧门前，谷翘背着她的包拿着卷好的照片跟在骆培因后面。骆培因的夹克把谷翘衬得小了许多，她的年龄好像也因此缩小了似的，一切由骆培因领着。
她一向喜欢跳跃的颜色，这次却被五颜六色迷了眼睛。
骆培因把她领到一张桌前，让她坐下。
服务员过来问他们要什么，骆培因点了巧克力奶、爆米花和薯条。服务员疑惑地看了他俩几眼，大概只有小孩子来酒吧会吃这些。
“你就在这里坐着，不要随便走动。我今天有演出，等演出结束了我送你回去。”
骆培因之前在的乐队主唱杨程比他高两届。杨程毕业分配到他老家的一个设计所，他毕业后没去分配的单位，而是窝在圆明园旁边的村子里，每天进行他的创作。近日连民房的房租都要付不起了，为了解决生存问题，乐队的鼓手联系了一个酒吧演出。
自从骆培因退出乐队后，女贝斯也走了。之后乐队便没有固定的贝斯手，一般低音部分都由键盘负责。偏偏刚和酒吧签了合同，键盘就得肺炎住院了。鼓手找到骆培因请他帮忙顶几天，这次合同要再黄了，杨程估计连吃饭问题都困难。
杨程潦倒到这个地步，其他人多少也是有些责任的。之前他们这个乐队有过一次出坑的机会，他们被香港一家公司看上了，但是前提是只签主唱和键盘。骆培因并没有志趣将此作为职业。主唱老冯为了他心中的义气，坚持要除骆培因之外的全乐队一起签，结果到最后一个都没签。
“不用麻烦了，表哥，你忙你的，我自己就回去了。我现在不怎么冷，这夹克还是你自己穿吧。”

第29章
◎明天再看吧◎
骆培因突然想起他的继母，等演出结束谷翘再回家就太晚了。
“你卖的裤子还剩多少？“
“两条。”
“多少钱一条？”
“三十五。”
“你这两条卖我吧。”骆培因要给谷翘钱的时候想起他的钱都在谷翘穿的夹克里，“钱我现在没带，回去再给你。”
“你要喜欢，我直接送你就是了。不过这个尺码不适合你，对你来说太短了。改天我给你带一条合适的。”这种宽松的裤子倒是不分男女都可以穿，但是原先个去谷翘只想做女孩子的生意，只购入了女孩子常买的尺码，并没有骆培因这个身高裤长的。
“我送别人。“
“哦。”虽然谷翘不知道骆培因买这种不适合他的裤子要送给谁，但她还是很大方地表示，“这两条和我现在穿的裤子一样。你看这个尺码合适吗？不合适的话我明天再给你带。”
骆培因只顺着谷翘的话对她的裤子随便扫了一眼：“你还有存货？”
“有！当然有！”
“你还有多少？”
“反正你想要什么尺码我都可以给你。”她现在没剩多少了，剩下的都是这个尺码或者稍大一码的，不过她还要进货。除了牛仔裤，她还可以再进些马海毛毛衣。
“你先把这两条给我吧。”
谷翘忙把她收拾好的两条裤子拿出来，等到骆培因要接过去，两个人的指尖都几乎碰到一起，谷翘又收回来：“我给你包一下吧。”
”不用这么讲究。”骆培因几乎是夺过了谷翘手里的裤子，又重复了一遍之前说过的话，“钱我明天给你。”
“真不用给我钱，不就两条裤子嘛。我送你！”谷翘仰起脸看着骆培因，一脸豪气。
谷翘的碎发之前被外面的风一吹，此时都窜了出来，像个炸毛的兔子。骆培因的手不自禁地在谷翘的头发上揉了揉，他这一揉，并没抚平谷翘的碎发，反而把她的头发给揉乱了。于是他又把她的乱发给抚平。在谷翘小脑袋的衬托下，他的手显得很大。他的夹克也被谷翘衬得很大。谷翘缩在他的夹克里，显得有点儿单薄。
谷翘此时低着头喝她的巧克力奶，骆培因注意到谷翘泛红的耳朵和脖子后的细小绒毛，好像是在解释他刚才的行为：“你刚才头发乱了。”
谷翘伸手去摸自己鬓边的头发，并没说出感谢表哥帮她整理头发的话，她缩在骆培因的夹克里，继续喝着她的巧克力奶，像松鼠吃松果一样吃她的爆米花。
“你吃完就直接打车回家。”
打车太贵了，谷翘只会坐公交回家，但她没有反驳骆培因的话，只嗯了一声。
一个女孩子跟骆培因打招呼，谷翘顺着这声音看过去，看到了一个头发和眼睛颜色都和她不一样的高个儿女孩儿。她几乎怀疑自己看错了，那样的中文，怎么会出自一个外国女孩子。
谷翘注意到这女孩儿手里拿着相机，也穿着和她身上差不多颜色的皮夹克。他们刚开始说的都是中文，所以谷翘都听懂了，这女孩子法文名叫伊莲，但她起了个中文名字百灵。
骆培因给百灵点了一杯威士忌，不加冰。谷翘听到骆培因介绍她，说她是他的表妹。
从语气上看，谷翘觉得骆培因和百灵几乎可以算得上熟。这两人中文说得好好的，不知怎么骆培因跟百灵突然说起了英语。他语速太快，以谷翘目前的英语水平并没有听清。
但是骆培因很快转回了中文，他对谷翘说：“把你的纸笔给我。”
谷翘没想骆培因怎么知道她随身带纸笔的，她听到后马上掏出来她的卡片和原子笔。
骆培因俯身写了一串数字：“吃完直接在门口打车，到家后呼一下我的号码，让我去确认一下你到家了。”
百灵在一旁笑道：“一个会限制饮酒和回家时间的表哥可不招人待见……”
但骆培因好像并不介意做一个不招人待见的表哥。
谷翘看着纸条上的数字发呆，百灵看着骆培因的背影又看看谷翘的巧克力奶，用中文问谷翘：“我可以坐这儿吗？”
谷翘笑着说：“当然可以。”
百灵中文很好，所以谷翘很快了解到她是法国人，在巴黎读大学，第二外语是中文，对现在的中国很感兴趣。她正在给现在从事艺术的年轻人拍纪录片。百灵熟练地点起一支烟，喷起烟雾来。她夸谷翘长得很漂亮，像是鲁本斯画里的女孩子，不过真人总比画里的人更生动。
谷翘不知道鲁本斯，但她把这夸奖照单全收，笑着说了一声谢谢。
“你什么时候和……我表哥认识的？”
“一年前。”百灵喝着今天骆培因请他的威士忌，“我问他能不能请我喝一杯威士忌。然后他也只请我喝了杯威士忌，好像我真是没钱买酒。”说到这儿，百灵摇着头微笑，“你们中国有句话叫，揣着明白装糊涂，你的表哥是这方面的高手，尤其是对待女孩子。”
“他并不是这样的人。”谷翘觉得这句话用来形容骆培因并不准确，不过一个外国人中国话说到这种地步真是很难得，竟然还知道这种俗语。
百灵听到谷翘否认马上笑了，她对谷翘说：“他在你眼里，可能只是一个管太多惹人烦的表哥。这样的表哥不会引发任何想象力。你是不是很怕你的表哥？”她像谷翘这样大的时候，最反感别人限制她。百灵发现谷翘在她表哥走前走后完全不一样，走之前她缩在一个大夹克里，话很少，有限的字眼都在表示对他表哥的同意，而等他走了，她脸上的表情马上活泛起来，整个人显得十分生动。
不过很快百灵有了新的发现，相比怕，说这个中国姑娘崇拜她的表哥更合适。他控制着整个乐队的节奏，但是当主唱失控，偏离他预设的节奏时，他又主动调整，使这种偏离表现得像之前设计好的那样。
谷翘的眼睛一直盯着骆培因。他是这个舞台上最安静的人，主唱和吉他一直移动就不必说了，连鼓手的身体激动时都有大规模的律动，别人的表情大开大合，但他连脸上的表情都鲜少变化。
但谷翘和百灵想的完全两样，她完全看不出骆培因在这场表演中有什么特殊贡献。她看他的时候，一半时间在想他没了夹克衫，应该不会很冷吧。此外，她只注意到主唱穿的牛仔裤，那款破洞牛仔裤一点儿都不宽松，和她卖的实在不像。她觉得这个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长发青年应该穿一条更宽松一点儿的，就像她卖的那款一样。

第30章
◎拉扯◎
谷翘把自己的爆米花和薯条分享给百灵，百灵笑着摇摇头，她的夹克衫褪到一半，手指夹着香烟吸。
百灵又要了一杯威士忌，她很同情面前只能喝巧克力奶的姑娘：“你想喝什么？我请你。我不会告诉你表哥。”
“谢谢，不过我不喝酒。”百灵请她喝酒当然是看在骆培因的份上，这便宜谷翘就不占了。
百灵笑得很开怀，打趣道：“你可真是个听表哥话的好孩子。”
“我并不比你小多少，我只是今天不想喝酒。”
百灵拿香烟在烟灰缸里顿了顿，拿起相机拍照，她站起来又坐下。
百灵问谷翘：“我拍了许多照片，台上你表哥的表情好像都差不多。”舞台是能激起人的表现欲的，那些即使台下腼腆内向的人，到了舞台上，也可能爆发出疯狂热情的一面。但骆培因是个例外。骆培因看起来太平静了，以至不了解的人猜不出这令人狂躁迷幻的编曲是他负责的。在他退出乐队之前，乐队编曲都是骆培因的活儿。他比他看起来更骄傲强硬，当主唱拿着他的作品对着骆培因描述，他想要一个相对抒情忧郁的风格，结果却变成了现在这样截然相反。一个人强硬到一定地步，即使是错的，人们也会怀疑他是不是是正确的，何况这个也不分对错。
后来骆培因退出乐队，完全在百灵的意料之内，因为他不享受台前的灯光，也不习惯当众宣泄自己的情绪，他适合在台下以他现在台上的表情欣赏他的成果。
百灵问谷翘：“你表哥在家庭里也是这样吗？越是没什么表情的人越能激发人的想象，这也许就是你们中国画的留白。”
谷翘没说话，百灵就制止了她：“现在先不要告诉我答案，我要自己去了解。亲人的描述总是能破坏一切想象。”
谷翘看着台上的骆培因，没忍住问：“这想象是哪方面的呢？”她并不觉得自己比百灵更了解骆培因，她看着台上的骆培因，实在想象不出他像主唱那样沉浸陶醉的样子，他演出时好像眼里只有键盘。她想的更多是，他的夹克穿在她身上，他只穿着一件单衣，如果他能够像其他人那样一直动，哪怕只是激动，也能增加些热量吧。
百灵看看面前这个发育成熟的女孩子，再看看她的巧克力奶、爆米花和薯条，吐出一圈烟雾，笑着说：“你有喜欢的男孩子吗？”她还不知道一个不喝酒的十八岁中国女孩子接受程度是怎样的。
谷翘把薯条送进自己嘴里：“我暂时还不考虑这种事。”此时她的耳朵已经能单拣出乐队里骆培因负责的部分。
百灵噗嗤一笑：“那你现在考虑什么呢？”
谷翘觉得说“挣钱”或许有些粗俗，虽然最直接最准确，于是她换了另一个词：“前途。”
百灵请谷翘解释得更为通俗一点，她的中文虽然足够流利，但遇到一些大词儿，总是摸不准。
于是谷翘更为具体地解释了她的前途，她现在在卖衣服。她给百灵展示了一下她正在卖的裤子，又问：“马上就要冬天了，我想置办些冬装，可以给我一些建议吗？”她需要一些意见，来调整她自己的进货单。
百灵有些惊讶：“你现在已经工作了？”
谷翘笑：“难道不像吗？”
谷翘努力往自己肚子里塞爆米花和薯条这些能增加热量的东西，很快这些东西就都见底了。吃完所有东西，她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她笑着对百灵说，“你是我见过的最潇洒的姑娘，今天遇见你很开心，谢谢你陪我说了那么多话。”她伸出手和百灵握，百灵看她这么一本正经，笑着同她回握。
谷翘找服务员结账，服务员说已经记在骆培因的账上了。他在这里表演，跑不了，所以可以记账。谷翘说她现在就结，服务员也没拒绝，直接把骆培因请百灵喝的威士忌也同谷翘的爆米花薯条算在了一起。
谷翘听到账单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于是服务员一项项地给她报账。每个价格她听了都很惊奇，简直和敲诈无异了，这个可比她卖衣服暴利多了。这桶爆米花的价格可以直接她们村里爆满满一大麻袋了，以前在家里一毛钱的爆米花就够她和妹妹们吃上半天。她在还价无果后结了账，包括骆培因请百灵的威士忌。她从包里搜罗出她今天好不容易赚来的钱，把十块一块一毛的票子一张张数给服务员。递给服务员的时候，钱的温度还停留在她手上，她很留恋这感觉。
钱的温热让谷翘感觉到一股难违的温暖，现在这股温暖暂时消失了。她跟服务员要票据，服务员很莫名地看着她，于是她坚持要看到服务员销掉之前记在骆培因名下的账。最后不放心，她还特意写了个纸条：“账已结清，不必再结”，塞在夹克口袋里。
她麻利地把身上不合身的夹克脱下来交给百灵：“请你把这件夹克交给我表哥，并且帮我告诉他，今晚我在这里很开心。”
刚出酒吧，深秋的风就往谷翘的长袖T恤里灌，她回头看了一眼酒吧的招牌，简直跟抢钱一样，没挣到大钱前她是不会再来了。
她向着公交车站跑去，只要跑得足够快，就感觉不到冷了。谷翘从来没像今天跑得这么快，到公交车站的时候，正好她等的公交车停下，赶在公交车关门前，她跳了上去。车玻璃上蒙着一层水雾，从里面看城市的夜景并不太真切，谷翘用手把水雾抹去，努力把这个城市看得清楚些。虽然今天挣的钱又有许多离她而去了，但以后她还会有许多机会，她会在这里站住脚的。想到这儿，她对着玻璃笑得灿烂。
回到骆家她住的小屋，谷翘马上换上了合身的毛衣。她从抽屉里拿出盒子，又重新把小鸟胸针放进去。她把小屋开了个门缝，耳朵仔细留意着客厅里的声音，等着人们从客厅离开，她再去用电话呼骆培因的号码。等到客厅的人声消散，她才轻手轻脚地进了客厅，开了落地灯，在昏黄的灯光下，她看着电话机上的按键，这么晚了，到底还要不要打过去。
谷翘的手刚触到按键，电话铃就响了，与此同时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当她的心跳声和电话铃的响声频率一致时，她拿起了电话听筒。
“你好。”
对方并没有马上回应，谷翘重复了一遍：“你好。”说完便没有下文。
“你好。”
谷翘马上听出了这声音的主人，她想着要不要解释一下她为什么到现在没用电话呼他的号码报平安，又觉得骆培因不太可能为了这个事打电话过来。毕竟她不安全回家的概率实在是很小的，不值得骆培因这么挂心。
“表哥，有什么事吗？”
骆培因并没提她没打电话报平安的事，只问：“你现在在做什么？”
骆培因既然没提，谷翘也就省略了她鬼鬼祟祟到客厅要给他电话的事。她笑着回：“我要去倒水喝，正巧经过客厅听到电话响。你演出结束了吗？”
“结束了。”
“百灵把夹克给你了吗？”
“给了。”
电话里又是沉默，谷翘等着骆培因先结束通话，但他并没有说再见。客厅里只有落地灯亮着，所有的东西都处于昏黄之中，什么都看得不太真切。谷翘想起百灵的话，亲人会破坏掉一切想象。但问题是百灵搞错了，她和他不是实在的亲人。
在一切想象中，谷翘选择最接近现实的一种。
于是她低声问：“表哥，你现在饿吗？饿的话，我现在给你煮碗面，等你回家就可以吃了。”
“我吃过了。你休息吧。”
“好。”谷翘顿了顿，“那再见。”
骆培因并没有道再见，就挂掉了电话。
谷翘回到小屋，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在梦境到来之前又盘了一遍账，思考明天的进货清单。在想清楚了进货清单后，她听到有人进了客厅，于是她放心地进入了睡眠。
第二天一大早，谷翘从房间里出来，就看到客厅里的灯亮着，骆培因坐在沙发上不知翻着什么。他比她起得还要早，今天换了另一件新外套。
她在想要不要打扰他，就听骆培因叫她的名字。
她马上回应：“表哥。”
“你如果不想做现在这份工作，现在外贸公司工资还算客观，我可以推荐你去。你不是跟谷阿姨说你报了英语培训班吗？你现在正好去报一个，两个月培训一下也差不多了。这两个月，你如果缺钱，可以跟我说。”
“表哥，不用麻烦了，工作的事我还是想靠我自己。”她欠他的人情够多了，再说她靠自己也不是挣不到钱。
“你再想想，明天给我答案。”
“表哥，谢谢你这么为我着想，但是我已经想好了，我觉得我现在做的挺适合我的。”
骆培因递给她一叠崭新的钞票：“这是裤子的钱，还有昨天的账单。”
“裤子我送你的。爆米花薯条也都是我吃的，当然是我付。”
“威士忌总不是你喝的吧，为什么你还要结账？”
“百灵很可爱，陪我聊了许多，我请她喝杯酒也不算什么。”
“百灵是我的朋友，用不着你请。至于你吃的那些东西，也是我请。毕竟你自己未必喜欢这种东西。”他也不觉得那些适合做晚餐，但那间酒吧，只有这些吃的。
骆培因突然拿起谷翘的一只手，把钱放在她手心上：“收着吧，我不喜欢拉扯。”

第31章
◎娄德裕来信◎
“既然是做生意，就没有动不动把东西就送人的道理。否则我会怀疑你到底是不是适合做生意。”
骆培因帮谷翘把崭新的钞票握在手里，然后松开了她的手。
谷翘手心里除了钱的温热，还多了另一个人的体温。因为骆培因不喜欢拉扯，谷翘也没再跟他拉扯。她去厨房多做了一份饭菜，装在饭盒里让骆培因带走当中饭。
“那条街上一到夜里有许多醉鬼，前阵子还出过事。你如果去卖衣服，最好九点前就离开。”
九点前就离开等于把黄金时段错过了小半个，但谷翘没有和骆培因争论，她说好。如果骆培因不去酒吧就不会在那条街上看到她，如果去的话，演出在酒店，也不知道她几点离开。骆培因当然是为她好，但他无法理解她想要挣钱的心情。她要尽快地挣钱，等攒够钱就去使馆区附近的市场租一个正式摊位，那时候让妈妈知道她做小买卖也没问题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搞得像流窜作案一样，还要瞒着堂姨。她不是怕堂姨，而是怕堂姨告诉妈妈。
骆培因好像预料到了她的想法，他对谷翘说：“你每天到家，用家里电话呼我一下。”
“表哥……”
“既然你能说服谷阿姨相信你每天在上英语培训班，那么你肯定能找到理由每天打一个电话。你既然在家里住，我就有必要对你的安全负责任。”骆培因没给谷翘拒绝的机会，“有家粤菜馆不错，明天一起去吧，老三老四都在。”
“谢谢表哥！我就不去了，明天是周日，人流多不少，我还是趁着周日多做些生意。”
“就一顿中午饭的时间。”
谷翘不好意思地笑笑：“你们去吧。”她虽然叫一声表哥，但她和骆培因才算是同龄人，而且人家虽然年龄比她大，名义上却还是个学生。她都工作了，不能老混同于老三老四只进不出，只等着吃请。可是她的钱现在有更重要的事，不能拿来请客。一切都等她有钱了再说吧！
骆培因没再勉强，他在一张纸上写了个地址：“我不回家的时候都住在这儿，你要有事可以去找我。如果我不在，你可以递纸条塞门里，或者呼我的号码。”
谷翘很认真地看着纸条上的地址，说了一声好。
谷翘中午就奔批发市场采购马海毛毛衣，她昨天答应了那女孩儿晚上来取。因为最近正流行马海毛毛衣，根本轮不到谷翘杀价。如果不能从货源地拿货，差价挣不了多少，于是谷翘只进了几件。她想着，以后还是得去货源地自己进货，否则只能赚个零花钱。
骆培因限制了她晚上的工作时间，于是中午必须利用起来了。远的地方去不了，只能去附近的学校摆摊。本校是不能待的，认识的人太多，被单位里的人看到终究有一点麻烦。
周日一大早，谷翘就奔了陈家，她之前跟陈晖说，发了工资就去陈家看大爷大妈，之前有事拖着，她一直没时间去。她早上去副食店买了点心和水果，又给陈晴带去了一件苹果绿的马海毛毛衣。这次她有事请陈晴帮忙。
手里的牛仔裤快要卖完了，如果她本人现在再去跟之前的摊主买，摊主肯定会怀疑，不会再那么低价卖给她。毕竟卖不出去，她也就不会再进了。要想摊主不怀疑，只能让别人帮她去，她搜罗了脑子里认识的人，想到了陈晴。
陈大妈看见谷翘，马上亲热地说：“翘儿，来就来吧，还带什么东西！”又问：“最近工作顺不顺利？家里怎么样？”
“工作挺好的。我们家房子也回来了。”
“房子要回来了！那可真是个好事儿！”
娄德裕打了个喷嚏，最近他终于可以下床了，整个人还胖了两斤。他瞒着家里人给谷翘寄了一封信，让她小心骆家那个表哥。
他之前讨债的时候，把骗子打得好些天不能动弹，因为动手太狠，要钱的事也因此黄了。他那时非常地后悔，不过呢凡事有弊有利。他这次要回房子吸取了之前讨债的教训。只每天去找人家说理，说没有欠债不到一年就拿房子抵债的道理，让占房子的人把房还给他，钱他会慢慢还，不出三年，肯定还上。人家占了房子哪肯再还回来，德裕口口声声三年还账，可是真不还，能怎么着？当时也多亏了娄德裕不在家，否则这房子根本就不到了手。
现在的房主对娄德裕说谷静淑已经代他签字，把房子抵了债。这件事签字的时候因为已成既成事实，所以写在纸上并不严谨。德裕说，房子可以抵债，但是地可没说给你，这块地可不姓娄，这是我们村集体分给谷家的宅基地，凭什么抵我的债？你一个外村人凭什么占我们村的宅基地？你如果坚持要这房子也行，把地马上还给我们。娄德裕这套理论，在现在的房主看来完全是无理取闹。
但是娄德裕把他的理论奉为真理，每日去他原来的房子宣讲。德裕如今奉行君子动口不动手，讲话也文明许多，连脏字也不带。即使对方的儿子拿铁锨拍他的时候，娄德裕也完全不躲，继续说他那套。
当谷静淑被人叫来看他的时候，看着媳妇儿这么着急，德裕本想着忍着疼说一句：“我没事儿。”但是他还没说完，整个人就晕了过去。事后，娄德裕很庆幸自己没说出这句话，要是说了，这打也就白挨了。
谷静淑坚决要报警，把打人的年轻男人送进去。清醒了的娄德裕突然善解人意起来，劝慰自己的妻子：“要给年轻人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他固然犯了错，可是他要改，我们也不能赶尽杀绝。”
为了让自己的儿子获得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占房子的人把房子还给了德裕，连还债时间都进行了宽限。
等这件事达成协议，娄德裕不顾医生的劝阻，麻利出了院。他可不能让医院赚他家的钱。
回到家，娄德裕马上让妻子给谷翘写信：“告诉谷翘，咱们家房子回来了。”他没说其他的，因为他受伤的事，妻子自然会隐瞒。连着信一起寄过去的还有许多地里的产出。
过了不久，谷翘就回了信，信里还附了一张照片。照片上谷翘笑得很好看，妹妹们收到姐姐寄的头绳发卡也很开心。
唯独德裕有些担心，但他没把这份担心说给家里人听。连妻子都没说。他以前偶尔忍不住的时候会提一句周瓒。但是自从他给家里带来了大麻烦后，他不光不提周瓒了，连让他联想到周瓒那种败类的人他也羞于在家人面前提起。毕竟人家至少没让家里背债。
不过想来想去还是不放心，他只好给谷翘寄了一封信。

第32章
◎进货◎
陈大妈发现谷翘和上次来又不一样了，这次穿的衣服没上次那么斯文，不过倒也蛮俏皮。她一向觉得十八岁的女孩子不论怎么打扮都不会难看，就像她老看不上女儿烫的鸟窝头，可是离着近了打眼一瞧，也觉得挺好。
陈晴收了谷翘的马海毛毛衣，很痛快地决定跟她走一趟。她最近刚买了一管绿色口红，和这毛衣正配。
陈晴问谷翘：“咱们怎么去？”
谷翘指了指自己的自行车后座：“上来吧！”
陈晴坐上了谷翘的自行车，她打量着谷翘的自行车车身：“你这自行车打扮得也太花哨了吧。”
“小偷怕目标太明显，不敢偷。”
“就不这么花哨，你这车也没人偷，你这车得有二十年的历史了吧。你从哪儿弄来的这么个玩意儿。”
虽然时代久远了点，但谷翘的自行车坐起来还算平稳。
到了市场入口，谷翘取出她精心保管的一沓钱，让陈晴再数一遍。
陈晴握着谷翘给她的钱，忍不住说：“光卖牛仔裤就赚了这么多？你有这钱怎么不换个好点的自行车。别说你骑了，我坐你这车都有点儿不好意思。”
谷翘自己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她直接省略了后一个问题，只说：“里面还有我的工资和我爸之前给我留的钱。”
“你把钱全买了牛仔裤，就不怕有风险吗？要不你把钱留着点儿。”陈晴拿着这一沓钱，还有点儿紧张，“不瞒你说，我手里还从没拿过这么多钱。就算不光是做小买卖挣的，你也够能干的了。”她没想到谷翘能适应这个城市适应得这么快，还赚到了钱。
“这也已经算风险很小的了。你一会儿到了那儿，说价的时候，一定要按我说的来，不要犹豫。”之前的经验证明，她这些牛仔裤卖出去不成问题。
陈晴也不缺乏在市场里买东西还价的经验，她按照谷翘教她的说辞去摊主那儿拿货，磨到最后，果然按谷翘说的价格都拿了下来。陈晴拖着装牛仔裤的大袋子走了几十米，和推着自行车在原地等待的谷翘汇合。
一大包牛仔裤最终绑在了谷翘的破自行车后座。
“你拿一条回去穿。”谷翘没问陈晴的尺码，直接从袋子里抽出一条她能穿的牛仔裤塞给她，“你最近还想置办什么衣服？跟我说说。”
陈晴看了眼谷翘历史悠远的自行车：“别了，我已经拿了你的毛衣和裤子了。别的我可不能要了。你要真有余钱，还是把你的自行车换了吧。”
谷翘听了便笑：“你也把我想得忒大方了，我现在还没这么大方的资格。我是想着再进点儿什么货，现在还没个头绪，想听你的话参考参考。”
陈晴说：“我倒是想买个皮夹克，太贵了，只能眼馋。这个我恐怕你还真不好进货。现在市里就那么几个柜台卖皮夹克的，别的衣服是天天在你眼前晃你还得掂量掂量要不要，这个是大家排队抢着买。”
“抢着买皮夹克？“
“你不信？下午我带你去看看。”
两人约好了下午在西单见面。谷翘本来打算下午卖货的，但是听陈晴这么一说，她改变了计划。
陈晴说得没错，来买皮夹克的人都要在柜台前排队。最便宜的皮夹克也要顶她将近一个多月的工资了。物以稀为贵，就西单还有另一个商场的柜台有皮夹克卖。
陈晴见谷翘看着皮夹克发呆，就说：“等你这些牛仔裤出手了，赚了钱，你完全可以买上一件穿。”
说完又忍不住多了一嘴：“我要像你就好了。”陈晴此时很羡慕已经工作的谷翘，不像她，还得等明年毕了业挣了工资才能买上这么一件。
“你现在也可以挣钱。你认识的同学熟人要是看见你穿的牛仔裤，想要买，就让他们来找我，或者经过你从我这里拿货都行。卖出一条，我给你提成三块。”说完谷翘便笑，“倒不是你的付出只值这么点儿，主要是我现在资金比较有限。”
陈晴想着反正没有成本的事，有的赚总比没有强。
谷翘随着陈晴把城里有限几个皮夹克的柜台都逛了，每个柜台前都有人在排队，排队的人年轻的居多，但中老年人也有。还有许多像陈晴这样嫌贵想买而暂时没买的潜在客户。
谷翘想起之前坐摩天轮，同座舱的男人问骆培因的皮夹克哪买的。柜台上倒没骆培因穿的那件。谷翘仔细看了柜台上皮夹克的款式，就那么几样，因为供货比较少，顾客倒也不怎么挑。
卖牛仔裤的人太多了，而且还挑买家。她手上这批货虽然不愁出手，但是很难做大，只能一条条地卖。皮夹克老少皆宜，只要便宜，就不愁销路。而且皮夹克更贵，盈利空间也更大。
这么想着，谷翘动了心思。谷翘想知道这货是哪里进的，但不好问得太露骨，只说：“这皮子是真皮吗？哪儿产的呀？“
”辛集。“
”辛集是哪儿的呀？“
”河北石家庄。”
自从逛了皮夹克的柜台，谷翘就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虽然骆培因给了她地址，但她从来没去过。只有在他回家的时候，她会做上一份他的饭，装在饭盒里给他带走。她白天中午去附近的学校卖牛仔裤毛衣还有一些顺带的小物件，晚上则固定去那条街卖衣服，她经常会看到骆培因骑车经过，看到他，她会主动挥挥手。然后按照约定的时间回家，见缝插针地找机会呼一下他的号码，表明她到家了。
十一月快结束的时候，谷翘把原先摊主那里的牛仔裤都消化完了。刨去给陈晴的三十提成，她一共赚了一千块。卖完最后一条牛仔裤，她并没有再去其他地方进货，而是想到了皮夹克。谷翘去辛集并没有什么事前规划，她卖完牛仔裤的当天，数了钱，脑子一热，就奔了火车站，买了周日的车票。
票是周日早上的，她早上跟堂姨说她去陈家和陈晴一起学习，可能回来会有点儿晚。
谷翘这次一个人去外地，和之前坐长途火车来京不同。那次她兜里没钱，没什么可失去的；可这次不一样，她好不容易赚来的钱可不能有一点儿损失。她没有买到座位，去的时候一直站在车厢连接处，被人挤来挤去。这块是吸烟区，烟雾一直缭绕，呛得她直咳嗽，她有点儿后悔自己没戴个口罩。但这悔意并没在她脑子里持续几分钟，就被驱散了。她脑子里只有两件事：自己的钱千万不能丢，还有她要进什么货。
但是谷翘下了火车转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来错地方了。这里有各种各样的皮子，各地商人都来这儿进皮货，可卖的都是没加工过的原材料。她打听了各种皮货的价钱，知道了牛皮羊皮猪皮各类皮货的价格，但是她并没有找到一家卖皮夹克的。等她把这个皮货市场转完了，只买了一些皮手套。带来的钱都没花出去。
等她终于灰了心，才去看她手上的电子表。
她赶在最后一班回京的火车跳上了车，和来的时候一样，她依然被挤来挤去，火车连接处的烟雾依然把她呛得咳嗽。她到现在才想起，她从早到现在都还没吃东西，车厢里传来盒饭的香味。
谷翘决定对自己好一些，她花五毛钱买了份盒饭，单脚站在车厢连接处，快速地往嘴里送饭。果然是饿的时候，饭会更好吃啊。

第33章
◎手套◎
陈晖怀疑自己看错了人，但敲他家门的确实是骆培因。
无论是系里的传言还是周知宁对骆培因的那些溢美之词，都让陈晖觉得不太真实。有一次周瓒在场，周知宁又提起骆培因的好处，周瓒在旁边突然说“那不过是因为他的道德不需要经受考验，可以比较轻易地做个好人”，周瓒一贯平和很少对青年人下什么判断，他给出这种评价，已经说明他并没有多欣赏骆培因。周知宁反驳“您怎么知道小骆哥经受不住考验呢？”周瓒笑笑说，“难道不被考验不是一种幸运吗？我希望所有青年都拥有这种幸运。他这种幸运只值得羡慕，但并不值得钦佩。”周瓒是个浪漫主义者，他认为真正值得钦佩的是与自己天生的恶劣不断做搏斗的人，而非一个在外表都被上天眷顾的幸运儿。
陈晖本来是先结识的周知宁，之后才认识她的父亲。但现在他去周家，更多的是想和周瓒交流。陈晖觉得周瓒虽然已算功成名就，但却能理解还在奋斗中的青年的苦闷。陈晖现在对骆培因的看法与周瓒的一致：一个或许值得羡慕但并不值得敬佩的人。
骆培因只简单打了招呼，就问出了他此行的目的：“谷翘在吗？”
“她不在。现在她还没回家吗？“陈晖已经从周知宁那里得知，谷翘不是骆培因的亲表妹，两人并无血缘关系。不过这是人家的私事，他并没有跟家里其他人说。这么个没血缘关系的表哥突然找上门来，陈晖心里也不禁有些疑问。谷翘这个点儿还没回家？骆培因为什么来这里找她？他听陈晴说谷翘这些天除了上班晚上还在摆摊，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骆培因此时明确知道谷翘撒了谎，没再把她的谎话重复一遍：“我能见一下你妹妹吗？我想问她一些关于谷翘的事。”
晚上八点的时候，骆培因开车经过谷翘卖衣服的那条街，准备捎谷翘一起回家，但他并没有看到她。九点钟他依然没在家看到她。他问老三谷翘去哪儿了。他没问老四，他怀疑以老四的嘴巴，不光说不清楚，还会把他的询问传的全家每个人都知道。老三很快就从她母亲那里拿到了具体信息，并报告给了她二哥。谷翘和她爸爸朋友的女儿一起学习，她爸爸的朋友姓陈。
老三忍不住问骆培因：“表姐最近真在忙学习吗？怎么连一起吃饭的时间都没有。”最近一到周日，她二哥就会尽兄长的义务，请她和老四吃饭，她虽然很喜欢多和二哥一起相处，但她无法像老四一样有吃的就满足。一边是老四在那儿叭叭地讲他那无人关心的学校趣事，一边是沉默的二哥，喧哗和寂静的对比，更让她苦恼。不过她问二哥问题，二哥也会回答她。骆老四这个人，见到她和二哥说话，觉得自己被忽略了，讲话的声音就更大了。三个人在一起交流就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总会有一个人觉得另一个人多余，或者是两个人觉得剩下的那个人多余，四个人就不一样。每次吃饭的时候老三都想要是有表姐在就好了。
此时骆培因突然找上门来，连陈晖也多少有些为谷翘担心，他马上把陈晴叫了出来。
以陈晴的性子，如果不急，她一定会问问眼前这个人的风衣皮带是在哪儿买的。但是看到眼前人的神色，她把这些话都省略了：“小谷估计是去辛集了。她跟我说，她卖完牛仔裤，想去辛集进皮夹克。你也别太担心，我跟她说，她一个女孩子，身上带着钱坐火车不安全，一定要找人跟她一起去，她也答应了。小谷这人很聪明的，她一定找了人跟她一起去进货。有人陪着，不会出什么事的。”
怕谷翘的亲戚怪谷翘，陈晴又多说了两句：“她家里欠债太多，做两份工作也是没办法。谁闲着没事儿平常不去逛街，天天大晚上的去练摊啊。现在天可冷了，在家里暖和着不好嘛。”
陈大妈听见谷翘还没回家，也着了急，怪自己闺女：“这一个大姑娘一个人在外边多危险，人长得漂亮，身上还带着钱，你也不知道劝住她。”
“小谷家里人都瞒着，她能听我的吗？”
陈家人正说着，骆培因道了谢已经匆匆走了出去。陈大妈追出去：“到了家，给我们来个信儿。”没听到回音，就看见一辆车已经开出了胡同。
陈大爷去别人家串门了，陈家现在只有三个人。陈大妈在家既怨又担心：“这姑娘主意怎么这么大？谁都不说就一个人跑外地了。”又叮嘱自己的女儿：“你可老老实实地给我在家里待着，不准瞎跑，要不我这心脏可受不了。”
陈晴劝自己的妈妈：“我还瞎跑呢。您不给我路费，我哪都去不了。”她又问陈大妈：“你见过小谷妈妈吗？是不是很漂亮？”
“年轻时见过一回，是够漂亮的。”
陈晴发出了多日来的感想：“嫁人真是门学问，要是小谷妈妈嫁对了人，小谷哪用得着现在天天练摊呀！没准也跟她表哥一样开上汽车了。瞅小谷表哥这行头，一看就是从香港带的，没个千八百块下不来。”她转念又感叹道：“不过现在男的都势利眼，光看长得好看嫁个青年才俊已经是过去式了。要没个好爹，还是得靠自己奔。我以后估计也得靠自己了。”说着陈晴又看了眼自己哥哥，她觉得陈晖极力和谷翘撇清关系，而总是靠近那个姓周的女孩子，很大程度是因为后者有个好爹。
陈大妈不满道：“什么叫好爹？你爹你妈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学，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真遇上翘儿她爹那种不省心的，你就老实了！”
陈晴无话可说，吐了吐舌头回自己房间去了。
谷翘打了个喷嚏，并不是冻的。她周身穿得很暖和。
谷翘双臂交叉裹着大衣下了火车，又往出站口走。双臂和大衣之间还夹着一个包，包里有她买的一些皮手套。她双眼紧盯着地面，根本看不到比她高的人。她的钱都在她腰部以下的地方，她必须盯紧。
为了显得成熟有经验，好在进货时不被人坑，谷翘穿着她堂姨送她的垫肩灰色长大衣，用一条鲜艳的丝巾包住了头，还特意花一块钱买了副墨镜戴上。墨镜很大，遮住了她的半张脸。出于防盗的目的，她在大衣里穿了一件长裙，裙子里又套了一条宽松的裤子，她特意买的男裤，有许多口袋。外面大衣口袋里只有几块钱，剩下的钱基本就分散在腰包和裤子的这些兜里，每个裤兜她都还别了别针。她也想过把钱藏在内衣里，但拿钱时太尴尬了，而且她还听说有人专门藏在厕所里等人从内衣里掏钱时抢劫。她一裹紧大衣，大衣就和她的裙子裤子贴在一起，不给旁人偷窃的机会。
她这么一打扮，整个看起来比她本人成熟臃肿了许多。及至到了出站口，她的精神还很紧张，生怕自己的钱被人给偷了去。及至她不小心在人群中不小心踩到别人的鞋，才停住了脚步，在说完对不起后，那双鞋也没移动，她抬头看向面前人的脸，下意识地叫了声“表哥”。
也许是天气变冷的缘故，她觉得骆培因整张脸上也有些凛冽之气。这股气质让谷翘觉得有点儿陌生，她并不感到害怕，反而一直弥漫在她脑子里那股怕丢钱的恐惧消失了。此时骆培因的脸，对于她来说，好像危险解除的通告。
谷翘眼里忍不住流露出来的笑意被她的廉价墨镜给遮住了，她怕骆培因认不出自己，忙摘了墨镜，又叫了一声表哥，和上次那声下意识的回应不同，这次有点儿掩不住的兴奋。
在这声“表哥”过后，她又问：“表哥，你是来车站接人吗？”
她这个问题并没有听到回答，肩膀就被揽住了。本来那件垫肩大衣让谷翘觉得自己的肩膀宽了不少，但是此时被他的胳膊揽着，她又觉得自己肩膀被揉窄了。他的手劲儿很大，谷翘甚至觉得有些疼，但她并没有提出抗议。
骆培因是来车站找她的，这个念头占据了谷翘的脑子。她被这股念头推着往前走，直到她被塞进车上副驾，被系上安全带之后，她的头脑还被这句话占据着。她有许多问题要问，比如他怎么知道她在车站，又为什么知道她是这班车。
但她什么问题都没问，她从她紧搂着的袋子里拿出一双手套：“表哥，这是我给你买的手套，你骑车的时候可以戴。”

第34章
◎批评◎
骆培因没去接谷翘递过来的手套，而是问：“你不是去批发皮夹克了？怎么没看见你的东西？”皮夹克可不是她抱着的这个书包可以装下的。
谷翘吃了一惊，骆培因竟然知道她去批发皮夹克了，他一定是去了陈家，否则绝不会知道。难道骆培因因为九点没有收到她的消息就去陈家找她，来车站也是专门为了接她？
谷翘低声说：“那里没有。”
“你怎么想到去那里买皮夹克的？”
谷翘不拿骆培因当外人，直接把她最近的观察毫无保留地都分享给了他。从皮夹克柜台前人们的排队到之前坐摩天轮同舱男人对骆培因的关注，都让她觉得皮夹克未来很有市场。听说辛集产皮子，她就直接去了。
“你去这么一趟就买了一双手套？”
“不止，我买了几十双。”也不是一无所获，但只有他这双是老板嘴中的小羊皮，其他的都是猪皮手套。猪皮比羊皮便宜许多，谷翘觉得便宜的手套更容易卖出去。要是有猪皮夹克就好了，她肯定能挣一笔。
“你还准备送谁？”
谷翘习惯性地露齿笑，没有回答。这笑里掺杂着些不好意思。她并不准备再送谁，除了这一双，剩下的她都是准备摆摊卖的。虽然理论上，她也算出了趟远门，但她是去进货的，而不是像表哥表姐一样出去旅游，回来要给家人们都带一份纪念品。
不过这笑看在骆培因眼里，却是另一种意思。
骆培因接着问谷翘：“既然你打算做皮货生意，那你应该对皮子有些研究吧。你可以给我介绍一下吗？”
谷翘自然也毫无保留地分享起她对皮子的见解，顺便推荐起她给送骆培因的手套：“表哥，试试吧，我觉得很暖和的。这个是小羊皮的，和你之前的夹克是一种材质的。”里面是羊毛的，她之前特意把自己的手指头伸进手套试过，非常的温暖。她觉得今天的表哥和之前的有些不一样，眉眼显得比往常凌厉。她自觉给骆培因添了麻烦，但既然已经添了麻烦，说不想给他添麻烦也没意义了。
骆培因笑道：“你现在真的能分清各种皮子的材质吗？你这双手套恐怕不是羊皮的。”他之前穿的那件皮夹克是马皮的，而谷翘给他的手套材质也不是纯羊皮。他作为一个单纯的消费者，对皮子的认识都比谷翘多一点。
谷翘沉默，她对皮子的认识也很浅显，并不是十分的有底。
“你既然想做这方面的生意，就应该好好地学习研究一下。这次你没有进到你想要的货，恐怕不是一件坏事。”
如果进到了，没准会被骗得更多。
谷翘默默把递给表哥的手套放到了自己这一边，她嘴角残留着笑：“谢谢表哥提醒。”
骆培因没搭她的茬儿，谷翘更觉得事情严重起来。她并没对表哥撒谎说她去陈家，那么表哥应该是听堂姨说的。
她忍不住问：“堂姨也知道我去辛集了吗？”
“放心，你的堂姨暂时不知道你去了外地，她还以为你在朋友家里一起学习。”骆培因盯着谷翘看，“不过你现在每天都要说谎，还说得这么熟练，是不是分不清哪句真哪句假了？”
谷翘的脸马上红了，自从她来到骆家，不记得表哥有对她说过这么重的话。她低着头不说话。
“你是不是忘了你答应过，我每天九点会收到你的消息？”
“我在火车上没办法……”
“那你在上火车之前没办法跟我说吗？”
“我……”
“至少你应该能确保，如果你没有按时回来，有人会来找你，并且知道去哪儿找你。”骆培因无法抑制地觉得谷翘有点儿傻气，他想起谷翘爸爸说过，谷翘和陈晖好像定了亲，他当时便觉得这套话语可笑，当然现在显得愈发可笑，陈晖对谷翘的关心程度和家里张阿姨对谷翘的关心可以说不相上下。谷翘通知了陈家人她的行程，但是如果她今晚不回家，陈家人也不会来找她，他们甚至不知道她没有回家。
谷翘多少有点儿理亏，只好笑着道歉：“麻烦你了，表哥。”
“如果你真的不想麻烦我，那你应该跟我说实话。坦诚更能节省时间，你觉得呢？”
“表哥，我没想到我会这么晚回来……”
“你也没想到有人会担心你吗？谎话的摊子铺得越大，越容易暴露。你如果想把这谎话的时间维持得长一点，最好对我说实话。”
如果是别人这么说她，谷翘有许多反驳的理由。但是骆培因对她的这些评判完全在她的意料之外，谷翘听到她在表哥心里竟然已经成了个没有诚信的麻烦精，一张脸涨得越来越红。她没法说“我也不需要你来接我，我自己会回去，”因为有人能来接她，她还是挺高兴的。
骆培因看见谷翘低垂着眼睛，睫毛扑闪扑闪的，一张脸红到了耳根，眼角眉梢的笑意全都消失不见。她这样的沉默实在少见。
骆培因看着她的脸：“不高兴了？”
谷翘红着脸否认：“没有。”
她的眼圈和脸一样，也越来越红。她担惊受怕了一天，结果并没有她想要的收获，还在表哥眼里成了那么个形象，一个不讲诚信的麻烦精。而且她也不能完全否定这个形象，她确实麻烦了他不少。他对她的这些批评提醒都是对的。以前再难再累，也没人这么说她。可现在，她甚至没有底气，指责他凭什么这么凶她？
她眼里积蓄的眼泪并没有流出来，因为觉得在别人面前哭很丢脸。
骆培因拿起谷翘送他的手套戴了一只：“这手套确实暖和，我之前正好想买一副手套。”他还特意送到谷翘眼前特意让她看了看。
谷翘听到骆培因这么说，心里好受了些，但她脸上的烧还是没褪下去，看都没看骆培因戴手套的手，低着头说：“表哥喜欢就好。”
骆培因摘下手套，放在一边，伸手捏了捏谷翘的红脸蛋，仿佛要在她脸上捏出个笑纹出来：“别生气了，我带你去吃饭。忙了一天你也累了吧，你有什么想吃的？”
谷翘的脸因此更红了，等他的手指离开了她的脸，她仿佛还能感到他残存的指纹。但她知道她感受到的意思和表哥表达的应该是两个意思。表哥的话风语气完全是哄小孩子。
以前她在家里的时候，家里长辈都拿她当孩子，她虽懂事，可有时候也闹些孩子脾气。自从她进城之后，她从没把自己当过孩子，别人也没把她当孩子看，从在骆家帮忙到现在工作，她理所应当地把自己当一个大人。没人惯着她，她也不好惯着自己，还没发脾气，自己就先把自己给哄好了。
谷翘突然双手捂住眼睛，又迅速移开，变了个笑脸出来，只有她眼角的水渍有些可疑。她笑着对骆培因说：“我在火车上吃过盒饭了，那盒饭分量很大，我现在还很饱呢。”
她伸手去解系在头上的丝巾，一边解一边感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热。”
骆培因摇下车窗，窗外的风送进来，很快就把谷翘脸上的热气给吹散了。
骆培因问谷翘想听什么音乐。
谷翘想了想说：“《明天会更好》。”
在得知磁带里没这首歌后，谷翘笑着说：“表哥，放你喜欢听的吧。我也多学习学习。”
“你既然喜欢这首歌，应该会唱吧。我想你应该不介意多我一个听众。”
谷翘不好意思地笑：“我唱得一般，就不班门弄斧了。”
“谈不上，而且我之前没听过。一切以你唱的为准。”
谷翘刚开始起嗓子的时候远不如她说话的声音清亮，但是唱着唱着她嗓音里的羞涩消失了，变得快乐起来。
车窗外的风吹起了她的头发，和刚进城的时候比，谷翘现在的头发长了不少，已经到了肩膀，她将吹起的碎发拨到耳后，把她的歌声送进风里。
一首歌唱完，她的心情好了不少，又对明天充满了希望。不过这次出行也给她提了个醒，以后不好再这样没好好调查就急着出去了。损失车费是小事，进错货就得不偿失了。
“表哥，谢谢你。”她有许多感谢他的理由，一时也不知道说哪一个。
“你要真想谢我，就答应我一个要求。”
“你说，只要我能办到。”
“以后你如果离京去外地，最好提前和我说一声。”他去接她，也省得特意打电话过去查列车时刻表。
“哦，我知道了。”
谷翘没说让骆培因帮她保密的话。她知道他一定不会跟堂姨主动提起的。

第35章
◎手套◎
骆培因开车把谷翘送到门口，他自己却并未下车。
“表哥，你还要去别的地方吗？”
“你自己回去吧，我今晚不住这儿。”
谷翘也没问他今晚住哪儿，只哦了一声，站在原地不动。
过了两秒，骆培因笑着问她：“你不冷吗？怎么还不进去？”
谷翘马上摇摇头：“我现在一点儿都不冷。”她犹豫了一下，挥手同骆培因说再见。
等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了次头，直到这车子在谷翘的视野里消失，她才背着书包进了门。
骆太太正坐在客厅里。谷翘这个点儿回家，骆太太不免询问了一番。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女孩子，住在她家里，她是要负责的。她问谷翘英文培训班的事，谷翘对此有准备，她的一个同事就在培训班里，什么时间在哪儿上课她都对答得上来。好在堂姨没有要考考她学的内容，谷翘也就应付过去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啰嗦？”
“哪有？让您费心了。”
谷翘想起她来这么多天，也没少麻烦堂姨。不管怎么说，她住在堂姨家，堂姨就得多担一份心。为表心意，至少应该买个小礼物送她，多少是个意思。她想起自己包里的手套，不过这个念头马上打消了。连她特意买的羊皮手套都被表哥挑剔了，这猪皮手套当然不会入堂姨的眼。这么想着，她决定还是改天再找机会。
骆太太像是无意间问谷翘：“我听你姨夫说，你表哥明年要出国留学。他有跟你说他去哪所学校吗？”
谷翘假装不懂堂姨的意思，诧异道：“您怎么想起问我这事儿？”她知道堂姨一半的目的也是为她好。当然她也知道另一半是为什么，她要表露出对骆培因有什么不该有的意思，堂姨将会觉得难做人，所以变着法子来提醒她。这一次又一次的提醒在这一刻激起了谷翘的好胜心，她有一秒赌气地想，凭什么她就不能和他有点儿什么。这世界这么多人，她想喜欢谁就喜欢谁，谁也管不着。但这种不平马上被压制了下去，不是为他俩现在的差距，而是因为她叫他表哥，他待她也很好。她想起百灵说，骆培因是一个能激起她想象力的人，但亲人会抑制一个人的想象。
于是谷翘的诧异转为微笑：“这种事我又不懂，表哥就算想找人聊也不会找我啊。您问我可算是问错人了。”她想着，如果寒假能多挣些钱，她就搬出去，解除堂姨对她的责任。否则这一遍遍的提醒，对她，对堂姨，都是受罪。
谷翘躺在自己的小屋里，脑子里浮现起骆培因说的话。她现在有些急功近利了，要吸取娄德裕的教训，不要想一口气吃个胖子。如今应该边学习边攒些钱，等到寒假彻底自由了再放手去干。睡觉前她想起那些皮子，要是她能找到人帮她加工就好了，皮衣的加工费再贵，要能销出去，也是一笔不小的利润。可是找谁加工、加工成什么样式、要不要贴牌子、卖给谁都是问题，问题太多，她还没想好就睡着了。
第二天谷翘就戴着她的猪皮手套去上班，虽然皮质粗糙了些，但还是很抗风的。谷翘工作了三个月，仍然是办公室里最积极的人。不光每天照例打开水，从早到晚就不闲着，办公室里的人早已习惯了她这作风，也不再劝她。
现在天冷了，谷翘戴着手套去打开水。同办公室的小李看见谷翘的皮手套，问是什么皮子的，看着跟她那副的不太一样。
“猪皮。”
小李听到答案后还疑惑了下：“还有用猪皮做手套的？我以为只有牛皮羊皮之类的。”
“猪皮便宜，又结实耐用，不像别的皮子那么脆弱，还得照顾。”
一旁的老袁听到“便宜”二字动了心思，不过他又想，年轻人嘴里的便宜和他认为的便宜未必是一回事，就问谷翘她这手套多少钱。
谷翘报了一个她昨晚暂定的价格。
“小谷，你在哪买的？”
谷翘想了想说：“我有个远房亲戚从外地进了一批皮手套，我跟她买的。”
“能不能也给我带一双？”
谷翘眼珠转了转：“您要想要，我当然可以帮您这忙。可是您得提前打听好了，别从我这儿买贵了。我对这皮子价格也不了解，到时候您要多花了钱，别说您，我心里就够不好受的。”
“要真的像你这双，倒也不算贵。”
“行，那今天我去她那儿买一双，明天给您。您到时候要是觉得这手套不行，也别不好意思，我给您退去。”谷翘想着要是老袁满意，没准也能多几笔生意，省得都去摆摊卖了。
“麻烦你了。”
“不麻烦。一个办公室的，这都不算个事儿。”
中午姜凯约谷翘一起去食堂吃饭，谷翘说她带了饭，就不去了。她去图书馆借了一堆跟服装有关的书，又借阅了一些杂志，希望能找到些对她有用的东西。她借这些书的时候，又顺便借了两本英文入门书，无论是为以后还是为圆现在的谎，学点儿英文总没坏处。她因为工作结识了一些单身女教师。她问人家有什么免费练习英语口语的渠道，她们推荐她去周六晚上的英语角，那是个练习英语的机会。谷翘听进去了这个建议，决定以后把周六的时间省出来，也去跟人交流交流。
谷翘今天下班和以往不一样，整个书包都撑满了。除了她准备晚上卖的手套，还有她从图书馆里借的书。
姜凯今天在谷翘的表哥之外又见到了一个不认识的男的在等谷翘下班。因着这些天谷翘对他约吃饭的拒绝，他隐约意识到，谷翘可能在拒绝他这个人。谷翘的野心比他想象的大，她好像并不准备在办公室里找未来的伴侣。再漂亮，也不过是个外地来的高中毕业生；可虽然是个外地来的高中毕业生，却很漂亮。这么年轻，未来未必有定准。就因为没有定准，所以不甘现在就和他绑定。这么想着，姜凯很有些挫败。
姜凯上下打量了一下今天来找谷翘的男的，并没像之前看到谷翘的表哥那样摸不清路数，他一眼就判定来人是个学生。
谷翘看到陈晖还有些惊讶，她第一时间并不觉得陈晖是来找她的，还以为他是去别的办公室有什么事。
“昨天你几点到的家？没遇到什么麻烦吧。”陈晖受陈大妈的叮嘱，加之他也不是很放心谷翘，下午的课一结束，他决定来看看谷翘。反正离着也不远，倒不用费什么时间。谷翘穿得很素净，唯一鲜艳的地方是她头上的发卡，她的头发比他第一次见到她时长多了。
“没麻烦，让你们操心了。”谷翘从陈晖嘴里再次确认骆培因去了陈家。否则陈晖根本不会知道她去外地了。估计看上去还很急，否则陈晖绝不会来特意看她。她再次觉得，昨天她确实给骆培因添了麻烦。
“火车上治安不好，你一个人出门还是要小心。”陈晖多少有些同情谷翘，觉得她是被她爹连累了才这么辛苦。
谷翘笑着说：“我知道了。陈晖哥，我在上班之外的工作还请你帮我保密。”她有些怕以陈晖和周知宁的交情，陈晖不小心把她的底给露了，让堂姨知道就麻烦了。虽然她觉得这可能性实在很小，这两个人没有任何话题会涉及到她。
陈晖也想到了周知宁，他说：“当然。你没跟家里说吗？”
谷翘笑笑表示否认。她想起陈晴说她哥哥经常去英语角，便多问了两句。
陈晖听到谷翘在上班摆摊之余，还要学习，对她多了些欣赏。因着多的这一分欣赏，他说：“你要是需要英语资料的话，我可以拿给你。”
“谢谢陈晖哥，那麻烦了。”谷翘看到陈晖手上的线手套，马上拉开书包拉链，掏出一副猪皮手套递给他，“这个暖和，送你。”
“不用。”
“还挺暖和的，骑车戴正好，别跟我客气。你这么客气，我都不好借你资料了。”谷翘热情地把手套递到陈晖手上，她因为马上还了人情，也没跟陈晖客气，“陈晖哥，你什么时候方便把资料借我？”
“明天这个点儿我给你送过来。”
“谢谢！”谷翘的这声谢字刚落下，抬头看到了骆培因，“表哥。”她这个音调相比“谢谢”平淡了些。
陈晖也看到了谷翘的表哥，他冲骆培因点点头，又对着谷翘说：“那明天见。”
“明天见！”
骆培因是骑车来的，谷翘发现他手上并没戴自己送他的手套。大概昨天说喜欢是哄她的。她假装没有发现这个事，笑着对骆培因说：“表哥，你怎么来了？”
骆培因看着谷翘的脸，沉默了几秒，继而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个呼机：“以后你就用这个联系我。我用过的，别嫌弃。”
谷翘当然知道这种东西用过也是可以卖钱的：“表哥，你自己备用吧。我用不着这个”
“我也用不着，你要不想要，直接丢了吧。”

第36章
◎五星缺土◎
“这个有人收二手的，表哥你要用不着，可以拿去卖掉。像这种至少八成新的数显机能卖不少钱的，丢了多可惜。”她之前在中关村转悠的时候，就看到过二手收购。
骆培因打量谷翘的脸，大量谷翘前额的头发压下来，衬得她的眼珠越发的黑，她说的很认真，好像他说“用不着就丢了”这句话是因为他愚蠢到不食肉糜，不知道二手货可以卖钱也不拿钱当回事儿。而她真的考虑到丢了这一选项，然后觉得这样太傻太亏，建议他去卖掉。他不知道她是故意的，还是真就如此天真。
“你是嫌弃我送你的是用过的？”
“当然不是……”
“是我考虑不周到，拿旧东西送人，你别介意。”
谷翘忙解释：“表哥，我没有……我是真用不到，我现在也没什么买卖需要别人用呼机联系我。”
“是吗？”
为证明自己确实不是嫌弃表哥的二手货，谷翘用手指了指自己的短大衣：“我今天穿的这大衣就是小姨送我的，我知道你们都是好心……”她这样说当然是为了表明她不是个对别人的好心挑三拣四的人，连旧衣服都不嫌弃，何况能直接折成现金的二手呼机呢？可她说完不知怎么觉得有点儿不对，没再说下去，低头看着地面。
骆培因自嘲地笑了笑，他在谷翘心里，和她的堂姨一样好心。他以前一直疑惑，为什么继母总是把她的旧衣服给谷翘穿？既然把谷翘留在家里住，至少还是看重这个亲戚的，又是个爱面子的人，老让晚辈穿自己的旧衣也不是什么体面的事。怎么不给她置办几身新衣服，难道只是为了省钱？今天他突然有些明白了继母的用心。他的继母不是觉得衣服不重要，恰恰是觉得太重要了，一个陷在长辈旧衣服里的女孩子，是不会用多余的兴致去做她怕谷翘做的那些事的。以他继母的角度，确实是为了谷翘好。
谷翘复又抬头笑道：“我知道表哥送我呼机是为昨天联系不上我，昨天实在太麻烦你啦。”
“你要真不嫌弃就先拿着用，哪天你有了新的，再拿去卖。反正早卖晚卖都差不多。”
依谷翘的了解，早卖晚卖还是有区别的。但她这次没再拒绝。拒绝了，好像她对人家的好意挑三拣四似的。
“表哥，晚上我请你吃涮锅子吧。”她没问骆培因想吃什么，因为问了他也不会说。双方都有钱，请来请去算是联络感情的一种方式。可若一方没钱呢，这就有许多讲头了。
骆培因这次也没跟她客气。北风刮得谷翘脸疼，她从包里取出她买的大黄围巾，包住她的脸。
想到两个人要骑挺长时间，谷翘又从包里掏出她的猪皮手套：“表哥，你路上暂时戴这个吧，省得冻了手。”
“你到底带了多少双手套？”
“我今天打算下了班去卖手套的，书包里好多双呢。”
“不用，你之前不送了我一双吗？”骆培因从他的风衣口袋里拿出谷翘送他的手套。
谷翘眼里泛起笑意：“带了就好！”
谷翘的脸被风吹得有些红，此刻被黄围巾包住大半，骆培因突然想在她脸上掐一掐，然而他的手并没碰触她的脸，而是塞进了她送他的手套。
路上，骆培因问她：“你很喜欢黄色？”
“对的！而且我感觉黄色会旺我。”
“怎么讲？”
谷翘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我姥前几年给我算命，说我五行缺土，得多补一补。土呢，代表颜色就是黄色。我觉得，黄色没准真能带给我点儿好运气。”前几年，姥爷去世，姥姥又重新迷信起来，老人家无法接受人死如灯灭，一死就什么都没了，非常希望真有鬼神转世之类的存在，好歹人没了也有个念想。于是算命之类的想法也趁虚而入，姥姥给自己算完又给谷翘算，算完还夸她聪明，这孩子还没算命呢，就知道给自己补什么，衣服发卡好多黄色的。
“你信这个？”
“凡是可能对我有利的，我现在都很愿意相信。”反正她很喜欢黄色，要是旺她，当然就更好了。不过说完她就后悔了，对着空气吐了吐舌头。这话估计很影响她在表哥心中的形象。她感觉像骆培因这样的青年应该很信奉科学，对此类东西不屑一顾。
“你哪天生日？”
谷翘说完阴历，又补了个阳历。她发现她的表弟表妹说生日时，都是先说阳历的。她是阴历二月，阳历三月的生日，偏偏娄德裕给她报户口时非给她报了个五月的生日。娄德裕这件事办的，真是让人没法儿说，好像真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一样。谁不知道她妈妈是什么人呢？她倒不是觉得妈妈一定不会在结婚前喜欢别人，而是她觉得妈妈是个长情认死理的人。要真是和别人有了她，那一定是很喜欢了，怎么可能感情都这么深了，没俩月就突然去喜欢娄德裕了？这根本就不可能的事儿。
她没问骆培因的生日，因为她早从骆老四那里知道了。一路上，她很沉默，如果不是骆培因问，她就不说话。风这么大，他又不像她戴了围巾，一张口估计会喝不少风。
冬天正是吃涮锅子的时候，谷翘想起以前在家，一家人就会围在桌前一起涮肉吃。和眼前的锅一样，都是紫铜锅。也不知道今年家里冬天还会不会涮锅子，她觉得应该是会的，有钱的时候就多涮些肉，没钱呢，一家人围着锅子涮点大白菜土豆片也不赖。
来这家主要是涮羊肉的，谷翘羊肉没多点，偏点了两份鱼片。她记得骆培因更喜欢吃鱼。既然好不容易请次客，就让人吃得尽兴一点，否则跟不请也没什么两样。这次请完了，下顿表哥有幸吃她的请，估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了，毕竟明年他就出国了。
“表哥，鱼片都你的。趁嫩的时候，赶快夹，要不就不好吃了。”
“你不吃，怎么还点两盘？”
“表哥，别告诉我你两盘都吃不了。”她边说还边拿嫩鱼片往骆培因碗里捞，“赶快吃吧，别客气啦。我点的足够咱俩吃了。都马上九十年代了，咱就别整孔融让梨那套了。我吃完羊肉土豆大白菜，还得给自己下份面条呢。”谷翘说完好像觉得自己说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还干笑了两声。
许是她笑得太突兀，骆培因盯着她看。
谷翘把干笑和羊肉一起送进自己的肚子，吃完低头说：“这羊肉真不错，料也好。我过年回家也这么调。”
一顿饭，谷翘把自己吃得热气腾腾，大衣虽早就脱了，鼻尖却已经冒出汗来。她一直闷头吃，不说话，吃到尾声，她又下了把面条，和里面的绿色菜一起捞进碗里。
谷翘一定要她请客，结账的时候，骆培因看着谷翘一张张数钱。她的每一张钱不管老旧，都非常的平整。任谁看了谷翘的票子，都会觉得她非常爱惜她的这些钱。
谷翘让骆培因先回家，这种天气，她的手套想必对于出门的人是个非常大的诱惑。
骆培因又戴上了谷翘送他的手套：“你送我的这副手套我觉得很好。我一个亲戚有一个小公司，元旦要给职工发礼物，正好想着发些帽子手套之类的小东西。你这手套多少钱一双？不必因为我少报价，反正钱也不是我付。要是合适的话，你把这些手套直接卖给他就行了。”
谷翘听说有新生意很是高兴，她想了想问：“我可以见见你这亲戚吗？他想要什么，不光是手套，我都可以去给他进货。手套也不光是你这种，牛皮的羊皮的我都可以进。”
在沉寂了几秒后，谷翘听骆培因说：“那我给你问一问。”
“谢谢表哥！不过我今天还得去摆摊。我这些手套都是猪皮手套，和送你的不一样。”

第37章
◎英语角◎
“我跟你一起去。”
“别了，大冷的天，表哥你穿这么少，就别去受冻了。再说你又不会卖手套，我卖手套的时候还要想你冷不冷……”说到这儿，谷翘住了嘴。今天这顿饭吃的太舒服了，说话也忘了分寸。
“你放心，我不冷。”
谷翘还要再说，但这次拒绝的理由说不出口。她已经习惯寒夜里一个人摆摊了，他可别把她这个习惯给打破了，打破了再改回去也挺麻烦的。
谷翘自行车挂着的铃铛匀速地响着，反衬得两个人更沉默了。谷翘吸了一口冷气：“表哥，我想了想，你亲戚的生意我还是别做了。我现在还不想让堂姨知道我在卖衣服。”寒风这么一吹，她被吹得清清醒醒，表哥的亲戚恐怕就是他自己。
“我不说是你不就得了，手套上难道还写着名字吗？”
“还是算了，我的手套很好卖的，没必要麻烦表哥你专为我撒这个谎，那我就太过意不去了。”
骆培因还想再说，但他及时止住了，谷翘恐怕是猜出来了，她告诉他，她的手套很好卖，用不着他刻意说谎帮她的忙。
谷翘现在卖东西已经驾轻就熟了。她用她清亮的声音吆喝她卖的手套。大概是怕骆培因觉得他自己多余，谷翘专门借了个纸牌子，请骆培因用中英两种文字写下广告词。
但纸上的广告远不如谷翘的嘴。谷翘很知道她的手套优势在哪里，每来一个人，不管到底要不要买，谷翘都非常细致地从价格保暖等方面推销她的手套。
晚间的风没把谷翘的声音吹薄，但不知为什么在骆培因心里聚起一层雾气，冬天晚间稀薄的炊雾，配着路灯玻璃罩子透出的黄光，让人泛起思乡病，想着回家。可家是什么呢？怕只有落在纸上才惹人向往。
手套谷翘当晚就卖了一半，如果不是骆培因在，她还会多卖几双才回去。她觉得他站这里恐怕对他来说很煎熬，他要是学经济或者别的，还可以通过地摊生意观察下社会，可偏偏他是学物理的。谷翘卖到一半抬头看骆培因：“表哥，咱们回家吧。”她一眼就看见了他的脖子。
离着谷翘的摊位不远有个卖围巾的。谷翘推着自行车走过去，选中一条浅灰色的围巾，把价压到了三分之二。
“你这样压价，我还有赚头吗？”
“我正是考虑了你的赚头。”谷翘说了个市场，“你的围巾是从那里批的吧。”
“怎么可能？都不一样的货！算了，你要想要，给你吧。”
谷翘从她还没捂热的碎钞里拣出票子一张张数，仿佛因为贫穷要把孩子送给别人的父母，此刻正仔细辨认婴儿的胎记，希望以后有一天能重新认亲。骆培因见识过谷翘收钱时的麻利，马上就感受到了她往外出钱的不舍。
谷翘还没数好她的碎钞，骆培因已经递出了他的票子。谷翘此时倒眼疾手快，赶在摊主收大团结之前，把她的碎钞塞到了摊主手里。
她接过围巾，转身掂起脚尖把围巾挂在骆培因脖子上：“表哥，天冷，你先围上它吧。虽不如你自己的，可现在它还真有用。”
谷翘的手指迅速远离了围巾，又回到了她的车把上。她车上的铃铛又开始响了，谷翘不知为什么有点儿为这铃声而不好意思。
回家路上有卖烤红薯的，闻到红薯的香气，谷翘问骆培因：“表哥，你想不想吃烤红薯？”她很想吃，但刚吃过饭，一个人吃不下太多。
骆培因听到她说，没回答就直接奔了烤红薯的摊儿。
谷翘用眼估计了一下红薯的分量：“我要小一半就行，吃不了太多。”
骆培因的手很有准头，掰了一半给她。
谷翘摘了手套，手指马上体会到了一些凉意，但滚烫的红薯马上就把这点儿凉给驱散了。她被烫得还发出了两声嘶嘶的声音。
两个人停下车子，站在路边吃红薯。热腾腾的红薯吃进嘴里，谷翘感觉她自己整个人都热了，她对骆培因说：“我以前在家里可会烤红薯了。你知道乡下的大灶吗？做完饭灶台里的灰会积得很厚，这时候不要把炭火熄灭了，把红薯埋进去，等过会……”谷翘吸了吸鼻子，看了一眼旁边的骆培因，他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一个字都不说。于是她也安静地吃起东西来。
不知道为什么人冷的时候会更容易想家。好在她现在很暖和，谷翘看着过往的人和车，又抬头看天上的星星，仿佛蒙了一层雾，只有旁边的人是真切的。她眼睛朝向一切看得不算真切的东西，一只手握着红薯往嘴里送。
她听见骆培因问她：“一天做两份工作，你不觉得太累吗？”
“不累。我这人可会照顾自己了，我不可能让自己累着。”谷翘心里说，能赚到钱就不累。
“你可真是……”
骆培因这话没说完就自动止住了，谷翘想他大概还是对自己的工作有偏见。
谷翘又对着骆培因展望了一下未来：“我地摊也不会摆太久的，等我赚到了摊位费，我就去使馆区旁边那个市场租个正式摊位，也不用表哥你帮我瞒着家里了。我听说市场里的许多人都买上车了。我觉得我自己，以后也什么都会有的。”不是她脚下的自行车，而是真的汽车。
说完她刻意看了眼骆培因。对着不相信自己的人展望未来，好像吹牛。他应该不会觉得她在吹牛吧。
“你以后会什么都有的。”
谷翘马上回以同样的祝福：“你以后也会什么都有的。”说完她就笑了，好像他现在也不差什么。
到家门口，谷翘笑着对骆培因说：“表哥，你先进去吧，我想再在外面转转。”她不想堂姨看见她和骆培因同时回来，再提醒她一堆她不想听的。她心就算是铁做的，也禁不起这么老捅呀。
骆培因明了了谷翘的意思：“晚上冷，你赶快进去，明天再转吧，我有点儿事，一会儿再回来。”
“再见，表哥。”谷翘进门前转身看见骆培因还站在原处，可没等她说话，他就直接骑车走了。
谷翘的猪皮手套卖得远比她意料中快，她连着两天在北风里摆摊，就把囤积的手套给卖完了。经老袁这么一宣传，不是他们办公室的人也知道她有个亲戚卖手套，便宜还保暖，都找她来买。这个冬天还很长，保暖的手套不愁销路，她周三一下班就奔了车站买票，当然只有站票，有站票就不错了。
有了上次的教训，她买完票就把周日去进货的事告诉骆培因了。卖完手套，她没去进新的货，而是有空就往各个卖皮质东西的柜台跑。
周六晚上谷翘第一次去英语角。这次英语角没有主题，大家都是自由交流，她起先看到了陈晖，因为他是她在这里唯一的熟人，就主动去跟他交流。谷翘把英语角当成了批发市场。她在市场里见识了有的摊主连从一到十的英文数字都不会说，就能跟老外直接做生意，所以对自己的英语发音和词汇量都很宽容。
但是英语角是另一回事。陈晖没想到谷翘这种水平就来参加英语角，说话磕磕绊绊连手势都用起来了，竟然丁点儿不脸红。她本来在学校里学过语法的，但是说起话来完全不讲究这些。但即使如此，陈晖也不得不承认谷翘磕磕绊绊说英语的时候，眉眼和笑容都十分的生动。她这个水平，愿意跟她一直交流的，恐怕目的不会如何纯洁。他没忘记谷翘还是个十八岁进城没多久的女孩子，再精明些，最后被人骗的几率还是远比骗别人的几率大。出于关心，他不得不提醒她，英语角除了学生还有些工作的社会人士，这些人里不乏有利用阅历来学校骗女孩子的。
谷翘感谢了陈晖的提醒，不过她想这样一个公开的场地，就算有这种人，也对她没什么杀伤力。周知宁走过来，谷翘想到之前陈晴跟她说的陈晖对周知宁的意思，不好打扰人家，忙说再见换下一个人交流。
“你们刚才在聊什么？怎么她看到我就走了？”周知宁问，“既然你和谷翘认识，以后可以带她来参加我们的活动。”
“我们并不算熟。”
“是吗？”不过周知宁马上发现陈晖说的很可能是真的，她从远处看谷翘和人说话，眉飞色舞，连手势都动用起来。她问陈晖：“是你建议她来英语角的吗？”
“她自己来的。”隔着这么远，如果陈晖之前没跟谷翘用英文说过话，他会误以为她英语水平很好。他不免好奇她的自信是从哪儿来的，竟然一点儿都不羞惭。
谷翘更想和同性多交流交流。但是呢，来英语角的女孩子基本都是抱着学习的目的，更想和自己英语同水平的或者更高些的人交流。谷翘一开始笑着去找一个看上去很会读书的女孩子说话，这个女孩子比谷翘年龄大一点，交流了几句，看着谷翘虚心学习渴望知识的大眼，便忍不住给谷翘学习建议，劝她先好好背单词学习一些语法，再来英语角，并且还热心地给谷翘推荐了参考书。
谷翘不得不承认她的建议非常真诚，但是这些建议现在对她都很不适用。她就是想多交流交流，在交流中掌握一些生活里用得着的话，以后做生意好用。
她笑着感谢了人家的建议，正在踌躇间，有一个看上去比较成熟的男人过来和她聊天。这男人领带西装大衣打扮得非常郑重。他一口英语倒流利，不过聊了几句他就发现谷翘的英文水平很一般。不过这对男人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他反而很体贴地主动用中文跟谷翘交流。
反倒是谷翘坚持说英文。谷翘因为这周刚借了两本《服装基础英语》学习，所有跟衣服相关的单词差不多都会了，她用极简单的单词夸赞了对方的大衣西装领带乃至皮鞋，又问他平常去哪里买衣服。她转了转乌黑的眼珠为这次交流定了个主题：价格究竟对买衣服的决策有多大影响。
男人微笑地看着谷翘说话，她的唇形很好而且饱满，吻上去感觉应该不错，不知道以前有没有吻过别的人。男人对谷翘说，他一般去商场买衣服，价格并不影响他的决策，喜好更重要。
但其实他送女孩子们的衣服，大半都是去市场买的。夏天买几条短裤裙子就好了，冬天的衣服就麻烦一点，不过他自己很知道哪有哄人的假名牌卖。几百块的一套运动服，十几块就可以买套假的。今年虽然电视上报纸上都在打击假货，但假货的渠道并没被完全打掉。露水交情太多，他不得不顾忌一下成本。
谷翘听男人这么说，有点儿失望，不在乎衣服价格的人并不是她的目标受众。为什么去她那儿买不去商场，首要不就是因为便宜吗？不过她没让这失望流露出来，尽量组织出一个完整的句子：“为什么你不去市场买？”说完她觉得“市场”这个英文单词无法表示出她要表示的意思，还用手比划了一下。
谷翘又问：“是不相信它的质量？”
“大概是吧。”
在一个问题结束之后，谷翘问男人如果他想买一双手套，他会买什么皮子的？她把她刚学的英文让男人选，羊皮、牛皮还是猪皮。
当男人给了答案后，谷翘又追问如果他想买一件皮夹克，他会买什么皮子的？羊皮、牛皮还是猪皮，并且选择这个跟价格有关系吗？
谷翘的话题不是衣服就是钱，如果她不是这样一幅面貌，男人几乎以为谷翘在暗示他，想让他给她买一件皮夹克了。当然这样更好，反倒省了波折。但谷翘说得这样认真，好像真是在探讨什么学术问题。她的英语水平不像是这所学校的学生，但这个也说不准，偏科考进来的也不一定，或者是附近哪所学校的。男人笑着问谷翘是学什么专业的。
谷翘想了想，并没介绍她在后勤的工作，反而用英文说她是卖衣服的，她想了解一下大家在冬天买什么衣服。
男人嘴上很为谷翘遗憾，以她的才华应该做更合适她的工作，他或许可以给她一些帮助。
谷翘说她很喜欢她现在的工作，不需要为她遗憾。不过出于好奇，她问男人是做什么工作的。
其间听到不懂的单词，谷翘还拿出小本子做了些笔记，写完又拿给那男人看，问是不是这么写。
男人含蓄久了，忍不住亮出他的目的，他用英文邀请谷翘去附近的一家歌舞厅跳舞。他告诉谷翘，那家歌舞厅除了酒水，还提供三明治面包咖啡一类的吃的。他们可以去那里边跳舞边详聊。
谷翘笑着拒绝了男人的邀请，并道了再见。这两句话她用英文说起来倒是很流畅。
男人愣在那儿，过了会儿他突然想起问谷翘的联系方式。还没张口，就听谷翘叫了声表哥，她这次说的是中文。

第38章
◎站着◎
谷翘在这里看见骆培因倒有些意外。谷翘之前跟骆培因说周日去进货，顺便把她周六去英语角的事也说了。当时骆培因并没跟她说，他也会来英语角。
谷翘用中文叫的表哥，但下一句她就对着骆培因说起了英文。毕竟是英语角，要“入乡随俗”。她严格按照高中英语课本上的问候方式对骆培因进行了问候。
然而她并没有得到课本上的标准回答。
骆培因听到这句问候，目光转向谷翘的嘴，那眼神好像在说“你没事儿吧”，随后打了一个非常中式的招呼，他问谷翘：“你吃晚饭了吗？”说的是也是中文。
谷翘想了想，最终回归了她最熟悉的语言：“我吃了。”
那男人本来想跟过来跟谷翘要个联系方式，正迟疑着，被骆培因的眼睛上下一打量，当下便感觉受到了侮辱。如果对面的小子比他矮一些，需要仰视他，才能表达不满，男人也不会有什么强烈的受辱感。偏偏这小子比他高，看他只需俯视，一眼把他从头看到脚，仿佛在看什么垃圾。
男人清楚，如果他这时候去要联系方式，收场绝不会体面。对面小子到底年轻，血气方刚，下手没轻重，真要闹起来吃亏的是他。天下姑娘多的是，没必要因为这一个不懂风情的毛丫头惹不必要的麻烦。
掩饰住内心的不快，男人当没看见谷翘，快速从他们身边走过去了。
刚从年轻男女身边擦过，男人就听见了一句英文，让他收一收拙劣的把戏，最下流的人才打信息差骗年轻女孩子。
男人的脚步顿住，但他马上又恢复了步速，好像这话不是对他说的。
谷翘还在琢磨骆培因刚才那句英文，就听骆培因用中文对她说：“以后你跟人聊天，避开这种老油子。”
“我跟他聊的都是很正常的话题。”虽然谷翘觉得最后男人请她去歌舞厅的那些话确实油了一点，但是以后做生意呢，会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只要她自己心里有数就好了。
“这种老油子拿英文开你玩笑，你可能根本听不懂。还是尽量找同龄人交流吧。”哪怕没被占到实质性的便宜，被这种老流氓嘴上过干瘾也够让人恶心的。骆培因以前听肖珈常来英语角，今天不知为什么没有看到他。
谷翘知道骆培因是为她好，也没有反驳。他来英语角不说英语，恐怕是专为找她来的。
周知宁本来在谈画家达利的离世和他的爱情，慢慢就没了声音，陈晖顺着周知宁的视线，看到了谷翘，而后他看见了骆培因。再之后两个人一起出了英语角。
陈晖觉得今天和周知宁的谈话比以往都要充实，即使出了英语角，从英文换到中文，周知宁也没提到她的小骆哥。
“明天北方大部分地区都有雪，你先不要去进货了。下周再去吧。”
“明天有雪啊。”不知为什么，此时比明天有雪这件事更占据谷翘脑子的是，骆培因特地来告诉她明天要下雪。
但是她恐怕要辜负骆培因的一番好心了。谷翘心里马上做了决定，但说出来却迟疑了好一会儿，“可我明天还是得去，我已经答应别人下周一带手套给他们了。”
为使骆培因更放心，谷翘笑着说：“下雪火车也不会受影响的。就算他们不来市场卖手套，我也知道去哪儿买。表哥，你别为我担心，我上次已经去过一趟，这次更熟了。我进了货就马上回来。返程的票我也买好了。”
周日一大早，谷翘刚出她的小屋，就看见骆培因在客厅里。她甚至没看见他的脸，就听他说：“一会儿我和你一起去车站。”
谷翘忙拒绝：“表哥，别麻烦啦，我自己坐公共汽车去就行，真不用送我。”她昨天本想跟骆培因说不用去车站接她回家，她自己完全可以坐公共汽车回来。但是又怕人家本来没这么个意思，她说了，人家不得不去接她。可是，她没想过，他还要特意送她去车站。
“我不是送你，我也要去车站。”
“哦。”她有点儿不好意思，刚才的拒绝好像显得有点儿自作多情了。怪不得骆培因这么关注天气预报呢，原来他今天自己也要出门。
谷翘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决定早上多吃一点，省得在路上再买吃的了。她本来想给自己做西红柿鸡蛋面的，但因为骆培因不吃西红柿，就把西红柿给省了。她下了面，蒸了芋头，请骆培因一起吃，又把一个烤橘子放在他面前：“表哥，你尝尝，我昨天买的橘子，很甜。你要爱吃，路上可以多带几个，解饿还解渴。我买了好些呢。“
橘子是谷翘昨天回家路上买的，她在街口看见一辆大车，车上都是橘子，她尝了半个，很甜。于是买了两大兜。一兜给堂姨家，一兜自己留着。骆太太看见谷翘买的橘子，让她不用费钱，家里都有。她笑着说这是请表弟表妹吃的，当表姐的给弟弟妹妹买点儿零嘴不很正常吗？她没提表哥，似乎表妹并没给表哥买零嘴儿的义务。
两人一起坐上开往火车站的公共汽车，骆培因站在谷翘旁边。谷翘这次和上次差不多打扮，依然在裙子里穿了条有很多口袋的宽松裤子，钱都散落在腰包和裤子里，裤子口袋用别针别着。不过比上次还要臃肿，上次她在裤子裙子外套的是大衣，这次则是一件厚棉服，鞋子也笨笨的。上次她因为不懂行情，觉得自己要打扮得看上去有经验些，但这次她心里有了谱，打扮的目的浓缩成两条：保暖、防盗。相比之下，骆培因就比她利落多了，只在T恤外面套了一件双面羽绒服。出于职业的眼光，骆培因的每件衣服谷翘都想问他在哪儿买的，但她一次也没问。
“表哥，你买的是坐票还是站票啊？”
“坐票。”
“那就好。”因为自己买的是站票，火车上还要站好一会儿，谷翘就没多跟骆培因谦让。
“你是哪班火车呀？”
过了不知道多少秒，谷翘才听到答案：“和你一班。”谷翘忽略了这声音里的无奈，这四个字把她的心一下给搅乱了，她看向窗外，天很阴，像是一场大雪的前兆。
谷翘穿着一双胖棉鞋稳稳地坐在靠边的位置，这双鞋是她自己买的，又暖和又防滑。她今天出门前在小皮靴和胖棉鞋中，最终选择了后者，这双鞋穿在脚上，不光是在火车上站着，外面结冰也不怕。因着她在办公室预定出了许多皮手套，她这几天在置办衣服上对自己大方了许多。要卖货，自己不试试怎么知道什么好呢，进错货可就不是多买两双鞋的事了。而且她对自己也有了新发现，原来她本人也有广告牌的作用。
她看了眼骆培因的靴子和卷起来的裤脚，又看了看他站的姿势。再仔细看了看他靴子上别人的脚印。不止一个脚印。
骆培因目光看着窗外，耳朵里插着耳机，不知道在听什么。他整个人站在这里，是很赏心悦目，可是在这么挤的火车上，再好看也是媚眼做给瞎子看。谷翘觉得骆培因没有站火车的经验，不会给自己省劲儿，这么站着，没下火车，就要累死了。
“表哥，咱们换换，你坐会儿吧。”骆培因戴着耳机，怕他听不见，谷翘只好扯了扯他的大衣。
“你坐吧，我要想坐自然会跟你说。”
但是又过了半小时，骆培因依然没有要坐的意思。谷翘顺着骆培因的目光看过去，一路上天很阴，窗外好像涂上了一层灰，尤其是北方的冬天，树都光秃秃的，谈不上什么风景。
谷翘的车票比骆培因买得早，她只能买到站票，不知道骆培因昨晚怎么买到的坐票。一上车，他就把座位让给了她，从上车到现在一直站着。
骆培因本来要把他的CD机让给谷翘，但相比音乐，谷翘说她更喜欢听人声，没准能从别人的的谈话中获得什么有用的信息。
坐谷翘旁边的是一个中年女人，打扮很华丽。穿一件毛茸茸的外套，看起来非常温暖，丝巾也很鲜艳，耳朵上戴着一对金黄的坠子。她打量着旁边的这对小年轻。
谷翘从包里取出一个橘子，用橘子蹭了蹭骆培因的手。
骆培因低头看见了一张笑脸，谷翘指指自己的耳朵，骆培因摘下耳机听谷翘说话。
谷翘剥了橘子皮，塞了一个橘子瓣送进嘴里，又把另一半塞给骆培因：“表哥，我坐着腰疼，怪难受的，让我也站站吧。你来坐一会儿。”

第39章
◎安全距离◎
骆培因知道谷翘是故意让座给他，就在谷翘要起身的时候，他双手又把她按在了座位上：“你好好坐着吧。”
谷翘纳闷儿，他怎么就看穿她了呢？过道很挤，来往的人把骆培因往谷翘这边挤，两个人的腿碰到一起，但马上又有了距离。谷翘垂眼看了一下骆培因脚下的面积。她想说不用这么保持距离的，多占点儿地让自己舒服一点儿也没事儿，她裤子之外是裙子，裙子之外还有厚棉服。就算他的裤子贴着她的衣服她也不会有什么感觉的。反倒是他一碰到她的衣服就马上弹出一个安全距离，把她的心给搅得七上八下的。但她没戳破这避嫌。
谷翘见旁边的女人频频看自己，于是把自己的橘子也分给了她和对面的人。
旁边的女人和对面的男人是一对夫妻。他们这次来是进皮子的，预备着把皮子做成皮裤在这个冬天大赚一笔。他们和谷翘不一样，不用流动摆摊，而是有自己的柜台和加工作坊。世面上流行什么衣服，他们就买回来，把衣服拆了打版。这流行的也都不是什么复杂的东西，多做几次就做得差不多了，贴上牌子就放到柜台上去卖。他们的客人除了本地人还有不少东欧人。本地人是论件买，老外却是要成箱的货。
接了谷翘的橘子，就顺势聊起了天。女人说他们是来进皮子的，细节却没多说。
谷翘知道人家有心保密，也不去细问。这对夫妻年龄比她大，看起来经验也比她丰富，于是谷翘便请教了些关于皮子的问题。
中年女人也愿意多跟人聊上几句，反正光谈皮子也不涉及她的生意。
见谷翘对皮子很有点儿了解，女人惊讶道：“你也是来进货的？”这么小年纪，不光她不像，她旁边的那个表哥就更不像了。这对夫妻因为经常进衣服回来打版，对衣服有些研究。中年女人用眼一睃骆培因，就认定他是很舍得给自己花钱的那类小青年，他身上的衣服可都不便宜，还有他那耳机CD机。他们做生意虽然能赚钱，但可舍不得这么往外造。虽听着旁边女孩子叫表哥，但她却觉得两人未必是真亲戚。他们老家人到外地谋生，都彼此用亲戚称呼，其实根本没血缘关系。
“我来看看。先学习学习。”
光是看看，可不会大阴天就来？八成也是来进货的。中年女人自己没对谷翘全盘托出，当然也知道她心里顾虑。可跟她一起的这表哥实在不像。
“你这么小出来，你爸妈放心吗？”
“我不小啦。而且我和我表哥一起出来的。”
“你和你表哥感情蛮好哦。”
谷翘没说话，只是微笑。
“你表哥穿得蛮时髦，他这羽绒服在哪儿买的？我想给我儿子买一件。”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
女人和她丈夫对视了一眼，两人又一齐看向骆培因。这中年男人虽然是做服装生意，自己打扮得却很朴素，他认为一个好男人应该把好衣服往自己妻子身上堆，而不是把自己打扮得花里胡哨的，好像孔雀开屏一般。偏偏一般的小女孩子看不透这一套。碍着是陌生人，他只好委婉地提醒了一下。女人也对此表示赞同。
人家夫妻达成了一致，谷翘当然不能反对人家的相处模式。
“你们感情真好。”谷翘说完又称赞了中年女人很漂亮。
中年女人谦虚道：“比不得你们小姑娘啦。”
谷翘笑：“别谦虚啦。”
男人附和谷翘，也表示反对。
旅途无聊，有了听众，中年男人就提起了他的感情史兼奋斗史，讲当年他如何不容易，他老婆是如何慧眼识珠相中了他，奋斗到后来，又怎样有了自己的加工作坊，又如何从给柜台供货，到有了自己的柜台。不光有了自己的柜台，还带挈自己小舅子小姨子做起了生意，也都有了作坊。
其间，谷翘获知了各商场柜台的租金是多少以及柜台的进货渠道。
男人感叹：“我当时就想着既然人家相中了我，就一定不能让人再跟我苦日子。”
中年女人笑道：“他这人长的嘛一般般，我当时就相中了他是个踏实人。”说着她看了一眼谷翘旁边的小青年，见他戴着耳机，猜他听不见，低声道，“找男人还是要往内看，长得再好看，看上一个月也烦了。那种银样镴枪头的我见多了，有什么用？当时也有漂亮男的追我，我没搭理。一个男的天天花功夫打扮自己，还有多少心能用在家里？”
谷翘表示赞同。
到底是外人，有些话不能深说，女人对谷翘说：“这种天还是当天去当天回的好，别在外面耽误，回不去就麻烦了。”
谷翘点点头。过道总有人过，骆培因给人让路的时候，两人腿磕到一起。隔着大衣裙子裤子，谷翘只觉自己的裤兜里的钱被撞到了，心里一跳一跳的。
骆培因突然把耳机罩在谷翘头上。这音乐谷翘并没听过，但不知为什么却很符合她的心境。她的耳朵上残留着他刚才的温度，她看了一眼骆培因，他的眼睛看向窗外。
快到站的时候，谷翘摘下耳机还给骆培因，和旁边的这对夫妻告了别。
这对夫妻打量着他俩，意味深长地对谷翘说：“这天最好当天去当天回。”
小站停靠的时间短，偏偏上车的人很多。车上的人还没下来，要上车的人已经往里挤了，两个人本来等在车门口，排队等着下车，结果越挤越往里。谷翘心里着急，生怕人流把他俩冲散了，又怕不能及时下车，伸手去拉骆培因：“表哥，咱们赶快挤下去吧。”她的手碰到他的手指，和她的一样温热。
但这只手却没被握住，骆培因一把揽住她的肩膀，带着她一起挤下了车。
下了车，揽住她肩膀的手就马上进了他自己的口袋。天上聚起了一片黑云，不知憋着要下怎样的一场大雪。

第40章
◎别担心，有我呢◎
骆思璟没想到弟弟打来电话，竟然是让她帮忙撒谎。骆培因对她说的倒都是实话。他告诉骆思璟，谷翘现在在上班之余做些小生意，今天去外地进货，他出于好奇就陪她一起去市场看看。没赶上回程火车，下一班开车时间已经是凌晨。谷翘去外地的事瞒着她堂姨，她这么晚不回来堂姨恐怕要担心。
不用她费心，骆培因已经把谎话给她编好了。说是两人在书店碰上了，她请谷翘吃饭，雪越下越大，她就把谷翘带回了自己家。
骆思璟把别的担心的话咽了下去，只让弟弟注意安全，这几年火车汽车上偷盗抢劫很多，她嘱咐骆培因要当心。
“放心，什么事都不会有。”
骆思璟当然知道弟弟这个放心不只是因为安全。她也相信弟弟，不会和继母的亲戚闹恋爱。真有点儿什么，他的母亲廖女士是要找他们的父亲兴师问罪的，而谷阿姨为了撇清干系，也会和外甥女划清界限的。他明年就要去留学了，有这么多选择，何必把一个这么为着生存奔忙的女孩子拖入这无穷无尽的麻烦？可是出于好奇，大雪天陪人去进货？这实在不像是他的作风。
骆思璟心下疑虑，可还是马上给骆太太打了电话。
她在电话里对骆太太说：“这些天我一个人在家怪闷的，正好表妹陪我做个伴儿。”
骆太太知道骆思璟的丈夫最近不在家，家里除了保姆，就是她自己。可是要找人作伴，为什么要找谷翘，两个人好像也不怎么熟吧。她心下虽然有些纳闷，可绝没有怀疑继女话的真假。
辛集是个小站，一天只有一次回程的列车，发车时间和谷翘的时间对不上。所以谷翘往返都是在距离不远的另一个大车站。无论是出火车站到批发市场，还是从批发市场回火车站。她都要坐上一段大巴车。
这场大雪来得很不凑巧。她要买手套的那家商户并没在市场，等他们找到那个加工作坊时，天上已经飘起了雪。
谷翘买货时，流露出和她不相称的老练。就连她戴的手套，也不是她常戴的那一副猪皮手套，而是她由别处买的，她不愿让人以为她只认定了这家。双方在一轮博弈后终于议定了价钱，骆培因见谷翘摘下手套，撩起裙子，露出一条宽松的裤子，她利索地取下裤子口袋上一枚枚别针，把里面的钱拿出来，迅疾地点了一遍，交到对方手里。
来时的钱换成了一大包手套，由骆培因单手提着。谷翘要自己提，或者两个人一起，他让她好好走路。谷翘笑着反驳：“表哥，你提这东西不像里面只是手套，好像这里面是什么值钱的古物。让坏人看了，要生歹心呢，我拎就不一样了。”骆培因没理她，但不知是谷翘的话提醒了他，还是他本来就很有防范意识，他始终让谷翘一直走在他的视线范围内。谷翘按骆培因的要求走在前面，她本来步速挺快的，但想到骆培因在她后面拎着那么大袋子，就不由放慢了脚步。反倒是骆培因在后面对她说，能快就尽量走快一点，听起来很着急的样子。谷翘也有了紧迫感，加快了步子。两个人一直维持着同样的距离。
雪纷纷扬扬地下起来，街边还有卖栗子的没有收摊。谷翘想着骆培因陪她绕了这么多圈子，此时一定饿了，就让他等一等，她跑着去买栗子。她一阵风似的跑走了，又一阵风捧着一包热栗子跑回来。
“表哥，趁热吃一点儿。”
“赶快去坐大巴吧。”
“别着急，咱们肯定赶得及。”
但骆培因并没有吃谷翘买的栗子，而是催她赶快走。
如果回程的头辆大巴车没坏，不用换车，他们俩是完全赶得及这班火车的。
谷翘在候车室等凌晨的那一班车，等车的时候她罕见地沉默。
“你手还疼吗？”
“早不疼啦。”
“我看看。”
“真没事儿，就擦破点儿皮。”
下了大巴车谷翘急着往火车站内跑，越忙越错，地面被一双双鞋子下的雪迹给磨滑了，她整个人滑倒在地上，连带着手里的栗子也都滑落到地上。但她脑子里都是火车的发车时间，双手撑地，很快挣扎站了起来。她站起来之后马上去抓掉落在地上的栗子，要是别人不小心踩了她的栗子滑倒就不好了。
如果骆培因没去检查她的手，她再跑得更快一些，没准能在最后一秒把自己挤进火车。
等他们赶到检票口，火车刚开走。谷翘一张脸皱在一起，她第一想法是什么时候能回家呀。这么想着，她甚至没敢看骆培因。他一直赶着回去，却因为她没赶上。
她脑子不停地转着，最重要的一定要坐上下一班火车，为了表示歉意，哪怕黄牛再过分，也要给骆培因买一张坐票，让他歇一歇……可是她又想到，她带的钱都花在了手套上。买完栗子就剩下五块钱了。这五块钱够在火车上买两盒盒饭，够坐公共汽车回家，但绝对不够买黄牛票了。
这时她突然听见骆培因对她说：“别着急，我还从来没在火车站见过下雪，一会儿可以去看一看。”
虽然有黄牛，但这种天气，最近的一班车也要等凌晨才能发车，还只能站着。票钱是骆培因付的。
“表哥，回去我把钱还给你。”
骆培因没就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他让谷翘好好在原地等着，他要去打个电话。
见谷翘平时一张笑脸罕见地现出难色，骆培因对她说：“别担心，你堂姨不会知道的。”
知道这个电话的内容，谷翘更不好意思了，她早就觉出骆培因不怎么愿意麻烦别人，即使是他的亲人。而一个事事不愿麻烦别人的人，不管表现得多礼貌，内心里也是不愿意别人动不动就麻烦他的。他和堂姨一样，愿意对她展示好意。但是好意是有限度的。
而她，不光麻烦他陪自己这个点儿还在车站候车，还要特意打电话请人帮她撒谎。恐怕今天一天，她就把骆培因对她的好意折腾得差不多了。
谷翘坐在候车室的座位上，根本没心思想她手上的那一点擦伤。
骆培因并没听谷翘的，他扯过谷翘的手，拿出一块白手帕给她擦拭，从手背擦到指缝，把她手上的那一点残存的污泥都擦净了。看着一块白手帕慢慢染上污渍，谷翘的脸不好意思地红了，仿佛她是一个不洗手的脏小孩。等骆培因要帮她擦另一只手，谷翘忙说：“表哥，我自己来。”
她几乎是抢过骆培因手里的白手帕，在自己另一只手上使劲擦着，仿佛跟她的手有仇一样。
谷翘并没把白手帕还给骆培因：“表哥，我回去洗了再还你。”
“不用，我自己洗。”
但是谷翘没听他的，把这块脏手帕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此时纸包里残存的那几颗栗子已经凉了，骆培因拿了一颗剥了，送进自己嘴里。
“这栗子挺不错的。”骆培因对谷翘说，“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看站外有没有卖吃的。”
“我去！”车票已经是骆培因出的了，怎么能再让他买吃的？好在她兜里还有几块钱。
“那一起吧。”骆培因把伞给谷翘，他自己戴上了羽绒服自带的帽子。但谷翘不肯只给自己打伞，还高举着往骆培因那边偏。
“你这样打伞，根本没用。”
但谷翘还是执意这样打伞，雪花落在她的肩头。
即使是这种天气，也有车站附近的商贩来做生意。有卖烤红薯的，有卖热菜包子的，还有卖炒瓜子和水煮花生的……
谷翘看着雪花洋洋洒洒地落在地面，整个世界裹上了一层白，她说话时呵出的气也是白的，她呵着热气对小贩说她要菜包子、烤红薯、炒瓜子和水煮花生。
雪下得越来越大，谷翘面向着窗外看雪，把热腾腾的菜包子往嘴里送。菜包子很烫，谷翘每一口都吃得很小，她看了一眼骆培因，他正在喝杯子里的热水。
外面虽然下雪，可里面的他们都很暖和。谷翘请骆培因一起磕她买的瓜子。
“你自己磕吧。”
谷翘猜测也许是骆培因的骄傲在作怪，觉得大庭广众下嗑瓜子影响他的形象。她用半张纸叠了个小纸盒，把瓜子一个个剥好放在纸盒子里。等纸盒子快满了，她递到骆培因面前：“表哥，吃吧。”
“你剥得可真快。”
“我以前经常剥给我姥姥吃。”姥姥牙口不好，不会嗑瓜子，谷翘就这样把剥好了瓜子让姥姥吃。
骆培因笑着揉了揉谷翘的小脑袋：“我不喜欢吃瓜子，你自己吃吧。”她可真是拿他当长辈啊！
谷翘红着脸把她自己剥的一粒粒瓜子送进自己的嘴里。她吃得很慢，要是自己磕的话她会很快的。
虽然是凌晨，可车上的人一点儿不少，许是站着的缘故，谷翘觉得车上的人比来时还要多。两个人站在车厢连接处，骆培因的手揽住谷翘的肩膀，给她挤出一点儿缝隙。偶尔两个人的腿磕在一起，在谷翘心里震出一点点波澜。现在她裤子口袋里没有钱了，放空出来让她有多余的心思想别的。
谷翘尽力地驱散自己心内的那一点异样。火车上人挤人太平常了，和骆培因挤在一起和别人挤也没什么不一样。
“表哥，外面的雪是不是越来越大了？”车窗被人挡着，除了人，她什么都看不见。
“也许吧。你要困了，就眯会儿。别担心，有我呢。”

第41章
◎别误会◎
谷翘眯起了圆眼睛，但这不妨碍她对手套们的监视。看严手套是她自己的责任，她不能把这责任心安理得地转嫁给别人。而且她根本没有任何困意。
她驱除了自己脑子里的其他想法。骆培因揽着她肩膀，是为的证明他们是一伙的。这个点儿，单枪匹马更容易被人盯上，尤其是她这样一个年轻的女孩子。他既要保护她，又要同她避嫌。
他说话的时候是面对着正前方说的，而不是侧对着她的耳朵。谷翘的性别意识今天格外地鲜明，骆培因的每个举动都在提醒着她，她是个女的。如果不小心，他们可能发展出一种超脱亲戚之外的关系。她是个女的，这件事比她是他“表妹”还要排在前面。谷翘感受到了这个提醒，站得更笔直了，除了时刻监视自己的手套，就是避免额外的肢体接触。
但越防备就越敏感，她几乎能感受到他每根手指握在她肩膀上的力度，大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
她的身体绷得越来越紧，她宁愿跟别人挤在一起，就不用这么受罪了。但是车程过一半的时候，谷翘把自己从这种受罪中解脱了出来。
她站在这里受罪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因为她没有钱，而骆培因陪她一起受罪也是因为她没有钱。她在脑子里一笔一笔地算账，这批手套能挣多少钱，她还要挣多久才能租一个固定的摊位。
谷翘的眼睛亮起来，重又变圆。未来在她面前展开，谷翘从不怀疑自己会成功，有钱对她来说只是个时间问题。但是谷翘现在希望这个时间越短越好。不过到底娄德裕的教训在前，谷翘的规划还是很谨慎，在骆培因出国之前，她能经营一个固定摊位手头比表哥宽裕一点能多请他几次就好啦。
到火车站的时候已是凌晨三点多，坐面的到家过了四点。夜还是黑的，可白雪把整个世界映亮了。鞋子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响，谷翘在雪上印下自己的一串串脚印。谷翘孩子气发作，想拿自己的鞋子去和骆培因拓下的脚印比一比，可是终究没踩下去。
骆培因把卧室留给了谷翘，他从柜子里拿出洗过的床单被罩让谷翘自己换。又从衣柜里拿出了几件衣服放在手里。
谷翘忙说：“我在沙发上眯会儿得了。”
“再客气就天亮了。”骆培因不给谷翘拒绝的机会，转身关了卧室门。
这个卧室比谷翘的小屋要大不少，还有一只单人沙发，沙发旁是一个报刊架，上面的杂志封面大都是英文。
床单被罩枕巾都是灰白细格，枕头只有一只。他给她换洗的床单被罩则是白色的。她不知道他这住处是不是只有一床被子，打开卧室门要问他，可客厅里没人。
卫生间里传来一阵水声，大概是他在洗澡了。谷翘又退回了卧室，走到窗前，拉上了窗帘，隔开窗外的雪，把自己安置在了卧室的单人沙发上。
她迷迷糊糊地睡着，又迷迷糊糊地醒了。打开卧室门，看到骆培因正斜靠在客厅的沙发上，闭着眼睛，身上盖着一张薄毯子。这是张双人沙发，长度比不得他的身高，无法让他躺下来。她昨天想得没错，他家里只有一床被子。她轻手轻脚回了卧室，抱出了她昨晚没盖的被子，给他盖好。她一向是个利索人，但这次出奇地慢，怕动作稍微重一点就把他吵醒了。
她像做贼似的出了家门，整个世界白得晃眼，她用手指在雪地上画下了骆培因的眼睛鼻子嘴巴，还有他的耳朵轮廓。刚才她在客厅里把他的五官看得很清楚。不过她的作画技术远不如她的观察力，除了她自己，谁也认不出这是谁。她本想着要把这张脸留在雪地上，可是一想到一会儿各式各样的鞋子会把这张脸踩得面目全非，又用手擦去了。
骆培因醒来发现自己身上多了床被子，卧室门半开着。这时他也没忘敲门，没人回他。他在门外等了半分钟，才推门进去。
卧室没人，他昨天给谷翘准备的床单被罩还在原来的位置放着，看上去完全没有动过。
等骆培因在楼下发现谷翘时，她拿着一朵雪做的牡丹花冲他笑：“表哥，送你的，牡丹花！”
她本来是要用雪做一朵玫瑰花的，但是做到一半她决定改成牡丹。送人牡丹就是送人富贵，非常吉利。她一双手被雪给冰红了，但她当时完全没觉出冷。
重重叠叠的白花瓣仿佛开在夏天，但摸上去冰冰凉凉的。
谷翘的一张脸被冻得通红，她笑着露出白牙齿：“你要是不喜欢白色，我可以染一点颜色。”
“你做的这花很漂亮。”
“你要喜欢，我还可以给你做。”
“赶紧回去吧。”
两人一起上了楼。谷翘是跳着下的楼，一步两三个台阶，回去的时候却很规矩。骆培因让谷翘再睡会儿，等他做完早饭再叫她。
“表哥，你还会做饭？”
“凑合做。”
谷翘看着墙上的一幅人物群像油画：“这画画得真好。”
“你觉得哪里好？”这画是骆培因去年买的。那时候乐队在圆明园旁边租了间民房做排练室。旁边的租客是个画家，卖不出画的那种画家，一个痴迷学鲁本斯的中国画家。
鲁本斯的画很有市场，但学鲁本斯可就未必了。何况是一个中国人学鲁本斯，在美国波普好像都已经过时了。而国外的画商来到中国，他们要找的也远不是远去的古典主义，而是异域特色，一种老外眼里非常中国化的东西，就像中国人眼里的非洲那种异域特色。
他都忘了，花钱买下这画，是为的这画本身，还是为的是别人的执迷不悟。
“这么多人，每一个人的表情神态都不一样。”一张图上汇集了喜怒哀乐惧各种情态。说完，谷翘看骆培因，她笑着吐了吐舌头，“我是个外行，就看个热闹。”
谷翘低头吃着骆培因煎的蛋，她以为他连刷碗都不怎么会，没成想还会做吃的。
因为她昨天买了水煮花生吃，骆培因确认她不会花生过敏，拿面包抹了花生酱递给她。
“表哥，中午你在吗？我想中午过来一趟，把这袋子拿走。”
“你准备放哪儿？”
“我之前租了一个小杂物间，东西都堆在那儿。”
“要不就放我这儿吧。”
谷翘忙拒绝：“我那个杂物间已经付了钱的，空着就浪费了。”
“放那里方便吗？”
“方便。”
“先在我这里放着，等周日我开车给你送过去。”没等谷翘说客气话，骆培因又说，“我姐，也就是你表姐，明晚请你吃饭。”
“表姐请我吃饭？”
“她在电视台工作，对地摊夜市很感兴趣，想跟你聊一聊。”
“好啊。”谷翘想了想说，“表姐想聊哪方面呢？要是我不知道的话，可以提前问问别人。”
“聊你知道的就好。”
骆思璟看着眼前的姜黄色大衣和围巾：“为什么你不把这衣服送给她？还要假借我的名义？”
“我不想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真的是误会吗？”不送不就根本不会产生误会吗？弟弟不给这女孩子买衣服，她还可以认为仅仅是出于对这女孩子的欣赏。异性间的纯欣赏也是存在的。
“不管是不是误会，都会过去的。”
可如果真过去了，别人单方面真过去了，你会甘心吗？但骆思璟并没有把这话说给弟弟听。
“我还有些没拆吊牌的衣服。”
“她喜欢鲜艳的颜色。”
“她也许是没尝试过别的颜色。”
“尝试了，她也不会喜欢的。”

第42章
◎善良的人呀◎
骆思璟和谷翘约在一家日料店。这家日料店四年前开在一家五星饭店的一楼。
周二下班，谷翘下楼就发现骆培因在骑车等她。她今天没穿那双温暖笨重的棉鞋，而是换成了一双小皮靴，厚棉服换成了短大衣。
她刚要骑车，发现自行车又坏了。事不过三，这车再这样不争气，她就要换新的了。
于是谷翘只好坐到骆培因的自行车后座。车轮转动起来，她完全不觉得冷。两人一起吹着北风骑到了那家五星饭店。她跟着骆培因一起把车停好，他给自行车上的锁是她给他买的那两把。
老板娘迎出来向他们问好，请他们进了一间榻榻米包间，骆思璟在里面等着他们。
谷翘发现骆家的女性好像没有一个喜欢鲜艳的颜色，表姐不光高领衫是黑色的，就连搭在衣帽架上的长大衣也是黑色，唯一的亮色是金色的耳饰。但那些亮色在谷翘脑子里转了个弯儿，确实没有比黑色更合适她。
只看穿衣风格，这对姐弟就把她排除在外了。他们是亲人，而她是个外人。谷翘脱掉短大衣，露出她的粗棒针毛衣，毛衣上挂着两个小绒球，一荡一荡的。
谷翘从包里拿出三页稿纸，递给骆思璟，笑着说：“表姐，这是我关于地摊夜市的一点总结和想法。你先看看。”
骆思璟接过谷翘的稿纸。她的字算不上多很好，但每个字都写得工整又用力，差点儿就要把纸给写穿了。弟弟随便编的话题，她整整写满了三页纸，先写她如何从地摊受益又写到需要改进的地方。也不知道她从哪儿搞到的信息，她还写了别的城市的地摊。
谷翘更喜欢说，而不是写，但是为了骆思璟更方便提问，她决定先把自己的想法先写出来。毕竟人家送了自己表，又帮自己撒谎，能帮一点是一点。
她的粗棒针毛衣露出一截短手腕，手腕特意戴的那块表，谷翘笑着说：“我很喜欢这块表，谢谢表姐给我带礼物。”
骆思璟看了一眼弟弟，把这不属于自己的感谢给笑纳了：“是我谢谢你才对。写得这么用心。”
“如果时间更充裕一点，我会写得更全面。不过我上面没写到的，表姐随时都可以问我。如果我暂时有不了解的，我也可以回去问。”
一通话下来，骆思璟发现这女孩儿不会刻意谦虚。不过处于她这境地，不会谦虚反而是优点。谦虚是仅属于高位者的美德。
在点餐之前，骆培因问谷翘是否对各类海鲜过敏。
谷翘在回答了几次不过敏之后，对着骆培因表示：“我什么都可以吃。”谷翘第一次听到过敏，还是因为骆培因，她的脾胃可以说是百味不侵。不过如果她提前知道这家店什么东西贵的话，她会选择性过敏，但她不知道，她只好说：“不过我也吃不了多少，不用给我点太多。”她觉得骆培因点的太多了。
“每样没多少。”骆培因没怎么问谷翘的意见，就给她敲定了菜品。
骆思璟笑着对谷翘说：“这家店对外说食材都是从日本空运来的，其实海鲜大都是从北戴河运来的。”这是廖女士的发现，之前她回国下榻在这家酒店，和儿子继女一起吃饭，宣布了她的不满。骆思璟有点儿尴尬，因为是她提议来的，但当时情境她只能附和廖女士的不满，问要不离席去吃她的家乡菜。像一切上位者，廖女士也许味觉根本没那么的敏感，但对权势地位欺骗都十分的敏感。仿佛她不揭穿这件事，就显得她不够智慧。
骆培因不说话，低头解决了剩下的大部分食物，然后把账结了。他对骆思璟说，这个价格吃国内海鲜算不上欺骗。他没说的是，他母亲对海鲜原产地的发现并不是因为味觉，而是因为价格。
谷翘对是哪来的并不很在乎，只问：“他这样宣传是为了卖得更贵吗？”
骆培因回她：“不算贵。”
骆思璟听出了弟弟的潜台词，不算贵，所以请谷翘放心吃。
正如骆培因所说，每样没多少。谷翘虽然不知道这家店的菜品价格，但以她的商业认知，这些都是量大价廉的反义词。不过既然已经给她点了她就好好吃，每吃一样都非常捧场，形容词绝不重复。
骆思璟本想跟谷翘说点儿别的，但谷翘仿佛认准了今天的话题是谈地摊夜市，所有的话题都围绕这一个，仿佛她来之前已经列了个大纲，论点论据非常清晰，本是平常聊天，却没有一句重复的。她这一张嘴，去他们单位工作倒合适。很明显，她更要的是创业史而非罗曼史。
一餐饭吃到尾声，骆思璟拿出了弟弟早就帮她准备好的礼物，价签早已经被剪了去。
谷翘忙拒绝，她已经把表姐的谢意统统吃进了肚子，别的就不收了。
“饭是你表哥请的，我不能冒充。”虽然骆思璟本意是自己买单，“我驾驭不了这样的颜色，还是得你来。放在我这里，只有吃灰的份儿。试试看，喜欢吗？”
谷翘心下纳罕，表姐一身黑，怎么会特意给她买黄色？肯定是有人告诉了她，甚至包括她的尺码。堂姨肯定不会，她压根就不知道她喜欢黄色，或者知道了也不赞成。除非是……或者根本是……谷翘把这个想法从脑子里挤了出去。
她在骆思璟的坚持下，试穿了这件大衣。
这件大衣穿在她身上确实很合适，骆思璟想，她的弟弟确实很了解谷翘，太素的衣服和她的五官反而不协调。
“今天聊得还不尽兴，这周日你有空吗？我单独请你。”她本来是给谷翘准备了一对耳环的，可离近了，她发现谷翘根本没耳洞。什么都不出，实在愧对谷翘过量的谢意。
“谢谢表姐！我这周日约了别人。”不过既然帮忙就帮到底，谷翘又说，“表姐，你现在还有什么问题吗？我可以都记下来，等我想好了写下来一起寄给你。”
“既然这样的话，咱们去楼上酒吧喝一杯，再聊一聊。”
谷翘正想着拒绝，但骆培因代她答应了：“你可以喝一杯度数低一些的。”
这家饭店是几十年前法国人建的，风格却是几百前的那一路繁琐复杂，当然也可以说是富丽典雅。和谷翘上次去过的酒吧完全不一样。骆培因帮谷翘点了一杯绿色蚱蜢，一款加奶油且度数低的鸡尾酒。谷翘倒是对骆思璟的鸡尾酒更感兴趣，那看上去比她杯里的东西更像酒。
骆思璟看着谷翘杯里的东西，与其是酒，而不如说是饮料。她笑着问谷翘：“你想不想喝点儿别的？醉了也没关系，我带你回我家。”
“不用啦，我很喜欢我现在的这一杯。”
回家路上，谷翘坐在骆培因的自行车后座上：“表哥，我早已经成年了，你不用老拿我当小孩子看。我其实什么都知道。”
一个喝点儿类似饮料的东西就醉了的成年人？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其实……”风把谷翘吹醒了，“我知道，猪皮和牛皮羊皮有什么分别我都知道。”
到了家门口，骆培因看见小院里堆着一个大雪人，他记得往年并没有。雪人挥舞着手掌，看上去在跟过往的行人打招呼。雪人脖子上挂着的两个绒线球和谷翘毛衣上的差不多。
这雪人是谷翘昨晚堆的，骆老四因之对表姐的敬佩又多了一层，因为她堆的雪人又大又漂亮。遗憾的是，他还没上手，妈妈怕他冻着，就把他赶回了房间，没见到堆雪人的过程。骆老四说这雪人的五官很像他，是个漂亮的小男孩，一定是表姐特意为他墩的，骆老三翻了个白眼。骆老四说三姐否认，完全是因为嫉妒他和表姐的感情。骆老四为了不辜负表姐的一片心意，在雪人上赐下了自己的大名。
谷翘的猪皮手套卖得很好，为了加速卖完的进度，她中午还去隔壁学校摆摊。
肖珈是先认出的自行车，才仔细去看自行车旁边的女孩子
他知道有同学为着勤工俭学，在宿舍里卖方便面卖鞋垫，所以见到这女孩子在摆摊卖手套也不觉得太奇怪。她上次帮了他的忙，他这次也准备帮一下她。
“同学，你这手套多少钱一双？”
谷翘说了价钱，肖珈就从他的皮夹子里掏钱：“我买五双。”
谷翘头一次做这么简单的生意，不需要介绍降价试戴，还有点儿不习惯。
她甚至提醒他：“这是猪皮手套。”
谷翘特意讲了猪皮和其他皮手套的区别，皮质有点儿糙。当然她到底是个商人，本着卖货的目的，也不忘讲这手套的好处。
“我明白了。我要五双猪皮手套。”肖珈递钱的手却没收回去。
谷翘把手套包好，主动抹掉了五毛钱的零头。
“一码归一码，不用因为咱俩认识就便宜。”
“你认识我？”她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个戴眼镜的男生。
“上次我在学校里掉了东西，多亏你追上来提醒我。”
谷翘想起来确实有这么一事儿：“都是小忙，不算什么，难为你还记着。”
她想到没准他是为了还这小小的人情才买的手套。她这手套倒不难卖，已经在办公室里出清了一批。她中午在隔壁学校校门口摆一个小时的摊，离着近，也是顺便的事。
“你真要买手套？”
“对。”肖珈坚持要把零头给谷翘。
谷翘从没见过这种人：“你买得多，一般人都会主动提出抹零头，就算你不提出来我也得给你抹。”
她打量着这个做事一板一眼的男孩子：“你买东西都不还价吗？”
“大冷天你们卖东西多不容易，压价就太过分了。”既然是市场经济，想赚钱不是很正常吗？地摊上卖的溢价再贵，能比得上商场的牌子货吗？他自己买些小东西并不还价，宁愿这些辛苦的劳动人民赚他的钱。更何况是勤工俭学的穷学生。
谷翘自己买东西也还价，所以对人家杀她的价也适应良好。听到还价在这男生心里成了一个道德问题，她心情有点儿复杂。她这些天卖东西也见识了许多人，知道这男生说话真是这么想，而非装假。不知为什么，她觉得这人很容易被人骗。
“你可真善良。不过呢，因为大家现在都还价，为了有还价的余地，一般我们卖东西都会定得比心理价位高一点。你以后还价时也不要什么心理负担，只要不死乞白赖就好。”
“还是第一次有老板跟我说这种话。”肖珈自我介绍，“我是Z大计算机系的，你是什么专业？”他在Z大读书，父亲却是隔壁学校的老师，他刚回家吃完饭，出校门就碰见了谷翘。
谷翘记得自己听过这个名字，但具体在哪儿听过想不起来了：“我不是学生。我现在工作了。”
肖珈以为她在这里勤工俭学，原来是早就工作：“那你以后还在这里摆摊吗？”
“不一定。你还要买手套吗？”
“我帮你问问。大冬天的你在这里摆摊一定很冷吧。”
“我不冷，不过冷也没什么。冬天就该冷呀，要是冬天不冷，这一年四季不就一样了吗？多没意思。”谷翘从腰包里掏出纸笔，在纸上写了她的名字和呼机号，“你要还想买手套，就用这个联系我。多了我给你优惠。”
谷翘见来了新生意，忙招呼。肖珈还在一旁看，不一会儿谷翘做成了两笔生意。
要是别人谷翘也许会怀疑这人会不会有坏心，但肖珈并不让她有这种感觉：“你怎么还不走？”
“咱们还没说再见呢。”
“再见！你要是需要手套就呼纸上的号码！”

第43章
◎一等奖◎
赵钺看到肖珈的新手套猜他被人给骗了。被骗也就罢了，还神志不清妄图把哥们也给拉进去。这手套，他可不准备买。
“人家已经说清是猪皮了。还主动给我抹了零头。”
“有头脑！放长线才能钓大鱼，这姑娘倒还挺会看人。不过不是我说你，弟弟，你见着姑娘就上赶着奉献的毛病得改一改了。”
“你真是无聊，什么事都往那方面扯。”他和之前那女孩儿也不是赵钺理解的那样，虽然事情列出来倒也没什么差别。
肖珈又说：“我倒是很佩服她，冻得那样还特别高兴。我看她年纪还不到二十岁，就这么能干。”肖珈把怎样第一次遇见那女孩儿，人家怎么帮他捡东西，如今又如何干练地在学校外摆摊简述了一遍。他从小就擅长学习考试，以致他把学习考试看得很容易。而对于他做不到的事，则总是高估其难度。他自己没办法在大冬天愉快地卖手套，并且快速达成交易，所以就对能干成这种事的谷翘带着五分欣赏加五分好奇。
“不到二十岁就出来工作的多的是，我爷爷十四岁就打鬼子了。也就是你们家，从祖上到现在，从小到老跟书本死耗。远的不说，就说你骆哥的表妹，人家也是十八岁就出门自己闯了。”
赵钺叹了一口气，对着骆培因说，“他听你的，你好劝劝他，别让哥们又误入歧途，被人伤了心。”
骆培因瞪了赵钺一眼，赵钺自觉改换了话题：“寒假我跟我哥去海南，要不要一起去？现在机会很多，地皮涨得特别快。”赵钺虽然还在上学，但心思早已不在学校上了，他认定这是只赚不赔的生意。他要是有钱，一定去海南试试水，可惜兜里钞票有限。
“再说吧。”
“你要去，咱们机票买在一起。”
肖珈并没找到新的买家，有点儿不好意思去见谷翘。他想着明天多买几双手套，也不算自己吹牛。可他再去原来谷翘卖手套的地方，却没看见她。
肖珈再看到谷翘，是在英语角。
肖珈最开始来英语角，是周知宁介绍的。他俩的爸爸是朋友。但是到了英语角，两人只聊过一次。周知宁和肖珈并不是很聊得来，肖珈聊天聊到他自己感兴趣的领域，很容易就开始自说自话，这时候他无论说中文还是英文都语速奇快，让人丧失听他说话的兴趣。
周知宁知道肖珈和骆培因关系不错，她近日因为种种缘故总是没有见到骆培因，想要问一问肖珈，最近骆培因在做什么。她本意是问骆培因的消息，结果到肖珈嘴里，他说的都是他和骆培因又聊了什么计算机的最新发展，永远都是他自己那一套。周知宁无奈地皱皱眉，这个人什么时候能知道别人对他本身以及他感兴趣的话题并没有兴趣呢？她的父亲周瓒倒是很欣赏肖珈，说他是大智若愚，而对骆培因，称赞就很泛泛。她对父亲别的地方都很认同，唯独这一点却不置可否。
肖珈虽然略有点儿钝感，但到底也不是全无觉察。等他意识到周知宁并不想跟他聊下去，他马上跟她道别，准备换下一个人聊。
他正是在这时候看见的谷翘，谷翘正在和别的男生聊天。他走过去，在一旁看着，等他们差不多聊完，谷翘才发现他。
谷翘最新的问候方式已经不像第一次来那样刻板。
周知宁在远处见肖珈和谷翘聊得这样热络，很是不解。大概是骆培因介绍他俩认识的。可是肖珈那种语速一快就各种吞音的讲法，连英语母语的人都未必能听懂他在说什么，谷翘怎么会听得进去？
肖珈跟谷翘说话的语速并不快，他暂时并没跟谷翘聊他最感兴趣的话题。他先跟谷翘道歉，他并没有找到其他手套买家，让谷翘失望了。
谷翘根本没有期待，完全谈不上失望，她用英文说没关系，不用放在心上。
接着肖珈对谷翘辛苦工作之余还来学习表达了欣赏，谷翘心里说这算什么我还在总务处有一份工作呢。虽然谷翘英语很一般，但某种程度上英语更适合她的表述方式。比如这时候她不说没什么，而是说谢谢。
最后聊到了肖珈最感兴趣的话题，语速又不自觉地加快。恰巧谷翘也有些感兴趣，她掏出了自己的小本子，开始记笔记。她在肖珈面前完全没有包袱，听不懂的地方一点儿都不遮掩。她想起前两天骆培因要和她一起逛美术馆，她直接拒绝了。无论是美术，还是美术史她都不是很了解。她不想在骆培因面前展露这种不了解。虽然她知道，他知道她不了解。谷翘很不喜欢这种感觉，她觉得这样有点儿不像自己了。
肖珈考虑到谷翘的英文水平，特意放慢了语速。
英语角的对话结束后，肖珈提出送谷翘回家，谷翘笑着拒绝了。这么楞的一个人送她回家，她还得担心他回家路上别把他自己给丢了。谷翘很豪放地表示，她总是一个人回家。在肖珈面前，谷翘觉得自己是一个很能干的大人。
又到了进货的日子，谷翘跟骆培因说她这次找到了进货的搭子，这人是她在西单柜台认识的。她并没找到，但她不想再麻烦他陪她去火车里又站又挤了。这不光对骆培因是煎熬，对她更是。而且总归是要一个人的，习惯打破了再改回来就麻烦了。
“真的？”
“表哥，我要是骗你，我就……”
“别随便对人发誓。”
谷翘半开玩笑似地对着骆培因发誓：“表哥，我要是骗你，我以后就对我爱吃的东西过敏。”谷翘相信过敏这种事都是天生的，绝不会后天突变。
“你啊……”
骆培因想起之前肖珈和猪皮手套的事，想要问谷翘，没开口就止住了。
谷翘这次进的这批货刚来第二天就卖完了。有一柜台老板跟东欧人口头谈成了一笔三千手套的生意，承诺当天就能凑到货。但实际上并没有那么多，只能从别的摊位上收。恰巧谷翘在市场外延摆摊，手套就收到了谷翘这里，说她有多少要多少。谷翘这些天摆摊也有些经验，知道这人肯定是谈成了笔大买卖。别人吃肉，她多少也得吃点儿肉沫，她把每双手套高抬了五毛钱。没想到那人竟然没还价。她想，成批卖给老外，赚头一定更大。可惜她还不知道怎么跟老外做生意
谷翘在英语角和肖珈什么都聊，聊外汇券，聊汇票，聊她想弄明白而暂时不明白的事情，都是跟她生意有关的事……肖珈有的也不怎么懂，但他极擅长收集信息，问了朋友等下次来再告诉谷翘。因为赵钺总是抓住机会打趣他，他不光没问赵钺，就连赵钺那一班朋友，他都略过了，直接问的骆培因。
这天在英语角的活动结束后，肖珈坚决要送谷翘回家，谷翘因为还有别的问题要问，就没拒绝，她想着送到一半就让他回去。
谷翘因为从肖珈这里获得了不少信息，想着送个小礼物感谢他。但除了手套，也没别的。
恰巧回家路上，她看到一家店在卖亚运奖券，想都没想，就进了店，买了两张奖券，一张递给肖珈，一张她自己拿着。
为迎明年亚运，今年夏天发行亚运基金奖券，一张奖券售价一块钱。奖券分一次开奖和二次开奖。第一次开奖是即开即兑，中奖金额从一等奖到六等奖，最高是一等奖五百元，而六等奖一元，重在参与。二次开奖要等下月末统一摇号才见分晓，奖品远比一等奖要贵重，特等奖可获现金一万和在京免费三日游。如放弃游览，可折现一千五百元。
谷翘对二次开奖不报太大期待，只愿自己中五百块就好。她本来是想着随便试一试，可刮奖的时候还是不禁抱了期待。
她听着自己的心跳声慢慢刮开了奖券，上面写着感谢她对亚运会的支持。
她把期待的目光转向了肖珈：“你中了吗？”
肖珈远比谷翘刮奖的速度快：“五百块！”他之前也支持过亚运奖券，但从来奖券都是感谢他的支持，而从不给他些什么支持。今天他竟然中了五百，这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五百块？谷翘拿过奖券看，确认自己没看错。她内心十分地复杂，如果肖珈没有在场，她一定揪着自己的头发问自己，为什么把那张奖券给肖珈，而不是留给自己。为什么不留给自己？为什么不留给自己？为什么不留给自己？
但是谷翘及时调整了自己的面部表情，她对着肖珈绽出一大朵笑容，尽可能表现得非常高兴：“祝贺你，你运气真好。”
肖珈觉得这笔钱应该给最需要它的人：“奖券你买的，这钱应该归你。如果你不买，我根本就不会中奖。”
谷翘咬着牙笑道：“我送你了，刮出来就是你的。”

第44章
◎借钱◎
12月30日，星期六。
马上就要新年了，这天的英语角没什么人。如果不是在等谷翘，肖珈也不会来，而是和朋友们一起去什刹海溜冰。这天谷翘对肖珈说的第一句话是中文，她问肖珈能不能借她五百块钱，明天她就还给他。
谷翘最近有新发现，如果她现在想做批发生意，会俄语有时比英语更管用。她这周一找到俄语系上课的教室，赶在人家下课的时间堵住了一个女同学，问她愿不愿意为自己有偿写一段广告词。从此以后谷翘的地摊前竖起的广告牌有了中俄英三种语言，虽然她主要卖猪皮手套，但是广告牌上写着零售批发各式手套，上面还有呼机号。她把平常看的实用英语三百句，改成了俄语速成。
今天中午，她的呼机响了。她找了个电话亭打过去，是上次收她皮手套的翟老板，翟老板问她现在有多少手套。谷翘猜这翟老板又搞到大生意了，没说自己有多少手套，而是问他要多少。谷翘当时甚至没考虑她有多少钱，能进多少货，什么时候去进货，而是大着胆子说他想要多少，她都可以给他搞来，不过钱得提点儿，现在冬天手套成了抢手货，进货价也提上去了。翟老板没还价，直说他要一千二百双猪皮手套，明天下午五点之前他就得要。谷翘想都没想，直接出门拦了个面的，打车到她的临时仓库，拉了货奔到翟老板的柜台。
翟老板一打眼就知道手套离谷翘承诺的数字很有距离：“这么点够什么？不是说你有一千二吗？”
“放心，明天下午五点前肯定给你。到时候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你要交不了货，我去找谁？我瞧你这年纪不大，嘴上也没个把门的。”他也是昏了头了，竟然信了这小丫头的话。刚才有人送来三百高价猪皮手套，他硬是没收，结果这丫头的还没有那人多。本来他这次和本地一家手套厂都谈好了，到期给他五千现货，可是临了又反悔，各种理由推脱，说是工期太紧，这种临时订单不可能这么快就交货。要是都他妈能如期交货，老外凭什么多给他加钱，那边车皮都买好了，明晚手套就得和一批衣服一起运出去。他和老外做生意，连合同都没有，就是口头约定，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次拿不出货来，倒不用赔什么钱。可是这次信用要是没了，以后谁找他做生意？况且这单赚头也不小。
谷翘数着翟老板刚结给她的钱：“我肯定按时交货。钱谁不愿意赚呢？”
谷翘又拿出一张纸，上面是她拟的合同。她之前从图书馆借了本合同大全，找着她需要的抄了几份。她之前还想着要不要找俄语系英语系的同学有偿给她写份洋合同，以备不时之需。现在看来还是很有必要，万一她哪天就能做上洋生意呢。她在面的上比照着之前的合同模板，根据实际情况把定价和约定时间都加了进去。
“翟老板，这是我拟的合同，要是我交不了货，我付你违约金。但是你得保证，到时不管你手套凑没凑够，你都得按合同上的价格把我的货给收了。要是你到时不收我的货，你也得付我违约金。”不光翟老板担心她，她也担心到时她用全部身家买了手套，翟老板从别处进了货不要她的，或者故意找问题压她的价。到下午五点前，翟老板还是很有时间去别处买手套的。进了手套倒不发愁卖出去，可这其间她来回打面的的钱、去进货的路费都是成本，她可不能白干。
“合同？我都不知道你在哪儿，你跑了我去哪儿找你？”翟老板觉得这丫头还挺能整，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能把货给他。他可不能把全部把握都压在这个小丫头片子身上。他自己有柜台，周边的人都知道他住哪儿，谷翘随时能找上门来。可这丫头片子就是流动摆摊，她糊弄他，他根本没办法。
“我做的也是长线生意，你这么大的客户，我要是不守信，以后赚谁的钱？”谷翘把她手上的电子表给摘了，“这表抵押给您，要是我明天货到不了，这表就送给你了。要是您到时候不收我的货，也不赔偿我违约金，我可要广播得这片都知道。不过我相信翟老板不是这样的人。”她还给翟老板演示了一下，这表怎么测脉搏。其实她想跟翟老板再要点儿预付款的，她进货的钱还差点儿。但是两人第一次做生意，她又没个固定位置，实在无法让人放心，提前要预付款反而搞得像个骗子，只好先吃个小亏。
翟老板看了眼这电子表，怎么着也值点儿钱，虽然远不如他的损失，但到底表明了诚意。
谷翘把她的抵押物也添在了合同里。两人签了合同，规定了违约金的数额，谷翘不放心，又从包里取出印泥，两人按了手印。合同一式两份，两人一人一份。
“明天五点前，我来你的柜台找你。到时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谷翘本想打面的去车站买票，但是等了五分钟也没等到，一咬牙上了辆夏利。一路上，她都在盘算进手套的成本，至少还差五百块，那张彩票要是她中的就好了。到车站买了张凌晨直达辛集的票，这个时间正合适。晚上这个点儿，家里人都睡了，她可以跟堂姨说她是明天早上出的门。买完票她又打面的回学校去上班。
下午谷翘难得走了神，这五百块她要去哪儿借，能借的名单一个划去，最终她想到了肖珈。
肖珈甚至连问都没问谷翘为什么借钱，就说好，让谷翘等着，他去家里取钱。他转念又说：“你要不跟我一起去我家吧，我爸妈都想见一见你呢。”他跟家里人说了谷翘送他的奖券中奖的事，他父母都让他把钱给谷翘，毕竟人家一个小姑娘挣钱很不容易。但肖珈觉得，如果他强行把钱给谷翘，会让谷翘觉得他看不起她。如今谷翘需要用这钱，他正好送还给她。
“啊？”
“我跟我爸妈说了你的事，他们都很欣赏你。”
谷翘有些不好意思，人家爸妈欣赏她，大概是为了奖券的事，还没几天，她就要把钱借回去。
谷翘怕肖珈误会，主动解释了她借钱的目的，又向肖珈保证：“我明天一定把钱还给你。”
跟肖珈借钱，谷翘也完全是没办法。但她实在没人可借。如果跟表哥借，表哥估计也会借给她，但她不想跟他借。
“你一个人凌晨坐火车去进货？要不我和你一起去。我也想去一起看看。”
谷翘对这件事撒谎已经非常熟练：“有人和我一起去。”肖珈要是跟着她一起去，她就不光要担心自己的钱了，还要操心他。他对人太不设防，不适合坐深夜的火车，更不适合去市场做批发生意。不过这并不影响谷翘对肖珈的好感，如果他是个很有戒备心的人，就不会轻易地借钱给她。他的缺点也正是他的优点。而且在他面前，谷翘感觉自己非常的能干，对自己越发欣赏了。
“五百块够吗？要是不够的话我再跟我家里人借点儿。”
“足够了！”
谷翘骑车跟着肖珈一起到了他家楼下，肖珈客气道：“你坐凌晨的火车，现在还早，到我家里坐会儿吧。”
“不了，我在楼下等你。”人家父母刚把她当个好人，这下她借钱，不知道心里怎么想她呢。不过等生意做成钱到手就好了。
周瓒来见肖珈的父亲，却看见谷翘和肖珈在楼下说话。
“周叔叔！”肖珈对周瓒很有好感，倒不只是因为周瓒时常在他父母面前夸他。他有段时间也在为自己不够社会化而苦恼，但周瓒却劝他不必苦恼，过度社会化不意味着成熟，反而是平庸的表现，天才在早年往往是格格不入的，他应该去追求他喜欢的，而不是勉强自己迎合庸人。他被周瓒夸得不太好意思，他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有天赋，却不觉得自己和天才有什么关系。但是被人夸奖，尤其是被自己认同的人夸奖，总不是件坏事。
他们家人都很愿意同周瓒来往，就连他父亲这样一个对“文人”很有偏见的科学家，也觉得周瓒很有风度。
听见肖珈叫周叔叔，谷翘自动把目光转了过去，此时再装没看见周瓒已经晚了，她只好硬着头皮也叫了声：“周叔叔。”
轮到肖珈奇怪，谷翘竟然和周瓒认识。想到周知宁在英语角，肖珈猜大概是周知宁带谷翘去了周家。
周瓒见这两个孩子在楼下谈话，而不是去家里，想来是有私事要谈，也就没问他俩在谈什么。
他对着肖珈和谷翘笑了笑，便进了楼栋。肖珈刚要跟着周瓒一起上楼拿钱，谷翘叫住了他：“肖珈，我还有件事要跟你说。”
谷翘低声说：“能不能先不要跟你家里说我跟你借钱的事？我明天就还你。如果周叔叔问起我，你就说咱俩是在英语角认识的。不要提我摆摊的事。这事说来话长，等我以后再跟你说。你再下楼的时候，拿本书给我吧，就说我是跟你借书的。”
周瓒知道了，她堂姨就知道了。虽然她不觉得周瓒有什么必要问起她，但是以防万一。
“好，没问题。”肖珈也很好奇，但他想到谷翘急着用钱，就跑上了楼。
肖珈跑着上了楼，拿了钱和书又急着出了房间。他妈妈笑着问他：“这么着急干什么？”
“谷翘跟我借书。”
“怎么不请人家姑娘上来。”
“她有别的事。”
肖珈在五百块之外又拿了他这月剩下的五十块零花钱给谷翘。
他不好意思地对谷翘说：“我暂时就这一点钱，也帮不到你。”
谷翘看着这多余的五十块，再次保证：“我明天一定会还给你的。你呼机号多少？”
“你拿去用吧，反正我现在也用不到。我没有呼机，你要找我，可以打我家里的电话。”肖珈报出了一个电话号码。他对所有电子产品都很有兴趣，他之前把他爸爸的呼机拆了，发现很简单，就暂时失去了兴趣。而且他认识的人很有限，联系他打家里电话就可以。
“那明天这个时间我来找你还钱。”谷翘来之前已经写好了欠条，现在她又把这五十块钱加在了借条上，写完后郑重地把借条交给了肖珈。
“你真不用这么着急。”肖珈想到谷翘凌晨就去进货，明天更需要多休息，“你元旦有什么安排吗？”
“元旦我打算去美术馆。”之前骆培因约她去美术馆，她拒绝了。他同她说，既然要服装生意培养审美是必要的，有空可以去美术馆看一看。他还送了她两本图集，倒不是古典主义审美的那种画册，而是美国商业社会最流行的审美：波普极简和现在越来越风靡的街头涂鸦，广泛用于各种工业制品和服装。谷翘觉得骆培因的话很有道理，也完全是为她着想，但那是她生意做大之后才需要考虑的事。国外的流行蔓延到国内现在还需要一段发酵时间，她也主导不了。她现在的阶段，并不需要逛美术馆增加她的审美，而是多去商场柜台观察，看什么卖得最好。表哥懂的许多东西她都不懂，可是摆地摊做生意这种事表哥并不如她懂。但是这次生意做成了，她寒假前的时间暂时空闲下来，倒是可以四处学习学习。
“我也去，咱们九点钟在美术馆见面怎么样？”
“好！”她正好这时候还钱，顺便还有个人可以一起聊一聊。
“我送你回家吧。”
“不用了！再见！”肖珈现在还不知道她住哪儿，上次送到一半，她就跟肖珈说她家要到了。倒不是她怕肖珈知道她住哪儿，她在这方面倒很放心他。她只是觉得两个人里，一定要一个人送另一个人回家，好像是她送肖珈回家比较合适。
谷翘自行车轮蹬得飞快，很快就消失在了肖珈的视线里。肖珈上楼，他爸爸正和周瓒谈现在的青年，随口就聊到了谷翘，因为肖珈的叙述，他父母都对谷翘印象很好。十八岁就摆摊工作，却不是个奸商；有诚信，奖券说送给肖珈就给肖珈；还爱学习。
摆摊？谷静慧再怎样，也应该不会让她的外甥女去摆摊。而她去摆摊，家里的境况一定不很好。周瓒并没有同老朋友说起他和谷翘的渊源。他又想起谷翘和他打招呼的脸，虽然那声音还是如以往一样清亮，却还是有些躲闪。她这样劳苦，她的母亲未必知道吧。
肖珈刚到家不久，就接到赵钺的电话。赵钺让肖珈下来，他车就停在肖家楼下。
夜里从冰场回来，骆培因不放心赵钺在冰面上开车的技术，主动坐到了驾驶位，赵钺手闲着，嘴更闲不住了，他笑着对肖珈说：“这次你也算中了个大奖，明天你请客。我跟你讲，这种意外之财就得马上花出去才过瘾。”他又笑着转向骆培因，“这回你可别拦着肖珈买单了，也给肖珈一个机会。”
肖珈在想怎么解释他现在并没多少钱请客。月初省省还行。月末，他本来就没剩多少钱，给了谷翘五十，剩下的钱，这么多人，也就吃食堂他还勉强请得起。
“你怎么不约那女孩一起出来？林诚的女朋友非要跟他一起来，你带了，林诚也没那么尴尬。”
“我跟人女孩儿现在根本就不是那种关系。”肖珈有好多话要反驳，但他很知道赵钺的嘴，除非骆培因让他闭嘴，否则他的俏皮话不会结束的。
“那你这推进也太慢了。我看这女孩儿挺好，多旺你，还大方，一送你就送五百块。本人也没少支持亚运奖券，最多也就中过五块钱。”说着他感叹道，“除了我妈我奶奶，就没有哪个女的愿意无偿送我五百块！甭说我了，就你骆哥吧，说起来那是非常受广大女青年的欢迎，可是说到底，也就是比咱们多了不少请漂亮女孩儿跳舞喝酒吃饭的机会。真让哪个年轻女孩儿反过来请你骆哥吃饭喝酒，那也没多少，何况是送钱了。还是你小子有福气。不过有福要同享。明天你请客我可就不客气了。”
“你还是客气点儿吧。明天你请客。”
赵钺听骆培因这么说，心里擦了一声：“没你这样的啊，你就算拦着不让肖珈请客。也该你请吧。跟你一比，我也就刚解决温饱。”
肖珈仿佛刚才没听见赵钺说话一样，他回应的还是赵钺之前的话：“这五百块我不能花，她比我更需要这五百块。我得还给她。”
赵钺笑道：“没想到后天就1990年了，还能在这个时代看到这种戏码。”
“今天她进货跟我借了五百，估计后天去美术馆她又要还给我。你们说我怎样还给她，她才能心安理得地收下？”

第45章
◎撒盐◎
骆培因提醒道：“美术馆周一闭馆。”
“但节假日除外。后天是元旦啊！”要是别人，赵钺还要调侃一句这是日子过得太好不知今夕何夕了，连后天是九十年代的第一天都忘了。但是因为是骆培因说的，赵钺开他的玩笑还是比较慎重，又把俏皮话咽进了嘴里。
赵钺觉得骆培因今天心情不太好，又把话茬转到了肖珈这里：“五百块想给还不好给？一个礼物的事儿。你随便去商场柜台买块表都不止这个数。你们这趣味还挺高雅，元旦去美术馆过节。明天人家去进货，你不陪着，一起度过今年的最后一天，一起迎接1990？”
骆培因把中控台上的可乐罐扔给了赵钺：“说这么多废话，你不渴吗？”
赵钺笑纳了这罐可乐，还说了声谢谢。
“凌晨坐火车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吧。”肖珈对赵钺的话已经有了自动屏蔽功能，只拣他自己关注的听。谷翘这时候也不知道到没到火车站，她说有人陪他一起去，他没问是谁，现在有些担心起来，也不知道陪她的人靠不靠谱。
可乐砰的一声打开，积聚的泡沫一瞬间都跑了出来。
“她凌晨的火车？具体几点的？”
肖珈只知道是凌晨，并不清楚具体时间。
车子突然加速，又突然急刹车，停在一家电话亭前。赵钺一口可乐几乎要喷出来，还嫌弃他的开车技术，今儿这车开的还不如他。
骆培因下车进到电话亭，赵钺看了五次表，还没见骆培因出来。
八分钟后，骆培因从电话亭里出来，对着赵钺说：“你送肖珈回家。”
“你呢？出什么事儿了？”
“别操心了，没大事儿。”
赵钺越想越觉得骆培因今天晚上真是哪哪儿都不对劲，一个念头突然在他脑子里炸开，他问肖珈：“这姑娘叫什么名字呀？”
“你问这个干嘛？”
“这有什么可保密的？你不是想帮她介绍生意吗？要是哪天我找着一活儿，人家问她叫啥，我说不知道可不好吧。
“谷翘。谷子的谷，尧羽翘。”
“谷翘？你说那女孩子叫谷翘？她长什么样？“
肖珈看赵钺这么激动，猜他肯定认识同名的人，就把谷翘的特征描述了一下。
“我靠！你这个姑娘是你骆哥的表妹。”
“骆哥的表妹？”骆哥的表妹会缺钱到找他借钱吗？
“不是亲的。”要是亲的也就好了。赵钺对肖珈进行了忠告，“如果你对人家现在还没什么心思，最好就别有什么心思了。以后白白伤心，可别怪哥哥没提醒你。”
谷翘的呼机响了，但此刻的她正坐在夜班的公共汽车上，没办法回电话。那个号码并不是她所熟识的。
她猜是翟老板打给她，难道是他又不要货了？公共汽车在站前停下，谷翘急着跳下了车，路面上有冰，她差点儿滑倒，但她没放在心上，马上奔着电话亭跑。寒夜里，她看得见自己呼出的白雾，她在电话亭里跺着脚，好使自己不那么冷。在跺到第五十下，翟老板回了电话。
翟老板因为着急生意的事，这会儿还没睡着。
这个点儿听到谷翘的声音，翟老板心里也很犯嘀咕：“你可别告诉我是货有问题？我可是信了你的话，你要是敢拿我开涮……”
“保证按时交货！我就是跟你再确认一遍，明天您可不准反悔。”
“只要你货给我按时送到，我保证收！”
谷翘挂掉电话，独自走向车站，是谁呼她呢？火车站站前广场这个点儿也显得空旷，路面的冰在清理之后又结了薄薄的一层，她紧盯着地面抱臂往前走。怕出意外，她把钱分散了，一部分装在丝袜里绑在腰上，缠得很紧。
同样缠得很紧的还有北风，夜四面八方地向她涌过来。黑暗和寒风加在一起会让最习惯孤单的人也会在某一瞬间渴望他人。如果身边有个人，或许会好一些。谷翘想到了骆培因，想到了揽着她肩膀的手。肩膀靠在一起的时候，仿佛温度也叠加在一起，把冷完全给忘了。
想完谷翘马上骂自己没出息。再这样想就完蛋啦！还没挣到多少钱，怎么就开始贪恋温暖，软弱起来？当皇帝的要是天天舍不得自己的暖和被窝也是要完蛋的，何况她乎？要不是天寒，她怎么有机会卖出手套，挣到自己的第一桶金。谷翘将自己批斗了一番，她告诉自己，不要怕，要镇定，只要时刻绷着那根弦，就不会出问题的。天越是冷，对她越是机会。
谷翘缩在候车室的椅子上排布着今天的时间表。她想得太入神，以至于当有人拍她的肩膀，她马上受惊得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下意识地裹紧自己的棉衣：“你要干什么！”
而后这惊惧的音调换成了惊喜：“表哥！”
“你的呼机刚才没收到我的消息吗？”
“表哥，是你呼我？”
“你以为是谁？”
“是……”说了他也不认识，谷翘没忍住问，“表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你忘记你把这消息告诉谁了吗？”骆培因捕捉着谷翘面部表情的变化，并没跟她绕圈子，“我和肖珈认识。”
谷翘轻轻哦了一声。但是就在几个小时前，肖珈还不知道她和骆培因的关系，骆培因怎么从肖珈嘴里获知她的消息呢？她把这些问题藏在心里，一个字都没有问。她等着骆培因批评她，因为她没及时报告给他自己进货的消息，又浪费了他的时间。
但她没有等来批评，骆培因问她：“你要买几点的回程票？”
“表哥，我已经买好了。”骆培因看了一眼谷翘票上的时间，让她好好等着，他去买票。
骆培因想他或许把“表哥”这两个字看得太重了。谷翘并没把这两个字当回事，她这么热情地称呼他表哥甚至不是想攀亲戚获得什么好处，她称呼他“表哥”就像街上问路称呼大哥大姐一样，纯粹是觉得这样叫比直呼姓名更礼貌一些。
但他既然已经决定陪她走这一路，他决定还是尽到一个表哥应该尽的责任。
他们凌晨不到四点就到站了，此外就是在候车室坐着等天亮。火车上的辛苦不必说，但是人挤在一起，至少不会觉得冷。候车室里没有什么人气，也没有什么热气。谷翘穿的是她新买的棉服。买的时候不觉得，现在才觉出是黑心棉。她又生气又庆幸，庆幸只买了一件。她抱臂坐在冰凉的椅子上，头缩进领子。
骆培因把他的高领毛衣支起来竖到耳朵，外面的厚猎装夹克脱下来把谷翘裹好。
“表哥你自己穿吧。我不冷。”
但他固执地把他的外套裹在她身上。谷翘虽然很清楚不同尺码的区别，适合骆培因的尺码穿在她身上一定会大很多。但穿起来是另一回事，这件把他衬得修长的夹克比她的厚棉服还要大。此刻套着他温暖的厚夹克，仿佛她在他的怀抱里。而后，谷翘为这个很不恰当的比喻感到不好意思。
“表哥，你不冷吗？”
她并没有得到回答，骆培因的目光转向候车室外，天还没亮。
两个人在火车站看到了今年最后一天的日出。
“明天就是1990年了！”谷翘听出了自己声音里的激动雀跃，她总是渴望变化，而变化就意味着可能更好，“表哥，祝你新的一年越来越好！”她觉得他现在已经挺好的，但她还是祝他越来越好。
“你也会越来越好。”
“一定会的！”
太阳一出来，火车站外的早餐店也开张了。早餐店的包子实在难以下咽，比食堂的包子还要难以下咽十倍。谷翘她正想着要不要换一个店请骆培因吃早饭，骆培因已经面无表情地吃完了一只大包子。
像谷翘预料的那样，一个摊位凑不够她要的手套。谷翘走了几家才凑够她要的数目。这些手套跟他们一起上了大巴，又进了行李站随车托运，最后到了翟老板的面前。
翟老板说到做到，按之前说好的价钱把钱结给了谷翘。谷翘每张钱都看得仔细，以防遇到□□。
“我还能骗你怎么着？”
谷翘笑着说：“您是不准备骗我，要是之前有人骗了您呢？我可得仔细看看，要是遇上骗子，我得给您提个醒。”
“你这丫头真是会说话。”
谷翘把数好的钱塞进腰包里，笑道：“辛苦您帮我保管了一天的表，现在交给我自己保管吧。”
翟老板这才想起谷翘的表，谷翘不说，他差点儿要忘了。
“你这表哪买的，我儿子也想要一块。”
“这是人家送我的，我不太清楚。”
翟老板看向谷翘旁边的小伙子，估计这表就是他送的了。冬天穿这些，他这夹克一定很暖和。
“咱这表是哪买的？快过年了，我也送我儿子一块。”
“不好意思，我也不太清楚。”
翟老板心里疑惑，做衣服生意的，要问你这夹克是哪买的不说就算了，这表有什么可保密的。莫不是在批发市场买的水货，骗人说是在百货商场柜台买的！对，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儿，这姑娘大概还不知道，要不抵押这表的时候不会那么舍不得。以后再有人抵押东西，他可得看仔细了。
谷翘走在路上，感觉笨重的棉鞋轻盈了许多，简直像雪花那样轻。她一定要请骆培因吃点儿什么，他从凌晨为她忙到现在。
走着走着她看到一家美国加州牛肉面的牌子。她听陈晴说过，这家快餐店是前几年和肯德基差不多一个时候开的，一碗面要三块多，而别家店一碗普通的牛肉面只要不到一块钱。
她来这里，不为牛肉面，为的是美国加州，她听堂姨说，骆培因明年就要去美国留学了，好像去的就是那个招牌上的California。大概她和加州最近的距离就是这一碗牛肉面了。
谷翘决定奢侈一把，但是骆培因拒绝了她。
她认为骆培因是在给她省钱，她坚决道：“我还不知道美国牛肉面是什么味儿呢，咱们一起进去尝尝吧。”
“放心，和你平常吃的是一个味道。加州即使有牛肉面，也是在唐人街。”
谷翘勉强笑笑：“哦。”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块钱花不出去比花出去更让她难过。
他们最终到了一家西北拉面馆，据骆培因说西北人做的拉面更正宗。这里一碗面只要八毛钱，谷翘特意多给骆培因加了二两牛肉。
等餐的时间，谷翘从包里拿出一双手套给骆培因：“表哥，这次是真羊皮的手套，你戴上试试。”上次给他买的手套不是纯羊皮，她一直记着这个事儿。这次去进货，她在买大批猪皮手套的同时，又买了一些羊皮的。
见骆培因犹豫，谷翘马上补了一句：“表哥，我给家里人都买了。这是我送大家的新年礼物。”

第46章
◎欢迎来到1990◎
1990年的第一天是在烟花里开始的。他们住的地方属于禁放区，骆老四想放烟花。骆培因开车带着弟弟妹妹去烟花燃放区放烟花。谷翘也属于这弟弟妹妹中的一员，跟着一起去了。
烟花是骆培因买的，大都是谷翘放的。她以前在家里的时候作为姐姐总是带着妹妹们一起放炮仗烟花。娄德裕又是最喜欢炫耀的，在村子里没有比过年时的焰火更能实现他这一目的。谷翘很熟悉如何放烟花，一瞬间五光十色在空中有了具象化。各种颜色冲击着谷翘的眼睛，但是当烟花在空中五颜六色炸开的时候，她偷偷睃了一眼身上没有任何彩色的骆培因。
骆老四很羡慕表姐能一次又一次地放烟花，闹着也要放。不过因为骆太太已经提前叮嘱过，为了安全，骆老四只能看，不能放。没有人愿意承担他放烟花的后果，骆老四只获得了看烟花的资格。
骆老四不太开心，他努力争抢来的机会，到头来只快乐了表姐，这也没什么，毕竟是表姐。但表姐的感谢好像只对着二哥，根本没他的份儿。尤其见骆老三也收获了表姐送的手套，他感到更委屈了，他原来以为自己对表姐是不一样的。
骆老四问骆培因：“二哥，表姐送了你什么新年礼物啊？”
骆老三鼻子哼了一声，表示不屑：“你什么时候能丧失这方面的好奇心？送的礼物一样吧，你觉得自己没被重视。送的不一样吧，你又要去比较，看送你的是不是最好的。你什么时候能搞清楚，这世界并不是围着你转！也没见你多人见人爱，怎么就惯成了这毛病。”她转而对骆培因说：“二哥，不要告诉他！”
骆老四很生气：“你真啰嗦！这又关你什么事！我反正比你可爱！没有人会喜欢你这种刻薄的巫女！”他本来想说巫婆的，但又觉得三姐远没那么老。
“我根本不需要谁都喜欢我。不过我和你不同的是，谁不喜欢我，我都能看出来；而别人不喜欢你，你可是一点儿谱都没有，其实人家烦死你了，你还以为自己特受欢迎吧。”
骆老四非常生气，又暂时没找到话反驳。谷翘打破了这僵持的氛围，突兀地对着车里的人派发吉利话，把车里的每个人都大大祝福了一番。
骆老四收到祝福，也开始祝福表姐。在谷翘的鼓励下，骆老四对着三姐不情不愿地说了一句：“三姐，新年快乐！”
骆老三祝福自己的弟弟：“祝你新的一年人见人爱！”
骆老四并没听出三姐话里的调侃，也回以同样的祝福：“祝你也人见人爱！”
早上九点，谷翘和肖珈如约在美术馆门口见了面。
肖珈刚从赵钺那里知道谷翘是骆培因的表妹，如今借住在骆家，还有点儿惊讶。事后想想，只觉人和人之间的关系真是奇妙。
肖珈一见到谷翘，就说他和骆培因是朋友，这世界说大也大，说小也小，没想到谷翘竟是朋友的表妹。
谷翘也没问肖珈昨天是怎么跟骆培因暴露的她。肖珈恐怕早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自己名字说漏嘴了，否则骆培因不会知道她凌晨坐火车去进货。
“我摆摊的事，”谷翘又补了一句，“关于我的所有事，都别再跟任何人说了好吗？”除了骆培因，恐怕肖珈还认识其他骆家人。
“对不起，我是不是给你造成什么麻烦了？”肖珈虽然不知道谷翘为什么这样说，但他猜测他提及她，给她造成了困扰。
“倒也没有，只是除了表哥，家里其他人都不知道我在摆摊。他们都以为我只有总务部这一份工作。”
“你还在总务部有工作？”
谷翘发现骆培因嘴确实很严，他没跟任何人主动提起过她的信息。谷翘从她的信息里提取了肖珈能知道的部分，因为对肖珈对保密的认知不抱期待，她严格划分了能说和不能说的部分。
“你真能干！”
谷翘非常欣赏肖珈的这种思维方式，他觉得她能干，而不是觉得她可怜。
谷翘因为借了肖珈的五百五十块，为了感谢他毫不犹豫的帮助，她这次也为他带了一双手套。
“不用这么客气。”
“送你的新年礼物。”
肖珈很不好意思，昨天他忙着帮父亲的朋友解密一个软件，把买新年礼物的事给忘了。这个工作当然是免费的，赵钺要知道了，肯定说他呆，白让人占了便宜。肖珈把这种工作当作从实践中了解世界，倒不觉得自己吃了亏。除了骆培因之前请他帮了两个小忙，一定要给他钱，并没有人主动付钱给他。就连骆培因上赶着给他钱，肖珈刚开始还拒绝了。他觉得朋友间互相帮忙是应该的，而且骆培因也没少帮他。市面上的编程书不光陈旧，还有许多错漏，骆培因送了他不少英文编程资料，对他有很大的帮助。
但是骆培因当时坚决要把钱给他。他告诉肖珈，如果他没从这帮忙中获得任何经济利益，算是朋友间的互助，但是如果他获利了，这算一种经济行为，应该把报酬按市场价分给朋友。他告诉肖珈，如果有人通过他的劳动获得了经济利益，就应该付出与市面上相等的报酬。肖珈听了，也很认同。但是分辨人家到底用没用他赚钱，对于肖珈来说，实在是个艰巨的工程，刚开始他还去问朋友，但即使问了，他发现自己也没办法像朋友们那样公事公办地谈钱，最后他干脆选择不去计较。
“但是我忘带礼物给你了。”
“祝福也是很好的礼物，把你能想得到的最好的祝福都给你眼前的这个人吧。”
在肖珈的数番推拒下，谷翘还是坚持把五百五十块钱还给了他。
两个人在美术馆里逛。肖珈对以前的古典主义乃至现在的后现代抽象画涂鸦都没有任何好奇心。他不喜欢一切繁复，只对极简情有独钟。美术馆里符合他心意的并没多少。相比这些挂在墙上的油画以及摆放的雕像，他对工业设计品更感兴趣。他对谷翘说，他非常反感现在国内饭店的所谓欧式装修巴洛克风格，他觉得很没有意思。
肖珈觉得这方面骆培因更能理解自己，因为他也很反感如今饭店的装修，一味地追求洋味儿，而洋味儿在这些人眼里又没别的，就是各种繁复的绘画和无处不在的大柱子。赵钺倒很喜欢，赵钺他哥最近有了新房，要把他家装修成巴洛克风格，为此赵钺还请骆培因的另一个朋友——一个热衷于古典写实绘画把鲁本斯奉为偶像的穷画家去承担他哥家的壁画和屋顶装修。穷画家被邀请去给暴发户画屋顶，觉得自己受到了极大侮辱，气愤地拒绝了；被拒绝的赵钺也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想赚钱的多的是，要不是看在骆培因的份上，他这单生意未必介绍给他，在他面前装什么清高。赵钺一贯和气，什么事在他面前差不多都会化作一个玩笑，但是这次忍不住，当面嘲讽骆培因买这画家的画完全是投资失败，有这功夫不如直接去买鲁本斯的复制品。骆培因没理他。
谷翘听到鲁本斯，想起百灵跟她说的话。她唯一一次听到鲁本斯，就是从百灵嘴里。百灵说她像鲁本斯画里的女孩子，不过她到现在压根都没见过鲁本斯的画。
“我觉得骆哥并不喜欢鲁本斯，他对巴洛克风格压根不感兴趣。买画家的画也不是想要投资，他完全是同情这画家。那画根本不是骆哥主动买的。”这场景肖珈完全见证了，发现谷翘很有兴趣听下去，肖珈继续说，“画家去年冬天拿着他的画来找骆哥，说是想要跟骆哥借两百块钱，拿这画当抵押。骆哥大概实在觉得他可怜，就把画给买了。”
画家的画卖不出去，也不找别的赚钱的途径，觉得给有钱人装修或者给工艺品商店画扇子都是自甘堕落，一天到晚在他租的民房里画他的画。圆明园旁边的村子都是农村自建房，没有公厕也没有淋浴设施，冬天要洗澡只能去公共浴室，画家来找骆培因的时候大概去澡堂子的钱都没了，房租也很可能付不起。虽然长发也算文艺男青年的标配，但是肖珈怀疑他那天见到的画家留长马尾可能是因为没钱去剪发。
肖珈也出于同情，准备用自己有限的零花钱买个画家的素描草稿之类的小件儿，但是被这穷画家翻了好几个白眼。
肖珈和赵钺不一样，他并没因此认为是这穷画家的问题，而是反省了一下自己：“在有些人眼里，同情就意味着轻视。他可能在想，我有什么资格同情他呢？这方面，骆哥就做得比我好。画家心安理得地接受了他的帮助，也没损伤自尊心。”
谷翘一直沉默，直到发现肖珈看她，她觉得自己必须说上一句。
“表哥对人真好。”
肖珈表示同意：“骆哥还资助过我们系里两个经济比较困难的同学。”赵钺将此理解成一种前期投资，肖珈不同意，赵钺笑着说要光是出于同情心，那些上不了大学的贫困山区的年轻同胞们不更值得资助吗？怎么也没见你骆哥播撒同情心给他们。赵钺一向觉得只有生长环境差不多的人才有做朋友的条件，否则酒肉朋友也做得勉强。当然“朋友”这个称号可以颁给许多人，赵钺是一个四处有许多“朋友”的人。肖珈当时拿不出话来反驳，但他觉得赵钺这个观点太过于功利了。不过在他心里，友情是超越于观点的，他相信他的朋友们也这样认为。虽然肖珈不同意赵钺的许多观点，却无损于他们的友谊。
从美术馆出来，肖珈一定要送谷翘回家。谷翘这次没拒绝，肖珈是骆培因的朋友，没准也是骆家其他人的朋友。他没准想去拜访一下他的朋友。
“谷阿姨好。”
“培因现在不在，你在客厅里等一等。要喝点儿什么？”骆太太以为肖珈是来找骆培因的，她以前在家里见过肖珈，对他的家庭背景大致了解。
“我不找骆哥。我来送谷翘回家，这就走，别麻烦了。”
因为有谷翘的嘱咐，肖珈这次心里有了谱，除了第一次见面以及在英语角相遇的事说的是真的，其他都有所保留。
骆太太对肖珈的印象不错，客气地留他在家里吃饭。肖珈拒绝了这份好意，他还有重要的事要办。
肖珈再次出现在骆家，是下午五点钟。他把谷翘还给他的钱加他兜里剩的四十块钱换成了一块手表。
骆老四给肖珈开的门。肖珈和骆家人都认识，骆老四看见他就对着客厅叫道：“二哥，肖珈哥来啦！”
这个点儿骆家的人几乎都在客厅，元旦晚上大家一起聚餐，谷翘在厨房里帮张姐忙活，她正准备下厨做一个鱼丸汤。并没有人要求她，但是谷翘觉得相比强行把自己插进别人一大家子，她还是在厨房更自在。

第47章
◎你愿意为爱情放弃什么？◎
肖珈见骆家人都在，怕给谷翘造成麻烦，请骆培因帮他把表转交给谷翘，骆培因告诉肖珈，谷翘不会随便收这么贵的礼物。他语气很斩截，让肖珈觉得自己送礼物是个错误。
肖珈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今天我收了她的新年礼物，不还礼也太不好了。谷翘送了肖珈什么礼物并不需要问，他手上正戴着谷翘送给他的手套。
饭后，骆培因分发他给家人的礼物。
他给谷翘带的礼物是一个磁带随身听，还附带一些磁带，除了英语磁带，还有两盘流行歌曲，其中一盘上有谷翘喜欢的那首歌《明天会更好》。骆老三很好奇，这些歌曲并不属于二哥的音乐口味。骆老四很不高兴，虽然他也有磁带机，但是二哥送表姐四位数的礼物，却送自己两位数的，这也差别太大了。当然最令他不高兴的是，爸爸不知道给了二哥多少零花钱，才让他有钱送表姐这么贵的礼物。
骆太太掩饰着内心的惊讶，继子送谷翘这种价位的礼物，也不避讳人，她不相信骆培因是对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表妹产生了如何深厚的亲情。她下意识地去看骆伯桉，而非继子或谷翘，发现丈夫并没什么异常。
谷翘虽不知道这东西的具体价钱，但是能看出这东西不便宜。
“谢谢表哥！这些磁带我就收下了，磁带机太贵了，我不能收，你留着吧。”她回绝的时候丝毫没考虑没磁带机，她这些磁带怎么听。
“在我心里，你和我亲弟弟妹妹是一样的。磁带机三妹四弟都有，你学习英语，当然也需要一个。”骆培因对谷翘说完突然转向继母，“谷阿姨，你让表妹不必见外。大家是一家人，太客气了反而显得生分。”
她对他的那点儿好感以及热情不管是什么性质，终究不过是因为他比一般人对她好一些，她对他本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并不感兴趣，也不了解，这样的好感单薄易变。换了别人对她好，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差别。他从来都不欣赏这种肤浅被动的好感，就算以后失去也没什么可惜的。但是当看到她在厨房忙碌的背影，骆培因想，这不能怪她，实在是对她好的人太少了。
骆伯桉听儿子说谷翘工作之余还在努力学习英语，也对谷翘说：“工作之外还坚持学习是好事嘛，培因这个做哥哥的没时间辅导你，给你买个学习工具，这有什么不好收的？”
骆太太听丈夫这么说，便也劝谷翘收了。她最开始觉得谷翘未必入骆培因的眼，但是后来她想男女之间即使有关系未必通向结婚，骆培因看上谷翘也有可能。谷翘要是不防备，真发生点儿什么关系，做老子的当然是向着做儿子的，到时候她也不好和老头子对着来，谷翘到时也就只能吃哑巴亏。
骆太太之前一直敲打谷翘，怕她和骆培因闹出点儿什么事。如今骆培因直白地对谷翘好，她的怀疑反而削减了。也许他真是只把谷翘当亲戚看。只是骆培因对亲弟妹都没多上心，何以对自己的这个外甥女另眼相看？难道是为了这桌上的鱼丸汤？
她自己十八岁的时候远没谷翘这么有心眼，精心讨好能够帮助自己的人，还是慢慢在生活里摔打才长了一些经验。也不知道堂姐这样要面子到近乎偏执的人怎么养出这样一个女儿？
“谢谢表哥！”除了谢谢，也只有谢谢。拿自己当表妹也挺好的，这样可以一直来往，等她有钱了，她就可以回给他同等价值的礼物。
元旦这天晚上，谷翘用骆培因送她的磁带机一遍又一遍地听《明天会更好》。
作为对表哥的感谢，第二天一大早谷翘就在厨房做了两菜一汤，装在保温盒里让骆培因带走。中午谷翘去书店买了一盘俄语基础会话磁带，有空就拿磁带机听。
下班的时候，谷翘又看到了肖珈，他特意来办公室送表给她。谷翘看出肖珈无法坦然地接受这五百块的意外之喜，坚持管肖珈要了小票，找时间去商场柜台退了，按今年的利率给肖珈写了个借条。
骆培因这年大四，他的课程已经全部修完。学分之前三年已经修得差不多，考试比别人少，寒假自然也来得早。
在去海南之前，骆培因请谷翘去看百灵在一家法餐厅的时装秀。
“百灵还记得你，她听说你做服装生意，特意请你去看。”
“百灵是模特吗？”
“业余兼职。”
这两年，许多餐厅歌舞厅为了招揽顾客，除了请人唱歌，还开辟了时装表演节目，时装表演单独卖票，价格还不低，不过这类表演风格都十分混乱杂糅，走台的人漂亮最重要，至于服装并不十分打紧。这家中法合资餐厅因为法方老板有自己的服装公司，时装秀倒不是噱头，今天晚上这场走秀主题是发布今年的春夏装。
谷翘现在很清楚，她现在要想赚钱，去商场和批发市场看哪件衣服卖得好，都比看什么流行绘画以及模特的时装秀来得实在。但是她听到后马上说好。
谷翘因为下了班要去餐厅，早上小小地改变了一下自己的发型。只见过一面，百灵会这样热情吗？大概是只请骆培因。她不知道到时候表哥需要她起怎样一个作用，是促进两人关系还是单纯起到一个电灯泡的作用。谷翘特意她把白衬衫扎进牛仔裤，宽皮带是她花两块钱买的，摊主坚持跟她说这条皮带是皮的，她现在对皮子也有些了解，这么便宜，鬼才信，不过如果不是离着特别近其实看不出来。她又在白衬衫外套了毛坎肩和棉服。
谷翘到了办公室，小王看见谷翘换了发型，问她是怎么弄的，谷翘很无私地进行了分享。
等下了班，谷翘才把毛坎肩棉服换下来，穿上上次表姐送她的姜黄色大衣。在充斥着黑白灰的冬天，她的姜黄色大衣像是一个移动的符号，不容骆培因看不见她。
两人去餐厅的路上，谷翘看到一家店卖亚运奖券，进去买了两张，一张给骆培因。
“你自己刮吧。”
“刮吧，表哥！上次我送了肖珈一张，他中了五百块呢！”她希望自己也给骆培因带来如此好运。
亚运会再次感谢谷翘的支持，她没顾得上失望，就充满期待地看向骆培因的手。
刮奖区感谢他们对亚运会的支持。
谷翘比自己没中还要失望，她又买了一张新的，再次递给骆培因：“你再刮这张试试。”
在谷翘充满期待的目光下，骆培因刮开了第二张。
依然还是感谢他对亚运会的支持。
谷翘还要再买，骆培因制止了她：“你不觉得你现在像个赌徒吗？”
这家法餐厅门口因为他俩的到来多了两辆自行车。
餐厅里的热气给得很足，谷翘脱掉了大衣，她身上最鲜明的颜色变成了她束发的丝巾和她的嘴唇。
这家店前几年开业的时候只有外国模特，近几年增加了不少本土模特，百灵和谷翘第一次见她时看起来很不一样，一张脸非常地冷漠，展示成了一种施舍。衣服本身比人脸更有表情更生动，谷翘边看边想，这些衣服什么时候会进入国内商场，而后在批发市场流行。金钱变成了屏蔽器，谷翘从不去商场那些令人咋舌的国外女装区去承受刺激，她和她的目标卖家更愿意逛批发市场。不过等走秀结束，百灵在后台换完衣服，来到他们面前，又恢复了之前的笑容。
百灵有点儿遗憾，骆培因没用她之前送他的古龙水。新年中法交流会那天，她知道他会来，特意给他送了她最喜欢的男人的味道，他也送了她礼物，工艺美术品商店专卖给老外的那种特色。他用这礼物表达了他对他们关系的定义。晚宴还没开始他就回家了，她虽然对骆培因的消失有些失落，但是不影响她晚上和别人跳舞跳得尽兴。失落完了，也不妨碍两人继续做朋友。他们身上都有对方欣赏的部分，区别的是，百灵对骆培因有好奇心，但骆培因对她没有。他好像隔着文化地域就轻易了解了她。
百灵告诉谷翘，她来这里走秀只是兼职赚个外快，挣张去海南的机票钱，她的父母只愿意帮她付酒店费用。
百灵听骆培因说谷翘现在摆摊卖衣服，夸她很酷。百灵并不了解前情，只认为谷翘在获得学历和摆摊之间选择了摆摊这样一种生活方式。理智上她认为两种方式没有高下之分，但是情感上，百灵更偏向非常规的一种。
谷翘一瞬间有些想笑，摆摊对她来说不是生活方式，而是生存方式，百灵离着贫穷太远，她把贫穷浪漫化了。不过这并不妨碍谷翘笑纳百灵的夸奖。她还夸奖了百灵之前展示的衣服。
餐厅里不少外国人，还有一些谷翘偶尔在报纸上看到的人，她自从住到骆家以来，就没看过电视。
谷翘觉得不远处一个穿黑白软呢套装的女人很像报纸上很火的一个女明星，但她的表哥和百灵好像对周围的人都缺乏兴趣。百灵现在对吃更感兴趣，她为了走这次秀，实在太亏待自己的胃，急着补回来。
这家餐厅菜单有两份，谷翘和百灵看的是没有价格的那一份。
谷翘以为两份都是没价格的菜单：“不写价格要是把钱花超了怎么办？”买东西怎么可以事先不看价呢？
“你表哥那份有价格。”
“表哥，我可以看你那份吗？”
“看你自己的吧。”
谷翘为自己选了一份看起来很不错的甜点，就不再参与点餐了。她说她中午吃得太多，这份甜点就差不多够了。
百灵说她要来一杯香槟，问谷翘要不要来一点儿，酒她请谷翘喝。百灵笑着对谷翘说，她和骆培因两个人在餐厅吃饭，他绝不会和她在饭上AA，但是酒水并不在他买单的范畴，她如果自己要点酒，那这酒需要她自己单独付钱。她没说，其实他俩单独吃饭的机会也并不多。
“上次你请了我，这次我请你。”百灵至今以为上次她那杯酒是谷翘请的。
谷翘感谢了百灵的好意，说她不喝酒。不过她却从百灵的行为受到了启发，原来还可以这样请客，只请其中的一样。
她对骆培因和百灵说：“我请你们吃甜点，不要客气。”
骆培因这次没问谷翘有什么过敏忌口，她脾胃大概比谁都好，如果不需要花钱，什么新鲜东西，不管好吃不好吃，她都要尝试一下，满足好奇心甚至大过她对食物本身的渴求。
就连饿极了的百灵，也觉得骆培因这次有点儿浪费，三个人吃不了这么多。他在她的记忆里并不是一个浪费的人。他虽然在请客上算得上大方，绝不会和女性AA，但他是个对钱很有数的人，并不会花不必要的钱。
没到饭后甜点上来，谷翘就吃饱了。
百灵发现谷翘对自己说的一切都很有兴味，甚至包括她是怎么赚到这笔外快的。这兴味跟她和骆培因的关系毫不相关。
“你是想做模特吗？”
“没有，我身高不够。”她要踮一踮脚才能够到正式模特的身高标准，谷翘从来没想过这件事。
“不光这个……”百灵用眼神估算了一下谷翘上半身的曲线，某部分可以看出鼓鼓囊囊的。她正要就此发表些意见，骆培因用目光制止了她。
谷翘注意到了两个人的目光交汇。这两人彼此够了解的。
百灵补了一个其他答案：“你的脸过分生动了，有时会让人忽略你的衣服。”而且毫不掩饰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心。
骆培因付了账单，包括服务费。百灵把酒钱结给骆培因，谷翘拿出十块钱给骆培因，她要付甜点的费用。
“够吗？”
“多了。”
百灵饶有兴味地看着这对表兄妹，她觉得骆培因一定向她隐瞒了什么。或者更确切地说，他不是在隐瞒，只是觉得没必要告诉她。
百灵和这对表兄妹告了别，把自己塞进了出租车。
夜很冷，骆培因把他的大衣脱下来披到谷翘身上。
“不用啦，表哥，我带了棉服。”大衣又回到了骆培因身上，谷翘披上了她那件和姜黄色不搭的棉服，棉服虽不合适，却很暖和。
骆培因去海南之前并没跟谷翘告别，谷翘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儿难过。但她想既然他明年夏天才毕业，以后还是会有机会见到的。
谷翘是腊月二十九才回的自己家。寒假一开始她就不住骆家了，堂姨还以为她一放假就回家了。她没回家，而是搬到了陈家和陈晴同住。她不白住，给了陈晴一百块钱。一百块钱作为半间房子不到一个月的租金太多了。没等陈晴拒绝，谷翘就说，我还有忙请你帮。
谷翘的时间劈成两半，一半卖手套，一半去商场批发市场逛，只看皮夹克，一件又一件地看，只看不卖，从上千块钱的马皮夹克看到一百来块的猪皮夹克。直到店家被她们看急了，她们才奔向下一家。看完了回到家，谷翘就开始在本子上一件件地记录，偶尔有想不起来的，就请陈晴帮她补充细节。陈晴对别的大都不感兴趣，但对衣服却很有心得。
两个人看完了本城的皮夹克，谷翘又买了去天津的车票。正好陈晴也想去天津看看，两个城市离得这么近，长这么大，陈晴觉得自己还没去过天津简直说不过去。
火车上，陈晴拿她看的杂志让谷翘做选择题。
“你愿意为了爱情放弃什么？四个选择：金钱、美貌、健康还是自由？”
“这种假设很没意思。”
“赶快选一个？你会选择放弃什么？”
“爱情。”
“我是问你，你会为了爱情放弃什么？我再重复一遍，四个选择：金钱、美貌、健康还是自由？”
谷翘觉得这种这种问题实在无聊，根本用不着思考：“我会选择放弃爱情。”
“你这人，真是一点儿都不浪漫。”
两人出了天津站，从劝业场滨江道逛到大胡同估衣街，估衣街上耳朵眼儿炸糕的香味飘得满街都是，街上已经有了过年的气氛，满大街的人都在采办年货。谷翘边排队边跺脚驱寒，买到热乎乎的炸糕分给陈晴一份，就忙不迭地把炸糕往嘴里送。她嘴被烫得直呼呼，拿炸糕的手却被冻得通红。
两人从早上逛到太阳快落山，只拣着皮夹克看。谷翘看得很有兴头，最后却只买了一件猪皮夹克。陈晴觉得自己这趟天津来冤了，水上公园古文化街凡是算得上景点的地儿都没去，狗不理包子都没吃。虽然谷翘已经跟陈晴说好了她是来看皮夹克的，但陈晴想着，大家都是同龄人，难道谷翘一点儿玩心都没有吗？陈晴觉得一个人玩没什么意思，她想着上午陪谷翘看皮夹克，下午两人一起玩儿，结果从早到晚都是在看皮夹克。什么天津之旅，皮夹克之旅还差不多。
谷翘看了看表，笑着对陈晴说：“狗不理包子不光天津有。北海公园附近也有分店，回去我请你吃。天津站不挨着海河吗？回去之前，咱俩在海河边逛逛。”
两人抱臂吹着海河边的风，把自己裹得紧紧的，头一个劲儿地往领子里缩，海河风对她俩一点儿都没客气。谷翘头上虽然蒙着围巾，但碎发还是被风吹得左右摇摆。
“对了，你这表挺好，谁送你的？”
“表……表姐。”
“你那表哥现在在哪儿呢？”
“海南。”
“那可暖和，冬天去海南，真会享受。不像咱俩这缺心眼的，还嫌不够冷，在这吹冷风，冻得跟三孙子似的。”人家在海南晒太阳，她俩在海河吹冷风。
两人冻得也顾不上欣赏海河边的景色，裹紧衣服急着往火车站奔。
天津站有卖本地特产的，谷翘买了四铁盒十八街麻花。两盒拿给陈晴，两盒她准备带回自己家。
在火车上，谷翘想好了，最适合她做的是猪皮夹克。猪皮夹克最便宜，成本在她承受的范围。而且买猪皮夹克的买家除了看重价格保暖之外，并不太在乎是正规厂家还是加工作坊生产的。做其他皮子的夹克一来成本太高，她承受不起风险；二来她也没有竞争优势。冬天过后就是春天，春天就是穿皮夹克的季节了。
陈大妈很好奇，问陈晴，这放假了，翘儿怎么忙得跟陀螺似的，看着比你哥还忙。
“想要挣钱哪有能不忙的？”
谷翘去辛集进了猪皮，买了她要做的猪皮夹克，跟服装书上的普通皮夹克长得一模一样的那种款，就开始寻找能给她做皮夹克的加工作坊。她从五道口蓝旗营甘家口一家家地问过去，最终找到大红门，终于找到了愿意做皮夹克的加工作坊，不过人家要回老家过年，要做也得等来年了。
腊月二十九，娄德裕从别人家借了辆摩托来火车站接谷翘。
谷翘从家里来信知道她爸妈现在在家做罐头。娄德裕在床上养了一个月的伤，就开始为钱奔波。秋天村里许多户的山楂卖不出去，差点儿烂了。她爸妈便宜收了，腾出两间房子，买了玻璃瓶子，自己做罐头，娄德裕走南闯北也算认识些人，把罐头销了出去。不过到底还是个两个人的家庭作坊，效率比较低，两个人做罐头挣的数目还不如谷翘在外面挣得多。娄德裕想拿这笔钱扩大再生产，但是谷静淑坚决要先还债，他拗不过媳妇儿，只能接受。
娄德裕为谷翘画起了大饼：“等过两年咱家罐头厂做起来，你就回来做副总经理。”
“行！”谷翘从娄德裕这话里听出了未来家族作坊的构架，她妈董事长，她爸总经理。
娄德裕看见谷翘带回来的十八街大麻花：“去天津玩儿了？”
“嗯。”
“年轻就该多转转。等以后我有了钱，带你妈你妹妹也去。”娄德裕放了心，看来家里虽然有变故，但对谷翘的心情没什么影响。
两人都没提娄德裕给谷翘写的那封信。
谷翘的两个妹妹看见姐姐回来，都很快乐，大妹妹用谷翘买的头绳给小妹妹梳辫子。姥姥把谷翘买来的麻花用开水泡了，往嘴里送。谷翘妈比着谷翘的身量说她瘦了，谷翘说瘦才好呢，现在城里都流行减肥。谷翘参观了家里的罐头作坊，非常原始，谷翘想着今年再赚了钱，给家里买台罐头封口机。
谷翘给了妈妈三百块过节费，谷静淑推拒道：“你一个月才挣多少钱？快自己收着。”
“我挣的可不只这些。”谷翘对妈妈说，她每天除了上班还摆摊，挣的钱比工资还多呢。现在许多人都边上班边摆摊。剩下的钱她还要拿来进货，不过等明年她就可以帮家里还债了。怕妈妈担心，她没有说去外地进货的事。
虽然谷翘说得很轻松，但谷静淑知道女儿很不容易，要真是赚钱那么容易，大家不都去挣了？
“债是我和你爸的事，跟你没关系，好好上你的班。妈现在给不了你什么，怎么好伸手要你的？你挣的钱都自己存起来，以后留着自己用。”
大年三十，因为还欠着钱，家里没有买烟花，只买了三挂鞭。谷翘带着妹妹一起放了，炮仗崩出的红纸星子在空中飘，谷翘想起元旦那天的烟花。但是现在没有烟花，她的亲人却都在，她笑起来，拿着冰手去摸妹妹的脸蛋，妹妹也来咯吱她，空气里弥漫着炮竹的气味和笑声。
初五这天，全家人在一起包饺子，妹妹又让谷翘讲城里的事。谷翘突然想起之前同学送她的周瓒的书，就问妹妹那本书去哪儿了。
“也是巧了，我这次在学校的工作就是周瓒叔叔帮我介绍的。”
娄德裕本来在包饺子，结果捏饺子褶的时候把饺子皮捏破了，馅儿黏了一手。他借着洗手的名义出了堂屋，又差点儿被门槛儿给绊倒了。
谷翘看妈妈的脸色也不对，笑容僵在脸上，一直迟着不肯散，但谷翘却在妈妈眼里看到了一点儿苦意。
夜里谷翘找到姥姥：“姥姥，我爸妈是不是认识周瓒啊？”
“啊？谁？”
谷翘从姥姥的语气判定肯定认识：“您跟我说实话。”
姥姥叹了口气：“你小姨也是，不是现在挺有出息的吗？怎么找工作还找姓周的帮忙。这姓周的，之前跟你妈妈谈过朋友，后来回城你妈妈还去车站送他，结果这人过了一个月来了封信，要跟你妈断了。这孙子真不是个东西，你要断，当面锣对面鼓说清楚，连个面都不露，真不是个玩意儿。”还有姥姥觉得更不是玩意儿的事儿，但她没说。
“我小姨知道这事儿吗？”
“她怎么不知道？也是纳了闷了，她怎么还跟这姓周的来往？还偏找他给你介绍工作？这不纯纯膈应人嘛。”像想起什么，姥姥突然问谷翘，“这姓周的怎么跟你说的。他有孩子没有？”
“我们没说过话。他有没有孩子关咱们什么事。”周知宁比她大一岁，至少是分手一年才有的她，娄德裕的怀疑是从何谈起呢？
“周瓒后来还回过咱们村子吗？”
“爱回不回！谁管他！”姥姥又说，“要不你跟你小姨说说，让她给你换个别的工作。”
“已经够麻烦堂姨了。我不想再麻烦她了。您放心，我会有更好的工作。我可能干了，多的是好工作抢着要我呢。”
“算命的也说你有本事。”
“姥，周瓒的事情您别再跟我爸妈提了。”娄德裕那样一个人，在听到周瓒的名字后，竟然没闹，当然是因为没钱没底气。但妈妈呢？被一个人单方面通知分手，过了将近二十年，又被这男的得知她过得很不顺，因为丈夫欠了债几乎被人从自己家里赶出来，而她的女儿靠他才有了工作。她是什么心情呢？是母性压过了自尊心，觉得自己给不了女儿更好的，所以选择沉默吗？
“我提他？他也配！”
谷翘从姥姥屋里出来，走到院子里，初五的月亮被云彩遮掩着。糖放在嘴里含着，不知怎么就一直发苦。她想起娄德裕写的那封信，当时她只觉得可笑，现在却觉得娄德裕可怜。这人真是没出息，竟让一个将近二十年没见的人成了自己半辈子的阴影，干什么事都被这个阴影支配着。没有任何人能在她生活里有这个效力，她不会给任何人这个机会。她眼看着遮住月亮的云彩散去才回到房间，可这月亮却像钩子一样勾得她睡不着。
第二天妹妹对谷翘说：“姐姐，我把家里都找遍了，还是没找到你说的书。”
“这本破书没什么好找的，别找了，以后别再提这本书了。”
“可你昨天不是……”
“我昨天犯糊涂了，以后不要再提这本破书和写这本书的人了。”

第48章
◎越来越好！◎
回程妈妈让谷翘给堂姨带的特产，谷翘在火车上都卖了，她觉得把这些兑换些钱，还给堂姨更好。
谷翘回来就奔了大红门，把样品和皮子给了加工作坊的小老板，看能不能加工出她想要的样式。她说不管这五件加工出来的成品和她想要的一不一样，她都会付钱。如果加工的货她满意，她就会签一个大订单。在此之前，她已经了解到，有的加工作坊为了促成生意，甚至从商场买了衣服，把商标拆了，说衣服是他们自己做的。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发生，她验货验得很细致。
在过年回家前，谷翘本来打算租了固定摊位再辞职的。但是假期一结束正式上班，她就打了辞职报告。
办公室的同事都以为谷翘辞职是因为另有高就。姜凯收到谷翘的名片，才发现她要辞职去做个体户。谷翘把她的名片发给大家，以后谁买皮手套皮夹克可以联系她。他觉得谷翘太想不开。采购科的科长因为之前谷翘拍照的事认识了谷翘，又听说谷翘很能干，还挺赏识她，姜凯觉得谷翘如果跑跑关系，去采购科不成问题。一个女孩子，干个体户，就算能多挣点钱，有什么社会地位?他苦口婆心地劝谷翘趁报告还没批，撤回来也来得及。
老袁心里也和姜凯有着同样的感慨，但是想想每天都要打开水给办公室里这一群人喝，实在没什么熬头。他看着谷翘的名片，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你这都卖什么皮夹克？”他媳妇儿的老家没有卖皮夹克的，小舅子来信托他帮忙买一件，王府井西单的柜台他都看了，价钱他都觉得贵。要是小舅子预付给他钱也就算了，让他先垫付，要是贵了不定闹什么幺蛾子。
“你要什么皮的？”
“是件皮的就行。”反正应付他小舅子就够了。
“一周后呼我的号码，我直接给你送货。”
打了辞职报告的这天，谷翘回骆家很早。她整理好所有堂姨给她的衣物，之前她都洗干净了。她用熨斗把这些衣服一件件熨好，整齐地叠放在床上，卖衣服的这些天她学了许多东西，包括怎么叠衣服没有皱褶。
谷翘找工作通过的是周瓒的关系，辞职报告一打就自动传到了周瓒那里。
在谷翘正式把这件事通知给骆太太前，骆太太已经从周瓒那里知道了。谷翘年前完全没提辞职的事，年后却突然辞职，只有一个可能，就是她的父母知道了这工作是周瓒介绍的。娄德裕真不是个东西，都多少年过去了，就为了当年的一口气把女儿的前途都要牺牲。
在辞职之后，周瓒又提了谷翘摆摊的事。骆太太一开始怀疑自己听错了，她忍不住问周瓒：“谷翘冬天一直在摆摊？你是从哪里知道的？”谷翘一直在摆摊，却瞒着自己说她在学英语？而这件事周瓒竟然先比她知道。骆太太用了半分钟的沉默来消化这些事。
周瓒年前从朋友那里得知谷翘摆摊的事，如今又辞职，除了经济原因，大概没别的解释。他看到被父亲拖累辛苦又努力的年轻人总是忍不住想到自己。外人都说他越来越像自己的父亲，好像把这种话当作夸奖奉送给他，听到这种话他嘴上笑笑，心里只觉得可笑。如果他的父亲当年不是把他自以为的名声看得比一切都重要，他当年也不会受那么多苦。而他，起码没让他的家人在物质上受苦。
“如果你姐姐有经济上的困难，你暂时又手头紧，我可以帮忙。到时还是以你的名义转给你姐姐。”周瓒当然知道她不是手头紧。
“事情我知道了，就不劳烦你操心了。”周瓒的语气令骆太太不舒服，好像她对堂姐的关心，还不及他。她找周瓒帮忙给谷翘找工作是一回事，主体是“她”，是她在帮姐姐，而周瓒只是看她的面子。
“你别误会。即使是看到当年的朋友有困难，我也会帮忙。”
“这是我的家事，我自己会处理。”骆太太听明白了，周瓒说是别误会，但他其实就是在指责自己对堂姐一家不够好。挂掉电话，骆太太不无嘲讽的笑了笑。谷家人里，周瓒大概只能在她这里毫无愧色地以圣人自居了。周瓒帮她解决工作，间接促成了她的婚事，他自以为在她这里完成了对谷静淑的补偿，在这以后，便是她代周瓒来补偿谷静淑了。她没做到，周瓒自认有权利来指点她。
当年拿着堂姐织的围巾等在周瓒门外的屈辱差点儿又找上了她，但骆太太温柔地抚摸着自己的珍珠耳环，这点儿难受就又飘走了。她不后悔。穷得只剩下尊严这种事根本不存在。她看得多了，一个人再蠢，只要有点儿权势，就可以靠这点儿权势把一个聪明的穷苦人支使得团团转转，那时候有什么尊严体面可言？觉得自己有尊严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骆太太一直以为谷翘是个聪明人。有时她甚至觉得谷翘过于聪明了。如果她显得不那么聪明，更像她堂姐些，她或许会对谷翘更好。太聪明的人，是不懂感恩的。
“你如果对现在的工作不满意，可以跟我沟通。要是实在需要用钱，只要数目合理，我也会帮。但是你为什么要欺骗我？摆摊说成是学英语。辞职了我还是从外人那里知道的。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我对亲戚冷漠，撒手不管？”
“堂姨已经帮我帮得够多了，我就不再麻烦您了。”
“是你爸爸跟你说了什么？父母辈的事不应该牵扯孩子，再说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凡事都应该往前看。你周叔叔帮你介绍工作也是看我的面子。”
“我正是要向前看，所以我想要靠自己。”
谷翘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她一共数了五遍，数得每张票子都跟她熟了，她才把这一千块钱，装进信封里。
谷翘把信封递给骆太太：“堂姨，这是去年您借给我家的一千块，谢谢您对我们一家人的帮助。”她并不怎么在乎这些人看不看得起自己，但她受不了别人看轻自己的妈妈。她妈妈多么讲体面的一个人啊。
“这钱我不需要，你还是留给家里吧。”
“救急不救穷，我家的困难已经过去了，您收下吧。我知道您对我的帮助不止这些。固然是亲戚，还是把钱算得明白些，以后来往也清爽。”
“你家困难过去了？你为了赚一点钱去摆摊？你妈妈知道你在摆摊吗？”
“我做什么我妈妈都会支持我的！”
骆太太尽量压制着自己的音调：“支持你？支持你十八岁放弃正经工作不做，去做个摆摊的小贩？谁希望自己的女儿去做个小摊贩！你妈妈日子都过得这样苦了，你还不为她争口气！就为了眼前那点儿蝇头小利，去做个小摊贩！”骆太太压低了声音，“你辞职的事是你爸爸决定的吧。”
“辞职是我决定的，我妈妈听了也会支持我。靠自己的劳动赚钱，做什么都不丢人。”
“你决定的？你是想步你妈妈的后尘吗？本来可以过得更好，却选择……”
“我会过得很好，我妈妈也会过得很好。”
骆太太忍不住笑：“你说很好，是靠你摆摊就能过得很好吗？你还年轻，看事情要长远些。”
“对！人生长着呢，我和妈妈都会越来越好！您难道不也是越来越好吗？”
“如果我像你这样冲动使脾气，你以为我会过上什么日子？我刚来这里的时候，没人帮我，不像你还有一个小姨。你以为一个没背景的外乡人，好日子是这么轻易能得到的吗？”她为过上现在这日子，小心翼翼地生活了那么多年。
“我知道好日子不是那么容易得到的，所以我会努力。”
“你以为只靠吃苦就能过得好？你妈妈吃了那么多苦？现在过上了什么日子？”
“谢谢您对我妈妈的关心。我会尽快让妈妈过上好日子的。您之前借我的衣服我已经给您熨烫叠好了。我摆摊的地方离我朋友家更近些，今天我就搬走了。”
“搬走？你搬到哪儿？”
“陈晴家，针鼻儿胡同，我之前跟您说过。”
骆太太看着这些叠好的旧衣服，又看谷翘的棉服，她一眼就窥得见谷翘的衣服也就穿个样式，质量不会好。
“你因为我没给你买太多新衣服对我有意见？这些衣服我也没穿过几次。你以为地摊的新衣服会比这些好？”
“我知道堂姨的衣服质量价格都比我现在买的好，但我还是更习惯穿我自己的衣服，穿自己的衣服比较自在。”
“自在？”骆太太重复了一遍，被眼前的困难推着往前走，心里装的都是几分几毛的钱，一个被钱束缚的人，哪有什么自在可言。她相信谷翘过不了多久就会后悔的。到时她自然再会来找自己。她在自己家待久了还不知道真正的生活有多困难。能靠自己谁愿意靠别人？
谷翘的眼神把骆太太要说的话堵了回去。谷翘确实是她姐姐的女儿，她在为她的妈妈赌一口气。骆太太此时突然觉得她一直低估了谷翘。
“谢谢堂姨这些天对我的帮助。”她对着骆太太鞠了个躬，仿佛她和堂姨的谈话没有任何不快。
“如果你以后遇到困难，随时可以回来。”以前堂姐总是对她说“这就是你的家”，她后来嫌这家不想回去了。多年之后作为对堂姐的回应，她把这话说给谷翘。
谷翘来时带的东西不多，走时也不多。
骆老四最舍不得谷翘，家里二哥三姐跟他完全话不投机。
“表姐，你去哪儿啊？还会经常来我家吗？”
“明年过年表姐来看你，给你包个大红包！”谷翘相信她会越来越好的。
春天来了，谷翘的猪皮夹克卖得很好，她开始一件八十块卖给柜台，柜台卖一百一件。
皮夹克销量太好，谷翘比以前上班时还要忙。她晚上一沾枕头就睡着，枕头底下放着电棍和弹簧刀。在沾枕头前，她会推着柜子堵到门口，防贼进来。她从陈家搬了出来，租了两间房既当住处又当仓库。
听说边境皮夹克价格更高，谷翘决定去试试水。在开往二连浩特的火车上，又遇到了那对中年夫妻。
“你自己一个人来的？你表哥怎么没一起？”说完中年男人自觉失言，“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谷翘目光看向窗外，阳光太晃眼，晃出了她眼里的一滴泪。
第二卷 暴发户

第49章
◎黄大发◎
谷翘的二手黄大发开到一家酒店门口，她裹着外套跳下车。动作幅度太大，耳朵上的两轮明黄色耳环晃动起来，红色发箍箍住她的大波浪。谷翘一出现，颜色就往人眼里扑，即使审美偏向淡雅的人觉得她俗气，也不得不第一眼看到她。
她约了外贸公司的一个经理在酒店的中餐厅吃饭。
1992年元旦刚过，酒店门口的布置提醒着谷翘新的一年来了。肖珈跟她说，骆培因这个寒假要回国一趟，谷翘不知道骆培因以前的呼机号还用不用，她有两次想用电话呼这个号码，约他一起出来吃顿饭，感谢一下他之前对自己的关照。
过去一年发生了许多事情，事件的重要性因人而异。对于肖珈最重要的可能有两件：1991年Linux操作系统全球首发；他因重症心肌炎休学一年康复后复学。前年肖珈因为一次感冒引发了病毒性心肌炎，又运气不好转了重症，医生建议他休学。
肖珈和他父母都很尊重医生的建议，直接办了一年期的休学。从1990年的秋天到1991年的夏天，肖珈在家休养了一年。他本来可以和赵钺一起在91年夏天毕业，但是这日期推迟了一年。肖珈在家养病的时候，谷翘的经济情况有了很大变化，看望肖珈送的营养品也越来越贵。她开始是坐公共汽车去，那辆不知道几手的自行车彻底休眠了，谷翘把主要交通工具换成了三轮车，三轮车比自行车更适合她的职业。等到肖珈快要复学的时候，谷翘已经把三轮车换成了黄大发。她考完驾照买车，在二手黄大发和小菲亚特之间她选择了前者，因为面包车装得更多。
1991年夏天谷翘开着黄大发去看肖珈，在肖家遇到了赵钺，赵钺刚拿到毕业证，正准备跟随他哥去深圳证券交易所试试运气，股市的火爆，让赵钺对之前日思夜想的海南也没那么想了。赵钺见到谷翘还像以前那样叫她表妹，说表妹真是越来越漂亮了。
两人一起下楼，谷翘想问骆培因暑假回不回家。要是回来的话，她请他吃个饭。但是话到嘴边，到底没问出来。
走到停车的地儿，赵钺看见一辆黄大发挨着他的福特：“这哪个混蛋停的车？我这车都开不出去了。”
“这车是我的。”她刚拿下驾照不久，停车技术还有待提高。
“表妹，误会误会……”
年末苏联解体，报纸上从此多了“独联体”这个新概念，卢布兑美元汇率急跌，有在当地做外贸生意的因没有及时把卢布换成美元，本来纯赚的生意却变成了亏损，当然有这个遭遇的人只被看成是少数“倒霉蛋”，当地轻工业制品的短缺让诸多做外贸的人看到了机会。去东欧国家做生意，卖得最好的商品中，就有猪皮夹克。
谷翘的皮夹克完全不愁销路，相比零售，更多的是批发。早上进来的皮夹克，没到中午就卖完了。她刚做皮夹克的时候，市场里卖皮夹克的商户几乎可以说是没有，等到她的皮夹克卖起来，市场里到处是卖皮夹克的。给她加工皮夹克的作坊也不再只做加工生意收个加工费，而是进了皮子也学着时新样式做起皮夹克来，用批发价格打包卖给摊主或者柜台老板。谷翘不确认这股风气是她带起来的，还是大家的想法突然不谋而合。不过这并不重要，集贸市场的商户们向来是什么火卖什么，大家都是互相学习，并不在乎是谁开风气之先。
做皮夹克的作坊越来越多，谷翘就不再涉足生产，专心做起销售。她从相熟乃至不熟的加工作坊那里收购她想要的皮夹克，放在她的摊位上卖。因为她很讲信用，收货量也大，这些加工作坊的小老板都很相信她，原先她需要给百分之五十以上的订金才能拿货，现在这个数字已经降到了百分之二十。
一件夹克九十块一件，放在集贸市场谷翘的摊位上卖，她能赚到十多块的利润，但卖到东欧，换算成人民币可以卖到三百来块。跟这个毛利相比，谷翘赚的就实在不算什么了。因为利润太具有诱惑力，即使不是专门的倒爷，外国人回国或者国内的人去东欧国家出差，也要买上不少皮夹克在路上卖。
和谷翘相熟的倒爷小彭，从谷翘这里进皮夹克，卡着随身携带和托运量带满皮夹克，身上再披挂着七八件夹克，坐K3国际列车一路卖过去，在列车到莫斯科之前已经卖完了，在莫斯科将卢布兑换成美元，坐飞机再飞回来，赚的利润比谷翘还要多不少。
但这种倒腾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利润和风险成正比。前阵子谷翘看报，莫斯科有一个带着大量卢布的中国女孩子在旅馆被人捅了。更别说国际列车上那些偷盗了，简直是家常便饭。就算人身安全没问题，还有骗局等着。各种各样的骗汇谷翘都听过，本来是一沓五十美元面值的钞票，结果里面被人偷偷换成一美元的，只是其中最简单的一种。
但外贸的利润还是让谷翘动了心。在得知这巨额利润之前，她本来是准备把钱投入生产的，最近的皮夹克简直是供不应求，她如果能有一个小厂子专门做皮夹克肯定是不愁销路。但是生产和外贸的利润一比，实在差太多了。谷翘在报纸上找到一个规模不小的外贸公司地址，不请自去，闯到经理办公室，获得了和经理吃一顿饭的机会。她希望以这家公司的名义帮她承接东欧那边的业务，她来组织货源。这样直接做生意，单件衣服的利润会高不少。
谷翘的明黄色耳环偶尔一晃动，把于经理的心也给晃荡漾了。于经理到底比谷翘多吃过二十年的盐，并没让她看出来。谷翘把菜单摆到于经理面前，请他点餐。
相比眼前的秀色，于经理对菜单上的菜色并没多大兴趣，不过还是依例点了鲍鱼龙虾。
集贸市场里有不少摊主发了财也经常下好馆子去KTV酒吧，但谷翘更愿意拿钱生钱，她在吃上并不奢侈。见到于经理点菜这么豪放，倒是长了一点见识。
谷翘心里想，怪不得于经理脸这么宽呢，原来是吃龙虾鲍鱼吃的。情随境转，谷翘之前在外贸公司办公室看到于经理的脸，还觉得他的宽脸代表宽厚稳重。她忍住了阻止于经理的冲动，想着虽然花了钱，但自己好歹也能吃一半，面上仍是笑着。但是当于经理要点人头马的时候，谷翘脸上的笑挂不住了：“这里是中餐厅，还有洋酒？”
“你第一次来这里？”
谷翘没承认也没否认：“我觉得吃中餐，您还是配咱们国内的酒比较好。”
“那来茅台吧。你酒量怎么样？”
“我没有酒量，再说我是开车来的，要喝酒晕了头就不好了。”
“谷小姐客气，我倒觉得谷小姐也算是女中豪杰，酒量好得很。就是醉了，这是酒店，直接在这里开个房间休息也很方便。”
方便你个头，谷翘听了这话，觉得很不舒服，但不舒服在哪里，她又说不太清楚。她笑道：“我觉得这个酒啊一个人独饮没有意思，我就不给您点酒了。咱还是来点儿饮料吧。您喜欢喝果汁还是可乐？”
“谷小姐不必担心账单，这顿饭我来请。”
“说好了是我请您。”
“怎么好让你这么年轻的姑娘请客？如果咱们达成了合作，对我们公司也有好处。”于经理试出谷翘不是那么好到手的，把语气和眼神又放正经了许多，不去看她的嘴唇和牙齿。慢慢来也有慢慢来的情趣，有时候太放得开了也没意思，像她这样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孩子，再放得开经验也是很有限的，他看中她并不是因为这一点。
谷翘听到于经理这么说，好像达成合作还是很有可能的。虽然她觉得于经理的这个合作可能是鱼饵，但这冒出来的希望让她不想马上退场：“既然是谈合作，咱们就是平等的，没有年轻年长这一说。”
“既然是要合作，大家就该拿出来一点儿诚意。是于某的面子不够，不值得谷小姐赏脸喝一杯吗？”
“我实在是不能喝，但是看在于经理的面子上，我舍命陪君子，努力喝半杯。不过呢，咱们还是先谈合作，谈完了糊涂不糊涂也没关系了，我再陪您喝。”
谷翘倒是可以喝酒，她租的那两间房没有暖气。她现在住平房，倒不是只因为价格，实在是住在那个胡同比别的地方都方便。这个冬天晚上收工回家，她有时也会喝二两二锅头御寒，喝完只觉得身子暖和了一点，睡眠也更容易了，完全没有别的感觉。
谷翘为避免于经理产生什么不该有的想法，话里依然是很客气，但动作故意表现得有些粗鲁，希望于经理能够因此忽略她的性别。她像一般男人那样把黄色毛衣袖子往上撸了撸，像是马上抄起刀或者擀面杖。
但这动作进行得却不太流畅，当谷翘的目光从于经理转向餐厅时，她看到了骆培因。骆培因的对面坐着一个女孩子，不知道是他的亲戚还是什么人。两人在说些什么。
她一时忘了还有于经理坐在她对面，因为觉得那两个人不会注意自己，看得有些肆无忌惮。
“谷小姐，你在看什么？”
谷翘收回目光，对着于经理微笑：“我表哥恰好也在这儿。在菜上来之前，我先跟您谈谈咱们的合作方式。”

第50章
◎胃口◎
“我这里能够提供各种样式各种皮质的皮夹克，而且这些产品都可以通得过当地的检验……”
“谷小姐，菜上来了，咱们还是先吃吧……”
谷翘因为想把这酒留在后面喝，并没有很懂事儿地给于经理斟酒。于经理也没抻着，反倒给谷翘倒了满满一杯。
于经理深谙劝酒术语，仿佛谷翘不喝他倒的这杯酒就是看不起他。
谷翘确实越来越看不起他，但是心里看不起归看不起，她还是举起酒杯喝了一小口。谷翘注意到于经理的目光，目光里有把玩的意思，好像她是个什么物件儿，这让她有点儿恶心。但她并不擅长躲避别人的目光。她反过来也紧盯着于经理看，从他的黑眉毛看到他的宽下巴。
于经理本来很喜欢谷翘的大眼睛，有的人是可以靠一双眼睛让人蚀骨销魂的。如果做不到眼波流转眉目传情，那么垂目低眉脸红耳热也另有一番情趣。但于经理两种乐趣都没从谷翘这里获得，谷翘目光里的审视令他很不悦。
于经理算不上一个值得细看的美男子，谷翘这样盯着他看，只让他感到了挑衅。本来他觉得谷翘是有事求他，又这么年轻，两人的差距不言自明，他语气客气热情些也无损他的尊严，但是谷翘太不懂事了，于经理决定点一点谷翘，让她知道现在是她有求于他。求人应该有求人的姿态。
谷翘刚要谈她的皮夹克，于经理止住了她：“什么场合就该谈什么事，今天还是以吃饭为主。我认为吃饭是最容易了解人的方式。只有大家彼此了解了，才更利于合作。谷小姐，你觉得呢？”
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于经理把谷翘的酒杯重新斟满：“谷小姐，你说你很有诚意合作，但是我现在看不到你的诚意。”
谷翘在以去洗手间为由逃单还是留在这里和对面男人继续聊之间选择了后者。被老流氓看两眼就看两眼，不高兴看回去就是了。毕竟来都来了，做不成生意了解点儿信息也行。
谷翘小口喝了几口酒，她还没喝过茅台，想要仔细尝尝到底什么滋味，尝过之后她觉得自己还是更喜欢清香型白酒，酱香型白酒不适合她的脾胃。她一口一口品尝着自己花的钱，在于经理看来是不怎么会喝酒的样子。
谷翘开始装醉，她的手撑着额头：“我不能再喝了……”
“谷小姐，你说话这么清楚，可一点儿不像醉的样子啊。”
“您是非把我灌醉不可吗？喝醉了多没意思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于经理并没有听出质问，反而听出了一点儿别的意思。他又熨帖了一些。
谷翘趁着她还能忍受的功夫，微笑着提了一些她关心的问题。
“不是说咱们今晚只吃饭吗？”
“珍馐美馔不如金玉良言，我还是更想听听您的见解。”
于经理虽然也没少受吹捧，但谷翘目光里的好奇让他理解成了崇拜，他没顶住谷翘急切的目光，忍不住发表他了解的信息。
但于经理到底是个老手，讲到关键处突然停了，又给谷翘把酒斟满：“你要想听，以后多的是机会我讲给你听。今晚还是以吃饭为主。”
谷翘马上听懂了这人的潜台词。如果他要的，她给不了；那么她想要的，也甭想从他这里得到。像这种鸡贼老流氓，真让他占到便宜，估计也只能吃到他画的大饼。
谷翘把笑容收起来：“好，那咱们就别说话了，吃饭吧。”谷翘好像真把于经理的话当回事，认真吃起饭来。谷翘此时已经完全放弃了和他合作的想法，决定跟他AA。他的话、他的人，都不配她请他吃饭。
谷翘很细致地给自己剥虾，吃完一只，又剥一只，闭嘴咀嚼，一个字也不说。她因为决定AA，精准地吃完了一半虾。吃完她又把注意力放在金汤鲍鱼上，先用肉眼分析了下里面的材料，看完才用舌尖体味。
谷翘突然安静下来，吃相也变得非常文雅，于经理给谷翘倒茅台，谷翘也不拒绝了，她小口小口地品味。虽然她更喜欢清香型的二锅头，但既然花了钱，她也努力去体味它的好处。
世界上的好东西，她都想尝一尝。谷翘因为放弃了和于经理的合作，心思转到了餐厅的另一个人身上。
骆培因那桌又多了一个人，性别为男，看上去年纪不大。
她想入了神，于经理的手伸过来她都没察觉。直到于经理的手落在谷翘的头发上，谷翘受惊似地叫道：“你要干什么？”
“啪”地一声谷翘的手打在于经理的胳膊上，非常响亮。她这完全是本能性地防卫。如果她没走神的话，她会在于经理的手伸过来之前躲开，讽刺他几句，然后付一半的账单走人。骆培因在这个餐厅，她不是很想因为这种事引人注目。否则她真想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丢人。
餐厅里的其他人都向他们这桌看过来。于经理觉得自己简直太冤了，摸头这种动作于他是最初步的试探，这动作有很多可解释的余地，对方就算不愿意也说不出什么。如果对方不拒绝的话，他会把手滑到对方的肩上；如果对方躲开，他也不会去纠缠。这几年他遇到的大致就是这两种反应。摸个头发，又不是摸的大腿，何以过激到这种程度。谷翘这么一闹，要是一般人，简直说不清楚了。
为防于经理倒打一耙，对她进行污蔑，谷翘大声道：“我本把您当成一个宽厚有德的长辈，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真是太让我失望了！”谷翘从包里拿出钱夹子，数出几张票子，愤怒之余也不忘算账：“酒我最多喝了五分之一，所以我只出五分之一的钱。菜我虽然没吃一半，但我也不跟你计较了。饭钱我出一半，你那份你自己付吧！”这个时候谷翘的头脑也没停止算账，又拿出一张五毛的和之前的票子一起拍在桌上。她说话声音很大，仿佛不这样不能证明她的清白。
“你……”
谷翘的这种算账方式比她刚才的尖叫更让于经理意外，他心里骂道，今天真是撞上鬼了。
如果谷翘没从钱夹子里拿出票子，于经理有现成的理由骂她，说她仗着两分姿色来这里蹭饭吃，贪心不足还想要别的，他没给，才污蔑他。或者他还可以说谷翘是做那种生意的，他批评了她，她恼羞成怒，倒打一耙。毕竟没人看见他摸没摸她头发，就算看到了那也不是什么大事。那可以解释成一个长辈对晚辈的安慰、或者是无言的劝说。
但是谷翘把她的饭钱拍在了桌上，许多现成的理由用不上了。
谷翘抄起包正要走人，抬头看到了一张有八分熟悉的脸，她低声说：“表哥。”这两分陌生让她以异性的角度去打量他。在骆培因的映衬下，于经理恼羞成怒的形象显得有点儿滑稽。但谷翘心里完全没有将这两个人做对比。只有在于经理需要她防范的时候，谷翘才把他当成一个男的。
骆培因的目光从谷翘转移到桌上的酒，又转到酒瓶旁边的钱，最后定在于经理的宽脸上。
话却是对谷翘说的：“他对你做什么了？”
于经理觉得自己遇到了仙人跳，他抢在谷翘之前指着她骂道：“我警告你！你不要污蔑人，我可什么都没对你做。你和你表哥如果想要敲诈我，那你可是找错人了！我完全可以报警抓你们。你们这种仙人跳我见多了，你也不看看你今天遇到的是谁。”
骆培因一手抓住了于经理的胳膊，笑得很轻蔑：“我倒想知道你到底是谁。不过你在家不照镜子吗？”
于经理疼得简直说不出话：“你……”
骆培因转向谷翘，“把这人的名片给我一张，让我也长长见识。”
谷翘看了一眼于经理的脸，他因为痛苦脸变得更扭曲了。谷翘怕这件事闹大，反倒给骆培因添麻烦，忙说：“我没给他进一步骚扰我的机会。表哥，赶快放开他让他走人吧，多接触这人只会晦气。”
骆培因看了眼谷翘，她确实不像被欺负的样子，他的目光在于经理脸上快速扫了一眼，放开了于经理的胳膊，笑着对他说：“你的名片给我一张吧，让我也见识见识您到底是怎样一个人物。哪天我去拜访一下您。”
如果这男的继续放狠话于经理反而不当回事，可是这人笑得他毛骨悚然。
于经理在心里猜度这个比自己高的年轻男人到底是干什么的。于经理从这人的语气气质打扮猜出他有个好爸爸，但这个爸爸有钱还是有势他就拿不准了。如果谷翘真有关系，会直接找到自己的办公室吗？但如果没关系，这俩人敢这么嚣张？
这时候一个女孩子走到骆培因身边，两人用英文低声说着些什么。
餐厅暖气很足，女孩子仅穿了一件长裙也不觉得冷，她除了一对小的珍珠耳饰外没有任何装饰。细看她和骆培因的鼻子有点像，都很挺。她从上到下扫了于经理一眼，像是在看垃圾一样。她从小说英语，但家里有专门的中文老师，中文听说都不错。
于经理越发觉得这俩人有些来历，眼前一大家子在这儿，餐厅里说不定也有自己认识的人，引人注目不是什么好事。但是这两年来他从没受过这么大的气，真这么走了他又不甘心。
谷翘看这女孩子过来，心里猜大概是自己打扰了人家用餐：“表哥，这种人你不必再理会，多看两眼连吃饭的胃口都没了。”
骆培因发现谷翘说了谎，从她碟子里的虾壳和空碗可以看出她刚才胃口很好。
骆培因帮于经理叫来了服务员结账，于经理看了骆培因一眼，只能把这口恶气先咽下去。于经理结完账走得又狼狈又匆忙，差点儿被椅子绊倒。
骆培因对谷翘说：“去我那边坐坐吧。”他向谷翘介绍刚才和他一起吃饭的女孩子，“这是我表妹。”
骆培因介绍谷翘的时候，并没用“表妹”两个字，他只介绍了她的名字。
女孩子用很娴熟的中文跟谷翘问好，谷翘也笑着回应。
谷翘体会到了骆培因的用心，大概是她这个表妹前面需要一大堆限定词，跟真表妹比，她这个“表妹”就有些硬攀亲的意思了。骆培因怕她太尴尬，所以没有用“表妹”这两个字。
“我就不过去坐了。”谷翘的嘴唇微张微合，最后还是决定暂时用“表哥”称呼骆培因：“表哥，你明晚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饭。”
这次凑巧能碰上，下次未必就能碰上了。她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能够有钱请得起他。
当骆培因问谷翘喝了多少时，她说喝得不多。但当骆培因因为她喝了酒提出要送她回家，谷翘一个拒绝的字都没说。
1990年谷翘从二连浩特回来，表姐通过呼机联系她，请她出来坐一坐。之后表姐递给她一个很厚的信封，里面都是钱。表姐说钱闲着也是闲着，听骆培因说谷翘做服装生意，她也想入一股。谷翘推辞，表姐笑问她，你是想自己偷偷摸摸赚钱让表姐眼睁睁看着吗。谷翘并不相信表姐短短几面，就对自己有如此深厚的信任。她没戳穿表姐的谎话，也没收这笔钱，她说我现在的生意都是小打小闹，用不着太多钱，等以后我做大了，您再来入股。她感谢完表姐，又说请你替我谢谢表哥，他的心意我领了。
他想帮她，又不想让她误会。她也没有误会。

第51章
◎表哥◎
谷翘又重复了她之前在餐厅的问题：“表哥，你明晚有时间吗？”
两年不见，并没有阻碍两个人的生活向前推进。骆培因在异国想起谷翘，偶尔会担心她，每当这时，他会选择以看待一个陌生人的角度来看待谷翘，她是一个十八岁独自进京寻父十九岁可以去二连浩特和老外做生意的成年人，并不是一个没他照顾就活不下去的家养兔子。事实也确实如此。
但有些东西没变。当年没见过两面她就能一脸热情地叫表哥；这次再遇见，她叫得还是那么纯熟，好像他们上一次见面不是两年前，而是两天前。
其实他的亲表妹在面前，他以为谷翘会尴尬，没想到她的“表哥”还是叫得那么纯熟。生活有点儿幽默，叫他表哥叫得最亲切熟练的人反倒是没有一点儿血缘关系的人。
谷翘补充道：“表哥，我想请你吃个饭。”以前总是他请她，现在她完全有财力请得起他了。
她要请骆培因去的这家潮州菜馆是去年新开的，这馆子还是老李跟她说的。老李在集贸市场有三个摊位，还在外地商场里有不止一个柜台。老李能挣也能花，市里好吃好玩的地儿都知道，他跟谷翘说，最近市里有钱人都流行吃潮州菜。
“我明晚约了别人。”他在新加坡的表弟表妹来此地，他多少要尽些地主之谊。今晚没吃完饭，就把他们撇下送谷翘多少有点儿过意不去，明天再不好爽约了。而且……他有一刻想提醒她，和男人吃饭最好定在白天。和谷翘在一起，他就会变得有控制欲。这并不是谷翘的问题。一个成年人对着另一个成年人有过度的控制欲，无论是什么关系，都称不上健康。
谷翘马上把话接过去：“那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后天可以吗？那家潮州菜口碑很好，我想请你去尝尝。如果你现在不确定的话，什么时候有时间都可以呼我。我还是之前的呼机号。”
骆培因猜谷翘就是凭着这股子锲而不舍的追问把那个老流氓请到餐厅吃饭的，她的主动和坚持给了那人一种错觉，以为谷翘可以轻易上手。
“正巧我请客也是在那个地方。你如果不介意，可以一起。我表弟表妹对现在的国内很感兴趣，最近一年多我不在国内，对最近的变化也缺乏了解。正好你可以多跟他们交流交流，他们中文程度还都不错。”
谷翘沉默了。他还像以前那样看他，他请人吃饭，她是其中一个。她想告诉他，她跟以前不一样了。
但是话到嘴边，她还是很干脆地说了个好字。至少他给了她一个请客的机会。
她的声音太过干脆，让骆培因有点儿意外。
骆培因最终按谷翘的指引驶进了一个院子，谷翘给骆培因指她的两间平房：“我就住在这里。”
谷翘指的那两间房并没有亮灯。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他以为谷翘的家人会来此地和她一起做买卖。这种做服装生意的往往先是一个人，等到做大一些，就开始带着家人一起做。
“我一个人住，很宽敞。”她怕骆培因觉得她的住处不够好，“这里很方便，离着集贸市场非常近。我和邻居们也相处得很愉快。”
屋里太冷，谷翘不准备请骆培因进去坐。她等着骆培因跳下车，和她说再见。
但骆培因对她说：“说说你这两年吧。”
谷翘说得很快，从她开始卖皮夹克到有自己摊位再到最近的皮夹克热，她的生意供不应求，她也卖别的，但现在都没皮夹克这样好卖。她也做过几笔大生意，还都是和老外直接谈的。别人不会俄语，还要特意雇翻译，就拿皮夹克来说，一件就要提给翻译两到三块钱不等，而她自己就把翻译钱给赚了。
具体的大生意她没说。第一笔大生意是她从二连浩特回来之后做成的。二连浩特是口岸城市，边贸生意的赚头比一般要大，但她不光没赚到钱，回来路上还遭了抢。她回来急着想要赚钱，别的也就都没考虑。第一笔大生意是她从翟老板那里抢来的。翟老板一贯做生意的方式就是先跟老外假装自己手里有货，然后再去柜台摊位乃至加工作坊收货。那次谷翘正好听到了俄语翻译和老外的对话，她靠有限的俄语单词听清楚了两人会话内容。在翟老板去各大柜台摊位收货之前，她以比翟老板每件多一块的价格提前收了别人的货。她最终越过翟老板做成了这笔生意。这种事当然不可能瞒得住人，翟老板骂她不厚道，还试图报复过她。
谷翘对骆培因说，现在做边贸，同样好卖的还有名牌运动服旅游鞋的假货，几百块的正品，印着同样商标的假货只要几十，这些假货不光在国内卖得好，还经常有老外来买，批发的不比零售的少。虽然买假的卖家和买家都心知肚明，但一般质量看得过去谁也不会去追究。
谷翘特意向骆培因强调，她就没卖过任何假货。
“表哥，明天我再跟你说。快回去吧，晚了不好打车了。”她虽然还有许多想说的话没有说完，但及时住了嘴。车里也够冷的，她这车没取暖设备，比屋子里也好不了多少。
谷翘跳下了黄大发，走到另一边给骆培因开车门：“再见！”
她的手触到车把手就觉得冷。这里离好打车的地方还有段距离，走到了也未必能马上打到车。
“表哥，要不你把这车开走吧，明天晚上咱们不一起吃饭吗？到时我再开回来。”她明天早上可以骑三轮车去摊位。
骆培因没接受她的建议，也下了车，谷翘又说：“你等一等！我马上回来！”谷翘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她的库房门，火速找出围巾。她察觉到骆培因的大衣有口袋。
她踮起脚把围巾挂在骆培因脖子上，骆培因想起两年多前的冬天，他骑车陪她一起去摆摊，她怕他冷，拿着刚赚到手还没捂热的钱给他围了围巾，也是像今天一样踮脚给他戴上。
谷翘搓搓自己冰凉的手：“明天见！”
骆培因出院门时，回望了一眼，那两间平房的灯亮了。
屋里很冷，谷翘忙打开封好的炉子。
陈晴旅游中专毕业后先是被分配到了友谊商店，没多久她自己辞了职在一家酒店当前台。酒店重新装修，家具也要与时俱进，旧家具一部分处理给内部员工。陈晴把这个消息透露给谷翘，于是谷翘租下的房子，从单人沙发到沙发旁边的落地灯，充斥着七八十年代对外酒店的痕迹。
这样冷的晚上，洗漱擦身都是一种煎熬。都怪那个老流氓，明明她刚洗的头发，非要拿他破手去摸，她还得再洗一遍。
谷翘屋里的天鹅绒窗帘是酒店淘汰下来的，将夜色隔离在窗帘之外。屋里只剩落地灯兢兢业业地还在发光。谷翘吹好头发，揣着热水袋脚窝在沙发里盘今天的账。她打开随身听，将耳机罩在耳朵上，听《明天会更好》。
两年前骆培因送她的随身听和磁带几乎每天都在发挥着作用。《明天会更好》一遍遍地在她耳边响。每当听歌的时候，她就会想起送她磁带和随身听的人，想起她给他唱这首歌。别人对她好，她当然是要回报的。
七百多天过去了。他虽然不在她身边，却从未从她身旁消失过。她从不怀疑自己会越来越好，这样想的时候，她会想起骆培因。他呢?他在那边过得好吗？
等账盘完了，谷翘才有余裕开始她的睡前项目，她抱着热水袋把骆培因以及后天的会面要花的钱想了一遍，她预想到了明天的情况，告诫自己，无论明天价格多么令她意外，她都不要表现出惊讶。
最重要的是，谷翘想，一定要做买单的那个人，她不是之前那个客人之一了。
晚上谷翘和骆培因以及她的表妹表弟在潮州菜馆见面时，她身上的颜色和上一次见面差不多，只不过换了位置，她今天的大耳环是苔绿色的。
谷翘是四个人里穿着最鲜艳的，穿得这么喧宾夺主，不做东简直说不过去。骆培因的表弟表妹今天穿得比上次更休闲，简单的帽衫外套。他们三个真表亲是靠颜色和谷翘区分开的。谷翘有一秒也怀疑自己是否穿得过于正式。
穿得这么正式，一定是非常在乎这次用餐。骆培因的表妹觉得即使出于礼貌，也应该夸谷翘漂亮，不然一个穿得这么正式的人得不到夸奖会伤心的。她这声漂亮夸得并不违心，在她眼里谷翘漂亮得很客观。
其实谷翘只是比平常穿得稍微正式了一点，她做生意时在自己的摊位也穿得差不多的。她自己人工地起到一个广告牌的作用。
表弟觉得谷翘像某个女明星，但是是哪个女明星他却想不起来。在漂亮女孩子面前，他一向不缺漂亮话。不过因为被自己表哥特意叮嘱过，他并没有在谷翘面前表现出特别的天赋。
馆子的装修很像是她之前在博物馆看到的某间房子的陈列，非常的中式，菜单上能提供的海鲜都在玻璃长池里一览无余。
谷翘发现他们真表亲之间倒是习惯互称名字的，反倒是她这样一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人叫表哥叫得亲热。
她一时不知道称呼骆培因什么，但表哥也不如之前叫得频繁了。

第52章
◎我就喜欢这样俗气◎
骆培因的表弟问谷翘：“你经常来这里吗？”
谷翘很诚实地回答：“我第一次来这儿。不过我听说这家很有名。”
和谷翘不一样，虽然他们是第一次来这里，潮州菜却不是第一次吃。
谷翘跟两年前完全不一样了，她有了做东的准备，点菜时不再小心翼翼，在其他人点菜前，她先把老李推荐的菜点了一遍，鲍汁鹅掌扣鲍鱼、炭烧响螺……这些菜卖得贵谷翘都能理解，但是鹅头怎么卖如此贵。
好不容易决定请一次客，谷翘不想显得小气，她笑着问道：“这个澄海老鹅头是你们这里的特色吗？”如果她自己来，她就会直接问一个鹅头为什么要卖这么贵，一只大鹅才多少钱。
服务员在解释了饲养狮头鹅如何不容易后，问谷翘是要三年的老鹅头就可以还是要五年以上的老鹅头。
价钱当然是不一样的。
谷翘微笑着，选了更贵的。
骆培因看着谷翘，她的嘴唇在耳环的映衬下显得更红了。骆培因根据谷翘的唇部动作判断，下这个决定并不是非常的轻松，她把“三”字吞了下去。
这个桌上的人，除了谷翘自己，谁也不认为她会买单，骆培因的表弟表妹点餐时从没有考虑价格的习惯，这次当然也不例外。倒是轮到骆培因点菜时，他只点了一个蔬菜。
在等上菜的当儿，谷翘很有主人翁意识，问他们来中国几天了，都去了什么景点。
顺着谷翘的话题，大家就聊了起来，谷翘推荐他们有空去夜游颐和园：“刚下过雪，晚上看特别漂亮。”
“你去过了吗？”
“下雪之后我没去。”她只是在秋天桂花开的时候去过，还重新照了照片，拍照的时候她想起骆培因，想着他要是在自己身边就好了。
骆培因的表妹很遗憾地说：“真遗憾。我们后天要去上海，大概去不成了。”他们去过白天的颐和园，接下来还有别的计划，挤不出时间夜游颐和园了。
“后天就去上海？”谷翘想这“我们”里到底有没有骆培因。她还有好几顿饭想请他吃。
谷翘一直在和骆培因的表弟表妹聊，但她最想听的还是骆培因说话。不过这个人在他面前好像比之前更沉默了，难道他就没有想跟她聊的。从谈话里，谷翘得知他们虽然是新加坡人，现在却是在英国读书。
“你在哪个学校？”
得知谷翘在做服装生意，并且不是设计师，而是一个服装档口的老板，他们都有点儿惊讶。
谷翘跟他们谈自己的生意，她表面上跟骆培因的表弟表妹聊，但是这些话都是说给骆培因听的。她希望他能更了解自己。
谷翘中午忙到忘记了吃饭，此时很饿，不过她吃起东西来远不如点菜那般豪爽。每口饭都吃得很斯文，仿佛有观众在看她。
一餐饭快结束时，谷翘以去卫生间为名来前台结账。等骆培因意识到谷翘是想要提前结账，也来到前台的时候，谷翘已经把账结了。
账单令她肉疼，但这肉疼中有一些欢喜，她要让骆培因知道，她和两年前不一样了。
骆培因拿出钱夹，谷翘知道他是要给自己钱，忙抓住了他拿钱夹的手：“表哥，我昨天不是跟你说要请你吃饭吗？说好我请，就是我请。”
骆培因的目光落在谷翘的手上，谷翘忙收回了手。
骆培因的眼睛从谷翘的手转到她的脸，苔绿色的耳环一直在眼前晃。
“但今天不止我一个人。”
骆培因的意思谷翘听懂了，不止一个人，所以单不应该她买；但是她假装听不懂一样：“那我明天能单独请你吃饭吗？你想吃法餐还是朝鲜烧烤？”
谷翘看向骆培因的眼神亮晶晶的，仿佛充满了无限期待。
说拒绝对于骆培因并不算是个难事，但是这次他却没有说出口。
一餐饭结束，骆培因特意当着表弟表妹的面谢谢谷翘请他们吃饭。
谷翘忙说不客气。
谷翘从包里拿出两个盒子，递给骆培因的表弟表妹，这礼物是她特意去工艺品美术商店买的，熊猫挂件。
谷翘笑着说：“一点儿小礼物，希望你们喜欢。”她也给骆培因带了礼物，不过既然他已接受了自己明天的邀请，她准备明天亲自送给他。
“谢谢！很漂亮。”
谢谢里有点儿不好意思，吃了人家的饭又收了礼物，却没带礼物。骆培因的表妹对谷翘说：“给我留个你的地址好吗？我也要给你寄礼物。”明后天的行程已经定了，抽不出空回请。
“不用这么客气。”
骆培因的表妹不止客气，她已经拿出了笔。谷翘知道人是真心，也没再客气，在小本子上写了自己的地址。
“我们一会儿去什刹海滑冰，你跟我们一起去吧。”
谷翘没说好，她的眼睛看向骆培因，她听到骆培因说：“一起去吧！”
骆培因是和他表弟表妹坐酒店派的车来的，这次去什刹海，他却上了谷翘的车，并且坐到了驾驶位。他让表弟表妹先走，他和谷翘随后就到。
上了车，骆培因从钱夹子里数钱，谷翘看骆培因又要把钱给自己，马上说：“我这两年也赚了些钱，这些都对我不算什么。”
骆培因想到谷翘住的平房，她这两年确实赚了些钱，但是离不算什么……
谷翘拿手捂住了骆培因的钱包：“表哥，我不喜欢拉扯……”
说完她就笑了，眼神亮晶晶的。她想骆培因大概忘了，这是他曾经对她说过的话，那次他要把牛仔裤和请百灵喝酒的钱给他，她说不要。他就是这么说的。
到了滑冰的场地，谷翘要下车，骆培因把他的外套脱了下来。
“外面冷，你穿我这个吧。”
“那你穿什么？”
“我没那么怕冷。”
“我不要。”
骆培因指了指自己的黑色羊绒毛衣：“这个很厚。”他把毛衣抻到上面，护住耳朵，又把他的外套给谷翘披上，“你不是说你不喜欢拉扯吗？就别拉扯了。”
他说完就跳下了车。
谷翘把骆培因的外套穿在身上，仿佛摸到了他的体温。
只有谷翘一个人需要租借鞋子，其他人都带了溜冰鞋。谷翘很擅长在冰面上“出溜滑”，不过晚上穿着不太合适的鞋在冰面滑，她有些不太适应，一不小心直接在冰面上滑倒了。
骆培因看见谷翘以一种奇异的速度迅速从冰面上站了起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谷翘以为没有人看见，但是偏偏骆培因看见了。
他走过去拉住谷翘的手，带着她一起滑。谷翘隔着手套握住骆培因的手，仿佛隔着他的手套吸收了他自身的温度。她之前有滑冰的经验，不一会儿就熟练了，骆培因也看出了她的熟练，要把她放开，让她自己滑。谷翘听到骆培因说让她自己滑，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骆培因是让她放开他手的意思。原来她手套大拇指的部分压着他的手，她马上像触电似的松开了。
拿开的时候，她不好意思地冲着骆培因笑了笑，表明她并非故意。好在她的脸被围巾遮住了，没有人能看到她脸红。
谷翘在冰面上越来越自如，她仿佛找到了以前在家里的感觉。那时候村头小路上结了冰，她和朋友们在冰面上滑，她自从进京以来，忙于挣钱，和以前的朋友们都没什么联系了。
从冰场回来，依然是骆培因开车，送她回家。上了车，她就开始脱骆培因借她的外套，她解扣子解得非常快。如果不是骆培因做出一个目不斜视的样子，谷翘并不会觉得不好意思，她里面还穿着自己的外套呢！但是骆培因这样避过不看，却让她觉得她是不是太……
她把残存着自己体温的外套给骆培因，让他马上穿上。
骆培因并没有穿，他说：“我现在不冷。”
谷翘想，什么时代了，国外不应该更开放吗？表哥怎么还这么古板啊。
骆培因把谷翘送到了她的家门口。谷翘这次依然没有请骆培因上去坐坐，因为她的家很冷。
第二天中午，谷翘又看到了骆培因。这次她请他吃朝鲜烧烤。
谷翘点了不少之后又对骆培因说：“表哥，你爱吃什么？想吃什么随便点。”
“这些就可以了。”
“好。”谷翘跟服务员确认了她要点的东西，从她的皮包里拿出一个包装盒，“表哥，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一条皮带，虽然她自己也卖皮带，但这条她是去商场特意买的。
“拆开看一看吧！”
谷翘毫不掩饰地在骆培因脸上寻找她想要的表情。她现在也可以送他贵一些的礼物了。她在商场里看了许多礼物，但她觉得他都有，送了他未必能够用得着。皮带这东西总是用得着的，多一条也不会嫌多。
表哥应该会对她这两年的进步感到惊讶吧。
她从没在他脸上看到“惊”字之类的表情，太想看一看，以至于买单时都没有对着账单感叹。
但谷翘还没来得及从骆培因的眼睛眉毛嘴角弧度捕捉他的感受，骆培因的目光已经从礼物转到了她的脸。
谷翘马上笑起来，连眼里都是笑意：“表哥，你喜欢吗？”
“谢谢。”明明她自己也卖皮带，却去照顾别人的生意。她这么爱惜钱的一个人。
谷翘有些失望，她希望听到他说喜欢，而不是客气地谢谢。
“你自己也该卖皮带吧。为什么还要去买别人的？拿去退了吧。你要想送我，直接送你自己卖的不就好了？”
因为那是个品牌，可以直接让骆培因直接感知到价格，以及她用了心。之前她送骆培因手套，结果被告知不是羊皮，那件事她一直记到现在。
谷翘听出了这话里为自己省钱的意思，她马上说：“好！你先收下这条，改天我再送你条别的。”
这顿饭还没结束，谷翘马上又预定上了下一顿饭：“最近市里有了许多新馆子。表哥，你明天有时间吗？我请你……”她为了请骆培因吃饭，已经详细跟老李请教了市里好吃的馆子。
骆培因截住了谷翘接下来的话：“明天我去上海。”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还不确定。你中午有时间吗？我请你去商场选个礼物。”
谷翘才不像骆培因这般吝啬，她马上说好。
“送谁的？”
“到了我会告诉你的。你的车借我开一开。”
“别了，还是我开吧。我车上冷，你没戴手套会冷的。”
谷翘麻利跳上了车，她的动作幅度太大，直到她在副驾驶坐定了，两轮苔绿色耳环还在骆培因眼前蹦蹦跳跳的。
“表哥，你在美国过得还好吗？”
“还行。”
“那你会不会经常想家啊？”
骆培因不说话。
谷翘于是默认他还是会想家的。
“表哥，等你哪天有空，来我家吃饭吧，我给你做你爱吃的。”
骆培因不说话，谷翘又说：“表哥，你这两年口味没变吧。你在美国吃中餐方便吗？”
不太方便。但不方便也可以吃的。
骆培因截断了谷翘对他的关心：“前天你不是说，今天你会详细跟我说说你这两年吗？”
“总的来说，非常顺利。偶有不顺，都是生活的调剂。”谷翘先为她的生活定了一个大的基调，然后又具体讲她如何顺利。她还主动跟骆培因讲了她家里的事，她家里的账一个月前还清了。她爸妈现在有一个罐头作坊，小作坊雇了五个人，有稳定的生意。
账她自己就帮还了一半，她爸妈开始不肯要她的钱。她说哪能让债主老等着，妹妹们连个新衣服都舍不得穿，就怕人家看着。她爸妈听她这么说，才把钱收下了。但是娄德裕坚持给她打了一个借条给她，借条上还特意写明了利息。这利息比银行五年期的都要高。她坚决不要借条，娄德裕一定要让她收下，他说再混账的老子也不能花闺女的钱。
娄德裕这样坚决，母亲也要让她收下，她才收了。她借条收是收了，但是却没想过真要家里还账。
之前谷翘妈还让娄德裕进京给谷翘搭把手，她说家里有她一个人操持就够了。谷翘让娄德裕好好在家里待着，家里更需要他。
谷翘一个字都没说她如何苦如何累。
谷翘站在商场金饰柜台前，她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戒指。但骆培因请她选的是手链。
“我要送你个礼物，你帮我参谋参谋。一定选你自己真喜欢的。”
谷翘不知道骆培因是什么意思，是真心送她礼物，还是要还她刚才那顿饭的人情。但是无论是哪个，她都不准备收。
骆培因现在在谷翘眼里最重要的社会身份是一个学生，并没有足够稳定的收入。谷翘对骆培因母亲有限的了解都是从骆老四那里得来的。根据那点儿信息，谷翘猜测他妈妈大概是发达国家的中产阶级。他在国内虽然过得不错，可是把他手上的钱换成美金未必够花。
“表哥，我不喜欢金子。太俗气了。”
她这样说，像是说一个笑话。
“俗气？”骆培因看着说出这两个字的嘴，仿佛在听一个笑话。谷翘会嫌金子俗气？
骆培因看着谷翘的眼睛说：“我就喜欢俗气的东西，希望你别嫌弃。”
谷翘自己是不会买这些金饰的，她宁愿去银行买真黄金，银行一克黄金才六十来块，但一克黄金首饰要卖到将近一百块。
谷翘在手链里选了最细的一条：“我喜欢这个。”
“这个不适合你。”骆培因也不觉得谷翘会喜欢，她喜欢张扬浓重大开大阖的东西，这条手链对于谷翘来说太过于精细了。
骆培因选的新手链要比谷翘选的重三倍。
“不是让我给你参谋吗？”谷翘看着这条金链子，“表哥，你不觉得这个太……”
骆培因刚跟她说过他就喜欢俗气的东西，虽然那并不符合她对他的认知。
“谢谢你帮我参谋。但由我来做决定。”

第53章
◎二次开奖◎
“表哥，你送我什么礼物我都会喜欢的。”她努力换一种骆培因能接受的言辞，“我不在乎价格的高低。”
“那你为什么送我礼物，放着自家的不送，还特意要去商场照顾别人的生意？”
“我……”她想送他好的，她卖的皮带相对她的售价也是好的，但她觉得对于骆培因来说不够好。
店员想要做成这笔生意，忙笑道：“这位小姐，这款更衬你，更大气。”
谷翘自己做惯了生意，当然知道店员心里是怎么想的，她笑道：“你是觉得我刚才选的那款小气吗？我倒是觉得大气的人戴什么都大气。”
店员只好勉强微笑，她看出谷翘是真心要买更便宜的。如果顾客不是真心要省钱，而只是面子上客气，只会说“诶呀，这个是不是太贵了……”然后她再配合说这个对别人或许贵，但对您怎么能算得上贵呢，同时再恭维一下男人的财力，把他捧上去。在这种气氛下，除了特别吝啬或者兜里实在拿不出钱的男的，一般都会买下更贵的那个。
骆培因并没听谷翘的建议，坚持选了他认为更合适的那个。
店员对骆培因附赠了不少恭维，骆培因没把夸他大方的话照单全收，而是要求复秤。因为手链和标的克重差了0.02，手链价格也因此减了两块。
这是1992年1月，去年1月地铁单程票价涨到五毛。两块钱可以坐四次地铁。
骆培因付钱的时候谷翘无意睃了一眼他的钱夹子，最后剩两块躺在夹层里面。谷翘这次真的是无意，她从没有偷看别人钱包里有多少钱的习惯。他迅速地合上了他的钱夹，没给谷翘再次确认的机会。
他拿钱的姿势非常的……非常像这钱对他不算什么。谷翘一时感觉非常复杂，这大概就是打肿脸充胖子吧。明明兜里就这几个钱，楞把自己装的跟个大款似的，还带自己来买金子。
谷翘从报上以及各类消息中得知美国的物价很高，家里乃至他在海南挣的钱可以让骆培因在国内过得很舒服，但那点儿钱在美国就不够用了。短暂探亲和长期居住也不是一回事。一个发展中国家的年轻人乍进入发达国家生活，大概和她刚从乡下进城差不多。或许他比她的落差还要大，毕竟他出国前过的是很好的，不像她已经做了吃苦的准备。
“谢谢表哥。”他说过他不喜欢拉扯，所以她没有为这个礼物在公共场合跟他拉扯。
骆培因发现谷翘这次虽然在笑，但和以前不一样。只有她嘴的弧度表明她在笑，她的眼睛里没有一点儿笑意。她这样爱钱的一个人，收到这么贵的东西，竟一点儿没有高兴的意思。
这一刻，骆培因很想要摸摸谷翘的头发，但是他的手在大衣口袋里，谷翘看不出他手的形状。
“表哥，你要去哪儿？我送你去。”骆培因这次来赴她的约，既没开车，也没骑车，如果没有那两块钱的差价退回来，他难道要走回去吗？
“不用了，我坐地铁回去。”
“表哥，我想和你聊聊。不怎么占用你时间。”
谷翘手里拿着骆培因送她的礼物盒子，没等骆培因说话，重又提起她送的皮带：“我没送你我自己卖的皮带，是因为我想告诉你，我跟两年前不一样了，你应该更新一下对我的看法。你只要收下我的礼物我就很开心了。其实你说喜欢我送你的礼物，比什么都让我开心。真的不必马上回送我还人情。这样反而显得……“
反而显得疏远了，不过本来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两年不见，疏远好像也是正常的事吧……
“那你觉得我和两年前一样吗？”
“我觉得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好。”谷翘特意把“表哥”省了，她觉得他有些地方变了，但是她喜欢的地方并没有变。他不太提他在异国的事，大概心情和她说自己一切顺利都是一样的。她猜他在美国求学大概受了些挫折，很需要她的鼓励。
谷翘开始把她酝酿的话一股脑儿往外倒：“不论发生什么，你在我心里一直都很优秀，这无关金钱财富……”
骆培因很不恰当地想起了结婚誓词，无论贫穷还是富有……
“表哥，你在美国有遇到什么困难吗？”
“没有。”骆培因有余裕观察谷翘的表情，“你是希望我遇到什么困难吗？”
“怎么会？我怎么可能是那样的人？”她只是怀疑骆培因没有对她说真话。她一激动，耳环蹦跳起来。
“我当然知道，你不是。”他这次回答的比上次认真，“也会遇到一些小麻烦，不过不算什么，就是一般人活着都会遇到的那种，不管在哪里都会遇得到。”
谷翘突然想到了什么，从她的皮包里又拿出一个腰包。她从腰包拿出钱开始数，这是她拿来请客的钱。
她开始在骆培因面前熟练地数钱，如果谷翘此时抬头看一眼骆培因，她就会在他眼里看到她想要的表情，但是她没有，她数得非常专心，其速度并不输于点钞员。
她数完钱抬头看骆培因，把这一千块钱递给他：“表哥，你还记得两年前咱们买过亚运奖券吗？你虽然当时没有中奖，但是后来不是有二次开奖吗？你中了一个鼓励奖，奖金一千块。我当时一直没有遇见你，所以没办法把奖金给你。我现在想起来了，赶快拿着吧！接住你迟来的惊喜，利息我知道你不会要，我就不给你了。”
他盯着谷翘的嘴，听她毫无惭色地讲完这个拙劣的谎言。她和他在一起并没有中过奖，兑奖区从来都是感谢他们对亚运会的支持。
他从新加坡回京的当天，买了十张奖券，每一张都是感谢他对亚运会的支持。于是他按计划把钱给了姐姐，让她帮忙转交给谷翘，而不是亲自给她。
谷翘拒绝了，他也没再勉强。他以为到那时候两个人就结束了。其实也谈不上结束，因为从未开始过。
骆培因盯着谷翘的眼睛：“二次开奖？鼓励奖？”
谷翘无视骆培因的质疑，迎着骆培因的目光，坚持她的说法：“是的！赶快收下吧！表哥，接住你的这份好运。只要把时间拉长，好运总会来找你的。”二次开奖的那天，谷翘盯着中奖号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的看过去，跟她奖券上的号码一模不一样。那时候她实在太想中奖了。她虽然没靠奖券发笔小财，但是她依然有了更多的钱。
二次开奖？她一定是看到了他钱夹子里的两块钱。这个人认为他很缺钱，为了让他收下，费尽心思编了这么一个谎言。
他虽然不算宽裕，但并没如此缺钱。钱夹子的钱只是他目前所有的人民币，他还有一些美金。自从他没听从他母亲的选择在美国读商科，他母亲就不再给他一分钱。又因为他没有去读历史哲学艺术之类的学科，他母亲还是对他抱有一定的希望，认为他总有一天会弃暗投明。当然这不妨碍廖女士花大把钱鼓励支持他的表亲们去投身艺术，用她的话说是一家子都太追求钱，那也太铜臭味了。
谷翘的手还伸着，骆培因握住了谷翘的手还有她手里的人民币。这么冷的天，两个人的手很冰，反倒人民币有些温热气。
骆培因没有戳穿谷翘的谎言：“既然你已经保留这份幸运保留了这么多天，那你就继续帮我保留吧。如果我有需要的话，我会跟你要。”
骆培因把谷翘一张张数出来的钱重新放回她的包。
这次是骆培因先结束的沉默：“去你做生意的地方看看吧。我来开车。”
“你没手套，开车太冷了。”她这车暖气不能用，还有块车玻璃漏风。不过她不太当回事，车里随时放着手套，开车的时候就戴上。她的手套就算勉强骆培因戴，也戴不进去。
“我没有那么怕冷。”
“还是我开吧。”
“你愿意把你的手套借我用一用吗？”
“我的手套你带不进去的。”
谷翘还想再说什么，骆培因拿起谷翘放在车上的手套给她戴上。左手戴好，又戴另一只。
谷翘戴着手套的左手被骆培因放到了他的两只手中间，谷翘猜到他是要借自己的手套搓手取暖。
“可以吗？”
谷翘下意识地点点头。她的两轮苔绿色耳环来回晃动。
她的左手被他两只手掌轻轻揉搓着，并没怎么用力。温度是一点点升高的。随着她手上的温度越来越高，她的脸也越来越红。
谷翘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这么没出息，明明两个人的手隔着手套完全碰不到，连拉手都不算，心脏怎么就跳这么快。
她怕骆培因看到她脸红了，头一直低着。她觉得自己应该更有出息一些，这实在是不算什么。
大概是骆培因注意到了谷翘脸色的变化，他停止了对她手套的借用。他握了握她的手：“我现在不冷了。”
谷翘不再担心骆培因的手冷不冷，放心地让他开车。
来时是她说话，现在却变成了骆培因说。
他主动跟谷翘解释他明天为什么去上海：“我母亲现在在上海。”
“来上海旅游？”
“她行程里应该也有这项吧。”就算她完全无意，她来沪投资，也会有专人带她参观的。
他母亲好不容易来一趟，一定会陪着。
谷翘忍不住说：“她会顺道来京吗？我感觉上海的旅游景点没那么多。既然好不容易来一趟，也应该多转一转。”如果年前骆培因都在上海，她就没机会再请他的客了。

第54章
◎你怎么就知道吃？◎
骆培因猜继母大概没对谷翘说过他母亲的事。
前面是红灯，车停在路口。谷翘的苔绿色耳环一直在骆培因眼前晃。
“表哥，你大概什么时候从上海回来啊？市里开了许多新馆子，我想请你都尝一尝……我腊月二十八回家，我想……”
“你这小脑袋怎么就知道吃？”骆培因的手指碰了一下谷翘的耳环，这两轮蹦蹦跳跳的耳环把谷翘的脸衬红了。
相比这两轮活泼的耳环，谷翘显得很沉静，她的睫毛让骆培因想起风吹芦苇荡的情形，在水里投下影子，把湖面都给惹皱了。
接下来便是静默。一切似乎就隐藏在这缝隙中，并不需要言语来填空隙。
红灯停了，骆培因得以仔细观察谷翘的脸，他只是看着她，但谷翘却觉得这目光像热风，往她脸上扑，她脸上刚消散的热又涌了上来。她低头看自己的毛线手套，脑子里都是他的脸。
谷翘把头发拨到前面来，遮住她脸上的红。
她提醒他：“表哥，马上绿灯了。”
谷翘低头欣赏自己的毛线手套。她这手套的图案是大熊猫吃竹子，这款手套卖得很好。他刚才那一瞬间的亲昵好像超过了表哥对表妹的限度，把谷翘的心给惹乱了。她睃了骆培因一眼，他开车很认真，一直直视前方，他的手没有被冻红，但耳朵好像红了。
窗外的风顺着窗缝挤进来，谷翘闻到了窗外空气的味道，冬天特有的干燥，像砂纸呼啦啦在她耳边响。
还是骆培因打破了沉默：“下午我想借你的车用一用，晚上九点还你。”
谷翘很大方地表示：“拿去开吧！多久都行。不用着急还我。”随即她马上想起他明天上午要去上海。
“你明天早上几点的火车？”
得知骆培因坐飞机去，谷翘想，他可能并没有她想的那样经济紧张。
“来得及吗？要不……”
“没问题。”
到了摊位，谷翘跳下车，麻利地从箱子里翻出了两双手套和两个耳罩。手套一双是黑色毛线的、一双皮的，耳罩则是不同颜色。
她的两只手被占满了，刚抬头，就看见骆培因的脸。他下了车，并没有按她说的在车上等她。
谷翘把手套耳罩塞到骆培因手里：“我这里多的是，拿去用吧。”
骆培因只拿了一副毛线手套。
谷翘并没在手套上计较，但她坚持让骆培因选一副耳罩，她仰头看了一眼他的耳朵，提醒他：“选一个戴上吧，别把耳朵冻红了。”
谷翘把耳罩塞到骆培因手里，笑着说：“明天见！”
她看着骆培因的耳朵，觉得他肯定很冷，她催促他赶快上车。他不像她，可以用长发把耳朵遮起来。
骆培因上了车，回头看谷翘，发现她也在看他。四目相对，谷翘马上笑着挥手。
等黄大发消失在谷翘的视线里，她才注意到小彭走到了她身边。
小彭今天打扮非常的戏剧化，黑大衣配白围巾，像是从话剧舞台走下来的，他看见谷翘冲她挥挥帽子，谷翘看他这打扮噗嗤一声差点儿笑出来。
“刚才开你车的男的是谁啊？别的东西可以借，但我认为车还是不要轻易借给别人。”
谷翘没回答这问题：“说吧！要多少皮夹克？最晚什么时候拿货？”
“咱们就不能谈点儿别的？”
“你一件猪皮夹克在俄罗斯到底能卖多少钱？给我交个实底。你告诉我个实数，我也不眼红。以前多少钱我现在还卖你多少钱。”
小彭冲着谷翘笑：“这也不是什么机密，晚上咱们一起吃个饭，你多灌我两杯酒，就把我灌出来了。”
“我晚上有事。饮酒有害健康，我劝你还是少喝。最近皮夹克很俏，你要是不提前说，到时未必有货啊。”
小彭叹了口气：“我要一百件，明天拿货。”
“行，没问题！”
骆伯桉一年多不见自己的儿子，儿子刚回来又要去上海。他对前妻的作风一直不满，凡事以自己为中心，完全不知道体谅别人。从小到大，都是让孩子去见她，难道她就不能特地来见自己孩子一次吗？偶尔他也会想，这大概是前妻对于儿子的惩罚，对于他从新加坡回来找自己这件事的惩罚。当然对于前妻回国投资这件事，他于公于私都是支持的。
骆伯桉满心都是工作，至于家里的事情他都交给现在的太太去打理。包括对前妻子女的关心，他也一并移交给了骆太太。儿子从美国回来，他体恤儿子的中国胃，嘱咐太太每顿饭多添两个儿子爱吃的菜，至于大儿子到底爱吃什么菜，他倒也不怎么清楚。
骆太太自结婚以来，做继母做得小心翼翼。骆培因一年多才回来一次，骆太太当然也要尽些继母的义务，即使骆伯桉不说，她也会让保姆多做两个继子爱吃的菜，但保姆毕竟不是厨子，执行的并不是那么到位。
无论如何，饭桌上比平常多出来的菜色都体现了做继母的诚意。儿子有没有体会到这诚意不说，做老子的是体会到了。
这段婚姻是骆伯桉仔细斟酌过的，不像上一段婚姻，完全是感情冲动的产物。当然上段婚姻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为他提供了一个失败参照物。他按照他前妻的反面，选择了现在的妻子，一个把他的成功当作自己成功的妻子，终于获得了平静的家庭生活。他现在也奇怪，当初怎么有那么大的精力进行无谓的争吵，家庭内部的争吵不会带来任何价值，只是消耗。
他和他的前妻只有是两条平行线时，才会彼此欣赏，一旦相交，就是没完没了的争吵。他们都憋着劲儿想说服对方，但没人被说服。在那样的情形下，小孩子是很难崇拜自己的父亲的。更别说前妻把儿子带到新加坡，在那个没有他的环境里，不知给孩子进行了怎样的教育。
所以当儿子主动回国选择和他一起生活，他非常的惊讶。前妻大概对儿子回来找自己这件事，和他一样惊讶。他的前妻一向是睚眦必报的，对于自己的亲人也不例外。他开始以为前妻会和自己一样再婚生育，毕竟她比自己要年轻。但是她一直独身一人，他倒也不因此同情他的前妻，像他前妻这种人，知道别人在同情她，一定会在心里骂，就凭你，你也配。
他在和现任妻子结婚前，还询问了一下儿女的意见，他的儿子很程式化地表示尊重他的选择，好像这选择和他没什么关系。
不见的这一年多里，国内外都发生了很大变化。骆伯桉认为有必要和儿子深谈一番。晚饭结束，骆伯桉就把儿子叫进了书房。
谷翘屋里的天鹅绒窗帘是酒店淘汰下来的，平日这时候已经拉上了，
只剩落地灯兢兢业业地还在发光。但此时窗帘还没发挥它的作用。
谷翘坐在织锦缎单人沙发上，抱着热水袋，盖着毯子，一边小口吃烤热的香蕉一边在脑子里算账。小锅在炉子上安安稳稳地坐着，慢慢冒出粥的香气，她还没吃晚饭。往常她一回家就闭了门换了家居衣服，今天她虽然也把白天的衣服换了，但是看上去是要赴约，而不是准备休息。
差五分钟九点，谷翘并没等着敲门，就去了门外。院子里不是她一个人住，要是敲门大家就都听到了。
她的表显示九点五分时，谷翘还是没在门口看到骆培因。

第55章
◎表哥，粥要凉了◎
“表哥！”
谷翘终于在九点十分等到了骆培因，但并没有等到她的黄大发。
谷翘手电筒的光打在骆培因脸上，光束从骆培因的眉毛眼睛扫到他的嘴，继而这光照到他的车把，他没带手套。这么冷的天，骑车不戴手套，一定是出门太着急了。
骆培因是骑自行车来的。他本来想给谷翘的车重装挡风玻璃，顺便检修一下，这车不能显示总里程，但骆培因凭手感就能觉出这车不光年头不少，且自出生之日起几乎每天都在工作，离87年的报废标准55万公里也差不了多少。果不其然，谷翘的车一放到修理厂，检查出许多毛病，直接报废都不会太可惜。但骆培因猜谷翘一定舍不得她的车，只好让人一样样地修。
谷翘看到人来了，车没来，就猜测骆培因可能开着她的车出事了，且问题不小。
还没等骆培因说话，谷翘怕骆培因过意不去，马上笑着说：“人没事儿就好！车都是身外之物！不必往心里去！”前半句是她真心想法。
在手电筒的映照下，谷翘在骆培因眼里看到了一点儿难过，像他这种喜怒不挂脸的人，挂在脸上一点，于他可能已经是十点了。
“没事儿，表哥！这车我买的时候才花了三千五，平时毛病也挺多的，真没了我也不怎么心疼。”三千五对她来说绝非一笔小数字，但是她猜骆培因大概过高估计了这车的价格。她心疼，但是如果真没了她也能接受，大不了先骑三轮车。只要人在，什么挣不出来呢？
这辆黄大发是谷翘花三千五买的。现在一辆新面包要将近三万，三千五能买什么样的车可想而知。谷翘买的是第一批生产线上的黄大发，黄大发刚生产的时候国产配件占比百分之十都不到，现在已经大部分是国产配件了。她这辆黄大发可以说是见证了历史，在第一批生产线上下来之后，历经不止两个出租司机最终到了谷翘手里。
骆培因听出了谷翘的潜台词。她以为他把她的车给撞坏了，怕他不好意思，主动说她不心疼。两个不同经历的人是绝难感同身受的，他无法体会谷翘对钱的珍惜乃至痛惜。但这一刻，他想起了谷翘数钱的情形。如果这辆车真没了，它会化为具象化的一张张的钱，摞在谷翘的心上。但她现在轻飘飘地说让他不要往心里去。
“你想到哪儿了？车有点儿小毛病，明天就修好了。没多少钱。”
谷翘明显为这个答案感到了欣慰，眼睛一下亮了：“其实我也觉得不会有大事儿。”
谷翘又说：“没大事儿你怎么这么着急？“
“我不是跟你说好九点见吗？等急了吧。”他不喜欢等别人，推己及人，他也不愿别人等他。
“我根本没等多久，等的时候看看天也有意思的。”换了别人，她也许会觉得有意思，但是等骆培因，她一点儿都不会觉得有意思。她知道他，如果不是有什么急事，他不会让她等的。
“你这么着急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车的事？你其实呼我一下就行，附近就有电话，电话联系就可以了。”
他要呼她，她会更急。他并不完全懂谷翘，但偏偏他懂得的那一部分让他心疼她。
谷翘的眼睛盯着骆培因的手：“我今天给你的手套，你是不是急着忘记戴了？”
骆培因从口袋里拿出两只手套：“我带了。”
他带了手套，只是忘了戴。
骆培因的掌心贴在谷翘的额头上：“不冷吧。”
他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纸片，等着她接过去：“明天你去这个地方取车，修理费我已经付了。”
接纸片的时候谷翘不小心触到骆培因的手背。他的手背很凉。
他的手心和手背根本不是一个温度。他的手心一直攥着手把以最快的速度往这里赶，以至于北风吹在他的手背上都没察觉。
他很想让谷翘感受一下他的体温，包括他的手被寒风刺刮的那一部分，但是她这个冬天一定有许多个时刻能够体会到寒冷，不需要他给她增加这部分的体验。
“表哥，把自行车停院子里，进屋喝点热水再走吧。”
这是她第一次请骆培因到她的家。
“你那个柜子怎么放在门口？”
“顶门用的。”
骆培因用不到十秒的时间就已经把这房子看了个大概。
“表哥，你觉得我这房子布置得还行吗？”谷翘自己觉得还是挺好的，这家具是她最近换上的。若是今年天暖和了，家人过来看她，进到她的房子，也不会认为她过得差。每天窝在九十块钱的单人锦缎沙发上数钱，在旁边落地灯的照射下，每张钞票仿佛渡上了一层柔光，像是自己的老朋友。单人床还是之前房东留下的，陈晴的酒店处理旧家具，这旧家具里也有床，但谷翘没买。一米八的床不光贵对她来说也太占地了。
“挺不错。”但骆培因随即又补充说，“我姐的房子还空着，就是我之前住的那间，你可以先住在那里，那里有暖气。都是学校的教职工，治安也好一些。”
大概怕谷翘有心理负担，骆培因又补充了一句：“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住过去也算是帮忙给看房子了。”
谷翘看出了骆培因对自己房子的不满意，他觉得她应该住更好的房子。她从不怀疑她会住上更好的房子，但凡事都有一个过程。
“这儿方便，出门就是集贸市场使馆区。也没什么不安全的，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顶门就是防着这万一。跟我住一个院儿的街坊人都挺好的，有时候蒸了包子还请我吃呢。”
骆培因从烟囱检查到门窗锁具，甚至把谷翘要烧的煤都看到了。
谷翘发现她的表哥其实很有生活经验，并不是她最开始猜测的十指不沾阳春水。
“不用担心，我都检查过的。”检查了不止一遍，她一个人在外面，也很怕自己会出事呀。
谷翘再一次接收到了骆培因对她房子的不放心：“我不会一直住这房子的，过不了多久我就会搬进有暖气能洗热水澡的新房子，到时候……到时候请你来给我温居。”
炉子在正中间，小锅咕嘟咕嘟响着，粥已经熟了。腊八节刚过，但是家里还有腊八米。谷翘煮了一小锅粥，如果骆培因不来，她会做得更早。但是她想骆培因腊八节的时候大概还在美国，没有喝腊八粥。她想着如果他来了，可以当作夜宵，于是把自己晚饭时间也推迟了。
“表哥，你要不要喝点儿腊八粥？”她没等骆培因回答，就说，“来点儿吧，喝了暖和。”
她没有餐桌，她一般把沙发旁的小茶几或者写字台当成餐桌用。她家里没别的人来，餐具都很少。她拿了一个小碗，盛了小半碗粥放在茶几上。
“表哥，你坐沙发上喝吧。”
谷翘把沙发和茶几让给了骆培因，把自己的粥端到了写字台。
“你还没吃晚饭？”
“现在吃也不晚。”她又拿起她之前抱着的热水袋，“表哥，你抱着这个会暖和一点。”
“你不觉得我抱热水袋的样子很滑稽吗？”
谷翘在脑子里把这场景过了一遍，噗嗤一声要笑，她马上又把这笑给吞了回去，只说：“表哥，你放心，我不会嘲笑你的。除了我，也没人看见。”
骆培因并没有接过谷翘的热水袋，也没有按谷翘的安排坐在沙发上，而是走到写字台前。
谷翘为数不多的几样护肤品都在写字台上。谷翘拿了擦手油给骆培因，“表哥，你擦这个。我冬天就用这个，便宜但管用，一点儿没冻过。”
骆培因没接过谷翘给他的擦手油，他的注意力集中在谷翘的随身听上，随身听旁边的磁带还是骆培因当时送她的。
谷翘是后来才知道了这礼物的价格，她知道这东西贵，但没想到那么贵。但是物有所值，她每天都在用。《明天会更好》对于她来说已经熟得不能再熟。
骆培因看着写字台上的随身听，她给他唱歌的情形好像也没过多久。
“你经常听吗？”
谷翘点点头，其实不是经常听，而是天天听。
骆培因拉过谷翘的手看，他的手指触到了她手上的茧子。他对茧子完全不陌生，小时候弹琴手指上就生出这么一层茧子。但他不觉得他是在受苦，他后来不弹了也不是因为苦。
他这么拉着谷翘的手看，谷翘并没有预料到，她脑子有点儿混乱，但也没想过把手抽回来。
她的手在骆培因的手映衬下，显得很小。她突然想起以前听说过的一句俗语：“小手抓金，大手抓沙。”谷翘向来是只要不利于她的就不信，以前她从不信这句话，但是她刚才偏偏想到了。
大手抓沙没关系，她抓一抓他的手，就点沙成金啦。但是她并没有伸出她自己的手，而是把自己的手抽回来了。
她背过身不去看他，又把自己后面的头发拨到前面，等她整理好心情，才又回头看他，他正在瞧她。
谷翘觉得骆培因的眼睛好像长了牙齿一样，要把她给咬一口。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觉得自己的耳朵和脸也比刚才更热了。
“表哥，赶快喝粥吧，要不一会儿就凉了。”
谷翘没防备地被拉进了骆培因的怀里，他的体温传递给她，她耳朵里充斥着自己的心跳声。
她没去想这是怎样的一种感情，在这样的天里，被人这么抱着她感觉非常的温暖，她的心跳慢慢恢复了正常，在这长久的拥抱里，她想到了平静和安宁。她突然想把这两年里不那么顺利的事情也跟他说一说，那些事和妈妈说了，怕她担心，和别人说反而泄自己的气。于是她把这些都长久地留到了心里。
但是她想或许骆培因也有许多不顺利的事想要跟她说。
她并没有说自己的事，而是问骆培因：“表哥，你如果有什么不开心的事，都可以跟我说。说出来就好了。”
她也像以前妈妈抱她时，在骆培因背后拍一拍：“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的。”
她感到了骆培因的震动，但他并没有说他不开心的事。
这拥抱时间很长，长到谷翘怀疑她的粥凉了。
她不得不再次提醒他：“表哥，粥要凉了。”
骆培因终于放开了她，他帮谷翘把碎发拨到耳后，他对她说：“不要担心，明天下午车就修好了，直接到那里取就好。”
骆培因喝了谷翘的粥，还刷了碗。两个碗，他的和她的。
谷翘要送骆培因出门，被骆培因拦住了：“再送，你的热水袋就凉了。赶快休息吧。反正过年前咱们还会再见面的。我还是之前的呼机号。”
等骆培因走后，窗帘把夜色隔离在了屋外。她双手抱肩坐在沙发上，仿佛被人拥抱着。
反正他们过年前还会见面的。

第56章
◎客气◎
廖女士在照片里看到前夫，第一感觉是他老了。只有老人，目光才会这么和善。
骆思璟跟她提起骆伯桉现在这位太太，总是很谨慎，谨慎得很没有必要。好像说她父亲过上了一种平静的夫妻生活，对她是一种刺痛。骆伯桉年轻的时候尚有刺痛她的能力，现在老了的他并不具备。他不跟他的现妻吵架，大抵是没力气吵了。他是因为不想吵架才娶的现在这个妻子，而不是为了现在这位不吵架了。
她对骆伯桉旁边的女人既不羡慕也不嫉妒。从年少一起到老是一回事，接手一个老头子是另一回事。
骆伯桉的幸福没有刺痛她，但是膈应了她。她不嫉妒骆伯桉的现妻，但有时会嫉妒骆伯桉。想到这个人和自己父亲当年一样过上了平静安宁的生活，她就非常的膈应。
她父亲当年回到新加坡再婚，过上了儿孙满堂的生活；而她的母亲却孤身一人直到老死。父亲去世时，廖女士一点儿眼泪都流不出来，唯一挤出的那点儿眼泪，是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不过她不再婚和她母亲不一样。她不再婚倒不是为了孩子，她的孩子并不需要她照顾，而是她觉得男的就那么一回事，换了也未必比前一个好，反而生出不少麻烦。
只有事业和孩子是真的，其他都是假的。她虽然对儿子也不是十分的满意，但是毕竟血缘放在那里，总比别人亲近。她两年前因为儿子违背了自己的意愿，不再给他一分钱。她等着儿子来向她认输。在国内没钱不算什么，并不妨碍他过上一种优于其他人的生活。到了美国没钱就是另一回事了，全奖也只能保证他饿不死，至于过上多好的生活那可就谈不上了。
儿子确实来找她了，因为她病了。她体内查出个肿瘤，要做手术，他一直在陪她，虽然多的是专业人士照顾，但他尽不尽心还是能感受得到的。不过她当年在父亲病时陪床也很尽心，心里却盼着赶紧接班。她无法完全不怀疑自己儿子也有这样的心理。怀疑归怀疑，她也没想过让别人接自己的班，自己的骨血继承到底比其他人靠谱，他身上流着她的血。
好在肿瘤是良性的，并不影响她继续工作。结果出来之后，儿子就飞回了美国。她并没有因为儿子对她的照护多给他一分钱。
廖女士厌恶父亲前夫薄情，却绝不想有一个情种儿子。好在她的儿子现在看上去毫无当情种的潜质。不过她倒不怎么操心儿子的感情，只要不走到结婚这一步，和谁谈都无所谓。这上面，她倒是更关心骆思璟。生活的经验告诉她，无论男女，要想过一种稳定的婚姻生活，都不要选择太有野心的另一半，最傻的人才去栽培自己的伴侣，喂养他们的野心。她告诫骆思璟，千万不要去栽培一个男人。
廖女士主动跟骆培因提起了谷翘。
“听你表妹说，那姑娘很漂亮。”以廖女士对自己儿子的了解，他不会和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有什么来往。血缘上八竿子打不着，又来往，恐怕是有点儿别的什么意思。
“不知道您什么时候对人的外表这么关注了？”
廖女士笑道：“你别误会。你跟谁恋爱都不关我的事，我倒也不至于老古董到这种地步。我不过是关心你，你难得回国，要真是有那个意愿，请人家到上海玩玩儿不正好么？”
“这个您就不用操心了。”
廖女士直觉儿子对这个女孩子有点儿什么。她现在倒不认为是什么坏事。她并不需要她的儿子拿一个博士学位，那对她没有任何意义，读两年有个硕士文凭就可以了。
她现在需要儿子做事，他虽然年轻，也该历练历练了。她看到了这片广阔的市场，认定大有可为。她准备让儿子来帮忙。这倒不是因为骆培因是她的儿子，而是他虽然年轻，对这片土地远比其他人熟悉。当然有比骆培因更熟悉的，但是她还是更放心自己的家里人。况且他还是骆伯桉的儿子，在国内有许多可以用得到的关系。
因为这个，她觉得骆培因在国内谈恋爱也不是什么坏事。
她不觉得一个女孩子能影响骆培因的决定，但是人年轻的时候总是比年老时更热血，这个在国内的女孩子要是能成为一个因素也好。她不在乎女孩儿是什么家庭出身，那都不重要，年轻时的那点儿感情是很难维持到结婚的。她倒不是很担心。年轻男人脾胃好得很，只要长得漂亮，什么性格家世职业都不重要。到了一定年纪，则是另一回事。
廖女士对男人的感情持怀疑态度，自己的儿子也不例外。
不过廖女士并没从骆培因嘴里问出个结果，他一直防备着她。大概是她一向对他的选择予以考验，然后证明不值得。
骆培因很了解他的母亲。
和母亲一样，骆培因同样认为无论是感情还是理想大多事情都经不起考验。但是如果他认为一件事对他重要，他就不会去考验它。相反，他会避免其接受考验。
腊月二十三，谷翘早早收了摊就奔了骆家。她自从骆家搬出来之后，和堂姨一直有联系，只是不频繁。自上次过年她带着礼物去拜访堂姨，她还没再去过。
堂姨过年还是会给姥姥寄一笔过节费。自从谷翘搬出来之后，骆太太寄的过节费更多了些。
谷翘在给家里打电话的时候听姥姥说，这次堂姨给她寄了两千块的过节费。她想着马上就要过年了，趁有空去拜访一下堂姨。她猜堂姨之所以给姥姥寄这么多钱，一定是觉得家里的账目还没还清。她这次来，除了送礼，也是跟堂姨说下，家里的账刚刚还清了，让堂姨不要再记挂着。
她买了礼物，就开着自己的黄大发奔了骆家。保姆张姐看到谷翘忙招呼她进去：“翘儿真是越来越漂亮了。”
骆太太一直在等着谷翘在外面过不下去来找她，但是谷翘只有过节来过一次。她不得不承认，年轻到底不一样，那样的色彩堆在身上，倒不显得俗艳。如果谷翘回来找她，她会给她提供一个工作。
谷翘没想到会在骆家看到周家父女，早知道她就提前打电话了。她本来也没想着多待，把礼物送到了该说的说完就走，用不了多长时间，打电话反而显得跟个事儿的。
谷翘在看报纸的时候总是不免看到周瓒的消息，每当这时她的好心情就会溜走几秒。过去的当然已经过去了，但是如果她自己过得比周瓒还要好，那当然是更容易过去了。
谷翘见到骆太太笑着问好：“小姨，马上过年了，我来看看您。这是我送您的礼物。”她放下礼物就要走，并没有跟周家人打招呼的意思，只笑着对他们说了一声打扰了。
周瓒倒是没见老，反倒是被岁月淘洗的更有气质更儒雅了。肖珈很喜欢周瓒，谷翘和肖珈见面时，肖珈总是会提起周瓒，每当这时谷翘就会转移话题。她也允许周瓒改过自新重新做人。他过得好，她也不准备去给他使绊，破坏他的美好生活。她只是不想提起他看到他。
她想起自己的父母脸上都有了岁月的痕迹，看到周瓒被岁月如此善待并不是很开心。
周知宁发现谷翘变化很大，跟她上次见她不太一样。她的眉目更加舒展了。以周知宁现在对镜头的敏感，她觉得谷翘大概会很上镜。
周知宁最近在电视台实习，她在电视台工作和出国之间一直犹豫。虽然她出国拿不到全奖，甚至因为专业是新闻，半奖都未必能拿到，但有父亲在，她并不为钱的事发愁。真正困扰她决定的是某个人，如果这个人会和她在一起，她一定出国陪他，但是如果他有了别的恋人……这也说不定，他在她心里一直是很受欢迎的。
谷翘对自己家人的态度让周知宁颇有点儿不快。
她觉得自己一家被谷翘怠慢了，笑着提起往事：“你以前不是说你很喜欢我爸的书吗？还是写柳树的一篇散文。”她的笑里有点儿嘲讽，但她并不想掩藏。她忘记谷翘跟她说的到底是什么树了，但是她记得当时谷翘明明没有读过，却假装读过，以前上赶着巴结，明明周瓒现在比以前更知名了，却无视他的存在。她猜谷翘最近应该没有读书，所以对此并不了解。
谷翘笑道：“抱歉，其实我并没读过你父亲的书，只不过当时是客气。”
“客气？”谷翘不说实话，周知宁觉得她谄媚；但现在谷翘说了实话，周知宁认为她没什么礼貌。这件事和不打招呼联系在一起，让她更不快了。不就是个个体户赚了点钱么，真以为“造原子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么，这就看不起人了？她最不喜欢这种市侩的人，她觉得谷翘之前的谄媚和今天对他们的无视都是因为读书太少导致的无知。
周知宁正要劝谷翘多读点书，就被周瓒制止了。谷翘对他没有好感，在他意料之中，但表现得如此直白，却让他没想到。也难怪，只有这样的人才会知道是他介绍的工作就马上辞职。
周瓒还是保持着平常在学生间的气度，他转而批评自己的女儿：“你不会是之前又问人家喜不喜欢我的书了吧，你这样问，人家能不客气吗？一次就够了，第二次问谁不会恼？”

第57章
◎盗版◎
周瓒又说：“如果别人问我喜不喜欢他父亲的书，我恐怕也要说喜欢。但是如果这人第二次拿着我之前的客气话自以为高人一等，我也无法容忍。”他当然知道谷翘对他的反感并不是来源于他的书，但是那件事他实在不想提起。
“爸爸！”周知宁听父亲这么说，好像一切过错都是她的。
周瓒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傲慢的人才会把别人的尊重客气作为自己优越感的来源。把尊重当作谄媚，这样不光傲慢，而且愚蠢，我相信你不是这样的人。”
周知宁被父亲说得红了脸，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被父亲这样教育，而且是当着别人的面。平常父亲也会指出她的问题，她说两句软话，周瓒的态度马上就软化了，从来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厉色。
周知宁的母亲听女儿被当面这么教育也很难高兴，自己的女儿是有他说的这毛病，难道不能回家教育吗？非要当着别人的面让自己女儿下不来台。不过她也没说别的，她深知自己丈夫这几年越发对好人的形象着了魔。她甚至怀疑他现在这样有一半是没自己亲生孩子闹的。因为自己的基因没法传承，所以格外在乎“生前身后名”，想把自己的好形象传承下去。她现在也不觉得这是个缺点，她愿意他在婚姻里做个好人。
周瓒转而对谷翘说：“我向你道歉，希望今天没影响你的心情。”
谷翘完全没想到周瓒会这么说。他把她的冷淡归于她不喜欢他的书，还郑重地道了歉。其实如果没有周瓒和母亲那件事，她见到他，出于礼貌是应该叫声周叔叔的。周知宁说的那什么柳树的散文，即使是出于讥讽，她也根本就不当回事。
如果周瓒非常傲慢地问以前他还帮过她，这次她怎么连个周叔叔都不叫，谷翘不会有任何不好意思。他这样向她谦卑地道歉，她反而觉得自己是不是应该表现得更客气些。
周瓒和她母亲恋爱又分手这件事，唯一信源来自她的姥姥。二十多年过去了，妈妈也已经过上了新生活，如果不是娄德裕出事，周瓒帮忙，大概妈妈也不会有时间想起这个人。她拒绝周瓒的帮助，维持母亲的体面就够了。
其实不过是一桩分手事件而已，还是二十来年前的。不必再有多余的情感，抱怨也不必有，过去的都过去了。也许刻意的忽视，反而显得母亲对他耿耿于怀。
谷翘恢复了体面的微笑：“您言重了，周叔叔。您继续聊，我就不打扰了。”
“我听肖珈说，你现在自己做生意，还做得很好。我很佩服你，既有主见又有行动力。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对于未来还很迷茫，比你是差远了。”
他这番话说得非常诚恳又谦卑，谷翘完全挑不出任何毛病。谷翘在这一刻理解了肖珈为什么会崇拜周瓒。如果没有二十来年前的那件事，她大概也会欣赏周瓒吧。
“谢谢。”如果没有那番前情，她谢谢的话会更丰富一点。
谷翘不想再打扰人家谈话，转而对着骆太太说，“小姨，提前祝您过年好，我就不打扰您聊天，先走了。”
这会儿骆老四听见楼下说话声，已经从楼梯下来了：“表姐！”
骆太太对谷翘说：“你先去跟老四待会儿，中午留下吃饭，我有话跟你说。”
骆老四拉着谷翘的手：“表姐，你怎么才来呀？我都要一年没见你了。你不是说要常来看我吗？走，跟我去楼上看我新拼的乐高。”
乐高是骆培因买给他的，只有这个时候骆老四才会觉得有个二哥挺不错。
谷翘被骆老四拉着进了他的房间。
骆老四距离谷翘上次见他又蹿了个子。他前阵子偷着花钱在小书店买了两本武侠小说看，翻了几十页，心里骂这种垃圾怎么大家都说好，他自己写的恐怕都比这个金庸写得好。他把这个想法分享给了他的三姐，结果收到了无情嘲笑，你连书都买错了，你看的是全庸的书，跟金庸有什么关系。
这两年港台武侠小说非常流行，盗版商之间的竞争也非常激烈。为了在一众盗版中突出重围，有的盗版商干脆挪用化用畅销书作者的名字，出版了一本又一本新书。
骆老四深受其害。不过这么丢人的事他没有和谷翘分享。
骆老四跟谷翘分享了一些他在学校里的事，听到谷翘买了属于自己的车，他马上为其竖起大拇指：“表姐，你真棒！”
骆老四发自真心地认为自己的表姐了不起。他的大姐第一辆车是二哥妈妈送的；至于二哥，至今交通工具还和自己的一样，骑自行车。不说他们了，就说自己的爸爸吧，他虽然有车，但不是他买的。
而自己的表姐比他们年轻，却靠自己在二十岁的年纪拥有了一辆汽车。
“表姐，我可以去看看你的车吗？”
骆老四的眼睛里充满无限期待，连汽车乐高都不再对他具有吸引力。
“行！”
既然骆老四这么期待，谷翘当然不能拒绝。
“咱们现在就赶紧去看吧！”
在骆老四的催促下，谷翘和他一起出了房间门。
周家人在刚才的事之后也没有再多聊的意思，客套了些话，就起身告辞。
骆太太正准备送客，看见自己儿子拉着谷翘的手要下楼：“你们去干什么？”
骆老四马上说：“我要去看表姐新买的车！表姐才二十岁就买了自己的车，是不是特别了不起？”
骆太太听说谷翘买了车，心下也很惊讶。她对谷翘的印象仅停留在她挣了些钱，但那些钱恐怕也不够堵家里的账的。
门外有两辆车，一辆是丰田，一辆是面包车。
丰田是周瓒的。
骆老四问谷翘：“表姐，这两辆车哪辆是你的？”
谷翘指了指她的黄大发：“这个。”
骆老四也有点生活经验，他知道打车的时候黄大发最便宜，不过这并不影响骆老四称赞谷翘的车：“表姐，你这车真大，能装好多人吧。”
“能装十来个，不过我一般用来装货。”
在谷翘嘴里，这辆车不是马上要淘汰的旧货，而是具有深厚历史意义的古董。
骆太太送周瓒一家出门，正听见谷翘在给骆老四讲解这辆古董车的历史价值和现在所具有的优点。谷翘今天穿了一件黄色的薄羽绒服，她最近上的款，比她车的颜色要深一些。她讲得非常入戏，仿佛她的车在这个世上独一无二，只此一辆，才值得她如此珍惜。
周瓒仿佛被谷翘的介绍感染了，他也站在一旁听着。
谷翘意识到周瓒在看自己，下意识地问：“需要我挪一下车吗？”
“不用，谢谢。”谷翘现在的停车技术好了许多，并不妨碍周瓒开车走人。
作者有话要说：
１.５０章——５５章有修改，一切感情进度以最新版为准，这是我认为最符合１９９２年年初的小谷和她的感情。第二卷 前文修改之后是：小谷对表哥非常热情，热情得过了度，但是看起来还是在“表妹”对“表哥”的热情范围内，但表哥已经不太想当表哥了。如果能默认这一点，前面的也不必重看。
2.段评完结后会开。因为我实在不相信我的意志力，我怕我忍不住好奇在完结前看评论。

第58章
◎你有钱了不起啊◎
骆老三听到楼下这么热闹，也下了楼。她和骆老四一同鉴赏了谷翘的车。
骆太太不放心谷翘的黄大发，拒绝了骆老四坐黄大发出门兜风的请求。
骆老四不情不愿地回到客厅，看到谷翘买的健力宝，马上要去拆。
骆太太叫住了他。
“我想看看有没有奖。”骆老四并不怎么喜欢这款饮料，但是他现在看见健力宝就想打开。广告上说，只要拉到有中奖图案的拉环，就可以拿到五万块奖金。
五万块！五万块能吃多少顿肯德基家乡鸡。他再也不用跟妈妈要零花钱，也不用羡慕二哥。
他将成为全校最有钱的小学生之一，买最新款的游戏机电子手表。
骆老四前阵子用零花钱买了许多罐健力宝，他买了也不喝，拆开一罐看看拉环，如果没有中奖，就递给同学，全班同学都收到了骆老四送的健力宝。有一个曾和骆老四闹过矛盾的男同学喝了骆老四强行递过来的健力宝之后，闹起了肚子，那同学家长怀疑是骆老四闹恶作剧放了什么不该放的东西，闹到老师那里，骆太太才知道儿子“大方请客”的事。后来证明那男同学是吃学校附近烤羊肉串闹的，同吃羊肉串的几个同学都闹了肚子，才还了骆老四清白。
骆老三跟谷翘提起自己的弟弟，仿佛在讲一个喜剧故事。
骆老四很不高兴，一问三姐：“三姐，你敢说你拉拉环的时候完全没期待过自己会中奖吗？”
二问表姐：“表姐，你难道不想中五万块吗？”
谷翘很诚实：“想。”当年她看见肖珈一下子中了五百块，没少买亚运奖券刮，可是最多也就中了一块钱。她在一次次失望中意识到自己无法靠运气发财，只能靠自己的双手。现在她不再妄图想要中奖，而是很羡慕由这中奖广告带来的销量。因为几个月前推出的拉环有奖广告，健力宝的销销量猛增。谷翘在想怎么让自己的生意更好。
骆老四最后问空气：“谁不想中五万块的大奖？”
谷翘不得不提醒自己想中奖想疯了的表弟：“你有没有想过你中奖的概率是多少？”
“中或者不中，只有两种可能。”
骆老三拍了一下自己的笨弟弟：“真是个笨蛋！”
如果是道数学题，骆老四绝不会回答是二分之一，但是落到自己身上，他抛却了客观。
骆太太把骆老三骆老四赶回了房间，要和谷翘单独谈一谈。当得知谷翘家刚刚把账还完，骆太太并没有和谷翘同样高兴。
她一直怕谷翘把她的帮助当作理所当然，但是谷翘一次都不上门找她帮忙，她却有点儿怅然。她心里也怨过，就你们有骨气，然而到底是自己的亲人，她想起自己的堂姐，无论怎么计算，到底是她欠堂姐多一些。她本来是想等谷翘过来好好谈一谈她家的债务问题，然而她的堂姐没有找她帮忙就还清了债务。
她以前怕堂姐的一家子成为她的拖累，但当现在她对堂姐的感情战胜了其他，决定出手帮忙时，这项危机解决了。
谷翘之前说过的话在骆太太耳边晃，那时她把谷翘说过的话当作赌气。现在她几乎怀疑谷翘来是故意炫耀，炫耀没有她的帮忙也把债务还清了。她现在也不用穿她的旧衣了，谷翘身上的颜色直往她眼睛里扑，与她当年给谷翘的那些衣服完全不是一个路数。在骆太太的眼里，连谷翘的衣服都成了对她的嘲讽。
然而骆太太并没有在谷翘眼里看见炫耀示威的痕迹，她是真心在分享一个好消息。
骆太太自然不缺乏一般的人情常识，她很明白于情于理，她这时候应该为堂姐感到高兴，为谷翘过得比以前好高兴，即使谷翘选择了一条与她规划的截然相反的路。
到底是个二十来岁的女孩子，在这个社会上挣钱终究不是容易的事。做个体户虽然能赚些钱，但要说有什么社会地位，那是没有的。谷翘家里的人也不懂为她规划，还是要靠她，骆太太对谷翘的关心暂时驱除了那些幽深的情绪。
骆太太听周瓒提起谷翘和肖珈一直来往，肖珈的父母对谷翘印象也很好。在周瓒嘴里，肖珈是个很好的青年。
一对年轻男女关系不错，骆太太自然而然就想到了恋爱婚姻上面。她根据周瓒对肖珈的描述，也认为这是个不错的选择。
“家里的问题已经解决了，你也应该考虑考虑你自己的事了。你的生意我看不算长久之计，读个电大，拿个文凭。至于学校你不用操心，这个我来解决。”就算不提工作，一个基本的文凭对于婚恋也是必要的。对方父母再开明，高中毕业多少也有点拿不出手。
骆太太对个体户的看法和社会上的一般看法没什么不同，谷翘只觉得堂姨是囿于自身见识，不了解未来的形势，并不认为是对自己的贬低。
谷翘并不这样认为：“小姨，我现在天天看报纸，我感觉马上就会有变化了。以后像我这样的私营个体会有很大发展。”前两年关于私营经济的态度又出现了反复，这态度一直不明朗，娄德裕在老家弄小作坊雇人，姥姥还叫他小心一点，让他不要太猖狂，当心被打成资本家。娄德裕说姥姥想多了。但是这两年对于私营经济的态度总体并不算乐观。但是谷翘这几天嗅到了新变化，1992年元旦以来报纸对经济的关心胜过了其他。
谷翘最近订了三份报纸，每天都要仔细研读。谷翘跟堂姨分析着报上反应出的新形势，她越说越激动，她感觉更大的机会就要来了。她这几天在思考服装到底是不是她最大的机会。昨天她抽空去看了现在的汉显传呼机，她隐约感觉这个利润要比皮夹克要大。她现在手上没有什么资金，要搞传呼机还是得先做几笔大的生意。她等着有更好的政策，好拉肖珈入伙。现在形势还不明朗，让肖珈放着大好前途跟自己干个体看在别人眼里无异于拉人下水。
骆太太意外谷翘忙着赚钱竟然有每天坚持看报的习惯，谷翘说的，骆伯桉前些天也在饭桌上提过类似的几句，不过很快就揭过去了。骆伯桉在家的话量很少，大抵已经在外面说过了。他们交流的都是些家事，不过骆伯桉也不怎么关心家事，所以一直没说几句话。
谷翘意识到骆太太对此缺乏兴趣，说了几句就点到为止。
骆太太马上转换了话题：“你和肖珈关系不错？”
谷翘不知道堂姨为什么问这个：“您找肖珈有什么事吗？”
骆太太知道谷翘误会了，她正要解释，谷翘的呼机响了。
谷翘看下号码，并不熟悉，不过她做生意总是会有陌生电话打进来的。
“小姨，我能用下家里电话吗？”
谷翘回电过去，“你好……”
她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问她在哪儿。
骆培因在公共电话亭等谷翘的电话，这次他很快就等到了。
上一次他等她的电话还是1990年。他并没有在陈家看到她，陈家人说她搬走了，他去她的新住址依然没看到她。他在离她家最近的电话亭前排队等着打电话，排在他前面的男的对着电话筒放松了许多肉麻话，什么“我想你了，你是不是想我？有多想我？”说完又干笑，“那么你吃饭时你有没有想我，我吃苹果时想起了你”……说完又掏出小本子为话筒那边的女士朗诵他刚写的情诗，句句都是感叹号。
骆培因连续听了十多分钟这种毫无意义的想来想去的话，终于无法忍受，连一般的教养都丧失了，他焦躁地对前面的男人说：“你到底有完没完？”
男人回过头瞪了骆培因一眼：“等不了去别的地方打！”
说着又对电话筒里继续朗诵他的情诗，骆培因拿手使劲敲了敲玻璃，男的气得回头看他，正要发作，骆培因塞给他十块钱：“你去别的地方打！”
“有钱了不起啊！”这声音越来越小，男的慑于两人的身高差距和对方的面部表情，拿着十块钱和自己写诗的小本子走了。
骆培因站在电话亭里等电话，等到十分钟没有回复，十五分钟依然没有回复。
那是1990年的春尾巴，春风并不寒冷，吹在他身上，吹起了几分急躁。
等在他后面的人急得跺脚，也说出了他之前说过的话：“你到底有完没完？”
骆培因又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让后面的人去别的地方打。
“有钱了不起啊？”
骆培因等到第二十八分钟的时候，重新拨了号码，是肖珈家的电话。
肖珈告诉骆培因，谷翘应该在二连浩特回程的火车上，明天估计就回来了，他会去火车站接谷翘，让骆培因不要担心。
骆培因挂了电话，那天的月亮很圆，但他并没有心情看。
这次电话亭外面比上次冷，不过骆培因并不觉得。他下了飞机就直奔谷翘的摊位，但她并不在。
谷翘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在你家。”
她又忍不住问：“你还在上海吗？”
得知骆培因已经从上海回来了，谷翘的心里冒了几个泡儿，那她可以和他多见几面。她的声音很平静，对面的人应该察觉不出她在笑。
挂掉电话，谷翘发现堂姨就站在旁边。
“谁打给你的？”
谷翘不觉得有什么需要遮掩的：“表哥。”
“你们现在还有联系？”骆培因过年之前就走了，过了挺久才回家，那时谷翘已经搬走了。她没想到骆培因竟然会主动问她谷翘为什么搬走，搬哪儿去了。当时谷翘搬走的真实原因她不愿意让人知道，她只说谷翘更愿意和同龄女孩子同住，搬去她爸爸朋友家了。说完她又补了一句，谷翘是乡下女孩子，家里价值观比较传统，出于避嫌家里人不太愿和同龄男孩子一起住。说完笑笑，其实是完全没有必要的事。
骆培因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她在说什么笑话。她和继子平时几乎没什么眼神接触，那一眼让她很是不快了一阵儿。

第59章
◎大材小用◎
当得知谷翘和骆培因有联系时，骆太太压抑住内心的问号，换了个问法：“是你和表哥联系多，还是肖珈和你表哥联系多？”
谷翘觉得堂姨这个问题问得很奇怪，但她还是决定实话实说：“他们联系更多一点。”无论是她和肖珈联系、还是肖珈和骆培因联系，都比她和骆培因联系多。
其实她和骆培因在一起，并没有和别人在一起自在。她觉得自己这两年变化挺大，但好像并没有引起表哥的惊讶和赞叹。这惊讶她甚至在堂姨眼里见到了。于是她只好接受他脱下来的外套、更贵的金手链以及他对自己房子的不满，虽然她觉得现在的房子已经挺不错了。
即使不是那么自在，她还是想多见他几面。
骆太太放了心，她对谷翘说：“你表哥母亲在新加坡，他即使从美国毕了业也很可能去新加坡。”骆太太点到为止，她现在更关心的是肖珈：“肖珈现在有出国留学的打算么？”
谷翘马上明了堂姨的意思：“您多想了，我和肖珈就是朋友关系。”连堂姨的点到为止她也明白了，她不喜欢这提点。
骆太太没想到继子会突兀地出现在家中。她以为骆培因会在上海多陪他母亲几天。骆伯桉几乎不提起他的前妻，骆太太对骆培因的母亲了解也有限。
骆老四对他二哥的回家倒是很欢迎，因为二哥又从上海带了礼物给他。是二哥母亲送他的，这礼物他已经跟母亲要求了多次，最后母亲承诺明年生日送他，结果现在竟然从别人母亲手里收到了。就连骆太太都收到了廖女士的礼物，最新款香奈儿手袋。廖女士自从决定在国内投资，就决定彻底和前夫冰释前嫌，她不准备放弃一切可能用到的关系。这次儿子要提前回来，她还特地让他捎了礼物。
骆培因并没有收母亲给谷翘的礼物，他现在并不想自己的母亲和谷翘有什么联系。
骆老四有点儿为表姐尴尬，全家人都收到了礼物，唯独表姐没有。谷翘倒不为没收到礼物有什么不快，表哥母亲送礼物实在送不到她的头上。她现在对名牌也有一定了解，第一时间在心里感叹表哥的母亲真是大方。感叹之后更是惊讶，离婚之后竟然还能保持这样友好的关系。
她大概没有这样的道行。如果以后和谁分开，一定老死不相往来。
骆太太收了这么重的礼物，心里也有点疑惑，丈夫的前妻送她礼物，多少有点儿名不正言不顺。她维持着一个继母的优秀素养，把保姆张姐叫来，让她晚饭多添两个菜。
“您别费心了，我晚上有事，不在家吃。”
骆太太笑道：“我想起来了，刚才谷翘说今天是肖珈生日，你应该也要去给他过生日。”
“表哥，正好一起，你坐我的车去吧！”谷翘本来跟肖珈说好要提早去的，但因为她想等骆培因一起，刚才打电话推迟了时间。这是她除了打招呼之外在骆家跟骆培因说的第二句话。
骆培因自动坐上了驾驶座，他在副驾驶上看到了一个彩纸包着的盒子，盒子上系着大大的蝴蝶结。
不用谷翘说，骆培因就能猜出这礼物是给肖珈准备的。
谷翘送肖珈的礼物包装过于郑重，衬得他给她带回的礼物不太像个礼物。
谷翘坐到副驾，把这礼物放到了膝盖上。骆培因把自己的围巾圈在了谷翘脖子上。谷翘一下子感觉自己的脖颈全是另一个人的体温。他的围巾并不是她送的那一条，一眼看起来就比她送的那条毛线围巾贵很多。
骆培因开车时余光总是能瞥到谷翘抱着个礼物盒子。
“把这盒子放后排吧。”
“看着大，其实里面挺轻的。”
谷翘这几天反刍骆培因的那个拥抱。她觉出了里面的安慰性质。她根本不需要他安慰她，她需要他赞赏她，甚而佩服她。
谷翘把她对未来形势的见解分享给骆培因，像她这样的个体户未来是很有机会做大的。她很相信自己，也希望说服她的表哥相信。
途径一个商场，骆培因让谷翘在车里等他一会儿，他下去买点儿东西。骆培因果然没有让谷翘久等，很快就拎着一个袋子回到了车上。
骆培因请谷翘讲她刚才没说完的话。
她说得太过兴奋，打断她让人觉得是在犯罪。
最终是呼机的响声打断了谷翘的话。
“急着回电话吗？前面就有电话亭。”
“不用，是肖珈打来的。他告诉我不用急。”
如果骆培因没记错的话，谷翘的呼机还是数字呼机，不是汉显。两个人是怎么通过数字传达信息的？
“你换呼机了？”
“没有，还是之前的。”但谷翘马上听出了骆培因问题的关键，“我们把一些日常用语约定了数字暗号，一发数字，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前面红灯，车停在路口，谷翘给骆培因展示她呼机的背面。她这个呼机保护得很好，和骆培因送她时没有什么差别。背面贴着一张纸，上面都是不同的数字代码。
谷翘以一个商人的眼光分析，未来几年一定是汉显呼机的天下。要不是骆培因在美国，用不着汉显呼机，等她生意再做大一些，她就回送他一个汉显呼机。
谷翘跟骆培因提起她打算以后和肖珈做呼机生意。她以为骆培因会赞赏她的眼光，但是她并没有从骆培因那里得到她想要的回答。
骆培因对谷翘说：“肖珈大概不会对这个感兴趣。那对他来说大材小用了。”说完他反问谷翘，“你不觉得吗？”
谷翘低垂着眼，咀嚼着“大材小用”这四个字。她的红耳环这时候显得格外的红。
车里突然沉寂下来，谷翘不再说话。
赵钺在肖家楼下停车时，怀疑自己看错了，从谷翘黄大发里下来的难道是？
他是和骆培因同一班飞机从上海回来的。骆培因在机场让他给肖珈捎了礼物，说今晚不过来了。赵钺这次在上海还受到了廖女士的款待。虽然他这半年跟着哥哥也自以为尝过见过了。但是廖女士的手笔还是让他吃了一惊。
但在确认从谷翘黄大发里出来的男的是骆培因时，赵钺把“你怎么来了”这几个字咽了下去。
这两人怎么还有联系？难道不应该早已经扫进历史了吗？
1990年的春天，赵钺确实看出了骆培因对谷翘有点儿不一样。尤其是肖珈当着骆培因提“谷翘”这两个字的时候。但是也只是有一点儿不一样。
赵钺的道德观很灵活，这年代男未婚，女未嫁，只要没结婚大家就都是自由的，抢哥们的女朋友他也觉得不算什么，但如果这哥们是老实人就是另一回事了。肖珈就是赵钺认定的老实人，一个不争不抢的老实人。
照赵钺的理解，骆培因先认识的谷翘，要是有什么早就该有了，之前没有，等肖珈对谷翘有了意思，你又再有了意思，这多少就有点儿不合适了。如果之前肖珈喜欢的女孩子没有看上骆培因，赵钺也不会管。肖珈罪何至于此，实在不该承受来自同一个人的两次打击。
当他察觉出骆培因对谷翘有意思而又确实和她没有关系的时候，他觉得有必要提醒两句。
也只提醒了两句。
“肖珈为了表妹都开始考虑要不要出国了，以前他可一直很坚定要出去。”潜台词你能吗？
“要是我是个女的，我也选择肖珈。”赵钺是半开玩笑说的话，他也只在骆培因面前说这种话，他相信骆培因在这方面足够自信，他不缺人喜欢，并不会被刺痛。他只是稍稍给他提个醒，聪明的人都会在这样的处境下选择肖珈，让一个小姑娘为他犯傻不太合适。虽然两个人都太年轻，但如果谷翘选择了肖珈，两人的关系几乎可以一眼望得到头，甚至都可以想象未来居委会为这两个人颁发“五好家庭”的奖状。但和骆培因这个人，很难想象出会有什么结果。至于图个过程，表妹这么为生活奔忙，大概也不会有那个闲情逸致。
多余的话赵钺也没有说，他相信骆培因和他都有“不要欺负老实人”的共识。不说道德，他的傲慢也不允许他这样做。
赵钺不觉得骆培因做这样的选择会有多难，他的选择太多，舍弃一个也没什么。
谷翘和肖珈虽然关系紧密，尤其是肖珈得了心肌炎在家养病，谷翘经常去看他，可是紧密归紧密，却一直没有进展。这也有点儿出乎赵钺的意料。不过肖珈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他并不和赵钺说这个话题。赵钺的心思现在都不在自己的感情上，更遑论去关心别人的感情。
赵钺把自己的疑问压了下去，莫非这两人又恢复了表哥表妹的关系。
赵钺看着谷翘的礼物，露出谷翘熟悉的那种笑：“表妹，你送的这么大礼，可把我们比的都不是了。”
“别贫了。”
赵钺笑：“你这语气怎么学得和你表哥一样了？”

第60章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
肖珈的奶奶看到骆培因很有点意外：“小骆，你从上海回来了？我前两天还跟你肖叔叔念叨，说恐怕得节后才能看到你了。”上次骆培因来看肖珈，说他大概年底还在上海。
肖珈奶奶很喜欢骆培因，这喜欢的理由和喜欢谷翘一样，因为他们会帮着自己孙子不被外人欺负。即使是孩子在外边淘气欺负别人，当老祖母的也会觉得自己孩子是被人欺负那个，何况肖珈在生病前实在是个老实孩子。她还纳闷，肖珈生了一场病倒是生出一些心眼来，也不算白白辜负了这场病。
谷翘发现骆培因刚才去商场不是去给肖珈买礼物，这礼物骆培因已经托赵钺带了。他是去商场地下一层特产区给肖奶奶买“上海特产”去了。
肖奶奶现在虽然一口普通话，但她打小在上海长大。看到骆培因的带来的“上海特产”，肖奶奶笑着说：“你看，这么远还记得给我带这个，从没见过这么周到的孩子。”
骆培因当然没说他的特产在附近商场买的。
肖奶奶脸上的高兴是真的。表哥想让谁高兴是很容易的事，如果他想。谷翘也不觉得表哥撒谎，但这和她认知里的表哥稍稍有些不一样。谷翘当然没有戳破，而且从商场到这里也不是非常的近，这些带包装的特产在哪里买都是一样的。
她还是从中得到了一个信息：表哥这次从上海回来并不在计划中。今天来肖珈家也不在计划中。如果他决定来肖家，不会让赵钺帮他给肖珈带礼物。他今天怎么突然回来了呢？
肖珈一半时间都在和骆培因谈话。他让赵钺给肖珈带的礼物其实是软盘，里面有肖珈感兴趣的软件，他收到软盘的表情胜过其他礼物。
谷翘想起之前在车上她跟骆培因谈到未来，稍稍提到了她想以后和肖珈一起搞寻呼机，骆培因说这是大材小用。
这个“大材”当然指的是肖珈，而不是她。骆培因语气过于斩截，连辩论的欲望都没有。
谷翘第一次觉出表哥的傲慢。这种感觉她在和他有更大差距的时候都没觉得，但这次体会得非常明显。她其实并不觉得自己现在和骆培因有什么差距，她已经有了自己固定的生意，他还是个学生。
她听完心里很不服气，汉显寻呼机未来几年都很有前途。怎么就大材小用了？这个生意怎么就“小”了？就算生意小，那她也很小吗？她以后要让骆培因好好看看，她才不是什么小材。
但是这天晚上，她也没跟肖珈提起寻呼机的事。
切蛋糕唱生日歌的时候，骆培因在他人的合唱里，耳朵清楚地将谷翘的声音和其他人区分开。
饭桌上肖珈的奶奶给骆培因让菜，请他一定要尝尝刘阿姨的番茄牛腩，做得非常好。
“他西红柿过敏，不能吃这个。”有时候谷翘吃她最爱吃的西红柿时就会想到骆培因，想到他这也过敏，那也过敏，觉得他实在活得太辛苦了。她在报纸上看到国外谁谁谁因为花生过敏误食食物去世也会想到她的表哥。只有这样的一个人才会在餐厅点餐时先一样样地问她会不会过敏。因为想到他之前总是问自己会不会过敏，谷翘对骆培因说的“大材小用”也没那么介意了，大概是去美国一年多，中文能力退化，词不达意吧。她在心里原谅了他。
肖奶奶想起骆培因好像是不吃西红柿，她也了解有些过敏会非常严重，并不再劝，只让他拣喜欢的吃。
肖奶奶又对谷翘说：“你爱吃西红柿，那你多吃。”
“谢谢奶奶。”谷翘来肖家，最爱吃的就是刘阿姨做的西红柿牛腩。但她秉持着做客的原则，只吃属于她的那部分。今天她见这菜很少有人碰，很捧场地吃了许多西红柿。
生日会散了，赵钺问骆培因需不需要送他回去。他今天借了他哥的奔驰开。
但骆培因决定坐黄大发。
谷翘并没有邀请他，她觉得骆培因坐赵钺的车更好。
在没人邀请的情况下，骆培因又自动跳上了黄大发的驾驶位。
谷翘很想提醒她的表哥，这是她的车，应该她来开。即使他的技术比她好，她也不觉得自己在副驾闭目养神更好。如果他想借她的车开，想开多久开多久。但是车上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他为什么不能试着听下她的呢？
她以为骆培因这次又要先送她回家：“表哥，先去你家吧。我自己开回家就行。”
她以为骆培因会拒绝她，他不喜欢别人对他说“不”，却经常对她说“不”。如果他这次还是说“不”，她将和骆培因认真地讨论下这个问题。
但这次骆培因很干脆地说“好”。
骆培因从他的外衣口袋里拿出一个CD随身听给谷翘。不像她准备礼物那样郑重，骆培因买完就把包装盒给扔了。他看到谷翘给肖珈的礼物盒子，想到谷翘大概是一个注重仪式感的人，她以前送他莲蓬灯也还特意进行了一下包装。他用了几秒思考他这是不是过于简陋了。但他没改。
“送你的。”
“你前几天不是送过我礼物了吗？”虽然她实际并不特别喜欢那条金手链。
“那个不算。我认为你也觉得不算。”机子里已经放置了CD，骆培因打开了开机键。他之前在谷翘家看到她用旧的磁带机，他们的关系不光应该更新，她的磁带机也该更新了。
播放的曲子谷翘非常的熟悉，那是谷翘每天在那两间小平房里播放的。
这张CD里有四个版本的《明天会更好》。骆培因其实并不怎么喜欢这歌，毫无缘由的乐观简直像儿歌，但他知道谷翘会喜欢。
这次骆培因的车子开得很平稳，甚至过于慢了。谷翘的心跳却远不如车速那样稳定。
直到谷翘全部听完，她才想起说谢谢。他还记得她之前喜欢听这个。
“相比谢谢，我更喜欢听你说你喜欢。”
“谢谢，我很喜欢。”
黄大发停在骆培因以往独住的房子楼下，他并没有回他父亲家。
骆培因盯着谷翘看。他不再收敛他的目光。当一个人放弃了用所谓的理智思考，只动用直觉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更准确地说他不是在看谷翘，而是用目光咬住了她。
谷翘把“谢谢”两个字省了，直视着骆培因的眼睛说：“我很喜欢。”她不擅长回避别人的注视，迎了上去。
“我想你现在应该不只喜欢这首歌，明天我和你一起选CD。我想更了解你，任何方面。”
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两个人省却了对话，彼此看着。有些话直说出来会显得傻，但一双眼睛无论流露出怎样的意思都不会让人觉得呆气，起码与之对视的人不会如此觉得。谷翘在对视里觉出了骆培因目光的含义，她没有躲避，依然看着他的眼睛，在这种对视里，谷翘发现她平常和他相处的时候，他其实把这眼里的锋芒隐藏了，而现在他毫无掩饰地表露给了她，他要她明白他现在是什么意思。
谷翘明白了，包括之前盘桓在她脑子里的那些问题。包括他今天为什么没在上海，而是出现在这里。她的眼神先她的头脑做出了决定，她直视着他，那意思很明白，是的，她明白了。
谷翘没说愿意，她不觉得那需要回答，她直接说骆培因需要了解她的内容。
“我和之前的处境不一样了，不要像以前那样对我，好像是对一个不能照顾自己的小孩子。”
“我明白了，还有吗？”他愿意用对待成年人的方式对待她。
“我在遇见你之前的大部分时间都很快乐，一点儿都不可怜。不是只有动画片里的幸福生活才叫幸福，我以前也很快乐。”遇见骆培因的那段时间只是她生活的一个切面，那是她最艰难的一段时间，但那不是她的全部，她一点儿都不希望骆培因把那当作她的全部。
她给骆培因讲她以前多么快乐。她在老家最快乐的娱乐活动之一就是打秋千，她喜欢站着打秋千，然后飞出去老远。她姥姥在一边说，这孩子也不知道什么叫怕，每次秋千飞出去的时候都把姥姥吓得心里一哆嗦。那样的快乐并不比从小去游乐园坐摩天轮差，当然身边有他是另一回事。夏天开了花，她会拿野花各种装饰她的秋千，给自己和妹妹编花冠带。
“我知道。”她一向有让自己快乐的能力。
谷翘仍然没收回她的目光，她的眼睛里迸发着着无穷的好奇心，她用眼睛问他，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么？她现在都想知道，包括一双眼表达不出来的部分。她迫切地想要了解他。所有的一切她都想知道，她被他激起了前所未有的好奇心。
“你什么时候最快乐呢？”
她的目光从他的眼睛滑到了他的鼻子，她很喜欢他的鼻子，但并没有停留多久，最终目光滑到了他的嘴唇。她也很想了解他，不止一点。
骆培因的眼睛逼近她：“和你在一起的时候。”
那听上去很像是一句应急的情话，但被那样一双眼睛注视着，谷翘并没怀疑话的真实性。

第61章
◎第一课◎
谷翘盯着骆培因的眼睛说：“我和你在一起也很快乐。”
她的手被握住了。谷翘不知道一只手还能表现出这样丰富的内容，比眼神里传递的还要多。
内容多的她一时无法消化。她本来是个直接的人，现在一只手却被他揉得心里九曲十八弯。
谷翘的脸越来越红，但害羞的成分并不多。她试着去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她的目光从骆培因的眼睛滑到他的鼻子，再转到他耳朵的轮廓。她以前的看是大而化之的，这次看得有些仔细，她还是第一次发现他耳朵上有一个小小的痣。
谷翘的眼睛最终落到骆培因鼻子和嘴唇中间的那部分，避免去看他的嘴唇。
她觉得注视这里会让她平静一些，但也没有更平静。
谷翘强迫自己只盯着他的这部分看。
她听见他说：“上去坐坐吧。”
谷翘马上说好，她响应得如此快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但她也没有半点反悔的意思，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她很想知道会发生点什么。他还会对她说点儿什么？这些话她马上就想听到，完全不想留到明天。
她很年轻，胃口很好，世界摊在她面前，没有一样好东西是她不想尝尝的。她感觉骆培因就像个礼物，摆在她面前，她现在刚解开礼物的蝴蝶结，还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她太想继续看看里面是什么了。她丝毫没掩饰自己的好奇心，说“好”的时候她的眼睛很亮，完全没有任何害羞的意思。
骆培因跳下车，走到谷翘那边车门，伸出手，等着谷翘把手递过来。
谷翘把她自己的手交给骆培因，她的手马上被包裹住了。从车上跳下来时，她的红耳环没有节奏地蹦跳起来，恍若她的心。
谷翘的脚一步步落在台阶下，但她完全没有一点实感。他的手指强行插进她的指缝，逐渐填得没有任何缝隙，谷翘只觉自己轻飘飘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被骆培因握着的这只手上，她能感到每一次掌心摩擦带来的温度上升。当这一次结束的时候她又开始期待下一次。她的期待被他的一只手调动得越来越多，而且她直觉骆培因感到了她的期待。
在一步步上楼的过程中，谷翘在好奇心之外多了一些渴望，这渴望越来越膨胀，但以她现在对亲密的想象力，她也不知道她在渴望些什么。她想不出任何词汇给她心里和身体的感受命名，但渴望的感觉却越来越鲜明。
他们走得并不快，所以谷翘朱红色的耳环摆动幅度不大，只轻轻蹦跳着。
谷翘头一次这么糊涂，她连自己走到几楼都不知道了。如果不是骆培因牵着她的手在门前停下，她还要继续上台阶。
门开了，又关上。在门灯的照射下，骆培因将谷翘散掉的头发拨到耳后，注视着她的红脸。这里看得比车里更清楚。
谷翘没有任何类似的经验，此时能依靠的只有大胆，她肆无忌惮盯着骆培因回看。
谷翘对世界上另一个性别的好奇和她对骆培因的好奇此时重叠在了一起。或者说，她对骆培因的好奇引发了她对世界上另一种性别的好奇。这种好奇让她忽略了他的危险性，觉得他很可爱。
骆培因看着她，捏了捏她的红脸蛋。
谷翘也伸出手捏了捏骆培因的脸，像他对她做的那样。怕弄疼了他，她捏得并不用力，或者说用“摸”比“捏”更恰当。
如果骆培因要了解她，这是她给骆培因上的第一课，她跟以前不一样了。她希望他能懂得。
她用小手指头捏骆培因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他的嘴唇边缘。无论一个人看起来多有棱角，嘴唇总是软的。他的嘴唇有点儿冰。
谷翘的手指刚要逃离作案现场，马上被抓住了，骆培因抓着她的指头按在他的嘴唇上，放在齿间狠狠咬了一下，她感到了一阵丝丝麻麻的痛，这反应完全不在她的想象之内，他盯着她看，这次跟之前哪次都不一样，她感觉到了一些陌生。
他目光里的撕咬落到了实处，她睁着眼睛望着他，眼里有好奇不解，他很快就温柔起来，展开她的手掌，吻她手指上的茧子，十指连心，每亲一下，谷翘都能感到自己心底一颤。最后他的吻落在她的掌心。
他的目光撕咬着她，嘴唇却非常柔软，她简直有点儿受不住了。谷翘觉得自己如果是一根雪人雪糕，被这样亲着，就会化成一滩水，但她是一个有温度的人，她整个人更热了。
骆培因的嘴唇离开了她的手，又用他的大手把她的手包裹起来。他的拇指按揉着她之前被吻过的掌心，之前上楼时的那股渴望又蹿了上来，她整个人的知觉都聚集在掌心上。
谷翘听到骆培因问她：“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喜欢你的？”
他直接略过了“我喜欢你”，问谷翘什么时候知道的。
谷翘是现在才确定的，但那不重要。她从中提取了她最需要的几个字，他喜欢她，虽然她刚才已经感受到了，但现在他把她的答案正式打了个对钩。
骆培因拉了拉她的红耳环：“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他今天刚见她的时候，她血红色的耳环把她的耳朵衬得白的没有血色，但现在她的耳朵逐渐靠近耳环的颜色。
谷翘摇头，她的耳环也跟着晃。
骆培因的嘴附在谷翘耳边，声音并不大：“那你现在知道了吧。”他的嘴唇在她耳朵上碰了碰。
仿佛怕谷翘听不到似的，他又贴近她的另一只耳朵，重复了一遍他之前说过的话：“我喜欢你，你现在知道了吗？”
他这次亲她耳朵的时候，谷翘的耳环颤了颤。
谷翘又抬起了头，她没说知道还是不知道，一字一句地对骆培因说：“我也喜欢你。”说完她也盯着他看。如果说她之前的注视有着不肯示弱的成分，但现在这些都溜走了，她只是想好好地看一看他，光明正大地看一看他。
但当吻落在眼皮底下的时候，谷翘的眼睛不受控地眨了眨。在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之后，她的眼睛微微低垂，睫毛扑闪着，遮住了她的大半眼睛。
谷翘被拉进了一个怀抱里。如果上次拥抱她还要思考是什么性质的话，这次不用骆培因说任何字眼，她马上完全明白了其意义。她喜欢他身上的皂粉味，她现在的嗅觉还没进化到能够欣赏男人身上的香水味，她和老外做生意的时候，经常能闻到。这样抱着，她感觉两个人的温度穿过层叠的衣服融到了一体，她感知到了他的体温。
骆培因的膝盖碰触她的，但这次他完全没像之前那样躲。谷翘的膝盖被磕了一下又一下，她有点儿感觉他是故意的。
骆培因的手指支起谷翘的下巴，仔细端详她脸上的表情。当谷翘注意到骆培因的目光落在她嘴上时，她下意识地说：“我吃了西红柿。”
她记得他西红柿过敏。
骆培因继续盯着她看，谷翘怀疑自己刚才也许是种错觉，他并不准备亲她的嘴。
骆培因注视着她，对着她笑，她把这笑理解成了嘲笑，嘲笑她多想了。虽然他笑起来也很好看，但这笑让她有点儿恼。
谷翘刚要为自己辩驳，他就在她的下巴上咬了一口，她几乎怀疑会留下牙印。可能骆培因也意识到了这问题，他的牙齿不再用力，谷翘嘴唇的下缘都没有留下啮咬的痕迹。谷翘睁着眼睛，此时她一心二用，很怕他的牙齿会碰到她的嘴。但他一直没有碰到。
骆培因慢慢又温柔起来。他比她以前见的想的还要温柔，温柔得谷翘几乎都受不了。在这寒冬里，她却想起了春天，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细致地吻着她越来越烫的脸，他的嘴唇也越来越烫。她浑身轻飘飘的，如果她的腰没有被托住的话，她甚至怀疑自己有没有在站着。
谷翘想到了之前荡秋千，在自己荡之前，总要有人推两把，秋千才会荡起来，但这需要推的人是个熟人，手里有准头。在今天以前，谷翘认为自己虽然不了解骆培因的其他方面，但至少了解他的性格。但现在她连这一点都摸不准了。她完全不知道他要把她推到哪里去，她很想知道他会把她推到哪里去。
好奇和渴望混杂在一起，谷翘也有了亲亲骆培因的冲动，但她想起自己吃了西红柿。而他西红柿过敏。
于是她只能咬了咬自己的嘴唇，被动地承受着他的亲吻。

第62章
◎火◎
谷翘的发丝滑到骆培因脸上，她伸手去拨，手指碰到他的脸，她的手指并没在他脸上多停留，就随着她的头发回到了耳后。她的手指触到自己的耳朵，很热。
谷翘突然想试试骆培因是不是一样的热。她的手指又落到他脸上，从脸颊滑到耳朵，他的耳朵果然和她一样烫。此时他们共享同一种感觉，同一个温度，她抿了抿自己的嘴唇，没让自己的笑溢出来。在得到她想要的答案后，谷翘的手指并没停止她的好奇，继续滑到他的下巴颏，顺着他的下巴颏往下滑触到了他的喉结。因为这么明显的喉结是她没有的，她的手指在上面多停留了下，用指肚去描摹喉结的形状，她感觉到了他喉结的滚动。
他之前给她的那种温柔感觉突然消失了。
他的嘴几乎要咬到她的嘴角，谷翘脑子里的那根弦突然接上了，她猛地偏过脸，又低下头，避免他亲到她的嘴。
谷翘的头低得很低很低，她的嘴吻到了她自己的衣领。谷翘感觉到了一点陌生。这陌生让她本能得感到有些危险。现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和她记忆里的表哥有些偏差，在不见骆培因的时间里，谷翘对他的感情反而比之前更深了。她最喜欢温柔的人，一想到骆培因，她在寒夜里也觉得温暖。
她在日复一日的想念中，在心里为骆培因塑了一尊像。想象中的雕像渡了口真气又回到她的现实，她当然是非常高兴。她想和他有一点更深刻的关系，一种永远不会失联的关系。
但现在，谷翘觉得现实里的骆培因和她两年间心里塑的那尊像不太一样。以前她只要跟他在一起就觉得很安全，但现在她在空气中嗅出了他的危险性，如果他的手臂再用一点儿力，她根本挣脱不开。在这样的空气中，她的脑子很乱，根本无法思考，这样的他当然也是对她很有吸引力。再待下去，她脑子就做不了她身体的主了。
“我该回家了。”
谷翘的头仍像之前那样低着，头发滑到脸颊，她感觉自己的脸很痒。
本来要落在谷翘嘴上的吻最终落在她的头发上。骆培因吻着她的头发，两个人都不说话。谷翘感觉他的膝盖离开了自己的膝盖，心跳也慢慢平复。
骆培因帮谷翘把滑落的头发理到耳后，俯身捧着她的脸在她额头上郑重地亲了一下。
骆培因放开了她，两人之间有了点儿距离。
他笑着问谷翘：“你这样低头不难受吗？”
谷翘感觉她熟悉的那个人又回来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目光从他的喉结转到耳朵，他的耳朵很红，但这次她只是看着，并没有再去摸。
“你先坐下，我去给你弄点儿热水喝。
这里有暖气，你可以把外套脱掉。他把谷翘引向了靠墙的架子，“那里有一些CD，听一听有没有你喜欢的。”
“别麻烦了。我现在也不渴。”谷翘把对骆培因的称呼给省略了。
“我想跟你多待一会儿。”
说完骆培因没看谷翘，就走向了厨房。冰箱里除了几瓶冰矿泉水再无他物。他自己仰头灌了半瓶冰水，开始给谷翘烧热水。
谷翘站在那里，她心里说，不烧水不是能待的时间更长些吗？
水壶里水的温度一点点上升，谷翘拿了一张CD放进骆培因送她的CD机里。于是客厅里响起了《light my fire》。
谷翘听到厨房水池里的水哗哗流着。
谷翘从没听过这种曲风，出于好奇她听了下去。饶是她英文水平有限，当“light my fire”不断重复的时候，她也理解了这个火到底是哪种火。但她没有换CD，而是被好奇心驱使着听到了最后。
她脸上的烧并没退下去。
水壶里水升到沸点，客厅里的歌还在唱着。骆培因实在不知道谷翘是大胆还是天真。
他喝完了剩下的半瓶冰水，走到客厅将热水递给谷翘，两人接触的时候，谷翘感觉到了他的手又湿又凉，刚才水池里的水声是他在洗手。
“你喜欢听这个？”他最开始听这个乐队，是因为他们没有固定的贝斯手，键盘可以有很大的发挥。。
“我不知道。”但她想再听一遍，刚才她一直在分辨歌词是什么意思，甚至没搞懂勾着她听下去的乐器是什么。那曲子驱使着她再听一遍。
“那你想再听一遍吗？”
谷翘点点头，又摇头，她的红耳环蹦跳得厉害。那歌词她听懂了，连带着还让她懂了点别的。这个时间，还是不要再听了。
谷翘马上补充道：“我没太在意歌词，只是对这里面的乐器有点儿好奇。”
为了谷翘的这点好奇，骆培因又开始和他已经生疏的键盘接触，但他只弹了《light my fire》的前奏，就转向了另一个对他更陌生的曲子。
这个曲子对于骆培因很陌生，谷翘却很熟悉，这首曲子她是听熟了的。她之前在车里听了四个版本。
这是她今天听的第五个版本。
这熟悉的旋律让谷翘想起了以前，她从他手里收到磁带机的晚上。她几乎都要忘了，她当时是流着泪听完磁带机里那首歌的。此时她站在他面前听着，不知不觉眼底滑下一滴泪。那时候她还以为以后再难见到他了，现在他就站在她眼前，她愿为这个部分接受他其他的一切。
灯光下，那滴泪很明显。她在困难的时候会忘记哭这件事，但是现在想起来了。
等骆培因抬起头，谷翘很自然地冲他笑，露出她的小牙齿。
“能给我再弹一遍吗？”
骆培因之前从没接受过别人点歌，但他又为谷翘弹了一遍。
弹完他走到谷翘面前，捧起她的脸，去亲她脸上被泪濡湿的那部分，亲得温柔又细致。他的手和嘴唇因为刚被冷水冲洗过，这次都很凉。被这样亲着，谷翘的脸也不像之前那样烫了。如果说之前她感觉是热火在烤着她，现在给她的感觉是在柔和的春日晒太阳，溪里的碎冰被太阳慢慢融化了，她仿佛听见自己身体里缓缓的水流声，流水淌过一颗又一颗小石子。
谷翘的心不像骆培因之前亲她之前跳得那么厉害了，这是一种她从没体会过的感受。她希望他的嘴唇在她脸上停留得更久一点，这次她抱住了骆培因。他的身体跟柔软没有任何关系，于是停留在她脸上的嘴唇显得更柔软了。
但是骆培因并没像刚才那样，他这次很有节制。吻了一会儿他的嘴就离开了谷翘的脸，他扶着她的肩膀说：“今晚你就住这里吧。我睡客厅。”
“我还是回家吧。”
“你别担心，我没有强迫别人的爱好。”
谷翘觉得自己实在冤枉：“我根本不是那个意思。睡客厅多难受，而且这沙发你根本躺不下。”
骆培因想起大概两年前也是这样，那次从火车站回来，他带她来这里。她担心的也是他睡哪儿，而不是别的，她太过于放心他了。她把他捧到了那个位置，他当然也只能在那位置待着。
“别担心，我有睡袋，完全可以打地铺。咱们明早正好一起吃早饭。”骆培因没等谷翘回复就跟她说：“跟我来。”他走到洗手间，翻出一只没开封的牙刷，“你用这个。”
骆培因告诉谷翘，浴巾和浴袍虽然不是新的，但上次洗完之后他还没用过，让谷翘不必介意。
他说得很快，并没给谷翘拒绝的空间。他拉着谷翘的手走到卧室，从柜子里拿出床单被罩：“这也是洗过的，你自己换一下。”他从柜子里取出睡袋和他的换洗衣物拿到了客厅。
交待完之后他看了下手表：“你不用太着急，我出去有点事儿，一个小时之后回来。你洗完澡就直接进卧室，把门锁好。”
谷翘刚要张嘴说点儿什么，就听见骆培因说：“明天我听你安排，但你今天听我的。”
骆培因说完就从衣架上取了外套，径直走向门外，连再见都没说，谷翘就听到了关门声。
谷翘看着镜中的自己，牙膏是薄荷味的。她这次刷牙时间比以往每次都长，口腔里充斥着薄荷的味道，她决定在和他分别前再也不吃西红柿了。
滚烫的水流滑过谷翘的脸，并没有冲走他留在她脸上的触觉，反而在一次次回想中更加明显。她想他留她在这里，有一半的原因是为她留在这儿洗个热水澡。在没有热水器的小平房，每晚烧水擦身还挺麻烦。
她听说亚运村那里有新商品房，她还是要努力挣钱，住上有热水器有暖气的房子。
虽然今天两个人刚开始，但谷翘却想到了很久以后。
家里现在当然是不赞成他们的，首先娄德裕就不会赞成。但是呢，以她对娄德裕的了解，他的赞不赞成其实就是个经济问题。周瓒能长期成为娄德裕的阴影，促使他给自己写那样一封信，也不过是因为钱。如果她家一直比周瓒过得好，娄德裕恐怕连周瓒姓什么都忘了。
如果她比骆培因有钱，娄德裕也完全不会把她当成一个可能被伤害被辜负被抛弃的潜在受害者。
只是，她现在没有很多钱，她也不能放过他。
爱人和别的不一样，车房所有的好东西都可以等有钱后再享受，等一等还会遇到更好的，同样的钱三年前只能买数字寻呼机，现在却可以买汉显。但是爱人是不能等的，等到她足够成功有余裕去享受豪车美居的时候，他说不定就是别人的男友或者是丈夫了。
她不喜欢空手套白狼，但是等凑齐全款再进场，黄花菜都凉了。当能够拿出百分之二十的预付金，对于她来说，就可以开始了。
谷翘不去想什么异国的距离，未来家庭的阻碍，生活的经验告诉她车到山前必有路，此刻她需要的是先把他给定下。

第63章
◎五点见◎
谷翘进到卧室之后，并没有锁门。她第一次来这里还是两年前，和两年前一样，她在这个房间里并没有看到一张骆培因的照片。
她从来没有过他的一张照片。这两年里，她想起他，偶尔会后悔那次在颐和园给他拍照之后没有索要一张他的照片。这次，在他走之前，她一定要多给他拍一些照片。否则睹物思人连个“物”都没有，也太过于寒酸了。
谷翘听到了入户门打开的声音。在这声音响起之前，谷翘一直在计算她能够和骆培因相处的时间。年前除了摊位上的事离不开她，还有别的等着她。她还要陈家一趟，陈晴在酒店当前台，她听陈晴说他们那间酒店大都是老外，有人直接在酒店租了房间，在房间门口挂个牌子，写明自己的产品，自然就有老外上来搭线。她要问问最近办入住的老外尤其是东欧人多不多。
骆培因这个人很信守承诺，说一小时之后回来，绝不早一分钟。
谷翘听到门响，马上从床上跳下来，赤着脚走到了门口，连拖鞋都忘了穿。她之前穿的拖鞋是他的，这个家里只有他的拖鞋，他的脚比她大很多。谷翘从门内打开一个缝隙，露出她的脑袋，把她穿着不合适的浴袍的身体掩藏在了门内。谷翘的脸刚被热水冲过，仍红扑扑的。
她跟骆培因说话：“你还记得之前咱们去颐和园看桂花，我给你拍了一张照片，那张照片你可以给我看看吗？”她记得很清楚，那个秋天骆培因给她拍了许多照片，每张照片里的她笑得几乎一模一样，她觉得浪费了他太多时间当然也要给他拍一些，但他拒绝了。她只抓拍了一张他的照片，背景是昆明湖。谷翘本来要花钱去照相馆洗，但骆培因说他可以洗。
事实上骆培因并没有冲洗照片，弄暗房实在太麻烦了，他当时并没有那个闲情逸致。他是直接拿到照相馆洗的。他也没有洗自己的那张，洗好的照片他都给了谷翘，不过底片他还留着。
“照片我没有洗。”
“哦。”骆培因给她当时单位合照里的同事按人头都洗到了，偏偏他自己的没有洗。谷翘猜不出为什么，难道是对她的照相技术不满意？没关系，多拍一些，就有挑选的余地了。
“明天傍晚咱们去颐和园好不好？我想给你拍张照片。我还没有你的照片。”
“好。”
“你的厨房里什么都没有，”这个时间也没有地方去买，“咱们明早凑合吃一点。然后到市场买一些菜，晚上去我家，我给你做好吃的。”
“好。”
“你的口味没变吧。”
“没有。”
“你还记得？”
“我的记忆力很好的。”
骆培因等着谷翘把她的小脑袋缩回去，关好门，进去睡觉。
但她的嘴并没有停止说话，她有太多的话想和骆培因说，根本等不了明天。
谷翘的嘴一直在动，她的嘴唇和她的脸一样红：“我腊月二十八下午的火车，这几天晚上咱们都一起吃饭好么？”她除了晚上，还可以特地为他歇一天，陪陪他。他们的相处时间实在太少了。
“好。”骆培因提前终止了谈话，“晚安，赶快休息吧。”
谷翘把她要说的话咽了下去：“晚安。”谷翘的脑袋又缩回了门内，她靠在门上，五分钟之后，洗手间的水流声顺着门缝飘到了谷翘耳朵里，她猜骆培因应该是在洗澡。
刚才她洗完澡后，仔细打扫了她的痕迹，把她掉落的那几根发丝都捡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凌晨两点钟，谷翘还是没有睡着。她从床上坐起来，手肘支着下巴，双手捧着脸。虽然脸被水流冲洗了许多次，但那被他亲吻的感觉还留着。
谷翘的手指触到自己的嘴唇上，她闭上眼睛想起这手指跟他嘴唇接触时的感觉。
至今为止，谷翘所知的生理知识并没有告诉她，她在发育成熟之后被激发出这种渴望再自然不过。但因为现在这种渴望过于指向某个人，她在这方面有限的知识让她以为，她身体里所有涌动出的生理感受都是骆培因带给她的。没有他，她就不会有。
这让他在她心里就更特别了。
她一向睡眠很好，今天却难得失眠了。
谷翘捧着脸任由自己的思绪乱七八糟地飞着。他们的关系跟以前不一样了，她决定私下里要给他换个称呼，叫什么呢？
凌晨三点，谷翘抱膝坐在床上，她想好了，她决定私下里不再叫骆培因表哥，而是叫他小骆。谁叫他明明也就比她大两岁，还在她面前搭长辈架子。她偏要给他叫“小”了。
这样想着，谷翘嘴角露出微笑。困意找上了她，她嘴角带着笑睡着了。
醒来拉开窗帘缝隙，天已经很亮了。谷翘这两年头一次起这么晚。
一个急着赶路的人不怕遇到风雪，有时候风雪越大，反而越急着往前走，怕就怕中途遇到一个温暖所在，眷恋着不肯往前走了。她跟自己说，可千万不能这样。
谷翘出卧室就看见骆培因在客厅里，他在翻一份报纸。她不知道要怎么解释，她急着要回家拿货去市场，她昨天跟客户约好了取货时间，恐怕不能准备早饭了。解释的话还没想好，她就看到了桌上的煎蛋和牛奶。
骆培因告诉她，他给她买了新毛巾，她不需要再用他的了。
谷翘在卧室里见到了新的黄毛巾。她刷了牙胡乱洗了把脸，整块毛巾贴在脸上，她现在要好好工作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谷翘喝牛奶喝得很急，骆培因看了眼表：“你十分钟之后吃完，也赶得及。我送你去。”
三分钟之后，谷翘就解决完了这顿早餐，她刚咽下去，就马上夸：“你做的真好吃，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煎蛋。”为了弥补她的过失，她送上了言过其实的夸奖。
她的话刚落地，一块白手帕就贴上了她的嘴角：“你嘴上有牛奶沫儿。”
不止如此，骆培因还提醒她，她的扣子扣错了一颗。她低头看到自己扣错的扣子，眼睛落到第一颗扣子上，意识到骆培因在看她，谷翘马上背过身去，重新解开，再一颗一颗扣上。
谷翘一边扣扣子一边说：“不用管我了，我自己开车回家。别忘了咱们五点钟在颐和园见。”天黑得早，再晚一些恐怕什么都拍不到了。
骆培因把他的围巾圈到谷翘脖子上，他并没理会谷翘的拒绝：“我送你，保证你误不了事。”
直到坐在副驾驶的时候，谷翘的脸还是红的。这次红，跟害羞完全没关系。这是他们改变关系的第一天，她在他面前的形象是：说话不算数、喝牛奶任留牛奶沫儿在嘴上、连扣子都扣错了。如果她没有承诺今早会做早餐也就算了，偏偏她还特意隔着门缝跟他一字一句地约好了，结果她起晚了。
这样一个没谱的人，谁会相信她的承诺呢？
谷翘告诉自己，这些错误不能再犯了。她在骆培因这儿的形象已经存疑，在客户那里的形象千万不能存疑了。
骆培因的车开得很快，他按照谷翘跟人承诺的时间，把她送到了摊位。骆培因在她脸上吻了吻，太轻，谷翘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她对骆培因说：“咱们五点颐和园见！”
谷翘如约交了货。她有点怨自己为什么不能按时早起，如果她能早一点的话，她可以回家换件新大衣还有之前骆培因送她的小鸟胸针。
还没到五点，天上就扑簌簌地下起了雪。

第64章
◎深吸一口气◎
病房外纷纷扬扬下着雪，这是个三人间病房，骆培因在最靠窗的一个床位。
谷翘看着骆培因额头上的纱布和没被纱布包扎过的淤青，低声说：
“对不起。”
如果她不坚持去颐和园看雪，哪怕她坚持去看雪而不坚持自己开车，或者她坚持自己开车但能够更冷静不选择急刹车，骆培因就不会被撞伤。
“我不想再第二次说没关系了。多开几次就好。其实我也想去颐和园看雪。”
“可是……”
可是不是这样的。
今天傍晚骆培因来谷翘的摊位找她，说今天不要去颐和园了，路上太滑，颐和园的路恐怕也很滑。他小时候雪天去颐和园，经常能看到摔倒骨折的。谷翘坚持要去，她说雪天会更漂亮，她会很小心的。她坚持要自己开车，她让骆培因放心她，她的车技很好，经常在冰滑的路面开车。
大概谷翘说得过于信誓旦旦，一副绝不容质疑的眼神，骆培因相信了，把方向盘交给了她，允许她先开一段路。
在这雪天里，谷翘开得也很小心平稳，半路她拒绝了骆培因接替她的要求，决定自己开到终点。为了把全副精力都集中在前路和方向盘上，谷翘的话都少了许多。骆培因也没打扰她。他对她说的唯三句话里，最后一句是在黄大发打滑时让谷翘点刹。
但谷翘情急之下选择了急刹车，她这一刹，直接把黄大发刹进了排水沟里。
副驾倾在沟里。谷翘自己倒没什么事，但她看见骆培因的额头流血了。
“表哥！”
她这急切的声音在这雪天里很有穿透力，几乎要破音了。
谷翘靠近骆培因的脸，想要看他受的伤。她脑子里过了很多事，一点儿都没想她的车，她在想怎么把他送到医院。
谷翘的眼睛积蓄起一汪眼泪，看着这样一双眼，骆培因几乎要怀疑他自己要不久于人世了。谷翘的反应对于他来说实在过于夸张了。他初步判断自己只是受了一点外伤，拿出白手帕止血。
旁边有这样一个不冷静的人，骆培因反而比平时更冷静了：“别大惊小怪，我没事。你打开你那边车门，先出去。”
谷翘这时候收敛了多余的情绪，她知道这时候情绪是无用的：“表哥，你需要我做点儿什么？”
“从车里出去，找安全的地方站着。你不出去，我也没办法出去。”
谷翘听完以她能有的最大速度钻出了车门。大雪飘飘扬扬下着，这段路来往的车很少。这时候谷翘想如果她有个移动电话就好了，这样她就可以拨通医院或者最近出租车公司的电话。
谷翘看着骆培因从副驾挪到了后排，从后排钻出了车门。
周围车迹罕至。这一段路不好打车。
“你在旁边等着，我把这车弄出来。”
“这车咱们不要了，直接去医院吧。”谷翘踮起脚把自己的围巾围到骆培因的脖子上，她的目光落在他擦伤的地方，“你在这里等着，我跑去前面找车，再过两里地人就多了。咱们坐车去医院，我跑步很快，很快就会回来的。”
骆培因要再进车里，谷翘拉住了他的一只手：“表哥……”
“这次听我的。”
谷翘还要再说，骆培因说：“十五分钟之后如果这车弄不出来，再按你的来。”
骆培因处理这种事并不陌生。他也有一辆破车，一辆七十年代的雪佛兰。他的钱只支持他拥有一辆既老且破的车，他最近在美国有了丰富驾驶破车的经验，他从旧金山开车去密苏里的时候，遇到过比这更严重的暴风雪。车子陷进雪里，比现在要严重。但这件事过去了，成了他的经验之一。
这样的情况破车里有一个人就够了，他并不指望谷翘能帮上他的忙。他从不指望谷翘能帮上他的忙。
雪花扑到谷翘的脸上，扑进她微张的嘴里。谷翘把她所有想说的话都吞了进去，冰冷的雪花慢慢在她口腔里融化。在这样的天里，她一点儿都不觉得冷，她的目光在骆培因、车和电子表间轮转，最后在差四十秒十五分钟的时候，车从沟里开了出来。
“你坐后排。”
骆培因占据了驾驶位，把谷翘赶到了后面。
谷翘进到车里，没说一个字，她以为骆培因要去医院。
车子开得很平稳，黄大发最终停在了一个公共汽车站牌附近。
骆培因掏出一把钥匙给谷翘：“你在这里坐公共汽车回我那里，直接就在那儿休息吧。我去趟医院，晚上可能不回去了。”这种后驱车，即使在雪天，他自己开也没问题，但现在车里还有谷翘，而他需要去医院。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大事，但他在身体上不是个喜欢冒险的人。
“我和你一起去。”
骆培因把围巾重又围到谷翘脖子上，他很直白地对谷翘说：“你现在和我一起去，对我是个麻烦。我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知道该怎么处理。”
谷翘的所有话都在听到“麻烦”这两个字后在嘴里消融了，她没有为自己辩驳：“那你去哪个医院，我去看你。”
谷翘打了辆红夏利，尾随着她的黄大发进了医院。
当谷翘从红夏利下来重又出现在骆培因面前时，她笑着对他说：“相信我，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但有谷翘跟着，骆培因确实感到了麻烦，他完全不需要有人在这个时候陪伴他。一个人效率更高。两个人他还要听那些询问，虽然是关心。
当谷翘再次投掷关心的时候，骆培因对谷翘说：“安静一会儿，好吗？”
谷翘愣了两秒，但随即变出了一个笑，用清亮的嗓音回答他：“好的！”她不再说话。
这声“好的”震动了骆培因，他侧脸看见笑还在她嘴角残存着，他的声音和缓了：“我没事，你放心。”
骆培因并没伸出他的手在谷翘头发上摸一摸，之前为了将黄大发从沟里捞出来，他的手被弄来垫车轮的石头弄得很脏，手帕也没擦净。
除了额头出血，还有其他一些地方有擦伤，包扎检查后医生也说应该没什么大事，不过需要住院观察一下，以防颅内出血。
谷翘又把思绪拉回了病房。
谷翘看着骆培因的眼睛，刚要说“可是”，但骆培因并没有让谷翘把“可是”说出口。
“你自己打车回我那里，离这里近一点。你先不要开你那辆车了，在雪天开后驱车有风险。”
谷翘已经意识到了这风险。
谷翘本想坚持在病房陪骆培因的，但是想到他到现在连饭都没吃，医院的供饭时间已经过了，她决定要去给他弄点儿吃的。
“明天我来看你，除了换洗衣物还要带别的吗？”
“别麻烦了，我明天就出院。回去好好睡一觉。”
“医生说至少要观察三天，可能会有颅内出血的风险，你在医院里放心住着吧。”
换任何一个时间，谷翘都不会打丰田皇冠，那起步价对她来说太过奢侈，她最多只允许自己打个夏利。但今天她在等了五分钟没有等到红夏利后，毅然打了一辆皇冠。
这个点想要去市场或者副食商店买菜是不可能了，谷翘直接让皇冠车停在一家小饭店门口，她知道饭店后厨肯定有她想要的东西。
小老板问谷翘要点什么菜，谷翘要的是纯粹的菜和肉。老板疑惑哪有从后厨买菜的，谷翘没解释，直接从腰包里拿出钱，点名她要买的山药芹菜芋头……
谷翘拿着菜蔬回到了皇冠，骆培因住的地方连个炒菜锅都没有，她必须要回自己的住处做饭。
谷翘回到自己家里，开始熬粥做菜。
粥菜做好后被她装进了保温盒，保温盒又被旧棉袄包了一层，同时家里的油盐酱醋和炒锅被包裹在一件旧衣服放进了她之前已不用的三轮车里。一起装进去的还有她的烤橘子和陈大妈给她的两个大苹果。
这次她没再打车，打车费太贵了，不止这次去，明天回来拉货也用得着三轮车。她最近不准备开黄大发了。
谷翘在雪地里登着她的三轮，像没有黄大发之前的每一天。在白雪的映衬下，天地变得非常辽阔。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往围巾里扑的雪。她在漫天雪白里给自己唱歌。她围着围巾，围巾吸纳了她的歌声，但不纯粹，这清亮的歌声传到空中，她听到了自己的回声。
谷翘又骑到骆培因的房子，拿了几张碟片，方便他在病房里听。她帮他拿毛巾牙刷牙膏，换洗衣服，在看了一眼他的内衣后，她也抓进了骆培因的书包里，没看第二眼。她还拿了他的睡袋借用。
她带着这些东西赶在病房熄灯前到了医院。
之前病房里其他两个病人都有陪护，只骆培因一个人单着，他自己倒没任何不自在。
谷翘对骆培因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没有开我的面包车。”
第二句话是：“表哥，你饿了吧，我给你带了我做的吃的。”
护士对骆培因很友好，猜他可能没吃饭，送了他面包和苹果。
骆培因看着谷翘把她带的东西一样样放到床头柜上：保温盒、又一个保温盒、橘子、苹果、杯子。
“表哥，你先喝口水吧，是热的。”
她打开了水杯，又打开了保温杯，里面是山药粥，另一个装的是蒸芋头还有她的小炒。
骆培因的眼睛从谷翘的手转到她的脸，这样的天，她的发尖竟然被汗打湿了一部分，那是汗，而不是雪花弄湿的。
病房里有其他人，所有这时候应该有的抚摸都变成了注视，谷翘感到了这注视的内容，她低头不看他：“赶快吃吧。”
她又对骆培因宣告：“今晚我不走了，我在这儿陪你。我把你的睡袋拿来了，晚上我就在这里打地铺。”
“一起吃吧。”
“我吃过了。”她在等粥熟的时候，已经吃了一个苹果，喝了一杯奶粉。她是刷了牙来的。
谷翘除了盯着骆培因喝粥，无事可干。他喝粥的时候一向是闭嘴咀嚼不说话的。他这样斯文的吃相，谷翘无法判断他到底爱不爱吃。谷翘现在家里没电视，她有次在陈家看电视，电视里做一个八宝粥的广告，那个男孩子一边喝一边吸溜嘴，满脸满眼都是赞叹，那吃相固然不文雅，但确实很适合拍吃的广告。骆培因这样的吃相放在广告里，对观众毫无吸引力。
骆培因察觉了谷翘的目光，抬头看她，谷翘马上说：“我去给你倒水洗脸。”
骆培因简直想笑，她是从哪里看出他生活不能自理了？
“我自己来。”
病床间有隔帘，骆培因拉了隔帘，他对谷翘说：“你休息吧。”
谷翘顾忌到病房里有其他人，声音很低：“我一点儿都不困。你需要我干点儿什么？不要客气，我什么都能干。”一个能够自我照顾的人照顾别人当然没有任何问题。
谷翘本来是到医院照顾骆培因的，可他样样不需要她干。他自己洗脸刷牙，还把她带的饭盒给刷了。
病房的灯熄了，外面银白世界的光从没拉好的窗帘里透进来，谷翘借着这点光坐起来，离近了看骆培因额头上的纱布。两个人离得很近，她听到他的呼吸声，她猜他大概睡着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在呼出来之后又吸了一口气，谷翘第一次意识到她能这么长时间的吸气，在深吸完第三口气后，她在骆培因嘴唇上碰了碰。
他的嘴唇很柔软，有点儿凉，谷翘因为碰到这有点儿凉的嘴唇，整个人热了起来。她还没及时离开他的嘴唇，肩膀就被扣住了。
骆培因抓住谷翘的肩膀，让她的嘴唇更烫了，她感觉骆培因的嘴唇也烫了起来。谷翘的眼睛睁得越来越大，她想趁着这点透进来的雪光看清骆培因的脸，好不碰到他的伤口。
即使他亲到她的上眼皮，谷翘还是努力睁着眼睛。

第65章
◎我不会让你跟我过苦日子的◎
在距离过年还有五天的时候，谷翘拒绝了骆培因要和她一起过除夕的提议，拒绝得有些艰难。
骆培因问谷翘除夕要不要留下看春节联欢晚会，他有现场票。他本人对这类联欢并没有太大兴趣，但他猜像谷翘这样充满好奇心的人大概想去看一看。他唯一一次现场看联欢晚会是在七年前，那次春节晚会在工体。后来连奶奶说在电视上看效果很差，黑乎乎的，她问骆培因在现场看怎么样。晚会节目组第一次把现场从演播厅搬到工体，经验不足，临场出了挺多事故，几乎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处于失控状态。
但骆培因和现场的大多数观众不一样，他从这种无法预料到的失控中得到了许多趣味。
谷翘也很想去看，但那是在除夕晚上，许久不回家，家里人一定想她了。她这一年在外面，家人很不放心她，过年她再不回去，家人一定担心坏了，估计会来这里找她。
让谷翘最纠结的不是失去了一次探索新事物的机会，而是拒绝和骆培因一起过除夕。
她问骆培因明年再一起看好么。她想明年她会更有钱，那时她可以多租一间房，让家里人过来和她一起过年，下次他过年再回来，她和他见面的机会就更多了。
谷翘在骆培因眼里看到了一种类似失望的眼神。她能够理解，就像她也希望他同自己回家一样，这样她可以多见他几面。但是她没提，因为她知道骆培因不会愿意。而且家里人可能还会因为他的到来破坏了好心情。谷翘把这一切的问题粗暴地归结为没有钱，因为没有足够的钱，家人总会担心她被骗。也因为没有足够的钱，她不能拥有更温暖宽敞的房子把家里人接来一起过年。
回家的前一天，谷翘终于和骆培因一起去了颐和园。
自从谷翘决定不在冰雪天开她的黄大发，她的交通工具就从四轮变成了三轮。而当骆培因下午带她去颐和园的时候，她坐上了一辆二轮交通工具。
谷翘今天穿了一件红色大衣，在这个冬天显得格外鲜艳，她还在大衣上别了骆培因送她的小鸟胸针。她的细脖子上围了一条白围巾，她没有这么素的围巾，是骆培因强行把他的围巾围到了她的脖子。
她刚下自行车，骆培因就拉住了她的手。两个人都戴着毛线手套，但是隔着手套她也能感知到他的温度，她贪恋着他的温度，一时竟忘了今天她来的主要目的是给他拍照。
等她终于想起来，她已经被他牵着走了好一段路。有的地方积雪还没化，谷翘特意把脚伸过去，在上面狠狠留下一个脚印，她让骆培因也去踩一个。
骆培因并没有在雪上留下脚印，而是在谷翘脸上留下了个手指印。这个印子远不如雪上的印子明显，只有谷翘自己能感觉到。
等谷翘终于想起自己今天的任务，她决绝地把自己的手从骆培因的大手里抽了出来。但凡有一点慢，她估计就要恋恋于他的温暖了，就跟冬天赖被窝似的，她这一年一次被窝都没赖过。
骆培因刚察觉谷翘在给他拍照，谷翘已经哐哐对着他的脸拍了好几张照片，不讲究任何构图，她觉得这个人怎么拍都让她满意。雪后的建筑她也顾不得欣赏，她口口声声说要来看雪后的颐和园，但是这几百年的历史古建一点都没进入她的镜头，她镜头里只有骆培因的脸。
她见过他笑，但好像记忆里还没见过他大笑。
马上就要猴年了，谷翘突然对着骆培因做了一个小猴儿呲牙笑的表情，冲他大喊：“猴年快乐！”
她这声音太过有穿透力，周边的游客都回过头来看，但她并不在乎别人，只顾着在骆培因的脸上寻找她想要的表情。
他开始嘴角有点儿笑意，然后这笑意收了，他脸上又恢复了平静，再之后收敛的笑还是忍不住又溢了出来，接着两个人对视着笑，天地之大，仿佛除彼此之外看不到别人。
谷翘一时连拍照都忘了，等她想起来要拍照记录的时候，骆培因已经拿过了相机。
骆培因远比谷翘要讲究构图，谷翘在夕阳的余晖下笑得灿烂，背景是被雪覆盖的红绿屋脊。要是赶在一月之前来，这个点儿差不多能在十七孔桥看到金光穿洞。
因为谷翘心心念念一定要在雪后来颐和园，骆培因给谷翘拍的照片所有背景都有雪，而且每一张背景都不一样。
一样的是每一张谷翘都在笑，但是她的笑认真看是有分别的，拍到后来她低垂着眼，好像要把笑在眼睛里藏一部分。
谷翘好几次说“别拍我了，把相机给我好吧”，骆培因都没有听她的话，而是记录下了她的表情。
等谷翘从骆培因手里抢回照相权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园子自开放以来，素无亮灯传统，园里的游客散得差不多，风吹得更厉害了，谷翘这才觉出些冷。这样的天，除了骆培因这种人，穿大衣是很难觉得不冷的。
天黑路滑，骆培因把谷翘裹进了他的外套里，他里面只穿着一件衬衣，谷翘隔着衬衣感受到了他的温度。这样贴着，两个人都更暖和了。
谷翘藏在这温暖里，看着天感叹道：“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啊，一会儿就黑了。”说着她又嘟囔着自问自答：“要不说叫快乐呢，不快的话就叫慢乐了。”
骆培因没用话回答她，他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亲。谷翘这几天虽然习惯了这触碰，但是还是第一次在这么大的园子，园里很黑，她的眼睛滴溜转了两转，发现四周没人，她跟做贼一样把自己的围巾往下拉了拉，也在他嘴上亲了亲。她的嘴唇因为有他的白围巾遮着，比他的嘴唇要温暖些。这样接触后，骆培因的嘴唇并没有变得更暖，等他再吻她的时候，谷翘还是感到他嘴唇有点儿凉。
四周都现出夜的本质来，周围的雪添了一点亮度。骆培因裹着谷翘往前走，时不时就低头碰一碰她的嘴，这样的时候只有谷翘一个人像做贼似的向四周看，骆培因却很坦然。虽然天这样的黑，离着远了别人也不会看出来，但谷翘的心脏莫名跳得很厉害，一边是为这嘴唇时不时的碰触，一边是为可能出现的别人。
骆培因几乎要被谷翘逗笑了：“你是属老鼠的吧。”
谷翘从这句话里听出了双重嘲讽，一是笑话她跟做贼一样眼睛睃来睃去，二是她胆子像老鼠一样小。
她不服气抬头地在骆培因嘴上咬了咬，又迅疾低下了头，她整个人被他箍得很紧，简直喘不过气，简直是被挟持着往前走，她一颗心蹦跳着，嘴里却不服输：“我胆子并不比你小。”
“希望你说话算话。”
“我当然说话算话。”
谷翘快速上了骆培因的自行车后座。回去路上狂风吹着，骆培因开始骑得很快，谷翘抓着他的后背，防止自己不小心被风刮跑了。北风吹去了谷翘脸上的红晕，却没吹慢她的心跳速度。
谷翘提醒他：“慢一点吧，我什么时候都说话算话的。你小心一点，上次的伤还没好利索呢。”
骆培因的车速慢了下来。
路上有卖烤羊肉串的，肉串的味道伴着炭火一起钻进了谷翘的鼻子。谷翘吸了吸鼻子，骆培因大概是感受到了，略过了文谷翘要不要吃，直接问她：“你要来几串？”
“我不要。”谁会接吻前特意吃羊肉串呢？还是算了吧。而且她记得骆培因好像不喜欢吃羊肉。他好像从生出来就对这个世界划了线，什么是他喜欢的，什么是他不喜欢的，不像她，她什么都想尝试一下。
骆培因没听谷翘的。直接把自行车停在了烧烤摊位前。
一个大叔把自己打扮得新疆人模样，用曲了拐弯的口音问他要几串。
谷翘马上就听出了这大叔是在假冒新疆人，他戴的小帽和口音都是为了假装自己更正宗。但是香气不是假的。
她吸了吸鼻子，阻止了骆培因，她指了指旁边卖糖葫芦的：“我还是吃糖葫芦吧。”
周围的积雪还没散尽，天上只悬着一个月钩子，路灯散出昏蒙的光，谷翘把盖着嘴巴的围巾往下拉到她的细脖子，以一种非常决绝的表情用小白牙齿咬下一个山楂，骆培因看着她吃。她此时的表情很像她大衣上胸针上的小鸟，努力衔着一点吃的归巢。
谷翘并不是个容易害羞的人，被这样注视着，她马上把剩下的糖葫芦递给骆培因：“很甜，你尝一个，要喜欢的话我再给你买一串。”
以谷翘的想法，两个人都亲吻了，那么分享一份食物也很正常。但骆培因好像对她的提议有点儿意外。
“你自己吃吧。”
谷翘虽然有点儿不理解，但她马上说：“那你吃最下面的，那个我没碰。”
骆培因就那么看着她，谷翘笑着看他：“尝一个吧，你山楂应该不过敏吧。”
骆培因接过了谷翘的糖葫芦，他并没吃糖葫芦最下面的一个，而是咬了最上面和谷翘有过接触的一个。
谷翘看着骆培因笑：“是不是很甜？”
“很甜。”但他不喜欢吃甜的。
谷翘戴着棉手套坐在骆培因身后吃糖葫芦，拐弯时，一辆黑色汽车突然冒出来，从他们身边迅速擦过。
谷翘听到骆培因骂了两个脏字，她有点儿陌生。但她马上觉得问题出在那辆车上，幸亏骆培因闪避得及时，要是别人，被撞了怎么办？
不过这并没影响谷翘的好心情。
她很体谅地对骆培因说：“总是你带我，要不我带你一次吧。你也坐后座享受享受。”她怀疑骆培因根本没享受过这种快乐。
谷翘为让骆培因相信她完全有能力带他，她对骆培因说：“我用三轮车能带好几百斤的大白菜呢。”那意思是带他也完全不成问题，想了想觉得不是很合适，还没重新润色就听骆培因问她：“你现在很享受吗？”
谷翘点头。
当她意识到骆培因看不到她点头，她把脸贴在了他的后背。
她觉得现在这样很好，又问：“你现在想跟我换换吗？”
“好好坐着吧。”
谷翘把脸贴在骆培因的背上，给他唱歌，这是她从骆培因的那摞CD里听来的。
我曾经问个不休
你何时跟我走
可你却总是笑我
一无所有
我要给你我的追求
还有我的自由
谷翘唱这首歌和原唱完全不一样，她嗓音里有一股稚气。
唱到一半，谷翘突然对骆培因说：“以后我不会让你跟我过苦日子的，咱们也会有一辆车，车里有CD机，有空调和暖气。不过我绝不会不看路只顾自己心情开车，快撞到别人还当没事人一样。”
小彭跟谷翘提议合伙做生意，由谷翘筹集货源，年后直接雇卡车把皮夹克拉到二连浩特做边贸生意，在边境城市卖皮夹克价格比在她这里高多了。小彭之所以提议跟谷翘合伙，一方面也是看中了谷翘能以百分之二十的预付价从加工作坊拿货，他出五万块，就可以拿二十来万的货，拉到二连浩特，刨除人力以及车钱，净赚几万绝对不成问题。
谷翘说小彭想得太美，她从作坊把货拿到摊位，最晚一周之内就能结清款项，人家才愿意把皮夹克赊给她，要是拉到二连浩特，百分之二十的预付价肯定是不行的。而且开车路上被劫了怎么办，她当初坐火车都怕被劫，火车靠近二连浩特，从窗内往外看，四周一片沙漠，她回想起当时的心境，还有些后怕在这地方要是被劫了，可真是叫天天不应。要是赊的货丢了，她拿什么去赔钱？但是风险越大，利润也越大。这利润把她的心给搅动了。她要好好想一想。
谷翘此时又琢磨起这件事的可行性来。她跟骆培因畅想着未来。
好一会儿之后，谷翘问骆培因：“你以后只喜欢我一个人好吗？”
在沉寂了两秒之后，谷翘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她狠狠咬了一口糖葫芦，很甜。

第66章
◎趁人之危◎
上楼时，谷翘整个人缩在骆培因的大衣里，两个人简直像是一个人。
她感觉自己的肩膀在骆培因的手里，就跟泡泡糖在她的齿间，不知道会变成什么形状。
谷翘把亲吻这事儿看得挺重要，为此买了许多种口味的泡泡糖。昨天她吃的是橘子味的，前天吃的是草莓味的。今天她决定吃苹果味的泡泡糖。
谷翘在亲密方面毫无经验，也没有从什么影视和小说获得任何参考。她家没电视，除了仔细研读报纸有关经济的消息，也没时间看爱情小说。但这都完全不妨碍谷翘因为好奇心脑子里有一堆想要尝试的想法。
她低着头问骆培因：“你能答应我一个要求吗？”这个提问仿佛消耗了谷翘的极大勇气。
骆培因没问是什么，就直接说：“可以。”两个人离得很近，骆培因的声音直接灌到了谷翘的耳朵里。
“什么都可以吗？”
“什么都可以。”
骆培因说得斩截，今天无论谷翘提出什么要求，他都会答应她。
谷翘的要求远比骆培因想的要简单，但却不在他的意料之内，简直和当年的校报记者一样。谷翘要为骆培因拍一张照片，这张照片最好能体现骆培因在做他爱做的事，并且能体现出骆培因的快乐。为此谷翘设计出的拍照场景是，骆培因在镜头前弹键盘，并且微笑着露出八颗牙齿。不同的是，如果是后者提出的要求，骆培因会马上拒绝。
“你可以提个别的要求，你最想我做的。”
谷翘毫不迟疑地说：“就是这个，我想要留你的一张照片。以后我见不到你的日子，我就摆在家里，天天看。”
骆培因侧脸看谷翘，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天天看？”他问谷翘：“你怎么想要拍那样一张照片？”那样傻气的照片怎么会想天天看？
谷翘并不知道骆培因在心里嫌她设计的镜头傻气，她很认真地解释说：“我希望照片里你在做你喜欢的事情，而且很开心。我那次卖完牛仔裤之后，还想去酒吧看你的一次演出。可是我去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那次她带了点一杯巧克力奶的钱，但骆培因不在，她就把这钱给省了。
“我并不只喜欢做这一件事。”
“你都喜欢做什么？”谷翘现在很想知道。
进了门，谷翘啪啪把客厅的灯都开了，她做好了给骆培因拍照的准备。但骆培因并没有按照谷翘设计的坐到他的键盘前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微笑。他握着她的两只手，用他的牙齿在谷翘嘴唇上咬了一口。骆培因看着谷翘的眼睛：“你不是想要知道我喜欢做什么吗？”
谷翘停止了对泡泡糖的咀嚼，紧紧闭着嘴巴，任由骆培因的牙齿在她的嘴唇上留下牙印。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不用再像园子里一样蜻蜓点水。但是谷翘的心脏一样跳得厉害，好像他是第一次对她做这些。她在这方面的感受格外敏感，总是能感到每一次的细微差别。
她的嘴唇很痒，但是一直没有张开，苹果味充斥着她的口腔。她一时间忘记了拍照这回事。
骆培因停下来看谷翘。在白亮的灯光下，骆培因耳朵上的那颗痣红得格外明显。两人的脸越离越近，谷翘忘记了把泡泡糖吐出来，舌尖下意识地卷起了泡泡糖，吹出了一个苹果味的泡泡。
她在骆培因的注视下感到了不好意思，低头抿了下嘴唇。这个泡泡来不及变大，就因为谷翘这一抿破裂了，谷翘忙把黏在嘴上的失败品扔进了垃圾桶，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是骆培因的嘴角暴露了他什么都看见了。
仿佛怕骆培因张嘴嘲笑她，谷翘凑上去堵住了骆培因的嘴唇。她不想在离别的前一晚给骆培因留下这一印象。她这时已经很熟练，完全不会在亲吻时撞到骆培因的鼻子。谷翘发现骆培因懒得在微笑时露出的牙齿其实很锋利，像不知道轻重似的，他时不时就咬痛她，然后又像安抚似的，在她的嘴唇上碰一碰。
谷翘没有任何经验，但她的好奇心掩饰了她的生涩。她对他，人类的另一个性别现在有着无穷无尽的探索兴趣。她在这方面表现得像个学人精，他怎样对她，她便也怎样对他。
谷翘用刚才咀嚼过苹果味泡泡糖的牙齿去一点点啃咬骆培因的嘴唇。
谷翘怕咬痛他，每一下都咬得很轻。但骆培因并没有回报给她同样的温柔，她的舌尖都被他给咬痛了。不过很快，谷翘就忘了疼，她在头脑里刷新了之前对亲吻的认知。
谷翘觉得自己要被骆培因给憋死了。她感觉他柔软的不只嘴唇，还有舌尖，他的舌头越来越灵活，而这越发显出她的笨拙。
谷翘被憋了个大红脸，当骆培因离开谷翘的嘴唇看她时，谷翘甚至有点儿喘，但这并不妨碍谷翘红着脸看着骆培因笑。她这样气色饱满的一个人，脸上过于红润又直愣愣地盯着人看时，会显得有点儿乡气。骆培因的手掌贴在谷翘脸上，他突然想起第一次见谷翘，她的发尾好像被什么啃了一样。
他问谷翘：“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
谷翘当然记得，她那次为骆培因到底有没有被花衬衫追上担心了挺久，直到第二次见他才放心，不过她说出口的是另一件事：“我第一次见你你穿的那鞋，现在市面上好多假货，这些假货竟然都很抢手，好多因公出差的人还在市场上买假货特意拿到满洲里卖呢。”这些假货的利润对谷翘来说很有吸引力，她动用了许多意志力才坚持不卖假货。
骆培因不知道是该感叹谷翘的记忆力之好，还记得第一次见面他穿什么牌子的鞋，他自己都忘了；还是应该佩服她这时候都没忘记她的买卖经。谷翘自己也意识到现在提这个好像不合时宜，她不好意思地吐了下舌头。
骆培因抚摸着谷翘发红的脸，让她继续说下去。他时不时碰碰谷翘的嘴，但亲完之后他会看着谷翘的眼睛等她接着说，最后是谷翘自己说不下去了，她的目光落在骆培因的耳朵上，两只手不自控地摸了摸，很烫，并不是冻红的。他们用其他交流替代了语言不能表达的东西。
谷翘出师得很快，她没用多长时间就学会了在亲吻里换气。
在吻和吻的间隙，谷翘总是忍不住盯着骆培因看，她对他的好奇心并没有随着亲密而减少，反而与秒俱增。她的手指落在他鼻子和嘴唇之间的部位，没有胡茬。她很好奇他是什么时候长成一个需要刮胡茬的少年的。
她想更了解他一点，但她没有提问，只是捧着骆培因的脸，拿鼻尖在他的这块皮肤下蹭了蹭。
谷翘感觉有什么东西顶着她，这种感觉越来越明显，她没忍住对骆培因说，好像有什么东西顶着她。
一瞬间，谷翘感觉到了骆培因身体的僵硬。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骆培因没想到谷翘的生理知识单薄到这种地步。不过考虑到高中生物课那点单薄的生理知识，他理解了谷翘为什么不懂。
对一个连这个都不懂的人，他想要做的事好像是趁人之危。
骆培因附在谷翘耳边给她讲她缺席的生理知识，谷翘很快就懂了。
她整个人跟被浴室的热水流冲过一遍，不知是因为害羞还是因为无知。
骆培因没想到谷翘这时候还保留着好胜心：“你也未必什么都知道吧。”

第67章
◎第二课◎
谷翘眼里的不服气，反而显示出她在这方面知识的贫乏。骆培因遇见谷翘的第一个冬天从未高估她在这方面的认知，他对她的那些帮助冠之以别人的名义，也无非是他的骄傲不允许他用一点小恩小惠打动一个正需要帮助的女孩子，一个正处于困境中的年轻女孩子很容易混淆什么是喜欢，什么是需要，那样显得是在趁人之危，所以那个冬天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这个冬天，他必须得和她发生点什么。
骆培因丝毫没有反驳谷翘的话：“我确实有许多不知道的，需要你教给我。”
谷翘刚才那句话属于应激反应，她并不觉得自己在这方面有什么可以指教骆培因的。如果他问她现在做什么容易赚钱，她倒是可以告诉他。她红着脸笑了笑，有点儿不好意思。
但骆培因接下来问谷翘的每个问题，确实是只有她知道，而他并不一定知道。
他问谷翘：“你现在热吗？”
屋里暖气很足，谷翘的外套还没来得及脱，她点点头，嗯了一声。
骆培因一边吻谷翘，一边帮她解外套的扣子，他因为目光并没停留在谷翘的扣子上，所以解扣子解得很慢。骆培因的手指从谷翘的下巴顺着脖子滑到她的第一粒扣子就用了好一会儿。
骆培因刚帮她解完第一粒扣子，谷翘的脑子此时完全想不到别的，她低头躲过了骆培因的吻：“我自己来。”她又不是生活不能自理的人，并不愿在这种事情上麻烦别人，在骆培因的注视下，她解扣子的动作很快，仿佛在参加什么比赛，她解完剩下所有扣子的时间都没有骆培因帮她解第一颗的时间长。脱下外套她抬头看骆培因：“你也热了吧。”
说完谷翘从骆培因的眼神里意识到了她刚才行为的歧义，换成她面对的是别的男的，她不会表现得这么“不加思考”。她从未把骆培因看成是一个危险，而是把他当作一个能和她一起抵御风险的人。
可此时骆培因的气息喷在她的脸上，让谷翘感到了一丝危险性。但即使这样，谷翘也不怕他，她好奇乃至期待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这么想的时候，谷翘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接下来骆培因还问了谷翘许多问题，这些问题除了谷翘之外，确实没有其他人知道答案。
“你之前不见我的日子，有想我吗？”
“嗯。”
“我也在想你。”骆培因轻易地把这句话划过去了，他用不同的方式吻谷翘，问她更喜欢哪一种。在不同的亲吻和触摸方式中，谷翘总是选择温柔的那一种。
她喜欢温柔的人。
骆培因的手按在她已经发育成熟的某个部位上，谷翘深吸了一口气，这并不在她的想象之内，接着他不熟练的抓握把她弄疼了，她疼得忍不住发出声音。她的大眼睛定在骆培因的手上，仿佛有点难以置信，在此之前，她无法想象骆培因会对她做出这种事，但因为是他做的，她也没有障碍地接受了。
因为完全在她的想象力之外，谷翘甚至忘记说她被他弄疼了。还是骆培因自己发现的，他问她：“你是疼吗？”
谷翘嗯了一声。
马上刚才的抓握变成了抚摸，骆培因很温柔地亲她，他的手和他的嘴一样温柔，谷翘微闭着眼睛，甚至能感到他手指的纹路。她感觉到了一股热流往身上窜，窜到每个指尖，找不到出口。她还不很清楚身体的这种感觉驱使着她去做些什么，于是她按照她心里的指引，去摸他的头发、他的耳朵、他的喉结，明天就要告别了，下一次见面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她用手指去感受他头发的长度，他的喉结，她的手指不像他，动作一直都很轻，好像两个人中，他是更脆弱的那一个，稍微下手重点他就要碎了。但她身体里的那股热流还聚积着，她有点儿不知道拿自己怎么办。
谷翘被骆培因推着往卧室走，她晕晕乎乎的，脚下仿佛踩着云，完全没有实感，直到她的腿抵到床边，她才意识到他们已经从客厅到了卧室。
谷翘那双时常搬运货物的手在此时显示出了力量，她伸出手推拒骆培因，而不是轻飘飘地砸在床上。其实她手上的劲儿再大些，也无法把他从她身上推走，但是骆培因感觉到了她的抗拒，放开了她。
不知道是骆培因的手还是他的嘴把谷翘弄得有点儿喘，等谷翘的嘴终于有了说话的机会，她红着脸喘着气看着骆培因笑：“我该做饭了，一会儿我将给你做一个鱼丸汤，你是不是好久没有喝到了？”谷翘心里有一个要严格执行的时间表，不论现在她多想继续那轻飘飘的感觉，她都要严格执行她今天定下的安排。
在她坐火车回家之前，他们有太多事需要做了。要给他拍照、今天要一起吃晚饭、明天一起吃早饭、要……还有许多话要说。她要跟他讲她没遇到他之前的生活，她迫不及待地想把她过去的生活剖给骆培因看，也想要听一听他过去现在将来是怎么过的。
骆培因的目光定在谷翘脸上，她并不是个复杂的人，但她要做的种种事情都在他的意料之外。她推开他，不是因为抗拒他对她做的事，而是为了要做她计划中的四菜一汤。
谷翘并没有在骆培因脸上看到她想要看到的期待：“你现在不喜欢喝鱼丸汤了吗？”这么快就不喜欢了吗？她还是更希望骆培因能在饮食上专一一点，一个在吃上专一的人，在感情上才能更专一吧。
“和你在一起，吃什么都可以。”他的手贴在谷翘的脸上，“你今天不累吗？别做了，咱们去外面吃吧。”
“我一点儿都不累，鱼和菜我早就买好了，做起来很快的。”谷翘脸上的红一直没淡下去，她的眼睛很亮，“你的口味没有变吧。”
“没有。”
“那就好。”

第68章
◎表哥自远方来◎
谷翘的太叔公作为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家喜欢在村头转弯，以体察民情，了解邻里之间的信息。
年初五迎完财神，太叔公在村里转弯，批判审视每家每户门口的春联。在他老人家看来，凡是没有请他老人家在春节贡献墨宝的人家，门上贴的“福”字都不够有福气。尤其是娄德裕家门口贴的对联，这笔字也拿得出手？
太叔公在村里很有威望，村里人见到他老人家必要打招呼。他正在谷家门口审视春联，一个穿蓝棉袄的女孩子从谷家出来，他老人家人虽老眼却亮，马上认出了这女孩子是谷翘，可这女孩子睁着一双黑亮的大眼愣是看都没看他一眼，抄着口袋直接从他面前急匆匆过了。太叔公咳嗽了三声，都没引起那双大眼的注意，太叔公目送着谷翘出了胡同，气得将拐杖在地面上敲了三声：“什么爹养出什么孩子！”
太叔公自认家里是村里难得的书香门第，他在村小学当老师，儿子在乡中学当主任，小孙子跟谷翘差不多大，如今在省会读大专。太叔公相信自家一代比一代高，到自己孙子必是一大学老师。娄德裕这种人也不过短暂地发了一下迹，也没个孩子跟他姓，混得连个一般乡下男人都不如，真不知道他以前一天天的嘚瑟个什么劲。不过这次欠债教育了德裕，不再像以前一样目中无人了。也不知道怎么把这毛病传给了他闺女。
太叔公在村小当老师的当儿，就很看不上娄德裕，娄德裕当年没少挨他的戒尺。后来谷翘上小学，太叔公依然在村小当老师，谷翘也不是个什么文静的好孩子，他的小孙子不过说了谷翘家几句传言，就被谷翘一巴掌给推搡倒了，他让谷翘伸出小手等着被打，结果谷翘愣是跑了。这样的一个孩子，三岁看到老，没考上大学完全在他老人家的意料之中。至于娄德裕，以前发迹的时候不肯出钱重修谷家祠堂，大叔公更是对他的德行不抱任何期待，后来娄德裕欠下了高额债务，完全印证了他对娄德裕的猜想。
太叔公从村头转到村尾，等日头高了，他正准备往回走回家吃饺子，正看见一挺高的打扮得跟演电影一样的年轻人。因他的打扮气质和乡民不太一样，引起了一些大姑娘小媳妇还有抽旱烟男人的围观。太叔公听见这年轻人问一留着鼻涕泡的小男孩子娄德裕家在哪儿。小男孩儿拿了年轻人给他的巧克力，跑在前面给这年轻人带路。
男孩子边跑边啃巧克力边说话：“前面那五间红砖大瓦房就是他家！”
太叔公心里琢磨，外乡人？来找娄德裕的？不会是娄德裕不改悔又欠下债了吧！这个不争气的东西，又得来麻烦他老人家了。太叔公拄着拐杖又往谷翘家奔。
谷翘的寻呼机昨天坏了，她开始以为是电池的问题，结果换了新电池，呼机也是空白屏。在回家之前，她特意将一些常用句加密成了数字，用于和骆培因非及时沟通。但现在她的呼机坏了。初五这天，谷翘随便扎了一下头发，穿着棉袄围着围巾戴着套袖揣着口袋就去了大队部，她没跟家里人说是给骆培因打电话。
谷翘并不准备告诉家里人她和骆培因的关系，家里人并不了解他，知道的只有他是堂姨的继子，此时在国外读书。就凭这些有限的信息，让家人相信他是个靠谱的人简直不可能。除了加深家里人对她的担心，并不会有别的收获。等她赚到足够的钱，她相信不用对家里人解释，家里人也不会觉得她被谁骗了。
她给骆培因的呼机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接到回音。“我的寻呼机坏了，还没修好。”这几个字无法翻译成数字传到一个数显寻呼机上。要是骆培因拿的是个汉显寻呼机也好，起码能将留言转化为汉字。可是他现在都在国外，有什么必要拥有一个汉显寻呼机呢？
她最后拨通了堂姨家的电话，接电话的是骆老四，骆老四听到谷翘的声音，马上介绍他过年都有什么娱乐活动，根本不给谷翘问话的余地，等骆老四交待完他过年的所有快乐，听到谷翘问起骆培因，他才不怎么高兴地告诉谷翘，他的二哥并不在家，可能是去上海了吧。骆老四问谷翘还要跟他妈妈通话吗，谷翘说不用了。
挂掉骆家的电话，谷翘拨通了彭州的大哥大。
大哥大果然比呼机贵得有道理，电话刚拨过去，谷翘就听到了彭州的声音，根本不用像呼机那样转好几道弯才能联系到人。彭州没想到是谷翘给他打电话：“小谷？”
“到二连浩特的那笔生意，我跟你做。”现在赚钱还是太慢了。要想赚到快钱，还是得做边贸生意。
“你总算想通了，我一直等你的信呢。我跟你说，不用害怕，去二连浩特多找几个人跟车，不会被人劫的。你就放一百个心吧！这钱还是我出大头，要是不保险，我也不敢做啊。我的全部身家都要搁这里头。你能弄多少货？”
“你有多少本金？”
“看你能弄到多少货？越多越好！我可以跟哥们借钱周转一下。咱们这次去这么一趟，做少不如做多！”
“我再仔细算一下，等我明天给你回消息。”之前在大红门长跟她合作的那两家作坊搬回浙江了，好像是去了个叫海宁的地方，说是那里做皮夹克加工的也很多，那里家乡人多，有个照应。把这两家刨除去，她能低预付收来的货就得打个折扣。
“你说话算话，别反悔。我跟你说，这单生意要是能做成，顶你累死累活赚半年的。这年头就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挂掉电话，谷翘又抓起电话呼骆培因的号码，还是没回复。房间里火不旺，谷翘攥着话机的手都给冻红了。
“翘儿，给谁打电话呢？打了这么长时间？是在城里谈恋爱了？跟婶儿说说，这小伙子咋样。”
“婶子，你们家今天吃啥馅儿的饺子？”
“白菜猪肉的。翘儿，你要是没对象，我给你介绍一个，不是别人，就是我外甥。他爹在村里开了个家具厂，赚的钱可不老少了。我跟你说，我这外甥可不比城里的小伙子差。现在村里有钱人也多了，你知道天津有个村儿吗？叫啥来着，那个村的首富见天上报纸电视，我离着这么远都能在电视上看见。”
“您忙吧，我走了。”
谷翘抄着口袋出了大队部，她今天要去趟县里把呼机修一下。她倒不担心骆培因会出什么事，但她不想他联系不到她着急。等这次去二连浩特赚了钱，她一定给家里安部电话，以后她和家里人联系也方便。
这么想着，她将冻红的手抄在口袋里踩着厚棉鞋快步往家走。
冒着鼻涕泡的小男孩还没吃完巧克力就冲着谷家喊：“娄大伯，你家来客人了！”
娄德裕正在客厅里招呼他的三嫂。在乡下，谷翘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因着娄德裕的债渐渐还上，在村邻间的名誉渐渐好转起来。乡里都知道老谷家有个大女儿长得好看能干，年刚过，娄德裕的三嫂就登门要给谷翘介绍对象。
娄德裕小时候没少挨他三哥的打，家里兄弟多，而粮食少，他作为家里最小的向来吃的粮食还不如挨的打多。他对他的三哥三嫂向来没什么好脸色。这次听到三嫂子介绍的人，娄德裕马上冷哼一声：“我们家不是拾破烂的。你说的那人我还真认识，正脸长得跟后脑勺似的。这么一个人介绍给我们家孩子，你安的是哪门子心？”
“你这是什么话？人家爸妈都是粮食局的，男孩子自己也是吃公粮的，一般人还看不上呢。长的是不怎么好看，可男的好看能当饭吃？”
“我们家不缺一口饭吃！不过这个点儿你要再不回去，我三哥就未必给你留饭了，他打小眼里除了饭就没别人。”
“你……”
娄德裕正要把三嫂子送走，听到家里来人，忙不迭就从屋里走了出去，结果这次来的人比三嫂子还要讨厌。
他把人从头看到脚，又把人从脚看到头，确定眼前就是三婚老头的儿子。
最终是三婚老头的儿子先说的话：“娄叔叔。”
娄德裕把这三个字在心里转了一个弯，不叫姨夫，叫娄叔叔？这是哪门子的称呼？
三嫂子跟着走了出来，盯着眼前的年轻人看：“德裕，这小伙子是谁啊？”
娄德裕不情不愿地说了一声：“亲戚。”
“亲戚？我怎么不认识？”

第69章
◎体验生活◎
谷翘快要进门前正好遇上太叔公，这回她不像出门前那样急，看见太叔公就打了招呼。
太叔公仿佛得见谷翘复明那般惊喜，狠狠答应了一声。
“你爸是不是又欠人钱了？有人找上门来了。”
“不可能吧。谁来我家了？”
“一个年轻小伙子，大高个儿，穿一灰大衣，说一口普通话，瞅着就不像咱么这儿的人。大过年的，不为讨债，谁大老远来你们家呀。你爸，不是我说，怎么还没从上回的事里得到教训？个人有个人的命数，命里没那个财，强求不得。”
谷翘顾不上反驳太叔公后面那句话，踩着厚棉鞋直往家里奔。她走到家门口，扭头对着拄拐赶来的太叔公说：“您回家休息吧！我们家里的事儿您就甭掺和了！”
刚进院门口，谷翘的厚棉鞋就蹭在地面不走了。她怀疑自己看错了，这张脸过于熟悉，且与他所处的背景完全不搭。在这幕之前，她甚至无法想象这场面。她看着他的脸仿佛在梦里，但她的目光从他的脸转移到他的鞋和裤脚上的泥，她意识到这是真的。她的脑子里冒出好多个问号：他为什么来找她？他坐十几个小时火车来找她，火车站又没车直达他们家，到底是怎么来的？
四目相对，落到骆培因眼里的谷翘就是这么一个形象：踩着笨重的厚棉鞋、穿着蓝棉袄戴着套袖，大把头发扎在一起。
谷翘也在凝望之后将目光转回了自己，谷翘除了过年这天小小打扮了一下，其余时间都是怎么舒服怎么来。骆培因也穿得随意，但和她的随意是两码事。谷翘突然有了一种想把自己藏起来换身衣服的冲动，但她抑制住了这种冲动，摘了套袖，笑着叫了声：“表哥！”有娄德裕在，她压抑住了自己嗓子里的惊喜。她没问骆培因为什么来，她隐约知道，但不准备让别人知道。
她对骆培因的称呼又熟练地恢复到了表哥，仿佛他们之间还是上一个冬天的关系。
谷翘在骆培因的脸上捕捉到了一丝惊讶，但她现在并不准备介绍她和骆培因的真实关系。真公开了，不光骆培因得不到什么好的招待，连带着她的家人也会过不好这个年。这个春节她的家人比以前快乐了许多，她不准备破坏他们难得的好心情。
她又对着娄德裕说：“表哥从没来过乡下，对乡下生活挺好奇，这次来看看……”
骆培因听谷翘跟娄德裕讲他来乡下，那语气仿佛是在讲他家老头子下乡体验生活、体察民情，他看着谷翘，仿佛在听她讲一个笑话，他从来都没有这么好的兴致。他是来给她送汉显寻呼机的，年前他还没搞到足够的闲钱。他和谷翘约定了等她过生日他从美国飞回来看她，如果不是突然联系不上谷翘，他会把这个汉显寻呼机交给肖珈让他转交给谷翘。
赵樾误会了他，骆培因从未把肖珈这个朋友当过感情上的威胁，事实上他从未把任何一个男人当作他和谷翘感情上的威胁。只是他当初觉得付出时间精力去构画和另一个人的遥远未来并为之努力，目的就是为了成为一个人心中的几分之一甚至十几分之一，完全犯不着。在这方面越努力，越像个傻x。他一向认为爱人是后天自己选的，因为具有唯一性，其重要性不光高于朋友，还应该高于那些不能选的家人。他现在依然这么认为。
不过他现在确认了一点，完全是他单方面这么认为。他相信谷翘如此介绍他，想必有个缘故，但这个缘故多少为了他，就不得而知了。
谷翘的三婶还没走，她在一旁笑道：“从没来过这儿？这次得多待几天！这是哪家的表哥？以前怎么没见过。长得真俊，一看就是大地方来的。”三婶子在脑子里搜索，这不是娄家的亲戚，应该是谷家的亲戚，她想到了谷静慧，可依她的年纪，好像生不出这么大的儿子。
她这夸奖得到了当事人的微笑作为回应，虽然这礼貌性的笑容很短暂，但三婶仿佛受到了鼓舞，接着话茬继续问道：“谷翘表哥，你还没对象吧。”
三婶做媒久了，看见年轻男女就拿心里的秤称量一番，自动给他们配个对，谷翘漂亮能干，但当爹的既不吃公粮，头上还有债，正好匹配一个爹妈都有职务但长得不怎样的男青年。这便叫作互补。这男青年也不是别人，正好是他儿子的领导，促成了对她也有好处。此时看见眼前的谷翘表哥，三婶脑子里马上冒出了几位尚未婚配的女青年。
骆培因的目光转向谷翘：“谷翘，这个问题你觉得我方便回答吗？”
谷翘听出了骆培因话里的刺，她等着有间隙和骆培因解释，等解释完了，她相信骆培因会理解她的。
娄德裕没等女儿回答，马上截住了他三嫂的话：“三嫂，你不是说男人好看不能当饭吃吗？这个点儿了，赶快回家吃你的家常饭吧。”
三婶在心里骂了一句，她这个小叔子都到了要当老丈人的年纪了，还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娄德裕发现谷翘也不知道这骆家小子今天要来。娄德裕首先感到了气氛的不对劲，作为旁观者，他总是比当事人察觉出气氛的微妙。
送走了三婶，娄德裕马上接着谷翘的话茬说道：“小骆怎么想起来乡□□验生活呀？我听翘儿说，你去美国留学了，我还以为你就待在美国不回来了呢。你大老远来我们这儿，应该提前打个招呼，我们也好准备准备。你这会儿来，我们也欢迎，就怕招待不周啊……”
娄德裕从棉服口袋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颗递给骆培因：“来抽颗吧，解解乏。大老远来累了吧。就是我们家人不爱闻烟味，我一般都在外面抽烟，抽完才进屋。”
“谢谢，我不抽。”
娄德裕兜里的烟是拿来送人的。他自从欠了债，就不怎么抽烟了，偶尔抽也是自己卷点旱烟。兜里的烟他嫌贵，平时舍不得抽。娄德裕心里骂道，这小子忒不懂礼貌了，哪有别人敬烟给撅回来的。
“这烟不错，你没抽过吧。”
“爸，我表哥不抽烟。”
“真的假的？”
谷翘感到了她爹对骆培因的敌意：“爸，别在外面说话了。这么冷的天，赶快让表哥进屋坐吧。”谷翘走近了骆培因，低声说：“我昨天呼机坏了，还没修。赶快进屋喝杯茶吧。”
骆培因跟着谷翘进了屋，他的目光在这客厅里扫了一眼，娄德裕注意到了这目光。
娄德裕跟谷翘不一样，他今天穿得很正式，是谷翘送给他的翻领棉服，里面是岳母给他织的毛衣。他新理了发刮了胡子，其形象远高于他上次在骆家见到这小子。
可惜就是厅里的家具太不给他争气。
娄德裕对骆培因的不欢迎，一方面是不欢迎他本身，另一方面对他来的时间也很反感。他刚盖这房子时置办的家具都被人搬走了，这一年他的心思都扑在挣钱上，没余钱置办新的，以前的柚木沙发椅被人搬走了，现在的客厅里连个沙发都没有，只有他自己亲手做的条凳。谷翘这次过年回来说等她明年就给家里置办新家具，家里还账已经用了谷翘的钱，哪好意思让她再出钱？
骆培因要是再过两年来，等他挣了钱给客厅置换上新家具，他或许也不会这么反感骆培因。
谷翘倒没为家里的家具感到惭愧，她向骆培因介绍：“这是我爸爸自己打的凳子，特别结实。”厅里正中有一大暖炉，谷翘把一张凳子靠近了暖炉：“表哥，你坐这吧。”
她家的底子骆培因一早就知道了，她最困难的时候他都见识过了。日子会越来越好的，要是边贸生意做起来，不光家里家具能都换了，就连做罐头的设备也能更新一下。
当着娄德裕，谷翘一直注意和骆培因保持距离，好像他就是她的远房表哥。
娄德裕本来有着一肚子为自己简陋家具辟解的话，但是听谷翘这么说，这些话就都咽了下去。娄德裕很清楚骆培因不愿意跟自己说话，要不是有谷翘在，他早跑厨房跟家人一块包饺子了。但此时他对着骆培因表达了极大的热情：“以前翘儿在你们家住了不少日子，这次你来了，于情于理我们也该好好招待一下。但是家里现在有两间房都做了厂房，也没地方招待你。我想着你是贵客，平常都在大城市，也住不惯我们乡下，等你今天下午转够了，我带你去县里的招待所，别跟我客气，住店的钱我出。”
“爸，家里新茶杯我不知道在哪儿，你去帮我去厨房找一下。”
娄德裕不情不愿地出了房门，奔了厨房。
等娄德裕走了，谷翘忍不住说：“我也不知道我的呼机怎么就坏了。你是因为联系不上我才来的吗？”
骆培因笑道：“表妹，我是因为想要体验生活才来的。”他的笑里有嘲讽，但是自嘲居多。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他带来的汉显寻呼机，推到谷翘面前：“坏的就不用修了，用这个新的吧。”
谷翘看着这个新寻呼机，她很清楚这样一个寻呼机是怎样的价钱。他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来给她送呼机……
骆培因并没给谷翘反应的时间，他把他带来的箱子放在凳子上打开，他来得匆忙，但还是在上车前给谷翘的家人带来了礼物。

第70章
◎植物◎
谷翘看看骆培因箱子里的礼物又看看骆培因给她带来的汉显寻呼机：“你哪儿来的钱啊？”骆培因比她富裕，但富裕得有限。
“你在美国钱还够用吗？要是不够用的话，我还有些外汇券，你拿去换美金……”虽然谷翘现在想把所有的钱都投入生意，一分钱的出入都要在心上计较一番。
“想什么呢？我钱够用。”骆培因看着谷翘，她穿着乡里乡气的棉袄在那儿大包大揽，仿佛兜里有的是钱。
谷翘被骆培因看得有些不自在，如果不是在自己家，她一定迎着骆培因的目光盯上去，但此时的谷翘好像突然有了害羞这项美德，突然低下了头：“还没吃午饭吧，我们今天吃饺子，我姥姥和的馅儿是一绝，比我做的强，你一定得尝尝。”
“我帮你买了火车票，明天咱们一起走。”
谷翘本来是准备后天走的，但这次她一点儿都没犹豫，就说好。她又问：“现在票还好买吗？”
“还行。”高价找黄牛票还是买得到的。骆培因加钱给两个人买的卧铺票。
“我爸要问你明天的票好不好买，你就说卖完了。我直接把我初七的回程票给他。”
从大队部回来的路上，谷翘就想好了她一定要去二连浩特，备货找车雇人跟车，样样都是事儿。这么多事儿，她需要个帮手，不如让娄德裕跟她一起去。毕竟是亲人，而且娄德裕虽然鬼迷心窍被骗了一次，但是前些年去的地方多了，经验也多，有他在，两个人也有商量，她心里有底，也不用防备着这人是不是要坑她。而且爸妈对用她的钱还债都很介怀，还要跟她打借条。做边贸生意比做罐头作坊利润多多了，与其找别人合伙，不如先找娄德裕。反正家里的罐头作坊正月里都没什么事。到时候真赚到钱分了，娄德裕是跟她一起做，还是买设备做大罐头作坊，都可以。
如果让娄德裕跟她回京张罗皮夹克，其实跟她同一天回京更好。但谷翘很清楚，骆培因的计划里绝对没有她爸爸。
谷翘补充道：“我爸正月里不忙，我正好缺人手，我想让他过去帮我几天。”谷翘没具体提找货车去二连浩特卖货的事，隔着这么远，联系不上，骆培因肯定得担心她。别说骆培因，就连她自己心里也有点儿打鼓。但是想要有收益，一点儿风险不冒是不可能的。
“具体的等咱们出去转的时候再跟你说。你穿这些冷吗？”他在外貌上比她更讲究，她看看自己的打扮，有点儿不好意思。
谷翘妈早就听到了院里的动静，此时见娄德裕进来，便问：“哪儿的亲戚，我出去打个招呼。”
“三婚……堂妹的便宜儿子。我招待就行了，你们就别管了。”
“哪有你这么说话的？他怎么来咱们这儿了？”谷静淑上次见堂妹的继子还是在堂妹的婚礼上。
姥姥接茬问：“这孩子多大？”
“二十多了，都大学毕业了。”
姥姥又问：“现在这孩子做什么工作呢？”
娄德裕语气含糊地说了一声：“还继续读书呢。”每当他说起跟谷翘一般大的或者比谷翘还要大的人在读书时，总觉得对不起谷翘，虽然谷翘总说她根本就不想上学，但是如果不出他那件事，谷翘难道能高考都不参加？
姥姥问：“莫非是静慧抽不开身，让这孩子来的？也不提前说一声，咱们也没什么准备。”姥姥虽然对谷静慧找周瓒给谷翘解决工作很有意见，但是这意见也是对亲戚的意见。姥姥对亲戚以及继子的看法还停留在农耕年代，她老人家认为后妈对于继子来说至少相当于半个妈。
“不用准备，咱们吃啥他跟着吃啥。”娄德裕在心里说，谷静慧哪里使唤得动这个便宜儿子？何况谷静慧都不来家里看一看。但娄德裕这次没反驳，他不想让妻子担心。他从未跟妻子提过骆培因和他以前的担心。和谷翘提男男女女的事他也怪不好意思的，但他这次准备和谷翘严肃地谈一谈。
“哪有这么待客的？”
娄德裕回道：“您就别管了，我晚上请他到县里饭馆吃一顿，再请他住一宿招待所。保管把他招待好，让他不白来。”
娄德裕找了茶杯又回到大厅，发现桌子上突然多了许多东西：西洋参、巧克力……
谷翘对着娄德裕介绍说：“这是表哥送给家里人的礼物。”
“你这……谢谢啊。”娄德裕一时搞不清这人的路数，他到底是来干啥的。
“爸爸，吃饭前我带表哥出去转转。”
“快吃饭了，别转了。要不我带小骆去转。你最近不在家，对村里也不熟。”
“您歇着吧，我们一会儿就回来。”谷翘扭头对骆培因说，“你等会儿，我去换个衣服。”
谷翘小跑到她的房间，她从衣柜里翻出新的棉服围巾，又拿出新的羊皮小靴子，但她最终只换了件棉服，全身都换了恐怕要引起家人的猜想。
娄德裕看着谷翘小跑的背影，心中那个他不愿证实的猜想离他越来越近，他不能让谷翘重走她母亲的老路，当年周瓒心心念念的还只是回城，而眼前这小子都要跑美国去了。尤其谷翘和骆培因遇上还是因为他。如果谷翘真和这小子有点儿什么，他根本逃不开责任。娄德裕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娄德裕突然很突兀地跟骆培因说：“如果谁敢欺负我的家里人，我拼了我这条命也不会放过他。”
“希望你能说到做到。”
娄德裕怀疑自己听错了，而后他又听到骆培因对他说：“别让谷翘再因为你有什么麻烦，她已经因为你承担了这个年龄不该有的压力了。”
什么时候轮到你这小子来教育我了？娄德裕心里不忿，然而他为家人拼命暂时只停留在口头上，但是他给家人带来的麻烦确实是实打实的，被这个讨厌的年轻人骂到脸上，他甚至都没话反驳。
谷翘换完衣服回来看见娄德裕臊眉耷眼地站在那儿：“爸，你怎么了？”
“没怎么。转一圈你就回来，家里等着你吃饭呢！”
“我知道啦！表哥，咱们走吧。”谷翘的手抄在口袋里，和骆培因保持着至少二十公分的距离，稍微近了点，她就马上拉开。
谷静淑从厨房出来，正看见女儿和一个男孩子走在一起。谷翘马上叫了一句：“妈！”
谷翘又向妈妈介绍骆培因：“妈，这是我……表哥。”
骆培因顺着谷翘的目光看见一个中年女人：“阿姨。”他其实在他父亲的婚礼上见过谷翘的父母，但他对那次婚礼已经全没有印象了。这是个娄德裕气质完全两样的人，但骆培因不擅长大惊小怪。
谷静淑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叫自己阿姨的男孩子，笑道：“你好。”谷翘一个人在外，谷静淑作为妈妈，她更担心的是她安不安全、过得好不好。虽然她像谷翘这个年纪，已经谈起了恋爱，但不知为什么，她总是把谷翘当成一个孩子，总以为恋爱结婚离女儿很遥远。
谷翘自以为掩饰得很好，但谷静淑一眼看穿了她。她的女儿和平常太不一样。
谷静淑对娄德裕说，人活着，把自己当成人物就容易痛苦；把自己当成个植物，遇到太阳正常，遇见风雨也正常，风雨过去了，太阳还会升起来。这就是生活。
她是这么对娄德裕说的，这几年她也是这么践行的。然而对于她的女儿，她无法把谷翘当成一个植物，让她随便去经受风雨。
谷静淑从不认为自己怀上谷翘是个错误，即使是周瓒写信要跟她分手。接到分手信的晚上，谷静淑甚至庆幸自己怀孕了，就凭她怀孕了，周瓒就必须跟她结婚。她买了火车票，跟家里连个招呼都没打，就直接奔了火车站，她在火车上站了十多个小时，在火车上她想起周瓒，想象他听到她怀孕时的表情，她发现她无法想象出周瓒高兴的表情，所有她能想到的都是痛苦绝望，她的孩子是他前途的拦路虎。想到这儿她开始恨起周瓒来，你不是为了前途想要抛弃我吗？现在你不跟我结婚就别想要任何前途！
谷静淑本来的期待变成了报仇的快意。只要周瓒想要他的前途，就必须跟她结婚。他是多想上进的一个人啊。他为了争当劳动标兵，从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人变成了一个能肩扛两百斤重物往前跑的熟手，他的手没有一天没有裂口。她的眼睛里燃着一团火，在拥挤的车厢里站着一点儿都不觉得累。火车到站时，她带着这股恨意被人群挤出了火车，被人群推着往前走，她突然毫无征兆地大哭起来。
其他人都扭头看她，谷静淑平时那么一个要面子的人，此时完全不在意别人怎么看她，她无知无觉被人群挤着往前走，直到到出站口，她才仿佛有了意识。她并没有出火车站，而是排队买了回程的火车票。她在候车大厅不吃不喝等了十个小时，终于等到了回程火车。
周瓒从此彻底远离了她的生活。

第71章
◎坦白◎
谷翘的两个妹妹也跟着出来。
谷翘的二妹妹今年读初三，自读了中学来倒是从没有考过第二名。谷翘这次回乡给她带来的书和教辅她都看得差不多了。在父母姐姐的计划里，她将来当然是要考大学的。但她自己另有打算，虽然家里的账慢慢还上了，但家里的罐头作坊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她很知道赚钱的不容易。至于姐姐，虽然谷翘提到她的工作总是拣积极的一面说，但一个人背井离乡寄人篱下的情景是如何艰难她早已通过看书体会到了。
二妹天生就比别人敏感些，虽然娄德裕没在她面前提当年婚礼上三婚老头和堂姨是怎么怠慢他的。但是堂姨这么多年不回乡，对家里的想法她也可以想见了，谷翘因为家里出了事上门求助，自然不会被当成座上宾。她倒是从谷翘嘴里听到过表哥，那是谷翘离乡的第一年，谷翘嘴里的表哥Z大毕业，以后要去美国留学，谷翘是以一种欣赏的口气讲出来的，但二妹听了却为姐姐心酸，身处一个屋檐下，境遇却两样。后来姐姐搬出来，生意做大了，她也很为姐姐高兴。
二妹决定不读高中而是直接读中专，不光不用花家里的钱还能有补贴，这个计划她还没跟家里人提过，连谷翘都没说。乍看到这个表哥，二妹就感到了他的格格不入。对于他们的家，这个表哥从打扮气质都很突兀。不知为什么，她马上联想到了姐姐第一次进城的格格不入。
小妹妹完全不像二姐这样联想力丰富，她见惯了班里的鼻涕虫男生，第一眼只觉得这个表哥真好看。她心里的形容词都失了效，只觉得这个人怎么这么好看。不过过不了多会儿她就开始讨厌他了。
太叔公因为刚才有人跟他老人家聊天，耽误了时间，到谷翘要出去的当儿才进到她家。
当他老人家从娄德裕口中得知骆培因是谷静慧的继子时，马上笑得更为和蔼。很早之前，他就听说谷静慧嫁给了京里一个挺有地位的男人。在筹资修谷家祠堂的时候，太叔公经常想起谷静慧。此时看到谷静慧的继子，太叔公马上为他下了判断，并夸赞道：“一看就是个文化人，气质就不一样。”
这句话娄德裕在一旁听着只觉得简直离谱，他就从未在骆培因身上看到过什么书卷气，不事生产一心享乐的气质还差不多。说他多有文化，连个眼镜都没戴，还真是看不出来。娄德裕没看出来骆培因的文化，却听出了太叔公的捧一踩百。
怕眼前的年轻人不了解自己，太叔公对着骆培因自我介绍道：“你和谷翘一辈，也应该称呼我为太叔公。我原先是村小学的校长，现在乡里的刘书记、县里教育局的吴副局长都曾经是我的学生……”太叔公列了一溜他老人家眼里的优秀学生，虽然他也教过娄德裕和谷翘，但这俩人在他眼里并不在优秀之列，所以也就没跟眼前人的年轻人讲。自我介绍完又问：“我很想请你父母来我们这里看一看，但我想你父亲日夜为大事操劳，一定抽不开身。有你父亲这样的人，也是我们老百姓的福气。”
虽然这套客套话没什么稀奇，但在此种环境下听到一个花白胡子老头这么一板一眼地提到他的父亲，骆培因只觉得很幽默，但他笑里的讽刺还没散开，就转成了一抹礼貌性的微笑。
太叔公直接对骆培因下了邀请：“你大姨家现在做罐头，房子很紧张。我们家地儿宽裕，晚上来我家住。大老远地来一趟，我们也要尽一下待客之道。不如你中午就到我们家吃饭。都是一家人不必客气。你妈妈是我看着长起来的……”
骆培因用了几秒才搞明白眼前这个老人嘴里的“妈妈”到底指的是谁，他没向眼前这个陌生人解释他的妈妈只有他生母廖女士一个人。而是截住了他的话：“谢谢，不麻烦您了。”
“有什么麻烦的。我孙子孙女都在省城里读大学，这次放寒假回来在家，都是读书人，你们也能交流。不像在这里……”
骆培因这次并没搭眼前老人的茬儿，他直接看向谷翘，“谷翘，你不是要带我出去看看吗？”
骆培因直接拉起了谷翘的手，谷翘刚开始要躲，却被他攥住了。如果谷翘隐瞒两个人的关系是因为对未来的不确定，那他告诉她，他很确定。这也是他能接受的唯一一个理由。
他刚开始握得很紧，不给谷翘挣扎的余地，后来才慢慢放松。
骆培因这突然的牵手完全在谷翘的意料之外。但谷翘有一种感觉，如果她这时把手从骆培因手里抽回来，他俩可能就结束了。
太叔公自称见过许多大场面，但是眼前一对年轻男女的牵手还是把他看得低下了头。在他生活的年代，亲表兄妹在一起也是有的，何况是这种表亲。
这时候谷翘妈开了口：“马上就开饭了，一会儿再出去转吧！叔公，您要不留下来吃点儿？”
这是送客的表示，太叔公听懂了，等他出了门，才想起应该请这个年轻人来家里吃晚饭。可他刚要回头，门已经关上了。
谷翘眼看这事情瞒不住了，一咬牙索性坦白：“妈，我和表……他……我们……”
谷静淑仿佛并不惊讶，她对着谷翘说：“什么事都等吃完饭再说吧，人家客人大老远来一趟，现在也饿了。”
谷翘因为这事儿已经摆在明面上，索性不再遮掩，她索性跟家人介绍起骆培因带的礼物来。她介绍得热情，但是家里人的反应和谢意都很平淡。
谷静淑对着骆培因笑道：“辛苦你这么远带这么些东西给我们。也代我们向你父亲和谷阿姨问好。”
骆培因并没有准备把话等到吃完饭再说：“阿姨，我和谷翘在一起了。”
谷翘的小妹妹本来很喜欢这个表哥送她的巧克力，可听他这么说，立时讨厌起这个她眼里长得非常好看的男的。

第72章
◎短◎
谷翘下意识去看自己的妈妈，她在自己母亲眼里看到了一丝忧虑。
然而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她又没办法把骆培因藏起来。与其这会儿了都遮遮掩掩，倒不如索性跟妈妈说个明白：“妈，咱们到隔壁屋谈谈。”
母女的视线对在一起。谷静淑很清楚任何阻止的话女儿都不会听进去，任何反对她只会认为是别人不够了解她选的人。就算她选的人集齐了所有错误的特征，她也会认为自己选的是特别的一个。谷翘所说的去谈谈，无非是跟她证明这一点。
谷静淑对着女儿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等吃完饭再说吧。”她又笑着对骆培因说：“不知道你要来，没准备什么，就和我们一起吃家常饭。”
骆培因也客气道：“这次上门打扰本来是应该提前说的，但是时间太赶，来得匆忙。希望没给您添麻烦。我下次再来，一定不会再这么冒昧。”
他很自然地提起下次，表明他对两个人的关系已经做了长远打算。
娄德裕听出了这层意思，然而他并不十分相信。然而因为妻子定了调子，把他要说的话都临时咽了回去。什么叫在一起，谷翘在国内卖衣服，你在美国，不光什么忙都帮不上，能不能回来什么时候回来都说不定，就在一起了？但他也清楚，要堵也只能在没发生什么的时候堵，这会儿再说这种话也已经晚了。这会儿最重要的是千万不能让谷翘被这小子哄着骗着有了实质性的关系。像这个小子，在国外无聊寂寞，说不定哪天就换女朋友了。
虽然全家谈不上欢迎骆培因的到来，但是他毕竟是来找自家女儿的，还带了礼物。不能在招待上落了女儿的面子。他们的态度谈不上多热情，然而礼数却一点儿没丢。给骆培因盛饭的碗筷都是新的。初五惯例吃饺子，因为过年不忙，做家长的总愿意给自己孩子多弄些吃的，桌上除了饺子外还有几样炒菜。因着骆培因来，还特意开了两罐罐头。
吃饭的当儿，小妹特意坐在中间将谷翘和骆培因隔开。
小妹不光嘴没闲着，话也没闲着，她脑子里都是问题，她问骆培因：
“你是哪儿人啊？”
“你多大了呀？”
“你还在上学吗？还是已经工作了呀？”
“你现在上学，是不是还不能挣钱养活自己？还要依靠家里人吧。”小妹虽然小，但以她朴素的价值观，一个还不能挣钱养活自己的人，跟结婚这种事也太遥远了些。
饶是娄德裕非常反感骆培因，也觉得小女儿这个问题过分了。而且他刚被骆培因顶过一回，万一这小子不讲口德，不知道说出什么来。
他正要说话，谷翘制止了自己的妹妹，让她赶快吃饭。她虽然从不觉得骆培因小气，但这个问题提出来，她不觉得骆培因会高兴。小妹撇撇嘴，低头扒拉饭。
倒是骆培因完全没有不高兴的意思：“奖学金差不多够用，而且上学也不是不可以打工。”
骆培因并没有哄小孩子的经验，但他真准备敷衍起人来也能表现出相当的耐心。他一方面是回答谷翘小妹，但更多的是说给谷翘的父母听。他对谷家人显示了相当的耐心，他并不在乎谷翘之外的人对他俩的关系有什么看法。但明显谷翘在乎她家人的看法。如果她的家人不赞成，谷翘大概不会很开心。
他笑着对谷翘的小妹说：“谢谢你这么关心我的生活，不过你不用为我担心，我养活自己是没问题的。”
小妹妹并没有非常关心骆培因的生活，但听他感谢自己，便也把这谢谢笑纳了。她忍不住好奇道：“那你平常都打些什么工呢？”
骆培因说的，小妹妹并不是很听得懂。
“美国离这是不是很远？你是一个人去的吗？这么远你怎么和我姐姐见面呀？”
小妹直接问出了娄德裕想问而没问出的问题，骆培因回道：“这些都是暂时的，总有一天我们会天天见面的。”他在做一般的事前，心里已经预知了一个大致结果。但对于人生中最想要的那些事，他反倒没顾得上彻底思考以后，最重要的是先抓住。
小妹妹的嘴就没闲着的时候，等骆培因回答完他希望谷翘父母知道的问题后，也对谷翘的小妹妹展示了适当的好奇，从回答变成了提问。
谷翘从来不知道骆培因竟然能和一个小孩子说这么多话。她偶尔想起百灵说的骆培因激发起她的想象力，她猜有一点大概是因为骆培因话很少。
还是谷静淑制止了自己的女儿，她夹了一块小女儿爱吃的罐头给她：“赶快吃饭吧。你这样人家也没办法吃饭。”
一顿饭吃到尾声，小妹妹又对骆培因提起了她的问题：“你什么时候走呀？”

第73章
◎小骆◎
“我今天走。”
谷翘听到这话马上看了一眼骆培因，他们说好明天一起坐火车走的。他怎么反悔了？但骆培因的眼神告诉她，他并不是在赌气。
骆培因说这话听在别人耳朵里没有任何不高兴的意思，仿佛他来之前就下了决定。
事实也确实如此。骆培因下火车前就定下了他今晚要住的招待所。他并不准备在谷翘家过夜，一来乡下风气可能更保守些，恋爱是一回事，过夜是另一回事；二来他也不习惯住在别人家里。
当然现在理由骤增，他看见谷翘的爸爸听到他的回复明显松了口气。骆培因自认不算敏感的人，但从小到大从没受过这种冷遇，以至于没法不察觉这家里的大多数人都从他这四字回答里获得了一些安慰，谷翘除外。谷翘除外就够了。
娄德裕听骆培因这么说，多少有些意外。他以为骆培因大老远坐十来个小时火车，至少会留宿一宿。骆培因比他想象的要有眼色一些，他虽意外，却完全没有任何挽留之意：“等下午我借个车，送你去。”
“谢谢，别麻烦了。附近有客车，我坐客车去就行。”
娄德裕很清楚这附近不是一般的附近，至少要走五里地：“谷翘的寻呼机坏了，我正好去县里帮她修一下，顺便的事儿，别客气。”因为骆培因今天就走，娄德裕的气平了些。
骆培因转而对谷翘说：“把你的寻呼机给我，我看看能不能修。”这是这顿饭骆培因和谷翘说的第一句话。他间接在告诉她，他们之间的约定没变。他一个字没提他给谷翘买的新呼机。有了新的，旧的修好了，谷翘也可以卖点儿钱。
这个下午，骆培因没有一个钟点是和谷翘单独度过的。他修旧呼机的当儿，谷翘小妹忍不住问他：“你在美国打工就是给人修呼机吗？”
“倒还没开展这项业务。”骆培因除奖学金之外的收入来源于他买的科技公司股票升值。因他本金少、短期就抛也不过生活费稍有余裕。他上大学的时候正赶上美日两国竞争激烈，而最为竞争激烈的领域之一就是半导体。他那时在中关村转，市面上的电脑拆一拆都是国外的东西，芯片自然不必提。他本来是搞半导体物理，编程只是一项工具，但慢慢编程占据他的时间越来越多。他到美国之后，发现早期的科技公司还□□着，但新崛起的是一批不依靠硬件的新公司。他嗅到了新的气候，前年冬天万维网出现，1991年Linux操作系统全球首发，他自己在研究开源代码之余，还给他国内结识的人寄了几张软盘。
小妹妹发觉这个想要当她姐夫的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手上的呼机，看起来和饭桌上完全不一样，她觉得他突然有点儿生人勿近的气势。
太叔公一回到家就给家人播报了他在谷翘家看到的信息，此时他的孙子带着家里的蔬果上门，请骆培因去家里吃晚饭，正好吃完晚饭留在家里休息。
小妹妹代为答道：“人家今天就要走了，没时间去你家里吃饭。”
“好不容易来一趟，怎么这就走了？”
见骆培因在修呼机，这个和谷翘同龄的男生感慨道：“真是佩服，你竟然还会修呼机。”
骆培因回得客气：“没什么难的。你拆一遍也会了。”
“哦……”甭说他能不能随便拆拆就会了，一个呼机多少钱，他能随便拆着玩。
不能说谷家人怠慢骆培因，桌上堆的瓜果炒货相对这个简朴的家明显过于丰盛了，显然是为他准备的。
尤其在骆培因走时，娄德裕为他弄了好几口袋地里的土产，有的还是花钱从邻居家换来的。这家人从来不占别人的便宜，收了骆培因的礼物，当然不能让人空手而归。
谷静淑客气道：“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都是乡下的特产，胜在一个新鲜。带回去尝尝。”
娄德裕此时又客气起来：“一会儿我借个车，都给你装进去。”
骆培因看着这一个接一个口袋：“谢谢，我现在要是在国内，就算走到车站也要把这些东西带走。可我马上就要出国了，这些好东西给我也浪费了，您都留着吧。”
娄德裕纳闷，这人说话怎么如此中听起来，不过当骆培因拒绝乘他的车，而是选择走到邻村的客运站时，他也只是说：“路上注意安全。”而没有像一般客气话那样加上一句：“下次一定再来！”
谷翘没让骆培因一个人走，她对着母亲说：“我送送他。”
谷翘和骆培因走在乡间路上，两人一直保持着一定距离。现在是年初五，大家都不忙，路上有不少人，时不时就往他们这边看。
谷翘不知道怎么跟骆培因解释，她心里有点儿乱。自从肖珈告诉她，周知宁是周瓒的养女时，这个猜想就一直来找她。肖珈是把这件事当成周瓒的优点来讲的，周瓒为了现在的爱人放弃了拥有血缘后代的机会，却对养女视如己出。
之前谷翘一直避免往这方面想，其实对于周瓒这样的名人，他是哪一年回城的，完全可以查证，但她一直没有去查。可是随着骆培因的到来，她不得不想起这个事。如果只是二十来年前的一段恋情，怎么会一直在她家里阴魂不散？
骆培因也没要谷翘解释。两个人在路上走着，有一种久违的宁静。路两旁是麦田，今天空气难得的好，没有尘灰，很蓝。如果不是突然来了风，这样的天给人一种错觉，一直走下去也很好。
骆培因及时停下了步子：“起风了，赶快回去吧。”要不是路旁有人在看他们，他会把谷翘被风吹起的头发揽到耳后，将他的围巾围在她的脖子上。
“这么远，要不我找辆自行车送你吧，我带你去，我再骑回来。”
谷翘这次没夸耀她能带两百斤面粉，骆培因拒绝了她：“走路看得真切些。我想仔细看看你从小长大的家乡长什么样，也算不虚此行。”
谷翘愣在那儿，说不出话。
“明天还见呢。回去吧，再不回去你爸妈还以为我把你拐跑了。”
骆培因加快了步子，等他回头看的时候，谷翘才匆匆转身往回走。
谷翘跟家人说定了她明天回京，又跟娄德裕说了她要去二连浩特的事。娄德裕当即应承下来，谷翘一个人去二连浩特他也不放心。
夜里，谷翘陪妈妈一起睡。谷静淑有许多话想对女儿说，但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她不想让女儿重复她的过去，虽然她并不后悔。
“妈，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我的。你担心我发生的事都不会发生。”谷翘想明白了母亲在担心什么，她没提未婚先孕这四个字。说出这四个字好像在否定她的存在，虽然她绝对不会重蹈覆辙，她不会给任何人抛弃她的权利。她一个字都没提周瓒，可是她在心里一遍一遍说，她一定一定要比这个伤害辜负过母亲的人过得更好。她要让全家从这个人的阴影之下解脱出来。
但做母亲的只希望女儿快乐，谷静淑像女儿小时候那样胡撸谷翘的头：“你和妹妹们快乐就是我和你爸最大的福气。爱也好，恨也好，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为了别人失去自己。”她没有再说什么劝诫的话，她知道自己的女儿比当年的自己聪明。
娄德裕一大早骑摩托把谷翘带到了车站，车上还有两口袋东西，娄德裕试探道：“要不别把这两口袋带上车了。明天我自己带着卖钱得了。你一个姑娘……”
“我现在可不比你差。再说来都来了。”虽然卖煮鸡蛋土特产的小钱远不如卖衣服挣的，但不管挣不挣钱，火车都要坐，赚少总比不赚强。谷翘一点儿不嫌赚的钱少。
谷翘坐火车做边贸生意带的货可比眼前这两个口袋重多了，她已经有了提重物上车的丰富经验，没费太大力就把这俩口袋提上了车。
骆培因看见谷翘提着两个口袋，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情形，不过她的头发长了许多，为了方便，她的头发扎成了一大把。
骆培因伸手要接过谷翘的行李，帮她放好，谷翘忙说：“不用，这我一会儿拿来卖的。”
“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又遇到麻烦了？”
“没有，别为我担心了，赚钱就顺手的事儿。苍蝇再小也是肉，我一点儿都不嫌钱少。人要对钱还势利眼，嫌钱少不挣，钱怎么会来找他呢？”说完谷翘感觉自己好像讽刺骆培因，忙略过这一话题，问：“你的铺位在哪儿？”
骆培因指了指旁边的上铺。他买的两张卧铺票，一张下铺，一张上铺。下铺他给了谷翘。
“这铺位你哪儿睡得下？反正我也要卖货，你睡下铺吧。你昨天休息得还好吗？”谷翘话里有两层意思。
“还行。”骆培因昨天住的招待所给他的是阴面房间，也没有热水，他经常洗冷水澡，这倒无所谓，不过被子床单都是发霉的，好在他带了书，一夜睡不着倒也不无聊。他腿上因为跟被子接触起了疹子，被裤子遮着，旁人倒看不出来。
“我想跟你说会儿话。”
谷翘坐在下铺的一端，给骆培因腾了位置，让他坐过去。两个人坐在谷翘的下铺，骆培因和她保持着一定距离，不像不远处的一对男女肩挨着肩。谷翘一直以为骆培因并不是个愿意在公共场合展露感情的人，以至于他突然在太叔公这样的老古董面前拉起她的手，她没有丁点防备。
谷翘斟酌着用词：“其实我家里人都很欣赏你，只是有点儿突然，他们还没做好准备，毕竟在我家人眼里我年龄还挺小的，他们还没预备接受这种事。等以后就好啦。”
如果骆培因以前没听娄德裕提过谷翘跟陈晖定过亲，他可能会相信这种年龄小的说辞。他没去追究谷翘话的真假。如果一个人决定说假话，那只有一个原因，因为真相更难说出口。
说完，谷翘看向骆培因，她看不出他信还是不信。在这一瞬间她很想把所有的事儿都一股脑儿倒给他听。但她咽了下去，过去的就已经过去了，再提反而是为那个人招魂。
谷翘心里所有的话最终变成了两个字，她低声唤了一声：“小骆。”既然他不愿意当她的表哥，那她就换个称呼，这个称呼在她心里埋了好久，今天终于可以吐出来了。

第74章
◎血腥玛丽（新增1000字）◎
骆培因听见“小骆”两个字，盯着说出这两个字的嘴看。谷翘的嘴很红，被这么盯着，她险些脸也要红了。
她想起私下里那些脸红耳热的场景，她在家里偶尔想起来，脸会突然染上些红色。好在是冬天，可以说是冻的。
骆培因的目光从谷翘的嘴转移到她的眼睛：“看你这眼，昨天没睡好吧。”他低头看了下表，“睡吧，到饭点前我叫你。别担心，旁边有我，什么都丢不了。”
谷翘昨晚确实没睡好。昨天夜里她把去二连浩特的货源在脑子里盘了又盘，想着怎么才能凑出四大车的数目，等她有困意时已经听见今天的鸡叫了，偏她要乘的是早班火车。
谷翘应了一声：“行，下午你再补觉，我在旁边帮你守着。”
她睡觉的时候把自己板成窄窄一个纸条，面对着墙。被子却鼓鼓囊囊的。谷翘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所有钱和她认为值钱的东西都被她紧裹在被子里。这是她第一次来卧铺车厢，她以前出门的时候从未买过卧铺票，贵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一个人带着钱和货怎么敢在火车上睡觉呢？
等谷翘卖完她带的东西，她坚持要请骆培因去餐厅吃饭。她还是第一次来火车餐厅，她以前不来也不光是因为钱的事儿。在火车里移动，前后左右都要留神，远不如占据一个位置就一直坐下去或者站下去安全。她甚至连厕所都避免上，她以前在火车上几乎不喝水。
到了餐厅，谷翘很豪爽地把菜单递给骆培因：“想吃什么就点。我第一次来这里，也想多尝试几个。”
尝试了就会发现火车餐厅里没什么好吃的，但骆培因没有说。
见骆培因只点了两个菜，谷翘说：“别为我省钱，我付得起。”
“我知道。不过你还是留点儿胃口，火车站旁边那家云南驻京办还不错。咱们下了火车一起去吃。吃完饭去你家附近的酒吧，乐队缺人，我帮人一个忙。你跟我一起去。”
餐厅位置不够，有人过来跟他们拼桌。可活动的空间立马狭小起来，两个人的膝盖偶尔撞在一起，谷翘假装没有察觉。
直到下火车，骆培因也没在谷翘躺过的铺位上躺过一秒。他不是站着就是坐在谷翘旁边的那张椅子上。
下了火车，谷翘有点儿抱歉地对骆培因说：“我有个生意上的事，要去回个电话。”她是打给彭州的，她说过等她确定了货源以及数目就给彭州打电话。
谷翘把昨天夜里想的，跟彭州列了一个一二三四，每一条简练又清楚，没一句废话。列完又低声说：“不过分成咱们得提前定下来。”
电话那边说：“难道我还能坑你吗？”
“还是应该白纸黑字定下来，这对你也是一种保护。先不聊了，货源和分成的事明天下午咱们再细谈。”到明天下午，骆培因应该已经坐上去美国的飞机了。
挂掉电话，谷翘对着骆培因笑，仿佛去二连浩特的钱她已经赚到了。
下了火车行程变得赶起来。从餐厅出来，谷翘回自己的家放行李，谷翘家在使馆区附近，离他们要去的酒吧更近。
骆培因跟谷翘一起回了她的家。因为屋里没有生火，室内和室外一样冷。
谷翘放自己的财物时丝毫没背着骆培因，只有她准备换衣服时，她才低声说：“我要换下衣服。”
听到这句话，骆培因转身帮谷翘带好了门。
天已经黑了，树里藏着个月钩子，没一会儿谷翘就开门露出个小脑袋：“赶快进来吧！外面冷！”说完她就笑了，里面也好不到哪儿去。
她的装扮和火车上完全不一样，此时她的头发已经散开，铺满了她的肩膀，耳环又晃起来。
他们到酒吧的时候，还没什么客人。服务员问谷翘想要喝什么，谷翘对骆培因说：“这次我一定要喝酒。”她不是当年那个只能喝巧克力奶的女孩子了。
她转而问服务员：“我对酒不太了解，你有什么推荐吗？”
“你喜欢什么风味的酒？有什么喜欢的水果吗？”
没等谷翘回答，骆培因就为她做了主：“一杯血腥玛丽。”
骆培因并没有因为他的个人好恶决定谷翘要喝的酒，他为谷翘点了一杯血腥玛丽——一个讨厌西红柿的人绝不会喜欢喝的鸡尾酒。
而骆培因点的是一杯水。
服务员特意提醒骆培因：“白水我们也是要收费的。”
骆培因又重复了一遍：“一杯白水。”他的声调平静，没什么起伏。
当服务员送来薯条和爆米花的时候，谷翘忙说：“我只要一杯酒就可以了。”
骆培因向谷翘解释：“这里爆米花和薯条是免费的。”
“白水收费？爆米花和薯条免费？”
“你是做生意的人，仔细想你就会明白这个道理。”
谷翘很感谢骆培因对她的信任，等谷翘想明白，她的血腥玛丽已经上来了。
谷翘觉得自己的这杯酒就仿佛番茄汁里插了根芹菜，与其说是酒，不如说是汤或者番茄汁更恰当些。她简直怀疑骆培因刚才是口误，一个西红柿过敏的人怎么会为她点这个？
但骆培因对她说：“尝一尝，不喜欢别勉强，我再为你换一杯别的。”
谷翘坐在座位上，骆培因斜立着，单手撑着桌子，俯身看着谷翘，谷翘说不清他在看的是自己还是杯里的酒。
她在骆培因的注视下低头喝了一小口，这酒的颜色简直和她的耳环一样红，她仿佛喝的不是酒，而是血。
“要换一杯吗？”
“就这杯了。”
骆培因喝完杯里的白水，低声对谷翘说：“慢慢喝，我去下后台。”
杨程在酒吧一眼就看出了骆培因。
他发现这个老熟人还是跟以前一样的气质，何以长相气质没变，喜欢的音乐气质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杨程是骆培因之前乐队的主唱。他前几天得知骆培因回国，联系他，问他初六能不能来帮个忙，其实主要为聚一聚。他们乐队的键盘手好像被诅咒了一样，没一个能固定下来。但现在乐队火了，不愁找不到键盘手。
骆培因说现在手生了，再说目前乐队的曲子他也不熟，就算了。
杨程一听就知道骆培因最近根本没关注过他们。乐队里现在演出的曲目大都还是他们当年一起创作的曲子，也不知道当年小范围流传的曲子怎么现在就火了，杨程也想让骆培因共享一下他们现在的荣誉。虽然杨程常说音乐创作要背对听众，他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想，是夸他骂他还是无视他，然而追捧者意外到来，老杨说不兴奋多少有点儿装。他说是一个酒吧的小场子，基本属于朋友们自娱自乐。
骆培因拒绝得很干脆。杨程清楚，骆培因对待音乐的态度和他不一样，他是当梦想，而骆是当成爱好。投入是真投入，放弃也非常干脆。虽然他很纳闷，难道玩音乐不比在实验室日复一日地烧炉子有意思？而且即使放弃了，难道就没有手痒的时候？一个人怎么能这样决绝地放弃自己喜欢的东西？
但是前天骆培因突然问他还缺键盘吗，缺的话他过来，不过得加一首曲子。杨程在听到曲名后，恍惚了好一会儿，哥们在美国是被资本主义摧残到什么地步了，怎么突然迷恋起真善美来，演出过程里冒出这个也太过突兀。但他还是马上答应了，没准骆培因在编曲上有新的发挥。骆培因以前在乐队的时候，杨程对他的感情很复杂，两个特有坚持的人遭遇到一起并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更不愉快的是，他总是屈服的那个。
杨程见到骆培因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就知道你忍不住。不碰键盘难受吧！”
骆培因笑笑没有回答。
杨程随即看到了骆培因旁边的女孩子。他刚看到谷翘的时候，谷翘才刚喝完一小口酒，嘴唇的颜色很红，她的红耳环微微晃着，仿佛一个刚喝完人血的漂亮女吸血鬼在微笑。
在见到这张脸的一瞬，杨程几乎要感叹，莫非人的审美具有一致性，现在这个女孩儿和以前那个长得也太像了。但气质完全两样。
杨程觉得骆培因旁边的女孩子很像一个人——当年骆培因第一个带到酒吧的女孩子，在酒吧里别人喝酒女孩儿喝巧克力奶。如果只因为这个，过几个月印象就淡了。但他后来还看见这个女孩子来酒吧门口摆摊卖她的皮夹克。女孩儿仿佛没认出他，特热情地向他推销她的皮夹克——一件厚重的猪皮夹克。他在女孩儿面前停留了一会儿，倒不是因为对她的猪皮夹克感兴趣，而是纳闷在酒吧里乖乖喝巧克力奶的女孩子怎么来摆地摊卖皮夹克了？
在他说不买之后，女孩儿脸上的笑也完全没受影响，她从她的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那名片简单而粗糙，上面写着她的名字、联系方式，最醒目的是上面的各式样的猪皮夹克。
不过他也只在酒吧门口看到过谷翘一次。
杨程把他的感想咽了下去，在新人面前提起旧人总是不礼貌的。
谷翘当时偶尔在报纸上看到什么搞乐队的人都穿皮子，她猜来酒吧的人或许是她皮夹克的受众，她曾来酒吧门前卖过皮夹克，不过她来过一次就发现这些来酒吧的人一般是不会为了便宜买猪皮夹克的。在这次失败之后，她果断把买家改成了档口和柜台，虽然只能拿批发价，但是出货多赚的钱也就多了。

第75章
◎辣◎
谷翘低头喝了一口血腥玛丽，不光一个讨厌西红柿的人不会喜欢这个酒，就连喜欢西红柿的人估计也没多少人喜欢这款番茄汁加芹菜。她最喜欢的是生西红柿，一咬能溅出汁来的。
大概骆培因是因为西红柿过敏从没尝试过这款鸡尾酒，所以认为她会爱屋及乌，由西红柿而波及血腥玛丽。她没再点另一杯酒，现在她所有的钱都要投入到二连浩特的皮夹克上。
间或有人请她喝酒，她都谢绝了邀请。
谷翘本以为骆培因让她来酒吧看演出是为了让她能更了解他，了解他喜欢什么音乐。她第一次看他演出只觉得他平静得过了分，这次她才发现那是一种错觉。
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肉，也没有多余的表情，仿佛当众过于丰富地展示自己的情绪是一件羞耻的事。但一个人的心情并不只可以通过面部肌肉看出来。表情可以平淡，但眼神是无法平淡的。偶尔骆培因看她一眼，会让谷翘想起他咬在她脸上的那些牙印。
他做的音乐也是那种风格，能在自己心上或者别人心上撕咬几口。
谷翘的目光定在台上，仿佛他在给她一个人弹。
直到谷翘听到那熟悉的开场，饶是她根本对这个乐队不了解，也觉出了异样。
当然感到异样的不只她一个。旁边的人在感叹是不是酒吧老板给得太多，才会突然冒出来这么一歌。
谷翘抬头注意到骆培因在看她。
一瞬间，谷翘突然悟出了骆培因来这里的目的。这首歌是专门给她的。她听出了这曲子和她平常听的不同，也和她第一次听的有点儿不同，这点不同有了他的影子，而不是复制品。
此时她耳边的一切声音都安静了，周围人的议论都化成了背景。
她甚至觉得骆培因去她的家乡找她，不只是因为她的呼机坏了，而是为了多见她一面，把这首她还没来得及听他弹唱的曲子完整地给她弹一遍。
黄大发上，谷翘有许多话想和骆培因说，但堵到嗓子眼，还是不知道先说哪一句。
是骆培因先开的口：“你要想做外贸生意，还是在宾馆设个办事处方便。我户头上还有一些钱，不过不在国内，等下次你生日我拿给你。钱不多，但是日坛宾馆一个普通房间的一年包费还是有的。别急，你想要的以后都会有的。”当然利用父辈的关系给谷翘搞一个出口指标，赚钱要容易得多，但他并不想利用父荫。
谷翘愣在那儿，她从没跟骆培因说过她想在使馆区的宾馆做生意的事儿。关于她想做外贸这件事，除了她跟骆培因说过跟她吃饭的那个经理姓于，她就没再说过别的。他是怎么知道的呢？
但这件事谷翘确实不止一次在心里盘算过。宾馆里到处是准备着做生意的外国人，在那里比在摊位上谈生意更方便，而且生意要大得多。不过自从她从陈晴那儿得知宾馆最便宜房间的价格，她就把这计划搁浅了。但是去二连浩特的生意做成了，那就不成问题了。
骆培因竟然和她想到一块去了？他不光看出了她想做外贸生意，还看出了她着急赚钱。像他这样一个不习惯提前承诺的人，提前承诺大概是怕她过于着急。
谷翘突然笑了，自夸道：“你看我这打扮像是缺钱的吗？我在火车上卖东西就是勿以钱小而不赚。你别为我操心了，我知道心急吃不了胖子。相信我好吗？”
“既然咱们在一起了，有什么事理所应当我跟你一起分担。”
谷翘听到“理所应当”一时说不出话，良久她笑道：“等我以后住上新房子，买了新车，你跟我一起分担。”
进到骆培因的家，谷翘发现角落里的电脑不见了，客厅里也没有电脑的踪迹。
她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之前的电脑呢？”
“卖了。”
“卖了？”怎么突然就卖了？消失的电脑和骆培因送她的汉显寻呼机联系到了一起。
谷翘说的虽然是疑问句，但在在说完之后在她心里已经成了肯定句：“你是卖了电脑给我买的汉显呼机吗？”
骆培因确实是卖了电脑之后给谷翘买的呼机，他当时手上并没有多余的钱。时间又不充裕，除了卖东西没这么快的来钱方式。因为着急用钱，被人压了价。
骆培因捧着谷翘的脸，盯着她的眼睛看：“你想哪儿去了？你不会以为我为了给你买这个呼机砸锅卖铁了吧。这电脑我早就不用了，我走之前不卖，拖到以后只会更不值钱。”
谷翘好像并没有接受骆培因的解释：“旧的呼机已经修好了，新的我用不着。你看看能不能转出去？”
“你这人……”骆培因努力用一种谷翘能理解的方式告诉她这并不算什么，“我卖旧电脑就好比你清服装库存，你用你清库存得来的钱给我买了个小礼物，我认为你为了给我买礼物砸锅卖铁，你是不是觉得这很可笑？”
谷翘并没有笑出来。他带着他卖电脑得来的钱买了呼机坐了十几小时火车去找她……然后现在向她解释这礼物并没那么贵重。
谷翘眨了眨眼睛，试图把可能要来的眼泪抑制下去。
骆培因靠近谷翘的脸，吻她的眼角：“你这样高估人的付出，以后是要吃亏的。一个合格的生意人可不该这样。”
他以前吻谷翘的时候，她总是一副不要输给他的样儿，今天那股劲儿却卸了，她头一次闭上了眼睛。她就站在那儿任他吻着，他吻她的眼角、她的鼻子、她的脸颊。她的嘴唇很红，和她的耳环一个颜色。
等骆培因吻上谷翘的嘴时，谷翘突然想起她喝了血腥玛丽。他西红柿过敏这件事仿佛刻在了谷翘的脑子里，她无法忽视这件事。她一开始伸出手去推骆培因，却没有推开。她说出的理由化在了他的嘴里。并不是骆培因用了多大劲儿，而是他吻得坚决又温柔，她无法拒绝这温柔。与其说叫温柔，不如说叫缠绵，缠和绵两个字都是可以分开讲一讲的。谷翘的手被骆培因握住，她的手指被动触碰到了他的腰带，骆培因的吻停在了谷翘的嘴角：“你还记得吗？这是你送我的礼物。”
“收到你送我的礼物我很高兴，希望你也是。”他说完就撒开了她的手，仿佛只是让她看一看。
骆培因又在谷翘嘴上碰了碰。过敏的人有些是感觉不到过敏源本真的味道的。对于骆培因来说，西红柿的味道不像别人说的酸酸甜甜，而是辣的。
谷翘此时终于有了说话的余地：“你这样会过敏吧。”她红了脸，仿佛她才是西红柿过敏的那一个。
骆培因抱住了谷翘，仿佛要把她溶到骨肉里去。
“我希望你不光期待明天会更好，也能觉得今天就很好。你并不是只能靠你自己，有时也可以靠靠我。你要相信，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有一个人为你托底。”
骆培因在坐火车去谷翘家的那天在大街上听到了《明天会更好》，人群里没有一个人像谷翘，他却马上想到了谷翘。什么样的人会天天给自己播放《明天会更好》鼓劲呢？大概是一个对今天还不够满足的人，对每一个今天都不够满足的人。
他在台上虽然特意弹了《明天会更好》，但其实是为了她不用期待明天，只因为今天就感到单纯的快乐。
谷翘回抱住了骆培因，她在他耳边说：“我今天很高兴。”他们在客厅长久拥抱着，拥抱替代了语言。
骆培因过敏的症状是两小时后显现出来的，在此之前谷翘已经回了卧室，他看着她闭上眼睛，还帮她熄了灯。
他吃了药，一般来讲等天亮了这症状就会消失，他以为谷翘不会看到他不想让她看到的样子。

第76章
◎朝霞◎
夜里谷翘躺在床上睡不着。
直到现在她嘴里还充斥着薄荷味。昨天她狠狠刷牙漱了口，甚至连舌头她也刷了不止一遍，牙刷都把舌头给刮痛了，她把所有跟西红柿有关的痕迹都清除出了她的口腔。
她此时穿的是一件T恤，骆培因借她当睡衣穿的。即使是昨晚，她也没准备在他家长待，她不愿意他老憋屈地睡客厅，早起照样可以见面。
谷翘像想到了什么，马上跳下了床。T恤穿在她身上宽宽大大的，她动作幅度太大，身体某个部位在T恤里一跳一跳的，像是两个蹦跳的肉梨。她忙在T恤外面又裹上了一件浴袍。她把自己裹得紧紧的，拿了手电筒往门口走。她刚转动卧室门把手，客厅的光就刺进来。
谷翘刚出卧室，抬头就见到了刚又洗了一个冷水澡的骆培因。他穿着一件黑色T恤，脖子泛红。他好像有一打一样的T恤，只是颜色不同，他给谷翘的那件是白色的。他脖子的红点还没有退下去。他过敏和别人不一样，往往脸上的症状消失了，脖子上的还没退下去。
谷翘因为脑子里一直想着过敏，第一句说出口的就是：“你是不是过敏了？”
骆培因第一次躲避谷翘的目光，他很自然地走到衣帽架上拿起黑色高领毛衣套上，领子遮蔽上了他脖子上的症状。
“没什么事，过会儿就好了。”
“真没什么事，你为什么要用毛衣遮上？”
“我刚洗完澡，冷。你只穿一件T恤不也觉得冷吗？”骆培因这时才开始看谷翘，她穿的浴袍也是他的，并不合身，她用腰带狠狠在这衣服上打了个八字结，使这衣服贴服在她身上。她因为裹得裹紧，反而把身体的线条显露出来了。
谷翘脸有点红：“我……”她里面只穿一件T恤，连胸衣都没穿，走路快起来胸前就一跳一跳的，怎么好出来见他？当然外面要裹一件。倒不只是因为冷。
骆培因知道谷翘已经不好意思了，他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而是换了个语气笑着说：“还得感谢你及时拒绝了我，否则我症状不会这么轻。”他两只手贴在谷翘的脸上，因刚被冷水冲过，谷翘的脸也因此降了温：“回卧室休息吧，等你早上醒了，就会发现我已经好了。”
谷翘并没有说好，她踮起脚在骆培因脸上亲了下。她亲得很轻，像当初她拿小鸟胸针的鸟喙去啄自己的手指。
亲完，她低声说：“放心，我嘴里已经完全没有那杯鸡尾酒的味道了。”昨天她把舌头都刷痛了，现在舌头上还残留着薄荷牙膏味。
骆培因看着谷翘，目光直撞到她的脸上去，他一把将谷翘拉进了自己的怀里，她的头发刺得他下巴发痒，是他常用的那款洗发水的味道。她靠在他怀里，显得人很小，他抚摸着她的头发。谷翘抬起眼睛看骆培因，他支起谷翘的下巴吻她的嘴，谷翘只觉得这吻很轻，仿佛她扑闪的眼睫毛蹭在骆培因的脸上那么轻。她的回吻也很轻，但每吻他一次，她都能感到心脏强有力的跳动。
慢慢骆培因又开始使用他的牙齿，他在她脸上慢慢亲咬着，手指去勾画她下颚到锁骨的线条。他亲一亲便看一看她，谷翘感觉被他的目光抚摸了一遍，随着他的眼神越来越炙热，她脸上的温度也越来越高，她不知道那些细细密密的牙印是她的想象还是真实存在，但却传遍了她身体的每一处，仿佛全身都被啮咬着，只觉得不够。
他吻她的眼皮鼻子耳朵下巴，她嘴唇周围的所有部分，却始终没碰她的嘴巴。甚至谷翘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她口腔里有关西红柿的部分没有被除去。她咬了咬下唇。
骆培因用手指卷起谷翘落在耳前的头发，他拿这头发去蹭谷翘的下巴，仿佛要把他刚才因为谷翘的头发受的罪也要让她彻头彻尾感受一遍。他的眼睛定在谷翘的嘴唇上，谷翘的下巴痒得受不了，不只下巴，当这头发丝触到谷翘下唇的边缘时，她实在无法忍受了，她刚要开口，嘴就被堵住了。他轻松地进入了她的齿间，几乎没费任何力。
现在谷翘在这亲吻里感觉到了等待，他等待着她做出反应，她被这期待引动着，一点点探出舌尖，接下来的这个吻比她经历过的都长。如果不是骆培因捞住她的腰，她几乎要倒在后面的墙上。她在这方面完全没有见过世面，这么一来完全招架不住。
等这个吻终于结束，谷翘才慢慢睁开眼睛，她简直有点儿要喘不过气来。不过她的眼睛仿佛是从云里钻出来的半个月亮，只开了半扇。骆培因的呼吸喷到谷翘的脸上，眼睛直盯着谷翘，谷翘也不甘示弱地回看。
因为他们贴得比较近的缘故，谷翘胸脯下半球的边缘被微微挤着，一种酥麻的感觉从胸前窜到了脚尖。她听着膝盖的碰撞数自己的心跳，绷直脚尖努力不让自己滑下去，眼神却不肯认输。分不清接下来的吻是谁主动的，总之两个人都不算无辜。
谷翘的手原来搭在骆培因的背上，现在她手滑到了骆培因的脖子上。她抱得很用力，宽敞的袖子里露出两截细细的手腕，仿佛她一不小心就会往后仰。
骆培因抱吻着谷翘进了卧室，两个人倒在床上，继续刚才没有结束的吻。等这吻结束时，谷翘的头发大把散落在白床单上，她的脸很红，说不清她的脸是憋红的还是怎么红的，总之红得厉害，脸色和这白床单的对比过于鲜明。她微张着嘴喘气，胸前起伏得厉害，一双眼睛盯着骆培因看，仿佛有点儿喝醉了，虽然之前入口的那点酒精早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她低声唤他：“小骆。”仿佛他们是从小到大的玩伴。
骆培因一只手环住谷翘的腰，另一只手去解她腰带上的八字结。她是打包的好手，自己的腰带也系得结结实实。骆培因低头去啃咬她暴露在空气中的那一部分皮肤，等谷翘吃痛地嘶一声，他才又变温柔了。
谷翘的身体完全软弱下来，如果接下来骆培因对她做什么，她都不想拒绝。不想拒绝这四个字有点儿推卸责任，她未尝不是没渴望的，而这种渴望好像越来越具体，她身体的感觉给了她指向。
等这腰带解开，谷翘的理智才重新回来了些，她握住骆培因的手：“小骆，咱们……下次吧。下次等你回来……”谷翘愿意和他发生一切身体接触，前提是不会有她不能承担的后果。
谷翘本意是下次可以提前准备计生工具，但她一时觉得难以启齿，虽然她理智上认为这很正常。
好一会儿之后，骆培因回握住了谷翘的手。他扯过被子把谷翘捂了个严严实实。骆培因隔着被子抱着谷翘，吻她的脸，他仿佛怕控制不住自己一样，吻得蜻蜓点水。
他的吻最后落在谷翘的眼皮：“你先睡，我去洗个澡。一个小时之后，我叫你，咱们开车去角楼看朝霞。今天的天气，幸运的话没准能看到火烧云，冬天难得看见。”
一九九二年的大年初七，天还没亮，这辆一九八四年生产的黄大发就开始了工作。黄大发没有音响，只有他们自己带的随身CD机，骆培因让谷翘在书架上选她想要听的CD。谷翘凭感觉拿了两张。
天还没亮，路灯的光投在黑乎乎的油漆路面上，街上没什么人，隔着老远，谷翘看见一个人影向他们挥手。离近了才看清是一个年轻男人。
这年轻男人冲着他们喊：“我去五道口，多少钱？”
谷翘摇摇头，冲着窗外说：“不好意思，我们这是私家车。您等下一辆吧！”说完谷翘笑了，一般没人用私家车来形容黄大发。那完全是和他们相反的方向。
谷翘问骆培因：“你以前还同别人来这里看过朝霞吗？”
“当然。”
“你都和谁一起看过啊？”
“很多人。”
谷翘失望地哦了一声。
骆培因笑：“角楼又不是我自己的，别人来看，我也不能把人轰走。我只能说，我只想和你一起看。不过我今天看朝霞的原因倒是和别人都不一样。”
“是什么呢？”
“你不觉得你今天脸色的变化很像朝霞吗？我想把今天的朝霞拍下来，给咱们以后留个纪念。”
谷翘的脸马上红了些，不过好像更加验证了骆培因的话。
车里突然想起鲍勃迪伦的《You belong to me》，谷翘的心里响起里面的歌词。
他们要去的地方不能停车，骆培因把车停在路边，两人走着去角楼。骆培因像以往一样把谷翘塞进他的大衣里，他揽着谷翘的腰向前走。谷翘缩进骆培因的怀里，她的头发刺得骆培因胸口发痒，但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谷翘裹得更紧了一点。
在他们之前，已经有不少人为了拍朝霞等在角楼。他们也带了相机。
等朝霞来的时候，谷翘听到了无数快门的声音。其他人的焦点是朝霞，但骆培因的镜头焦点是谷翘。
大片红橙把天空染了色，这色彩越来越浓烈炫目，谷翘扭头看骆培因，她的红耳环在晃动着，仿佛一颗跳动的红心。谷翘抬手指着天上的朝霞，她正要叫骆培因不要为了拍照耽误了肉眼看，肉眼看进去的才是自己的。
就在这一刹那，骆培因按下了快门。

第77章
◎预付款◎
周知宁完全没想到会在派出所看到谷翘。虽然她也不觉得谷翘有多高尚，但是谷翘进了派出所，还是坐在被审讯的位置，周知宁没法不意外。
周知宁在电视台实习，要和同事做一个基层民警的专题片，正好看到这起倒卖外汇券案。这次她看到的谷翘不像上次那样劲劲儿的，如果不是谷翘浑身的色彩太过高调，她大概不会一眼认出谷翘。
整个过程，谷翘都坐在一个年轻男人旁边，虽然两人离的距离并不近。接群众举报，有人倒卖外汇，民警一到举报地正遇到彭州刚接过对方递过来的一包人民币，听到警笛声，马上就向着旁边的一辆黄大发跑。等他发现民警，马上对谷翘说：“快走。”他自己却没上车。谷翘还没闹清怎么回事儿，彭州已经被抓了。事后民警从另一个人身上搜到了一万一的外汇券，而彭州手里则有一包人民币。谷翘虽然身上没外汇券，但她是司机，也被带回派出所协助调查。
在集贸市场交易一般使用三个币种：人民币、美金、外汇券。市场的里摊主们更愿意收外汇券，收钱的时候人民币和外汇券是1:1，遇到有人想要外汇，这比例就变成了1：1.2，1：1.3；更有甚者，能赚到四五成。由此集贸市场滋生了外汇券倒卖的生意。不过除了专门做倒卖外汇生意的，商户们倒腾的金额并不大。
彭州还是笑嘻嘻的：“这姑娘什么都不知道，让她在这儿待着也是浪费大家的时间。外汇的事更是跟她没关系，我车坏了，她心眼好，让我省个车费，搭她的便车。她绝对一守法良民，根本不知道我来干什么。要因为这个我把人家生意耽误了，我也太不是个东西了。不信您问跟我交易那人，从头到尾就我俩的事儿，跟第三个人压根就没关系！”
谷翘等民警把彭州押进了警车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如果她知道彭州来干什么，她根本不会来送他。当然，她根本就不会让彭州去跟人交易。这样数额的外汇券倒卖已经违反了法律。轻则罚款，重则没收。
民警对彭州说：“先交待你的问题！”
“我给人换外汇也是好心，帮忙是第一，我一听见人家换美金有急用，就忘了想这个违不违法。得亏您几位来得及时，没让我犯更大的错误。要不说是人民警察呢！”
民警老王冷笑一声：“说吧你这是第几回了？我们这里有充分证据表明你可不是第一次倒卖外汇券了。”
“是谁举报的我？这是坏种啊！同志，您千万不要相信他们！”
“老实交代！”
“我哪儿敢呀。可我真是一片好心。”彭州咳了一声又说，“您几位火眼金睛，我也不瞒您，以前是好心帮人换过几次，都小打小闹，就是几百块钱。这么大数额，真是头一次。我这一好心，结果被人设了套！”
“你好心，你赚人家四成利！你难道不知道这是违法的吗？”
彭州听说要把他的钱没收，几乎要跳起来：“各位民警，我就算有这个贼心，可这钱不是没换出去吗？我这顶多算违法未遂啊！”
整个过程，谷翘几乎都在沉默。当然最终证明她确实没有参与，民警还特地感谢她协助调查。
彭州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垂头丧气：“指定是有人故意坑我。也不知道市场里哪个孙子举报的我……”他本来是想做成这笔外汇生意多进一些货，货多，赚的钱自然也多了。结果钱没赚，还赔了一半罚款。
“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门口，要是想再进去，你就继续说！”
谷翘丢下这句话直接跳上了黄大发，她冲着车下喊：“你上来吗？不上来我就走了。”
彭州忙跳上了车：“这事儿是我对不住你，让你跟我来这里一趟。哥给你赔不是。”
“别套近乎！你是谁哥啊！你办的是人干的事儿吗！你违法换大额外汇，还让我拉你去。”
“行，姑奶奶，我是你孙子行了吧。不过我本来是要打车，是你说正好顺路，拉我一趟。我也没想到会出事啊！”
彭州难得看谷翘脸色这么难看，他也不再为自己争辩：“是我不对！我要知道这次会被抓，打死我我也不会让你拉我！别说我不会让你拉我，我就不会做这笔生意！我也是昏了头，昨天翟老板找我给了我一张纸条，说是有人找他换外汇，他手头没有，我要是有的话就联系纸条上的电话。本来我也怕风险，可是钱送到眼前，我心里想着这钱不赚也太亏了。我本来说要考虑考虑，可那人要得急，我一冲动就答应了。”
彭州拍了一下自己脑门：“不会是姓翟的举报的我吧。我这次是从几个人凑了些外汇券，可没多少钱，这点钱也不值得他们举报我。我也没得罪老翟啊？”他在派出所并没提翟老板的事，一是出于个人义气；二是翟老板只是把纸条给了他，换多少钱多少比例都是他和那人在电话里定的。就算把翟老板招出来，他也可以说不知情。
“翟老板？”谷翘想起她之前手头困难的时候跟翟老板争抢过一笔生意，后来她生意走上正轨，接到大单，那时正碰到翟老板遇上了一点困难，她把一半单子分给了翟老板，算是补偿。翟老板虽然接了这半个单子赚了钱，谷翘并不认为两人就能化敌为友，今后还是竞争对手。翟老板抢她的生意谷翘相信，但是给她下套，还是特地迂回地给彭州下套搞她生意，她不太相信。翟老板又不是个傻子，何必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谷翘把她的猜测搁置了：“你要是自己守住了，谁举报你，你这钱都没不了。谁举报的你现在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以后别干这事儿了！”
“被这么罚了一道，我还干什么啊！你也别生气了！每件皮夹克的利润我再多给你一厘。”
谷翘问出了她现在最关心的问题：“之前谈好的预付款你今天凑得齐吗？”
彭州咬牙道：“没问题。到时候我指定给你。”
“你确定？我下午要去和加工户签合同，钱最晚明天给人家。你要是没有……”
“我肯定有。”
谷翘把黄大发停到一个人多能打到车的地方：“下车！我一会儿去跟人签合同。”
彭州被丢下了车，他站在油漆路上，看着扬长而去的黄大发：“这丫头！”
之前跟谷翘口头谈好预付款的加工户突然反悔了，本来谈好的预付款是百分之三十，就在谷翘要签合同付款的时候，改口要全款，就连最给谷翘面子的商户也只同意将预付款降到百分之八十。而当谷翘问为什么的时候，理由都是边贸太风险，谷翘第一次去边境做生意，又是一个没有根底的外地人，真出了事，他们管谁去要尾款。
当然大家以后还要做生意，话说得还是委婉。但意思是那么个意思。
理由倒也算充足。但是当初谈到预付款百分之三十的时候，谷翘也说是去做边贸生意，而她是个单打独斗的外地人从来都不是个秘密。怎么突然就变了？
谷翘和彭州合伙做生意，谁有多少钱就买多少货，赚的钱也都各自拿着。但因为谷翘组织货源，彭州每件皮夹克的利润谷翘都要抽成。彭州靠自己拿不到这么低的预付款，预付款一涨上去，买的货就少了，货一少，利润就上不来，而且筹集这么多货一家家谈、雇车雇人都是费时费力的活儿，但一番考虑之下，彭州还是答应了谷翘的提议。
现在预付款提了上来，原本的钱能买四车的货，如今只能买一车多。货降到三分之一，能挣的钱也降到三分之一。而且彭州答应每件皮夹克给她抽成，是因为她能把预付款降到百分之三十。而彭州自己拿货至少要百分之八十的预付款。
但是现在她要付的预付款和彭州没什么不同，彭州凭什么让利给她。
当谷翘被最后一家商户告知，预付款至少要提到百分之八十的时候，她的眼睛黯淡了下去，天很冷，她的手露在外面被冻红了，都完全没有察觉。她本来是准备明天付款拿货的，娄德裕已经雇好车了，就等着货到齐出发去二连浩特。
谷翘走到胡同口的时候，脑子里都是商户们为什么突然变了主意，后面的铃声响了好几遍她都没听见。
后面一个声音大声嚷道：“麻烦让个道！”
谷翘回头见到一个刚长出胡茬的半大小子，这男孩子骑着一辆三轮车，三轮车上载满了皮夹克。她认出这男孩子是某家加工户的儿子。
谷翘眼睛转了转，马上对着这男孩子挤出一个笑来：“你是去给市场的赵姐送货吧！她都等急了！赶快去吧！”
“我是去给翟老板送货！”
“翟老板！”谷翘又说，“我听说翟老板从你们这儿，七十块钱就能拿货。大家一起做生意，你们可得一视同仁啊！”
这孩子心眼老实，经不起谷翘套话，还以为谷翘是在故意压价：“翟老板急着要货，给的价不比别人低。而且他说他现在联系了外贸公司，比做边贸的那些人靠谱多了。”
谷翘的笑僵在那儿，仿佛被寒冷的天给冻住了。男孩子接下来说的外贸公司谷翘去过，她还曾约过这家公司的于经理吃饭。这俩人怎么合起伙来了。

第78章
◎认不出来我了吧！◎
谷翘没再问下去，她给那男孩子让开一条路，直到男孩子骑着三轮满载着皮夹克消失在她的视线里，她的眼睛才从三轮车里的皮夹克转向天空。
太阳还在天上挂着，给人身上带来的那点儿暖意却消失了。
谷翘的黄大发停在胡同外面。
她没有去找彭州，也没有回集贸市场。为了集中资金买皮夹克，她把自己的货基本都处理了，包括现在卖得最好的那一批棉服和毛衣。为了快速卖出去，棉服都降价处理了，最大的买家就是翟老板。她当时只想出货，卖给谁她都无所谓，只要能卖出去。
一件皮夹克七十五块钱拿货，刨除尾款和其他乱七八糟的费用，卖到二连浩特一件至少能赚四五十块。按原先预付款百分之三十，她自己凑的钱能先拿一千件猪皮夹克，不算彭州给她的分成，她出去一趟，不到半个月时间，保守能赚四万块钱。
一笔生意下来，她不光能解决家里的问题，去宾馆包房间也有富裕。在这种情况下，低价快速处理其他的货是值得的。但是预付款变成了百分之八十甚至全款，她不光不能拿彭州给她的抽成，而且只能拿到三百多件的皮夹克。这点儿货根本不值当租车、更不值当花钱找人跟车。坐火车跑两趟就卖完了。
如果她像彭州那样手头加借款能凑到十来万，即使预付款这么高，这笔边贸生意或许也值得做一做。但是她根本没这么多钱。
谷翘开车直奔她租的大杂院，她得跟德裕说一声，用不了这么多跟车的人，跟人家说一声，别耽误了人家干别的。本来她是想带着娄德裕赚一笔。可这回她可能让他白忙一场了。
娄德裕这次为找随车的人费了大心思。
娄德裕现在天天研读谷翘买的地图，他从没去过二连浩特，却被想象里的大片沙漠震慑住了。茫茫一片沙漠，前后不见人烟，被人抢了真是叫天天不灵。
他自己虽没押货去过边境，但深知这活儿很危险，跟车的人一定要胆大心细、肯吃苦，这么多车货，不光要押货还要帮忙卸货，没把子力气可不成。最重要的是老实，监守自盗那更可怕。他最终把要找的人确定在了帮人打包的年轻人。最近因为东欧贸易兴起，多了不少打包站和临时的打包人。
娄德裕在打包的人里看到了他的同乡小韩，同乡人知根知底，他知道这小韩从小是个老实小子。乡下土地有限，偏偏家家都不少孩子，这么多孩子，地儿也不够种，同乡的后生为谋生计，最近两年都涌进城市打工。小韩也是进城务工中的一员，娄德裕遇见他的时候，他正抢着给人打包，就没抬头的时候。
娄德裕最先确定的跟车人是小韩，顺着小韩，他又认识了几个同样肯吃苦想赚钱的年轻人，还都是同一个县的。为了安全起见，娄德裕把每个人的背景都搞清楚了。
娄德裕在大杂院的小厨房忙活儿，他正在剁馅儿擀皮，等着谷翘回家吃饺子。真出去做生意，就没心情吃东西了。
娄德裕来到谷翘家，就开始给她天天做饭。来之前，他用手指头想，都知道谷翘过得不会太容易，但是谷翘老拣好的说，他也就真觉得她过得也没那么差。他记忆里的谷翘并不是个报喜不报忧的人，以前读高中的时候，在学校里吃了什么特别难吃的菜都要说一说。
可来了他才知道，谷翘从早到晚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娄德裕自己做饭也不怎么好，可他想着好不好的，是口热乎的让孩子吃上就行。
谷翘开车开得很急，回家路上经过一栋外销公寓，她突然放慢了车速。黄大发经过一个外销公寓，这个公寓的户主大都是外籍人士，市区的商品房卖到两千块，还一时半会儿还销售不出去，这种外销公寓一平米却要两千美金，据说没几天就抢完了。骆培因的姐姐就住在这里。骆培因走之前，特意给谷翘写了他姐姐的联系方式和地址，让谷翘有困难可以去找她。骆培因说他告诉了他姐两个人的关系。
他这人不像是个愿意麻烦的人，特意给她写了地址，当然是不放心她。
谷翘的车停在路边，她摇下车窗，打量这栋外销公寓的外立面。门口穿制服的保安笔直地在门前站岗。
良久之后，谷翘自嘲地笑了笑。本来冒险还是能赚到几平米的这房子，现在日夜睡不着谋划雇车跟车的事，把娄德裕也叫来也忙了一阵子，一平米的钱也未必赚得到。
谷翘趴在方向盘上，整个人突然失去了往前开的力气。以前她觉得人生只有一条路，往前奔就行了。但是在她往前奔的时候，又冒出来不知什么路障把她的路给堵住了。路就不能好走一点吗？
路边戴红袖箍的大妈隔着车窗见谷翘一直趴在方向盘上，她走近敲了敲车窗：“姑娘，你没事儿吧！”
很快，大妈见车里的姑娘抬头对着她笑：“大妈，我没事儿！”虽然她眼角疑似有泪，声音却脆生生的。
“没事儿就好！”
谷翘挺直了脊背，看着眼前的马路一直延展到她看不见的地方去，说路难走还为时尚早呢！
她伸手去摸CD机，自从骆培因跟她说希望她每一个今天都感觉很好，而不是天天期待明天会更好后，她就没怎么听《明天会更好》了。但今天她又拿起CD机播放起了她熟悉的旋律。
是骆培因给她录的第六个版本。
谷翘没有回家，没有目的地向前驶去，仿佛前方没有尽头。《明天会更好》一直在车内响着。田块黑了，窗外有人卖红薯，六毛钱一块，一元钱钱两块。那买红薯的年轻母亲本来只想买一块，但仿佛觉得一元钱两块自己更占便宜，一下买了两块。
六毛钱一块红薯，一元钱两块红薯。谷翘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她真是傻了，这么简单的事她怎么现在才想到，平常卖衣服不就是这样吗？这次怎么就没想到呢？
她一脚油门踩到了家里，娄德裕已经包好了饺子等着谷翘回家煮。
谷翘对娄德裕说：“爸，你自己吃吧，我晚上去签合同，别等我了。”她特意回来取钱，也顺便告诉娄德裕一声，让他别担心自己。
“这么急，明天不行吗？等吃完饭再去！要不……”
“我不吃啦！”
娄德裕还没说话，谷翘已经又跳上了她的黄大发。
彭州听到加工户们把预付款涨到了全款：“付全款？那咱们的钱加一块，两车货都拉不够啊！”彭州连自己的存款加跟朋友借的钱一共凑了十二万。
“这些人也太不厚道了，当初他们做皮夹克还是你带起来的。他们那些个皮夹克的样式不都是你从各地踅摸来的。现在他们靠皮夹克赚到了钱，就把你给忘了，还出尔反尔……”
谷翘此时倒很平静：“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怕损失也是人之常情。再说我平常能拿到比别人低的预付款已经是人家看我的面子了。”
“你是说就这么认了？这些货才能赚多少啊？咱们还累死累活还担这么大风险，也不比我多去几趟莫斯科多赚多少。好歹莫斯科我也跑熟了。”
谷翘并没有直接和彭州直接说她的方案，她继续说：“只有利润能降低人们对风险的恐惧。要想让人们忽略风险，只有提高利润。”
“你是说给人加钱？”彭州一咬牙，“加就加，你说加多少？”
谷翘没有说加多少，而是拿出计算器，给彭州打了个数字：“你要还是只想付百分之三十的预付款，就得把单价提到这个数。”
“加这么多？能不能低点儿？”
“再低就做不成了。一件皮夹克至少能对半赚，只要能多进货，就是只赚不赔。你现在要是觉得不仅加钱还要给我分成，亏了，可以不和我做这生意。你可以直接去和加工作坊谈价钱。反正你自己拿货，多磨磨嘴皮子，至少也能拿到百分之八十的预付款，或者谈到一个你能接受的数字，付百分之三十的预付款，还省了我分你的成。不用觉得这样得罪了我。既然是做生意，当然是利润最大，我完全能理解。”
彭州一跺脚：“你要这么说就没意思了！加钱就加钱吧！听你的！也不知道价涨上去，他们愿不愿意把预付款给降了！”
谷翘此时已经决定跟彭州继续做这笔生意：“你准备好钱了吗？今晚咱们去签合同！免得夜长梦多。一会儿听我的，你别说话。”
加工作坊的老板们今天是第二次见谷翘，他们本以为谷翘会恳求他们降低预付款，都躲着不见。谷翘是集贸市场第一家搞猪皮夹克的，当初做皮夹克也算间接受惠于谷翘，这会儿如此不留情面地要求把预付款提到百分之八十，他们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再拒绝谷翘一次。
谁知谷翘坐下去就不走了，小老板们只好出来见她。谷翘一个字都没提降低预付款的事，她直接给了一个作坊老板们一张阶梯价格表。如果是预付款百分之八十，皮夹克单件还是原来的价格；但是随着预付款每降低百分之十，每件单价就涨两块。当预付款百分之八十的时候，一件皮夹克单价八十块；预付款降到百分之三十，一件就涨到了九十块。而预付款从百分之三十降到百分之二十，每件单价马上涨了五块。
“我理解大家的顾虑，但我是个做长期生意的人。如果为了这点儿货我就不顾信誉消失，那你们未免就太低估我。不过我既然答应了要买你家的货，就说到做到。”谷翘从腰包里拿出钱，拍在桌上，笑着让人考虑，“这是我拿来买你家货的钱，我今天都带来了，今天我能带多少货走，您定！”
谷翘是带着四车皮夹克合同回的家，夜已经很深了，娄德裕在门口等她。
谷翘一到家，娄德裕就开始下水给她煮饺子。
有的饺子皮都破了，但谷翘没管，只是低头把饺子往自己嘴里送。
“大翘，这事儿我已经心里想了好几天了。怎么卖、一件卖多少钱你都跟我说清楚，我都按你说的办。你就甭去了。你一个女孩子跟车去这种地方……”
“女孩子怎么了？”
“开车的跟车的连跟你合伙的都是男的，你一个女孩子不方便。你也歇一歇，让你爹替你一回。”娄德裕抽了抽鼻子，年纪大了，突然容易伤感起来，“你放心，钱我一定给原封不动地带回来，一分都少不了。你信我这一回。这次我不会遇到点儿事就跑了，把家里都给你和你妈扛。”
娄德裕想解释他鼻子这样，不是因为想哭，而是感冒了。但一个感冒的人，谷翘没准就更不放心他了，于是他也没解释。
“爸，我不是不信你。但是你没去过二连浩特，皮夹克的事我一下子也没办法跟你说明白。”
接着是长时间的沉默，娄德裕低着头不看谷翘：“是我拖累了你，爸对不起你……”
“你以后对得起咱们家就行了！”谷翘狠咬了一口饺子，“爸，你这饺子包得真不错。”
出发前一天，谷翘特意去理发店剪了短发。她知道长发就跟耳环项链这东西一样，不光显眼，还多了攻击目标。头发一被人拽住，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
去二连浩特这天，彭州几乎没认出谷翘，她戴着顶羊剪绒的帽子，穿着军大衣，踩着一双运动鞋。彭州看背影开始还以为是跟车的，他问娄德裕：“娄叔，谷翘呢？”
谷翘回头，她因为把大波浪剪了，短发把她的脸衬得很小，而她一双眼睛则被衬得顶大。她眼睛里含笑：“认不出来我了吧！”

第79章
◎二连浩特◎
谷翘一到二连浩特并没马上卖皮夹克，她还不了解这里皮夹克最近到底是什么行情。她之前坐火车来过二连浩特一次，回程路上被人给割了包，钱是一点儿都没赚到。这次来她远比第一次来要谨慎。
关于一件皮夹克在二连浩特到底能卖多少钱，谷翘所有信息都是从同行那儿听来的。同行给出的信息，谷翘现在觉得不能全信。之前租车来二连浩特卖皮夹克的，或者为了减少竞争对手，或者防止别人眼红，故意把价格说低了也不一定。
谷翘把看顾皮夹克的任务都交给了德裕和彭州，她一个人抱着五件皮夹克就去了易货市场。
边境城市的风仿佛也比别处的风硬些，谷翘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眼角皮肤也感到了寒风的凛冽。街上几乎看不到红夏利和黄大发，她看到的最多的是一款嘎斯69的越野车。
今年二月以来，不少人从报纸上嗅到了进一步放开的消息，不到一个月，来二连浩特跑生意的人比过去半年还要多。
这个临近马路的以货易货市场是去年才成立的，基本是中蒙两国人在这里进行易货交易。来市场的蒙古人除了带他们本国特色的呢大衣和毛毯，剩下的都是从俄罗斯进来的货：望远镜、照相机、手表、西施餐具、咖啡……他们来这里，是想用这些商品换中国人手里的衣服鞋子皮包。
谷翘一走到市场，一个蒙古大叔见到她怀里的皮夹克就抢着和她交流。谷翘来二连浩特之前，为了和蒙古商人交流，恶补了几句蒙语。谷翘还没说出她准备好的蒙古话，蒙古大叔已经跟她说起了简单的汉语：“皮夹克，有？”大叔抖搂着自己摊上的呢大衣，“一换一。”
谷翘拿手去摸呢大衣。虽然猪皮夹克耐造保暖，但到底粗糙了些，完全没有呢大衣看着有质感。
谷翘摆摆手，尽力使用大叔能听懂的汉语，她指着皮夹克说：“这个一。”又指了指大叔的皮夹克，“这个二。”
轮到大叔摇头，继续重复：“一换一。”
谷翘指了指大衣，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多少钱？”既然大叔想用一件呢大衣换她一件皮夹克，那他说的呢大衣价格不论真假，一定是这里猪皮夹克的真实价格。
大叔掏出计算器在上面输入了个数字。
谷翘心里一惊，原来在这里皮夹克能卖的价格比她想的还要多。她笑着摇摇头，抱着皮夹克往前走。大叔追上她，在她眼前晃了晃机械手表：“这个，和这个。”
谷翘在大叔的展示下把这块俄罗斯生产的机械表欣赏了一遍，她仔细回想了一遍骆培因的手，这款表带在他手上大概不错。
谷翘用一件皮夹克换了一件蒙古呢大衣和一块手表。大叔还想换她剩下的皮夹克，隆重给谷翘推荐了他的毛毯，谷翘连比划带说话：“等我要走的时候再看。”她给了大叔一件皮夹克，却没把蒙古呢大衣和手表带走。
谷翘此时已经熟练地使用双手比划了：“先放你这里，再过一个小时我再来拿。”现在她承受得起一件皮夹克的损失，如果能用一件皮夹克看清一个人到底实不实诚，倒是很值得。
告别了大叔，谷翘继续带着她的皮夹克往前走。因为她手里的皮夹克，她几乎成了整个市场最受欢迎的人。她从头走到尾，心里对皮夹克在二连浩特能卖的价格有了数。从尾又走到头，刚才那大叔还在等着她。谷翘接过大衣和机械表，又拿皮夹克换了毛毯。她看中了这蒙古毛毯，准备离开时多进一些，带回去一定不愁卖。
拿了毛毯，谷翘递给大叔一张名片，连比划带说：“我也卖皮夹克，如果想买，”谷翘指了指市场的东北方向，那里是边贸交易的聚集地，“去那里找我。”谷翘在计算器上打了一个数字，那是她新给皮夹克定的价钱。这是谷翘在市场里发放的第十一张名片。
谷翘从军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作为小礼物送给大叔。她听彭州说，现在东欧一切轻工业制品都很短缺，打火机圆珠笔指甲刀都成了稀罕物。谷翘不知道这些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国家最近怎么变成了这样，但她来之前也让娄德裕去采购了这些小东西。她也不知道蒙古大叔对打火机稀不稀罕。
大叔对这个小礼物的感谢完全超出了谷翘的预计。
谷翘来易货市场带的都是皮夹克，回去的时候这些皮夹克变成了蒙古呢大衣、手表、毛毯、望远镜……
回到旅馆，谷翘把呢大衣给了娄德裕，又把一些小玩意给大家分了。
彭州本来还在担心谷翘，虽然在市内活动一般不会出什么事，但人生地不熟的，他也心里捏把汗。此刻看到谷翘带着这么多东西回来，担心化成了气愤：“你可真是有闲情逸致，这会儿还有心情去换东西。我嘴上都急得上火起泡了，你倒是一点儿不急。别忘了咱们来这儿的正事儿啊！”
娄德裕接了女儿的呢大衣，马上招呼谷翘道：“赶快吃饭，就等你了。”在谷翘的安排下，娄德裕负责这一路的伙食。开车跟车卸货都是体力活儿，不吃好根本都盯不住。
谷翘把她新定的皮夹克价钱跟彭州一说，彭州几乎怀疑谷翘想钱想疯了：“定这么高，有人买吗？你这可比别人高二十块啊！”
“你说我比谁高二十？”
“老张去年拉货到二连浩特，撑死了一件就卖一百三。”
谷翘微笑：“边贸生意要想赚钱打的就是一个信息差。人家凭什么把冒着风险搞到的信息告诉你？而且说他赚的比你想象得多，是嫌竞争太少，想让你跟他抢生意？退一万步说，就算他告诉你的是真的，你怎么保证他说的就是对的？不过你现在要真卖之前老张跟你说的价，老张没准会恨你了。你把价格压太低，下次他做生意就没那么容易了。”
彭州把谷翘说的话反刍了一遍：“可是这个价你真确定能卖出去？”
“你等着瞧吧！”
来买皮夹克的几乎都是蒙古商人，他们要把皮夹克卖到俄罗斯赚差价。谷翘来之前就让蒙语翻译给自己的广告牌加了一版蒙语，这个广告牌是她特地制作的。此时广告牌立在皮夹克旁边，比谷翘本人还要高一大截，非常醒目。
来买皮夹克的商人一看到广告牌，就都往谷翘这里奔。他们不是论件买，而是论捆买。购买量大的客户，这边谷翘跟人谈好生意，娄德裕已经准备好免费打包了。娄德裕穿着谷翘给他的蒙古呢大衣，在一旁低头打包，多雇一个人多花一份儿的钱，他不愿意外人把这份钱挣了。
皮夹克不到两天时间就都卖完了。等皮夹克全部卖完，彭州真正佩服起谷翘来：“你怎么知道这个价肯定能卖得出去？”
“我要是连这个都不知道，我好意思赚你的抽成吗？”谷翘说这话的眼睛很亮，连眼里的血丝仿佛都有了光彩。她是这里拿主意的人，自然得表现得比谁都镇定。但是来这里的每一天，她总是被噩梦惊醒，醒来下意识地去抓手边的弹簧刀。
回京之前，谷翘又进了一批毛毯。德裕也收获颇丰。他之前带了一千二百块钱进京给谷翘，挣的钱都还了债，家里也需要用钱，他也就只能带这么些。谷翘也没推辞，当是德裕的投资，不过她还是给德裕留了两百块。用这两百块钱，德裕买了清凉油打火机指甲刀圆珠笔二锅头，他听说俄罗斯人就爱喝二锅头。这些在易货市场换了德裕觉得会在乡下卖得俏的东西，还有他要带给家人的礼物。其中换的礼物里还有一个绞肉器，德裕没想到世间还会有这种东西，准备带回去也让谷静淑见识一下。
返城路上的空车并不比满载货物更安全。从二连浩特返回的空车一看就是卖了货才回去的，卖完货人身上难道能没有钱吗？更何况货车本身就意味着钱。
货车离开二连浩特时，四周又是茫茫的一片。
一共四辆车，谷翘坐在第一辆。谷翘上了车马上又回到了警惕状态，她随身带了弹簧刀，货车上放着钢管和斧子。她的眼睛一刻都没闲着，一直在盯着前方路况。
车子一直向前驶，驶到一个偏僻无人的地段，前方横亘着一块大石头。
谷翘下意识叫道：“别停车！”她说话时能听到自己的心怦怦在跳，她已经听说过不止一起劫匪在路上设置路障，等司机停车下来，一窝劫匪蜂拥而上，抢货是其次，能保住命都是好的。

第80章
◎没事◎
司机猛踩油门，货车冲出去，谷翘的眼睛始终睁着，石头直接被撞出十米多远。虽然是白天，溅起的尘沙和还没散开的淡雾融为一体，货车大灯煌煌亮着，谷翘紧紧盯着前方。
石头滚走了，前方路上又出现了钉板，司机急转弯擦边从钉板绕过去。
谷翘听见自己的心脏一下又一下强有力地跳动，在这心跳声中，她隐约听见了玻璃爆裂的声音。她问司机：“是哪里玻璃碎了？”
司机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穿过路障：“没听见啊。”
然后是一个声音破着嗓子喊：“没事儿吧！”
谷翘听到娄德裕的声音嚷道：“没事！”这声音直接从娄德裕跟的第四辆车传到谷翘耳朵里。
谷翘的眼皮随着心脏有规律地跳动，直到他们开到呼和浩特，路边有别的货车在休息，谷翘几乎是喊道：“停一下！”
“一、二、三……”他们是四辆车一起回来的，但现在只有三辆。谷翘没有看到第四辆车的车牌号。第四辆车是娄德裕在跟。
她问后面的司机：“最后那辆车是什么时候跟丢的？”
“怎么没了？草！”
“你们是不是听到了玻璃碎的声音？”
彭州马上说：“是有这声音，但我问后面有事儿吗，就听见娄叔说没事。”
一分钟后，第四辆车没有出现；两分钟后，第四辆车没有出现。
谷翘压抑住了回去看看的冲动：“赶快开车去公安局！”
谷翘往前走时趔趄了一下，彭州伸手去扶她，他发现谷翘平常那样一张气色饱满的脸突然煞白。谷翘躲开了彭州的手，她深吸一口气，跳上了货车。她整只手抓在座位上，手指上的青筋凸出来。
“回来了！谷翘，回来了！”
谷翘见到的是一个把围巾围在头上的娄德裕，鲜血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
劫匪们在路边等待了很久，眼见这四辆货车撞飞了石头、躲过了钉板，为首的那个气急之下抓起路边一块石头对着行驶中的第四辆车车窗玻璃扔了过去，玻璃立即绷裂，娄德裕来不及躲，碎玻璃溅到了他的头上脸上。他对着前面大嚷没事的时候，玻璃渣已经蹦进他的皮肤上，说话时，鲜血流进他的嘴里，染红了他的嘴和牙齿。
娄德裕对旁边的司机说继续开。敢抢四辆车肯定不是一个人，一定埋藏着一个团伙，应付这种事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往前开，一直开到有人气的地方。一旦停下来，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谷翘看到的就是一张被鲜血模糊的脸：“爸！”
娄德裕笑着唉了一声。
谷翘没问怎么会变成这样，她抓住一个路过的人问：“请问医院在哪儿？”
她这样一个谢谢不离口的人得到答案后完全忘记了说谢谢，只对司机重复了两遍：“去医院！赶快去医院！”
当娄德裕进了手术室，一旁的彭州安慰谷翘：“你也不要太着急。”
谷翘抓起自己的腰包掏出一个账本：“你不要跟货车一起走了，我让两个跟车的年轻小伙子和你一起去火车站，你们坐火车回京。火车到底安全一点。回去你就把尾款都给人结了，这账本上都是账目明细。”
没等彭州说话，谷翘继续说：“我的钱你也帮我带回去，你到家就去银行给我开一张本票。不是我信不过你，只是我现在冒不起任何险。”谷翘从账本上撕下一张纸，她又从腰包里掏出一张纸，纸搁在谷翘手上，每一笔都在她的掌心留下了痕迹。上面写的是她交给彭州的款项，多少付尾款，多少去银行开本票。
写完谷翘把纸条递给彭州：“签个字吧！”
旁的女孩子看到自己的爸爸伤成这个样子就算不大哭也是要掉眼泪的，但谷翘一滴眼泪都没掉，她头脑一丝不乱地处理着跟钱有关的一切。她冷静得有点儿令彭州害怕。
彭州接过纸条，正签着字，谷翘掏出她随身携带的弹簧刀，她拿弹簧刀在自己胳膊上滑了个小口子，她虽然高中辍学，但血管这一章学得不错，知道割哪里就只是流血而已，鲜血渗出来，不多，她拿着沾了血的弹簧刀用刀把对着彭州：“用这个按个手印吧。”
彭州看到弹簧刀的血，比看到娄德裕的满头血更震惊，眼前的女孩子仿佛和他之前认识的谷翘不是一个人。
彭州抬眼看谷翘，她还是没掉一滴泪，但她的脸色白得异常。谷翘掏出白手帕迅速又熟练地包扎住了割伤的地方。
彭州没去蘸刀把上的血，而是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头，用手指上的血重重地在谷翘写的纸上按了个手印。
“你一个人行吗？要不我陪你。”
“赶快去车站！下班火车在一个小时后。”在来之前谷翘就背熟了从二连浩特到呼和浩特、呼和浩特回京的列车时刻表。
“让货车也赶快走，不要再耽搁了。”
彭州的脚步还是迟疑，谷翘很平静地对他说：“你要真想帮助我，就按我刚才说的做。处理完了给我的呼机发个消息。劝你小心的话我也不多说了，毕竟你一个经常跑莫斯科的人。我知道你一定会把钱安全带回去的。至于我，你放心，不会有事的。”
谷翘目送着彭州在医院的转角消失，她的眼泪还是一滴没掉。她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手术室”三个字，直到娄德裕被人从手术室推出来，推进了病房。
医生告诉谷翘，娄德裕身上的碎片已经全部取了出来。谷翘坐在病床旁边，娄德裕脸上都是伤，一说话就扯着嘴疼，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钱——没——丢——吧？”
谷翘摇头。
“赶——快——走！趁天——没——黑……”
“他们已经走了，我留在这儿陪你。你放心，你、我和钱都不会有事的。”谷翘看着娄德裕被包裹着的头脸突然笑起来，那样子看起来很可笑。她笑着笑着突然捂住了脸，她的背一耸一耸的。那一声一声的啜泣声都被巴掌给捂住了。
“我——没——事。”
谷翘突然露出了脸，变出一个笑来：“爸爸，你现在就少说两句吧！赶快养好病，我妈妈还等你回家呢！”
两天后，谷翘的呼机接到八个字：“尾款还完本票已开”她打电话给彭州，没等几秒就收到了彭州的回复。
彭州一听到谷翘的声音，就开始给她报账。
“娄叔好多了吧，你们什么时候回来？我还等着和你一起去宾馆挂牌做生意呢。”
“医生说还得养一些时间，不建议马上移动。”
娄德裕伤势好转后，说话也有了进步，能对谷翘说出完整的句子，只是说得很慢：“你先回去吧，我一个人在这里就行。”
“我说过咱们一块回去，我不想再重复了。”
“马上你就要过生日了，哪有在医院里过生日的？”
谷翘这才想起她马上就要过生日了，骆培因说从美国回来给她过生日。
给骆培因打跨国电话远没给彭州打那样简单。呼机也没法跨国联系。两国有时差，谷翘在心里算了一个骆培因可能接到的时间给他打过去。接电话的是一个外国人，谷翘用很不算流畅的英语请骆培因接电话，然后他听到对方说不在。
她又不能一直等在那里接电话。实在没办法，谷翘拨通了骆思璟的电话。
即使骆思璟知道他们的关系，但谷翘对着话筒说出她想要说出的话还是很艰难。让表姐转告骆培因，她现在在呼和浩特，让骆培因不要从美国飞回来帮她过生日了？这算什么呢？
可是难道让他白白跑一趟吗？
电话一接通，谷翘怕拖延妨碍了她的勇气，她还是一股脑地说出了口：“表姐，我现在在呼和浩特做生意，联系不上骆培因。请你帮我转告他，我生意脱不开身，他就……不用从美国飞回来了。”谷翘第一次跟别人连名带姓地提起他，而不是用“表哥”两个字。
谷翘并没等来骆思璟的回复，只等来了沉默。纵使骆思璟知道弟弟和谷翘的关系，但她不知道他们发展出了这样一个关系，她的弟弟刚到美国没多久，就要飞回来看谷翘，而谷翘说不必了……这远比她得知弟弟和谷翘在一起更让她惊讶。
“你确定让我转告他这个？”
谷翘咬着自己的嘴唇：“我确定。”
“那你把他当什么呢？你如果不喜欢他，可以直接跟他说的，他绝对不会勉强你……”骆思璟从没想过自己会有一天会在感情上心疼自己的弟弟。她以为他只会伤别人的心。
“我当然喜欢他，我只是……我只是怕我太忙，没时间陪他。等四月份我就有空了，到时候他回来……”
“那你有没有考虑过那时候他没空呢？”骆思璟没有说下去，即使是她的弟弟，但感情是两个人的事。
没等到谷翘的回答，骆思璟对谷翘说：“我会帮你转告的。”

第81章
◎洗头◎
骆思璟刚说完再见，谷翘抓着她本要放下的话筒：“表姐，你让他不要担心，至多不过半个月我就会在涉外宾馆包房间了，钱上的事我自己都搞定了。到时我在宾馆可以直接打国际长途，也不用跑电信局打电话了。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的！”这些谷翘都想亲自跟骆培因说，虽然也没什么私人的话，可说给第三个人听有点儿难为情，但现在为了减少他的担忧，她只好一股脑儿请人为她转述。
这一年年初，一般的家庭即使安了固定电话也是没法直接拨打国际长途的，要打电话必须要跑到电信局。大哥大因为国内信号的缘故也无法打国际电话。但在涉外宾馆，一只电话就可以直接拨到国外。
去涉外宾馆包房间做生意当然不是为了和她弟弟联系，但是此时骆思璟却觉得谷翘对未来的憧憬里，一定有和她弟弟聊天的那部分。
她以前只以为自己弟弟是聪明人犯了糊涂，原来还有一个人。长到她这个年纪，只觉得身边有一个能随时握到的手胜过一切。再光鲜的人，难过的时候连手都不能彼此握一握，有什么用呢？谈恋爱三个字在这两个人面前变得很荒谬，不光连基本的陪伴都没有，就连“谈”都是完全可以省略的，因为现在隔着太平洋连个跨国电话都没得谈。
秒针转了半圈，久到谷翘以为对面挂了电话，她才又听到话筒那面说：“祝贺你。”骆思璟想起她第一次见谷翘，谷翘还在摆地摊，一直在不停地跟她讲地摊经济。过不了多久她就可以去宾馆包房间做生意了。
“谢谢！”
“还有什么需要我转告的吗？”
“一定告诉他我一切都好，过不了半个月我联系他就方便了。”
从电信局出来，谷翘向着医院跑去。如果只打国内长途，她不用跑这么远的。在呼和浩特，她要打国际长途只能跑来电信局。等了半天，她没听到骆培因讲一个字，十几块就花出去了。“谈”恋爱很费钱在她这里非常具象地展现出来。
谷翘在医院里也没闲着，她边谋划着她未来的生意，边给娄德裕剥橘子。
“我自己剥吧。”娄德裕这几天说的最多的就是我自己干吧、我自己吃吧、我自己洗吧。他从来不觉得谷翘有照顾自己这个半老头子的义务。
“你别老这么客气。要不是你跟我来，也不会受这么大伤。”
“这不应该的么？我要及时用手挡着点，也不会弄成这样，耽误你生日都过不成。明天别管我，出去吃顿好的，买个大蛋糕吃。”
谷翘把剥好的橘子瓣递给娄德裕：“爸，吃吧。”
娄德裕吃了一瓣橘子，背转过身，谷翘看见娄德裕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她以为他是伤口疼才这样。
“爸，要不要叫医生？”
娄德裕用胳膊一抹眼睛：“没事，我真没事。”他以前也真是屁事不懂，一天到晚和一个小女孩子争风吃醋。想到这儿，他真想扇自己一个嘴巴子。
他脸上有伤，这么一擦反倒真触动了伤口。谷翘忙叫来了医生。
旁边病床的病人对着娄德裕羡慕道：“有这么个好闺女！你真是有福气！”
“是有福气！”
娄德裕在病床上躺着，听谷翘跟他讲她的生意，开始都是很落地的，怎么跟蒙古俄罗斯商人做生意。说着说着天马行空起来，她对娄德裕说：“以后我要把生意做到美国。”
“我闺女真有志气！”娄德裕这么感叹着突然想起了那个在美国的人。然而他还是对谷翘说：“你想做到哪儿就能做到哪儿。”
骆培因从室友那里得知姐姐的来电已经是清晨，他刚从外面回来。他刚调试完了给唐人街社区银行做的系统，他等着拿到报酬，后天回国。还有个小银行也要跟他做生意，但他拒绝了。
此时国内已经是晚上，骆培因结束和姐姐的通话，直接换了衣服去跑步。他的室友——一个典型的高风险运动爱好者也不禁觉得这个东亚人的体力非常可怖。
从国内回来的这一个月骆培因除跑步外，放弃了所有运动。他说要在谷翘生日带钱给她，钱还在别人口袋里，要早在他的户头上，他会直接给谷翘汇过去，而不是让她一直等。一个太想赚钱的人是等不了太久的。
这一个月大部分时间骆培因都在给唐人街的一家社区银行做系统升级，从机房硬件到软件他都包揽了。软件部分对他并不难，虽然他是物理出身，但是编程也有些年头了，毕竟一个搞物理的人总得会点儿编程。他破解过市面上的财务软件，给一个社区银行做一个可以用的系统算不上多么困难。他本来是打算最晚两周就把这个系统搞定的。从钱上看，这个社区银行的老板给他的费用最多配他耗上两周时间，多了就不值得。
开始只是为了赚快钱，但接着骆培因的完美主义又跳了出来，他开始不满足于做一个仅仅是能用的东西。在报酬不变的情况下，他的时间却一点点陷进去。
骆培因在国内的时候还能喝上手磨咖啡，在美国他喝的是一水儿的速溶咖啡。他一天喝六条五美分一条的速溶咖啡。速溶咖啡配一个三明治。他每天凌晨一点睡觉，凌晨五点起床，然后早起跑步。有时困过劲了，他凌晨一点时并不困，但他强迫自己躺下，只要他坐在电脑前面，他相信自己可以坐到天亮，但之后的安排就都会被毁掉。他必须遵循一种可持续的生物钟。
即使是一夜无眠，也完全不妨碍骆培因的晨跑。在慢跑中，骆培因回想姐姐跟他说的话。他掌握了一晚不睡觉早上跑步的节奏，一开始要足够慢，慢到和自己的呼吸同频，这时候他就会变得清醒，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清醒。在这种清醒中，他感受到自己对身体的掌控。
回国前，骆培因给自己买了一只手提电话，分期买的。哪里都不乏有野心的人，国内机场的出租车上客区的司机们都想要吃下一个大单。一辆丰田皇冠横在骆培因面前，眼前这个年轻人看起来像是不会计较价钱的。但是人不可貌相，年轻男人硬是把自己塞进了一辆小巧的菲亚特。
菲亚特停在火车站落客区，骆培因进站买了票。这月是淡季，买到一张坐票并没那么难。等上车时间确定，骆培因快步走到了公用电话亭。
谷翘呼机上收到一条消息，这电话号码她并不认识，上面的信息是：我想见你一面。仿佛怕她识别不出来他，他在后面附了名字。
谷翘从病房出来，没跑去外面的公用电话亭，太远，没准还得排队等。她直接走到了住院医生的办公室，问医生：“我能不能用下电话？就一分钟。我可以付电话费。”
得到允许后，谷翘马上拨通了电话，骆培因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晚上七点十分到呼和浩特火车站，你现在在哪儿？我去找你。”
谷翘几乎是脱口而出：“我在呼和浩特医院。”她马上补充道：“我爸出了点意外，现在没大碍了。我在医院照顾他。你别担心。”她等着骆培因问她为什么没有请表姐转述这件事，但骆培因只问：“病房号多少？”
“310。”
“等着我。我去找你。”
当谷翘告诉娄德裕骆培因要来看他，他几乎要从床上坐起来：“他怎么来了？”随即他想到谷翘的生日要到了，这小子大概是来给谷翘过生日的。这小子估计不知道怎么在心里骂自己耽误两个人相处了呢？
这次娄德裕咽下了他觉得扫兴的话：“我好得差不多了。这几天你跟着我吃病号饭也吃腻了，你明天和他出去吃个饭，也去市里转转，别耽误太晚。天黑前记着回来。”娄德裕前两天一直催谷翘去宾馆里住，而不是在病房里打地铺。
晚上八点钟，谷翘站在窗前向外望，她隐约一束目光向她投掷过来，她回头看见一张很锋利的双眼，好像要在她脸上找出什么还没出口的秘密。
310的病房门开着，一个一身黑的男青年站在病房门前，他的个子让人怀疑他随时他的头会撞到门框。
谷翘迎着这目光走到了病房门口：“我出去跟你说。”
住院部的过道里弥漫着一股来苏水的味道。过道时不时有护士推着药物经过，病人边散步边舒展双臂。谷翘低头往前走，把骆培因领到了楼道。
谷翘的声音不大，但足够骆培因听见。她把去二连浩特做生意回来遇险的事讲得很简单。
她等着骆培因说话，但他只是盯着她看。谷翘没躲，也看他。但他比她高，她需要仰着头。
骆培因的手指很凉，他轻轻扫过谷翘的前额，顺着她的耳朵滑到发尾。她的发尾短短的，扎得他手指痒。
谷翘等着骆培因说话，却等来了一句：“你是为了见我，特意洗的头吗？”

第82章
◎我陪你爸◎
谷翘剪了短发，她整个细长的脖子暴露在空气中，骆培因的手指抚摸她发尾的时候，大拇指按在她脖子上，他手指上的茧子磨得她发痒。
楼上楼下不断有人陆续经过，也不知这时候谁会上下楼。
楼道的灯正好打在谷翘脸上，骆培因把他的手收回了他的大衣口袋，低头看谷翘。
谷翘微微仰着头看他。这里空气很干，她又总有着急的事，嘴唇干得起了几道临时的竖纹，她自己并未细致地照镜子，所以也未察觉。但当骆培因注视她的时候，她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等见了你爸，我送你去宾馆，我已经开了房间……”
谷翘想到她上次跟骆培因说的话，微红了脸：“今天不行。我爸这会儿需要我照顾，而且这个时候……”
骆培因看着谷翘的嘴，突然笑了：“你在想什么？你去宾馆住，今晚我在医院陪床。”
“你来陪床？”谷翘顾不上为自己的想象力感到羞涩，惊讶慢慢覆盖了她的其他感受。
骆培因的语气倒像是他留下陪床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叔叔好像对我有些意见，你也给我一个在他面前表现的机会，让我在他面前挣点好感。”
这比骆培因刚才说他要来医院陪床更让谷翘惊讶。她不记得他在谁面前刻意博过好感。
她以为骆培因还在介意上次来她家的事：“其实我爸对你没什么意见，他非常地欣赏会读书的人……”谷翘不觉得自己在说谎，娄德裕要是不欣赏读书的人，能一想到她没上大学，就背转过身去院子里抽他自己卷的便宜烟卷吗？
“这样的话，那我更应该留下了。”
“可是……”
“别可是了。都是男的，没什么不方便的。”骆培因微微俯身，将他的眼睛降到和谷翘眼睛齐平的位置，盯着她看，“还是你觉得我这个人太笨，照顾不好你爸？”
谷翘还没回答，就听骆培因说：“咱们回去吧，再不回去你爸估计要出病房找来了。”
娄德裕刚把一只脚伸进了鞋里，就听到一声：“娄叔叔。”
骆培因看到娄德裕这张脸，就知道事情比谷翘说得要严重。他低头看到床下的包袱卷，这几天谷翘大概就睡在这里。
娄德裕应了一声，这小子无论什么时候出现倒是一副人模狗样的：“谢谢你大老远来看我。我没什么大事，过两天差不多也就好了。”他这感谢刚说完，又用一派长辈的关心口吻说道，“你晚上在哪里休息啊，别太晚了回去，夜里风大。”
“这几天都是谷翘在照顾您，今天我来了也替一替她。”
娄德裕一听骆培因要来照顾自己，简直避之如蛇蝎，忙摆手：“不用不用。”
“您别客气，晚上我在这里看着，让谷翘去宾馆休息，明天她过生日，您肯定不希望她在医院里过。”
娄德裕听出这小子在拿话点他。他当然想让谷翘去休息，在医院里连个澡都没办法洗。明天就是谷翘生日了，他也不愿谷翘生日一觉醒来就是在医院里。这个难道用外人来提醒他？他现在比谁都希望谷翘能休息好点儿。可是这小子来照顾他，他真是消受不起。但是两人要是都走了，真发生点什么……
娄德裕开始怀疑是姓骆小子的阴谋，他没准巴不得自己说不用呢。
德裕咬着牙笑道：“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
骆培因这时才对谷翘说话：“我对住院部不熟，你带我熟悉一下。”
“还是我来吧，你去宾馆休息……”
娄德裕这时忙截住了谷翘的话：“大翘，你就去宾馆休息吧。既然小骆主动提出来要在这里，咱也别辜负了人家这份好心。“
“那谷翘带我熟悉完住院部，我就送她去宾馆。”骆培因低头看表，“您别着急，我九点半就回来。”
来回也就一个来小时，按时回来绝对发生不了什么，娄德裕几乎是催促道：“那你快去快回吧。”这话好像他等着骆培因赶快回来照顾他一样。
既然这两人已经达成了一致，谷翘也不能再说别的。
谷翘这次来二连浩特做生意，计划的是快去快回。她的外套就是两件军大衣。现在还在供暖期，她在医院里只穿一件毛衣，出门时，她披上了她的军大衣。她的军大衣宽宽大大的，把她的曲线都完全遮没了。
看谷翘要出门，娄德裕提醒她：“把帽子也戴上。”
“我不戴了，没这么冷。”
德裕坚决要谷翘把帽子戴上：“夜里风大，戴上吧，别吹着头，你刚洗了头发。”
等两人走了，同病房的病人对娄德裕说：“你女儿跟女婿真般配。”
“没结婚呢！”
“没结婚就对你这么好！更难得。”
娄德裕使劲叹了一口气，这口气太深，叹得他脸疼。
谷翘穿着粗靴子、军大衣，抓起帽子往外走，她因为想和骆培因多单独待一会儿，在医院过道间穿梭得很快，几乎要把过道风卷进她的军大衣里。
直到出了住院部的楼，谷翘的脚步才慢下来，她抬头看见了好多星星。自从来医院，她还没想起抬头往天上看一看呢。
“今天晚上的星星真亮。”
骆培因拿起谷翘的手指在天上勾勒出一条星链：“这个星链附近就是你的星座，不过现在用肉眼看不清楚，秋天晚上会更清晰。等以后用我用激光束指给你看。”
“那你的星座在哪儿？”
骆培因拿着谷翘的手指往天上指去，谷翘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谷翘仰着头往天上看，从一颗星星看到另一颗星星。以前她看满天星辰是大而化之的，星星之间好像没什么不一样，但现在有了变化。
从住院部到医院门口并没多远，但他们走了好久才走到。夜里空气冷，谷翘的手指在外面伸久了，却不觉得冷，因为她的手被另一只手包裹住了。
起风了，骆培因抓起谷翘手上的帽子给她罩在头上。她把长发剪了，没有头发撑着，帽子也显得大，在星光底下，骆培因打量这个剪了短发戴着大帽子、穿着宽大军大衣、踩着厚底靴子的女孩子。
“你是不习惯我这个样子吗？”
骆培因抓起谷翘的手塞进了他的大衣口袋，握着她的手往前走。
“你瘦了吧。”
“没有吧。”
“你的手指握起来跟上次不一样。”
“是吗？”谷翘自己倒没觉出来。
两人上了出租车，谷翘一上车，就问司机师傅这里有什么好吃的。骆培因特地来这里看她，谷翘当然不能让他白来。
师傅很热情地跟她介绍这里的烤全羊、羊杂汤、羊肉烧麦……
“除了羊肉，还有什么推荐吗？”谷翘有点儿为骆培因遗憾，一个人怎么有那么多不喜欢的东西？谷翘侧眼看骆培因，看他嘴唇的线条，这是个很有棱角的人，他的手也跟柔弱无骨没有半毛钱关系。
谷翘开始还和师傅有问有答，慢慢她就不说话了，而是听师傅自己一个人说。
骆培因又把谷翘的手抄进了他的大衣口袋。他摸着她的手指感觉着她的变化，她的手瘦了，被北国粗野的风吹得比以前干燥。谷翘其实一开始并不觉得自己的手有多大变化，她是通过骆培因一寸一寸的触摸感触到的。他仿佛不只是在抚摸她的手，而是通过触摸她的手感知她整个人，仿佛所有她没有说的话都在他握着的这只手里。他一只手从她的掌心、指尖甚至指缝去探寻她没有告诉他、而他所有想知道的信息。
在某个时刻，他仿佛发现了。而后这种了解试探变成了怜惜心疼。谷翘的手指掌心渐渐温润起来，她身体里的潮水不断升涨着。她慢慢也试着用手指了解他，她没有感知到他情感上的软肋，却慢慢触碰到了他一直遮掩的欲望，在她也触碰他的掌心时，他几乎把她的手揉痛了。他强行挤进她的指缝，在她掌心不断揉搓按压着。但接着又是轻柔地抚摸。
车子在宾馆门前停下，这家宾馆在火车站和医院的中间地带，大概是本市最好的一家宾馆。
骆培因在从火车站去医院的路上，经过这家宾馆，他让司机停下，在宾馆定了房间。
谷翘从车上下来时，掌心已经起了一层薄汗。下车后，骆培因只是松散地牵起谷翘的手。两只手间的缝隙甚至把夜里的风放了进来。
到宾馆门口，骆培因放开了谷翘的手，谷翘突然感到了一阵失落。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房间钥匙给谷翘：“房间入门的长桌上有我送你的生日礼物。不过我希望你明早起床再拆，这样更像是生日礼物。”
两个人在门口站着，旁边不断有人经过，还是骆培因先说的再见：“进去吧！”
宾馆一进门就悬挂着老大的标语：男女同房，请出示结婚证。前台看见别的男女成双入对进来都要问一句有结婚证吗。谷翘走到电梯口，回头看见骆培因还站在那儿，她举起手晃动着向他说再见。
谷翘拿着钥匙打开宾馆房间，这是一间套房，卫生间里还有浴缸。入门的桌子上放着一个长盒子，上面绑着蝴蝶结，她没有拆开。而是径直走向了窗边，她拉开窗帘，去捕捉夜里的某个人影。
骆培因并没有打车回去，他快步走在这个陌生城市的街上，寒风从四面八方地往他身体里灌，他走路时人却依然挺拔，不像旁边的男人把脖子所缩进了衣服。
娄德裕一直没停止看表。表针转到九点半，他看到了骆培因。
他从来没像今天看到骆培因这样高兴，一张伤脸上泛出七扭八拐的笑意：“回来啦！”

第83章
◎开水◎
最开始娄德裕是住在四人间病房，谷翘主动升到了双人间，隔壁床是一个母亲，女儿陪床，除了德裕都是女的，谷翘也没觉得有什么不自在。
骆培因一来，大晚上把娄德裕连带着所有东西换到了单人间。夜里，娄德裕从床上坐起来，打开灯，拿起杯子想要给自己倒一杯橘子汁。
他一开始只能吃流食，谷翘为他嘴里有点儿味道，特意给他买了橘子汁。谷翘小时候一病，娄德裕就会给她买橘子汁以及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这是他难得展现父爱的时刻。只有谷翘生病的时候，娄德裕才会把她当成一个小孩子，而不是竞争者。不过谷翘打小就很健康，大多时候活蹦乱跳，难得有生病的时候。
娄德裕扫了一眼骆培因，他枕着自己的胳膊躺在地上。德裕心里诧异道，这是个什么人，睡觉直挺挺一长条，谁睡觉还不放松？
在这亮光中，骆培因睁开了眼睛，他看见了从床上起来拿着杯子的娄德裕。他接过了娄德裕手里的杯子，拿起保温壶，给他倒了一杯开水。
这是骆培因第二次接过他的杯子给他倒开水，尽管娄德裕并不想喝开水，但他还是勉强自己说出了谢谢。
有谷翘在，两个人的状态是不怎么熟。没了谷翘，两人就是非常不熟。
娄德裕等着骆培因躺下，再给自己杯里加点橘子汁，但骆培因并没有睡觉的意思，他拿了张椅子坐在德裕病床床边。
“娄叔叔，你是怎么受伤的？“
娄德裕说得很简练，有人拿大块石头直接冲着货车窗玻璃砸过来，把他给砸伤了。他以为骆培因只是跟他没话找话，没想到骆培因却接着他的话继续问，甚至具体到了什么时间哪个路段，有没有看见砸车的人。
娄德裕凭记忆回答了这些问题，对于他记忆含混的地方，骆培因还进行了追问。
德裕不禁纳闷道：“你怎么问得这么仔细？“
”遇上车匪路霸不应该举报吗？以免别人受害。”
娄德裕疑惑道：“你要举报？可连脸都没认清，怎么举报？而且这种一般都是团伙作案，好多人身上都背着人命，要能抓到早就抓到了。这回也是不幸中的万幸。”娄德裕虽然现在躺在医院里，但还是庆幸，庆幸出事的是他，庆幸他没出什么大事。
德裕叹了口气，喝已经凉了的开水。
第二天一大早，骆培因去食堂给德裕打了早饭。趁娄德裕吃早饭的当儿，他去医生办公室仔细问了德裕的病情。等他回来，娄德裕已经把饭吃完了。骆培因拿起暖水瓶给娄德裕的空杯子里添了一杯开水。
娄德裕问骆培因：“你看见我那个黑色的袋子了吗？”
从双人病房搬到单人病房，娄德裕对自己所有物的归属地陌生起来。
骆培因把袋子找出来给娄德裕，娄德裕像是宝物失而复得般直接放到了自己的枕头边。
骆培因接着拿起用过的饭盆就要去水房洗，德裕忙说：“不用了。”
“我不洗您打算让谁洗？”
没等德裕回答，骆培因就已经拿着德裕的饭盆出了病房。
谷翘来的时候正撞着骆培因从水房回来。谷翘还是穿的昨晚的军大衣，不过里面的衣服都换了。不像骆培因还是昨天的衣服。
她昨天刷完浴缸狠狠洗了个澡。她在医院的时候并没余裕洗澡，好在头发剪得短，在医院里倒能洗个头。洗完澡她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厚窗帘把外面遮得严严实实。等她揭开窗帘，外面已经完全亮了。早上谷翘看见自己的汉显呼机上多了几条信息，都是祝福她生日快乐的。只有一个号码给她发了两条，一条是“看到这条信息，你还可以再睡一个小时”、另一条是“新病房换到六零五”。
两人在门口撞见，谷翘低声问：“昨天很难熬吧。今天我来陪床，你去宾馆休息。”
“没准你爸觉得我照顾他更好，不想换呢？”
谷翘心里说怎么可能。
骆培因盯着谷翘的耳朵看：“怎么没戴？”
谷翘早起拆开蝴蝶结，盒子里面是一对红耳环，红色直往她眼前蹦，像两个硕大的水滴。
“我觉得配我现在这衣服不太合适。”
“我倒觉得很合适。”骆培因用空出来的手在谷翘耳朵上拨了一下，他手刚被水浸过，这会儿还没干，谷翘的耳垂把他手上的这一点水分给吸了进去。
骆培因的手指离了谷翘的耳朵：“我问了医生，叔叔这情况过两天回家去其他医院清创换药也没问题。咱们后天走。至于怎么回去，你不用管，我来解决。”
“是大翘来了吗？”娄德裕在病房里听到外面有人说话，大声问道。
听到这声召唤，骆培因侧身擦过谷翘，帮她拧开了把手，让她先进去。
德裕看见谷翘过来，马上去翻自己枕头旁的黑袋子。那里面有他用二锅头圆珠笔清凉油还有一盒大大泡泡糖换来的俄罗斯照相机。
他看着谷翘很高兴地笑起来：“大翘，这是爸送你的生日礼物。”他以前不支持谷翘和骆培因在一起，是觉得他是个纨绔；现在他不支持，是觉得闺女和这么一个沉闷的人在一起就算真能长久，还不得被憋坏了。这小子在他身边陪床，他实在是太煎熬了。
这照相机谷翘很熟悉，她在二连浩特易货市场看到过好几次。她很想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照相机。上次骆培因走之前特意把相机留给了她，只带走了拍好的胶卷。她用了他的相机，他就没得用了。
“太好了！您真有眼力！我就喜欢这个！”谷翘夸完，看到她给德裕买的橘子汁还和她昨天离开时一样多。
她拿起德裕的杯子，里面装满了开水：“爸，你不是挺喜欢喝橘子汁的吗？昨天怎么没喝？”
娄德裕叹了口气。
谷翘这时转而看骆培因的嘴唇，好像有点儿干，昨天她忘记跟他说让他用她的杯子了，他到现在可能还没喝口水。
骆培因拿起他的大衣，俯身对谷翘说：“我去见个朋友，大概十一点回来。”
谷翘心里有点儿奇怪，骆培因本来是昨天临时来这里的，怎么今天就约了朋友见面？但他没说，她也没问。
等骆培因走了，谷翘给德裕看汉显呼机上妈妈通过电话发给她的祝福。
“妈妈妹妹姥姥现在在家都挺好的。”
德裕看着女儿的汉显呼机，他很清楚这呼机不是谷翘买的，如果谷翘在来二连浩特前真有这笔余钱，她会进更多的猪皮夹克赚更多的钱，而不是消费一个买完就会一直贬值的东西。送谷翘呼机的人是谁显而易见，德裕心想还是得赚钱，赚了钱才能说别要这小子送你的东西，咱不稀罕，爸爸送你个更好的。
而现在，他因为没钱送更好的，只能就此事保持沉默。
“我一直没跟妈妈说你出意外的事。”
“说这干嘛，还不够她担心的。”
德裕感慨：“也不知道我伤好后能不能恢复以前的容颜。”
本来挺伤感的一句话，德裕说出来，谷翘却忍不住想要笑。
“别笑，你爸年轻时也是十里八村难得的美男子，想招我入赘的人家多的是。要不我能配得上你妈吗？”德裕是家里老小，像他家当年的经济状况，势必是娶不起媳妇的，他还没到十八，家里就已经谋划要把他招赘出去。看上他的人家确实不少，但后来他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美名传了出去，也就没人上门说媒了。
“爸，你放心，你脸上是不会留疤的。”
都老帮菜了，留不留的也就那样了，别让家里人看见担心就行。
谷翘拿杯子给德裕倒了一杯橘子水，德裕感慨，到底是女儿，比外人是强多了。
德裕从身上摸出他剩下的钱，一张张地展平，递给谷翘：“今天出去吃点儿好的，大好的日子，别在医院里待着。”他抬头看病房的闹钟：“都十一点了，怎么还不回来？”他虽然对骆培因不甚满意，但还是希望他能陪谷翘出去转一转，要不跑这么远是来干嘛的。
骆培因是拎着一只蛋糕回来的。
他的大衣口袋仿佛百宝箱一样，他从口袋里掏出了蜡烛，拿火柴点燃。
谷翘鼓起嘴，一下就把蜡烛上燃着的火焰都吹灭了。吹完蜡烛，她便开始切蛋糕，她将蛋糕切好递给骆培因的时候注意到他的嘴没那么干了，大概是在朋友家喝了水。切蛋糕的时候谷翘的手指不知怎么沾染上了一点奶油，骆培因接蛋糕的时候指腹把她这一点奶油蹭去了。
本来不算什么的事，因为中间有她爸在，谷翘却好像有点儿做贼的感觉。好在德裕像在思考什么人生大事，并没有注意到这点。
蛋糕很大，三个人根本吃不完，剩下的都分给了医护。谷翘因此收获了许多声生日快乐。
等蛋糕都分散了出去，德裕对谷翘说：“今天下午你们出去转一转吧，吃完晚饭再回来。这儿有医生护士，放心我出不了事。”
“爸，天黑之前我就回来。”谷翘倒不是因为娄德裕之前说的那些，她天黑之前要回来纯粹为娄德裕解决晚饭问题。
骆培因却止住了她：“今晚还是我来陪床，娄叔叔，您没意见吧。”
“我……没意见。就是麻烦你了。”
“您别客气。”
当事人都没意见，谷翘却忍不住对骆培因说：“你回来这么折腾，今晚你去宾馆好好休息，医院的事儿你就别管了。”
“昨天我在医院里就休息得很好。”骆培因低头看谷翘，“别打扰叔叔午休了，咱们出去说吧。”
两人出了住院部，骆培因给谷翘介绍了几个景区：“下午你想去哪儿？我陪你去。”
“去宾馆吧！你也休息休息。”
“我回来是来和你见面，不是休息的。”
“你去宾馆休息，咱们也可以见面啊。”
这回骆培因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你难道没看到宾馆里的标语吗？”就算没这标语，她难道不知道一男一女进宾馆是什么意思吗？
“别担心，咱们一块进去不会有什么问题的。昨天我在宾馆，有阿姨还以为我是小伙子呢！”

第84章
◎有点短◎
阳历三月的风无边无际地刮着，卷起地面的沙尘。太阳却堂堂在天上亮着，这是一个晴天。
谷翘在医院门口嫌等车太麻烦，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搓着：“也不太远！咱们跑着去吧！”说着她看着骆培因笑：“咱们比一比，看看谁跑得快！”
谷翘从骆培因的眼神里看出了一点不屑，他还特意打量了她被军大衣遮盖的腿，那意思是别闹了，仿佛她的提议既幼稚又自不量力。
谷翘不服气道：“你别看不起人，真跑起来你未必比得上我。要不咱们打个赌吧，看谁先跑到前面的电影院。”她是小孩子的时候，一直里乡间同龄人中跑得最快的那一个；至于进了城，开始带着她的衣服手套在地摊间奔波，那更是锻炼。
“你准备赌什么？”
“要是我赢了你，今晚就由我来医院陪床；要是你赢了我，随便你说什么都行。”
谷翘侧脸向骆培因笑：“开始了！”这句话刚落地，她已经一阵风似的从骆培因旁边冲了出去，冷风卷进了她的军大衣，越发显得她的大衣里空空荡荡，她前额的短发被风吹了起来，太阳底下，仿佛是金色的。连带着她的粗底靴子溅起的沙尘在阳光的照射下也像是金色的。
谷翘耳朵边都是风声，她自己像是被风卷起，向着太阳跑去。快到电影院时，她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眼里掩不住的炫耀和得意，这眼神还没发射出去，有人擦着她的肩跑到了她的前面，抓住了她的两只手臂。
谷翘因为胳膊被箍住，只好喘着气抬头看骆培因，他倒一点儿气都没喘，仿佛追上她是极容易的事。骆培因按着她的胳膊，低头看着谷翘喘着气的红脸，像是一个胜利者打量他的手下败将，在对视中，谷翘咬紧了嘴巴，仿佛少喘两口气也是胜利。她挑衅地睨着骆培因，几乎要提议再比一场，她还没说话，骆培因就已经拿起她手上的帽子给她戴上，揽住了她的肩膀往前走。
“街上这么多人……”谷翘并不记得骆培因是个乐意在街上展示亲昵的人，她此时也有点儿不习惯。
骆培因俯身冲着她的耳朵笑：“你不是说有人把你当小伙子吗？旁人看咱们估计是看一对兄弟。”这儿的街上和美国完全两样，在这里两个男人勾肩搭背再正常不过，一对男女搂搂抱抱却能引起异样的目光。
太阳底下，谷翘很有点儿冒充的心虚，但她旁边的人却很自然，随意地把他的长胳膊松垮地搭在她的肩上，仿佛他此刻揽着的人真是他的小表弟。他揽着她的时候，时不时在她的肩头上捏一下，隔着军大衣，她也能感觉到他手上的劲道。太阳底下，她拿他这偶尔的失控简直没办法。走向宾馆的路对于谷翘分外漫长。
快到宾馆的时候，谷翘终于忍不住说：“咱们分开走吧，要不我就露馅了。”
谷翘进到宾馆倒很像是一个豪爽的男孩子，微仰着脸，手抄在大衣口袋里，快步向前走着。她外表看着自然，一颗心却也跳得厉害，拿钥匙开房间门锁时，好几次都没能打开。
骆培因握着她的手拿钥匙在锁眼里缓慢转动，门开了。
一进门，谷翘靠在门上，扬起自己头上的帽子重重呼了一口气，终于没露馅儿。她的胸前因为呼吸微微起伏着，不过这宽大的军大衣把这起伏给遮住了。
骆培因凑近她的脸按着她的肩膀，谷翘的唇微微有些颤，这么近的距离谷翘以为他要吻她。她突然蹦出一句：“窗帘还没拉。”
骆培因凑近谷翘的嘴巴：“你要做什么？拉窗帘才能做？”
谷翘没回答。
“今天是你的生日，你说什么我都照做。”他走到窗前，拉上窗帘，外面的缝隙一点都没照进来。
门灯吊灯壁灯都煌煌亮着，足够两个人把彼此的脸看得清清楚楚，时间仿佛凝滞了，骆培因的手指插进她的短发里，逼近谷翘的脸打量着她，仿佛她是一个新的人。
骆培因自始至终没问她为什么剪短头发，还是谷翘在这注视下主动招了供：“短发出门比较方便。”
他们都知道这出门方便指的是什么，骆培因没问谷翘为什么在请人转述的时候没有说实话，他能猜出来，而且是已经过去的事了。他只是又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既然咱们在一起，有什么事应该一起分担。”
他没说的是，他现在是两个人过得相对轻松的那个，所以他应该分担得多一些。
“相信我，我以后会有更多收入，到时你不用为钱焦虑，可以安心做你自己喜欢的事。”对一个因为缺钱生活有重大变故的人说，钱不重要，那简直都不算句人话。但是他也不认为赚钱是谷翘喜欢的事，那不过是她必须要做的事，他有更具体的计划，但因为暂时经济上还达不到，所以没有说出来。
他这话不需要回答，所以也就没有等待回答。
没有长发遮挡，看清谷翘的脸色也比较方便。骆培因的手指描摹着谷翘的耳轮，他微微扯了扯她的耳垂：“你的耳环呢？我给你戴上。”
骆培因这次手指非常地不灵活，直到把谷翘的耳朵都摩挲红了，才找到她的耳洞，帮她把耳环戴好。谷翘的下颚也因他时不时的碰到有点泛红。
他拉拉她的耳环，把她嘴唇上因为空气干燥新增的竖纹看得仔仔细细：“我还没吻过短发的你。”
这硕大的红水滴微微晃动起来，把谷翘的一张脸给晃红了。
骆培因低头捧着谷翘的脸，嘴唇压在谷翘的唇上，仿佛他们第一次接吻。那一次是年前在医院里，偷偷摸摸的，两人的嘴唇压在一起，就只是贴着挤着撞着，谷翘那时根本没想到亲嘴会有舌头什么事。
这次谷翘的心跳并不输于第一次，她任由他的嘴唇挤着压着撞着她，增加她嘴唇上的温度。他箍她箍得越来越紧，她宽大的军大衣甚至被他箍出了她身体的形状。他开始亲得没轻没重、横冲直撞的，没过多久就细致准确了，准确地符合谷翘对温柔的想象。
他一边吻她一边帮她去解军大衣的扣子，等把军大衣从谷翘身上卸下来，他把她抱了起来，不必她回吻时还需要微仰脖子。
谷翘以为他一会儿就会把她放下来，但是并没有。她很快便习惯了，她攀着他，就像攀着一棵树，她打小就知道怎么能在一棵树上安稳地待着。她也很温柔地回吻，像吻一个湿漉漉的小猫或者是一个比她瘦也比她弱的人，总之不是眼前这个轻松把她抱起来的人。
她这温柔反而刺激了骆培因身体最粗野的那部分，但是他克制住了，依然温柔细致地吻着她。他单手抱着她，另一只手去关灯。房间里只有门灯亮着，屋内变得昏暗起来。
在这昏暗的光下，骆培因帮谷翘褪去了毛衣。她里面的衬衣并不是宽松的那类，他一边吻她一边扯出了她的衬衣下摆，一只手伸进去抚摸她。谷翘衬衣里穿的是一件白色的胸衣，没有海绵，和她的身体紧紧贴着。她的胸脯开始微微起伏着，后来这起伏变得剧烈。
他们彼此抚摸着，这抚摸很安静，隔绝了欲望的部分，好像只是为了认识对方。谷翘抚摸他的背脊线，她像抚摸一个受伤的小猫一样抚摸一个坚硬锐利得像刀的人。
在某个时刻，她感觉到了他身体的抗拒，但她只是觉得她自己的抚摸不够柔软，反而更轻了一点。

第85章
◎不好意思◎
谷翘微微红着脸，手指滑过骆培因的喉结，动作非常轻：“你上次的过敏是什么时候好的？”这次一见面就是在医院里，有太多话没有来得及聊。她对他身体的好奇心包括过敏的那部分。
上次分别时，骆培因始终穿着他那件高领毛衣，谷翘也不确定分别时他脖子上的红点有没有消失。
儿童期的过敏源有时会伴随终身，有的会在长大时消失。度过漫长的童年期后，骆培因成了一个几乎不生病的人，他没再去测过过敏源，凭本能远离了童年期让他过敏的东西。直到他在谷翘的嘴上品尝到西红柿的辣味，他确定有些东西就是会伴随终身的。
一个过敏源甚多的孩子会过多占用父母的养育时间，尤其在对过敏诊治不发达的时期，即使家里有保姆帮忙。那一时期他的父亲终于在长期不得志后重新得到了启用，恨不得一分钟掰成两瓣用，日程表上的每一分钟都规划得仔仔细细；而他的母亲对工作上的上进心完全不亚于他父亲，自有一套她自己制定的计划表。孩子的生病是最无法计划的事，不知道何时开始，不知道何时结束，对每一分钟都锱铢必较的父母，他们敏锐地认识到了孩子生病对他们时间的侵占。
但他们毕竟是一对正常的父母，无法指责一个也不愿生病的孩子，于是把指责冲向了对方，指责对方为什么不多承担一些家庭责任，甚至指责起因为对方的家庭基因才会有这么一个孩子。后者的指责是他母亲单方面的，他父亲只是反驳。在吵架中，他父亲唯一的体贴是绝口不提他在新加坡的外公。两人彼此攻讦，却永远避开对方最在意的点，所以这段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婚姻也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两人分隔两地。
在这样的一个情境下，骆培因从小就意识到，维持身体的健康是一个人的义务，既给自己减少痛苦，也不致成为别人的负担。在通过生病筛检了众多过敏源后，他完全避开了它们，主动尝试各种各样的体育锻炼。直到现在，他也没在这方面抱怨过父母，他们也不过是提前把社会规则内化到了家里。倒是当初得知谷翘一直寻找给家里带来麻烦的娄德裕，他第一时间只觉得这个做法既不理智也不经济。
谷翘低头去吻骆培因滚动的喉结，头发蹭到他的下巴，她亲完扬起下巴去看他的眼睛，他的气息直往她脸上扑。
骆培因把谷翘搁到了床上，他拿手指捏住谷翘的下巴，去吻她的嘴。他手上的力度越来越大，谷翘胸衣里的部分几乎要蹦跳出来，直往他手掌里扑。她的衬衣在一呼一吸间变得越来越紧，骆培因却只解开了她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去咬啮她皮肤露出来的那部分。
两个人贴得那么紧，谷翘无可避免地感觉到了骆培因身体的变化。她被这欲望刺激着，想起了之前她承诺过的话，但是……
她低声把这但是的部分说给骆培因听。骆培因告诉谷翘在回国前他就准备了她所需要的东西，现在这东西就在他的钱夹子里。虽然他在来宾馆之前并不准备在这发生什么。
从谷翘即时的表情看，这回答好像并不是她所期望的，骆培因盯着谷翘的眼睛：“你不会是以为我回国就是为了让你践行你的承诺吧。”在一个把性看得不严重的国度，获得性从来不是一件难事。
“我没这么想。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但是她刚才确实有一瞬间的怀疑，这怀疑被骆培因捕捉到了。
“忘掉你所谓的承诺吧，我从来不需要这方面的承诺。”不过骆培因并没有回避他的欲望，“我这次回来确实想让咱们更近一步，我想对你的了解更深一点。”
骆培因并没等谷翘回答，他贴着她的耳朵把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主动权在你手里，你随时可以拒绝我。只要你说不，我就会停止。”
骆培因甚至连每解开一粒扣子都要征求谷翘的意见。在谷翘自己都不知道“嗯”了几声后，她的衬衣才从她身上除下去。她的胸脯起伏得越来越厉害，那小块白布崩得越来越紧。
骆培因去吻她的耳朵，问她可不可以解开。谷翘的大胆让她可以直接地接受或者拒绝这段关系，但在具体的细节上，她本能的羞涩还是战胜了别的。她微微摇了摇头。
虽然谷翘摇头的幅度很轻，但骆培因还是接受到了。他一点儿没勉强她，只是在她的下巴锁骨吻着，他现在确定那是她很敏感的地方。他的手贴在白色的遮蔽上，感受她越来越剧烈的起伏。谷翘觉得每一寸被他看的摸的咬的皮肤都烧烫了，都在蹦着跳着企图脱离这束缚。
这时骆培因又问了她一声可以吗，谷翘嗯了一声。
那不停起伏的两个梨子终于从衣服里蹦了出来，在不停的按压揉搓下越来越硬，但是跟骆培因的牙齿相比，却还是太柔软了。谷翘说不清是痒是疼，她被咬得简直受不了，当那个淡粉色的尖儿被含住时，她不可控地深吸了一口长气，伴随一种麻酥酥的触感窜过，直麻到她的脚趾。
耳朵上的红水滴不停晃动着，谷翘的手指抓着床单，努力把自己固定住。
骆培因的牙齿专去找她软弱的地方。谷翘自小在乡间长大，打会走路起就和树啊花啊打交道，她自己也像从地里拔出来的一棵小树，两条腿像修剪过的树干，直愣愣的，因为每一寸肉都很紧实看起来很瘦，但其实很有劲儿。骆培因仿佛是故意似的，专去咬树干最脆弱的那部分。把她一寸寸咬痒咬疼了，再去安抚。她的手指在床单里越陷越深，把她周围的床单都给抓皱了。
骆培因在这时抬头观察她的表情，睫毛微垂着挡去了一点锋利。
谷翘骨子里那点不温柔的东西被他勾了出来，她突然也想在骆培因身上留下一点印记，打上她自己的记号。谷翘微张着嘴呼吸，原先抓床单的手伸进了骆培因的头发里。他再抬头看她，眼神里的欲望不再掩藏。
等骆培因再凑过来吻她时，谷翘也在他嘴上咬了一口，他在她耳边提醒他，她最好咬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否则被看到了，他自己倒不是很介意。谷翘不知是故意的还是当了真，她使劲在他肩头使劲咬了一下，她比他咬得要重得多，重重地在他肩头刻了个牙印，像是在做一个标记。标记完她抬头看骆培因，她的目光紧紧咬着他：“除了我，你不能和别人在一起。如果你和别人在一起，我就……”
“你就什么？”
谷翘前半句说得狠绝，后面却说得好像没有任何威慑力：“我就……我就永远都不喜欢你了。”她想了好多伤害他的方式，感觉都下不去手。她能做的就是不再喜欢他了。
骆培因贴着谷翘的耳朵说：“除了你，我不会和别人在一起。”他一个字一个字把话都送进了谷翘心里。谷翘此时上半身的装饰只有耳朵上那一副红水滴，骆培因在灯光下摸她前额的头发。
谷翘伸手去按揉她咬下的牙印：“疼吗？”
骆培因没回答她，他堵住了她的嘴。骆培因没再问谷翘任何问题，因为他知道她都会回答可以。他贴着她的脸温柔地吻她，他的手指去抚摸他刚才咬啮的地方，温柔细致地一遍又一遍抚摸。
骆培因拿着谷翘的手去碰他的腰带。
□*□
骆培因握住谷翘的手：“你现在不想的话，我们可以再等一等……”他的手指插进谷翘的指缝，与她十指交缠着，两人的手指缓慢地起伏摩擦，在这过程里，谷翘感觉有一股细流淌过自己的身体。
在这细流声中，谷翘感到了一股朦胧的渴望，而当骆培因的手指探入的时候，渴望便具象化了。这绽开的柔软吸吮着他的手指，恋恋着不肯让他离去。
谷翘偏过脸，这是她最后悔剪短发的时刻，否则可以把长发拨到前面遮住自己的脸。
□*□
谷翘不能阻止骆培因看她，她只好掩耳盗铃拿一只手捂住自己的眼，有生以来，她第一次感到这么难为情。
骆培因去吻谷翘遮脸的手指：“你喜欢我，有什么需要不好意思的？”

第86章
◎生日快乐！◎
无论骆培因怎么吻她的手，谷翘都遮住自己的脸不放开。
她不知道是要怪自己不争气还是怪他手指的灵活。骆培因的手指像是在拨动一个老式的保险箱密码，因为第一次并不清楚密码，所以一次又一次地尝试。保险箱没有表情，但人有。随着不停地拨动尝试探寻，他越来越接近正确答案。
在接近答案的过程中，谷翘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骆培因的手指被吸吮得越来越紧。仿佛有一个温暖湿润的小嘴嘬着他的手指，一直恋恋着不肯让他离开。
谷翘越是不好意思，越是被羞耻折磨，骆培因的手指反而被嘬得越来越紧。骆培因在谷翘的羞涩中找到了完全正确的答案。他手指重复着这个答案，仿佛要得到谷翘的确认。
渴望慢慢滋长，沿着所有身体的枝枝叉叉延展出去，冲遍每一个神经末梢。谷翘的一只手与骆培因交缠着，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脸。
谷翘找不到一个抓手把自己固定住，只能用蜷缩的脚趾拼命地勾住床单，避免自己不受控地扭动。
她耳朵上的红水滴不停晃着，把她脸上没有捂住的部分晃得越来越红。
昏暗的灯光下，一个健康修长有力的女孩子在与她自己的欲望缠斗着，她原先那种象牙白的肤色被染上了一层红。她克制得非常努力，就连脚指甲那充血的颜色就可以看出来。可她越努力克服，结果越令她失望。
不光是骆培因第一次看见这样的谷翘，就连谷翘也是第一次知道这样的自己。这样的自己完全在她的想象和期待之外。虽然骆培因一个字都没说，也没取笑她，但她自己已经先取笑自己了。她一向是觉得自己的精神是完全能控制身体的。在不和骆培因见面也没那些亲密的时候，谷翘对身体关系的想象是极其有限的，因为想象有限，所以向往也很有限。她甚至也希望骆培因不要把身体接触看得多么重。也只有看得不重的人，才更会在大洋彼岸长年为她守身如玉。即使他博士毕业就马上回国，两人分隔的时间也太长了。
一个被欲望摆布的人，能忍受几个月不见面连手都不牵吗？
但现在谷翘简直拿自己没办法，她索性自暴自弃了，继续拿手指使劲捂住自己的半张脸，避免自己的表情被看到。
骆培因又去亲谷翘捂着脸的手指，谷翘的耳环左右摇晃着，但她仿佛下了决心似的，坚决不揭开。
“你这样喜欢我，我很高兴。”
谷翘的手指被亲得有些发颤。
“别捂着了。你要是不想让我看，那我闭上眼。”
骆培因的手指在她身体里点燃了一把火，把她整个人都烧红了。谷翘不确定骆培因有没有看她，她的手指慢慢分开给眼睛露出一个缝隙，骆培因确实闭上了眼睛。她缓慢地将自己的手指移开自己的脸，她看见他的睫毛很长，她忍不住在他睫毛上吹了吹，像是春风拂过麦田。他睁开眼睛，故意低垂的睫毛遮没了欲望和一瞬的锋芒，因着耳根很红，反倒有些像微醺的温柔。
他又凑过来看她红的脸：“你真可爱。”
谷翘很少在别人夸她时没有说谢谢。她只是咬了咬嘴唇。
骆培因的手指一面从温暖的包裹中撤出去，一面看谷翘的脸，仿佛要把她刚才捂住脸的时光都给看回来。
骆培因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谷翘。谷翘感觉他用目光把她整个人抚摸了一遍，整个人越发地烫，这种情况下她简直躲无可躲，于是骨子里的大胆又冒了出来，她迎着他的目光和他对视。她伸出手去碰骆培因的耳朵：“你耳朵也红了。”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
骆培因不再用睫毛遮挡眼里的欲望，他逼视着谷翘，再次拿着她的手指去触碰她送给他的礼物。那礼物被谷翘颤着手解开了。
谷翘耳朵上的红水滴活蹦乱跳着，跳来跳去，跳得没有一点章法，她一张脸被红水滴映得苍白，鼻尖上溢出汗珠，脸上细细密密蒙着一层汗。她咬着牙，蹙眉忍痛，低声说“小骆、等一等、先不要……”但是她口中的小骆并没有理她，后来她喊起了表哥。潜意识里，她总觉得表哥是更舍不得看她受苦的。她低声唤着表哥，那原先被牙关压抑住的“嗯嗯”声也一起溢了出来。
但他好像没听到一样，那红耳环晃得更厉害了，这低声唤出的“表哥”碎在了耳环的摇荡声中。
骆培因拿起谷翘的两只手圈住了他的后背。他一面坚定地楔进最深处，一面温柔地吻谷翘的脸。他的背上多了许多指印，每一个指印都陷进了皮肤里。谷翘被浪拍着不知往哪里去，只能狠狠地抓住他。
红耳环一直不知疲倦地晃荡着，从开始的毫无章法到幅度颇有规律地来回转换着。
谷翘被细汗布满的脸，又在红耳环有规律的晃荡声中慢慢恢复了血色，一点点红润起来。
窗帘把白昼遮住了，连带着也把风刮玻璃的沙响遮在了外面。外面的风越来越大，不知要把尘沙卷到何处去。谷翘想起了她小时候荡秋千，先是有节奏地试探，及至找到了感觉，便使劲抓住绳子往高处荡，她被一种不知往何处去的好奇感催发着越荡越高，可即使像她这样胆子大的人，也是不会在风天荡秋千的。
当碰撞的声音停止时，谷翘的耳环还兀自晃着，只是晃得越来越慢。谷翘闭着眼睛，等着自己的呼吸慢慢平复。而后她感觉整个世界安静下来，一只长胳膊抱住了她。她的眼睛缓缓睁开，看到了先前给她制造疼痛的人。后期虽然不止有痛，但对她更是一种折磨。
她不知道别人在一起是不是也这样，还是只有他一个人对她这样。她第一次觉得骆培因对她有点儿坏，虽然他后来给她带来疼痛时也是温柔的。
谷翘抓住骆培因的胳膊，仿佛要把她残存的体力都要用在给他身上烙个印子，在上面狠狠咬了一下，她要把他给她的疼都全部还给他。这个人很有种，一点儿声音都没出，连声闷哼都没有。她抬眼看他，他只是注视着她的脸，还把另一只胳膊往她嘴边送，谷翘露出她的牙齿，在这个胳膊上作势要咬一口，可下嘴却很轻，在他弄疼她时，她同样也没善待他。他后背上的指印仍然清晰，并没有消下去的迹象。
她抬眼看他：“下次不准把我弄这么疼了。”
骆培因箍起她的下巴轻柔地吻她，他一面吻她，一面去摘她耳朵上的耳环。刚才耳环不停摇荡的时候总是会时不时刮到她的脸，虽然并没有刮伤她。他的手指也同样地轻柔细致。谷翘的每一寸皮肤都重新得到了温柔的对待，仿佛那个在她喊疼时让她更疼的人是别人。
长时间的安抚后，骆培因把谷翘塞进了被子。谷翘闭着眼听到浴室里水流的声音。当这水流声消失后，过了可能不到十分钟，谷翘感觉有人走近她，她微睁开眼睛，看见了穿戴整齐的骆培因。他穿着长裤高领衫，头发还没全干，低下身子与床齐平，把她的脑袋从被子里露出来，低声问她：“需要我把浴缸给你放上水吗？”
“我直接淋浴洗就可以，不用管我了。”
“有家面馆不错，洗完我带你去吃生日面。”
谷翘是被抱到浴室的，她仿佛成了一个需要被照顾的孩子，连揉泡沫都需要别人代劳。她从头发到膝盖窝脚踝都被白色泡沫遮盖着，整个人仿佛陷在一个白色泡泡里。但即使如此，站在莲蓬头底下的她，怎么看也都是一个发育完全成熟的女孩子。
热水从头顶冲下来，把白色泡沫都冲散了，冲回了她皮肤本来的颜色。等淋浴头的水消失，谷翘身上还残存着热水滴。
骆培因拿干毛巾帮谷翘擦头发，他低头看她的脸，在雾气氤氲的浴室里，谷翘整张脸上又染上了一层红，她的嘴唇尤其红润。她咬了咬嘴唇，好像是渴望亲吻的样子。骆培因低头去吻谷翘柔软的嘴唇。
浴室地面有点儿滑，不小心就会滑倒。谷翘的膝盖不自觉颤了一下，骆培因伸手揽住了谷翘的腰。
一小时后，谷翘又冲了一个热水澡。这次是在浴缸里，谷翘实在没力气站着了。在地滑的浴室，长时间攀跨在一个人身上承受着冲撞实在是太耗体力的一件事。
窗帘拉着，但谷翘知道外面天已经快黑了。骆培因的手指插在谷翘的头发里，用吹风机给她吹头发。
“你放心，咱俩以后也会有那张证的，到时候你就不用装假小子了。”
谷翘不知怎么突然有点儿鼻酸，她仰着头抑制住了要流出来的眼泪，笑着说：“你是不喜欢我现在的短发吗？”
“我最初喜欢你的时候，你还是个长着短发的女孩子。”不过那时候他以为隔着上万公里，感情迟早会淡。不光他对她，还有她对他。时间和距离帮他确认了答案。
谷翘愣在那儿，任吹风机吹着她的短发。
“不用担心，过不了多久咱们就能总见面。”骆培因的手指插进谷翘的头发里，“如果当初你继续上学，大学你会学什么专业？”
谷翘还真仔细想了想：“跟计算机相关的吧。”
骆培因倒是没想到谷翘会给出这样的答案：“为什么？”
谷翘说得很认真：“现在市面上有一款学习机卖得特别火，说是便宜版电脑，我觉得这个很有前途。我要是学计算机的，以后没准可以做这个生意。有门槛的东西，来抢饭碗的就少一些。”
骆培因盯着谷翘看：“抛开赚钱的事，你准备学什么？”
“抛开赚钱，抛开赚钱……”她一时真想不出来。
“这个不急。早饿了吧，咱们出去吃面。”
谷翘摇了摇头，她连迈出房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觉。
“我不饿，你去吃吧。天不早了，我爸还等你呢。”
娄德裕躺在病床上，一个中年大姐问他：“晚饭想吃什么？我去食堂给你打饭。”
娄德裕叹了口气，这姓骆的小子，花二十块钱就雇个大姐给自己打饭倒水，还只有半天。他跟大姐协商，让大姐退一半钱给他，他自己给自己倒水，大姐不同意。这么大手大脚，钱不是大风刮来的，就是从父母那弄来的。这小子这方面倒比谷翘强，有个好爸爸！想到这儿，德裕心里骂了句街。他闺女什么时候能有个有钱爸爸？
他此时倒不十分担心谷翘，大白天的，一对年轻男女进宾馆，怎么都会查结婚证。这俩人也就只能在外面转一转。可回去怎么办呢？唉！得了好爸爸的好处，自然得听好爸爸的话，大手大脚惯了，怎么过得苦日子。
谷翘躺在床上，窗帘拉着，身体的无力提醒着她之前发生的事。她闭着眼睛，那画面又闯进来了，想到他的手指，她脸又红了。
谷翘挣扎着从被子里起来穿好了衣服。她本来想下去吃点东西，但腰很酸，于是拉开窗帘撑着下巴看外面的夜景。
先是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而后谷翘看到了骆培因：“你怎么又回来了？”
“放心。你爸我找了人照顾。吃点东西吧。”
他不光买了面，还买了保温瓶和餐具。面和汤分开装。
“早知道，这么麻烦，我就和你一起出去吃了。”
“我不觉得麻烦。”
面是长寿面，只有一根。谷翘问骆培因：“如果我不小心咬断了怎么办？”
“那就是你一辈子活出了别人两辈子的人生。”
谷翘噗嗤乐了。
“生日快乐！”
谷翘低下头，而后她红着脸冲着骆培因笑：“今天，我其实很快乐。”

第87章
◎同意◎
生日过后的第一个清晨，谷翘看到呼机上彭州给她发来的消息，马上给彭州回去了电话。呼机上显示：“有要事速回电。”
谷翘一接电话就听彭州说：“等你回来，我带你去马克西姆开顿洋荤，把生日给你补上。哥们儿我买了辆新夏利，你回来我带着你去兜风。”
“这是你对我说的要事？你那菲亚特不开的好好的么？”谷翘听了，心马上一沉。一辆红夏利要十万块钱，这样一来，彭州拿来做生意的本钱跟她也就差不多了。这家伙难道就不能把享受推迟一点？现在用来买红夏利的钱等个半年没准能换辆桑塔纳。
“别提那菲亚特，就跟个玩具车似的，女的开还凑合，我一男的把自己塞进去都勉强。”
谷翘没说别的，彭州也比她高大不了多少，再说那夏利也未必多宽敞。但人家自己的钱，且车已经买了，多说无益。
谷翘咬咬牙说道：“这次我请你，庆祝咱们第一次合作成功。你那钱留着做生意本钱，别再添置东西了。”她这次去二连浩特，一方面当然为的是高利润，另一方面她也想了解了解边贸的情况。这次在二连浩特，生意比她想象的还要好。令她意外的是，这些蒙商中有一部分年轻人比她大不了多少，且有大学文凭。在她以前的概念里，下海经商的人多是没有读大学的。这些蒙商问她什么时候再来，他们很喜欢她的皮夹克样式，她跟她接触的蒙商说，如果他们的进货点从二连浩特改到北京，价格要优惠得多。
彭州此时想起了他要跟谷翘说的另一件要事：“我这回弄清楚了。绝对是姓翟的这孙子坑的咱们。他跟外贸公司签了合同，一次要进八千件和咱们一样式样的猪皮夹克。但是货就那么些，卖给咱们了，他们在合同时间里就凑不够了。他又不愿意多加钱，可不得找咱们的茬儿吗？那些加工作坊，还有点儿道义，因为皮夹克的样式是你提供给他们的，他们跟翟老板说，要等你主动毁约了才做。幸亏你后来及时签了合同，要不谁知道这孙子还能整出什么事儿？也不知道这孙子后来怎么糊弄过去的。我今天看见他，这孙子把夏利换成桑塔纳了。还问我要不要买他的二手夏利。老子能开他的二手车？”
“别在我面前老子老子的。咱们以后好好做外贸生意，你不要再去倒腾外汇了。至于老翟，你现在也不要去招惹他。一切等我回去再说。咱们要好好做，我保证你以后能开上桑塔纳。”谷翘心里疑惑，八千件和她相同样式的皮夹克短时间内肯定是凑不齐的，这个翟老板到底从哪儿进的货。她不让彭州去招惹翟老板，当然不是为了老翟，而是以彭州的脑力，现在招惹只有吃亏的份儿。
谷翘结束了和彭州的通话，穿着军大衣又奔了医院。骆培因送她的红耳环，谷翘已经收起来了。她想起昨天红水滴活蹦乱跳的样子，还有一点不好意思。她走路时刻意忽略了自己的腰酸，步速和以前一样快。
谷翘以为自己和昨天早上没什么不一样。但是德裕却觉得两人的关系有些变化。虽然看上去两人和昨天一样在他面前没有任何亲密的动作，连手都没拉一下，甚至连亲热一点儿的话都没说过。反倒是谷翘看上去比以前更注意和骆培因保持距离，就连谷翘不小心碰到骆培因的手，她也马上弹回来，矜持保守得不像谈恋爱。
德裕毕竟是一中年男人，时刻去研究一个年轻女孩子内心的细微变化，这样也太为老不尊。这种探究，只有处于恋爱中的年轻男人做，才配得到原谅。德裕放弃了去研究女儿的心理，转而研究起骆培因。
直到回京这天，德裕也没在骆培因身上发现什么异样，主要是他以前就不了解骆培因是什么样。他也不知道骆培因怎么给他搞到了高级软卧包厢。一个包厢两个席位，骆培因在另外的车厢。
德裕并不很想领这份情。他虽然现在没什么钱，但走南闯北惯了，也知道火车包厢不光贵，没有一定职级是做不到的。他猜骆培因是用了他父亲的关系。唉，他想起当年婚礼上的三婚老头和小姨子，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这样的一个占够父荫的人，恐怕是不能做自己的主的。
可是如果他不在包厢，那就只能和骆培因换。主动让这对年轻男女待在一个密闭车厢？
当着谷翘的面，娄德裕笑着问骆培因：“你爸妈同意你和谷翘交往吗？”娄德裕思考再三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他自己也觉得主动问这个问题有点儿跌份儿，但是总不能等什么都发生了，这小子一句我父母不同意跟谷翘散了强。如果真要散，长痛不如短痛。
他再一次觉得对不起谷翘，他很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姓周的人。如果现在谷翘是周瓒的女儿，虽然周瓒表面上无甚权势，但以他现在的社会名声，倒也算门当户对。起码姓骆的小子不能以门第的理由跟谷翘分手。
德裕突然想起当年，他是第二个知道谷静淑怀孕的人，第一个是谷静淑自己。他单方面地见证了一个女孩子的心事，从相恋到离别。周瓒离开他们村子的时候，他比谁都高兴，他觉得这小子大概永远不会回来了。但是当谷静淑离家两天、最后一个人从火车站回来时，娄德裕决定去找周瓒，他决定无论用什么方法都要让周瓒娶他。他提了两瓶酒去公社搞到了周瓒的通信地址，他坐上进京的火车时，兜里只有五毛钱，连回程的火车票都买不起。他在一个陌生的城市凭着一张嘴真找到了周瓒，见到周瓒的自行车后座坐着另外一个女孩子。
一瞬间娄德裕气血上涌，但他甚至没有代谷静淑给周瓒两个巴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破衣烂衫，要是谷静淑被他给代表了，那谷静淑也太没面子了。他当时发誓一定要让谷静淑过上好日子。
没成想刚让家里人过上几年好日子，就因着他赚钱赚红了眼，不光没更进一步，还把家里拐带回了以前。
没能让势利眼看得起自己家人是他的错，这个错谷翘以后怎么怪他他都认，可现在他不能让谷翘吃了亏。
骆培因没回答，而是看着德裕，仿佛德裕在说他听不懂的外语：“我和谁恋爱结婚，除了谷翘本人，我不需要征求任何人的同意。”
“那就是你爸妈还不知道你和谷翘在一起了？”

第88章
◎新身份◎
“爸！”谷翘叫住了娄德裕。骆培因能说的话和不能说的话她都听懂了。难道还要让骆培因明明白白地说他爸妈不那么支持但他不在乎吗？这种话真说出来德裕听了恐怕又会心窄。
骆培因不去看德裕，反而一直盯着谷翘看：“我看娄叔叔状态不错，也不需要时刻陪护。明天正好是周日，你和我一起回家，让老三老四也熟悉一下你的新身份。”
谷翘一时愣了，说出的话也没过脑子：“又不是要结婚，没必要现在为这个特意见面。”她觉得骆培因是被她爸逼的，为证明他的诚意不得不如此。
骆培因的眼睛一直看着谷翘：“反正早晚的事儿，既然这次我回来了，正好大家见一面。在咱们的事上，长辈们虽然没有决定权，但是也有知情的权利。”
娄德裕一时语塞，他甚至觉得骆培因在点他，这个长辈当然是包括自己的。他爸妈做不了主，自己也甭想做主。
骆培因的眼睛这时终于离开谷翘：“娄叔叔，您休息。我去给您办出院手续。”
等骆培因离开病房，娄德裕问谷翘：“你别嫌爸多嘴，我也是……”我也是为你好的话说不出，德裕总觉得他要是个有钱有势的爸爸，也不必有此一问。
“我知道您是为我好。但您这姿态有点儿低了，你姑娘我要能力有能力，要胆子有胆子，以后还要钱有钱。你怎么搞得我像见不得光一样，逼问人家爸妈到底同不同意知不知道？来日方长，我的好日子还没到呢，你就不能渗一渗，等人以后主动宣传他儿子女朋友是我，生怕我跑了？”
德裕也觉得自己刚才的问题给女儿跌份了：“对，你配他绰绰有余！”
“别这么说。现在条件都明摆着，谁也没骗谁，既然在一起了，就没谁配不上谁。”谷翘给娄德裕倒了杯橘子汁，“咱们会越来越好的，不过就算现在没那么好，咱们靠自己一双手挣钱，也不比谁低。你说呢？爸爸。”
德裕接橘子汁的时候低下了头：“还是你明白，比我这个当爹的强。”
“看不上人家就别和人在一块儿，在一起了又觉得人家高攀了自己，这种人我从来都看不上。您也不用为我操心，我心里有谱。”
盛着橘子水的杯子在德裕手里转了又转，人老了，反倒容易伤感，德裕费了半天劲才把眼泪憋了回去：“让他把那个火车包厢退了吧，我有个地方躺着就行了，用不着那个。”
“他好不容易给您弄来的，您就别推辞了。您也别觉得占了便宜，等我的外贸生意做起来，我以后有的是机会对他好。”
德裕欲言又止，谷翘的眼睛亮晶晶的，让他说不出别的话。
谷翘把要带走的东西打包好了，骆培因还没回来。
“爸，你歇着。我看看他手续办好了没有。”
谷翘下楼的时候，一跳两个台阶，她下楼下得急，正撞上骆培因上楼。四目相对，谷翘突然笑了：“我还是第一次俯视你。”以两个人的身高差，她总得抬头看他。
谷翘下楼很快，上楼却很慢。
两人并排走着，谷翘压低了声音说：“其实你没必要一定要向我爸证明什么。”
“我并不想向你爸证明我是个什么人，但我想让你父母知道你是个聪明人，并没愚蠢到看错了人。再说这是早晚的事儿，总有一天会见面。”他不需要自己父母的支持。以骆培因对他父亲的了解，他即使不支持，也只是感情上不支持，他有这么多包袱在身，绝不可能当面给谷翘难堪。这就足够了。至于他母亲，只要以后谷翘在他身边，她那些考验人的手段也无从施展。
“放心，只要你不觉得和我在一起是委屈了你，就没人能让你受委屈。”
谷翘斜睨着骆培因：“你觉得我是那种让自己受委屈的人吗？”
骆培因的目光转到她的耳朵：“怎么没戴那副耳环？我觉得很适合你。”
谷翘想起那幅耳环晃荡的场面，耳朵突然发起烫来。
“如果你不喜欢这件礼物，我可以改送你件别的。你好不容易过次生日，我怎么也得让你满意。”
“我挺喜欢的。”谷翘说完看都没看骆培因，加快了步子往病房走。
直到上了火车，谷翘才知道骆培因和他们坐的不是同样的车厢。骆培因把谷翘的行李放到包厢，又对谷翘说：“你在火车上好好休息一下，下了车咱们直接去医院。我昨天打电话问了，你爸去了就可以住院。”
“你在哪个车厢啊？”
“6车。”
谷翘知道那是个硬座车厢：“你怎么……？”这也差太远了，哪怕他在个普通卧铺车厢呢。
“我白天睡不着，躺着反而浪费时间。”一个高软包厢两个人，他只找人要了一个包厢。一是他自己完全没有在高软的需要；二是他的钱也有限。除了准备给谷翘的美元支票，他随身的现金并不多。这些现金在机场兑成了人民币，因为急用只能接受那个不合算的汇率。
包厢门一关，车厢里就只剩谷翘和娄德裕两个人。谷翘一进来就在沙发上坐着，并没要睡的意思，她用双眼丈量着窗外的土地。好久之后，她从包里拿出骆培因买的水果去包厢内的卫生间洗了。谷翘给德裕削了一个梨，德裕还没吃完，谷翘又削了一只递给他，德裕这才意识到，谷翘心思并不在梨梨子上。等谷翘削好第三只梨，她才回过神来，自己狠狠在梨子上咬了一口。这梨子竟然出奇地甜。
“爸，你歇着，我出去一下。”
谷翘从高软车厢一路穿到硬座车厢，说了不知道多少声“谢谢，借过”终于带着她饭盒里的梨子穿到了6车厢。6车厢的过道挤满了人，谷翘继续说着借过往前一步步挤，骆培因坐在前排过道位置翻一本书，在一声声清脆的“借过”声中回头，他看到了谷翘穿着军大衣拿着饭盒灵巧地从狭窄的缝隙里钻过，离他越来越近。谷翘也看见了他，她刚对着给她让出一个缝隙的人说完谢谢，当那焦急探寻的目光向她射来的时候，谷翘马上笑了，眼角眉梢都是笑，她用笑来告诉他，她来找他并不是出了什么事。骆培因从座位上站起来，谷翘忙摆摆手。
又过了一分钟，谷翘才带着笑挤到骆培因身边，骆培因此时还站着，他低头看见了谷翘饭盒里的梨子：“你……”他仿佛是不确定，目光从梨子转向了谷翘。
谷翘读懂了骆培因没说出来的内容，那省略的意思是你挤过来难道就是为了送这个。
两人目光撞在一起，谷翘笑着说：“我刚尝了一个，你买的这梨子可甜了。”
但骆培因的眼神好像不在乎甜不甜，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谷翘。在拥挤的人群里，谷翘被一双眼睛咬着。
她咬了咬嘴唇：“赶快吃吧，我走了。我对挤火车可熟了，这对我都不是事儿。”谷翘转过身，伴随灵活地从一个缝隙又一个缝隙里挤过去。她往前走，并没回头看。
晚饭刚过，厅里就传来了电话声。骆太太接到继子打来的电话颇为意外，而听到他今晚九点要回家时就更意外了，然而她还是保持了一个继母的基本素养，笑着说：“吃饭了吗？没吃的话我让小张再准备几个菜。”
骆老四此时正在客厅里和姐姐一起看自然地理纪录片。这是他为数不多的看电视时间，本来以为可以休息一下，没成想他的父亲今天非要展现父爱和他们一起看。结果父爱展现了没五分钟，父亲又回到了书房，他一不留神，遥控器就被姐姐抢去了。
骆老四听说二哥要回来，第一反应是：“二哥刚开学没多久就回国，不会是被学校开除了吧。”
骆太太瞪了老四一眼，骆老三不屑道：“咱们家除了你，没有任何人有被开除的风险。”
“我怎么可能被开除！二哥小时候还老跟人打架呢，我可是从来以理服人，永远都是跟人讲道理。”骆老四低声嘟囔着，“二哥以前一年都难得回来一次，这次一个多月就回来，肯定是出了什么事。就算二哥没被开除，这件事估计也差不多严重。”
“你马上给我回你房间！”骆太太心里也纳罕，怎么回来得这么突然。
骆老四带着不满和疑问上了楼。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恐怕要明天才能知道了。

第89章
◎人品问题◎
德裕住在医院里完全是被迫，他认为他这情况只要按时来医院换药就可以，反正再过几天就可以拆线了。但谷翘把她妈妈搬了出来，德裕没办法，只能同意再住两天。
他现在这情况，并不需要陪床。听到骆培因今晚要回家，德裕马上劝谷翘回家休息。他虽说病了，但也趁病休息了一阵子，谷翘从去二连浩特起一根弦就一直绷着，后来又要照顾她，实在需要休息一下。
等谷翘跟骆培因离了病房，娄德裕才意识到自己受了骗。谷翘怎么可能让她妈妈担心。
骆培因送谷翘回家的路上，谷翘的呼机响了两次。两次都是相同号码，信息也一致：急需三千件皮夹克，速回电。因这号码来自内蒙，谷翘更加确认一笔大单找上门了。
谷翘的手紧紧攥着呼机，眼睛盯着上面的信息，手上攥出了汗，握着呼机的手黏糊糊的。
谷翘握着呼机看看旁边的骆培因，她很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但因为还没确定，这个消息在她内心独自消化着。她的目光转向窗外，踅摸街边的电话亭，等她看到无人排队的电话亭，马上叫司机停车。
“等下，我去回个电话。”
电话是一个蒙古人打来的。上次他的堂弟在二连浩特从谷翘手里买了皮夹克。货源地的皮夹克比边境便宜很多，并不是秘密，在他堂弟和谷翘做生意之前，他就动了来货源地进货的心思，只是毕竟没来过，对货源地的价格不了解，总有些顾虑。他操着不太标准的普通话问谷翘能不能搞到三千件皮夹克，就是之前给他堂弟那种样式的。他现在马上要从二连浩特坐火车过来。谷翘手里什么货都没有，但她说可以。电话那边问怎么联系谷翘，谷翘说了一个宾馆的名字，又报了自己的呼机号。
谷翘接完电话，下意识地搓起了手，此时虽然理论上是春天，但夜风仿佛是从冬天继承下来的，一直延宕着不肯走。她抬头看到了星星，星星密密麻麻的，她顺着之前骆培因给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微微笑了，她的笑意还没消失，一回头看见了骆培因站在她身后。
骆培因什么都没问给她开了车门，谷翘钻进了车门，让师傅改道去她说的宾馆。
她不回家了。她现在就需要一个固定的经营地址，和一个能经常联系加工作坊的电话。她甚至等不到明天再去包房间了。
“我接了一笔皮夹克大单，明天这蒙古人要来找我，我想着在宾馆见面比较好。一楼就是咖啡座，谈事也比较方便。”说完谷翘深吸一口气，下了很大决心才开口：“明天签合同找货源的事都比较急，你回家就先不要说咱们两个的事了，这个等你下次回来再说。”
“下次？”
“这次太匆忙，我下次正好准备准备。”其实也不完全是为生意的事，谷翘不觉得堂姨夫多想见她，人家现在不想见她，她又何必牺牲做生意的时机去非要见一面呢？当然在骆培因看来，她一定是出尔反尔，先是她父亲问骆培因父母知不知情同不同意，等他为了满足她父亲的期待，安排她见他家里人，她又因为生意的事反悔了。一个电话就推翻了他之前的安排，本来答应得好好的，这会儿又要准备准备等下次？好像他还不如一个电话重要。
“连一顿饭的时间都没有吗？”
骆培因的声音很平静，但谷翘却觉出了一点不满。谷翘侧眼看骆培因，他并没有看她。
谷翘的手指去找骆培因的手指，她的手搭在他的手背上拍一拍，手指触在他的指关节，很硬，她在他手上慢慢抚摸着。慢慢身子也挪过去一点，压低声音说：“别不高兴了。”她无意于挑拨他和他父母的关系，也就没说她现在没那么想见他们，是因为预知了他们没那么想要见她。
她的声音很低，只够第二个人听见。
她的手被握住了，握得很疼，她咬着牙不发出声音。
直到车停在宾馆门口，谷翘的手指才从骆培因的手里解脱出来。整只手非常的麻，一点儿都使不上力。
“你一边等着，我去开房间。”
谷翘忙说：“不用管了，我自己来。”
“我也要和你一起进去。”
谷翘的手搁在大衣口袋里，刚才的感觉还没消失。两人上了电梯，和他们同乘电梯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他的声音很大：“海口的房价现在比半年前翻了一番，全国最贵的房现在就在海口，你有什么可不放心的……”说着说着他突然放低了声音。
人就是这样，如果声音太大只会让人觉得吵闹，并没有想听一听的想法；但是他一旦放低声音，反而会让人生出探究的欲望。
骆培因就在谷翘的目光里发现了这种欲望，这个时候还能分心处理跟钱有关的信息，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一种能力。
虽然谷翘对和钱有关的一切都很感兴趣。但是她的眼睛盯着这个素不相识的男人看，也是她避免去看她真正想看的。
直到他们出电梯时，电梯里的人还在说话。谷翘特地回头看了男人一眼，仿佛想把他接下来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房间一开，骆培因马上反锁了门。
当骆培因放弃用睫毛遮挡他的眼睛时，他的那股温柔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手指按在谷翘的肩膀上，使劲盯着她。
谷翘开始就这么任骆培因打量着，她被盯得整个人发紧，虽然他只是用力按着她的肩膀，但她全身好像都被这目光用力触摸了一遍。她仰起头，也用目光咬住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等你下次回来，你为什么喜欢我这种事就不需要解释了。我单是站在那儿别人就知道为什么了。”
就算骆培因的父母不支持，她也不觉得有什么。当她还是一粒没完全萌发的种子时，她不能要求所有人都能看出她会长成茁壮的树，那只能是对爱人和亲人的要求。对于亲人爱人之外的人，她必须要长成树，他们才能相信。
“现在也不用解释。”
“但是……”
在谷翘说完“但是”之后，她的嘴就被咬住了。她接过不止一次吻，所以这次凭直觉辨别出了这□□的性质。她很快被咬啮揉搓按压刺激出了渴望，因为不是第一次来，她这次清楚地知道这渴望指向什么。
等她的渴望来了，他却突然不急了，仿佛故意似的。骆培因把她搁在他的膝盖上，从后面抱着她，下巴蹭着她的肩膀去吻她的耳朵、下巴和脖子的交界处，那已经证实是她的敏感处。她的胸前起伏着，他握着感受她起伏的波动。每当她的呼吸稍微平静一点，他手上的力度就加大了，不听到她急促的呼吸不罢休。
骆培因扳起谷翘的下巴，去吻她的嘴，她也忍不住咬他。当他抱着她从沙发上站起来的时候，她抱着他的脖子，几乎是整个人吊在他身上。
后来谷翘倒在了床上，她低头看见他在啄她胸前的起伏，他抬眼看她：“你不是想要俯视我吗？”谷翘又想起了骆培因送她的小鸟胸针，她想起了那鸟喙啄自己手指的感觉。她看着他，像是一杯一杯饮着酒，把脸给饮红了。他整个人慢慢往下。谷翘不知道是身体的刺激更大还是视觉的刺激更大。
她被刺激着，几乎要说别。但紧随而来的低喊把这声音堵了回去。尽管骆培因把他的手指放在她的嘴边，让她咬着。
骆培因除了大衣挂在衣帽架上，连身上的扣子都没解开一粒。当他缓慢抬头的时候，仿佛一个旁观者，看谷翘在海浪里抑制不住地起伏。她被这浪拍着不知要飘往何处去，等终于被卷到了一个她模糊中要去的位置，她的每个指甲颜色开始变深，紧紧抓着下面的床单，仿佛只有这样抓握着才不会被浪给卷走。她太年轻，在这上面格外地经不住诱惑。
等谷翘的膝盖不再颤抖时，她的牙齿才不再紧咬着骆培因的手指。她微微张着嘴，让呼吸平复。骆培因的手上都是她的牙印。他的手指按在谷翘的嘴唇上，按得紧了谷翘的呼吸又急促起来，他慢慢挤进了她的唇缝，手指搁在她的牙齿间。谷翘只是偏过头闭上眼微微咬着，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在上面狠狠地咬上一个又一个牙印，她这时已经能做她身体的主了。
等身上的这股浪潮终于彻底平复，谷翘睁开了眼睛，拿过他被咬满牙印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抚摸着。骆培因从谷翘手里撤出了他自己的手，扯过被子给谷翘盖好。他伏在她耳边对她说：“咱们的关系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不过我既然说过了要告诉他们，就会做到。”
“见面的事你这次不想就算了。记得反锁门。”
骆培因没再看谷翘，衣服很齐整地进了浴室，出门前他拿起了衣帽架上的大衣，搭在手臂上没穿就出了门。
骆培因按约定的时间回了家。
骆伯桉几乎忘记了他曾为儿子操心过。成年过后，这次回国还是第一次为儿子操心。
直到看见全须全影的儿子，骆伯桉的担心马上消失了大半。他看着不像是有什么事需要他帮忙解决。但如果没事，他也绝不会轻易回国。
“这次回来是有什么事要处理？有遇到什么困难吗？”
“本市国际直拨还没开通，普通座机没办法打跨国电话；国内还没接入万维网，除了一般学术机构，也不能发邮件跨国联系。”
骆伯桉等着骆培因说下去，万维网他确实不太熟悉，但现在国际直拨没开通确实是个问题。
没成想却听到儿子说：“跨国联系太麻烦，连个生日问候都不能准时送到。所以我需要回国给女朋友过生日。”
“你女朋友在国内？”关键词不是“有女朋友”而是“在国内”。他从不怀疑儿子在这个年纪会有女朋友，正处于这个年纪，又不是讨人厌的人，加上异国寂寞，谈恋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这女孩子我认识吗？”
“您不光认识，可能还算得上熟悉。您还记得谷翘吧。”
骆伯桉用了几秒终于确认了就是叫他堂姨夫的女孩子：“谷翘？你……你怎么可以？”
家庭环境不一样、知识背景不一样、对未来构想也未必一样，这么不一样的两个人最终在一起，除了自己儿子见色起意也没别的解释。他不至于认为是谷翘勾引了自己的儿子，看低儿子的道德水平而不是智力水平更为现实。
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又不是找不到别的女朋友，怎么可以对身边的亲戚下手，虽说是没有血缘关系，可是传出去外人怎么看？别说外人，就连他自己听到了，也觉得非常不妥。

第90章
◎余地◎
“你没对人家姑娘……她不是你那些思想新潮的女性朋友们，不管你最后和人在不在一起，你也不要欺负人家。这个不是感情问题，是道德问题。”一个保守家庭的女孩子，要真是对人家做出什么事来，那可真是没有办法挽回了。当然也很不利于他的家声。
“您放心，我和她交往，是奔着结婚去的。”
骆伯桉听儿子这样说，反而更不放心了：“你这个年纪，知道婚姻是怎么回事？”
骆伯桉接受不了儿子抱着游戏一场的态度和女孩子太恋爱，可他太当真了，他一时也有点儿消化不了。
爱情和婚姻是两码事。他也是经历了两次婚姻才知道婚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两个年轻人因为彼此的不同吸引是太过普遍的事，但真到了婚姻里，这些不同就像一个个小石子把人硌得生疼。年轻时互不理解也是可以通过荷尔蒙链接在一起的，没什么矛盾是不能通过一场亲密解决的。人到中年，就不一样了。年轻人总是觉得自己比上一代人高明，不一样，但到头来还是逃不脱。
骆培因反问他：“您是认为恋爱和婚姻是两件事吗？”
骆伯桉正是这个意思，但这个应该双方秉持着同样的观点。单方面用到一个淳朴的乡下女孩子身上就是耍流氓了。
“你们两个并不适配。她能理解你的专业吗？你对她跟你相处之外的生活又知道多少？你们都年轻，又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你以为的承诺到时未必能做到，你现在还是别许下什么承诺让人家等你。”
骆伯桉并不相信儿子的承诺：“这不光是给你自己留余地，也是给对方留余地。你们太年轻，谁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遇到更合适的人。不要耽误了人家姑娘。”
也不要耽误了自己。在外面讲话克制久了，连在儿子面前也不能说尽。离得太远，感情自然会消散的。他并不准备劝儿子分手，因为那是早晚的事。哪怕是他和前妻，如果前妻没有执意去新加坡，两个人也未必会离婚。前一天在争吵中觉得对方面目可憎，深恨自己怎么会和这样的一个人进入婚姻，但隔一天对方问自己一句辛不辛苦，这感动就把前一天的憎厌给掉了。感情是动态变化的，离得近了今天一句话就可以覆盖更改昨天的错误。隔着太远，谁都有遇到坎儿的时候，这时候身边一个实在的人就超越了远方的影子。
“我确实不知道她会不会遇到，您别以为谷翘是等着被我选择，她除了我还有许多别的选择。但我不打算给她这个机会。”
“你……”他这儿子是真上心了。他也做过儿子，知道当一个儿子真上心的时候，做老子的是无论如何都阻止不了的。
骆伯桉一直没把儿子当作个问题，自从九岁那年从新加坡回来后就没让他操过心，大了也没靠老子关系批条子靠关系赚钱。偏偏在这件事上让他头痛。
骆培因没打算和父亲就此事继续交流下去，他想要说的已经说完了。
“您这电脑可以考虑换了。”
骆伯桉一直紧随时代，他是最早使用电脑的那批人。
“也没用几年，看着跟新的差不多。”
骆培因笑：“您以为这是桌子吗？不是看着新就可以一直用下去的。”
骆伯桉不理会儿子的调侃。他对电脑没那么大的需求。至于他的儿子，一个人对电脑不停更新换代，稍微落伍就无法忍受的人，可能一直会对感情很专一吗？他对此持怀疑态度。
骆培因拉了张椅子坐下，翻起最新报章。
儿子是这个家唯一能和他交流的人，骆伯桉点燃了一支烟，和儿子交流起最新局势。他抽出一颗烟，准备享受难得的父子时光。
可递过去的烟又被塞进了烟盒里。
“我不抽烟。”
“你在这方面倒是比我有自制力。”他只有在前妻怀孕的时候短暂地借过一阵子烟。
“在不喜欢的事儿上用不着动用自制力。”
等骆伯桉离开书房，书房的灯还一直亮着，骆培因在里面翻阅最新的新闻。
卧房里，骆太太听丈夫谈起谷翘：“培因和谷翘正在交往，谷翘有跟你提过吗？”
“你听谁说的？”骆太太把这件事归结为不明真相的外人嚼舌根。当初在一个屋檐下，一对年轻男女发生点什么倒有可能。那时都没发生什么，现在一个中国一个美国一年都未必能见上一次面，这种情况能发生什么。
“你不知道？培因刚才主动跟我说的。”
骆太太反应了好几秒：“培因主动说的？”她从来没听骆培因主动提过什么女孩子，谷翘是第一个。这两个人难道真谈恋爱了？年前谷翘来，还不像谈上恋爱的样子，莫非是那次见面才有的后续？谷翘到底是比堂姐有野心的。和这样一个人谈恋爱即使没有结果也完全好过和娄德裕那样的人结婚生子。可上次骆培因才回国多长时间，怎么就正式确立关系了？
“大概是最近才在一起的吧。谷翘很有主见，年轻人的事做长辈的也无法干涉。”
很有主见？嘴比他的儿子还紧。他的儿子也很有主见。要真是都很有主见，恐怕更不合适在一起了。
“谷翘一个女孩子独自在这里，身边只有你一个亲人。你还是应该多关心关心她。”
骆太太不知怎么从丈夫的话里听出了一点指责的意味，好像谷翘和骆培因在一起是她这个做堂姨的不关心造成的。
吃早饭的当儿，骆老四和骆培因同桌，忍啊忍，终究还是没忍住问出了他思考了一晚上的话题：“二哥，你怎么回来了？”瞧这样子，一点儿没有失意的感觉，完全不像是开除的。
“我回来给女朋友过生日。”
“你女朋友是谁？”
骆培因这次充分满足了弟弟的好奇心：“谷翘。”
“怎么这么巧？跟表姐一个名字。”
“就是你的翘表姐。”
“翘表姐？”骆老四在心里说，这怎么行？二哥这种这也过敏那也过敏的人，哪个正常人能常年忍受和他共同生活？他看看三姐和母亲，她们仿佛都在消化这个消息。尤其是他的母亲，骆老四感觉自己母亲的脸色很不对劲。
骆老四不知道，他的三姐和母亲消化的不是同一信息。
骆太太愣在那儿，谷翘是3月生日？但她的身份证上写的5月。如果谷翘真是3月生日，她以前一切不明白的现在都清晰了，为什么堂姐会突然嫁给娄德裕，堂姐在婚礼后长时间不跟她联系、上次来谷翘对周瓒的态度。谷翘怎么可能会对周瓒有个好态度呢？他领养的孩子顺风顺水一路读了好大学，而谷翘连大学都没读。
包括周瓒为什么会帮她留京、撮合她的婚事，不是或者不只是对她堂姐有旧情，而是周瓒在她身上弥补对她堂姐的亏欠……
骆老四还想着问二哥两个人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怎么在一起的，骆培因已经起身出了餐厅。
谷翘顾不得抹掉净嘴上的牙膏沫就又回到床边继续打电话。她额头有几根头发翘着，昨天洗完澡没擦干她就直接躺倒在床上了，起床时她只随便抓了几下。
当门铃响的时候，谷翘已经在电话里谈出了三千件猪皮夹克。但有上次的教训在，谷翘很清楚只有皮夹克送到她这里，生意才算成了。她给彭州打了电话让他把本票送过来，她所有的钱将将能付预付款。
“谁？”
“我。”
谷翘开门的时候，正看见骆培因的脸。她还以为他因为昨天的事，不会这么快来找她。
“还没吃饭吧。顺路买的。”骆培因一见到谷翘，就把热牛奶和红丝绒蛋糕递到她手里。
骆培因看着谷翘的头发，没忍住笑：“你这头发倒是人如其名。”他的手指撇去了谷翘嘴上的牙膏沫，另一只手抚平了她的头发。
谷翘坐在桌前仰头灌了小半杯牛奶。好像不喝牛奶也意识不到自己渴了，她从昨天到现在已经打了好几个小时的电话，打得口干舌燥。
骆培因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给你，这是包房间的钱。”
谷翘抬眼看了一下信封，信封很厚：“你这钱哪来的？”
“哪来的？坑？蒙？拐？骗？你猜我比较擅长哪一个？“
“我不是那个意思。”
“和你一样，正常劳动所得。收着吧。我去银行给你换了外汇券。我上次不是说你包房间的钱我负责吗？”骆培因从家里出来就奔了银行，回来的时候这支票就换成了外汇券。
“我这次完全有钱包房间。”不说去二连浩特挣的，单这笔三千件皮夹克的生意做成了，她就可以赚三万块。谷翘对着骆培因笑：“你别以为我节俭是因为我没钱，那是因为我有钱要花在刀刃上。我跟你讲，像我这个年纪，有我这些积蓄的人根本没几个。我单这次生意就可以拿到……”她在骆培因面前比了比手指。她很清楚有财也不应该外露，除了家里人，她一般不会提到她赚了多少钱。但是她很想让骆培因知道知道。
“你有钱正好，现在相比雪中送炭，我更喜欢锦上添花。就当我入个股。别人入股可以，难道我不可以？”
“你自己拿去用吧，你在国外多的是用钱的地方。”
“我没那么无私，自己不够用也要给你做生意。我能给你的，都是我用不到的。我赚钱总比你容易些。”起码没有生命危险。
“你真的赚得很容易吗？”
“当然。”
“那你怎么赚的？”这世界上当然有容易赚到的钱，但是没有本钱要想赚钱，可没那么容易，尤其是在异国他乡。
“你这么问，是准备偷师吗？”
谷翘没放弃追问：“以咱俩的关系，你让我偷一偷也没关系吧。”
“这个需要一点技术，你得学习一段时间。”骆培因套用了谷翘的话，“以咱俩的关系，这钱你必须要收下。算我入的股，亏了算我的，赚了都是你的。”
谷翘不再推辞，既然她能带别人赚钱，也能带骆培因赚钱。
谷翘手里握着那一叠厚厚的外汇券，狠狠提了一口气，每一个字都清楚地往骆培因耳朵里送：“你放心，绝对亏不了。等你下次回来，我让你的钱翻一番。”她抬头看骆培因，眼睛里都是对未来的希冀。
“我不需要我的钱翻一番，我只希望我下次回来能全须全影地见到你。你比钱对我重要多了。”
谷翘没回答，低头吃红丝绒蛋糕，等一半吃完，她抬头看骆培因：“这个蛋糕很好吃，你要不要来一点。”
“你吃吧，对我来说太甜了。”
“我今天没时间陪你。等下次你回来，我一定……”她要签合同到作坊里一家家地拿货源，还要抽时间去医院看看她的爸爸。她无法把现在的时间挤给骆培因，只能许诺以后。
骆培因截断了谷翘的话：“你这个人到底要许多少承诺，什么都是下次。你这下次可真是全面。”
“我……”谷翘突然意识到，她在骆培因面前说了许多等以后、下次……
“做一件你这次就能做的事吧，先把早饭吃完了。”
谷翘低头吃蛋糕，她吞咽得很快，几乎要呛住。
骆培因没等谷翘送客，已经拿了外套。
“你去哪儿？”
“高能物理所。正好离着你爸的医院不远，我去看看他，你就不用去了。”
如果国内要接入互联网，那最先的试点一定是高能物理所。

第91章
◎模特◎
赵樾的电话打到骆培因呼机时，店里老板正跟骆培因推销防病毒卡。
一块防病毒卡售价260块。国内电脑最近冒出新病毒，原先月销量一百的防病毒卡销量猛增。
国内的电脑防病毒市场，只有防病毒卡这类硬件，软件因为太不稳定还是空白。骆培因三年前用的第一款杀毒软件是老美研发的，他因为这个杀毒软件并不怎么匹配自己的电脑，总是出各种各样的故障，破解之后自己写了个可以简单查杀的脚本。当然随着他在美国接入互联网后，病毒极速增长进化，他写的脚本现在已经不能用了。
老板正介绍着，骆培因直接拿起店里电话回拨了过去。
上海股票认购证第一轮摇号认购期刚过，赵樾跟着他哥哥在上海股市狠狠赚了一笔。他从上海回京，听熟人在医院里遇见了骆培因，骆培因和一个短发女孩子在一起处理一个中年男人住院的事，那男人是女孩儿的父亲。
“你这次回来怎么没打个招呼？我要不是听我姑妈说在医院看见你，我还不知道你回来了。”赵樾抑制住了对骆培因感情的好奇心，没问那个短发女孩子是谁。
赵樾本想请骆培因去新开的卡拉OK厅，但骆培因把见面地点换成了台球厅。
老板还要再推销，骆培因从钱夹子里拿出五块钱放到桌面上，直接走出了店门。
骆培因在台球厅见到了一身皮尔卡丹的赵樾。
在两人见面的第十五分钟，赵樾到底没压抑住自己的好奇心：“和你在医院的那女孩儿是谁啊？”
骆培因没回答他，架着球杆的左手微微动了动，目光却都集中在球桌上，球杆击出去，被白球击中的黄球应声进洞。白球快速旋转在球桌边缘处折返，将粽球再次撞到了洞里。
待最后一颗绿球滚进洞里，白球稳稳定在球桌上，骆培因才直起身回答了赵樾的问题：“谷翘。”
“原来是表妹。”赵樾在心里将这句话又念了一遍，随即把这个问题压制了下去。
“这回回来，有空跟我去海南走走，我哥准备开一个别墅项目，全部比照发达国家标准，每户都有游泳池。有没有兴趣和我们一起做？”股票再赚，跟海南的房子一比还是略有逊色。
骆培因笑：“你觉得我能拿什么跟你做？”
“这个看你想拿什么做了。”靠父亲的关系可以去拿地，靠母亲支持有资金。
骆培因把笑收了：“既然你哥考察了国外的房地产项目，应该对日本的地产有所了解。”
“咱们这房价才多少钱，日本房价崩了，那是因为之前那房价贵得都缺德了。”
“现在海口的房价已经超过京沪普通商品房了，你认为这个能持续多长时间？而且这卖出去的房子好多都只有一块地吧。”
赵樾当然也不是没考虑过这问题：“海南的房价还得涨，我看离到头还很远。日本房价从暴涨到狂跌也不是两三年的事，就算海南房价以后会跌，那也得等到三五年之后。何况照这几年的收入增长，没准等到跌的时候，收入已经涨上来了。五年后的一百块没准就相当于现在的二三十。”
“海南这地方未必能撑两三年。你悠着点儿。建房可是个长期工程，难度可比单纯投机炒地大。”他上次去，挤进海口的都是想赚快钱的人。他当时也不例外。
“你上次去海南还是90年，现在不一样了。”不过赵樾倒没强求，“什么时候回来？你不会真准备读个博士学位再回来吧。现在国内机会多的是，以你们家老爷子的关系再加上廖阿姨的资金，你回来完全平趟。”
以赵樾对骆培因的了解，他离无欲无求还很有段距离，只是从小到大没怎么缺过钱，比较渗得住，不急着挣快钱。他就不信骆培因能耐得住寂寞一辈子在实验室待着。
“我不习惯半途而废。”
两人友谊能维持这么长时间，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互不勉强。
赵樾低头看了眼表：“晚上去卡拉OK，我把哥们都叫来聚聚。”
“明天吧。今晚我有点儿事。”
510房间里堆满了皮夹克，都没下脚的地方，衣帽架上还挂着谷翘用来展示的皮夹克，房间里一股皮子味。现在房间里堆的不只等待着明天交货的三千件皮夹克，骆培因给她的外汇券一部分也被她转化成了皮夹克。
本来在电话里说好的价格，一见面蒙古商人却要压价，他用他不熟练的普通话跟谷翘说，他遇到另一个卖家一件要比她的便宜十块。谷翘第一反应是不可能，像她这种式样的皮夹克，没人愿意做这种赔本买卖，除非是已经过时的式样。
谷翘干脆拒绝了蒙古商人的讨价还价。在和几千件皮夹克打完交道之后，她身上也染上了一股皮子味。
外边天已擦黑，谷翘坐在椅子上，听着彭州打来的电话。
“搞明白了，还是姓翟的那孙子搞的事。他低价收了一大批积存的皮夹克，都是去年的样式，专门放在他那仓库里。遇到那些不懂行的，他就卖给人家。咱们八十块收一件，他进货只要六十，估计之前他出口非洲的那一批他也混了不少存货。刚入行做皮夹克的，只听说过猪皮夹克好卖，哪管什么样式。只要便宜就行。明天咱们找个蒙古翻译，好好跟那蒙古人说说这事儿。”
“你别操心了，咱这货紧俏得很。你别去找他，等他来找咱们。他这次不来，以后也得来。”
“他要不来呢？”
“那我就卖给别人。他不买，有的是人买。到时候他想要，我这儿不一定还剩的下。你知道我这次在咖啡厅看到多少东欧人蒙古人，这些人里得有一半愿意做皮夹克生意。”
不过，她得让这个宾馆的所有外国人知道她在做皮夹克生意。
谷翘忘了眼窗外的夜色：“对了，你知道哪家饭馆鱼丸汤做得好么？”
“问别的我兴许不知道，关于吃的我现在门清。你想今天吃还是明天吃？我带你去。”
“不用，我和我男朋友一起去。”
彭州几乎是脱口而出：“你男朋友？你什么时候有的男朋友？”
谷翘这才想起她好像一直没和彭州提过她有男朋友的事，曾经倒是提过一嘴表哥。
“年前就有了。”虽然在一起没多少天，但换一种说法，他们马年和羊年都在一起。
短暂的沉默后，彭州又问：“谁啊？我见过吗？”
“见过，不过你应该不记得了。别着急，等我以后结婚，你自然就看到了。”
彭州心里说孙子才急：“你呀，嘴上别主动说什么结婚，好像咱上赶着似的。甭管跟谁在一块，都别让他吃定了你。男的都挺那个，你可当心吧。”
“你是在这儿自我介绍呢吧。”谷翘扫了一眼满屋的皮夹克，“别贫了，我跟你讲，我的合伙人，首先要人品好，你以后还是多在我面前展现你的优秀品质。”
彭州还要再说，谷翘卡在四分五十九秒说了再见。
门铃响了，谷翘猜到是骆培因，忙把挂皮夹克的架子靠墙挪了挪。
骆培因一进门就看见满屋的皮夹克。很明显，谷翘进了货，却没把皮夹克卖出去。货烂在手里，只能是因为价格。
谷翘脸上还带着笑，这很容易让人以为是在强颜欢笑。
骆培因下午在中关村看到不少穿皮夹克的人，大概是今年的流行。
“别着急，肯定能卖出去。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让别人知道你在卖皮夹克。”骆培因扫了一眼衣架上的皮夹克，“明天找个戏剧学院的模特穿着你这衣服拍几张照片，做大幅广告站门口。你只要能保证广告在宾馆门口放半天，你的广告就出去了。”
谷翘盯着骆培因看，就在他进门的时候，看到他整个人，她也想到了拍照片打广告。进价八十块的猪皮夹克穿在他身上看起来一定很贵。
“我定了下周三的机票，等你爸出院我再走。明天上午我去找人给你拍，你把衣服给我就行。”
谷翘忙说：“用不着这么麻烦。”
“算不上麻烦。”
“我的意思是不用找别人……你能不能当我的模特？”
骆培因几乎要被谷翘逗笑了：“你这人……你也太能控制成本了。没多少钱，钱上的事儿你不用管了。这事儿我来解决。”
“我不是为省钱！”
“那你是为什么？”
“我卖衣服见的人多了，没人比你的肩颈、腰线更像衣架子的了。我保证，没人会比你的效果更好。”
谷翘完全是以一个卖家的角度来评价骆培因。这种评价不需要别的，只需要多年练就的眼力，但骆培因回看她的眼神却让她想起了一些别的，好像她说这话的意思并不单纯。
谷翘顾不上脸红，微仰着头看骆培因，试图说服他：“别人拍出来的感觉肯定不如你，再说你也入股了，这是咱们的生意。你难道不希望咱们的生意更好吗？”她私心已经决定把省下来的费用都算作骆培因的入股。
咱们的生意？骆培因并没把这个当成他的生意，这是谷翘自己的生意，赔了算他的，赚了他并不准备分一杯羹。
他拒绝谷翘，倒也不是因为这不是他的生意。他无法接受自己的脸和任何服装广告放在一起，哪怕后面不跟着“最新猪皮夹克、量大优惠”。
骆培因拒绝得很干脆：“忘记你现在的想法吧。明天我会找人帮你弄好。”
“表哥……”谷翘现在已经想象出骆培因穿着她皮夹克的照片，她相信那些蒙古东欧商人，不用交流，就能看出她这样式的皮夹克是多么物有所值。
谷翘现在只有两种情况会叫表哥，一是假装两人关系很单纯的时候，二是有求于他……
现在只有两个人，当然不用假装，那就是有求于他。
骆培因看着谷翘的唇形发出表哥这两个字。
但“表哥“这两个字只在限定的情况下有用。
谷翘继续说服他：“我只挂在我的宾馆房间里，连房间门上都不贴，怎么样？只有买我皮夹克的人才会看到，别担心，不会有熟人看到的。”
谷翘微仰着头看骆培因，等待着他答应。
骆培因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谷翘的目光转向了衣架子上的皮夹克，她看着自己进价八十块的皮夹克叹了口气，大概是因为他从来不穿这类衣服，才能把八十的衣服穿出八百的效果。真是一个悖论。
谷翘很快就笑了：“我找人拍吧，你不用管了。”

第92章
◎平静◎
谷翘背对着骆培因拿起水瓶倒了一杯水。她并不是一个经不起拒绝的人，她在整理中一边消化这拒绝，一边想着找怎样的人来拍摄。
“你可以提个别的要求。”
谷翘理解成这是刚才骆培因拒绝她的补偿。但她不需要补偿，她转身对着骆培因笑：“没关系，我能理解的。表哥骨子里是个害羞的人，不喜欢被人看。”
她更喜欢这个理由。而且当她这么说的时候，她马上从脑子里搜索到了论据。
虽然她跟骆培因在一起，动不动就脸红，但那不过是因为她第一次恋爱，对他的抵抗力太弱，而她的身体又太敏感，甚至只是缠住她的手，对她都是一种刺激。但她本质上并不是个羞涩的人，她并不羞于表达她的爱憎。
但他，即使在舞台上，旁边的人那么激动，而他的面部表情始终平静。也许并不是因为天生冷静，而是因为天生羞涩，仿佛把自己的真正情绪表露给外人是什么可耻的事。她的身体曾被他在灯光下看个透亮，但即使在呼和浩特的那个白天，在白昼被窗帘堵住，只有屋顶白亮的灯光照着的时候，她也从没把他看得清楚。
谷翘想起那天来，他的身体什么样在她的脑子里并不特别具体，只有触感是真实的。骆培因是在她已经脸红得不太好意思看他的时候才从腰带里扯出的衬衫，而她捺住脸红想把他看清楚一点的时候，他的眼神和牙齿又随时撕咬上来，阻止她把他看得透亮。
现在回想起来，谷翘把这一切都归于骆培因是个羞涩的人。因为骨子里的羞涩，所以不肯为她拍广告。
这个拒绝的理由，谷翘觉得非常合理，且容易接受。因为羞涩，不光是八十块的皮夹克骆培因不会穿，就算八千块的皮夹克放在这里，骆培因也不会穿上给她拍广告。
谷翘被她口中天生羞涩的人盯着，反倒是她的脸先红了。
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神很亮：“我要求你马上跟我去吃饭。我听说一家馆子，鱼丸汤很不错。你这次回来还没吃过这个吧。我这两天太忙没时间做，你只能将就吃点别人做的了。等下次……”
谷翘没再说下去，她说的等下次好像有点儿多。她微仰着头看骆培因。这笑里掺着点儿心虚。
她脸上的笑还没消失，就被摁进了一个怀抱，她并没有配合把这个拥抱变得圆满，第一反应就是躲：“我现在身上一股皮子味，连头发都是。”她仿佛能闻到自己圆领毛衣上似有若无的皮油味。都是新做的皮夹克，堆在一起，味儿还没散，她来回搬货，又一直在这房间里待着，不可避免地沾染了上面的味道。
如果她现在清清爽爽，她并不会推拒骆培因。初初恋爱，她对拥抱亲吻都有一套她独创的要求。
但现在离她的清爽很有距离。尤其他们跟别人谈恋爱不一样，别的恋人第二天见面就能把昨天的印象更新掉。但他们见一次面太难，这一次的印象可能要等几个月后见面才能彻底覆盖。她希望他想起她来还是清爽一点的好。而且她不想让他的衣服也沾染上这一股子皮子味。
但骆培因并没有因此放开她，她简直怀疑骆培因鼻子失灵了。
谷翘拒绝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激烈，简直整个身体都在推拒骆培因。她的头往一边偏，身子也扭动着，企图在他的环保里挣扎出个距离来，但他抱得很紧，她在他怀里的挣脱反而使两人贴得更近了。
在推拒中，骆培因凑过去吻她耳边可能沾染了皮油味的头发：“你什么样我都喜欢。”
骆培因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送进了她的心里。
“可是……”谷翘没再说下去，靠得这么近，她说什么都晚了。他的嘴唇恐怕也在亲吻中沾染上了皮子的味道。这下好了，谁也别嫌谁。
大包小包的皮夹克，挂在衣架子上的皮夹克，无处不在的皮夹克。但两个人离得太近，谷翘眼里装不下这么多的皮夹克，她只能看见骆培因的脸。
谷翘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的嘴唇摁在了骆培因的嘴上。她这样印上去的时候，简直有一种单刀赴会的决绝。他不嫌她，她也不嫌他。
谷翘的嘴唇就这么决绝地摁着挤压着另一张嘴，起初她只是为表明一种态度，无关情欲，甚至她的眼神里也有一种决绝。不知道过了几十秒，这吻的性质就发生了变化。
骆培因的手指隔着衣服触摸着她。谷翘慢慢闭上了眼睛，任由他抱着她，她仿佛在温暖的春日靠在大树上休憩着，耳边都是溪流声，溪水刚刚破冰，一睁眼就能看见太阳白云绿树和五颜六色的花，她最喜欢编各式各样的花环戴在头顶上。她像一只被揉毛的猫一样，舒服地忍不住哼了一声，整个身体简直要从衣服里跳出来，往他的手上再贴一贴蹭一蹭。
谷翘后知后觉被自己的长哼弄了个激灵，睁开了眼睛。骆培因从她的嘴移开，去亲她发烫的面颊，她整个人脸烫得厉害，但她无视自己的脸红，只是盯着骆培因的耳朵看。
谷翘的嘴唇湿漉漉的，带有她这个年龄的红润和饱满，红着脸看着骆培因笑：“表哥，你的耳朵红了。”仿佛找到了重大证据，证明他才是个天生羞涩的人，而绝不是她。她此时叫“表哥”有一点调侃他的意思。
她话刚说完，一张嘴就被堵住了。骆培因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仿佛要把她唇上的柔软湿润调侃以及那一点儿逞强都全部吸吮进去。等这次长吻结束，谷翘的胸脯起伏着，她尽力平复自己的呼吸，并没有余力去调侃骆培因，她只是微仰着头睨着他，表明这对她并不算什么。
突然她双脚悬空，整个人被抱了起来，这次轮到骆培因仰着头看她，这个角度显得他的脖子更加修长，他没再用睫毛遮挡他目光里的内容：“你之前不是想要俯视我吗？”
谷翘低下头，她开始垂着眼看得大而化之。
而后她慢慢肆无忌惮起来，白天太忙，没有意识到过不了七十二个小时他们马上又要分开了，这次分开又得几千个小时之后了。她第一次这么细致地自上而下看骆培因，从他的眼睛鼻子嘴巴看到下颚线再到他的脖子。
她看人，也被人看。
桌上玻璃杯里的水已经变凉，水杯旁是瓶塞，暖水瓶因为没有盖瓶塞呼呼地散着热气，温度一点点地下降。但并没有人注意到。
谷翘被一双眼睛细致又热烈地灼烧着。她的脸早就红了，她也不知道她的体质为何这样易于脸红，让本来只有三分羞涩的她每次都显得像是十分。但现在即使没被他碰触的地方也被他的目光烧烫了。
不知过了多少秒，谷翘到了床上。他们什么都没做，只是面对面躺着，好像把她放倒在床上，只是为了把彼此的目光拉近，好把对方看得更为清楚。
离得这么近，彼此都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谷翘低头看见自己胸前的起伏，而后她听到骆培因的手掌和自己衬衣摩擦的声音，隔着衣料，她仿佛能感受到他掌心的纹路。谷翘整个人抑制不住地发颤，但这并不妨碍她伸出手去触摸她之前夸赞他的那些部位。
她听到了自己的牛仔裤和另一种长裤布料的摩擦声，整个人因为这不可避免的摩擦变得越来越热。他感受到了她的热度，伸出手指去帮她解绷得越来越紧的衬衫扣子。
谷翘没拒绝，那种深入想要了解对方的渴望在她的心里一点点膨胀，她抑制住了羞涩，伸手去骆培因的衬衫下摆：“我也要仔细看看你。”
谷翘从来不是个胆小的人，但她扯他衬衫的时候整只手都控制不住地在发颤，她对世界上另一个性别的好奇其实到某一种程度就终止了，她只是想要了解骆培因。即使手发颤，她也没停。
门外不知道是哪国人大声交流着，两个男人还是三个男人。他们一点儿都不怕自己的对话被人听到。
所有的声音都在谷翘耳朵里一点点破裂碎掉，从单词变成字母最后变成没有任何意义的背景音，她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
后来灯关了，谷翘不再担心骆培因会看见自己的脸红和慌乱，也不必在他的注视下假装非常镇静。或许不只是她，他也需要借这黑暗来遮掩点什么。
但即使灯开着，她可能也顾不得思考这些。她身体的每一寸好像都恋恋着他的手指。她希望这触摸永远继续下去，但是又觉得还不够。不知道什么时候这温柔就消失了，那按压揉搓她的手指仿佛要钻到她的骨头缝里。她渴望他又惧怕他，惧怕他又渴望他。
门外的那几个外国人已经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来了又消失。
仿佛嫌上次给她留下的印迹不够深，他撞进她身体的最深处，比上次还要更深。谷翘咬着牙避免叫喊穿过牙关透过唇缝露出来，在给她造成疼痛的人身上刻下了一个个指印。
他把他的一部分埋进她的身体里，吻她鼻尖上的汗，对她说我喜欢你。她让他想到家、温暖以及所有宣传中与家有关的字眼。
为了回报她，他用嘴唇手指和拥抱给了她温柔、温暖，但始终没有给她平静。
一次、两次、三次……
他不知疲倦地一次次搅动着她，让她永远不能平静。仿佛明天不会到来一样，所有的亲密都只能发生在今天。

第93章
◎故人◎
510房间到处悬挂着皮夹克，墙上还挂着模特穿皮夹克的大相片。模特是戏剧学院的一个普通学生，单请模特谷翘花了三百块，这个价格略高于市场价几十块，请一个小有名气的演员也不过一千块。
谷翘本来有不只一个选择，但因为模特的身形跟骆培因有五六分像。谷翘马上拍了板把人给定了。
相片谷翘物尽其用，她不仅贴在了门上、房间里，就连谷翘停在宾馆门口的黄大发也打满了带照片的皮夹克广告。
骆培因去美国的第三天，谷翘卖出了房间里囤积的所有皮夹克，一共赚了四万块。
骆太太还是给周瓒打了电话，这次通话时间只有十秒。她在电话里告诉周瓒，谷翘是三月生日。
除此之外，她什么都没说。一天后，周瓒给骆太太回了电话，他告诉骆太太，只要谷翘同意，她马上可以去Z大办的夜大读高中起点脱产本科。
这天谷翘正在510房间里想着怎么把广告打得更响一些，她的呼机响了。她马上回过去，是堂姨打来的。
电话里，骆太太让谷翘来骆家一趟，表弟表妹想见她，而且她有话跟谷翘说。
“小姨，我这个月没时间，等我忙完这段就去。”
“你还在做你的服装生意？”
“算是吧。”谷翘不认为堂姨对自己的生意多感兴趣，也没多解释。
“既然家里的债务已经还完了，你应该多关心关心自己的事。你也知道，像培因这样的家庭是不可能是接受一个个体户儿媳的。恋爱和结婚是两码事，就算他以后不变心，在这样一个家庭里，他也未必做得了自己的主。”
谷翘有一瞬间的走神，尽管她不想去见面，但是骆培因还是跟他家里人说了。
她转换了语气笑道：“个体户怎么了？现在国家不还鼓励下海经商吗？我想姨夫应该不会反对现在的政策风向吧。”
骆太太并没听出谷翘语气里的调侃，只觉得她天真：“当年还号召向农民学习呢？现在怎么样？人要看得长远些。尤其对于一个年轻女孩子，机会可能就那么一个，千万不能行差踏错，一步错，步步错，以后再后悔就晚了。这样的例子你应该看到过。”说这话时骆太太想起了自己，一个没有根基的女孩子要想在此地立足，没有一步不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她继续说道：“现在有一个机会，你可以去Z大读书……”
谷翘几乎是下意识问道：“这次不会也是周瓒介绍的吧……”
电话话筒那边突然没了声音，因着这沉默，谷翘确认确实是周瓒介绍的。
她深吸一口气：“小姨，我们全家都不想和周瓒有任何关系。我以为我以前已经跟您表明了我的立场。如果我以前说得不够明白，我这次再说一次。”
“你难道认为我这样做是为了我自己吗？”如果说她以前找周瓒解决谷翘的工作，是因为他们有共同的历史，找别人要不可避免地提及这历史；但现在她找周瓒，是为了给堂姐索要迟来的补偿，她知道周瓒对于自己的亲生女儿会心甘情愿地补偿。
骆太太默认谷翘已经知道了周瓒和她的关系：“他亏欠了你和你母亲，理所应当补偿你们。你要真恨他，真想为自己妈妈争一口气，就应该过得比他和他女儿好，而不是为了赌一口气耽误自己的前程。他女儿现在可还一直盯着培因呢，甚至想要去美国也是为了这个。人都是只看过程不看结果的。你嫁给培因，过得比他好，他以后就会后悔没能认你这个女儿。相反，他会一直庆幸没和你母亲在一起，否则不会有他的今天……”
她是周瓒的女儿，这件事又在堂姨这里验证了一遍。
谷翘手持着话筒，目光转向窗外。真的春天已经来了，柳树已经发了新芽。
“我当然会过得比他好。这个您就不用操心了。我和我的家人不需要他的补偿。您如果再和他交流，请转告他，我非常非常感谢他，及时地在我母亲生活里消失，并且也请他在我生活里消失。”
谷翘没再等堂姨回复，就用“再见”两个字结束了通话。
谷翘拿起暖水瓶给自己的杯子倒水，直到水顺着桌沿往下流，她才意识到水已经溢出来了。
门铃在这时响了，一进门娄德裕就说：“咱们贴在电梯里的广告又被人给清理了。”门上的广告最多只有一个楼层能看见，为了能让更多人看到，谷翘把写着中蒙俄三国文字的广告见缝插针地贴在了电梯里。
“不过这没事儿，我想到一办法。”
“爸爸，什么法子？”
“广告可以清理，但是人不能清理，我就天天拿着广告牌站在电梯里，要是有人感兴趣，我就直接把他带到510来，还省得被人截胡。这办法还行吧。”骆培因临走前，特意嘱咐他不要让谷翘冒险，如果缺钱或者有急事就给他打电话。德裕听了心里很复杂，他当爹的在，难道什么都办不了还要找一个没血缘关系的小子帮忙。德裕虽然很想回家看看，但想着谷翘现在正是忙的时候，他给家里打电话，暂时留在这里陪谷翘。
“这办法不错。可是老站在电梯里您不难受吗？”
“这有什么难受的？怕累的话，我拿个凳子坐在电梯里。我跟你说，没有比这更轻松的活儿了。”
从这天，德裕几乎就长在了电梯里。
德裕特意理了头发，换上了谷翘给他的新皮鞋，在谷翘送他的毛衣外套上了谷翘在卖的皮夹克，仿佛一个人形广告牌，在电梯里拿着谷翘做的中蒙俄三国广告牌展示。同时，他包揽了开电梯的活儿，每次一有人上来，他就问是几楼，然后帮人按电梯。按电梯的同时，也把人的信息给记了下来。他那姿态，就仿佛是宾馆里专门雇来开电梯的。
他站在电梯里随人上上下下，一天见了几百号外国人，广告就这么打了出去。遇上有兴趣的主动跟德裕说话，德裕就用他跟谷翘学的那几句俄语重复说“510有大量皮夹克，想要赶快。”
一单单的生意主动找上门来，他们只有三个人，忙得简直没有歇脚的时候，生意最好的一天谷翘卖出了四千件皮夹克。进货开票打包收款，等这一切结束后，谷翘瘫在椅子上，看着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阳光底下看支票上的数字，连房间里散发的皮油味都让她觉得可喜。
谷翘之前承诺过请彭州去马克西姆，但是生意太忙，直到这天晚上才有了一点空闲。她请彭州，当然不能忘了自己的父亲。
德裕对马克西姆的认知，完全来自于他在火车上听到的闲谈，他之前在火车站徘徊，曾经转到餐厅门口。他现在一切为省钱考虑：“你自己去吧，我就不去了。我还是愿意吃点家常饭菜。”
谷翘知道德裕是为省钱：家常饭什么时候都可以吃。我这次请你，等以后妈妈妹妹姥姥来这里玩，我再请她们吃。爸，你别担心，我不会让你吃独食的。”
餐厅在二楼，楼道里都是各名人在餐厅的照片，德裕虽是第一次来，但想着不给女儿跌份儿，并没表现出对这些照片的兴趣。
进到二楼，服务员引领着他们往里面走。二十二年过去了，托周瓒总出现在报纸上，德裕一眼就认出了他。和他同桌的是一个中年女人和年轻女孩子，大概率是他的妻子和孩子。

第94章
◎爸爸（有加更！）◎
周瓒一眼就看出了谷翘，尽管他上次见她还是长发。这一张脸已经在他脑子里反刍了无数次，当知道谷翘是三月生日时，他拼命回想谷翘这张脸，寻找她和他的相似之处。她是他的血脉。
娄德裕从来都是鄙视周瓒，现在也没更看得起他。可看到周瓒这一幅派头，德裕便猜出他一定是常来这个地方。当然，连带着他的妻女应该也没少来这种地方。
娄德裕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还是谷翘送自己的。别人家是当老子的请女儿吃饭，到他家，是当女儿的请他吃饭。一想到这儿，他不由得低下了头。
道德水平并不会一眼就看出来，但是有没有钱却很容易看得出来。德裕的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重，许多念头一起涌上来。要是有两个爹让谷翘选，她会选自己吗？
他当初看见周瓒的书放在自家的柜子里，还在心里骂了谷翘一秒钟“小白眼狼”，没眼光，那个犹疑的发财计划在他心里成形，他要发一笔大财，让谷静淑明白选自己没错，让谷翘这个小白眼狼知道谁更配做她的爹。后来他并没有发财，还欠了一大笔债，谷翘因为他也没继续读书。现在德裕只有嫌弃自己的份儿，如果谷翘嫌弃自己，他只觉得是自己应得的。
“爸，你在看什么？”
周知宁顺着父亲的目光望过去，看到了熟悉的一张脸。她颇费了几分钟，才确认这个穿黄大衣的女孩子是谷翘。
她每次见谷翘，谷翘身上的颜色都是这么晃眼，她不得不注意到谷翘。她上次在派出所见到谷翘还是长发。以至于她听有人在医院见到骆培因陪着一个短发女孩子时，她完全没想到是谷翘。年前，她向骆培因寻求意见，她毕业后是留在国内电视台还是去美国留学。骆培因回她，这类重大的事她应该自己决定，如果实在需要建议，可以去问她的父母或者更了解她的人。他很抱歉，像他这样一个对她不算多了解的人，实在无法给出什么有效建议。
他虽然没有直接拒绝她，但每个字都暗含着拒绝，他不算了解她，并且以后也不打算了解她。但因为她问得含糊，他的拒绝没有明说出口，这失望始终留了一个缝隙。
周知宁听到骆培因在医院，去骆家找他，她想告诉他，她已经确定去留学了。但她在骆家没有见到骆培因，只看见了骆老四。骆老四故作天真地对她说“知宁姐姐，你怎么知道二哥特意回来给翘表姐过生日了？不过表姐的生日一过完，二哥就走了。”
骆老四说话一贯没溜，但老三帮她确认了这件事。
当谷翘从周知宁身边经过时，周知宁叫住了谷翘：“我们上次在派出所录的节目，下周就要播出了。”说罢她看向彭州。那天周知宁在派出所待的时间很长，连带着对倒腾外汇的彭州也有印象。如果那天她还可以相信谷翘是无辜的，但今天谷翘主动和这个倒腾外汇的市侩在一起，那她只能认为这俩是一类人。
大概小骆哥不知道谷翘会和这种倒卖外汇的男的关系很密切吧。
谷翘迟疑了一下笑道：“我还以为早就播出了，原来还没有。祝你做的这个节目有一个好的收视率，也不枉费你的一番辛苦。”
谷翘这语气仿佛节目里播出的是她的光辉事迹。
“谢谢你的祝愿。我也希望有更多的人看到。就是可惜小骆哥在国外，看不到这么精彩的节目了。不过有些事，可以瞒一时，却不可以瞒一世。我想他早晚会知道的。”
“没关系，你告诉我什么时候播出，我把节目录下来。等他回国，我一定放给他看。”
“你……”
谷翘笑着说：“我很喜欢你这句话，有些人再能掩饰，也只能欺骗人一时，而不能欺骗人一世。”说完，谷翘看了一眼周瓒。她仿佛这一刻才发现他。
她没有像上次那样无视周瓒的存在，反而称呼周瓒为周叔叔，笑着跟他们一家打了招呼。刻意忽视，反而显得在意。
她特意向周瓒介绍德裕：“周叔叔，这是我爸爸。”
周知宁还记得那封感谢信，她当然不会忘记谷翘是为了寻找她那个欠债的父亲才来到骆家的。她甚至因此同情过谷翘。
这样一个爸爸，怎么谷翘介绍起来却像是在炫耀？
德裕本来是低着头，但他此时听到谷翘介绍他，马上挺起了腰杆。他不能让人认为谷翘有一个畏畏缩缩不上台面的爸爸。他不能丢自己女儿的脸。畏缩、犹疑、自卑都从德裕脸上消失了，做一个父亲脸上不应该有这样的情绪。
周瓒抬头看娄德裕，周知宁第一次在自己父亲脸上感到了遮掩、回避。
“你们慢用，我和我爸爸去里面了。”
在餐桌红烛的映衬下，周瓒一张脸显得非常苍白。
外人都说他像自己的父亲，周瓒从来不觉得像。在他年轻的时候，他曾埋怨过他的父亲，就为了一点无用的名声，放任他吃苦，倘若他肯弯一弯腰，去求一求旧识，自己也不会一直在乡下吃苦头，不能回城。而他，至少没让家人因为自己受罪，他从没在物质上亏待过自己的妻女。
至少他没亏待自己的家人，在知道谷翘是自己的血脉之前，周瓒一直这样认为。生活真会和他开玩笑，他的女儿竟然连大学都没上，就匆匆进入社会，把他当初受的苦重新受了一遍。而当他亲生女儿在受苦的时候，他在另一个和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孩子面前做着好父亲。
现在，他的亲生女儿管别人叫爸爸。而他，只能听着，选择默认。
谷翘那声“周叔叔，这是我爸爸”在周瓒耳边不断回荡。当谷翘只以为他是“周叔叔”的时候，还保持着礼貌客气；而当她知道他不只是“周叔叔”的时候，她就仿佛他这个人不存在了。
周知宁觉得自己父亲脸色不太好，简直可以说是失魂落魄：“爸爸？”
“哎！”周瓒被自己这声回答给惊住了，刚才那一秒，他还以为是谷翘在叫他。
“您是不舒服吗？”周知宁觉得自谷翘一进餐厅，自己爸爸状态就很奇怪，可怎么奇怪她也说不上来。
“没事。”周瓒避免自己去看谷翘那桌，他在头脑里回顾着谷翘刚才所说的每一句话。
“你刚才说什么节目要播出？”
“我们去派出所采访，正碰上刚才和谷翘一起进来的那个男人倒卖外汇，谷翘开车送的他。”
“这种小事有什么可报道的？”周瓒像想起了什么，“培因和谷翘在交往？”在提这个话题时他故意把骆培因放在了前面，仿佛他更关心的是骆培因在和谁交往。
周知宁在数秒的沉默后才嗯了一声。她一向和母亲无话不谈，但是谷翘和骆培因在一起的事她却没跟父母说过。
谷翘落座后，服务员走过来点燃了桌上的蜡烛。她第一次来这里，还是骆培因带她来的。
“爸爸，你想吃什么随便点，现在你吃什么，我都请得起。”
“这次我请，你们都是小辈，理应我这个做长辈的请客。”德裕上次去二连浩特的易货市场换了不少东西，这些东西他倒腾出去赚了一些钱，他本来是打算都带回家的。
当着彭州的面，谷翘没问德裕哪来的钱。这些天，德裕不是在电梯里一直站着打广告，就是帮着打包顺带买盒饭。宾馆里倒是有饭店，但是天天消费太贵，而且也没时间去吃。生意太忙了，就他们三个人，一个人全当两个人用，根本忙不过来。宾馆附近多了两个骑三轮车卖盒饭的，盒饭用白色泡沫盒装着，三盒菜带三盒饭，一顿要是十来块，德裕天天跑着去买，再跑着回来。买盒饭的钱都是娄德裕出的，谷翘给他钱，他坚决不要。
谷翘想着，等德裕回老家那天，再把他应得的那份给他让他带回去。
谷翘听德裕这么说，笑道：“别，说好了是我请客。再说，您可不了解彭州这人，这次你请了，彭州还得让我履行承诺，再请他一次。您要想请客，下次直接请我就行。”
彭州在一边帮腔：“叔叔，您就让她请吧。在宾馆包房间还不到一个月，她一个人赚了得有十多万。未来这就是一小富婆。她难道不应该请咱们搓一顿吗？”
德裕马上说：“你也没少挣。”
“叔叔，我这为你说话。你咋护起犊子来了？我就两成股。剩下的都是你们家里人。”爸爸就算了，还有什么没结婚的男朋友。谷翘是在宾馆包完房间，又赚到四万块之后跟彭州谈的入股。彭州也不怪别人，就怪自己，谁叫他为了赌一口气花小十万弄了辆红夏利，能拿出来的钱没谷翘多，大事还得让她拿主意。
“别说别的了，想吃什么随便点！”
德裕只点了一个，彭州倒不客气，待彭州点焗蜗牛的时候，德裕忍不住提醒他：“再点就吃不完了。”
“吃不完打包。”
谷翘又补充了甜点，连彭州都觉得多了：“咱们不用点那么齐整。”
谷翘又重复了一遍：“吃不完打包。”
饭间，彭州作为一个享乐主义者，忍不住建议谷翘：“你现在也应该配个大哥大了。”
“这个以后再说。咱们生意会越来越多，每次都先找货源，肯定会有问题，咱们必须得提前囤货了。”囤货当然得要钱。
所有菜点中，只有一个油封鸭腿因为最具中式风味，得到了德裕的欢心。但对每一道菜，德裕都进行了赞美。他不能让谷翘的钱白花。
“等下次，爸爸请你和你妈妈妹妹姥姥来这儿。”
“好！”

第95章
◎暴发户◎
等谷翘结账时，她不想见的人已经走了。她开着黄大发带娄德裕回家。
“爸，你明天去邮局给家里汇五千块钱，让妈妈把电话线接上，这样咱们联系也方便。”皮夹克的利润超过了谷翘的预计，她本来打算着给德裕一笔钱让他回去更新做罐头的设备，但现在她改变了想法。
他们不光是父女，还是同盟。因为他们有同样的家人，并且他们都爱这些家人，想让家人过得更好。
一路上，谷翘一个字都没提起不相干的人。她跟德裕说的是囤货和租仓库。皮夹克不愁卖不出去，只要有稳定的货源就不愁生意。
“爸，分红我现在还不能给你，这笔钱得用来囤货。”
德裕忙说：“我连个本钱都没出分什么红，就是给你打打下手。”他把谷翘弄得没办法继续上学，如今帮帮她的忙，良心上也安逸一点，怎么还好意思收分红？就算没有他欠债的事，帮帮自己的孩子也没收钱的道理。
“您要真想只打打下手，明天您就只做买盒饭打包的事。我找别人去收货，至于提成给别人也就是了。”
德裕听说钱要分给别人马上急了：“这事儿你爸也能干，找别人干干什么？现在广告已经打出去了，用不着我再在电梯里举广告牌了。我正好做这事儿。”他嘴上没再拒绝分红。分红给他，他可以还给谷翘。给了别人，可就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了。
谷翘租住的两间平房和宾馆不远。谷翘现在每天住宾馆，德裕自己一个人住在两间平房里。平房和宾馆离得不远。
黄大发驶过谷翘住的宾馆，德裕说：“车停这儿吧，我两站公交车就到家了。”
谷翘坚持开到胡同口才停下。德裕目送着黄大发在视线里消失，黄大发后窗上的大幅广告格外显眼。广告上穿皮夹克的模特德裕越看越觉得和某个人有三分像。
510的房间开着窗，皮夹克的气味顺着窗缝弥漫开去。谷翘坐在桌前清算这次生意赚到的利润。她越算越清醒，简直睡不着觉。一单五千件皮夹克，她还是第一次做成这么大的生意，为了凑出这批货源，她的黄大发加了三次油。
时针指向十点，谷翘在电话机前按出了一个熟悉的号码。她拨号时，完全没看电话按键，完全是凭感觉按出了她要打的数字。
谷翘和骆培因每天通一个电话。一般是她打给骆培因，因为骆培因现在有了一只移动电话，不会有接听不到电话的风险。
谷翘接通了长途台，用骆培因教她的英语熟练地对话务员说：“请由接听方付费。”
此时国际电话默认谁拨打谁付费，除非在接通后跟长途台话务员申请由接听方付费。
这一年，国际直拨业务还没开通，在跟对方通话前，要先经过长途台。
骆培因去美国前，特意嘱咐谷翘给他打电话，在接通长途台后要跟话务员申明由接听方付费。也就是谷翘给他打电话时，要向长途台提前申明由骆培因付钱。否则这话费就得她自己付。
谷翘当时听了马上豪爽表示这话费她来付，她现在有钱。骆培因同她讲，由他付话费，他付的话费可以兑航空里程，里程积攒得多了，可以免费换机票。
谷翘不知道美国付话费能不能赚航空里程，她只知道在国内给美国打电话，一分钟的话费比她一件猪皮夹克的利润还要高，美国打跨国电话应该也不会便宜。她半信半疑间，骆培因对她说，她省下的钱可以当他入的股。
大概是担心谷翘无法用英语完整地表达这层意思。骆培因特意在纸上把这句英语写了下来。仿佛不相信谷翘的英语水平，骆培因把这句话完整地念了一遍，念完又让谷翘重复。骆培因盯着谷翘的嘴，谷翘犹疑着，这句话学得磕磕绊绊，说完这句不流利的英文，她用很流利的中文问，你在美国付话费真的能换机票？骆培因说是真的，然后亲上了她的嘴。
在骆培因出国前，他教谷翘把这句话说得极熟。
当谷翘重复这些熟悉的台词时，她唇上被按压的触感好像又回来找她了。
谷翘第一次用宾馆电话给骆培因拨打国际长途时，语速极快，并且精准地把时间控制在了四分五十九秒。少聊一秒觉得亏了，多聊一秒就怕超了。时间就是金钱在这里有了极其具象的解释。说话的时候，谷翘的语速比平常要快很多。一个字挨着一个字，一句话挨着一句话，不留一点缝隙。一秒钟话费就是一个鸡蛋钱，沉默太过奢侈，谷翘不肯让任何一个鸡蛋掉地上。
第一次挂掉电话，谷翘鼻尖都是汗，仿佛打了一场硬仗。第二个电话通话时长谷翘依然控制在了四分五十九秒，第三次谷翘告诉自己控制再控制，一次话费折算成人民币都要小一百块了，再这样下去，骆培因都要没钱吃饭了。本来她想停在五十九秒，但是骆培因的语速拉长了时间，于是本来被她省下的话又一股脑地钻了出来，她坚持在一分五十九秒果断挂断了电话。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第八次……没有一次不是卡着五十九秒结束。。
谷翘对金钱的爱惜并没有随着她的收入迅速增加而减少。
这一次接通电话后，言语依然是挤着挨着从谷翘嘴里出来。她第一个字都没提在马克西姆偶遇周瓒。话费太贵，她一秒钟也不舍得为他浪费。每个字都像淬了火，带着兴奋噼里啪啦地往外蹿。
她说完听到骆培因说“说慢一点。我想仔细听听你的声音。”谷翘放慢语速，一时不知道怎样说话。她维持了三秒的正常语速，说话又快起来，只有问问题是慢的，她问骆培因的具体地址，她要把话费钱先给他寄过去，他入的股已经在稳定地赚钱，并且不用等夏天就很快会翻一番。她现在的生意很好。
这个问题却等来了沉默。
沉默在一分钟就要十几块的国际通话里，太奢侈了。谷翘以为是信号太差的缘故，尽管美国移动电话的数量早已经超过了七位数，向着八位数迈进，远胜于其他国家，但毕竟还属于发展早期，信号远不如固定电话那样稳定。她连着两次问“能听到我说话吗？”当她要重复第三遍时，她听到骆培因说他的话费很充足。
“你那里白天天气怎么样？”
“是个晴天。”谷翘向窗外看去。她甚至记不清白天是阴还是晴。因为脑子里都是钱，完全没心情去留意天气怎么样。
在秒针又转到五十八秒的时候，骆培因在电话里讲他对他们未来的规划。等到夏天，她可以拿陪读签证来美国，先学几个月的语言课程，再正式申请学校读她喜欢的课程，把陪读签证转学签继续上学。他不会让她再为钱而焦虑。
他尽量说得通俗易懂，谷翘也懂了。他把没有继续读书当成她的遗憾，并且提出了一个他认为可行的办法。他们不仅可以团聚，她还可以继续读书并且拥有闲暇。她十八岁那年失去的东西他要在今年补给她。虽然这遗憾不是他造成的，但他却认为他有责任帮她弥补。
尽管谷翘非常不舍得沉默，但她还是沉默了。每一秒钟的话费可以买一个鸡蛋，一个个鸡蛋摔碎在地。
谷翘手持着话筒嘴唇张张合合。她一时无法讲出虽然她也很想和他在一起，但是……“但是”前面的话太重了，以至于“但是”后面的话只能更重，一个越洋电话无法承载这么大的分量。
他并不知道她现在在国内生意多顺利，只凭以前的印象觉得她挣钱辛苦。如果他能在她身边亲眼看看她赚钱的情形，估计就不会为她遗憾了。
在这静默中，谷翘听到电话那头对她说：“我爱你。”
窗外路灯亮着光，车光霓虹灯附近建筑还没熄灭的灯迸溅着光亮往房间里钻。而电话那头一天才刚刚开始。他们不光是隔着太平洋，也是隔着日夜通话。
谷翘的声音变得很低，她听见自己对着听筒说：“我也爱你。”这四个字她说得一点儿都不快。
有一次谷翘接到骆培因的电话，她在电话里突然听到了琴声，琴声顺着谷翘的耳朵钻到她的心里。她问骆培因在哪里，骆培因说在街边，有人把旧钢琴扔到了街边垃圾桶旁。谷翘很惊讶，谁会把钢琴扔垃圾桶。
此时国内正是两点钟，谷翘忙到现在终于有时间吃中午饭，德裕和彭州都在510，两个人饿得往嘴里直送饭。而电话那头已是深夜。她没有说话，只是听着电话那头废旧钢琴的琴声。
整个春天，公交车和地铁上充斥着皮夹克。人们跟说好了似的，整齐划一地穿上了皮夹克，虽然皮质和样式有区别，但是隔远了望去，一件皮夹克挨着另一件皮夹克。皮夹克像三四月的杨絮飘满了大街，简直跟十来年前喇叭裤一样，遍地都是。
从春到夏，皮夹克渐渐从街上消失，春装换成了夏装。可这并不妨碍谷翘的好生意，她的生意不仅没因为春天的离开而停滞，反而越来越好。当街上满眼都是T恤衫短裤长裙凉鞋时，德裕看着一包又一□□夹克打包好上了开往二连浩特的车皮。
谷翘五月份最后一天最高流水到了六十万，刨除仓储打包各种各样的支出，一天有五万的净利润。不是每天都有这样的好生意，但接下来的日子没有一天日流水低于十万。
谷翘从510房间搬到了楼上套房，她专门雇了一个会计帮她清点开票。她在办公室置办了一台打印机，方便随时打印合同。为了做生意更方便，谷翘给自己添置了一只“大哥大”。这只大哥大虽然因为国内信号无法接通美国的长途台，但这并不妨碍谷翘通过宾馆电话把这消息告诉骆培因。
她挣的钱足够她买一辆桑塔纳，但谷翘只是把旧的黄大发换了一辆新的黄大发。对于她来说，车最重要的还是能装，不是能装门面，而是能装货。
随着收入越来越多，谷翘在接通长途台后不再用英语说“请由接听方付话费”，她不再把一张机票钱看得多重。就算骆培因付话费，攒的航空里程能换一张机票钱，她也愿意付费。
谷翘第一次没说“请由接听方付话费”时，骆培因还特意提醒她别忘了。这个申请是要征得骆培因的，他同意后，电话才能接通。但这次话务员并没有问骆培因同不同意。谷翘说她不是忘了，她告诉骆培因，以她现在这个挣钱的速度，以后并不需要在乎一张机票钱。
谷翘在电话里越来越从容，不再像刚打电话那样每句话都不留缝隙，她的语速又慢慢恢复了正常。她在电话里把她所有的好消息都告诉了骆培因。除了她、她的合伙人，最知道她赚了多少钱的就是骆培因。
她几乎每天都要告诉骆培因，他入的股现在被她翻到多少钱。这简直成了通话的常规项目。
生意越好，谷翘也越忙。但她忙得很有兴头，很有希望，并且希望一直这样忙下去。
谷翘一点儿都不掩饰她赚钱的兴奋，兴奋得几乎有点儿忘乎所以。人民币在她嘴上不断地跳动，跳动着跳动着继而通过听筒传到骆培因的耳朵里，同样传到骆培因耳朵里的还有一股属于暴发户的新鲜喜悦。
到这一年最热的时候，谷翘的积蓄足够去亚运村买一套四居室。她迫切希望见到骆培因，把她赚钱的喜悦面对面分享给他。

第96章
◎你求婚成功了吗◎
安妮第五次看见骆培因是在蒂芙尼的店里，他正在买一枚钻戒，一枚只有三十分的钻戒。如果求婚钻戒低于三克拉，她会认为这个男人极其没有诚意。而如果拿钻戒求婚的是骆培因，她可以把这个标准降到一克拉，当然也只能降到一克拉。
但此人买的钻戒只有三十分。
安妮第一次遇见骆培因是在一个深夜，她把在酒会上跟别的女孩子调情的男友甩在了度假别墅，毫不留恋地结束了一段恋情。安妮一个人往市区开，驶过一个了无人迹的路段，她的跑车突然罢了工，而她的移动电话没了电，四周空无一人，只有满天繁星，她在寒风的呼啸中，等到了一辆老旧的吉普车。本能的防备并没有让安妮第一时间求助，直到吉普车司机摇下车窗问她需不需要帮忙。
骆培因把他的移动电话借给安妮，让她拨打电话寻求道路救援。她接过电话，才借着车灯才看清了眼前人的一张脸，她突然变了主意，问吉普车的司机能不能和她一起等待道路救援到来，她一个人非常的害怕。如果她遇到的是另一张脸，她不会也不敢特意强调她是一个人。
她熟练地向这个年轻司机展现了笑容，但她并没有收到预想中的微笑作为回复。不过当安妮反复强调她的恐惧时，她的话大概让吉普车司机动了恻隐之心。
他从后备箱里拿出了拖车绳。
安妮坐上了老吉普的后座，她的跑车被拖着缓速前行。她本来是准备坐副驾驶的，但司机建议她坐在后座，搭陌生人的车坐后座更容易逃生。本来安妮以为这话只是在开玩笑，但是车子在没有人烟的地方驶过，司机不发一言，安妮不由想起了恐怖片里那些衣冠楚楚人模人样的变态。她本来是等着他来搭讪，问她的家在哪儿，她以为他会送她回家。但是在沉默之后她开始主动跟他说话，据心理学来说这些话能够唤起一个变态的向善之心。而他的回答非常的简单。
车子在一家24小时快餐店前停下，安妮听到司机对她说“下车”。她下意识地说她现在并不想吃东西，即使饿了，她也不会吃这里的快餐，汉堡薯条的卡路里简直骇人。等她说完，她才发现这个吉普车司机并没有请她吃快餐的意思。司机把他的移动电话给了她，让她拨打道路救援电话。他下了车，解下了连接两辆车的拖车绳。
安妮看着老吉普扬长而去，剩她一个人站在快餐店等待救援车。
这个人不介意做好事，但只把好事做到六十分。这个六十分的好人并没有留下他的名字。
但是只要记住一个人的脸，想要再次见到并不是件不可能的事。
安妮第二次见骆培因，是在她伯父伯母的结婚周年纪念日。她伯父送给伯母的纪念日礼物是一枚八克拉的钻戒。
安妮很快就从她的堂哥那里知道了老吉普的司机姓骆，并且知道他是个土生土长的中国人。她在商学院上学的堂哥和一个中国学生合伙开了一个小公司，登报在卖专为小银行服务的风险监控系统。因为他们的定价，并没有什么生意找上门。
安妮也不知道她的堂哥怎么被说服做这样一件事，她堂哥耳濡目染的在酒会上的交际手段根本没法用来对付这些对金钱非常敏感的社区银行的小老板。他也无法约这些精明的小老板打高尔夫球或者看橄榄球促成生意。她直觉是骆主动找上的她堂哥，因为像他这样拿学签的中国学生，要想在美国注册公司很不方便，必须得找一个土生土长的老美合伙。
安妮第三次见骆培因，知道他有一个女朋友，在中国。她没捺住好奇心，问他女朋友是个怎样的女孩子。骆对她女朋友的形容是，对这个世界充满着好奇心。
因为这个形容，安妮的好奇心又增加了一层。
直到安妮在蒂芙尼看见骆培因，她猜测骆和她堂哥的生意应该没什么太大进展。如果他们生意好的话，骆培因大概不会只买三十分的钻戒向他女朋友求婚。当然也可能因为他是个节俭的男人，无论赚多少钱，都只欣赏三十分的钻戒。
安妮第六次见骆培因，是在医院里。她随堂哥一起去探病，她特意从众多口红里挑选了一支适合探病涂的颜色。对于骆培因出车祸这件事，安妮并不十分意外。照她堂哥描述的骆培因的时间表，长时间过度疲劳驾车出事故并不是个小概率事件。她猜对了一半，骆培因确实是因为长时间不休息反应慢了，以至于一只黑猫突然从路边窜出来时，他急刹车直接导致他的老吉普侧翻。
安妮并没有看见一个缠绵病榻的病人，骆培因看起来精神很不错，除了暂时不能行走。他因为行动不便，没能及时使用剃须刀，胡茬从皮肤底下顶了出来，这让他显得更成熟了一点。安妮早就注意到他的嘴唇极有棱角，现在骆培因用这张嘴向她道谢，感谢她来看他。虽然安妮觉得这人心里未必多感谢她，只不过用感谢来拉开个距离。他手边放着一本黄页，在他来之前，他正在拿笔圈上面的电话号码。他打电话请她的堂哥来医院给他送手提电脑。
及至安妮说起并不熟练的中文，她发现骆才真的对她本人有了点好奇。她第一感想是这人和他的女朋友真不一样，也对外人太缺乏好奇心了。安妮父亲是犹太人，而她母亲是华裔，她会一点中文，不过语法完全是英语的。
安妮再来探病，是一个人来，骆培因在病房里也是一个人。安妮到底没捺住自己的好奇心：“你求婚成功了吗？”三十分的钻戒是值得掂量一下这个男人有无诚意的，也许他的女朋友觉得这诚意也说不定。
谷翘本以为七月初就能看到骆培因，但是七月过去了，她也没看到骆培因的脸。
虽然他电话里只是说出了一点小意外，虽然出意外的当天，她也联系到了他，但是她直觉这个意外不是那么小。
但谷翘只能在电话里听骆培因说，即使她愿意为他耽误赚钱，她也没办法去看他。得知他在医院的那一刻，她一时在电话里冲动地对骆培因说那我去看你，骆培因的语气罕见地不那么平静，他问她什么时候瞒着他办好的签证。
骆培因的惊讶让谷翘回到了现实。她并不能一冲动就去看他，她甚至连个护照都没办，更别说办赴美签证了。即使骆培因早就跟她说过办护照的事，但她太忙了，忙着挣钱，一直没有去弄。
她每天都有生意。相比支票，加工作坊的老板们更愿意收到现金。谷翘不仅每次给现金，还在皮夹克生产出来之前，就签了合同。她专门租了房子做仓库，提前囤货，不像宾馆里其他做外贸生意的都是生意来了再组织货源。因她发货速度快，五千件皮夹克一天就能打包好，专门有固定的打包队做她的生意。一个个生意找上门，虽然谷翘也会些俄语，但为了生意，她特意请了一个俄语翻译。不过有些工作是不能找人替代的。每次都是谷翘亲自跟人谈合同。
去办护照的时间至少损失几千块，她实在舍不得。
这句话有点儿难以启齿，谷翘沉默了不知道多少个鸡蛋钱，才把她没办护照的事说出口。

第97章
◎祝你旅途愉快◎
对谷翘来美国看自己，骆培因本来毫无期待。多的是被拒签的人。就算她提前办了护照，她一个人也很难搞定美国签证，以谷翘的背景经历年龄很容易被怀疑有移民倾向。
但是谷翘到现在还没办护照并不在他的预期之内。
如果没有这个意外，他是打算回国帮谷翘办签证的。以谷翘的教育背景语言水平申请学校办学签来美几乎没有可能，最好是先办陪读签证去读几个月的语言课程，以社区大学作为过渡。而想要办陪读签证，普通情侣关系是不行的，必须有一纸结婚证。
谷翘一连串地提问：“现在有没有人照顾你？手上的钱够用吗？我明天换了美元给你汇过去，一定要请一个人照顾你。”
电话那头开始沉默，不过沉默的时间并不长。
他的语气又平淡起来：“不过是个小意外，过不了多久就能出院。我也不缺钱。”
“你一个人在外面，身上多点儿钱总没坏处。”谷翘知道他现在不缺钱，他不止一次告诉她，有他在，未来她可以毫无负担地去读书。每次她都把这个话题滑过去了，赚钱的机会不是什么时候都会有的，这次错过了，下次未必能把握住，书却什么时候都可以读。
她当然明白他的用心，他不光是让她去读书，而是让她在年轻的时候，享受一个没有经济负担的女学生的快乐，不用为钱发愁，也不必想着承担什么责任，因为学生时代还是别人对她承担责任的时候，最大的烦恼不过是考试。她的人生缺失这一部分的快乐，他要帮她补上。而且她去读书，他们异地的问题也解决了。对于这一种快乐，她并非没有兴致享受，只是还没到享受的时候。
但她无法直接地拒绝骆培因对未来的规划，在他的规划里，两人的见面指日可待。而沿着她现在的路继续走，两人相聚也不知道何年何月。在她还没和骆培因在一起的时候，她就听肖珈说，本科直博要拿到博士学位至少也要四五年，七八年毕不了业的也有。如果毕业了不马上回国更是遥遥无期。那时她还不到二十岁，听到七八年这个数字简直觉得恐怖，仿佛占了她已有人生的一半。
谷翘相信车到山前必有路。她毫不怀疑她的明天会更好，一切她想要的都在前面等着她：钱和她爱的人……现在这汹涌而至的钞票更是加深了谷翘的信念，钞票比她预想的来得更多更早。她一个都不想放弃，她一个都不会放弃。她不去区分哪个对她更重要，因为她每一个都想要。
二十一岁的谷翘胃口出奇的好，她不相信这世界上有什么骨头是她啃不动的。如果有，把牙齿磨砺得更锋利一点就好。
除了给骆培因汇钱，此时没有别的可以表达她的关心，就连她请的俄语翻译，为了他能更好的工作，他感冒了她还会送他几包感冒药，但是骆培因病了，她连看他一眼都不能。连普通同事间的关心都无法做到。
虽然能做的极少，但谷翘一向是把她能做到的做到最大剂量：“钱现在对我根本不是问题。你当时入的股，我当初跟你说翻一番，现在翻了两番不止……”
这些话骆培因已经听谷翘说了不止一遍。谷翘每天的常规通话项目就是跟他讲她赚了多少钱，她把她的喜悦迫不及待地分享给他。她的声音随着喜悦的膨胀越来越高，一个字追着另一个字，她太快乐了，每个字都带着快乐的尾音。一个人快乐到这种程度，是会引起旁人嫉妒的。嫉妒到想让人去毁灭这种快乐。
许多现成的话可以来指责她的快乐是多么庸俗浅薄，来显示他的愤怒是多么正当。但骆培因依靠理智克制住了，他知道这些话的杀伤力，并且清醒地知道这些话甭管听起来多么高尚，其实都来自一个并不高尚的原因，因为这个快乐跟他无关。他希望谷翘快乐，应该没几个人比他更希望她快乐，但当她的快乐与他无关时，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失落。
这失落甚至超出了骆培因自己的预计。毕竟他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接受他父母最重要的快乐与他无关。人小的时候总是容易以偏概全，以为自己家就是全世界，他听到有人说有孩子之后收获了人生中最大的快乐还非常诧异，那是他了解人与人并不一样的开始。有了这样的训练，他对人与人之间的不同总是保持着缄默，从不大惊小怪。
当谷翘表达她的快乐时，骆培因保持住了谷翘记忆里的“好表哥”形象，依靠理智做到了一个好听众所能做的。
只有今天，当骆培因在病床上暂时无法行动时，在谷翘谈起钱时他展露了他的不耐：“这个你已经说过不止一次了。除了钱，我们也可以谈点别的。”
“我是希望你能……”
“我当然知道你是想关心我。”骆培因因为移动幅度过大触到了伤口，他咬住了牙并没让这疼通过电话听筒传到谷翘耳朵里。
等这疼痛终于控制在骆培因的忍受范围内，他的语气和缓了：“给我唱首歌吧。”
谷翘迟疑着，又听骆培因说：“唱一首你以前没唱过的。”
谷翘现在所有的音乐磁带还都是骆培因送她的，她太忙了，没时间去听什么新歌。街面上流行什么新歌曲，她开车行驶在路上时就听什么。但这些歌词她都只记了个旋律，最近街面上放的，她能唱出歌词的只有一首老歌。
“长路奉献给远方
玫瑰奉献给爱情
我拿什么奉献给你
我的爱人
……“
谷翘唱到这里突然停顿，她听到自己声音里的哽咽，在短暂的沉默片刻后，谷翘又接着唱起来。
“白云奉献给草场
江河奉献给海洋
我拿什么奉献给你
我的朋友
我拿什么奉献给你
我不停地问
我不停地找
不停地想
白鸽奉献给蓝天
星光奉献给长夜
我拿什么奉献给你
……”
她唱着唱着突然忘记了后面的歌词，又重复起第一句。她唱得很慢，第一次把电话费完全忘记了。
“我明天就去办护照，等办好签证我就去美国看你。”
“等我……”这样的话她好像不只说了一次，所以现在说起来没有什么说服力。为了使骆培因相信，她马上说，“相信我，这次不会有问题的。”如果只去一个星期的话，有德裕帮她撑着应该不会有问题。
谷翘是办好护照才知道等面签是多么的漫长，漫长到要等夏天结束她才能排到美签面签。而她能去的时候，估计已经是秋天了。她以为骆培因要失望，但是他在电话里对她说：“正好我已经彻底好了，咱们可以多去一些地方。你要是早来，只能在房间里和我干坐着。”
仿佛她晚去才是一件好事。
从此他们的聊天有了新内容。骆培因坚持由他打电话，他们通话的时间也变成了国内早晨。她清晨听到的第一个声音总是来自骆培因，从面签时准备什么资料怎么回答面试官的提问，以及谷翘去美国后的行程，这些话再急着说，一天也要消耗几十块的电话费。本来谷翘只是打算去看骆培因，但是骆培因对行程的规划还是让她动了心，去死亡谷公园观星，去大峡谷漂流，自己开车穿过1号公路……有时谷翘没忍住多说一点，一百块就花完了。
谈话再次滋养了谷翘的好胃口，这世界太多她还没经历的。谷翘并没有这即将到来的旅程而怠惰，反而更加增添了她赚钱的动力。机票、旅行没有一样不需要钱的。
骆培因第四天就从医院出院了，手术拆线后，他没在像以前那样登报后等着客户来找他，而是拄着拐杖按照黄页上的地址一家家地去小银行拜访，当然也可以说成是推销。但因为他穿得很体面，推销的意味弱了很多。
他的推销，不，拜访帮他促成了不少生意。安妮从堂哥那里听到骆培因拄拐去小银行推销时，第一反应是这个人真是精明。第二反应是这人不会这么缺钱吧。
因为安妮给骆培因介绍了一个客户，虽然没成功，但骆培因还是按他之前承诺的请她在一家日式法餐厅吃饭。
安妮赴宴前做好了和这个只肯买三十分钻戒的男人AA到小数点后一位的准备。虽然他现在赚了一些钱，但一个人的财务观念有时和他有多少钱并没有关系。比如她，她从来不允许任何男人在钱上占她的便宜。
安妮可以接受和她AA的男人，但她不能接受AA算错账单的男人，事实上她真和那样的一个男人约会过，虽然那人长得很合她的脾胃，但她实在受不了蠢男人，如果算术能力没问题，鸡贼也是愚蠢的一种。
骆培因提前申明他不会请她喝酒，安妮听出了潜台词，他会为这餐饭买单。
安妮发现这个在医院里就着速溶咖啡吞咽三明治的人，享受起来也是非常会享受，甚至比她更懂鱼子酱的好处。
在谈话中，安妮得知骆培因的女朋友会来看他。他请她推荐些餐厅。
要找到好东西，必须肯浪费得起钱和精力不断地试错。安妮是一个愿意花钱和精力去试错的人，她本以为对面的男人也如此。抛却三十分钻戒这码事，她和骆培因远比跟她的堂哥更聊得来。他欣赏她的设计，不过他并不愿为此买单，他建议她去忽悠忽悠他们圈子里的有钱人，他并不在有钱人之列，暂时只愿意为实用的东西付钱。
安妮很善解人意地问：“你能接受什么价格的餐厅？”
“任何你觉得好的。”
“我认为……”安妮的建议超出了一个见面只有十多次的尺度，“刀要用在刀刃上，一个一克拉的钻戒或许会比几顿好的餐食更能打动人。你觉得呢？”
“谢谢。不过她可能和你想的不太一样。”
骆培因租了一个新公寓，除他之外并无别的租客，安妮猜大概是因为他女朋友要来。他的新家很空，很符合一个单身汉的水平。作为新家的礼物，安妮送了他一个五轮休闲躺椅。据安妮说，这个由钢、铝、胶合板制作的五轮躺椅，是仿制的二十年代马歇.布劳耶的作品。
“它不光是室内家具，你们还可以推着它去户外，躺在晒太阳。我想你的女朋友会喜欢。”
“谢谢，我也认为她会的。”
美签面签的前一天，谷翘去银行兑联兴公司给她的六十万汇票，结果银行告诉她汇票冻结了，拒绝付款给她。做这种大额生意，不可能要求每个客户都给现金。她特地验证过，汇票是真的。她当时只考虑过汇票的真假，但从没想过汇票户头被冻结，她的钱兑不出来。
她的财产大都换成了仓库里的皮夹克，而仓库里的皮夹克还等着她拿着汇票取了钱去付尾款。
谷翘二十一年里所有关于金融、法律的知识百分之九十都是在二十四小时内学到的。
这二十四小时里她几乎没合过眼，虽然没有任何胃口，但是为了补充能量，她还是强行把馒头塞进了自己胃里。越是这时候，越不能泄劲，她要把属于她的钱都要回来。
面签这天上午就在下雨，雨点越来越大，噼里啪啦敲打着黄大发的车窗，谷翘在到使馆之前，已经跑了联兴公司、法院、银行、律所。开汇票给她的联兴公司现在已经关门了，门口堵着人，不是讨赌债的就是汇票造假被骗的。在她到签证处前，汇票还在她手里，并没有兑成现金。
她穿的是她早就准备好的黄套装，不过这幸运的黄套装在一次次奔波时已经被雨水打湿了，到面签时也没干透。如果不是好运气，一路遇到绿灯，她差一点就赶不上了。
雨滴从她的头发上滑下来滑到她的嘴唇，非常冰凉。她前面已经有两个人被拒签了，理由都是可能滞留美国不回。
当签证官问谷翘为什么去美国，谷翘大喇喇地说：“我要去死亡谷国家公园观星。”
她内心隐隐希望被拒签，这样她可以不去美国，也可以给骆培因一个交待。她的汇票还不知道何时能够解冻，也许等到她赴约的那天，也不能解冻。她这次有足够充分的理由，但是她答应了他太多次，即使这次不能去看他，她也必须来签证处走一次。从说办签证到现在，她把他的期待拉得太长了。她需要让签证官给她一个不可抗力的理由，一个她想去都不能去的理由。
她刚从律师那儿学了个词，叫不可抗力。
谷翘本以为会被拒签，但签证官给她盖了章，并祝她旅途愉快。

第98章
◎离幸福还有多远◎
谷翘想，既然签证过了，应该是天意催着她去。汇票没准很快就会解冻。
她开着黄大发回家，雨水噼里啪啦地拍打着车窗。
在面签成功的第二天，谷翘因为淋雨感冒了。二十一年来，她极少感冒，精神虚弱导致病毒也趁虚而入。
她反过来安慰德裕，只要汇票是真的，钱一定兑得出来，只是早晚问题。协商不成就起诉，只是钱慢一点到账而已。德裕也劝谷翘想开。
给她开汇票的联兴公司涉嫌汇票诈欺。她还算幸运，因为联兴公司给她的是真汇票，而像翟老板等人拿到的是假汇票。举报联兴汇票欺诈的就是老翟，当老翟意识到自己被骗了，第一时间就是去报案申请冻结联兴资产。联兴冻结的资产当然包括出具的真汇票，谷翘也就没法取到她的钱。
经侦警察是在谷翘的咳嗽声中来敲门的，请谷翘配合联兴公司汇票诈欺案的调查，从来人语气中，德裕听出谷翘并不是被单纯地当成了一个受害者。
德裕马上说：“同志，这件事我清楚，我跟你们去。谷翘现在发烧了，没精气神回答。”
谷翘又咳了一声，她甩出一个笑：“爸，这事我最了解。你留下来，咱们生意还得继续做下去，现在咱们做生意只收现金。”谷翘又对着经侦警察笑，“您等等，我再喝两口水，嗓子太干，怕一会儿说不出话。
谷翘出了宾馆，在上警车之前，她抬头看到了一个大晴天。昨天的雨一直延续到今早，周围的一切都像是洗了一遍，一切都是新的。
等谷翘到了经侦处，才知道是老翟举报的她。
翟老板这时候忘了他和联兴合作是他主动的，为了吃下谷翘的生意，他不止一次请经理唱卡拉OK吃大餐。但他现在想的是为什么谷翘收到的是真汇票，而他收到的是假汇票，是不是谷翘联合联兴的王八蛋故意做局坑他的钱。
翟老板听到联兴老板用汇票付款时也有些犹疑，毕竟是五十万。但联兴的王八蛋和他说，他一直是汇票付款，谷翘和他做了几单生意，他都是汇票付款，金额比他还要大，如果翟老板不想做，他满可以去找谷翘。翟老板还在犹疑，就听王八蛋说，做生意最重要的是信任，如果你我之间连这点信任都没有，就不必合作了，再说我还能差你这点儿小钱，我的车都不止你的货款。王八蛋开的是奥迪。
汇票到期前，翟老板急用钱去银行贴现，才发现汇票是假的。联兴老板现在不知下落，奥迪也不知所踪，办公地也是租的，马上要到期，现在还剩个秘书，据说工资还没开出来。门口除了讨债的，还有要赌债的。被骗的除了翟老板还有一些人，涉案金额得几百万。被冻结的银行户头里只有六十万，那恰恰是谷翘汇票上的数目。谷翘为了解冻她的汇票，一直往银行法院跑，翟老板作为案件相关人，也知道了。如果谷翘把这笔钱取完了，那他被骗的钱就彻底回不来了。
翟老板越想越觉得蹊跷，越想越觉得谷翘不会多无辜。凭什么谷翘拿到的是真汇票？又偏偏在这个时候去兑。她和跑路的人是一伙的也说不定。
翟老板的猜想只是猜想，并没有实质上的证据。
谷翘有足够的理由反驳。她和联兴只有工作合作，连饭都没吃过一次；每次收到汇票都要亲自去银行验真假，而不是只打电话核对个票号，所以联兴不敢给她假的。她太怕被骗了。她收到汇票的日期比翟老板要早，那时联兴的王八蛋大概还没想着假冒汇票骗钱。
谷翘上了警车又被放回来了。但翟老板并没有因此相信她，他不相信谷翘也不愿相信她，相信了她，他这钱恐怕就回不来了。一个欠赌债的家伙就算被逮住了，能追回多少钱难说。虽然谷翘不解冻取款，账户里的钱也不够分的。但那也比他的钱没有，谷小丫头片子的钱完好无损要好得多。
翟老板的话太具有鼓动性，连带着联兴的一些债主也相信能从谷翘嘴里撬出些消息来，甚至有人相信谷翘的财产里就有他们被骗的一部分。毕竟谷翘是现在唯一手持真汇票的人，而她还要打官司把冻结的账户解冻，将里面的钱全取出来，让他们讨回钱的希望不见一点火星子。
联兴跑路的老王找不见了，但谷翘的地址却是固定的。这些债主连天去谷翘包的套房问候，走了一个，又来一个，因为人脸不重样，叫保安报警都没用，旧的去了新的来了。开门做生意，真把这些人堵住了也就把客户堵住了。他们不止一次呼叫谷翘的呼机、移动电话、宾馆的固定电话。她的电话呼机号被特意贴在电线杆子的小广告上。
德裕吃过打人的亏，只能一遍遍解释，把自己嘴都说干了。要不是谷翘拦着，彭州又得跟人打起来。谷翘发现，说理没用，动手也没用，真打起来因为自己人少也不会占到便宜。德裕本来住在小平房里，怕谷翘出事，他现在每天睡在套房的沙发上。
谷翘的生意因为这一闹几乎停滞了，仓库里囤的货卖不出去，加工作坊的老板们结尾款的日期又要到了。如果把仓库里的货卖出去，结尾款当然不成问题。但是现在买家都被这些不定时上门来的人给吓走了。
谷翘本以为就算汇票一时解不了冻，她的生意至少可以一直做下去，还有新的钱流入。但现在钱只有流出的份儿，还有一天天被消耗的电话费。她不能不接，因为那都是潜在的生意。但接了，发现没有生意，都是恶意。
从面签通过，到签证下发也有段时间，谷翘在电话里跟骆培因说，她要趁这个时间回家一趟，在乡下就没办法跟他通话了。她也是实在不知道跟他说什么。假话说不出，真话也说不出。她其实很想跟他讲一讲，光是讲一讲就好。
谷翘想起了骆培因给她提供的前景：去美国和他团聚，做一个没有经济负担的女学生，最大的痛苦是关于考试。
这个选择令她前所未有地心动，她怕当骆培因再提议这些时，她会忍不住说“好”。软弱的时候，会忍不住想找个肩膀来靠一靠，即使这个肩膀还不到二十三岁。
谷翘的感冒拖着一直没好，她也不知道这个小感冒怎么好得这么慢，好像在故意和那个天意作对。德裕本来不愿意她去美国的，但此时却劝她去美国散散心。
当然也是为让她躲一躲。他让谷翘放心，他帮她看着，回来什么都少不了。
“好，我去美国散心。您也别帮我看着了，趁现在不忙，法院还没开庭，您正好回家看看，家里人肯定都想你了。”
“这生意总得有人看着啊……”
“官司胜诉了，这些人也不会停止闹腾。”甚至会更加变本加厉，谷翘变出一个笑，就算换个地方，为了让客户知道，也要做广告把联系方式广而告之，只要有人想找，总是会找上她。
“我最近也累了，想歇一歇，也给别人一个赚钱的机会。他们不是老来套房闹吗？我把套房退了，我看他们去哪儿闹？生意也先停一阵儿。”谷翘本来等着年底再给德裕分红，但是她准备现在就把分红给德裕让他回家，愿意买做罐头的设备扩大生产也行，愿意做别的也行。
谷翘说服了娄德裕回家，但德裕坚决不要钱：“你这些钱留着付尾款。”
“这个您别担心，您觉得我是那种欠债的人吗？汇票一解冻，我马上付尾款。您放心，我绝少不了人家的。咱这汇票是真的，肯定能把钱取出来。为什么那姓翟的老撺掇人往我这儿闹，还不是怕我把钱取出来他一分钱落不着。”
她一开始不知道这个老家伙为什么不去找欠债的王八蛋，偏偏认定她和联兴王八蛋是一伙的，鼓动人一个个来寻她的晦气。
现在她知道，就算不为银行里冻结的那笔钱，鼓动别人来一个个找她的晦气，也是有实实在在好处的。她的生意少一笔，老翟就可能多一笔。没了她竞争，他就买货时低一两块，卖货时高一两块，这利润也慢慢挤了出来，比去寻那不知道在哪里的债主要轻省许多。
德裕一时无话可说，曾经欠债不还的人是他。
“您先回去，要不愿意歇着，就好好经营您的罐头厂，您不是说以后罐头厂做大了，让我做总经理吗？我还等着呢，您可别让我等太长时间。”
谷翘结清了会计和翻译的工资，并给他们包了一个大红包。
彭州不忿道：“他们再来人闹，我他妈跟他们一个个拼了。他们没脑子被骗了，不去找骗他们的，天天来找咱们的茬儿！姓翟的那个老王八蛋，脑子要用在正事儿上，也不会被人糊弄着拿了假汇票。”
有德裕在，谷翘微笑着：“正好停一阵，我也想歇一歇了。”德裕在，她还是有顾虑，一家人不能有两个人都有风险。
彭州没看见谷翘使的眼色，以为她要散伙，冷笑道：“歇一歇？去美国找那个小白脸吧！你连英语都说不溜，被人骗了还给人数钱呢吧！你多聪明一个人，这个难道想不通？之前我跟你说那周什么的书，你不是说那有什么了不起，等你有了钱，出版社得上赶着请你出个人传记。你看看你现在，一点儿打击就怂了？你能干嘛？”
“你给我闭嘴！”谷翘的手掌伸出去，并没落在彭州的脸上，而是拍在了椅背上。她的手指紧抓着椅子的栏杆，指尖泛白。
这时再有熟人来闹，谷翘直接抄起椅子往人身上砸：“滚！”以前总想着让客户看见不好，她一直忍着。当她对生意暂时绝望时，她身体里的怒气全都窜了出来。
等不速之客全都滚了，房里的椅子衣架位置全都乱了，打印纸散落在地上，刚刚要跟人拼了、连命都不要的德裕小心翼翼地捡起散落的纸，一张白纸要好几分钱呢。
“我出去透透气。”
谷翘以前一直在房间里忙，生意不忙的时候又忙官司。上一次有闲情观察天空还是上警车的那一刹那。她看着天上的云，街上传来她之前从没听过的歌。
为你，我用了半年的积蓄
漂洋过海的来看你
为了这次相聚
我连见面时的呼吸
都曾反复练习
言语从来没能将我的情意
表达千万分之一
为了这个遗憾
我在夜里想了又想
不肯睡去
记忆总是慢慢的累积
在我心中无法抹去
为了你的承诺
我在最绝望的时候
都忍着不哭泣
骆老四给谷翘打了五个电话，只有一个接通了。
“表姐，你怎么不接我电话？”
“电话太多了。”电话太多的理由她没说。
“咱们一起去吃麦当劳吧。”自从四月份市里开了第一家麦当劳，骆老四的最爱就从唯一变成了唯二。
“下个月吧，我这个月没时间。下个月我一定带你去。”
骆老四学着一般人劝他老父亲的腔调：“你不要太忙，也要注意身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谷翘几乎要被骆老四的大人腔给逗笑了。
“全家我最佩服的就是你，才二十一岁就有了大哥大。真不知道我爸爸怎么想的，还不赞成你和二哥的事。连二哥不要她妈妈的生活费靠奖学金活着都让他觉得了不得。照我爸这个论调，你简直就是个伟人。”
骆老四并不知道他爸爸不赞成二哥和表姐，这还是三姐告诉他的。为了让表姐的感情之路更加顺利，骆老三建议他向所有可能喜欢他二哥的女孩子、想招他二哥做女婿的老头子、以及闲得没事干想给他二哥介绍对象的老头老太太们宣布他二哥已有女朋友的事。老三对他说，反正大家都知道你这张嘴，不会跟你计较的。骆老四并没明了三姐对他的嘲讽，随随便便就超标完成了三姐对他的建议。
“喂，怎么没声音了？表姐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骆老四又对着听筒重复了一遍，“表姐，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骆老四没听到表姐的声音，却听到了一阵歌声，不知道哪个缺心眼用半年积蓄去看另一个人，有这钱够吃多少顿麦当劳了。
“我能听到。你等着，下个月我一定请你吃麦当劳！”
阳光下，谷翘的眼睛被晃得眼疼。
夜里谷翘终于得了清静，德裕去楼下给她买烤红薯了。她对德裕说她想吃烤红薯。
拨电话之前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当接到长途台，她并没用英语说“请接听方付费。”
谷翘很想先听一听骆培因的声音，一个还愉悦的声音。但是怕听到之后她就说不下去了。
她这次说得很慢：“我不去美国了。”她没给骆培因回答的时间就继续说，“我的汇票冻结了，我需要留下来打官司。”她这次没说以后，经历了这么多不确定的下一次，她不想再承诺，拉长他的期待，再让他失望。每次让他失望她心里也没有一次好受过。
她没有听到指责，只听到了沉默。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他让她不要着急，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为她托底。
他见识过她在火车上为了赚钱，背着包卖她自己的煮鸡蛋，从一个车厢到另一个车厢。
他的语速比平常要快。他问冻结的汇票是多少钱、汇票真假、是银行承兑汇票还是一般的商业承兑。
谷翘听出了话里的关切，这关切让她觉得难过。这让她想起他车祸受伤的时候她没去看他，现在却要他隔着电话线为她担心。而他规划的团聚，她也无法满足他。异国恋爱对他实在是双重的损失，既不能在需要别人照顾的时候有一双手，还要去隔着太平洋去关心负担另一个人的喜乐幸福。
二十一岁的谷翘觉得爱应该公平，她以前总觉得未来还长，她有的是机会、有的是时间做一个理想的爱人。但现在想想，一张应该到期付款的汇票，硬拖着等到不知哪天才能支付，对持票人也太过残忍了。
谷翘在汇票数字上撒了个谎，她说也不是特别多，而且她相信她一定会胜诉的。
她不断在脑子里排练她要说的话：“我不需要你为我托底，我自己就能为我自己托底。我们现在都有比在一起更重要的事。”
可想到以后和骆培因在死亡谷观星的是别人，她仿佛脖子被人掐着，一阵呼吸困难。

第99章
◎加州牛肉面◎
德裕买红薯的时候，听到卫生间的水流声。谷翘正在用冷水冲脸，冷水稀释了眼泪。好几次她都以为她可以从卫生间出来见人了，但是她的手刚一碰到门把手眼下又湿了。
那些在脑子里排练了许多遍的话一直没有放出来，只是沉默，骆培因并没有懂她沉默的意思，他隔着话筒告诉她眼下应该去做什么。
好几次话都到了嘴边，她都吞咽了下去，她拖延着继续听他的声音，直到谷翘听到骆培因说先挂掉一会儿再打过来，他要先给航空公司打电话订下机票，如果能订到两周后的机票，他就会回来看她，虽然时间很紧，但他大概能和她待将近二十四个小时。
遇到事，两个人不能都慌张，那事儿就不能解决了，所以他是笑着说的：“虽然你听起来这时间不长，但是咱们通了这么多次电话，离说够二十四个小时还差得太远。你别着急，等我回来。”二十四个小时的国际通话时间，开出来实在是个天价账单。
分手的话还是从嘴里挤出来了，谷翘知道她再不说就说不出了。她说的比她之前准备的话还要狠一点，如果说之前的话她还给自己留有一丝余地，现在她决定不再给自己一点退路。
“我从没想过离开国内，我的家人和我的生意都在这里。我知道我现在才说有点儿过分，所以我刚才一直在犹豫。”仿佛嫌不够似的，她又继续说：“表哥，我们分开吧。分开，我们都会过得更轻松。”她不会再因为没做到承诺而愧疚，也不会因为怕他知道自己过得不好而忐忑。他当然也会过得轻松许多，隔着太平洋担心一个人的喜乐安危太沉重了，各方面的沉重，精神的和金钱的。在这次对她失望后，他应该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失望了。
一个一个字从谷翘嘴里蹦了出来，好像现在不说就永远来不及说一样，她提到了骆培因入的股，本金和分红，等下个月，她会打到他的户头上。她猜到他一定会说不要，于是把话说在了前头：“别拒绝，这是我应该给你的。我现在也有能力给你。”
又是沉默，长时间的沉默，不过这次沉默之后的语调对于谷翘有点儿陌生。
她在他的声音里甚至听不到愤怒，语调显得太过平静，平静得让她想起和他第一次见面的情形。那次他帮助了她，但实在称不上热情。
“就抵你付的电话费了。如果这钱还有剩，你又实在不想要，就捐给希望工程吧，帮助一下失学儿童。”
谷翘从这安排里听出了对她的讽刺，但这讽刺到此为止。他好像从没有这样跟她说过话。
谷翘的嘴唇张张合合，并没有回击，她终于在沉默中挤出了一丝笑，连语调都是上扬的：“表哥，祝你幸福，希望你以后越来越好。”仿佛话里含着对未来的无限希冀，她的祝福是真心的，虽然她说话的时候脸是湿的。
骆培因并没有祝福她，也没有挂掉电话。时间一点点过去，话费一点点叠加。
沉默弥漫在空气里，憋得谷翘喘不上气。是谷翘先挂断的，她在说完再见后快速地挂断了电话。通话时间十八分零二秒。所有的话加在一起还不如当初他俩以前在两分钟说的，这次他俩在通话里都非常奢侈，奢侈地沉默着。这也是她第一次这么大方，以往她绝对会凑到59秒，否则就会为浪费57秒的通话时间心痛得无法呼吸。
在第六次用冷水冲完脸后，谷翘对着镜子笑，咧开嘴角，露出六颗牙齿。
也许她明年就会后悔，也许下个月就会后悔，但她知道她现在不后悔，明天也不会后悔。谷翘咬住了嘴唇，在嘴唇上咬出了个牙印子，眼泪这次没掉出来。
德裕看见谷翘的眼睛是红的，他本想安慰她，就算现在生意做不成，至少仓库里还有货，大不了他再跑一趟二连浩特，不用等漫长的开庭判决，就可以把尾款给结清了。再难的日子都过了，现在起码把库存一清，就不会有欠债。
但德裕知道得而复失和根本没有过是完全不同的。
谷翘接过红薯，就背过身低头吃。德裕看到谷翘的肩头耸动，而后他看到谷翘背着他坐在椅子上，她的肩头还在抖，谷翘大概被红薯呛住了，开始咳嗽，德裕在咳嗽声中听见谷翘说：“这个红薯真不错。”
谷翘开着黄大发把德裕送到了火车站，她对德裕说：“告诉家里人，我一切都好。别说漏嘴啊，让我妈担心。”
等目送德裕进了火车站，谷翘钻进黄大发给彭州打电话：“一个星期后去二连浩特，车你来找，别的事我来弄。”她赚的钱和骆培因入的股早就换成了仓库里的皮夹克，在以前这皮夹克能很快能再次换成钱。坐在套房里等生意来，虽然每件皮夹克挣的远不如二连浩特多，但胜在出货量高还安全。但现在生意停滞了，宾馆里的老外和加工作坊的老板们都目睹她上了公安局的车，之后又没一天安生的。
她只能再冒一次险。她答应骆培因的很多都没做到，如果再不能及时付尾款等着人家找上门来骂，那她也活得太失败了。而且找茬的人那么多，仓库里的货一天卖不出去，就有一天的风险。
彭州知趣地没有提去美国见小白脸的事，很干脆地说好。
谷翘又说；“帮我问问没开半年的黄大发多少钱？”
“你要卖车？就算卖你也卖你那个八四年的货色呀。“
“那辆我开着有感情了。还有，以后没急事儿别给我打电话，还是用呼机呼我。”大哥大的话费太贵了。
“……”
“现在人民币和美元汇率多少？”
“美元？你问这个干嘛？不会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要给你那个美国……寄钱吧。”彭州把“小白脸”这三个字吞咽了下去，他习惯了用这三个字指代一切他看不惯又看着在长相上有点儿本钱的男的，不管白不白。
“你也忒不会看人了，有我这样爱钱的散财童子吗？我只是把他入的股还给他。”
旧黄大发停在二千美刀一平的外销公寓，谷翘手里拿着刚换来的美刀，想请表姐帮忙转交。
她在门口停留的时间太长，当门口保安问她要找谁的时候。
谷翘只说了一个“骆”字，就停住了：“谢谢，我不找人。”
谷翘把她包的套房彻底退了，退房这天，彭州和她一起收拾东西。
彭州以前眼里根本看不见书，即使有，他也会选择性地看不见。这次他竟然在套房里看见了一堆跟电脑有关的书，其间夹杂着民法和一些合同册子。这一年还没有专门的票据法，谷翘只能在民法中找帮助，虽然有律师，但不妨碍谷翘每天翻阅这些书。
“你什么时候对电脑这么感兴趣？”彭州不记得谷翘有这兴趣，而且谷翘比他还要忙，也没时间对电脑有兴趣。在汇票冻结之前，他只看到谷翘再忙也不忘记订阅几份报纸每天翻看，却从来没看见谷翘翻一页书。
谷翘不说话，低头把书收进箱子里。都是骆培因送她的，当他问她如果上大学，想学什么专业的时候，她说想学计算机，那不过是因为她觉得这个以后会比较赚钱，然后他当了真，真送给她一堆书。她甚至怀疑，如果那时他身上有钱的话，马上买台电脑送给她也不一定。就像当时他以为她对服装而非单纯的赚钱感兴趣，他送她许多图册，他到美国给肖珈寄资料时顺便也给她寄了一些服装杂志。那时他们还没在一起，而她在专心地卖皮夹克。
“你怎么不去美国了？“当气头过后，彭州也理解了谷翘想要去美国，毕竟现在想去老美的人太多了，虽然他自己不想去，但是也能理解某些群众的渴望。
彭州并没得到谷翘的回答，找茬的人又来了，这次谷翘比他还跑得快，她像个小母豹子似的拿着椅子冲了出去，一副不要命的架势。
等人赶走了，彭州坐在房间里喘气：“擦，没想到你这么狠，那当初我要跟他们拼了，你怎么还拦着我？”
“没必要打，起诉把钱要回来是正经。真动了手反而麻烦了。总不能在牢里打官司吧。”
“那你刚才是在干什么？”
“把仓库盯紧了。别的你就甭管了。”谷翘说完就去摘挂在墙上的照片广告，广告上的人和他身形有五分像，也只有五分像。这个广告她还要带着去二连浩特。她头一次感受到了分手后的轻松，担心她的人少了一个。
也许哪天她会因为这个人彻底不关心她而觉得失落难过，但那是以后的事了。谷翘现在决定不去想。
陈晴在这家宾馆工作，她下了班来套房找谷翘：“搬走了你打算去哪儿？”这半年她见证了谷翘是如何一步步从普通房间搬到套房又从套房里搬出来。其间谷翘还在西餐厅请她吃了一顿大餐。她见过谷翘的大起大伏，此刻也不免为她有点儿感伤。
谷翘笑：“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离开了这个小套房，我的人生顿时又宽阔了许多。
彭州也难得露出了笑，他笑着对陈晴说：“今晚我请你们吃饭，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他被谷翘的乐观感染了，觉得大不了从头再来。
“不用请我，你要想请陈晴单独请。”不过陈晴答不答应她就管不着了。
谷翘在心里泛出点儿笑纹，彭州曾经大概对她有过朋友之外的意思，她明确地表明她心中另有人。这样划定界限的时候她一点儿都不觉得抱歉，只要拒绝得干脆利落，她知道他很快就会喜欢别人。这世上这么多人，没谁会只薅着一个人喜欢。
没谁会只薅着一个人喜欢，她告诉自己。
娄德裕在他们去二连浩特前赶了回来。
“你去二连浩特的事怎么不早告诉我？”德裕本来是回来看仓库的，虽说有彭州盯着，但他并不是很放心。谁也不能保准那伙人不闹仓库。等他回来，才知道谷翘要去的不是美国，而是二连浩特。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德裕已经在二连浩特受了一次伤，她决定不再带他。家里有一个人冒险就够了。
“就算要保留革命的火种，也应该保留你这个年轻的，保留我这个老帮菜有什么用？”德裕说完马上呸呸呸，“咱们都好好的。”他没劝谷翘不去二连浩特，因为解决眼下的麻烦，去二连浩特是最好的办法。在解决问题的办法里，没有一种方法承诺没有任何风险。多雇几个人跟着，风险就能降低。
德裕很想问问谷翘和骆培因的事，但他没问，问了怕谷翘伤心。不去也好，隔着个太平洋，他没护照没签证，也没办法去美国帮自家姑娘。
谷翘说得很理智：“咱们俩去一个就够了，您知道，我更懂怎么把皮夹克卖出去。”
“你也得知道，要是我这次不去，我就没脸当你爹了。你妈要知道这事儿我也放你一个人去，以后日子也过不下去了。你就权当可怜可怜你爸爸吧。”
谷翘留了半年的短发，这次又剪短了。她手腕上多了一块机械男表，那是她上次在二连浩特买的，她本来打算送给骆培因，不过那次回来她就在宾馆包房间了，那时她以为她很快就会有钱给他买块更好的，所以就没送。现在是送不出去了，也不能浪费，就戴在了她自己的手腕上。
谷翘这次又多找了四个人跟车，她受不了再出事了，哪怕多花些钱能减少一分风险，她也愿意。
秋天的二连浩特和上次去很不一样，但车上没一个人有心情看路边的景色。上次意外的阴影一直在头上徘徊。但这都没阻止谷翘在二连浩特卖皮夹克时的热情，她卖皮夹克时简直和第一次来无异。
回京路上有惊无险，车子刚驶进京，司机听到车上的短发女孩子哭了。
哭声突兀且汹涌，连安慰的话都找不到缝隙插进去。
谷翘感觉自己又重新活了一次，且又活过来了。
请司机和跟车师傅吃饭，彭州提议：“就吃面吧！扛饿。加州牛肉面，三块八一碗，请客也算有诚意。”这一年加州牛肉面在快餐界颇有些地位，并不比麦肯逊色多少。
“什么面这么贵？”
司机师傅向同车的跟车员解释说：“美国货。洋人的玩意儿刚进来都贵。”
谷翘想起有个人为了给她省钱告诉她，加州没有牛肉面，要有也是在唐人街，所以还是去吃西北的牛肉拉面吧。
但她一个字也没说，只是低头吞咽着面条。

第100章
◎开心一点！◎
从二连浩特回来后，谷翘结掉所有尾款，她只留下一万块，剩下的都给了彭州。
“应该给你的分红还差一点儿，我得留着一万块以备不时之需。等那六十万判下来，我再把剩下的结给你。”
“等那六十万能取出来，你再给我吧！咱们是合伙做生意，把风险都让你担？我也太孙子了。你把钱都给了我，你拿什么做生意？咱们多去几次二连浩特，钱不愁挣不回来。”
“二连浩特我不会再去了。皮夹克的生意我暂时也不准备做了。”
“不准备做了？那你打算干嘛？”他不觉得谷翘应该从这次损失中吸取什么教训，那完全是倒霉。谷翘什么都没做错，连收的汇票都是真的。倒霉的事无可避免，人活这一辈子怎么可能不遇到几件？往前走就是了。
“我要好好准备官司，让银行把钱兑付给我。老翟那一伙人针对我，我现在硬做下去，不知道他们哪天又给我下绊子。你最近也离我远一点。”说着谷翘笑了，“你要想做就用你自己的名号继续做下去。我跟模特签的一年合同，我免费把广告借给你用。至于货源，你跟着我做了这么多天，应该心里也有谱了。”
还有一点难以启齿，谷翘现在闻不了猪皮夹克的味道，一两件还可以，太多了聚在一起她简直要干呕。她的鼻子本来就不太能对大批量的猪皮、皮油味耐受，之前一笔又一笔生意主动找上门的时候，她不光接受自己的衣服头发每天避无可避地染上这股味，甚至觉得自己爱上了猪皮夹克的味道，简直和外面的清新空气同样可爱。但现在，这股味道不知为什么变得难以忍受了。
“案子的事交给律师，咱们是外行准备也没用。法条汇票你研究半天也没用，官司也不是你打。”
“但我得了解。”她不了解怎么能选一个合适的律师，“一个坑不能栽两次。”
谷翘本来想把这生意继续下去的，她所有赚钱的经验几乎都离不开皮夹克。但她的嗅觉远没她本人的心坚强。至于德裕，做皮夹克是为了帮她，他更想做他罐头厂的生意。现在做皮夹克的风险比以前大，谷翘不想让德裕继续在里面掺和，反正她之前给德裕的分红购买做罐头的新设备是够用了。德裕要留下来陪她，谷翘一个人住在现在的小平房里他很不放心。谷翘坚持要德裕回家。最后谷翘说搬到陈家和陈晴住，才让德裕暂时放了心。有老朋友看着，比女儿一个人住着安全多了。
陈晖毕业后并没有去美国留学，他只能拿到半奖，而生活费学费对他的家庭来说实在是个太沉重的负担，他选择了去外企工作。据陈晴说，他现在工资很可观，一个月四百美金带一千人民币，打车还报销，这收入让她爸老陈既高兴又痛苦，儿子一个月赚的钱顶自己赚一年的，自己一辈子兢兢业业工资竟然还不如个刚进社会的小伙子。
陈晖这个收入当然不愿住在连厕所都在院外的大杂院，领到第一个月工资就马上搬出去了。陈晴主动邀请谷翘去她家住：“我知道你肯定不愿意住我哥的房间，我住他房间，你住我的。我知道你宾馆套房住多了，没准现在跟我哥一个样，看不起我们大杂院了。”
“怎么会？”
“不会就好。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陈晴虽说背后老揭自己哥哥的短儿，但毕竟是自己的亲人，骂两句又往回拉，“我哥其实这人还行，发了工资没少给家里买东西，彩电就是他买的。他跟家里有矛盾也不全怨他，要是家里条件好点，他也不至于去不了美国留学。你还记得我以前跟你说那个周知宁吧，她就去美国留学了，去的什么南加州，大概就是加州牛肉面那地儿。离着这么远，我哥可不一点儿戏都没了吗？去外企外面听着多好的一事儿，工资那么高，可他心里也不那么痛快。”
陈晴看见谷翘的表情有点儿不对，想起谷翘和她那个表哥也是异国，马上找补说：“这个和你们不一样，我哥和周知宁在国内接触这么多长时间都没成。就算我哥能出国，两个人也肯定成不了。对了，你那个表哥知道你现在的事吗？”
“我们分手了。”
“……”
“他是个很好的人。”但怎么好，谷翘没说。她只是感觉到了陈晴没说出口的负面评价，下意识为他辩护。
陈晴吐吐舌头，在心里说你遇到这事儿跟你分手，能是多好的人。小谷虽然能赚钱，但看男人还是不能擦亮眼睛。
陈晴安慰谷翘：“别难过，你是在一个男的最好的时候跟他谈的。再过两年，估计就是老帮菜了，让给别人也不可惜。”陈晴记得谷翘的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表哥长的是很好看的。
陈晴发现，她这话好像并没有起到什么安慰作用。
陈大妈已经被儿子每个月的工资震惊得说不出话，从陈晴嘴里听说谷翘六十万的银行汇票被冻结了，简直是在听天方夜谭，能被冻六十万，那肯定是得有六十万。一个小姑娘，得有多大本事能挣六十万？又得多倒霉，六十万被冻了。
想到六十万没了，虽然这钱和自己没丁点关系，陈大妈也忍不住心疼。她心疼钱，更心疼钱没了的谷翘。听到女儿要邀请谷翘搬来住，陈大妈忙说让翘儿赶快过来，我每天给她做好吃的，跟她说你哥搬出去了，你大爷开车陪领导去外地了，就咱们娘仨，都是女的，过来就跟自己家一样。
陈大妈发现谷翘脸上并没有遭遇重大事故的悲怆，相反还带着笑叫她陈大妈，以至于陈大妈觉得汇票的事是陈晴在胡咧咧。但陈大妈确认谷翘确实是发了财了，或者之前发过财，因为谷翘已经用上了大哥大。
陈晴觉得谷翘变了，以前是发了疯不管不顾地赚钱，现在是发了疯不管不顾的看书。当初请她吃个大餐，那么贵的菜，谷翘硬是没顾得上吃，不是在打电话就是在回电话，回完了对着她说不好意思，她倒不觉得谷翘对不起自己，毕竟除了对她别有用心长得也不咋地的老男人，也没谁请她来这么贵的地方，谷翘比老男人赏心悦目多了，还对她无所求，她只觉得谷翘对不起的只有她自己的胃。这么有钱了还不如她会享受。辛辛苦苦挣了半天钱，每天把胃都奉献给盒饭了，结果被坑了个大的。
陈晴都替谷翘觉得冤，她还以为谷翘会从此一蹶不振。但谷翘即使在她家，一天不出门窝在小屋里看法条看案例，也打扮得像是要出去见客户似的，一点儿都不比她这个每天要上班的人穿得敷衍。
谷翘开始窝在小房间里只研究跟汇票有关的东西，她读法条，读判例。后来看得累了，就看骆培因给她寄的买的书和图册。她在书里知道了现在的波普涂鸦极简，认识了杜尚沃霍尔巴斯基亚，也在一年多前的杂志里见识了几千美刀的衣服。这都是在他以为她对服装感兴趣时送她的。她那时候忙着卖衣服，并没有时间细细翻阅。上次他送她的都是跟电脑相关的。她在书里知道了电脑是如何从一个大家伙慢慢变小，知道了电子邮件，如果能够发邮件就可以把跨国电话省下一笔，知道了各种电脑病毒。
爱上一个人并不需要特别了解对方，只要有一个特质足够吸引就够了。但相爱的人，大概总是希望对方了解自己的。在一起的时候，她总觉得有时间更了解他，来日方长……
后来谷翘就嫌这些书不够看了，除了学法条去律所，她一天到晚都泡在图书馆。她对世界上的一切都保留着强烈的好奇，而书是获取这些东西最低成本的地方，尤其在图书馆，连买书的成本也省了。去美国机票吃饭住店都要花钱，但在图书馆里了解死亡谷不需要花费一分钱……
虽然谷翘没有正式上学，但过上了和女学生差不多的生活，一种更为艰苦的女学生的生活，除了看书读报，就是吃饭和睡觉。
她连打扮也变成了女学生，首饰也都从她身上消失了，去图书馆实在没有必要叮了啷当。她吞咽着的没有包装的方便面，却把书报上的字细嚼慢咽。新的赚钱路径在书上铺陈开，谷翘开始阅读国内电脑行业的所有报纸，从第一期创刊一直读到最新期。她压抑住了自己想要说话的冲动，把她的问题和感想都写在了纸上。
只有一次，她心里那些的字句迫不及待地从心里窜出来迫不及待地蹦向长途台。
离开了涉外宾馆，现在打国际电话她又要去电话局了。要先填写申请单，把对方的国家城市电话号码都填好后排队等着话务员帮自己拨通，才能听到对方的声音。她在填到国家这一栏时就停住了笔，穿制服的大姐问谷翘还打不打。
谷翘手中拿着的笔顿在“美”字上，在申请单上顿出一个巨大的点，把纸都划破了。她突然停住了笔。
穿着制服的大姐问谷翘：“你还打电话吗？”
“不打了。”
“早想好啊，又浪费一张申请单。”
谷翘刚站起身，已经有人窜到了她的位置上坐稳。
谷翘在中关村转了又转，不光把市面上的电脑甚至连卖的好的软盘都看到了，一张薄薄的软盘动不动卖到上百块，比她一件猪皮夹克还要贵。搁以前她会想凭什么？一个防病毒卡能卖将近三百块，不就一块电路板上加点东西吗，凭什么这么贵？现在她想的是，这么赚的买卖，她能不能做？
开庭延迟了，谷翘除了和律师研究官司之外，又报了个电脑培训班，和她一起培训的还有许多国企外企的职工，因为升级到了电脑办公，所以他们来培训班学习。
肖珈没想到会在电脑培训班看到谷翘。他毕业后分到了研究所，周日来电脑培训班上课完全是来帮朋友的忙。谷翘剪了短发，他上次见谷翘时她还是长发，鲜艳的颜色简直往眼里扑，不过都一样很有朝气。他们已经很久不见面了，联系都是通过电话。他一直以为谷翘在卖皮夹克，忙得根本没时间做别的。
肖珈现在对谷翘的了解就是做皮夹克赚了钱，和骆培因在一起又和骆培因分了手。分手的事谷翘本来不想提，但是在她去美国之前，肖珈请谷翘帮他捎软件回来。她当时想那不过是顺便的事，还让他多列点儿，捎一个也是捎，捎十个也是捎。后来美国去不成了，她也只能和肖珈实话实话。实话实说的只有去不了美国以及和骆培因分手这部分。至于生意的事，她一字没说。她怕肖珈会把自己的底泄给骆培因。肖珈成长为了一个真正的成年人，并没有问她分手的原因。
在培训班见了面，谷翘主动请肖珈吃饭。谷翘本以为以她这位老朋友的性子，会忍不住提他的骆哥，她既想听又怕听。她对骆培因的了解，很多时候靠的是肖珈的嘴，而不是骆培因的嘴。但肖珈比她想的更为守口如瓶，整顿饭没有一个字提到骆培因。
谷翘没有跟肖珈说汇票的事，只说她现在对电脑很有兴趣。
肖珈对感兴趣的理解和谷翘的完全不一样，他以为谷翘至少已经买了电脑才能说有兴趣：“你现在还没有电脑？”
“我对电脑还不是很了解，不知道怎么能买到合适的电脑。”
“我正好今天没事，我陪你去买吧。”
谷翘马上发现她的老朋友其实也没什么太大变化。她和肖珈约在第二天中午去买电脑。
“我是初学者，用不着太好的，买个二手的就行。”
“越是你这种初学者，越不能买二手的，出了问题你根本不知道找谁去给你修。修两次，钱也就都花出去了。”
谷翘干脆直说：“我预算只有四千。”
肖珈并没看出谷翘经济出了问题，谷翘脸上的笑容和装扮都没向他表明这一点。
他劝谷翘提高一点预算：“小谷，你这个预算买整机只能买垃圾了。”
“我预算只有这个数目。”
肖珈很无奈：“那我给你攒一台吧。但你这个预算，硬件也不可能特别好。”
谷翘赶快致谢，她本想说等我案子胜诉了我一定好好请你，但她把这话咽了下去。
肖珈给谷翘攒了一台整机，又送了她一些自己用不着的软盘和他自己做的防病毒卡。
“你自己会做防病毒卡？”
“会做这个的人挺多的。”肖珈觉得谷翘有点儿大惊小怪，不说别人，做一个自己电脑能用的防病毒卡，骆培因想做就可以做。他第一次接触杀毒软件就是因为骆培因。虽然防病毒卡是硬件，但对他也不会有什么难度。焊个电路板更是一个初中生就可以解决的，一个学物理的简直手拿把掐。但他没说，他不觉得谷翘想要听。
“店里一张防病毒卡要卖将近小三百块，你没有想过量产吗？”
“自用和量产是两个概念。你这张防病毒卡用在你的电脑上有效，但用在别的机子上就可能有故障。要是把别人电脑搞坏了，还不够麻烦的。要卖防病毒卡不光卖出去就完了，还要负责安装维护，如果病毒增加了，你还要给这卡进行更新。”
这一年防病毒样卡已经被两家知名品牌抢占了市场，肖珈也有熟人想趁着防病毒卡的东风小赚一笔，但他们费心做出了产品，放在店里也就卖出个几十套。而且他们每套拿的钱远不如店里卖出的价钱，渠道商自己卖三百，给制作者一百就不错了，这个价钱跟成本比根本算不上暴利。不管多低价卖给店里，最后渠道商卖的都是小三百。同样的价钱，人家为什么不买更有知名度的。
做出来是一回事，能卖出去是另一回事。
“现在病毒就那么些，硬件还有市场。等以后，防病毒卡恐怕要在市场上被软件淘汰。”
肖珈没提骆培因，他已经过了动不动小骆哥的年纪。但他认为骆培因说的是正确的，等病毒一多，这种硬件防病毒的方法完全跟不上病毒增加的速度，开发防病毒软件远比硬件更有前途。
“软件很快就会有盗版。”谷翘很了解一般卖家的心理，“软件卖三百块，即使买得起电脑的人也会觉得太贵了。但硬件就不一样了。”
谷翘又说：“未来如果会被淘汰，那更要抓紧时间做了。”谷翘看着肖珈说：“你真的不想看到你自己研究出来的产品被成千上万人使用吗？”
谷翘说的这句话确实让肖珈动了动心，但他马上说：“我不想做商业，也做不来。”
“你不用做，我来做，你只要提供技术，其他的，无论是钱还是采购还是销售，都我想办法。绝对不会妨碍你在研究所的工作。”谷翘并没催肖珈，“别急着回答，你再想一想。你考虑好了，咱们可以先做一些样卡，如果别的机子也能用，咱们再考虑下一步。”
谷翘把电脑搬到了陈家，陈晴问可以玩游戏吗。谷翘隔天买了两个游戏软盘给陈晴。
陈晴忍不住问：“马上就要开庭了，你难道就一点儿都不紧张？别说你，我都替你紧张。”
谷翘打开了游戏：“你玩两盘，就不紧张了。”
“你可真行。我这辈子谁都不佩服，就佩服你。”
谷翘紧张得简直睡不着觉，虽然律师说基本上没问题。有时睡着了，做梦梦到六十万无法解冻，她在梦里急得喊起来，醒来赶紧捂自己的嘴，怕把人给吵醒了。她买了不少游戏，自己却一个都没玩过。
谷翘在陈家住了这么多天，只看见过一次陈晖。
陈晖西装配大衣，和谷翘上次见很不一样。陈晖大概从陈晴嘴里听到了谷翘汇票的事，问谷翘：“需要帮忙吗？”他这个问题问得并不轻松，谷翘如果答需要，他就一定要帮忙了。他对谷翘有一种同病相怜之感。周知宁曾有一次在他面前忍不住说她的小骆哥怎么会看上谷翘，他并没有附和，反而提前结束了聊天。在某种程度上，他觉得自己和谷翘更像是同类。
谷翘笑着说：“谢谢。”并没有请他帮忙的意思。
本来是定在秋天开庭，但开庭时间延迟到了初冬。德裕特地来了，虽然谷翘说不用。
庭上，谷翘不敢泄一分钟的劲儿，哪怕她请的律师非常符合她的预想。
案件择日宣判。谷翘和德裕刚出法院就被之前找他们麻烦的人包围住了，老翟也在里面。
德裕已经做好了跟人打起来的准备。
谷翘受够了这种没完没了的纠缠：“如果我骗过别人的一分钱，我就不得好死，这辈子赚不到一分钱，就算赚了也马上赔出去。你们谁敢发誓，发誓要是冤枉了我就不得好死。”谷翘把目光转向翟老板，“翟老板，你敢说吗？你要冤枉我，你这辈子就算赚到钱也会赔得精光。”
没人会因为一个粗鲁的发誓就会相信另一个人，但是谷翘的声音太具有穿透力，把其他人的声讨暂时变成了静默。
德裕涨红了脸：“你们是人吗？天天刁难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我告诉你们为什么谷翘收到的是真汇票！因为她宁愿得罪人、宁愿耽误生意也要到银行证实是真的。她这么做不是因为多精明，是因为她被骗怕了！四年前，我被人骗了，让家里欠下一堆债，因为怂，软弱，没担当，在外面躲着没敢回去，让媳妇儿孩子替我受罪！你们说谷翘年纪轻轻能挣到这么大笔钱肯定是干了什么见不得的事，我去你大爷的！她年纪轻轻挣钱，是因为她爹我不是个东西，家里欠了钱，她没办法，只能不上学，出来挣钱。”
“爸！”就算骂自己，何必当着这些外人的面？
德裕今天的表达欲望格外旺盛，没有谁能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他几乎喊得声嘶力竭：“她能做到今天，凭的她勤奋，聪明、肯吃苦。在你们每天过来闹之前，她的生意比谁不好？你们找她的茬儿，不是因为你们认定她是骗子，而是眼红一个小女孩子比你们赚的多，还比你们聪明。可我告诉你们，她不光比你们聪明，她吃的苦你们未必敢吃！她一个女孩子跟着大货车跑二连浩特，睡觉都不敢合眼。我每次看她这样，就恨不得甩自己几个耳刮子，我当初要不是被骗，我女儿现在能吃这种苦吗？我被骗过，我知道你们现在怎么想的。有时候看见车恨不得自己往前撞上去，怨自己怎么这么蠢，恨不得把骗子给剐了！”
德裕说得时候仿佛真看见了骗他的骗子：“可你们得找准谁是真正的骗子！为了心里好过，天天为难一个无辜的女孩子，你们良心过得去吗？我这个爹当得不合格，但现在谁敢刁难我女儿，我就跟你们拼了。你们也都有孩子，你们想想你们孩子被欺负，你们能善罢甘休吗？谁敢动我闺女一个手指头，我跟谁拼命！”
德裕把自己积蓄多年的怨气就这样发泄了出来。他一直觉得谷翘十八岁以后所有不好的遭遇都是因为他，他有义务在这时候挡在她前面。
彭州第一次听说谷翘做生意的始末，谷翘平常那样活泼爱笑的一个人，实在看不出来。
谷翘看着德裕，她还以为之前欠债的事已经随着家里境况好起来，已经渐渐被他淡忘了。
她的愤怒反而被德裕的怒火烧干净了，总得有一个人冷静，她举起手里的报纸：“我已经登了报纸，寻找骗大家的人。虽然未必有用，但总比难为无辜的人强。如果我想骗人，当初我第一次去二连浩特的时候就可以骗。那时候我连个家当都没有，就有一辆破黄大发留在这儿。我要想骗人当初就把货款卷走了。我说这些不是证明我是个多好的人，而是想告诉大家我没理由去骗人。”
谷翘继续微笑：“我知道有人说，你不是骗子，被这么为难，怎么还能笑出来？越是难的时候越要笑。我曾经也过过和大家一样的日子，但我挺过来了。我相信大家都是善良的人，不会冤枉无辜，困难是暂时的，未来依然会很好。”
谷翘嘴上这样说，手却一直在抖，她已经做好了跟人拼命的准备。她不相信刁难了他们这么久的人，会因为这些话就会停止纠缠。
因为聚集时间太长，民警过来维持秩序。翟老板走到谷翘面前面部扭动了下，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他没说话，直接背过身去，后背显得有点儿驼，对着跟他一起来的人说：“得了，别丢人了，赶快走吧！逮着一个小姑娘欺负也不算本事！”
判决正式下来前，谷翘还去了一趟深圳。中关村她逛遍了，她要到华强北看一看。京九铁路还没开通，到深圳要先坐火车到广州。
谷翘捏着边防证从广州坐大巴一路到了深圳。深圳比北方暖和太多，谷翘下了大巴车从里往外冒汗。
肖珈给谷翘打电话的时候，谷翘刚通过边防审查，被允许进入深圳。大哥大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声音都被一层层的包裹给堵住了。她看到呼机上的字找到一家公用电话亭给肖珈回电话。大哥大话费太贵了，漫游费更贵。
肖珈被谷翘接二连三的说服终于动了心：“我可以先做些样卡试试。”
谷翘直接默认两人的合作，略过这茬儿马上问：“你都需要什么配件？”
谷翘拿着小本子在赛格市场看配件看代工价，本子上记着中关村的价格，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默比价。
谷翘像之前承诺的，包采购设计包装找代工厂，不过因为她的财力有限，他们只做了一些样卡。
判决是春节前下来的，谷翘从银行取回了她的六十万，还有延迟支付的利息。
1993年的春节谷翘并没有回家过，她实现了自己的许愿，把全家人接到市里。她特意在酒店定了房间。家人当然是不要她破费。
“等我明年买了房子，就不用花这钱了！”
一家人逛故宫，谷翘想起了她和骆培因来看朝霞。看完朝霞，两个人出来仿若漫不经心地走着。
每个景点都有以给游客拍照为业的，有个中年男人蹿到他们面前，要给他们拍合影。
她虽然觉得这价格贵得有点儿离谱，但还是马上说好。她对中年男人说你可得给我们拍好点儿，实际上把她手上的唯一一张合影拍得一点儿都不好。骆培因在这个城市生活了二十来年，却配合她拍了一张游客照。
谷翘拿着相机给家人拍照，她盯着取景框，笑着对家里人说：“都笑得开心一点！”
她的家人们都笑得很开心。
第三卷

第101章
1993年春天，海口的房价一平米涨到了五千，相比去年年初翻了一倍不止。连彭州这种对房地产毫无了解的人都动了去海南的心思。
“你手里有钱，不去海南买房不去炒股，就算存银行也比你倒腾你那个什么玩意儿的卡强。这年头，你手里有钱，不赚就是赔。”
1993年春天，银行一年期存款利率接近百分之八。什么都在涨价，小到鸡蛋蔬菜，大到粮食房子。满世界都在盖房，盖房子的原材料当然也在涨，钢筋水泥……
谷翘忙着防病毒卡的事，没来得及把黄大发换掉，每次加油，油价都一次贵似一次。她去亚运村那儿看了房子，又有新的地产要开发，亚运村的房子不像海南的房子涨得那么急。她在心里盘算着，再等等也来得及，手头还是得有周转的资金。买了房没时间装修，干放着跟没买有什么差别。
谷翘手里有几十万块钱，不去买房买地弄钢筋建材，天天跟什么破卡死磕，在彭州看来就是不务正业。
这几乎一天一涨的房价，搅得谷翘也动了心。但理智制止了她：“全海南现在一万多家房地产公司，就算真赚钱，现在去也晚了。”
彭州没劝动谷翘，他对海口房产前景的描述却让陈晴动了心。但彭州根本不准备和陈晴一起去：“你还是在宾馆里先做着吧，你吃不了这个苦，等我发了财到时高薪雇你给我当秘书。”
“谁稀罕当你秘书？别瞧不起人，我怎么就吃不了苦？我以前不愿意吃苦是因为没钱赚，再累也赚个仨瓜俩枣，吃那苦有什么意思。”
陈晴要辞掉宾馆的工作去海南，这在陈家引起了轩然大波。陈大妈被气得心口疼，这孩子长这么大，除了去过天津和北戴河，就没出过本市，跟一男的去海南，要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陈晴忙着安抚自己妈妈的时候，彭州没等她，直接买机票奔了海口。
临走前，彭州对谷翘说：“不去海南，你以后就等着后悔吧！哥们儿挣大钱去了，以后看我挣着钱可千万别眼红！”
谷翘挂掉电话，继续拿着电烙铁焊电路板。她在中关村附近租了一个一居室，客厅权做工作间，在成批量生产之前不值得去代工厂做。她学焊电路板的时候认全了元器件，和她一起焊电路板的还有两个来兼职的学生。
肖珈和谷翘不一样，他在研究所上班，并没有打算响应前一年就开始涌动的下海潮，做一个商人，他对未来的构想还在研究所。他来这个一居室都是在下班以及唯一的单休日。肖珈虽然来的时间短，但是一来就坐在椅子上不起来了，连饭也不顾上吃。谷翘非把他拽起来，让他动一动，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骆哥就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忘记跑步。但这话她没说出口。肖珈在她的逼迫下，被迫在窄小的客厅来回踱步，以达到锻炼的目的。
谷翘虽然对自己个体户的身份没有任何不满意，但劝一个在研究所有编制的人出来单干，这样的事她也做不出。
1993年春天，“米开朗基罗”每天都要在谷翘脑子里转几次。对于谷翘来说，当这五个字在她脑子里冒出来时，它代表的不是一个伟大的艺术家，而是一个会在3月6日准时冒出来的病毒。
这个被命名为米开朗基罗的电脑病毒始发于1991年3月6日，1992年3月6日又如约爆发。去年米开朗基罗病毒出现后，防病毒产品销量暴涨。谷翘把这个时间刻在了心里。要想让他们的防病毒卡一炮打响，一定要在3月6日前制作出来。如果这个机会错过了，再找到一个适当的机会，就没那么容易了。
采购电路板元器件是她的活儿、找设计做包装盒是她的活儿、未来推广样卡也是她的活儿、谷翘甚至能帮着焊接电路板，她一点儿都不觉得累，一年之前她完全想不到自己今天还会做这个。不知怎么，她想到了骆培因，要是他看见了，肯定也会觉得她非常能干。
1993年2月末，在美国世贸中心停车库爆炸的第二天，骆老四接到了表姐的电话，电话是张阿姨接的，特意点名找他。一向干脆的表姐大概因为信号不好没那么干脆了，在信号恢复之后，谷翘问他，他二哥新的联系方式是什么。
这一年，报纸上的文化版因为一本新出版的书而吵得热火朝天，最大的争议点是书中动不动就出现一堆框框，然后括号备注此处作者删去xx字，上百万读者都在猜测xx字到底是什么，这xx为什么就不能给自己看看。
骆老四本以为二哥现在对于表姐就是必须省略的xx字，不能被提起。他后来想了好长时间才明白，不能被提起和不想提起是两回事。从表姐嘴里得知她和二哥分手了，骆老四第一时间后悔自己当初把表姐和二哥恋爱的事宣传得人尽皆知，给表姐恋爱史添上了不光彩的一笔。他现在很看不上自己的二哥，只敢在电话里说分手，分手后连家都不敢回了。算什么男子汉？
骆老四听到表姐问二哥的联系方式，极其震惊：“表姐，你要二哥的联系方式干什么？”
“他还有东西在我这里。”骆培因的分红，她还没给他。
“直接扔了吧，他要想要肯定会联系你的。不联系你，就说明不想要了。表姐，你也没必要帮他保管。”
在骆老四嘴里，他二哥过年都没回家，好好的博士不读了中途转硕士，拿了毕业证没多久就奔了新加坡，把他爸爸气得好几天吃不下去饭。唯一让骆老四欣慰的是，现在他爸不再把二哥当作榜样动不动就提了。
据骆老四猜测，他二哥估计是实在受不了穷学生的生活回新加坡投奔他那财大气粗的妈了。要不去新加坡能干啥呢？
骆老四说着说着就跑了题：“我爸以前说，二哥以前是抛弃了在新加坡的优越生活回到他身边……但是二哥现在过年也不回来看看他，就跑他妈妈那里去，以后还未必回来。我爸再也不提这茬儿了。”老四总觉得父亲在自己面前夸二哥有一种比较的意思，好像他就不会抛弃优越生活回到爸爸身边一样。虽然他爸爸这样想很对，他确实不会为了每天享受父亲三五分钟的指导教育回到父亲身边。
“二哥的妈妈就是盖房子的，现在二哥妈妈好像来上海盖房了，好像叫恒什么广场，就在浦东，爸爸还以为二哥会因为这个回来，结果连二哥的影子都没见……”老四说出口马上后悔了，这实在太扫兴，还是应该说一些他二哥的不幸来让表姐高兴高兴。可投奔有钱的妈妈在骆老四看来实在不是坏事，于是他对谷翘说：“表姐，以你现在赚钱的速度，你以后也会拥有属于你的一栋楼。”
谷翘在报纸上见过浦东新开发广场的新闻，那是个很大的工程。
“谢谢你的祝福。”
“你还要他的联系方式吗？二哥现在在新加坡，我也没联系过他，如果你还想问，那我问问我爸。”
“表姐？”信号又不好了，大哥大到底还是不如座机稳定。
“不用问了。当我没问过你这件事，好么？”她指的别人特指骆老四的父母。
骆老四向谷翘保证：“表姐，你放心，我绝对会为你保密的，一个字都不会泄露。”
谷翘没再拨打骆培因的美国电话号码。美国的移动电话号码无法在新加坡使用，她无法拨打一个美国号码联系一个在新加坡的人。
关于他的所有联系方式，都过了使用期限。
三月就要来了，防病毒卡离最终成品依然有距离。
谷翘在中关村的各大院校贴小广告，征集计算机系学生付费试用，交给她一份试用报告就可领钱，试用的机子越多领的钱越多。
自用和量产是两个概念。适用于她电脑的防病毒卡到了别的电脑上故障频出。学生里有电脑的学生毕竟是极少数，试用的基本都是学校机房的机子。有一台机子，插了他们的防病毒卡，电路出现问题，把内存条给烧了。机房管理员扣着试机的学生不让走，一定要赔钱。谷翘赶到的时候，这个姓吴的学生正和管理员据理力争：“哪坏了赔哪儿，一会儿我就给你修好。你给我扣帽子说我故意损坏公共财产可就过分了。”
谷翘这一天都在忙着买内存条，忙着赔偿，忙着帮这个姓吴的同学免受学校的处分，肖珈一下班就奔着机房来，结果他刚到，电脑就修好了。等这件事解决完，谷翘和肖珈以及吴姓同学坐在食堂里吃开水涮白菜梆子。最后一勺菜，连梆子都少得可怜，都是汤汤水水，师傅直接拿大盆将里面的汤扣在了饭盆里。
吴姓同学对着谷翘和肖珈说：“学姐，学长，别客气，今天我请你们，辛苦你们特意为我耽误时间。”
“谢谢。”谷翘没客气，直接舀了两勺白菜汤浇在白饭上。
就在这个时候，谷翘大哥大响了，是彭州打来的，播报他在海南的好消息。
谷翘拒绝去海南的理由依然是“现在海南有一万多家房地产商，就算赚钱，现在咱们去也晚了！”
彭州偏在电话里向谷翘播报现在在海南挣钱并不晚，他天天躺在售楼处门口排队买房，排到了就把排的号卖出去，倒手就赚一笔。售楼处排满了彻夜不睡排队的人，谷翘此时在彭州眼里已经成了一个无性别的人，他跟谷翘讲排队的人为了守住自己的位置直接拿衣服遮着在占的位置拿矿泉水小便。一包一块钱的饼干在现场被炒到了十块钱，有人也不买房就靠着包圆小卖部的吃的喝的一天赚上一千块。
“你那病毒卡挣到钱了吗？”
谷翘沉默。
“我早跟你说，别弄你那玩意儿了！带上你的钱来买房！不买房你就算在现场倒腾方便面面包饼干也能赚到钱！”
谷翘忍着心痛说：“你好好赚吧，两分钟到了，再见。”
谷翘低头扒饭，很快她碗里的饭就见了底。见底的速度简直让吴同学震惊。
吴同学没想到谷翘胃口如此之好，就着菜汤就能把一碗饭快速吃下去，简直不输自己。他努力把惊讶压下去，指着他打的另一盆饭：“谷学姐，你要不再来点儿？别客气，”吴同学看不出谷翘的年纪，她穿一牛仔裤，束着宽腰带，上身穿一件黄色厚外套。视觉上他觉得谷翘比自己小，但是谷翘话里话外让他觉得这个女孩子比他更成熟些。最终他认定谷翘是同校的学姐，而非学妹。
“谢谢，不用了。”
“学姐，你是什么系的？”他在本系并没听过谷翘的名字，而且学姐固然美丽可靠，对计算机可有点儿一知半解，要不是靠着一股气场，光凭对计算机的那点儿了解，几乎要被管理员给绕进去。
谷翘笑：“社会学。”
“原来学姐是文科生？”果然是文科生，符合他对文科生的认知。
谷翘并没有从吴同学的笑意中察觉他理科生的傲慢，她无视了这个笑，拿纸巾擦了嘴，这次她说的是肯定句：“我要在3月6号推出咱们的防病毒卡。”
“3月6号？”
“就是3月6号。”谷翘又把这个日期重复了一遍，“必须是这天。错过这天再找别的宣传点就困难了。防病毒卡这东西，和现在夏天的西瓜一样讲究时令。西瓜冬天也有，但是买的人就少了。”
谷翘看向肖珈：“这次辛苦你了。”她没给肖珈拖延的余地。她知道肖珈下了班还要忙这个很辛苦，等于一天做两份工作。但是现在不辛苦，之前就很可能白辛苦了。
她又对吴同学说：“我每天给你一百块，你每天协助你肖珈学长。”
“我囤了的配件够做五千张防病毒卡，代工厂我已经联系好了，他们答应给我加急做，包装盒我已经委托给了一家小厂做。我明天去报社打广告。”除了改进防病毒卡不能做，其他的已经在她脑子里转了许多遍。
3月5日，谷翘生日这天，她收到了很多祝福。妈妈给她打电话让她一定不要忘记吃面条。不过这天谷翘太忙了，她直到3月6日才想起生日她应该吃面条，而她忘记吃了。
她还想起了一件事，有个人跟她说，如果她把长寿面咬断了，意味着她一辈子能够活出别人两辈子的人生。

第102章
◎有人像你◎
1994年冬天，满大街都在放《忘情水》，这些水聚到一起灌满了谷翘的耳朵。
谷翘的黄大发停在“谷佳软件专卖店”门口。今年五月份，她的新店搬到了这里，位置是她物色了好久的，一听原来的租户退租，她马上带着一袋钱和房东签了三年的租约。地方大，足以够软件分区，十字路口把角房，位置醒目不说，停车还方便。装修是她一手包办的，连放软件的货架以及展架的尺寸她都统一了标准。
不像她租的第一家店面，既不临街，也不接地，只有二楼的十多平地方，还是阴面，白天还得开着灯。
1993年3月6日过后，防病毒卡的销量果然猛增。但谷翘的V36防病毒卡在一个月内却只卖出了不到三百张。而这些防病毒卡大都是谷翘一开始在代理商的店里盯着卖出去的，当她不再在店里盯着一心想着生产线，V36的销量以每周个位数的销量增长。
她备了五千的货，怕供不应求，又去华强北囤了一批电路卡元器件，但这些都没有派上用场。
谷翘跟代理商约好了一月一结账，谷翘看着这一月的销量怀疑自己看错了。当她问出“怎么会只有这些销量”的时候，代理商告诉她市场就是这样，顾客不买她的防病毒卡他也没办法。谷翘心里怀疑，花五十块雇了一个学生去店里买防病毒卡，这才知道她被坑了。
当顾客进店要买防病毒卡的时候，谷翘的防病毒卡根本不在推荐范围。后来她雇的人坚持买她的V36防病毒卡，代理商还在建议这人买别的。
当谷翘去找代理商的时候，代理商还不承认，直到谷翘拿出录音，才心虚了，不再说谷翘污蔑他。不过这心虚也没持续多久，就马上气壮起来：“你要不想让我代理，咱们这买卖就不做了。我也懒得做你这生意！”
代理商本来打算的方案是：一张卡给谷翘100块，由他们负责广告宣传。毕竟谷翘卖的防病毒卡没有任何名气。
谷翘并不同意这个方案，她问代理商打算卖多少钱，代理商跟谷翘说这就不关你的事了。谷翘知道零售价绝对不会低于250，她提出广告宣传包括展牌都由她来做，以每张210快的价格卖给代理商。这个定价是谷翘根据她以前卖皮夹克的利润得来的，不跑边境的话，她一件售价八十块的皮夹克最多也就挣十块钱，有时候为了多卖，也就挣五块。
“别说你这不知名的防病毒卡，就是知名的软件，代理价也就是零售价的一半。没你这么做生意的，我跟你说，就你这价格，你搁哪儿卖，都卖不出去。”肯定是先卖能挣一百多块的东西，把只能赚四十块的玩意儿往后放，傻子也懂这个道理。
谷翘呸了这侃侃而谈的老男人一口，也没问为什么嫌赚钱少还要接她的代理。她在男人的唾沫中已经明白了，接了不卖还少了一个竞争对手，而且她的预付款约等于无，有现成的广告，卖一个挣一个，反正没损失。其他的代理商大概也是这么回事。
1993年4月，谷翘开着她的黄大发拉走了没卖完的防病毒卡和她自己做的促销展牌，当天就奔房屋中介找门脸。
第一家店租得太过仓促，不过低于同类产品的价格以及抽奖活动还是盖过了店面的缺点，一等奖29寸的彩电对顾客很有些吸引力。谷翘就是在难见太阳的老店面，靠卖V36防病毒卡纯赚了十五万，她把一半钱分给了肖珈。肖珈头一次见这么多现金，还跟谷翘谦让了许久。不过V36的好销量只维持了三个月。
肖珈在研究所的重大项目里被赋予重任，根本没什么时间开发新版本，V36很快就落后于其他防病毒卡。虽然低价促销也能卖出去，继续做也有得赚，但是谷翘睡不着想了一天一夜最终决定放弃，防病毒卡不是卖出去就结束了，至少要负责一年的售后，滞后的防病毒卡如果不能抵御未来的新病毒，到时大批量出问题可就麻烦了。
她懂采购和销售，却不懂研发，没法让防病毒卡更新版本。1993年的冬天还没到，谷翘的新一轮生意又结束了。暂时闭店这天，谷翘灌了自己半瓶二锅头。第二天，她开着车直奔亚运村，决定买套房子让自己开心开心。她忙了好几年，现在赚的钱也够买套房子了，就算以后挣不了大钱，也可以过上舒服的小日子。
但车子刚驶进亚运村，谷翘就调头奔了火车站，她买了去武汉的火车票，从武汉到长沙……再到广州，谷翘逛遍了各个省会城市的电脑一条街。她在电脑一条街一家店一家店地转过去，最后又从广州奔了深圳。她的小本子上记了时下所有卖得火的软件，这些华强北的软件跟着她一起坐着大巴从深圳到广州，再从广州回京。她在中关村又逛了一圈又一圈。
她是不懂研发，但她懂采购和销售。街上卖软件的店基本都是卖电脑的同时卖软件，软件属于附带的，电脑属于正餐，但她决定做一家只卖软件的店。
所有跟计算机有关的报纸，谷翘都订阅了一份，她连夹缝都不放过，广告尤其看得仔细。她不光卖那些本来就火的产品，还主动寻找那些刚开发出来的软件。成熟的好产品能带给她稳定的收入，但她的生意要想远超周边的店面，这些还不够。
她在一张计算报纸上为自己登了广告，讲自己如何擅长销售推广新产品，欢迎和她一起合作。她本来写的是和她一起成长，但登广告前她还是把“成长”两个字删了，怀揣新产品和梦想的人还是更愿意和有成熟运作体系的人一起合作。
一声“经理”把谷翘拉回到了1994年冬天。
门店小秦有点儿激动地说：“经理，刚才林海川好像来咱们来店里看软件了。没想到他长这么高，电视里真没看出来。”
“他几点来的？”
“大概十点半。”
“十点半？”谷翘心里疑惑，她和林海川约好了十二点在马克西姆吃饭，他这会儿来干嘛？
“对！有顾客喊他的名字，让他签名，他就走了！我只看见了个背影，走得那叫一个快！我在电视里真没发现他腿这么长！真人倒是和电视里一样潇洒。”
潇洒？听到小秦用这两个字形容现实里的林海川，谷翘几乎要笑。
她跟林海川认识三年了，许是见惯了他当年穿猪皮夹克的样子，在电视里看见他演一个侠客还很讶异。那时候她选林海川来拍照，还是因为他跟骆培因的身形有五分像，也只有五分像而已。
谷翘上次见林海川还是因为彭州继续用林海川的猪皮夹克照打广告。那部古装武侠剧播出后林海川打电话给谷翘，让她不要再用这种照片破坏他的潇洒形象。
谷翘本来只跟林海川签了一年的合同，但后来彭州从海南赔钱归来，谷翘不光借给彭州五万块让他从头干回老本行，还花了一千块跟林海川续了两年的肖像使用权合同，免费送给彭州，让他继续用以前的广告宣传他的猪皮夹克。
两年使用期没到，谷翘自然不能不用。林海川一咬牙，决定赔给谷翘三百块钱的违约金。他那话好像谷翘还占了五十块钱的便宜，毕竟两年一千块钱，一年半过去了，只剩下半年。
谷翘没要他那三百块钱，不过广告还是让彭州换了。她嘱咐彭州，旧广告牌千万别扔，以后留着没准有用。
现在就到了用的时候。

第103章
◎你认识骆培因吗？◎
林海川给谷翘打电话，把约定的时间推迟了半个小时。
“我还在电视台，现在离不开。东拉西扯，都四个小时了，好不容易录完了，刚才又说之前录的有问题，要补采。”
林海川低声抱怨完挂掉电话转身对编导笑着说：“不用说对不起，没关系，这是我接受过最尽兴的采访，正好，我也愿意再多聊聊。”
在电视台待了四个小时，那么来店里的一定不是林海川了。谷翘的脑子马上转到了那个名字，理直帮她否决了，五分像的人太多了。可是她忍不住问小秦：“你刚才说的那人应该不是林海川，你还记得那人多高么？”谷翘拿手在自己头上比了比，“是不是有这么高？”
“大概有吧。可能更高点儿。”小秦只看了个囫囵，没法说太清楚，她看着经理这样子，好像这个不是林海川的人比林海川本人还重要得多。
他会不会真回来了？还来到了她的店里。谷翘站在店门口，她这家新店视野很好，人来人往，满眼都是人，人们穿的红的黄的黑的白的，个子高的矮的，身材胖的瘦的，没一个人是他。
谷翘上一次去骆家是骆老四过生日邀请她，老四再三再四的邀请，她不得不去。骆家人包括曾经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她不要和骆培因在一起的堂姨，都很有默契地不在她面前提他的名字。她给许多人过过生日，却从没有陪他过。她是在他生日前夕和他分的手。
她身边所有认识骆培因的人都绝口不提这三个字，她仿佛他从没在她的生活里出现过。唯一一次听到骆培因的事还是那次主动打电话给老四。他连带着他的名字、所有有关的一切就这么从她身边消失了。如果没有他送给她的CD机寻呼机、他给她的书、还有那张照得一点儿都不好的合影，她和他的事仿佛是一场她做的梦。
谷翘这么站着，脑子里晃过骆培因的脸，她从来没去想过最后一次他听她的电话时是什么表情。耳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我会员卡不知道在哪儿丢了，你们给我补办一张行吗？”
收银员拿出会员登记册：“先生，请您出示一下身份证，我核对下您的信息。”
“我没带身份证，我说下我之前填的地址电话你核对一下不就得了吗？”
“钱先生，这个恐怕不行。”
“你们这也太死板了。我家在密云，你让我回密云拿身份证补会员卡，我这来回还不够折腾的。”
新店开张以后，谷翘开始搞会员制，凡是购买软件超过五百块的，都能拿到一张会员卡，享受所有软件八八折优惠，并且还能享受不定时抽奖，店内软件信息会在会员填写地址后定期邮寄。如果购买额单次超过一千块，折扣会更低。
漫无边际的思念一个人是很奢侈的事，总有事情把她拉回现实。
谷翘十秒钟确认了这位钱先生的面部特征，走过去对收银员说：“钱先生十月份就是咱们店里的会员了，你马上给补一张会员卡。”因为店里现在的会员也就将将一百出头，谷翘不仅记得每个会员的脸，还记得他们的工作单位。他上次来买的是CAD软件，这次来买财务软件，虽然数量很少，但谷翘猜测这是为单位采买，而非个人采买，一般个人不会买这两种专业性强但没什么关联性的软件。不过应该是个小单位。
“钱先生，你对之前购买的软件还满意吗？”
“还行，就是价格方面……还是有些贵。”这位钱先生是一小国企专门管计算机业务的，今年的预算在上半年大都花完了。要等明年公司才会有购机和软件购买计划。
“我们针对不同的销售金额有不同的优惠，如果您有意向，我们可以详谈。”谷翘重点给这位钱先生介绍了她新捆绑销售的办公套装：“这套套装里有六个软件，单买要668块，但我们套装价只要328元，您是会员，还可以再享受八八折的折扣。”
新会员卡很快办好了，谷翘把会员卡送到钱先生手里，连带着还有新印刷的软件目录：“如果您感兴趣，随时给我打电话，我们可以提供邮寄服务。”谷翘又给了钱先生一张她的名片。
等人流少了一些，收银小杨趁着间隙问谷翘：“经理，你真聪明，怎么记住这么多人脸的？”
谷翘心里说，因为会员人数还是少，等多得她都记不住了，这事儿才算是成了。
“你的工作是低头算账，你这么认真，自然不会注意到人脸。”她压低了声音，“即使记不住，只要用户报出姓名住址，咱们这次也要给他按会员价结算。就算是冒用会员卡，咱们也不赔，顶多少赚一点；要是真把真会员给得罪了，以后损失的可不只是这十块八块的。”
邱爽在那家游戏厂商门口等了十分钟，没等到黄大发才打了夏利直奔谷佳软件专卖店。邱爽怀疑谷翘就是看中了她会主动省钱这一点，才承诺无论她打什么车，车费都给她实报实销。
谷翘自己一直开黄大发，邱爽也不好意思比谷翘坐更好的车。
邱爽是谷翘高薪聘请的副经理。邱爽从Z大毕业后，没出国没编制也没去外企当光鲜亮丽的女白领，而是跟着谷翘一个女高中毕业生，在中关村卖软件，已经从家里之光变成了家里之耻。谷翘当年做防病毒卡，一开始雇了两个实习生，一男一女，女的就是邱爽。邱爽本来是肖珈介绍给谷翘的，现在却和谷翘更熟。
用邱爽爸妈的话说，她人生的歪路就是从这一刻开始的。邱爽跟着谷翘一起干，并不只是因为谷翘开给她的不输于外企的薪资，她知道这笔薪资对于谷翘来说是笔不小的负担。为了对得起这笔工钱，她成了拉磨的驴，没日没夜的干，和谷翘一起想促销想拓展市场，她有时候也纳闷，又不是自己的店，何必这么拼命干。但谷翘告诉她，很快她就会有一家属于自己的店，以后还不止一家。她们会把谷佳做成全国连锁。
邱爽第一次听到谷翘说全国连锁，心里说这个女人不会是疯了吧。但谷翘特别认真地看着邱爽的眼睛，描绘着她想象的前景，不光中关村有她的店，以后广州、上海、武汉、成都……都会有她们的店。因为她的目标不只是开一家店，所以建店之初，她就要找一个懂技术的和她合作，邱爽笑着笑着就被说服了，那天她一点儿酒都没喝，完全不能把冲动归结为酒精。
邱爽问谷翘以前还画饼忽悠过谁，谷翘亮闪闪的眼睛突然黯淡了下来。很久之后，谷翘说总有一天我们会做到的。
谷翘没说“我”而说的“我们”，所以邱爽觉得这个梦想也有她的一份。当亲戚同学质疑她放着康庄大道不走偏走羊肠小道时，邱爽向这些人宣布，总有一天她会把这家专卖店做到全国都有，他们的表情都仿佛在看一个精神病或者都是疯子。邱爽觉得自己离疯还很有一段距离，因为谷翘比她要疯得多。谷翘被她的梦想驱使着，既不买房，也不换车，天天想怎么提高利润早日开上第二家店。
见到谷翘，邱爽第一时间走到店后的仓储区，这是仓库，也是她们讨论工作的地点。一进来，邱爽就开始跟谷翘讲她在游戏厂商跟进的情况。这家厂子做了一款叫《侠盗奇缘》的游戏，谷翘上周刚跟他们签订了独家代理协议。这是谷翘第一次做独家代理，也是自防病毒卡、开软件专卖店以后，谷翘做的最大决定。谷翘自己还在开黄大发，却用一辆桑塔纳的价钱付了《侠盗奇缘》的买断金。当初谷翘做防病毒卡也远没投入这么多。
游戏厂商最乐观的估计是能销售一万套，一万套之内三七分成，厂家三，她七；一旦超过一万套，厂家的分成降低5个百分点。前阵子刚火了一部武装武侠剧，林海川也因此有了名气，谷翘结合过去游戏软件的销售经验，认定这款国产武侠游戏会有市场。但到底有多大市场，还得看她能挖出多少来。
邱爽问谷翘：“回程的票你买了吗？”
“还不知道多长时间能搞定，先不急着订票，回来我坐火车就好了。”谷翘要去上海，上海的长友软件要在希尔顿酒店召开新品发布会，她作为这家软件的一个小代理因为上季度销量超标完成也收到了邀请函，不过像她这样总代下面的小代理，车票食宿都是要自己解决。她一来是想去发布会学习学习，二来也是最重要的，她想去上海趟趟水。一万套游戏软件绝不是她一个店能吃得下的，必须得有其他地区的渠道帮她分销。她之前跟武汉成都等地的销售商都有联系，但唯独对上海这个大市场毫不了解。
“等游戏发布的时候，林海川真能来咱们的发布会吗？”
“他肯定能来。”为了那张皮夹克的照片不再出现，他也会答应。
“其实林海川有点儿像我在Z大的一个学长。”邱爽和谷翘认识时，谷翘已经和骆培因分手了，邱爽完全不知道谷翘和骆培因的过往。
邱爽认为，以肖珈和骆培因的关系，谷翘既然和肖学长是好朋友，知道骆培因的几率很大。
“你认识骆培因吗？”
邱爽并没有看见谷翘听到这个名字时的表情，她低头看刚印出来的销售目录册，惊讶道：“肖学长竟然没和你说吗？”
“不知道是不是记忆美化，我总觉得记忆里的骆学长比这个男演员有气质多了，也好看得多。我本来以为骆学长会读博继续搞他的学术，没想到他直博到一半直接转硕了。人生真是不可预料。”邱爽听同学说，骆学长还没拿到学位就进了LC，短短两年多时间就在新加坡亚太总部混得风生水起。但她觉得谷翘好像对此事没什么兴趣，连个感叹词都没说，就没再继续下去。谷翘既然决定找林海川合作，此时说林海川不够好，反而有点儿挫伤锐气。
邱爽抬头看谷翘：“怎么了？你脸色怎么有点儿不对？”
“等我去上海，这个黄大发你就开着。你考完驾照也该练练车了。”
邱爽畅想未来：“等咱们这笔生意做成，你就把车换了吧，换成桑塔纳，到时候把你这黄大发便宜处理给我。”
“你这想象力就不能丰富点儿，你就不能想想有一天你也能开上桑塔纳。“
邱爽笑：“以前你没少给人灌迷魂汤吧。跟我说说，都忽悠过谁？他们下场好不好，也让我借鉴借鉴。”
谷翘的嘴唇张张合合，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邱爽看谷翘表情不对劲：“开玩笑呢！我要不信你，我能跟你干吗？”
谷翘向着门外走去，出门前她转身对着邱爽笑：“等我好消息吧！”
林海川在餐厅也没有摘掉墨镜。谷翘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露出她的姜黄色套装。她虽然在色彩上并没比以前节制太多，但确实学会了克制。除了手上一款不知名腕表，她没带任何配饰。
“怎么在室内还不摘墨镜？”
“如果在港台，咱俩坐在一起吃饭，第二天一定见报。”
“可咱们不是没在港台吗？你可以安心吃饭。”
如果忽略眼睛的话，从林海川侧面某个刁钻的角度看，几乎误以为有七分像他。但摘掉墨镜，只看正脸，最多也就三分像。但因为谷翘对骆培因太熟了，所以觉得一点儿都不像。
“谷翘，你知道我现在多少钱一条广告吗？你让我免费出席你的游戏发布会，是不是过分了一点？”谷翘没说免费，说的是“友情”，可友情不就是免费吗？
林海川毕业后就签在了电视艺术中心，广告约现在也在电视艺术中心。
谷翘微笑：“我已经给电视艺术中心打电话问过了，你一条广告一年三万块。咱们之前的皮夹克广告还剩半年，我要放弃了，我损失的可不是两三百块钱，我是让一万五千块打水漂了啊，如果你是我，不是看在友情的份上，会做这种傻事吗？”
林海川不语，谷翘又笑道：“其实你的皮夹克广告拍得很好，我一直没有丢，还在保存着。”
林海川冷笑一声：“奸商！”他听出了谷翘的言外之意，如果他不能为了友情出席谷翘的游戏软件发布会，她将继续使用以前的皮夹克广告。
“这话就难听了。你要是想要，你之前拍的广告照片我都可以送给你。”说着，谷翘从手提包里拿出了一份新合同。
这样说着，谷翘把菜单推到林海川面前：“今天我请客，想吃什么随便点，别客气。”
林海川看到谷翘的换约合同，再次感叹真是遇到奸商了。
这个人一共出了一千三百块的广告费，硬是要把他的形象用到一九九五年。皮夹克用了他的照片还不够，还要他去主持游戏发布会上的抽奖仪式。不过无论如何，组织游戏抽奖多少比每天宣传猪皮夹克要好一些。
林海川刚认识谷翘的时候，她的奸商气质还没现在这么明显，当然那时也已经初露端倪。
如果不仔细分析，并不看得太出来。
她笑的时候连眼睛都在笑，被这样一双笑眼仔细盯着，如果她身边没站着一个男的，林海川几乎怀疑谷翘看上了自己。谷翘确实看上了他，邀请他拍猪皮夹克的广告，广告费三百块。
那天谷翘穿了什么衣服，他早已经忘了，他只记得她那时头发比现在短许多。但谷翘身边的男的穿的机车夹克，他却记得清清楚楚。
谷翘让他拍摄试穿的皮夹克里，并没有这样一件。整整半年，他都想拥有同样的一件衣服。但谷翘根本没看出来，还向他热情地推销她的猪皮夹克，说是他买或者介绍别人买，会得到一个非常大的折扣。
林海川一直认为自己那天被比下去的唯一原因就是谷翘让他穿的猪皮夹克实在太粗糙笨重了，虽然足够保暖防风。他竭力穿着谷翘的猪皮夹克表现出潇洒和风度，但谷翘总是不满意，她的不满意也是笑着，她笑着让他放松一点。她旁边的男的则是一脸淡漠地给他拍照，并不发表意见。被这样一对男女盯着，实在是很难放松。
谷翘付钱远比拍照痛快，拍完她笑着对他说：“你这么敬业，以后一定会出名的。”难道不应该对他说，长这么帅，以后一定会出名吗？

第104章
◎表哥◎
1994年的冬天，东方明珠刚刚建成。
谷翘在飞机和火车两种交通工具中还是选了火车。上海站离她要去的地方更近。虽然时间更长，但是晚上去上午到，时间上也不差什么，省下来的钱可以多印点儿广告册。
刚出火车站，外面就飘起了雨。来之前，谷翘本以为上海到底是南方，绝不会比北方更冷。到了上海，谷翘才知道冬天的另一种冷法。不光是干裂的北风使劲往脸上刮才是冷，细细密密的雨斜拍在身上，也可以让人感到彻骨的冷。她有点儿后悔没多带件厚衣服了，行李箱的一半都是游戏软盘的宣传资料，她一件棉服没带。就连她身上也只一件羊绒衫并黑外套。
她来之前特意买了一件黑外套，这种颜色在她衣柜里实在缺乏，但亮色太容易给人留下印象，尤其是电子市场的那些老板们，记人脸是销售的必备素质之一。她摸情况时并不想给人留下印象。
她当时怕换下来的衣服占地方，想着下了出租车就上火车，少穿一点儿也没什么，到了上海就好了。
上海火车站外到处是小旅馆的老板在招揽生意，谷翘没带伞，此时顶着雨再去找旅店也不知何时能找到。她干脆和一个卷发阿姨议定了价格。单间、能洗澡，一晚四十五块。
谷翘这两年往外跑住的都是这种小旅馆。好奇心驱使着她去尝试新鲜的东西，她也愿意尝试，哪怕多花一点钱，但尝试一次就可以了，长久地享受对于现在的她还有些奢侈。当年在涉外宾馆卖皮夹克是一回事，那是门面，本质上还是为了钱生钱，而不像现在住店只是一个单纯的消费行为。她来这里不是一天两天，钱要花在最重要的地方。
谷翘住多了小旅馆，当然知道实际情况和老板嘴里的吹嘘有差别，但相差到这种地步，谷翘到底还是有点儿意外。
谷翘的房间在二楼，楼道很黑，楼梯很陡，踩在楼梯上听到吱呀吱呀的响声。谷翘提着行李箱一步步艰难地往上走。她拿钥匙开了门，投入眼帘的就是一张硬板床。她这间已经是小旅馆最贵的单间，其他还有双人间、四人间。
这是一间没有窗户的暗间，北方的冬天是干冷，而这里则是湿寒。确实能洗澡，不过是在公共洗澡间，窄窄一条，有四个隔间，洗澡要排队。同样的价钱，再找别的也不会好多少，有这时间不如多休息会儿。
小旅馆的住宿条件虽然远不如老板的吹嘘，厨艺却是一等一的好。红烧肉的味道顺着锅沿一点点沿着陡峭的楼梯钻进门缝，又往谷翘的鼻子里钻。谷翘就着这股味道，裹着被子，喝开水吃干面包。行李箱里的衣服除了内衣，就是套装大衣，连一件毛衣都没有。北方的冬天室外固然冷，但一进屋，就着暖气便是一个暖冬。
谷翘想着既然室内未必比外面暖和，倒不如赶快出门去摸摸情况。总不能什么都不了解，上来就去跟人谈合作。她问老板借伞，老板拿出一把有些年头的旧伞摆在谷翘面前：“十块！”
谷翘没还价，掏出十块拿起了伞就往外走。
按照谷翘买的地图，虬江路电子市场离这里不远。她打了辆红夏利穿着之前的黑外套直奔虬江路。因为是雨天，虬江路的生意比平常冷清一些。谷翘举着伞一家家店看过去，这柄破伞撑开合上再撑开合上，如此往复，每到一家店里，她都让老板向她推销现在最新的电子游戏，然后在心里记下这家店目前在销售什么电子游戏，什么最火，她不光听老板说，还仔细记下架上每种游戏光盘大致还剩多少。怕记混了，她出了店，又把在脑子里记的东西复刻在本子上。
一家家走过去，走到天黑，走到脚底板痛，外面的雨还在下。谷翘合上伞，挤进公共汽车，由着公共汽车把她带到什么地方去，她知道像这样公共交通发达的城市，一辆车无论把她送到什么地方去，另一辆车都能把她送回来。
她坐公共汽车倒不光为省钱，初到一个城市，公共汽车是一个信息交流所，能听到本地市民最关切的信息，得到一点报纸上看不到的信息也说不定。
公共汽车里到处是此起彼伏的人声，但听懂这些本地话对谷翘很有些难度。车上的声音不停地往谷翘耳朵里灌，把外面的雨声都给遮掩了。
因为听不太懂，谷翘觉得很新鲜。谷翘因着这些新鲜心底生发出一股快乐。隔着氤氲的玻璃，谷翘看到了东方明珠。报上说东方明珠是今年十月份才建成的，她想起骆培因92年来上海，那时的他不会看到她眼前的这座建筑。
车上的人上来又下去，下去又上来，谷翘一直坐到终点站。坐到终点站，谷翘又换了另一辆车，继续坐下去。她要把这座城好好看看。车上的人越来越少，靠窗玻璃的座位终于空了出来，谷翘坐在车玻璃前看着窗外霓虹闪烁，伸出手指在上面写下三个字。
从一辆车换到另一辆车，谷翘赶在汽车停止运营前上了开往小旅馆的末班车。从公交车到小旅馆有一段距离，谷翘撑着伞经过一家点心店，她在昏黄的灯光下把一碗小馄饨吞进了胃里，驱走了身上的一点寒湿。
这样的天很适合洗个热水澡然后把自己扔进被窝里。但是莲蓬头里吐出的水是冷的，被窝也是冷的。隔壁传来男女的喘息声，墙壁很薄，所有不该她听到的，谷翘一声声都听到了。
她拿出CD机，送进她耳朵的却是《当爱已成往事》。这CD是陈晴送她的，她之前还没听过。
“有一天你会知道，人生没有我并不会不同……”谷翘摁了关机键。
谷翘听着这不规律的响动，在脑子里盘点她在电子市场里看到的游戏以及可能的销量。
和谷翘一样失眠的还有彼得赵。
彼得是台湾人，LC资本驻上海办事处首代，负责LC在中投资业务。LC虽然是一老牌硬件制造商，但投资业务相比老牌投行资历很浅，八十年代末投资部才从总部拆分出来，专注于信息科技投资，至于亚太区的业务九十年代初才涉及，在中国就只有上海一个办事处。如果说亚太区是边缘，那么中国区就是LC业务中边缘中的边缘。
彼得对中国区的投资市场并不看好，一直想调回总部。现在彼得发现这情形完全不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听到传闻，他所在的上海办公室可能要被裁撤掉，上头对他并不满意，不光是现在没什么成绩，对于未来他也无法给出足够的盈利预期。他确实不想在上海了，可是被裁撤之后等待他的也绝不会是他期待。
亚太总部至少有两个想要给他穿小鞋的人，科恩和骆培因。
彼得跟骆培因打过交道，对骆培因在新加坡的成绩也早有耳闻，但毕竟他进LC也就两年多时间。也不知道有什么渊源，旧金山总部的老头子对骆格外重视。
长友软件是LC在中国区唯一看起来还算成功的投资，在彼得眼里也只是还算，他对未来上市也不乐观，而且这个投资还是亚太总部那边主导的。他和骆培因的矛盾就是在那时种下的，当时他并不看好这家软件的发展，没想到短短两年时间发展这么快。
这当然不能怪他。前些年对外商投资限制太多，尤其是他们这种业务，人民币汇率并轨还是今年的事。在这种情况下做风险投资简直是不可能的事，少赔钱他就已经算对得起总部了。
他在LC工作了十多年，又在这里受了两年多的罪，结果LC并不看他的苦劳。
至于亚太总部的科恩也绝对不会为他说话。科恩向来是忽略中国区的，还建议旧金山把LC在上海的办事处撤销。科恩私下里说话很难听，翻译成中国话就是早把他这个赔钱货给舍了。如今科恩怕骆培因在总部长此以往对他是个威胁，巴不得把骆投到他眼中投资的“不毛之地”，自然不会管他的死活。
彼得又点燃了一支烟，学本地人骂了一句“册那”，长友的发布会有他就够了。骆培因本来在休年假，这会儿滚过来干什么？莫非和他有关？说是以个人身份而非公司身份参加发布会，谁知道到底搞得什么鬼？
谷翘早上是被冻醒的，一条被子搭在身上显得格外单薄。这么冷，她偏又赖赖地不想起床。她下意识地摸了摸额头，有些烫。她顾不得测量温度，直接吞了粒她来之前准备的退烧药。
谷翘打起精神洗漱，换上了她之前准备好的服装。鹅黄色套装配宝蓝色大衣，颜色不由人注意不到。昨天摸情况的时候她是怕别人注意她，今天她则是怕别人注意不到她。
长友软件卖得很不错，她要能升一级代理当然好；如果不行，认识一些其他代理商也好，没准在游戏软件上能合作。
小旅馆房间里的小镜子背后是发黄的明星照。谷翘拿起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她冲着镜子笑。
谷翘嘴里虽然没胃口还是去了昨晚去的那家点心店。她必须得吃点儿东西，否则无法在外面坚持一天。旁边的大爷在吃泡饭，拿油条蘸完酱油咬在嘴里，分外的有滋味。这好胃口并没有感染给谷翘，谷翘强行把咸豆浆灌进了嘴里。
时间还早，谷翘又往前走了一段。怕公共汽车把大衣挤皱了，谷翘决定打一辆车。她注意到一个女孩子在看她，谷翘笑着回视，主动打了招呼：“你好！”
那女孩儿很明显没想到谷翘的反应，她愣了一下，才笑道：“你好！”
女孩子和谷翘差不多大，穿着却是两路。谷翘身上的颜色直往人眼里撞，生怕别人注意不到她，女孩儿却是白加灰，低调得很。
一辆红色普桑停在她们面前，两个认识的人是不好意思争抢出租车的。谷翘率先问：“你去哪儿？”
“希尔顿。”
“咱们一起。不介意的话，咱们可以同乘一辆车。”
在车里谷翘得知女孩儿叫许泠，是科技报的记者，去希尔顿是参加一家软件的发布会。
“不会是长友吧。”
“你怎么知道？”
“我也去那里。”
“你是？”
“我是代理商。”上面还有不止一个代理的代理商。
两人对彼此都很有兴趣，路上，谷翘不顾窗外的风景，主动跟许泠聊起了国外的连锁软件专卖店。她很想学习学习国外的经验，但手头上能接触到的资料太少。
聊着聊着，许泠突然问：“你不会是想做软件连锁吧。”
谷翘没否认，她笑道：“你觉得这事儿有前途吗？”谷翘一直觉得这件事很有前途，没有她，也会有别人。但她希望能做成的是她。
许泠像想起什么，突然对谷翘说：“今天参加发布会的有LC的人，长友就是他们投资的。”
看谷翘脸上有一丝疑惑，许泠继续说：“你知道风险投资吗？LC现在在国内主做信息科技方面的投资，对国内这方面的市场很感兴趣，你卖软件，跟这个也算沾边了。”
前阵子，LC上海这边还给她们报纸投了一笔广告费，当然作为交换就是她专门给LC写了一大版面进行宣传。
许泠又说：“你可以找机会和彼得聊聊，彼得就是LC在国内的头儿。现在不成，没准以后也有机会。”
“人这么多，我恐怕是没机会跟他聊。”
“这个发布会磨磨蹭蹭得开一天，你可以等晚宴再跟他聊，那时候人少一点儿。”
“但我没有去晚宴的资格。”谷翘并没就此放弃，“你看我有什么办法能进去吗？”谷翘倒不觉得这事儿能成，反正成不成的，试一试，总没什么损失。
许泠几乎要说我带你去，可是一天时间太长了，她想在晚宴前就开溜，做点儿更有意思的事。
谷翘看许泠面露为难，马上说：“你已经帮我够多了，这事儿我自己来解决。”
“你脸怎么有点儿红？”
谷翘笑着说：“热的。”她心里说，这粒退烧药也太不顶事了，现在还没发挥作用，估计一会儿才能退烧。这发烧好像比她想的有点儿严重，好在她还带了一粒，挺到晚宴绝对不成问题。
两人一直聊到酒店门口，谷翘抢在前面付了车费。
下了车，许泠从钱夹子里拿出钱要付给谷翘一半。她为了凑整，付的比一半要多两块。
谷翘笑着拒绝：“跟你聊天很愉快，而且我自己坐也要付同样车费。”不仅愉快，而且有用。谷翘想她之所以为没钱难过，除了许多现实的困难，还因为她本性是一个大方的人，之前没钱压制了她的天性，让她想大方大方不起来。
“我的车费可以报销。”许泠在心里说，要是连车马费都没有，她才不会来这里。参加发布会就是写软稿，在她心里跟新闻没什么关系。
谷翘这次没拒绝，她把发票给许泠，接过了她的钱塞到钱夹子里。
酒店当然和谷翘的小旅馆完全两样，和她之前包房的涉外宾馆也不一样。后者已经有几十年的历史了，虽然近来重新装修过，但到底有了岁月的痕迹。
谷翘脑子里一直想着怎么能参加晚宴，直到她看见一个背影。太熟悉了，尤其她以前又是卖衣服的，对人身形的印象比一张脸更深刻。
关于和骆培因的重逢戏码，谷翘的想法非常单一。她很认真地想过她的以后，也想过骆培因的以后，关于重逢，就是她先把应该给他的分红给他。她说到做到的不多，但给他的本金翻两番的事她做到了。至于之后怎样，她好像有点儿缺乏想象力。许是能够交集的地方太少。他虽然和她从不是一个时区变到了一个时区，但距离实在太远了。
骆培因给她的本金，以及她靠这笔钱赚到的钱，谷翘一分没动，都存在银行里。开始是活期，后来因为他过年也没回国，这笔钱变成了定期。1993年5月份，她所存银行一年期的存款利率超过了百分之十。因为这个，她给彭州打电话，让他放弃海南的生意回来。鼓励存款，贷款收紧，而房地产炒地靠的就是贷款，凭她看报看书得来的浅薄金融知识，她觉得海南这种加速挣钱的局面可能会有点儿变动。彭州当然没听她的这一点儿怀疑。
好在利率一直在涨，在又一年一年期存款转存的时候，谷翘也不怎么后悔没存两年期的。
许泠顺着谷翘的目光看过去，开玩笑道：“一般男人穿西装，身材过得去，从背后看都不会太差。但脸就不一定了。”
谷翘很知道他的脸怎么样，直到走到电梯区，他转过身。
不知为什么，谷翘觉得他的脸有点儿和她记忆里不一样，也许是他的气质更锐利了些，和她想象中的温柔没什么关系。
谷翘定在那儿，在公共场合上演这种戏码很尴尬。但因为她事先没有预想过，也只能上演这种尴尬戏码。他的领带打得很漂亮，谷翘最开始在集贸市场租下摊位的时候，也卖领带，十块钱三条，她卖得很好，因为她会教人打领带。她从没见他穿这么正式过。
直到两人分手的时候，谷翘还不觉得两人距离如何远。她没看见他听电话时的表情，记忆里的两个人总是很亲近的，即使他们没确认关系的时候，他也没用今天这样的眼神看过她。
他并没有无视她，但怎么说呢？他看她像是脑科医生在仔细观察病人的头骨，看得仔细并不是因为有感情。他以前也低头看她，但和今天都不一样。
电梯开了，谷翘不知道骆培因要去几楼，也许在电梯里分开，她又看不到他了。她觉得必须说点儿什么，但说什么呢？难道说我该给你的分红还没给你？咱们好好谈谈。她终于明白她为什么要保留这笔分红，既没捐出去，也没通过他的亲人给他寄过去。因为只有这样，再见面的时候，才会有一点儿谈资，即使他拒绝也可以把话题进行下去。
否则再见面说什么呢？这将近三年时间他做了什么她都不知道，包括他有没有爱上别人，她也不知道。
在进电梯之前，谷翘突然叫了一声：“表哥。”声音之大把她自己都给吓到了。
她身上穿的本就是引人注目的颜色，她这声表哥把人们的注意力都吸引到她身上。
谷翘又回到了老本行，她去看他的西装，料子很好，剪裁很好，即使身材不像他这样一个衣架子，穿起来也不会差。她第一次发现她好像丧失了和人对视的勇气，只能去看他的衣服，顺便得出他的衣服很贵的结论。
这么大声地叫表哥，没人应真是很尴尬的一件事。
谷翘几乎是被挤进了电梯，骆培因拿手臂帮她遮了一下，动作很快，及至她看他时，他的手早已经到了他的裤兜里。她听到骆培因问她：“你几楼？”
谷翘下意识觉得骆培因问的就是她，虽然他刚才站在电梯前，也有同行人。她看了他的手指已经按了她要去的楼层，又把楼层号重复了一遍。
许泠觉得这对表兄妹实在是太奇怪了，以至于她怀疑“表哥”不是一个关于亲戚的称呼，而是一个外号。比谷翘表哥高的人有不少，但不知为什么，许泠感受到了一种压迫感。有的人就是有一己之力改变周围气氛的能力。许泠还是更能欣赏以一己之力带给别人快乐的人，虽然谷翘的这个表哥远不止背影好看。相比之下，她还是更喜欢谷翘的性格。
谷翘脑子飞速转着，他和她同一个楼层，莫非也是去那个发布会。
在电梯到达她要去的楼层之前，他没再跟她说一个字。刚出电梯，谷翘马上从手提包里翻钱夹子拿出了她的名片，动作之快简直令许泠震惊。
“表哥，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她的呼机号和大哥大的号码。虽然漫游很贵，但她希望他能打给她。
这张名片只在接收的人眼里停留了半秒，谷翘就从骆培因的嘴角看到了一点儿笑。骆培因也没让这点儿嘲笑在他的嘴角停留多过半秒。
唯一令谷翘还算欣慰的是，这张名片并没有被退回来。
签到时，许泠看到了谷翘表哥手里拿的邀请函。谷翘不用找别人，她的表哥就可以帮她进晚宴。如果她的表哥愿意的话。

第105章
◎名片◎
谷翘并没有等到骆培因和她交换名片，她看见他在第一排落座，一直有人跟他交谈。隔着那么多排，凭借她当年的专业能力，她还是能一眼就锁定他。
就在谷翘注视着他的背影的时候，他突然回头，而当她确认他是不是在看她，那目光又转了回去。
发布会上，骆培因既无铭牌，也无介绍，老老实实地做个旁听者，并没有抢他的风头。
只是彼得在发言的时候，骆培因在台下听，那派头好像领导在听下属汇报工作。这种感觉令彼得很不舒服。他心里一直盘算，这人到底来上海干嘛？他所在的上海办事处到底会不会被裁撤？骆培因在这里面介入多少？
谷翘一个小代理理所当然地被安排在后排位置，台上讲的内容她在宣传册上几乎已经看了大半。他离开学校后在做什么？他为什么来这里？他是因为他母亲的项目一直在这里还是停留几天就走？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盘旋着。他在国内，她确定来她店里的是他了。可他为什么来呢？
彼得本想趁着午餐时间和骆培因谈一谈，把过去的龃龉解除，同时给这个小老弟一些人生建议。但骆培因笑着对他说他中午有别的约。
“这个假期休得可够繁忙啊！”
廖女士看着办公室里的相片，一个小男孩穿着海军蓝衬衫，西装短裤配黑色长筒袜，小皮鞋的鞋带系得十分标准。那是她带儿子来新加坡第一年照的相片。
时间过得可是真快，那时她和儿子见面，永远是考虑她的时间表。现在她倒要问他的时间表了。
她不知道儿子为什么会中断学业，虽然那在她的期待之内。她去美国，顺便见见儿子，那时候她几乎已经对骆培因放弃他的专业完全不抱希望了。那次见面，骆培因的状态好像并不是太好，当然他们家的人，不管遭遇了什么打击，面上都是过得去的，不至于让外人看了笑话。
但那样一个人，刮胡茬在嘴上不小心刮了个红痕也是少见，要得多粗心才会这样。
那次见面没多久，他就不再读博了。他好像并不想趁她的意，并没有把这个消息报告给她。廖女士是后来等骆培因到了新加坡之后才知道的。她以为儿子既然来新加坡了，虽然在别的公司工作，但总有一天会来她的公司，他只是等着她给他一个台阶下。这个台阶她认为自己给得很巧妙，足够照顾了儿子的自尊心，但他还是没有接。
她当时虽有不快，但想先去别的地方历练历练也不错。
那时廖女士还是觉得，儿子总有一天会来她的公司。但现在，她不是很确信了。
这个发布会不光有晚宴，还提供午餐。谷翘在午餐会上并没有见到骆培因。
谷翘听见自己公文包里的大哥大响了，漫游很贵，但她还是马上按了接听键。
她从开场的沉默确认了给她打电话的人。除了他，不会有别人。
谷翘听到电话里他问她：“你还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谷翘想象不出他说这话时的神情，就像她一直想象不出她同他讲分手时他的表情。她一直避免往这方面想。
第一句是你当初为什么中断了学业，和我有关系吗？她希望回答是没有，但她没问，她知道，即使有，骆培因大概也会告诉她没有。好在他现在过得很好。第二句从谷翘脑子里蹦出来的是你现在有没有女朋友？第三句是你这次回来之后还会出国吗？第四句是你是不是来我的店里了？你为什么会来？是无意间进入，还是因为知道那是她的店？但谷翘说出来的是第七或者第八句：“你这次会在上海待几天？”
在两秒的沉默过后，她听见他说：“你这话可真是像没话找话。你跟别人也是这样没话找话吗？”陌生人没话讲寒暄也会讲这句。
“你哪天有空？我想请你吃饭。”这句话在这个时候挤出来，也很像是场面话。
“谢谢，不必了。”从套房往外看，东方明珠格外醒目。
“我当初给你的分红一直存在银行里……”谷翘还没说完，电话就被挂断了，连个再见都没说。这是他第一次这么粗鲁地挂她电话，帮她节省了漫游费。
她其实应该问他号码的，问他在上海的号码，问他在新加坡的电话号码，问他在一切地方的电话号码……她怎么就忘了？也许是因为他从来不会挂她电话，她以为这个电话他会一直听她说下去，直到她问到她最想问的问题。
以前永远是她先挂电话，因为她嫌跨国电话费太贵，迫不及待地把话从嘴里挤出来，又赶在59秒的时候把话说尽，把再见两个字以吞音的方式说出来。
现在轮到骆培因挂她的电话了，谷翘想，这可真是报应啊。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许泠问谷翘：“刚才那是你亲表哥吗？”坐在第一排，也不知道是什么身份。谷翘和她的表哥，既熟又不熟，不熟的话不会是那种眼神。可要说熟，那样叫熟吗？
谷翘没说话。
人与人之间的边界感让许泠没有继续问下去。
许泠建议道：“这里大虾不错。”见谷翘一副食不下咽的样子，她又说，“不知道晚餐怎么样。那个晚宴，我带你进去。彼得到时一定在，晚宴的规格会更高。”
“谢谢。”谷翘又问，“这个不会给你带来什么麻烦吧。”
“没什么麻烦的。”之前她只是嫌发布会的内容太枯燥了，迫不及待地想赶在晚宴前离开。现在她改变了主意。
许泠不知道怎么劝谷翘，只说：“别让心情耽误了胃口，没有一个男人值得。”好看的男人也不值得。
谷翘并不觉得她吃不下去这些免费食物是因为心情，她纯粹是因为胃口不好。退烧药这时终于有了疗效，她不再烧了。她知道还会有下半场的发布会。她还会见到他。
许泠发现谷翘的脸色变得很快，谷翘很快就和别人交谈起来，开始分发她的名片。不知为什么，许泠突然觉得谷翘的梦想好像不是缥缈得难以实现了。
谷翘并没有在下午场看见骆培因，他的位置是空的。有一瞬间，她几乎想冲出会场去找他。她想站起来问会场里有没有人看见他。但只是一个瞬间，她又坐在了她该坐的位置上。
她从他的衣服以及他在会场的位置确认他现在过得很好。也真是的，陈晴为什么要送她那么一盘CD，一遍遍在她耳边唱：“有一天你会知道，人生没有我并不会不同”。
谷翘稳稳坐在她的位置上，但她的好奇心好像静止了，下半场的记者提问时间，那些问题都从她的脑子里滑过去，没有一个进到她的脑子里。
谷翘在晚宴上依然没有看见骆培因，但她看见了彼得。许泠怕她认错，特意又给她指认了一次。
谷翘感谢了许泠的好心，但她在听彼得发言时就记住了这张中年男人的脸。
她还有许多名片，并不介意发一张给彼得。她必须得多做点儿什么，才能抵消她错过他的过失。
谷翘趁着间隙举着香槟杯走到彼得面前，派发了她的名片。彼得看到她名片的一刻，表情颇值得玩味，但彼得对人对事明显有两套标准。如果谷翘长得再平凡一点，他会认为谷翘这个人真是没有深浅，不知道天高地厚，连带着他会更确认他对长友没有大前途的判断。
但现在他认为谷翘是个有梦想也很有口才的女孩子，很懂得包装她那可实现性很低的梦想。这也是一种能力。他仿佛到了一个听女孩子做梦听得津津有味的年纪。
彼得难得听一个女孩子谈她的梦想有了兴趣，如果没有人总是过来主动过来和他攀谈，他会听谷翘把她的构想、不，是梦想，说下去。
彼得发现骆培因又来了，说是不参加这会儿又来凑什么热闹。他其实不愿意和骆培因出现在同一个场合，但是他现在迫切地想要从骆培因那里得到他想要的信息，连对他眼神的追光都透着尊敬。
在公开场合，和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一直热聊，恐怕会引起误会。现在，彼得不想引起这种误会。
谷翘在又一个人主动和彼得聊天前，即时地道谢告辞。她看出彼得对她的未来计划并不抱什么希望。不过没关系，梦想说着说着就会成真，不成真的话多说几遍也锻炼了口才。
谷翘转身看到了骆培因的脸，在人群中，过于注视一个人的脸会引起尴尬。谷翘避免了上午犯的错误。
他从她身边擦过去，两人离得很近，他的声音很轻，但她还是听了个清清楚楚，她听见他说：“名片都发完了吧。”
骆培因看见了谷翘向彼得发她的名片。很明显，在此之前，谷翘不止发了一张名片给别人。
谷翘愣在那儿。其实她带来的名片并没有发完，还剩两张。

第106章
◎阴魂不散（新增200字）◎
骆培因跟谷翘擦肩的时候，彼得的目光已经主动向骆培因迎了上来。
一样擦过谷翘耳边的还有一句：“你刚给我的名片丢了，如果还有的话，再给我一张。”
谷翘下意识地去拿她的名片递给骆培因。骆培因的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她的指尖麻了一下，却没停留，从她手里接过名片，像是第一次看到。他这次看得很仔细，并不像之前那样匆匆扫过。
彼得一眼望去，像是刚才和他聊天的女孩子主动叫住了骆培因，递上她的名片，骆培因转过身去和这女孩子聊天。
骆培因背对着彼得，从彼得的角度看去，骆培因正好把和他聊天的人整个遮住了。两个人是什么表情谈论的什么内容他都无从得知。这个主动过来搭讪的女孩子，和他谈不成，就马上把他扔到一边，换了人推销她的梦想。他对此见怪不怪，此时却有点儿反感。别人也就算了，偏偏是骆。可是骆培因一直在新加坡，这次在会上也没任何介绍。这女孩子怎么知道他是LC的人。
厅里有许多张面孔，但此时谷翘只看得见骆培因一张脸。一张张脸、一个个香槟杯、香槟杯里无数细碎的气泡、刀叉和瓷盘碰在一起的响声突然都成为一个个纸上淡淡的影子，淡得看不出痕迹。他的五官在她眼里格外鲜明。
骆培因一只手拿着谷翘的名片，仿佛把名片上的字都刻进了脑子里：“名片发了，不跟我介绍一下你现在的情况吗？”说完他的目光转向谷翘，并没有像很久以前那样用睫毛遮掩他目光里的锋芒。
谷翘已经不像第一次被当作病人头骨般研究那样惊讶，可她一时还是没办法接住他的话。他跟她记忆里的表哥差得有点儿远。
“如果你是把我当成一个潜在的用户，你不是应该跟我宣传一下你的店或者你店里的软件吗？”
“……”
谷翘一向是个合格的推销员，但此时却有些失格。
“你给我名片，既不推销你的店，也不推销你的软件。那你发我名片是为的什么？”
“我……”她准备多年的借口已经用过了，收获是他挂断了她的电话。实质是推销她这个人以及她的电话，“你现在有没有女朋友”这个问题挤在她嘴里，问不出口，她所有的回答都取决于这个答案。他有女朋友是一个答案，没有是另一个答案。但这个问题她实在不知道怎么问出口。如果他的回答是有……那么连她的问题都过界了。她提的分手，现在又问人家有没有女朋友。
骆培因没给谷翘回答的空隙：“你今晚是住在这里吗？”
谷翘有点儿欣慰，她的表哥认为她现在完全住得起五星酒店。如果只论价格的话话，她确实住得起。陈晖在外企，还未做到中层，出差就可选五星，公司给报销。但她是自家生意，虽然存款比陈晖丰厚得多，但每一分花的都是自己的钱，她对自己和店里职员的出差标准都是每天不超过五十块。
“不是。”
“那你住哪儿？”
谷翘说不出她住在哪儿，虽然她有一堆理由讲她住在廉价小旅馆，是她创业期的一种策略，极其正当。甚至她还可以从她两年前看的书里举出例子，从李自成讲到太平天国，论证创业未成就贪图享受，很容易中道崩殂，所以她现在并不缺钱但选择小旅馆。
但现在她撒了一个小小的谎。在她经济最艰难的时刻，她都没有掩饰过。她说了另一个旅馆的名字，今天她在那里等车，她把旅馆名记得清清楚楚。
骆培因问得平淡：“需要我送你吗？”
那语气就像是到饭点了，挽留客人吃饭，也不知道是真心想让人吃饭，还是送客的意思。
谷翘连着说了两个不用不用：“我有同伴一起来的，我们打车一起回去。离着不远，很方便的。”
但总算他不像之前那样淡漠了，谷翘笑着问：“能把你的名片也给我一张吗？”
“我不像你这样敬业，随时带名片。”他语气很平淡，谷翘不知为什么听出了一股讽刺。
“你这两年过得轻松吗？”骆培因的声音很低，但足够谷翘听清楚。
谷翘这两年多过得非常充实，但多轻松却谈不上，需要学习的东西太多，时间又不等人。但她仰着头告诉骆培因：“还挺轻松的。”她此时非常感谢退烧药有了疗效，让她的话显得更加真实可信。她尽力按捺住自己目光的迫不及待。
骆培因直盯着谷翘看，她的嘴唇还像以前一样红。谷翘提分手时说，分开了，他们都能更轻松。她想过一种轻松的生活。不知道该不该祝她得偿所愿？
她迎着骆培因的目光看他，依然保持着脸上的笑：“你呢？这两年过得好吗？”
“很好。”
谷翘依然笑着：“那就好。我这句话其实问得多余。能看出来表哥确实过得很好。”她当初分手，是为了两个人都过得好，现在听到他过得好，除了为他高兴实在不应该有一星半点别的情绪。
骆培因看着谷翘笑：“你怎么看出来的？”
虽然是笑，但谷翘感觉到了一种压迫感，空气突然僵滞了。谷翘没有从衣服的材料论证她的观点。一个人能够每天把自己打扮得很体面，很有风度，哪怕衣服材质一般，也不会过得多差。
“直觉。”
“那你眼力不错。”
谷翘眼力不错，却没什么眼力见儿，她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表哥，你的电话是多少？”
那熟悉的感觉又来了，谷翘感觉自己被一双眼睛紧紧咬住。而后她听见了一串数字。
他说得很快，并且没有说第二遍。
彼得的走近结束了这场不算顺畅的对话。
许泠见谷翘的目光定在两个男人身上，她不确定这俩男的哪个对谷翘更有吸引力，是高的那个还是矮的那个。老实说，彼得也算有些风度，但那些风度是后天艰苦训练出来的，对了一个不经过训练就有的人，终究显得有点儿过于刻意了。
最重要的是，彼得因为身高不够，说话时为观察对方不得不微仰着头，这就落了下乘。许泠以前总纳罕，为什么男同胞罕少为长相自卑，却总是计较那一厘米两厘米的身高。现在看到这两个人她完全理解了，长相风度这类评价太具有伸缩性，彼得完全可以单方面认为自己的长相风度能力强于对方，但是身高的差距却是实实在在的。
一个男人被另一个男人从高处看着，非得气场完全胜过对方才不至于落了下风。但是除却身高，彼得的其他方面也没有胜过对面的地方。
彼得不愿意站着和骆培因寒暄，这样令他很不舒服，他还是更愿意坐着聊。
许泠把目光转过来，问谷翘：“你和彼得聊得怎么样？我看他刚才听得很有兴致。”
“如果我现在有五家店，他估计会对我的计划更感兴趣。”
许泠听出了谷翘的潜台词，彼得现在对谷翘的项目本身并不怎么感兴趣。
许泠顺着谷翘的目光望过去，谷翘表哥的聊天对象已经换成了她一个女同行。谷翘表哥看起来颇有耐心地听她的同行讲话。许泠有一个无关痛痒的发现，这个同行踩着八厘米的高跟鞋大概和彼得差不多高，不过她看上去明显比彼得要快乐许多。
许泠跟这个同行不太对付，倒不是因为私人原因，而是两人价值观上的不一致。此同行的理念就是要跟采访对象做朋友，许泠第一次听说简直觉得滑稽，要是两人本来是朋友无法回避也就算了，在采访过程中和采访对象做朋友，写出来的报道还有什么可信度，跟一般公关软文有什么区别？为了报纸拉点儿广告无可厚非，但是篇篇都是广告那叫什么报纸？叫广告图册得了。做什么报社记者，干脆去公司里做公关得了。
许泠不想在这晚宴再停留下去，她向谷翘提议：“反正你已经和彼得打过招呼了，咱们这就走吧。附近有个酒吧，驻场歌手我听说挺帅的。一起去吧。”
谷翘知道许泠是来上海出差，并没有什么玩伴。许泠刚才帮了她，让许泠一个人在这个晚上落单不是她的作风。
到了酒吧，谷翘却只点了一杯水。
许泠很惊讶：“你怎么在酒吧里点冰水？多么浪费！”
“我想清醒一点。”她来这里是为了扩大市场，为未来游戏软件的销售铺路。在发布会的这一天她几乎忘记了这件事。她的行程计划里实在没有买醉这一项。而且以她的酒量，二十一杯啤酒的价格，没几百块钱也实在醉不了。
“你这个人……”
歌手在台上唱“前尘往事成云烟，消散在彼此眼前，就连说过了再见，也看不见你有些哀怨……就在一转眼，发现你的脸，已经陌生不再似从前……”
谷翘听到这个世界开始下雪，对着许泠笑：“我记得原唱是香港人，香港冬天也会下雪吗？”
对于谷翘听着情歌，想的却是香港有没有下雪。这样的一个女孩子，大概不喜欢听情歌。
许泠想了想说：“偶尔许多年也会下一次吧。”
驻场歌手从《吻别》唱到《用心良苦》，谷翘虽然没有喝酒，但她却醉了一回，非常大方地花钱请歌手唱了一遍她昨晚在CD里听到的歌。
出于对许泠的感谢，谷翘坚持结了账。
“我今天也没帮到你。”
“你帮了我很多。”如果没有许泠带她去晚宴，她也不会能和骆培因再多说上几句话。
红夏利停在许泠的酒店门口，又开了一段距离才到谷翘小旅馆所在的弄堂。
谷翘下车前，抬头看了一眼天，月亮很圆。
红夏利出了弄堂，差点儿和一辆凯迪拉克撞上。真是阴魂不散，这车得跟了它有一路。

第107章
◎免费早餐（小修300字）◎
谷翘踩着吱呀吱呀的楼梯一步步走进了没有窗的小房间。她裹着被子按响了那个在她脑子里徘徊了很久的号码，她每按一个数字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接通后，谷翘并没有给自己沉默的时间，她听到自己叫了一声表哥。
兜兜转转最后落到嘴边的还是表哥这两个字。
“表哥，你这次一定不要挂电话，先听我说完。”谷翘怕像上次被挂断，她说得很快，“我知道你不喜欢谈钱，但我总得感谢你吧。”仿佛在成功后论功行赏，说我的军功章有你的一半。
谷翘笑着自夸，声音里仿佛一点儿没有不好意思：“感谢你慧眼识珠，发现了我这匹千里马。我要是对伯乐一点儿回馈都没有，实在是于心有愧。表哥，如果你对分红不感兴趣，可以换一个别的感谢方式，只要我能做到……”
凯迪拉克里的人降下了车窗，从车窗外望去他看见了二楼的昏黄的光。也不知道是哪间房在亮。他靠在驾驶座上，摸出了一盒三五牌香烟，拿出一只点燃，车里多出一色橘红色的光。这点光慢慢熄灭。
骆培因是两年前开始抽烟的，抽烟比喝酒要好得多，没人听说谁抽烟弄得神志不清的。
这么拖延着不说话，漫游费也很贵的。
“我需要你共享你开店以来店里的销售数据。”电话里对面顿了顿又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还有许多其他店的数据。”
这次轮到谷翘沉默，而后她听见骆培因说：“放心，我不是你的同行，不会威胁到你的生意。我只要你付得起的那部分。我需要市场调研数据，而你有。”是公事公办的语气。
他猜得没错，她的店里始终着一块留言板，上面请顾客写清自己的软盘需求以及心理价位，她每天收集信息，销售数据当然更不会少。除了看顾自己的店，她还假装顾客去其他店里了解信息。她之所以和这款武侠游戏签了独家代理，除了直觉，还有赖于她收集的信息。
她听到电话那边问：“还是你觉得分红抵不了你提供数据的费用。如果你觉得不够，我可以给你加钱。”
谷翘没想到骆培因会提出这样的解决方式。以前都是她提钱，现在轮到他提钱。那去来她店里的一定就是他了，他进店之前未必知道店是她的，也许在她之前他已经把中关村都逛遍了也说不定。但一个常居新加坡的人，逛再多可能也只是浮光掠影。
“不用加钱，就按你说的办。”这是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举目四望，只能看见墙壁上的霉斑。她相信他不会坑她。
“不过详细数据我在电话里无法给到你。要不吃饭时再说？我请你吃饭吧！”她的数据存在三个地方：她的脑子里、她的本子里、她的电脑里。电脑不在手边，她也无法把数据直接拷到软盘里给他。前两者都需要整理。
“不必了。我订的房间含两份早餐，一个人吃也浪费。”
即使不说后一句，她也不会误会的。听上去，他之所以邀她一起吃早饭，是因为因为酒店赠送一个房间两份早餐，一个人吃太浪费。
“早上八点我去接你。我忘记你住哪家宾馆了，能再说一遍吗？”
凯迪拉克的车还停留在原地。黑夜仿佛墨水被水稀释了一般，那点儿橘红色的光离远一点儿就消失不见。
此时隔壁又有了响动。身体的撞击声以及随后的喘息声都随着单薄的墙壁钻进了谷翘的耳朵。谷翘知道里面的实质含义。她关于男女之事的理解都是受骆培因启的蒙，他从性别到别的一切，对她都是另一个世界，她带着对另一个世界的巨大好奇走近了他，完成了两个人关系的蜕变。
促使这蜕变的因素实在太多，除了好奇，对别人不看好的不服气，最重要的是，她只是他众多亲戚里的一个，他有亲表妹，在亲表妹面前，她这个表妹显得非常赝品。所以当他要她做女朋友时，她想都没想，就迫不及待把这个位置占上了，这个位置比表妹更具有唯一性，她生怕占晚了这个位置就是别人的了。后来她又把这个位置让了出来。
谷翘一想到隔壁的声音会通过电话传到骆培因的耳朵里，她马上增加了音量，用一个足以盖住隔壁声音的语调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谎言。她甚至忘记了拒绝他来接她，匆匆说完再见就把电话挂断了。
隔壁房间的声音继续有节奏地响着，谷翘的脸又红了，她不知道她的脸红是因为隔壁，还是因为她刚才用女高音撒的谎。她抱着膝盖坐在床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墙上的霉斑看，许久这脸上的红还没褪下去。谷翘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虽然她比之前更容易困倦，但是并不怎么烫。被黏寒的棉被簇拥着，谷翘觉得自己马上洗个澡才能把身上这种湿气驱逐出去。莲蓬头里的热水播撒得颇不均匀，她又洗了个冷热交替的澡。
谷翘想着这旅店实在与她八字不合，看来她不能常住下去了。省钱归省钱，可不能把正事儿给耽误了。
第二天七点半，谷翘就往她嘴里住的宾馆走。离得太近，司机也不愿意接这单子。天很阴，说不定还要下雨，谷翘嫌之前从旅店老板那里买来的伞太旧，也没随身带着。她快到宾馆时，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她顺着声音去找人时，骆培因已经从车上下来。他把他的车衬得很贵，当然也因为这车确实比市面上跑的一般车贵。他注视着她走向他。
谷翘现在也不喜欢让人等，但她克制了自己跑向他的冲动，压制住了自己的步伐。她今天穿得很红，红大衣红色贝雷帽，唯独把红耳环给省了。
她怀疑骆培因看见她从别处奔来，而不是从宾馆里出来，会怀疑她到底住哪儿。
谷翘抢先客气道：“表哥，你这车看上去很棒。”做回表兄妹也没那么容易，尤其当她的表哥跟他全家人宣布两人的关系之后。那时他大概不会想过两个人会分手。
“租的。”
骆培因开了副驾驶的门，谷翘便把自己塞了进去。他身上残留着薄荷味，那是沐浴露洗发水牙膏剃须膏共同留下的味道，慢慢地钻进谷翘的鼻子，即使她眼睛一直盯着正前方，也完全无法忽视骆培因的存在。她觉得自己简直被这种无处不在的气味给包围了。
“你的脸怎么红了？”
“可能是在外面冻的吧。”也许有点儿别的缘故。但说有点儿低烧或者是被车里的气氛搞成这样，终究不如说冻的更能避免尴尬。
“你难道不是从宾馆里直接出来的么？”他这么说的同时，调高了车内的温度。
谷翘面不改色，脸依然红：“我早晨起来出去转了转。”
她又说：“别为我特意调高温度，刚才的温度就行。”
她听见骆培因笑：“你为什么觉得是为了你？”
因为她刚进来时并不是现在这个温度，而且以她对他的了解，他根本就不怕冷。但是表哥是个体贴的人，换个别的女孩子大概也会这么做。
谷翘身上的温度又高了一点。车里的温度让她在湿寒的冬天觉得温暖了许多。
她不想在这问题上继续纠缠，直接终结了这个话题，谈起了她店里的销售数据。她必须说话，当她停止说话时她怕他身上的薄荷味把她包裹住，一点点增加她对过去的回忆。
谷翘怀疑骆培因特地绕了道，搅拌机轰鸣的声音传到她的耳朵，这个城市保留着几十上百年前的老房，但现在每天都在建设新的，很快就会有新的高楼一座座拔地而起。人和城市都不能待在过去，更要建设现在。
一路上，他们一句旧都没叙，聊的都是数字。沟通起来并不障碍，谷翘越发确定骆培因来她的店里，并不是为了她。她觉得自己有点儿好笑，明明是她提的分手，难道还能要求人家对自己念念不忘以至于新加坡到上海，还要特意中途飞一趟去她的店里看一眼？
谷翘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仿佛她的眼里只有前方。
这家酒店大堂的圣诞树比昨天的酒店更大，圣诞刚刚过去，1995年马上要来了。骆培因特意换了家酒店，他不喜欢休假的时候吃个早饭都可能遇到同事。
早餐是点单加自助。这个季节，早餐竟然提供鲜榨番茄汁，谷翘已经好久不吃西红柿了。她没为自己点番茄汁，只为自己点了咖啡。番茄汁三个字让她想起他们的以前。她每次喝咖啡，都要加奶加糖。也是奇怪，她是一个为了生意很能吃苦的人，偏偏嘴上一点儿苦吃不了。
这点骆培因和她很不一样。他喝咖啡，不往里面加任何东西。
骆培因为她点了一份馄饨：“这里的小馄饨不错，你可以尝一尝。”
谷翘迟疑了一下：“谢谢。”这就是她和骆培因的区别，她不会在这种毫无烟火气的地方给自己点一份馄饨，她只会点她自己不常点的东西。但她现在，确实想要吃一份小馄饨。她需要热气腾腾的东西来温暖她的胃。
谷翘把餐巾展开铺到腿上，她动作过分优雅缓慢了，缓慢到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做作。她这套东西还是从他那儿学来的，孰料他在她面前根本不讲什么餐桌礼仪。
谷翘往华夫饼上抹了大量奶油和糖浆，奶油和糖浆填满了每一个缝隙，简直还要溢出来。她把大量甜往自己嘴里送。她能吃苦，却绝不找苦吃，非得有闲无聊到一定程度，才会找苦吃。谷翘觉得这家酒店的早餐很不错，虽然三文鱼之类她并不确定好不好，但是煎蛋做得好却绝对能一眼看出来。蛋黄仿佛还在流动。离得这么近，谷翘并不去看骆培因，她专心致志拿刀叉解决这只煎蛋。
白色亚麻桌布底下，两人的膝盖碰到一起，谷翘隔着自己的裙子感受到了骆培因裤子的材质，甚至布料下的温度，她忙弹了回来。这还是他们重逢时第一次肢体接触，这点儿碰撞带来的酥感窜到她的腰部髋骨，一直麻到指尖。记忆里的感觉又爬了回来，顺着她的脊背爬到头脑里。他们1992年最后一次见面，在那张床上，他的膝盖抵着她的膝盖窝，在一阵阵摩擦中两人的热度逐渐升高。谷翘听到刀叉和瓷盘碰在一起的脆响，当然是她自己手里刀叉发出来的。这清脆的声响打破了寂静。她抬头发现他在看她的嘴，她下意识地拿餐巾在嘴角轻轻按了按。
她并没问骆培因她嘴角有没有东西，她只是扩大了餐巾擦拭的范围。
他依然看着她，谷翘心里骂自己没出息，她拿餐巾按完了嘴唇的所有部分，她并不适合用这种慢动作展示她的优雅。好在她也并不想展示优雅，她只是想获得一点恢复镇静的时间。
谷翘终于恢复了，既然他想谈她的生意，她也很愿意跟他谈谈。
她主动提起了她准备在1995年1月份办的游戏软件发布会。
许是咖啡加奶发挥了作用，谷翘提到她的发布会眼睛越来越亮，那架势仿佛在路演宣讲：“我们店独家代理了一款武侠游戏，我会在1995年第二个星期日举办游戏发布会。我们的发布会和长友不一样，他们主要是单位用户，而我们是个人用户，我们的发布会更灵活有意思一点儿。你还记得林海川吗？他最近参演了一部武侠剧，很火。到时他会来发布会主持抽奖仪式。”

第108章
◎女朋友◎
银刀银叉之前被擦得很亮，此时泛出凛凛的光。
谷翘希望能在骆培因的眼睛里找到一点惊讶、惊喜、赞赏或者是什么，但她并没有找到她想要的。于是她的话越来越多，越来越快。饶是一千只刀叉泛着冷光对她怒目而视，也不能阻止她把要讲的话通通倾倒出来。
“我要做一个露天发布会，路过的人都可以参与。”相比长友的发布会，她这个更像是街头促销抽奖，但她很知道抽奖的威力，当然不会像长友这样又是五星酒店又是午餐晚宴的。街头小店的小馄饨未必比五星酒店的早餐难吃，也许还会更好吃。
只要这款游戏软件做起来，其他也就一通百通。
谷翘越讲越激动，有一种传销似的狂热。除了她眼前的听众，她眼里什么都看不到。连服务生推着餐车走到他们面前，她都没注意到。揭开餐盘，里面的水果是谷翘在这个时令并没见过的，大概很贵。
她很想请骆培因去尝尝她吃过的那家馄饨，但是人家刚请自己在水晶灯下用骨瓷银制刀叉用餐，吃着非时令很贵的水果，自己只请人家吃几平米小店的小馄饨未免显得太鸡贼，虽然他这早餐是免费的，但摊在房费上想必是个不小的数字。
她在报上看到各地都在流行广式早茶，主动提议道：“表哥，明天我请你去茶楼吃早茶。”
“这里每天都送两份早餐。”
当然是拒绝她请早饭的意思，不过谷翘听出骆培因至少明早也会在这里，她还可以见到他。
谷翘又听见骆培因说：“我元旦那天会离开上海，在此之前你都可以来这里吃早饭。”
说的她跟个蹭饭的似的，但是谷翘一时忘记了反驳：“元旦就离开上海啊。”其实她是计划元旦前一天离开上海的，就算骆培因在上海待许多天，她也没办法看到他。
她下意识问：“回新加坡吗？”谷翘在地图上看到过新加坡，这时候应该比上海暖和多了。最重要的是，有阳光。对于她这样一个充满好奇心的人，她对上海这座城有着各种各样的探究欲。但她一点儿都不喜欢它的冬天。
除了新加坡还会回哪儿，谷翘觉得自己简直糊涂了，她的嘴先于头脑运转了起来，仿佛是为了证明骆培因的这个决定非常英明正确，她又马上说：“我在报上看元旦过后上海可能会更冷，这时候回新加坡正好。新加坡的冬天应该经常能见到太阳吧。在那里过冬，应该很暖和。”
骆培因并没有回答她，他看她仿佛在看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谷翘又给自己的咖啡加了奶，也不知道她是在喝奶还是在喝咖啡。她这样低头喝着，元旦就走，她应该请他吃个晚饭吧。去哪儿好呢？她对这个城市的餐饮，除了门口那家她特别喜爱的点心店，简直全无了解。这样想着，谷翘听见一个女孩子用英语跟骆培因打招呼。
谷翘抬头看见一个女孩子，她一时猜不出是哪国血统，只觉得很漂亮，穿搭看上去大概是知识分子风格，但材质价格不像是一般知识分子的消费水平，起码在国内是这样，国外的知识分子消费水平她就不了解了。谷翘并非有意以衣取人，但让一个老牙医完全不去注意人的牙齿也是不可能的。她很欣赏女孩儿手腕上的饰品，非常简单，看不出是什么品牌。
安妮的男朋友在房间里还没有起床，她一个人先来吃早餐。安妮是过完圣诞才飞的上海，她的家人在过节上很传统，一家人必须在一起齐齐整整地过圣诞。
安妮从没亲眼见过骆培因的女朋友，那次她往骆培因的公寓兼办公地址送乔迁礼物，还以为他的女朋友很快就会看到她送的五轮躺椅，但是这躺椅直到骆培因搬离了他租的公寓、离开了学校，也无缘得见骆培因女朋友的影子。有一阵子她几乎怀疑骆培因失恋了，大概是他的三十分钻戒让他的女朋友失望了，所以他的女朋友也让他失望了。他有几天非常符合她对失恋人士的刻板印象，但很快，他看上去又恢复如常。
去年圣诞前，安妮遇到从新加坡回总部的骆培因，她告诉他，当年她送他们的五轮躺椅马上又要量产了，这个椅子没有之前那样特殊了。她动了邀请骆培因一起过圣诞的意思，不过在邀请之前，她问骆培因有没有女朋友，他告诉她，有。
骆培因当年公寓兼办公地的桌子上摆着一个女孩子的照片，穿着蓝底黄花的毛衣，安妮当时很惊讶，因为他竟喜欢可爱型的女孩子。因为惊讶，所以记得很清楚，以至于她见到骆培因对面的女孩子第一眼就觉得很熟——一个对一切都很有好奇心的女孩子。这么早一起吃早餐，昨晚一定是一起度过的。
不过照片是接近三年前的事了，安妮一时吃不准这个女孩子是以前的那一个，还是骆培因的审美太过一致，交女朋友，都是交一类长相的女孩子。如果是以前的那一个，两个人手上都没有戒指。两年多前，就酝酿着求婚，不可能都两年多了这婚还没求成功吧。除非他坚持他的女朋友并不在乎钻戒的分量，偏执地在自己在股市上赚了不少之后，依然只肯买低于一克拉的钻戒。
安妮见到谷翘，主动由英文变换成了不熟悉的中文：“你好，我叫安妮。”
“你好，我是谷翘。”
“谷——粥？”安妮重复了一遍，“真是一个好名字。佩恩跟我说他有一个很好的女朋友，今天终于见到。你真美。”
谷翘用了几秒终于弄清了谷粥指的是自己，而安妮嘴里的“佩恩”就是骆培因了。
他说他有一个很好的女朋友？什么时候有的呢？谷翘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很好的人，但很好的女朋友恐怕指的不是她。
安妮看上去可不是和骆培因两年不见面的样子。这个女朋友是现在进行时，还是和她一样已经成为过去时？安妮大概以为她和他在一起吃早餐，昨晚一定一起过了夜，才会有此误会。
谷翘变出一个笑：“你误会了，我们不是恋人关系。”怕安妮是个外国人听不清楚，谷翘故意说得很慢。看安妮的表情，从以为他们是恋人关系，到可能误会他们是睡一觉的身体关系。
她真是太冤了，难道要解释昨天她独自一人住在没有窗的旅馆间，两人清清白白，连一个手指头都没互相碰过？
谷翘没说别的，她知道不用解释，一个称呼就可以帮骆培因证明他的清白。
“表哥，我再整理一下数据，咱们明天再谈。我还有事，先走了。谢谢你请我吃这么丰富的早餐。”
谷翘微笑着向骆培因和安妮说再见。她披上大衣，没来得及系扣子，就拎着公文包快步往前走。
尽管后面的人看不清她的脸，但谷翘的脸始终带着笑，她就这么一直笑着往前走，笑着碰到了玻璃门。她听到头和玻璃撞击的声音。
“小姐，你没事吧。”
谷翘的笑还停在脸上：“没事儿。”她走得太快了，生怕门童再问出第二句话，让人可能注意到她。
安妮一时没有搞清楚状况，表妹？可明明和那张照片长得差不多。而且表妹看上去非常不能接受她的误会。
这个表妹走得很快，仿佛这里是座监狱，她像个重获自由的犯人那样往前奔去。
她顺着骆培因的目光望过去，笑着对骆培因说抱歉：“我刚才的误会是不是给你造成了一些困扰？”
这时候应该闭口不提的，但安妮到底没按捺住自己的好奇心：“她就是那个对世界有着无穷好奇心的女孩子吗？”
直到把自己塞进红普桑，谷翘才意识到额头上有些疼。真是的，这酒店门口怎么就没一辆夏利。
谷翘打算先把长友订货问题解决了，再去虬江路。她昨天现场签了订货单，今天来是要把代销量多争取一些。代销不用付预付款，卖不完直接退给厂商。代销没有死库存的危险，当然是越多越好。谷翘在销售部，把一张嘴都讲干了，才把代销量终于谈到了两百套。谷翘想，要是游戏发布会成功了，达到了游戏厂商的预期，以后就不用这么费劲嘴皮子介绍自己的店了。
谷翘在长友看到了彼得。和她待遇不同的是，彼得一直被送上了电梯，送他的人又一起进了电梯。
彼得对谷翘很有印象，身上的颜色永远这么大开大合，生怕别人注意不到她。
昨天谷翘和彼得说了很多，但唯独忘记了邀请彼得去发布会。不是什么事都能马上发生效果的，请彼得来发布会，也算增加彼得一个印象，虽然现在还遥远，但未来没准会投资她的店也说不定；就算此路不通，LC的人来她发布会的事散播出去，让人以为LC对她的店感兴趣，绝不是件坏事。
谷翘在心里计算请彼得去发布会的费用，她间接从陈家兄妹那里得知一些外企的事。彼得这个级别的恐怕不肯坐经济舱，京沪往返商务舱，再加上酒店费用，其他开支……
数字在谷翘心里滚了一遍，眼看电梯很快要到一楼了，谷翘决定先发出邀请，别的以后再说。因为早上她已经把发布会的亮点完整地在骆培因面前讲过一遍，此时讲得非常熟练。
仿佛她邀请每个人都带着百分之一百的诚意。
彼得并非有意去看谷翘的脸，那么大片的红根本无法忽视。她嘴里的话也似火花般喷溅出来，每一个字清晰又快速地吐出来，生怕他错过。
彼得都要忘记，曾几何时他也是这么一个人了，在电梯里也不忘推销自己。当年读管理学硕士，学制两年，但奖学金只有一年，他拼了命用一年的时间啃下了学位，毕了业刚进公司，拼命地表现自己，做梦都在想着工作。最后换来了什么呢？妻子嫌他无法兼顾家庭和他离婚，偏偏再嫁的人还是他的上司。按理说，离婚后，他有更多时间投入工作，但也没获得更好结果，职场斗争还是失利，科恩竟然爬到了他上面，在亚太总部对他指手画脚。他始终觉得派他到上海，是故意要把他边缘化。
边缘着边缘着，彼得也就习惯了。工作背叛了他，他也就不把工作看得很重，开始学着享受生活。
彼得问得平淡：“LC的人，你还邀请了谁？”彼得记得昨天的晚宴，谷翘可是和骆培因聊了好一会儿。他现在格外反感傲慢的年轻人。他邀请骆培因吃饭，骆竟然拒绝了，说是今晚有约。按理说私人假期，遇到没什么交集的同事请吃饭，拒绝也很正当。但是如果是科恩请呢？
“我只邀请了您。”谷翘在LC只认识他一个，她又给彼得提供了一个新方案，“您如果实在抽不开身，也可以让公司里其他人来参加。
电梯到一楼，谷翘及时发出了邀请：“您今晚有时间吗？我想请您吃个饭，顺便请教您些问题。”
谷翘没想到彼得答应得这么痛快。
谷翘因为对沪上的馆子不熟悉，特意请彼得定请客地点。
“这店就在洋房里，老板娘腌笃鲜做得极好，只有这种地方才能吃到家常味道。别的地方都差一口气。”彼得之前说请骆培因的客，也是定的这里，这人真是没口福。
他这两年在上海待也不白待，虽然工作上无太大进益，连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都有可能爬到他的头上，但是确实在工作之外学到了一些精致享受，对于这些地方比本地人还要精通。

第109章
◎请谁的客？◎
谷翘把自己塞进红夏利，刚往彼得定的地点奔，天就下起了雨，远处水泥搅拌机还在轰鸣。
伴随着远处的轰鸣声，谷翘的大哥大响了。
又是熟悉的声音，这次骆培因没以沉默消耗她的漫游费。谷翘听着自己的名字从他嘴里念出来。
“你还没吃饭吧，今晚一起吃个饭，你继续讲讲这一年零售市场上卖得好的软件。”
骆培因没问她有没有时间，直接说：“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早上他请她吃早餐，晚上应该她请他的。但是……
这次轮到谷翘沉默，她在心里盘算着改约彼得的可能性。她主动请彼得吃饭，快到时间了她又临时反悔，彼得当然认为她没有诚意。以后，她恐怕要上彼得的不合作名单。但是，对着骆培因说拒绝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即使是他后约的她，即使以后他只能作为她表哥存在。
车子还在朝目的地奔，电话那边并没纵容谷翘的沉默：“你今晚约了别人？”
“LC的彼得对国内软件连锁店这个想法很感兴趣，以后也许会投资我。所以我六点约了他谈一谈。”谷翘没再介绍下去，那天她见骆培因和彼得站在一起聊，当然是认识的。她特意说得很仔细，显得自己并非敷衍。谷翘前一句说得很快，说完她马上问：“表哥，你明晚有时间吗？我请你。”
后一句好像电话那边的人根本没听见。
“彼得？他要投资你？他亲口跟你说的？还是你单方面认为？据我了解，彼得在这方面很保守，他不会投资一家还没证明有连锁布局能力的店。如果他亲口跟你这样说，那恐怕他的职业道德有问题。”
如果彼得对谷翘代理的那款游戏软件厂商有兴趣，倒有可能。软件专卖店到底做的还是流通，增值潜力远不如软件行业。何况是还没证明有连锁布局能力的单店，未来如果成为主要软件的销售渠道倒有投资的必要。以骆培因对彼得的了解，彼得的问题是不敢冒险错过了机会，而不是冒进。他现在可不会对谷翘的连锁计划有什么兴趣。
骆培因的话在谷翘脑子里转了几个圈，最终翻译成一句话：彼得除非是个骗子才会在这个时候说愿意投资她的店。谷翘并不觉得骆培因在故意讥讽她，也许只是善意的提醒。但这个善意也够她消受的。
骆培因批评她别的都可以，骂她不守信也好，怎么都行，她确实不占理。她分手时说分红，见面时说分红，当他提出了替代方案，她在早上聊天时并没有给到他多少有效信息。在得知他有女朋友之前，她除了消受他请的早餐，大多时间都是在介绍她的游戏首发仪式。当他晚上约她吃饭谈的时候，她和别人有约。
可涉及到她的店，谷翘忍不住反驳，她尽力说得很平静，但有些字的音高还是窜了出来：“现在我只有一家店，但是很快就会不止一家。就算彼得现在没兴趣，一年两年后也肯定会有兴趣。当然那时候可能会有很多人想投资，我接受不接受就不一定了。”
谷翘说得铿锵，好像现在已经是她选择别人，而不是别人选择她，她说完对着车窗笑了笑，笑黏在嘴上。她跟骆培因说了那么多以后，现在她提，他估计很难相信她。
谷翘深吸一口气：“表哥，你要的东西，我今晚一定会好好整理。在你离开上海前，我能给的一定给到你。如果你还想要更详尽的数据，等我回店里，整理分析后再寄给你。”除却她自己的店和从别的店里估算的数值，自从她转行以来，她每天订阅计算机相关的报纸，上面所有有关软件的销售情况，都在本子里。
雨越下越大，江对岸的塔吊在缓慢旋转。谷翘听着雨拍在车窗的声音，她此时的耳朵很敏感，电话那边好像也在下雨，她一时分不清楚她耳边的雨到底是哪里下的。
“今天的事，我不想等到明天。你几次三番地跟我说你要给我分红，我直接默认这对你是件要紧事。”
谷翘听懂了他的潜台词，她上赶着要给他分红，仿佛这是对他们最重要的事。但当他提出了替代方案，她并没表现得那样重视。
“现在是五点半。八点半，我在今天的酒店大堂等你。你到了，咱们继续谈。”
他并没给她拒绝的余地，谷翘的嘴唇张张合合，最后说了一个好字。她和彼得约的六点钟，两个小时，吃一顿饭应该够了。
骆培因听到她说完“好”就挂断了电话，以前都是她先挂的。大概他是为了给她省漫游费吧……
说着谷翘笑了一下，而后这笑马上消失不见。电话那边的雨声是落在地上的，和拍在车窗上的有些不同。她其实还想问问他那边雨大吗。
五分钟后，谷翘接到了另一个电话。是彼得打来的。
电话里，彼得说，他临时有事不能赴约了，如果谷小姐有时间，可以改天再约。
上天真会跟她开玩笑，这拒绝的电话偏偏晚了五分钟。彼得或许真有事，但是对她的计划不重视也是真的。从他话筒里的声音来看，并不是遇到了什么急事。这对他不过是一餐普通的饭，拒绝了也没什么可惜的。
为什么他拒绝得那样容易？为什么她不能像彼得那样轻易地拒绝。偏偏骆培因完全不知道他俩的谈话内容就预知了这件事。
谷翘抑制住了说脏话的冲动，在电话里笑道：“我很快就离开上海了。到时您如果去参加我代理软件的首发仪式，我再请您。”
谷翘脸上始终挂着笑，挂掉电话，这笑也没从脸上掉下来。她一瞬间有点儿恍惚，手里抓住大哥大，也就几秒的功夫，她连谁先挂的电话都忘了。
“掉头！”
“什么？“
“掉头！去虬江路。”
刚从虬江路来，又要去。司机用本地方言表达了对谷翘的质疑。
“放心，钱少不了您的。”总有一天，是别人主动找她投资，而不是她去找别人。
市面上流通的软件百分之九十都是盗版，这还是乐观估计。像这种用户定位是个人用户的游戏软件，盗版率百分之九十五都不稀奇。一盘软件定价98，而盗版的卖价往往只要十分之一，如果软件被破解，盗版泛滥，她的利润很大一块就会被侵蚀。但是现实如此，这块利润只能忽略不计。她必须在盗版出来前解决大部分库存。今天谷翘特意观察了一番，划定了只卖正版游戏软件的门店。别的市场将来卖盗版也就算了，如果她的下一级代理开一条线生产盗版，真假混着卖，那她可就是为别人做了嫁衣了。
她今天谈的几家稍大的门店最多一家也只愿意订200件的货，还主张要一半的代销，代销不用预付款，销量风险全部她承担。
既然还有时间，那就多跑几家看看。
红夏利停在路口，一个穿红大衣的女孩子从车上下来，紧了紧衣领，砰的一声，一把黄色的伞撑在空中，女孩踩着地上的雨水向着街里面的店跑去，雨水溅在靴子上，留下一点儿冬天的印迹。
因女孩身上的颜色太过显眼，司机不免又往她跑去的方向多看了几眼。
彼得本来计划的就是请骆培因，因为他想要谈些工作上的事，特意跟老板娘定了包间。没想到这小子拒绝了。半小时之前，骆培因来电话，要请他吃饭。这个邀请颇为仓促，但是彼得想要摸摸骆培因的底细，还是答应了。
这包房是一个还算宽敞的亭子间，比一般亭子间要高些。彼得第一次来这亭子间的时候，还颇有点儿惊异，因不符合他对一般亭子间的认知。
外面的雨意并没侵袭到室内，壁炉里燃着木柴，把室内烘得很暖，隔着一扇七彩窄窗，可以听见外面的雨声。
老板娘进门来，因彼得也算这里的常客，她也熟悉了彼得常吃的菜式。这里的菜单只一页薄薄的纸，不过老客都知道有隐藏菜单，可以单点。
彼得向骆培因推荐：“这里的腌笃鲜、响油鳝糊都做得极好。”
老板娘站在一旁，嘴角含笑，算是默认，并不自夸。她的眼睛只在新客的手表、袖扣、皮鞋以及随意搭在椅背的大衣上定了一定，就大致摸清了这个年轻来客的路数。彼得差几厘米一米八，平常看上去也绝称不上矮，平时常锻炼，脸也算得上是同龄人里保养得很好的，但坐在一个比他小得多的男人面前，气势上确实输了一层。
那过于标准的普通话，当然不是本地人，老板娘主动介绍起了隐藏菜单。
骆培因在点菜上对彼得展示了完全的尊重，只单点了一道鸡头米粥。他外婆还在世的时候，最常做这一种粥。后来，也有人给他做过。
“骆老弟，想要喝点儿什么？”他这么亲热，也是故意把人给叫小了。美食美酒美人……美人？彼得心里冷笑一声，对面的人倒实在称不上丑。今天请他吃饭的那个女孩子倒是称得上美的。
“我不喝酒。”
“这种天气，不来一壶温黄酒实在可惜了。”这小子可够谨慎的。
老板娘没再推荐，默默关门退出了包间。
“您很懂享受啊。”
要是别人说这句话，彼得或许会当成夸奖领受。但是这话从骆培因嘴里说出来，恐怕是别有用心了。自从他派到上海，除了长友，再无别的成绩。在这种情况下，会享受可就不是个优点了。这当然不是他的问题，找到好项目难，就算有好项目，也没有一个好的退出渠道。
“懂享受实在谈不上，还是你们年轻人会享受。”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骆培因腕上的表可比他手上的这块劳力士要贵。虽然做他们这行，衣着打扮不能寒酸，可他在不寒酸的路上也走得太远了。最重要的是他来LC也不过两年，做到现在的位置也还是最近的事，他的工资允许他在表上花这样的价钱？看这气质，是个贪官的儿子也说不定。
彼得心里叹了声，没准倒真有可能因为这层，他争不过骆培因。
彼得借着鸡头米的茬儿：“江浙可有亲人？”
彼得的问题被敲门声打断了，一个小姑娘推了衣架过来，因她会说普通话，被派了过来。
“这是您的大衣吗？我给您挂上。”刚才老板娘特意嘱咐她送衣架过来，这大衣看上去倒是不怎么便宜。
“谢谢。”
彼得看骆培因对着进来的小姑娘笑了一下，小姑娘不好意思地偏过脸，并没注意到这礼貌性的微笑转瞬即逝，转而轻快地去挂大衣。
彼得打趣道：“看来骆老弟很招女孩子喜欢啊。”
骆培因沉下脸，抬起眼皮微微扫了彼得一眼：“您开我的玩笑可以，开人姑娘的玩笑恐怕有些过分了。”他转头对着那小姑娘说：“谢谢，请把门带上。”
彼得的笑僵在脸上，他把不快就着茶吞咽了下去，这小子在他面前装上正人君子了，私底下不知玩得多花呢。
突然请他吃饭，恐怕来者不善。
半餐饭下来，彼得没从骆培因这里获得半点儿有效信息，反倒是骆培因借着聊古典唱片收藏勾起了他许多话。他算是半个藏家，在办公室有时也要听唱片的。
就在彼得以为或许找到半个知音的时候，骆培因转而问起了他对市面上软件的看法。
这可不在他的预料之内，彼得说得很有保留。他注意到骆培因的眼神变了，这一双眼很有锋芒，而且现在一点儿都不准备遮掩。
哪里是他探骆培因的底细，分明是这小子要探他的底细。
彼得的这餐饭吃得并不舒服，因为要防范着对面的人冷不丁问出什么问题。倒是对面的人像是真来享受美食的，但享受也享受得不道地。真食家怎么会只能品尝出一碗粥的好处。
粥是最后送上来的，门一开，底下的声音也袅袅传了上来。
楼下一桌有沪剧演员，不知怎么竟唱了起来。
“想人生，多奥秘，无穷机缘暗中藏。有时看来成永别，谁知也会异地相逢犹如梦一场，有时不过是暂别，也许是，劳燕东西任飞翔……”
昏黄的路灯底下，谷翘从店里出来，打着黄伞跑向散发着热气的小摊位，这黄伞是她新买的，她特意选的黄色。她将手提包塞在腋下，从摊主手里接过热腾腾的烘山芋，整个人也跟着手掌升了些温度。

第110章
◎退烧◎
骆培因看着自己的手表，八点半、八点三十一、八点三十二……
“您能不能再快一点？我给你加钱。”谷翘看着自己当年从二连浩特换来的手表，表针一圈圈地转过。
谷翘本来以为她预留的时间足够富裕，最少会提前十分钟到。但是她没想到雨天的晚上车这么难打。好不容易打到车，接下来每次遇到红绿灯，没有一次是绿灯。
“小姑娘，我照计价器收钞票，马路规矩要守的。”
谷翘从钱夹子里扯出一百块拍了出来：“我加一百块！如果十分钟内能赶到，我再给你加一百。”
谷翘在这辆曲折前行的车里，艰难地按响了大哥大上的数字，每按一个她都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在她按完这些数字之前，她的大哥大响了。
她听到电话那边问她：“你在哪儿？”他的语速比平常要快，谷翘没听出质问，却在这声音里听出了对她的担心。
谷翘忙说：“我没事。刚才路上前车出了事故，我绕道耽误了时间，我十分钟之内就能到。”她说得并没那样理直气壮，他一定会想，怎么每次她都有理由让他等？
具体的理由说起来有很多，都可以化为意外和不得已……但本质上只有一个，谷翘这时才发现，原来她潜意识里一直认为，没有她，骆培因也会过得很好。他并不像自己家人和工作那样需要她，所以在工作和他之前做选择时，她好像很少选择她的表哥。
“我给你打电话是想告诉你，你今天不用来了。咱们明天再谈吧。”
骆培因并没提醒谷翘，如果雨天见重要客户，应该考虑下天气影响，夜晚雨天交通事故造成堵塞的概率远高于平时，不想迟到，她至少应该提前出发十五分钟。当然如果十分重视的话，这个时间要提到半个小时及以上。但真是见重要客户，骆培因不觉得谷翘需要自己的提醒。
大概是人总是对自己没有的东西好奇。他真注意到谷翘，还是因为她的感谢信，他很纳罕，竟有人会不顾一切地寻找一个把她坑到无法读书的家人，并且相信这个人连累到她并非故意，他从来都不赞同，但同时也对家人这个词有了一点新的理解。他曾经买了戒指，准备把她纳为他的家人。结局当然是验证了他的可笑。因为不甘心把这可笑延长，则是将可笑上升为滑稽。
他从来都不喜欢等待，从今以后也不准备为谁破例。
出于礼貌，这次骆培因留了三秒钟的时间给机会让谷翘先挂断。但谷翘没有挂，于是谷翘在三秒后听到了对方挂断的声音。
谷翘满耳朵都是沙沙的雨声。她回想起骆培因对她说的话，没有任何感情，连指责都没有。如果骆培因是她的客户，谷翘会不顾拒绝，再给对方打过去，请对方再给她一个机会，一二三四五不停地论述不和她合作是多么的可惜。但他不是。她都说不清让他等了多少次。
所以最后这次，虽然她完全不是故意的，他也不准备等了。
他现在的女朋友应该不会让他等吧。
司机还在努力往前狂奔，如果有摄像机，将记录下金钱将引发一个人多么剧烈的热情和智慧，让一辆车在拥挤的道路中如此机敏地见缝插针奔向远方。
“停车！”
“再有六七分钟就到。”
“停车！”
“你这个小姑娘，怎么说话不算数？换哪一辆车都不会比我更快。再说，这时候你还能打哪里的车？”
“一百块，不用找了！停车！你要是不停，这一百块可拿不到了。”
“停就停！有钞票了不得呀！”
谷翘听到“有钞票了不得”突然笑了，她笑得声音越来越大。
司机在心里说：“这个小姑娘，亏得长这么漂亮，脑子疯特了。”
下了车，谷翘还在笑，她现在是个有钞票的人，她以后会有越来越多的钞票，她的付出都是值得的，她以前的牺牲也是值得的。雨夜的上海，霓虹灯蒙了一层水雾，周围的一切向她排山倒海地冲过来，她的目光冲向四面八方，这个世界好像醉了，而她还清醒着。她在清醒地笑。
她突然想起了从前。那天德裕出院，晚饭后骆培因送他们回家，第二天骆培因就要坐飞机回旧金山，德裕如临大敌，坚决让谷翘回家，而不是住在酒店里。德裕唯一的体贴是留给他俩一点告别的时间。二十一岁的谷翘觉得在胡同口搂搂抱抱很不好意思。于是他俩只是互相看着，那天有月亮吗？她忘了。只记得投在地上的那一点光亮，在没有路灯的小巷子里，足够她把他看得清楚。当时明明离得也和今天的距离差不多，但那时她感觉他的目光在抚摸她。
冷雨往她脸上拍，谷翘才意识到她忘记了拿伞。
“小姑娘，你忘记拿伞了！”司机心里想好好一个小姑娘怎么疯特了，一会儿加钱往前跑，一会儿又非要停车，这会儿又在雨里笑。除了股票，他还没见过什么能让人大悲大喜，一会儿天上一会儿地下。
“上来吧，去哪里我送你，打表，不多收你的钞票。”
司机停在小旅馆门口，这么光鲜亮丽的小姑娘，动不动拿出一百的钞票，原来住在这种地方。唉，真是人不可貌相。
谷翘拿出钱夹，准备照计价器付钱。
司机对这虚荣的小姑娘动了恻隐之心：“你给的一百块足够了，就不要在我面前装阔了。”
谷翘坚持按计价器的数字付了钱。
谷翘踩着吱呀吱呀的楼梯上了楼，屋里的湿气又重了一层。此时她在外面的那股劲儿顷刻都耗尽了，全身从里到外一股抑制不住的疲乏，只想躺到被窝里睡一觉。哪怕只是个湿冷的铁被窝，她脱下了大衣，踢掉了鞋子，里面衣服都顾不得脱，把自己塞进了被窝。明天再换店住吧，今天实在是没力气了。连拿药塞在自己嘴里的力气都没有。她很快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夜里谷翘做了一个梦，梦到了骆培因和他的女朋友。新女友的脸模糊不清。骆培因注视着他的女朋友，仿佛他的全世界只有她，而谷翘在他的世界之外。
醒来大额存单不在眼前，谷翘也无法看着上面的数字尽快获得安慰，只好想想她自己的店。早上和他谈到哪儿了，零售市场、OEM市场、系统集成市场，零售市场在这三大块软件市场中占多大比例，东北华北华中华东华南西南哪块在零售市场更活跃，凭什么大家不去买更便宜的盗版而去她的店里买正版，盗版对她店里销量的影响……
其实她还是很想和他聊聊的，光聊这些也行。
不知怎么回事，之前没见面的那些日子虽然都不在一个国家，一个电话都不能打，但她都不觉得两个人的距离像今天这样远。
谷翘想着想着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醒来是七点钟，寒冷四面八方地向谷翘袭来。怎么昨天忘记吃退烧药了？

第111章
◎低烧◎
谷翘从床上爬起来，抄起水壶往杯子里倒水，一点儿热气都没有，她就着这杯没热气的水把药咽了下去。
这家破旅馆可真是不旺她。即使这小屋和被子冰冰凉，但她还是想倒在被窝里，一点儿不想起。是得换个旅馆了，可一想到还要收拾行李，拎着行李箱一步步下楼梯，再等车，把自己塞进车里，再去新旅馆登记入住，把自己和行李送进新房间。以前对她再容易不过的事情，此刻被分解成一个个步骤，每一个步骤光想一想谷翘就觉得疲乏。
谷翘的身体极度想罢工，脑子却没停止思考。
谷翘拿起了她的大哥大，闭着眼睛快速按出了一串号码，她抢先笑着说：“表哥，你不用来宾馆接我了，我直接打车去找你。”说得好像他这天早晨一定会像昨天一样来接她。她这电话打过去，就成了，他不接她，不是因为他不想来，而是因为她劝他不要来。
谷翘说话的时候瓮声瓮气的，她自己说完才意识到。
按理说如果她感冒了，嗅觉应该部分丧失，但此时却格外灵敏，楼下浓郁的藕粉味顺着门缝钻进谷翘的鼻子。
“你感冒了？”
谷翘福至心灵，是的，只要说她有病，昨天的迟到也可以更理直气壮。但是谷翘对自己从来不是这样的定位，她笑道：“有点儿，不要紧。”
电话那边在短暂的停顿之后：“咱们直接在电话里谈吧。”
“哦。”谷翘的声音尽力显得非常有活力，比她本来的声音还要轻快，“也好，省得传染给你。”
“你还住在昨天的宾馆吧。”
“对。”
“你房间号多少？”
这次轮到谷翘惊讶，惊讶之余便是沉默。
“咱们接下来谈话的时间很长，你的大哥大接听也要漫游费，我还是直接打到你的房间。”
宾馆房间接听不需要收费。
谷翘一时不知道说什么，都这会儿了，她的表哥也没忘记给她省钱。可她根本没住在她说的那间旅馆。
骆培因从谷翘的沉默中，确定谷翘还住在那间弄堂里的小旅馆，并没有换。以他对谷翘的了解，她不会浪费一分可以省的钱。如果她换了一间不错的旅馆，此刻她在房间里，那她一定会用房间的电话拨打外面的电话，而不是不顾漫游费用大哥大。钱有现成的机会能省而不省，这就不是这个爱钱如命的女人的作风。
如果她没用，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就是真没有。
此刻她正窝在弄堂里的小旅馆生着病，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和他分手就是为了过上这种生活？那她和他在一起到底有多沉重连这都比不上？他此刻宁愿谷翘真过得和她说得一样轻松。
谷翘忽略了骆培因的问题，笑着说：“我打给你吧，漫游费一分钟也就几毛钱，这个对我来说算不上什么。那我等八点半打给你？”
“如果你现在不忙的话，咱们接着聊。”
谷翘一直没挂断电话，她把两件大衣披挂在身上在电话里和骆培因聊，聊她套装捆绑销售是如何提高了软件的销量。她当初想到套装捆绑销售，简直觉得自己是个天才，可当时是凌晨三点，她这天才的想法只能憋在心里，无一人可以诉说。她醒着瞪着天花板，突然计算起美国西部的时区，算完想起他在新加坡，此时时间应该差不多。
谷翘开始还刻意改变自己的语调，到后来她越说越兴奋，甚至忘记了掩饰自己。以前谈恋爱三个字，对她来说最重要的就是“谈”，他和她不太一样，他好像并不喜欢光谈不做的。但隔着太平洋，他只能在电话里陪她谈。每个字抢着从谷翘嘴里出来，好像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机会说了。
骆培因太过熟悉谷翘在电话里近乎狂热地讲她的发财史是怎样的一种声调，但狂热到今天这样还是少见，她嗓子都要哑了还在说。
谷翘听到门闭合的声音、她听见有人向骆培因问好、她听见车门开又关上的声音……
谷翘猜电话那边的人大概开着车在听她说话，移动电话开着免提。
“你这么急着说话是为了省话费吗？”
“……”
“你可以先喝点水，我们见面谈。我马上到你住的酒店，准备一下我送你去医院。”
他来找她特意送她去医院？他快到她的酒店了？她根本不在那个酒店。他没提前说，连拒绝的机会都没给她。
谷翘的嘴唇突然黏在一起，吐出一个字对她来说都非常艰难：“我不住那儿。”他一定会想，怎么连住在哪儿这种事都要撒撒谎
她的声音放低了，根本不像刚才。
骆培因并没有在她撒没撒谎这件事纠缠：“你现在住在哪儿？我去接你。”
“其实我根本没什么事。”谷翘的脑子飞快转着，“正好那家酒店旁边有个不错的茶楼，表哥，你到茶楼等我，你先吃着，我尽快到。想吃什么，你随便点。”她压抑着咳嗽，但咳嗽声还是在她说“我请客”之前一下冒了出来。
骆培因等她咳嗽完声音突然严厉起来：“听我说，我不想和一个时不时咳嗽并且我不确定思路是否清楚的人谈事，我猜你和我一样，应该想尽快地结束咱们的谈话。而且……”骆培因顿了顿才说，“我是你在上海的唯一一个熟人，到时你的病严重了，我也不好坐视不理。到时不仅耽误你自己的时间，也耽误我的时间。”
尽管他说的内容很多，谷翘还是无法忽视“熟人”两个字，不是恋人，不是亲人，是熟人。
这两个字让她的心疼了一下。
谷翘这次没耽误两个人的时间，终于吐出了她住的旅馆。连这个小旅馆的名字都让她觉得难以启齿。
这么一个小破宾馆，叫什么“沪江大酒店”，就一点不嫌难为情吗？这个酒店名字让她之前的谎言显得更加讽刺。
她说完附带一连串的解释：“我那天一出火车站就遇到雨天，正好遇到这家店的老板娘在兜揽生意，也不知道这旅馆到底什么条件，直接就来了这旅馆。在弄堂里，不太好找。那天你说来接我，我就说了另一家。”中心思想只有一个，她选择这家小旅馆纯粹偶然，而她之前说谎是因为这家小旅馆在弄堂里，怕不好找，她才没跟他说的另一家。
这个理由她连自己都不能说服。
“那你现在肯定想换一家酒店对吧。”
“对。”
“我住的这家酒店我可以拿到协议价，算下来的价格对现在的你来说肯定不算贵。”
谷翘没反驳，就让他这么以为吧。
一个从贫穷走向富裕的人花钱有两种方式：一种是挥金如土，有了钱一定要把之前没享受的都先享受了，反正再差的日子自己也不是没过过，回到过去也没什么恐怖；还有一种是像她，即使有了钱，依然严格地控制预算，恨不得每一分钱都能下出小崽儿来，现在离她对自己的期待还颇为遥远，并不是享受成果的时候。她的出差标准远不到开五星酒店。
“你收拾下行李，我在楼下等你。”
挂掉电话，谷翘几乎是从床上跳了起来，开始一件件收拾行李。她从行李箱里掏出黄大衣，到底黄色旺她，今天还是穿黄色。
旅馆老板娘正在拿勺子刮碗底的藕粉，直把碗底刮得干干净净，跟洗过一样，老板娘才放下手中的碗。一个高个儿男人走到店门口站住，他这一身看上去非常的贵，她正想做一件开司米大衣，所以对材料格外的注意。按理说这样打扮派头的人不会住她家的店，不过也不一定。老板娘也不是没见过把自己打扮得溜光水滑的男的里子一塌糊涂，股市上今天发财明天天台的事她更是见多了。不过眼前的人倒不像是破产落魄的人，反倒是正在发财得意。
她主动走过去打招呼：“先生住店？”
“你这里多少钱一晚上？”
“我们这里有四人间、双人间、不过我看你这派头，一定是住单人间。”这句话老板娘对穿开司米羊毛大衣的人说过，也对穿普通灰棉袄的男人说过，来到她的店里，都可以消受她的夸奖。
“你们这里单人间多少钱？”
“五十块，不过连住三天，我可以给你打个九五折。你来我这里算来对了，位置方便得很。”老板娘的膀子塌在前台的窄桌上，正要观察男人是否有意住店。突然发现男人的眼睛已经转到了楼道。
谷翘收拾完行李，狠狠舔了舔嘴唇，看着又红了不少，一点也不像个病人。她一边拿着旅馆里的小镜子一边用手指拨弄自己的头发，小旅馆里的梳子梳齿太细，刚梳几下就断了，她只能用手指梳头。大蓬长发掠过前额径直垂到自己黄色大衣上，谷翘对镜子里的自己还算满意。她的手指刚抓住把手，低眉看到自己的皮鞋还残留着昨天雨夜溅上的泥点子。她刚住进来时，房间里只有中指粗细的一卷纸，这卷纸早就用完了，谷翘一狠心拿出自己的白手帕在鞋上使劲蹭了蹭。
谷翘把一切倦怠连带着窘迫都关在了旅馆里的小房间里，出了门又是符合理想的自己。
谷翘提着行李箱准备下楼梯。楼梯又抖又窄，换作老板娘这样丰润的体形，只能一人将将通过。楼道很暗，但并不妨碍她低头看见了骆培因。
谷翘的睫毛扑哧炸开，又低垂下去，她记得她有一次夸骆培因“你这个人看上去很硬，实际上很软。”他的鼻子捏上去很硬，嘴唇的线条也冷硬，但是亲上去却很软。骆培因好像完全没有把她的话当成是夸奖，狠狠用牙齿在她嘴上咬了一口，她被咬得又酥又疼，马上决定收回她对他的夸奖。
她低头看他，他抬头看她。谷翘马上绽出个笑，以显示自己积极健康的精神面貌。她手提行李箱，努力显得很轻松。
“站那儿别动，我帮你提。”
谷翘的“不用”还没说出口，骆培因已经上了楼。楼梯很抖，在昏暗的楼道里谷翘看着骆培因走向她，连带着她和他的过去也扑向了她。
他比她高不少，为数不多的几次俯视他印象都很深刻，尤其最后一次，那次他把她举起来转了个圈，她毫无准备，两只靴子碰撞在一起，发出嗒嗒的响声。
谷翘努力把笑挂在脸上，没有镜子在她面前，她也不知道自己笑得好不好看。
等他走近她的时候，谷翘轻快地唤了声：“表哥！”
谷翘把行李箱给骆培因的时候，不可避免地碰到他的手指，她还没来得及感受这手指的温度，骆培因已经从她手里接过了行李箱。
他的骨架子大，提着行李箱，楼道顿时拥挤起来。
老板娘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没来新客，倒走一个。她本来以为这个小姑娘会多住几天的。
这对男女看上去都很光鲜，但是人不可貌相，有的人口袋里所有的钱都用来充门面。也许是男的找到了更便宜的店？让这个小姑娘跟他搬过去分担房费？可惜了这两张好面孔，分开去傍人，自然不会来这里挤。
“这个位置的店，我们这里是最便宜的。你去其他地方找，找不到更好的。要是比我们这里便宜，它肯定是有问题。”见两人不为所动，老板娘又说，“正好这里有一间有窗的房间空出来，你搬过去，我还收同样的价钱，怎么样？那间房宽敞些，住两个人也合适。床，也大一些。这间房我平常要多收十块钱的哦。”
有骆培因在，谷翘觉得老板娘的话格外刺耳，两句话已经把她的住宿条件揭了个底掉。还什么两个人也合适？默认他们两个人开一间房吗？
谷翘本来就红的脸被老板娘的话弄得更红了，她正要说话，骆培因已经抢在她前面说道：“请你赶快办退房。”
老板娘马上换了个态度：“我得检查检查看有没有什么丢失损坏，你们谁跟我上去看看，省得说我污蔑你。”
谷翘心里笑，你这里的东西有什么可丢可损坏的。
店堂很小，桌外站两个人已经不富裕，谷翘低声对骆培因说：“表哥，你在外面等我吧，我很快出来。这次真是麻烦你了。”她怀疑一会儿的功夫，骆培因已经把这间旅店的条件摸了个透亮。
“你在这儿等着，我跟她上去。”他转向老板娘。“哪一间。”
“别……”
谷翘的话还没说完，骆培因已经走向了楼梯。
等骆培因已经消失在谷翘的视线里，老板娘还在楼梯半截扶着扶手喘着粗气往上走。
这是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门框很矮，骆培因将将挤进了房间。即使谷翘走得匆忙，她也没忘记把被子随手叠了一下。
在经过细致的检查之后，老板娘有重大发现：“我的梳子梳齿掉了，押金扣五块钱。”
“你这梳子值五块？”骆培因低头扫了一眼梳子，他对梳子说不上了解，但对这种梳子的成分有点儿了解，这种聚丙烯材料的梳子成本不会超过一毛钱，而在这种把塑料梳子当作重大宾馆财产的小旅馆，采购价不会超过两毛。
“买东西也要时间的呀。我买梳子要坐车子去的呀。不说坐小汽车了，一辆面的也不止这个钱喽。你以为我想要这个钱啊，你现在要给我一把好梳子，我二话不说不收钱。”
骆培因的眼睛在老板娘身上扫了一眼，好像在看一堆肉。老板娘被这样一个大个子居高临下地用那种目光注视，心里突然有些害怕，她往后退了一步：“我这里可很多人呀。”
骆培因掏出钱夹子扯了一张纸币扔在木桌上，这张木桌的左上角已经开裂，老板娘很有良心，并没有把木头开裂算在谷翘头上。
“不用找了，押金你全退给她吧。梳子的事也别跟她说。”他倒不认为现在谷翘会为这五块钱的押金心痛，但她明显不想他知道她住在什么地方，这个梳子的存在只会让她更尴尬。
原来还是个有钱人，老板娘的眼睛滴溜转了一圈，寻找屋内还有什么可损坏的。
她正这样打算，突然听到男的说：“现在可以下去了吗？”
毕竟是个男的，又是这么大个子，老板娘心里怕他动手，笑道：“你先下。”
老板娘把押金退回给谷翘，脸上又堆了笑：“欢迎下次再来！”
谷翘的脸比骆培因上楼前还红，这下说弄堂旅馆里面另有一番风味，也没有任何可信度了。
谷翘刚出门，老板娘因着店里没生意，手里拿着一把瓜子也跟着挤出了门框，眼神射向四面八方，寻找下一个主顾。旁边“沪江大酒店”的牌子格外显眼。老板娘见年轻男人把手里提的行李箱塞进了凯迪拉克的后备箱。
真是个有钱人。老板娘一边磕瓜子一边遗憾，要是多扣几块钱的押金多好。
此时正在磕瓜子的老板娘，完全没想到第二天消防突击检查，她被迫关门歇业，起因是因为她为自己多争取了几块的押金，让人把她的旅馆看得透亮。
谷翘坐到副驾驶，整个人明显暖和了起来，
骆培因侧眼把谷翘的头发看得仔细，这个老板娘到底没冤枉谷翘。那个绿色塑料梳子的锯齿陷在谷翘的大蓬卷发里，但他并没有把这锯齿从她头发里摘出来。
“表哥，我不用去医院。”谷翘为数不多几次去医院，都是因为要看望或者照顾别人，她自己则健康得很，有点儿小毛病吃点儿药就好了。也是因为这样，她从来没把自己的发烧当作多大的事。
“你现在多少度？”
谷翘身边没有体温计，自然不知道自己多少度。
“不过是低烧而已，我刚吃了退烧药，很快就好了。表哥，谢谢你来。”
他并不需要她说谢谢他。此时没镜子，她看不见自己的脸，照她脸这样红，实在算不上低烧。
“我建议你去医院，确认一下你是普通感冒还是流感。现在正是流感多发期。”
骆培因再次提起他们之前的话题，但车里完全没有一个谈工作的氛围。
谷翘面孔转向窗外：“表哥，我还是先不跟你说话了。我万一是流感，传给你怎么办？”虽然她觉得自己的症状应该不会是，不过要是把感冒传给他实在是罪过。
谷翘说得诚恳，完全不是故意气人。

第112章
◎我在你心里这么有钱吗？◎
又是红绿灯，骆培因侧眼看见谷翘头上的锯齿还在头发里，这个锯齿格外的刺眼。
平常遇到一点难事，谷翘总是想以后写个人传记，又多了一点谈资。现今出版社效益不好，主动找成功商人出书是常有的事，这些商人自己包销，省却了书堆着卖不出去的苦恼。谷翘的财力虽还没到这个地步，但她觉得不过是早晚的事。
要是一路太平坦，以后谈起自己的成功未免太过无聊。她唯一的烦恼是，骆培因大概只能见证她的片段。不过没关系，她对这些片段具有最终解释权。
可骆培因一句都没提起她在“沪江大酒店”的事，也没问这算不算她轻松的生活之一，谷翘也就不能在骆培因面前赋予这些事件正面积极的意义。
因着不想把感冒传染给骆培因，谷翘一直扭头看着窗外。
但谷翘其实多虑了。关于她现在过得不错并向更不错迈进这件事，骆培因并没有太大怀疑。
关于谷翘过去时的不错，他老子早已在电话里传达给他。
骆培因觉得生活最幽默的一点是谷翘分手时说要过一种轻松的生活。等谷翘挂掉分手的电话，他不得不承认，确实他把两个人的关系搞得太过沉重了，刚在一起没多久就要见家人考虑结婚，因为只有结婚才能帮她办陪读签证，让她过来读书。
可笑的是，这种沉重的生活对他也很陌生。他一直疏离在家庭之外，从小默认的规则就是成年人应该自我负责。他一直以为谷翘想要一种足够看得见未来的恋情，一种终点是结婚的感情。如果给不了，就不要在一起。也是因为这样，在出国前，他一直和谷翘保持着距离。
他是确定了他能给谷翘一个未来才决定和她在一起的。但是等时过境迁，再去回想他这些笨拙的努力不免显得非常可笑。
单方面把谷翘介绍给自己家人的结果就是把这感情显得像是一个玩笑。就连开始就不看好两人关系的老头子也没想到两个人的感情存续期会这么短。他前脚刚在家里宣布他和谷翘在一起了，还没等下一次回国见面，两个人就又分开了。
老头子惊愕且愤怒，愤怒的理由很滑稽。
骆培因和老头子为数不多的几次通话。老头子都在骂他感情上不认真，想一出是一出，对谷翘始乱终弃，老四又把这件事搞得他老同事人尽皆知，让他无面目见人。老头子嘴里的谷翘过得非常之好。1993年春节，他从老头子嘴里得知，谷翘把她父母妹妹都接进京过年，还特意打电话请他家里人去□□吃饭。老头子说，我哪里好意思吃谷翘请的饭，有你这一出，我怎么有脸见人家女孩子。他在电话里听老头子说那些自以为正确的话，他能说什么，说是谷翘主动分的手？
骆培因的手指在谷翘的长卷发里绕了一圈，拨出了里面的锯齿。
“你头发里有东西。”
谷翘并未被告知头发里是什么东西，她也没问。她尽力用眼睛装满车窗外的景色，抑制住自己多想。对着别人的男朋友产生肆无忌惮的想象是不道德的。
偏偏沉默会把想象拉长。谷翘的嗅觉并没有因感冒丧失，他身上的味道提醒她，他连续住了两晚的酒店，提供的一切洗漱用品都是薄荷味。
谷翘终于捱到了医院。下了车，凉意扑过来，骆培因把自己的大衣披在谷翘身上。谷翘马上暖和了许多。
“不用了，我不怎么冷。”
骆培因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意思大概是你不怕冷，怎么感冒的。
“放心，我如果冷，我不会把大衣让给你。”
谷翘的长发垂在他的大衣上。隔着自己一层层的衣服，谷翘仿佛感受到了他的体温。他的大衣穿在她身上显得很大，把她整个人罩起来，好像他在拥抱她。谷翘在心里提醒自己，即使想象也有点儿边界感，你们分手了。
你们分手了！
他还是像当年一样不怕冷，好像他的大衣是为她准备的一样。
有骆培因在身边，谷翘完全不用费脑子，只要跟着他走就行，这是她难得的头脑放松时刻。也是因为太放松了，她不敢放纵自己一直过。
许是退烧药发挥了作用，谷翘在医院量体温时只是低烧。医生帮她证实了她对自己的猜测：不过是普通感冒。骆培因陪她看病，帮她缴费拿药，谷翘并不能做到心安理得。她想起那年骆培因车祸住院，她并没有去看他。事后她承诺的也没有做到。
出了医院又上车，谷翘把残留着她体温的大衣脱下来。她有根长发粘在骆培因的大衣上，她两指并拢，迅速地捻住这根长发抓进了自己的大衣口袋。
谷翘完全受不了沉默，必须用话把所有的空隙填满，她才不会纵容自己想起过去，以及产生一些不该有的联想。
她主动提起了她脑子里的那些数据，归类分析，只有说这些时，她才不会磕巴。
电梯一级级地升上去，行李员站在谷翘旁边，拿着她的行李。
骆培因没跟她一起上来。
谷翘在镜中把自己的脸看得仔细，她的脸不那么红了。回来路上她一直在说话，此时她终于能够沉默。
电梯升到39层，房间一打开，谷翘就怀疑骆培因高估了自己的经济实力。窗外可以看到黄浦江，远眺一栋栋拔起的高楼向她眼里扑。
一间大床房她是消费得起的，可骆培因大概预支了她未来的赚钱能力，认为她可以心无旁骛地享受这样的套房。
这房间是骆培因帮她订的。以他的名义订房间，才能拿到协议价。至于房间的价钱，他说最后再算。按理说凭谷翘的眼力，即使隔得远也可以根据钱的厚度估算出价钱，但他从钱夹子里拿出的是一张卡。
门铃响了，服务员推着餐车进门。
银壶里装着热牛奶，番茄汁封在玻璃罐里。篮子里放着面包和各色饼干。旁边是红丝绒蛋糕，还有她昨天吃过的小馄饨。
这送来的早餐太过丰盛。即使有骆培因在，她也可以天天喝番茄汁了。她再也用不着担心他会因为她番茄过敏。
谷翘坐在餐车前，从架子上拿起烤好的吐司，在上面刷上一层厚厚的番茄酱。
分手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她可以毫无顾忌地吃西红柿，而不用有任何担心。感冒的人应该多补充维生素，谷翘看着窗外的黄浦江，往嘴里灌番茄汁。
不知为什么，无论是番茄酱还是番茄汁，她都没尝出什么好滋味。现在的西红柿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一点儿西红柿味都没有。谷翘低头吃她的小馄饨、
房间的电话铃响了，谷翘走过去接电话，是骆培因打来的。电话里告诉她菜单在哪里，她可以点餐，中午让服务员送过来。
“表哥，我晚上请你吃饭吧。”
骆培因这次没拒绝：“如果你不介意的话，餐厅我来定。”
“好啊，这里表哥比我熟悉。”谷翘到底没忍住问，“表哥，这房间一晚多少钱？”
电话那边停顿了两秒，笑道：“你这么好奇这个数字，是准备以后比照这个标准跟酒店谈折扣吗？”
谷翘一时摸不准骆培因是真相信有一天她会发展到让员工出差住这标准的酒店，还是在嘲讽她。
在“沪江大酒店”住了三宿，谷翘也不是全无收获，她决定回去以后就提高店里员工的出差标准。当然就算提高，距离她现在住的房间还是颇为遥远。
但谷翘决定把骆培因的话当成第一种去理解，她笑道：“没想到我还没说，表哥就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了。方便告诉我你能拿到多大的折扣吗？”
谷翘现在一点儿都不难为情。当初她在酒吧门前卖皮夹克时，就是靠着她给自己画的饼走到了今天。她不介意给自己画一张更大的饼。她也相信，这饼总有一天她会吃到。
骆培因这两年听过无数人画饼，要想拿到投资，给人画饼并且画得让人心服口服是一项重要的能力。
“这虽然不算机密。但我也不能随便告诉你吧。”
谷翘一时有点儿恍惚，仿佛说这话的是别人。
骆培因没等谷翘回答就说：“好好休息，再见。”骆培因这次给了五秒时间让谷翘先挂断。但谷翘没挂，于是骆培因那边先挂断了电话。
医生嘱咐她多休息，谷翘却一点儿都睡不着。她拿起酒店介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软件在京的首发仪式就算再轰动，恐怕也波及不到上海。也不知道这里的展厅多少钱，如果在这家酒店办上海的首发仪式招代理……当然她的店和软件也可以顺便靠着酒店谈一谈身价。
想到这儿，谷翘抄起房间电话拨通了林海川的号码。林海川现在火得很，她得把他的时间得提前约好了。
谷翘在电话里笑道：“年前还拍戏吗？”
林海川一听到谷翘这个奸商笑，就知道这人又是在算计自己了。
“说吧，什么事？”

第113章
◎不后悔◎
谷翘先是把林海川捧了一通，话头一转：“我想你现在这样大的知名度，肯定也想利用你的号召力给社会带来一些正面影响。”
林海川沉浸在谷翘的夸奖里，当然不便否定。”
“国内盗版软件这么多，是该出来一个公众人物来号召大家支持正版软件了。这个人要足够正面、足够有知名度、还要足够有号召力，我在脑子里想了又想，除了你，我实在想不到别人。”
林海川听到软件两个字，想到这是谷翘的本行，马上起了警觉心：“你不会又想让我免费给你干活儿吧。”
“怎么是给我干活儿呢？我想既然你友情帮我友情主持抽奖仪式。我自然得回馈给你点儿什么。你牵头搞一个支持正版软件签名活动，我给你组织再找记者帮你报道，年前送你一个新闻版面。”
“你有这么好心？”
谷翘也不否认：“明人不说暗话。北方地区的签名活动就在软件首发仪式上办，咱们双赢。”光是单纯的商业活动打广告要付给报纸高额的广告费，但是制造新闻点让报纸主动来报就不一样了。而且她现在确实对盗版软件深恶痛绝，严重阻碍了她赚钱。
“双赢？你说北方的签名活动？那就是还有南方？”
“还有上海和广州。你的机票酒店费用我全包。”为加强这个活动的吸引力，谷翘咬牙道，“当然为了符合你的名气，我给你定飞机头等舱和五星酒店。”
“我倒也不缺这些。”
谷翘微笑道：“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支持正版软件。”
结束和林海川的电话，谷翘又给酒店销售部打电话，问订一间展厅多少钱。这个价钱多少有点儿超过谷翘的预算。她想到了骆培因，通过他或许能拿到更优惠的价格。
这个想法只在她脑子里轻轻滑过，连一秒都没停留。还是自己多花一点钱吧。
谷翘想起相熟的记者，拨通了许泠的呼机，她想让许泠帮她估量一下林海川搞正版软件签名这件事的新闻价值。
许泠对谷翘以及谷翘的表哥很有印象。职业保留了她天然的好奇心并且发扬光大。她昨天在大堂吃早饭时又遇到那个和她价值观不一样的女同行。不过价值观不一样，不妨碍一起探讨行业内信息。探讨着探讨着就不免出了圈。这同行以前短暂地在新加坡工作过，现在是中美合办的一家计算机报纸的记者，在那天的晚宴时和谷翘的表哥攀谈过。许泠只说了几个特征，女同行就意识到她说的是骆培因。
许泠也是从同行嘴里才知道骆培因在LC亚太总部工作。谷翘大概和她的表哥很久不见了，第一次见面甚至不知道她这个表哥在LC工作，去晚宴见彼得竟然需要她牵线。
边界感压抑住了许泠的好奇心，虽然她很想知道这对表兄妹之间到底有什么事。
许泠在电话里重复了一遍谷翘的话：“林海川牵头搞正版软件签名？这个放在科技版倒是也不算出格。不过我觉得林海川这种演员，还是放在文化版比较合适。势头搞起来，肯定算一个新闻点。我帮你问问别的版的记者。”
许泠又问：“你跟林海川怎么认识的？”
那可就说来话长了，因为她要给她的皮夹克拍广告，但她表哥不同意，所以她找上了林海川。不过总结起来就一句话：“他没红的时候，帮我拍过广告。”因为林海川拒绝承认他有这一历史，谷翘把皮夹克这三个字也给省略了。
许泠听说谷翘在卖软件之前是卖衣服的：“你可转弯可够大的。”
以许泠的估计，谷翘独家总代理的买断金就是一笔不小的数字，宣传阵仗又这么大，肯定不会少花钱，谷翘大概是把前途押宝在这个软件了。成了，不光是靠这个软件赚钱，还能提高别的代理待遇。
不过上次谷翘和她聊天时并没聊到这个软件签名的事，相当于谷翘又多了一笔开销。
“我明天就走了，今晚我请你喝酒。上次你请我，这次轮到我请你。不过这次你可别喝白水了，这可太没劲了。”
谷翘叹了口气，笑道：“今晚我没这个荣幸了，我约了别人。”
“听你口气，是有别的奇遇？”
谷翘纠正道：“是我表哥。”
许泠可不认为谷翘和她的表哥是亲表兄妹关系，她貌似无意地提到：“我昨天和熟人聊天才知道你表哥也在LC工作，她在LC亚太总部算是采访过你表哥。我这个熟人还想追求你表哥，得知他有女朋友才死了心。”熟人追求谷翘表哥的事是她猜测兼编撰的，人家就算做过怎么可能告诉她，不过凭空说你表哥有了女朋友，这句话也太过突兀了。好在她没指名道姓，也不算污蔑了谁。
许泠本意是想告诉谷翘，她表哥有了女朋友。不过这个事情对谷翘已经是既成事实，再次提起也不过在她心上再标记一次。
真正让她愣住的是，骆培因在LC工作。她想起彼得放她鸽子的事，怎么就这么巧，骆培因刚说完彼得投资她的概率很低，彼得就打电话过来改约。
他对她态度改变，是因为她病了。
谷翘没让这沉默停留，她笑着说：“等我回去，咱们一起喝酒。”
此时她很想来点儿酒，但此刻有更重要的事。谷翘又拨通了她软件专卖店的电话，她让邱爽把首发仪式上有关林海川的海报传真过来，她要再确认一遍。这家酒店有免费的收发传真业务，当然要利用起来。
做完这一切，谷翘拉上窗帘，整个室内黯淡下来，像是女娲没有造人前，天地一片混沌，谷翘把自己狠狠摔进了床垫里。这个房间唯一不足的是，床太软了，她习惯睡硬床。
谷翘很知道，再贵的服务，多消费两次就熟悉了。所以，无论来到多奢侈的地方，她都不觉得有什么胆怯，她唯一害怕的是怕自己在创业未成前先习惯了。
习惯是种很强大的力量。她前两年窝在图书馆里看书，书里讲，从北往南打，无往不利，从南往北打，一到江南之地，很容易就丧失斗志，从温柔乡出来再受苦一般人是受不了的。
梦里谷翘回到了小时候，她在梦里荡秋千，荡得很高很高。这梦做得一点儿都不连贯，她从秋千又到了火车上，骆培因陪她站在火车车厢的连接处，她眼睛死死地盯着一大麻袋皮手套，生怕手套丢了。她狠狠拽着麻袋，抬头却发现身边的人不见了。
“表哥！”
正做着梦迷迷糊糊听到电话响，抓起话筒，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她惊喜道：“表哥！”
谷翘被自己这一声彻底搞醒了。梦已经醒了，骆培因现在有女朋友了，这个女朋友不是她。
她很遗憾，却不后悔，她从不为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后悔。
“你现在体温多少度？”
谷翘的手掌贴在额头上，许是药物和睡眠共同发挥了作用，她现在不烧了。
“正常温度。”
“你吃午饭了吗？”
“早饭还有许多没吃呢。”餐车里的东西好多她碰都没碰，做人不能太浪费。六点还要吃晚饭。谷翘趁着一点儿微弱的光亮看清了表针，现在已经是下午一点半了。她睡到了一点半。
“你等下，午饭会送过来。”
“不用……”
没等她话说完，电话已经挂了。
她并不是很想吃东西，太丰盛的东西她实在消受不了。
过了会儿，门铃响了，服务员推着餐车进来。
餐车上的菜式倒很简单，白粥和几样小菜，其中有她很爱吃的莴笋。那一窝碧翠，让人看了心情会好很多。服务员在一旁收拾早上的碗碟。
谷翘虽然说不想吃午饭，但是一碗粥倒是见了底。
在日落将近前，谷翘都在吃饭、睡觉，打电话。这一天，她把之前错过的睡眠都补了回来。
谷翘进了浴室，莲蓬头里的热水很充足，冲到她脸上。因为之前在“沪江大酒店”实在不尽兴，谷翘放任水流一直在自己身上冲着，把她全身都冲红了。
她从小抽屉里拉出洗漱用品，都是和薄荷有关的。泡沫一点点膨胀，逐渐包裹住了她，她整个人被薄荷的味道包围了。谷翘想起她在骆培因车内的那种感觉，那时她就是这种感觉。
水流冲走了她的疲倦以及她在“沪江大酒店”的那点不顺意。
谷翘还没吹好头发，电话铃就响了，她裹着浴衣冲到电话前接电话。
“我在你门口。”
现在在她门口，他应该是没想过她会这个点儿洗澡。
她还穿着浴衣，头发没吹干，现在给她开门。凡是没被浴衣覆盖的地方都透着被热水冲过的红，跟白浴衣对比非常的明显。她的脸也是红的，被热气熏过的红。
“我回来顺路经过商场，给你带了两件羊绒衫。你出来拿一下。”骆培因在女装部停留了不超过两分钟，直接指定了一件白色和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还有一条围巾，都不是谷翘喜欢的颜色。本来他就不是选礼物，而是帮谷翘选两件御寒的衣服。
就这几分钟的功夫，出门竟也能碰到朋友。赵樾赶在海南房地产泡沫最后破灭前，一只脚抽了出来，另一只脚还陷在泥里，他母亲廖女士很帮了些忙。如今赵樾在上海做房地产。
谷翘把浴衣的腰带重新系了一遍，这次系得很紧。
谷翘打开了房间门，抬头看见了骆培因。她从他手里接过包装袋，两人的手指碰到一起，谷翘忙缩了回来。她的手指因为刚被热水冲过，比他的手指温热。
他的手指有点儿凉。
谷翘不允许自己在骆培因面前脸红。脸红也是需要名分的，动不动就在一个有女朋友的人面前脸红算是怎么回事。
“谢谢表哥，麻烦你啦。”他估算到了她一个怕冷的人之所以在发烧这天也没穿得很厚，是因为没带够衣服，虽然没有羊绒衫，但别的衣服叠穿一下其实也可以避寒的。
“不过顺便而已，凑合穿吧。“
骆培因低头看了下腕表上的时间：“半个小时之后，我在电梯口等你。这个时间够吧。”
“够了。”她这个样子，当然不能请骆培因到他的房间坐一坐。当然，骆培因也完全没打算来她的房间坐。他等到她的回答后已经转身离开了。
闭上门，谷翘从包装袋里拿起骆培因为她买的羊绒衫。都是同样的简单款式，袖长到手肘。围巾也是白色。以她看衣服的眼光，这种材质不会太便宜。
和好久之前，他送她衣服一样，都是把价格标签剪掉，然后委托表姐送给她。他别的都做得很缜密，唯独一点暴露了他，以表姐的穿衣风格，是绝对不会买那么鲜艳的衣服的。也许他喜欢她，比她知道的时间恐怕还要更早一些。
光是好心，做到现在这个程度已经是最高形式：看她感冒了，马上送她两件羊绒衫御寒。但只有足够的喜欢，而不只是好心，才会特意选她喜欢的颜色，哪怕他可能并不是很欣赏。
谷翘有点儿想笑，为她的后知后觉。在分手很久之后，她发现，在他们没在一起之前，他就已经喜欢她了。
谷翘心里很感谢骆培因的好意，但她到底没穿骆培因为她买的羊绒衫。她可以接受他别的好意，但衣服不行。倒不是因为颜色，她倒也不会对别人的好意这么挑剔，只是这种羊绒衫贴在身上，她恐怕想到他都不会自在，更别提他就在她面前了。
谷翘从箱子里翻出她的假钻石耳环，她倒不为了充真的蒙蔽别人，单只因为够大够亮。红宝石和钻石都是假的，但这并不妨碍谷翘喜欢它们。
谷翘这次没有迟到，她特意提前了五分钟站在电梯口。
谷翘看着骆培因走向她，露出一个属于表妹分内的微笑。等人的感觉不错。
也是奇怪，下行的电梯只有他们两个。
谷翘不明白电梯为什么每面都是镜子，她即使不去看身旁的人，镜子里也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的脸。她直视着电梯门，把他的五官看得清清楚楚，尤其是他的眼睛。
谷翘决定只看自己，都洗完澡半个钟了，她脸上被熏热的红还没散去，反倒耳坠把她的脸衬得更红了。

第114章
◎从左往右看菜单◎
在密闭空间里，谷翘不可避免地闻到了自己身上的薄荷味。她的洗发水大概用多了，每个头发丝都好像在薄荷水里腌过一遍。这让她想起他身上同样的味道。
谷翘越是不去看骆培因，他的形象越是在她眼里飘。就连他肩胛骨的弧度，她还很有印象。
电梯已经下到二十层，谷翘心里想，怎么还没进来一个人。电梯慢慢下降，他大大方方地看她，一点儿不怕她知道。他开始看她看得大而化之的，她的打扮本来也是大开大合，不怎么注重细节的。
骆培因看着电梯镜中的谷翘，这个人可以去话剧舞台上直接朗诵那些铿锵台词，也可以直接把大衣脱了撸起袖子去搬麻袋。
头发滑到脸上，谷翘用手指把头发拢到耳后，指甲碰到她的耳坠，发出一点轻响。谷翘只盯着电梯镜中的自己，却感觉身上每一个头发丝都被注视着。她身体里有一种无法命名的感觉在乱窜。她不穿他送她的羊绒衫是对的，她现在已经够热了。
一串串冰冷无感情的数字是荷尔蒙的最大敌人。谷翘想要继续谈那些数字，但是滑到嘴边，她咬了咬嘴唇，把这些数字又咽了回去。她知道有一个问题比数字更能让她的身体退热。这个问题从她听许泠说就一直在她脑子里转。那天迟到当然是她不对，但是……
迟到是她不对，以前总是说等下次，却没让他等到一个下次是她不对。是她说的分手，可他不也有新的女朋友了吗？他也并没有薅着一个人喜欢。所以没有什么可后悔的。
他有了新女朋友，而她也会有一个很好的未来。
“表哥，你在LC工作？”她在电梯的镜子中去寻找骆培因的眼睛。他收起目光，半合着眼睛，从她身上退远，仿佛看不见底。谷翘无法判断那天彼得突然放她的鸽子到底有没有骆培因的手笔。
“这对你来说重要吗？”
谷翘盯着电梯镜中自己的眼睛，她的眸子很亮：“我只是问问，可以给我一张你的名片吗？”她并没有想找关系的意思，她只是想知道那天彼得放她的鸽子到底跟骆培因有没有关系。
谷翘注意到骆培因的眸子又突然变近，落到她的身上：“抱歉，没带。”
谷翘笑着说：“没关系。”
出了电梯，谷翘脸上被熏出的热气还没散去，直到出了酒店，冬日的寒气往她身上扑，她身上的热才散去了一点。她平日里不喜欢冬天，此时却感谢这点儿寒意。
不过她很快从一个密闭空间跳到另一个密闭空间。
谷翘比以前稳重许多，不像以前，她每次都是跳进黄大发的驾驶座或者副驾驶，伴随着她跳上去的这个动作，耳环总是不停地晃荡。她现在把自己塞进车里，只有她自己能感受到耳坠的这一点摆动。
谷翘想起以前，明明是她的车，但他总是霸占她黄大发的驾驶座。她用一秒钟驱逐了这段记忆，给自己系上了安全带。
她坐到车里没多久，就感受到了暖风。其实她现在倒真不怎么冷。她鼻子里一股薄荷味道，不知是她的还是他的。这股薄荷味被她吸进去，又呼出来。她即使不去看骆培因，也完全无法忽略他的存在。
别的罪她可以受，这种罪却难以忍受。
车里和电梯虽然都是密闭空间，但好在车里没有镜子，她很想开窗把外面的空气放一点进来。
“你有做过什么后悔的事吗？”
谷翘心里一震，她本以为骆培因这次在车里会继续跟自己说那些数据。但是她的表哥并不按照常理出牌。
这个问题曾经在谷翘脑子里徘徊了一遍又一遍，所以这次她回答起来很干脆：“没有。我做过的选择都是对我最好的选择。”
谷翘并没让这场对话陷入沉默，她听到自己问：“表哥，你有什么后悔的么？”
谷翘以为接下来至少会有两三秒的沉默，但她听到了他的回答：“没有。“
他说得果决。
不知道为什么谷翘觉得车里很闷：“表哥，我可以稍微开下窗吗？”
“我希望你能对你的健康负点儿责任，这点对你来说应该不难做到吧。”
谷翘深吸一口气，一点儿不难做到。
“能把车里的温度降低一点吗？我有点儿热。”
她知道这个温度，骆培因也会热。
骆培因开了半扇窗，车外的凉意冲进来。
幸亏她系上了安全带，上了高架桥，车子开得飞快，要是没系安全带，她整个人可能会被甩出去。
坐在餐厅窗前，窗外的夜景尽收眼底。
谷翘拿着菜单翻看。现在他们这样也不错。她可以从左到右慢慢看菜单，落点是左边的菜品，而不是右边的价格。不像以前，永远是右边的价格比左边的菜品更牵动她的心。
以前吃饭，他对西红柿过敏，而她对菜单右边的价格过敏。
现在吃饭，他的过敏大概还没好，但她的过敏已经痊愈了。

第115章
◎分了◎
像其他桌一样，他们这一桌也有烛台，红色的烛火摇曳着，在谷翘脸上投下一抹影子，她耳朵上的假红宝石非常红。窗外霓虹闪烁。
谷翘比较喜欢在这种地方相遇，而不是“沪江大酒店”。谷翘点了很多、鲍鱼、鲜蚝……服务员大概有些惊讶，两个人点这么多。
她不想让骆培因因为“沪江大酒店”一件事误以为她过得不好，那不是事实，虽然这个误会可能会让他们有更多的联系，他对她总是有一种超出他身份外的责任感。
她点这么多东西，不只是因为想要告诉他，她现在过得好。她也是才意识到，他们以后相处的时间只会越来越少。当年断得太仓促，总觉得那不是真正的结尾。过了今年，以后也不知道何年何月再在一起吃饭，所以她决定多点一些。她喜欢尝试新东西，两个人尝试更是物超所值。
骆培因很了解谷翘这一点，她不顾自己胃的容量点这么多很明显是准备她自己请客了。他请客的时候，她每次都点的很有节制。他的目光咬住她：“跟我讲一讲你这两年轻松的生活吧。”
他“轻松”两个字咬得并不重，和其他字一个音调。
但谷翘听到这两个字，心脏狠跳了一下。她一直以为当年提分手，骆培因就算恨她，也是她一次又一次没做到的“下一次”，没想到让他至今惦念的是“轻松”这两个字。那时她是真以为两个人分了手都能变得轻松。她也确实是轻松了一阵。
谷翘受不了骆培因这么看她，但她还是迎上他的目光笑着说起她这两年多。她心里告诉自己没什么可闪避的。
除了那场汇票官司，她都说了。开始做防病毒卡，后来卖软件，靠着给一些软件厂商做推广营销拿到了条件还算不错的代理协议，不过长友软件不在此类。长友的销路主要靠OEM和系统集成商，并不太在乎她这种软件零售商。所以她和他再一次重逢，成了一个挤不进晚宴的小代理。
那并不能代表她的真实生活。
骆培因对她的轻松生活过于好奇了，他好像并不满足于泛泛的了解，一定要追问到具体的时间，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做防病毒卡，又是什么时候卖软件的。
谷翘讲了这么多，偏偏他非要挖出她避过没有讲的。
“你怎么不卖皮夹克卖起软件来了？”
当年谷翘卖皮夹克卖得可以说是昏天黑地，她在电话里无时无刻不在谈她的皮夹克。卖皮夹克这件事挤占了她所有时间。他还以为再见到谷翘，她还在卖她的皮夹克。
她转行转得太过迅猛，以至于他以为只是同名同姓。
谷翘愣了一下马上笑道：“和皮夹克打交道久了，就想尝试一些新东西。正巧那时候我觉得做防病毒卡会比较赚钱。”
“是吗？就只因为这个？”这个理由完全不能说服他。
尝试新东西的风险太大了，而卖皮夹克却是一个成熟的生意。骆培因不相信单单是好奇心三个字就能战胜谷翘想要赚钱的欲望。他知道她那时候对钱的渴望超过一切，她又不是做生意玩票的人。就算放弃也不会包房间还不满一年就放弃，除非遇到了什么让她这件事中止了。
他的目光像钩子一样咬住谷翘，仿佛要咬出一个真相来。
“你那笔冻结的汇票最后是怎么解决的？”
“打官司，法院判我赢，银行还赔了我利息。”她一个字都没说谎，只是当年她没说那笔钱是六十万，现在也没必要说了。
谷翘低头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水，她不知道时隔这么多日子，他怎么还想起提这个。
谷翘对着玻璃杯微笑：“皮夹克的味道闻多了，实在受不了，正好有转行的机会也就转了。”她确实是因为这个转的行。前面的事情没必要说了。
她没忘记他们最后一次的深入接触就是在充斥着皮夹克的房间发生的，她连头发都是皮油味。但是那时候对彼此身体的渴望使他们忘记了那股皮子的味道。
“不过那时候皮夹克真是赚钱，放弃还真是有点儿不甘心。”
她放弃皮夹克，自然有别的人做皮夹克；她放弃男朋友，男朋友也会有新的女朋友。所以没什么后悔的。
谷翘很感谢窗外的城景，使她有理由不去直接面对他的眼睛：“表哥，你怎么没继续读博？”她一直很想问这个问题，但一直没问出来，她不想这个决定和她有关系，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关系。
他的睫毛遮住了他半扇眼睛，眸子拉近又放远：“实验室待久了觉得没意思。”
听起来和她没有一分钱关系。
“元旦回新加坡吗？”
“这个问题你好像问过不止一遍。”
“但你当时没给我答案。”这样把问题重复问两遍，好像没话找话，但她不记得他给过她答案。
“旧金山。”这三个字骆培因说得干脆。自国内接入互联网后，他给罗伯特直接发了份报告建议进一步开拓中国的投资市场，同时战略收缩到科技信息领域。旧金山总部的老头子问他中国市场多长时间能实现盈利，他说五年。罗伯特并不准备把他放回中国，他问骆培因，你知道五年时间会错过什么，你应该在一个更好的投资市场发挥你的才华。在上海设办事处不过是全球化的一种姿态。即使亚太区最反感彼得的科恩，也不认为彼得应该对投资失败承担过多的责任。
相比其他成熟的资本市场，现在在国内做风险投资，并没有一个好的退出机制。上市是最常选的退出策略，但是一般民营企业几乎不能在沪交所深交所上市。至于海外上市，至今为止也就有一例而已。投资的本质说白了就是低买高卖，卖不出去怎么赚钱？
科恩虽然不看好国内的投资市场，但并不妨碍科恩希望骆培因来中国。还有什么比他不喜欢的人放在他不看好的投资市场更值得高兴的事呢？骆培因怀疑彼得这么防着他，一定是科恩向彼得有选择性地透露了什么，但是希望并不等同于事实。
旧金山？谷翘没问骆培因在旧金山的电话，和一个有女朋友的男的谈什么呢，他又不是她亲表哥。
“你更喜欢旧金山的天气还是新加坡的天气？”
“如果你对两地天气这么感兴趣，可以亲自去一趟。”
骆培因话说得平缓，仿佛并没有嘲讽的意思。他低头切了一片鲍鱼，送进嘴里。
他在餐厅吃东西时永远能做到所谓的从容或者说优雅，仿佛吃过天下一切的好东西，眼前的这点不算什么。但他当年吃她做的四菜一汤时，吞咽得很快，仿佛什么好东西都没吃过。
谷翘没再看骆培因，也低头开始切鲍鱼，其实她完全不用这么用力，仿佛跟食物有仇一样。
骆培因想起92年过年后他和谷翘的第一次分别。他西红柿过敏的第二天上午，他们去午门拍了朝霞，之后又拍了那张不甚清晰的游客照，在他去机场之前，他请她去一家西餐厅吃饭。那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厨子格外不负责任，每样菜品都很糟糕，上来的牛排又干又硬。谷翘切牛排时几乎要把手上的力气都用尽了，刀叉滑过瓷盘，发出一声声不算悦耳的响声。她那天也是戴着幅红耳环，随着刀叉滑过瓷盘的一声声脆响，她的脸越来越红，她抬头看他，不好意思地笑，为她刚才制造的这点声响。
当时他其实比她更不好意思，分别的最后一餐竟然请她吃这种东西。
他从来没有为吃到什么不好的食物生气，不满意是另一回事，但他那天几乎想要发火，问一问老板做的到底是什么玩意儿。他低头看表，他在心里迅速计算了一下时间，还有时间换一家店。
但是谷翘说不换了，她说她和他在哪里吃饭都开心，尝试新东西就可能有好有坏，但是和她喜欢的人在一起尝试什么她都很高兴。她继续用刀叉和干硬的牛排搏斗，然后用叉子把这干硬的牛排送进嘴里，闭嘴咀嚼，为了把这牛排彻底消化掉，她咀嚼得很用力，两腮鼓起来，她皮肤很白，用力的时候，他可以看到她用力咀嚼时额头上闪现的淡蓝色血管。她注意到他在看她。嘴巴不能分工来笑，于是她只能用眼睛来表示她的开心。
在谷翘的一番努力之下，她彻底消灭了她面前又干又硬的牛排。她用行动向他表明，她对他请的这餐饭非常满意。
将近三年前的事了。后来他在一家店吃到很好的牛排，突然想起谷翘那天努力咀嚼牛排时额头上闪现的血管，不免为她遗憾，那时他们已经分手了。
谷翘努力保持镇静，镇静地把鲍鱼送进嘴里。这将是很好的一餐饭，她不准备破坏这顿饭的气氛。
“那你在感情上有什么新尝试？”
谷翘疑惑自己听错了，这个话题是他们之间可以谈的吗。
既然是她说的分手，而他已经向前走了。她这时候再表现得很留恋实在是没有道理。
“这个……暂时还没尝试成功，就先不说了。”事实上，她连尝试都没尝试过，事情太多，她不光开店，周末还要去读电大，实在没有时间再去探究一个新的男人。男人在她眼里分两种，一种是完全不可能合作的，一种是可能在生意上合作的。这两种，都不适合与她发展什么感情。
谷翘没回问骆培因同样的问题，她一点儿都不想知道他交了一个什么样的女朋友。她不想知道两个人到底有没有去死亡谷观星，她也不想知道他是不是会把他的围巾圈在她的女朋友脖子上，会不会把他的大衣或者夹克分给他的女朋友一半，隔着衣物感受彼此的温度。
应该不会吧，新加坡冬天这么暖和，敞开衣襟把另一个人拉进大衣里这种事只能发生在北方的严冬。
以后的冬天她只能自己过了，没关系，多穿一点就好了。
谷翘的腿被磕了一下，她下意识的缩回来，手里的刀叉碰到瓷盘，发出清脆的声响。连带着她耳朵上的红耳坠也开始晃荡。
不是第一次了。不就是碰到了，不用反应这么激烈，她提醒自己。但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想象力。
为了遏制住她自己无尽的想象力，谷翘听见自己问：“表哥，女朋友在新加坡？”
“分了。”

第116章
◎很少◎
谷翘一时愣住，手里的刀叉在瓷盘滑过，发出刺耳的锐响。
“你对这个答案很意外吗？”
谷翘确实很意外，也很好奇。那女孩子是谁，谁提的分手，为什么分手。她不再是唯一的前女友，现在也不知道是唯二还是唯三。
谷翘甚至还好奇眼前的人和他分手的前女友到底做到哪一步，他会不会一进门就去吻她的嘴，然后在她的嘴唇上留下细细密密又不易察觉的牙印……她制止了自己的想象力更进一步，她也是第一次才发现自己对骆培因竟然有这么强烈的占有欲。要求一个人被分手后不再谈恋爱很没有道理吧。毕竟不是谁都像她，忙到根本没时间去谈恋爱。
回想起来，其实当年她在对恋爱实质毫不了解的情况下，连考虑都没考虑就同意和骆培因在一起，也是占有欲的缘故，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表妹是根本谈不上占有一说的，必须换一个身份。
现在她比以前赚得多许多，在感情上却没以前果决。
谷翘抬眼看骆培因，试图去捕捉他脸上的表情：“不好意思，我不应该问这个问题。”
骆培因从没有在对视上落过下风：“这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除非你认为分手是一件伤心事。”
谷翘被骆培因盯得很不自在。她继续低头吃她嘴里的食物。她下手稳准狠，把盘里的食物切得粉碎。
桌上的烛火摇曳着，外面霓虹灯成了背景，在错杂的光影下，骆培因看着谷翘把她切的细碎的食物送进嘴里。烛火晃在她脸上，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脸上爬行。
“你嘴上有东西。”
谷翘拿餐巾在嘴唇上点了点，骆培因一直在看她，好像这东西一直没擦掉。但是谷翘把整张嘴擦遍了，也没发现到底是什么东西。
“抱歉，我看错了。”
谷翘并没从骆培因的表情看出任何与抱歉相关的意思。她发现她在骆培因面前也并不感到如何抱歉了。是她说的分手，但他不也又有女朋友，把她变成唯二或者不知唯几的前女友了吗。
骆培因好像比她更在乎这顿饭上的食物，他对她称赞：“这鲍鱼不错。”
她不确定骆培因是不是真的喜欢这食物，因为他的吃相实在是过于从容了，即使是抓拍也找不到任何一点儿不优雅的地方，包括他手肘和桌面的角度。一个人真喜欢面前的食物会是这种姿态吗？
谷翘发现她点的东西实在太多了，而这个地方又不允许她速战速决。她吃得很慢，仿佛要跟骆培因比谁更从容。
骆培因抢在谷翘买单钱付了账。他知道让谷翘请客她会更加心安理得，尤其在他见过她那一点尴尬之后。
“表哥，不是说好我请客的吗？”
骆培因突然用眼睛去寻找谷翘的眼睛：“你所有跟人说好的都做到了吗？”
谷翘定在那儿，骆培因马上换了个语气：“我刚才的话别放在心上。下次你请。”
谷翘做不到完全不放在心上，还是让这句话在自己心上搁了一会儿。
从顶层餐厅下来又要一起乘很长时间的电梯，好在这次电梯里不只有他们两个人。谷翘多少有点儿庆幸，不用每面电梯都能让骆培因看到自己的表情。
出了电梯，骆培因又把他的大衣披到谷翘身上。
“不用，就这么几步，马上就到车里了。”
“为了节省咱们的时间，我建议你还是披上，你要是病了，我不可能假装看不见。”
谷翘把自己塞进骆培因车里。不像当年他开她的黄大发，车里一点儿热气都没有，开车还要戴手套。车里太热了，谷翘很想透透气。
车子开得飞快，虽然骆培因一直觉得把轿车当跑车开，实在是傻气。谷翘眼睛盯着窗外，看着窗外建筑快速更迭，仿佛在看皮影戏。
谷翘电话分手后不久，骆培因过了一段天天开跑车的日子。他本来打算谷翘来美后只租几天的跑车，租了半个月，又换了一辆。当谷翘单方面在电话里通知他结束这段感情，宣布她根本不想来美读书，他为未来储蓄的必要性就丧失了。他都纳闷自己先前怎么自觉走上了一条攒钱储蓄买房的传统之路，那些日子他仿佛被谷翘同化了，降低一切不能产生增量的消费，比如说车，反而把大house纳入了人生必需品。
他的生活仿佛又恢复到了正轨，过上了一种和之前截然相反的生活。他住在一间冬天没暖气的大仓库里，时不时换昂贵跑车开。在这间仓库里即使音乐声调到最大也不担心吵到谁，他跟谷翘不一样，并不怕冷，所以冬天无法取暖完全不算个缺点，租金比小公寓还要便宜得多，省下来的租金可以买一套不错的音响设备。
一个人的快乐原则和两个人完全不一样，让谷翘过来找他，冬天住一没暖气的仓库，简直就是诈骗，胡同小平房还可以烧炉子供暖呢，况且谷翘当时已经在宾馆包套房了，他至少要提供给她一个不输于国内的生活。
安妮很热心地要在这间大仓库里施展她的设计才华，骆培因拒绝了，理由是他不准备在这里常住。一个自由的单身汉没必要固定一个住所。
可能是因为每天的生活太过同质化，同质化又无可避免地走向无聊，骆培因很快就结束了这种生活。
车里沉默了许久，谷翘的眼睛一直盯着窗外。她突然听到骆培因说：“我现在想起你说的话，觉得很有道理。”
谷翘愣了一下，对着车窗微笑：“我说的什么？”
“恋爱确实应该轻松一些，你说得对。”

第117章
◎优点◎
此时谷翘一点儿都不觉得轻松。
在车内凝滞的小空间里，吸纳的是对方呼出的气息。许是之前积聚的薄荷味太浓，此时还没散去。
马上就是新年，街上颇有些过节的气氛。虽然是晚上，但是窗外的灯光直往眼里扎。
谷翘的大哥大响了，是她妈妈打来的。谷翘在电话里说她在上海的见闻，她说的都是真的，不过有选择性地过滤了一些信息，比如她住“沪江大酒店”感冒的事，比如她在骆培因身边。德裕凑到电话里说，以后她的店里抽奖可以抽家里做的罐头，绝对管够，而且免费。德裕想起林海川，懊悔当初他广告费低廉的时候没找他拍罐头广告。
德裕问谷翘：“林海川现在广告费多少？”
谷翘几乎要笑：“您还是找别人吧，咱别逮着一个人了。”
“也不知道这小子怎么就红了。”
“他这样子很难不火吧，而且又努力。我第一次见他，就觉得他能冒头。”当时陪在谷翘身边的还有一个免费的劳动力，她也是对这个免费劳动力这么说的。
车窗不知什么时候开了，外面湿冷的空气送进来，扩展了两人呼吸的空间，彼此不再只能闻到对方的气息。车子飞驰，不知道要把人送到哪里去。挂掉电话，谷翘嗓子痒得厉害，她很有公德地捂住口鼻，对着窗外咳嗽。
车窗又升了上去，隔绝了外面的空气。这样的空气仿佛在酝酿着发生什么，但直到酒店门口，依然什么都没有发生。
从外面到酒店，经过转门，陡然转亮，层层叠叠的光射在谷翘身上，她的衣服色彩太鲜明，不甘在角落里待着，一定要在这世间占个位置。这一瞬间光影转换，骆培因突然想起她十八岁穿她堂姨衣服的情景。那天中午，他请她去吃饭，她特意换下了她堂姨的衣服，穿上了她第一次见他穿的黄衬衣。她总是穿那件黄衬衣，大概每天都要洗，如果第二天不干，她就要穿别人的衣服了。
她耳朵上的红耳环在他眼前晃，他看她，像是在看一个五年前的故人，往事在他脑子里一遍遍地翻页，他想起她坐在他的自行车后座上唱歌。这歌声越来越遥远，直至消失不见，变成眼前这一张脸，她脸上的那点稚气早已无影无踪，如果不是定格在相片上，一定会怀疑从来没有存在过。
“咱们去酒廊继续谈谈你的生意吧。”
骆培因说得正式，谷翘体会出了他这话和餐厅以及车里的区别。
再次重逢，她总觉得骆培因对她有点儿怨气，如果第二段恋情顺利不应该对前女友有这样的怨气，而应该感谢前女友及时分手。但现在这怨气不见了。
当骆培因把谷翘只当作一个潜在投资对象的时候，他以前对她感情上的那点不满都是她的优势。看重工作重于男友、不会因感情波动而影响决策，包括对成功有着强烈的企图心都是绝佳的优点。投资一个感情用事的情种是件非常有风险的事。就连她在初创期控制出差成本也是个优点。他刚拒绝了一个说拿到投资就马上搬到高档写字楼的人。
把一个人放错位置，优点也会变成缺点。现在骆培因决定把谷翘放到正确的位置，一个可能的未来投资对象而不是别的。
他从来不怀疑她会越过越好，这一点他恐怕比她还要确信。
从窗外望去，可以看到黄浦江里的渡轮。骆培因给谷翘要了一杯热牛奶，谷翘觉得在酒廊喝热牛奶有点儿可笑，就像她当年在酒吧里喝巧克力奶吃爆米花一样。
但很明显，他这次并没把她当小孩子。
骆培因手边放着一杯咖啡而不是酒，这是明显要谈事情而非感情。
于是谷翘也没要酒，她要了一杯咖啡，并且往咖啡里加了许多奶。
最初骆培因听谷翘说话，重点不是她说了什么，而是她在说。谷翘的数据并不是他获取信息的唯一渠道甚至是必要渠道，但只有谈这个时谷翘才会恢复过往的语调，几近狂热的诉说她的新生活。
但现在他改变了想法。工作和感情他一向分得很清，他不喜欢这两件事搅在一起，现在他准备谈工作。
“你对国外的软件连锁店有了解吗？”
“还在了解。”
谷翘觉出了眼前人和以前的区别，当他真公事公办的时候，她发现他以前的“公事公办”原来都是幌子。
骆培因听出了谷翘的潜台词，那就是她现在还没太大了解。如果谷翘来美国看美国的软件连锁专卖店，她会发现这些连锁店一般都不如卖硬件的店面选址好面积大，而且客流量也不如电脑专卖店。
“你真认为纯粹的软件专卖店有很大潜力吗？”
骆培因把他的观察及想法告诉谷翘，他在谷翘眼里看到了不服气。她的睫毛全部扑伸开，眼睛很亮，她对未来抱有希望或者极有斗志时就是这种眼神。
很明显，他的话引燃了她的斗志。
“也许你因为我之前的话误会我对你有偏见。我现在不是在刁难你，我只是在等待你说服我。你以后如果找投资，不可避免你会遇到这种问题。现在把我当成彼得或者随便什么人。”
他等着她给出一个答案。
他这样看她时，他的话很有说服力。谷翘分辨出了骆培因上次提彼得和这次谈到她生意时的语气。这次是彻底不含私人恩怨。没有恩，也没有怨。
谷翘低头喝了一大口咖啡，加了奶还是有点苦。她深吸一口气，很快变出一个笑来。
“也许发展阶段不一样，别人的衰退期正是我们的增长期。国外我不了解，国内的软件厂商非常需要一个全国性的销售及宣传体系。长友这样以单位用户为主的软件背靠大树好乘凉，面向个人用户的软件厂商大部分都是自产自销，在关键的上市前三个月一旦没有打出名头，后面基本就消失了。全国各地渠道基本不互通，打开渠道不仅周期太长，对经销商的甄别成本也很高，收不回回款的风险也很大。但如果有一个全国连锁的店负责大规模宣传和销售，厂商只需要和这家店的总部打交道就不一样了，不仅能缩短周期，还能降低风险。”
谷翘盯着骆培因的眼睛，看他到底被自己说服了没有。
当谷翘想要说服一个人的时候，她的眼睛会直视对方，朝着他的目光里无限深入，仿佛猎人在瞄准她的猎物。骆培因双手交叉看她，他脑子里仿佛有一台精密的仪器在计算。他在审视她嘴里吐出来的一个个字，审视她这个人到底能创造多少价值，带来多少利润。
他的角色转变得过快，让她有点儿猝不及防。
“就算软件连锁符合市场需求，但是为什么是你？毕竟你现在只有一家店而已。”
谷翘记得骆培因已经提醒过她一次。
她身体向前倾，耳环晃动起来，盯着骆培因的眼睛：“表哥，你是以什么立场问我这个问题呢？”她没说的是，她就算找投资也没找到他头上吧。
骆培因微笑着看她，他在用这笑提醒她有点儿感情用事了，他并不是在跟她谈感情。
他对她的项目感兴趣，但对她本人持怀疑态度。他公私分得很开，她刚才有点儿混乱了。如果是一个潜在的投资者问出刚才的问题，她根本不会有任何情感波动。
“我明年就会在上海和广州开店。”她计算过了。在上海开店成本不会低于四十万，她不换车不换房就是为了开店。她对软件专卖店不太了解，对快餐店和商超的专卖店却有些研究。她只有在大城市做起直营店，才能吸引加盟。
“什么时候？明年五月京交会之前你这两家店能正常营业吗？”
轮到谷翘惊讶。他对她的期待仿佛比她对自己的期待还要大。
“你如果没改变你的想法，那就尽快证明你能快速在其他地区复制你的经营模式。在你有三到五家店时再考虑融资。在此之前，你就算找到投资也不会太多，过早稀释股份对你未必是什么好事。”
骆培因马上捕捉到了谷翘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惊讶：“窗口期很短，这个市场也没那么大，如果你在明年做不到十家直营店，那我趁你绝了做全国连锁的心思。我看你现在的店生意不错，未必非得做大。现在也不错，赚钱的同时过过轻省日子。”
“我不准备过轻省日子，我想占的位置别人也抢不走。”
“很好。”
骆培因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他没猜错，她在工作上从来不是知难而退的人。知难而退只适用于某个方面。
他对谷翘露出“公事公办”的那种微笑，谷翘也回给他同样的微笑。
安妮在另一边和男朋友喝酒，她又看到了骆培因和他的表妹。而后她注意到骆培因的表妹起身离开，留他一个人在原地，注视着他的表妹一步步地向前走。
那注视完全不像是在看表妹。反正她可不会用这样的眼光看自己的表亲，除非她疯了。
再然后，他手边的咖啡换成了威士忌。
安妮并没有去找她落单的朋友。她知道，每个人都有需要独处的时候。
谷翘独自一人站在电梯前，她本来在和骆培因谈未来的供应链，聊到一半，他低头看手表，告诉她，明天再聊。谷翘看到酒廊里有他的朋友，很有眼色地离开了。
她进门就感觉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疲倦，无论是在感情还是工作上，招架他的提问都够她受的。很明显在酒廊里，他对她的项目感兴趣超过她本人，应该感到高兴不是么？
谷翘往嘴里吞了一粒药，许是药物有助眠作用，咖啡并没起到作用，她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两个人在一起吃早饭。骆培因递给她一沓资料，都是关于国外软件专卖店的资料，非常厚。酒店免费提供打印服务，看来是没少薅羊毛。她看他眼里有血丝，大概是咖啡的功劳。
他们在一起吃早饭、晚饭，吃过晚饭再去行政酒廊。他每天都给她一沓新资料。在酒廊里，他只喝咖啡，不喝酒。当不谈感情的时候，他们的谈话也并没有温情脉脉。和他聊天是心力和体力上的双重消耗，每次谈话他都把她没有考虑成熟的问题拉出来逼她现场被迫思考。
他仿佛是另一个人。她以前认识的他，对得失好像非常的不敏感。但现在，他们所有的谈话都离不开数字。
他没再用目光咬住她。反倒是她，当她试图说服他又受不了他嘴上那点公式化的微笑时，她总是死死地盯住他，仿佛试图对一个猎物瞄准追踪，要追到他心里去，剖开他的心，看他到底怎么想的。
但他好像并没有被她的目光所影响，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谷翘本来是打算元旦前一天走的，但她把时间改到了元旦，她买的元旦的机票。

第118章
◎礼物◎
作为交换，谷翘把邱爽所有传真过来的软件销售报告跟骆培因进行了共享，里面混杂着林海川的海报。
直到现在，骆培因也认为软件专卖店作为流通领域，远不如软件增长潜力大，但是毫无疑问，国内近几年软件专卖可以成为观察软件需求和销量的窗口。做软件投资需要这么一个通道进行打通，提供全行业的市场报告，这是布局的一环。他对这个的判断，无关感情。
在一堆数据里，骆培因翻到了林海川的海报。
谷翘没来得及把这张照片抽出去，骆培因拿起这张混进去的照片，从左到右扫过去：“你预期销量多少？”
“两万。”厂商预期是一万。
骆培因低头喝了一大口咖啡，又看看谷翘，嘴角露出一点笑，谷翘及时捕捉到了骆培因嘴角的笑。他一定在想，这个女的从来不知道谦虚，总是把可能性估到最大。
“表哥，你是不相信我能卖到两万吗？”谷翘这时才发现，她要的根本不是骆培因对她没有偏见。她也不要他对他所谓的“理智客观”，她要的是他相信她。如果是别人质疑，她只会想怎么说服对方，而不是动用情绪。
谷翘压制住了情绪盯着骆培因，努力说服他，这个数字并非不肯可能。
她的眼睛去寻找骆培因的眼睛，仿佛一个小豹子在死命盯住她的猎物。她直视着他那双半掩住锋芒的眼睛，脑子里汇聚的字从她嘴里一个个蹦出来。
骆培因双手交叉任谷翘盯着，他没提醒她，她自以为瞄准的是猎物，实际瞄准的可能是猎枪，瞄准的同时也在被瞄准。
被这么盯着，骆培因变换了一下交叉的双腿，他看着谷翘，目光收窄再收窄，连她那饱和度过高的衣服都成为背景，他只注意到她的脸，他从她的眼睛扫视到她的嘴唇。
每一寸，每一寸都含着无限斗志。
等谷翘说完，骆培因才低头看了下表：“今天就谈到这儿吧，剩下的咱们明早再谈。”
谷翘在这方面很佩服她的表哥，连续几天都在同一时间结束对话，并不早一秒。她并不满足在此时结束，很想要揪着他的领带，按着他坐在原来的位置上让他继续听下去。但她抑制住了内心的想法。
骆培因问她：“你要留下喝一杯吗？”
谷翘停顿一下：“好啊。”
“喝点儿什么？”
“威士忌。”她记得她当年喝巧克力奶的时候，骆培因请另一个女孩子喝威士忌。
骆培因大概低估了她的酒量，特意给她的威士忌里加了冰块。
谷翘在心里笑，她从没告诉过他，她洋酒喝得少，但酒量并不小，当年她可是能灌半瓶二锅头的酒量。不过从胡同的小平房搬出来，她在喝酒上就很克制了。
谷翘晃了晃酒杯，里面的冰块叮当作响。她仰头喝了一大口酒，耳环随着杯里的冰块轻微晃动。
“表哥，明晚没安排的话，我请你吃饭。”他每次都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账结了，然后让她等下次再请。一个下次连着一个下次。
“明晚有个小型聚会，我母亲也在。”
“哦，这样。”就是有安排了。他后天就要去旧金山，下次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她几乎要怀疑他是故意的。让她体验一个下次接着另一个下次。永远等不到下次。
杯子里的冰块还顽固地存在，谷翘就着窗外的夜色已经喝完了一杯酒。
“既然你明晚没安排，那就一起去吧。”
她去，以什么身份去？表妹？哪冒出来的表妹？一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表兄妹？
“就是普通聚会，不用特意带什么伴手礼。”
谷翘当然说好，此时拒绝，好像她舍不得伴手礼一样。
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晃荡着杯中的冰块对着杯子微笑，
她一口就把这没什么酒味的威士忌喝了小半。真是奇怪，这个酒一点儿酒味都没有。对了，喝巧克力奶那天她穿什么衣服来着，好像那天她除了卖牛仔裤，还在卖马海毛毛衣。有个女孩子特别喜欢她的毛衣，她直接脱了卖给人家。对了，表哥穿什么来着。
谷翘想起来了，他穿的是皮夹克。她突然笑起来，她后来不知道卖了不知道多少件皮夹克。
十八岁的情景突然往她眼前逼近，那时候她真是受够了那些素净的颜色。她又往嘴里灌了大口酒。她看着杯子折射出的自己，她宝蓝色的耳环微微晃动。
她的睫毛顷刻炸起扑开，而后又垂下去，像是被大风吹弯的麦田，在眼下投下阴影。
骆培因夺过了她手里的酒杯，他的手指触到她的手指。她抬头看他：“表哥，喝这酒根本醉不了，你太小瞧我。我以前……”
他的目光逼近她：“你以前能喝多少？”
谷翘没说话：“比你想象的多。”
“你还有什么比我想象得多？”
谷翘微笑，这是个秘密。
“表哥，这会儿咱们去坐双层巴士吧，坐在车里看夜景很有意思。”
请人去坐公交车，未免显得太抠。但是，她很想和他坐在车里看陌生城市的夜景。就这么坐在车里，随着车子视线也慢慢移动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和坐在旋转餐厅或者高层酒廊欣赏城景不同，双层巴士更家常，就好像，就好像他们每天都是这样……
去年，好几个城市都开通了双层公共汽车。她特意坐过一次，那时她想起了骆培因。不过她一直觉得他是不很喜欢公共交通工具的。这个倒跟钱没关系，他好像始终和人群保持着一点距离，有车的时候他会选择开车，没车的时候骑车。
但现在，在他即将去旧金山的倒数第二天，她突然有一种冲动，想和他一起坐在车里看夜景。
她想着用什么样的理由说服他，但是她的理由根本没派上用场，他只看了她一眼，就答应了。
出了酒店，黏湿的空气马上往身上扑。骆培因很自然地把他的大衣披到谷翘身上，仿佛他的大衣就是为她准备的，而不是为他自己。
谷翘裹着骆培因的大衣往前走。这一刻谷翘仿佛有一种幻觉，他好像从未离开过她。仿佛。每个冬天，他都在她旁边。
其实他不用这么大方，把大衣全都给她，分一半给她就可以。
他如果有新女友，那也应该是在新加坡发展的恋情。有风的严冬里分享大衣这个记忆应该是独属于他们两个的吧。但是他要回旧金山了，旧金山的冬天……
到了车上，骆培因也没收回他的大衣。谷翘有点儿抱歉，巴士二层已经没有座位了，他的身高当然不允许他在二层站着。
于是只能坐在一层。一层也只有一个座位，骆培因把座位让给了她。这便完全成了邀请他一起挤公交。明明他自己有车，她非提议让他站在拥挤的一层车里。
“要不咱们下去？”
骆培因不说话，只是看着她，那意思是已经上来了，他不想再变。
“表哥，你坐吧。”
“你再不坐，座位就被人占了。”
谷翘一下子愣住，他说的情况，确实有过一次，不过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他站在她旁边，看着窗外。她突然又想起了以前，总是以前。她第一次来到陌生的城市，就是他让座给她。她要把座位让回给他，结果座位被人抢了，于是他们两个只好一起站着。
她很突兀地问：“表哥，你当初是怎么逃开那个花臂男的？”
骆培因大概完全没想到她会问这个话题，他那张公事公办的脸上终于有了波动。
“逃？”他在她心里到底是怎样一个形象。下了车，他直接拿包砸向了那个花臂男的肚子，，直到他走远，那个男的才敢开口骂街，声音还不敢太大，被打了他的人再找回来。他从来都不擅长“逃”这个字，汽车上没理那个男的，只是不想闹出什么社会新闻。当然后来谷翘免费送了他一个大新闻。
他看着谷翘笑了一下，仿佛在听一个笑话。
谷翘没再问下去。巴士紧贴着街面，霓虹灯各式招牌往她眼里扑，她回头看骆培因，发现他正在看她。
放眼望去，车里还是一个座都没有。
谷翘看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上来，主动让了座，和骆培因一起站着。
奶奶用本地话感谢她，谷翘只听懂了谢谢两个字。
奶奶虽然听出了她是外地口音，但没结束和她的对话。这次奶奶特意用的是普通话：“和男朋友来旅游？”
谷翘很想笑，这位热心奶奶的提问没一个字是对的。现在既不是男朋友，也不是来旅游。
谷翘摇摇头，奶奶只以为她否认的是后半截。这位热心的奶奶又夸赞他俩般配。
她身上穿着他的大衣，提醒着周围人他们是一起的。这个太容易让人误会，除了他俩本人。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个巴士突然急刹车，谷翘走神没站稳，一把被骆培因扶住，她的腰隔着层层叠叠的衣服，还是感觉到了他手掌的力度。和他们第一次相遇不一样，骆培因的手掌在她站稳之后还停留了几秒。
这微妙的差异只有她自己能感受到。
老奶奶在一旁夸她男朋友体贴，因为是下意识的，所以没转换成普通话，谷翘听懂了。她猜骆培因和她一样是北方人，如果不是听得特别仔细的话，未必能听出是什么意思。
谷翘没被威士忌弄红的脸，被大妈的几句话给染了个微红。
骆培因果然没有澄清，她也懒得澄清，没有必要。许是他刚才扶她腰的手太过用力，她的衣服上仿佛留下了痕迹，一直没有散去，这股感觉一直窜到了她的指尖。
她问这位热心的奶奶哪里的早餐比较好。虽然她一贯秉承着不浪费的原则，酒店的早餐丰盛且免费，但她决定明早换个地方吃早饭。
车上的人越来越多，反倒把视线挡住了。
“表哥，咱们下去吧。”邀请他来巴士上看夜景，并不是个多成功的决定，要是光她自己，还是个蛮不错的体验，但她不后悔，至少她在车里知道了哪家的早餐不错。
上车下车都很挤，她几乎要被挤下去。骆培因拉住了她的手。
他把她握得很紧，仿佛不握这么紧，她就会消失不见。
谷翘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真是没出息，什么都经历过了，这会儿握个手竟能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直到从车上下来好一会儿，他才放开她的手。她的手被握烫了，他放开她之后，她手上还停留着他的体温。
两人并肩向前走，谁也没有打车回酒店的意思。
到底是闹市区，一点儿都不缺光亮。
“表哥，你能帮我个忙吗？”
“什么忙？”
“我想送一个人新年礼物，请你帮我参谋参谋。”
“各人喜好不同，我未必知道人家喜欢什么。”
“你们年龄长相都差不多，总比我了解。”她突然笑道，“预算不限，他帮了我很大的忙，我想送他一个贵一点的礼物。”她想起他之前送骆培因的礼物，除了那条皮带，手套围巾好像都和贵重无关。倒是他，送了她太多东西，一个抽屉都装不下。她甚至没给他过一次生日。虽然他事实上只给他过过一次生日，但细想来，当初他在美国的时候，让肖珈给她捎东西，总是在她生日前后。那时候她还以为是顺便。
这几年，她给许多人过过生日，骆老四生日派对还请她去，几次三番地邀请，作为表姐，她当然不好不去。骆家人大概都以为是骆培因主动跟她分的手，所以对骆培因的事守口如瓶，一个字都没跟她透露过。她也不能主动去说，是她分的手。
生日礼物不能送，新年在即，又正好碰上，当然要一次性补给他个好的。她现在也不知道，什么是他需要，而她恰好有的。她倒想送一张软件专卖店的终身免费卡，但是他又不在国内，送他这卡很像是空头支票。
谷翘并没有直接提是给他买礼物，提了担心他陷入以前的惯性，不愿他破费。
他使劲剜了她一眼，仿佛在确认她的话。越是夜里，越是不能忽略旁边人的目光。
谷翘刚在汽车上挤了一遭，骆培因手掌残留的温度还在，她感觉周身都在发热。这会儿，再穿别人的大衣就是浪费了。
谷翘除下她披着的大衣还给骆培因：“表哥，你穿吧，我现在不冷。”
骆培因接过大衣，重新给谷翘披上。
谷翘又重复了一遍她的问题：“表哥，你有什么建议吗？”

第119章
◎上一章文末有改动，请再看一遍，谢谢！◎
谷翘等着骆培因给她一个答案，但骆培因并没有给她任何关于礼物的建议。
“抱歉，我给不了你建议。我不认为他帮了你什么忙。如果未来工作上有合作的可能，那也不是因为他要帮你。投资说白了，不过是因为有利可图。”
以骆培因对谷翘的了解，他们现在这样的关系，谷翘不会没分寸到问他给另一个男的准备什么礼物。当她提出这个问题时，礼物只可能是送给他的。只是谷翘口中的“帮了她很大忙”实在是无从谈起，他从来不认为他帮了她什么。
谷翘定在那儿，骆培因的话在她脑子里绕了一大圈，她终于明白了其中意思。他猜出了她要送礼物给他。可是他的反应完全不是她想要的。
骆培因点破了她的问题，却不完全点破。于是谷翘也并不直接点破这个“他”：“但我认为他帮了我很大的忙。”
“如果是工作，不过是各取所需而已。至于其他方面，更是谈不上。”
各取所需？谷翘沉默着，她又听骆培因说：“如果你认为和这个人未来有合作可能，最好不要问他他想要什么预算不限的大额礼物。旁人听了，恐怕还以为你在暗示他向你索贿。”
贿赂？谷翘冤枉极了反而笑道：“我送你礼物根本就是……根本和什么生意什么投资都没关系。你以为我送你礼物是因为你是LC的人？为了你们未来可能投资我？你和彼得是同事，这事是我最近才知道的，我从来没想过靠你找投资。一次都没有！”
在霓虹灯下，骆培因的衣服仿佛融入了背景，谷翘盯着他的脸。她讨厌他的眼神，讨厌他这副公事公办的神气，仿佛他们之间最重要的关系就是未来可能有的工作关系。
“那你是为了什么？”
在霓虹灯的照拂下，谷翘迎着骆培因的目光，没直接回答：“你以前送我礼物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为了他乐意。还能为了什么。他一向反感分手后说自己付出了什么，当时不是你乐意的吗？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就把自己包装得特别委屈，又不是三四岁的小孩子，没有任何自我负责的能力。
骆培因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他的声音保持着克制：“我确实对你的项目有兴趣。”他看过谷翘的店面，批量复制的可能性很大，软件厂商确实也需要一个交流场，“如果未来你想和LC有合作，我认为咱们的相处还是清爽一点好。不要主动和彼得提你我的关系，这个对你没有任何帮助，只有负面作用。”虽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表妹算不上利益关联方，他也不用因此回避。
他在给她机会，如果她仅仅是他没有血缘关系的表妹，那么未来他投她的项目不涉及到任何利益关联。但如果不仅仅是眼下这种关系，那就涉及到关联交易。对于有亲属或者女友参与的项目，按照合规手册，是需要披露回避的。他一向公私分得很清，绝不会在这种事上给自己搞出什么争议。
谷翘听到“清爽”两个字有点儿恍惚。清爽？她现在听他的话满脑子都是问号，这就是他们未来的关系？难道现在他们的关系很粘滞吗？这里的空气不像北方那样干燥，即使冬天也有些粘腻。
谷翘在骆培因给她的一沓又一沓资料里，知道了风险投资机构对投资亲属等利益关联方有严格的限制。她只是他没有血缘关系的表妹，只要她不上赶着左一声表哥右一声表哥叫得亲热，这是一个相当薄弱的联系，甚至可以说没有关系，完全不算什么利益关联方。
谷翘从骆培因的话里听出了一个好消息：骆培因对她的项目感兴趣。他是LC的人，权限未必比彼得小。
另一个消息是他们现在甚至未来最重要的关系就是工作关系。她以后如果跟他见面，聊天范围也基本只会围绕工作。
骆培因观察谷翘的反应，像他预料的那样，谷翘选择了沉默。他脸上又露出那种漫不经心的微笑。
她并不喜欢他这样笑。
正巧一辆出租车空车经过，骆培因拦下这辆车，等谷翘坐到后座，他主动进到了副驾驶。
谷翘靠在后座，反刍着骆培因刚才对她说的“清爽的关系”，清爽的关系？她注视着骆培因的耳朵、他的下颌线，继续想“清爽的关系”。
但是现在，她身上披着他的大衣，感受着他之前的体温，这是一种很清爽的关系吗？在新加坡，他或许不能把大衣披在她女朋友身上，但是他可以用一种方式让人感受到他的体温，更直接更亲密的关系。这种关系当然清爽不起来。
她的想象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及时地停止。
他亲他上一个女朋友时耳朵会红吗？他上一个女朋友会用手指去抚摸他的下巴吗？当那个女孩子的手指触摸到他的嘴唇，他会用牙齿咬住她的手指，并用他的目光咬得人全身发软吗？
在她想象中，女孩子面目模糊，而他的神情却在她的脑子里清晰可见。
谷翘的想法不受限制地奔驰，理智上是她说的分手，所以她不能去讨要当初他对她的约定。她不能薅住他的领带对他说：“你不是当初说只喜欢我一个人吗？”她用理智克制着她这份疑问，因为觉得说出来实在不占理。但是感情是另一回事，她心中的这团火积聚在胸口，无处排解。
现在他为他们的关系提供了一种新可能。
她脑子里都是骆培因所说的“清爽的关系”，一开始完全没有认出司机是雨中载她的那个，她给了他一百块，直到司机开腔讲起他之前拉的一个客人。
许是拉的客人太多，司机并没马上认出谷翘，只是觉得非常面熟，像谁倒是想不起了。他年轻的时候见到漂亮小姑娘总有似曾相识之感，年纪一把倒是完全没有了，今天也不知道犯了哪样邪。
夜里司机很有表达的欲望，他主动提起了上次雨天拉的客人：“我上次拉一个小姑娘，也和你们去一个酒店。”司机隐匿了谷翘给他加钱的事，他不想让人对他产生不必要的误会，“她开始急得不得了，我呢，看不得人急，也急人之所急，能开多快开多快。结果快到了，小姑娘突然说不去了，要我停车，我说人讲讲信用吧，怎么开到一半就不去了？结果这小姑娘非要下车，我也不好拦呀。结果这个小姑娘一下车就跟疯了一样呀，也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连伞都忘了带，又哭又笑的往前走，我当时都被吓住了，我也是好心发作，又去给她送伞，问她去哪里……”
谷翘截断了司机接下来要说的话：“您可真是好心。”也不知道这个好心故事讲了多少遍讲到如此纯熟，还讲到了她的耳朵里。她不想再听他讲下去，照司机这个半真半假的讲法，如果讲到最终把她拉到小旅馆，骆培因估计就知道这人是她了。
她那天跟疯了一样？怎么可能？司机就喜欢夸大。
司机凭借谷翘的这把嗓子认出了她就是雨天给自己加钱往前赶的人，她的声音很有辨识度，最重要的是给钱这么大方又住小破旅馆的人不是每天都能遇到的。于是司机果断地把要从他嘴里冒出来的话咽了下去，尴尬地笑了几声。
现在和当初下雨要求他赶的是同样的目的地。司机猜度着副驾驶的男人和后面女孩子的关系。一个坐副驾，一个坐后面……这种关系实在算不上亲密，可是……
司机这样想着，就听副驾驶的年轻男人说：“刚才的故事，您怎么不讲了？”好像对他的故事很有点儿兴趣。
司机想到当事人就坐在后头，又尴尬地笑了两声：“剩下的也没什么好讲的。”
他不讲话，这对男女也一句话不讲。车里弥漫着一种气氛，这种气氛让司机很想多讲几句活跃气氛。这么年轻，就住这么贵的酒店，还能有什么不高兴的事？那就纯属自个儿跟自个儿过不去了。
谷翘在司机的提醒下，被迫回忆起那天。当时她只为迟到抱歉，但是现在则不然。
谷翘这次依然大方，差两三百米酒店门口，她已经从钱夹子里取出了一张钞票，比计价器上多六块钱：“给您，不用找了。”
她不喜欢被骆培因抢在前面付钱，然后让她等下一次，她一次都不想等。
司机心里感叹了一声，这男的看着光鲜挺有派头，原来车钱还得小姑娘付。
到酒店门口，司机很豪爽地给谷翘找了零：“上次就多收了你的，这次计价器多少我就收你多少。”
司机很为自己不为金钱折腰的气度感到骄傲，但是他并没有从谷翘的眼里看到赞赏。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好人真是白当了呀。
谷翘心里说，忍了半路的话，到最后还是把她交了底。不过他说的不明显，骆培因未必能猜出来。
谷翘裹着骆培因的大衣下了车，空气冷湿，她却被大衣裹得很暖和。
“表哥，彼得当时突然放我鸽子，跟你有关系吧。“她一直怀疑，今天是第一次问出口。她心里已经知道了答案，所以不等骆培因回答就继续说下去，她盯着他的眼睛，像当初他咬她一样咬住他，“表哥，除了LC我也可以找到别的投资，你别太小瞧人。”
他在工作上对她并不是独一无二，所以去他大爷的清爽的关系吧！

第120章
◎很有力气◎
骆培因对她生意的事态度发生变化，是他在“沪江大酒店”看见发烧的她之后的事。在此之前，他对她的生意看不出有什么兴趣。
感情上公事公办，张口就是什么清爽的关系，偏偏有心情有时间跟她谈什么工作。
谷翘盯着骆培因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之前仅仅是感冒了而已，如果表哥因为那间小旅馆误会了我的处境，那是个误会。创业期的人要考虑成本支出，跟你工作的外企暂时比不了，但这并不意味着我过得不好。这两年多我过得很好很充实。”
“我对你没有误会，至于你过得好这件事，不用再跟我强调。我已经听过不止一遍。”骆培因逼视着谷翘的眼睛，“不过你总是强调，我倒是有一点疑问。如果你真过得足够好，有必要一次又一次地说么？”
谷翘愣了几秒，又马上笑道：“就像广告一样，多打几遍才能深入人心嘛。没有人规定真话只能说一遍。你说呢？表哥。”
骆培因盯着说出这句话的嘴，随即目光又扫到她的眼睛：“我从来没有小瞧过你，是你小瞧了我眼里的你。”
他此时一点都不掩饰眼睛里的锋芒，谷翘的眼睛去寻找骆培因的眼睛，她同样逼近着他的目光，想看清他眼里的她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她以前从未思考过他眼里的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
“你没有小瞧我，那我送个礼物都刻意避嫌是怎么回事？是怀疑我在用礼物贿赂你还是认为我不通过你就拉不到投资。表哥，如果你真看好我的项目，那么即使你回避，我也可以拉到投资！”
她这样仰着头，披在她身上的大衣从她的肩膀滑下来，肩膀露出真正属于她的颜色，她穿了一件黄色的大衣，她身上无一处不具有鲜亮的色彩，但在黑夜里，她的衣服蜕变成背景，映在骆培因眼里都是她的脸，她的嘴唇一张一合。每一寸都写着不服气。
谷翘就势脱下大衣，放在胳膊上，还给他：“表哥，动不动就把大衣披在人身上，可谈不上什么清爽。你这样动不动就随便给别人披大衣，是会引起别人误会的。”
是她说的分手，可他有女朋友了，他不再有指责她的立场。
“那这个引起了你的什么误会？”
当年他在分手电话里问她为什么跟他在一起，她在沉默了许久之后说遇见他的两个冬天都很冷，他让她觉得温暖，她非常非常感谢他的陪伴。讽刺的是，分手时已经由夏入秋，秋天是北方最好的时段，严冬尚未到来。
新加坡并没有干燥多风的严冬，缺乏想起她的情境。
被骆培因的目光一寸寸咬着，谷翘丝毫没有示弱的意思。受够了他那公事公办漫不经心的眼神了，她宁愿他这么看她。
“我没有误会，就怕别人误会。”谷翘仰着头，一字一字地问骆培因：“表哥，你想要什么新年礼物？”这次她没有迂回，说的话和她的眼神一样直白。她是一个进攻的姿态。她不习惯被动，现在她想拿回属于她的主动权。
骆培因用目光一寸寸地咬住谷翘的嘴：“我要什么礼物，你都肯给吗？”既然她选择了不要清爽的关系，那他不会再给她别的选择。
离得这么近，骆培因及时捕捉到了谷翘眼里一闪而过的犹豫，在他问出这句话之前，她默认他是一个体面人，不会追着要体面范围外的东西。
大概谷翘经过一秒钟的思考后，依然认为他是个体面人，她的眼睛依然没离开他的眼睛：“当然。”两个字她每一个字都说得很重。他好像从来没有主动和她要过什么东西。
“放心，我要的是你能给的。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
“到了就知道了。”骆培因又露出他那漫不经心的微笑，“去吗？现在还可以反悔。”
谷翘迎着骆培因的目光咬上去：“去。”她没什么不敢的。
谷翘又把自己塞进了那辆凯迪拉克的副驾驶。
骆培因用下巴点了一下堆放的CD:“你喜欢什么音乐，自己选。”谷翘的手指滑过一张张CD，还是他以前听的那些乐队，他音乐的喜好倒没发生变化。谷翘拿了一张播放，里面的一首她很熟悉，甚至什么时候放的她都记得。
那天晚上他用他的琴给她弹了半首，然后接下来的曲子他突然转成了《明天会更好》。她不再像以前那样频繁地听《明天会更好》了。即使听，也不是为了里面的歌词。六个版本的《明天会更好》里，她听熟了的是他弹的版本，每次听他这版时，她总会想起他站在舞台上的样子。灯光打在他脸上，也看不出有什么表情。只有忽略他的脸，闭着眼听他的琴声时，才会知道他的表情其实是错觉。
音乐把车里空气填得很满，在这样充斥着过往声音的空间里，回忆恐怕也把车内填得很满。
他们从这个城市最繁华的地方驶出去，各色灯光迷乱了谷翘的眼。她侧眼看他，很有棱角的一张脸，他闭嘴不说话的时候不免让人觉得有些冷酷。
骆培因车子开得很快，外面的灯光逐渐稀薄，人也越来越少，车内的音乐更加凸显得车外寂静，如果旁边坐的不是她熟悉的这个人，她身体内已经拉满了警报。
但因为是骆培因，她甚至没问他目的地是哪儿。
谷翘关掉了音乐，她现在不想一遍遍回想过去，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她决定谈一谈现在和未来。车内也寂静起来，彼此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
“你以后是继续在新加坡还是会回国定居？”
“定居”这两个字对骆培因有点儿陌生，起码在一个地方租个房子才谈得上勉强定下来，他平常都住酒店。她的分手“解放”了他，从此把置办房产这件事暂时清理出了他的待办清单。至于把房产作为投资，他倒也没有兴致。他的资产都在股票里。除了股票，他没有任何资产。
骆培因侧眼瞄了谷翘一眼，笑道：“我不像你，自己做老板有绝对话语权，这个我决定不了。”
谷翘怀疑骆培因前半句话是在故意揶揄她，但她把他的话照单全收，一点儿没有谦虚。她不习惯谦虚。
当她上了车，就决定把“表哥”这两个字给省略了，她省略了称呼，用的所有指示词都是“你”。
“你这两年多在感情上都有什么新尝试？”她把他问的话全都送还给他。
“尝试？你指的是什么？和你一样经常跟人相亲？还是？”他这次回京，老四特意跟他说谷翘又和多少他母亲介绍的青年才俊见面，这些人是如何的欣赏喜欢他表姐。老四是故意跟他说的，他以为是他主动跟谷翘分的手。所有人都以为是他主动跟谷翘分的手。
谷翘仿佛在听他说一个笑话：“我经常相亲？谁跟你说的？”
骆培因嘴角带了一点笑：“你既然没请人为你保密，别人说出去，你也不必恼羞成怒吧。”
“我根本就没有相亲！”谁恼羞成怒了？也不知道谁在给她造谣。她的音调比之前要高，说话时耳环微微晃动。
“那你在感情上做的尝试是指什么？”
谷翘有一瞬间的沉默，而后她盯着他那很有棱角的嘴唇：“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个问题是我先问的你吧。”
他在感情上做过最持久的尝试就是忘记她，当然没有成功。
谷翘没给自己犹豫的机会，她这次问得更直接：“你上一个女朋友是怎样一个人？”她又像小豹子盯住猎物那样瞄定他的侧脸，等着他给她一个答案，这个问题在她心里积蓄得久，迫切想要知道一个结果。她还想问和她分手后，他多久后又有了女朋友，但这个问题对未来并没有任何好处，所以她省略了。
她盯着他的眼睛，任他嘴里的字一个个不断往她耳朵里钻：“一个很有力气的人。”据她自己说，可以载几百斤的白菜，他没看见过她怎样带白菜，但他看见过她一个人怎样拉着她一大□□手套。
谷翘以为等待她的是一连串的形容词，譬如聪明漂亮可爱，那都可以想象，唯独很有力气……也不知道像他力气这么大的人嘴里的“很有力气”到底是多有力气。
谷翘听着他继续描述他的上一个前女友：“胃口和牙齿都很好……”一个能把又干又硬的牛排全部吃进去的人。他的眼前又出现她用力嚼牛排时额头上闪动的淡蓝色血管。
不知为什么，谷翘感到一股嫉妒，他在描述那个女孩子的时候目光突然放远，仿佛想到了他们的共同过去。虽然车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但他在描述时车里好像有三个人一起存在，而她被隔绝开。她从他身上嗅到了一股清苦，那是往事自带的气息。
她到底是哪根弦搭错了，非要在车里听他和他前女友的往事，让她把想象具象化。如果不问，就是一个可以忽略的名词。但现在，这些形容快速地烙在了她的心里，怎么也不可能刮掉。
她的心被他的话搅得很乱，搅乱了她之前下的决心，她本来打算忽略掉他的上一段感情。毕竟唯一的前女友也不是什么光荣的称号，值得一直保留。她提的分手，他另交了新女朋友，所以他们扯平了
但现在她觉得车里很闷，闷得她喘不过气，她摇下车窗，让窗外的空气流入。
当谷翘望向车外，她才发现他们走了很远一段路，他们已经离城里太远，市内的霓虹早已消失不见，四周唯二的光源就是车灯和天上的星星。窗外一个人都没有。
“咱们到底去哪儿？”
“你是害怕吗？”
“怎么可能？还说没有小瞧我，就走这么一段路，我有什么可怕的。”她小时候根本不知道“害怕”两个字怎么写，走夜路时一点儿都不慌。是后来才知道什么是害怕的，因为身上有了钱，又怕钱被抢走。她最大的害怕都是在往返二连浩特的货车上发生的，一颗心狂跳，又要假装镇静，因为她知道慌张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又不会抢她的东西，她有什么可怕的。她任凭这个晚上他带她到什么地方去，无论发生什么，她始终对他有一种发自本能的信任，他从来不会坑她。
仿佛要刮骨疗毒一般，她决定今晚就把他上个女朋友的事问得清清楚楚，今晚之后，再也不提。
“你和她有去死亡谷观星吗？”谷翘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仿佛在心里听见了每个字的回声。
“她？”
“就是你上个女朋友。”
“这对你重要吗？”
“你也可以不回答。”
“没有。”
虽然没有，但谷翘没有更高兴一点，她在他的声音里听出了一股不易察觉的遗憾。一个人能轻易地又爱上一个人，然后至今也难忘吗？
当然，又分手了。谷翘发现她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尚，她并不希望他分手后获得一段圆满的感情，和另一个人白首偕老，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哪怕他和谁只有“一年好合”，她都无法发自真心地祝福他。他们真正确立关系在一起的天数简直可以数得过来，随便都可以被超越。没关系，谷翘告诉自己，过去了，扯平了。
谷翘的心脏一阵阵发紧，但是她没有停止问问题，她问得轻描淡写：“后来怎么分手了？”
她察觉到他抿了下他那颇有棱角的嘴唇，他并没有马上给她答案。车子往前开，谷翘望向窗外，宽敞的马路到此结束，他们拐进了一条小道。他的车子开得很快，她无可避免地感到了一阵颠簸。她看向他抿紧的嘴唇以及眉心的褶皱，心随着她的身体一阵颠簸。
待到开到平坦的地方，谷翘的心跳声还没有平复。
但他此时的声音却很平静：“因为她对我有点误会，以为我给不了她一段轻松的关系。”
骆培因的话一个字一个字跳进谷翘的耳朵，再一个字一个字地砸进她的心里，砸出无数涟漪。他口中那个“很有力气”的人是她，“胃口和牙齿都很好”的人是她，没有一起去过死亡谷的人也是她……他所有的描述竟然都是关于她。
车内突然安静下来，谷翘听到他说：“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以为我给不了你一段轻松的关系？”
“都九十年代了，让感情成为一桩沉重的麻烦很不划算。我当然可以给。当年你但凡在电话里多花几秒时间问一问，也不用浪费时间做许多无益的尝试。”当年她的分手电话简直可以称得上是落荒而逃，一个卡点打电话的人竟然主动浪费了几十秒的通话时间，仓促地挂断了电话。
那么抠门的一个人，竟然连打国际电话不卡时间了？他们分手后没多久，跨国谈恋爱更便利了一点，普通家庭安装电话只要申请国际长途业务，就可以直接往国外打，不用再跑电话局或者找什么涉外宾馆了。
谷翘就坐在副驾驶，任窗外的空气飘进来，任他说的每一个字都砸进她的心里。他每一个字都不重，却都在她的心里砸出了动静。
车子毫无防备地停下，窗外一片空旷。
“下车吧。”
这里停车？在这样一个空旷的地方下车。但谷翘没有问。
她打开车门，在一个无风无月的夜晚，在一个没有任何城市霓虹的地方，抬头看见了漫天的星星。

第121章
◎试一试◎
漫天的星星扑进谷翘的眼里，谷翘想起了她生日的前一天，骆培因指着天上的星星给她讲星座的大致方位。
四周一片空旷，在这样的星空下，会有一种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的错觉。
骆培因把大衣重新披在谷翘身上，他的手摁在她的肩胛骨上，坚定地不容拒绝，仿佛要在她身上使劲地盖上一个戳，打上标记，谷翘有点儿被按痛了。这样的时候，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他的气息简直往她脸上扑，但谷翘一点没躲，她直视着骆培因。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即使光源只有车灯和星星，但并不妨碍彼此把对方的脸看得清清楚楚。
谷翘的长发窝在大衣里，骆培因的手指将她的头发从大衣里拿出来，他的手指掠过她的脖颈。他的手指很凉，他身上不过一件西装外套，再好的材质也不过是一件外套而已。他好像天生就对寒冷免疫，一点儿都不怕冷。他不光不怕冷，谷翘有限的记忆里，好像没见他有怕过什么。
骆培因冰凉的手指缠绕着谷翘的长发滑过她的脖子耳垂，在这样一个无风的夜晚，仿佛清凉的风在抚摸触碰着她，这一点感觉在身体里弥散开来。谷翘的大把头发被从大衣里翻出来，重新露在外面。他这动作做得并不算温柔，手指撞到她的耳环，发出清脆的声响。
给她制造出这种感觉的人正拿着红光手电筒描画她星座的轨迹。在冬天的星空中，勾画出双鱼座并不是件很轻易的事。但他很轻易地就指出来了，那熟悉程度就好像他经常做这件事一样。在这样寒冷的郊外，随便一说话，就会在嘴边聚集起一团白雾，这雾气稀疏单薄，谷翘注视着骆培因嘴边的这团白雾慢慢消散。
天上那么多星星，地上却只有他们两个人。她望着天上那可以命名以及更多无法命名的星星，在心里积聚起他的名字。好像他一走，她身边可能就空旷无一人。
在此刻，她的心里慢慢升腾出这种感觉。之前所有的一切此刻都在她的脑子里淡薄，甚至连她之前准备的话都忘了，只有她旁边的这个人，以及天上的星星。谷翘顺着骆培因手上的光源望向天空，他的声音四面八方地向她扑来，她看着他指星的手指。
谷翘的嘴边也慢慢形成一团白雾：“你去死亡谷了吗？”
“去了。”在计划和谷翘一起去之前，骆培因已经去过一次，那次他不是一个人，但在众人之间，他想到了谷翘，想到了谷翘在呼和浩特她生日的前一天指着天上的星星。
当时因为谷翘说好要来，骆培因已经准备好了露营设备，他向来不是临时抱佛脚的人，谷翘没来，他已经订好了酒店餐厅。他身边不缺充满了吃喝玩乐经验的人，聚集出这么多经验算不上难，只要浪费得起钱就足够。不缺客人的酒店餐厅当然要及早预定，后来她没来，他也没更轻松多少。之前预定的餐厅酒店都要取消，某个餐厅交付的订金也没退给他。
他的人生经验里是任何一件事都要及早准备PlanB的，但跟谷翘相关的所有事，他从来都没有准备备选方案。
谷翘的嘴边又呵出一团白雾，“在那里感觉怎么样？”
谷翘听见他笑：“你要想知道，自己去一趟就知道了。”
两个人离得这样近，他们的嘴边聚集出白雾，简直分不清谁是谁的，而后这雾团又慢慢散去。
谷翘心里说，她一定会去的，但她并没有像小时候那样马上计划出一个日期，并跟身边的人承诺何时何时去。
在这样一个听够她承诺的人面前，只有做到一个承诺，再说下一个才比较有说服力。
骆培因拿着红光手电筒勾画了许多星座，却没有他自己的。
“你的星座在哪儿？”
骆培因突然想起，谷翘生日的前一天，她好像也问过他这个问题，但是他并没有来得及指给他看。在他生日前，谷翘就在电话里提了分手。
“关于咱们分手的事，我有些好奇，你当年都是怎么跟人说的？你那么迫不及待地向人宣告咱俩分了，为什么就没有跟人说清楚？”所有人，当然包括他的家里人，都认为这分手是他提的。
他本人已经成了全家公敌之类的存在，以他四弟的表现最为明显。他倒不怎么在乎，只是觉得可笑。
他们两个在一起的消息，基本出自他之口；而所有关于两个人分手的消息，唯一来源都是谷翘。他不得不佩服她传播消息的速度。在他没和任何人谈及这件事前，好像所有认识他的人都已经知道他和谷翘分手了，而且他们理解的版本和真实相差甚远。
他刚和谷翘分手的时候，因为软件的事联系肖珈，当然无可避免地主动提到谷翘。谷翘之前很义气地说要从美国的软件店带软件给肖珈。谷翘去不了美国，这软件自然也无法捎到。骆培因并没有从肖珈嘴里得到“谷翘过得很好”以外的信息，他得到的最有用的消息是他俩分手的第二天，谷翘就把这消息告诉给了别人。远比公开两人的关系要积极得多。他当时在电话里很想笑。
讽刺的是，分手后过问前女友的消息，被统一理解成他伤害了谷翘但良知未泯，统一回答都是谷翘过得很好。
骆培因对谷翘有最基本的了解，他当然不认为是谷翘故意散布消息说他主动分手。她这个人如此有好胜心，并不会喜欢这种误会。
他没有向任何人解释两个人感情的来龙去脉。他一向认为感情是两个人的事，正式有那么一个证件之前甚至不必告诉自己的父母。但是当年谷翘呼机坏了，他联系不到她，想在出国前再见她最后一面，他做了一件他再年轻一点时无法想象的事，分别为她家人买了礼物，特别直愣地去拜访谷翘的家人，当然没有受到任何欢迎。
在那样一个保守的环境，一个年轻男的去女孩子家，假意撇清是不可能的，只会带来更大的猜疑，倒不如干脆承认。他主动公开两人的关系，当然也是为了避免谷翘家人对他的误会。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缘由，谷翘的家人并不相信他会对她认真。
他们俩分手后，谷翘的家人大概不会有此种担心了。和他分手的当年春节，谷翘就把她的家人都接到一起过节，这个消息他不止从一个人嘴里听到过。他没回家过节，倒不是怕见她，只是听到这消息，就丧失了回国的兴致。
“我从来没有迫不及待。”她这话很没有说服力。谷翘眼睛望着星空，看着一个又一个星星。当年主动宣告，也是不想给自己留什么后路。
即使到现在，谷翘仍然不后悔当初的选择。让他一次次等她，他的耐心早有一天会消耗完的。她当时皮夹克的生意做不了，自然不可能在宾馆一天又一天的包房间，离了宾馆，连通个长途电话都成了奢侈，打个电话还要跑电话局填单子。排完队填完单子终于排到了小房间，还不知道电话听筒那边有没有人。
而他，更是无法联系到她，连个电话都打不了。打到哪里，打到电话局吗？他上次出车祸她无法及时赶到，他以后再出什么事，她恐怕都没办法及时知道。谈恋爱实在太奢侈了，没有足够的金钱根本谈不起。
那样的情况挺一挺当然也是可以继续在一起的，电话局里那么多打跨国电话的情侣不是几个月通一次电话还在坚持来往吗？他们怎么就不可以呢？
如果当初她说她的汇票有问题，骆培因不说他最早可以买到两周后的机票，她还下不了分手的决心。说他们为什么分手，因为他太关心她了？他出车祸的时候她不能去看他，他刚恢复好了就要为她的事回国。谁会这么对待自己的爱人，大概就是很像周瓒的那类人吧。她可一点儿都不想像他。
她一点都不想像周瓒。她也确实一点都不像他。
如果骆培因只停留在口头上的安慰，他们的关系会停留得更长。
这个理由，谁能说得出口，说分手怪他太过有责任感，太关心她？他甚至为在一起准备了现成的方案，让她去美国读书，不分开在一起对于一段感情关系当然是最好的选择。但对于单个的人来说则未必。
当众人误会他俩分手的时候。她是想过为他恢复一下名誉的。可她不知道哪种名声对他更好：是刚对着家人宣布女友仿佛今生就这人了结果过些天发现看错人了，这人并没有和他一生一世；还是他根本就不想一生一世主动止损。
现在比以前好多了，她现在租的房子就可以打国际电话。她店里的电话还开通了留言功能，即使错过了，也可以听到留言。
去年安程控电话的时候，谷翘也在想，为什么他大爷的这科技就不能早进步一点，以前打个电话怎么就这么不方便。
她没回答，骆培因大概也没指望她回答。
骆培因突然靠近她的耳朵，他的声音并不大，但还是随着耳环的晃荡一字一字撞进了谷翘的心里：“外人都以为是我主动和你分的手，其实你听到别人都这么以为，很不忿吧。”
是的，她是有点儿不忿，在这方面他还真算是她的知己。但是如果他们猜对了，她也不会如何高兴。
“太冷了，咱们进车里去吧。”谷翘很想在这星空下再待一会儿，在这里她暂时可以把一切都抛开，去他的一切计划，眼下。
但是他再不怕冷，这天气也够受的。
谷翘除下了骆培因给她的大衣，当这大衣离开她的身体的时候，她马上感到了一股寒意。
骆培因接过谷翘手里的大衣，将这残留着谷翘温度的大衣披在身上，他娴熟地将谷翘拉进大衣里面，一瞬间谷翘有些恍惚，新加坡是不是也有这种冷天气，才足以他把这番动作做出熟能生巧的潇洒，一点粘腻都没有。她听到耳环的晃动声，头发蹭到他的胸口。
骆培因的手搭在谷翘的腰间，隔着层层叠叠的衣服，她感受到了他手指的力度和温度，他的手指仿佛要在她的腰间拓出个指印来，谷翘的腰际有些发烫，开始只是在皮肤表面慢慢从腰间爬向四处，接着这点感觉越来越深入，窜进了她的身体里，流遍全身，流到她的指尖。
这样的碰触，离清爽简直离了十万八千里。到了这种时候，有些东西不需严明，谷翘已经清楚了。他们或许不熟悉彼此现在的想法，但对彼此的身体却碰巧意外熟悉。她知道自己心里的渴望，也隔着衣服、皮肤、血液读到了对方的渴望。这一刻，终于不用压制。
骆培因把她裹得更紧了一点，将湿冷的空气隔绝在外面，她鼻子里都是他的气息他的两扇衣襟，一半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另一半随意敞着，任风随便吹。仿佛他生来就不怕冷。
他低头同她说话，气息往她脸上扑：“既然你想要轻松的关系，为节省时间还是找熟人比较好”
这几个字一点点凿进了谷翘的心里。轻松的关系，其实她和他在一起谈不上轻松，有许多她相处起来比他更让她轻松的人。这里面的人有男也有女。但是当他这么说的时候，她突然想试一试，到底和这个人能不能有一种轻松的关系。
轻松的关系，只关乎现在，不考虑未来。过去她在承诺未来，而他在构建未来。至于现在，更是过得着急忙慌，当年太着急了，那时候时间太紧张，总共相处的时间就这么长，来不及慢悠悠地去咀嚼感情。
急着剖白，急着在一起，急着做一切恋人应该做的事。他们两人当年都不是磨功夫的人，一切都非常的讲究速度，虽然在一起的时间有限，但短短时间已经把一对恋人应该做的全都做完。谷翘想起来倒不觉得遗憾，反倒有点儿庆幸，幸亏当初把该做的都做完了。
星空下，他的声音再次砸进了她的心里：“不用急着回答我，你有足够的时间考虑。”
谷翘没说好还是不好，她只是问骆培因：“你的星座在哪儿，给我指一指。”
谷翘这话接得很快，他刚才说话时嘴边的雾气还没散开，她又吐出了一个小小的稀疏的舞团。这两团气聚在一起，好像分不出到底是谁的。
她没有马上等来答案，而是等来了一个吻。他好像要把她整个人吮吸进去，不给一点儿喘息的机会。

第122章
◎尝试◎
在星空下，骆培因把她裹在大衣里，亲得很凶，她几乎喘不过气。
这样的吻已经在谷翘想象里已经发生过不止一回，现在她不需要再克制自己的想象。当她裹在骆培因大衣里的时候，她的膝盖也和他的膝盖撞到一起，但这次她一点儿都没有要躲的意思，隔着布料能听到彼此的摩擦声。
上次应付这样的亲吻已经是两年多前的事了。他的嘴唇很凉，和他的手指一样冰凉，这冰凉的手指一点点描摹她的轮廓，最后落到她的耳垂上，谷翘听到耳环的清响，但很快他的嘴唇很快就烫起来。她的嘴唇也跟着发烫，整个人仿佛被什么烧着。。
骆培因用手掌捞住了她，在他的大衣里头，他的手掌感觉到了她的软弱。谷翘的手指因为一直在他大衣的庇护下，比他的手指要温暖得多。她在承接这吻的时候，手指去摸他的耳朵。
很好，像以前一样，他的耳朵很烫。她看不见他耳朵的颜色，但她能猜出他的耳朵一定很红。这点没有变，很好，还是她以前认识的他。她的手指滑过他的下巴，顺着下颌线去摸他的喉结。在漫天星空的夜晚，她把他看得清清楚楚。
她不知道别人接吻的时候是怎样的，直到现在她也只有和骆培因在一起的经验，她几乎都睁着眼睛，越是这时候，她的眼睛并没有因为渴望变得涣散，反而出奇地亮。
她的眼睛里都是他。
但他好像并不喜欢这一点，故意去亲她的眼皮，很快她的眼睛就闭上了。她的手指滑过他的脖子，摸到一道疤，她突然清醒过来，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不小心划伤的。”他对于这类事故一贯轻描淡写。
这个伤疤源于他两年多前被抢劫。其实倒没抢他什么东西，只不过他当时心情实在不好，就为了几十美元的东西，跟人动了手。三个人对付他一个人，体型都不在他之下，搁平时，他基本不会去计较这些，没有必要。实在是得不偿失的事。
但是他当时好像完全没嗅到危险，只觉得有了一个供他发泄的渠道。那三个人一定认为他这个亚洲人疯了，就为了这么一点钱冒这么大的险。他发泄得够了本，当然也带了一点彩。都这么长时间了，他都完全不记得这个刀口了。要不是谷翘，他都不知道这个两年多前的刀口现在还有痕迹。
当时他没喝醉，整个人却跟醉了一样。这个刀口让他清醒，这段昏沉的日子该结束了。
当然，他对自己一贯有自制力，所以当他决定结束那段短暂的颓废时光，也就非常快速地结束了。
他没去理谷翘的抚摸，继续去吻她的脸。他把她整个人都给咬痛了。谷翘感觉自己被箍得越来越紧，简直无法呼吸，他仿佛要把她融进他的血肉骨骼里去。
她的手指还在那个疤痕抚摸着，别的地方都可以自己搞出小伤口，这个地方却非要别人才能做到。
车里骆培因的移动电话响了。在这空旷的荒野里，这电话一直在响，和谷翘的心跳仿佛同一频率。
因这突如其来的电话声，反而衬得四周更加寂静，谷翘耳边仿佛还听到了别的声音，不知是松鼠还是什么的叫声，渺远悠长，最终从她的耳边散去。
最终骆培因决定去接这个电话。他摘下带有两个人体温的大衣披在谷翘一个人身上，谷翘面色潮红，她拨动着她的耳环，耳环让她的脸显得更红了，让她等他。
骆培因说的是英文，大概是工作上的事。谷翘没有窥探别人私人电话的兴趣，她选择去看星星。眼睛去描摹他用红光手电筒描摹的星座，去找属于他的那一个。谷翘听着他说英语，这时候不知道怎么想起她之前最常说的一句英语：“请接听方付费。”他这句英语教得很地道，每次她都能向接线员准确传达她的意思，最后电话费由骆培因支付。
其实谷翘误会了，这电话根本和工作无关，是骆培因的表弟打来的，他一个只会说英语的表弟。明天他们要陪廖女士去苏州。
他的外婆葬在苏州。骆培因从来没有特地祭奠的习惯，但是来都来了，总要去一趟。
骆培因当年回国，给廖女士的回国理由之一就是他不想说英语，那当然不是全部事实。理由有很多。
当年他的外公总是在外婆忌日要隆重纪念一番，他从来不觉得感动。他小时候陪伴过他外婆的最后几年，他的外公只活在照片里。
他与他外公那一派人有很多观念上的冲突，作为一个无神论者，他从来都不相信有来世。对一个人好，当然要趁活着的时候对人好，对方死了，各种纪念落泪，所有仪式化的过程不过是为了感动自己罢了。他外婆生病时，他请了无限期的假，学校当然不会因为这个理由给他长假，所以他的假条是他长病需要休养。
骆培因那小半年所有的活动基本都在他外婆的床前完成的，他那时候对死亡已经有了一点认知，死就是彻底不存在。他根本不相信什么来世今生，也不相信会有所谓灵魂。他只知道，一个人死亡就会彻底消失。
最早教他认星星的人，是他的外婆。他外婆和外公还算得上是同学，后来各自离散，几十年不见。他外婆是苏州人，自他出生起就一直住在北方，后来去世后骨灰才回到苏州。
外婆的遗嘱是让他照顾好他的妈妈。
当时他陪在外婆身边的时候，周围人都说他是个孝顺孩子。但外婆去世后，他基本没有参加过外婆的祭奠仪式，他一直认为一个人一旦去世就真的不存在了，祭奠也不过是为了给活人安慰。他外公后来不知道怎么知道了这件事，对他总比对别的孙辈要看重许多。不知道内情的人，总以为外公对他的偏护是因为他像外公的缘故。
他自己倒完全不觉得像。那时候他也完全没有在别人屋檐下的自觉，当他的外公流露出对他外婆的怀念时，总会让他再讲一讲外婆的过往。到这时他便问既然很想念他的外婆，为什么连一封信都不去一封。像他外公这样的资历，即使后来到马来亚，和国内通信不会有什么太大难处，也不会被刁难。
他外公这时候就会选择沉默。他那时还以为他外公会因为他的这一点反叛把他送回国。
当初，他和廖女士一起去新加坡，而不是留在国内，当然是因为他父亲看着会比他母亲过得更好一些。异乡再好，他母亲背井离乡去投奔一个没见过的父亲，总比不上在家乡容易。骆伯桉对此有很大的误会，以为他跟着母亲是为了享受资本主义的待遇。异乡的生活确实对他有些吸引力，但那吸引力也就是仅此而已。当他母亲证明她在新加坡过得很好时，他还是决定回到他四季分明的老家。他母亲对他说，你回国你的父亲根本不会照护你。
这个事实他早就知道了，对他从来不是个秘密，也从来不是他的考虑点。
一个人的感情观是由他的家庭历史决定的，骆培因因着他的家族对感情的认知就是最终离散。他也一直认为人生终有一别，总以为自己对团聚没有任何的执念。
挂掉电话，骆培因望向谷翘，此时她正披着他的大衣看星星。
骆培因并没有因为之前的吻而耽误了他的主业，他继续陪谷翘看星星。他原来冰凉的手指不光让她腰际的皮肤更烫了，同时也提升了他手指自身的温度。他用手指去熟悉她，她的指腹有些粗糙，但指甲却很光滑，像是他很小的时候在海边捡拾的贝壳，非常健康的一个人。
谷翘的手指越来越烫，整个人火烧火燎，她感觉到了一种渴望，身体里好像有一个小兽在撕咬着她。骆培因的手指慢慢挤进她的指缝，在她掌心不断揉搓按压着。
骆培因趁谷翘看星星的时候去吻她的脸，吻她脖子和下巴交接的部分，如果不是他的双手支撑住她，谷翘觉得自己可能要慢慢软化在地上，在上海的郊外，无论谁说话只有另一个人能听见。
她听见骆培因问她：“你之前跟别人尝试到哪一步了？”

第123章
◎公平◎
谷翘仰头看骆培因的眼睛：“我尝试的不会比你更多。”
她每说一个字骆培因的目光就朝她的脸逼近半寸，她的血液被他的目光挤得一寸寸往外涌，都迸到了她的脸上。
这样寂静的天里，谷翘听见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以及对方的呼吸声，两个人呼吸声扑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在这彼此冲撞的呼吸声里，谷翘听见自己说：“咱们回去吧。我开车。”
“你？”
谷翘猜骆培因大概想到了她当时在雪地里翻车的情景，他还是用老眼光看她：“我技术比以前好多了。来时是你开的，回去我开，这样比较公平。”当骆培因的眼睛逼近她的时候，谷翘看到了他眼里的血丝。这段路很远，长距离开车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轻松的关系最重要的就是公平，是吧。”谷翘的语气说起来也很轻松，即使她的心已经随这次重逢拐了不知多少个弯，但她关于感情的底层逻辑一直没变，感情就是要公平，不能只拉着一个人薅。
“公平？”骆培因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眼前的人一本正经地说着他觉得十分可笑的话。
“我的感情观里没有公平不公平，只有愿意和不愿意。不过你既然坚持公平，那就按照你说的来。”
他这样说的时候手指沿着谷翘的背脊线一直往下滑到她的腰际，他的手指很轻，像是似有若无搔她的痒，谷翘刚才散掉的那点酥麻又重新找回了她。然后他的手落到谷翘腰上，牢牢箍住她的腰，像是在她腰上烧了一个火红的印子，这次谷翘才真正感到了他的力度，他的气息直往她脸上拍，把她的脸都给脸拍红了：“你现在这样，真握得紧方向盘吗？”
谷翘的脸更红了，这次她不是因为害羞，她当然握得住方向盘，可她一个字还没出口，副驾驶的门打开，骆培因一把将谷翘抱到了副驾驶，俯身帮她系紧了安全带，凑在她耳边说：“等你的腿不发软的时候，你想开多久开多久。今天为了你我的安全，还是我来开。”
“你……”
骆培因又回到了驾驶位，车里的温度开得很高。
“既然你这么坚持公平，当我向你要公平的话，到时你不要赖账。”
坐在副驾的这个人把“公平”两个字咬得很重，在感情里谈公平，像是坚持说在股市里讲究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一样可笑。就算感情真能和生意做类比，一样也只有四个字：愿赌服输。这么一个热爱赚钱的人没在深沪股市最热的时候去凑热闹，而是卖一个产品赚一件的钱，大概是连一分努力，十分收获的白日梦都没做过一秒。
但是在感情里谈公平实在太可笑了，什么都大不过一个愿意。她和他分手不会就只是因为没实现她心中的公平？
他的手圈在方向盘上，脸转向这个把公平当成一切原则并且认为自己对公平有着绝对裁量权的人。车子没有向前移动一厘米，他就这么看着她，去寻找他在她嘴唇上留下的浅浅的牙印，毫不掩饰的。
谷翘感觉他的目光在撕咬着她的脸：“能不能把温度开低一点？”
骆培因的手指掠过谷翘的耳垂，感受了一下她体表的温度：“车内只是正常温度，是你自己温度有点高。”但车子启动的时候，骆培因还是降下了他这边的半扇车窗，窗外的风顺着车窗吹进来。
因为副驾驶上坐着另一个人，所以即使在这无人烟的路上，骆培因也没展示他单手开车的技术。他没有带别人一起冒险的癖好。
“你现在开什么车？”
“黄大发。”
“你在这方面倒是念旧。”
谷翘下意识地补充：“不是以前那辆。”她虽然资金都集中在开店上，暂时没余钱买房买车，但也不至于开那辆1984年的黄大发。至今为止，她认识的人中最有钱的一个开奔驰，她坐过一次，确实跟她的黄大发很有差距。车主还是骆培因的学长，比他大十来岁，在海南发了财，现在在做系统集成。系统集成很能解决一部分软件的销量。
谷翘本是澄清她开的是新车，接在他那句话后面显得她在否认她是恋旧的人。
车不如新，人不如旧。
当车里回归沉默的时候，两人的呼吸声又撞在一起，分不清到底是谁的，车外并没有什么风，但是他的气息一次次地像热风一样往她脸上、脖颈上拍，她每一寸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都无处躲藏，并且沿着她的领子一点点往她身体里钻，越钻越深。
车子在小路上开得飞快，谷翘简直要被车子巅出来。她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地胀大，而坐在她旁边的人眼睛直视着前方，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她。但她从他手上的青筋知道他在克制自己以变得平静。她不知道他掌心的温度是不是和她一样热，他在她掌心上磋磨出的温度还没降下来，掌心有着黏密的一层细汗。
后来到了平坦的大道，骆培因始终卡在限制内的最高速上，直到酒店门口，谷翘的一颗心都没平复下来。
一进转门，酒店内的灯光让她的脸色无所遁形，足够他把她的脸颊和耳朵颜色看得透亮。
电梯里是另一种光，三面折射出谷翘的脸。骆培因的手搭在她的腰间，他的手在她腰间发着力。去捕捉他不同力度下她的反应，两个人离得这样近，他并不看她，只在电梯门的镜像里去寻找她的脸来研究，在那扇足够把人看得透亮的电梯门里，他一点点去捕捉谷翘脸上微妙的变化。
谷翘微微咬紧了嘴唇，她不像1992年那样，一切喜怒形于色，连睫毛微垂都会暴露她的内心。但她呈现在电梯门上的脸色还是暴露了她。
谷翘并不示弱，她不去舍近求远看电梯镜子里的他，而是每一寸目光都定在他的脸上，骆培因手上的力度一点点加重，他用手感知到了谷翘在这样一个可能有人进出的密闭空间的压住的渴望，并且不介意把这渴望一点点加深。但从电梯门上看，他不过是将手搭在她的腰上，眼睛连看她都不看。
当到了谷翘房间里，一切都变了。门灯下强烈的灯光让她一切的细微表情都无所掩饰。骆培因也无法掩饰，但他根本不准备在这里掩饰。
骆培因就这么打量着她，射向她的目光仿佛在她的嘴唇上弹跳，让她的嘴唇发痒。谷翘咬着嘴唇回视他，任他帮她脱掉了大衣和外套，只余下一件衬衣。
她以为像很久之前一样，他接下来会吻她的嘴。
但他没有，他逼近她问：“当年你没能兑换的汇票到底是多少？”
这个时候竟然问这种问题，谷翘从来不记得她的表哥会在这个时候扫兴。再说轻松的关系不应该问这种陈年旧事吧。他怎么会在这时候想起这个来？
“这个重要么？我不是跟你说了么，那笔钱当年就回来了。”
“数目不小吧。”
事过境迁，此时也没有再遮掩的必要，谷翘说得轻描淡写：“六十万。我跟你说过吧，官司胜诉后，银行后来还给了利息，唯一一点遗憾，利息是活期。”她至今记得那笔活期利息的利率是2.16%，在海南房地产泡沫破裂前不久，活期利率涨到了3%以上。
如果他不问，她已经不准备把这件事从记忆里再提取一次了。
六十万，小数目？骆培因的手指摁在谷翘的肩膀上，摁得她发疼：“六十万对当初的你来说可不是个小数目。”
对于现在的她来说也不是个小数目。
“但损失只是个小数目。”
“你当初一个字都没跟我说，是觉得我帮不上忙？”骆培因的气息直往她脸上扑，“还是根本就没想过让我帮忙？”
当然是后者，谷翘从没想过让他帮忙。并且直到现在，她也不后悔当初的决定。
“一遇到困难就分手，你恋爱是为了什么？不至于只是为了实现你对公平的理想吧。”不用谷翘说，骆培因已经清楚，谷翘转行去做软件，绝不是因为什么好奇心。
“怎么又提起过去了？我记得你从来都不是一个拖泥带水的人。”谷翘仰头对着他笑，“不是说你可以给我一段轻松的关系吗？”共患难这件事对于一段关系可算不上多轻松。她其实还是挺期待跟骆培因开展一段轻松的关系的。
“你不认为说实话更节省时间也更轻松吗？”
他目光在强烈的灯光下逼近她，仿佛不看穿她不罢休。谷翘几乎觉得骆培因之前吻她搂她一波一波地刺激她，都是为了让她意志软弱放弃防备，逼出她的心里话。
但她的心里话是她并不后悔当初的决定，他大概不会爱听，所以她不准备在今晚说给她听。
骆培因很清楚谷翘这短暂的沉默意味着什么，所以他没再给谷翘回答的时间，就堵上了她的嘴。
谷翘的嘴被咬得发疼，他的手指却在她的背脊线上似有若无划着线，她整个人仿佛全身过了电，一直窜到她的脚底。
谷翘仰着头，当骆培因在她的脖子锁骨留下一个个牙印的时候，她的手努力摁在墙上寻找一个抓手，好让自己不软在地上，她不知道下一秒等待她的啃咬是轻还是重。
她每一秒都在等待，却每一秒都猜错。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很想叫出来，但即使他附在她耳边对她说“这里隔音很好。”谷翘依然咬紧了牙齿不让声音溢出来，她紧咬牙齿的时候，额头上有根天蓝色血管在闪动。
这根闪动的血管让人想起很久以前。

第124章
◎故人◎
1994年的最后一天，商家都在迎接新年。傍晚时分各色广告牌的灯光四处往人眼里喷溅，那颜色比谷翘的衣服色彩更具刺激性。
谷翘今天的衣服颜色比骆培因想的要素一些，他平常想到她时很少和白色联系在在一起。谷翘白衫黄裙，她的两轮耳环也是黄色。黄色旺她，这一年的最后一天当然要穿一点喜庆的颜色。
谷翘虽然是第一次开凯迪拉克，但很快就上了手。她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有一个手指的指甲劈了，比周围的指甲都短。那半截劈了的指甲也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骆培因坐在她旁边，他一早就去了苏州，从苏州赶回来时天色已渐黑。红灯停的时候，谷翘睃了旁边人一眼。此人穿得人模人样，夜里，不，是今天凌晨他在她房间里的时候，衣衫也随时齐整得能马上去见人。
凌晨在门厅里，谷翘的手指起先握成拳头抵在墙上，指甲陷进肉里去。慢慢这双手绕到了骆培因的腰上，在他的衬衫上摁出了指印。她箍紧他的腰被他一步步抱到了床上。
她以为会发生的事并没有发生，好像只有她一个人有欲望一样。而他在一旁看着她被欲望熬煎着，并且不介意把这火烧得更大些。
他的身子一点点下探，手臂伸过来固定住她。
痛是可以忍受的，但某一瞬间，她突然控制不住地叫了出来。他的口齿和他的手指一样灵巧。
浪一下下地拍打着她，她像是巨浪里一只不知何时能靠岸的船，上下起伏着，她的手指几乎陷进了床垫里，越陷越深，大概那小半截指甲就是这时劈的。
谷翘的脑子当时丧失了思考能力，除了一些无意义的重复字符，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她低头看他，他也在看她，她紧紧咬住牙齿，不让声音再溢出来。
骆培因的手指越过他刚才触摸的部位按在她的嘴唇上拨弄着，非要让这喊声从她嘴里露出来，谷翘咬住了他的手指，像一个小豹子狠狠咬住送上门的猎物。
等谷翘终于平复下来，才发现骆培因的手指被他咬破了，她的衬衫扣子都开着，而他却是一开门却能赴约的装扮。她不喜欢他这样置身事外，伸出手去拉他的领带，他靠在她耳边说：“既然你这么讲究公平，那么请你重复一遍我对你做的。”
她并没有还给他同等的公平。
他就这样衣冠完整地走出了她的房间，在离开前，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早上见。
凌晨的记忆又浮上来，谷翘的目光落在骆培因那修长灵活的手指上，他的中指还有个凹下去的印子，现在还没下去，大概是被她咬得太狠了。
骆培因许是注意到她在看他，目光定在她的脸上：“你现在很热吗？”
“没有。”
谷翘并没把手指放在脸上，试探自己的脸到底红不红，此时红灯已经变绿，她强行把回忆压了下去，一心一意地按骆培因指引的路线往前开。
路上谈起她准备的伴手礼，骆培因笑着说：“我还以为你会送你店里软件的打折卡，毕竟你上海的店不是很快要开了吗？”
谷翘确实这么想过，但马上否决了这个方案，她在上海的店根本还没有定址。那样好像搞得她陪骆培因来赴约也不忘心心念念宣传她的软件，并且送的礼物还是空头支票。
“你的名片带了多少？”
谷翘此时只当骆培因在挖苦她。她以前倒不知道表哥还有如此讽刺的功底。她没有回答，努力不被他干扰，眼睛只盯着前方一心往前开。
目的地在江对岸的一个新酒店。酒店新建不久，谷翘本以为就是个普通的小型聚会，一切都比她想得大。
在他们之前已经来了许多人。谷翘发现置身于一众曳地长裙中间，她的打扮甚至可以算得上素朴了。无数个耳朵脖颈手腕上的珠宝向她扑闪着光，在顶灯的照射下向她扑来。她身上最亮的是她的眼睛，跟她的眼睛一比，她的耳环都显得黯淡了。她在这里至少看到了三种不同的天生发色。
她开始还在想骆培因会怎么介绍她，他还会以前那样刚跟她在一起就告诉别人？还是称她表妹？这个聚会里恐怕有他的亲表哥。
谷翘都猜错了，当别人捧着酒杯向骆培因打招呼的时候，他郑重介绍了她，软件零售业的谷小姐，他明明说得都是真的，并没为她夸大一个字，但不知为什么，因为他的介绍，会有一种她已经在软件零售业把版图做得很大的错觉。这时候她应该递上她的名片，她这样一个天天把名片随身携带的人偏偏今天没带。
她在旁边适时微笑，胜在她自我介绍已经足够娴熟，并不需要即时思考。
等一个人错过去，骆培因俯身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问了一句：“你没带名片？”
谷翘微笑：“没有。”虽然没带名片确实有些可惜，但没被猜中的快乐多少弥补了她。
当打招呼的人变成金发的时候，骆培因换了一种语言介绍她。
谷翘虽然英语算不上好，但她完全听得出骆培因用英语介绍时也是刚才同样的言辞。
谷翘猜骆培因的工资有一半是因为他站在那儿就能显得他老板的生意铺得很大。也不知道她生意做到何种规模才敢单只为能撑场面花钱。她敢确定因为骆培因的介绍，这些人错误地估计了她现在生意的规模。
一个又一个美好的误会。谷翘并不介意，毕竟。总有那么一天。
只当遇到赵樾时，那同样的说辞才失了效。
赵樾在这里遇到谷骆二人在一起，绝对比他俩遇到他要惊讶得多。
海南房地产泡沫很是让赵樾消颓了一阵，他当时在深沪炒股赚的钱都栽在里面了。像他们这样老实建房子的人真栽了，反倒是有些投机炒地皮的赶在击鼓传花结束前及时脱了身，赚得盆满钵满。他当时跟骆培因求助的时候还有点说不出口，毕竟骆培因早就提醒过他。
最后还是开了口，他虽然朋友不少，但真到危急时候，愿意帮忙的到底有限，而在愿意帮忙的人里头，能帮得上忙的就更不多了。
赵樾求助了不少朋友，却没跟肖珈打招呼，肖珈一个在研究所里拿死工资的，甭说他挣的这点儿根本堵不上一个窟窿眼，就算能堵，他也不好意思要。结果肖珈一下给了他一个厚信封，一掐里面全都是钱。他问肖珈这几沓钱哪来的，肖珈说是谷翘给他的分红。
赵樾之前对谷翘的印象还停留在她卖皮夹克，肖珈帮他更新了一下关于谷翘的最新情况，她从皮夹克转行卖防病毒卡，赚的钱很仗义地分了一半给肖珈。
赵樾对肖珈这个老朋友很了解，此人还没长赚钱这根弦。他当时心里想，谷翘这丫头还真有一手，别人炒房的时候能看出小家电价值，忍住跟肖珈一起鼓捣什么防病毒卡，还帮肖珈以下挣了他十来年的工资。
虽然那几万块钱在赵樾最赚的时候不算什么，但当时确确实实救了急。谷翘也算间接帮助了他。
这人真是能折腾，今天又把自己折腾到这儿来了。
赵樾一向不干涉别人的私事，所以极好地掩藏了惊讶。廖女士倒是侧面向他问过骆培因的感情状况，不过只有一次。赵樾公私一向分得很清，倒也不至于为了大老板出卖朋友。于是他说不了解，事实上他也确实不了解。总不能不在一个国家，联系一次，就问人家女朋友，这也忒没溜了。
赵樾主动提起了从前这桩故事，以前他从没跟骆培因提过，毕竟谷翘当时已经成了前女友。
“你们什么时候还一起来上海？一定给我个做东道的机会。”
谷翘只是微笑，因为她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谷翘在这大厅里见了一个又一个人，直到见到骆培因的母亲时，谷翘才真正感到了一点紧张。
饶是谷翘对珠宝不了解，一眼也能看出她的祖母绿胸针很贵重。她的衣服倒是简单，不过越是简单的剪裁越见功底，也越能凸显出珠宝的光彩，而不喧宾夺主。
谷翘很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三婚老头”，不管骆培因的父亲心里怎么想，面上对她总是显得很亲切，但他的母亲好像并不比把看上去亲切当成一种美德。
这次骆培因介绍谷翘的时候，省略了一切前缀，只说了她的名字。
每当廖女士要给儿子介绍她欣赏的女孩子，得到的答案都是他已经有女朋友。
她明面上并不表示反对儿子自择女友，只让儿子把他女朋友先带来见一见。而骆培因给的回答永远都是“真到了结婚这一步，一定通知您。”廖女士很不喜欢“通知”这两个字，她当然明白儿子的意思，对于他的婚姻，除了知情权，她并没有别的权利。真到了通知她的时候就晚了，她不认为儿子选择未来伴侣不关她的事。
然而骆培因在新加坡两年，并没有一段感情发展到通知她的地步。新加坡并不大，如果骆培因真有稳定的女友，绝不会瞒过她的眼睛，但是关于他的女朋友仿佛成了一桩悬案。他的女朋友仿佛是空气，无影无形。
听到“谷翘”这两个字，尤其是“谷”字，很快触发了廖女士的记忆。她当年确实留意过这个名字，但是后来骆培因从美国直接回了新加坡，而不是中国，她便很快把这两个字从记忆里剔除出去了。

第125章
◎1995◎
晚宴结束便是舞会，廖女士向来懒得介入这一环节。而她的儿子，以前嫌这类跳舞太过无聊，十次有八次要躲开。
房间里只有她和儿子两个人。
谈到谷翘时已近话题的尾声。此时被谈论的对象并不在。
廖女士初见谷翘，一眼就把她扫了个大概，一个在生活里靠自己一双手单打独斗的人，自有其独特的气质。
至于长相，与其说美，不如说漂亮更合适。美多少要有一点出世的气质，而她一眼就是在俗世里翻滚，大开大阖落地有声。廖女士看不出这女孩子和自己儿子有什么相似性，但感情倒也不讲究什么相似性。
因着骆培因没有特地介绍，廖女士也不点破，对待谷翘就当儿子的一个普通朋友。廖女士想起上次她听到谷翘的名字时，她还在卖衣服，如今竟然在做软件零售。
她问谷翘在上海工作，谷翘回说她常住北京，不过她明年就会在上海开店。她说话时眼睛很亮，使人无视她那不算贵重的珠宝。
廖女士到底还是把话问了出来：“你们发展到什么程度了？”要是在一起了，总会有个正式的介绍。但如果只是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表妹，他也不会带她来这里。
她和前夫自离婚就再没见过面，下次见面恐怕是在儿子的婚礼上，婚姻和恋爱不一样，她可不想自己的儿媳和老头子牵扯上什么丝丝缕缕的关系。
“你们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我正在追求她。”
“正在追求？”廖女士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她并不很相信：“那就是还没追到了？没追到你带人家姑娘来见我？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她简直怀疑是儿子因为不想她介入两人关系使的障眼法。
“我只是想告诉您，我就喜欢这个人，您就别浪费时间给我介绍其他人了。”
“恋爱和婚姻是两码事。我给你介绍的是适婚对象。你不会认为婚姻是爱情的延续吧。婚姻归根结底是个财产制度，说白了跟两人合伙做生意差不多，好的婚姻会让双方利益最大化。”
廖女士觉得自己儿子生长在这样一个家庭里，还不至于如此天真。
骆培因笑：“确实是两码事。但我如果选结婚对象都需要您帮忙，那我也太没用了。而且我和您的投资偏好不太一样，我不喜欢求稳。”
“我倒是很好奇，你以后在新加坡，都见不到面，你怎么追求人家？”只几句交谈，廖女士就已经看出来，这女孩子只想在国内驻扎开疆拓土扩展她的生意，一个人白手起家哪怕是做成一个小生意都是很有主见的，否则根本成不了事。
“这您就不用操心了。我要是成功了，第一时间通知您。”
好像他认准了人，这人就一定是他的。
廖女士一瞬间觉得时间在和她开玩笑，当年她母亲劝她远离骆伯桉，她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最后的结果已经写在他们的家族史里，但年轻人往往不信邪。
人总容易被和自己不一样的人吸引，最后再因为这不一样，分道扬镳各奔东西。
她的目光转到儿子送她的礼物。工作两年多，送她礼物倒是越来越大方了。他没吃过没钱的苦，她也不能在钱上挟制他。
不过只要不结婚，所有的教训都可以成为经验。
廖女士目送儿子离开，等门合上，她心里叹了声到底年轻。起先她本来是嘲讽，而后她想起一个已经老了的人。
前些年她手术住院，儿子从美国回来照顾她。前夫还特意打来电话问候，这个电话非常突然，他们离婚后都十多年没联系了。
骆伯桉叫她名字的时候，往事像旧物屋顶上的积灰往下掉，他在得知她并无大碍后，让她注意身体，身体是一切的本钱，到咱们这个年纪了，别总像年轻时那样辛苦……廖女士冷笑，谁跟你一个年纪，放心吧，我绝对不可能死你前头，倒是你，应该保重，娇妻幼子一堆人要养，别最后提前去见马克思让我儿子养你全家。她以为骆伯桉会像当年一样和她吵起来，那时吵架他总说我不跟你一般见识，她也总是嘲讽他，跟我一般见识，你有我的见识么。相互了解的两个人吵起架来当然刀刀见血。
但那次当她说他“提前去见马克思”时，骆伯桉在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比我年轻多了，当然得走我后头。不过我也走不了那么快，倒也不用咱们儿子养。”她一时没有话对答，他这样高挂免战牌，实在出乎她意外。
她发现他是真老了，吵架也是需要精力的，他没这份儿精力了。生活早已翻篇，想到以后她可能回故国投资，也收缓了语气，客客气气地结束了这番通话，还顺便祝他身体健康。他早早死了，对他们共同的儿子也没什么好处。
那之后他们再没直接联系过，以后再见到他，除了儿子结婚，大概就是葬礼的相片了。
谷翘坐在一旁看别人跳舞，连着好几个男人来邀请她，她都拒绝了。她想着回去要开车，只捧着一杯橙汁。
骆培因对着所有人介绍的都是她的职业。也是，一段轻松的关系，哪有刚开始第一天就把关系昭告天下的。当时他来找她那么正式地跟她家人讲他们的关系，完全在她的意料之外。
这么说，他问她名片，倒不是为了嘲讽她。
“你是不是觉得在这里跳这类舞很无聊？”
谷翘笑：“没有，只是我不太会跳。”
“我还以为你和表哥一样反感这种场合。”
谷翘听到“表哥”两字愣了两秒，说这话的是骆培因的真表妹。这晚餐一结束，她口中的廖阿姨就有事情要和骆培因谈。大概是怕她一个人觉得冷落，廖女士特地让他亲表妹陪她。两人之前有过一面之缘。
本来他们表兄妹之间一直叫名字的，也不知怎么，这位真表妹受了谷翘的传染，也叫起表哥来。这样称呼，仿佛亲切了许多。
“他不喜欢这个？”谷翘倒不知道。
“他一向觉得这类交际很无聊。”
表妹对人间的看法都渡上了一层罗曼蒂克的色调，觉得谷翘从卖衣服到现在卖软件，是换种方式体验人生，言辞间倒有点佩服谷翘的潇洒。
谷翘并没有戳破表妹这个美丽的误会。
表妹称赞谷翘的首饰，谷翘很慷慨地分享了她在哪个小店买的。
表妹虽然认识不少为了安全在外面戴假货的人，比如她刚才跟人寒暄时就认清了某位夫人的蓝宝石胸针是赝品，但是像谷翘这样诚实的她倒是第一次见。
到底在这种场合，表妹和谷翘又谈起她们共同的表哥：“表哥一直说他有女朋友，但是只听其声不见其人，你知道是谁吗？”
“他一直说他有女朋友？”
“每次姑妈想要给他介绍相亲对象，表哥就说他有女朋友。可是新加坡这么小，我们这些人就没一个人见过他女朋友。这实在太奇怪了。”
所以今天他们一见到骆培因旁边站了个女孩子，都忍不住去看她，有一种秘密终于揭晓的兴奋。但是表妹之前见过谷翘，她对其他表兄妹说这是骆培因在中国的“表妹”。其他人听到，怅然若失。
表妹看谷翘脸色不对：“怎么了？不舒服吗？”
“我很好。”他在新加坡根本没有女朋友，别人怎么看得到？
表妹并没有从谷翘嘴里得到答案，她顺着谷翘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他们共同的表哥。
但谷翘的眼神很难说是看表亲的眼神。而后她听见谷翘说：“陪我跳支舞吧，我比以前可进步了不少。”
表妹并没有从谷翘这里得到答案。但当她看着表哥揽着谷翘的腰进入了舞池，她仿佛得到了某种答案。
谷翘确实进步了许多，她一次都没踩到骆培因的脚。
谷翘当年在Z大上班的时候，学生教职工之间很流行办这类舞会，男男女女在一起跳舞，同办公室的一个男孩子经常邀请她，她总是以不会拒绝。她确实不会。那男孩子主动说要教她，她说她现在并不想学。
后来她和骆培因在一起了，她让他教她，虽然他们加起来也没在一起多长时间，但他们确实做了很多事。
像大多数的初学者一样，谷翘总是踩到骆培因的脚。被骆培因揽着腰，她的机灵劲儿不知道跑哪儿神游去了。她低头看着骆培因鞋面上的鞋印，不好意思地说，要不她先自己练练，再学下去，她一看他的鞋面，就马上知道自己的鞋底长啥样。骆培因低头看她，你把鞋脱了，不就踩不上鞋印了吗？
这实在在谷翘的意料之外，当时他们最亲密的接触只有一些不算饱满的吻，还都是在夜里陪床时担心别人发现隔着床帘偷偷摸摸进行的，她不太好意思在他面前直接脱鞋。他笑她，“我今天嗅觉出了些问题，你就算脚臭我也闻不到。”她生了气，直接把鞋脱了，她的脚才不臭。后来，她的脚还是不可避免地踩在他的脚面上，并不是为了报复他。但是没了鞋子，她的脚踩上去，脚心痒痒的。
她明明踩的是他的脚，却把他的耳朵给踩红了。谷翘一向自信，却不免问他：“我把你踩疼了吧，你是不是觉得我有点儿笨？”
“是我笨，这么长时间也没有教会你这个聪明人。”他嘲笑人时，语调尤其的平，让人猜不出他是说正话还是说反话。
笨人就得下笨功夫，那天晚上除了跳舞他们什么都没有做。没有音乐，全靠她心里打着拍子。她踩着踩着他，脚心仿佛把她踩过的形状都记下来了，终于踩出了两个人的默契。
谷翘仰头看骆培因：“我比以前进步了许多吧。那时候我没少踩你的脚，现在不会了。”
骆培因当年教她时，她还是个笨学生。但什么知识，多在记忆里反刍几遍自然也就通了。
骆培因牵着她急剧地绕了一个大圈，她裙子上的那抹黄四面八方地往外溅，裙摆扑到了骆培因的腿上。谷翘的耳环剧烈晃荡着，她的心被这耳环搅乱了，等她的裙摆离开骆培因的腿，她的呼吸才平复下来。他的手伏在她的腰上，两人的身体离着正常的距离。
她因为呼吸急促，节奏乱了，鞋又踩在他的脚上。明明隔着鞋底鞋面，却像脚趾贴在一起似的。
谷翘并不像以前那样慌乱，她很快调整好了节奏。不过她现在心里只有节奏，周围人在看他俩，她完全没有一点察觉。
他贴在她耳边说：“倒是有一点，你还和以前一样。”
她还有一点和以前一样，和他跳舞时脸会红。但今天完全不是因为羞涩。
这点脸上的红很快被窗外的风吹散了一半。车窗开着，风吹进来。
在新年到来之前，他们就提前告辞了。
骆培因此时握着方向盘，理由是谷翘不熟悉路，开得太慢。谷翘也没争，她也很想马上回酒店，让他看看她送他的新年礼物。
谷翘把骆培因请进了她的房间。她送他的礼物是七条领带。她自己喜欢鲜亮的颜色，却给他选的很素。她趁他去苏州的时候，特意去店里买的。
她仰头看他：“一周七天，你可以每天换一条。试一试吧。”
她主动解开了他原先的领带，她唯一那根短一点的指甲完全不影响她的灵活。她是个利索的人，此时动作却不算快。
“今年回国过年吧。”谷翘的手指感受着他领带的材质，“我想在过年前多见你几面。”那是他曾经对她说过的。
解下原来的，谷翘选了一条她最先看上的，帮他系上。虽是几年不卖这东西了，但是她却没丢掉这本事。两人离得很近，他的气息像在她脸上拍。她能看到他的喉结在滚动。
她手指触到他的领带，仰头看他：“我眼光不错吧。”
骆培因并没有给谷翘展示下一条领带的时间，他低头吻住了她的嘴。
他把她的嘴角给咬疼了，她也把这疼还给他。两个人绞缠在一起，不像是在亲密，反倒是像是两个敌人在打架。骨肉几乎贴在一起，仿佛是一个人，但骆培因仿佛嫌这距离还不够近似的。
骆培因并没有像凌晨那样仿佛有用不尽的耐心。他的耐心仿佛在此时已经耗尽了，连走到那张柔软的床垫前的耐性都缺乏。其实用不了几秒他们就可以走到床沿，把自己扎到那张柔软的床里，谷翘一直嫌那床垫太软。
当他劈进她身体的时候，谷翘因为这陌生的进入而破了音，这声音太过短促，她把下半部分吞咽了下去。她的手在他背后拧在一起，紧紧箍住他，仿佛要箍到他骨头里去。
谷翘黄裙子的前裙摆扑到骆培因身上，这鲜艳的黄色向他身上扑溅着。连带着她的耳环也毫无节制地晃荡。骨肉都仿佛融在一起，他还是觉得离她不够近，每一次都撞得比上一次更深。
从1995年1月1日起市里正式禁止燃放烟花爆竹，所以这一夜仿佛要把未来几年的烟花都在此刻放了。到处都是烟花声，焰火一朵一朵窜上天，往往这一朵还没看清，下一朵又在空中炸开，争竞着在1994年的最后一天出现，仿佛在下一场烟花雨，窗外的五光十色四处喷溅，仿佛要穿破落地窗往房间里扑。
谷翘本来咬着牙齿不发出声音，但是随着窗外焰火声一浪接一浪，仿佛能把一切声音都盖住。她的声音也从齿缝里泄出来。
谷翘的声音被撞碎了，和她裙子的颜色一样四处向外溅，这声音碰到落地窗仿佛又抛了回来，在屋内回荡，和接下来她的声音撞在一起，一片连着一片。
她也没放过他，但即使她的指甲陷在他的皮肉里，他仿佛感受不到疼似的，没从嘴里发出半点声音。也许是他出了声，但是被窗外的焰火给遮盖了。
焰火是在1月1日到来时停止的。
当外面烟花骤停的时候，她在一声尖锐的叫喊中又一次破了音。
新年真的来了，前几年寺庙又恢复了以往的敲钟祈福，这声音顺着江边飘过来，一记又一记。她听见他在她耳边说：“新年快乐。”
这是他俩单独读过的第一个新年。1994年过去了，1995年来了。

第126章
◎游戏首发会◎
《侠盗奇缘》首发式头奖谷翘本来定的是29寸彩电，但她在回京后把奖品全部改成了电脑。
骆培因说现在美国软件专卖店各方面比不过硬件专卖店的话还是给她留下了印象。谷翘当然不会因此就从软件改投硬件。去年“巴黎统筹委员会”解散，国外著名电脑品牌一股脑儿涌入国内，国内的电脑商陷在价格战里也不好过。
谷翘对小秦说：“帮我去印500张会员卡。”
小秦提醒谷翘：“前天刚印过一次。”为了这个游戏软件的首发仪式，店长一天忙得脚不沾地，一定是把这事儿忙忘了。
“我有别的用处。”买电脑的人总要配置软盘，如果用户在购买电脑时就能看到她专卖店的宣传，而不是别的店……游戏首发会的宣传媒介还缺一个，就是电脑公司。
骆培因跟她分享了一份国内电脑增长数据，下半年电脑保有量的增速明显超过往年。就算谷翘没有看到这数据，也完全不影响她的判断，因为店里购置软件的个人用户越来越多。那份数据对她最有用的信息是问达电脑是去年新兴品牌里销量增长最快。
她做软件是以小博大，做电脑也是，专和不知名但有潜力的国产品牌合作。
谷翘拿着方案直接奔到了问达电脑公司，假充和闻老板有约，就坐在办公室外面等，她在过道里看到了闻总的照片，标准中年儒商长相，看一遍觉得莫名熟悉，但之前到底在哪儿见过她愣是想不起来。
等到谷翘一双眼睛睃到闻总的影子，她马上冲过去。她穿了一身黄色，她最喜欢的颜色，比周围的颜色都更鲜亮，仿佛一张移动的广告牌，不由别人注意不到她。
当谷翘自报家门后，闻总打量着她：“你在Z大住房维修办公室工作过吧。”
谷翘诧异：“您怎么知道？”她在Z大也不算什么知名人士。
谷翘当年在Z大住房维修办公室工作的时候，闻总蜗居在教师楼里的一间小房里，和领导们住的楼相比，他们这间普通教师楼哪哪儿都显得凑合，就连楼道灯坏了等着修，也要经过漫长的等待，自从谷翘来负责他们这间教师楼，一切都像开了倍速，好像她提供的是付费服务，快一分钟就能多要钱。
闻总那时候住顶楼，下雨下雪房子就开始滴水。妻子去了美国，到了下雪天，冰水滴下来，他独自住在这个冰冷的小屋里。妻子一直让他去美国好团聚，但他的签证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被拒，最后一次被拒，他在签证办理现场突然用英语骂街：以后跪着请老子去，老子也特么不去！像大多数异国的夫妻恋人，当团聚这个可能变得越来越渺茫，分手就成了必然。那是他最绝望的一个冬天，妻子特地请了离婚律师找他签字，财产没什么可分割的，几乎等于没有，签个字就可以。
以往总是要滴几天，才会有人来。但是那一次上午报修，下午就来了人。谷翘是和维修工一起来的，大学新生一样年纪，像他讲台下面坐的人。他看到她的第一印象是，既活泼又稳重，很少有人能将这两个词结合在一起。他当时想的是，要是住房维修办公室都是这种人就行了。
但他那时也不过觉得谷翘的干劲儿是因为年轻而已。
真正触动他的是他看见谷翘严冬里在隔壁学校门口卖手套，除了学校里那份工作，她卖手套都卖得兴兴头头的，尽管笑时寒风会吹进她的嘴，但她向每一个可能买她手套的人都笑着介绍。再看看他，一个三十多岁的人，书也没少读，一天死气沉沉的，真是愧对之前读过的这些书。
不久后他就从Z大辞了职，他再没见过谷翘。其实他早连谷翘长什么样都忘了，不过是陌生人而已，但是当他遇到困难的时候，脑子里总会闪现一个模糊的影子。
问达电脑的原始资金还要来源于他在股市赚的钱，他从股市抽身，开办了问达电脑公司。
当闻总听到“谷翘”这两个字时，马上联想到了那个模糊的影子。
谷翘虽然和当年相比变了许多，但是她这个人的气质和长相并不需要细看才有印象的，永远大开大阖、风风火火。
谷翘并没马上攀交情好让问达给自己赞助，她一向认为生意要想长久做下去，靠的还是互惠互利。
谷翘笑着讲她现在店里就在用问达电脑，这次游戏软件首发式，她还会自己掏腰包购买问达电脑用于抽奖。如果她的游戏软件首发式足够轰动，也可以间接再提高问达电脑的知名度。
“我想把我认为好的产品推广给更多的人。”说完谷翘从包里拿出一包卡片，上面写着谷佳软件专卖店八八折优惠：“这些优惠卡我免费提供给您，这是在我们店里消费五百块以上的用户才能享受到的优惠，但买问达电脑，马上就能享受到。同时我还会把买问达送会员卡的优惠海报在店里贴出来。”谷翘接着讲她店里的人流量，在一个把边的大店里，这是非常大的宣传，并且她的店未来也会覆盖华东和华南，她希望问达也给到她同等的宣传待遇。
闻总打量着谷翘，她一双眼睛大而亮，显得无比真诚。她拥有一个成功商人的基本素质，就是看起来绝不像一个奸商，做生意，最怕长着一张要从别人口袋里掏钱的脸。但她的生意经一点儿不少。
买电脑的人自然要去置办软盘，而且买的一般不止一件两件，花几百块很平常。他收了她的卡相当于给她的软件专卖店打广告，八八折优惠也不亏。但是……
闻总说出了但是：“买电脑的人通常需要买软件，但是买软件的人已经有了电脑，不再需要买新的电脑。咱们的宣传效果恐怕不对等。”
谷翘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她对那张报表中个人电脑的增长数量记得清清楚楚，她对着闻总说出了这个数字：“个人电脑用户在未来会急剧增长。我店里的用户一部分是单位用户，这部分人很快会拥有自己的电脑，而且电脑现在也不是终身消费品，我很相信问达未来的潜力，在电脑换新时，我们店里的宣传也会起到作用。”
谷翘又提到了她的首发仪式：“我们首发仪式上抽问达电脑对您的电脑品牌也是很好的宣传。您如果看行业报纸的话，应该看到了我们的广告。”谷翘忍着肉疼在行业销量最多的报纸上连打了三天广告，版面还很大。
闻总看过这广告，很有意思，他还特意让市场部的同事学习学习。
“你还准备和别的厂商合作吗？”
谷翘并没马上回答，一家电脑厂商宣传对她来说并不够。
“我希望这次是独家合作。”闻总对这次合作表现得很有诚意，“抽奖电脑我们全部赞助。”
谷翘只犹豫了一秒，然后她笑着说：“那咱们合作愉快。”
谷翘除了在问达电脑留下了她的名片、优惠卡，还留下了她带来的数张宣传大海报。
她起身要离开前，闻总突然问谷翘：“你为什么转行做软件？”他见她时，她在管住房维修，兼职卖猪皮手套。
谷翘想了想笑道：“我觉得有钱途。”同音不同字，听在闻总耳朵里便成了“前途”。就连她自己也分不清当初是为了哪个字。
谷翘在首发式前做了一个并不算容易的决定，首周软件打八折，叠加会员卡可以拿到七折。
就连一向支持谷翘的邱爽也劝她：“就算打七折也比盗版便宜得多，想要买盗版的不会因为打七折就买你的软件。到时销量不涨，白亏了钱。你在软件里面投入的可是在上海开一家店的钱。”
谷翘完全同意邱爽前面的意见：“但我的目标不是想要等盗版软件的人群，我瞄定的用户是想马上想要玩这款游戏的人。”这款软件使用了最新的加密方式，盗版商就算破解再上生产线也要等一段时间。她根据赌的就是在盗版软件上市前有多少人想要玩这款游戏。
“相信我，我对结果有预估。咱们要做的就是当天活动不出问题，保证软件供应。”谷翘笑着说：“你还没玩过这游戏吧，挺有意思的。”
谷翘给游戏公司的负责任沈征打电话问备货量，沈征预期销量是一万，让谷翘放心，保证按时供应。
“我之前不是跟你说了吗？一万不够，我需要两万套。明天联系厂家生产，外包装说明书都好说，软盘生产线明天一定要联系。”游戏公司不大，在颐宾楼后边的房里，员工只负责开发，软件生产包括外包装说明手册都是外包生产，没有自由生产线，不及时准备肯定会出问题。
“两万？”预期一万销量已经是基于对自家产品以及对谷翘推广能力的足够信任，两万超越了一个游戏新厂老板的想象力。
“两万。”
“印这么多，到时卖不完囤积怎么办？”
“这就是我要考虑的事了，生产出来的全部软件我都按合同价给付。”
谷翘在外人面前说得信誓旦旦，仿佛畅销是板上钉钉的事。但是首发仪式的前一天晚上，她一夜没睡着，她开始是在脑子里为即将到来的活动查漏补缺，尽管她已经为活动准备了预案。后来想睡也睡不着了，把手表拿过来看，是凌晨两点，这表是骆培因的。
在1995年的第一天，他解下了他的表，戴在了她手上，又拿走了她的表。现在她在二连浩特买的表戴在他手上，显示的应该是美国时间。
谷翘从床上爬起来，走到窗前去看天上的星星。这样的天里，看到她的星座是不可能的事，但她却在想象里看得很清楚。
第二天，邱爽用她惊人的化妆术掩盖了谷翘的黑眼圈，只可惜她还想帮谷翘掩盖她嘴上因为上火新生长出来的一颗痘，谷翘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并没给她施展化妆神迹的机会。
许泠来报道谷翘的游戏首发仪式一半是出于友谊，本来她开始只当个普通新闻来对待，直到她看到抽奖的长队。在首发会之前，谷翘已经把她的宣传海报铺到了她能铺到的所有地方，这人甚至雇人在公共汽车里拿着她的宣传海报。媒体宣传上她也狠心花了大价钱，她不像有些厂子一样图量，在每张报纸上都买个小版面，而是把宣传经费都集中在行业内一张大报，连续打了三天广告。
这次来首发仪式报道的记者，除了她，剩下的都是拿车马费的。虽然谷翘这人不会少了她的车马费，但许泠确实不是为钱来的，她想看看1995年的第一场软件市场推广能做到什么程度。
她见惯了营销套路，开始还以为排队的人是谷翘请来的托儿，她并非不信任谷翘，只是这种她见的太多了，而且这么长的队伍在路上很容易出现问题，但谷翘早做了预案，好像她知道今天一定会来这么多人。但是随着队伍越来越长，许泠才发现排长队的人都是真买软件的。
许泠不禁佩服起谷翘来，竟然有这样敏锐的商业嗅觉，在今天之前就预计了软件的畅销。
今天的销量多少也有些超出谷翘的预计，她没想到第一天会卖出将近四千套。
骆太太外出回家，和儿子一起坐在后排，看到街对面排起很长的一个队伍。
骆老四疑惑道：“是哪家快餐厅开张了？”当年他最爱的炸鸡开店时也是像这样人山人海。不过他现在大了，主动对快餐节制起来。他的脸贴在车窗上，看到了“谷佳软件专卖店”这七个字，这家店的门口把其他衬得门庭冷落。
“我想起来了，是表姐代理的游戏软件今天开卖，怎么这么多人？”骆老四的同学也在报纸上看到了广告，没准今天排队的也有同学。
他又说：“妈，咱们下去看吧。”他对这个游戏还有一定好奇心，准备去支持一下表姐的事业。
骆太太隔着车窗望着人群，目光定在招牌上的“谷”字上，沉默良久后，她对儿子说：“这么多人，别去给你表姐添乱了。”
骆老四在心里叹气，怎么是添乱，分明是给表姐的事业添砖加瓦。
这天看上去最高兴的是林海川，他私心里把销量的成功归功于自己的高知名度。之前有广告商嫌他报价太高，错过了机会，他真是为他们遗憾。当然谷翘的功劳也少不了，主要是拥有一双识人的大眼，当年从一众人里挑中他拍皮夹克广告，现在才能低价薅他的羊毛。
首日的庆功会，林海川正等着谷翘的恭维，可是菜还没上，谷翘的电话就一个个响，也不知道消息怎么传到天津的，开口就问能从她这里拿多少货。
谷翘给游戏公司的沈征打电话：“庆功会你得来啊。之前两万不够了，我估计销量或许能到三万以上……不过明天再谈还来得及。”要是能卖出三万张，她马上就能在上海广州同时开店。谷翘想开连锁店的心情越来越迫切了，如果她在全国都有连锁，她独家代理的软件完全可以自销，但是现在为了拓展其他区域市场，她还需要其他店帮她分销，不光利润摊薄，效率也不够高，发货尾款都是问题。。
谷翘听到对面的回答，眉毛拧起来，林海川第一次看到谷翘这样，在他心里谷翘就是个奸商加笑面虎，未语三分笑。他第一感觉就是出事了。
“什么？你们就准备了一万？”
“谁能想到今天就会有这么多销量？”谷翘想到了，但她觉得谷翘疯了。本来开始看到销量水涨船高，沈征很高兴，但是越来越高，他就开始急了。这一次首日本市销量就到了将近四千，最晚后天，店里加各路分销商一瓜分就完了。但两天的时间，谷翘要求的一万套根本达不成，一套两张软盘。要生产，怎么也得有3.5寸空白软盘吧，但是他把能联系的厂家都联系了，加一起也就能凑到一万出头。
虽然谷翘说过按两万备货，但是市面上超过一万套销量的游戏软盘都少。谷翘说销量可能到两万的时候，他觉得谷翘一定是疯了。虽然谷翘说不管销量多少，她兜底，但是她真赔了钱，尾款付不出也是个问题。所以沈征想着看情况，要是当天销量好，再加快生产，也完全来得及。没想到第一天销量就这么高。
“我不是早就说了按两万备货吗？”不过也只是口头约定，这个销量也超过她的预计，她没想到这么快就有断货危险，也就没把协议落实到书面上。
谷翘压低声音，但她嗓子里的不满也溢了出来，她压制住了情绪，开始思考怎么能在断货前把生产问题解决了，外包装说明书还好说，光盘是个问题。她看了一眼手表，还有不到一小时就到各厂下班时间了。
林海川看着谷翘又变出个笑脸来，对着电话那边说：“沈厂长……您现在厂里有多少3.5英寸空白软盘？”
“一千？……谢谢，谢谢。”
挂掉一个电话，又打下一个。
不知道打了多少个电话，谷翘眉目终于舒展了一点，她对邱爽说：“软盘的量还不够，电话里对方总有保留，我得去亲自跟人谈，你代我一定把咱们的大明星招待好。”谷翘知道林海川爱听恭维话，不介意超剂量地满足他。
林海川忍不住问：“出什么事了？”
谷翘笑着说：“卖得太好，要断货了，我得去处理一下。”
“你就是钻到钱眼里了。断货说明产品好，越是断货越是紧俏。晚卖不就是钱来得晚一点吗？着什么急？”

第127章
◎怎么是你？◎
谷翘微笑着，她的精力还得留着做别的，并没时间跟林海川解释。谷翘把一个很厚的牛皮信封塞到邱爽包里，低声对邱爽说：“这段时间大家都累了，好好吃一顿。”她从没有让员工垫付的习惯。
林海川对谷翘说：“既然你今天没时间，那就算了。”
“怎么可以算了？”谷翘正式介绍邱爽，“我们华东区的总负责人今天招待你这个大明星，以后还需要你去我们其他店里指导。”
林海川噗嗤乐了：“华东？你们现在不就一个店吗？”谷翘倒是可真能够侃的。
“很快就不是了。”
邱爽第一次来香港美食城，虽然谷翘给她发的工资不少，但是这种传闻中随便吃吃就几千块的地方她自己是绝对不来的。
饭吃到一半，林海川调侃道：“你点这么多，你们谷老板还不在，她知道了不得心疼坏了？”
“怎么会？我们老板说了，您想吃什么尽管点。能请您吃饭是我们的荣幸。”
店里的人得了谷翘的指示，席间把林海川夸得急需要表情管理。
林海川在谷翘面前尚可展现一下真面目，在其他人面前，到底很有些明星包袱，他心里把这些夸奖都笑纳了，面上却假装对这些夸奖无动于衷，眼里的笑和嘴巴的弧度起了冲突。
“这话都是你们店长教你们的吧。”
“我们店长背后也总夸您，要不是欣赏您，这么重大的活动能坚持一定请您来吗？”
林海川只信一半，另一半他没说，他不想把当年他拍皮夹克广告的事闹得众人皆知。谷翘对这个倒是嘴严。当年拍广告的、被拍广告的不过都是二十来岁。
她身边的那个男人倒是再也没见过，也不知道去哪儿了。也好，见证他当年历史的人不出现才好。
吃完饭结账，邱爽特意把没吃完的打包，准备给谷翘带回去。林海川看了心里不禁感叹，果然有什么样的老板就有什么样的员工，可真是勤俭节约，一点儿都不浪费。
邱爽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她刚把林海川送进出租车，还没来得及打电话问情况，就接到了谷翘的电话。
“你没喝酒吧。”
“没有。”邱爽很好地领悟了谷翘的精神，把酒水的钱给省了。
“马上帮我打份合同。”
邱爽听谷翘在电话里一点点列合同明细，完全听不出打电话的人已经灌了一瓶多白酒。
“空白软盘这么快解决了？”邱爽没想到谷翘这么快就把软盘的事给解决了，临时能拿到这么多货简直是件不可能的事情。
“差不多定了。”谷翘跟邱爽说了她所在卡拉OK歌厅的地址，“到了给我打电话。”
这家卡拉OK歌厅所在的位置谷翘太熟悉了，她当年就是在这饭店包的房间，进大堂的时候，她一瞬间还有些恍惚。
等邱爽拿着新打出来的合同赶到歌厅门口的时候，已经将近夜里十二点了。她没顾得上让司机找零，直接拨通了谷翘的电话。
谷翘一只手指伸进嗓子，等酒从嗓子眼里呕出来。为了时刻保持清醒，她头脑一有点儿眩晕，就出来吐。几十个电话打出去，本地只有这个尹厂长有意向提供足够的空白软盘现货。偏偏这个尹厂长是个酒罐子，偏要酒来考验她的诚意。
谷翘只中午吃了个面包。等酒都吐出来，她胃里一阵阵地泛酸。
电话一响，谷翘马上抄起了电话。
邱爽这次在卡拉OK厅见到谷翘和六小时之前完全不一样。此时谷翘穿的是裤子，衬衫扣子只解开一颗，头发挽起来，看起来十分地干练。她知道谷翘在黄大发里备了两套衣服，根据场合随时转换穿着。最令她惊讶的是有一次她陪谷翘从店里出来去谈代理授权，谷翘只进了一趟卫生间，过了五分钟，谷翘再出来不光换了套装，连发型耳饰都变了。
谷翘接过合同：“回家直接打皇冠，别特意等夏利，我给你报销。”
邱爽从谷翘嘴里闻出一股酒味，但此时还能关注到她打车车型的问题，说明脑子不是一般地清醒。
“你什么时候走？我开车送你回去。你喝了酒，这车也不能开。”虽说游戏公司的沈征和谷翘一起来的，但邱爽见谷翘喝了酒，终究不是很放心。
谷翘从兜里拿出车钥匙：“去我车里等我，今天晚上你在我那里将就一宿。给家里打个电话说一声，别让他们担心。”
邱爽目送着谷翘进了包房，谷翘走得稳健，邱爽看不出她已经灌了将近两瓶高度白酒。
就连尹厂长本人都很惊讶，谷翘喝了这么多竟然还能神色自若地站在他面前，把合同递给他：“您好好看一看，没问题的话，咱们就把合同签了。”
“谷小姐真是雷厉风行啊，这么快就把合同给搞定了。咱们唱完这首歌再说。”尹厂长让人把歌切到《明明白白我的心》，这是一首男女对唱的情歌。
谷翘面上仍笑：“这首歌我没听过，真不会唱。”她笑着看向沈征，“这歌你会吗？”
沈征马上心领神会：“尹厂长，这个歌谷店长不会，我会，我陪您唱。”
沈征和谷翘一起来的，筹不到空白软盘，他的焦急程度不下谷翘。他的游戏公司也准备靠着《侠盗奇缘》一炮打响。要是卖不出去也就认了，因为自己没及时备货折戟他连自己这关都过不了。他以前一直憋在办公室里研究他的游戏软件，并没有应酬的经验，酒量更是非常的不行，人送外号一杯倒。
他被心里的英雄主义蛄蛹着，觉得把事情都推给谷翘实在不道义，硬着头皮要为谷翘挡酒，喝了半杯酒，酒还没下到胃里，已经憋了个红脸，他还要把下半杯酒往嘴里灌，谷翘踩了他一脚，他看谷翘，谷翘给他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你别添乱了。他要醉了，还不够她麻烦的。
谷翘不光喝了她自己的一份，连带着也帮他喝了。就连尹厂长自称见多识广也不由说：“沈总，你一个男人，手下也有一些人，也算有头有脸的男子汉，怎么能让谷小姐一个女人帮你挡酒？这情况我可是头一次见。”那尹厂长对谷翘好像有些别的意思，还以为他们俩是一对，故意在谷翘面前挤兑羞臊他，话里话外他简直坍尽天下男人的脸面，诸如美人配英雄，男人最重要的是硬气，每句话都让他下不来台。沈征简直想把酒瓶扣在这个尹厂长头上，但是理智让他忍了下来。他们也没特意澄清，要是尹厂长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来，反倒麻烦。
沈征拿手扶了下眼镜，挤出了一个套近乎的笑容，“尹厂长，给个面子。”他这方面再迟钝，也明白了姓尹的醉翁之意不在酒。要是他听谷翘的，早准备，也不至于两个人来陪这个人唱歌喝酒。事已至此，想到未来的销量，去他的面子吧。
尹厂长看了眼沈征，觉得他在说笑话，谁他妈想和一个戴眼镜的男的对唱情歌。这个男的越看越让人反感。该顶上的时候顶不上，让一个女孩子给他挡酒，现在说到唱歌，他倒跳出来了。
沈征没等尹厂长拒绝，直接忍着不适对着尹厂长唱了起来：
明明白白我的心
渴望一份真感情
曾经为爱伤透了心
为什么甜蜜的梦容易醒
下面的歌词到了尹厂长时间，屏幕上闪现：
你有一双温柔的眼睛
你有善解人意的心灵
尹厂长对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的实在唱不出来，沈征不得不提醒他：“该您唱了。”
而后尹厂长听着这个戴眼镜的男的凝视着他，对着他唱女声的部分：
星光灿烂风儿轻
最是寂寞女儿心
……
尹厂长实在无法忍受一个男的这么看他，也不嫌肉麻，他转过头对谷翘说：“女孩子再寂寞，也得挑一挑人，有的男的天生软趴趴，和这种人在一起比一个人还要寂寞啊。”
沈征想着未来的销量，只当没听见，尹厂长不配合，他便独自在那儿唱，边唱边继续凝望尹厂长。他现在是明白了，要想恶心别人，先得恶心自己。
等到这首歌唱完，谷翘又拿出了合同递给尹厂长。
尹厂长还要再推辞，谷翘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说道：“您要再不给我们个准话，我们只能连夜开车去青岛了。时间虽然赶了点，但到底来得及。”谷翘事先搞清楚了，尹厂长做京津两地的生意，对山东的货源并不了解。谷翘对尹厂长的说辞是，他们在青岛找到了足够的货源，但是考虑到距离，决定以比原价高三个点的价格来收尹厂长的这批货。
谷翘虽然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尹厂长的空白软盘，但她面上仍然表现得像有许多选择一样。
不着急当然不会来找他，但是如果让尹厂长知道他们太着急，一定会狮子大开口。之前谷翘说比原价高三个百分点，沈征觉得太少，决定抬到十个。谷翘当时笑他，你以为给的价格高他就会卖给你，错了，一旦让他看出咱们有多着急，这买卖反而做不成了，千万不要让他知道咱们的底牌。三个点恰好卡在运输费上，尹厂长会相信他们的软件还能支持一阵，去青岛也来得及，只是为了方便来找他。
“谷小姐很着急？”
“我倒是不着急，可是买家着急。万一卖出两周就卖出五万套呢，我们得提前准备准备。”
尹厂长虽然对谷翘的游戏软件不了解，但他能肯定的是，一个月也到不了五万套，这个未雨绸缪非常的没有必要。此刻能以比市价高三个百分点的价格出掉也不是坏事，晚了，谷翘未必需要他的空白软盘。
“既然谷小姐这么的有诚意，那咱们就交个朋友。”
邱爽坐在谷翘的黄大发里，半个小时过去了，谷翘还是没有来。她极力抵住困意，保持清醒。
突然，邱爽听到有人用手指在敲车窗。
她以为是谷翘来了，忙降下车窗，在夜色里，她看到了一张她绝不会在这里看到的人脸。一瞬间惊讶涌到她脸上，她几乎怀疑自己太困了在做梦，敲窗的人明显也没想到会看到她。
即使她和他不过几面之缘，又是在这样的夜色中，但有的人一见到就会自动从记忆里跳出来和名字对号入座。
可是自己和骆学长也没什么交集，实在没有一点做梦梦到他的理由。而且他不是在新加坡吗？怎么会来到这里。
惊讶驱使着邱爽叫了出来：“你是骆培因？”

第128章
◎依靠◎
骆培因并不认识车里的女孩子，偏偏这女孩子第一时间叫出了他的名字。他几乎要以为谷翘总在别人面前提他，以至于看到他就能将人脸和名字对号入座。
然而邱爽接下来的话马上否决了这种可能性。
跟谷翘在一起久了，邱爽学会了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她想到了骆培因是LC的人，想到以后合作的可能性，马上自我介绍说：“我叫邱爽，和您同校，虽然您没见过我，但我大学四年，身边都是您的传说。”
不知道谁传说过他，但估计谷翘是绝对没提过，否则不会这样说。
邱爽问出了她觉得最有可能的一句话：“需要我挪车吗？”否则实在想不到这个她只听过名字的男人为什么此时会来敲她的车窗。她的头探出车窗重新把车所占的位置审视了一遍，没问题啊。
当这个猜想被否决，邱爽实在想不出第二个可能。
“你是谷翘的同事吧。”
邱爽下意识反问：“您怎么知道的？”问完，邱爽马上反应过来。他过来敲车窗是因为谷翘。这俩人是怎么认识的？她马上想到了肖珈，有肖学长搭桥，两人认识倒也不稀奇。只是有熟到深夜敲车窗？
“你们店广告打得不错。”他没法不知道。
飞机降落到机场，舷窗外仿佛墨染了似的，他手表上的时间却还指向上午，西八区的时间。他上了出租车才把时间给调过来。出租车司机问他去哪儿，他直接点名来这家酒店。骆培因对这家酒店很熟悉，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接到的长途电话都是从这家酒店的电话打出的。
出租车停在酒店门口，他一眼就看到了在旧金山和新加坡都难见到的黄大发。黄大发的车身和后车窗喷的都是谷翘店里的广告，这么醒目，简直是一个移动广告牌。这个人恨不得把所有的资源都物尽其用，连她的黄大发，不光要成为她的交通工具，还要时时刻刻给她的店、她的首发仪式打广告，简直是现代版“周扒皮”。
偏偏这样一个人，为了她嘴里的“公平”“轻松”，什么事都不愿麻烦他。
“你们今天软件销量怎么样？”他从旧金山一路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到达机场时已是深夜，还没来得及关注谷翘软件的销量。
邱爽本来还有些困乏，听到“销量”二字脑子不停地转动，她马上想到骆培因的职业，这么关心销量未来未必没有合作的可能性。
“销量非常好，打破了游戏软件在京地区的首日销量记录。”邱爽把应该出现在宣传稿上的话脱稿向骆培因演说了一遍，然后她拿出了一张名片。
这样见缝插针递名片的行为很难不让人想到她的老板，骆培因接过名片，几乎要笑，确实是谷翘的同事，货真价实。
“您是来京出差？”
“不，探望朋友。”
骆培因的目光落在手表上，现在是凌晨三十分。
骆培因只在京逗留不到二十四小时，明天还要去上海。
彼得的信息太过滞后，他到现在恐怕还以为是骆培因“损人不利己”，放着大好前途不要，偏来上海抢他的位置。事实上，因为业绩不振，上海办事处是否被裁撤一度上了议事日程。不是换不换人的问题，而是因为总部对目前国内的投资市场不乐观，整个办事处都会被裁撤掉。骆培因休假还没结束就飞到旧金山，把他这些天的报告摆到了伯曼面前，他坚持上海办事处有存在的必要性，去年国内技术性全面接入国际互联网后，今年会马上向公众开放拨号上网，在这种情况下放弃大陆市场，实在不是明智之举。他在另一份方案里，提出了关于退出机智的解决方案。
在会上，有人说“如果按你说的等五年后这个投资市场才可能真正成熟，那我们现在就投入这么多是不是太早了。”
骆培因当时笑道：“一个人吃到第五个汉堡饱了，总不能说前四个汉堡没用，只吃第五个汉堡就够了。”
他主动提出要来上海，伯曼问他这个年纪，把大好时光都投在一个未知的市场，你觉得值得吗。他一秒都没犹豫，说值得。
骆培因主动提出接管上海办公室，反而得到了科恩的支持。科恩并不看好中国市场，不过他很支持他不喜欢的人来到他不看好的市场，浪费光阴，他非常的支持。
当邱爽的目光扫到骆培因的手表，在这一刻，她关于敲窗的疑问仿佛有了答案。这表太像谷翘的了，谷翘从上海回来时，她还纳闷，这人怎么把戴了几年的表给换了。现在这表落在了另一个人的手腕上。
邱爽得到了一个答案，心里却涌出了无数问题。
尹厂长坚决要在谷翘面前下沈征的面子，他在签合同前特意给沈征斟了满满一玻璃杯酒，这酒顶得上普通三杯。
“沈总，你如果想和我做这笔生意，就把这杯酒给干了。”
谷翘笑道：“沈总当然有诚意跟您做这笔生意。可我这酒，是特意给您这种懂酒的人点的。好酒还是得让爱喝会喝的人来喝。要是让喝两口马上就吐的人喝，这好酒就浪费了。您觉得呢?”
谷翘这一番挡酒的话听在尹厂长耳朵里倒一点没伤面子，但倒出来的酒怎么有收回去的道理？
尹厂长正待反应，谷翘已经举起他倒的满满一杯酒仰头灌了下去。谷翘的脚抵住沙发，努力把晕眩压下去。
沈征察觉到了谷翘的不稳，下意识要去搀她。谷翘却没理会，她站得稳稳当当，特意展示了一下她手里的空玻璃杯，对着尹厂长说：“您觉得我这诚意够了吗？”
尹厂长在合同上签上了自己的大名，签完在心里感叹，姓沈的这小子何德何能有这么一个漂亮姑娘死乞白赖护着他。
尹厂长这时也不忘拆沈征的台：“好酒得归懂的人品，人也是，否则实在是浪费。”
谷翘此时眼里只有合同，并不在乎尹厂长讲什么。她收好合同，同时拿抽纸擦了擦刚才被尹某人无意碰触到的指尖。她的大哥大此时响了，她之前叮嘱过邱爽，如果凌晨四十她还没到车上，就给她打电话。她好有充足的理由结束这桩谈话。
她在电话里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不过是个男声。
“你现在在哪儿？”他只有在国内，才能拨通她的大哥大。在短暂的沉默中，她听到了脚步声和喧杂的背景音，那作为背景的口音她太熟悉了。
他现在竟然和她就在一个城市。短短几天，他又从旧金山回来了？
“离你不到五百米。”骆培因没问邱爽，就断定谷翘在这间酒店里。
谷翘没来得及表示惊讶，话就从她嘴里冒了出来：“我现在不在家。”他今天过来，谷翘马上猜是为了她游戏软件的首发仪式，她第一时间把她的好消息分享给他：“我们今天的销量非常好，晚上特地来庆祝一下。等见到你我再跟你说。”她没给骆培因说话的时间，“我最晚半个小时之后到家。”
她这样说的时候，另一只手已经去拿大衣。这样冷的天，又不是在夜里，总不能让他在外面一直等。临别前，她给骆培因留了一个地址。他怎么会想到她这个点不在家而是在什么卡拉OK歌厅。
“我和你在同一个酒店，你在哪儿，我来接你。”
谷翘的嘴唇黏在一起，她几乎怀疑自己此时是真醉了。巨大的疑问涌上来，她甚至忘记了问他怎么知道她在这里，直接报出了包房号。
结束一个通话，谷翘马上接到了另一通电话，这次才是邱爽打来的。
“你什么时候下来？”
“马上。”
“刚才骆培因来敲车窗，大概以为是你，你们之前是有谈到什么合作吗？他现在走了，不过我给了他我的名片。回头我再跟你说。”
一连接了两个电话，看谷翘的表情，沈征几乎怀疑谷翘从别的地方搞到了空白软盘。
尹厂长见谷翘已经把大衣拿到了手上：“谷小姐，怎么签完合同就要走？”
谷翘笑道：“我男朋友来接我。”
“你男朋友……”尹厂长的目光定在沈征脸上，原来这个姓沈的不是谷翘的男朋友。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本来尹厂长很看不上沈征，但是沈征好歹一直在这儿陪着，比这个才赶过来的男朋友强了不少。
谷翘强行把那点眩晕挤出了自己的脑子，她麻利披上大衣，拿起提包，对着尹厂长笑道：“明天上午见，我收到货第一时间付现款。”
谷翘一推门就看到了骆培因，他的大衣搭在左臂上，她那块在她手腕上戴了八百多天的手表如今戴在他手上，在她手腕上大得夸张的手表在他手上却显得有点儿小巧。那条银色领带是她买来送给他的，和他的衬衫很搭。
尹厂长一眼就看到了骆培因，而后他发现谷翘的注意力和他投向了同一个人。因为一个人在人群里扎眼盯着看，和谷翘现在的眼神不是一回事。他之前还觉得谷翘漂亮归漂亮，但漂亮得没有性别，无论是撸袖子喝酒，还是提笔签字，找不出半点柔媚之气。
尹厂长倒是很能欣赏这一类漂亮，他择偶上倒不很看重脸，一个只具有观赏性的人对他属于完全意义上的短期消费品，无论男女，长期还是得靠得住，一个人出了事，另一个人也能顶上。人到中年，光是被人依靠也太累了，实在也想找靠得住的人靠一靠。看到谷翘为人挡酒，他虽然看不起那男的，但里面未始没有一点羡慕的意思。
现在，他才知道谷翘展示给他的不过是她的一面。
和看真男朋友的眼神一对比，尹厂长马上发现了自己之前的荒谬。谷翘和姓沈的的的确确就是工作上的关系，那眼神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实在都太清白了。
他以为一个正常男人见到女朋友和别的男的在一起喝酒，哪怕是生意上的关系，总得有点醋意，但是这男的只是从上到下扫了他一眼，那态度好像是他还不配让他吃醋一样。
跟这随意的一眼相比，他对沈征的刁难都显得仁慈了。刁难至少是重视的表示，而这人根本无视他。他心里骂了两句街，徒增了一些怅惘。
骆培因的手很自然地搭上了谷翘的肩膀，他凑到她耳边问：“没吃亏吧。”
“怎么可能？”
尹厂长临时接了个电话，索性也不去跟一对情侣去挤电梯。
谷翘有太多话想和骆培因说，然而趁着还够清醒，她在电梯里把第一句话说给了另一个人听。
“外包装盯紧了，一定要用最新版，涉及到我们店的所有信息都加大字号。”没有连锁店，外地市场还是得分给别人，但是她得让人知道软件是从她这里出去的。要在今天销量数据出来前，其他经销商看她给自家店这么打广告，怕为她宣传店面做嫁衣，未必肯进多少货。但是今天和过去不一样了。

第129章
◎后悔◎
邱爽在黄大发里接到谷翘电话，她刚想问谷翘怎么还不下来，就听谷翘说：“今晚别回去了，直接住酒店，我给你在酒店开了房间。过来吧，我在大堂等你。”
邱爽只犹疑了一秒，便说好。谷翘忙到这个点儿，又灌了不少酒，与其在车里颠簸，倒不如直接在酒店里休息。
进到电梯，邱爽发现谷翘有点儿醉了。但她醉了也不忘工作：“咱们赶快把拨号上网开通了，以后也多个宣传渠道。”去年国内全面接入了国际互联网，但是直到今年才开始向公众开通电话拨号上网服务。在没网之前，邱爽通过调制解调器拨号至服务器接受发送帖子，离线能发送接收的帖子十分有限。
邱爽格外多看了谷翘的表两眼，有这么巧吗，骆培因戴的表和谷翘以前那块几乎一模一样。如果不是巧合，戴另一个人的表，那得是多亲近的关系。谷翘在上海时，她每天都在和谷翘通话，谷翘的工作量并不比在店里小。这样忙，难道还能和另一个人见缝插针地和发展出什么亲密关系。
谷翘并没给邱爽在电梯里提骆培因的机会，她醉了也是一个合格的生意人，不仅绝不暴露秘密，反而毫无顾忌地推销自己的产品以及夸赞别人。
从电梯到房间门口，邱爽滴酒不沾也被夸得跟醉了一样。
邱爽以为谷翘会和自己一起进去：“你不住这里吗？”
“你独享这间房。”
“你给我开了套房？”邱爽以为谷翘会开一间双床房，反正就是睡一觉，还得起大早去店里。给她一个人开套房，很不经济。
“不必这样吃惊吧，今天销量这样好，少不了你的功劳。我给你开间套房难道不应该吗？”
“现在还能退吗？”邱爽简直为老板的大方痛心，把这钱给她当奖金多好，明早就得去店里，连个懒觉都睡不了。
谷翘笑道：“不能。”
“你住哪间？”
谷翘指了指对面电梯口的那间房，她上一次来还是1992年的事，现在已经是1995年了。当年为了卖了卖皮夹克，让人一出电梯就看见，赚了钱特意从小房间。凡事有利有弊，后来闹事的人一出电梯也马上看见她的房间。
“花这么多的钱，怎么选间挨电梯的房，这么吵你睡得着吗？要不退了。咱俩住一间得了。”邱爽很是诧异，这不像是谷翘的作风。谷翘该舍得花钱的时候也很舍得，但一定要值得。
“人一累，沾枕头就着。赶快去睡觉，起来咱们还有硬仗要打呢。”
谷翘走到骆培因指定的房间，看着门上的房号，她还有些恍惚。他竟然还记得，她在长途电话里跟他说过这间房的门牌号，不过应该不超过两次。
她就在这个房间里卖皮夹克，日进斗金，然后再给骆培因打电话播报她的赚钱信息。后来也是在这个房间里她遭遇了一系列的追堵。
谷翘进门时，骆培因正站在窗前看夜景。
谷翘闻到了烟的气息，而后她看见他转身把香烟揿灭在烟灰缸里。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我记得你以前不碰烟的。”她还记得当年他陪她去进皮夹克，两人站在车厢连接处，这地方总是有人抽烟，他被这烟味刺激得偶尔咳嗽。她以为他是不喜欢闻烟味的。
骆培因看定谷翘，对着她笑：“轻松的生活过久了有些乏味，需要一点儿东西调剂。”
谷翘一时愣住，那就是他们分手后他开始抽烟。
骆培因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下去，笑着问她：“这房间还和当年一样吗？”当他特意指定这间房时，前台还很诧异。窗外比两年多前热闹多了，这时候依然有车子驶过。骆培因开始只觉得房间还空着是因为巧合，现在他明白了这房间为什么空着，谷翘从没跟他说过这是一个临街临电梯的房间，这样吵，用来休息，绝对不是个优选，可她只说这房子有多么的好。
当然从做生意的角度讲，确实是不错。
“好像没怎么变。”谷翘环视这套房，她住的时候其实谈不上布局。当年都是皮夹克，满屋子都是皮子味。大概是人民币的味道太过美好，使她对皮夹克的味道足够耐受。她那时最高兴的事，就是赚钱，以及告诉骆培因她赚到钱了。
分手的时候她最遗憾的事之一，就是她那些日进斗金的时光只在电话里跟他叙述了一遍，没让他亲眼得见。
骆培因的目光定在电话机上，谷翘当年就是拿着这个电话听筒跟他说要分手的混账话。
“你如果还需要空白软盘的话，我可以帮你联系。”
“不用。我已经解决了。”沈征非要在电梯里感谢她，说如果他早备好货，自然不会有今天这一遭，剩下的话诸如还有谷翘忙得连饭都没有吃，改天他一定好好宴请她和她的男朋友。沈征这么一说，把她的底给漏了。她在电话里没跟骆培因说这件事，只说在酒店里庆祝，那时候她还不知道骆培因已经到酒店了。
谷翘从桌上捞起一颗给入住客人准备的糖果，扯了包装，塞进嘴里，笑着对骆培因说：“我之前跟你说会有两万销量，现在看来恐怕不止。”
“这么好的销量，确实应该庆祝一下。但是你来这里明明不是为庆祝，为什么要在电话里撒谎？”骆培因看着谷翘，她今天穿得很素，裤子衬衫宽腰带，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纹丝不乱，和他第一次见她时很不一样。
骆培因看定谷翘：“对我说你遇到的困难，有那么难吗？”
“软件卖得太好，没来得备货，空白软盘缺货，所以要来这里谈一谈，你来电话的时候我已经签好合同了。”
“但你没签好合同，也不会跟我说是吗？就像你汇票冻结，你一句都不提遇到什么困难，只会提分手两个字。是不是到今天，你还觉得你自己的决定特别明智？”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谷翘当初遇到的困难不只是汇票冻结，毕竟她一遇到困难，没有一句实在话。
谷翘不得不承认，如果没签好合同，她也不会和骆培因说。
骆培因看着谷翘笑，“和你分手后，我确实如你所愿过上了一阵子非常轻松的生活，再也不用因为一个电话联系不上，就担心一个人。这种日子终于过去了。”
谷翘脸上的笑僵住，她的牙齿咬碎了苹果糖，这糖的味道弥漫着她的口腔。
“可笑的是，这种你嘴里轻松的生活并没有让我觉得更好。”明明他之前比谁都习惯轻松的关系，但偏偏她改变了他的习惯。明明没有血缘关系，却表哥叫得比谁都亲热；他不过出了个小车祸，他完全能自己处理，偏偏她骑个三轮车把她的锅碗瓢盆都搬了家，就为了做病号餐……等他习惯了跟她有牵绊，她突然就边界感比他还要强，一遇到困难，就让他过一种轻松的生活。
他的手掌压在她的肩膀上，每一个字都逼到谷翘脸上去：“你不是反问我后不后悔吗？我现在告诉你，我后悔了，当你说分手那些混蛋话的时候，我就不应该给你说完的机会。我应该买最近的机票回国，看你在这间房里到底过上了怎样轻松的生活。否则也不至于到现在，你还以为你那套做法是对的。我得对你多没感情，才会在你困难的时候，觉得毫不知情置身事外会很轻松？”
骆培因扳正谷翘的脸，直视她的眼睛：“你也不必为你骗了我有什么不好意思。因为我也骗了你。”
“当我决定和你有关系的时候，我就决定和你有任何关系，而不是只有什么轻松的关系。”

第130章
◎尝尝◎
骆培因的手捧起谷翘的脸，她本是低垂着眼睛，但顷刻她的睫毛扑开。
骆培因直视着这张脸，想她当年给他打电话分手时的表情，这人是个无可救药的乐观主义者，无可救药地相信明天会更好，但她在打电话时，或许对这个她一直坚信的想法产生了怀疑。
而她什么都没对他说，他对她当时的一切一无所知。
谷翘的鼻息带着点酒气扑到他的掌心，骆培因用目光紧咬住她的眼睛：“如果我不了解你，我简直怀疑你跟我有仇。当初你在这儿受苦，我跟个傻x似的什么都不知道，还在过你嘴里轻松的生活。谷翘，你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在此之前我也没做什么对不住你的事吧。”
这样捧着她的脸，能感到她的睫毛不停地扇动着他的手指，骆培因对谷翘一字一字地说：“如果你不是特别恨我，以后就不要再这样了。”他在心里骂她混蛋，然而这个混蛋受了苦，他也并不比她好过。
谷翘没回答，她将嘴压在了骆培因的嘴唇上，像最初她认为接吻就是嘴唇和嘴唇贴在一起一样。她刚恋爱的时候为了防备不期而至的亲吻，口袋里有各种口味的糖。在短短的十来分钟里，他们像是重复了他们亲吻的历史，从单嘴唇碰到一起再到他勾她探出舌尖再咬住，那时候她每次都是早早嚼了水果味的泡泡糖，舌尖探过去，或主动或被动地在他嘴里轻轻搅动着，让他的口腔里也充斥着泡泡糖味。
谷翘刚嚼碎了一块苹果硬糖，也不知道他现在尝到的是酒气多一点，还是苹果味多一点。她的嘴角被咬得很痛，但她一点儿都没发出声音。
仿佛旧日的自己“借身还魂”，谷翘替过去的自己抱紧了骆培因，当时她打完分手电话怕自己忍不住后悔，把电话线拔了，她那时无人可抱，于是决定抱住自己的双肩，告诉自己要振作。但现在这个人就在她身边，她抱得很紧，仿佛怕一松手，这个人就沿着电话线跑了，她又再也见不到了。
谷翘的手从骆培因的腰移到他的背，她两只手的位置换了又换，想要离他更近些，但无论怎么都觉得还不够近。谷翘一面去回应骆培因的吻，一面匀出一只手去扯他的领带。她的心脏、皮肉骨骼隔着内衣、衬衫恨不得崩掉一颗颗扣子挤到他身上去。
门铃第一声响时，她并没有听见，手指还去扯他的领带。第二声第三声响起时，陡然间她被骆培因按开了一个距离。
骆培因摸了摸谷翘被弄散的头发，单手扯掉了半松的领带，重新系好了被她解开的一粒扣子，走过去开门。谷翘转过身，背对着门，听自己急促的呼吸声，骆培因的身体把房间内外隔开，伴随着谢谢，谷翘听到了关门声，她转过身，看到了他手里的热牛奶。
牛奶杯凑到谷翘嘴边，她的手接过去，整个手心比先前还要热。一个没吃多少东西又喝了不少酒的人，确实需要这样一杯热牛奶。谷翘低头捧着热牛奶小口喝着，她的身体温度一点点地继续往上升。在她回房间之前，他就打电话帮她要了这杯牛奶，只是这会儿才不合时宜地送了进来。
谷翘的嘴唇被牛奶汁浸泡着，她的目光仿佛也成了牛奶一类的液体，每喝一口，就抬眼往骆培因的脸上流。她并没有存着诱惑的心，她只是想要看他。她喜欢他硬挺的鼻子、发红的耳朵和滚动的喉结。
一杯热牛奶喝完，骆培因用手指揩掉谷翘嘴边的牛奶沫，手指按压在她刚被牛奶浸过的下唇上：“你到底喝了多少酒？”
谷翘突然再一次抬眼，一双手勾住骆培因的脖子，看着他笑：“我到底喝了多少酒，你再尝尝就知道了。”她又吻上了骆培因的嘴，整个人吊在他身上，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主动。她被抵在那张桌子上，控制不住地向后仰，身后就是电话机，那个她说分手的电话机，同时他也用这个电话，帮她叫来了一杯牛奶。
她勾住他脖子的手更紧了，整个人缠在他身上，仿佛不这么紧她就要向后倒过去。
谷翘并没有因为把嘴里的酒气分享出去就减少了醉意，一股血涌到她脸上，把理性挤了出去，此时她只想依靠最原始的本能，和他贴得更近一些。她的嘴贴到骆培因的耳边说：“咱们去床上吧。”
□*□
骆培因利落地除下了她的外衣，谷翘也要趁着灯光去看他，她伸手去解骆培因的腰带，扯他的衬衫下摆，骆培因按住了她的手，扯过被子将她包裹住。
谷翘伸手去拉骆培因的胳膊，睫毛扑闪开，睫毛下像是一下蓄了一池塘水，她咬着下唇，睨着骆培因，不说一个字。
骆培因的另一只手落在她头发上，扯开了她的发髻，头发大片散下来，搔得她皮肤一阵阵地发痒，他用手指将她滑到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轻柔地刮了刮她的耳垂：“你醉了，我不跟喝醉了的人发生关系。”
谷翘并没放开骆培因的胳膊，几乎有些挑衅地睇着他：“可你刚才不是说你要和我有一切可能的关系吗？”
她挣脱被子抱住骆培因，细密的牙齿去咬他衬衫的扣子，她的嘴唇很饱满，贴在他的衬衫上，谷翘用牙齿咬开了他的第一粒扣子，抬头冲着他笑：“你还记得你第一次送我的小鸟胸针吗，我很喜欢它，但是可惜的是，我没有合适的衣服去配。于是我私下里经常把胸针拿出来看，然后用小鸟嘴去啄我自己的手指。你知道鸟嘴啄在人的皮肤上是什么感觉吗？”
谷翘低头在他衬衫边啄了一下，然后再次抬头看他：“大概就是现在这样。你还想多被小鸟嘴啄几下吗？”
骆培因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谷翘用细密的牙齿去啄他的衬衫边。慢慢地去咬他的第二粒扣子。谷翘在这方面是他的好学生，她伸手去扯他的衬衫下摆，手指钻进他的衬衫里，一点点去抚摸他的背肌肩胛。她无意借此去挑拨他的欲望，就是单纯地想要和他贴得更紧一些。
谷翘咬开了骆培因的第二粒衬衫扣子，抬眼望他的时候，她低声唤他的名字，远没表哥两个字这么熟稔，三个字连名带姓地连在一起，竟有些生疏。生疏得像是陌生人第一次见面，她把这三个字念得很慢，她睨着他：“表哥，你喜欢我怎么叫你？”
骆培因并没回答她，抬起她的脸，去啄她的嘴。和小鸟胸针啄在手指上的感觉到底有区别，因为他的嘴有温度。他的手指从她的下巴脖颈滑到肩膀，一路缓慢地移动，仿佛初相识般，重新丈量着她身体的形状和温度。
骆培因虽然也算见多识广，但是亲眼所见的胸衣只有她的，据他以往的经验，搭扣都在后面，然而谷翘今天穿的这一件搭扣在前面，他一向灵活的手指遇到这搭扣竟然有些笨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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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身体好像比你更舍不得我。”骆培因贴着谷翘的耳朵问她，“咱们分开的这几个冬天你冷吗？”当初分手的时候，她在电话里同他说，当初和他在一起，是因为冬天太冷了，他让她觉得温暖。而分开时这座城市的温度并不低于二十度，听起来很像是卸磨杀驴。他那时在心里骂他混蛋。
“我住的房子有了暖气，比以前暖和多了。”
骆培因仿佛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他的手指很知道怎么折磨她，谷翘的声音断断续续，她对他说：“我住在……嗯……嗯……有暖气的房子时……想你要在我身边就好了。”
当骆培因的手指暂时停掉对她的折磨时，谷翘终于可以完整地说下去：“我以前总是怕你担心我，但一想到你再也不会担心我，我跟你彻底没关系时，我就不由自主地想起从前。”
“我在冬天总是比其他季节更频繁地想到你，后来我听老四说，你去了新加坡，一想到新加坡的冬天并不冷，不知为什么，我感觉跟你阴阳两隔一样。”
这话有点儿晦气，谷翘没再说下去，在顶灯和壁灯的照射下，她搂紧骆培因，直视着他的眼睛，手指去扯他的腰带：“我现在想要你。你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现在还行吗？”

第131章
◎想起◎
隔着窗户，能听到窗外汽车按喇叭。
但这样的噪音一点儿没影响谷翘听到骆培因的呼吸声。
谷翘用手指一点点地了解他，起先并没有一丝想要挑逗的意思。
当谷翘刚和骆培因在一起时，她对骆培因同她不一样的地方都很感兴趣，她借由他去了解另一个性别，或者说她对另一个性别的好奇，只是为了更多了解他。她总是注意他的喉结，并且时不时想要用手指戳一下，她还喜欢在亲吻时摸他和她不一样的短发，因为和她不一样。
但她是第一次用手触摸他这里。谷翘当年第一次见她手里这家伙，简直吓了一跳，怎么这么凶，一点都不像她喜欢的他。
当时她想，喜欢一个人，总不能只接受他让自己满意的那一面。如果她喜欢一棵树，就不能在树把它扎进地底的根茎给她看的时候，说你这根茎真丑，跟我在外面看到的不一样。
她这次并没有像第一次看见那样马上被烫得缩回手，而是用手指握着，她此时面上表现得比骆培因要镇静，仿佛像握手一般平常。
不过这并不没阻止她稀奇古怪的想法冒出来。她甚至从一个服装卖家的角度想，大是一个弱点，男顾客如果那个地方都能够秀气小巧一些，会比较不挑裤子。甚至当时她小小地走了个神，想这个东西变来变去的，什么样的裤子才能完全遮掩这变化。她并没把她的想法说给骆培因听。他也并没有给她多想的时间，就楔进了她的身体，把她的思考给撞碎了。这个又凶又烫的东西，把她和他链接在了一起。
后来想起来，想幸亏没说，这样的话多少有点傻。
谷翘的手心越来越烫，欲望随着她细致的触摸在她手里越来越膨胀。
她起先确实只是想要了解他，他的每一部分，但现在她看着他的喉结滚动，呼吸声也比原来粗重，她突然想看看他不能自控的样子。
这样亮的灯光，可以把彼此看得透亮。谷翘手上没有停止抚摸，眼睛却一直盯着骆培因的脸，她听到他粗重的喘息声，气息扑在她脸上，像是热风拍在她脸上。他并没有再给她观察他的机会，手指插在她的长发里，吻住了她的嘴，好像要把她整个人吸吮进去。
从床的一头滚到另一头，他重新覆上来。
□*□
谷翘的身体比她本人要矛盾，既想要他，又怕容纳不下往外推拒，但想要他的热切战胜了别的，她的双手紧搂住他的后背，想要他深一些再深一些。
她的指甲陷进他的皮肉里去，才真算你中有无、我中有你了。原来两个人近到这种你我不分的程度，是都会疼的。她的声音被他撞得四分五裂，碎片往玻璃窗上飞溅，又飞回来，碎片和碎片撞在一起，拼凑在一起都是她在叫他的名字。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终于安静了下来，不再有说话声，也不再有喇叭声。
一切仿佛都静止了，他仿佛目的只是来她身体里歇一歇。这个被他强行挤占出来的空间比谷翘的手指要敏感百倍，能够体会他欲望的每一点变化。
骆培因的手指去抚摸谷翘的头发，他很轻柔地吻她的脸，吻她的眼睛鼻子、耳朵，谷翘觉得自己简直要融化了，连带着他埋在她身体里的一部分，也化在了一起。
骆培因贴在她耳边说：“当别人问我想家么，我总是自动把问题替换成想你么。”
他从来不正面回答这类问题，起先是觉得这问题无聊，后来是因为想念一个主动和他分手的人难以启齿。
“我总是想起你，但我觉得‘想起’和‘想’还是有区别，所以我从不对人说我想家。”
她也总是想起他，明明有些事跟他无关。邱爽有那么多学长，但是当邱爽提这两个字的时候，谷翘脑子里总会有几秒转到骆培因那张熟悉的脸上。
谷翘还没来得及跟他分辨“想起”和“想”的区别，就又再一次被骆培因搅乱了身体的平静。
三个人在大堂一起吃早餐，看着谷翘和骆培因腕上的手表，邱爽觉得自己有点儿多余。
当谷翘打电话对她说今早还有一个人和他们一起吃早餐的时候，邱爽没想到这人是骆培因。当她到大堂的时候，谷翘已经提前到了，不过他身边坐着的男人让她的脚步迟缓了一些。
邱爽第一想法是这两个人昨晚不会一起过的夜吧。但她刚一想到，就马上把这个想法从自己脑子里挤了出去，这么臆想自己朝夕相处的老板实在是……况且谷翘的头发盘得一丝不苟，一只手拿着报纸，另一只手拿着咖啡杯，虽然在大堂，看样子已经完全进入了工作状态。谷翘旁边的人明显看着也自带一种可远观不可亵玩的气质，往那方面想实在是罪过。
邱爽临时在酒店过夜，穿的还是昨天的衣服。她本来不觉得什么，只是看骆学长从领带到衬衫外套都和昨天不一样，领带也换了一条。她不习惯和对自己形象太过有要求的男人相处，但她的老板看起来并没有这种想法。
邱爽到的时候，谷翘正和骆培因谈她在上海开店的计划。
谷翘的腿不小心碰到骆培因，马上收了回来。只一点接触，就让她想起昨晚，简直要把她的腿给磨破了。如果谷翘提早知道骆培因今后都会在上海，她会多睡一会儿，而不是一次又一次地要他。见面太少，每次最后一夜都跟要诀别似的。为了保持精神，她只能往自己嘴里灌咖啡。
谷翘见邱爽来了，笑着将她介绍给骆培因：“邱爽，你在Z大的学妹，我们上海店开了，就是她负责。”
邱爽正想怎么称呼骆培因，就听谷翘说：“骆培因，我男朋友。”
邱爽昨天已经有这方面的猜测，所以面上也并没有露出惊讶，笑着说：“久仰，久仰。”
她是久仰这个人，但骆培因是她老板男朋友这件事，她是现在才知道。
这对情侣并没表现出过多的亲昵，距离也是普通社交距离，甚至谷翘离自己比离骆培因更近，但邱爽还是觉得自己有些多余，他俩有一种水泼不进的默契。这默契像是已经培养了多时。
在谈话里，两个人尽量把她兜揽过来，甚至主要话题都是围绕着她，谷翘向骆培因介绍他这个学妹。是多么不可或缺，当初她是如何把她请到店里。
骆培因对她也很客气，早餐菜单，骆培因特意要了两份，谷翘一份，她一份。
只一点暴露了两人关系不一般，谷翘没问骆培因要吃什么，就直接为他点了餐，好像她早就知道他爱吃什么；骆培因特意往谷翘咖啡里加了奶。加的人自然，喝的人也自然。像是认识了好长时间。
邱爽见谷翘往嘴里送咖啡：“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邱爽本意是担心谷翘醉了酒没睡好，谷翘只僵了一秒，像是想到了什么，但脸上马上恢复了自然：“还不错。”
她没去看骆培因，他一定会想她又在说谎，可这个难道能直说么？
邱爽到底没耐住好奇，忍不住问：“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谷翘答：“六年前。“
邱爽一时愣住，她从来没听谷翘提过骆培因，甚至猜想过他们是谷翘去上海才认识的。
骆培因突然说起了他们以前：“你们店长曾经在这里包了房间卖皮夹克，她日流水几十万的时候，我还是个穷学生，那时候总担心配不上她。”
谷翘睃了他一样，你说这话难道不亏心吗？但他的目光非常的坦然，仿佛说的是十足的真话。
但邱爽马上信了，她忍不住提高了音调：“日流水几十万？”
“皮夹克的利润和软件的利润不一样，几十万的流水，利润也是小五位数。而且这么高的流水哪里会每天都有。”
虽然谷翘这样说，但完全无损邱爽对她的佩服。她隐约猜出了这段爱情故事的轮廓。谁追谁的，自然不必问，她已经知道了答案。
翟老板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谷翘。谷翘和当年相比，气质沉稳了不少，看上去倒是不缺钱花。也是，这个丫头，脑子比鬼都精，又肯吃苦敢冒险，过得好不稀奇。
大概是他注视谷翘的时间过长，谷翘身旁的男人目光射过来，这目光很有锋芒，他忙避过去。当年他虽然没直接到谷翘包的房间大闹，但闹的人没少他的撺掇，后来汇票造假的人被逮捕进了监狱，证明确实与谷翘无关。翟老板当然也没拿到赔款，那人早就把钱给赌没了，听说骗子也想骗谷翘的，但是当时谷翘多了个心眼，提出要到银行验汇票真假，才躲过一劫。事情水落石出，他的脸皮厚度离骗子也有一定距离，终究不敢毫无愧色地见谷翘。
好在这两年谷翘不再做皮夹克生意，他也不用特意避着谷翘。
谷翘当初放弃做皮夹克生意，翟老板还很诧异，毕竟官司结束了，半年下来，去她那里闹事的人也闹疲了，就连他，也没意思撺掇别人再去闹了。而谷翘在皮夹克上积累了这么多资源，连被别人这么闹都能挺下去，重新开始，不仅把生意能做下去，恐怕还能做更大。
谷翘不做皮夹克，翟老板起先有一丝丝的愧疚，就算有旧怨，把一个小姑娘逼到这地步，也实在说不过去，毕竟坑他的不是谷翘，只是谷翘鬼精鬼精的，没和他一样上当受骗。
但翟老板的愧疚并不多，更多的是庆幸，庆幸少了一个对手，在他眼里那些卖皮夹克的，都不如谷翘。翟老板决定复制谷翘的成功之路，也来涉外饭店包房间。他之前还觉得谷翘到底年轻，还没赚到多少钱就来这种饭店包房间，实在是太飘了。然而事实证明谷翘颇有先见之明。
翟老板不光包房间学谷翘，他甚至也找来模特帮他拍皮夹克广告，一系列操作复制下来，起先生意还不错，但后来学的人多了，也就丧失了竞争力。尤其是姓彭的，外人学谷翘学个表面，彭州手里有谷翘辛苦建立起来的资源，年轻又敢冒险，很快生意做得比他还大。
翟老板这两年生意做得并不算顺利，自从和他一起合作的外贸公司于经理因为挪公款去海南炒房吃牢饭以后，他的生意一天坏似一天，不过还能撑持下去。他最近在考虑去一个差一些的饭店，毕竟利润一天比一天少。
最让他不满的还是自己儿子，他的儿子也跟他刚见谷翘时那么大了。儿子也不是完全的没用，可顶半个会计，但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他一想到谷翘像自己儿子这么大时就能独当一面，还能抢他生意，就开始嫌弃这个还需要靠老子的儿子。
他在批评儿子时总是不指名道姓地提起谷翘：“我认识一姑娘，跟你这么大的时候，人家就自己做生意了，后来做皮夹克，生意做得不比你爸小。你再看看你，一天到晚，不务正业，整天就知道玩游戏，当初就不应该给你买电脑，一天到晚都把钱贡献给卖软件的了。”
儿子七五后，长在新时代，完全不吃他这套：“您连电脑开机都不懂，整天就知道摆弄您些皮夹克，您那套生意经早过时了。您看看人家是怎做生意的，新时代就得顾客至上。消费满五百元送贵宾卡，买软件八八折，每月我还能收到店里寄来的新品宣传单，如果离得远，人家还提供邮递服务。您老想着占顾客便宜，一次还行，谁敢跟您做回头生意。”
父子俩交换了看不起，当儿子的嫌老子生意经陈旧，当父亲的骂儿子，你个买软件的，人家想方设法从你兜里掏钱，你还给人叫好。
昨天也不知道什么游戏软件首发会，他儿子去排队游戏软件，翟老板也就纳了闷了，软件不抵吃不抵喝，排队去买的人真是吃饱了撑的闲着。他儿子也不算空手而归，不光买了软件，还中了面值一百元的卡，凭卡可以在店内，购买一百元以内的软件，他看了儿子带回来的宣传单，上面“谷佳软件专卖店”很是醒目。
翟老板看到谷字，不知怎么想起来谷翘，心里感叹，这些姓谷的吧，还都挺会做生意。

第132章
◎旁观◎
催货电话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之前连两百套都要犹豫再三的经销商问谷翘能不能尽快发一千套过来，预付款可以商量。
谷翘怕出问题，从店里出来就直奔厂里，盯着生产线。她一手捧着盒饭，还没动筷子，大哥大就又响了，她以为是催货电话，说完你好，听到对面的声音，她嘴上的笑冻住。
谷翘听邱爽说，她不在店里的时候，她们学校的周教授来店里买了五十套游戏软件。邱爽很惊讶，她实在想不出这个周教授为什么买这么多游戏软件。她还以为周教授会把玩游戏等同于“玩物丧志。”
谷翘顿了顿说：“我们店里的游戏套装很紧俏，您如果不需要的话，我还是建议您赶快退回来，我们原价退款。”许是店面离Z大近的缘故，谷翘不止一次在店里看到周瓒。她是个合格的商人，并无赶客的习惯。
周瓒上一次打她的电话，还是劝她提防骆培因，他并不是个可靠的男人，他和她的交往并不指向结婚。谷翘觉得周瓒的话实在太可笑了，她在电话里甚至笑出了声。那时她已经打电话和骆培因分手了，准备再冒险去二连浩特一趟。
“我不过是想支持你的工作。”
“谢谢，但是我不需要。”谷翘没再拿揭露两人的关系来威胁周瓒，她知道他现在既然会不止一次地来她的店里，就是并不怕她说出来。她最困难的时候都没通过这个来威胁周瓒，现在当然更不会。
谷翘离了人群，去到无人的地方回电话。她决定把话一次性彻底说清楚。
“谷翘，是我亏欠你们母女俩，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弥补？”谷翘突然笑道，“我最困难的时候，有一瞬间，我确实动过这个念头，我想过找你要十八年的抚养费，这是你欠我爸妈的。但是我一想要了抚养费，就得跟你扯上关系，我马上放弃了这个想法。”那时候她听陈晴说，周瓒为她女儿出国准备了好几万美金。他赔给她妈妈抚养费，也是应当应分的。谷翘也不觉得跟周瓒要抚养费，就是放弃了什么尊严，她觉得非常正当。她管他要抚养费，应要尽要，也不妨碍她同时看不上他。
但是谷翘想到了她母亲的伴侣，她两个妹妹的父亲——娄德裕，德裕要是知道了她管周瓒要抚养费，一定要找个地缝钻进去并且永远不会钻出来。
对面沉默，谷翘继续说：“当我刚进城的时候，我还有点儿羡慕你的女儿有你这样的父亲，她说起你来仿佛拥有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父亲。后来我发现我这个想法实在很可笑。”她那时候确实觉得有周瓒这样一个父亲很不错，把一切都操持好了，还和女儿这么亲密。她甚至有一秒想，她的堂姨可不会一次又一次提醒周瓒的女儿和她表哥保持距离。后来谷翘知道周瓒是她的生父时，一切都变得荒诞可笑。
在短暂的沉默后，周瓒为自己辩解：“我当时并不知道你妈妈怀了你……”
谷翘没掩饰自己的笑声：“如果你知道，你一定会恨死我这个人存在吧，阻挡了你的大好前途。我妈妈为什么不告诉你，当然是看清了你会怎么做。那时候她就不准备和你有任何关系了。我当然也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在她出生的前一年，乡下风气怎样她当然猜得到，在那样的风气下，她母亲和周瓒发生关系当然是想和他一生一世的，但她并没有告诉这个她要与之一生一世的人她怀了他们的孩子，那当然是因为她对他绝望了。
从那以后，她就是她妈妈一个人的孩子。谁是她母亲的伴侣，对她母亲好，谁就是她的父亲。
周瓒没有反驳，也无法反驳，当谷静慧决定一个人处理这件事的时候，就不再对他没有任何希望了。
“如果我想和你联系，当我困难的时候就会去联系你了。不过你那时候或许会提心吊胆，担心这个只有高中毕业兜里没几个钱的女孩子贴上来，硬要认你作父，把你当年做的事公之于众怎么办？你嘴里所有的弥补和支持都是建立在你绝对安全绝不会影响你名声的基础上的。你不觉得太廉价了吗？我以前不需要，现在和以后更不会需要。”
周瓒几乎要笑，这个早慧的女孩子确实是他的血脉，把他以前心底里那点儿见不得光的东西，看得一清二楚。他父母年迈，总是为他没有自己真正的血脉而遗憾。他未尝不遗憾。但是他今天发现比没有自己血脉更遗憾的是，他的孩子不认他并且看不起他。当他的孩子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在抚养别人的孩子。
那么多人尊重他，但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血脉鄙视他并且不想和他有任何一点关系。
他对他的女儿没有任何帮助，就像他的父亲对他没有任何帮助一样。
周瓒暂时忘记了自己的体面：“你一个人单枪匹马在社会上打拼，多一个人帮忙总归是好的。除了不能对外公开咱们的关系，你想要什么，我都会尽量满足你的愿望。”
“咱们唯一的关系，就是顾客和商家的关系，如果你真需要软件，我欢迎任何一位顾客。但如果您不需要，请尽快退还给我，我店里的货很紧俏。”谷翘早就不称呼他为“周叔叔”了，她很善意地提醒他“周教授”，“我只有一个爸爸，就是我妈妈的伴侣。我妈妈现在过得很好，并且我们会更好。您也只有一个女儿，就是您的养女。认清这一点，是我对您唯一的期待。”
周瓒的妻子看丈夫在一旁怅然若失，他上次脸色这样难看还是同女儿吵架。吵架的内容完全莫名其妙，为了两个外人。周知宁回国，饭间主动谈起了骆家那位和谷翘分了手，说她早就知道这俩人会分，两人在一起得有共同语言，谷翘这样一脑门子都是钱的女孩子，有点儿追求的人根本忍受不了，更别说小骆哥了。
周瓒突然发起了脾气，姓骆的难道是什么高攀不起的东西，他有什么追求？你也太看得起他！不过是依靠父母还没吃过苦罢了，真要是像谷翘一样打小在乡下，现在还不知道怎样，说不定比谁都市侩，他有什么资格看不上谷翘？人一个女孩子靠一双手自己打拼，硬是在这城市扎了根，怎么就配不上他了，你这言论真是浅薄可笑之极。
周瓒即使背着人也很少骂得这样难听，骆家与他家也算世交，对朋友的儿子发表这样的评价实在出乎她和女儿的意料。他不光骂了骆培因，更把自己女儿也骂进去了，因她这时也是靠父母的。周知宁被他几句话闹得红了脸，忍不住委屈道，小骆哥之前也没得罪您吧，不知道的还以为谷翘是您亲女儿呢。
周瓒听到这句话勃然变色，骂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她作为中间人隔开了丈夫和女儿，她劝女儿道，你张嘴小骆哥闭嘴小骆哥，叫得再亲切也不过是个外人，你们打小就认识，真要有什么早就有了，现在没有就说明以后绝不会有，你犯不着为一个外人跟自己爸爸怄气。你爸也是为你抱不平，你对骆培因这样热情，把喜欢他都写在了脸上，他对你不冷不热的，哪个当爸爸的会对他满意，你爸爸骂他也是为了你，你还为他说好话，你爸爸能不生气吗。她这样开导女儿，然而心里也有了一点怀疑。
这怀疑一天天加大，周瓒一个对计算机软件之类完全不关心的人，竟然订了许多计算机相关的报纸，买回的软件宣传纸上有一个明显的“谷”字。周瓒妻子也去过那家软件专卖店，很大，她去的时候那女孩子正跟人介绍她的软件，非常热情。她因为这个谷翘突然又对谷翘的母亲起了好奇心。她们在最难的时候都要辞掉周瓒介绍的工作，现在更不会来找他。
谷翘转身的时候，她忙躲过去了，前两天那家店里的抽奖活动搞得很热闹，她根本无法忽略。
对此她绝口不提，像周瓒这样为了名声活了半辈子的人，只要她一直不挑破，就可以永远不知道。她的丈夫想要名声，而她想要平静。
谷翘挂掉电话，深吸一口气，又一步步走回了原来的位置。
谷翘刚才放下的盒饭已经凉了，她端起了盒饭，对旁边的女孩子说，“赶快去找个相机，把我站着吃饭的照片拍两张。”
“现在拍？”女孩儿打量了一下谷翘，落点在她的盒饭上，“这合适吗？也太简陋了。”
“合适，非常合适。赶快拍吧，你一会儿站这边拍，把我黑眼圈拍出来。”新闻标题谷翘已经大致想好了，“《侠盗奇缘》销量创史上新高，为防断货连夜加班”，明天再润色润色就是一篇不错的宣传稿。
她当然可以吃苦，但苦不能白吃，谷翘没时间泡咖啡，直接把速溶咖啡往保温杯里洒，随便晃了晃，直接仰头灌了小半杯。晚上加班生产，她也得盯着。
产品从生产线下来，谷翘让店里愿意拿加班费的人临时过来一直装配打包，因为第二天货该上架的上架，该走物流的走物流，到夜里才结束。
“店长，您可真是全能，装箱子都比别人快。”
谷翘笑着领受了这夸奖，她当年一个人支一个服装摊，手要慢了，这一天除了打包收拾，就别卖货了。
好不容易完成旧的订单，新的又来了。
骆培因在上海看报纸，报纸上谷翘站着手里捧着盒饭，盒饭里的小白菜很引人注目。这个人真是站什么山头唱什么歌，一身衣服非常干练朴素，就像长期扎根车间一样。他离开的时候，虽然她也没怎么睡，但眼下并没有黑眼圈，报纸上却很明显。
他给谷翘打电话，谷翘听到他也看了报纸，便笑：“摆拍，其实我也就一顿吃这个。”
“是吗？“
谷翘笑：“吃得好有什么新闻价值？不，正面价值没有，负面不少，买家看我大鱼大肉，只会想我到底从他们口袋里掏了多少钱，打折也会认为是障眼法，而不是我在让利。”
“你可真是有商业敏感度，我得向你好好学习。”
谷翘把他的话当夸奖照单全收：“别急，以后多的是学习机会。”
“悠着点儿，累了就休息。“
“你之前不是还熬夜把资料给我从英文翻译成中文吗？我比你还年轻两岁，熬个大夜更不是事儿。”
“咱俩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体力不一样。”
谷翘愣了两秒：“那你可小瞧我了。”
这张报纸上的照片拍得很好，极好地突出了她熬夜监工的疲累以及不断货的痛快决心。唯一的遗憾是骆培因不是软件买家，不会为她的熬夜补货感动，从而痛快下单。
“放心，现在离我的理想还很有距离，我不会这会儿就把自己给累趴下的。”
饭桌上，骆老四特地将他在报纸上看到的消息报告给他的父母。
二哥和表姐，总是表姐亲一些。他比这个家里任何人都愿意看到表姐比二哥成功。二哥的成功会成为父母攻击他的靶子，而表姐会让他扬眉吐气，证明他慧眼识珠。
“表姐店里新出的软件卖得特别好，差点儿都要断货了。”骆老四已经为他表姐预估了销量。“表姐这次至少会赚一辆奔驰车。”
老四低声问他的三姐：“你说怎么能让二哥看到这个消息？”富贵不还乡，如同锦衣夜行。必须要让二哥知道他表姐的成功，后悔错过了多优秀的一个人。
老三不屑地瞥了弟弟一眼：“你是不是闲疯了？”

第133章
◎栽培◎
催货电话一直不停，每天的订货量都在涨，她的预期一天天往上调，谷翘只好推迟了去上海的正版签名活动。
谷翘熬到产品全部下生产线，才定了上海的行程。她把行程告知林海川。
东边有一新盘开盘，林海川问谷翘要不要买，老板看过他演的电视剧，特意给他九五折的优惠，要是谷翘买房，他也能为谷翘争取到这个优惠。
“你这次赚了这么多钱，买它两套房子。做生意钱再多，也是过过手，房子落在手里才是真的。”
谷翘说她暂时不考虑买房。
林海川简直恨铁不成钢：“生意场上有赔有赚，你把钱都投到生意上，要是哪天赔了，又跟你三年前一样……听我的，有钱就买房，错不了。”他没少腹诽谷翘，背地里没少骂这个奸商，但是他见不得一个人好不容易赚到钱再最后一场空，他看到剧本里写这些，都恨不得进到里面摇晃那人的脑袋，让他守好财产。
谷翘被人围堵没法做生意的场面，林海川见过一次，那时他正准备找谷翘加广告钱，这个奸商把他穿猪皮夹克的照片印在她的黄大发上，满城转着圈的展示他，他同学坐在公共汽车里，都能看到谷翘的皮夹克广告。他这样被谷翘人尽其用，一天的代言费还不到一块钱，真是岂有此理。那一年，在公共汽车里挤，能挤出一身猪皮油味，半个公交车里的人都在穿皮夹克。想到这个奸商赚钱这么容易，他决定主张他的正当权益。
可当年他在酒店房间里亲眼看见一堆男的把谷翘堵在里面，谷翘一脸镇定，一个字不说，拿录音机播放她早已录好的解释。大概是这群人堵了她一段时间，谷翘很知道他们要说什么，直接把解释录了一遍，省得重复解说。录音机声音开得很大，比其他声音都盖过去了，但是堵她的人并没有因为她的解释而离开。这录音听在林海川耳朵里，他只觉得谷翘真是倒霉。
他改变了之前的想法，奸商的钱也不是那么好赚的，并没有让谷翘加他的代言费。
谷翘没搭他这茬儿，只说：“你还差多少钱？”
林海川还差两万，但他不借女人的钱。
本来有部新戏，片酬还可以，但他看到剧本，并不很想接，演这样一个角色实在太影响他的光辉形象。这个角色是靠一个在厂里做工的女孩子资助上大学，结果读大学时被高官女儿看中，开始在两个女孩子之间摇摆，这个男主角内心更偏向后面的大学同学，理由是有共同语言，但是良心让他不好向资助他的女孩子说分手……电视剧还是理想化，讲这个资助他的女孩子非常善良，主动退出，成全了这对璧人。
剧本看到这里，林海川简直愤怒，傻子才主动退出，凭什么成全这对一天矫情巴巴的男女，必须让他赔钱。
这剧本让他想起了谷翘的前男友，谷翘在兢兢业业地赚钱，她前男友在美国留学，穿那么好的机车夹克，看那派头绝不像是个愿意洗盘子养活自己的主儿，也不知道从谷翘手里拿了多少钱。谷翘当奸商一分一分赚的钱，这个男的花得大手大脚，给谷翘干点儿活儿，还一脸傲慢，远没谷翘亲切，软饭硬吃到这种程度，也算是到达一定境界了。后来谷翘遭了难，这个男的连个影子都不见，不知道又去吃哪家的软饭了。
他看不上任何吃女人饭的男人，更何况软饭硬吃。林海川也是纳闷，谷翘做生意精明得要死，偏偏这个地方想不开。
林海川友情提醒谷翘：“如果一个男人跟你借钱，你让他有多远滚多远。好意思跟女人借钱的男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很下等。像我，是绝对不会跟一个女人借钱的。”他说得凛然，仿佛是天下男人的标杆。
谷翘听完林海川这番表演性的陈词，忍住了笑。
谷翘并没有借钱给他，她跟林海川重新签了一份三年期的合同。看着代言合同内容，林海川不得不感叹，谷翘确实是个奸商。不过这笔钱确实解了他的燃眉之急。他拿着钱马上去售楼部签了合同。
谷翘带店里的小田一起去上海出差，林海川笑话谷翘：“你也是，这回赚了这么多钱，还舍不得给自己买张头等舱的票。”
林海川觉得一个人坐在头等舱实在太过无味，让谷翘把差价补给他，他同她一起坐经济舱。他本来是想跟谷翘谈一谈他新买的房子。但碍于有谷翘店里的人在，开口闭口就是房价涨跌，显得自己太过市侩，飞机里没准还会有人认出他来，他只好闭目养神。
怕太引起瞩目，林海川特意戴了帽子墨镜。
小田第一次坐飞机，不知道怎么系安全带，有点儿不好意思，谷翘帮她系好。谷翘笑着跟小田提起以前：“我第一次坐飞机去广州，还以为飞机上吃喝要付费。空姐问我喝什么，我说什么都不要。等我发现饮料不要钱，马上又请空姐给我一瓶橙汁。因为是意外之喜，喝起来非常快乐，好像占了个大便宜。”
林海川闭目听谷翘说话，要是他，就不会把自己当年没见识的往事当笑话讲出来，这个人可真是。
空姐送饮料时，认出了林海川，林海川马上送出礼貌性的微笑，表示自己的亲民。
谷翘喝橙汁时对着小田笑道：“因为这次有了准备，少了一点意外之喜，所以没有第一次喝起来快乐。”
林海川真是纳闷，这到底是个什么人，说起自己没见过世面的事这么兴奋。她自己不说，别人完全不会看出来。
像是蝉蜕皮，谷翘仿佛把过去的那个她给蜕掉了。他第一次见到她时她还有婴儿肥，他根本没想到这个女孩子竟然要雇他拍广告。
见来接机的是辆凯迪拉克，林海川心里不禁感叹，谷翘这次真是赚到钱了，搁以前谷翘会在机场直接打菲亚特，那个小破车比夏利还便宜，他那时几乎都怀疑，谷翘的钱有一半是省出来的。没想到，今天对他这样重视，还特意找这么一辆车来接她。
其实谷翘的计划里并没有这项内容。她跟骆培因说了他根本特意来接她，她完全可以打车去酒店。
如果看到凯迪拉克来接机给林海川带来的惊讶是1，那么当他看到凯迪拉克司机时，惊讶值变成了100。
林海川不用摘墨镜，就认出了当年和谷翘一起给他拍照的男人，把开司米大衣穿得颇有风度。林海川几乎佩服起谷翘来，因为佩服产生了几分知己之情。
谷翘在感情上或许没什么眼光，做生意却是慧眼独具。当年这男的在谷翘身边，谷翘都没因为感情迷惑了双眼用他拍广告，而是特意花广告费请了自己，林海川心里感叹道，这么有眼光，活该她发财。
可当初他明明听谷翘说两人分手了，今天这是怎么回事，突然来机场接谷翘。看到谷翘又要发财了，所以又凑上来了？也不知道这男的凯迪拉克到底是哪儿来的。靠女人起家最后发家致富的也不是没有，也不知道这人到底是什么路数。凯迪拉克买的还是借的？林海川喜欢写人物小传，看剧本最喜欢思考人物心理动机。他心里猜度着，借由余光不停地打量这个穿开司米大衣的男人。
今时不同往日，林海川自认颇有些知名度，不再是拍半天广告只能拿三百块广告费的男的。但这个男的，只上下扫了他一眼，好像没有认出他，就接过谷翘的箱子塞进了后备箱。
谷翘为他们介绍。谷翘在林海川的前面加了许多定语，在男演员前加了诸如“优秀”“很受欢迎”等前缀，这些前缀好像并未让凯迪拉克司机脸色有任何变化，他的回应礼貌而有距离感。介绍骆培因时，谷翘使用的唯一前缀就是“我男朋友。”
林海川对这个介绍并不十分惊讶，谷翘的眼神刚才已经暴露了她。作为一个优秀演员，这点捕捉别人的情绪还是有的。他在心里打了不只一个问号，其后跟着若干感叹号。他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商场得意，情场失意”，谷翘兜兜转转又靠自己发了财，结果还是栽在同一个男人的坑里。
谷翘主动坐进了副驾驶，林海川坐在后座，简直恨铁不成钢。好歹也算一成功女性了，就不能长点记性。
小田十分喜欢林海川之前的角色，觉得他的气质十分潇洒。但有人对比，她的偶像的气质就有了一些人工的痕迹。
林海川笑着谈起他正在读的剧本，谷翘一开始觉得莫名其妙，她不觉得林海川剧本里的人和她有任何关系。
“我从这个剧本得出一个结论，你们知道栽培一个男人的后果是什么吗？”
小田对于她偶像的问题表达了最强烈的好奇：“您觉得是什么？”
“一个女人栽培一个男人，结果只有一个，就是让他变成别人的男人。”

第134章
◎两个版本◎
骆培因突然笑道：“林先生这话说得这么恳切，想必是现身说法。我有些好奇，不知道是谁栽培过你，可否分享一二？”
林海川听到“很有道理”，以为是对方认同自己，但他听完马上反应过来，这人是在说自己软饭。
这样倒打一耙，脸不红心不跳地栽赃自己，确实有两把刷子，毕竟软饭也不是一般人能吃的。这做派，也不知道骗了多少人。本来他不准备指名道姓的，疏不间亲，当着谷翘的面戳她男朋友的短，她未必会高兴。但是话说到这份儿上，他可就不准备给这男的留脸了。
林海川克制住不满反击道：“我倒没有被栽培的经验，不过我认识一个人，他这种经验倒是很丰富。”他话题一转，“小田，你之前看没看过《北京人在纽约》？”
偶像和自己说话，小田应答得很快：“看过，是不是就是那个‘千万里我追寻着你，可是你并不在意’我们店长还送过我们这歌的磁带呢。背井离乡去国外真是太不容易了，就说男主角吧，明明在国内拉大提琴，到了美国，只能去餐馆刷盘子。”
林海川马上由小田的话引入到了他要讲的正题：“一般人是不容易，但我说的这个不是一般人。这人有个女朋友在国内做生意，一天赚的钱顶好些人一个月的工资。有这么一女朋友，他也就不用去跟其他穷学生一样去餐馆刷盘子。”
小田不由问：“这人是靠女朋友养？”
“也可以这么说。但是后来他女朋友做生意倒了霉，几十万的汇票被银行冻结了，钱取不出来，偏偏见天儿有一帮人去她那里闹，本来做的好好的生意也做不下去了，只能关门躲清净……遇到这种事，这男的没帮忙不说，连个人影都不见，马上提了分手。”
小田听了气愤道：“这男的也忒不是个东西了。”
“后来这女孩子做生意又起来了，这男的又开始凑过来。”
小田不自觉抬高了声音：“一个人怎么能无耻到这种地步？”
谷翘一开始完全没有因林海川的话联想到自己，那实在和她没有一点儿关系。她倒想栽培栽培骆培因，只是没有机会。
听到这儿，她确认林海川故事里的主角是她和骆培因了，只是一切都满拧。
她刚要开口纠正林海川，但骆培因截住了她要说的话：“我对林先生的故事很感兴趣，不过我觉得你这故事有些讲不通，这女孩子汇票被冻结了，不应该是她去出票方那儿去闹吗？怎么会有人去闹她？这听上去有些不合常理。”
“那些人都被假汇票给骗了，唯独这女孩子没被骗，于是有人就认为这女孩儿和骗子是一伙的。再加上骗子银行账户偏偏只有那些钱，兑给这女孩子，他们就一分都分不着。于是就天天来找事儿，想法也很简单，我赚不到钱，你也别想赚。赚钱的时候可能还想着和气生财，等到赔钱了，就只想同归于尽。”
谷翘转脸看骆培因，他的眉心皱着。林海川怎么会想象力丰富到这种程度，她纠正他道：“我不知道你从哪儿听到的这个版本，我了解到的故事和你说的完全不一样。”
林海川不知是真不一样还是谷翘护短。他实在没想到这辆凯迪拉克的司机会站在他这一边。
“我倒是对林先生的故事更有兴趣，你之前讲的故事太干扁了。林先生的故事不光有细节，还符合常理，你说这女孩子出了这么大事，她男朋友不应该陪她一起处理吗？而这个人，不但没回来一起面对，还分了手。事情从头到尾都是这女孩子自己解决的，正常人都会怀疑这男人的能力和人品吧。要是我，我也会怀疑。”
“我……”她当初说分手，完全没想过给他在国内造出什么名誉危机，把他的特意公开搞得像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在你的故事里，这女孩子就算不怀疑她男朋友的人品，也很不相信他的能力。我不知道被质疑能力还是被质疑人品，哪一点更可悲。听林先生的语气，他固然怀疑这人的人品，但也认为这男朋友能发挥一些作用。”
林海川不知道是自己的听力出了问题，还是前面男人的脑子出了问题。他就差指名道姓揭露他了，结果这人却对自己的讽刺完全无动于衷，还在谷翘为他说话时，坚定地站在自己这边，按理说也是正经大学毕业去美国留学的，就算人品有问题，脑子不应该有问题啊。
这俩人把他完全闹糊涂了。
偏偏小田的好奇心被三个人的话调动到了空前地步，她忍不住问谷翘：“店长，能不能讲一讲你听到的是什么故事？”
谷翘深吸一口气，借着街边的霓虹灯，她看见街上的男男女女，挤上公共汽车，又被挤下去。
谷翘开始讲她那一版本的故事，她对着玻璃前窗笑道：“这女孩子也想栽培栽培她的男朋友，但是她男朋友留学拿全奖，并不需要她的栽培。后来这女孩子遇到困难，她只想人给她锦上添花，不准备接受她男朋友的雪中送炭，于是就以暴发户的身份主动分了手。直到分手，她男朋友也对她的困难不知情。”她说着突然笑了，“这样在他记忆里，她的前女友永远停在一个有钱的暴发户形象。”
林海川听到谷翘的版本，自动把他以前的故事版本更新了。
两个故事版本，完全不一样。小田简直不知道要相信哪一个：“这女孩儿也许并不相信她男朋友会帮她的忙，于是先把丑话说在前头，直接说了分手。”
“她相信他会回来陪她，比谁都相信。但是在她男朋友生病的时候，她没有去美国看他；她遇到麻烦，却要人回来陪她，实在有点儿说不过去。人的感情禁不得这样消耗的。”那时她对他的付出是否会产生丰厚的回报产生了一点点怀疑，虽然她在电话里同他说分手后，马上听起了他那一版本的“明天会更好”给自己加油鼓气。
骆培因却并不同意她的说法：“你为什么认为一起处理困难是在消耗感情而不是积累感情的厚度？太轻飘飘的东西没意思。”
谷翘知道骆培因在再一次回应她：他并没想要一桩只有轻松的感情。
作为一个演员，林海川很有感知情绪氛围的能力，现在他有一种感觉。前面两个人共享一种情绪，把他完全排除在外。这男的不是不在乎他的讽刺，是压根不在乎他这个人。
就像当年他俩给他拍照时的感觉，明明这两人绝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他，然而这两人突然四目相对，相视而笑，他马上就跟不存在一样。
奋斗了一千多天，又回到了以前。林海川几乎想要提醒这对男女，对一个现在知名度比他俩绑定在一起恐怕都高的人，应该有一些基本的尊重。
车子一路驶到酒店，门童对骆培因的熟悉程度超过了林海川的预计。这人大概是酒店的常客，才会让迎来送往的门童清晰记得他是谁。
小田没想到第一次出差就被老板安排住这样的酒店，想来是沾了她偶像的光，老板又厚道，不肯让她区别对待。她爸爸在国企工作，因为职级不高，一天的差旅补贴还不到五十块，她今日的标准远超她父亲，回家她一定好好跟父母讲一讲。
林海川并不觉得之前有多低估骆培因的道德水平，但他好像过分低估了他的经济水平。

第135章
◎盗版◎
隔天早上，林海川在大堂吃早饭，并没见谷翘的男朋友。
他明明听说这人在酒店是有长包房的。昨天晚上，谷翘男朋友请谷翘吃饭，顺便请了他。他看不出这人精通什么技术，倒像是吃喝玩乐全都精通似的，又不是老外，长久地住在酒店里，总不是多么靠谱的人。
“你男朋友呢？”
“去广州出差了。”
“坐飞机去的？”
谷翘嗯了一声。她醒来时，他已经走了，她睡得实在太熟了，竟然还罕见地做了个梦。梦里她回到了小时候，紧紧抱着一棵大树网上爬，春风拂过她的脸，轻轻凉凉的，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她身上，像是一双眼睛在久久地注视着她。她长久地沉浸在这梦里，等梦醒了，她睁开眼，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她伸手看他送她的表，这个点儿，他已经在去机场的路上了。
她忙了这么些天，从准备软件的首发式，就没完整地睡过一个觉，这些天天天盯着生产线，为了不被睡眠诱惑，她硬是把床垫给撤了，天天睡只有一层床单的硬板床。可是这么累，她从没像昨天那样显出疲态来。昨夜在门灯的光亮下，他抱着她，把她随意挽起的头发都撞散了，从门洞到床上，她大片头发散在雪白的床单上，整个人陷在柔软的床垫里，格外地想要睡一觉。
他并不累，也不允许她累。谷翘在这方面并不是个经得起诱惑的人，很容易被抚摸和亲吻调动起兴致。每次结束她想要睡觉时，他便来诱惑她。她最后实在禁不起，半合着眼睛几乎求饶似的说想要睡一会儿时，他嘲笑她“你不是说比我年轻吗？体力不应该差成这个样子。”
然而嘲笑归嘲笑，他看到她眼里的血丝，还是放过了她。他问她这些天难道没一天好好休息过，她微笑着说她每天都休息得特别好，质量很好，只是时间不够，时间不够，但是质量很好。她很快就睡着了，像以往在家里习惯性地抱住枕头，她这次在睡梦里也隐约抱住了一个长枕头，抱得很紧。
他其实应该叫醒她的。
林海川心里纳罕，今天一大早就去机场，昨晚上还特意跑机场一趟，也是不嫌累。他很好地对别人的私事保持了克制，没再问下去。
跟谷翘一比，林海川吃饭真是斯文极了。谷翘的大哥大一响，她马上闭嘴咀嚼，把最后一口食物极速吞咽了下去，抄起电话微笑着说你好。
谷翘来上海第一天，还没顾得上休息，就又收到代理商的催货电话，有一个南京的代理商得知她来上海，竟然开快车直接来上海来堵她。
开始她的电话响不停，都是催货电话，然而这电话内容很快就变了，催发货的人突然不着急要货了，这些电话里也有质问谷翘的，问她不是说软件使用的加密技术不是能保证至少春节前不会有盗版吗？怎么现在盗版现在就冒出来了？就在一条街上，人家盗版盘不到二十块，我们还怎么卖？要是早知道盗版会这么早出来，怎么会签那样的合同？货卖不出去，就彻底烂手里了。
以前他们跟谷翘签的第一版合同是卖不出去的货直接退回给谷翘，不用付款的，后来看软件卖得实在好，完全没有烂库存的风险，上赶着要货，才跟谷翘签了新合同。软件卖不出去谷翘照样拿钱，而他们承担损失。软件没出来，只担心货源不够，根本没担心过死库存。
一个个电话打过来，有的还要找谷翘面谈，言辞间好像受了骗。他们本来在为正版的签名活动做准备，然而盗版一来，正版软件马上变得不堪一击，显得这个活动只像一个噱头。
林海川从小田嘴里听说盗版的事，下意识问：“怎么这么快就有盗版了？你们老板不是说过年前绝不会有盗版的吗？”
小田觉得自己偶像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简直跟那些个代理商一个语气：“我们的软件卖得太好，看着这么大的利润，盗版商按捺不住了呗。只要被破解，全国各地马上堆满盗版，这些盗版比我们简单多了，有的也不需要专门生产线，直接拿刻录机拷贝，用CD-ROM读取……”
林海川完全不知道自己影迷嘴里的CD-ROM指的是什么，然而为了自己的形象，他并没有问。
“我来这里搞签售活动的广告还没打出来吗？”
“我们的广告早就打出去了。”偶像只能远观，不能细看。不过小田太忙，现下正忙着普及怎么分辨正版以及盗版软件可能产生的损失，忙着把这些印成海报分发给各个代理门店，根本没时间细看她的偶像，眼下除了觉得她的偶像过于自恋，暂时也没发现别的缺点。小田心里说，要差个三块五块的，您的签名可能顶用，四倍差价，您可太高估您自己的魅力了，除非您签个名，价格马上和盗版一个价格。
林海川听出了小田的潜台词，他的签名远没有金钱有吸引力。既然他的签名都无法挽回局势，林海川觉得谷翘再怎么努力也改变不了了。
他觉得谷翘真不是个闲下来的命，反正已经赚够了小两套房的钱，接下来的钱赚不着也不至于这样。
“反正已经签了合同，卖不出去也不影响你们收回款，让这些地方代理商想办法吧。你们又不是只卖这一个软件，以后多的是赚钱的机会。”
小田看了看偶像美丽的脸，决定原谅他的短视，这些代理商闹也是为这个，本来他们怕货源不够，但是现在他们简直怕了生产线还在生产。就算软件卖不出去，也不影响谷翘店里的收益，风险都由他们承担。谁都不傻，这次吃了亏，下次他们可要掂量了。
秦锋没想到骆培因会主动飞到广州参观他公司并并跟他聊技术，找了这么多投资还是头一次遇到懂技术的人。
但骆培因好像对他暂停的杀毒软件更感兴趣，而不是他现在要做的ISP。做ISP需要的投资比一般做软件只多不少。经历去年的失败后，他已经对做软件心灰意冷。
“现在只有京沪两地接了互联网，一共也才32个端口，全国超过六百个人同时上网就得出问题。以后肯定不会是这么个情况。除了这两个地方，国内这么多城市，肯定都得接上网。这个业务很有空间……”
骆培因直视着秦锋等他说完：“但你认为这种业务会交给私企长期做吗？”
骆培因语气很平，但这一句话就把秦锋浇了个透心凉。秦锋冷静下来，觉得这普通的一句话杀伤力比让他去卖保健品还要强。
骆培因主动联系他，秦锋还很意外，他早放弃了从LC拿到投资。更意外的是，秦锋发现骆培因竟然有投资他的意向。当然他前阵子疯狂地找投资，这时候突然矜持起来，当然也在骆培因的意料之外。因着骆培因主动约他聊，他特地去找圈内朋友了解过骆培因，从有限的资料里，他知道这个人很有抄底的智慧。
可骆培因这句话说出来，他宁愿他不来。
看到《侠盗奇缘》卖得这样好，秦锋心里颇为复杂。沈征是他的学弟，技术一半是靠他和他收藏的软盘熏陶出来的，后来沈征毕了业又来他的公司工作，如今脱离出来自己做有这样的成绩，而他的公司就差些发不出工资了。
去年全公司花两年时间研发出来的教育软件，广告铺下去，全年卖了还不到三千套，利润也就研发费用的零头，远没盗版商卖得多，广告倒像是义务给盗版软件打的。当初为了研发，他把别墅都抵押了，以至于现在没办法把别墅再利用一次。他只好把车卖了给员工发工资。
秦锋拿着商业计划书找了十几家投资，没一家谈成。当然最使他受刺激的还是彼得，彼得说如果他现在卖保健品他倒可能会考虑投资他。秦锋听了觉得受了极大侮辱，然而他白天和团队一起写代码，竟也真把世面上卖得好的保健品都买了拿来研究。他仔细研究完了这些保健品的配料表发现竟然没什么门槛。但没门槛，他更做不了，他要有能力把这种毫无益智作用的保健品卖给想要补脑子的人，他的软件也绝不会连三千套都卖不出去。
研究完了保健品的广告和渠道，秦锋发现去年打广告实在打得太失败了，完全没有补脑效果的保健品通过广告能让人相信吃完马上变聪明，他那么多钱投下去，竟然连软件好在哪儿都没说明白。
秦锋做技术出身，在这次彻底失败前，他很相信酒香不怕巷子深。但现在他很相信广告的作用，所有有关《侠盗奇缘》的宣传报刊，他都翻来覆去地研究。他觉得这个谷翘去卖保健品也能赚到钱，而且可能会赚到更多的钱。他在报纸上看到谷翘捧盒饭的照片，才知道她这样年轻。
秦锋主动跟骆培因谈起了最近卖得很好的游戏软件。他起先还有些顾忌，聊到兴起处不由说：“论起软件宣传，我们这种内行倒不如半个外行。这小姑娘真是够可以的，不过盗版一出，这销量恐怕就保不住了。”

第136章
◎消失的巨著◎
谷翘一面抵挡那些打进来的电话，一面不断地往外打电话，在报纸上登报，凡举报盗版者有奖。
林海川出酒店，见谷翘打扮得灰扑扑，穿一件黑棉服，大围巾裹头遮脸，叫住她：“你打扮成这样子不会去抓盗版吧。”
林海川戏瘾颇大，在戏里做戏还不够，在生活里也不放过做戏的机会：“等我一会儿，我跟你一起去。”
生活里做“卧底”和戏里做“卧底”是两码事，一个在戏里做惯焦点恨不得一个眼神都被观众注意到的人，到了生活里潜意识里是不甘心掩藏自己的。
谷翘并未直接拒绝他，而是笑道：“你这有名的大明星，再怎么装扮别人也认得。”
林海川被谷翘夸得很熨帖，嘴里却为他的知名度太高而遗憾。
“你去哪儿，顺路的路我捎你一段。”骆培因去广州前，把车钥匙放在了床头。这辆凯迪拉克变成了谷翘在开。
“我可不敢坐你的车，你才来几天，恐怕路都不认识吧。”
谷翘呵了一声，她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份上海地图。
林海川坐在凯迪拉克里简直有些害怕：“别开这么快。”林海川到一新的城市，最感兴趣的还是本地房产，他在报上看到一新盘，准备去售楼处看一看。他从小和父母挤在拥挤的小房子里，宽敞的房子简直成了他的执念，只恨自己没有多余的钱多买几套。对于谷翘赚了钱不肯买房这件事，他坚决认为是谷翘的小农意识在作怪。
林海川不得不苦口婆心地劝导她：“谷翘，你从小在乡下长大，不知道住房对市民的重要性，现在城市人均住房面积才多少，以后人们有了钱第一时间肯定要改善住房。房子价格只会越来越高，你现在不多囤几套，以后后悔就晚了。不是我说你，你还是没摆脱农耕社会的思维，就算发了财，顶多从小农进化成了地主，老觉得手停口停，不干活儿就不踏实。买房收租也是在赚钱……”
谷翘没有心情去纠正林海川，地主也是食利阶级，没少买房置地。
林海川把谷翘的沉默当作对自己的认同：“盗版的事儿你不用太放在心上，因为盗版损失的钱趁早多买几套房就赚回来了。”
谷翘不买房，林海川认定是小农意识作祟；而她男朋友住酒店不买房，林海川则认为是享乐主义在搞怪。
林海川很客观地评估：“这辆车的钱怎么也抵得上一个小房子了。”
“这车租的。”
“哦。”原来如此，比他想象的还要享乐主义。
到售楼处，林海川对谷翘说：“来都来了，进来看看吧。”他对着谷翘笑道：“你今天这个打扮正好，别人至多以为你是我的助理，绝对不会误会咱俩的关系。你要是穿得跟平常一样，我还不敢让你跟我一起进来。人红是非多，一男一女一起逛售楼处，还不知道传出些什么新闻来。”
谷翘鼻子里发出一声哼，表示无语，不过她想着来都来了，看几分钟也不碍事。虽然她不住上海，但可以先看看。林海川光顾着整理尊容，并没听见谷翘这声哼。
谷翘听着售楼小姐介绍，确实对这一百八十平米的房子产生了一点向往。不过盗版的事解决不了，她没多余的钱去考虑买房的事。这售楼小姐介绍到一半，谷翘低头看了眼手表，准备离开。
“表妹？”
谷翘愣住，她转身看见了赵钺，确定是他叫的是她。
“表妹，我刚才差点儿没认出来你。”他记忆里谷翘并没有穿过这一类颜色的衣服。
谷翘没想到她竟然看的是骆培因母亲开发的房产，她很快用笑把这点惊诧从脸上挤了出去。
赵钺的目光转到谷翘旁边的男人身上，自骆培因回上海后，大家都忙得很，见面只有一次。他有干涉朋友的感情失败案例在前，骆培因不说，他便一个字都没问。
很明显，骆培因肯定不知道谷翘会来这里看房。别说，眼前这人倒有两分像骆培因，他很克制地控制住了对别人感情的好奇，心里却不由感叹人审美的一致性。
林海川拿眼睛去打量谷翘的“表哥”——这个售楼小姐口中的“赵总”，他本以为谷翘表哥这么看他，一定是认出了他是谁，不料这人却收回了目光，不再看他。
“有看中的户型吗？折扣我肯定给到你最低。当然，”赵钺话头一转，“你要是找你表哥，能拿到的优惠肯定会更好。”
谷翘听到赵钺嘴里的“你表哥”，还愣了一下，仿佛回到了六年前。看来骆培因是吸取前车之鉴，并未像以前一早就向亲朋公布两人的关系。按理说很正常，但是……
“开车经过，我就随便看看。我今天还有事，咱们改天再聚。”谷翘从包里掏出熟练地掏出名片递给赵钺。
赵钺接过名片，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他和谷翘不是一个行业，也没注意到她最近的新闻。他从字看到人，目光这才转到林海川身上：“这位是？”
林海川没等谷翘说话，直接自我介绍道：“林海川。”除名字外，其他都省略，仿佛没有介绍的必要。
对方听到他的名字表情并没有任何变动，仿佛他只是谷翘的附属品，他的名字连带着他这个人本身没有任何意义。林海川腹诽道，这人真是孤陋寡闻，不像上次去售楼处，老总直接认出了他，主动要给九折的优惠。
林海川此时已经没有了看房的兴致，便要随谷翘一起离开。
售楼小姐望了一眼自己前来视察的老板，心里着实争斗了一番，一咬牙走到林海川面前：“您能给我签个名吗？”
“当然可以。”林海川对这个影迷展示了十二分的和善，签完名还附赠了一个大大的微笑。
赵钺要送谷翘出门，谷翘笑道：“不用，留步。”
赵钺目送着这一对男女走出售楼大厅，直到两人消失在他的视线，他问身边的售楼小姐：“这个林海川很有名吗？”
售楼小姐仿佛很惊讶地语气：“您不知道他？”
谷翘见林海川跟自己出了售楼处：“你不是要看房吗？怎么这就出来了？”
“反正现在也不买，看也没意思。”林海川到底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你表哥是做房地产的？怎么也没见你提过？”看那姓赵的跟谷翘套近乎，他猜谷翘的表哥很有些能量。
谷翘瞥了他一眼，林海川没细究这瞥的实质，继续说道：“近水楼台先得月，既然有这么一门亲戚，你更应该买房了。”
谷翘并没有去摘月的打算：“我有事，你打车走吧。”
看着扬长而去的凯迪拉克，林海川站在原地骂了句奸商。
小田晚上和自己偶像单独吃饭，往窗外看，便是整个城市的夜景。以前她曾无数次设想过如果有这样的机会，她会如何激动，如何地语无伦次，没准都说不出话来。
但现实是因为这盗版的提前到来，她的工作量也陡然增大，脑子里都是工作和老板的事。
“你们老板去哪儿了？”
“刚抓一卖盗版的，现在在配合调查找进货源头呢。现在这盗版商也是绝了，也不说卖什么软件，在门口挂一招牌，写‘时下最火的国产游戏到货，一套二十’……”
“这么多卖盗版的，哪能抓得完。别说全国了，一个城市都搞不掉。不能改变的就要接受它的存在。你们老板平常多聪明一人，怎么这事就想不明白？”他已经为谷翘指了明路，就是买房，她非一根筋按她想的来。
小田沉默，在老板和偶像中间，小田还是更赞同给自己发工资的老板。
“你们老板表哥是谁？”姓赵的叫谷翘表妹，话里话外却不是她的表哥，这关系可真够乱的。不过谷翘的表哥没准能帮谷翘拿到九折的折扣，更低折扣也有可能。趁此机会买房不比抓盗版靠谱？
“我们店长表哥？我不知道。您怎么想起问这个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小田的脑子一半多都被盗版占据了，也就没仔细思考偶像的“随便问问。”
世间上的事偏是这样，消除一个烦恼的方式是来一个更大的烦恼。
小田本来以为盗版是天大的事，什么都没这个难，然而第二天早上接过谷翘递过来的报纸，她顿时觉得有盗版也不算什么了。
今日报纸免费给《侠盗奇缘》赠送了不小的版面，几家报纸加在一起版面非常可观。小田看见电脑病毒四个字后鼻子在冬天上惊出了汗，报纸标题是作家购买软件《侠盗奇缘》后电脑疑染病毒。
小田顺着标题看下去，据当事人作家张先生自述，他儿子在授权代理店购买《侠盗奇缘》软件一套，其后在家庭电脑上使用，造成电脑中毒，张先生耗时两年创作的三十万字长篇小说内容全部丢失，其子否认是软件造成电脑中毒，将软件在同学电脑上使用，造成同学电脑马上死机。张先生去购买店面维权，反被老板怒斥是在讹人，一时急火攻心，现已住院。报纸上还特意展示了张先生儿子购买软件的发票，证明所言无需。
小田看完报纸后气道：“咱们的软件是经过质检的，不可能携带病毒。这作家凭什么认为他电脑中毒是咱们软件造成的。报纸记者不找咱们核实，用“疑似”规避责任，读者哪管什么疑似啊，看到报道直接就把咱们和病毒绑定了。”
“但报上说这软件在另一台电脑上也出了问题。”谷翘拿起电话要按代理店老板的号码，按到倒数第二位，她重新输入了另一个号码。
接电话的是沈征。
谷翘深吸一口气：“报纸你看了吧。”
……
“把质检报告登报声明，然后赶快给我派技术人员过来，今天就要到，我要给软件做检测。”
挂掉电话，谷翘对小田说：“我去店里看看。你给报社打电话找到这个张先生的联系方式。你提些水果去医院看望这位张先生，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弄清楚……”
“这张先生真能因为这个住院了吗？不会是装病吧。再说谁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写这三十万字？”
谷翘突然严肃道：“不管事情到底怎样，不要预设他在讹人，以这种态度去沟通不会有结果。态度要和善，但说话一定要谨慎，他既然对咱们有防备，很有可能录音。最重要的是搞清他的软盘是不是正版，你让他放心，我们的技术人员会马上来对软盘做检测，是我们的责任一定会负，如果不是，也要麻烦他来给我们声明。”
谷翘从钱夹子里抽出大部分票子给小田：“今天你的活动经费。”
“用不了这么多。我先垫着，花多少我再跟您报销。”
谷翘笑：“拿着吧，别对你的老板这么仁慈。”她拍拍小田的肩膀，“稳住，别心慌，不是过不去的坎儿。”
等小田走了，谷翘脸上的笑才消失。她扶住桌边角，不知为什么她的腿有点儿软。她又想起了1992年，在她赚钱赚得高歌猛进的时候，汇票冻结了。
小田到了医院，还没进病房门，就听见病房里在唉声叹气。
张先生因在医院里时刻准备接受采访，住院也不忘携带儿子买的游戏软盘和购买发票。
张先生的儿子小张同学现在放寒假，在医院里陪床。他开始以为自己爸爸住院是装病，可现在他越来越觉得老父亲是真的怒火攻心，椎心泣血了。照这个趋势下去，这丢失的三十万字在他父亲心里越发完美。发展下去，没准他老人家会认为没有获诺贝尔奖都是他买了游戏软件造成的。
除了写出这三十万字的张作家自己，其他没看过的人，谁也不敢断定他消失的书绝对没有成为巨著的机会。谁也不敢断定这本书不能为他带来百万稿酬，虽然张先生以前出版的书加在一起也远没有达到这个数目。
小张同学简直恨绝了这软件，以后他会在和自己爸爸的每次争吵中都处于下风。本来这本书发表后可能有无数结果，但是因为现在这三十万字消失了，在张作家心里就变成了只有一个可能，就是这书一定会畅销，让他名利双收。
而没有名利双收，都是因为做儿子的买了一套游戏软件，让他的三十万字小说消失了。
小张同学想到自己不甚乐观的未来，也不免唉声叹气起来。
这日子往后可怎么过啊？
小田拎着水果敲门时就感到了这种凝重的氛围，而当她自报家门后，病房里更凝重了，这氛围让她觉得张作家患的是不治之症。
小田按照谷翘的吩咐，每一句话都说得客气而又谨慎，即使张作家一个好脸色都没给她。
小田在张作家的眼刀下从包装盒说明书检查到软盘，又从软盘检查到包装盒说明书。
“发票都在这儿，就是在你们的授权店里买的。”
在长时间的检查之后，小田下了一个谨慎而肯定的结论：“您这是盗版。”
“盗版？”张作家突如其来的一嗓子把小田震了一哆嗦，“你跟我说这是盗版？”
这一哆嗦并没有影响小田的结论：：“软盘是刻录盘，说明书字迹不清，您买的软件是盗版。”
“盗版？”张作家气得从病床上坐起来，“这店在你们打的广告上写得明明白白，就是你们的正版代理店。你是说你们的正版店里卖盗版？不是说消费者就是上帝吗？你们就是这么欺骗上帝的！我就是在你们打着正版授权的店里买的，你们一个都跑不了！我不光要去法院告你们，我还要写文章揭露你们，到时候报道你们的可就不是今天的这几家报纸了。”

第137章
◎低估◎
小田这边刚确定张作家买的是盗版，呼机就响了。
她的是汉显呼机，呼机上显示的信息告诉她：张作家购买软件的代理店真假混卖。
小田看完呼机上的字骂了句街，马上去找电话回电。
谷翘接电话时，把之前的怒气都压制了下去。她赶到那家代理店时，店的老板还没有下架盗版软件，竟然还让盗版大喇喇地和正版混在一起。她一天到晚抓盗版，却没想到有人会在代理店里偷着卖盗版。待谷翘报警，老板还一口咬定这些货都是从谷翘这里卖的。
谷翘把心里涌出的脏字咽了下去，要是身边没人，她几乎都要抄起旁边的凳子砸在这老板头上。当着执法人员的面，谷翘平静地拿出了她记录的数据。要不是厂商统一发货，货物都有编号，她都要说不清了。
小田在电话里却完全没有感到谷翘的怒气，反倒是在宽慰她：“这不仅是个危机，对咱们也是机会。这下子盗版恐怕不好卖了。”然而盗版不好卖，正版也未必能卖得出去。代理店里卖盗版，谁还敢放心买。
小田到底年轻，本来一脑门子官司，听谷翘这样说，马上看到了好的方面，又对连锁店的未来充满了希望。
谷翘继续说：“你代咱们店向张先生道谢，感谢他替咱们揪出了卖盗版的代理商。代理商目前已经在处理中，以后咱们会协助他维权。除了相当于软件价值的三倍补偿，我们也会请专业人员帮他修理电脑，他以后出书，我们帮他包销一千册。我正在联系报纸，明天会办一个活动，帮消费者分辨正版和盗版，你请张先生一定过来宣传宣传盗版的危害。”
小田提到张作家简直头疼：“店长，一千册恐怕不够。张作家那三十万字还能恢复吗？要是恢复不了，一千册根本满足不了他。他现在这架势，就好像咱们欠了他好几百万似的。他好像丢的不是三十万字的小说，而是他一辈子的希望。”她有点儿对自己不满意，太多的事等着她帮谷翘做，盗版召回、联系报社、明天的活动……她陪张作家解释了这么多长时间，张作家对他的大作却始终如一。
张作家的反应也很出乎谷翘的意料，她经过书店特意买了张作家的书，一看首印两千册，她自认包销一千册很对得起张作家。
谷翘深吸口气：“别急，我来想办法。”
秦锋接过骆培因递过的报纸，刚看完题目，下面的字就把他的目光钩住了，引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秦锋刚把内容扫到最后，就听骆培因说：“我给你订了两个半小时后去上海的机票。”
“两个半小时后去上海？”骆培因这话实在突兀，没给他一点准备。
“你不是需要一个宣传杀毒软件的机会吗？现在机会来了。”
“可是……“这个时间也太紧了，骆培因好像比他还操心公司的前途。
“除了工作相关，其他你都不用准备。过冬的衣服我已经让人帮你准备了，等你下飞机马上会有适合上海天气的衣服。”
秦锋抬头看骆培因，虽然他身上的帽衫确实不适合上海的冬天，但他觉得时间不够完全不是因为衣物。他根本还没想到这方面，眼前的人已经帮他想到了。
这报纸才上市多长时间，这人也太……之前他还纳闷骆培因这么年轻怎么做到这个位置，固然能力是一方面，但不是谁都有这个运气的。现在他好像有了答案。
“你们研发部暂时没有研发任务的同事，我建议他们也一起去上海。”
谷翘刚结束和小田的通话，电话又响了。一直不停地解释沟通，她的嗓音有些沙哑。是骆培因打来的。
“报纸我已经看了，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骆培因直接省略了报纸上的内容，单刀直入。
也许是之前以秒为单位处理工作透支了她的精力，她听到他说话，竟然反应了十几秒。
“有时间帮我去天河看看有没有旺铺招租，这时候正是店铺转让的，再晚去位置就会被人给抢走了。有合适的，我可以把定金打过去。”谷翘都好奇自己这时候还能笑得出来，“经销商盗版正版掺着卖，不光对我有影响，其他的软件厂商想必也很后怕。他们肯定想要更靠谱的渠道，我的正版软件连锁店当然得趁势多开几家。”
谷翘说得很轻松，好像这次危机对她只是个绝好的机会。
她在变相告诉他不用太担心，骆培因没说别的，只说：“还有呢？”
有感情和没感情是两回事。有了感情，她将他和其他人区分开，就像他对她一样。不过这区别对待完全不一样，他和她在一起后，是“不怕被麻烦”，而她，利用一切能利用的资源，却独独怕麻烦他。
大哥大贴着谷翘的脸，谷翘一时提不出具体的要求，并不像和合作伙伴沟通那样干脆。
她听见骆培因对她说：“如果我有困难，我会第一时间麻烦你。”
谷翘并不相信：“是吗？”她记忆里他可不是这样的人。
如果谷翘在他面前，他会咬住她的嘴，让她把质疑的话都吞回去，但现在隔着电话，他对她说：“当然，咱俩的沟通成本比别人都低。以咱俩的关系，你能解决困难对我只有好处，对我有好处的事我当然得做，你如果笨到连这点都没发现，那我以前真是高估了你。”
骆培因继续说：“只有一个例外，就是你打算一旦达到你想要的成功后就跟我划清界限，那我确实应该袖手旁观。谷翘，你应该不会这么混蛋吧。”
他在分手后骂了许多次谷翘小混蛋，然而这两个字是他第一次说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谷翘觉得骆培因说“混蛋”两个字的时候有点儿咬牙切齿，并没有平常的风度。
窗外又下起了细雨，南方的冬天并不像北方那样燥，把皮肤都吹干了，她从没告诉过他，在和他分手后，她不止一次想起在干燥的寒冬，他戴着她的手套把她的整只手握住，把她握出了汗，一双手套让两个人都很暖和，非常的经济实惠。
谷翘的两片嘴唇黏在一起，她刚要启唇就听见那边问：“对出问题的软盘检测了吗？”
谷翘这次没再迟疑。“厂商那边的技术人员已经到了机场，下午就到。我也在联系第三方检测机构。”除了这个真假混卖的代理商，谷翘只恨自己只有两只手一张嘴。小田在张作家那里脱不开身，她需要做的事太多。代理店里卖盗版不管怎么积极看待都是一个信任危机，为了消除这个危机她要联系媒体澄清、负责这家代理店的赔偿售后、搞活动普及正版、盗版区别。
“我已经联系了计算机所，他们会对软盘进行检测，你有人手把软盘拿去送检吗？没有我找人。”
“有。”谷翘没等骆培因问，直接说出了她的需求：“你认识在上海做杀毒软件的人吗？不光是报上的张先生电脑病毒需要清除，这家代理店卖出的盗版不止一套，除了赔偿，我要和杀毒软件的厂商合作做一个电脑义诊。”
谷翘并不认为这是单方面求助：“这是个互惠互利的事，之前软件一直竞争不过防病毒卡，这对杀毒软件也是一个大好的宣传机会。”搁别人也许会认为她是得便宜卖乖，让别人帮忙还一副合作互惠的嘴脸，但她知道骆培因理解她在说什么。
“我认识的这个人公司开在广州，不过下午他就会到上海。”
谷翘几乎和听到骆培因今天第一句话时那样惊讶：“不会是秦锋吧。”她确实考虑过找沈征的这个前老板，但一想到他在广州，远水解不了近渴，就暂时作罢了。
“你认识他？”
“我单方面知道他。他怎么会突然从广州到上海？”
“你不是说了吗？这对他宣传杀毒软件也是个机会，他当然不肯错过。他下午三点半到机场，我们一班飞机。”
谷翘当然知道事情不会这样巧，他做事的效率简直像遭遇危机的就是他自己。
在挂掉电话之前，她突然说：“其实和你分手后，我有一段时间很后悔。那是在我彻底挺过去重新开始之后。我后悔我怎么就低估了自己，竟然怀疑自己可能挺不过去。从那之后，我就知道无论生意遇到什么麻烦，我都能挺过去，并且会越来越好。我唯一的遗憾是，当我越来越好时，你不在我身边。”
说着她突然笑了：“相信我，这次麻烦只是胜利的一个小插曲。”
这是谷翘第一次对他说后悔，但是这并没阻止骆培因在心里骂她小混蛋。
挺不过去就不后悔和他分手了吗？但现在他不准备同她算账，清算的事等事情解决之后再说。

第138章
◎大礼◎
谷翘开车去医院，经过银行，心跳随着车速也一路飙升，她突然觉得之前的方案还是太保守被动了，更像是危机解决方案。
去住院部前，谷翘先在门诊楼挂了个号，她后背长了些疹子，痒得她难受。上次她长湿疹还是92年去深圳，医生问她压力是不是太大，她这疹子很像是精神过度紧张又没休息好造成的。那医生看她年纪误认为她是在校大学生，好心劝慰她，读书用功是好的，但也不必太用功，考试成绩毕竟只是一个数字……
谷翘一个字都没反驳，从小到大，她都不是把考试成绩看得很重的人。
谷翘挂完号并没有去诊室等着排队叫号，排队对她过于是奢侈了，这段时间她得干点别的。她从门诊楼快步向住院部走。
小田向张作家展示了自己自出生以来的最大耐心，虽然她没读过张作家的大作，但无损于此时她对于张作家大作的热爱：“文件丢失了这件事，不光对您是遗憾，对我们这些渴望看到您大作的读者也是莫大的遗憾。但是事已至此，您是不是可以考虑重写？作品是您呕心沥血写的，您一定有记忆。”
这番话并没让张作家更好过些：“重写？谁能凭记忆全部复制？你以为文学就是讲故事？我写的可不是一般的通俗小说，有个故事大纲就可以了。文学创作这东西，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我苦等多年才得到的灵感，就因为你们，消失得干干净净。别以为几个破钱就可以补偿我？要想我原谅你们，只有一个可能，就是把我的三十万字小说全部恢复，否则我将写文章揭露你们，别管厂商还是代理商，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什么补偿都抵不过一个人的想象力。在张作家的想象里，他丢失的不是三十万字的文稿，而是上百万的稿酬，一堆送上门的荣誉……这些岂是区区五倍补偿可以弥补的。
谷翘敲门时，张作家还在为自己消失的大作痛心疾首，自然对进门的谷翘没有太好的脸色。
张作家的脸色随着谷翘嘴里的话慢慢变化，听到谷翘要花五万块在报上征集专家来恢复他消失的大作，他忙指挥儿子：“赶快给谷总搬张凳子过来。”
谷翘坐在凳子上，继续说，这个有奖征集不光覆盖行业报就连发行量大的综合性报纸也会刊登，还是整版刊登。她会尽己所能恢复张作家的作品。
张作家此时感觉到了谷翘对他的重视，同时感到了她的诚恳：“小谷总果然是年少有为。”怪不得年纪轻轻就有此番成就，眼光不是一般的独到。他上一本的稿酬加起来还远没五万块呢，何况这么多报纸整版刊登远不止五万块能解决的。广告一登出去，让那些瞧不起他的势利眼看看他大作的价值。
出版社的编辑太没眼光，竟然还要他要么包销一部分，要么请名人给他作序，否则就不给他出。他一个在师大教书的老同学还揶揄他，文学界这么热闹，怎么你还和我们在学校坐冷板凳的是一个待遇。老同学在大学附属的出版社出了一本学术专著，首印一千，自己包销五百，不包销不给出版，老同学为了评职称，只能含泪出了，至今包销的五百册还没都送出去，有的被夫人拿来垫沙发脚。
说到请名人作序这件事，张作家倒还真努力过，在一个研讨会上，他主动找到周瓒送他自己的书稿，问他有没有时间帮他写一篇序，结果被婉拒了。周瓒拒绝他，他可以接受，但是改天周瓒就给老领导的现代诗写了一篇长序，那本现代诗写得狗屁不通，不知道周瓒是怎么吹的出口。他和周瓒的梁子就是这么结下的。
后来周瓒一出书，张作家就一字一句地阅读。至今他已在报上指出周瓒十多处用典错误，并撰长文指出周瓒知行不一致，天天让年轻人不要执着于名利，我看您周教授就很汲汲于名利嘛。他这样批判周瓒，然而出版社找他来出周瓒作品批评集的时候，他严词拒绝。他骂周瓒是一回事，靠骂周瓒出书是另一回事，他看不起周瓒是看不起周瓒，但对于签不到周瓒出版约转而出批评集的人他也不怎么看得起。周瓒算老几，他可不值得自己为他写本书，那也太看得起他。
让这些势利眼都看看！还是有人能真正能识别他的才华。
张作家想到此，看着桌上别人探望他送来的蜂蜜，又指挥自己的儿子：“去给小谷总冲杯蜂蜜水，你为我的事今天也辛苦了。”
很少有青春期还看得起老子的儿子。小张同学觉得这个大眼睛的漂亮姐姐真是脑子进水了，就算今天下雨，脑子也不能进这么多水吧。他爸爸写的这三十万字还值得花五万悬赏找回。这五万块能买两台高配置的电脑了。他前几天还在梦里拥有了一台内存五百兆的电脑，醒来鼻子还美得冒泡。有这钱赔偿他一半让他买电脑也好啊。
一想到这五万块会不明不白地消失，即使钱不是自己的，小张同学也叹起气来。
“谢谢。”
被这样一双大眼注视着，小张同学有点儿腼腆地说了句：“不客气。”
谷翘手里握着玻璃杯，并没有喝这蜂蜜水：“明天我们有一个分辨正版盗版的活动，您愿意来讲讲盗版对你的伤害吗？我想您一定不愿意别人跟一样因为盗版遭受这么大的损失。”
“当然，这个我责无旁贷。我爱人是记者，如果你需要帮助，随时联系我。”
小田再看张作家，这人脸上还哪有一丝病容，实在是比她都要健康。
小田随谷翘一起出门，她老怀疑隔墙有耳，低声道：“您真要花这么多钱，就为恢复他的三十万字？我还是觉得不值。我再想想能不能用别的方法解决。”这么多大报同时正版登可不止报上悬赏的五万块。
“你觉得就只有这个作用吗？”
小田马上笑了：“您这是为打击盗版，可是这不是只有咱们的事儿，至少让游戏商也出一半的悬赏费。其实让他们全部也合理，要是大家都卖盗版，他们也赚不到钱啊。”
“别急，你再想想。”如果只是为了宣传这一款游戏正版，谷翘也不会舍得花这么多钱。她要的不是卖这一版正版软件，她要的是正版厂商都来找她。
小田以为谷翘出了住院部就会直接开车走，结果谷翘还要去门诊部。
小田有些紧张地问：“怎么了？”
“大概是这里太潮了，长了些疹子。”
然而医生在问了谷翘的既往病史和家族是否有遗传之后，将病因一一排除。
“你最近是不是有很大压力？”
“还好吧。”谷翘一双眼睛大而亮，她笑着注视着医生，“您看我像有很大压力吗？”
骆培因机票定得太晚，好在经济舱还有两个位置。
不过他们只有最后一排可坐，座位不能向后调节，偏偏前面座位的人把靠背向后调，空间变得极其狭窄。
秦锋自认比骆培因幸运一点，他坐在过道，而前面的乘客多多少少顾虑到他，调的幅度并不大，他勉强能安放他的双腿。不像骆培因坐在中间位置，他前面的乘客把幅度调到最大，敦实地倒在座位上打起了呼噜。
在这样的空间下，骆培因安置好了自己的双腿，秦锋几乎有点佩服他。
前排呼噜声太响，低声沟通注定不可能。骆培因无意把他要说的话扩散得满飞机都知道，他在笔记本电脑上敲下他要说的话，两人通过笔记本沟通。
秦锋也有他的担心，把握住了当然是个推广杀毒软件打击防病毒卡的机会。但是这台电脑并不在面前，他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
键盘噼里啪啦想着，不过这声音都被呼噜声遮蔽了。
直到飞机快要降落，前排才适时醒来，把靠背调到正常位置。骆培因合上电脑，利用这最后几分钟时间闭目休息。
“你是不是有个姐姐？”听到“骆”这个字时，秦锋就想到了他的老校友。
“嗯？“
“电视台有个女主持叫骆思璟，我看你俩有一点像。”
秦锋和骆思璟大学同学，也不知道从谁嘴里听说，谁谁骚扰骆思璟，被她弟弟给打了。
秦锋和骆思璟认识是许多年的事了。那时骆思璟在新闻系，过年大概闲得无聊，来采访过年不回家的同学，采访到了他。她问他过年为什么不回家，他反问过年为什么回家。他语气这样激烈，倒是出于骆思璟的意料，她大概误会了，以为他无家可归。其实蛮不是这么回事儿，他不光有家，还有两个家。养父母一个家，生父母一个家。他想回哪个家，都没人硬拦着他不让回去。
这次采访很不成功，秦锋和骆思璟却因此认识了。
隔年过年，他还是没有回家，骆思璟送了他一堆过年吃的东西，包括年糕和一些他家乡盛产的水果。自从上大学来北方，他倒没在过年时见过荔枝。他老家也不吃年糕。他当时没吃，很快这年糕就硬得像砖，等吃的时候，把这砖咬在牙齿间，简直要把牙给崩碎了。
他们渐渐走得近了，谈的话也多了，不过聊的都和实际没什么关系，他们连彼此家里有几口人都不知道。但有时话又聊得很深，他们这一代恐怕比之前几十年都更相信爱情是婚姻的基石，他同宿舍的一个男生竟有全本的琼瑶小说集，他虽然不解，但深为震撼。
骆思璟却完全没为这种思潮影响，她认为爱情是很容易消逝的，婚姻还是应该靠不那么容易消逝的东西维持。
骆培因看了秦锋一眼，这目光有些锐利，秦锋不知怎么有些心虚，好像他真对一个有夫之妇有什么想法，也就没问一字骆思璟的近况。问了能有什么用。
此时呼噜声消失，秦锋转换话题说些不相干的：“没想到你能在这个位置忍受这么长时间。”座位不能往后调，前排却偏偏把幅度调到最大，他腿又比一般人长。他在过道都觉得两条腿无处安放。
“不想就可以。”有别的事把他的脑子占据了，没工夫想这空间逼仄。骆培因倒不是第一次忍受这种逼仄，上一次还是三年前的事，那次他给谷翘过完生日飞洛杉矶，十几个小时的旅途，终于到达目的地，一双腿简直像是从别人身上借来的。出了机场，那阳光提醒他是清晨，他的手表指针却是深夜，还是东八区时间，谷翘这会儿一定是睡了。
在同谷翘分手前，他在洛杉矶的卧室里有一块表，每天显示北京时间。
现在他们两个人用的是同一时区。
还没出机场，谷翘的电话就打过来，第一句话是：“外面在下雨，你有伞吗？”
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谷翘直入正题，笑着说：“今天不需要秦锋出手，让他好好歇一歇，我明天送他一份大礼。”如果他的能力能接住这份大礼的话，她愿意作为合作的见面礼。谷翘还没出报社，她特意要求这则有奖征集广告，“50000元”要格外醒目。

第139章
◎客观◎
秦锋结结实实地接住了谷翘送来的这份大礼，不过他瞥到张作家的文档，不由得有些好奇，这些内容恢复了真值得张作家如此激动么？
可如果只是演戏，演得实在是太到位了。
张作家仿佛百万彩票失而复得，激动地握着秦锋的手不停地摇晃。当着镜头的面，他用尽一切溢美之词，仿佛秦锋挽救的不是他失去的三十万字，而是文学的火种。秦锋受不了这种谀词，憋着不笑出来。
这张握手照出现在报纸上，配上报道的内容，秦锋的憋笑就有了新的含义，他不是被张作家逗得想笑又不好意思笑，而是忍受着巨大的喜悦。秦锋简直不肯细看自己的照片，这不就一个大傻子吗？然而他这眼中相当于大傻子的照片，却为他引来了不少许久不联系的电话，这些人突然又对他的项目有了一点兴趣。
秦锋每见谷翘一次面，之前的想法就加深一次：这个人去卖保健品也能赚钱，或许能赚到更多的钱。
这次危机表面长了一张危机的脸，实质上却成了谷翘的宣传工具。整版整版的悬赏广告刊登出来，最醒目的是悬赏数字，那数字对有些人来说是机会，但对另一些人完全是恐惧，仿佛花个几十块买了盗版，不小心就会造成几万块的损失。
张作家的三十万字失而复得，又是一波宣传，秦锋几乎觉得这个姓张的作家不去演戏简直屈才了。盗版之于张作家，仿佛黄世仁之余喜儿，给他造成了无穷无尽的磨难，必须在世界上消失。
他甚至觉得张作家不应该写书而是应该去演讲，他写的东西实在没什么新鲜的，可一经他口，马上变得极具煽动力。张作家还特意把他的言论改了一稿，发在中小学生报以及中小学生爱看的文摘上，以达到抵制盗版，从小孩子抓起的目的。张作家的危言虽不能达到他口中杜绝盗版的目的，但确实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让人产生了对盗版的恐惧。
随着张作家的三十万字在报纸上对盗版软件不遗余力的讨伐，谷翘声势浩大地普及正版推出电脑义诊，软件销量不降反升。代理商卖盗版当然是负面新闻，可是自从推出“假一赔五”后那些观望的人们又有了消费的热情，谷翘还特地注明她店里的会员“假一赔十”，有些群众竟开始遗憾本地没有谷翘的软件专卖店。
这个游戏软件的销量打破了秦锋对于国产游戏软件的想象。他这几天跟谷翘打交道，收获倒不在于达成了口头合作，最重要的是他发现一个人怎么不花钱让人免费给他打广告。
谷翘完全不知道她的“转危为安”激发了秦锋的赌性。秦锋主动向骆培因提出降低对他公司的原定投资额，同时持股比例降至百分之二十。
骆培因的办公室是公司最冷的地方，没开任何取暖设备。秦锋不由纳罕，这人穿这点儿衣服倒不觉得冷。
骆培因随转椅向左移了一个角度，他的目光始终聚在秦锋身上：“怎么突然改变了想法？”
短短几天，秦锋从到处找投资变成了嫌钱多烫手，主动要求减少投资额。只有一个原因，就是秦锋对未来很乐观，认为他的股份很值钱，才不愿用股权去换实打实的投资。
而他这乐观怎么来的，骆培因隐约有个答案。
照秦锋估算的利润，他的杀毒软件这一年度至少要卖到两万套才能达标。而他上一个教育软件卖了也就两千来套。秦锋短时间内有这么乐观的预期，很难说没有受谷翘的影响。
骆培因收到的商业投资计划书里不止一个人因为谷翘的软件销量提升了信心。这些人里一部分的信心源于把谷翘看得太简单，不就是炒作三板斧吗？有什么难的。谷翘的文凭和年纪给了人空前信心，让人觉得推销软件很容易，只要复制她的营销手段就可以。
他自己听了这种无甚逻辑的言论，笑笑就过。准入门槛越低，竞争当然越激烈。
谷翘偏偏愿意给人信心，无论是爱听励志故事的，而是想从她这里获得优越感的。只要是关注，她都要，一点儿不往外推。她不介意多给人提供新闻卖点，以便宣传她的店。
也有一部分看出了谷翘的难以复制，于是决定和谷翘合作。
无论哪一种，都认为谷翘很轻松。外人看不见她因为焦虑起的疹子，她也不准备让人看见。
“你再考虑考虑？别太冲动。”
“我既然主动提出来，已经是考虑无数遍的结果。”秦锋想过不止一次了，但是他赌最坏的结果不会发生。互联网一开放，病毒种类只会越来越多，防病毒卡肯定应付不了。既然像游戏软件这种竞品强的软件都能卖到五万，和谷翘合作，杀毒软件不会少于这个数字。
骆培因提笔在一个数字下划线，他轻轻一滑，滑破了一道线：“定好的投资我不准备变，就按你说的百分之二十的持股比例，不过这次我对业绩有要求。”他又在纸上写了几个数字，“如果到时达不到要求，你需要出让你的股权。”
骆培因圈了一个数字，他撂下笔，抬起眼看秦锋，当他审视一个人的时候，视线会慢慢收窄，最终聚在一个点上。
“如果你真对你公司前途足够乐观的话，我想你应该会同意这个方案。”
秦锋的脑子自动敲出一堆数字，签完这个业绩补偿协议最坏的结果是，赢了他拿到足够公司发展的投资，不用再去抵押凑别的数目，输了他的股份旁落，不再有决定权。
这串数字在他脑子里不断晃荡，最终他斩截地说了一个字：“好。”
这场谈话直到天擦黑才结束，秦锋欲言又止。他到底没问骆思璟的近况。
每当秦锋把骆思璟忘得差不多了，他就会在电视上看到她。看完她的节目，他有时又会多看一会儿广告。想着哪天也在黄金时间投个广告，让她也看一看。
他终究没有在电视台黄金时段打上他的广告，去年因为费时两年开发出的软件滞销，他还把自己在广州的别墅给卖了。
骆培因手拄到签订的协议上面，望了一眼秦锋杯里的咖啡，还剩半盏，笑道：“这咖啡豆不错，要不要带些回去？”
这咖啡豆是骆思璟送他的。骆培因从他姐姐那里听过秦锋的名字，在她结婚的前一天，提得漫不经心。
姐弟俩长在同样的家庭里，对婚姻这东西并没有什么乐观的想象。骆思璟曾说，无论有没有感情到最后都难逃一个结果，不如一开始就选个门当户对的，起码简单，别费劲折腾了半天还是一样的结果。
他当时无甚体会，后来想起这段话，只觉得如果无论怎么选，都不会有好结果，那肯定顺从心意选一个喜欢的。勉强半天还不一定有好结果，那也太亏了。自己选的没有好结果，愿赌服输，也干脆些。
“算了，我不像你有秘书，我喝速溶的就行。”
秦锋起身要走，突然注意到骆培因桌上的相框，他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侧过去特意看了眼，上面一个女孩子，穿着一件蓝底黄花的毛衣。他第一眼就觉得眼熟，而后当他走出门去才恍然，这不就是谷翘吗？
那时候的谷翘是个有尖下巴的小圆脸，脸上还有婴儿肥，像是现在这个一身鲜黄张扬的谷翘的妹妹。秦锋审美被某个人塑造了，更偏向那些参加葬礼也不很过分的颜色，第一次见这么旁若无人大开大合的鲜黄，一瞬间竟有些怀疑骆培因的话是否客观。
“谷翘是你女朋友？”原来这两人竟是一对。秦锋和骆培因谷翘都分别相处过，三个人也都碰过面，但他至今还认为谷翘和骆培因两人只是事业上互相欣赏。骆培因当他的面对谷翘的所有评价，都是基于她的销售数据，秦锋认为骆培因对谷翘的评价非常客观。
太忙的时候，一个人对别人的情感不止钝感，有时简直无视。
没等骆培因回答，秦锋就有了答案：“其实够明显了，我怎么就没看出来？”
同一天骆培因遇到了两个人问他同样的问题。
第二个是他的母亲。

第140章
◎长久◎
谷翘的资料从传真机里吐出来，廖女士虽在新加坡，却不影响她了解谷翘的近况。
这女孩子真是够能折腾的。廖女士倒很喜欢这股劲儿，如果她儿子是个富贵闲人的话，这俩人倒是不错的一对。她对谷翘的特别关注是在儿子常住上海之后。
她一度以为儿子有这么一对事业心旺盛的父母，在选择恋爱对象时会偏爱热爱家庭生活胜过工作的人。
那时廖女士带儿子去新加坡，并不像她前夫说的那样是投向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物质上确实如此，但生活上可没在国内自在。
她父亲生时一贯说一不二，只她儿子敢反驳他，反驳最厉害的一次是因为她，有一次她父亲批评她批评得很严苛，她儿子质问她父亲：“你凭什么这么对待我母亲？”那样子像是受了极大屈辱，好像被批评的是他自己。她父亲最固执的一个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一个小孩子当众反驳却没发火，全家人都很讶异，但以后许多年也没谁敢有样学样。
无论如何，当着一个小孩子的面批评他的母亲，都是无法忍受的。偏她儿子又是个早慧的小孩子，比一般人更无法忍受。那是她儿子第一次拉住她的手对她说：“咱们回家吧。”那样子不像是小孩子牵住妈妈的手，倒像是一个成年的孩子保护他的母亲。
廖女士没有带儿子回去。她儿子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提。非但如此，还主动去给外公弹那些老调，陪外公下棋。她那些同父异母的兄弟对此当然没有好话，当妈妈的为了在家族企业里站稳位置，竟然天天派儿子在家讨老爷子的欢心。看不惯归看不惯，但不敢得罪也是真的。
骆培因是她在家里站稳脚跟才走的。他在离开前过敏过一次。他在跆拳道比赛里赢了她表侄，这赢不算什么，偏偏她父亲特意给骆培因庆祝。小孩子的憎恨最赤裸，知道骆培因番茄过敏，故意把番茄汁泼到他手臂上。骆培因自小对番茄过敏，皮肤碰到番茄汁反而比直接吃反应要严重。这恨意太过直接，掩饰反而成了主动招供。她父亲很愤怒，表侄的父母——她的弟弟自然领头过：教子无方。
等这过敏好了，骆培因坚持要回故国。其他人都以为骆培因离开是因为这次过敏。她却知道，她儿子早就想离开了，被迫过敏反倒成了一个现成的理由。她甚至怀疑以她儿子的灵活，他是故意不躲开的。她父亲认定骆培因坚持要走，是在这个大家庭里受到了欺负，对独自留在新加坡的她更多了几分同情和器重。
儿子的过敏和离开不管有意无意，确实帮助了她，帮她向成功再推了一把。但一个当母亲的领这份情并不觉得好受。
儿子回国后，她前夫很快又再婚，就连给自己找个小老婆也可以美化成爱子心切，毕竟结了婚，连前房子女的抚养都可以甩给这个新老婆，一点儿都不用管。一个人怎么可以活得这么轻松，她简直嫉妒。
廖女士虽然与儿子相隔两地，却从老保姆那里掌握了骆家所有她想掌握的消息。
廖女士当年调查过儿子继母的背景。前夫找了一个怎样的现任和她无关，但是儿子和一个怎样的继母生活和她很有关系。周瓒的父亲是前夫婚礼的主婚人，而周瓒又在现任骆太太的家乡插过队，她一度怀疑这俩人是不是有什么关系。结果却是周瓒和这位骆太太的堂姐有过恋爱关系。廖女士那时倒对这位现妻的手段有些佩服，愣是和一个对自己堂姐“始乱终弃”的男人保持了友好关系，并且为她所用。
调查到这里也就算了，只要“骆太太”愿意保持表面上的友好关系，这些都不算什么。当她得知骆培因常驻上海时，这些信息才被廖女士从记忆里提取了出来。
骆培因打来电话，说今年过年不回新加坡。廖女士倒不甚惊讶，她的子侄如果不是长辈有要求，农历新年也绝对是不肯在新加坡过的。
但他儿子不是去哪里度假，而是假期回京。
“你常驻上海是因为谷翘吗？”廖女士不信骆培因回上海完全是因为谷翘，但她总觉得和谷翘多少有些关系。
“不是。”
廖女士一颗心刚落地，便又听儿子说：“但不是因为她，我未必会来这么早。”
廖女士笑道：“你们早就认识，怎么这次才突然亲密起来？”女孩子成长了，突然发现了他以前没发现的美？这爱多少也经不过细究。
“我之前跟您说的女朋友一直是她。”
廖女士尽管之前有过怀疑，但听到儿子承认还是忍不住惊讶。不会吧，她的儿子竟然算是个情种。她可并不希望自己儿子是个情种。对儿子对丈夫的要求完全是两回事。
廖女士看不上前夫现在庸俗的幸福家庭生活，看不起他选择了一条容易的路，一条千百年来被成功男性验证过的路，有妻子负责后方，而他只需要专注于自己的事业，就可获得一切，连和前妻的子女都可以托付成现妻，直接当甩手掌柜。看不起里掺杂着嫉妒，并没有这样一条有现成模版的路让她走，她只能靠自己趟出一条新路。
但轮到儿子，廖女士更愿意他选择一条容易的路，老套庸俗无所谓。自家生活不是电影，她不需要在儿子这里看到什么激荡热烈的新剧情。
廖女士把惊讶藏住：“那你上次怎么说你还在追求她？”
骆培因并没提分手的事，他突然笑道：“恋爱也不是一锤子买卖，不是人家答应了一次就一劳永逸，我也得时不时努力证明一下我的诚意。”他刻意隐去了那次分开，仿佛并没在他的生活里掀起什么波澜。
“等谷翘过些日子有时间，我们一起去看新加坡看您。”
只是谈恋爱，可没必要特意去新加坡见她。
廖女士假装没有听懂，笑道：“你倒是比我还古板，谈个恋爱还要特意见父母。我没那么封建，你只是谈恋爱没必要问我的意见。”
“您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你还年轻，很多事情都为时尚早。你们虽然早就认识，但自出国后相处加起来也没多少时间。距离可能会美化许多东西，合不合适相处长了才知道。”
骆培因并没直接反驳：“我不喜欢变来变去，那样太浪费时间。不过您的意见确实也有道理，我也觉得以前相处时间太少，以后确实应该多些时间。”
廖女士几乎要笑，生活可真是会跟她开玩笑，一样的故事好像在重复搬演。
“我知道人年轻的时候不愿在感情上听长辈的意见。你外婆没听家里的话，嫁给了外公；当年外婆拦着我和你爸结婚，我也没听。后来怎样，你都看到了。爱情不是灵药，人年轻的时候总以为自己和别人不一样，结果到头来都一样……两个都太有主见的不适合在一起。”
骆培因此时觉得这话很耳熟，对了，他的父亲也说过。他父母总是吵架，在这上面却达到了难得的一致。
“那您后悔吗？”
廖女士不喜欢被反问，但她不后悔。
“我不会后悔已经发生过的事，那于事无补，但我们应该从过往吸取一些教训，而不是假装教训不存在。”
接下来便是沉默，这沉默久到廖女士怀疑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我不能说未来一定怎么样，我说了您也不会信。”骆培因在电话里说出了他一遍又一遍确认过的事，“但我唯一确定的是，我如果和谷翘都长久不了，那我和任何人都长久不了。”
赵钺打电话来祝贺谷翘，她几天不光是行业报纸，本地报纸上也都是她的新闻。
“我现在让销售部的同事学习你，改天你来给我们上上课。”
谷翘不谦虚地说谢谢，虽然她知道他们房子卖得很好。房子这东西有地段户型在，并不需要她这么强的宣传能力。
“房子你再不定下来，可就没了，我不是忽悠你。”
她不在上海，骆培因一个人住酒店也不错：“你心意我领了，但我那天真就顺路看看，没想买。”
赵钺到底没捺住好奇：“那个和你一起看房的林海川是你男朋友？”他凭对老朋友的认识，总觉得骆培因绝对对谷翘有点儿什么。谷翘和林海川去看房的事，他也一个字都没跟骆培因提。他不提归不提，但谷翘这几天的新闻，哪一个都和林海川撇不开关系，正版签名有他，哪哪都有这个人。他简直担心老朋友因此受了刺激。是以每次和骆培因联络，都绝对避开感情问题，绝不往这房面引。
“你想什么呢？我们就是纯粹的工作关系。”谷翘再次确认骆培因没跟赵钺说他俩在一起的事，不过呢有前车之鉴在，她决定理解他。
“误会误会。”
第一次是骆培因主动公开，这次该轮到她了，她不会再让他闹刚公布没多久就分手的笑话。
“我男朋友你不光很熟，而且认识得比我还要早。我虽然以前常叫他表哥，但是现在呢他是我男朋友，你以后就不要再用‘你表哥’这仨字来之指代他了。”
谷翘没说她男朋友的名字，但每个字赵钺都知道指代的是谁。他也不能怪骆培因没跟他说，确实他也没给他留话口。
赵钺用笑来掩饰信息差带来的尴尬：“原来表妹变弟妹了，这么大的喜事，我当然要好好请你们。”
“应该是我们请你才对。两个人请一个人才公平嘛。”
不过谷翘今天并没有请赵钺的兴致。事情终于告一段落，她推了所有的邀约，决定今晚只请骆培因吃饭。

第141章
◎软饭◎
从窗外望去，可以眺到整个城市的夜景。谷翘的眼睛却没去捕捉窗外的霓虹，而是投掷在骆培因身上。
谷翘本决定豪爽地请骆培因一顿，但他只点了几样清淡的，非常给她省钱。她嫌骆培因点的菜式太少，请服务员隆重介绍一下这里的菜色。
服务员十分热心地推荐着他们这里的澳洲龙虾三文鱼半头鲍，但是服务员每推荐一道大菜，谷翘慷慨地说“这个可以”时，骆培因就会否决：“这个你现在不适合吃。你应该吃点清淡的。”
当推荐的半头鲍也被否定时，服务员不由自主地打量了一下持否决票的男人，什么叫不适合吃？应该吃点清淡的。翻译过来不就是贵的你不适合吃，应该吃点儿便宜的吗？
他腹诽道，看来人不可貌相，这人穿得很像样，举手投足也没半点寒酸之气，看着也是来惯了这类地方，怎么请女友吃饭这么吝啬。还吝啬得理直气壮，旁的男人就算嫌菜色贵，也会装一装，绞尽脑汁找些看起来像样的理由，不会表现得这么明显。
这世界可他妈太不公平了，服务生又发现了做阔佬的一个好处，就是可以理直气壮地小气。反倒是穷人，到这种场合，可能还要小心翼翼地装大方。
到底是有职业素养的人，服务生心理活动这样丰富，面上却照常微笑。不过他最佩服这位点菜的漂亮小姐，被连着拒绝脸上竟然一点不满都没有。
谷翘笑着问服务员：“有什么红酒推荐吗？”
又是否定：“今天你不能喝酒。”
谷翘的头凑近骆培因，她耳朵上的红水滴微微晃着，尽可能用只有骆培因听到的声音低声说：“我的疹子已经差不多好了，今天都不痒了。”她想起他刚才拒绝那些菜式，想必也是因为她。
骆培因双手交叉，也低声回她：“好没好，这个我恐怕比你更了解。”他声音虽低，语气却很斩截。
谷翘的疹子长在后背上，骆培因每天帮她上两次药，早晚各一次。他对她的情况比她看得更清楚。
谷翘看着骆培因的指节，脑子里浮现他给她抹药膏的情景，仿佛他用手指推开她皮肤上的药膏就是刚才发生过的事。
这样想着，她的背仿佛有手指在游走。
谷翘半夜痒得醒过来，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去抓，骆培因的手指握住了她的手，去吻她的脸，仿佛这个能让她镇静下来。等她平静下来后，他去房间的小冰箱里拿冰可乐，用薄毛巾裹住冰可乐，在她长疹子的背上慢慢滚着，那股透过毛巾传来的凉意渐渐让痒变得可以忍受了。
虽然听的人绝不会想到这个她脑海里浮现的这情景，但公开谈论这个却让她红了脸，仿佛是被耳环给晃红的。一股酥麻爬上她的背，她知道这个痒和疹子无关。
有第三人在，她不认为这话适合深入，她不再看骆培因的手指，调整了坐姿，重新挺直了后背，笑着对服务生说：“就先点这些，酒就不要了。”
服务员也发现了谷翘脸上的那抹红，他猜是她男朋友的吝啬让她不好意思，要么就是被气的。他又再一次观察了一下男的表情做派，一点儿都不难为情。他心里几乎要为谷翘鸣不平了，精心打扮来赴约，就这么接二连三地被拒绝。这么漂亮的女孩子，没必要在这里受这个气。
等这为谷翘不平的服务员走了，谷翘脸上的红还没消失。
她笑道：“说好我请客，你这么给我省钱我可不高兴了。刚才那些我虽然不能吃，可你能吃啊，别担心，我一点都不眼馋。一会儿别再拦着我，我都给你点上。”和骆培因分手之后，骨气谷翘有时吃到什么好吃的，都很遗憾他不在她身边，只要他在她身边，她都可以慷慨地请他吃。
骆培因没说行还是不行，他就这么盯着她看。
谷翘耳朵上两只硕大的红水滴微微晃着，她突然笑道：“我十八岁的时候很羡慕小保姆，发了工资，可以把自己打扮得五颜六色。我那时想着随便先找个什么工作，只要能赚钱就行。”
骆培因的目光从谷翘的毛衣、耳环落到她的嘴上，临近年节，谷翘穿得很有要过年的氛围，她毛衣上的红噼里啪啦地往外溅，把她的耳朵都给溅上了一抹红。
“那你后来怎么变了？”骆培因就这么看着她，看她把窗外的霓虹衬成了背景。色彩也是有声音的，她喜欢的是和安静无关的色彩，一定要落地有声，给自己抢占个空间出来。她不肯成为背景，千方百计地浓墨重彩要把一切衬成她的背景。或许她根本就从没变过，她从来都不是个知足常乐的人。
谷翘没有马上回答，她的目光转向了窗外，楼层再低一些，这个城市的夜景不会这么完整地送到她眼里。
“见的多了，想要的也就多了。“谷翘的视线从窗外转回来，睫毛猛地扑开，她看着骆培因笑，
“我胃口太好，什么好东西都想尝一尝。我不希望因为对钱过敏尝不到。”她的眼睛死死咬住骆培因，仿佛他就是她最想要尝的东西。
骆培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每次点餐前问她对什么过敏的人，她那时候胃口太好，除了钱对什么都不过敏。只是他请客，她又没钱回请时，好胃口也不是很值得夸耀的事，有时候还需要遮掩一下，假装胃口没有那么好。
谷翘的膝盖被撞了一下，这次她没躲。她的目光迎上去，仿佛猎人死命盯住自己的猎物：“我十八岁的时候只对钱过敏。没想到今天对钱不过敏了，反倒增加了这么多东西不可以吃。不过没关系，你能吃就行，既然来了，今天这里的特色菜你都要试一试。
“可我不习惯吃独食，我还是喜欢还是你陪我一起吃。”骆培因回视她，“咱们又不是只吃这一顿，以后还长着呢。你有的是时间向我展示你的慷慨。”
谷翘还要再说，骆培因看着她张开的红唇，截住了她要说的话：“还是这次你并不确定‘以后’？别告诉我你这次的尝一尝跟以前一样，只准备浅尝辄止，尝完就跑了，急着去尝下一道。谷翘，你上次同我分手，不会是以为和我分了手，还会尝到更好的吧。”
谷翘听他这么说，一瞬间愣住，血直往脸上涌：“我没有……”
谷翘话没说完，服务生就来送菜了，他听到刚才的话题戛然而止，一声谢谢过后便是沉默。他看谷翘红了脸，想来还是为刚才点菜的事，当着他的面当然不便发作。
服务生放下盘子，背转过身带着托盘离开，心和耳朵却还停留在这一男一女的桌上。他的步子变得很碎，延宕着想听见这一男一女刻意回避他的话。他终于听到那个戴耳环的女孩子说了一句：“我从来没觉得有人会比你更好。”她说得锵然，好像不怕任何人听见。
服务生叹了口气，他此时很想要这位小姐睁开她又大又亮的眼睛看一看，这人连酒都不肯请你喝，多的是有人比他对你更好。这个男的从长相到气质是很不错，可不肯对你好，算什么好。
谷翘就这么咬住骆培因的眼睛，不断地往里深入，仿佛一定要让他看到她心里去。
骆培因直视着谷翘：“如果你觉得找不到更好的，还要分手，那你可就太傻了。可是你在我心里，一直很聪明，不像是会做傻事的人。”
谷翘扑开的睫毛下两只眼睛像两池要溢出来的水，她就这么看着他。只从利益角度上说，当初和他分手，也确实不是最优解。岂止不是最优解，简直是在犯傻。
“谷翘，你记好了，我不是你成功的战利品。不是你觉得有失败的苗头，就可以不要了。”他盯着谷翘的眼睛，“你这双眼睛看起来尤其聪明，这次别让我看错了你。”
骆培因低头夹了一筷子莴笋给她：“尝尝，看有你做的好吃吗？很多时候我尝试别的新食物，好像是为了确定我最喜欢的永远都是那几样。这方面我不如你。”
他尝了一片莴笋，离他的记忆很有距离。也许那菜不只是菜，还有他关于家的想象。
他为这道菜还特地去过唐人街，可惜并没找到。那时候他在街上听到《漂洋过海来看你》，想到了在国内的谷翘，她爽约了，并且以后不会再来。他想到她的脸，想起她的承诺，简直恨得他牙痒。
谷翘尝了一筷莴笋片，她好几年不做了，都忘了以前她做的是什么味道。她没时间做饭，偶尔做，也会刻意规避开他爱吃的，她当年承诺过而没有给他做过的。
谷翘咀嚼得很慢，等这个莴笋片彻底消失在她嘴里，谷翘说：“等这次回去我做给你吃，这次我不会食言了。”
听到他说尝试，她一瞬间马上想到，他和她分手后并没别的女友，可未必没有别的失败尝试。她简直服了自己，就连他失败的尝试，她都要介意。她不会再给他机会了，连尝试失败的机会都不会再给他。
骆培因看着谷翘笑：“这次不急，你吃了好几天清淡的了，等你疹子好了，咱们还是先尝试一下别的。”他突然压低了声音，“你现在还痒吗？”
谷翘摇头，避免去看骆培因的手指，以免产生不必要的联想。整顿饭，两人的膝盖似有若无地触碰着，谷翘没喝酒，她的脸色却随着蜡烛的摇曳越来越红。
服务生本以为谷翘脸上那明显的红至少一半是因为气愤导致的难堪，毕竟高高兴兴赴约，没点一个自己想吃的菜。然而到结账时，服务生才发现自己猜错了。大错特错。
是戴红耳环的小姐买的单，她旁边的男的连客气都没客气，好像女的买单天经地义。服务生还得到了不少的小费。真是大方，他一连说了三遍谢谢也没表达够自己的谢意和惊讶。服务生发现他被骆培因的气质模样迷惑了，他竟然误会请客的人是……
看着男人很自然地为戴红耳环的女孩子披上大衣，服务生的头脑陷入了高速运转。不会吧，难道是……刚才男人不肯点大菜在服务生眼里也有了新的含义。怪不得能傍上年轻漂亮有钱还大方的小姑娘呢，光长得好可还不够。这碗饭也不是一般人能吃的。
直到电梯里，谷翘脸上的红还没消散，骆培因凑到她耳边笑着说：“你脸怎么这么红？倒是我，才该脸红呢。”
“嗯？”
骆培因继续笑：“你没看见那服务生的眼神，他一定把我当成了吃软饭的。”

第142章
◎清算◎
临近春节，空气里弥漫着过节的气息，两边霓虹的招牌像醉了酒似的，晕眩地吐出五颜六色的光，抢着闹着往人眼里扑。
餐厅离酒店不远，两人朝着酒店走。江南的冬风不比北方，总带着些潮湿。骆培因习惯性地把大衣分享给谷翘一半，帮她挡住了风口。这动作他做得太过熟练。谷翘躲在骆培因的大衣里，隔着层层的衣物分享着他的体温。两个平常都是走路很快的人，这次却走得很慢。以前在一起的时间太短，做什么都太着急了。
谷翘和骆培因的酒店房间不在一个楼层。虽然两人见面多少有些不方便，但她当初还是给自己单独开了一间房，那样工作更方便，小田也可以直接到房间来找她沟通，毕竟有时电话沟通并不那么顺畅。
他们在这方面倒是很公平，轮流着去对方的房间。今天轮到去骆培因的房间。
谷翘在骆培因的房间里又发现了烟头，桌上烟灰缸里不止一个。她再一次发现他抽烟。很明显，她这嗜好是和她分手后染上的。她很难觉得这和她没有一点关系。
谷翘在心里想象着他点起第一支烟的情形：“我跟你说分手的时候，你是不是挺恨我的？”分手对他的影响也许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骆培因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你当初提分手的时候，不会以为我会高高兴兴接受吧。谷翘。我现在非常好奇，我以前在你心里到底是个怎样的形象？”
骆培因的视线转到谷翘的红水滴耳环，他拉了拉，突然笑道：“可要说恨，也真他妈不知道应该恨谁。毕竟咱们在一起那么多时间，你只有说分手的那些分钟让人觉得可恨。”这笑有自嘲的成分，他今天像开玩笑一样问出这句话，但是在他不够释然的时候，这对于他确实是个问题。
尽管他们相处的时间加起来不算特别长，但他脑子里储存了太多关于谷翘的片段。公交车里穿黄衬衣用枣子打人的她；颐和园里穿着蓝底黄花的毛衣照来照去都是一样的笑的她；在寒风里笑着卖手套也不怕把风喝进去的她；将卖东西的钱买围巾给他戴的她；在大雪纷飞里急着奔向火车站的她；骑着三轮带着锅碗瓢盆到医院照顾他的她；关于亲吻脑子里总是有一堆奇形怪状想法每次都要吃各种口味泡泡糖的她……
他们的共同记忆太多了，而记忆是不能被覆盖的。他不能因为谷翘提分手时格外可恶，就把之前所有关于她的记忆都抹除掉，或者把以前的她都打上可厌的标签。
他对她的恨和忘记无法稳固存在，得提防以前关于她的记忆时不时冒出来。记忆混杂在一起，永远不能清爽，清爽地恨、清爽地厌恶或者清爽地忘记都太过困难。永远是掺杂不清，当他决定忘记她的时候，分手之前的记忆就涌了出来，他甚至记得她问他“你能不能只喜欢我”时的表情；然而当他想念她的时候，她分手时说的狠话就会冒出来，让这想念变得鬼祟，永远无法名正言顺，惦念着一个主动和他分手的人算什么呢？
骆培因被这些记忆搅得不能平静，抽烟是一个让他恢复平静的方法，而且不会坏别的事。后来这习惯就延续了下来。
谷翘拿起桌上的烟盒，从里面抽出一颗烟用长火柴点燃，她看着烟尾钻出橙红色的火苗，嘬着嘴吸了一口，她仿佛是想借用抽烟来想象他当时的心情，但她抽得太不熟练，只抽了两口就咳起来，她不小心咳出了泪。他拿起她嘴上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他的双手捧住了她的脸，她的睫毛在他的掌心里发颤，那被呛出的泪滴随着颤抖的睫毛落在他的掌心里。连带着她的嘴唇也跟着有点儿颤。
分手的日子里，他所有记忆里的她都比今天的她更肉嘟嘟一点，他再见她时，她脸上的婴儿肥已经完全消退了。他是想过报复她，但当他开车到她住的旅店时，那点想法就全都消失了。他还是舍不得。
“我那时候真想把你的心剖开看一看，看看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为了让骆培因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她主动勾住骆培因的脖子，堵上了他的嘴。他在她的下唇咬出一个个印子，她被咬得发疼，心也跟着发疼。谷翘的红毛衣本来还算宽松，但随着一只手掌插进来，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毛衣也随着胸脯的剧烈起伏变得越来越紧。
骆培因没办法把她的心彻底剖开看一看，只能隔着她的皮肤去一遍遍感受她的心跳。谷翘急促的呼吸声和心跳声混杂在一起，那起伏的柔软抵着他的手心，任他按压揉捏着，他的手指力度很大，仿佛要抓揉出一个心的形状来。他当初心一阵阵地发疼，此刻他也要让她一样的疼，好让她明白明白他，不是这么容易就过去的。她怎么以为提完分手他就能轻易地让这段感情彻底过去呢？怎么可能？
谷翘被按疼了，嘴里忍不住发出嘶嘶声，被骆培因抓揉的东西仿佛长出了尖尖的小红嘴，一个劲儿地往他手掌里啄，好像在一遍一遍地吻他的掌心。
骆培因贴着她的耳朵说：“你身体哪个部位都比你的嘴诚实。”可是当年隔着太平洋，电话是他们唯一的联系方式。
谷翘的红毛衣像是着了火，把她整个人都烧烫了。一股麻酥酥的感觉从腰间传上她的背脊，这股感觉窜到全身，像是有无处不在的羽毛搔她的痒。但她知道这痒和背上起的疹子无关。她抱他抱得越来越紧。
谷翘倒在雪白的床单上，黑发大片散开，骆培因像拆礼物一样把她一层一层地剥开，直到她全身唯一的穿戴就剩下耳朵上那血红的水滴。这抹血红把床单衬得更白了。
跟谷翘的红耳环比，她后背上残存的那几粒疹子的红简直可以忽略，但当那股麻酥酥的感觉在她全身乱窜的时候，他却仿佛想起他应该像以前一样给她涂保湿药膏。
谷翘背对着骆培因，她扯过毯子遮盖住不需要抹药的部分，随着呼吸起伏凹下去的腰窝一下都被毯子罩住了。橙红的灯光透过台灯罩渗出来，尽管他见过她的全部，但是这会儿不一样。
“上次三天就好了，也不知道这次怎么这么慢。”
“上次？我之前给你抹药的时候你怎么没提过？”
“好久之前的事了。”好像因为时间太久远，没有必要提起。
“好久之前，到底有多久？”像她这种足够健康又没过敏史的人，长湿疹大概率也和这次一样是精神压力过大。
谷翘没有马上回答，骆培因马上猜出那是六十万汇票不能兑换之后。
他没再就着这个话题问下去：“也是后背吗？”
谷翘嗯了一声。
“那次你是自己抹的药？”
“嗯，虽然不那么方便，但也没问题。”这次谷翘本来也没想让骆培因帮她。当她说用棉签自己抹省得传染上他时，他像以前一样笑话她生物常识欠缺，传染可不是这么轻易的。他从不嘲笑她的文化水平，但生物常识除外。
骆培因在嘲笑完她之后，坚持早晚帮她涂抹药。谷翘自己都很惊奇，就只是涂药而已。因为白天太过疲累，因为他的手指升腾起的渴望很快就随着身体一起沉睡下去。
之前的几天，他们分外地清白，涂药就只是涂药而已，一起睡觉也就只是一起睡觉而已，连被子都各盖各的。不，不只睡觉而已，她前两天刚长疹子的时候，痒得厉害。他的睡眠不知怎么竟和她同步上了，她被痒醒的同时，他竟也醒了。他在她痒得受不了的时候帮她一遍一遍地冰敷，直到这痒止住。
谷翘刚说完，就听见骆培因在背后笑：“你自己可真是什么都能干。“
谷翘用沉默领受了这夸奖，她是都可以自己做，但自己手绕到后背用长棉签涂抹和他用手指推开完全是两种感觉，根本做不到他这么细致。
谷翘任他的手指将药膏一点点推开，她能清晰地感到他手指的纹路。她下意识地用手指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点儿烫，不过背对着骆培因，他也看不见她的表情。
那股酥麻又窜上来，谷翘的两条腿忍不住绞得越来越紧。本来之前床单冰凉且平整，现在因为她不光增加了温度，也多了一点皱褶。谷翘又把毯子往上提了那么一两公分，她并不是个在亲密上很容易害羞的人，但他只是帮她抹保湿药膏而已。
“你当初一个人涂药膏的时候，有没有想起我？“
这样问的时候，骆培因的手指正在将她背脊线上的保湿膏推平，好彻底溶于她的皮肤。谷翘感觉不光她的脸越来越烫，就连后背也慢慢发烫。谷翘本来只有后背那几粒疹子是红的，慢慢随着骆培因的手指滑动，她整个肩背慢慢都染上了一层红晕。
“嗯。”这声嗯很轻。她确实想起了他。但想起他，却不是想如果他在身边，可以为她后背抹药。她想起他是为另一件事。长一次疹子就这么难受，他小时候动不动就过敏可太不容易了。
“你这嗯可太敷衍了，让人怀疑到底是不是真的。”骆培因的手指并没有因为怀疑谷翘敷衍，而变得粗略，反而更细致了。
谷翘的呼吸随着骆培因手指的动作越来越急促，她的身体也随着呼吸的频率起伏着。毯子慢慢往下滑了一点，露出她凹下去的腰窝。
保湿膏抹到最后，对谷翘倒成了煎熬。等这药膏涂完，骆培因注视着谷翘的耳根：“你的耳朵好像被耳环染了色一样。”
谷翘马上听出他说她耳朵很红：“你手上沾了药膏，赶快去洗一洗吧。”
谷翘听着卫生间的流水声，等这流水声停止，她的耳朵依然很红。骆培因摩挲着谷翘的下巴，他刚洗过的手指带着点儿凉意，但并没降低她脸上的温度。
谷翘突然开了口：“你小时候过敏是不是很难受？”对那么多东西过敏，小时候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吃，一定生活得很难吧。
这个问题好像并不在骆培因的意料之内，他说得很简单：“还好。”
“你老说我不说实话，你好像对我说的也未必都是实话。”谷翘咬了咬下唇，继续说，“我说这话，你可能会认为我是在倒打一耙，但是其实我对待你的方式，有一部分是跟你学的。你还记得那次黄大发在雪天里出事儿，咱们俩去医院吗？你一开始坚持要让我走，说一个人就能处理。那时候我就知道其实你是一个很有边界感的人。如果一个人不愿意麻烦别人，那么不管他说没说，那么他也肯定受不了别人老麻烦他。”
“跟我学的，当初你不是一直陪我在医院里吗？谷翘，不是你说在前头，你这就不叫倒打一耙。”
骆培因一把将谷翘抱起来，毯子从她身上滚下来，她整个人完全地展露在他面前。骆培因将谷翘放在身上：“既然你跟我学，那你应该学点别的。”
骆培因很细致地吻她，在她的肩头留下细细密密的牙印：“你说跟我学？我从来都没想过和你分手？一次这样的念头都没动过。你要真跟我学，就永远不该说出分手这两个字。”他是真一次都没想过，这个选择从来没在他的脑子里出现过。即使她不止一次地毁掉对他的约定，他想的也是远距离恋爱必然会带来的问题，他不是一个完全没有容错率的人。那时骆培因想，只要解决了距离问题，这一切就可以避免了。
他想的那个方案最终没有实施。谷翘和他说分手的时候，他的沉默不是因为默认，甚至连无话可说都不是，因为那个选择从来没出现过，以至于听见的一瞬，需要大量时间来反应。
骆培因慢慢抬起谷翘的脸，直视着她的眼睛：“既然以前学错了，现在也还来得及。”
骆培因关了灯。黑暗里他的手指滑到谷翘刚才被毯子遮盖的部位，一点点描摹她身体的曲线，用嘴唇和手指一遍遍地熟悉爱抚她。他的手指落到谷翘的肩头：“这你怎么不学了？”
谷翘学了，并且学得很好，很快就变得不比这个老师差多少。
谷翘身体的渴望被骆培因一点点点燃，后来这温柔消失了，他的手指粗野起来，连话也变得粗野。谷翘从没听过他讲这么粗野的话，也从没想过这种话会从他嘴里说出来，连听一听都觉得脸红，但他的手指和一切让她知道这就是他。
谷翘的渴望并没有被这陌生的粗野压下去，反而身体里原始的欲望之火被他的手指烧得越来越旺，而且怎么都没办法熄灭，她等待着他来填满，但是他却迟迟不来。她在黑暗里听到自己无法平抑的喘息声。
灯在这时又被打开了，她脸上的表情在骆培因眼里无所遁形，她微微偏过脸，长发遮住了她脸上的红晕，骆培因用手指把她的头发拨开，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无论什么样，我都喜欢。”
骆培因的下一句是：“你想要我吗？”
谷翘咬住下唇，嗯了一声，她的脸因为他的那些话已经变得赤红。
骆培因抬起她的下巴，强迫谷翘盯着他的眼睛，又把刚才的问题问了一遍：“你想要我么？”
谷翘快速地应了一声，但骆培因并没因此放过她：“我有的东西，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但你得清楚地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欲望烧走了谷翘的羞耻感，她盯着骆培因的眼睛，说出了她以为她这辈子永远不会说出的话。
□*□
谷翘耳朵上的红水滴剧烈晃动着，她的身体被搅乱的同时，头脑也被彻底搅乱了，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剩下的念头只有一个，就是他是她的，她抱住骆培因，箍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紧。
当他整个把她穿透时，谷翘一瞬间疼得叫出了声音，连脸上的红都褪了色。骆培因就这么埋在她的身体里，她耳朵上的红水滴不再晃动，一切仿佛都静止了。
骆培因去吻谷翘鼻尖上的汗珠，他这样抱着她，谷翘有一种错觉，仿佛他们是一个人。
骆培因一边吻谷翘的脸，一边用手指一遍又一遍地熟悉她，或者说让她足够熟悉他。直到她脸上的红润重新回来，她静止的耳环才重新有节奏地晃动起来。
一切的声音都没有他对她说的话清晰，骆培因在她耳边一字一字地说：“以后咱们不要再分开了。”
谷翘听见自己很快说了一个好字。

第143章
◎表哥◎
谷翘今天早上见到骆培因，简直有些怀疑昨晚有些情景是在梦里发生的，那些粗野的话实在不像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然而她身体上的那些痕迹提醒她，她记忆里的一切全都发生过。好在那些痕迹都在她的衣服里面，只有她和骆培因直到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谷翘在电梯里想起骆培因昨晚说的那些话，还不禁有点儿耳热。
骆培因见谷翘愣神，不由笑道：“想什么呢？”
“没什么。”
谷翘已经给上海新店选好了址，今天上午签完合同，她在上海的工作就彻底结束了。她特意推迟了行程，主动对骆培因说，既然上海和苏州离得这么近，咱们不如开车去苏州玩玩。这是难得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机会。过年店里还要营业，她不可能完全不工作。
家里人体谅她过年还要工作，特地全家整整齐齐一起来京陪她过年，因为姥姥感冒耽误了行程，原来的到达时间改到了大年三十。有这么一大家子在，她也不可能总陪着他。
小田因为今天要回京，一大早连早饭都没顾得上吃，就去采购沪上特产，准备为自己爸妈以及七大姑八大姨置办年礼。当然她一半也是不想打扰谷翘和她的男朋友。她看出这俩人聚少离多，难得见次面，还总有好几百度的电灯泡在。
谷翘站在电梯里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两人在上海见面这么多天，只有今天才可以吃一顿只有两个人的早饭。
电梯停下，又上来一个人，这人墨镜帽子全幅装备，谷翘不用看脸，就知道是林海川。只有林海川这样戒备，生怕别人认出他来，又生怕别人认不出他。
考虑到林海川的心理，谷翘并没主动跟他打招呼。她和骆培因今天去新餐厅吃早饭，要是打招呼，不免要对着林海川客套一句，要不要一起去吃，毕竟他是陪她一起来工作的。林海川虽然未必会愿意和一对情侣一起吃饭，但难保万一。
偏偏想什么来什么，出了电梯，林海川问谷翘：“你们去哪儿吃饭？”
谷翘说了一个餐厅的名字，林海川并没让话题终止：“我听朋友说这儿的汤包不错，来这么多天，我还没去吃过呢。”
林海川话都这样说了，谷翘就不得不问一句：“要不要一起去吃？”
想不到林海川竟马上说：“我本来也想去这里，那就一起去吧。”
谷翘有些抱歉地看骆培因，发现他也在看她。她真不是故意的。谁知道他竟然会一点儿眼色都没有呢？
林海川并不想做电灯泡，打扰谷翘和她男朋友的二人世界。多的是想要和他一起吃早餐的人，他未必有心情和人一起吃，只不过呢，他马上就要离开上海，有两件事他必须要问谷翘。
第一件就是求签的事。
林海川一见到什么张作家电脑中毒的报道，就觉得谷翘纯属倒霉，发行这软件前应该去庙里拜一拜。
他初来上海的好心情被电脑病毒扫了个精光，那些记者对他的正面新闻不够关注，他一跟负面新闻有联系，马上就像蚂蚁那样围了上来，好像他是一粒米，要齐心合作把他弄走。
据林海川小时候的经验，蚂蚁大规模活动，一般是下雨的前兆。果不其然当天上海就下起了雨，但谷翘偏偏告诉他，她去庙里求了签，上上签，“遇水则发。”仿佛这是一件好事。
林海川本来是个无神论者，不过自从演戏来就有些相信命运这东西。
谷翘这样自信，林海川也开始半信半疑，觉得这或许真是件好事，而不是一桩晦气。随着谷翘一次次跟他同步消息，他对记者讲的话也越来越多，说话也越发有底气。他请记者为了维护消费者的合法权益，一定多支持他的正版普及签售活动，多一分宣传，少无数人受害。
如今软件销量不降反升，林海川也不得不相信谷翘求的签确实很灵。
林海川并没有谷翘想得那样没有眼色，比如这次他就主动要求坐副驾驶，坐驾驶位后面，跟拿人当司机一样。他在这方面多少有点儿自知之明，骆培因愿意给谷翘当司机，可未必愿意给他当司机。他现在总算知道骆培因为什么坚持住酒店了，他的职级可以在酒店里免费住套房，又是享受惯了的，自然不愿意买房装修一步步地来。
不过呢，一个人如果太贪享受，很容易就抓不住时代赋予的机会。
谷翘坚持把林海川请到了后排。
林海川更喜欢坐谷翘男朋友的车，起码很稳当。谷翘一着急开起车来特别野，不管不顾的，他坐过两次，其中一次，他觉得谷翘简直要把他颠出去。
“谷翘，你到底在哪里求的签？可真准。”挂不得谷翘遇到这么大一危机，一点儿也没看到她焦虑，做每件事前都好像一定会成功一样。这个签也太灵了，他马上就要离开上海，在离开之前，他也要去庙里问一问。
骆培因听到谷翘去求签，倒也有点儿好奇：“你求的什么签？”
她哪里有时间去求签，不过是林海川太焦虑，她知道他有些迷信，故意拿这话让他稳定一下情绪。没想到他还真特别当回事。
谷翘笑道：“心诚则灵，你要是足够诚心，去哪家庙都是一样。要是心不诚，哪家庙都不灵。”
林海川将信将疑，思考再三还是问出了他第二件关心的事：“谷翘，你表哥现在还在上海吗？”
他至今还记得姓赵的说，谷翘的表哥可以帮谷翘拿到很低的折扣，这个折扣很可能低于九折。这对他很有些诱惑力。他现在全款纵然买不起，但是贷款也不是不能考虑。他呢，和谷翘表哥非亲非故，请人帮自己打这么大的折扣也不现实。不过呢，也许谷翘表哥和之前他房子的开发商一样，慧眼识珠，愿意帮他争取一个大的折扣也说不定。
谷翘听到“表哥”二字下意识地看了骆培因一眼，她只嗯了一声：“在。”
“你还有表哥在上海吗？我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
谷翘心里说，除了你，我还哪有别的表哥。
林海川听骆培因这么说，也有些好奇，按理说这俩人认识这么多年了，应该对彼此的亲戚还算熟悉吧，而且按那个姓赵的说法，谷翘应该和她这个在上海的“表哥”关系很不错，要是不怎么联系的亲戚，怎么会给这么大的折扣。
骆培因问谷翘：“你怎么光和别人提你表哥，也不和我提一提？”
“我其实根本没有提，这是个误会。”
林海川被两人的对话引得越来越好奇，临时把买房的事给忘了。他本来善心发作，还想再劝一劝谷翘买房，以后房价会越来越高，现在买房准没错。既然她表哥能帮她拿到九折以下的折扣，现在不买什么时候买。
谷翘不想林海川再说出什么来，索性直接认了，她对骆培因说：“除了你，我在上海还能有哪个表哥？我们大明星以为咱们有血缘关系。具体的我以后再跟你说。”不光在上海，她“表哥”“表哥”不离口的也就只有他一个。
林海川当场愣了，这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关系？谷翘管她男朋友叫表哥，这个表哥可以有很低的折扣买房却不买。现在买房的事早被他抛到了一边，他对两个人故事的好奇胜过了对房子的好奇，但他发觉两个人并不想满足他的好奇，也很不欢迎他的好奇。
置身于这样的空气中，林海川演员的敏感性终于爬了上来。三是一个非常特殊的数字，如果是三个人的话，那里面往往有一个人是多余的。
很明显，这个多余的不是别人，正是他。
他终于意识到这两个人不光不欢迎他的好奇，就连他本人，也是不怎么欢迎的。只是碍于礼貌，不便表示。
好在他的移动电话响了，挂掉电话，林海川笑道：“报纸整天宣传我来上海了，想瞒人根本瞒不住，一天到晚都是些邀我吃饭的电话，总拒绝也不合适，这次又是朋友，唉……我也不是非要临时放你们的鸽子，但是好朋友盛情难却，我只好改天再和你们吃饭了，你们就把我放前面路口吧。”
对于这个足够识趣的人，骆培因也展现出了友好：“你去哪儿，我送你去。”
林海川忙拒绝：“不用，不用，把我放路口就行。”
谷翘在心里说，林海川这次演技可着实不太好。不过她倒是很感谢他的烂演技，给了她和骆培因一个单独吃饭的机会。
“具体怎么回事，说说吧。”
“那天我出门，林海川正要去看房，我就捎了他一段，正好碰见赵钺，他就提起了你。”谷翘突然笑道，“昨天赵钺打电话祝贺我，我直接跟他说了咱俩的关系，他说要请咱们吃饭，我想咱们两个人，总不好吃他一个人的请，就说咱们两个人请他。”
“你说得对，是该咱们两个请他。”

第144章
◎戒指◎
饭桌上，骆老四听他父亲说，二哥现在常驻上海，今年要回家过年。
骆老四忍不住说：“既然二哥在上海，那他一定听说表姐的事了。”谷翘的商业轨迹，在他锲而不舍的宣传之下，他的父亲母亲已经非常熟悉了。他也很想他的二哥好好知道知道。
二哥既然常驻上海，应该知道表姐的软件卖得很好，当初被分手的前女友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风头，也不知道他到底后不后悔。
骆老四倒很愿意他二哥好好尝一尝后悔的滋味。当年他让家中亲朋都知道了表姐和二哥在一起的事，结果没多久两人就分手了，这对表姐是多么大的伤害。他要早知道两个人分手，绝对不会把这件事张扬出去，好在表姐根本没怪他。
可即使表姐不怪他，他未尝不怪自己。
他同学里也有《侠盗奇缘》的爱好者，骆老四一路新闻跟过来，当电脑病毒新闻沸沸扬扬的时候，他很为表姐捏了一把汗，本来他在家里动不动提谷翘，那两天在饭桌上很是沉默了一会儿。他特意打电话给表姐鼓励她，想来他的鼓励很见成效，极大地激发了他表姐的斗志。后来看着风波过去，表姐的软件越买越好，他很为表姐高兴，暂时被他搁置的话题被他又在饭桌上重新提了起来。
骆老四的同学都知道他有一个卖软件的表姐，可以无偿使用最新的软件。骆老四也不白享受表姐给他的福利。凡是同学新添了电脑，或是要购置新软件，他第一时间推销谷翘的软件专卖店，俨然是谷佳软件专卖店驻附中的推广大使。
骆伯桉已经不止一次从老四嘴里听到谷翘，小小年纪，有这样的成绩当然很好。但是一天到晚地提，是在暗示他什么吗？儿子和谷翘的事又不是他拆散的。
当然，他固然不是很支持儿子和谷翘在一起，可是儿子后来和谷翘分手得如此迅速，也不是他希望的。到底是亲戚，闹出这种事来，见面都难堪。每次谷翘来家，他都刻意避开，避不开的时候，听谷翘叫他姨夫，他心里也非常地复杂，因为觉得儿子对不起谷翘，他对谷翘笑得格外热情慈祥。这热情慈祥过了度，连带着谷翘也不自在。
可是木已成舟，两人已经分手了，再提别的也没有意思。儿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倒也没必要提旧事让他难堪。
他咳了一声，提醒自己的小儿子：“等你二哥回来了，不要再在桌上提你表姐。”
骆老四不服气道：“为什么不能提？报纸上都天天提，我怎么就不能提了？”
骆伯桉并没有向儿子解释，他只瞪了小儿子一眼。骆老四到底惧怕他的父亲，把想说的话咽了下去。
骆太太也提醒自己儿子，等他二哥回来，就别提表姐了。
骆老四假装天真地问：“为什么不能提？表姐又没做什么对不起二哥的事，我想二哥一定会为表姐的成功高兴的。”
骆太太懒得向儿子解释：“你如果再提，今年的压岁钱可就没了。”骆太太在报纸上看到谷翘的新闻，心情十分地复杂。谷翘拒绝了她安排的路，走上了她自己的路。不过老四当着丈夫面提起谷翘的成就，她倒是高兴的，无论如何谷翘都是她的娘家人，她们都姓谷。被丈夫低估自己的娘家人，无论如何不是一件高兴事。
父母都不允许他提表姐，骆老四只好向三姐寻求支持。
但骆老三看着弟弟这张碎嘴，也说了同样的话：“等二哥回来了，你不要在他面前动不动提表姐。”
骆老三很好奇，就她弟弟这样的一个碎嘴子，怎么在学校里还会有女孩子喜欢。现在的小女生真是不会看人，要是这些小女孩儿知道他这副样子，保证没一个会看上他。然而看不看得上，骆老四根本就不在乎，他现在脑子里根本没有这跟弦。
骆老四觉得自己三姐很不仗义：“表姐店里上新了什么软件，可是第一时间想着你，免费送给你。你难道不应该为表姐做点什么吗？”
“我做的比你多多了。”她现在送朋友的生日礼物，都是谷翘店里的教育软件。怕谷翘不肯收她一个未成年人的钱，她去店里买软件的时候，还很小心，生怕翘表姐认出来。
老三觉得弟弟实在蠢透了：“你为什么认定了是二哥提的分手？表姐跟你说过是二哥提的分手吗？万一这分手是表姐提的呢？老四，二哥的礼物你也没少收吧。这么对待每年送你礼物的哥哥，不太合适吧。”
骆老四确实每年都收到二哥送他的礼物，但他觉得二哥送的礼物很敷衍，完全是出于礼貌，而不是像表姐那样考虑他个人的喜好。是以，虽然他每年都收二哥的礼物，但一点儿都不妨碍他坚持站在表姐一边。
骆老四完全不同意他三姐的看法：“怎么可能？你就是被二哥给收买了。”
骆老四不屑地切了一声：“二哥如果不打算和表姐一直在一起，怎么会特地和家里公布？公布完，过不多久就分手，这又是何必？除了带来一堆说不清的口舌，什么好处都没有。二哥怎么会拿感情的事闹着玩儿。”
骆老四嘟囔了一句：“谁知道他为什么呢？”
骆老三嫌弃地看了老四一眼：“跟你说你也不懂，二哥做什么事特意通知家里了？别说你了，就连爸爸，二哥做什么决定都未必告诉他。为什么他和表姐在一起，就通知家里？一定是表姐对两人的感情并没有那么确定，他要通过这种方式，证明他是认真的。我看二哥大概率是被表姐甩了，你就别在他面前刻意提表姐，在他伤口撒盐了。”
老四还是不认同三姐的话：“那你为什么说分手是表姐提的，难道表姐就是拿感情闹着玩的人吗？我看表姐比二哥认真多了。”
老三不想再对牛弹琴，直接说：“我从来没说表姐拿感情闹着玩。但我想问问你，你这么认定分手不是表姐提的，你是认为表姐连提分手的资格都没有吗？”
“当然不是……”老四被他三姐这么倒打一耙，气得简直说不出话，他表姐当然有主动说分手的资格，只是……
家里人都劝他不要当着二哥的面提表姐。骆老四心里想，看来真理永远掌握在少数人这边。不过呢，他嘴上可以不提，但没人能阻止他把关于谷翘的报纸放在家里，他想，就算他不提，二哥终究会从报纸上看到的。
谷翘回京已经是腊月二十九，临时买票当然不好买。恰好骆培因提出来开车回京，沿路恰好可以看看周围的景色。
想到这么长的车程，一个人开下来太累了。谷翘提出她先开一段，她对附近的路段还算熟悉，等到了不熟的路段，她想帮忙也帮不了了。
然而骆培因拒绝了她的好意：“你好好休息，晚上我还想吃你做的饭呢。”
“这也不冲突啊。”
骆培因笑，并不肯让出他的方向盘：“我记着昨晚你跟我说你很想休息。”
谷翘想到前一晚发生的事，耳根又热了起来。
路途很长，一路上两个人却不觉得枯燥。因为车里现在只有他们两个，再没有旁人，他们终于可以好好地说说话。
然而这难得的静谧又被打破了，谷翘的电话响了。这打电话的不是别人，和骆培因也非常地熟。
骆老四虽然在家里已经普及遍了谷翘的新闻，并准备等他二哥回来继续普及。但是他在翘表姐面前从来不肯主动提他二哥，他怕提了谷翘伤心。
骆老四这次也没在电话里提他二哥一个字，只是夸她的软件卖得很好，他许多同学都知道他有谷翘这样一个表姐。骆老四到最后也没说出他最想要说的话，他本想告诉谷翘今年过年就不要来看他了，要是遇上他二哥，那可就尴尬了，但是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太难启齿。
骆培因已经从谷翘说话的内容语气听出了给她打电话的人：“老四？”
“对。我忘了告诉他，你在我旁边，不过你这次回去，你们也可以见到了。”
“老四倒未必很想见我。”
“怎么可能？”
骆培因突然说：“老四跟我说，你经常和人相亲。能不能给我讲讲你失败的相亲经历？”
“我根本就没有相过亲。”她一直好奇为什么以前骆培因说她相亲，原来是老四说的。可是……
“你没必要否认，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老四这么尊重你这个表姐，肯定不会背后造你的谣。”
“我根本就没有，我何必在这种事上撒谎。”老四这样说，谷翘觉得自己简直像跳进了黄浦江，怎么也洗不清了，当然，现在车子已经驶离了上海，黄浦江也离她越来越远了。
骆培因看着谷翘笑，谷翘这才知道他是故意逗她。
车子快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天上突然下起了雪。雪花越来越大，这样的天，最容易出事故。
天将将黑了，两人还是没有到家。前车不知出了什么事故，一溜车堵在路上，谷翘低头看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回家。
她这样焦急着，听骆培因说：“你能帮我个忙吗？”
“这么客气干嘛？”
“把你的手伸出来。”
骆培因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盒子，他本来打算到家再给她看的，现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家。
骆培因当年本来计划，谷翘来美国行程有一站是拉斯维加斯，因为那里办理结婚手续最简便。只有结婚才能办陪读签证。他当初太想接她过来团聚，弥补她没读大学的遗憾。
谷翘没来，他还是去了一趟拉斯维加斯。来都来了，他也体验了一下当地的特色。
都说情场失意，赌场得意。
但骆培因没想到自己能在赌桌上能这么得意。每赢一次，他都不知道见好就收；他抱着输了就输了的心情赌下一局。但是这句俗语在他身上得到了充分的体现，他一次都没输……
他没那么想赢，却一直赢；想赢的某个中国通却一直赢不了，仿佛是为了安慰自己，说出了这句中国俗语：“手气这么好，女朋友大概在别的男人床上吧。”
骆培因一拳打了下去。
他赢来的钱换来了一枚三克拉净度很高的黄钻，他也不知道他要买这个干嘛，又送不出去，哪来买辆车开着实用。大概是损失三克拉的黄钻会比损失三十分的钻戒更可能让谷翘感到遗憾。问一个人后不后悔损失了三十分的钻戒，多少有些可笑。

第145章
◎五行缺土◎
车窗外的雪纷纷扬扬下着，天色已黑，这拥堵还没要停的意思。
“你还记得，你跟我说你五行缺土，要用黄色多补一补吗？”
谷翘想起她确实对骆培因说过这话，是什么时候说的呢？好像是她十八岁要去卖猪皮手套的时候，他陪她一起。她围一条很长的黄围巾，他问她是不是喜欢黄色，她说黄色旺她。算命先生说她五行缺土，要多补一补，恰恰土的代表颜色就是黄色。
说完她就后悔了，表哥应该是讲究科学的新青年，她搁他面前不应该过度宣讲封建迷信。晚上谷翘在骆家的小屋里又把说过的话反刍了一遍，她想起骆培因的名字里有一个“土”，心里想他不会误会她话里有什么暗示吧，然而她马上肯定地想不会，她对他有基本的了解。不过她想着想着微笑起来，这个算命先生说得确实有点儿道理。
谷翘想起十八岁说的话，突然笑了：“我当时说着玩儿的，你怎么还记得？”旧事重提，他以后除了嘲笑她缺乏生理常识之外，恐怕还要给她加上一点。
天知道，她真没那么迷信。其实谷翘并不信什么五行，她这个人，有个习惯，喜欢什么就说什么有利于她。喜欢黄色就说黄色旺她，其实相比什么五行，她更相信她自己这一双手。
“你说着玩儿，但我当真了。”骆培因拉过谷翘的手，把盒子放到她手里，“送你的新年礼物，打开看看。”
虽然元旦早已过去，但对国人来说，春节才是一年新的开始。
谷翘迟疑了下，缓缓打开了盒子。外面的世界像是一张巨大的黑白照片，大片大片雪花增加了这世界的亮度。车里的光线并不十分好，但并不妨碍这金黄色的钻石静静闪着光，这光直往谷翘眼里钻
“黄衣服不能每天都穿，但戒指可以每天都戴。希望这戒指可以每天都旺到你。”
谷翘的目光定在戒指上，这么迷信的话可真不像一个信奉科学的青年说出来的。谷翘的目光从戒指转到骆培因的脸，她两片嘴唇贴在一起，想调侃他一句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这么迷信了，可一片嘴唇张张合合，却一个字都没说说出来。
“我帮你戴上吧。”骆培因拉过谷翘的左手，把戒指套在她的手指上，他笑道，“比我想得更合适，好像做出来，就是为了戴在你手上。”
骆培因翻过谷翘的手，仔细看她掌心的纹路，他在她掌心吻了吻：“你以后什么都不会缺的。”
他说得郑重，仿佛不是新年祝福，而是一辈子的承诺。
当骆培因的嘴落到她的掌心，谷翘的心脏剧烈地收缩了一下。车身上的雪越来越厚，车窗将两个世界隔开，把严寒挡在车窗外。
骆培因揽过她的肩膀，她的头碰到他的肩上，他的手插进她的头发不断抚摸着。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静止了。
谷翘突然有一种冲动想让骆培因看看雪，他有两个冬天都是在新加坡过的，那里看不到雪。
谷翘伸出手让车窗降下来，外面的冷空气马上钻进来，雪花往车窗内扑，落到谷翘的长发上，她侧脸转向车窗外，看着落下的一片银白：“一到冬天，我就会想起你，去年冬天下雪，我想你在新加坡看不见雪，还有点儿为你可惜。”
雪花扑到谷翘的睫毛上，扑到她的脸上，扑到她的嘴唇上，她的嘴唇上落上了雪花，一瞬间变得冰凉。
她突然也想让骆培因尝尝这冰凉的雪，她把嘴唇按在了他的嘴唇上，很快她嘴唇上的雪花融化了。

第146章
◎澄清◎
等路上结束拥堵，谷翘脸上的温度完全不像在冬天。
漫天飞雪，车子缓缓向前行驶，虽然骆培因是第一次去她的住处，但谷翘并没给他指引方向。她现在住的小区骆培因很熟悉，和他姐姐同一个小区。
“什么时候买的房子？”
听到骆培因的问题，谷翘愣了一下才笑道：“这房子是我租的，房东不卖。”她租的这房子正好和骆培因的姐姐在一个小区。房东要是卖，她真会考虑买。她确实应该把买房的事提上日程了。
“怎么租那儿了，那离你的店也不算近。”
以她这样讲究效率的人，离店面五分钟的步行时间才算符合她的作风。
“我很早就觉得这个小区不错。”当她去二连浩特前经过这个小区的时候尤其觉得不错，有一阵她关于住房的想象就是这个小区，后来有机会就租了下来。她第一次在小区里碰见骆思璟，主动打了招呼，骆思璟很意外，不知道是意外她住这里还是意外她会主动热情地叫她表姐。
但骆思璟很好地掩饰住了她的意外。
骆培因的名字在谷翘心里转了好几个圈，愣是没从她嘴里冒出来。骆思璟也没提她的弟弟。谷翘还主动给骆思璟送过她店里的软盘，骆思璟说她太客气，谷翘笑道，当时您也没少送我礼物，您送我的手表和黄色大衣我现在还留着呢。骆思璟看着谷翘问，他难道从来没告诉过你吗？
骆培因从来没告诉她，但她后来猜到了。谷翘等着表姐主动提到骆培因，但是骆思璟好像觉得没有旧事重提的必要，马上转换了话题。每次她送骆思璟软盘，骆思璟都会回赠她一些小礼物。两个人的聊天内容也随着来往频次增加，但聊天内容一次都没有涉及到骆培因。
谷翘想起旧事，忍不住问道：“表姐有跟你提起过我吗？”当遇见骆思璟，她着实给骆思璟好好介绍了一番自己在干啥，在骆思璟并没细问的情况下。那姿态很像是一个抑制不住自己喜悦的暴发户，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她现在取得的那点儿小成绩。
“你很希望她跟我提起你，是吗？”但是没有，一次都没有。骆培因所有关于谷翘的信息，都来自他的父亲和弟弟。这俩人坚定地认为是他主动和谷翘分手，也并不介意拿谷翘的信息刺激刺激他。
谷翘的目光转向窗外，手指去抚摸左手的戒指，笑了笑，并没回答。以广告的影响力评估，她当着骆思璟给自己打的广告太曲折了，无法直接触达目标用户，那是一个失败的广告。那是她唯一失败的广告。
一路上，她给骆培因介绍这个城市近几年的变化。骆培因虽然是本地人，但离开这个城市多年，此时却比她更像个外乡人。
到达时间比他们预计的晚了两个小时。车子刚刚停下，谷翘还没解开安全带，车里又有电话响了。这次响的是骆培因的移动电话，偏偏打来电话的却还是骆老四。
骆老四这个电话打得并不情愿。他给二哥打电话，大半都不是出于本心，而是不得不为之。骆伯桉每次联系自己的二儿子，如果是事业上的劝导或者是对当今局势的分析，他不介意主动给儿子打电话。但一旦只涉及生活层面，比如过年回不回家，什么时候回家，他就会把通话的任务交给自己的小儿子，兄友弟恭，当弟弟的关心想念自己哥哥也是人之常情。
骆老四对自己哥哥回不回国老实说并不在意，但在父亲的教育下，每次他都在电话里表达了对哥哥强烈的想念，仿佛他的哥哥再不回国，他就活不下去了。不过呢，虽然每次通话都是命题作文，但骆老四也会自己发挥，每次都精准地把翘表姐的好消息传达给他的哥哥。
此时窗外在下雪，骆老四看着漫天的雪花给自己的哥哥打电话：“二哥，你明天能准时回家吗？下雪对你没影响吧。”
“没有。”
在父亲的注视下，骆老四不情愿地说，“二哥，我好想很快见到你啊。全家人都想和你一起吃年夜饭。你这次能回来和我们一起吃年夜饭，我真是太高兴了。以前没有你的年三十儿，我总是感到少了点儿什么。”
骆老三听弟弟这毫无感情的机械台词，看着窗外翻了个白眼。
表达完对自己哥哥的想念，骆老四开始自由发挥：“二哥，我今天又想起好几年前，我和你、三姐还有翘表姐去郊外放烟花，那天的烟花真漂亮，你还记得吗？去年翘表姐还带我去郊外放过一次，那次烟花比咱们一起那次还漂亮。我那时候想你要是在就好了。”
骆老四故意得太明显，故意到这种程度，骆伯桉几乎要以为小儿子是无心的，只是智商不行。
“对了，二哥，翘表姐最近也在上海，你这次在上海看到翘表姐的新闻了吧，她的软件卖得非常好……”
骆太太叫老四的名字，那意思是让他闭嘴。老四老这么说，让外人听了，恐怕还以为是她教的。
骆老四假装天真地问：“二哥，我跟你提翘表姐你是不是不高兴啊？爸爸妈妈总不让我跟你提翘表姐，但是我想，你听到翘表姐的成绩，一定会为她高兴的。”
通话突然有几秒的沉默，骆老四以为表姐的成功多少对二哥是个刺激，然而他听骆培因说：“你既然这么喜欢信上你翘表姐，她现在就在我身边，你要不要和她说两句？”
骆老四把他要说的话一股脑儿都咽了下去：“翘表姐在你身边？你们……”
“就是你想的那样。你刚才不是还很想念和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吗？不过从我这边论，你以后得对你翘表姐换个称呼。”
骆培因把电话给谷翘：“老四很想念和咱们在一起的日子，刚又提到你。”
“表姐，你和二哥又在一起了？”
“对。”
“你怎么又跟他在一起……同样的错误不能犯两次呀。”骆老四望了望他身边的亲人，想到电话边还有他的二哥，把要说的话硬生生堵了下去，“表姐，你之前怎么不跟我说？我可是什么秘密都不瞒你。”老四顿时有一种被背叛之感。
谷翘虽然觉得自己和骆培因分手并不是一件值得宣扬的事，但是她总不能由着老四把骆培因想象成陈世美。
“你误会你二哥了，当初其实是我主动提的分手。”
空气仿佛在这一秒静止了，骆老四本来向下的嘴角一瞬间翘了起来。
“表姐，原来当年是二哥被你甩了呀。”老四听到谷翘这么说，简直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般兴奋，他的声音太大，一下就把这消息准确无误地传达给了他的家人，连保姆都听到了。
就应该有人让他二哥吃瘪，不愧是他表姐。没想到竟让三姐给猜对了，不过即使猜错，也无损老四此时的愉快。
老四的过度兴奋顺着话筒不光传到了谷翘的耳朵，就连骆培因也感到了他亲弟弟抑制不住的喜悦。
挂掉电话，骆老四马上又把他获知的事实向着全家宣扬了一遍。因为分手的事早在老三的意料之中，所以她只惊讶二哥和表姐复合的事。但他父母就不一样了。
骆老四无法形容他母亲的表情，于是他把目光对准了他的父亲。双重意外的到来，骆伯桉竟然有几秒没控制住表情。
骆伯桉先是意外，而后开始心疼儿子，儿子被分手了，他非但没有送上安慰，反而错怪了儿子。可是儿子为什么不澄清呢？想来是觉得被甩很丢人。长这么大，头一次对一个女孩子这么上心，结果被甩了，多少有些难以启齿。如今这次回国又复合了，这里面不甘心的元素到底有多少……他对这桩感情仍是有很多疑虑。
他本想打电话慰问一下曾经失恋的儿子，顺便关切一下他的现状，但是想了想，还是假装不知道吧。骆伯桉看了眼自己的太太，从她表情看，大概也很受震动，想来以前并不知情。
他曾经还老替儿子觉得对不住谷翘，他也不知道分手前儿子到底和谷翘到哪步了，这种事又不能问，真做出什么来又分手，对一个保守的乡下姑娘来说绝对是个打击。以他对太太的了解，她努力经营着这个小家庭，不允许一点外力破坏这个家庭的稳定性。在外甥女和继子之间，为了家庭的稳定，她当然会站在继子一边。
连自己的堂姨都未必站在她这一边，多少有些可怜。谷翘在他心里一直处于弱势，从老四嘴里听到谷翘过得如何好，他倒真为谷翘高兴。
骆伯桉自认很少有看走眼的时候，没想到这次却同情错了人。
骆培因主动去帮谷翘解安全带：“老四这声音听起来很愉快，像是提前过年。”
谷翘也感知到了老四的愉快，听到老四的声音，她甚至觉得她的澄清是个错误。
两人下了车。她想陪他看一看雪，并不着急上楼。大片雪花纷纷落到他们的头发、衣服上，然后又融化。骆培因将谷翘裹进了他的大衣，但谷翘偏伸出手去接落下来的雪花。
雪花拂过谷翘的掌心，谷翘的手指去找骆培因的手，要让他好好地感受一下这雪。两个人的手握得很紧，雪花在他们的掌心间融化，湿腻腻的，但谁都没有放手的意思。
到后来，她的手指被骆培因包裹着，她几乎怀疑怕她的戒指把他给硌疼了。
雪天里无人，谷翘时不时凑到骆培因唇边吻一吻，给冰凉的嘴唇增加一些温度，她吻得匆忙，有时只碰到嘴角。嘴上的雪花还没彻底融化，她的嘴就离开了。
她再一次匆忙地在他嘴角触碰的时候，被骆培因咬住了下唇，一点点将这敷衍的吻变得圆满。
她偏过脸要躲：“别人要是看见了……”
“看见就看见。”

第147章
◎未完待续◎
陈大妈望着窗外的大雪，对女儿说：“明天让你哥把咱们备的年货也给大翘送些过去，大翘工作这么忙，未必有时间准备。”
陈大妈特意让陈晖送过去，心里也有别的盘算。儿子现在没对象，谷翘也没听说有男朋友，俩孩子年纪相当，凑在一块也怪配的。
知母莫过女，陈晴早就猜出了母亲的心思：“我知道您想什么。我跟您说他们俩根本没可能。”
“你知道什么？你哥跟以前不一样了，他现在挺欣赏大翘的。俩人年纪又差不多，知根知底的，怎么就没可能？”
“您以为这世界围着我哥转啊。我哥欣赏小谷姐了，小谷姐就得跟我哥在一起？小谷现在是一个漂亮的小富婆，欣赏她的男的多了去了，我哥未必排得上号。”
“有这么挤兑自己哥的吗？你哥也算有学历有长相，工资挣得也不少。我看大翘也挺愿意和你哥说话的。再说大翘这么多年没谈恋爱，没准是因为你哥……”
陈晴盯着母亲嘴角的痣，确认自己没听错：“您想什么呢？小谷姐以前谈过恋爱啊，就她那表哥，您不是也见过吗？说小谷姐对她表哥念念不忘还有点儿可能，毕竟俩人真谈过。这里面压根就没有我哥一毛钱的事儿。不过我觉得小谷姐现在不谈恋爱还是因为忙着挣钱。”
陈大妈想起谷翘的表哥还费了会儿时间：“大翘表哥，就是当年大翘去辛集，找到咱们家那个小伙子？我记得长得怪好的。”
“您这眼神真好，黑咕隆咚的，还能看清人长什么样。”陈晴反应了会儿才想起好几年钱的冬天夜里，谷翘的表哥突然找上门来，她还吓了一跳，以为谷翘出什么事了，要不一个没血缘关系的表哥怎么这么晚找过来。她不像自己的母亲，看人先看脸，她对他印象最深的是亮点：他穿得很好；他很急。急成那样，不想表哥，倒像是亲哥了。可后来还是分手了。
见母亲愣神，陈晴笑道：“您别撮合我哥和小谷姐了。我看小谷姐和她妈妈一样，以后估计得让孩子都随她姓。这个您受得了吗？这么大一家子，娄叔就跟进了女儿国似的。要我说，娄叔也是个神人，一般人真没他那么看得开。”
陈晴还为这事儿闹过笑话，上次谷翘家里人来京，两家人聚在一起。谷翘的妹妹们都姓谷，她的记忆一时错乱，忘了德裕姓娄，开口就管他叫“谷叔叔”，谷翘的小妹妹马上纠正她，“我爸爸姓娄。”陈晴被父亲瞪了一眼，这种事可大可小，遇到敏感的，自己孩子都随妻子姓，自己还被人叫成了妻子的姓氏，觉得是受辱也说不定，但德裕却根本不以为意，压根不觉得尴尬。
谷翘的小妹妹还特意郑重介绍了一下她爸爸的姓氏：“我爸爸姓娄，这个姓很不错，又有大米吃还有女儿，不过我爸爸说了，这个姓还不能总结他所有的福气。老天对他很不薄，竟然给他三个女儿，所以他要多多地挣大米养女儿。”一份是不够的。
小时候，小妹妹因为和母亲姓，有小朋友骂她爸爸没出息，她听了很气愤，“我爸爸天天给我买面包牛奶，我有一堆漂亮发卡头绳，你爸爸能么？我爸爸可有出息得很。”
后来德裕出远门解冻民族资产了，家里没了钱，也不能每天喝牛奶吃面包，漂亮发卡头绳也不好戴了，虽然家里大人没说，但小妹妹还是觉得欠了钱戴漂亮发卡没底气，即使这发卡是姐姐留给她的，并不需要花钱买。她那时身上最漂亮的是她的袜子，谷翘从城里给她寄了好多漂亮的花袜子，让她偷偷摸摸的漂亮。
之前的小朋友多了嘲笑她爸爸的材料，小妹妹不能用以前的理由反驳，只好放弃论据，坚持自己的论点：“我爸爸就是比你爸爸强！我爸爸就是比你爸爸好！”她这样不说论据只说论点，听起来很像蛮不讲理，然而她的指甲和牙齿帮助她武力说服了一些小朋友。老师见她这样不讲武德，批评道，“你都快赶上你大姐小时候了。”
要说淘，还是谷翘小时候更淘一点，不过她始终是能文斗就绝不武斗。她热衷于跟那些质疑她不是爸爸亲生的孩子分享神话故事，仿佛她不足八个月出生和哪吒三年才降生一样，都是区别于凡夫俗子的神迹。因着她确实胆子大，小小年纪就敢爬到村里最高的树顶上嚼奶糖，站着荡秋千是孩子里荡得最高的，跟斗也翻得很漂亮，最大胆的男孩子都被谷翘唬得一愣一愣的，把难得吃到的糖果上供给谷翘让她多讲一讲她前世是做什么的。谷翘也很不容易，吃了别人上供的东西，只好绞尽脑汁眨着大眼一天天地给亲爱的同学们编神话故事。
小妹妹被老师这样讲，只以为是夸赞，都是她大姐姐教给她的，她可不得跟她大姐一个样么。
那次陈晴打趣小妹妹，问她想要个什么样的姐夫，小妹说一定要长得好看。其他人都笑了，只谷翘没笑出来，眼睛里倒有点伤感。
大片雪花往两人嘴上扑，再在对方的嘴唇上融化。不过谷翘是个地道的东方人，始终不能安心地在室外亲吻，尽管周围一片静寂，耳边只有雪落下的声音，她的一颗心却始终提着，像是吻别人的男朋友。她不像骆培因一身黑，可以和雪夜融在一起，她身上的黄成了这雪夜里的唯一亮色。
直到他们进到房里，外面的雪花仍在无休无止地下着。
谷翘在冰箱里搜捡一切能吃的，只搜集到了挂面和鸡蛋。每次谷翘跟骆培因说换她开车，他都说让她留力气回家做饭。骆培因开了十多个小时的车，赶上下雪，到市区时自选商场已经关门。买不到菜，谷翘留足的力气只能去煮挂面。
期待了十多个小时，等来的只有挂面。
谷翘对着骆培因抱歉地笑：“如果我现在对你说，咱们只能吃挂面，你会不会很失望？”煮挂面的力气实在没有特意留着。
“我在你心里就这么容易失望吗？咱们以后有的是时间，多的是机会。”骆培因话题一转，“你如果怕我这次失望的话，可以帮我再煎一个蛋。”
谷翘很慷慨地表示：“我可以给你煎两个！”
骆培因对谷翘煮的挂面格外买账。谷翘将这归结于他开车太辛苦，一个人饿到一定程度白水煮面也十分的美味。
坐在骆培因的位置，可以看到五斗橱上谷翘的家庭合照。照片上谷翘的两个妹妹都比他上次去她家时，大了一点，很明显，是在谷翘和他分手后照的。
照片上谷翘笑得灿烂。
谷翘并没注意到骆培因的眼神：“开这么长时间的车太累了，你应该让我跟你换一换的。”
“你真要怕我累，一会儿倒真可以帮忙。”
然而接下来谷翘也没帮到他的忙，碗也是骆培因刷的，他现在碗比第一次洗得好多了。
谷翘还记得骆培因第一次洗碗割破了手指，那样灵活的一双手偏偏在洗碗时笨得可以。
“咱们没见面的日子，你都拍了什么照片？让我都看一看。”
谷翘把相册拿来，骆培因一张张地翻过去，从刚分手后不久到现在，几乎每一张谷翘都在笑，照片里没有一丝一毫失恋的伤心。任是谁看了谷翘的照片，都能得出一个结论：分手分得对。
谷翘几乎有些心虚，这些显得她太高兴了。换位思考，若是骆培因分手后每张照片都笑得如此开心，她一定会认为分手正如他意。
然而骆培因对她有最基本的了解，谷翘这个人无论什么时候都是要笑的，越难越是要笑。真正让骆培因心里过不去的是谷翘一张不笑的照片，照片上谷翘正埋头看书。上面注明了日期，正是分手后谷翘官司胜诉前。谷翘身上的衣服也失去了往日的色彩，格外的素。
“这张是谁给你拍的？”
“陈晴。那时候我借住在她家。”谷翘怕骆培因忘记了陈晴是谁，特意做了补充说明，“陈晖的妹妹。你应该记得陈晖吧，你的学弟。”
骆培因当然记得，但并不是因为陈晖是他的学弟。
“你爸现在还撮合你和我这个学弟吗？”
谷翘惊讶之后马上否认：“从来没有的事。”
“你爸爸亲口告诉我，你和他定了亲，我当时想，马上就九十年代了，怎么还有人包办婚姻这套。”
谷翘从来就没听过：“我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放心，我不会吃这种飞醋。但是你困难的时候在陈家借住，我却什么忙都帮不上。我在你爸妈心里恐怕连你这个莫须有的定亲对象都不如吧。”
“不是……”
骆培因截住了谷翘的话，看着她笑：“有这件事在，你爸妈对我的印象估计比上次还要坏不少。你说我得做点什么才能挽回在你爸妈眼里的形象。这次你们家人不会把我从这房子里赶出去吧。”
”他们知道是我提的分手。”谷翘不愿她的家人误会骆培因，她向他们解释过。
“就像你今天在老四面前帮我澄清一样？”骆培因盯着谷翘的眼睛，直问到她的脸上，“你觉得这种澄清有用吗？遇到困难就分手，如果是我提的，说明我靠不住；如果是你提的，说明你当时认为我靠不住。以咱俩的交情，你都觉得我不能依靠。你家里人能对我有什么好评价？”他并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但谷翘是个例外。
谷翘直视着骆培因，一字一字地说：“我从来——从来都没觉得你靠不住。”
“既然你觉得我靠得住，”骆培因揽过谷翘的肩，让她的头磕在自己的肩膀上，“那有事就来靠一靠。以后遇到困难需要找人帮忙，第一时间找我，就是对我最好的澄清。”
骆培因抚摸着谷翘的头发：“我其实很希望你来靠一靠。”
谷翘的头靠在骆培因的肩膀上，两人一起看过去的照片。骆培因从谷翘的照片看他不曾参与的那些日子，她胜诉了，她开了第一家店，又换了一间更好的店面……他边看照片边根据谷翘嘴角笑的弧度猜测她当时的心情。
凑巧的是，他每次都猜对了。翻到其中一页时，骆培因毫无防备地看到了他和谷翘的合照。
这张照片照得实在太过随意，跟后期故意上了色似的。骆培因一贯不喜欢拍游客照，可那天在他出生的城市，谷翘拉着他拍了一张。那是他俩唯一的合照。两个人都有点傻气，谷翘那天不知是害羞还是冻的，两颊酡红，气色看起来格外得好，好得像是七十年代宣传画报上乡下开拖拉机的姑娘第一次进城。
骆培因把这形容说给谷翘听，谷翘哼一声：“你这么形容是真想夸我吗？”
“咱俩在这照片里很般配，你不觉得吗？不过幸亏咱俩又在一起了，别人看到照片里的我，恐怕会怀疑你看人的眼光。”
谷翘没让骆培因再说下去，主动堵上了他的嘴。窗外的雪无休无止地下着，谷翘克制住了本能的羞涩，以一种完全不熟悉的方式去要他。

第148章
◎年夜饭（新增七百字）◎
窗外雪扑簌簌地往下落。
骆培因想起他小时候新加坡的冬天，雪是看不到的，只有东北季风从南中国海奔袭而来，将整个城市浸泡在一片潮润之中，绵长、湿黏。在这样的天气下，他格外想家，甚而想念干燥的寒风，和漫天的大雪。他想念的也不算是自己曾经的家，更多的像是文字影像描述里对家的描述，一个抽象的概念。
后来他和谷翘分手后，再去新加坡，一切想象都变得具象化。在赤道边缘想起谷翘递上来的半块红薯，寒风拂到人脸上，干燥如砂纸，她嘴里哈着一团白气，把她嘴角的笑都给遮盖了……在热带，并不需要她掂着脚围上的围巾和她成包送人的手套。在完全用不着大衣的热带冬天，每场想念都遥远而无用。
谷翘伏在他身上，把他身体里的火热一点点挤进自己的身体里，她不是个被动的人，这样主动还是第一次。起先骆培因只是逗她，“我比你老，又开了十多个小时的车，你不是总说想要帮我的忙吗？”谷翘这次并没出尔反尔，反而压制住了本能的羞涩去亲他，她亲得很温柔，像是亲一个无家可归需要她关怀爱护的小猫或小狗，反正不是一个对她有绝对体力优势的人。
她的手指也很温柔，不断抚摸着他的脸，只有戒指硌在他脸上，显得硬了一些。而他回给她的抚摸和亲吻都格外热烈，骆培因贴着她的耳朵问：“你要我么？”
她要他，无论从哪一方面。但是，她并不懂得在他太累的情况下如何“要”他。
在骆培因的注视下，谷翘无法掩饰她第一次的紧张笨拙，她蹙着眉，鼻尖浸着汗，一点点让两人的接触变得越来越深，努力把膨胀的火热安放到身体里。
骆培因用只有谷翘能听见的声音告诉她，他在她的身体里感到了安宁，像是回家。他就这么看着她，时间仿佛静止了。在静止中，一切感受都被放大，体内的火芯子舔舐着她的最深处，不仅搅动着她的心不能平静，这火还越烧越大，蔓延至全身，把她每一寸都烧红了。
谷翘把头发晃到前面，遮盖自己脸上的那点红，不让骆培因看她的表情。骆培因的手臂伸过来，剥开了挡在谷翘脸上的头发，让她脸上的每一个细微变化都无所遁形。他的手从谷翘的头发抚到她的脖颈，顺着肩头慢慢往下滑到腰际，等他的手掌把她的腰际给磨烫了，才引导着她缓慢晃动。
谷翘在骆培因的引导下慢慢起伏着，她的耳环有节奏地荡着，大片黑发散落在她身上，在昏黄的灯光下皮肤被衬得几乎和窗外的雪一个颜色。然而雪不会羞臊，更不会因为羞臊变了颜色。
窗外的雪无休无止地下着，玻璃窗将寒冷隔在外面，身体里的火芯子不停搅动着谷翘，把她整个人磨得火热，仿佛要把她熔化在这场火里。
谷翘一偏头，将长发甩到前面，再次去遮挡她的脸。然后这头发又被骆培因拨开，他一定要看看她脸上的表情。
谷翘听见他低声喘息，以前他总是想办法让她发出声音，轮到他自己，却是连丁点声音都不愿露出来。谷翘的红着脸咬着下唇回视骆培因，好胜心和好奇心加在一起，战胜了羞涩，她突然想要听一听他无法控制时是什么声音。
但是骆培因并没给她这个机会，在谷翘好胜心最强的时候，他拉近了她，和她贴在一起。他从十多个小时的疲累里缓了过来，她即使在上面，骆培因也不再需要她主动。
在北中国的雪夜，关于新加坡冬天的记忆又一次冒了出来。印象深的差不多都是雨天，厚重的云层压在城市上空，随时准备泼出一场大雨。淅沥绵长的雨，最容易摧毁人意志力，让孤单冒出来。但现在，两个人像是一个人。
在谷翘以为要结束的时候，骆培因将他和她翻了个身，重新覆盖在她身上。
谷翘的声音在一次次地翻搅中迸溅出来，从天花板迸到地毯上，四处溅着，她不甘心让他占了上风，咬住他的肩头，把声音堵了回去。她无处安放的手使劲箍紧了骆培因，戒指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肤里。汗淌下来，分不清他的，还是她的。
一场大雪过后，整个世界一片亮白。骆老四很早就起来在小院里堆雪人，老三看着弟弟堆的雪人，按捺住了心里的意见，大年三十还是要说些吉利讨喜的话。
老四对自己堆的雪人也不是十分的满意，不过他遗憾的是另一件事：“三姐，你还记得翘表姐当时在咱家的时候给我堆过一个雪人吗？那个雪人真好看，可我忘记拍照了。”
老三隐约记得表姐堆过一个雪人，可是怎么想都觉得和弟弟无关：“我觉得那个雪人更像二哥。”
老四马上否认：“怎么可能？一定是你记错了。表姐堆的雪人就是我。”
大年三十的早上，谷翘和骆培因依然吃的是白水煮面，和昨晚不同的是，这次是骆培因煮的。
谷翘很捧场地说：“你这挂面煮得真不错。”说完就觉得他俩的日子看在别人眼里一定惨兮兮，连着吃了两顿白水煮面，还彼此夸得跟吃了什么珍馐一样，就像一辈子没吃过好东西。
“上个月新开了一家超级市场，和以前的自选市场不一样，都是在出口统一结账……”谷翘还没说完就想起骆培因以前在发达国家没少待，不用她特意介绍什么是超市。她由超市想到自己的店，超市是比她的软件专卖店更日常的东西，肯定也更快普及。用不了多久，超市对国人就不是稀罕物了。
骆培因没等谷翘提议，就说：“你家里人就要来了，这里还什么都没有，咱们一早去超市办些年货吧。”
这提议正合谷翘意。谷翘今天没给骆培因开车的机会，主动坐到了驾驶位，她的腰虽然有一点酸，但不妨碍她一路开得平稳。路上遇到堵车，谷翘感叹：“现在的车真是越来越多了。”
谷翘向来是一个不肯把时间浪费在等待的人，她的眼瞄向四周的车辆，统计着这个城市的车型。在扫完一遍之后，她问骆培因：“你喜欢什么样的车？”她先记着，等以后，可以送他一辆。
“黄大发。”
谷翘呵了一声：“你就逗我吧。”
他在国外看到车流时，经常会想到谷翘的黄大发，连带着想起她这个人。
超市里到处都是人，有像他们一样急着置办年货的，还有因为对超市新鲜特意进来看看顺便取暖的。
谷翘和骆培因在一起采办东西，第一次有了一种两人过日子的感觉。骆培因推着购物车，她负责把东西往里面塞，没一会儿就把东西塞满了。
一瞬间她想骆培因要是不在上海而是和她一个城市就好了，他们可以住在一起，一起采买东西一起吃饭，一起谋划买房一起装修。
不过再怎样也比异国强多了。想着假期过后两人还要分别，谷翘一股脑地把骆培因爱吃的菜都捡到一起称了。
谷翘挑东西挑得认真，并没注意到有人在远远地看他。说不清是周知宁先看到骆培因，还是周瓒先看到谷翘，总之这对父女的目光汇聚到了一处。周瓒最终确认了和谷翘在一起采买东西的是骆培因，谷翘正把牙膏牙刷往购物车里扔，她扔得很快，看来是不怎么注意价签，两个人在一起，就像是一对过日子的小夫妻。
到收银台结账时，周瓒又遇到了谷翘，中间隔着三个人。谷翘买的东西太多，结账很费了一些时间，周瓒见谷翘拿出钱夹付账，骆培因完全没有掏钱的意思，好像谷翘买单是理所当然。周瓒看不上和女人一起采买东西不付钱的男人，他想不出骆培因不主动付钱的理由。周知宁很明显比他还要惊讶。他很想问问谷翘怎么又和那个人在一起了，但是没有任何名目，他拿什么身份问呢？他不但没有上前，反而怕谷翘看见他。
骆培因把三个大购物袋塞进了后备箱。时间紧，赶不及再回家一趟，骆培因对谷翘说：“这次换我开车。你爸妈要是知道接他们还是你开车，恐怕对我不会有什么好印象？”
“他们在车站怎么知道，再说你昨天开了这么长时间，今天也该换我了。”
骆培因跳到了驾驶座：“别客气，昨晚你没少出力，也该休息休息了……”
谷翘偏过脸，不让夜里的记忆爬上来。车厢里的沉默反而增加了回忆的气氛。
谷翘的移动电话又响了，电话里陈晖问她在家么，他妈妈也给她置办了一份年货，一会儿给她送过去。
“真是太谢谢了，大妈真是什么都想着我。不过我和我男朋友刚去超市办了年货，这会儿正往车站奔。你带我向大妈问好，等过完年我就去看她。”
陈晖没问谷翘的男朋友是谁，两人匆匆聊了几句就挂了。
谷翘看着窗外的雪景，笑着对骆培因说：“其实我爸妈都很欣赏你。咱们俩在一起，他们都很高兴。”
骆培因并不相信，但他没戳穿谷翘。
谷翘的记忆很好，至今记着骆培因爱吃什么，她把他喜欢吃的菜都扫荡进了车里，买的分量还很多，可以做不少次。
她一边塞一边跟骆培因描述成品，仿佛已经做好了摆在眼前。
骆培因笑她一高兴就什么都忘了：“你这个假期又要工作，又要陪家人，哪有这么多时间做这些？”
“我们家人都会做饭，尤其我爸现在厨艺很不错，就愁没有发挥的舞台，我要没空，我爸也可以做，如果你爸没意见的话，你可以天天来我家蹭饭。”
德裕在火车上打了个喷嚏，也不知道谁在念叨他。谷翘一大早给他打来电话，声音不大，仿佛有人在监听一样。电话里谷翘说，她现在和骆家那小子又好上了，让他见到骆培因对他态度好些，不要跟上次去她家一样。
德裕听了简直头疼，莫非他这辈子还要在婚礼上见三婚老头和小姨子一次？真是冤家路窄。不过呢，还是女儿的幸福重要。那一次的气至今还没出尽，真是岂有此理，要是这次三婚老头敢请周瓒，他一定和姓骆的这家子拼了。在男朋友和父亲之间，女儿应该还是会站在自己这边的吧。
德裕又打了一个喷嚏。
小女儿很是担心地问：“爸爸，你是不是感冒了？”
“没有，爸爸好着呢！”德裕又说，“要见姐姐了，开心吗？”
“那还用问吗？我盼这一天盼好久了。”
德裕叹了口气又说：“姐姐交男朋友了，还是上次来咱家这个，既然姐姐看上他了，咱们就勉为其难地接受吧，不接受，只会让你姐不高兴。”
小妹妹点点头。自从见到姐姐主动分手后伤心的样子，小妹妹还有点儿后悔，本来姐姐和表哥就没多少相处时间，还被她给占了不少，等到分手后就只能看照片了。
父女俩很快达成了一致意见。
德裕比他嘴上说的更重视和谷翘男朋友的见面。本来他图舒服穿了一件棉袄上车，但听谷翘说，骆培因要来接他们一家。火车快到站时，德裕从卧铺底下掏出箱子，特意把大衣找出来穿上。穿上还不算完，又问谷静淑：“你觉得我这身看起来还行吗？不给咱闺女丢人吧。”
等到德裕从火车上下来，他和上车时已经完全不是一套装束。他得给闺女挣挣面子。不过下车时，车里人一挤，就把他的新装给皱了，他在最后，护着一家老小下车往出口走。
他拿着家里大大小小的行李箱，忙着清点人数，生怕把家里人给丢了。他这样专注，连鞋跟被踩掉了半只都不知道。
有个人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叫了声“娄叔叔”。
德裕被称为“娄叔叔”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趿着的皮鞋，上面还有不止一个脚印。他大声了“唉”了一声。
这声里有应答，也有叹气。你就等我把鞋提上再叫我不行吗？
这年大年三十的下午，骆伯桉一直在等儿子回家，可他却迟迟不归。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儿子正在谷翘家，敷衍另一位父亲。德裕的罐头厂越做越好，他新建了二层小楼，因着谷翘没能看见，他特意拍了照片带给女儿看，从房子的外景拍到客厅厨房卧室，再到里面的家具，他都拍得很齐全。他特意给谷翘在二楼留了一个很大的向阳房间。给谷翘看过还不算，德裕还要一张张给三婚老头的儿子看，他现在的家和骆培因上次去的，完全不是一回事，这个一定是要让他知道的。
骆培因每看一张照片，都要在德裕长久的注视下，不得不给出一两句评价。谷翘很为骆培因觉得累：“爸爸，别再给他看照片了。以后他去咱们家不就一下子看清楚了吗？”
德裕看了眼谷翘手上的戒指，想着谷翘的户口本还在自家里，不怕谷翘先斩后奏。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见他家门的，德裕觉得还要考察考察，等骆培因走了，他要劝一劝女儿，别急着结婚。谷翘还年轻，他和妻子完全不着急。再说，他给谷翘的嫁妆还得使劲挣一挣呢，他还是得在闺女结婚前给她买套房，不能让女儿住进三婚老头的家里去。
他这样想着，谷翘姥姥代他发了话：“有时间就到我们家里来，姥姥给你包饺子吃。”
德裕心里叹了口气，这老太太！
然而晚上的年夜饭，谷翘却不能让骆培因陪她一起吃，毕竟今年还是两家人。骆老四又打电话来催他亲爱的二哥，让他赶快回家。
在老四的一声声电话催促中，谷翘送骆培因下楼，她仰头对他笑：“等明年，咱们一起吃年夜饭！”

第149章 ◎正文完◎
春节假期结束，骆培因回上海的前一天，谷翘终于把她酝酿了好几天的问题问了出来：“你在LC一年收入多少？”
她问得这么直白，大概不在骆培因的意料之外。意外归意外，他倒是一点把她当外人，全数告诉给了她。
在问之前，谷翘已经在心里酝酿了一套话，在LC到底是为别人做事，不如和她一起合伙自己当老板。骆培因有经验有见识有人脉，他有的都是她快速扩张店面所需要的。有这么个人给她当合伙人，就是一广告招牌，别说别的，招聘就容易多了。
听完骆培因的收入构成，谷翘心里叹了口气。因为恋人收入比自己想象得多而叹气，说出去简直让人怀疑他俩的感情。
谷翘把这份心情掩饰得很好，骆培因大概没看出来，在她脸上捏了捏：“怎么着，谷老板？是不是没你挣得多，你心里偷着乐呢。”
“没有，你误会了。”虽然谷翘对自己很有信心，但创业到底有风险，不像骆培因现在旱涝保收。她兜里的钱随时准备着再生产，再生产也是有风险的，更何况如果要达到她今年的开店目标，不贷款是不可能的。在花钱上，她不像骆培因，挣多少，都可以拿来花。谷翘只好暂时放弃了让骆培因跟自己干的想法，她还养不起一个常年住酒店套房的人。她一个人出几天的差都只住标间。
“没偷着乐？那就是我没你挣得多，你很失望了？你不会是怕咱俩以后结了婚，我在财产上占你的便宜吧。”
“我怎么会？”说完谷翘发现骆培因在笑，她意识到骆培因是在逗自己玩，使劲瞪了他一眼。
谷翘本以为骆培因把这件事当作玩笑，说完就过去了。结果他回上海的第五天，直接给自己的卡上打了七位数过来。
谷翘只觉得冤枉，她问他收入真不是为了要跟他借钱。而他第五天才给她打钱，无疑说明这笔钱也不是在银行里好好放着，而是需要腾挪。
“你没跟人借钱吧。”
“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骆培因叹了口气，“放心，除了你，我不跟别人借钱。”
谷翘这次收得很干脆，权当作骆培因个人对连锁店的投资，她自信绝不会亏钱。上次他投资她做皮夹克，她就帮他翻了不止一番。她甚至想说，别光拿钱入股，人也可以一起入股。
1995年国内正式实行双休制，用来过渡的“大小周末”成为历史。谷翘没有享受到双休的福气，依然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谷翘再一次证明了骆培因眼光的正确性，她独家代理的杀毒软件上市超过一个月，就超过了同期防病毒卡厂家的所有销量。而这家杀毒软件公司是骆培因主投的。
从春到夏，和骆培因通话都是谷翘雷打不动的睡前项目。第二天早上想起晚上有什么没说，就再发一个长邮件过去。
他们在电话邮件里什么都谈，谈到美国今年有网站在网上卖书，谷翘马上想到是不是以后可以在网上卖软盘。谷佳专卖店现在就提供同城软件寄售服务。虽然她店里的BBS目前几乎只有公告和交流的作用，功能十分简单，离搭建一个成熟的网上销售网站很有一段距离，而且相比美国八位数的上网人数，国内刚过五位数的上网人口根本不支持她网上卖任何东西，但并不妨碍谷翘对以后进行设想。
谷翘把这个想法在电话里分享给骆培因，骆培因对十年后谷翘在网上卖软盘的事业不甚乐观。真到了网络购物网站能盈利的时候，上网成本肯定比现在低得多。一旦上网成本降低，网速提高，软件就不再需要软盘作为物理载体，直接就可以在网上下载。
骆培因虽然对未来谷翘在网上卖软盘不甚乐观，但是对谷翘的销售能力却很乐观，她有渠道懂物流，就算软盘时代成为历史也不会影响她的前途。
网上卖软盘于谷翘还十分缥缈，线下的店却一家家地开起来，速度比她想象得还要快。除了直营店，还有人主动加盟。
每多一家连锁店开张，谷翘就会冒出一次让骆培因从LC辞职跟她一起干的想法。
连锁店一家家开起来，投资也主动找上了门。
谷翘把这消息分享给骆培因，她在电话里笑道，你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我不是非要和LC合作，想投资我的不止一家。隔着电话，她看不清骆培因的表情，不知道他是为他高兴，还是笑她小心眼记仇。
谷翘并不急着被投资，别人考察她，她也要考察别人，虽然她的钱都投在连锁店里，还贷了款。林海川直纳闷，谷翘的店都两位数了，还开着黄大发，房子都没买一套。但谷翘很有耐心，岁月很长，她知道以后都会有。
谷翘唯一着急的是骆培因，虽然异地恋有诸多好处，但她还想把他拉过来合伙。她看上他，全无私心，就算他不是她男朋友，她也想拉他一起来工作。
但是从电话到邮件，谷翘没有捕捉到一丝骆培因想要辞职跟她合伙的愿望。
她有时也考虑到是否因为她的公司叫“谷佳”，有她的姓氏贴在公司名字里，就算骆培因与她是合伙人，听起来也很有吃软饭的嫌疑。但她想，骆培因的胸襟不会如此小，如果真觉得她的公司有前途，不会在意这种事。
山不来就她，她就主动来问山，在酝酿多日后，她先大致介绍了一下公司的发展，然后问骆培因：“有没有兴趣和我一起工作？”她强调是合伙，而非雇佣。
谷翘没有听到骆培因说好，只有沉默。她很有说服人的能力，华南地区的店长就是她重金从别的公司挖来的。但她没有对骆培因动用这种能力。
骆培因拒绝了，他说他很愿意和她一起工作，但他不做没有难度的事，谷翘的公司没有他，也会发展得非常好。他说得十分诚恳，谷翘相信有一半是真的。
“相比你事业上的合伙人，我更愿意在生活上和你合伙。”
谷翘套用骆培因拒绝她的逻辑：“难道你认为和我生活很有难度吗？”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谷翘听见骆培因说：“生活上我更愿意做容易的事，容易的事也更好坚持。爱上你太容易了，我生活里没有一件事比这容易。”
他这样表白，谷翘一时忘记了他的回答并不十分切题。她纵容沉默在电话里蔓延，任他那句话在心里飘荡着。
结束通话，谷翘只好接受了骆培因成为她事业合伙人的渴望远没成为她生活合伙人那么强烈，并在心底做好了一直异地的准备。做几小时的飞机就能见面，比异国强多了。
异地恋爱也并非全无好处，可以把相处时间都省下来工作。谷翘公司里的人都纳罕，她一天怎么有时间干这么多事儿。每月至少有一家连锁店开张，更别说软件的推广计划还需要谷翘把关。而她竟然还有时间每天在BBS上回帖。
互联网刚进入国内时，谷翘的好奇心驱使着她每天上网，秋天她就让技术部搭建开通了谷佳软件BBS站。
BBS每周的固定项目之一就是发布连锁店软件销量排行榜。谷翘之前在上海曾以次为名和骆培因吃过许多顿饭，谷翘当时就意识到这绝对不只是骆培因一个人的需求。
谷翘让公司刚成立的信息部按照游戏、教育、办公等大类汇总各店每周报上来的数据做销量排行榜。毕竟上网人数还是少，谷翘直接把这排名印成大幅海报张贴到了她的每家连锁店里，免费给人提供行业内的第一手信息，这还不够，她每月在报上刊登软件销量排行榜。
销量排行榜的影响力随着连锁店数量增加而不断加码，在榜上的软件厂商当然高兴，相当于免费做了次大广告。没上榜的就不一样了，有一家办公软件为了上榜，明确说三万的尾款不要了，谷翘当然不能答应。公信力没了，她还卖什么软件？
有个没上榜的厂家老板天天打电话要请谷翘吃饭，有一天堵到门口，谷翘只好让他进来，那老板十分的客气，见到谷翘马上就捧出摩托罗拉最新款的翻盖式手机要做礼物送给她。
谷翘一看手机就知道什么意思了，那老板还特地向谷翘介绍：“这是全世界第一款翻盖手机，谷总这么时髦的人物，这款手机正配你。”
谷翘没收最新款手机，也没让这厂家作弊上榜。然而她却看上了这手机，准备等下次见面买一个送给骆培因。
朱博士一直对朋友开玩笑说他是被骆培因一顿饭诓到了上海，本来他在硅谷呆得好好的，想家的时候去唐人街吃顿饭就能缓解思乡之情，结果骆培因来美国非要请他吃饭，一顿饭结束，他突然想来上海看看，这一看，胃口就回不去了。
他本以为会和骆培因一直在上海共事，但骆培因在筹备北京办公室，以后未必常在上海。
朱博士每周都会关注谷佳的销量排行榜，这个排行榜也是他在软件行业的投资参考之一，有一天他和骆培因聊起谷佳软件的排行榜，顺便谈到了谷翘本人。朱博士耳闻这位谷小姐很漂亮，谷翘的穿衣风格简直比她本人更知名，以至于行里人见到着鲜亮套装的长发大波□□郎，第一反应是不是谷翘本人。
她这样的穿衣风格在别的行业或许多见些，在国内软件行业却只她一份。
“这位谷小姐很会打造个人品牌，穿衣风格竟也能做这么大的文章。”因着与骆培因相识多年，又非工作时间，朱博士把话题稍微向外延展了一点，“听说行业里的未婚男青年，至少有一半人在期待谷小姐和她男朋友分手。”
骆培因的声音很平淡：“是吗？”
“可能不止，分手后他们才有机会。听说谷小姐很漂亮。漂不漂亮倒在其次，有这么一位精明能干的女朋友帮忙做规划，软件至少不愁卖。”
朱博士对这则八卦点到为止，转而分析谷佳软件专卖店的投资潜力。
骆培因截住了朱博士要说的话：“这个问题我得回避。”
朱博士用眼神发出了一个“嗯？”的表情，利益相关人才需要回避吧，难道……
“谷翘是我女朋友。”
朱博士的笑僵在脸上，一直没卸下去。他快速在脑子里检索了一下他刚才说的话，幸好刚才他没对谷翘的男朋友发表什么不恭敬的意见。否则多么尴尬。
又是大雪纷飞的时节，谷翘在电话里对骆培因说：“我送你的请柬你收到了吧，这次会议销量排行榜上出现的厂商都会来参加，科委的人也在，你既然做软件投资，应该不想错过。”
他在电话里问她：“你那里下雪了吧。”
“下了。”她其实很想他和她一起看看。相隔两地，两人对彼此城市的天气熟悉的像是自己的城市。她每次看天气预报，都把上海的看一遍。
谷翘用照相机帮骆培因拍下了雪景，等他回来一起看。
张作家来京参加一个文学研讨会，他不知道为什么研讨会在五星酒店里办，食宿却在另一个地方。冤家路窄，周瓒也来了，还是主嘉宾。
张作家进到酒店，大堂横幅写着“谷佳软件全国合作伙伴大会”，一瞬间他怀疑自己做梦走错了地方，他是来开文学研讨会的，怎么横幅却写着谷佳软件。事实上张作家并没走错，谷翘的软件大会在酒店最大的多功能厅，而文学研讨会在另一个会议室。
研讨会的间隙，张作家主动和人提起谷翘：“能力决定一个人到多高，道德决定一个人走多远。这个小姑娘我看好的，不光有能力，还有眼光，最重要的是人品好，花五万块悬赏，就为了恢复我的文稿……你看现在，才过了多长时间，就这么多家店了。”
软件大会上，谷翘上午手上还只有一枚戒指，下午就多了一枚，而多出的那个在左手无名指上。台下的摄像机捕捉到了这一细小的变化。
中午休息的间隙，谷翘的左手无名指，被套上了三十分的钻戒。
谷翘也没问骆培因为什么戒指越送越小，从三克拉送到三十分，她只在骆培因问她愿不愿意和他一辈子的时候，笑道：“你这不明知故问吗？”
她把手指送到眼前看，三十分的钻戒在阳光下也很闪，阳光透过手指的缝隙渗进眼睛：“你什么时候买的？”
“1992年。”他说得很随意，也没说当时为什么买，但谷翘猜出来了。
太阳光太闪了，几乎要闪出谷翘的眼泪。谷翘看着这枚三十分的钻戒说：“其实你买它的时候，我心里就愿意了。”
不过现在说愿意也不晚。
作者有话要说：
1.正文到此完结，我大概会用一周的时间修订全文。修订完更番外。
2.结尾是互联网商业元年，番外会按编年写到2000年，但不一定以主角为主线。
有时间的话，我会写一条两人1990年就在一起的if线，我真的非常好奇两个人1990年就在一起会怎么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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