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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实遗愿清单
作者：卡比丘
内容简介
 我爱你是虚构的。 -听说了没，追了庄叙很多年的那疯子Noah快死了。 -真的假的？！什么病？Noah的医疗集团不是刚上市，自己都医不好？ -别说笑了，那集团做的什么生意你又不是不知道。据说是种罕见病，反正活不久了。你记不记得庄叙以前申请过对他的禁止令，这次他妈求庄叙去医院见他最后一面，庄叙倒是同意了。 -庄叙什么时候这么有人情味了？ -什么人情味，人情债差不多。Noah的妈妈是律所合伙人，庄叙小时候那宗遗产官司是她带人打赢的，也没影响他申请禁止令。 -好吧，庄叙还是庄叙对了，那疯子叫什么来着，我只记得Noah Lee李 -善情。李善情。 超讨厌麻烦的无情人士庄叙*超麻烦高需求人士李善情 -文中的生物背景会有一些私设 -再次感谢三三宝宝的漂亮漂亮漂亮封设！ 年上 HE 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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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十九岁那年，第一次见到李善情。
恰逢滨港初秋的首次降温，原本好端端的大太阳像被谁窃走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天空和海水蒙上一层阴天的灰色。
天气预报员提醒市民加衣，傍晚前有很大概率将会开始降雨。
下午，庄叙和两位长辈一起抵达陈周梁律师事务所，与周书雪律师讨论申请保全父亲遗产的细节。
周律师是滨港最顶尖的遗产继承诉讼律师之一，与庄叙的父亲有相似的背景，曾从军转民，也代理过多宗纠纷大案，胜诉率极高。与周律师接触两周，庄叙从未见她有过不专业的时刻，直至这天午后的三点钟，她那名短发的助理敲门进来。
助理慌慌张张地疾步走近，俯身贴到她的耳朵旁，轻声说了几句话。
庄叙与她坐得近，听见关键词，是“善情”、“学校”、“打架”。
周律师听了几句，神色变得不安，转向庄叙，歉疚道：“实在抱歉，我有点急事，得去打个电话，能不能麻烦几位等我十分钟？”取得同意后，匆匆离开了。
十分钟过后，她准时回到会议室，继续与庄叙几人讨论案件，提供建议，这原本只是无伤大雅的插曲，不至于在庄叙心中留下印象。不过所有细节确认完毕后，周律师送庄叙三人离开时，他们经过一间罩着落地玻璃的小会议室。
十六岁的李善情坐在里面。
会议室四四方方，玻璃纤尘不染，办公桌上放着红白相间医药箱，一名医生模样的人坐在李善情对面，正在替他消毒。周律师的助理则站在他身后，紧张地看着。
和后来每一次见面时一样，李善情的外表病恹恹的。
全身像没有骨头，也没有力气，软绵绵将背靠在椅子上任医生摆布，下巴微微抬起，就连呼吸的表征都比旁人微弱，胸口好像不会起伏，仿佛真人大小的精美玩偶，被置于一个透明玻璃盒中展出。
他的皮肤雪白，嘴角有明显的淤血，眼睛细长，瞳仁很大，又黑又亮。庄叙第一眼看见他，觉得他像在走神，模样分外无辜，惹人喜爱。
但下一秒，他似乎感到了外头的动静，因此偏过眼来。
懒散的眼神与庄叙接触，忽而一停，陡然生出一股莫名的尖锐。而后，他抓着扶手，坐直了，脸朝向会议室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紧庄叙。
他目光很直白，好奇得毫不掩饰，又浓郁到近似侵略，对庄叙而言，已是十分不礼貌的程度。庄叙心中升起防御的反感，移开了眼，余光瞥见对方和身边助理说话，助理也朝庄叙这方向看来，不知是在讨论什么。
“这是我儿子。”周律师注意到，简单地介绍。
“令郎这是在学校受伤了？”庄叙的叔叔庄智忠开口，客气关心。
“嗯，”周律师难为情地点点头，轻声解释，“今天不知怎么回事，在学校里跟人起了冲突，我没有空去接，给校长打电话道歉，叫助理去帮忙把他接了回来。刚才我出去，就是为了处理这件事情，实在很不好意思。”
“这有什么，小孩子在学校和同学有矛盾在所难免的嘛，”庄智忠劝慰她，“我儿子也没少打。关键是不能打输！说起来，周律师，我儿子的拳击教练要不要介绍给你认识？”
周律师摇摇头：“他身体不好，不能练体育。”
“身体不练怎么能好？小孩儿可不能太宝贝，容易宠坏！”
周律师看起来并不太认同他的说法，不过也没反驳，只是叹了口气，把他们送到了事务所门外的电梯旁。
这是庄叙人生中的首个多事之秋。
他的父亲庄智诚本值壮年，事业正面临关键时期，一夜间车祸急逝，离世前并未留下明确的遗嘱。
按照法律，母亲应为第一继承人管理公司，但车祸的第三天，公司首席运营官韩邈拿出一份庄智诚生前拟定的意向书，声称庄智诚原就已倦怠于公司管理，只想投身实验室，正准备为公司聘请一位职业经理人，他要按董事长的遗愿行事。
庄叙与父亲日夜相处，深知父亲绝不可能有此意向，执行副总裁兼董事长秘书周开齐也确认，从无这份意向书的存在。
但两周以来，公司大多数高管态度不明，只有庄叙父亲最亲密的下属周开齐，以及在公司任财务官的叔叔庄智忠坚定地站在他这一边。三人谨慎筛选后，聘请周律师，与韩邈对簿公堂。
此时，庄叙刚开启大学的最后一个学年，他主修生物医学工程，辅修计算机，正值毕业之际，压力本便繁重，还未从父亲骤逝的悲痛中抽离，已要提起新的精神，投入公司控制权的争夺中去。重压重重，难以同旁人说。
坐上车后，雨像细粉一样筛下，将车窗蒙上雾气。不远处，地标建筑大钟的钟声慢悠悠飘荡着，六点钟了。
车里的几人短短讨论了几句庄叙父亲那份意向书，便安静下来。
他们先送庄叙回家。
庄叙的家住在市区的旧别墅区，小区植被茂密，绿意森森，由于年代实在久远，物业和帮佣常清理不到位的石阶角落里，长出许多苔藓和霉斑。
庄叙下了车，没有撑伞，闻见空气中霉菌和植物混杂在一起的味道。家中帮佣已经打开门，站在门边等着他。湿气好像有形状，从雾蒙蒙的台阶浸进他家里。
客厅一盏灯都没有开。屋里阴沉沉的，父亲遗像前方的香炉里，插着三支即将燃尽的细香，白烟之中若隐若现的火点，是房里唯一的光源。
母亲仍未接受父亲的离世，两周来几乎未曾开口，公司也没有去过。庄叙走近，见她又穿一身黑衣，垂头坐在沙发一侧。衣袖遮过她的腕，露出一半手背，瘦得青筋凸起。无名指的婚戒像只被孩童丢弃的干瘪气球，挂在冬季干枯的细枝上。
庄叙走过去，陪她坐着，问她饿不饿，想吃饭吗。
母亲摇摇头，庄叙又等了一会儿，替父亲充当一家之主，替母亲做了决定，牵起她，去了饭厅。
晚餐过后，庄叙回书房，完成需要提交的课业。这本是父亲工作的房间，有一整面墙的书架。不同的格中，放满被翻旧了的生物与医药学著作，各类期刊，也有庄叙小时候的科学启蒙绘本。
书桌很大，两米多长，摆了三台电脑，围着几幅父母和庄叙在实验室的合照，分别是庄叙三岁，八岁，十五岁，十九岁时拍的。
照片像素由低变高，实验室由小变大、变新，庄叙的父亲也从一名青涩的实验员，成为了风头正劲的医药科技集团的董事长。不变的是每一张照片里，父母看庄叙的眼神总是充满慈爱，无一不提醒庄叙，在不久前，他的家庭曾多么幸福。
父亲逝世的两周以来，庄叙并不是没有过濒临崩溃的软弱时刻。
他想了好几次，想将这些温馨的家庭合照收起，以免去不合时宜的触景生情，免去他随时会产生的无用的脆弱。
他其实和母亲一样想念父亲，有时一睁眼，错觉父亲还健在，便在房里等待，希望父亲能够敲开他的房门，与他讨论他的学业，和他讲讲理想中生物医疗未来。
庄叙和母亲一样想念他们还未破碎时的家庭。
但思念是没有用的，痛苦无用，他有太多事亟待完成——父亲的遗志，家庭与公司的责任沉沉地压在他的肩上，花费漫长的珍贵时间去怀念已经消逝的幸福，只是徒劳无益。
因此没有收起相框，庄叙决定对自己再冷酷些，不逃避每一种会带给他痛苦的情绪，以此变得更坚固。
完成教授布置的课业之后，他看了一本父亲生前在看的期刊，正准备读最后一篇就休息的时候，手机忽然之间亮起来。
庄叙的手机锁屏是天气与时间，背景是系统默认的地球。在十九摄氏度、以及中雨图标的下方，夜晚的深色地球之上，多了一条来自未知联系人的消息。
他拿起手机，点开来看，这是李善情发给他的第一条消息。
与往后两人之间每一次的交谈、短信往来一样，李善情永远自说自话，丝毫不看人的脸色：“原来你就是庄叙，我在新闻里见了很多次你的名字，没怎么见过你的照片。你长得很帅啊，不爱拍照吗？”
这条短信莫名其妙，又无礼至极，庄叙有些不悦，回复：“你是？”
“我们下午见过的，你猜猜我是谁。”
庄叙提问时，心中已经有所猜测，看见此信息，更十分确定对方的身份。想起下午对方那个令他不适的眼神，和一看便娇生惯养的模样，懒得与对方废话，没有回复。
过了只三分钟，对方急不可耐地吐露了真相，又发了一条过来：“我叫李善情，是为你打官司的周律师的儿子，你猜到没有？”
“ 你怎么拿到我手机号的？”庄叙问。
“当然是我算出来的，我是算命大师，我还算到你和那个韩邈的官司你会赢。”
这回答与说话方式，都实在幼稚。谁来猜都猜得到，庄叙的号码当然是这位不听话的青少年，从母亲手机里偷来的。严格来说，此事还涉及周律师对客户隐私的泄漏，好在庄叙宽容，没打算追究，不过也没回复，继续看文章了。
不久后，李善情再次兀自发来：“如果你赢了，就是本大师算对了，对不对？那你准备怎么谢我？”
庄叙读一篇文章，本就因为李善情不停的消息，看得断断续续，这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再也读不下去，不耐烦地回：“别再给我发消息，否则我会直接转发给周律师。”
“不要啊！对不起嘛。别发给我妈妈！”
李善情立刻回复几个哭脸，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长段：“我没有恶意的，我只是对维原生科和SyncPulse非常感兴趣。三年前SyncPulse开展大规模军用的新闻第一次出现，我就已经在关注了，去年还在青少年科技创新赛上做过第四代医疗缓释器构想模型，拿了金奖的，你爸爸都亲自回复了我，你怎么能对一个好学求知的高中生这么凶呢？”
除了最后一句话之外，李善情终于不再完全地装神弄鬼、胡言乱语，成功让庄叙打消了屏蔽他、再去对周律师告状的念头，也确实引起了庄叙的兴趣。
纠结片刻，庄叙放弃继续阅读，合起期刊，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消息，忍不住回了消息：“我父亲回复了你什么？”
没等多久，李善情发来一张照片，是他的奖状和一封信。
信上字迹的确属于庄叙的父亲，写的是：“善情：有幸在高中生科技展见到如此成熟的作品，颇感后生可畏。维原生物科技集团期盼有你的未来！”落款“庄智诚”。
紧接着，李善情又对庄叙说：“如果你想要的话，我可以把这封信送给你，也算是你爸爸的遗物了。我真的没有恶意，你别生气啦。”
李善情的孩子气和大方，忽然让庄叙的不悦显得有些太过计较。庄叙想了想，放缓了语气：“我父亲写给你的，你留着吧。”
“好吧，你想要了可以再告诉我。”李善情这样说，却又紧接着发问：“那我以后要是有不懂的问题，可不可以来问你？”
察觉到对方明显的得寸进尺，庄叙没有心软、断然拒绝：“我是周律师的客户，不是你的家教，如果有问题，建议你询问老师。我不告知周律师，你也尽少给我发消息。没重要的事我不会回。”
不过出于礼貌，他把李善情的号码存了下来。
而李善情说：“好吧好吧好吧好吧大客户。晚安。”
几年后，有名记者写一篇李善情的人物专稿，采访到他大学时实验室的同学。
同学已在某大型药企的研究室工作，提起李善情又爱又恨：“Noah太聪明，是个很擅长玩弄人心的家伙，只要他想，他可以变成你最好的朋友。但Noah总有他的目的，和他相处绝不能大意，否则就会陷进他的诡计，帮他连续处理好几个月的数据。”
庄叙那天恰好见到这本杂志，封面上写有“李善情”三个大字，随手拿起翻阅。
专稿写李善情的人生经历还算详实，不过遣词用句稍显保守，没能写尽李善情的性格，不知是不是他的公关团队出了力。
李善情人并不如其名，他不善于共情，只善于死缠烂打，又是个利益至上的赌徒，永远用最理所应当的态度，做最随意而缺乏道德底线的事。
庄叙就曾识人不清，掉以轻心，才比谁都了解李善情的劣根性，也自认比谁都防备。
不过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李善情本人，十九岁第一次见面那天，庄叙入睡后，并未梦见车祸和满地的血，而是梦见了李善情。
如果被李善情知道，他肯定要得意忘形，但梦中那名孱弱的少年比后来庄叙认识到的真实李善情要乖太多。
他老实地坐在扶手椅里，庄叙走到他的面前，他对庄叙露出一个支持的笑容，说：“庄叙，我算到了，这官司你们会赢。”

第2章
早上九点半，家里帮佣姐姐玛丽敲响李善情的房门：“善情，吃早饭了。”
父母工作繁忙，都早已出门，家里空荡又安静。李善情下楼坐到餐桌前，还没拿起勺子，打了个哈欠，牵扯到了受伤的嘴角。
李善情身体的缺陷之一，是痛觉神经太敏感，只不过嘴角的小伤口裂开，已痛得他趴到桌子上，呜咽几声，显得十分没用。
昨天挨了一记打，也是忍了又忍才没有在同学面前丢脸。
“睡了一觉还是很痛吗？”玛丽忧心忡忡，俯身摸了摸他的肩膀，“昨晚是不是睡得很晚啊，你的黑眼圈好大。熬夜很不健康的。”
李善情偏过头看她，半张脸还埋在肘间：“如果玛丽姐姐十二点再来叫醒我，我怎么会有黑眼圈呢？”
他自有他晚睡的道理，讲话也是振振有词：“我这周又不用上课，本来晚睡晚起就不是熬夜。”
玛丽欲言又止，还是说出真心话：“可是太太说你是被学校停课。”
“对啊，”李善情坐起来，支着下巴，对她眨眨眼，“停课不就是不用上课吗？”
玛丽沉默了，替他倒了橙汁，放在他面前。
李善情先是捧场喝掉半杯，极力夸橙汁鲜美：“最厉害的女孩子才能挑选到这么好的橙子。”把玛丽夸笑，他又压低声音，神秘道：“玛丽姐姐，既然你这么好，我要和你说一个秘密。”
玛丽还是太了解李善情的脾气，笑容立刻凝固：“你不要和我说。”
“来不及了，”李善情得意洋洋，“秘密就是我下午要出门。”
见玛丽的脸都要皱起来，他马上出声安慰：“你放心，我不会去很久，只是去滨港大学逛一逛。”
“你肺病才好，不要出门了，”玛丽着急得都有些气恼，“被太太和先生知道怎么办？”
“所以是秘密啊！我早调查过了，两点到五点我妈妈去开庭，我爸爸也要开会，只要我们两个人好好保守秘密，谁会知道？”
李善情一面演讲，一面观察到她脸色有所松动，接着利诱：“我回来的时候到鸿升排队，买你最喜欢的鸡蛋糕，你明天放假，带去和其他姐姐一起野餐，怎么样？”
玛丽听到她爱吃的鸿升，又动摇一些，考虑了半天，才问：“先生太太真的都在忙？”
“当然是千真万确！他们要是打电话来，就按照我们以前的方法做，绝对不会出错的，”李善情大力保证，“而且要是真的出了什么意外，我也会负责你的一辈子啊，你知道的，你的名字早都写进我的遗嘱里了。”
“善情。”玛丽又生气地打断他。
她信佛，念念叨叨讲了几句求菩萨不要责怪的话，隔空点了一下他的脑袋：“以后不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一定要准时回来，知道吗？”
李善情又保证一次，并将早餐吃得干干净净。
中午，李善情给父母分别打电话，老老实实地听他们各自长长念完一通，等到两点少几分，他穿上玛丽指定的厚外套和毛衣出门，又紧紧地戴好好口罩，把自己裹到夺走身体皮肤与空气接触的权利。
他打车去滨港大学，途中司机开着电台，时事新闻频道中，出现与维原生科相关的讨论。
“众所周知，维原生科是滨港的医疗科技之光，自展开大规模军用以来，公司进入公众的视野已有三年的时间。近日，创始人庄智诚车祸去世后，维原生科继承人与首席运营官之间的权力争夺，已进入白热化阶段。
“昨天，财务官庄智忠发言，称庄智诚的意向书系韩邈伪造，引起轩然大波。今天，我们请到了滨港科技大学的医学教授Alan Chan，以及忠义律师事务所的裘秋心律师，和我们共同探讨维原生科未来可能走向的结局。”
主持人刚说到这里，司机伸手拍一下按键，换掉了电台，流行乐曲从音响里传出。
“天天讲这破公司，”司机不爽地骂，“什么医疗之光，给富豪延年益寿的玩意儿，跟我们普通人有什么关系。”
李善情没有搭腔，不过听到司机激动得咳嗽两声，他习惯性地将口罩又按紧了些，稍稍降下一些车窗。
司机从后视镜瞥他一眼，像不满他的行为：“小同学，你什么意思？我可没病。”
“不好意思，是我流感没好，怕传染您。”李善情流畅地解释。
流感自然是假，但他有严重哮喘，必须早晚吸入类固醇，导致嗓音永远是沙哑的，说自己有病，没人会怀疑。
“哦，这样啊。”司机一愣，不再说话，开到一个红灯口，也从扶手箱里拿了个口罩戴上。
不过暂时来说，司机骂得没错，大多数家庭即便倾尽所有，也未必能付得起SyncPulse的植入手术费用，而后续需要持续购买的药舱，对普通人而言，更是天文数字。
虽然这都无法改变李善情对维原生物科技近乎狂热的关注。
十二年前，庄智诚博士受军方委托，主导开发了SyncPulse医药缓释器项目。第一代模型面世后，各项临床试验表明，缓释器对疼痛管理与慢性病的治疗的效果超群。
研发到第二代模型，缓释器已具备更新能力，对植入者身体各项的指标要求降低，又经过数年的测试，最终在三年前，于军中进行大规模的植入。
李善情十三岁时，读到那则新闻，几年来又不断追踪维原生科的各项研究成果，渐渐意识到，这款名叫SyncPulse的医药缓释器，是帮他过上正常人生活的唯一希望。
自出生起，李善情的身体没有一天好过，冷不得热不得，稍跑两步便会哮喘发作，一切运动与他无缘。从小到大，同学的假期在各处游乐，他的假期没有住院，就已十足幸运。
原本按照他的智力，早可以跳级，现在应已就读大学，只是一直不断生病请假，短则几周，长至一年，生生延长了他的学生时代。
前阵子也是，一开学就着凉，感冒引发了肺炎，住一个月的院才痊愈。如果能够植入SyncPulse，一定不会是这样的结果。
今年年中，庄博士在第三代模型发布会上向社会宣布，已与军方达成一致，将把缓释器技术推广到民用医疗市场，为未来的医疗作出贡献。
当时李善情看了发布会，在庄博士说着说着，便激动起来的声音里，他也好像透过电子屏幕，忽然见到了自己未来健康的模样。
出租车停在离滨港大学最近的行人落客点，李善情付了钱，司机祝他早日康复。
外头开始下细雨，他对司机说了“谢谢”，戴好外套的帽子，才下车向生物医药的实验室走。
两点四十五分，李善情走到实验大楼下，准时赶上昨天下午见过的人从玻璃门里走出来。
新闻中的继承人穿一件黑色的风衣，长相英俊，身材高瘦，但是面容肃穆，一眼就能得出结论：绝对不是一个很容易亲近的人。
要想知道庄叙的行程不难，根据滨港大学几个实验室在官网公布过的信息，结合大三的课程设置，就能简单推测出。对李善情来说，可能从家里偷跑出来还更难一些。
若非要说出冒着被母亲知晓的风险，来找庄叙的行为动机，李善情推测是自己的好奇心，占有欲和控制欲合到一起促成的。
SyncPulse是他的希望，所以庄叙也是。他必须得多靠近一些，多了解，才能更有安全感。
另外，庄叙的外表显得很严肃，又不喜欢理会李善情，让李善情不太高兴，想对庄叙进行一些改动和破坏。
没有一个活人可以不理李善情。这听起来不道德，自我意识过剩，但李善情从未不接纳过自己的缺乏道德，并不是很在乎。
风吹到李善情的面颊，湿湿冷冷的，他刚想上去偶遇，接庄叙的车突然开到大楼门口。
眼看庄叙要上车，李善情情急之下快跑两步，冲到台阶旁。
庄叙一定是很健康的一个人，因为他的身体反应极快，只不过余光感受到李善情的动作，就在瞬间后退一步，体态微微呈现防御姿势。
见到李善情口罩上方的眼睛，庄叙怔了怔，应当是认了出来，眼中浮现少许疑惑和戒备。
“又见面啦。”李善情自然地和庄叙打招呼。同时也观察到，庄叙听见他沙哑的声音时，眼神微微一顿。
“你怎么在这？”庄叙眉头微皱，问李善情。
李善情倒是直接想答“我是来找你的”，反正他脸皮厚，但因为方才跑了几小步，胸口已经发闷，张开嘴呼吸，发现有少许哮鸣音出现，他晃了晃，下意识伸手抓住了庄叙的手臂，伸手去掏口袋里的吸入剂。
显然，庄叙也听见了，意识到他哮喘发作，没甩开他。
李善情拉下口罩吸药，动静较大，加上庄叙本便引人注目，很快成功吸引到周围的目光。李善情倒是来得正好，等身体稍平复些，正大光明地问庄叙：“可以先和你上车吗？”
他细看庄叙的表情，想来也是有所挣扎，本应该想像昨晚一样严词拒绝。但很显然，庄叙不是个足够无情的人，最后便只是冷冷对李善情说：“上车吧。”
李善情计谋得逞，笑眯眯地爬进车里，等庄叙关了门，故意问他：“怎么我戴着口罩你也能认出来啊，对我印象好深。”
司机微微侧过脸，看了他们一眼。
“你来干什么？”庄叙脸上的不悦十分明显，像是教养约束着，强忍怒气没有发作，又问了一遍，“为什么知道我在实验楼？”
“我想找你，在你们学校逛了好久，”李善情对来自他人的排斥免疫，毫无负担地撒谎，“可能菩萨可怜我走路走得久，就让我碰到你了。”
庄叙眉头又皱了皱：“找我有什么事？”
李善情微微歪头，告诉他：“想认识你啊。”
一般人都很吃李善情这一套，不好的是庄叙完全不吃，毫不留情拆穿李善情：“你不是有我的电话？再不把事情说清楚，就请你下车。”
李善情看出他是认真的，而且车也开到了人少的地方，没有办法，半真半假地编造：“因为我想做SyncPulse的基础疾病试验志愿者。”
庄叙一定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眼神迷茫了一瞬。
一骗到他，李善情就有些得意，接着道：“我有严重哮喘，你也看到了，所以才一直在关注庄博士的公司。你们马上要推出民用的缓释器，我想第一时间植入，你不一定能看出来，我身上病很不少，这么优秀的身体条件，肯定符合你们要求，可是我妈妈不肯，我就想来找你。”
“周律师都不同意，你找我有什么用？”庄叙说着，一副头疼的样子，“再说你是未成年人，不能植入。”
“你不是马上要做CEO了，就不能把我直接放进排队名单里吗？等排到我就满十八岁了。”也不知为什么，见到庄叙无奈的表情，李善情产生了一种近似成功的雀跃。
当时没有想到，这雀跃后来会成为他自己的不良嗜好，无休无止地进行。
庄叙也并不知晓，真以为李善情只为了进入志愿者名单而来找来，看了他一会儿，像已完全不想再和他多说：“第一，我不是CEO，第二，即使我是，也帮不了你。今天的事我不会告诉周律师，你也不要再提。我送你回家吧。”
“这么快就要分开啦？”李善情不满，不过今天确实已经很过分，怕逼得太紧，被庄叙直接就地丢下，暂时妥协了，“那你可不可以送我去鸿升糕店，我要去给家里玛丽姐姐买糕点。”
“行，”庄叙只说了简单的一个字，对司机说，“去最近的鸿升。”
李善情看他答应，又忍不住问：“如果我以后不来你学校找你了，给你发消息你会回吗？”
“不会。”声音冰冷。
李善情被打击得脸都皱了，追问：“一条都不回吗？十条总要回一条吧。”
“李善情，能不能别说话了。”庄叙好像要被烦死了，第一次叫出李善情的名字。
李善情叹了口气，掏出口袋里的哮喘吸入剂把玩着，又默默看向窗外，过了一会儿，见到庄叙表情平静很多，开始低头看手机上的东西，似乎是什么论文，恶作剧的瘾又犯了，忍不住去打断他：“庄叙，你再叫一次我的名字吧，很好听。”
李善情真的被庄叙赶下车，好在鸿升不远，只剩大约五百米。他重新戴好口罩，慢吞吞走了一段，就到了。
工作日的下午，鸿升没有排队，李善情很快就买到了给玛丽的鸡蛋糕，顺手拍了张照片发给庄叙，说“谢谢你送我到鸿升门口”。
没有回复。
打车回家到家里，玛丽给他喷一堆消毒剂，再给他的嘴角上了药，最后忙乱地去拿了体温计，测他的体温，嘴里念叨：“千万不要有事。”
“就算感染病毒也没这么快，”李善情习惯地被她像玩具一样摆来摆去，笑她，“起码到凌晨十二点才烧起来，到时候我会自己起来吃退烧药的。”
“别乱说。”玛丽又觉得他晦气了，努努嘴，兀自给菩萨道歉。
李善情拿起手机，看见生物课的作业小组的同学莫仲祺给他发来他要做的那部分清单，还有一句问候：“善情，你还好吗？”
“很好啊，”李善情回复，“在家睡大觉呢，谢谢你昨天帮我把叶博安拦住。”
“这有什么！你和你爸妈说了原因吗？”
“没说，没什么好说的。”
“不说他们会不会罚你啊？”
“不会，”李善情看莫仲祺忧心忡忡，安慰他，“我的身体也不经罚，说了我几句就过去了。”
“大家都说你骂得好，”莫仲祺道，“我也早想骂他了，天天说那些话真不要脸。不过你下次还是得注意安全，你身体又不好，以后先躲我后面吧。”
两人又聊了几句，李善情忽然又想到庄叙。
惹庄叙说话实在好玩，明明也就比自己大三四岁，为什么一副那么严厉的大人模样？真是一小时不惹他如隔三秋。李善情心里痒痒的，想了一想，发出一条消息：“不让我做植入志愿者的话，可不可以暑假让我去你们集团的纳米药物实验室实习？丰富一下我的活动履历，我大学也想学生物医学工程，做你的学弟。”
过了大概两个小时，李善情把课业都完成了，还是没得到回应，心说庄叙不会把他拉黑了吧，也太小气了，手机忽然跳出一条新的消息。
庄叙说：“自己去给集团实习项目的邮箱发简历。”

第3章
没过几天，李善情真的做出一份简历，且神通广大地附带了一封来自某知名分子生物学教授的推荐信。不过没有发到实验室的高中生项目邮箱，而是发给了庄叙。
庄叙收到新邮件时，正陪着母亲一道，离开集团总部办公楼。
这天早晨，母亲终于稍稍走出了伤痛，告诉庄叙，她接到了周开齐的电话，答应他明天前往总部一次，参加集团的共同决策会。
父亲逝世来，集团内一团乱麻，各个部门全在推脱责任，几乎没有一个项目能够顺利推进。
决策会一开始，韩邈便表现傲慢，连续打断各实验部门的报告，庄叙数次开口替他们解释，他消停几分钟，又开始为难，以周开齐为首的几名高管看不下去，与他对峙起来，最后什么都没决定，茶杯倒是摔了两个。
母亲的情绪并不激动，只在他们摔完杯子，冷了场才开口：“韩邈，智诚还在的时候，我没见你对医学懂这么多，最近在自学吗？”
“元霜姐，你好久不见我了，”韩邈态度好转些，不过也谈不上尊重，“对公司也不像我这么了解。”
最终决策会结束，却没达成任何决策，走出会议室，人人面色阴沉。
庄叙从前常和父亲一起去实验室，与几个实验室的主管都比较熟。他们留住母亲和庄叙，稍稍聊了几句，倾诉实验室骤然面临的难处，说着说着，说起庄叙的父亲，眼眶也都红了。
离开公司，他们前往周开齐家。
周开齐热爱下厨，从前几乎每周，两家都会聚一次，到周家试吃他新学的餐点。这次许元霜终于愿意出门来公司，周开齐便提议去他家吃饭，热闹一些，母亲没拒绝。
刚上车，庄叙手机出现新邮件提示，便是来自李善情。
对于李善情知道自己的邮箱这件事，庄叙已丝毫不感到意外，以他所知的李善情的情报获取能力，有什么都很正常。
这几天，李善情缠人得不算厉害，偶尔发一两条消息给庄叙，庄叙一条都不回，他倒没有纠缠，只是有事没事发一发，自说自话找新的话题。
有几条消息，庄叙其实很有兴趣。例如李善情已送至滨港地区科学工程大奖赛参加选拔的项目，关于以SyncPulse为参考，供给医药缓释器的新一代医药舱，在不同区域使用多层不同纳米材料后，对储存药物释放量的计算程序。
这正是集团纳米药物实验室正在进行的内容之一，如果收信人是庄叙的父亲，应该真会回复，给他鼓励。但庄叙毕竟不是父亲，他的个性比父亲更强势些，只要一想起那天在车上，那人计谋得逞后洋洋得意的表情，还有口无遮拦的模样，还是决定当做没看见，没有回复。
一回复他，那人必定就没完没了，实在使庄叙头疼。
譬如现在，李善情心里明明清楚——连庄叙都能肯定——这份简历必定足够优秀，他却仍是非要在邮件里虚情假意地写：“庄叙，你们集团实验室的高中生项目竞争太激烈了，我在你去年获奖的新闻里看到你的获奖履历，好怕自己的不够优秀，你能不能帮我评估一下？
“对了，赵教授是我参加IBO的培训教授，我和他提起想要申请项目，他非要给我写这份推荐信，我拒都拒绝不掉，只好收下了。也抄送给你。”
仿佛一只孔雀正在开屏。
庄叙看得无言，一项附件都不想打开，将手机放在一旁。
这时，周开齐手机响了。他接了个电话，回头对庄叙和母亲道：“得绕个路，去学校接一下思岚，司机给我打电话，说车突然坏了。”
周思岚是周开齐的儿子，比庄叙小两岁，正在念高中。他的学校并不远，车开近校门口，庄叙便见到他。周思岚穿着校服，提着书包，端端正正地站在自行车架旁。
和发邮件的那人相比，这才是真正普通高中生的模样。
车门打开，周思岚懂事地和庄叙母子俩打了招呼，而后便猫着腰，坐到商务车最后一排去。
周思岚比李善情高一年级，在高中最关键的升学时期。周开齐对儿子的学习向来上心，一等儿子坐定，便开始和他讨论最近的课程进度。
周思岚自幼对庄叙有些崇拜，不时将话题引到庄叙身上。庄叙分享了些自己当时考学的经验，周开齐便笑话他儿子：“思岚，这好像不是你能参考的，你就别问了。”
“你听他说得轻松，拿这个奖那个奖，”母亲在一旁凉凉道，“去参赛前夜里，父子俩也在家一起失眠。”
说完，车里几人笑了笑，忽然又安静了。像有一瞬间重回到数月前，两家人和和睦睦聚会的时候，又迅速地将他们拉回现实。
庄叙不在滨港长大。
他童年时，学校总随着父母的工作变动，从内陆某个国家医药试验室的员工托育所，到进入父亲服务的军区附近的子弟学校，初中进入一间沿海的私立中学就读，其间跳过两次级，也同样得过一些奖项，因此也收获不少大学的垂青。
选大学时，恰好维原生科的集团总部迁至滨港，父亲希望他能多多熟悉新的实验室和公司的管理，他便进入滨港大学就读。
原本的人生计划很完善，庄叙大学毕业后，再深造几年，进入实验室，慢慢成为父亲的得力助手、左膀右臂，不像会有差池。
只是生活并不是童话，庄叙也不是以前自己所以为的万事顺利的人。来到从没有想过的痛苦境地，还是要咬紧牙关走下去。
过了一小会儿，周开齐开口，打破了沉默，说起周思岚备选的学校和专业。车里重新热闹起来。
庄叙听着，看见手机屏幕亮了几下，都是新消息。他心里知道是谁，一直没看。母亲注意到了，问他：“这么多消息，你不看吗？”
比起阅读李善情发来的那些莫名文字，庄叙更不想和车内的亲友解释此人的存在，才打开看了一眼，发现原来其实大多是实验小组的群通知，来自李善情只有一条，是问：“庄叙，你有没有收到我的邮件？下周就是申请的截止期了。帮我看看吧，拜托！”
母亲的眼神一直瞟过来，如果庄叙一条不回，怕她有疑问，简单地打了几个字：“我在忙，晚上看。”
“那我等你。”李善情说：“虽然身体不好，但是如果是你的消息的话，我就算通宵也会等。”
庄叙实在没遇见过这种青少年，想让他要沟通就正常沟通，别发这种莫名其妙的字句，只是按照对方的性格，庄叙怕说了他一来劲，发得更多，忍了忍，收起手机。
在周开齐家的晚餐，五人都吃得有些走神，并不是没有聊家常，但都想要避开父亲不在的事实，却常常还是绕回这个话题，效果适得其反。
饭后，坐了一会儿，庄叙和母亲便告辞了。回家路上，母亲安静地看着窗外，后来车驶下隧道，庄叙转头，看见她已经微微仰头，靠着椅背的枕托睡着了。
隧道的灯光明明暗暗，阴影在她的脸上延绵着，颧骨微微凸起，皮肤薄得像是透明。
母亲原本是一间大型企业的财务经理，几年前生过重病，到鬼门关走了一遭，而后一直在家休养身体。父亲走后，短短数周，她又瘦得脱了型，像极了以前刚做完化疗，在医院时睡着时的模样。
庄叙移开目光，看着车窗外，奢侈地允许自己走一会儿神。
回到家门口，母亲醒了，两人没多说什么，各自回了房间。
庄叙看完周开齐和实验主管们给他的报表和项目报告，洗漱后本要躺下，忽然想起还有个人的简历没看，反正还没什么睡意，便打开看了看。
李善情的简历确实是漂亮，去年只十五岁，已获得生物奥林匹克的银奖，是滨海市三年来唯一一块奖牌，也如他所说，拿了本市科技创新赛的金奖。
一项项荣誉，两页纸都列不下，难怪赵教授将推荐信写得真情实感，说李善情同学是他负责滨海市的IBO竞赛培训以来，见过最有天赋的学生。
抛去个人观感不谈，如果往后有这样一名聪明人进入维原生科的实验团队，对集团而言是不可多得的好事。庄叙暂时放下成见，抱着惜才的态度，给李善情回了邮件：“简历很出众，获得实习名额应该没问题。”
时间不早了，庄叙希望李善情已经睡了，好免了自己睡前收到那些骚扰式的回复，然而希望没有达成，李善情马上回了邮件说“谢谢”，又发来短信：“是真的很出众吗？我还是没有信心，可不可以和你打电话，我们具体聊一聊？”
……
庄叙回他：“不行。”
李善情发了几个哭脸过来，庄叙实在忍不了，打电话过去。李善情一秒都没等就接起，很高兴地说：“怎么了？庄叙，这么晚打电话给我有什么事？”
庄叙本来想严肃地警告他，被他贼喊捉贼的言语气得几乎要深呼吸。这倒打一耙的功力若用在学习，李善情现在应该已经博士毕业。
“庄叙，”李善情听不到他说话，又在那头叫他，“庄叙，信号不好吗。”
嗓音带着沙哑，大抵是哮喘日常吸入类固醇导致的，不过不是不好听。
见不到李善情那张得意的脸，单纯面对他一听就是身体不好的声音，普通人应该很难对他说出格外严格的话。
庄叙确信李善情应该没少利用自己的外表和声音占人便宜。
不过庄叙并不是普通人，不吃这套，认真告诫：“李善情，如果你不这么每天没事骚扰我，未来我们还可以在学术和工作上作更有意义的交流。”
“哪些交流？我是什么身份，”李善情问，“是你的朋友吗？不是的话不要。”
他说得轻快又随意，甚至带上了一种明显的挑衅和任性。
没料到他如此刀枪不入，庄叙的耐心即将告罄：“做我的朋友你能获得什么收益吗？”
“你好市侩，什么都讲收益。”李善情语气中掺入了委屈。
庄叙沉默了两秒，李善情又说：“那我要是发有意义的内容给你，算骚扰吗？”
照理说，有意义不算骚扰，但庄叙实在不想助长他的气焰，不愿这么说，便回答：“进实验室之前不要再联系我。”
“也太久了吧，那是暑期项目啊，名单都至少要三个月后才会公布，”李善情很不满意，在那头闹，“你就这样对待一个简历很出众的学生，那我也不要申请了，谁要去谁去。”
但是紧接着，李善情毫无预兆地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算了，你们实验室肯定不希望失去这么一名优秀实习生，我最喜欢为别人着想了，不可以让你们错过我，我还是会申请的。”
“我就尽量不找你吧，好吗？”李善情又软绵绵地说。
换成三年或五年后的庄叙，会一口拒绝，因为早已知晓李善情究竟是什么德性。
但当时庄叙不清楚，最后对李善情网开一面，没说不行，也是不可避免的人之常情。
作者有话说：
李善情日常：变通。
庄叙日常：无语。

第4章
李善情自认这世上没有他做不到的事，除了在合适的时间保持身体健康。
学校给他停课一周的惩罚结束，即将去学校上课的前夜，他嘴角的伤口愈合了，却突然开始咳嗽。且下午起，他的右手手臂极痒，出现阵阵灼烧似的痛。
李善情久病成医，自诊是过敏，没当回事，吃过止痛药和抗过敏药，便在书房里紧急完成莫仲祺发给他的生物课小组作业。
前几天他忙着准备简历和申请材料、找赵教授要推荐信，还得继续完善自己参加大奖赛选拔的项目，忙得偷偷熬了两个夜。
临要回校上课，莫仲祺来问，他才想起自己忘记写作业了。
打开电脑，李善情边查资料打字，边忍不住抓，等作业做完，才发现手臂皮肤已有道道血痕和大片的红斑。
实际上应当是止痛药的药效让皮肤麻木，但李善情心里有一种坚信：痛和痒都已经好些了。
他想回学校上课，不想去医院，就不想说，又趁玛丽没看见，去药箱拿了颗止痛药吃，而后换了一件袖子更长的T恤。
然而骗过了玛丽，却没瞒过难得回家陪他吃晚餐的爸妈。
晚餐才吃几口，母亲就注意到他因为想抓痒又不敢，在桌前扭来扭曲的体态，看他几眼，便问：“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过敏了？”父亲的观察更是入微，开口便直指重点，“袖子拉起来我们看看。”
没办法，李善情只好拉起半截袖子，随便展示了一下，顶着父母明显变了的眼神，假作什么也没发生，自然地说：“我下午已经吃过过敏药和止痛药了，感觉好很多了，抓得太用力才看起来明显。”
玛丽从厨房走出来看到，倒吸一口气，差点把汤碗摔了：“善情，你的手臂是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啊，”李善情把手缩回袖子里，慢吞吞地装傻，“有点痒挠了几下。”
“讳疾忌医。”母亲轻声埋怨，给家庭医生打了电话视频。
李善情缩在椅子里，问心无愧地强调：“真的不严重吧，怎么算讳疾忌医呢。”
不料张医生一视诊，判断可能是急性荨麻疹，要李善情立即去医院，不能耽搁，于是结果仍是一家三口匆匆忙忙又吃了几口晚餐，便上车直奔易英医院。
家里去医院的路上，天已经黑了，夜空深蓝。司机开得很快，李善情忽然又发作得十分厉害，全身的皮肤越来越痒，越来越痛，清醒聪明的大脑热得发晕。
母亲抓着他的手不让他抓，他难受得想吐，忍不住用掌心隔着衣服，用力地按蹭蹭着发痒的皮肤，想让自己好过一点。
每一次因肉身的疾病而痛苦万分，他总难受得想亲手剖开自己的脊椎、胸椎，塞进能管他一辈子的药，或者将大脑挖出来，重新填进一个健康完美的地方。
什么时候才能过正常人的生活？为什么他就是无法控制自己的健康？他实在是厌恶这具软弱的、不争气的身体，几乎达到了恨。这身体害他没法做任何他想做的事。
李善情昏昏沉沉，不住地想。渴望把自己重塑一次，渴望得全身都紧绷得痛，仍旧什么也做不到。
“宝贝，”母亲看出他的难受，心疼地揽紧他，“你别担心，爸爸妈妈没有怪你不说，明天就会好的。”
李善情将脑袋靠在妈妈的肩上，咬紧牙关。父亲也转过头来，耐心地安慰：“张医生给医院打过电话了，Alice在医院门口等我们。”
Alice是常年负责服务李善情的医院引导专员，李善情和她见面的频率，比见学校校长还要高。她和护工准备好轮椅，等在就诊楼门口，李善情一下车，发现自己确实走不动，便坐上轮椅，被带着去看医生，验血。
结果自然是如张医生所说，急性荨麻疹，或许是症状格外严重，需要住院。于是李善情又被推回了他最熟悉的VIP2病房。
十四岁时，李善情在这儿住了一整年，闭着眼都能在这间病房中来去自如。经过会客室、公卫、次卧，进入主卧后，会见到电视机、一套沙发，卡其色的电动窗帘，以及可升降的病床。他被护工扶着，躺上病床，护士给他挂吊水。针扎进手背的痛对他来说很强烈，但他偏又很麻木，缩都没有缩一下。
生病的时间既快又慢，像有一块化开的肥皂在他的大脑里不断搅拌，拌出大大小小的浑浊泡沫。即将打完一袋吊水，他才恢复一些，看见坐在病床边的父母。
“妈咪，几点啦？”他问，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虚弱。
母亲摸摸他的脸，说：“十点多。”她的抚摸很轻，说话也轻，好像他是十分容易消散的魂灵，需要小心储存与对待。
玛丽敲开病房的门，拖着一个大行李箱，是她替父母理好的衣物。她过来看了看李善情，眼神充满担忧，而后将行李箱拖去了次卧。
护士又来了，替他擦药膏，她想替他换衣服。李善情坚持要自己换，护士便没有勉强他，大家都离开他的病房。
房里灯光是淡黄色，李善情尽量不去看手臂上的血痕，和身上的斑点，艰难地换好了病号服走出去。这应该是他已经过惯的人生，却每一次都觉得屈辱和煎熬。
好在打过吊针后，身体的不适已经退去许多。父母睡后，李善情躺在病床上有些辗转反侧，拿起手机，单手给同学回了几条消息，告诉他们自己明天又不能去学校的噩耗，接着就打开和庄叙的聊天界面。
昨晚才打过电话，答应李善情会回消息，今天庄叙却一句问候都没有发来。难道李善情不和庄叙聊天，庄叙就完全不会想找他吗？
其他所有人对李善情都是很关心，心疼他身体不好，欣赏他聪明，都很喜欢他，没有人像庄叙这样。
李善情觉得不服气。他本来就喜欢骚扰庄叙，现在又无聊，心灵也很脆弱，就开始打字：“我一天没有找你，你有没有觉得很奇怪？”
等了二十分钟，庄叙也没回，他只好关了灯，闭起眼睛，有点委屈地睡着了。
早晨六点，护士来替李善情擦药，把他弄醒了。八点和父母一起在客厅吃了早餐，父母就都去工作。
玛丽从家里过来陪他，稍稍埋怨了他几句。李善情哄了哄她，两人坐在起居沙发上看一部非常无聊的电视。
可能是昨晚没睡好，玛丽看着看着睡着了，睡得很香。李善情上午的吊水挂完之后，见她还是没醒，轻手轻脚给她盖了条毯子，就偷偷溜出去，去医院就诊楼和住院楼北侧的小花园里散步。
易英医院的花园非常小，其实没有花，只有一些树木，几条窄窄的步道，和几条长椅，上方是玻璃穹顶。
知道这花园的人不多，四周很安静，太阳可以直接从穹顶照进来，又能散步又有座位，很适合病人散心。以前住院时，李善情最喜欢的就是这里。
他慢悠悠走了几圈，坐在长椅上休息发呆，计算着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出院回学校，想了一会儿，一名极瘦女士走了进来。
她看上去和李善情的母亲差不多大，长相莫名让他觉得眼熟，穿着一身黑色。大概没想到花园里还有人，她见到李善情，微微一愣。
“您好。”李善情很擅长讨长辈的喜欢，主动对她笑了一下。她也对李善情点点头，在对面的长椅上坐下，说：“不常有人来这个地方。”
“对啊，”李善情附和，又道，“不过我是这个花园的常客，反正易英医院没有我没去过的地方。”
“这么巧啊，我也是。”她的笑容很淡，一笑起来，原本她身上浓郁的哀伤气质，忽而消解了了些，变得温柔。
也是这时候，李善情忽然之间想起来，他在有关维原生科的新闻里看到过她，她是庄博士的太太许元霜，庄叙的母亲。
“我来复查，”她告诉李善情，“你呢？”
“急性荨麻疹，”李善情回答，“我身上有很多毛病，所以常常来这里住。”正盘算着要怎么如实告诉她，他已经认出她的身份，再顺势介绍自己的母亲时，不远处传来一道压着怒气的声音。
“李善情！”
庄叙不敢相信李善情居然会找到母亲复查的医院里来。
他平时不是一个容易产生激烈情绪的人，此刻看见李善情的侧脸，心情却已接近震怒——平时李善情不断发消息找他，他虽不喜欢，但看在李善情聪明、身体不好又是周女士的儿子的份上，并无所谓。
但接近他的母亲，这已远超庄叙能容忍的极限。
“你在这里干什么？”怕吓到母亲，庄叙极力克制自己的音量，快步朝他们走去，几乎想伸手把李善情从长椅上拽起来。
但李善情偏过头来看到他，像被他的目光吓得一愣，眼睛睁大，开口“啊”了一声，向后缩了缩，说：“不是的。”
“你弄错了，”他虽然有些惊讶，声音却很镇定，轻轻地说，“我生病啦，在住院。”
他面对庄叙，有点费力地扯起衣袖，露出了左手的手臂。
李善情的右手手背一片青黄，还有针眼，左手臂细长，白皙的皮肤上布满红色的瘢痕，有几块颜色很深，像肿起来了。
庄叙才意识到的确是自己先入为主，误会了李善情，冷静下来，又发现他灰色的羊绒外套内，是浅蓝色亚麻质的病号服。
“你看，冤枉我了吧。我和你妈妈是偶然在这里碰到的，”李善情像是并没有生气，反而微微笑起来，“不要把我想得那么坏哦。”
庄叙一顿，很少见得难以收场。多亏母亲在一旁好奇地插话：“庄叙，你们认识？”
“阿姨，我是周书雪律师的儿子，叫李善情，”李善情十分积极，立刻笑眯眯地主动自我介绍，“我和庄叙是在我妈妈的律师事务所认识的，可能我对维原生科和SyncPulse太感兴趣了，老是给他发消息，他就嫌我烦吧。其实我刚才已经认出您了，就是还来不及说，庄叙就迫不及待跑来骂我了。”
母亲的眼神朝庄叙瞥了过来，庄叙没来得及说话，李善情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他拿出来一看，脸色变了变，有些慌乱地对他们说：“糟糕，我家帮佣姐姐睡醒来找我了，我要回病房了。阿姨拜拜。”
说罢便快步往小花园的门口走去，钻进走廊深处。
花园里安静了，庄叙听母亲轻柔地问：“怎么没和我提过他？”
“没什么好提的。”
庄叙简单地回答，没看她，伸手扶着母亲的手臂，也往玻璃门口走。
“还没见你这么生气过，”母亲又说，“我看这个孩子很可爱啊，又有礼貌。而且看起来身体不太好，你对他温和一点吧。”
庄叙懒得和母亲讲解李善情那种给点颜色就开染坊的性格，便点了点头，带她离开了医院。
送母亲回家后，庄叙下午有课，便去学校。
在从家里去学校的路上，他又十分少有地迟疑地考量了一阵子措辞，给李善情发了条信息：“抱歉，刚才我误会你了。”
聊天框的上一条，还是李善情发来的骚扰式信息。庄叙昨晚收到，都没点开，现在回想，李善情应该当时就已经在医院里了。
庄叙看着手机屏，发现自己仍旧不知道李善情在想什么。如果说李善情是单纯被家里惯坏的青少年，为什么有时一点小事可以大作文章，昨晚真的住院，却也没说自己生病。
李善情这次回复的比以前慢一些，字也少：“还以为你不会道歉呢。”
由于此人性格过于独特，庄叙认识他没几天，说过的话没多少几句，居然已经可以想到他的语调。嗓音沙哑，语速慢吞吞，把一句话拖得很长，怎么听都吊儿郎当。
或许仪态也可以想见，在椅子上东倒西歪，好像让李善情坐直了正正经经地和人说话，是要了他的命。
“祝你早日康复。”庄叙没有回应他的阴阳怪气。
“医生说还要住五天院观察。”下一条，李善情就恢复了活跃，对庄叙说：“我好想去学校啊！”
他又开始自说自话，庄叙不想回，但自己今天有错在先，直接不回大概不合适，先静置了。过了一会儿，李善情再次发来：“我现在右手正在打吊水，左手给你发消息，打字打得好累。”
庄叙是知道李善情想干什么，应当是住院住得太无聊，想像昨晚一样打电话。
然而他不理解李善情对自己纠缠的热衷究竟缘于何处，自然也不愿接茬，便说：“那就别发了。我也要去实验室。”
发完后，庄叙立刻感到实验室这三个字说得有点多余。
李善情也果然没有辜负他的怀疑，立刻说：“你讲得好详细，但是我在住院，不能去找你。下次吧好吗？”
庄叙发誓下次不会再和李善情多说半句，收起了手机。

第5章
是什么时候意识到，当时的自己其实不讨厌来自李善情的消息？
庄叙记不清，或许不想记清。
父亲去世之后，庄叙与韩邈大约僵持了三个月。
他奔波于家、学校、公司、实验室以及周律师的律所之间，想要获取支持，想尽快毕业，想做的一切，都几乎难以立刻做到。因为父亲的庇荫消失，便陡然被推到台前，毫无缓冲地面对从前无需面对的现实社会。
不是在考一场答案唯一的考试，不是在拿一项够聪明、够努力就能拿到的奖，不是潜心到实验室做学术，也不是简单拿出成果，便可以结束。
多年后回想，庄叙大部分的感受是麻木和疲惫，只有和李善情相关的那些片段，竟才是轻松的。
很可能也是基于此，即使在和李善情的关系降至冰点，两人当面争执多次，吵得口不择言之后，庄叙也不愿亲口附和不熟悉李善情的人对他的批判。即使是周开齐。
最初庄叙和李善情交流增加的原因，是李善情虽然说话乱七八糟，却仍能将严肃的事做得很好。
十一月初的一天，李善情给庄叙发消息，说自己终于痊愈，可以去上课了，普天同庆。
但出门时，玛丽姐姐强迫他在校服里穿了三层，衬杉摸起来都鼓鼓囊囊的。同学怀疑他胖了。
今天大奖赛的选拔，可能会有结果，愿上苍保佑！玛丽已经为他烧过香。
不论庄叙有没有回复，他都可以自得其乐地发上五六七八条。
庄叙平时不是每条都不理会，不过那天确实没有空聊天。下午在周律师的事务所办公室里，他们得到了一个不大好的消息。
周律师前阵子找了两名国际顶尖的笔迹鉴定专家，对韩邈提供的意向书作分析。专家传来鉴定结果，却称意向书的签字，确实是庄智诚所写。
事到如今，合适的做法是开始考虑与韩邈谈判和解，但周律师了解过庄叙父亲的生平，与庄叙一样，坚信他未曾签署，因此沉默片刻，又说自己有了另一种怀疑，需要找人去调查证实，请几位稍安勿躁。
回了车里，庄叙的小叔重重叹气：“这下完了！”
庄智忠为人一向较为悲观保守，还未上庭，便像已经落败，靠在椅背上怨声载道，过了一会儿，忽然正襟危坐，换了个角度，聊起职业经理人的人选来：“退一万步讲，就算要找职业经理人，也应该由股份最多的嫂子来选，怎么轮得到韩邈那小子？”
他说得十分悲愤，庄叙没开口，周开齐附和了两句，他又说：“反正嫂子继承了我哥的股份，就算请职业经理人，他也讨不了好处。”
“先别说这个了，”庄叙说，“官司还没打。”
小叔才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说：“那你今天得好好和钱将军说说。”
离开周律师的律所，庄叙和周开齐得赶往机场搭飞机，回内陆的某个军区，拜访从前与父亲交好的钱将军。
维原生科第一份与军方的合作合同，是钱将军牵头签下，那份合同提供了实验室启动期的大部分资金，说钱将军是父亲的伯乐也不为过。
降落的机场极小，只有一条跑道，航站楼也有些破败。钱将军派车来接，一路带他们经过县城，沿高低起伏的山路开了两个多小时，终于来到营地。
办公室在军营一栋小楼的二楼，条件简朴。钱将军身着军装，头发灰白，理得很短。他请庄叙和周开齐坐在木质沙发上，勤务兵给他们泡了两杯茶，便算是接待。
庄叙和钱将军只见过一次，周开齐与他相熟些，寒暄了两句，钱将军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们：“庄叙，我不想浪费彼此的时间。你年纪太轻，还在上大学，你妈妈也没有管过集团的事，要挑起担子太勉强。即使站在你的角度，现在给集团找一名职业经理人，都能算是个明智的决定。”
这类直接的话语，最近庄叙听得很多，不再感到羞辱与恼怒：“我知道您的担忧，但目前来看，没有职业经理人能够比我更适合管理维原生科。”
“SyncPulse在军用的科技和数据太敏感，即使其中做过分隔，交给别人也不是百分之百安全的，”来之前，庄叙打过腹稿，分析得不算艰难，难的是面对钱将军不认可的目光，仍要面不改色，“我知道韩总找过您，一定也做了保证，不过韩总的确不了解实验室和数据库内部的运作规律。”
这一次前来，庄叙本也未抱有太多获取支持的期待，最大的希冀不过是能顺利地将韩邈那份意向书中存在的隐患托出，尽量说服钱将军站在中立一方。
父亲是个比庄叙更内向、更不善于演讲的人，私下遇见困难，总是说要尽人事，但从不说听天命。
SyncPulse是父亲与所有实验人员的心血，庄叙想将父亲的理想、医疗缓释器的严肃与纯洁性保有下去——虽然这对他来说难得犹如登天，他不可能不去尝试。
谈话持续了几个小时，聊得天色晚了，钱将军也收起了起初的不耐烦与不信任，几乎像是被庄叙说动了些，想了许久，承诺：“虽然我也没听你父亲说起过要找职业经理人的事，但以现有的证据看，这份意向书毕竟是你父亲签的，如果像你说的，你证明意向书是伪造，或者能和韩邈达成共识，到时候我会支持你们母子俩。”
钱将军晚餐前还有会要开，没留庄叙二人吃饭。
坐车从小楼出来，他们坐车离开被荷枪实弹守卫的铁丝墙。前方是山路，司机送他去城中的酒店，道路两旁都是密密的树木，遮得车中黯淡无光。
庄叙心中沉郁，不知前途要向何处，只有一颗心还算坚定地确定着，父亲没来得及实现的志愿，他要一一做到。是这个时候，他收到了李善情的消息：“我提报国际科学与工程大奖赛的项目通过滨港市级选拔了！”
李善情问：“你想不想看我的项目内容？”
庄叙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便说：“如果想让我看，就发给我。”
过了一会儿，李善情回：“发在你邮箱里了。拜托前一等奖得主帮我预测一下我能拿什么奖。”
车里很晃，庄叙没有立刻打开，收起手机，闭上了眼睛。
抵达酒店入住之后，他和周开齐两人在酒店旁的小饭馆点几个炒菜，沉默地吃了晚餐，两人回了各自的房间。刷卡推门进去，房里全然昏暗，将一张房卡插进门边的取电口，灯才亮起来。
县城酒店有些年头，家具都旧了，床柱发着油亮的光，地毯也散出淡淡的霉味和洗不干净的烟酒味。
庄叙不娇气也没有洁癖，把行李袋放在架子上，拉开拉链，简单去浴室洗澡，换了衣服，便在扶手椅里坐下，打开电脑浏览李善情发给他的项目材料。只看几行字，便感到李善情遮掩不住，也不打算遮掩的聪明。
按照先前看过的李善情简历，向前推算，李善情去年一面备考生物奥林匹克赛，一面申请到了滨港大学的高精实验室做实验，筹备了这个大奖赛的项目。
实验设计得成熟高效，即便有赵教授的指导，也能从寥寥数行说明中，看出设计者的聪颖与天资。
庄叙花了一个多小时，看完所有项目内容，看的过程里，他发现自己好像记不起自己十六岁的时候，是否有李善情这样的天赋，关闭文件后，心中的阴霾倒消解了不少，负面的情绪忽而清零，神智也重新清醒了起来，只是不知道要给李善情什么评价。
若是李善情为人正常些，庄叙一定会认真地邀约，问李善情学业完成后，有没有兴趣来维原生科工作。但李善情这个人……
想了片刻，庄叙给李善情发了条消息，说：“我看完了。”
新消息提示没过两秒便来了：“怎么样？”李善情说：“好紧张，像在等最终结果。”
“我没那么权威。”庄叙如实告诉他：“在我看来很出色。”
果然，李善情得了便宜就卖乖：“还有别的形容词吗？我喜欢长一点的。”
庄叙没理他，询问：“我有几个疑问，你方便解答吗？”
李善情立刻打电话过来，庄叙无奈地接了。
“什么问题？”李善情在那头洋洋得意，像尾巴已经翘上天。
李善情嗓音里的沙哑，在电话里没有那么清晰，显得语气更幼稚，这样打电话的时候，性格全然是小朋友，让庄叙怀疑第一次看见李善情时，他忽然变得锐利的眼神，是自己误解。
“庄叙，庄叙，”李善情拖拖拉拉叫两遍他名字，又活跃地提要求，“你来接我吧，请我吃饭，然后我们聊天，你想问什么都可以问。”
“我不在滨港。”庄叙告诉他。
“那你在哪？”李善情好奇地问。
“在出差。”
“好吧，”李善情嘟哝着，隔了几秒，又吞吞吐吐地承认，“其实我是胡说的，我也不能出来，我爸妈不允许我出门吃饭。”
按照道理，庄叙不会问，但那天他很流畅地问李善情：“为什么？”
“我容易过敏，”李善情不太高兴地说，“从小到大也没有在外面吃过几次饭，在学校里，也要带玛丽给我做的饭，不可以在食堂吃。”
“外面的饭也不好吃。”庄叙说实话。比如今晚的炒菜。
话音落下后，李善情静了两秒，有一瞬间，庄叙以为他会反驳，不过他开口，说的是：“不要说这个了，庄叙，你想问我什么？”
庄叙便没有继续没有营养的生活话题，问李善情的项目论文里未曾提及，但实验室里却遇到的问题，同时也告诉他：“纳米实验室正在做这项实验，如果你申请成功，可能有机会参与其中低保密性的部分。”
李善情来了兴趣，和他讨论起来。
聊了一会儿，庄叙又发现，只要两人之间的话题够严肃，李善情那些花里胡哨的聊天技巧总会收敛起来。至少他思考的时候是安静的。
不过维持不了太久，李善情把想聊的聊完了，又开始漫无边际地打探消息：“你们的志愿者招募到底什么时候启动？像我这种身体条件，绝对是非常适合做志愿者的，要不然我把我今年的体检报告发给你吧。你看了就知道了。”
“不用发，我不会看。”庄叙又被他见缝插针推销自己 ，立刻拒绝。
李善情便在那头十分不悦，发出些幼稚而莫名其妙的叹气声。
“我好想变得健康一点，”李善情告诉庄叙，“我不想再让我爸妈担心了。我现在身体这样，都不知道我爸妈要担心我到什么时候。要是能够排队的话，能不能帮我试试啊？我可以付钱的，我卡上余额很多。”
他说得实在可怜，庄叙想了一会儿，说：“等志愿者招募条件确定之后，我帮你留意吧。但你要做植入，最后还是得周律师签字。”
“好吧好吧，”李善情哼哼唧唧，“还以为招募条件是你定的呢。”
“不是我，我现在也没有很高的权限。”他告诉李善情。
“为什么？”
不知是怎么了，庄叙拿着手机，想到了下午钱将军起初的眼神，同情，但是不大信任。公司的其余高管也都是如此。
他没有人可以倾诉，不能在任何人面前表现软弱，即使是母亲。唯一可以讲，想要讲的，竟然是电话那头那个莫名其妙的自来熟。
“庄叙，断线了吗？”李善情说，“喂喂喂？”
“诉讼还没有结束，”庄叙斟酌着词汇，告诉他，“我在集团也没有职务，所以没有权限。”
“你马上就会有的，”李善情立刻帮庄叙给自己保证，“到时候把我排进去。”
庄叙不想和他作这么不成熟的争辩，便沉默了，李善情又说：“如果我的身体健康了，也可以为你们维原生科效力的嘛！虽然聪明人很多，我这么聪明的也不常见吧。”
他说的没什么错，所以庄叙没有再义正言辞地说不。
虽然最后的实情是李善情没有加入维原生科。他太过聪明和精明，以至于不需要进入他人的实验室，便可以获取大笔的投资。
而最让庄叙挣扎的又是，他似乎永远不知道，和他打电话时的十六岁的李善情，说的那些话是否真挚。
永远不知道那时的李善情是不是还没有那么狡猾。
庄叙每一次无故想起，都希望李善情是在往后的某一瞬间才变得复杂，虽然心中又明白，李善情从来都是这样一个人。
他对庄叙的安慰与讨好，不断地展示的着聪明，是因他想达成他的目的。
至于那些对庄叙的百般纠缠、无理取闹的冒犯，也不过是一个被宠坏的小孩，想来占有一份不属于他的玩具。

第6章
李善情出院时，离他被停课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
下午太阳稍稍出现了一片白色的边角。他们等电梯，他东张西望，从住院楼侧边窗户往外看，马路对面的一片金凤花七零八落地挂着。
明明自己没做错什么，李善情心不在焉又不爽地想，不过是讲了几句真话，怎么受的责罚比真该死的那叶博安还久？回了学校必须得将叶博安折磨得死去活来。
然而第二天去学校，他才从莫仲祺口中得知叶博安已经申请转学，几天没来上课了。同学们将当时起冲突的原因守护得很好，无人提及叶博安当时对那名女孩所说的不堪言论。
李善情一面感到大仇得报，一面又觉得无趣。
中午吃过饭，他和莫仲祺以及另几个同学往教学楼走，听他们说最近学校里好玩的事，那个女孩从身后叫住他，来找他道谢。
李善情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对方感谢的地方，不过劝她：“你下次最好不要喜欢那么烂的人了。”
她就笑了一下：“好啊。”说自己开始学拳击，以备不时之需，再碰到上次李善情遭遇的情况，可以保护自己也保护别人。她还说：“教练说我是学拳击的料，问我怎么早没去学。”
李善情和她约定，若他创业发达，而她不想做别的工作，他就高薪雇她作保镖，他还当场承诺把她写入遗嘱。
至此，李善情遗嘱受益者已多达三十五人。
李善情非常喜欢上学，因为他觉得学校里有一种他急需吸收的活力，放眼望去，全都是生机勃勃的同龄人，到哪里都可以说话。
哪怕学校里的一切他都会，老师说的他都懂，可是所有的趣事，和同学们跑来跑去的高声笑闹，都不会像他以前待在家里、待在医院时那样，死气沉沉，无聊到几乎找不到活下去的动机。
他喜欢聊天，喜欢和热闹待在一起，所以学校是这世上最适合他的地方。
李善情十六岁的秋天，虽然开端是打架停课和住院，却以不错的方式结束。
回到学校以后，他的心情重新舒展开来，日子没那么煎熬，而且他的人生健康之希望——庄叙，现在对他也没有最开始那么不耐烦，或许是在医院偶遇时，那场莫名其妙的冤枉和发怒让庄叙内疚，这大概也算是老天对李善情的帮助。
毕竟李善情并不会记恨庄叙对他的冤枉，或是觉得委屈。像他这样自小过于聪明，身体又不好的人，被误解和看轻，才是人生里的常态。
他早已习惯，不会花过多的时间在情绪中，只会利用可以利用的弱势，去得到想要的结果。
最近一段时间来，虽然庄叙仍不是经常回消息，李善情能够感觉到对方明明难以容忍自己的性格，却又对他智力产生了足够的欣赏和认可。
他就知道这世上没有他不能吸引的人。
母亲在家从不谈工作，所以对于维原生科的最新进展，李善情都只能从新闻中、庄叙的只字片语里得知。
十二月初，是李善情全家最忙碌的时候。
他的父亲是银行高管，最近已忙得不见影踪；母亲和调查员一起去北方出差，说是至少三天才能回来；李善情也很快就要参加两门课的结课考试。
周日玛丽放假，李善情独自在家复习了几乎一整个白天，自觉已经没有任何知识的死角，把书一丢，玛丽还没回来，他明知不该，还是生出了出门的心思。
他先是把玛丽给他准备好的饭菜热了热，吃掉了，磨蹭地发消息，询问庄叙：“你今天在哪？”
觉得庄叙不会回，又加了句：“我妈妈去北方调查庄博士的事情，爸爸和玛丽姐姐也出门了，我一个人在家好无聊。”
如今对于让这个不爱回信息的人尽快回信息的各项技巧，李善情可以说是熟练掌握、融会贯通。
果然，庄叙回了：“你不是要考试吗？”
“已经复习得快能去出题了，”李善情说，“我想来找你，可以吗？”
虽然打过几次电话，也时常发消息，十月份在医院偶遇之后，李善情就再也没见过庄叙了。因为父母和玛丽看管他太严格，完全找不到机会出门。
当然，庄叙对见面这件事的态度也很冷漠：“不行。”
只有李善情一头热，幸好他不在乎碰壁。
庄叙和母亲在周开齐家吃饭，吃了一半，李善情的信息就发了过来。
席间长辈正在聊周思岚的模拟考成绩，说到周思岚这次模考成绩很不错，应该可以上滨港大学，只是学科或许无法随意选择。
庄叙屏幕亮了，忍不住看了一眼。本只是浏览，但李善情将他的孤独归因于庄叙家的官司，仿佛是庄叙导致他一个人被困在家中，庄叙只好随手回了两条，没想到李善情顺着杆子往上爬，想来找庄叙。
庄叙拒绝后，放下手机，看见周思岚在看他。
“庄叙哥哥，”周思岚求助，“你觉得我适合上什么专业啊？”
“你自己喜欢什么学科？”庄叙耐心地问。
周思岚想了一会儿，摇摇头说不知道，周开齐说：“学金融吧。”
“管理也行。”庄叙的母亲说。
“或者计算机？”周太太也提议。
一人一个主意，把周思岚说得茫然无措，庄叙都看不下去：“还是让思岚自己选吧。”
这时候，庄叙的手机屏幕又亮了，李善情连续发了两条信息，他只能拿起来又看一眼。李善情说：“我出门了！你在学校吗，你家在哪里？我马上打车过来。”
“原来外面这么冷，我又回家了，加件衣服再重新出去打。”
李善情平时聪明伶俐，某些时候莫名的笨，庄叙被他笨得很淡地笑了一下，想回他让他在家待着，听到母亲问：“庄叙在回谁消息？”
“最近消息特别多，是不是谈恋爱了，还笑得这么开心。”
庄叙抬起头，才发现人人都盯着他看，立刻否认：“不是。”
他把手机收好，把话题转回周思岚身上：“有没有考虑过什么意向学科？”
这晚的晚餐吃得还算轻松。母亲已经从悲痛中解脱了许多，慢慢开始接受关怀，敞开自己。饭后，母亲和周太太一起出门去朋友家里打牌，周开齐有些公事要处理去了书房，庄叙便与周思岚坐在客厅聊天。
周思岚自幼便是很乖巧的弟弟，去书房里拿来一本试题书，说有些题不太会做，想让庄叙教教他。
庄叙给他讲解了两题，突然想起李善情的消息还没回，又拿出手机看了看。
半小时前，李善情给他打了个电话，十分钟前发来一张哭脸。由于没有到平时的那种缠人程度，反而看起来有点可怜。
庄叙想了想，给李善情发：“有事吗？刚才在吃饭。”
“你在哪里呢？我现在一个人到了江边，太冷了，所以找了一家咖啡店待着。但是我后桌有人在咳嗽，我会不会被传染感冒？”
“你去江边干什么？”
“不想待在家里。”李善情说。“太无聊了，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我不会做的题了。你忙完了吗？来找我吧。”
“我没空。”
“那什么时候会有空？”
庄叙不尝试理解李善情对见面的坚持，直接拒绝：“你没事就回家。”
“不要，我在这里等你等到海枯石烂。”李善情发起位置共享，被庄叙拒绝，又发来他自己的定位。
“来找我吧，来找我吧。”
他好像很无聊，非常坦然地召唤庄叙。
咖啡店离周开齐家不远，但庄叙当然不会去找他，又给周思岚讲起了题。
到了近八点，庄叙告辞回家，司机载他在江边的车道上驶过。
是庄叙恰好看见咖啡店的霓虹招牌，也是庄叙对李善情存在一些惜才的善念，因此让司机在路边暂时停车。
他走近那间咖啡店的玻璃房，居然一眼就看到李善情。
李善情缩在角落的靠窗位，穿一件黑色的毛衣，灰外套挂在身后的椅子上，手托腮正在发呆。他面前放着一杯咖啡，一块蛋糕，全然没有动过的迹象。
看起来没什么事，健康地活着。
庄叙准备回车里，李善情却像忽然感受到什么，往窗外看来。
他和庄叙的视线接触，头微微歪了歪，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坐直了一些，对庄叙招招手，说了句话，口型像是“你来啦”，而后便站起来，往门口走。
既然已经被李善情看到，庄叙便没动，站在路边稍等了一会儿，看见李善情推门出来。
若在从小身体不好的人里，李善情个子不算小，只比庄叙矮了半个头，不过很瘦，走向庄叙也不急，慢吞吞的，可能怕疾走两步，就会哮喘发作。
“庄叙，你终于来了。”李善情走近一点，语气十分理所当然，说得像是庄叙允诺过他要来似的。
庄叙不回应他的说法：“我送你回去。”
“好呀。”李善情挨到他身边，手抬起来，搭住庄叙的手肘，一副亲热的样子。
庄叙认识的其他人无不具有足够的边界意识，他从没和谁有过这么近距离的身体接触，立刻移开手臂，和李善情保持清晰的距离，带他上了车。
“叔叔好，又见面了，我家在曲景园，”李善情坐进车里，又主动地对司机说，“谢谢叔叔。”
司机回头看庄叙，眼神有些茫然。庄叙已对李善情的自来熟麻木，告诉司机：“送他回家吧。”
庄叙最不希望在送李善情回去的路程中发生的，便是李善情把他来咖啡店的原因无限放大，然而果然不出所料，司机一往前开，李善情来劲了。
他挨近庄叙，露出神秘的表情：“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不会抛弃我一个人等在咖啡店。”语气像他们俩感情很深。
“我是路过。”庄叙说完，觉得越描越黑。
李善情也的确成功地将他误读，连连点头：“嗯嗯。”
庄叙几乎怀疑李善情是故意曲解来惹自己生气，想再澄清一遍，不是专程过来找他，但李善情又忽而离远一些，靠在椅子上，结束了话题。
李善情不说话又看窗外，模样其实很乖，皮肤苍白，嘴唇没有血色，让庄叙想起他用哮喘吸入剂时的样子，熟练得像其他人使用筷子刀叉，是一项生活必备的技能。
——人的性格总有成因。李善情身体虚弱，过于聪明，又被全家宠爱着，性格自然乖张，并非不能理解。
想到这，庄叙也不再与他计较。
这时，李善情忽然偏过脸来看他，说：“庄叙，我觉得我妈妈这次出差回来，会有好消息的。”
庄叙倒不知他还会关心除他以外的东西，不置可否：“是吗？”
“嗯，”李善情点点头，“我的直觉很灵，要不要打赌？”
庄叙一口回绝：“不赌。”
“你好没劲啊，”李善情眼睛睁大了，严肃地责备，“赌一下啊，我又会不为难你，逼你做做不到的事的，只会赌你的举手之劳，你怎么连这点勇气都没有？”
庄叙看他一本正经的模样，或许是那时无聊，问：“你要赌什么？”
“如果我妈妈带回好消息，你就偷偷带我出去玩一个下午。”
“去哪？”
“都可以啊，”李善情摆摆手，“我不挑。”
庄叙看他好像决定自己已经赢了，再问：“那如果没有带回好消息，你给我什么？”
“你好晦气，”李善情先大惊小怪，又收起表情，眼睛转了转，“那我把你写进我以后论文的每一篇致谢好了。”
庄叙觉得李善情的脑回路异于常人：“不用了，我没兴趣。”
“赌嘛，”李善情靠过来，晃一下他的手，“和我赌很吉利的，你会有好运气，官司也不会输。”
李善情的手冰凉细瘦，摇了一下庄叙便缩回去了，轻得无害，表情又乖巧万分，任何人都不会忍心苛责。
当时庄叙没有想到他一语言中，这场难关会这么快地度过，只是因为不想再听他软磨硬泡，没再拒绝，成了李善情眼中的同意。
没过多久，司机将李善情送到了小区门口，车门打开，外头风更大了。
李善情缩缩脖子，说冷，把外套的帽子戴起来，又在车里将拉链拉起。庄叙看他穿得少，想起他在医院穿着病号服的模样，把自己的外套脱了，递给他。
李善情把自己外套的拉链拉到下巴，看见面前的衣服，抬起眼睛，看着庄叙，眼中没有什么感激之色，好像仅仅是疑惑：“给我穿吗？”
庄叙说是，他就接过去，难得没有说些让庄叙不适的话语，把衣服穿上了。
庄叙的外套对他来说很大，李善情的手往下探，想抓衣摆的拉链，抓了两下没抓到，庄叙看不过去，伸手帮他把拉链扣子扣上，向上拉了一小截。
李善情老实地自己拉好了剩下的拉链，忽然抬头，对庄叙笑了笑：“你好嘴硬心软啊。”
“这件衣服等你下次带我出去玩的时候，我再还给你。”他又说。
车外风很大，李善情的声音马上就被吹走了。他下车关了车门，慢慢地往小区里走。
不知为什么，司机还停着，庄叙告诉他：“可以走了。”他才踩下油门。
从后视镜里，庄叙看到李善情最后的身影，李善情走路像一缕云，飘飘晃晃，像无论此刻是多么有形状，让人印象深刻，都有可能在任意的下一秒钟化作雨而消失。
才离开没多久，庄叙又收到李善情消息。
李善情说：“庄叙，你把外套穿得热热的很保暖，我下次也焐热还给你好了。”
庄叙实在受不了，回他：“送给你了，你不想要就扔了。”

第7章
将外套送给李善情的第三天，周二上午，庄叙接到周律师的电话。
周律师的语气难得显得格外振奋，带来的也是好消息，称已成功调取到了所有需要的监控记录，整理出确凿的时间线，能证明意向文件签署的日期时间里，庄博士正在北方的实验室中，而文件的见证律师虽然位于同一座城市，却位于不同的位置。
虽说若真的要上法庭，单纯以这份监控证明文件系伪造，并不一定能够被完全采纳，但合法性定会受到质疑，已可以用作与韩邈谈判的重大筹码。
庄叙挂下电话后，立即通知了母亲、周开齐和小叔，几人前往律所，共同商讨下一步的计划。
那时雨仍旧淅淅沥沥在下，庄叙记得清楚。
陈周梁律师事务所在海港边最高的写字楼的三十七楼，灰蒙蒙的云压在窗沿，为楼外万物罩上烟纱，向下望不见路。但会议室的灯光亮得耀眼，各人的精神像打入兴奋剂。庄叙小叔说话的语调变得高昂，周开齐也面露喜色，远离了前两个月不时的迷茫。
周律师穿着一身白色的西装，将所有资料整理完备后，以信函通知韩邈的律师，二十分钟后，韩邈的律师便来电，称想与她进行初步的会谈。
庄叙人生中还算顺利与晴朗的一段时光，便是由这个雨天起始。
那天从律所离开，连母亲的嘴角都有了一丝笑意。电梯里有多片手掌大小的菱形镜子，庄叙在其中看见亲人们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个漫长而灰暗的冬季，多出一些微不可查的颜色与希望。
周开齐强烈要求晚上得一起庆祝。
他接了周太太和周思岚，小叔也带上了婶婶和堂弟，到从前他们总去的那间餐馆吃饭，坐的也是以前的包厢，只是因为少了一个人，拿掉了一个位子。
餐间，周开齐和小叔都喝了不少酒，两人喝得醉醺醺的。小叔不住说是他哥哥的在天之灵在保佑他们。
周思岚坐在庄叙身旁，吃了一大半，才举起酒杯，要敬庄叙，慢声地说：“哥哥，恭喜你们。”
若说是完全的喜悦，其实并不尽然，不过庄叙不会泼从小看着长大的弟弟冷水，与他碰了碰杯，微微笑了笑，真诚地说“谢谢”。
垂眼看到周思岚校服上的标志，庄叙的脑中忽然便想起了某个人擅自的赌约：“和我赌很吉利，你会有好运气，官司也不会输”。
原本以为会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偏偏在李善情说了吉利话后有了转机。现在官司的和解在望，按照李善情自己的说法，庄叙得带他出去玩。
庄叙对李善情已经谈不上讨厌，所以对带他出去玩这件事，虽觉得麻烦，也不存在太大的意见。他没有特意给李善情发消息告知，是因为知道李善情自己会找过来。
果然，晚餐还没结束，李善情的消息便来了。庄叙看屏幕亮起，没有马上读消息，又听长辈聊了一会儿天，才拿起手机看。
“庄叙，你带我去哪里玩？”李善情问，“现在有没有想好？快告诉我！”
他说得太过理所当然，若庄叙必须回复，难免开口打击：“本来就没答应你，需要我计划就别去了。”
“上面的话收回，我已经在想。”李善情装得很乖，改口很快：“但是我没有去过什么好玩地方，可能选到不好的，怕你会不喜欢呢。”
庄叙自然不会和他讨论这些，没有回复。
接下来的两周，周律师干净利落地替他们与韩邈谈好条件。韩邈放弃公司的管理权，庄叙母子俩以高于市场的价格回购韩邈的股权。
庄叙父母平日热衷于慈善，账户上现金不够，母子俩急卖两栋物业筹款。
这期间，庄叙几乎没时间回李善情的消息，更不用与他商量什么提出游的计划，不过奇怪的是，李善情也没过多纠缠，像是有了新的事做，所以暂时将庄叙放置到了一边。
庄叙显然不至于主动联系李善情，偶尔想起，只当做青春期少年的兴趣是三分钟热度，自然而然地减淡了。
而时间这样匆忙地过去。
终于，收购协议达成，母亲准备召开会议，宣布委任庄叙与周开齐为轮值CEO。庄叙提前电话告知了钱将军。
钱将军比庄叙想象中更认可他一些，主动说：“以后需要帮忙，可以和我提。”
会时，各位高管们的脸色都在忽然间变得十分热情，如同前几个月的龃龉从未发生过。庄叙坐在父亲从前坐的位置，延续着家庭与事业的新生命从此开始，而整间集团重新向他敞开。
一切尘埃落定时，整个十二月都已悄然流逝，时间即将进入新的一年。全城年轻人聚到广场和钟楼下，大声地倒计时十秒。
庄叙待在父亲的办公室里整理旧的公司资料，忽然之间手机许多次响起，收到许多祝福短信，才意识到自己跨过一年，进入了新的岁数。
他回了几条重要的，李善情的名字出现在上方通知栏。
“新年快乐！”
庄叙也回了他：“新年快乐。”
李善情问：“你现在是不是都忙完啦，有时间带我出去玩了吗？我看我妈妈都轻松下来了，她和我爸爸决定去度假呢，好羡慕啊。”
“你不去？”庄叙问。
“我不能去，”李善情说，“我不能晒太阳不能跑步，坐飞机对我来说也比较危险。”
庄叙去回复了一条钱将军的问候，看见李善情又发了新的消息：“你最近有没有觉得我找你找得少了？其实前两周我又在医院，昨天已经出院了。”
不知是怎么了，庄叙看到这句话，心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这次没有晾着李善情，迅速地问：“你怎么了？”
“没什么，”李善情说，“可能发现你突然好关心我，有点不适应，吓得过敏了。”
庄叙无言，又收到李善情的：“趁我爸妈去度假，你带我出去玩吧。而且周日玛丽放假。我住院的时候已经做好计划了！”
他发来一份计划，从下午一点开始，到傍晚六点，只玩不吃饭，看完日落就结束，因为玛丽最近放假的晚上都回家很早。
“可以吗可以吗可以吗？这日程很轻松吧？”李善情这样问。
庄叙看到日期，忽然觉得眼熟，又想了想，发现是自己的生日。庄叙以前便不怎么喜欢过生日，觉得无聊，今年更是。李善情挑这个日子，应当是无意，庄叙不是什么扭捏的人，懒得让他改期，便同意了：“到时我来接你。”
到了生日的前一天，庄叙在公司，和实验主管开完会，周开齐敲门进来：“庄叙，明天晚饭来我家吃。”
“蛋糕都给你订好了，”他笑眯眯地说，“今年给你订了个大的。”
拒绝太过伤人，即使不想过生日，庄叙还是答应：“我明天下午有点事，可能得晚点。”约了七点钟，在周开齐家庆生。
去接李善情，庄叙到的不早不晚。
由于是纯私人行程，又是和李善情出去，庄叙没叫司机，自己开了台父亲以前开的电车，停到小区对面，刚给李善情打电话，李善情便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穿着庄叙的那件衣服，比庄叙上次见他更瘦了，一面晃晃荡荡走到斑马线边，一面接电话。
庄叙看他张开嘴，耳边听见他的声音：“嗨。”
“我在对面，”庄叙告诉他，“白色的轿车。”
李善情视线瞟过来，红灯恰好变绿了，他说：“好哦。”挂掉了电话，像一只蜗牛，慢吞吞地挪过马路，走到了车边，打开车门坐了进来。
“哇，今天是要跟我独处吗？”李善情关门，一见面就说莫名其妙的话。
不过转过脸来，庄叙发现他真的瘦了许多，本来还有些肉的脸颊，瘦得一点不剩，眼下也有些发青，嘴唇白得可怜，病得连表情都掺入了些冷漠。
庄叙本来应该澄清，不是要独处，是不想麻烦司机，但看清李善情的脸，却没有说出口，不由自主问：“你为什么住院？”
“因为生了场小病吧。”李善情耸了耸肩，拉安全带扣好，手背从庄叙宽大的衣袖里露出来，打吊针的淤青还没有消。
他既然不愿意说，庄叙也不再多问，先前往李善情指定的第一个地方，
他们先要去市郊可以开车游览的一间小动物园。李善情已经买过票，庄叙只要负责按下车窗，将李善情的手机给工作人员扫码。
天气阴沉沉的，虽然没下雨，动物园里车不多，动物也比较懒散。
庄叙也没来过这儿，跟着前车，开得很慢，李善情就趴在车窗上看外面，一副没什么力气的样子。
两人起初不聊天，经过鹿区，李善情回头问：“庄叙，你之前答应我的，志愿者招募的事，怎么样啦？”
“还没确定。”庄叙告诉他。
“好吧，我有点怕我的身体做不了植入手术，”李善情又转坐正了，不再看动物，“我最近又看了几篇庄博士的论文，我觉得我可能不符合植入的最低条件。”
他说这件事的时候，车外不远处有两头牝鹿在走。李善情神情带着忧愁，庄叙该看前面的路，因为他在开车，但事实是每当庄叙回想时，他都觉得李善情的脸比路更清晰。
“技术会发展。”庄叙这样说。
“会吗？”李善情歪歪头，又皱皱眉头，“你是不是安慰我，骗我？”
李善情大概是一直被人宠爱着，撒娇撒得自然，说“骗我”时有一点不高兴，说完又变成了只是对庄叙求证，露出反而需要庄叙安慰他的模样。
庄叙好像也被他带跑了，居然安慰他：“你才十六岁，不用着急。”
“十七了，”李善情马上修正，“上周过了生日。你都没有给我送上祝福，那今天给我补一下吧。”
“……生日快乐。”不知道为什么，顿了顿，庄叙告诉他：“我今天生日。”
李善情有些讶异：“真的假的？”
“那你还来带我玩？”他问庄叙。
“我不过生日。”庄叙简单解释。
李善情睁大眼睛：“哪有人不过生日的。”
这间动物园不大，聊到这里，车游区的部分恰好结束了，庄叙开出大门，将车靠边停下，中断了生日的话题，问李善情要不要下车继续参观其他的动物农舍。
李善情很难得地犹豫了：“有点怕过敏。”
庄叙以为他不下车了，没想到紧接着，李善情从口袋里掏出了护目镜、口罩，给自己戴好了，戴了塑胶手套，不像去动物园游览，像要去杀人。庄叙都不知道自己这件外套口袋里能放这么多东西。
“走吧。”李善情得意地说。
下了车，他们先去一间小稻草屋看兔子。李善情像是真的怕过敏，紧紧挨着庄叙走路，仿佛碰到过敏原，能把庄叙推出去挡毛挡灰尘。
庄叙觉得李善情活得的确不太容易，便给他靠着了。
兔子小屋里每只兔子都有来历、名字和照片，都是小孩子在看，李善情和庄叙两个人挤在孩童当中，显得格格不入。
李善情核对了一会儿照片和草丛里的兔子本兔，拖着庄叙走了。他又换了一个新的姿势，抱着庄叙的手臂，好像不能自行行走，把庄叙当吊环。
庄叙想把手臂抽出来，低头看到李善情苍白的脸，便算了。
又看了孔雀小稻草屋和小羊屋之后，李善情就满足了，说可以回车上，拆掉脸上手上装备之前，他掏出消毒喷雾让庄叙给他喷一圈。
庄叙无奈地照做，没想到到车里，李善情的哮喘还是发作了，吸了药才好。
庄叙见李善情躺在椅背，一副对人生没有眷恋的样子，忍不住说：“有哮喘下次就少靠近动物。”
“你不要说，”李善情鼻子都皱起来，连连摆手，“我不要听。”
庄叙本便懒得说，开车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没开多远，李善情开口说：“庄叙，其实我是不敢让别人带我出来玩，万一我生病，我怕别人内疚。你就不像是会内疚的样子。而且我跟你在一起才觉得比较安全。”
“安全在哪？”
李善情坐了起来，语气变得生动，声情并茂做演讲：“以我们现在的关系，如果我突然病倒，你会不会抛弃原则，命令实验室给我植入SyncPulse？”
“别编故事。”庄叙不想理他。
“你会吗？你会救我吗？会不会？”李善情不依不挠，凑过来想抓庄叙的手臂，庄叙立刻移开了，没让他碰到一点。
庄叙将车开到计划中，人烟稀少的一道礁石岸边。但是天气预报不够准确，傍晚的沉云没有变薄一点，而阴天是没有落日可以看的。
李善情这么聪明，计划也不能十全十美。
相对无言地坐了一会儿，李善情忽然开口：“你在车里等我一下。”而后便下了车。
庄叙等他时，心中产生少许怀疑：李善情该不会是偷偷跑了吧？——利用自己把他带出来，跑到一个没人管得到他的地方去。
不过过了十分钟，李善情回来了，提着一个白色的小袋子。
他坐进车里，呼吸有点喘，走得很热，把外套拉链都拉开了，露出里面白色的卫衣，和几乎和卫衣一样颜色的脖子的皮肤。
李善情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小纸盒，拆开后，里面有个很小的甜甜圈，是原味的，上面连奶油都没有。
“这家面包房只剩这个了。你不喜欢过生日的话，你给我过吧，”他对庄叙说，“给我唱一首生日歌。”
说完这话，李善情自己开始唱了，他唱“祝我生日快乐”，庄叙根本不唱，他也唱得很自在。庄叙都看得笑了，李善情才停，装模作样地许了愿，而后对庄叙说：“但我不能吃，你帮我吃掉好吗？”
庄叙就帮他吃了，除了甜得发腻，没有别的味道。
吃完后，李善情主动要求庄叙：“可以送我回家了，我总觉得玛丽姐姐在回家路上。我在她那里已经没有信用度了。”
庄叙把李善情送回去，又接了母亲，去周开齐家。
周开齐甚至在家为庄叙的生日布置了一些五彩的气球，还摆放着鲜花，这次没自己下厨，找了一名厨师。
每个人都给庄叙准备了礼物，其中周思岚十分有心，抱出一套庄叙父亲曾经刊登过文章的期刊全集。
“庄叙哥哥，我知道你家里应该有，这套你可以放在办公室里。”他说。
庄叙自己给母亲准备了一份礼物，在车里已经送过。他们切了一个大而漂亮的蛋糕，人人如此重视这个生日，像希望一道弥补庄叙和母亲失去的父亲与丈夫的陪伴和祝福。
所以不应该的是每一次，庄叙回忆自己的二十岁生日，口中涌现的都只有甜腻。这味道属于阴天下午的海岸，而不是热闹的生日晚餐聚会。
最后选择怪罪某一个人买的甜甜圈味道太浓，所以庄叙吃其他美食，才不再记得味道。

第8章
李善情自小有一项嗜好：收集来自他人的关爱。
产生的原因，要从他小时候看《寻梦环游记》说起。电影中有一段讲一个人死之后，如果被世人忘却，灵魂会完全消失。
那时他还是完全的小朋友，非常担心自己有一天突然死掉，除了父母，再也没有人想他悼念他，便想方设法要周围的医生护士与小朋友给他承诺，等他死后，会记得在亡灵节为他祈祷。
后来李善情长到十几岁，思想成熟很多，成为无神论者，知道这是假的，人死掉就什么都没有了。但他已经养成习惯，而病时的人生太过乏善可陈，所以只要能找到一点乐趣，他都会坦然接受，并鼓励自己继续。
即使灵魂是种空无的幻想，让世上多些人记住他，好像也是一件不坏的事情。
对于庄叙不断的纠缠，或许是自此而始，虽说到了最终，他已说不清掺杂了多少其他情绪。
跨年之前，李善情在病房里度过自己十七岁的生日。
这一次生病，是肺炎卷土重来，身体状况更下一个台阶。按照医生的说法，加上他自己的理解，他身体里本便脆弱的免疫屏障彻底地垮台，形成一个没有主权主宰、病菌可以肆意横行的国度。
这两周，李善情每晚都要翻看庄博士那些从前登过刊的有关SyncPulse缓释器植入的论文，怀疑着自己的身体情况是否已经无法承受植入手术，虽然没有哭过，心中总是很忐忑。
好在是结课考试结束后才病的，否则他又拖拖拉拉不能去考试，说不定还要再延期才能毕业。
生病的半个月来，庄叙不主动找他，他也没怎么联系庄叙。因为虽然李善情平时偶尔喜欢装装可怜，但如果他真是那种可怜的哭哭啼啼又病恹恹的小孩，就肯定没有人会喜欢他了。
过生日的时候，爸妈和医生都极力哄他了，李善情也做出了非常高兴的样子，积极收下所有的礼物。
蜡烛不能点，蛋糕又吃不了，所以玛丽送他的礼物是一支无火的塑料灯蜡烛，和一个可以捏着玩的粉色蛋糕玩具。
病房生日派对结束之后，就要睡觉。李善情躺在床上无聊，把蜡烛灯开开关关，电池玩空了，蛋糕也捏得扁扁的，失去了原本的形状。
后来和庄叙出去玩的约定，也险些无法成行。
爸爸妈妈不想去度假，玛丽不想放假，然而李善情不愿因自己影响他们的生活质量，强硬地通通将他们逼走。
庄叙如约来接他，聊天说到生日的事。
李善情听他说自己不过生日，心里其实很清楚，庄叙肯定要去和家里人过的，自称不过，可能只是怕李善情要求去他的生日派对吧。
幸好李善情逆反心重，不容易产生负罪感，还是硬生生拖着庄叙在一起待了一整个下午。
给他买了个甜甜圈，唱生日歌时，庄叙终于很淡地笑了一下，李善情才感觉自己的拉拢小有成就。
回家之后，又突然下定更大的决心，要想办法和庄叙走得更近些，以便以后做成了缓释器的植入，也能安上最新型的缓释药舱。
堪称是越挫越勇，李善情转头又不断思考出了与庄叙的新的聊天话题。
滨港这年的一二月份，天气好得十分难得，晴天很多，温度也很适宜。
庄叙在滨港待得太久了，每年冬天，几乎都总是只见到阴云密布，是以才对那年的一月印象深刻，而关于李善情的种种记忆，大抵只是附加。
李善情回到学校上课，给庄叙发消息发得却更勤快了。
说不清是为什么，大抵是受到了甜甜圈与生日歌的蒙蔽，也可能是同情心作祟，庄叙明明忙极了，还是回复他许多次。
虽说因为李善情着实黏人，庄叙始终很难像对别人一样，对他客客气气。
当时，为了允许SyncPulse进行临床试验申请与伦理审批的一纸批文、集团数千的员工的生计，庄叙每日睁开眼，日程表已都满得像他一天有四十八小时的时间。
清晨到夜晚，从学校到公司的实验室，又到集团大楼的会议室，再到监管机构负责人办公室外等待的休息间，庄叙上午还在滨港，下午便已经抵达内陆新谈下的医药生产线。
有些结果还不错，值得鼓励；有些做得不达预期，还不够好。若是年纪能够迅速地再大些，外表再成熟些就好了。他常这样想。
过分的忙碌使人失去时间概念与正常情绪，庄叙便是如此。有时在行程中的某个瞬间，他会忽然觉得从梦里清醒过来，茫然看到车窗外陌生的街景，感到自己仿造和延续着父亲的日程，只为了让自己摇摇欲坠的世界正常运转。
在这样的日子里，总是在下午，庄叙收到李善情的信息。
一月十号，值得纪念的日子，因为李善情又成功地回学校上课，定为李善情十七点一岁国际上学日。
去体检了，配了一种新的药，由滨港地区提报至亚洲赛区的科技与工程大奖赛的项目已获奖。
二月二号，李善情针对维原生科集团实验室官网发布的新项目发表重要评价，提出一页意见。
二月十五号下午四点，李善情针砭时弊，批评某药物上市过程过于缓慢。
二月二十四日晚，李善情抱怨赛区的奖项得出国去领，他不能坐飞机所以去不了，失去了一次在国际大赛中露面的机会非常可惜。
不过他已给颁奖组发去自己录制的致谢视频，还讲了几句关于未来的几点展望，希望能在颁奖会上发放，大家就可以记住他的名字和他的脸。
当然抄送了庄叙一份，庄叙原本没打算看，李善情催促他好几次，他某晚入睡得慢，才看了。
视频是李善情在家中书房拍的。他坐在宽大的皮椅子里，说得很认真，口齿有些含糊，语言不算成熟，然而却又言之有物，令深夜里某一名观众情绪复杂。
理性上，庄叙并未忽视李善情的性格。
两人认识几个月，庄叙已完全知道李善情是个情绪不稳定的青少年，个性轻浮，爱争强好胜又随心所欲。而且李善情对旁人的关注需求，高到像内心存在一个填不满的黑洞。
但李善情是懂得如何讨人喜欢的，庄叙无法否认这一点。
很难挂掉李善情的每一通来电，又更容易因为李善情那些突兀而任性的言行，产生不该有的激烈情绪。
但也愈发熟悉，熟得越过庄叙本应该好好划定的界限。这全是错误的预兆，通往不正确的道路，庄叙缺乏经验，所以没有重视。
三月，滨港街头的鲜花怒放。月初一天中午，庄叙在公司开完会，抽空做完毕业论文中的最后一项实验数据分析，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她的声音罕有得有活力，像被谁哄得开心：“庄叙，猜猜我又在医院碰到了谁？”
在医院碰见，还能有谁？庄叙立刻头痛，顺着她问：“谁。”
“善情！”
母亲告诉他，两人都去复查，在走廊碰见，聊了会儿天，她听李善情说家的帮佣姐姐今天休息，只能在家吃冷饭，便邀请他回家里吃饭：“今晚开齐他们一家子不是也过来嘛，多摆双筷子而已。”
“庄叙，我说我吃饭有点麻烦，过敏的东西很多，”几乎每晚都要听见的声音忽然飘进来，“阿姨也说没关系，还帮我给我妈妈打了电话。阿姨对我真好！”
一听这矫揉造作的语气，便知此人已在母亲面前装尽可怜。
昨晚，庄叙还因被打断工作，没接李善情打来的电话，被李善情在短信中斥责。今天李善情就去医院，遇上了他的母亲——即便有误会的旧例在前，也很难说这究竟是巧遇还是故意。
顾及彼此的颜面，庄叙不便拆穿，但他知道李善情一旦进入他家，必定会去书房甚至他的房间里随意乱翻，心中立刻不太平静，尽快完成手头的工作，等不及在附属研究园区作例行视察的周开齐回来，便直接往家里赶。
三点钟，庄叙走入家门，客厅没人。
“他们在厨房里。”为庄叙开门的佣人告诉他。
母亲并不会做饭，庄叙皱皱眉头，来到厨房，却只有厨师站在备菜台边，手里拿着一张纸，一副无助模样。
“这是什么？”庄叙走过去问他。
厨师手里是份纸质清单，上面写着“李善情过敏食物一览”，字打印得密密麻麻，庄叙一眼望去，几乎看不出李善情除了喝水还有什么东西能吃的。
“他说做一盘他能吃的菜就行，但太太说至少得三盘，”厨师解释，“所以我还在琢磨。”
“他自己要一盘就一盘，”庄叙实在为李善情的多事所烦，冷冷对厨师道，“不能吃菜就吃饭。”
离开厨房，庄叙直接上了楼，一入走廊，果然听见书房传来的聊天声，似乎很是热闹，来到门口，周思岚和周太太，母亲和李善情都聚在里头聊天。
李善情离门最近，左手捧着一本原本被庄叙放在桌上的书，书页翻在中间。他站没站相地靠着书柜，似笑非笑地问周思岚：“真的假的，你一点都不考虑其他学校吗？”
周思岚侧身站着，声音清亮：“嗯，我不想离开滨港。”
“思岚特别恋家的，”周太太道，“也一直想做庄叙的学弟。”
像是忽然感受到庄叙的目光，李善情抬起了眼：“哇，庄叙回来了。”
“好巧哦，发现你也买了这本新书，”李善情对庄叙晃晃手里的书，晃得弄乱书页，发出哗哗声，装模作样地问，“不过我都看完了，你怎么才看一半，是最近很忙吗，还是很珍惜所以不舍得看？”
他确实长着一张没有争议的天使面孔，却依靠极具挑衅性质的言行成功抹除庄叙对他的耐心——庄叙最近忙不忙，他清楚得很，书更是他自己送给庄叙的，如今却在这装模作样，说些有的没的。
“你跟我来。”庄叙的火气一下上来，伸手拽着李善情的手腕，把他拉出书房，往楼梯旁走。
李善情被拽得趔趄了一下，没说什么，被庄叙拉着快步走了几步路。
他穿着一件柔软的薄毛衣，薄得让庄叙摸到他的体温，抓住的手腕也瘦得易折。庄叙忽然觉得掌心不自在，拉他远离书房，就松开手。
李善情起初一声不吭，跟庄叙走到房门口，才说：“你走太快了。”
他声音有些急促，看起来不太舒服。庄叙回头看，不知道他是演戏还是真的难受，但李善情没有看庄叙，兀自看着墙上的挂画，休息了一会儿，才说：“说了几次我最近不能快走，你一点都记不住。”
不过抬眼看庄叙时，李善情的眼神又恢复了先前的漫不经心，轻声问：“找我有事？参观你的房间？好吧那我看看吧。”
说完还四下张望了起来，把手放在了面前庄叙房间的门把手上：“这里吗？”
“不是。你别乱碰。”庄叙本是要警告李善情别在母亲面前作怪，现在被李善情故意曲解，才发觉把李善情单独拉出房间，着实不该是自己会做的事情。不知吃错什么药。
“……你今天真是去复查？昨天没听你说。”最后庄叙问。
李善情转转眼睛，对庄叙很无辜地笑了笑：“你说呢？”
看他这模样，庄叙便知其中有鬼，李善情又坦坦荡荡地说：“谁让你不接我电话，又不带我出来玩。我本来周末就约了检查，只是把周六改成了周日而已。”
“我不接你电话在前还是你改期在前？”庄叙没被他的表象欺骗，立刻指出漏洞。
李善情就移开了视线，大言不惭道：“忘记了，昨天被挂电话太伤心，我失忆了。”
庄叙被他这幅无赖的模样气得想请他离开他家，手机却不合时宜地震起来，他拿出来看，是纳米药物实验室的培训主管邵博士。
他警告李善情别乱看乱动，才走到一边去接电话，眼神还放在李善情身上。
李善情倚在门边，拿出了手机，不知在看什么。
“先前我们发到总部的事项里，有一项没回复，时间也比较紧迫，我就直接打过来问你意见了。”邵博士告诉庄叙，因前几个月的状况较为混乱，实验室有不少项目进度已经落后于预期，所以管理人员内部产生了争议，有几人认为今年的高中生实习项目计划应该取消，有人觉得应该继续。
“我是认为继续也无伤大雅，毕竟已经收到了很多申请简历，”她说，“而且其中的一个学生特别优秀。如果能让他来实验室实习，我到时强烈建议他申请我们集团的大学奖学金，签一份有条件的奖学金条款，等他学成毕业，就能直接来我们这工作……”
邵博士忽然开始畅想未来，庄叙不知该从何处打断他，站着听了一会儿。李善情打开了一个不知什么视频，手机发出奇怪的咀嚼声，邵博士才终于说完：“我把他的简历发给你看看？”
“不用了，”庄叙拒绝了，告诉她，“想要这个学生的话，项目可以继续。”
挂了电话，庄叙走过去，发现李善情在看一个吃播，屏幕里的女主播在吃面，李善情看得津津有味，庄叙泼他冷水：“你不是不能吃这些？”
“看看嘛，”李善情稍稍靠近了庄叙一些，把手机屏也拿得离庄叙近一点，“那你吃过这个面吗？”
“没有。”庄叙看都没看就说。
李善情说“好吧，我下次带你去吃，你告诉我味道”，又低头接着看。
他的头发颜色比常人浅一些，眉毛和睫毛也是，像数码画被调低透明度，如若再继续调低，李善情就从这个图层消失了。这让庄叙看了大约几秒钟，直到确认透明度没有再发生变化。
庄叙后来从不回忆这些和李善情相处的细节，因为他当时没有直接对李善情说“我不会和你去吃”，而他希望自己说了。
李善情看完了视频之后，通知栏突然跳了一条消息，他打开来看，轻轻地惊呼一声，叫庄叙的名字，说：“你们试验室通过我的申请了，邵博士说很期待我的加入呢。”
他拿起手机，在庄叙面前晃来晃去，展示邮件：“那我们是不是能经常见面了？庄叙，你会是那种会经常深入实验室和实验人员交流的很负责的CEO吗？”
同样的，庄叙后来希望自己又拒绝了李善情，告诉他：“我去实验室你也见不到我。”
但他所做的事只是把李善情十分多动的手从眼前拉开，然后说：“你先去实习再说吧。”

第9章
不知庄叙本人意见如何，反正维原生科集团纳米医学实验室的邵博士格外欢迎李善情。
收到录取信两周，邵博士已经与李善情联络多次，询问他有没有兴趣先到实验室参观，若学业允许，想提早开始实习，她也可以安排。
在最近的一次电话中，邵博士还深切地关心了李善情的家庭情况，极力推荐他申请庄智忠奖学金，称以他的成绩，若愿签约，奖学金的金额应当足以完全覆盖他的大学全部的学费和生活费。
李善情虽常年生活在病房，对人情世故与社会资讯的了解并不少，一听便知，邵博士希望自己能签下类似于学成毕业后，直接到维原生科入职的条款。
遗憾的是，对李善情来说，现在做与工作有关的决定，为时太早。
一是他活不活得到那时候都有待商榷，二是若真要选，滨港这座城市太阳太少，总是潮湿多雨，不是李善情未来定居的首选。
先前讲什么要当庄叙学弟，多少是为了套近乎在胡言乱语，李善情早已有打算去的学校，那里气候比这儿好。
邵博士年纪应与李善情母亲相当，态度也十分恳切，李善情不会给她不确定的希望，便实话说自己家里不缺钱，奖学金可以留给真正需要的学生。她在电话那头，语气难掩可惜。
“其实我的身体比较虚弱，说不定一年里有一半时间都没有行动能力，”李善情安慰她，“你们给我奖学金风险也很大。”
想让邵博士高兴些，同时也想去看看维原生科的实验室，李善情便转移了话题，提出春假去实验室参观，提前学习一周，邵博士立刻同意了。
几番沟通确认，春假的第二天早晨，李善情按时抵达维原生科集团的附属研究园区门口。
与他一起参观的还有另外三名同项目的学生，和他来自不同的学校。其中一个女生叫做韩忻然，李善情和她去年在比赛时见过面，四人不久便熟络了，一面聊天，一面跟着邵博士和另一位研究导师参观了几个低风险区。
纳米医学实验室在研究中心里占了三层楼，面积很大，虽然没有去到所有区域，也把李善情走得很累。
午饭时间，李善情拿出自己带的饭盒，和同学们坐在一起一起吃，大家看他种类稀少又缺乏调料的饭菜，都很同情他——不像有些人，只会嫌他娇气影响别人，李善情去他家做客，他都只让厨师做一个他能吃的菜。
而且做出来的，李善情偏偏又不喜欢，只好挨饿。
饭间，李善情看了一眼手机，未读消息是不少，依然没有来自庄叙的。
昨晚李善情告诉庄叙，自己第一天来实验室，问庄叙来不来看他，问了半天，庄叙也不松口，说今天很忙没空。不知是真的在忙还是骗人。
大部分时候，李善情觉得庄叙是好懂的，因为只要自己只要脸皮够厚，要求提得够密集，总有一项能被庄叙满足。
聊天也常常很亲近，李善情一定要想知道些什么，拜托几句，缠一缠，庄叙最后都会告诉他。他觉得他们已经是不错的好朋友了。
可是另外有时候，李善情又觉得庄叙好像有点讨厌自己。例如上次在庄叙家里吃饭。
庄叙就对他很凶，他什么都吃不了，庄叙也不心疼他，而且对周思岚的态度都比对自己要好。
难道李善情这样难得的一个聪明学生，不值得庄叙的关照和挂心吗？
连邵博士都照顾他身体虚弱，下午给他安排了坐在实验室里分析数据的工作，没有让他跟着导师到处走。
的确，分析数据很无聊，但也体现了第一次见面的邵博士对他的关爱。
初次见面至今，已有半年之久，就算是孵小鸡，也可以孵出来好几窝了，只有庄叙仍旧是块捂不热的寒冰，对李善情若即若离，保持着那幅铁面无私，无事勿扰的样子。
不过李善情最不喜欢的事情就是放弃和认输，最近几周，他在心中竖起一块与庄叙之间互动的计分板，被庄叙冷落扣一分，收到庄叙回讯加三分，逼迫庄叙做某事成功加五分，惹到庄叙生气，猛加十分。
李善情既喜欢竞赛，也喜欢考试，每天都无聊得努力想在计分板上写数字。
想到这里，李善情又想再得几分，立刻把饭吃完，给庄叙发去一条：“上午参观实验室走得累累的。”加上几张哭脸，又说：“你来看我吗？”
几小时后，李善情分析了整个一下午的数据，看显示屏看得头晕眼花，才收到回信：“没空过来。”
又这样无情！
李善情很不爽地扣掉一分，恰好身边的分析员叫他有事，便放下手机。
庄叙忙了一整天。
进行临床试验申请的批文终于有了眉目，他紧急召集了各个部门的负责人，从清晨一直讨论到下午，终于列出一分完整的计划草案。
志愿者的标准还没完全定下，会后，临床运营部负责人单独询问他的意见，庄叙确实是有想沟通的内容，因此留下来，两人聊了一会儿。
庄叙的意见是希望团队在安全可控的范围内，再降低一些对实验志愿者身体状况的要求，若能扩大不健康人群的范围，临床试验也更有价值。
因此，庄叙近下午五点回办公室，才有时间拿起手机，看了看未读消息。
李善情第一天去实验室实习，倒没有发来太多抱怨，只是说走得很累，又问庄叙去不去看他。
只不过是去集团下的实验室实习，又不是毕业典礼，且庄叙身份特殊，真去了实验室，两人也不便说话，不知李善情纠结于这件事的意义在哪里。
庄叙回了李善情一条不去，很少见的，李善情没有立刻回复。
到了晚餐时间，庄叙与周开齐下楼，在集团食堂吃了很简单的饭菜，又上楼工作了一会儿，发现李善情仍然没有给他发新的消息。
介于李善情身体确实不好，又说走得很累，如果他在实验室累出什么事，庄叙也有责任，考虑了片刻，给邵博士打去电话。
“庄总？”邵博士接起时有些意外。
她说自己在吃饭，语气惊讶中透露着平静，听起来不像是有什么实习生累病的事故发生。
但庄叙电话都打了，便还是问她：“今天的实习情况怎么样？”
“很不错！我和你提过的那个高中生，实在是优秀，太聪明了，分析数据都比别人快很多，”邵博士道，“不过他不打算申请奖学金，好在另外三个实习生也很不错，有两位都对奖学金很感兴趣。”
庄叙又稍和她聊了几句，挂下了电话。
天色已晚，楼外黑沉沉的。三月底滨港已有湿润的暖风，空气也清新。
庄叙坐在开着空调的干燥办公室中，感受不到室外的气息，不知何故，变得很难沉心工作。
电脑里打开的文档，是实验室交来的报告，一条条文字和数字，长长短短、歪歪斜斜，庄叙每句话都看几遍才读得清楚。他将此归咎于最近太忙，事务庞杂，以及天气转变。
九点半，他终于完成了所有要做的事，离开集团大楼。
回家路上，庄叙给李善情发去一条信息：“到家了没有？”
他主动问，是由于李善情以前生病时，也并未特意告诉他。或许这么久不联络，是李善情白天在实验室累得不舒服了，现在已在就诊。
若是这样，于情于理，庄叙应有所了解。
回家洗漱后，仍是没有收到回音。思索一阵，庄叙给李善情打了电话，响了许久才有人接。
不过李善情声音并不虚弱，而是困倦：“喂？”
他像是闷在被子里说话，呼吸声也是断续又模糊，庄叙才意识到原来李善情只是睡着。
“怎么了，”李善情含糊地说，“庄叙吗？”
既然李善情没事，便没必要再聊天，庄叙说“是”，李善情又说：“我吃完饭就累得睡着了。”听上去没睡醒，所以不太聪明。
庄叙没有说话，坐在床边，手好像不是很听从大脑的指令。
经过半年持续骚扰，李善情似乎已成为庄叙生活中的一种白噪音，有时候太响了很烦，有时候轻轻的便恰好。
可能庄叙习惯了，所以还是承认，李善情吵吵嚷嚷虽然麻烦，但是对他来说，比完全没有强。
如果真没有李善情缠着他，一切就变得更枯燥与难熬。
电话那头悉悉索索一阵，李善情好像坐了起来，人也清醒了些，开始说话了：“我白天太累了。”
“怎么没有人和我说，原来上班比上课还累？”
而后忽然很不满地抱怨，而后质问，“庄叙，你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
庄叙从不惯着李善情无理取闹，这是李善情自己的选择，与他何干，立刻指出：“不是你自己要申请的吗？”
李善情嘟哝几句，忽然好像想起：“那你打我电话干什么？没事的话，我要继续睡觉了。”
庄叙也顿了顿，说：“你先前说的体检报告，加上重要就诊记录，可以给我发一份。”
终于想到了这件理所当然的正事，庄叙成功为此通电话冠上了必须要打的意义，思维也流畅许多，不再像有什么郁结堵在半道：“我发给临床运营部。”
李善情安静了一会儿，有点不敢相信一般，轻轻地问：“你要把我排进志愿者名单了吗？”
他声音轻飘飘的，像很惊喜，充满了以前没有过的梦幻，仿佛如果庄叙实现他的愿望，他会变得百分之百的乖巧，永远不再使坏。任谁听见，应该都不愿戳破他的心愿。
然而事实不像李善情所猜测，庄叙别无他法：“只是用作志愿者标准的参考。”
李善情“啊”了一声，马上冷下来，好像有点不高兴，又过几秒才说：“好吧。”
“那参考的话，你没有什么好处给我啊？”他接着问。
“你要什么好处？”
“我要什么你不知道吗？”李善情在那头很固执的撒娇，“庄叙，你快点说，会帮我放进志愿者的名单的。”
他像一个不通人事的小孩子，不按规则行事，也不知现实世界有达不成的难事。
庄叙不可能给他这么轻浮的承诺，但那天也确实说：“我会帮你关注，你总得先符合条件，其他到时候再说。”
李善情才没那么不开心了，对庄叙说了晚安，挂掉电话，把几份报告发了过来。
这些报告，庄叙比临床运营部的负责人看得要早，看完后发现，李善情是确实脆弱，病史和过敏原比他得到的奖项更多，现在还活着已可称现代医学的进步案例。
竟然是这样的一具躯壳，支撑李善情的大脑运转，让他尚能言善辩和胡言乱语，不知造物主是残酷，还是别有用意。
庄叙很晚才将报告转发给了负责人，让他们尽快作专门的分析，看是否能计划出缓释器的植入方案。
这不恰当的。庄叙那时所做、所想的一切，都很难用合适的理由打出一个体面的圆场。
那天晚上庄叙有点失眠，持续地回忆起李善情策划的那些以后。他说要做庄叙的学弟，来维原生科工作，所以庄叙也想了很多，认为这些策划，不是不能成真。
庄叙是独生子，上学时随着父母去过太多城市，虽与同学朋友关系不错，始终没有一个真正谈得上亲密的伙伴。
但如果李善情能健康起来，如果庄叙的人生中往后必须都有李善情的存在——待李善情博士毕业，他们一起志同道合地工作，从滨港出发，或许到世界。
即使意味着庄叙要忍受他善变的性格，这未来并不糟糕。
这晚庄叙所想的一切，都是则漫长的笑料，幸好无人知道，庄叙永不承认自己想过一秒，也决心永不回顾。
因为阑尾重度发炎必须割去，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产生出不对等期许，是一样的。若能消除记忆，或从大脑中将这些片段彻底地压制、掩埋，才是最好的治疗，才能获得有痊愈的希望。

第10章
可能是因为实验室面积太大，实习生做的杂务又比正事多，难免要走来走去，即使春假实习只需一周，也把李善情累得够呛。
他每天一回家就是睡觉，别说爸爸妈妈，连玛丽都生出意见，担忧又不满地问他：“善情，你暑假里真的要去实习那么久吗？”
实话实说，李善情现在也不是很确定。因为他察觉到实习生只能接触实验室里的低风险区域，工作的强度又很大，导致他的付出和收获不太成正比，怕累出身体上的问题。
但实验室的氛围又是他所喜欢的，因此难得有点犹豫。
那天晚上，庄叙忽然把李善情的体检报告要走之后，什么进展都没对他更新，本周以来，两人也聊得不多。
这次倒不是庄叙不回消息的问题，庄叙莫名似乎回得比以前快些，是李善情自己，常常过完嘴瘾就抱着手机睡着，一觉醒来，手机在哪都找不到，更别提持续地与庄叙聊天。
再说李善情总问“临床运营部门有没有回应”，说想去维原生科总部朝圣，看看庄博士缓释器原型，庄叙大概不愿带他去看，所以回他的也总是“没时间”“不方便”这一类无聊的拒绝言辞，计分板一度停滞。
终于到实习最后一天上午，李善情接到庄叙的电话：“我下午会来实验室。”
“来看我吗？对我这么好，”李善情正在敲键盘，帮一个实验员写个计算模拟速率的程序，故意开庄叙玩笑，“正好留了一份数据给你，帮我分析。”
“例行视察，”庄叙不接茬，冷冷地告诫，“到时见到我，尽量别过来找我说话。”
“啊？”李善情手指慢下来，思考着代码，回答便简单些，“好吧，知道了。”
又觉得庄叙对自己的情商认识，好像和他本人真实的情况差得很远。他既不是白痴，也不在演玛丽爱看的电视剧，怎么会突然跑去和庄叙说话？
庄叙那头沉默几秒，李善情不想再听什么新的社交礼貌警告，善解人意说：“那大老板下午见。”挂了电话。
下午，李善情和其他实习生聚在空的小会议室里，写他们的实习报告。忽然感到玻璃外头有些动静，李善情抬起头，实验室的管理人员陪着庄叙和另两名男子从不远处路过。
庄叙像感受到他的视线，转脸一眼瞥来，李善情生怕又被这个过于敏感的人误解自己故意挑衅，赶紧低下头。庄叙现在也算是掌管着植入缓释器的生杀大权，还是少惹为妙。
写完报告，他们就没剩下什么事，李善情看了一眼手机，发现庄叙给他发了条消息：“你几点下班？”
李善情有些摸不着头脑，回：“五点吧。怎么了吗？”
“视察也大约五点结束，今晚有空，可以带你去集团看你说想看的原型机。”
李善情倒没想到庄叙还记得他随口一提的要求。其实晚上和庄叙出去有点麻烦，因为现在将近四点，司机说不定已经来出发接他了，玛丽也在已经为他做饭。
如果要和庄叙去维原生科，他起码要打三通电话，还可能要饿肚子，毕竟庄叙也不会照顾他的过敏原。
但缓释器原型机对李善情的诱惑确实很大，没考虑多久，李善情就回他“好啊谢谢大老板”，开始打电话安排。
玛丽听说他不回家吃，又有点担心，问他那晚餐怎么办，李善情善意地撒谎：“庄叙说会找人替我做饭的，他有我的过敏清单。”玛丽才放心。
到了实习生下班时间，四个人一起往外走，其他三人要去搭地铁，便在大门口分开。
李善情按照庄叙的要求，走到园区的停车楼，慢吞吞坐电梯到二楼，一时没找到庄叙所说的白色轿车，有些迷茫地四下张望着，想给庄叙打个电话。
正低头看着手机屏，突然有一台车从楼上转弯过来，加了速才看到他，又是刹车又是按了一下喇叭。李善情吓了一跳，紧急向后退了一步避开，发现身后有灯闪了闪，才发现原来庄叙的车就在他后头停着。
“李善情。”庄叙下车，语气非常差，快步朝他走来。
庄叙穿着李善情不常见的黑色西装套装，又瘦又高，看上去实在过于年轻，有点像初出职场的新人，连李善情这种十七岁的青少年，都觉得以这样不太成熟的外表，一定不易服众。
好在庄叙长相英俊，性格稳重，讲话也不卑不亢的，很有条理，没有什么情绪激烈的时候，才可以让许多人选择忽视了他的实际年龄。
然而庄叙面对李善情，就不太一样，总是很凶，把李善情预想得很坏，现在也是这样，语气非常不好：“你平时也喜欢站在路中央玩手机？”
庄叙又伸手，拉着李善情的手臂，把他拉到车边，打开车门，虽然拉得不重，架势好像绑架。
李善情坐进去，等庄叙也进来，才解释：“我找不到你，想给你打电话嘛。”
说着，李善情也觉得有点委屈：“我又不知道你的车牌，那你为什么不站在外面等我？害我差点被车撞死。”
“……打电话为什么不能站靠边一点？我和下属说我有事，”庄叙看了他一眼，态度终于和缓一点，说，“外面那么多车经过，我怎么方便站在外面。”
“知道了，总裁，大明星。”李善情也不高兴，没好气地说完就闭嘴了。
庄叙不说话了，启动了车，他们从研究园区离开。
李善情无聊眼神乱转，看到庄叙按在方向盘上的手背，不知是不是因为瘦，骨节凸起，看起来好像捏得很用力。
庄叙的皮肤也比较白，虽然比不上李善情，但看得出是养尊处优长大，又显得更不够成人。
不知为什么，李善情觉得刚才被他拉过的位置痒痒的，忍不住摸了一下，过了几秒，突然听庄叙问：“很痛吗？”
李善情反应了一下，才想到庄叙在问什么。
事实当然不痛，因为庄叙拉得很轻，李善情这般敏锐的痛觉神经，也没什么感觉，但他马上说：“对啊，好痛！你是不是想把我手臂拉骨折？”因为这么说显得比较占理。
庄叙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庄叙声音低低的，说：“我以为拉得不重。”又说：“我下次出来等你。”大概属于他对李善情道歉的极限。
还好李善情肚量相当大，接受了：“这样才对。”
研究园区在滨港的郊区，而维原生科的集团大楼在市中心，相距很远，又恰逢车流量密集的晚高峰，因此一直开开停停。
李善情太困了，睡了大半程，做了个游泳的梦，游得精疲力竭，才被庄叙唤醒。睁眼已在地下车库，庄叙坐得笔直，侧着脸，低声叫他的名字，不知是不是怕把他推骨折，就没碰他，大概叫了很久，表情都有些无奈了。
李善情第一次看到庄叙这样的神情，第一反应是给自己加了五十分，而后才说：“到了啊？”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下了车，李善情亦步亦趋跟着庄叙走，又听庄叙问他：“你饿吗，饿的话先到食堂吃饭。”
“贵公司食堂恐怕没有我能吃的东西吧。”
“……”庄叙的脚步停了停，回头看了他一眼。
大楼是前几年新建的，所以地下车库里很干净也很亮，不时有车离开，从附近驶过。他们马上就要走到电梯厅的玻璃门口了。
后来很多年过去，李善情还会时常想起庄叙当时的眼神，因为这是世间最洁净的一种，看不到杂质，再精密的设备都难以提炼。李善情虽然弄不明白，却很想再要庄叙这样看自己，然而逼迫他，挑衅他，说甜言蜜语，又口出恶言，都难以成功再现。
不过当时李善情只是问他：“干嘛看我。”
“我把你的过敏清单给食堂厨师了，”庄叙说，“他们可以做几道你能吃的。”
李善情怕他们锅子不洗干净，还是会过敏，这种状况以前曾发生过，就婉拒：“算啦不饿。玛丽给我做了，我回家吃。”庄叙便带他上楼。
他们坐高管的专用梯上楼。看到庄叙刷卡，李善情调侃：“不愧是总裁！”但电梯充满了香氛味，李善情说完就打了两个喷嚏，而后摇摇头，整理被晃晕的大脑。
庄叙问他：“香味太浓吗？”
李善情“嗯”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个新的口罩拆开戴上，而后又靠近了庄叙少许。每次到了新环境，他都会有些缺乏安全感，贴住认识的人，才能确信自己有东西可扶。
庄叙没动，他就光明正大抓住了庄叙的手臂。
“你很累吗？”庄叙也没有避开，不过低头看他。
“对啊，”既然说到这里，李善情顺便征求他意见，“庄叙，我没有想好，暑假还要不要去实习，这周好像有点太累了。”
庄叙不说话，李善情又晃晃他，他才很冷酷地回答：“你自己决定。”
原型机在三十层，有一个很大的展示间，供要人来访时参观。各类零件和植入方法，都有详细文字介绍，有些精密部件的上方，还放着放大镜，方便人查看。
李善情在里面转了许久，一边看一边赞叹，庄叙陪了一路，不时讲解，看起来像个熟练工。
走到最后的新植入技术展示台前，庄叙忽然开口：“这项设计的顾问教授，马上会来滨港大学任教。”
“啊？”李善情不知他的用意，抬头看他。
“我去年听过他的讲座，讲得很有深度，”庄叙这样说，“你以后如果有兴趣，可以选他的课。”
李善情稍稍愣了一下，听是听懂了，不过不知怎么回应，简直有点芒刺在背，因为他不可能留在滨港上学。既想，早知当时不胡说了，又疑惑庄叙怎么把他随口胡说的话记得这么牢。
“真的吗，”李善情习惯性地选择敷衍，又转移话题，“你的办公室在哪啊？我可以去玩吗？”
庄叙带李善情去楼上的办公室。和想象中不同，这间CEO的办公室并不是特别大，有一组会客沙发，一张大办公桌，还有两面书架，放满了各种类型的著作，有些像庄叙家的书房，只不过这里的窗外有城市最亮的夜景。
李善情左顾右盼一番，加分的瘾又犯了，忍不住晃晃悠悠走过去，一下坐进那张大椅子，抬头看站在不远处，看上去有些无语的庄叙，得意地指挥：“小庄，去帮李总去打一份文件。”
庄叙问：“哪份文件？”
“这都要问我，秘书怎么做的？”李善情来劲了，指指点点，“明天就把你换掉。”
庄叙被他气笑了，走过来，不过没有拉他，问：“演够了没？”
李善情不理他，兀自观察他办公桌上的那张全家福，还有两张许女士的照片，以及庄叙的小学毕业照和中学毕业照。小学照穿了一套蓝色的校服，中学则是西装制服，不过都是瘦瘦长长，表情冷淡，像画出来的人物。
“庄叙，你怎么从小就那么好看，”李善情感慨，“你有没有谈过恋爱啊？有人追你吗？”
庄叙伸手把他那两张照片扣下去，不给李善情看了：“办公室看完了，我送你回家。”
“好小气，”李善情抬眼看他，“怎么了，你办公室有宵禁吗？还是你的照片看一眼要收钱？”
“你不是还要回家吃饭？已经八点了。”庄叙好像是真的无奈了，重新把照片拿起来，摆到李善情面前。
李善情觉得再刺激庄叙，庄叙一定会被完全激怒，识相地站了起来，装作妥协：“好吧，被赶走了。”
送李善情回家的路上，他们聊天，李善情说起自己白天编的那个程序，本意是炫耀自己的聪明才智，可是庄叙又突然对李善情说：“到时如果想辅修计算机，上课的强度可能比较高。”
李善情已经可以看到小区门口的拱廊，门口的灌木上围着几圈白色红色的小灯，是还没拆去的过年装饰。
他少有地失语了，隔了几秒，糊弄说“那算了”，转过脸去看看庄叙，看看庄叙有没有被糊弄成功。庄叙直视着前方，说：“可以只修感兴趣的课。”
李善情头都痛了，继续尝试跳过这个话题，开玩笑说：“没准植入了缓释器我就变得很强壮，可以多修几门了。你快点帮帮我，好不好？”
当然这样的言论并没有获得庄叙的承诺，到了小区门口，李善情就下车说了拜拜。不知为什么，他拐弯要走到通往家的步道时，却看到庄叙的车还停在原来的地方，没有马上离开。
李善情没有多想，回家缠着玛丽说没吃饱，拜托她给自己煮了一碗白面，吃完就洗漱睡了。他先选择性地将庄叙以为他会上滨港大学的事遗忘，决定以后事到临头再补救。
庄叙应该也不会很在乎吧，比李善情大了三岁，怎么会不知道人都要为自己多考虑？何况李善情本来就是一个有一天算一天的人，一切决定都要围绕自己，为自己好，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反正李善情不喜欢滨港的气候，除非滨港完全彻底地变个样子，否则他才不想留下。

第11章
三月不是特别顺利，公司碰到了一件麻烦事。大洋彼岸某国的监管机构，无预兆地通过了一间大型医疗公司的缓释器设备临床试验申请，引起了公司法务部门的注意。
若不是李善情的吵闹，引出了一些时间的具体节点，难关度过之后，庄叙或许会对这段时间里自己的情绪完全失去印象，只剩事件的记忆。
实习结束之后，李善情还剩大半周的春假，每天都来骚扰庄叙。提起实习，他的言辞十分夸张，称疲惫的实习让他在家躺了整整一个礼拜，问庄叙：“你们实验室那么大，为什么不能开那种小平衡车？如果我夏天去实习，你送一辆给我吧。”
庄叙问他“不是说不想去了吗”，他又支支吾吾，说自己还没想好。
李善情早慧，说起一切都头头是道，但轮到做决定，又时常随意地变更，只讲喜好，不讲信用。庄叙那时以为李善情被家人朋友惯得厉害，才这么不通人事。
春假结束前夜，庄叙在读法务部搜集来的对方公司近两年来的采购清单报告。经过调查，克里兰公司的缓释器与SyncPulse作用并不完全相同，但暂时无法确认两者是否有专利技术的重叠，仍不能掉以轻心。
李善情原本已经去睡，突然又发来消息，说自己做噩梦惊醒，开始和庄叙东拉西扯。庄叙的手机屏不断亮起，实在是被缠得很烦，打了个电话过去：“我在忙，没空聊天。”
“好吧，你在忙什么？”李善情说。
“公司的事。”
“我刚才梦到我在大学里走路晕倒，”李善情声音有点委屈，“别人以为我只是躺着睡觉，最后没人救我。”
庄叙听得有些无言。
李善情的焦虑，想尽早通过植入缓释器的申请的心，庄叙很清楚，也不是没替他关注。每隔两三天，庄叙都会询问临床运营部进展情况。李善情的病例和报告十分复杂，负责人召集了两次专家审核，仍然没有讨论出答案。
这些工作都具有其保密性，不必事事对李善情说清。
“滨大校园面积不大，也没有适合你躺的草坪。”庄叙说出事实，浇熄李善情的表演欲，他就沉默了，过了几秒老实地说：“那我再去睡一下。”
挂了电话，李善情又迅速发来一条：“晚安。”和一张嘴角下挂的表情。既懂事又不懂事，礼貌又不礼貌，孩子气又不孩子气，令人无奈。
庄叙只能回：“晚安。”
最后报告也没能看完，因临床运营部的负责人在深夜给他发了信息，问他是否有空聊聊。
电话接通，负责人的第一句便是：“庄总，抱歉这么晚打扰您。不过您问了很多次，我想还是得尽早把答案给您。讨论出结果了，患者107号的病例，是无法用作我们的志愿者审核的参考的，他不能通过审核。”
夜里气温有点低，书房的窗户半开着，吹进带着草木香气的风。庄叙当时并没有能在第一时间开口给出反应，可能是因为内心没能立刻接受这句话的确实含义，使运营部的决定飘在空中，若不伸手抓取，便没有定论。
然而庄叙的记忆力，却使他无法忘记负责人说的每一个词语。
负责人在电话那头解释：“患者107号的身体情况太复杂，再加上虚弱和易过敏体质，经过初步测算，如果进行植入，后期出现并发症和排异反应的概率非常高，成功率也比其余症状的病患低太多。我们可以请他来试验部再采样，进行更精确的活体检测，不过以我们的预计，即使在最好的情况下，成功率至多接近百分之五十——说到底，这一批缓释器本身的目标群体，暂时还不是他这类型的病人。”
庄叙给负责人的回答是“我知道了。”简单地结束了通话，看到手机上的时间，已经越过零点，又超过十二分钟。
他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发觉手脚有些冰冷。
一定是李善情成日把植入和未来的健康挂在嘴边，像所抱的期待已实现，甚至将庄叙也拖进了他的梦想之中，以为植入缓释器这件事，到李善情十八岁就会自然而然地发生，才在事到临头时，发现不符合李善情期望的答案，居然如此难以接受。
庄叙想起身，又迟滞地难以起身，看了看李善情的消息，不知几点才回房。
次日，庄叙没有立刻联系李善情，上午先去了临床运营部，与几名医疗专家碰面，再次确认了结果，想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回转的余地，但答案是没有。
负责人看着庄叙，数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在短会后单独问：“庄总，请问患者是您的亲属吗？”
“不是。”庄叙否认。回办公室的电梯里，收到了李善情给他发了一条链接。
点开看，是李善情在科技与工程大奖赛获奖后，发给颁奖组的视频。颁奖组把这视频放到了奖项的官方页面，页面里其他视频都点击寥寥，只有李善情这一条点击率高得令人咋舌。
“小庄，评论区好多人夸李总，”李善情很得意地说，“你记得去学习一下。”
自从维原生科集团之行结束，李善情爱上了这个自称，随时随地开始角色扮演，庄叙平时只后悔当时不该接他的茬，此刻心中却是复杂。
按照事实而言，李善情没有通过志愿者申请标准，是基于医疗科学所作出的决定。
只因害怕李善情失望，便犹豫不安，乃至退缩，这不该是庄叙。
庄叙点击视频下方，看了看评论，大部分与项目无关，居然都夸李善情长得好看，少部分评论质疑项目到底是不是李善情做的，只有一两条来自滨港地区的声援，称获奖者在滨港的生物竞赛圈本便十分有名，不服气的同学可以去查询去年IBO的获奖名单。
在庄叙看来，这些争论围绕李善情个人为主题，反使奖项和项目失去了其真正的意义。但李善情因此而高兴，这些便似乎没那么重要了。
与法务部开会的时间到了，庄叙没回消息，他自己隐隐承认，他也在逃避将消息亲口告诉李善情。
——不知李善情知道之后，又要怎么闹了。李善情太过难缠，所以每过大约十分钟左右，庄叙脑中都会浮现他失望的脸。
那张脸有点像李善情实习的最后一天，他们从实验园区出发去集团大楼时庄叙看见的。因为被拉疼，李善情发了脾气，坐在车里不高兴地看向窗外。
若得知自己无法植入，他应该会比那时还要更生气一些。
在和法务部讨论与对方医疗公司的沟通对策时，庄叙也分神作了一些可以用来对李善情解释和劝导的准备：劝李善情耐心等待医学再发展，维原生科正在研发中的下一代植入器，更不易产生排异反应。
李善情年纪尚小，不必太急于植入，当务之急是先把身体养好。等等等等。
以李善情的性格，必定不会采纳这些建议，会据理力争，即使他不采纳，这也已成定局——不必讨论李善情想不想冒险，他的父母会否签字，庄叙也不可能接受百分之五十的植入成功率和高排异率。
晚上，庄叙和母亲又至周开齐家聚餐。这次有好事庆祝，周思岚模考又一次考出高分，学校的老师都来电祝贺，说若正常发挥，滨港大学的专业定可以任选。
周开齐知道庄叙这几天的压力很大，劝他喝几口酒，放松些心情。庄叙不愿辜负他的好意，便任他倒了半杯红酒，无心参与话题，沉默着听桌上众人聊着天，喝光了杯中的酒，感到身体有些微微发热。
饭后，庄叙独自走到室外的露台看山下城景，微凉的风吹在脸上。手机震了震，他拿出来看，李善情问他：“看了没有嘛？”
说不清原因，一定是由于酒精，庄叙忽然确认自己已经做好准备，有能力告知李善情实情，便打了过去。
李善情立刻接了起来：“庄叙，你忙完啦？”
听到声音，庄叙却不知该说什么，发现酒精让人敢作敢为实际上是种幻觉。
好在李善情话多，没有冷场：“你知不知道，今天好多朋友给我发这个视频，还有好多人来加我的好友。”他听上去很兴奋，拖长了语调：“不过我都没有通过。”
“为什么没通过？”庄叙正在考虑怎么和他提起志愿者的事，有些分心，下意识地顺着他问。
“回消息好麻烦，万一有人想和我谈恋爱，一定会影响我的学习，”李善情说得认真，像个小孩，“你说对吗？”
听到这样天真又诚实的具体设想，庄叙原本心情沉重，都稍稍动了动唇角，然而笑完之后，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怪异。
几年之后庄叙将会清楚地认清他感到怪异的原因，是因李善情话语中的隐意：往后会在对李善情有好感的人中，挑选答应其中一位，尝试交往，谈一场认真到将会影响学习的恋爱。
当时庄叙却是有些模糊地说：“幼稚。”
“哪里幼稚了，我已经想好要做的下一个项目了，不过可能没法在高中里做，就当做是我大学的目标好了。”李善情得意洋洋。
庄叙问他是什么，李善情便说：“你知道克里兰公司吗？”
庄叙心中一震，问：“克里兰和你的项目有什么关系？”
“他们也在做一款缓释器，已经通过临床试验了，你肯定知道吧，”李善情高高兴兴地说，“他们放置的位置和SyncPulse不一样，而且更倾向于精神药物的释放。你有没有看过一部科幻小说，里面主角身体里有情绪调节器，你说，如果把控制情绪的药物放进药舱，会不会很好玩？”
这是庄叙第一次短暂地察觉李善情与他之间的区别。
山下市区有大片的房屋灯光，快车道的车灯像流星，在不热爱自然只热爱城市的人眼里，这场景或许比头顶上方真实的苍穹更像星空。而李善情便是这样一片的虚假的星空，他轻盈地构想着操控人类的情绪与喜悲，说：“以后想爱上一个人想讨厌一个人，只要装上药舱，想幸福就幸福，想忘记就忘记，是不是很好玩？”
“一个女孩不能忘记一个男孩，就释放克制情感的药物，她就把他忘了，”他随后举出一个让庄叙无法接受的案例，“一个人不想工作，就释放让自己快乐的药物，开心去上班，多好玩！”
“好玩在哪，”庄叙听到自己问，“如果有公司强制员工植入，这样还好玩吗？”
李善情在那头微微一愣，说：“你好严肃，我只是想想嘛。”
他的声音其实令人心软，但庄叙实在不能忍耐李善情随口编造的科幻世界，与一切皆可娱乐的道德观：“缓释器医疗本来就是严肃的，涉及很多伦理审批，不是你的玩具。”
“知道啦，”李善情有些不高兴地说，“你好扫兴。”
过了几秒，他又说“你别生气啊”，态度转变得很灵活：“我只是每天都很无聊，等我通过你们的审核，植入SyncPulse之后，我肯定会特别严肃地对待这个世界。什么情绪药，我肯定不会去研究的！”
他说得并不诚恳，语气十分轻松，应当是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聊天电话。即便往后剑拔弩张，庄叙几乎可以确认，也想说服别人，李善情起初真的没想那么多。李善情十七岁时还小，若不是信任庄叙，不会说出这些口无遮拦的轻佻言语。
所以绝不应该是在这个时候，庄叙脑子一热，对他说：“你没有通过志愿者审核。”

第12章
李善情刚上高中的时候，滨港街头的公交车站、天桥下方的广告位，随处可见一种营养品广告。这种营养品卖得很好，广告称，城市高压工作下的白领们如每天摄入一颗，不但可以提升免疫力，也可以降低皮质醇，消除烦恼。
广告词有一句是，失恋了不要去K歌房唱通宵，吃一粒就忘记前男友。
李善情一直觉得只有笨蛋会信，直到有一天玛丽也买来吃。当时玛丽失恋，失魂落魄许久。
李善情劝她不要吃，玛丽幽怨地说“等你长大就会懂了”。吃掉一瓶的抗抑郁营养品后，未见好转，而且营养品不便宜，这才放弃。
李善情说“我才不要懂”，并且因此视恋爱如洪水猛兽，认为非但不是人生的必需品，还会让一个人变得不像自己。
人若连一颗心都不再属于自己，人生还有什么意义？发誓有朝一日，要将这种荷尔蒙带来的不利影响，从人性中拔除。
李善情烦恼已经够多，归根结底都与健康有关。他很少花时间难过，因为他人生中的舒适时刻，少到不存在能够分给精神痛苦的部分，每一秒钟都必须使用出极致的功能。
只有在生活质量极低的肉体痛苦时刻，他才会允许注意力分散开去，产生一些负面的情绪。
所以在听到庄叙在电话那头说他没能通过志愿者审核，愣住的那半分钟，李善情后来觉得非常浪费。
不但是时间的浪费，也因方才两人的争辩，为了不惹恼庄叙，李善情又作出了无意义退让，这是李善情情绪的浪费。
别人不论，在庄叙这里，李善情的每一次付出都是盼望得到回报的。毕竟别人对李善情，可没像庄叙这么冷淡。
他在庄叙身上花了这么多精力，忍受了庄叙大半年爱搭不理的回应，发那么多没有回复的短信，被那么多次敏感的猜忌和讨厌，被拖来拽去，还差点被车撞，到头来发现一切是无用功，既没有得到庄叙有别于他人的特殊爱护，也没有获得做植入志愿者的机会，失败得不能再失败，和个笑话没什么两样，实在难以接受。
当然，李善情没有马上发脾气，他不是会轻易放弃的人，冷静下来，打算先刨根问底，再做尝试，问：“为什么没有通过？”
庄叙的声音有些低沉，听起来也缺乏感情，公事公办地告诉李善情：“医疗专家初步测算之后，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五十不到，还有很高的排异率，所以判断你的情况不适合做植入，可以等下一代低排异的产品再考虑手术。”
“没有活体采样检测能算准吗？下一代产品我要等到猴年马月，”李善情立刻追问，“而且百分之五十，我愿意尝试啊，大不了保持监控，排异了马上取出来，死不了就行。”
“不会差得太多，”庄叙挡得毫不留情，“临床运营部已经给了最终的答案，你先不要再执着于这件事。”
李善情觉得庄叙的态度令他难以忍受：“你说得好简单。”
“……我没觉得简单。”
“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晚。”
李善情彻底无话可说，两人之间沉默着，李善情听见庄叙那头有人叫他，说“庄叙哥哥”，是周思岚的声音。
周思岚说：“你怎么一个人在外面呢？要不要进来一起看电影。”
李善情差点笑了，问他：“哇，在外面玩啊？难怪没空理我。可能我的事对你来说不是很重要吧，昨晚知道之后一直拖到现在，我说了你不爱听的话，才说出来打击我。”
说着，他感觉左手臂有点痒，便把手机换左手拿着，抬右手抓了几下，没有好转，指腹碰到皮肤，有片片凸起，突然间意识到自己的急性荨麻疹又发作了。
而后，不光是手臂，几乎胸口和肚子也都在同一时间痛痒了起来，全身上下没有一块不疼的地方，而脑袋和后颈也如有针扎一般。
“我不看了，你们看吧。”电话那头，庄叙对周思岚说，声音离话筒远了些，听起来遥远。
周思岚说：“好的，那你忙。”便像是离开了。
“我不是为了打击你，”隔了两秒，庄叙放缓了语气，“我不知道怎么告诉你。”
他难得态度好些，像终于懂得同情，然而李善情宁可他讲话万分难听，但把自己放进植入名单。
“你年纪还轻，先把身体养好。”庄叙又说出一些街头老伯才会说的话，可能这对庄叙来说已算是安慰，李善情听着只想让他住嘴。
“身体养得好我还植入什么？”他烦到极致，忍不住又去抓身体，抓了几下，把上衣掀起来看了一眼，确认自己病发，戳穿庄叙，“你就是不愿意为我费心吧，果然是大总裁好有原则，维原生科成为超级独角兽有望了！”
“我再费心，实验成熟的植入手段也只有百分之五十的成功率，能立刻提高吗？重度排异反应不是开玩笑，”庄叙对他说，“李善情，你不要无理取闹。”
李善情无话可说，把电话挂了，多年期待在此刻被宣判死刑，他怀疑自己如果不认识庄叙，直接向维原生科的志愿者计划提交申请，通过申请的几率说不定还会更高一些。
没想几秒，他便无法集中尽力，皮肤像贴在烧过的铁片上，疼得想吐。爸爸妈妈都去出差，玛丽已经睡了。
李善情没有通知任何人，直接给医院的顾问Alice打了电话，问她今晚有哪个医生在，麻烦派台救护车过来，他需要一间病房，以及求她不要告诉他的父母。
去医院的路上，李善情眼前已五光十色，觉得自己看见天堂，还短暂地晕过去了一小会儿，睁眼又在VIP2的病床上，病号服已经换好，吊针也打上了，不远处一名不认识的护工坐在陪床的椅子上。
护工见到李善情醒了，便找医生过来。医生对李善情说明情况，问他有没有情绪激动。李善情否认说没有，两人稍稍聊了一小会儿，医生让他好好休息，便离开了。
护工将李善情的手机放在床边，本想去陪护床睡，李善情不喜欢睡觉的时候身边有人，便客气地将他请走了：“我现在好多了，有事会按呼叫铃的。”
房里安静下来，李善情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发现庄叙还给他打了两个电话，不知是刚才吵架没吵爽，还是想对他进行伦理道德再教育。
无论哪个，李善情都不打算接受。
他方才晕了一通，气没有消除半点，只怕自己回过去，又吵起来，导致情绪激动，症状更加严重，便开了一盏床头灯，编辑了一条给玛丽的消息，主要内容是晚上忽然不舒服，不想吵醒她便没出声，自己来了医院，叮嘱她早晨起来看到这条消息，千万不要着急，吃过早饭再来探望。
消息发出后，庄叙突然又打来电话，李善情把电话掐了，庄叙发了条消息过来，说：“我到你家楼下了，你家是顶层？哪一间？”
李善情吓了一跳，立刻给他回拨过去：“你别乱来，我不在家。”
“你在哪？”庄叙简单地问。
简直像吵急了找上门，要和李善情打架，李善情觉得庄叙这人似乎精神也不是很正常，居然这么爱与人争长短。李善情自然不会说真话，告诉他：“来我同学家了，他在安慰我。”
庄叙安静了几秒，问他：“是吗？”
“嗯，”李善情毫无负担说谎，“毕竟我同学不像你，不是见死不救的冷血动物。”
说到这里又有些生气，他便又说：“我们要睡觉了，明天还要上课，再见。”
挂掉了电话，李善情躺在病床上，又很生气，又很委屈，难得地红了眼睛，狠狠在心里咒骂几句庄叙冷血，闭起了眼睛。
半梦半醒，护士过来给他拔打吊水的针。普通人不太有感觉的动作，李善情被痛得睁眼清醒，蜷起身小声地说了句“谢谢”。
护士走了，他想翻身，压到手背上贴着的胶带，又痛得呜咽一声，病房的门就是在这时候被人推开，李善情最不想见到的人走了进来。
本来是一团高大模糊的身影，走近了，李善情便看到他的衣角，又是西装革履，看起来很气派。
李善情不想和他对话，立刻闭眼装睡，没多久，听到庄叙的声音，问：“你同学呢？”
一开口就是这种言论，李善情更来气了，又翻了个身，背对庄叙。
庄叙好像是无奈，低声说：“你要这样生气到什么时候？”
“没什么事你快走吧，”李善情还是忍不住开口了，“有素质的人探病一般在上午。”
庄叙安静了一会儿，根本不接茬：“什么时候进医院的？白天没听你说。”
“你是医生吗？问这么多。”李善情不耐烦了，按着病床，将床头向上抬起来一点，才转回身，去看庄叙。
庄叙全然不像李善情一样生气，表情很淡，垂眸看着他，像看一个蛮不讲理的小孩：“能不能别闹了？”
李善情稍稍愣了一下，心里也冷下来，脾气消除不少，忽然想通庄叙不在乎他是否有植入缓释器的机会，才是正常的。
毕竟除了父母，有多少成年人会真正在意一个连朋友都算不上的麻烦青少年呢？
庄叙本来就对李善情冷淡，根本没有过几次好脸色，若不是李善情缠人，他们半点联系都不会有。再说了，李善情本来就最不喜欢庄叙这种闷声不吭、没有情绪的性格了。
以前算计分板，也不过就是无聊中的作乐，他和庄叙根本合不来，庄叙绝对不会被写在他的遗嘱里。李善情在这一刻决定。
“李善情？”庄叙微微俯身，手在他眼前晃晃，又伪善地伸手，替李善情理了理护工替他罩在病号服外的棉质开衫，仿佛为李善情做保姆工作可以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
李善情低头去看，庄叙的手指很有力，关节凸起，左边白衬衫的袖子里，露出半块有些旧的机械表。
可能带着刻板印象，觉得病人容易冷，庄叙理完开衫，又想替李善情扣靠近领口的扣子，李善情抓了一下他的手，心里不爽，所以有些用力：“你不要弄，很痒才不扣的。”
庄叙顿了顿，说“好”，松开手，问：“你爸爸妈妈呢？”
“出差，”李善情说，“你不要告诉他们。”
“玛丽呢？”庄叙又问。
“在睡觉呢，我不想吵醒她。”
庄叙垂着眼，又帮李善情把掉下床的被子提上来了些，说：“今晚我留下来陪你吧。”
“不用了，有护工在，”李善情拒绝，“我睡觉很不喜欢房里有别人，除了我爸爸妈妈。”
庄叙没有看李善情，睫毛阴影投射在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张年轻、健康又冷漠的脸孔。见到他这样冷静，李善情也不再那么生气，只是觉得有点悲哀，因为到手的希望又飞走了。
而且理智回笼，也建议李善情最好别和庄叙交恶，毕竟说不定最后还是得等维原生科的第二代缓释器。李善情就对庄叙说：“算了，不吵了。谢谢你来看我哦，我其实很少有人探望的。”
庄叙摇摇头，李善情又忍不住抱怨：“庄叙，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健健康康的。”
赌气归赌气，他并不讨厌庄叙。庄叙既聪明，也很有能力，是李善情少数能够在几乎所有方面都认可的人之一。
庄叙听他这样说，看了他一小会儿，忽然抬起手，很轻地摸了一下李善情的头发。说实话，李善情觉得有点奇怪，不过也没多说什么，毕竟他从小长得可爱，很多人喜欢这样摸他，他都习惯了。
把手放下之后，庄叙好像不太自然，忽然对他说：“等你上了大学，身体再好一些，SyncPulse上市，临床数据也多了之后，可以再做一次检测。”
李善情说好好好，就催促庄叙离开了。
庄叙离开病房，李善情把病床重新放平，躺在床上，忽然想到庄叙以为他要上滨港大学的事情。
——既然庄叙给不了他想要的，那么他去哪所大学，甚至也没什么好解释的了。
李善情不会为了任何人改变他的人生计划。
与其留在这阴雨绵绵的鬼地方等待一个等不到的机会，不如自己去追寻答案，在有限的生命中奔向更舒适的生活。

第13章
医院露天停车场所剩的车不多，庄叙在黑暗中待了一会儿。并不是必须回到VIP2号房，但病人不该独自待着。
李善情任性的言语，脆弱和孤独的模样，让庄叙觉得自己应该去做先退让的那个人，持续的陪伴或许可以无声地表达这种让步。而且想到李善情苦着脸说他想健健康康的，庄叙也不想抛下他回家。
只是最终没有收到李善情往常的晚安短信，猜到李善情应该已经睡着，也找不到回病房的理由，庄叙从易英医院离开，已是凌晨一点半。
几年前母亲生病，他也曾在这时间多次出入医院，本已熟悉这番场景，不知今天为何仿若掺杂进了不同的含义，普通一段宁静夜路，不祥得如同仓促地隐喻了告别。
第二天早上，庄叙照例排满了工作，处理完之后，赶在午餐前来到了医院，病区前台的护士告诉他，李善情已经回去上学，下课后才会回来输液。
一整天的时间，李善情像消失了一般，让庄叙不太习惯，便又在傍晚时分，推掉了一个饭局，回到易英医院。
VIP2病房的门虚掩着，庄叙礼貌地敲了敲，走进去，意外地见到周律师坐在床边，李善情在睡觉。
她一身职业装，风尘仆仆的模样，大概是刚出差回滨港，便直接来了医院，床脚还放着一个皮质的登机行李箱。
李善情的荨麻疹似乎好了些，庄叙一眼望去，胸口的斑驳已经没昨晚那么明显。他睡得很香，头发柔顺地遮着额头，若不是在呼吸，胸口稳定地起伏着，实在像个漂亮的偶人。
周律师见他，也很惊讶，而后立刻站起来，下意识对庄叙比了个安静的手势，指了指病房的门。
两人无声地一前一后走出病房，周律师才问他：“庄叙，你来医院有事？”
“我来看李善情。”庄叙告诉她。
她愣了愣，说：“你和善情什么时候认识的？我们怎么从来没听他提起过。”
她带庄叙去到偶遇过李善情的那个小花园。
由于获取庄叙手机号的方式显然不正确，基于友谊和礼仪，庄叙还是为李善情遮掩了部分认识的原由，只说了李善情在纳米医学实验室实习的部分。
“原来是这样，”周律师坐到长椅上，点了点头，道，“他是不是还问你关于植入缓释器的事？”
庄叙没有否认，她便说：“他痴迷你们的缓释器很久了，我没和你提过，他之前还想申请植入缓释器志愿者，我们都觉得他太小了，身体又不好，家里没有一个人支持他，他还生了半小时的闷气。没想到他还是自己跑来认识你了。他没麻烦你什么吧？”
“没有。”
她又问：“你怎么知道他生病呢？”
庄叙没说实话：“他昨晚告诉我了。”
“那你们的关系真的不错，”周律师笑了笑，“我们善情很要强，从来不和朋友同学讲得这么详细的，他说生病这种事，要像娱乐话题一样，当笑话告诉别人，别人才会觉得他很坚强，不把他当成病人。”
两人第一次作为非律师与客户谈话，庄叙很快便发觉，在承担母亲的角色时，周律师对李善情的保护欲与爱护，让她与工作时的状态全然不同。
说起李善情，她很难停下来，既忧心，又骄傲，告诉庄叙一些庄叙本就知道的事，例如李善情从小聪明，长得可爱，人人都喜欢他，即便常常在住院，奖也没少拿：“善情的学习，我从来没有管过，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孩子在这方面什么都不用操心。”
只是主意太大，决定的事情，谁讲都不听。
“就拿今天说，下午我刚到医院，他突然告诉我，已经联系好以后想去的大学所在地附近一所顶级私立学校，跟对方的招生办沟通好了，在筹备申请转学过去的事情了，”周书雪的表情带着一些忧虑，但更多是为儿子自豪，“还在生病呢，也做得这么好。”
庄叙起初没有反应过来，看着她，过了几秒，说：“我以为他打算上滨港大学。”
周律师有些讶异：“怎么会？”她笑了笑：“滨大他从来没有考虑过的，如果要去滨大，也不会选现在这所高中了。”
庄叙静下来，下意识回溯着自己与李善情相处的记忆，发现李善情明确地说想做他的学弟，似乎真的只有一次。后来再提到滨港大学，李善情都避开了这个话题。
“因为善情对尘螨、霉菌类的过敏最严重，”周律师说，“他要去的城市在这方面比滨港友善很多，空气也好，医疗也先进，我先生的妹妹定居在那儿，他去了也有人照看。
“我以前总是说，不知道是哪里做错了，没有给善情一个健康的身体，就让他这样来到这个世界上。善情就安慰我，出生就是最大的幸运，大概把体力叠加到智力上了，健康的身体，他会自己去找。他说他现在要去让他更健康的地方，我们就算是担心，也没有办法。”
“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周律师不好意思地说，“很少碰到可以聊聊善情的人。”
庄叙说“没有”，她又说：“本来我还担心他夏天要去你们的实验室实习，太累了身体撑不住，现在应该去不了了。也得请你见谅。”
“不要紧。”庄叙说。
这并不是庄叙拟定的人生路径第一次被打乱，最初的感觉是麻木，过了一段时间，他才感到构想过的世界已经不再成立。
谈不上什么夸张的梦想坍塌，至多有些许不易控制的缓慢失温，因为在最茫然的时期，以为能放心描摹的一线稳固的未来，也仍旧失去了。这当然没什么，若要为此伤心，未免太不成熟。
这时候，有声音传过来：“妈妈……庄叙？”
他们抬头，看到李善情披着衣服，微微歪着头，站在玻璃门边。他稍微笑了笑，一副可爱的模样：“你们在聊什么呀？”
朝他们走来，李善情脸上已经丝毫不见昨天面对庄叙的不甘和委屈，像完全消化了无法植入缓释器的怨愤，迅速地抛却了错的路途，决定朝别的方向走。
“讲你的学习。”周律师站起来，走过去，像昨天庄叙一样替李善情理了衣领。
李善情看了看庄叙，说：“庄叙知道的，我的简历先给他看过。那有说我要转学吗？”
“说了。”庄叙比周律师先开口。
这时候，周律师的手机震了起来，她有个不得不接的工作电话，便快步走出去接，这小花园里只剩下庄叙和李善情。
上一次庄叙来这里，误会了李善情，态度不太好。这一次说不清是什么场景，不过李善情的态度到是很随意，完全不心虚，对他说：“护士跟我说你上午来看我了，谢谢哦。我现在已经不生气了，我能不能植入，也不是你能决定的。”
“不过我就是被你气出荨麻疹的，”话音未落，他又转转眼睛，“我都没有和我妈说。”又露出些得意：“不然你肯定被她拉进客户黑名单。”
“我没遗产官司要打了，”庄叙打击他，“我听周律师说，她好像也不知道你绕过她们，把体检报告给我的事。”
李善情撇撇嘴，“嗯”了一声，告诉庄叙：“我准备提早离开滨港啦，昨天你走之后，我很快就决定了。”
“你会在意吗？”他好奇地问，又马上转开眼，“算了，我知道你也无所谓。庄叙，你不会对你不在乎的人随口说的话，也有强迫症，必须要对方实现吧？我是说你觉得我会上滨港大学的事。”
李善情的眼神坦荡单纯到残酷的地步，他说出这些话如此简单，让庄叙也认清，事实本是如此。
十六七岁的不成熟青少年说出的话，怎会有人句句当真？
有时从飞机上往下看，白云会像厚得完全可以承载重物，庄叙对李善情的话语，也有类似的误解。将无处放置的紧密情感，压在一个实际脆弱得无暇他顾的人身上，是放置者的错。
如果是几年后的庄叙，即便想问，也会控制住。但庄叙当时却不知为什么，不够大方地追问：“你上完学之后，有什么打算？”
“我不知道，那也太遥远了，”李善情说，“我不想那么远的事情。”
傍晚最后的夕阳沉得很快，花园里的自动灯亮了起来，照得李善情的头发毛绒绒。他观察着庄叙的脸，忽而问：“庄叙，你愿不愿意再带我出去玩一次啊，我走了之后应该很久都不能回来。”
“为什么要我带，”庄叙问，“觉得我不会内疚？”
李善情乖乖地摇摇头，说：“不是啊，你怎么什么话都记住，我觉得和你出去玩很开心。”
“当然也有你本来就不会内疚啦，”李善情又笑了一下，“你带我去玩嘛。”
说实话，庄叙被他瞒骗，他一句歉都不道，任谁都应该拒绝，但庄叙却还对他说“行”。
后悔过很多事，觉得完全能处理得更好，但没有这一件。庄叙无法说后悔。
三月就这样结束。四月份李善情反着时差忙转学的事，也有试要考，所以很忙，没法出门玩，庄叙收到他的消息，都在凌晨三点。
而李善情空一些的五月，庄叙又回到内陆的工厂，出差大半个月。
来到六月，两人终于对上了时间，在一个周日的下午出门。李善情没做计划，说让庄叙做司机，带他在滨港开一圈，因为这么小一个滨港，他去过的地方却不多。
那天的天气非常好，一场台风刚刚离开，气温适宜，不冷不热。
庄叙去接李善情，等了五分钟，李善情晃晃荡荡从拱门里走出来，戴了一顶灰色的渔夫帽防晒，以及黑色的大墨镜，穿着薄的白色长袖T恤。
渔夫帽遮住他半张脸，在微微燥热的阳光里，庄叙莫名觉得李善情高了、成熟了一些，褪去了少量少年的气质。
在最近不算频繁的聊天中，庄叙听李善情接连说过三次，最近健康状况良好，被玛丽喂胖了。见面也有了实感，李善情虽然还是瘦，已不至于瘦得皮包着骨头，脸颊稍出现一点肉。
“小庄，”李善情坐进车里，系上安全带，转过来看庄叙，用他沙哑的声音，笑眯眯地说，“好久不见，你看看我有没有变化？”
庄叙说“没有”，李善情大惊失色：“怎么可能啊，我长高了的，零点五公分！”
他拽庄叙：“不行，我们下车看，可能我坐着，你看不懂我的身高吧。”
庄叙没理他，抬手把李善情的手挡开，启动汽车。
李善情嘟嘟哝哝：“等会儿下车你就知道了。这个小庄，一点都不会接李总的话，明天就调离司机部门！”
庄叙是稍弯了弯唇角，李善情便很高兴，一副计谋得逞的样子，好像他们的关系已经回到从前，没有过矛盾，没有过争论。
遗憾的是轻佻的言语，独属的称呼，李善情对任何人都会流露，都会炮制。最后后来想成为他的唯一的那个人就明白，要把自己对这些表情与亲近的珍视收纳，藏去心底深深的处所，回到自己最初的面目。
任何浪涛无法将它翻出，才可确保安全。不主动，便不被领略，不被惊诧，不被笑话，不被拒绝。

第14章
路上车不多，轿车沿着一条能够见到海的山道，以最低限速行驶。路过几栋已经变得陈旧的高层住宅时，李善情发现庄叙显得比往常更沉默。
李善情努力逗他，他没什么反应，像是为了完成任务而带李善情开车环市，没打算聊天。
李善情毕竟精力有限，逗得累了，就暂且安静下来，歇息片刻。
开到一个大的观景平台，庄叙转弯，停到车位上，问李善情要不要下车去看。山上风大，李善情不能吹风，摇摇头，两人便坐了一会儿。
李善情正在心中随意地挑选着合适的话题，想开启聊天，听到庄叙主动问：“你什么时候出发？”
“后天，”李善情看他一眼，详细地告诉他，“姑姑已经帮我找好房子了，玛丽会和我一起过去。我爸爸妈妈还给我包了机，做了很多准备，应该没问题。”
实际上，他本应该在五月中旬离开，可是庄叙答应他的事一直无法兑现，李善情定下了日期，又推迟三次，连妈妈都笑他：“真到要走了的时候，又舍不得滨港了？”
“那不错，”庄叙说，“一路平安。”
李善情觉得庄叙的回应干巴巴的，明明最近好像因为奔忙而晒黑了些，模样也成熟了一点，却仿佛在跟李善情赌气，比在场真正的未成年人还像未成年。
难道都两个月过去，庄叙居然还没释怀李善情骗他要上滨港大学，实际却不打算留在滨港这件事？李善情都接受自己暂时无法植入医疗缓释器了。
真看不出来，平时庄叙理都懒得理李善情，秩序感竟如此强烈，还以为他听过就忘呢。
李善情看他几眼，问他：“你在生我的气吗？”
庄叙起初不语，可能意识到自己不说话仿佛默认，又说：“我为什么要生气？”
李善情有点得意，就笑了，又靠近他，问：“如果你不生气，你以后会不会来番城看我？”
“应该不会，”庄叙平静地看着李善情，说，“我没那么多时间。”
庄叙突然之间变得这样刀枪不入，让李善情既觉得莫名，又不舒服至极。他最近身体不错，不想再在车里和这个闷葫芦待着，打开车门走出去。
太阳还是很晒，风比在车里听起来大很多，李善情只穿了单薄的T恤，被吹得紧紧贴在身上，帽子差点被吹掉。
观景台可以看见山下大片的灰色建筑，然而李善情无心赏景，回头去看车里的庄叙。
庄叙本来好像不想走出来，僵持半分钟不到，却还是下了车。他走近李善情，李善情抓着帽檐，忍受着风，透过茶色的墨镜，看到庄叙的手抬起来，脱下西装外套，披到自己身上。
西装外套也是暖的，带着十分健康的体温。
李善情感到一瞬间的迷惑，微微抬起头看庄叙——庄叙脸上还是漠然，又来给他披了件衣服，实在奇怪。这让他对庄叙死缠烂打的韧性重新回归，又开始了锲而不舍的状态：“我刚刚想到，如果后天中午送我的话呢，你有空吗？”
但庄叙毫不犹豫地再次拒绝了：“没有。”
“……”
李善情本来不是容易生气的人，他要维护自己的情绪健康，对一切都不太有所谓，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偏偏很容易被庄叙激怒，头脑一热，忍不住有些气急败坏：“真的不来啊，说不定我发病死在飞机上，你就见不到我最后一面喽。”
“有事求别人，可以好好说，”庄叙语调比他更冷，“不用动不动就死。”
“我什么时候求你了？”李善情说完，忽然意识到自己确实求了，有点理亏，又不想僵硬地结束对峙，便还是自己找了台阶，把态度摆正了一点，实话对庄叙说：“可是我们如果真的很多年都不能再见面，我也会想你嘛。”
他伸手去拉了一下庄叙，手指隔着衬衫，贴在庄叙的小臂的皮肤，很轻地推了推。
过了一会儿，庄叙的声音终于有了些情绪：“后天真的没空，要给你看行程表吗？”
李善情善解人意，就也懂事地放弃了，说：“好吧。我把我出发的时间发给你，如果你不来送我的话，到时候你不论做什么，都要在心里帮我祈祷健康。知道吗？”
他的帽檐遮住视线，不抬头就看不见庄叙的眼睛，庄叙说“看到时有没有时间”，声音低低的，好像他才是那个做出退让的人。
李善情是个很喜欢回顾分析一切他认为重要的时刻的人，喜欢辨认当时未能立即认清的情绪，他觉得人死了就不能思考了，因此要在活着的时候多想、多体验，不能忽视任何一段经历。
二十多岁，有一次他参加朋友婚礼，便在观礼的时候，突然想通自己十七岁时，母亲说他不舍得离开滨港，他没有否认的原因。因为告别某地对他来说很简单，他到了番城也真的没有留恋滨港。拖拖拉拉，推推却却，只是因为留恋一个不太回应他的纠缠，却会在吵架的深夜找来病房，替他整理衣服又说可以陪他过夜的人。
离开观景台之后，庄叙的态度总算不再冷得像冰，李善情也没有给自己计分，他觉得他现在分数太低，不是很喜欢，就换了一种有利的计分方式，先给庄叙无理由扣了五万分，再随便地加了一分。
就这样，由一个大学才来滨港的青年，开车带领一个土生土长滨港人，经过缆车、车水马龙的闹市区，挤满游客的马路，码头和摩天轮。他们随意地聊天，聊一些两人都感兴趣的实验话题，也讨论到同样坐落在番市的克里兰公司总部和克里兰的缓释器。
李善情开玩笑，问庄叙愿意花多少钱，让他不要进克里兰公司的实验室工作，庄叙让李善情先顺利毕业再说吧。李善情很有感情地说：“只要你给我打电话让我别去我就绝对不会去的。”
庄叙很不明显地笑了笑，一下午的游览在日落时结束，李善情也决定，永远都不要结束他和庄叙的联络。虽然不清楚为什么，但李善情是世界上最支持自己的人，他决定不要结束，就是不结束。
回到家里，玛丽还在替他整理行李，整个客厅里摊着四个全尺寸的行李箱，像准备用这些箱子，把李善情的十七个人生年份，从滨港完全迁移到新的居所。
“这个儿童画也要带吗？”李善情蹲下来，有些震惊地拿起一个画框。
“太太说了，滨港放一幅，”玛丽利索地把一叠衣服放进箱子，平放手肘，使劲往下压了压，“番市放一幅。”
李善情摇摇头：“好吧。”拿手机编辑消息，给庄叙发了他的起飞时间，以及航站楼的位置，说：“如果不来送我，这就是你为我祈福的时间。”
他其实还是希望庄叙可以来送送他，但是庄叙没有出现，明明答应他“看有没有时间”，大概最后没有看出时间吧——毕竟时间是挤出来的，不是看出来的，庄叙都不愿意挤，怎么会有？李善情酸溜溜地想，虽然这算是在他意料之中。
而且已经有很多人来送他，他的同学，亲戚好友，学校老师和滨港大学的教授。李善情自己都没想到他如此受欢迎。
这是他第一次坐飞机。李善情生病时，在地图软件上放大过地球上的每一片土地，非洲大陆的少量植被、海洋在某一刻被记录的波纹，地图车摄下的街景，全都不放过，他觉得他肯定能算是一个地球的面貌专家，然而因为没有经验，升空时仍然有些惊吓。
飞行平稳之后，李善情又第一时间用机上的无线网给庄叙发了一条消息，问他：“你猜我在哪？”
庄叙竟然很快就回了：“平流层。”
“有空回消息没空来送我！”李善情惯常地埋怨，“你祷告了没有？”
“没有。”
竟无情得连骗骗李善情也不愿，李善情自讨没趣，放下了手机，打开一本最新的医学杂志看了起来。
周开齐二十八岁时，应最崇拜与信赖的庄智诚学长邀约，博士一毕业就加入了这间经费不多的小实验室，从实验员到集团的执行副总裁，和太太相识结婚生子，也看着庄叙一路优秀地长大。连学长的家庭，也一直是他的榜样，从未想过有一天，学长会忽然离开人世。
从十月到六月，这大半年，周开齐看在眼中，庄叙比任何人都更努力、做得更好，甚至比他所想的更坚强百倍。
因为庄叙十分年轻，维原生科也只是一个仍在发展中的医疗集团，仅靠聪明在行业内并不易被尊重，他常在各类场合遭遇同行长辈的轻慢和忽视，或是遇见隐藏着不礼貌的质疑，但从不缺席哪场本可以推给周开齐的业界会议，或因目之可见的艰难而露出一丝负面的情绪，将全身全心都投入进公司的运营之中。
只有少数几件事，让周开齐觉得奇怪，也印象深刻。
一件是三月底的一个晚上，许元霜和庄叙来他家吃饭，庆祝他儿子周思岚的模考成绩，家庭电影刚刚开场，庄叙突然先离开了。
看完电影，许元霜也回了家，周思岚忽然贼头贼脑又神神秘秘地说“爸，妈，你们知道吗，刚才庄叙哥哥在和人打电话吵架”。
周开齐不相信，让周思岚好好学习，不要臆测他人。周思岚委屈地回房了。
另一件是六月五号那天，庄叙忽然推了一场下午的会议，很罕见地没有说原因。
中午，周开齐和他一起在公司食堂吃了饭，庄叙就说自己有事先走。三点钟又照常回来，全然不提起自己去做了什么。
最后是七月份，庄叙的毕业典礼当日。
那天典礼结束后，庄叙和周开齐立刻要搭飞机去钱将军所在的军区，周开齐便在车里等着他。家属不可进入典礼现场，所以滨大开了典礼的直播视频，周开齐也观看了一会儿。
典礼结束不久，庄叙便已经换下学士服，赶来车边。司机将车门打开，庄叙的私人手机响了，他本来应该打算上车接，但看见屏幕上的名字，脚步顿了顿，又没有跨上车。
周开齐听到庄叙和对方说话的声音，是他没有听过的冷淡：“有事吗？”
“……你熬夜是自己选的，”他说，“我不记得我发典礼链接邀请你看。”
庄叙拿着手机，又走远些，周开齐就听不见了。
过了大概三分钟，庄叙回来了，坐到位置上，关了车门。他的屏幕还亮着，周开齐扫了一眼，心里忽然觉得不对劲，过了一会儿，想到是看到的时间不对。
滨港下午三点半，青霄白日，水泥地都被太阳晒得反出亮光，庄叙的手机却不知何故显示00：30，好像手机不对了，时区显示坏了，好像他的生活里有一部分，正在隐蔽地度过黑夜。
【海潮】

第15章
许多人终其一生都在寻找幸福的含义，李善情生来已拥有大部分的幸福，因此他正在寻找的，是防止过早失去幸福的秘方。
在番城，他寻找到了其中的一部分。
首先是健康，抵达番城后，相较从前而言，李善情身体状况稳定了许多，只有过小病小痛，虽然也曾紧急就医，但没再住过很久的院，是一项进步，令他惊喜。
其次是学业，他在校适应良好，提交早申后，顺利地在生日前收获了想去的学校的录取通知书，还联系上自己最感兴趣的教授，得到了进入暑期项目的机会，也加入新生社群，交到不少新的朋友。一切那么顺利！
父母每天与他定时视频，隔一两个月来看他一次，而姑姑与他住得很近，在同个街区，只隔两条街。她有两个女儿，一个十三岁，一个八岁，都十分可爱聪明，很喜欢和李善情一起玩，常自带饭盒，来陪他吃晚餐，非但父母的关心未减少分毫，还多了更多亲人的爱护，让他连一秒钟的孤独也很难感到。
更可喜的是，三月初，李善情拿到了驾照，出门方便许多，不需要姑姑的帮助，便可每周载玛丽去超市采购食材，送玛丽去附近的沙滩玩。
这里天气宜人，除了春季的花粉问题有些恼人，似乎真是完美有利于他的幸运之地，移居的大半年来，李善情每天都过得充实万分、轻松简单，他确定他真的没有来错地方。只有一件事，有事会让他不满：某一个人，有过几次机会，能来和他见面，却没有来找过他。
在李善情单方面的付出和纠缠中，他们仍然保持着联系，但这个人要么是忙，要么就是不把李善情放在心上，决定的事从不愿更改，说不见就是不见，没空就是没空，李善情再怎么拜托，也没有用。
例如李善情十八岁生日那周，此人恰好来与一间医疗设备公司谈合作，虽不在番城，过来的车程至多六个小时，物理距离如此之近，若坐飞机，更是起飞没多久就会开始下降。
可他偏偏不来，说了句“生日快乐”就去忙了。
李善情本还要再磨一磨他，但他叫同学来家里开派对时，不慎摄入过敏原，出现了一个让所有人极为慌乱的结局。虽然事后李善情都当做笑话一般讲出，现场实际情况还是较为危急，等他从医院醒来，生日都过去了，庄叙也坐上了回滨港的航班。
一周后是庄叙的生日，也让李善情有些不爽。
庄叙照例声称自己不准备过。李善情给他点了一只漂亮的外送蛋糕，送去他家。庄叙说晚上要在公司加班，没有给出任何积极的反应，幸好庄叙的妈妈许女士给李善情发来了消息，夸他有心了，关心了一下李善情的身体和适应情况，还给李善情发来她前几天去复查，在易英医院的小花园拍的新修剪的灌木造型，是玫瑰花的形状。
李善情早上醒来，看到凌晨四点，有来自庄叙的消息。庄叙平淡地说“看到蛋糕了，谢谢”。
李善情没睡醒，打不动字，发语音问他有没有实物照片，庄叙虽然回得快，却说：“没拍。”
这些冷淡的反馈，让庄叙在李善情这里的分数已经低至负三十万零九千九百八十三分。
就连李善情的视频电话，他也不肯接，害得李善情实在好奇庄叙的外表变化，还曾梦见过庄叙变成一个魁梧的大汉，以及在沙滩冲浪的小麦色裸男。
李善情觉得庄叙这个人，坏就坏在若说完全排斥李善情的联系，又没做得得那么彻底，短信偶尔会回，电话也偶尔会接，好像在钓着李善情一样。
如此忽近忽远，忽高忽低，像一个能够联系起滨港与番城这两座城市，又可缓解李善情偶发思乡愁绪的手机游戏。
最后成为好胜又虚弱的李善情闲暇时最爱的挑战，绝对不是李善情一个人的问题。
六月，李善情高中毕业，暑期项目还未开启，忽然间有了几周闲在家里无所事事的时间。
他不像同学们可以去毕业旅行，仍然晒不得累不得，便成日和几个在学校创业社群中认识的志同道合的朋友聊天，沉浸在自己新项目的设计中，无聊得四处给相关人士发邮件，还收到了几封感兴趣的回应。
六月中旬的一个早晨，李善情打开电视，忽然在新闻里看到SyncPulse通过有效性测试，将在秋季开启第三期临床测试的消息。
新闻的主播用了大量夸张的词汇介绍这项缓释器技术，专家也称SyncPulse会成为现代医疗中最重要的发明之一，有望将病痛从许多慢性病患者的人生中去除。
李善情虽然还在持续骚扰庄叙，但为了自己的情绪健康考虑，已有近一年刻意不再关注维原生科的消息。
此时心中涌起一些微妙的嫉妒，和与刚知道自己不满足植入标准时相比，已经平和许多的不甘心。
毕竟现在他的健康程度到达了出生以来的顶峰，植入缓释器、改善身体的需求，对他来说也已经不再那么急切。但要他完全释怀，那是不可能的。
他给庄叙发消息过去恭喜，庄叙那边是晚上，可能刚忙完，所以没多久就回了消息，还是一句“谢谢”。
这时候，新闻放出了一段视频，是庄叙回应通过测试的一段SyncPulse采访，李善情看到庄叙的脸，不知为什么愣了一下。
外头出太阳了，客厅的百叶窗遮不住光，整个室内都亮堂堂的。
玛丽正在做早点，乒乒乓乓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六十寸的电视机，右上角有一小块反光。李善情平时觉得这电视选得有点小，起码要八十寸看起来才算舒服，总琢磨着换一个，这一天是唯一一次觉得太大，因为镜头拍庄叙，拍得太近，太清晰，让他意识到他已经一年没有见到这个人，而庄叙和他印象里完全不一样了。
一年之前印象里过于年轻的外表，因气质的突然成熟和令所有人意外的成功而被彻底地淡化。庄叙简单地搭着话筒说话，看上去却比李善情的记忆中多了太多的稳固。好像只是须臾间，就已经不可能会有谁敢于因为他的年纪，而对他低看一眼。
李善情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屏幕，身体却莫名想要向后靠，寻找一个能够依靠着力点，忽然产生一种十分确定的想法：如果他和庄叙现在才认识，他一定没办法上庄叙的车，或者在任何地方堵到他。
幸好认识得比较早。李善情又立刻想。
甚至也没听清庄叙在说什么，采访片段很快就播完。
李善情发了会儿呆。
如果是再过些时间，李善情长大几岁，认识更多的人，开始组建自己的团队，他不会这样幼稚。可是他当时仍旧是刚毕业的高中生，所以很快就生气了起来，内心的想法简单直接，而且全然以自我为中心——震惊，愤怒，极度忿忿不平，觉得可以这样比喻：最喜欢玩的游戏偷偷在别的地方更新了版本，可是没有给他更新，也没有给他玩。
不知道也就算了，现在知道了，他要玩最新的。用什么方式都要玩到。
李善情气得在脑中如此物化一个并不理他的人，放出大量狠话，坐在沙发上，想了许久，却罕见得一个办法都没想出来，只好给庄叙打了电话。
第一个没有被接起，他又打了第二个，庄叙才接了，庄叙说：“有事吗？我要休息了。”声音冷若冰霜。
李善情说：“庄叙，我刚才在电视里看到你的采访了……我发现我好想你。”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伤心，并不是装出来的，又第一次觉得玛丽那时帮他装四个行李箱，塞了那么多东西，好像装得不够满。有他想要带走又带不走的什么留在了滨港。
可能庄叙对他来说没有普通朋友那么简单，因为庄叙那时候对他其实很好，像妈妈一样。这样的关系是不应该这么久完全不见面的。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来找我玩呢？”他没有理会庄叙的沉默，问他。
庄叙安静了很长的一段时间，说：“我可能下周来番城附近，有空的话可以过去。”
“那你要来啊，”李善情非常依依不舍，他想到了他们出去玩的时候的情景，说，“我真的会等你的，你知道我都跟你说过了，我最近每天都在家里。”
庄叙在对面很轻地“嗯”了一声，说：“没什么事我睡了。”
挂了电话李善情一整天的心情都很忧郁。
因为他还想到自己这一年只长高了一公分，最近作息不规律瘦了两斤，当然是一如既往的好看，但是缺乏一些成熟的男人味。这实在很难拥有一次让庄叙为他的成长和在番城的成就所折服的见面。
一直到爸爸妈妈打来视频，他才忘了想这些。可是结束视频，李善情又思索起来了，走到衣柜前挑挑选选半天。
西装太庄重显得刻意，随便穿T恤又太孩子气，最后选了一件印有大学名称标志的卫衣，希望庄叙可以从此处的细微差别，感受出李善情已和高中时不同的稳重。
像一个他从来没有成为过的普通人——李善情很久后终于想明白——无意识地找寻起另一种幸福的含义。

第16章
六月底，与庄叙见面的这一次机会，实在得来不易。
李善情人生短短十八个年头，有很多别人做不到的事，学业、竞赛、社交、讨人喜欢等方方面面，他做起来从未觉得费劲，哪一项不是得心应手，只有庄叙，次次都让他或多或少地感受到挫败。
这体验倒是新奇。
若说得好听，李善情为人坚韧乐观，说得不好听些，他只愿接受成功，无法接受失败，也学不会放弃。而且说到底，他就是想见见庄叙，难道是什么触犯天条的大错吗，若他能坐飞机，他是也愿意回滨港的。这不是坐不了吗。
就在他锲而不舍地努力催促下，终于在六月中旬的一天，庄叙松了口，对他透露部分日程：“下周一我会到利城。”
不过仍不肯确认自己是否会去看李善情，好像李善情天天想尽办法求他问他，对他来说很好玩似的。
——庄叙真是变了，人虽然成熟了，也肯定是在生意场上学坏了。
李善情每天睡前都伤感地想。前些时候，李善情还只是以为庄叙很忙，所以冷冷淡淡的，现在在电视上看到了庄叙的模样，就觉得庄叙对他已经不再有从前的善心了。
说不定现在李善情受到冷风吹，庄叙都已经不会再给他披衣服了。这残酷的社会究竟把那个本来嘴硬心软的庄叙变成了什么样子？
二十号那天，庄叙到了利城，两人之间没有了时差，联络却没有密切一点。睡前，李善情给他打电话，他又不接，说自己还在谈事情。
李善情当然是不相信，现在都已经十点半，谁还会在工作？他能和谁谈事情？没想到庄叙又已经学会说谎来骗朋友，也不知在哪笙歌，说不定去看成人表演了，李善情心痛地摇摇头，叹息，决定明天再问问。
到了二十三号晚上，李善情才得到一个稍微确切一些的答案。庄叙接了他的电话。
“到底什么时候工作完呀？”李善情执着地问。庄叙应该在外面，背景不少杂音，含糊地说：“明天上午，工作应该差不多能结束。”
“我给你买机票。”李善情立刻说，要开电脑看航班，庄叙说：“不用。”
“那你买了之后，把航班号发给我，我去接你。”
庄叙顿了顿，像是比较怀疑，问他：“你接我？”
“都说了我会开车了好不好，”李善情立刻纠正他对自己的误解，“我爸妈来找我，都是我去接的。”
“等我买了机票再说吧。”庄叙又开始他惯常那种应付式回答。
李善情最不喜欢他每次都这样不把话说清楚，再三叮嘱，要他买完机票，一定要告诉自己。
第二天早晨，李善情醒得特别早，他拉开窗帘，发现太阳还没出来，晨雾都还没有散，外头是灰蒙蒙的。
把衣服换好之后，李善情在家里走来走去，思考还有什么未尽事宜，最后又选了一双黑色的球鞋，因为黑色代表神秘和成熟。
再到到车库里看了一眼车确认是干净的。玛丽起床下来，他正好检查完车子，走进家门，把玛丽吓了一跳。
十点钟，李善情又问了两次，庄叙才给李善情发了航班号。李善情一看，飞机一小时后就要启程，马上有点担心，问：“怎么买这么近的航班？你赶得上吗？”
庄叙不回他，他又打电话过去，庄叙接起来，语气倒是有了一点以前的无奈：“我已经在机场了。李善情，你能不能少说几句？”
“好吧。”李善情很听话地同意了，一直到庄叙登机前都没再给他发消息。
他开车去机场，没有带玛丽。晨雾已经散了，太阳一出来，车道上的车也多了起来，空气变得透明而清晰，在高速路上飞驰，肉眼能够看到远方的山脉。
李善情没办法打开车窗，便播放了音乐，听歌开着车，莫名紧张地想了几个能和庄叙聊的科技话题。
他想到。或许也可以说说自己在番市的生活，他的成长和新的伙伴、新的社交圈，新认识的教授有多么喜欢他。虽然这些全都在短信电话中告诉过庄叙，但庄叙很可能一点都没听进去，完全可以当新的话题说。
然而当看到机场的白色顶棚的时候，李善情又将这些抛在脑后了，觉得自己不像去机场接人，而是去接一项愿望，和一种并不知结果如何的执念。
他少有地深切领会到自己人格中任性与固执的部分，虽然没有打算改。
四十分钟的车程，对于李善情来说，其实有些疲惫。他停到停车场，休息了一会儿，发现庄叙的航班快要落地了，便戴上口罩，前往出口等待。
站着等得腿疼，伸长脖子看庄叙那班飞机的人一个个走出来，始终没有等到人，李善情低头给庄叙打电话，庄叙接了，李善情问他：“你在取行李吗？行李丢了吗？怎么还没有出来。”
“没有行李，”庄叙告诉他，“我快到出口，你在哪？”
“我就在出口等你啊。”李善情抬头看，先看到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和一名推着轮椅的穿地勤服的人员，然后才看到了走在他们后面的庄叙。
庄叙没有穿西装，没有提任何行李，穿短袖T恤和休闲裤，很随意的模样，身材仍是瘦高，皮肤仍是偏白，只有手背好像晒黑少许，手腕戴着那支旧机械表。看到李善情，他点点头，表情没有变化，脚步也未曾停顿。
李善情却定在原地，觉得自己有些奇怪，手和脚都木木的，怀疑庄叙和从前不一样了，是衣服的色调吗？
是看到李善情，却一点也没有弯起来的嘴角吗？
还是因为又长高了一些。李善情没有想通。
到了出口旁，庄叙先和那位坐在轮椅里的老人道别，隔了几米的距离，李善情听到老人感谢庄叙的帮忙，老人抓了抓庄叙的手，庄叙耐心地说不用谢。
地勤人员推老人离开后，庄叙才又看了李善情一眼，而后向他走来。
机场里的人是很多的，或许是周末的原因。有拖着行李箱的，提着行李袋的，年长年幼，都像延时影像中的条条虚影，从李善情视线里经过。那天清晰的人只有一个。
走到李善情面前，庄叙说“机场地勤说人手不够，落地之后在洗手间旁碰到，就顺手帮了一把”。
李善情没说话，庄叙像犹豫了，过了几秒钟，问：“等很久了吗？”
这时候的李善情觉得庄叙非常坏，明明像一面永远凿不开的墙壁，一道不会被温室效应融化的冰川，却又说出这样的话。
仿佛李善情对他人品变化的揣测，全部变成了李善情的错，是一种恶意的抹黑。他仍旧是十九岁那个不喜欢李善情，还会借衣服给他穿的庄叙，而他们也没有不见面整整一年。
整整一年！
如同思念和被冷落的不满终于获得了可以用来宣泄的实物，李善情张张嘴，深呼吸，还是很火大，像警察叫嫌疑犯一样严厉地叫他的名字：“庄叙！”
庄叙像是一愣，冷漠都少了些许，垂眸看他，李善情飞快地伸出手去，用力抱住了庄叙，把头埋到庄叙肩膀，隔着口罩，闻到庄叙身上陌生的沐浴乳的香气，恶狠狠又心酸地说：“小庄，你怎么会一年都没来看我呢！我们难道不是好朋友吗！”
庄叙本来身体就很僵硬，抱起来硌人，骨头和肌肉都硌，李善情坚持了几秒，觉得实在不舒服就松开了。
向后离开时，他感到庄叙的手到了自己的背，怀疑庄叙是想把自己拉走，抬头瞪了庄叙一眼，说：“走吧。”拉了一下庄叙的胳膊。
去停车场的一路，基本是李善情在说，他戴着口罩声音闷，觉得听起来像小孩，但根本就忍不住和庄叙分享他的生活。
“我爸妈每个月都回来看我一次，”他一刻不停地告诉庄叙，“上个礼拜刚回去，我和你说过的，你以后每次到利城都来找我玩吧。这里天气比利城好多啦，利城全是人路上脏死了。”
“你去过吗？没听你说过。”庄叙一讲话就拆李善情的台。李善情很不爱听，马上辩驳：“玛丽去了，玛丽去就是我去了。”又问：“你是不是在和利城的P打头的公司谈市场合作呢，以后会经常来的吧。”
“你听谁说的？”庄叙表情立刻严肃了些，问他。
李善情看到庄叙好看的脸因为自己而有波动，自己的那一块计分板重新启动，加过五万分，得意洋洋说：“我猜到喽。小庄什么事情瞒不过李总。”
庄叙像是不想再和他说话，只在经过几条车行道，穿行在向出口开去的汽车之间的时候，很轻地拉住他的手臂，叫他李善情，走路小心。
走到车边，庄叙想开车，李善情当然是没让，这是他难得可以展现自己成年人气质的时刻，帅帅地坐进驾驶座，扣上安全带，后知后觉问庄叙：“你没有行李吗？”
“我晚上的飞机走。”庄叙说。
这是李善情没有想到的答案，愣了一下，有点不高兴，脸挂下来，不太想说话了。启动了车往外开，摇滚音乐又开始播放，两人沉默了一段前奏的时间，李善情听到庄叙声音，有一点轻：“我明天回去之后还有很多事。”
又是和以前有些区别的那种语气，好像多了坚决，但又让李善情产生错觉，像其实庄叙本质上没有变化。
李善情不知道该怎样回应，说“好吧”，手指搭在方向盘上，跟着音乐轻敲了一会儿，问：“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我带你去？”
“不是你说番城好玩，要带我玩遍？”
“是太好玩了，所以我挑不出来嘛，”李善情确实说过很多次这样的话，大言不惭地为自己辩护，脑筋动了动，决定，“那我带你去玛丽喜欢去的沙滩玩好了。”
庄叙看了看他：“不去你喜欢去的吗？”
“……”李善情气恼地看了他一眼，“你今天就没有说过一句让我高兴的话。”过了两秒，又有点委屈：“你知道的，我不在学校就待在家里啊，我又不能出去玩。”
庄叙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李善情偏头看前面的路，没有听到庄叙的声音。
“我以为你身体好一点了，”过了一会儿，庄叙开口，说，“那去你说的沙滩吧，你不是说有很多鸟吗。”
“你记得啊？”李善情有点意外，“不过夏天没有什么鸟类可以看。”他马上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忍不住笑嘻嘻的：“秋天就有了，所以你九月也必须要来找我玩。”
但庄叙又开始了：“看有没有空，”
“空空空，”李善情责备，“每天都在说空，空是谁啊？”
他学电视里的好兄弟相处，用胳膊肘打了一下庄叙本来放得好好的手臂，没有掌握好力道，不知道庄叙痛不痛，反正他很痛，“嘶”了一声，差点趴到方向盘上，
庄叙终于还是笑了，虽然不是很明显，他说：“李善情，好好开车，不要装大人。”
李善情，不要装大人。李善情走路看路。
这是李善情有段时间常常会忽然想到的话。他在大脑中制造出庄叙的声音，将这些话贪婪地吞食，反复咀嚼，觉得自己像一台吃掉庄叙关心的话语，就重获关心，以关心为能源来启动的机器。
可是当时李善情却开起了玩笑，说自己已经满十八岁，可以去一些成人秀场了，逼问庄叙，第一天到利城的时候晚上十点究竟在干什么，到底有没有去看少儿不宜的东西。没有意识到珍贵时刻的降临，也不曾意识到它的逝去。

第17章
这是苏菲亚在卡维海滩餐厅工作的第三年。她身材高挑，口齿伶俐，今年年初升任了前台经理。六月初一个普通的周五下午，餐厅的老主顾Noah，带来一位他没有见过的年轻男子。
这晚Noah没有预定，便在最忙碌的傍晚时分来到餐厅，餐位已十分紧缺，不过他是苏菲亚最喜欢的客人之一，她还是尽力替他安排到了靠窗的宽敞沙发座位。
Noah外表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瘦削白净，脸蛋漂亮得像会在亚洲玩偶博览会获奖（如果有这样的博览会）。
他是位特别的客人，最大的一项特点，是他从不在餐厅用餐，因为他有极多的过敏原，会常常来海滩餐厅消费，全因他的朋友玛丽格外喜欢这里的菜品——主厨是她的老乡。
自从三月获得驾照，周日晚上，他便会自己开车载着玛丽来到餐厅，坐在她对面，陪她饱食一顿，欢畅地同所有人聊天，然后留下极为慷慨的小费。卡维海滩餐厅的每一位员工都十分喜欢这位主顾，以至于几年后，大家看到Noah出现在时政和财经新闻中，并为伦理学的专家大肆批判时，都感到恍惚，不相信Noah是那样的人。
这一次Noah带来的男子，比他高半个头，穿着休闲，长相清俊，令人一眼便心生好感。Noah和他靠得很近，模样亲昵，像是亲戚，又像是情侣，让苏菲亚很好奇。
她领着他们向餐厅里走，回头时注意到，Noah一刻不停地对那名男子说话，而那名男子则有几次微微抬起手，悬空放在Noah肩头的后方，防止Noah被路过的人撞到，Noah说得兴高采烈，所以全然没有注意到。
苏菲亚还是第一次看见Noah这样的欢快神态，她想这名男子一定是他非常重视的人。
落座后，一位显然认识李善情的服务生走过来，问他们：“Noah，今晚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
“是我和这位先生一年来第一次见面的纪念日。”李善情说完，立刻看向庄叙。
庄叙懒得澄清或否认，他便将尾巴翘到天上，神气地问：“可不可以为我们准备一块庆祝蛋糕？”
服务生说当然可以，李善情又驾轻就熟地点了几样他说玛丽说最好吃的菜。
看得出来，此人在番城确实过得如鱼得水。
这方水土将李善情养得面颊红润，气息仿佛都比以前更长，语速也比以前快。像在展示他离开了滨港一切都好，而且未来还会更好。
从外表看，他真的长大了不少，现在穿大学的卫衣，黑色的球鞋，头发理短，神采飞扬，若不是过分苍白的皮肤，细瘦的手腕，和较常人而言依旧无力和缓慢的步伐，初次见面的人，恐怕很难察觉到他的身体曾是那样虚弱。
不过李善情还是不能吃餐厅做的饭——经过一下午的相处，庄叙察觉到——也仍然没有到能过正常生活的程度。番城对于李善情的身体来说，或许来说还不错，但也不是天堂。
例如下午在沙滩，李善情非要与庄叙一起下车，给他指点方向，自己又不注意，站到了一簇花丛旁，没站一会儿，他就犯了哮喘。
“你看，都是你要在这里走，害我发病。”他一边在斜背包里掏吸入剂，一边胡说八道责怪。
用完哮喘吸入剂之后，短短五分钟，李善情便又回到了以前在医院里那种庄叙熟悉的样子，寂寞，虚弱，感伤，不甘。
“庄叙，口罩在我口袋里。”他沙哑地说，实际是指挥，却像在祈求。
本来，庄叙认为会替李善情戴口罩、照顾他的那个人已经不会是自己了。他不会再因为李善情而有过多的动摇，因为庄叙这一年变化很多。
会有能够成功的自信，是因为大部分时刻，他是意志坚定的。
这一年来，从临床测试的顺利结束，到与各类人士愈发熟练的谈判，庄叙迅速达成了以前父亲迟迟无法达成的新合作，再也不是一个因父亲的灾难而空降的新人。
不论是集团的高管，还是在晚宴上遇见的长辈与同行，已没有哪个人会再因为他的年轻而对他有所怀疑，也不再有谁敢于用不敬的语气对他谈起他的父亲。因此飞机落地之前，庄叙尚有这样的信心。
他告诉自己他此次前来的目的，是考察这座城市。他知道这理由站不住脚，但决心这样定义。李善情没有边界感，他有。当然他也更不会让李善情倚在自己身上休息，但是实情并非如此。
其实更早一些，庄叙本来也以为，自己绝不会再来番城，绝不和李善情见面。李善情生日的那一晚，他们没能见面，是上帝给他的警告与启示：不必靠近，不必见面。也已用尽他不正确的冲动。
这一次，在利城机场登机前，庄叙将机票交给工作人员，还有了一种笃定的认知，他觉得只要他想，便能够放弃这张机票，一走了之。
脚步带庄叙来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带他走下飞机，带他顺手帮了坐轮椅的老人家，又带他来到出口，走到拿着电话，苍白瘦弱的戴着口罩的李善情面前。
李善情本来便是那样一个随时随地会黏着别人不放的人，没有犹豫地扑进庄叙怀里，然后庄叙复杂的心绪，便被当下所产生的、无法否认而无尽的情感所稀释，沦为落进河流的雨水。
意志失去效用，难以顺利地体现。
在番城八小时，庄叙说得很少，李善情说得多。
平日里的联系也不少，李善情说的一切，庄叙几乎都听过了。庄叙切着玛丽爱吃的龙虾，喝玛丽说最好喝的鸡尾酒。
只有李善情将话题引到庄叙身上时，庄叙会回答一两句。
“你和P打头那个公司谈得怎么样？”李善情问，“如果在这里开启市场，志愿者标准会不会降低？”
庄叙说“不会”，李善情便翻一个白眼，手支着下巴，说：“怎么一点都不努力啊？这下李总可要超越你了。”
“李总找到投资了吗？”庄叙确实是有时想揭穿他，说出的话没有经过思考，所以时常会后悔。
“李总现在还不需要，”李善情理直气壮，“要的话后面很多投资人会排队。懂不懂？”
庄叙冷笑，扯扯嘴角，李善情就说：“天呐，好久没看到你笑了。还以为你不会对我笑了！庄叙，你笑起来真好看！”
李善情自己说的时候，都没有太大的笑容，如同一个喜欢作怪搞恶作剧的青少年，又像在讽刺庄叙不爱笑冷淡，又演得像真是在夸。
“庄叙，”他的眼睛睁得那么大，伸出冰凉的手，扣在庄叙在切芦笋的手腕上，搭住了庄叙的腕表，说，“你再笑一下嘛。”
“自己不吃饭不要妨碍我吃。”庄叙听自己这样说。
李善情得意地说：“你又笑喽。”
庄叙并不觉得他说的是真话，把他的手拉开，李善情哼起了歌，服务生端来了蛋糕，巨大的白色磁盘上用巧克力酱写着纪念日。
清晨和深夜短信里的李善情像一种程序，让人怀疑是假的。电话里的李善情距离很远，有时候打着哈欠，不知人在哪里。只有坐在黄昏时的餐厅餐桌对面，在深蓝色的空气里，只喝白水也愿意陪庄叙吃饭的李善情才真实。他的每一分钟，和庄叙一起度过，没有分给别人。
——如果李善情还在滨港。
庄叙看着李善情，脑子里冒出这样一句话，立刻用黑笔涂去。
无用的胡思乱想会延长记忆，或者缩短时间，庄叙看了看表，买了单，觉得晨起后的一天什么都没有做没有发生，就即将结束了。
夜色笼罩餐馆，所有的灯都亮起，庄叙要搭乘的飞机也有两小时就要起飞：“我得走了。”
“好吧，真的要送你去机场吗？要不要留一晚再走，我家有空房的。”李善情热情地邀请，拖着他的手臂，和他一起走出餐厅。
温和得不可思议的风吹在他们身上，庄叙有一种错误的认知，仿佛他自己也定居于此，才对这阵风有一种亲近的情感。
庄叙不答，李善情嘟哝了几句，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李善情按了启动键，没有马上开车，忽然看向庄叙，莫名其妙地说：“怎么有蛋糕味。你是不是没有把嘴巴擦干净？”
“不可能。”无稽之谈，庄叙立刻否认。
李善情皱起了眉头，说“真的好香，气味好重”，紧接着便凑过来，要检查庄叙的脸，庄叙当然挡住他的肩膀，没让他靠太近：“李善情。”
“你别挡我啊，不在嘴边的话在哪里，是不是掉到什么地方了呢？”李善情非常认真地盯着庄叙，倾身向前，朝他凑过来，还闭起了眼睛。
庄叙垂下眼睛，便看到李善情比常人要淡一些的睫毛。在一年中行经所有地方，见到其他所有人，庄叙都没有见到这样一种颜色。而李善情不能靠近花，体温却像夏季的花瓣，所以庄叙听到心跳声，这一瞬间，他好像是很确定李善情要做什么了，只是有点惊讶，内心却也没有排斥。
李善情在来的路上说自己“满十八岁”，问庄叙“是不是去看成人秀了下次能不能带我”，在庄叙否认时说“到底好不好看啊”，庄叙几乎要和他一样，将眼睛闭起。
但是李善情突然像一只小狗一样皱起了鼻子，开始倾情环绕着庄叙嗅闻，在庄叙的袖口处停下，然后睁开眼高兴地大叫：“庄叙，我找到了！”
“你吃蛋糕吃在身上！”他好像找到庄叙的把柄，笑嘻嘻地用纸巾帮庄叙擦了一下袖子，“还好我找到了，不然别人都会笑话你。”
接着把纸巾放进了杯座，快乐地往前开，还说：“我这么重要，你下个月再来找我玩好不好？”
那一刻庄叙立誓不会再来番城，他在飞机上一路都后悔来这找李善情。到了利城，周开齐还在等他，因为时差的缘故，他在深夜里还开了两个会，签署了几份紧急的文件。
这晚没有睡好，也又很快食言。

第18章
这是李善情最为风光而无虑的一段日子，然而往后当他再去回忆，却只觉得当时过太快，从未在他的人生里发生过。
大概是因为很短。
像夏天的某天到草坪聚会，谁将一块惹人喜爱的冰凉黄油放到平底锅上，开火后便很快完全融化。
七月，李善情进入惠特克教授的研究中心实习。教授喜欢他，给他实验室权限，也对他的项目提供了不少建议。这期间他组建了自己的最后的团队，同样从滨港来的方听寒，新生社群认识的艾伦，在研究中心被他缠上的学姐赵自溪，以及听过他的完整计划后，与他一拍即合的富家子维克多。
九月，他们开始为进入学校创业孵化器的路演做准备。
他们的新项目是生物相容性更强的单植入轻型医学缓释舱，对植入技术的要求极低，以李善情的花言巧语来形容，这将会是一项便捷的午餐手术，虽然并没有那么简单。方听寒和赵自溪觉得他的说法有些不符合实际，维克多则认为很好，用这样的说辞更容易吸引到投资。
在功用上，他们的缓释器与克里兰公司的有相似之处，不过不论是私下还是公开场合，李善情对克里兰缓释器的形容词都是笨重，设计也笨重，植入方式传统，只有形状，没有内核。至于SyncPulse，他现在的评价是过于严肃的医疗设备，不在比较范围。且他们避开了SyncPulse的植入点，这两项技术是可以共存的。
说到底，李善情承认，他设计这个项目，更多是为了自己，想探索一条能够通往健康的捷径。不过奇迹般的，这六个月中，身体没有给他捅出任何篓子。因此才说这是最好的一段日子。
他熬了不少夜，因为晚归而被玛丽多次批评，入秋时衣服穿少了，有过小感冒，但并未生出肺病，仿佛旧的病兆已经被番城的阳光和干燥从他身上成功地蒸馏出去，剩下的都会是健康与美满。
同时，维原生科与利城一间大型制药公司成立合资企业，扩张海外市场的消息铺天盖地，庄叙也成了备受瞩目的大忙人。虽然隔着时差的时候变少了，可是见面却好像更难了。
毕竟庄叙是如此年轻，如此成功，外貌英俊又举止得体，哪间新闻媒体会不喜欢他？前年与首席运营官的公司争夺案也人被重新翻出，记者采访了几名不愿透露姓名的知情人，将故事细细道来，将庄叙描述成一个战胜恶龙的勇士。李善情休息时四处搜索，全都读了一遍，心想以后他自己会如何上新闻呢？要穿什么样的衣服？
李善情自小被评价长得像个人偶般精致，倒是希望自己在媒体上可以呈现一个非常酷的形象，站在镜子前表演学庄叙说话，但是面部表情更缺失的版本，说着说着总是笑场。
后来李善情上新闻，表情确实很少，回答问题的方式也冷淡。然而却已经不是因为他想要装酷。
十二月底，庄叙经过番城，终于又愿意来和李善情见一次面。在李善情生日前一天，他来得很突然，说自己坐车路过，李善情立刻勒令他停车别走，自己也抛下合作伙伴，从实验室偷跑出去。
“善情，你去见谁啊，”性格稳重的赵学姐都调侃他，“鞋子要跑掉了。”
庄叙待的时间很短，他说自己是与合作企业的高管一起，在本州视察厂区，因此才会路过番城。庄叙穿得很职业，像要去上电视，李善情把他带回家吃饭，玛丽给他们做了一顿早晚餐。
庄叙和玛丽聊天，两人随口夸了番城的天气，李善情强烈建议庄叙在他家附近买套房子：“我可以去帮你看房的，阿姨也会喜欢这里，不如也住过来好了。”被无情地拒绝。
生活变得鲜活可爱，像开辟出一张新的地图，幻化出一草一木都如此吸引他的注意，李善情在此玩得乐不思蜀。所以这些日子对他而言是鲜亮的，每一天像一个闪光的粒子，随着时间洋溢到空气之中，依托着梦想的顺利推进而闪着光。
然而没过多久，健康与成功的使用期限，在三月，他来到孵化器的创投空间，参加春季路演的这一天结束了。
不论是往后的哪一个时期，李善情本人都不想提及那一天的状况。除了庄叙之外，没有任何人听过他对自己当时的评价。
因为若提起来，他必须承认自己的错误。且当天有媒体在场录像，将全程摄下，往后会常在各类介绍他的简介片中播放。爱他的、恨他的人，无人不曾看过，李善情也并不需要亲自去提。
——至于具体的状况，或许是他当时太顺利，太想成功，把一切想得太简单所导致的。
太想要吸引目光，太不想让合作人失望，李善情在路演介绍他们的轻量级单点植入设备时，演讲得太过激情，脱了一段稿，说出一部分类似曾被庄叙批判过的、不该说的话，把一切搞砸了。
当然，李善情已经十九岁，考虑得也更周全，不是没有对这些理论加以藻饰，不过大抵是从他说到“精准的神经调控，使人走出情绪的阴影，像订阅你爱的电视剧一样订阅你的情绪”开始，台下有几名评审和导师的脸色产生了变化。
他的演讲结束，来到答疑时间，没有缓冲便收获大量的尖锐质询。这是全场最激烈的十分钟问答，远超他人的问答时间，最终情形已几乎如同审问战犯。惠特克教授和另两名投资人替他说了几句话，不过仍旧不能掩盖他失败的事实。
李善情确实不愿提起，不过他不惮于承认他这一次的失败，自己也时常去回顾。最后他认为，当时最失败的一点，是他还不擅长自如地消解群体的攻击，面对台下的批判与质疑，回答得不像往后那样流畅，还逐渐露出不太自信的面貌，这是大忌。
此后不需要多久，李善情就成长了，学会不再在乎质疑，不过当天的他确实受到了极大的打击。路演结束后，几乎想不起是如何走出大厅。五个人都很沉默，没有聊天，只有赵自溪和方听寒来拍他的肩膀，表示安慰。
当时李善情头已经有些晕，皮肤发麻，不是很舒服，回到家里，便发现荨麻疹复发。
荨麻疹发作得十分严重，更让李善情感到屈辱，因为这次的疾病，不是由他不可影响的健康外因，而是他自己的疏忽导致路演溃败、与他精神的无用所造成的。
紧急就医，只有玛丽陪着在身边，救护车窗外黑得像番城最暗的一天，路上车很少，天上也没有星星。玛丽想给他爸妈打电话，被他阻止。李善情不想让爸爸妈妈知道他的失败，和生病的原因。
住院的那一周，李善情的荨麻疹消得很慢，人也昏沉，睡睡醒醒，请了假，很难做任何事。
合作人中，艾伦和维克多决定退出项目，赵自溪和方听寒来看了他几次，让他好好养病，承诺会继续陪他一起。
这样重大的人生的滑铁卢，李善情在病中逐渐接受，在少数清醒的时间里，打开电脑，断断续续地改着计划，发给合作人讨论。玛丽很不满，会在一旁计时，过了半小时，玛丽开始说他，他就乖乖合上电脑。
他不想告诉庄叙，庄叙是真实成功的代表，而他现在属于虚拟也失败。但他若不说自己的事情，庄叙也不会自己来找他。所以长达三天，他们没有联络，到第四天晚上，庄叙给他打来了电话。
李善情恰好吃过饭和药，已经有些犯困，接起来：“庄叙吗？”
庄叙“嗯”了一声，顿了顿，说：“我今晚出发去利城，这次会待久一点。”
“啊？”李善情习惯性插科打诨，“你在暗示什么，要来和我约会啊？”
约会是维克多的爱用词汇，常用来揣测合作人不参与集体聚会的真实原因，已经被组员们广泛的应用，虽然维克多人已从项目组离开，他的惯用词留了下来。
庄叙听到约会，大概就无语地沉默了，但是没有因为李善情乱开玩笑而威胁挂电话，静了一小段时间，问李善情：“你这几天很忙？”
李善情对自己的疾病和住院被别人知晓这类的事，防备心一直很强，下意识回答：“李总一直很忙的，第一天知道？”
说完又觉得有点想见庄叙。
其实说实话，庄叙现在对他没有在滨港那么好，两人没那么亲近了，而且李善情早就习惯孤零零地躺在病床上，都快想不起庄叙的脸，不知为什么，却还是想见这个很久没见过的人。
应该是因为身体虚弱的时候，心灵也脆弱，他不敢跟爸妈说，就把情感投射到了最近打来电话的人身上。
庄叙没有接他的话茬，也叫他李总，只问他：“在忙什么？”
“秘密，”李善情翻身侧过去，不小心压到手背上的留置针，差点叫出声，痛得心脏都狂跳起来，但忍耐住了，说，“你猜我在哪？”
“我不想猜，”庄叙说话照旧冷漠，但是隔了两秒，他问李善情，“你在医院吗？”
李善情说：“嗯。”不想显得自己可怜，潇洒地说：“所以你来番城我们也不能出去玩啦，你下次再来看我吧。”
“很严重吗，”庄叙问，“什么病？”
“急性荨麻疹。”
说完之后，两人间静了一小会儿，李善情也不知道庄叙为什么那么安静，搞得像他在进行什么情绪勒索，便有些不高兴：“干嘛不说话，又没让你来探病，我和玛丽待着挺好的，连我爸妈都没说。知道你忙得很。不想说挂了。”
“……不是，”庄叙听起来有些无可奈何，“你在哪间医院？我先来找你吧。”
李善情不知庄叙说的“先来”是什么意思，将医院地址告诉他，睡了很长的一觉，一夜无梦。醒来后，李善情精神恢复了些，一边打吊针，一边单手打字，写了两门课的作业，吃过午饭，午睡了一会儿，睁眼时，已经有人坐在他的床边。
庄叙拿着手机，正在低头回消息，他的手机不是最新的款式，穿着一件普通的黑夹克，没有品牌标志，有点随便，看上去比李善情想象里要不成功很多。让李善情竟然想起他们还在滨港的时候。
刚认识的时候，李善情跑到咖啡店等庄叙，庄叙来接他，就穿差不多的衣服。不过那件外套庄叙送给李善情了，现在这件只是有点像。这些事过去两年多，对于李善情来说，像发生在上个世纪，却像发生昨天。原来认识这么久了，他恍恍惚惚想，是不是自己忙着追寻梦想，都没有注意。
看到李善情醒来，庄叙放下手机，起初没有说话。窗帘拉着，病房只有玄关开灯，漫到床前，已经十分微弱，庄叙的皮肤看上去仍旧白皙、光滑而真实，眼神也是纯粹的洁净。
“你来啦。玛丽呢？”李善情平时能言善辩，此时刚睡醒，才有点口拙。
庄叙说“我让她回家休息了”，李善情问他：“你从利城过来吗？”问完，算了算觉得好像时间不对，庄叙说：“没有，直飞。”
……对我这么好。
李善情想这么说，但是因为庄叙这次莫名其妙，真的对他很好，他反而说不出口。愣了一小会儿，问庄叙：“你要洗澡吗，我的病房有浴室。”
“不用，”庄叙说，“我订酒店了。”
李善情看着他，伸出有留置针和胶布的左手，很轻地去拉庄叙的手，庄叙被他拉住，没有反抗。庄叙的手是温暖的，但不是炙热的温度，李善情抓着庄叙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家人都是这样在他生病的时候，抚摸他的脸，对他说很快就会好的。
“庄叙，”李善情闭起眼睛，感动地对他说，“除了我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还有玛丽之外你对我最好。”
明明是赞扬，他好像听到庄叙叹气，不知道为什么。
他对庄叙说了他患急性荨麻疹的原因，不过隐去了具体的事情，只说“我已经对失败释然了”，并讲出自己以后的计划：首先要坚强心智，做个被万箭穿心都面不改色的铮铮铁骨之人！
把庄叙说得笑了。
“你还是先把病养好吧。”庄叙把手收回去，摸了摸他的头。这时候，庄叙的手机震了，他接起来，对方似乎说是什么东西送到了。庄叙说“好”，便对李善情说：“我出去一下。”
庄叙离开了李善情的房间，过了大概五分钟，李善情就觉得等不及。不知道庄叙在干什么，忍不住走出去看，经过走廊，询问前台的护士姐姐有没有见到探视他的人，护士姐姐说庄叙是订了一份快餐，不过没有拿去他的病房，而是去了公共休息室。
“我还问他为什么不拿去病房吃，”护士姐姐说，“他说汉堡没冷，所以有味道。你讨厌味道吗？”
其实玛丽常会点餐，都是回病房吃的。李善情也不知道庄叙怎么发现他不喜欢，因为平时好像从没有提起过这些，虽然确实不太喜欢，其实也没那么介意。走到休息室的门口，隔着一小段距离，他看到庄叙一个人站在里面。
庄叙没有坐，大半背对着门，拿着一个汉堡在吃，吃得不快不慢，也很安静，像人为了维生，正在摄取一种必须的营养物质。
李善情看了一小会儿，心中出现一种从没有过的情感，好像庄叙与他之间的距离忽然之间极速地接近，他们成为了整体，这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却震了，他只好走回病房去接。
这是孵化器的投资人之一卢正明打来的，改变李善情命运的一通电话，然而李善情以普通的语气接起，脑袋里仍旧是庄叙的身影。
李善情从来没有吃过汉堡，心里想着庄叙，仿佛产生一种魔幻的联结，如同庄叙吃了，李善情就同样在吃。
这样奇怪的感受，让他很难忘记，因此也是李善情最终列出这份遗愿清单的原因之一。

第19章
有时人生中最重大的转折点，并不一定是当时感觉最鲜明的一个。
李善情走进病房，坐到待客的小沙发上，接起电话，听见对方说：“善情，你好，我是卢正明，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
当时他还在想庄叙，因此只是稍有些惊喜，礼貌地询问他：“您是路演那天的投资人之一，是吗？为我们的项目讲过话的。”也说出对方代表的风投基金名称。
“小朋友的记性真好。”卢正明声线很温和。
李善情确实记性好，也记得清楚，卢正明外表看来大约四十来岁，有一种儒雅而正直的气质，叫他心生好感。
卢正明告诉李善情，那天路演后，他与另一位投资人意见与大家不同，都觉得这个项目大有可为。这几天，他们尝试说服了许多人，惠特克教授也提供了帮助与建议，最终力排众议，决定让李善情进入孵化器，他也会给李善情提供天使轮的资金，为他联系实验室，支持他组建团队，问李善情什么时候方便见一面。
得知他正在住院，卢正明像家里的长辈一般关切他的身体，而后又约好等他出院，再定见面的时间。
挂了电话，庄叙也回来了。
李善情沉浸在峰回路转的喜悦之中，想立刻将这喜报转达给他，又不想在这温馨的时刻，被庄叙质疑项目的伦理正确性，便拐弯抹角地说了一通。
庄叙没有坐到李善情旁边，站在对面，好像监考老师一样，垂眸抱着手臂看他。李善情说完，庄叙都没怎么考虑，便直接地判断：“这不就是你离开滨港之前想做的东西？”
“不一样啊，”李善情被他揭穿，仔细看他的表情，觉得他应该没有动怒，便死皮赖脸地说，“我的理念现在完全更新迭代了，那时和你说的那些幼稚的想法，早都是过去式了。”
“是吗？”庄叙并不信，“具体更新了什么？”
“这是机密，你不许问，”李善情耍赖，“反正又不是SyncPulse的竞品，说不定以后还能让你们股价上涨呢。”
没想到他说完，庄叙的面色冰冷了下来，似乎不想和他吵架，忍了忍，但依然没有忍住，冷冷道：“原来这才是你在路演日被质疑的原因。”
李善情听他也这么说自己，既生气，又委屈：“我跟你讲我的好事，你非要提说这些仁义道德，我又不是不懂又不是小孩，我自己会把控的，需要你又提我路演的事？我告诉你这些，是为了让你用来笑我的吗？”
李善情情绪一激动，身上的疹子就很痒，抬手挠了几下，庄叙便走近他，俯身抓住了，他的手，说：“李善情。”
“算了，我不说了,”庄叙微不可见地对他摇摇头，温热的手牢牢抓着他的手腕，“你不要挠。”
李善情见庄叙无奈的眼神，好像自己是不可教的孺子、不可理喻的顽童，禁不住开口为自己辩护：“你要是说得有道理，我也会听的啊，可是这些批评的话，我在路演的时候都听得够多了。”
不知什么时候，天晚下来了，房里昏昏暗暗。庄叙看了他一会儿，比他多妥协了些：“我不说了。找你的那个投资人叫什么名字？”
“问这干什么？”李善情警惕地睁大眼睛，“你要从源头把我的好事搅黄？”
“李善情，”庄叙又被他气到，瞪着他深呼吸，而后才说，“我替你打听，问问他的人品。”
“好吧，他叫卢正明，”李善情对他说，忍不住多了句嘴，“打听归打听，你不要管太多喔。”
庄叙原本还好，听到他这样说，忽然之间好像真的生气了，松开他的手，后退了一步，黑色的眼眸也变得冷冰冰，说：“我管了你什么？”
李善情知道自己理亏，不想吵架，立刻就对他道了歉：“对不起嘛，我乱说的。”他站起来去抓庄叙的手，抓住之后花里胡哨道了好几种歉，眼见庄叙被他道得开心了点，又加了一句他自己很满意的：“在我心里你就像我爸爸妈妈一样，你想管我什么都可以的我都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庄叙这个人，别人都夸他温文尔雅，通情达理，但李善情有不一样的见解。此人实际上可是难伺候至极，动不动就会发脾气，非常难搞。
就连说他像自己家人也不行，也要和李善情冷战。玛丽一来给李善情送饭，庄叙就走了，第二天一大早飞机去利城，再也没有回来。
手机短信都是李善情从早上发到晚上，他第二天才回。
不过庄叙走了，李善情的好运又返回少许，经过积极的治疗，他的身体康复大半，出院后，便带着赵自溪与方听寒一起，去见了卢正明一面。
卢正明在孵化器的投资人中很有话语权，本身是生物医学工程出身，投资也专注在这一领域，四人聊得很愉快。他将李善情夸成难得一见的天才，李善情这样一个脸皮很厚的人，听了也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事实证明，卢正明不仅仅是嘴上说得好听，钱给的也既快又大方，并且就像他承诺得那样，会给李善情最大的帮助。很快，李善情又招募了新的团队成员，还租下几间办公室，成立他们最初的早期研发中心，赵自溪说自己梦见一个好名字，他们便为缓释器起名为NoaLume。
项目的启动与推进极为顺利，李善情又恢复先前那种由于太忙而导致亚健康、岌岌可危、却不至于病倒的状态，从三月到九月，他不是在上课，便是在实验室与办公室之间来回奔波，睡觉的时间越压越短。玛丽从两周念他一次，变为两天念他一次，还责备他黑眼圈越来越重，像万圣节披白床单的那种小鬼。
除了在项目帮忙之外，卢正明也带李善情去了一些投资人与创业者的聚会，说带他拓展人脉。
李善情情商不低，长得好看引人注目，说话也有趣，出入过两次夜间的社交场合，已学会了所有这类人爱玩的棋牌游戏，他记人的脸和性格都快，善于讨人欢心，很快就与卢正明想他认识的圈子混熟了，有时候卢正明还未受邀，李善情已接到邀请。
一次送李善情回去的车上，卢正明止不住满意地夸赞，称带李善情出去最省心，什么都不用做和介绍，只是怕他睡得晚身体不好，要早点送他回去睡觉。
若说实话，这种在沙龙和宴会厅夜夜笙歌的日子，李善情不是很喜欢过。室内空气质量总是不太好，也浪费他做研究和学习的时间。
不过卢正明对他有恩情，这都只是力所能及的事，李善情告诉自己，既然选择长大了，就要学着去妥协。他快要二十岁了，在庄叙二十一岁的时候，遇见过那么多困难，一定也是这样逼着自己去做的。
就只有一点不好，庄叙又很久不来与他见面，甚至三过番城而过了才说，让李善情百思不得其解。明明年初急性荨麻疹时，庄叙还连夜过来看他，现在又突然冷淡得比普通朋友都不如。难道那句“像我爸爸妈妈一样”，让他如此受伤？
庄叙很在乎自己的年纪？
不过不提庄叙，李善情自己也不大正常。
照道理说，长久不见一个人，物远心离，再浓的情感，渐渐也会淡忘了。李善情对庄叙的感觉，却全然不同，时间越久，他愈有一种烦躁与急切，暑假过去，番城降温，他给庄叙打电话，问庄叙究竟什么时候才来找他。
庄叙不给他答案，两个人吵了一架，庄叙便冷处理，李善情想来想去，也没有办法，只好控制不住自己似的，重新去求和。
生气的时候，李善情霸道地觉得庄叙有一部分该是他的，他们再不见面，庄叙身上他的气味都要消失了。
不生气的时候，他又觉得庄叙或许是觉得他不够重要，等他成为和庄叙平起平坐的人，庄叙就怎么都得和他抬头不见低头见了。便工作得更加努力。
十月初，李善情终于得到了一个机会。
卢正明无意中提起自己要去利城一场晚宴，维原生科的庄叙也会出席，李善情便动了要跟这一起去的心思。他当然不会和卢正明说自己的真正目的，而是表达了一种想要融入更多更广的社交圈的愿景，卢正明肯定了他的上进心，一口答应下来。
李善情的健康情况，坐飞机仍旧危险，他坐了六个多小时的车，还遭遇了高速路上四场堵车，坐得头晕眼花，才来到利城，觉得自己为了见到庄叙，把一辈子不需要吃的的苦都吃尽了。下车时满脑袋里想得都是第一回 去不想再坐车了，第二不喜欢利城，第三庄叙见到他之后必须给他道歉。
然而在酒店休息了一小会儿，洗澡换了衣服，打扮得光鲜亮丽来到晚宴的现场，他却并没有找到庄叙的身影。
试探地问起，卢正明便说，庄叙本便是那种来得晚，走得早，到场便已是给主办人面子的人。
“他现在还没来很正常，善情，你来一趟利城很不容易，我先带你去转转。”卢正明带着他满场介绍各位社会名流，给NoaLume冠以今年最值得投资的创业项目名号。
高强度地社交了一个小时，李善情实在累了，恰好卢正明被一位朋友拉住，李善情端着他的冰水杯，鬼鬼祟祟走到宴会厅的外面去，在室外的走廊找到了一个僻静的露台，想要独自休息放空一会儿。
但没想到的是，有人在走廊下方抽烟，烟味飘上来，李善情累得没有立即意识到，被熏得咳了几下，哮喘发作了，立刻将杯子放在栏杆上，拿出了吸入剂。
他刚吸完，靠着休息，身后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你在吸什么？”
李善情回头去看，一名稍比他高些的金发碧眼的男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李善情和卢正明出来参与社交，已有不短的一段时间，他学得快，掌握许多识人技巧，一眼便知这是个爱玩的草包富家子弟。
对这样的人，无需太过恭敬，原本没碰到庄叙心情就不好，还遇见这人撞在枪口上，李善情也对他笑笑：“你猜猜看？”
“能让我试试吗？”男子又靠近了他几步，几乎要贴到他面前，悄声道，“说不定我能试出是哪产的货。”
李善情险些真的笑了，他睁大眼睛，微微歪了歪头：“啊，你也有哮喘吗？”
男子脸色变了变，李善情掏出吸入剂，递给他，摆出不通世事的单纯模样：“那你试试，吸出我的万托林是哪里产的，我就送给你。”
男子大概终于看出李善情的嘲弄，沉下脸刚要说话，李善情身后传来一阵骚动，他回过头去看，便见到庄叙与周开齐站在一起，被几个人围在中间。
庄叙手中拿着香槟杯，本在聊天，忽然抬头看过来，看到李善情，李善情立刻笑着朝他招招手。他微微愣了愣，又见到李善情身旁的男子，不知怎么，面色猛地一沉，停止了说话。
似乎庄叙的心中也有过犹豫，李善情是这样猜想的，因为庄叙很稳重，从不冲动，更不是会为了他人而中断工作与社交的人。
然而庄叙的行动却又很快，好像没有时间考虑，将香槟杯塞给了周开齐，同身旁的人说了句话，便迈着大步朝李善情走过来。快得李善情吓了一跳，方才玩弄白痴的恶趣味带来的欢乐，都被庄叙吓得渺无影踪。
作者有话说：
李善情使坏被抓

第20章
庄叙西装革履，面色冷峻，本便高大，走路又快得像生风，像要来缉拿在逃要犯，架势实在吓人。要不是李善情没力气，现在已经跑了。
好在庄叙不像李善情，李善情气急了真会对一切礼数全无所谓，庄叙只是声势大，在他们面前站定后，没有马上说话，先莫名其妙冷冷地看了那男子两秒，把那男子看得有点不知所措，才问李善情：“你来这干什么？”
李善情本想解释，忽然闻到一股十分浓郁的香水味，似乎还有些酒气。香水不是不好闻，但过于刺激，李善情还没张开嘴，就打了个喷嚏，然后又打一个。
他往后退了几步，皱着眉头伸手在面前挥了挥，顺便就转移了话题，责问庄叙道：“你喷的什么香水？好冲！”再倒打一耙：“几个月不见你就想这样害死我！”
庄叙大概也没预料到，回头看了看，和他一起来的人都在看他们，便又无端端地看了那男子一眼，而后拉了一下李善情的胳膊，往走廊旁一个房间里带：“先和我来。”
拉得是仍旧轻，但这么久没见，不好好叙旧也就算了，态度竟然如此凶恶。而这场相遇成为了往后坊间传闻中李善情骚扰庄叙的罪证之一，是李善情最没有想到。
进了房间，庄叙开了灯，把门虚掩着，李善情又被他熏得打了两个喷嚏，忍不住快步往房里走，要躲开庄叙身上的味道。走到房间最里面，离庄叙五六米远的地方，才回头开始指指点点：“你干什么啊，好端端喷这么多香水！”
这房间大概是间不常用的小会客室，铺着白色的地毯，摆了沙发，墙上也挂了几幅画。灯是暖色调，照在庄叙身上，给他添了少许柔光，不再那么不近人情。
“……别胡说，我没用香水。”庄叙有些不耐，像想走过来，靠近他和他说话，李善情立刻制止：“你站住，不许过来，离我远点！”
庄叙没有再往前走了，有一瞬间，不知是不是错觉，李善情觉得他有些茫然，但那表情很快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眼神，变得很沉闷。
过了几秒，庄叙才开口：“不是我的香水，是别人的。”
李善情直觉不对劲，立刻问：“别人是谁？”
庄叙看着他，声音变得有些低：“主办人家的赵小姐。我本来只打算让周总过来参加，她带着司机来酒店接我们。你说的应该是她车里的味道，我刚下车，才可能有点浓。”
他一面说话，一面往李善情的方向稍挪了几步，因为移动得不多，李善情就没管他，因为有更感兴趣、必须马上听到回答的问题：“她为什么来接你？”
不知是什么原因，听到庄叙说自己不认识的人，和完全不清楚的事情，李善情就觉得不高兴，又问：“干嘛啊，难道你们在暧昧吗？”
“我不知道，”庄叙回答得竟然很含糊，而后反问他，“你为什么来利城，你能坐飞机了？”
李善情看到庄叙又在非常不老实地往前走，本打算制止的，但听到庄叙不否认暧昧，还说飞机的事，简直是气不打一处来，立刻怒斥：“什么飞机，我是坐车来的！整整六个小时四十五分钟。还不是因为你不来找我，我只能自己来找你，你呢？你只知道喷香水熏我。”
“我说了，我没喷香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庄叙便走到了距离他两三米的地方，不过大概考虑到李善情的情况，没有再往前。
或许确实像庄叙所说，他只是沾到了车里的香味，现在已经散了些，闻上去没那么浓。可李善情的身体很敏感，所以还是不舒服，抿嘴皱着眉头，没办法顺畅地呼吸，很想往边上移一移。
但李善情是比较善于观察的人，看得出要是再移开，可能会把那个身体不敏感，但是心灵很敏感的人给激怒，便非常礼貌地征求了意见：“能不能再往后退一米呢？”
如此友善的询问，敏感的庄叙却没有体会到李善情的用心良苦。他看着李善情，顿了顿，说：“李善情，你要见我，就不要躲。”
庄叙这样讲话，语气莫名地有些低沉，仿佛是李善情做错了什么，他才在这里颁布这项完全不公平的见面规定。李善情能言善辩，本来可以说自己健康有限制，不得不躲，看着庄叙的眼睛，却并没有说出口，当然也无法再躲。
庄叙又朝他走近了两步，像试探李善情的底线，李善情闻着刺鼻的气味，忍喷嚏和咳嗽忍到眼中含泪，庄叙才不走了，问：“你还没说，为什么来利城。”
“我来找你啊，”李善情实在不知道庄叙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我们已经七个月没有见面了，你不来找我我只能来找你了。”
“……你为什么非要见我。”庄叙的声音中掺入了无奈。
庄叙与李善情的距离，可以让李善情看清他的一切，从打理得服帖的头发，到熨烫整齐的西装，清晰俊秀的轮廓，注视着谁，都会让对方觉得他十分认真而温和的眼睛。庄叙的外表并没有发生太多变化，仍旧是很出众，高瘦，谦和、含蓄地站在那里，只有李善情心里觉得他陌生，想这应该都要怪庄叙总不见自己。
愿意来找李善情、在医院陪夜的人是庄叙，对李善情避而不见的却也是他。这个人比最难的公式还要难解。
李善情以为自己来利城需要的只是冲动与路程上的忍耐，见到庄叙之后，他们打打闹闹的都会像以前一样开心，现在才发现不是，庄叙好像是真的不想见他。
李善情觉得迷惑和伤心，或许他不那么重视庄叙就好了，但很难做到。又如果人对彼此之间的情感能够对等，就像如果李善情这支五十毫升的感情的试管，倒十五毫升给庄叙这支装二十毫升的水的试管，大家都变成三十五毫升，一切这样简单，该是多好。
或者李善情可以把三十毫升倒走，也变成二十，但他找不到方法。
庄叙在他心里就是和他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玛丽一样，对他来说是很重要的。
这时候，虚掩着的门被人轻敲了一下，庄叙也回过头去看。一个漂亮的女孩探进身来，她看见房内的情景，与李善情对视，她稍稍一愣，而后对庄叙道：“庄叙，他们说你在这里，你遇到什么问题了吗？”
“没有，”庄叙对她说，“抱歉，我们有些私事处理，要借用你们的房间了。”
女孩显然有些困惑，不过大方地摇摇头，对他笑了笑：“那你们先忙。”还替他们关上门。
“这就是我说的赵小姐。”庄叙突兀地对李善情说。
李善情“嗯”了一声，还在因为他与庄叙的情感不对等而忧郁，不知不觉，庄叙已经站在他的面前。
不知是不是习惯了，香味现在若有似无萦绕在李善情的鼻尖，不再那么刺鼻。李善情睁大眼睛，看着庄叙近在咫尺的无情的双眼，心跳无理由地响了一些，又困扰，又感伤。真希望他能像与自己想见他一样，想要见到自己。
两人安静了一小会儿，李善情开口对庄叙说：“你都不关心我坐车有多累。就算不想见我，也不要表现得这么明显啊。”
庄叙看他几秒，或许终于体会到了李善情的辛苦，说了一句有人情味的话：“很累吗？”语气还是不太温暖，但总比先前对一切都抗拒来得好。
“当然了，堵了四次车，”李善情强调，而后抱怨，“我都不知道怎么回去，一点都不想坐车了。我走路回去好了，累死在路上。”
“别胡说，”庄叙声音轻了些，微微低下头，“你是今天来的？我看你短信没提。”
“嗯。没想到你还看我发的消息呢，”李善情忍不住嘲讽，而后怕敏感的庄叙又生气，马上补了一句，“我是说你真好，百忙之中都愿意抽空去看我那些无聊的短信。”
希望不是错看，他觉得庄叙眼中有过些许笑意。庄叙没有接话，忽然又问：“我刚才看到你和博勒加德家的小儿子聊天，你们认识？他人品不怎么样，最好不要靠近他。”
“他来和我搭讪，大概什么瘾犯了以为我在吸吧。”李善情懒得说，抬起眼睛，盯着庄叙，看到庄叙现在不像很排斥自己的模样，忍不住说：“不要提他了，庄叙，我来找你真的很不容易的，你以后不要再打击我了好吗？”
见庄叙不答，李善情伸手去拉他，想晃动他的肩膀，只晃动他的手臂。没办法从庄叙口中讨到回答，李善情只好自己靠过去，忍耐着浓浓淡淡的香水味，一边咳一边把头靠在了庄叙肩膀上，抱了抱庄叙。
李善情从小就是很喜欢拥抱的，他觉得这样是喜欢彼此的表现。长大后就很少有人来抱他了，终于得此机会，马上决定和庄叙进入温情的拥抱时刻。
“难道你一点都不想见我吗，”李善情把脸埋在庄叙肩头，忧伤而充满感情地感慨，“我还以为我们在一起的时候都很开心呢。”话没说完，他就被庄叙按着肩膀推开了。
庄叙手劲重得有些奇怪，但推得不是很远，只是让李善情离开他的身体。李善情被他突然的行为吓了一跳，抬头看，发现庄叙脸色简直有些难看。
——只是抱一下，没必要这么讨厌吧。李善情很疑惑，怎么记得他们之前也有抱过，庄叙反应也没这么激烈，一时之间不知说什么好。
愣了两秒，庄叙倒先说话了：“你回番城不要坐车了，合作方的董事长有两台私人飞机，我可以借，有什么标准，需要什么医疗人员，你都可以发给我，我让秘书去配。”
他的眸色深深沉沉，行为与说法全不一致，让李善情觉得难懂至极。但他愿意对李善情好，李善情是绝对会毫不犹豫接受，当即高兴地说：“好！”又手痒地抓着庄叙晃晃：“你在利城待几天啊，我可不可以多和你玩一下？”
“我不是来玩的，”庄叙拒绝。
李善情垮脸唉声叹气，他好像犹豫了，动了动嘴唇，最后低声说：“我明天尽量陪你。”
庄叙的音色清亮，咬字清楚，和李善情沙哑的声音全然不同，看起来理智而稳重。令人喜欢，也叫人依赖。
两人之间不算矛盾的矛盾解决了，李善情对庄叙的事情总是很好奇，问这问那，从与主办人的关系，问到他的酒店到宴会地点，在赵小姐的车里坐了多久才会有这么浓的香气。
这半年有没有恋爱，为什么总是不回李善情消息。庄叙被他问得像是有些不耐烦，有些问题直接不答。
可倒也没有马上说要从房间里出去，两人在房里说话，最后李善情站累了，还跑到沙发边坐下。
一起待了半个多小时，庄叙接到了周开齐的电话，才说要走。李善情看了一眼手机，也发现卢正明发了条不少消息，打了几个电话，只是被他静音了，没接到。
离开房间，走廊里人似乎莫名比进来时多。李善情和庄叙先分开了，因为庄叙不许他跟着，李善情只好回卢正明的电话。
卢正明来找李善情，身旁还有两名他的好友。他的表情有些担心，不过并未责备李善情，只是像长辈关心小辈似的问，怎么听说和庄叙闹得不太愉快。
“哪有不愉快？我们在叙旧呢，庄总以前是我妈妈的客户哦。”李善情不愿别人知道庄叙的任何私事，随口搪塞。卢正明还想再多问些，他便装傻不答了。
同样没有想到随意的一句话，未来也会被他人言之凿凿地编造成流传得那么广的，Noah Lee以恩情与道德勒索庄叙的理由。

第21章
不单是利城的干燥使人的皮肤发痒，这间酒店房间的床睡起来也不舒服。
李善情回到酒店入睡后，还因为突然流鼻血而惊醒，爬起来止了半天。
他打着哈欠，在昏暗的灯光里熟练地一张接着一张抽纸巾擦血、用冰块冷敷鼻子，心中默默地细数这座城市他最不喜欢的部分，决定一定要说给庄叙听。
也没什么地方好玩，留在这里干什么？若不是庄叙肯定不愿跟他回番城，他怎么会在此停留四十小时以上？真是为庄叙付出了太多，多希望庄叙能够明白，并心怀感激。
终于把血止住，李善情已经困得要命，抱着这样的打算重新入睡。
醒来后，第一时间看手机，发现没有信息，李善情打电话点了一份去除酱料的水波蛋早餐送来。餐点到后，他检查一遍，确认没有致敏物，边吃边给庄叙发消息，问：“你还没醒吗？原来事业成功之后就可以不思进取，早上起得这么晚了。”
每次多污蔑庄叙几句，庄叙会回得快一点，李善情记下了这一诀窍，不时使用，就算心里知道庄叙肯定起床了，还是非要这么说。看庄叙没有马上回复，他还发：“难道仅仅四年之后，我就也会到这个换个时差需要倒好几天的年纪？”
庄叙终于回他了：“我还在开会，别一直发。”
“那你开完会记得找我，不要消失。要记得自己昨天答应我什么。”李善情咬着叉子打字，发觉自己心情好起来了。
或许成功的一天就是要从驱迫庄叙，直到他回消息开始的。
不过一直等到中午十二点半，庄叙才给他打电话，问他想去哪。
“利城不是你的大本营吗，”李善情已经吃了午饭，正躺在床上看学姐发给他的实验数据，在脑中计算，和庄叙说话便有些糊弄和不专注，“怎么这也要李总想？把李总当什么人了，你的助理吗？”
“有名的景点你都不能去，”庄叙反问，“你现在可以晒太阳吗，还是能爬山？”
“……”李善情注意到一组数据有些奇怪，写了几行字标注，没马上和庄叙说话，庄叙像是听见了：“李善情，你在干什么？”语气竟然好像有些不满意，声音沉沉的。
“都是为了来找你，我的作业都写不完了，正在补呢，”李善情胡扯了两句，打完字，合起电脑，“你先来接我吧好不好，打电话想要想到什么时候啊。”
为方便工作，庄叙在利城长租一套公寓，离办公地点很近。每次过来，他与周开齐、秘书都住在这儿。
凌晨五点，庄叙让秘书讲周开齐喊起来开会。到了会议室，周开齐神态疲劳，不过没什么怨气，会后恰好看见庄叙拿车钥匙，才问了一句：“出门？”
当然庄叙希望不是，然而只能回答“是”。
庄叙不打算评价这种将整天的工作压缩在一上午提前完成的行为。夜里只睡了四个小时，开车出门，大脑却清醒无比，醒到仍然能轻易地回想起昨晚李善情让他离远点时他的情绪。然后触摸到当时自己用理智的惯性，去压制的那一场格外漫长的邪恶震动。
李善情住的酒店门口车来车往，庄叙停下，看见有个人戴着口罩和墨镜，脸遮得严严实实，站在在玻璃门边，俯身和一个要去游乐园，穿着黄色公主裙的小女孩聊天。指指墨镜，又指指口罩，像在解释自己戴口罩的原因。
昨晚还穿着正式的西服，扮成成年人，在社交场合来去自如，今天又换回松垮的白色毛衣和天蓝色的牛仔裤，而且不知为什么，斜背着一个包，包里鼓鼓囊囊，不知塞了什么。
庄叙按下车窗，没来得及给他打电话，李善情便抬起头看了一眼，又重新低头和小女孩说了句话，两人快乐地握了握手，朝庄叙走来。
三月李善情生病，庄叙去看他，离开后，单方面决定断联一段时间之后，他们只偶有联络，昨天才再次见面。
庄叙对李善情使用的理由是公司正处于上升时期，忙于三期临床试验与快速审批，空闲不多。自己明白，他不想见李善情，因为发现见到李善情本人，严格设立的原则与底线，就会失效得太过容易。
那时离开番城，庄叙找人了解过卢正明。据说是口碑不错的投资人，事业有成，交友广泛。说不清原因，庄叙心中有种不大好的感觉，但他做事讲求事实与证据，既然对方风评良好，便未曾与李善情提起。
六月过后，有两次来利城，庄叙在行业的聚会，听人聊起卢正明在F大孵化器促成投资的新项目——创始人是天才学生Noah Lee，此人游走在道德边缘，正在做的轻型缓释器名叫NoaLume，据称核心的算法与技术十分成熟，已在进行动物实验——Noah路演的演讲像是在邪教布道，但仍旧吸引了多人去向卢正明询问投资事宜。
当天一个朋友听到缓释器的名字，咋舌：“现在的小朋友这么自恋？”
庄叙倒是知道来由，因为李善情第一时间便发消息通知他，说“学姐做梦梦见了这么完美的名字，感冒又压下去了没有爆发，玛丽说今天也是佛祖对善情很好的一天”，虽然庄叙没回。不知何故，庄叙加入讨论：“这类名称，可能是团队其他人起的。”
庄叙本便不常开口，在场人员大概忌惮于他如今的身份与地位，不愿与他有争执，每个人都表示了对这一说法的认可。
现在邪教布道的疑似自恋学生却不知情、不感恩，打开车门，坐进庄叙的车里，就得意洋洋地道：“嗨久等了，我是Noah。”装作庄叙是他的网约车司机。
庄叙没理他，看了一眼他的包，他立刻得意地拍了拍，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李善情右手的手背，有一小块淡淡的瘢痕，可能是某次留置针操作不当导致，如果在常人手上，可能不明显，但李善情的皮肤极白，瘢痕便让人无法忽视，如同洁净的地面被丢下一块嚼过的口香糖。不过李善情自己从不提，像它不存在，当然也不会有人问。
“是什么？”庄叙问。
李善情就欢快地告诉他：“是玛丽给我做了让我带来的晚餐，她做了四份，我可以吃好几顿。”
他拉开包的拉链，庄叙扫了一眼，里面好像有两个冰袋，夹着两个食物密封袋。李善情拎出来给庄叙看，是切好的小胡萝卜条以及自制的能量棒。
庄叙很少见李善情吃东西，这次带来利城的所谓午餐，更比他想象的还要超前。不像生活在地球上的人会选择去吃的东西。
——既然要乘讨厌的长途车，遭遇堵车风险，又需要自带食物。
庄叙低声问：“这么麻烦，你何必过来。”
“啊？”李善情看了他一眼，把密封袋塞了回去。难得闭上了嘴，过了一会儿不高兴地说：“你不想带我玩就把我送回去啊，泼什么冷水。”过足嘴瘾，马上反水，拖拖拉拉地说：“不行不要送我回去，酒店好无聊。”
李善情摘下墨镜，露出细长的眼睛，朝庄叙这边凑过来，挑衅地说：“而且我就要来，你管我。”
认识三年多，李善情已并不是刚见面时的青少年，骨架又抽长些，或许也因为现在社交场合去得多了，混进了不少成年人的气质。
然而一和庄叙讲话，却不知是装的还是习惯使然，他总是反复无常，十分幼稚。
庄叙知道自己得不到想要的答案，也知道李善情只在无关利益的时候会可爱缠人，等到真正触及利益，便呈现出本质没有感情、擅于无理取闹的原形。
李善情的表象是聪颖与漂亮，而底色是强势和无情。认识这么久，从滨港到番城，庄叙早已经清楚明白。
但行为又是行为。庄叙在工作时社交里，尤其是近两年，接到过许多好感暗示。他发现如果需要委婉拒绝的是其他人，对他来说其实很简单，只能接受了自己当下的情况。
不见时，尚且能以工作蒙蔽自己，见了面从未有过的恶念更多，并不是不想改，只是改不好。
利城周末堵车严重，与高速路靠近，车外的灰尘也大。而李善情开始一刻不停地说话。
他讲自己最近一切的生活细节，埋怨庄叙这个好朋友对他的忽视，不时夹杂几句对利城的不满，还花十五分钟详细诉说了昨天四次堵车对他心灵造成的伤害，唯独不提他所做的项目的具体内容。
每一次，李善情用单纯的语气说到好朋友，从父母长辈报到玛丽的名字，都让庄叙想到李善情在他身上找奶油的那场误会，继而难免心里一股邪火，但李善情在他车里，赶不出去，只好先沉默地听。
庄叙载着李善情在城里开开停停，李善情就抱怨了起来，说又坐车坐得想吐，因此晚餐还是折回了李善情住的酒店。
两人在窗边落座，太阳已经落下。依旧只有庄叙点了餐。李善情只要了杯气泡水，就着他那些胡萝卜和干粮吃，像突然好奇了起来，详细地问庄叙每一道菜的味道和口感。
扇贝的肉咬起来是什么味道？李善情托着下巴，好奇地问庄叙。是虾好吃还是牡蛎好吃？等上了牛排，他又问：“庄叙，能不能让我切？”
白色的桌布上摆着蜡烛的灯，火光昏暗摇晃地印在李善情脸上。让庄叙想起昨天突然在晚宴现场见到李善情时，突然之间产生的皮肤痛觉，错愕与心跳。
今天待了一下午，更想摆脱了。想摆脱李善情，但是更想不阻止他靠近。
庄叙招手，再点了杯酒，将餐盘推过去，给李善情当玩具。
李善情切得很用功，垂头分辨着牛肉的纤维，像个第一次活在地球的外星人。
“你没给玛丽切过吗？”庄叙忍不住问他。
李善情抬头茫然地摇摇头：“没试过，我又不能吃，就没想过要切。”
他切完了，推回给庄叙，看庄叙吃了一会儿，突然说：“庄叙，你手机好像在亮啊，是不是有电话。”
庄叙来接李善情的时候，便给手机设了静音，把放在口袋里，经李善情提醒，才拿出来看，是一个朋友打来的电话。
这位朋友是男性，但名字像个女孩。李善情也看到了，头微微歪了一下，抿抿嘴，露出要作怪的眼神。
庄叙懒得理他，便接了，李善情把脸侧过去一点，像想偷听，因为听不见，还伸手来扯庄叙的手腕，被庄叙抬手挡开。
对方问庄叙在哪，要不要来几个朋友的聚会。
庄叙平时都是婉拒，这天看着李善情，明知李善情即使不想让他去，也只会是莫名其妙的友情独占欲作祟，却鬼使神差答应了，问对方地址：“我一会儿过来。”
等他挂了电话，李善情果然立刻笑嘻嘻地打探起来：“小庄，你要去哪里，能不能带我去？卢先生就很爱带我出去，我适应得很快哦，现在是桥牌和德州老手，麻将也很会打。”
庄叙倒不知道李善情学了这么多：“朋友聚会，不方便带你。”
“为什么，而且不是答应陪我玩吗？”李善情满地用手指敲敲桌子，“又要抛下我？你是不是重色轻友！”
他的反应在庄叙的意料之中，庄叙回答得也快：“白天不是带你玩过？”
“晚上我也要玩，不带我就不许去，”李善情胡搅蛮缠了起来，“你就不能一整天都分给我。”
庄叙一脸既已决定、不可更改的冷酷，问服务生要了账单，李善情越看他没有表情的脸越不爽。
好不容易来趟利城，居然只陪他一个下午，吃顿饭就要跑。他看这庄叙如今是越来越贪玩了，电话也静音，下午晚上也去玩，哪还有以前认真工作的模样？
李善情决定今晚是怎么都不可能让庄叙跑掉，一个人去外面潇洒的，等庄叙起身，他牢牢地挽住了庄叙的手臂，离开餐厅，拖着往电梯的方向走。
感受到庄叙身体的抗拒，李善情就想到手机上那个名字，再想象庄叙花天酒地的样子，马上发现自己完全不能接受那幅景象，缠得更紧了，抬头道：“难道你送我回房间也不行嘛？”
庄叙低头用警告的眼神看他，李善情当没看见，拖拽庄叙往电梯里去，刷了自己的房卡，上到二十楼。
又刷卡进房，庄叙还是不想进去，李善情硬生生把他拖进去：“庄总，不要跟我客气，进来坐坐吃点水果！”
把庄叙逗笑了，庄叙抵抗的力轻了些，和李善情进了门，但说：“别闹，我要走了。”
房间已经开过夜床。大概昨晚李善情出鼻血染到了床单，出门时多放了些小费，保洁给他搬来两台加湿器，还写了一张纸条。
李善情拿起来看了一眼，保洁写加湿器开了，祝福他健康，今晚不再流鼻血，庄叙站在他身侧，当然也看见了，面色便不知为何，沉下少许，说：“昨晚什么时候的事？”
“半夜里吧，没看时间，”李善情耸耸肩，“我就说我讨厌这个地方。”
他把纸条翻扣在桌上，抬眼看庄叙，故意误读：“心疼我就不要走了嘛，去那种很多人的场合，有什么好玩的？我最不喜欢就是这些社交了，要不是卢先生说对事业有帮助，我才不去。”
庄叙不说话，沉默地看着李善情。李善情被看了几眼，觉得房间里安静得让人不适，又觉得庄叙好难搞，一点也不珍惜他们的见面，心头火起，半玩笑半认真地质问：“还是你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生活？说说看，你们都玩什么不能给我知道？”
李善情本意完全没有邪恶的意思，只是随口胡问，却被庄叙误会了。庄叙瞬间变得有些不耐烦，眉头也拢起来，垂眸看着他，声音冷若冰霜：“李善情，说话之前过过脑子。”
“……”李善情有些憋屈。
本来他的生活就枯燥无聊，对什么成人生活，只有理论知识和一种单薄的概念，最近在社交时听见，都因为不喜欢而自动屏蔽，甚至不知道庄叙误会成什么，现在觉得庄叙懂得真多，干脆也不解释了，抿抿嘴唇，冷笑一声，道：“我怎么不过脑子了，谁知道你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也是，半年不肯和我见面，一定是觉得和我一起玩得都是什么儿童游戏，太无聊了吧。”
见庄叙脸色变得比自己还难看，李善情才觉得心中委屈得到发泄，又继续阴阳怪气地攻击他：“不过我现在也成年很久了，庄哥有空也带我见见世面呗，不要一个人偷偷——”
话没有说完，不再能说下去。
庄叙的手用力地按在李善情肩上，又立刻意识到似的松开了，他的嘴唇内侧是温暖的，外侧却是冰冷，牙齿和李善情的撞在一起，好像热的冰碰到冰，发出很轻的清脆声音。
李善情最不能否认，自己快要满二十岁的十月底那一天，最大的缺点是迟钝，情感反应慢得令他无数次悔过。每一次想起来，都会生自己的气。
因为他当时是觉得好像有火烧在大脑里起来，真的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庄叙的嘴唇是很软，气味是好闻，可是薄荷酒的味道让他脸红脑热，他竟然立刻推着庄叙的肩膀，晃了几下，把庄叙晃开，悲愤又含糊地骂：“庄叙，你是不是白痴！我酒精过敏！”
作者有话说：
庄叙：。。。。。。

第22章
把庄叙推到一边，李善情觉得自己的嘴唇和舌头都麻麻痛痛的，加上头昏脑涨，岂不绝对是过敏症状！他摇晃着走到行李箱旁边，翻找过敏药，找得很生气，然而还有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慌张，不知来自哪里。
肩膀仍像被按紧，心跳也快得像要离开胸膛——庄叙酒喝得又不多，就算过敏，好像不至于腿软成这样吧。
李善情心神不宁地找到了药——虽然这种药对酒精过敏来说并不是最有效，吃了还会犯困，但也没有办法。他拆开包装，得拿水吞服，一回头，始作俑者庄叙却忽然懂得了体贴，适时把水瓶递了过来，然而李善情和他对视，发现他全不愧疚也就算了，唇角还平平地动了动，仿佛还有些讥诮和看不起李善情的意味。
把李善情害得过敏，一声不吭也不道歉。李善情都不知从哪里开始骂他，吞了药后，虚软无力地指责，“你干嘛啊！吵架就吵架，怎么还动手呢？”
庄叙静静看他几秒，冷静地说：“不是你自己要见世面？”
李善情被他直接的言论所震惊、噎住：“你你你！”你了半天，才委屈地理顺了一句话：“我的天，你在外面就是这样玩的？庄叙，我真的看错你了，你外表这么清心寡欲，私生活怎么混乱成了这个样子？”
不知为什么，听到“清心寡欲”四个字，庄叙笑了，虽然眼中毫无笑意。他垂眸看着李善情：“你真觉得我有时间去进行混乱的私生活？”
“你今天不就是要去……”李善情说到一半，陡然发现庄叙的眼神好像并不是讥诮。
庄叙虽然没有表情，牙关却微微咬紧，仿佛比在场唯一一个酒精过敏人员更受伤，李善情的大脑和舌头一时间变得迟钝，没能说下去。
庄叙见他不说话，替他拿走了手里的水瓶，好歹说了句关心的话：“你现还有在哪里不舒服？”
“我想想，”李善情说着，觉得舌头还是有点发麻，“你看看我舌头有没有肿起来？”张嘴把舌尖吐出来给庄叙看。
庄叙眼神扫过来，不知道为什么立刻移开了，好像李善情的行为令他目不忍视，飞一般道：“看不出来。”
而后他将盖子盖好放在柜子上，看了一眼手表，说：“不早了，确认你没事我就回去。”
“……你还是要去他们那啊？”李善情本来是懵懂，听到庄叙说要走，却有无端出现的心痛，忍不住轻声问他。
庄叙看着他的脸，或许对他的刨根问底感到不耐烦，烦到表情都消失，沉默了一小会儿，好像才做了决定，拿起手机，给那个人打了个电话，也开了公放。
对方名字像个女孩，接起却是男人的声音：“庄叙，你到了？”
“没有，”庄叙对他说，“我有点事，不能过来了。”
对方似乎觉得很可惜，说他们会待到很晚，劝庄叙忙完了再过去，庄叙礼貌却没有余地地拒绝。
挂了电话，庄叙看向李善情，好像在问一个有实体形状的超大麻烦：“还有什么问题？”
李善情知道庄叙现在必定不想回答，但还是忍不住问：“那我们下次什么时候见呢？”因为能逮到庄叙的机会太少。
庄叙却冷漠地打击他：“李善情，我们到底有什么见面的必要？”
庄叙看起来情绪不怎么样，或许今天和李善情在一起的一天，对他来说是一场煎熬的体验。李善情的过敏药药效上来，有些困也有些糊涂，举不出他们联系的必要原因，庄叙就走了。
留李善情一个人在房间，让他万分迷惑。
他躺在床上睡了一小会儿，迷迷糊糊半睡半醒，忽然间才反应过来，庄叙刚才究竟做了什么。庄叙气得亲了他。
按照道理，接吻这种事，可以由情侣做，也可以由性观念比较开放的异性或同性做。庄叙开放吗？
难道是喝了酒的问题？是酒品太差。
而且庄叙被李善情说几句话就气成这样？有什么好生气的，真小气。
李善情胡思乱想了一阵子，起来洗漱，打开花洒，温水冲在他的身上，他又开始想，庄叙到底在干什么？怎么一生气就乱亲别人。为什么他一点也弄不懂？
庄叙问的问题他又该怎么回答？
“有什么见面的必要？”这世上很少有李善情回答不了的问题，但除了耍赖的玩笑话之外，他找不到解答。
因为他和庄叙确实没有见面的必要。
……真的没有吗，为什么没有？李善情想见他，这不是理由吗？
洗完了澡，李善情觉得非常烦躁，吹干了头发，回床上继续睡觉了。
他的睡梦里出现了一头奇形异状的怪兽，游走在利城的深夜街头，散发出道道五彩的烟雾，里头含有使人无知使人变笨的魔力，飘进牢固的窗户，绕过厚实的窗帘，每一个人都深受其害，无辜来到这座城市的的李善情，也变得不像自己。
醒来之后，李善情忽然觉得计分板毫无意义，很幼稚，决定把两块都清零。庄叙的秘书给他打电话，说飞机准备好了，中午十二点来接他是否方便。
李善情说可以，十二点下楼，车里没有庄叙，只有司机和秘书。他们去利城西北边的一座机场，大约开了半小时便抵达。飞机主色调是蓝色的，看起来很新，走进机舱，医生已在等待，也备有李善情需要的氧气设备。
紫外线很强烈，李善情被晒痛，帽子没有遮完全的脖子和手背起了一片疹子，医生看到了，给他擦了些药膏。
落地之后，李善情想到庄叙那句“没必要见面”的话，也没给庄叙发消息，先去了实验室，和组员们待到了八点多，是自溪学姐先察觉了，问他：“善情，你今天怎么好像心情不太好？”
“怎么会？”李善情笑笑，不愿承认，“可能最近有点累了。”而后转头去看坐在附近的某位时常被他利诱压榨的同学，笑嘻嘻地揶揄：“就不知道会不会有一个善心人，看到同学干不动活，就想帮同学处理数据了……”
又晚一些时，卢正明给李善情打了个电话，说打算带他认识两位心理学数据公司的专家。让李善情的生活重新回到了正轨。
一切照旧，没有新鲜事，唯独有一点不同，李善情和庄叙的联系变少了。
这是因为李善情觉得两人分开那天，庄叙眼神中对他的排斥，已到一种令他不想面对的程度，因此第一次对骚扰庄叙有所犹豫，也时常按不下大部分编辑好的信息的发送键。
毕竟没有必要见面，那有必要联系吗？
那一阵子，李善情经常想到庄叙亲他，想到之后，嘴唇和牙齿就产生幻觉一般的痛，摸上去又没有伤口，为此苦恼。
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想问庄叙，可是怕问了庄叙，庄叙又生气，便决定自己好好想一想，也要去学一学，然而该去哪学，他又根本不清楚。
就这样，种种原因叠加在一起，离开利城后，大约有小半个月，李善情几乎没有联系庄叙，好像因为那晚的一切，后知后觉长大了一些，意识到什么，便不再将一切责任推卸给庄叙，或幼稚地在心中对庄叙进行责备，忧郁了一些，产生了心事。
十月底，李善情在新闻中看到SyncPulse终于获批，可以上市的消息，发了条消息对庄叙说恭喜。
本来以为庄叙会很久才回，但是庄叙马上回了，说：“谢谢。”
李善情想了半天，问他：“你最近好不好？”
庄叙说“还好”，李善情打了一条“你什么时候经过番城”，打完又删掉了，确认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这样优柔寡断过。也不清楚自己在怕什么，在纠结什么。
到了十一月初，有几天没联络的庄叙忽然来给他打了一个电话，在周四的下午三点。
李善情很难忘记那通电话，因为他立刻算了算，滨海是凌晨五点。庄叙那头安静得让李善情好像可以透过声音，看见滨海还未亮起的黑夜。
起初庄叙说了奇怪的话：“忘记问了，那天过后，你酒精过敏的症状有没有好一些。”
“早就好了啊。”李善情刚刚下课，走在往实验室去的路上，为这个问题感到奇怪。
如果到现在还没好，他大概也没再活着了。
他回答之后，在电话里，庄叙很沉默，李善情随便地问：“嗨嗨嗨？人呢怎么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庄叙说：“我妈的癌症复发了。”
庄叙的声音很低，李善情的心也变得不再正常，可能是从这一刻起，他不那么迟钝的，他问庄叙：“是什么时候检查出来的？”
庄叙说“昨天”，李善情便也安静了。
忘记了是怎么结束的电话，只会记得庄叙的低落给他的感受。所以李善情在那一天第一次做了不利于自己健康的决定，他请了两天假，除了玛丽没通知任何人，买了张回滨港的机票，而后才去搜寻了一堆方案，申请携带制氧机，自己开车前往了机场。
上飞机，坐在位置上，紧紧戴着口罩，李善情有一秒的迟疑，但也不是迟疑要不要回滨港，而是想万一又生病，该怎么办，希望爸爸妈妈不要生气。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想去庄叙的身边，但他真的想去。
二十一岁之后，李善情有时候工作得无聊了，开始对自己人生的各个阶段进行剖析。他把庄叙强吻他的那一天，列为自己的第一次为情所伤，又把自己回滨港那天，定义为坠入爱河后因自我感动而硬要去做的事。
庄叙又没叫他回去，他去了也做不了什么，还非要去，浪费时间，没有意义。
不过明知如此，李善情也永远不愿强迫自己去改正什么，毕竟他的人生后来那般急转直下，找到这点喜欢的事做，继续去纠缠庄叙，才能让他的生活残存一丝乐趣。
而且是庄叙先吻他的，
这当然是庄叙的责任，用酒精让李善情过敏，爱情也像生病。

第23章
面对凶险的勇气一旦产生，冲动行事并没有想象中困难，至少比要治愈一种基础疾病简单太多。
即将满二十岁的十一月，李善情在飞机上感悟出这一个人生道理。
那天因为突发的、当时他自己也没有想清楚的原因，李善情即将回到阔别两年的家乡，十多个小时的飞行，心情难免有些紧张，所以没有睡着。
原本李善情设想的画面是，是到了滨港之后，再去找庄叙，中间一切过程都可以更简单些，免了你来我往的推拒。毕竟，庄叙只是语气稍显脆弱地给李善情打了个电话，又没要求他做什么，回滨港是李善情自己的决定，不需要和任何人商量。
没想到庄叙自己猜出来了。
当然也有李善情自己的原因。已经有一整个月，李善情不曾这样频繁地和庄叙联络，终于有一种和庄叙终于重回正常关系的感觉，既恍如隔世，又直觉这时刻值得珍惜，所以一直没有停下和庄叙聊天。
在航程中，他无聊了，顺口问庄叙明天的行程如何，庄叙突然怀疑：“你在哪？”
李善情心中一惊，心想这个庄叙怎么会如此懂他，还好他已经上了飞机，否则免不了一通麻烦拉扯，想了想，回复：“秘密。”
若是以前，庄叙会让李善情不要装神弄鬼，这次却突然打了语音电话过来。
飞机上的网络没那么好，李善情发消息都要过十几秒才能发出去，通话页面更是连按键也按不下去，眼看着通话自动结束，庄叙又发来了消息，问他：“李善情，你在飞机上吗？”
李善情这时候才知道，一个人如若过于聪明，真的会破坏别人给他的惊喜。
李善情不想说是，既怕庄叙像玛丽一样喋喋不休，又怕庄叙泼他冷水，但也不想说不是，因为他几小时后就要落地了，到时候见了面会很没面子，故意回：“不知道呢，只知道我在的地方黑黑的。”
过了一小会儿，庄叙又给他打了电话，这次接通了，而且还算顺畅，可是庄叙也不说话，好像只是为了给李善情展示他的呼吸。
客舱里很暗，乘客几乎都在睡觉，李善情无法大声说话。个人素质什么的还是其次，如果吵醒了别人有人要打他，他也打不过，便用气声问庄叙：“不说话打什么电话，我们发消息不行吗。”
“而且你怎么还没睡？”他看了看手机时钟，滨港已过了十二点，是新的一天。
庄叙告诉他：“我还在办公室，白天一直在医院，有很多字没签。”
李善情“嗯”了一声，觉得庄叙的声音被压缩、又变得卡顿之后，比以前要让人觉得好亲近，不再那么冷冰冰，告诉庄叙：“我还有七小时落地，你记得定个闹钟来接我，不然我一个人在机场，拿不动我的呼吸机。”
庄叙说“好”，没有挂电话。
这个时候，李善情觉得庄叙好像比自己还像小孩，但又觉得庄叙这样的做法很正确，可以让李善情觉得自己对庄叙来说也很重要，而不是在他一头热。
等了一会儿，李善情有些自得，打破寂静，展示自己成熟的一面，哄庄叙：“小庄，你放心别怕，李总很快就回来陪你了。”
“……”庄叙像有点欲言又止，最后说，“算了，你睡会儿吧。”挂掉了电话。
在滨港落地时是清晨，李善情从舷窗往外望，一整座城市都因为雾气而发光着白光，像每一根丝线都有几个闪光点的蛛网。山与楼宇的轮廓在雾里模模糊糊，如同画布湿掉几块。
李善情没有什么行李，只背了一台制氧机和几件衣服，他飞机坐得少，对航站楼全然不熟悉，四周乘客都走得比他快，比他急。
努力地走到出口，他已有些头晕，看到庄叙穿着常穿的黑色外套，面容冷峻地站在人群中。庄叙好像瘦了，李善情想，只是一个月，却更忧郁了。
难道忧郁才是成长的必由之路吗？
“嗨嗨小庄，李总来喽！”李善情想大声些，显得有活力些，喉咙却并没有发出多少声音，并且是沙哑的，也不怎么好听。
幸好庄叙似乎听到了，朝李善情看来，黑色的眼眸，与安稳的眼神，使他的气质重新变得温和。
看到李善情走出来的瞬间，庄叙还是觉得自己或许是产生幻觉。毕竟“李善情”与“滨港”，对庄叙而言，已几乎是互斥的两个名词。
并且在他的认知里，李善情是不会为他做什么的，从番城到利城，六小时的车已是极限。
这一个月来，集团发展得还算顺利，但庄叙自己过得有些糟糕。
原本喝了酒，两人争执时，吻了李善情，就已经是他人生中犯过得最大的一项错误。后来以李善情的全然不在乎和过敏为结局，更是让这错误显得像则巨大的笑料。
不欢而散后，李善情许久不联系他，照理说是一件好事，但大概三天过后，庄叙便发现原来比起李善情，更难以承受不联络的人可能是他自己。
断连一周，庄叙将时区改回滨港，起初感到自己将平稳地过度，回到最早时能够对李善情十分漠然的自己。
然而工作之外的时间，渐渐都在等候一条等不到的消息。
SyncPulse获得上市批文那天等到了，但只来往了两条，所以只是收到消息时感到惊喜，最后没有满意，也未曾收获开心。
十一月初滨港降温，本来是普通的一个下午，庄叙陪母亲去取复查报告，她最近身体有些不舒服，庄叙十分重视，提早将工作做完，和她一起前往，却收到了不好的消息。
医生起初想先给庄叙知会，劝母亲出去走走，母亲一猜便猜中，在医生的办公室坐着，不愿出去等待：“有什么问题就和我说。”
医生叹了气，详细地解说了复查报告，最后的结论是肝癌中期局部复发，必须尽快接受治疗。庄叙的母亲身体虚弱，便在会诊后，决定先进行身体的评估，看是否能进行化疗。
送母亲来到病房，温声安抚了她，告诉她他会有一切办法，让她接受最好的治疗。会安然度过。
“可能人有命数吧。”母亲起初没有听进去，心不在焉地说。庄叙坐在她床边，过了一会儿，她才说：“妈妈会坚持的。”
人生像是重新回到父亲刚走时的那几周，庄叙想或许他和滨港是一样的，离阳光很远，天色每每将要暗下，雨也不会再停。
他也打算与以前一样自行消化，最终却觉得好像无法坚持——原本是可以坚持的。原本可以。但他想到在番城的那个活的如鱼得水的人，几乎一夜未眠，还是打了电话。
起初也只是想听见李善情的声音，没有任何一秒钟想过，李善情会在三十多个小时后神秘地走出了滨港机场的某个出口，背着一个大包，看到庄叙，抬手示意。
李善情的衣袖往下掉，露出瘦削细白的手臂。好像嘟嘟哝哝说了什么话，庄叙没有听清。走到庄叙身边，李善情把包塞进庄叙怀里，刚想说什么，便开始咳嗽。
这是庄叙见过李善情最激烈的病症反应。他紧抓住了庄叙的手臂，像要把肺咳出来，庄叙看到他的眉头皱起，睫毛在颤抖，胸腔发出令路人侧目的声音。
李善情从前在庄叙面前即使病恹恹，一直病得平稳，没露出过这幅样子，咳得头埋进庄叙胸口，四肢瘦弱地像要断开，有路人想过来帮忙，有人吓得跳远。
庄叙紧紧抱住他的肩膀，做他站立的支架，在李善情的呼吸贴近他的皮肤时，感到一阵痛楚，也感到生活又重新有了一种魔幻而难以形容的颜色，而滨港的雨出现了色彩。
李善情终于停下来，跟着庄叙去了车里。
坐一次长途飞机就能让李善情虚弱得连话也很难说出来。不过坐在车里，他的手指倒很灵巧，半躺着给庄叙打字：“老天，两年不见，滨港天气还是这么烂。一落地我就要抑郁了。”
烂为什么回来。为什么要回来？
庄叙想要问，开口说：“上周是晴天。”
“那怪我喽？”李善情声音哑得可怜，很轻地推了庄叙一下。庄叙说：“没有。”怕表述得不清楚，说：“没怪你。”又拧开一瓶水递给他。
“算你识相。”李善情才满意，接过水喝了几口。
他大概咳嗽得过了头，嗓子依然疼，喝了些水，乖乖坐在椅子里，少有的安静。
庄叙开离机场，明知李善情不舒服，还是想与他说话，过了一会儿，问：“你这次回来，告诉周律师了吗？”
“当然没说，”李善情无力地瞥他一眼，慢吞吞地说，“还好我没死，不然我对我妈妈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妈我睡了，明天想睡晚点’。”
庄叙觉得自己唇角动了动，李善情的视线放在庄叙脸上，这次李善情没像以前一样，嘲笑庄叙被他逗笑，而是像想了想，说：“庄叙，我们不联系的时候，我自己想了很多。”
他的手搭在庄叙的胳膊上，庄叙等他说话，等了一会儿，在他胳膊上的手臂滑下去，李善情睡着了。
睡得香得像个幼童，口罩罩在脸上，睫毛密密地搭在眼睑。
庄叙停在路边，脱了外套盖在李善情身上。用粗糙的方式去照顾一个梦。
梦可以被照顾吗？如果照顾得很好，梦能够不消失吗？
继续开车前，庄叙又为他打开暖风。

第24章
李善情醒来时，身处一间酒店的地下停车场，被庄叙叫醒之后，还没清醒，又开始咳嗽。
肺里像烧起烟草，浓烟漫到喉头，咳得脑浆都快搅到一起，几乎要呕吐，才终于喘上了气。
他眼重充满泪水，看不清庄叙的表情，只知道庄叙扶着他的手臂，手放在他的背上，像是爸爸妈妈和玛丽一样，非常紧张他，不过也有些不同。
毕竟李善情现在已经知道了，说庄叙像他爸妈，绝对是庄叙的雷区。
虽然不知道庄叙为什么那么敏感。像李善情爸爸妈妈只是一个亲密度的比喻，有什么不好的？
脑子糊里糊涂的，李善情想的居然是，不论如何，这次回滨港不是错的。
又喝了些水，李善情坐在椅子上调整呼吸，渐渐平缓下来。庄叙告诉李善情，给他订了酒店，装修还算新，房间在较高的楼层，应该会远离霉菌，并且房里找人除了尘，放了空气净化器。
李善情很少听庄叙说这么多话，而且平时庄叙的冷漠也常常让他忘记，庄叙有和他一样的过目不忘的聪明。
“谢谢哦，”李善情发自内心感谢，“你记得的事还挺多的。”
庄叙说“不用”。
李善情又休息了一会儿，逐渐可以看清庄叙的脸。这几天发生这么多事，庄叙应该很累，神情却与往常无异，没有疲态，至多稍有些低落。
庄叙或许永远是这样的一个人，说可靠也好，说冷淡也罢，大多数时候，情绪稳定到令李善情难以理解，少数时候才会被李善情激怒，两人吵几句，庄叙便选择冷处理，毫不留恋地抽身而去。
或许这是好事吧，李善情想，一个人只有遇见所有紧急情况，都能理智控制自己不产生强烈的情绪，尽快找到解决的办法，才能像庄叙一般迅速地成功。
实际上他觉得自己也该学习这样的精神，但这对他来说有点太难。虽然智力相差无几，李善情的个性和庄叙可以说是南辕北辙。
说不定这也是庄叙不想理他的原因呢，嫌他幼稚。
想到这里，李善情心里又有点酸溜溜的。
不过这一天，被李善情上下打量腹诽片刻，庄叙倒未曾不耐烦，反而只是替他解开安全带，问：“你现在能自己下车吗？”
李善情有理由怀疑，庄叙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来访感动少许。因为今天他的耐心实在好了很多。
李善情承认自己的品德有时不好，看见庄叙这样说话，居然不太习惯，其实已经可以走，却慢吞吞道：“不行啊，现在自己下车，我可能只能在地上爬。”
庄叙微微愣了一下。
李善情本来想笑，忽然想到庄叙近几天的忙碌和重压，下一秒又后悔了，觉得自己这样有点坏，还来不及改口说“骗你的其实能走”，庄叙先开口说：“那我去帮你借轮椅。”
他说着便要下车，李善情立刻阻止：“不用了。”
“你扶我一下就好了。”而后硬着头皮补充，决定今天不要再说胡话。
庄叙便绕过车头，替他开门。李善情拖拖拉拉地靠在他身上走，庄叙的手扶得很稳，李善情整个人压上去，也未动分毫。
房间在高层，是间很大的套房。
李善情走进去，对景观大夸特快，说自己“第一次在家乡住酒店”，还说：“有家不能回，希望不要在路上被我爸爸妈妈撞见。”
他身体恢复了些，坐着吸了一会儿氧，吃了药，话也多了起来，抱怨：“你不知道玛丽有多不高兴。这次我出来，她给我做的蛋白棒都不肯放盐，想把我难吃死。”
“我让厨师给你做饭，中午送来。”
庄叙替他把行李收了收，便必须离开。他得去陪母亲继续做评估，与医生商讨方案，集团也有不得再拖的决策要做。
李善情转转眼睛：“我的过敏单你还有吗，要不要发你一份新的？”
庄叙没有回答。李善情就好像懂了一般笑了笑，蜷腿坐在沙发中，一面吸氧，一面懂事地朝他挥挥手：“去吧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开车去群英医院的路上，已是滨港最忙碌的上班高峰，车变得很多，每一条车道都很拥挤。
庄叙很慢地行驶，一直想着，他无法否认，原本低沉麻木的情绪像得到了及时的医治，当他想到李善情为了他，重新回到仅仅离他几公里的地方时。
中午，庄叙没去李善情那，倒是收到了李善情发来的午餐照片。李善情说很好吃，而且没有过敏，问庄叙家里的厨师可不可以让给她，想让玛丽轻松一点。
从庄叙给李善情打电话至今，仅仅三四天，他们好像又回到了从前的关系，仿佛争执没有发生，亲吻也同样不存在，一切退回原点。
庄叙并不清楚，李善情究竟是迟钝到一种连接吻都可以当做握手的程度，还是说他其实懂，只是不愿意说。
——李善情在社交上从没有产生过什么问题，怎么会像孩童一样什么都不懂？
所以是应该要向李善情问个明白的，然而庄叙持续地迟疑，最后却决定不在这时刻打破平衡。
庄叙有他的理由，时机不好，庄叙自己有太多要操心的事，不该分神刨根究底。
退一步说，即便问清楚了，即使两人真的能够尝试，又能怎么样？他现在无法时刻陪在李善情身边。
李善情已经为他从番城来到滨港，承受了全然的酷刑，不知要多久才可康复——就算李善情嘴里再说出什么庄叙像他爸妈的言论，庄叙觉得至少这一次，他也应当忍。
而给李善情施加什么压力，更显得不人道，说不定李善情想不出答案，还会会骂庄叙恩将仇报，害他想得头疼。
当然，或许也是庄叙忽然间想通，做退让的人，并不那么不堪。
傍晚，庄叙仍留在办公室工作，检查实验室交来的报告和申请。
李善情吃过晚餐之后，说睡了一下午，恢复得差不多了，想过来找他。
庄叙给他打了个电话，检查他声音，感到似乎比早晨有了些力气，便让司机去把李善情接来。
由于忙于办公，庄叙忘了在李善情进门前整理自己的办公桌。也导致李善情一坐到他的位置上，就留意到了前两年某一天，他路过动物园，突然冲动去买回来那几个小摆件。
李善情觉得放在庄叙的合家福旁边的小摆件十分眼熟，而且让人觉得奇怪——庄叙根本不像是会买这种小兔子陶瓷摆件的人，更别提摆在显眼的位置。
“小庄，这是哪来的，”李善情立刻警觉了，拿起一只灰色的小兔子，抬眼严厉地问，“李总怎么没听说？谁送你的？”
然后放下小灰兔，拿了一个更可爱的白色的兔子，说：“送我一个。”揣进兜里。
“忘了是谁送的文创产品。”庄叙面无表情地垂眸看他。
李善情直觉不对劲，脑中一动，突然之间想起来，这几只兔子他明明见过活的，老地方的老熟人，是庄叙生日那天，他们出去玩动物园里那几只。
“真的假的，”李善情立刻想要戳破他，“不会是你自己买的吧。”
庄叙却说：“想起来了，好像是思岚送的。”
李善情本来已经生出一股莫名的高兴，怀疑庄叙重视他重视得不得了了，没想到庄叙居然这么说，立刻不高兴了：“忘了谁送的也能摆桌上？为什么把周思岚送你的东西摆在合家福旁边？他才是你最好的弟弟？”
说完李善情用手拍了拍桌子，没拍出什么声音，手心倒是怪痛的，立刻缩回去，对庄叙怒目而视：“快说，谁比较好？”
庄叙好像觉得好笑，不回答，还问：“李善情，你在比较什么？”
李善情见庄叙不当回事的表情，更不爽了，站起来走过去，扒拉庄叙西装的前襟，问他：“为什么把周思岚送的东西放这里，在你心里我重要还是周思岚重要？快说！”
“这个问题有意义吗？”庄叙全然不吃他这套。
既然怎么都逼不出答案，李善情也没办法，委屈地压下心中的火，并决定退一步海阔天空，自己找了个台阶下，说：“算了，我知道你不好意思说。”
“是吗？那你觉得答案是什么？”庄叙反问他。
李善情得意地微微一笑：“你心里知道。”
不知是为什么，庄叙的表情忽然之间暗淡了下来，仿佛李善情说错什么话，他的眼神也冷了一些。
李善情看着这个莫名其妙总是很敏感的庄叙，忽然想起自己早晨想在庄叙车上开的玩笑，因为睡着了没有开成，便接下去开了：“庄叙，我早上没说完就睡着了。我想过了，我觉得我们两个人应该谈恋爱。”
这玩笑产生的原因是自溪学姐听说李善情背着制氧机去滨港，非要说他是恋爱谈傻了。
李善情一想，觉得他和庄叙的关系，难道不就是像别人谈恋爱一样么？
打电话发信息见面，该有的一样都没有少。
庄叙听了，眼神堪称迷茫，眉头皱起一点，仿佛怀疑自己听错。
李善情差点笑了，推一下庄叙的肩膀，开始宣扬自己那些歪曲过的理由。
第一，因为你很敏感，像那种会在网上发帖骂自己男朋友总是乱讲话的女朋友。
庄叙脸色臭得让李善情立刻道歉：“你不要生气，这个是开玩笑的，因为亲嘴了要对对方负责。”
因为我总是很想见你，恋爱不就是这样。
因为谈恋爱有更多见面的理由。
李善情的玩笑常常这样开，本意是要逗庄叙开心，庄叙听到后来，又有些怔愣。
李善情当时的确不是很认真，也反省过自己的不认真。他只是觉得这种说法好笑，当时情窦未开，还把自己当成小孩，从未想过恋爱的事。
说完理由，李善情问他：“对不对，你说我们是不是应该谈恋爱的？我们谈恋爱好了。”
他以为庄叙会让他滚，但是庄叙没有听懂他的玩笑话。
而且哪怕没听懂，觉得不好笑，李善情也没想到庄叙会说：“如果你真的想。”

第25章
在漫长的一生中，人类总是会做许多不够好的选择，必须多多试错，才可以成长，李善情也一样。
他乐于接受错误的发生，有些错误他会对外承认，有些只对自己承认。不过与庄叙突然开始的这一次将错就错的短暂恋情，虽然起初是误会，不久后便迅速夭折，且结束的方式不尽如人意，甚至有可能被庄叙视作人生污点，但李善情从不认为是错误。
那一天晚上，在维原生科的集团大楼顶层办公室里，庄叙说“如果你真的想”之后，李善情罕有得不知所措了几秒钟。
这几秒钟里，李善情大脑中高速地闪过一切能够用来回应的句子，“哈哈骗到你了吧”，“不会吧，你已经这么想谈恋爱了吗”，甚至“对不起我跟你道歉，你别怪我看在我飞来滨港的份上”。
然而在庄叙通过李善情呆滞的脸判断出他根本不认真之前，李善情自己先确认了一件事：他现在不能接受看到庄叙失望的表情，也不能接受他们的关系回到他来滨港之前的状态，所以几乎脱口而出：“嗯，真的啊。”
或许不够道德，对庄叙不公平，但即便再重来一万次，十万次，李善情也不会试图去寻找一个更妥善的解决方式。因为正确和妥善，本来就与李善情无关的两个形容词。何况他当时做得也根本没错。
庄叙和他对视了一小会儿，说：“可以。”移开了目光，说：“我工作结束了，送你回去吧。”
一切看似没有变，其实是有变化的，即便迟钝如李善情，也可以感知到。
几年后李善情会想明白，庄叙的变化产生的原因，是因为他对一切事物都区分得很清楚。每一个人，每一件事物，在庄叙心中都有对应的位置与值得付出的态度。
庄叙对恋爱的对象会耐心地照顾，会接吻也会拥抱，对不想见的人则是拒绝，没有耐心与远离。
李善情都感受过之后，有时也会想，如果回到十九岁，该怎么从最初的裂缝开始纠正，然而分析到最后，却发现一切的事情都必定会发生。只要他还是他，庄叙还是庄叙。
庄叙送李善情回酒店的路上，车里气氛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
庄叙仍旧没怎么说话，全然不像玛丽看的电视剧里那些情侣那样亲热，若不仔细感受，他们仓促恋爱的决定，仿佛是李善情幻想出来的。但李善情记得十分清楚，那天庄叙开车的时候有好几次微微转过头，看李善情的脸，抓着方向盘的手也更紧，让李善情都觉得他在紧张。
李善情不喜欢安静，过程中想过和庄叙讨论，他们谈恋爱之后要做哪些事，最后没有问出口，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应该有不会做的事的。即使真有不会，也得马上自学，不能让庄叙占了上风。
如果李善情承认自己对恋爱要做的事情不熟，就是在这场比赛里输了，所以他必须嘴硬地装作比庄叙更懂恋爱百倍。
快到酒店时，庄叙才开口，问李善情打算什么时候回学校，李善情收神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我没有想好。本来想来看看你就走的，但是返程票还没买，已经不想再坐飞机了。”
李善情不后悔回来，但他也是实在不愿再回忆在飞机上是怎么度过那十几个小时的了。
“我要不转学回滨港大学吧，”李善情习惯性地随口胡诌，随即想到庄叙误会的可能性，马上补充道，“我乱讲的，过两天回去吧，我缓一缓，再休息两天。”
“我知道，”庄叙好像看透他在想什么，“我没当真。”
李善情有点心虚，伸手推了推庄叙：“不许说这些话，你只要说‘好，知道了’就行了。”
庄叙又和往常的表现不一样了，他没有嘲笑李善情幼稚，照着李善情的要求说：“好，知道了。”
这些没有内容的对话，以及庄叙说话时的表情，李善情后来自己回忆了很多遍。他猜测着庄叙到底为什么要这样顺从自己，也找了很多很多不一样的原因，把庄叙解读出不同的一百个版本。
这于现实而言完全没有意义，只是李善情闲暇的乐趣。
到了酒店，庄叙送李善情上楼，站在李善情房间门口，他让李善情好好休息。
又是受到玛丽那些电视剧的影响，李善情想表现自己对恋爱的了解与功力，稍显用力过猛地问庄叙：“那你要进来吗？”
庄叙愣了愣，眼神中出现少许不解和好笑：“李善情，你哪学的？”
“什么学，恋爱要学？”李善情理不直气也壮，自信地说，“我天生就很会。”
庄叙看着他，微微摇摇头，笑了笑，说“电视剧看多了”，而后稍稍低下头，靠近李善情，犹豫地停留了一秒钟，吻了吻他的额头。
在李善情看来，这才是他和庄叙的第一个吻。
在两人都清醒冷静的情况下，庄叙的嘴唇很轻地贴到李善情的额头上，微凉，柔软。
李善情闭了眼睛，又马上睁开了一下，恍惚中看见庄叙的衬衫领口、领带，还有微微动了一下的喉结。
庄叙的脖子也是白皙的，深灰色的领带紧紧地贴在白色的衬衫上，丝毫不乱，从衣着到动作，都显得十分规则，以至于吻李善情额头的力度，更像一种小心的实验。但这也已是李善情怎么都想不到庄叙会做的事。
为什么庄叙会真的给他一个晚安吻？李善情一动也不能动，恍恍惚惚。
庄叙的手搭在他的肩膀，李善情从未感到与人这样贴近。忽然陷入一团看不清的迷雾，一片不曾涉足的沼泽，由于未知的危险而心跳加速，手脚发热。
李善情有点恼怒地觉得庄叙这个人好像突然变得黏黏的，把他的灵魂和精神都黏走了一小部分，也突然把他变笨了。
“我不进房了，”庄叙没有发现李善情的紧张和不高兴，嘴唇还吻着李善情的额头，便说话，声音很轻，贴在李善情的皮肤上，然后移开，对李善情说，“晚安。”
李善情心跳得更快了，更加生气，也更加不聪明，只知道看着庄叙，笨笨地说：“那好吧，晚安。”
庄叙替李善情关上门之后，李善情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一种不健康的程度。
他去浴室，发现自己的脸红了，和上次庄叙喝了酒强吻他时一样，不是咳红的，也没有发高烧，自己摸了一下额头，没有找到庄叙留下的痕迹，又觉得庄叙很过分，把他害成这样，又不回头地离开。忽然间理解了以前觉得没有逻辑的电视剧狗血桥段，最后决定自己真的要开始学习恋爱这件事情了。
李善情说学就学，在视频网站找到一个粉丝数很多的恋爱经验博主，打开第一个视频“如何让你的男朋友对你欲罢不能”开始精心学习。
不足的是视频有些无聊，很多时候博主说的话他听不进去，看着看着，最后仍然是抱着手机睡了两个小时，醒来时，视频已经多播了十几个，手机电量也即将告罄。
李善情清醒过来，回忆自己学到的东西，都感到非常抽象。博主说了一大堆方法，李善情没听懂太多，粗略地学了个形状，感到自己还不够融会贯通，也设想不到合适的场景实施。
而且未免有些太肉麻了，不但庄叙应该不会喜欢，李善情自己也觉得有点滑稽。
当然，李善情是不可能认输的，他睡梦里都在学习将庄叙迷得神魂颠倒的方法，但是庄叙作为主角并没有出现，李善情只是在考场里做了几份有许多选择题考卷，都考了满分。
第二天一早，李善情既满意于自己梦中的成绩，又烦恼于现实的一筹莫展，不能领先。
上午他先是自己鼓足勇气，买了两天后回番城的机票，而后和庄叙说了一声，去群英医院看了许元霜。
许女士对他的到来有些意外，李善情没有告诉她自己回滨港的真正原因，自称是有些项目上的工作要做，但“怕爸爸妈妈担心，没有告诉他们”，拜托阿姨也替他保密。
李善情看得出来，许女士心情很低落，便与她说了不少在社交场合听来的趣事，逗她开心，还教她在平板电脑上打牌。
到了中午，庄叙过来了，三人一起吃了顿便饭。厨师依旧给李善情单独做了一份，非常用心，一看便是庄叙叮嘱过的。
认识这么多年，李善情终于在庄叙这里看到一些情绪价值回馈，说不惊喜和得意是不可能的，不过他并没有记录在自己的功勋簿上，感到最多的也不是自得，而是一种当时没有察觉，因此不够在意、不够珍惜的幸福。
庄叙带他从医院离开，李善情才告诉他：“我买了后天的机票。”
庄叙有些意外，告诉他，本来已在让秘书联系包机，李善情摆摆手拒绝了。虽然难受，他已有经验，有一种非常强烈的自己会健康地活着回到番城自信，包机过于麻烦，容易让爸妈发现他回来，而且——“李总不喜欢包机，以后自己买一台请你坐。”
李善情如此雄心勃勃，踌躇满志，不久后竟然也确实实现了，命运或许对他是有所偏爱的。虽然庄叙没有来坐他的飞机。
庄叙怎么会坐？
不过夸下海口的这天发生的事情，李善情觉得庄叙也是不会忘记的。庄叙听李善情说这种大话，很淡地笑了笑，说：“那我等你。李总。”
然后他将车停到临时停靠区，倾身靠近李善情。
庄叙的脸和嘴唇都离李善情很近，光天化日，让李善情紧张，心跳太快，脸也太热，又变得很奇怪，好像生了比昨晚更严重的什么毛病。
当然还是李善情被庄叙惯坏了，加上学习不到门，对自己的身体变化太过关注，不知道心跳加速是与庄叙接吻时必然产生的症状无需克制等等原因所导致的，李善情伸手挡住了庄叙正在靠近的肩膀，小声拜托他：“小庄，你不要离我这么近。”
庄叙怔了怔，就没有靠过来了，过了一会儿，重新开了车，送李善情回去。
李善情回酒店之后又进行了一番学习，第二天，庄叙送他去机场，像是十分担心，临到李善情要下车，仍开口问李善情能不能再留两天。他将事处理完，可以陪李善情回去。
但李善情实验室堆积了太多事，无法再推，便拒绝了，保证自己一定平安抵达，将庄叙赶走。
飞机起飞之前，李善情又看了一集视频学习，突然想到一件事，他可以在学习完恋爱视频后，列出一份恋爱必做事项的清单。
因为制定计划和步骤分解，这全部都是李善情的强项。
等到庄叙与他全部把这些清单上的事件实施完毕，他们一定就会成为一对十分完美的情侣了。十分相爱，十分模范，十分无聊，十分幸福。

第26章
十九岁的末尾，李善情书写这份恋爱必行事项清单的过程中，肉体忍受着干燥的舱内环境给他带来的痛苦。
他喉咙很痒，止不住压着嗓子咳嗽，一直吸氧、又不断喝水，根本没办法睡着。在黑暗的封闭空间之中，他昏沉地、一字一句谋划和庄叙的未来生活，认真的程度并不亚于设计每一次实验，精挑细选，反复修改，确认每一项都可以实现。
当时不是很懂得爱情的具体含义，但由于仍然无条件而天真地信任着自己的幸运，李善情从来没有想过，他自己的感情会有失败的可能。
下飞机是傍晚，回到家里，李善情不知已有几小时没睡，难受得几近恍惚，吃了几口玛丽给他准备的食物，洗澡后本想给庄叙打电话报平安，没打出去就昏睡过去。
这一觉睡了很久，醒过来时，已经是番城的清晨。李善情头重脚轻，身体陷在柔软的被褥之中，四肢不太受控，抬都抬不起来，幸好按照经验表明，应该没有生病。
他脑袋里面还钝钝的，对今天要做的事没有任何概念，就翻身过去拿手机，屏幕一亮，看到庄叙给他打过一个电话，发了两条消息。
庄叙问“已经睡着了？”，“醒来告诉我”。
李善情迷迷糊糊地想，原来庄叙谈恋爱进入角色这么快，会这么主动，还会关心人。又原来谈恋爱就不用忍受庄叙的忽冷忽更冷，也不会发生怎么求庄叙，庄叙都不肯来番城的事。早知道早点开始要求庄叙和他恋爱了。
李善情回拨电话，庄叙很快就接起来，李善情告诉他：“李总醒了。昨天没打电话就睡着了。”
“我知道，”庄叙问，“睡醒了有什么不舒服吗？”
“没有，但是很累，”李善情娇气又没营养地抱怨，“今天没课，但是要去项目组办公室，现在睡不着了，可是又不想起床。”
他在被子里悉悉索索地翻身，庄叙忽然切了视频的邀请，李善情同意了，不过把手机偏过去一点，只露出一只眼睛。庄叙还在办公室，身后是一面书墙。
这是李善情第一次和庄叙视频，而且又是庄叙主动的。庄叙工作时间每次都穿得正式，给人很强的距离感，看上去应该不是一个会跟其他人单独视频的人。
“早安。”庄叙拿着手机，镜头忽远忽近，眼神仿佛也跟以前不一样，好像比看其他所有人，都要温柔一点。
李善情神智都还没有清醒，心跳已经快起来，乱糟糟地想，庄叙为什么变成这样了，但又很满意；想这样的庄叙可不可以停留得久一点，永远都不变。
新奇和茫然之余，李善情忽然感到自己成为了圣诞节的商场里，唯一得到圣诞老人派发的糖果的小孩，奇怪的窃喜与得意在四肢与血管中蔓延。
“干嘛开视频啊，我还没有洗脸，”说不出为什么十分开心，他慢吞吞地问庄叙，“不会是想我了吧？”
庄叙手机拿低了一些，垂眸看着镜头，没有回答李善情的问题，过了几秒钟，似乎不熟练地问：“那你想我吗？”
他的声音低低沉沉，飘飘忽忽，好像自己也不确信要不要说。
才分开一天，能想到什么程度，被思念的人只会恃宠而骄，怎么会懂什么是思念。然而李善情是个说话只负责随心所欲，不负责诚实的人，不需要想明白自己究竟想不想庄叙，就可以坦然地说出：“我当然想你啊。”
他本来还想习惯性地说“你什么时候来陪我”，想到庄叙的母亲，难得十分懂事地没说，问庄叙：“阿姨什么时候开始化疗？”
“下周，”庄叙告诉他，顿了顿，又说，“所以最近利城那边得让周开齐多负责了，我去的频率会低一些。”
这样的情况，李善情是非常理解的。
而且其实他本来不见庄叙几个月都是常事，来番城这么久，一年里根本见不到几面，平时嘴上说得那么多，也是因为庄叙实在太难磨，让他忍不住锲而不舍地纠缠。要真说起来，李善情对见面并没有那么执着。
而且他有点怕庄叙靠他那么近，会让他紧张得不像自己，虽然也无端端的想再来一次，如同坐云霄飞车般刺激。
两人打视频电话说了没几句，庄叙的助理敲门有事，便挂了。李善情起来收拾了收拾，去项目组办公室。
他必须去项目组，是因为要见卢正明带来的一名重要的新顾问。顾问名叫哈罗德，是一名数据学专家，卢正明和李善情打电话称哈罗德在心理数据学方面颇有建树，在项目未来推向市场的时候能有大助益。
当时李善情看了哈罗德的简历，心中生出一种不太对劲的感觉。这天见到他之后，心中的怀疑更加深了一些。
哈罗德四十多岁，曾为两家大型药企工作过，但他曾参与过的项目，生产的都不是李善情非常认可的药品——短期疗效突出，但成瘾性太强。
他只是了解了项目的进度，并没有说太多市场建议，但他与组员乃至李善情的对话方式，也有一种掩藏不住的傲慢与油滑，而和卢正明说话时，更是有一种令李善情的直觉开始亮红灯报警的不知何来的秘密与默契。
哈罗德离开后，或许是李善情的表情太过严肃，被卢正明发觉，卢正明问他：“善情，怎么了，对哈罗德有什么意见吗？”
李善情向来聪明，早已懂得在未弄清楚事态前，不要打草惊蛇流露怀疑的道理，便摇了摇头，装傻道：“和哈洛德学到了很多，还在消化呢。”
卢正明便满意地点点头，不再多问。
从滨港回番城后一个多月，庄叙没来过利城。他没有什么休息时间，不是工作便是陪母亲，而李善情也忙忙碌碌，不但要忙学业与项目，也与方听寒、赵自溪一起讨论了数次关于项目未来的商业模式的事。
由于Noalume的进度比预期快许多，有望在来年进入动物测试，赵自溪研究过哈洛德参与的项目后，便产生了极大的警惕。
李善情跟着卢正明出去社交，也不再四处玩牌，跟紧了卢正明，开始谨慎地对待他说的每一句话，找寻他的意图。
而李善情与庄叙的关系，若从距离和时差看，好像发生的变动不大，几乎只是和他们关系最近的时候一样，每天有往来的消息或者电话，但是一直不见面。
不过实际上，庄叙已经很不一样了。李善情每天都在不断地发现这一点。
不再是李善情单方面的骚扰，庄叙虽然不会说什么肉麻的话，却已经会很主动地给李善情打视频电话，也会发信息。
十二月初的一天早上五点多，李善情甚至忽然收到庄叙的报备，说一名长辈请他吃饭，他去了以后才发现是介绍女孩给他认识，他已经婉拒了，刚买了单离开，这样的事下次不会再发生。
李善情被震动声吵醒，在半梦半醒拿起手机，看到消息读了两遍才懂，又没碰见过这样的情况，心里有点不高兴，觉得情绪不受控制，马上给庄叙打电话，生气地问：“那你怎么说的？”
“这么早就醒了？”庄叙有些惊讶，告诉李善情，“我说我已经在恋爱了。”
他的声音平淡得好像在读报告，但是李善情好端端的，突然清醒得像从黑夜直跨白天，抓住手机的手却变得软绵绵的，过了一会儿才威严地指示：“那你下次一定要提前弄清楚。”
庄叙说“我知道了”，李善情觉得他的态度还不够认真。想了想叫他名字：“庄叙。”然后非常严肃地着力强调：“你是我的。”
“好。”庄叙答应他，好像有点笑意，虽然不是很明显。
李善情问他为什么笑，庄叙又不承认也不回答，只说：“你生日我应该可以过来陪你。”
“阿姨呢？”李善情问他。
“那时疗程结束，是间歇期，”庄叙告诉他，“我也得去利城待两天工作。”
“那就不是专程给我过生日，只是顺路喽？”李善情脾气大，喜欢损人和顺杆爬，有点习惯性地找了庄叙的茬，但马上觉得自己这样说不太礼貌，又乖乖地说，“算了算了，你能来就好了，也不一定要是我生日的。”
“是专程来陪你，利城是顺路。”庄叙却解释。
本来这天被吵醒得那么早，李善情打算睡个回笼觉养身体的，而且他以前见庄叙也从来没有紧张过，都只有期待，或者只有挑衅的坏心眼。可是庄叙竟然这么对他讲这么奇怪的话，害得他都没有再睡着。
接下去大半个月，李善情每一天都在因为庄叙要来陪他过生日而焦虑和不安，他有些害怕庄叙会和他有奇怪的肢体接触，把他弄得严重心跳，然而又有些好奇。
也越来越不明白庄叙为什么和他谈恋爱，因为他没有听庄叙说过喜欢。李善情越是想，越是研究，越觉得他们两个人的关系，有一种让他弄不懂的感觉。
终于到李善情生日前夜。庄叙的飞机原本应该在番城的傍晚抵达，但滨港大雨，延误了六个小时才起飞，所以预计到达时间变成了接近十二点。
庄叙登机后，告诉李善情早点睡，他自己会打车去酒店。
李善情其实很珍惜自己的身体，本来也打算听从庄叙的意见，洗完澡后躺到了床上。但是到了十一点半，他发现自己想庄叙想得根本睡不着，便还是起来换了衣服，轻手轻脚地下楼，没被玛丽发现，打开车库的门，开车往机场的方向去。
李善情不是没有接过庄叙的机，但是这一次的心情似乎完全不一样。他连发消息通知庄叙“我去机场了”都会有一种莫名的紧张，就一句话也没有说，打算偷偷给庄叙一个惊喜。
停好车走到出口，庄叙那班飞机也落地有一会儿，出口处已经有很多的人在等，有人举着纸牌子，有人东张西望。
李善情捂紧口罩，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他拿出来看，庄叙给他发“生日快乐”，才发现恰好十二点钟了。这还是他第一次在机场过生日，多亏了庄叙的福。
而后，他又连续收到好几条祝福短信，来自他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还有同学和朋友。他今年的生日这天，全家人都有些忙碌，便相约等他农历生日，一起去番城给他过。
李善情想先回庄叙“大寿星在出口等你”，没想到只打了一个字母，居然接到了玛丽打来的电话。
他吓了大一跳，看着手机屏上玛丽的大脸照，犹豫几秒钟，硬着头皮接起来，玛丽在那头生气极了：“善情，你去哪了？怎么开车出去了？”
“……我，那个……”李善情少有得结巴，还没想出理由，便有人从背后抱住了他。
庄叙抱得很轻，右手搭着李善情的上臂，左手环过他的胸口，温热的呼吸贴在李善情的耳后。
李善情的大脑好像变成一片岩浆，烧尽聪明烧尽机灵，手机也要从手中掉出去，庄叙抬手按在他的手背上，帮他拿住了，将他的手从耳边移开一些，大概是看了来电人的名字。
李善情没有回头，庄叙抽走他的手机，和玛丽解释：“玛丽，他来我这儿了。我来得急，他怕打扰你睡觉，就没告诉你。抱歉。”
玛丽好像是和庄叙叮嘱了什么，庄叙说：“好，明天早上送他回来吃饭。”
挂下电话，李善情觉得自己好像还是不能动，被什么魔物施展了定身术，庄叙却很自然，问李善情：“怎么还是来了？”
“寿星想来就来。”李善情很小声地说。
庄叙说“谢谢寿星来接我”，李善情回头，看到庄叙的外套，没有抬头看他的脸。面红心跳的瞬间，他决定在没有完成的恋爱清单里加上一件事，要庄叙永远都陪他过生日。
因为每一年生日，都应该算成一个未完成的项目，清单便立刻多了N条，N=李善情寿命-20。

第27章
二十岁生日的第一个小时，李善情掌管轿车的方向盘，载着他的旧朋友、新男朋友庄叙向酒店开，前方的路漆黑而宁静。公路上轿车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他们一台，世界好像变成一个移除了其他人类的封闭半球，而李善情和庄叙是唯一的两个存在的光点。
李善情以前的生日往往热闹非凡，他便以为自己只会喜欢人很多的生日，此时才发现，不热闹的生日，如果有庄叙陪在身边，他是可以接受的。
到了酒店之后，庄叙在前台登记入住。
最近李善情在百忙之中，抽空学了许多情侣的相处技巧，他也知道情侣要睡一间房，但暂时来说，李善情很难接受和人分享房间，他连医院的陪护都不喜欢。
至于庄叙，他需要独立的空间的症状比李善情还要严重，毕竟他以前连住到李善情家都不愿意。
李善情站在一旁等着，犹豫一番，完全不想离开庄叙回家，而且庄叙都告诉玛丽明早送他回去吃早饭了，最后便主动走到另一位前台小姐面前，表示自己也要开一间房，又提出要求：最好能和庄叙的房间在隔壁。
庄叙听见他的话，朝他看过来，李善情也觉得自己十分体贴，自得地对庄叙笑笑。不知为什么，庄叙没有夸他，表情还有些微妙。
李善情的良好表现没有得到即时回馈，有点不满意，不过看在庄叙来陪自己过生日的份上，他忍了下来。
前台小姐达成了李善情的愿望，将两人的房间安排在在同楼层的正对面。上楼的电梯里，李善情还是没忍住，挨近庄叙，态度稍有些责备：“庄叙，你为什么不夸我？”
“夸你什么？”庄叙瞥他一眼，问。
“当然是体贴。”李善情用手戳戳庄叙的手臂。
庄叙好像比李善情高中的时候强壮了，手臂上都有肌肉了，李善情又戳了两下，被庄叙抓住了手。
“什么体贴，”庄叙的手比李善情温度稍高一些，抓得有些牢，低声问他，“帮我按摩放松的体贴吗？”
李善情很喜欢庄叙这样对自己说话，让他觉得不冰冷，很亲近，方才的不满也消失了，不过仍然要求：“反正要夸我。”
庄叙好像有些失语，看他几秒，才顺着他说：“谢谢你的体贴。”
电梯门开了，他们沿着走廊，走到两人的房间门口，李善情高高兴兴地挥挥手：“那先晚安啦，小庄”。
因为很晚了，健康是很重要的，李善情上个礼拜在实验室熬了几个夜，这周想少熬一些。
“嗯，”庄叙神色很淡，也对他说，“晚安。”
李善情刷了房卡，莫名其妙不舍地回头，看到庄叙推开房门的背影，和他放在一旁的行李箱，心中产生了不知从何而来的、很强烈的不想分开的愿望，又突然间后悔了，硬生生挤回庄叙身边：“不行，小庄，我再到你那里坐坐。”
“……”庄叙好像对李善情的变卦感到无可奈何，垂眸看着他。李善情理直气壮：“坐坐怎么了？别那么小气好不好？”
庄叙微微摇了摇头，让他进来了。
房间是套房，外头有沙发，卧室里有一张大床。
茶几上摆着水果，每一颗都很漂亮。李善情不能吃，手又痒，拿起一个滑溜溜的小苹果，摸了几下，又放到鼻子下面闻闻味道。
抬头见庄叙注视自己，李善情大方地说：“不用管我，我自己会照顾好自己的，你先去洗澡吧。”
庄叙好像放弃了和他对话一般，拿着行李进了卧室，没过多久，浴室的淋浴声就响了起来。
李善情最近自学的内容广泛，从恋爱心理学到行为学都有涉猎，当然也知道情侣要接吻，甚至要做更多。
了解完全之后，他暂时有些胆怯。因为说实话，他完全无法想象自己和庄叙做那些较为激烈的事。因为身体条件限制，李善情的激素水平较低，平时对性方面的需求为零。
那么庄叙会想吗？李善情觉得庄叙应该也不想，因为庄叙看起来挺冷淡的。他觉得这也是他们两个很适合恋爱的原因。
李善情半躺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看一些社会新闻，看得打了几个哈欠，迷迷糊糊之间，庄叙洗完澡出来了。
“困了吗？”庄叙穿着白色的睡袍，走到他身边，微微俯身，随意地问。
李善情眼中还有些困倦的水雾，只见到一双沉沉的黑色眼眸靠近自己，闻到好闻的草本气息，原本的困意陡然被冻住，心中一阵警报响起。
“小庄……”他想让庄叙别过来，但是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庄叙便吻了他的嘴唇。
接吻是一件比最难的试题还要让李善情更迷惑的事，只是两个人的嘴唇和嘴唇贴在一起而已，通过柔软的皮肤，口腔的黏膜，湿润的津液这些外部的交缠，却仿佛将李善情的整个世界融化后重铸，与庄叙的化作一体。
庄叙亲吻李善情因能言善辩而自豪的唇舌，力道时重时轻，像熟练也像生涩，像成熟也像紧张，他吻着李善情的下唇说“生日快乐”，让李善情聪明消失，呼吸不均，李善情却没有生气，只有茫然，产生一种不可能出现的失重感，很怕被吻得掉进沙发下面，从酒店楼上掉下，才会像受到指令一般将双手抬起，牢固地环住庄叙的脖子，将庄叙环得不得已压向自己。
时间已经接近凌晨两点，李善情被重重压入灰色的布艺格纹沙发，嘴唇被吻得发麻，腿也变得很软，半睁眼睛可以看到庄叙的睫毛，与庄叙身后酒店天花板的射灯和白色带有暗花的墙纸。
他们第一次长时间的接吻便是这样的情形。
庄叙并没有做更多，只将李善情吻到几乎要缺氧，便放开他，把李善情环着他的脖子不放的手拉下来，亲亲他的脸，像开玩笑一样说：“好了，李总，早点睡吧。”
李善情后来回忆时，总是希望他看到庄叙也脸红了。但因为过于恍惚，印象已经不深，猜测大概是自己的幻觉，或者由于是庄叙刚洗完热水澡，才让他觉得庄叙是脸红的。
也忘记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整夜都一直出汗，没有睡好。
第二天醒得很早不说，把酒店的睡袍弄脏了，李善情脸皮那么厚，都感到十分不好意思，自己在浴室里洗了半天，一直到庄叙给他打电话，问他起来没有，他才把浴袍丢进浴缸。
那一年生日的前十九个小时，李善情的快乐纯粹得像飘在游乐园空气里中的糖味和爆米花味，简单的幸福无所不在，因为再也没有发生过，更难以忘记。
和庄叙回家吃了玛丽做的早饭之后，他一整天都和庄叙待在一起，几乎没有任何其他人的加入，他带庄叙去他最常去的地方，参观自己的学校，因为太阳不大，他们在草坪上牵手走了一会儿。傍晚的草坪非常柔软，他闻到了最初的夜露和植物的气息。
他们没去项目办公室，因为他直觉他和庄叙可能会因此而产生矛盾。他的直觉是对的，不过到晚上回家时，还是出现那桩事故。
李善情起初认为，这是他与庄叙心生嫌隙的第一个时刻，是可以避免的，后来渐渐想明白，他一开始便选错了路，所以要自行负责，也要自行承担。
事故发生在吃生日晚餐时，李善情家里的门铃响起来。玛丽去开门，是外卖员送来了一个巨大的蛋糕。
她摆到桌子上，李善情拿贺卡看，是卢正明和哈罗德一起送的，卡片上写，这个蛋糕避开了李善情所有的过敏原，请放心地食用。
如果依然不敢吃，也可以分给现场的朋友。也预祝在李善情二十岁这年，NoaLume可以取得巨大成功，给全行业一点来自新鲜的震荡。
庄叙站在李善情身旁，看到哈罗德的签名后，眉头稍稍皱起，低声问：“你的项目进行到什么程度了，怎么会认识哈罗德？”
他听上去很对李善情是怀疑，语气也冷了下来，几乎让李善情想起以前他们吵架的时候。
李善情确实不喜欢哈罗德，但是更不想被庄叙看不起，便不愿意多说，含糊道：“是我们的新顾问啊，刚认识一个月，不是很熟的，干嘛。”
“不熟还送蛋糕给你？”庄叙没有被他糊弄过去，低头认真地看着他，不解地问，“你知道他参与过哪些项目吗，如果知道，为什么会选他做顾问？”
玛丽在一旁站着，被忽然凝重的氛围弄得手足无措，担忧地看着他们，想劝又不知从何劝起，轻声叫了句：“善情……”
李善情本就心虚，看见玛丽的忧心忡忡的表情，更是烦躁，觉得庄叙这个人怎么如此严肃，不顾场合就要说教，语气也冲了起来：“知道又怎么了，顾问而已。”
“顾问也不该找这种人吧。”
“你能不能不要再说了，”李善情一句也不想听，“顾问又不是决策人，决策人没问题不就行了？”
庄叙应该是对哈罗德曾做过的项目极为反感，被李善情一激，竟说：“难道选他做顾问还不能看出决策人的问题？”
李善情想不到他竟然说这种话来质疑自己的决策能力，恼羞成怒，神智尽失，提高声音反驳：“我又有问题了？到底为什么非要在我生日讲这些？我的项目我自己会管，这么看不惯什么都要管，那你来买啊，买了你随便管。”
本来李善情说的就是气话，如果庄叙来哄哄他，他马上就会给自己找台阶下，然后好好抱一下庄叙，他们就不要再吵架了。
没想到庄叙听了他的话，面色更冷，一开口更是让李善情血往头上冲：“当然可以，你去和卢正明商量价格，开多少我都能买。”
“滚！”李善情气得抬手推了他一下，怒视他，指着门：“从我家滚出去。”吵得身上又有些痒起来，烦躁得抓了抓手臂，小臂上的皮肤立刻多了几条红色的抓痕。
庄叙愣了愣，表情缓下来，过了几秒，先道歉了：“对不起。”
他看了玛丽一眼，伸手过来，轻轻抓住了李善情的手臂，像想把李善情拉到怀里，又不知该不该拉，刚要用力便被李善情一把甩开。
“你滚。”李善情被他气得眼睛都红了，从没在认识的人受过这么多、这么久的委屈，紧抿着嘴，用力瞪了庄叙一会儿，生气又化为厌烦和伤心。
反正不想再有更多争论，只想自己回房里安安静静待着，心灰意冷地说：“不吵了，你不是明天一早要走，你自己打车回去吧，我要去睡觉了，最近都没睡够。”
说完就自己上楼了。洗了个澡出来有人敲他门，他没有开，庄叙给他打电话也没接。第二天庄叙说自己要登机了，李善情才回他一条：“起落平安。”
如果时间能够重来，李善情怀疑他还是无法改变这一次的争吵，无法影响结果，更无法改变后来关系的瓦解，因为他的性格就是如此，庄叙也是。
他们就是会恋爱，会分手。说到底，庄叙并没有那么喜欢李善情——如果真的喜欢，怎么后来会讨厌李善情到这个程度？
或许庄叙只是想找个跟和他一样聪明的人试试恋爱，试试接吻，但在聪明的同时，庄叙也要求对方在情绪上百分之百的稳定，在道德上百分百符合他的心意。
发现李善情没有那么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发现李善情冲动固执，发现他们合不来，庄叙就像简单地放弃掉某个安慰剂的对照组一样，把李善情放弃了。
人应该怎么经营一段好的恋情，李善情后来真的不是没有尝试去追寻答案。如果可以为刚满二十岁的自己辩护，他会解释说，那时的李善情只是迟钝，不是对感情不认真。
是强势顽固，不是没有原则，后来所有的代价他都付出，该背负的责任，他也没有尝试去推卸给任何一个人。
或许一个单独的人类个体，就是不能得到人世间的一切机会的。李善情最终也放弃抵抗，顺从上帝的旨意，接受他如果在这里得到，就在那里失去。

第28章
工作时仍然是在沉浸地工作，庄叙来到利城，将重要事项接连进行。他与合作药企的CEO一起，举办SyncPulse的发布会，亲自做了讲解。
这是庄叙事业生涯里的最重要的时刻之一，托合作药企的福，现场媒体云集，提问时间内，闪光灯也从未间断。
庄叙细致地解说SyncPulse在临床实验阶段的各类数据，播放愿意出镜宣传的病人与家属的影片。在近两年的努力下，他们牺牲了维原生科的部分利益，将植入手术的申请标准与定价压至限度内的最低，也与合作方一起，说服了多家保险公司，达成协议，将SyncPulse纳入部分支付范围。
这是父亲的遗志，也是庄叙一生准备践行的理想，若没有横生枝节，这将是他生活原本的样貌，在常人看来单调枯燥，对他自己来说饱含意义。
次日，庄叙与维原生科登上了各大新闻头版，有几家媒体夸张地将他与他的父亲称作新医疗世界中代表平民利益的超级英雄。
庄叙自己本没有去看，一是他和父亲一样，不愿意因浏览了过多来自外界的赞誉，而影响本心；二是他这几天私人的情绪不佳。
早餐时，他收到周思岚发来祝贺消息和新闻截图，才读到具体内容，不过也只是看了一眼，便放下了。
吃过早餐，庄叙又和合作方开了一个会，准备要回程。
护工说母亲这两天吐得厉害，他和母亲打视频电话，看见母亲憔悴的模样，心中也十分担忧，只想尽快回到阴雨绵绵，充满霉菌因此不为人喜爱的滨港。
滨港在他人口中再怎么糟，已是庄叙的家。他的事业、员工、母亲都在那里，因此滨港是他永恒要驻扎的场所，他不会离开。这两天来，庄叙忙于工作，又更笃定这一点。
回利城的公寓房间，打包好行李，庄叙放在一旁的私人手机屏幕亮了起来。终于是被他刻意忽视的人，被他刻意忽视的争执、情感发来的一条消息。
他看着屏幕上李善情三个字，感到心脏缓慢而沉重地跳动着，离奇而不可自控，情绪积极也消极。
大部分时候，周开齐会开玩笑，说庄叙清醒得像个机器人，不过庄叙自己知道，他有些特定的时候，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唯独清楚的、很难否认的一点，是面对李善情，他极度不清醒。
否则不可能开展这段玩笑般的恋情，明知不该同意，偏偏没有拒绝，在二十多岁应该去正常恋爱的年纪，玩一个只有一方在认真的过家家游戏。
过了一小会儿，庄叙还是打开了，原来李善情发来一条：“把小庄赶走了，又有点想念小庄。”加上一个流了一滴眼泪的表情，显得很可怜。
然后庄叙又收到一条语音，李善情说：“庄叙庄叙庄叙，你现在在哪里？”
李善情喜欢这样示弱，而不道歉。他真正做错事的时候，或者说在没有实际利益需求时，是不会认错的。
例如聘请哈罗德做顾问。李善情行事精明，直觉也不差，即便是投资人推荐，不可能没做背景调查，也不可能不知道对方参与的那两件存在重大争议的成瘾药物项目。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李善情的确接受了道德上的让步，才会在庄叙提出问题时，忽然间恼羞成怒。
并且庄叙也早已发现，李善情在和他聊天交谈时，从不会提起自己项目的事。庄叙平时秉持着一种回避心态，即使知晓李善情项目的部分内容，基本不问也不管，直到在生日卡上发现哈罗德的名字。
——在李善情生日时，当着玛丽的面起争执，是庄叙的不对，说要收购更是一种冲动的侮辱。因他早已对李善情的项目有压抑着的不满。
但李善情翻脸不认人的速度和凶狠程度，也确实使庄叙有一瞬间的清醒，意识到李善情和自己不同：李善情依然不是认真的，感情和事业对他来说壁垒分明。
以前李善情从未考虑过滨大，说要上滨港大学不是认真的，现在李善情说和庄叙恋爱，是相似的道理。
在送李善情去机场的路上，他想吻李善情却被推开的时候，庄叙怀疑过；在酒店李善情开两间房时庄叙也想过；不过是直到李善情完全不肯接受他的道歉，冷着脸不顾后果地径自上楼，庄叙才在心中隐约地确认，李善情外表的惹人喜爱，习惯性的撒娇，暧昧的言行，很容易让人忽略一件事：他没有真正投入感情。
所谓和庄叙恋爱，或许更像是李善情对他人好奇的模仿，或当做一种新奇的消遣。
李善情祝他起落平安后，他们两天没发消息，庄叙还以为他们不正式的恋爱关系就这样滑稽地到此为止，将有一阵子不会再联络，现在李善情突然放低态度前来求和，他还不知要回复什么，李善情又连续地发来：“我不想我们再不说话了，哈罗德我会处理的，我们和好吧。好吗？好吗好吗？”
一个有骨气的人，是不会这么快接受这种虚无的求和的，庄叙当然自认有骨气，不过过了一会儿，他的手不听使唤，回了一条：“我准备回滨港了。”发现自己其实有时也没有。
消息刚发出去，李善情便打来电话。
庄叙犹豫了两秒接了，李善情微微沙哑的声音便在耳边响起：“庄叙，你不理我的四十八小时像过了四十八年，我现在六十八岁了。”
庄叙明知他倒打一耙，还是无法再冰冷地对他，低声说：“是我不理你？”
自己也察觉到自制力的遗失。
本来这几天工作的生活按部就班，专心致志，步入了正轨，听到李善情声音，又重新分心，进入了不该进入的一片芬芳泥沼，一个忽冷忽热的弱小的恶魔的怀抱。
“庄叙，”李善情可怜巴巴地叫他名字，顿了顿，又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脾气急吃软不吃硬。”
“以前没概念，现在知道了。”庄叙说。
李善情“哎呀”一声，把语调放得更软：“那你还知道吗，本州法律规定情侣吵架不能超过四十八小时的，不然会被抓去坐牢，我真的不想你坐牢。”
庄叙不理会他的胡言乱语，李善情又说：“我现在是魔术师，倒数三二一你就会把我生日和我吵架的事忘记，好吗我要开始了。”
他说得信念感十足，在电话那头真的自如地数起“三、二、一”来，像开玩笑一般，自说自话将庄叙记忆抹除。
李善情说这些话，并没有打消庄叙对他感情态度的疑虑，但成功让庄叙重新变成那个暂时决定不面对现实，掩耳盗铃的人。
挂下电话，李善情的手机屏幕又回到了打电话之前，他已经看了一遍的SyncPulse发布会视频页面。
无论是电话前，还是电话之后，李善情都从未这样想像庄叙一样成功和健康，平等站在庄叙身旁，获得一模一样的万千赞誉，获得世界上他还没有得到过、体验过的一切。
英俊自信的庄叙，和从他家被赶走的庄叙，让他思念，让他矛盾，让他心急，以及生气。
这个庄叙，冷冷淡淡，飘忽不定，又亲他，又指责他，又要当男朋友又要当老师，就这样把自己害惨了。
究竟为什么庄叙就不能凡事都顺着他，非要质疑他、与他作对，明明都在谈恋爱了，也不知道让让他，把他气得口不择言，彼此伤害，又让他想他想得睡不着。每个小时都要在心里骂庄叙好几次。
别人都是爱情事业两得意，李善情如此聪明，却在事业本该一飞冲天的现在，情感变成一团乱糟糟的毛线。
反正全部都是庄叙的错，可是不联系又让李善情更加难受，看完庄叙的视频，觉得太想他，就消气了，直到庄叙不会再找他，还是还是忍不住，做一个先低头的人，即使李善情觉得自己根本没有错。
好在庄叙这天也没为难他，李善情数三二一，庄叙也笑了。
和庄叙和好后，李善情以为他和庄叙没多久就会见面，以为以他的聪明，可以尽快排除哈罗德，以及其他被卢正明带入项目组的专家的影响，将NoaLume完全握回自己手中，并未料到旷日持久的恶战才刚刚开启。
而失败与艰险可以将人格完完全全重塑一遍，李善情认为如果写一部自传，他真正成熟的人生，应该是从二十岁开始。
跨年夜里，李善情跟着卢正明出去社交。哈罗德也在场。
餐后玩牌，李善情跑到一个桌前坐庄，玩二十一点，哈罗德坐过来，不知是运气差，还是心态差，玩了几把，一次都没赢。
哈罗德本便是那种不大输得起的个性，还喝了几杯酒，输着输着，身旁的玩家揶揄他，他面色便难看了起来，提高了赌注，却还是输。
输到第十把，哈罗德将牌一拍，眯起眼睛，冷冷对李善情道：“Noah，你发牌是不是有问题？”
“不必这么说话吧，在场好像不是没有人赢，”李善情本便看他不爽，毕竟他害自己和庄叙吵架，当然也觉得他可笑，懒得争辩，便抬起手，无辜地看着他，“那我不玩了，不敢影响你的好运。”和对面的玩家交换了个无奈的眼色，耸耸肩，便下桌离开。
晚宴场上照例没什么李善情能吃的，他拿着杯水，跑去和一个朋友聊天。这位朋友是位科技项目的创业者，做过李善情演讲时的观众，现在制作的软件即将上线，在业内备受瞩目。
李善情与他相熟已久。聊天间，朋友数次欲言又止，突然将李善情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Noah，克里兰的CEO和卢正明关系不错，哈罗德也给他们做过顾问，你知道吧？”
“我知道，我见过两次。”李善情心中微微一惊，像已猜到朋友要说哪一方面的内容。
果然，朋友顿了顿，告诉他：“我前几天听说件事，很少人知道，前两年，克里兰公司尝试过你要做的东西，但一是技术方面有困难，二是在公司内部也受到了很大道德伦理上的质疑，CEO怕舆论扩散，影响公司股价，就把项目关停了。”
“如果他们现在借由NoaLume继续项目，”朋友的语速慢了下来，有些担忧地看着李善情，“以后需要承担风险和攻击的恐怕只有你。”
李善情在孵化器的第一次演说失败后，便已仔细考虑过这件事，有自己的行动与备案。
不喜欢被人——尤其是庄叙——质疑，也是因李善情自信已比任何人都想得周到，无需旁人指手画脚。不过朋友对他确实是关心，他想了想，先是解释：“我们已经正在给NoaLume设计药物舱内的辨识性伦理限制，现在的商业核心也不是演讲时的娱乐性的情绪控制了。”
“我知道你的能力，”朋友说，“但你得小心，你年纪小，碰上的事情也少，真得警惕一些。”
李善情点点头，感激地拍了拍朋友的手腕，忽然听朋友说：“而且前阵子，你跟着卢正明去利城，找维原生科的庄叙，这事也传得不大好听。”
李善情倒是没想到这事还能扯到庄叙，精神立刻紧绷，手里杯子里的水也差点晃出来，问：“什么？传了什么？”
“有人说，你妈妈是他遗产案的律师，”朋友见他突然紧张，拍拍他的肩膀，告诉他，“所以传说你去找庄叙，是想让维原生科替你背书。毕竟庄叙现在业内的声望很高，如果他能支持NoaLume在伦理上的合理性，到时你的项目发展也会顺利很多。”
“NoaLume在伦理上没有问题，”李善情下意识纠正，“我也不可能找维原生科为我站队。”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音量有些高，马上降低一些，玩笑般冤枉地对朋友道：“你知道啊，我哪是这种人呢？”
朋友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我当然知道。”
“不过你和他当时是吵架了？我听见什么版本的都有，你们究竟熟不熟？”朋友又问，而后忽然以过来人的身份，劝李善情：“Noah，要是你和他关系不错，可以适时多交流，让别人多拍到几张照片，方便营造一种维原生科站在你这边的氛围，这对你以后的事业绝对没有坏处。”
朋友说的当然是事实，李善情完全明白。
其实出门前李善情还给庄叙拍了他穿西装的模样，得意地说“李总出门”，庄叙也回复了他，说“很适合李总”。他们现在又是李善情设想中的很好的情侣了，李善情的恋爱清单也在继续向下列。
但算得上是第一次，李善情没有随心所欲地说话，第一次主动选择去做个懂事的，不任性的成年人，他想了几秒钟，对朋友笑了笑：“还是不了吧，遗产案都几几年的老黄历了，我跟他也没那么熟。靠太近蹭照片，我怕会被他的保镖赶出来的。”

第29章
若未曾经历，李善情也不会相信，一个人从二十年来一如既往的自信，到完全地封闭自己；将热爱亲近他人、喜欢开玩笑、热情与天真的习惯，彻底从人格中剥离出去，只需短短几个月。
一月初，庄叙生日那一天，是李善情与庄叙温情尚存的最后一刻。
滨港的凌晨十二点，是番城的早晨八点。这天番城天气晴朗，太阳温柔地将百叶窗照得发出白色的圣光，李善情给庄叙打电话，祝他生日快乐。
若声音可以转化成视觉，庄叙的嗓音或许像温和的银器，有一种绸缎般的平滑。他语气含笑，说：“谢谢，早安。”
“我给你定了花和蛋糕，白天会送到你家里，”李善情告诉他，“还有一件我觉得很适合你的外套，必须喜欢知道吗？”
两人的物质欲望都十分不强烈，李善情平时并不逛商场，不知该送什么礼物，在网上挑选了半天，最后选了一件觉得庄叙可能会穿的衣服。
“等到了之后，你记得穿上拍照给我看。”李善情说，拿起他最近一直摆放在自己房间茶几上的，从庄叙办公室强行带走的小兔子摆件，用指腹摩挲兔子的耳朵。
“好。”庄叙答应他，他们说了晚安，李善情出门去上课。
白色的太阳高悬在天空，不过番城的气温还不高，李善情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课后，他来到研发中心的办公室。
NoaLume的项目发展得很快，十一月，他们突破最重要的技术难点后，即将准备动物实验。研发中心的成员不断增多，因此在上个月，他们又多租了一层楼方便办公。
倒不是想要吹嘘自己，也从未对庄叙吹嘘过，除了健康状况不稳定之外，在智力与专业甚至幸运方面，李善情确实认为自己是独有而不可替代的。
毕竟不绝于口的夸赞，李善情在项目不同顾问专家教授口中听见过无数次。卢正明都常常感慨，没料到研发的过程会如此顺利。
只要获得足够的资金、资源和够尖端的团队，李善情便能以最快的速度选择作出最优解法，精确而迅速地通往成功。
李善情每周至少要在研发中心和实验室待四十个小时，自信把每一分变化都掌握在手中。然而这天走进房间，却陡然发觉，自己的研发中心，已经多出许多他没那么熟悉的面孔。
这似乎是从卢正明为他找了一个新人事开始的。
年长的，年轻的，不知听谁的指挥，各自做着事。大部分是李善情的安排，在计划之中，但也有些并不是，像是不知从何处自带了什么任务。
李善情心中觉得不对劲，有些迟疑，没有回办公室找他新聘的助理，而是慢慢在楼上楼下走了一圈。
他观察了所有人电脑中的内容，离开办公室，去了一趟实验室，想起前几天来自朋友的告诫。
有过演讲的教训，也对伦理的内容很重视，近一年来，李善情从未完全掉以轻心。
不过走出实验室后，他坐在实验楼外的长椅上，翻看着这两个月新进研究中心的人员的履历，也不得不承认，可能是他在象牙塔与医院待得太久，缺乏基本的警觉，或者是由于他盲目的自信，让卢正明找到了空隙，慢慢将他变成一只泡进温水中煮制的青蛙。
清醒过来，他才发现原来被架空的危险已与自己如此贴近。
也不得不承认，确实是生日那天，庄叙的压迫性的讯问让他感到极为不适，他才终于鼓起反省的勇气正视。虽然现在却已不知是否还来得及。
李善情翻看完履历，思考了一段时间，给卢正明打了个电话。
卢正明接起来：“善情，有什么事吗？”
“我今天发现，现在我们项目组的人多了一大群，”李善情用平时惯用的口吻与他聊天，“好多人都在克里兰公司待过。”
卢正明不知怎么，顿了顿，才温厚地问：“是么？我倒没注意，这些人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没有，”李善情轻松地解释，“就是觉得有点奇怪，克里兰的人员流动怎么会这么频繁？记得你和克里兰的CEO关系很好，就打电话过来，想了解一下，避免在我们这儿也发生这种情况。”
卢正明便笑了笑：“我倒也不清楚，会不会是他脾气太差了？下次带你见见他，你可以观察。”
“好啊，我随时有空，等动物实验开始后，我也想和哈罗德多聊聊以后植入推广的事。毕竟你知道，市场化不会太远的，”李善情说着，半真半假地抱怨，“可他总不理我，把我当小孩子看，还嫌我发牌发得不好。”
“真的？我还以为你和他不对付。”卢正明笑了，告诉李善情，他下午本要与哈罗德打高尔夫球，若李善情有时间，他们可以改成去室内俱乐部打牌：“这次我来发牌。”
除聪明之外，李善情最大的优点，是他做事专心，擅长模仿，也改正很快，必须要弄明白卢正明的意图，便欣然接受了他的邀请。
于是，李善情来到在空气不怎么样的俱乐部房间，与卢正明、哈罗德以及其他几个投资人厮混了一个下午。
俱乐部有些年头了，建在高尔夫球场旁，隐蔽性极佳。昏暗的、有霉菌的房间内摆着牌桌、沙发，壁炉在燃烧。而窗帘紧闭，控制了阳光的侵入。
除了李善情外，其他人都喝起了酒，抽雪茄。白色的烟雾与熏人的发酵烟草味、苦臭的木味在牌桌四周飘荡。
改变了主意，打算再在群体里融入得更多些，李善情的表现仍然不错。
凭来俱乐部路上做的半小时功课，李善情对私人飞机型号、投资人们最喜爱的享受以及成瘾药的贩售数据如数家珍，一下午输了不少钱，表演叫苦连天，还说了不少脏话。
他将第一次在孵化器演讲时，那些质疑他的教授和投资人骂得狗血喷头，成功叫哈罗德对他另眼相看——也证实了少许心中的怀疑，虽然卢正明还未完全信任他。
最后他的哮喘当然是犯了，不过在被察觉之前，李善情及时地去了洗手间。
他靠在门上，拿着吸入剂吸药顺便休息，口袋里手机震了震，拿出来看，收到庄叙给他发来的信息，庄叙说自己醒了。
李善情回复说：“早安。”
他抬眼看到镜子里自己苍白的皮肤，因兴奋和刺激以及咳嗽产生的脸颊的红润，想到庄叙，才终于产生了一些迷茫。
但他是无法向庄叙求援的，不仅仅是自尊心不允许，事实也不允许。
NoaLume已经是一条不归路，即便他放弃，也会有其他人填补他的空缺，倒不如他自己来掌控一切，至少还能有选择权。
可是和庄叙的恋爱该怎么办？庄叙要是知道，一定又要生气。
如果李善情解释清楚，庄叙会帮助他吗？
应该会吧。李善情想，但如果庄叙帮他，必定会影响庄叙的名誉。李善情再怎么糟糕，也不愿让这样的事情发生，没有人应该为李善情的错误负责，何况是庄叙。
那么如果不解释，李善情只在平时稍稍拐弯抹角地提几句，自己直接硬着头皮往下走，庄叙知道后，会生气吗？如果非常非常生气，会原谅他吗？
以前都原谅了吧，何况他们现在是情侣了。
好吧。李善情知道，庄叙不可能会那么简单地原谅他。但李善情没有别的更好的出路，对所有人损害最小的办法，就是他将卢正明与克利兰公司从项目中彻底排除，同时承担一切。
理智想得十分清楚，得尽快把和庄叙的关系切割干净，为了庄叙，也为了自己，这不是开玩笑，得把事情解决了再说。李善情做决定永远很快，三分钟都算久，而且从不后悔，比如来番城，比如放弃追着向庄叙要求做SyncPulse植入的志愿者。
现在也是，他已经完全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了，而且就算很困难，他想庄叙最后总还是会谅解他的。然而未出现过的情感，让他莫名其妙胃痛。
李善情觉得自己的情绪从来没有这样清晰，也从来没有这样含混，把吸入器放在口袋里，脑子里写着尽快切割，手指任性地给庄叙发：“生日快乐！小庄，我真希望以后我们每年生日都在一起过。”
“我也是。”庄叙回他。
这时候，哈罗德来敲门了，问李善情有没有什么不舒服，李善情立刻收起手机，洗了手走出去，继续参与牌局。
晚餐没有在一起吃，李善情回家吃了玛丽给他做的饭，而后又去实验室，在他自己的工位上坐了一会儿，找出了最早时的在孵化器演讲的视频记录。
这则视频还没后来流传那么广泛，不过评论也有不少，大部分是抨击李善情在这一场演讲的表现，和不经意透露出的低劣道德。也有些时间近些的评论，提醒观众们，Noah Lee已经进入孵化器，成立了公司和项目，发展势头很不错，声称：在投资人看来，可以预见的利益才是最重要的。
李善情看这份视频的目的，是想确认记录当时每一个指责过自己的投资人、教授。李善情将他们的名字记录下来，思考如何与他们取得联系，所以原本不必看完所有的评论。
不过由于知道自己以后必然会面对更多攻击，李善情想为自己做一做脱敏治疗，便还是全部看完，最后自我保护式地笑了笑。
好在对他来说，个人的颜面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他有更要紧的事要做，先将近几个月来先前抄送到自己邮箱的内部邮件全都备份，在其中寻找蛛丝马迹。
工位上的人渐渐都离开，最后只剩李善情一个，实验区的灯光也暗了。李善情看屏幕看得昏沉，在心中哀叹，原来长大这么难，肩负责任这么累，简直比维护健康还折磨人。
本来也不知道能活多久，居然还陷进了如此糟糕的境地，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肇事逃亡却还未被通缉的罪犯。
十二点过后，玛丽给他打了电话，催他回家，他才离开实验室。
洗了澡躺在床里，依然无法入睡，凌晨三点的时候，他收到庄叙发来的消息。
庄叙大概是因为要过生日，又要工作，过了特别忙的一天，几乎没和他联系，此刻才发来了一张李善情要求的照片。
是在庄叙家里拍的一张合照，照片里有周开齐一家，还有庄叙和他的母亲。桌上摆着李善情定的蛋糕和花。庄叙穿了李善情送的衣服，是一件羊绒质地、看起来很柔软的深灰色外套。
李善情看到这张照片的第一印象，是觉得庄叙好像一个研究型的学者雕塑，温文尔雅，并且无欲无求，若有人问庄叙的理想，可能只能得到和学术、工作相关的答案，是听不见任何个人感情的诉求的。
又再看一眼，李善情看到阿姨，感到她比十一月回滨港见到时，又要憔悴许多。
简单的生日聚会，五人都面露微笑，照片却带有一种是在迅速流逝与失去的过程中进行拍摄的意味，像某条奔流的河在某秒的截面，等下一秒钟，一切便会全都不同。
庄叙失去着母亲的健康，而李善情也被现实推搡，不得不面对，自己必须放弃人生的第一段恋情的事实。
……还好他和庄叙没谈多久，沉没的成本也没有那么高。
李善情先选择了闭目塞听，最后一次做一个不负责任的小孩，回庄叙：“我好想你。”
过了一会儿，庄叙给他打来电话，问他：“为什么还不睡？”
“庄叙，我决定给你唱一首生日歌。”李善情没有回答，自顾自说，然后开始唱歌。
他声音本来就是哑的，因为熬夜，更显得十分低沉，他唱了好几种语言，把庄叙逗笑了，庄叙说“李善情，你到底是在祝我生日快乐，还是在展示才艺”，其实李善情真的想给他提前多唱几首。
很多首生日歌，多讲几句生日快乐，最好提前八十岁一百岁。不过庄叙的妈妈过来找他了，李善情就没有再耽误他的时间。
而且李善情也该睡了。躺在床里抱着一个枕头，呼吸得有点艰难，睁着眼看着黑暗的房间，才知道有时候就算没有生病，肺也会闷会痛。

第30章
作出决定之后的第二天早晨，李善情睡醒之后，比睡前心态积极了一些，有一段时间，他成功停止了想庄叙。
他没有回复庄叙睡前发来的晚安，打开电脑，制作一份新的工作备忘方案，时间跨越二十岁的一整年，字数与任务都不少。方案内容几乎与恋情毫无关联，只有第八条写下“在一月的第二周开始之前，把和庄叙的关系结束、厘清”，并在下方进行了一条注释：避免庄叙与维原生科参与到有关于NoaLume的舆论与争夺中。
倒不是说李善情具有什么牺牲精神，只是从理性上说，庄叙的参与只会让本便泥泞的过程变得更加泥泞，更复杂与不可控。
李善情不打算让庄叙替他承担错误，因为他觉得若在自己的错误上，让其他人帮忙担责，有些像在生病时，次次都要告诉好朋友。
朋友来探病，一次两次消耗的是关心，八次九次就会消耗感情。李善情生病的次数太久太多，此次犯的错误则太广太大，所以将两者放在一起类比。
再说，庄叙早就提醒过他了。
李善情想到这一点，心情沉重之余，发现自己的一意孤行和即将付出的代价，戏剧性得几乎诙谐。
可能特别聪明的人获得一切都比别人简单，所以捅出的篓子也会相应比别人大，李善情停下打字的手，这样安慰自己。
李善情也发现，在制作工作备忘方案的时候，他所达到的专注程度，给了他对之后与庄叙停止恋爱、疏远关系的信心。
毕竟，从李善情最近个人的感受和学习心得来看，这场所谓的恋爱本来就并不严肃，他和庄叙还处于恋爱的试探时期。
他们没有同居，没有发生关系，常常几个月见不到面，大部分情侣要做的事情，他们都还没来得及做。
所以分开一定没那么难，不要给自己制造恐慌。只需尽快分手，回到从前的关系，留下一星半点的联系就可以了。
李善情回忆着庄叙这两个月来对自己的温柔、忍让，甚至产生了一种乐观的构想，他觉得或许可以先和庄叙把这段感情搁置到一边，等他将自己的问题完美解决，再重新把庄叙追回。
庄叙这个人说难追也难追，说不难追也是不难追的，至少在吵架的时候，庄叙总是会先对李善情低头，不是吗？
李善情写完了方案，约方听寒、赵自溪来他家里，开了项目获得投资以来，最为重要和机密的会议之一，把如今面临的状况说清，获得联创人的谅解与支持，而后联系了一位曾经在路演中对他大肆质疑的投资人。
这位投资人在圈中地位很高，由于他对李善情的项目并不认可，平时偶尔遇见时，对李善情的态度也一直很冷淡。对方接到他的电话，十分意外，不过听李善情简单解释后，沉思了一小段时间，同意与他见一次面。
李善情的初步意愿是，如若一定会有带有娱乐属性的植入舱产生，那么必须出现在NoaLume，出现在他的手中。只有完全掌握决策的权力，他才有控制与制约的能力。
接下来的一整个下午，李善情都在实验室和研发中心打转，也在碎片时间里，考虑自己该怎么和庄叙和平地说出分手，如何既不让庄叙特别生气，又能要留出两人继续交往的余地。
在这段时间中，李善情几乎是绝对理性的，理想化地撇除了情感可能会给他带来的影响，斗志昂扬而冷静地考虑着未来他要做的一切。
不过下午抽空看了视频网站里几个播放量最高的分手攻略，李善情不但没有找到灵感，还因时间的临近，变得更为紧张。
他忍不住打破凝重的沉默氛围，跑去方听寒、赵自溪那儿，找他们聊私人话题，讨教分手经验，结果两人都说自己爱莫能助，因为他们都也没谈过恋爱。
“不过我有追人失败的经验，好几次，”方听寒说，“你们要听吗？”
李善情连连摆手：“我可没有失败过，你不用说了。”而后溜之大吉。
下午三点多，庄叙大概是起床了，发信息问李善情：“今天这么忙？一整天没有消息。”
李善情本来想回复几句轻松的打趣话，想到自己要做的、说的话，情绪骤然低沉，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半天，给庄叙打了个电话。
这通电话实在是冲动之举，李善情什么措辞都没有准备好。
后来在睡前的反省与思念时刻，李善情找到了一部分原因，他那时完全没有恋爱经验，太幼稚了，太过迷茫乃至悲伤，太想要保护自己的情绪，所以出现了自我哄骗的症状。这症状让他变得乐观，思维飘逸，毫不严肃。
也让他在事情没有彻底发生之前，生出了这样不切实际的幻想，即庄叙应该是不会真正被他惹怒的，庄叙会让着他。
就像那时候李善情开玩笑说想谈恋爱，就成功和庄叙谈到了恋爱，分手或许也能这么简单和自然，庄叙依然会谅解他——而且他还不是为了他们彼此的未来？
李善情像一个没有犯过错也不懂后果的小孩，横冲直撞地将一段恋情揉搓拉伸，放到砧板随意摆布了起来。
庄叙接电话的时候，态度很温和，他问李善情：“怎么了？”
李善情没有说话，庄叙也不催。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庄叙自己找了个话题，说：“SyncPulse在内陆的上市日期确定了，在一月底，二十四号，所以我到时候可能会有些忙。”
李善情下意识说“太好了，恭喜喔”，然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是第一次，他和庄叙的聊天客气到让他感到煎熬，不知是怕刺伤庄叙，还是刺伤自己。昨天还送了礼物给庄叙，又为庄叙唱了一次生日快乐歌，就像他们刚刚认识时一样，现在就面临亲密试用期的结束，而庄叙暂时还不知情。
越是拖下去越麻烦。李善情最后还是眼一闭心一横，直接地说：“庄叙，我这几天在想一件事，不知道怎么和你说。”
庄叙问他：“是什么？”
“我觉得我好忙，你也很忙，一个人还是要先以自己的事业和家庭为重，”李善情发现自己所学所想，全都归零，最后连语言的藻饰都无法做出，声音干巴巴的，连原因都无法说清，便抵达结果，“要不然我们先不要谈恋爱了，就回到以前的朋友关系吧。”
庄叙听完，立刻沉默了，李善情待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四周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他也没有听见听筒里庄叙的呼吸。
过了一小会儿，庄叙开口，问他：“有没有别的原因，是你的项目有问题吗？”
“有，但也不全是，最重要的是，我觉得现在不是我们谈恋爱的好时机。”李善情没有否认，然后忍不住说出了他的真实想法：“所以我们要不现在先不恋爱了吧，如果以后有机会，我们再重新恋爱。”
庄叙愣了愣，好像忽然笑了：“什么机会，你在和我开玩笑吗？”过了几秒钟，又说：“李善情，你让我分不清你是在谈恋爱还是在打游戏。”
这样完全不好笑的瞬间，李善情才像被从侥幸的逃避的梦中一把扯出，出现一种对真实情况的确切感知。
原来他真的正在和庄叙说要分手，不是做梦，而且发现自己根本不愿说出“分手”两个字。哪怕这恋爱本来就谈得像玩笑，确实像孩童的游戏一样。
李善情说不出话，又听到庄叙问：“不是你昨天说的吗，要每年陪我过生日。”
李善情嘴比心快：“那朋友不是也可以一起过生日。”说得很轻，也很心虚。
“……”庄叙又静了静，大概是思考了片刻，可能懒得继续反驳李善情的话，低声认真地问：“是不是你的项目出了什么问题，有没有我能帮你的？”
李善情犹豫了几秒，承认：“是有问题，不过没有你能帮忙的。”
“李善情，你的项目出现问题，第一时间不是去解决问题，是来找我分手？”庄叙像是觉得可笑，问他。
“庄叙，我觉得没有办法，”李善情觉得庄叙好像有点生气，自己便变得成熟一些，平静地如实告诉他，“因为NoaLume已经是一件必定会面世的产品了，我必须继续自己控制它，自己做下去，不会交给任何人，所以不知道终点在哪，很可能最终成品还是会声名狼藉。就算我们两个人继续谈恋爱，未来也只会一直吵架。如果你参与，是干干净净的一个人被我拖累，或者你不参与，就更无辜被我拖累。”
“如果我说我可以接受呢？”
“啊，”李善情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庄叙要接受什么，说，“不要。”
拒绝得似乎有些太硬，李善情又说：“何况我们本来也忙得要命，异地恋隔着时差，又累又勉强的，我也不觉得我们像在谈恋爱啊，继续这样拖拖拉拉的，真的好麻烦，还是以前的朋友关系更适合我们，你说对不对。”
庄叙没有回应，李善情又开始磨他：“好不好嘛？庄叙，快点说句话。”
焦虑地叫了好几次庄叙的名字，李善情才听到庄叙说话，庄叙问他：“你要我说什么？”
“如果你想，那就这样吧。”庄叙说。
李善情觉得事情解决，明明应该松了一口气，却像有什么哽在喉头，压得他无法吞咽和呼吸，而后又听到庄叙说：“不过按照你说的情况，为了公司着想，我的确应该避嫌，以后我们就不要联系了。”
“不要啊，偷偷联系也不行吗，”李善情明知庄叙的意愿和原因，假装不懂，想要像以前一样，继续磨一磨庄叙，对他撒娇，就让他妥协，“我们不能继续偷偷地做好朋友吗？”
但是或许是最重要的一次，李善情却失败了。
庄叙说：“李善情，祝你好运。”挂断了电话，李善情再回拨时，就不能再拨通了，听到庄叙那头手机已关机，先是心想原来被人拉黑听到的提示音是这样的吗，又想庄叙动作好快，然后就没有办法再思考了。
看到自己的心脏慢慢地充气，变成了一个惶恐的、巨大的生命体，会说话，有手有脚。
血红色，长相十分丑陋，大大的眼睛，垂头丧气，坐在他胸腔的位置，身体涨大缩小，涨大缩小，责备李善情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善情不跟它说话，它就抱住自己细细的膝盖，开始小声地抱怨，最后默默哭泣。
滨港是上午，庄叙还在房间里，没去公司。家里弥漫一股消毒水味和药味，窗外是阴天。
情侣分手并不会挑日子也不会挑时辰，若说到底，甚至也不算情侣。
虽然没人想承认，至少李善情不可能承认，不过从根本上说，这场所谓的恋爱，完全是一次玩笑与玩弄，没有开始，谈何分手。
庄叙不准备再回顾，做了几年前李善情离开滨港时就该做的决定，把手机关机之后，放进抽屉里，下午让秘书替他换了新的私人号码，替他进行了通知，抽屉也再也没有打开。
三个月后，星期日早上，在前往机场，将出发去利城工作的途中，庄叙本在养神，听见身旁的周开齐低声惊叹“李善情”，以为自己惯常的幻听重演，转头看去，却发现周开齐真的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周开齐把手机递过来，给他看新闻的页面，庄叙在左下角看到了李善情的照片。
不知是否是为了上镜化了妆，李善情虽然依然很瘦，面颊却红润了些许，嘴唇也很有血色，看上去比以前健康了，穿着一身灰色的休闲服，这也是他往后惯常的打扮。
他面无表情，唇角很平，眼神显出一股讥诮的意味，漂亮得过于惊人，以至于像一幅人工智能编造的照片。
或许是巧，这其实是第一篇有关于李善情的新闻稿，竟也恰巧被庄叙遇到。庄叙当时没有接过手机，也没点进去，只看了标题，问Noah Lee已完成药物缓释算法，即将完成动物试验的轻型缓释器，究竟会是娱乐至死的前兆，还是现代精神治疗的革命。
周开齐在一旁看了新闻全稿，怒斥李善情侮辱了医疗的纯洁与严肃性，骂了不少，庄叙记不大清，只知道自己登机前终于想起一件事，李善情现在可能是健康了，显得气色好，不是化妆，因为他对香精和蜡质过敏。
【海潮（二）】

第31章
这一年他们搬了办公室，时间来到夏季的尾声。
李善情既怕冷又怕热，还怕太阳晒，但搬办公室这天，偏偏是个大晴天。赵自溪便和他一起，站在玻璃后方，办公楼圆柱的阴影里。
由方听寒当搬家的总指挥，他们即将去到一栋更新更大的办公楼，因NoaLume的第一期临床试验已即将开始，且原先的办公室由是卢正明牵头租下，李善情说觉得晦气。
赵自溪从李善情那里知晓克里兰公司与卢正明的事，也后知后觉察觉到了危险，不过并不清楚李善情具体的计划。最初时从一月下旬开始，李善情在研发部开会时的脾气变得阴晴不定，开了不少员工，还突然解散了几个小组。
卢正明因此来找过他，赵自溪隔着玻璃看见，觉得两人的气氛并不是在吵架，不过也不算不上十分融洽。
卢正明一脸肃穆，李善情则坐在皮椅里翘着腿，嬉皮笑脸地安抚。
待卢正明走后，赵自溪有些不放心，与方听寒一起去询问，李善情耸耸肩：“把正明哥好不容易塞进来的爱将开了，他有点生气，我哄了哄他。”而后表情淡下来，告诉她们，他和新投资人达成了秘密协议，不过得先逼卢正明和他的基金会退股。
不久后，李善情开始以创始人的身份频繁登上媒体报刊，令众人的目光聚焦在他的身上，赵自溪终于稍有些理解李善情的用意，是对话语权的迅速争夺，与对研发中心实权的掌控。
李善情将NoaLume称作现代人情绪的疗养舱，使人减缓痛苦，但不至成瘾，不论是深受注意力缺陷病影响、常需要服用专注药物的人群，还是忧郁症的患者，都可以在NoaLume中找到适合的归属。
李善情原本便长得好看，做演讲时，颇有一些梦幻的传教意味，很快便得到许多年轻人的支持，申请成为志愿者的人数超乎赵自溪的想象。
当然，他也收获了大量的剖析与批判。李善情第一次路演谈到“情绪订阅”的视频被反对者翻出，广为传播，作为他正在制造一种伪装成药舱的精神类毒品载具的佐证。
不过李善情的表现已与当时迥然不同，他与伦理专家对谈，面对对方尖锐的问题，面不改色地反省了自己的说法。
——当时年纪还小，急功近利，已经上了很多堂道德课程，如今只是想为精神不健康的现代人做一些贡献。
反对者当然不吃他这一套，当传统派的媒体将李善情批驳成孵化器孵化出的怪物与罪人，与维原生科代表的医用缓释器作出完全两极的对比时，李善情又深情地提及了克里兰公司曾关停的项目对他的影响。
赵自溪并未参与具体的谈判，只了解李善情在几个月内，不知从哪收集到了克利兰公司关停项目的重要资料，与卢正明与几位投资人之间的机密邮件，作为谈判条件，也说服了两名股东站在他这边。
而后便是六月份，达成了最终的协议，由新投资人威尔接手了卢正明所在基金会、以及另几位股东的股份，不久后，他们又获得了一笔全新的融资。
这次搬家，新投资人威尔没有来，不过他对李善情关爱有加，派来几名保镖相助。大楼外有有十几个反对者，正在举着牌子示威，被拦到了较远的位置，不过声音仍旧很大，喊着一些中止临床试验的口号。
赵自溪比李善情大四岁，在她自己的观念中，年长的人应挑起重担，不过若涉及有关公司与外部沟通的事务，她和方听寒私下讨论时，都感到被李善情良好地保护了起来。
若真要他们两人去面对卢正明和克利兰公司，两个常常在实验室的休息间里凑合过夜的书呆子，大抵是毫无反抗之力的。
李善情成功得到的，是公司的实际权力，NoaLume已声名鹊起，人尽皆知，本质上也并未违反法律，且发展势头良好，代价则是他本人的人身安全，以及个人名誉。
赵自溪都接到过母亲和亲戚打来的电话，问她究竟在为什么公司工作，怎么外头说得那么不好听。
春天到夏天，她也经常听到李善情和父母打电话，有时是道歉，承认自己的错误，有时轻声细语地安抚，让他们无需担心。
不过任舆论纷纷扰扰，赵自溪与方听寒都未曾动摇。七月有一个深夜，李善情和赵自溪在研发中心留到最晚，他送她回家时，停到她家门口，在车里忽然问她：“自溪，我们来做好过别人做，对不对？”
李善情这半年十分劳累，常因体力不支去医院打营养针，平时很少显露疲态，以漠然与理智的形象示人，仿佛表情再少一些，情绪波动不明显些，便可以更好地抵挡攻击和流言蜚语。只有和最亲近的人在一起，他才会像以前一样，稍撒几句娇。
赵自溪安慰他说“当然啊”，之后李善情似乎是头一次和她提起了维原生科，问她：“你觉得如果等以后我们的成品上市了，公司风评会不会好一点？”
“很难判断……”赵自溪并不敢下定论。
“这下惨了，”李善情感慨，“真的要变成维原生科的反面案例了。”他抿起嘴角，唉声叹气，表情是那阵子很难出现的生动：“我最近都不敢陪玛丽去餐厅吃饭。”
赵自溪也不知该怎么安慰他，看他摇头晃脑，不由自主摸了摸他的脑袋，李善情愣了一下，不知想起什么，对她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突然之间变得成熟，让赵自溪很难忘记。
“这样好像我以前的一个朋友，他也很喜欢摸我的头。”李善情这么对她说。
搬了办公室后，李善情工作和学业的压力未减，不时出席一些社交场合，在两名保镖的保护下，大大方方地晃来晃去，与不同的人物虚与委蛇。
有时他也会希望能碰上庄叙或维原生科的高管，但不知为何，大概是运气用尽，从未碰见过。
出于身体的原因，李善情无法离开番城太远，但公司发展后，有太多工作必须离开番城进行，他和威尔商量，决定买一架私人飞机，配备自己的医生和器材，以供出行。
到了九月份，由于换季温度变化，李善情生了场感冒。
或许是积劳成疾，肺炎虽未复发，他却昏昏沉沉，总不见好。好在第一期临床试验进行得很顺利，学校的教授也体谅他，没有对他的生活造成很大的影响。
生病的两周，李善情住院，偶尔会想起庄叙。一天晚上，他尝试换了号码给庄叙打过电话，还是无法接通，怀疑庄叙屏蔽了所有的陌生号码。
可能庄叙是吃了以前认识李善情时的亏，不想再收到陌生号码的消息，再沉入一段糟糕的关系了。
不过确实是这样，李善情和庄叙不该再联系。李善情也早已减少了去看庄叙各类新闻和访谈的频率，以免自己对庄叙的正面形象感到妒忌。
李善情很难想象，如果当时没有与庄叙彻底分开，现在两人的关系会是如何杂乱无章。要庄叙不帮助他，或完全不发声，大概不是庄叙的性格，但如果庄叙加入，事态又会复杂百倍。
这结局对他们两人都好，或许李善情本来就注定是孤单的。
大部分的时间里，李善情已经接受了，正常地度过生命中没有庄叙的时刻，并觉得聚散离合是人生最常有的场景。
他没那么需要庄叙，庄叙也没那么需要他，他们本便是由李善情的自私与强势，强行绑到一起过的，两个没有能完美贴合的面的多面体。感情说浅不浅说深不深，放进土里埋掉就可以结束，李善情应当遵循理智的教导，不必太可惜。
可是庄叙现在会在和谁发短信呢？他会不会和新的人恋爱并与对方说晚安，在离开办公室时报备？伤心时又会和谁打电话？
李善情生病的时候心灵很脆弱，想到类似的桥段，就觉得自己病得更重，五脏六腑缩到一起，幻想自己在那时对庄叙说他后悔了，他们再多在一起一礼拜，要庄叙重新重视他吻他，不要走出他的生命，哪怕只是一周。
这时候，李善情既体会到NoaLume的必要性，又发现在这种时刻，他并不想以药物控制自己的伤心。因为和别人不同，如果连他都忘记他和庄叙那一段短暂的恋爱的话，这世上就不会有人再记得了。
好在打不通电话，精神也不好，李善情睡一觉，情绪也就过去了，觉得等以后身体好些，还是得尽早植入，不然人一生病就这般没用，怎么行？
李善情的感冒在九月底基本痊愈，先前安排好的几场采访和会面，终于可以提上日程。他人瘦了一圈，不想出镜露出虚弱的模样，因此又将上半年常约的那位造型师邀请过来。
吃了两颗过敏药，化妆师将他打理得很精神，稍显凹陷的面颊看上去都鼓起来，也留下了很不错的照片，爸爸妈妈看到后发来夸奖。
李善情的第一架飞机是从一位经纪商那里购买，机龄三年多的二手中型机，由一位富商售出，在十月底翻新完成交付。
飞机机身喷涂了黑色的NoaLume的商标，停到番城市郊一个小型机场的运营商私人机库里。
李善情近一年来走到哪都得被人阴阳怪气地讯问几句，承认自己有一部分已变得冷酷和利益至上，这天难得产生了久违的纯粹的高兴，喊上司机，载着赵自溪、方听寒，还带了玛丽一起去看，大家都十分满意。玛丽拍了几张照片，番城的凉风吹进大大的机库，吹起她的衬衫衣角，舱门外天空有一片片的云团，呈现出红与灰蓝的色彩。
在这个时候，李善情又想到庄叙，无聊地想如果庄叙也在这里。这种毫无必要的想起，使他的身体出现了一种他以为不会再出现的僵硬和幻觉般的痛，让李善情发自内心地对自己感到失望。
他站在玛丽身旁，看她拍的照片，烦躁地想，一段难以界定的初期感情，应该不难渡过，究竟为什么就像他的哮喘，他的过敏和所有的慢性疾病一样，死不了又好不了。
李善情强迫自己开朗地问玛丽，要不要和飞机合照，在她答应之后，拿着她的手机，帮她拍许多张。以免自己陷入更深、更不合时宜也更不像他会产生的忧郁。
恰好十一月中旬，利城有一场行业沙龙邀请他，李善情随口问了主办人还有谁，主办人提到了维原生科。
李善情没有犹豫，立刻答应，并在当天带了造型师，前往利城。
李善情在夜晚出席，入场后引起一阵小小的骚乱。沙龙里创业人、同行云集，有人喜欢李善情，有人特别排斥。李善情现在已经很适应这种情况，抱着无所谓的态度，找了个舒服的沙发，与朋友聊得很惬意。
他控制自己的目光，不要太明显地寻找某一个人的身影，大约半小时后，李善情没有等来庄叙，等来了周开齐。
周开齐好像老了些，头发花白，眼神掠过李善情的脸，表情僵了僵，一副很排斥的样子。李善情不以为意，站起来走过去，想和他打个招呼，刚走近他，说“周总，很久不见”，周开齐的手机震了，拿出来，李善情看见了庄叙的名字。
周开齐一定觉得这电话来得正好，说“不好意思，得接去接我们庄总的电话”，便按了接听，往反方向走，李善情不知自己是幻觉，还是真的听见了庄叙的声音。
那是近得不能再近的，一年来离李善情最近的庄叙的声音。十分冷静，十分平稳，也十分得轻，像丝绸和银器，从周遭嘈杂的空气里冷冷地浮过，很不容易才为李善情的耳朵捕捉到。
李善情看周开齐走远，眼前出现了将近两年前，庄叙在他的病房外面的医院休息室里吃汉堡的背影，重新感受到了一种已经断裂的联结，然后听到怪声，低头看到自己的手表因为心率过高而报警。
这天夜里，李善情睡在酒店，凌晨三点时忽然醒了。
他全身燥热，出了一身汗，很罕见得出现了平时不会有的状况，有些不知所措，莫名睡不着了，去浴室冲了个澡，竟还是没有完全平复。
李善情又躺了一会儿，难以在这种情形下入眠，硬着头皮想找方法解决，虽有理论，从未实践，试了试觉得实在是不行，想要放弃，却忽而想起了一年前他生日前夜庄叙来找他时，庄叙吻他。
李善情闭起眼睛，恍惚地想着当时庄叙嘴唇的温度，又过了一会儿，李善情的理智燃尽，左手摸到手机，给庄叙打去电话。
仍旧是无法接通，不过也不要紧，李善情的手机掉在床单上，无法接通的提示音也忽远忽近。
过了段时间，李善情发出了一些声音，容忍自己叫了一次庄叙的名字，而后不再有多余的力气。空气里飘来不好闻的、孤独的气味，身上和衣服上也出现了不容忽视的不洁净。
他躺了一小会儿，起来洗澡，电话已经自动断线了。在浴室里，他再一次不能控制地想到了周开齐电话里传出的庄叙的声音，那么轻，那么近。李善情好在一惯没什么羞耻心，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将喷淋头开到最大，水浇在他的背和头顶，没有过多久，他一手按住了玻璃。

第32章
周思岚并不是一个有大志向的人。他大学念了会计专业，毕业后进入维原生科工作，起初在财务部门，待了三个月后，又离开了财务部，进入集团总办，给庄叙做助理。
调职原因复杂，有父亲的提议，也是他自己的意愿。
庄叙的母亲去年进行了六个周期的化疗，联合靶向和免疫治疗，效果尚可，但身体一直恢复得不好，难以达到转化治疗的手术标准。庄叙原先没有助理，又不愿在这一方面过多依赖秘书，使得周思岚的父亲总心疼庄叙在生活上没有能够信任的人，常常在家唉声叹气，感慨庄叙这样好的孩子，亲缘的运气却这么浅，在集团发展到最紧要的关头，父亲急逝，好不容易将事业推上正轨，母亲却旧症复发。
夏天没过去多久，庄叙的母亲又住了一段时间的院。周思岚了解得并不清楚，只知庄叙那时候不是住在医院，便是住在集团里，已经许久没回过家。
十月底的一个夜里，父亲把周思岚叫去书房，开口问他，愿不愿意去总办暂时帮帮庄叙，周思岚本就很想多为他从小敬仰的哥哥做些事，立刻同意了。
到了总办，周思岚上手得很快，承担下以前由秘书来做的许多工作，每天陪在庄叙的身旁，替他打点生活琐事。
或许是因为两人从小认识，关系一直很亲近，庄叙对周思岚不像对旁人那么生疏，愿意和他多说几工作之外的句话，不过几乎都是对周思岚的关心，从不会提到他自己。
庄叙二十四岁生日这一天，周思岚陪他在实验室大楼的会议室里，听各部门负责人的年度工作汇报，从早到晚，没有几分钟休息的时间。
周思岚准备了一份礼物，放在车里，不过庄叙没有提，像完全不打算庆祝，他也不敢拿出来。直到父亲给庄叙打电话，问他：“晚上忙完了，来不来家里聚一聚？我问了元霜，她说好久不来，也想过来坐坐。”
庄叙想了想，同意了。
汇报会议结束之后，太阳已经西沉，庄叙脱下白色的实验服，里面穿了一套灰色的西服。周思岚替他收好实验服，两人一道上车。
庄叙生日是一月初，滨港又度过一岁，而庄叙执掌集团，也已有四年。
周思岚坐在庄叙旁边，余光看见庄叙垂眸查看手机上的文件，忽然想起庄伯伯刚刚去世的时候，他第一次看到庄叙穿西装的样子。当时庄叙真是庄叙哥哥，看上去还很青涩，白皙高瘦，面孔年轻得几乎稚嫩，像个要去参加什么演讲比赛的大学生。
而且那时候，庄叙也还会有些写在脸上的情绪，周思岚记得十分清楚。
有一次他去庄叙家里，碰到被元霜阿姨带回家吃饭的李善情，两人正在聊报考大学的事，庄叙一进来，看见李善情吊儿郎当的模样，一下就生气了，拽着李善情的手腕，强硬地将他拉出去。
时间实在过得很快。周思岚看着窗外的景色，和庄叙手腕上庄伯伯留下的手表，在心里想。
现在周思岚从滨港大学毕业了，李善情成为了Noah Lee。
周思岚成天听见父亲在家里骂诺陆生物科技，以及NoaLume对社会道德体系造成的不良影响，总是能在行业新闻和杂志里看到那张非常漂亮的脸。
而维原生科的SyncPulse也成功经历在三个大洲的批准上市，成为了业内最庞大的先锋翘楚。
庄叙的外表仍旧是眉清目朗，待人有礼有节，落落大方，但至少周思岚，已无法在他的身上找到一丝残留的情绪的气息。
周思岚听说庄叙谈过恋爱，这是上个月的事。
有一天他和大学同学出去吃饭，同学提起，说是一年前，他有个伯父想撮合庄叙和他的侄女，庄叙称他已经在谈恋爱了。
“应该是假的吧，”同学说，“反正我伯父说没见过也没听说和哪家小姐谈了，要真谈恋爱，肯定会带出来吧？”
周思岚知道庄叙并不会在这方面说谎，因此心中在震惊之余，有一种确定的感觉，庄叙确实谈过恋爱，只是或许谈得很短，现在已经分手了。
到底会是什么样的女孩？
知道这件事后，周思岚看到庄叙，经常忍不住会想。庄叙会喜欢什么类型的人，怎么谈起恋爱的，是谁主动，为什么分手？
因为庄叙在私人生活一方面，与其说像一个谜，可能更近似于本身为零。庄叙与每一个人都保持了遥远的距离，如同隔着两个星系一般，让周思岚完全不能想象出，庄叙主动或者被动地恋爱的模样。
喜欢上某个人，和某个人有过亲密的肢体接触，愿意建立过一种没有肢体距离的情感关系。这实在不像他认识的庄叙。
司机开着轿车，渐渐离开下班的车流，往回转的山道上开。到周思岚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走进门，厨师已准备好晚餐，元霜阿姨也披着披肩，和周思岚的父母坐在了沙发上。
周思岚和庄叙一进门，家里三人都高兴地说：“生日快乐！庄叙。”
周思岚听到庄叙说了谢谢，转过脸去看，庄叙脸上有一丝很淡的笑容，没有维持几秒，便消失了。
这样五人聚在一起的晚餐很难得，父亲很高兴，开了一瓶酒。
周思岚的父亲实验室出身，酒量不好，很快便有些上脸，说着说着，聊起了前两周去利城，碰见李善情的事：“居然过来和我打招呼，还好庄叙正好打我电话，否则难道我还得和他应酬？”
“善情没那么坏的。”元霜阿姨称李善情是她的病友，每当周思岚的父亲攻击李善情，她都会帮他开脱。
“元霜，你太久没见他了，”周思岚的父亲喟叹，“你不知道这小子现在有多坏，领教过的才明白，背叛投资人，花钱打点媒体删丑闻，找一大群保镖威胁示威者，谁在他那都讨不着好，小小年纪，道德败坏成这样！”
“听说这次还是坐他新买的私人飞机到利城的，在他的社交媒体发那些浪费资源的照片，”父亲越说越愤怒，“给多少年轻人造成了不良的影响？他从番城到利城才多远？”
周思岚也关注了李善情的社交媒体，倒觉得没有父亲说得那么夸张，不过他也不敢忤逆父亲，只敢埋头吃饭。
没想到他垂下眼时，恰好看到庄叙听父亲说完，切虾的手忽然之间停顿了一下，像想说什么。
不过紧接着，元霜阿姨先开口了：“善情的肺不好，他去番城上大学那时候，好像就是包机去的。”
“不知道新闻是怎么写的，我不懂年轻人这些事，”她又说，“不过我前年刚刚复发没几天，善情还来看过我，那时候，他好像在滨港有个项目，临时回来了几天。到我病房里来的时候，善情自己都喘不上气呢，还教我在平板上打牌。”
周思岚看见父亲有些不服，似乎还再争辩几句，正感觉气氛有些紧张，家里的门铃忽然响了。这时间，不该有人拜访，几人都向大门的方向看去。
佣人去开门，过了一会儿，捧着一盒很大的玫瑰走进餐厅，用透明度很高的塑料罩子罩起来的，说是有人送来的。
那盒子或许很重，佣人摇摇晃晃抱着走近，周思岚更觉得大得离奇，不知道究竟有多少朵，只见到几百朵漂亮的红色小玫瑰花，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有贺卡吗？”周思岚的父亲吃惊地问，“是送给谁的？”
佣人摇摇头：“送货员没有说。”
佣人将花的盒子摆在流理台上，几人都过去看，庄叙推着元霜阿姨的轮椅，站在周思岚一家三口后面。
靠近了花盒，周思岚发现这是一盒经过处理的永生花，盒子上没有任何的标识，好像送花人不想透露自己的身份。
“难道是给庄叙的生日礼物吗？怎么会送到这里，”元霜阿姨轻声问，“还是有谁在追思岚啊？”
周思岚吓了一跳：“阿姨，怎么可能是我？”
他下意识去看庄叙，不知是灯光问题，周思岚觉得庄叙的脸简直有点发青，如果没有误解的话，好像是一种多年没在他脸上见过的震惊。
“那是给庄叙的吗？”元霜阿姨笑起来，“不会是谈了恋爱不肯跟妈妈说吧？”
庄叙立刻说了“没有，不可能”，而后大概意识到自己语气僵硬，下一秒便看向周思岚：“思岚，你谈恋爱了？”
“我吗？没有啊……”周思岚无端被点名，实在无辜得不能再无辜，但看庄叙如此严肃，语气迟疑了，“没有吧……”
“也可能是送错了？”周思岚的母亲开口打圆场，“前几天也有人送错了件的，我们这个别墅区门牌是有些太乱。”
“那就先放着吧，”周思岚的父亲道，“小心千万不能破坏了，否则快递员重新来取，送去一盒损坏的花，很容易影响别人情侣的感情。”
长辈们坐回了桌边，饭吃得差不多了，周思岚的父亲还想再开一瓶酒，佣人恰好在厨房，他便差周思岚过去，替他开酒。
但周思岚不喝酒也不太会开，在流理台边弄了一分多钟还没打开，庄叙注意到，便走过来，接过开瓶器，替他将红酒打开了。
周思岚很不好意思，对庄叙说谢谢，伸手过去拿红酒瓶，不知怎么，胳膊拐了一下玫瑰花盒。
盒子比他想象的轻很多，被他的手肘一推，险些掉下台面，幸好庄叙反应极快地接住了，右手稳稳托在玫瑰花盒的底部。
周思岚连声道歉。奇怪的是，庄叙稍稍对他摇了摇头表示没事后，却没有马上把花盒放回去，右手像在盒子底部摸索着，掰了一下，过了两秒，庄叙把盒子推回流理台面，手里拿着一张比名片稍大些的白色卡片。
卡片上写了字，周思岚看到了一种深蓝色墨水笔的字迹，龙飞凤舞地写：“生日快乐！最近有没有读到本人的成功新闻？你好久没到利城了，可我最近常去。难道分手的情侣，就再也不能见面了吗？”
周思岚大吃一惊，本来刚才看庄叙否认得那么决然，他还犹犹豫豫产生一种不自信的怀疑，甚至疑惑地在大脑中搜寻，回忆自己近一年来的社交圈，究竟有没有人对自己表示过浓厚的兴趣。
现在一眼读完卡片上的字，周思岚恍然大悟了，抬眼去看庄叙，发现庄叙此时真可以说是面色铁青。
庄叙右手快速翻转，将卡片牢牢地握在手心，如同握住什么让他极为生气，然而不可告人的秘密。
三个长辈绕着桌边聊天，没留意到他们这边发生的事。
周思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庄叙开口：“你去给周总倒酒吧。”
“啊，好的。”周思岚把酒拿起来，不想错过什么，眼睛还盯着庄叙。
发现庄叙先是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垃圾桶，周思岚以为他要把卡片扔了，没想到庄叙的手动了动，当着周思岚的面，十分迅速地把卡片放进了自己的裤子口袋里。
因为庄叙的举动实在过于怪异，表情也变得生动，周思岚有一种不确定的感受，觉得庄叙好像看到了一个最不想看到的梦魇。
梦魇给庄叙强烈的刺激，于是他机器人一般的表壳就剥落了一部分，露出灵魂，变为了一个和周思岚一样普通，会高兴会生气，会意气用事，也会做出一堆错误选择的人类。

第33章
在庄叙生日过后的三个月中，他起初回避了大多数理应由他前往利城的行程。
春天来了，母亲的情况好转了少许，已经有望做转化治疗，最近甚至还稍稍胖了一些，庄叙出几天差并不要紧，于情于理，有些事务他是该去参与的。
所以他每一次作出不去利城的决定，都会引出周思岚略显疑惑的眼神。
庄叙觉得周思岚这种难以掩饰的好奇，应该始于当时看到的那张卡片的内容。庄叙不想深究，当然更不愿的还是去往某个阴魂不散的人有能力出没的地方。
经历多次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羞辱后，庄叙对李善情的性格已经了解得比任何人都透彻。
李善情是这样的一个人：从不认真地投入感情，但依然会选择主动靠近，模仿有情人的一举一动，甚至死缠烂打，叫庄叙被迷惑，被吸引。
然而再如何用心地将真心递送到他面前，他又只是面不改色而草率地收下、戏弄、闲置，最后若有必要，便将其牺牲——或许李善情一生大概都能过得自在而残酷吧。毕竟现在看来，在李善情的观念中，珍惜与严肃都是不存在的，只有永恒追求与掠夺的欲望，生而缺乏理解爱的能力。
庄叙如今的生活虽然稍显枯燥，他自己知道，他已恢复健康，彻底决定将有损于人生与精神健康的不良习惯戒绝、割除，不会再容许不良诱惑随意而轻佻的靠近，不允许自己重蹈覆辙、故态复萌。
他没将李善情贴在永生花下的卡片扔在周思岚家的垃圾箱，也只是不想这张卡片被人注意。
回家后，未丢进房间的垃圾桶，而是夹在一本书中，则是因为在思考过后，庄叙感到自己必须记住来自李善情轻浮的挑衅。
若吃苦不记苦，从前受过的挫折，又有什么意义。他不会再受骗。
不过四月底，维原生科和合作药企准备建设新的研发中心，需要与当地的政府洽谈政策红利，所以庄叙不得不去。
确认庄叙的主要行程后，周思岚又与合作药企对接，将对方提交的社交清单，送到庄叙面前。
庄叙本可以选择全不出席，不过看了清单，最终选了其中一场晚宴参加。
一方面，最近的一天晚上，他翻书时忽然看见生日收到的某张卡片，回忆起当日不够隐蔽的震动，心头涌动近来少有的对自己的不满。
另一方面，庄叙本来就已在心中判定，一年多过去，他已消除了李善情对他的所有影响，若纯粹因李善情可能出席，而断绝一部分重要社交，反倒显得他有些无必要的不自信。
五月初，庄叙从滨港出发，先到研发中心的所在地的政府内作了洽谈，而后回到利城，在周五的夜晚，与周思岚来到晚宴的现场。
晚宴在沙滩附近的一间老牌酒店举办。利城的风和庄叙记忆中一般，仍旧有尘土、汽车尾气、酒店的特制香薰与海水混杂的气味。他到得晚，一进入晚宴区，便被众人迎接。
因庄叙一年多未临利城，许多老朋友都与他很久不见，十分热情。庄叙带着周思岚，随朋友们的簇拥向里走，接过侍应生端来的香槟酒，一大半的思绪都被高强度的社交占据，。
“庄叙，你母亲的身体好些了吗？”知情的朋友这么问。
过了一阵子，庄叙见到药监会的前评审员，也是一位熟人。对方问他：“这两天谈得怎么样？拿了什么优惠？”
不知不觉，庄叙喝了半杯酒，已与大多数来找他的朋友寒暄过，仍未见到他以为这次会见到——而再见到时，他将心无波澜的那张面孔。
一直到走到了泳池边，庄叙听见周思岚说：“好漂亮。”向前方看了一眼。
不规则的泳池底部散着蓝色的荧光，像一汪模糊的人造眼泪。公区四处栽满棕榈树与灌木，高高低低地遮住大半天空。而后，庄叙发现有某一个人身处其中，隐藏在宽大的叶片后方。那个人坐在吧台旁，一个高脚凳上，倚着一个女孩，庄叙认识女孩，是他的联创人赵自溪。
赵自溪看上去并不适应这类场合，显然有些无聊，正在打哈欠，但他一定是十分适应的，神态松弛，穿着一身白色的不正式却柔软的休闲装，像一个过于漂亮的观察者，将眼神钉在庄叙身上。
仿佛等了很久，终于等到庄叙的眼神落在他身上，他露出狡黠的笑容。
若第一次见到，一定很难抵挡。庄叙想。
不过庄叙确实已对李善情免疫，也不会再为他生气，能够不再迟疑地移开目光。
在利城堵到庄叙的难度，不亚于在的一万公顷的猎场里抓捕一只挂着红牌的小野兔。
等了半天才等到庄叙走到泳池边，李善情觉得庄叙似乎变得更英俊了，从头到脚都十分符合李善情的审美。
不是很方便公开说，自从在利城那晚过后，李善情经常想着庄叙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
反正又不是真的对庄叙干了什么，私下想想不违法乱纪，李善情自己当然是不会有什么负罪感。不过几个月以来，他看庄叙的视频看了不少，有些事做得多了，导致他都感觉自己和庄叙重新熟起来了。
而且因为这些不雅的行动，现在李善情想到庄叙，脑子里第一时间出现的已经不再是紧张、怀念和惆怅，在无意间达到了一种疗愈作用，还缓解了工作的压力，他也就没有想过要停。
这次陪赵自溪来晚宴，李善情本以为至多见到周开齐，现在竟然真的见到庄叙真人站在自己面前，他不仅是有些恍惚，也很罕见的多了点心虚，以及少量的冲动。
不过庄叙见到李善情，看起来已经对李善情没有感觉，好像都不认识了。他的神情并不意外，但冷淡得像两人从未相熟，且才对视一秒，便又转开了头。
明知这是必然，明知不应该在大庭广众下靠近，李善情心跳鼓噪起来，低声告诉赵自溪：“自溪，你先坐一会儿，我去找个人。有什么事打我电话。”跳下座位，朝庄叙那边走去。
庄叙溜得比猎场的野兔快，李善情身体羸弱，走路非常慢，有人留意到他追着庄叙跑的行为，视线都聚到他身上来了，他还是没能沾上庄叙的衣角。
追了十分钟，李善情走不动了，停下来要了杯水喝。
有两个与李善情关系一般的业内同仁，看了热闹，走到他身边揶揄：“Noah，你找庄叙有事？今天怎么这么有活力？”
李善情不答，转转眼睛。
“你们认识？”其中一个开口打听，“我听说你妈妈给他打过官司？”
“好像有，不清楚，我妈妈在家里不聊工作，”李善情虽想找庄叙说话，倒不愿意让人觉得他真和庄叙熟过，装傻耸耸肩，“难得碰见维原生科的大总裁，好想找他加个联系方式，平时沟通一下业务，没想到他这么难追啊。你们谁有他号码？发我一个。”
两人面面相觑，大概是真有庄叙的某个联系方式，却不知能不能给，呆在现场，李善情看得笑了：“吓你们的。”
把水放在一旁，又左顾右盼，找寻庄叙的影踪。
李善情耳聪目明，没找到庄叙，却一眼看见周思岚往洗手间走去，立刻跟上。他走路慢吞吞的，走到洗手间门口，周思岚已经上了厕所走出来。
周思岚还像以前那个认真的好学生，个子比李善情稍高一些，穿着十分合身的西装。李善情记得他学的是财务，倒不知为什么，现在来给庄叙当助理了。
当然也记得他给庄叙买过动物园的小兔子玩偶，或许这才是庄叙想要的弟弟和朋友，才是庄叙可以信赖的人，单纯无害，心思善良。
果然，李善情挡在他面前，周思岚就微微一愣，不知该说什么，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思岚，”李善情笑眯眯地和他套近乎，“我是善情，你还记得我吗？我们在庄叙家里见过面的。”
周思岚看上去很紧张，先四下扫视，确认他们在宴会厅的死角，才对李善情点点头：“很久不见。”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庄叙呢？”李善情问他。
“庄总刚才有点事。”周思岚回答得很保守，既不说和谁，也不说在哪。
李善情没得到想要的答案，有些不高兴，埋怨他：“思岚，你现在学坏了。”
周思岚眼睛睁大了些：“啊？”
这时候，周思岚手机响了，他立刻接听，李善情看到了庄叙的名字，想到庄叙不理自己，心里突生烦恼，又有些燥痒。一定是看到庄叙之后，庄叙不和他说话，导致他的大脑过敏了。
“我在洗手间门口。”周思岚十分老实的告诉对面。
李善情耳朵都竖起来，立刻非常无理取闹地想，庄叙什么时候打电话问过他在哪？什么时候像关心周思岚一样关心过他？
庄叙或许是要周思岚过去找他，周思岚又说：“西翼是那栋楼？我问一问，马上过去。”
“啊，庄叙在西翼啊？那我也去可以吗？”李善情说。
说得比较响，对方一定听见了，周思岚吓得脸色都变了，电话那头好像顿了顿，不知说了什么，周思岚又说：“好的庄总。”
挂了电话，周思岚对李善情说：“善情，庄总好像有点生气，你刚才跟着他，我觉得他就很不高兴了，要不你还是别在这儿等了。”
周思岚说得很诚恳：“我觉得我都从来没听过他这么生气的声音。除了上次——”
话还没说完，有位男士来洗手间，见到两人站在门口，多看了两眼。周思岚就没说下去，伸手轻轻把李善情拉了一下，两人又往角落移动了一些。
“他这么生气啊？”李善情没想到庄叙对他这么排斥，也有点怕了，虽然有反应比没有反应好，但李善情个人不是很抗造，庄叙推他一下，他可能就要进医院的。
“有点。”周思岚说着，眼神忽然看向李善情后方，李善情回过头，庄叙就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
虽然庄叙比想象中来得快很多，坦白讲，李善情觉得周思岚说话太夸张了。庄叙看上去没有很生气，甚至没看李善情一眼，而是对周思岚说：“走吧。”声音很平静，目光也没有波澜。
李善情叫他：“庄叙。”他好像没听见一样。
周思岚十分老实地走到庄叙旁边，李善情心中出现了不知何来的惶惑。
他很久没有过这样的不安，仿佛原本一年多来事业的成功，以及通过亵渎庄叙的各种行为和思想构筑起的自信，忽然间消散了大半，见到了他与庄叙之间关系真正现实的状态。
很久很久没有见面了。
势同水火，形同陌路，可能会老死不相往来。
周思岚走到庄叙身边，庄叙便要转身离开，李善情急匆匆叫他：“庄叙，你生日我送你的花，你收到了没有？”
周思岚立刻回头看他，庄叙稍稍一顿，终于看了他一眼，冷冰冰地说：“是你送的？我扔了。”
“对啊，我送的，”李善情对他笑笑，“那我再补一盒给你，主要是生日的心意嘛。”
“不必了，你自己留着吧。”
庄叙又要走，李善情追上去，想拉他的手，但不知是李善情反应变慢了，还是庄叙动作变快了，抓庄叙不像以前一样容易，李善情拉了个空。
不过他至少让庄叙停下了脚步，虽然庄叙是用他从没见过的眼神看他：“还有什么事吗？”
他们很久没有这么近了，庄叙的脸英俊得像雕塑，嘴唇平平的，瞳仁很黑，睫毛都像会结冰。
李善情愣了几秒，对他微微一笑：“工作上的事，可以吗？找个地方聊聊啊。”
可能是意识到李善情不会善罢甘休，被别人看见了也没好处，庄叙想了想，看了周思岚一眼：“思岚，你先去泳池边等我。”
作者有话说：
小庄：没有期待。（期待）没有生气。（生气）

第34章
若从这间酒店的东翼坐电梯上三楼，在进入客房区域的走廊前，将会经过一个铺着厚厚地毯的空旷前厅。墙上装有几扇长拱窗，能够望见夜间的大海，与偶尔出没的亮灯航船。
几年前，庄叙刚来到利城，曾在这间酒店入住两次，因此对环境较为熟悉。带李善情绕路，离开人群上楼，到这个有些难找的地方，是想要避开其余宾客的目光，与李善情再说清楚些：既然私下已没有联络，公开场合也请勿靠近。
庄叙没有兴致，也无意愿配合李善情在大庭广众之下、物理意义上的追逐游戏。
李善情不发一言，安静地跟着他走出电梯。
来到秘密处所，晚宴的喧嚷与鼓噪被隔绝一空。庄叙走到休息用的沙发椅旁，回过头看，李善情也停下脚步。
前厅很暗，不知是否是错觉，李善情面颊忽然显得没那么饱满，而嘴唇的红润暗淡了，甚至眼神里神采也减少，多出几分阴郁与凌厉，再也找不到多年前两人初见时，他身上不时显现的，属于被家庭溺爱的小孩才有的理直气壮的任性气质。
这一秒，庄叙产生了一种由情绪引出的推测，李善情看起来不像泳池边见面的第一眼那么健康。
但这与庄叙无关，因此庄叙及时中断自己的思考。
在被分手，又被以玩笑的口吻央求分手后还要做朋友时，庄叙应该从这类习惯性的注视与分析中解脱出来。他一直是这么要求自己。
“有什么事，”庄叙公事公办地询问，“没弄错的话，我们应该不会有工作往来。”
李善情没马上回答，伸出手，想碰庄叙。
庄叙侧身，后退一步，没让他碰到，李善情稍稍一愣，却不像以前，眼神会表现错愕与受伤，立刻埋怨起来，只是对庄叙眨眨眼睛：“我身上又没带病毒，碰都不让碰？”
庄叙没说话，李善情又轻飘飘地问：“不会吧，八百朵小玫瑰花，就被你这么丢掉，好残忍。真不知道花是我送的啊？”
“知道就不能扔？”庄叙听到自己的声音，很低但清晰。
他说完就立刻觉得自己其实不该回答，根据经验判断，任何给李善情的回复话语，都很容易被抓住把柄，放大解读。
但下一刻，他发现李善情在事实上真的变了。曾经的骄纵和易怒不再，变得成熟，似乎有一部分从前很容易就会产生的情绪和脾气，在这一年多间，由于什么事的发生，已经从他身上消失。
因为听庄叙这么说，李善情不过是稍稍歪了一下头，像觉得很好玩，对庄叙笑了笑：“啊？什么意思，那你到底知不知道是我送的？”
“难道也没有看到我的纸条么？”李善情又慢吞吞地问，“我亲手写给你的生日祝福，寄了航空急件到滨港，其他人想要都要不到呢。”
——谁是其他人？
庄叙下一刻便意识到自己的第一反应并不正确，推测是由于前厅的氛围怪异，而李善情的声音压得太低造成，随即也成功摆脱了这想法，成功对李善情无动于衷：“如果这么珍贵，你可以留给别人。”
“不要，”李善情紧接着反驳，“哪有别人。”
李善情的声音又慢又轻，带着从前少有的神秘和挑衅，但说的话毫无意义，庄叙不再有耐心：“你到底有没有事？”
庄叙心中很久没想过，此刻不愿，所以也没有再说出他的名字。
今天来到前厅，庄叙必须做的事，也只是制止李善情今天追着自己跑的不顾旁人眼光的行为，让他不再犯，刚要继续警告，李善情却开口说：“当然有事啊。”
“当然有，庄叙，你现在脾气好差，”李善情告诉他，“我真的有个麻烦要你帮我解决。”
“你知道吗，我最近很困扰。”
李善情看着庄叙的脸，倒是想装得羞涩一点，但最近总在夜晚想着的面孔终于出现在面前，哪怕冷若冰霜，碰都不让他碰，他也不太能演得出来，便稍稍凑近一些，小心讲出自己的秘密：“庄叙，你平时会不会自慰？”
这话音落下，庄叙终于再也无法漠视李善情了。
他仿佛怀疑自己听错，连眼睛都睁大少许，甚至眼神中的冷漠减轻，愣看着李善情，下意识般向后微微退了一步，过了几秒钟，才说：“李善情，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李善情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便没有就此对他回应，而是继续追问：“你到底会不会？”
“……”庄叙看李善情，像看一个烫手山芋。
虽然灯光很暗，李善情见他似乎咬了咬牙，脸颊都动了一下，才听见他冷冷开口：“不会。”
“真的吗，”李善情稍有失望，不过也没有放弃，“我以为你比我大那么多，你早就会的。”
庄叙一言不发，脸色也不是很好看。李善情观察到了，便继续说：“我本来还想和你道歉呢，以前是我不好，谈恋爱的时候竟然还多开一个房间，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较为诚恳地反省自己：“但是你都亲我了，难道你一点都不想吗？”
“……想什么？”庄叙的声音虽然冷淡，语气中有一种掩饰不了的难以置信。
李善情最近很不节制，在某些最临近理智陷落的放任时刻，基本上什么画面都在脑袋里构想过，但就是没想到庄叙比他年长四岁，却比他还对此话题避如蛇蝎。
然而庄叙的面孔又真的英俊，西装紧贴在身上，一副养尊处优的模样，又将背挺得笔直，带着一种不可侵犯到令李善情想要破坏的气质。
且可能是庄叙实在被李善情的言论吓到，防备出现一丝裂缝，露出了些许活人的生气，使李善情弄混了真实与幻境，被他迷住，忘了解释，抬起手，靠近庄叙，抓着他的领带，将他往下拽向了自己。
庄叙应该是本还怔愣着，没有预料到李善情会有动作，来不及阻拦，很轻易被拽得低下头来，让李善情顺利地亲到了他的嘴唇。
冰凉的两片，和印象里一样柔软，但有一点不像他们在酒店房间接吻时。
庄叙现在没有张嘴，仿佛没有任何感觉，虽然不知为什么，没立刻把李善情推开。
李善情怀疑庄叙没反应过来，趁机张开嘴，很轻微地吸着庄叙的下唇，将他的嘴唇撬开。
他们只有过一次真正的吻，李善情当时什么也不明白，混混沌沌，实际印象不深，这几个月学了不少影片，在脑袋里也模拟许多次不同的场景、不同的程度。
然而在暗厅又和庄叙吻到一起，才觉得原来庄叙真人的温度、外表和身体的感觉，是他再臆想也想不出来的。
庄叙虽然不配合，却任凭李善情索取，李善情吻着吻着，有些情动，想知道庄叙身上有没有反应，就松开了领带，手想向下，不过还没碰到一点，手腕就被牢固地抓住了。
庄叙抓得不算十分用力，但是李善情挣脱不了的力度，也迅速离开了李善情的唇：“李善情，玩够了没有？”
冷淡的眼神无声地表明，李善情方才的努力并无作用。
“我哪有玩。”李善情委屈地申诉。见到庄叙这么冷静，而自己却还想贴到他身上，觉得十分不公平，忍不住张嘴抱怨：“还以为你也想呢，不会吧，你难道没有生理需求吗？”
“李善情，”庄叙大概不打算回应一切与此有关的话题，松开他的手腕，“你到底要干什么？”
他的语气是十分坚贞，然而李善情看到他的嘴唇被自己亲的亮晶晶的，觉得这些煞风景的话语也没有那么打击人了，义正词严反问：“什么叫我要什么，你不是也强吻过我吗？那时候我们也没有谈恋爱啊，为什么现在我亲你就不行？”
庄叙被他说得顿了几秒，才吐出一句：“那现在两清了。”
“哪里两清了，”李善情觉得自己很难得欺负得了他，有些想笑，得意道，“刚才你又没有反抗，不算强吻啊。”
或许李善情还是太过厚颜无耻，让庄叙决定不再理会，庄叙恢复了原先的模样，对李善情说：“我要走了。”
“不要嘛，”李善情追着他想拦，失败了，便在后面说，“那我下了楼也继续追你。”
“那是你的事，”庄叙没回头，道，“既然没有工作沟通，我不会再陪你玩你的游戏。”表情和语气都有李善情无法忽视的反感。
李善情本来已被这一年来的攻击乃至辱骂训练得很少出现任何情绪，以为自己的心根本不会再痛了，不知为什么，看到庄叙的眼神，愣了一下，发现原来伤心虽然少见，其实还是会有的。
而且伤心比想象中多，他觉得自己好像不能走路了，站在原地，看着庄叙。庄叙走了几步，不知为什么，脚步慢了些。
走到电梯口，庄叙按了下行，电梯很快到了，门打开，有黄色的光晕照在他身上。依然不明原因，庄叙转头瞥了李善情一眼。
庄叙的嘴唇干了，不过被李善情亲红了一些，再加上暖色调的光，让他看上去变得没那么难以接近。他也没有走进电梯，过了一小会儿，没看李善情，开口问：“你认路吗？”
问完电梯门就自动关上了。
李善情说“不认路”，也不愿往前走，想这次和庄叙告别后，不知又要什么时候才能逮到庄叙了。什么时候才能见面。
他对庄叙，理智是知道并不能太过靠近，心里又无法远离，不见面可以满是大胆的绮念，见了面才知道，原来自己想那么多邪恶情节，侵犯庄叙，其实为了掩盖无序的茫然和伤心。
好的一点是，正直和善良还是占据了庄叙人格的最底层。庄叙没有抛下假装不认路的李善情离开，等了一段时间，走过来，低声对李善情说：“不认路就跟我下去。”
李善情“嗯”了一声，看庄叙在黑暗中像一个他无可能拥有的神祇般缓慢地靠近，平时匮乏的安全感更匮乏，低下的道德感更低下，一动不动地等到庄叙走到他面前，他又被引诱，仰起脸，又一次拉住了眼前那条被他扯得乱糟糟，还没来得及摆正的领带。

第35章
庄叙将这个安静得不可思议的李善情领下楼。
起初，李善情在电梯里挽住了他的胳膊。一开始只是身体靠得近，等庄叙察觉时，李善情的手已经搭在庄叙的小臂。
李善情挽得很轻，只是指腹稍稍碰到庄叙的衣服。电梯内空间不大，若庄叙要把手臂抽出来，动作必定会很大，气氛将过于僵硬，也有刚接过几次吻的原因，庄叙最后没有动。
不过到了底楼，电梯门开将要打开时，庄叙开口问：“可以松手吗？”
李善情好像在发呆，抬眼看庄叙，有些呆滞地“啊”了一声。
庄叙告诉他：“或许你无所谓，但我不希望被人看到。”出乎庄叙意料的，李善情并未争辩，或是耍赖，说“嗯，好”，便松开了。
两人沿着酒店的走廊，向人声鼎沸的宴会现场走，经过一片有花的区域，李善情停下来，皱着脸，打了两个喷嚏。
庄叙等了等他，李善情抬起头，眼眶有些湿润，庄叙以为他又要说讨厌利城的言论，但他突然说：“庄叙，你是手机设置了什么未知来电拒听，还是换了新号码啊？”
庄叙并不愿直接回答，反问：“你有什么事？”
“那个。”李善情说着，犹豫地皱皱眉头。
自从方才庄叙明确地拒绝了他，走向电梯之后，李善情便莫名像是遭受了严重的打击，开口的语气，都变得不太确信了。
庄叙看了他几秒钟，李善情轻声说：“换了新号码的话能不能给我一个？”
为何要给？没有联系的必要。
拖泥带水的关系已结束很久，未来更不可能再死灰复燃。
如果真开发了新的需求，想找泄欲的玩具，可以去找他嘴里追着想上当的人，不必抓着一个不愿的人不放。
庄叙并未说话。李善情等了一段时间，开口说：“好吧，你不想给就算了。”
他看上去有些疲惫，靠近庄叙一步，庄叙下意识后退，李善情的表情懵了懵，轻声解释：“我是想继续往前走，不是要怎么你。”
“……”误会了一个人，至少应诚恳地道歉，这本是庄叙从小受到的教育，但面对李善情，庄叙的一切做法，就时常会扭曲、变形，回应的也只有：“那走吧。”
在这条两三百米的走廊，庄叙的脚步沉得像走了几公里，而感到消耗的时间只有短短几秒。希望结束独处，与希望延迟分别，是客观与主观产生的不同结果，并不互斥。
来到走廊的尽头，他们已经可以听到音乐声，李善情又叫了庄叙的名字：“我下次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你。”
“有见面的必要吗？”庄叙问他。
“我想见呢，”李善情坚持，“不违法吧。什么时候可以见？我知道阿姨好一点了，你今年会不会多来利城几次？”
他的失落好像缓过来少许，又开始睁大眼睛，试探着纠缠。
他挨近庄叙，从宴会场的方向，有几束光照过来，庄叙看清了他的脸，发觉李善情的面颊有少许脂粉的痕迹。
李善情化妆，像灵魂为自己上漆，主要的目的不是变得漂亮，毕竟他很难再变得更漂亮，而是获得属于人类的色彩，以便融入社会。
当他鼻尖的粉在接吻时蹭掉少许，露出几乎透明的平滑的皮肤，就露出属于灵魂的那种虚弱的马脚。
“我不知道。”庄叙听到自己不够果断地这样说。
李善情有些幼稚地怒了努嘴，轻哼了一声，说：“不想见我就小心点吧，别被我再抓到。”
“抓到你又能做什么？”
“强吻你咯，”李善情笑眯眯地说，“还能做什么？你下次要拒绝哦，不然还是不算呢。”
这争论实在没有意义，庄叙没再说话。
走进人群里，庄叙找到了周思岚，带他离开。许多人走过来送庄叙，在走之前，庄叙最后看了一眼宴会场，李善情正和一个青年创业人说话。
那名创业人神色激昂，应该在表达意见，李善情则面露嘲弄之色，张嘴说了句简短的话，一下惹怒了对方。
两人身旁的赵自溪有些焦急，想插话而插不上。不过在庄叙转弯到看不见他们的地方时，已见到有人走过去制止冲突。
在回公寓的车上，周思岚有些犯困。
他在来时的飞机上睡得太多，时差还没倒完，不像庄叙精神那么好。
不过周思岚很有职业道德，不会让自己在车上睡着，看看窗外，又用余光去瞥坐在身旁的庄叙。
庄叙上车后就一言不发，说沉思不像沉思，说生气不像生气，还换了几种坐姿，现在坐在座椅上，背又突然挺得很直，不知道在回味什么。
因为现在已经知道庄叙和李善情谈过恋爱，两个人一起消失了大半个小时，而且周思岚作为唯一的知情人，还知道庄叙在送花的人面前嘴硬说谎了，所以他选择了回味这个词。
离公寓不远的时候，周思岚的手机震了震，拿出来看，发现是一个新号码的短信，内容写：“思岚你好，我是善情。这是我的号码，请惠存。”
出于礼貌，周思岚应该回复而后保存，但他现在知道了李善情的身份，马上拿给庄叙看，询问意见：“庄总，你看这个怎么处理。能存下来吗？”
庄叙看了一眼，陷入沉思了。
周思岚不敢催庄叙，眼见屏幕暗下去，又赶紧点了一下让它亮起来，庄叙终于说：“你想存就存。”
“那我存了，”周思岚便说，“万一有什么工作往来，也好交流。”而且如果不存，以后被李善情在什么场合堵住，周思岚很难招架。
但是庄叙听他说完，又开口：“工作往来应该不会有。”
虽然庄叙平日对他一直对待知根知底的晚辈的态度，心平气和，沉心静气，周思岚本也看不出庄叙在想什么，但庄叙这样一说，周思岚便不听不懂了，庄叙究竟是想他存，还是不想他存。
最后周思岚存了，给李善情发了句场面话，李善情立刻回他：“下次来利城一定要告诉我啊，请你吃饭叙叙旧。”
这又是什么意思？周思岚看了庄叙一眼，思考着回：“感谢邀请！不过我的行程都得跟着庄总，恐怕不是很有时间单独行动。”
“那让他也来呗。”
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周思岚有些愣住，看着手机，全然不知怎么回，忽然听见庄叙问他：“你在聊什么？”
周思岚把手机递过去，庄叙看了一眼，过了几秒，说：“以后他再给你发消息，你不用回。”
但是就是这样说了，庄叙没把手机还给他，好像是因为李善情又发了消息来。周思岚伸头过去看，见李善情说：“思岚，你们住在哪？”
而后李善情发了他们所租住的公寓楼的名称，问“是不是这个，在几楼啊？我也从会场出来了，我的酒店房间漏水，今天能不能来你们那里打扰一晚？”
庄叙把周思岚和李善情的信息设置了免打扰，把手机还给了周思岚。
司机开近公寓楼时，庄叙听到周思岚说“好奇怪”，抬眼看到车窗上有一滴滴的雨水滑下来。
利城五月几乎不会下雨，但这天下了，所以确实奇怪。驶下停车场，他们下车，进楼回到家，打开起居室的灯，外头雨居然还在不大不小地下。
庄叙先处理了几项总部的工作，而后下楼到健身房跑了步，再回房洗澡。
在浴室蒸腾的水汽里，他想到了李善情一年多不见，仍然直白但内容更为邪恶的声音，以及与从前全然不同的，充满欲求的嘴唇。
庄叙确实不做李善情询问的那件事，这对他来说太过火，在这方面，他可以说是一个保守而节制的人。
在庄叙看来，即使是情侣，也应当放缓脚步，一步一步慢慢来，人类之所以人类，是因存在道德的规范与约束，能够压低动物的本能。
当然，李善情如此放纵和随性，不论是这一类道德，还是那一类道德，都是道德，他自然都不在乎。
水太热了，庄叙将水温调低。
洗漱后，庄叙本来要睡，但心中起伏不平，他便走出去，看见周思岚正要回房睡觉，还是开口问了一句：“他有没有再发你消息？”
周思岚愣了愣，说：“没有了。”
互道晚安，庄叙在起居室坐了一会儿，看了看新闻，夜雨停了一会儿，又下起来。新闻内容基本没有进入庄叙的大脑，结束之后已经十二点半，庄叙应该上楼，但他下了楼，坐电梯到公寓的大堂公区。
公区很空荡，只有几名保安和前台站着，几组沙发上，只坐着一个人，那个人恰好看了看表，然后打了个哈欠，站起来，像要离开。
白色的宽松衣服柔软地罩着那个人瘦削的身体，他并没有看往庄叙的方向，慢吞吞地往大门走，还和其中两个保安打了个招呼。
但外面在下雨，所以庄叙叫了他的名字。他回过头来，微微歪了歪头，并没有露出得意的笑容，只是懒懒散散站在原地，好像等庄叙走过去接他。
确定庄叙不会动，他才移动脚步，慢吞吞地走了过来，贴近庄叙一些。
庄叙往电梯的方向走，李善情跟了几步，在身后问：“你家里是不是思岚也在啊？”
“嗯。”庄叙垂眸看他一眼。
李善情才终于笑了笑，问：“那要不要去我那里？”
若真的按照庄叙平日的道德准则，这罪恶低级的行为，滥情、低俗的欢愉，是对自己和他人都不负责任。
然而李善情偏偏是这样随意的人。要抵抗李善情的纠缠，可能反而应该适当降低自己的道德，去维护自己以前不被珍视的情感，甚至对李善情施行肉体上的惩罚。
李善情自己都不在意再三的拒绝与无视，还非要又来缠着庄叙，庄叙何必克制自己，永远做最严肃和理性的那个人？
找到了不拒绝的理由，庄叙跟李善情走出了大门，身后是明亮的灯。
李善情的司机等在外面，替他们开车门。
虽然在下雨，气温并不低，庄叙成功地压下自己要脱下衣服盖在李善情身上的冲动，也更没有去回忆让周思岚从家里偷偷拿出，存在他房间柜子深处的花。

第36章
在庄叙的公寓楼下，冷气开得很低的公区沙发上，李善情坐了一个多小时。
他和保安、前台都聊了天，数清大厅上方大大小小水晶灯共有七十二盏。后来聊天聊累了，眼睛也累，就沉默下来，在心中考虑，是否应该在这里租赁或购买一套房子，这样可以离庄叙更近些。
至于为什么要离庄叙更近，租了房子庄叙会不会更厌恶他，庄叙今年还来不来利城，会不会因为李善情的行为立刻住到别的地方去。
由于很不喜欢去回忆庄叙的眼神和冰冷的拒绝，李善情没有具体去想。
先前没有见到庄叙的一年多，李善情如果有时思念庄叙了，会进行不同的故事构建，在脑中谋划他与庄叙见面的情节。
还未发掘出身体的快乐之前，庄叙在李善情的脑袋里是一个非常单薄的形象。因为李善情单独截取、保留了恋爱两个月中，最令自己难忘的时刻。
以此组成的那个庄叙虽然不真实，但真的很温柔：重逢之后，庄叙发现李善情过得并不好，便会发信息关心他，在他疲惫的时候安慰他，默默为他妥协。
这些都是李善情很自私的想法，明白是假的，所以只是想想过个瘾。
去年十一月中旬那一次新的探索过后，李善情又常常在情动时刻把庄叙想得很霸道、热情，把庄叙想得比自己更有需求，以便更好地进入状态。
所以今天的庄叙与热情没有关联，便让李善情很是受伤。
因为他这才知道，原来庄叙本人是完全不会配合接吻的。不把李善情推开，不做什么激烈的反抗，但李善情对他的求欢对他毫无影响，如同接吻对李善情而言是接吻，对他而言是握手。
感到一阵失落之后，李善情发觉自己反而更不想离开庄叙了。明知不会有，却依然抱起一丝焦虑的希望，像在赌博，希望通过很多次尝试，获得那个几率很低的新答案。
李善情这一年来经历许多，平时真以为自己完全长大了，也不是不知道自己现在这样非常不成熟，但面对庄叙时，他无法不做一个得不到想要的礼物，就哭闹不止的小孩，才发现自己还是存在无法修正的病态。
知道不该做还是决定做。
十二点过后，李善情有些困，逐渐接受了自己什么也等不到的事实——庄叙不知道他在楼下，如果知道，更不会下来。
他起身准备离开，却听到一个很轻的声音，叫他名字。
他回头去，看到穿着像睡衣一样的休闲服，再加上一件外套的庄叙。李善情一开始以为自己在公区睡着了，正在做梦。这休闲服他以前见过的，是庄叙的旧衣服。
后来庄叙一直站在不远处，他走近过去，庄叙也没有消失，李善情才确认他是真的。
李善情感到非常、非常的高兴，可能是太高兴了，混淆想象与现实，开口大胆地问庄叙要不要和他回去，就像每一场性幻想的开头。庄叙没有拒绝，他把这个像他构建出的单薄的庄叙带出了公区，带进车里。
李善情住在市区的一间酒店。凌晨一点，大堂已经没有客人，他带着庄叙进了电梯，庄叙直直站着，没看他，也不动，像在和谁赌气一样，李善情又觉得很像是他的想象，就凑近，很轻地捏住了庄叙贴在腿侧的右手。
温暖干燥，比李善情大一些。
没感觉到反抗，李善情顺势将五指填入，这时候，庄叙的手终于动了动，他立刻握紧，庄叙察觉到他的力气，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庄叙的五官英俊得十分柔和，没有什么攻击性，看起来性格温和，情绪稳定。李善情读那些媒体报道，有些与庄叙有工作交流的同行高管，也都说他温文尔雅，做事简洁高效，不会有沟通障碍。
若不是庄叙个子高，且大概是为了让外表更成熟以便服众，庄叙锻炼得比以前稍稍壮了些，他给人的压迫感，应该还会更小些。
庄叙瞥了瞥他，便移开了眼。
“庄叙。”李善情下意识叫他的名字，想让他再看自己一眼，发现自己聪明的大脑没有想出要说的话，而后十分明显得感到了自己对庄叙的不正常的痴迷。
他终于延迟地开始思索庄叙为什么会和他来酒店，难道庄叙也想做那件事了？
那就太好了。李善情什么都没明白，心中只有这个念头。
电梯门开了，走廊上没有人，庄叙便没甩开李善情，李善情拉着他，得稍稍用一点力，才能把走得比他还慢的庄叙，往自己的房间拖。
刷卡开门，房里很幽暗，李善情松开手，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听见门在身后被庄叙落锁的声音，心里动了动，回头去看。
庄叙面无表情地问他：“不是说房间漏水吗？”
李善情倒没想到庄叙把自己和周思岚的短信内容记这么牢，愣了愣，被庄叙逗笑了：“真的假的问这个？你是来检查我有没有撒谎，还是你会修？”
庄叙没说话，李善情又不死心地说：“与其偷看我和思岚聊天，还不如把你号码给我。”
“那就不用了。”庄叙忽然靠近他，手按住他的肩膀，由身高的差距产生的阴影，便朝李善情罩下。
由玄关一路到卧室，庄叙没有对他用过的力气，被迫抱离地面的慌张，房里沉重的、不被理会的昏暗，过于湿润的、断裂的呼吸。
李善情以为自己胆子很大，才发现自己原来也会恐惧。心脏受到刺激，跳得快得像得了某种急病。
背贴上床时，他四肢虚弱地颤抖，终于意识到从前的幻想是那么理想化，那么温和，终于理解真实的袒露皮肤合在一起的亲密，为何是种应被钉上十字架的邪恶罪行。
手指触摸到的温度和形状令他更惊恐，李善情没想到庄叙的体温也会这么高，也会不止是让他记不清是皮肤还是室温的那种温暖，四周满是不属于自己的气味，正觉得危险得让他慌乱，却又听到庄叙叫他名字，问：“你这里准备什么了吗？”
庄叙的声音既低沉，又有些莫名的犹豫。
话音落下，庄叙圈住了李善情的手腕，而后包住李善情的手背，稍稍滑动到底，这动作让李善情腿软，
不过普通的机会，不及时抓住也会消失，今晚自投罗网的庄叙更是难抓中的难抓，不论这罪行如何危险，李善情是绝不会错失的：“没准备不行吗？”
“我看有些片里也没有啊……”实际上没看过几部，也没看过类似情节，李善情嘴硬地瞎扯道，“不是一定要吧。”
而后他握紧了少许，很自主且熟练地服务起来。
不过没服务几下，庄叙就按住了他，语气好像有点无奈，说“你平时都在干什么，我还以为你现在上学和工作很忙”，而后过了几秒，低头吻了李善情。
他吻得比方才温柔些，李善情原本因惊慌失措而乱跳的心，忽然出现了一些代表安稳的节奏，也没有那么害怕了，但又更加面红心跳，好像看见了一个从前愿意陪着他的，常常对他予取予求的庄叙的幻影，因此贪恋地吸食。庄叙好像不知怎么，改了主意。
庄叙先帮了李善情，而后才到他自己。其实庄叙出的力比较多，李善情的手只是放在那，最后手腕还是有些酸痛。
结束后没有马上去洗澡，因为李善情没力气起来，靠庄叙的怀里，听到庄叙健康得像会被采样，放进音乐中的心跳声。
房里的气味，他也没有管，任性地压在庄叙胸口，过了一会儿，用有些扭曲的姿势抱住庄叙。
庄叙的手本来重重地搭在他的腹部，过了一会儿，可能清醒过来，想移走，这本来就已经够让人尴尬，然而他的手向上滑到有些明显的肋骨，还忽然停住了。
李善情前阵子太忙，又瘦了少许，感受到他的停顿，睁眼在黑暗中，想要辨别庄叙的表情。安静的几秒钟里，他真希望庄叙是会按照他的指示说“怎么瘦了”的假的人，那就不会沉默得让他少有感到不爽。
当然，李善情在这一年里终究还是有些成长的，不想偏激得搞砸这难得温馨的气氛，就笑笑，问：“干嘛，不喜欢骨头？那摸别的地方。”
伸手去抓庄叙的手，想拉到别的地方，庄叙被他拽了拽，没拽走，抽出了手，放在了被子上。
这实在令人狼狈，即便是李善情，也难免少有受伤。
唯一还算好的一点，是庄叙没有推开他去洗澡，他们仍旧以一个亲密的姿势，不太清洁地半抱在一起，李善情在黑暗里漫无目的地想了很多，觉得自己的感情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复杂与多样，只有在庄叙的身边，才感到这样一种由自内心的沮丧，和因为知道将会短暂，而摇摇欲坠的幸福。
躺了一小段时间，李善情想和庄叙聊天，伸手在他胸肌上按了一下，说：“庄叙，我修完学分要提前毕业了，在六月有毕业典礼。”
庄叙对他说“恭喜”，其他就没有反应了。
李善情的爷爷奶奶无法来参加毕业典礼，空了两张嘉宾票，若是以前的李善情，已经开口，要不就是先抒发感情，说“庄叙，我不想离开你”，要不就是直接要求“请来参加我的毕业典礼”，此刻完全说不出口。
因为是李善情自己要恋爱，自己提分手的，而今晚这场不包含承诺的亲热结束后，庄叙的声音又变得无情，李善情便发现，原来自己不知不觉间，变得脆弱了，以至于再向庄叙无节制地索取，再承受庄叙无限次的拒绝，已成为一件很难的事情。
又躺了大约一刻钟，庄叙先去洗澡了，他没在李善情这里过夜。
在庄叙走之前，李善情又要了一次号码，庄叙还是不给，李善情只好问：“那你下次来利城可以让周思岚告诉我吗？”
庄叙问他为什么，李善情说：“我好准备东西啊。”
庄叙的表情，好像觉得李善情纵欲过度，没救了，不过没说什么难听的，只是说“不必了”。
李善情又问他：“你不满意吗，难道下次不能做了吗？”
最后庄叙敷衍他“下次再说”，就离开了。
房里太冷清，李善情一整晚都没有再睡着，抱着庄叙睡过的枕头，又抱他那一边的被子，忙着抱来抱去，怎么都没有抱出庄叙本人的形状。
他不是没有想自己对庄叙的感情，为什么总有这么大的占有欲，为什么非要纠缠这个人，但是正确的确认时机，好像已经永久的逝去了，如果他现在再去承认，除了会增加无望无尽的等待与空虚之外，对于他的精神状态来说，不会有什么助益。
虽然偶尔，在不逃避时，李善情清楚，一个人不断地不要自尊心，去靠近一个不太可能有回应的人的原因，也只可能是因为爱情。

第37章
凌晨三点半，庄叙从李善情所在的酒店房间离开。
他站在旋转门边，手机的电量仅剩一小半，等待一辆距他三公里的网约车时，忽然觉得自己回到了刚认识李善情的时候。
当时庄叙并不知该如何完全去拒绝李善情，在无意间纵容李善情入侵了自己的生活，五年过去，本以为有所改善，现在发现自己还是做不好。
庄叙必须要离开，也是因他感到，如果在此过夜，李善情将很快察觉到他意志力再一次的衰弱。到时李善情会做什么，他已可以想见。
雨不再下了，地面将干未干，有些深深浅浅的痕迹。风缓慢地从海滩的方向吹来，绕过幢幢或高或矮的楼宇，将庄叙的外套吹得轻轻贴在休闲服上。这股若有似无，却让人无法忽视又不知如何抗拒的推力，也使庄叙想到来自李善情的肩膀、手臂的碰触。
这次见面，庄叙发现李善情变得喜欢偷偷地将手脚放在他身上，仿佛肢体接触是一种所有权的象征，让李善情可以在对庄叙的追逐游戏中，凭借庄叙的不拒绝，暂时占据赢家的身份。
李善情一向是喜欢这样。如果庄叙站着不动，他会大胆往前逼近十步，如果庄叙拒绝，他说自己很委屈，然后说那我只走近你五步，然后问庄叙：我是不是很好？
理论上说，庄叙觉得自己已经清楚李善情会说会做的一切。可能比起情侣，比起什么易碎的梦，李善情更想做一个四处捕猎的猎人。或许不是故意为之，是天性使然。
既然庄叙不想做猎物，最该做的事就是远离李善情的猎场。
所以司机抵达后，坐车通往公寓的前半段路程里，由于刚刚离开李善情没多久，还没有开始回忆，庄叙下定了一个决心，要继续将他和李善情之间的联系完全斩断。
但等到靠近公寓的时候，这决心被撤销了。
这是因为他想起的是李善情向下凹陷的腹部，明显的肋骨，与被他面对面凌空抱起时，在他下巴旁的慌乱而急促的声音。李善情抱紧庄叙的脖子，全身重量压在庄叙双手的手掌，不断地发抖，不断地呼吸。
在那一时刻，李善情更像任人宰割的羔羊，也让庄叙生出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自己本来就不是猎物，就不一定要充当猎物，在想要时，甚至可以对自信的猎手发起反向的抓捕。
如果李善情再继续缠着他不放，庄叙又想，他是否应该开启有生以来最不严肃的一段关系。
虽然不完全拒绝李善情，但也不主动，不积极，便不会再产生失败的概念。
回到公寓后，庄叙只睡了三个小时，感到自己做了六个小时的梦。
梦的内容是幸福的，李善情在梦里性情大变，温柔体贴，善解人意，言出必行，庄叙自己对李善情也毫无原则，毫无怀疑，就像童话结局一样，和李善情生活在一起了，对现实来说没有参考价值，当然也没有意义。
下楼后，庄叙看到周思岚醒了，已经吃过早餐在看新闻，问了一句：“他给你发消息了没有？”
“李善情吗？”周思岚明显明知故问，不过他并无恶意，庄叙不会计较什么，站在一旁，盯着周思岚拿出手机。
周思岚动作慢吞吞的，找到了和李善情的消息，看了看，说：“有的，半小时前发的，问我们什么时候走。”
“可以告诉他吗？”周思岚问，“还是一直不回消息，等他放弃？”
“可以，你取消免打扰吧。”庄叙告诉他。
周思岚立刻“嗯”了一声，开始给李善情回消息。
周思岚说“下午”，李善情很快回复，问周思岚：“你们去哪些地方”，“什么时候回滨港”。
周思岚做助理很懂事，从不擅自决定，抬头问庄叙：“可以说吗？”
“想说就说。”庄叙这么说，周思岚说了。
两人聊天一条接着一条，庄叙看着，难免想，李善情为什么这么早就起床。因为李善情以前是那么容易累，又爱睡觉的一个人。
要说这一年李善情身体很好，庄叙觉得摸起来也太不像。昨晚进房后，庄叙没有开始吻他之前，李善情的嘴唇都还有些苍白。
若是上帝觉得李善情太过邪恶，而剥夺了他的体能，庄叙不认可这样的决定。即便是个庄叙常常决定要远离而失败的恶魔，他也希望李善情能健康而富有朝气。
庄叙下午便离开利城，去一座东部的城市谈合作，待了三天，又返回滨港。他没有阻挠周思岚和李善情的联络，不过李善情太擅长找话题，周思岚又是不太懂拒绝的性格，有时庄叙觉得李善情影响了自己助理的工作，亲自进行制止。
五月下旬，周思岚给李善情提供一则情报，说他们又要去东部一趟。
李善情软磨硬泡问到了时间和地点，但因为李善情自己公司事务太多，正开始筹备NoaLume的志愿者招募事宜，且东部太远，要耗费的时间太久，最终没能成行。
对于自己是否要植入NoaLume的事，李善情正在犹豫。由于是较为轻型的手术，他的身体勉强可以满足要求，而作为创始人，若率先不植入，似乎没有这个道理。
但真动手术，李善情又担忧有什么意料之外的并发症等着他。
六月中旬，李善情毕业了。
庄叙当然没来毕业典礼，李善情前几天发过直播链接给周思岚，周思岚没说什么，显然也不会告诉庄叙。
李善情的父母、外公外婆、赵自溪和玛丽来观礼。李善情穿着学位袍，上台接受校长的学位授予。
虽然在外名声不佳，且最近因为志愿者招募的事，又被架在风口浪尖上批评，李善情在学校的人缘其实还不错。台下不少欢呼，让李善情心情好了少许。
下台后，李善情拿出手机，发现周思岚居然给他发了信息，说“我看了毕业典礼，恭喜”。
九个字一个标点，李善情愣愣读了七八遍，心莫名其妙跳起来，总觉得不像周思岚，像庄叙的语气，不管不顾，就站在原地，给周思岚打电话过去。
但接电话的是周思岚，有些意外般问：“善情，怎么了？”
他身边很安静，不像有人。李善情愣了愣，心中的热度降下，立刻找了个由头，对周思岚道：“思岚，谢谢，你是第一个给我发祝福消息的好朋友呢。”
“啊？”周思岚像反应迟钝，过了两秒，才说，“不用谢！”又老实而热情地道：“善情，祝贺你毕业！”
挂下电话，李善情陷入一种以为可以抓到庄叙，却扑一个空的伤感中，想着庄叙，给周思岚发：“思岚，你对我太好了！你们什么时候再来？就算还是到东部，我也会赶去请你吃饭的。”
过了两周，他们没有去东部，而是临时决定去往中部的一座城市。庄叙似乎是去那儿谈医疗保险覆盖的事项，根据周思岚所说，他们只待三天，第二天晚上会去一场许多名流政出席的宴会。
那儿离番城只有三个小时的航程，李善情便加急处理完三天的工作，匆忙出发，在飞机上睡了一小会儿，落地时看见漂亮的河流湖泊，心中又不安稳地希望，可以像上次一样成功抱到真正的庄叙。
最近他忙得都没空进行身体探索，而且现在已经尝过庄叙的滋味，发现幻想只是幻想，还是真人力气大，更有实感。
这两个月，李善情声名更为不佳，基本已经到了臭名昭著的程度，懒得出席任何社交场合，也不愿在此时公开靠近庄叙，便只是住进了从周思岚口中打探出来的酒店。
他前几天过敏严重，飞机上也干燥，刚住进酒店，便流了一次鼻血。问酒店要了加湿器，吃药想休息一会儿，却接到投资人威尔电话。威尔又来叮嘱他尽快将NoaLume推向市场，减轻舆论上的压力，李善情犹豫再三，觉得还是不能休息，便戴上加湿口罩，在桌前工作。
到九点多，李善情很疲惫了，合起电脑，想去床上躺一会儿，半梦半醒间，收到了周思岚的消息：“善情，我们已经回酒店了，不过我在会场吃了很多，不是很饿。”
“那我明天再请你吃吧。”李善情打着哈欠回，“对了思岚，庄叙住在哪间房？我给他准备了一份礼物，想亲手送给他。”
周思岚可能是去咨询了庄叙，过了一会儿，才把房号过来。
庄叙和李善情住在同一层，李善情便先去浴室，照了照镜子。
从世俗意义上说，虽然显得有些苍白，李善情的脸和身体是没有瑕疵的。任何人都会承认这一点。
不过最近笑得太少，好像不知该怎么笑了，李善情歪歪头，对着镜子，熟悉了一下微笑的肌肉运作，将嘴角提起，顺口说：“小庄。”
这个他现在只好私下说的，不方便再和庄叙提起的昵称。
“小庄，”李善情想到这里，有点莫名生气，批评自己想象中的庄叙，“你太坏了。”而后又说：“算了，我原谅你，你也原谅我吧。”
然后才要去找真正的庄叙了。
李善情今天已经没有做到底的精力，便没拿原本准备的东西，抿了抿嘴，又想了想，随便将衣领扯大了点，离开房间，偷情一般经过走廊。他不喜欢按铃，觉得没意思，开始敲庄叙的门。
庄叙从淋浴间出来，穿上浴袍时，听见房间有规律地被敲响，笃笃，笃笃笃，像一个格外无聊的人在敲一首乐曲。
他走到门口，站着听外面的人敲了一段时间，直到重复的节奏出现，才慢慢打开门。
和敲门的人两个月没见，他的眼圈比上次见面黑，看起来也比毕业典礼的直播上疲倦，应该是由于最近工作很忙，当然仍旧很漂亮。大概敲门已经敲得生气了，敲门者嘴角下挂，看到庄叙的打扮，准确地责怪：“你洗澡好慢。”
庄叙本准备说“你可以不等”，垂眼时恰好看见李善情指节敲得发红，发现自己头脑空了两秒钟，需要小心地控制，才能不立刻去碰李善情的手。当然也说不出半句考虑好的冷漠话语。
他将门再拉开一些，甚至问不出“有事吗”，对李善情说“进来吧”。
李善情闪身进门，无所察觉地问：“你知道我来干什么吗？”
“思岚说你有礼物给我。”
庄叙还在看李善情的手，李善情误会了他的意思，抬双手展开，手心都空空如也：“我骗他的，没有礼物。”
“就怪你们家思岚太好骗了。”李善情得意地说。
庄叙问：“那你来干什么？”
李善情抓住了庄叙的衣领，往自己的方向拉，庄叙包住他的手，也终于碰到了他敲门敲得有些发烫的右手的手指关节。
抱着李善情往床走，庄叙本要关灯，但李善情说别关。
李善情不在意房间的明暗，反而喜欢亮一点。可能是由于他的人性中不存在普通人会有的羞赧，更清楚自己的优势，愿意让自己被看清。
关于这一选择，庄叙承认李善情是对的。
这晚开始，庄叙进入从前并未涉足过，也未想过会涉足的一种关系，又在不知不觉中完成新的上瘾。
在此过程中，庄叙想不到的事是，自己很快就不再挣扎。
很快开始履行一项自认为重要且正确的原则，要想不被一个心狠手辣的无情猎手捕获，或得到更多，必须变得比猎手更加难以捉摸，更少表露真心，让猎手好奇，对挑战着迷，不断潜心关注，才能最终让猎手始终只对他靠近。

第38章
近两个月的分别，对李善情和庄叙从前的见面史而言，是很短的一段时间。
这五十多天里，李善情的生活被包裹在一桩桩重要事项中，公司，实验室，试验申请，毕业典礼，投资人，访谈，聚会沙龙，时间眨眼间一闪而过。
因此在庄叙门口，敲完了一首最近流行乐鼓点，看到打开门，穿着浴袍的庄叙，李善情突然之间觉得，他们在利城的久别重逢和亲热，其实是在昨天。
本来李善情准备说：“嗨晚上好，客房服务。”
但敲门敲得太久，李善情已经有点不高兴，庄叙开门的时机又很巧，是他恰好敲完一遍乐曲时。加上李善情没有从庄叙身上感觉到什么刚洗完澡的湿气，便不得不推测，庄叙早就到了门口，只是晾了他了一会儿。
李善情开口，忍不住故意责备了一句，做好准备听见庄叙回应什么难听的话，不过庄叙并没有说，单纯地将门开大了一点，侧过身让他进来。
只穿浴袍，对庄叙来说已经是衣冠不整，李善情原本累得兴致不高，主要是来都来了，想见一面，然而走进房里，感觉到空气里莫名的热度，紧接着看到庄叙被浴袍盖住的胸口皮肤，头脑又不清醒起来，胡乱聊了几句，伸手把庄叙拉向自己。
世界翻天覆地，李善情觉得自己像和庄叙一起被困进一个小容器，呼吸必须贴在一起，充满狭小的天地，身体与行为则混乱而原始。
李善情让庄叙别关灯，本意想多看庄叙几眼，但到了最后，又是他自己不想再看，因为他觉得庄叙除了明显有变化的位置，与逐渐加大少许的力气之外，眼神看上去太冷静。
即便李善情心中不想在乎，但庄叙淡漠的眼神，像对李善情身体进行一种很客观的审视，也没有歧义地透露了他们之间真实的关系——李善情自己跑来，是在满足一种对自己来说有些疲惫，对庄叙来说又可有可无的需求。
这真的不符合李善情平时的温情幻想，他不喜欢，便闭起了眼睛。
庄叙的手搭在他的小腹，滑到再下方些时，手指的移动变得缓慢。
李善情心中警觉，才睁开眼看。庄叙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李善情有些怀疑庄叙的目的不纯，抬起膝盖，蹭了蹭他的手臂，随意地骗他：“啊，忘记拿东西了。要不今天不做到底了吧。”
庄叙“嗯”了一声，盯着李善情的脸看了几秒，李善情见他这样，想起上次的经历，有些犹豫地说“那你过来”，想伸手帮他。
李善情觉得犹豫是很正常，温度那么高，又圈不紧，动久了手会很累。李善情身体又不好，很容易疲惫的。
还好庄叙的动作快一些，先帮了李善情。
庄叙说自己从来不干这些，但他帮李善情的时候，让李善情怀疑他是不是骗人，还是在哪里学过什么技巧。
李善情懒散地躺在床上，被他服务了一小会儿，很快便失神，控制不住地发出声音，曲起腿，又松懈下去。
觉得腿上忽然烫得不舒服，垂眼去看，心中一惊，但庄叙好像只是不小心碰到，移开了，过了几秒钟，抽纸巾帮李善情擦了擦溅在身上的，问：“你最近很累？”
“什么意思？”李善情敏感而警觉地睁大眼睛，瞪着他，差点坐起来，“骂我快？”
庄叙忽然笑了，连带表情也变得温和了一些，说：“没有，看你黑眼圈很重。”
“有吗？”李善情这两周没有什么上镜需求，天天待在公司和实验室，每天看自己，看得习惯，很难发现这种情况。
“那要是我说很累的话，”李善情垂下眼，伸出手去，用指腹轻轻碰了庄叙几下，“你会不会体谅我，也快一点啊？”
从肉眼看，庄叙是有反应的，李善情确定自己很明显地看见，但或许庄叙真的是一个自控能力过于强的人，和李善情全然不同，庄叙将手放在李善情的手背，轻碰了一下，抓着李善情的手心，将他的手挪开了。
然后庄叙又低头，稍稍靠近了李善情一点，让李善情误以为他们要接吻，配合地仰脸闭起眼睛，却只有庄叙的手落在他的头顶。然后庄叙很轻地摸了他一下。
这是件比接吻和赤身的接触更亲密的事情，让李善情的心在一秒间变得很痛，连眼睛都不敢再睁开。李总不希望在自己临近二十二岁的时候打破从来不哭的记录，在老相好面前突然地莫名其妙地流泪。
庄叙摸完就收回手，李善情听到他的声音：“不用了，我最近也很累，没什么兴致。”
过了一会儿，浴室里有水声，李善情才睁眼，视线很清晰，眼泪已经被完全地吸收。
庄叙都这样摸他了，什么时候才能重新有庄叙的私人号码呢？如果不见面的时候像以前那样可以打电话该有多好。
李善情看着浴室的方向，发了一会儿呆，恩将仇报地想，庄叙今天做了一个特别错误的决定。让他觉得他们仍在、或者仍有机会恋爱。所以李善情不但决定从此对他纠缠得更厉害，并将一切归咎于庄叙本人。
没等庄叙出来，李善情就睡着了。做了几段没有逻辑的梦。
梦里他和赵自溪去参加活动，在一个黑色的房间，有人悉悉索索在他身边走动，湿掉的衣服热乎乎的，不断挨到他的身上，他很不满意，把对方推开好几次，才终于推走。
但过了一会儿，他的右手又出现了一个冰箱，把他的手背和手指都包住，让他的皮肤很冷。
这实在太不符合逻辑，人的手上怎么会长冰箱？
在梦中，李善情一直甩手，把小冰箱甩掉好几次，它仍旧一直贴上来，像有什么魔力，把他气得睁开眼睛。
房间里十分昏暗，眼前是离他很近的庄叙，李善情睡得昏沉，下意识又觉得自己可能是被庄叙推醒的，而后恍惚地想起，上次庄叙凌晨三点离开他房间的事，以为庄叙是把他叫醒，要让他回自己的房间睡，马上生气了，质问：“几点了，还要赶我走。难道不能让我好好睡一觉吗？”
庄叙愣了一下，李善情谴责地看着他，等他他低声说“没有”，以及“你睡吧”，才理直气壮重新闭上眼睛。
又觉得自己回去十八九岁，回到可以安全地进行生气的年纪，许久没有过的坦荡和安心再次出现，即便只有一个夜晚。
第二天早上被吵醒，李善情看到庄叙背身向他，正在整理行李。
庄叙的行李箱还是很早以前的那个，普通的银色行李箱，在商场随处可见的品牌，挂着的行李牌，烫刻庄叙父亲的名字，大概和手表一样，都是遗物。
李善情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落，有点冷，又拢起一些。心里产生很朦胧的情感，觉得庄叙好像一个活在过去的人。
但也不正确，因为庄叙的过去有李善情，现在却没有。
庄叙听到动静，回过头来，看了看李善情，没有说话，可能不知道要和李善情聊什么。李善情就找了个话题，问：“你要回滨港了吗？”
庄叙在七八米外，很低地“嗯”了一声，
“好赶啊。”李善情感慨。
庄叙说：“回去还有事。”
“阿姨是不是好一点了？”李善情又问，“我看你这两个月来得很勤呢。”
“准备再养一段时间，希望能达到手术标准，”庄叙告诉他，“最近公司要拓展谈医疗保险覆盖，所以过来的频率会高一点，不过每次不会待多久。”
李善情听他突然说这么多，很想开玩笑，说“和我报备啊”，不过不是很想被打击，就算了，问他：“我要是在你来的时候突然出现，你会赶我走吗？你这么快就回去，我都没时间请思岚吃饭。”
“不用请他吃饭。”不知道为什么，庄叙立刻说。不过没有回答前一个问题。
李善情也不准备再问，他直接理解成默认，便说：“要你管这么多，思岚除了工作外有自己的生活和好朋友。”
庄叙将行李箱合起来，问李善情：“你还要继续睡吗？”
“干嘛？赶我走。”李善情瞪他一眼。
庄叙走过来，李善情一边以为庄叙要当面斥责他，一面幻想庄叙要过来亲他，但庄叙是把房卡放在李善情的床头柜旁，但一句话也没有说。
走的时候他看了李善情一眼，李善情先说“拜拜，下次见”，庄叙说“再见”。然后房间又空了，像始终只有李善情在。
李善情从小到大，觉得自己做得最好的一点其实是接受。
儿时接受病情，接受哮喘、对地球上几乎一切食物过敏、住院、经常不能上学，十几岁接受他无法植入SyncPulse，现在则是接受他担有恶名的现实，接受他和庄叙不管感情的本质如何，此刻只能以这种方式和关系不明不白地睡到一起。
毕竟生活不是拍电影，要现实一点，先接受一切，才能平静地度过尝试改变的时间。
李善情想再睡个回笼觉，抱着充满庄叙气味的枕头，没有睡着，拖拉到十点后，洗了个澡，回自己房间拿了东西，手握两张房卡下楼。
前台有些惊讶，说其中一间是订到明天的，问他：“现在要走吗？”
李善情说“是”，上了车，给周思岚发消息，懒得婉转说话，直接地发：“思岚，是你酒店订错时间了还是小庄帮我续住了？”
过了一会儿，周思岚回：“对不起，我订错了。”
李善情想了想，觉得感情的事情令人头疼，想来想去又不可能立刻有结果，决定放任自流，不再深究。
落地番城，世界忽然之间完全进入夏天了。
没过多久，七月初一天早上，李善情想起去年搬办公室，门外全是反对者的事，对赵自溪感慨：“自溪，又过去一年了，我们还活着。”
而后忽然收到周思岚的短信。周思岚告诉他，一周后，他们会在早晨抵达利城，住一夜，然后再出发去谈合作。
“这么快！太好了，思岚，你想吃什么？”李善情问。
周思岚那里输入很久，李善情还以为他在打餐馆名字，心说利城居然有名字这么长的餐馆，但等了半天，周思岚发来：“这次好像有点忙，只能下次了。”

第39章
庄叙二十四岁至二十五岁九月，和李善情在利城共见了十三次面。
一开始，庄叙每一次离开滨港，都有能够成立的理由，后来则并不一定。尤其是在母亲的手术成功后，他去得很频繁。
李善情时常邀请周思岚吃饭，每一次和庄叙见面，又都比上一次多出更多花样。久而久之，庄叙自己也想出了新的理由，觉得自己加入李善情的消遣计划，不能完全说是软弱之举。
毕竟，或许时间久了，总有一天他们的关系会转变，进入传统的、符合庄叙道德观念的领域。
两人之间仿佛存在心照不宣的约定。李善情没有再问庄叙要过私人号码，似乎从周思岚那里知晓庄叙的日程，来利城与庄叙春宵一夜，就是他全部所想。
起初，庄叙从公寓下楼时，李善情会在楼下等他，司机带他们去往不同的酒店。庄叙没有再在厮混结束后离开，因为李善情趴在他身上问：“可不可以明早再走，我一个人睡不着。”
在二十五岁的九月份，庄叙第一次走进了李善情的新公寓。这是庄叙生命里最好的一天。
那天，前往利城的航程中，庄叙原本心情复杂。因为在上个月初，他来到利城的公寓，却没有见到李善情。
周思岚收到李善情发来的道歉，说这周突然没有空了。
当时庄叙先找方法联系玛丽，确认李善情没有生病，而是确实行程有冲突。而后在公寓工作结束，难免想到自己被李善情分手时的情形，也无法避免地感到耻辱。第二天离开时，庄叙决定，他不会再来得如此频繁。
但到了九月份，李善情又忽然之间活跃起来，给周思岚发了很多消息，说他这个月绝不会爽约，绝对会来利城请周思岚吃饭。
在遇见李善情相关的事时，庄叙总是做出人生中唯一不体面、不坚决的选择。周思岚收到李善情的消息后一周，庄叙又登机了。
航程过半时，庄叙在周思岚为他整理的行业简报里，看到了几则与李善情有关的新闻。若他当时更留心一点，或许会发现什么端倪，不过他阅读时内心杂乱无序，并未细想。
媒体报道，NoaLume已设法完成快速审批的流程，产品即将于下个月正式上市，在欧洲大陆的试验也进展良好，有望获批。
保守派人士常称，Noah Lee和他带来的技术和产品，像一种爆发式流行的病毒。因为还未全面上市，拥护者便已狂热到了近似宗教的程度。
然而由于每一步都合法合规，并无限制NoaLume的研发与生产的理由，而志愿者的招募实验开始，原先部分中立的观望派学者在被邀请前往调研后，给出了积极的评价——或许是公关出了力，或许是产品确实做出了严格限制，李善情的风评稍稍好转了一些。
在某一篇中，庄叙还看到了与自己有关的内容。
报道并未提及庄叙大名，只写包括维原生科CEO在内的行业先行者，都对NoaLume持保留或反对意见，有不愿透露姓名的知名人士透露，其中有人在社交场合与Noah Lee当面产生过争执，甚至还有出现肢体冲突的。
Noah Lee最近大幅度减少参加公开活动的频率，便是由于这个原因。
关于这些，庄叙了解得并不比别人多，因为大约每次间隔一个月的见面，他们仍不谈论任何与工作有关的事。
显而易见的是，李善情比十九岁时更成熟机敏。他早已不再那么容易被激怒，多得是方法避开话题，既表达他一个字都不想和庄叙谈的态度，又不至于让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生硬。
抵达利城是在下午，庄叙没有睡意，处理了工作，健身而后洗过澡，下楼来到公寓楼下的公区，李善情终于在原位等他。
这天不一样的是，李善情没有带他往大门走，而是笑眯眯地往电梯的方向去：“走吧，来参观我在利城的新家吧。”
李善情头发留长了很多，遮住一半脖子，打理得很精致，柔顺地贴在额头和面颊。他身形清瘦，比庄叙刚认识时他高了一些，早已毫无少年时的天真与拙稚，或许是被媒体锻炼了出来，从眼神到肢体动作，都变得坚决、简练。
只有完全独处的时刻，才会在无意间透露一丝从前的模样。
不知为什么，当时庄叙有一种感觉，李善情又瘦了，也觉得有些不对劲——李善情走路慢，是因为他没有力气、哮喘不能快走，而且关节常常会痛，这是很难改善的——但这一天，他走路比从前快了一点。
他们很快到了二十九楼，李善情打开门，回头说：“欢迎光临。”送上双唇，又让庄叙忘了细想。
李善情的新家，屋内格局和庄叙住的那间相似，不过只有一层。风格简洁现代，没什么人住过的痕迹，除了玄关之外，没有开灯，玻璃的反光不算强烈，所以能看见一部分城市的夜景。
“怎么样，”李善情亲了他一会儿，把他拉进起居室参观，有些得意，轻抓他的手，逼问，“是不是很不错？以后一直住在这里吧，不许和思岚住了。”
庄叙没有允诺，问他“不喜欢利城为什么买房”，李善情耸耸肩：“钱多烧的呗。”
“而且你家有人，我又不方便去，”李善情说着，又歪头来亲庄叙的下巴，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脸颊，“两个月不见，想不想我？听思岚说你上个月来了，我很想来的，可是真的突然有事，不是骗你。”
李善情温暖的呼吸像神奇的香氛，有颜色、有型地环绕在庄叙的皮肤上，他的声音沙哑而甜蜜，语气让人无法抗拒。
不论前情发生过什么，当李善情刻意讨好、接近一个人，应该很少有人能够不感到一种被偏爱的、没有杂质的纯粹幸福，像置身在绝对的童话之中。庄叙世界里的其他地方是没有童话存在的。
所以哪怕违背道德，随时可能被放弃，假装是你来我往的捕猎游戏，实际做李善情的每月一次的床伴，庄叙始终无法铭记从前李善情每一次的不认真，无法对李善情进行长期的责难，无法割去在自己理智判断中已经坏死的器官，无法完全离开。
这一晚，在新的房子里，李善情和庄叙做到了最后。
庄叙本来没有这个打算，因为李善情身体不好，能替代的方法有很多，他觉得不必勉强。但李善情十分坚持，他把庄叙推到床里，坐在庄叙身上，神气地问：“难道不能给我一个乔迁新家的礼品吗？”而后俯身下来。
庄叙应该发现的，李善情痛觉神经异常灵敏，不应该会主动提，但庄叙被魔鬼倒在自己身上抹开、又塞进他手里的小瓶子诱骗，失去了原有的道德控制力。
成年之后的人生过得太过仓促，每天都只是草稿。但是这一夜是最为最为精美的，珍贵的，就像故事确定地来到了最完美的结局。
李善情并没喊痛，但是因为庄叙一直不停，他说受不了，而咬了庄叙的嘴唇。咬出了伤口，流出血，李善情便像吸血鬼一样咬得更深，说“小庄你疯了。”
庄叙见他像是真的不行，停下，过了一会儿，李善情又缠上来，主动说可以继续，用力地搂紧庄叙的脖子，过一会儿又掉回床里。
李善情一分钟就改变念头，后来说自己要死了，威胁庄叙要把他从遗嘱里删除，声音过于沙哑，趴着问庄叙：“我以后乖乖的不乱来了，你可不可以出来？”很快又反悔。
最后李善情哭了，手打在庄叙肩膀，骂庄叙有病，他看的电影明明没这么久。庄叙便还是停下了。
如果这是生病，庄叙想，那就生病。如果这是李善情想要的，他可以配合，就一直这么不清不楚地拖下去，直到有结果。
第二天早晨，李善情还在睡，庄叙去厨房，想找找有没有什么李善情能吃的东西，发现家里除了厨具什么都没有，便拿上钥匙，自己去了趟超市，买了一些李善情过敏单之外的食材。
在回去的路上，他收到一则新闻推送。新闻写，诺陆生物科技公司公开声明，CEO Noah Lee已植入NoaLume一个月整，目前适应良好，在生活中运用了很多场景，个人十分满意。
介绍了Noah Lee使用的药舱成分，庄叙才看到其中的一项，痛觉神经麻痹。
回到李善情的公寓，李善情依然没有起床，庄叙开了一盏小灯，没有吵醒他。李善情睡觉时像一个天使，嘴唇微微撅起，浓密的睫毛搭在雪白的面颊，似乎所有纯真的诗句都可以用来形容他。
醒来时才是难搞的恶魔，强势聪慧，独断专行的赌徒。
庄叙靠近他无暇的面孔，将他的头发撩起一些，在他颈后找到了缓释器植入的痕迹。

第40章
李善情原本以为醒来的场景能够更梦幻，毕竟这是他和庄叙的初夜，而且庄叙的表现实在比他想象中对他不友好太多了，简直像换了个人，怎么也应该让李善情在温馨的氛围中醒来吧。李善情做什么事都希望达到完美的程度，在此事上尤其。再不济，也要两人一起睁眼，贴在一起，如同一对交颈鸳鸯，气氛悱恻缠绵。
然而由于昨晚太累，李善情睡得太沉，连梦都没有做，手脚沉重全身酸软得难以启齿，昏沉间朦朦胧胧感觉后颈有些痒，而后意识到，庄叙撩开了他的头发，正在看他颈后的伤口。
李善情植入NoaLume，是公关公司多方考虑的临时请求。
由于产品即将上市，批评与支持的对抗进入了白热化阶段。反对者以CEO本人都愿不植入缓释器为由，一夜之间全出现在在监管局和集团总部周围，示威举牌。
若李善情在上市前不动植入手术，而舆论的压力过大，新地区的上市批准恐怕很难推进。这是李善情个人的责任，任何人无法代替他承担。
于是，七月底，李善情又进行了一次评估，和赵自溪、方听寒聊了很久，又给父母、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打了一晚上电话，说服了家人，最后才做下决定。
而至于玛丽，李善情做什么事情，她都支持，这次也一样，虽然肉眼可见担心极了。
八月二号，让助理确认植入医生的那一天夜里，李善情焦虑得难以入睡，大概凌晨三点时，最想和庄叙联系。不知该让庄叙从自己嘴里知道，还是直接从新闻了解更好。
他们这一年见面非常频繁，不过李善情已不是小孩，很清楚他们现在的关系并不严肃。他现在甚至没有庄叙的联系方式。
李善情在脑中构想了几种联系庄叙后可能出现的结局，没有一个是他愿意接受的，他不想和庄叙当面产生争执，已经觉得很累，只要保持现在的关系，对他来说便已足够，最后还是选择做一只鸵鸟。
李善情本便独断专行，庄叙早就清楚。而他自作主张所做的决定，不论是正确还是错误，都不差这一次。
唯一意料之外的事，是庄叙八月来利城来得突然，李善情那几天恰好在进行手术前的准备，要将工作提前完成，也要将身体养好，没时间处理私人事务，将手机塞给助理。他读到周思岚发来的消息时，庄叙已经出发来利城，只好硬着头皮道了个歉，下午便躺上手术台。
手术在流程上很顺利，不过李善情对麻醉剂的反应有些大，足足躺了十多个小时才清醒，醒来后吐了一早上，又昏睡了几天。
好在最担心的排异反应没有产生，李善情静养了一个月，没出席几乎任何社交场合，终于确定手术成功后，想了又想，决定在公司公布他的植入消息之前，和庄叙见一面。
这决定是自私的，李善情明白这一点。
作为正义与道德感如此强烈的一个人，说不定消息一公布，庄叙会觉得自己再次被骗，一生气，两人又回到了一年前全然不联系的状态。
因此李善情做出更自私的决定：诱骗庄叙和他走到了最后一步。
虽然没想到原来即使麻痹了痛觉神经，有些事也能变得难以承受。他希望庄叙能看在自己昨晚的隐忍和付出，少责备他几句。
感受到庄叙的指腹在自己后颈的碰触，李善情清醒了些，心中慢慢想到，庄叙大概已经看到新闻。
他不想面对，先装作被摸得不舒服的样子，闭着眼动了动，把整颗头埋进被褥间。床里留有昨晚混乱的气味，令他心慌也心痛，只是比露出脸去，接受庄叙的质询好一点。
李善情埋了一会儿，听到庄叙叫他：“李善情。”
他装死，庄叙又说：“你今天演技不是很好。”
李善情只好从被子里出来，厚脸皮地问：“以前什么时候骗过你了，被你知道我以前演技好不好。”
他看到庄叙坐在床边，发现庄叙衣服都换了，应该已经回过家。穿着干净的运动品牌居家卫衣，模样清爽，眼神干净。
可能是因为性格和道德观并没有发生变化，庄叙只要换个打扮，就能轻易回到他们刚认识时的十九岁。不像李善情，彻底地长大，进入成人的世界后，性情大变，已记不清自己无忧无虑时的心态，或说是不想记清。
其实庄叙听李善情说这样的话，大可以列举李善情欺骗他的所有过往，或者直接提起植入的话题，不过庄叙没有，他问李善情：“早餐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看着庄叙的眼睛，李善情从未如此明白，自己实际地坠进爱河，否则很难用科学区形容他加速的心跳，与过于细微的声音，询问庄叙：“有什么选的？”
庄叙报了几种李善情能吃的食材，说：“我只会做这些，不一定好吃。”
“你随便做吧。好吃是什么，”李善情歪了歪头，“反正我不知道。”
庄叙垂眸看着他，过了几秒，说：“我看了你的药舱成分，为什么不放抗过敏剂？”
“啊，”李善情没想到他会是这样提起话题，愣了愣，告诉他：“那个啊，药舱对药品有限制，很严格，我也改不了。”
“你不改吗？”庄叙又问。
这类对李善情的职业精神合理质疑，李善情几年来但凡前去社交场，或参加访谈，被问过不知几次。庄叙的问法已经属于最没有攻击性的一种，语气也很客观，不带有私人情绪。
不过当然不是因为庄叙问得温和，而是因为庄叙在李善情心中的地位和别人不同，李善情对他笑笑，给他没有给过其他任何人的，最诚实而没意思的回答：“小的时候可能会改的吧，现在不会了。你也知道我以前的性格。”
“而且过两天会释出手术流程的全视频，”李善情说着，又开玩笑，“就是为了防止你这种揣测。”
庄叙看了他一会儿，便去做饭了。
触及了不该触及的话题，两人的关系好像失去了昨晚的混乱失序，变得现实，仿若再次分别在即。
李善情卧室离厨房很远，听不到动静，他在床里呆坐了一会儿，自己去浴室又洗漱一番，没有看脖子和手臂上被庄叙弄出来的斑驳痕迹，慢吞吞走出去，闻到了早餐的香味。
庄叙做的早餐确实只是把食材弄熟的程度，不过李善情自己做的更难吃，便一口一口把不太好看的水波蛋和胡萝卜吃掉，又喝了一口橙汁。
庄叙看着他放下刀叉，出声问：“手术痛吗？”
李善情抬头看了他一眼，总觉得这种问题，会不会是自己幻听：“问我啊？”
庄叙说“嗯”，李善情看他面无表情，猜不出他的想法，平时回避严肃问题的毛病犯了：“干嘛，帮我提前练习记者答疑？”
庄叙不说话，李善情只好换了回答：“不痛啊，找最好的专家动的手术，有钱都不一定请得到。”
“——反正没昨晚痛。”他看着庄叙的脸，没有忍住加了一句。
庄叙终于有些表情，问他：“昨晚你没用缓释药吗？”
“用当然是用了，”李善情坦白，“但是剂量又不大，分布范围也很有限，你知道我，本来就怕痛……”
李善情没说下去，两人对视着，也读不懂庄叙在想什么，过了几秒钟，他听见自己开口问：“那你后悔吗？”
说完之后，心脏又开始出现了裂痕般的钝痛，仿佛他与庄叙现在做什么都是错，却非要做。
认识庄叙以前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心痛，可是现在这种痛苦，也好像是一种李善情的微弱生命仍然在蓬勃进行的象征，让他折磨让他着迷，没有想过摆脱。
“后悔什么？”庄叙可能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先反问，而后反应过来，稍稍愣了一下。
李善情一秒钟一个想法，现在不想听他回答了，又说：“没什么。”
“没有。”庄叙还是回答了。
李善情不能说完全相信，但不再追究，站起来，把餐盘推到一边，俯身隔着餐桌去吻他，夸小孩一样夸他：“小庄好乖。”
起初是嘴唇贴在一起，碰了两秒钟，李善情觉得胯骨硌得很疼，再吻下去得不偿失，就不亲庄叙了，撤回他原本计划中的深吻，重新坐回位置上。
感觉庄叙看着自己，李善情没回应他，恰好手机有信息，便拿起来看，余光看见庄叙站起来，绕过餐桌朝自己走来。很快，庄叙走到了李善情面前，李善情的视线里出现了庄叙的手。他拉住李善情的手腕，把李善情的手机抽走。
庄叙拿着李善情的手机，像是打字，不知打什么，李善情看到他拿着自己的手机的光滑白皙的手背，凸起的关节，手机在他手心像突然小了一个尺寸。衣袖因为操作手机的动作而微微移动。
没多久，庄叙把手机还给了李善情，李善情看到屏幕界面在通讯录上，庄叙的那一页多了一个新的号码。
“旧的我以后也会重新用，”庄叙对他说，声音有点低，但还是好像最初认识时那样，银器与丝绸般，清晰好听，“以后做这类事，还是通知我。”
李善情拿回手机，世界发生一种巨大的震动，地板，房间，利城，地球，宇宙都缓缓震动着，将人送回最纯真的时刻，好像从这一个微弱的信号开始，李善情懵懂时、成熟后都在遥望的忽近忽远幸福，又即将重新开始朝他打开大门。
不知是谁先靠近，他们又接了吻。
李善情的手臂肌肉第一次跳了起来，无痛地持续了一小会儿，他并没有重视，环住了庄叙的脖子，张开双唇。

第41章
这年十一月，Noah Lee即将年满二十三岁，风头正劲，风光无限。
Noah Lee植入缓释器的视频记录公布一周后，NoaLume正式进入市场，受到铺天盖地的关注与追捧，仅仅上市一周，植入预约已排至两年后。
反对的声音被拥护的浪潮压下，医疗和科技板块的股价也被带得向上猛涨。
打开电视与广播，与Noah相关的新闻与分析节目随处可见，他漂亮的脸登上各类杂志头版。一份份特稿书写这位天才的诞生与成功之路。
工作繁重得遮天蔽日，李善情又聘任一位新的秘书、一位新的生活助理，每天至少有十五小时在工作，剩余的时间才吃饭睡觉。
身边的亲友都担心他的身体，他自己倒是乐观。每天忙里偷闲给庄叙发一两条骚扰短信，是他唯一的娱乐。
庄叙几乎都会回复，不过等李善情再空下来看到消息，基本也已到了滨港的凌晨时刻，两人不能再你来我往地聊天，更不必说什么打电话。
不过李善情终于已学聪明，这次打算慢慢来，不会再像从前那么无知。冲动行事只会将他和庄叙的关系带去无法挽回的深渊。
不知不觉，十二月过半，李善情累得实在难以继续如此高强度的工作，便请方听寒和赵自溪替他承担了一些不含太多社交属性的安排。
不过有些工作还是要他自己完成，例如推进NoaLume在滨港的上市。由于滨港是维原生科总部所在地，整座城市的医疗观念都较为保守，虽然李善情才是真正在此地出生的孩子，滨港对NoaLume的态度算不上特别热情。
几个月前，李善情以集团的名义为一所滨港的公立小学捐赠了体育馆和图书馆两栋大楼，如今大楼即将奠基，校长邀请他参加仪式。
他本有些犹豫，虽可以包机回去，到底是长途航班，往返十分劳累，不过看见计划表上，奠基仪式恰好在庄叙生日的前一天，李善情立刻又心动了，想要给庄叙一个惊喜，便答应下来。
到了晚上，李善情接到妈妈打来的电话，还没告诉她自己要回滨港的事，她问他：“宝贝，生日有没有想要的礼物？”
李善情才想起来，自己又要大一岁了。
年纪小的时候，李善情最重视的就是自己的生日了。当和家人幸福地一起度过生日时，他就能感到他爱的人都仍然感恩上帝让他出生，并不因他脆弱的身体，和常年的病痛，把他当成累赘。
那时候也生活在父母充满保护欲的羽翼下，李善情每天都随心所欲，肆意妄为，长大成人这件事情，实在离他太遥远。
然而十多年恍然一梦，李善情一闭眼又一睁眼，惊觉他已成年五年了。
在和庄叙认识的第七年，李善情居然也变成了一个不记得自己生日，也懒得庆祝的无趣大人。
“宝贝，我们想来陪你庆祝。你有时间吗？”妈妈这样对李善情说。
“妈咪来了当然有，没有也会有。”李善情嘴甜几句，忽而立刻想起他白天刚决定的一月回滨港的安排，便又改了口，先知会妈妈，然后实际地建议：“时间隔得很近，只有一周，你们就别过来了。二十三岁也很普通吧，没什么好庆祝的。”
同时有点心酸，发现自己真的变成了十六岁时根本不理解的庄叙，连生日都不再爱过，也不知道人生还能去哪里找更多激情。
妈妈和爸爸坚持要来：“过生日是我们去陪你，你到滨港是回家，又不冲突。难道不愿意在一个月里见爸爸妈妈两次吗？”
当然不是这样。李善情只好随爸爸妈妈的意。
到了生日当天，李善情决定给自己放一天假，早晨起床洗漱后坐回床里，发现手机已有一大堆祝福的短信，来自各位亲朋好友、合作伙伴，虽然没有庄叙，到也很正常。生日已经属于他们两个人不会提起的敏感话题。
去年李善情生日时，唯一能和庄叙扯上边角关系的祝福，也只来自细心善良的周思岚而已。
李善情本想自己回祝福信息，忽然觉得手指有些麻，便喊助理来他房间，懒懒地半躺在床里口述，要助理替他打字回复。
手麻大概率是因为睡觉压到了，但手指无力和肌肉抽动，都是最近李善情偶尔会出现的现象，让他直觉有些不正常。
不过在进行NoaLume植入手术前，李善情刚做过一整套完整的身体检查，全是些老毛病，没什么新鲜花样，近期为了观察植入后的反应，也一直在监测身体的各项数据，都没发现异常。他便又怀疑是自己太累了，未去深究。
消息回复到一半，庄叙忽然打来了电话。
助理把屏幕递到他面前，李善情见庄叙这次用的是旧号码，马上有些心虚，因为前年自己干坏事的时候，没少打这个号助兴。
助理问他：“李先生，要接吗？”
李善情觉得庄叙可能是来祝他生日快乐。
最近他们关系还可以。来往算不上频繁，几乎不打电话，但已经比没联系方式、只在公寓楼下见面、而后去酒店纯做不可告人的事的时候缓和很多。
而且两人之间氛围有些怪怪的，李善情说不清，只觉得庄叙给他号码之后，对他比之前还主动了一些，不知又在想什么，反正庄叙不爱说话，他也永远看不懂庄叙的心。
不过好在有外界压力的逼迫成长，李善情已不再那么以自我为中心，最近也自己想通了许多事情，接受了感情的不平等，有时无法强求。
原本，断断续续上床的这一年，他有时难免会因为庄叙的冷淡和除了解决需求之外一切免谈的态度感到挫败伤心，产生种种不成熟的埋怨。现在倒已经自然地消逝了。
庄叙爱不爱李善情，对李善情主不主动，至少错都不在庄叙。
等忙过了这一阵，产品的风评稳定些，李善情还是打算和庄叙好好聊一聊的。为自己十九岁的幼稚抱歉，也想看看有没有机会，或许他们真的再续前缘。
由于手还是有些不舒服，李善情说：“接。”又不想让助理听见他和庄叙说话，房间里没放耳机，就继续犯懒，让助理替他拿着，贴在他耳边。
电话接通，庄叙没有说话，李善情怀疑这人是爱面子害羞了，大大方方地说：“祝我生日快乐。对吗？不敢说我替你说。”
“谢谢，生日快乐，”庄叙才开口，语气中有些笑意，问他，“想要什么礼物？”
“怎么和我妈妈问一样的问题，”李善情说完，意识到好像踩到庄叙雷区，马上补充，“我妈妈真的问了，没说你像她喔。”
庄叙“嗯”了一声，李善情听不出他喜怒，嘴巴也是忍不住，想嘲笑庄叙的敏感，又说：“也没说你像我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爸爸和玛丽，不要多想。”
由于助理在，他不方便说更多，就问庄叙：“我要什么礼物你都给我吗？”
庄叙保守含蓄的性格从不会改变，果然像李善情想的那样，问他：“比如？”
李善情听他这么问，随口说出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愿望：“比如今晚十二点前出现在我的面前。”没想到的是过了两秒钟，自己房间门被敲了两下，玛丽在门外高兴地说：“那我开门了，哈哈。”
玛丽把门一打开，李善情抬起眼，她身后站着正在和自己打电话的庄叙。
李善情的心重重一跳，眼见庄叙本来表情还算轻松的脸，在看清房里景象的时候，迅速黑了。
李善情反应很快地抬手拿下助理替他拿着的电话，转头说：“你出去吧。”
助理走到门口，庄叙侧身让了让，脸冷得像冰。李善情看着庄叙看了看助理，又瞥向自己的眼神，头皮莫名有些发麻，硬着头皮说：“天啊，我的生日愿望实现了！”
庄叙垂眸望着他，听完李善情努力想逗他说出来的话，眼神毫无笑意，只有一边嘴角微微扯了扯，让李善情觉得更加阴森。庄叙以前可不是这样的，真不知道又被谁带坏了。
“善情，很惊喜吧？”玛丽天真地说，“刚才庄先生打我电话让我去开门，我还以为是礼物，没想到是他本人！”
“嗯，”李善情心中慌张，勉强地对玛丽笑笑，“好惊喜。”
玛丽下楼去准备早餐，从李善情房门口离开，剩庄叙和李善情独处。庄叙不走进来，只站在李善情房间门口，不知意欲何为。
李善情等了一会儿，实在煎熬，说：“怎么了呢，干嘛一动不动？你是假人吗？”
庄叙才往里走一步，反手请关上了他的门，看他几秒，开口：“你说太忙了请来的新助理，原来住在你家？”
语气生硬得好像全市第一正直的警探，抓到李善情屡教不改再次犯罪，大失所望，痛心疾首。
“又不是天天住，只是有时候送我回来晚了，就住了呗，”李善情明明理直气壮，解释出口却很心虚，“我家有两个空房间呢。”
庄叙又往前走。他不走近的时候，李善情觉得他表情冷得吓人，没想到的是走近了更吓人，还不如别靠近。
李善情也不敢说什么了，眼睛移开，盯着其他地方，顾左右而言其他：“你什么时候到利城的？怎么不告诉我。”
“谁跟你说我去利城了？”庄叙反问。
感受到庄叙越靠越近，李善情还是憋不住抬起头，他已近在眼前。
庄叙穿得休闲，头发大概是刚理，比上个月短了一些。他不脱衣服便显得很瘦高，明明一直是外表和内在都温文尔雅的一个人，李善情看清他的眼神，无端有些腿软，细思后怀疑是上次见面，庄叙的某些行为给他留下了深深的创伤。
曲着腿坐在床里，向后缩了缩，李善情看见庄叙的手伸过来，碰了碰自己的脸，又碰碰耳朵，心有些慌乱，抬起手，按在庄叙的手背上，最后还是做了他自己本来觉得没必要，也不一定是庄叙想要的解释：“我可能睡觉把手压麻了，手没力气，就让他帮我拿手机了。”
庄叙很轻地“嗯”了一声，俯身下来，嘴唇先碰到了李善情的唇，不过只是干贴着。李善情以为他的意思是随便接个吻，便抬手搂住庄叙的脖子，张开嘴，庄叙扶着他的背，将他压回了床里。
紧接着，李善情又以为只是深深的接个吻，做些亲密的接触，他们有一个多月没见了，也放任自己接受，还主动将睡衣扯散，方便庄叙的动作。没想到吻着吻着，庄叙的手放到了不该放的位置。李善情吓了一跳，推了一下他的肩膀：“庄叙，下午我爸妈也要来。”
庄叙才从他胸口抬起，看了他一眼，说：“我知道。”像是过了一小会儿，庄叙从他身上起来，替李善情拢好衣服，系睡袍的带子。
打了个活结，越拽越紧，将李善情的腰勒出痕迹，莫名有种诡异的意味。李善情看着庄叙的眼神，自己先喘了一声，也先忍不住，抓着庄叙的手，向下放去。
结束时两人都很沉默，李善情脸皮如此之厚，看到房间的景象都觉得头大，用膝盖顶了一下庄叙的肩膀，埋怨他：“周末清洁不来，我今天怎么睡？”
“我来收。”庄叙说。
李善情懒得说什么，把他推开先去洗澡了。
了解到李善情生日的家庭晚餐包括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爸爸妈妈和玛丽，再加上赵自溪和方听寒之后，庄叙没有选择参与，回利城工作了。
李善情觉得他可能是不想碰到一大桌除了他妈妈之外都不熟的人，被问许多问题，也不勉强。只是决定下周去滨港，也要直接到庄叙家里突击检查。
说到底，李善情家有生活助理又怎么了，难道庄叙家就没有秘密吗？
庄叙现在技巧这么丰富，说不定家里根本已经有很多未成年人不能看、成年人都不敢看的东西。李善情打算全都给他挖出来。

第42章
转眼阔别滨港六年。李善情中途只在四年前临时偷偷回来过一趟，父母不知情，他也还未来得及四下看看，便已经风尘仆仆回到番城上课。
这回终于如自己离开时所希冀，他带着名声、财富与地位衣锦还乡，心境却不似当初想得那般快乐，好像只要健康地多上几天学、感知到生活中细微的幸福，便能高兴起来的能力，已渐渐在攻讦与压力中消失，独处时变得更加喜怒无常，也变得孤僻。
出发前，出于对自己身体毫不信任的习惯，李善情还是临时约了一个神经科专家见面，专家听他的描述，安排他做了几项新的检查，耽误了时间，所以从番城到滨港的路上，他只睡了一小会儿，而后始终在处理公务。
好在植入缓释器后，一些与痛觉相关的小毛病可以靠药舱干预，机舱内的湿度也调节到了最高，他并未像上次来时那么难受。
李善情想给庄叙一个惊喜，特意要公关公司替他打点过，请所有知情人保守秘密。飞机起初降落在滨港机场的公务航空中心，入关后，李善情直接乘车离开，过程也极为私密，未受到打扰，所以直到他能看见家所在的高楼，却感到车越来越难往前行，才发觉自己回滨港的消息被泄露了。
李善情心烦至极，先嘱咐秘书联系安保公司、报警，找人查出是谁走漏的消息，而后从位子上坐起来一些，遥遥看见小区大门口停满了采访车，堵塞住本就狭窄的车道。
不少穿着正式的记者们拿着收音话筒，站在路边伸头探脑。
滨港的记者群体是出名的刁钻难搞，牙尖嘴利又十分敏锐。李善情还没来得及让司机掉头，这台黑色加长轿车便已被注意到，记者们纷纷带着摄像一窝蜂冲来，如丧尸围城噩梦的场景一般，一张张人脸趴了上来，用指关节敲窗玻璃，想要李善情降下车窗，回答他们的提问。
轿车隔音已是很好，但外头嘈杂的人声太响，因此仍然闷闷地传了进来。
李善情这几年这种场面见得不少，眼不见耳不闻心不烦，麻木而习惯地抬手拉紧车窗的帘子，安慰了身旁被吓到的玛丽几句，帮她戴上了降噪耳机。
他拿起手机，决定还是先给庄叙发个通知，免得不但惊喜没送出去，还被庄叙在什么新闻软件里突然看到“Noah Lee突发回乡，只为缓释器打入滨港市场造势”之类的消息。
不过编辑了几行字，李善情又删了，难得有些无助，不知该怎么说。他这几天为了模仿庄叙突然出现在他家，防止自己泄密，都没怎么和庄叙多聊。
界面还停留在昨晚，睡前和庄叙说了晚安。
原本的打算也是回家休息吃过晚餐之后，去庄叙家探望一下阿姨，顺便检查庄叙的房间，等待庄叙回家。他甚至都和周思岚了解过庄叙的行程了，庄叙今晚有医疗科技圈的晚宴要参加，结束很迟。
在他纠结于语言组织的过程中，车缓慢地从人群中挤到了地下车库的入口。附近的警员终于到现场来维持秩序，驶入车库后，周围安静了。
家人都在家里等着，李善情走进门，看到家里一切都没有变。玄关的瓷砖，柜子上妈妈的包，起居室挑空的高高的落地窗，皮质沙发和大理石面的茶几。
李善情七岁就搬到这里，家的装修是老式的豪华风格，若是其他人来看，或许觉得过时和俗气，只有李善情闻到房里熟悉的淡淡气味，发现他搬到了番城，真正的家也还是在滨港。
他用力地抱了抱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真想将成套的西装换下，穿回以前在家里穿的那些妈妈给他买的柔软睡衣。装作自己还没工作，仍是那个为参加工程大奖赛，偷偷熬夜写项目书、给庄叙发一千条骚扰短信，求他让自己植入SyncPulse的高中生。
和最亲密的亲人聊着天，李善情也忘了给庄叙发消息的事。吃了晚餐，在沙发上看外婆喜欢的综艺节目，他才想起来，又抱着手机发愁。
坐在他身旁的妈妈发现了，问他：“工作的事？”
李善情摇摇头：“没什么。”
他和父母之间几乎从来没有秘密，除了他和庄叙的事。以前还幼稚时，是没有把恋爱当真，觉得没什么好说的，现在李善情不幼稚了，便知道庄叙是妈妈的前客户，在事情没有定论之前，不应该告诉她。说了只会叫她担忧和烦心。
不过回到家里，李善情不知哪根筋搭错，突然之间很想和妈妈坦白，然而一大家子都在，他说不出口，只好又开始研究短信怎么发，最后告诉庄叙：“本来也想来你家里突击检查，看你打电话助理帮不帮你拿手机，结果回家的路上全堵满了记者，你是不是也知道我回来了？”
他以为庄叙在晚宴现场，会回得很慢，不过其实没过两分钟，庄叙回复：“截至目前有十五个人告诉我。”
李善情都看笑了，问：“都是怎么说的，让你小心Noah？”
很快收到：“我该小心吗？”
李善情拿着手机，一时愣住了。
屏幕亮着，他感到妈妈似乎看了一眼，不知有没有看到庄叙的名字。
早知道改成小庄，李善情有点幼稚地想，又觉得妈妈看见了也没事，他都已经二十三岁，有喜欢的人不是很正常吗。虽然他和庄叙这两个人，任谁评价，都会说这真是最不合适的两个人凑到一起。
可他只喜欢庄叙一个人，没有别的选项，只好死死缠住，他也没办法。
还在想要怎么开口让庄叙和他今晚就见面，有人打电话过来，是李善情在利城认识的一个校友，叫肖盈，公司主营设备贸易，在滨港也有产业，为人大方，在社交圈吃得开。李善情接了，听见肖盈那头很热闹，问：“善情，听说你回滨港了？”
李善情称是，他便说自己在某晚宴，结束后有几名好友打算去俱乐部续场，若是李善情时差没倒好睡不着，可以过来坐坐，认识滨港的圈内朋友，报了几个名字，都是李善情知道但没见过面的。
李善情今晚虽是睡不着，他只想见庄叙，并不是很有兴致，不过肖盈所在的晚宴恰是庄叙参加的那场，他便开玩笑，问：“那维原生科的庄总去不去？”
“庄叙？”肖盈惊讶，“善情，你为难我。”而后他咬牙道：“稍等，为了你，我斗胆去问一句。”
李善情听他像在走路，等了一小会儿，肖盈开口：“找到他了，不过他好像在打电话。”
话音刚落，庄叙的电话打进李善情的手机。李善情愣了愣，告诉肖盈：“你有了消息记得通知我，实在是很想见庄总一面。我还有事，一会儿联系。”
挂了电话，李善情觉得家里人的目光都停留在自己身上，有点不好意思，就站起来，走到阳台去，才接起庄叙的，听到庄叙问他：“和助理的电话？打这么久。”
“……”李善情不知庄叙为什么就不愿让这事过去，把方才和肖盈通电话的实情说了，顺口安排：“我随便说笑的，你不要答应。”
庄叙问他“为什么”，李善情觉得庄叙在装傻，不过没实说“因为不想你现在跟我扯上关系”这种扫兴的话，而是说：“我是回来给你过生日，又不是真回来造势的，跟你在一起不想要别人在。”
庄叙那头静了几秒，问他：“我现在来接你？”
“你不是还在晚宴吗，”李善情着这客厅的方向，发现爸爸妈妈像在问玛丽什么问题，心不在焉地责备庄叙，“这么早就要见了，是不是想累死我。”
庄叙好像被他气到，在那头低声叫他名字。
李善情性格里唯一没变的一点，可能是只要和庄叙关系一近，就容易在他面前人来疯，永远很喜欢惹庄叙生气，这时又惹他：“晚一点吧好吗？李总很忙很难约，要记住，你又不是我的助理。”
庄叙好像有些无语，李善情又哄他：“小庄乖一点，等我发消息给你。”
过了十多分钟，肖盈重新打来电话，说庄叙说有事，没同意出席。
“报我名字了吗？”李善情又和他开玩笑。
肖盈迟疑道：“说了。”
李善情听出他似乎是觉得有些尴尬，主动打了个圆场：“那算了，我也不来了，晚上还有点事。”而后还是没忍住：“下次有庄总的局再喊我。没他我不去。”
“这要求太难办了，庄叙根本不参与这类聚会，”肖盈无奈地停顿片刻，忽而问，“善情，你现在还没要到他电话吗？”
李善情愣了愣。可能感觉到李善情这头的安静，肖盈补充：“我听别人说，说你……好像是追了他有几年了？”
李善情一方面确认，他在展现自己和庄叙的疏远方面做得很成功，一方面觉得似乎用力过猛，成功得过度，以至于到听了肖盈的说法，心里并不是很舒服。
不过他不愿澄清，便随意胡说：“我没追到他，难道有谁追到了？追又不犯法。”
肖盈大概听他语气轻松，认可：“倒也是。”
挂了电话走回客厅，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和他告别，要回家休息。他们离开后，妈妈叫李善情“宝贝”，爸爸看上去也是欲言又止，李善情知道他们想问，又不知道能不能问，便自己说了：“我想谈恋爱了。和庄叙。”
妈妈的表情并没有但意外，只是担忧，李善情又简单地概括：“我们还没有正式地谈，但是他现在不讨厌我。”
“庄叙是好孩子，但……”妈妈说着，和爸爸换了个眼神。
李善情清楚父母的忧虑，他和庄叙的社会地位与风评之间的差别，事业上难以相容的关系，一切现实原因，也都困扰着他自己。
“妈妈，我知道的。”他拍拍妈妈的手，认真地宽慰她。就像以前宽慰赵自溪、方听寒，宽慰投资人宽慰实验员宽慰玛丽，承诺：“你们不要担心，我都会好好解决。”
李善情早已是个什么都可以担在肩上的成人，无需谁替他，也没有人能替他撑伞。
父母已如此挂心，李善情夜里出门要是再被他们知道，他们岂不是要一整夜睡不着觉。因此待父母上楼，又等了一小会儿，确定他们熄了灯，李善情才给庄叙发消息：“小庄，你在哪？我可以出来了。”
过了两分钟，庄叙对他说：“下楼。”
庄叙说自己在地下车库，李善情怕有记者埋伏，带上鸭舌帽和口罩，穿上学生时代的衣服，鬼鬼祟祟下楼，一眼便见到一台很不显眼的黑色轿车停在车道边，便迅速走过去打开车门钻进去，驾驶位上果然坐着庄叙。
庄叙一身西装，身上有少许宴会场的气味。看到李善情的打扮，微微愣了一下，李善情以为他没认出自己，摘了口罩，不高兴地说：“是我。”
“我知道。”庄叙说。他开车驶出停车库，问李善情：“想去哪？”
这次只是几天没有见面，李善情却觉得庄叙在滨港的气质，和来他家时又变化一些，回到了忙碌的模样，让李善情忍不住想象他在宴会场的冷淡，用手指的指腹摸了会儿庄叙的手背：“你家。”
“我和我妈住的房子，”庄叙没有抽回手，问他，“还是我工作得晚了住的地方？”
李善情看着庄叙的脸，选了后者。
不知是不是错觉，庄叙车开得好像比以前快了，虽然还是很稳，他带李善情来到一栋酒店公寓楼，从地下车库入口，便能看见维原生科的总部大楼。
李善情又戴上口罩，挨着庄叙，不过没有牵手，和他上楼。大概是庄叙的沉默和克制让他显得更诱人，父母的忧虑、朋友不看好的暗示都让李善情有些不爽和郁闷，且上次见面见得太短，没做到最后，李善情的瘾有些上来，一进房间，都没有看清房里的样子，便拉着庄叙吻了起来。
庄叙也不拒绝他，从玄关吻到沙发，口罩鸭舌帽都丢在地上。
不过在沙发上又吻了一会儿，庄叙好像察觉不对，把李善情的手按住，问：“你想做？”
李善情一怔：“不行吗，你家没准备东西吗？”
“我家当然没有，”庄叙的眼神，像觉得李善情不可理喻，“我准备给谁？”
“那你去买。”李善情推他的肩膀，咬他下巴，含糊地说。
庄叙抱了他一会儿，李善情又推他：“你去买啊。”坐在他身上打了他的肩膀：“不能做的时候要做，能做又不做了，你还是不是男人？”
“……”庄叙不是很明显地叹了口气，还是拿了车钥匙出门。
李善情先是在沙发上休息，过了一会儿，站起来参观。
庄叙这套房子不算特别大，打扫得干净，摆设很简单，一看便确实是临时用来睡觉的地方。
李善情说要检查，其实不是真的，他毕竟是一个有教养的人，不会乱翻别人东西，不过他在庄叙家等着，实在是无聊，才在屋里逛了一圈。
走进书房，起初也只是翻一翻庄叙的书，研究一下庄叙最近在看什么文献，摆弄摆弄他的电脑，检查桌面还是不是系统默认，密码是不是以前那个。
不知为什么，在人体工学椅上坐着，模仿了一会儿庄叙工作之后，李善情看见书桌对面，书架下方的几扇实木柜门，忽然有些好奇，便走过去，打开来看。
前几个柜子都是空的，开到最后一个柜子，唯独摆了一个纸箱，李善情就把纸箱拉出来打开，发现了里面摆着的永生花盒，和放在花盒上方的卡片。
实物和照片没有什么区别。这是李善情的第一个反应。
因为花是李善情是叫秘书帮他去找滨港的花艺师订做。在十盒花的照片里，李善情选了一盒最贵的，花最多，看起来也最热烈的。他自己都没见过，今天第一次见。
那时候他刚刚挖掘出自己的欲望，每周给庄叙那个不用的号码打至少三次电话，叫着庄叙的名字自渎，莫名其妙地骂庄叙好用力，或者让庄叙停下来，自己上演一出还在爱的戏剧。
写生日祝福卡片，字迹看起来潇洒，其实带着一种不知向谁发泄的恨意。
分手后第一次见面，庄叙说丢掉了，李善情没有当回事。他根本自己都不珍视这件礼物，把它送到庄叙面前，只是想愤怒地提醒庄叙李善情的存在，提醒庄叙不要忘记，他们短暂而不正式的恋爱曾经发生。
原来庄叙保留了李善情这件恶毒的礼物，但是用纸盒罩住。
这么糟糕的东西居然也不丢掉。
李善情很轻地摸了摸花盒的外壳。清晰度的确像花艺师说的那样很高，透明得像钻石和玻璃，没有杂质，没有灰尘。
他在心里想，如果生日卡片代表一种潦草、不负责又自我随便的爱情，那么不透明的普通纸盒，加上透明的花盒外壳，可能就是一颗让李善情觉得根本没办法看透，实际上却不耐高温的心。

第43章
庄叙在药房买到李善情要求的东西，开车回公寓，在晚上的十点半。
滨港车水马龙，热闹非凡，他感到自己与全世界一样匆忙，一样正在去往某处，见某个人的路上。
从电梯通往房间所在的楼层，电子屏的数字不断上升，庄叙终于有了一种这些年从没有产生过的奇异预感：他的生活即将安定下来，或许不会再有大幅度地移动。
可能是李善情今天的打扮，像许多年前，他十七岁，即将离开滨港，约庄叙最后的一次见面。那天太阳那么好，李善情晃晃悠悠从小区里走出来，从门口走到庄叙车边，也从滨港走向番城，从少年走向青年。
可能是他们最近近乎无间的默契和亲密。让庄叙觉得，自己十九岁认识李善情至今，其实存在两段完全不同的人生，而这两段人生在今晚交汇，庄叙得到机会，从有许多波折的那一段，跳回到他们从未疏远的这一段。
父亲逝世，母亲旧疾复发，而庄叙最不想让他离开的人，头也不回地离开滨港。安全与信任便渐渐从庄叙的生命里消失。
尤其是前两年，母亲待在疗养院的日子，庄叙一回家，更是常觉得自己居住多年、墙壁坚固的别墅，成为一张年久的蒙纱骨架，一副永不落葬的棺柩，若不每分每秒都牢牢扶住，一不留神，就会轻易倾塌。
庄叙难得逃避，购置一套新的公寓，在那段时间居住。也将生日收到的某一份礼物带去，如同带走一件从不使用，却不可离身的行李。
这一年多来，只有前往利城，和李善情进行不伦不类的约会时，庄叙重新有了一部分工作之外的生活和情感。
其中包括每个月在楼下见到李善情的身影时，内心出现的翻涌的情绪。
包括看见李善情后颈的植入手术伤疤后，情感压过理智，双手提前于大脑所做的决定。
也包括一周前，前往番城，玛丽替他打开门，他却在看到李善情躺在床上，助理俯身拿着手机，过于亲密地贴在李善情耳畔时，瞬间涌上心头的，极度浓郁的不安全感，以及很难用正常去形容的嫉妒心与纠正欲。
但今晚庄叙的情绪很纯粹，也很安全。
因为从下午的会议开始，到夜里的晚宴，庄叙不断听人告诉他“Noah Lee回滨港了”、“我听说他这次回来，联系了卫生署的赵署长见面”、“你要小心，听说他想见你”，最后却收到李善情的消息，听到李善情亲口对他说“我是回来给你过生日”。
声音轻快，不似作伪，留有一种时间没有带走的任性和无所谓。
庄叙仍然不过生日，不过生日对他而言，成了与某个人产生联结的方式，让他竟然开始庆幸自己有生日可过。李善情是邪恶不该靠近的毒品，又在无意间为庄叙制造出他人无法制造的幸福。若可以，庄叙希望一切顺其自然发展，不要再中止。
到家开门，客厅的电视开着，李善情侧躺在沙发上，庄叙走过去看，这位坚持要做的人已经睡着。李善情睡得很香，眼睛紧紧闭着，细长的手指搭在一起。
李善情和十六七岁的模样其实已经全然不同，头发长了很多，面部的线条更加锋利，唇角不再是上扬而是平直，声音更低更哑，手背又多了一个增生的疤痕，睁眼时的眼神，总带着冷静和嘲弄，很难让人联想到纯真一类的词汇。
睡着的李善情，实在像一个已有使用痕迹的玩偶，是世界仅此一件的限量与绝版，人人想要接近，无人知道玩偶的主人是谁。
今晚能不能暂时是他的？
庄叙将买的东西放在一边，想带李善情去床上，睡得舒适些，仅仅碰到肩膀，李善情就醒了，睁眼看到庄叙，过了几秒钟，含糊地说：“庄叙，是你吗？还是我在做梦？”
庄叙说“是我”，李善情抬起有疤的那只手，抓住庄叙的衣领，将庄叙向下拉，压到他的身上。而后张开嘴，含住庄叙的唇，喉间发出暧昧的声音，熟练地闭着眼睛，扯出庄叙的衬衫下摆，手指按在庄叙的腹肌。
没过多久，沙发被他们弄得很脏，李善情坐在庄叙身上，将头埋在庄叙的肩膀。庄叙垂头动作，可以看到李善情不停颤抖着的洁白的背，和微微凸起的脊椎。
过了一会儿，李善情忽然呼吸得很艰难，用力咬了庄叙的肩膀，弄湿他下方的衬衫，发出使庄叙难以按照他所说的停止的声音。
最后如同生命初始和诞生的一刻，存在的一刻，该被铭记的一刻结合在一起，他们像这座城市里普通的一对眷侣，沉入幸福的泡沫之中，庄叙又一次相信，他的生活有希望，真的要走向正轨。
李善情的时差没有调好，醒来时脸埋在庄叙胸口，天还没有全亮。
卧室的窗帘缝隙间，灰色的晨光漏了少许进来。李善情浑身酸痛难当，缓释药舱的释放有时长也有剂量限制，他不能再加多，只好无力靠在庄叙身上，心里也感到不解，怎么庄叙看上去很温柔绅士，像个没什么欲望的人，大部分时候还都要李善情主动，可是真做起来又很不正常。
李善情用这个词来形容庄叙，是因为庄叙这个人真的不是很正常。
谁会不近女色也不近男色，又在二十一岁，事业刚进入正轨时，突然答应同性朋友恋爱的要求，好像缺恋爱谈似的？
谁会被分手了收到前任送来挑衅的生日礼物却不丢掉？
谁会分手分得那么决绝，再见还被前任拉着接吻最后滚到床上去？
庄叙究竟是心软还是心硬，对李善情是喜欢还是爱？
李善情看不懂他，只能看着昏暗的房间里，眼前温和俊秀的鼻梁和下颌轮廓，发了一会儿呆，凑过去亲了一下他的脸。面颊也很光滑，有一种健康的体温。
被他碰了碰，庄叙动了动，侧过脸来，不完全清醒地睁开眼睛，说：“怎么了？几点了？”
“五点，我下午要去捐赠的大楼的奠基仪式，”李善情告诉他，“我要回家换衣服。”
庄叙愣了几秒，说：“我送你回家。”
庄叙先起来洗漱，替李善情拿衣服。
由于李善情昨晚的衣服彻底不能再穿，庄叙只能给他找了自己的运动服，李善情太瘦，穿着松松垮垮，很不合身，内裤更是穿不了。
李善情把衣服拉来扯去，抱怨了几句，从床上下来，因为腿软，差点坐到地上，还好庄叙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
“这样我下午怎么出席活动？”李善情严厉地斥责，“小庄，你要负责。”
庄叙敷衍地答应，牵着他的手往外走，问他要不要吃了早饭再走，李善情说不要，玛丽会做。庄叙“嗯”了一声，忽然问：“下午需不需要我也出席？”
这话更是不正常得没有边际，李善情都被他吓了一跳：“当然不用，你来干什么？”
庄叙不说话，李善情开玩笑：“地头蛇来给我撑场子啊？”
“不行吗？”庄叙问。
庄叙这些奇怪的行为愈发明显，让李善情心动心跳，十分难得地尝到了疑惑和害羞的滋味，他理智地拒绝了庄叙，说：“不用了吧，我怕维原生科明天股价下跌。”
心却进入一个心照不宣却毋庸置疑的第二次初恋世界。
下午，李善情找造型师将自己打理得体面些，前往奠基仪式。小学的大门外，闻风而动的媒体云集，李善情不喜闪光灯，戴了副墨镜，几乎没有回答问题，也不露任何表情。
从学校离开后，他没有通知庄叙，去看了看庄叙的母亲。两位病友很久没有见面，在家聊了许多，说治病和手术的经历，李善情谈起自己植入后的呕吐经验，许女士很有共鸣。
后来许女士的朋友来了，李善情加入他们，一起玩了会儿牌，他还得去陪父母，没留下来吃饭。
不过坐车离开庄叙家的别墅区时，李善情看见了几台媒体车停在路边，心中暗说不好。果然，晚上吃饭时就见到了新闻，说Noah去庄叙家拜访，被闭门谢客。不过李善情的公关公司还没发力，新闻便已被删除了。
想来想去也不太可能是别人，李善情发消息问：“是不是你删的？”
庄叙又不承认：“删什么？”
次日是庄叙的生日，李善情找不到庄叙除了工作和做某些事之外的喜好，问庄叙：“要不要一起出去玩？”
庄叙答应了他，他便很高兴。晚餐后和父母一起看新闻，李善情还觉得这次来滨港，真的重拾旧梦，有机会找回以前那个无忧无虑的自己。事业也一片坦途，回番城后便要启动直接上市的流程，前方无限光明。
但到了睡前，李善情接到了那个电话。是从番城出发来滨港之前，他因肌肉抽动而找的神经科专家打来的。
专家的语气有些犹豫，对他说：“Noah，你回来后，我们必须再多做一些检测。”
李善情心瞬间沉到底，问他这是什么意思，专家告诉他：“我有怀疑，但现在不能确认，所以也不想立刻告诉你。如果不是，那是最好的。”
“如果是呢？”李善情问。
“……”专家安静了几秒，没有回答他。
比起身体，李善情也在意公司和产品，便问：“可能是植入引起的吗？”
对方很快便否认了，说：“这种情况，可能性不大。”
“你究竟怀疑什么？”李善情实在不喜欢不上不下被吊胃口的感觉，直接道，“可以先告诉我，我身体不大好，承受能力倒还可以。”
专家思考了片刻，很轻地叹了口气，对他说了实话：“PMA，进行性肌萎缩，甚至渐冻症。”
李善情从没想过这种病症的可能性，大脑一时间有些空，几乎想笑，或者对对方说“别开玩笑，我只是肌肉无痛抽动，本来就没力气，不是得绝症要死了，能不能别这么晦气”。
专家感受到他的沉默，又补充：“现在只是猜测，确诊需要很长的时间。我看了你其他的检测报告，排除了大部分可能，我上个月刚刚遇见一位症状已经比较明显的病人，所以才有点怀疑。”
“……知道了，”李善情对他说，“我回来就开始检查。”
李善情挂了电话，在房间里呆滞地坐了一会儿，这两天没怎么注意的肌肉又跳了起来，好像有一个多余的生命体存在于那块区域。
他抬起右手，看着自己的手指，张开放松，又张开放松，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累了，他觉得小拇指动起来有些慢。
应该是虚惊吧。李善情想，早知道不找这名专家，是因为他才接触过这类病人，才会有次怀疑。渐冻症本便不是一项可以迅速确诊的疾病，这专家实在是想得太多了。
他的人生才刚开始有了好转，有爱他的父母，朋友，有正在高速运转向前的公司，还有终于对他透露心意和感情的庄叙。
心里觉得不会是真的，李善情还是一整夜都没有睡着，到早上才想起来，给庄叙发了短信，祝他：“生日快乐。”
想了一会儿别的祝福，加上：“小庄，祝你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庄叙已经醒了，很快回复说“谢谢”，问李善情：“我什么时候来接你？”
“半小时吧。”父母出门了，玛丽休假，李善情也不想一个人待着，他觉得害怕，又发：“越快越好。”
他走到浴室，发现自己的脸色青青白白，像一个鬼魂，只有一对眼睛有活人的光泽，深深看向镜子里，像在说“我想活下去”。
——如果生命的时钟真的开始迅速地倒计时，如果生命真的会停。
李善情不要自己再去想，洗了把脸，在衣柜里发现以前庄叙送给他的外套，便穿上在他的休闲衣外面，又戴上一顶学生时代的帽子，下了楼去。
和他的装扮比起来，庄叙实在穿得很正式，衬衫和西裤，只差一件西装外套就可以去上班。
庄叙开车带他在滨港细窄的路上前行，给他介绍这座城市的变化，他们途径了李善情以前的高中，滨港大学，游客区，群英医院。
有些建筑拆掉了，有些翻新，李善情睁大眼睛，想将一切记录在大脑中，又怀疑这些记录到底有没有意义。
因为心中压着事，他没怎么搭庄叙的话，庄叙注意到了，开到观景点附近的停车场，停到车位里，问他：“你是不是累了？”
李善情抬眼，看到庄叙关心的眼神，“嗯”了一声，勉强地开玩笑：“怎么这都被你发现啦，大寿星。”
“我看你没怎么说话，”庄叙说，“如果真的累，我送你回去。”
李善情马上说“不要”，“我不要回去。”
说到这里，李善情看到车窗外，不远处一家烘焙店的招牌，突然想起来，他第一次为庄叙过的生日，给庄叙买一个甜甜圈。他想让庄叙重回当年，也想自己待一会儿，便说：“你在车里等我一下。”
走到烘焙店里，一股奶油和水果的甜香迎面而来。李善情没戴口罩，闻着都感觉快过敏了，有点坏地迅速挑选了一个看起来最梦幻的，和庄叙的气质完全不搭的草莓蛋糕，对穿着围裙站在收银台的女孩说：“你好，我想要这个，请帮我包起来。”
他拎着打包盒，要了一盒蜡烛，慢吞吞走回庄叙车边，开门坐进去，把蛋糕递给正在等待的，看起来打扮得体面又健康的庄叙，说：“生日快乐。”
庄叙拆开来看，李善情看到他挑了挑眉，故意问：“是不是很合你的心意？”
庄叙竟然没有否认，低低“嗯”了一声，又让李善情感到恶作剧失败，继而心痛了起来。李善情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加喜欢庄叙，然而他总是运气不好，运势一低再低。
庄叙蜡烛，但没有点燃，李善情问为什么不点，庄叙看了他一眼，他便明白了，大概怕他哮喘发作，或者呼吸质量太低。但在他的身体就是这样难伺候，再如何保护也是很容易消散。
“其实没关系啊，”李善情不想再这样，耸耸肩，“不吹蜡烛怎么许愿。”
“我的愿望不用许。”庄叙对他说。
这么神秘。李善情好奇了，他本来就很喜欢了解庄叙的一切，被专家的猜测打击得灵魂游离的伤春悲秋都少了很多，凑近庄叙一点，问：“那是什么愿望？”
庄叙摘下了蜡烛，放在一旁，看着李善情的眼睛。让李善情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不祥而幸福。
他看见庄叙朝自己靠近，双唇微动，好像犹豫着，斟酌着对自己说：“我知道你前天晚上找到我公寓里放着的花了。看到之后，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语气很认真，眼神也干净。李善情觉得自己的手完全动不了了，耳朵却还在听。
“如果有的话……”庄叙停了下来，神情那么纯粹，几乎有点难为情，好像他们刚刚认识，好像李善情还没有离开滨港，没有做过任何伤害他的事，这样地问：“如果有，我们能不能重新在一起？”

第44章
二十六岁，算不算一个很好的年纪，是否将是人生新阶段的开启，庄叙说不清，只知晓他仍旧没有太多纪念日的概念，从日程表中艰难空出一整天，单纯是想和一个很久没回滨港的人，单独进行一次约会。
两人在一起的时间越长，肢体越亲密，接吻拥抱，漫无目的地聊天越多，庄叙越来越难再去做一个原则固定的人。
只知道如果要陪李善情，那么工作、他自己的生活，一切可以无条件向后顺延。
游历过色彩斑斓的奇幻乐园，人总不想再回到黑白世界，是庄叙也一样。
昨晚庄叙照例打开书柜，想擦拭花盒，察觉到盒子、花和卡片都被移动后，怔了片刻。
他想象了李善情在他的书房里摸东摸西，最后突然找到这一盒花时的模样，最后简单快速地做出了一个决定。决定后，庄叙感到人生又坚固了一点。
早晨接到李善情的召唤，庄叙又来到车库等待，看到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瘦窄的人，遮得看不到脸，穿了一件他很熟悉的衣服，摇摇晃晃走来，不知是在暗示什么。
进了车里，李善情摘掉帽子，露出一张窄小而漂亮的脸。大概是这两天没睡好，他的眼里有少许血丝，但是即便在昏暗的车厢中，庄叙也可以看到他湿润的眼球，反射一种细腻、生命体的亮光。
在李善情轻轻转动眼球时，他显而易见的邪恶个性，精神和活力，对庄叙致命的吸引，也跟着灵活地展现了出来。
但不知是不是庄叙的错觉，自约会的起初，气氛就有些难以言喻的沉闷，也像这一天的天气，雨云积满天空，把整片海港与高楼压成灰色。
庄叙本以为李善情是这几天太累，想若他疲惫，可以送他回去休息，但李善情开口他撒娇，说不要回家。后来在观景点旁的一家烘焙店，他给庄叙买了一个漂亮的草莓蛋糕。
白色的奶油，红色的草莓，点缀一些干花的花瓣，看起来十分梦幻，像李善情送上他本人。
原本在感觉到李善情状态不好的时候，庄叙犹豫了，怀疑这并不是谈心的好时机，但可能是蛋糕给他的信心，庄叙脑中的玩偶归属理论又浮现出来，含蓄地对李善情提出了复合的请求。
但李善情听庄叙说“我们能不能重新在一起”之后，陷入了一段长久的沉默。
奇怪的是那十分钟之间，天上出现了少许太阳，把云层照得很白，制造出一片天空似的区域。车厢里也亮了一点，观景台四周没有几个游客，这安静便格外让人无法忽略。
庄叙手里拿着还没有吃的草莓蛋糕，车厢里飘满甜香，心情从略有紧张，到没有缘由的忧虑，李善情都很安静。
他盯着李善情的眼睛，和他对视。李善情没有将眼神移开，他也没有在李善情眼中找到躲闪、对恋爱的排斥，没有看到李善情正在思考一个不诚恳的借口的迹象。
沉默只是单纯的沉默，让车里的空气和糖味凝结在一起。
若非要形容，李善情看起来有点迷茫，迷茫得近乎脆弱，然而也成熟，带着一些愁绪，是庄叙没有见过的样子。
庄叙等待着，忽而嗅查到一丝他曾熟悉的厄运的气息，而后缓缓地在时间的度过中，察觉到自己肋骨下方有一片区域开始隐隐作痛，延伸到心脏，肩膀。
“小庄啊。”李善情最后开口这样说。
他眨了眨眼睛，靠过来，把脸埋到了庄叙肩膀上，像一只十分亲人的小动物，找到了自己的主人，脸颊贴在庄叙的脖子上，皮肤细腻温暖。
李善情不能用有香氛的产品，身上永远只有一种特定的洗衣剂的清淡香味，他用一种沙哑而朦胧的声音说：“小庄。”好像在呼唤庄叙的灵魂。
庄叙不明所以，不再追问他是否同意复合，只是也抱住他的背，抱到薄薄一片，用不会惊扰他的声音，问：“怎么了？”
“你记不记得我以前跟你说我们要谈恋爱，”李善情含糊地说，“我们要分手，那时候我说得好简单。可能是因为我那时还没有那么……”
李善情感觉到庄叙抱得紧了一些，他的痛苦和迷茫却又加重，好像庄叙的拥抱会将情绪压缩，密度变高，害他本来就支离破碎的逻辑，彻底找不到根据。
他已不知该如何回应，如果是昨天接到电话之前，可以和庄叙重新在一起，让他做什么，他都会去做的。
然而现在连他的生命是否可以延续，都变得悬而未决，无论说同意，说不同意，都虚弱而苍白。
最后李善情把脸抬起来一点，唤回神智，对庄叙坦白：“大概前两个月开始，我身体有点小毛病，来滨港之前，找了个神经科的专家检查，他昨晚给我打了电话，说有个不太好的怀疑。”
“什么怀疑？”庄叙的表情立刻严肃了，简直是板起了脸。
李善情终于知道专家为什么起初没和他说病症，因为他自己现在也不想说，这病症若说出口，实在让人感觉太严重，即便最后是虚惊一场，中间等待的过程也会十分难熬。
在确诊前，他不希望任何人从他嘴里听到这病症的名字，犹豫再三，便抿了一下嘴唇，拍了拍庄叙的手臂：“先让我回去检查嘛，你先不要问，万一没事呢？”
庄叙立刻像被他气到，一副很无语的模样：“李善情。”
在前几年，分手的后半段时间，每当李善情复盘过去，回忆到庄叙显露出对李善情的情绪时，李善情心情都会变好一些，好像抓住了庄叙的马脚，想对庄叙说，“小庄，你看你为我生气，你就是也在乎我”。
现在李善情又看到庄叙这样的神情，一瞬间却想，还是以前好。
就算庄叙不在乎他都无所谓，即使是分了手，两人在地球两端，联系再少，至少李善情没有被专家说什么，可能得了过两年就会一定会死的毛病，一切也都还存在一种完全的希望。
“叫我干嘛。”李善情问他。
发现庄叙的眼神变得难过，李善情又开不出玩笑，想了半天，对他说：“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做啊，小庄？确诊之前你会不会告诉我？”
庄叙看着李善情，没有说话，李善情说：“我真的不知道，我也还没有告诉我爸妈，但是我好怕，怎么办？”
太阳明明又大了一点，车里的沉默却变得更深更深，像一口望不到底的井，人掉进去，只有黑暗和风声，没有井水也没有落地。
没过多久，庄叙对李善情说：“别怕，我先陪你检查。”他抬起手，摸了摸李善情的头，手指又滑下来，轻触李善情的面颊。
“陪我回番城吗？”
庄叙说“嗯”，李善情立刻觉得自己现在比庄叙理智一点：“不要了。你先工作吧，又不是无业游民。而且你这个人目标太大了，陪在我身边，我怕没病都被人编造有病，最后还影响我的公司上市。”
“什么时候了你还想这些？”庄叙问他。
李善情摇摇脑袋，不想要气氛这么凝重，又开玩笑说：“而且我打算检查结果好，我才回来找你，不好我就把你甩了。”
“是吗？”庄叙问他，“这次又打算怎么甩我？”表情虽然很镇定，语气一点都不开朗，像阴沉像质问更像生气。
“……”李善情有点心虚了，嘴里嘟嘟哝哝说“把你的电话拉黑”，“找个地方躲起来”。
“是不是有点太小儿科。”
李善情马上说：“那我找法院申请禁止令。”
说完看着庄叙的眼睛，李善情又说“算了，看在你还没有纠缠我的份上”，最后几个字的发音被庄叙吞入口中。李善情觉得庄叙的嘴唇在颤抖，怀疑自己的也是。
其实这才是李善情今生做过最自私的决定。庄叙送李善情回家的路上，李善情心里是这么想的。
第一次要求庄叙和他谈恋爱，是因为李善情根本不懂得爱，随便又任性，现在想重新做人，做一个不自私的人，则应该别答应庄叙，也不把可能生病的事说出来，赶紧让庄叙从他的生命里离开。离开痛苦，离开病原体。
现在还来得及。
但李善情又没有做到，他对庄叙的需要超乎他自己的想象，失去了理智也没有控制。李善情已经不再是一个自由的人，他抓着庄叙的手，好像抓住一个救不了他又不想他走的救兵，一支离开了会马上死掉的安慰剂。
他只希望自己不要真正生病，那就好了。一切迎刃而解，他也可以继续和庄叙生活在一起。
李善情回家上楼之前，又在庄叙的怀里待了一小会儿，要开车门的时候，庄叙忽然叫他名字，对他说：“李善情，这次不要骗我。”
“我就要骗，”李善情对他说，“骗的就是你，我也没有答应你复合的事，和李总谈恋爱你想也不要想。助理是不能爱上总裁的。难道这点道理不懂吗？”
李善情说得还挺认真的，所以才把庄叙逗得开心了一点。
晚上爸妈回来，李善情没有聊起这件事。
他看了几篇关于渐冻症的相关论文，昏昏沉沉地想了很久，给方听寒、赵自溪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们自己出现病情的可能性，又叮嘱他们在最终的结果出来之前，千万不要透露风声，而后又善用缓释舱睡了一觉。
凌晨三点睡着后，庄叙梦到过往，像将六七年间的人生重过一遍。
起初是他和李善情刚刚认识，他收到李善情大堆大堆的信息，李善情展示自己的聪明。庄叙不回复他，有时让他别来烦自己，还把突然出现在他家书房的李善情用力地拉到走廊，对他训话。
庄叙看到当时的自己实际上常常想，李善情真的很聪明。发现那个十九岁的庄叙，也不知是真的看到李善情在他家大呼小叫觉得生气，还是单纯想把李善情抓到一边，抓到一个只有自己在的地方。
梦到李善情离开滨港的那一天，他开车到了一个可以看见公务航站楼的地方，看到李善情乘坐的湾流飞机起飞。那一年他把手机换了十几次时区，有时候是滨港，有时候是番城，在卫星地图上查找了李善情的家。
第一次出发去番城见李善情时想了很久应该穿什么衣服，有没有什么衣服可以让李善情想回滨港，选择来他公司工作，或者有没有什么外表，能让李善情对庄叙产生一点对别人不同的情绪。
又梦到被李善情说分手的那天，庄叙气得口不择言，威胁说不要再联系，提醒自己从此不要忘记李善情的所有包裹糖衣的自私个性。
整整一年半，他将李善情的所有甜言蜜语贴上毒药的标签，不断地重复不断警示，人生不会再允许李善情的进入。
然而不知在什么时候，他又收集了一些有李善情特稿的杂志，塞在周思岚的抽屉里。有时又开始想到李善情坐飞机来滨港找自己的样子，抱着氧气机，尤其是在收到李善情的花的那个生日夜晚，庄叙的眼睛睁开闭上，全部都是少得他可以一一数出的，李善情表现出对他在乎的画面。
他再三告诉自己，李善情只是把他当成一片可以攻占的领土，同时又希望一年的每一天，都是李善情在机场出口出现的那一天。
当想到他在人来人往的机场抱着自己，发出剧烈的咳嗽，庄叙就无法精确地去恨这个不够爱他的人，无法真实地排斥一段让他既爱又恨的感情。
生活简单也复杂，庄叙在梦的最后，决定删除了所有假装过的消极和反感，只留下真实的欲念。
就是不论李善情意愿如何，他都不会再做一个听之任之的绅士。
比如次日李善情乘飞机回番城，本来不让庄叙送，也不让庄叙跟，庄叙还是去了，和李善情的亲人打了招呼。
李善情看上去有些不高兴，庄叙觉得他应该是高兴的，因为他把庄叙拉到一个休息间，抱着庄叙的脖子吻了一会儿，又威胁：“下次再犯你等我的禁止令。”
起飞后，李善情在飞机上睡觉，庄叙无法和他联络，下午出席一场重要业界的聚会。李善情走了，仍然可以在各处听见圈内人士讨论他姓名的声音。
“Noah这次这么快就走了，”休息时，有人闲聊，“没和赵署长见到面。我看NoaLume进滨港是不太可能的。但听说他们要启动快速上市了。”
而后忽然有人看向庄叙，发问：“庄总，你有没有被Noah堵到？听说他四处找你。”
庄叙想起李善情多番叮嘱，也不希望自己万一说了不该说的，李善情醒来有意见，又在电话那头闹，便含蓄地说：“没有。”
“他是不是几年前就开始纠缠你，”对方说，“你要是想要，我这里有一个非常优秀律师可以推荐给你，必要状况下，我建议你申请禁止令。”
庄叙听他这么说，有了点兴趣，说“我有个朋友可能需要”，问对方要了号码，发给了李善情，告诉他：“找这位律师可以申请禁止令。”
【遗愿清单】

第45章 李善情家中找到的一份清单
李善情将自己的疾病检测过程，形容为当红影星与知名嫌犯地下恋，情况十分复杂，十分不轻松。
回番城后，李善情冷静下来，和专家聊了几次，情绪也调整得稳定许多，自觉相对于其他病人，有几项心理上的优势：由于从小到大身体没有好过，虽说求生欲自始至终都很强，李善情对自己得病的接受度还算高，心态不差。
遗嘱也写得十分齐全，从儿时的玩伴，到公司的下属，都可以得到一份来自李善情的善意馈赠。在这方面，李善情已完全不用费时操心。
除了要给庄叙的部分遗嘱。原本李善情便已经在几年内改动过很多次，现在更是只能寄希望于检测结果是有惊无险，因为全然不知要留什么给他。
按专家的建议，李善情应该抽出一段完整时间，到最近的利城ALS中心完成检测，那里有最高新的仪器技术与医生。
但李善情并不愿这么做。因为他的身体暂时除了手臂有肌束颤动之外，几乎全无异样，多方面了解此类病症后，他确认自己的症状处于最早期，检测的过程主要是做相当多的排除法，排除每一项其他病因，最终确诊需要很长的时间。
虽疾病存在比较长的潜伏期，按照植入缓释器的时间，和李善情的症状发生时间对照来看，两者不可能存在关联，但若李善情进出ALS中心的消息传出，得病的传言扩散，难免会影响公司的上市，也将使父母亲人操心。
李善情不打算让这种可能发生。
他本便聪明，游说能力一流，专家听他解释后，也被说服，同意他的看法，认可他的担忧，替李善情联系仪器医生，运抵番城，在秘密的情况下进行检测。
对李善情而言，这些计划唯一的阻碍，来自他那位又旧又新的男朋友。因为此人个性保守，绝无可能赞成他的行为。而庄叙又很聪明，李善情想哄住他，简直难之又难。
幸好两人暂时是异地恋，庄叙无法面对面地用那张脸和声音迷惑李善情，李善情独自一人时相当坚强，大脑也能理智很多。
每当打电话视频，被庄叙问到检查的情况和具体的病症，李善情都会胡说八道，有时候说正在确诊对庄叙相思病晚期的过程中，有时又说胃痛心痛不知道什么痛，反正都是小事，让庄叙不许来番城，不许打搅他的检查。
这种胡言乱语，自然把庄叙弄得很不开心。但李善情独断专行惯了，实在很难在清醒时示弱，哪怕对方是庄叙。
在还未确诊之前，即使庄叙知道了检查的进展，那又如何？难道要庄叙放下手里的一切事务，来陪李善情吗，庄叙有他自己的人生，并不比李善情的轻松。
当然，李善情也不会否认自己的真实想法，是他可能有点太过喜欢庄叙，珍惜两人之间非常来之不易的和平和情侣关系。
又希望庄叙眼里永远只看得到他潇洒和光鲜的一面，不希望庄叙看到他做穿刺检测，不希望庄叙看见他未来坐在轮椅上，又不希望好不容易回到手中的爱情，被一场不知是否要降临的疾病，拖到丑陋的地步。
有时候李善情甚至也觉得，自己开玩笑时说出那句“确诊就把你甩了”，其实是真的那么想过。但真要他这么做，他也不可能做到。可能最后奄奄一息时，他都要给庄叙发消息，确认庄叙是否还只是他的。
春天降临之前，李善情把庄叙来番城找他的日子推了又推，将主要的精力放在工作上，基本上是对和庄叙见面十分逃避，又对其他一切事务斗志昂扬，提前提交了上市流程里的保密申请，用一个月断断续续地完成了大部分检测。
果然如他预计的那样，在基因测序后，确认了SOD1的突变，但由于症状只停留在下运动神经元受累，顶级专家也仍然无法完全断定，李善情究竟是进行性肌萎缩，还是渐冻症早期。
专家团队会诊后，权衡利弊，也听了李善情的意见，一起做下决定，先按进行性肌萎缩进行治疗，观察病情的发展，在五月份公司的上市程序完成后，若情况有变，随时可以开始使用最先进的靶向疗法。
二月中旬，确定治疗方案后的第二天，李善情在公司顶层新设置的康复室里，接到了庄叙的电话。庄叙一开口，说自己已在番城机场。
当时李善情刚做完第一次电刺激干预，整条手臂痛得好像被千万支针刺透，精神恍惚，大汗淋漓，听见庄叙的声音，一时间也没有反应过来。
医生说若是普通人，并不一定会感到太痛，只是李善情对疼痛过于敏感，且为了方便记录数据，没有使用缓释舱止痛，痛感才会剧烈得反常。
前几句话，李善情还能听懂，到后来已痛得神志不清。不知自己是做错了什么，才有此报应。心想自己小时候打针，还能窝在妈妈的怀中，现在只能抓住扶手，抓得手背铁青。
“李善情，为什么不说话，”庄叙可能是以为他又在想借口，低声问他，“昨天还说自己待在公司，今天不会又去了哪个回不来的地方吧。”
这是上上周，庄叙说自己要过来时，李善情编造的理由。
他自己说得都心虚，庄叙大概是让着他，没有立刻拆穿，只说“那你先工作”。后来又被李善情连续拒绝了两次，庄叙才变得沉默和愈发不悦。
此刻等不到李善情回答，庄叙声音已接近阴沉，问：“你在哪？”好像李善情再不见他，他到天涯海角也会把李善情抓出来。
“……”李善情的痛感终于缓和一些，有点迟钝地头疼，对庄叙说：“还在公司，我过来接你吧。”
“我回你家等你。”庄叙自行决定。
和庄叙一个多月没见，每天至多打电话和视频，听闻庄叙已在附近，李善情近乡情怯的毛病犯了，明明想念庄叙，也有些拖拉，怕见到庄叙之后顶不住压力，开始和庄叙撒娇哭诉，变成一个不再坚强的没用的自己。
他就又开了个会，才下楼，坐车往家里去。
到家之后，进门听见玛丽在厨房的声音，并未看见庄叙的影踪，李善情立刻变得不安。在底楼走了一圈，没找到人，慢吞吞上了楼，看到书房门开着，走过去，终于看到有人在里面。
庄叙穿得随意，站在百叶窗前，书柜旁，低着头翻一本不知什么书。庄叙看书很专注，也很宁静，平时破坏欲很强的李善情，都不忍破坏他此刻的认真，没有出声，注视了庄叙一小会儿，一直到庄叙抬起头，也看到了他。
庄叙把书放回了书架上，站在原地，李善情等不到他走出来，只好自己走了进去。
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怕和庄叙对视就变得软弱，李善情没有看庄叙的脸，想说点缓和氛围的话，便道：“为什么没有收到邀请，就自己来了。”
庄叙没有说话，李善情只好又说：“还好李总今天没有出差，可以陪你。”
走近到离庄叙两米的地方，李善情听到庄叙冷冷地说：“还以为你在番城也养了个男朋友。原来没有。”
“什么啊，”李善情没见庄叙讲过这种莫名其妙的话，忍不住抬眼看他，笑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没有？”
发现庄叙的不高兴是认真的，又主动坦白：“小庄，你不要生气，我暂时没有确诊。我不也不是不想见你，是不想你太担心。”
看到庄叙眼里不满的情绪消去了一些，但嘴唇张了张，李善情怕他又要接着问详情，就说：“别的不要问了，你也不用在我书房乱翻，病例不在这儿。”
经过这一个多月，李善情自以为已将心态调适得还不错，看到庄叙，才发现调适都谈不上，至多是成功地把伤感屏蔽了一小段时间。
庄叙拉了一下他的胳膊，把他抱在怀里，李善情的脸贴在庄叙肩上，果然就变得不够坚强，想到方才的电刺激干预，也又觉得痛了起来，也十分委屈。
“李善情，有什么事不能和我说？”庄叙的声音很低沉，叫他的名字，责备他的掩饰和不诚实。
李善情不知要怎么办，起初抓住庄叙的手，又张开双臂，抱住了庄叙的背，从他身上汲取能量。
他只是想把一切变得轻松些，李善情以前一直是这么做的。不论是友情还是爱情，李善情崇尚没有重压的情感，才会令人舒适，让人留下美好的回忆。在想起李善情时，想到他的笑话、勇敢和遗产。
给别人带去沉重的人，不该是李善情。虽然与生死有关的事，本也不可能轻松。
李善情努力将心里的茫然和理智分离，问庄叙：“你这次来待多久？”
“最近把要处理的事都处理完了，准备远程办公，”庄叙好像变得和以前不同，说话果断，没有什么商量余地，“可以在你家待很久，待到你说实话。”
李善情沉默了，本来想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更乖一点”，说不出口，从庄叙怀里挣出来，看他的眼睛。过了一会儿，说：“谈恋爱就要同居吗？我没有同意你待在这里。”
“不是给你发了律师的号码了，不同意你自己去联系。”庄叙面无表情地对他说。
李善情说他“疯子”，他也面不改色。让李善情发现两人分分合合多年，自己好像从来没有完全读懂过庄叙。至少不清楚庄叙为什么突然怎么甩都甩不开，变成一块像李善情一样的牛皮糖。
庄叙按着他的手臂吻了他，李善情方才做电刺激干预的位置原本是痛得发麻的，被庄叙按了一小会儿，恢复了少许直觉。
番城是傍晚了，百叶窗变成了橙色，李善情闻到了玛丽做的饭的味道，对庄叙说：“那先吃饭吧。”
庄叙说“好”，又忽然停顿了一下，说“对了，李善情”。
李善情看向他，庄叙松开他，抬手拿起刚才翻过的书，从书里抽出一张纸，都给他，对他说：“我是没有找到病例，不过我找到这个。”
李善情看到他手里的纸页泛黄，居然是在大概四年前，李善情从滨港回番城时，在飞机上写下，后来打印出来书写修改的恋爱事项清单。
甚至还没有改完就分手了，夹在一册期刊里，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这是你以前写的吗？”庄叙问。
“对啊，十九岁吧。”李善情接过清单，看了一眼，标题加粗居中写着“恋爱必行事项清单”，每一条的内容好像都幼稚得让人发笑，他记得都是从什么超高播放量情感博主专栏摘抄下来的，在心里感慨自己那时候的傻气。
成熟的恋情怎么会在一条条僵硬的行事计划里就生长出来，那时候也不觉得列这种清单很笨，这才是十九岁的他最笨的地方。李善情正读得好笑，想发表意见，手臂的肌束颤动又突如其来地发生了。
仿佛死神见他活得有些许意思，便立刻敲响一口生命倒计时的钟，提示他不要过得很舒服。
李善情心里有慌乱闪过，表情却还是镇定，像一个人内在和外在分成了不同的两半，还没有来得及组织语言，嘲笑这张清单，却听到庄叙开口，像很认真地询问他：“既然我最近都在番城，你想不想我陪你做清单上的这些事情？”

第46章 去汽车影城看电影
等李善情回家的下午，庄叙仔细地阅读一张已经变脆泛黄的纸页。
他从未收到过此物，所以推测这是他们数年前短暂的恋爱期间，还不通情爱的李善情上网上得太多，无意识打算想要折磨庄叙，想方设法列出来的东西。
看得出来，分手后，李善情没有再将这张清单拿出来过，因为庄叙会注意到这份夹着纸张的期刊，也是它看上去比附近的其他书籍新很多，像没被翻过几次，显得有些突兀。
清单中的大部分必行事项都比较简单。李善情写，要两人一起去看电影，旅行，在黑暗的地方牵手贴近，庄叙看着某些不属于李善情本人会使用的形容词，怀疑他是在视频网站看了什么恋爱教学。
当然，也有比较奇怪或复杂，可能是李善情自己想出来的部分。
例如李善情希望庄叙吃一些他没吃过的东西，并形容出口味，作出反应，又希望庄叙替他去实施他自己不能做的事情。
这一些愿望，实际上不像是恋爱必行事项清单，而像李善情突然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想将庄叙当成他的人生体验器。有几个事项，庄叙自己以前没有做过，也从未想去做，便感慨李善情这个人，从小身体身体虚弱，对各类极限运动的关注和了解倒是不少。
读完之后，庄叙觉得好笑，也有些怀念，莫名想起几年前，在利城的某一次，自己喝了酒没有控制好情绪，吻了李善情。当时李善情还全然是幼稚的状态，什么都不懂，他骂庄叙白痴，强调自己酒精过敏。
庄叙曾经对那个李善情愤怒过，现在想，或许真正愤怒的是自己不敢于表达任何感情，因为觉得表达只会得到李善情异样的眼神，会失败，会输。
由于庄叙这次来番城，大约可以待二十天左右，便询问李善情，想不想将清单完成。李善情此人吃软不吃硬，个性好强到不愿和庄叙讨论他的任何病情，宁可以工作逃避，不过关于庄叙对是否要实施清单的问题，他说了同意。
庄叙来番城的第三天晚上，才和李善情第一次完成了清单里的一项内容。这三天，庄叙倒了时差，去了一次利城分公司，其余的时间，基本都待在李善情家里工作。
李善情早出晚归，逃避庄叙的每一个关于他病情的追问，也不允许庄叙去他公司，夸张地说要是被人发现，不知道会被写成什么医疗科技圈的收购大案。
庄叙怀疑他在公司里藏了什么秘密，与他的病症有关，不过若对李善情太强硬，容易引起他的反弹，庄叙便没有勉强，先选了一项清单上最简单的计划完成，完整的文字是“庄叙和李善情一起去看一部感人的爱情电影”。
这项计划有一个先天的弱势，是李善情和庄叙都不是很爱看电影的人。且庄叙觉得影院的空气不好，不适合李善情进入，思来想去，找到了一间番城较为有名的汽车影城，买了电影票，准备在晚上六点吃过饭后，开车带李善情前往。
这晚汽车影城播放的是一部新上院线的惊悚爱情片，勉强满足李善情清单上的要求。
庄叙在李善情回家后告诉他，他起初有点不情愿，拖拖拉拉的不想出门，说“好浪费时间”，责备几年前的自己“不知道怎么想的，这项我要划掉”，还挨着庄叙的手臂，用十分暧昧的语气道：“还不如去楼上开电视机看。”
这时候玛丽走出厨房说开饭，李善情又立刻从庄叙身上起来。很可能是觉得玛丽在家，不好亲热，他才改了主意，翻了翻电影剧情梗概，又看了预告片，同意了。
路程开到一半，天空从粉色变成了灰粉，庄叙转一条高速路，经过几块房产商广告牌时，李善情睡着了，头歪歪地倒在座椅上。过了二十分钟，他又像是做噩梦，突然惊醒，扶住车窗深深地喘着气。
庄叙心中一惊，转头看了看他，见他眼睛睁得很大，一副吓到的模样，立刻问他梦见什么。李善情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什么。梦到被人追杀。都怪那个预告片。”
抵达影城，离电影开场还有半个多小时，场内只有三五台车，他们选了一个视角还不错的位置停车。庄叙将汽车的调频调到影院的广播信号，没过多久，不算很大的银幕便亮了起来。银幕背后是整片番城的晴日夜空。
车里有些热，李善情脱掉了外套，庄叙起初闻到李善情身上有一种很难分辨出的医用胶的气味。庄叙这些年在医院陪母亲的时间很长，往往伴随着煎熬的回忆，因此对这些很敏感。
李善情不知是自己发觉的胶味，还是真的觉得闷热，手在脸边扇了扇风，降下少许车窗。
白天太阳很好，草坪被晒得异常干燥，到了夜晚，空气中便出现一种暖洋洋的植物气息，混杂着影院周边售卖的爆米花、可乐和热狗的味道。李善情看着看着，换了个姿势，挨近了庄叙一点，手臂搭在庄叙的手上，头发毛茸茸的，蹭到庄叙的肩膀。
他的手臂冰凉，庄叙又闻到了那种橡胶混合凝胶的气味，不禁垂下眼，看了看李善情的胳膊。
在男主角和女主角的打斗中，荧屏上的画面明明暗暗，车内音响播放着刺激的刀枪声，庄叙看到了李善情白皙的手臂上，有一些淡色的痕迹，既像过敏，也像一种使用过医疗仪器后产生的局部红肿。
“小庄，”李善情自己原本不想来，现在却看得入迷，没有发现庄叙的眼神，又把头靠近了庄叙少许，指指点点，“这男人太蠢了。”而后对未展开的剧情进行一系列的推测。
过了一会儿，主角闹了个笑话，李善情又咯咯笑了起来，把脸贴到庄叙肩膀上，说：“原来我笑点这么低，我都没发现。”
他的面颊很暖，手臂贴着庄叙的那部分也被庄叙的皮肤所温暖了。番的城春季和车厢内关于李善情活力的暗示，无所不在地充斥在庄叙的所有感官。
听不到庄叙的回答，李善情抬头看他，问他：“干嘛不说话不看电影？”
庄叙看到了李善情的面容，仍然漂亮得不像来自人世间的产物，眼下却出现微微的发青，细看可以看到他的嘴唇变得干燥，像有神或者魔鬼，正从他身上抽取生命。
庄叙发现也李善情的下唇中央有一块细小的伤口，像是李善情自己咬的。
“没有，”庄叙这样对李善情说，“我不喜欢看男女主亲热戏，等过去了你告诉我。”
原本庄叙的眼神把李善情拉出了粗糙又莫名吸引人的电影情节，说的话又把李善情逗笑了——可能庄叙的眉骨太深，在阴影里看起来显得深情和忧郁，才给了李善情他很伤心的错觉。
李善情不知道怎么会有人连电影的亲热戏都不愿意看，笑庄叙传统得像古代人，看了一眼屏幕，骗庄叙：“亲完了，你看吧。”
庄叙都没有抬眼，对他说：“李善情，我听得到声音还在继续。”
李善情下午又做了电刺激疗法，医生说他的疼痛阙值太低，给他调了几次强度和脉宽，最后还是建议他使用缓释舱的止痛剂。
自开始治疗，李善情身体变得容易疲惫，今天更是不想出门，不过庄叙待在番城的日子其实很珍贵，甚至两人相处的时光也同样不一定会很多，所以还是答应前来。
虽然在来的路上，李善情睡着后又做了确诊的噩梦，电影倒是比他想象中好看。男女主亲热戏有些长，李善情不希望庄叙闲着，指派他：“小庄，反正你也不看，去买爆米花吃吧。”
庄叙下了车，往售货处走，李善情独自一人看了一会儿电影，正觉得有些孤独，庄叙便抱着一桶小爆米花回来了。
爆米花有一种咸黄油的香气，李善情知道庄叙并不是很爱吃甜食，但庄叙上车后，便立刻就吃了起来。
牙齿咬碎爆米花的声音很脆，听得李善情也饿了，将视线从电影转回庄叙的脸，发现庄叙吃爆米花，好像做实验做题一样一板一眼而认真。
庄叙穿着灰色的上衣，衣着整洁，肩膀很宽，眉目清俊，垂眸看着爆米花桶，让李善情想到他们第一次的见面，李善情当时就知道，这是一个很好看，很冷漠，又循规蹈矩的人，绝不会像李善情这么有活力。李善情真想要破坏他，让他生气，想让他因为李善情而出现激烈的情绪反应。
李善情看到庄叙白皙平滑的手背，和很长的手指。庄叙的手很大，手心平滑温暖，右手伸进桶，拿出一粒爆米花，放到嘴里，模样又像几年以前，他在李善情病房外医院的休息室里站着吃汉堡。
庄叙的面颊微微地鼓起，锋利的下颌线不明显地移动，李善情看着他的睫毛，眼睛和咀嚼时闭起的嘴唇。车里的音响在播放温情的音乐，男主角问女主角对自己究竟有没有真心，李善情拉住了他的手腕，靠近他一点，侧过头，吻了庄叙。
大概是怕李善情过敏，庄叙没有张开嘴，李善情舔着他的下唇，也尝到了爆米花的甜味，轻声对他说：“这样应该不会过敏吧。”
因为这种不常能尝到的味道，实在十分美味，李善情又仔细地舔舐了几下，才离开，看到庄叙被他舔湿的嘴唇，说：“我也好想吃。”
而后李善情发觉庄叙看上去真的很悲伤，庄叙起初也没有说一句话，吞下爆米花后，庄叙喝了纯水，才又吻了李善情。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庄叙已经不像以前的任何时候，好像把原则和自我保护全都收起，来做一个愿意被李善情恣意伤害的人。他细心地亲了李善情一段时间，低声地问：“所以你想什么时候看我跳伞？”

第47章 过山车与跳伞
三月的第二周，按照清单上的愿望，在去附近的海湾跳伞之前，庄叙先带李善情前往利城附近的一间大型游乐园。
恋爱必行事项清单的第十二条中，李善情将愿望写得毫无藻饰，他希望庄叙可以去坐最刺激的过山车，而李善情要在地面上看，给他拍照。
关于李善情的病情，两人如今像是在打游击和心理博弈战。
庄叙观察李善情身上陆续出现的治疗痕迹，和早晚吞服摘掉了标签纸的药物后出现的各类反应，心中渐渐生出几种令他想到都会四肢僵硬的推测。
他克制着不去细问，而李善情自己则一字不提，仿佛这对李善情来说是个一旦触及，就会引发大灾祸的危险话题。
只有在某天，李善情接到父母的父母电话，说月中要来番城看他时，才把庄叙划到了知情者的位置，趁玛丽不在客厅，对庄叙抱怨：“我真不知道怎么和他们说，等他们来了，我吃药就必须得更小心了。”
“而且你月中都回滨港了，谁还能来帮我搪塞他们？”李善情抱着腿坐在沙发，斜倚在庄叙身上，抱怨，“我只能靠自己做个坚强的人！”
他如今和庄叙在一起时，有时卸下在外的面具，变回以前话很多的李善情。但当庄叙对他说：“我可以协调工作，再多待一周。”李善情又抬起头，露出微微吃惊又平静的模样，对庄叙说：“不用了，小庄，你这么不务正业了，公司怎么办？”
庄叙不说话，李善情便笑嘻嘻地歪了歪头：“李总就不一定会为了你在滨港待一个半月哦。”
庄叙看到他嘴唇上新咬出的伤口，裂开了一小条裂缝，血很快不明显地渗出来。
李善情大概也察觉到痛，收起笑容，靠回庄叙肩头，说：“而且你半夜开电话会议真的好吵，烦都烦死了。”
李善情最近常常故意说些半真半假的伤人的话，说完又伸出手，牢牢扣住庄叙的手腕，仿若在用行为道歉。实际上这类言论很难伤害到庄叙。任何人来旁观，都会觉得李善情做这些事，说这些话，叠加起来只会显得可怜。
李善情见庄叙不说话，便四处张望一番，将庄叙拽着上楼，跌进卧室，装作他仍然是一个不算健康但也没有性命之虞的漂亮玩偶，需要庄叙每天定时亲自为他擦拭零件，不时以润滑油保养，再上好发条。
不过庄叙没有再坚持要在番城多待，因第二代的SyncPulse处在研发的关键节点，庄叙有自己额外的要求，每天凌晨都要向滨港的实验室了解进度，三月回几天滨港，确实有必要。
在不让情感影响工作的方面，李善情年纪比庄叙小，倒是比庄叙清醒。
庄叙原本打算在二月底去游乐园，周四出发，他们可以在利城过夜。但李善情听过庄叙的计划，翻了翻自己的日程表，一口否决了，说自己周五得去做治疗。
周五，李善情消失了一整天，傍晚大约六点，他给庄叙发了消息，说“我治疗得很好，不过今晚不要等我”。
到晚上十点时，他又给庄叙打了一个视频电话，庄叙听到他虚弱的声音，和晃来晃去的苍白的脸。
李善情似乎不想让庄叙看到他所在的环境，所以脸朝镜头，凑得很近，嘴唇一张一合，说：“小庄，我有点起不来，在这儿睡一觉，明天早上再回来。”
“怕你怀疑我和助理在一起，”李善情又开玩笑一般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鲜红色的口腔的黏膜，灵活的舌尖，“就打个视频来给你报备。”
挂下视频，李善情一直没有回来，庄叙便工作了一整晚，只在清晨时稍睡了一段时间。
在这期间，庄叙没有睡熟，忽而听到一阵不知是幻觉还是真实的动静，他就醒了。走下楼，天色蒙亮，玄关的浅灰色地砖散发着一种朦胧的光芒。
李善情坐在轮椅中，肩上披着一条驼色的盖毯，拢在胸口。他的生活助理站在后方，为他推着轮椅，慢慢往前走。
李善情听见楼梯的动静，感受到视线，抬起眼睛，眼神和庄叙的对在一起。他微微一愣，笑着对庄叙说：“早安。”
三天后，他们前往利城。
在庄叙来了番城之后，李善情只能挤出工作时间做治疗，没空做游乐园的功课。对于这个游乐园，他只在刚来番城的时候了解过，也曾动过想前去的心，不过最终考虑到身体情况，没有成行。
好在庄叙已将一切安排好，中午十二点，他们在游乐园附近的机场落地，有司机送他们前往。
李善情坐在车里，远远看到游乐园的招牌，听庄叙告诉他，这一冒险游乐园中，有哪些刺激的项目，庄叙问：“你想我去玩哪项？”
李善情仔细筛选后，挑了几项，庄叙说好。
上周李善情对一项针对基因突变的治疗的早期申请通过了，在周五安排首次注射。
给药是腰椎穿刺注射，创口并不大，医生说观察两三个小时便可回家。没想到的是李善情的反应比预计中大，起初低烧头疼，后来腰疼得无力起身，留在医院继续观察，半宿没睡，早晨好些了，才硬着头皮回家。
不知庄叙是自行醒来，还是听见楼下的动静被吵到，李善情刚进门没多久，他便出现在楼梯上。他穿着睡衣，或许是李善情受了一夜身体痛苦的折磨，看到健康完好的庄叙，就像看到了早上的晨光，看到一种清醒的梦幻。
在摇摆和恍惚之中，李善情看着庄叙，觉得原来美妙的生命能够更美妙，更值得留恋和难以抛却，冲动想撕毁自己的遗书，永远和庄叙在这里生活下去，也知道这样太意气用事，太不尊重现实。
这几天来，李善情总在等待庄叙问自己，庄叙始终不问，反而让李善情感到有些煎熬。他怀疑庄叙猜到了，只是不说。
这天太阳很大，李善情戴上了防晒帽、口罩和墨镜，把自己裹得很严实。
因李善情公司的反对者依然不少，出现在游乐园这类公众场合，庄叙怕有安全隐患，还是带了两名保镖，又有游乐园的工作人员带路，阵仗大到有些人经过李善情时会侧目，以为他是什么明星。
庄叙先去李善情选的第一项过山车，李善情坐在湖边广场的椅子上看，用手机录了几个视频，这过山车一看便很刺激，乘客集体惊叫阵阵，因为太远了，李善情没有发现庄叙，也不知道庄叙有没有跟着大家在叫，只是看得很羡慕。
等了一段时间，庄叙就出现了。李善情立刻招手，问他：“坐过山车是什么感觉？快告诉我”
庄叙脸上没什么表情，对他说：“像开敞篷车在山道上超速行驶吧。”
他形容得太理性又具体，让人觉得无聊，李善情又说：“你在哪里？我录了几个视频，都没有找到你。”
庄叙在李善情身边坐下，拿着李善情的手机，仔细看他拍的视频。
李善情侧过脸去看，隔着茶色的墨镜镜片，发现庄叙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一点，连睫毛都变得凌乱，李善情看到他耳朵前面，靠近头发的地方有一粒很小的痣。庄叙看得很认真，在其中一个视频找到了自己，按了暂停，放大指给李善情看。
李善情发现庄叙身边的人都挥手大叫，而庄叙就只是坐在那里，似乎也没有什么参与感，好像在全天下最快乐的地方嚼蜡，他觉得庄叙在被十九岁时自己折磨，忽然之间良心发现，关心地说：“好吧，反正已经坐了一项了，不好玩我们就走吧。”
“还好，”庄叙对他说，“如果你能玩，你应该会喜欢。”
李善情愣了一下，倒要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会喜欢？”
“你以前不是每次都到机场接我回去的路上，都在高速上偷偷超速？”庄叙眼里忽然有些笑意，说，“还让我帮你留意警车。”
“……我那个叫合理加速，没有超出最高限度的，”这是猴年马月的事了，李善情马上为自己辩解，见庄叙一脸坦然，忍不住反过去指责，“而且我超速的时候你不说，默默记下现在拿出来讲，当时怎么不报警？”
庄叙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随便说说，你不用这么敏感。”李善情很罕见地没说过他，最后嘟哝：“不听话的人容易被抛弃喔。”
“被谁？”庄叙转过头问他。
李善情被庄叙现在的大胆吓到，只好说：“你很听话。我没有说你。”
庄叙没有回应，问保镖要水喝。
李善情看着他喝水，也口渴了，把水瓶抢过来自己喝，喝完之后还给他，然后低下头，截了一张视频中的图。将庄叙单独截取了出来，存在相册里。虽然也不知道如果说真的要处理，这样的电子遗产可以留给谁。
谁才会对这样很糊的一张坐过山车都很冷漠的庄叙照片，像李善情一样不嫌弃，一样倍感珍惜。庄叙自己想要吗？
李善情不想继续在这个充满音乐的游乐园，等待庄叙玩他不能玩的刺激项目，所以他们离开了。回到了李善情在利城的房子里，打算第二天飞回番城，然后去海湾跳伞。
晚上庄叙本来好像不准备和李善情进行太累的运动，说不清是谁先起的头，最后又没有完全忍住，把李善情弄得湿漉漉的，导致他第二天起不来，来到跳伞中心，已是下午。
李善情决定和庄叙一起坐飞机上去，但是当一万八千尺的高空，舱门打开的时候，他怀疑自己的选择可能是错误的，因为他觉得太高了，潜在的危险让他的心脏不太舒服。
庄叙还是没有什么外在表现，李善情看不出他在紧张，只看到他护目镜的反光。教练把两个人绑在一起，庄叙比了个手势，他们便往下跳，李善情坐在机舱里，看到门外的一片蓝色海湾，教练和庄叙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很快变成一张白色的降落伞，心里又紧张，又有一种不安，戴着降噪的耳机，俯瞰番城清空的云和陆地，进行了一阵子焦灼的等待。
着陆之后，坐在休息室里等庄叙时，李善情先看了庄叙的跳伞录像。
庄叙的录像没有选择录自己，录的是第一视角的向下自由落体，可能是为了让李善情更好地代入。
大约有九十秒钟，大海和陆地好像无限快速地朝李善情接近，因为风声很大，加速度带来的有力量的风仿佛扑面而来。让李善情真的有了一种由于情感而产生的感受上的联结，他的心很快地跳动起来，感到自己也经历了一场万分刺激的跳伞，实现一项做不到的愿望。这是庄叙为他做的。
看完视频，李善情有些茫然，阅读了自己写的那一条语言幼稚的心愿，“希望庄叙去跳伞，我在旁边看”。他在将此已完成的选项划去，突然之间觉得这张清单有些可悲，十九岁时美好梦幻的设想，现在去做，却不是很吉祥。
他想自己为什么不能早一点好好和庄叙恋爱呢？那时那么不珍惜，万一庄叙在他们分手的时候爱上了一个更正常的人该怎么办？
又想他一定要活下去，庄叙是他的，他不能给庄叙一点逃离他的机会。
还没有想清楚，李善情忽然接到了方听寒的电话。
“善情，”方听寒的声音听起来很紧张，“刚才我有个大学同学给我打电话，他现在在一家媒体工作，突然问我你身体的情况，说外面有些谣传，我该怎么说？”
“你告诉他我一切都很好，”李善情冷静地安抚了他几句，承诺，“其他我会联系公关。”
他没什么继续思考风花雪月的心情，先和两个在媒体工作的朋友通了信，了解情况。李善情工作的时候情绪很稳定，知晓自己的病情的消息稍有泄露后，也不感到意外，毕竟他做了早期治疗申请，进出医院总不能完全保密，他有心理准备。
给公关公司打了个电话，又挂下之后，庄叙恰好换好了衣服，走了出来，他问李善情：“怎么样？”
“跳伞吓人吗？”李善情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他。
庄叙摇摇头，李善情忍不住说他：“庄叙，你这个人怎么根本没有害怕的事情，一点都不好玩。难道你什么都不怕吗？”
庄叙便垂下眼睛，他的手先是碰在李善情头顶，像抚摸一只小动物，又滑到脸上，指尖冰凉，李善情看到他的眼神，心里出现一阵刺痛，他马上对自己的问题后悔，希望庄叙不要回答。
但庄叙还是回答了，说：“不用这么说。我有怕的事。”
唯一幸好的，庄叙也没有接着说下去。

第48章 坐渡轮出发去毕业旅行（一）
坐过山车的感觉，像庄叙二十一岁时第一次降落在番城的机场，乘某人开的车一路狂飙，冲向番城的知名沙滩。
音响里放吵闹的摇滚乐，印着大学校名的卫衣松松垮垮挂在身上，李善情兴冲冲为庄叙介绍这座新城市的一切，天气、湿度、经济、人文，白皙的脸颊，良好的气色，好像李善情的人生至此才恰要开始。
跳伞的感觉是父亲去世后，庄叙每一次升空与下坠：
乘坐增压舱飞机，庄叙和戴着降噪耳机、紧张地抓住他的手、却要在语音里说“小庄，你害怕就别跳了”的人一起，离开地球的表层土壤，升往空中——这代表据称是不符合庄叙年龄的事业极度闪耀与成功，代表每一份重要合同，旁人显而易见的尊重与讨好，集团财务报表，来自实验室的捷报，产品上市的批文，病患和被资助人的感谢。
和教练一起跳下飞机，面朝陆地和太平洋自由下落——代表庄叙十九岁在学校接到周开齐打来的电话。周开齐说“庄叙，庄叙”。庄叙，快来医院。你爸爸出了车祸。
代表二十一岁，在好不容易从繁忙中空出的一个下午，他陪母亲复查，得知母亲肝癌复发的一刻；代表二十二岁生日的第二天，李善情在电话里含糊地和他说分手。
代表无法改变地爱上一个虚弱却热爱自由的人后，对方离开庄叙的每一个时刻。
若生命分成好和坏两个部分，庄叙得到的好坏很极端，找不到中间值。
三月五号，庄叙从李善情家出发，先去利城，带上周思岚和另几名下属。
前一夜，李善情腰后本便不明显的穿刺针孔已经完全褪去，薄得几乎透明的皮肤上没有了印痕，所以庄叙留下了一个。
在李善情身上留吻痕，像在很薄的宣纸上作画，十分容易就有颜色。如果李善情没用缓释舱里的止痛药，他会说痛，有点不高兴，如果用了，便会抬手揉庄叙的头发，问他是不是晚上没吃饭，让他用力。
当然，有过前车之鉴后，庄叙已不会真正用力。
送庄叙上飞机的路上，李善情起初不说话，板着一张脸，车开进停机坪，他又靠到庄叙身上来，伤感地问：“你还会每天联系我吗？会不会每天不停回我消息？”
李善情的身体瘦得已近嶙峋，脸仍精美得不可思议，作出难得一见的祈求表情，也让人很难忍心拒绝。庄叙说“会”之后，他又突然问：“你回滨港之后不要睡觉了好吗？”
问完大概是发现这要求过分，自己也不再说话，过了几秒钟，看庄叙没下车，李善情才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再来陪我？我们的恋爱清单只完成了几项。”
“很快。”庄叙告诉他。
李善情拖拉地说“那好吧”，趴在车窗，看庄叙走上舷梯，一副眼巴巴又依依不舍的模样，盯得庄叙想要放弃一切，下飞机回他身旁。
然而庄叙真的想往回走，回头又看车窗正慢慢升起，李善情垂下眼，已经开始拿着手机打电话。
庄叙先到利城，而后回滨港，回程的飞机上，发现李善情和他最早的投资人威尔一起，接受了一个新的访谈，谈到公司的上市计划进度，与坊间流传的他的病情。
李善情说：“哮喘好像不算罕见病吧？”避轻就重而理直气壮。
威尔则盛赞李善情是他有史以来最值得的一笔投资，最成功的一次冒险。
他谈起在孵化器听李善情路演时，自己也是质疑李善情的人之一，当时和关系要好的投资人、教授都不认可NoaLume的概念，都认为李善情是一个彻底的投机主义者，后来却改变了看法，发觉李善情是个好孩子。
在访谈中，李善情将自己打理得完美无缺，把苍白干燥的嘴唇，发青的黑眼圈，遮得严严实实，听到威尔说“好孩子”，露出了暧昧的笑容。庄叙承认即使是知情的自己，也无法从李善情的脸上发现他生病的端倪。
看完视频，他又看了一眼手机里，李善情不久前发来的消息。李善情给他发：“我好想你。”还有：“庄叙，晚上不做我就睡不着。”
一落地回家，李善情迫不及待给庄叙来打电话，让庄叙听他在那头的动作。他说自己以前这么做过很多次，沙哑又轻飘飘地说“觉得变态也忍一忍”。庄叙听到李善情挂电话之后，才去淋浴洗澡，收拾行李。
回到滨港，庄叙住回和母亲的房子。这是滨港最潮湿的季节，庄叙十几岁来到这里的时候，第一次亲眼看到在极潮的天气，镜子能凝结出水汽，镜面上全是雾和条条水印。
随着湿度陡升，庄叙也回到日常繁忙的工作中，仿佛和李善情在番城的二十来天是场痛苦而幸福的梦，而被层层叠叠下属环绕，开会，签字，去工厂和实验室才是现实。
他在周思岚给他的邀请函里挑选了几封。久违地出现在社交场合，庄叙得不到一秒空闲，熟与不熟的人人过来攀谈，问他怎么在利城待了那么久，是否会有什么大动作。
庄叙的夜晚和李善情恰好颠倒，结束了晚间社交活动或者加班后，他们会打电话。庄叙尽量按照李善情所说的不睡，只是人体所限，做不到二十四小时清醒。但如果熬到两三点庄叙还回消息，李善情便又突然生气，打来电话骂庄叙太笨。
“我要做去治疗了，”李善情有时候会对庄叙透露，“最近随访暂时没有坏消息，不过明天又要受罪了。”
“我对病的治疗有点新的看法，”他也会含蓄而自得这样说，“取决于它究竟是什么病。”
其实庄叙已经大概率确认了李善情的病症，李善情应该也知道庄叙知道，两人保持了一种微妙的状态，是因庄叙觉得，似乎不说破会让李善情感到更加安全，那么他便不说。
三月中旬，父母到番城看他的那几天，李善情情绪有些起伏，将治疗、新开始的静脉注射全都改到了早上，收获一整天的副作用。
面对父母的关爱，以及他们幸福地谈论着几年后退休了举家搬来番城陪李善情的计划，李善情觉得煎熬，数次想要坦白，又不想让他们知道太多，最后只好以各种莫名其妙的办法，在电话中折磨庄叙。
父母出发去东部旅游之后，李善情做了第二次腰部穿刺注射治疗。
他抱着膝盖坐在病床，护士用冰凉的碘伏彻底替他消毒。闻到不喜爱的气味，李善情将脸埋在膝盖间，任医生给他打麻醉剂。打针是李善情从小到大常经历的事，然而穿刺注射结束后，他平躺在床上，却又因为想继续活着，想继续过他质量不佳却不想结束的生活，因害怕死亡和害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想家里人，还有庄叙在阳光下在昏暗中的脸，想得在心里痛哭。
大脑十分沉重，李善情仰躺着看天花板上白色的灯，不知过了多久，拿起手机给助理打电话，要他安排一班下周回滨港的飞机。
李善情没有提前告诉庄叙，倒不是想给庄叙什么惊喜，是怕庄叙不想他奔波，劝他别去。为了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李善情也真的托了些关系，约上赵署长，准备见一面，讨论些正经的工作事宜。
李善情在自己的飞机上可以睡着，一觉醒来，起落架已打开，外面滨港是灰色的，让他想起四月正是这里最潮湿的季节。
手机里有庄叙的未接来电，李善情接起来，装作自己在番城，睡得忘记时间，笑话庄叙电话打太多：“不要小题大做，我正是爱睡觉的年纪。”实际上早已从周思岚那里打听到庄叙晚上的安排。
打着电话，李善情的手机忽然有些拿不稳，不过肌束颤动好像已成为了他的身体的一部分，再也无法引起他的恐惧。
落地后，李善情先去赵署长的办公室，关起门聊了聊正事。赵署长为人较为开明，和李善情的投资人威尔曾待过一个实验室，对NoaLume也并不排斥，不过作为行政长官，难免担忧滨港的舆论问题。
好在说服他人是李善情的特长，下午离开赵署长的办公室时，他对自己的表现还算满意，还给威尔打了个电话夸了夸自己。
威尔知道他的病况，对李善情比从前更关心，不断叮嘱他不要劳累，仿佛集团、财务回馈以及伦理道德都没那么重要重要，不复以前在路演时质问李善情的模样，甚至亲自陪李善情接受访谈，为他背书。
每当在这种时刻，李善情觉得自己在人世间得到了够多的爱，他现在在遗嘱中给威尔留下的是一部分股份，给威尔的女儿留下一个钻石的皇冠。
只有给庄叙的仍然在改，令他烦恼，无从下手。
看日程表时，发现恰逢愚人节，李善情临时决定去到庄叙晚上要去的行业会议现场等他，扮演一出不请自来，吓庄叙一跳。
周思岚的二月到三月初，先在利城的分部待了大半个月。大多数时候只有自己和同事，他每天和庄叙在线上从早晨开始工作到半夜，待得人快要抑郁了，终于得到回家的指令。
但三月回了滨港，周思岚又觉得日子还不如在利城过得舒心，因为只要是和庄叙出席的社交场合，总有人来找他旁敲侧击询问，庄叙二月究竟去利城做了什么，有什么宏图伟业。
周思岚实在无法回答，因为他真的不知道，他那时根本没见过庄叙几次，庄叙几乎都和李善情待在番城。据他所知，庄叙最近在忙缓释器研发的事，也没有任何在利城的大事要做。
前几天，李善情来找周思岚问庄叙的行程，周思岚倒有了些许自己的猜测：他们本来在番城热恋，三月不知为何，稍稍吵了一架，庄叙就回了滨港。李善情这次来，可能是想回滨港让庄叙原谅他。
有这样的猜测，是因为每次周思岚每次看到庄叙在李善情面前，都觉得庄叙的行为显得有点不自然。什么把李善情拉出书房，不顾他人脸色在会场快走躲避李善情的追逐，都是庄叙当着周思岚的面做出来的事。
但庄叙应该很重视李善情，周思岚也很确信。是会把二月的事在一月全做完，也要到番城去待着倒着时差工作的重视。那种让周思岚忽然间发觉，庄叙的年龄没比自己大几岁，所以也会陷入爱河、作出异常之举的重视。
一个从小敬仰的没有太多情绪的人出现了情绪，周思岚默默观察，无人可聊，只好在心中动容，也十分佩服李善情，所以李善情来找他打听，他便把庄叙的行程透露给了对方。
晚上的沙龙，庄叙是看在主办人的面子上参加，原本虽然礼貌，实际有些心不在焉，几乎将所有的社交任务都交给了周思岚，没怎么与人寒暄，还戴着耳机，听了一个电话会。
令周思岚感到奇怪的是，有人介绍一位从欧洲来的渐冻症领域非盈利组织负责人之后，庄叙忽然之间变了一副模样，不但与对方交换了名片，聊了很久，还开始约第二天下午继续见面。
周思岚不明所以时，接到了李善情电话。
李善情说话的声音很轻。他的音质沙哑，但十分好听，周思岚每一次听见，都觉得有些莫名迷人。他在那头问：“思岚，我没有邀请函，但我进酒店了，在宴会厅外面的第二根柱子这里。你能不能把庄叙骗出来，我吓吓他。”
周思岚有些紧张地看了庄叙一眼，庄叙还在和那位负责人谈话。
他觉得自己很像在演无间道，很难拒绝李善情的要求，又不知怎么打断庄叙的聊天，随便找了个理由，和庄叙说了一声，匆匆往宴会厅外赶。
找到第二根柱子，一个高高瘦瘦的黑衣人躲在后面。他戴着渔夫帽和口罩，周思岚走近了看见他的眼睛，才认出是李善情。
“思岚，是我，”李善情把口罩扯下来少许，认真地问周思岚，“怎么只有你啊？”
他的眼睛很大，眼神有些警觉，似乎怕被发现他的身份，即使四周根本没人，又把口罩拉回去了，对周思岚说：“你帮我把他骗出来嘛，我请你吃饭。”
“我不是不想，”周思岚怕李善情误会，详细地解释，“庄总在和一个渐冻症非盈利组织的负责人聊天，聊得很投入，我暂时不敢打断他。我就先出来找你了。”
不知是怎么了，李善情明显愣住了，过了几秒钟，说“这样啊”。周思岚觉得李善情看起来几乎有点呆滞，心里又些许慌乱，想不起自己哪句话说错了，不过很快也没空多想了，因为李善情又忽然抬起眼睛，看着周思岚身后。
周思岚回过头去，看到庄叙站在不远的地方。
庄叙穿他惯常穿的西装，身后是明亮的宴会大厅，他朝周思岚和李善情的方向走过来。走到周思岚面前，庄叙说：“思岚，你先回去。”
周思岚觉得庄叙的表情有些僵硬，就像方才李善情的眼神，让他不能读懂。庄叙又看他一眼，他连忙说“好的”，便往回走，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恰好看到庄叙抬手拉下李善情的口罩，然后低下头。
而气氛变得如此诡异。周思岚脚步沉重，重新往宴会厅走，脑海里又想到方才看见的，庄叙手背的青筋。看上去异常缠绵，也异常痛苦。

第49章 坐渡轮出发去毕业旅行（二）
得知庄叙已知道自己可能的病症，李善情并没有特别讶异。
两人在番城生活了半个多月，每天睡在一起，设身处地想一想，看见腰后的针孔，药物的副作用，还有李善情那半死不活的脸色。若两人的角色对换，李善情也很快能猜到。
起初，李善情是完全不想面对，不过今天从周思岚口中听到那三个字，李善情发觉庄叙知道了也没那么可怕。对庄叙逃避病情，基本是去沙滩给自己建造堡垒，海潮会涨落，总要推毁沙堡，虚假的自我保护也失去意义。
灯火辉煌的宴会厅外的角落里，庄叙吻李善情吻得过度用力，身高差距导致的阴影像一个拱形烛罩，固执地罩在李善情身上。
李善情逐渐无法呼吸，推了庄叙一下，把他推开一些，搭着他胸口，喘息片刻，表明自己的来意：“我是来找你带我去毕业旅行的。”
这是恋爱必行事项清单第五条。李善情写清单时十九岁，尚处于大学时代，他希望能和庄叙去一场没有去过的毕业旅行。
清单描述“一起去毕业旅行，最好是过夜的那一种”，当然没写过夜要干什么，是因为李善情当时还较为纯真，以为和庄叙出门，他们沿路讨论一下学术和工作问题，盖棉被纯聊天。
庄叙说“可以”，抬起手摸了摸李善情的脸，替他戴好口罩：“我去和主办人说一声，你等我五分钟，我就带你回去。”
“那你快点啊。”李善情叮嘱，又伸手抱了一下他的腰，抱住就不想松开。
庄叙被他抱了几秒钟，变得有些无奈，手搭在他肩膀，叫他名字，说“我马上回来”，李善情才松开，后退了一步，不大高兴地盯着庄叙离开。
庄叙往宴会厅的方向走，李善情往柱子后面靠了靠，好巧不巧，有两个李善情眼熟的人也从里头走出来。
他们先看到了庄叙，而后看到李善情。
李善情和这两人不大对盘，其中一名医学教授几年前曾在社交媒体撰写长篇文章，批评李善情的理念，反对Noalume进入滨港，吸引许多赞同。
看见李善情，那名教授皱起眉头，像是认了出来。李善情便有些头疼，把帽檐压低了些，给庄叙发了条消息说“我先回车里了”，便快步往大门外走，先回自己的车上，想了想，又让司机开车离开，直接去庄叙在公司旁的那套公寓。
没过多久，庄叙便给他打来电话，问他：“李善情，你的车在哪？”
李善情告诉他缘由，庄叙难得语气不悦，问：“我们在一起有什么问题？”
“你说呢有什么问题，”李善情不想和他争论，只逞一句口舌之快，就马上转移话题，“你快点回家，我要睡觉。”
不过还没抵达公寓楼下，李善情便接到了他在滨港的朋友，肖盈的电话。
李善情完全知晓他来电的意思，想了一小会儿，终究看在关系不错的份上，接了起来，果然，一接通，肖盈便问他：“善情，你回滨港了？”
李善情“嗯”了一声，肖盈便道：“下午有小道消息说你的飞机下午落地，就去了赵署长那，我还不很相信。怎么来了也不告诉我？这么见外。”
“临时决定的。”李善情含糊道。
“待到什么时候？”
“就两三天，这次来不及见你了。”
肖盈在那头忽然停顿了一下，有些小心地试探：“我还听说你刚才在行业会议的宴会厅外面守着庄叙，两个人吵起来了。”
“……谁跟他吵了？”李善情对离谱的传言有一定的了解，但听到此仍是颇感意外。
肖盈说“没吵就好”，但又问他：“你真去找他了吗？”
李善情有些烦，解释不好解释，承认不好承认，便直接沉默了几秒，想找个理由把电话挂了，肖盈却把他的沉默当做默认，在那头叹了气，突然劝了李善情起来。他说天涯何处无芳草，庄叙看上去人畜无害，温文尔雅，实际上何止是难追。
他说现在庄叙正是适婚年龄，滨港有许多业界权威甚至政界高官都想为他介绍另一半，从未成功让庄叙和对方见过面。何况李善情虽然长得好看人聪明，但性别和事业难免都是不小的障碍。或许李善情不知道，庄叙还问朋友要过擅长申请禁止令的律师的联系方式，可能是针对李善情。
肖盈苦口婆心，李善情听得烦恼尽消，到了公寓楼下，等了一会儿，见庄叙的车靠近，才对肖盈说：“那我再好好考虑一下，是不是真的要放弃庄叙。”挂掉了电话。
庄叙下了车，走过来替李善情开车门，李善情慢吞吞跟着庄叙走到电梯厅，想到肖盈对他的形容，伸手拉了一下庄叙的胳膊，然后把手放在他的轴弯里一动不动。
庄叙低头看了他一眼，问他：“你想去哪毕业旅行？”
走进电梯，李善情说“不知道”，对庄叙解释：“你知道吗，我的初中毕业的时候，同学组织去北方旅行，不过我生病了，没有参与，大家还找摄影师把我的照片编辑进合照了。所以我很想真的去一次。”
“你想去北方吗？”庄叙问。
李善情没有那么多的空闲，庄叙也没有。他摇摇头：“不要了，我们去近一点的地方就好了，不过我对滨港附近的景点一点都不了解，你有推荐吗？”
这时候电梯打开，到了庄叙家。李善情走进去，发觉滨港起了夜雾。
庄叙的公寓楼层很高，玻璃窗外糊糊的一片。他想走到窗边看一看，没走两步，手腕被庄叙向后拉了一下，庄叙在他身后抱住他。
庄叙身上很少是发烫的，一般只比李善情的体温高一点点，他环抱着李善情，低下头，亲了一下李善情的面颊。
李善情脸莫名其妙热起来，听到庄叙对他说：“我高中毕业那年，我爸爸带我们去了马里内岛。”
马里内岛是滨港附近的一座观光岛，不是滨港人会喜欢去的地方，李善情就从来没有去过，便问：“好玩吗？”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庄叙说，“我爸爸年轻时在那里做过义工。”过了几秒钟，他又说：“一家人出门，做什么都会觉得还算有意义。”他像在对李善情介绍自己：“我上学时除了转学，去竞赛的城市之外，也没去过很多地方旅游。不清楚好玩的概念。”
“那我们去马里内岛好了。”李善情其实也不大有机会旅行，和庄叙在大部分方面很相似。
庄叙放松了抱李善情的力气，李善情回过身，看到庄叙英俊而温和的脸，他的瞳孔倒映着城市高空的夜雾和房里的灯光。庄叙是年轻的，正直聪明，也忧郁感伤。
看着他的眼睛，李善情不愿再去想未来和沉重的事，这一次不是因为逃避，而是因为想珍惜，便对庄叙笑笑，转移话题：“你说，如果我大学上了滨大，你会不会在我高中毕业的时候就带我去马里内岛旅行？”
庄叙垂眸看他，动了动嘴唇，可能是没忍住：“你考虑过滨大吗？”
“天啊，”李善情夸张地睁大眼睛，“堂堂一个庄叙，竟然这么记仇！”
庄叙看着他，脸上并没有太多表情，但是他像犹豫了几秒钟，低声对李善情说：“我想过。”他说：“我以前是想过带你去，你上高中的时候。”
李善情便再说不出什么话。后悔和遗憾无用，李善情贪婪而现实，只希望人生能重过很多遍，让李善情这项能选，那项也能选。
或者成为能够掌控气候和地理的人，掌握自己健康的人。如果再健康一些，就不会离开庄叙，离开滨港。
这天晚上，庄叙终于帮助李善情好好安睡。不再是李善情那种隔靴搔痒、半发泄式的骚扰，实际上帮得有些太尽力，让李善情怀疑庄叙平时打电话的时候一声不吭，到底是老实忍耐来自李善情的精神侵害，还是根本在积蓄对李善情的报复心。
李善情醒来，庄叙已经出门工作。李善情休息了一天，庄叙便安排好了一切，再隔天一早，开车带李善情出发，到港口乘坐渡轮，前往马里内岛。
四月的天气很差，是马里内岛的旅行淡季。渡轮上的乘客也很少，他们早晨九点到码头，排入汽车队伍，很快就开进了渡轮的车舱。等大多数乘客离开底层甲板后，庄叙和李善情才下车，到三层找了个人很少的地方坐着。
李善情回了几个工作电话，随口和庄叙聊起前天和赵署长的见面。
见庄叙神色很淡，李善情疑惑：“你没听说吗？”
“听过，”庄叙倒是不否认，只是说，“不是很关心。”
窗外的海域是灰色的，渡轮后方泛起白色的尾波。附近有少数船只经过。乘坐两小时的船，他们就到了马里内岛。渡轮即将靠岸的时候，李善情侧过脸去，看到岛的悬崖上，一座灯塔正在闪光。
下渡轮后，庄叙开车，先带他去游览一个有彩绘的小镇。说他的父亲以前就是在小镇上做的义工，当时彩绘墙还在绘制，马里内岛的旅游业也发展得欣欣向荣。
不过真的抵达时，一整个小镇都几乎没有游人。细雨已经停下，天气预报说傍晚才会继续，他们就下车逛了逛，在凉风里，走在潮湿的水泥地上。
经过了几家关着门精品店，咖啡馆之后，他们路过一家已经关门歇业的钢琴店，门口放着一台看起来已经不值分文的旧钢琴。
李善情想到庄叙和母亲住的房子里有钢琴，又没见庄叙弹过，便问他：“你会弹琴吗？”
庄叙便俯身，把琴盖掀开，手指按在琴键，尝试弹了一组和弦。钢琴还可以弹，只是音色和音准不太好，有几个键有嗡鸣。
“不会吧，真的会弹啊？”李善情发现自己还是没有完全地了解庄叙，也很好奇，要他再弹一段。庄叙便弹了一首乐曲，他弹得很专注，也很流畅，街上没有人，听众只有李善情。
李善情对古典音乐几乎一无所知，庄叙说了乐曲名，李善情发现自己并不了解，好胜心上来了，觉得庄叙会的他也要会，便对庄叙宣布：“我也要学。”
“我教你。”庄叙便说。
他教李善情分辨琴键上的音符，手盖在李善情的手背上，温和地讲一些普通人很难产生兴趣的基础乐理。幸好进行枯燥乏味的学习是李善情的专长。他一个知识点都没有漏听。按照庄叙的教学成功地弹了一首小星星之后，风又大起来了，庄叙就半抱住李善情，说：“如果你真的想学，我先送一架钢琴给你。”
驼绒的夹克拉链贴在李善情的背上，李善情露在外面的皮肤，接触到的只是微冷的空气，但是毛孔热得仿佛正在扩张，正在散热，冒出很多健康的蒸汽。
被庄叙直白地爱着，像一种有希望获得永恒的瞬间体验。
李善情觉得自己热得张嘴一定可以哈出白气，手指在钢琴上随意地按了几个键，含糊地对庄叙说“那你要好好教，李总最讨厌的就是半途而废”。在心里划掉了清单上的毕业旅行，发现清单上还未完成的内容，其实也已所剩无几。

第50章 坐渡轮出发去毕业旅行（三）
开车在马里内岛兜了一圈，庄叙带李善情住进当地最有名一间城堡式的酒店。
高中来岛上，他和父母也住在这里。酒店由知名设计师打造，位于马里内岛最大的一个的私人游艇码头对面。
那时庄叙还只有十六岁，人生纯粹得很彻底，虽然也早已收到过许多情信和对他表白的短消息，但都妥善地快速地处置完成，没有产生争端，也无人曾让他有过任何形式的心理波动。
——在没有遇见李善情之前，庄叙以为自己不会遇见难以处理的情感关系，认为他和另一半应该会像他的父母一样，在学校或职场里遇见，慢慢互相了解，深深依恋，顺理成章地组建家庭。
但三年后，庄叙迅速地坠入了爱河，与这名坐在他副驾驶座的著名而梦幻的恶魔。
在无人的场合，李善情走路几乎挂在庄叙身上不撒手，而到了有人的地方，他又自发和庄叙隔开了一段十分微妙的距离。登记入住，李善情站在庄叙后方，庄叙能够感受到他的眼神，衣服上极淡的芳香，和人体的温度。
庄叙让助理联系过酒店，强调了李善情的过敏原，入住后，中餐厨房送了李善情可以吃的餐点来房间。
李善情现在要吃几种药，餐前和佐餐都有。他白天的状态还不错，饭后就因为药物的副作用，萎靡不振了起来。
吃完饭没过去半小时，李善情打开电脑处理公事，庄叙也去在一旁工作，开了一会儿，突然发现李善情的打字声停了，脸色开始变得很难看，灰白一片，咬牙把面颊都咬得鼓起少许，缩在沙发里一声不吭，像正强忍着恶心，不让自己去厕所呕吐。桌上放着他白天随时带在身上的无糖薄荷糖。
记得在番城一起住时，李善情吃药后的反应还没这么激烈。庄叙暂停了工作，朝他走过去，没走几步，李善情便抬头发现了，立刻说：“小庄，你出去走走，让我在房间里静一会儿。”要把庄叙赶走。
庄叙没有按照李善情的要求去做，他在他身边坐下，看着李善情的睫毛和紧抿的嘴唇，胃里出现一种僵硬的失温感。
母亲前两年化疗也常出现这样的状况，庄叙那时安慰得熟练，甚至替护士拿呕吐袋。但此刻坐在李善情的身边，却感到一种恐慌的生疏。李善情的脊椎凸起，T恤显现出骨头的形状，庄叙将手放在他的背上，感到他的混乱的呼吸，和手掌之下细微的颤抖。
只放了两秒，李善情便用手臂挡开了庄叙：“不要。”他的眉毛皱起来，闭起了眼睛，把庄叙推开少许，胡乱地说“不要摸我，热死了”，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庄叙没有理会他的拒绝，还是强势地抱住他的肩膀，李善情可能没力气挣扎，过了一会儿，似乎被庄叙抱得生气了，抬起埋在膝盖里的脸，一眼都没看庄叙，便将脸压到了庄叙胸口。
他伸出双手，吊着庄叙的脖子，将整个人的重量压上来，像故意想让庄叙觉得他很重，让庄叙感到有负担。但李善情一直很轻，一直以来都没有沉重过。庄叙无法那么感受。
以这样拥抱的角度，庄叙看不到李善情的脸，只看到他的头顶，他的头发发色天生比旁人浅，衬着手臂雪白的肤色，看起来都像是假的，但他又有呼吸和体温，聪明也会说话。
抱了不知多久，庄叙听到李善情贴着自己的胸口发出的声音：“好了别抱了，我要喝水。”放开了庄叙。
庄叙去给他倒了水，李善情想自己拿杯子，不过庄叙感受到他的缺乏力气，便没有放手。
喝了几口，李善情突然问他：“你前天晚上认识了哪个渐冻症非盈利组织的负责人？”
庄叙愣了一下，意识到大概是周思岚说漏了嘴。
他把那个组织名称告诉李善情，李善情便冷冷地说：“你去找人了解这些干什么？我找了最好的专家的。既然知道了就直接问我啊。”
“我哪会亏待自己，你想太多了。”李善情嘴唇向两边弯了弯，但并不像在笑。
“而且我也没确诊，”李善情又补充，“现在还处在没有下运动神经元受累，只有SOD1突变的阶段。你这样很晦气，懂不懂。”
李善情的脸白得像漆，嘴唇几乎失去了粉色，纯粹是因为太过漂亮，才仍然有一种不真实而绝对的美，眼睛瞪着庄叙，一副很凶的模样，但说完之后忘记将嘴唇合上，泄露出他的紧张和慌乱。
庄叙看了他几秒钟，说“我知道”，解释：“恰好有人介绍，就聊了几句。”
李善情“嗯”了一声，确实好些了，有力气凶巴巴地对庄叙发号施令：“下次不许这样自作主张，做什么都要经过李总的同意知道吗？搞清楚你只是李总的一个助理。”
“知道了，李总。”庄叙看着他的脸，心中明明痛感大于被李善情刻意逗引的轻松，却还是感到自己笑了。他对李善情说：“我是你的。”
他说完，李善情愣了一下，庄叙自己也有一阵腼腆，他不应该是会说这种话的性格，也不应该是这么肉麻的人，却还是对李善情说出这句话。
但李善情似乎很喜欢他这样说，露出一种得意的笑容，问他：“真的吗？你是我的吗？”
不等庄叙回答，他就凑过来，亲了庄叙的脸，冰凉的嘴唇有一股薄荷味：“你知道就好。”
夜里，李善情的状况缓解许多，手脚又不老实，庄叙不希望他太累，把他按住了，他便不是很满意，背对着庄叙睡。睡着后，才自觉地转身，挪来到庄叙怀中，像一只玩累归家的小动物。
第二天他们就离开了马里内岛，李善情公司有事，要赶回番城，晚上便走了。
恰好周开齐学习了新菜，邀请庄叙去吃，庄叙便带了母亲前去。
吃饭间，不知怎么，周开齐打开了餐厅的电视看新闻，看着看着，又出现了诺陆生物科技即将上市的新闻。
周开齐仍然对NoaLume秉持极为反对的态度，批评了几句，突然问庄叙：“李善情前几天回来，有没有找你？我听说他在宴会厅外堵你，不过问了思岚，倒说没有。”
庄叙注意到周思岚夹菜的筷子收回去了，眼神不断朝自己瞟过来，便告诉周开齐：“找我了。”
他知道自己和李善情恋爱的事，李善情不希望太多人知道，但在最亲近的家人长辈面前，庄叙觉得没什么必要遮掩。
“找你做什么？”周开齐立刻皱紧眉头，“你上次不是和人要了申请禁止令的律师的电话，快去申请一份。”
周开齐的想法这么极端，庄叙也不希望给他重大的打击，但事实如此，早说晚说，或许都会有刺激，便直截了当地告诉他：“我和李善情在谈恋爱，他想我了过来给我惊喜，很正常。”
说完之后，果然餐桌上几个人全都沉默了。
过了几分钟，才有人重新动筷子，庄叙主动夸了新菜，说味道有创意，周开齐都没说话。电视的新闻播完，周开齐终于说话：“庄叙，你跟我来一下。”
这几年周开齐很少叫庄叙的名字，庄叙说好，和他去了阳台。
周开齐家住在山腰，本可以看见滨港的夜景，这些天夜雾总是很重，只能看见团团的光影。周开齐点了根烟，抽了半支，问：“别人介绍的那些女孩你一个都不喜欢吗？男孩也行啊，为什么是李善情？哪怕是李善情有个弟弟妹妹呢？”
他的语气强压着怒意与茫然，最后一句话简直绝望得有些失去了逻辑，庄叙也看见他脸上的皱纹和不解，持续地发问：“什么时候开始的？你们两个人是认真的吗？庄叙，你真的就不能换一个？”
父亲走后，周开齐始终支持着庄叙的一切决定，在最困难的时候也未曾动摇过，是庄叙最紧密的工作伙伴。又怕庄叙生活过得差，将周思岚从原部门调离，来给他做助理。这已经是他对庄叙说过最重的一席话。如果可以，庄叙不想令他失望。
但在这一件事上，庄叙真的没办法，诚恳地对他说：“换一个不太实际，我十九岁就喜欢他。”

第51章 钢琴学习与优缺点
李善情回到番城一周，有人给他送来一架漂亮的三角钢琴。送货的时候他并不在家，和投资人威尔、方听寒一起，出发去了利城。
公司预定在六月上市，除了固定的治疗日上午，李善情能在疼痛时获得片刻喘息之外，他几乎都靠止痛剂和专注药硬撑着工作，私人时间少之又少。
这次到利城，是因李善情想替集团招募一名可靠的人，作为后备计划，往后在他真的需要治疗时，分担他的部分工作。威尔为他推荐了一位年轻的教授，这几天赵自溪在实验室实在太忙，没空加入，他便带着方听寒一起，跟威尔去利城和那位教授见面。几人聊了一个下午，彼此都感到很合得来，李善情给对方发出了一份在应该是在所有人看来，都较为慷慨的工作邀请。
教授还是留恋他的学生和教职，想要一周的时间考虑，李善情也点头，表示理解。离开教授的办公室，坐进车里，李善情拿出手机，看见玛丽发了一大堆视频和图片过来。
第一个视频是一小时前发送的，地点在李善情家门口，卡车旁有一台小型起重机，吊下一个极大的一个浅色木箱，配有玛丽的声音：“善情，你什么时候买的钢琴啊？”
威尔坐在李善情身旁，看得到李善情的屏幕，也听到视频里工人的声音，他很清楚李善情的病情，便有些讶异：“Noah，你要学钢琴？”
“朋友送的。”李善情含糊地说。
他和庄叙的事，除了玛丽、周思岚和父母之外，应是无人知晓。他连威尔也不想告知，一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二是若告诉威尔，威尔一定将开始新的担忧，可能还会理性地劝他再考虑考虑。
威尔听罢，兴趣更大了，坐直了些，朝他靠过来：“什么类型的朋友？”
方听寒原本坐在前面，也转过头关心，手扒在椅背上。
看到两人都这么八卦，李善情心里觉得好笑，表面装作无辜：“那种乐于助人，喜欢帮音痴提升音乐素养的类型。”
威尔挑挑眉，没继续问。
李善情点开玛丽发来的下一个视频，威尔靠近他，和他一起看。
这视频中，木箱已经拆开。李善情家的客厅里堆了不少木条子，看起来乱糟糟。一架巨大的胡桃木色三角钢琴，摆到落地窗旁的一块空地方，泛着清漆的光泽，与窗外的绿地与客厅的装修风格很合适。
“他们选在这里摆放。”玛丽拿着手机走近钢琴，感慨“好漂亮”，镜头中，一个带着手套的工人正在清理琴上的防撞膜。
工人将琴盖翻起，露出里面烫金的标识，威尔忽然笑了笑，说：“Noah，你朋友很大方，是男是女？”
李善情缄口不言，划到下一张玛丽拍过来的照片，发现她拍的是一张卡片，上面是庄叙的字迹，写“想给你惊喜，所以自作主张选了一架，希望你会喜欢。”
署名也是中文，威尔没有看懂，评价：“至少我知道是哪国人了。”
李善情要给庄叙发消息，对威尔半开玩笑道“我也有隐私需求”，便拿着手机缩到一旁，不给他看，给庄叙发：“庄老师，我收到钢琴了，晚上到家准备先练半小时的小星星。”
现在还是庄叙的睡觉时间，李善情本就没打算他立刻回复，笑嘻嘻地发完消息，抬眼发现威尔正看着自己。威尔的表情没来得及收起，看上去既有同情，也有担忧，大概是觉得李善情本就虚弱，现在又生死未定，竟然又开始谈一场看不清未来的恋爱，真是令人惋惜。
李善情小时候太倔强要强，碰到这样的眼神，常常故意说些关于自己身体的笑话，力求每一个人在他身边都能感到轻松，而不是沉重。现在他成熟现实了，不再试图干涉不属于自己的情绪，对威尔笑笑：“不用可怜我啊，我现在很幸福。年轻有为，公司要上市了，还有会送我施坦威的朋友。”
威尔眼中的心痛仿佛更深，李善情只好当做没有看见。恰好庄叙的回信发了过来，说：“不用练小星星，先练我送给你的教材。”
李善情一愣，心中一震，想不会吧，怎么还有教材，真的要学啊，还以为送来当摆设的，庄老师真严格，手指自动给他回：“好的遵命。”
在飞机上睡了一觉，回到家是傍晚六点，客厅多了架钢琴之外，打扫得干干净净，玛丽已经做好了饭。
李善情看了看琴，比视频中更华美，在黄昏的灯光里，清漆反射着柔和的光泽。李善情用食指在琴键上敲击几下，想象庄叙来他家弹钢琴，觉得浪漫，但他自己实在无法让钢琴出现动听的旋律，便合上琴盖，去吃饭了。
刚刚吃完，庄叙打来电话，问他要不要学琴。李善情本有些累，不过更想看看这个人打算怎么教他，便按照他的指示，将手机架在一个高高的支架上，和他开了视频。
庄叙竟然也坐在家里的钢琴边，他穿着一身很久的运动服，李善情看到庄叙家里有些过时的欧式装修。
滨港是上午，但是在下雨，室内是阴沉沉的，庄叙打开钢琴旁的灯，镜头过曝白了一下，又照清了庄叙的脸。他低头弹了几个键，认真地问李善情：“书找出来了吗？约翰&#183;汤普森的第一本。”
李善情拿出这本封面花花绿绿的书，放到谱架上，半真半假地抱怨：“好像给小孩子用的啊，只差有注音了。”
他是想庄叙来哄他几句再开始练琴，没想到听见了许女士的声音：“庄叙小时候也是从这本开始学的。”
李善情愣了一下，看见屏幕里庄叙也怔了怔。
庄叙回过头去，大概看向许女士的方向，低声说“妈妈”，原本英俊的脸上也出现属于人类腼腆情绪的痕迹，像那天他对李善情说“我是你的”。
“打扰你吗？我戴耳机吧。”庄叙对她说。
许女士的声音笑意很浓：“不用，我回楼上去了。”
“善情，阿姨走了，”她又走过来，和李善情打招呼，李善情看到了她的脸，她裹着一条披肩，比上次见气色好了不少，忽然感慨，“庄叙谈场恋爱，真的不一样了，他上学的时候，我们想让他在公司年会表演，拜托他多久最后也不肯弹。”
她说完就离开了，李善情先问他：“阿姨知道了啊？”
庄叙说“前几天说了”，李善情又忍不住笑他脸皮薄：“今年来我公司尾牙压轴表演好了，吓大家一跳。”
“不是不行，”庄叙冷冷地瞥了镜头一眼，“你愿意邀请我，我可以去。”那副要立刻和李善情结束地下恋的模样又出现了。
李善情立刻讨饶：“不了不了，请不起你。”
原本的约翰&#183;汤普森钢琴学习开展的很顺利，李善情毫无障碍地学会了识谱，庄叙说他有天赋。李善情机灵地问他：“你教过谁没天赋？”把庄叙问得抬脸瞪他。
只是弹了大概二十分钟的时候，不太好的事情发生了。
李善情正要学习两手合奏，右手的小拇指忽然变得有些不舒服，好像失去了力气，不能像其他手指一样，在琴键上按下去。
他意识到这件事，但小拇指有惯性，还是按了下去，却只听到很轻的一点点声音，而后小拇指就忽然间不自主地颤动了起来。他的心跳也像音符，飘起来，又轻缓落到地面中央，震颤了一下空气，便消失得感受不到。
李善情人像一分为二，理智很镇定，收回了手，看了一眼镜头，隔了两秒，笑了笑，对庄叙说：“庄老师，我有点累了。”
庄叙抬起脸，无所察觉地对他说：“那先休息吧。”
李善情“嗯”了一声，合起琴盖，凑过去亲了一下镜头，说：“过几天空了我再约你。”道别后，将视频挂了。
合起钢琴，他走回自己房间，没有洗漱，就躺在了床上。
李善情抬起手摸了自己的脸，从眼睑摸到鼻梁，摸到嘴唇，体验指纹微微摩擦在皮肤上的感觉，摸了一会儿，右手小拇指又微微抖动了起来。他觉得害怕，就关了灯，闭起眼睛，脑袋不能控制，走马灯似的闪过自己只过了二十余年的这一生。
指尖的触感，每一次身体的、心的疼痛，都是尚且存活的征兆。不是吗？
没有活够呢。李善情的心孱弱地呼救。他用左手按摩着自己右手的小指，好像无用地希冀着能将力气重新按回。又想，他还没有将人生的线团理顺，没有将应行的事业完成，再巧妙地展示他和庄叙的关系，和庄叙成为最般配、人人羡艳的情侣。
真想给自己做一副新的骨骼，用来弹钢琴、做游戏、健康地生活，而不是一无所有地死去，给活着的爱人制造出巨大的创伤。
想到这里，李善情又记起最早认识庄叙的时候，从不瞻前顾后，只是毫无负罪感地汲取庄叙的目光与注意，像在大口饮水。
怎么现在不能不顾庄叙想不想、喜不喜欢，就不要告诉他自己生病的事，也不再和他联系呢。变得这么软弱，才把所有人拖到在悬崖边一起摇摇欲坠的地步。
死的那一刻又会是什么感觉？是一切空无吗，会丑态百出地倒在轮椅上吗？
李善情不愿去想庄叙，就这样构想着自己疾病尽头的惨状，一直想到恐惧的神经变得麻木，变得不那么害怕了，才坐起身，先约医生做检查。
而后他又因焦虑而没有睡意，打开电脑，打开了庄叙的跳伞视频看了起来。李善情戴着耳机，一遍又一遍地看庄叙向下跳，风声好像响在他自己的耳边，又想起两人在一起时，他每一秒都可以感受到的那种，确定自己不会再失去什么，所以心也变得平静而柔顺的幸福。
李善情很想找庄叙说话，开始搜寻聊天的理由。
庄叙给李善情上完第一节 钢琴课，出发去公司。他有一种不是很好的直觉，是因为李善情挂电话时的表情。
当然可能是他想得太多，李善情弹的最后一个音，确实有些莫名的轻。庄叙很想再多问几句，但李善情说太累想睡觉，庄叙便没再打扰他，抵达公司，开始一天的行程。
这周以来，周开齐对庄叙的态度一直有些僵硬，大概是庄叙的恋爱对象实在让他不满，有时两天一起参加社交场合，周开齐还像是忍不住，在他面前夸赞一些与他适龄的男男女女，“正直，人品好，长得也标致”。
庄叙清楚他的意思，还在考虑怎样让他彻底打消这些不可能的念头。或许还是只能等李善情的公司上市后，找机会半公开他们的关系。
且李善情追求庄叙的谣言归谣言，庄叙最在意的还是自己和李善情身处两地，若有谁觉得李善情单身，追求纠缠——虽然李善情从不曾提起，近几年来，庄叙并不是没从旁人口中听到过有人对李善情的好感——他对李善情的占有欲，和常常出现的难以启齿的嫉妒心，本身就已是很艰难才勉力压抑下的程度，更是绝不能接受这情况的出现。
庄叙知道这是不正确的情绪，只是每当遇到和李善情相关的事，他一直很难进行自我管理。
下午，庄叙又前去内陆的分公司，下飞机后上了车，收到本该在睡觉的李善情发来的一条消息，问：“小庄，我们的恋爱清单，关于对方优缺点的那条，你有没有写完你的？”
庄叙愣了愣，回他：“没有。”
恋爱必行事项清单最后确实有一条，是一起写对方优缺点并交换。庄叙原本并不打算和李善情实行，他觉得写这种东西容易吵架。因为真要说，其实他觉得李善情没什么缺点。但李善情写他，肯定能写出几页纸。
“那你写一下，”李善情说，“我已经写好你的那份了。写完我们交换。”
庄叙有些无奈，问李善情：“这项我们可以换成别的吗？”
李善情马上说“不可以”，而后打来了电话。他的声音有点哑，明明说早睡，听起来却像是大半夜没睡，问庄叙：“为什么要换掉啊？”
“李善情，”庄叙问他，“你半夜不睡就是为了写我的缺点？”
“优缺点啊，”李善情耍赖似的说，“你写嘛写嘛，有坦诚才有进步。”
车快到目的地，庄叙有些无奈：“我写不出来。”
“那你参考我的好了，”李善情说，“我分析得很好。”
庄叙是很难违背李善情的要求，退让了：“你先发给我。”
“好，你看完之后，今晚就写一份交给我。”李善情蛮横地给出交稿时间。
挂了电话之后，文件立刻发过来。奇怪的是，李善情发来的文件有两份。庄叙要下车，没看便先保存到了文件夹，而后走了几步，才看手机，发现李善情突然撤回了一份，但什么话都没说。
没撤回的那份标题是“庄叙优缺点”。
庄叙觉得奇怪，下意识看了一眼文件夹，发现李善情撤回的错发文件，是他的遗嘱。

第52章 在最重要的场景共同度过
第一不该熬夜，熬得头脑不清醒，第二得怪手指无力、有些发抖、用的还是笔电的触控板，李善情本想把自己精心写下的庄叙优缺点文稿发给庄叙，不知怎么操作一通，把刚改完的遗嘱连着一起发了过去。
他刚发送就发现，吓一大跳，几秒钟撤回，什么都没敢说，只能抱着侥幸心理，祈祷庄叙没那么快看见。
幸运的是，庄叙应该恰好在忙，过了一会儿才回复他：“好，晚上空下来写一份交给你。”
李善情白天又与机构投资人会面，下午才有空去做检测。好在医生没说什么让他如坠冰窖的话，称和上一次检查几乎没区别，只不过隐隐责备他的工作强度太大，说他本来体质就比别人差许多，长此以往，身体很难吃得消。
“那没有办法啊，”李善情没有得到最害怕的坏消息，心情好了许多，又开始嬉皮笑脸，“地球上这么多客户和投资人等着我去拯救。”
医生对他摇摇头，表示无奈：“上市完成之后，你必须好好休息。”
李善情嘴上说好，离开医生的办公室，便将休息二字抛在脑后。
晚上查看邮件，才发现庄叙几小时前给他的私人邮箱发来一份文档，打开字数寥寥，庄叙写：李善情的优点是聪明，缺点暂缺。
李善情看完倒不是没笑，然而这实在是太敷衍，他看时间，庄叙在睡觉，便没打电话，给他发：“不合格，重写。”
他可是洋洋洒洒写了两页，将庄叙大夸一通，再怎么样也应该多夸一夸李善情的外表，怎么优点只有聪明？
庄叙次日发来一份新的，不过他没在电话里提起，李善情又实在是太忙，隔了几天才看见，发现庄叙只是多加了几个字，将优点变成聪明，谨慎，漂亮。
李善情懒得再将他打回，直接打分：B-。
庄叙立刻打来电话，问他：“方不方便改一下，我从来没有得过B-。”
“要求好多。”李善情换位思考，善心大发给他改成了A+。
四月到六月上旬公司成功上市，六七十个日夜，李善情活在Noah Lee的身份之中，为事业奔忙。
先前在利城见过的那名教授接受了李善情的聘请，于五月加入了他们的团队，引起一小阵波澜。又有人提起从前关于李善情身体情况的流言蜚语，在网络上四处散播，不过都被公关公司压了下去，未对公司的上市进程造成影响。
只是李善情没有时间再与庄叙见面，也没时间学钢琴，虽然他不敢再学。
有时忙了整天，与庄叙打一通短短的视频，李善情躺在床上想庄叙想得睡不着，会恍惚觉得生活回到了从前单纯身体不好的日子，怀疑自己已经习惯了每隔几天的电刺激疗法，也习惯了药物的各类副作用。不过是疼痛和药后半小时的不适罢了。只要不是最坏的结果，他完全可以在确定最终的解决方案前，平和地与进行性肌萎缩和平共处，就像对待他的哮喘和其他基础疾病一样。
李善情总是一个心态很好的人，重新积极了起来。
终于到上市前夜，李善情和联创人、投资人一起飞来了证券交易所所在的城市，他的父母亲人都来了，他们住在市中心一间酒店的最高层。虽然不便邀请庄叙，李善情晚上回到房间，空出时间，和庄叙多打了一会儿电话。
庄叙似乎刚起床不久，声音有些低沉，听上去也有些累。
李善情和庄叙细数这几个月的不易，抱怨自己的辛苦，说着说着，因为太累而睡着了，被耳机没电的声音吵醒，竟然已经是凌晨三点。李善情看了一眼手机，却发现和庄叙的电话还通着，不过那头没有任何声音，可能是庄叙怕影响李善情睡觉，所以设置了静音。
李善情很轻地问了一声，庄叙那头的声音便出现了，有些嘈杂，像在室外，风很大的感觉。庄叙问他：“怎么醒了？”
“耳机没电了，”李善情告诉他，也问，“你一直打着电话在在听吗？小庄，你不上班啦？”
庄叙说“不影响”，让李善情好好休息，终于挂了电话。
时间对李善情来说很珍贵，毕竟他可能生了一种要与时间赛跑的疾病。但是真的到要做正事时，却只得一步一步来，焦急和催促都没有用。李善情就这样挥霍着时间，睡到上市当日清晨。醒过来的时候，造型师已在房外等候。
拿起手机，又看到方听寒给他发信息，说自己睡不着，一大早坐车出去溜了一圈，拍下了一个著名广场的广告牌上，诺陆生物科技的logo与广告，以及李善情在NoaLume 的第一场发布会上，穿着一身浅色衣服，没有表情的一张面孔。方听寒难得豪迈地发表感言：善情，今天属于我们！
七点半，天亮了，李善情和联合创始人们抵达接待大厅，先进行彩排，他要方听寒和赵自溪同他一道敲钟，赵自溪稍稍化了些妆，看上去十分紧张，手按在李善情的手背，抖得比他还要厉害。
彩排后，李善情又短暂地接受了几间媒体的采访，便到了最终站在钟台上的一刻。
手握钟锤，面前数台摄像机直播记录他的成功，李善情脑中闪过自己十几岁，笨拙地逼迫庄叙将他加入植入名单，又义无反顾地从滨港离开，来到适合他生活的番城那一天；第一次在孵化器路演，被轮番质问打击到突发荨麻疹，躺在医院输液，见到匆忙赶来的庄叙时的心情；以及在某间俱乐部里，闻着第一任投资人和他朋友的烟味，到厕所吸哮喘吸入剂，决定要与庄叙分手的时刻。
李善情的手有些难以控制的颤抖，眼睛被闪光灯闪疼，已经使用了止痛药，但胃仍然在抽痛，身体里伴随他半生的小病小灾，像情景喜剧里的固定角色，永不缺席，而他获得的一切，没有写在他的恋爱必行事项清单，但曾经镌刻在他十几岁拙稚的人生理想里。
李善情想要被每一个人都看见，都记住，希望人人能够说出他的名字，永远不被忘记，有人恨他，有人爱他，成为一代传奇。无论如何，今天他没有失败。
花几秒钟敲下钟，公司的上市交易代码出现在每一块屏幕的直播中，李善情将自己和联创人几年间的失败与成功凝固在此，也做完了一件从不曾猜中过程，但是想过一定会做成的事。
李善情松了一口气，却比任何时候更想念庄叙。他拥有的已经够多。挫折带给李善情的一部分成长，是他终于接受他虽然已出众得无与伦比，也终究不是一个能够得到一切的人。但如果庄叙能够在现场，也祝福他的成就，他觉得他会感到更多的幸福，有更实际的安全和满足。
他想完成了今年最重要的事，自己接下来一定要多多和庄叙待在一起，不论健康与否。
开盘之后，股票的走势喜人，所有人放下心来。他们办了一个午餐答谢会，李善情被众人鼓动，上台做了个很短的演讲，感谢了给过自己帮助的人。
现场媒体云集，李善情只敢对自己的事情随便，不敢涉及庄叙的名字，犹豫再三，想了不同的幽默语句，最后都没有说出口。
闭门晚宴则是威尔安排的，在一间中城的私人会所里举行，李善情父母也出席了，现场三十多人，都是李善情的熟人，从投资人到教授和关系不错的媒体记者，无人不恭喜李善情。大厅灯火通明，衣香鬓影。
李善情那个随时随地开始思念庄叙的隐疾，又犯得厉害，走到露台的窗边，外头正在下雨，红红绿绿的光晕在马路的积水中，他给庄叙发了一条消息，问庄叙：“早上好，醒了吗？你今天要去哪里？”
庄叙那头不知为何，正在输入了一小会儿，回他：“你猜一猜。”
李善情莫名一惊，不知怎么回，庄叙倒打来了电话。庄叙问：“不是应该很忙，怎么有空给我发消息？”
他的声音低低的，背景音似乎有雨，李善情紧张起来，用眼神扫视露台外一整条街，忽而注意到空荡的马路对面，靠近右边街角的位置，有一个人撑着一把透明的伞站在红绿灯旁。
光线实在是太暗，李善情看了好几秒钟，仍然不能确定，便对庄叙说：“没有很忙，在等庄总恭喜我呢，都没等到，只好自己来找你喽。”
“恭喜，Noah，”庄叙对李善情说，“你成功了。”
李善情从来没听庄叙叫自己的英文名，心跳漏掉一拍，说“不要乱叫”，问他：“我猜不到你在哪。你到底在哪里？”
从下雨的滨港到下雨的证券交易所外，下雨的白天到夜晚。庄叙已看过李善情出现在街头巨大屏幕上的照片与股票代码。世界成为过SyncPulse的，也成为了NoaLume的。李善情实现了自己的梦想，在年轻得令人难以置信的年纪。
撑伞站在李善情答谢晚宴的建筑外，庄叙意识到由于自己从前的口是心非，竟然没有错过李善情人生的任一个重要场合，虽然也没有完全出席。
六月的雨天很潮湿，不过并不寒冷，李善情问庄叙“你到底在哪里”，庄叙虽然知晓他可能猜到了，却不是很想说出口。因为即便说了，李善情也不方便出来——庄叙本也是准备看几眼，便回酒店的，没想到李善情会先给他发消息。
这两个月，两人一直没见面，实际上庄叙来看过李善情两次，一次是某场晚宴，一次在某个会议。庄叙并未露面，因不想再占有李善情紧张的时间。远远观察李善情，庄叙发觉自己的行为有些病态，阅读过他的遗嘱后，由于李善情的坦荡，庄叙偷偷摸摸的靠近便显得不健康。
“你在来找我的路上吗？”李善情听庄叙不答，自行猜测。
庄叙不知他是真猜还是假猜，“嗯”了一声，李善情又说：“几点到，我去接你啊。”
“不用了，”庄叙顺着他说，“机场很堵，我来找你。你住在哪？”
李善情为难地“啊”了一声，说：“我和我爸爸妈妈住一个套房的，怎么办？”语气有种坦白到稚嫩的暧昧，极大地降低了骚扰和攻击性。
而庄叙真的回答说：“你可以来我房间。”李善情又不说话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庄叙忽然发觉耳机里传来了和自己身边一样的雨声，雨声变得很大，几乎空灵，漆黑的街道对面多了一个撑伞的人，穿着一身白色，裤子已经溅到几点污渍，走到红绿灯前，过了一会儿，绿灯亮了，对方便摇摇摆摆朝他走来。
走到庄叙面前将伞抬起一点，李善情的脸在黑夜中也白得很清晰，他显然是化了些妆，嘴唇很红润。
“好啊，庄叙，被我抓到了吧。”李善情得意地对庄叙说，将自己的伞收起，躲到庄叙的伞下。
他头发有定型水的香气，让庄叙想到他写的其中一条遗嘱，什么给造型师艾伦一笔钱，能够离开现在的合作伙伴，开一间一直想开的个人工作室。
李善情的胳膊先是碰到庄叙的手臂，而后手轻轻搭到庄叙的手肘——虽然李善情现在已经没有犹豫，但力度像他们最早分手后的第一次见面。
那一天庄叙没有给他好脸色看，所以在电梯里，李善情犹豫地碰到庄叙，试探着，看庄叙没有甩开，才一直把手贴在庄叙的身上，好像一块磁力不强的磁铁。
庄叙看着他的手，李善情问：“小庄，你什么时候到的？”
“早上。”庄叙说。
“我不敢邀请你呢，”李善情转转眼睛，“如果别人发现我们认识，关系不差，好像对你公司的名声不大好。现在风言风语已经够多了。”
庄叙听他解释，只关心其中一点：“只是关系不差吗？”
“哎呀，你知道的。”李善情朝他皱皱眉，含混糊弄过去，四下张望，问他：“你的车呢？”
他像想和庄叙离开这里，庄叙有些意外，问：“你不回去？”
李善情摇摇头：“都出来了，回去干什么。”又忽然不知想到什么似的笑了，说：“不是让我去你房间吗，怎么，只是嘴上说说？”
庄叙带他往车的方向走。走了几步，李善情的手轻轻滑到他的衣袖上，或许是怕附近有媒体，有些犹豫地搭在他的手腕，想要收回。庄叙看了他一眼，牵住了他的手。
李善情的手很细长，时常被拍下特写，看上去瘦骨嶙峋，握起来却柔软细腻，带着微弱的体温，是一种让庄叙永世无法离开的触感，庄叙又和他十指相扣。
“被拍到怎么办？”李善情开玩笑说，“明天双双股价大跌。”
“还有机会涨的。”庄叙安慰他，李善情却没有被安慰到，责骂：“要跌你跌，我不要跌。”
庄叙说“嗯”，替他打开车门，又想到了决定的这件事，提前告诉李善情：“我这次来会待很久，我打算搬过来。”

第53章 一次单方面的淋雨
这座城市与他们常住的两座都不同，节奏也更快，新人也更多。庄叙开车带李善情前往酒店，开着开着，又有些堵。
起初，李善情没有对庄叙搬家的宣言发表意见。庄叙开车，他便默默用手来碰庄叙的手肘，好像要先确认庄叙的真实性，弄懂庄叙是不是他的幻想。
庄叙开了一段路，李善情才开口，慢吞吞地问：“你怎么会想到搬过来，公司怎么办？”
“想搬总有办法。”
庄叙不打算细说，不过李善情筹备上市的两个月，他并不是十分空闲。与周开齐、公司其余高管重新分派了各人在公司的具体职责，也进行了磨合，庄叙往后将更多负责海外市场。
母亲也打算到番城暂住一段时间，毕竟番城确实较滨港宜居。不过他还未将母亲的住所定下，还没准备告诉李善情。
李善情对他决定搬过来的反应，似乎比庄叙想象中还要大些。因为若是普通的少许感动，李善情常会立刻说出一长串甜言蜜语，表达他的喜悦，夸奖庄叙的付出。碰到真正在乎的事，李善情才变成另一种怪异的样貌。
庄叙这次说完，李善情就安静了一段时间。快到酒店，才开口说：“可是我不会为你搬回滨港喔，你如果后悔，我也不会负责。”
“我知道你不会搬，”庄叙看李善情嘴硬的样子，觉得很熟悉，对他笑笑，“我不会后悔。”
李善情又不说话了，庄叙开车停到酒店地下车库的车位里，李善情用冰凉的手抓起庄叙的，亲了一下了庄叙的手背，改口：“算了，我会负责的。”
他的眼睛很亮，饱含水份，庄叙靠过去吻了他，让他干燥的嘴唇变得湿润，尝到了羊毛脂的味道，吃掉着色剂，却让李善情的唇变得更加红润。
回到庄叙的房间，李善情接到了他妈妈的电话。他没有避着庄叙，开免提接起，庄叙听到了周律师的声音：“宝贝，你真的不回来了？”
她似乎是喝了酒，心情极好，庄叙立刻想到，她应当还不知道李善情的病情，又听她在那头对别人道“谢谢”，又问：“这是给你庆祝的晚宴，怎么这么早就走了？去哪里了，安不安全？”
“妈咪，我已经回酒店了。”李善情和周律师说话的声音比和庄叙说话乖得多，像他还是一个小孩子，忽然看了庄叙一眼，又对她说：“有人来找我了，妈咪，你猜是谁？”
周律师在那头像是愣了愣，问：“谁？”
李善情用胳膊顶了庄叙一下，命令“小庄，快说话”，庄叙便开口，和她打招呼：“周律师，我是庄叙，我来祝贺他公司成功上市。”
周律师的反应并不是很快，顿了一会儿，问庄叙：“……是特意来的吗？”
庄叙说“是”，李善情便露出十分得意的模样。周律师显然有些心不在焉，似乎不知怎么回答，说了几句“好”，有人叫她，便挂下电话。
庄叙没想到李善情在公众场合讳莫如深，对家人倒丝毫没有避讳，内心难免感到高兴，对李善情追问：“你告诉周律师我们的事了吗？”
“那当然。”李善情点头，顿了顿，又补充：“不过没说得特别清楚，因为那时候你还没有答应和我重新在一起呢，可能她觉得我追你肯定失败吧，后来也没有多问我。”
李善情没提这两个月，有时候爸爸妈妈来看他，在餐桌上聊起庄叙，他们还会转移话题。
显然是在外面不知听说了什么，觉得李善情的追求彻底失败了，不想戳他痛处。
李善情和庄叙本来就是异地，加上病情尚未明朗，不愿过多解释，怕妈妈觉得他工作压力太大，追庄叙又没追到，精神出问题了。恰好今天庄叙在身边，才有机会在父母面前为自己正名。
庄叙听他这么说，立刻露出他那幅在意自己所有形象的模样，仔细拷问李善情：“周律师并不了解我们的情况，为什么会觉得你肯定失败？”仿佛是因为李善情在父母面前说了什么庄叙冷漠无情的坏话，才导致他们觉得两人不是一对。
李善情懒得和他多说：“当然是因为你的工作狂形象深入人心，好不好？我都听说过这些年有很多人给你介绍女朋友，你都说要工作一次也不肯去。”
庄叙垂眸看他，眼神很安静，像考虑了几秒钟，嘴唇微微动了动，对李善情说：“我有喜欢的人，为什么要去。”
李善情也愣了愣，觉得不知道说什么，“嗯”了一声，极为罕有得口拙了，过了一小会儿，既轻又心虚地讲：“我以为你没有那么喜欢我的。”
“那时候又没有谈很久恋爱，”李善情为自己辩解，“而且谈得好像小孩办家家酒。分了手我才开始伤心。”
庄叙说“那是你”，李善情就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想对庄叙道歉，叫了庄叙的名字，才刚刚说出“对”，庄叙就亲了他。
庄叙的吻有时很纯情，贴着李善情，李善情先闭着眼，后来睁开看见庄叙的睫毛，压在眼睑上。
他离开一点，庄叙也睁开了眼睛。
比李善情年长三岁，却依然年轻得不可言喻的庄叙。一个健康而纯真，古板而传统，聪明的，对所有事情如此认真的人，数年来却叫性格完全相反的李善情莫名着迷。
让李善情无法像对待其他人一样，轻松自若地应对他。害得现在李善情都因为和庄叙的距离得太近，哪怕知道庄叙心里也只有他，仍然会感觉已经爱他爱到紧张。
次日早上，李善情带庄叙去父母的套房吃早餐。
庄叙在待人接物上十分体面，几句话便哄得李善情爸爸妈妈喜笑颜开。由于李善情的父母一直将李善情当成小孩，在庄叙说自己打算搬到番城后，爸爸妈妈已将庄叙当成李善情在健康作息与工作生活平和方面的拯救者，再三叮嘱庄叙平时好好盯着李善情准时睡觉，不要再超量工作。
李善情完全不认为庄叙到了番城，作息会比自己正常到哪里去，看着庄叙稳重地答应，只觉得好笑。
李善情本以为庄叙的行李很少，只有随身那一个箱子，回到家，才发现他是真的大搬家。
一台卡车停在李善情家门口，至少运了庄叙一半的滨港生活来到番城，完整地搬进李善情家的空房。
玛丽虽然意外，却是非常欢迎。她是个敏感的女孩，常常说李善情和庄叙每次在一起，比带她去看第一架私人飞机的时候，看上去还要开心很多很多。
庄叙对玛丽很友善，从卡车搬下的行李中取出一个盒子送给玛丽，是一枚漂亮的小狗胸针。玛丽开心了很久，戴了又摸，开心到李善情吃味：“怎么我以前送你礼物，你就没有这么高兴。”
抬头看到庄叙笑自己，李善情又不说了。心中终于意识到，今天起，自己和庄叙的同居生活已毫无预兆又顺利地开始。
两人忽然间住得亲密，难免产生矛盾。若和庄叙有矛盾，李善情觉得问题应该是出在自己身上，他很难完全对庄叙坦诚自己的情况。
——治疗后长达几天的后遗症，每周每月的检查，药物副作用，若庄叙成日与他同住，难免会见到多次。
近几个月来，李善情与实验室的核心专家，以及外聘的多名教授一起，着手一项新的针对他的运动神经元病的多腔药舱植入设计。这或许会对他的病有帮助，也或许没有，一切还在尝试之中，因此李善情所做的治疗，也仍然是从前哪几项。不时会有剧烈的，自己无法控制的反应。
李善情知道逃避不对，也确实不希望庄叙看到自己虚弱和没用的样子，默默在心中纠结许久，最终勇敢地做出决定，要尝试改变。
一起住了两周，李善情非常满意，他觉得他们仿佛没有磨合期，天生适合住在一起。
庄叙每周不定期去利城几天，但都是当天往返，偶尔出差，也是隔日便回，早晚在李善情家里出没，上楼下楼，打电话，看书，晚餐后被李善情使唤去弹钢琴，两人聊些工作话题，让李善情幸福到觉得生活像梦，是虚假的。
对被庄叙看到自己最脆弱一面的心理抵抗，李善情不是完全没有，不过庄叙并未逼迫他马上将所有事坦白，反而使他的防备逐日下降。
虽然有很少的时间里，李善情会忽然觉得庄叙也有事没告诉自己，也隐藏了什么秘密。
七月初，又到李善情去医院，做本月的鞘内注射的日子。穿刺过程的痛苦不提，注射完后，李善情发了高烧。
庄叙这天恰好在利城，李善情在床上半梦半醒，傍晚时分，鼓起勇气打电话给庄叙，不过是周思岚接的。
周思岚身边有旁人的声音，他说庄叙在开会，问：“善情，有什么事吗？”
“会议什么时候结束？”李善情没有直接回答。
周思岚有些犹豫，说不确定，李善情本来想让庄叙散会给自己回电话，但怕睡着了接不到，便告诉周思岚：“我今天不回家，你让他回番城之后，直接这个地方来找我吧。”
他将医院的地址告诉周思岚，周思岚复述，和李善情确认了一遍。
李善情多说几句话，已头晕目眩，听周思岚的声音，像从关门的房间外传来。周思岚在那头嘟嘟哝哝，李善情过了一会儿，听到周思岚叫他，反应过来，周思岚刚才说“今晚好像本来打算住在利城的。”
李善情才想起来，庄叙早晨吃饭时似乎是提过可能会住，大概是烧忘了。他“嗯”了一声，觉得今天可能不是个适合给庄叙展示病情的好时机，说“那你别和他说了，就说我今晚也临时出差，不回家了”，把电话挂了。
李善情的病房很大，威尔恰好有事找他，便在八点多来探视他，发现他实在状态不佳，没聊正事，陪了他一会儿便走了。
吊针打完，李善情烧退了一些。凌晨一点醒来，他想去洗手间，又不想吵醒护工，便慢吞吞下床挪过去。他本便手脚发软，洗手时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白如吸血鬼的脸，大吃一惊，吓得笑了笑。
李善情神智清醒许多，回想起给周思岚打的电话，心情有些复杂，幸好当时没有说自己在医院，只是报了地址。
现在清楚看见了自己病后的模样，实在不想庄叙也看见。希望庄叙开完会不要回家，而明天早晨他睡一觉起来，脸上血色能够多一些。
不过打开洗手间的门，走到病房的起居室，李善情的希望落空了。因为庄叙站在沙发旁边。
番城下了夜雨，庄叙大概是只知道地址在这间医院，不知道其他信息，没撑伞在室外找了一段时间，找到住院区来，才终于到李善情的病房。他头发和衣服都湿了，一直滴水，沉默不语，让李善情迅速地想到他的恋爱必行事项清单。
写的时候他看了一部爱情电影，希望庄叙能够代替他淋一场很大的雨，因为李善情的健康宝贵，不能像电影里那样可以放纵地淋到全身湿透。当时他觉得庄叙那么健康，可以随便淋。
他们一直没有等到哪天下大雨，也并未实施，然而在这样一个不好的日子，庄叙却莫名其妙地淋了雨。李善情没有半点喜悦，看着昏暗的房间里庄叙紧闭的嘴唇，和深深的眼睛。
安静了一会儿，李善情走回洗手间，拿了一条浴巾，递给庄叙。
庄叙接过去，打开了浴巾，但是没有擦拭自己，面对面披到李善情肩膀上，而后低下了头，隔着浴巾，将李善情抱得很紧。
他头发上的水碰到李善情的脸颊，往下滑，被浴巾吸走。而李善情明明是干燥的，没有沾到水，肩膀和全世界变得潮湿。

第54章 永远在一起的原因
房里的温度不高，庄叙又几乎淋透了，李善情觉得他紧抱自己的时候有一点发抖，意识到原来健康的人也不适合淋雨，开口催庄叙先去洗澡。
庄叙松开手，去了病房的浴室，过了一会儿，李善情听到吹风机的声音，声音停下，庄叙穿着浴袍走出来，终于变回整洁清爽的样子。
他走过来，俯身摸了摸李善情的脸，手指温热，手掌也很大，贴在李善情的面颊，轻轻地上下摩挲。庄叙的眼睛是乌黑的，垂眼看着李善情干燥的嘴唇，问：“注射后发烧了吗？”
“已经退烧了，”李善情解释，“本来是心情有点脆弱，想让你过来陪陪我，不过思岚一提，我也想起你早上说要在利城住一晚，就算了。李总难得这么懂事，哪知道你来了医院到处找。”说着忍不住责备他：“难道就不能拿一把伞吗？”
“忘记了，”庄叙低声对他说，“看到思岚记的地址是医院，你不接电话，就没想那么多。”
庄叙第一次陪李善情在医院过夜，睡了卧室的客房。
李善情心理很不习惯，总觉得身边有人，睡睡醒醒，清晨了，护士来替他测了体温，他便完全醒了过来。
他慢吞吞走过去将窗帘拉开，窗外是灰白色的晨雾，他从前自己独自度过了许多个这样的日子，未曾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同意一个父母和玛丽以外的人陪他在病房过夜，又对这种陪伴感到一种不光明的期待和幸福。
被目睹病痛对李善情来说本来就是一件很难的事，他想要好看体面地出现在所有人面前，尤其是喜欢的人——但如果是庄叙，如果庄叙想，他想他可以试试接受。
李善情洗漱后，走到客房偷看，庄叙也已经醒了，开着电脑在工作，发现李善情鬼鬼祟祟在门口晃，便摘下了一边耳机，说：“可以进来。”
李善情走过去，瞥了一眼庄叙的电脑屏幕，似乎在和滨港的团队开会，不过庄叙没有开摄像头，也按了静音。
庄叙伸手，先碰了一下李善情的胳膊，像想看看李善情的体温，李善情就抓起他的手，盖在自己的额头上，让他检查，告诉他：“真的退烧了哦。”
可能是看到李善情手背的针孔，庄叙的表情并没有好看一点，李善情便跨坐在他身上，亲了他的嘴唇，说：“小庄，不用不开心，我们下午就可以回家了。”
庄叙抱着李善情的腰，将他搂近自己，头压在李善情的肩膀上。
身体生病的是李善情，但仿佛真正更低落的却是庄叙。过了一会儿，庄叙贴着李善情的皮肤，低声说：“昨晚记不清怎么回番城的，在医院找了很久。”
“……抱歉，那我下次把病房也发给你。”李善情亲亲庄叙的头发，对他承诺，毕竟不太可能没有下次。
出院后，七月发生了一件不错的事，庄叙的母亲也来番城，在李善情家附近购置了一套房产。这本便是一座宜居的城市，她当然十分喜欢，住了半个月才回去。
李善情已将部分最繁重的工作交给了新来的周教授，空出的时间若不是在实验室待着，便是陪许元霜溜达。
庄叙去利城时，他带着玛丽和许女士到沙滩餐厅吃饭，虽然股票长势不错，Noah Lee的风评暂且谈不上太好，保守派仍然不断地对李善情面对媒体的态度进行抨击，幸好餐厅的工作人员一如既往地爱他，为他送上一杯干净的水，愿意与他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半年来，李善情的随访记录变化不大，医生谨慎地告诉他一个较为乐观的消息，虽有相似症状，但由于李善情完全没有出现上运动神经元的损害体征，排除其他疾病的可能后，李善情所患的只是进行性肌萎缩症的可能性还是比较高的。
和医生见面回来，李善情放心少许，终于大胆与庄叙开诚布公地聊了聊病情与治疗方案。由于他植入了NoaLume，虽是轻型的手术，已占用一个很重要的植入区域，因此即便有下一代的新技术，SyncPulse的植入对他来说也已经行不通，只能重新制作能够和他已植入的缓释舱可配适的植入系统。
庄叙对李善情说维原生科可以提供技术的合作和支持，因为他们的多腔植入经验较为丰富。李善情本在心里认定是顾问式的合作，毕竟其中涉及太多的保密技术，便没有放在心上。不料八月初的一天，庄叙公司的法务代表忽然联系李善情的公司，称将前来番城，开始正式沟通合作的框架。
李善情闻讯，莫名其妙，立即给庄叙打电话：“怎么是这种合作？”
庄叙是接了电话，才和身边的人抱歉，走到人少的地方，反问李善情：“有什么问题吗？”
“你说有什么问题？”李善情觉得自己已经算是极为不计较后果的人，想不到庄叙看上去稳重，实际上比他更冲动，“这种时间点找我合作，我怕你明天被传说频繁光临番城，是因为迷恋去赌城赌博，已经输得倾家荡产。”
“这是董事会共同决定的，”庄叙的语气平淡，说出来的话更是官方，“有产品合作不是很正常？”
李善情在工作时十分理智，难意气用事，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只好放狠话：“算了晚上回家好好教育你。”
不过没等到晚上回家，李善情却接到了妈妈的电话。
而后是几乎世界上所有人的。
当时他刚刚做完电刺激疗法，因为上午没空，安排在了下午。李善情躺在休息的床里，等待身体里痛苦的余震过去，手机震动起来，屏幕显示妈妈。
他接起，提起精神高兴地叫了一句“妈咪”，希望她不会发现他的虚弱，却听到她颤抖的声音：“善情，你生病了？”
李善情一惊，手机从掌心滑下，又被他捡起来，勉强镇静地问：“什么病？你听说什么了？”
“刚才有人在解密百科网站发了你在渐冻症治疗中心的病例，几分钟之前，我的实习生——”
妈妈还没说完，李善情又有电话，是庄叙打来的。
来不及反应，脑中几乎空白，李善情休息间的门也被敲响，甚至没有等他回答，方听寒和他的助理就冲了进来。
“善情，”方听寒结结巴巴地说，“你的病例被人发到解密网站了。”手机里妈妈还在叫他的名字，休息间门口不知何时又多了周教授和赵自溪，为他做治疗的医生也返回来，可能是怕李善情出什么状况。拥挤的人群将瘦弱的李善情层层包围。赵自溪说李善情别怕，周教授说联系了公关和法律部门，全世界响起各种各样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的声音，从李善情每一个毛孔渗入，将他的大脑灌满，抽空他的力气，手臂忽然发痒，心跳加速。
这感觉分外熟悉，很像李善情曾经遇见过无数次的人生失败场面，例如庄叙告诉他他不能植入SyncPulse，例如他的第一次孵化器路演——好在李善情已经长大了。
李善情冷静下来，心想，他已经长大了。
看着面前脸色苍白，嘴唇像金鱼似的一张一合的方听寒，李善情摸摸手臂，先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拿起电话，对妈妈说：“随访了半年，渐冻症的可能性已经不太大了，妈咪别担心，我晚一点把完整的检查病例发给你。”
挂了电话，李善情先看了方听寒递过来的手机，上面是解密网站页面，病例是他最初提交给治疗中心医生的那份，不知是从何渠道泄露。
李善情扫了一眼，恰好看到现在的时间，对方听寒笑了笑，安慰：“还好现在收盘了，而且明天是周六。我们也不是完全不幸运嘛。”
在公司待到了凌晨一点，李善情轮番安抚股东，做危机公关，又在官方的社交平台发表一份稿件，承认自己的病情，解释是因未完全确诊，所以未曾公开。更新了最近的随访情况，也只得听从团队的建议，在文案中进行了部分煽情，写自己知晓病情时，有过崩溃的时刻，感到人生即将结束，有家人陪伴才能应对。他将以个人名义成立慈善基金，也在积极探索其他的治疗方法，或许会有新的技术问世。希望即使他无法用上，也能够造福未来不幸的罕见病患者。
李善情只在忙碌的空隙给庄叙发了条消息，报平安说人没事，在忙，庄叙回复他“好”，没有再增加他的负担。
将公关文稿发出，李善情又和所有人一起等了半小时，确认了舆论的风向不算很糟糕，甚至比公司上市时还好些，才松了一口气，头有些晕眩，准备回家。
他的手指又有些抽动，不过发现自己已平静地接受，连害怕的情绪都不再能够产生，只想快点到家去见想见的人，早一秒钟都行。
司机的车开得平稳，从集团大楼到家门口，没见到多少车辆，灯光暗得可以看到天空的星星。
李善情走到家门口，门被人拉开，是玛丽，她眼里含着泪水，说了李善情几句。李善情没有解释，因为他确实每一次住院都骗玛丽出差，每一次药物副作用都骗玛丽自己太累，或是在外面吃了不好的东西过敏了，现在只好诚恳地道歉，请她原谅。
他道着歉，抬眼看到玛丽身后的庄叙，语速不知不觉慢了下来，问玛丽今晚他们能不能先休息，说他也累了。玛丽看见他苍白的脸，立刻说好，又催他快回房间。
庄叙安静得像一尊雕像，李善情不清楚自己是怎么走到他面前的，只是觉得见到庄叙，冷静中才长出了不同情绪。迷茫、伤感、不舍与委屈。在几秒钟内变成那个可以肆意生气与任性的十六岁的李善情。
两人沉默地上楼，庄叙走在前面。李善情觉得自己腿和大脑都没有什么力气，回到房间，他合上门，就从后面抱住了庄叙，把脸埋在庄叙的背和肩上，说：“今天好长。你看我发的公关稿了吗，让他们改了好久。你觉得怎么样？有没有人找你说这事？”
“我没接别人电话，写得很好，”庄叙按着他的手背，顿了顿，说，“说不定开了盘股价还能涨涨。”
李善情听得笑了：“那维原生科跟我们合作变成救死扶伤，庄总就不用被人污蔑把公司输光了。”
庄叙想要转过来，李善情不让他转，因为觉得贴在他的背和肩膀很温暖也很舒服。庄叙的衬衫很薄，好像用身体的温度将李善情的疲惫和真实的害怕镇定下来，令李善情迷恋。
“小庄，今天真的好吵好忙，”李善情抱了他一会儿，开始抱怨，“你知道吗，办公室里人最多的时候我好想跟你逃到世界的尽头，那些没有其他人的地方。”
听到庄叙很轻地“嗯”了一声，李善情感慨：“可惜地球是圆的。”
人生的尽头倒是可以，只是说出来过于不祥。
“我们以后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吧。”李善情问庄叙。
庄叙说“好”，“我带你去”，李善情听着他的声音，觉得庄叙听上去非常伤心，比他还伤心，便有些心痛，安慰他：“小庄，你放心，我不会有事，我会一直死死地缠着你的。”
庄叙终于还是转回身，李善情看到庄叙的脸，看到一种和自己频率相同的痴恋，与频率相同的不甘。
不过庄叙嘴唇还动了一下，好像有些欲言又止。李善情立刻就猜到他想说什么，为他改口：“活活地缠着。”
【爱人的晨昏】

第55章
李善情的病例被解密网站披露时，周思岚正在滨港替庄叙办事。有关于两间集团即将开启的合作事项，庄叙私下找了各位股东与高管，一位接着一位说服后，似乎仍不放心其他人经手，派周思岚替他全程追踪。
周思岚便在七月末回了滨港，一直与法律团队待在一起，随时对庄叙汇报动向。
这是八月初的一个清晨，太阳出得很早，又大得灼人，周思岚陪父亲早起去实验室，吃早餐时，忽然之间，四周的人纷纷看着手机，面露惊讶之色，窃窃私语，而父亲接到了不知谁的电话，稍稍愣了愣，也站起来走去走廊。
周思岚本以为是什么行业大八卦，吃了几口饭，忍不住拿出手机，却看见订阅的新闻软件推送：诺陆生科CEO Noah Lee确诊渐冻症。
新闻很短，周思岚读了几遍，大脑全然空白。
回滨港之前几天，他还在番城见过李善情一面。那天傍晚，李善情给他打来电话，声音比平时多些中气，依然沙哑，责备周思岚怎么在番城都不说。要不是许阿姨提起他都不知道，又问周思岚要不要到海滩边的某间餐厅一起吃饭。
周思岚去了，除了李善情和许元霜，李善情家的女佣玛丽也在。餐厅氛围惬意，员工似乎都和李善情很熟，周思岚还喝了一杯酒。
这几年周思岚蹭了李善情不少顿饭，从番城吃到利城，却几乎没见李善情吃过东西。李善情的面前摆了一个餐盘，放着应该是自带的食物，周思岚扫了一眼便非常同情。后来，在李善情拿叉子叉胡萝卜时，周思岚恰巧看到他的手忽然有些颤抖，紧接着，李善情立刻放下了叉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他身旁的玛丽和许元霜也没注意到。
但可能是李善情的表情太过自然，反而让周思岚莫名深深地记在了脑中——实际上，两间公司忽然之间为神经退行性疾病而开启的新多腔植入技术合作，也曾令周思岚感到怪异，今天看到这份病例，他才终于全都找到了答案。
收起手机，周思岚的父亲也回来了。他脸色有些不好看，吃完盘子里的菜，才对周思岚说：“李善情得病，你知道吗？”
周思岚说刚看新闻才知道，父亲似乎不太相信，不过未曾追问，又说了些关于集团间合作的事，大意是如果单纯是为探索治疗罕见病而放下成见促成技术合作，固然无可指摘，但届时一公布，又不知会引起怎样的风波。而且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得病的是李善情本人，那么合作的性质似乎又变了。
回到办公室，大概是无人可以诉苦，父亲拉着周思岚，不断强调着自己的不赞成与担忧。
周思岚不知该回应什么才好，毕竟他既不是非常有主见，也不讨厌李善情，甚至还比较喜欢和李善情待在一起，但也不敢反抗父亲的言论。好在没过多久，到了周思岚去法务部参会的时间，父亲就没再继续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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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例被公开后，李善情连续半个月的主要工作都是抛头露面。这词是方听寒第一个说出来的。
方听寒本在抱怨公关部的建议。因为李善情总要出镜谈及自己的病情，一遍又一遍澄清此病症早于NoaLume的植入，让方听寒十分不忍。
李善情早不是那个一生气便出现急性荨麻疹的青少年，坦然自若地面对各种尖锐的揣测。不过是病例被泄露罢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病还在一天，他还得诊疗和检查，为人所知总迟早的事情，安慰方听寒：“你不看不就行了，非要去看。”
又觉得抛头露面这个词汇十分恰当，常拿来开玩笑。
实际上，从李善情个人的角度出发，这场事发对他来说最难的，不是应对媒体，而是安抚家人。他的爸爸妈妈紧急买了机票，从利城转机，赶来番城，本已决定住下，他答应他们绝不会再隐瞒病情，才将他们劝离。
现在李善情每天都要和父母、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打视频电话，报告一整天的情况，还得提防玛丽走过来打小报告，活得比青春期还不自由，仿佛重新回到生活在医院里的童年。
有一次打完电话，说得口干舌燥，庄叙走进卧室，李善情伸手要他快快过来，挂在庄叙身上，抱怨：“谁会想得到在外叱咤风云的李总，在家里要被每一个人管。”
庄叙笑笑不说话，李善情警觉地戳他的肩膀：“你快说你不会管我。”始终得不到想要的答案。
两间公司的技术合作正在进行秘密的洽谈，李善情和庄叙默契得不在家里谈及。两人已将恋爱清单中的大部分事项做完，每周空出的一两天独处时间，便去番城和利城周边游玩。
庄叙不知从哪里做的功课，按照李善情随口提出的要求，找到了很多完全无人光顾的地方，开车带李善情前往。
比如一间荒废的摘草莓农场，某冷门户外远足目的地的一片人工湖泊，因收费很高而在工作日没有客人光顾的吊桥。
李善情不能走很久的路，也不喜欢坐轮椅，庄叙便陪他走得很慢，两人走走停停，一间农场也可以待一整个下午。
庄叙平日里成日西装革履地回家，带李善情出门，却只是穿他大学和刚工作时私下穿的那些衣服，看起来不是崭新的，也并不时兴，有一种初识时的气息。
李善情喜欢抓着庄叙的手臂走路，把庄叙挤得在路上倒来倒去，像两个幼稚的普通年轻情侣。也每一周都期待庄叙开着车，沉默地实现承诺，带他去每个或惊喜或惊吓的地点。
李善情常在做治疗或采访的间隙失神片刻，想到庄叙的脸，有时是特别年轻的那名，有时是冷峻的二十多岁，对李善情生气的，因李善情痛苦的。每一个庄叙的声音李善情都可以回忆起来，每一张脸都让李善情无法不喜欢。
李善情不知道人为什么会如此依赖和需要一个除自己以外的人，仿佛他与庄叙生命的藤蔓从某一天开始纠缠在一起后，必须永远一起沿着某个支架向上攀爬，即使汲取了对方的养分，夺取过对方的日光，都再也不能长久地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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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善情生病的消息传出没多久，周思岚陪父亲去了几次社交场合，发现不仅是滨港业内人人都在谈论这一件事，连非相关行业的人士，也来向父亲打听。
父亲只是板着脸说不清楚，不愿透露任何信息。
周思岚知道原因。不知从何时开始，外界的传言已一点一点将事情的真相扭曲。仅周思岚听见过的，就有五六个之多，主要内容基本都是李善情苦恋、纠缠庄叙未果，最著名的版本，称庄叙已向法庭申请对李善情的禁止令。
周思岚身为庄叙的助理，未经许可，不便精确地辟谣，且李善情应该也知道这些传言，还常在单独请他吃饭时嘱托他，若有人问起不要辩驳。他便只好摆出无辜的表情，说些“没听说啊”，“没有吧”这类含糊不清的话。
李善情的风评本便不是很好，所有人都希望这件复杂的情感纠纷是真实的，自然也没人将周思岚虚弱的反驳当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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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中旬，庄叙带李善情去了一个据说设计师很有野心，然而由于位置太过偏僻生意不好的玻璃建筑公园。
出发那天番城降温了。公园在一座山上，从李善情家出发，要开车一个半小时才能到达，两人日程都很紧，李善情第二天又要进行注射，不能太疲惫，所以他们很早就出发了，天还没有全亮。
庄叙开车时，李善情觉得他比平时话还更少一些。不过李善情得抓紧时间，将财务部发给他的报告看完，便没有多问。
两个月来，被方听寒诟病的宣传策略效果不错，李善情和公司的名声甚至比他的病例被曝光前还好了许多，这几天股价也十分稳定，不再有股东三天两头给他打电话，表面是地关心他的身体检查情况，实际上依然怀疑李善情得的是渐冻症，只是不肯说。
抵达公园的停车场，偌大一片空地，只有他们一台车。这天是阴天，山上还有些雾气，遮住了公园里高高低低的树和建筑。
李善情发自内心地问：“小庄，这地方真的还营业吗？你是不是带我来拍鬼片的。”其实还想开玩笑“难道早点来带我认识新朋友吗”，但是怕庄叙不高兴，就没说。
“我昨天打电话问过，还在营业。”庄叙看上去只是执行李善情对无人之地的需求，并不考虑这地方究竟好不好玩。
他们走到售票中心，真的有一位售票员。售票员看到他们既惊讶，又惊喜，问：“你们是不是昨天打电话的人？”
李善情简直感到同情，没有忍心说话，庄叙说“是”，买了门票，拉着李善情往里走。
这座公园没有客人也很正常，李善情慢慢逛了一会儿，在心中感慨。因为这里四处是一些不好看的树枝艺术品，配合微微寒冷的天气，令人不知自己坐这么久的车来这里，究竟是想看见什么。
“庄叙，”李善情忍不住评价，“其实我也不是每一个没人的地方都会喜欢，下次带我来之前先给我看一看图片吧。我比较喜欢那个没人的草莓园。”
不过公园最大的玻璃建筑，倒确实很漂亮。阶梯一层一层向上绕，像一段接着一段的DNA。每一层都有可供休息的椅子。李善情爬一层楼，就需要坐一会儿。走到二楼，李善情已经不想走了，问：“非要登顶吗？庄总，事业心能不能别这么强？”
“顶楼风景很好，”庄叙说，“我可以抱你或者背你上去。”
过了一会儿，李善情见庄叙实在坚持，站了起来，不过不想让庄叙背，觉得很不安全，容易一起摔死，便还是决定自己走。
走楼梯时，庄叙很轻地拉着李善情的手肘，帮他向上，让他借力。庄叙的手有些冰，有时候李善情的脸挨在他的脖子，也感受到他冰凉的皮肤，觉得庄叙才是那个不够健康，离死亡很近的人。
花费一个多小时，他们终于走到最高的六楼，俯瞰山下不远处的海湾，风景很美，让李善情不再那么后悔自己体力上的付出。
李善情看了几秒钟，忽然怀疑自己想到庄叙非要带自己过来的用意，但是不能肯定，因为他一直以为庄叙没有看到自己及时撤回的遗嘱。
在那一份长长的遗嘱的最后，李善情写了自己的最后愿望：他不希望过世后，他的身体燃尽剩下的无机质被放在哪间房子里。也已经给所有他爱的人留下了有型的、可供收藏、睹物思人的物品。
由于李善情没有自己爬上一座山或高楼的体验，没有亲眼过许多壮观的自然景观，很想试试，所以他希望大家可以为他挑选一个最好有山和海的地方进行安置。必要时可以进行投票，请务必将李善情带到所有人一致认为是最值得去的地方，如果平票甚至可分开处置。会平票的美景究竟是怎么样的，李善情必须要知道。
“累不累？”庄叙微微低头，开口问他。
李善情马上说：“累死了，哮喘五分钟后就会发作。”
庄叙立刻说：“对不起。”他很少道歉，这次可能是心疼李善情走得久，道得格外得快。害得李善情愣了一下，忍不住想要继续压迫他，就说：“就只有一句对不起？”
庄叙看了李善情几秒钟，吻了吻他的脸颊，又吻了吻他的唇，再多道了一次歉。声音有些低沉，听上去变得很好欺负。
李善情本来应该顺着杆子往上爬，质问庄叙接吻算什么道歉，不是每天都在接吗，“就只有一句对不起”这句话是让你作出别的补偿，不是让你说两句对不起。
但庄叙的眼睛看着他，让李善情心跳得太快，张嘴发不出声音。心想难道刚才说出的话成真了，难道心脏也会得哮喘吗。
“这是附近唯一一个有山有海，”庄叙稍稍退开一点，对他说，“也没有人的地方，我以为你会喜欢。”
李善情本只是怀疑，听他这么说，立刻确定了，庄叙是看了遗嘱的，便不知该说什么，想了几秒钟，只好说：“是很漂亮。但我难道撤回得不够快吗？”
庄叙笑了笑，说：“是有点慢。”
“那你都装没看到这么久了，为什么就不能一直装没看到，”李善情有些不悦，瞪他，“怎么对别人的失误这么不宽容？一个好的CEO不该是这样的。”
庄叙没有道第三次歉，装作没听李善情说什么，强行地换了话题，说：“我带你来是想说，我可以带你去你想去的地方。以后你想爬但是爬不到的山我可以替你爬，不能浮潜我可以替你下海。不用写在遗嘱里。”
李善情看着他，想看看如此古板的一个人能说出什么好听的话，便没有插话，庄叙顿了顿，才继续说：“我不需要你留给我股份，现金和飞机，也不会参与你的遗嘱投票。你在遗嘱里写的东西不是我想要的……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庄叙的表白比李善情的甜言蜜语笨拙很多，说什么“永远”，如此不切实际的概念，庄叙明明是个务实的人，一定也知道着不适合不知道能活多久的李善情，却非要用这样的浪漫词汇，不知是想了多久才选择出的——而庄叙本来也比李善情更易在情感中受伤，更难坦诚，却说得似乎很有决心。
不知什么时候起，庄叙就逐渐成为两人中更勇敢更冲动的一个。李善情紧紧地盯着他，发现自己还是有一部分的好运气，从小就死皮赖脸懂得绑住这个事业的聪明人，爱情的笨蛋，即便分手，也没有完全失去庄叙。
真不敢想象如果失去庄叙独一无二的喜爱，他将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疯子。或许成为一个酷爱战争的恶霸，把地球上的一切都销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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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周思岚终于要启程回利城。他现在觉得滨港的人实在令人厌烦，日日说些不知哪来的小道消息。
启程前夜，他被母亲带去一场名流贵妇聚集的品牌晚宴，硬着头皮吃完了餐点，有人来找他聊天，他才得知传言竟已进化到李善情的父母亲自前往利城，请求庄叙去看病重的李善情一眼。
“究竟是不是真的？”对方问周思岚。
周思岚脾气一惯很好，看见对方的表情，不知怎么，没有忍住，说：“当然不是，别乱说。没有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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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善情，”在雾气弥漫的玻璃建筑顶楼，庄叙把戒指拿出来，对李善情说，“我觉得我们应该结婚。”
庄叙的表情还算严肃，李善情却听懂了，觉得这个人有时实在很坏，因为这是李善情第一次和庄叙恋爱时，说出来的没有头脑的话。李善情从不吃亏，板起脸问庄叙：“我们有什么结婚的原因？”
“你真的想听吗？”庄叙突然笑了笑，说，“睡在一起我要对你负责，算不算？”
“……”李善情记性好，实在不想听另一个记性好的人复述他十几岁说出来的白痴话，赶紧打断：“知道了。好吧，那你给我戴戒指。”

第56章
李善情是不准备告诉别人他无名指上戒指的由来的，虽然这枚漂亮的银色圆环一定是他二十三岁一整年最珍惜的物件，但他理智尚存，觉得有些事自己幸福就够了，不必让所有人知道。
所以只是在从玻璃建筑公园回程的路上，拍照发给了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和玛丽，高兴地给每一个收到图片的家人发出通知：“庄叙给我求婚喽，我答应了！”
家人们刚刚起床，纷纷来电问候，李善情便打了一路的群组电话。全家都很为他们高兴，七嘴八舌问他们，准备去哪里注册登记，他们能不能来一起参加，打算在哪里办婚礼，想要请哪些宾客。
李善情把手机开着外放，要求庄叙加入谈话，庄叙起初有些不好意思，后来还意见挺多，提了不少意见，比如小型的婚礼可以办在几个有纪念意义的地点，列举一间利城的酒店的名字。
李善情想了十几秒，才从记忆里检索出，此酒店是他和庄叙分手后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他追着庄叙跑了满场，最后庄叙才不情愿地将他带去一个没人的大厅。在昏暗的灯光里，他用语言骚扰庄叙，硬拉着他接了一次真正的吻。
还以为当时只有自己得偿所愿，庄叙完全是被强迫，现在看来似乎也不完全是。
番城接近傍晚，他们就这样讨论着婚礼事宜，在其中一个庄叙正在低声说话的瞬间，轿车迅速地经过一块高速公路边的巨大广告牌，前方有一片满是集装箱的码头，天空几种颜色的美妙，家人祝福的欢乐气氛，让李善情感到一种极度的梦幻，仿佛他疾病不再存在了，痛苦成为了过去式，生命已经充盈着幸福和未来，再也无需烦恼。
其实前途未卜，一切未有答案，李善情竟然来到人生最发自内心乐观与积极的时刻。
次日，李善情将穿刺注射安排在下午，上午先去公司。因法务部已将双方公司开展合作的书面议案提交了董事会，这天是表决日。
李善情尚不打算宣布他和庄叙关系的细节，想了七八种开玩笑的戒指来由，短短一个上午之内用掉了三种，不但没有获得祝福，还收获了几个提问者的白眼。
他告诉方听寒：“在寺庙里求来的。”方听寒问他：“你是不是把我当傻子？”
告诉赵自溪：“这是我从路边捡到的，漂不漂亮？”赵自溪说：“你不想说对方是谁可以直接不说，这戒指一看就是全新的，没有掉落痕迹。”
李善情随意找的借口没有成功，晃晃脑袋装作无辜，推着他们去会议室。
会议是线上会，李善情先进行说明发言。他没有回避他本人若参与项目的伦理风险，只是强调他愿意接受任何监督，不会因此次合作，而获得有别于其他患者的优先权。各位董事们则是觉得与维原生科合作，是重大的利好消息，以多数同意通过了议案。
在视频时，李善情刻意藏起了自己的左手，没让其他董事发现他的戒指，但威尔来了现场，自然注意到了。或许由于李善情大胆地把戒指戴在无名指，威尔反而有些迷惑，问题更是委婉：“善情，你知不知道戒指戴在无名指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李善情装傻问他。
威尔并不笨，看李善情的表情便懂了：“你是结婚还是恋爱了？那个送你斯坦威的朋友？”
“还没结婚。”李善情含蓄地说。
“是滨港人吗？什么职业？”威尔问他，顿了顿，又谨慎地和他确认，“他的身份不会影响公司吧。”
李善情见他问到点子上，觉得完全不透露也不好，进行了一小部分的坦白和暗示：“到时候要通报董事会的，威尔，你到时候一定要多替我说几句话。”
威尔听他这么说，立刻警惕了起来，又连番追问，像不问个清楚就不准备放李善情离开。
但李善情自己有别的打算和计划。他考虑过了，准备营造出自己和庄叙是在合作后才情愫暗生的氛围，方便控制后续舆论，虽然还没有和庄叙讨论过，他已经决定。实在不想被威尔提前知情，李善情含糊地后退着说“好像到我的治疗时间了”，便拔腿就跑。
跑得差点犯哮喘，他又决定为了减少他人的揣测，以及他和庄叙更美好的将来，这戒指不可以再继续戴在手指炫耀了。实在可惜。
下午的穿刺注射，庄叙从利城赶回来陪他。很幸运的是，李善情最近身体养得还不错，没有发低烧，只是病恹恹地在床上，无力地休息了一段时间。两小时间，大脑几乎不再转动，全世界也变得不大清晰，好像一个旋转的大泡泡，把所有情感和聪明都搅浑。
庄叙坐在病床旁，专注地握着他的手，有时会和他说话。李善情听懂一半，没有回答的力气，将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过了一会儿，感觉庄叙很轻地正在慢慢摸自己的头发，好像有带着魔力的羽毛轻柔抚过他的头顶，能够将他身上因痛苦而长出来的尖刺与竖鳞全都抚平。
晚上，李善情恢复许多，可以开玩笑也可以下床了，医生说他表现很好，他们乘着夜色成功地回家。
接下来的十月与十一月，一切几乎都顺利地运行着，公司合作框架大体定下，只差宣布与签约。唯一的一个问题，是庄叙与李善情的同居关系，已走到了被发现的边缘。
从前，由于李善情的反对者会极为频繁地在他家附近出现，李善情便雇佣安保公司，在家的附近设置了特殊安保点，一直没有撤走，少有闲杂人等可以靠近。不过庄叙搬来番城后，出入得非常频繁，即便时常换车，难免会有有心人注意到。曾有记者拍到了模糊的照片，想要报道，被李善情的公关公司动用关系，压了下来。
但住得越久，危机越大，李善情觉得如今也到了公开的时候，也恰好可以以商讨合作的名义，将庄叙在他家出入的事情圆过去。
否则又登上解密网站，滨港那些新闻标题本就耸动，写出什么“李善情挟母恩图报逼良为娼”，局面又将十分被动，还会牵连父母，他想到都觉得眼前一黑。
李善情和庄叙商量后，便决定在十二月初，于利城召开联合开发签约发布会，两人都会出席。
消息一释出，立即引起轩然大波，两间最不可能合作的生物科技集团突然宣布进行合作，且双方除了公布合作之外，都没有进行任何解释，业内众说纷纭，争论着究竟是庄叙对罕见病患者的同情占了上风，还是被李善情抓到了什么重大把柄，不得不点头同意。
李善情身处风暴中心，没有多去关注外界的评价。毕竟更激烈的时刻都过来了，不过是些小打小闹的中伤，丝毫伤不到他，他只在乎股价有没有过度波动，能否对股东交差，以及实验室有没有新进展，实际的感觉都还算平静。
只有赵自溪最聪明，在一场的例行会议结束后，忽然截住他，将他拉到一边，神秘地问他：“你那个戒指怎么不戴啦？捡到戒指的路不会姓庄吧。”李善情支支吾吾，顾左右言其他，被赵自溪笑话。
公布项目后，李善情还自在地出席了一场早已定好的渐冻症慈善募捐晚宴，作了演讲，当场签了一张大支票。
晚宴的尾声，他本已要离开，被一位不怀好意的记者拦住，问他捐赠是否是作秀：“与维原生科合作项目，难道不是为了让你自己活下去吗？你会不会申请成为首位受试者？”
周围宾客都注意到他们的僵局，还有人偷偷摸摸拿出手机，拍摄李善情和记者对峙的画面。身旁的保镖想将记者架开，李善情见他的摄像镜头开着，抬手阻止了保镖，也懒得生气，平常地反问他：“要不我把支票撕了你来捐？”
“是的，我很想活下去，”李善情凑近他的镜头，半认真半玩笑地说，“如果我能申请受试者就好了，可惜签了回避条款的，所以不行。”
本质是无伤大雅的插曲，李善情回到家，却发现庄叙看了新闻，因此表情十分不好看。庄叙宣布自己的打算，说他决定以后陪李善情出席此类活动，被李善情扼杀在摇篮里：“以后干脆让自溪替我去了，谁都别去。”
签约的那一天下午，李善情和庄叙分别从两间酒店出发。
李善情做了个造型，比平日里打扮得都精致些，力求不露出任何得病的模样。庄叙穿得西装革履，两人出现在签约的地点，坐在相距比较远的地方，身后是团队的成员，没有看对方，装得像不熟。
上台签了协议，又握手合影后，李善情先做发言。他说的基本都是常谈起的那些话题，例如发现自己生病时的无措，曾见到的罕见病患不为人知的痛苦，以及通过新的仪器，能够实现的治愈希望。
在场的人实在是太多，无数镜头包围，李善情觉得有任何多余的表现，都会被做文章，随便意思意思，扫了庄叙一眼，表达了几句感谢，说得很熟练，而后又答了几个安排好的媒体问题，就下台了。
庄叙的演讲起初很官方，详细地陈述了双方决定合作的原因，他认为争议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一起推动罕见病的治疗。但话锋一转，又说，自己虽然一直从事医疗领域，对神经退行性疾病的了解并不深：“是因为善情，才对此有所了解。”
庄叙突然称呼得这么肉麻，李善情立刻盯住他，心中浮起不妙的预感。好在庄叙的媒体问题也是事前安排，没有什么能够出错的地方，回答完后，结束集体合影，便到了茶歇和自由交流的时间。
李善情被几个许久不见的嘉宾叫住，聊了一会儿，想去找庄叙。走过半个会场，见庄叙和几名滨港受邀过来的记者站在一起。刚一走近，便听见庄叙说：“我和善情很早就认识，这些年常常联系，我知道外界一直传言我们不合，但这不是真的。”
他的声音很平淡，李善情看到庄叙的侧脸，庄叙的手放在西装的扣子上，手指很轻地摸了摸，又放下，像察觉到李善情的接近，侧过脸，看了李善情一眼，又接着说：“当然，合作与此无关，不过各位要是听见有人谣传，麻烦请替我澄清。他没追过我，是我在追他。”

第57章
将每天当做人生的最后一天来度过，是否是正常的心态，庄叙有时也想过去找寻一项正确答案。
在搬到番城后，庄叙还是常常在半夜醒来，比在滨港幸福的一点是，醒来后，他不需要立刻看手机上有没有来自某人的消息，而是可以立刻很轻地碰到身旁熟睡的人的皮肤，确认他的体温和呼吸。
从前过度喜欢诘责李善情不够爱他、过度痛恨自己面对李善情时失去原则，现在则是过度害怕失去李善情。这或许也是一种无法宣之于口也难以治疗的精神疾病。
李善情睡着时安静极了，他的骨架很小，没有面对摄像镜头和记者的攻击性，也看不出他在事业上的成就和有益于常人的聪明，只剩下一种单纯的漂亮。李善情一般会面朝庄叙侧睡，背微微弓起来，柔软的头发睡得乱糟糟的。
有时白天做了治疗，他身上会有一种很难洗掉的消毒液的气味，可能是因为李善情用的沐浴液没有香气，只能用睡衣很淡的清香掩盖，却掩盖不完全，让庄叙变得完全清醒。
不过等到李善情醒来，又会有另一番光景。
醒着的李善情像有用不完的野心，数不尽的理智，明明是虚弱的，却又永不甘心承认失败。
而李善情不肯像庄叙一样认真考虑公开他们的感情，大概是由于他性格本质中的要强和悲观。
就像庄叙读到李善情在遗嘱里强颜欢笑，要众人为他投票，又写给庄叙，说“庄叙，我送给你的这架新飞机，到我二十五岁才会交付，我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坐到，所以你一定要珍惜，只可以带家人坐，不允许带别人坐。虽然你带别人坐，我可能也不会知道。”
庄叙自然不可能有其他人，在李善情出现前，他便是混沌和孤独的。由于病痛造成的消极、不安全感，李善情难以正视和相信这一点，也是可以理解。
李善情从没提过，但庄叙心里清楚，李善情是觉得两人不一定会有很长久的未来，才宁可牺牲他自己的名誉，乃至矮化自己的形象，随谣言四散，非要每一个人都觉得他和庄叙不对盘，才愿意安心。
庄叙本不想太过干涉他的决定，不过实在听到太多过火的传言，最终还是决定，装作不清楚李善情的倾向，直截了当地对几名来自滨港的记者进行澄清。
澄清时恰好被李善情撞上，李善情脸色便微微有些变化。
几名记者面面相觑，李善情竟然也出现一些失语，愣怔了几秒，直接装傻，假作没听见，睁大眼睛，无辜地开口：“庄总，你们在聊什么？”
“……”记者们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庄叙觉得李善情的选择很自暴自弃，也有些好笑，便顺着他说：“聊天气。”
李善情立刻对利城的天气发表了一番看法，阻止了话题继续。
到了晚上，庄叙结束了后续工作，回到李善情买的那间公寓，打开门，李善情才开始发作。
他显而易见对庄叙有些不满意，不过谈不上生气，好像是觉得庄叙破坏了他的计划，责备了几句“自作主张的小助理是不是应该开除”之类的话。
庄叙靠近了吻他，他就伸手在庄叙的衣服上拉来扯去泄愤。庄叙看他正在找寻角度谴责自己的模样，主动开口，解释：“我不希望再有对你不好的传言，这是最简单的方法，不是吗？”
“简单在哪？”李善情见他主动挑起话题，便不再遮掩，气势汹汹地挑眉，“这么关键的时期，为什么非提些不相干的？你的专业性去哪了。”
李善情看上去脸皮厚，实际上却并不全是，庄叙随意对他说“对不起，李总，我错了，我下次注意”，李善情便不说话了，拉扯的手软下来，变得很规矩，眼睛看着庄叙，半天才说庄叙学坏，但成了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联合签约后，便又是繁忙的工作，李善情仍要接受频繁的治疗，除了日常的公务外，又担任联合研发计划组的负责人，成日泡在实验室大楼里，生活中并无太多轻松的时刻。
至于婚礼，也被李善情拖了下来。因为他的理智已然回笼，说到底还是有些犹豫，他想在状态更好时，再与庄叙步入人生的新阶段。要是状态不好，还不如算了。
不过也不是没有让他期待的时刻，他们延续了先前习惯，勉力在一个月内，凑出一两个整天，单独前往人少的处所。
经过庄叙那一次玻璃建筑公园的惊喜后，李善情决定自己也加入到游乐选址的过程中来，虽然他选出来的地点，常常比庄叙选择的更灾难。十二月底，李善情生日后的第一天，他带庄叙去一个荒废的游乐园。
在地图上看，明明还好，到现场才发现游乐园荒废的程度实在过高，李善情踩到一个小丑的头，险些以为自己进入鬼片片场。且下午又毫无预兆忽然下雨，两人只好回到车里，以庄叙帮李善情擦头发，结束狼狈的一天。
项目组在次年的三月有了技术突破，进入动物实验的初步测试阶段，实验中效果显著，不少患罕见病的患者与家属将其视为自己人生的希望，李善情肩上的责任更重。庄叙在番城时还好，若庄叙回滨港，李善情的精神负担便会变得有些过大，常常需要使用药物舱释放安眠成分，才能短时间入睡。
不过对李善情自己来说，最好的消息，是他本身的检测结果变化很小，与渐冻症的病程不太相符，因此有更大的希望能活久些，也有更长的时间去找寻治疗的方法。
或许命运没有完全放弃李善情，番城进入夏天，联合开发的首代产品已完成初步测试，进入技术锁定阶段，也启动了快速的临床测试申请。已有许多志愿者预先提交了病情资料，请他们进行模拟。
原本按照在签约时的承诺，李善情没有进行任何的特例植入申请，且会定时在媒体账号上公布自己的病情进展，确保所有程序的无暇。
但不知为何，八月底，产品临床审批通过后，发生了意料之外的一场风波。有几名申请了志愿者的患者家属在公众论坛发帖，称李善情不去申请对产品的特例植入，并不是从伦理上考虑，而是是想将各位志愿者作为他的小白鼠使用，要确定技术完全成熟，他才会植入新产品。
这几则帖子被一个十分反对NoaLume的知名新闻网站转载，引发了很大的舆论危机，针对李善情个人道德的攻击，又卷土重来。
李善情起初知晓时，觉得是患者家属的精神很紧张，对新产品的植入过程和副作用过于担心，也不愿回应得太强硬，免得伤害各人感情，但不知怎么，一个月过去，对李善情持批判意见的人越来越多。
董事会也给了李善情不小的压力，一名平时便口无遮拦的董事在会议上直说：“你要是真觉得没问题，怎么就不能申请特例植入呢？”生怕李善情的病情不够透明，产品有问题，影响了公司的股价。
李善情得病后，脾气见好，情绪也稳定得多，懂得容忍了，没有立刻说话，面无表情地盯着这位大脑空空靠父亲的财产才能坐进会议室的董事，在脑中开始筹备侮辱对方的言语。好在威尔立刻替他反驳回去，其他董事也责备他胡闹，揭过话题，李善情才顾全大局、忍了下来。
回到家里，李善情有些烦闷，恰好是庄叙又回了滨港，便给庄叙打电话，也不管庄叙那里是几点。庄叙接起来，却像是很清醒，李善情在语言上胡乱骚扰了一会儿，说了些想和他睡一起，想这想那的胡话，用来缓解压力。庄叙起初像是有些无语，听李善情说了一通，低声说“不是昨天才”，不过还没说完，立刻意识到李善情的情绪不好，问他：“你是不是不开心？”
李善情从未在家和庄叙提过自己受到攻击，忽然被问及重点，依然含糊又吞吞吐吐。
当然，庄叙又不笨，还是猜中了，问他：“植入的事？”
李善情“嗯”了一声，简单地把董事会上发生的事告诉了庄叙，庄叙便问他：“你自己想不想植入？”
李善情发觉有关于自己的一切决定，不论是感情、工作，做起来都格外复杂，使他左右为难，摇摆不定，个人的取向与真实的利益，虽然他总能做出最聪明与正确的一个，在选择关头，仍会产生人类都会产生的不确定。
不过感情的决定已由庄叙做好，李善情挂下电话之后，坐在安静的房间，又联系了擅长伦理审查的律师，没有再逃避，开始认真考虑申请特例植入的事。
李善情让公关公司起草，发表了一份声明，讲述自己身体和伦理道德上的困境，也表示了若患者与家属不放心，他愿意尝试进行特例植入的申请，与志愿者一起进行第一批植入的意愿。
收到伦理审查批复时，恰好是庄叙从滨港回来的第二天。
庄叙回番城的晚上，李善情并没有打算实现他在电话里说的那些大胆的行为，因为他本来就是随便说说的。但庄叙这人一直有些秩序敏感和强迫症，说过的事总是非要做，李善情虽然被他折磨，也不能怪他。
第二天又到两人的休息出游日，李善情又心血来潮，决定带庄叙去海上钓鱼。他告诉庄叙：“海上就是人最少的地方，我在地图上看过。”
庄叙十分意外，确认几次他真的不累，才同意了。
这天太阳有些大，李善情临时让助理包了一艘私人渔船，带他们从家附近的港口出海。他全副武装，依然怕晒，一直躲在船舱里，庄叙的眼神含笑望进来，好像在嘲笑他，被李善情瞪回好几次。
船长掌舵，开到了近岸一片风平浪静，也没有其他船只的区域，海水是浅蓝色的，有一种丝缎的光泽。一名船员教庄叙钓鱼，李善情半躺在船舱里观看，手机信号断断续续的，忽然接到一个电话。
他接起来，听见了律师的声音，不是很清晰，告诉他他通过了申请，可以随志愿者进行第一批临床植入。
这时候的世界又成了不确定与美好的，李善情挂了电话，坐了起来，心情没有格外激动，忽然想起在很久很久以前，他还是个天真无忧的小孩子的时候，那天晚上接到庄叙的电话。庄叙因为他不负责任的言论而生气，对他说“你没有通过志愿者申请”。十六岁看来天大的事，如今也不过是挫折里的小小的一件。
他当时觉得自己在庄叙身上浪费了太多情绪、太多时间，恨不得将庄叙大骂一顿，将他所有联系方式拉黑。后来也很久没有幼稚地再给他自己和庄叙记过分了。
但庄叙可能喜欢他比他原以为的更早吧。否则大概也不会总是在李善情生病时来找他，默默出现在他的病床前。让李善情看不出他期望什么回报，却又永远会来。
李善情看着船舱外，庄叙正在认真地钓鱼。太阳照在他身上，照着他捋起的运动服，旧手表，肌肉线条明显的手肘，和拽鱼竿因此青筋微微凸起的手背。李善情紧盯着他不放，陡然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冲动和勇气。这明明有悖于他对婚姻和长久关系保守的原则，但是又像伊甸园里的苹果，致命得吸引着他。
李善情走出去，压低鸭舌帽的帽檐，又压紧墨镜，挨在庄叙身边，摸了摸他的手臂，被太阳晒得有点烫。他告诉庄叙：“庄叙，我的植入申请通过了。”
庄叙看上去很高兴，垂眸看着李善情，说“好”。
“那小庄，”李善情又拉了拉他的手腕，把鱼竿都拉动了些，有点害羞地询问，“植入之前，你会想和我先办婚礼吗？”

第58章
海钓结束后，庄叙的手臂晒伤了。
在海上钓鱼的时候，庄叙的注意力起初分成了两份，一小份在注意鱼竿的浮漂，大半在舱内的李善情身上，后来又因为李善情植入申请通过的好消息、以及李善情主动向庄叙要求举行婚礼，而全然失去对自己的关注，没有察觉到皮肤的灼痛。
回到家里，也是李善情先发现他的手臂红了，庄叙才感觉到他的皮肤确实存在着可以忍受、因此被他忽略的痛和痒。
大概是很少见到庄叙不完全健康的状态，李善情倍感好奇地轻地抚摸庄叙的手臂，惊呼：“庄叙，你不会也有紫外线过敏吧。”仿佛他和庄叙终于共享了一种疾患。
李善情让助理去购买了治疗晒伤的皮质醇软膏，亲自戴着手套，在二楼的书房里拆开，替庄叙细细涂上。李善情表情之认真，态度之严谨，像在照护什么新生的脆弱小宠物，以及做一项关乎生死的重要实验。
涂完之后，他又像个耐心的护士一般，问庄叙：“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庄叙说“没有了”，李善情对他的答案不太满意，说“你再想想”，庄叙大概明白他的意思，没有说话，李善情便凑过来吻他。
似乎是庄叙难得出现的身体局部损伤，让李善情变得有点兴奋，他轻柔却强势地按着庄叙的肩膀，将四肢压在他身上，低下头去，沿着腰腹下吻。
李善情柔软的头发和微冷的脸颊，不断贴近庄叙没有被晒伤的部分皮肤，贴近，移开，发出含糊的吞咽声和鼻音。他们达成某一种有少许残缺的圆满关系。
庄叙的第一次晒伤在童年，跟随父亲的朋友去野外探险，太阳很大，回家后皮肤红肿，过了几天，又开始脱皮。脱皮的时候，原本正常的皮肤，摸上去的感觉变得发钝，像成为了与身体不相干的体外器官，不受他的控制，不存在于他身上，却难以从身上剥落。
不久后，李善情在医院做术前的身体检查，庄叙看见他坐在轮椅上，忽然出现了同样的感受。十九岁在一潭死水的晦暗城市，庄叙的身边忽然多出一具会呼吸的新人体，自由往来于地球其他时区，成为庄叙捉摸不透的一部分，无法掌控，也无法分割。
由于李善情临时起意，婚礼的时间定得非常仓促，邀请的宾客也不多。不过庄叙不知想了什么办法，竟在临近圣诞节时，成功包下利城那间热门酒店的一大部分公共区域。大约有二十名亲友，在泳池旁的绿地上见证了两人的婚礼。
李善情忙着各类工作和术前检查，并未参与几项婚礼的准备，只是粗略浏览了庄叙发给他的方案，做得简单，可能是考虑到李善情身体不一定能负荷，流程也很快，但布置效果图十分唯美，李善情忍不住嘲笑了庄叙的审美很像迪士尼人物，庄叙认真问他要不要改，李善情又有些害羞和难为情，承认说其实很好，他是乱说的。
李善情是真正对紫外线过敏厉害的人，所以庄叙将婚礼安排在夜晚举行。乐团奏响音乐时，天空已完全变成深蓝色，灯光也分外柔和。
好奇人士被重重安保拦在线外，举办婚礼的一片区域，像上帝为情人短暂构建出的一座神圣的处所。
从走过地毯开始，李善情便进入了一种因为极度亢奋而感到不太真实的游离状态，有时想起从前，有时又乐观地构筑起未来的生活。
对庄叙说出“我愿意”，看着庄叙和他同样紧张的眼神，李善情觉得自己像一个贪玩的孩童，凭借自己的勇敢偷得门票，终于从平凡枯燥的世界逃离，仓促而果断地闯入这间世界最大最华丽的游乐场。
戴上戒指，新人接吻。家人的脸上洋溢着祝福与期待。少有面色严肃的人，例如周开齐，在仪式结束后，也被庄叙的母亲怂恿着，趁着酒兴邀请他太太跳了一支舞。连周思岚也摇头晃脑，跃跃欲试，只是四顾了一会儿，也没找到能和他跳舞的人，只好作罢，跑去餐台吃东西。
——还不知游乐场的门票时效多久，李善情只知道自己一定要在这里待得越久越好，尽晚离开。
婚礼结束后，李善情便开始全身心投入筹备植入手术的事。他原本始终没有决定自己进行植入手术的时间，因为李善情与其他病患的区别，在于他极易过敏的体质。
若在临床试验的一开始便植入，万一他出现什么个人身体上的变故，对项目的开展是巨大的阻碍，也会给公司运行造成很突然的麻烦。
然而若李善情迟迟不进行植入手术，或许又会遭遇难以摆脱的社会质疑。
最终，进行了末轮过敏原筛查之后，李善情将手术安排在了生日的隔天。
他和公关公司商讨，再一次找了媒体和摄影师全程记录他的植入过程——既然已决定进行，便必须将利益最大化。因此李善情将满二十五岁的生日，在即将进行手术的医院，被摄影机环绕着度过。
他没有表现得过于紧张，只是穿着病号服，自己操作电动轮椅，在病房里前前后后晃来晃去，对镜头再次介绍了新的植入系统，以及未来有希望可以覆盖治疗的各类病症，说到这里，还顺便开始分析一会儿与维原生科所生产的缓释器之间的区别。
由于来到自己的专业范畴，也加上手术前的紧张和兴奋，李善情的话变得很多，最后被赵自溪打断：“善情，这不是产品发布会，你少说几句。”赵自溪又转头告诉摄影师：“麻烦这段帮我们剪掉。”
晚上睡前，摄影机终于撤走一小段时间，爸爸妈妈和庄叙来了，他们祝李善情生日快乐。
在幽暗的房间里，李善情已经表演得很累了，喉咙干哑，没力气说太多。他侧躺在病床上，温顺地由庄叙替他擦脸。湿巾缓缓拂过他的面庞，他的手臂摆在床上，眼球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爱的人，心里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想法，一种是要深深地、深深地记住他们的脸，因为这或许是最后的机会；另一种是要自信地安抚他们，因为明天手术后自会再见。
十六岁后，李善情每一个生日都来得如此迅速，这或许会是最重要的一个，也可能是最不重要的，是人生的新起点。应该是白天太疲惫，爸爸妈妈走后，他很快便在庄叙有一搭没一搭对他头发的抚摸中入睡。
李善情的梦里出现一个巨大的地球，他身在其中，像一只仓鼠踩着地球跑步，怎么都不能停下来。他没有跑过这么远的路，他怕自己哮喘发作，吓得惊醒过来，发现庄叙竟然趴在自己的床边，也睡着了。
月初举办婚礼仪式后，他们还没有进行实际的登记注册，是因为两人身在同一行业，且身份本便敏感。不论谁听见，大概都会觉得匪夷所思，封建者骂几句胡闹，新潮者先看一看日期，确认这不是愚人节玩笑。
李善情已在央求威尔替他先在各位董事面前说几句好话，免得届时在会议上遭受震惊的各人的怀疑和质问。至于打算在植入手术后再通报董事会，他不仅是觉得很麻烦、想多逃避几天，也是在心中担忧着一种不好的结果。
庄叙显然知道他的忧虑，没有戳破或勉强过他，只是和李善情不一样，庄叙将婚戒牢牢地戴在无名指，就像这本身便是他身体的一部分。至多是配合李善情保密，别人问他，他就礼貌点头，但是装聋作哑。
十二月中旬，李善情还在利城的某场会议上，当场见识了庄叙无视别人问题的能力，只觉得自愧不如，原来自己也有需要学习的地方。
天将亮未亮，李善情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他碰了碰庄叙的手背，又抚摸庄叙的无名指，将庄叙摸醒了，对他说：“小庄，你还是去客房睡吧。”
庄叙抬起头来，眼神还有些迷茫，低声问他“几点了”，李善情告诉他时间，他又摇了摇头，说“我再陪你一会儿”。庄叙的一会儿够久的，李善情实在是困，又睡了过去，一直到清晨六点，护士来了，推李善情去做术前准备，庄叙才离开李善情的病床。
与第一次的植入手术的大体顺利不同，李善情的多腔医疗舱植入出现了各种小意外。
他后来才听医生说起，术中他的皮肤突然因从前未过敏过的胶布变得红肿，好在及时更换，没有造成太大影响。由于身体太弱，术后也仍旧躺了许久才醒，迷迷糊糊觉得不舒服，喉口肿得无法发声，眼睛都难以睁开，是又对药物中的某种辅料出现迟发性的过敏。好在早有预案，团队的人员及时调整了药腔活性，排查出致敏物，又度过了这一场难关。
在医院住了一个月，庄叙几乎寸步不离。由于对麻醉剂的反应极为强烈，再加上严重的术后反应，最起初的一周，李善情四肢都沉重得难以抬起，只知道有许多人在他的床边来去，听见许多熟悉的声音。
有时恍惚间，李善情觉得人生的十几年没有发生，记起自己还是一个十多岁的小孩子。住在医院，常常病得爬不起来，有意识的时候，盼着有人能来看他，和他说话，然而人们真的来了，他又敏感地怀疑自己只是一个道德负担，发誓要再坚强和活泼一点，决不能不讨人喜欢。
唯独不同于从前的是，庄叙几乎是强势地挤进了李善情在医院生活的所有缝隙，不必说怀疑，连偶尔因康复过慢而可能产生负面的情绪，也很难有空产生。
当两周后，李善情可以起床后，他们时常在医院无人的地方闲逛，没过多久，李善情已比了解群英医院更了解这里。
李善情如今也已能把轮椅操作得像人腿一样，过上了能行动得很快的日子。李善情喜欢开快车，也喜欢开快轮椅，一度想要研究如何将轮椅的限速突破，不过刚连上程序，就被庄叙发现，严厉地制止。
随着身体缓慢的康复，手术完成的第三十五天，庄叙终于被李善情催促，回公司办了一天工。
那天下午，李善情做完检查，一切都好。他自己操纵着轮椅，心情很好地往前滑行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两年来几乎已经习惯的肌束震颤，似乎很少再出现，而虽然保持着最先进的治疗，手指仍旧正缓缓出现的无力、麻木和颤抖，好像不知何时正渐渐减轻。
他立刻给庄叙发消息，送去这一好消息，庄叙给他打来电话，打通却不说话。
李善情听到他那边似乎有声音，像什么会议在进行，和他开玩笑：“这么急？不会是高兴得不会说话了吧。”
庄叙莫名“嗯”了一声，李善情没想到，听见庄叙和对方说要出去打个电话，等了一会儿，听到庄叙说：“明天不来公司了。”
李善情说平时看不出他这么不务正业，开会开了一半都要打电话，又不是什么要紧事，好好学学李总的工作为重，庄叙也不反驳。
“以前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二十五岁的，没想到现在已经过了，”李善情又感慨，“小庄，喜欢我你吃了好多苦。以后我会对你很好，不会再让你吃苦了。”
“对我好可以，”庄叙的声音好像有些笑意，对他说，“……但我没有吃苦。”

第59章-第60章 黄昏与清晨（完）
-黄昏-
当一个健康的李善情重新降落在滨港时，北半球正式进入夏天。
庄叙的集团里有些事不能再拖，需要集中处理，比李善情早回滨港几日。从前他们确实聚少离多，但自庄叙搬到番城，很少有超过三天不见面的时候，因此庄叙对与李善情相处的需求也已无限扩大，再不能与从前相比。这天下午，他去机场接李善情，便到得有些过早，只好先待在休息室等。
半小时后，透过玻璃窗，庄叙见到那台李善情原想要留给自己的飞机接近，降落在跑道。从休息室的角度看不到夕阳，只看见长长的阴影压住草坪与跑道线，而后飞速地向前。庄叙便又一次确认，那封让自己时时刻刻在意着的遗嘱，终于因时间的流逝而出现纰漏，成为了一份不再具备正确性的失效文件。
而由于某位声名远扬的大人物的大驾光临，滨港也派遣出几天适宜的温度和一颗太阳，对他表示欢迎。
李善情从廊桥走出，步伐较从前盈不少，且有一种跃跃欲试的起跳感。半个月前，医生说或许明年开始，李善情可以尝试轻度的力量训练，让他十分期待。虽然还没有开始锻炼，但李善情现在遇见人便进行自己的健康宣传，频率相当之高。
庄叙都已经听不少熟或不熟的朋友，在不同场合旁敲侧击：Noah身体是不是好了许多？听说Noah可以开始运动。
三月底，李善情和庄叙各自通报过董事会，在番城注册结婚。两人结婚的事，该知晓的人已都知晓。但由于李善情个人的原因，鲜少有人会直接对他们两人问起。
庄叙以前只是有些怀疑，如今和李善情在一起形影不离地待了这么久，已经看得很清楚，这主要因为只要是涉及庄叙，李善情很容易产生应激反应。
他对舆论的控制欲本便很强，似乎总觉得若有太多不相干的人了解他们的婚姻，会对庄叙造成不好的影响，明明自己阅读到某些反对他的论点，还常常发笑，却不愿庄叙被人评价，也不允许他们的关系在任何公开的网页被大量讨论，哪怕庄叙明确地表示“董事会都过了会就是能接受”、“我无所谓”，李善情全然不听，一意孤行，平白无故花了不少公关经费，塞给各家媒体封口。
若重新回溯过去，庄叙觉得自己算不上自作多情，因为李善情十九岁那年和他分手，应该的确有一部分原因，是由于此。
当然，李善情自己是不可能承认的，他只会说当时突然谈恋爱，完全是他考虑不周、计划出错，如果现在回去重来一次，他必定能够将恋爱的时间点和节奏控制得更好，更不会在庄叙到番城找他的时候，在同间酒店开两间房。
除了极累的时刻，李善情永远非常要强，仿佛誓要做两人间占据主动权的那个人，小时候在庄叙的办公室里他要做李总，此刻从廊桥出口靠近庄叙，他也要伸出手和庄叙并没有什么力气地拥抱，而后得意洋洋地用微微沙哑的声音逼问庄叙：“几点到的，想老公没有？”
这是李善情在注册结婚后十分喜爱的自称，庄叙听他说了两个月，从听到后感觉震惊、微妙、欲言又止，变为如今的觉得好笑但不方便笑，只能选择置若罔闻。
李善情有时候只把这问题当情趣，有时候却是真的在问，这次属于需要回答的那一种，因为他问了第二次：“到底想不想我啊？”
庄叙说“想”，李善情才满意，说老公也想你，说完自己也笑了，挨在庄叙身上，又说：“奇怪，以前几个月一年不见面，我到底是怎么忍住不来你家门口敲门的啊？”
李善情怕闷怕干怕冷也怕热，穿着很薄的白色棉质长袖，大概在飞机上睡了一觉，袖子有些皱，身上也透着一股肉体的暖意，不再有难以掩盖的医院消毒水的气味，闻上去几乎没有气味，却很健康。
他现在在外已不是一个爱说话的人，表情常常十分冷淡，和庄叙独处才重返活泼，又有说不尽的奇奇怪怪的话题。
这次李善情回滨港，是应卫生署的赵署长邀请，参加一场健康倡导的公益活动。因虽说李善情公司的主营业务，入住滨港的希望仍然不大，但两人公司合作的新多腔药物舱，已经进入流程。
李善情隔日要在公益倡导活动讲话，自称是准备修复自己在老家的个人形象，为往后在老家大捞一笔做准备。不过庄叙现在对李善情过于了解，看穿此人的社会责任感，掩藏在他热衷于胡说八道的表象之下。
从李善情书房柜子里胡乱塞着的感谢纸与各类捐赠书来看，李善情其实喜欢做慈善。从前名声不好时，一些地方不愿接受他本人的捐赠，李善情便改出各种化名去捐，像个反派似的将自己名字的字母打乱、复制再重组。庄叙粗略翻到看见的，就有七八个个只比张三李四稍好一些的奇形怪状的名字。
这次来滨港前，说是因为庄叙也会参加活动，必须要好好发挥，李善情还特地写了份稿子，谈到自己的肺病和幼年。
第二天下午，李善情因要先另一位官员会面，虽未迟到，来得比其他人稍晚了些，不过他讲得很真挚动人，且现场有学生，他便难得没有摆出平时爱摆的蔑视他人的表情，讲话结束，反响也不错。只有庄叙察觉后方有两名方才想与自己攀谈的高龄保守人士并没有鼓掌。
虽然庄叙多次澄清，婚姻也已成现实，但或许是在旁人看来这段情感实在没有预兆，也多亏李善情努力帮的倒忙、从不戴上手的婚戒，仍有人不愿相信他们的关系亲密。
活动上人很多，两人的位置在同一排，但分隔两段，距离不近。散场后，庄叙站起来，看见李善情被几个学生和年轻人围住。其中一名高大的男孩庄叙曾见过，是周思岚的同学。
李善情对比他年纪小的人一直较为友善，还算耐心地和几人聊天。
庄叙考虑到李善情对他的多次警告，便没有贸然靠近，站在靠近出口的位置，也和一名朋友聊了几句，虽然全然没记住聊了什么。
等待对庄叙来说并不算什么，直到他看见那男孩拿出手机，像想和李善情添加联系方式，心中立刻警惕了起来。不过李善情立刻摆摆手，不知说句了什么，迅速地对身旁的保镖使了个颜色，被护着脱离了围住他的人群，朝庄叙走来。
庄叙看他走近，李善情并没有解释什么，双手插在口袋里，几乎一副流里流气的样子，但挨到庄叙身边，李善情把手抽出来了，庄叙垂下眼，又看到他大概自知理亏，表情很乖地对庄叙笑了笑，左手已经戴好了戒指。
虽然款式简单普通，也显然和庄叙手上的那枚是一对。
活动后有一场人数不多的晚宴，在场的人应该都注意到两人的戒指，但仍无人敢问，让庄叙甚至开始反省，自己这几年平日里是否有些太难接近。否则为何连一个回答“是，结婚了”的机会都没有。
从晚宴现场离开，已近深夜。轿车沿着海湾行驶，即将靠近隧道时，李善情忽然说“开慢一点”，面向车窗外，看了几秒，让司机停到路边，把他和庄叙放下，他说他要运动一会儿。
一起下了车，李善情拉住庄叙的手，在海边的长道走路。
路灯明亮，李善情轻飘飘又自信地对庄叙说：“我昨天去复查，医生说了，有肺病的人，散步是一项很好的运动。我们走几圈。”
他的手很柔软，手指细长，眼神含有笑意，睫毛在眨眼时微微抖动。庄叙对他说“好”。走了一会儿，李善情突然说“夏天牵手好热啊”，“不过反正我就是要牵”，语气任性幼稚而自我，好像两人已经在滨港顺利地恋爱结婚，度过整整十年，没有一天分开过。
四周已空无一人，他们装作自己是夜晚的国王。李善情左手无名指的戒圈外侧原本还有些凉意，庄叙将它彻底地焐暖。
他想或许李善情是怕热，又偏要靠近热，但他不一样，他从未不喜欢热。
-清晨-
李善情为庄叙作出过第无数次不理智的决定，多一次也无妨。
戴上了婚戒的次日早上，李善情醒得很早，不知是时差作用，还是想到庄叙答应要带他去喝早茶，太过兴奋。
他上个月开始用新的缓释器进行过敏的通路靶向治疗，对他来说，效果堪称卓越，因为已有一些常见的食物可以入口。李善情体会到忽然被再造成人的感受，觉得很新鲜，什么新食物，放进嘴里都咀嚼很久，玛丽劝他不要这样吃：“减肥的人才这么做，你这样会更瘦。”
爸妈看到他嚼东西，也会露出有些心疼的眼神，这不是李善情所希望的，他便只好像以前吃胡萝卜一样，尽量随意吞下。
庄叙对他嚼食物几乎没有任何反应，只会耐心等待，李善情便比较放心在庄叙面前用自己喜欢的方式进食。今天的早茶又是巨大的挑战，李善情觉得自己大概只能吃些糕点类的食物，但体会到食物的氛围也是好的。
李善情难得回滨港，自己住回家里，他怀疑庄叙是脸皮薄，怕擦枪走火，坚决不住过来，两人这几晚只能分居。洗漱后，李善情给庄叙发了个消息，问他醒了没有，庄叙便告诉他，五分钟后可以下楼。
早晨七点的滨港，路上很热闹了，天空已经是白色的，不知太阳会不会出现。应李善情的要求，庄叙带他去刚来滨港时，常和父母去的那间老字号。许元霜和李善情提过好几次，称很美味，让李善情十分好奇。
来到老字号，恰好有最后一桌位置给他们坐下，有年长的姐姐推点心车来来去去，庄叙问了问，要了几样，桌上便摆起一桌。
习惯使然，李善情挑选得很慎重，咬得少量，也十分小心。庄叙几乎没动筷子，坐在对面看他，偶尔替他倒些茶水。
这些点心着实美味，李善情试吃几样，有些饱了，在食物的热气，空调冷气，和白瓷杯装着的茶水香气里，李善情撞上庄叙的眼睛。
庄叙的眼神与他本人一样安静，常常让人琢磨不透，看不明白他在想什么，怕自己多想，也怕自己想错。李善情和他对视，忍不住问出想问很久的问题：“小庄，你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庄叙对他说：“我不知道。”李善情不满这个答案，庄叙大概看出来了，顿了顿，补充：“大概很早。”
李善情追问：“很早是多早？”谨慎思考后推测：“不会是你第一次来番城看我，突然被我的成熟吸引了，才发现原来李善情和以前讨厌的高中生已经不一样了吧？”
这是电视剧中常有的情节。
不知为何，庄叙看起来有些无语：“……不是。”
“好吧，”李善情很少猜错，胜负欲上来了，“那一定就是看到我路演失败后，荨麻疹住院的样子，发现自己很心疼我。”
“……”庄叙表情更奇怪了，他好像本来不想说，但最终还是提示了李善情：“你至少该问我是之前还是之后。”
李善情没有想到是这样的答案，看了庄叙一小会，说：“那不就是之前。”
“庄叙，你暗恋我啊？”他问庄叙，实在惊讶，疑问接连不断，“你喜欢我什么，我那时脾气那么差。”
庄叙嘴唇动了动，干巴巴地说“还好吧”。
“二十岁吗？”李善情不是很确定地往前推，“因为我给你过生日？”
庄叙没说话，李善情沉默了，没说出“十九岁”三个字，抱着不大确定的心情，开始回忆自己十几岁的一举一动，揣摩自己大约是在什么时候喜欢上庄叙的。虽然在他们分手之后，李善情就已经想过很多遍，从来没有找到过答案。
那时候只觉得想得很苦涩，因为如果他有确切的喜欢庄叙的时间，可能恋爱也不会谈得那么差劲。
最初是十六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庄叙。
本来下午莫名和同学打了架，脑袋总是聪明，身体总是抱恙，李善情觉得自己好比古代怀才不遇的穷困书生，在这座湿漉漉的城市里憋了十几年，盼不到家里的除湿机抽掉四周的潮气。
那天医生正在替他消毒嘴角，他痛得要命，但要逞强，硬是瘫在椅子上一声不吭。
直到看见庄叙的脸，李善情全身的肌肉与能量突然被成功地调动，大脑和心跳灵敏得仿佛体内出现一种不需从外界摄入的兴奋剂。
此后，长达九年多的时间里，想到庄叙的名字，听到他的声音时，这种兴奋从未完全消退。兴奋是在哪一刻转化成喜欢的？
离开滨港去番城后，对庄叙的思念。因为庄叙在电话中的失落，他便冲动地决定买机票回滨港。紧接着是玩笑似的告白，和绝对认真的占有欲。究竟从以上的哪一瞬间开始，李善情真的喜欢上了庄叙？
还有为了庄叙修改过四十多次的遗嘱，会是从哪一次开始，他因为喜欢才修改。
十六岁他在遗嘱里给庄叙留下了自己的影集，让庄叙记得想他这个好朋友。
“庄叙，如果遇上亡灵节，记得默念李善情的名字。”
十七岁得知不能植入SyncPulse，他气得直接把庄叙从遗嘱里删掉。过了两个月又把庄叙加了回来。这次只酷酷地留给庄叙一张照片。
后来，他又给庄叙留过一个番城的纪念玩偶，留过大学的T恤，留了他比赛的奖牌，他的电脑。
恋爱时大手一挥，李善情承诺要留一半未来（如果有）的公司股份给庄叙。分手后留了庄叙送给他的那件外套，公司成功了给庄叙留了不少钱，要自己的遗产处理负责人每年都送庄叙一束玫瑰花，让庄叙不许忘记他。
维持身体关系那一年，李善情给庄叙留下了利城的那套房子，以及他们曾经住过的每一间酒店房间的长住权。
生病后李善情继续改遗嘱，最后挑选出他认为最贵重的物品，一并赠予庄叙，但因为觉得庄叙毕竟还要活许多年，有自己的生活要过，所以决定不分什么太有纪念意义的遗物给他。
会不会第一次将庄叙放入遗嘱中，已经预示李善情不想离开他吗？
李善情虽然曾经情感迟钝，但他认为这才是真正的答案。
“反正我喜欢你也很早。”李善情立刻宣布。
庄叙看起来并不是特别买账，但也的确不在乎，温和地对李善情说：“我说出来是因为是事实，不是为了让你觉得自己喜欢我不够早，这种事不用竞争。”
李善情不理会，心想好在他现在的人生很长，有足够的时间说服庄叙给他洗脑。
早茶店要翻桌，他们买了单，往茶楼外走，经过热闹的大堂。走到门口，看见太阳出来了。
李善情戴上帽子和墨镜，鞋子和裤子被阳光照到，照得脚踝很热，很干燥，庄叙牵住了他的手。有人经过他们，下意识看见他们的脸，像认了出来，又垂头确认了一眼，悄悄拿出手机。
庄叙显然也看见了，没有松手，表情一如既往镇静，坚定，好像向李善情传达，世界不会发生任何改变。
李善情才发现就连滨港的潮湿，竟然也有一天能够散去。
这样的时刻，他的人生终于确切地从午夜变成清晨。
——The End——
作者有话说：
非常不舍地完结，很谢谢大家的陪伴！
番外的内容还在仔细思考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