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酌长夏
作者：发电姬
内容简介
 李缮是当朝安北将军，面冠如玉，武略齐全，前途无量。 谢家看中李缮，将长女和他定亲，然而李缮在战场上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谢家怕李家坏事，忙把长女嫁给别人。 不成想，李缮失踪时带领将士，直捣胡人王庭，大获全胜，得封安北侯。 谢家只能将出嫁的姑娘，换成谢家次女。 谢家次女窈窈，生得姿容天成，娇艳动人，性子软和，从来是得过且过。 母亲很是担心，在她出嫁前，再三叮嘱：你夫君性子狂悖嚣张，不是个好相与的，况且，我家毁约在先，他多有不满。 你嫁过去后，若你受不住他那性子，你便哭，你哭起来好看，总能将他的心泡软的。 谢窈窈引以为箴言，事事不与他争，但求无过。 只是后来，李缮第一次吮住她双唇的力道，极重，谢窈窈双眼涟涟，声音轻娇：夫君 李缮沉着俊眸，拇指轻揉她的泪痕。 手却还是按着她的腰，再次低头。 谢窈窈： 白哭了，夫君的心怎么泡不软啊！ 得知谢家出尔反尔在先，却舍不得李家的富贵，换了次女嫁过来时，李缮冷笑：李家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 后来，窈窈养的小狗走丢了，窈窈眼尾泛红，眼泪如珍珠一颗一颗地掉。 李缮一边抿着她的泪，一边沉着气，生疏地哄道：别哭了，它不给你当狗，我给你当狗，好不好？ 咸鱼甜软女主vs狗男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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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谢李联姻
定元六年，时值隆冬，洛阳下了一场鹅毛大雪，飘飘洒洒，在屋顶和石板路涂上一片白。
这样的冰天雪地里，城中人人却不怕冷了似的，纷纷奔走相告，难掩激动：“大亓赢了！”
“让那胡人胆敢进犯我们！”
“上阵父子兵，李家父子不得虚名。”
“……”
洛阳谢家大门两端，立着一对箱形雕犀牛望月门当，几个男仆匆匆路过，门当上蓬松的积雪被他们袖摆刮落，“噗嗤”掉到地上。
书房里，挂着一幅字体闲逸的书法，上书：忠厚。
房中烧着银丝炭，当家谢兆之看着手里的信，却出了一身冷汗，信是李父写的，称父子二人即将班师回洛阳，届时，李家将按约定，来谢家求娶谢家长女。
谢李联姻，本该是天大的好事，如果不是谢家已经把女儿嫁了的话。
谢兆之合起信，才刚吩咐男仆：“此事先压着，别叫夫人知道……”
书房外头，传来一声：“夫人安。”
下一刻，谢家主母卢夫人进了书房，她来得焦急，肩上雪片尚未拂去，问丈夫：“我听闻，李家赢了？”
无法，谢兆之屏退左右，如实说：“是，此次大获全胜，全靠李缮。”
不同于谢氏这种门阀世家，李家父子乃寒门出身。
五年前，胡人大军南下来犯，大亓仓促应战，节节败退，中间一度叫胡人打到上党郡，离洛阳也就两百里。
彼时洛阳城人人自危，百姓拖家带口逃亡，若不是李家父子力挽狂澜，以少胜多，洛阳城的繁华早就被胡人铁骑踏碎。
于是，中书省拟旨，擢升李父为并州刺史，李家子李缮为安北将军，领西线指挥权。
此后李家父子在战场上稳扎稳打，从一介寒门跻身世家之流，势如破竹。
然而，约摸两个月前，幽州被围困，李家父子带兵救援，李缮却和麾下一万精骑失去踪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消息传回洛阳，众人惶惑不安，李缮带领的汉人骑兵，是大亓与胡人对抗的精锐，若全军覆没，折损一万儿郎一万好马，是为大罪！
而就在前两年，谢家看中李缮的潜力，将长女谢姝和他定亲，原是打算李缮平定边疆后完婚，临了，李缮捅了这么大窟窿。
于是在李缮失踪的第十日，洛阳城谣言纷纷之时，为免谢家被牵连，谢兆之匆匆将长女定给河东薛家。
因谢家两年前开始攒嫁妆，短短两个月，仓促走完六礼，长女便已出嫁。
不成想，李缮“失踪”的时候，是带着精锐，急行千里，一路直捣胡人后军，七日斩杀胡人大将纥骨旸，十二日俘虏奉天王拓跋骢，十九日杀穿仆固部……
把胡人阵营杀了个人仰马翻！
李父也配合其子，迅速调整策略，包抄胡人阵营，一时，胡人丢盔弃甲，捷报频来。
偏偏不知犯了什么邪，发往朝中的战报，竟只停在了李缮失踪，朝中派去的都督、监军也没传回准确的消息，以至于谢家判断有误。
谢兆之不可谓不郁闷，说：“李家此子，前途不可估量，姝儿另嫁可惜了。”
卢夫人埋怨：“当日为何不能再等等。”
谢兆之：“怎么等？这可是两个月，战场局势千变万化，若今日不是大胜，李家坏事，姝儿即使只是定亲，也必得被连累了名声！”
卢夫人泄了一口气，说：“只怕我家毁约遭李家厌嫌，我得去李家赔罪，但愿结个善缘。”
谢兆之：“你是该去李家，”忽的又问，“窈窈今日是出门了？”
谢兆之所说的，是谢家次女谢窈窈，谢姝的妹妹。
本来在说李家的事，突然说到窈窈，卢夫人愣了愣：“对，她今日去见她姐姐了。”
谢兆之：“她十六岁了，正好还没说人家。”
卢夫人疼爱谢窈窈，舍不得她，本想在家留到十七、十八再出嫁的。
这关头提窈窈的婚事，她猜出谢兆之的目的，大惊失色，却还抱着一丝希望：“夫君这是，什么意思？”
谢兆之：“当下最好的办法，就是让窈窈替她姐姐完成这门亲事。”
“嫁给李缮。”
…
一辆雕花檀木铜顶牛车，停在洛阳薛家仪门，薛府进深同谢府差不多，楼阁林立，檐牙高啄，枓栱精美，尽显士族大家的底蕴。
薛家和谢家虽同在洛阳，但谢姝出嫁薛家后的今日，才能在婆母的授意下，给妹妹下请帖。
她早早就盼着了，听闻妹妹总算来了，她一喜，可惜出嫁后，妹妹便是客人，她先叫人去薛家老夫人那报一声。
接着，自己带着两个陪嫁的丫鬟，去接人。
出了垂花门，便瞧见一个少女身披靓蓝孔雀纹鹿皮氅，戴着兜帽，帽沿雪白的狐毛，圈出她一张芙蓉娇靥，在雪色里灿若春花，绝艳动人。
谢姝上前牵住她的手，笑道：“窈窈！”
窈窈也笑了：“姐姐。”
自谢姝回门到今日，姊妹俩只有七八日不见，却觉得隔了甚久，实则从谢姝仓促出嫁到现在，她二人便没能好好呆在一块过。
薛家规矩重，谢姝先带窈窈给老夫人磕头、见过婆母一干人，花了好长时候，才能把窈窈往自己房中领。
谢姝在薛家的院子，比在谢家的宽阔，门后还有一块空地，谢姝道：“就等来年开春种点桃花。”
窈窈点点头。
从婚后到现在，谢姝攒了一箩筐的话，窈窈听着也不插话，用一双圆润若葡萄的眼睛静静看着人，轻易心防一松。
于是，谢姝讲薛家严苛的婆母，难缠的小姑子，心眼多的妯娌，一出又一出，比戏文还惊心动魄。
如此错综复杂的关系，窈窈听得都忘了吃东西。
末了，谢姝吃茶润喉，想到今日的大事，她喟叹：“薛家关系是复杂了点，但还好，我没有嫁入李家。”
世家大族虽是繁文缛节，但谢姝自小就生活在这种环境，适应起来很快，而李家是这十年内，才从寒门跻身成世家，根基太浅。
谢姝道：“从前我不好跟你说多，如今倒可以畅所欲言：李家主母出身乡野便罢了，竟是从妾室扶正的，岂不骇人听闻？”
联姻盛行，士族主母身后都有厚重的家族背景，若家中主母去世，通常续弦，没有哪家夫人像李家夫人本是来历不正。
何况扶正妾室这种事，往上下数五十一百年，都不一定能出一例。
要不是李家情况实在特殊，御史台参李家治家不严立身不正的折子，早就递上去了。
当初定亲的时候，谢姝就对这门婚事十分不满，她向来要强，怕嫁进这种泥腿子出身的家庭，周遭会暗地里议论她。
万幸，她如愿嫁到了河东薛家。
窈窈也替谢姝高兴。
谢姝又说：“倒是李家父子立了大功。”
窈窈：“什么大功？”
谢姝：“他父子二人打下了东线，胡人降了，要送公主来和亲。”
窈窈倏地抬眉，唇角带着轻快的笑意：“太好了！”
谢姝撇撇嘴：“好在哪？咱们家要和李家结仇了。”
谢李早几年就定亲了，李家在前线征战，才两个月处于逆势，谢家就赶紧撇下这门婚事，想也知道，李家会有多不满。
谢姝说：“你可知那李缮，睚眦必报，暴躁易怒，那样的莽汉，他手大如斗，一拳头就能把十头羊夯死！”
十头？窈窈背脊一凉，她攥了攥她的粉拳，想不出那大手该是什么样的。
谢姝见妹妹被吓到了，忙给她递桂花糕，笑道：“好了好了，你日后也见不到他，莫要多想。”
谢姝如今已是薛家妇，再没有做姑娘时候的悠闲，姊妹才说这么会儿话，外头就来了两个婆子等着回禀差事。
知晓姐姐忙，眼看大雪渐渐消停，窈窈起身告辞。
谢姝心内也多有不舍，亲自将窈窈送到门口。
回到谢府，已是未正，窈窈换了身衣裳，觉出困乏，这时辰也该午睡了，婢女拨弄了下炭盆，放下帘帐。
昏昏帐内，窈窈陷入小憩，恍惚一梦，竟是自己成了羊儿，皮毛若雪一般白，正茫然时，梦里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李缮来了！”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眼前骤地落下一片阴影，小羊缓缓抬头，便看一个比她脑袋还大的拳头，朝自己打来！
窈窈倏地惊醒，她睁开眼睛，心脏跳到嗓子眼，一手抚着心口，静静地等自己缓过来。
忽的，她在床帏间听到屋外卢夫人的声音：“既然睡下了，我晚些再来……”
窈窈喘了口气，扬声：“娘，我起了。”
……
卢夫人进屋时，窈窈穿好衣裳，她才睡醒，双颊透着绯红，一双灵灵明媚的眼儿，柔情温软。
她倚在卢夫人怀里：“娘……”
小女儿又娇又甜，卢夫人爱极了，轻拍她细瘦的肩膀：“可是刚刚做噩梦了？”
那个梦境倒也不太好说，窈窈依偎着母亲，摇摇头，道：“姐姐托我跟娘说一声：她一切都好，勿要太牵挂。”
卢夫人：“姝儿是嫁得好。”
想到接下来要说的事，卢夫人心中一酸，重重叹了口气。
窈窈抬头，只见母亲眼圈泛红，语气艰涩：“我儿，你没法像你姐姐那样，嫁给知根知底的世家了。”
窈窈坐直身体，神色无措：“娘亲别哭。”
看着窈窈漂亮清莹的面庞，卢夫人再忍不住哽咽，道：“主君想把你定给李家，李缮。”

第2章 胡虏降，胡虏降
窈窈起先还以为自己听错。
这几年，因为谢姝和李家定亲，她偶有听说李家名号，却没想到，她的名字会和李缮的摆在一处。
卢夫人又说：“主君说：谢李二家联姻不可废，既然姝儿已经出嫁，便只有你能嫁给李家郎君。”
窈窈睖着双眸，神色微怔，就好似方才噩梦里的拳头，终究落了下来。
卢夫人心中也难以接受。
之前谢姝定给李家，卢夫人也担心的，只是这种情绪，和对窈窈的担心不太一样。
谢家一双明珠，秉性却截然不同，若说谢姝热烈如骄阳，窈窈就是温吞秋水。
谢姝骨子里争强好胜，如果她去李家，是不会让自己吃亏的，卢夫人反而要担心她会和李缮闹到和离，伤了情分。
窈窈却不像她姐姐，她性子温软，不争不抢，有点得过且过的意味。
若嫁进那知礼之家，她与丈夫定能琴瑟和鸣，做一对神仙眷侣。
可李家并非知礼之家，李家之于窈窈，是羊入狼口，以窈窈的性子，岂不是要被欺负死？
可是，卢夫人再不愿，也拗不过谢兆之。
她拿定主意，道：“窈窈，你装病，躲过这一年，虎毒尚且不食子，料想主君也不会硬叫你嫁给他。”
窈窈渐渐回过神，却摇摇头：“不行的。”
卢夫人：“为何？”
房中安静下来，唯有炭盆燃烧与窗外风雪呼声，须臾，窈窈咬了咬唇，轻声说：“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卢夫人不解：“只要不是李郎君，就都好说了。”
卢夫人甚至想，再不济就让女儿嫁回娘家卢家，虽然她从前不太乐意，但和李缮比起来，谁都是香饽饽了。
正好她那侄儿也是个痴情的。
窈窈却说：“李家与其他世家都是一样，家里如此，我……没得选。”
卢夫人心中一震，她只知小女儿雏稚，却忘了，窈窈心若冰清，并非懵懂。
当今谢家一脉发家陈郡，窈窈的祖父官居尚书右仆射，封太傅，享三公之尊，但人死灯灭，祖父过后，谢家后几代出类拔萃者寥寥，仅有谢兆之能看过眼。
原先谢兆之官居七品中书舍人，作为天子近臣，草拟诏书，深受天子信赖。
可惜五年前，胡马南下，谢五爷谢翡领战，却节节败退，同一场战，造就李家父子寒门翻身，却叫谢家颜面扫地。
遭谢翡战败连累，谢兆之主动辞官，至今已有两年多，他此举虽获得朝野赞誉，但丢掉的权力便再捡不回来。
如今谢家有底子撑着，好险能维持住体面，但再过几年，如何比得掌管实权的王、崔之流？只怕要跌成末流！
谢家想保持根系繁茂，得用联姻当枢纽，谢姝嫁薛家就是一例。
不止谢家，世家子女的婚事，全是利益，如今李家成为当朝新贵，谢家不拉拢，自有别家拉拢。
其实，窈窈一直很清楚。
卢夫人回过味来，怔怔道：“你不想嫁高门……”
窈窈低头笑了笑，恬静的面上，几分茫然：“今日我去见姐姐，规矩实在多，我便想，日后我也要过这种日子么？”
这话卢夫人深有体会，谢家规矩也不轻，是很累人，只是卢夫人爱女，谢姝喜欢窈窈本性烂漫，卢夫人没强要窈窈遵着规矩，拘着她。
不成想，让窈窈有了这种领悟。
卢夫人：“但是李家……”
窈窈轻声说：“娘，李家未必真比其他世家坏。”
女儿尚小，却看得如此透彻，卢夫人掩面哭泣，窈窈反过来替母亲擦泪，道：“这不是什么大事的。”
虽然看得明白，她到底还是怕，贴着卢夫人泪水的指尖，在发凉。
卢夫人将她的手牵进怀里焐热，再说不出一句话。
……
腊月二十，洛阳是个大好晴日，大亓军队纛旗飘飘，班师回朝。
打头几匹快马，撩起一片素袍，军兵面貌整齐，步伐铮铮，齐齐走过的地方，卷起一层烟尘，所过之处，百姓夹道而迎。
二十一，李家父子进入洛阳皇城，带着俘虏到的胡人王子，觐见天子，商议胡人投降之事。
便也是这日，卢夫人带着窈窈，登上牛车。
车帘外，几个小孩骑竹马，玩弹弓，一边嘹亮唱着：“流星白羽剑光寒，素袍当关胡虏降！胡虏降，胡虏降，千兵万马国威扬！”
窈窈听了会儿，将车帘放下。
李缮与李家军惯是一袭素袍，凶猛善战的名号，早就随着胡人投降，家喻户晓。
…
李府。
一听说李家军横扫胡人，府内人人扬眉吐气，一扫这几个月因李缮失踪积攒的惶恐，比中秋祭月还热闹。
李家主母钱夫人更是心情高涨，指点婢女：“烧多点热水，待会儿老爷狸郎他们从宫里回来，才有得用！”
另一个婢女站在廊下道：“娘子，外头有人来了，是……”
钱夫人：“老爷不是吩咐了，今个儿什么人都不见吗？”
如今来李府献殷勤的人，可多着呢！
婢女提醒：“谢家卢夫人……”
谢家？钱夫人赶紧让那婢女进门来，婢女手上拿着一张描金拜帖，递到她手里，钱夫人心情极为复杂。
她这样的“身份”，竟也得高门主母的拜访了。
二十多年前，李家还过着饿肚子的日子，钱夫人原是李家邻居的女儿，原名李旺的李望提了二俩肉、两尺红布去提亲。
当年大亓正值夺嫡内乱，新旧政权更替快，朝令夕改，税赋条目
奇多，以至于层层压下来，竟是到了娶妻都要被盘剥的程度。
平头百姓一辈子也就一个妻，不像士族那样对妻妾嫡庶、财产继承要求分明，于是，李望和钱夫人便一直没在官府过明路，这么过着日子。
直到钱夫人生下李缮此子，李家卖命成为新贵，他们才发现，上流社会对嫡庶之分如此严苛。
而李望李缮在外领兵征战，按朝廷规制，家眷必须留在洛阳，妾室却可以一同去并州。
李家也就一个钱氏，朝廷不愿意叫李望父子脱离掌控，于是在黄门侍郎的暗示下，李望“补”了文书，钱夫人正式成妻，留在洛阳。
但这在外人看来，无异于妾室扶正。
钱夫人厌恶洛阳城士族势利，揪着她出身不放，却也渴望得到认同，只是这些士族大家，没一个瞧得起她的。
尤其这两个月，因战况不明朗，落井下石者众多，李府甚至出现奴仆怕被连坐而私逃的，叫她没能睡个好觉。
然而，最叫钱夫人恨得牙痒的，只有谢家。
将拜帖丢下，钱夫人啐了一口：“前不久谢家怕我家坏事，才匆匆嫁了女儿，现在狸郎立了大功，他们又想重修于好，真是哪来的厚脸皮！”
但想起主君李望的叮嘱，旁人可以不见，但谢家人须得见，钱夫人再多的气，也只能先忍了。
她扶扶鬓角，叫婢女：“去，请谢家的进门。”
说完，她存心晾晾她们，好好换了身衣裳，整理发髻，这才悠悠然到李府正堂。
洛阳城李府改自一个官员的旧宅，是当年李家才刚崭露头角时置换的，洛阳城寸土寸金，这宅子不大，几乎一眼能望到底。
说是“正堂”，其实也只是中间一个主屋，除了榻与矮几，光秃秃的，不比一些小官的家宅齐整。
也没上茶，卢夫人跽坐在榻，耐心等到钱夫人，她便起身：“钱夫人。”
钱夫人：“哟，卢夫人，今日哪阵风把您吹来了？”
卢夫人笑笑，没搭话。
钱夫人还想再讥两句，目光却不由定在卢夫人身边一位眼生的少女上，那少女一身天青荷直袖衣裾，搭一条赤金帔帛，衣袂垂坠飘逸，美人如画，玲珑无瑕。
钱夫人不禁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一眼。
卢夫人道：“这位是我的次女，名窈窈。”
窈窈起身，款款福了一礼。
同样的动作，钱夫人见过别人做，就是没她好看，甚至她眼前都要生光辉了似的，让她怔了好一会儿。
而这位是谢姝的妹妹，谢窈窈。
她见过谢姝，那也是个难得的美人，怎么也没想到，谢窈窈之姿容，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赶紧回过神，道：“洛阳常听谢姝之才名，我是今日才知道，原来她还有个妹妹？”
卢夫人笑道：“我家窈窈不长于交际，不太出入人多的场合。”
谢姝向来活跃，窈窈又不爱见人，这才叫洛阳人提起谢家，便只想到谢姝。
钱夫人心里也明白，如今谢姝既已经嫁人，那卢夫人带着谢窈窈来的目的，不就是为婚事。
果然，卢夫人又说：“前几个月，算士见天相有异，说姝儿命格撑不住，须得速速出嫁，方能化险为夷。”
“当时李家郎君不在京中，无法，我家只好忍痛将女儿匆匆另嫁。”
这套说辞，谢家之前就拿来糊弄过李家，各中缘由，双方心知肚明。
钱夫人很是窝囊了两个月，听卢夫人又这么说，少不得冷笑一声。
卢夫人面上微臊，还是将准备好的话说出来：“婚姻嫁娶应结两姓之好。谢姝虽没有这个福分，我家还有窈窈一女，愿续前盟。”
谢家主母竟对自己一派和气，钱夫人很是受用，只是犹不释怀，卢夫人的话挑不出大错，她便看向了谢窈窈。
钱夫人不喜欢谢姝，太过高傲，难以拿捏，但这谢窈窈与她姐姐果真不一样，她螓首低垂，雪颈如玉，屈膝跽坐着，双手叠放在身前，漂亮而温顺。
这样的女子，定是镇不住自己儿子的。
想到这，钱夫人难免得意，嗤笑道：“我儿立了不世之功，要什么姑娘没有，也不是非得在你谢家女里选。”
“倒是听说纳妾纳美，该是循着姑娘这样的容貌。”
说完，她盯着谢窈窈，期待从女孩儿面上看到一丝不体面的恼火。
窈窈是抬头了，却似乎是松口气，眼底都多了几分柔润。
下一刻，卢夫人气笑了，呵斥：“钱夫人这话极为不妥，我上门是来谈亲事的，并非要我女儿做妾！而你原也不该说身份。”
钱夫人这才反应过来，她这几日着实得意，忘了自己也被人诟病身份不正，便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得不偿失。
她后悔了，想找补，但一时语塞：“我、我……”
卢夫人不欲听她辩解，起身道：“既然李家如此看不上我家，倒也不必如此羞辱，这便告辞。”
钱夫人赶紧看向窈窈，她不是想嫁进李家么——
窈窈随着卢夫人起身，腰身轻盈一拜，又有礼又好看，就是一句不说，也要告辞了。
钱夫人：“……”

第3章 锋利的一道横
便也是这日，中书省发旨，李望得封庆远侯，李缮得封安北侯，总管并州军事，赐宅与良田，金银无数。
李家一门二侯，无上荣耀。
宫宴结束，李望回到李府，本以为会看到妻子前来迎自己，不成想门口空空，他咂摸一下，叫来李阿婶：“夫人心情不好？”
李阿婶比划了一下：“早些时候谢家夫人来了，闹得很不痛快。”
又把事情原委说个明白，李望心里有底，才去西侧厢房，甫一跨进门槛，就见钱夫人让下人按脑袋，自己“哎哟哎哟”地叫唤。
李望：“真疼得厉害？可要请郎中？”
钱夫人立刻朝李望抱怨：“是你叫我接见谢家的，那谢家人真是眼睛长到天上去，你可知她们笑我是妾！你还要狸郎娶他家的女儿？”
没纠正妻子这一通不分黑白的诬告，李望撩衣坐下，道：“你不是总不喜世家冷待么，大郎娶了谢家女，你可直起腰板了。”
“再者，咱家如今不比从前，不能再光秃秃地做人做事了，不然老被人针对，总该有点身份，谢家底蕴厚，我们也是有所求的。”
钱夫人沉默了一下，又说：“不能换别家么？我看那王家也很好啊，这两天送了不少好东西。”
李望：“要是这样，李家就屈居王家之下，成王家的一把刀了。反而是谢家，五年前那场仗后伤了元气，我李家愿意联姻，岂不是施恩于他们？”
钱夫人：“谢家还把谢姝嫁了呢，如今居然要换女儿！那个女儿……唉，看着挺乖，但不尽然！”
想起谢窈窈临走时候，拜的那一礼，越是挑不出错，钱夫人心里越不得劲。
李望笑了：“这些洛阳长大的姑娘都是如此，大郎能驾驭得住。何况他们换女儿，不就更理亏了，我只消打发人去谢家，很快这门婚事就能成了。”
如此劝慰一番，钱夫人终于心气顺了，赶忙又问：“狸郎呢，怎不见回来？”
想起和儿子的分歧，李望冷哼一声：“从宫中出来就不见人影，不知去哪跑马了。”
李望一心想促成这门婚事，李缮却不上心，亦或者说，谢家当初仓促嫁女，也有他的缘故。
当时是朝中有人针对李家，刻意斩断前线与朝廷通讯往来，但另一方面，何尝没有李缮的默许，否则以李家军的精锐程度，不至于漏了这个口子。
李望知道，李缮是天生的反骨，最是我行我素，但自从李家祖父临终前，要李缮发誓收好性子，谨听父亲教诲后，李缮才没再忤逆过李望。
只是李望也有察觉，随着李缮年岁渐长，他的性子，愈发难以捉摸。
这次大败胡人，朝中人人皆以为是他父子二人的功劳，实则千里突袭之前，李缮没和他商议，闯入敌军，杀穿了胡人后军，李望才反应过来，勉强跟上配合。
所以首功在李缮，只是洛阳不懂各中缘由，而李缮也没有揽功之心。
他愈发像是站在高处蓄势待发的鹰隼，只等一个机会，便俯冲而下，直击猎物命脉。
李望叹息，他只能趁着现在，给李缮定下这门亲事，再往后就
难了。
…
于是隔一日，钱夫人带着礼品，登上谢家的门，是为口业赔罪，也是为婚事。
谢李二家的婚事正式过了明目，这回略过定亲这一步，互换庚帖，合八字，天干五合，是为吉兆，将来夫妻之间，极为美满。
谢兆之很满意，卢夫人却发愁，这等合八字就没有不吉祥的，只得往后看。
最终，双方约定好：定元七年庚申年三月，李家迎娶，谢家嫁女。
时间看起来是着急了一点，但比谢姝的情况好些，再者，李缮终究要回并州，不宜往后拖延。
窈窈没有太失望，她明白，像是昨日卢夫人发火，只能算利益的拉扯，总归还是要定下来的。
谢家女刚出生便攒着嫁妆，如今也没有太多要置办的。
卢夫人始终不放心，亲自给窈窈挑陪嫁：“郑嬷嬷是你奶母，自幼比我还心疼你，她跟着你，我放心。”
得知窈窈要嫁李缮，除了卢夫人，也就郑嬷嬷整日里睡不着。
一旁，郑嬷嬷道：“夫人放心，我会照顾好姑娘的。”
除此之外，还有婢女，窈窈比较得用的是新竹、木兰，这两位也是从小陪她读书长大，忠心无需多言。
随后，卢夫人屏退左右，对窈窈道：“那李家主母，我倒不担心她为难你，她心思还算简单，唯有李缮。”
说来说去，还是回到李缮上。
“他性子狂悖嚣张，不是个好相与的，况且，我家毁约在先，他定是多有不满。”
她轻抚窈窈面颊：“你嫁过去后，若受不住他那性子，你便哭，总归是夫妻，你哭起来好看，能将他的心泡软的。”
这是没办法的办法，但凡谢家不在五年前那场战事里，如此失势，也不用窈窈淌这浑水。
窈窈郑重点了点头。
这一年倏忽而过，等谢姝听说妹妹要嫁李缮，已经是年后。
谢姝颇有不满，但也无力回天，趁着回娘家，她拉着妹妹的手，嘱咐道：“若那李缮敢对你不好，你尽管来找我，不然你直接来我这儿住，薛家有的是房子。”
窈窈笑了下：“这不符合规矩。”
谢姝也知道，只是难免担心，再者，在她看来，窈窈会嫁李缮，也是因为她没嫁成。
她叹气，道：“终究是让你替我一回。”
窈窈摇头，道：“没有什么替不替的，婚姻便是缘分，是李家与你无缘。”
谢姝笑了：“你啊你。”
目下所有人都觉着，这门婚事极为不利于窈窈，母亲担心，姐姐抱不平，反而显得窈窈心静如水。
倒也不是她对这婚事有所期待，只是她素来如此，一旦接受一件事，便不再埋怨。
大亓订婚后的男女，在婚前见上一面是寻常，不过这种事一般是男方家主动，李缮从未主动过问。
这让窈窈觉得轻省。
不过二月出头的一日，她还是意外见到了李缮。
那天她和卢夫人去寺庙上香，下山回去时，突的听闻一阵“嘚嘚”之声，像是牛蹄声，但十分之快，牛从来没跑得这么快、这么清脆。
窈窈好奇地撩开帘布，只看远处，一匹玄黑的骏马掠过官道。
窈窈看得有点呆了，她知道马，但见过马的次数屈指可数。
大亓连年战乱，马匹珍贵，渐渐的，世家之间流行起牛车，并以牛车定尊卑，许多像窈窈这个年纪的姑娘，确实很少能见到马。
马上男子衣袖翻飞，捏着缰绳，又轻盈又矫健，熟练操纵者跨。下的马匹，携风卷云闯入眼中，犹如吸满墨汁的笔下骤然发力、浓重的、锋利的一道横。
卢夫人也瞧见了，她都不用叫人查，便知道：“能在这儿如此放肆纵马的，只有李侯……”
自打回京这段时日，李缮不是纵马寻欢，就是吃酒作乐，可谓是极尽享受自己卖命得来的成果。
对这种行径，洛阳世家见怪不怪，寒门出身的人，一旦尝到了权势与享乐的滋味，就会迅速沉溺其中，不复壮志，向来如此。
而李家如今有这种势头，是他们乐见的，甚至是鼓励，只待李家自取灭亡。
此时马匹没入树林阴影，又飞奔而出，前面有几个公子哥等着李缮，李缮勒马，传来公子哥们的喝彩。
若李缮只是个外人，卢夫人最多摇摇头，但李缮即将是自己二女婿，她心情是难言的沉重。
见状，窈窈放下帘布，挡去了外头的光景，她转过头，对母亲笑了笑，说：“我们回去吧，娘。”
…
官道上，王家行九的王九拊掌大笑：“不愧是战场上练出来的本事，李兄厉害！”
萧家的子弟也附和：“是了，别说洛阳，就是咱们大亓，李兄敢说自己骑术位居第二，那第一名没人敢领啊！”
这话未免恭维过头，但似乎说到了李缮心坎上，他带着点漫不经心，笑道：“无妨，谁敢认第一，我就敢与他比。”
几人：“那我们头一个不敢！”
正说着，只看隔着一片林子，另一条山道有一辆精美的牛车，正缓缓步下山，与这儿的热闹相比，是十分宁和。
王九眼尖，道：“那好像是谢家的车。”
“车上就是李兄的未婚妻？”
李缮的笑意微沉。
王九：“这谢家结亲虽然是好，却将大姑娘换成二姑娘，是有些落李兄面子了，这二姑娘想必不比大姑娘。”
另一人道：“也不能这么说，我从前一次走错了路，在一场宴席，意外见过小谢，只能说……”
他卖了个关子，等其余人等不住，才透露出来：“其姿容不亚于大谢！”
“真的么？”
“其实我也有听说……”
听旁人这么堂而皇之地点评自己的未婚妻，李缮倒是不气，只俊目微沉，道：“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嫁进李家了。”
这口吻十分狂妄，让几人都愣了愣，转而一想，李缮早就飘得不着地，认为自己是一等世家，而嫌弃谢家，也是寻常。
他们跟着起哄：“没错，谢家算什么！”
……
这日李缮一行逗留得很晚，直到月上中天，城门早就关闭了，几人方回去，闹出很大动静，洛阳守备再不愿，也得给这新贵开门。
王九几人再约，李缮无有不应。
回李府的时候，李缮的参将辛植赶紧冲上来：“将军快别进门了，主君知道将军如此不着家，正气得跳脚呢！”
李缮冷笑：“他有什么好气的？”
融入洛阳世家，成为其中一部分，不正是李望所求。
倏地嗅到一股香气，是王九几人都用的香粉，彼时洛阳正是兴起男子用香的时候，一整个洛阳城，美人犹歌舞，豪门掷千金，充斥着与战场截然不同的奢靡。
李缮和他们呆久了，气味也沾在衣服上。
他褪下织金广袖外裳，丢给辛植，淡淡道：“烧了。”
便阔步朝正堂走去。

第4章 如此狂妄
虽则李家如今一门二侯，天子也阔绰赐下宅邸，但宅邸还要修，李家人口少，不急着搬过去，此时还是在那个简陋的正堂，李望背着手，来回踱步。
钱夫人劝他消消气：“狸郎应当不是这种人，便是他一时被富贵迷了眼又如何，我虽久居后宅，也知道打仗是要掉脑袋的，他十几岁开始就出生入死的，如今憋久了，玩乐一下情有可原。”
“况且是你非要他娶谢家女，他使点性子，又如何？”
想来是儿子和自己怄气，总不至于是真迷恋着繁华，李望面色稍霁。
这时，门口打络子的李阿婶敲敲门：“郎君回来了。”
钱夫人赶紧迎上去，这时节天还阴冷，李缮竟没穿外裳，她惊讶：“你外衣呢？”
李缮：“脏了。”
钱夫人想起现在不是该问这个的时候，又说：“你今天玩太过了，快跟你爹认个错，就说下次不这样了。”
李缮道：“我何错之有，洛阳果然好，官道又直又长，跑起马来，不是泥沙路能比的。”
一句话，把李望的火气又拱起来，他直指他：“你你……你以为你这样放纵自己，谢家就会主动退了婚事么？”
旁人不了解李缮，李望和钱夫人却清楚的，李缮并非贪图享乐之辈，那他这么做，唯与不合心意的婚事有关。
李缮轻哂：“我如此放纵，他谢家
却没话，上个女儿嫁了，若这个女儿再有意外，他家还能再过继一个嫁给我。”
他既说谢家卖女，也讥讽李家，谢家出尔反尔在先，却舍不得李家的富贵，李家舍不得谢家的发达根系，想以此跻身一流世家。
钱夫人听不出机锋，一味点头，李望却怒极，他抽出腰间鹿皮腰带朝李缮打去：“小子勿狂！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李家！”
钱夫人惊叫：“哎呀别打！狸郎你快躲啊！”
李缮却站在原地，皮鞭打透肉，后背雪白中衣隐隐露出血痕，他也不为所动。
李望抽了两下，见到李缮黢黑的眼眸，不由一骇，停了下来。
李缮轻动肩膀，背上的伤口远不如少时被李望揍的时候疼。
他看着李望，扯扯唇角：“父亲，你老了。”
…
李缮出了正堂，辛植刚烧完外衣，拍拍手上的灰尘，赶紧追上来，道：“将军。”
李缮淡淡“唔”了声，突的问：“婚期是哪一日？”
辛植汗颜，这都定下婚期一月有余，将军居然不知道婚期，他道：“三月初七。”
李缮忽的又说：“胡人使臣到了？”
辛植：“是，前日到洛阳。”
议降少说得三个月，从胡人战败到现在，使臣刚跨过山水，带着可汗的诚意来洛阳，接着还得磋商。
辛植道：“不过到将军大婚的时候，应当也好了。”
李缮：“是该好了。”
…
倏忽寒冰消融，到了二月底，离李家迎亲没多少日子，大亓和胡人议和的条件出来了：
胡人愿意请降，自定元七年起，每年向大亓朝贡骏马一千匹，各种香料共一百石，黄金千两，送公主和亲等。
这让大亓朝堂很是兴奋，国库亏空已久，这是难得的甘霖。
只一点，胡人希望大亓归还被俘虏的奉天王拓跋骢，并且指名要李缮把人送回前线，否则宁为玉碎。
彼时朝中正在宴请使臣，听到这等要求，众人神色不一。
宴散了，尚书右仆射王嶦吃了酒，留宿宫中，正等着醒酒汤。
突的，他冷哼：“算他们聪明。”
拓跋骢是可汗最重视的王子，如果让其他人送拓跋骢，王嶦可以让人动手脚，让拓跋骢“意外”死在路上，胡人不得不吃下这个哑巴亏。
但让李缮送就不一样，他若要取拓跋骢性命，不至于等到现在，况且胡人对他心服口服，李缮留着拓跋骢，将来拓跋骢继位，还能以此换多几年边境和平，于李家十分有利。
这时，九岁的小皇帝忽的闯进衙署来，他脸色涨红，高呼：“朕的马呢？金银呢？”
想来是内侍将胡人请降的条件，讲给他听，小皇帝迫不及待了。
王嶦哄道：“陛下莫急，只等李缮押送拓跋骢回去就是。”
小皇帝：“快快下令！”
内侍带着圣旨去了李府，不多久，就略有些灰头土脸，道：“回、回皇上，安北侯不肯去。”
王嶦皱眉，小皇帝：“他凭什么不去？”
内侍擦汗，道：“安北侯言：‘过两日就要娶妻了，上回的妻子，让谢家嫁掉了，这回我不在洛阳，谢家恐怕又要反悔。’”
谢家匆忙嫁女的事，洛阳上下皆知，王嶦不意外李缮有这种担忧，再有这种事，李缮面上如何挂得住。
内侍：“‘况且也不是边境出大事，我怎好丢下新妇，专程送一个胡人……’”
李缮如此狂妄，王嶦却并不生气，只说：“区区武夫耳！”
这几个月，李缮并没有因为婚期将至收敛性子，相反行事更加张狂。
王嶦等洛阳高官看在眼里，有意纵着他，这不，他满心都是享乐，对胡人议降的事丝毫不上心，竟还推脱朝中的任命。
要不是李缮对胡人余威犹在，早该革职处置了！
小皇帝恼怒：“朕不管，李缮必须去，他不去就等着掉脑袋吧！”
王嶦劝：“陛下莫急，使人再催一次就是，不过是婚礼绊着，往后推就是。”
王嶦稳住小皇帝，差内侍再去李家一趟。
不多久，那内侍又回来了，悻悻道：“安北侯说，若不能在洛阳完婚，就去并州，实在赶不上，就在路上完婚。”
左右是不肯让婚期延后，倒是独断又无礼。
王嶦摇摇头：“谢家若同意，就由他去。”
内侍：“安北侯说，谢家没有不应的。”
王嶦笑出了声，谢家一步错步步错，如今因为李家，谢翡起复，谢兆之也重新进了中书省，哪有不顺着李缮的道理。
王嶦便说：“那就让他快押送拓跋骢，婚礼随意。”
如此，李缮又以仓促为由，要钱夫人一同去并州操办婚礼，等婚礼办好再把钱夫人送回洛阳。
王嶦本有些担忧，但小皇帝催促得紧，加之今夜他喝了点酒，便同意了。
隔日王嶦酒醒后，就后悔了，托人去探听李氏侯府的消息，得知李缮还在玩握槊，悠哉悠哉。
王嶦便暗道，如果李缮真起了不臣之心，蓄意调离家人，早在昨夜宫中下令后，也该连夜离开。
但他没这么做，何况这几个月来他沉溺玩乐，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在让人想不到此子会有什么计谋，再者退一万步说，并州军还在洛阳外驻扎着，另外半个兵符就在朝廷手里，李缮也只带了亲兵押送胡人回去，总不至于为了家眷，舍弃他们几年辛苦操练的并州军。
因此，朝中几乎无人怀疑李缮，他们急着规划这笔价值不菲的朝贡。
只谢家得知此事，卢夫人又狠狠哭了一场，好好的嫁女，却一步步退让，真成一场笑话，她不惜与谢兆之红脸，吵了一回。
谢兆之竟道：“李缮常在并州，窈窈就算在洛阳嫁他，将来也要跟着去并州，他不过是让窈窈去并州完婚，有何不可。”
往深了追究，是谢家借着李家的势，重新回到朝局和权力中央。
便是谢姝嫁的薛家，也不能让谢家有这种机遇，总不能在还没稳固的时候开罪李缮。
谢兆之对如今的李缮也不算满意，道是竖子眼浅，但李缮的荒唐，却也让他安心，他不愿谢家被李家压一头。
因此，在各怀心思的多方的推动下，再没人有异议。
到了三月，因北上须得轻装简行，谢家丰厚的嫁妆先送到了洛阳李府，待李缮押送完拓跋骢，再送钱夫人和窈窈归来。
明日，就是窈窈随李缮北上的日子。
闺房中。
窈窈刚沐浴好，一头如云雾浓密的黑发，披散在后背，郑嬷嬷用蘸了杏花香露的木梳，给她通头发。
她的头发很漂亮，每一根都柔韧光滑，一把握在手里，就会自然地滑落，令人爱不释手。
这样的女娃娃是自己奶大的，要郑嬷嬷看，窈窈哪里都好，只是婚事竟遇上如此大劫，还没嫁过去，李缮就敢如此作践她，闹出“宁可路上办婚礼”这种奇事，可知此人着实如传闻中狂悖，将来窈窈该如何自处？
渐渐的，郑嬷嬷红了眼眶。
窈窈透过铜镜，看到郑嬷嬷的样子，她轻声说：“嬷嬷，我能出洛阳，倒是好事呢。”
这几日，为了防止窈窈多想，卢夫人和郑嬷嬷几人在窈窈跟前，都是尽量不提李缮与婚事，临了，郑嬷嬷还是没忍住。
她赶紧揩揩眼角，笑道：“姑娘莫怪，我确实是想太多了。”
梳好头发，窈窈卧在床上，闭上眼睛，卢夫人来了一趟，见她睡了，小声问郑嬷嬷她如何。
郑嬷嬷：“姑娘心大，还反过来宽慰我。”
卢夫人又是叹气。
郑嬷嬷放下帘帐，吹灭了灯，只留一盏小小的烛台，须臾，房间里安静下来，窈窈才缓缓睁开眼睛。
她翻了个身，一想到明日要离开洛阳，她其实睡不太着。
只是母亲已经乱了分寸，她却不能，再坏也就这样了。
一夜浅眠，五更过后天色沉蓝，一声清脆的鸟鸣把窈窈吵醒，起来洗漱穿戴后，窈窈拜别父母。
因着要出远门，窈窈挽着反绾髻，着一件水纹锁边月白窄袖襦裙，肩披素白暗纹披风，耳垂一对明月珰，愈发清濯娇娆。
她朝父母福身行礼：“爹，娘，女儿去并州了。”
谢兆之虽有不舍，但谢家女合该如此，他点点头，叮咛了两句，卢
夫人不愿让女儿难受，也勉强挤出一抹笑。
窈窈也不方便带上所有陪嫁嬷嬷婢女，只带着郑嬷嬷、新竹、木兰几人，登上牛车。
城门外，李家人早就等着了。
队伍里停着一辆赤色锦缎裱糊的车厢，不是用牛拉的，是用马，李家部曲身着甲胄与素袍护卫在侧，面貌整肃，威风凛凛。
辛植从马上下来，对着车内道：“谢姑娘，我是李将军的副将。”
窈窈从车厢问：“请问贵姓？”
辛植：“免贵姓，辛。”
窈窈：“辛副将，有劳了。”
她音质若一股甜泉，叫辛植有些不好意思：“不敢劳烦。”
他看了看那牛，道：“我们要赶路去并州，这个牛车，脚程不够啊。”
郑嬷嬷皱眉，坐牛车是没办法，洛阳命令禁止世家养马，谢家从前养过几匹，后来都送人打点了，她问辛植：“辛副将可有什么办法？”
辛植说：“先就这么看看吧，实在不行……”实在不行，他也不知道怎么办。
他可不敢做主给她们换成马匹，钱夫人就在前面车厢，但她明摆着不喜欢谢家女，他不至于去凑晦气。
郑嬷嬷又问：“敢问，李侯可在？”
辛植：“哦，我家将军公务在身，先走了。”

第5章 小野花
饶是早有心理准备，郑嬷嬷还是心口发堵。
她家姑娘因他荒唐的要求，被迫千里迢迢去并州嫁他，他一声招呼不打，将人单独留在队伍里。
窈窈轻拍了下郑嬷嬷的手背，朗声对外道：“我们现在就走。”
辛植松口气，他素闻谢家长女性子要强，就怕次女如是，还好是个性子好的，毕竟将军厌恶世家，若她们在这儿闹起来……
想想自家将军的打算，辛植不再迟疑，调度一番，片刻天光乍亮，牛车缀在马车后慢慢走动。
出洛阳，下了官道，牛车便越来越慢，直到不动了，渐渐和李家马车和部曲拉开距离。
发觉谢家掉队，辛植骑马回来，问：“怎么了？”
新竹下车和辛植说话，窈窈靠在郑嬷嬷肩上小憩，听到声音，她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郑嬷嬷。
郑嬷嬷面色无奈：“牛使性子，不肯走了。”
车夫为了赶上队伍，使劲打牛，结果牛的脾性是比不上马的，被打多了，犯了犟，就是杵着，怎么也不肯动。
辛植有些头疼。
他回头看看前面逐渐成黑点的队伍，从怀里掏出一张舆图，递给新竹，说：“要不这样，我们今晚歇脚的地方是浮怀县，我们先去，你们晚些到也行。”
新竹捧着图，上下左右换方向，终于看到“浮怀”二字，距离这里有八十里！
她忙道：“太远了，我们的牛就算不休息，走一天都没这个数！”
但这些话辛植没听到，他已经拍马走了，前面李家的马车和部曲，也不见踪影。
新竹气得都想哭了：“他们怎么这样啊！这不是逼我们回去吗？”
窈窈看过舆图，又眺望四周，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她小小呼出一口气，眼眸却很是明澈，温声道：“既然如何也追不上，不妨原地歇息会儿。”
新竹还要说什么，郑嬷嬷却明白了，开弓没有回头箭，她们要是灰溜溜回洛阳，又成谢家悔婚，谢兆之为了家族，岂会为姑娘出头，姑娘在洛阳再没有立足之日，不被投去尼姑庵都好了。
目下在原地休息是最好的办法，李家但凡还想借谢家的底子，总会回来找她们的。
她打断新竹的话：“大家都饿了，去拿干粮分着吃。”
卢夫人本来要让窈窈带上锅碗瓢盆，是李家说钱夫人带了，多带一套只会拖延行程。
卢夫人怕一耽搁，窈窈真不得不在路上随便找个地方与李缮完婚，就让带了些干粮，以备不时之需。
此时，窈窈捧着一块玉米烙饼，就着水，一口一口慢慢嚼。
郑嬷嬷心疼极了，从前姑娘哪有这般，在路边吃东西的时候，可姑娘不急不气，安之若素，她也就吞下埋怨，没得坏了姑娘心情。
窈窈吃了半张玉米饼子，就吃不下了。
她望着绿油油的荒草，捕捉到丛中一抹新嫩的粉意。
她跳下车辕，走到那儿轻蹲下来，小心翼翼拨开草丛，里头几朵小花，招着风儿，轻轻摇曳。
……
这种花时人称二月兰，三三两两，长满这段路，或躲在丛中，或傍在石下。
几个钉着铁掌的马蹄，擦着粉色花瓣，骤然停下。
李缮眉眼冷冽，一甩剑上血渍，身上是半滴血不沾。
副将杜鸣单膝跪下：“将军，那活口招供了，是萧家派来的刺客。”
萧家主君是当朝太尉，上次就是他做主，拦住了并州捷报，有意将留在洛阳的钱夫人等李家人控制起来。
不过李家在朝中布下的眼线，以不能逼李望的理由阻挠，再者大亓还不是萧太尉的一言堂，此事不了了之。
去岁年末萧太尉奉命在江南“巡查”，不在洛阳，李缮才得以顺利带母亲出洛阳，但萧家眼下也收到消息了。
他家还是不想让李家人走得轻易。
钱夫人缩在马车里，方才遭遇刺客，兵器交接，可把她吓到了，听到对话声，赶忙打开车帘，问：“狸郎，你没受伤吧？”
李缮道：“我没事。”
李望刚命人掩好刺客尸骸，骑马循着队伍走来，忽的发现少了什么，问：“谢家的车呢？”
钱夫人支支吾吾，辛植清清嗓子：“牛车太慢了，怕耽误行程，所以我让她们后面再跟上……”
李望一下明白根源，指着李缮冷笑：“萧家的刺客如果也朝谢家女下手，就是我们的过错了！”
李缮面无表情。
钱夫人反应过来：“不会吧，刺客要杀她们也没用……”
李望：“不说刺客，这世道乱着，她们一行妇孺，要是再遇上山匪，也难逃一死。”
钱夫人虽然不待见谢家女，还没想过害死人家，小声道：“不怪狸郎，是我让辛植为难她们的……”
李望对钱夫人：“你不用替他说话，若他上心一点，不至于把人丢在路上！”
李缮懒得多听，引马掉头，叫上辛植：“带路。”
辛植赶紧拍马跟上，看李缮要去接人，便知道自己少不了一顿罚，不论李缮如何看待世家子女，也不会草菅人命，是他自作主张了。
他讪讪：“将军，属下错了……”
李缮连眼风都没给他，道：“回去自己领二十军棍。”
辛植赶紧应是。
往回走的路并不长，加之李缮辛植早就习惯千里急行，没过多久，李望就看到路边一头牛甩着尾巴，悠哉吃着草。
几个姑娘站在旁侧草丛中，那野草生到她们膝盖，天光晴朗，草色青碧，衬得中间那个女孩儿肤色白皙，几乎比北地的雪要白。
晃得李缮眯起眼睛。
…
听到橐橐蹄声，窈窈几人都停下找花玩，新竹和木兰皆喜：“该是李家人找回来了！”
窈窈抬头，以手遮在眉眼上搭出一片阴影去看，青年男子就到了她眼前——
他本就高大，还在马上，光照下他的阴影似一座小山，团团罩住窈窈。
窈窈不得不仰着脖颈，才看清他剑眉星目，鼻梁笔挺，身姿伟岸，拽着缰绳的手背蔓延几道青色经络，英气蓬勃。
他身后，辛植险险赶上来：“将军，这位就是谢家次女……”
面前人就是李缮，窈窈浅浅一怔。
李缮盯着窈窈，他的眼眸是黑曜石般，目光又锐又沉，如有千钧，让窈窈能清楚地感受到，那股仿佛要剜开她的皮与骨的压力。
她后背不由如拉满的弓弦，紧绷起来，也屏住了自己的呼吸。
李缮收回目光，语气不辨喜怒，道：“上来。”
郑嬷嬷刚从牛车那边小跑过来，听到这句，好奇地看向李缮和辛植身后，哪有车厢？难道李缮的意思，他是叫自家姑娘，和他同乘一马？
她有点难以置信：“侯爷这是何意？我家姑娘娇贵，从未骑马，烦请派马车过来！”
辛植却明白，李缮肯来接人，已经是压着气性的妥协，因此他只接一人，谢家其他人他不想管。
他赶紧给郑嬷嬷几人使眼色：“我家将军担心谢姑娘安危，亲自回来，你们其他人跟我走就
是……”
窈窈也明白了，她朝李缮便跨出一步，对着男人的视线，问：“怎么上去？”
她从来没有骑过马，却挺冷静。
李缮双目沉沉，他朝她招了一下手：“过来。”
窈窈走近了两步，他侧过身，单手拎起她的后襟，顿时窈窈足尖腾空，郑嬷嬷新竹几人：“姑娘！”
下一刻，李缮将人放到他身后。
窈窈直到上了马，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睁圆了眼儿，像是林中受惊的小鹿，呆呆看着李缮。
李缮自己坐好，一踹马腹，马儿走了起来。
这匹马是李缮的爱马，马鞍是特制，打得比其他马鞍大得多，方便他战时在马上腾挪位置。
窈窈坐在空余的后面，刚刚好。
马上的视野又高又宽阔，它又走了几步，窈窈感到失重，心下一慌，顾不上别的，只想抓住身边能抓的东西，也就环了下李缮的腰。
李缮：“啧。”
他从不习惯和人靠得这么近，刚要拍掉她的手，只一低头，便看她的手又小又白，攥着一朵粉色的小花儿。
风把小花儿吹得七倒八歪，焉哒哒的，而她抓着他腰带的指尖，竟比那花瓣还要粉嫩，绷得紧紧的。
身后，似乎知道他不耐烦，她小声解释：“我、我怕。”
李缮耳力好，几乎能听到她细细话语里，细微的颤音。
马停下，李缮冷声：“抓衣服。”
窈窈“哦”了声，双手往回收，分别抓出李缮腰带两侧的衣服。
马儿终于跑了起来。
窈窈怕得紧紧闭着眼睛，不过风都被李缮宽阔的身形挡住了，不一会儿，她慢慢习惯，心跳也趋于平静。
这是她第一次骑马，虽然还是怕的，但新奇压过恐惧。
她睁开眼，看向一旁，匀速后退的草丛连成一条绿色披帛，眨眼一瞬，路上的砂石就被撇到袖子后。
但不同于地面，那晴空白云，远处隐约丘峦，却一厘一毫地动着的，宇宙之大，莫过如是。
她一时看痴了，便忘了怕。
才从那朵云的前端，跑到了中端，马就逐渐停了下来。
窈窈回过神，这回不用李缮说什么，她赶紧把手收回去。
李缮利落下马，大步向前，对李望的副将说：“林叔，人我接回来了，可用交给父亲检查？”
林叔：“……咳咳。”父子俩斗法，他可不掺和。
另一边，愧疚心作祟，钱夫人见到谢窈窈没事，便示意李阿婶去接窈窈下来。
窈窈坐在马上无所适从，李阿婶找来了凳子，窈窈鼓起勇气，扶着马背，直到下了马，才终于松懈肩头，对李阿婶一笑：“谢谢。”
上回卢夫人带窈窈上门，李阿婶见过人，当时远看就觉得人很漂亮，瓷娃娃似的，如今近在眼前，更是一点毛病没有，她心里咋舌，女娲捏人咋恁厉害啊，哪哪都这么美！美也便罢了，还对她说谢谢哩！
李阿婶脑袋空了，磕绊了一下：“对不起，哦不是，没关系！”
……
李缮要去找杜鸣，调整行程，尽快回并州。
他走着走着，皱起浓眉。
窈窈坐在他后背，自以为他看不到她的动作，但她不知道，她往左边瞧时，左手就下意识用力拽他左腰的衣服，往右看时，右手拽右边。
他的衣服就被什么牙口很好的小动物叼着似的，左右拉扯，到现在腰上还有点衣物摩挲的触感。
李缮不由拂了下腰带，忽的，他在腰带缝隙里摸到什么，拿起来放在掌心一看。
那是一朵粉嫩的小野花。

第6章 家书
没多久，辛植带着换好马的车回来，窈窈和郑嬷嬷几人汇合。
这回队伍走得很快，略过原定的休整点浮怀县驿站，戌时，终于在浮怀县的下个亭站歇下。
大亓四十里设驿，二十里设亭，亭站比驿站小，大部分亭都不曾接见过高于七品的官员。
骤然得知李家二位侯爷与女眷借宿，亭站小吏急得摔了几跤，紧赶慢赶，收拾出唯一一处能住人的地方。
饶是如此，这地儿也又小又破，两进的院子，后院用一墙隔出两间小院，钱夫人住一间，还剩一间西向的。
“不会叫我们住前院吧？”新竹有点怕了，嘀咕道。
窈窈回过头，从敞开的木门里，一眼能看到前院。
这儿唯后院还有房子模样，前院瓦砾窗户都掉完了，先不说前院人来人往的，暮春的夜还是冷的，前院半点不防风。
郑嬷嬷立时板起脸：“他们敢？”
但她也没底，先前烦扰再多也没用，今日上路，她才真切感受到姑娘处境不易。
万幸这次，李家人不像白日那样不讲理，这间西向的小院给了窈窈。
好歹是一间周全的屋子，窈窈松了口气，简单吃过饭食，她倦得要睁不开眼了，不过她爱洁，不擦一下身子，心里总惦念着。
郑嬷嬷便问李阿婶要了桶热水，刚给窈窈褪下肩头衣裳，她不由惊呼一声：“这是！”
窈窈低头，她细巧的锁骨上，泛红一片，这应该是早些时候，李缮拎她衣裳上马勒出来的。
她肌肤素来白嫩娇气，轻掐一下就会泛红，因此这勒痕看起来触目惊心，但其实不疼。
她道：“嬷嬷，我不疼的。”
郑嬷嬷也知道窈窈的肤质，还是忍不住落了几滴泪：“我是气侯爷待姑娘却物件般，提放随意，这要是在洛阳，要是叫夫人知道了，定是要……”
窈窈垂眸，指尖轻碰了碰红痕。
被当成一个物件似的提放，她是不喜欢，但是更直观感受到，他有凌驾于她的绝对力量。
她合上衣襟，轻声说：“我家毁约在先，又为了李家的势，宁可送我远赴出嫁，他瞧不起我，我是早有预料的，只要你们还伴我身侧，便如我还承欢母亲姐姐膝下一般，我已是满足，不求旁的。”
这个时代，娘家是出嫁女的底气，谢家急于以她换利，她在李家势必短人一截。
像今日李缮的轻待，往后不会少见，她想和郑嬷嬷说清楚，免得嬷嬷一时想左了，和李家人硬碰硬，反而闹得不好。
郑嬷嬷怔了怔：“姑娘……”
窗外一缕风摇动烛影，暖融融的灯下，窈窈静静坐在绿檀木椅上，她眉目细腻，长睫下的眼眸一片通透清明，若月华流动人间，星芒轻动，连这老旧的屋舍，都多了点神秘的美。
郑嬷嬷此时方发觉，姑娘不再是小小一团的孩子，少女早已长成，亭亭净植，质柔却不孱弱。
她心内生愧，枉自己是姑娘奶嬷嬷，还没有姑娘看得明白。
她泪光里闪烁着慰藉，道：“姑娘安心，日后我与新竹几人，定会一直陪着姑娘。”
赶了一天路，大家都累了，郑嬷嬷赶紧替窈窈擦好身子，铺上被褥，李家有传话，来者是李缮的另一个副将，杜鸣。
比起辛植，他脸色冷多了，语气也硬：“明日寅时准点走，一刻也拖不得。”
话传到他也就走了，郑嬷嬷皱眉：“这也太早了！”
今日窈窈刚过卯时就起来了，若明天寅时走，得提前一个多时辰起来。
在洛阳李缮那般恣意妄为，她还以为，此行北上，就算不是慢吞吞，也会有几分悠闲，结果竟是如此赶。
要说李缮是急着和窈窈成婚，郑嬷嬷不信。
窈窈拉住郑嬷嬷的手，软声道：“今个儿大家都累了，一起进屋睡吧。”
郑嬷嬷和新竹几人原定在小梢间歇息，但明天要那么早起，梢间容不下那么多人，如何能休息好。
看郑嬷嬷不答应，窈窈又晃晃她的手，眨着清润的眼儿。
自家姑娘撒起娇来，实在不忍心再拒绝，郑嬷嬷松口：“好，今日就委屈姑娘和我们几个一起挤一挤了。”
……
隔日寅时，新月如勾，清冷黯淡，天空还是墨黑一片，到处得燃着火把才能看清路。
钱夫人直喊累：“干嘛这么紧，就算慢点走，初七前也能赶到并州的吧？”
李望：“这次大郎调度得确实太赶。”
钱夫人眼看李望有要去指导李缮的意思，拦住：“算了，我那马车舒适得很，在上面睡觉也行，你可别去找他晦气。”
李望：“我怎么就找晦气？”
钱夫人：“你没发觉么，自打离了洛阳，没那些坏种带坏狸郎，他就改好了，不
去寻欢作乐，你这时候非要训他，可不是又惹他？”
李望想说李缮是认命了，不为婚事胡闹了，罢了，他果然越管不住李缮了，加上押送拓跋骢的部曲在他们前面，他们走快点也是该的。
如此一来，日夜轮转，越往北，天气干燥，路边荒草多，景色和洛阳的大相径庭。
四日后，李家车队进入并州地界，抵达上党郡壶关，上党郡有几百年的历史，城墙高耸，庄重古朴，墙体上，有一些令人无法忽视的褐黑色，抹成一道刺眼的痕迹。
窈窈在车内看了好一会儿，问郑嬷嬷：“那是什么？”
郑嬷嬷一惊，赶紧把车帘合上：“姑娘，咱们不看这些。”
窈窈却反应过来了，唇色微微泛白。
五年前，胡人攻下雁门、新兴、太原三郡，直取上党郡，驻扎上党郡的谢五爷谢翡指挥不力，终是不敌，坚持不到朝廷驰援，败退而走，上党郡破。
胡人冲进城中，烧杀抢掠，民不聊生，如今夯土墙上的血渍，历历在目。
她挪开目光，便看队伍最前端，李缮下马，副将们还没喊门，城门就缓缓打开，郡守亲自前来，毕恭毕敬：“下臣等侯多日，终于等到刺史、将军归来，快请进！”
郑嬷嬷道：“这情态不谄媚，倒是诚心。”
待进了城，她们这才明白，郡守还是收敛了点，沿街的兵丁百姓，皆激动不已，沿路一声声高喊着：“刺史归来！将军归来！大安！”
“请将军大安！”
“……”
阵势隆隆，郑嬷嬷将窈窈脑袋抱在怀里，捂住耳朵。
车帘被风吹动，窈窈透过车帘的罅隙，见到外头百姓，她微微一愣。
当日李家父子班师回朝，窈窈也见过洛阳百姓相迎，他们更多夹杂着好奇，不乏有人想看打得胡人归降的人是不是有三头六臂，也不乏有人凑热闹，还有摊贩游走，贩卖茶水吃食。
但上党郡百姓的相迎是由衷的，他们放下耕种生计相迎，眼里充满火热，便是李家军挡着，也不畏惧。
别说窈窈一行惊住，钱夫人自己都不敢大喘气。
直到一行进了李府，百姓才自发散去。
与洛阳李府不同，并州府邸是从前就造好的刺史府，四进三出，门口矗着两头石狮，府内楼阁古旧大气，见证了一任任官员来往。
距离初七也就三日多，但比郑嬷嬷预想的时间宽裕，她立刻忙起来，一面儿请新竹、木兰带着卢夫人的请帖，请谢家在并州的旧友参与婚礼，一面儿与钱夫人磋商。
不过，钱夫人不愿大办，说是舟车劳顿，身体不适。
显见的托辞，叫郑嬷嬷有所受挫，她不再顾着埋怨，只要不废其中重要的礼仪，她便不争论，一时，李府内院多了几分和气。
夜里，窈窈在房内榻上跽坐，就着昏黄的烛火，打开一封信。
那是卢夫人写的，今日刚快马加鞭从洛阳送来，字里行间的询问，无处不担忧。
窈窈执笔思索，慢慢写下一行：母亲敬安，初四抵达并州，风光正盛……
她的字师从顾大家，在笔画饱满，连绵流畅的基础上，融入了自己的习惯，勾出一抹独特的清隽。
新竹在一旁伺候笔墨，瞧见姑娘所写，慨然：姑娘北上途中被扔下，来到并州，也忙于婚事，没有清闲的时候，其中身不由己，竟是一点没有在纸上透露。
末了，窈窈轻咬笔头，加了一句：大丈夫英才，当世难觅，女儿亦有所动，只待完婚。
她停下笔，新竹连忙收回目光，她清楚，这是姑娘不想几百里外卢夫人日夜忧思，才在末端，刻意露出的小女儿情态。
然而，自打进并州，窈窈还没有和李缮见过一面，谈何动心。
信以棉纸封封缄，送到壶关驿，到了官吏督邮手里，从李家送出去的书信，尤其是发往洛阳的，都得经过细密的检查，以防夹带军防机要，家书亦不例外。
谢氏是李府未来的主母，督邮不敢擅断。
这一日戌时末，李缮刚从襄垣回来，他大步踏进屋内，辛植追了上来：“刺史大人让我提醒您，明日就要成亲了。”
李缮：“我没忘。”
听这口吻，是不像对婚期有何期待，辛植汗颜，偏偏接下来的事，还是和谢家女有关，他递出一封信，道：“谢姑娘寄去洛阳的信，督邮不敢看，请将军检阅有无不妥。”
李缮脚步停住，眸光微沉，手指抽走信件，展信一目十行。
辛植不敢出声，这路上他丢下过谢家女，他想想就知道，她会怎么同家人诉苦，甚至骂李缮。
他前几日挨的军棍才好，想到李缮等等会大怒，他就很想找个理由赶紧躲了。
但随着李缮往下读，辛植却没等来他发火。
而李缮缓缓皱起眉，面上露出几分古怪，须臾，他将信折好，丢给辛植：“发回洛阳。”

第7章 大婚
……
紧慢操持，初七这日，大婚如期而至，时已有催妆一习俗，以竹支起青色暗纹布幔，称为“青庐”，窈窈盛装，跽坐于内，持扇于面前，等到日光西斜，即将酉时，外头传来嘈杂的步伐，是李家人。
到了青庐前，于礼，李家人催妆，道：“新妇，请出吧！”
新竹和木兰立于青庐左右，以鎏金长柄酸枝木铜钩挽帘，金灿灿的日光，随之洒进屋里。
时人婚礼装束不拘一格，有着白、红、青、紫的，钱夫人喜好热闹，在郑嬷嬷的打点下，窈窈随了北地习俗，挽着垂髻簪衔珠金冠，着一身紫碧纱纹箩裙，姿仪袅娜。
她缓缓放下扇子，便看一张芙蓉娇颜上，鹅心一点梅花花钿，双瞳剪水，眼波盈盈，胭脂点染在她唇上，宛若含桃红润。
李家人口着实简单，除了从洛阳来的钱夫人和李阿婶，也就几个寄宿在并州李府的远房亲戚，加起来不足十人。
钱夫人和李阿婶早有所料，眼前还是一亮，其余李家人对这个李府将来的主君夫人了解甚少，他们充满猜测好奇，此时终于见到窈窈，更是难掩惊艳。
出了青庐，窈窈登上婚车，沿途百姓相迎，车走了一段路就到李府，李缮着玄色织金广袍，侯立在李府门口。
窈窈被新竹扶着下车，新婚夫妻二人并排站到一处，一同走进李府。
府内宾客都是并州的官员，他们大多数早就知道，李望有心为李缮求得贵女，以期融入洛阳的权贵阶层。
谢家虽然沉寂了几年，但根基深厚，在文人士族中颇有名声，从来高门寒门不通婚，李家从前寒门出身，总受诟病，如今李缮能娶谢家女，证明李家摆脱了桎梏，实在是喜事。
当年镇守上党的是谢五爷，有好几个还是谢翡时候留下的官员，他们纷纷对李望道喜：“得此佳妇，是李家之喜！”
李望盼到了这一日，直抒胸臆：“也是我儿之喜！”
窈窈和李缮到堂上，婢女端来牢盘，放了小分量的菜品，二人执箸分食，吃过后，一个瓠分成两半，往里头倒酒。
两人相对而立。
这是这么久以来，窈窈第一次直面他，他比她高得多，与洛阳城盛行的美男风格不大相同，他更加硬朗，下颌线分明，皮肤也不够白皙。
但平心而论，他也是好看的，墨眉之下目若深潭，鼻似山峦，嘴唇薄削冷淡，只是那身沉重华贵的衣裳，让他愈发显得不可亲近。
便如这一刻，他望着自己的目光，和前几次一般，并没有对新婚的欣喜亲近。
窈窈垂下眼眸，日后，他就是她的夫君，而她还没习惯他身上的冷厉，将来会如何，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
酒水倒好了，婢女分给二人，同一个瓠瓜，窈窈用双手捧着，喝了好几口才喝完，李缮一只手端起来，一口饮尽。
礼成，在众多宾客的恭贺声中，李缮始终眉眼淡淡，窈窈笑而不语，光是这么瞧，倒是一对壁人，十分般配。
…
戌时，新房内，婴儿手臂粗的烛火摇曳，窈窈换了身衣裳，坐在床前，隐约还能听到外头划拳喝彩声。
却不知道李缮什么时候回来。
窈窈闭目养神，婚礼是傍晚时候开始的，早上她不到卯时就起来试妆，不久前她又吃了一点酒。
虽然是
不醉人的秋露白，但她本就不耐酒力，一点酒水就上脸，也足够她睡个好觉。
轻轻的，门扉被扣了一下，窈窈勉力睁开眼睛，就看郑嬷嬷端着托盘，里头摆着一道粳米羹，道：“姑娘……夫人饿了吧？且吃一些。”
窈窈“唔”了声，端起碗来，一口口填着肚子。
郑嬷嬷欲言又止，想到昨夜请窈窈看避火图，窈窈一张脸浮满霞色，热腾腾的，终究是面皮薄。
郑嬷嬷暗暗叹口气，没再说什么，只求这一关，李缮莫要苛待。
窈窈吃了点东西后，肚子一运转，她更困乏了，大脑一片稀里糊涂的，脑袋往下缓缓沉，便要与周公相会。
突的这时，外头传来一声：“侯爷安。”
还没等窈窈回过神，门已被推开，李缮踩着六缝靴，身形稳重，除了一身酒气，与迎亲时候没什么两样。
他进了屋后，将门掩上，便在一旁的榻上坐下，一手按在眉棱上，闭着眼睛在休息。
须臾，一阵轻轻的窸窣声后，女子轻软的声音，从几步开外的距离传来：“夫君，可要叫醒酒汤？”
李缮抬起眼，面前的少女正站在一侧，她低垂着脑袋，露出一截细腻如玉的脖颈。
他道：“我没醉。”
其实他今夜确实喝多了，到了再喝一点，就不一定能控制自己步伐的程度。
不过他还保持着敏锐度，所以刚刚他推门进来，他看到她显然是吓到了，煌煌烛火下，她肩头控制不住，轻动了一下，抬起懵懂清润的眼眸，双颊从肌理里透出一抹粉。
说她胆大，还不如初生的幼鹿，但说她胆小吧，她又敢上前与自己搭话，就像伸着爪子，在试探什么。
没得到他旁的反应，她贝齿悄悄咬了下唇。
李缮是男子，自然知道窈窈生得好，尤其是离得近了瞧她，连她桃腮边稚嫩的茸毛，都一清二楚。
只是，他更清楚，她是世家女。
他站起身，没再看窈窈，径直往床帏处走，道：“你睡榻上。”
窈窈：“好。”
她答应得很快，甚至声音有些抑不住的上扬，李缮不由抬起眉梢，看了她一眼。
窈窈也走到了床边，她迎着他的目光，期期艾艾：“我、我取被褥。”
李缮侧身让了个位置。
被子大，还有枕头，窈窈分两次才抱完，她呼哧呼哧小步回到榻边。
碧色的腰巾箍出她的细腰，仿佛一只手就能将她腰肢拢住，偏偏她一无所查，背对着他，塌着腰铺被子。
李缮缓缓挪开视线，看向自己的床上，新房就是他自己的房间，只是换了套被褥。
突的，他看到刚刚窈窈坐过的地方，留了点褶皱。
李缮抬手抚平它。
……

第8章 新妇姓谢
…
这一夜相安无事，隔日天还没亮，李缮很早就走了，当时窈窈清醒了一下，很快又被困意席卷。
房中只有自己一人，她睡得更沉了，直到郑嬷嬷小声把她叫起来：“夫人、夫人……”
窈窈睁眼，对上郑嬷嬷复杂的目光。
眼看时间差不多，郑嬷嬷进屋，一看到窈窈睡在榻上，就明白昨夜李缮并没有行房，甚至让娇美的新婚妻子睡硬榻，自己睡舒服的床。
天下竟还有这样可气的人！郑嬷嬷真想撬开李缮脑子，瞧瞧里头装的是不是豆腐。
窈窈面颊微红，道：“嬷嬷，其实……他什么都没做，我心里很安稳。”
她对避火图的内容，既羞耻，更多的是惊惧，遑论那个对象是李缮，他的手大，力气更大，甚至可以单手拎起她。
说到底，她还是怕他的，现在就很好，至少他没有粗暴对待自己。
郑嬷嬷见窈窈气色丰盈，眉宇舒展，没有半点遗憾，她松口气，不再纠结，只说：“倒是有个事，得和夫人说一声：昨夜我与冯婆子吃酒，打听到一件我们从未听闻的过往。”
冯婆子是李府院子的管事嬷嬷，她是最早来并州李府的老资历。
这几天，郑嬷嬷让新竹好好和她相处，但冯婆子很警惕她们洛阳来的人，但凡她们问到李缮，她都缄口不言。
不过昨天是李缮大婚，冯婆子高兴，多喝了几杯，才透出一个消息：李缮憎恶世家。
窈窈惊诧：“憎恶世家？”
郑嬷嬷压低声音：“我也惊异，忙问为什么，冯婆子说，七八年前，侯爷的祖父被一群世家子弟害惨了，丢了命。待要细问，那婆子就打起瞌睡。”
李缮今年二十二，往前推七八年前，也就十四五，半大少年。
即使他在战场杀敌立功，在极度讲究出身的大亓，想必是遭受过不公待遇，何况他祖父的死活。
到如今，李缮名震南北，洛阳中也无人知道这段往事，要不是郑嬷嬷借机打探，窈窈更是想不到。
郑嬷嬷：“我原来想，他因谢家毁约，才对夫人如此冷漠，没想到那只是表象，只是，难免牵连你。”
窈窈轻叹，他祖父的死和她没有直接关系，但出身如印记，烙在她身上，难怪李缮对她总是冷漠。
窈窈呢喃：“可是，他在洛阳，和王、萧的子弟，走得很近。”
李缮回洛阳的几个月，与世家子弟把酒言欢，纵马寻乐，洛阳城人人皆知，更是没人会想到他厌恶世家。
郑嬷嬷并不稀奇：“洛阳那般繁华，他禁不住诱惑，也是寻常。”
窈窈忆起李缮幽深的眸光，狂妄却不浮浪，她直觉，如今的李缮才是真的他，那在洛阳，极有可能是一场把所有人骗过去的戏。
至于目的，且看钱夫人已经出了洛阳，李家再没有软肋在朝廷，想做什么，再无掣肘。
想到这个可能，窈窈怔了怔。
郑嬷嬷继续道：“我还打听到了，李缮身边没有姬妾，从来一个人，夫人身边能清净点也是好事。”
世家的大家宅里，公子哥十三四就初探敦伦者，比比皆是，更有甚者蓄养十几个姬妾，三两年，孩子就满地了。
人多的地方是非也多，李家的简单，是姑娘所求，倒没失望，让郑嬷嬷感到一丝安慰。
见郑嬷嬷难得露出笑颜，窈窈也弯起眼睛，压下心惊。
像那种大事，她不能凭空臆断，再者，李望意在加深与洛阳的关系，谢李联姻少不了李望的推动，李望如此，李缮应也有顾虑。
她这时候发愁不过杞人忧天，便暂且将放下猜想。
这几日新竹、木兰也打听了不少李府的事，都汇给了郑嬷嬷，郑嬷嬷嘴上不闲，一边挑了些有用的，将府上个中关系说给窈窈，一边替窈窈梳了个飞天髻。
窈窈脖颈修长好看，飞天髻更衬她身形修长，披上一件丹碧纱大袖衫，曲线玲珑，飘飘欲仙，她颜色好，郑嬷嬷不用像昨日大婚那般画浓妆，只给她描眉点绛唇。
今日她要以新妇的身份，去见钱夫人，虽然于礼，李缮应也在，不过寻不到他，便罢了。
窈窈住在李府西边，钱夫人院子在东府，通过一条长长的甬道来到东府，里头传出了一点欢笑声。
李阿婶进去通报，里头笑声歇住，请窈窈进门。
屋内打眼过去有三人，钱夫人坐在铺着锦褥的炕上，不管她前头对谢家有多少不满，婚礼终于完成，她心情尚可，嘴角噙着笑。
兼之儿子对窈窈没别的情愫，新婚第二日，就早早独自来见过自己，去忙了。
钱夫人看着窈窈，没挑差错的心思，便说：“过来见人吧。”
左边是一个同年龄的妇人，妇人姓林，面庞略瘦，颧骨高，窈窈昨天在催妆的李家亲戚中见过她。
钱夫人：“这位林氏，是你丈夫表姑丈的表妹，你喊声表姑母即可。”
来并州这几日，钱夫人与李府的亲戚打过照面，尤为亲近林氏。
从前在洛阳，世家主母都嫌她上不了台面，但在林氏面前，钱夫人尝到世家妇高高在上的滋味，如何能不喜。
她摆出这派头，林氏也接了，起身与新妇招呼，因着昨日就见过窈窈的美，今日没多么惊讶。
林氏旁边还有一位姑娘，和林氏生得七分相似，是她的女儿方巧娘，叙了年齿，和窈窈同年，比窈窈小两个月。
林氏若有所指，道：“巧娘若能得一门像将军这样的亲事，我死而无憾了。”
方巧娘颧骨
一红，似乎有些心虚，瞥了窈窈一眼。
窈窈只做没看见。
钱夫人一条筋，没听懂林氏的弦外音，慷慨道：“我瞧军中男儿豪杰多，那什么辛副将杜副将，也都是好男儿，叫缮儿带个话，不难。”
林氏噎了下，她想要为女儿谋的夫婿并不是副将。
窈窈仿佛也听不懂，不做评价。
早上，郑嬷嬷跟窈窈讲这些亲戚，就有提到林氏与方巧娘的来历，她们都是李家远房亲戚，早就出了五服。
当初上党一战，李家声名鹊起，便有一些“亲戚”找上门来，有些是当年同乡，有些是纯粹攀附。
李望却很欢迎，这个世道单打独斗，比不得上家族繁盛，凡是走向衰落的世家，都是人口太少，他想让李家跻身一流，李家人口就得多起来。
当然，这些亲戚也不全吃干饭，譬如林氏的堂弟就是李望的副将，还算个踏实可靠的。
林氏也因此在李家住了好几年。
堂上正说着呢，冯婆子进门，给堂上众人见过礼，递上拜帖：“夫人，这是郡守府郭夫人的帖子，她携后辈拜访。”
钱夫人面色稍稍一变，郭夫人是上党郡守的正妻，郭氏是太原大姓，不啻于洛阳王氏。
这几天，并州各位夫人，想和钱夫人见礼，都被钱夫人以筹备婚礼为由往后推了。
钱夫人之所以不想见她们，除了自觉身份不够压人的缘故，也因为不知怎么接见才妥帖。
在洛阳，她没接待过正经瞧她的夫人，习惯了带着三分刺对人，但郡守对李望李缮敬重，郡中百姓无有不爱戴的，郡守夫人和洛阳的夫人应当不一样。
如今婚礼结束，再往后推很奇怪，这一日终究还是来了。
林氏殷勤道：“夫人可要我一起……”
钱夫人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不必了。”
阿弥陀佛，和林氏拉拉家常讲讲家乡话还行，她自己都怵这种场合，更不好交给同样出身平民的林氏。
钱夫人暗暗心急，突的瞧见窈窈，她心内一动，对窈窈道：“谢氏，你同我一同见见郭夫人。”
窈窈低头：“是。”
钱夫人又对林氏和方巧娘说：“你们先回去，改日再聚。”
林氏和方巧娘应了声，退下了。
…
林氏二人回到居住的倒座房，立时改了脸色，方巧娘再忍不住，拿自己和窈窈比，比是比不过的，只好默默落泪。
林氏：“这钱氏也是个眼高手低的，她自己什么出身，还嫌弃上我了？”
早就听说当年她是“妾室扶正”，林氏自认是正头娘子，打心里瞧不起钱夫人，自然，她还没傻到摆在脸上。
只是这几日，她以为自己把钱夫人哄得团团转，不承想，钱夫人心里也瞧不起她。
方巧娘不吭声，林氏手背敲手掌，道：“还有你，你在府上住了三年，占了近水楼台，将军却不曾见过你一眼，这下可好，他去一趟洛阳，取了个美娇娘，唉！”
方巧娘委屈极了，李缮很忙，就算不用领兵打仗，回府也往往是深夜，清晨更是天没亮就走了。
这几年，方巧娘与他偶遇，次数都不够五个手指能数的，因他的英俊骁勇滋生的念想，也熬成一锅心灰意冷。
再看窈窈的姿容，她更是绝望：“母亲，要救弟弟，换种法子吧……”
当年李家从胡人手里夺回上党郡，林氏在冀州听说后，知道是曾经同乡的李家，与堂弟一磋商，二人不怕路途遥远，与林氏一双儿女，前来并州。
可惜林氏的儿子在路上，不小心被冀州的征兵小吏发现，拉走了。
林氏顾不得伤怀，赶到并州，还好李望性仁善，林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安稳生活，林堂弟也有了活计，可是还不够。
林氏每次想到儿子在冀州，不知死活，就彻夜难眠，冀州毗邻并州，冀州陈家忌惮李缮，如果李缮出面要人，是最稳妥的。
她和李望提过，李望为难，解释道：“非是我不愿帮忙，实在关乎军务，不可乱来。”
他不愿与冀州有任何交际往来，免得被朝廷以为他别有野心。
无法，林氏唯一想出的法子，就是让女儿成为李缮枕边人，不论正室还是妾室，却连个开头都不见影。
林氏说：“也罢，我不应该指望一次能成，李大人压着，没有谢家女，也会有别家，”又说，“从来鳏夫再选继室，也挑不到高门槛了。”
方巧娘大惊失色：“母亲，这，这可能吗？”
林氏：“这有什么难的，新妇姓谢，当初上党城破，弃城而逃的就是谢家人，郡城里，总有人比我恨谢这个姓氏。”
……
…
东府屋中，林氏走了后，钱夫人吃了口茶，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这是她第一次和窈窈独处，她拉着脸，说：“这几日在上党郡，你也瞧见那些人对我儿之崇敬，等等你可不要露怯！”
窈窈：“是。”
钱夫人又端起茶杯，她的手一滑，茶水在水杯里晃荡，倏地溢了出来！
她知道自己出糗了，把茶杯放下，又看向窈窈，心中既有担心，又有怒火——她该不会嘲笑自己吧？
但看窈窈垂着眼眸，盯着自己身前的地板，神色不动，俨然什么也没瞧见的样子。
钱夫人顿时安心了。
没多久，郭夫人带着儿媳、女儿与孙辈七八人，她们进了屋，齐声行礼问安：“夫人、少夫人。”
钱夫人赶紧免了礼节：“起吧。”
被钱夫人晾了好几日，郭夫人今日总算见到人，态度热络又真诚，叫孙辈一个个来给钱夫人、窈窈磕头。
两个五六岁的孩子，跪下行礼，钱夫人颔首请起。
堂上一时安静下来，干坐着也尴尬，郭夫人看向窈窈。
郭夫人和卢夫人是闺中旧友，依稀能从窈窈眉宇间，瞧见卢夫人年轻时候的样子，只是青出于蓝，面前女孩雪肤花貌，上党郡内，从未有这般好的颜色。
郭夫人同钱夫人夸赞：“昨日我见少夫人姿仪，惊为天人，正可与将军比肩。”
窈窈浅笑，带着几分新妇的羞意，恰到好处。
恭维话说完，郭夫人又问窈窈：“令堂如今可好？”
窈窈：“母亲一切都好，她也与我提过姨母，叫我来并州，伺候婆母之余，须得拜会姨母。”
郭夫人点点头，说起旧事，窈窈回应得不紧不慢，轻柔好听的语调，叫人春风拂面般，分外舒适。
几个儿媳的注意力，都被窈窈吸引，她们偶尔点到钱夫人，话题也十分合适。
钱夫人狠狠松一口气，以前她但凡和世家主母见面，就算没有闹得鸡飞狗跳，也难掩僵硬，只有这次，其乐融融，尽欢而散。
……
郭夫人辞别后，钱夫人心情甚好。
她看着窈窈，窈窈安静垂眸饮茶，她的安静不是死气，而是如温水熨帖，不知怎么，就顺眼了几分。
钱夫人再想起早上李缮说的事，她猜窈窈不清楚，清清嗓子，便说：“明日，你夫君就要押送胡虏北上，前往雁门郡。”
“你也一同去吧。”

第9章 不开窍的
窈窈睁大眼眸，瞳中掠过一抹讶然。
大婚有三日休沐，李缮这么快北上，着实没有将新婚这事放在心上，她心头一丝意外，却也不算太意外。
真正令她惊讶的是，钱夫人会主动讲这件事，甚至提出让她和李缮一起北上，果真如卢夫人所说，她的婆母乍一看难相处，却不是最难相处的。
钱夫人却误会了窈窈的惊讶，她突然发觉，世家女又如何，李缮不喜她，便连一丝踪迹都不提。
她自己在洛阳五年，即便各种不如意，李望却从不负她，身在前线，也常写信回洛阳，捎东西送她。
有个事旁人不晓得，九年前江南大旱，三州群起叛乱，朝廷征兵苛刻，按户三丁抽一，五丁抽二，到处是抓兵的。
李家加上祖父是三个男丁，同村有被抓了的，把李家供了出去。
当时钱夫人生了场大病，李望衣不解带照顾她，去山上采草药，等他回家，年仅十三的李缮和李祖父已经被征走。
为这事，村里都说她好命，嫁了李望这样的男人，要不是他为了采药，就是留下五十岁李祖父，李
望入伍，还不一定有命回来。
当然不过几年，李祖父病死在兵营，李望赶上他最后一眼，便拿着李缮攒的卖命钱，安排好钱夫人，也挣功名去了。
如今李望封侯，成一方掌权刺史，后院也空空的，早先钱夫人北上，是有担心过姬妾的问题，还好李望没有忘本。
反观自己儿子李缮，连这样的公务，都不和窈窈提，小别胜新婚是好事，新婚就小别，未免残酷了点。
再加上刚刚窈窈在场，钱夫人腰杆挺直了，和世家妇相谈甚欢，让她很满意，就开了这个口。
可是才说完，她就后悔了，既然李缮不喜窈窈，他那个犟性，她做得了什么主，没得逼出一对怨偶。
还好窈窈垂眸，轻声说：“母亲，行军路上许是不便带女眷，我怕夫君不方便，我也想留在上党，陪母亲。”
钱夫人悄悄放心了，连说：“好好好，那明天你与我一道去道观祈福吧。”
窈窈应了是。
……
傍晚，天际残留一丝薄云，暮色四合，寒鸦落在屋檐上，很快被一阵马蹄声惊扰，振翅离开。
李缮下了马，他步伐大，身上带着一股冷风，进了军帐中。
杜鸣从外头跟进来，抱拳道：“将军，今日申时，已有五千兵马顺利从洛阳归来，暂驻吕梁山，辛植过去接管了。”
吕梁山是并州西侧屏障，部曲行动多，混进五千人算是大隐隐于市，短时间内，不会叫李望发现。
李缮解着护腕，闻言动作一顿，倏地笑道：“好！”又问：“范先生可回并州了？”
杜鸣：“尚未。”
李缮皱起眉头，经过几年经营，并州军共有近九万，对朝廷报七万，此次大胜胡人，他与父亲带走三万精锐并虎符，留在洛阳。
这是父亲对洛阳的妥协，以表臣服，却并非他的意思，这三万精锐，从他离开洛阳那日，就分时段避开朝廷耳目，偷偷回并州。
至于朝廷手里握着的虎符，李缮并不看在眼里。
这些都是他带出来的李家军，他就是虎符。
李缮关心的范先生，名占先，字明道，口才极好，擅洞察人心，足智多谋，师门可追溯到几百年前的纵横家。
五年前他投入李缮麾下当谋士，也是如今并州军里为数不多的世家子弟，按李缮对世家的排斥厌恶，他能入李缮的眼，可知其能耐。
两年前，范占先以世家后人身份，入洛阳为官，实则是李缮安插在洛阳的眼线之一，去年就是他在朝中运筹，才不至于叫李缮“失踪”的事，影响钱夫人。
杜鸣又说：“范先生说了，他受王仆射倚重，会在朝中拖到最后一批并州军归来，再择机脱身。”
李缮：“真是被洛阳养肥胆子了，让他快滚回来！”
听起来是在谴责范占先，实则李缮眸光精亮，话语带笑。
杜鸣也难得笑了下：“是，这就让人去催。”
李缮如今使计将母亲接出洛阳，便不可能再把母亲送回去了，自是再无顾忌。
他侧目，看向摆在桌案上的沙盘，透过起伏的山峦，眼底里映出山、河、湖、海，与众生。
今天下归大亓一百载，后五十年，高门垄断索取无度，黎庶困厄苦苦挣扎，将大亓的命数迅速推向终点，将乱。
…
时候晚了，吕梁山那边有辛植盯着，李缮并不挂心，索性便回了李府。
正好是晚饭时候，李府上下都在忙碌，他习惯地回到西府，撞见几个脸生的婢女，对他行礼：“侯爷安。”
李缮才缓过神来，昨日他成婚了，这间屋子从此会多了一个人。
他脚步一转，本是想往外书房去，突的皱起眉头，又止住脚步，这里是他住了几年的房间，他为何要主动避开。
于是，他对那婢女道：“倒茶来。”
新竹心内一顿，本来还想去通知窈窈李侯回来了，但此时被留下，只好暗暗着急，低头倒水。
李缮径直进了屋子，坐到榻上，蓦地感觉到自己大腿轧到什么，便摸出一柄云纹白玉梳，沉甸甸的，一股凉意。
他掂了两下，将梳子搁到案几上，随手拿起一本兵书翻阅。
外头，传来木兰的声音：“夫人，并州实在干燥，下回沐浴可要下多点桂花露？就怕肌肤不滑了。”
窈窈：“嗯……我摸摸，滑的呀。”
两人边笑边说，待进了屋内，瞧见李缮大马金刀坐在榻上，笑声戛然而止，窈窈捋起的袖子，露出一截胜雪皓腕，她赶紧把衣服放了下去。
新竹对窈窈眨眨眼，示意李缮才回来。
窈窈明白了，轻声对新竹、木兰道：“你们先下去吧。”
李缮抬眸，看着窈窈隐去局促，笑道：“夫君回来了。”
李缮淡淡应了声：“嗯。”垂眸重新翻书。
窈窈让婢女下去，是有话对李缮说。
屋内剩下两人，她突的觉得，他们像石与水，投石入水，石依然是石，水依然是水，质不同，互不融。
这种联想有些好笑，她紧绷的心弦，也稍稍松懈。
她刚洗完澡，一头墨黑的头发湿润着，之前在浴房，用布巾吸干水分，堆放在一侧脖颈，不梳好，略有些蓬乱。
放轻脚步，窈窈拾走案几上的白玉梳。
她身上有种桂花的清香，很淡，却仿佛牵着风筝的一道线，随着她走近味道就深，走远了，味道淡。
梳头发的声音，就像风吹斜了雨，一阵一阵，细碎而轻缓，浸润到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然后，揉成一道柔软的声音：“夫君。”
李缮盖下许久没翻过的书，他抬眼，目光深处，夕日照出一点幽微，沉默地看着她。
窈窈满头乌发如瀑，披散在她肩头，白皙的耳尖儿藏在发丝里，面目清丽。
她捏着梳子，指头轻掰梳齿，看着李缮，小声说：“夫君要去雁门郡，我已经知道了，明天就和母亲去道观为夫君祈福。”
知道她还有话没说完，李缮看着她。
窈窈：“日后夫君若要远行，可否先与我提一句？母亲知道你没跟我说，很是惊讶，我想，这些小事，不好让母亲挂心。”
生于世家，窈窈比谁都清楚，不管他们之间如何井水不犯河水，旁人看来，他们既成夫妻，如有不合，男方纵有千错万错，也是女方承受流言蜚语。
想要防患于未然，还得李缮配合，人后如何她无妨，人前不能太过。
李缮沉默了一下，他向来我行我素，不与无关的人汇报行程。
只是，他不打算送钱夫人回洛阳，相应的，也不会送窈窈回去，她只能留在并州陪着钱夫人，日后告诉她，与告诉钱夫人一样。
想毕，李缮简短地应道：“好。”
窈窈弯起嘴唇，笑了一下，又看李缮没打算走，心内微微遗憾，今晚还是没法睡床。
不过等李缮去雁门郡，只有钱夫人，婆母心思简单，她应该能轻松许多。
隔日，李缮起床的时候，窈窈也起来了，夫君远行，若是寻常夫妻，主母得为主君打点行装。
很快，她知道自己白起了，别说出行用的东西，李缮甚至是自己抖开衣裳，快速穿好外衣束好腰带，穿鞋，全然不借他人之手。
穿戴梳洗完毕，他就阔步出了屋。
郑嬷嬷见他连一声招呼也不和窈窈打，铁了心冷待她，不由又叹了口气。
李缮一走，窈窈便和昨日差不多的时辰，去见钱夫人。
…
且说早些时候，李缮来与钱夫人拜别，钱夫人意有所指地提了一句：“你媳妇呢，怎么没有和你一同来。”
李缮眉宇不动，道：“母亲不是不喜她么？”
钱夫人咳了一声，明明是李缮自己不喜，却把原因往她身上推。
李缮又说：“母亲这次去了道观，且不必再去了。”
钱夫人：“为何？”
李缮：“祈福若有用，战场上不会死那么多人。”
钱夫人：“……”
李缮真正在意的是，大亓的通病。
几十年来，大亓遭了天灾人祸，旱涝兵荒，北方胡人虎视眈眈，民不聊生，催生了众多佛寺道观，甚至到了腊八节，香火鼎盛的佛寺能连续做法九日。
北方道观与佛寺数目相持，大亓宽待道士和僧人，不仅免除兵役，还能减免税赋，许多世家子弟为逃兵役，都会出家做世外人。
既然儿子都这么说了，钱夫人应下  ：“行吧，我也懒得折腾，就是想出门走走，你注意安危，早日归来。”
……
此时，钱夫人看着窈窈朝自己款款一拜，少女身段玲珑有致，容光极盛，她又想起儿子不解风情的模样。
她心中难免犯嘀咕，莫不是李缮癖好奇特，专不喜欢美人儿？那还真怪不了窈窈，生得太美，又不是她能选的。
钱夫人正乱想着，窈窈轻轻扶住钱夫人手臂，柔声道：“母亲，走吧？”
她心肝颤了颤，这声“母亲”怎么越听越顺耳了？赶紧板起脸，道：“对了，林氏也一道去。”
昨日，林氏知道钱夫人要去道观祈福，推荐了天阳观，说里头的道长道行深，并州的夫人们都喜欢去，她在里头也有相熟的道长。
她在并州住得久，钱夫人自是信她，今日便要去天阳观。
窈窈对去哪都好，她心底里盼着的是坐马车，并州的牛都是做耕种用的，她们若出行，得坐马车，这是和洛阳完全不同的风尚。
马跑起来比牛快得多，新奇又好玩，而且马也是一样通人性，想到能见到马，她便弯起唇角。
这时还没有后世那样的大门二门之分，一般女眷出行，会选择走后门。
她二人到了后门，林氏和方巧娘早就等着了。
林氏偷偷与钱夫人说：“那道观求子很灵，到时候，叫那道长帮少夫人把把关。”
钱夫人看向窈窈，李家人丁不旺，孩子么，她当然希望早些有。
正好马夫牵来一匹白马，马儿刷得干干净净的，窈窈盯着马儿，目光闪烁，面色红润。
钱夫人一愣，原来给李缮祈福，她儿媳这么高兴，偏偏李缮还说什么祈福无用，难道只有他如此不开窍？

第10章 我会后悔？
…
上等道观山寺多隐于山间，天阳观不例外，为方便香客走动，还用砂砾铺出一条宽阔平缓的大道。
李府马车沿着砂砾路朝上驶，步入一片清幽竹林后豁然开朗，天阳观一斗三拱，屋檐微微上翘，彩绘颜色丰富鲜丽，香烛气息厚重，半点不输洛阳的道观。
钱夫人和窈窈下了马车，有个脸嫩的小道士上前，行抱元守一礼，道：“钱居士、谢居士安。”
进了道观叩拜，上香过后，林氏跟小道士说：“昨日我叫人上来说，今天要请高道长算算命理。”
小道士：“高道长正等候诸位居士。”
先前在马车里，林氏提醒过钱夫人时时打点，钱夫人也早就习惯了，从袖子里拿出一袋碎银。
大亓铜铸货币多有瑕疵，银子更受时人喜爱，小道士高兴地收好碎银，引着钱夫人几人到后厢房。
房中摆着太极八卦，高道长着黛色道袍，盘腿坐在胡床上，他年过五十，白发却还没李望的多，长髯飘飘，颇有仙家风范。
窈窈随钱夫人坐于蒲团，林氏对那高道长略显殷勤：“道长，这两位就是刚来刺史府的主母。”
献上写了生辰八字的纸张。
高道长掐指算，钱夫人见他态度清高，着实不似俗人，心里已经信了五分。
须臾，高道长盯着窈窈，“这位居士，本是不该嫁进李家的。”
钱夫人惊讶：“如何看出？”
高道长：“她面额圆满，紫薇星旺，却有两个夫妻宫，是为重婚，一强一弱，应是原有一段姻缘，被干扰了。”注
钱夫人咋呼：“还真有些准，那我呢？”
见高道长要给婆母批命，林氏和方巧娘不主动回避，窈窈却不爱听人隐私，主动起身，离开后厢房。
郑嬷嬷在窈窈身侧，问：“这高道长可是真有些本事？”
窈窈摇头：“若有心去洛阳打听，就知道本来与李家定亲的，是我姐姐。”
再由此推断她的命理，并不是难事。
以李缮在并州的人心所向，这些道士僧人在他地界讨活计，定会悄悄收集他的消息，不求投其所好，但求无功无过。
所以，她并不认为那个高道长真有本事，相反，他们这样明目张胆地窥视李缮，按他那样爱憎分明的性子……
他不可能喜欢道观佛寺。
窈窈直觉，这或许是她最后一次来道观。
虽然她对鬼神敬而远之，撇开其他，这里精心打磨的景致，还是值得游览观光的。
她精下心来欣赏，走进一条竹林小道，满眼碧翠，鼻端是竹叶清香，风吹动竹叶发出金石声，仿佛一瞬回到洛阳，与姊妹踏青。
郑嬷嬷也说：“这儿像极了你曾经和大姑娘去顽的山寺。”
窈窈轻笑了一下：“嬷嬷也还记得。”
从她离开洛阳到现在，也就小半个月，却恍若隔世。
突的，暗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像是有人刻意放轻步伐，却不小心踩到地上竹叶，格外突兀。
郑嬷嬷心生警惕，将窈窈护在身后，一边朝那地方看去——
竹林出来一个身穿道袍，生得有些粗圆的道婆，行礼说：“两位居士，过了竹林，就是天阳观的女道宫，可求子孙求姻缘，可请随小道去看看？”
不说这人出现得莫名，她请去的道宫，窈窈本就没打算去，在不熟悉的地方，最好不要突然变更行程。
郑嬷嬷看向窈窈，窈窈摇头。
于是，郑嬷嬷拒绝：“不必了。”
两人往回走，道婆追了几步，嘀咕着什么，窈窈和郑嬷嬷迎面见到钱夫人。
钱夫人带着随行的一个婆子，说：“你往哪去了，我可算找到你了。”
方才在屋内，高道长讲钱夫人的命理，钱夫人觉得句句在理，已经全信了高道长的话，被哄得不分东西南北。
又听高道长讲她如今虽只有一子长成，将来却能子孙绕膝，享彩衣娱亲之天伦。
钱夫人按按肚子，她的底子在九年前的大病里熬坏了，既然她不能生，那这天伦，就与窈窈有关，她就要把窈窈叫来听听。
钱夫人：“那高道长是个能人，你快跟我回去看看。”
窈窈要应钱夫人，道婆忙走到钱夫人跟前，说：“这位夫人可是要问子孙？又何必问高道长，须知高道长可是师承我师父。”
钱夫人被吸引住，问：“你又是什么人？”
道婆便将那套说辞又说了一遍，一样说到子息，钱夫人不怕贪多嚼不烂，大手一挥：“成，那先去看看吧！”
道婆得了一小袋碎银，喜笑颜开，连声道谢。
可见道婆只是想抢生意，况且婆母笃信，窈窈便不扫兴，随着钱夫人翻过这小片竹林。
果然见到一座女道宫，却远没有天阳观那般气派，门扉落漆，草木疏于打理，十分寒酸。
钱夫人心里已经后悔了，但来都来了。
道婆将她们引进一座茅庐，请为上座，又一个瞎了半只眼的老妪，端着粗茶放了上来。
那老妪用剩下的半只眼睛，一直盯着窈窈，便是连钱夫人这般迟钝的人，都觉得不舒服：“哪来的婆子，快请下去。”
老妪低头奉茶，不声不响。
道婆解释：“这老妪许是没见过这般天生丽质之人，看傻眼了呢，”又称，“我擅看手相，可请夫人伸出右掌。”
到底是个老人家，钱夫人没再留心，只示意窈窈伸手，快快结束了回去找高道长。
窈窈伸手，那道婆抓着窈窈细白的手腕，专心致志看起来，骤地惊讶：“这、这是凤命啊！”
窈窈、钱夫人：“……”
正当钱夫人要骂她瞎扯，突然，那倒茶的老妪抬头，她目光狰狞，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尖刀，朝窈窈刺去！
变故突生，窈窈大骇，躲了一下，刀身擦过她一丝头发，齐齐切断。
老妪粗粝嗓音大喊：“谢狗贼！是你害得我全家战死，去死！”
郑嬷嬷忙扑过去制止，钱夫人的随行婆子也试着夺刀，扭打了起来，钱夫人也没见过这场面，缩到一旁惊叫。
混乱中，那道婆紧紧攥着窈窈的手，道：“少夫人快跑！”
她力气很大，拉着窈窈往门外走，窈窈被拽着走了几步顿觉不对，想要扒住门框，道婆将她双手都抓来，拉出去了。
郑嬷嬷看到这一幕：“夫人！”
可是那疯老妪不要命了似的发狂，力气大到恐怖，她两个婆子要按住她都难。
门外，道婆仗着膀大腰圆，一手剪住窈窈双手，迅速用一条绳子绑住  。
窈窈抵抗不过，勉力压住发颤的气息，商议道：“道长莫要误入歧途，你若想要钱，我有，若想要其他的，李府也给得起。”
道婆说：“我能留你一命，已是良心发作了，你安心，你生得好，我尽量不让你受罪就是。”
不由分说，往窈窈后颈一拍，窈窈失去了意识。
……
当日从洛阳北上，李缮花半日把拓跋骢撵到玉川县，还能折返回去接母亲，他向来习惯这个速度行军。
不过这回，他虽没有下令急行，将士们却配合得极为默契，
等到中午开伙的时候，几个士兵蹲在一处，小声说：“将军才新婚，又得办朝廷的公务，朝廷真不是个东西。”
“要是我刚娶了媳妇，才不想出门呢，要是将来我媳妇怨我，我指定后悔。”
“是啊，所以我们动作得更快点，不能叫将军后悔。”
“……”
辛植咳嗽一声：“反了你们，嚼什么话呢？”
士兵们吓一跳，赶紧起身，便看将军就在他们身后，拱手：“将军。”
李缮不置可否。
辛植挥挥手，那些士兵才脚底抹油溜了。
李缮若有所思，冷笑了一下，问辛植：“你觉得，我会后悔？”
辛植哪敢乱送命，便道：“将军英明，从来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除了以前放跑了拓跋骢。”
今次李缮抓到拓跋骢，不是第一次，几年前就抓到过一次，一个世家子要和他争功劳，一着不慎叫拓跋骢跑了，他又气又悔的，直到现下方才出了口恶气。
听出辛植话语里的调侃，李缮踹了他一下。
杜鸣骑马过来，马还没停稳，他就从马上翻下来，直冲到李缮面前，喘着气禀报：“将军！夫人和少夫人在天阳观遇险！”
“夫人被刀刺伤，少夫人被掳走！大人请将军速速归去！”
李缮额角一跳。
辛植大惊，此话要不是杜鸣说的，他指定以为谁在耍人！在并州，竟还有人敢伤了刺史夫人，抢走少夫人？
他连忙看向李缮。
李缮面上阴云密布，缓缓攥起拳头，语气却平静得不同往常：“其余人原地待命，备马，杜鸣随我回去！”
辛植和杜鸣都不敢大喘气，赶忙安排下去。
李缮若心里有气，当场发出来就过了，相反，他现在的冷静，则是怒极必反，那团压下去的火，攒在他心口，只待喷薄。
……
窈窈是在一阵车轮摇晃里，恢复意识的。
她不敢睁开眼睛，先感知了下四周的环境，身下应该是稻草，车是敞着的，但她手脚都被绳子绑死了。
接着，她睁眼，将周围环境一一对应起来，看天色，现在距离女道宫出事那会儿，应该不过小半个时辰。
道婆驾着的是驴车，驴走得没马快，这个点，除非用飞的，否则肯定还没出并州。
窈窈给自己吃了颗定心丸。
突然，驴车停下，道婆下车，拿着稻草把子扫掉路上的车辙。
她回头看车上，窈窈早就闭上眼睛装睡，道婆叨叨：“洛阳来的贵女就是娇气哈，打一下晕这么久。”
窈窈：“……”

第11章 别踢了，是我
才过正午，日光晒得各处生白，唯李府上下一片肃穆。
林氏带着方巧娘等在东府屋外抱厦，想起方才得知夫人遇刺，李望的暴怒，方巧娘身上时冷时热的，唇上更是毫无血色。
林氏得知钱夫人只是被划了一下，几分老神在在。
当初上党城破，据说城内一片炼狱，林氏虽然没亲眼所见，来投奔李望时，也窥见一些残景，百姓们提起谢翡，无不恨之。
后来，李家夺回上党郡，并州随之改姓李，百姓有地可耕，有粮米果腹，安居乐业，渐渐不太提起谢翡。
就算得知如今李府少夫人姓谢，只要不是谢翡的女儿，他们也没心思去连坐，人都是要过日子，哪有那么多恨。
但总有人困在过去，那老妪便是丈夫、儿女、孙子全死在那一战役后，疯了，得知少夫人姓谢，便移仇了。
于是，在得知谢家女的行程后，老妪进女道宫，伺机杀人，才有今日这一幕。
谢窈窈踪迹不明，方巧娘越想越怕，瑟瑟发抖：“娘，我们认错吧……”
林氏掐方巧娘的胳膊，令她噤声。
谢家女定凶多吉少。老妪是个疯子，开口闭口便是她的家人，不可能把她们供出去，再者，她不过透露了个消息，谢家女若泉下有知，要怪就怪她姓谢。
…
屋内，郎中包扎好钱夫人的伤口，她伤在手心，是当时看着窈窈被拖走，情急之下，脑子一热，也去抢刀划到的。
好在她伤情无大碍，李望却还是沉着脸，这么多年他就没让钱夫人伤过一根手指头。
钱夫人还记得郑嬷嬷护了自己，也受伤了，便问李望：“那郑婆子可还好？”
李望：“她没事。”
钱夫人：“谢氏呢？”
李望冷笑：“李缮去找了，他自己媳妇他自己救，要是他都救不回来，我看这并州咱们也不要了，回乡下扛锄头种田吧！”
这便是李望生气的点，在李家人的管辖范围，竟还有人敢对女眷动手，除了洛阳，他想不出还有谁敢这么做。
然而他让人查，若闹出动静，错失先手，得尽快活捉那个掳走谢氏的道婆。
……
窈窈从清醒后，默默算着，道婆不急着赶路，也不敢走大路，每过片刻就会下车毁掉一段车辙印，甚至会伪造一段假车轮。
于是，她重新上车后，窈窈就会将她偷偷打结的一小捆稻草，丢到车下做标记。
她们越走越偏，进了一片山林，林子不好驾车，道婆要弃车，带着窈窈走。
窈窈这才假装悠悠转醒，神色怔忪：“这是哪儿，你要带我去哪？”
道婆：“可算是醒了。”
她要拿一方手帕堵窈窈的嘴，窈窈泫然欲泣，道：“好婆婆，我家世教养我不会高声乱叫。”
瞧她楚楚可怜的，道婆说：“你不乱叫，我自然也不会为难你。”
道婆要扛她，窈窈又说：“你放我自己走可好？我的手都被你绑起来了，论力气也比不过你。”
“况且山路难走，你扛着我，终究是我累赘，我又怎好教您累着。”
她温声细语的，似乎句句为道婆着想，道婆很快被说动了。
再看窈窈如此娇气瘦弱，谅她无力折腾，她警告窈窈一句：“你别耍花样，不然我掐死你就是一只手的事。”
窈窈一颤，美人发髻凌乱，眼圈通红，一滴清泪从她面庞滑落，看得道婆都啧啧称奇，如此漂亮的女子，竟有人舍得买她的命。
这道婆虽是天阳观女道宫的道长，却也干一些拉皮条的勾当，所认识之人十分杂乱，三教九流皆有。
她清楚那老妪的目的，还把人往女道宫引，究其原因，其一是天阳观事做绝，不让女道宫赚香客钱，她与天阳观有龃龉，恨不得天阳观得罪李家，借李家的手拆掉天阳观。
其二则是，她前几日收到悬赏，只要杀了谢氏，就有十两银子。
正愁遇不到谢氏呢，机会就送到眼前，叫道婆欣喜不已，直道祖师爷保佑。
只是，临了要杀窈窈时，道婆犹豫了，她做了那么久皮肉生意，见过的女子没有上千也有几百，都不如谢氏一分一毫。
这样的美貌，换十两黄金绰绰有余，甚至献给高官，可以博取百两黄金！
与之对比，道婆当然看不上杀人的十两银子，既然都是得罪李家，她不怕干票大的。
李家人一定以为她会尽快出并州，她打算带着窈窈在山上躲起来，等李家人以为谢窈窈死了，再瞅个机会出并州。
窈窈知晓，她不能光让人往山上拉。
她老实走了片刻，瞅准一截地上的断木，用力踩上去：“嘶……”
道婆回头瞧，窈窈泪光闪烁：“我、我崴到脚了。”
道婆说了声麻烦，跛脚美人就没能卖那么高价了，她隔着鞋袜摸她脚踝，还好不算大事，催着她：“快点走，到了山上就有药了。”
窈窈却走得却越来越慢，道婆快没耐心时，窈窈面颊微红：“我想更衣。”
道婆：“就在这儿。”
四周虽有树木，却与露天无疑，窈窈露出的抗拒，
并不作假，她这辈子从没在野外更衣过。
她求到：“好婆婆，烦请找个矮一点的草丛，我对这儿一点都不熟，能去哪儿呢？若要乱跑，只会叫野兽吃了，我只能靠您了。”
道婆已经对窈窈起了疑心，可窈窈求得真切，加上她从刚才表现的顺从，她只要把绳子牵着，能叫她翻离了手心？
终是不情不愿答应了。
百步开外就有一片草坡，窈窈走到那，又不动了，只用一双水眸看着道婆，道婆忍不住骂了句，转过头不看她，一边道：“快点！”
道婆还拽着绳子，窈窈看了眼草坡，咬住唇，整个人跳下去，往坡下滚！
滚落的劲很大，道婆一个不察，险些被带下去，下意识松手，只能看窈窈滚下草坡，大骂：“不要命了！”
……
“将军，这边也有稻草！”
杜鸣拿起地上打成一捆的稻草，递给李缮，李缮果断下马，他看向山中，道：“进山搜！”
山上不好骑马，乌压压的士兵如滴墨入水，朝山中各个方向摸排，李缮带着的这一队，更是他的亲兵精锐，那道婆会的，他们更精通。
“这里有脚印！”
一个士兵指着地上，李缮蹲身用手掌当尺量，鞋长比他一拃还要少，这不会是高壮的道婆的鞋印，而是谢窈窈的。
鞋印踩得重，底下泥土还有点新鲜，她们离这儿不会很远了。
李缮咬了下后槽牙，随手擦去那个足印，又一挥手，众人放轻声音，继续摸进。
突的，不远处一个士兵道：“什么人，站住！”
躲在灌木中的道婆是在搜寻窈窈的时候，突然听到动静，想偷摸离开，却没能成，气得小声骂了一声。
既然被发现，她撑开身上一把八卦伞，喊到：“你们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杀了少夫人！”
她底气充足，就像伞后，将军夫人真被她劫持了。
离得远，士兵们不确定，况且要活捉道婆，伞后什么也看不见，若万箭齐发，把她射死了也不行。
他们犹豫着，道婆趁机撑着八卦伞，缓缓后退。
李缮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场景，他眼底发沉，抬手，跟身旁的弓箭手拿弓箭，弓箭手忙双手将弓奉上。
这不是李缮惯用的弓，他缓缓扯了两下弓弦，试手感。
“噌”“噌”。
弓弦弹动的声音，传到道婆耳里，微弱，去也犹如天雷，恍若催命之音，她彻底慌了，又喊：“不准乱动，否则我……”
李缮：“虚张声势。”
一道箭矢破空而出，“刺啦”一声，穿过太极八卦伞面伞骨，伞脱落了，那伞后果然只有道婆一人。
道婆疼得大叫一声，原来那箭还直直刺入她手心，力道之大，竟将她贯到地上，箭矢扎入泥地里。
李缮放下弓，其余士兵立刻上前，为防道婆自尽，锁住手脚。
杜鸣问：“少夫人在哪？”
道婆：“她自己滚下坡道，摔死了！”
李缮目光一沉，杜鸣赏了她一巴掌，他便不再管这道婆，朝这一片山崖走去。
能在路上留那么多信号，谢窈窈理应是躲起来了。
士兵四散寻人，李缮看这儿没有能隐蔽身形的东西，便迅速略过，继续往深草处探，踩着一脚深一脚浅的草丛，走了片刻，忽的发觉前面的草有被轧过的痕迹，他单膝蹲下，拨开那草丛——
迎面一只穿着白绫袜儿的脚踢向他心窝，李缮反应极快，攥住了那只脚。
窈窈双手被绑着，上半身趴在地上，只有脚能动，便用力踢踹挣扎。
李缮：“别踢了，是我！”
听到这道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她蓦地一愣，抬起头，此时她衣上全是草屑，发髻全乱了，面颊白皙到近乎透明似的，一缕头发黏在她脸颊上，美得狼狈而脆弱。
李缮眯了眯眼。
她羽睫轻颤，迅速眨了两下，隐去眼底湿意，声若蚊蚋：“脚……”
李缮这才发觉，他一直钳着她的一足，她的鞋子不知道丢到哪儿了，他甚至能感知到她袜下的脚趾轻轻蜷着，努力收回。
而她的脚掌窝在他手心，果不足他一拃长。

第12章 该心虚的人是他
…
李家女眷巳时末遇刺，不到未时，消息才刚传出去，就抓到人，也把少夫人找回来了。时间上，不算丢并州军的脸。
不过，抓人救人只是开始。
并州牢狱建造在官衙下面，墙壁左右插着火把，烧得牢中十分干燥。
李缮沉着脸，踩着沾了泥土、汲了不知是血还是水的鞋底，往牢狱外走。
一旁，杜鸣拿着画押的证词，心内后怕，那道婆在女道宫做不正当生意，本是想杀少夫人，因少夫人容貌起意，少夫人才躲过死劫。
根据道婆的指证，他们捉拿了买凶者，那是个官话口音的，一开始喊冤，后面伺候了点手段，那人才肯承认，他是萧家门客，是萧家想杀了李家少夫人。
此举意在破坏谢李联姻，如果谢家女在并州被戕害，不管是不是李家做的，都是李家的责任，能把李家逼到谢家与世家对面。
谢家若女儿枉死，再无反应，还巴着李家，只会遭世人唾弃，刚起复便又跌到谷底。
衙署内，李望拍桌，拧起眉头：“又是萧家！”
李缮一哂，并不算意外。
李萧二家的矛盾，可追溯到五年前的上党一战，当时李望李缮靠军功，成为萧太尉手下将领。
胡人侵入上党后，萧太尉本想作壁上观，等上党造成不可逆的损失，朝野震怒，彻底拔掉谢家，再入局吞下上党。
可惜当年给李家送令的军吏“迷路”了，军令不达，李缮早已率兵救下上党，在萧家看来，就是李缮抗令不遵，独吞了上党一战的成果，李萧从此结下梁子。
这几年，李望不愿得罪世家，屡屡要与萧家缓和，可惜萧家并不乐意。
这也是李望最终选择谢家联姻的直接原因，他想融入洛阳世家，联合对抗萧家，远比单打独斗好。
李望明白，儿子与自己道不同，不过事已至此，李缮也不似之前冷言冷语，只问李望：“父亲，那老妪招了没？”
道婆受萧家指使是一回事，但如果没有老妪要杀谢家人，她也没能那么轻易得手。而一个疯了的老人，定是有人到她跟前煽动，她才知道要杀谁。
泄露消息的人，不能就这么放过，此时抓到萧家的棋子，李缮被扫了面子之恨，还不能解除一二，他势必刨根究底。
李望道：“老妪已疯了几年，话里话外只有战死的家人，再者，她本就是悲剧一桩，亲眷全死在五年前，若再对她用刑，那不是人能做的事。”
又说：“去看看你母亲，她也受伤了。”
李缮不是要让父亲对一个老妪动刑，实则他心里早就有人选，天阳观之行是林氏所荐，十有八。九是她。
李缮最恨暗地里做小动作的人，把他当傻子瞎子，以为没有证据就安然无恙。
只不过，林氏是父亲手下林副将的姊妹，这么几年，林副将兢兢业业，既有功劳也有苦劳，便是李缮都喊一声林叔，若处理不好，会寒了人心。
李缮目露思索，从来他要料理谁，就没失手过。
…
出官署回李府，李缮先去了东府。
钱夫人正和林氏几人说话，翘手指头掐甜瓜吃，状态还好。
李缮看了林氏一眼，挪开目光。
钱夫人只顾着张手给他看：“狸郎你瞧，不是大事，我也是这几年手皮养薄了，放过去，我手上的茧子哪那么容易划破！”
李缮：“母亲仔细养伤。”
钱夫人并不把这点伤放在心上，她想到窈窈，以前不喜欢谢家女是一回事，但这回她和窈窈一同遇刺，她比自己惨得多。
她又问李缮：“倒是谢氏，我听说她逃命路上，摔下山崖，她……可得疼死了？还好吧？”
李缮眼前，骤地闪过一抹倩影。
当时在崖下，解开了她手上的绳子后，她手掌勉力撑着地面，缓缓站了起来。
好几次，李缮都以为她要摔倒，他手臂一直微微绷紧，做好了随时扶一把的准备。
可是她终究还是站稳了，似乎察觉他的目光，她还拉了下袖子，挡住腕上绳子的勒痕。
…
李缮出了东府，
杜鸣问：“将军，可要备马回去？”
他们原是去押送拓跋骢，既然事情大体解决了，按李缮的习惯定是要回去的，杜鸣其实早就备好马了，就等李缮点头。
只不过这次，他没等来李缮应可。
他悄悄抬眼，便看李缮微微皱着眉，过了一会儿，他道：“不用了。”
说完，李缮也不用杜鸣跟着，大步往后院西府走去。
……
窈窈回到李府，女医替她好好看过扭到的脚与其他大小伤口，唯一庆幸的是，当时山下草厚，没有大伤。
饶是如此，她身上撞到地方，还是露出紫红，在雪白的肌肤上，尤为明显。
郑嬷嬷是被新竹和木兰扶着来的，为了钱夫人，她肩膀挨了一刀，才止了血，得知窈窈回来，她却如何都躺不住，定要亲眼确认窈窈安危。
看过窈窈的伤口，她泣不成声：“我的姑娘，我的姑娘受苦了啊……”
一声又一声姑娘，不是夫人，少夫人。
窈窈喉咙发涩，道：“嬷嬷，你莫要激动，小心伤口别裂了。”
郑嬷嬷：“姑娘无恙，便是要我这条老命又如何，我本就想过了，若你出事，我也要跟着去了，免你在异地他乡孤独。”
新竹和木兰也低头哭了。
窈窈喃喃：“都过去了，没事了……”
新竹再抑不住，道：“姑娘，我不甘心！那老妪发疯，说五爷害她全家战死，姑娘该死，五爷虽是姑娘堂叔，可是姑娘从小可见过五爷一面？”
窈窈眼睫轻颤，自离了洛阳一直压抑在心头的情绪，便如决堤的水，化成满腔酸楚，从眼角扑簌簌滑落。
其实新竹不说，窈窈也从老妪的话里，猜到自己遇刺的原委。
谢五爷谢翡大窈窈二十多岁，窈窈从没见过他，五年前上党一战，窈窈也才十一岁。
她用力咽了下喉头，道：“是啊，都因我姓谢，也只因我姓谢，我就背上过错与罪责。”
被道婆拖着走的时候，滚落下山崖的时候，她又怕又痛，也想了很多。
“那老人家便罢了，又有多少人因此待我如物。嬷嬷，我有时候想，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呢。”
她声音很轻，却又利如刻刀，凿下一笔又一笔痕迹。
郑嬷嬷抱着她，主仆几人泪水潸然，哽咽难言。
屋外，李缮背着手站在檐下，他转过身，本要拾级而下，脚尖又转了回去，到了门口，敲了下门扉。
“叩”的一声，屋内几人皆是一惊，新竹和木兰扶着郑嬷嬷起来，李缮挥挥手，没叫她们行礼，让她们下去。
郑嬷嬷看向窈窈，窈窈点头，她才与新竹木兰离开。
李缮径直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回过头，便看女孩儿坐在榻上，她还咬着唇，用手背抹泪。
但是那泪与不要钱似的，抹了几滴，又如新泉涌出一汪，在她素白漂亮的面上，洗濯一道道蜿蜒轻软的水痕。
李缮从没见过这么会哭的人。
他喉头轻轻一动，就像他刚刚喝进去的水，变成她的泪，蚀进了他心口的缝隙，化成一种说不明，道不清的情绪。
他干脆挪开目光，道：“你遇刺，是李家疏忽，我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等了一会儿，他才听到，她带着鼻音的，软软的一声“嗯”。
还在掉泪。
李缮：“你是不是还不解气。”
窈窈没回答，只是擦着眼泪。
李缮心烦意乱，他抬眸，道：“你方才指桑骂槐，我又没打算和你算账，你心虚什么。”
那疯老妪分不清是非，错把窈窈当仇人，而他因谢家换亲，更因对世家的偏见，待她冷漠至极，她说的是老妪，也在说他。
李缮想，从来都是别人给他台阶下，他是第一次给人台阶下。
只要她别哭了，随便吭一声，他就不会纠着不放，毕竟她总是乖顺的模样，能说什么难听的话。
窈窈擦泪的动作一顿，她抬起水润润的眸子，哭得狠了，眼尾抹匀一道飞霞般，比枝头花蕊娇上几分。
她目光闪烁，语气轻盈而飘散：“若听我说了那一番话，会有人心虚。”
“那个人，理应不是我自己。”
李缮：“……”
……
不过片刻，李缮便从西府出来了。
杜鸣不知道那屋里发生什么，看自家将军脸色比锅底还黑，就知道不是好事。
他再一次问：“将军，可要赶回去？”
李缮：“赶什么，我又不是牛。”
杜鸣：“……”
他一边走，一边气势汹汹点兵：“你，你，你，你们几个，随我来！”
杜鸣和被点到的三五亲兵赶紧跟上他的步伐，亲兵们用求救的目光看杜鸣，杜鸣只好再顶上了，问：“将军，这是要去做什么？”
李缮：“灭了这时候最该心虚的人！”
…
李缮夺门而出后，显然是生气了，窈窈有点担忧，可是，并不后悔。
她不是故意惹恼他，只是，总该找个机会与他说明白，她不喜欢被自己没做过的事牵连，他也本不该牵连她。
只是，她没打算现在说的，是他不装聋不装哑，非要这时候问，所以，该心虚的人是他。
至于往后，李缮会不会更厌恶自己、冷待自己……窈窈想，会有比现在更差的情况吗？不会了，那便无妨。
她收拾好心情，木兰便从屋外进来，又惊又呆，似还有几分不信：“夫人，听说将军他……”
窈窈疑惑：“怎么了？”
木兰：“他去烧了天阳观，给夫人出气去了！”

第13章 把我当什么了
…
三月的傍晚，天黑还早，几缕浮云滞留在天际，割出昏晓之线，地上，一列军兵执着火把团团围住天阳观，划出另一道斜线。
李望收到消息过来时，李缮正命人往天阳观丢火把。
天阳观五十多个道士，全被押在地上，灰头土脸的。
高道长喊道：“将军慎重！三清祖师心胸宽广，绝不记仇，将军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李缮一脚将他踹倒，他踩着他的长须，微微俯身：“那我送你上天，去请你祖师爷会会我。”
高道长肝胆一颤，这李缮果真狂悖！他瞧见李望走来，忙不迭求饶：“刺史大人，冤枉啊！”
这一喊，众多道士：“大人，冤枉啊！救命啊！”
李望问李缮：“你这是做什么？”
李缮不多话，杜鸣拱手道：“大人，天阳观窝藏刺客，害夫人和少夫人遇险，实在可恨！今日势必拔除此观，以正视听！”
李望知道，李缮早就对道观佛寺不满。
它们背后牵连了庞大的世家根系，并州虽归李家父子管辖，太原郭氏等世家，却与道观佛寺来往密切，各自占据地盘。
道士僧人经常背地里替世家处理事务，是世家一把隐藏的刀，又因大亓宽待，他们可免除兵役，减免交税，便趁机兼并土地，肆意敛财，世家子弟不愿应征入伍，就到道观佛寺躲一躲，俨然成销金窟。
李望一向要融入世家，却也不能任由道观佛寺扩张，正好借机打压。
于是，他面露痛色，对那高道长道：“你们窝藏刺客，戕害李府女眷在先，又常年积恶，枉为世外之人，如今就是三清显灵，也救不了你们。”
高道长这才反应过来，李家父子早就想收拾他们了，只恨那道婆惹出由头来。
……
李缮烧道观，不怪木兰这么震惊，大亓优待道士佛寺，他此举简直狂得无边，若放洛阳，不知会如何引起群情激奋。
窈窈也有点惊讶，一手放在心口，轻搭一下。
她知道他心里有火，还好，这把火不是烧向她。
晚些时候，新竹去取热水来，她兴奋地说：“烧水的婆子对我殷勤极了，之前她对我可爱答不理。”
木兰：“是啊，郑嬷嬷知道后，也很高兴。”
她们几人虽然不了解，窈窈和李缮单独待着时发生了什么，想来是好事，往后也不会再叫窈窈受委屈——
整个李府看到将军冲冠一怒为红颜，谁还敢怠慢少夫人？
听闻郑嬷嬷开心，窈窈笑了一下，比听闻李缮为她烧道观还要开心，因为嬷嬷要养伤，能有好情绪，总比一直阴着好。
这一日似乎很长，又很短，天已经黑透了，窈窈倦了，沐浴时热水碰到一些破皮的伤口，还是让她皱皱眉。
新竹小心
翼翼避开伤口，擦拭窈窈的肌肤，她抬眼看了窈窈一眼，热水水雾里，姑娘一身好皮便是多了点瑕疵，依然很美。
这个澡没有洗很久，擦伤须得抹凝肤膏，窈窈从浴桶起身，衣裳裹住少女曲线精致的身体。
回到房中，新竹给窈窈刮到的伤口抹药，抹着，她又心疼得红了眼眶。
窈窈轻笑：“你知道的，我这身皮肤，力气重一些，就留印子。”
譬如早些时候，李缮莫名攥着她的脚儿不放，回来后褪下鞋袜，她素白的足面，留下两道淡淡红痕。
还好印子消得快，没叫郑嬷嬷几人看到。
窈窈缓缓垂眸，隐在雪袜里的足尖，轻轻收了一下。
新竹隐去泪意，也跟着傻笑：“也是，明日起来，这些红痕就消了。”
外头传来婢女一声：“将军安。”
话语才落，窈窈和新竹还没反应，李缮就携着一阵风，踏进屋中。
为了方便抹药，她仅用一条绫绸抹胸裹着身前，穿着绸裤，外罩一件薄薄的中衣，他来得突然，她下意识掩住衣襟。
而李缮目不斜视，往椅子上大马金刀一坐，扯着他自己衣领透风。
主君归来，新竹识趣地退下。
李缮神色太寻常自在，窈窈心头放松，她没什么好不自在的，总归他厌恶世家，对她是不会有兴趣的。
不知是不是她得知他烧道观后的错觉，她总觉得，他身上有股柴火味，带着点燥热。
更不知他是否还有怒意，窈窈便打定主意，以不变应万变。
她拿着一枚小圆镜，对着镜子，指尖沾了些膏体，抹在自己锁骨上的痕迹。
而李缮沉默了一会儿，没等到窈窈问他火烧道观，他倏地抬起眼睛，这一看，他眉尾几不可查地一动。
灯下，窈窈衣着轻薄，侧身坐在榻上，双腿并拢，一腿微微搭在另一腿上，愈显腰肢不盈一握。
她垂着长睫，对镜轻锁骨处的红痕，烛火像是会上色的笔，涂出她肌肤雪与玉的色泽，精巧的锁骨下，一抹斜长的红痕藏入衣领，抹胸勾出起伏的圆润弧度。
李缮想起，烧道观时火光扑面的灼热，此时便像火舌灼到他眼眸，滚烫的。
他移开视线，语气不辨喜怒，道：“伤得很重？”
窈窈放下镜子，她摇摇头，又想到他没看自己，才说：“还好的。”
李缮：“今晚我睡榻。”
没头没尾的一句，让窈窈有些好奇，她看看身下床榻，问：“我睡床？你睡这儿，会不会太小？”
李缮：“不会。”
他这么笃定，窈窈没再说什么，叫了新竹、木兰进来收被子。
实则，床与榻对李缮来说没差，以前在江南打叛军，他还睡过南方那种石头雕砌的坟头。
他是看到她肤上的红痕才想到，要是还让她睡榻，硌到她伤口，不得委屈死她。
对窈窈来说还宽出一小截的榻，李缮一躺下，就显得局促了，还得抱着手臂睡，连转身都麻烦，他却很快闭上眼睛。
而窈窈也是暌违多日，第一次睡床，不管如何，床还是比榻舒服的，她今日受惊受累，才闭上眼，便陷入梦乡黑甜。
须臾，李缮睁开眼睛，目光熠熠。
真是奇怪了，他为什么不看她，人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有什么不能看的。
打定主意，他翻个身，便看床上的女孩儿盖着被子，从头到脚严严实实一团，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睡得倒挺香。
……
这晚李缮好像在榻上嗅到一阵甜甜的桂花香气，一股劲往他鼻子钻，让他鼻腔里痒痒的。
他平时是一觉睡到天明，这日却做了许多梦，醒来不记得多少，乱七八糟。
便如前几日，他一声不吭，洗漱收拾好，便出门了。
窈窈早已习惯，她也起来了，只是，新竹端着盥洗铜盆从门外进来时，一个劲给窈窈使眼色。
窈窈莫名，等她出门，便知新竹为何如此了，便看身形高大的男子，站在廊下。
他回过头：“怎么这么慢。”
窈窈：“……”她没让他等她呀。
…
这是窈窈第一次和李缮，一同去见婆母，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东府，李阿婶就张大嘴巴，乐呵呵跑去跟钱夫人报信了。
林氏带着方巧娘，来陪钱夫人解闷，昨天知道李缮烧道观后，林氏没了那份气定神闲，一夜没睡好。
她直觉有什么脱离她的预测，只是，她总该要为孩子打算，天知道她儿子在冀州怎么样了。
她与钱夫人说了好一会儿话，知道钱夫人没什么城府，便意有所指道：“听说胡人的语言，有一十八种之复杂。”
钱夫人嫌弃：“没开化的地儿，换几里地就换种话。”
林氏又说：“语言太复杂也不好。将军身边得有信得过的会胡语的，免得蒙蔽将军，正好我家巧娘学了一些，她是他妹子，忠心不必说，还能替将军辨别一些好赖。”
钱夫人倒真思索起来。
便这时，李缮和窈窈进来，方巧娘是先看到李缮，面颊一热，再看立在一侧的窈窈，便如兜头冷水，低头不语。
李缮给钱夫人行了一礼：“母亲的伤，如何了？”
儿子孝顺，刚来就问她伤势，钱夫人笑道：“说了不算大事，那郎中来晚一点，都自己痊愈咯！”
又说：“对了，我们刚刚还在说，你押送胡虏向北，可以把巧娘带去，她会听胡语，胡人狡猾，你别在路上被胡人骗了。”
窈窈看出林氏和方巧娘的算盘，无非要给李缮身边塞人。
若李缮答应了，她也不如何，她早就打定主意，内心清静，莫有旁的追求，而他这人喜恶两极，待亲戚，向来会多几分宽和。
想着，窈窈不做声色，心中却已经有了成算。
下一刻，却听李缮冷嗤：“我麾下不缺会胡语的军士，带她去做什么，和我军士互骂胡语？”
窈窈：“……”倒也不算宽和。
这话直白得林氏和方巧娘哑口无言，钱夫人也一噎：“你这……你这说的什么话。”
李缮：“我从不带多余的人出行。”
“多余”二字，更是没给林氏和方巧娘半点情面，她二人面露尴尬。
窈窈心想，他确实是从不掩饰喜恶。
如此回拒了，李缮又说：“那伤人的疯老妪用了药后，今天清醒了点。”
林氏和方巧娘脸色骤变，如坐针毡，钱夫人虽然留意到了，却以为是李缮刚刚损言损语所致。
她贴心地没问林氏和方巧娘，对李缮说：“那太好了，总算能知道是谁指使她了！”又对窈窈说：“你也可以与这老妪算账。”
窈窈愣了愣，说：“母亲，不必了。”
钱夫人快言快语：“为什么，她要杀你，你不讨厌她么？”
李缮也看向了窈窈。
窈窈回到：“我几人既已没有性命安危，她的症结也始于一场悲剧，以至神智不清，我何苦为难。”
她谈不上原谅那个老妪，却也不会再想讨回什么。
李缮目光一沉，抿起薄唇。
什么老妪恢复理智，都是李缮编的，他早就想到怎么让林氏露出马脚，不过昨晚忙着烧天阳观。
此时，见窈窈这么“大度”地原谅了人，他无声磨了磨牙尖。
待出了东府，李缮越走越快，窈窈还是按自己步调，慢慢跟在他身后，不过须臾，就被拉开一大截，和现在对比，早上的他可和善多了。
新竹不解，道：“夫人，将军这是怎么了？”
窈窈也不知自己哪句话开罪他，她的脚昨天扭过，虽然不是大伤，也不好走快，便叫新竹：“我们休息一下吧。”
她二人才在甬道处站定不过片刻，听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后，是李缮折返回来了。
窈窈：“夫君……”
李缮直直盯着她，语气不善：“你很好，不怪老妪因你姓谢牵连你，就知道怪我，把我当什么了。”
原来是为这事。窈窈平静而认真地看着他，软声说：“我不怪那老人家，是我不用和她过日子，可是，我想和你过日子。”
李缮：“……”
她轻眨了下眼睛：“因为
你是我夫君。”
李缮：“……”

第14章 你可还算满意
……
从东府回到后罩房，林氏和方巧娘沉默了一路。
关上门窗，方巧娘害怕，道：“母亲，那老妪不是疯了吗，怎么就好了？将军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林氏呵斥：“你安静些，难道要宣扬出去吗！”
方巧娘六神无主，林氏却也是色厉内荏，训完方巧娘，她自言自语：“一个疯了五年的人，怎么会突然清醒？”
方巧娘：“府内有的是好药，许是就给吃好了。”
她求林氏：“娘，我们同夫人认错吧，就说一时嘴快，没往坏处想。”
林氏：“那样我们就只能搬出李府了！”
嘴巴不严的人，李缮断不会留她们在李府，搬出去，就没有安稳的生活，更什么机会都没有了。
林氏下决心：“那老妪也有六十岁了，活了这么久，也是时候该死了。”
…
由于老妪神志不清，没有关在地牢，而是在衙门。
林氏找到堂弟林副将，打听：“听说那疯老妪好了，真是闻所未闻，你知道什么情况么？”
林副将不大想回，林氏又追问几句，才得知老妪被挪到衙门前院屋舍，以方便郎中进出诊断。
前院人多耳杂，林氏仔细盯梢，她是李府客居的亲戚，轮值的士兵对她没什么防备，在看门的士兵交接时，她挎着一篮子吃食，悄悄进了前院屋舍。
透过薄薄的窗纸，挨个看过去，她找到老妪，打开门。
那老妪正被捆着手脚，无精打采，哪有半分清醒的样子，林氏一惊，手上篮子掉下，里头露出一把尖锐的刀。
这时，林副将从门外进来，他指着林氏，半日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憋出一句：“你、你糊涂啊！”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李缮早就与林副将提过，他怀疑林氏泄露行踪，又以一句话设了这个陷阱。
林副将掌管许多事务，林氏定会找他打听，届时只管配合。
林副将不信族姐会做这种事，直到林氏来问他老妪的情况，他便已寒心。
仅是当年同村的情谊，李府发达后，却没有嫌弃他们出身低，给了他们优渥的生活，这也是林副将愿意追随李望，在战场卖命的缘故。
到头来，竟是亲人背叛了李府！
…
这一晚上，李府前院正堂，灯火通明。
钱夫人得知是林氏故意引她们去天阳观，闹这一出戏码，她倒吸一口气：“这段时日，我日日和她待在一起，怎么半点没有看出她是这样的人？”
李阿婶搀扶着钱夫人：“没事的夫人，你看不出来也是寻常。”
她二人来到正堂，竟然是最晚的了，堂上，李望、林副将在左侧，右边，李缮与窈窈并排而坐。
窈窈双手放在膝前，在胡床上跽坐着，仪态规矩，李缮抬起一膝，另一手搭在那膝盖上，脸色沉沉地盯着地面。
正中间，林氏跪坐在地，见到钱夫人，她手脚并用爬过来：“夫人，我只是没管好嘴！”
钱夫人一吓，扭身避开林氏的手。
李缮有一点是遗传自钱夫人的，那就是恩怨分明。钱夫人得知那老妪清醒，第一反应是叫窈窈找她麻烦，这时候知道林氏才是泄密之人，就不可能还同情林氏。
她在惊讶后，还是气愤的，有种自己被耍弄、被利用的不忿。
她退了几步到李望旁边，对林氏说：“你别求我，当日给我挡刀的，是谢氏的奶嬷嬷，如果当时那刀插入她心口，我要怎么和谢氏交代？”
便是这时，方巧娘从外头赶来了，她知道母亲败露了，“嘭”的一声跪在地上，道：“我母亲也只是为了我哥哥，他被冀州军抓去，生死未卜，母亲才一时想岔了……”
林氏扇了方巧娘一巴掌：“你闭嘴！”
林副将：“原来是为了虎儿？我不是跟你说过么，时机未到，就算现在去跟冀州军要人，冀州军哪会放人？只怕是要拿虎儿当把柄，要挟于我，我更没法在大人手下安心做事！”
道理说是说了，只是对于不想听的人而言，什么也没法进耳里。
林氏道：“再往后拖，虎儿若死了呢？我该怎么办？”
方巧娘：“娘，你还有我……”
林氏又给方巧娘一巴掌：“我要你何用！”
方巧娘捂着脸啜泣，她脸上接连重重挨巴掌，已经高高肿起来，手心手背怎么可能都一样，相依为命多年，但在林氏看来，她宁愿失去的是方巧娘，而不是儿子方虎。
窈窈缓缓垂眼，不再看她母女。
钱夫人对李阿婶小声道：“作孽，”又叫李阿婶，“把人带下去吧。”
林氏和方巧娘都被带下去，堂上安静一瞬，钱夫人问李望：“她们怎么办？”
李望：“府内，她们自然是待不得。”
李缮起身，抻了一下袖子，道：“主谋林氏，按律服刑。”
窈窈微讶，她以为，赶出去便算了的。
李望没说什么，他帮扶亲戚是有目的的，谢窈窈却险些因此遇难，到时候李家立场为难，将无法自处，实是坏人绞尽脑汁，不如蠢人灵机一动。
林副将单膝跪下，对李望抱拳道：“卑职失职，不曾察觉族姐有这样异心，实在是没有颜面，再留在大人身侧。”
林副将自请离去，李望如何忍心，战场几次危急关头，林副将都是第一个冲出去杀敌的，因内宅连累一员良将，他心里过不去。
他示意李缮，如今这局面，是李缮几句话推出来的，且是李缮媳妇受难，合该让李缮来挽留林副将。
李缮眼中含着冷意，道：“从山上滚下去，差点死了的又不是我。”
窈窈心下一跳，再抬眼时，李望和钱夫人都看着自己。
虽然有点突然，也有点意外。
她跟着起身，对着公爹与婆母行一礼，神色如常，道：“事关并州军务，本不该由儿媳多言。”
“林氏为所做之事，付出代价，林副将却也无辜，应当就事论事，与其让林副将就此退下战场，不若将功补过。”
林副将：“这……”
李缮对窈窈说：“我不喜弄虚的，你若有不甘，直接说明白。既是李府失察，不管是谁做错了，我都不会包庇。”
窈窈也抬眼看他，目光细细流转，她朝他倾身，压低声儿，说：“夫君，不去迁怒旁人，并不难。”
李缮缓缓眯起眼，咬着牙根，也小声问：“你是说我心眼小，擅于迁怒旁人？”
窈窈摇摇头：“夫君大度，势必会谅解林副将。”
李缮：“……”
她脾性温吞柔软，不能说海纳百川，好在此事没有酿成无可挽留的祸害，李家惩处公正，她做出这个选择，也并非违背本心。
眼看李缮神色难辨，窈窈便问李望：“这般如何，父亲？”
李望借机拍板，对林副将说：“就与谢氏说的这样吧！与其这么灰溜溜离去，不如将功补过！”
李缮也颔首，神色淡淡。
林副将抹了把眼睛，走到窈窈跟前跪下，震声：“多谢少夫人！”
…
如此，林氏和方巧娘收拾东西，连夜离开李府，李府其余客居的亲戚，虽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也听闻与少夫人遇刺有关。
加之将军烧道观，还有谁敢小瞧这位新来的少夫人？
林氏进了关押女子的庵堂，林副将把这些年攒的银钱，都给了方巧娘，对她道：“大人与将军留用我，全因少夫人心宽。”
“你母亲做出这种事，我再与你们往来，只会寒了李家人的心，这些钱给你们，往后便当没这条关系了！”
……
李府正堂。
林副将领命离去，钱夫人觉出尴尬，前面她和林氏走太近了，现在才明白，林氏曾蓄谋通过她，将女儿塞到李缮身边。
她与李望一直只有两人，若无缘无故给儿子纳妾，那真是吃饱了撑着，偏偏差点给成了。
于是，钱夫人对着窈窈不太自在，好像她和林氏是一伙的，虽然她什么也没干。
却听窈窈对自己一福身，道：“多谢母亲。”
钱夫人一梗：“你谢我什么？”
窈窈：“母亲将我奶嬷嬷的事放心上，我替我奶嬷嬷谢的。”
原来说的是钱夫人回林氏的几句。
钱夫人有了
台阶下，“哎呀”了两声：“我又不是那种不长脑子的，我是非分得清楚得很！那林氏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李望摁了下额头，妻子这么多年还是一派纯真。
事已完毕，窈窈和李缮没再留下，他们一同出了正堂，往西府去。
天际擦黑，连着几日早上大晴天，夜里皓月当空，星子稀少，夜幕深邃，窈窈轻呼出一口气。
在她前面的李缮，步伐慢了下来。
等窈窈走到他身边，他才低头看她，俊眸微阖，忽的问：“我心眼小？”
窈窈眨眨眼，他怎么还记着呢，她道：“夫君……”
又听李缮压着嗓子，从鼻间哼了一声，道：“我确实心眼小。”
窈窈：“……”
李缮又说：“所以，我记一件事可以记很久，说给你交代，就没忘。”
这倒是叫窈窈怔了怔，想起先前他确实说过，对她遇刺的事，会给自己一个交代，如今倒也言行一致。
她又要开口时，便见李缮眉宇一扬，他问她：“作为夫、君，给你的这个交代，你可还算满意？”

第15章 心头恨
听他咬着“夫君”二字，带着一股劲劲儿，窈窈终是轻轻一笑，她眉眼弯弯，道：“嗯，满意的。”
李缮看着窈窈。
窈窈似乎总是笑着的，但是今夜，天上不见了的漫天银河，却好像流进她的眼睛里，光泽星熠，勾着的唇瓣，在光下漾开几分水色。
他目光轻闪烁了一下。
……
天阳观被烧，五十余名道士还俗，既往没有缴纳的税款不咎，然而，将来与旁的百姓一般，不免兵役，不除税款。
这事在上党郡内，引起一阵议论声潮，夹杂着谴责、唏嘘等，其余道观和佛寺见势头不对，夹起尾巴做人，坐等李家放松管辖。
就在所有人，包括李望在内，都认为此事落下帷幕时，夜色里，辛植擒着火把，一挥手。
军容严肃的士兵们步伐整齐，围住了一座寺庙。
那看门的和尚刚睡醒，一瞧这情况，两股战战：“大人，这是要做什么？”
辛植笑眯眯的，说：“奉将军之命，彻查寺庙，以防窝藏案犯！”
与此同时，许多座道观、寺庙，也被士兵围住，发觉不对，伺机想跑的道士僧人，也都被抓住，按在了地上，一时，呼救声不断。
…
这几日，李缮忙得没了影儿。
一开始，窈窈不见他，以为他处理好刺杀的事，又北上押送胡虏了，结果隔一天，她早上起来，就能看到榻上被睡皱的痕迹。
新竹说：“侯爷子时三刻回来的，过了寅时就走了。”
窈窈才睡醒，朦胧的水眸浅怔，花了一会儿，她迟缓地反应道：“……好早。”
新竹也纳闷：“对啊，精神奕奕得很。”
睡眠一事因人而异，窈窈一睡就要睡足够才能好的，除非第二日有急事，譬如上次来并州，因李缮非要赶路，不得不寅正起来，她才能接受早起。
若没急事，骤然弄醒她，让她睡不够，她也是有点小脾气的。
因此，她打心底佩服李缮，睡最少的觉，做最忙的活，却一日赛一日的精神。
洗漱过后，窈窈先去看了下郑嬷嬷，这几日郑嬷嬷肩上伤口好多了，人也闲不住，就想回来服侍。
窈窈好生劝了两句，她才肯在床上再歇歇。
郑嬷嬷心里头，还惦记着一件事：“侯爷什么时候送夫人回洛阳呢？”
窈窈道：“他忙，得等押送了俘虏。”
李缮押送俘虏都还没做完呢，而李望身为并州刺史，更抽不出身，送她与钱夫人二人回洛阳的事，便暂且这般。
左右路程远，出行总是不方便的，在并州多待一阵子也是情理之中。
郑嬷嬷点点头，不是她存心让窈窈夫妻二人分居两地，是大亓律如此，守边将士之妻离得久了，遭人诟病。
见郑嬷嬷吃下一碗粟米饭，窈窈才从倒座房出来，她带着新竹，穿过甬道，去东府给钱夫人问安。
钱夫人不在，婆子领着窈窈往后头走，道：“夫人在库房呢。”
刺史府的库房，也是沿用前任官员的布置，是单独隔开的，墙面是夯土砌的，为防火，没用半点木材，有两道门，架子、箱子齐全，不过里头寥寥，空荡荡的。
窈窈刚过去，就看到钱夫人一脸痛心疾首：“为什么没有金银珠宝？李旺不是一方大官么？”
管事的冯婆子管着一把钥匙，奉上库房册子，对钱夫人说：“好的赖的都存不住，要么贴军务，要么赏给下面了。”
见到窈窈，钱夫人勉力控制住表情，清了下嗓子。
她开库房，除了想清点资产，还有要入库一些东西，这是这几日，各郡守夫人送来的土仪，有簪钗，丝绸，茶叶，香料等。
钱夫人把窈窈叫来，就是分它们：“那些东西，是那个谁，哦，雁门的王夫人送的，说是给你的。还有这个顾渚紫笋茶，也是你的。”
前朝禁酒，加之清谈等文人雅士推崇之活动，茶逐渐成了一种高雅之物，好茶叶，动辄上百两银子。
钱夫人眼里闪烁着实诚的渴望，窈窈也不吝于这点东西，回：“夫人交给母亲，自是母亲替我收着。”
钱夫人立即乐不可支：“行吧，我就勉为其难收着吧！可别到头来，你说我没告诉你实话。”
新竹瞥了一眼，就这些东西，她家姑娘还不一定看得上呢，谢家就是这几年蛰伏起来，日子也没短着姑娘们的。
正说着，两个婢子抬着箱子放下。
钱夫人问：“这里头是什么？”
冯婆子：“这是一把琴，名叫‘鸣竹’，郭夫人送的。”
郭夫人便是上党郡郡守夫人，这郡守是五年前郡城破后，洛阳新派遣的官员，不过他对李家父子从无二心，郭夫人对钱夫人和窈窈，也十分尽心，礼物也挑好的送。
钱夫人一听说是琴，就没了兴致，摆摆手让收起来，窈窈却问了一句：“母亲，可否让我看看这把琴？”
窈窈的嫁妆里，有一把古琴，名为“惊鹊”。惊鹊鸣竹是姊妹琴，都是蜀地娄氏所制，娄氏琴素有选材良，音色通九霄之美名。
窈窈喜爱惊鹊，从前在洛阳，闲时在家，也常抚弄惊鹊。
此时，她的嫁妆停在洛阳李府，惊鹊自然没在她身边，得知鸣竹在眼前，她便是再温慢的性子，也忍不住问一声。
好在如她所料，大部分时候，钱夫人没那么难说话，钱夫人没有犹豫，说：“行，你拿。”
于是取出鸣竹，搁在案上，那琴身与惊鹊有九分相似，再一拨弄琴弦，声儿泠泠如泉，收音铮铮如剑器出鞘。
窈窈弹了一小段《散云曲》，钱夫人虽然听不懂宫商角徵，但胳膊上浮起了一小粒一小粒疙瘩，心中只觉震撼，又觉得妙极。
弹两下过了下瘾，她没有贪恋，便收手了。
钱夫人还有些缓不过神：“原来你还会弹琴……哦，你是世家女，是该会的。”
窈窈道：“母亲若喜欢，日后我弹给母亲听。”
钱夫人心中是觉得好听，只是，她从前在洛阳宴席上闹出过笑话，便不置可否：“以后吧。”
实则心里便想，回头问问李望这琴值多少，要是没那么贵，给窈窈用也不是不行。
一旁，新竹悄悄看了窈窈一眼，细说起来，《散云曲》是当年卢家表兄游学，客居谢家时候，教给十二岁的窈窈的。
窈窈爱琴，弹的时候没多想，但如果教旁人知道，许是不太合适。
新竹叹口气，罢了，那卢家表兄远在范阳国，本也应当是再也见不着的。
众人仍沉浸在袅袅琴声余音中，突的，李阿婶跑过来，一边喊：“不好啦不好啦，郎君又在前堂和老爷吵起来啦！”
…
日光晒到窗户上方胜纹，在地上投出一片明明，李缮站在光亮里，日光似镌进他眸底，他两道浓眉间，溢出几缕淡淡的戾气。
李望来回踱步，心头沉重：“谁让你动道观寺庙的？”
李缮一笑：“我自己。”
此次围剿道观佛寺，李缮先斩后奏，麾下将士齐心，李望竟然等到今晨，才听到风声，他指着李缮，直呼他大名：“李缮，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李缮：“自是明白，‘一鼓作气再而衰’，既烧了一个天阳观，应乘胜追击，错失机会，则往后再无机会挟制
道观佛寺。”
他对李望道：“父亲，毁这一道观，不能除我心头恨！”
李望大惊。
心头恨，恨的是谁？是世家。这么多年，李缮一直不能忘怀祖父之死。
他的手在颤抖，对李缮道：“你竟要动摇世家？你竟妄想能动摇世家？”
李缮不再说世家，只说：“高门无德，垄断道佛，令真心向道佛者皈依无门，我只是欲灭这样的道佛。”
李望：“你断了郭氏那些世家的活路，必定遭恨！”
李缮勾勾唇角：“取不了我性命，他们再恨我也没用。”
青年正当年，他身形高大，已经比李望高过一寸，斑驳的日光，描摹青年英俊的侧颜，熠熠双眸里，是李望没有的雄心。
李望冷静下来，难道，他真是如他所说，老了么？那往后，还有谁能管得住李缮？
就听李缮低声道：“父亲，请继续发怒。”
李望闻歌知意，李缮连他的反应，都算计在内，因为窗外，有好几个婢子男仆，悄悄打量着屋内的争执。
这些或多或少，是世家乃至洛阳的眼线，为降低他们的防备，即使李家早知这些人有问题，还是放着，也是为了像今日这样的场景。
只要他和李缮表现出不和睦，世家们会被安抚住，这一招，诚如前朝盛传的公瑾打黄盖。
李望骑虎难下，只能按李缮所设想，他大叹，只好抽出腰带，继续“怒”道：“你今日少不了一顿打！”
…
窈窈和钱夫人赶到时，便看到李望打李缮。
钱夫人没多想，她“呀”了一声：“快别打了！”
李望没停下，李缮抬眼，便看跟在钱夫人身后的窈窈，小小后退了一步。
窈窈却是头一次见这场面，那腰带镶着玉的，“咻咻”声，全落在李缮手臂上，李缮正好穿着素衣，胳膊上，隐约露出一道血痕。
她蹙紧眉头，眼瞳轻颤，白皙的小脸上褪了色，似乎屏住了呼吸，嘴唇紧紧抿起，漂亮的眼睛里流溢几分惊惧。
李缮目光骤地一顿。
李望的腰带再甩下来时，他抬手，一把攥住那腰带，将它从李望手里扯了下来，丢到了地上。
他道：“行了，别打了。”
李望：“……”
下一刻，李刺史是真怒了：“竖子！滚出李家！”

第16章 好怪，再摸一下
李家父子争执，李大人暴怒，李缮带伤离开李家，不欢而散。消息不胫而走，一层层传到并州各家。
上党郡郡守府内，承袭并州一贯的色彩，府内花木无多，古朴庄重，过了三更，依然烧着烛灯，廊下，一个婢子匆忙迈过门槛进屋，郭夫人跽坐在蒲团上，她手中捻着一串佛珠，念念有词。
婢子俯身在郭夫人耳边说了些什么，郭夫人睁开眼睛，手指掐住佛珠。
婢子：“若刺史大人不允，想来将军便会收手……”
郭夫人：“一日了，可收手没？”
婢子沉默，哪有收手，李缮离开了李府后，更是一门心思扑在围堵道观佛寺上，甚至速度更快了。
郭夫人心情沉重，早上听闻李望被李缮气坏了，卧病在床，如今这并州内，岂不是李缮说了算？
倒是差点忘了，李缮的妻是谢家女，母亲出自卢氏，郭氏与范阳卢氏，有一点交情。
她仍记得那日见到谢窈窈的惊艳，虽然听闻李缮待谢窈窈从来冷淡，但只有这条路能试试了。
郭夫人瞅了眼钟漏，道：“去收拾一下，天一亮，就去拜访钱夫人。”
……
李府这一日，也不太平，李望歇了手上事务，卧床养病，并州州牧与几个郡的郡守坚持求见，见李望面色苍白，嘴唇无色，咳嗽不断，好似真的病了。
而李望再三保证，会护住世家利益，官员们心情各异，暂不赘述。
…
房中，窈窈翻着一本琴谱，郑嬷嬷扶门进来，窈窈放下琴谱，问：“嬷嬷？你怎么过来了？”
“伤本来就好了，”郑嬷嬷握住窈窈手，道，“况且，发生这种事，我就是再重的伤，也躺不住了。”
窈窈回想李家父子争执的场面，她直觉，李望虽然怒火攻心，但李缮丝毫不处于弱势，处于弱势中的人，不会有那样一双眼眸，目光灼烫张狂，却不浮于表面。
郑嬷嬷很看不起李家喊打喊杀的作风，道：“不管如何，庆侯也不该打侯爷，实在粗鲁，不像样。没吓到夫人吧？”
窈窈缓缓摇头：“还好。”
刚开始见到那场面，她是悚然一惊，不过，李缮很快就阻拦李望，他反应和力气都不是常人能比的，竟从李望手里夺走腰带。
她也没来得及仔细看，李缮就走了，不知伤得如何。
郑嬷嬷又说：“侯爷灭道佛太激进，许是有人会求到夫人这儿。”
窈窈：“若求我，我如何能拦。”
她早先已有了怀疑，如今更确定：李缮有逐鹿之心。
大亓多年战乱，地方豪强四起，比如冀州陈家，江南萧家，所以，李家若有二心，不奇怪，只要天子还在，天下就不会真乱，不然强出头，只会被群起攻之，当下，李缮对道观佛寺出手，就是要除积弊。
外头新竹叩门：“夫人，主母道郭夫人来了，请夫人去东府。”
…
郭夫人来访，钱夫人知道就是为了灭道佛之事。
她旁的不清楚，只知道李望好好的，突然就去床上“养病”，只有守口如瓶。
两位夫人正面面相觑，不知说什么好，窈窈来了。
窈窈身披海棠色流水纹大袖衫，搭月白对襟，腰上系着一条轻纱丝绦，惊鹄髻上斜入几支蝶翼步摇，一步一颤，步态轻盈，愈发显得身娇体柔。
她对两位夫人执晚辈礼：“母亲安、郭夫人安。”
郭夫人第二次见窈窈，眼前依然焕然似的，有如此美貌，只要她能请动窈窈，在李缮跟前周旋一二，哪有不能成的道理？
郭夫人开门见山：“实不相瞒，今日来拜访夫人、少夫人，正是为了与并州的道观寺庙。”
郑嬷嬷才提醒完，就有人求上来，窈窈端着茶盏，不作声色。
钱夫人刚想搬出李望卧病在床来拒绝，郭夫人早有所料，她对窈窈说：“我想求少夫人带话给将军。”
窈窈美目轻睖，道：“这……”
郭夫人：“我等不是要将军收手，兹事体大，不能一蹴而就；留一些道观寺庙，我们也好适应。”
窈窈：“夫人所求，晚辈没有不听的道理，但这是夫君的决定。”
郭夫人：“我家与你母亲家，多有来往，你母亲是个能干的，我想，若她在上党，也会希望你劝说一二。”
窈窈本来打定主意，不管如何都不会去劝李缮，毕竟如果真的能劝动，李缮身边那么多幕僚，总不该轮到她。
可是，郭夫人提到母亲卢夫人，让窈窈心内动摇了，她缓缓放下茶盏，思绪在一瞬间，百转千回——若李缮有逐鹿之心，她在洛阳的母亲和姐姐，可能就有危险了。
而郭氏能把母亲、姐姐从洛阳叫来并州，是一条后路，况且经遇刺一事，她也知道，他并非完全不讲理的人。
她性子是不紧不慢，常常走一步看一步，倘若有未雨绸缪的机会，她不能眼睁睁错过。
因此，便是心里有千万种不确定，窈窈还是悄悄吸了口气，说：“我会试试，可是，若没有成效，我也是无法的。”
郭夫人却觉事情已成，感激道：“有劳少夫人了。”
…
灭道灭佛之事，开始了第一步，如摧枯拉朽，势不可挡。
这日，李缮就遇到了刺客，那刺客没成，被抓了个活口，他将刺客的刀掷到地上，眼中一丝杀气，对杜鸣道：“倒是送上门来的借口。”
还没等世家群起攻之，李缮送去洛阳的折子，先发制人，痛斥道观佛寺姑息养奸，他为天子清理隐患，忠心天地可鉴。
其余世家们不太好说什么，李家军打退胡人，威望过盛是其一，其二是火烧不到并州外，众人难免抱着渔翁得利的心思。
只有像冀州幽州这样的地方，豪强势大，对道观佛寺早心生遏制，但因刺史州牧本身也是世家，不好乱动，又看不惯李缮如此迅捷成事，于是，冀州陈家、幽州司徒家联合上奏，称李缮违反大亓律
令，戕害僧道。
李缮得知后，只是笑笑，正好，并州总有些无处可去，又不愿意还俗的僧道。
他大发慈悲，对那些僧道说：“并州一地养不了你们，我可以让人送你们去冀州、幽州，继续求你们的道去。”
后来，冀州陈家、幽州司徒家得知后大怒，直呼李缮小子，如此厚颜无耻！
一时，竟无人能奈李缮如何。
也有人求到辛植这，辛植犹豫要不要劝李缮留一线，虽然军队掌管在李家手里，可真做绝了，兔子还会咬人呢。
杜鸣对他道：“大人都装病躲起来，你觉得你说话比大人管用吗？”
辛植悻悻挠着脑袋，道：“那还有谁能拦一拦将军？”
杜鸣：“如果范先生在，估计还有劝劝将军。”
可范占先还在洛阳，尚未没动身回并州呢，杜鸣怀疑范占先是不是早就算到，李缮要在并州弄大动作，专门晚点回来，规避麻烦。
毕竟，要劝情绪正处于巅峰的李缮，是要有点勇气的。
辛植叹气：“还是押送拓跋骢轻松点。”
……
且说夜里，李缮回到西府已亥时末，快要子时。
往常这时，屋内最多亮一盏烛台，很是昏暗，仅够看清周身的东西。他就擦擦身子，往榻上一躺，眼睛一闭一睁，又是弄死道观佛寺的新一日。
不过，今夜屋内明灼灼的，远远瞧去，仿佛香烛在纸上，烫出了一个小小的红点。
越是走近，那光亮就越温热，李缮脚步慢了一些。
推门而入，隐隐一股桂花香气，桌旁，女孩儿乌黑的头发披在肩头，发尾用一条素色带子绑着，耳际几缕松散的发丝，随着她回眸，缓缓滑落，勾勒出美人雪肤花貌。
她抬起黛眉，有点惊喜：“夫君，你回来了。”
李缮“嗯”了声，坐在榻上脱外衣。
窈窈默数几声给自己鼓气，拿着一小罐凝肤膏，走到他身旁，道：“夫君的伤口，可还好？”
已经两日，李缮的伤口早就结痂，窈窈再晚点问，它都长出新皮了。
不过，她是为了问他伤情，刻意等到这么晚，还不睡的么？李缮心里，突然有点说不清又道不明的怪异。
他目光笔直地盯着窈窈，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窈窈把手上罐子给李缮看，道：“这是凝肤膏，我想，夫君许是能用到。”
李缮方要拒绝，这名字一听就是女子用的，突的，他看清了罐身，脑海无端调出一个画面——融融灯光下，窈窈拿着一面小圆镜，沾着乳色的膏药，拭在锁骨上的红痕。
他眉峰一动，原来那个时候，她用的就是润肤膏。
今日她自然没有那天穿得少，是一件就寝时候穿的暗纹素色中衣，略显宽大，将她一身雪堆砌似的好肌肤与纤细的腰肢，全包裹在里头。
…
不管如何，窈窈答应了郭夫人，这一夜都在思考，如何提及才好，最后还是决定从他的伤势入手。
而此时，李缮沉默地斜睨着她，让她呼吸一紧，心口微悬，似乎自己的想法，已经被李缮看透了。
正当她想要放弃，突的，李缮低头解掉外衣，他捋起袖子，露出之前的伤口，搁在榻上还没撤下的案几上。
窈窈知道他默许了，她坐在了另一边，用指端沾膏，悬停在那结痂的伤口。
李缮身上好像揣着个源源不断发热的火炉，指尖离得近了，她甚至能感知到一种腾腾热气，在凉夜里格外明显。
她轻轻地，抹上他的伤口，一边缓声说：“听闻夫君灭道佛……我知你最开始烧天阳观，也不是为我，你不信鬼神，此乃大丈夫。”
李缮似乎蹙了下俊眉，却闭上眼睛。
窈窈等了一下，他没有明显的反感，才继续道：“只是，诚如始皇帝燔诗书、杀术士，楚霸王咸阳宫一炬，皆难留善名；夫君却非不讲理，道观佛寺都建好了，每一个都烧毁掉，不是可惜？”
“有些弃婴也是在那儿被养大，不是所有道观佛寺，都作践百姓，无可救药。”
把凝肤膏揉开，柔软的指腹，一点点沿着他手臂上的瘢痕走势，揉上去。
窈窈：“所以，我斗胆提一句：请去十留一，给世家们一口喘息的机会，也是让剩余的道观佛寺，能发挥它们的作用……”
话没说完，她抹药的手，蓦地被李缮一只大手攥住。
她心口跳得极快，就像是感知到危险来临，稍稍抬眼看他，不知何时，他幽幽沉沉地盯着她的手，黑沉沉的眼瞳里，难判喜怒。
她心生惶然，想抽回手，但他攥紧了，粗糙的指尖，擦过她的手背，摩挲了一下。
窈窈的肌肤凝脂一样的，又嫩得好似春三月的花蕊，比上好的绸缎还要光滑，他的手几乎吸附上去。
李缮皱了皱眉，好怪，再摸一下。
下一刻，女子声音轻颤：“夫、夫君？”
她咬着红唇，目光颤颤地游动了一下，面颊生出淡淡的桃粉，姝丽温软，就像被人欺负了似的，含着一点可怜的央求意味。
李缮这才发现，他攥得紧了，他的手能把窈窈的手全包住，只露出笋尖似的指尖，无力耷拉着，好像被欺负狠了。
他蓦地回过神，松开她的手，窈窈悄悄把手收回去，放到了案几桌面下，被他握过的手一阵暖热。
空气迟滞一瞬。
李缮微恼，最开始抓她的手，只是不想让她继续碰伤口，便淡淡地应了声：“嗯。”
窈窈压下心中慌乱，她明白了，他是不想让她抹药，还好目的也达成了，她目光柔软，嗓音含着甜意：“夫君可是答应了？夫君真是……真是顶天立地的男儿！”
李缮：“……”

第17章 还是我抱你
…
轰轰烈烈的灭道佛活动，在第五日迎来了一波喘息，因为有了新令：道观佛寺去十存一，另改大道观佛寺为慈幼堂，以抚育失怙失恃的婴孩。
不管心里真实想法如何，并州僧道皆做感激状，况且经此一役，大部分存心捞钱的假僧假道，业已逃亡周边州郡。
此后，并州率先摆脱冗杂的宗教束缚，其余州纷纷效仿，有失败者，亦有成功的，却远比并州慢，失了先手，困阻重重，皆为后话。
当下，李缮调整了策略，身为心腹的杜鸣都纳罕，私底下问辛植：“你劝的啊？”
辛植皮笑肉不笑：“你看我像是活腻了的样子吗？”
实则这一日，李家养的幕僚一个个夜不能寐：敢劝上头了的李缮，这人相当勇士，建议能被纳用，那更是谋士啊！这人如此有勇有谋，岂不是衬得他们很没用？
他们一个个抖擞了精神，冥思苦想，争先献策，还真出了好些不错的提案，李望装病不得，只偷了几日闲，便爬起来处理公务。
李望也难免纳闷，不过纳闷的缘故，与那些幕僚不全相同。
他装病不插手，但只要李缮在，并州军依然上下一心，听李缮指挥，手段迅捷，颇有李缮擅长的突袭的风格。
谁在并州军中威望更甚，一目了然，其实，李望明白，李缮比自己早几年被征走，他若不是李望之父，没那么快晋升到这个位置。
到如今，李望隐约预感，比起他，李缮可以把李家带到更高的位置。
他不敢细想，世道如此，大亓尚且离不开世家，李家要和世家作对，不会有好下场，但是李缮竟能峰回路转，先给个巴掌，再给蜜枣，安抚住躁动的世家。
李望不解：“这小子又收了什么能人了？”
钱夫人左右瞧瞧，小声说：“有个事我没和你说，其实那日郭夫人来求过我和谢氏，谢氏答应了，但我从不觉得谢氏能劝服狸郎，只是如今……”
李望：“必不能是谢氏。”
当初让李缮娶谢氏，他还闹了几个月，世家女的话怎么可能管用，见李望如此，钱夫人也觉得是自己多想了。
正说着，李缮回来了。
……
这一整日，李缮脸都黑黑的，一看就是心情极度不爽。
旁人以为他对“去十存一”心存不满，只是知晓这是个好办法，才肯压着本性去采用。
但只有李缮知道，不仅有这个原因，还因为他反应过来了，昨晚谢窈窈专门等他，就是为了给世家说情。
更不爽的是，他居然
真的被说服了，还不是被她的言语说服的。
从她软声谈始皇霸王开始，他脑海里，她柔嫩的指端，掠过新生的皮肉的触感，越来越明显，以至于后来，他一声“嗯”就出口了。
而她向来会装乖，却在那一刻，及时把他架起来，他又是重面子的，便不好再反悔。
回忆起烛光下，女子明媚漂亮的面容，李缮慢慢磨了下后槽牙。
辛植瞅了一眼李缮，默默低头，将军这个样子，是心里有暗火，他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人，所以，总会找个机会发出来的。
索性这时，有一个倒霉蛋撞上来，一道黑影借着夜色掩护，朝李缮冲了出来。
辛植：“有刺客！”
亲兵们纷纷护住李缮，李缮目中寒意森然，却道：“退下。”
众人一愣，李缮拔出了佩剑。当年，李缮在萧家麾下出名，是靠一手好枪法压了谢翡一头，如今他箭、枪、刀种种兵器都用得出类拔萃，却鲜少有人知道，他师承他祖父，剑法才是一绝。
眨眼间，鲜血喷溅，刺客头颅落地，在地上弹了两下。
亲兵无声收尸，李缮甩了两下剑上的血，入鞘，大步踏入李府。
正堂里，得知李缮又遇刺，钱夫人大为光火：“真是猖獗！”
李缮道：“不必理会，他们奈何不了我。”
李望却知其中关窍，对钱夫人道：“刺客动不了大郎，就会盯着李家中人，往后你和谢氏出行，须得多带人手。”
钱夫人一愣：“我也要吗？”
灭道佛终归遭人恨，这是李家父子早有所料的，李望能护着钱夫人，但不一定能护着谢氏，总不能让她整日不出门。
他想到什么，看了一下李缮，倒是问钱夫人：“不然，让谢氏和大郎北上。”
李缮方要开口，钱夫人说：“我先前倒是问过呢，谢氏却不想，再说，她想给我弹琴听。”
李缮：“……”
李望：“这倒是个懂事孝顺的孩子。”
李缮不置可否，沉默片刻，出了正堂后，他忽的哼笑一声，攒了一日的阴霾竟就此散了。
跟在一旁的辛植一惊，怀疑又有人要倒霉了，便听李缮道：“先备上马车，明日要用到。”
…
被灭道佛的事拖延了一阵，朝廷连发三份函件，催促不断，李缮是得押送拓跋骢去雁门郡了。
窈窈顿觉一切回归正轨，她惦记起给钱夫人弹鸣竹的事，毕竟，比起李缮，婆母更容易相处。
郑嬷嬷几度欲言又止，道：“将军能采纳夫人的建议，可见，是有把夫人放在心上。”
窈窈心里明白：“或许他本就是要给世家留一线。再者，若他真是听我一番话，而做出这个决定，只能证明，他早已厉尽困苦，动心忍性，才能压抑本能，调整状态。”
素袍将军能有今日之声望，自是不负盛名，她只要让郭夫人知道是自己劝的，就足够了，不必往自己身上揽功。
显见窈窈对李缮没有多余的心思，郑嬷嬷心中生慰。
倒是有一点，窈窈思索了一下，说：“他应我的话时，脸色不是很好，就怕他记心里了。”
郑嬷嬷：“他既是都答应了，还记仇？不至于吧。”
窈窈不好直问嬷嬷是不是太高看李缮，不过，白日里没发生什么，她不必自扰，便将此事放到了脑后。
……
入夜，在李缮回来前，窈窈早已犯困，若没有事找李缮商议，她不会为难自己，早早拥着被子，舒服地闭上眼睛。
她本应该一夜无梦，一觉睡到天明的，但中途，郑嬷嬷一直摇着自己，叫她起来。
窈窈翻了个身，软软地嘟囔：“吵……”
郑嬷嬷拍窈窈肩膀：“少夫人、少夫人！”
终于，窈窈将魂儿拽回身体似的，她勉力睁开眼睛，略带恼意的埋怨，已经到了唇边：“别吵……”
屋里点着蜡烛，但有人站在她床边，挡住了大部分光亮，窈窈努力聚焦，便见此人正是李缮。他着一身锁甲，抱着手臂，眼眸精亮，唇角噙着一抹笑。
在他的影子里，窈窈怔了怔，她脑子里好似还一团年糕似的黏糊着，困惑地看郑嬷嬷。
郑嬷嬷：“……将军请夫人一道北上。”
北上？窈窈呆呆地想，这是噩梦吧。她缓缓滑入被子里，把自己卷了起来，睡着吧，睡着就不会做噩梦了。
下一刻，只听李缮道：“谢窈窈。”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似乎心情很好，含着淡淡轻笑，让没睡醒的窈窈有种堵住耳朵的冲动。
没等她捂上耳朵，李缮：“你是自己走，还是我抱你走？”

第18章 当成散心
李缮话语刚落，窈窈没动，空气静了一下。
郑嬷嬷是半刻钟前被叫起来的，她半坐在床沿，正好能看清李缮的表情，窈窈没动作，他也好整以暇，盯着那一包软和的被子，似乎真的在考量，从哪儿下手能一整个抱起来。
郑嬷嬷怕他没轻没重的，惊到窈窈，好在过了三息，窈窈慢吞吞从被子里冒出脑袋，露出一张娇美的小脸，她揉朦胧的眼儿，道：“我起来了……”
她哪里敢给李缮抱呀，到时候又叫他记仇上了。
郑嬷嬷也适时说：“侯爷，夫人刚起来，得收拾一下。”
李缮“嗯”了声，他拇指无意识摩挲了一下自己腰间佩剑，转身出了房间。
…
不多时，窈窈洗漱好了，人也清醒过来，甫一出门，马车、行李早就准备好了，新竹木兰眼下些微乌黑，原来她俩从子时就被叫起来收拾东西。
郑嬷嬷本以为李缮是临时起意，竟然是已经做好主意了，却不说，她一边扶着窈窈上车，一边小声道：“这不是闹腾人么？”
窈窈虽然早知李缮没那么好说话，听了她一个劝说，多少有些不情不愿，没想到坑是挖这儿了。
她面无表情，攥紧左手拳头，小小揍了一下引枕。
此行随行是郑嬷嬷和新竹，郑嬷嬷跟窈窈坐马车，看她这模样，就知道是有点儿起床气，又心疼又好笑，挑好的一点话宽慰：“不过，侯爷确实有把夫人放在心上。”
比起分离，新婚夫妻更应该在一处，李家虽然不是什么百年世家，宅邸不算大，但人总是踩低捧高的，仆役更是，这一点，郑嬷嬷是很清楚的。
不过，从李缮烧道观到如今，再没有人敢存旁的心思，无形之中替窈窈挡掉很多麻烦。
其实不用郑嬷嬷劝，窈窈缓过神，起床气消散了，也就接受了。
这回北上去雁门郡，比当初从洛阳北上好多了，不是那么赶，新竹和木兰收拾的行李也很多，都得专门找一匹马来拉，东西够用，也必然是舒适的。
窈窈在车上浅浅补了一觉，回了精神，她打开车帘，四处瞧瞧，暮春初夏的时节，并州已经回暖，土地化冻，日光灿灿，一片新绿。
到了正午，一行人还在官直道上，干脆直接靠路边歇脚，随行有军中伙夫，郑嬷嬷怕菜烧得不好，想给窈窈单独开小灶。
伙夫却摆摆手，道：“将军说了，不会让夫人在路上饿到的，你放心等着吧。”
不久后，送来了一坛卤羊肉、一盘烹猪排骨，一个炖莼菜，菜量多，色泽诱人，香味扑鼻，并几个昨晚伙夫连夜蒸的雪白大馒头，一个个竟都要比窈窈的脸还大了。
窈窈看呆了，郑嬷嬷也惊诧：“这么多，夫人吃不完的啊！”
“谁说给她一人吃了？”李缮下马走来，他把马鞭丢给辛植，道，“我也吃。”
窈窈回过神，便问：“摆在哪吃？车里，还是外面？”
李缮：“车里。”他不是那种没苦硬吃的人，能在马车里吃，不用就尘土吃饭，他自然选在马车。
郑嬷嬷转惊为喜，第一次来并州时，李缮就没搭理过窈窈，那时候路上吃的也多是干粮，哪有这些热菜，如此看来，李缮不是存心折磨窈窈就好。
马车里足够大，案几摆上，还有走动的空间，不过李缮坐下来，就逼仄了点，他身上有一股日光暴晒过的草木的气味，是好闻的。
窈窈稍稍放松了，她撕开一点馒头，慢慢地吃，李缮也夹着挂着卤汁的羊肉塞到馒头里，吃了起来。
不一会儿，窈窈听他低声笑了起来，她好奇地看过去，李缮的确心情很好，
她很少看到他浓眉舒展，笑得这般轻松快意。
谢家有食不言的规矩，李家没有，他眉宇带着一种得逞的少年气，道：“听说你不想北上，但我觉得，不好叫你一直闷在家里，带你出来看看也好。”
窈窈：“……”
她稍微回想一下，就知道是钱夫人卖了她，她明明打算趁李缮不在，在李家和钱夫人处好关系，再弹一弹古琴鸣竹过瘾。
但是窈窈调整得很快，能出门见见马儿，她现下心情也不错，跟着笑了，道：“夫君的意思是，这一趟，我可以当成散心么？”
李缮是那种心情一好，就很好说话的，他不带犹豫，道：“对。”
朝廷要他押送拓跋骢，说好听点就是公务，说难听点，那就是让他做朝廷的镖师，还是护送一趟，什么好处都没的冤种。
李缮本身就是个爱计较的，所以，为了尽快拿到金银财宝，朝廷上下都着急，唯他半点不急，难得的悠哉。
得到首肯，窈窈状若不经意，问：“那我也可以学骑马啦？”
李缮夹菜的动作一顿，窈窈假装没看到，低头吃了一口莼菜，好像自己刚刚只是随口一说。
这世道，马作为重要军备，世家子弟骑一回都不算容易，更别说女子，窈窈以前也从没想过，自己有一日会想骑马。只是，月前骑马的经历，让她有点儿惦记。
但这次沉默得是有些久了，她咽下口中的食物，抬起眼睫，清眸悄悄望了眼李缮，与他目光一交接，她眨了下眼睛。
李缮在睇她，目露思索。
历来名垂青史的武将，都有他们独断专制的一面，只有这样的领袖，才能带好军队，李缮不外如是，简单说，他并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人，否则当日就不会没人劝他对道观佛寺留一线了。
但他刚刚突然意识到，他差点就顺口答应了谢窈窈的要求，她好像一种本事，让人没觉得她的话有问题，这又是个什么道理。
这时，马车外传来辛植的声音：“将军，有密函。”
李缮垂眸，将最后一点馒头塞到嘴里，矮身下了马车。
见状，郑嬷嬷踩着凳子回到马车上，就看几上经风卷残云般，果然行军打仗的人，饭量非同凡响。
馒头太大，窈窈还吃剩下半个，她苦恼地按了下肚子，道：“嬷嬷，我吃不下了。”
郑嬷嬷知道窈窈的饭量，她没有刻意少吃，但和李缮比起来，似乎真成小鸟般的胃口。
郑嬷嬷：“若是还在家里，智郎就能把剩下的都吃了。”
智郎是谢家养的一条白色小狗，又乖又粘人，就是嘴馋，不过谢家也养得起，窈窈是有些想念它了。
郑嬷嬷又问窈窈：“和侯爷吃饭，可还好？”
窈窈捧着一盏香片茶，她想起刚刚李缮没给的回答，缓缓道：“还好。”
他不答应也没什么，总归她是争取过了。
吃完中饭，马车重新骨碌走动起来，窈窈看了看走路的马匹，却难免生出几分可惜。
……
辛植说的密函，是范占先从洛阳发来的，带来几个消息：第一，当日带回洛阳的并州军，已经几乎全数都回并州了，他本人也即将抵达襄垣。
其次写到：“冀州遭洪，起叛军，朝廷意欲派司徒平叛，冀州陈钊抗旨不从，不日，冀州必反。”
二月初，冀州罕见的连下十日大雨，滹沱河下游暴涨，百姓遭了灾，聚出一股叛军力量，本应让主理冀州的陈钊自己平定，但幽州司徒氏请洛阳世家运作，让朝廷出旨，派自己出马，显然是幽州想趁这机会，咬下冀州一口肉。
陈钊又如何能从？范占先预测，陈钊势必会被逼反。维持了五年的北方局势，要生变了。
将看过的密函烧了，李缮对辛植说：“现在就去襄垣，与范先生汇合。”
辛植：“是。”
想到天下局势，李缮心中波涌，突的，他想到什么：“对了，还有一件事要你去做。”
辛植情绪也高，抱拳道：“请将军指示。”
他知道李缮的性子，这时候能让李缮还惦记着的，定是大事，他从来是李缮得力的副将，必定能够办好的！
便听李缮道：“你去找一匹小马驹来。”
辛植：“……”小马驹？将军是想吃马肉了吗？

第19章 酥酥痒痒
…
下午，队伍中没了李缮的影儿，没等郑嬷嬷打听，李缮亲兵恭敬道：“少夫人，襄垣有急事，将军先行一步处理，让小的带话：请夫人慢慢走，散心之行，不必着急。”
窈窈点头，李缮都这么说了，她就真当散心了，路上还下车走走，缓解一下疲惫。
一路慢悠悠，临近酉时，马车才抵达襄垣，作为并州重镇，襄垣设了关卡，盘查进城之人的身份。
守城兵小跑过来，引着马车去一个单独的入口：“请夫人进城。”
突的，外头传来一阵吵闹声，隐隐有“范阳”“卢氏”的字眼，窈窈本在打盹，却精神起来了，范阳卢氏是她母亲卢夫人的本家。
她示意郑嬷嬷打开车帘。
与守城军兵发生冲突的，是一个戴着白色幂篱的年轻女子，她指着那军兵，道：“过所写得分明，为何不让我进城？你们可知我是谁？我是你们将军夫人的妹妹，你们若再拦我，我就……”
“馨儿？”窈窈声音不大，穿插进来，却十分明显。
卢馨儿回头，不知何时，一架庄重的马车停在路边，嬷嬷抬手打着帘子，露出车内女子模样。
为了出行，窈窈简单盘着头发，眉眼细腻精致，肌肤白皙若昆山玉，光华自内向外，娇柔天成，眼底却没有傲色，几分温吞。
军兵单膝跪下行礼：“夫人。”
卢馨儿欣喜：“表姐！你看他们竟然质疑我，你要给我做主！”
军兵们懊悔，最近将军大婚，并州出现一些假冒夫人亲戚之人，所以他们才盘查得严，没想到遇上真亲眷了。
窈窈笑了笑，对卢馨儿道：“近来军中是查得严，委屈你了。”又请卢馨儿，“你上车吧。”
夫人不为难，军兵们放下心，也为李缮欣喜，将军夫人真真是个好脾性的仙子！
此时，好脾性的窈窈，正听卢馨儿道明自幽州远道而来的缘故。
谢李联姻，作为窈窈外家的卢氏也有心经营与李家的关系，奈何卢家的子弟来了两次，都没能见到李缮，悻悻而归。这回，卢馨儿是以姊妹的名义来拜见窈窈。
她二人，脾气不同，上回见面，还是三年前，如今褪去少年时代的纯真，其实谈不上交心。
卢馨儿望着容貌比三年前更盛的窈窈，心道，难怪她兄长痴恋，若不是窈窈不爱争抢，名冠洛阳的谢家女不会是谢姝，而是谢窈窈。
她问窈窈：“表姐，你在李家可还好？”
窈窈：“都好的。外祖可都好？”
卢馨儿：“那可太不好了！”她有满肚子怨气，“冀州遭了水患，出了一支叫‘太上军’的叛军，那叛军居然打到我们范阳国！”
范阳国在幽州地界，上个月，冀州的太上军打过来，幽州本该守的，奈何幽州司徒氏想借口出兵冀州，竟眼睁睁让太上军占了范阳地界！
那太上军不似这几十年的叛军，一占城就烧杀抢掠，而是接管了范阳国，意图与卢氏共同治理。
卢氏世代深耕范阳，自然不能允，他们据守坞堡，但是太上军围困，再无人相救，恐怕粮食就要耗光了。
卢馨儿：“这些贱民异想天开，我们卢氏百年心血，怎可白白让给他们？我此行过来，就是要请李家出兵，打杀了太上军！”
郑嬷嬷知她的性子与三年前依旧，刁蛮任性，也不替窈窈考虑，不由分说就要指使她做事，心下不喜，说：“表姑娘也说了，这是幽州、冀州的恩怨，并州不掺和。”
卢馨儿不管郑嬷嬷，只看着窈窈，试图戴高帽：“表姐都已经是李家夫人了，想必将军会听表姐的。”
窈窈最不在乎的就是这些虚衔，她温和道：“我不了解李家在战事的布局，我也从未想过指点李家人。所以，我帮不了你。”
她心里明镜似的，先前郭夫人求她，她敢试试，有各种原因，如今表妹一开口便要并州出兵，未免异想天开。
卢馨儿脸色一变，还想说什
么，与她随行的婢子拦了一下。
郑嬷嬷打圆场，道：“到驿站了，表姑娘远道而来也累了，先休息吧。”
…
襄垣驿站空出最好的那一间屋子给窈窈，屋内大，窗明几净，斜阳似金，窗外种着一株海棠树，绯红的花色缀满这扇窗户。
窈窈洗漱后，郑嬷嬷替她拆了发髻通头发，早前窈窈在车上睡得不深，也不安稳，虽然才过酉时，她连连打呵欠。
郑嬷嬷：“夫人可要用晚膳？”
窈窈闭着眼睛，神魂散了一半：“嬷嬷，我想睡会儿。”
郑嬷嬷知道她困得娇态憨然，忙给她铺了被子，等她睡下，郑嬷嬷还得打点一下驿站各处，小声出门。
……
李缮是未时到的襄垣，见了范占先，二人相谈甚欢，直到酉时，得知窈窈也来抵达襄垣。
范占先拱手，笑道：“还未贺喜将军新婚。”
李缮“哼”了声，意味不明了，却没再说什么，只把辛植叫来，问：“让你找的马驹，可找来了？”
辛植道：“找来了，就留在驿站外。”
李缮看了眼天色，还亮着呢，对范占先道：“先生且先歇息，我还有一些事。”
范占先笑眯眯目送李缮匆匆离去，然后拉住辛植，八卦道：“将军找小马驹做什么？吃吗？”
辛植：“英雄所见略同！”
…
驿站里，卢馨儿没得窈窈同意，心情不虞，婢子劝：“姑娘想想，谢夫人应当是不得将军的心，才不敢提要求。”
卢馨儿突然释怀了：“是该这样，前面要嫁李缮的，不是大表姐么？换了亲，她在李家也不好过。”
谢窈窈这边走不通，卢馨儿换了个思路，她想见见李缮，便在驿站内走走停停，好一会儿，突的，一道高大的身影从门外走来。
来者一身武袍，走路步伐快却不乱，兼职面冠如玉，身姿挺拔，斜长剑眉下，那双漆黑眼瞳骤地瞥过来时，直叫人心内发抖。
卢馨儿从未见过李缮，这一刻却肯定，他就是李缮，那位在北方威名极重，叱咤风云的素袍将军，他出名时，她还是个不懂事的小姑娘，此时才知道，他原来这么年轻英俊。
李缮见到生面孔，问身后的亲兵：“她是谁？”
亲兵：“少夫人的本家表妹，在城门外遇到的。”
李缮心下了然，世家女。
卢馨儿反应过来，脸上一热，连忙行礼：“将军大安。”
李缮略一颔首，越过了她，卢馨儿缓了好一下，想追了上去：“将军……”
李缮步下不停，卢馨儿便被廊下亲兵拦住：“姑娘止步。”
卢馨儿跺了下脚。
…
窈窈歇息的居所外，新竹坐在门口理线，发现李缮归来，连忙起身，道：“侯爷，夫人在睡觉。”
李缮抬眉：“这时候睡觉？”日头还没落下呢。
新竹：“是，夫人坐了一日车，觉得疲累。”
李缮：“知道了。”
他嘴上说着知道了，还是进了屋中，新竹欲言又止，窈窈昨夜被叫起来，好不容易补觉，别看她脾气软和，但李侯若再闹她……
她有点担心，赶紧去找郑嬷嬷。
且说屋内夕阳斜照，流动着静谧的光泽，李缮适应了光线，便看床上垂着幔帐，朦胧中，女子向外侧身躺着，细腰塌了一小段，身影娇软旖。旎。
他走近了，撩起床帐。他见过不少次她睡觉的样子，却第一次这么近，女孩睫毛浓密，巧鼻朱唇，怎么看怎么像瓷娃娃。
他叫了一声：“谢窈窈。”
窈窈睫毛颤了一下。
李缮目光落在她睫毛上，又道：“你不是要骑马？我只有今日有空，不起来就罢了。”
似乎觉得吵，窈窈抱着被子，翻过身，背对他，只留给他一个乌发如瀑的倩影。
李缮：“……”
他本想走了，又想起是她提的想骑马，回来睡大觉的也是她，不由冷笑一声，回来坐在床沿，俯身瞧她。
似乎感知到有人坐在自己身边，她睫毛蝴蝶羽翼似的，又动了动，翩翩欲飞。
李缮眯了眯眼，不知不觉的，他抬起手，用指腹撩了下她的睫毛，这是种很难说清楚的触感，柔韧却微刺。
下一刻，窈窈不堪其扰，用力闭了下眼睛，才睁开眼眸，她只觉眼前有一样东西一晃，几乎是本能的，一口狠狠咬上去。
李缮“唔”了声。
窈窈发完脾气，彻底醒神了，她起身看着他，像是咬错人的小猫，睁圆了眼儿。
只看李缮抽回了手，虎口上，留着一排整齐的深牙印。
他受过各种各样的伤，最厉害的一处，是一柄长枪从他后背左肩刮到右腹，但此时，和他过往受过的伤都不一样，手上像是被什么蛰了一下，比起痛，更有一种酥酥痒痒沁入骨头。
他盯着她，一言不发，突的，她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氤氲出一泓水泽，一滴水珠儿顺着她眼角滑落，水润润的。
他又气又好笑：“被咬的是我，我都没说什么，你哭什么。”
窈窈捂住唇，她才睡醒，泪眼朦胧，娇声带着浓浓鼻音：“疼。”
李缮反应过来，她嘴唇磕碰到他了。
他一手轻按虎口，想起方才那抹夹杂在齿痕痒意中的柔软唇舌，神色莫辨：“那怪我硬？”

第20章 你别乱动
…
下意识问出这句话，李缮才觉得哪里不对，眼底忽的轻闪。
窈窈并没发觉，不过是她咬人在先，没真想赖他，她口齿不是很清晰，语速慢慢：“你不硬，一点也不硬。”
李缮：“……”
有一瞬，窈窈发觉他的眼神有些奇怪，光影沉浮，明灭不定，就仿佛他也想咬她一口解气。
突的，李缮站起身，丢下一句：“你家婆子来了，收拾一下就出来吧。”
等他出去了，窈窈才听到郑嬷嬷匆匆的脚步声，郑嬷嬷刚从小厨房赶回来，进门没和李缮遇上，她有些焦急：“夫人可还好？”
窈窈想起自己竟像个孩子咬人，就有种躲回被子的冲动，都是起床那股子火蹿过头，她羞得眼角泛红：“嬷嬷，我、我咬了他。”
郑嬷嬷很是一惊，又心疼窈窈：“夫人口齿可还好？”
窈窈摸摸嘴唇，磕到的地方不是那么疼了，她轻轻摇头，说：“没事了。”
郑嬷嬷又想起刚刚李缮出去的背影，问：“那……侯爷生气了吗？”
窈窈犹豫了一下，没好意思说她怕他也咬她，只说：“他让我收拾一下出去，对了，是什么事？”
听罢，郑嬷嬷就不担心了，道：“我刚刚过来的时候，听说辛副将找来一匹新马，侯爷好像是要教夫人骑马？”
窈窈也记起睡梦里听到的李缮的话，她眼神亮了起来，也没心思去想李缮会不会记仇，咬都咬了，有什么事，日后再说。
时下胡人女子骑马多着裤褶骑服，大亓虽没大范围流行，倒也因为方便射箭、蹴鞠，世家女多备有几套。
郑嬷嬷替窈窈将头发简单簪起，挑了一套天青色的裤褶，腰上裹着巴掌宽的腰封，一把细腰伶伶，粉面桃腮，明眸善睐。
李缮站在廊下，看着天际金乌渐收，她款款走来，轻盈得就像天际逐渐明显的星子，在银河中缀出淡淡水纹。
到了跟前，她眼中含笑，轻声：“夫君……”
李缮抿起唇，似笑非笑：“不想睡了？”
窈窈眨眼，解释：“我刚刚不是故意的，其实，若不叫我睡够，又没有要紧的事，平白把我弄醒的话，我会有一点儿控制不住的气性。”
她可先说好了，日后再有这样的事，真不能怪她咬人打人了。
李缮听出话外音，沉着嗓子，道：“你不用专门提醒我，以后你只管睡你的，我还会平白闹你不成。”
窈窈松口气，也是，他们成婚至今，都没同床共枕过，想来只是一二次的意外。
正说着，他们到了驿站的马厩，辛植正在给一匹骏马梳毛，见到李缮他们，束手行礼：“将军、夫人。”
那匹马身量不矮，它通体棕褐，额上有一块白斑，眼睛也很清透，带着对周围的好奇，不断张望。
窈窈喜欢马儿，不由生出几
分亲近，李缮却不是想要这种，他看看左右：“小马呢？”
辛植：“就是这匹马啊，它是黄骠马的种，今年才三岁多，还小。”
李缮小踹了他一下：“你管这叫小马驹？”
辛植看清窈窈的装束，忽的明白过来，他搞错了，原以为李缮是自己要骑，像这种马，只要碰上名将，必定成名马，也说不定就是李缮备用的马，素袍将军跨下名为飞云的马，也颇有名气。
所以辛植一拍脑袋，就找了偏小但也算大的马，这马对李缮来说是还小，但对窈窈来说不小了。
辛植汗颜，赶紧道：“将军，我这就去找新的，就是要明天才能找来……”
李缮：“哪那么多时间。”
窈窈还记得李缮闹醒她之前，说的只有今晚有空，她不想错失时间，犹豫了一下，道：“不然，就用它学。”
李缮当年学骑马，是在战场上一个骑兵被射杀摔下马，他夺了那匹马上阵杀敌，借此得到从步兵成为骑兵的机会。因此，他不觉得骑马难，想要小马驹，也是怕有人胆子小不敢上马。
既然窈窈自己不怕，他沉吟片刻，说：“可以，你给它取个名字。”
窈窈心里头早就有成算，说：“就叫，逐日。”
这一身颜色漂亮的毛发让人想到阳光，名字里没有提到任何颜色，却让人提起来时，眼前就有鲜亮起来。
李缮道：“你再想一个。”
窈窈：“为何？”
李缮：“这个名字起得可以，我要了。”他在雁门郡还有一匹趁手的黄膘马，一直没定下名字。
窈窈：“……”
她想的第一个名字被李缮明目张胆抢走后，很快又想了一个“羡春”，这才将马儿的名字定下来。
驿站后面就有一片跑马场，平时也负责襄垣城内守军的训练，李缮让窈窈和羡春亲近小片刻，给她做了个上马的示范，提醒：“马通人性，不要叫它看出你怕它，不然它能骑你头上撒欢。”
想想那个场面，窈窈就脑袋重重的，她点了下头，悄悄吸一口气，借助马镫，翻身上马，李缮拉了下绳子，没叫羡春乱动。
坐在马背上，她一喜：“我上来了！”
可是这欢喜没有持续很久，她小脸微微泛白，上回她骑飞云的时候，李缮在她前面，挡住不少视野，但这回眼前一览无遗，怎么会这么高？
李缮道：“你握好绳子。”
她攥住绳子，羡春甩了甩马头，李缮：“太紧了。”
窈窈立刻松手，紧张道：“我、我怕……”
李缮：“那你下来。”
窈窈又摇摇头，不是她不想下去，是她不敢下去，她甚至都记不起自己怎么上来的，羡春察觉到了她的恐惧，蹬了下蹄子，窈窈赶紧趴下。
他手掌给了羡春一下，说：“我上去。”
窈窈识趣地往后挪，只听李缮问：“你坐后面，怎么学骑马？”
确实，她也一愣，但是她又没有那个胆子再挪一下，只好求助地看着李缮：“怎么办……”
李缮：“……”
他丈量了下位置，踩着马镫坐上去。
窈窈单薄的肩胛骨贴到了一片暖热，她立刻往前，那是李缮的胸膛，他两手拉住缰绳，长臂环住她的肩膀。
不用李缮再说，她背脊绷得很直，已不太怕这马了，不仅因为李缮稳稳控着，还因为她能感觉到有一道带着力度般的直白目光，落在自己耳垂上。
她白玉般的耳垂上，嵌着一粒小小的银耳珠，一缕发丝落到耳珠上，随着马儿走动，摇来晃去，折射着月光。
许久，李缮舌尖抵了下犬齿牙尖，他收回目光，越过她发顶看着前面的路，淡淡道：“你别乱动。”
窈窈：“……”

第21章 终是莽夫
…
暮色四合，天空还残余温一丝度，长庚熠熠，星夜下，少女僵坐在马上，任由站在马下的英俊男子说什么，她死死咬着唇，欲哭无泪。
男子眉眼微沉，他忍了忍，终是踩着马镫跨到马上，一手牵着马缰，另一边扶着她肩膀，似将她嵌在自己胸膛。
……
辛植站在马场外看到这一幕，他倒吸一口气，顿觉不好，问杜鸣：“我弄来了这匹马，害将军不得不和世家女同骑，我要不要去领个军棍？”
杜鸣冷眼无言，平时看着挺机灵一人，这时候就不机灵了，如今将军不愿意做的事，可没人有能耐逼他做。
辛植还记得上次他把谢家女落在路上，就领了军棍，感觉每次和谢家女有关，他就要遭殃。
…
待刮起北风，春寒料峭，跑马场上逐渐归于宁静。
李缮还要检视城防，直接往襄垣外营帐去。
营帐里烧了一个炭盆取暖，他大步走进来，心情还不错，看辛植不在，随口问杜鸣：“辛植呢，又滚哪去了？”
杜鸣实话实说：“辛副将自觉又没办好将军交代的事，找了一匹大马，自觉领了十军棍，躺着了。”
李缮没想过惩戒辛植，先是觉得好笑：“算他有自知之明，找的什么小马驹，是该罚。”
话音刚落，他自己又一顿，眉宇间的笑意，慢慢消散，化成浅浅冷霜似的。
李缮是不擅委屈自己的，前几个月他在洛阳自污，跑马寻欢，并非完全违背本性，也是因为他喜欢驰骋的快感。
当马蹄飞腾，人仿佛被风带至云霄，俯瞰大地，尽在掌握，但假如马上要带一个人，还是他心里排斥的世家之女……
他冷静下来，心头倏地沉落。
杜鸣看出他情绪的转换，便也不再说什么，不多时，营帐毛毡撩起，范占先披着披风进营帐来，他搓搓手：“襄垣真冷。”
发觉帐中死寂，他笑了一下：“怎么了，又是辛植那小子惹怒将军了？”
李缮解下身上佩剑搁下，回了句：“不是。”他看向沙盘，并州、冀州、幽州的山峦河谷，都标注得明明白白，又问范占先：“先生这时候来，可是有信了？”
早前范占先回襄垣，还带来一个新消息：占领了幽州范阳的冀州叛军太上军，有意投诚并州。
那太上军的首领名高颛，据说祖上是渤海高氏分支，不过到如今也沦为寒门，高颛素闻并州兵强马壮与李家父子之名，自己在范阳与卢氏僵持不下，遂起了投靠之心。
范占先与高颛身边的谋士是旧友，因此递信给范占先，求做说客。
李缮一开始不是那么看得起区区叛军，先不说首领高颛有点高门背景，“太上军”的名字他觉得难听。
是范占先道高颛有治世之才，取下范阳月有余，范阳百姓竟无恨太上军的，而若要得天下，不可只知打，不知治。
李缮一直盯着这场叛乱，既然并州能得利，他也应允了。
自然，此事不会风声，以免太早让并州卷进去。
当下，范占先回李缮：“是，将军只需派人前去接应，高颛交上冀州、幽州边防信报，此事便成。就是范阳卢氏是夫人外家，可要和夫人说一下？”
李缮沉默了一下，说：“不必了。”他从不耐烦世家之间的牵连。
杜鸣自荐：“将军，卑职愿前往幽州范阳。”
这事交给杜鸣，范占先也放心，刚要附和，李缮却道：“我亲自去。”
收编叛军是其次，趁这个机会，他想深入了解一下幽州、冀州如今的境况。
……
送羡春回马厩，窈窈还意犹未尽，不过贪多嚼不烂，她眼下才克服害怕，习惯了马背上的感觉，已经很好了。
沐浴过后，她换一身宽松柔软的衣裳，耷拉着眼睫闭眼假寐，新竹一边给她擦润肤膏，一边频频往窗外看。
她问窈窈：“夫人，侯爷今晚不回来么？”
窈窈缓了一下，才明白新竹的意思，她笑了下，说：“我也不知。”
郑嬷嬷提灯进屋，瞪了新竹一眼，请窈窈去睡，窈窈一进柔软的被窝里，便陷入黑甜梦乡，眉间没有半分忧虑。
看着她入睡，郑嬷嬷将床帐放下，对新竹说：“你出来一下。”
到了屋外，郑嬷嬷问新竹：“你是在替夫人等侯爷？”
新竹有些失落，承认：“是，今日侯爷教夫人骑马，多么好的机会，却不曾想，侯爷这么忙，晚上也不回来。”
郑嬷嬷：“我实话说了，夫人对侯
爷没有太多期盼，有则有，无则无。”
新竹惊讶，但很快明白，自家夫人在做姑娘的时候，就很软和心宽，从前谢府进了新鲜花样的丝绸、簪钗，都是等谢姝挑完，窈窈才要剩下的。
李缮愿意教窈窈骑马，窈窈也喜欢学，但若因此，窈窈就心心念念，才怪呢。
新竹羞愧：“是我糊涂了，全是表姑娘来找夫人，我难免自得了些。”
这就要说回天刚黑时，卢馨儿来找窈窈，窈窈不在，她直接打听李缮和窈窈的行踪。
新竹嘴严，不轻易透露，也不喜卢馨儿的试探，对卢馨儿说了一句：“夫人与将军在做什么，与表姑娘又有何干系？”
卢馨儿回：“只怕表姐与将军不合。”
新竹气急，窈窈的事也是她能随意说的？她就回了句“自是伉俪”，这也是她总盼着李缮回来的缘故。
郑嬷嬷听罢，摇摇头说：“这位表姑娘的性子，你不是头日知道，几年前见面的时候，她还想挑拨夫人和大姑娘的关系，夫人都不在意，日后就别怄气了。”
新竹应声是，她虽然能理解郑嬷嬷说的，难免遗憾，夫人这般美好的人，若能遇到个真心护她的，那才是应该的，李缮纵是只手撑天，权大势大又如何，终是莽夫。
…
第二日，队伍继续北上。
窈窈对卢馨儿道：“此行是为押送胡虏，是为公务，不好一直带着你。”
卢馨儿心含不甘，但也无法，家中紧急，这里不行，她就打算南下去洛阳求谢氏，于是拜别。
窈窈托人询问李缮，可否差人护送她表妹往南，她没替卢馨儿和外家说服李缮，倒也不想连一点面子都不给外家，虽然卢馨儿带了好些护卫，但世道不安，多一些人总比少的好。
很快，李家军出了一队十二人，专程护送卢馨儿，郑嬷嬷和新竹亲自把这表姑娘送到门口，心里舒服了。
不日，一行人抵达雁门郡，雁门郡烽火台高耸，秦汉时候就留下来的长城，几经加固后，难掩岁月风蚀痕迹，朝墙外望去，一片荒芜萧瑟。
这一日城中百姓也极为欣喜，随处能听到他们在谈李缮押送胡人进雁门郡。
窈窈没有住驿站，而是住郡守府别院，别院平日是郡守夫人白夫人打理。
白夫人五十来岁，面相祥和，窈窈和李缮在别院歇息，可见李缮看重雁门郡，白夫人心里高兴，何况窈窈生得极好，真是叫人怎么瞧怎么喜欢，白夫人待她一见如故，请她观摩存放在别院的百字石碑。
石碑本是雍州云摩寺的古迹，是前朝大师手笔，多年前胡人攻入雍州，将石碑分成十六块，一块块运去胡人王庭，如今李缮把胡人打退，把这石碑夺回来，暂时安置在这。
窈窈书法师从顾大家，知晓顾大家最遗憾没能亲眼见这百字石碑，又因为自己也擅书法，便认真瞧起来。
突的，石碑后伸出一个小女孩的脑袋，她呆呆看着窈窈，惊呼：“你是仙女儿吧？”
窈窈：“……”
白夫人忙斥责婢子：“还不快把五姑娘带下去！”又对窈窈笑道，“这是我孙女，小孩不懂事，咋咋呼呼的。”
窈窈习惯别人因自己容貌的惊艳，不过，像小孩这般直白的说辞，还是让她有些羞赧，她笑了笑，没说什么。
石碑后不远处，白夫人的孙辈正骑着竹马玩打仗，一边高呼：“吾乃素袍，谁敢来战？”
就是郑嬷嬷见得多了，也感慨：“侯爷当真民心所向。”
窈窈轻轻点头。
…
这日晚上，郡守府设宴，窈窈和李缮一同出席，她挽着惊鹄髻，着一件月白底色三层大袖裙服，额间勾出一朵精致的梅花，娇靥胜花，李缮宽衣博带，眉眼英武俊逸，二人并肩进了堂内，不止因他们是宴席贵客，也因容貌天成，珠联璧合，很是受一阵瞩目。
索性他们都习惯了，席位坐西朝东，婢子摆上支踵，新竹替窈窈挽了下裙摆，窈窈坐好了。
宴席开，窈窈酒量不好，玉樽轻轻沾唇，便是喝过，李缮则面上带笑，一杯杯下肚。
酒过三巡，雁门郡各官员夫人们都退下，窈窈也回别院歇息，她虽然只抿了些酒，总觉得酒气熏得不好受，让郑嬷嬷盛来一盏盐泡忍寒草茶，含着漱口。
她吩咐郑嬷嬷：“给侯爷也留一盏。”
她不知李缮什么时候回来，应该会挺晚，还好她这几日不缺觉，捧了本乐谱看。
临近亥时，李缮回来了。他目光清明，走路步伐稳当，往凳子上一坐，还挺像模像样，但浑身酒气是掩不住的。
窈窈递了那盏忍寒草茶给他，李缮一手按着自己眉棱，沉声：“我没醉。”
窈窈没见过他承认自己醉的时候，她解释：“这是茶，用来……”
听到“茶”字，李缮端着瓷碗扬起脖颈，弧线锐利的喉结上下活动，“咕咚咕咚”他两口喝下茶水，皱起浓眉：“怎么这么苦。”
窈窈：“……”因为是用来漱口的。
她想笑，忍着抿起朱唇，只是她不知道，煌煌灯烛下，她眼底隐匿的闪烁笑意，让她的眼睛看起来分外明媚漂亮。
她自以为藏得很好，轻声而温柔地说：“夫君歇吧。”
李缮凝起眼眸焦点，直直盯着她，迟钝地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语气不快，道：“你故意的。”
窈窈心虚：“我故意……故意什么？”
李缮突的站了起来。
他坐着她站着，距离几寸却也相安无事，但他一旦起身，占了大片地方，一下拉近两人的距离，灯下影子蓦地重叠一处。
窈窈眼睫一颤，禁不住后退一小步，拉开了一点距离。
李缮垂眸看她退的这一步，这回倒是敏锐了，他从喉头发出一声嗤笑：“放心，我就要去范阳了，不挤占你。”
话音一落，他心下生恼，本没打算提的，不料叫酒意一激，这时候说了出来。
窈窈愣住，顾不得别的了，轻声追问：“夫君为何去范阳？”
范阳国卢氏和太上军争端不休，这时候李缮去范阳，只有这个缘故，窈窈可不觉得李缮是为了帮卢氏。
李缮一声不吭，大步走到榻边，榻上物什早就整理好了，铺着被子，他直接躺下，抱着双臂闭上眼睛。
窈窈：“夫君？”
李缮沉声：“离得远，听不清。”
窈窈：“……”

第22章 远呢，听不清
李缮呼吸逐渐均匀，应当是睡着了。
窈窈看着他山峦般的侧颜线条，第一次感觉到他的不可理喻，别看这人平时正儿八经，说到做到，但借着醉酒竟能这么无赖。
看来，他早就知道卢氏是她外家。
可他不肯与她交谈，窈窈也无法叫他起来，心道第二日等他醒酒了，她再问他的范阳之行。
结果第二天，等窈窈起来，李缮早走了，榻上也铺得平整，郑嬷嬷说是才寅时就走的，精神奕奕，半点不像昨夜还与将士们喝得醉了酒的。
窈窈咬咬嘴唇，脸颊微鼓，郑嬷嬷屏退左右，让新竹看着门窗，小声问：“夫人，可是怎么了？”
窈窈方小声说了李缮的醉话，郑嬷嬷一惊：“莫不是，要对卢氏做什么？”
窈窈：“我正是想和他说明白些……虽然我不曾答应馨儿请他出兵解围，但如果他帮了叛军，卢氏的日子更不好过。”
那到底是窈窈外家，外祖母年事已高，经不起折腾，谢李成了姻亲，李缮若要对卢氏出手，至少要和她讲明，何况以他的能耐，去调停其中矛盾，也是绰绰有余，就看他要怎么做。
她对郑嬷嬷道：“今日使节相见，嬷嬷替我找身合适的衣裳。”
……
李缮一大早去雁门郡周边巡查，作为抵御北胡的天下第一关，雁门郡屯兵一向都有两万以上。
李缮检阅了一些精锐的演练，得知汉、胡使节已经见上，他自己是不急，骑着马跑了一圈过过瘾，才回城内。
他下马解了锁甲递给亲兵，就看窈窈候在大帐外，朝他一笑，日光下她肌肤雪白，眉眼细腻温润，如玉雕如绝世画作，美轮美奂。
李缮脚步一顿，随后朝她走去，问：“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窈窈道：“一刻钟前。听闻汉胡交接，我有些想瞧瞧。”
李缮笑了：
“也是，一路过来你都没见过那拓跋氏，等等，就在城外交换拓跋氏，你是来对了。”
他口吻松散，窈窈走在他身后一步，斟酌了一下，问：“夫君可还记得昨夜所说的……”
李缮回眸，忽的打断她的话：“你要骑马的话，雁门郡女子擅骑射的多，可以让人陪你骑。”
窈窈无言，李缮生硬地转了话题，分明是也记得昨晚他透露了什么。
李缮看她垂下长睫，不再说话，心里也蓦地溢出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他强自挪开眼眸，范阳之行定下来了，结局不会再有改变。
像上回稀里糊涂听了她的劝，放道观佛寺一条生路的事，断不会再发生了。
…
雁门郡城门外，胡人和大亓的使节相见，大亓的使节是王家子弟，跟着李缮的第一支队伍北上，拓跋骢也在那里，所以窈窈一路上并没有见到。
王使节交上誊写好的文书，胡人为表诚意，早已让人拉着当初谈好的贡品，就停在雁门郡外。
窈窈与李缮站在城墙上，一车车贡品之中，还有一个女子，女子头戴抹额帘子，身穿皮制胡服，模样俏丽，她就是胡人送来的公主，是可善王的女儿，要与当今十岁的小皇帝做妃嫔。
公主一直紧紧盯着城门，等到一个戴着长枷、手脚铐着铁链的男子，从城门后走出来。
李缮：“那就是拓跋骢。”
窈窈瞧过去，被俘虏数月的拓跋骢虽不至于蓬头垢面，也形销骨立，面容颓废。
那公主用胡语惊喜地叫了一声，率先骑马冲了出去，跑到拓跋骢面前下马，拓跋骢脖子上长枷刚被取下，她抱住他哭了一声，骤地亲吻上去。
城墙内外围观的汉人女眷皆惊惶，早听闻胡人奔放无礼，却不曾想，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做这种事！
窈窈也赶紧垂眸，默念非礼勿视，突的发觉李缮一动不动，她犹疑了片刻，悄悄抬眼看了下李缮。
李缮缓缓抬起眉头，目光直白，仔细看着那对亲吻中的男女，面不红，心不跳。
窈窈：“……”李缮这般不避，她竟也不意外了。
自然，李缮不觉得他这么看有何问题，他又没逼他们在这么多人眼前接吻，他们这么做就是不怕被人看，再者，这倒也是李缮第一次见人接吻。
在十三岁正是知人事的年纪，他就上战场杀人了，江南萧家军内军纪也不严，有老兵爱讲一些荤话，但李缮没记错的话，那老兵前一天讲完，后一天他就在死人堆里看到了他的尸体。
迄今为止，他从没有半分风花雪月的旖旎心情，何谈考虑这些。
须臾，他垂眸看向窈窈，而窈窈早已收回目光。
这一吻没有很久，一会儿就分开了，王使节气得不轻，直说：“胡人此举意在羞辱大亓！岂有此理，方才却没能来得及阻止……”
李缮冷笑了一下，道：“嘴长他们身上，你去阻止，站他们中间？”
一旁辛植、杜鸣低头，不敢笑。
王使节被说得十分尴尬，但是他就是再气也只好罢了，惦记起上贡之物：“贡品还得南下，我这就告退，必给侯爷记一大功。”
李缮做了个请的姿势，没再说什么。
押送完拓跋骢，李缮还得去范阳，此行当然没知会旁人，甚至包括父亲李望，对外，李缮假做留在雁门郡巡边，底下办好了过所等东西。
“将军到时候伪做萧家的游学子弟萧檀，因此，身边带着军兵马匹。”
范占先说完一些事项，又有些想劝李缮，只是李缮铁了心，加上此行应当不是很危险，便也作罢，又劝了一句：“若将军扮做萧家人，最好带着个世家子弟，我可与将军一道前往。”
李缮麾下得用的世家子弟，除了范占先，其他是一个手数得过来，也各自有事。
李缮拿着抄写萧家身份的过所，若有所思，道：“不用了。”
…
酉时，天色还亮着，李缮回到郡守府别院，此时，窈窈还坐在窗边，就着天辉余光与烛火，纤纤指尖理着一团丝线。
不知道她的婢子说了什么，她笑得眉眼弯弯。
见到他，她自然而然敛了笑意，道：“夫君。”
李缮淡淡“嗯”了声。
晚饭的时候，李缮突的道：“过几天，我要去幽州。”
窈窈箸头一顿，她低头吃饭，没说什么。
李缮：“……”
他都想好如何应对窈窈提起卢氏的事，结果她却一声不吭，他也沉默下来，这一沉默，就到了吹灯的时候。
李缮躺在榻上，闭上眼睛。
窈窈也盯着床帐愣神，今夜好像回到了他们之前刚成婚的夜里，或者更甚，因为，她也不说话。
她不是故意这么做，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若总存着希望能撼动李缮的决定，到头来，也是自己难做，她能保身已极好了。
于是，窈窈闭眼歇息，别院房间很安静，能听到外头随着春来而起的虫鸣，一声长过一声。
不一会儿，窈窈翻了个身，她想喝水。
她轻声起来，先是看了李缮那边的方向，黑漆漆的，他应当是睡着了，她不好叫郑嬷嬷或者新竹进来，便就着窗外幽微的月光，摸到桌边。
倒水，喝了几口后，她解了渴，轻轻放下茶杯，然而转身回去时，她不小心踢到一把椅子腿。
窈窈：“唔。”
钻心的疼从脚指头传递过来，她忍不住轻轻吸气，皱起眉头。
突的，榻边传来一声沉沉的询问：“怎么了？”
窈窈缓过那阵疼痛后，喘了口气，她小心翼翼地不使力，缓缓走回床边躺下。
李缮已经坐起来了：“我问你怎么了。”
窈窈合上眼眸，声音又轻又软，喃喃：“远呢，听不清。”
李缮：“……”
房中归于安静，窈窈以彼之话还施彼身时，心跳略有些快，她并不是那种非要争个短长的人，按说，李缮主动搭话，她会顺着台阶下，只是她今天不想。
或者说，其实她也生气了，虽然不是那么激烈，但谁让李缮之前先假装听不见的，加上踢到脚趾的郁闷，这股气就这么发出来了。
至于往后要怎么办……她也还没想好，只是突然听到一阵脚步声，而且，离她越来越近。
她下意识睁眼，刚要起身，李缮动作极快，已经走到了她床前，他抬腿屈膝踩在床沿，一只手撑着床，俯身：“现在呢？”
他朝她压过来，炽热的鼻息吹拂在她面颊上，几乎将她环绕：“够近了吗？”

第23章 手脚迅速暖了起来
…
窈窈一吓，他身体里像是藏着一把炽热的烈火，被他的气息喷拂的肌肤，似乎快要蒸凝出细细水雾。
她抱着被子，往床内挪了挪，小声说：“……近。”
太近了。
他的视线总是锐利明显，即使在光线昏暗，窈窈也能感觉到，他眼底闪烁着幽微的光泽。
须臾，李缮从鼻间轻哼一声，他收回手臂直起身子，浸染意味十足感觉也随之远离，窈窈还没松口气，他将另一条腿收了上来。
雁门郡守别院的床比上党李府的更短一点，他坐着，一腿屈着，另一腿伸直，像是一道关防守住了床，把她关在床内。
窈窈悄悄打量了一眼，这种情况下，她根本下不去，也稍稍坐正了，便听李缮声音凉飕飕的：“脚怎么了？”
要不是他提醒，窈窈都惊得忘了这回事了，她动了动脚趾，还是有一点疼，却也不是大碍，她道：“我没事了。”
李缮：“那你叫那么惨。”
窈窈：“……”
有很惨么，她只是没压住声音，呻。吟了一下，那是正常的反应呀。
上都上。床了，李缮索性摸了摸床头，将一枚枕头摆正了，扯了条被子，舒展开腿直接躺下。
床上本来就有两枚枕头两床被子，榻上他枕的是引枕，省了他下去拿东西的功夫。
窈窈愣神，他就这么躺下了？
似乎知道她的惊讶，李缮眼睛睁开一道罅隙，斜睨她，意味不明道：“天黑，我怕我回去，也把我的脚踢了。”
窈窈：“要不……我给你点个灯。”
李缮哂笑道，“怎么，你可以睡床，我就只能睡那破
榻？”
窈窈终于知道他那是找借口了，回：“夫君当然可以睡床。”
原来李大将军是睡榻睡得心理不平衡了，她微微放松了后背。
一阵轻弱的窸窣声后，窈窈也贴着墙壁躺下，两人并排平躺，窈窈有些不习惯，不过她也困了，眼前逐渐模糊时，她听到李缮说：“我去幽州范阳，不是针对你外家。”
他主动提起这件事，窈窈一下清醒了，她手指捏了捏被褥，道：“我知道，事关军务，本也没有我能插话的地方。”
李缮冷笑：“你能，说吧。”
他暗道，她哪里是不敢插话，她胆子大得很，不给她说，她就成了锯了嘴子的葫芦，真不愧是世家培养的底蕴。
见李缮真想谈，窈窈也不愿错过机会，她轻声说：“前不久，我表妹来看望我，本是希望我能劝服夫君能出兵，赶走太上军。我没答应。却也没想到，夫君会与这叛乱有干系。”
李缮闭着眼睛，不置可否。
窈窈：“其他我不求，我只盼……只盼夫君莫要让卢氏不好做。再者，我一直深信以夫君的威名，定有既能取太上军，又不伤谢李和气的法子。”
她把话说完，已是尽人事了，若结果不尽人意……那她就再说一遍，反正动动嘴也不累人，她一边苦中作乐地想，一边竖起耳朵。
床帏内安静了一瞬，就听李缮压着喉咙，发出一声重重的“嗯”声，说：“你和我一道去范阳。”
这就是答应了。
窈窈愣了愣，好像李缮也不是传闻中那么独断，她轻轻勾起唇角，道：“好。”
……
许是解决了一桩心事，片刻后，她的呼吸很快变成均匀绵长，李缮却有些睡不着。
他原来也生出带她一道去范阳的主意，但到今日同她说，却好像变成他听了她的话，要带她一起去范阳，缓和与卢氏之间的关系。
他越想越不对劲。
最开始同意娶谢家女，是需要有个借口，让自己在洛阳的荒唐行为都能得以解释，不然，李望会发觉他意在麻痹洛阳上下，以谋后事。
李缮能理解父亲李望的心思，李望常年生活在世家笼罩的阴影里，深谙世家的重要，早已没了对抗之心。
有了娶世家女的症结，李望便以为他是为了与自己对抗，才行迹一反寻常。
李缮也需要操办婚礼的名义，将钱夫人接出洛阳，到这里，和李家联姻的世家女的责任，就已经完成，没有别的价值了。
这个世家女，可以姓王、谢、柳、萧、何……对李缮而言，没有任何区别。
本应如此。
北上路上，李缮第一次见谢窈窈那日，纵然知道她漂亮，也心如止水，甚至拿她与父亲赌气，做足一副厌嫌模样。
只是，谁能料到，这是个看着乖巧胆小，实际上舌灿莲花，伶牙俐齿的女子。
难道他娶了个世家女来管自己？李缮深吸一口气。
素来一身反骨的人，纵然理智上能让自己听劝，但心底里，就是有种被忤逆的感觉，心里也老有一股淡淡的不爽。
李缮侧过身，盯着身旁的人儿。
细密的长睫勾出她的眼型，床帐间的暖香熏热，让她白皙的肌肤透着粉润，妩媚纤弱，看起来又软和又听话，那唇角微微翘着，睡得格外香甜。
李缮眯眼，他手指头戳了下她的脸颊，两下后，她的唇角掉了下去，抿起娇唇，眉头也微微蹙着，不想被扰，她扯着被子盖住了小半边脸。
这下，他长抒一口气，舒服多了。
就是……
他不由摩挲了一下那指头，刚刚是戳了块嫩软的豆腐么。
……
洛阳谢家。
最近几个月，谢家门庭若市，熙来攘往，这就是世家的韧性，百足之虫断而不蹶，但凡有起复的机会，便会重新执掌权力。
宴席上，同僚觥筹交错：“恭喜谢大人啊，这胡人贡品能运回洛阳，谢大人是一等功！”
谢兆之举杯回应，这种话，听听也就罢了，他虽然也看不起李缮定性不足，自甘堕落，但更清楚谢家是怎么再起来的，只要李家抗胡的功绩还在，李家军仍然称霸并州，谢家就不会再倒。
听闻李缮整治了道观寺庙，约摸是要和世家抢利益，那也无妨，那是并州根系，与洛阳无关，再者，并州世家春风吹又生也未可知。
也有人提出担忧：“就是陈家和司徒家之间闹起来，北方恐怕又不安稳了。”
谢家大女婿薛屏笑道：“中郎将本末倒置了，正是胡人请降，那北方才闹了起来，否则，北方始终要忌惮着胡人，哪里敢有动作。”
谢兆之道：“正是如此。”
他们比普通百姓看得远，如今各地豪强四起，逐渐有割据天下的势头，但不管谁坐上皇位，铁打的世家是不变的事实。
因此，他们能够将这些家国大事当闲话一般，畅所欲言。
席上言笑晏晏，后宅里，谢姝抚着微微凸起的肚子，眼角闪着泪花，面容些微憔悴。
卢夫人：“姝儿……”
谢姝素来要强，转过身不给母亲看到，兀自擦泪。
小白狗智郎体态憨厚，它感觉到主人情绪沉重，蹬着后腿，扒拉着谢姝的裙摆，期望能替谢姝分担，然智郎一片心意，终究是用不上了。
卢夫人对女儿的境遇心如刀割，却也只能劝：“你有身子，别哭了，仔细眼睛哭坏了。他今日来接你，就是摆了态度，你……得回去了。”
谢姝咬牙暗恨，对着母亲卢夫人说：“母亲，我不想回薛家！他怎么可以这么对我！”
谢姝嫁给薛屏后，是有过如胶似漆、恩爱不疑的几个月，薛家家风不错，他们之间更是海誓山盟，薛屏说好了不会纳妾，只她一人白头偕老。
但随着谢姝有了身子，胎象坐稳了后，薛家老夫人就做主，给薛屏房里添人。
那确实不是纳妾，不过是给婢子开脸，供薛屏泄欲，没有名分。
一开始谢姝不同意，薛屏还顾着她，但后来家中人反复提起此事，薛屏虽然左右为难，却不苦了他自己，借着醉酒这个理由，和婢子滚到床上去了。
为此，谢姝又恨又怒，只道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当即回了娘家，今日正是第三日，薛屏猜她差不多想通了，上岳家门来请谢夫人归去，顺道参宴。
所有人都认为，谢姝发够脾气，就该回薛家了，她既然怀孕，没法服侍丈夫，为子孙计，薛屏抬举婢子也是寻常，谁家不是这样过来的。
卢夫人本也该这样劝大女儿，又实在说不出这些话来，谢兆之就有过庶子，只是没能养大，这种辛酸，只有女人能理解。
过了好一会儿，谢姝抹干了泪，收敛好情绪，便问卢夫人：“窈窈可还好？我过成这般便罢了，只希望她能过得好些。”
卢夫人叹气：“你知道她的，就算有不好，远在千里之外，她估摸着也报喜不报忧。”
说着，卢夫人让人拿来窈窈写来的两封信，第一封里头，还夸了李缮，表示自己对这婚姻的期待。
第二封信，则讲述了并州的风光人物，还有一些卢夫人的旧友、出身太原郭氏的郡守夫人，末了写到：若有机会，愿请母亲、姐姐能来并州观光游玩。
卢夫人心知没有这个机会，谢家女眷想要北上团聚，谢兆之第一个不同意，让那郭夫人邀请她们，才有可能，只是郭氏未必肯，请人可是极为繁复的礼节。
好在窈窈总会回来的，卢夫人掐算日子：“窈窈走了也有数月，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了。”
谢姝又是默默垂泪，更气自己所嫁非人，还连累妹妹北上嫁给李缮，却不知道她具体境遇如何，李缮又如何亏待于她。
…
窈窈挽起头发，换上了一件素布窄袖衣裳，裁剪和针脚还算精致，但比起之前穿的绫罗绸缎，它实在粗糙又廉价。
她摸摸袖子，传闻中李缮和李家军上战场都是穿素袍，原来是这样的布料。
郑嬷嬷：“夫人当真要去范阳……”
窈窈承认：“是。”
郑嬷嬷不解，怎么过了一夜，窈窈又要去幽州范阳了呢，去也就算了，范阳到
底是卢氏的地儿，窈窈作为外孙，理应不会有事，但还是悄悄去，竟还乔装成商人。
因为前朝斗富之风不息，大亓对商人的打压极重，这时候还能行走各地的商人，大多数是世家在养，除了赚取钱财，兼顾打探民情消息。
李缮此行假扮的，就是挂靠萧家名义的晋地商人，萧家对北方的掌控，远不如南方，因此他们可以大摇大摆行事。
只是，包括李缮、窈窈在内，队伍一共才十二人，对比之前窈窈北上，都是几百人护卫，如今区区几人，着实让人放心不下。
窈窈却很镇定，道：“人太多，便不好走动了。夫君行径大胆，但他是有把握才大胆。”
郑嬷嬷：“那让我跟着夫人……”
窈窈轻握她的手，道：“嬷嬷上回受伤，如今提东西手还疼，路途劳累，只怕会留下病根，若果伤情恶化，我如何忍心。”
一旁，新竹也道：“是啊，我跟着夫人就好，嬷嬷安心，我会照看好夫人的。”
窈窈都这么说了，郑嬷嬷再不舍，也只好答应了。
入夜，一支十二人的队伍，悄悄离开了雁门郡，上党郡的李望对此一无所知，不过，他也有头疼的事。
萧家遣官员西曹北上，这人是萧太尉的侄儿，一向得萧太尉重用，不过行事张狂无状，常有恶名。他事先没有知会，骤然来并州，让李望有些不快。
李望知道，他就算靠联姻融入这些世家，仍难免被看轻，不过，别家看在他们李家抗胡的功绩上，不吝溢美之词，只萧家因从前是李家父子上峰，态度很微妙。
萧西曹对李望道：“听说你将并州治理得井井有条，今日一见，才知道百姓之爱戴不作假，你们李家，还真有些本事啊。”
李望朝南方一拱手：“承蒙天子厚爱，将并州边防交予我父子，自然不能懈怠。”
萧西曹喝了一口酒，为这话哈哈大笑，那十岁的天子能做什么？
他又说：“就是不知道李将军，何时从雁门归来？”
李望：“押送拓跋氏，兼之巡边，犬子要回上党，少说也得……一个月后。”
萧西曹：“这么久？你李家女眷，可都还留在并州，这让其他人家怎么想。”
李望沉默，其实能把妻钱夫人接出洛阳，他也是情愿的，这几年聚少离多，只有这几个月，他们才过得像夫妻。
萧西曹针对的，是李缮。
萧家在江南的势力很大，当年想通过上党一战，将势力扩大到北方，结果被李家捷足先登，萧西曹心中充满对李家的轻蔑，尤其是李缮，那不过是个杂耍戏子的后代，竟能借此成为高门，实在可笑。
于是，他起身说：“那我就去雁门郡，亲自请李将军回洛阳了。”
…
缴过所，进了冀州地界，到滹沱河后段，阴雨不断，乌云低垂，时有闪电交叉而过。
遭灾过后的县城，一片萧条。
此时，窈窈借住在冀州一农户家里，茅草编的屋子内，开了小小天窗，光线很昏暗，不过稻草都是干燥的，还算舒适。
她和新竹坐在一处，新竹正替窈窈捏着小腿，坐了一日车，说不疲惫是假的。
新竹问：“晚上吃的竟是糙米饭，太难吃了。唉，这一路竟然这么辛苦……”
窈窈抿唇笑了，目光明亮清透，压着嗓音小声说：“我也觉得不好吃。不过，烙野菜饼不错，下回我偷一个给你试试。”
新竹不禁笑道：“夫人留着自己吃罢，说得我好像个馋鬼！”
窈窈弯着唇角：“好吧，是我馋。”
她的精神很好，出远门就和骑马一样，若没有，她也不会想，但既然有机会见见世面，她并不排斥，甚至，还有一点隐秘的兴奋，就像懵懂的雏鸟啄开了厚重且黑暗的壳。
两人又嘀咕了两句，李缮推门而进，新竹起身，窈窈收了收小腿，将雪白的鞋袜隐匿在裙子底下。
李缮面无表情坐在炕上，一边除了外衣，一边道：“今晚大体会有大雨，早些歇息，明天早点走。”
窈窈点点头，软声说：“好。”
新竹还要重新铺个稻草，李缮说：“不用铺，我睡床。”
窈窈微讶，昨夜他们是一起睡，但是他不喜世家女，那应该是例外，可她没有想过，从此后就一起睡了。
所以，早上她根本没和新竹郑嬷嬷透露这件事。
新竹很是一愣，下意识问：“那夫人睡在哪……”
李缮瞥向窈窈，窈窈眨眨眼，垂眸盯着地面。
他猜到窈窈身边的仆役并不知道他二人已经同床了，只是，这又有什么好瞒着的，倒像他做错了什么。
他冷冷道：“她也睡床。”
新竹有些担心地看了下二人，看样子，李缮是想睡好地方，好像……没旁的意思。
对此，新竹很不理解。不过，这乡野之地的床，是很小了，不知道两人睡挤不挤，带着各种担忧，她还是退下了。
房中一安静下来，窈窈身上，无端弥漫出一缕甜甜的桂花香，轻易萦绕在鼻间似的，让李缮鼻腔内又生出那种细碎的微痒。
他沉了沉声，随口问：“今天的饭菜还好？”
窈窈：“谢夫君关心，一切都好。”
李缮也不是真关心。人总是这样的，自己经历过的事，若别人没经历过，就有一种莫名的优越感，吃苦也是一样。
他想看她露出苦恼的神色，但是，这是个锦绣堆养出来的女子，对吃这样的东西，却也没什么埋怨。
李缮突的觉得没意思，道：“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窈窈没有异议，她也累了，正是要休息的时候。
李缮灭了蜡烛，房中昏黑，窈窈摸到床上躺下，身旁男子的气息就重了点，他也躺了下，大臂贴了下窈窈的手，热乎乎的。
李缮一动不动，但似乎因这手臂的接触不耐，皱了皱眉，道：“你睡进去点。”
窈窈已经睡得很里了，她小声说：“床，太小了。”
李缮：“你是说，我不该睡这里了？”
窈窈：“……我没说。”青天老爷，他怎么还污蔑起人来了，虽然她心里确实难免这么想。
李缮“哼”了声，终于安静了下来，窈窈却不敢一直和他贴着睡，开始调整睡姿。
侧着身睡比较合适，但是，她正面对他，就太近了，她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吸的频度，起伏缓缓，她赶紧背对他，可什么都看不见，好像把薄弱处都暴露在他眼下，叫她心内不太安稳。
于是，她又转了回来。
李缮语气缓缓，道：“谢窈窈，你再动……”
窈窈赶紧躺好，她已经习以为常，心中替他念出下一句：就去地上睡。
下一刻，李缮嗤笑了下：“我就抱你睡。”
窈窈：“……”
她彻底不敢动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渐渐回过神来——他真是、真是天下第一厚脸皮！这种话如何能说得这么寻常的？
好在李缮就是说说。她暗戳戳在心里贬了李缮好几句，心头微松，逐渐感觉到困意。
屋外雨声滴滴答答，这种天气，最是好睡，因为床太小，放不下两床被子，窈窈和李缮共用一床，能感觉到他那边热腾腾的体温，源源不断地冒了过来。
睡梦里，人类对温暖的本能，让她感觉到，如果钻到他怀里睡觉，应该会更加舒服。
窈窈迷迷糊糊地想，谁要钻他怀里，到时候被他掀到地上，肯定又疼又丢人。
又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新竹的声音，这回不是做梦了，新竹的话，也一下把她炸醒：“夫人，发大水了！快起来！”
窈窈睁开眼睛，只看新竹湿透了半边身子，她扶着窈窈，说：“滹沱河又决堤了，侯爷早前离开了，嘱咐我看着夫人，若情况不对，得赶紧上车。”
现在情况就是不对了。
屋内斜插一支火把，地上有一层薄薄的水，这儿是地势高的，如果连这里都渗水了，那情况确实不容乐观。
窈窈迅速穿好御寒的衣物，和新竹来到外面，果然下午还能看到的田埂、树木，如今全只有一个尖儿，马儿焦躁地踏着蹄子。
杜鸣道：“夫人快请上车！”
窈窈登车，她用力咽
下心跳，第一次感觉到天道之狠心，缓过神问新竹：“侯爷……可还好？”
李缮留心腹杜鸣并六个人守着马车，他自己只带着三四个人，却不知道去哪儿了。
新竹道：“侯爷应该没事的。”
李缮选这个地方当落脚点，是有考虑到地势高，但是其他乡民纵然前个月刚遭了灾，也知道滹沱河随时有决堤的风险，却实在没有地方可以去。
那有志向的青年人，也早就随着太上军去了范阳，只留下老弱病残，这群乡民只好求老天莫要降雨，一边修家园，可惜天不遂人愿，这场大雨自窈窈和李缮来冀州前，就一直在下了。
不知道那些人可还好。
窈窈看着马车外，逐渐累积的水位，心中像压着一块大石，沉沉惴惴。
新竹将车帘放下，道：“夫人，咱们不看了，就快到山顶了。”
窈窈勉强笑了一下。马车继续往地势高的地方走，不一会儿，却突的停了下来，外头杜鸣在喊人，亲兵们来回奔走。
新竹询问：“外面是怎么了？”
杜鸣抹了把雨水，说：“回夫人，车轮子陷坑里了！”
窈窈：“我想下去看看。”
杜鸣：“水起来了，请夫人在车上，别下来。”
虽然窈窈和新竹也想下去，好让男人们能把马车推出来，但此时她们出去，反而需要别人留神自己，再者不小心淋坏了生病，也不应该。
不如就在马车里，更省事点。
新竹手脚冰凉，死死握着窈窈的手，窈窈轻轻吸气吐气，二人都不作声，等好消息。
然而，山土早就被雨水浇酥了，雨还越来越大，亲兵们用力推，车轮反而陷得更深，甚至马车都倾斜得明显了，车内窈窈和新竹差点撞到车壁。
杜鸣这样冷静的人，都忍不住暗骂一句这破天气。
车内，窈窈检查了所有能带走的东西，她拉着新竹的手，打开车门，道：“杜副将，我和我的婢子走路吧。”
杜鸣抹了把脸上雨水，看看左右，实在没办法了，只好说：“卑职无能，辛劳夫人下来了。”
他才说完，就看着不远处，欣喜道：“将军！”
李缮回来了。
昏暗之中，他的影子很是高大，待走近了看，身上没好到哪去，虽然披着蓑笠，但脸上全都是水痕，将他英俊的眉眼，洗濯得更为浓墨重彩。
他打量了一下马车，知道必须弃马车了，问窈窈：“能下来走吗？”
窈窈站在车辕处，低头盯着地面，地上的积水已经到她脚踝，带着泥土的黄色，仿佛踩一脚下去拔起来要挺费劲。
她压下心惊，郑重而无声地点了点脑袋。
就算穿着平民商旅常穿的布衣，也难掩她绝色的容貌，眉宇间由内而外的烂漫，倒也并非愚昧，而是风雪里的一粒小火苗，无端让人想伸手掌挡一下风雪。
李缮呼吸顿了顿。
她一边被她的婢子扶着，一边伸出一足，朝马车下探，素白的鞋面溅了几滴雨滴，颜色一下深了起来。
那里本来是干净的。
窈窈脚还没踩进水里，只听李缮又问：“你真的能下来走？”
她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能。”
李缮沉默了一下，他解开蓑笠，道：“你不能。”
窈窈：“？”
下一刻，李缮没有废话，一手猿臂轻舒将她抱到怀里，她惊异地“呀”了声，还没反应过来，李缮已经迅速用蓑笠盖住了她。
她怔怔地靠在他怀里，听到了雨水打落在蓑笠上的声音，嗅到了雨水的气息。
但是，手脚迅速暖了起来。

第24章 你张嘴
…
顺着斜坡朝上，一串串泥泞的脚印后，山上留有山民搭的棚子，屋顶被雨水泡坏了，杜鸣找来稻草铺着，勉强是个挡雨的地方。
草棚里，老人妇女抱着一个一岁多的婴孩，低声啜泣，那婴孩还不懂发生了什么，一双眼睛左顾右盼，直朝草棚内瞧。
窈窈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桌上，她自己除了肩头、头发微微潮湿，鞋袜半点没事。
新竹脱了鞋袜拧干，拿着布衣要披给窈窈：“夫人冷吗？”
窈窈摇头：“我不冷，你用。”
新竹：“我也不冷。”
她被李缮放到这里后，男人怀抱的温度还烘着她，手脚依然暖热，而不远处，李缮站在雨里，指导余下的乡民筑泥墙、挖排水沟挡水。
雨水浇出他高大宽阔的身形，他的目光冷静坚毅，因滹沱河再度决堤，是他最早发现的，通知乡民避难，兼之他器宇轩昂，无人不信服他的指令，轻易就调动了乡民。
为将者，在任何时候，都有调动任何人的能耐，为上上乘。
窈窈收回目光，不期然与那婴孩清澈的目光对上，婴孩咯咯一笑，窈窈不由也笑了笑，叫新竹：“把衣服给她们吧。”
那妇人赶紧就要跪下磕头，好在新竹扶住她，妇人便用布衣裹好小婴孩，忍不住叫窈窈容颜一晃，又说：“夫人真是天仙心肠，天仙模样！”
那婴孩伸出小手，在空中招了招。
窈窈心下一软，轻轻握住小婴孩的手，逗她玩耍。
不多时，上浮的水被挡在矮墙后，雨也逐渐没声了，窈窈正趴在新竹肩头打盹，就听到有人欢喜道：“水退了！”
“太好了，佛祖保佑！”
“多亏了这位郎君啊！”
“……”
天色已经亮了，李缮和杜鸣几人，却是浑身泥泞。
他此行出来，特意带了两个懂水利的亲兵，他把这两人暂时留下，看看能不能帮忙解决决堤的情况，乡民们再三道谢。
才刚遭了水祸，他们拿不出么好东西，食物与水都十分难得，却还是凑出一壶干净的粗茶。
看李缮喝了两口，窈窈也喝了两口，至少喝一点，他们才不会心存遗憾。
随后，李缮道：“我与夫人赶路，就不久留了。”
杜鸣那边把车厢弄出来了，还好车厢没坏。
窈窈先上车，李缮紧随其后，车厢后，乡民们目光殷切，那裹着窈窈给的布衣的小孩，被母亲放在肩头，高举着手臂。
马车缓缓走了起来，窈窈刚要收回目光，就看一旁，李缮嗅到自己衣裳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的味道，皱起眉头，“刷刷”脱下衣服。
她赶紧眼观鼻鼻观心，好一会儿，李缮换好了衣裳，他整理着袖口，下马车前，突的道：“你放心，你若要换衣服，我也不看。”
窈窈抬眸瞥向他的背影，她咬了咬唇，终究禁不住，轻瞪他一眼。
…
接着一路进入幽州范阳，还好没遇到像这样的天灾了，临到范阳，高颛为表重视，亲自来接应。
高颛一副文人儒生的模样，三十多岁的男人，留了长须，面容白皙，不过接管范阳这段日子，他也过得艰辛，面容疲惫。
他一见到李缮，上前拱手作揖：“幸会！敢问如何称呼？”
李缮自是隐瞒身份：“我是将军麾下谋士，尚砺。”
高颛没听说李缮麾下还有这样的人物，但也没有小瞧之心，再看一旁戴着幂篱的女子，虽然瞧不清她的模样，但身段窈窕，仪态袅娜，不是寻常妇人似的。
李缮道：“这是我的妻，谢氏。”
简单寒暄过后，高颛也是竭尽所有招待，给李缮安排了最好的院子，好饭伺候。
路上没能洗漱，此时，窈窈终于得了机会洗了个热水澡，浑身轻盈舒适，新竹小声说：“夫人，可要给卢家去信？”
窈窈说：“不急。”
李缮定是心里已有想法，果不其然，晚上，李缮回来的时候，直接说：“我已与高颛谈过了，要投并州军，依然要与卢氏和解。”
只有这样，高颛的叛军在面对陈家、司徒家的围攻时，才有退路。
然而，高颛最开始就想和卢氏和解的，只是卢氏据守坞堡，不肯交谈，症结反而是在卢氏上  。
而李缮此行过来，倒成调解得了。
窈窈笑了笑：“夫君，我可去信给卢家，直接登门拜访，权当说客。”
李缮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嗯”一声，他心里有点别扭，好似他利用了谢窈窈一样。
窈窈倒是庆幸，李缮还肯给她当说客的机会呢，不然高颛投了李缮，按李缮对世家的厌恶，只要冀州幽州一乱，卢氏估摸要被李家除根。
当即歇息一晚上，第二日，窈窈递拜帖，不过小半个时辰，卢氏坞堡厚重的大门，就打开了，迎窈窈进去。
这一日对卢氏来说也是不一般的，外孙女千里迢迢前来拜访，既为亲情，也定能带来卢氏当前局面有关，算是他们这段时日最好的消息。
坞堡内物资消耗得厉害，补充物资也不容易，好吃的不多，卢家老夫人赶紧催小厨房：“窈窈不是喜欢吃桂花糕饼么，快快做好！”
没等桂花糕好了，窈窈便被卢氏的姊妹迎进了坞堡底层的正屋内。
老夫人也有三年没见窈窈了，只看窈窈戴着幂篱，幂篱分帘挂在帽上，她挽着简单的垂髻，一身素袍布衣，眉眼妍丽更甚，承了她母亲所有的长处，青出于蓝，当真美不胜收。
她一见老夫人，眼圈不由一热：“姥姥……”
老太太拄着拐杖站起身，窈窈已经扑到外祖母怀里，三年的时光，能让窈窈从一个小少女长成大人模样，却改不掉外祖母身上淡淡的檀香味。
窈窈心内，很是触动。
老夫人也红了眼眶：“好孩子，你长这么大了！”
祖孙二人还没叙旧，老夫人就见跟在窈窈身后，还有一个剑眉星目的男子，老夫人阅人无数，心知他是个练家子，便问窈窈：“这位是……”
窈窈揩了下眼尾，道：“这位是……护院，一路上负责我的安危。”
李缮来幽州的消息，还不能传开，只能假扮窈窈的护院。
老夫人“哦”了声，却很不满对李家的安排，窈窈到底是李家将来的主母，让一个男人贴身随行，成何体统。
她道：“你父亲把你嫁给李家那豺狼虎豹，当真非人所为！”
窈窈梗了梗，她悄悄看了眼李缮，清清嗓子：“夫君对我，其实还好。”
老夫人盯了眼李缮，决定替窈窈撑腰到底，严厉道：“这里没有别人，你和我实话实说，晾旁人也不敢乱嚼舌根。”
窈窈的姨母们也道：“是啊，你可莫要委屈自己！”
李缮倒是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也在等窈窈实话实说。
窈窈从没当着别人的面点评人，她赧然，脸颊微红，轻声对外祖母说：“姥姥放心，李家待我挺好，公婆性子都很温和，便是夫君，也……”
她顿了一下，一口气道：“也还好，虽然有时候，他有些脾气，但是也是一言九鼎的真丈夫，善于听谏，公私分明。”
李缮抿了下唇角，换了个站姿。
老夫人叹了口气，道：“一切都好就好。”
窈窈便又说：“我此行前来，也是得夫君之托，想给家里带点话。”
她看看四周，老夫人对外孙女的到来的真正原因，早有准备，她示意媳妇们都离开，又让人看好窗户，李缮也趁这个时候下去了。
屋内只剩下窈窈和老夫人，窈窈本是坐在老夫人身侧，她后退几步，跪下磕头，叫老夫人一惊，忙去扶她：“你这是做什么？”
窈窈：“孙女此行，是要辜负了家里了，前不久，馨儿妹妹确实找过我，我却无法替家里做什么，只能盼姥姥听我一一说来。”
范阳已经这样了，如今大势所趋，李缮必不可能如大亓般供养世家，当下留得青山在，才是最重要的。
……
李缮出了屋子后，与新竹一道被请去坞堡的一座小楼，坞堡内通道曲折，才走了一半，只看小楼旁，立着一个高瘦的青年男子，他一身宽袍广袖，面容白皙，正是世家子弟最该有的清俊模样。
新竹显然认识那男子，她赶紧低头，道：“表公子。”
这位正是卢家表哥，卢馨儿的大哥，曾游学到谢家借住的卢琼。
卢琼对新竹笑了笑，温和地问：“窈窈呢？”
新竹：“夫人正在堂内和老夫人说话。”
卢琼：“那我再等等。”
他早就注意到了李缮，此时将目光分到李缮身上，暗道李家随便一个护院都这么不凡，他半是客套地寒暄：“承蒙你一路送我妹妹来范阳。”
这用词，微妙得很，李缮又不是傻子，不至于听不出来。
他从没有什么伸手不打笑脸人的规矩，冷着眼越过卢琼，待走进屋子，他就问新竹：“这个是谁？跟你家夫人还挺亲近。”
新竹后背无端一寒，她只说应该说的：“这位是表公子，夫人的表哥。”
李缮问：“他叫什么？”
新竹：“单字琼。”
“哦，”李缮朝窗外看去，扯扯唇角，“卢穷。”
新竹想出门给窈窈报信，李缮指指床铺：“先把这些铺了。”
……
劝说外祖母主持卢家与高颛合作，又暗中投奔并州这件事，其实不算难，在窈窈说完后，老夫人站起身，徘徊几步后，便拍板：“好，听你的！只是，还有些要求。”
窈窈仔细听了，无外乎不针对卢家子弟等，还算寻常。
高颛联合李缮，卢家若一直和高颛僵持，被李缮大军灭掉是可见的。
老夫人是见着大亓由盛转衰的那一批人，深知哪有能一直长盛不衰的世家，只有及时调节，才能从未来的变局里脱身。
二人又说了片刻的话，见老夫人累了，窈窈离开正堂时，手里还提着装着桂花糕点的篮子。
她与卢家的婢子来到了小楼外，梨花树下，卢琼似望眼欲穿，见到她，便是笑了起来：“窈窈。”
窈窈颔首，道：“表兄。”
二人的距离还有好几步，卢琼很想走近，但他知道，窈窈会后退，他紧紧盯着窈窈的面容，道：“你我多年未见，你……没有什么要说的么？”
窈窈身后还跟着卢家婢子，她有点惊讶地看着卢琼，没想到他会说这么暧昧不清的话，她回过神，正色道：“表兄此言，我不太懂。”
卢琼愈发心疼，道：“窈窈，我知道你嫁去那李家，实在是委屈了自己，是我当年没能争取到我们这份情谊……”
当断则断，窈窈没有犹豫，道：“当年我还小，与表兄之间，谈不上多么深刻。”
卢琼目露哀伤。
窈窈也沉默了，卢家表兄客居谢家时，窈窈同他学了一曲古琴《散云曲》，待他如长辈，从没有别的心思，也没想到他会记这么久。
卢夫人正是看不上卢琼这侍弄风花雪月的性子，才没想过把女儿嫁回娘家。
话既然已经说清楚，窈窈轻轻福身，越过卢琼，风一吹，梨花飘散，卢琼抬手，似乎想握住她的袖子，但袖尖终究掠过他指尖。
他们说什么，小楼内听不太清楚，但最后这一幕，从小楼内视角看来，仿佛有千丝万缕未道尽之情。
李缮缓缓咬了下后槽牙。
而窈窈一进屋，就看李缮大步走来，刚要出去，窈窈还想叫住他，跟他说卢家的打算，李缮负手，二人擦肩而过。
新竹赶紧上前，小声道：“夫人方才和表公子说话，叫侯爷看见了。”
见不是什么大事，窈窈松口气，新竹不解，窈窈笑着解释：“我还以为，是卢家哪儿得罪他了，既然是与我有关，就不是大事。”
李缮一时的恼火，是感觉他妻子被人觊觎，换哪个男人，都这样，即使他们不爱他们的妻，不过是面子作祟。
窈窈自觉和卢琼坦坦荡荡，就算梨花树下那些话被听到，她也问心无愧。
李缮就是有气，也是自己找的，而且依照他的自控力，
心眼再小，很快他就能想明白了，反而再冷待“世家女”。
窈窈突的觉得，她好像有点了解这个喜怒明了的男子了。
她放下篮子拿出桂花糕，叫新竹来吃，新竹还想说李缮的表情如何不好，又不想让窈窈平白担心，小小叹气。
……
在坞堡稍事休息，窈窈便走了，老夫人和姨母姊妹等多有不舍，不过窈窈本来就不好在幽州久留，住在卢家坞堡也不好走动，认真拜别。
她回到驿站时，时候还早，吃了晚饭洗漱，天色暗了。
若是寻常，窈窈收拾一下，也就睡了，不过今日，窈窈还没把卢家的情况，同李缮说清楚。
她撑着下颌看书，看着看着，眼前越发模糊起来，缓缓闭上眼睛。
新竹进屋后，道：“夫人，侯爷还在前面吃酒。”
高颛盛情难却，窈窈也能理解，她轻轻掩唇打了个呵欠，翻到下一页看起来。
好一会儿，外头才逐渐传来一阵脚步声。
窈窈起身下榻，李缮带着一股酒气进屋，他目光明明，兀自在桌边坐下，窈窈问了声：“夫君可是醉了，要醒酒汤么？”
李缮：“是醉了，”他睇了新竹一眼，“你去弄醒酒汤。”
窈窈静默一瞬，她还以为他会说没醉，不过新竹被支走，房中只他二人，窈窈知道他才没醉，便说起外家的打算。
李缮冷笑了声：“你外家这种世家，比你家还要眼高手低，都这时候了，还想要与高颛谈判。”
窈窈却不觉得冒犯，她也有些无奈，道：“夫君若不喜卢家人，也是无法。”
她难道能逼李缮喜欢卢家人么。
李缮说：“你还挺喜欢他们。”
窈窈虽然觉得哪里怪怪的，不过也没有否认“喜欢”这种说辞，她轻声说：“毕竟是血亲。”就算不能帮上什么大忙，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自取灭亡。
下一刻，李缮抬眸，眼中没有半分酒醉的糊涂，目光锐利如刀刃，道：“所以，你也喜欢你表兄？”
窈窈愣了愣，才知道他今晚这般模样，症结是在她身上，竟与她的揣测完全不同。
她敛敛眉眼，道：“夫君莫要擅自揣测，我与表兄从无僭越。”
李缮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他不瞎，相反是分外敏锐，卢琼分明对她余情未了，那新竹也遮遮掩掩，真把他当傻子了。
但是，谢窈窈说的也没错，她也根本没和卢琼有肢体接触，行迹十分规矩，此时也坦坦荡荡，李缮也不想这么在意，只是难改如鲠在喉的感受，他向来不藏情绪，被酒水一激，便直接问出来了。
无声地盯着窈窈，他攥了攥拳头。
窈窈只当他小心眼发作了，男人大抵如此，她只要好好说就好了，省得真卷入这种无端的争吵里。
她缓声问：“夫君可是觉得，哪里还不对？”
灯光下，她抿了下唇，柔嫩若花瓣的嘴唇一压，泛着细微的光泽，鎏金似的。
李缮“嚯”地站起身，说：“是有不对。”
他朝她迈出一步，道：“我这个豺、狼、虎、豹，一口都没有咬过你，你倒是咬过我一口。”
窈窈：“……”还没见过这么能翻旧账的人，竟能一下翻回雁门郡时。
她半是好奇：“你咬回来？”
李缮：“嗯。”
窈窈呆了呆，一双明眸睁得圆圆的，这下还真有点信了李缮醉了，她贝齿轻轻咬了下嘴唇：“那、那好吧……”
她小声说：“你轻点。”
李缮低头，窈窈只觉一道影子笼罩住了自己，她眼睫颤了颤，下颌被一只手捏住抬起，随后，李缮一口轻含住了她的唇。
须臾，他松开她的唇，想起上回看到的公主亲拓跋骢，他目中思索，催促窈窈：“你张嘴。”

第25章 擅长隐忍
……
李缮说话的时候，带着酒气的鼻息，是贴着窈窈的上唇的。
他或许垂着眼眸，或许没有，因为离得太近了，窈窈并没有看清楚，她只在这一瞬的柔软濡湿的触感后，感到一阵不知所措。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还想再后退一步，李缮按住了她的后脑勺，这回，他没再说话，而是继续低头吻住她的唇。
窈窈“唔”了一声。
他其实也有咬，就是牙齿轻轻抵着她的唇，好像她的唇很软很软。
门外，新竹毫不知情，一边迈进屋来，一边道：“夫人，侯爷，这儿没有醒酒汤，我就煮了点陈皮汤，也可消消……啊？”
新竹瞪大了双眼，一副见了鬼的样子，而她眼中，李缮缓缓抬起头，后退了一步，窈窈嘴唇呈现出一种旖。旎的绯红。
窈窈呼吸有点急，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唇在发热，便低了低头，拿起系在腰带上的丝手帕，擦擦嘴唇。
新竹：“呃……夫人，我……”
她非常痛心，后悔刚刚没有先敲门再进屋，不对，这种情况下就算是敲门，也是打搅了，哪还能有那么好的氛围呢！
李缮似也缓了一下，他拿走那碗醒酒汤，陈皮的陈旧酸酸滋味在舌尖缠绕，倒是掩不过一种甜丝丝的桂花味。
他漫不经心似的想，有的人，是桂花化成的甜妖儿么。
房中陷入诡异的静谧，还有一点点险些干柴烈火后的尴尬，突的，外头杜鸣脚步声匆匆：“将军？”
“咔”的一声，李缮把喝了一半的陈皮汤放在桌上，不知道是不是力道没控制好，剩下的半碗汤又溅出了小半碗在桌上。
李缮走出房中后，与杜鸣的说话声渐渐远了，新竹双眼都要瞪出眼眶了，赶紧走到窈窈身边：“夫人，你们这是……亲啦？”
窈窈很轻地“嗯”了声，名义上是咬，但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新竹非要问出来，让她又想到了那个吻的触感。
她面皮薄，双颊染出一片酡红，有羞意，但惊吓也是真的，回想起自己之前那般没有准备，就有些恍然。
倒是新竹欢喜道：“我就说，夫人这般美貌，谁能忍得住！”
窈窈：“……”
…
杜鸣自认自己没辛植缺心眼，漏夜时候，本也不该把李缮叫出来，但这回实在是急事中的急事。
李望身边的林副将伪装身份，紧赶慢赶来到范阳，老副将面上胡须未刮，急得一口水也没喝，见到李缮，单膝跪下：“将军，上党来报，萧西曹已经北上前往雁门，待要拜会将军！”
西曹的名号，李缮自是清楚，他脸色沉了几分：“他来做什么？”
林副将：“行萧家眼线之事，也为催将军快快送家眷回洛阳。”
李缮：“他们还挺坐不住气，”他心算了下时间，“这都十来日了，他到哪了？”
林副将：“大人知道不能让他太快到雁门，一路上通知郡守、县令、县长竭尽能力招待。”
并州自古留有不少名胜，萧西曹又是个爱享乐的，一路吃吃玩玩，原本从上党到雁门最多三日的时间，如今十多日了还没到雁门。
不过要从范阳赶回去，还是紧了点。
李缮笑了一下，道：“这冀州幽州要是我们的，消息传到我这，也不会这么慢了。”
他越是寻常的口吻，却也越能让人感知到其中的野心，杜鸣从不怀疑将军的能耐，想到来日吞下冀州幽州，心下也是一沸。
不过他倒也没忘了：“就是夫人要如何安排……”
如果要随李缮一起回雁门郡，接下来两天，只能马不离身，以辛劳换速度。
李缮神情淡淡的，问林副将：“林叔，你带了多少人来？”
林副将：“回将军，共有四人。”
此行轻装，林副将只带了四个亲信，李缮若回去只带一人，整合一下，这支卫队也还有十二人，其中还有深受父亲信赖的林副将，和他自己的心腹杜鸣，如此护送两个女子，足够安全了。
倒是省
得折腾有些细皮嫩肉的人。
李缮食指指节轻轻掠过自己的唇峰，抬眼看向远处厢房窗户透出的淡淡烛火，他道：“那就有劳林叔和杜鸣，送我妻回去了。”
杜鸣：“不敢，这是卑职分内的事。”
林副将一喜，当即抱拳：“卑职必定做好！”
林副将自打受家宅的事连累，和林氏方巧娘断了亲缘，虽然李缮没说什么，但林叔总有种亏欠，也怕李缮从此忽视他，但好在，将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他，他终于可以放心了！
紧接着，李缮去找高颛，提卢家一些要求，高颛无有不应，便拿到了有关冀州、幽州的边防地图，踩着星夜回雁门。
而窈窈这边就宽松很多，林副将对冀、幽一带更熟，绕开了遭灾的地方，在林副将和杜鸣的护卫下，她和新竹一路走走停停，竟多出几分野趣。
等到她们回到并州，比李缮那边晚了十来日，便也听说，李缮早就离开雁门郡，回到上党。
押送完拓跋骢，他本也应该回上党的了，所以林副将和杜鸣一提，窈窈也说：“我也回上党。”又问郑嬷嬷，得知郑嬷嬷已经启程回上党，便安下心来。
就这么过了两日，马车缓缓驰进上党。
许久没见这座城池，这儿是她刚来并州歇脚的地方，窈窈生出了几分亲切感。
她回到刺史府，先是见了郑嬷嬷、木兰，郑嬷嬷得知她们路上竟还遇到发大水，连道几天阿弥陀佛，又想到李缮灭佛，不知道这几声阿弥陀佛会不会叫西天诸佛反而盛怒。
窈窈知她心内的纠结，忍不住笑了，新竹悄悄给郑嬷嬷使了个眼色，再后来窈窈洗了澡，木兰给她篦头发，郑嬷嬷满面笑容。
得知窈窈和李缮关系缓和，甚至进展不算小，郑嬷嬷当然也高兴，虽说窈窈早早就守住本心，可若能把日子过得热乎乎，谁愿意贴一块冰，也还好李缮不是冰。
洗去一身尘埃，窈窈换了衣裳发髻，便去见钱夫人。
多日不见，婆媳之间没那么生疏，主要是钱夫人是个管不住嘴的人，她先是打听李缮这段日子如何，自然，窈窈嘴里挑不出半点李缮的错。
然后，钱夫人站起身，来回踱步，窈窈不吭声，看她自己走，果然没一会儿，钱夫人忍不住大叹：“你可知萧家来了人？”
窈窈：“是……萧太尉本家么？”
钱夫人：“没错，就是萧太尉！”
她脸上难掩厌恶与怒容：“来了个什么东曹西曹……还是南曹北曹！”
窈窈说：“东曹是前朝官职，如今参军代之，西曹掾倒应是萧太尉得用之人。”
钱夫人：“没错，就是个世家子弟，他们又来带坏狸……你郎君了！”
窈窈知道，她洗漱的时候，郑嬷嬷和木兰就把上党郡如今的事，都透了个底，李缮最早回雁门郡，就和萧西曹一路玩着回上党的。
如今还没有收心，李缮还与那萧西曹一同寻欢作乐呢。
这让钱夫人一下想起去岁在洛阳，李缮就是成日和世家子弟混，玩得不亦乐乎，当时和李望的矛盾尖锐着呢，事到如今，钱夫人不愿让李望再说李缮，免得李缮反骨一发作，父子又闹得难看。
李望倒也没有再胡乱施加管教，钱夫人只当是自己的功劳，可是目下，似乎也没人能劝劝李缮了。
钱夫人狐疑地看着窈窈，她不太信窈窈能劝服李缮，但是试试总可以吧，她清清嗓子，道：“你既然都和你夫君北上这么久，虽然你后面生了一场病，耽误了行程，但不管如何，你也该摸清他的脾气了吧？”
窈窈站起身，款款一福：“儿媳其实，也不是很清楚。”
她就算是摸清楚了，李缮难道是那种被摸清楚脾气，就能乖乖顺脾气的么？窈窈也没那么自信。
自然，窈窈这么说，钱夫人也不奇怪，她自己也知道李缮的乖戾之处，她道：“我听说他们今日去山里打猎了。”
窈窈：“着实是在寻乐。”
钱夫人又说：“虽然和你没什么关系……”
话没说完，李阿婶进屋来，她最是管不住嘴巴的，道：“夫人，少夫人，郎君刚刚猎了三头狐狸，说是把皮剥了，都给少夫人做衣裳呢！”
钱夫人脑袋灵活了一回，嘴里的话改成：“但是谁说和你没关系！”
窈窈：“……”
钱夫人下令：“你瞧，他还给你猎皮子了，我一个生养他的母亲什么都没有呢，所以你倒是要去劝劝他。”
窈窈：“那，儿媳试试。”
……
萧西曹其实不擅骑射，不过他喜欢追逐猎物，李缮又是弓箭好手，一个围堵，一个射箭，很是“臭味相投”。
萧西曹哈哈大笑：“你不愧是在洛阳子弟里出了名声的，你可知道，我打江南上来，就听那王家、谢家的，都夸你骑射第一！”
李缮也笑：“是没人敢在我面前称第一。”
萧西曹仰头笑着，引马朝前，及至此，他早就信了洛阳城里关于李缮眼界浅、擅玩乐的说辞，只是殊不知自己身后，李缮嘴角一压，笑意倏地消失了。
他摸着弓箭，盯着萧西曹的后背。
杀了他么？其实很简单，只是冀州幽州还没有信，他得按捺住性子。
李缮脾气出名的烈，只是人们总看到燃烧的火光，却忽视了火光下的阴影，譬如，李缮也极其擅长隐忍。
只要他认为时机不到的事，只要触及不到他的底线，没有谁能轻易挑破他的忍耐。
放下弓箭，他面色又恢复寻常。
一群人骑着马出了丛林，便到了一处河岸，岸边修了低矮的石阶看台，这是萧西曹让上党准备的，他道：“江南有种新玩法，叫‘赛游人’。”
顾名思义，找水性好的兵丁，比赛从逆流的湍流一头游到一头又折返，速度最快为第一名，重重有赏，最后一名则罚。
萧西曹：“上回我们罚了一个最后一名的兵丁，让他去势进宫罢了，水都不会，怎么做萧家军。”
一旁的辛植，听得脸上扭曲了一下。
李缮不置可否。
这次萧西曹带了十多个会水的士兵，李缮这边出了五个，合起来十几个，就要脱衣下水，然而有亲兵到李缮耳边耳语，李缮皱了皱眉：“慢着。”
萧西曹正吃着酒水，笑道：“怎么了？”
李缮：“我妻要过来。”
便是话音刚落，一抬平肩舆缓缓而来，舆上垂着挡风沙的白纱，在风中缓缓起伏降落，隐约勾出舆上女子曼妙的身影。
萧西曹一下坐直了身体，他可听说了，李缮对这个妻子十分不上心、不尊重，甚至逼得人家不得不放弃礼教，随他北上完婚。
不过他的妻子也大有来头，正是名冠京城的谢家女之妹，小谢虽然名气不如大谢，但也从没有人说过一句不好。
一阵风撩开了那神秘的白纱，女子眉如黛，眼儿媚而不俗，雪肤花貌，端坐的仪态却更胜多少风情。
还没等萧西曹细看，那白纱又落了回去，勾得人心痒痒的。
萧西曹站起身，朝李缮笑道：“你可真是……有福气啊！”
正说着，平肩舆停下，窈窈下了车，她在新竹木兰相伴下，一步步朝看台走来，丝绸水纹大袖衫随风拂开水纹似的纹路，更像是她涉水而来，姿态娇娆，叫人心折。
萧西曹拊掌，道：“如此美人，安北侯竟也舍得让她受委屈么？”
李缮从鼻间轻笑了声：“西曹，言过了。”
辛植听出李缮口吻里的不爽，看了萧西曹一眼，但萧西曹此时满心满眼都是窈窈，哪里能留意到这种微妙的变化。
走到看台上，窈窈先对李缮道：“夫君。”又礼节性地朝萧西曹颔首：“萧大人。”
萧西曹自诩懂美人，也见过谢姝名冠洛阳的模样，但窈窈不止人美，亦声娇语软，处处都是极好的。
他到今日，才知道谢家真会藏，竟也舍得将这等美人配给李缮这莽夫。
他死死盯着窈窈  ，道：“夫人这是，有何贵干？”
李缮也看着窈窈，神色不虞，显然如果窈窈没有正事，他心里也不爽。
窈窈又不能说是钱夫人怕李缮玩物丧志，非要遣她过来，她轻叹声，说：“听闻夫君等要观赛游人，将士不该拿来玩乐，公爹婆母皆有担心，盼夫君就此罢了。”
李缮挪开目光，看向了粼粼水面。
窈窈一愣，在萧西曹看不到的角度，她伸出一只手，轻轻扯了下李缮袖子。
李缮抬眉，嘴角缓缓弯了一下。
却听萧西曹道：“这有什么，李望就是畏首畏尾的。”
他大步走上前来，说：“区区赛游人，就能把你们吓到。安北侯啊，你当年和谢五爷对着干的野心呢？”
窈窈一愣，她倒是从来不知道，李缮居然和堂五叔谢翡有过过节。
却听萧西曹继续：“那要是夫人这样的容貌，李缮这样的胆小，恐怕，也要激起一些豪杰造铜雀楼之心了！”
窈窈蹙起眉头，又惊讶，又不喜。
所谓铜雀楼，传闻是前朝枭雄为了藏江东大乔小乔两大美人，特意造的藏娇金屋，萧西曹以此类比，公然调戏，如此羞辱她与姐姐。
她正待要反唇相讥，李缮忽的冷冷一嗤，他抬脚往萧西曹的膝盖窝一踹，“噗通”一声，萧西曹坠入水中。
谁也没料到李缮会突然出手，岸上都是一愣。
“咕噜噜……救命！”萧西曹奋力挣扎。
萧西曹的贴身随从：“大人！”
辛植笑了：“萧西曹原来不会水啊？”
当即有人要去救萧西曹，辛植狠狠一踹，竟也“噗通”一下就落水了，水花飞溅，窈窈小小后退一步。
混乱中，随从会水，拽着萧西曹就要回岸上，而李缮缓缓眯起眼睛，抬手轻轻一挥，辛植已经领命过来，再度把他们踩了下去！
萧西曹其他随从这才大惊失色：“李缮，你要做什么！你要造反不成？”
李缮眼里寒光闪烁：“萧西曹溺水，护卫相继救水……”
他话语慢慢，亲兵们已然领命，和萧西曹护卫打了起来，很快，把他们一个个踹下了水面！
他们但凡浮起脑袋，就被一双双大脚踩了回去，有人想要游远了，岸上也有小舟追上，将他们狠狠按在水下。
李缮半是可惜，半是好笑般勾了勾唇，才补了后半句话，道：“……都没救起来。”
窈窈捂住嘴唇。
四五月的河水，还不算暖和，很快，有些人体力不支，变得和河水一样凉，慢慢漂浮在水上。

第26章 你还怕吗
水花还在扑腾，涟漪又乱又杂。
萧西曹穿的宽大飘逸衣裳，沾了水变得沉重无比，衣料裹在他的躯干上，和他看似清秀的容貌不同，他腰身有层精养的粗肥，引得岸上辛植等人大笑起来。
嘈杂声中，窈窈眼睑轻动，她垂下眼睛，收回了目光。
水下还有几人顽抗，李缮没放心里，让辛植处理就是，他转身，一旁窈窈身形微滞，李缮看着她，道：“走了。”
迟了片刻，窈窈才回过神，她小脸泛白，茫然地望着李缮，李缮皱了下眉头，握住她的手腕。
窈窈踉跄了一下，亦步亦趋地跟着李缮。
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看到死人，虽然不见血，但直面死亡带来的不适与恐惧，萦绕着心绪。
…
回到李府，李缮自去找李望，这时候杀了萧西曹，不太在李缮原定的计划里，只是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他也从不去思考“如果不杀了他”的可能。
甚至，他光是想起萧西曹打量窈窈的神情，就觉得那口恶气还没散完，岸边萧家人有十二余人，驻在上党的，还有百余人，他不会留活口。
而动静很快也传到钱夫人这儿，她让窈窈劝人，心下还是不安，也让李阿婶随时关注情况，于是，得知李缮一口气杀了十几个人，她惊呆了：“这么能杀啊？”
李阿婶讳莫如深：“对啊，一茬茬杀！”
钱夫人摸不着头脑，她让谢窈窈去劝，这也劝过头了吧。
她赶紧问：“谢氏呢？”
…
窈窈走到了东府外的甬道，这一路上，她从那种晕眩里找回了感知，只是，进门的时候，还没太缓过来，
她沉浸在自己思绪里，没成想钱夫人突然掀开毛毡，吓了她一跳，方才定下心神，缓缓福身：“婆母这是要去……”
钱夫人其实也是要找她，她打量着她，咳了一声，问：“大郎杀人的时候，你也在？”
窈窈又想起那些尸体，脸色白了白，因为刚刚受钱夫人一惊，眼圈周遭还抹开薄红，像只委屈的雪白小兔，我见犹怜。
钱夫人看得怔住，她从不知道女子受到惊吓后，竟然还能这么生动漂亮，她有些不自在，说：“我让你去劝，你要是不想去，就说不去得了，省得遇到今日这样的事，还吓成这样。”
钱夫人的口吻算不上好，窈窈却一下听出她的话里话，竟是教她拒绝。
她心头一松，轻声说：“多谢母亲，只是母亲交代，不管如何，我尽力而为。”
钱夫人本以为窈窈多少会怪自己，得了这句，她更不自在了，嘀咕：“我跟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是那么不好说话的人吗？”
窈窈笑了：“母亲一直很好。”
钱夫人脸色扭曲了一下，其实她自认和窈窈之间，一直有芥蒂，一个是世家看不惯的身份不正的主母，一个又是世家精养的姑娘，何况刚见面和北上那时，也闹得挺僵硬的。
但今天，窈窈居然夸她好，而且说这话的时候，她眼神那般实诚，好像打心底里是这么觉得的。
钱夫人突然就记起，窈窈问她要过鸣竹，说是可以弹给她听，除开最开始的不快，这之后，她和谢窈窈之间，好像还好？
她后知后觉地想，谢窈窈这声“母亲”，还真不难听。
等窈窈回去了，钱夫人琢磨了好一会儿，叫来冯婆子：“你去库房，把那把古琴给找出来，送去东府。”
冯婆子：“这是要送给少夫人么？”
钱夫人：“反正我也不会弹，给会弹的人才不可惜。”
……
萧西曹溺水身死的消息，李缮本就没打算瞒着李望。
喝完茶，李缮将茶杯倒扣桌上，说：“事到如今，母亲也好，我妻也罢，我都不可能送回洛阳。”
李望听罢，许久没有说话。
他没有因此暴怒发火，是因为从灭道佛，到这段时日以来，他已经隐约猜到李缮的野心，林副将因萧西曹的事去雁门郡报信，得知李缮去了范阳，又跑了一趟，更坐实这一点。
如今李缮杀萧家人，是图穷匕见，等到亲自面对，李望接受得比想象中快，他不是开拓者，但他不能成为累赘。
可是，他依然有无尽的担忧，大叹：“这时候起事，只会让并州成为众矢之的！”
李缮：“谁说只有并州？北方三州，没人能躲过这回。”
“……”
……
傍晚，李缮离开衙署，回到李府，按例先去东府同钱夫人说一声，钱夫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李缮便问：“母亲可是有话？”
钱夫人：“你可知道，你媳妇吓惨了？都差点哭了呢！”
李缮立刻回想起窈窈的模样。
他当然知道，除了和他对上的时候，她其实胆子不大，今天让她亲眼看到萧西曹几人溺毙，着实会有影响。
钱夫人见李缮沉默，以为他不喜自己插手二人的事，赶紧又说：“我也没叫你讲什么笑话哄她放松，就是以后杀人，不叫她在那看吧？”
李缮回过味来，疑惑：“母亲好似，对她还挺满意？”
这种直白的话叫人怎么回答？钱夫人立刻否认：“我哪有！不过就是，就是寻常关心嘛，今日要是你吓到的是郭夫人，我也关心，你对谢氏也挺满意？”
李缮神色冷淡：“……没。”
钱夫人：“哦。”
一场谈话，
甚是母慈子孝。
…
西府，窈窈拿到鸣竹，有些惊讶，上回她主动询问，钱夫人显然因为旧事耿耿于怀，这回竟然叫冯婆子送来了。
不管钱夫人出于什么目的，琴是好琴，窈窈亲手接过这把娄氏琴，对冯婆子郑重道：“我会好好保管的。”
冯婆子笑道：“夫人说给你，就是拿来弹的。”
窈窈心花怒放，她不舍把琴束之高阁，试探一下，而冯婆子也是闻弦歌知雅意，直接把钱夫人的话说出来了。
送走冯婆子，郑嬷嬷替窈窈斟茶，笑盈盈问：“可要调琴？”
窈窈轻抚琴头，却没有着急弹奏，而是深吸一口气，让郑嬷嬷：“嬷嬷，且把新竹、木兰都叫来。”
她难得这般严肃，郑嬷嬷赶紧去把二人叫来，很快，得知李缮杀了萧西曹，三人皆是惊惶——萧家之势大，可以说是大亓半壁江山姓萧！
而如今，李缮杀了他们，代表着什么，不需多言。
新竹慌了：“那、那怎么办？主君夫人都在洛阳……”
这个主君夫人，便是谢兆之和卢夫人，李缮的动作如果叫萧家知道，萧家怎么会轻易放过谢家。
木兰：“可要写信回去，叫夫人提防一二？”
窈窈道：“不用，”她不能暴露李缮，却又说，“我是要写信，不过，是给郭夫人。”
从此时到真正事发，还有时间，她想让郭夫人兑现诺言，趁着洛阳未查，将卢夫人和谢姝，请到并州避难，至于父亲谢兆之……
方才一路上，窈窈晃神、脸色苍白，除了因死人的冲击，也因为她想到了家人，更想到了，她不可能保住所有人。
而她，从来不是会勉强自己以卵击石的性子。
不多时，她写完了送去郡守府的信，心中沉静，便摸了摸鸣竹，随手拨弄一番。
清澈的琴音，从指尖迸发出来，幽远的前奏切进来，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愁绪随着木叶延绵，若是细品，还带着一缕伤怀。注
李缮站在屋外听了片刻，才背着手迈进屋中，窈窈正好收势，指端离开了琴弦，她起身：“夫君。”
李缮拉了张胡床，踢掉鞋子坐下，问：“你刚刚弹的什么？”
窈窈：“《湘夫人》。”
李缮：“屈子的？”
窈窈有点惊讶：“是。”
李缮：“你不会以为，武夫就对屈子等一无所知吧。”
窈窈就是心里这么认为，也不能真这么说，不过她还没说什么，李缮又说：“你弹你的。”
郑嬷嬷几人早已识趣地退下，窈窈想起早前他牵着自己的手，心中也有点说不清楚的滋味。她跽坐，又弄起琴弦。
不多时，用过晚饭，天色暗了，新竹铺好了被子，便灭了几盏蜡烛。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西府同床，不过因前些日子在路上，窈窈也习惯了，她钻进被窝里，李缮也上来了。
他倒是没直接躺下，而是一只胳膊撑着脑袋，也不说话，这么看着她。
窈窈忍着将自己缩进被子的冲动，缓缓地，看了李缮一眼。
李缮忽的低头。
高大的阴影朝自己袭来，窈窈赶紧闭上眼睛，心跳仿佛要跳到了嗓子眼，甚至似乎是嗅到了李缮的炽热气息，脸颊倏地发热。
然而，预想中的吻，却没有落下，过了好一会儿，她缓缓睁开眼睛，就看李缮早就回到了原来的姿势，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谢窈窈，你胆子不是大得很？”
窈窈：“我、我有吗。”
她的尾音克制不住的微颤，其实，她和对着他犯倔时，和现在也差不远，就好像一边怂，一边拿出爪子挠他。
李缮目力好，虽然床帏之中光线暗淡，依然能看到她反复咬着唇，柔嫩的唇瓣，被她咬得水润润的，有些可怜。
他喉结缓缓往下沉，却压下那股躁动，他看向了别处，道：“我跟你讲个玩笑吧。”
窈窈睁大了眼睛：“嗯？”
李缮换了个姿势，平躺着，道：“最近不是快端午了么，景成十三年那年的端午，我和祖父在南边钱唐那一带驻扎。”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提起李祖父，窈窈赶紧撇下旁的情绪，乖乖竖起耳朵。
那几年，江南闹了叛乱，是因为二十年前旱灾就埋下的隐患，归根结底，是人们就算努力种地，饭也永远不够吃。
不过，对根深蒂固的世家们而言，食物并不稀缺，到了大型的节日，如端午、中秋和腊八，食物一筐筐是吃不完的。
李缮：“当时，萧家用黏米和板栗包了粽子，往江里扔，祭奠屈子。”
似乎想起什么不好的回忆，他冷笑了下，很快又说：“那时，我和祖父入伍没多久，每人每天两个粗面饼。我胃口大，祖父把他的饼分一半给我，我还是饿得慌。”
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十三岁的李缮，便是怎么吃都吃不饱，不过，他也并非那些循规蹈矩的人，很快打上了世家洒的粽子的主意。
“我盯梢发现空隙，趁着没人留意，我与祖父偷偷换下世家的粽子，那时候，我一口气吃了四个，祖父吃了两个，还给辛植、杜鸣、王焕那些人带了好几个。”
“当然，我对屈子也心怀敬畏，吃完的粽叶和绳子，我就找柳絮包回去，重新放回萧家的船上。”
窈窈心想，这确实是李缮的行事风格。
李缮：“那日赛龙舟，等他们往江里丢粽子，就发现，粽子全都浮起来了，打捞回来一瞧，全是柳絮。”
窈窈心内一紧，问：“你……没被他们发现吧？”
李缮：“要是被发现，今日我躺的不是床，是棺材。”
窈窈不由轻轻笑了笑。
李缮低低笑了声：“好笑吧？”
窈窈“唔”了声，却不太明白李缮为什么要和自己说玩笑，突的，她心内生出一个有点荒唐的想法，难道李缮因为早上她惊吓的事，在安抚她？
她心内正疑惑，就听李缮声音低沉：“端午又要来了，我只是送萧家人去见见屈子，替我给当年的柳絮粽子道歉。”
窈窈：“……”
见窈窈沉默，李缮突的问：“你还怕吗？”
窈窈：“……”
本来已经不怕了，现在又怕了。

第27章 舌尖不太熟练
……
临近卯时，李缮起身，他看向左手边，窈窈裹着被子，老老实实蜷成一小团，她向来睡得香甜安稳，只是今日，眉间微微隆起。
李缮看了会儿。
他从来不需婢子服侍，穿衣洗漱完毕，朝衙署过去，此时天蒙蒙亮，他的桌案上，放着一封信。
杜鸣道：“将军请查阅。”
那是窈窈写给郭夫人的信，昨晚李缮在桌上瞟了一眼，无非是窈窈请教养琴，其余的，李缮也没有细看。
他没有再拆开那封信，直接说：“发出去吧。”
…
窈窈起床后，脸色是不太好。
她昨晚做了一夜的噩梦，一开始，她一直在包粽子，好不容易粽子都包好了，丢到江里，粽子竟然一个个浮起来，没等她看明白是怎么回事，粽子一翻，就成了一具一具尸体。
当即就把她吓醒了，抱着被子，好一会儿没缓过神。
郑嬷嬷递给她香片茶，窈窈深吸一口气，把诡异的梦境从脑海里赶跑，她捧着茶，问：“给郭夫人的信已经送出去了么？”
郑嬷嬷：“我刚要说这个，一刻钟前，郡守府送来请帖，郭夫人请夫人和少夫人一道去清隐寺礼佛。”
前有李缮灭道佛，郭夫人是等风头过去，才邀请的。
窈窈挑了一件样式简单些的裙裾，挽好头发，就去找钱夫人。
钱夫人拿着请帖纠结，李缮主张灭道佛，从前也叫她不必要再去道观佛寺，所以收到请帖时，她第一时候想拒绝。
不过，李望却认为可以去，甚至是应该去，那里头门道，听得钱夫人稀里糊涂。
所以一见窈窈，钱夫人难掩疑惑，问：“你公爹叫我们得去，说什么她们好受点，这又是什么道理？”
窈窈想了想，道：“母亲，这就好比李阿婶摔坏了母亲一个花瓶，母亲大抵会罚李阿婶月银，对么。”
钱夫人：
“那是，笨手笨脚的怎么能行。”
窈窈：“但罚过李阿婶后，母亲念多年情谊，不舍李阿婶天天在眼前畏手畏脚，就找个机会给李阿婶一贯钱，李阿婶也就能放心了。”
“烧道观佛寺后，咱们赴郭夫人的约，也是这个道理。”
钱夫人明白了，这就是老话常说的打个巴掌再给颗枣嘛，她只是一时没绕过弯来，只是从前，她敢这么问洛阳中的妇人，大抵会得到一个嘲笑的神情。
窈窈倒是神色如常，跟她解释了。
钱夫人心内忽的一顿，不过，嘴上还是坚持：“其实我也早就知道了，行了，咱们这就去了。”
窈窈笑了笑，没揭穿婆母的嘴硬，她心里有底，郭夫人之邀与她的信有关系，此次定是找机会，商议邀约谢姝和卢夫人的细节。
清隐寺离上党不算远，和以前窈窈、钱夫人来过的天阳观不同，清隐寺略显窄小破旧，寺门还有剥落的漆，来往僧人衣着简单朴素，想来在李缮灭道佛前，这寺庙就不是浮夸的风气。
郭夫人领着一个女子，站在寺庙大门前的石阶，她朝李家马车走来，那女子缀在后面，慢慢走来。
钱夫人下了马车：“你不会等很久了吧？”
郭夫人：“怎会！”她没把话掉地上，与钱夫人寒暄，又将身侧的姑娘介绍给钱夫人和窈窈：“这位是我家侄女，闺名华阴。”
赵华阴眉眼秀美，五官端正，她上着花鸟纹对襟，下着襦裙，臂间挂着一条鹅黄披帛，梳着少女发髻，还未成婚。
她目光淡淡略过钱夫人，带着点轻蔑，却径直朝窈窈行礼：“夫人、少夫人。”
窈窈见钱夫人不查，没好说什么。
一行人步入寺庙，礼佛插香后，窈窈还和郭夫人说了会儿养琴之道，听得钱夫人眼皮差点睁不开。
午饭是在厢房吃的斋饭，钱夫人一边往嘴里塞软烂的炖蚕豆，一边想念猪蹄。
她几次想放下碗筷，不过看窈窈还在吃，便多夹了几筷，不知不觉间，这桌子寡淡的斋饭还真吃完了。
钱夫人纳罕，原来人生得美，还可以下饭呐。
窈窈放下碗筷，拿着白色手帕轻轻擦拭唇角，她要去见郭夫人，没打算瞒着钱夫人，说：“母亲，郭夫人为谢家的事，找我有话，我想……”
果然，钱夫人十分好说话地摆摆手：“去吧去吧。”
窈窈道了声是，便带着新竹，一道去了郭夫人的厢房。
二人厢房只隔着几步路，窈窈走到郭夫人厢房外，听到郭夫人在说赵华阴：“……她是刺史夫人，就算身份不正，那也是刺史夫人。还好她没看出你摆着脸色，否则你以为……”
郭夫人的婢子敲了下门：“夫人，谢夫人来了。”
屋内很快安静下来，窈窈只做没听到什么，朝那婢子笑了笑。不一会儿，赵华阴先出了门，她脸色不好，对着窈窈浅一福身，疾步离开。
婢子：“少夫人，请进。”
郭夫人屋中烧着凝神香，她面容有些疲惫，对窈窈展露笑颜：“我侄女儿不懂事，今日，我训过了，还望……”
窈窈弯着唇角，笑了笑：“夫人客气，我本也没打算在婆母跟前嚼舌根。”
“不过，我婆母性纯良心善，不介意这么一回就罢了，还望你家姑娘莫再那般。”
能让她听到的“墙角”，自然是郭夫人授意的，试探钱夫人的态度。
郭夫人忙点头：“是、是，侄女儿心气太高，我和夫君也常头疼。”
趁着郭夫人有“愧”，窈窈说：“李家有个事，我想同夫人求解。”
郭夫人：“定知无不言。”
窈窈：“夫人可知道，谢五爷谢翡与我夫君之间的过节么？”
郭夫人：“这……”
这个问题有些出乎意料，郭夫人主要是不知道，窈窈竟不清楚谢翡和李缮的过节。
不过，窈窈若想查，花点儿时间，终究是可以查到的，这也不是什么绝密的事，当初李缮就是靠这件事，逐渐打开了名声。
郭夫人便说：“听闻当年，将军尚且在江南，谢五爷曾拜访萧家。而谢五爷擅枪，而李将军则在大庭广众之下，以枪挑掉了谢五爷的枪。”
窈窈有点惊讶，这件事，谢兆之不可能不知道，但卢夫人和她全都不知。
她缓过神，暂且当一事毕，又对郭夫人说：“我明白了，那邀请我母亲姐姐的事，夫人是有什么不解？”
郭夫人见窈窈将情绪控制得很好，心内羡慕，只盼侄女赵华阴学得三分就不错了，她换了个坐姿，说起正事：“郭家和卢家，本有交情在先。”
“何况你帮我劝了将军，我常感怀在心，你托我所做的事，我定会尽力而为。只是，邀请卢夫人是可以，但邀请薛家谢夫人，可能就难了。”
窈窈：“这是为何？”
郭夫人摸摸脸颊，有些尴尬，道：“不瞒你说，我时常关心洛阳谢、薛二家……”
郭夫人口中的“关心”，算是有些冒犯的探听，得到的消息也会更快，事关己身利益，世家之间向来如此。
窈窈能理解：“请详说。”
郭夫人：“前日才来的消息，薛谢氏怀孕了。”
……
从厢房里出来，新竹笑道：“太好了，大姑娘怀孕了，这可是喜事啊！约摸再过两日，咱们也能收到信了！”
窈窈也真切地高兴，但高兴过后，心里又一片沉甸甸的，她尚且没能有十成把握，让无孕的姐姐出行，若谢姝有孕，那是绝对不能北上了。
可是李缮已经杀了萧西曹，消息，迟早会传回去的。
窈窈轻轻叹了口气，新竹见她喜色渐收，便压低声音：“夫人，要不，咱们求求将军……”
窈窈愣了愣，求李缮么？
新竹话没说完，突的不远处的回廊下出现一个身影，赵华阴半靠在栏杆处，一手扯着栏外栽种的海棠树树叶叶玩。
新竹立刻闭嘴，窈窈知道赵华阴在等自己，她面带笑意，问：“赵姑娘可是有事？”
赵华阴打量着窈窈，因为要进香，窈窈穿得很素，蟹壳青色的对襟裳，外罩一件云白地广袖，没有刻意收束的腰肢，布料迤逦堆积，云鬓楚腰，袅袅婀娜，在古旧的寺庙回廊下，窈窈身上仿佛带着白玉菩萨的清冷。
只一瞬，赵华阴收回目光，笑道：“没什么，我遭婶娘训诫后，是来给刺史夫人、少夫人道歉，还望海涵。”
窈窈接了她一礼，道：“若姑娘真有诚心，请与我一同回我家厢房，当面道歉。”
赵华阴僵了僵：“这……”
她还以为，谢窈窈会和她一样瞧不起那钱夫人，谁人不知道，钱夫人也就运气好了点，否则以她的出身，哪里能到这种位置？
知她为难，窈窈点到为止，也没真打算把人带到钱夫人面前，钱夫人心情还不错，若突然得知自己平白被小辈看轻，反而坏了心情。
于是，窈窈朝赵华阴点点头，就要越过她，赵华阴突的说：“谢夫人，我在这里等你，还有另一件事。”
窈窈止步，回头看她。
赵华阴心里蕴着一口火气，头脑一热，说：“如无意外，最开始，应该是我嫁给李将军的。”
窈窈静默一瞬，笑靥如花：“如无意外，应是我姐姐。”
赵华阴：“……”
…
赵华阴回了厢房，砸了两样东西，好歹叫人拦住了。
郭夫人得知赵华阴去招惹窈窈，真生气了：“体谅你自幼失恃，我不怎么与你说过重话，但这次事情你做得太难看了，可还有半点家教？”
赵华阴：“我不信，当初将军死活不愿意娶世家女，为何回了一次洛阳，就愿意了，婶娘，我……我委屈！”
李缮在北地的名气远超过洛阳，他年少
成名，素袍常胜，面冠如玉，英武卓绝，且还不是一问三不知的文盲，饶是从前出身低，北地少女们对他，也抱有别样的憧憬。
赵华阴一开始，也只是心怀憧憬，在得知李望给李缮挑世家女，挑到郡守府时，她那夜完全睡不着。
郭夫人安排了一场小相看，她坐在屏风后，悄悄看着那个高大英俊的男人，越走越近，她期待着他的目光。
可李缮从始至终，没看过那扇屏风，更没看过坐在屏风后的她。
原来，李缮无论如何，也不愿娶世家女。  ：
此事闹开之后，赵华阴想，是他不娶世家女，不是他不娶她，而且李缮不管娶谁，都是配不上他的，谁叫他甘愿自降身份。
直到后来，听闻李缮定下了谢家女，赵华阴心中的惊讶自不必说，她一下觉得，被否定的是自己了。
后来这两年，她经常想，谢家女可以，她为什么不行，以至于到如今她十八岁了，没能看上任何男子。
而今天见到谢窈窈，赵华阴一边知道，她不会配不上李缮，另一边又因曾经的回忆作祟，心有不甘，这也是她冲动下，出言挑衅谢窈窈的缘故。
但她没想到，谢窈窈听到她那样失礼的话，竟全然不在意，还笑着回那种话，她好像不在乎李缮曾经差点和谁成婚。
不过，赵华阴想，他们之间，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不在意他，他自然也不在意她。
他只要不在意她就好。
很快，赵华阴心气才顺了，赶紧同郭夫人撒娇：“婶娘你别怪我，你知道我这两年不好过……”
郭夫人自从主持了那次相看，折损了赵华阴的自尊，其实也总有愧疚，她叹口气，拿起一串手珠，念起阿弥陀佛。
…
吃过素斋，稍加歇息，钱夫人早已如坐针毡，想回去找李阿婶唠嗑了。
她有一事还挺好奇的，直接问郭夫人：“饭后我听到一阵碎瓦声，是你们房间在砸什么吗？”
郭夫人一脸尴尬：“有些瓷盘没放好，摔坏了。”
钱夫人意识到自己问错了，也有些尴尬：“那……你下次放好点，好端端的瓷盘，摔了怪可惜的。”
赵华阴低头，疑心钱夫人在阴阳怪气，更是窝火。
窈窈不好笑出声，便提议：“日头也西斜了，不若我们就回去吧？”
郭夫人：“是，心意到了，不必整日供奉佛前。”
等郭夫人和赵华阴上了马车，钱夫人拉着窈窈，小声问：“我刚刚是不是哪里说得不对？”
窈窈轻声：“母亲说的其实还好。是郭夫人习惯了一些人说话委婉七分，母亲的率真，让她应接不暇。”
钱夫人本是以为自己“又说错话”，以前在洛阳，她就一次次说错话，也不是没有夫人好心提醒她，但越提醒，她越管不住这嘴。
而窈窈和那些人想法不同，她说她率真，才让人不习惯，而不是她做错了。
钱夫人一喜，不错，她就是个坦率真诚的人。
她心内火热，想把窈窈拉上马车再聊聊，不远处，传来一阵嘚嘚马蹄声，只看李缮骑马从半坡走来。
见到马车，他下马，牵着马走来，对钱夫人道了声：“母亲。”
说完，他又看了眼窈窈。
窈窈低头轻福身。
钱夫人：“你不是很忙吗，怎么过来了？”
李缮：“怕你们又遇歹人，我刚好巡防回来，顺路接你们。”
钱夫人想起上回天阳观遇刺，仍有余悸：“那行，一起回去吧。”
…
外头男人的声音，让赵华阴还是没忍住，撩开车帘，只看男子一身武袍，剑眉星目，宽肩窄腰，他侧对着她，没有朝她的这辆马车瞥一眼。
而他紧紧盯着李家马车，谢窈窈正在上马车，她扶着婢子的手，娇柔的身形晃了一下，他张开了一下手臂，似乎要防着她突然摔下来。
这是一个很下意识的动作。
赵华阴盯着这一幕，前面所有自我宽慰，都功亏一篑，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甚至是来接她回去的！
她手指死死掐着手心，狠狠摔下车帘。
……
李家马车下了半坡后，钱夫人还酝酿着和窈窈说什么呢，车外，李缮忽的说：“母亲可要骑马？”
钱夫人莫名：“不要。”
须臾，李缮又问：“窈窈呢？”
钱夫人怎么觉得哪里不对呢。
窈窈疑惑地朝车窗外一瞧，李缮弯着腰看她，抬手指着不远处，被牵来的羡春。
她一愣，难掩喜意，双眼水润明亮，既然李缮把羡春弄出来了，窈窈不想浪费这次机会，重重点头：“要。”
虽然她没有穿着胡服，不过，把宽大的裙摆绕过脚踝，各自打结，倒也不必怕裙子教风吹起来。
李缮坐在马上，问：“还记得怎么骑么？”
窈窈：“嗯！”
她翻身上马，还挺有架势，李缮这才收回目光，说：“走吧。”
他二人走远了，马车里，窈窈不好带着新竹，留着钱夫人和新竹面面相觑，好一会儿，钱夫人才若有所思问新竹：“所以，我儿子其实不是接我，是接他媳妇？”
新竹：“……”这让她怎么回。
世家的婆媳之间总有这样的，若儿子和媳妇关系近了，婆婆可能就以为儿子被抢走，心生不忿，衍生出的矛盾，那是很恐怖的。
她正为窈窈捏把汗，下一刻，钱夫人拍了下大腿，她果然压着不快，嘀咕道：“他这是做什么？把人叫走，这样我回去路上，多无趣啊！”
新竹：“……”
……
天时早起来了，骑马的时候，吹拂在脸上的微风，比三四月时候舒适得多，好像一只带着一点温度的手，轻轻抚过脸庞。
窈窈握着缰绳，全神贯注，羡春本来是小跑，李缮和他的马逐渐加快，窈窈忍不住跟上他的步调，最后，羡春竟然跑得比以前都快。
快马的畅快，能吹散心头无数阴霾，直到马儿迈进一片水草丰沛的地方，速度逐渐慢下来。
两人骑着马，小小走了起来。
李缮微微侧过眼眸瞧窈窈，她鼻头微粉，两腮红润，气色很好，像是一颗熟透的蜜桃，和早上那紧皱的眉头相比，应是抒发了情绪。
他看了好一会儿，窈窈用手背碰了碰脸颊，小声问：“夫君，我脸上是有什么吗？”
李缮：“没什么。”
窈窈放下手，就听他说：“这匹马就是逐日。”
那匹抢了她取的名字的马？窈窈这才留意到他的马，马儿的毛发比羡春更偏红，膘肥体壮，马鬃茂密，也是一匹不可多得的好马，逐日这个名字给它，并不埋没。
李缮说：“你可以骑它。”
窈窈愣了愣：“我吗？”
李缮：“对，你已经会骑马，可以换马试试。”
窈窈自然心动，她弯起眼睛，道：“多谢夫君。”
李缮先下马，掸掸衣袖，另一边，窈窈也踩着马镫，跳下了马，她发上簪着一支鎏金蝴蝶步摇，因为她的动作，蝶翼震动，轻轻摇曳，流光溢彩。
李缮眯了眯眼。
窈窈一心想骑马，大步朝他走来：“我看看……啊！”
那漂亮的蝴蝶像是被狂风一卷，乱了方向，骤然朝他飞过来，李缮蓦地环住她的腰，是下意识，亦是……早有准备。
而窈窈惊魂未定，她忘了她把裙子绑起来了，刚刚走了两步大的，竟被裙子下的结绊倒，差点就摔地上了。
但现在，和摔地上也没区别，李缮的怀抱，也是硬邦邦的，窈窈一手撑在他心口，手心发麻，回过神来，手和被烫着似的，赶紧抽回去。
只是他心口的衣裳上，留着她的小手印折痕，五个指头一个掌心，有零有整。
她不敢看他，用一只手拂他心口的褶皱，拂了两下，还没
消，又拍了一下。
李缮屏住呼吸，只觉一阵痒意，钻进了心底。
下一瞬，他一手捉住了她的手，往斜旁一扯，又将环住她腰肢的手，往自己怀里按住，眨眼间，窈窈落入他怀抱，她贴着他的身躯，被迫抬眸。
她声音很轻：“夫君……”
李缮双眸轻阖，幽深漆黑的眼底深处，蕴着灼烧的滚烫，手上力道大到，似乎要把她揉进他怀里，生命里。
然后，热烈滚烫的唇含住她温凉柔软的唇，舌尖不太熟练，但又毫不客气地撬开她的牙关。
卷住她的舌，粗重地吮吸。

第28章 细细的红线
李缮好学。
他出身于微末，家徒四壁，唯有祖父一柄三尺剑，还算值几文钱，他就自小把祖父那一身剑法，全学走了。
后来，他被征调入军队，危机共存，他在夹缝中混得精通十八般武艺，当年的军中主将还算看得起他，于是军中每每得空，那些军兵们成群结队寻花问柳、及时行乐，李缮就缩在帐下，就着火盆里微弱的光，识字读书。
慢慢的，他通读兵法、史书、政论，乃至诗词歌赋都有涉猎，否则也不会认识屈子。
他也托胎于泥土地，不再是受人厌弃的贱民，而是成为坐在马背上，身先士卒、一呼百应的将领。
他有今日，全是离不开“学”之一字，第一回吻住窈窈的时候，他反复想起那拓跋骢和公主，到如今，他一瞬融会贯通，谁也想不起来了，只想细品眼前人儿。
陌生又刺激的触感，让窈窈舌尖下意识瑟缩往后。
他宽大的手掌转去控制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那浓密乌黑的头发，发髻间颤颤的蝴蝶步摇，正好从他指缝间长了出来。
男人脖颈线条绷直，露出刀尖儿似的喉结，那喉结来回滑动，窈窈鼻间也发出一声难耐又软糯的呻。吟。
他蓦地更压低自己身躯，朝更深处吻，噙住她舌尖狠狠吮着。
躲无可躲。
耳廓里，水声搅动的声音，比窈窈的心跳声还要大，她舌根发麻，不住地吞咽，热意一层层传递到全身，直到脚趾都发软。
整个人好像要滑倒了。她迫不及待想抓点什么支点，维持平衡，素白的手指漫无目的地在空中摆了摆，终于，抓到李缮的衣襟。
“咚”“咚”“咚”。他的心跳又重又快，爬到她的指尖，震得她颤了颤，根本抓不住那点布料。
她眼前似有一道白光，下意识咬了下他的舌尖。
李缮“唔”了一声，他缓缓松开她的唇，齿间拉开一条银丝，断开。
窈窈如获新生，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从来如雪细腻白皙的肌肤，漫开粉霞般的软红，发髻被揉散，朱唇肿得水润淫。靡，似乎再吮一口，还能吃得满嘴香蜜。
李缮身体紧绷，目光炙热。
他抿掉舌上的血腥味，拇指揉了揉她的下唇，嗓音喑哑如细腻的砂砾：“谢窈窈。”
窈窈恍然记得自己刚刚做了什么，她目光游移，解释的声音小得人快听不清：“我、我呼吸不过来了……”
再被亲下去，她真的有种要被他拖入一个未知的地方的感觉，倒不是恐惧，而是控制不住的战栗。
李缮道：“你改名叫咬咬得了。”
窈窈：“……”
她垂下发烫的脸庞，再看四周，羡春和逐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远了，新绿的草叶随风轻动，一望无际，虽然没人，但还是在外头。
而她还被李缮揽在怀里，他手臂和胸口发烫，热得她腰窝都要出汗了。
她浓密的睫毛动了动，说：“我们回去吧。”
李缮盯着她的脸，但身上、手上，还是保持着原来的动作。
窈窈羞得想咬唇，只是才刚抿了下唇，就发觉嘴唇又麻又热，知觉变得格外敏感，她都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但肯定，没那么得体。
偏偏李缮还禁锢着她，她只好鼓起气，推推他的手臂，又抬眼看他：“夫君，回去了……”
看她像是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李缮终是扬起唇角，他放松手上力道，道：“行，你记着，你欠我一口，回去我再咬回来。”
果然小心眼地记上了。
窈窈不答话，只是抬起手臂，用宽大的白色袖子挡住了下半边脸，只留一双明媚艳丽的水眸，忽闪忽闪。
李缮按下心头的热意，他两指压在唇下，吹了个清亮的口哨，逐日和羡春听到哨声，踏着马蹄跑了过来。
窈窈赶紧缓和了一下呼吸，走向羡春，还没上马，就听李缮说：“你过来。”
窈窈疑惑地看着他。
李缮拉着逐日的缰绳，神色自然极了：“我们回去，骑一匹马就够了。”
他们之前，不是没同乘一马，那时候李缮教她骑马就有过，但这次，窈窈知道意味不一样，不为教学了。
可她有点不敢靠近他，怕他等等在马上就咬她一口，说真的，她丝毫不怀疑李缮做得出这种事。
她还是坚持站在羡春身边，轻声说：“羡春一匹马在这，它孤独。”
李缮点点头，他丢下逐日的马缰，对窈窈说：“那就让逐日留在这吧。”
窈窈讶然：“会走丢的吧？”
李缮：“它怕孤独，会追上我们的。”
窈窈：“……”
他托着窈窈的腰臀上马，自己也长腿一跨，坐到窈窈身后。
“驾！”
羡春跑开了四蹄，窈窈忍不住往后瞧，湛蓝的天色之下，绿原满地，逐日正悠哉地低头吃草，根本没追上来。
她与李缮的眼眸对上，他眼睛看似慵懒实则明亮深邃，藏着得逞的笑意。
逐日根本不会自己追上来，但也不会走丢，因为在几百米开外，有他的亲兵候着，等他们走后，自会过来带逐日回去。
不过，李缮没打算告诉窈窈，刚刚这里也就他们两人，他亲她一口都得被咬一口，那要是叫她知道，不远处有人，虽然他们什么也没看到，但她约摸要羞得缩进袖子里。
总之，如果逐日、羡春和李缮，一定会有一样落单，李缮觉得，绝对不会是自己。
不过他就算不说，窈窈也猜到了隐情，偏偏她差点被“逐日会自己追上来”这种话唬过去，她赶紧回过身，不理会李缮。
李缮终于没忍住，大笑起来。
他低头靠在她肩上，暖热的气息氤氲在她耳际，胸膛贴着她薄削的后背，笑声传递到她身体里，一阵阵的酥麻。
窈窈不由也弯了弯唇角。
出乎她意料的是，一路上李缮拥着她回去，却没找机会咬回来，只是他难得的行事“妥帖”，越让她疑心，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要咬回来。
直到回了李府，李望有事寻他商议，李缮便又往衙署去了。
而窈窈回到西府，她早已整理过行装，郑嬷嬷还是一眼看出她发上的鎏金蝴蝶步摇，往下歪了一些。
再看窈窈泛红的唇，郑嬷嬷一下清楚了，想起新竹先前也说两人的亲密，她难免感慨：还好李缮不是真的一瞎到底的。也是，谁人看着她家姑娘，能不心软呢！
就是李缮心软得不易，天老爷，她只盼着两人愈来愈好。
而窈窈坐在胡床上，对铜镜拆下那枚蝴蝶发簪，她动作顿了顿，忽的问郑嬷嬷：“嬷嬷从前在家中，没听闻五叔和我夫君有罅隙吧？”
郑嬷嬷：“不曾。他二人竟有罅隙？可是五年前上党一战？”
窈窈：“不是，要更早。”便将从郭夫人那听来的事，说了出来。
郑嬷嬷掐指算了算：“五爷南下与萧家合作的时候，得是八、九年前了，我着实没听说。是不是那时候侯爷还未崭露头角，这事也就不了了事？”
窈窈也怀疑有这原因。
她与五叔素未谋面，却熟知世家子弟的作风，谢翡难逃这种作风，如果他被年少气盛的李缮，当着将士的面挑落枪戟，丢了颜面，定不可能就此罢休。
纵然知道李缮的来时路，定多有荆棘，才会对世家厌恶至极，只是和谢家还有如此关联，窈窈还是无可
奈何。
郑嬷嬷也知她的顾虑，给窈窈轻按肩膀，道：“夫人，侯爷如今也不再因夫人姓谢，就冷待夫人，可见他已经过了这道心防了。过去的事，就当过去了吧。”
窈窈点点头，她已经让郭夫人送信南下，思来想去，她还是决定再修书一封，跟着南下。
至于新竹前面提过的，请李缮出马让谢姝北上，窈窈有一瞬的心动，但现在，她没打算这么做。
谢翡和李缮有过节，李缮可以不迁怒她，却未必不会迁怒她的家人，她何须多此一举。
…
窈窈的信件到了上党驿站，又被小吏送到李缮这儿。
李缮正在和范占先看那冀州、幽州的领地，按变化更改谋划，萧西曹死了，他们速度要更快。
乍然看到信件，以及信上那漂亮的字体，范占先躬身退出屋内，留李缮一个人看。
而李缮将信拿在手里，摸着信封封口，许久，没有打开，就把辛植叫进来。
辛植：“将军可是检查好了？”
李缮没有回答，把信递给他：“发出去吧。”
…
……
也是这一日，冀州、幽州彻底大乱。
先是十几日前，范阳卢氏不敌“好胜军”，坞堡大开，与首领高颛共治范阳，幽州司徒家还想靠卢氏制衡，得到这个结果，震怒，举兵包围范阳。
冀州陈家也借这个机会，要讨伐高颛，领兵进入幽州地界，双方一触即发之际，高颛请卢氏牵线，率兵投靠了幽州。
有卢氏担保，司徒家欣然接受，收编了高颛在内的二千余青年，打算让高颛带着这些人，去打冀州陈家。
只是，还没等司徒家坐享渔翁之利，高颛和卢氏阵前叛变，又成了陈家的先锋军队，反过来领冀州军深入幽州腹地。
司徒家也因疏忽，接连失去两座城池，卢氏子弟有能干者，跟着高颛啃下了一座幽州城池，算是报复了司徒家前面的见死不救。
消息传到洛阳，朝中大吵，司徒家和陈家在朝中的人相互攻讦，甚至到丢鞋子的程度。
谢兆之忙得不可开交，日日不见人影。
与这个消息同时传到的，还有并州的两封信，一封是窈窈的，信中讲了李缮忙碌，未必能在月内送她回洛阳，她十分思念母亲姐姐，盼能相聚。
另一封则是上党郡郡守夫人郭氏，谨以友人的名义，请卢夫人、谢姝北上观光。
旁人或许不清楚，卢夫人是明白窈窈的性子的，她但凡能说出“十分思念”，说明并州有事。
卢夫人心惊胆战，一夜没睡好，好歹排除李缮软禁窈窈等可怕的猜想，但也知道，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第二日，她以自己病了为由，着人去薛家请谢姝回娘家，所有人都不曾察觉异样，谢姝挺着三个月大的肚子，回到谢家。
母女二人将窈窈的书信展开，谢姝踱步，心中惊恐：“莫不是那李缮欺负得窈窈不见天日？”
卢夫人：“不太应该，如果窈窈真是左右为难，这封信，也不容易发出来。”
谢姝松口气，她自是怕窈窈受委屈，不过卢夫人说得也对，能发信，就没到最坏的时候，看来是别的缘故。
她疑惑喃喃：“按说，我有孕的消息也发给她了，应当是收到信后才发的这封，郭夫人怎么也要我北上。”
卢夫人：“许是还没收到呢。不然，你就别北上了，你现在有孕，就算想，薛家也不会答应。”
“大抵窈窈是思念得紧，这一月月往后拖，真是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回来，我自去瞧瞧她，也好安心。”
谢姝反复看着窈窈的字眼，琢磨着，心里有了个大胆的猜想——李缮要反！
如今朝中都被冀州幽州的战事弄得焦头烂额，再加上有一心讨好洛阳的李望，还真没人怀疑到这上面去。
要不是窈窈的信，谢姝也不信，她赶紧正正神色，压下心口震惊。
待回到薛家，谢姝伺候完婆母回到居中，薛屏已经归来，他身上带着酒气，笑眯眯走来：“听说你回娘家了，我怕你又一去不回，正要找一匹马追你去呢！”
谢姝扯着嘴角笑了下，面色恢复冷淡，越过薛屏，却被薛屏拦住。
哄了这么久，薛屏也难掩疲惫：“那日就是吃醉酒，我都把那婢子打发走了，天下无人说我有错，你凭什么一直对我冷脸？谢姝，我自认我没有对不住你！”
谢姝身上一阵热，一阵冷，她看着这个曾经让她无比满意的夫婿，感到一股冲天怒火。
既然薛屏连维系表面和平都不肯，谢姝也懒得装了。
她道：“我求你赶走莺儿了么？我说的是，你想要，你就留用了罢！我在乎的从不是一个莺儿，是你从来不肯正视你自己的错。”
薛屏遭酒气一激，面红耳赤：“好好好，说到底还是我错了，你恨我是我管不住我自己，可你让我改错的机会一次不给！”
他指着谢姝：“让你的婢子今日服侍我！”
谢姝忍住眼眶的泪水，她看着薛屏拂袖离去，叫住自己贴身的两个陪嫁女婢，道：“你们不必去伺候他，脏得很。”
她怒气冲冲地越过门槛，被绊了一下，竟然直直摔倒了，引得周围女婢惊惶：“夫人！”
本能让她护了下肚子，肚子有一点疼，还没见血，她惊疑不定，怔怔坐在椅上，等着女婢去请郎中。
而屋中闹出这么大动静，薛屏也假做聋子似的，不管不顾。
谢姝呆呆坐着，看到了桌上放着的一本书，自打她和薛屏闹开，她就没怎么看过书籍，因总是心烦气躁，翻的是一本易读的野史，讲的是前朝轶事。
此时，翻开的那一页上，明晃晃写着八个字：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谢姝缓缓道。
她撇开婢女扶着她的手，走到了外面，屋外几阶白玉台阶，如果滚下去，现在胎象受惊不稳，这孩子，必定保不住。
窈窈不怕危险，那般郑重提醒了，她要为了这个薛氏子，葬送后半生么？
若是母亲，谁人能舍得？谢姝想，她不止是母亲，她还是她自己。
她眼中慢慢露出决绝。
…
按说好胜军和卢氏子弟，也没那么多兵力，但不知道是冀州慷慨借兵，还是幽州慷慨借兵，高颛麾下多了数千作战经验丰富的精良士兵，攻克幽州城池，势如破竹。
卢家外祖给窈窈来信问安，一切顺利。
窈窈并不惊讶，光看李缮这两日忙得早出晚归，她就知道，这是他的布置，卢家也能趁此机会，获取一些战功保身。
郑嬷嬷道：“好胜军打起仗来，还真挺有架势。”
窈窈问：“原来不是叫太上军吗？”
郑嬷嬷：“是啊，怎么改成好胜军了？”
“不好听？”李缮踩着六合靴，自屋外进来，他身上锁甲未解，额角还有点薄汗，看来是刚骑完马回来。
郑嬷嬷和新竹、木兰束手后退，窈窈起身，笑了笑：“夫君回来了。”
李缮解了锁甲放到桌上，让新竹等人拿下去，又往浴房走，他洗漱很快，窈窈才刚坐下，听到一阵啪啦的水声，没多久，李缮穿着新衣裳出来了。
她本以为他只是赶回来洗浴就又走了，不然怎么那么急，然而，李缮坐在了她的对面，斜身子靠在案几上，他头发随意挽在发顶，发梢还有一滴水珠，摇摇欲坠。
窈窈放下手中琴谱，疑惑地看他。
李缮耷拉着眼皮，俊眸上压出两道眼皮褶子，漫不经心地瞧她：“你觉得，好胜军不好听？”
窈窈好奇，试探地说：“还可以。”
李缮：“只是‘还可以’？好胜好胜，不是赢了很多场吗？”
窈窈：“哦……”这名字是他改的，一定是他改的。
李缮不依不饶，越过案几，非要从她口里得到评价：“你觉得难听？”
窈窈本也没觉得难听，叛军的名号于她而言，没什么区别，太上军也好，好胜军也罢，没有哪个更好哪个更差。
但李缮非要她说好听。
如果是
以前，她会顺势而为，糊弄过去，但此时不知为何，就是生出一丝丝抗拒，这点抗拒在李缮的催促下，骤地放大了。
她缓缓站起身，道：“实则这个名字……”
李缮盯着她。
窈窈话锋一转，朝屋外走：“夫君，母亲刚刚叫我，我得去一下东府。”
李缮：“……”
他突的拍案起来，狞笑道：“你就是猜到是我改的了，竟也敢嫌弃？”
窈窈想笑又不敢笑，还得装出惊讶的模样，眨眨眼：“原来，是夫君改的？夫君真是……真是盖世文豪！”
李缮再听不出反讽也白活这么多年了，他大步朝她走来，窈窈赶紧跑，但很快被李缮抓了个正着。
他从背后抱住她，一只手轻易攥住她的两个手腕，低头用下巴还没清理的胡渣，刺她柔嫩白皙的脖颈。
窈窈痒得在他怀里挣扎，衣襟都乱了也不自知，她忙也怂了，又笑又躲：“好听的，真的好听的！”
她笑了会儿，才发觉不知道什么时候，李缮没有再动了，男人刚沐浴后的身体，带着一股桂花胰子的香气。
他居然还偷用了她的香胰子。
不过，同样的香味，在不同人身上是不一样的。窈窈嗅到的，是一股暖春燎原的桂花味，而李缮鼻息之间，是一股清冷香甜的桂花味。
两股味道很相似，带着细微的不同，萦绕交织到一处。
窈窈刚刚挣扎得厉害，此时呼吸还有点快，她感觉身后，李缮滚烫的目光，落在她脖颈上，让她细细密密的汗毛，一根根悄然竖起。
他道：“咬咬，你还欠我一口。”
窈窈就知道，李缮不提不是忘了，是一直在找机会，变本加厉要回来。
想起那个吻，她闭眼默许了，反正，就是脖颈或者唇上咬一口呢，她不用提醒的，他也不会太用力。
果然，李缮低头，循着她的脖颈。
窈窈感觉到鼻息落到她的后颈，或许是心内有准备，也或许是等他这一口回咬等了一天，她没有太紧张。
突的，他犬齿叼起她藏在衣襟深处，那两根细细的红线，咬住往上一扯。
抹胸束着她的圆润柔软，也跟着一紧。

第29章 三天取胜
…
布料的扯动，带动衣领下的摩挲，丝绸细腻光滑的质感勒紧胸口，明明没被直接碰到那娇嫩的位置，却更胜被碰到。
一刹那，窈窈心口跳得极快，热意从浑身上下迸发，脸颊耳垂全都烫得发麻。
身后人咬的这一口，似乎很用力，又似乎没使什么劲，不过眨眼一瞬，他的齿尖松开，红绳倏地回到窈窈后颈。
细线贴着后颈的触感，却让她不由一颤。
将她不知所措的反应纳入眼中，李缮压着嗓音，笑了一声：“我又没真咬你。”
窈窈纵是知道他脸皮厚，也难免又羞又臊，她撩起眼尾，半嗔半怨似的，睨了一眼李缮，又怕对上他的视线，慌忙垂下眼睑。
李缮盯着她嫩红的耳垂，缓缓低头，他放轻了呼吸，温热轻柔的湿润，落在她颈侧，一时分不清那是他的气息，还是他落下的吻。
……
原先窈窈没猜错，李缮确实是忙里偷闲，趁着有那么一会儿的时间，回来洗个澡换身衣裳，松快身子，就要去西边的盂县巡查。
盂县毗邻冀州，能更快调整好胜军的动向，可见李缮对冀州、幽州志在必得。
“大致五天，我就回来了。”李缮已经穿好了锁甲，他目光微微闪烁，低头盯着窈窈。
窈窈送他到门口，她点点头，以前李缮是会说去哪，但是具体去几天，没这么准确的时间。想起方才的亲密，她到现在脸颊还有点热。
她软声道：“夫君注意安危……早日回来。”
李缮“嗯”了声，这便转身。
沿着李府中轴，他接连大跨步越过两道大门，此时府外，辛植等人都候着他，抱拳行礼，李缮颔首，跨上逐日一踹马腹。
辛植等人急忙跟上，却看李缮拉了拉马缰，沉声道：“这次时限，五天……不，三天取胜。”
辛植有些惊讶，五天还算宽裕，三天就是紧赶慢赶了，不过李缮擅速战速决，何况萧西曹已死，定然是越快越好。没错，应是这个原因了。
辛植自认看破一切，忙道：“是，将军。”
时间紧迫，马蹄踏着泥土地狂奔，李缮躬身伏在马背上，熠熠天光下，他目光锐利明亮，嘴角噙着似有若无的浅笑。
……
自那日，窈窈与郭夫人商议过后，短短四五日，郭夫人那边就有了回音，着心腹带的口信：谢家和薛家都同意，卢夫人和谢姝已经北上，不日抵达上党郡。
郑嬷嬷替窈窈高兴：“大姑娘也北上？那真是极好，你与大姑娘可从没这么久没见过。”
窈窈知晓，是自己的去信奏效了，虽然她没在信里提到半点李缮的图谋，但她的用语并非她的习惯，姐姐和母亲都看得出不对，才会排除困难北上。
自然，高兴之余，窈窈也有些担忧：“姐姐能说服薛家，想来并不容易。况且怀着身子，路上危险更是难测。”
郑嬷嬷：“大姑娘是个主意大的，她不会让自己吃亏的，倒是，大姑娘可能会在这儿生产了。”
窈窈赶忙说：“我对这些一窍不通，还得嬷嬷替我打点打点。”
谢家无丑颜，谢姝的孩子，不管男孩女孩，想来生相不会差，想到可以和姐姐一同见证外甥的降生，她更是期待和欣喜。
郑嬷嬷笑道：“那是自然，我都会盯着的。”
这段时日，郑嬷嬷也想过窈窈若有孕，自己要怎么布置，只是自家主子迟迟没有好消息，她却先给谢姝布置上了。
她悄悄看了眼窈窈平坦的小腹，不管如何，还得等李缮得空，两人没有时间，孩子还能从哪来，总不能凭空就揣上了。
窈窈浅浅呼了口气，暂且搁下此事，今日，她要随钱夫人出门踏青。
她挽了堕马髻，耳垂珍珠白玉环，行走之间珍珠与白玉交相辉映，她肌肤光泽不亚于其中一样，白皙耀眼，她如画眉眼中，逸散的轻软笑意，愈发显得心神怡然，光华灿灿。
钱夫人真是数不清多少次，叫儿媳晃了眼。
等窈窈到她跟前，唤了声“母亲”，钱夫人这才“嗯”了声，问：“要出门，你就这么高兴啊？”
窈窈一愣，摸了摸脸，她自己今日情绪这般浓烈，竟连钱夫人都看出来了。
她笑道：“是，能和母亲一同出去，自是高兴的。”
过了五月节，万物生机勃勃，杨柳发枝，天朗气清，暖和而不闷热，着实适合踏青。钱夫人和窈窈，就到了潞河河岸。
潞河发源自漳县，穿过上党郡朝东走，最终汇向黄河北，此时的河面碧水渺渺，波光粼粼，河上几艘船舫穿梭。
美则美矣，窈窈突然想起，那天李缮杀萧西曹，也是在潞河，就是在引成护城河的浅岸处。
她赶紧摇头，人都死了，不必去想，便专心瞧起四处景致。
洛阳女眷圈子里，时不时就有宴请诗会，比起洛阳，上党郡内简单得多，除了最开始钱夫人和窈窈刚落脚的时候，宴请不算频繁。
而钱夫人本就怵与世家往来，这次踏青，她没想过请谁，她不提，窈窈也只做不知，乐得只二人赏风光。
这般好天气，有心踏青的不止李家人，一顶轿辇缓缓停靠下来，赵华阴扶着婆子的手下了车，只消一眼，就被葱翠榴树下的身影，吸引了目光。
婆子跟着瞧了一眼，问赵华阴：“姑娘，那是李府的女眷，咱们可要去打声招呼？”
赵华阴暗道不比谢窈窈差，不必避让，就板着脸，说：“去。”
…
钱夫人站在野石榴树下，频繁抬头瞧那树枝，根本挪不动脚步。
这时节，榴花凋零，一个个青黄色的小石榴挂在枝头，钱夫人口里滋滋冒涎水，面上一本正经，道：“我还没吃过北方的石榴。”
窈窈说：“我也没吃过这种石榴。”
钱夫人：“什么？你没吃过？那你可给吃一个试试！”
窈窈：“……”但是好像还没熟呢。
就算石榴未熟，也难挡钱夫人的热情。
李阿婶在周边寻到一根趁手的木棍  ，打枝头，石榴慌了几下没动，钱夫人双手捋起袖子，抢走木棍，道：“哎呀你不行，我来就是了！”
她大展神威，一顿乱搅，噼里啪啦地掉了七八个榴子，窈窈手掌遮了一下脑袋，好险，没被砸到。
李阿婶捡小石榴：“熟了熟了，摁着都不硬。”
钱夫人用手掌压开一颗石榴，里头的籽儿确实粉粉的，她塞了一半给窈窈。
窈窈忍不住轻笑了笑，接过钱夫人手里的石榴，突的，钱夫人盯着她身后，表情突然变得尴尬。
窈窈回过身。
郭夫人的侄女赵华阴站在她身后几步开外，她盯着她们，惊讶得深深皱着眉头，尤其看钱夫人，就像在看什么猴子。
虽然她早知道李家主母身份低微，也打心底里瞧不起她，但今日才知道，钱夫人行止竟和农妇一样，鲁莽无礼，竟然自己打石榴，谢窈窈不阻拦，定是为了讨好钱夫人，毫无世家女的风度！
她心内又惊又嫌，开口道：“你们洛阳来的，都是这样的吗？”
钱夫人捏紧了石榴，面色通红，脑中除了骂人的土话，一时找不到其他话了。
窈窈却没有理会赵华阴，她指端捻起石榴粒，吃了一小颗，木兰递上手帕，她抿掉里头的白籽。
她皱皱眉头，神色自然地对钱夫人说：“好像还没熟。”
叫她一说，钱夫人也想起自己馋石榴了，也朝嘴里放了一颗石榴粒，被酸涩得拧起脸，这么难吃，窈窈说话真是太委婉了！
二人自顾自品尝石榴，把赵华阴落在那儿，显得她方才太咋咋呼呼。
赵华阴脸色青了红，红了白，终是不愿被忽视，又道：“这也太不雅了。”
钱夫人怒目，要不是多年的经验让她知道，骂人反而让自己落了弱势，一句放你娘的屁就要出来了。
窈窈这才看向赵华阴，她摇了摇头，疑惑道：“什么是雅？”
赵华阴梗住。
窈窈：“若规行矩步就是雅，你方才对着我们露出的表情，才是大不雅。”
赵华阴的脸色更精彩了，钱夫人福至心灵，大盛说：“对啊，你算什么人，也敢对我的行为指指点点？”
赵华阴身边的婆子，是郭夫人指派到她身边的，见情状不对，连忙致歉：“是我家姑娘莽撞了。”
钱夫人“哼”了声：“窈窈，我们走！”
窈窈对着赵华阴二人点点头，跟着钱夫人转身离去。
钱夫人大悦，她第一次在这些世家女面前找回面子！窈窈从头到尾都没乱了阵脚，临走的时候，还那般彬彬有礼。
钱夫人不由回想自己一番“纳妾论”，被卢夫人怒斥后，窈窈也是很守礼地一拜，再离去的。
那时她怒得不行，如今才知道，当窈窈站在自己身边，成了自己人，是有多么痛快！
马车上，钱夫人恍然明白了，没错，谢家女纵然有过落自己面子的时候，但是当她是自己人的时候，多好啊。
她清清嗓子，将李阿婶捡来的小石榴，都塞到窈窈手里，道：“虽然不好吃，你拿去玩吧。”
窈窈不明所以，捧了一怀的石榴回了西府。
郑嬷嬷替窈窈收拾石榴，笑道：“石榴寓意多子多福，大姑娘快北上了，这时候收到石榴，可是保她和小外甥呢！”
听到这话，窈窈弯起唇角。
晚一些，门房有一封洛阳来的信，送到了西府，新竹拿进屋的，窈窈欣喜地打开，只是看完信后，她面色倏地泛白，手上的信，也掉到地上。
郑嬷嬷连忙捡起信看了一眼，方知晓：谢姝不小心摔落台阶，滑胎，心情郁郁，恰逢郭夫人相邀，卢夫人便带着她北上，是与窈窈团聚，也是为散心。
那个孩子没了，李府准备的东西，也都用不上了。
窈窈心内一痛，她扑进郑嬷嬷怀里，眼角倏地通红，眼泪流溢出眼眶，满眼的自责：“难怪，难怪薛家肯放人……”
郑嬷嬷搂着她，叹了又叹：“夫人，这是没办法的。”
而放在桌上的石榴，散发着未成熟的，苦涩的气味。
……
赵华阴落了个没脸，回到郡守府后，当晚说什么也不肯吃东西。
郭夫人劝了一下，得知她是在李家女眷那碰壁，气得不劝了：“随你罢！”
赵华阴埋在被子里哭，越想越恨，谢窈窈竟高高在上地羞辱她！明明钱氏那么低贱，作为世家女，怎么能自甘堕落，与钱氏为伍呢？
如果是自己，她对钱氏，不可能和谢窈窈对钱氏一样，钱氏能得一个世家女儿媳，理应感恩戴德。
她以为，窈窈也该这么想，那就会和钱氏关系淡薄，但她们并没有世家与贱民的隔阂。
可是如果不是这样，那谢窈窈有婆母疼爱，岂不是既占走李缮的母亲，又占走李缮？
这和赵华阴本来所认为的，完全不一样，“谢窈窈在李家过舒心日子”这种想法，让她更恨自己错失的机会。
她起身，突的想到不对，如果一切那么顺利，谢窈窈为什么要找郭夫人帮忙请谢家女眷，为何不让李缮出面。
还是说，李缮其实完全不清楚。
她赶紧起身，叫那侍立的婆子，道：“赶紧备笔墨，我要写信！”
…
深夜，李缮拿到捷报，笑道：“司徒家的后方，也太空了。”
范占先早有预料，抚弄着下颌的胡须：“司徒浩在洛阳布置长线，所有银钱都拿去打点洛阳的关系，确实没钱招兵买马了。”
在天下初乱之时，幽州司徒家押错宝，还想和王家争那一套“携天子令诸侯”，然而，时局等不得他们了。
时代从未变过，谁的拳头硬，谁说话就管用，李缮恰好是拳头最硬的那个。
高颛和卢氏麾下的将士，虽然有冀州的，也有幽州的，但其实全都是打的假名号，真正作战的兵力，是并州的。
这部分兵力，就是范占先悄悄从洛阳带回来的部曲，没出动并州边防，所以，一时没人能猜到高颛和卢氏背靠的，是并州。
不过，等李缮吞下幽州，想来冀州和洛阳也该发现了，却也为时已晚，因为自冀州幽州的动静后，中部西部各州，也有了烽火狼烟之预兆。
范占先拱手行礼，道：“臣恭贺主公奠定基业，称霸北方，以逐鹿中原。”
李缮：“有先生指点，乃缮之幸事！”
君臣得宜不在话下，营帐外头传来报信：“将军，上党郡发来了几封信，是给将军的，待将军查阅。”
第一封是李望写给他的，李缮一目十行，无非是李望叫李缮低调，李缮都没看完，抛火盆里了。
另一封是“谢氏”写的，看到署名，李缮顿时想起窈窈，若这是她写来的信……他心内涌起一阵潮热。
但这不是窈窈的笔迹。
李缮：“谁送的信？”
那送信的书吏很快被叫来，李缮将那封信丢到地上，神色如霜：“这种信，也能混到这里头，看来你不想做了。”
书吏曾经受过郭家优待，收了赵华阴的钱，本以为写个“谢氏”能瞒过去，他本是想，只要李缮看了信的内容，应该也不会追究了。
没想到李缮直接不看。
书吏连忙跪下：“将军，小的失职！”
李缮挥挥手，这书吏被带下去，自是被革职。
而那封信最终的归宿，也是火盆，信封也没有被打开。
看着火舌一点点吞掉信件，李缮忽的眯了眯眼，不知道想到什么，倏地，他弯起唇角。
远在上党的窈窈掩着唇，轻轻打了个喷嚏。

第30章 睡了没
…
见窈窈打喷嚏，郑嬷嬷拿起一件湖绿织锦披风，小心地披在她肩头，道：“天气虽热起来了，夜风还是凉，夫人，这就去睡了吧？”
新竹递上湿润的手帕，窈窈擦擦手指，又轻抚琴弦。
明月如盘，月明星稀，清透的月光穿过窗棱窗纱，落到她膝前放着的鸣竹上，素白指尖摁在琴头，几分清冷。
她今夜过了平时睡觉的时辰，脑里却愈发清楚。
初时得知谢姝滑胎伤神，窈窈是悲伤的，没多久，她就知道哪儿不对，谢姝性子周密，却在这个关节意外滑胎，很不寻常。
虽然母亲的来信措辞谨慎，但大抵和她的去信，有理不清的关联，然而，想具体知道情况，还得等她们抵达并州。
郑嬷嬷压低声音，又说：“夫人，待主母和大姑娘到来就好了。”
窈窈轻点头，已然收敛好情绪，道：“这就睡了。”
木兰匆匆进门，道：“夫人，盂县来了一封信。”
李缮来信？窈窈没料到会收到李缮的信，她压下疑惑，信封不是常用的，大抵是从哪里扯了一张糙纸折的，信也没封口，拆开后，里头只有笔墨轻狂，潦草的三个字：
[十七，归。]
窈窈回想了一下，原先李缮说的五日归，今日是十三，是李缮离开上党的第三日，距离他口中的五日回来，还有两日。
如今，估计前线战事未休，他要晚一点回来。
窈窈倒也并不奇怪，如果不是李缮特意写了信，她其实也没发现，那就是离他回来，还有四日。
有时候，李缮的心思还是很好揣摩的，他特意提醒她，应是想让她惦记着的。
窈窈怕到时候又给忘了，就将李缮归期和郑嬷嬷说了一下，让郑嬷嬷帮忙记住，方擦了脸和手，躺进被褥里，睡觉去了。
殊不知，有人披星戴月，马踏尘土，一路疾驰如飓风，刮回了上党郡，城门守备原先也没收到信，骤然看到李缮的人马，都很惊讶，连忙开城门相迎。
彼时，天色微微亮，东方天际显出逼退夜幕的亮光，圆月却还高悬青空，清晨的空气里带着一股独特的清爽。
进了城后，李缮却不急了，引着逐日慢慢走回去，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出轻轻的“踏踏”声。
只看天色，窈窈这时候定还没起来，李缮舌尖抵了抵犬齿，虽然心中存了闹她的心思，但终究做了回好人，没真实施。
马儿沿着上党中心的青石板街，缓缓走往衙署。
郡内官署分两邸，一块地方主管行政、经济、外交，李望和郡守等官员，便常于此，另一块地方，是李缮自用。
平时李缮在上党住刺史府，那是李望当家的地方，李望又会在气急败坏后让他滚出去，所以，李缮就在官署也常备衣裳与用品。
他一边大步往衙署走，一边拉了拉衣襟，嗅到一股汗味，皱起眉头。
只听一声：“李将军？”
李缮步伐一顿，疑惑地抬眼，连接官署内外宅院的空地，站着个女子，若他没记错，那人应是赵从事的女儿。
赵从事是如今上党郡守的兄长，六年前胡人侵入上党，他在上党担任从事，为了救粮仓的火，被熏瞎了双目，砸坏了一足，无法任事，自请回乡下养老。
却也因他的功劳，帮着弟弟争到了郡守的官职，赵府上对这位的女儿，是百依百顺。
赵华阴也没想到，会在此处遇到李缮。
她这几日心情沉闷，家中能摔的都摔了，郭夫人与丈夫一合计，索性安排她去官署后院瞧瞧。
官署后宅有女眷居住的地方，供一些没钱买屋舍的小官家女眷歇脚，又破又小，郭夫人本想让赵华阴知道，女眷生活不易，别只盯着将军府的女眷，赵华阴有怨，干脆搬到这来住。
郭夫人操碎了心，随她了，赵华阴夜里难眠，便起来走走停停，透口气，听到前面有人开门烧火把的动静，就过来了。
她赶紧朝李缮走去，行礼。
李缮颔首，便又要朝前走去，赵华阴连忙叫住他：“将军！将军夤夜归来，可是因为知道了谢氏所为？”
李缮抬起眉头，这回终是停下脚步，盯着赵华阴。
他冷漠的眉眼，寒凉的目光，所带来的压力让赵华阴心生恐惧，她不禁害怕刚刚是不是说错了什么。旋即又想，李缮一定是因为知道了谢窈窈做的事而恼怒。
她紧张得有些磕巴，说：“是，谢、夫人她所做的，实在不把将军放在眼里了！”
下一刻，李缮冷笑：“我妻做什么，自有我的默许，你在用什么立场生气？”
一路迎风赶回来，他声音略含着沙哑，一字一句，语气讥讽，落在赵华阴耳里，远比一个个巴掌还要响亮。
她顿时面红耳赤，藏在暗处的心思被在乎的人洞悉，但这个冷峻的男人，根本不在乎她。
他甚至不屑与她说话，只是在转身离去前，对亲信道：“送她回去。告诉赵扬，家里教不好，就别拖着他侄女。”
…
李缮回了衙署，先是洗漱刮须，小憩片刻，待天色彻底亮了，他叫来杜鸣：“去查一查，少夫人这段时日，都做了什么。”
赵华阴所说的事，应该在昨夜那封无名氏的信里，李缮没看信，也不清楚窈窈做了什么，他却清楚，她不至于有损并州。
只是，李缮尤为厌恶被人蒙在鼓里，他会在外人面前回护窈窈，不代表自己不介怀。
等他在官署用过早饭，杜鸣也把消息带回来了：“少夫人请郭夫人帮忙，将洛阳的谢家女眷卢夫人、谢夫人，请到并州做客。”
李缮抿起唇角，他立刻回到李府，时候还早，李望穿着常服出府，看到他的时候，还吃了一惊：“前线不利？”
李缮：“打完了，母亲呢？”
李望：“吃早饭呢。”
李缮就往东府去，钱夫人桌上摆着一样鸡汁炖豆腐，一碟酸梅烧肉，一道切香瓜，她手里端着一碗粳米粥，见到李缮，叫来坐下，让人添一碗粥。
李缮没有拒绝，他端着粥，神色淡淡的，问：“谢氏没跟母亲一起吃么？”
钱夫人：“我让她不用常常过来的，逢初一十五就行了，省得我还得早起。”
婆母对儿媳有天然的权力，儿媳给婆母请安是立规矩的一样，那些严苛的家族，甚至能让媳妇站一个整个早上。
当然，最开始钱夫人和窈窈，也和那些婆媳一样，各自守着规矩，但踏青前的一天，窈窈来请安，钱夫人自己睡过头了，就说日后不必这么麻烦，各自轻省。
钱夫人说着，李缮已经往胃里倒了一碗粥，李阿婶看他嫉粥如仇似的，立刻给他又递了一碗。
李缮吞下那碗粥，又问：“她有和母亲说过，她母亲和姐姐要来并州么？”
钱夫人：“她母亲和姐姐要来并州？还有这回事啊，哎呀不是，她们为什么过来啊？我这不是得招待了么。”
李缮嗤笑了声，丹田里又猝然一股火似的，他再吞下一碗粥，道：“衙署还有事，母亲慢用。”
钱夫人用筷子夹了几粒米，缓缓塞嘴里，看着李缮叠在一起的几个碗，问李阿婶：“狸郎原来这么爱喝白粥啊？”
李阿婶摸摸下巴：“可能是我熬得香。”
……
李缮来得快去得也快，窈窈没让人专门盯着他的行踪，因此，她这一整日，同往常那样辰时前起床后，看书。
下午她调了琴，改了点乐谱，冯婆子有关于库内墨宝价值的事问她，她便去看墨宝了。
眨眼间就到了晚上，天色黑了下来。
新竹点着八角灯笼里的蜡烛，一边对木兰挤眉弄眼，小声说：“还有三天了！我真盼着这日子快些呢！”
三天后，等将军从盂县回来……小别胜新婚，新竹兀自乐着，木兰手肘捅了两下才回过神，窈窈和郑嬷嬷已经从外头回来了。
郑嬷嬷：“嘀咕什么呢？”
新竹：“没什么，就是、就是天热了，在说什么时候有冰可以用。夫人可要用饭了？”
郑嬷嬷点点头，与窈窈先进了屋中，窈窈趁着郑嬷嬷去拧手帕，她悄悄地吐出一口气。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憋着。
她没听到新竹和
木兰具体说了什么，但是，看着新竹的傻笑，她就猜她们在说李缮，分明这一天，她都没想起李缮，这时候就想起来了。
不多时，木兰挎着饭篮子回来，李阿婶也跟着。
李阿婶贴身伺候钱夫人，郑嬷嬷待她多有尊重，忙问：“老姐妹，你怎么也来了？”
李阿婶手上提着一盅白粥，她道：“我是来送粥的。”
“早上我按从前乡间的办法，熬了一锅白粥，将军回来后一口气吃了三碗！夫人就让我送点给少夫人尝尝。”
郑嬷嬷接过白粥，好奇：“侯爷回来了？不是说十七才回来么？”
新竹和木兰不解，既然提前回来了，也去了东府吃饭，为何不知会一声呢。
窈窈也看向李阿婶。
李阿婶：“十七？没有啊，早上就回来了。哦对了，少夫人晚点来一下东府，夫人要问问亲家北上的情况。”
郑嬷嬷心内又是一惊，窈窈神色倒是自然，道：“知道了，我吃过了就去。”
郑嬷嬷有种不好的预感，窈窈用汤匙搅搅白粥，舀了点放瓷碗试一口，对郑嬷嬷笑道：“着实好吃。”
用过晚饭，窈窈和郑嬷嬷去了东府，一路慢行当做消食。
郑嬷嬷刚刚怕影响窈窈胃口，始终忍着，此时再忍不住，道：“夫人，将军是不是……生气了？”
窈窈抬眼，走在两府之间的甬道上，已经挂着灯笼，风吹灭了其中一盏。
过了好会儿，她才慢慢道：“他应该知道了。”
郑嬷嬷叹了口气，就是因为将军这种喜恶两极的性子，夫人才不好跟他说这些事，否则，若将军不肯让谢家女眷北上，夫人连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郑嬷嬷犯愁，而窈窈的心绪，比郑嬷嬷所认为的平静许多，与其担心李缮发火，不如等他真的发火了再说。
到了东府，钱夫人便提这件事，窈窈将郭夫人搬出来，说：“若是请婆母出马，我娘家父亲会认为是我在胡闹，所以我特意请郭夫人做东。”
“婆母到时候若是不喜欢应酬，谢家女眷可以住在郭夫人府上。”
钱夫人：“家里空房子多得是，哪有亲戚来玩住别人家的道理，让她们就住这儿吧。”
将此事定下，又问什么时候到，窈窈考虑到谢姝滑胎，路上不能操劳，便说：“大概半个月后。”
钱夫人：“哎哟，真折腾。”她没觉得不对，只当是一次寻常的亲戚走访。
窈窈没有久留，戌时就回西府了。
大门口，木兰正东张西望，瞥见窈窈的身影，赶紧小跑过来：“夫人，侯爷回来了，正在洗浴呢！”
…
浴房内，李缮一手搭在木桶边缘，闭着眼睛。
听到一些细碎说话声，他睁眼，眼中映出对面的洗漱架，架上搁着一块乳白色的香胰子，一盒不知道什么用的香丸，一盒润肤膏，一个巴掌大的青玉瓷瓶，上回他打开过，里面似乎装着花露……
不仅如此，还有大大小小的布巾，纹路不一，也不知道那么小只的身躯，怎么要用那么多布。
而在那之前，这个洗漱架上，空空如也，除了他一条擦身子的布巾。
他皱眉，倏地站起身，水声哗哗下滑，他扯下自己那条布巾，不经意间把摆得稳妥的盒子扫到地上，香丸掉了一地。
他随手擦擦身子，披上衣裳，走出浴房，窈窈正好从屋内出来。
浴房就在正卧隔壁，隔着一堵墙，李缮又不爱把门关实，什么动静都听得一清二楚的。
窈窈看着李缮，问：“夫君没事吧？我听到……”
李缮压着眉眼：“没事。”
他越过她走进屋子，郑嬷嬷担心地看了眼窈窈，窈窈示意她去看看浴房，又吸了一口气，转身回了屋内。
李缮将巾帕丢到榻上，自己收腿盘坐其上，垂着冷冽的眉眼，在给自己倒水。
窈窈掩上门扉，到他对面也坐下，拿起桌上的银簪子，挑了挑烛芯。
火光跳动里，她低垂美好的眉眼，唇色轻红，如水波潋滟，因是晚上，发间没有任何首饰，乌黑的头发在光下，折射线条般的柔光。
似乎察觉他的打量，她缓缓抬眼，眼神却清澈而冷静：“夫君，我有一件事要和你说。”
李缮轻蔑地笑了一声，端起水杯吃水。
他这般模样，窈窈早有准备，便稳了稳心神，道：“我叨扰郭夫人写信回洛阳，请我母亲、姐姐北上。”
“自夫君杀了萧家人后，我猜夫君有雄心壮志，只是，夫君也明白，女子保身之手段太少，若朝廷迁怒，谢氏恐怕……”
谢翡弃上党不顾而逃尚且能被保下，谢兆之总有各种手段，但母亲和姐姐，尤其是姐姐，就难做了。
她不能不去考虑。
李缮终于接话，道：“于是你偷偷准备，打算让我这个女婿、妹夫惊喜。”
他话里都是刺，窈窈只做不知，问：“那你‘喜’么？”
这回李缮气笑了，反问：“你看我像‘喜’？谢窈窈，世家将你培养出百般心眼子，你拿来对付我。”
这话有点冤枉窈窈了，她虽然什么也没说，但也没非要瞒着，就像现在，李缮只要一查就知道了，早晚的事罢了。
她咬了咬唇，又道：“我只是……怕夫君不同意。”
李缮目光倏地变冷：“对，如果让我早知道，你要护谢家人，我不会同意的。”
窈窈呼吸一滞，她早有猜想，可是李缮亲口承认，还是让她如坠冰窖，他果真厌恶世家到这种程度。
她站起来，端端正正行了个礼：“夫君从来英明，不会牵连……”
他冷笑：“我不英明，我最擅长意气用事，我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将谢家人全赶回去，省得他们知道得太多！”
窈窈身形僵了僵，面色也变得苍白起来，像是一朵褪色的花儿。
李缮用力攥住杯子。
他不止是恨窈窈瞒他，更恨这一切，是在他的不经意间默许的，他已愿意接纳她为妻，与最开始娶她时候的心情，全然不一样。
但她，依然死死防着他，要等谢家女眷到并州，才和他说这一切。
李缮觉得他就像个傻子。
偏偏窈窈的声音，那么冷静：“夫君，我没有同家人多说什么。”
杯子在他指间碎了，他将瓷片丢到桌上，声音冷淡：“那日你发去谢家的信，我直接让人送了。”
“本来所有发去洛阳的信件，都得我过眼的。你到底说没说，只有天知道。”
窈窈倏地抬眼，她眼底轻轻动着，流光如碎金，像是什么有了裂痕，淡淡一道，蓦地皲裂蔓延。
李缮本是满腔的怒火，这一瞬，却犹如兜头一盆冷水。可窈窈很快垂着脑袋，从他的角度看不到她的眼，只能看到她的长睫，以及用力咬着的唇。
他明知道窈窈不会那么做，可是此时被欺骗的恼怒，让他这样刻薄地质疑她。
她却不说话了。
李缮等了一会儿，怫然，他深深看了她一眼，推开门离开了房间。
窈窈坐回榻上，郑嬷嬷悄声进屋内，还没等她说什么，窈窈勾起唇角，扯起淡淡的笑，道：“嬷嬷，你给我备上笔墨吧。”
将白玉镇纸压在纸上一角，她拿起笔，回忆着脑海里的措辞，没一会儿，写完了一封信。
窈窈动了动肩膀手臂，松了口气。
郑嬷嬷看了眼窈窈写的东西，一阵心疼，道：“夫人的为难，将军是一点都不考量的。”
窈窈本也没想过他能考虑，不过，这样也只是回到最初，又有什么区别呢。
说到底，李缮暴烈易怒，从未变过，他可以对她好，也可以这样怀疑她。
不知道李缮今晚还回不回来睡觉，窈窈想了想，还是等一下他吧，她拿出一本字帖，对着烛光练了起来。
这一练，就到了子时过后，屋外还是传来一道脚步声。
窈窈揉了揉眼睛，只看李缮快步走进屋内，拿起架上一本兵书，转身就又要走。
窈窈：“夫君。”
李缮走出好几步，才回过头，目光冷冷地看着她。
窈窈将她今晚写的信递出去，李缮犹疑了一瞬，拿过去，入目一行字：[……窈窈十分想念母亲与姐姐，盼望……]。
窈窈道：“这是那日送去洛阳的信的内容，我凭记忆默的，应有九成一样，若夫君不信，待我母亲到并州，可拿信对证。”
李缮：“……”
窈窈静静看着他：“我没有说不该说的话，现在不会，
以后也不会。”
李缮缓缓咬住舌尖，尝到一丝钻心的疼痛。
窈窈合乎规矩地福了福身，和以前似乎一样。
不对，李缮突的想，不一样了，她不看他了，她的目光就算对着他，也是浅淡的，没有情绪的。那不是看。
而现在不看，以后也不看。
…
窈窈转过身，等到这个时候，她很困，能做的事都做了，李缮怎么想，也不是她能控制的。
新竹替她褪了外衣，窈窈躺到床上的时候，发现李缮还是没动，但也没看她誊写的信件，那么高大的男人默默立在那，烛光将他影子嵌在墙上，几分孤高。
她沉重的眼皮一坠，合上了眼睛。
不多时，床上另一边，多出一道重量与既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她听到李缮语气生硬蛮横，却问了一句：“睡了没。”
窈窈心道，睡了。

第31章 不想理他
……
昨夜因担心谢姝，窈窈就没睡好，今日等到这个时辰，她既然闭上眼，就是懒得搭理李缮，没心情与他纠缠。
没一会儿她睡了，一夜无梦，第二天到了该起来的时辰，连李缮什么时候走的，她都不清楚，困得将脸埋在被褥里。
待眼前祛了惺忪，她同往日一般洗漱穿衣。
新竹欲言又止，想起郑嬷嬷的叮嘱，便一句话不敢说了。
昨夜李缮和窈窈单独在房中，她们虽不知道具体说了什么，也知晓是吵架了，他二人还没真的吵起来前，郑嬷嬷对李缮颇有微词，可真吵起来了，情况就不一样了。
夫妻之间吵架，最忌讳出现乱嚼舌根、徒惹是非的人，尤其是窈窈还能好好睡一觉，那对窈窈来说，就不是最坏的时候，不必滋扰她。
一时，房中氛围与平常也无异，直到木兰拿着一个盒子，道：“夫人，昨天浴房里的香丸都掉地上，不能用了。”
那是放到桶里洗净污垢、养护木桶的香丸，三天用一回，这么一盒，本可以用到七、八月的，但昨天李缮弄翻到了地上。
窈窈缓缓梳着放在肩头的一缕头发，没说什么。
这事，郑嬷嬷是早就知道的，也是她的授意，木兰才进屋询问的，郑嬷嬷便提议：“夫人，我们出去买些香料回来，自己调个香丸吧？”
她想让窈窈出府走走，散散心。
窈窈想了想，点头：“好。”
说做就做，木兰列了两张单子，都是要用的香料，窈窈拿着单子，去问钱夫人：“上党香料和洛阳的，很是不一样，我想都瞧瞧。”
钱夫人也被勾出兴趣，道：“我和你一起去。”
不多时，一辆马车从李府后门出来，今日阳光灿灿，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叫卖声不断，她们接连看了三间香料铺子，还买了一些调香用的香料，以备不时之需。
香道也是世家女需学的，钱夫人问窈窈：“你经常自己调香么？”
窈窈道：“只是偶尔。”
钱夫人疑惑：“为什么？”
窈窈眨了下眼睛，老实说：“工序有些麻烦，我又有点懒。”
她学得不算精通，只是略懂一些，偶尔调香是怡情，常做就是自找苦吃了，比起调香，她更喜欢读书、抚琴。
钱夫人忍不住笑起来：“头次见你这么实诚的！”
东西买齐全了，两人坐回马车上，钱夫人撩起车帘看外头，窈窈也有些意犹未尽，看着来往人群，微微眯起眼睛。
突的，一个小贩拉着嗓子，叫卖：“神威天犬！护家神犬！都来看看嘞！”
他推着一辆小板车，车上木笼里关着几只狗崽，钱夫人看着那些小狗崽，道：“神犬？神犬是什么样的呢……”
窈窈一顿，她想起远在洛阳，她从小养到大的小白狗智郎，卢夫人在信里提到过，此行也会捎智郎北上。
她思绪慢慢远走，等反应过来时，钱夫人已经叫停马车，她坐在马车上，跟狗贩子说话：“你这犬有多神？”
这年头能坐得起马车的非富即贵，小贩认出这是李家女眷，赶紧使出看家的嘴皮子功夫：“六年前胡彘打进上党，有一条黄狗为了护住它主人，把胡彘一条胳膊，给咬下来了！”
“天公垂怜，那时咱李将军、李大人杀了胡彘守兵，进城救民，黄狗也得以活下来，人称神犬。这些狗儿，就是那条神犬的后代，能护全家平安顺遂！”
钱夫人十分心动，又怕被糊弄，问窈窈：“你听着怎么样？”
窈窈知道有恭维，不过无伤大雅，她笑了下：“护主之犬的后代，自是不错的。”
钱夫人当即问了价钱，小贩不敢狮子大张口，一条狗只要了二十文。
最后，她们挑了一条小狗，小狗通体黄白，头上两抹黄毛，已经断奶了，有三个月大了，一双黑乎乎的眼睛盯着钱夫人，鼻腔嘤嘤的，十分可爱。
窈窈实在没忍住，摸摸小狗的脑袋，小狗尾巴摇得可欢。
钱夫人跟着摸了一下，小狗想舔她的手，吓得她连忙收回手：“不是要咬我吧？”
窈窈道：“我家中养过狗，这小狗脾气不错，它不是要咬人。”
钱夫人：“早说，刚刚给你也买。”
窈窈一笑：“我家小狗也要北上了，我怕它不高兴。”智郎只对人好，对别的狗，脾气大得很。
钱夫人：“狗而已，还有气性啊？”
二人就如何养狗，嘀嘀咕咕说了一路，笑语连连。
另一边，校场上李缮的亲兵们，颇有种累成狗的错觉——今日天还没亮，将军就集结了部曲，按往日操练一番。
吃了个早饭后，李缮又挑出武艺精湛的亲兵，自选兵器，一对一的单挑。
从前也不是没有这种时候，但今日李缮压着眉眼，目光如蒙着阴翳，格外阴沉，他出手又快又准，七八个亲兵轮番与他对打，也没见他喘口气，愈战愈狠。
“哐当”一声，一个与李缮对战的士兵，手上拿着的枪戟被李缮挑掉，士兵慌忙跪下：“属下、属下失误……”
李缮将枪从左手倒到右手，面无表情，沉着声音：“你已经死了，滚下去。”
士兵连滚带爬下了演武台。
其他人倍感压力，他们倒是能理解那士兵，面对这样的将军，他们自然容易出错。
辛植躲在人群，他才刚从盂县回来，来得晚，心里好奇极了，找到躲在人群里的杜鸣，小声问：“啥情况啊？”
杜鸣摇头，他也不清楚。
辛植：“你去吗？”
杜鸣其实已经输了一回了，又摇摇头，辛植松口气，道：“那咱们就躲在角落里……”
杜鸣高声：“将军，辛副将请战！”
辛植瞪大眼睛，杜鸣卖他！而李缮也留意到辛植，他对他勾勾手：“辛植，上来。”
辛植硬着头皮登台，他不想和李缮打，打不过是一回事，主要是李缮情绪不对，他不想输了又要挨训。
突的，他想起回来路上看到的画面，赶紧说：“将军，我回来路上，看到夫人和少夫人出行，买了条狗儿。”
李缮缓缓攥住枪。
他手心被杯子碎片割破的地方很浅，很快愈合，只是从早上到现在一直用手，伤口新生的肌肤，隐隐作疼。
昨夜，他说完那些话后离开李府，在外头跑了一圈马，脑海里怎么也挥不去她那个眼神，便又回去了。
他告诉自己，只是为了拿兵书，所以本来没打算理会她的，但是，是她先叫住他的，然后，她给了他那一封信。
李缮心里像是被钝刀一割，他有些话说得不对，也不是他的本意。
许久，他又同她说话，问她睡了没，窈窈没有吭声，他不信窈窈真睡着了，
可他更不想承认，窈窈不想理他。
今天一早，他就来校场发发气性，窈窈却去闲逛。
买了个狗？李缮想，倒是悠哉。
他拉着马缰，高高坐在马上，等在回府必经的街口，身下骏马逐日感知他的情绪，焦躁地甩了甩脑袋。
……
窈窈摸摸小狗脑袋，给出指令，道：“坐。”
小狗扬着嘴角，殷勤地坐下，窈窈掰下一小块糕饼给它吃，钱夫人了然：“原来是这样啊，那以后也能练‘站’了？”
窈窈道：“自是如此。等等我做点东西，给小狗吃。”
钱夫人：“小狗还得另做吃的啊？”
窈窈：“其实，人也能吃，是我家小狗爱吃，我也想给它试试。”
钱夫人：“原来是这样。”
马车缓缓停下，钱夫人以为到了李府，已迫不及待要抱着小狗回去，她撩开车帘，只看外头，李缮板着一张俊脸，拦在她们的车前。
钱夫人：“吓我一跳！你干嘛呢？”
李缮看到马车里，窈窈垂眼，她专心盯着座上软垫的纹路，好像那儿有一朵花。
他淡淡道：“我来接母亲回去。”
钱夫人没觉得哪里不对，说：“你有心了。”
待马车到了李府，窈窈和李缮辞别钱夫人，一路上，他们之间隔着七八步，一前一后回了屋内。
天色还早，还没到用午饭的时候，以往这个时辰，李缮一般不在，但此时，他霸着半张榻，坐在那翻书。
新做的香丸要放盒里，但盒子放在榻上，就在李缮旁边。
窈窈想了想，叫了他一声：“夫君。”
李缮捻着书页，过了好一会儿，缓缓抬头，好像才刚听到似的。
窈窈：“我要拿东西。”
李缮道：“你拿。”
窈窈走近了，在他旁边的案几上，拿走那个盒子，迅速后撤了一步。
李缮捏皱了书的一角，她明明可以让他递一下的，怎么，是以为他会拒绝么？他有那么小气？他心中不悦，但也认出，那是他昨晚洗澡弄倒的盒子。
他语气虽还是有点僵硬，却多了一点温和，似在给双方台阶：“这个花了多少钱，我给你银子。”
窈窈半阖着眼：“不用，自己做的。”
李缮：“我也要用。”
窈窈：“木桶用的。”
李缮：“……”
新竹和木兰已经在耳房，备好了蒸屉等东西，进屋来叫窈窈，窈窈对着李缮款款行了一礼，便出门了。
李缮将书倒扣在桌上，脸色阴沉。
她嘴上叫着夫君，一句句都有回应，却无端让人觉出客气的生疏，和他外显的情绪不同，她似乎用一层厚厚的树叶，把自己埋了起来。
他浑身不得劲，瞅见桌上放着的几颗青石榴，捞过一个掰开，塞到了嘴里，将石榴籽嚼得咔咔响。
苦涩的石榴气味，直冲他味蕾。
……
许久，等窈窈在耳房将香味调好，新竹和木兰团了丸子，窈窈轻轻吐出一口气，坐下歇息会儿。
新竹将香丸拿出去晒太阳，道：“这回可得给盒子上锁了，否则再被侯爷弄倒……”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她赶紧闭嘴。
窈窈一手撑着下颌，盯着香丸。
其实，她何尝不能感受到李缮释放的求和讯号，只是……他们已经“和好”了呀。
李缮只要和她说话，她不会像昨晚那样假装听不到，也没有忤逆他的意思，他不应该还有不满的。
她起身，解下外罩防尘的衣裳，对新竹道：“分三日，晒足八个时辰就好。”
新竹：“是。”
窈窈便同郑嬷嬷回了屋内，李缮已经走了，她下意识松口气，下一刻，郑嬷嬷倒吸一口气。
窈窈：“怎么了？”
郑嬷嬷指着桌上：“侯爷把所有生石榴都吃了。”
窈窈：“……”他牙口还挺好的。
她想起答应钱夫人的事，道：“对了，做点智郎爱吃的梅花饼吧。”
…
钱夫人抱得小狗归，取名叫二黄，一个早上玩得不亦乐乎，快到中午，她拿着糕点逗弄小狗。
小狗追着桂花糕吃，撞上踏入屋内一只大靴子，它努力仰起脑袋，根本看不清来人的面容，只觉这人气势凶，不好惹。
它赶紧缩着尾巴跑回钱夫人身边，躲了起来。
钱夫人见是李缮，笑问：“狸郎，你怎么过来了。”
李缮盯着小狗，今日窈窈对它笑得比自己还多，他抿了抿唇，语调漫不经心地应钱夫人：“这几天都闲。”因为战事提前结束了。
钱夫人奇怪：“你怎么不回西府？”
李缮：“……”
这时，李阿婶进门，道：“夫人，少夫人做的吃食送来了。”
李缮缓缓眯起眼睛，钱夫人拿到吃的，打开一看，居然是一个个梅花形状的小糕点，半点不像小狗吃的。
她惊讶：“这么精致！”
李缮拿起一块看了看：“谢窈窈做的？”
钱夫人：“对啊，说是给……”
没等钱夫人把话说完，李缮将那梅花饼往嘴里一放，味道有些一般，他皱了皱眉的，倒也不是嫌弃，而是想起她还挺忙，又调香又做饭的。
而钱夫人和李阿婶震惊，钱夫人赶紧说：“这、这是做给狗吃的。”
李缮沉默了一下，下一刻，他眼底倏地一沉，谢窈窈居然还给狗做吃的？
他解气似的嚼得更厉害了。
钱夫人隐隐察觉哪儿不对，道：“咳咳，其实窈窈说了，和人吃的没差。就是这糕饼这么好吃啊？”
李缮冷着脸：“嗯。”
李阿婶观察了好一会儿，终是没忍住，趴在钱夫人耳侧：“少夫人和他吵架啦！”
钱夫人一愣，大声问李缮：“你们吵架了？”
李缮没有否定。
钱夫人后知后觉，总算知道为什么方才在马车里，李缮一出现，窈窈就安安静静的，原来从一开始，他俩就不太对。
她疑惑：“你们怎么吵架了？”
李缮放下梅花形状的狗食，冷声道：“不算她的错。”
钱夫人点头：“那肯定不是她的错啊！她那么好的脾气，你能把她惹生气，也是怪有本事的哩。”
李缮：“……”

第32章 狸郎是李郎
李阿婶戳钱夫人的肩膀。
钱夫人明白自己这话可能过了，她讪讪一笑：“当然，夫妻之间哪有不吵架的，我和你爹也吵的。”
李缮品着舌尖寡淡的糕饼滋味，心中烦闷，面上倒是看不出什么，他站起来，手上提起个什么，道：“母亲，我还有军务，先走了。”
这回又忙了。
李缮一走，钱夫人和李阿婶面面相觑，她终于明白了，难怪今日在马车上，一听到李缮的声音，窈窈就不说话了。
她“哎呀”一声，问李阿婶：“这可怎么办呐？”
她就没做过调解方，以前十来岁的李缮就很有主见了，和谁有矛盾，都是靠拳头把人打服的，她顶多被追着要药钱。
李阿婶虽是个爱凑热闹的，却不会瞎凑热闹，说：“少夫人性子看着软，却挺有主意。既然没有闹翻天，咱们就当做不知道吧。”
钱夫人正愁会不会两头难做，立刻答应了：“没错，是这个理。”
看着二黄摇着尾巴逗趣，钱夫人“哎哟”了一声：“快拿那个梅花饼给它，咦……东西呢？”
桌上空空的，哪有梅花饼的影子。
李阿婶老早发现了，提醒：“刚刚，我看到将军一声不吭，给拎走了。”
……
夜幕降临，上党官署内，一张案几上敞着一只红漆檀木食盒，里头除了一点碎屑，都空了。若窈窈在这，应能认出这是她拿去装梅花饼的食盒。
负责李缮生活的长随把食盒盖上，他看向李缮，心道可没听说刺史大人和将军争执，不知将军为何还留着。
而李缮翻着兵书，一页接一页，十分快，显然没什么心思细读。
长随问：“将军，今夜可是要留宿官署？”
李缮动作一顿，倏地起身，道：“你是不是催我回去？”
长随震惊，他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敢这么不敬将军！不过是李缮若要留宿，他得去做些整备，所以询
问一嘴。
还没等长随喊冤，李缮道：“行，那我回去了。”
长随：“……”
乘着夜风，李缮大脑渐渐清明，一路上，他打了几次腹稿，又推翻几次，终于是鼓起一股气，然而到了西府院外，正屋内，灯烛已灭。
李缮心中又生出躁郁，他走到门口，郑嬷嬷几人要行礼，他挥挥手免掉，直接问：“你家夫人什么时候睡下的？”
郑嬷嬷：“夫人今日忙活许多，累了，亥时前睡的，距今有半个多时辰了。”
李缮冷笑：“你不说，我也不会闹她。”
郑嬷嬷尴尬点头：“我并非有这个意思。”
李缮抿了抿唇，推开门的动作，轻了一点。
…
屋内，窈窈着实睡得很深，她今天过得很充实，一眨眼就到了晚上，吃过饭没多久，就歇下了。
这一夜也没什么杂七杂八的梦，睡到天明，她才感觉到，身旁有人在穿外衣。
她睁开朦胧的眼，李缮背影宽阔笔直，他丢在床上的中衣，还带着他暖热的体温，一阵阵朝她这儿烧来似的。
他昨晚回来睡了，她迷迷糊糊地想，今早对他来说，已经挺晚了吧，他是休沐么。
好一会儿，她终于把自己从困意里扒出来，清醒了，李缮果然今日无事，等窈窈穿戴好，她朝他道：“夫君。”
李缮：“嗯。”
二人一起用饭，不多时，相继放下筷子，窈窈看到还剩下一个馒头，叫郑嬷嬷：“找个盒子装起来，带去母亲那儿。”
李缮问：“带去那边做什么？”
窈窈：“昨日母亲买了一只幼犬，留给它吃。”
李缮轻哼了声：“你倒是惦记它。”
窈窈淡淡地弯弯唇角，没回他这句意味不明的话，李缮心内又是一沉，总觉得她对一条新买的狗，都比对他上心。
很快，他这种猜想就被印证了似的，窈窈和他才到东府请安，院子里，那小狗就摇着尾巴，蹭着她裙角，疯狂献殷勤。
她蹲身，轻挠小狗的下巴。
今天云层厚，无日光，清晨天光浅薄，将她乌发与雪肌，涂出柔润的光泽，她含笑的眉眼，又轻盈又昳丽，对小狗也极为好声好气，竟还问：“昨夜睡得可好？”
李缮嘴角抻得平直，他睡得不好。
廊下，李阿婶叫他们：“将军，少夫人，请进屋吧。”
窈窈接过新竹备好的巾帕擦擦手，跟着李缮一起进屋。
昨夜，李望和二黄对干了一夜，才没让它进成屋内，钱夫人觉得好笑，本来想当笑话给窈窈说的，但李缮在，她也不好太编排李望。
窈窈将那馒头给钱夫人，钱夫人说：“正好你那有馒头，省得得重做给它吃。”
窈窈疑惑：“糕饼不够吃么？”
钱夫人逗着二黄，随口道：“那哪够啊，全叫狸郎吃了……”
李缮放下茶杯。
钱夫人方觉说漏嘴了，“嘶”了声，正好这时候，二黄扑了下钱夫人的鞋面，倒是让她的反应看起来没异样。
窈窈声音轻软：“狸郎？”
钱夫人悄悄看了眼李缮，李缮目不斜视，神色冷淡。
李缮三岁前没有大名，就叫狸郎，乡下贱名好养活，后来，李祖父翻查诗书，替他取了如今这个名字，登记到军书里也是大名，不过，钱夫人总改不了口。
她看李缮不肯承认，也知道，李缮不想承认自己偷吃狗食，他是极要面子的。
她正绞尽脑汁如何解释，就看，李缮悄悄指了指地上的二黄。
钱夫人：“……就是小狗。”
窈窈明白了：“它叫狸郎呀？”
李缮面无表情地端起茶盏，又喝了起来。
钱夫人又觉荒唐，又觉无语，敢情李缮还和窈窈僵着呢，她艰难地从嘴巴里发出一声：“没错。”
窈窈不察，她笑盈盈道：“我昨日做了一斤半的糕饼，按说能吃三天。小狸郎现在就这么能吃，以后会长很大。”
其实，昨天小狗没了口粮，钱夫人只得给小狗喂了点别的，这小狗胃口正常的。
她只好假做确实这样，点头：“以后是条大狗。”
窈窈又说：“那早上一个馒头许是不够给狸郎吃了，还是得再弄些。”
李缮磨了磨牙尖。
钱夫人绷着脸：“行。”
不多时，窈窈和李缮请了安就走了，钱夫人终于忍不住了，拍着大腿笑，跟李阿婶说：“你说这都什么事啊！哈哈！”
两人正乐着，突的，冯婆子登门，道：“将军差我来拿个馒头。”
钱夫人：“嗯？”
冯婆子也摸不着头脑，道：“将军还让我带来一句话，说是：少夫人留给他吃的，他就不让给别的玩意儿了。”
钱夫人：“……”
……
窈窈回到西府，李缮似去吩咐冯婆子做什么，她没坐下多久，木兰进门，小声说：“夫人，门房带话，说是卢达请见夫人。”
卢达是卢夫人极为信任的陪房管事，他亲自来，定是带了卢夫人和谢姝的消息。
不知消息好坏，窈窈心内一紧，叫上郑嬷嬷和新竹：“你们同我去。”新竹是卢达的女儿，父女应当也见见的。
她甫一出门，李缮要进来，两人迎面对上，李缮退了一步：“你要出去？”
窈窈：“是。”
李缮眉眼不动：“要骑马么？”
窈窈：“不用，我去见一个人，是……我母亲的陪房，他就在后门外。”
她想起李缮前面说过，要把卢夫人和谢姝赶回去的话，后半句的声音，就谨慎了许多。
李缮张了张口，却又闭上嘴巴，说：“去吧。”
…
卢达跟着郭家的商队，紧赶慢赶，只用了四五天，就抵达了上党，只比卢夫人第一封信慢两天而已。
他摘下帽子扇着风，听到李家后门开门的动静，赶紧戴好帽子起身，见是窈窈，他惊喜道：“二姑娘！竹丫头！”
他和郑嬷嬷一样，是看着窈窈自幼长大的，窈窈许久不曾见他，一声“二姑娘”，更亲切得让人眼热。
新竹也好好见了父亲，低头擦泪。
窈窈：“吴叔，这一路辛劳了，家里可是有什么事？”
卢达：“姑娘先安下心，不是顶天的大事，只是夫人和大姑娘知晓二姑娘收到头一封信，定会难过，寻着机会，叫我先走，一定要快快把这第二封信送来。”
第一封信是要过谢兆之的眼的，卢夫人因窈窈出嫁的事，和谢兆之已有几分离心，所以不放心真把秘密的话，写到那信上。
换言之，那封信是十分的官话，而这封，才是心里话。
卢达小心从怀里拿出一封信，给了窈窈，窈窈迫不及待打开，一目十行看了一遍，又从头看了一遍。
信是谢姝的笔迹，言明她滑胎确实为故意，但所谓“郁郁”，不过防止有人做文章，得以让薛家放她北上，她心情还算不错，身体恢复极快，母亲也并不伤怀，让窈窈无需担心。
其余事项，实在不便在信中详谈，便日后再说。
窈窈盯着末尾谢姝写的“盼团圆，勿念”，心中又酸楚，又期待。
郑嬷嬷也松口气，对卢达说：“你可有地方住？不若在李家先歇脚，等家里主母到了再说。”
卢达说不用，他已经用卢家的名义，在郭家住着了，维护着两家的往来，于是便有不舍，也先离开了。
窈窈深深吸一口气，对郑嬷嬷道：“太好了，姐姐身心无恙。”
郑嬷嬷说：“夫人担心了几天，可算可以安心了。”
窈窈笑着摇摇头，她正待要回去，忽的，一滴水落在她肩头，沁凉沁凉的，眨眼间，天上
落起了瓢泼大雨。
她们赶紧跑到檐下避雨，郑嬷嬷去叫李家看门婆子拿伞来。
窈窈心头撇下一块大石，看这雨本也喜欢，突的，新竹想到一事：“哎呀！香丸早上还拿出来透风呢！”
郑嬷嬷：“木兰还在那边呢！”
新竹：“木兰去厨房了。”
无法，郑嬷嬷：“那么多香丸，可惜了。”
窈窈想起昨天早上团的香丸，有十几个大簸箕那么多，雨下得这么急，又这么大，三人一想到水漫金山泡香丸，又得重做，一时哭笑不得。
不一会儿，拿来了伞，窈窈遮着伞，她提着裙子，才进西府的门，就看本来敞在院子里的香丸，全收起来了。
她三人心内疑惑，进了门，簸箕摆满了屋内地上桌上，香丸都还算干燥，竟没让雨水泡坏。
而李缮站在一旁，发上、肩上、背上，全是湿漉漉的雨痕，他甩甩脑袋，抖掉雨水，大手抹了把脸。
听到脚步声，李缮回过头，指着那堆满屋内的香丸，又气又好笑，对窈窈道：“谢窈窈，我问你，什么木桶比我金贵，要用这么多香丸？还要我去救？”
窈窈：“……”
她昨天是有点郁闷，所以一个不留神，做了这么多香丸，但也没想到，会让今天李缮救香丸而淋雨。
看着他狼狈地拍着身上的雨水，她拿着手帕帮他擦肩膀，道：“辛苦夫君勇救香丸……”
说到“勇救”，她实在没忍住，从鼻间轻轻笑了一声，虽然她很快抿住嘴唇，但李缮这时候敏锐得不行，他攥住她的手，道：“我救香丸，很好笑吗？”
窈窈被李缮团团捏住的手儿，立时有些发软。
她脸色微红，想抽回手，李缮也意识到了，他用力将她拉近了，黢黑的眼珠儿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窈窈迎着他的目光，忍着想垂眼的冲动。
李缮声音发沉，突的说：“你母亲和你姐姐，我会差人护送。”
乍然听到他提起卢夫人和谢姝，且还是护送，窈窈一怔，若能如此，再好不过，纵然谢家薛家定会有人护着母亲和姐姐，窈窈却知道李缮麾下军兵的能耐，只是……
李缮：“我没想赶你母亲和你姐姐走。”
窈窈眼睫轻轻一颤。
李缮带着一丝懊恼：“前天，我说了很多气话，我……”
院子外，传来辛植带来的一点噪音，紧接着，郑嬷嬷朝屋内扬起声音：“将军，辛副将说有急报！”
李缮皱眉，“啧”了一声。
窈窈蓦地回过神，小声道：“夫君且去吧。”
李缮重重捏了捏她柔软若无骨的手，松开手之前，他说：“你等我。”
…
辛植披着蓑笠，来回踱步，就看雨帘里，李缮走了出来，没有撑伞也没有披蓑笠，就这么淋着雨。
辛植上前两步，跟在李缮身边：“将军！”
李缮问他：“什么事？”
辛植：“洛阳传报，王萧已发现并州军全不在了。”
还有别的没说完，不过……他赶紧解下自己蓑笠的绑带，说：“将军，属下蓑笠先给将军……”
李缮大步走在雨里，眉眼沉沉，道：“不必了。”
浇一下雨也好，不然他得闷死。
……
这场雨一下，就下了半日，先时恨不得把整个天上的水都抛下来似的，再往后，就淅淅沥沥的，东一阵，西一阵。
窈窈理着针黹线，一边听细雨声，思绪微微走远。
她其实知道，李缮那性子，是不轻易认错的，也从没想过，他会对她……说出像认错的话。
屋外，郑嬷嬷进来了，说：“夫人，杜副将来了，在院子外求见夫人。”
窈窈放下线团，疑惑：“杜副将？”
这么段时日，窈窈几人都摸清楚了，李缮身边最得用的副将，就是辛植、杜鸣二人，辛植看起来好说话，其实一根筋，杜鸣不爱笑，却更冷静细心稳妥。
几步路的距离，窈窈自然也没想明白杜鸣的来意，直到杜鸣抱拳，道：“将军差卑职带二十四人南下，接卢夫人、谢夫人一行，卑职须得与夫人问明白：卢、谢二位夫人，走的是哪条官直道？”
窈窈很是惊讶：“你去接她们么？”
杜鸣并无异样，道：“是，卑职定会将二位夫人护送到并州，还请夫人放心。”
窈窈不是不放心，不久前李缮那刚有急报，目下定是用人的时候，但李缮把杜鸣拨去接人，还是接他本来就颇有偏见的世家妇……
她定了定神，说：“副将走这一趟，恐怕大材小用。”
杜鸣：“将军的布置，从无小用。”
窈窈心下很难说清什么感受，不过，将母亲姐姐的安危交给杜鸣，她当然放心，便应了下了，说：“她们走的是吕梁北官道，五天前出发的，脚程不快，大抵半个月才能到并州。”
杜鸣比她更熟悉地形，心下已有判断，道：“卑职清楚了。”
他抱拳一揖，正要转身离去，门外，一只灰不溜秋的小狗，迈着欢快的步伐，“哒哒哒”跑进了西府。
杜鸣差点踹到它，赶紧后退一步。
窈窈乍然瞧清楚小狗的模样，脱口而出：“狸郎？你怎么弄成这样？”
杜鸣看了看狗，又看了看窈窈。
窈窈朝小狗招手：“狸郎，过来。”
小狗却警惕地回头看后面，发觉了什么，又撒丫子跑起来，李阿婶在后面追过头：“二黄！不准跑！”
二黄：“汪！”
显见，小狗调皮跑去玩雨后的泥坑了，李阿婶正要抓它，他们一溜烟没影了。
窈窈听到“二黄”这个名字，还有些不解，杜鸣犹豫一下，还是问：“夫人，若卑职没听错，你方才叫那只狗，狸郎？”
窈窈：“对，哪里不对吗？”
杜鸣：“那是将军的小名。”
窈窈：“……”
……
窈窈坐下后，仔细想了想，就明白其中关节了，无外乎是她做给小狗吃的东西，被李缮悄悄截走了。
郑嬷嬷都忍不住替李缮找补了，道：“将军应当是，希望夫人做给他吃。”
在两人闹僵的关头，他死要面子又嘴硬，却把手伸向她送小狗的东西上，还让钱夫人帮他瞒着自己。
真是、真是……
想起灶上还有半屉糕饼，窈窈同郑嬷嬷说：“嬷嬷，你把那糕饼蒸一下。”
她自己扯了张纸条，迅速批下一句话，将纸条折起来，等糕饼蒸好了，纸条压在糕饼底下。
她想，反正他敢作，她有什么不能说的，最重要的是，军中急报，他接下来会忙得不见人影，只能生气，也没空找她算账。
这么想着，窈窈就安心了，命人把糕点送到钱夫人那，以送给二黄的名义。
不多时，这盒子糕点，辗转被送出了李府，来到了衙署。
…
朝廷发现并州军不见人影，与冀州、幽州的混乱有关。
先时右仆射王嶦想让朝中并州军北上打叛军，结果，洛阳外的大帐，早就人去帐空。
王嶦手里捏着虎符，气得跳脚，直骂李缮诡计多端，又有人提出，既然李缮偷偷带走了他的军队，那就是不想让朝廷用他练的兵，不如让李缮带兵平幽州的乱，打杀好胜军高颛和卢氏。
王嶦深以为然，然萧太尉不允，王嶦认为萧西曹在北方，正好做监军都督，萧太尉鞭长莫及，终究先按捺下不悦，飞鸽传书给侄子萧西曹。
然而，萧西曹早就死了，所以这封信落到并州手里。
李望道：“只要萧太尉没有收到侄子的回信，定会知道西曹已死，到时候……”
范占先笑道：“到时候我们已经出兵幽州了。”
那建议李缮打幽州的人，是李家留在朝中的耳目，朝廷早已腐朽，即使有人发觉其中的隐患和不对劲，也由于千丝万缕的利益，选择充耳不闻。
而这浑水，本来也是李缮搅起来的。
李缮拿起素色的旗子，插。入幽州地界，他扯起唇角：“天助，自助。”
终于等议事完毕，屋中安静下来，只有烛火燃烧，发出哔啵一声。
李缮闭着眼睛，靠在引枕上。
长随拿着一个盒子，道：“将军，这是府上送来的，夫人托人带话，说是少夫人做的。”
李缮睁开眼睛：“拿过来。”
那长随以
为是少夫人特意做给李缮的，还补了一句：“少夫人真是关心将军。”
李缮压着嗓子，从喉咙里哼了一下，倒也没否认，虽然这是先送去东府，就是送给某条狗的。
他一边思索着整个大亓的局势，一边拿起一块糕饼放进嘴里，手指忽的摸到一张纸。
李缮慢悠悠嚼着糕饼，只觉这回味道不错，把那张纸拿出来，展开一瞧，倏地眸光闪烁。
纸上，或许落笔极快，窈窈清隽漂亮的字体，多了几分潇洒飘逸，只一句话：
[饲犬三顿饭，不识狸郎是李郎。]
那长随等了会儿，见李缮没说要留在官署还是去李府，他道：“将军，属下没有赶将军的意思，就是今夜是要留宿官署还是……”
李缮倏地起来，步伐极快朝门外走去，似乎有谁在背后赶他，脚踢到地上矮胡床也不管，只落下一道话：“回去。”
长随：“……”
…
今日下了雨，暑气退了不少，夜里凉飕飕的，郑嬷嬷说：“和洛阳倒是不一样，洛阳这时候，早就闷热了。”
窈窈笑了笑：“是啊。”
不过并州的凉爽也让人很舒服，窈窈吃了几口温水，褪下鞋袜躺下，郑嬷嬷吹了蜡烛出去了。
窈窈睁着眼睛盯着昏暗的屋内，周遭十分安静，屋外本来起势的虫鸣，都叫雨声收了，屋内更不用说了。
突的，外头传来一些凌乱的脚步声，并着一声“侯爷”，窈窈心下一顿，赶紧闭上眼睛，装出睡着了的样子。
来人进了屋内，先到床边看了会儿。
窈窈不动，接着，他又窸窣褪去外衣，在她旁边躺下，呼吸声渐渐盈满屋内。
窈窈方要松口气，突的，他将一脚压在她小腿上，她一惊，好重，忍了好一会儿，她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儿。
一旁，李缮平躺着，双手放在腹上，闭着眼睛。
他睡了？或许他很累，也或许他没那么卑鄙又吃二黄的东西……这么想着，她无声松口气，非常仔细地抬起自己的脚，李缮的脚果然滑下去了。
窈窈重新闭上眼，下一刻，李缮又抬起腿，压到她脚上。
窈窈睁眼。
李缮还是闭着眼睛，她一时不太确定，便缓缓屏住呼吸，又屈起膝盖，试图将他的脚弄下去。
倏地，李缮翻过身，一股热意迎面袭来，压到她身上。
窈窈一惊，眼睛微瞠。
习惯黑暗的眼睛里，映出李缮熠熠双眸，他一手撑在她身上，咬着后槽牙，重重哼了声，冷笑：“说我是狗？”
窈窈被困在这一方空间里，她目光躲闪，道：“我、我没说过。”
至少没明说。
李缮这时候倒是坦荡极了，直接道：“[饲犬三顿饭，不识狸郎是李郎]，还说没说？”
窈窈：“……”她低估他的厚脸皮了。
看她黛眉轻蹙，形状姣好的柔软唇瓣微张，清甜的桂花香钻入鼻腔，比任何醇酒还要醉人，轻易勾出他的欲念。
李缮眼眸一暗，他突的咬住她的唇，窈窈猝不及防“唔”了声，疼中带着麻的触感，让她呼吸急了一点。
李缮又吻又吮片刻，语气含着一股劲，问：“怎么样，被‘狗’咬了吧？”
窈窈：“你别……唔。”
不让她说话，李缮又含住她的唇，这几日的郁闷，化成一股一往无前的执着，舌尖探入她的唇。
窈窈：“我没、没说你……唔！”
他一只大手朝她身子探去，揉着她柔软的腰腹，茧子透过薄薄的中衣，拓在她腰肢柔嫩的肌理上。
窈窈被亲得喘不过气，脚丫踩着床褥，蹬了蹬。
他终于才松开她的唇，窈窈总算能呼吸了，她浑身热得不行，又气又羞，头发乱了，贝齿咬着唇，斜斜瞪着他，眼底似有水光闪动。
李缮喉结动了动，他额头轻轻贴着她额上，语气却彻底缓和了下来：“谢窈窈，我不咬你，你也听我说。”
窈窈眼底光泽流溢，过了会儿，她才带着一丝软软的鼻音，“嗯”了一声。
李缮手指理着她鬓边凌乱的发丝：“我不该污蔑你，我从没想你会做那种事。”
窈窈抬起眉梢，眼中一讶。
他一手捧着她的脸，拇指轻抚她的脸颊，道：“给我个改正的机会。行吗。”

第33章 还能教舞剑
…
他的这番自白，确实出乎窈窈所料，那灼烫的眼神与呼吸，也几乎要让她无所遁形，去直面他的赤诚。
身边像是靠着一团滚烫的火，再是宁静无波的心池，都得被煎得起沸，生烟。
窈窈缓缓地眨了一下眼，她小声说：“我……不怪你了。”
李缮似还有不信，又压近了点：“真的？”
距离本是这么近了，他这个动作，几乎让他的唇靠在她的唇上，他说话时候唇的细微动作，都印到她唇上。痒痒的，暖暖的。
窈窈受不住，她闭眼，稍稍撇开微红的面庞，又“嗯”了声。
李缮忽的从喉间笑了笑，这段时日的郁结一扫而空，他就着这姿势，炽热的唇吻上她的柔嫩的脸颊。
他亲也就亲了，窈窈却感觉到，他张着唇吮住她的脸颊，力道不小，松开时发出“啵”的一声，他还咕哝道：“原来是这样的。”
好像他老早就肖想这么做了。
窈窈却忙用手挡了下他还要吮的动作，道：“会留痕的！”
李缮定睛一瞧，果然刚刚他亲的地方，多了一个圆圆的红痕，怪可爱的。他压着声音笑，一边从她脸颊亲到耳垂，又她脖颈下亲。
而他细密的吻，却让她忍不住扬起脖颈，露出一片白皙如玉的脆弱的线条。
他问：“那不要亲在脸上，就没关系吧，反正有衣服遮着。”
窈窈不敢应，她有些怕他唇上手上都失了分寸，弄得她浑身……她止住将自己埋入被子内的冲动。
李缮亲不过瘾，手上无师自通，去扒她衣襟，中衣衣襟散开，窈窈的锁骨呈新月般，细腻好看，肌理柔嫩，一阵阵桂花香味幽冷而勾魂。
他啄咬了上去，湿漉漉的吻痕一路向下。
窈窈若一条岸上缺水的鱼儿，浑身浅浅一跳，抹胸皱成了一团，再好的丝绸布料，也磨得人难受。
迷糊中，她不知不觉问出口：“什么东西，是剑柄么……”
李缮：“……”
突的，窈窈反应过来，她睁圆了眼儿，闹了个大红脸，李缮一边闷声笑，一遍低头：“就是剑柄。”
她耻得不敢出声，摇摇头，急忙忙用手心推他，摸到他额间的薄汗，却推不动他。
须臾，他抬起头，去捉她紧紧咬着的唇，道：“好窈窈……”
唇齿被撬开，她嘤咛一声。
李缮也热，他脱去外衣丢到地上，窈窈垂眸不经意一瞥，顿时欲哭无泪！
突然，外头郑嬷嬷敲门：“侯爷、侯爷？辛副将道是辎重先行，只待将军了。”
二人粗重凌乱的呼吸突然停下来了。
这么暗的环境，窈窈竟能明显看出他额角跳了跳，他一手搭在腰带上，一时是松开不是，不松开也不是。
看他这模样，不知道为何，窈窈有点想笑，但她还没傻到真笑出来，那不得被李缮记一辈子？
她撑着胳膊，缓缓起身，整理头发，拉好自己皱巴巴的抹胸，又简单掩了下衣襟，还替李缮把衣服拉起来，善解人意得说：“夫君……咳，大事重要。”
李缮垂着眼睛，沉沉地看着她。
她刚刚一头青丝分明乱了，叫她的手儿一顺就妥帖了八。九分，乌发乖顺地垂在她肩膀，然而，匆忙间掩好的衣襟，把她的发丝卷进去，湖蓝色的抹胸系带早就松了，勾出那抹白玉的弧度。
李缮想起刚刚唇间的美好，呼吸又一紧，而她柔若无骨的小手，搭在她肩上，替他抚平褶皱，行动间，衣衫里的桂花香气，又一阵阵溢出。
他死死盯着她，心里揪着一股劲不肯放，突的，感觉到鼻间一阵熟悉的痒意。
下一刻，窈窈抬眸，惊异地看着他：“夫君，你……”
李缮突的觉出哪里不对，他抬手摸了下，一手温热的鼻血。
这回顾不得别的了，窈窈赶紧点起一盏小灯，又拿着手帕给他擦血，不过，他擦了两下，这鼻血也就不流了。
李缮看
着手里的鼻血，脸色变换莫名，似有些丢人，他目光闪烁，看向了别处：“上火了。”
窈窈读过一些医书，想到李缮的火气打哪来，她就实在没忍住，从鼻间轻轻“嗤”了一声。
李缮擦鼻血的动作一顿：“你笑什么？”
窈窈暗道不好，连忙朝屋外走去一边道：“嬷嬷……啊！”
她竟被李缮扛了起来，丢回床上，她晕头转向地被摁住，李缮屈膝踩到床上，对门外喊了一声：“告诉辛植，最多一刻钟……不，一刻半钟！”
屋外，郑嬷嬷本想敲门，细听里头窸窣声，且刚刚窈窈一声叫声，含着无尽的软意，她便也赶紧收手，叫新竹和木兰退下。
李缮牵着窈窈的手往下，他眉宇张扬，暗暗咬牙，说的话却能叫窈窈羞死：“谢窈窈，我不止会教骑马，还能教舞剑。”
…
最终，两刻钟后，李缮终于出了屋子，虽然已经迟了，他也不急，双目清明，颇为神清气爽，还吩咐了郑嬷嬷一句：“多烧些热水。”
郑嬷嬷应了声是，等李缮出了院子后，她才和新竹进了屋内。
屋内点着一盏暖烛，窈窈坐在床上，衣襟乱了，脖颈上锁骨上都是红痕，她一只手五指僵硬，用力擦在帕上，手指手掌一片红。
她眼尾微微泛粉，又气又羞：“我、我要洗手！”
……
官道上，一辆牛车、十二名护卫与婢子各在一侧，缓缓朝着北方行进。
要进入六月了，天气多变，不久前还艳阳天呢，一眨眼又下起暴雨。
卢夫人不敢推窗看情况，心底惶惶，谢姝戴着抹额，又穿得很厚，可是冷意会随着雨水潜入车内，车上又颠簸，如何能好好休息。
要说女人小产后，定是要坐好小月子的，何况是谢姝这种怀着已经过了三个月的，但她小产第三日，就坐上了北上的车。
不过，谢姝是个主意大的，她既然决定立刻北上，就和卢夫人说了，关于窈窈那封信原意的推测。
骤然听说李家有野心，卢夫人别无选择，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窈窈已经尽所能护她们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她们没有耽搁，急急写了封信送去驿站，谢姝说有别的话要和窈窈说，就又让卢达送了一封信。
但是，接下来的路程艰辛，就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启程到现在四五天，路程还没走到一半中的一半，还遇到这样的大雨。
卢夫人看着谢姝，给她手里塞了个热水囊，道：“姝儿，我们才从浮怀县出来，就遇到这么大的雨，要不折回去吧。”
谢姝摇摇头，她也很累，连续几日都没怎么睡好觉，只是，时间不等人。
她道：“母亲，辛苦只是一时的。”
卢夫人叹了口气，没再劝，而是侧过身擦泪。
谢姝知道卢夫人在哭什么，她一手轻抚自己肚子，心中也感到苦涩，这里面曾经有一个小生命，可她放弃了它。
她放任自己想象了一下它的样子，心痛了一下，很快，就收起了情绪。
突的，大雨中夹杂着一阵马蹄橐橐声，令人心下一沉，只听薛屏叫道：“谢姝，你出来！”
谢姝得以出洛阳，除了拿小产心情郁郁，需要散心为借口，还用她手里拿捏薛家主母夫人一件大事，换得了这次机会。
薛家主母同意，薛家其他人以为她性刚烈，宁愿闹成这样子，也早对她起了休弃之心，只是，薛屏却不肯了。
他死死守着谢姝，薛家人也看不下去，以青州的事务，在谢姝小产的第三天，将薛屏派去青州，好让谢姝走。
不成想，他这时候追了上来。
谢姝拉开车窗户，她盯着大雨里狼狈的男人，目光冷淡：“薛屏，你我二人早无恩怨。”
薛屏面色枯槁，那天谢姝小产，他当时喝太醉，去了隔壁院子睡了，第二日才知道这个噩耗！
事到如今，他只能去留她，道：“有没有恩怨，你都是我薛家妇，我今天不会放你走的。”
说着就想隔着窗户来拽谢姝。
卢夫人赶紧把谢姝护到身后，薛屏抓了个空，道：“岳母大人，今日让姝儿和我一同回去，我日后定待她只有真心！”
他眼底的血丝毫发毕现，透露着祈求之意。
卢夫人心中感慨终是孽缘，谢姝却也不愿躲她身后了，冷笑：“薛屏，我不想和你纠缠，你不要做这么没脸没皮的事。”
薛屏咬着牙根，几乎能嗅到自己口中血腥味，他不甘心！
他挥手，示意他带的护院：“把少夫人带回家！”
顿时，护卫发生争执，但卢夫人和谢姝这边的护卫，只拦了一下，就后撤了，一来他们都是走路，实力比不上薛屏这边骑马，二来，这些护卫里八人是谢家的，四人是薛家的。
谢、薛是姻亲，他们不想起冲突，就罢了。
眼看车头缓缓调动，谢姝气极了：“薛屏，你无耻！”
薛屏只做不知，让人继续动，谢姝却知道不能就此作罢，她撑起一把雨伞，下了车厢。
卢夫人叫她：“姝儿、姝儿！你淋不得雨啊！”
薛屏：“谢姝！”
冰冷的雨水噼里啪啦砸在伞上、脸上，谢姝却没再看薛屏，她是宁可就这么走去并州，也不愿再被薛屏要挟。
薛屏目光一沉，拍马过来，截住谢姝，他下马正抓她的手，远处又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群人骑着马，乌压压地围住官道上的人。
谢姝迎着骤雨抬眸，为首穿着蓑衣的男子眉眼如刃，亮出腰牌：“并州军杜鸣在此，奉命将卢夫人、谢夫人接回并州！”

第34章 别惯着他
杜鸣亮了身份，薛屏却不信，他拉着谢姝往自己身后藏，谢姝挣扎，手中的伞“嗒”的掉到地上，被风吹着滚了两圈。
她在雨中打了个哆嗦。
薛屏朝杜鸣轻蔑喊道：“你是李缮的部曲？李缮有那么好心？呵，他又是什么身份，配得上与我做连襟？”
李缮娶了妻妹谢窈窈，谢姝不喜家中将妹妹当做筹码，薛屏也一直替妻妹不值当。
如此出言不逊，同行的李家军皆目露凶光，杜鸣抬手，示意众人莫要情绪上头。
他自己下了马，再无废话，突的用刀鞘劈薛屏手臂，薛屏“嘶”了声，疼痛难忍，不得不松开手。
其余李家军一一困住薛屏和他带来的人，把他们封锁到一旁。
薛屏怒道：“你们做什么，这是我们家事，不用你们插手！”又叫护院，“愣着干什么，还不打杀了他们去？”
李家军拔出刀剑来，盯着谢薛的护院，那些护院本就只是民男，习得一点拳脚之术，是完全无法与上过战场的人比的。
光是气势上，他们就落了一大截，何况人数还没比李家的多，纷纷没了斗志。
见状，薛屏咬碎牙也不够，他只好又朝谢姝喊：“谢姝，你不准走！你今日一走，我就写休妻书！”
休妻不是放妻，虽则连年战乱，平民无所谓礼教休、放之分，但对世家而言，被休妻依然是莫大的耻辱，甚至可以逼死女子。
谢姝站在雨中，她咬着苍白的唇，身形僵硬，薛屏当众说着这些话，对她而言，无一字不是用刀刮她脸面。
杜鸣俯身捡起地上的伞，递给谢姝，遮住了雨珠，倾下的伞面淅淅沥沥掉着雨水。
她浑身都冷，没什么力气再和薛屏对峙，便看着眼前沉默的男子，语气微寒：“你说你是李缮派来的，我如何信你？”
杜鸣另一只手从袖子里拿
出一封信，信封有些被雨水润湿了，但谢姝依然一眼认出那是窈窈的字迹。
她无声松一口气，接过伞与信，道：“多谢杜将军。”
杜鸣面色冷漠：“称不上将军，请称副将。”
谢姝点点头，没再说话，她转过身，衣裳虽然被雨淋湿而垂坠，背脊却挺得极直，清瘦而优雅，像是掉入泥潭的白鹤，高高仰起凝霜傲骨。
杜鸣看了一眼，缓缓收回目光，又命人换下牛车。
薛屏见大势已去，再顾不得体面，又哭又笑：“谢姝，你会后悔的，你一定……”
自有人堵住他的嘴巴，杜鸣转身刚要上马，却看地上一方茜色的手帕，被凌乱的脚步踩进淤泥里。
他蹲身，拾起那方手帕，拂去泥污，帕上藏着一方海棠绣花，海棠花艳而不妖，离得近了，雨水与泥土外，似还有一股花香。
李家亲兵：“杜将军？”
杜鸣垂眸，将手帕塞到袖中，道：“走吧。”
…
回到马车上，卢夫人心疼死了，换洗的衣裳都在后头的行囊里，忙叫人翻了一件拿进车里来。
她关紧车窗，用布巾给谢姝擦头发，谢姝脱下被雨水弄湿的衣裳，自己换上衣裳，她冷得哆嗦，卢夫人埋怨：“太不仔细了，今个儿起你不得见风了！”
谢姝还有心情笑了一下，说：“洗去一身尘埃，也无妨。”
又把窈窈的信拿出来，言明请了李家军接她们的事，卢夫人一喜，道：“看来，窈窈过得应当没有我们想象中坏，否则安北侯也不会让人来接我们。”
谢姝想了想，说：“这位副将有些身份，原是跟着李缮从南方一路到北方的心腹。”
卢夫人：“原来，我说那气势那么重呢。”
杜鸣自谦副将，但那是相对李缮而言的，李缮身边随便一个副将，单独拎出来都是大将，在洛阳的时候，谢姝就听说过，李缮身边的杜鸣是个儒将，擅谋算。
但是刚刚她正因薛屏的事恼火，加之杜鸣穿着蓑衣，她是没留意他生得如何，人生最出丑的时候都叫他看到了，日后还是少往来得好。
谢姝一边想着，一边在脱下了衣裳里翻了翻，卢夫人问：“怎么了？”
谢姝：“好像丢了个手帕……算了，不是什么大事。”
……
李府内，李缮和李望都不在，昨日洛阳下了旨意，让并州出力平叛幽州，昨夜，他们趁着夜色，就奔赴幽州了。
经李缮一闹腾，今日等到天色大亮，窈窈才睡足够了，起来洗漱。
今日天时还算可以，窗户敞着，西府的后院里，木兰铺开香丸，新竹正在晾晒衣裳，窈窈瞥见，那正是她昨夜换下的那一身。
包括那枚湖蓝色的肚兜，上面绣着黄绿的精细花鸟纹，在薄薄的日光下，格外显眼，一下让人想起，昨夜有不要脸的人咬着纹路，将它含入口中。
似乎被烫到一般，窈窈赶紧不看了，却难掩脸色泛红。
郑嬷嬷笑道：“夫人如今和侯爷，不再是先前那般，总归有那一日的。”
窈窈：“嬷嬷，连你也笑我。”
郑嬷嬷忙说：“好了好了，不笑了。”
窈窈鼓鼓脸颊，却也明白，多提多说，慢慢的，她应该也就不羞了，不至于叫李缮一痴缠，就忘了东西南北。
这么想着，她脸上热度渐渐消散，待吃过了早饭，见钟漏到了巳时，就去东府找钱夫人。
钱夫人既然帮着李缮瞒狸郎的称呼，应也知道他们发生了龃龉，免得叫婆母一直念着，她得去说一声。
待进了东府，李阿婶刚好要出来，笑道：“巧了，我正要去请你们呢，二黄今日会‘转圈’了，夫人说要请少夫人来看看。”
才几日，二黄就吃得圆滚滚的，钱夫人用手指转了一下，道：“转。”二黄听话地转了一圈，哈着气找钱夫人要吃的。
钱夫人无不得意的，问窈窈：“怎么样，二黄挺聪明的吧？”
窈窈一笑，道：“聪明的。”
她顿了顿，又说：“母亲，前几日我与夫君有了点争执，夫君应当是有和母亲说的，有些事我做得不好，本不想惊扰长辈，叫母亲担心了，是我不孝。”
她这话说得圆滑，钱夫人却是个听不出来的，问：“你们终于和好了？”
窈窈点点头，实则，若不是涉及原则的大事，她是不愿让婆母知道的，否则寻常人家的婆母，都会责怪儿媳。
纵然儿媳会陪着婆母度过后宅很长时间，但是，儿媳是别人家的女儿，儿子才是婆母的亲骨肉，儿媳该摆正自己的位置。
她刚要再说什么，钱夫人一拍手，笑道：“那就好，哎呀，大郎脾气着实大了点。”
窈窈替李缮道：“其实，还好……”
钱夫人：“哪里还好了？我有时候都怵他，他爹现在都拿他没办法了！你平时该跟他生气就生气，别惯着他！”
窈窈：“……”
钱夫人看她呆着，想了想，又说：“你放心，李家郎擅长打儿子，但没有打媳妇的坏品，你夫君什么样儿我也是清楚的，你跟他再怎么怄气，他也不会打你的。”
这话，倒是推心置腹了，窈窈笑了笑，她站起来款款福身，道：“谢母亲提点。”
钱夫人：“多大个事！哦对了，还有一件事。”
她摸着二黄的脑袋，说到：“郭夫人那个侄女儿赵华阴你还记得不？她要出嫁了，就下个月十三。”
上回见面的时候，赵华阴还没定下人家，这个月都过半了，却是下个月就出嫁，不及一个月。
窈窈惊讶：“竟这么匆促？”
钱夫人是个藏不住情绪的，支支吾吾：“听说以前你公爹咳咳，是有想把她挑做儿媳的，这么几年她心飘了，一直没能看上别的男子，你夫君训了赵郡守和郭夫人，说是耽误了人家，郭夫人前头还捎了礼跟我道歉。”
具体什么情况，钱夫人是不知的，只是，李缮从来不是多管闲事的人，竟因此训了郡守，真是耐人寻味。
说完这些，钱夫人又后悔了，瞧她多嘴什么，窈窈才和李缮吵过，她现在又说这些，不是添堵么？回头来，可能又要吵架！
她赶紧尴尬地笑了笑：“当然，那都是两三年前的老黄历了，要不是你公爹跟我说，我都不清楚呢，毕竟我那时候也在洛阳，要我说，我才不会选赵华阴那个！”
她打谅着窈窈的面色，却看窈窈笑了笑，眉眼弯弯格外好看，道：“是呀，总归是过去了。”
钱夫人心中哗了一声，不愧是世家女，听说了丈夫从前的烂姻缘，还能从容应对，如此心宽。
要换做她，得知李望有这些个过去，甭管是不是李望自己想的，她定然醋坛子都打翻了，挠花他的脸！
窈窈这般，钱夫人也没多想，不纠结了，又说：“刚刚说她是为了什么事来着……哦，我们是不是该随个礼？”
赵家嫁女，郭夫人又常与李府往来，确实得做点表示。
但钱夫人不晓得这个度，她从前在洛阳过得是两个极端，前五年她给别人送礼，闹了好几回笑话，不是太重，就是太轻。
后来几个月，李家跻身世家一列，别人使劲送礼，她收得手软，却不知道正常该如何送礼。
窈窈说：“小辈，且非亲戚，关系也不够亲厚的，一般而言，不用太大礼。”
钱夫人惜财，说：“我也不想送那么多，我又不喜欢她，白瞎。那就送一只手钏？”
窈窈：“成双成对，更为妥当，那就是一对手钏，可以是玉质。再加一对耳环，库里有一对仙桃式银耳环，成色好，寓意也好。”
钱夫人学到了，默默念了几回，道：“我明白了，手钏也得送仙桃、蝠纹、缠枝葡萄这一些的样式？”
窈窈点点头：“对，母亲是晓得的。”
钱夫人：“那是，我当然晓得！”
她心里舒服极了，找窈窈商量事情，准是没错的。
想到这，她也忘了卢夫人回敬过她、自己不喜欢谢姝的往事，问：“那亲家要来了，今日天时还行，就把那顾楼整理出来，给她们住吧。”
顾楼是李府西南角落的一座小楼，不算大排场，但窈窈觉得选得不错，她去顾楼的距离，比去东府还要近呢。
府上冯婆子安排着打扫，本也没有窈窈的事了，不过，冯婆子很快在顾楼的一个小阁楼里，发现里头有书。
冯婆子道：“应是将军的书，有些落了灰尘，有些还新。”
钱夫人：“他把书塞那里做什么，西府又不是没地儿放了，就让
窈窈去清回去吧。”
于是，这事叫窈窈接手了。正好日头好，她和郑嬷嬷一合计，把书拿出来晒晒，去去霉味。
在对书这方面，李缮竟算个讲究人，每一本书的扉页，他都用他那堪称潦草的狂草，写了此书到他手上的那一日。
窈窈在里头瞅见好几本写着“定元七年四月”的书，正是上个月，书名也很文雅，什么《笑春》《与花集》。
她心中疑惑，翻开瞧了一眼，又立刻“啪”的一声合上，大脑一片空白。
郑嬷嬷：“怎么了？”
窈窈：“没、没事。就是侯爷的东西。”
这些原来都是避火图，她刚刚乍然看了一眼，也不敢仔细看，偏生还得替李缮瞒着，只好交给郑嬷嬷，吩咐先拿回西府。
又想想那个时间点，她心内一阵无语，那个时候，她还以为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对她有兴致，而他也一直冷着脸。
她轻轻缓了一口气。
越往阁楼里，书也就越老，新竹拿到一本“啊”了声：“它好像快散架了！”
窈窈小心碰过那本书，说是书也不大，更像是文人在路边卖的图册子，书名《汉家骠骑》，很旧很旧了。
从泛黄的纸张里，能看出很浅的炭笔痕，几个幼稚的大字：景成四年八月。
景成是定元前的年号，李缮是景成元年生，那这本书就是他四岁的时候得来的，距今十九年，那时候，窈窈还没出生呢。
郑嬷嬷也意识到了：“这……会不会很珍贵？”
窈窈点点头，没有随意翻它，这么老旧的书，也不好再晒太阳，到时候真脆了，便先放在阴凉处。
晚些时候，她问了钱夫人，钱夫人想了好一会儿，不太确定了：“应当……应当是他祖父给他买的了。他小时候，他爹只想打他，我呢也没心力管教，只有他祖父会给他买书。”
书珍贵，忙于农活生计的平头百姓，一辈子可能都摸不到几次，但那时候，李祖父却买书给李缮，可见其对李缮的疼惜。
窈窈心中感慨。
那本书她也没随意摆放，和他一堆的避火图放一处了，等他回来再看。

第35章 他肯定还没回来
…
顾楼经过一轮扫灰除尘，挂上帷帐，搬进干净的家私器具，全部收拾停当后，离洛阳的车马到上党，也就日余了。
这一日，车马终于到了上党，因为是借郭夫人的名义，先时定下的落脚点，就在郡守府上，由郡守府接风洗尘。
打昨日接到信，窈窈就一直等着，今巳时末，她和钱夫人到了郡守府，郡守府上了茶。
看着郡守府上张灯结彩，窈窈知是赵华阴要出嫁的缘故，对郭夫人说：“劳累夫人，忙碌中，还抽空招待我家人。”
郭夫人笑道：“谈何劳累，当是我说多谢才是。”若不是窈窈劝下李缮，恐怕赵家连一场体面的婚礼都撑不起来。
钱夫人没插话，她乐得窈窈替她对付贵妇，兀自吃茶。
还未寒暄几句，郡守府内护院来话：“卢夫人、谢夫人抵达。”
窈窈心内一紧。
郭夫人放下茶盏，对钱夫人和窈窈做了个请的手势，众人一边笑说，到了郡守府前门。
马车旁杜鸣护着，既已将人送达，就对窈窈和钱夫人拱手告退。
便看谢姝和卢夫人下了马车，郭夫人细细打量，窈窈生母卢夫人虽过了四十，却不见多少皱纹，一身雍容，眉宇却凝着愁绪。
而窈窈的嫡亲姐姐谢姝，则戴着幂篱，将纱儿挽到帽檐上，她眉眼清丽绝尘，面色稳重冷淡，隐有孤高之意。
一家三人，乍一看，似乎无人性子一个样，不过确都是美人。
郭夫人第一次见卢、谢，没觉得哪儿不对，窈窈却不由热了眼眶，舟车劳顿，还是让母亲姐姐难掩疲容，尤其是姐姐，约摸小月子坐得不好，下巴都尖了许多。
人群中，卢夫人和谢姝一眼见到窈窈，不到半年，却也颇如隔世。
上回见面，窈窈还梳着少女的发髻，而此时，她梳着反绾式元宝髻，云鬓乌发之间，压着南海明珠云纹发簪，两鬓各垂明珠，耳上一对粉珍珠，眉如黛眼如泉，温吞柔弱，光华若当初不减。
然而，窈窈眼圈蓦地泛红，叫卢夫人和谢姝心中皆一震，她二人也顾不得礼教了，疾步上前。
卢夫人握住窈窈的手，又摸她面颊，小声说：“你好好的就好……”
窈窈眨眼，倏地，晶莹的泪珠儿从她微挑的眼尾溢出，她也很快压抑住情绪，这般喜乐的日子，本也不该哭的。
卢夫人替她轻拭泪花。
钱夫人不知为何，有些不是滋味，她从来不懂养女儿是什么心情，却有几分共情。
郭夫人笑道：“许久不见，都有许多的话，府上已备薄席，请入座。”
在郡守府用过一顿，全了人情往来，窈窈钱夫人几人并未久扰，仔细与郭夫人道别后，便都回到李府。
卢夫人和谢姝的行囊，早早就送到了李府，郑嬷嬷与卢夫人谢姝的带来的嬷嬷、婢子也都是老相识，早早就打过招呼。
往顾楼收拾东西时，郑嬷嬷总留心门外，得知窈窈自郡守府归来，立刻高兴地牵着一只小狗儿到门口。
此时，窈窈正回着卢夫人的话：“都好的，真的都好的……诚如母亲所说，婆母很好，也相处……智郎？是智郎！”
她顾不得回卢夫人的话了，提着裙摆，像是蝴蝶似的，小跑向被牵着绳子的小白狗，智郎长途跋涉，有些萎靡，在瞧见窈窈时，还是兴奋地摇着尾巴。
见她装了半日的大人，终于露出点孩子气，卢夫人和谢姝都笑了。
此行她们瞒着窈窈，把智郎也带到了并州。
智郎从窈窈六七岁时伴着她，如今有十个年头，已是老寿星了，不是卢夫人非要折腾它，只怕若不带来，在谢家没人照看它，小狗会挨饿，孤苦到老。
加上知道窈窈定是思念，便将它带来，好在智郎争气，一路上熬了下来。
小狗舔着窈窈的手，窈窈笑道：“好智郎！”
谢姝看她对智郎爱不释手，又说：“还不止呢，你猜我们还带什么来了？”
窈窈茫然又开心，笑问：“带了什么？”
卢夫人不舍得真让她无头苍蝇似的猜，赶紧让婆子拿来一把琴，道：“是惊鹊，你最喜欢的那把琴。”
这琴是当嫁妆放在了洛阳李府，洛阳李府没有主事的人，卢夫人就做主，将它取出来，一道北上。
窈窈摸着惊鹊，再看母亲、姐姐、嬷嬷和智郎都在，只觉这一刻，西府与她生活了十几年的谢府，没什么差别。
她低头，吸了口气，忍住喉间的哽咽，软声道：“娘亲，姐姐，府里还有鸣竹。”
谢姝一喜：“鸣竹么？在哪，我瞧瞧。”
西府的这半日，就在琴声、叙旧与笑语里转瞬而逝，东府这边倒显得有点安静，往日里倒也没什么，今个儿透着几分萧索。
钱夫人嚼葡萄，语气不详，说：“那谢窈窈，还说要弹琴给我听呢，今个儿都没过来。”
李阿婶忙着针黹，道：“哎呀夫人，人家母女姊妹团聚，你也不是不晓得，还想凑啥热闹啊。”
钱夫人反遭提点似的，捶了下桌子：“对啊，我可以去凑热闹啊！”
李阿婶：“……”
酉时，钱夫人就去西府了，本也到了该吃晚饭的时候，便在西府摆饭，问过口味，上了六道菜。
吃饭的时候，钱夫人说：“这道茭白不错，窈窈，你们吃些。”
窈窈用公筷夹给钱夫人、卢夫人，也笑道：“婆母、母亲也用。”
然而谢家有食不言的规矩，钱夫人和卢夫人和谢姝搭话，后二者皆以笑对着钱夫人，钱夫人渐渐地忐忑起来，便也不说话了。
饭毕，钱夫人走了后，卢夫人叹口气道：“这顿饭本应该摆在东府吧。”
窈窈说：“婆母是不重规矩的。”
谢姝皱皱眉，钱夫人过于市井作风，若是她，养了十几二十年的习惯应是被打破，她没能有窈窈
自在。
是的，自在。妹妹在李府，不仅没有噤若寒蝉，行动受限，更是自由自在，什么时辰和规矩，都不讲了。
这一点，窈窈出嫁前就和卢夫人说过，她不耐烦世家的规矩，见窈窈算得偿所愿，卢夫人对她被迫替嫁的愧疚，才稍稍少了点。
如此，卢夫人和谢姝在李府住下，谢姝因在路上没能好好休息，这一晚很早就睡下了。
隔日，窈窈问了钱夫人的意思，拿了李府牌子，去药堂请擅妇科的圣手。
这般调理了大半个月，谢姝才渐渐缓过来，气色好了起来。
这一日，窈窈看着她腹部，谢姝吞下药汁，笑道：“是我不要它的，所以我心中就算有悲伤，也能调节好。”
窈窈轻轻握着姐姐的手，趴下身子，躺在谢姝腿上，道：“嗯，我知道你的。”
谢姝摸她的头发，又说：“我也知道你，你是不是还想着，如果不是你急信，我不会这么着急弃了这个孩子，也不至于伤身。”
窈窈：“姐姐……”
谢姝看着她的明眸，说：“本来嫌丢人，不大想和你说的……其实我在薛家，过得并不如意。”
有些难以启齿，她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饶是婚前信誓旦旦，但我才有孕三个月，薛屏就有了别的女人。”
窈窈诧异，爬了起来，被谢姝按了回去。
“所以我对这个孩子，也心存芥蒂，应该说，我得多谢你，让我有了勇气打掉它，我向来爱屋及乌，恨也一样，非要生下来，对它来说不公平。”
窈窈埋在姐姐怀里，正对着姐姐的肚子，她回忆起当日，谢姝意气风发，在薛家过得十分顺心，心中就发酸。
谢姝在妹妹面前，自然没有贵女的自持，说：“从此往后，我只当没有薛屏这个人，他实在下贱。”
窈窈替姐姐不平，说：“他是个混账。”
谢姝笑了：“对，混账！”
窈窈又要起身，又被谢姝按了回去，她这才发觉不对，谢姝把她头发都弄乱了！
偏偏谢姝还不罢手，一直揉着，窈窈抱着脑袋，求饶：“姐姐快别弄啦！”
谢姝：“不成，我看你发髻不爽。”
最后，窈窈顶着一脑袋乱糟糟的头发，形同鸡窝，气呼呼坐在床边，生了会儿闷气，谢姝欺负完窈窈，还一直笑。
卢夫人进屋见这情况，怒道：“谢姝，又欺负你妹妹是不是？”
谢姝：“谢窈窈，你说说，我欺负你了吗？”
谢姝板起脸，窈窈一憷，她小声说：“……没、没有。”
卢夫人怒了：“你还敢要挟窈窈？”
屋内传来谢姝辩驳声，屋外，郑嬷嬷和卢夫人身边的王嬷嬷、紫燕等人围在一起打络子，忍不住笑了。
此情此景，倒像是两位姑娘尚在闺阁之中，谢家无有变故，年华尚浅的时候。
……
六月中旬，赵华阴出嫁了。
她这是要嫁去定襄郡一户风光式微的世家，并不折辱于她，就是隔有千余里，便是同在并州，也是远嫁了。
一个大早，她就得从上党出发，乘坐牛车走几天，去定襄。
郭夫人心中难免几分不舍，但也有脱了手的放松，总归丢掉一个烫手山芋。
她对对礼单，对赵华阴道：“你瞧这李家，本是贴了一对耳环一对手钏，卢氏谢氏到来，又添了一副墨宝。”
“这是尚礼之家，你得罪了将军，也还能这么体面，你若能学得三成，日后行事定有裨益。”
赵华阴手指掐着手心，没说话。
这么一个月，她慢慢地、仔细地想了许多，也是想明白了，当日她在李缮面前揭穿谢窈窈的时候，李缮才回来，定是什么都不知道的。
饶是如此，在她这个外人面前，李缮还是坚定地维护谢窈窈，他口中既然能说出“我妻”，便给予了足够的尊重。
做他的妻子，是何等的体面。
错过这么一个伟岸男子，如何让她能甘心，然而再如何，也叫他一句话，把婚事定了下来。
她在屋中坐了很久，终于，礼节走完了，女方亲戚朋友进屋来瞧新娘，赵华阴在众人里，看到了谢窈窈，以及和谢窈窈眉眼有两三分相似的年轻妇人。
赵华阴猜到，那是名冠洛阳的谢姝。
从前，她见到谢窈窈时，就一直在猜，声名更大的谢姝该是如何风华绝代，如今瞧着，谢姝美则美矣，窈窈却也一点都不输。
发觉到她探视的目光，窈窈朝她浅浅一笑。
不多时，女眷们离开，该是亲人留下来相处，赵华阴却叫住了窈窈：“谢夫人，可否留步？”
郭夫人怕赵华阴出言无状，还想叫窈窈走了，窈窈想了想，还是留了下来，毕竟，在赵华阴大喜的日子里，她没什么计较的。
谢姝小声问窈窈：“你们关系很好？”
窈窈：“还算一般。”
谢姝知道窈窈的话得听一半，“还算一般”就是“不太好”，她瞪了眼赵华阴，走出了门，却停在门口，光明正大地听她们说什么。
赵华阴也不介意，她只问窈窈：“那天我在衙署，意外见了将军，我把你要接母亲姐姐的事，告诉他了。”
窈窈点点头，问：“还有吗？”
赵华阴故意说：“你不好奇那天我们还说了什么吗？”
窈窈看着赵华阴，沉默了，若李缮和赵华阴有点别的，赵华阴不至于这么仓促出嫁。
她的沉默，和坦然的目光，让赵华阴脸上渐渐烧了起来。
她如今是真的认栽了，李缮性暴烈，不喜她便是明晃晃的让她丢脸，谢窈窈性温和，她可以不回敬，却能让她溺水般窒息。
不过，她有一刹觉得，谢窈窈生得像仙女儿美，心也像仙女无尘，无动于衷，不会乱了心。
赵华阴撇开这个怪异的念头，给了自己一个台阶下，道：“……也没说什么，就是将军说，你所做的一切他都知道，也都默许。”
不用多想，窈窈明白这是他的维护，虽然好面子的他，回去后就发了脾气。
她不由笑了一下。
再无旁的话要说，窈窈要走，门外谢姝想进来，面色不善地瞪着赵华阴，打算好好刺赵华阴一顿。
窈窈赶紧把谢姝拉走了。
路上，谢姝语气不好，道：“她算什么人，凭什么横亘在你和你夫君之间，那李缮怎么回事，还有这等破事？”
窈窈笑道：“姐姐，我常对我奶嬷嬷说的话，就是：我不为此伤神费心，你也不必放心上。我与他，明明白白就好。”
谢姝一愣，她这段时日已经同郑嬷嬷打听清楚，李缮不再因谢家的举措、对世家的偏见，而冷待窈窈。
窈窈和李缮关系确实有很大缓和。
不过她突的觉得，或许所谓缓和的主动权，看似在李缮手上，实则，应不在他手上。
她又想，如果当初不是阴差阳错窈窈替嫁，是她嫁给李缮，她没办法处理得这么好。
她是过刚的性子，自然易折，连同个阶层的薛家的事，都处理不好，枉她先前还洋洋得意，自以为嫁了个好郎君，甚至指点窈窈应对李缮。
实则别说李缮了，她和钱夫人定也多有摩擦。
不过，不是她的错，是没有适合的。
……
六月末，并州军拿下幽州一郡，在幽州战场上反复横跳的好胜军，投靠了并州军。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好胜军如墙头草，随时叛变，直到八月，好胜军竟然还安安稳稳地听从李家号令。
待李家掌控幽州七郡中的五郡，幽州升起了李家旗帜。
洛阳吵成一片，到此，哪能不明白这是李缮的招数。
萧太尉自是明白萧西曹凶多吉少，坐不住了，率兵回洛阳述职。
王嶦见到了萧太尉，道：“这
是洛阳让他去打的仗，只恨李缮师出有名，若洛阳要集结英豪剿灭李缮，天下多少双眼睛盯着呢，以后洛阳再让各州军队出动，谁还肯动？”
“况且，李家女眷都离了洛阳，便是那谢家女眷，也都走了……”
萧太尉年过花甲，一把髭髯，怒目积威甚重，瞥王嶦一眼，他便没了旁的词。
萧太尉冷笑：“糊涂，叫一毛头小子算计了，让并州把女眷送回来，他若不送，就是违背亓律，狼子野心。”
王嶦喏喏应是。
他没好说，萧家对洛阳虎视眈眈，各地皆不满幼主把控在世家臣子手里，隐有起兵清君侧之风气。
几个月前，王嶦得知李缮把并州军调走后，就秘密安排王家女眷孩子回了故地琅琊。
不止是他，好些个忌惮萧太尉的权臣都这般做了，反正李缮开了个好头，总不能留家眷不管，那可得被骂成什么样。
后来萧太尉得知后，又恨又怒：“如此乱臣贼子，大亓亡得不可惜！”
当下，萧太尉授意，谢翡又被革职，谢兆之长袖善舞，其余谢氏臣子游走在权利集团之中，却也没出什么大事。
只是这回，他们也不好再保谢翡了。
而要求李谢女眷回京的圣旨，也盖上玉玺印记，八百里加急，送到了并州，就是宣旨的内宫常侍毕恭毕敬，钱夫人问吃杯茶，他也不敢。
常侍道：“圣命在身，奴便传达至此，其余的却绝无冒犯，望几位夫人海涵，莫叫两位侯爷误解于我。”
钱夫人咋舌，弄得这么敬重，她真的要飘了。
窈窈示意郑嬷嬷给了一小袋银子，又问了姓名，常侍称姓钟，又主动说，日后有什么大小消息，他都会替李家留意。
这位是明晃晃投诚了。
窈窈想了想，问：“谢家如今，可如何呢？”
钟常侍说：“一切尚好，只是……恐怕好不了多久，时局如此，如今朝中命令，所有臣子女眷全不能出洛阳。”
这是王萧两家要拿捏着臣子的软肋。
谢家起复靠的是李缮，如今李缮脱离朝廷控制，谢家人又该如何自处？如今只是谢翡革职，来日，终究是要和李家割席。
得知此事后，谢姝庆幸：“若我此时还在薛家，薛家为表忠心，定是会将我监禁起来，我还有什么体面。”
窈窈也有些后怕。
谢姝重重握了下窈窈的手，姊妹之间，无需再言感谢。
而一整天，卢夫人心不在焉，晚饭也没吃多少，夜里坐在窗前，终究忍不住哭了：“你们父亲可怎么办？我心里难安。”
她怨过谢兆之，可是多年夫妻，在窈窈这件事之前，他们也还算相敬如宾，如今她逃出了洛阳，或许往后，与谢兆之再难见了。
她怕下次听说，是谢兆之死了。
窈窈和谢姝无法，只能陪着母亲宽慰心情，窈窈也没回西府正房，而是在顾楼和她们一起睡觉。
这两个月她都是在顾楼睡的，钱夫人不是那等规矩大的，知道后，还隐隐有些羡慕，碍于面子，没说什么。
如今一整个盛夏便过去了，夜风清凉，窈窈一身轻软绸衣勾出玲珑曲线，她坐在窗前，擦着发丝，新竹步伐匆匆过来，给了窈窈一封信：“是侯爷差人送来的。”
窈窈打开，里头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今夜子时，归。]
窈窈道：“不用管，他肯定还没回来。”
郑嬷嬷、新竹也觉得有道理。
上回收到这样的信，李缮早就回来了，却非要写信说几天后回来，就等着吓她，所以这次，他应该是写了早早回来，想让她等着。
窈窈没那么容易上当第二回的。
于是，主仆几人倒也没放心上，窈窈还是睡在了顾楼。
…
子时。
黑灯瞎火的，一道沉重快速的脚步声掠过廊下，大声敲着西府大门，守门的婆子困得直打呵欠，拔开门闩看清楚来人，他一身锁甲，下颌有些胡渣，俊眸如星，身姿峻拔飒沓。
守门婆子很是一惊：“将、将军？”
李缮嗤笑：“睡糊涂了，我今日回来，还这么关着门！”
婆子刚想解释，她什么通知也没接到，李缮却已经大步踏入府内，他往正房瞧去，一片黑黢黢的。
行吧，子时是有点晚，她睡了，他也能理解。
想到等等叫醒她会被咬一口，李缮竟勾了勾唇，目中闪过些许光泽，竟有些跃跃欲试的意思。
他大步走到房前，一推门，屋中却沁出一股清凉的风，好似有一阵没人住了，所以没什么人气，冷飕飕的。
这种感觉，和他从前打仗回来没差，从前他倒是没觉得如何，如今总有种不爽。
他快步走进屋内，再往床上觑去，一片平整，哪里还有人影？
木兰和一个婆子也听到声响，赶紧起来一瞧，李缮攥了攥手，目光冷冷淡淡的：“你家夫人呢？”
木兰赶紧说：“前头谢家主母、大姑娘到了并州，夫人这几日同她们一起住。”
李缮：“……”

第36章 天意安排
…
李缮这回是特意加急寄送的信，因为上次他假装后延，想对窈窈来个突袭，却闹出一些不痛快的事儿，僵了几日。
吸取教训，他准确告知归程，辗转换马奔回上党，结果倒好，大半夜的，扑了个空。
木兰小心翼翼看了眼李缮，替窈窈解释：“夫人原以为，侯爷路上艰辛，没那么快……”
李缮揉了一下眉棱，道：“备水吧。”
火热的情绪冷下，他嗅到自己身上多日累积的汗味、尘土味和血腥味，本来已经习惯了，看到屋内那张床上铺着的绯红褥子，突然又觉得这味道有些碍事。
进了浴房，李缮不惯让人服侍，木兰自也是守在屋外。
而李缮褪下脏衣裳，赤着双足路过了洗漱架，又后退一步，目光在洗漱架上来回扫着，终于，熟门熟路地捞走一瓶桂花花露，摇了几滴倒到木桶里。
不多时，他披着夏衣，绞着湿淋淋的头发，回到屋内，看了会儿书，却索然无味，头发发尾还没干就随手束好，躺床上闭眼。
翻身，躺好，翻身。
李缮刷的起来了，道：“来人。”
木兰没敢睡，赶紧进屋，只听李缮又问：“窈……你家夫人，在哪儿睡的？”
木兰：“在顾楼。”
顾楼就在西府旁边，出了西府，绕过库房和空院子就到了，以李缮的脚程，甚至不用片刻功夫。
他隐约记起，自己在顾楼放了好些不常用的书，便一边起来穿衣裳，一边问：“我的书都被清理了？”
木兰：“夫人把书晾晒一遍，就都搬回西府书房了，哦，还有些书，要让侯爷自己看看怎么弄。”
李缮缓缓抬起眉梢。
要让他自己处理的书，果然是几本避火图，他确实翻过它们，倒也没那么仔细看，不过，里头还放着一本旧书。
旧书的书封早就破破烂烂的，窈窈裁了一块新皮纸，再把书完好地保护起来。
李缮摸着那本书，将书塞到怀里，出了西府。
过几日就要中秋了，天上明月高悬，清辉如水泠泠浸了人间，月下人影成双，静谧的夜里愈发无声无息。
窈窈躺在床上，明明才睡去，却陡然醒了过来，她和母亲在一张床上睡的，姐姐睡在隔壁的宽榻上。
两人都睡熟了，呼吸很轻。
不知道是不是白日里午睡久了，窈窈等了会儿，也没重新等来睡意，她动作很轻地起床，出了隔间，摸黑倒了杯水喝。
再看地上月华清浅，她在窗边的胡床，沐着月光坐下，窗格子落在地上和她身上，勾出一抹清冷绝艳。
月有阴晴，事上没有完满之事，窈窈想到今日钟常侍带来洛阳的圣旨，一手撑着下颌，一边垂眸思考。
这天下是要乱的，她纵是不愿让自己与珍重之人卷进去，却已是局中人。
突的，窗户外传来轻轻一声“嗒”，像是石子砸到窗户，她立刻坐直了  ，又疑心是自己听错了，侧耳细听。
窗下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打哪来的……”
窈窈觉得这声音有些像李缮的，她轻手轻脚，拔开插销，推开窗户。
阶上，李缮一手抛着石子玩，屈一膝盖懒散坐在地上，另一只手押着智郎的脖子，逼着智郎回话：“嗯？你不是东府的狗？我没得睡，你凭什么在这睡？”
窈窈惊讶，小声：“夫君？你真的回来了。”
突的听到窗户细微的响动，他抬起俊目，月光照着他凌乱的发髻与襕衣上，年轻的男人身上流动着肆意。
他盯着她，微微眯了眯眼，嘴角弯起一点幅度。
李缮再不管智郎，他起身懒懒靠在窗边，似笑非笑：“不然呢，我有你想的那么没安好心？”
数月不见，窈窈心中却没有陌生的感觉，她笑了笑，又有点好奇：“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李缮知道顾楼的格局，反正也睡不着，他本来打算隔一炷香，朝偏厅窗户丢一个石子，丢完三个石子，窈窈还没出来，他就认命了。
没成想，第三个石子丢过去，果然，开窗了。
他倾身，一手遮着唇：“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因为我天命加身，天意安排。”
窈窈：“……”
她捂了下被他气息弄痒的耳廓，又无奈又好笑地睨他一眼，普天之下哪有人敢像他这么狂傲自负，张口就是天命天意的呀。
她这一嗔笑，目中宛若水波轻漾，杏脸桃腮，娇娆动人，脖颈修长雪白，白色绸制夏衣服帖地勾出她瘦削的肩，胸口丰润的弧线，隐约能透过月光，瞧见抹胸衣料。
一时间，上次在帐中种种活色生香，那光滑如缎的肌肤触感，令人流连。
李缮衣领下小尖儿的喉结，有一下，没一下地动了动，说：“跟我回去吧。”
窈窈脸上一热，气息软，但拒绝得挺快：“不要，我母亲姐姐在呢。”
她现在走了，明天母亲和姐姐不就知道了她大半夜回西府，要没别的事，这睡得好好的却专程回去，还能因为什么？该是夫妻敦伦之礼。
她脸皮还没李缮那么厚。
看了眼不远处钻到窝里睡觉的智郎，窈窈轻轻说：“你回去睡吧，明晚我就回去了的。”
李缮“唔”了声，却又道：“那一起看会儿书。”
窈窈：“看书？”
李缮从怀里拿出那本薄薄的《汉家骠骑》，他道：“你没看过吧？”
窈窈知道这是他祖父买的，确实没翻开过，所以点点头。
他翻开书封，小声说：“这是当年村里穷书生画的，我喜欢得紧，满地打滚，祖父才给我买的。”
满地打滚……窈窈还没有这种经历，不过也是，她小时候是谢家最盛的时候，要什么有什么，这一点，他们是截然相反的。
说到这，李缮也有几分怀念，轻抚书本，小心地翻开下一页。
月色下，泛黄的纸张上，本是画着从前骠骑将军击退匈奴的故事，但一个小孩的黑黢黢巴掌印，把故事盖去了八。九成。
窈窈：“……”
李缮面色不改：“那时候我还小，不爱惜书也正常。”
窈窈：“哦。”
往下翻，一整本书哪还有什么空隙，全被浓黑的炭墨画了一堆涂鸦，什么鸟儿，龙，牛，各种不明形状的东西。
李缮笃定：“这不是我画的。”
窈窈：“噗嗤。”
她终于明白为何钱夫人总说李望会打李缮，看起来，李缮小时候着实皮。
她眼底水盈盈的，唇角扬着，笑了好一会儿，却没等到李缮恼羞成怒，她悄悄看他，他一手搭在支摘窗上，就俯身看着她。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他抬起的手，袖子微微落下，小臂手上线条很有力量感，几道蜿蜒青筋，穿入他的袖子下。
此时，他手指却很轻地摩挲了下窗框，然后，缓缓低头。
隔着一扇窗，少女双手搭在窗台，膝盖跪坐在胡床上，她微微塌着腰肢，眼睫轻颤，闭上了眼睛。
而男人不若以前激烈，只是贴着她的唇，却连月光都黯淡了似的，任由心跳在墨色中慢慢攀升。

第37章 足见情分了
……
身后的窗户已经关上，窈窈双手又端起瓷白的茶杯，缓缓抿了一口水。
她刚起来的时候，已经喝过一口，没觉得这水凉，此时再喝便觉出水冰，再一抚唇，才发觉是自己的唇太热。
天入秋了，但她方才，好似叫六月天的烈阳好好烘了一下，暖热直通手心脚底。
…
隔日，幽州由好胜军引起的叛乱，终于被平息，李缮李望父子得胜归来，上党郡百姓夹道而迎。
幽州司徒家的势力被蚕食，守着幽州剩下的两郡顽抗，一封封唾骂李缮狼子野心的奏疏送到御案，十岁的天子却问幽州在哪。
洛阳难以集结得力的军队讨伐，素袍将军在民间的威望，也令周围各州按兵不动，只剩观望。
冀州夹在并州、幽州之间，几度遭洪灾，好胜军也出自冀州，由此，冀州被并州吞下，是迟早的事。而冀州陈家似也看清楚了大势，有往并州靠的意愿，这回李缮平定幽州，就是借道冀州。
显然，北方由李家父子占据的格局，已初步定型。
早上梳洗的时候，王嬷嬷同卢夫人耳语片刻，卢夫人喃喃：“幽州被拿下了？这也太快了。”
满打满算，也才三个月。
果然，当日李缮在洛阳的荒唐，并不寻常，不过是迷惑人心，可见他的心性非常人能比拟。
加上听郑嬷嬷说窈窈与他夫妻和睦，卢夫人和谢姝对他的种种不喜和猜忌，早就减弱了。
王嬷嬷又小声说：“是啊，前不久，卢达从太原折去范阳国，见了老夫人，今个儿早上带了话，老夫人说：得亏二姑娘聪敏，劝卢家莫要舍本逐末，如今，卢家立功，家中上下都感念二姑娘。”
这话并无夸大其词，李缮打下幽州，除了安插心腹外，幽州多由高颛、卢氏治理，达成微妙的平衡。
卢氏母族在乱世没有被摧折，还能更进一步，卢夫人自然欣喜，但若没有窈窈，按李缮对世家的排斥，卢氏恐怕难有这等造化。
原先，卢夫人是不知道李缮排斥世家，是这几个月，从窈窈这儿得知的。
她更不知谢翡和李缮的矛盾，前不久窈窈提起，她也尤为惆怅，只可惜谢兆之从不会与她谈及这些，只好各处打听。
如此，她才越发觉，当初不知不觉间，谢家竟让窈窈蹚了这一滩危险的浑水。
她心中对谢兆之的担忧，不由少了。
她又问王嬷嬷：“谢家还没回信么？”
王嬷嬷摇了摇头，两个月前，卢夫人写信回谢家，要问清楚谢翡和李缮的旧怨，直到今日，谢家都没有发信回来。
她理解朝廷乱，谢兆之忙，只是再忙，如何没有写一封信的功夫，要么是不上心，要么是不愿告知罢了。
卢夫人冷笑一声，彻底将谢兆之抛到脑后，她瞧瞧时辰，起身道：“走了，不好让卿家等着。”
今日李望李缮从前线回来，宴请谢家人。
屋外，窈窈和谢姝站在檐下，一起看着智郎吃东西，智郎从前贪嘴，如今老了反而吃得不多。
剩下的小半个馍，它不吃了，吭哧吭哧喘气，窈窈嘀咕：“智郎啊智郎，怎么吃得比半年前还少了。”
谢姝笑道：“智郎都十岁了。”
窈窈摸摸智郎的脑袋，自己得知李缮的抱负，就没想过还能回洛阳，何况见智郎，如今比起当初，已经好太多了，她是知足的。
便松了口气。
谢姝知道窈窈疼爱智郎，不想再说狗老了的事伤怀，换了个话题：“昨晚你是不是和谁说话？”
窈窈一愣，缓缓眨了下眼睛：“没有啊。”
谢姝不疑：“是么，那是我听错了。”
窈窈轻咬了下嘴唇。
正说着，卢夫人也出来了，三人便都朝东府去，饭就摆在东府，几套楠木桌案与
曲三足凭几相对，各桌上已摆着数道佳肴，色香味俱全。
窈窈与母亲姐姐进了正堂，钱夫人已经等着了，她咧嘴笑道：“我差阿婶去催那爷俩……大人和大郎了，且等等。”
话音刚落，外头就传来说话声，李缮与李望几乎同时步入堂内。
李望对卢夫人和谢姝拱手，道：“卿家一路劳累，可要多在并州游玩。”
李望当初替李缮张罗聘谢家女，是为了融入世家，虽然结果如今南辕北辙，他打心底里还是敬着世家，因此笑得和煦。
倒是李缮，卢夫人见他颀长身材，眉宇轩昂，面冠如玉，但目光如鹰隼，与先前第一次见面时，更添几分莫测。
此时，他与父亲站在同一侧，神色冷淡地拱手，只是在瞧向窈窈时，嘴角微微勾了勾，稍有缓和。
若只是因为谢家换亲，确实不该这么耿耿于怀，卢夫人和谢姝对他厌嫌世家的事，更有底了。
自然，卢夫人没想摆丈母娘的谱，让窈窈不好做，她笑着与李望寒暄一句，双方见了礼，入座。
这一顿饭循着礼仪，连箸头都没发出磕碰声，皆是没人说话，饭毕，婢子们上来收走碗碟，放上了葡萄，西瓜和洋桃。
本该是惬意小谈的时候，不过双方话并不多，坐了一刻，卢夫人和谢姝同时起身告辞，窈窈起来，李缮也才跟着起来。
寒暄毕，这一下四人都出去了，钱夫人这才往凭几上靠，一手捏着自己脖颈，对李望道：“真累。”
李望忙过去替她捏胳膊，笑道：“世家就是这样，为难夫人从前在洛阳撑了五年。”
钱夫人舒舒服服给他按捏着，道：“那是，在洛阳我哪里容易啊。”
李望：“那先不回洛阳了。”
钱夫人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是想起她从窈窈那，学了不少处世办法，不回去显摆一通，有些可惜。
不过，和窈窈在上党住得舒心，宴席交往不算频繁，各府夫人们也不像洛阳那样眼高，况且和李望还能常相见，她就答应了：“行，不回去了。”
李望拿了个葡萄给她吃。
钱夫人问：“不过，这卿家什么时候回去？”
李望：“她们也有安排，怎么了？”
钱夫人稍稍坐直了点，小声说：“就是……我和她们实在难相处，而且打她们来并州后，窈窈连琴都只弹惊什么，哦对，惊鹊，都不弹鸣竹了。”
李望起先没听懂，再听钱夫人解释惊鹊鸣竹由来，才知道惊鹊是窈窈在洛阳的琴，鸣竹是钱夫人送的。
他道：“世家女学琴是从小的底子，那琴定是陪她到大的，卿家北上不易，也要把这琴带过来，足见情分了。”
被提醒，钱夫人道：“哎呀，我也没别的意思，她爱弹哪个是哪个。”
屋外，送了窈窈与丈母娘妻姐的李缮，步伐停了停。

第38章 你亲我干什么
也不知道是不是教世家礼仪熏陶住了，李缮不像往常想进去就进去，他在屋外站着，等婢子通报，才撩袍进屋。
钱夫人和李望已经没谈这事了，知晓李缮是有公务，她让李阿婶端走没吃完的果子，也便先走了。
父子二人没有旁的话，直入主题，李望道：“宫里有宦官示好，你如何看？”
范占先在几年的运筹，留有一些底子，如今大亓已有大厦将倾的趋势，世家们趋利避害，纷纷投靠各个势力。
论起来，由于李缮最早灭道、佛，也是下手最狠的，导致世家利益受损，世家不会首选投奔李家，而是江南萧家。
当然，李家父子威名赫赫，不乏有人前来投靠，宫中常侍就是其中一种势力。
李缮：“宦官是弄权之辈，真当我们这是什么人都要的？父亲，我不可能接受他们。”
李望叹了声，道：“不过，那钟常侍有些用，捎带了宫里有用的消息。”
李缮：“我们缺这点消息？都烧了罢！”
李望：“那些消息，和谢家有干系的。”
李缮顿了顿，突的明白李望踟躇的缘故，无非是这件事和他妻有关系，钟常侍哪能猜不到李家父子厌恶阉人，便将身家押窈窈身上。
李望不想妄断，所以隐晦提醒他。
李缮神色微缓，道：“谢家，怎么样？”
李望：“谢家主君有写信与我，不过，他们也与益州、河西张氏，来往紧密。”
李缮冷笑，书斋易养奸，谢兆之靠李家起复后，却又开始摆脱李家，左右逢源，要行那平衡之术。
他本想继续道，断了与钟常侍往来，但话到嘴边，就想起窈窈。
她能从钟常侍那儿，获得一些洛阳世家的消息，虽然那些消息，李缮未必不能亲口告诉她，但事关世家、谢家，他向来刻意忽视，且也不情愿，说不得有漏了的时候。
可是李望对钱夫人说的也没错，窈窈生在世家十六年，情分没那么容易断，对此，李缮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算那阉人押对了。
他踱步几下，对李望道：“其他算了。这钟常侍，就留着吧。”
…
窈窈送卢夫人和谢姝到了顾楼，吩咐郑嬷嬷，要把她留在顾楼的用品，一一搬回去。
谢姝跽坐在软垫上喝茶，一直看着她笑，窈窈叫她看久了，摸摸面颊：“姐姐，你看什么？”
谢姝：“没什么，我不过学你夫君罢了。”
窈窈：“……”
方才宴席上，李缮和窈窈坐一边，谢姝和卢夫人坐在另一边，因此，她们可以明显发现，李缮虽然面上十分正经冷淡，却把目光往窈窈那边递了三四回。
那不是能装出来的在意，而是下意识的，何况李缮在她们面前，本也不必刻意装相。
叫谢姝一闹，窈窈红了脸，替李缮正名：“没一直盯着，就看了一两回。”
谢姝：“那还不够啊？我看他都要把案几和你并一起去了！”
窈窈脸更红了，要找卢夫人告状，谢姝忙拉住她：“行了，你面皮怎么还这么薄，若知道那些世家妇私底下都怎么说的，我怕你要钻地里出不来了。”
窈窈明白，谢姝是以为她和李缮早就行了敦伦礼，才这般无所顾忌的。
她目光有点闪躲，支支吾吾道：“她们说她们的，姐姐别掺和。”
谢姝笑了一下，越大的家族，人口越多，分给小辈的院子也不尽人意。
像是谢姝在薛家的院子，大小也不如她闺房时候，缩在窄小的院子里，视野窄了，人就容易生出存心攀比，不说这些，她们寂寞。
起先，谢姝心底里，总有些自怨，是自己害窈窈北上完婚，备受轻待，然而今日，那细微末节方见真知。
她有些说不出来的感觉，是放心，也是隐隐的揪疼，一直依赖她、还受她欺负的小妹，身边终究多了另一个陌生人。
顾楼上，看着窈窈和郑嬷嬷一行离开的身影，卢夫人和谢姝都静了下来。
……
两月余没回来睡，房中也勤有打扫，窈窈把东西归置好，就让新竹放下惊鹊。
她用一方丝绸手帕，擦着惊鹊的琴头，李缮是这时候进屋的。
他环顾四周，总算觉得这屋子回归原样了，再看窈窈的琴，和印象里的琴很像，但是不一样的是刻纹，一把是竹叶，一把是喜鹊。
果然是姊妹琴，也果然是用了惊鹊，收起鸣竹。
在窈窈起身相迎前，他在她对面坐下，示意她不用起来，脱口而出：“你喜欢惊鹊，还是鸣竹？”
窈窈想了想，说：“手感差别不大。不过，惊鹊音色轻盈跳跃，如有鹊啼；鸣竹音色更清澈空灵，也是如其名。”
李缮：“那你更喜欢哪一把？”
窈窈疑惑，见他浓眉轻挑，黢黑的眼底似有探究，她隐去疑惑，从心道：“都是好琴，我都喜欢。”
说着，她笋尖儿似的的指尖一拨琴弦，悠扬灵动的琴音，从琴体声声漫了出来。
李缮换了个坐姿，道：“我想听……”
窈窈弹琴时，他会点曲，也知道有几首曲子窈窈喜欢弹，窈窈侧耳静静等他说话，耳上垂着的珍珠，轻轻摇了一下。
他心口一暖，道：“《散云曲》。”
轻盈的乐声就从西府内流淌出来，急促处如云雨密布，缓和处若风吹云散，令人闻之，颇有拨云见日之感。
卢夫
人身边的王嬷嬷到了西府外，听着熟悉的乐声，看木兰要进屋通报，拦了下，问：“可是二姑娘……少夫人在抚琴？”
木兰：“正是。”
王嬷嬷：“侯爷可也在里头？”
木兰笑了：“正是。”
王嬷嬷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这便是极好的了。
待窈窈一曲终了，李缮还琢磨点个什么诗经九歌，外头，郑嬷嬷敲敲门，得了允后，她进屋道是王嬷嬷来。
窈窈搁下琴，问：“王嬷嬷为何事来？”
郑嬷嬷：“卢家来人了。”
说着，她和窈窈不约而同看向李缮，李缮冷肃着脸，道：“昨日回来匆忙，还有些兵马得部署，我出去一下。”
窈窈点了点头，也不失望，从前李缮光是要接受她就多有周折，他的芥蒂没那么快能放下。
因此，这回接见卢家人，只有窈窈母女三人，钱夫人也没有要见面的意思。
卢家上下和高颛联合时，就知道李缮待世家的态度，然而，李缮果真用人不疑，经过此次联合，自家远比最开始好多了。
但卢家还是被高颛势力压了一头，他家十分仰赖李家，希望能借姻亲交情，结更深的利益联盟。
所以，知道姑奶奶到了并州，卢家早就派人进入并州，等到李望李缮归来，才循礼登门拜访。
不过，他们用的借口是和卢夫人走亲戚，所以即便李家态度冷淡，他们也能自处。
卢家这次来的，是卢家三房嫡子卢琨，还有卢家长房嫡女卢馨儿。
卢琨年二十，饱读圣贤书，懂审时度势，两次西进求见李缮，却都没见上。
好在这次有了他姑母、嫁去谢家的卢夫人在，他方踏进这李府的门槛，虽然不算如意，比先时好多了。
卢馨儿自不必多说，她前头来求过窈窈，想让李缮出兵打退高颛，没成想叫窈窈拒绝后，很是没脸，便南下去请谢家。
她到洛阳周旋，得了家中的信，于是又北上，来来回回跑了这一回，从堂兄卢琨这才知道原来是窈窈牵线，让卢、高借李缮之势联手了。
此时，卢琨和卢馨儿分别给卢夫人磕头，卢琨又一一与谢姝、窈窈躬身行礼，卢馨儿照做。
谢姝笑道：“表哥、馨妹多礼了，快请坐吧。”
卢夫人问了几句，卢琨一一应答，卢夫人又问：“家中……你祖母可还好？”
卢琨：“身体还算康健，一顿还能吃一整碗，在坞堡时候也多有锻炼，就是念着姑母，道是自姑母远嫁，尚未见过一面。”
这些年车马不便，捎信也不便，加上谢兆之不同意她亲近娘家，卢夫人与卢家、母亲少有往来。
卢夫人眼眶一酸，低头喝茶，好歹没在小辈跟前掉泪。
卢馨儿端详着坐在卢夫人身边的谢姝、窈窈，洛阳是什么情况，她自己是亲眼看到的，因为李缮带走了女眷与兵马，朝廷迁怒，谢家处境不算好。
自然，大谢夫家薛家与萧家联合，断了和谢家往来，也放话出来已经休了她，如若不是北上，只怕已被逼得自尽。
然而现在，大谢与窈窈坐在一处，姊妹皆是明艳动人，不见受苦的样子，遑论下场凄凉。
卢馨儿很不是滋味，想当时，她来求窈窈，窈窈却说无能为力，她也以为窈窈与李缮不合，然而，他能带她跋山涉水去幽州劝说，这叫不合？他能让她把母亲姐姐接到并州，这叫不合？
卢馨儿自觉被欺骗，情绪在胸腔里酝酿许久，在卢夫人和卢琨叙完旧后，她插了一嘴：“二表姐，早知当初你能请动安北侯，我就不瞎跑了，忙忙碌碌的，跑断我的腿。”
堂上安静了一瞬，窈窈方要说话，谢姝率先笑出声：“你这是什么话，难不成你二表姐帮了外家，还要落个埋怨？”
卢琨：“馨儿，不得这么说。”
卢馨儿撅嘴：“我也不是埋怨，说个玩笑嘛。”
谢姝一眼看透她的小把戏，道：“你是想让你二表姐给你鞍前马后，什么都听你指挥，什么都替你安排好。”
这话就重了，卢馨儿脸色微变：“我可没这么说！”
卢夫人不太看得起卢家长房子侄，等谢姝下了卢馨儿面子，才道：“好了好了，你们姊妹从小就爱吵架。”
卢琨也道：“是，馨妹的脾气是这样，窈表妹，莫要放心上。”
窈窈笑道：“无妨。”
又问了住处吃食，如此这般，卢夫人没留他们，卢家这堂兄妹二人便从西府出来。
卢琨步伐慢了点，和领路的婢子隔开，训斥卢馨儿：“你平时都好，一遇到谢家表亲，就跟扎了刺似的，真叫人恼！”
卢馨儿能以女儿身替卢家出来跑动，自是脑筋灵活，嘴巴会说话，唯独对谢家姊妹，就没了分寸。
卢馨儿一梗，三年前，她年十三，为感谢谢家给长兄卢琼提供游学的资源，跟着家人南下拜访谢家。
她在谢家住了一段时日，是有心和谢姝谢窈窈弄好关系的。
她发现，谢姝和谢窈窈很容易置气，但上一刻还在吵架赌气，下一刻又因为看到风筝，就携手出去玩。
姊妹没有隔夜仇。
见多了，她承认自己不喜、妒忌，没忍住和谢姝讲了谢窈窈的坏话，不成想，谢姝一点面子也没给她，还在宴上让她出了大丑。
那时候，卢馨儿就知道，表姊妹不是姊妹，只是亲戚。
卢馨儿脚步一停，前面等他们的婢子听不到，她对卢琨说：“二哥，我们家真可以高枕无忧了么？”
“李侯重用寒门，高颛、潘进、刘萧然等人皆领了重任，卢氏子弟没人能挤进其中。”
卢琨何尝不知，叹了声。
卢馨儿：“我看二表姐，有心多帮谢家，却帮着李家拿捏卢家。”
卢琨瞧了眼前面的婢子，对她说：“收声！”
卢家得了谢窈窈的好，着实是一直记心上的，只是每每被高颛那些人压一头时，有些卢家人便会不服气，明明和李家有姻亲的是卢家，为何还屈居寒门之下？
实则，卢家根基在幽州，可以一步步经营，李谢之间，就不能太亲近，否则卢家反而会因受了窈窈的好，被一直压着。
这很有过河拆桥的意思，但是乱世已现，当选最有利自己的局面。
卢琨想明白，便不阻止了，卢馨儿道：“刚刚在顾楼，你有听到《散云曲》么？”
卢琨：“嗯。”却不再阻止卢馨儿。
卢馨儿主动走向那婢子，道：“我们都过来了，不拜访李家主母，也很过意不去，请求李家主母给我们个机会。”
婢子知道这是少夫人外家，没敢怠慢，把原话带给钱夫人。
钱夫人都要午睡了，她很爱听捧着她的话，卢家人这话还真说到她心上，立刻应了。
不多时，卢琨和卢馨儿就进了东府。
钱夫人端着，见卢琨和卢馨儿对自己磕了头，道了名姓，她叫李阿婶拿点笔墨珠钗，送给他们。
卢馨儿笑道：“这楮皮纸，我家长兄卢琼，最是喜欢，真是多谢夫人。”
钱夫人：“不是大事。”
卢馨儿：“说起来，少夫人今日弹奏的《散云曲》，正是出自长兄的改编，也是长兄教给少夫人的。”
钱夫人“哦”了声，问：“你长兄挺擅音律，那曲子确实好听，他是乐工？”
乐工身份低微，卢馨儿尴尬：“不是。”
她和卢琨对视一眼，总
算明白为何在洛阳，钱夫人的声名那么差了，这是能听懂人话么？
无法，卢馨儿只好说明白点：“听那音色是惊鹊，当日我长兄也是用惊鹊教的少夫人，可见，少夫人一直念着旧情。”
钱夫人突的皱起眉头。
等卢氏兄妹告辞，钱夫人赶紧问李阿婶：“她什么意思？那什么卢琼，和惊鹊有关系，和窈窈也有旧情？”
李阿婶：“可能，是这个意思。”
钱夫人焦急：“不行，我得去问问窈窈。”
李阿婶拦住：“夫人冷静啊，你这样问，少夫人要怎么回呢？而且，我也不觉得卢氏兄妹说的就是对的。”
钱夫人：“怎么就不对呢，你没看她一直弹惊鹊么？”
原先她是有点隐秘的吃味，如今都理解了，刷的站起来，做了个决定：“不行，咱们先替她，把惊鹊收起来吧。”
李阿婶：“收惊鹊？”
钱夫人：“对啊，不然狸郎知道了，得多气呢！唉，窈窈虽然做得不对，但只要把惊鹊收起来，咱们都闭紧嘴，就没人知道这回事了。”
李阿婶见劝不住，只好说：“那晚一点吧，晚一点你还想去收，我就陪你去，不然我还要弄针线呢。”
钱夫人不想一个人去，这才稍稍被劝住。
结果，到了晚饭前后，钱夫人还是惦记，李阿婶也无法，只能陪她去了一趟西府。
残阳西斜，落日熔金，钱夫人突然来西府，叫西府府上嬷嬷婢子都有些吓一跳，按说婆母有事，直接找儿媳过去东府就好了，来西府是很不寻常，也不符规矩的。
钱夫人却是个不管不顾的，问：“你们家夫人呢？”
新竹道：“在顾楼，我刚刚叫人去通知了……”
钱夫人：“别！快别叫！把人叫回来。”
新竹心中困惑，不好问询，就一直盯着钱夫人，钱夫人在正房内转圈，就看惊鹊搁在桌上。
她摸了摸惊鹊，道：“这真是好琴。”
新竹：“是呢，出自蜀地娄氏，千金难买……夫人，你你这是？”
钱夫人已经抱起惊鹊，道：“我就拿回去试试看。”
她不管新竹，赶紧叫李阿婶跟上，两人刚出了正门，迎面碰上自外头归来的李缮，李缮一样的疑惑：“母亲，你过来做什么？”
看清钱夫人手上的琴，他道：“这是窈窈的琴，你要带去哪？”
钱夫人顿觉自己好似强盗，很是尴尬，道：“也没什么，哦，是你爹想听琴，我过来取琴去学。”
拿儿媳的爱琴给婆母公爹调情，李缮觉得李望还没蠢成这般，肯定还有别的内情。
眼看钱夫人面上挂不住，李缮便往屋里走，道：“进来说吧。”
无法，钱夫人和李阿婶抱着琴回去了。
…
而此时，新竹早就暗地里叫婢子去顾楼找人，窈窈留在顾楼，也只是和谢姝填了会儿乐府词谱，到了晚饭时候，也该回去的。
几步路的距离，便问清楚发生了什么。
郑嬷嬷奇怪：“若夫人对奏琴有兴趣，怎么等到今日才说，何必暗地里拿琴。”
窈窈也颇为不解，索性这就到了门口，可新竹和木兰都守在门外，对里头的事一无所知。
而这时，钱夫人和李阿婶推门出来了。
钱夫人看着窈窈，欲言又止：“那个琴我给你放回去了，你夫君回来了，但是，呃……”
被李阿婶拉走了。
目送婆母离开，窈窈推开半掩的门，屋内没有点灯，李缮坐在她时常弹琴的胡床上，一手摸着琴，暖橘的斜阳落在他狭长英俊的眼睑上，在眼下打出一片暗淡的晕影。
窈窈进了屋，道：“夫君回来了。”
李缮没有动作，低低“嗯”了声。
窈窈示意郑嬷嬷点蜡烛，李缮却道：“不用了。你出去。”
郑嬷嬷顿觉不对，她心有担忧，但也相信窈窈能处理，悄悄看了眼窈窈，低头出门，再把房门合上。
窈窈见他这般，先褪下软缎鞋，捡了另一张胡床坐下，便听他道：“真是一把好琴，弹得一首好曲。”
这里头的阴阳怪气，窈窈一下就分明了，她有点惊讶，莫不是他不喜欢惊鹊？
再想想他早上就问她喜欢惊鹊，还是鸣竹，她心下已经确定了七八分，只说：“琴只是琴，再如何，也是外物。”
李缮指节忽的扣住琴头，呼吸急促了一点。
方才钱夫人那躲闪的目光，谨慎的用语，却不难让他拼凑出事实，原来这把琴，竟是那卢琼教她弹曲用的！
而且那首她喜欢的《散云曲》，还是出自卢琼之手！枉他还时时让她弹奏，那他算什么？
钱夫人不知道卢琼是谁，李缮却是见过卢琼的，当初在卢家坞堡，卢琼将她拦住，一脸殷勤地说话，又要拉她的手。
当时情景，清晰明了，纤毫毕现地展现在他脑中，他想，原来，他一直没忘记。
但是，与第一回的郁闷、不痛快不一样，自己此时，心中身里已经一团邪火，若不能烧出来，便只能烧了自己。
见他久久沉默，窈窈只道不寻常，又不太肯定他会平白吃琴的醋，她轻声说：“你若不喜，我不在你面前弹就是。”
窈窈这句，几乎让李缮抑制不住，想直接砸琴泄愤。
他抑住心头戾气，沉着嗓子哼笑了声：“不在我面前弹，你还要跟谁一起弹？弹什么？弹《散云曲》？”
窈窈立即明了，李缮这股邪火打哪来了，仔细想来，恐怕也与今日卢家人拜访有关系，那就还是卢琼的缘故。
但不管如何，他这醋劲也太大了，从前在幽州，这件事不是早就过了么？
她也生了几分郁闷，道：“你又听了什么话？若你会弹，你弹就是。”
李缮冷笑连连，指头按着琴弦，胡乱拨一通，琴声又乱又刺耳，令人听得心绪大乱。
窈窈顿时就心疼起琴来，她从胡床上下来，鞋子也没穿好，便要伸手夺琴，却趔趄了一下，朝李缮栽了过去，扶住他的手臂。
便是这时，李缮一抬头，窈窈柔软的唇，便贴在他额角，落下一个重重的吻。
嘈杂的琴声，戛然而止。
窈窈被牙齿磕得有点疼，她捂住下唇，离得近了，她方看清楚李缮。
眼前斜阳冥冥光影中，他的眼底，因方才的怒火，还有过分明亮，这一瞬间，却突然清澈了，眼底映着夕日，似有紫红的锦绣在眼底铺展而开。
他狠狠咬了咬牙，道：“你亲我干什么？”
窈窈后退了一步，眼下，好像也不能说自己是不小心的。但她亲他做什么？她也不知道怎么回。
她放下手，舌尖在唇瓣上，无意识的润了一下，便是房中昏暗，也能叫人看清娇嫩的唇上的水泽。
两人之间陷入一阵静默，似有一种无声的拉扯，从气息，到温度，再到眼神。
李缮道：“你过来。”
窈窈瞥着他。
见她不动，他便站起身，一手指着自己脸颊，眼眸蕴着什么，道：“再亲一下。”

第39章 不得扰我
李缮脾气是很烈，不过，气性来得急，去得也快，上一瞬还犹如狂风卷云，这时候虽不算天朗气清，却和煦了许多。
看他还拦在自己身前，窈窈浅浅呼了口气，她眼含秋波，轻声说：“你……下来一点。”
李缮缓缓俯身低头。
她凑近他脸颊边，轻柔的呼吸拂过他的耳际，却直接绕过他，提着裙子朝门口走去，一边叫人：“嬷嬷，摆饭。”
李缮顿了顿。
郑嬷嬷随时听着屋内的动静，先是听到一阵纷乱的琴声，兀自疑惑，窈窈一叫人，她就赶紧同新竹推门进屋。
乍一看屋内，除了琴横搁着，没旁的不对。
倒是李缮抱着手臂，站在胡床前，他生得一双锐利英俊的星目，一旦压着眉眼，那种战场上磨炼的肃杀之气，便让人心惊。
新竹点起了烛火，驱散屋中愈发浓重的昏黑，郑嬷嬷则端来盥洗铜盆。
窈窈洗过手，用软绸布轻擦拭着五指，对新竹说：“把惊鹊收下去。”
新竹一愣，这是要把惊鹊收进库房？她先去抱琴，还没再问，又听李缮声音寒凉，说：“放下。”
新竹又看向窈窈，窈窈不好让新竹为难，点点头，示
意她放下惊鹊。
接着，她转过身，对李缮屈膝行礼，道：“若夫君有气，请与我说，莫再迁怒它，不然，还是收起来的好。”
她声音有些轻飘飘，也不正眼看他，垂着浓长的眼睫，似有几分意冷。
李缮抿了抿唇。
郑嬷嬷和新竹适时摆好饭，两人对视一眼，收起红漆鎏金托盘，缓缓退下。
小桌上，按例四道大厨房烹饪的菜，还有两道小厨房做的凉菜，舀好的粳米饭冒着热气，窈窈不再理会李缮，她抻了衣摆跽坐，端起碗筷。
须臾，李缮也盘起腿，坐在她对面。
两人吃着饭，沉寂之中，李缮才发觉，从前他们一同吃饭，一般是他挑起话题，她才会接话。
他不说话，她也不主动开口，只是仔细吃着口中的食物，这是她自幼到如今，长久积累的习惯。
她身后放着的惊鹊，那也是她的旧物，用惯了的喜欢的琴。
他嚼着米饭，力道咬得越来越重。
忽的，他夹起一块笋片，放到窈窈碗里，窈窈并没抗拒，夹起来吃了，她才又要动筷，碗里又出现一块笋片。
她便又吃了，李缮又夹，根本不给她吃其他菜的机会。
终于，她缓缓抬起眼眸，看向李缮。
李缮压着唇角，道：“我没迁怒，你也不用收琴。”
窈窈回头看了眼惊鹊，再回过头，已经咽下口中食物，缓声说：“我方才还以为，夫君会砸琴，所以还是收了好。”
李缮用方形镶银筷尾，抵了下额头。
窈窈幼时学琴，就是用的惊鹊，那时谢姝虽有好琴，却看上她的惊鹊，要拿她的琴和她换着弹，五岁的窈窈当时想了想，同意换三个月。
小孩玩兴大，不到三个月，谢姝就腻了惊鹊，然而三个月后，窈窈却一直记得日子。
她踮起脚尖，竖抱着比她还要高的惊鹊，走路跌跌撞撞。
它是她这些年，唯一用的琴。
三年前，卢馨儿挑拨离间谢家姊妹的时候，就曾说过，谢家有什么好东西，谢姝就要和窈窈抢，窈窈真是惨。
其实不然，那三个月，窈窈也接触好些好琴，她只是认准了惊鹊，便是惊鹊。
那时卢夫人就隐有心得：两个女儿里，谢姝争强好胜，窈窈很软和，她性纯稚温吞，也不爱争抢，不过，她心里明镜似的，拿定主意，不轻易动摇。
李缮自是不知窈窈小时候的事，此时却也有感觉，她要护惊鹊，他就得拿出态度。
不然，亲他一下都不肯。
大丈夫能屈能伸，李缮心中一定，他撂下筷子，忍着心底对卢琼的厌憎，直接问：“他可碰过惊鹊？”
窈窈跟着放下碗筷。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她也知道他说谁，回到：“不曾。”
卢琼游学到洛阳时，窈窈已经十来岁了，虽然还没到情窦初开的年纪，但已经不太单独接触外男。
何况，卢夫人不喜卢琼，没有让他们单独待着过。
听到她这一声，李缮缓了缓气息，又问：“《散云曲》是他所作？”
窈窈：“前人所做，他稍有修改。你若实在不喜，我便不弹。”
李缮已经得知是自己误会了，既是误会，就没有错上加错的道理，他板着脸，道：“我没说不能弹。”
窈窈语调轻和：“那我现在弹，可以吗？”
李缮：“……”
看着他拧起眉头，眼底又有些乌暗，窈窈心内无声笑了一下，正待要说罢了，却听他十分艰涩和不情愿的声音：“行。”
窈窈才不想给自己找晦气，作势起来，道：“夫君吃好了，我让人进来收。”
李缮一手撑着案几起来，一手拉住她的手腕，窈窈“呀”了一下，人已经被李缮拉到惊鹊跟前。
李缮目光不善地盯着惊鹊，窈窈心里一怔，不知道他又要对惊鹊做什么，他道：“是我误会你了，跟你说一句对不住，往后你主人弹什么曲，都随意，我也不会再乱动你。”
好一会儿，窈窈才反应过来，他竟是正儿八经地跟惊鹊道歉。
他蜷起拳头放在唇上，轻轻咳了一声，道：“那人就当过去了，以后我也不会再这样。”
说着，他看了窈窈一眼。
窈窈咬着下唇，没吭气。
李缮攥着她的手指稍稍用了一点力气，又严肃着脸，对惊鹊说：“惊鹊，快劝你主人不气了。”
惊鹊自然没动静，窈窈却没忍住，垂下脑袋，轻轻耸了下肩膀。
李缮抬起她的脸，看她眼底轻软笑意，他也笑了，还在用与惊鹊谈话的口吻：“看来你主人不气了。”
窈窈：“唔……嗯。”
其实她也没多生气，或者说她惯来慢热，还没到真的生气的点，李缮已经做足了诚意。
得了她点头，李缮眉头一抬，倏地揽住她的娇躯，低头往她两腮上亲。
窈窈扭着身子躲他：“还、还没擦嘴漱口。”
李缮才不管，在她面上额上，落下一个又一个吻，嘴里含糊着说：“让你不肯亲，让你不肯亲。”
显然，这回是要算她刚刚不亲他的账。
窈窈躲了两下，实在躲不了，便放弃了，乖乖待在他怀里，总算叫他亲了个够，他才终于松开手。
看她用袖子擦脸，一脸欲哭无泪的模样，李缮心情大好，笑道：“要不你亲回来？”
她瞅了他一眼，不作声，去叫人。
不多时，郑嬷嬷和新竹来收饭，端上铜盆与香片茶，便觉得屋中那乌云都散了，真是晴雨都是一息之间。
…
饭后，李缮往书房去。
东西两府都有内书房，不过在李府外院还有外书房，李缮与父亲各一间，李缮这回去的就是外书房。
屋中桌案上，堆着一些文书，李缮翻了翻，是郭家、卢家等呈上的，他把几封卢家的信挑出来，也没有打开，丢到角落的火盆里。
火光吞噬着信件，在他目中，凝成一粒浓重的火苗。
不多时，杜鸣从外头来了，李缮嗤笑了声，道：“今日卢家今日差人来李府上，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事无巨细，你去查来。”
“还有，让卢家人都别想走了，不要走漏风声。”
他还没清算呢。
杜鸣明白是卢家人得罪李缮，便拱手道：“是。”
他后退了几步，方要离开去办事，又听李缮说：“等等。”
李缮盯着跳跃的烛火，神色瞧着淡然，眸底却露出点什么。
他道：“今夜若无天大的急事，不得扰我。”
李缮口里天大的急事，只有三种，第一，洛阳的小皇帝驾崩，第二，被打服的胡人反悔攻城，第三，李望突然急病猝亡。
这三种事，今夜几乎是无有发生的可能。
杜鸣虽不理解李缮今夜有什么大事，要这么吩咐，不过，他也不会追问，便又应了声，领命行事去了。
而李缮又翻了下文书，放下了，朝西府走回去。
……
浴房内，水汽氤氲出淡淡的水雾，让什么都带着点湿气。
窈窈沉坐在浴桶里，散落的黑发在水面缓缓滑过，新竹替她洗好头发，仔细用布巾裹起来。
而窈窈也起身，水珠顺着她白中透粉的肌肤滚落，滑下。
她撑着木桶边缘的手腕上，浮出一点很淡的粉色指痕，是方才李缮攥的，倒是不疼，是她肌肤容易留痕。
新竹看了那指痕一眼，想到今晚……她赶紧摇摇头，如何能预想。
拿起洗漱架上的桂花露，新竹倒了点在手上搓开，揉在窈窈胳膊上，清甜的桂花香气，便溢在空气之中。
披上衣裳，那香味就收入衣袖之中，化成一股入骨馨香。
房中，郑嬷嬷刚换上簇新的被褥，窈窈由新竹端着香炉，给自己烘头发，瞧见郑嬷嬷的动作，还愣了一下：“昨个儿不
是才换过被褥……”
郑嬷嬷只笑不语。
窈窈很快反应过来，郑嬷嬷是讨个好寓意，毕竟当初洞房夜，新房一切是新的，却什么也没发生，未免让人对未来茫然。
而今时今日，才算“洞房”。
她本因热水泛粉的面颊，倏地又染上一抹赤红，须臾，才退潮一般，缓缓消减。
一开始看过避火图，窈窈的情绪是害怕多过其他，能避一日是一日，如今心底里不抵触，已经是极好的。
她如今是平常心，有则有，没有便没有。
不多时，头发还没干透的时候，屋外传来木兰行礼声，是李缮回来了。他还穿着饭后的衣裳，没更换，可见没出府，只是在府内处理了点事。
窈窈：“夫君。”
李缮“嗯”了声，见新竹在给窈窈通头发，他道：“嗯，我去洗一下。”
窈窈点头。
等他回来，新竹还在给窈窈梳头。
李缮自己倒水喝了几口，看新竹的动作，好像还越来越慢，他皱了皱眉：“梳头这般慢么。”
新竹手上一顿，窈窈道：“夫君冤枉新竹了，和往日无差。”
李缮看了眼窈窈，不管，只盯着新竹，新竹福至心灵，忙解释：“也就差梳发尾了。”
李缮：“我来弄。”
新竹将梳子放在桌上，收了手退下。
窈窈从镜子里斜睨了李缮一眼，刚要自己拿起梳子，李缮快她一步拿走梳子，她头发浓密柔滑，洗完干燥后，侧放在左肩，如瀑一般，手上都不用什么力气，梳子就能缓缓从她发上滑落。
李缮一开始还有模有样学着新竹，一下又一下地梳着发尾，下一刻，他放下梳子，将手指穿过她的发丝。
又拨开落在她面上的鬓发，往耳后别住。
窈窈抬眼看他。
他的身躯遮去泰半烛光，但她的肌理白得好似会发光一般，黛眉下，清透明亮的眼儿，本来迎着他的视线，但四目相对一会儿，她眼睑轻动，垂下眼眸。
下一刻，李缮双手打横抱起她，大步往床帏走去。
将窈窈放在床上，他落下帷帐，窈窈方发觉灯都没灭，她手掌轻轻抵了下他胸口：“外面的灯……”
李缮下床去，窈窈赶紧吐了一口气，小手在心口拍了两下。
外头很快就暗了。
他回来时，窈窈只觉床帐动了一下，乍然暗下来，她眼睛都没有适应，都不太看得清，而李缮滚烫的鼻息，已经拂到她面上。
他的吻从她眼周，一路循到耳根，含住耳垂舔。弄，又啄住她的唇，不复先前的生涩，轻易挑弄她的唇关，深入攫取。
唇齿勾缠，齿尖吮吸，水声缠绵，漾出无边春色。
好一会儿，他松开她的唇，方细细密密地吻着她的脖颈。
窈窈喘着气，胸膛起伏着。

第40章 教得好，奖励你
束缚的抹胸松了。他喉结滑动，一下又一下地亲她。
灼烫湿热的气息，让窈窈泛起一阵阵酥麻，她双手十指捏着身下被褥，抓出一道道褶痕。
带着粗糙茧子的手指手掌，箍着她的细腰，另一只手继续往下走。
……
窈窈咬住唇瓣，偏过脑袋。
颧骨耳垂潮红，她无意识地细细吸着气，脖颈绷紧，沿着细腻漂亮的线条，往下，白玉锁骨浮出几个深红吻痕。
温软香甜的桂花味流溢，充盈床帐内，李缮又乱又重地亲她，一只手穿过她紧紧拽着床单的手，十指交叉。
窈窈方觉后背渐渐生暖，微张的嘴巴，吐出柔软的气息。
却换成李缮一动不动。
他缓缓闭眼，一滴滚热的汗珠，从他额角滑到了下颌，又轻轻“哒”的一声，落在了身下人的雪肌上。
她烫得一颤，李缮立时倒吸一口气，从喉间挤出几个字：“别动。”
话语刚落，他埋在她脖颈处，一动不动。
窈窈睁圆了眼儿，恍惚明白发生了什么，虽然没经历过人事，她也猜，这样好像……快了些，不过她本就有点怕，如今看来，倒是简单。
他的呼吸还重重喷拂在她耳侧，她动了一下，问：“好啦？”
微扬的调，音色娇甜，但是带着隐秘的欢喜。
就好像，这就结束了，多好。
李缮眯起眼睛，去捕捉她的视线，果然在她眼中看到一点放松惬意，他没有动，任由窈窈缓缓起身。
八月的天，房中没有烧炭盆，她出了很多汗。
那滴原先落在她身上的热汗，因为她起身，往下跌落，和她原先腰窝的汗水珠儿，汇到了一处。
窈窈拉了下床帏，一帐之隔，外头原来那般凉爽，她朝床外探身，轻轻唤了声：“新竹。啊……”
李缮蓦地箍住了她的腰，将她抓了回去，连着那粒汗珠儿揉捏在他炙热的手心，几乎要蒸化了那滴汗，再将她融化。
窈窈趴覆在枕上，她回眸，李缮抿着唇，曜石般的眼眸，晦暗深邃。
他道：“没好。”
没那么容易好。
……
…
不多时，窈窈就知道，前头是自己天真了。
她好似失了平衡，走在一座独木圆桥上，着力点只有桥，楔进她的五感。
观他眉眼锋利，听自己唇间抑制不住的碎声，尝唇齿度来的温度，嗅馨香蔓延缭绕，触他肌理分明坚韧的胸膛。
不知道多久，她只能一遍遍轻喘，眼尾发烫，摇摇头。
李缮往后捋她柔顺漂亮的头发，露出绯红的耳垂，上面有个浅浅的牙印。
窈窈顿时天旋地转了，她蓦地想起出嫁前，卢夫人曾叮嘱过她，李缮不好相与，若实在受不住，便哭。总能叫他心软的。
她是实在受不住了，也不用多酝酿，一眨眼，泪珠从眼尾溢出，双眼水波涟涟，声音轻软娇柔：“夫君……”
李缮沉着俊眸，指尖抚着她泛红眼尾，拇指揉了揉她的泪痕，他嗓音沙哑：“还没好。”
箍着她细伶伶脚踝的劲，却更狠了。
窈窈：“……”
白哭了，李缮的心怎么磐石似的，她的泪珠儿泡不软呀。
……
原先新竹听到窈窈唤人，疑惑是不是太快，才要进去，郑嬷嬷拦住，果然，就听得一声甜腻的轻吟。
然后又有了旁的响动。
等了一会儿，郑嬷嬷悄声对新竹说：“这水凉了，再去烧些备着吧。”
这一等，就到了月上中天，打开房门后，气息淫。靡温热，李缮披着衣裳，坐在床边喝水，窈窈披散着乌发，侧身朝床内。
新竹抬眼，窈窈向来光滑如玉的后背，遍布红痕，腰上更是指痕累累，看得人脸热。
她赶紧低下头。
李缮从她手里拿走布巾，拉了下帷帐遮住旖。旎景色。
窈窈昏昏沉沉中，便觉李缮在给她擦身，用杯子给自己喂了水。
待梳洗过后，原先的床褥没得睡了，便也换了新的床褥，房中的气味散了许多，却余下幽芳长韵。
窈窈浑身没什么气力，着实是累极了，才又躺下，刚感觉李缮将她揽进怀中，就陷入睡梦。
这种疲惫助眠，窈窈睡得天昏地暗的，再睁眼的时候，外头天色已经大亮，早过了她平时梳洗的时辰。
她盯着床顶，倏地反应过来什么，知觉回到身上，浑身酸痛。
听到动静，新竹：“夫人起了？”
赶紧过来替窈窈穿好衣裳。
窈窈悄悄吸了口气，这种酸软，适应了倒也没那么难，只是，她雪白泛粉的足尖踏上地面事，整个人差点摔了。
新竹“哎呀”了一下，方要扶住她，眼前突的一阵风迎面而来，再一看，都不用她动手，刚进门的李缮已经过来，稳稳扶住窈窈。
新竹忙也后退几步。
窈窈双手搭在李缮手臂上，只看他浓眉舒展，双目明熠，唇畔挂着一抹笑，明眼人都能瞧出他心旷神爽。
他道：“小心些。”
窈窈咬了下唇。
她唇上红肿尚未全数消退，朱唇如红玉鲜花，娇艳欲滴，引人生怜。
他盯着她，欲说什么，不过旁边有新竹在，他没床帏间那般的厚脸皮和不讲理，终是化成一声低笑。
窈窈当然也不会问他想说什么，总归不太正经。
洗漱用饭过后，已经到了辰时末，这个时候去找钱夫人，就有些不上不下的。
窈窈还有点犹豫，李缮道来：“早些时候，我让木兰去顾楼东府，说了声你今天有事，不过去了。”
怪道王嬷嬷没来寻她，窈
窈也想知道他今日安排了什么，她抬眼瞧他，软声问：“夫君说，那我今日有什么事？”
李缮：“放风筝？”
窈窈：“……”
李缮：“你不要啊，那骑马游玩？”
窈窈：“……”
她默默看着他，他分明知道自己腿软得紧，就是故意的。
果然，李缮再装不下去了，眼底荡漾着恣意的笑：“知道了，既然你都不要，那只能留在屋里了。”
他凑到她跟前，道：“这样，你教我弹琴，我也教你做一件事。”
昨个儿还有人为了一把琴泛酸味，如今却释然了，窈窈瞧他心情甚好，是真不介意了，她也笑了笑，道：“好。”
她叫新竹：“你去取鸣竹来。”
新竹“诶”了一声，提步出去，李缮浅怔，方问窈窈：“为何要鸣竹？”
窈窈茫然，眨了眨眼：“你不是要学琴么？”
李缮：“哦。”
待得鸣竹取来，李缮学着窈窈模样坐好，窈窈便坐在他的对面，一边拨弄琴弦，一边说：“这是宫、商、角……”
她没教过人琴，动作慢慢示范完，李缮却问：“宫商角徵？听不出来。”
窈窈又耐心弹一遍。
李缮拨弄了琴弦，铮声如铁石相撞，谈不上好听，他道：“不行。”
窈窈头次教人弹琴，心里也有点糊涂，不得不放下惊鹊，小步到了李缮身边，倾身看他抚琴的动作对不对。
眨眼间，李缮却捉着她的手，将她拉近，窈窈脚下一软，身子挨着坐到他身上，她怕摔倒，一手环住他脖颈。
男子身上又热又硬，穿衣看不出来，衣下却肌理清净遒劲。
窈窈蓦地想起昨夜，她赶紧要从他身上下来，却发现，自己叫李缮稳稳搂着。
窈窈：“夫君？”
她迎上李缮得逞的目光。
知音之意不在琴，她这才发觉，所谓弹琴都是借口。
他就这么贴着她，还大言不惭：“鄙人资质愚钝，还请先生亲手教。”
窈窈明白了，她目光轻轻闪烁，道：“你是以为，卢表兄教曲，是这么教我的么。”
都不知道他如何想象二人身影交叠，所以才兀自酸了那般久。
李缮如今被看穿，听她提卢琼，也不在意：“我现在知道你们不是了。你和我是这么学的，就行了。”
他哼了声，再补一句：“也只能和我这样。”
窈窈知晓拗不过他，干脆就这么坐着，她一只手握住他一根的手指，轻轻放在琴弦上，指点：“你这般弹。”
李缮满怀的桂香美人，指尖压住琴弦。
一改前两回那嘲哳呕哑琴声，一道清澈明亮的琴音，从琴上一跃而出。
窈窈也有些惊讶，没想到李缮愿意学的话，还真不是他口中的资质愚钝，亦或者，琴声也是人心所化。
她有所体悟，突的，李缮低头，叼她耳尖，舔吮了一下。
他面不红，心不跳：“教得好，奖励你。”
窈窈：“……”这到底是奖励谁？
她一手捂着耳廓，斜眼看他，道：“你若不学，我就下去了。”
李缮正色：“学。”
窈窈不好和他比脸皮，她也没放下手，待又教了他一段初学者弹的曲儿，李缮学了七八分，又亲在她手背上。
窈窈叫他作弄得双眼潋滟，微恼：“夫君不想学便算了。”
她要下去了，李缮忙忙箍住她的腰，将她往身上抱，抱着她笑得仰倒在榻上：“别走，我学！”
窈窈趴在他身上，听着他胸膛发出愉悦畅快的笑，不由也勾勾唇角。
不过很快，她感知到了什么，眼儿一睖，就止住了笑，面红耳赤地起来：“我、我去叫摆午饭。”
李缮也起身，换了个坐姿。
其实，窈窈不知道，刚开荤的男子，如何能忍得住，到现在才有反应，也是李缮定力超乎常人了。
…
午饭过后，李缮没忘记早上说的，她教他弹琴，他也教她的事，便来兑现承诺，问窈窈：“你想学什么？”
窈窈拿不定主意，骑马她已经会了，虽然算不得精纯，不过羡春和逐日，她都能驾驭，骑其他马，便不算难。
何况她双腿酸软，本也不好骑马，自不会再是骑马。
她想了想，没有谱，道：“我都好，你想教什么？”
李缮撑着下颌思考了下，问：“舞剑，如何？”
窈窈一愣。
李缮也反应过来，大笑着解释：“这回是真的了。”
……
李缮的外书房里，挂着两把剑，他惯常用的那把剑不在李府，不过他本也不打算用那一把，饮血过的剑有煞气，容易伤人。
而书房内那两把，是因为他爱剑收藏的，其中一把剑，只有不到两斤重，刚好还没有开刃。
窈窈在今日之前，接触过的利刃，只有剪子，若说在小厨房做菜，食材都是备好的，所以也没碰过菜刀。
女子本应远离兵刃，不过，李缮不这么想，窈窈也不。
她兴致盎然地抚着那柄剑。
不到两斤的剑，在她手里沉甸甸的，剑身明亮，剑柄绕有同心圆花纹，剑格上镶嵌着松石和蓝琉璃。
李缮一手圈着她，扶她的手臂，与她一道抬起剑：“李氏剑法，八招：挑、劈、刺、穿、扬、挥、探、挽。”
窈窈听得认真，问：“李氏剑法，可是与前朝飞将军有关？”
李缮：“与本朝缮将军有关。”
窈窈：“……”
李缮笑道：“我也是承袭我祖父的剑法。你别看我家从前门第落后，我祖父却有一身好剑法。”
听李缮念那八招，好似十足的轻松，但每一招拆开学，对有童子功之人而言，都是颇有难度，何况窈窈今日手上力气不多。
好一会儿，他松开手，窈窈却握不住剑，剑从手中脱落，倏地下掉。
刹那，李缮用脚背接住剑，勾着剑朝上一踢，他一手护着她，剑咻咻翻着滚，他另一手攥住剑柄，行云流水。
动作简单利落且熟练。
他捏捏她的胳膊，若有所思：“得找更轻的剑。”
窈窈尚有余韵，点点脑袋：“嗯。”
方要继续，郑嬷嬷小步走了过来，似有话说，窈窈问：“怎么了？”
郑嬷嬷看了眼李缮，对窈窈说：“王嬷嬷来找，说是谢家主母夫人带了话，问询夫人。”
李缮顿了顿，笑意稍减。

第41章 原来坑挖在这
…
若不是王嬷嬷来来回回，往西府跑了两三次，郑嬷嬷也不愿意打搅窈窈。
自窈窈抵达并州，像此时此刻，她与李缮皆全日无事，窝在府内不出门的时候，实在屈指可数，也算弥补了一点新婚那时不合的遗憾。
而且，郑嬷嬷心知王嬷嬷的意图。
昨日发生那事，定是和李阿婶、钱夫人到来有关，只是天黑了，李缮情绪又明显不对，郑嬷嬷紧着窈窈，没去唐突东府。
今天一个大早，她就找李阿婶问了。
李阿婶唾弃卢家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的做法，将那日卢琨卢馨儿的话全盘说了。
郑嬷嬷得知后，暗道不怪李缮迁怒到琴上，好好一把惊鹊，愣是被卢家兄妹说成定情信物似的。
哪个男人能接受妻子对别的男人念念不忘，还好好护着琴的？若真是个武断之人，不砸了琴都是好的。
她后怕且愤怒，还好，今日一整日，窈窈与李缮不因此生罅隙，才调理好了情绪。
她一个仆役尚且如此，想来，李缮不会就此作罢。
这位少主君本就不喜世家，对卢家的宽容全因窈窈而生，卢家兄妹还行挑拨离间之事，真是赶上了。
窈窈放下剑，走到廊下。
郑嬷嬷附在她耳侧，言简意赅转述了卢家人所做的事。
昨夜，李缮无端又吃卢琼的醋，窈窈已经猜到几分，此时她并不惊讶，只是难免无奈，轻轻皱了下黛眉。
郑嬷嬷：“我想了一夜，也不知他们为什么这么做，损人不利己！”
窈窈摇头，小声说：“许是怕我从此偏帮李家。”
郑嬷嬷好险没啐出声，道：“夫人既已嫁入李家，偏帮又如何，他们竟如此不清醒！”
世家之间，不是联手合作，就是相互倾轧，窈窈若真想帮李家，当日去幽州，早就传的假讯，助高颛攻破坞堡，那卢家哪有今天！
而窈窈不是完全求回报，那到底是母亲外家，外祖母也疼爱她，如果卢家倒了，母
亲在谢家处境难堪。
就像当今朝局混乱，谢家因与李家联姻，遭洛阳忌惮，局势尚未分明，薛家就休了谢姝。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女子存世不易，她只是为了帮母亲、祖母。
郑嬷嬷：“侯爷该是没给卢家兄妹好脸色，王嬷嬷是为此事而来。”
窈窈：“我知道了。”
她不太把卢琨卢馨儿的行径放心上，但李缮是真真切切发怒过的，定不会轻饶，她得先了解他如何想。
窈窈：“嬷嬷，你去请王嬷嬷吃口茶，我再去问问侯爷。”
吩咐完，她折回院子里，李缮无事做，就坐在院子里一块平坦的假山石上。
他长腿点地，姿态悠闲散漫，一手拿着一方湖绿色的棉布，擦着剑身，抬了抬上眼睑看她，神色轻松：“这么快回来？”
窈窈笑了下：“我还没见王嬷嬷，就猜到她来，大抵和夫君有关。”
李缮：“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身旁还有一块干净平坦的位置，窈窈行至一旁，踮起脚尖去坐。李缮自然地圈住她的身子，把她往上抱。
窈窈扶着李缮的手坐稳了，她望着李缮，问：“那卢氏表兄妹，夫君想怎么处理？”
李缮神色如常：“我嘱咐杜鸣去查，他应是把人看管起来了。”
知道是误会后，他自然不会就此揭过，不过，餍足过后，他愈发不急，一天了，也没把杜鸣找来问话。
毕竟，处理这等只会谗言的宵小，何须快刀，那样反而便宜他们。
窈窈：“看管过后呢？”
李缮眉眼一压，冷笑：“按军令，胡编谣言，乱嚼舌根者，行截舌之刑示众。”
截舌之刑便是割下舌头。
他既然说出口，说明他心里偏向于这个惩罚。
窈窈呼吸一窒，抬手遮了下唇，小脸微微白了些。
李缮知道她胆儿小，不喜见血，他无心吓唬她，缓颊：“不过，我大可以网开一面，让他们干干净净，滚出上党就是。”
这回，窈窈松口气，轻轻点了下头。
李缮：“你觉得，这个处理如何？”
他从来乾纲独断，我行我素，突然这么问，叫窈窈怔了怔，旋即反应过来，道：“我没觉得不好。”
那极刑，才是李缮的风格，与之相比这手段，已经温和许多。
虽然赶走卢家兄妹，也没给他们留什么面子，不过，既然卢家人挑拨在先，就别想着维护什么情面。
窈窈都点头了，李缮便笑了：“那好。”
而窈窈心里有底，才去接见王嬷嬷。
…
昨晚上，卢馨儿和卢琨就似犯人一般，被李家军看管在驿站，一口水都不给用。
卢琨的随从天没亮就守在李府门口，一个大早请示卢夫人，卢夫人虽不喜卢家长房，但卢家的遭遇，叫她难免尴尬焦虑。
等了一日，卢夫人方才得知原委，深吸一口气：“馨姐儿糊涂，这琨郎也是榆木脑袋么，就非要做这种事！”
谢姝拿着绣棚子捡花样比对，闻言，丢下东西，皮笑肉不笑，道：“母亲，他们这么做总归有道理的，只是这次没成。”
“假如因他们的话，李侯对窈窈生了芥蒂，那谢李生了怨，你觉得会是谁受益？”
卢夫人：“可是如果不是窈窈，卢家也不会……”
谢姝：“那自然也是他们自认为在幽州扎根了。”
本来卢氏在范阳国就是百年世家，如今势力外扩，如何能不心高气傲。
卢夫人面露纠结，谢姝往坏处说：“何况，如果窈窈和李侯真离了心，卢家还能反过来送姑娘到李府，加深两家联络，那不是一门好生意？”
实则，卢夫人不是不懂，只是不想承认。
话到这份上，她终究只能舍了娘家，道：“他二人竟如此忘恩负义，家中都要被连累了！”
谢姝：“李侯已经给足体面，外家做这件事前，就要考虑到若失败，会受连累，也是该的。”
卢夫人沉默了，一来她确实气卢馨儿和卢琨，心疼窈窈，二来，她又有点怕，怕卢家真被牵连。
遮天大树底下的根系交错，坏了一条根筋，对树而言无伤大雅，但对依附那树根的其他细小树根而言，就是灾难。
谢姝眼眸轻转，问：“如果卢家上下都被牵连，母亲可会替卢家说话？”
卢夫人：“我……”
卢馨儿和卢琨不算真糊涂，只要卢夫人还在，她又是个耳根子软的，如何能眼睁睁看着卢家难堪，就会去运筹。
到最后，难做的还是窈窈，谢姝这是在提醒她。
卢夫人一咬牙，道：“那卢家如何，我爱莫能助。”
谢姝笑了：“好。”
卢夫人便叫王嬷嬷进来，吩咐：“你把琨郎身边那随从，打发走吧，便说：做错事便该担责，此行只是将你们赶出去，已是妥协。”
王嬷嬷应了声是，下去安排了。
至于卢馨儿和卢琨没有米水吃，卢夫人便不想了，年轻人，饿几日不会死的。
解决一件心头大事，卢夫人再看谢姝已经拿起绣棚子，她心中有好奇，问：“那昨夜，杜副将找你，和这件事有关？”
谢姝：“是啊，他想了解表兄妹自进府后所有说过的话。我就说：寻常亲戚的对话，我顶多记得三四句。他不信，方才争执了两句。”
此时她说得轻巧，实则昨夜，她不知道卢家兄妹做了什么，杜鸣又骤地冷着脸，来调查卢家兄妹，她心内自然满是防备。
杜鸣没能问出有用的话，双方略有些僵持。
他少话，还惯常冷着脸，北上的时候，因都是成年男女，为避嫌，谢姝和他几乎没有交集，如今也应当没有旧怨。
但不知为何，谢姝没了耐心，杜鸣上前一步挡住她。
谢姝扬起手推开他，意外的，指甲刮到他脖颈，刺啦一下，长长一道。
……
…
那道红痕，刚开始，只是浅浅一条，过没多久，破皮处，就有细细的血珠渗出。
不明显，但有心人还是能看到的。
辛植带人把卢家兄妹看管起来，在黑夜里瞅见杜鸣和脖子上的伤口，咋舌：“你这是做什么去了，能伤到这？”
杜鸣伸手捂了下脖颈，眉峰一动，若有所思。
不知道是不是辛植错觉，杜鸣的神色，好像没那么冷漠。
……
今日早上，卢家兄妹所做的事，杜鸣早已全调查清楚，等到晚上，李缮方才找杜鸣要走案卷。
李缮翻了几下，一目十行，卢家的打算不难猜，是明目张胆算计他，真当以后坐稳位置，成为幽州一霸。
世家之贪心不足，李缮并不是第一日领会，并不意外。
将案卷丢到案几上，他哂笑着，对杜鸣道：“我应了我妻，把他们干干净净赶出上党。你知道怎么做的。”
所谓干干净净，那是真的“干干净净”。
杜鸣领悟，道：“是，将军。”
李缮：“还有，你去找没开刃的轻剑……”
话说一半，他顿了顿，他自是清楚，如今剑固然多，轻剑却不好找。
天下兵乱许久，轻剑容易磕出豁口，乃至断剑，除非用精湛的工艺一遍遍冶炼，但那种剑就十分贵重，成了爱剑之人的藏品。
而藏品，多在世家的官员富户手里。
李缮改口，道：“放消息出去，我要轻剑。”
杜鸣：“是。”
这就是说给并州上下官员听的，以前李缮不爱收礼，但逢机会，官员们自是想送礼表心意，都抓耳挠腮的，生怕送错了。
如今这个消息，自会让官员们由衷欣喜，可算有了方向，不得可了劲寻轻剑，以期能送对李缮胃口。
……
打从幽州回来，李缮其实不闲，本来不年不节的，是他非要休这一天假，明日又要去巡边。
夜深了，帐中
暖息浓热，痴缠不休，窈窈骨头都酥了，淌着汗，半日恍惚，没能寻回神思。
李缮抚着她雪白肌肤上的痕迹，道：“谢窈窈，你皮肤怎么这么滑，一按就红一日。”
窈窈轻轻喘息，须臾找回声儿：“多用几回香胰子，便滑了。”
听出她暗侃自己用她的香胰子，李缮低低笑着：“不如拿你当香胰子。”
窈窈：“……”
怎么当香胰子？一道……沐浴？她可不敢说，遂不吭声，李缮穿好衣裳在床下还好，但在床帐间，她方深刻体会他骨子里的狂悖恣肆。
根本就是……不知廉耻。
李缮突的又说：“我是不容易留痕的，伤得再重的地方，最后也只一道浅浅的疤。”
窈窈：“唔……”
李缮：“你别不信，帐里暗，你看不清。”
他突的起来，窈窈一惊，就听他下床去了，她问：“夫君？”
“呼”的一声，火折子在朦胧的帐外亮起，随着李缮走近，光影摇曳，他撩开床帐回来，窈窈赶紧卷起被子，耳根红到似乎要滴血。
朦胧的光勾勒出她丰盈的曲线，她将自己埋进被褥里，因为着急，被子也没全盖好，一身雪肌，影影绰绰。
昨个儿弄的细碎印儿还没消，今天又新添一些，若白雪红梅，昳丽娇艳，透着水润，软玉生香。
李缮喉头发紧，轻声说：“灯不亮的。”
窈窈不肯理，重重摇头。
他一手持灯，气息拂在她背上，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肩上的白色瘢痕上：“喏，这儿以前被箭矢穿过。”
……
他说得认真，好一会儿，窈窈勉强才肯抬眸。
火光果然如他所说，不甚亮，却足以照出他眼底星泽闪烁，她目光微微往下，烫到了似的，赶紧收回。
她没见过别的男人的躯体，对男人的认知，也来自李缮，即使没得对比，她也知道，他身上有力流畅的线条，是好看的，若山峦起伏，似浪淘金石。
便是那些细碎的、大大小小的伤疤，也没坏了他这一身皮，反而似他与生俱来。
她声若蚊蚋：“我、我已经看过了。”
可以把灯灭了。
李缮：“灯还是得点，我力道才能小点，省得我又弄得你浑身红痕。”
窈窈稀里糊涂的，点了点头。
她隐约听到李缮笑了下，怎么觉得自己又踏入了一个陷阱，便觉他一手擒灯，一手握住她的脚踝。
随着他的动作，暖热的灯火，凑近，只照亮了一个区域。
…
窈窈后悔了。
她浑身燥热，羞得眼中泛泪花。
灯光一晃、又一晃，李缮垂下的目光，浓烈深邃，如有实质的滚烫，似要将这一幕牢牢烙在眼底。
待得这盏灯摇散了，帐里光影骤灭，他的鼻息深深埋在她发里，两人骤然暗下的眼前，却若亮起火树银花，粲然绚烂。
……
…
第二天，窈窈起来时，又险些过了时辰。
李缮已经去巡边了，她腿肚子有点发软，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午饭，窈窈和钱夫人一同吃，钱夫人吃两口，就看窈窈一眼，吃两口，又看她一眼。
她已经明白，慌忙之中去抱琴，是不好的，不过，窈窈不说，她也不会刻意提及。
她看窈窈的动静太明显，窈窈放下碗筷，轻声问：“母亲，我脸上怎么了么？”
钱夫人：“咳咳。”
今日窈窈内穿着水纹锁边云白对襟，外罩一件花鸟纹广袖，两件都是高领子，收束她修长的脖颈，若含苞的花骨朵，而她云鬓斜插荷花钗，眉眼娇丽，睇眄流光，美得不可方物。
钱夫人小声问：“你和狸郎，没吵架吧？”
窈窈说：“没有，我与夫君一切都好。”
钱夫人暗道那就好，其实她早有预料，光看窈窈还好，她向来随和温柔，但李缮过来请安时，心情是很不错。
甚至，他还夸了李阿婶和屋内的婆子们，新裁的秋衣合身，其实，那是府上去年就穿过的花样。
何况，前两天他明明也看过了，今天才夸。
那时，钱夫人还和李阿婶嘀咕：“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刚复明。”
李阿婶笑了：“说明将军啊，从前从没关注过府中女子。”
总之，儿子儿媳没因为一把琴闹矛盾，钱夫人心情舒畅，至于卢家人口中的卢琼，她是没放心上过，那算什么人，还能跟她战功赫赫的儿子比？
非要比的话，她丝毫不担心，窈窈肯定选李缮。
饭毕，窈窈饮茶漱口，钱夫人道：“再有几日，就要重阳了，郭夫人好几次同我说，想办个重阳宴，能办吗？”
八月十五的中秋节是大亓最隆重的节日之一，只是今年中秋，恰逢李家父子在幽州打仗，并州上下不好大办。
既是错过了，如今幽州又大胜，大家心里头攒着一股劲，想热闹一番。
九月初九还没被大亓定为节日，民间却已有上百年的习惯，赏菊花、采茱萸，是不成文的规定，如此倒也喜庆。
窈窈知道，钱夫人从没办过这种宴席，她问她，就是想一起办。
她迎着婆母期待的目光，温软一笑，道：“自是能的，还请婆母多指教。”
钱夫人突的有些脸热，指教什么，说话怎么这么好听。
…
从东府出来，窈窈正要去库房，却在路上，迎面遇到谢姝。
窈窈：“姐姐？”
原来谢姝刻意等着她，一瞧见她，就忍着笑带着婢子上前来，道：“窈窈，出事了。卢琨要被剃头了！”
窈窈惊讶：“剃头？”
谢姝：“你夫君不是说，要他们干干净净滚出上党么？那是要卢琨剃头，剥光衣裳，只一条绔子，卢馨儿可以不剃头，但也只允许一身单衣。其余的，什么都不让带！”
说到后面，谢姝已经忍不住笑了，压着声，用手指头指指顾楼里头：“母亲可气了。”
窈窈：“……”
怪道当时李缮意外的好说话呢，原来坑挖在这。

第42章 不该嫁李家
…
镂空的博山炉中，一缕飘然檀香白烟，缓缓消失在上空。
胡床上，卢夫人靠着凭几，手指摁着额头，神色不大好，见窈窈进来，她道：“你过来了。”
窈窈在另一张胡床坐下，问：“母亲身子不适？”
谢姝是跟着窈窈进屋的，她就拢着袖子看卢夫人，卢夫人张了张口，还是说：“窈窈，你听说卢琨要被剃头剥衣的事了吧？”
窈窈点头：“姐姐说了。”
卢夫人：“他们这般出上党，卢家的面子是被狠狠踩在脚下，那卢家还在官场上呢，日后见了同僚，都抬不起头……”
她终究是心软了：“何况穿着单衣出门，这天已入深秋，到底要被冻坏的。不瞒你说，卢家来了人，问能不能卢家人自己处理，倒也发誓，不会轻饶做错事的人。”
总比这样对待卢琨他们，那是整个卢家蒙羞。
窈窈还没开口，谢姝说：“母亲昨个儿不是答应了我，说不帮忙嘛。”
卢夫人：“这、这不一样，我没想过李侯一分面子不给。”
窈窈心内也明白，她轻抒呼吸，道：“母亲，我会和夫君提一下的。”
…
出顾楼后，谢姝送窈窈出来：“母亲是关心则乱，我若是你，不会跟你夫君提的，吃力不讨好。”
窈窈低垂着眼睫，步伐缓慢地迈着，道：“姐姐，我想与他说，不止因为母亲，而是我不想与他之间，存着糊弄、欺骗。”
谢姝心下一怔，她看着窈窈，窈窈侧颜精致漂亮，她浓密纤长的眼睫毛，遮去了她眼底的情绪。
这一时刻，谢姝恍惚明白了窈窈在乎什么，窈窈对李缮，不是她对薛屏
那样的。
难怪窈窈在并州的情况，比她和卢夫人想象的好太多。
她轻笑了声，没再劝说。
……
此事传出来到现在，卢琨和卢馨儿还没被赶走，辛植还只是将人看管着，因为杜鸣叫他先别急着上手，反正李缮没给时间限制。
辛植结合之前在少夫人的事上的教训，这次就听杜鸣的。
他蹲在驿站外，嘴里嚼着个草，听着里头卢家兄妹呼天抢地的，他骂了声：“蠢货。”
这时，驿站外驰一辆乌木马车，车角挂着李家的牌子，辛植赶紧呸掉干草，起身相迎。
回字纹车帘撩开，郑嬷嬷搀扶着窈窈下车，她如画的眉眼很是平静，天光下，肤白貌美，容色极盛。
辛植打叠起精神，道：“少夫人怎么过来了？没有将军的令，我这儿，是不能放了卢家人的。”
窈窈自不是要他放人，说：“辛副将，将军可有说了，什么时候赶他们走？”
辛植：“没有。”
窈窈：“那便请手下留情，暂且看管着他们，先别赶出城。”
辛植庆幸了一下自己动作没那么快，笑道：“少夫人吩咐，卑职明白。”
窈窈笑了下：“多谢。”
这时候，驿站里隐约传出摔东西的声音，窈窈也不再管驿站内的人，同郑嬷嬷坐上马车。
其实李缮如何对卢琨卢馨儿，窈窈不想干预，不好的是，闹得人尽皆知。
这一点于并州而言，也非好事。
…
幽州已是收于囊中，李缮在巡边的时候，冀州陈家那边递话，陈茂三子陈霖献宝求见李缮。
前不久，陈家就主动亲近李家，态度恳切，甚至李家攻下幽州，也是借了陈家冀州的道。
这件事后，陈家献忠的意愿更深，能不费兵马拿下陈家，李望那一派系的文官，都十分认可。
当下，陈霖求见，李缮身边的幕僚也多有赞同，只李缮沉默不语。
营帐中，待所有人退下后，李缮对范占先道：“先生，若叫我这么容易拿下冀州，我倒是不踏实了。”
范占先能理解李缮，他迄今为止的成就，都是打出来的，他虽自负自傲，却从不盲目，冀州投诚，对他而言，更像是一场阴谋。
范占先沉吟片刻，道：“陈家治下不严，洪水泛滥时候，也坐视不管，令高颛揭竿起义，此乃无德。”
“如今高颛有功，作为幽州监军，与李家关系甚笃，陈家却向李家投诚，陈高二家有仇，同时收入麾下，并非上上策。”
李缮也明白，笑道：“没错，实则陈家借道给我们，也未尝没有抱着并、幽二州相争损伤，而陈家得利的想法，只是计划没成。”
范占先：“主公的意思是？”
李缮：“当日，我们让高颛演一场计中计，时而投靠冀州，时而投靠幽州，冀州许是有所感悟。”
范占先：“如此当可使用反间计，请君入瓮。”
李缮：“可。”
遂请陈霖如帐。
陈霖自幼学习治国之道，无非便是高门上上等，寒门最为下贱，最开始李缮在北方出名头时，不止是陈家，四周那司徒家、柳家等，还等着李缮归附。
不成想，等着等着，李家风头无两，反而驾驭在他们之上。
李家取得今日，受洛阳和江南各方忌惮，连陈父都因为李缮入幽州而忧思过度，病榻缠身，陈霖从此不敢小看李家。
此时得到接见，他抻平衣袖，甫一进营帐，就看案桌后，李缮一袭白衣，束发于顶压以银冠，目若点漆，黑白分明，宽肩蜂腰，气度强悍而慎独。
他倒是比陈霖想象中要年轻英武许多，果真是一方霸主之相，不容小觑。
陈霖只看了一眼，赶紧俯身长揖：“冀州陈州牧第三子，陈霖拜见安北侯。”
李缮：“起来吧。”
陈霖：“听闻将军正在寻未开刃的轻剑，我祖父手上有一把轻剑，是赤玄铁经过九九八十一道工序……”
李缮目露兴趣：“拿来看看。”
陈霖心内一喜，赶紧请人双手高高举着端上来，李缮单手执剑，重量尚可，他拔剑出鞘，在光下，赤玄铁折射出瑰丽的红色。
此剑虽未开刃，李缮用内劲，试着用它劈了下桌上的铜制提梁壶，咔嚓一声，轻剑斜劈裂提梁壶，白水洒了一地。
陈霖心惊胆战，几乎便觉得，那提梁壶就是他的脑袋，若叫李家得知陈家的谋划……
李缮：“锋利了一些。”
陈霖压下惊疑，道：“将军内劲十分，便是没开刃的刀剑，在将军手上，也大有所为。”
这话李缮是爱听的，便问：“这剑可有名字？”
陈霖：“叫惊鸿。”
陈霖说完，李缮目光一亮，便知道李缮满意了。
李缮何止满意，简直是天意安排，他就不信，一样是“惊”，这把剑不能分走窈窈对惊鹊的喜爱。
他收起剑，大笑道：“好剑，说吧，你此行过来，可是想为陈家求什么？”
陈霖下跪，行大礼：“陈家愿归顺将军。”
……
三日后，窈窈在小厨房熬煮了一盅陈皮荷叶白梨汤，此汤能降火生津，清热解燥，便去了上党的衙署。
李家马车停到衙署门口，看门的男仆连忙跑来，问：“少夫人光临，可是为何事？”
郑嬷嬷答：“只是在这儿等一下侯爷，你自便就是。”
男仆应了声，先回去了。
马车内，窈窈靠着引枕，撑着下颌，闭眼小憩了一会儿，忽听一阵马蹄声，她从窗户看出去，李缮带着一队人马，打马归来。
这倒是窈窈第一次见他披着披风，披风颜色素雅古旧，风吹得猎猎，落拓潇洒，想来就是“素袍当关胡虏降”里的素袍。
“吁”了一声，李缮引着逐日到了马车前，他半趴着身子，透过窗框瞧她：“这谁家夫人？”
不等她回答，他笑得肆意：“哦，我家的。”
窈窈也禁不住笑了笑。
李缮下马，把马辔头丢给出门相迎的长随，他心情甚好，对那长随说：“你去通知，李大人那边除外，官衙内外都能领二两银子。”
长随大喜：“是，多谢将军！”
而此时，窈窈也下了马车，李缮与她一道进了官衙，他道：“你是第一次来官衙，以后不用在外头等，直接进来。”
窈窈放下手上的食盒，环顾了他的衙署的布置。
案几胡床博古架，都是老东西，倒也是古朴，不过李缮不怎么看重身外物，博古架上空空如也。
李缮解下披风锁甲，一边拧帕擦脸擦手，不无期待地盯着食盒，问：“你带了什么给我？”
窈窈打开食盒：“一碗梨汤。”
李缮：“你自己做的？”
窈窈点点头：“是。”
他笑了：“终于不是做给狗吃的了！”省得二黄吃得，智郎吃得，狸郎却吃不得。
看他就要端起碗往嘴里送，窈窈稍稍收敛了笑意，道：“我来找夫君，还有一事。”
李缮顿了下，放下碗，目光笔直地看着她：“你说。”
见他已有猜测，窈窈开门见山：“辛副将还未发落卢家兄妹，我请夫君收回命令，可以剃发剥衣，但不要让他们这般出城。”
李缮：“……”
他的手指按在薄胎白瓷碗边缘，语气微沉：“你是在给卢家说话？”
窈窈：“我不是替他们说话，夫君打杀世家，已令郭、白、何家臣服，羞辱卢家，却只会令他们恐惧过甚，物伤其类。”
如今并州以太原郭氏为首的世家，早已遭了灭道佛的冲击，对李家心服口服，暂时翻不出浪，但卢家的遭遇，只会让他们惊恐。
李缮抿了下唇，道：“我意已决，你不必再劝。这汤放了陈皮？”
窈窈知道，他不想让她再插嘴此事，若是个识目的，她也应该收声了。
甚至有一瞬，她也觉得，要不便这样吧，好歹自己努力过了。
只是想起和谢姝说的话，她还是说：“夫君，不该这么对卢家兄妹……”
李缮蓦地推开瓷碗，胸膛微微起伏，冷笑：“谢窈窈，你是说，我连光明正大治他们的办法也没有了？”
窈窈：“因为他们犯的错，不能光明正大拿出来说。”
目下并州众世家知道的，就是卢琨卢馨儿说错话，可是他们具体说了什么，没人清楚。
李缮也
要面子，如何能到处宣扬自己被人挑拨得吃醋发火，而他恨一个人，又巴不得叫全天下都知道。
可这些世家只会觉得，李缮是杀鸡儆猴，无人不怕因言获罪，届时，他们说不得会孤注一掷，铤而走险，弄乱并州。
窈窈不信李缮不知道，她对着李缮寒凉的目光，心中发沉。
李缮也看着窈窈。
他身边的幕僚，不是没人知道羞辱卢家带来的后果，范占先也提醒过，但李缮问此后果是不是很严重，范占先就歇了劝说的心思。
他们都闭嘴了，是因为知道，李缮不喜被忤逆。
如果此时说这些话的不是窈窈，他或许早就叫人滚了。
看他神色沉沉，默然不语，窈窈悄悄吸一口气，说：“所以，与其大张旗鼓，不如暗地里处罚了，总归都是罚，我不会再置喙。”
李缮冷笑：“我当日问过你，你同意了，但你还不是反悔了。”
一听他口吻，窈窈有些后悔，没叫李缮先吃了那降火汤。
她正了正色，漂亮的眸子透着几分清冷：“这也是我来找你的缘故。”
“夫君可以直接与我说那打算，而不是用‘干干净净’这种模棱两可的话，来误导我。如果我当时知道夫君会这么做，我不会点头。”
这话让李缮心中压抑的怒火骤燃。
他站起身，眉目冷肃：“说到底，你还是想着世家，哪怕他们不姓谢，但你与他们真真的心连心！”
窈窈怔了怔。
李缮：“我倒差点忘了，我本来就不想娶世家女。”
他对外叫长随：“刘武，送夫人回去！”
刘武急急忙忙进屋，他袖袋里还装着刚从账房领的二两银子，满心欢喜进屋，一刹却觉得屋中闷得紧，变天了。
他赶紧低头，不敢多语。
窈窈一手撑着桌子，她垂着眼眸，待要收拾食盒，李缮冷声：“刘武，还不送客！”
那刘武左看看右看看，很尴尬。
窈窈只好放下碗与食盒，她对着他屈了屈膝，他就站在门口，她缓缓越过他去，低声道：
“其实我本来，也不该嫁李家。”

第43章 料理他这性子
窈窈方要离去，突的，李缮攥住她的手，将她拽了回去，窈窈踉跄了两下，险些撞他怀中，她稳下步伐，抬眼。
他的眼眸像是一口怒海，泛着的一道道血丝，便是蜿蜒的热浆。他怒极反笑：“你说什么？”
窈窈骤地记起最开始，她是怕他的，后来却忘了，她也本该怕他的。
她死死抿着唇，连呼吸都清浅了。
而她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拿针刺李缮的心，他目光堪称凶恶：“谢窈窈，刚刚的话，你再说一遍。”
窈窈不与他对视了，她低下头，露出细瘦修长的脖颈，似乎在忍着什么，绷紧的线条，似乎在无声诉说什么。
李缮岂能作罢，他手指捏住她的下颌，抬起她的脸，问：“你为何不说了？”
话语顿住。
窈窈眼底水光闪烁，眼睑薄薄的皮肤泛红，噙着的泪水泫然，她挪开目光，声音轻得近乎消散：“夫君，非要这时候继续谈么？”
她不想谈，也不想待在这里了。
李缮直觉不对，他盯着她，几根手指慢慢地张开，松开了钳制她的手，窈窈迅速走出了屋子，她薄削的背影从李缮眼里消失，却又仿佛刻在了他眼里。
他看到，她揉了揉自己手腕。
素来容易留痕的雪白肌肤上，恐怕因为他攥着她，浮起一道道红痕。
他脸色黑沉，紧攥的拳头手背，青筋若平地鼓起山峦，他恶狠狠捶了下门框，迈步回屋内，瞧见那碗梨汤，猛地拿起来。
几次端起来，几次放下。
这个瓷碗，是一对的，砸了一个就不成双了。
…
刘武送窈窈出衙署，明明少夫人才来的时候，将军多么高兴，不然，他也不会平白无故得赏。
可方才，即使他是个瞎子，也能知道将军怒发冲冠。
他根本不敢说话，整个衙署，整个并州，哪有人敢在李缮发火的时候不顺着他，不被李缮踹飞都是好的了。
而他也不敢窥视少夫人的神色，直到把窈窈送到衙署门口，郑嬷嬷前来接人，窈窈侧身，对刘武说：“侯爷气性起来后，有劳你。”
刘武受宠若惊，连连摆手：“不敢劳烦，不敢劳烦。”
待马车车轮骨碌离去，刘武擦了把汗，暗道，少夫人果然好性子，他从前就有听说，没想到她便是生气，也没迁怒于他这等仆役。
而马车内，郑嬷嬷一眼瞧出窈窈情绪不对，心内咯噔一下，问：“夫人可还好？”
窈窈靠进郑嬷嬷怀里，把脑袋埋到郑嬷嬷肩膀处，她喃喃道：“我与李缮又吵架了。”
这倒是窈窈第一次直呼他大名，郑嬷嬷愣了愣，一下又一下地拍抚着她的后背：“李侯性燥烈，难免的。”
窈窈闭上了眼睛，她清楚，她噎他的那一句，力度还不轻。
第一次，她竟不为息事宁人，实则她自己也有些惊讶。
……
辛植进衙署时，刘武和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在回廊搓着手来回踱步，他问：“刘老四，你干什么呢？”
刘武：“回大人，没什么。”
辛植本是要径直进屋禀报的，隐约觉得哪里不对，问：“将军心情不好？”
想到李缮的火气总该有人承接，刘武谄媚地笑了：“好得很呢！”
辛植放心了，大步踏入屋内，只是甫一进去，他就明白，刘四欺他！这屋中阴沉沉的，李缮坐在桌边，幽冷的目光，死死盯着桌上一碗汤水。
好似和它有什么深仇大恨。
听到辛植的脚步声，他缓缓抬起眼，但看清是辛植后，磨了磨牙根。
可见将军这时候想见的人不是他。辛植后背刷的一寒，硬着头皮，道：“禀将军。”
李缮：“说。”
辛植：“那卢家兄妹，要如何处置？”
李缮猛地拍了下桌子：“截舌示众！”
辛植一惊，前几天少夫人才托他，先看管着，真要换成截舌之刑，还不如剃发剥衣呢。
他到底只是个执行的，应了声是。
李缮却道：“等等。”
辛植待命，这回，等了足足半刻钟，他才听到李缮道：“先关着，别动他们。”
…
不多时，李缮一人在屋内徘徊，自十七八岁后，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吞下怒火。
年少时对着那些世家子弟他忍怒，是因为权力不够，而如今，分明手握大权，他却还得忍着这口气。
他眼前仿佛又出现她潸然泪眼，与孑然离去的身影。
有一瞬，他已经走出了这间逼仄的衙署，但又收回了脚步。
许久，他道：“刘武，拿纸笔来！”
此刻，他竟有些理解文人墨客郁郁不得志的时候，就要写点什么的心思，实在是无处可发泄！
这夜里，衙署的灯一直亮着。
李缮执笔蘸墨，挥动手腕写了些什么，又皱眉，把纸揉皱，丢到地上，不知不觉间，地上都是被他揉皱的纸团。
待得第二日天色渐渐亮了起来，李望和范占先先后进了李缮这边，便看门口刘武正靠在柱子上打瞌睡。
李望：“你怎么在这睡？”
刘武醒过神：“大人……哦，将军昨晚灯一直亮着。”
李望和范占先对视一眼，问：“他做什么？”
刘武：“应当是写东西，小的进去磨墨三回，送了两沓纸。”
李望格外稀奇，李缮从不喜练字。他和范占先一同推门，屋内地上满是宣纸团。
李望捡起一团展开，仔细看了会儿，感慨：“嘶，好诗！”
范占先好奇，莫不是什么举世大作？将军还有此才华？他拿过纸张瞅了一眼，纸上字体十分狂乱：
[窗前寒风急，天上星乱坠，心中何所意，不与女人气！]注
李望感同身受：“每每我与妻子吵架，就是这般心情。”
范占先缓缓折起纸张，心道到底是自己糊涂了，哪能期待武将的诗和鉴赏能力。
他二人的动静，自是把
榻上的李缮吵醒了，李缮面上还有点青色胡渣，他眯起眼睛，随意坐着，道：“什么事？”
李望道：“陈霖提出要和并州联姻，我觉得正好……”
李缮踹开榻上的小案几站起来，陈家与李家虚与委蛇，到最后定然反目成仇，这时候，谁去联姻谁倒霉。
他冷着脸，一边找铜盆布巾，一边道：“不联！让女人承担后果，算什么本事！”
说着，李缮动作一顿。
他和窈窈，就是联姻。如果不是这场联姻，她本来，也不该嫁给他。
不，该，嫁。
“咔咔咔”的，不知不觉间，李缮手里的铜盆，叫他捏得变形了。
范占先和李望对视一眼，尚未说什么，李缮将铜盆一丢：“我去校场。”
李望叫刘武进屋收拾满地纸团。
刘武清扫了一遍，发觉昨日那食盒、瓷碗还放在桌上，他看了看瓷碗，就伸着脖子到处找着，甚至推开窗户看。
李望：“你干什么？”
刘武：“瓷碗里是昨日，少夫人带来的汤水，如今全空了，不知道将军倒到哪去了。”
李望呵了声：“不用找了，倒他肚子里去了。”
范占先、刘武：“……”
范占先试探着问李望：“将军如此暴怒，却又不得不压抑，可是好事？”
李望：“如何不是好事？我是巴不得有人能料理他这性子！”
范占先面上不动，却暗暗点点头，如今所有人以为李缮足够尊敬他，只要是他规劝，李缮便会听。
实则，范占先却不认为能一直这样，也常思虑，李缮这桀骜狂悖的性子，是双刃剑，利在勇，弊在太勇，若遇到敌方精密谋算，只怕会被利用。
万幸，能让李缮自纠的人，还真出现了，只待再看。
…
重阳宴定在了李府，钱夫人筹备宴席，做一点就得问窈窈一句，窈窈也不烦她，钱夫人如沐春风，日日舒心。
很快，窈窈就把拟邀请的名单，给钱夫人看，邀请的宾客范围，包括上党、太原、上谷。
钱夫人看了半日，总觉得差了什么。
她看向窈窈，窈窈玉指捻着一块糕点，掰碎了，逗着小狗二黄玩，她眉眼娇艳温和，唇畔带着若有若无的轻柔笑意，又乖又漂亮。
钱夫人看着看着，也忘了自己本来还存疑。
办一个大宴会，是有不少事要忙的，将名单留在钱夫人这儿，窈窈先出了门，却看不远处，李缮阔步走来。
两人正面迎上，四周似乎有一瞬间安静了。
窈窈眉宇不动，若往常：“夫君。”
李缮看着她，喉间动了好几下，方道：“嗯。”
窈窈走了过去，李缮不由回头，过了一会儿，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他才攥紧拳头，沉下眉眼，往东府走去。
见是李缮，李阿婶去沏茶，钱夫人问：“你那巡边的事好了？”
李缮：“查了三座城，算好了。”
钱夫人说：“重阳节，若你无事，还是得参宴的，这可是难得的热闹。”
李缮想到她方才的样子，心道，她原来是在忙这些，看钱夫人手里拿着一份东西，他问：“这是什么？”
钱夫人：“拟好的参宴名单。”
她让婢子拿给李缮：“你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妥的。”
嘴上是这么说，钱夫人可没觉得哪里不妥，问李缮，也只是想听他夸夸他媳妇。
李缮拿着名单，一个个地看窈窈的字，还是那般隽秀好看，时人常说风骨，他看这字就很有风骨。
突的，他皱眉：“为何不请岳母和大姊？”
钱夫人这才终于发觉哪儿不对，是了，名单上没有顾楼那两位卿家的名字。
她嘀咕：“不该啊，窈窈心思缜密，怎么会弄漏了，许是她也忙坏了。”
李缮手上紧紧捏着那份名单，倏地站起来。
钱夫人还没来得及说一声，他就已步伐快速地出了屋。

第44章 我想劝夫君一句
…
出了东府，窈窈想了想，同身旁新竹、郑嬷嬷道：“我得去看看李家婶娘置办的茶果子。”
郑嬷嬷：“是，要进宾客口里的东西，不能含糊。”
民以食为天，一场宴会办得好不好，吃得好不好尤为重要，作为并州首府，李家办的大宴，里里外外都得体面。
原先是窈窈提了方向，钱夫人差人去办，不过李望有心让李家亲戚都沾沾手，钱夫人问过窈窈，就把茶果子之事交给李四娘。
李家的亲戚们和李望、李缮都是远房，原先窈窈北上嫁来时，他们观察着主人家对她的态度，心中所想不一。
不过，打从林氏和方巧娘设计两位夫人，被赶出李府之后，这些亲戚就收起所有心思，日日躲在李府角落，生怕有一天也轮到自己。
窈窈还没来得及立威，李缮已经替她立了。
加之，钱夫人之前和林氏走得近，险些被林氏耍得团团转后，连带着远离这些亲戚，婆母如此，窈窈和他们接触更少，见面的次数一个手指头数得过来。
也因此，窈窈虽要查验茶果子，却不想让李四娘无端受惊，她叫新竹：“你去后罩房同四娘说一声，我们一同看茶果子。”
新竹“诶”了一声。
突的，窈窈和郑嬷嬷听得身后一阵疾速、沉重的脚步声，直朝二人过来，窈窈愣了愣，竟然是李缮。
李缮一路疾走，不带喘气的，他眉间轻轻隆起，目光如炬，手上捏着一份什么纸张，黢黑的眼底，蒙着一层厚重阴影。
窈窈认出，那是她留在钱夫人那的名单。
她垂着眼睫，温和地问：“夫君，有什么事么？”
李缮：“名单里为什么没有岳母妻姐？”
窈窈：“我母亲与姐姐客居此地，不好凑这个热闹，特地同我说，她们当日不出面。”
虽然上党人家，大抵都晓得窈窈把亲人接来李府，但谢家如今在朝廷，位置尴尬，卢夫人和谢姝不好高调。
道理李缮也懂，甚至在她开口之前，他都想到了。
可是，客居，客居。
“客居”二字像凿进他脑海，索性他是个直言快语，道：“既是亲戚，谈何客居？”
他微微低头，想看清她的眼底，语气不自觉地缓和几分：“洛阳那边不是问题，他们也不敢……”
话未说完，后头，新竹唤了声：“侯爷，少夫人！”
李缮的话被打断，心里狠狠打了个突，他沉着眉眼回头，新竹领着一个面善的妇人过来。
那妇人嫁给了李缮的长随刘武，大家唤她四娘，四娘二十余岁，面庞圆润，笑容可掬，在瞧清楚李缮后，赶紧低头。
要说当初这些亲戚找来，李望欢喜接受，李缮却从未说什么，众人见他态度冷淡，也明白他远不如李望好说话。
便是逢年过节，他们也从不叨扰李缮。
因此骤然和冷着脸的李缮对上，四娘吓得双腿险些打摆子，想想被赶出李府的林氏和方巧娘，她更后悔自己非要这时候跟上来。
她勉强说：“侯、侯爷，夫人安。”
李缮有许多对窈窈的话，到了嘴边，偏生只能憋着，他脸色自然不好，连带着对四娘也十分冷漠，不作声。
窈窈笑了一下，轻声问：“四娘，我找你为何，新竹可说了？”
四娘：“说、说了！那茶果子就在前面大厨房，冯婆子点过的！数目不差！”
她巴不得剖心以示忠，一声高过一声，一个个字排山倒海似的，在窈窈耳廓里炸开，她忍着耳里的不适，李缮忽的冷笑：“我们是聋的么，你朝谁吼呢？”
四娘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捂住嘴，降低了音量：“对不住，我小点声。”
李缮倒也没说什么了。
窈窈微微松口
气，对李缮说：“我要和四娘去前面大厨房看看，夫君若没其他事，我便去忙了。”
李缮：“我和你一起去。”
四娘一听，只觉天塌了，没错，她拿了二十两银子办茶果子，但上上下下，包括她吃了的二两银子在内，一共折了四两银子。
也就是那些茶果子顶多值十五六两，若是窈窈看出来了，她还不是那么害怕，前头她听丈夫刘武说，少夫人是个少有的好性，多少能通融。
但她如何也没想到，李缮还会关心后宅办宴的事，若他知道了，定不可能让她糊弄了少夫人，她怕是要被赶出李府！
四娘顿时又悔又怕，一路战战兢兢跟在李缮和窈窈身后，到了大厨房。
茶果子存放在阴暗处，一包包用油纸包着，是炸好在沥油，过两日吃风味最为合适，那时候也是重阳了。
窈窈拆开一包，掰开一小块抿在嘴里，又掰了一块给郑嬷嬷、新竹，让她们尝尝对不对。
她二人细细吃了会儿，朝窈窈点了点头，用料很不错，作为招待的普通茶果子足够了，可见四娘没有贪太多。
像从前在谢家，奴仆成众，分五十两购置茶果子，能有十两是用在茶果子上的，都算不错了。
窈窈便可以放心了。
剩下的那半个茶果子，她递给了新竹，给新竹吃，新竹想留给木兰，收了起来。
李缮一声不吭，目光跟着窈窈手里的糕点动，目光晦暗，脸色已经黑成锅底了。
这里没吃这块糕点的，只有两人了。而他是其中一个。
四娘却还以为是自己糕点出错，吓得六神无主，当即跪下，道：“侯爷，少夫人，我错了！”
窈窈一惊，让新竹扶人，问：“怎么了？”
四娘一边哭一边说：“二十两的钱，我、我贪了二两，还有两贯钱给了冯叔，半两碎银给了李大头……”
她几句话，就把自己贪了钱的事抖个干净。
窈窈回过神，缓缓看了李缮一眼，他身形高大威武，压着眉眼杵在这，冷冽肃然，还真是个杀神，确实吓人。
察觉她的目光，他低低哼了声。
窈窈只好对四娘说：“无妨，你把你拿了的钱补上就是。”
四娘喜极而泣，自认为是自己举报有功，又道：“还有冯五弟，他负责请人来清理假山的野草，贪了一贯钱十个铜钱！”
窈窈：“……”
李缮勾了勾唇角，冷冷一笑：“去把人找来。”
这宅子没什么大秘密，冯五弟突然被叫到李缮跟前，痛哭流涕，又抖落了另一个亲戚前阵子沽酒多拿了一贯钱的事。
那亲戚也被叫来，继续抖落下一个……
一时间，整个李家后宅都是哭声，郑嬷嬷忙安抚住这些人，道：“你们且好好想想，还拿了多少钱，这事不急。”
四娘等人：“是、是！”
窈窈轻轻地，扯了下李缮袖子。
李缮满身的戾气，骤地收歇，他抻平薄唇，步上却没有半分迟疑，都不用窈窈再拉着他，便跟在她身后，走到回廊转折处。
窈窈看着他，犹豫了一下，道：“夫君。”
李缮心想，她会是什么话。
窈窈：“我想劝夫君一句，若是夫君不愿……”
李缮咬了咬牙，道：“愿。”
窈窈轻轻笑了一下，道：“吃回扣这等事，虽是不好，只是，须知水至清则无鱼，底下人办事拿回扣，是禁不住的，端看多少。”
“显然府上的人拿的不多。若连一贯钱的回扣都不给，就是矫枉过正，那他们往后如何肯用心给李家做事，也违背了父亲当日认亲戚的期望。”
李缮重重地抿了下唇，道：“我没让他们分银不拿。”
窈窈：“在旧亲戚心底里，夫君威严重，在李府说一不二。”
李缮总觉得这话不是夸他，他问：“所以呢？”
窈窈伸出一根细白如笋尖儿的指端，朝廊外指了指。
他不该留在这，他碍事了。
李缮：“……”
…
李缮走的时候，是个人都知道他怒火中烧了。
新竹看得明明白白，悄声对郑嬷嬷说：“总觉得侯爷……好像气狠了。”
郑嬷嬷看向窈窈，窈窈从四娘那拿了二两银子，她分出一两银子给她，道：“虽说你不该吃回扣，但果子倒也可以，这一两是犒劳你的。”
这个事中牵连的其余李家亲戚，也基本都拿回了一半的钱，他们被李缮吓过头，顿生感恩，热泪盈眶。
李四娘捧着钱，再次感慨丈夫所言甚对，这世上，哪里能寻得少夫人这样的菩萨！
她忙道：“少夫人放心，我以后再也不干这种事了！”
窈窈笑了笑，没当真，如今只是二十两的茶果子，如果经手二百两呢？人非圣贤，只要留有九成银钱办正事，都已很好了。
不过，经过李缮的吓唬，想必李家亲戚，能服帖好几年。
想起李缮刚刚那神情，其实，窈窈已经尽量不作出赶他走的样子，但事实就是，李缮还非要跟着，不太合适。
新竹忍住笑了，道：“这下，侯爷寡恩，夫人仁善的事，真真被坐实了。”
窈窈微微摇头，她心里对李家亲戚，生出一点愧疚。
貌似是因为她，他们才无端受惊的。
至于她是不是又把李缮得罪狠了……她垂着眼眸看着自己走动的鞋尖，脑海里空茫茫的，便也不想了。
待窈窈忙完重阳宴的事，才回到西府，李缮大马金刀在屋内坐着，正擦着一把她没见过的新剑。
窈窈有点意外，她还以为他不会回来。
饭后，李缮去了书房，窈窈则去沐浴。
浴房里，微烫的热水泡得窈窈骨头缝都软了似的，她虽然不好世家那一套规矩，但她办起事来，也从无躲懒的时候。
因此澡洗了一半，她就困得直点头，郑嬷嬷也知道她这是离了谢家后，头次办这样的大宴，到底使了不少心力，心内有些疼惜，就轻声劝窈窈：“夫人累了，到床上睡。”
窈窈轻掩唇，打了个呵欠，出了木桶，郑嬷嬷拿下披在屏风上的衣裳，给她穿好了。
李缮已从书房回来，她刚好从浴房出来，两人四目相对，李缮手里卷着一本《六韬》，手指松了，书本也跟着松开，但又被他手心攥着。
他沉默不语。
窈窈道：“夫君，可要睡了？”
看她双眼都快睁不开似的，李缮方淡淡道：“嗯。”
窈窈点点头，跨过门槛，差点被绊了一下，一旁郑嬷嬷赶紧扶住她，道了声：“夫人今日走路多，可要按按脚，免得明日脚酸？”
窈窈急着睡觉，道：“无妨。”
深秋的夜阒寥无声，夜凉如水，从窗牖漏进一分，烛火便微微摇晃，连带着地上人影，也轻轻摇动。
烛火暗淡下去，窈窈踩着影子先到床内躺下，过了会儿，李缮也躺下。
他的呼吸渐渐地重了。
翻过身，一手搂住她的腰，等了下她没有说什么，他才伏在她身上，亲了亲她的额角，又缓缓寻到她的唇，一下又一下地啄吻、含。吮着。
有过亲密接触的男女，很快就明白了什么意思，窈窈放松着身体配合，被他亲得迷迷糊糊的，浑身叫他的体温熏着，在冷夜里暖到了脚心。
抛开其他不谈，李缮这个人体火炉，远比炭炉手炉，要令人熨帖温暖。
窈窈闭着眼睛，竟不知不觉睡去了。
李缮解开她的衣襟，灼热的吻，细细碎碎朝下。
窈窈本都睡了，却被李缮亲醒了，她起床气作祟，心中腾的一股不耐，鼻间短短“唔”了声，也还没回神，便推了下李缮的脑袋。
李缮猝不及防，被推开了。
窈窈也清醒了一点，但她根本就不敢睁眼。
她知道，李缮正紧紧盯着自己，似乎又气又恼，她都可以想象，他被怒意点燃的双眸。
她突的想到以前，她和智郎玩闹，不小心打到智郎，那时候只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它就会觉得那是个意外，不是她的错。
试试吧。
她起先是要装睡的，没想到一装，就真的沉沉睡了过去。
……
…
待她再有意识，天色已经大亮，李缮也早就起了，不在屋中。
郑嬷嬷端来铜盆，道：“夫人脚上可还好？我来给夫人揉一揉。”
窈窈昨日走了不少路，小腿肚和脚跟发酸也寻常，结果此时却很轻松，没有半点不适，比平时要舒服。
她“咦”了声，走了几步，还小小踮了下脚尖。
郑嬷嬷：“怎么了？”
窈窈眉眼弯弯：“嬷嬷，我身上
很轻，一点都不累。”
郑嬷嬷也笑了，道：“好，不酸就好。”
说着，她去叫早饭了，新竹便给窈窈换衣裳，却吃了一惊：“这床帐得换了，哪里来这么毒的蚊虫，给夫人咬成这样！”
窈窈从镜子里一瞧，锁骨上几片突兀的红痕，将白玉似的肌肤，弄得可怜兮兮。
她眨了下眼眸，双颊微粉。
那不是蚊虫叮咬，是叫人舔。弄出来的。

第45章 你要嫁给谁
……
天还没亮全，一辆辆驴板车拉着菊花，停靠在李府后巷门前，少壮男仆都出动了，捋起袖子，来回搬着。
待秋菊将外院古朴的大院填满，薄日打在花瓣上，迎风轻摆，庄严的建筑少了冷硬，令人耳目一新。
窈窈伴在钱夫人身侧，二人穿梭在菊花中，查看品相。
钱夫人啧啧称奇：“这些菊花原来还有这种颜色，可比乡下的菊花美多少！”
窈窈笑了笑。
钱夫人没多犹豫，直接问：“卿家二位，真不来重阳宴？”
窈窈把同李缮说过的，再与钱夫人说一遍，这次多了一点女儿心思的话：“我父亲在洛阳情况不明朗，我母亲没太多心思。”
藕断尚且连丝，他二人多年夫妻，卢夫人再有埋怨，也没法彻底不忧谢兆之。
钱夫人理解，如果李望此时有难，她也是放不下心参加宴会的。
看着花型各异的菊花，钱夫人捧住其中一朵，问：“这几朵菊花，怎么还不太一样。”
窈窈缓声说：“母亲，这种是平盘型菊花，那种是叠球型，花瓣都是如碗大张开放，但后者如其名，一枝花上叠几朵球儿似的花。”
“匙球型的菊花，则是舌状花，多轮花瓣层叠夹着花。蕊，含苞待放……”
她语气轻柔软和，点到什么型的花，就说什么，不刻意，便是晦涩的字眼，从她口中说出来，也不难理解。
不止钱夫人在听，她们身后的冯婆子和李家其余婆子，也都竖起耳朵，毕竟她们也是头次料理大宴，无意识间，就形成围绕窈窈的格局。
正说着，一个婢子自大门进来，道：“夫人，少夫人，花王来了！”
宴上菊花，自不可能每一盆都是极品，不过讲究的排场，会摆上镇花的花中之王，这次重阳宴也不例外。
菊花花王难得，是钱夫人以李家的名义，写信去了河东，问柳氏借的。
那盆花先停在驿站，没直接送到李府，而是窈窈和钱夫人同去瞧形状，到时候满意了，再拉来李府，也省得一些意外，折腾那盆菊花。
于是冯婆子令人套上马车，窈窈和钱夫人踩着四脚矮凳，前后上了马车，车把式刚要开车，外头却传来刘武的声音：“少夫人可在？”
窈窈疑惑，撩开车帘。
刘武一手牵着马，他刚刚下的马，见自己确实没猜错，赶忙说：“万幸，险些就错过了。少夫人，将军受伤了！”
话音刚落，钱夫人、冯婆子和郑嬷嬷都大惊失色，钱夫人赶紧问：“怎么受伤了？多严重啊？”
窈窈捏着帘子的手指也紧了紧，得是伤成什么样，才会来找她说？
刘武见窈窈面色发白，回想起李缮的叮嘱，赶紧强调：“其实，也不是大伤，不严重的。”
…
今个儿月悬明空，天际泛着鱼肚白，校场上马蹄阵阵，直到天色大亮，都没停下来。
李缮在看台上盯着骑兵的动作，突的，他跟旁边人要了弓箭，箭矢并非铁镞，而是包着棉花、沾了朱红染料的布头。
底下骑兵纵马，李缮长臂舒展，引弓放箭。
骑兵们纵是提高了警惕，一刻钟内，不少人还是身上挂红，还有的被布头打到脸，染料弄了满脸，备显狼狈。
李缮将弓丢给辛植，问：“这就是你练的新兵？”
辛植讪讪，道：“将军，再给他们点时间，好些从前是司徒氏麾下的兵，那真真的一教三不知！”
李缮没接他的话，他眼底沉沉，摘下兜鍪下了高台。
辛植捧着弓，等李缮不见了影，才长长松口气，杜鸣正好上来，辛植同杜鸣小声说：“将军这都几天了啊！”
杜鸣道：“两天四个时辰。”
辛植：“不可能！我怎么觉得像过了几年！”
杜鸣能理解李缮，又对辛植说：“与冀州、江南一战在即，着实也不能放松了。”
辛植心内也明白，但同样是对练兵效果不满意，心情不好的李缮让他是真的畏惧，他龇牙咧嘴：“将军心情不好，你也好，刘四也是，一个个都坑我，以后再来我可是要生气了！”
杜鸣恍若未闻，台下李缮已经坐上马匹，手握红缨长枪，准备点将领打一场。
杜鸣便说：“将军，辛植愿与将军一战！”
辛植：“？”
李缮抬手，枪。尖指着杜鸣：“你，滚下来。”
杜鸣坑害辛植失败，冷硬的表情有一瞬间皲裂，辛植当即笑得直拍栏杆，直到李缮一声：“你也滚下来。”
难兄难弟一同下了高台，成了李缮第一轮骑术长枪的受试者，不多时，杜鸣与辛植二对一，同与李缮开打。
他三人倒不必因属级而畏手畏脚，杜鸣和辛植拼尽全力，李缮不遑多让，铿锵一声，两把长枪，同时砍在红缨长枪上，被李缮以一己之力挡回去。
枪尖无眼，杜鸣和辛植连忙驾马回避。
辛植双手手掌都被那股力道震麻痹了，再看李缮面色不改，顿时心生绝望，和李缮对打，还不如领军棍呢！
就在辛植感觉天亡他也，杜鸣一甩长枪，驭马冲了出去，便是李缮枪尖对着他，他也分寸不避让。
辛植大惊，比试而已，杜鸣不要命啦？
他架势冲冲，李缮下意识将枪尖往回一带，却也是这个间隙，杜鸣的枪尖骤地划破了李缮小臂，素袍衣裳破了个口子。
李缮抬起手臂看了一眼，枪尖只是很轻地划破他的皮肤，一道血丝缓缓从破皮的伤口渗出。
杜鸣当即丢下枪从马背上滚下来，单膝跪下，道：“将军惜才，指点卑职时却不慎叫卑职伤到，卑职罪该万死！”
辛植：“……”过了吧。
杜鸣：“还请将军着人，去叫少夫人前来看看，免得伤情恶化！”
辛植震撼，还有这种高手？
李缮摸了下手臂的血痕，抬起眉梢，他都流血了，是该叫人来看看的，立时收起长枪，道：“刘武在哪里？”
刘武是跟着军医到校场营帐的，本以为李缮是受了什么样重伤，结果瞅了半日，都有点难以置信，就这？
李缮褪下肩膀衣裳，露出手臂肩膀结实有力的线条，他将手搁在案上，脸不红，心不跳：“你去告诉少夫人，说我受伤了。”
刘武：“诶。”
李缮垂着眼眸，似乎在看伤口，又似乎没有，又道：“实事求是，不用跟她说多严重，就说我受伤了，快去。”
刘武寻思这也不严重啊，挠着脑袋，找马出门去了。
…
却说刘武去了一刻钟，李缮满脑子放空了一会儿，又缓缓凝成一副画面——她会是着急的模样，还是冷漠的模样？
他自然不想面对冷漠的她，可是如果她着急，他也不想。
这不是大伤，他不想骗她了。
当时对卢家
兄妹的处罚，他就是巧用言语的漏洞，骗了她，她也说了，要是知道他要用最羞辱卢家兄妹的方式，把他们赶走，她不会同意。
是了，李缮怔了怔，她在乎的是自己坦诚的态度。
此时，他心底里，既想她担心，又怕她担心。
一旁的军医一脸纠结，找着角度，总下不去手，李缮皱眉：“怎么了？”
军医：“咳，将军，伤口结痂了……不用包扎了。”
李缮示意他：“没看到这里还有血珠吗？贴个止血药！”
这时候，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李缮站起身，就看刘武进门，手里拿着一罐膏药，道：“将军，少夫人得知后，给了小的这膏药。”
李缮缓缓坐了回去。
他蓦地想起很久之前，他受伤后，她还会亲手给他抹润肤膏，那时灯影幢幢，月色正好。而如今，她只是遣人拿个膏药。
刘武看着李缮面色几度变换，他福至心灵，道：“对了，少夫人是亲自将膏药送到这的，不过她说不叨扰将军，就走……”
话还没说完，只看李缮双目一抬，眼底倏地露出几点光华，也不管他那快愈合的伤口了，迅速套好衣裳，已朝门外奔去。
军医手上提着一张刚敷好的膏药，问刘武：“你要用吗？”
刘武拿起从李府拿的膏药：“我有药。”
…
马车才悠悠走了一小段路，钱夫人看了窈窈一眼，道：“那刘武说的话，能信吗？不严重真有必要跟咱们说啊？”
窈窈想了想，说：“若是真严重，夫君或许不会跟我们说。”
何况校场里，到处是李缮亲兵，他又是将帅之才，力能扛鼎，再如何，也不会真的受重伤的。
正说着，马车突的停下，外头传来李缮问郑嬷嬷的话：“你家夫人可在？”
钱夫人赶紧撩开帘子，见李缮全须全尾的，心里石头落地，大声道：“恁个叫受伤了？这不好好的嘛，干啥子吓人哦！你要怕没伤，让你爹揍几下！”
李缮：“……”
窈窈是坐在里侧的，听着钱夫人数落李缮，也稍稍打量他，他应是疾奔而来的，胸口微微起伏，眉目浓墨般，突然与他视线相对，叫她心神一颤。
不过，他身上其余地方不见血，果真如刘武所说。
她松懈了心神，那就好。
说完了，钱夫人也不给李缮说话的机会，帘布一合，直接说：“我们去看花了，你进去吧！”
李缮便也瞧不见车里了。他站在衙署外的长街上，凝望着马车渐渐驶远。
……
车走远了之后，钱夫人才回过神，想起了一件事。
今早上，李望也是很早起来了，当时钱夫人正睡着呢，李望给了钱夫人一张纸，说是李缮的东西，要给窈窈。
钱夫人当时怕忘了，让他放她衣裳的袖袋里，没成想，真的忘了。
却说，原来是李缮和媳妇吵架，这两日鸡没打鸣就去衙署，搞得李望作为一州之长官，为表率也不得不早去，这又不是战时，真是瞎折腾。
最重要的是，李望自己又没有和媳妇吵架，凭什么被连累，于是，他难得做出这个决定。
而眼下，钱夫人到处找了找，终于摸到那张纸，递给窈窈。
窈窈本来有些出神，面前递来一张皱巴巴的纸，她疑惑地看着钱夫人。
钱夫人：“你先看看。”
窈窈翻开纸，只看上头，字迹十分狂乱，仔细分辨，才能看清是写着一首打油诗：[窗前寒风急，天上星乱坠，心中何所意，不与女人气！]
钱夫人也看了纸，问窈窈：“你觉得这诗怎么样？”
窈窈：“虽说有心对准韵脚，不过，整体牵强，不知文中的女子做了什么，被编进诗里。”
钱夫人：“咳咳咳，你夫君写的。”
窈窈：“……”原来这个“女人”是她自己啊。
钱夫人再迟钝的脑子，也明白了，想来李缮又惹怒了窈窈，李望才会托她给李缮的东西，李缮也才会莫名说自己受伤了，把人骗过来。
她看着窈窈姣好的容颜，说：“李阿婶跟我说过，你夫妻吵架，我是长辈，最好别干涉。”
窈窈：“母亲……”
钱夫人大叹口气：“不过你唤我一声母亲，我有些事得跟你说：狸郎虽然爱读书，但从不作诗，这或许还真是他第一首诗。”
窈窈垂下脑袋，等着听钱夫人训她。
这个世道，哪有女子一直与丈夫置气的，当初姐姐谢姝和薛屏闹，谢姝也成了千夫所指，连卢夫人也无法，只能劝谢姝大度。
窈窈刚在心中斟酌措辞，以应对钱夫人的指责，然而，钱夫人道：“可见你夫君大抵有点疯魔了。”
窈窈抬眼，有些诧异地看着钱夫人。
钱夫人被她圆溜溜的漂亮眼眸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又清清嗓子，说：“如果他做错什么，你就打他，骂他，你是个金贵的人儿，顶好的性子，没得和他生闷气。”
她摸摸鼻子，问窈窈：“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窈窈蓦地弯了弯唇角，道：“没有，母亲所言，极是。”
她只是没想到，钱夫人会这么说，她又是个不擅长伪装、扯谎的，所以这话，是极为真诚。
这一点上，李缮是像她的。
窈窈捻着手中纸张，眼圈微微一红，她微微松口气，突的有些，想和李缮说些什么。
只是马车往驿站去了，接下来还有不少事要忙，她收起纸张，重将心思放到花卉上。
待得忙完，西边残阳铺匀天边，半空一轮淡淡的月，窈窈和郑嬷嬷一同朝西府走去。
郑嬷嬷怕窈窈累着，道：“菊花已经定了下来，接下来的事，也不用夫人亲力亲为了。”
窈窈：“无妨，我觉得还好。”
在李府内走动忙碌，相对来说，竟比在谢家还惬意，或许是因为人口太简单，事情也变得简单多了。
两人到了西府外墙，就听到一阵铁器“嚓嚓”声，正疑惑是什么声，只看西府院子里头，放着两缸的水，李缮坐在廊下，一身窄袖武袍束着护腕，大手握着一把剑身略有些赤色的剑，正压在石上磨着。
窈窈：“夫君这是？”
李缮抬头，看向窈窈：“开刃。”
窈窈点点头，她先进了屋内，打开靠榻的窗，李缮就在外头几步开外，她看着他将剑放到水里洗，黄昏下，剑器闪烁着点点寒光。
他指端抚着剑尖，正在检查，又开始磨剑，整个院子似乎安静到只有剑石磨擦的声音。
天快黑了，新竹进屋点了蜡烛，问窈窈：“夫人可要摆饭？”
窈窈想了想：“等等。”
她拿出那张纸，对着烛光瞧着，她念了出来：“窗前寒风急，天上星乱坠……”
她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的，声音也不大。
然而下一刻，李缮已经丢下了手中的活计，他站在窗外，长手一伸要抽走窈窈手里的纸张，窈窈有多防备，竟成功躲开了。
李缮目光明亮，颇有些恶里恶气：“这东西你哪来的？”
窈窈与他四目相对，倒也不避，她慢慢折起纸张，只说：“不知道。”
本来她想的是，李缮从门口进来的时间，足够她藏起纸张，结果，他竟一手攀着窗框，翻进了屋内！
窈窈都叫他的悖逆吓了一跳，往旁边坐了坐，新竹见状也赶紧退下掩上门。
李缮踢掉了鞋子，捞起踏上的案几放地上，结结实实地挤占着窈窈身侧的位置，两人之间不过一拳之远。
他却不着急抢纸了，低头去看她，目光灼灼，问：“你觉得写得怎么样？”
窈窈拿着那张纸，遮住了鼻子嘴唇，只露出一双秋水潋滟的美目，她缓缓眨了眨眼，道：“那，那我真说了？”
李缮：“说吧。你什么都可以说。”
窈窈语气轻缓：“能看出笔者实实在在的，厌恶他口中的‘女人’……”
李缮眉头一竖，又怒又冤：“造谣！我什么时候厌恶你了！”
他急急忙抽走那张隔着两人的纸张，去亲她的嘴，窈窈也没躲，叫他按到了怀中。
这一刻，李缮心头积攒了几日的情绪，如山火骤急燎原，地崩山摧，心弦大震，他喟叹一声，含着她的唇，用力吮了吮，才缓缓松开。
两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他一声，她一声，此起彼伏，节奏又亲近了。
窈窈看着面前的男人，轻轻地，摸了下他的手臂，因为给剑开刃，他
的袖子高高捋着，手臂上有一道线似的痂。
他今天确实受伤了。
她低声问：“疼吗？”
李缮：“疼。”
窈窈挑起眼尾，斜睨他一眼，看得李缮真恨不得把她揉进自己怀里，她合该这么看他，而不是面上温温柔柔，该应的话都应，实则冷淡疏离。
他喉结轻动，目光将她紧紧纳入眼底，道：“窈窈，那日有些话，是我又说过线了。”
这两日，窈窈早有预感他要和自己道歉，然而李缮接下来的话，确实让她有些诧然。
他道：“我对世家为何有心结，或许你听说过，我祖父是被世家子弟害死的。”
他第一次和她谈及他祖父的死因，窈窈不由放轻了呼吸。
李缮眼底闪过一丝杀意：“那些子弟锦衣玉食，载歌载舞，挥霍无度，而祖父毕生勤俭，苦学剑法，他之所愿，是死在战场，报效国家。”
“可是，祖父他最后重病不愈，死的时候，怕尸体腐败在军中传染疫病，他们把他丢去乱葬岗。后来，我终于回去找他，他尸首不齐，衣衫褴褛，到最后，连一副衣冠冢都凑不齐。”
“每每思及此，我心中就有滔天的恨。”
李祖父在乱葬岗的样子，他从没和任何人说过。
后几个字，他是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浑身气息也有点焦躁。
窈窈望着这样的李缮，有点恍然，从前，纵然她知道他恨，又能有几分理解？他所经历，着实非她能想象。
她轻轻抚了抚他紧攥的拳头。
李缮回过神，眉头微微松开，道：“所以，我当时气上头了，觉得道不同，你就是会为世家说话。”
“我如今同你说这些，不是为我自己开脱，而是，我想和你聊聊，我恨世家的根源。”
所谓道歉，不过是表面，他的剖白，却向窈窈展示他内心最深处的一角。
他看她愣住，忍不住用手捏捏她柔嫩的脸颊，道：“这就是我脾气不好的原因之一，你呢？”
窈窈困惑：“我？”
李缮嗤嗤笑着，爱也不是恨也不是，道：“这世上没人说你脾性不好的，母亲说你好，阿婶说你好，亲戚都说你好。”
“但我知道，你最有脾气，我要是惹你不喜，你就把我踢入了十八层地狱。”
十八层地狱？他这灭道佛的竟也这么说，窈窈顿时啼笑皆非，瞪了瞪他。
其实，他若想要治她，大可以像新婚那时候冷待她，那样，她就会守着一条线，自己不越过，李缮也过不了。
但是他没有。
她眼睑轻然一动，轻声说：“我只是，调整着自己待你的方式。”
李缮“嗯”了声，窈窈又说：“若你想要一个宗妇，我就做一个宗妇。”
李缮哼了声：“我不要宗妇。”
他指端轻轻插入她发间，一边亲吻着她唇畔与面颊，道：“要窈窈，和咬咬。”
…
山火终于还是烧到了窈窈面颊耳垂，一片滚烫，她推推他，小声道：“还没用饭呢！”
李缮一只手游走在她腰间，道：“你饿吗？”
窈窈还真不饿，她下午去看了菊花花王，本以为会忙得很晚，特意在酉时前吃过糕饼和茶水垫肚子。
李缮也不饿。他郁闷的时候，惯常往肚子里塞东西，今天一整天吃了不少东西，也不急于这一顿。
于是看窈窈犹豫，他再也不说二话，又吻住她的唇，因为他只想用更近的距离，去探听她的心。
窈窈低低喘着气，小声说：“不脱衣裳。”
这样才不会被郑嬷嬷她们发现。
李缮答应得好好的，动作也不轻不重，渐入佳境之后，他抱着她，突的停下来。
窈窈眼前有点朦胧，就听李缮问：“你说，本不该嫁给我，那你要嫁谁？”
窈窈：“……”
小心眼的男人是叫人猝不及防的，不过她也算抓到了个点，软声细语：“你、你也不想娶世家女。”
她却忘了李缮不仅心眼小，还厚脸皮，男人沉声道：“我那时候是口不择言，言过其实，罪该万死，死不足惜。反正我只娶你。”
“你呢？”
窈窈一开始死死咬着嘴唇，说不出旁的，他又恶狠狠问：“说，你要嫁给谁！”
不止话语狠，其他的也愈发狠，好像要把昨夜没成的事，都挞伐回来，还是双倍的。
这可就苦了窈窈，她不想叫郑嬷嬷她们知道，可李缮还要用唇舌撬开她的唇舌。
舌尖缠动，她口中不知泄了多少音，越是不答，李缮越是要她答。
到最后，她终是落了几滴泪儿，低低啜泣，红肿的唇嗫嚅：“山……”
李缮还有点不满，哪来的山？他听不清，凑到她唇边，终于在温软的馨香里，听清了那两个字：“缮郎。”
他蓦地紧紧抱住她。
…
最后，窈窈还是没能粉饰成功，李缮抱着她去了床上，后来她便想，还不如不回答，真不知那两个字如何让李缮那般狂了，一个劲让她唤他。
事毕，她睡了过去，连清理是谁做的都不清楚。
不过没有吃晚饭，又这般大动干戈地做了，睡到一半，她就有点饿了，睁开眼看着帐顶，过了片刻，她才记起睡前发生了什么。
她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
只不过，屋外传来一阵声音，像潇潇雨声，也像簌簌落花，窈窈终究是好奇，便起身。
她披着一件衣裳推门而出。
上弦月悬在屋顶，明亮的月光照清了地上所有事物，月色下，李缮手持长剑，足下一旋转，剑在他手里仿佛有了性命，一挥一动，如雷电火花迸溅，辟天地、惊昼夜，似仙人兮骖龙翔，舞云雨、动四方。
窈窈扶着门扉，怔怔然地看着他。
她相信，李氏剑法始于本朝缮将军了。
察觉她的身影，他步伐一转，带着刚劲的风，到了窈窈跟前，身上仿佛蕴藏着剑的冷潇寒光，却大汗淋漓，若被火淬炼一遍。
一剑舞罢，剑柄递给了窈窈。
窈窈：“给我么？”
李缮平复着呼吸：“嗯。”
窈窈握住剑柄，这柄剑十分的轻，她拿起来很轻松，不费劲。
李缮道：“它叫惊鸿，我今天给它开刃了，是削铁如泥的好剑。”
窈窈看着锋利的剑光，她第一次接触这样的剑，心中难免有些畏意，但，她并不讨厌。
李缮握住她握剑的手，将惊鸿架到自己脖颈前，窈窈讶然：“你做什么？”
却看他双目煌煌，攒动着一股劲，身子也往前压，不让窈窈收走剑。
他道：“我思来想去，与其口头保证，不如给你武器。下次我犯浑，你就拿着这把剑。”
“给我一剑。”

第46章 说明你喜欢
…
翌日，窈窈起来的时候，还有点恍惚。
昨夜发生的一切像是一场梦，有些荒唐，直到看到放在桌上的惊鸿，她渐渐信了，身为武将统帅的李缮，给枕边人一柄开刃的剑。
她呆呆地看着那柄剑。
不一会儿，新竹和木兰进屋，备着盥洗的铜盆布巾，两人动作有条不紊，窈窈收回心神，眼角余光却瞧见什么，仔细一瞧。
房间正中央挂着李缮写的那首粗糙的五律，裱好了，正对着大门，进出房间的人都能看到。
窈窈惊讶：“它怎么在那里……”
新竹忍不住笑了下：“早晨，侯爷亲自挂上去的。”
还好新竹木兰不通韵律，但想到里头的意思那么直白，她还是有点赧然。
比起昨天，它有点不一样的地方，窈窈走近了，只看最后一句“不与女人气”的“女”字下面，是用新墨补了一个字：男。
不与男人气。
窈窈：“……”
她“欣赏”着李缮的书法大作时，李缮也打过一套拳，换身清爽的衣裳，自屋外进来，他倒是半点不羞，双目含笑，道：“好看吧？”
窈窈不评价，只问：“这时候尚早，如何裱的？”
李缮：“哦，
那些字画装裱书店还没营生，但李大人在家啊。”
窈窈：“嗯？”
李缮龇牙恶狠狠一笑：“你不知道吧，李大人从前做字画装裱的，我请他帮他儿子装裱，他高兴得很！”
窈窈这才反应过来，他口里阴阳怪气的李大人，就是李望，看来他猜到李望把他的“书法大作”托钱夫人给她，一个大早，就去寻李望的晦气。
窈窈和公爹接触得不算多，但也明白李望是个通情达理、性子和善的人，现在肯定气得跳脚。
她心内竟有几分同情，真诚道：“裱得好看。”
…
早饭就摆在那书法大作的下方。
一碟黄豆糯米糕，一盘拌茭白，一屉鲜肉包子，两碗炖山鸡鲜笋热汤，热乎乎的烟火气，弥漫在窈窈和李缮之间。
昨天窈窈累着了，但也休息得很好，胃口不差，她慢慢地吃着，突然抬眼，看了眼那书法大作。
李缮也看过去，收回目光的时候，两人浅浅对视，他从鼻间一下一下轻哼，笑出声，窈窈也以袖子遮了遮唇，两眼笑盈盈。
笑过后，她问：“还是把它收起来吧？”
李缮：“就不收，你念给我听，说明你喜欢。”
窈窈有种多余问了一嘴的感觉。
李缮吃下两个糯米饼，一边喝汤，一边说：“那卢家俩腌臜货，不必游街示众了，就都剃头，暗地里赶出上党，如何？”
前面李缮想让他二人徒步走出上党，和游街示众也无差了。
虽然卢夫人更希望能卢家自己处理，但是李缮退一步，给卢家留了脸面，也足够了。
窈窈咽下食物：“好呀。”
一旁候着的郑嬷嬷和木兰，都吓一跳，她们几个私底下，不是没猜到窈窈和李缮关系僵硬，是在处理卢家的事上产生分歧。
但怎么也没想到，两人能吃着饭，说着这件事，心平气和。
就好像，卢家之余再无法掀起波澜。
饶是郑嬷嬷久居后宅，却也是第一次看到，主母能这般与主君商议、对话的。她心中既有喜，也格外欣慰。
李缮又说：“还有重阳宴，若岳母顾虑的是洛阳，是无妨的，洛阳手还没那么长。她们能参加就参加吧，毕竟，这也是你的家。”
那窈窈的母亲、姐姐，就不是客。
窈窈摸着碗沿，小声应了一下：“好。”
其实，她第一次与婆母筹备这般盛大的筵席，心中若说真不想让卢夫人和谢姝参加，也是假的。
只是前面卢家兄妹的事梗着，她当时是真有几分灰心的，此时不一样了。
当下，她带着郑嬷嬷去了顾楼。
这几天她很忙，过来见卢夫人，也只是吃口茶就走了，在顾楼外遇到王嬷嬷，王嬷嬷正差婢子收走碗碟，卢夫人和谢姝也刚用过早饭。
王嬷嬷笑道：“刚刚夫人还问二姑娘今日来不来呢。”
窈窈也笑了一下。
两人才到屋外，就听里头传来隐隐谈话声，卢夫人无不悔恨：“……我不该掺和的。”
谢姝语气冷清：“母亲既然请窈窈帮忙了，就相信窈窈吧，何况，世界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事。”
“是母亲心软，不忍卢家落入难堪的境地，那因此伤了窈窈和李侯的情分，也是难免的，但愿母亲从此往后，莫让窈窈为难。”
卢夫人：“唉。”
窈窈在屋外站了好一会儿，王嬷嬷等她们说完这几句，这才朝里头道：“夫人，大姑娘，二姑娘过来了。”
窈窈等婢子撩起毡帘，矮身进屋，她见母亲面容有些憔悴，坦然道：“母亲方才与姐姐说的话，我听了七七八八。”
卢夫人一惊，瞪了王嬷嬷一眼，又有些犹豫：“窈窈……”
窈窈：“我今日来，就是为了说这件事。”
遂把李缮对卢家兄妹的处理说出来，代价是卢馨儿也要被剃头，这回让她丢脸，而不是让整个卢家丢脸。
两害相形，则取其轻，卢夫人明白这已是最好的方式，连连点头，眼底也不由含了泪：“叫你难做了，你这几日可还好？”
窈窈笑了一下：“都好的。”
她目光清澈冷静，不是只为了安抚卢夫人，而是事实如此，卢夫人心头也落了一块大石。
窈窈又问重阳宴，谢姝适时道：“那就参加，来都来了，咱还躲着做什么？”
窈窈再请，卢夫人就是顾虑谢兆之，也没有不应的。
一时，屋中恢复了如常的笑声，王嬷嬷站在屋外，唏嘘一声，若有忧心，最忌藏着掖着，说开后，总算都好了。
……
重阳那日是个晴日，秋高气爽，李府大门次第打开，宴上菊花颜色、花型各异，门庭若市，热闹非凡。
与宴之人，不避门第，有如郭夫人，也有一些老将从前乡下娶的妻子，寒门高门皆有。
想来高门经一次打击后，都知晓夹着尾巴做人，而寒门又唯李缮马首是瞻，不可能在李府宴上闹事，双方竟难得面上和谐，无甚摩擦。
陈霖的正妻王氏，自那日陈霖从冀州来并州求联合后，也跟着陈霖来了并州，就住在上党驿站。
眼观宴上和乐融融，她心中称奇，她听说钱夫人是个难登大雅之堂的，却没想到，大宴竟如此井井有条。
便是以她的目光，也挑不出差错。
她想到李将军娶了谢氏女，那就不奇怪能操办起这场宴席，但是，儿媳一般都是叫婆母压一头的，何况谢氏是高门，如何能忍一个出身不正的婆母？
她正兀自思索，主母们出现。
窈窈一身茜色花鸟半袖袄，内着青碧交衣高领广袖，腰上束着暗纹白色腰封，衣袖裙摆层层叠叠，行走间步态轻盈如云彩飘逸，身段窈窕玲珑。
她眉间一点梅花花钿，黛眉美眸，琼鼻朱唇，肌肤如盐胜雪，顾盼之间皆是华彩，笑意虽是温软，却难掩矜贵气度。
别说王氏看得一怔，许多太原来的夫人，也都是暗叹，李家用命拼杀出来的权势，倒是与谢家换了一门顶顶的好亲事。
钱夫人与窈窈一道，她亦是生得眉眼好看，许是性格使然，烦心事从不过心，她四十多的年纪，瞧起来与三十多的无差。
王氏悄悄瞅着窈窈和钱夫人，二人挽着手，动作自然，还真不像貌合神离的婆媳。
等到众人赏着花，聊起来，王氏才发现，谢姝和卢夫人也在。
她顿时艳羡，谢家女眷来并州是生门，李家得有多重视，才让谢家的女眷也进并州。
一边与人谈着话，王氏记起丈夫陈霖的叮嘱。
陈霖提出想替冀州陈家，来李家求一门婚事，就王氏所知，李家的“亲戚”里，还有年龄合适的姑娘。
她打量起年轻的姑娘们，各有千秋，可惜见过谢家姊妹后，再看她们，难免有点索然无味。
而这宴席能见到形形色色的外男，是个挑夫婿的好时候，各家夫人也都为姑娘们谋划。
窈窈自然是明白的，与钱夫人商议后，在后巷的空地搭了台子，设了一个射箭比技的环节，让各家的青年都有机会上场比试。
拔得头筹者，有体面与奖赏，也是给男子展示的机会。
这事先知会过各家，王氏一直等着，因为陈家实属有备而来，李家虽然推拒了联姻，但陈家还没放弃。
这次参加技艺比试的，是陈家七郎陈柘。
陈柘精通箭术，能百步穿杨，在冀州数一数二，年轻的郎君面容英俊，甫一上场，就争夺了所有姑娘的注意。
不多时，少年风华正茂，连赢了五位青年，更是夺得满堂喝彩。
钱夫人满目惊艳：“这孩子十六岁？好年轻啊！”
君子六艺，窈窈虽不会挽弓，在洛阳也见过别人挽弓的，陈柘确实有能耐，她点点头：“自古英雄出少年。”
…
“自古英雄出少年，”范占先捻着胡子，笑道，“这陈家七郎，是有点本事。”
李缮眉目冷淡，抱着手臂，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搭着，没有吭声。
“哗”的一声，陈杨又一次三连箭中靶心，兼之美感与力
量，引得台上姑娘夫人们纷纷欢呼喝彩。
旁人怎么欢呼，李缮倒是无妨，但是——他眼尖地看见远处台上，那抹着窈窕倩影，被钱夫人拉到前面。
钱夫人一手搭在嘴边，唤道：“好儿郎！”
她一个人喊不够，还撺掇着窈窈喊，窈窈实在是喊不出口，面色微红，抿着唇角一笑，勾出一种少女独特的羞涩。
陈柘似有所感，抬起头，他骤地看到如花似玉的人儿，赶紧红着脸低头。
李缮动作一顿。
一旁，李望本是与众多官员吃酒，此时出来透透气，见到这一幕，他沉默了一下，突的道：“我看陈家，是来拆我李家的台的！”

第47章 都是噱头
李望向来宽容对待世家，而且之前陈家想联姻，李望也是同意的，若不是李缮反对，此事恐怕早就成了。
他突然这么说，就是李缮，都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李望咳了咳，道：“今日重阳，本应是我们并州主场，如果让冀州来客得了头筹，岂不是让人以为并州无人了？”
一旁，林副将感受到李望的急切，虽不明了一场家宴如何抵得上一州面子，还是跟着说：“大人所言极是，这可有关并州的脸面。”
范占先不语，李缮则缓缓的，把目光放到台上。
就在他们论“脸面”时，窈窈已经回台上坐席，她本就不是爱凑热闹的，远远看也好，不差这么几尺的距离。
而她坐下后，新竹弯腰说着什么，她认真听着，饶是周围再有呼声，也没有观察场上动静。
李缮顿时心神舒朗，淡淡勾唇笑，道：“这和并州脸面有何干系？相反，它冀州正努力讨好着我们。”
陈柘射箭，是为吸引姑娘们，陈家打的主意，就是在李家找一个姑娘联姻。
台上，钱夫人盯着那少年郎，笑得合不拢嘴，直道：“哎呀，真是个有本事的！”
李望：“哪就，哪就是讨好……”
李缮嗤嗤笑了一下，不为所动。
李望：“……”
他酒醒几分，突的说：“冀州是出风头了，但有谁还记得这是李府办的宴会。”
林副将附和：“没错，将军且看这菊花，这么好看，现在谁还在看菊啊，都去看陈七郎了！”
范占先想了想，往大了说，并州的脸面确实丢不了，但是往后众人提起今日，恐怕只剩“陈七郎百步穿杨”。
这回，李缮骤地抬眉，窈窈备了多久重阳宴，他自然明白，如此看来，陈柘倒是抢了一些不该抢的注意……他缓缓眯起眼。
李缮不说话，李望只好问林副将：“咱们这儿箭术最好的是谁？”
林副将：“不好说。”
将士们的水准，大差不差，不过要到陈柘那样的，还差点火候，何况陈柘此时越战越勇，气势在他那边。
见李望已下定决心要折了陈柘的风头，范占先倒是想到一人：“刘瀚如何？”就是今日值守，在城防那儿。
李缮终于道：“找不在这的人做甚。”
李望：“那找谁？”
李缮：“我。”
…
陈柘又比下了一人，虚虚拱手，受着众人欢呼。
场上青年输得多了，一时没人应战，只怕平白又成了陈柘连胜的战绩。
台上，新竹和窈窈说完王氏的带话，这话是卢夫人与王氏聊，然后叫王嬷嬷来传，一级级递上来的。
就是王氏得知薛家休了谢姝，竟想替陈柘求娶谢姝，颇有不计谢姝是被休之妇的意思。
窈窈默了默，谁人看不出陈家攀附的意图，她不愿意让谢姝冒险，问新竹：“我姐姐怎么说？”
新竹小声：“大姑娘说，她总不能一直留在并州吃干饭，若是可以，她也想去冀州看看风景。”
这话说得俏皮，可窈窈心内如何不知，谢姝已把她自身当政治筹码，甚至，接受得很快。
她性子好胜，就算有危险，也绝不会甘于默默无闻，就此落寞。
窈窈看向那一侧，陈霖正妻王氏还拉着卢夫人说话，卢夫人虽然笑着应答，熟知她的人，也能看出她的勉强。
谢姝倒是没什么表示，一边吃着东西，一边盯着场上陈柘，笑意温和。
窈窈垂着眼睫，兀自思索，眨眼间，本是沸反盈天的箭场，戛然而止，众人像是被震慑到了，竟鸦雀无声。
她好奇地抬头，原先的演武场上，一人握着一柄长弓，阔步走入，他墨发束于冠中，那枚青玉冠还是她早上替他挑的，剑眉入鬓，鼻梁高挺，双目若寒星闪烁，如鹰隼锐利，走到陈柘身旁，竟比陈柘高了一个脑袋。
开始有难以置信的声音，窃窃私语：“那位，是不是李将军啊？”
“就是那位素袍，安北将军？”
“错了，应当叫他安北侯了！”
一时间，众多姑娘捂着唇，她们今日与宴，就没想过能见到素袍将军，要知道上党城破的时候，她们大部分也才九、十岁，是从小听着李缮的名声长大的。
还有的姑娘以为，李缮该是满脸胡子的，但今日一见，还叹了声：“没比陈柘大多少呀！”
“不过，安北侯为何上场啊？”
钱夫人走回来吃茶水，眼睛也一直往场上瞟，对窈窈说：“你夫君现在上去，不就是拿精骑兵打草寇嘛！”
是了，以李缮的水平，绝对碾压陈柘。
这一声，也叫郭夫人等人反应过来，她们个个人精似的，掩唇而笑——这还能有什么缘故，李将军是怕宴上陈柘声名盖过李府家宴，替夫人撑场子呢！
倒是没想到，李将军不是让旁人来结束这场比试，而是他亲自来，毫不掩饰。
窈窈耳垂发热，她低头喝茶，假做不知。
场上，陈柘也难掩激动，脸色都藏不住了，他自幼勤学苦练箭术，便是以李缮的箭术为摹本的。
听说，当初上党一战，胡人将妇孺擒到城墙上，逼李家军就范，李缮在百步开外，一箭正中那胡人的额心，将初初打下上党的胡人吓得乱了章程。
如此英雄，陈柘如何能不崇拜！所以还没等李缮说什么，他就赶紧撤到一旁，请李缮引弓。
新靶子换上，李缮第一件中红心，众人欢呼，拉开第二剑时，他看了眼台上。
这回，不是钱夫人拉着了，窈窈主动走到了台上边缘，她远远看着他。
李缮忽的一笑，挽弓。
“咻——”
众人伸长脖颈去看，靶子上还是只有“一支箭”，原来，第二支箭正中第一支箭尾部，直直插。入第一支箭中。
不必再比，李缮自是胜了。
“好！”
陈柘第一个击掌，而李缮将弓丢给刘武，正要离开，他赶紧追上，道：“将军留步！”
李缮回头，黑眸如冬日冰面下的深潭，泠泠清寒，叫这双眼一瞧，便让人感到似有无形的大山压在肩头。
陈柘忍住敬畏，磕磕绊绊问李缮：“叨扰将、将军，晚生可否请教将军箭术？”
李缮：“不能。”
那陈柘被拒绝也不气馁，反而想着，好歹是和李缮说过话了，他听说堂嫂王氏想让他和将军当联襟，唉！要是能成就好了，他也想跟着素袍打天下。
…
待夕阳西斜，到了晚宴时候，正堂上，李望和钱夫人坐在首席，李缮与窈窈次之，宴席摆到了外面，与李家干系近的都在堂内，包括卢夫人和谢姝。
有人上来敬酒，两人喝了两杯后，李缮按住了窈窈的杯子，对那敬酒的道：“我妻不擅饮酒，见谅。”
那些敬酒的官员与夫人，没那么不识目，赶紧道了声明白，就下去了。
窈窈也乐得不吃酒，搁下酒杯，就听李缮压低声音，小声问她：“脚累么？”
平时李缮坐姿随意自在，在房中等私密场合，窈窈也不会强迫自己跽坐，今日大宴，她是这么坐上一日了  。
她笑了一下，摇摇头：“有支踵。”
正说着，陈霖带着王氏、陈柘，前来敬酒。
窈窈记起谢姝的打算，不由多看了陈柘几眼，从外形上，少年并不差，与谢姝堪堪能配，而他正兴奋地看着李缮。
性子看起来也是简单的。
察觉窈窈的目光，李缮面色愈发黑沉，倒是叫陈霖有些摸不着头脑，待他三人离去，李缮突的问窈窈：“那陈柘，你觉得如何？”
窈窈还在想谢姝的事，骤然听李缮提起他，她不由一愣，没有立时回答。
李缮道：“只会单一的箭术，在战场没什么大用，战场上千兵万马，箭也是成百上千地压过来的，所谓百步穿杨，都是噱头。”
窈窈：“……”
她怀疑李缮在讲陈柘坏话，而且依李缮的性子，大概还真不是她冤枉他。

第48章 百步穿杨
宴上人多口杂，他二人又是主人家，难免被人时刻留意着，实则不适合讲悄悄话，便也没再说什么。
直到重阳宴结束，筵席散了，宾客有说有笑与主家道别，已是华灯如彩，暮色幽幽。
直到此时，今日才算是完满。
西府的灯亮了起来，深秋天冷，柴火烧热水一直备着，待屋子主人回来，一桶桶往浴房端，浴房里水汽漫漫。
窈窈喝的酒不多，后劲也不大，况且从最后一杯酒到现在，也有小半个时辰了，只是被热水一熏，还是有点晕软。
郑嬷嬷揉着她额上穴位，小声问：“夫人可要和侯爷商议一番？”
不用明说，窈窈也知道，说的是谢姝和陈柘，若放以前，她着实会怕李缮真的同意让谢姝冒险，从而不确定要不要和李缮说。
如今倒是不一样了。
屋中燃着炭盆，榻上，李缮换下沾着酒气的衣裳，他一手支颐，望着窈窈双眼朦胧水润，面颊粉嫩如桃，他将案上醒酒汤推过去：“你比我更需要醒酒汤。”
他喝得多，倒是没醉。
窈窈没推辞，她端起碗，喝了两口，察觉李缮一直看着自己，窈窈想了想，还是趁这个机会，问：“夫君，陈柘求娶李家的姑娘，夫君如何看？”
提到陈柘，李缮淡淡道：“大抵是，陈家只有这个公子还没成亲，可见家风一般。”
时人成亲早，男女都是十五六，像李缮到二十过后才娶妻的，并不多见。
窈窈想了好一会儿，她问的是对这人的看法，怎么就成陈家家风了。
醒酒汤酸甜的滋味在喉间蔓延，她叫酒意模糊了知觉，并没有留意李缮已经敛去眼底笑意，静静盯着她。
窈窈又问：“除开百步穿杨，陈柘此人，可还有长处么？”
李缮：“有。”
窈窈好奇，李缮似笑非笑，缓缓道：“他能让你一问再问，就是种本事。”
窈窈终于发觉他的不虞，她觉得好笑，也真的笑了一下，在李缮沉下脸前，忙解释：“我、我是替姐姐问的。”
李缮：“为何？”
窈窈斟酌一番：“若陈家有联姻的打算，姐姐肯去，但是，我心里不愿意她冒险，只是这是她的想法，所以我来询问夫君。”
李缮作恍然状，面色正常了些许，道：“事关大姊，所以我也不绕弯了，可以明说：不能联姻，也没必要联姻。”
这回，轮到窈窈问：“为何？”
李缮：“这是陈家缓兵之计，他家想学高颛、卢氏，投诚于我，再继续管辖冀州，但我不想。”
窈窈酒醒了泰半，喃喃：“因为幽州的高监军，本就是冀州叛乱……”
李缮笑了下：“不止，我还嫌弃陈家，废物耳。”
今年开始，冀州洪水频繁泛滥，百姓困苦，可对陈家而言，只要淹不到富庶之地，就当看不见，如今叛乱之祸被并州平定，就以为万事大吉。
陈家上下之腐朽，可见一斑。
窈窈也明白，这回彻底放心了，她温软一笑：“幸好夫君告知，这般，姐姐也不用涉险了。”
李缮却又问：“现在，你还想了解陈柘什么吗？”
窈窈连连摇头。
李缮轻轻哼笑了两下：“那你可以了解我，什么都可以问。”
本来听到前一句，窈窈脑海里还空空的，可是到后一句，转瞬间，她想起李缮和谢翡有过节的事。
就是卢夫人同父亲谢兆之打听，谢兆之也不愿开口。
李缮已能与她心平气和地聊起他敬重的祖父，那时，窈窈就隐隐想过，谢翡是不是和李祖父的死有关。
许是酒水壮胆，有一刹，她险些问出口。
只是，暖热的烛火勾出李缮俊逸的轮廓，模糊了他的侵略性，在看到他笑意缱绻的双眸后，她咬了下唇，将话咽回去。
她只问：“夫君也会百步穿杨吗？”
李缮倾身，抽走她喝一半的醒酒汤，自己灌了几口，道：“得试试。”
她以为他肯定说会，直觉哪里不对，李缮一手撑在案几，去亲她的唇。
带着酸甜的气息，充盈在两人舌尖，他亲得很温和，勾住她的舌尖，探入她唇中，松开的时候，窈窈呼吸绵柔，身体也暖热。
李缮抱着她，往床上走去。
自打有一回，李缮非要擒灯瞧两人接触的那地儿后，窈窈就妥协了，同意往后不必全灭烛灯，留有一盏。
光透过层层床帐，倩影绰绰，不够明亮，却足够旖。旎。
窈窈趴着枕在手上，她后背很美，仿若天然的雪白玉石，肩胛骨是起伏的峰峦，到腰肢的浅浅腰窝，又似泉池，便是鬼斧神工般的雕刻。
比绸缎还要丝滑的肌肤，令人指端一触，就挪不开了。
窈窈闭着眼，心跳与呼吸快了起来。
李缮手指揉她抿住的嘴唇，气息落在她耳廓，他突的起身。
窈窈疑惑，他便重新俯身，道：“百步了，看来不能‘百步穿杨’。”
窈窈：“？”
她本就泛粉的面颊，更是倏地一片赤热，眼中水汽都要凝成实质一般，转身用小手去捂他的唇：“别、嗯，别说了！”
李缮躲开了她的手，眼神越发明亮，就着这机会将她翻过来，面对面的。
他道：“不是你好奇我能不能百步穿杨么？”
百下一提，这般也叫百步穿杨。
窈窈：“……”她问的是这个意思么？果然，当时李缮没说会，就是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将她抱起来坐着，爱怜地亲吻她鬓发，道：“一百三十七步。”
窈窈没他不知羞，听不得了，偏捂不住他的唇没用，看他还在数，她只犹豫一瞬，便仰起脖颈，含住他的唇。
被柔软的，带着馨香的唇贴上的那一刻，李缮停了下来。
不管是数数，还是别的。
窈窈缓缓挪开唇，方要庆幸总算叫他停下，突的，他抱住她，发狠地亲吻着她。
窈窈：“唔！”
狂风骤雨凿地，快舟乘浪撞岸，她脚背勾起，微微发粉的脚趾尖无意识地蹭着床褥，划出一道又一道，不规则的折痕。
……
…
万事休止，窈窈侧身睡在床上。
李缮的拇指她脸颊与嘴唇流连片刻，他声音又低又喑哑：“谢窈窈，你再亲我一下。”
窈窈累得不想说话，就假做听不见，李缮索不到吻，便来自取，一下又一下地亲着她。
没一会儿，窈窈察觉到什么。
她睁开眼眸，声音有些颤意：“夫、夫君，可要歇了？”
她真有点怕他又来，今晚都两次了，再来，恐怕……她得要上药了。她的精力真是远远比不上他的。
李缮沉着眼眸看着她，他缓缓深吸了几下呼吸，一手理着窈窈的头发，道：“睡吧。”
窈窈赶紧闭上眼睛。
轻微的窸窣声后，她以为他下床去了，他却将她趴着，一只手捏开她的后背、小腿，几日的疲惫，在他掌下被揉开了。
除了那个时候，李缮手上的力道，还真挺能自控的。
在或深或浅的按摩中，窈窈种似曾相识的舒服，渐渐的就睡着了。
察觉她呼吸轻盈起来，李缮小心地将她抱着翻过来睡，窈窈窝在他怀里，黛眉舒展，浓长的眼睫像是一把小扇子，因为不久前哭过，湿漉漉的，唇色红润微肿，看起来像是一个熟透了的樱桃。
就是怎么吃，也吃不够。
睡梦里，似乎觉得他怀里温暖，窈窈缓缓靠进他怀里。
李缮心里有一个地方，突的被撑得很满，这种愉悦，和打胜仗的时候是不一样的，也不是别人能带给他的感受。
他用力抱紧她。
……
第二日，窈窈起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了。
她很少睡到这时候，有也是那几次，果然，郑嬷嬷笑道：“侯爷让我们别叫夫人的。”
窈窈突的记起李缮不算生疏的按摩手法，她今日身子确实不疲乏，那之前也有一次，应也是李缮替她按的。
略去身上七七八八的痕迹，窈窈梳妆完毕，她心里还记得李缮对陈家的处理，就去顾楼，找谢姝和卢夫人说清楚。
卢夫人大喜：“倒是我多虑了。”
谢姝叹了口气，待只剩窈窈和谢姝，窈窈总觉得谢姝还有话，便问：“姐姐，怎么了？”
谢姝：“我白给陈柘一朵花了。”
窈窈：“……”
……
便也是这日，陈霖、王氏和陈柘，被“请”到衙署做客，实为软禁。
被软禁后，陈霖也试过种种办法，最后在李家先礼后兵的手段里，他发觉，李家对冀州势在必得，陈家大势已去，为了保命，他交代了陈家的打算——
娶了李家的姑娘后，再举兵入侵幽州范阳，以李家姻亲身份诱骗高颛，让高颛以为并州放弃他。
就算是高颛争取与并州联系，也会错失反抗的良机，并州一旦陷入两头堵，就把控不住幽州。
打算是极好的，只是李家并不入圈套。
这事，王氏和陈柘并不知情，他二人竟真以为是来求娶的，尤其是王氏，前头她丈夫再三强调，要身份足够贵重，是令李家无法轻易放弃的女子。
可李家那些亲戚里，哪个有这种重要程度？
等她发觉，窈窈与钱夫人关系极好，就觉得谢姝适合陈家的条件，主动与卢夫人攀谈。
如今，她才知道家中意图，吓得不行，整宿整宿睡不着，不过几日，人瘦了许多。
此事到窈窈耳里，她轻叹。
便如卢夫人也被谢兆之蒙在鼓里，纵是宗妇，也不常有能知情家中打算的。
她吩咐新竹：“抓点安神汤药煎了给王氏，再带一句话：身正即可，这本非你的错，好生养着。”
王氏得知后，心神大动，对新竹痛哭流涕：“你家夫人，是个好菩萨。”此后虽还被软禁，到底心宽了，能吃能睡。
而陈柘从头到尾，不觉得意外。
他本是外室子，是世家内部最瞧不起的身份，小时候就饥一顿饱一顿，十六岁后才因箭术超绝，而得到重视。
即使如此，他也还未议亲，此等要事，也没叫他知道一个字。
如果不是听闻李缮从寒门逆袭的故事，他苦学弓箭的时候，根本撑不过来。
现在他被软禁，他暗道反正李家要打陈家，他也不想伤害李家军，如不是他姓陈，他倒想加入李家军。
而被软禁没几天，杜鸣带人进屋搜东西，防止他私自联络他人。
陈柘半点不介怀，他跟在杜鸣身旁，问：“杜将军，我听说你箭术也了得，我可以跟你请教吗？”
杜鸣没有回答，他翻开陈柘的行囊包袱，搜出一朵干枯的白色花朵。
陈柘脸色微红，那是前几日，他要从宴上离开，谢姝从台上丢下来的，女子眼眸清美，笑容散漫，当时，陈柘心旌大乱，她气质高贵，便是瞧他一眼，都是他的荣幸。
不过，他此时也清楚，他和谢姝是绝无可能了，却看杜鸣收走那朵花，他道：“杜将军，这花没问题吧？”
杜鸣冷淡：“有。你不该收。”
……
拿捏冀州把柄，李缮自是不会放过。
范占先才华斐然，一篇檄文指出冀州不忠洛阳让李缮平幽州的决定，蓄意谋反，戕害百姓生灵，李家出兵，是替天行道。
又遣人禀报洛阳，便整顿兵马出动。
临行前一天，一夜被浪不休，经过百步穿杨后，李缮学会了，若想要得多，就得柔和不少，但对窈窈而言也没差。
当天，她给李缮系着软甲的手指，都有点发软。
李缮凝眸，面前的女子肤若凝脂，眉目娇柔，但他知道，她也有不够“柔”的一面，那一面只对他展示。
一刹，他竟产生了一种浓浓的不舍，比起她，打仗也不过如此了。
穿好软甲，窈窈抱起凤翅兜鍪，李缮躬腰，俯身低头，窈窈小心翼翼，替他戴上兜鍪。
他直起身体，目中寒芒锐利。
窈窈看着眼前英俊挺拔的男子，他一旦穿着甲胄，便有种千兵万马难挡之势，好像他生来就属于战场。
李缮上前一步，轻轻抱住她，甲胄太冷太硬，他甚至不敢太用力。
抱了会儿，时候差不多了，窈窈送他到李府大门。
李望和钱夫人也在，李望唉声叹气，钱夫人却催他，笑道：“你快走吧，家里还有窈窈陪我呢。”
窈窈笑了一下：“请公爹、夫君安心。”
这么多年，李望不在的日子，钱夫人都习惯了，如今有窈窈在，她纵然有对李望的不舍，但不多，毕竟儿媳多好啊，她还能听她弹琴。
钱夫人这般说，李望黑着脸，不吭声。
李缮想，他绝不会让窈窈也习惯分离。
李府大门大开，李缮大步走出李府，末了，他回过头，又深深地看了窈窈一眼，方才踩着马镫上马，出城点兵：
“众将士听令，一鼓作气，拿下冀州，早日凯旋！”
部曲齐应：“是！”

第49章 还是不够刻苦
李家父子一走，家中突的冷清了许多，似乎回到前几个月的时光，只是那时候是夏，如今秋去冬来。
窈窈有点不适应，但暗地里偷偷松口气，实在是被缠得有些怕了。
这是窈窈第一次在并州过冬，风雪来得比洛阳快，也更大，冀州也下雪，冬日开战对双方都没有利处，因此，战局虽偶有好消息，难免僵持。
李缮送回上党的信里，一贯的言简意赅，却埋怨上了雪：[大雪，大军滞留常山，怒。若怒火是火，我定会喷火融雪。]
窈窈总会因为他一些突发奇想，而忍不住轻笑。
她倒觉得他身体里，着实藏着一把火，像是夏日正午的日头，金乌展翅燃烧，让他手脚与胸膛都是热乎的，轻易便热汗淋淋。
屋外，木兰和新竹找出油纸伞，问：“夫人，可快好了？”
窈窈找一块翡翠兽形镇纸，压住这第二封信，起身道：“这便来了。”
郑嬷嬷找了件鹤麾，搭在窈窈肩头，窈窈出了门，朱唇轻呵，柔软的白雾从她唇畔飘逸着。
新竹打伞遮着细细密密的小雪，窈窈行至顾楼，找见卢夫人与谢姝，三人也不畏寒了，冒雪一同去东府。
钱夫人做主，张罗了一场握槊。
炭炉将屋内烧得热乎乎的，支开了一点窗户透凉气，窈窈几人坐下，吃下一盏热茶，都觉浑身筋骨活络起来。
这半年来，钱夫人和卢夫人、谢姝，并不算熟稔，她们虽同在李府，但要不是窈窈，平日也不会见面，钱夫人请她们过东府，更重要的是想凑玩握槊的伴儿。
钱夫人笑说：“前面窈窈说你们也玩握槊，可把我吓一跳呢，原来你们这身份，也玩这些的。”
早知她性子耿直，卢夫人不觉冒犯，解释：“深宅之中，总有凑趣的时候  ，除了琴棋书画，外头玩的，我们基本都会玩。”
钱夫人：“原来是这样。”
大亓的握槊，有两种玩法，一种是要在户外的，众人骑马以“槊”为武器，刺靶子，中靶子多者为胜。
另一种玩法，则是能在像这样雨雪霏霏的天时，坐在屋内玩耍的棋戏。
相传大亓太。宗爱握槊，但当年连日阴雨不好在外骑马，遂着手改良成棋戏，棋子仿照“槊”的样式制成，一共八十一个“靶子棋”，投掷骰子以行策略，轮番得靶子棋，最后公布，多者为胜。[注]
窈窈几人要玩的，自然是棋戏。
钱夫人让李阿婶摆棋盘与棋，一边道：“我玩握槊很厉害的，鲜有敌手。”
卢夫人和谢姝也是高手，他们了解钱夫人的性子，那真真是个没心眼的，便笑笑不语。
窈窈则轻轻合起手掌，软声说：“我没那么会。”
钱夫人才不信，这孩子就是个聪明伶俐、玲珑剔透的，讲这些都是客套话，毕竟场上她岁数辈分都最小。
于是，起初，卢夫人和谢姝没把钱夫人的话当真，钱夫人也没把窈窈的话当真。
很快第一局结束，钱夫人手持的四十八靶子棋从棋盒亮相，她拍着大腿：“哈哈哈，你们这些手下败将！让我看看谁最少！喝酒喝酒！”
卢夫人二十个，谢姝十一个，窈窈……二个。
看着手边两个靶子棋，窈窈略是腼腆一笑，面颊红扑扑的：“我着实不擅长。”
钱夫人：“……”
靶子棋最少的人，得罚一杯，窈窈拿起白瓷杯，以袖遮掩一饮而尽，甜中带着一丝辛辣的梅子酒，她五脏六腑暖起来。
卢夫人也咳了咳：“再来一局！”想当年，她在洛阳的贵妇圈里，也是杀得众人片甲不留的，哪像这局输得这么惨。
而这次，谢姝也认真起来。
不出意外，第二局依然是钱夫人夺魁，窈窈垫底。
第二杯梅子酒下肚，窈窈的思维就开始迟钝了，轮到她掷骰子，她双目冒星，努力思索，思索着思索着，就发起呆了。
少女盯着棋盘，双颊酡红，微微蹙眉，无奈吐了一口气，好像那棋盘里有多么深奥的东西，可把她为难死了，又可怜又可爱。
卢夫人心疼又爱怜，道：“这是醉了八。九分了。”
谢姝也笑：“醉了的窈窈可好玩了。”
钱夫人有点惊讶，她今日才知道窈窈酒量浅成这般，早知道就不罚酒了。终于窈窈掷了骰子，走完槊棋，就轮到了卢夫人。
钱夫人偷看窈窈身侧的棋盒子，里面只有一个靶子棋，太少了，她都看不下去了。
趁着卢夫人和谢姝不注意，假装叫李阿婶来，抓了一把靶子棋塞到窈窈的棋盒里，她反正相信自己还能从卢氏和谢姝那赢来的。
不过替她作弊，也不好让人发现。
许久，待此局终了，窈窈记得自己只赢了四个，她的手在棋盒里摸了摸，怔了片刻，才把靶子棋倒出来。
一、三、四、六、十一……六十个。
窈窈：“？”
而钱夫人十一个，卢夫人五个，谢姝五个。
其余几人：“？”
站在一旁观棋不语的新竹，已经忍了半日笑了，她早就发现了，钱夫人塞了靶子棋后，卢夫人也塞了几个，谢姝也塞了几个。就把窈窈的棋盒塞肥了。
这下谢姝垫底了，她又是个不服输的：“不成，我成倒数了，窈窈你把十个棋子还我。”
窈窈也猜出原委，十分好脾气把棋子推过去，道：“你拿吧。”
谢姝拿了十个，又拿了两个，窈窈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呆呆道：“是十个吧？”
谢姝把偷拿的棋子遮住：“你看，这不就是十个了？”
窈窈醉懵懵地说：“哦……”
谢姝起兴，又去勾窈窈的靶子棋，手还没碰到呢，被卢夫人逮住，“啪”的打了一下：“又欺负你妹妹？”
谢姝赶紧收回手，睁眼说瞎话：“苍天有眼，我没有啊！”
钱夫人赶紧把她多拿的棋子拨回给窈窈，嚷嚷：“窈窈赢了，窈窈赢了！谢姝喝酒！”
窈窈顿了顿，她勉强挣到一丝清明，明白自己难得赢了握槊，心里很轻，便笑得眼儿弯弯，醉意凝在眼底，像是窗外一片柔软的雪花，静静落在窗棱上融成一粒晶莹的水珠。
……
…
屋中的暖热，直到茶水酒水续过几轮，谢姝和卢夫人都有醉意了，钱夫人连一口酒都没喝过。
钱夫人叉腰叹息：“都说了，我玩握槊有一手的。”
谢姝很不甘心，被酒气激得拍案：“再来！”
这拍桌声，把窈窈吓一跳，眼睛睁得圆圆的，卢夫人又无奈又好笑，道：“天时已晚，来日再战。”
场子散了，已经是亥时了。
郑嬷嬷背着窈窈回到西府，天气冷，也不需日日沐浴，窈窈又醉着，她简单地擦擦身子，便爬到床上，自己钻到被窝里，乖乖盖上被子。
郑嬷嬷放下床帐，屋内留有一盏微弱的烛火。
窈窈闭眼即睡，不知道睡了多久，她因醉酒口干舌燥，翻了个身，用手轻轻拍了下身侧：“夫君，我口渴……”
但是，满手是凉凉的被褥。
值夜的木兰披着衣裳起身，撩开帘子：“夫人，怎么了？”
窈窈怔怔地看着手掌，她回过神思，对木兰说：“我想吃杯水。”
木兰“诶”了声，去倒水了。
窈窈拥着被子，黑暗里，听屋内水声哗哗，屋外雪夜清宁，再无雨声潇潇，落花簌簌。
真寂静啊，她想。
…
第二日，阖府猫冬，窈窈坐着，用一块藏青色的布巾，擦拭轻剑惊鸿，郑嬷嬷怕她划到手，几度欲言又止。
这时，捷报传来。
数日之前，大雪封山，但李家军分左右两翼军兵，声东击西，一鼓作气，一举攻下常山郡、中山国、河间郡，凿入冀州腹地！
如此这般，高颛倒是能带着军兵，从幽州取捷径包抄，吃下冀州指日可待。
这是冬月里第一个好消息，钱夫人心情极好，便给府上所有仆役发了一吊铜钱，共同庆贺。
郑嬷嬷笑道：“或许到年节的时候，也该大获全胜了。”
窈窈也笑了。
而此时，一列凌乱的脚步从驿站狂奔至李府，李府侍卫拦住：“站住，你是什么人？”
那人道：“我是钟常侍的徒弟小孙，求见少夫人。”
…
当时，钟常侍前来宣旨，改投并州，便把自己的心腹小太监小孙留在并州，对外称小孙水土不服，于路上罹患疾病去世。
而小孙一直替钟常侍收受消息，再请寻常男仆带去李府。
今日他却突然要见窈窈，那着实是十万火急，呈上的纸条里，钟常侍笔迹混乱：
[圣人坑晋王，又赐死交州长郡王；萧家有所动静，洛阳人人自危，谢五北上。]
字愈少，事愈大。
当今圣上还没十一岁，晋王是圣上幼弟，才五岁，竟被圣上活埋了，加之料理了长郡王，那有大亓皇室血脉、能承大统的，都已经死了。
这真的是那不管朝政的小皇帝的意思么？恐怕后一句才是真，萧太尉想要上位了。
时局之中，无人能幸免，最重要是最后一句，谢五……谢翡。
萧太尉有登宝的野心，谢家要和李家彻底割席，那谢翡，就是代表萧家而来。
忆起上党城外那洗刷不去的血渍，窈窈面色微微沉重，她拿着那道秘讯，对郑嬷嬷说：“我去找母亲、婆母说。”
……
乌压压的大军步伐，踏实了棉絮般的白雪，踩出一条路，冀州三郡城池的上方，缓缓升起“李”字旗帜，迎风猎猎飘扬。
李缮打中山国骑马归来，便听闻巨鹿因无后援，城中粮食殆尽，为免人食人，郡守开城门投降，亲自着薄衣负荆，于寒风中跪于城门口，求善待百姓。
高颛三次请起，郡守不起，遂冻毙于城门口。
辛植等人知晓后，没有不气的：“我部曲进冀州，何曾踩踏过一个百姓？他这般做，倒是陷我们不义！”
“就是，不过为了博得身后名！”
李缮沉默。
他不想承认，那出自世家的郡守，也有高风亮节、怀瑾握瑜之辈，难免心结郁气，眉宇深深拧起。
他骑马转向巨鹿，这儿从前是上古战场，不若冀州其余地方丰饶，年头还遭了洪，沿街村落无有敢出声的，然而，郡守毙命的消息还是传出来了，渐渐的，恸哭
声此起彼伏。
原来，那郡守是四月刚上任，没得陈家半分饷银相济，便自掏腰包，亲自扛着锄头，与百姓疏通河道，着实是个不多见的好官。
李缮行进路上，骤地，一个小孩从路口冲出来，懵懵懂懂摔倒在地。
骤生变故，李缮勒马，面色不善，辛植等人亮刀：“护驾！”
那小孩的母亲惊得魂飞魄散：“囡儿！快回来！”
李缮盯着小孩身上的衣裳，抬起手，令辛植等人后退，如果他没记错的话，窈窈以前来幽州时候，穿的也是这个颜色、花纹的衣裳。
虽然这衣裳如今显得格外破旧，灰扑扑的，也改得没了她外衣的样式，但这般布料，还是不多见的。
李缮下马蹲身，看着那小孩，许是他身上煞气过重，小孩愣了愣，“哇”的一声哭出来，那母亲也瑟瑟发抖，跪下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然而，出乎妇人意料的是，李缮生疏地抱起小孩，放到了路旁。
他道：“这是大路，仔细点。”
那妇人觉得他声音有些熟悉，好似年前，滹沱河泛滥后，那带人来疏通人群、还留了两个懂水利的汉子的商人。
若不是懂水利的汉子，郡守也无法去疏通河道。
她也不知道是从何而来的勇气，抬起头，而此时，李缮已经重新上马，那妇人仔细看了眼侧影，顿时明白了：“恩人呐！”
她已没了恐惧，抱着小孩，一同朝李缮离去的方向磕头，又道：“替民妇同夫人问好！”
李缮略略回眸，看着小孩懵懂稚嫩的模样。
眨眼，竟然也快要一年了，当时襁褓里的孩子早就会走路了，他心头有些发热，小孩，小孩……他和窈窈，也会有小孩吗，会生得像她么。
可惜至今，没什么喜讯。
李缮自言自语：“还是不够刻苦耕耘。”
…
当日，李家军入了巨鹿，厚葬郡守，善待郡守家属，令城中百姓不再惊恐，不日，治安渐好。
巨鹿安定下来，李缮不想久留，这日气候晴朗，他方要离去，辛植接报，神色很不好，低声道：“将军，谢翡进并州了。”
听到“谢翡”这个名字的那一刹，李缮虽眉宇不动，却蓦地攥紧拳头，指节发出“噼啪”声响。

第50章 拨乱反正
……
下过大雪的天，一片空荡荡的，不见云丝，太阳温度不够，照着路边的雪，一片苍白。
马儿踏着蹄喷了个响鼻，拉着一辆漆红青顶的车厢，缓缓走到了城门口，士兵拦住，车把式递出文书路引。
士兵一个翻路引，另一个查看马车，车内人是个高瘦的男子，但是戴着幂篱，瞧不清楚容貌。
路引上写的名字，是“谢玉章”，还是洛阳官员，为办事而来。
这年头，能坐得上马车的，都是世家子弟或者富贵商贾，若是细作，不会这么高调。
再加上，这明晃晃摆着的官府印章呢，还是打洛阳出发的路引，所以，即便男子戴幂篱不多见，但洛阳那地男子还敷粉熏香呢，也不奇怪了。
守城士兵道：“大人请。”
遂放行。
但若有亲历六年前那场战役的人见到他，许是能认出来，他就是当初丢弃百姓而走的谢翡。
谢翡缓缓坐回车厢里，摘下幂篱，他方才也看到了，上党城墙上，就算是冬日的雪，也覆盖不住的血迹。
…
这日，李府几人，收到了洛阳特遣使谢玉章递信，请进驿站相见。
前阵子，窈窈得知谢翡北上，就找钱夫人、卢夫人和谢姝谈过了，几人对谢翡来意，也有几分猜测，暂且按兵不动。
此时，钱夫人皱眉：“他为何不到衙署？”
谢姝没给他留情面，道：“大抵是不敢吧，我听说，如今衙署里还有三四成官员，是六年前上党的官员。”
要说谢翡弃城为何身败名裂，其中一条，就是他当时是带着亲信连夜跑的，一个官员没通知。
要知道，就算是李缮，也不会轻易招惹文官的笔杆子，因此，饶是谢家保住谢翡，也伤了根本，令谢兆之在朝中抬不起头。
此时若得知上党之战的罪魁祸首，还敢回上党，不知道多少人义愤填膺，唾沫星子都能砸死他。
还有一点，谢姝没有明说，那就是谢翡估计要说的话，不适合去衙署和李府说，会被听去。
钱夫人理解了，道：“那你们多带些护卫。”
临行前，窈窈回了一次西府，剑架上那柄惊鸿，剑鞘也是赤玄铁造的，用乌木沿边定了个形，并不打眼，但是拿在手里，十分轻巧。
窈窈双手将剑拿下来，挂在腰间，被披风挡住了。
郑嬷嬷问：“夫人拿剑是？”
窈窈轻声道：“防着万一。”
郑嬷嬷了然，窈窈并不全然信任谢家人，对此，她也是认同的。
……
驿站里家具简单，燃着普通的炭盆，有些呛人，男仆推开窗户通风，从窗户看到外头，两个年轻女子与一个中年女子，在驿丞小吏点头哈腰下，往这边走来。
男仆认出那是卢夫人与谢家两位姑娘，兴奋地同谢翡道：“夫人来了！”
谢翡闭目养神，闻言睁眼，男仆打着帘子与三位女子问安。
谢翡虽从未见过窈窈，但当年卢夫人嫁入谢家，他作为亲眷自是记得的，目光略过大谢小谢难得的容颜，谢翡心中生了一丝惋惜，为她二人的婚姻没能给家中带来持久收益。
他面上不露什么，道：“大嫂，经年未见，弟问大嫂安。”
卢夫人上回与他见面，也是十几年前，依稀记得当时还是少年，如今谢翡三十而立，面容清瘦俊秀，唇上蓄须。
卢夫人虚扶：“请起。”
窈窈和谢姝也执晚辈礼。
谢翡见到二人，道：“你们没见过我，却也有所耳闻。”
谢姝没忍住，轻轻哼笑了声，难掩鄙夷，谢翡却不气，风度极好地笑了笑：“请坐。”
他自然也留意了屋外，窈窈几人带来的护卫人数不少，还都是有经验的，不过短短几息时刻，将驿站内外都查了一遍，又一一在门窗把守，十分戒备。
他不由苦笑一声：“我来上党，如何敢太招摇，不过带了四五个贴身的男仆，你们大可放心。”
他释放着“好意”，倒显得窈窈几人好似太过防范，窈窈缓声道：“李家谨慎，勿见怪。”
卢夫人：“不知五弟此番前来？”
谢翡：“我名义上是特遣使，实则是来告诉你们：谢家与萧家再结盟，请大嫂、两位侄女，与我一同回洛阳。”
一语毕，石破天惊，窈窈皱眉，谢姝几声冷笑，卢夫人也勉强压住惊诧，问：“谢萧联盟？那谢李……”
谢翡：“是，这门婚事作废，我来是请李家放妻。”
谢姝听不下去了，道：“你们当时需要李缮的功名，就巴巴地与人联姻，怕李缮败仗坏事，又匆匆将我配给薛家，然而李家名声大噪，又把窈窈送进李家。”
“如今借着李家势，你们吃下多少李家在洛阳无力经营的人脉、干系，现在又背着李家站萧家，可还称得上一声君子！”
谢翡面色也微微一沉，道：“家族大事，岂是你这个被休的外嫁女能置喙的？”
谢姝气笑了，要不是还秉持着贵女的尊严，她真该一巴掌过去。
窈窈轻拍了拍谢姝的手。
卢夫人亦是忍着怒火：“她不能说什么，我总行了？家中的意思实在荒谬！我几人在上党住得好好的，就不和你回去了。”
谢翡：“按大亓律，李钱氏、大嫂和侄女三人，都不应该离开洛阳，你并州律难不成还要凌驾于大亓之上？”
他并非单纯代表谢家，而是代表洛阳，要拿律令压她们。
目的是什么，窈窈想，估计是要把她们拘在洛阳，以此掐拿李缮，毕竟，李缮当初为了将钱夫人接出洛阳，也用了不少心思，可见女眷着实是李家的软肋。
一时，场面僵持，却也不是谢
翡所乐见的。
他放缓语气，道：“如今李缮还不知萧谢联合，等他反应过来，那般睚眦必报的人，不会让你们好过，我千里迢迢而来，也是为了你们的安危着想。”
卢夫人骤地觉得无力，谢家两次出尔反尔，利用完李家就这么踢开，窈窈和李缮再深的情谊，李缮能不介怀么？
这个问题，窈窈也想到了。
她定了下神思，不管李缮将来会怎么想，此刻，她心中并不动摇。
既弄清楚谢翡来意，窈窈做主，道：“五叔说的若是这些，我们并不忧虑，便回去了。”
谢姝看着挂在一旁的幂篱，也道：“五叔且忧虑自身吧，别比我这个被休的外嫁女，还不敢抛头露面。”
卢夫人不厚道地笑了一下。
谢翡面色微沉，突的道：“嫂子，长兄说你问了我与李缮的旧恩怨。”
卢夫人确实写信问过谢兆之，当时谢兆之不提，如今谢翡却要提了。
窈窈微微抬眸，看着谢翡。
谢翡目光寒冷：“我今日，可以直接同你们说：只要你们姓谢，李缮绝不可能真的接纳你们，终有一日，他会杀尽我们谢家！”
这话铿锵有力，叫屋外守着的护卫，都忍不住朝屋内看了看。
卢夫人怔了怔：“这，是作何解？”
谢翡冷笑：“有些事，我也不愿回忆，我和他的恩怨，追溯回八。九年前，他当时初出茅庐，于众人跟前，以枪挑衅于我，而后耍诈，胜了我。”
他陷入回忆里，脸色愈来愈差：“后来我自是不爽，与周范几人，同李二说笑了几句，没几日，李二自己病倒了，不治而亡。”
李二就是李祖父的名讳。
“李缮就恨上我们，周范你们也知道，周家六年前因延误战机被抄家！”
又列举了几个世家弟子，“他们一一被李缮报复了。”
“你们以为是我想弃城么？分明是李缮放任胡人攻城，他袖手旁观，只为报复我，等我不得不弃城，他才立刻吞下上党，将并州据为己有！”
卢夫人：“这，这怎么可能？”
谢姝沉默不语。
窈窈也抿着唇，紧紧握住了藏在披风下的惊鸿的剑柄，剑柄纹路硌得她指腹生疼。
谢翡：“怎么不可能？此子心胸狭隘，乃欺世盗名之辈，只为换我名声狼藉，我们同姓谢，如何会害你们？且与我走。”
卢夫人心中狂跳：“那、那当初怎么还敢联姻……”
谢翡：“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这回我不就是来拨乱反正的！”
卢夫人如何不知，那几年，谢翡口里的世家都没有好下场，她和周范的嫂子有往来的，但他全家都被抄家，女眷被投入教坊司。
当时她就觉得奇怪，怎会有世家短时间内，一一出事？
但若这是李缮的报复，却好似，能说清楚了。
她不由想，现在时局已稳定，不是当初北上那样了，回洛阳的话，至少……至少谢兆之不会害她们。
…
攻破冀州三地后，陈家兵败如山倒，李家军左右围合，迅速且有条不紊地推进了战线。
杜鸣受伤了，李缮去营帐看他，杜鸣刚要行礼，李缮冷笑：“别了杜大将军，你等等伤口裂了，辛植又吱哇叫。”
杜鸣这次本可以不伤的，是他冒进了，不过也因此比原定的一个月时间，早了半个月攻下河间郡。
因为杜鸣沉稳，李缮才让他带兵陷阵，然而他这回还真差点折在战场，那支剑偏了一寸，就能直取他性命了。
叫李缮如何能不气。
末了，他还是吩咐了军医好好看着杜鸣，就出了伤兵营帐，而此时，一个脸生的信差被带了上来。
李缮：“这是什么人？”
亲兵道：“他从上党李府来的，带有洛阳官员印章，说是……”
信差惶惶然，跪下膝行几步，从怀里拿出一封信递过去，道：“将军！卢氏、大谢夫人和少夫人都南下回洛阳了！她们三日前走的，让小的送信过来。”
他单独说的字，李缮都懂，但组合起来，叫李缮扬起眉头，着实费解。
他接过皱巴巴的信，展开一瞧，是窈窈那熟悉的隽秀笔迹：
[父亲急病，时日无多。家人何有隔夜之仇，我不得不南下，只待尽了孝道。若君有身为半子之心，则请一同南下，莫教世人不耻。]
一样的字，李缮能懂，但组合起来，他也不懂了。
他折起纸张，笑了：“我只有一个爹，正在治理常山、巨鹿。”
“哪来第二个重病的父亲。”
信差大惊：“此信绝无作假！”
李缮虽有读书，但认字迹的本领实属一般，也看不出这封信，是不是有人仿照窈窈的字迹写的，不过，他不信。
他抽出身侧三尺佩剑，反手一劈，那信差的头颅如皮球，“哒”地一下，掉到地上。
飞溅的血液在地上喷出一道血柱，李缮控剑极好，缓缓收剑入鞘，鲜血没有沾染到衣袖半分。
他不信，她会这时候南下，而不与他商议，更不信，她会觉得他不孝敬谢兆之，是可耻的。
他对亲兵道：“备马。”
冀州的收尾，交给李望和高颛等人，他自是放心的，不过，他此时不放心的是上党。
想也知道，是谁买通信差给的信。
这次他定会要谢翡死。

第51章 我也想你了。
……
包着棉布的铁蹄，踏破水面冰晶，人与马如一柄肃杀锐利的黑铁画戟，直劈开茫茫白雪大地。
橐橐马蹄声里，倏忽昼夜更替，月色如霜华冷清，天更冰，风愈寒。
谢翡的马车已经出了上党了，幂篱遮去他清癯面上的不甘，马车忽的晃了一下，他那点不甘骤地变成惊恐，忍住焦急，问：“怎么了？”
车把式赶紧回禀：“回主君，没有事，就是车轮打滑了。”
谢翡的心没有就此放松，催促：“快点走，半刻也耽搁不得了。”
他原以为自己有足够的时间，劝说卢氏和两个侄女，那日他本也要劝说成功了，他能看出来，卢氏已经心动了。
但后来，发生那样的事……
谢翡心中藏着愤恨，周旋这几日，却拖了他返程的进度，而且他派人探听冀州前线的消息，都是有去无回，音信全无。
他如何能不心惊，就像是六年前，胡人攻破上党城门的前夜那般，令他惶惶不安。
万幸，李缮此人自大，目中无人，竟没让人拦着他，他最好趁现在赶紧回去，不然……
谢翡惜命，还不想死。
重新闭上眼睛，谢翡思索这一连环套，那个送信的信差，是萧家难得能安插在李家的眼线，命他送信，是动了血本，是要引李缮暴怒。
他知道李缮好面子，纵然再不喜欢谢氏，也绝不会让她不告而别，何况还有那番激怒他的说教。
他定会去追回谢窈窈以泄愤。
谢翡也早就准备了一辆马车，避人耳目南下，以期李缮能去追那马车，那对李缮来说，就是死局，纵然有十八般武艺，在设好的埋伏里，九条命也不够用。
只要杀了李缮，李望纵然是其父，也不足以掌管并州，尤其是并州军，到时候再一番离间，并州也便分崩离析，臣服洛阳是迟早的。
可是，谢翡没收到任何好消息，那辆马车和埋伏，全然没有派上用场。
怎会如此？
还没等他思索清楚，马车却又停下，谢翡皱眉怒斥：“又打滑了？”
车把式惊恐的声音：“不、不不是……”
谢翡直觉不好，出轿厢一看，冰天雪地里，一队素袍部曲与战马，如一道天堑拦在前路。
失算了，李缮居然这么快回来！
队伍为首，男子眉若远山，漆眸含明隐迹，若雪亮的剑锋。
他缓缓转了一下手腕，手中的剑光与雪光相互折射，隐隐能看到尖利的剑刃上，一行没来得及擦拭掉的血色，已凝结成冰。
一晃眼，竟然与那赤玄
铁剑惊鸿，有几分相似。
谢翡终于记起，李缮虽然自大傲慢，但是，他有这么做的底气——譬如现在，放他出上党，却不会放他回洛阳。
此人，最善于将敌人玩弄于股掌。
见谢翡沉默，李缮倒是先笑了：“谢将军，别来无恙？我没想过，你还有胆子进上党。”
横剑一挥，指向谢翡来时的方向：“我且问，你看到上党城墙上的血，可曾有一刻的惭愧！”
谢翡浑身如坠冰窖。李缮虽然用的是最漫不经心的语气，但其中滔天杀意，已经掩不住了。
他忍住满心的恐惧，拿出文书，道：“李缮，本官乃是洛阳特遣使，你杀本官之前，可得想好了如何跟洛阳交代！”
李缮歪了歪脖颈，笑出一口白牙：“跟谁交代？小皇帝，还是萧太尉？”
谢翡如何能料到，李缮如此猖狂，洛阳再不能成掣肘。
李缮引马：“放你的血，祭上党亡魂？不枉费你千里迢迢而来。”
这么多年，从将领到说客，谢翡知道，他就算是死，也得死得有价值，不负谢家当年全力保下他的代价。
但，他也是极为怕死的。否则当年，也不会丢下满城百姓，只顾自己逃亡。
尤其此时，李缮云淡风轻得给他找死法，谢翡完全不能接受，他心中骤生惊怒，不过区区寒门贱民，凭什么定他生死！
分明当年，是他定李缮祖父的生死。
谢翡高声道：“我是你妻族人！”
李缮跨。下马匹骤地停住，他握着缰绳的手背，鼓起了两三道青筋，他听到自己咬着后槽牙，一个字一个字地道：“你、也、配？”
需要的时候，让她联姻，独自北上完婚，不需要的时候，便把人如物体一般置之不理。
如今又需要了，又要她保他谢翡的命！
可曾想过，她也是个人！
谢翡料到李缮会怒，却不知道他会如此暴怒，他看着自己的眼神，已与看死人一般。
谢翡已无退路，道：“如何不配？少夫人已接见过我，我该说的都说了，包括你对周、秦、蒋、吕的报复。”
他慷慨陈词，义正辞严，好似声音越大，越能掩去其中的心虚：
“我在上党之战中，没有半分愧对天地，因为这也是你的报复！终有一日，你也会像报复他们一样，报复谢家。”
“她既已知道你是虚伪小人，定只与你虚与委蛇，不若今日就放妻！”
李缮怒极，却笑了笑，对身旁亲信说：“活捉他，先弄哑。”
…
岁寒，铁器冰冷，若是不留神，热乎的手上有水珠汗珠时候，突然握住兵刃，还能黏下一层血皮。
郑嬷嬷看着放在架子上的惊鸿，回想窈窈那日回来后，她动作庄重而缓慢，把惊鸿放回架子上。
当时，她的手，连同手臂手指，都是在抖的。
郑嬷嬷不知道当天发生了什么，不过那天过后，窈窈只提了谢翡的目的，她已彻底断了回洛阳的可能。
郑嬷嬷并不意外，她早就明白，当时李缮废多大劲，甚至包括算计这场婚事，才把主母钱夫人弄出来。
用新竹的话说，千辛万苦出来，傻子才会回去。
只是，谢姝和卢夫人吵架了，她二人同住顾楼，但好几天没有说话，王嬷嬷几次和郑嬷嬷说谢姝如此大的性子，竟这般不敬不孝母亲。
可她二人是为何争执，王嬷嬷也没头绪。
那日的会面，就像一个飘在水面的空皮囊，按下去，却又浮上来，令人心中起起伏伏，焉能不在意。
钱夫人是第一个忍不住的，立刻知会李阿婶去问那日的护卫。
李阿婶挎了一篮子香喷喷的热蒸鸡蛋，一一分给护卫们，护卫们吃得极勤，但一问到那日的事，就支支吾吾的，恨不得把鸡蛋重新生出来，还给李阿婶。
他们守口如瓶，让钱夫人和李阿婶白白倒贴了不少好吃的。
无法，两人也放弃了，钱夫人嘀咕：“差点忘了，那些都是狸郎最信赖的人，嘴巴严得和锯嘴葫芦没差。估计只有他问，他们才会回答了。”
钱夫人才说到李缮，屋外，婢子一路小跑回来，还险些撞到了另一个婢子，李阿婶：“冒冒失失做甚？”
婢子忙说：“是将军回来了！”
钱夫人和李阿婶对了个眼神，这叫什么？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也没听说冀州彻底安定了，更没人能料到他会这时候回来，钱夫人想先和他商议这件事，问：“他是不是过来了？”
婢子：“没有，直往西府去了。”
……
申时，应是日光最盛的时候，不过天上淡淡的日，又被乌云重重挡住，黑压压的，似乎又要落雪了。
屋中有些暗，郑嬷嬷眼睛没那么好，让新竹点了个灯，就着灯光缝针线。
窈窈素白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理着线团。
郑嬷嬷：“夫人，这线可以了。”
窈窈没留神，还在弄着线，郑嬷嬷又说了一句话，她方回过神，笑了一下，说到：“我是在想，五堂叔会顺利南下么。”
她不是关心谢翡，李府终究因为谢翡一石激起千层浪，虽然现在看起来还平静，只是谢翡的目的没这么简单。
如今，却听说他匆匆南下，分明没到目的，令她想不明白。
郑嬷嬷放下绣棚，对窈窈道：“难。有道是，上船容易下船难。”
不止是谢翡，谢家如今也是这情况。
他们走上一条不归路，对抗李缮，公然放弃嫁给李缮的二女儿，丝毫不畏若李缮迁怒，窈窈会有什么下场。
郑嬷嬷不是不生气，只是，每每看着窈窈漂亮且宁静的眼眸，她的怒火，便不由被抚平。
她只得庆幸，窈窈通透而温和，不曾自怨自艾，再大的风浪，她也会坐下来，歇一口气，再思考如何应对。
不过，谢姝和她是截然相反的，郑嬷嬷也能理解她与卢夫人闹了。
窈窈正和郑嬷嬷说着闺房话，外头木兰惊讶地“啊”了声，不过很快噤声了，郑嬷嬷皱眉：“怎么了？”
挡风的云起走兽纹毛毡，被一只大手掀起，携一股清清浅浅的风雪而来，窈窈若有所感，抬眸，当即呆在原地。
李缮站在门口，紧紧盯着她。
许是赶路着急，他一身甲胄还没换下，浓密的剑眉眉梢，甚至有些冰棱子，但是那眼底却比任何手炉，炭炉还要火热，轻易蒸发一切寒气。
窈窈忍着没有揉眼睛，她惊异地看着他：“夫、夫君？”
她没听说他要回来呀。
李缮跨进门，双手把毛毡掩好拦住冷气，他摘下兜鍪软甲，做着这一切，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过窈窈一瞬。
窈窈刚下了榻趿拉着软鞋，李缮已经走到她身旁，他双手握住她薄削圆润的肩膀，仔仔细细地看着她：“你没走。”
窈窈：“什么？”
聪颖如她，立时就想到谢翡要她南下这件事，她微微扬了扬唇角，补了一句：“是，我不会走的。”
直到这一刻，李缮这几日萦绕在心头的乌云，倏地散开了，日光落在他的心海上，汹涌而澎湃。
即使他信她不会抛下他离去，可是本能的，还是想要亲眼确认，让一丁点她离开的可能性都不存在。
李缮方才记起得解释一下，把怀里皱巴巴的信给窈窈，道：“有人来报信，说是你已经走了，我这才回来的。”
窈窈展信一看：“这并不是我写的，夫君可知谢五进并州？许是他的挑拨之计。”
李缮：“我知道。”
窈窈看着面前的男人，他的目光不错地盯着自己，好似怕少看了一会儿，她突的喉头有点堵塞，微微垂下眼睫，道：“谢夫君信我。”
李缮道：“说什么谢。”
他双手挪到她面颊处，轻轻摸着，眼底轻轻闪烁。
窈窈面色不禁热了起来，她目光一转，郑嬷嬷还站在角落，刚刚郑嬷嬷想借机离开，可李缮却把门和毡帘都捂得死死的，让她错失了机会。
他好像没发现屋内还有一人。
窈窈难为情起来，轻握住他的手：“嬷嬷还在
呢。”
李缮回过头，郑嬷嬷忙也行了一礼，又道：“侯爷可要吃茶？”
李缮：“去煮吧。”
郑嬷嬷忙也趁这个机会出去了，毡帘和门被打开，屋外涌进凉意，也让李缮冷静些许，他对窈窈道：“谢翡行挑拨之事，又是萧家的走狗，我欲对他处以凌迟三千刀！”
窈窈一惊，如此酷刑她只在书中看过，却也明白，十分残忍。
她压下惊惧，点点头，应了声：“嗯。”
李缮忽的抬眉。
他是想把谢翡斩首示众，只是怕窈窈觉得血腥，要劝他用温和一些的手段，故意说凌迟三千刀的。
这样窈窈一劝，他再说斩首，她也能接受了，既显得他听劝，又能达成他的想法。
结果，窈窈没劝他。
为什么不劝他了？纵是关系最浅的开始，她都会为了那些被灭道佛的世家，来劝他的。
他心中突的一沉，不久前，谢翡撕心裂肺的一句“虚与委蛇”，就像扎入他心肺的冰刺，本来满心滚烫，尚且不察，此时却梗着了，令人咽不是吐不是。
窈窈瞧着李缮眉头皱起，又舒展，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突的，李缮道：“我以为你会劝我，这是极刑。”
她轻笑着解释道：“因为……谢家做错了事，如果能让夫君好受点，我不会再为谢家说什么。”
这是她这两日下的决定。
若说李与谢之间，表面是一块结痂的疤，疤下面的肉早就腐烂了，要剜掉，肯定是入骨的疼痛。
她没有勇气去做那个动刀的人，因为，若烂肉没有剜掉，反而废掉如今的安稳。
只是这回，李缮脸色微变，他攥住她的手腕，声音微冷：“你什么意思？所以你觉得，我也会对你做什么吗？”
他去用手，碰那块“疤痕”了。
窈窈一愣，她连忙摇头：“不是的。”
李缮稍微放松，但是，明知谢翡那些话就是为了挑拨，他还是不自觉地去想，如果她知道了他对谢、周之流的恨，会不会……防他。
他缓了缓面色，问：“谢翡跟你说了什么？”
那日谢翡说的话，除了门口李缮的亲信、在场的窈窈三人与谢翡自己，再没有传到第六个人耳中。
因为那言论充满歹意，实在令人惊惧，一着不慎，甚至会动摇李缮在上党、并州的根基。
此时李缮问起，窈窈斟酌了一下，决定不多隐瞒，道：“他与我说，夫君为报复他，在上党之战中放纵胡人攻城。”
李缮气得冷笑：“听他放屁！当时，萧家要我们待命等上党被屠城，是我与李大人看不下去，不从萧家军令攻城救城。”
这才避免了一场能让血浸土地三寸的浩劫。
即使如此，上党城破的时候，也死了许许多多好儿郎。
李缮：“我看凌迟谢翡正好！”
窈窈想了想，还是觉得该说：“还请夫君先留意一下，谢五会不会在城中散播上党之战的流言。”
李缮不太看得上这手段，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会自食其果。何况我没做错，为什么要管言论？”
窈窈“唔”了声，便没说什么。
李缮：“……”
他突的有种不上不下的感觉，其实他不蠢，当然知道窈窈说得有道理，只是难免反骨，但如果是以前，窈窈一定会再劝他两句的，而不是像这样，轻易就接受了。
为什么，她不劝他了？
——[她既已知道你是如此小人，定只与你虚与委蛇！]
这句话又无端闯入他脑海，他握紧拳头，喉头有点紧涩：“你不会也觉得上党之战，就是我对谢家的报复？”
窈窈本在思考，这种流言蜚语，李缮身边的范占先等人定会有所防备，着实不该是她来说的。
突的听到李缮这么说，她有点惊讶，又道：“怎么会？”
听到想听的答案，李缮的心里，还是空落落的，就像缺了点什么。
他垂了垂眼睫，低声说：“好。”
窈窈忽的发觉，李缮眼尾有一抹暗红，他常年风吹日晒，不是白皙的皮肤，那抹暗红不明显，但他耷拉着眉眼，看起来情绪不佳，好像遇到了什么天大的……
委屈。
没错，她有些惊讶又肯定地想，他在委屈。
和智郎其实不是很像，可是她就是想到了智郎，现在智郎年纪大了，她不会给它吃太多肉，怕克化不了，智郎就会很委屈。
眼神闪烁，藏不住的情绪。
真要说的话，他不是智郎那种小狗，而是很像没吃到肉的狼狗。
李缮闭了闭眼，一手将解到一半外衣重新系上，低声说：“我等等，这就走了。”
窈窈：“前线很忙吗？”
李缮：“忙。”
他抱起兜鍪，转过身，朝屋外走去，忽的，他束缚在护腕里的袖子，传来一股拉扯感，因为他步伐快，他半个袖子都被扯了出来。
他突的顿住。
扯住他的手指如笋尖，指腹粉嫩，甲上有一道圆润漂亮的月牙，他很熟悉，也很喜欢，他经常握住她的手，轻轻地咬着。
窈窈扯了扯他的袖子，软声道：“夫君。”
李缮没动，但也没走了。
窈窈双手从他背后，抱着他精瘦有力的腰，靠在他身上，语气又轻又慢：“我……想你了。”
李缮想，他差不多疯了，就算她是虚与委蛇，又如何呢。
窈窈只觉他后背忽的僵硬，好像所有肌肉都绷紧，下一瞬，他转过身，用力抱着她，又气，又凶，还急：“谢窈窈，你为什么不说我了？你是不是怕说了，我会发火？”
窈窈被他团团紧拥，他光火明灭的目光里，是一触即得的炽烈赤忱。
有一瞬，她甚至怀疑，自己一句话，能浇灭这般明亮的颜色。
她目光微微躲闪：“我没……”
李缮：“还要说谎？”
窈窈改口：“有一点。”
她藏在心里最深处的话，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夫君厌憎谢家，我怕我再说，会惹夫君不喜。”
当时她敢对着李缮各种劝解，也是初生牛犊，如今了解越多，却陷入迷茫，或许，她本也不该插手李缮的决定。
她抿了抿唇，又细声：“终究是谢家又错了。”
李缮怒道：“谢家与你何干？你不必往身上揽这些，别人说什么我都不在乎，我只在乎你！”
他胸口起伏，“是，我脾气差，我也没法发誓我以后再不会发火，但是，你怕什么，你不用怕！”
窈窈睁圆了双眸，直直看着他。
她眨眨眼，眼尾忽的模糊了一下，有温热的东西，从她面庞倏地滑落。
李缮面上流露了一丝慌乱，他赶紧松了怀抱，粗糙的指腹擦她面颊，道：“你、你哭什么？我抱太紧了？还是我吼你了？”
窈窈轻轻摇头，她笑道：“夫君，往后我不会再这样了。”
李缮心口突的震荡。
她笑的时候，清澈的眸若落雪夜后的深夜，星子争相闪烁，令人迷醉，李缮禁不住低头，吻掉她的泪痕，含住她的唇。
舌尖勾缠的一瞬，他发出满足的喟叹，天知道刚回来的时候，他就想这么做了。
窈窈搂住他的脖颈，柔软的指腹，蹭了蹭他的脖颈。
李缮喉结滚动，热流自她触碰他的肌肤处，游走到四肢百骸，他吻得越发狠，窈窈后退了两步，他就追上，分毫不让。
她膝盖弯碰到榻沿，跌坐时，李缮托住她，呼吸渐深。
窈窈喘息着，露出抚到李缮脖颈后脑的手，那指尖灰灰的，都是李缮赶路时，藏在身体里的沙土。
窈窈：“……”
李缮：“……”
她忍不住笑了一
声，在李缮黑脸前，赶紧软声劝说：“脏……不行，你还忙，得快回去了。”
她没忘记，他刚刚还说忙呢。
李缮懊恼：“不忙！我养那么多谋士将领和李大人，这战场，交给他们就是了！”
窈窈没漏了里面一个“李大人”，自古都是老子养儿子，他倒好。
她叫他逗得两眼弯弯，目光潋滟如春水，道：“好吧、好吧。”
李缮口干舌燥，想趁她不备，继续行事，结果，窈窈赶紧将那只脏手挡在他唇前，道：“你、你去洗一洗吧。”
又被嫌弃了，李缮深深吸口气，赌气道：“我这就去，等等我要四次，不，五次！”
窈窈面色发烫，他羞不羞啊！
浴房很快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李缮突然回来，木兰是个机灵的，已经开始烧上热水，好险没让李缮在腊月里洗冷水。
窈窈整理好衣襟头发，叫新竹端水进来洗手。
屋里的动静虽然不清楚，但显然，夫妻俩十分和睦，郑嬷嬷和新竹都忍不住偷笑。
新竹道：“唉，侯爷只服夫人的。”
窈窈洗好了，擦了擦手上水珠，她看着自己的手，也没料想，自己能这么迅速安抚下李缮的情绪。
就像是，顺毛一样。
突的，浴房里传来很大一声“嘭”，接着就传来李缮重重“嘶”的一下。
窈窈几人大惊，窈窈忙走到浴房外：“夫君，你怎么了？”
她想要让婢子一同进去，里头李缮：“不准她们进来！”
窈窈明白，李缮其实有点儿……不知道怎么说，他洗澡穿衣都不让婢子伺候，从前是只自己动手，后来会腻缠着她，但早就习惯自己一人。
如今不知道李缮是不是在里头摔了，窈窈心急，便也进了浴房，然而，却看浴桶里热气腾腾的，屏风支在那，没有人影。
窈窈：“夫君？”
下一瞬，一股滚烫的气息喷拂在她耳际，李缮从她身后抱住她。
他上身赤着，温暖结实双臂将她像婴孩一般竖抱，窈窈“呀”了声，他就抱着她放入水中，自个也踏入水中。
木桶里的水满溢出来，哗啦啦地往下淌，这个木桶窈窈一人用的时候还很大，但此时逼仄得要命。
他们腿贴着腿，李缮一边替她解开湿了的衣裳，哼哼地笑：“我缺个‘香胰子’，才能洗干净点。”
窈窈终于反应过来，那声“嘭”是李缮骗她进来的伎俩。
她又急又羞：“你骗人，不知耻！”
李缮：“不知耻的人先享受窈窈。”
窈窈：“……”
他抱住她，水汽擦出他俊逸的线条，他低头用刺刺的胡须挠她脖颈，音质沙哑：“我也想你了。”
“很想。”

第52章 她没有他厚脸皮
……
吸饱了水的衣裳，丢在地上，成一滩湿漉漉，软乎乎的，窈窈眼角余光瞥见那衣裳，觉得自己与它，也无异了。
她呼吸发紧，咬了下被吮得发肿的唇。
忽的，两人贴得极密，肌肤摩挲，热意烫得人发抖。
他咬着她的耳垂：“香胰子这么用，没错吧？”
他真把她当香胰子了！
窈窈双颊简直要烧坏了，他就是记仇她嫌弃他脏！偏偏她不肯应他，他就在她白皙的肌肤揉捏。
像是拿香胰子搓身体。
一道道红痕遍布。
李缮：“香窈窈，好窈窈，把我洗干净。”
窈窈手心去遮他的嘴，他将嘴唇贴在她唇上，骤地低头逼近她，隔着她白嫩的手掌，他长睫低垂，啃舔了下她的指腹。
水汽在他眼睫上，凝成一滴晶莹的水珠儿，轻盈坠落。
窈窈一直知道他生得英武飒爽，不是洛阳流行的清瘦隽秀，其实，她自小在洛阳长大，受洛阳风气熏陶，着实更喜欢清瘦点的样貌。
但这是第一次，她光是看着他的面容，看着他眼底浓稠热烈的欲意，就有种难以形容的感觉。
她不由闭上眼睛。
……
…
终于，窈窈松口气，她一手搭在木桶边缘，撑着缓缓起来，李缮扶了她的腰一下。
突的，他沉声道：“倒是我弄脏你了，你放心，我给你洗干净的。”
窈窈：“？”
…
浴房内，因为添了两回滚烫的热水，泼落到地上的水也没来得及收拾，地面水漫金山似的，赤脚踩上，水纹波荡。
衣裳全都加在窈窈身上，李缮自己就穿个中衣，他抱着她回到房中，窈窈已经迷糊了，一枕到软枕上，困意便倾轧过来。
李缮看着她粉霞般的娇靥，洁白细腻的脖颈上，红痕小的如花瓣，大的似透光蓝田粉玉，抹开一道又一道。
他指腹轻抚着。她真是豆腐似的嫩，他都已经收着手劲了，还是弄得这般狼藉。
李缮看得心中痒痒的，过了好一会儿，将将把手挪了回来。
和窈窈不同，他神清气爽，起来穿好衣裳，拉上床帐，又让新竹端水来，他自己对着镜子，仔细刮了胡须。
做好这些，他出了屋子，廊下已经挂上了红灯笼，沿路，几个值夜的婢子行礼，李缮越过她们去到外书房。
外书房中，李府护卫张大正在外头等候着，打从李缮回来，他就猜到了，李缮会来问那天驿站里发生的事。
于是吃过晚饭，张大就来外书房，结果等啊等，他都睡着了，才听到李缮的脚步声。
张大赶紧起身，抱拳行礼：“将军。”
李缮：“进去说。”
张大跟着李缮进了书房，李缮让人上了一壶茶，屋中才刚烧起炭盆，不够暖和，但李缮从不畏寒，干脆让人支起窗户。
月光如白练，缓缓流淌在廊下与院子中，茶水烟气袅袅腾挪，揉散了李缮如黑曜石般明亮的眼底。
他凝视窗外，兀自神游，谢翡那可憎的面目，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张大等着等着，始终没得李缮的命令，房中也太安静了。
他抬眼，看向靠坐在凭几上的李缮。
张大从前也是战场前线的精锐铁骑，后来在一场战役里伤了手肘，没法长时间拉弓，在当步兵或成李府护卫的两个选择里，他毅然选了第二个。
因为他跟过李缮打过千里奇袭，南征北伐，也曾在战场上叫李缮救了一命，他真心崇拜他，在他过往的所有印象里，将军从来杀伐果断，雷厉风行。
然而今日，将军多了一丝罕见的犹疑。
似乎察觉他的目光，李缮看向他，他胸膛缓缓起伏一下，沉着眉眼，道：“那日事无巨细，你说吧。”
张大拱手作揖：“是，将军。”
……
他记得那日，他带着二十三个兄弟，前往驿站，查了有无人偷听、埋伏，确保三位夫人的安危后，他守在大敞的门口。
其余兄弟就算守着窗，窗户为避风，紧紧阖着，顶多能听到一点声响，不似他，能听到全部。
起先，谢翡还维持表面和平，虽然谢家出尔反尔在先，他还敢提出让她们回洛阳的要求。
在发现谢家女眷不为所动后，他提及将军对其余世家的报复，诋毁将军。
张大当时是有冲进去，狠踹谢翡的冲动的，因为谢翡口中的周家，正是强征土地，害他弟弟妹妹饿死了的罪魁祸首。
张大记性极好，将谢翡的话，一一复述：“他道：他只是对李公说笑几句，后来李公病倒，不治而亡。”
李缮攥着拳头一砸案几，案上多了个坑，木屑横飞。
张大噤声，过了好一会儿，李缮方缓缓问：“然后呢？”
许是方才气狠了，再听张大口中，听到谢翡将自己形容做一个欺世盗名，为了报复不顾一城百姓死活的小人，李缮没那么意外，冷笑几声。
到这儿，张大却又停下。
李缮也没催他，因为，到了他最想得知的部分。
他只是在此时此刻，知道窈窈没有被谢翡迷惑、挑拨，可是，当时窈窈是如何想的……愈是临近，他竟有些不想直面。
其实，只要她说一声不信，便是足矣。
张大犹豫了几下，道：“当时，卢夫人有所心动，开始低头叹气。”
李缮皱眉，不在乎卢夫人如何作想，但他怕作为生母，她会影响窈窈的判断。
张大：“而后……”
李缮端起茶盏，方才砸案几，茶水打翻了，他又自斟一杯，茶汤随着他的动作，微微一晃——
当日，谢姝拍案，茶汤亦是一晃。
冬日严寒，驿站外声息全消，谢姝看向母亲卢夫人，目露失望。
卢夫人语气放缓，劝谢姝：“时局如此，当时你们五叔守着上党，上党又是直取洛阳的关隘，谁人能保证，李侯……”
谢翡缓缓点头，他的目的，就是让她们对李缮产生不信任。
然而，卢夫人的话语，没能来得及说完。
因为窈窈起身，“刷”的一声，她目光清澈明晰，从披风下抽出一把轻剑，剑光寒冷锋利，与她身上的气质全然不符。
在场几人，皆是没料到窈窈藏着一把剑，很是一惊。
窈窈盯着谢翡，语气轻，但咬字格外清晰：“它叫惊鸿。‘仰落惊鸿，俯引渊鱼’之惊鸿。”[注]
卢夫人惊疑未定：“刀剑无眼，你先把剑放下……”
窈窈道：“请母亲，勿要说话。”
卢夫人怔了怔，再多的话，都卡在喉咙里。
窈窈又对谢翡：“五叔，我且是最后一次，敬称于你。”
谢翡有了不好的预感，率先想到自己安危，面色发沉，呵斥：“你这是作何？”
窈窈不答，只道：“我不信。”
“李郎有鸿鹄之志，更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他纵使性子狷狂悖逆，也绝非枉顾苍生性命的小人！”
这一刻，窈窈脑海里，骤地浮现了李缮身着蓑衣，指引着灰扑扑的村民的样子。那是冀州的内务，他又急着去幽州，就算不管，也没人会指责他。
可是，他亲自带着人挖沟渠，又把懂水利的亲兵留下善后。
做这一切，他发自肺腑，自然而然。
握紧了惊鸿的剑柄，窈窈将剑举起来，横在自己面前，剑身上照出她的眼眸，明亮而坚定。
她语气凝重：“若有朝一日，我发现你所说为真，我便用惊鸿，与他决裂。”
倏地，剑尖指向谢翡，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半圆冷锋，令谢翡心中大颤。
窈窈道：“若这一切，都是你编排的，用花言巧语，抹黑李郎，你当取此剑自尽，为你侮辱英雄，谢罪。”
当是时，别说谢翡，就是卢夫人和谢姝，都被镇住。
她的音色分明是最温和有礼的，但这一字字，如有千金之重，压得谢翡怔忪，一时找不到别话。
对着谢翡又怒又惊的神情，窈窈最后道：“望你自重，莫要传谣。”
……
茶常用“品”，品为三口，然而，李缮如喝酒一般，将一杯茶倒进嘴里一饮而尽，他丢下茶杯，匆匆要出门。
突的脚步一顿，他笑着对张大道：“对了，你护卫有功，去领十两银子赏赐……不，黄金！”
十两黄金？张大狂喜，他真是想都不敢想！
虽然他们家将军心情一好，就容易被菩萨座下的善财童子附身，但是，十两黄金可是他从没散过的数目，可见将军此时心情得有多好！
而张大不知道，李缮本来是想赏百两黄金的，只是残存的一丝理智，告诉他不想又被李大人逐出李家门的话，就别往大了说。
他踩着清透的月光，一路疾走回西府，只恨自己没有腾云驾雾的本领，一眨眼就回到多好。
可到了门口，他步伐停下，也渐渐从极度兴奋里，缓缓找回一丝冷静。
窈窈还在睡觉。
他拇指抵在门扉上，无声地开了门，屋内留的一盏烛火轻轻摇晃了一下，他踢掉鞋子，爬上床。
窈窈侧身躺着，她的眼睫在眼下打下一层淡淡的晕影，似乎做了什么好梦，精致漂亮的眉眼，轻轻舒展着。
李缮指端伸到她眼睫处，本想玩弄她睫毛，可到底犹豫了一下，收回手。
他看着她，心道，要不明日再说了。
但又不甘心，还是伸出手，靠近她的脸颊。
又收回来。
又伸出手……
忽的，窈窈眼睫动了，李缮赶紧收回手，正了正脸色，她还闭着眼，伸手往旁边碰了碰，手就被李缮攥住。
她咕哝咕哝：“喝水……”
每次和李缮亲密后，她像是叫他的体温烤了一番，也像是喝醉了酒，晕软而舒适，也容易焦渴。
很快，暖热适中的清甜豆蔻饮子，喂到了她口中，缓解了她的口渴。
只是她才喝了一口，甜水儿换成男人炽热的呼吸，李缮攫取她的唇舌，亲着她。
窈窈抗议：“唔。”
好不容易又能喝上一口水，李缮故技重施。
她本就三分清醒，被他这般亲来亲去的，也就成了七八分清醒，她睁开双眸，流光轻熠，斜睨他一眼，就拽着被子蒙住脑袋。
生闷气。
李缮赶紧去拉被子，一手把水给递过去，忍着笑：“这回真喝水了。”
须臾，窈窈才从被子里露出一张姣好小脸，她腮上熟睡后的淡粉，像是雪白的桂花糕上抹开的胭脂红，甜丝丝的软糯。
许是李缮的目光太亮，窈窈也没了多少睡意，她疑惑地看着他。
李缮笑得轻狂得意：“谢窈窈，我知道了，你说我是：顶天立地、为苍生鞠躬尽瘁的威风凛凛的大丈夫、安北大英雄。”
窈窈方明白，他已然知道了那天的事。
她确实说过类似的话，但好像没那么多形容……
见她睫羽扑闪，李缮低低笑着，说：“你跟我再说一遍。”
他拢共知道，她说过他两次大丈夫，第一次是送去洛阳的信里，为宽慰卢夫人，第二次，她是真心的。
偏偏哪次，都不是她对他亲口说。
听别人复述，他已心潮澎湃，但还是不够的，他想听窈窈说。
但窈窈果然不肯，她摇摇头：“都、都过去了呀。”
当时的场景她不觉得羞耻，可是把那些话再说一遍，尤其当着李缮的脸……天老爷，她没有他厚脸皮。
李缮便用手捉弄她：“说不说？”
窈窈躲着。
李缮双手锁住她双手，跨坐在她身上，气息急促：“快说！”
窈窈因刚刚的挣扎，也喘着气，她只要闭紧嘴巴，李缮就奈何不了她。
李缮恶狠狠道：“不然我……”
窈窈声音带着点鼻音，又娇又甜：“不然什么呀？”
李缮顿了顿。
他缓缓俯身，高耸的鼻子蹭蹭她的鬓发，道：“不然，我拿我恨谢翡的原因，跟你换。”
…

第53章 你很不情愿
……
有些事，李缮以为他这辈子，再不可能和任何人提起。
只是，窈窈心思细腻，谢翡又说得模棱两可，叫人无端生出各种猜想。
打仗最忌讳刚吹冲锋号角，就鸣金收兵；旧事最忌讳刚揭开了一点，就讳莫如深，避而不谈。
李缮骨子里，是有极强的占有欲的，让一个无关紧要的谢家人，梗在他和窈窈之间，他想想就受不了。
何况，谢家做的事，和窈窈没关系。
他现在分得很清楚，心底里也再不排斥，将旧事告知她。
乍然听到李缮这么说，窈窈目中流露惊讶。
她也没想过玩闹的时候，他会主动提起这事，她以前以为，不会有这天，就算有，也是双方跽坐，十分正式。
而李缮一手顺着她的乌黑柔顺的头发，道：“怎么样，这回说不说了？”
窈窈承认，她确实想知道当年的事。
她尽量平复心绪，语气和寻常那样，小声说：“你、你是大丈夫、大英雄。”
李缮：“就这？”
窈窈斟酌：“顶天立地的好汉子？”
李缮看她努力搜罗记忆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就长手长脚挤着她，将她抱进怀里，道：“行了。”
他目光微微一闪：“我憎谢翡，与天宝四年，我祖父之死有关。”
窈窈的目光，宁和而认真。
李缮看着她，回忆旧事引发的怨恨，竟稍稍平息。
那些随着年月，愈发可怖腐烂的“疮疤”，被他一字字，一句句，剜了出来。
…
九年前，天宝四年。
凌晨，阳光彻底出来之前，天地笼罩一层蓝幕，那是极寻常不过的一天，十四、五岁的李缮起得很早，捋起袖子劈柴。
火兵王焕砸吧砸吧，道：“你替我干再多活，我也没多余的吃的给你！”
李缮哼笑：“我就爱
干活。”
一刀刀砍下去，少年的手臂上，鼓起清楚的肌肉线条，他狭长的眼底，那些柴禾，也变成敌人一个个部位。
看他如此专注，王焕暗自摇头。
军务官前不久才骂过李缮，说他个子长太快，不过一年，鞋子不够穿，裤子也短了一大截。
当然，短短一年，李缮也从最基层的步兵，变成骑兵。
原先他使剑就很好，现在更是各种武器轻易上手，何将军对他青眼有加，常说此子是将帅之才。不过没人太当真。一个泥腿子，怎么可能爬上去？
像出身末等世家的何将军，能到五品牙门将，是娶了萧家女才有的机遇。
劈完柴，李缮擦擦额上的汗，问王焕：“今日的柴，多了一些。”
王焕：“哦，何将军吩咐了，今日有谢家来客，要做几个大菜。”
他从柴火堆里扒拉出两个焖好的鸡蛋，丢给他。
少年一喜，眉眼飞扬，道：“谢谢王哥！”
他不怕烫，一边剥鸡蛋皮，一边吃，偶尔吃下一块碎鸡蛋皮，也直接嚼了。
另一个鸡蛋，李缮妥善保管在袖子里，等着给祖父。
李祖父年纪大了，但他擅长在野外寻找吃的，能在各种恶劣环境里生存下来，带回前方战报，就成了军中斥候。
前两日，他们在此地埋锅造饭，李祖父几人出去刺探敌情，还没回来。
不多时，谢家的将领到了。
这一年，谢翡二十一，青年有为，连续打了十九场胜仗，军中称他银枪将军，风头无两。
只是，他来是要借萧家的东风，他的连胜十九场里，前几场胜仗是他实打实赢下来的，但越到后面，谢家越怕他输。
谢家长辈想让他连胜凑满二十场，回到洛阳凭军功做高官，最稳妥的，就是去指挥必胜局。
比如现在，流寇已苟延残喘，此战萧家必胜。
这做法在大亓世家中比比皆是，旁的酒囊饭袋的世家子弟，还得家族搭通天云梯，谢翡有点真才实学，难免心高气傲。
彼时，萧、谢面和心不和。
何将军接到的上峰的信，要挫挫谢翡锐气，他思来想去，把李缮叫来，道：“谢翡擅枪，我记得你的枪，用得越来越好了。”
李缮：“是。”
何将军：“等等你与谢翡比试，你若赢了，我封你为郎将！”
李缮面色一喜，迅速沉淀下情绪。
若能从骑兵到郎将，则是从白身到官身，他绝不会错过此等机会。
很快，何将军跟谢翡提比试，两军将士比试很常见，谢翡欣然应下。
谢翡至比武台上，只看一身量瘦长的少年，手握长枪登台。
谢翡带来的部曲，对何将军道：“何将军，这还是个半大小孩吧？还是说，你们萧家军里，就只有这样的长枪。手了？”
何将军笑而不语。
被轻视，李缮并不恼，只是抱拳报名号：“我名李缮，前来请教谢将军。”
谢翡打量着李缮，只觉此人虽年轻，却气度斐然，他道：“可是河西李氏？”
这回，萧家军窃窃地笑。
李缮疑惑：“什么河西？我从前住在以河之南。”
谢翡这才明白，他错把一寒门草芥当成世家子弟，心中恼火。
铜锣响，比试开始，谢翡本来只想用三招挑落李缮的枪，然而没想到，一一被李缮挡下。
他收了轻视，认真打起来，周围看客本来也没多留心，但看李缮竟能和谢翡打得有来有回，皆惊讶。
渐渐的，场上没了谈话声，成了呐喊呼号声。
结果也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谢翡的枪被挑落，众人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银枪将军居然败给区区无名小卒？
“他叫什么？李缮？”
“……”
何将军站起身拊掌：“好！”
众人鼓掌，只不过，萧家军欢喜，谢家军发愁，本是来增名气的，如今萧家麾下一个小兵，都能赢了他们将军，这可如何是好？
就在比武场上陷入尴尬时，斥候传来重要消息，敌军在西南二十七里处扎营。
何将军当即笑着对谢翡道：“小谢将军今日才刚比试一场，不若先休息休息，来日再战。”
这是摆明了，不让谢翡借战功，谢翡一行容色莫辨，谢翡更是大为光火。
李缮不察，他只要赢了就行了，便被封八品武官郎将，带十二人受命追击敌军，大显本领，速战速决。
不多时，敌军被剿灭，李祖父也因传讯有功，得到不少赏赐。
看着金银酒肉，李缮十分兴奋，没忘了那枚鸡蛋，赶紧给了祖父。
它有些被压坏了，蛋壳皲裂，祖父粗糙的指尖，剥开了蛋壳。
李缮十分得意：“什么银枪将军，也不过如此！”
李祖父将鸡蛋给了李缮，道：“才华不是最重要的。世家利益相互交织，你莫要和他们强碰。”
李缮重重嚼着鸡蛋，虽然没说什么，心里很不爽。
这时候，他还没读到史记《陈涉世家》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但已有体会。
当晚，是庆功宴。
李家祖孙在这场仗里，都夺得了军功，尤其是李缮，昔日战友都来灌他酒，他倒也有点千杯不醉的意思。
李祖父劝了几句，看他高兴，就算了。
然而，待宴席快散时，有小卒把祖孙二人叫走，说是去鹿台受赏。
普通军士和高门的庆功宴，不在同一处地方，突然被叫去那鹿台，其余士兵无不羡慕，李缮也难掩兴奋，双目炯炯。
只李祖父似有预料，叹了几声。
…
那筵席上，将领们怀抱女人，推杯换盏，舞姬身姿曼妙，香气扑鼻，吃的用的，都是李缮从前接触不到的。
李缮坐下后，已无多新奇，只余不适。
舞姬旋着舞步到他身边，就要倚进他怀里，李缮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站起身避开舞姬。
场上将领们皆笑出声，一个周家子弟起身，大笑：“我听说，李二从前是杂耍卖艺的，李缮，你避什么呢？”
“今日立功的李家祖孙，身份竟如此卑贱？”
李缮面色青青紫紫，在太。宗时候，李家曾祖是铁匠，后来六王之乱，民不聊生，李祖父为谋生，去各大豪奢之家跳剑舞助兴，拿点酒钱。
到他们口中，就成杂耍卖艺的。
而座上，谢翡一边吃酒，一边大笑，十分畅快。
突的，吕家子弟道：“既是杂耍世家，正好李二你立了功，来，跳点杂戏看看。”
李缮几乎就要暴起，李祖父却按住他，语重心长且低声：“世家不想让你好过，能如何？只有忍。”
“阿缮，忍字头上一把刀。”
“况且，于我而言，只要我心不低贱，他们就贬低不了我。”
……
后来，李缮有些不记得，他是怎么看着从来睿智的祖父，一一迎合世家子的要求，去做那些杂戏，逗乐他们。
他只知道，自己一直盯着寸前的铜樽，额角狂跳，目眦欲裂。
待得世家子弟们尽了兴，突的，有人进言：“听说李缮会剑法。那就舞个剑看看吧！”
李缮着实擅长剑，不管是剑术，还是剑舞，但他做不到跳剑舞去取悦他们，那不如一寸寸打碎他的脊梁骨。
他尝着口中的血腥味，冷笑道：“我的剑，若不是拿来杀人，那也不是旁人能随意直视的。”
这意思，就是场上世家子弟，他无一看在眼里。
此子气傲，众人刚要怒，李祖父忙说：“小子的剑术，都是老汉所教，诸君若想看剑舞，老汉亦会剑舞。”
这时候，何将军身边的小吏，前来在谢翡耳侧
说了句什么，何昶将军到底重视李缮之才，来救场了。
李缮赶紧看着那小吏，可是小吏悄悄摇头，谢翡风头正盛，何将军就算受令煞煞他，却也不敢真的得罪死。
李缮紧紧握住拳头。
谢翡也笑了下，语气缓和了点：“无妨，我也不想看剑舞了，看看别的吧。”
高门子弟们被李缮忤逆，正纳闷着，谢翡一提，众人附和，立刻有人说：“杂戏里有一样，叫‘胸口碎大石’。”
胸口碎大石，本就是源自商周时期，军队展示的一项体能，后来到民间，演化成一种街头的杂戏，如今军中也有表演，但都是假的，以娱乐军士。
李祖父从前也略有涉猎，道：“好，请上大石。”
只是这般难免太戏弄于人，李缮看着祖父花白的头发，祖父这一生，是想杀敌立功的，他已经眼睁睁看了这么久，实是忍无可忍，缓缓握住了手边的剑。
他宁可起身，跳剑舞。
一旁，本是在给世家子弟赔笑的李祖父，大手却突的搭在他肩上。
他怔了怔。
祖父只对他道：“你不能跪。”
跪了一次，就会有两次，三次。所以，他们越要他跪下，他越不能跪。
这一刻，李缮恨自己无力，他一一看着那些坐在高处的世家子弟的嘴脸，刻入了脑中。
不多时，两个军士挑来了一块大石，祖父面色微变，但沉住面色，而李缮此时被怒火蒙蔽，并没发现。
祖父脱下外衣，露出布满刀上的粗糙上身，道：“大石，来！”
在纷乱的欢呼笑声中，“砰砰”两声，李祖父面色涨得通红，双目好像都要凸出来了，李缮隐隐觉察不对，便眼睁睁看着大石在李祖父胸口碎成两半。
“好！”
“不错，还是有点本事的！”
他们喝彩着，祖父试着起身，但险些摔倒，李缮再顾不得别的，冲过去扶住他，一摸周围大石的碎屑，他骇然，那一刻，他才知道，他们没有用假大石，而是从外面就地取材，挑了一块真的山石回来。
祖父却扶着他的手，道：“回去。”
……
沉默。
黑暗里，仿佛有一块锈蚀的铁秤砣，重重压在窈窈心口，她看着李缮，李缮已经闭上眼睛好一会儿了。
他突的扯扯唇角，笑了一下：“提这事，我果然还是生气。”
窈窈：“你应该气的。”
李缮睁眼，拇指落在窈窈眼睑处，轻轻摸了摸，她的眼尾有点红，还有点潮湿。
窈窈眨了眨眼，她轻声问：“然后呢……祖父，就是这次去世的么？”
“嗯，”李缮道，“他完成了胸口碎大石，出了营帐，祖父就吐了一口血，我背着他去找军医。”
李祖父最后的日子，不是两三天，而是七天。
他的肋骨全断了，一直在吐血，李缮求了很多军医，和李缮关系最好的那个，小声提醒：“没救了，再折腾下去，小心上面不等李二咽气就把人丢出军中。”
听到这句，李缮站在营帐外，许久没动。那大石是谁换的，他也无从得知，因为他们不是河西李氏，他们命贱。
整整七天，祖父瘦成皮包骨，李望也及时赶了回来，终于得见父亲最后一面，李望不解又痛心，磕头：“父亲，是儿子不孝！”
李缮却有些不动声色，麻木下，是压抑的爆裂。
祖父吩咐了李望几句后事，转而，重重握住李缮的手，他发现了少年眼底，藏着不惧玉石俱焚，扭曲的恨。
他一字一顿，道：“阿缮，你发誓。”
“今日开始，你得听你父亲的话，不得忤逆他半分。”
李缮垂着头，语气颤抖：“今日开始……我听父亲的话，不得忤逆他半分。”
李缮真肯发誓，李望还有些惊讶，他对这个一年多不见的少年，觉出一点点的陌生，像顽石被炼出了雏形。
祖父看李缮，又看看李望。
他不能真的让李缮从此被框住，又说了一句：“好，你若能做到七、七年，咳咳，就足够了。”
时防疫律令简单粗暴，军中规定，只要士兵不是战死沙场，而是死在军中的，为防止疫病，此人所有衣物用品全部燃烧，尸体丢去乱葬岗。
得知军中死了个得用的斥候，萧家本家的将领轻飘飘一句：“斥候常在野外探路，更有可能死于怪疾，马虎不得。”
所以，李缮连祖父的一身衣裳，都没留下。
……
李缮：“后来，胡人一路南下，越打越勇，上党城破。”
十七岁的李缮，已是少将军，萧家既用他，又防他，命他假意迷路，等上党被屠，胡人南下攻打洛阳，他再去劫上党。
到时，萧家大部分军队，再从江南北上，救洛阳。
一来，萧家可以借防备胡人，迅速掌控洛阳，二来，造成这一切的谢家，当满门抄斩，减了一个世家分羹。
萧家以为，以李缮对谢家的恨，该是巴不得谢家被满门抄斩。
其实当时的李缮，确实求之不得。
只是，因为个人恩怨，要他眼睁睁看着胡人铁蹄踏碎上党，血流成河，哀鸿遍野，他做不到。
他抗令了。
……
窈窈突的反应过来，六年前，若不是李缮救下上党，挡住胡人，谢翡罪责减轻，她作为谢家人，定也遭连累。
以谢家的家教，若女儿要沦落到烟花柳巷，必定会使人先了结她性命。
她六年前差点就死了。
李缮对世家自是十分了解，见窈窈目中恍然，他轻捏捏她面颊，嗤笑道：“就该你是我媳妇，天注定的。”
窈窈：“嗯？”
李缮：“不然六年前，也不会是我领兵来驰援。”
因这种种旧事，窈窈心中本来沉甸甸的，此时又听他讲天命，真真是十足的自傲。
她不由眉宇舒展，心神松弛，也没多想，浅笑道：“可是最开始娶我，你很不情愿呀。”
李缮：“……”

第54章 不是菩萨保佑
窈窈话音刚落，就看李缮就眯起眼睛，脸色刷刷垮下来。
她暗道不好，赶紧闭嘴，又睖着眼眸，呆呆看了李缮一会儿，才想起赶紧也把眼睛闭上。
李缮单手捏住她双颊：“谢窈窈，你说清楚，我很不情愿吗，有多不情愿？”
窈窈几乎都能听到他咬后槽牙的声音，脑海回想两人的第一次见面，怎么说呢，他比智郎吃菘菜还不愿。
她当然不好这么回李缮，让他知道自己暗暗把他和狗比，他肯定要气个半死。
只是，李缮不让她安然假睡，他指头去扒拉她眼睑：“你起来。”
窈窈：“哎！”
她赶紧躲开他的手指，李缮作势用半边身子压着她：“不准不理我。我哪有‘很不情愿’，顶多就是‘不情愿’。”
没有“很”。
窈窈：“……”
她算是明白了，翻旧账第一名必定是他，不给翻旧账也是他。
她倒也存心不说话了，偏偏李缮力气大，捉弄她也不过是一只手的事，窈窈又躲又笑，终于他停手时，她眼眸水润，气喘吁吁。
女子身上桂花香一阵阵的，李缮环抱着她，道：“跟你说了这些事，有种很……”
窈窈：“嗯？”
李缮：“轻的感觉。”
当然，仇恨不是靠三言两语，就能削减的，过去那一幕幕，他如今回忆起来，都恍若眼前，即使那些世家子弟，因为他的蓄意报复，已经死得七七八八，还不够。
那是一股但凡燃起，就浇不灭的火，就算再过十年，他还是会恨。
但是，将这桩用恨意燃烧后的灰烬埋起来的旧事，和窈窈娓娓道尽时，就像在冬季空中无序飘舞的尘埃，突的受如酥春雨滋润，落到地上，踏实了。
有一只手，托起他漂浮不定的、浮躁的心。
她弯起眉眼，软和地笑了笑。
李缮俯身，亲着她眼睑，他的吻是少见的柔和，揽抱着她的胸膛宽而暖，心跳也十分有力平和，窈窈眼皮渐重，一团柔和的困意裹住她。
“咚”“咚”“咚”……
梦如泛黄的旧纸张，哗啦啦翻开——
战鼓声在耳中炸起，狼烟之中，上党城门一遍遍被攻城木撞击，血溅城墙，儿郎们用肉身抵在城门口，漆油木城门却越来越松动。
有人在问：“门要破了啊！谢将军在哪？在哪啊！”
谢翡在哪？
在城破之前，他就提前同洛阳报信，带着少数亲信，逃了。
谢家书房，谢兆之刚收到消息，怒而将手中密信拍到桌上：“他怎么如此懦弱！这可是会灭族的大祸！”
谢家族老：“那让他战死在上党？他是族中几十年来难得的将才，一定要保下来！”
后宅屋中碧纱橱，郑嬷嬷抱着窈窈，一遍又一遍地拍抚她的后背。
窈窈这一年十一，她还没长开，脸颊还带着点稚嫩，眉眼却已能看出将来的美好。此刻，她面色苍白，呢喃：“嬷嬷，城破了，会被……屠城的。”
屠城。
白刀子红刀子，屋外光影绰约，一个老妪牢牢拽住孙子的手：“你阿祖死了，你爹也已经死了！你别出去，快躲起来吧！”
孙子跪下磕头：“姥姥，孙儿不孝。”
遂背着菜刀出去。
老妪痛不欲生，在外头嘈杂的声音之中，拿水井绳挂房梁，搬了个板凳站上去，套上脖子，却在下一刻，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少年李缮坐在马背上，驭马狂奔，身后绣着“萧”氏大纛缓缓倒下，换成一面临时旗帜，上面用炭描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李”字。
范占先身穿布衣，浑身狼狈，他也是城破时，以肉身挡城的一人。他看着城边胡人的尸体，再看单骑冲入胡军的李缮。
他身旁，辛植和杜鸣，正在清理胡虏，范占先拉住辛植袖子：“敢问，你们将军是谁？”
辛植：“李缮！”
——“李缮？”谢家书房中，谢兆之撑着脑袋，“这位是什么人？”
谢家子侄：“未曾听闻，当不是河西李氏。不过他救下上党，此祸便不及家里，也能保下五叔了。”
彼时谢翡还未坦诚与李缮旧怨，谢兆之自是从未听闻过李缮名讳，难免轻蔑，道：“寒门？那是守不住上党的。”
而卢夫人心情欢喜，对王嬷嬷说：“胡人被打退，咱家总归不必提心吊胆了。天菩萨保佑。”
窈窈在窗外听到了，松口气，那座城，应该还是有人活下来了。
不是菩萨保佑，是有人救了上党。
女孩踮踮脚尖，她还不够高，温柔的眉眼，望向灰蒙蒙的天，那边是北。
而此时，战斗终于收歇，骁勇的少年将军浑身浴血，沉着唇角，漆目中野性疯狂生长，他拄着长枪，站在城门口。
忽的，似有所感，他转过身，朝南方极目远眺。
……
…
枕书一梦，如仙似幻，辗转回过神，天际擦亮。
窈窈睡了舒服的一觉，只觉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但是清醒后，全都忘记了，她也没多纠结，撑着身体起身。
李缮已经起来了。
他站在榻边，那裱好的“不与女/男人气”的作品下，加设了一个长案，上面的檀木缠枝葡萄纹剑架，就放着那柄轻剑，惊鸿。
听到床上窸窣声音，他便转过身，唤人进来，一边同窈窈说：“怎么不再睡会儿？”
窈窈瞅了他一眼就没回他，虽然这个时辰，和她平时起床差不多，但她昨天累了，睡得可比平时要早接近两个时辰。
真要论，也是因为从天黑后就都在荒唐，才累的。
李缮没半分自知的，窈窈坐到镜前，他跟着过去，看新竹以花缯挽起她墨发，给她束了个缬子髻。
窈窈挑了副南海珊瑚石发簪，耳上垂着红玉坠，脖颈上戴着松石细金项圈，她一边穿戴着手钏，一边透过镜子，看向李缮。
他就这么支着下颌，目光不错地一直看着她。
窈窈：“夫君……没有别的事做了么？”
李缮抬了下眉梢，似笑非笑：“你赶我走？我偏爱看我很不情愿娶的妻。”
窈窈：“……”
新竹忍不住偷偷笑了下，惹得窈窈面上飞出淡淡粉霞，到底他闲着的时候不多，见她梳妆应当是新鲜，时日多了就好了。
饭毕，李缮指着架子上的惊鸿，问窈窈：“我想借惊鸿，去做一件事。”
窈窈愣了愣。
她双手斜斜握着惊鸿，递过去，神色凝重却不犹豫，道：“请。”
这一天，李缮拿着剑出去了。
新竹还有点好奇：“侯爷拿剑去干什么了？”
郑嬷嬷亦有些许困惑，答道：“许是，侯爷和夫人前头已经商议过了。”
虽然看起来也不像。
…
下午，窈窈去见钱夫人，看看府中一季的账目。
钱夫人问起李缮，若是旁的婆母，像李缮这般回家也不先见母亲的，多少有怨气，钱夫人倒不在乎这个。
窈窈说了冀州既定，他也不走了，这下，钱夫人总算松口气：“真怕你们又吵架。”
虽知道钱夫人不是拿婆母的身份训斥自己，窈窈还是赧然，暗道应该不会有下次了。
两人才看了会儿旧账，钱夫人忽的问窈窈：“卿家母和大姊，听说吵架了，可还好？”
这事窈窈不是没察觉，归根结底，是卢夫人三番两次心软，令谢姝怒了，而与卢夫人闹脾气，窈窈作为中间的人，不好做。
这种事，她惯常是不争先，过了三五天，大家都冷静了，要么再提，要么就假装过去了。
谁没有些糊涂账。
她便对钱夫人说到：“母亲舐犊情深，于我与家姊一样，纵有一时龃龉，总能好的。”
钱夫人明了。
其实，李阿婶从前就劝过钱夫人，他人吵架，凑凑热闹就得了，莫要太去沾惹。
但架不住钱夫人以前在乡里，是个热心肠，旁人生产她都要去端热水，且这段时日与卢谢相处，有窈窈做枢纽，她再没觉得哪里低人一等。
于是钱夫人蠢蠢欲动，她劝不和媳妇和儿子，因为自己也算半个局中人，不好瞎掺和，难道还劝不好卢夫人和谢姝？
再想想谢姝年未过双十，钱夫人就想拿她当突破口，找了个看绣样的由子，叫人请了谢姝来东府。
谢姝起先还以为，钱夫人要给她牵线。
她如今是弃妇，久居李府，那是府中主君主母都不介怀，实在在洛阳，她还真没这般清静悠闲。
结果钱夫人不说暗话，道：“你和你母亲争执，可是什么缘故？”
交浅莫言深，谢姝心想，难怪当初在洛阳，钱夫人被孤立。
她又想起窈窈几次提到，钱夫人是极为简单质朴的，实在没什么弯弯绕绕的心肠，就是容易叫人误解。
便也不介怀了。
只是，她本想推脱，突的心下一转，道：“劳夫人挂心，我并非那不孝之女，只是引我如此不悦，定然是大事。”
钱夫人眼前一亮：“可真是出事了？”
谢姝：“我那母亲，并不坏，就是耳根子太软。”
“从前窈窈出嫁，母亲也没有个表态，只能这般眼睁睁看着窈窈北上。”
钱夫人不敢笑了，窈窈北上挺好的，没问题。
她道：“其实……窈窈嫁人这件事还好。”
谢姝继续道：“如今我们都北上了，既来之则安之，当日在驿站，五堂叔劝我们南下，我母亲险些就答应了，让我和窈窈回去。”
钱夫人：“啊？”
谢姝：“你觉得她这么做，于情于理，合适么？”
钱夫人：“岂有此理，她要走，自己走嘛！”
谢姝：“是了，窈窈不好撕破脸皮的事，不如我来撕破脸皮。”
钱夫人顿时义愤填膺，已然忘了自己是来当和事佬的，悄悄问谢姝：“可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第55章 败坏他名声
……
不多时，钱夫人把请卢夫人、窈窈都请去看绣样。
窈窈没觉得哪儿不对，入了深冬，钱夫人要给府内上下都裁一身保暖的深衣，挑一挑绣样，也是寻常。
到了东
府，钱夫人却把她与卢夫人请去耳房，相对正房，耳房小而雅，烧着红箩炭，摆着一方红木小桌案。
钱夫人和谢姝，已经舒舒服服窝着了，她们招呼窈窈道：“快来坐。”
窈窈抻了抻衣摆，屈膝坐在西方位，卢夫人就坐她身旁。
谢姝拿着一套青玉杯，给四人一一酌了小酒，道：“桂花酿，不醉人的。”
窈窈心知自己是一杯倒的，便抿了小半口暖暖身子，卢夫人酒量也一般，但没窈窈那么差，便喝了两杯。
小酒一喝，大家心里也没多少紧绷感，钱夫人双手交握，说：“大冷天的叫你们来，不是因为绣样，但毕竟不算光彩，只能偷偷的来。”
窈窈问：“母亲说的是？”
钱夫人拍拍手，一张四开寿山福海图的屏风后，一个穿着李府婆子衣裳，但面相生疏的中年女子走来，朝几人跪拜，一一唤夫人，十分虔诚。
钱夫人：“这是一个正经的女冠子，擅看相断命，外头多少人家都请不到。”
窈窈登时明白，为何钱夫人鬼鬼祟祟的，之前李缮主持了灭道灭佛，她作为李府主母，去寺庙就算了，刻意请女冠子进府，确实不能宣扬。
卢夫人客气道：“有劳亲家母了。”
她并不十分看得起这个女冠子，天下最会断命的都在洛阳，女冠道婆游走在世家后宅间，是有点手段的。
要不是李缮掀起灭道佛的浪潮，此风气会更甚。
废话无多，女冠子给钱夫人批命，窈窈和谢姝作为晚辈，出门回避。
东府有几株红梅，是钱夫人问郭夫人移来的株苗，刚养活，花蕊芬芳，窈窈和谢姝往那边走去。
她看着梅花，对谢姝说：“我婆母从前也请一个道长看过。只是后来道观被除，想来那‘神算道长’未必料到自己有这一天。”
这话里，隐有反对看相断命的意思。
谢姝却道：“你等等就知道了。”
窈窈：“？”
却说屋内，女冠子先说钱夫人，她发了神威，钱夫人样样说准。
到了卢夫人这儿，女冠子盯着卢夫人看，说：“夫人左手肘外侧，有一个疤痕，寸长。”
卢夫人捂了下手臂，皱了皱眉。
女冠子：“是被至亲至疏的人伤害，流了很多血，还吃了两副药。”
钱夫人张圆嘴巴：“真的啊？”
卢夫人没否认。
十来年前，她气性比现在大多了，和谢兆之争执，谢兆之拿杯盏砸到她手上，后来留了疤。
再后来，她的气性，就被磨光了，被女冠子说中，她难免尴尬和惊异。
紧接着，女冠子又说了两件卢夫人身上的事，竟都准，卢夫人越来越凝重。
钱夫人对“女冠子”打了个手势，女冠子终于进入主题，道：“但是，夫人最近有血光之灾啊！”
卢夫人：“如何作解？”
女冠子又说：“最简单的解局方式，就紧回南边，回洛阳。”
卢夫人一惊，总觉得哪里不对，正犹豫着。
突的，钱夫人“刷”地站起身，道：“血光之灾怎么可以轻视！马车已经备好了，你快点回去吧！”
这一刻，卢夫人险些以为是自己酒劲上来了，否则这事怎么这么突兀，屏风后又冲出两个膘肥体壮的婆子，拽着她往门口去。
她顾不得别的了：“你们做什么？放开我，我不回去！”
钱夫人斩钉截铁道：“血光之灾！”
卢夫人恍然发觉钱夫人在做局！她挣扎呼叫：“窈窈！姝儿！窈窈救我！”
赏梅的姊妹二人听到动静，忙提着裙角，步伐匆匆回来，谢姝捂着嘴，十足的惊讶：“怎么了？”
钱夫人：“女冠子说你们母亲有灾，要回南方避灾。”
才两句话的功夫，已有人把俩个收拾好的包袱，往卢夫人身上套，又说：“马车备好了，就在后巷。”
窈窈也不解又诧异，她刚想问谢姝是不是和她刚刚说的有关，谢姝竟背过身，偷笑了下。
窈窈：“……”
此事有谢姝的手笔，窈窈对钱夫人说：“母亲，且先停下。”
钱夫人见好就收，嘿嘿笑了声：“知道了。”让人别押着人，又赶紧给卢夫人拿披风。
卢夫人发髻散了，衣服歪了，一身的狼狈，没有半点世家妇的体面，她几乎就要哭出来了，余惊后便是大怒：“你们这是做什么！”
接下来怎么演，钱夫人就不清楚了，谢姝接过话柄。
她神色悲痛，道：“母亲，回南方是为你好，你怎么不信？你既能知道女冠子哄你回去，是不对的，又为何要信谢翡所言？”
“难不成只要姓谢，说什么就都是对的？”
卢夫人面色发青：“我只是……”
谢姝：“那天，你为谢翡的话动摇，你可曾有那么一瞬，为了我，为了窈窈着想？你心里是有我们，却更为卢家着想，为谢家着想。”
说完，她低头擦泪，呜呜哭泣。
卢夫人梗了梗。
钱夫人也适时说：“若随便来个谢家人，就能说服你，我看，不如你现在就南下吧！”又补了一句：“当然，女儿留下。”
卢夫人原来的惊怒委屈，在哭泣的谢姝，愤愤不平的钱夫人的话语里，消散了一半。
再看窈窈眉宇淡淡的怅怅，她终于是生出浓浓的愧疚。
这几日，她也不好受，虽然窈窈每日都来请安，但她明白，那天她没有拒绝谢翡，叫窈窈有些心寒。
为此，谢姝也和自己离了心，她很后悔，只气自己被迷了心窍。
她握住窈窈的手，道：“窈窈，我让你为难了。”
从前，是她替窈窈遮风挡雨，不知不觉间，她开始麻烦窈窈，从卢家再到谢家，已经犯了几次糊涂。
窈窈温声道：“我没有怪母亲的。”
卢夫人抱住窈窈。
谢姝松口气，又对钱夫人笑笑，钱夫人也得意又放松的。
…
送卢夫人回顾楼安歇，她刚刚被挟持时，到底受惊了。
窈窈吩咐王嬷嬷熬个安神汤，就缓缓看向谢姝。
没等她问，谢姝说：“是的，都是我的主意。你别怪我对母亲下手重，她这性子，若不提前整治一下，指不定来日又要犯浑。”
窈窈轻摇头，她挽着姐姐的手：“我要谢谢你为我，为了母亲，用心良苦。”
卢夫人聪慧，懂得看人，也是爱孩子的，但是她对谢兆之始终矛盾，割舍不了，可谢家已然抛弃她们，若卢夫人这点情绪还作祟，就是隐患。
谢姝若不做，窈窈也在考虑，该如何和卢夫人说明白。
谢姝捏捏她鼻尖：“知道我好了吧？说起来，你婆母果然是个极为纯真的人。”
窈窈鼻翼轻翕，拿掉谢姝的手，说：“姐姐真是，婆母心地纯粹，莫要随意利用她。”
方才谢姝利用钱夫人做刀，卢夫人丢了脸，真要气，也是气钱夫人，把她姊妹二人摘得干干净净。
谢姝语气酸溜溜，说：“你护着她？”
窈窈笑道：“若婆母利用姐姐，我也会对她这么说。”
谢姝：“好吧，你安心，她对你好，我不会害她。实在是今日要治母亲，咱们作为小辈，除了怄气，又不能真做什么，只好借用你婆母的身份了。”
窈窈点点头，她理解的。
谢姝：“只盼母亲真能消停，否则我也怕，谢家再来个什么人，就把她哄骗得团团转。”
窈窈倒是心宽：“一个人几十年形成的想法，很难被改变，要接受这个世界上，有人不理解我们。”
谢姝忽的说：“那你夫君呢？”
窈窈：“我夫君？”
谢姝促狭一笑：“单单说游行卢琨、卢馨儿那件事吧，你劝了他，最后他还是顾忌了世家脸面。谁人不知他本领越大，脾气越大，狂放独断，易怒暴躁，还不是改了。”
窈窈抬袖遮唇：“他哪就……这样了。”
只是谢姝说的，好像也没错，窈窈一时不知如何替李缮说话，罢了。
谢姝：“当然，他肯听你劝，是因为你肯劝，得了你在身侧，是他的福运。”
知道谢姝就爱调侃，窈窈咬了下唇，低头浅浅一笑。
姊妹二人到了顾楼外，窈窈想到一件重要的事，问谢姝：“那母亲若怨了我婆母，可如何是好？”
谢姝：“让李缮赔罪啊！”
窈窈：“……”
……
天色还没擦黑，李缮在衙署洗过澡，
换了身衣服，掩盖掉血腥味，便骑着马，回李府了。
白日被他借走的轻剑惊鸿，也没在他手上。
他先去东府见钱夫人，钱夫人倒豆子似的，把她如何发威，让卢夫人再不会如墙头草随风倒，和李缮说了。
说实在的，李缮心里有点儿舒坦，那是窈窈的母亲，他不能说什么做什么，这种事，还真得钱夫人来。
钱夫人想起谢姝的叮嘱，这事想收尾，就是让李缮去赔罪。
谢姝的原话，是这样的：“当然，你只需和李缮说，来赔声不是就行，其他都别多说。到时候，见女婿和窈窈一齐过来，我母亲不会再对你心怀芥蒂。”
钱夫人是叫计划冲昏脑袋，答应下来，如今想来，她不太确信，李缮肯去道歉。
会有那么简单吗？
果然，听完钱夫人的要求，李缮纹风不动，道：“让李大人去赔罪就是。”
钱夫人也不意外了。
她心里嘀咕着，就忘了谢姝让她少说少错的原话，嘴里说：“你要是假装不知道，回头，卢夫人暗地里跟窈窈骂你。”
李缮：“骂我？”
钱夫人：“怎么不骂，我都成天暗地里说你爹的坏话，不信你问李阿婶。”
李缮：“……”
李阿婶在一旁打络子，假装听不见。
等李缮出了东府，李阿婶才对钱夫人说：“将军好像又生气了。”
钱夫人皱皱眉：“狸郎这性子，被人说坏话，不是太正常了吗？”
李阿婶：“现在他好像更不肯去赔罪了。”
钱夫人：“哎呀我这死嘴！”
……
西府。
郑嬷嬷端着茶盏出来倒水，李缮背着手，阔步走进西府，郑嬷嬷行礼道：“侯爷。”
李缮突的站住脚步，眉宇难辨喜怒，认真瞥了眼郑嬷嬷，那目光有点锐利，郑嬷嬷心内一怔，不过，李缮往屋里去了。
窈窈伸着双腿，半靠在榻上看书，见李缮回来，她起身笑道：“夫君。”
李缮跟着笑了一下，在榻另一边坐下，问窈窈：“看什么书？”
窈窈给他看书封。
李缮垂着眼眸看书，窈窈趁这个机会打量了眼他俊逸的侧颜，李缮的后脑勺有个反骨，那就是越叫他做什么，他越不肯。
她心里对谢姝说的让李缮赔罪，是半点不信的。
这时，郑嬷嬷端着两盏茶，与新竹一前一后进了屋，郑嬷嬷道：“屋中炭火烧着，难免干燥，这菊花枸杞子红茶清热降火，利咽……”
她话没说完，李缮忽的沉着嗓子，从鼻间短促地“哼”了一声。
这可不是什么好征兆。
窈窈和郑嬷嬷对视，但都有点摸不着头脑。
李缮现在见郑嬷嬷新竹几人就很不爽，总觉得她们会在窈窈跟前，败坏他名声。
他挥手让几人下去，突的问窈窈：“你们有没有背地里说我坏话？”
窈窈轻轻“啊”了一声，她脑海里，是谢姝才和自己说了李缮的缺点，就犹豫了一下，没有立时否认。
李缮又气又好笑：“果然有。”
窈窈难得露了破绽，咳了下，说：“其实还好。”
李缮：“都说些什么了？”
窈窈眨眨眼：“夫君……难道爱听？”真说了他又不高兴。
李缮下了榻，气冲冲走出了屋子。
窈窈看了眼外头，本来想起身去看看他去哪，却又坐了回去，天冷，不想动。
突的，李缮又气冲冲走回来了，像是一阵风，呼啦啦冲到屋内。
窈窈：“夫君？”
李缮抿着唇，下颌线条利落又紧绷，他抱起她坐下，动作有些粗鲁地给她套鞋子，很快好了，他道：“走。”
窈窈手被他握着：“去哪呀？”
李缮说：“找岳母，替母亲给岳母大人赔罪。”
这转变窈窈也没料到的，便听李缮又冷哼了声，道：“免得老人家要跟你说我坏话。以后谁跟你说我怎么样，都不准信，知道吗。”
窈窈：“……”

第56章 剑鸣舞
旁的不说，谢姝拿捏卢夫人，倒挺准。
窈窈与李缮去了顾楼后，李缮一路沉着的面色，忽的变了，嘴角也微微勾着，和先前那臭脸没半分干系。
把窈窈看得一愣一愣的。
屋内，他正儿八经地坐着，令婢子倒茶请用，又对卢夫人说：“岳母，我母亲也挂心你，我替她道声不是。”
卢夫人接了茶，心内纳罕，女子的生母婆母若有矛盾，多少夫婿做睁眼瞎，只当与自己无关。
李缮这性子，竟肯掺和。
而且，她事后也猜到那是谢姝手笔，但心软的人，也不太容易记仇，如今母女都和好了，她便装了回糊涂。
于是，她心里本来还有气，也都消了，谈笑起来。
李缮又给窈窈倒了杯茶，在卢夫人看不见的角度，用手肘碰碰她，朝她扬了扬眉峰。
窈窈：“……”
他在自己面前劲劲儿的，什么姿态都行，却在乎别人跟她说他坏话；他不在乎别人如何议论他，却惯会装相。
真真是一流的变脸功夫。
…
李府一派和乐，被李缮“养”的一堆幕僚和李望，也把冀州料理好了。
李望几日没睡个好觉，累得要命，突然得知李缮回去了，李大人气得来回踱步：“那小子凭什么回去，让他滚回来！”
发完火，李望还是看起任命的文书，只是看一眼就叹三口气，他也想钱阿织，想回去了。
杜鸣的伤口逐渐愈合，辛植这次来看他，突的福至心灵，问：“你该不会是为了早半个月攻下河间郡，让将军好随时动身回去，才非要冒险的吧？”
杜鸣用一只手拿筷子夹东西吃，他什么也没说，只瞥了辛植一眼，默认了。
辛植：“……”为什么这小子总能闷声做大事！
……
过几天，李缮把惊鸿带了回来，没有自己放上剑架前，而是先递给了窈窈。
窈窈总觉得，剑身好像更重了点。
李缮没要瞒她的意思，道：“它杀了一个它该杀的人，也是饮过血了的。”
这把剑有煞气了。
窈窈知道，那日她同谢翡说的那些话，李缮记到了心里，依李缮的作风，大抵真是叫谢翡“自尽”了。
最贪生怕死的人，最后被迫自尽，何尝不是谢翡最好的归宿，也祭了这片土地上无辜的亡魂。
她又想，很久以前想要刺杀自己的老妪，虽然日日不得清醒，不知这个消息，能不能让她得到宽慰，哪怕是一丝。
许是窈窈的沉默，叫李缮误会什么。
他认真想了想，示意窈窈将剑给他，“咻”的一下，他抽出雪亮的刀身，弯着腰后退了几步，剑尖先在地上画出了一个圆圈。
紧接着，他手腕一震，薄薄的剑身如游龙走动，刚柔并济，他右手握剑柄，剑尖向上一竖，左手两指贴着剑身往上一擦。
指端凝聚力道，弹了三下剑身，剑身震动嗡鸣，一声比一声高，清越动听，竟半点不输琴弦音色。
越是简单的动作，却越考验功底，有一瞬，似乎人剑合一，窈窈不由听痴了，随即，李缮利落地挽了个剑花，收剑。
他把剑递给她，道：“这是‘剑鸣舞’，前朝用来祭天地的。你别怕，谢翡就算有亡魂在上面，也已经被我弹走了。”
窈窈：“……”
她本来没往这方面想，被李缮一提醒，这把剑就哪里怪怪的，不由后退了一步。
李缮缓缓抬起眉头：“你躲什么。”
窈窈继续后退：“你、你放回剑架上吧……”
李缮：“你别怕。”
窈窈反正短时间内不想碰惊鸿，二话不说，赶紧拔腿小跑。
新竹和木兰就看游廊下，李缮握着惊鸿，气哼哼的，大步追在窈窈身后，她们大惊失色，差点以为李缮拿剑追杀窈窈，险些就要冲上去拦住人。
直到听到李缮说：“真没鬼！”
窈窈不听，越跑越快：“你让我缓缓……”
新竹和木兰松口气，又搓搓手臂  ，对了个眼神，什么鬼？哪里来的鬼？
到底最后，窈窈重新拿了惊鸿，言明不会嫌弃它，李缮这才罢休。
他本来想教她剑鸣舞，看了看她指头，还是觉得算了，那不实用，他小时候学，也只是好玩。
而看着檀木剑架上的惊鸿，窈窈眉宇舒展，突的反应过来，剑鸣舞也是剑舞。
少年的李缮，曾一身傲骨，说出他的剑舞不是谁都能看的，而如今，他权势加身，睥睨天下，更是没人能逼他跳剑舞。
但在她面前，他从不掩饰自己突然来的兴致，剑舞的存在，很自然。
而她，也接受了一把带有煞气的剑。
……
上党，监牢里，一具尸体被卷了草席，被两个李缮身边的亲兵，抬了出去。
李缮本来给了谢翡两个选择，一种自刎，一种把他吊起来，以剑对他割喉，两种都是让他亲眼目睹死亡。
不管哪一种，都是“自尽”。
曾经也有将才之名的男子，死得没有任何声息。
这一日，上党本来下了一场雪，悠悠然的，最后一片雪花，在半空中融化成水珠，“啪嗒”一声落回大地。
黑压压的乌云，被日光拨开一道缝隙，一缕灿金的颜色，投到地面，世间万物温暖了几分。
有一群穿着暖袄的小孩们，从被改成慈幼堂的佛寺里跑出来，领头的小孩大声道：“打雪仗谁要来！”
“我！”
“我也要！”
“不要吵，听我指挥！那你做胡人，我做素袍将军，你，你做谢贼！”
“我不要做谢贼，呜呜呜！”
“……”
……
继萧西曹死在北方后，谢翡也杳无音讯，令萧太尉明白，他在洛阳争权夺利的时候，北方已成铁桶。
以北方三州李家，和江南三州萧家为首，各州州牧、刺史占山为王，历经一百零三年的大亓王朝，终于以摧枯拉朽之势，迎来末代。
其中，萧家把控了洛阳朝政，小皇帝杀了所有能继承皇位的人后，再无人能置喙，萧太尉已带剑上朝，朝中无人反对。
李望奇怪：“萧太尉是否太急了呢？”
李缮撑着下颌，一目十行批过文书，那都是一些郡守的述职文书。
今年不同于往年，李家父子就算手下能人不少，能替他们处理许多打仗以外的事，文书也比以往密。
还有人专门写一大骈文来祝贺李缮的丰功伟绩，李缮手里的文书就是这一本，他没看完，扔旁边了。
他心里念着西府，百无聊赖地回李望道：“太尉老人家年岁已至，人都是怕老的，我与明道先生谈过，不出半年，太尉要加九锡了。”
范占先点头：“是此礼。”
历朝权臣加九锡，都是为篡朝做准备，大亓高祖依然，萧太尉篡位之心，路人皆知。
若他篡朝，定会以高官厚禄拉拢青州兖州，以对抗北方三州。
听罢李缮和范占先的话，李望惊且庆幸。惊在萧太尉的野心，庆幸李家早已备好，就算多少场硬战，都不必怕。
他们有足够的土地，足够的人力。
他看向儿子李缮，又看看堂上众幕僚，里面十个幕僚，有七个是李缮的人，他们组成了整个北方集团的首脑。
他想，若当初，李家被他领着依附洛阳融入世家，就不会有今日了。
这般想想，虽则他不算老，和锐意进取的李缮比，又何尝不是如李缮所说，老了。
李望捻胡须沉吟，他是老了，但是……
忽的，他朝地上摔下文书，指着悄悄溜走到一半的李缮，道：“小子哪去！给我滚回来把文书批完！”
……
定元七年翻八年的除夕，大亓的过年，虽不如中秋隆重，但各家各户都燃篝火，守岁，喝屠苏酒。
李府也不例外，上下张灯结彩，倒也不为大宴，小家一聚。
早上，窈窈和卢夫人谢姝吃过饭，为了守岁不犯困，午后，窈窈又睡了小半个时辰，便沐浴换新衣。
家宴设在东府，她与李缮坐在一处，卢夫人和谢姝也在，众人有说有笑，若是世家大族，此二人按规矩，绝无可能除夕夜出宴的。
这一刻，窈窈心里很轻松，李家从未有过这些条条框框。
作为新妇，她收了公婆，还有母亲的馈岁红封，过了子时，旧年新年交汇，便饮了一盏屠苏酒。
她才喝了一半，喉管和胃里一片热辣，热气一下就上脸了，轻轻掩了下唇，浅怔许久。
李缮让人给她换了盏银耳羹。
即使如此，窈窈还是醉昏昏，晕乎乎的，多了几分孩童习气，还在正堂守岁呢，她就低头偷偷拆馈岁红封。
第一封是李望的，普通铜板，窈窈想，可以买个饴糖。
第二封是钱夫人的，她给了金铸的金币，亮闪闪的，看得窈窈眼底也金闪闪的，可以买很多饴糖。
第三封，卢夫人的红封里，压着一张地契，她半年来，用当初带来的金珠子挑了几家铺子，如今铺子上道了，给窈窈和谢姝都分一些。
都是字，窈窈看得更困了，扶着脑袋。
钱夫人贪杯，多喝了好几盏屠苏酒，这酒后劲大，她想起窈窈不会喝酒，赶紧看她，便指着窈窈笑道：“这孩子，都醉成这样了！”
李望咳了声，把她指头收回去。
卢夫人也忍不住笑说：“李侯请先带她回去吧。”
……
窈窈虽然醉了八分，却不闹酒，她乖乖跟在李缮身边，在寒冷的夜色里，她先憋一口气，又张唇吐出来，一声呼哈，玩那飘散在唇边的白雾。
李缮咧嘴笑了，口鼻也一片白雾，窈窈抬手去摸他鼻子，李缮趁机咬了一下。
窈窈赶紧收回手，被咬的手，在李缮袖子上，擦了擦。
回到西府，郑嬷嬷几人也都刚守夜完，打了热水给窈窈擦脸，窈窈抬起面庞，长睫乖乖垂着。
李缮让郑嬷嬷下去，他自己拧了个巾帕，放轻力道往她脸上抹。
他道：“左边转过来。”
窈窈把左脸凑过去。
他道：“右边。”
窈窈晃着脑袋，到右边给他。
不知是酒气，还是热水，熏得她脸颊红扑扑，嘴唇朱红软嫩，乖乖听话的样子，像极了一块甜软的糕点，让人就想啃一口试试滋味。
李缮心念一动，他单膝踩着床上，道：“窈窈，抬头。”
窈窈望着他。
她的眼里带着水雾缱绻，像是山水画里晕染的笔锋，柔软灵动，再一细看，又若金粉入墨，涌动着闪烁的星子。
李缮指着自己的唇：“你亲我一下。”
窈窈唇角，忽的绽开了一缕娇柔的笑。她稍稍朝前，唇轻松地贴在李缮唇上。
李缮嗤嗤笑着：“平时让你主动一下，多难得啊。”
窈窈假做听不懂。
李缮不知道，她虽然醉了，倒也没醉到是非不分的程度。
她也是想亲的。
下一刻，李缮和上瘾了似的，低声道：“亲这里。”
“还有这里。”
窈窈看他指的地方，越来越过分，甚至还有他的肚脐！谁要亲那儿了？她干脆当真醉了，两眼一闭，他却早有所料般，道：“你不亲我这儿，我亲你这儿了。”
窈窈：“？”
李缮拥住她，滚烫的唇落到她耳际。
这场情..事来得又快又急，甚至连灯都没灭几盏，橙金的辉芒，将女子的肌肤度得如蜜，甜而香。
她小腹绷紧，线条紧实，瘦长的肚脐眼处，有一枚齿痕，像花瓣一样，深深嵌入她肌肤。
……
一回结束后，灯还大亮，窈窈喘着气，李缮知道她
容易渴，他赤着上身，背对着窈窈起来倒水。
灼灼烛光下，李缮后背的疤痕，十分明显。
窈窈看着看着，不由也精神了几分，从前她都只顾着看他的胸膛腹肌，知道他肩膀上有一块疤痕，身前多少有些小疤。
但这是她第一次在这光亮下，仔细看他后背。
他说过，他不容易留疤，他也确实是这样，曾经受伤的刀割伤，结痂掉了后，很快就看不出受伤的痕迹。
此时却有一道发白的疤痕，从他肩膀横贯到腹部，那般明显，除此之外，大大小小好几处。
她呆呆地想，得是多重的伤，才会在这副不易留疤的身体上，留下纵横交错的痕迹？
心口突的有些发闷。
李缮倒了水回来，窈窈攀着他手臂喝了一杯，她轻声说：“夫君，我想弹一首曲子。”
…
调弄好惊鹊，窈窈披着一件织金丹凤朝阳纹路的氅衣，她鬓发无有修饰，半束在耳后，倾身，指腹一压琴弦。
这不是她惯常弹的散云曲，而是更有几分铿锵之音。
李缮就坐在她身旁，骤密的琴声如鼓，一层层递进入他耳里，眼前似有黄沙飞尘，又似有滔天之水。
李缮忽的想起旧日种种沙场。
她心里未尽的话语，都藏在了琴声里，时而舒缓，时而激昂。
他一直望着她，舍不得眨眼。
这琴声，越传越远，到了夜幕之上，新月渐满，琴声又越来越近——突的，李缮睁开眼睛，这里是青州，三月大地回春，草长莺飞。
年后，青州马家受洛阳之命，讨伐李家，不敌李家，李家吞下了青州、兖州，兖州州牧出逃回洛阳躲灾。
至此，并州以西，凉州归服，以东，冀、幽、青、兖皆入囊中，李家之势，不可挡，与洛阳朝廷遥遥相望。
此时，营帐内摆上了庆功宴，歌乐班子也是用青州原来有的，乐曲是辛植没听过的。
他问杜鸣：“这曲子叫什么？”
杜鸣还没回答，李缮：“击鼓。”
《诗经》中的一个篇章，有诗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那正是窈窈那日弹的曲子，这是战歌，也是相知相守。
他的心突的有一块很软，好似能透过相同的乐声，看到她在灯火煌煌下，抚琴的侧影。
李缮搁下酒杯，对辛植、杜鸣道：“我们现在离洛阳太近了，萧太尉要南迁，也未可知。让你们练的水师，如何了？”
萧家的地盘本就在江南水域繁多的地方，而李家军擅长骑兵，虽这一年勤加练水师，能力一般，有前朝曹家军赤壁之战前车之鉴，不敢狂大。
这就让刚打了胜仗的辛植有些气馁了，道：“回将军，还得再一个月。”
杜鸣：“军中少有水师，须得再加操练。”
李缮最知道不能急，也是最近胜仗的势头，让他有些冲昏了脑袋，他吐出一口气。
突的外头，一名亲信拿着一封李府加急的信，递到案头。
那是窈窈的字迹，李缮也顾不得避人，他急忙拆开看，登时，男子呼吸窒住，脸色和动作凝住，手上脱力，纸张缓缓掉落到桌面。
辛植和杜鸣心下一惊，连忙起身，李缮扶着额头，指着信，叫他们：“你们快看……”
这二人心内惶惶，做好了李府出大事的准备，赶紧皱着眉拿起信。
下一刻，李缮突的抬手拍案，扬眉，唇角止不住地往上翘，又有些难以置信地问：“不是我做梦亦或者看错了吧？”
“快说说，是不是我妻有孕了！”

第57章 耳根子定没得清静
入春化冻，天气晴朗，新竹和木兰猫了一整冬，筋骨都快要散了，就张罗着在一个晴日，晾晒被褥。
她们颇有干劲，窈窈也想将自己常看的好几本书，拿到外头晒晒，虽然并州干燥，但书本被她进进出出地带着，有了点潮气。
里头甚至还有一卷古书竹简。
阳光很好，从窗口照进屋内，窈窈的肌肤，近乎发白发亮，她对着窗前摊开的书，侧目，温和静好。
实则，她在看新竹和木兰玩。
郑嬷嬷端着空茶盏临出门时，笑着对窈窈说：“这两人，都是该成亲的年纪了，还打打闹闹，不像话。”
新竹比窈窈小一岁，木兰比窈窈小两岁，之前年纪比窈窈大的姑娘，都在谢家就嫁了。
窈窈目光一缓，浅怔。
不久前，谢姝也来问过窈窈的意思，想将她从薛家带来的婢子莺儿，许给李家护卫里一个年轻强壮的男子。
窈窈做主，让他们见了一面，男女隔着屏风说了三句话，并不生疏，从前就有情投意合之貌，很快彼此点了头，定了下来。
莺儿眼角有泪，更是满脸的欢喜，朝谢姝窈窈磕头。
待他们离去，谢姝幽幽叹口气，窈窈问：“姐姐，可是舍不得？”
谢姝噘嘴，说：“我哪有舍不得？莺儿能嫁给冯稻，可是天大的好事，我要是拦着她，她得恨死我。若你夫君真有一日登……”
她顿住，也不敢说太满，换了一句，“总之，现在早点发嫁她，将来这李府护卫，指不定能混个中郎将，就是她的造化。”
李府这几个护卫，都是香饽饽，府中李家的亲戚，也动了心思，求到钱夫人那，撮合了一对。
那在外打仗的副将和军兵，不是没人惦记，只是局势未定，怕议亲后，男儿却战死沙场，没有定数。
也因此，辛植、杜鸣身边还空着。
谢姝道：“不若把你的新竹配给辛植，木兰配给杜鸣好了，日后她二人也都是随着你，水涨船高的。”
她还用手比了个船往上浮的动作。
窈窈轻笑着摇头，她不想随意“配”掉她们，说：“我想让她们选。”
虽然来来去去，脱不开这框架，但在如今世道，总比没得选好，自然，窈窈从没想过，让她们成为自己笼络李缮身边心腹的筹码。
想来，李缮也从不屑做这种事，辛植和杜鸣与他的情谊，非同一般，也不是能随便发落的。
总不能因为未婚，就把他们硬凑到一起。
当是时，谢姝去捏窈窈鼻子：“你又要觉得我一身世家气。”
窈窈没来得及躲开，被捏着鼻子，瓮声瓮气道：“世、世家气也不是全坏呀。”
……
不过，谢姝有一句话，说得没错，窈窈不会拦着婢子嫁人，此时，郑嬷嬷的话，也提醒了窈窈。
她对着窗外打闹的女孩，轻轻招手：“新竹、木兰。”
两人“诶”了声，笑哈哈地小跑过来，新竹先跺跺脚，告状：“夫人，是木兰欺负我！”
窈窈眉眼弯弯，看着她们在自己跟前打闹完，才问：“你们年岁也差不多了，之后若有合心意的男子……”
新竹闹了个大红脸：“我没有！我、我还不想嫁人呢！”
木兰也赶紧跟着说：“没错，姑娘别急着赶我们走……”
她慌到都把窈窈叫姑娘了。
窈窈刚要说什么，忽的，她整个人脱力，朝一旁歪去，眼前，新竹木兰惊慌失色，大叫：“夫人！”
好在窈窈很快回过神，用手肘撑了下桌面，否则差点摔倒，郑嬷嬷听到声响，也冲了过来：“什么事什么事？”
窈窈：“我方才突的有些头晕，现在好多了。”
她虽然缓过来了，新竹几人就吓坏了，赶紧禀报钱夫人去，郎中还没到，钱夫人就风风火火过来了，问这问那。
等郎中一来，还未望闻问切，钱夫人就充当了“问”的用处，将窈窈觉得眩晕的前后始终，说得一字不落。
郑嬷嬷都有点惊讶了，原来钱夫人口条这般好。
郎中闭目沉思，须臾，他站起身，拱手道：“恭喜夫人、少夫人，应指圆滑，往来流利……”
钱夫人着急得不行：“为何恭喜？”
郎中：“是喜脉啊！”
钱夫人张圆了嘴巴，一时说不出话，外头，听说窈窈晕倒，谢姝扶着卢夫人，匆忙朝屋内走，也听到这个消息。
两人对视一眼，都又惊又喜。
郑嬷嬷：“喜、喜脉！这是几个月了？”
郎中：“脉象很稳，三个月了。”
新竹惊喜过后，又担忧：“刚刚怎么会晕倒呢？”
郎中解释：“每个女子怀孕时都不一定是一样的，我听夫人讲少夫人方才症状，也不大事，应只是一时眩晕。  ”
钱夫人：“没错，我以前怀她夫君时候，也曾经有三日足下无力，一直没法走路，倒也没听说过和我一样的。”
谢姝：“是不是不显怀？”她当时三个月，就很明显了。
郎中：“也是因人而异。”
卢夫人：“三个月的话，那可得注意什么？”
郎中便说起一些事项。
窈窈侧耳仔细记着，不止她记，郑嬷嬷几人都听得十分认真。
末了，钱夫人掰着手指头数：“现在三个月的话，四五六七八……啊，十月待产。好啊，那时候刚要入冬，大雪还没落，但天气已经冷了，坐月子反而没那么辛苦，我生你夫君时候在夏天，坐月子真是太艰苦了。”
听钱夫人这般说，卢夫人点点头，其实不管什么时候，坐月子都累，但是能选一个好受一点的时节，也总比夏季好。
窈窈忽的想，李缮身体那边灼热易冒汗，是不是也是因为，他出生在夏日。
不用问钱夫人，她也猜得到，那定是一个大晴天。
钱夫人又信誓旦旦：“我还挺擅长接生的。”
一旁，李阿婶看不下去了，赶紧戳戳钱夫人：“夫人啊，你只是给人家端过热水！”
谢姝先笑了一声，钱夫人理直气壮：“端热水，那怎么不算接生。”
这一下，屋内众人都笑了，窈窈也一手蜷着微微挡着上唇，遮不住嘴角勾起的弧度。
待得众人消化完这个令人振奋的好消息，郑嬷嬷几人也各司其职，熬汤的，扫尘的，忙活了起来。
窈窈独自坐在房中，她一手轻轻抚着肚子，衣服遮着不清楚，其实是有些显怀的，是她没太留意。
她又掐指算了算，好像……就是除夕那日，她有感而发，弹奏了乐曲《击鼓》后，李缮二话不说，整整抵了她一晚，缠绵不休。
这一时候，她倒是不想自己能这么快算出来了。
不知道，李缮现在在做什么。
她铺开纸张，笔端蘸墨，他若得知消息，会如何呢，先惊讶？假装看错？一定会找人炫耀的吧……
她突的有点同情辛植和杜鸣，他们这阵子，耳根子定没得清静。

第58章 睡神窈窈
发现自己怀孕之前，窈窈平日精力，和之前没有两样，但是发现自己怀孕后，她的身体好像因为意识到了，突然变得很嗜睡。
最长的时候，一天睡了超过六个时辰，竟还犯困。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没被折腾得孕吐，而且胃口极好，一顿能比平时多吃一碗米饭，就是容易饿。
如此一来，郑嬷嬷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卢夫人和钱夫人也时不时送吃的，不过两个月，窈窈的肚子比之前的明显了。
她的怀里，像是揣着个沙瓤、甜滋滋的小西瓜。
不能想了，想想就想吃西瓜。
每日固定的时辰，她会出去外面走走，钱夫人若得空，也必定和她一起的，偶尔卢夫人、谢姝也一起，倒是惬意。
像这日，她们四人从外头回来，窈窈下车后，摸着马儿马鬃，马儿通人性地蹭蹭她掌心。
她好久没骑马了。
之前她怕颠到肚子里的孩子，不敢想骑马的事，现在月份大了，胎象也稳定，她便起了瘾。
钱夫人很支持窈窈多多走动，她道：“不然到时候，生孩子都没啥力气。”
她以前身子有过一段很不好的时候，就是生孩子害的，断断续续，吃药吃了十几年，还得李望上山给她采药。
后来，她遇到了一个医术高明的巫医，知道她和李望不会再要孩子，给她灌了猛药，加上这几年补汤流水般用着，才好起来的。
卢夫人皱眉，道：“不成，我就没听说过，有谁怀孕还骑马的。”
谢姝也回想起当初，她弄掉孩子的历程，别看它很稳，但有时候，一个小小意外，就足够了。
她也道：“窈窈，再有半年，就能骑马了，不急于这一时。”
窈窈又摸摸马儿脑袋，她缓缓松口气，卢夫人和谢姝正以为她要放弃，就听她说：“问问吴女医，如何？”
怕窈窈吃太多，胎儿太大不好生产，吴女医是月前，卢夫人托几个友人关系找来，替窈窈调理身体的。
她擅妇科，接生经验多，技术好，已经请在李府住着，就等再一两个月，早早预下的两个稳婆也进李府，窈窈便能安然待产。
吴女医行走在后宅，能看出卢夫人不愿让窈窈骑马，言语想让她劝窈窈，但她也能看出，窈窈和钱夫人的期待。
她把脉完，实事求是道：“是可以骑马，不过，一天不要超过一炷香，也不要剧烈跑马。”
窈窈记着时间，点点头。
钱夫人：“我就说嘛！”
这下，卢夫人和谢姝也没说什么，一个叹，一个笑。
窈窈之前的骑服，如今当然穿不下，不过她生出骑马的念头不是一天两天，郑嬷嬷早就给改了一套新的。
她换好衣裳，被新竹和郑嬷嬷扶着，踩马镫，轻轻翻上马。
一开始，动作还是有点小心谨慎的，试探过后，一点点地放开，马蹄嘚嘚，步速成了疾走，绕着马场起来。
钱夫人拊掌：“好哇！”
窈窈缓缓放松双肩，抬眸看向旁边担忧的几人，笑靥如花。
飘逸的袖口、裙摆，被一行行鎏金色细线收束，她也换了个简便的堕马髻，美眸清润，朱唇皓齿，若忽略微微凸出的腰身，她和她以前一样，美得晃人心神。
不对，和以前不完全一样。
卢夫人和谢姝想，她再不是那个漂亮而怯生生的、需要躲在她们身后的瓷娃娃，而是迎着阳光，眼底洒满碎金的女子。
谢姝笑道：“也好。”
……
窈窈骑马没到一炷香，反正日后还能骑，她向来不急不慢，入了夏，天气热，才骑这么会儿，她也出了点汗。
木兰煮了一锅熟水，放了稻叶、谷叶、橘叶和几块冰糖，熟叶水清甜爽口，很是解暑，窈窈饮了一大杯。
擦过身子，冰鉴摆在桌案上，一丝丝凉意缭绕在窈窈发热的耳侧。
她弄着针黹，想做一顶朱红蝴蝶扑花流苏婴帽，绣棚才弄好，她就止不住上下眼皮打架，只好放下手中东西。
郑嬷嬷扶着窈窈到床上，换下外衣，新竹又小声把冰鉴移过来，窈窈轻打呵欠，软软合上眼眸。
郑嬷嬷小声叮嘱新竹：“这冰盆放半刻钟就挪走，过半刻钟再放回来，免得夫人着凉。”
新竹：“好。”
郑嬷嬷还叮嘱什么，窈窈一脚踩进了倦梦之中，便没再听清了。
夏天专门换的姜黄色轻纱，无风自动似的，微微晃了晃，撩出一角，窗外夕阳西斜，静谧的阳光，涂在桌案上，影影绰绰，什么都在发光。
墙上挂着的字在发光，惊鸿在发光，针线在发光，还有……李缮的眸光。
李缮？窈窈想，他在做什么？
啊，他居然拿着针线在绣东西。
窈窈：“……”
这做的是什么梦呀。
许久不见，他黑了不少，眸光却一如既往寒凉锐利，唇上和下颌有青青的胡渣，或许才剃过。身上甲胄也没换，内里搭的素褐色襕衣，旧了许多，还是他走之前，她给他挑的那身花样。
那针拿在李缮的大手里，好像他一用力，都会被捏弯，所以他蹙着浓眉，模样严肃，一错手，针刺到他指头。
但他指头有茧，那枚针根本就刺不进去，也伤不到他半分。
他小小“啧”了声：“我就不信我奈何不了它。”
看着这场景，窈窈都想笑了。
她知道，定元八年不到半年，他一身素袍愈打愈骁勇，战无不克，多线夺胜，名气彻底打了出去，大江南北，无人不忌惮畏惧。
但外人哪里想得到，他除了杀伐果断外，还会捻针呢。
或许是梦里的画面，太过恬静有趣，醒来时，窈窈唇边都带着笑，连肚子里的孩子，都似有所察地动了动。
她轻抚肚子，好一会儿，才倦
怠地起身，此时，金乌西垂，日光温柔缱绻。
有如梦境里那样。
窈窈趿拉着鞋子，自己倒了杯水喝两口，走到榻边，看了会儿阳光，这才拿起那针线。
忽的，她眼儿圆圆，手腕一抖，半杯水洒地上，薄胎瓷杯也差点掉了。
绣棚上，多了两笔笨拙的、粗糙的针线，它们是蝴蝶的眼睛，窈窈记得，自己睡前根本没绣它，郑嬷嬷她们针法也不至于这么差。
她忙抓着绣棚，小跑到屋门口，新竹听到动静正要进屋：“夫人醒了？”
窈窈：“李侯是不是回来过？”
新竹点点头，赶紧说：“侯爷半刻前回来过，但是……”
李缮此次回来，是百忙之中，抽空取一份洛阳的调令文书，但他时间非常赶，只留了不到半刻，就走了。
拿文书这种事，他大可以让亲信走一趟就好，但是他自己回来了，很可惜，她睡着了。
当时，他坐在床边看她，和她鼓起的肚子，伸手轻抚她的肚子，和想象中的软弹不一样，是硬一点的。
他不敢用力，而窈窈没有醒转的迹象。
时间来不及了，他还是有些不甘心，决定留下一点痕迹。
窈窈回想着，她以为是梦的画面。
不由低头，笑了笑。
…
李缮这次回来，也口头带回来一个消息，要比等书信传送快，便是前一天，萧太尉受相国，总百揆，加九锡假节钺。
同日，小皇帝下了禅位诏书。
定元八年五月十五，大亓灭亡，萧太尉称朝，改国号秦，年号天业，始为天业元年，世称天业帝。
就是钱夫人，都有点嫌弃：“天业？萧贼也不怕他这年号取太大，到时候压不住，被你夫君掀了啊。”
窈窈心想，没关系，若是李缮来取，不一定能取得比这有寓意，还顺耳，从好胜军的名号可见一斑。
以后给孩子取名的活，绝对不能交给李缮。
钱夫人又有些可惜：“洛阳李府被抄了，你那些嫁妆，都没来得及收回呢。”
窈窈：“人无事，便是最好的。”
她理解了谢兆之，谢兆之乃至谢家的起复，太依赖李缮当初的战功，但李缮灭道佛，忤逆李望之愿，绝无可能庇护谢家所有人。
谢家若不能彻底投诚萧太尉，会被斩草除根。
世家子女，每个人都被看不清的根系攀缠着，就连她自己，即使她已经斩断了一些。
突的，她脑海里出现一张模糊的异域女子的脸，那位大胆奔放的胡族公主，被接进洛阳和小皇帝和亲，也不过一年。
她身份敏。感，天业帝不一定会让她死，但她不会好过。
果然，钟常侍递送到并州的信件里，稍稍提了一嘴，她在冷宫，情况不大好。
窈窈落笔回信时，叮嘱了一句，可以的话，尽量照拂她。
回完钟常侍，窈窈看向一旁信封，那是新竹给的，李缮留给她的，从拿到它后，她就一直没动它。
摩挲信封，仿佛能听到他很多次的呼吸。
直到夜深了，她终于是不舍而缓缓地，拆了它。
里头，李缮字迹难得整洁许多，像是强迫自己沉下气，一笔一划好好写的：
[睡神咬咬！气煞我也！
快去找我留给你什么东西，你想不到的。]
窈窈：“……”
虽然没想到，但她看到了。
……
后秦元年，天业帝称帝，南方地区是萧家经营多年的地方，无甚明显反应，就算有小股打着“清君侧”名号的势力，也很快不见声息。
而北方，多被李缮收服。
南北对峙，最先开始打嘴仗，同月，天业帝视北方为乱臣贼子，伪君子假道学，北方骂天业帝为佞臣篡位，天理难容。
双方檄文飞来飞去，战线却明显有利北方，慢慢地逼近洛阳。
最终，停在洛水前。
洛水发源自凉州，一路西走，注入黄河，洛阳背靠邙山，面临洛水，要攻洛阳，须得过洛水。
萧家军就明目张胆地驻扎在洛水对岸，隔岸敲锣打鼓，乒乒乓乓的，嘲讽他们。
李缮面色冷硬，没被激怒，下令就地整顿。
李家军从未打过一场正式的大规模的水面战斗，虽然未雨绸缪，水师已有规模，但第一战能不能赢，关乎士气。
“将军，战船从济河、樊河顺流而下，就等在河口，就等汛期的时机。”范占先指出沙盘上，各条河流的轨迹。
“如果现在就和他们打，为时尚早。”
李缮抱着手臂，不作声。
突的外面又传来一阵呼喝声，李缮出了营帐，他目力好，看到萧家军换了衣着乐器，正手持剑，在岸上肆意挥舞。
剑光在日光下翻转，被折射得十分刺眼。
李缮面色发青。
薛屏作为萧家军中副将，打马沿着河边跑，道：“李缮！你出自杂耍世家的事，恐怕要忘了吧？你要是忘了，爷爷我帮你记！”
说完，岸上那群人，就挥着剑，因本没什么功底，若群魔乱舞，十分丑陋。
范占先是后来才加入李缮阵营的，但作为智囊，他对当年原委，也有所耳闻。
这么多年，萧家第一次以此事侮辱他，当年的知情的人死得差不多了，想来，是谢翡透露给谢兆之，谢兆之拿这事献给萧家当计策。
李缮努力克制脾气，他要回营帐，那边却弃剑，换来了一块块假的大石，若路边杂耍的戏子以石砸头、身，娱乐于人。
传来一声声喝彩。
一刹，李缮额角浮起一道青筋：“来人！”
营帐内，才刚散了的作战会，又聚了起来，李缮目光迅速在洛水来回观察，忽的，他指尖点在一道河的深谷处：“我欲从这边渡河，如何？”
范占先：“此地湍流多，河面下漩涡也多，萧家军若有戒备，定会有人把守在那边岸上。”
辛植：“将军，这儿太危险了。”
杜鸣：“将军慎重。”
李缮：“你们不必和我一起，我自己去。”
他语气平静，但后槽牙咬得轻微咯吱响，狭长双目中，也有几分血红，显然已经压抑着极度的愤怒，就到临界点了。
他宁可以身试险，也要出这口恶气。
营帐中气氛凝滞，而外头对岸的奏乐声，却越来越响亮，还有人吆喝：“胸口碎大石！来看胸口碎大石！”
只为彻底激怒李缮。
李缮闭了闭眼。
众人半声不敢吭气，辛植和杜鸣也斟酌，若李缮非要去，他们也一定会去，不能就这么看着李缮涉险。
正僵持不下，营帐外，有亲信道：“将军，有信件。”
辛植暗怒，找死吗，现在还敢过来？
那亲信又快速说了一句：“上党李府送来的。”
辛植暗怒，找死吗，怎么不快点送进来！
李缮的面色稍稍缓和，他拿过信件，走到一旁，先掂量了一下，才迅速打开看了看。
窈窈的字，在隽秀的折弯里，藏着铁画银钩的锋利，只写到：[怒神狸郎，慈父手中丝丝线。我可猜对了？]
李缮：“……”
众人都屏住呼吸，忽的，只听李缮从缓缓鼻间，重重吁出一口气。
外头那意在激怒李缮的表演，还在继续，羞辱起李祖父，甚至模仿起李祖父被重石压死的画面。
而李缮回过身，众人知道，他还愤怒，但浑身的戾气也被压下了。
果然，李缮说：“扎营做饭，今日都好好歇息。”
不管萧家再如何激怒他，他都不会相应。
范占先捋了捋胡子一笑，辛植也大喜。
虽不知道少夫人说了什么，但是，真是管用啊！
第59
章

第59章 睹物要思我
…
对岸，薛屏出动百余人，弄剑弄棍，舞刀砸石，花样百出，然而直到天渐晚，李缮军营都没旁的动静。
更甚者，李家军火头兵在顺风的地方挖灶架锅，拿着大铲在翻着食物。
一股鱼肉羊肉的鲜香，随着风飘到对岸，这群军兵演了很久了，一个个口干舌燥，这时候嗅到这肉味，眼睛都直了，议论声四起：
“他们在吃肉！我们吃什么？我们吃馒头配咸菜！”
“他们为什么有肉吃？”
“……”
在这里负责激怒李缮的，是不久前才征的兵丁，纪律松散，眼看埋怨声越来越多，领将踹翻一人，其余人才畏惧地收声。
薛屏叫手下：“收兵。”
谢兆之站对队，小皇帝最后的禅位诏书，还是他起草的，如今他官居尚书右仆射，激怒李缮的计策，也是他献给萧家的。
谢家的消息应该不会不可靠，薛屏想，还是说，李缮现在居然这么能忍怒了？
他不无郁闷，本想激怒李缮，让李家军先下水渡河，萧家掌握后手，用战船拦截，不过此时敌不动，他们也不能动。
萧家水师强盛，作战经验丰富，这是首次和李缮水师对上，绝不能败。
为防备李家战船趁汛期水涨冲刺，萧家更是警惕。
一日又一日，洛水水位越来越高，三日后，斥候登高望远，报：李缮的战船藏在上游济河。
薛屏：“他果然打算利用水位，迅速抵达我们这边，以减少在船上战斗耗费的时间。”
其余将领：“北方军就是旱鸭子！他们越不想水面作战，我军更该发挥水师的能耐。”
“是，随时拦截他们！”
唯主将何淖之道：“不可，李缮练水师许久，早有准备，不可能怕水面作战，我军应该提防。”
只是何淖之虽然挂帅，薛屏却是豫州持节都督，平级，而何淖之又因为族中曾有人提拔李缮，而在萧家军遭冷待。
又有人道：“怕什么？李贼练再多遍，哪曾遇到像样的水面战役？”
“正是，他能在陆上千里奔袭，水面可没办法。”
附和者众多，突然，外头士兵来报，众人只看远处河面雾气迷蒙，乌压压的一片战船，顺水而来。
与斥候探报、以及对李缮想避水战的猜测，全对上了。
薛屏再没时间细细思考，道：“放战船拦截！不能让他们上岸！”
至于何淖之如何说，已无人在意。
何淖之大叹，一军安能有二帅！又心生唏嘘，萧家最该做的，其实是挑拨李家父子的关系，可恨李缮竟这般完满地成为北方的核心。
此时，风浪渐起，黑色的水面波涛翻滚，一艘艘战船相继现行，旗帜扬起。
萧家军迅速排兵布阵，列好船队上前阻击。
只是，他们才拦住战船，就觉得不对——这艨艟战船不大，数量也太少了，仔细数一数，甚至不够十艘，之前以为多的，都是天气影响。
更诡异的是，战船甲板竟空无一人。
薛屏顿时道不好，只是李家战船鼓满帆，船底也是改造过的适合顺水冲刺的，它们“砰”地一声，横插。进萧家战船里头。
“快撤退！”
汛期高涨的河水，奔涌速度更快，除了打头第一支船队，李家越来越多空船，冲进萧家军中，穿插。在。里。面，打散萧家军船队，令撤退的步调都不一。
“被空船围住的船，先不要了！”薛屏挥手施令，“各部士兵集结！”
李缮这一招，要打散他们，再逐个击破，那就不能让他们如愿。
萧家水师虽然遇事，但多年的战斗经验撑着，能有条不紊地重新整合兵力。
一排萧家士兵，从空的战船甲板走过，其中一个士兵跺脚下甲板：“这李家战船，还挺结实。”
他俯身去摸地板：“黑榆？这么肯下料啊……”
话音刚落，他看到一根箭矢，贯穿到甲板里，它速度太快力道太大，箭尾还在快速颤抖，发出“嗡嗡”声。
他还没来得及惊讶，就看他周围的士兵都惊骇地看着他，原来，那支箭矢，刺穿了他的侧脖颈，再扎入船体里的。
“轰隆”一声，士兵倒地，最后眼中投出的影像，是船舱里，一个身形高大威猛，拿着长弓的身影。
这一箭，让他们乱了步调：“船上有人……啊！”
他们喊了一声，就被一根根箭刺穿。
紧接着，另两艘船上，也出现了李家军的身影。
那手持长弓的男子，单脚踩在船头，大笑：“我就是李缮，尔等可敢来战！”
薛屏认出，那的的确确是李缮，作为一军主帅，居然敢这么孤身入他们营中！
虽然知道这大概是李缮的缓兵之计，他还是舍不得这个能斩下李缮的大好机会。
不止是他，其余兵士也是，天业帝赏李缮人头黄金百两，他此话一出，令不少人心中大动。
一个士兵红了眼，冲到战船砍向李缮，李缮不避，反手用弓格挡，士兵的刀被震落，李缮一脚挑起刀入手，像是削梨子，削下那士兵的脑袋。
这一切，只在须臾之间。
而所有冲向他的士兵，一个个叫他杀了，血液飞溅，这时候，他们才骤然想起，李缮的战名。
薛屏看时机快过去了，也没人能杀了李缮，道：“弓箭手，列队！”
百支千支箭射下去，会有许许多多的萧家军中箭而亡，但是只要能杀了李缮，就能将功补过！
他挥手：“射！”
“啊！”萧家士兵发出惨叫，李缮与其余李家勇士，翻了个滚，躲到船舱后。
正这时，战鼓擂天，真正载满李家军的战船从樊河方向，冲了过来，喊杀声震天！
一个个装备精良的李家水师，跳上被冲散、还没来得及整合的萧家战船，刀光剑影，血染洛水。
……
…
这一战，直打到日头西斜，萧家军丢盔弃甲，出来战船几十艘，回去十几艘。
李家军乘胜追击，过了洛水。
李缮踩着染了血的浅水滩上，他抹了把脸颊，兜鍪下，目中流光烁烁，鹰视狼顾。
他的身后，披坚执锐的李家军登岸，素袍染了血与尘，乌压压一片。
……
李缮攻洛阳时，因为洛阳守城士兵不算多，军心也十分涣散，没有与李缮对决的勇气，所以他拿下洛阳的速度，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快。
朝廷里，大亓的小皇帝被人闷死在床上，官员倒是十不存五，萧家派系都不在。
早在李缮渡河之前，天业帝把许多朝廷机构南调，南下定都江州。
一时，大亓明显地分成了南北两势力。
…
窈窈收到一块珍石，珍石产于江河湖泊等水域，李缮寄送回来的这一块，十分圆润光滑，花纹是象牙色、灰色、雪白色相间。
它窝在窈窈白瓷一般的手心里，沉甸甸的，贴着肌肤时，给六月的暑热，带来一丝凉意。
窈窈把玩片刻，颇有些爱不释手。
李缮托人带回来的，还有一封信，是用洛阳皇宫里的松烟墨、蚕茧纸写的：[江边捡的石头，睹物要思我。]
窈窈扶着腰，笑得肩头轻颤。
且说洛阳百姓们发觉李家军进城后，不烧杀抢掠，十分欢欣，毕竟对他们而言，上头不管怎么变，生活都是这般。
而朝廷也空出来了，没有旧朝的人，虽然难以运转，但也没什么抵抗势力。
李望着手发国丧，提拔官员，安抚民心，很快，洛阳也并入李家的版图。
李缮给窈窈的信里，也提到了想让李家女眷南下，回洛阳。
上党离南方，太远了。
自从猜到李缮的野心后，窈窈从没想过，她还能回到洛阳。
她生长在洛阳，自然有乡情，如今洛阳一切安稳，能回去，何乐不为。
不止是她，钱夫人也愿意回去，她一直念叨上党的冬天太冷了，现在夏天，她回去了，就能在洛阳安然过冬。
不过，窈窈也有顾虑的事，那就是谢姝。
谢姝当时走后，就被薛家休妻，回到洛阳那个环境，谢姝心气高傲，面对熟悉的人的目光，不知会如何想。
谢姝去捏窈窈脸颊，笑道：“你居然会担心我怕流言？”
窈窈被她的动作，弄得晃了晃脑袋。
谢姝：“我是北上避难了，但那是因为我惜命，不因为面子，如今回去，
我也巴不得，我要让她们看看，我靠着妹妹，过得多好！”
李缮的野心，不必挑明，大家心中有数。
窈窈点点头，也是，谢姝这副仗势欺人的样子，才是她比较熟悉的。
最后一个考量，就是窈窈身孕，倒也不成问题。
她现在六个多月的身孕，不过胎象好，也一直有锻炼身子，就算是长途出行，也很安全，何况路上吴女医也都会跟着。
不然拖到九个月、十个月，不好走动了，到时候孩子生在上党，她还得坐月子，小孩小的时候，也不大好抱着乱跑，免得出一些不可控的意外，就更不好回洛阳。
因此，现在回洛阳的事定下来，众人收拾了行囊，在李家军护卫下，启程南下。
走的这一天，城中百姓自发相送，到了城门外，依依不舍。
窈窈抬眼，从车窗里，看到人群里一个白发老妪，正是当年因谢姓刺杀她的老妪。
这两年，老妪模样没太大变化，慈幼堂照顾得应是算好的，她应是恢复了些许意识，双目没那么浑浊。
透过窗户，窈窈对那老妪轻轻笑了笑。
老妪愣住，眼中聚起泪水，捂面哭泣。
……
李缮拿下洛阳后，迅速发挥铁骑的优势，攻下徐州、豫州。
但战事僵持在长江。
这儿才是萧家主场，也不难理解，为什么天业帝将洛阳“拱手相让”，李缮原先的地盘，离洛阳太近了，比起守洛阳，天业帝在江南地区，才有优势。
一个月，战事没有任何推进。
实则这在大规模战役里，不算慢，只是和李缮速战速决的战斗作风比，就慢了。
“一个月……”李缮皱眉，踱步，“从前一个月，我都打到胡人老巢了！”
范占先道：“将军，可要试试绕道而行？”
李缮停下脚步：“何解？”
此时天下一十八州，北方并、冀、幽、凉、兖、青、豫、徐，皆在李家控制中。
范占先：“取道西南益州。从后侧夹击江州，再与前方我军联合。只是此举，虽避开了长江，仍有益州涵盖蜀地，蜀道天险，易守难攻。”
李缮思索片刻，道：“这个口子，必须撕破。”
不止李缮，他带领的李家军，也习惯了速战，渴望速战的快。感。
再耗下去，对军士们心气有所影响。
何况，他隐约能猜到，后秦有要分治南北的意思，但他不会允许，他想要的，是完整的江山版图。
要入蜀地，便得打下南郑。
李缮从凉州、冀州调兵南下，临到南郑，动静也瞒不住了，南郑郡守大乱，忙八百里加急，送去后秦朝廷。
……
正当李缮调兵，欲要亲自攻打南郑，军营外，突然一阵骚动，不久后，消息传到了李缮的营帐里。
“南郑郡守过来了？”李缮正在包扎受伤的手臂，抬起眉头。
杜鸣：“是，听闻他着素袍、戴素冠，带着一个贴身的使者，辛植让人扒光他衣裳，没搜到任何武器。”
包扎好了，李缮穿起衣裳，问：“他来干什么？”
杜鸣：“道是投诚。”
南郑郡守李敬籍，出身河西望族李氏，他四十余岁，美髯飘逸，双目有神，和年岁接近的李望比，气质十分不凡。
李缮打量他，李敬籍也在观察这位北方霸主，他面貌十分年轻英武，但眉宇间，不怒自威，不恶而严，令人心惊。
有一刹，他扼腕，此子若出身河西李氏，李氏也不至于式微。
李敬籍正对李缮跪下，交出郡守印章和奏折，道：“禀安北侯，实不相瞒，我去信到江州，但陛下……萧太尉命我死守。”
杜鸣拿走奏折，递给李缮，李缮看了一眼，放一旁去。
李敬籍：“南郑父老，却不愿为此事，大动干戈，遂前来投诚。”
李缮抬了抬下颌，虽然没说话，李敬籍也明白，他是想要看看他的诚意。
李敬籍道：“金银财物自是不论。南郑产美女，愿送十二美人。”
他听说李缮从来不近女色，但是少夫人姿色绝艳，想来，从前李缮那阶层能接触到的女子，都不够美。
不曾想，他话音刚落，李缮脸色就黑了。
李敬籍刚刚一路下来，对李家军军纪有所接触，揣摩了一下，又道：“若行军不便，臣这就将美人送去洛阳。”
下一刻，李缮拍案：“谁让你送的？滚！”
这狗玩意，定是萧贼派来毁他和窈窈关系的！

第60章 小哭包
不由分说，李缮将李敬籍轰出营帐，又备起攻打南郑。
有幕僚相劝，李缮：“他这世家做派，令我作呕。兼之他若真有心求和，也不至于连我的声名都没了解过，这是轻视我。”
倒是李缮冤枉李敬籍了。
李缮在外的名声里，他有勇有谋，威望高，杀伐果敢，但同样的，也有脾气暴戾、我行我素。
暴戾常与好色挂钩，南郑郡守没有渠道得知李缮的真正喜好，只好顺着从前的路子，十有八。九不出错。
哪里想得到，李缮就是这十之一二，甚至谈判不和，也不再磋商，顺着心意把人赶走。
南郑离江州远，益州州牧年前病逝，州牧四子夺权，内部都还乱着，萧家作壁上观，暂时不插手，没有萧家军驻扎。
所以，南郑再有天险关隘，对李缮和并州抗胡磨练出来的军兵而言，还真没有和擅长水战的萧家军对打麻烦。
夜幕里，营帐燃着许多火把，亮如白昼，李缮指着新的沙盘，将一个小小的素色旗帜，插到一处峭壁：“我带辛植、杜鸣、冯近四人，从这边走。”
“你们在这吸引弓箭手的注意，我料他们猜不到我们会走这边。”
范占先犹豫片刻，还是说：“将军，此路下面是万丈深渊，草木繁茂，毒蛇也多，若是掉下去，恐怕……”
李缮轻哂：“先生小瞧我们了，我跟他们三个被毒蛇咬死，也不会掉下去的。”
辛冯二人也颔首，他们身经百战，还真没太瞧得起这小小悬崖，眼中皆有对这次作战的渴望。
杜鸣倒是仔细观察标注的地势、河流走向，面露思索。
初初定下作战，李缮放他们去歇息调整，自己也出营帐吹吹风。
刚过子时，夜色正深，远处山脉起起伏伏，近处草木繁盛，初秋夜凉如水，李缮不由深吸一口气，觉得心旌辽阔幽远。
如此景色，若能像珍石那般，带给窈窈看就好了。这个时候，她肯定睡了吧，从前她不睡够，就要发火的，怀孕后更爱睡了。
李缮弯了弯唇角。
他正漫无目的地想着、走着，登到高处，能看到军营中还有士兵值守的身影，大部分营帐是灭了灯的，远处军营边缘，却有两个小黑点。
李缮定睛一看，那两个小黑点是人，正面朝军营跪着。
发觉李缮盯着那边，他身边的亲兵说：“将军，那是李敬籍和使者。”
李缮眯眼：“他们跪在那做什么？”
亲兵看李缮想听，才说：“早先我们赶过好几次，但他们说是得罪将军，不敢走，还想与将军再谈一谈。”
李缮：“一直跪着？”
亲兵：“是。”
那从白天大太阳，到现在，少说也有五六个时辰了。
亲兵：“属下这就让人去把他们赶走……”
李缮目光幽幽，他缓缓道：“不必了。”
他骤地想起，幽州巨鹿那个冬天，那个衣着单薄，为民跪在城门口的郡守，那日飞雪纷纷，李缮行军多年，自然见过被冻死的人，他们临死前会觉得很热，脱掉所有衣裳，狼狈不堪。
但是，那名郡守到死之前，一直挺直着脊背，颇有风骨。
后来，当年李缮留在幽州治理滹沱河的两个亲兵，都说那是个好官，才被调到巨鹿半年，是难得的清流，肯为民做事的人。
那人也是个世家子弟，出身旧日大族，清河崔氏。
李望曾对着李缮感慨：“若天底下，都是这样的好官，哪有百姓会揭竿起义。”
此时此刻，李缮看着远方跪下的人，看了好一会儿，不远处，另一个亲兵持信速速走来：“将军，洛阳李府来信！”
李缮眉头一扬，立时抽走那封信，一边走回去，一边小心翼翼拆开。
窈窈一行，已经回到洛阳了。
她身孕已八个月，府内女医稳婆都好好待着，她每日吃用，也更谨慎了，信里没怎么提怀孕的艰辛，几行字，都是一些寻常
小事。
李缮站在原地，从信封里，倒出一枚花笺。
他已经走到光盛的地方，花笺是宣纸裁制的，上面刷了桂花香露，光下，一朵粉色的小野花居中，颇有野趣。
这是窈窈在南下的路边，摘到的小野花。
她道：[北上曾摘此花玩耍。]
李缮其实知道。
他眼前，甚至可以看到，窈窈扶着腰，摘花的模样，又在一个夕阳西下的日子，她坐在窗前，垂着眼眸，神色柔和美好，素手压着花笺。
他把信来来回回看了三四遍，翻过信封，再没找到别的字样，还是意犹未尽。
倒是这时候，遇到披着衣裳的范占先。
范占先：“将军。”
李缮回过神：“先生还没就寝？”
范占先笑了笑，道：“心里一直想着攻南郑的事，出来透口气，就遇到将军。”
李缮缓缓收起信和花笺，他沉吟片刻，道：“若我应南郑求和，是否能减少许多伤亡。”
范占先：“毋庸置疑。”
李缮揣着手，看向远空，含糊道：“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孩子了……”
死在他剑下刀下枪下的亡魂，数不胜数，他从没有哪一刻恐惧过自己会遭报应，也从不相信佛说的因果轮回，但是，窈窈快要生产了。
他想积德了。
……
李敬籍得到了再次和谈的机会。
实则军营幕僚集团里，也都松口气，南郑想和谈，李缮非要打，到时城内的百姓，会有很强的情绪，不利于治理。
听闻是李缮和范占先夜谈了几句，改变了注意，幕僚纷纷给范占先行礼作揖：“范公有心了。”
“是啊，如今能劝住将军的，也只有范公了。”
范占先：“……”
他也没怎么劝，全赖李缮自己想通的，至于如何想通，范占先想起李缮是看了家书，未免李缮身上传出妻管严，他认了这事。
这一次，李敬籍虽然不送美人了，依然是请联姻，为其长子李央。
李央才华尚可，相貌也还算周正，只是，这联姻对象事关双李利益，不能随意。
李缮没有兄弟姊妹，有的只有远房亲戚。
这几年，前有女眷被赶出去，后有吃回扣被打压的事，李家亲戚的女眷，个个服服帖帖，怕被赶回乡下，更怕蹭不到李家的光，女孩十四五，就都在范围内，许了最好的人家。
如今年纪最大的，只有十一岁，没有其他适龄的。
想了一日，也不知道有谁能联姻，李缮难免纳闷，道：“莫不是这一仗，还是得打？”
范占先也犯难。
李缮自不是怕打仗，他只是奇怪：“联姻为何非要看家世，找辛植的姊妹，不也可以么。”
范占先笑了笑，只是随口举了个例子，道：“如果来日，将军膝下出了个小女郎，小女郎长大后，和一个贩夫走卒跑了……”
范占先说前面的时候，李缮脑海里已经有小女郎的样子，囡囡定是生得像窈窈，冰雪可爱。
他还没笑呢，再听后半段假设，顿时黑下脸，眼中闪过杀气：“那我打死那贩夫！”
范占先叫他吓得后仰。
李缮清清嗓子：“好吧，我能理解了。”
婚姻乃是枢纽，结两姓之好，小到父母的期盼，大到族中的利益，大抵离不开门当户对。
因此，李缮颇有感慨，遂回信给窈窈时，道了此事，又说：[若孩子是女孩，得从小教她辨巧语，男人非善茬。当然，我除外。]
窈窈坐在廊下，她一手轻轻摸着智郎的脑袋，一边看着信。
洛阳里，小一点的那个李府，被烧了，之前李望李缮封侯时朝廷赏赐的府邸，也被搬空砸烂了，没法住人。
至于谢府，卢夫人心知她们走后，谢兆之也不会让人打扫，就先回去打理。
所以回洛阳后，她们和钱夫人先歇脚驿站。
十多岁的小狗，又随她们奔波回洛阳，不过好在和北上一样，时间宽裕，人不累，狗也不累。
只是，智郎越来越不爱动，像今日，窈窈才和它玩了会儿，它就趴到窈窈膝头，脑袋对着窈窈的肚子，打盹。
“智郎？”谢姝进了门，呼唤智郎。
窈窈：“睡着呢。”
谢姝在她身旁坐下，笑道：“它爱黏你。倒也正常，智郎本来就是你的小狗。”
那是十来年前，谢姝起兴，想要养个可心的宠物，卢夫人知道她兴致来得快，去得也快，就给她找了只兔子，一般也就三五年的寿岁。
窈窈当时还小，不过所谓三岁看老，一个玩具她已经可以玩很久了，卢夫人就给她挑了只小狗。
兔子叫信郎，小狗就叫智郎。没几年，信郎寿岁到了仙逝，在那之前，谢姝早就没了兴趣，都是窈窈养的。
当时，窈窈哭得眼圈泛红，比小兔子还像小兔子，谢姝在一旁逗她玩她，窈窈也不笑。
之后，谢姝再想养什么，就会想想哭红了眼的小窈窈。
她不是个长情的人，养了什么动物，最后还是变成窈窈养，不如就和智郎玩。
摸了会儿智郎，谢姝想起什么，说：“还好我向来心硬，对薛屏也没有任何念想。上回和你夫君在洛水打起来的，原来是薛屏。”
窈窈：“啊。”
谢姝又说：“我听芳云说的，薛屏输了洛水之战，被贬谪了。”芳云是谢姝的手帕交，嫁洛阳，虽没有南下，但她夫家和南方朝廷有联系。
窈窈不喜这个从前的姐夫，她脸颊微微鼓起，道：“带兵打仗总有胜负。但是他输了，是……活该，嗯，活该。”
第一次听窈窈说别人活该，谢姝微讶，又笑得花枝乱颤：“那是，你夫君威风，间接替我出气了！”
窈窈跟着笑。
两个人安静下来，吹了会儿秋风，谢姝忽的说：“我又听你婆母说，李家亲戚，没人能够去南郑联姻。”
自打上回，谢姝和钱夫人配合过一回，两人关系好了不少，钱夫人是管不住嘴的，什么都往外倒。
窈窈微叹：“是啊。”总不能让十一岁的小女孩去。
谢姝：“你看我去联姻，怎么样。”
窈窈一惊，忙抬眸看向谢姝，却看谢姝眼底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而是一片认真。
她语气松泛，道：“我不想再听说、听说了，我也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你知道的，我从不甘心就这么算了。”
“正好，南郑李家需要一个联姻的女子。我不想旁观，想入局，从南郑开始。”
上次陈柘联姻的事没有下文，这次，谢姝想争取试试。
她回过头看窈窈，发觉窈窈黛眉蹙着，眼眸轻颤。
谢姝笑道：“你干什么这个表情，那我要是说，总是欺负你的姐姐，也想为你做点什么，你不会要哭吧？”
说着，窈窈眨了眨眼，脸颊上掉了一滴晶莹的泪。
她赶紧低头擦泪，果然，就听谢姝道：“哈哈，小哭包！”

第61章 一场甘霖
窈窈比谢姝小两岁。小时候，谢姝很喜欢欺负她，譬如上元节，抢她的竹编灯笼，高高举起，叫窈窈够不到。
小窈窈就会憋出水汪汪的泪，抢不回来，就不抢了，她会迈着小小步伐，去找卢夫人和郑嬷嬷再拿一盏。
谢姝会赶紧拦下窈窈，把灯笼塞回她手里，一边捏她肉嘟嘟的脸蛋：“小哭包，我欺负你一下，你就告大人，不像话。”
再后来，窈窈不喜繁复的宴席，本来就温吞的性子，变得更安
静，丝毫不爱表现。
卢夫人发愁：“窈窈是不是太收着了？”
谢姝道：“这有什么，谢家有我一个爱出风头的还不够啊？她不喜欢，就不要强迫她参加了。”
谢家姊妹一动一静，会有人以为，窈窈因为姐姐爱出风头，才低调，实则是谢姝的“动”，让窈窈在谢家，避开嘈杂，享有一方宁静。
现下，谢姝愿去联姻，窈窈没有能阻拦的理由。
她无声擦泪，膝上的智郎发现了，它踩起脚抬头，用鼻头蹭窈窈的手背。
谢姝难得生出感伤。
除了幼年少时，往后与家人，是聚少离多。
她摸了下窈窈脑袋，说：“好了，我又不是去龙潭虎穴，南郑李家要仰仗我，不知要对我如何客气，供着我。”
“而且，我们又不是见不到了，等以后你偷偷动用权力，把我和我那便宜夫君调回洛阳，又能日日相见了。”
窈窈“唔”了声，答应了，虽然并不需要偷偷做。
谢姝看她情绪稳下，又逗她：“别说你不舍，我也不舍。一眨眼，你也要生孩子了，你不是个小孩吗，怎么也要生孩子了呢。”
这口吻之感慨，仿佛她是窈窈的母亲。
智郎嗅嗅鼻子，汪地叫了两声，好像在质疑谢姝，她们都叫它的模样惹笑了，窈窈抬眼，这才发现，谢姝清丽的双眸也微红。
她们双手轻握，坐在廊下，静静吹了会儿风，再无别话。
…
谢姝从来主意大，她做的决定，就没谁能改变她。
卢夫人心中又有亏欠，道：“是不是薛屏伤你太深了，所以你……”
谢姝好笑：“窈窈都不会这么觉得。母亲，薛屏伤过我又如何，男人于我而言，只是一种手段。”
“我和你不一样，我不会念着男人的好。”
卢夫人有些尴尬。
这段时日，南渡的谢兆之不是没有暗中派人联系她，但是，之前谢姝和钱夫人做过那一局，警醒着卢夫人，她一直没应。
谢姝语气微缓，又说：“母亲，我没旁的要求，你从前庇护窈窈十几年，现在窈窈庇护你，你千万不要让她为难。”
卢夫人喉头发堵，既是被谢姝直白的语言刺痛，又有羞耻，她活到这个岁数，反而需要女儿时时提点自己。
见卢夫人如此情形，谢姝放下心，割席就不能藕断丝连，要彻底。
因为紧急，嫁妆两日就备好了，钱夫人添妆，送了一盒金珠子，道：“这世道，还是金子最值当。”
最开始，谢姝也曾从心底里，瞧不起钱夫人，纵然能看懂钱夫人性子不坏，谁能真的放下身段？只有窈窈表里如一。
她沾了窈窈的光，也得到钱夫人的诚挚。
金子确实是好东西，她笑着将它们收到袖子里。
临到出行的时间，她款款走出驿站的房间，直到大门外，铺排着一抬抬嫁妆。
她们是从去信给南郑和军营，就开始准备，以谢姝的身份，虽然是二嫁女，但南郑不会拒绝。
果然，等洛阳这边好了，南郑和军营也都派信和人回洛阳，接谢姝去南郑，缔结婚约。
此时，到了门口，窈窈扶着腰，站在她面前，谢姝笑道：“好了，快回去吧。”
窈窈摇头，道：“我送你到上庸。”
她怀孕后常有运动，胎象很稳，便是月份大了，她也不喜空待着，加之上庸在南郑和洛阳中间，从洛阳过去要三天，这一带都是李家军驻扎，不会有危险。
钱夫人和卢夫人也就随她的心意。
谢姝明白过来：“我说呢，行囊这般多，原有些是你的。”
窈窈腼腆一笑。
她与窈窈说笑着，长街处，是李缮派来的人马，他们昨夜才到洛阳，休整一夜，此时便来接人。
马背上的男人眉目淡然，面部线条冷峻，面上甚少有第二个表情，到了驿站，他利落下马后，拱手对窈窈一行几人行礼：“少夫人、谢夫人，请。”
窈窈颔首点头，由新竹扶着上了马车。
谢姝瞥了杜鸣一眼。
窈窈发觉谢姝的盯视，等谢姝上了马车，她问：“姐姐，杜副将怎么了？”
谢姝压低声音：“没什么，我倒是和他有缘。”北上是他护送，西进也是他。
西去的景致，和北、南大不相同，远近崇山峻岭，重峦叠嶂，偶遇江河岸，无杨无柳，大片芦苇荡倾斜，老叟摇橹驾舟，放声歌唱。
天地间，秋意弥漫。
马车缓缓驶进上庸郡，上庸因地理位置特殊，城内往来人员多，驻军不少，郡守姓王名焕，总理郡中民生事务。
王焕生得胖，裤腰带勒着他的腰，整个人圆乎乎的，一张脸堆满笑，看着挺喜庆，他正妻刘夫人也是有些圆润，颇有福气，二人携礼拜见窈窈和谢姝。
送的礼里头，七成是好吃的，还有一种是上庸特产的熬制鱼酱，他们都一个劲地夸好吃。
窈窈总觉得王焕的名字熟悉，仔细想了想，才记起来，她在李缮口中，听说过这个人名，嗯，以前萧家军的火头兵，还和李缮偷吃过粽子。
她想起李缮对王焕的描述，待刘夫人，也多了几分亲切。
隔日，谢姝的马车就要继续启程，她附在窈窈耳边，小声问：“这儿离你夫君驻扎的地方，也不算远，顶多行马一日，你真不去看他？”
窈窈眨眼，说：“他行军打仗，我去看他，像什么样。”
谢姝也就逗逗她，发觉窈窈居然没脸红，十分可惜。
窈窈就送她到了城外，在谢姝临走之时，还是往谢姝手里塞了个一小罐东西，说话时候险些咬到舌尖：“你、你若遇到了他，把这个给他。”
那是王焕与刘夫人力荐的鱼酱，窈窈吃过了，确实很鲜美。
谢姝笑了：“你果然还是记挂着的。”
……
谢姝走后，上庸内还是行人往来，窈窈却觉出几分寂寥。
刘夫人观察着窈窈。
她丈夫王焕也是李缮的老部下，因为他擅沟通官员、深入百姓，后来没怎么跟着李缮东南西北地打天下，而是接管民生。
上半年，王焕从幽州被调到上庸，因此，刘夫人一直没机会见到窈窈，只听说少夫人性子极好，这回倒是确信了。
窈窈正望着街肆发呆，刘夫人提议：“少夫人，不若咱们吃点桂圆甜汤？”
“少夫人，这个糯米艾青团好吃。”
“这个锅贴饼，烤得这么焦脆，再包大酱熬煮的软烂羊肉，鲜死人！”
“……”
窈窈捂着嘴唇，但还是没忍住：“嗝。”
吃撑了。
她从没想到，上庸郡有这么多好吃的，刘夫人看她扶着肚子，有点自责，窈窈笑道：“正好，我在上庸多留几日，让孩子也尝尝。”
刘夫人嘿嘿地笑了笑。
…
却说那瓶熬制的鱼酱，由杜鸣交到李缮手里，李缮顿时猜到，窈窈也来到上庸。
他心头燃起一片火热。
虽然知道自己抽不出空去，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过去，还是会想，军营离洛阳很远，但离上庸还算近。
他无声叹口气。
鱼酱不容易得，王焕之前也献给李缮过，每次一到手，他们一群人就着馒头吃完了。
正好是吃午饭，李缮把辛植冯近几人叫来：“上庸的鱼酱，我妻送的。”
这鱼酱可好吃了，之前王焕献给李缮，李缮也分出来，辛植不觉有异，赶紧捧着个大白馒头等着。
下一刻，李缮用勺子挖了一大勺，抹在他自己的馒头上，再用勺子上剩下的一点点，抹给辛植、冯近的馒头。
李缮挥挥手，带着炫耀的口吻：“行了，谢恩吧。”
辛植、冯近：“……”
杜鸣没蹭鱼酱，他在一旁吃东西，他早就猜到，将军炫耀都来不及，怎
么会分少夫人送的东西。
他抬眼，谢姝的婢子挎着篮子，进入专门分给谢姝住的营帐，他嚼东西的速度，慢了下来。
……
用了个午饭，谢姝继续往南郑去。
这一次，李缮叫辛植也跟着，加上杜鸣，这是他身边两员大将，既保护谢姝安危，也令南郑明白他对此事的重视。
李敬籍心内有底，连忙打开外城门，严阵以待，将车队迎了进来。
谢姝下了车。
南郑整座郡城不大，四周城墙高耸，内外城墙有别，谢姝仔细观察，辛植和杜鸣也习惯性地扫了一圈，没有伏击弓箭手。
到这，辛植松口气，虽然李敬籍诚意做得很足，双李都有一定的信任，但兵不厌诈，总得留个心眼。
李敬籍带着长子李央前来见礼，谢姝就在面前，李央依礼俯首，不敢多看。
李敬籍略带遗憾：“谢夫人，没能正经地过六礼，是我家疏忽，望谅解。”
那是因为时间太紧，他把过错往身上揽，谢姝心下有了判断，李家子弟虽不争气，但家教严格，家风尚可。
她以扇遮面，温和地回：“无妨。”
李敬籍侧身：“请。”
内城大门敞开，辛植和杜鸣在前，谢姝在中间，后面是二十四名精兵。
大门口，南郑持剑的士兵，姿势略有点僵硬，只是掩藏在甲胄之下，不甚明显，杜鸣奇怪地看向他。
他的动作，让谢姝也留意到这名士兵。
谢姝脚步微顿。
这名士兵很眼熟，她记性向来不错，自己一定见过这名士兵，只是奇怪，南郑这么远，她也从来没有来过……
等等，谢姝的心几乎跳到了喉咙口，那名士兵，是薛屏的心腹！薛屏的心腹为何会在这里？薛屏不是被贬谪了么？
还是说，他被贬谪到南郑？他既在南郑做官，会甘愿看着南郑，与李家联姻么？
她脑海里有过许多的猜想，手抬起，借着错位和袖子的遮掩，暗中拉了下杜鸣的袖子。
感觉袖子被扯，杜鸣默不作声，他沉下气息，道：“且慢。”
辛植也停下，他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立时进入戒备状态。
李敬籍不解：“杜将军，可是怎么了？”
杜鸣说：“还有一事，尚未和大将军商议明白，恕我等先离开。”
辛植挥手：“走。”
李家士兵们开始后退，李敬籍和李央皆是慌乱，他们不明白是怎么了，出声挽留：“可是什么没商议明白？”
骤地，那离李敬籍最近的薛屏心腹，抽刀“哧”地一声，刺进李敬籍腹中，血花四溅！
李敬籍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软倒在地。
李央：“爹！”
薛屏心腹也砍杀了李央，紧接着，内城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脚步声和喊声：“杀！”
埋伏的南郑士兵们出现，薛屏心腹举刀：“郡守想把我们南郑送给李贼，兄弟们，杀光他们！”
眨眼间，兵刃交接，铿锵声不断，城楼上，也开始有弓箭手架弓。
辛植暗骂一声，这南郑里头怎么还有内乱，一边且战且退：“护送谢夫人！”
谢姝紧紧跟着杜鸣后退。
还好还没进内城，他们是训练有素的将士，快速退出外城，但追兵被下了死令，要斩草除根。
很快，谢姝看着周围的士兵，一个个倒了下去，她满鼻腔的血腥味，虽然动作还算镇静，面色已全然发白。
杜鸣一指将她的脸转过去，道：“别看。”
身边有人惨叫，是杜鸣又杀了一个追兵，刀掉到了谢姝脚下，她迅速回过神，蹲下。身，拿起那把刀。
窈窈教过她几招剑法。
……
营帐内，李缮正在同范占先几人讨论，他指着益州东面：“入南郑后，放五千将士，在这守着。谁去守？”
一名副将出列：“卑职领命。”
李缮：“好。”
益州州牧几个儿子鹬蚌相争，李缮和天业帝的看法一致，且让他们争，他们现在更重要的是，消灭彼此。
“益州那边不必管，我欲调豫州三万兵马，到这边，先把荆州西南打穿……”
“报！”外头，嘹亮嘶哑的一声，令营帐内众人都皱了皱眉，若无急事，理应令人进来通报。
李缮立即丢下手中的素色小旗帜，刚走出营帐，嗅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他的瞳孔骤地缩紧。
辛植浑身都是血与尘土，狼狈地被两人架着到了营帐外，军医奔忙，请他躺下，其余众人皆是面色凝肃。
李缮单膝跪下：“辛植？”
辛植咳了一口血，回神，濡湿着鲜血的手，骤地拉住李缮袖子：“将军，杜、杜鸣死了！”
李缮：“什么意思？”
辛植眼里淌下不知是血，还是泪的液体，喃喃：“他们都死了……”
军医：“让让！”
他也只是剩下一口气，不得耽误治疗，李缮避让到一旁，军医将辛植抬到了军医大帐，一路滴滴答答的，落了许多鲜血。
李缮看向双手，他的袖子上，留有一个血手印。
范占先赶紧问另外几个幸存的士兵：“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杜鸣和谢夫人……”
那士兵哭道：“我们进了南郑，突然内城冲出士兵杀了李郡守，我们就往外逃，杜副将给辛副将引开敌人，我们看到，他们被追到峭壁，跳崖了！”
本来谢姝应该跟着辛植逃的，但是场面混乱，不管哪儿都是危险，杜鸣没来得及把她推给辛植。
李缮捏住眉棱，看到军医出来，他声音沙哑：“人怎么样？”
军医：“辛副将身上伤口太多，伤到了几处要害，恐怕是……”
李缮握住军医的手臂，他觉得，军医的手在颤抖，沉住气，道：“所有药都可以用，保住他的命。”
军医感觉到李缮的颤抖，他忍住哽咽，道：“是，将军。”
李缮转过身，神色平静：“冯近，黄潇，你们速领百人，随我去悬崖处看看，林叔，你整顿队伍，随时准备强攻南郑。”
几人领命。
“速”字一出，他穿好甲胄，亲兵已经牵来马匹，李缮翻身跨马：“驾！”
尘埃飞扬，被甩在后面的幕僚，无人敢说话，直到李缮和百余人的身影消失，才有人又惧又惊地说：“将军大怒，如何是好？”
“如此情况，我也尚且惊怒，又如何能要求将军不怒？”
“造孽，这到底怎么回事？”
“范先生，等等还得你劝劝将军。”
范占先皱眉，道：“我尽量，诸位，先别杵着了，等等要强攻南郑，都备着吧。”
“是啊。”
“唉，还以为能少死些人。”
“……”
范占先眺望远处南郑城墙的轮廓，李缮向来这般，若暴怒不已，发出火气倒是好事，像这般这么平静……
他有十分不祥的预感。
却说李缮策马狂奔，找到那处悬崖，正是那日，他们几人商议过的，要翻过去，突袭南郑的悬崖。
一路上能看到不少血迹，还有那二十四名精兵的遗体，李缮挪开视线，示意冯近：“把他们尸首收殓起来，抚恤的事，你知道的。”
冯近：“是。”
李缮停在悬崖边缘，果真如范占先所说，是万丈深渊，看不到底，他还能在悬崖处，看到马蹄痕迹。
杜鸣是驾马直接冲下去的，那匹马是好马，不到万不得已，杜鸣不会舍得让它这么死。
所以他们一起死了。
李缮想，他不是不能接受杜鸣死，战场上，谁人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他只是不能接受，杜鸣最后，没有死在战场上。而是死于他的疏忽，就和祖父一样，死不瞑目。
四周众人喊着：“杜副将！”
“杜副将！谢夫人！”
声音一层层传出去，越来越弱，根本传不到崖底，也根本看不到生机。
他们找了多久，李缮就
在悬崖上看了多久，直到日头西沉，冯近回来，手上拿着一样东西，递给李缮：“旁的没找到，只是找到一个带血的手帕。”
手帕是茜色的，上面绣着精细的兰草，应当是谢姝的。
李缮骤地回过神。
对了，还有窈窈的姐姐，她那般喜欢的姐姐……他该如何跟窈窈交代？
李缮攥紧拳头，道：“走。”
他没有回去，直接带着人，到了南郑外，大军林立，写着李字的大纛，被风吹出一声又一声撕裂声，战意凛然。
李缮大军兵临城下，南郑的外城城楼上，李敬籍的尸首被悬挂着，在风中打摆。
李缮想起他跪在军营外的身影，如今就这么死在这里，尸首被吊着侮辱。
可笑。
觉得好笑，他果真哈哈大笑，双目中却没有丝毫笑意，只是举起手边的剑，指着南郑城楼，冷声：“薛屏，受死。”
薛屏一身铠甲，站在城楼上。
他本是想活捉李缮身边最信任的人，来要挟他，机会错失了，却不可惜，
他也跟着笑：“李贼，你以为所有人都愿意屈服于你么？错了！我能到这个位置，能杀了李敬籍，自然是城中百姓，无人肯降于你，他们是真丈夫！”
“是李敬籍这个软蛋一意孤行，他要降于你此等小人，不怪他丢了性命！而你，不过是天业帝的一条狗，也装起威风来了，哈哈，能杀你左膀右臂，快哉！尔等宵小，还不快快投降？”
他还想说什么，李缮自不会听，强攻南郑的策略，他们当时在军营里，商量了三条，这是下策。
但只要能攻下来，又遑论上策下策，他只要南郑付出代价。
李缮目光阴恻恻的，挥手。
“杀！”
箭矢簌簌，血色渐染天地，城墙上，桐油浇了一桶又一桶，登云梯架上城楼，被推下去，又被架起来……
薛屏眺望远处，是数不清的李家军。
激怒了李缮又如何呢？他想，祖母、母亲在南下时，得知他洛水战败，相继急病而去，薛家全毁了。
谢姝也要背叛他，另嫁他人，那他宁可杀了她，还好，他亲眼看着谢姝和杜鸣跳崖，死得好啊，死得好。
那他的人生无憾了。
激烈战斗了两日一夜的城墙上，南郑军兵处于劣势，死的死，伤的伤，“嘭”的一声，伴随着长长的刺耳的吱——
城门被撞开了，李家军如水涌入内城。
薛屏拿起剑：“众将士，我先走一步！”遂自刎。
李家军杀进城中，李缮看着抬到自己面前薛屏的尸首，他凝眸半晌，咬住牙关，沉着脸抬脚。踹飞薛屏尸体。
尸体被踹飞了好几丈，滚落在地上，无人敢去收拾。
李缮大步走到街上。
南郑里外充满肃杀，家家户户藏了起来，不少门户前，还挂着白布，按照南郑的习俗，是一年内家中有人去世。
按照军令，李家军追杀着逃入城中的残兵，尽量避开百姓。
李缮转身走出内城，突的听到一阵喧哗，一个半大小孩被押着过来，他不是军兵，却对李缮怒目而视：“呸！李贼！去死吧！”
被押了下去。
李缮扯扯唇角，薛屏还真是没说错，是南郑全城人的错。
至于南郑这些人为何恨他，他不在乎，全天下恨他的人，海了去了，但是，他竟然在这儿栽了这么大的跟头。
真是如此可笑，可笑！
他转过身，面色冷静，语气平缓，道：“屠城吧。”
范占先刚过来，闻言大惊，他最担心的事，还是要发生了，他拦住要去报令的士兵，道：“将军，此举不可，三思啊！”
李缮：“若我非要呢？”
范占先跪下，重重叩首：“恕臣，死谏！”
他的额头一下又一下磕在浸染了血的地上，李缮闭了闭眼，叫人：“扶先生起来！”
他大步离开，却没收回成命，范占先满面是血，追在他身后：“将军，请收回命令！”
李缮步伐一顿：“明日。”
明日早上，若他还是想屠城，没人能拦得住他。
……
窈窈在上庸留了好几日，实在是王焕和刘夫人太能吃了。
她倒是能理解，王焕为何这么肥了，他也不是吃山珍海味，就是每日公务之后，研究同样的食物，有什么不一样的吃法。
他写了一本《三餐自省书录》，既讲食谱，也讲心得，还有改良思路。
窈窈翻看这本书，食物都变得更香甜了。
她对刘夫人说：“王大人如此有才华，此书何不大范围刊印？”
刘夫人赧然：“实在是……囊中羞涩。”
王焕俸禄不低，也从未搜刮民脂民膏，但是他和刘夫人太能吃了，有时候还得和亲戚朋友借钱吃东西。
如今有雕版印刷，但是雕刻一面，至少五两银子，更别说纸张和墨的用量，刊印一本书，是意想不到的贵，不如找一些寒门学子来手抄呢，但也要钱。
王焕和刘夫人能吃，但没钱。
窈窈闻言，笑道：“我有钱，可否让我找人刊印？”
刘夫人大喜，王焕致力于把每一种好吃的法子，传向天南海北，可惜创业未半，折在吃的上了。
她忙笑呵呵道：“夫人不必客气，当然是可以的！等等，我这就去告诉夫君，想必他也能高兴得蹦起来！”
窈窈想，他那么胖，要蹦起来不容易啊……
她轻敲了下自己脑袋，怎么能这么想，这话倒像是姐姐会说的。
对了，窈窈扶着腰起身，想和刘夫人说，除了这本书，王焕还写了一本如何分辨食物霉变的书，她觉得也得刊印。
因为她在并州的时候，就发现很多人喜欢吃绿了、长毛的食物，得改改这陋习。
正想着，她走出屋子，就听刘夫人大惊：“屠城？这，这是为什么啊！”
刘夫人的婢子又说：“听说……杜副将和大谢夫人掉崖死了，将军震怒，范先生实在没办法，来找大人，看看能不能劝下将军。”
刘夫人：“好、好，快让阿焕去阻止！”
她二人正说着，只听“砰”的一声，连忙回过头，窈窈额角落着冷汗。
刘夫人：“夫人！”
窈窈方才险些晕了，动静是她扶住门框发出来的，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找回主心骨：“你们刚刚，说什么？杜副将和大谢夫人，死了？”
刘夫人不敢答，忙让婢子：“去请大夫！”
窈窈深深吸一口气，她安抚地摸摸肚子，心里已然明白不是自己听错，她道：“不用了。李缮要屠城？”
刘夫人知道瞒不住，大叹：“是。”
窈窈冷静下来，道：“备马。”
……
…
这一夜，那么漫长，南郑家家户户，都发出低声哭泣，他们听说了，李缮要屠城。
有人想要求生逃走，但是很快被守着的李家军逮到，扔回城内。
李缮在军医大帐里，看着辛植。
军医道：“副将发热了，就看能不能挺过去，若不能……”
军医不敢说了，因为李缮的脸色黑得可以滴墨汁，他握了握辛植的手掌，低声道：“别死。”
辛植惨白着脸紧闭眼睛，没有回应。
李缮离开军医大帐，回到自己的营帐，范占先头上绑着透血的绷带，与一众幕僚，正在门口等他：“将军！”
李缮略过他们，径直走到帐内。
他大马金刀，端坐在屋中，一手撑着太阳穴，合上眼眸。
很累，他多久没睡了？三天，还是四天？但是不困，一闭上眼，他就看到了辛植浑身是血，看到了悬崖边的痕迹。
也看到了跪在祖父尸体身边，麻木的自己。
当时他的身边，其实有辛植、杜鸣，大家都是少年模样，辛植几次想开口劝他节哀，但都被杜鸣拦下。
那一年祖父死得那天，李缮躺在营帐，没有去领口粮。
因为祖父死了，再没有人能掰半个饼给他，父亲还在因祖父的死奔忙，而他，什么都做不了，连留下祖父的衣物，都做不到。
杜鸣却掰了半个饼，放在他身边。
李缮愣了愣，辛植在旁边咽口水：“李哥要是不吃，那，那小的吃啦？”
这个画面，也逐渐模糊了。
李缮一手死死按着太阳穴，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反复说着——如果没有轻信世家，就算李敬籍是诚心联姻，他也不信，那就不会有现在。
不会让辛植差点送命，让杜鸣……死无全尸。
李缮的呼吸骤地发重。
这一夜，也那么短。这么一会儿，天就亮了，晨曦照在城墙上还没干涸的血，整座南郑，陷入深深的压抑之中。
李缮睁眼，看着阳光，他道：“来人，传令。”
“屠城！”
营帐内，范占先顾不得了，冲进来率先跪下：“将军，不可啊！南郑百姓有恨，也是被奸人误导，况且南郑足有五万人口，若屠城了，益州定会派兵围剿我们！”
李缮嗤嗤笑着，他声音冷淡，道：“先生，杀了这五万人，也不能平我的怒火。”
范占先从他被恨意蒙蔽的双眼里，看到一丝杀意。
李缮需要的只是个谋士，而不是管他的人，他再劝下去，李缮真的会对自己动杀心。
但他也说过，自己会死谏，范占先不怕死，他更怕当年那个抗命闯进上党救民的少年，去屠了一座城！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低头，叩首：“请将军赐死。”
李缮挥挥手，让人把范占先拉下去：“范先生累了，让他好好歇息。”
依然没有收回成命。
范占先心生绝望。
李缮转过身，盯着营帐墙壁挂着的弓箭，道：“没有我的命令，谁也别来扰我。”
话音刚落，“哗”的一声，是帘布又被撩起，外头吹来一阵风，李缮侧眸，厉声道：“我说过谁也别……”
他话语未完，忽的卡在喉咙里。
他深黑的瞳孔里，映照着扶着腰肢的倩影，窈窈身着一身湖绿孔雀纹云锦大袖襦衫，腰系月白卷云纹蔽膝，腹部凸起来。
她身后带着一缕暖色的清辉，眼中清澈明亮，面容娇艳，乌发梳成流苏髻，斜插累丝金步摇，初阳照在步摇上，轻轻一闪，亮得李缮不由眯起眼。
他控制不住脚步，赶紧走近了瞧她，抚摸她微凉的面颊：“我没看错吧，你怎么会在这里……”
窈窈拿下他抚自己的手。
直到此时，李缮才发觉他手上的血迹还没洗干净，他浑身脏兮兮的，三日没洗过身子，口很干，嘴唇皲裂，肚子也饿得不行……
知觉一点点回到他大脑，他放下手，忽的也想起，谢姝也死了。
他第一次，有些不敢看她的眼睛，垂眸看地上，只道：“你怎么过来的？要吃东西么？”
窈窈缓缓摇头。
她抬起手，李缮这才发觉，她一只手，拿着一柄素剑。
窈窈将剑，架在他脖颈上。
李缮骤地怔住。
窈窈眉眼柔和，目光闪烁，但是她的声音，带着重重的鼻音，微微发颤：“夫君，这把剑，不是惊鸿。”
“敢问夫君，我还能在你犯浑的时候，给你一剑么？”
李缮喉咙骤升骤落，他眼圈蓦地通红，微微低头，逼近那铁剑，剑身在他脖颈上，划开一道细细的血丝。
窈窈持剑的手在发抖，但是没有后退。
李缮：“窈窈，杜鸣死了，辛植重伤，我怎能不恨。”
窈窈难忍轻哽：“我夫君，是大丈夫，是救民于水火的大丈夫，而不是，陷民于水火之中的屠夫。”
她一字一句，语气如寻常，却更似雷鸣，隆隆劈进了李缮心中。
这一刻，他终于透过那抹不去的恨，看清了她的模样，她眼底有如湖泽，水波涌动，鼻头泛红。
是哭过吗，为他，也为他的鲁莽。
一刹，李缮心神大动，他不想看到她失望，张了张口，似乎想为自己辩解什么，可是一切言语都是苍白的，他就是对一城的人，起了杀心。
他嘴唇颤了颤，终究什么也说不出来，低头掩面：“来人。”
士兵进营帐，见窈窈持剑对李缮，大惊失色：“将军！”
李缮：“撤回屠城。”
士兵犹豫着看看李缮，又看看窈窈：“这……”
李缮呵斥：“没听到吗！撤回屠城！”
士兵连忙应是，低头出去了。
铛的一声，窈窈一直举着的剑，掉到地上，她盯着李缮喉间细细的血痕，皱了皱眉：“夫君，痛吗？”
李缮浑身脱力，他的情绪被撕开口子，后退了两步，跌坐在地上，双手用力捶着地面：“我为何要答应联姻！为何！”
“我说过要带他们建功立业，等天下成为李家的天下，公侯爵位，任由他们挑——可是杜鸣死了！”
窈窈眼中泪花闪烁，她缓缓朝前走出一步，双手轻抚他的额与发。
李缮仰着头，一手捶着心口，他看她，嘶哑道：“窈窈，我痛死了。”
窈窈拂去他面颊上的血痕，炽热的泪水，骤地滚落他的面颊，濡湿了她的指尖。
那凝聚的坚固的痛恨，终于被发泄出来了，他只有将面庞埋在她手心，才能找回几丝理智。
第一次，他在她面前，这样落泪。
窈窈素白的手，抚着他的脑袋，他重重地握着她的手，生怕松手，自己就会堕入混沌之中。
她是他在这焰火飞舞的尘世间，唯一的一场甘霖。
李缮坐在地上，拥着她，直到泪水湿润了她的肩头，他也因为极度的疲惫，意识渐渐消散。
他忽而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看到了南郑尸山火海，他虽然屠了城，可是心口的窟窿更大了，怒火吞噬着他的理智，直到他回过头。
他看到窈窈倒在地上，面色僵硬雪白，手边是一柄铁剑，身边鲜血蜿蜒，流向了被屠的城中。
那是他的报应。
“窈窈！”他心中的痛，几乎将他撕裂成两半，致使蓦地睁开眼，方发觉那只是一个梦。
还好只是梦。
他心口跳得极快，刚睡醒，大脑都懵着，等看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薄薄的被子，睡前种种，才回到脑中。
发泄过后，那种压抑不住的恨，恍若隔世，他后来竟然无知无觉地睡在地上。
想到窈窈，他立刻跳起来，抹了把脸，意料之外，没有一手灰，她还帮他擦了脸。
李缮赶紧拿起水壶直接朝口中灌，又喊：“来人！”
王焕进了营帐，他看李缮的模样，没旁的不好，悄悄松口气：“将军。”
李缮也不好奇王焕为何在此，只问：“我妻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外走，想出去找她。
王焕擦擦汗，说：“巳时正刻时，少夫人走了。”
李缮看了眼天色，现在是正午，窈窈走了得有小半个时辰了，她为何不等他，叫醒他也好啊，他不会生气的……
他脑中骤地仿若被锤子撞击了一下，耳中一片嗡鸣，谢姝也死了，那是她的姐姐，窈窈怎么可能不悲伤。
但她还是迢迢而来，劝他莫要犯错，他却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
李缮面色几度变换，他抬手重重扇了自己一巴掌，又问王焕：“她往哪个方向？”
……
窈窈坐在马车上，脸色煞白，她本来以为能安稳回到上庸，没想到走了半个时辰，肚子开始疼了。
她抚着肚子，深深呼吸，又缓缓吐气，新竹陪着窈窈，忽的，新竹看到窈窈的裙子，见红了。
新竹心急，问外面：“现在到哪了？可有城镇？”
赶车的仆妇：“没有，这沿路也没个正经城镇，都是村户，回上庸还得半日嘞……”
新竹：“来不及了，夫人要生了！”
窈窈回过神，道：“去周边……村户。”

第62章 很像你
…
最开始听说李缮要屠城的消息，没有太多时间给窈窈思考，因为她比谁都清楚，李缮震怒，无人能劝下他。
她必须阻止他，免得酿成一个不可挽回错误。
所以她顾不上别的，驾马朝西，王焕和一个会骑马的仆妇带着新竹，四人一同抵达了军营，王焕还在喘息擦汗时，她下马疾走，就看到头上带伤的范占先。
看到她的一瞬，范占先眼中大亮，又担忧地看了眼她凸起的肚子，窈窈道：“先生莫要担心。李侯在哪？”
因没有带惊鸿，窈窈到了营帐处，她步伐一顿，抽了李缮的亲信铁剑。
那亲信大惊，窈窈却已持剑进了营帐。
日日夜夜盼着的见面，他眼中，又悲又惊又喜，却没想到，会是此情此景。
铁剑比起惊鸿，很重，压得窈窈手臂酸疼，手在抖，心也在抖。
最终，李缮收回命令，他像是一把过度绷紧的弯弓，弓弦“噌”的一声断裂，滔天的悲愤如箭，冲破他的胸膛。
窈窈触碰到了他的悲伤。
她被他紧紧攥着手，坐到他身边，感受着他无声的依赖。
她看着他眼中的血丝、眼下的乌青，和她不一样，李缮一日里分给睡觉的时间，向来很少，但他从没有这么狼狈。
她想，他得好好休息。
她轻柔地抚着他的鬓发，轻按他的太阳穴，范占先说了，李缮四日不曾合眼，此时定是头疼的，只是所有知觉都麻木了。
直到李缮的呼吸变得平稳，她侧身，凝视着她的丈夫。
冷静下来，她才发觉，在阻拦他之前，她没有想过会有失败的可能，明明以前很多次的劝说，她都没有底。
只有这一次，她一往无前，很神奇的感觉，因为，是他亲手把“利器”交到她手上，否则，她不一定敢拔剑冲进来。
她被坚定地信任着。
只是解决了大事，她一直不敢细想的事，就涌回了脑里。
谢姝……也死了。
那个一边欺负她，一边在任何人包括母亲面前，替她撑腰的姐姐，那个本来打算活得热烈、出彩，不甘一辈子当个“弃妇”的女子。
窈窈不管是什么，都慢慢来，感知情绪也是。所以，经过一日的发酵，情绪是缓慢的涨潮，一波波推起海平面，直到淹没她的口鼻。
姐姐，姐姐……
窈窈不想相信谢姝就这么死了，可是事实，好像是这样的。
她捂着肚子，知道自己不好再待在军营，得赶紧回上庸。
所幸，范占先和王焕早已替她准备了马车。
坐在摇晃的马车内，才走了半个时辰，窈窈感觉到身上一直在冒冷汗，肚子也越来越疼。
而后，就是方才那一幕，新竹问了赶车的仆妇，外面只有村庄。
马车停在了泥土道上，道两旁，大片的土地上，村民弯腰打理土地，土地因战乱荒废了半年，他们本是佃农，但听说城里的老爷换了一批，还没收土地，就想来试试运气，种点东西果腹。
如今错过早稻的种植季节，他们不敢插中稻，便弄了些菜籽种。
见到一辆绸顶漆木马车停下，农民生怕是豪强收地，连忙跑了。
新竹下马车，见是这情况，又气又急，狠狠跺了跺脚，发觉窈窈要下马车，新竹和仆妇连忙来扶。
仆妇是刘夫人身旁得力的，对新竹说：“你守着夫人，我去村里找人。”
说着弯起裤脚，涉着杂草泥土，一边跑一边喊：“来人啊，有没有人救命啊！”
有些人家听到声响，赶紧闭门不出，倒是有一户农妇，发觉此人是大家族的婆子，应当不缺钱。
她想到家中嗷嗷待哺的几个孙儿，主动搭话：“你们怎么回事？”
仆妇往她手里塞了几块碎银：“我家夫人要生了，可否帮忙，多少钱我们都能出！”
这农妇姓杨，杨氏“啊”了声：“要生了，怎么还乱跑呢？”赶紧收下碎银，“来我这儿吧！二剩，你快去村口找聋子婆，让她来接生！”
杨氏的大孙子头发扎着双丫，一身破破漏漏的，光着脚板去叫聋子婆了。
杨氏跟着仆妇往回走，她还想打探点什么，奈何仆妇嘴严，她拢共才知道，这位大家族的夫人，是出门走亲戚，不想才八个半月，就要生了。
杨氏：“这不足月，多危险……”
话音刚落，她看着那捂着腹部的夫人，张圆了嘴巴，一句话说不出来，整个人都呆住了——乖乖，这辈子没见过这般漂亮的女子！
窈窈被新竹扶着，走了两步，但她越来越疼，双脚快不能出力。
新竹一人扶着两人，几乎快被压倒了。
突的，远处交通道路上，传来一阵嘚嘚马蹄，杨氏听到马蹄，整个人一唬，转身就要跑，这年头，能骑马的都是军爷，军爷都是要他们的命的，给多少钱她都不要了！
无法，仆妇只能抓住她：“好大婶，行行好，你做好事做到底。”
杨氏惊惶之际，眨眼间，那高头大马就到了跟前，从马背上翻下来一个高大的男子，也验证了她的猜想。
正当她以为自己要命丧这儿，男子先是去扶住怀孕的女子，旋即一个打横，将她抱了起来。
婢子和他说了什么，他朝杨氏看来。
他那浓眉墨目，似乎一片滚滚黑云，几乎就压在天地之间，重压令杨氏甚至不敢直视他，不敢看清他的容貌。
然而下一刻，男子朝她走来，低声沉重道：“我无意惊吓你，我妻要临盆了，请求你帮这一回。大恩，某必不会忘。”
……
窈窈靠在李缮怀里，他小心地抱着她，脚步又大又快，但也很稳，他抿着唇，目光时不时看向她。
窈窈一手抓着李缮的衣襟，轻轻吸着气。
杨氏跑得很快，二剩已经带着聋子婆等在门口，杨氏哆嗦着手，打开大门，一边叫自己孙子：“快去烧热水！”
李缮抱着窈窈进了农户家，在杨氏的引导下，到了卧房，小门小户，房间里塞了缺角的木床，锅碗瓢盆也在一旁，二剩钻进来拿走个锅，出去烧水。
床上，杨氏的东西有些破旧，新竹怕不够干净，脱下她的外衣垫在上面，仆妇也把自己一件干净外衣留在屋内，以供孩子用。
李缮这才小心翼翼把窈窈放下。
这一段距离，平日他抱着窈窈走几十遍，都不会喘的，可此时，他呼吸剧烈起伏着。
窈窈紧紧皱着眉头。
聋子婆进屋，她虽也怕李缮，但她是接生婆，便挥挥手：“且出去吧！”
李缮最后再看了眼窈窈，又对新竹点点头，便自己到了院子，小孩儿二剩不会砍柴，正用枯草点火，火才点起来，就被风吹灭，闹得小孩脸上灰扑扑的。
李缮拿起斧头，摆正了木柴，“嘭”的一声砍下木柴。
“啊！”屋内，窈窈痛叫了一声。
转瞬间，李缮脚步生风，到了门口，他几乎就想进去了，隔着一扇门，屋内聋子婆道：“几个月？啊？八个月是吧？八个月啊！八个月，难活！”
李缮死死握着斧头柄，他双目酸涩，回过头去，手臂鼓起一道道青筋，迅速砍柴生火，杨氏和仆妇刚从村口打了水，李缮提走水，浇进锅里。
火已经烧起来了，李缮又提桶奔到了村口的老井打水。
杨氏和仆妇两人倒是没有能插手的地方，不由面面相觑。
不过须臾，一盆盆热水，接进了屋内，窈窈嘴里咬着一方手帕，深吸一口气。
聋子婆：“没错没错，咦，你这妮儿力气蛮大的哩……用力！”
新竹守在窈窈身边，双手紧紧交握。
聋子婆：“用力！”
窈窈随着她的节奏，用力。
聋子婆：“生了，是个男娃儿！”
新
竹：“生了？”
窈窈也睁开眼睛，她还有点迷茫，本来以为要生很久，但是居然这么快……
只是下一刻，聋子婆又道：“这孩子……不哭啊。”
窈窈扬起脑袋，只看聋子婆手里抱着小猫似的、红通通的小孩子，她正拍着孩子，满脸无奈：“不哭的话，是死婴啊。”
新竹捂住嘴，窈窈眼前几乎一黑。
聋子婆耳朵不好使，说话声也很大，屋外，才提水回来的李缮，听进了耳中。
他呼吸窒住，抹掉额上脖子的汗，又脱掉沾尘的外衣，用水狠狠搓了下手，突的就朝房间走。
守在门外的仆妇：“将军！”
李缮没管她，径直进了屋内，只看窈窈面容怔怔地看着那个孩子，聋子婆正拍着小孩的后背，但小孩一动不动。
李缮上前，在聋子婆还不知所以然时，他用干净的外衣包住孩子，拇指顺着小孩的胸口往下一顶。
“咳！”小孩呛了口羊水，“哇啊啊啊！”
婴孩嘹亮的哭声，响彻了屋内。
窈窈这才渐渐的，觉得还了魂，而李缮此时，也抱着孩子，突的蹲在地上。
方才的一切镇静举措，全是他使了狠劲，压住自己的慌乱，此时慌乱反扑，令他眼前发昏，闭着眼睛，重重喘着气。
聋子婆：“我接生这么多孩子，就没遇到这样的，哎哟，不过没事就好了！”
李缮一手撑着地面起身，他抱着小孩，走到窈窈身旁坐下，给她看小孩。
他用手背擦去她额角的汗水，一边说：“窈窈，这是我们的孩子，很像你。”
窈窈看着她，心中一软，将他抱过来，他还在哭，小小一个，脸蛋也红红的，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看出她像她的。
但李缮眼底星熠闪烁，窈窈也没反驳，缓缓“嗯”了声。
不知道是不是和怀孕后骑马锻炼、孩子又生得快有关，她并不是很累。
小孩吃过奶，李缮将小孩递给新竹，杨氏也整理出自己干净的衣裳，李缮帮窈窈擦好身子，又一件件帮窈窈穿好，以防她着凉。
屋外，杨氏和聋子婆偷偷瞧着，两人都有些难以置信，什么情况啊，男人也能为女人这么做的么？

第63章 为了千万家
杨氏和聋子婆眼见这贵人们没有呆很久，男子就替他妻裹好衣裳，他抱起她，离开小小的农户家。
一路上，男子眉眼沉沉，沉默不语，但一直盯着自己怀里的女子，好像她皱一下眉，他就必定劳师动众，四处找寻解决的办法。
索性那女子不是个造作性子，倒还对他温温一笑，安抚了他。
女子身边的婢子，又对杨氏道了声谢。
杨氏摆摆手：“客气啥，我也收了你们钱的。”
不一会儿，男子骑马护在车厢旁侧，马车车轮骨碌骨碌，往上庸郡的方向去了。
及至此，杨氏和聋子婆才大喘气，其实，能帮一个女子顺利生产，她和聋子婆都既庆幸，又高兴，到底是两条人命呐。
杨氏道：“神奇得很！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人家，原来这些世家大族，对媳妇这么好？还说‘大恩不会忘’，哎哟，我这辈子没被人谢过。”
聋子婆：“你可别世家贴金了，咱村里都没几个男的能这么为媳妇做事，那世家子弟也是男的，男的哪有可能嘛！”
她声音响，本来闭门塞户的村民，得知人走了，都纷纷冒头。
聋子婆：“对了，‘大恩’又是什么？”
杨氏心内火热起来：“唉，我也不知道，但那男人说话，给人感觉挺可信的，那女郎也美得和仙女儿似的，你说会不会给我五两……不，二两银子啊？”
杨氏说到一半，村民们早就陆续出来了，便有人笑她：“他们说报恩，你就信啊？”
“就是，又不是李家军，说不抢我们的东西就真的不抢。”
“还想着钱呢，劝你们快点跑好了，回头指不定要没命！”
“……”
对于这种一辈子没走出过这个村落的人，事出反常必有妖，突然有个貌美女郎在此地生下孩子，说不定是祸事。
杨氏心里突的也不确信了，也是，她哪里能肯定，自己遇到的就是福运，非祸事？
越想越怕，当晚她看着自己三个孙儿，又想起被萧太尉强征走的、死在战场上的四个儿子，四个媳妇也都各有因由散了，她只觉自己命苦，哭了后半宿。
第二日一早，她想拖家带口去避祸，刚把几个半大小孩薅起来，走出破烂的家门口，就看又有一队军爷来了。
杨氏大惊，为首那位胖胖的官员，却下了马，对她躬身长揖，道：“这位夫人贵姓？”
杨氏：“丫、杨，姓杨。”
王焕笑眯眯给出官印，道：“我是上庸郡守王焕，昨日劳驾杨夫人，我主公与少夫人方才安然无恙，喜得麟子，便想问杨夫人，有何所需？”
王焕一段话，炸得杨氏呆怔在原地：“啊？”
王焕就把话重复一遍，杨氏发晕了，能被上庸郡郡守称主公者，是哪位，该不会是李、李缮吧？
那个大名鼎鼎的素袍将军？那打赢了胜仗，但没有烧杀抢劫的李家军的统帅？
真的还是假的？若是假的，她有什么值得骗的，但要是真的……
她紧紧握着孩子们的手，脑子里只有昨天的话：“二、二二……”
王焕：“二百两银子？没问题！”
杨氏：“……”
王焕又看看杨氏的屋舍，道：“若想迁居，可进上庸，若不想，我等会替夫人修造好房子。”
杨氏的大孙儿二剩机灵，立时道：“迁居！奶奶，咱们迁居！”
而得了同等好处的，还有聋子婆。
村中多少人围观着他们，又暗恨当时自己没理路上求助的人，叫杨氏和聋子婆捡走天大的便宜。
艳羡嫉妒的目光，让杨氏和聋子婆飘飘欲仙，走路都快走不成直线，她们看到了好日子在朝自己招手，又感动，真真是做好事，有好报啊！
杨氏双手合十，朝着天际一拜：“定是那仙女儿给咱带来了好日子！”
……
且说当日，窈窈回到上庸。
李缮早就让人快马报信去，刘夫人备好坐月子所需的物什，又重金聘请信得过的奶娘，万事俱备，就是这儿离洛阳还有三日路程，不好奔波，就让窈窈先在上庸好好歇息。
天渐渐黑了，李缮又让人送信洛阳，一点点事吩咐下去，临了，他身边的亲兵委婉道：“将军，可要回去了？”
李缮看了眼天色。
他离开了快六个时辰，是得回去了，南郑刚打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回眸，看向灯下的女子。
窈窈已经简单擦洗过，发髻梳好，又换了身更舒适的云绸短袄，她美目柔和，唇红齿白，双颊有些丰盈的血色。
刘夫人拿了桂圆猪蹄汤给她吃，她喝了两口，对着刘夫人摇摇头，实在有些油腻，吃不下了。
她抬眸，就和李缮对上目光，目中流光一顿。
刘夫人性子圆滑，虽不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但孩子骤然早产，这夫妻估计有话要说，便端着汤水走了。
李缮缓步走到床边，他深深望着窈窈，喉头发堵，一时竟说不出任何话。
从再次见面到现在，他们还没能好好说过话，他没能问过她的心情，一场场意外的冲击，让他没有半刻能够停下来温情，好好瞧瞧她。
须臾，他方要开口，一旁睡篮里的孩子，突的“呜呜哇哇”地哭了出来。
李缮手忙脚乱抱起来，试着哄他。
八个月的小孩太小了，甚至没比他的手掌大多少，他小心翼翼到呼吸滞涩。
见孩子哭得狠，窈窈道：“夫君，我来吧。”
李缮方才把孩子递给她，窈窈轻拍着小孩的后背，李缮发现，她也不是很熟练，他本应该留下来，和她一起变得熟练的。
但是他得回去了。
小孩哭声渐小，窈窈看向李缮，她微微垂眸，声音低了些许：“夫君……”
李缮俯身，听她要说什么。
窈窈道：“请回去吧。”
李缮缓缓攥紧拳头。
窈窈轻笑，道：“为了千万家，莫要耽搁。”
李缮重重闭眼，是了，他也有这么情长的一天，而她比自己，冷静太多了。
为了
千万家，那，他们的小家呢。
他心口沉得像是压了千斤的金鼎，纵是自己拥有能拔山之力，也抬不起它分毫。
他微微张手，想抱一下日思夜想的人儿，但他从几天前到现在，还没有洗过澡，遑论换洗衣服，浑身都脏。
他收了手，眼底如幽深的潭水，道：“……我走了。”

第64章 桃花源
…
听说窈窈孩子生在上庸，洛阳大惊，李望用三日时间，处理好许多事务，旁的交给心腹，又与钱夫人、卢夫人和郑嬷嬷等人到了上庸。
窈窈原来住在上庸的驿站，刘夫人三请她进郡守府，她也考虑到驿站要承接官员旅客，不好久留，便搬到上庸郡守府王府。
王府改自上任郡守府，拆了一半，留下一半居住，面积不算大，但光是大小厨房，就有五六个。
钱夫人和卢夫人进后宅，郑嬷嬷跟在她们身后，钱夫人被来来去去的厨娘吓到，卢夫观察格局，虽然改动多，没失火的风险，主人家很是细心。
窈窈住的独院非常敞亮，院前栽着几株月季，因刚过了中秋，枝头没什么花，打着好几个祈福结。
二位夫人进来时，窈窈正在看奶娘如何给孩子打奶嗝，得到通报，她还想出去相迎，钱夫人已经进了门：“就知道你会相迎，特地到了跟前，才让人说的。”
卢夫人和郑嬷嬷也赶紧看窈窈。
窈窈头发简单地梳成一股，放在耳后，想是为了月子时候轻省点，鬓发没有旁的妆饰，但眉眼清澈明媚，肌理雪白，娇艳动人，和往常无异。
卢夫人扶住窈窈，问：“怎么不在床上？”
窈窈笑了笑，道：“躺了几日了，没意思，身子也好了许多，便下来走走。”
又忙招呼奶娘，把孩子抱来。
小孩刚出生时，许是不足月，一直闭着眼，刚好今天睁眼，他眼型随了窈窈，将养了几日，皮肤退红透出白嫩，一双大眼睛好奇地到处瞧，十分可爱。
钱夫人心软：“这眼睛葡萄似的，还好生得像窈窈！名字取了吗？”
窈窈：“还没有。”
钱夫人：“你夫君最喜欢取名的，居然会忙到没空取名。”
窈窈微微一愣，眼前浮现了那日，李缮抿着唇，垂手离开屋中的背影，天光勾出了他宽肩窄腰，几分落寞。
压下心底的情绪，她转而低头一笑，道：“我和夫君都等着长辈们定夺。”
钱夫人：“大名的事，当然是交给你们自己，你夫君是要打仗，不然他铁定取名。”
卢夫人玩着小孩儿的小手，也同意让窈窈自己取名。
钱夫人：“当然，先取小名叫着。”
小孩吐了个泡泡破了，窈窈用手帕替他擦掉口水，问：“母亲觉得如何？”
钱夫人：“好村？毕竟是托村里人的好意，才安然生下的嘛。”
窈窈：“……”
卢夫人：“太土了！”
钱夫人“嗐”了声：“卿家这就不懂了吧，他早了一个半月出来的，肯定要起一个土名字压一下。”
卢夫人被说服了，还是有自己的坚持：“也不能这么土。”
钱夫人：“那就狗剩？”
卢夫人决定拿回取名权，道：“灵奴。《湘君》有言，望涔阳兮极浦，横大江兮扬灵，此‘灵’极好。”
钱夫人：“什么？”
窈窈小声对钱夫人说：“灵活的灵。”
钱夫人：“不好，这个听起来压不住人。”
但看两位长辈为一个小名，隐有争锋，窈窈看向小孩，道：“不若咱们挨个唤他，他应了哪个就叫哪个。”
钱夫人：“这个好，狗剩？”
小孩眨眨眼，他眼眸十分清凌，不太明白现在什么情况。
窈窈和卢夫人松口气，卢夫人赶紧唤他：“灵奴？”
小孩“哇哇”了两声，窈窈更放心了，他倒是聪明，知道得挑个好听的选。
钱夫人败选，也没气馁，想起外堂李望等着呢，就叫奶娘抱着孩子，自己也跟过去，先把孙儿给李望看看。
窈窈觉出些许疲累，坐回床上，卢夫人给她拉被子，脑海里还想着灵奴，意犹未尽：“其实灵奴的眉眼，还有点像姝儿呢。”
郑嬷嬷也笑：“是啊，外甥是会肖舅舅姨母。”
卢夫人：“正是！姝儿真是，去了那么久，也不给我信。”
窈窈蜷起手指握拳，她不忍打搅了母亲的心情，不过，她也知道，母亲不会想从旁人那边，听到这个消息。
她侧了侧眸，低声说：“母亲，姐姐她……”
卢夫人等了会儿，没听到窈窈的话，她唇角的笑意，缓缓耷拉下来，郑嬷嬷正在整理着小孩衣服，也停下。
窈窈：“给姐姐……立个衣冠冢吧。”
卢夫人骤地愣住，坐到了床沿，听着窈窈慢慢说了谢姝去世的事。
许久，卢夫人抬起朦胧的眼，就看窈窈低垂脖颈，抹着自己面颊。
卢夫人抱住她，二人垂泪，郑嬷嬷也擦擦泪，劝道：“少夫人，莫要哭，坐月子呢，等等哭坏了眼睛。”
卢夫人回过神，给窈窈擦泪：“对，不要哭了，你姐姐，也不会想让你伤到眼睛的。”
窈窈眼圈水润，鼻头微红，她“嗯”了声，努力勾起一个笑容，只是眼尾的泪珠，还是滑落了。
看得卢夫人和郑嬷嬷的心都要碎了。
许久，窈窈收拢好情绪，她让新竹拿来一方手帕，给卢夫人瞧，那是一方茜色绣兰草的手帕，是谢姝的女红。
窈窈：“李侯的部曲发现的。”
卢夫人忍着没大哭，她想起谢姝小的时候的好动，少年时候的任性，再到后来落了胎，与她北上……
最鲜活的时候，不是在各种宴会行走的身影，而是在顾楼，相伴自己身侧，不为婚嫁拘束的女儿。
当日谢姝联合钱夫人打压自己，卢夫人不是没怪过她，但是窈窈处理得很好，她其实早就不生气了。
可最后的最后，与女儿的谈话，还是她在叮咛自己，不要给窈窈带来麻烦，何尝不是盼着卢夫人过得通透呢。
卢夫人死死握着手帕，突的，她呼吸顿住。
窈窈：“母亲，怎么了？”
卢夫人摇头：“没什么。”
她只是认出了，这是谢姝很久以前北上，丢在路上的手帕，听说杜鸣也跳崖而亡，加之当时杜鸣护送她们……
她明白了什么，但现在，想这些也没有用了。
另一边，李望抱着孙儿，心里最大的感慨，就是还好灵奴和李缮生得不是很像。
他实在是怕了小时候的李缮，那是三天不打上房掀瓦的魔童，只有他祖父能稍微管得住他，即使如此，也给李望和钱夫人留下难以磨灭的阴影。
李望：“灵奴应该是好孩子。”
钱夫人心照不宣：“我也觉得。”
将孩子交给奶母，李望又对钱夫人说：“我要和你说一件事，你别惊讶，王焕说，大谢和杜鸣坠崖而亡。”
钱夫人难以置信：“这是假的吧？”
李望轻拍她肩膀：“逝者已逝，儿媳应当会和卿家母说这件事，你莫要常提。”
向来活泼的钱夫人，沉默许久，末了重重叹气：“这都什么事啊。”
……
且说，李缮特地拨了部分部曲，在南郑外的峭壁持续找寻杜鸣和谢姝的痕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日营帐中的议题散了后，李缮留下范占先，主动问：“先生头上伤口，可还好？  ”
范占先头上的绷带已经拆了，他拱手作揖道：“劳将军挂怀，不碍事的。”
范占先明白，李缮这话，是终结屠城那件事二人产生的龃龉。
只是，他以为以李缮的性子，会避而不谈，他也习惯了，就李缮的身份和脾气而言，不谈也没什么，他是谋士，阅人无数，世上性子更怪谲的多得是，李缮这点脾气真不算什么。
结果意料之外，李缮主动说了。
范占先暗想，这应当是少夫人给他带来的改变，万幸的是，最后没有屠城，
正说着，外头亲兵来报：“南郑来报，辛副将醒了！”
辛植浑身是伤，不好走动，就留在南郑养伤，昏迷半个月了，终于撑下来，睁开了眼睛。
李缮骑马回到营帐，拉了个小胡床，坐在辛植旁边。
辛植勉力一笑：“将军……”
李缮道：“你知道么，我小孩儿出世了，唤灵奴。”
辛植笑了：“恭、恭喜将军。”
李缮也从鼻间一下又一下地呼出气息，笑了几声。
新生总能让阴霾下多出一道光，营帐外，风渐渐转冷，吹得煌煌火光闪烁不定，一灯灭，却又一灯燃起。
……
灵奴满月宴是在上庸郡办的。
在如云宾客之中，窈窈又见到了杨氏和聋子婆，她们二人选择来上庸郡定居，依王焕的安排，孩子不管男女，都进了私塾读书，将来造化便不同了。
再见窈窈，杨氏和聋子婆非常拘谨，二人合送了一套婴孩袜子和肚兜。
杨氏一直说：“我是前几日才知道我也能来满月宴，要是早点，我指定能做更多。”
见她紧张，窈窈朝她笑了笑：“多谢婶子。”
杨氏一愣，五十来岁的妇女，脸上居然红了。
便也是这天，前方传来战报，李缮没有按原来的计划，等益州内斗过后再插手益州，而是南下，直取益州。
这一招险在，若后秦天业帝出手，斩断李家军补给是很容易的，再者益州本来在内斗，因为李缮的进攻，又团结成铁板，让拿下这处天险之地难上加难。
不过李缮重在“速”，短短一个月，没有给天业帝和益州太多时间，直接打穿了益州，差点就拿下宁州。
李望直道：“小子如此大胆。”
这么敢用兵，也只有李缮了，及至今日，他这柄利刃，楔进萧太尉西南侧，不必再和萧太尉隔江而望，战况一边倒。
灵奴的手脚也肉乎乎的，和莲藕节似的，窈窈伸出一根手指，他就能用力抓住不松开，发出咯咯笑声。
窈窈逗着他玩，见左右无人，她轻笑着道：“灵奴，你爹真厉害呀。”
……
拿下益州，李缮东去攻打荆州，萧太尉也调兵布排，进入频繁的热战阶段，有来有回，渐渐的，战线往东边推。
一个月后，一个意外来客，让李缮眯起眼睛——谢兆之以使节的名义，前来拜访，在这之前，李缮因拒绝和谈，扣押了两次后秦来使。
如今后秦实在无法，只好派出谢兆之来。
李缮看着自己的“岳丈”，谢兆之是传统的世家文人形象，比之当年李缮娶妻时候，谢兆之眉间隆起了“川”字，鬓发也多了几缕白发。
李缮倏地笑了：“谢大人，别来无恙。”
谢兆之也望着李缮，年轻的男子目似猛虎，雄姿英发，手中握着滔天的权势，却沉稳得可怕。
如今回首，谢兆之也明白，当初李缮在洛阳做出乱花迷眼的样子，是为了麻痹朝廷，再利用婚姻，争取将家眷带出洛阳。
但当时，着实没人想到，区区寒门子弟，有如此耐心和沟壑，大亓王朝这棵树腐朽太久了，就是寒门得势，只要依附在这棵树上，也会瞬间腐朽。
偏生，李缮从未依附在任何树上，他自己种得一棵树，勃勃生长。
而后，谢兆之为了保齐族人，一步步走向辅佐天业帝登基的路，如果不是李缮，他其实已经成功了，这一点，谢兆之无有埋怨，只是失之他命。
今日谢兆之作为使者前来，也是因为窈窈的婚事。
这回，他再无轻视之心，郑重地给李缮一揖，道：“李将军，我承蒙陛下信任，前来与将军相商。”
李缮面上笑意渐收。
谢兆之提出的还是南北各归李、萧管，又实实在在和李缮提出好处，尤其是天业帝当年深耕江南，手上水师精锐多，李家军非要打，只会两败俱伤，何况萧家民心所向，打下来也不好治理。
这都是表面理由，谢兆之没说的是，后秦几次和谈的根本原因，是缺钱。
他们短时间内丢失太多土地，各世家进新都江州，又忙着兼并土地和敛财，真用到战事粮草上，就捉襟见肘了。
何况北方胡人见大亓灭国，也不提朝贡的事，令资费一减再减。
谈完那些大义，谢兆之见李缮不为所动，便道：“谢李两家联姻，所图结好，若是李将军应下划分南北，于这桩婚事，也还美谈……”
却不曾想，这话叫李缮冷笑：“美谈？我与我妻有今日，关你什么事？”
谢兆之愣了愣。
李缮又道：“来人。”
谢兆之：“李缮，你要做什么？”
李缮指着外头，却用客气的语气道：“烦请岳丈大人，滚出去。”
亲兵把谢兆之拉下去，一旁，副将冯近有点犹豫：“将军，来日少夫人知道了……”
李缮：“无妨，少夫人都不待见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西吗？今日计划不变，攻城！”
这回打的是荆州武陵郡，他倒是好心，没扣着谢兆之，放回去给天业帝带话。
没几日，谢兆之写了篇檄文，痛骂李缮，又给窈窈除名谢家姓氏，文采确实斐然，李缮看完后，沉着脸将纸张撕了：“压下，别传出去。”
他不想让这种无所谓的事，让窈窈心烦意乱，要给窈窈的，得是有用的讯息。
…
三个月内，窈窈收到了李缮十一封信。
他也不拘篇幅，只要有空，就抽张纸，把当日发生的事儿写了，让人送来上庸，里面就包括辛植逐渐好转的消息。
窈窈真心为辛植高兴。
而这段时日，李缮打下武陵郡，又因为入冬，北方江面结冰，李望配合李缮，指挥士兵南下，萧家军失去水利天险，而李缮的大军一路朝东，直取伪都江州。
胜利在即，灵奴也三个多月大了，身体还算强健，不怎么折腾人，每次握着小拳头，那股力道十足了。
窈窈本该带着孩子，先回洛阳，公爹李望因为公务事宜，早就回去了，钱夫人和卢夫人一直陪着窈窈。
正备着回去的事宜，就出了点意外，这日钱夫人忧心忡忡的，还没等窈窈问，她就全倒豆子般，同窈窈说了出来：“我就说吧，果然太顺利也不一定是好事，我接到你公爹的信，你夫君在战场上受伤了。”
窈窈眉头轻蹙，突的想起，李缮那一后背的伤。
他擅长速战，代价自然是后背防御不会那么严密，有时候宁可杀敌八百自损一千。
她问钱夫人：“可严重吗？”
钱夫人：“信里倒也没说什么，只是提了一嘴他现在在武陵郡养伤，应当不严重，”她似乎也才想起，这些模棱两可的回答，会让窈窈担心，又说：“不过既然上战场，受伤也是常事。”
说着，钱夫人被自己的话安慰到了，也就不太担心了。
窈窈算了下日子，从李缮受伤，到现在五六日，武陵郡也不是军营。
她心内有了底，起身对钱夫人屈膝，道：“母亲，灵奴可能要交由母亲，带回洛阳。”
……
武陵郡。
李缮这次是被流矢刺穿了大腿，导致行动不便，他觉得不碍事，以前遇到比这凶险的伤多了去，他还能继续打。
但一大堆副将幕僚，都求他先停歇几日，怕伤酿大是一个缘故，另一个缘故，则和现在战局有关。
萧家各个将领都十分惧怕李缮，有时候看到李缮带了军兵，他们宁愿死守也不肯出城攻打。
所以，让李缮避几日，等他们放松，他再回来，才好消磨他们的精神。
李缮虽然知道有道理，但让他避开战场，他还是不爽。
是范占先说：“将军若坚持骑马，来日伤口溃烂生疮，恐怕会十分难看。”
顿时，李缮就没半点脾气了，大腿处留难看的疤痕，他不介怀，但他的身体不是他一人在看的。
于是这几日，他坐卧养伤，将战役
分配给林叔、冯近等将领去打，有条不紊地推下去。
听说武陵有奇山奇石与奇泉，自底下生热，就是冬天也不会结冰，谓之沐汤，浸泡伤口，能让伤势好得更快，李缮就去了武陵。
这日他掐指一算，也有七日了，伤口已经好了八九分。
坐在案前，李缮拿着一枚花笺，放在灯下，反复瞧着，幽深的目光里，被花笺蚀出了一个淡淡的晕影。
他想起那天，窈窈叫自己走的语调，又平稳又冷淡。
他没有和窈窈说自己受伤，就算说了受伤，又想怎么样，战场上受伤，是家常便饭，没得和她撒娇似的。
李缮收起花笺，他起身抻平衣裳褶皱，叫人：“来人，备好逐日。”
逐日踩着马蹄，喷了喷鼻息，李缮翻身上马，朦胧月色下，他骑着马出了武陵。
他记得，前朝有诗人一篇《桃花源记》，让武陵郡充满神秘的色调，到了本朝，还有人宣称在武陵找到了“桃花源”，虽然最后证明是哗众取宠。
他今夜起了心思，想探索一下，这武陵到底有没有桃花源。
沿着山道，李缮走走停停，才走了小片刻，天色变了，要下雨了。
北方的冬天就像要把人风干成冰棍，南方的冬天也不逊色，它不下雪，就下冻雨，又冷又湿。
李缮不怕冷，但没想淋成落汤鸡，而刚刚是即兴出门，什么雨具也没带。
他催着逐日，快步走到了官道上。
武陵官道窄小，前面一辆马车挡住了路，李缮轻轻拉了拉缰绳，对着车道：“劳驾。”
车慢慢停下，车窗“吱”的一声被推开，车内人探出脑袋看向他，车内的灯火描摹出她的下颌的线条，温软又美好。
李缮攥住缰绳，因为太用力，手上浮起青筋，他缓缓睁大眼睛。
窈窈弯起眉眼，声音轻软：“夫君？”
李缮下马，把逐日丢给身后的手下，他快步走到她跟前，打开马车门，跨进了马车内，那一刻，他才相信了眼前画面似的，忽的笑了：“桃花源。”
窈窈：“？”
李缮挤进车内坐下，他面上不动声色，淡淡道：“我受伤了。”

第65章 天下太平
他突然来这么一句，窈窈歪歪脑袋，仔细看起他。
马车晃了一下，车轮重新转动，朦胧的灯盏光泽落在李缮面上，光晕摇曳，他眼底的情绪，一时明灭不定，难以琢磨。
窈窈索性也不琢磨了，道：“伤在哪了？”
李缮：“一点小伤。”
车内静默一瞬，四方形的空间里，他呼吸有点沉，像是粗粗的砂砾在纸上摩擦着。
窈窈又奇怪地斜觑了李缮一眼，这不太像他，之前他也曾拿一点伤，来叫人通报自己，还让人强调不严重，现在好像变……规矩了，规矩？
见她不说话，李缮又道：“你怎么来了，你当日不是赶我走么。”
窈窈：“……”
她微微一笑，说：“那，我回去了。”
说回去便回去，她俯身越过他，想对外面赶车的车夫说一声，李缮忽的一手环住她的腰，把人带回来。
她不防，跌坐回到他身上，车灯掉到地板灭了，没有光，他们却近了，她才看清李缮眼底的闪烁，他盯着她，问：“你现在就回去？那你来做什么？”
窈窈一手抵在他心口，手缓缓朝上，摸了下李缮略有些消瘦的面颊，她语气轻缓，诚实地说：“来看你。”
她指腹下感受到，李缮咬住后槽牙，下颌线绷紧：“为什么来看我？”
窈窈道：“因为你受伤了。”
李缮：“……”
他嘴角不自觉地翘起，语气却还是沉沉的：“都说了，是一点小伤。”
窈窈摸摸他鬓发，笑道：“不论大伤小伤，我都会来见你。”
因为她担心他。
她话音刚落，李缮握着她腰肢的手指，蓦地收紧，他眼底眼珠来回轻扫，好像要把她此刻面容任何的神情，都纳入眼底。
他将脑袋埋进她脖颈处，瓮声瓮气：“谢窈窈，我又活过来了。”
窈窈一愣：“嗯？”
下一刻，李缮话锋一转，双目瞠着，咬牙切齿：“你不是赶我走么？你不是叫我为了千万家赶紧走！”
短短几句话里，他分明有火气，却还是紧紧揽着她，窈窈先是一愣，回过神的时候，笑声已经轻溢出唇角。
李缮更生气了：“你怎么还好意思笑？”
窈窈忍下，小声解释：“我以为你不介怀……”
给她的那么多信里，他半句不提这件事，和往常无异，她还以为那天是自己多虑，原来是等今天呢。
李缮冷笑：“当然是因为我更喜欢当面翻旧账！更解恨！”
窈窈再掩不住笑意。
李缮用大腿来回撑起窈窈，可了劲晃着她：“怎么可能不介怀，你赶我走？你赶我走！气煞人也！”
窈窈脚尖够不到地，头晕脑胀的，赶紧抱住他的脖颈，求饶：“不敢了，不赶了……”
李缮沉着嗓子，重重哼了一声。
窈窈环抱着李缮，不知道是不是他刚刚颠着自己玩，她心跳有点快，骤地与他视线相对，她垂了垂眼睫。
三个月前发生的那些事，对窈窈来说，是得用时间抹平。
只是，以李缮的性子，能忍到现在是奇观了，不过，他一改肆意的狂悖，叫窈窈直观地感受到他细腻的一面。
她忽的抬了抬头，李缮方要说什么，窈窈食指按住他的唇，轻声：“嘘。”
下雨了。
先是几滴小雨，淅淅沥沥，拍打在马车车顶，很快，雨势骤起，又被风卷着朝东西南北拍打，“沙沙”声一阵接一阵，落在车顶。
李缮把他身后的车窗栓紧了，问窈窈：“冷不冷？”
窈窈摇头：“车内有手炉。”
刘夫人对南方如何抗冻，颇有心得，得知窈窈要南下，什么都替她备好了，就是驾车的把式和左右侍卫，也都有雨具，免了一场冷雨。
李缮握了握她微凉的指尖，扬眉，吐息缓慢，道：“手炉有什么用，你不如把手揣我怀里。”
窈窈：“……”
虽然现在外头这般大雨，左右侍卫应当是什么都听不到的，她轻睨他一眼，想到还有件重要的事，便又问：“母亲说你伤着了，是伤哪里？”
李缮：“哦，没什么，大腿上，没留疤。”
窈窈却面色一变，她坐在他腿上好一会儿了！她忙要站起来，结果却忘了马车窄小，险些撞到脑袋，李缮又一只手将她拉回来。
两人突的跌在一处。
外面雨声喧哗，车内，李缮将手垫着她后脑勺，腿挤进她双膝，他低头，狠狠吮住她的唇，舌尖探入她唇中，追逐着她的喘息。
窈窈闭眼，耳中雨声忽而远去，只余男人重重的吮吸水声。
他们都旷了许久，身体的欲。意一点就燃，窈窈心口发烫，她半躺着，脖颈也仰得绷直，随着急速呼吸的节奏，脆弱的线条轻轻颤着。
一触即发。
忽的，马车停了下来。
窈窈细嫩的指尖揪住李缮的后衣襟，他松开她的唇，眼眸又深又暗，又低头轻咬住她的唇。
“什么人？”武陵守城的士兵拦下马车。
车把式还没说话，李缮的亲兵赶紧驾车上前，他本也没带雨具，但刘夫人配备给窈窈侍卫的雨具有多余的，他便掀开蓑衣，道：“你将军！”
原来
守城士兵是知道李缮出去了，却不知道马车何来，加上亲兵们都穿了蓑衣，一时没认出来，此时赶紧敞开大门。
马车又动起来，缓缓往城内走去。
天上大雨滂沱，车中吻如热雨，李缮喉咙滚动，密密麻麻的吻，熨在窈窈面上，脖颈上，两人交错的呼吸蒸腾，充满了潮湿。
李缮在武陵郡暂居一处旧邸，原来是某迁走的世家的家产，如今收归武陵郡。
宅邸很安静，雨声如注，李缮一路抱着窈窈下马车，也没见什么人影。
他才放下她，关上门后，又像是黏她身上了，一个劲地索吻，窈窈都没来得及细看房内，只余光一瞥，相当冷清，也就一张床有点生活的痕迹。
他一个人在这里住，甚至都不烧炭盆。
衣裳落了一地，窈窈刚躺到冰冰凉凉的床面，打了个冷颤。
李缮握住她的手，环住自己精瘦有力的腰，喑哑道：“不会冷的，很快。”
窈窈轻软地“嗯”了一声。
他向来说到做到，没多久，窈窈热得额角沁出细细的汗珠，她轻呼气，但呼吸很快又被他夺走。
……
…
这一夜窈窈没怎么睡，李缮就和吃了这顿没下顿似的，宅子内没什么仆役，他亲自烧了水给她洗浴。
到后来，他算起来了：“十一个月，就算每个月得亲热半个月吧，那我欠你……八百次，现在只还了四、五次……”
窈窈捂住他的嘴，轻瞪了他一眼，这种话也只有他能说得出来了。
李缮闷笑着，去啄她的指尖，窈窈又松手。
他眼中晶亮，忽的低声说：“我真希望此时此刻，天下太平。”
他这么正经，窈窈有些不习惯了，她趴在浴桶边缘，疑惑问：“为何这么说？”
李缮：“从前我以为的天下太平，是每个人都能吃上饭，每个人都能穿衣御寒。”
“现在我想要的天下太平，得加一条，那就是我能回我们的小家。”
他不想和她分开了，想一直像现在，手足相抵，心心相印。
窈窈缓缓眨眼。
她这一刻，心里也默念着，天下太平。
第二日，长亭更短亭。
李缮骑马，一路送她，从武陵到天门，身侧亲兵说了什么，他终于勒住跨。下逐日，停在了驿亭处。
窈窈往回望，残阳如血，勾出男子一侧的身影，另一侧隐在暗处，一直到她走出很远，他都没有离开。

第66章 不早不晚
定元九年二月，翻了年，灵奴半岁，已经咿咿呀呀学说话，还能坐起来了。
他一开始生得和窈窈像，但是五官长开后，窈窈觉着，鼻子和嘴巴很像个缩小的李缮，鼻梁高，嘴巴薄，骨相倒是和李缮一样优渥。
他眼儿生得像紫葡萄，圆溜溜的，时常偷偷观察大人，好像有一肚子小心思，但一笑起来，又十分招人喜欢。
如今李家不同往昔，虽然李缮李望尚未登宝，仍以臣子自居，但无人不知，日后就是李家的江山了。
于是，见过灵奴的许多洛阳女眷，本来不管他长什么样都会夸他，何况他真真是个玉琢的小孩儿，十分可爱，叫人忍不住夸得天花乱坠。
也是这个缘故，按习俗有个半岁宴，窈窈觉得可有可无，便没有办，不需旁人溢美之词，倒是轻省。
不过这日，窈窈也请了亲近的人，如母亲卢夫人，还有王焕妻子刘夫人。
窈窈和钱夫人现在住在李府当年被先帝赐的府邸，它经过一番修整，虽不如前任主人那般奢侈，也鸿图华构，花木扶疏，自有一番意趣。
卢夫人住在谢府，晨间早早就让人套了马车，临到侯府，便碰到刘夫人，刘夫人也是去岁末进京，与窈窈共商出书之计的。
两人寒暄几句，待被领到窈窈住的阁楼，二人进门时，新竹拿着玩具逗坐在羊毛地毯上的灵奴，窈窈和郑嬷嬷坐一处弄针黹。
灵奴见到卢夫人，吐了吐泡泡，张手要抱。
爱屋及乌，灵奴又生得像窈窈，卢夫人赶紧抱起他：“小灵奴，小灵儿，今日可是吃了什么？”
新竹笑说：“奶母喂了奶，又弄了菜蛋糜。”
卢夫人摸着他圆滚滚的小肚子，忙示意身后的王嬷嬷，把她今日备的九连环拿来给灵奴玩。
见状，窈窈轻轻笑了笑，又问刘夫人：“书可弄好了？”
刘夫人：“雕版大致可以了，今日先给少夫人看看样书。”
窈窈来了兴致，她接过样书，翻开一刹，墨香盈鼻，字迹公正清晰，足见对王焕的“巨作”，刘夫人也十分用心。
正说着话，钱夫人和李阿婶也来了。
钱夫人一边撂下披风，一边同李阿婶埋怨李望：“……他自己日日不着家，还叫我今日等他？我也忙得很嘞！”
如今李望开府仪同三司，录尚书事，乃五兵尚书，公务繁忙，虽说不用去忙衙署，但也各处走动，钱夫人也乐得自在。
只是侯府太大，她觉得没什么人气，偏爱往窈窈这儿跑。
才同李阿婶说完李望，钱夫人看到好几人，又是欢喜：“都来啦？快坐，窈窈看什么书？”
窈窈将书递给钱夫人，这间隙，又问刘夫人：“雕版有了，墨与纸够用吗？”
刘夫人如数家珍：“纸墨入库之数，够用的。”
这些纸张墨条，大部分是缴获自世家家族与坞堡，成车成车地拉往洛阳。
钱夫人懂了：“这书是要印了卖的，是不是？”
刘夫人笑说：“到时候，会送给每个州府官员，让他们自上往下抄传。”
钱夫人：“呃，那也太像……”冤大头了！
书籍昂贵，谁会白白送人呢？
窈窈道：“这本只是试试，大抵到时候，还是在官员圈子流传，我想，或许可以刻印一些千字文、三字经，供百姓读用。”
钱夫人顿时想起，李缮祖父为了给李缮买一本书，节俭了整整一年。
卢夫人也道：“那些笔墨纸，算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一刹，钱夫人到嘴边的话，就改成了：“……那也太好了！”
才说了会儿，外头李阿婶进来，叫钱夫人：“钟常侍来了，说是大人一会儿就回来，让夫人先回去。”
钱夫人：“……”
无法，钱夫人不情不愿走了，刘夫人还要弄书籍相关，没坐多久，也走了。
卢夫人对灵奴爱不释手，还叫窈窈看：“你看他，吐泡泡呢！”
窈窈翻看着那本《三餐自省书录》，忽的问：“母亲，听说舅舅家来人做客？”
卢夫人把灵奴放下，拿九连环给他，灵奴抓着九连环晃着玩，环环相碰，发出叮咚声。
她默了默，道：“是啊，他们也少上洛阳，拜见了你公爹后，就来找我叙旧。”
窈窈“嗯”了声，继续看书。
卢夫人面上虽四平八稳，实则卢家人前来，确实是想让卢夫人求窈窈，让李缮宽待世家。
尤其是与卢家根系交互的世家们。
李缮打了这一年多，收缴了多少土地、坞堡、钱财，各家都不愿利益受损，卢家人说得恳切，卢夫人心软，差点就答应了。
还好，她想起谢姝的叮嘱，选择闭嘴，她当然知道，作为母亲，只要她提，窈窈会想办法的，但她不想再为了这些外人，伤了窈窈的心。
卢夫人又说：“对了，你要不要改姓氏？”
窈窈一愣：“为何？”
卢夫人这才反应过来  ，原来窈窈并不知道，既然话题已经开了头，她还是说了谢家除名窈窈的事。
窈窈：“除名……什么时候的事？”
卢夫人：“早几个月了，你……父亲写信同我说的。你还想姓谢吗？”
窈窈合起书本，淡淡笑了笑：“世上多少人姓谢，可人人都是谢家人？我不会专门避开的。”
卢夫人叫她笑意感染，心头也不重了，自然，她们都知道，到现在，谢兆之那边，也该是穷途末路。
她还是问了窈窈一句：“他会死吗？”
窈窈：“我和李侯商议过，但愿不闻不见。”
正如当初，窈窈北上当了上党郡后，谢兆之就当她不在了。窈窈倒也不是恨，只是她不不在乎身外人，身外事。
卢夫人暗暗羞惭，窈窈性子看着软乎，但比起她无条件的心软，好太多了。
……
大亓定元九年，后秦天业二年，二月二十七，江州城破，天业帝逃亡，后秦只存在九个月，十七日。
树倒猢狲散，城破那日，还有世家打起投靠李缮的主意，李缮是不待见世家，但李家缺人，偌大的江山，总要人管的。
但很快，他们的如意算盘就崩了，李缮往死里得罪人，进江州第一件事，是把世家们搜罗来的地契收了，重新誊写一遍，旧的全烧了！
不仅如此，但凡去求他的世家子弟，一个个被偷偷关去大狱，集齐十个人，就一批批往洛阳发。
后来，世家子弟们嗅到风气不对，这才逃的逃，散的散，抓的抓，热闹得很。
城破那日，谢兆之本打算自戕，被拦下来了。
李缮得知后，道：“别让他死了，好好地关着，告诉他：好好活着，日后，有关他的任何消息，都不会传回洛阳。”
李缮不取自己的性命，谢兆之淡了寻死的心，很快就想明白，自己能在李缮手下活下来，是因为窈窈。
但他还没升起希望，就也知道，妻女再不会与他沟通往来。
好几日，谢兆之才接受了事实——他被窈窈放弃了。
他想起窈窈小时候可爱温吞的模样，那时候，她想读什么书，他会到处寻来给她，也常与旁人笑说，这位是自己的女公子。
女公子，终究是女子。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太确定谢姝、窈窈生成什么模样了，就连发妻卢夫人的面容，也模糊起来。
毕竟，比起家族与天下，他抽不出别的心思，关心妻女。
是他做错了吗？谢兆之偶尔会想，但又不觉得自己错了，世人都这么做，何错之有？
他最后，还是试着写了一封信，暗中请人带给卢夫人，但当天，那封信就回到他案头。
那日，谢兆之枯坐了许久。
……
天下大定，更南的各州，纷纷投降，李缮在前线收下一股股兵力，有些乡民被迫征用，他当场给了一贯钱，解散，免得队伍冗杂。
李望在后方整理受降事务，忙得不可开交。
到窈窈收到李缮的信时，已经是三月二十七，距离打下江州才一个月，他已在整备，班师回朝。
信中言简意赅：[四月初一，归。定是不早不晚的。]
想起前几次他每次发信说要回来，结果多多少少都有乌龙，想来他也怕了，特意强调自己这次没有弄虚作假，窈窈笑了笑，也就几天，他又要不眠不休赶路了。
她虽不急，但潜意识里，也数着日子，有一日，她突然问郑嬷嬷：“今日几日？”
郑嬷嬷：“三月二十九，怎么了？”
窈窈轻轻摇头，她以为已经三月三十日了，时间却好像面团，被拉得又细又长，这是以前从没有过的感觉。
终于数到了四月初一，这日清晨，窈窈如往常初一十五那般，去给钱夫人请安，钱夫人扣下她：“郭夫人也到洛阳了，今日开了个宴席，你同我一道去吧。”
当时在并州上党的许多人家，都迁到了洛阳，争取上游。
郭夫人与钱夫人旧情好，钱夫人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去瞧瞧。
窈窈说：“母亲，今日夫君会回来。”
钱夫人没听出话外之话：“哦，他今天回来啊？还挺快。”
窈窈：“……”
她想，李缮虽说是今日回来，但也不一定是早上，前几次他回来，都是入夜了。
她便也宽了心，答应了钱夫人的邀约。
…
正午，洛阳敞开西边一处小城门，一骑快马绝尘，奔入洛阳。

第67章 我与母亲，孰重
…
郭夫人丈夫本来官职是上党郡守，去岁进了洛阳，李望命他暂任司空，管交通水利，他还没在洛阳混开，就被派去监察治理黄河了。
按说司空权柄不小，是不需要出洛阳淌浑水的，偏偏赵大人就是出去了，因此很多人猜，这是李缮的主意。
他对高门世家的排斥，如今是世人皆知，他也有本事，挖出连枝同气的世家大族，光挖出不够，将旧部派出洛阳，一为警醒当地参与的宗族势力，二也防止旧部被各方势力攀附，迈向旧世家的路子。
不过，前朝风云为明，后宅为暗，光从郭夫人开宴，就有许多人家不请自来，可见一斑。
郭夫人性圆滑，既然有人上门，她吩咐媳妇安排妥帖，自己一直留心李府的马车。
待李家来了，郭夫人赶紧到了大门口，亲自相迎。
门庭若市的门口，李府漆木马车停下，郑嬷嬷撩开车帘，扶住一只素白修长的手，窈窈矮身下了马车。
她今日结了飞仙髻，插着蹙金螺钿翟鸟步摇，身穿琥珀色忍冬纹衫裙，飞髾华袿，裙摆飘逸，郭夫人见过她许多次，不知道是不是许久不见的缘故，印象里的美人，竟光华更甚，云鬓楚腰，眼神明彩，桃腮粉霞，一身雪肌胜人间无数宝玉。
她甫一站到里面，左右夫人和姑娘们的目光，都忍不住瞧过来。
钱夫人也下了马车，她一身露山蓝蟠龙飞凤纹广袖，眉眼俊丽，眼底含笑，没有半点愁绪，乍一看才三十多岁似的，谁能想到这是个做祖母的人。
郭夫人要行礼，钱夫人虚扶了下，便笑着问：“在洛阳住得还习惯？”
郭夫人：“习惯的。”
窈窈也朝郭夫人的几个儿媳、孙女笑了笑，最小的那个在偷看她的孙女，眼神羞赧。
一行人说说笑笑着进了宅，钱夫人环顾四周，问郭夫人：“怎么住的地方这么小？这洛阳好多空房子呢。”
那都是南迁的世家的家产，现在暂收朝廷所有。
郭夫人：“这是我们家从前在洛阳置办的房产，方便进洛阳述职歇脚。我们家现在过来的人不多，不用住很大。”
这话看似解释，实则一表明自家没有侵吞朝廷的东西，二也是强调人不多，不会把旧世家那套搬来。
郭夫人这话，也不是说给钱夫人听的，而是窈窈。
窈窈心里明白，赵家住这样的宅子，还有一个缘故，那就是目前洛阳，没人敢越过李府现在的规模。
窈窈和钱夫人的到来，自是让宴席更为热闹。
还有不少夫人，暗地里打起钱夫人的主意，李缮那边不好走，和李望搞好关系，还难么？
尤其是她们打听到，当年在并州，李望对待各世家，就是很宽和友善。
只是钱夫人也早有准备，遇到答不上的，宁可不说话，转去和窈窈说话，晾着她们，她们的小心思被挡得彻底。
宴过半，众人赏花，郭夫人去更衣完回来，顺便去前堂吩咐了管事几句，她走过长廊，被一人拦下。
郭夫人想了好一会儿，才记起她是自己一个远房表妹，平日来往不密切，不在此行受邀里，兀自上门了。
郭夫人往前走，郭表妹紧紧跟着，笑道：“阿姐，听说将军厌恶世家，但是少夫人，不是姓谢么？”
她点到窈窈，郭夫人这才慢下脚步：“你要做什么？”
郭表妹赶紧说：“阿姐，谢家是旧世家，还把将军得罪透了。听说大谢被薛家休了，那将军会不会休了少夫人，再娶……”
细品一下，她这话语里，既有对李缮婚姻的打探，也有对窈窈的同情。
郭夫人忽的笑了下，看来，并州旧部一个个和自己似的嘴严，也想看谁会犯蠢，去挑衅窈窈。
毕竟，只要在并州待过，谁敢冒出这种想法，都得给自己一巴掌，省得忘了，唯一能劝动李缮的是谁。
郭表妹看郭夫人意味不明的笑，尚没明白，一个赵家男仆匆匆小跑过来，急得直喘气。
郭夫人皱眉，越过郭表妹呵斥：“这么莽撞做
什么？”
男仆指着门口：“将军、将军……”
话音未落，一个高大英武的男子跨进门内，他身上还穿着一套软甲，颇有些风尘仆仆，眉骨线条如雕塑，目若点漆，气度卓绝，但浑身的威严赫赫然，只一蹙眉，便是郭夫人都忍不住心惊肉跳，郭表妹更是深深低头，不敢乱说乱看。
原来，那男仆不敢通报让李缮等，直接领进来了。
郭夫人忙上前几步：“将军大安！”
李缮“嗯”了声，六合乌皮靴越过二郭，郭夫人快步跟上，郭表妹紧赶慢赶追着郭夫人，只听郭夫人问李缮：“将军这是……”
李缮：“我来接人。”
宅小不够他几步，绕过长廊，雅致的**里摆着华胄兰、白芍药、粉牡丹，春花随风摇曳，重重娇花后，窈窈正用一柄蚕丝蝶扑花团扇，遮住了朱唇。
不知道钱夫人和她说了什么，两人都在笑，窈窈更是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比花鲜活明丽。
直到她眼角余光往廊下一扫，才戛然顿住，睁圆了双眼。
不止她，本在谈话的其余人渐渐停下，只有古琴琴师还在认真挑弄琴弦，一阵轮转音调，郭夫人面色微变。
但现在没人留心郭夫人，她们都看着李缮，认识的忙站起来行礼，不认识的也察觉什么，随之起身行礼。
李缮眼风没给别人，只道：“母亲，窈窈。”
钱夫人反应过来，拉着窈窈走去，笑说：“今天我要窈窈陪我，倒是没想到，你这么早回来，还以为得晚点呢！你来做什么？”
李缮看了眼窈窈：“接你们回家。”
钱夫人：“关我什么事，你这是想接窈窈回去吧？去吧去吧，我还要和郭夫人叙旧呢！”
窈窈方才笑，拿扇遮面，是礼仪，现在她把扇子遮得高了点，连着鼻子都遮住了，实在是——
羞煞人，自古至今，哪有男子会闯入女子宴席，把人接走的？
窈窈赶紧走到李缮那边去。
漫长的寂静里，众多女眷眼睁睁看着窈窈同李缮走了，还是钱夫人清清嗓子，说了一句：“接着奏乐啊。”
众人这才回过神，她们确实没见过丈夫来接妻子的，先前有如郭表妹那般的几分猜测，顿时全部消散。
又暗想，难怪每次问到并州女眷将军和少夫人关系，她们都避而不谈，原来是等着像今天呐，毕竟百闻不如一见。
跟在郭夫人身后的郭表妹，更多的是后怕，还好自己没犯蠢，也想起自己方才的揣测，脸上无端火辣辣的。
实则，郭夫人是又惊又怕又怒，因为这琴师弹奏的，竟然是以前，曾让钱夫人在洛阳宴席里出过丑的乐曲。
这件事，是郭夫人后来找人打听过才知道的。
郭夫人知道自己被人算计了，只是当下，钱夫人十分体面，她也不好直接让琴师下去，只好赔笑，问钱夫人：“夫人，这琴师不知为何，弹奏的是这个……”
钱夫人笑道：“无碍，一首乐调而已。”
郭夫人一愣，真是婆媳都一样明理豁达，对身外事，半点不在乎了。
……
窈窈和钱夫人同乘而来，马车是留给钱夫人的，李缮就一匹马，大街上同骑是不可能的，她也乐得走走。
四月正午的日光，照得四周一片清透，她在李缮身侧，两人的步伐缓而一致。
李缮忽的道：“你和母亲说什么，笑得真开心。”
窈窈想起刚刚钱夫人说的话，又忍不住一笑，道：“就是一件过去的事……”
李缮：“过去的事？”
这件事，是钱夫人和窈窈说的。
当年，李家刚发达的时候，钱夫人迁居洛阳，受邀与宴，但那时候李缮和李望损害了一些世家的利益，世家夫人表面邀钱夫人，实际上早就想挫挫她的心气。
那日有人弹琴，钱夫人走近了瞧，却被无名氏绊了一脚，正面摔到琴弦上。
她险险双手撑住，才没破相，从旁人看起来，就像脸从古琴上轧过去，这也就罢了，她起来的时候，耳环勾住琴弦，发出“铮”的一声，响得钱夫人脑瓜疼。
那次出太大的丑，以至于她不记事的性子，都耿耿于怀。
不过，她后来和窈窈学过古琴，能和窈窈说了这件事，显然就是放下了，不止放下了，还能以玩笑的心情提它。
方才在宴上，有人想破坏钱郭二人的关系，趁郭夫人不在，找琴师弹奏当年让钱夫人丢人的曲子。
难得感觉出有人要拿自己作筏子，钱夫人就压低声音，和窈窈说：“从古至今，就没人和我一样，能用脸弹琴。”
窈窈愣了愣，笑了一下。
钱夫人：“你还笑，从这一点看，你琴技再高超，也比不过我啊。”
于是，窈窈和钱夫人才一直笑。
但是这种事，是女子间的心事，不好和李缮说，窈窈难得避开他的目光，道：“也没什么的。”
窈窈摆明了不告诉自己，李缮口吻也带着点怪气：“信你收到了吧，都说‘不早不晚’了，你还陪、母亲出来。”
“陪”这个字咬得重了。
窈窈缓缓抬眸看天，阳光真好，着实不早不晚。
李缮脚步一顿，又问：“在你心里，我与母亲，孰重？”
窈窈：“……”
她抬眼瞧向他，和狗争风吃醋也就罢了，怎么还和自己母亲吃醋？
她眸光轻动，温软一笑：“夫君要这么问，只能是母亲了。”
李缮眼眸发沉，脸色黑得如染了墨汁，心里的醋缸也要打翻了。
窈窈缓缓添了一句：“没有母亲，哪有你呢，如何能说母亲不重要。”
李缮：“……”

第68章 正文完结
李缮从鼻端哼哼地笑了声，脸色却一下转晴了，他目不斜视地走着路，但又用手背去碰碰她的手，手指勾她指尖。
窈窈一愣，悄悄拍掉他的手。
李缮又扬眉，无声问她做什么。
窈窈看看周围，小声说：“大街上呢。”
这条路行人不多，主要是辛植和他身边的一批亲兵，还有窈窈的婢子，他们隔开十几步跟在他们身后，窈窈没有那么厚的脸皮。
但她忘了，李缮从来悖逆。
他手指张开用力握住她的手，动作也大，生怕旁人不知一样：“那就让他们看！
窈窈扯了扯，没扯回手，李缮已经牵着她，大步走了起来，两人衣袂交叠，前路朝前延伸，远处，是洛阳巍峨的皇宫。
春雨洗过、夏风拂尘，长夏来临，宫城琉璃瓦在日光下，折射着迷离耀眼的光泽。
……
李缮一路带着窈窈回了李府，还不放手，沿路的婢子婆子，纷纷低头不敢乱看，直到郑嬷嬷抱着灵奴过来。
窈窈抱着灵奴，递到李缮身旁，轻声叫灵奴看李缮：“灵奴，这是你爹。”
李缮微微弯腰打量灵奴。
上次见面，灵奴不过巴掌大，除了眉眼像窈窈，其他辨不出旁的，如今灵奴八个多月了，脑袋圆溜溜的，蓄了短短的头发，双眼又亮又好看，又白得像团子，脸颊软软糯糯的，生得和他也像。
这是窈窈和他的小孩。
那一刹，李缮的心里好像被什么撞了一下，暖呼呼的。
突的，灵奴脸色一变，四肢挣动，嗷嗷大哭起来。
窈窈赶紧拍拍灵奴的后背：“好喽好喽！”她换了一下抱姿，灵奴看不到李缮了，突的收起哭声。
李缮：“……”
窈窈想了想，缓缓把灵奴翻过来，让他看李缮。
灵奴：“嗷嗷嗷！”
李缮：“……”
窈窈用力咬了下唇，免得自己笑出声，又赶紧哄了一句，灵奴果然不哭了。
见情况不对，郑嬷嬷上前来抱走灵奴，笑道：“是吃饭的时候了，灵奴该是饿了。”
窈窈：“那就抱下去吧。”
李缮：“我看他不是饿了，是被我吓到了。”
这种大实话，也只有李缮自己说得出来，窈窈终于还是没忍住，笑道：“灵奴和你才算第一次相见，况且你……”
她看着李缮，打了这么长时间的仗，风吹日晒的，他瘦削了，更显棱角线条分明，加上他原先就不是秀美的，而是英武峻拔的，轮廓分明，那漆黑的眼底凝聚着一股煞气，不笑的时候，气势着实令人畏惧。
窈窈话语顿住，换了个话题，体贴地问：“夫君可曾吃过？要吃什么？”
在一些窈窈不想提的“小事”上，李缮能比狗敏锐千百倍，他顿时皱眉：“况且我怎么了？”
窈窈问身后木兰：“大厨房那边今天做了什么？”
李缮拦在她跟前：“你细说我怎么了？嫌我丑了？”
她躲开他，他又追上来，干脆一个打横抱起窈窈，窈窈“欸”了声：“没有，真没有……”
李缮不管，只对新竹、木兰几人道：“不吃了，气得吃不下了！我得给你们夫人看看我变成什么样！”
窈窈双颊倏地酡红，把脑袋埋在李缮怀里。
新竹和木兰识相地留在原地。
…
天下大定，四海臣服，礼部用了一个多月筹备，定下五月的吉日迎李望登基。
这一日，天才擦亮，钟常侍扯着嗓子：“开宫门！”
宫门缓缓打开，朝阳落下，李望着衮服逐步登到祭台，插香祭天登基，定国号周，年号建通，追封父亲为圣。祖先太上皇帝，册封发妻钱氏为皇后，其子李缮为储君太子，谢氏为太子妃。
而后，朝廷改革逐步铺进，取前朝尚书省、中书省、门下省组成三省，调整三省下辖职权功能，设六部九寺，沿袭九个官职品级。
新朝初立，逐一封赏，辛植封镇远侯，世袭罔替，领皇宫禁军统领，范占先封太保，身兼丞相、户部尚书数职，其余在战场上拼杀出来的将领幕僚，纷纷封侯拜官。
李缮的人狂揽新朝一半的权力，权势赫赫，风头无两，难免引起李望心腹的不满，暂不赘述。
封后大典之后，是皇太子与太子妃册封大典，这三个月，李家人都没多少闲的时候，眨眼间，就要到灵奴的周岁宴。
经过窈窈和李缮的几番磋商，灵奴大名单字霁，取自《高唐赋》“遇天雨之新霁兮，观百谷之俱集”之“霁”。
后来，李缮听说《高唐赋》作者宋玉，乃传世有名的俊美男子，隐隐怀疑窈窈是不是更喜清俊书生，而非他这种。
李缮自认自己是恩怨分明之人，无凭无据的，别平白怀疑了窈窈。
只是往后，若他所辖的官场，出现生得清秀俊美的文臣，他一概心生莫名不爽。
当下大典完毕，李缮和窈窈回了东宫，这也是早早修好的，周朝东宫不在宫内，只是在洛阳宫城往东，出入不走宫门，相对自由。
窈窈坐下，新竹和木兰赶紧上前，替她摘下厚重的发冠，擦面洗脸，又递茶。
李缮自己换下红色袍服，洗过手，就抱着灵奴，逗弄：“今日可会说话了？”
郑嬷嬷笑说：“会了，太孙殿下前头突然蹦出个‘娘’，实实在在的叫人惊喜！”
李缮：“来，叫声爹。”
灵奴眼眸一转，嘴巴咂摸一下，吐了个圆圆的泡泡。
李缮给他擦：“脏死了。”
灵奴“呸”的一下，将口水吐到李缮脸上，李缮早已习惯了，抹了把脸：“李灵奴！又吐我口水，岂有此理！”
灵奴扭动着身体，咿咿呀呀地想朝窈窈这边来，李缮偏不让。
窈窈换好衣裳，看李缮和一个未满一岁的小孩争锋相对，又无奈又好笑：“夫君，快来吃饭吧。”
过了巳时了，宫女摆上了午饭，一碟碧菜梗，一盅羊肉炖蘑菇，一碟小鸡炒脆笋，一道蜜渍桂花。
为了早晨卯时的典礼，他俩都是空着肚子的，食物的香气勾出人的馋虫，那道小鸡炒脆笋，用到了“炒”，是王焕用铁锅改良的，更是鲜香十足。
窈窈才说完，李缮肚子发出“咕”的一声，灵奴睁大眼睛，“咯咯”笑起来，还用腿儿去踹李缮的肚子。
窈窈也掩唇笑了。
郑嬷嬷把小孩儿抱下去，李缮摸摸鼻尖：“我看这灵奴不好用‘灵’字，越叫越机灵，成精了快。”
窈窈咽下口中米饭，问：“夫君觉得叫什么好？”
李缮给窈窈夹了一筷子鸡肉脆笋，他仔细想了想，道：“村生。”
窈窈：“……”
李缮自我欣赏起来了：“李村生，刚好村里生的，这名字不错！”
窈窈低头吃东西，她还是希望李缮吃完这一顿，忘掉他这灵机一动取的名字。
结果可想而知，李缮没忘。
当天开始，他就这么叫李霁，李霁竟然还“啊呀呀”应了，窈窈看这可是李霁自己选的，释然了，跟着灵奴、村生混着叫。
李霁乖时，她就叫他灵奴，不乖时就叫他村生，窈窈觉出了乐趣，毕竟，小孩儿身上多套几个绰号也没什么，反正李霁又不能说不要。
…
到了这年八月，临近李村生周岁宴时，一个日子也近了，就是谢姝的忌辰。
谢姝的死讯，窈窈没有刻意避而不谈，但也从没宣扬过，到现在，除了谢姝亲近的手帕交，洛阳很多人还以为她留在南郑。
窈窈并不想看到，有些人谈论谢姝所露出的“可惜了”的神情。
这日早上，卢夫人进东宫，与窈窈一同去了谢家的坟茔，两人给谢姝烧了纸钱，祭拜，窈窈把李霁也抱过去了，认认姨母。
中午，李缮和辛植在外头喝酒。
两人也没提杜鸣，到现在，李缮还让人在崖边找寻，一直没有找到尸体的消息，他们后来也给杜鸣立了冢。
杜鸣是孤儿，没人给他烧钱，李缮怕他在地府过得太拮据。
辛植身子虽然好了泰半，还是留了点病根，不宜多饮酒，酒多是李缮吃的。
晚些时候，李缮忽的问辛植：“我与你还可以吃酒排遣，我妻姐也因此事去世，我当如何与我妻说？”
辛植说：“殿下多宽慰娘娘。”
宽慰。
李缮很少宽慰人，唯有的几次，都是对窈窈，但他就算微醺，也记得每次劝说的效果都不太理想。
第一次好似是好几年前，他杀了一个萧家人，后来又有一次是杀了谢翡，知她怕鬼，才开口劝慰的。
但每次劝慰完，窈窈脸色更差了，甚至想躲他。
看李缮冥思苦想，辛植试着问：“殿下打算如何宽慰？”
好一会儿，李缮煞有介事，道：“要不我就说，杜鸣托梦告诉我，他们过得很好，现在是兄妹？”
辛植挠挠后脑，说：“要不，还是别说了。”
李缮：“……”
……
下午，李缮推了别的事务回东宫。
窈窈正在抄写着《千字文》，以做雕版的刻本，闻到李缮身上酒气，掩着口鼻，小声打了个喷嚏。
李缮速速去洗了个澡，换身衣裳，又用金银花水漱口，再凑到窈窈跟前：“还有味没？”
窈窈笑了下：“没有了。”
李缮：“我闻闻你有没有。”
他干脆抱起她，鼻端凑过来，在她鬓发耳际到处乱蹭，笑道：“桂花滋味的。”
窈窈趴在他身上，也闷声笑着，待两人静下来，窈窈听着他搏动的心跳，缓声道：“逝者已去……愿杜将军来生安好。”
李缮愣了愣，他抱紧了怀里的人，一时喉咙微堵，又勾起唇笑了笑：“嗯，妻姐也是。”
窈窈轻轻阖眼。
东宫不比从前的所有府邸，屋外栽种了许多繁花草木，倒影在窗户上，绰约绮丽，外头有风吹过，就发出娑娑之声。
李缮怀抱暖热安稳，窈窈渐渐有了困意，却
听外头有人脚步匆匆，她们压着声说话，尽力按住动静，还是把窈窈惊醒了。
她抬头看向窗外。
李缮皱眉，示意屋内候着的新竹：“去看怎么回事。”
新竹出去了一下，很快领着大宫女芷心，和两个小宫婢进屋，两个宫女哭丧着脸，新竹也有些焦急：“娘娘，智郎不见了！”
自打搬进东宫，智郎有了自己住的小屋子，但是它愈发不爱动，有时候还不怎么肯吃东西，窈窈身边延用的都是旧人，唯独在智郎的事上，调用了一个大宫女、两个小宫女看护。
芷心是从前宫女，因为擅长养犬，在当年萧太尉发动的宫变里，躲在奇珍兽园，留下一命。
她紧张地说：“回殿下，今早智郎起来走了几步，我一直看着，后来我调给智郎的药，我一直以为是若心几人看着，方才才得知，它很早就不见了。”
小宫女若心两人哭哭啼啼，磕头：“殿下，娘娘，我们以为狗在芷心姑姑那里，我们错了……”
那便是很早的时候，智郎就走丢了。
窈窈呼吸一紧，攥住了李缮的手指。
李缮扶着窈窈坐起来，他斜睨了一眼照顾智郎的几人，三个宫女皆瑟瑟发抖，李缮冷声：“来人，快去找智郎！”
洛阳城内，很快不少人知道东宫出动了禁军，士兵小步跑在路上，似乎在找什么。
有些胆小的官员，生怕自己摊上什么坏事，赶紧躲回家。
东宫这一找，就从日头正盛找到了日头西斜，窈窈几次看着手里的千字文，却怎么也写不下去，她眼睫低垂，手指抵着太阳穴。
李缮刚从外面进来，看到的就是妻子唇色泛白，双目无精打采的模样。
一刹，他心情像是一张好好的纸，被人揉皱成一团，就算能展开，也有七七八八的折痕。
听到脚步声，窈窈连忙起身：“夫君……”
李缮说不出他找不到智郎的话，一个下午，整个洛阳城的白狗都被搜罗出来了，但无一是智郎。
也有人见过智郎的身影，但是就是找不到。
看他目光闪烁，窈窈也知道了，她缓缓坐了下来，轻笑了下：“智郎今年，十三岁多了，不知道它会去哪儿。”
芷心说，感知到自己即将老死的小狗，会自己出门，找个地方等着去世。
李缮想起小狗那无害的目光，、心里也沉了沉，他坐在她身侧，环住她，缓缓呼出一口气。
十三年，智郎在窈窈的人生里，占据了超过一半的分量，而在谢姝的忌日里，它选择默默地离开。
他该怎么说？李缮脑海里涌动着一个个念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不行，太冷漠，但若是他对辛植说的那样，辛植都说不合适。
为什么偏偏它要今天走？
李缮宁愿是自己犯错，那他还能道歉，还能剖白，让窈窈心情好转，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轻轻“嗒”的一下，一滴温热的水珠，落到了李缮手背上，顺着他手背青色经络蜿蜒而下。
李缮一愣，他低头，只看窈窈眼尾泛红，眼中凝着水光，眼泪如珍珠一颗一颗地掉，打湿了她的面庞。
她就这么红着眼睛鼻头，无声地啜泣着。
李缮心想，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一天，也不会再想看到哭泣的窈窈。
他一边用唇抿着她的泪，一边沉着气息，生疏地哄道：“别哭了。”
窈窈靠在他怀里，耳朵里，听到他低哑的声音：“它不给你当狗，我给你当狗，好不好？”
窈窈浅怔，忽的弯了弯水润的眉眼，但眼泪也掉得更厉害。
李缮一边叹息，一边亲吻着她的泪水。
智郎是除了父母姐姐外，陪窈窈最久的家人，他想续上它的位置，做那个能陪在她身边最久的家人。
……
…
此时，漫长的山坡线上，出现两个渺小的人影。其中一个冷硬的汉子瞎了一只眼睛，走路姿势不是很正常，似乎跛了足。
倒是另一个女子，除了额角一点疤痕，全身没什么明显的遗留伤。
正是杜鸣和谢姝。
两人手上绑着一条布巾，杜鸣在前面用劲带谢姝走，谢姝喘口气：“喂，呆子。”
杜鸣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她。
谢姝颐指气使：“我累了，你背我吧。”
杜鸣沉默了一下，蹲下。身。
谢姝趴在他身上，忽的，她捏了捏他耳朵，杜鸣赶紧躲开，几乎快跳起来，谢姝笑嘻嘻道：“你耳朵上有一个虫子，喏，你看。”
为了证明自己“清白”，谢姝还把手指给他看，但杜鸣深深皱着眉头，根本没有仔细看，只是，他从耳尖到耳垂，全红透了。
真是不经逗啊。谢姝趴在他后背，看着前方漫长的天梯似的山道，难怪蜀道常叫人望而生畏，这是他们第七次尝试攀登了。
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呢。
也不知道窈窈有没有为她哭鼻子呢。
她眼角也微微发热，杜鸣似有所察，脚步一顿，谢姝又拧他耳朵，道：“走快点啦，我想家了。”
杜鸣冷淡道：“你别乱动。”
谢姝：“……”
谢姝不管他，只抬眼看天空。
山道上，声音渐渐小去，天上星辰熠熠，而地上，洛阳城中，灯火煌煌。
窈窈站在廊下，她眼睛哭过，此时还泛红，但情绪稳定许多，她指着天上的一颗星，问李缮：“那是不是北斗星？”
李缮以为，她要问那是不是谢姝化成的星星，还好自己开口晚了，他顺着窈窈的指尖看去：“是。”
他以前常在野外奔走，对认星辨位十分熟稔。
他道：“从前，我只在野外看这些星星，还是第一次和你看。”
窈窈也笑了下。
李缮又指着另一片星星：“那是长庚，那是紫薇……”
听着他的声音，窈窈望着漫天的星光，眼皮渐渐重了，她这几天没有睡好，终于又困了，时已入秋，李缮身上藏着火炉似的，只要靠着他，就能汲取温暖。
不知不觉间，她睡着了。
而李缮缓缓抱起她，放到了床上，也环抱着她躺下，落下了帷帐。
窈窈在迷迷糊糊的梦里，有唇吻了吻她的眉心。
似是夏的灼灼日光。
……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