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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域之主
作者：来自远方
内容简介
 穿成血族王子，母亲早逝，岑青被父亲关入黑塔，彻底失去自由。 漫长的一百年后，他终于能走出塔门，代价是被送往雪域，成为血族和巫灵缔结盟约的礼物。 他未来的丈夫是巫灵王，以绝色冷血和残忍暴虐闻名于世。 岑青没有反抗，平静地接受现实。 光明照入黑塔，蔓延至脚下的一刻，他便已做出决定：终有一日，他将重归王城，夺回失去的一切，将他的父亲血族之王送下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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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新历3137年，冬。
一场可怕的寒潮席卷血族王国。
天寒地冻，滴水成冰。
凛冽的风刮过荒原，撞击森林和高山。
雪花纷飞，垂挂起壮观的雪瀑，淹没广袤大地。
一夜之间，山川河流封冻，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尽是银装素裹。
破晓时分，风力稍减，彤云盘踞天空，密密麻麻堆叠。日头藏在云后，勉强施舍一线光，孱弱地射向地面，尽显虚弱苍凉。
漫天飞雪中，奔雷声由远及近。
数骑快马自北而来，疾驰穿过雪海，奔向座落在荒原中心的金岩城。
风驰电掣中，骏马口鼻喷出热气，弥漫开大片白雾。
马上骑士穿着灰鼠皮缝制的衣裤，坚硬的皮靴包裹至膝盖，靴帮镶嵌铆钉，在雪色中泛起微光。
几人戴着厚实的皮手套，手指牢牢攥住缰绳。
斗篷扎在腰上，不顾及形象，只为更加保暖。兜帽在风中滑脱，现出遮住半张脸的银色面具。
面具材质轻薄，内层紧贴皮肤，边缘箍住鼻梁和额角，牢牢压住发际线。面具眼窝处镂空，露出狭长的眼眸，瞳孔在光线下收窄，凝聚幽冷的寒光。
“队长，前面就是王城！”
“吹号角！”
雪幕下，一座雄城巍然屹立。
骑士们拉住缰绳，一人在风中吹响号角。
苍凉的号角声穿透旷野，随风送入古老的城池。
队伍开始提速，化作一支利箭刺穿雪海。
战马撒开四蹄，无边无际的雪色向后退去，宏伟的城池变得越来越近。
巨石筑造的城墙高耸入云，每一块石砖重达数吨，整齐码放堆叠，边缘严丝合缝，针插不进。
墙头铺设石道，能容数辆马车并行。
多座瞭望塔矗立四方，并建有一座钟楼，建筑的尖顶直刺云霄。
全副武装的士兵在墙头巡视，他们统一穿着板甲，金属鞋底踩过积雪，长矛握在手中，尖端闪烁慑人的寒光。
号角声传来，众人停下脚步。
自墙头向下眺望，认出归来的骑士，队长立即命人敲响铜钟。
“是银骑士，快通知城内！”
几名士兵领命离开，飞速奔向不远处的钟楼。
冷风扑面而来，几人的眉毛和睫毛凝结白霜，视线变得模糊，没留心脚下打滑，差点向前摔倒。
他们熟练地稳住身体，在奔跑中按住头盔，奔跑的速度丝毫不减，甚至比先前更快。
抵达钟楼下，两名士兵抓住绳梯，灵活地向上攀登，身手敏捷堪比猿猴。
爬至钟楼顶部，士兵接连翻身跳入，合力拉住垂挂的长绳，借助体重牵引绳索，敲响巨大的铜钟。
绳索摇荡，钟身来回晃动，钟壁被敲响。
浑厚与苍凉碰撞，纠缠着传遍城内，震荡路旁建筑。
声音穿街过巷，冲入王权所在——位于城市中心的金岩堡。
宏壮的城堡傲然挺立，盘踞在城市中央，如同城市的心脏。
城堡占地极广，主建筑前铺开长条状石阶，每一级台阶都雕刻兽纹，工艺古朴，源于古老的血族图腾。
此刻，阶梯下停靠近百辆马车。
拉车的马神骏非凡，匹匹高大健硕。
车厢内外装饰豪华，车顶镶金嵌玉，象征王国内最有权势的家族，多数传承数千年。
王宫大门敞开，魁梧的骑士分守在两侧，长时间一动不动，仿若雕塑。
激烈的争吵声自会议厅传出，刺耳的咆哮响彻空旷的走廊。
会议由国王召开，聚集王城内全体贵族。
相同的话题争论数日，贵族们各执一词，迟迟无法达成一致，情况很是焦灼。
钟声传来，争吵声意外被打断。
确认声音传达的信息，众人消除疑惑，再次投入争吵，比先时更加激烈。
“边境形势危急，堕落树人、流浪血族和黑暗兽人联合袭击多座城镇。他们来去如风，我们的士兵疲于奔命，很难取得战果。”
“他们很会躲藏，遇到大军就会藏起来。更糟糕的是他们的数量越来越多，必须与雪域联合，设法封闭他们逃离的通道！”
“没有足够的筹码，雪域那群家伙未必动心。”
“我建议派遣使臣签订边境和约，并送出一位王子或公主，以示我们的诚意。”
“联姻？”
一瞬间，大厅内陷入寂静。
众人一清二楚，这只是说上去好听，事实是送给雪域之主的贡品。
“王后的孩子只有两岁！”
“陛下还有别的孩子……”
“送一个私生子？雪域会认为是一种羞辱！”
金碧辉煌的大厅内，王国重臣们吵成一团，空气中充满火药味。诸多身影映入天花板，同时在光中扭曲，画面光怪陆离，显得极不真实。
争吵声中，一阵冷风刮过走廊，怪声阵阵，好似墙上的浮雕在恸哭，阴森、诡谲，令人毛骨悚然。
会议厅大门敞开，风绕过硕大的水晶吊灯，垂饰叮咚作响。
三面墙壁铺满壁画，画中贴附金箔、玳瑁和琥珀，呈现出瑰丽色彩。
地板光可鉴人，流淌水波状的微光，无一处不彰显奢华。
一张长桌贯穿半个房间，桌面铺设暗红色桌布。数只水晶瓶纵向排开，瓶口簇拥大团红玫瑰，在冬日里绚丽绽放。
长桌一端，血族之王戈罗德高踞宝座。
王国重臣分列在他的下首，左手边以老牌贵族为代表，右手边则是新贵族，大多出身外戚。
众人频繁起身落座，手掌用力拍打桌面，不断拔高声音，试图用嗓门压制对方，强调自己的观点。
争执主要发生在丞相巴希尔和外交大臣扎克斯之间。
前者主张继续加大力度派兵，不惜损耗也要肃清边境；后者认为他在异想天开，凭意气根本不可能解决所有麻烦。
“我们多次派兵，乱军总会逃向北边。他们就像是野草，总是烧之不尽。要想彻底铲除，必须清理他们生长的土壤。设法获得雪域支持，封闭能躲避暴风雪的峡谷，压制蠢蠢欲动的蛮荒部落，才能彻底消除隐患！”扎克斯振振有词，坚持自己的主张。他隐秘地窥一眼国王，认为手中握有充足的底牌，更是信心十足，“我提议适当让渡利益，争取和雪域签订一份盟约。”
“雪域之主残酷暴虐，性格阴晴不定，传说他屠杀上百万人。他手下的巫灵贪婪无比，是一群冷血的怪物。和他们谈判是与虎谋皮，他们最擅长趁火打劫！”巴希尔立刻站起身，大声驳斥扎克斯。
“想得到就必须付出。”扎克斯皱眉回敬。
“大雪不会停，谈判过程会很漫长。难道任由那群乱军来去自如？你是否想过我们会损失多少，边境的城市，坞堡，还有生命！”巴希尔寸步不让。
两人都无法说服对方，你一言我一语，险些当场动手。
为支持他们，其余贵族陆续加入进来，情势快速升级。嘈杂声冲破穹顶，随时可能爆发冲突。
国王戈罗德全程不参与，任由大臣们去吵。
他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上半身歪斜，气色不佳。以一名血族而言，他也过于苍白，分明是被酒色掏空身体，使俊美的五官大打折扣。
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昏君，却非没有脑子，更没人敢小看他。
暗红色的瞳孔持续收窄，他像一条暗中窥伺的毒蛇，寻机而动，令人不寒而栗。
大臣们争执不下，几乎要越过桌面动手时，一只苍白的手敲了敲桌子。
食指上的指环反射微光，一只血骷髅的幻影穿过人群，成功遏制无穷无尽的争吵。
众多视线聚集过来，专注在国王身上。
戈罗德缓慢坐正身体，声音低沉嘶哑，源于彻夜狂欢和宿醉：“向雪域派遣使者，递送结盟请求。”
以扎克斯为首的一方面露喜色，另一方则表情晦暗。
丞相巴希尔很不甘心，咬牙提出：“陛下，您没有合适的王子和公主。私生子，雪域不会接受。”
戈罗德天性风流，薄情寡义。
他先后迎娶过九位妻子，除了他的首任妻子和如今的王后，其余都被剥脱头衔，下场凄凉。更有甚者，直接被送入监牢死于非命。
在这几场婚姻中，戈罗德获得三位王子，四位公主。其中最大的超过一百岁，最小的仅有两岁。除此之外，他还有众多情人和私生子女，在联姻人选上，数量绝对不缺。
问题在于他不仅对妻子无情，连儿女也残酷打压，以母亲有罪的名义剥夺他们的头衔和继承权，使他们从婚生子沦为私生子。
这就导致一个结果，在身份上，他们都不适合联姻。
丞相巴希尔的顾虑不无道理。
大厅内短暂陷入寂静，很快又响起议论声。
戈罗德被吵得头疼，宿醉使他情绪暴躁，很难控制住自己的脾气。
“安静！”他吼了一声，尖锐的獠牙刺破牙床，瞳孔殷红，凶相毕露。
争论声戛然而止。
众人迅速闭上嘴巴，有人来不及调整表情，夸张的情绪定格，样子十分滑稽。
多数人胆战心惊，不敢再轻易出声。
扎克斯却反其道而行。
他突兀地站起身，抬眼环顾四周，又向戈罗德弯腰，大着胆子说道：“陛下，您还有一个儿子，婚生子，年龄也很合适。”
此言一出，大厅更是死一般寂静。
想起那位被关押在黑塔，百年不曾现身的王子，贵族们立刻噤口不言，不敢轻易吐出半个字。
这位王子身份特殊，他是王位的第一继承人，却成为金岩城的禁忌。
他的生母是国王的第一任妻子，身份最尊贵的王后。严格来说，她不仅是王后，还曾有机会问鼎王位。
血统、战功、地位，王座本该属于她。
奈何她在一场大战中重伤，又被下毒，身体常年虚弱，开始缠绵病榻。戈罗德趁机编织谎言，用甜言蜜语迷惑她、蒙蔽她、欺骗她，千方百计获取她的权力，窃取王权之戒。更用阴险的手段收拢贵族，迫使她让出王位。
更有传言，她的死也不简单……
思及过往种种，众人更是闭紧嘴巴，看向扎克斯的目光闪烁不定。
无视众多目光，扎克斯直视戈罗德，笃定道：“陛下，我认为您的长子是最好的人选。身为高贵血脉的继承人，他理应为王国勉尽职责。”
一番话说得正义凛然，背地里却满是阴谋算计。
扎克斯的妹妹就是现任王后，她为国王生下一个儿子。他急于促成盟约，又提出特定人选，未尝不是要趁机为年幼的王子扫清对手。
猜测种种可能，贵族们多有不耻，却无一人出言揭穿。
扎克斯心思再多，也需要国王首肯，否则一切都是空谈。清楚这一点，他们将视线移向戈罗德，等待后者做出决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厅内安静非常，落针可闻。
终于，戈罗德抬起头，目光扫视全场，低沉的声音在室内响起：“扎克斯，你提了一个好主意。”
“为您分忧是我的荣幸，陛下。”扎克斯深深弯腰，蓬松的卷发垂落额前，嘴角掀起一抹弧度，狡诈、阴险，并且志得意满。
丞相巴希尔目睹一切发生，心知国王的决定不容改变，摇头叹息，却也只能闭上嘴巴。
大臣们不再争吵，迅速调整心态，就向雪域派遣使者一事商议章程。
城堡外，几名银骑士脚步匆匆。
通过卫兵盘查，他们快速登上台阶，穿过城堡大门，大步进入走廊。
他们自边境归来，一路风尘仆仆，带来更多坏消息。
乱军和蛮荒部落取得联络，这件事糟糕透顶。北方边境的形势每况愈下，战况已经刻不容缓。
银骑士行走间，身后斗篷扬起，翻出象征家族的花纹。
在骑士身侧，落地窗被风撞开，灌入大片雪花。视线透过窗外，能望见矗立在雪中的独特建筑，囚禁了血族王子的黑塔。
塔楼高近百米，通体漆黑。
塔身直上直下，形似笔直的烟囱，最高处压着一个尖顶。
斑驳的外墙爬满荆棘，荆棘后藏着幽暗的窄窗，浑似一只只变形的眼球。
塔顶由立柱撑起，中部镂空，悬挂一只巨大的铜钟。
冷风刮过，铜钟缓慢摇摆，始终喑暗无声。原来是钟舌缺失，根本不可能发出声响。
黑塔大门封闭百年，各层窗户也被密封，从外界很难窥伺内部。偶尔有人影从窗后闪过，愈显塔内诡异神秘。
塔楼三层是厨房所在，时常声音喧闹。
走廊尽头的木门被推开，一股热气飘出，溢散麦饼和烤肉的香气。
一名身材丰腴的女仆从门后走出，双手捧起一只长方形托盘，盘中摆放新出炉的麦饼，洒满香料的烤肉，以及一碗浓郁的肉汤。汤中翻滚块茎，点缀切碎的蔬菜，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女仆脚步匆匆，像一道风刮过走廊。
长至脚踝的裙摆波浪状翻滚，不会阻碍行动。坚硬的木底鞋敲打地面，声音一路回响。直至她绕过走廊拐角，脚步声才随着背影一同消失。
厨房门后，沾染油污的手指扣上门板，一个长着招风耳的地精小心探出头。
确认女仆已经走远，他顿时放松下来，朝身后摆摆手。干活的地精们接二连三瘫坐在地，抬手抹去额头上的热汗。
“谢天谢地，她终于满意了。”
“她今天格外挑剔，大概是心情很糟糕？”
“显而易见。”
“有不好的消息。”
“那只乌鸦，我见到它飞进来。”
“报丧鸟？”
“老巴克占卜出坏预兆，王子殿下可能会有麻烦。”
“都是那群家伙的错！”
地精们声音尖锐，因愤懑脸色发绿。稀疏的毛发根根竖起，像一堆干瘪的仙人掌，样子很是奇怪。
话题中的女仆离开三楼，沿着转梯拾阶而上。
她走动时，拉长的暗影滑过墙面，末端延伸至头顶，爬过一块又一块墙砖。
墙内的灯龛陆续点燃，火烛闪烁，橙黄的光驱散黑暗，跳跃中连成长带，照耀石砌的走廊。
她一路不停，很快来至高塔中部，停在一扇雕刻金蔷薇的房门前。
女仆端正姿态，鞋跟轻碰，发出短促的声响。
她左手举着托盘，空出右手轻叩房门。
曲起的手指落在门上，一下、两下、三下。
三下过后，门内传出声音：“进来。”
嗓音很轻，略有些沙哑，伴随着几声咳嗽，貌似门内人的健康状况不佳。
女仆下意识皱眉，立即推开房门。
门轴转动，发出吱嘎声响。
暖风袭面，白光透入走廊，模糊了女仆的面容。
迥异于昏黄的烛火，光芒柔和清透，来自屋内摆放的明珠。
六颗明珠错落在房间内，每颗都有拳头大，照亮所有角落。它们开采自深海，在血族王国难得一见，全都价值连城。
室内宽敞明亮，装饰异常奢华。
地上铺着厚实的长毛地毯，踩上去没过脚踝，如同踏入云朵。
墙头垂下挂毯，毯子上编织精美花纹，色彩鲜艳却不显得凌乱。
一张四柱大床抵在墙边，暗色床幔半垂，边缘垂挂宝石流苏，色泽明亮，与珠光交相辉映。
一道纤细的身影靠坐在床头，近乎被蓬松的被褥和毯子淹没。
床幔遮挡明光，看不清他的眉眼，仅能看到精致的下巴，浅色的嘴唇，以及搭在肩头的漆黑发丝，暗夜一般的颜色。
床身右侧竖起一具树状金架，架上栖息着一只乌鸦。
这只鸟羽色黑亮，目光灵动，胸前有片状白羽。锋利的鸟喙在梳理羽毛，两只爪上各套一枚圆环，圆环内侧雕刻古老文字，是一种变形的血咒。
这些文字充满暗黑气息，任何人拦截或伤害它，都将遭遇诅咒。
乌鸦带来一封秘信。
信中寥寥数行字，披露边境战事不利，以及贵族们的阴险算计。
“咳咳……”咳嗽声再次响起，岑青不得不放下信纸，单手掩在口前。他弓起身，胸腔持续振动，发丝在肩后跳跃，瘦削的肩胛骨隆起，像折翼的鸟。
“殿下！”女仆立即放下托盘，快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搀扶起他，像扶起一件易碎品。
她从发上抽出一把小巧的匕首，用尖端划开手腕，将流血的伤口递到青年嘴边：“殿下，快喝下去！”
细长的伤口横过手腕，殷红流淌，散发出一股清幽的花香，沁人心脾。
岑青握住女仆的前臂，淡色的唇触碰伤口，瞬间染上一抹绯红。
女仆担忧地看着他，忽略手腕的刺痛。见他的症状得到缓解，终于长舒一口气。
伤口正在愈合，她本想再划开，却被另一只手压住。
“可以了，茉莉。”岑青缓慢抬起头，额发随着他的动作散落，现出白皙的前额和漆黑的眉眼。睫毛轻轻颤动，在眼下印出两弯青影。
“可是……”
“放心，问题不大。”岑青两手合拢，手指包裹茉莉的手腕。一道微光闪过，伤口恢复如初，不留半点痕迹。
“你瞧，我说得很对。不要再轻易伤害自己。”他声音柔和，似微风拂过心田，使人徜徉其间，心甘情愿沉沦。
“您知道，我永远无法拒绝您。”茉莉的声音有些懊恼，充斥着无可奈何。
岑青莞尔一笑，他侧头看向满是好奇的乌鸦，在后者飞来时，抬起手臂接住它，轻抚过它的背羽，似在对茉莉解释，又似在自言自语：“这不能怪我，茉莉，一切源于我的母亲。”
“我为您的母亲而生，保护您是我的使命，服侍您是我的荣耀。一切都是理所当然。”茉莉转身端来餐盘，随手打了个响指，两株荆棘自床下爬出，在床头编织成方桌，桌角垂挂几串小花，成为不错的点缀，看上去十分漂亮。
“您需要进食。”茉莉逐一取出食物，利落地摆放到岑青面前，“我会看着您，直到您全部吃完。”
说话间，她煞有介事地扫一眼乌鸦：“您不能喂给它。否则，我会让地精增添一道菜谱。”
乌鸦顿时张开翅膀，发出刺耳的叫声。
室内掀起冷风，风刃从四面八方袭来，被茉莉随手荡开，反向割裂墙上的挂毯。
一截挂毯落地，断口光滑整齐。
扫一眼墙上残留的痕迹，女仆双手叉腰，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很好。”
危机感骤然降临，杀机铺天盖地。
乌鸦振翅冲向窗户，可惜窗扇紧闭，无路可逃。
它被茉莉一把抓住。
荆棘女仆速度惊人，还有天生神力，能轻松捏碎它的骨头。
“茉莉。”岑青及时出声，以免乌鸦真被捏碎。他开口时不忘拿起勺子，“我会尽量多吃一些，所以，放了它吧。”
“您保证。”茉莉背光而立，单手提着乌鸦，瞳孔边缘泛起红光，像要随时大开杀戒。
“我保证。”岑青举起手指，保证决不食言。
“好吧。”茉莉松开手，不忘威胁乌鸦，“算你走运，但没有下一次。”
乌鸦立刻飞回金架上，老老实实收起翅膀，身体一动不动，权当自己是一件装饰品。
岑青实践诺言，开始专心用餐。
他从浓汤开始，然后是主食，肉类留到最后。
拿起餐具之前，他随手递出信件，示意茉莉阅读上面的内容。
“边境有麻烦了，乱军在持续壮大。多数大臣主场与雪域签订盟约，事情已经吵了几天。”岑青撕开一块麦饼，蘸上浓汤送入嘴里，“要打动雪域，必须付出相当大的代价。信上说有人策划联姻，以扎克斯为首，估计很快就会向国王提出。他总是想除掉我，这是个不错的机会。”
“您认为他会得逞？”看清信上的内容，茉莉眉心深锁。
“有很大可能，如果盟约成立地话。”岑青说道。
“您是王位继承人，这毫无道理！”
“国王陛下有九位王后，更不必说他的众多情人。如果她们的孩子想上位，我是最大的阻碍。”岑青慢条斯理地撕着麦饼，一块接一块送入嘴里，“国王一直想吞并我母亲留下的土地，他的几任妻子都在觊觎我母亲的珠宝。只有我死了，或者失去现有的地位，他们才能如愿。”
“卑劣的家伙，肮脏的贪念，无耻之极！”
“别生气，茉莉。”相比茉莉的愤愤不平，岑青反倒格外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
早逝的母亲，无情的父亲，虚无缥缈的亲情，岌岌可危的命运。
他早已经习惯。
“比起生气，茉莉，你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请您吩咐，殿下。”
吃下最后一块麦饼，岑青拿起勺子，轻声说道：“事情固然糟糕，也未必不是打破困境的机会。如果国王下令，我就能走出这座塔。准备出行要用的一切。另外，准备一份清单。”
“清单？”
“我母亲留下的遗产。”岑青不着痕迹地推开餐盘，能吃完三分之二已经是他极限。
冷风荡开窗户，呼啸着灌入室内，吹散飘忽的声音。
床幔翻卷，流苏无序摇荡。
岑青抬手压下一缕黑发，淡色的嘴角牵起一抹弧度，柔和清浅，却比寒风更冷。
“我无力反抗命运，但我理应拿回一些东西。凡事总有代价，没人能一直称心如意。”
领会他的意图，茉莉双手轻提裙摆，深深向他弯腰。
“如您所愿，殿下。”

第2章
外交大臣扎克斯，他的地位和头衔来得并不光彩。
依靠裙带关系上位，清楚自己的一切由谁掌控，他总能精准把握国王的阴暗心思。他行事不择手段，专好排除异己，稳坐国王宠臣的第一把交椅。
成功推动与雪域联姻，是他为妹妹和小王子铺平道路的第一步。
为免夜长梦多，他发挥出惊人的行动力。
“需要尽快派遣使者，递送结盟国书。”
在国王处获得全权许可，他急不可耐地制定章程。通过和巴希尔等人唇枪舌剑，在派遣的使团中占据多数名额。
冗长的会议结束，各方短暂达成默契。
大臣们开始为出使筹谋，同时不忘调派军队，随时准备增援边境。若盟约无法达成，也好做两手安排。
国王故态复萌，再度沉浸在享乐之中。
美酒佳肴送入宴会厅，各色美人环绕，欢快的乐声在耳边流淌，灯光下尽是纸醉金迷，穷奢极欲。
“唱歌吧，跳舞吧，我的美人们！”
戈罗德离开王座，大步走入舞池。
他展臂环住一个美人，托起对方饱满的胸脯，嘴唇在纤细的脖颈间厮磨，留下带血的牙痕。
大厅门关闭，封住糜烂的场景。
除少数人留下参与宴会，其余人各自散去，远离这一刻奢靡。
众多马车离开王宫，鱼贯穿过城内。
车轮急速转动，沿途掀起一阵风，杂沓的马蹄印向不同方向延伸，很快又被积雪淹没。
留下的大臣多是外戚，他们很擅长察言观色，极能讨戈罗德欢心。
扎克斯就是个中翘楚。
一曲结束，戈罗德回到位置上，端起酒杯畅饮。
暗红色的液体溢出嘴唇，沿着下巴和脖颈蜿蜒出蛇状痕迹，触目惊心。
扎克斯趁机凑上前，态度谄媚，言辞中极尽赞美，丝毫不顾及他的妹妹正在王宫中独守空房。
“陛下，您是如此令人钦佩。瞧瞧那些美人，她们是如此地为您沉醉。”
戈罗德哈哈大笑，阴翳一扫而空。
“扎克斯，你总能讨我开心。”
他用力抓住扎克斯的肩膀，猛然欺近，竖窄的瞳孔闪过诡光：“你很聪明，或许太聪明了。”
“陛下，我的一切是您赐予，我的灵魂为您存在。”扎克斯压下恐慌，尽可能地表达忠心。
“是吗？”
“我以祖先的名誉发誓！”
戈罗德凝视着他，终于松开手，将一杯酒递到他面前：“向我展示一下。”
“请您吩咐。”
“去黑塔，将好消息告诉我的儿子。让他来见我，以一个谦卑者该有的姿态，别像他早死的母亲。”
戈罗德的话成功让扎克斯僵在当场。
他可以算计国王的长子，设法驱逐他，甚至送他去死。但让他直面对方，他又缺乏勇气。
纯正的王族血脉，王位的正统继承人。
依照血族的传统观念，他比戈罗德更适合坐上王位。
他被关押在黑塔百年，貌似被所有人遗忘。然而，没有人会真正忘记他，更不敢小看他。
扎克斯陷入两难，心中天人交战。
戈罗德没有催促他，像是在看好戏，认为对方的焦灼十分有趣，这让他心情大好。
“怎么样，我忠诚的扎克斯？”戈罗德倾斜靠在椅子上，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摇晃酒杯。
一个美人趴在他的膝头，卷曲的长发覆在美人肩后，末端垂过柔韧的腰肢，与腰带上的流苏亲密纠缠。
她是国王的新宠，有一双水汪汪的杏眼，模样无辜又天真，总能激发一种怜爱。
扎克斯清晰意识到，国王在警告自己。
或许是他无法掩饰的私心，也或许是单纯的心血来潮，无论哪一种，他都不可能拒绝对方，势必要听命行事。
“遵从您的命令，陛下。”扎克斯深深弯腰，压下内心情绪，尽可能谦卑恭敬。
“我喜欢你的谦逊，扎克斯。保持下去，别让我失望。”戈罗德说道。
“是，陛下。”扎克斯再次行礼，头垂得更低。
被允许起身后，他没有多言，直接转动脚跟离开大厅。
国王已经下达命令，他必须完成。
宴会厅的大门开启又合拢，戈罗德目视前方，眼底闪过一抹尖锐，很快又被掩去，变成一片浑浊。
美人们又一次环绕住他。
柔软的嘴唇，纤细的手腕，光滑的发丝。
轻声细语，巧笑嫣然。
戈罗德沉醉其间，不停开怀畅饮，直至把自己灌得醉醺醺。
宴会厅外，扎克斯大步穿过走廊。
他系紧外套的纽扣，熊皮制的斗篷被甩在肩后。长筒靴擦了油，鞋面锃光发亮，保暖效果却很一般，更多是装饰用途。
这是贵族们的通病。
美观却不实用，延续一代又一代，明知问题所在却从不更改。
走出城堡，扎克斯越过巡逻的骑士，踏上被雪掩埋的石道。
石板路平铺向前，于中途分出数条岔路，星形放射。
道路交汇处本有一尊雕塑，记忆中是城市的创建者，也是殷王后的祖先。在戈罗德登上王位后，雕像就被推倒，更被砸成一块块丢弃，沦为荒野中的碎石。
扎克斯逆风向前，任由飞雪打在脸上，精神突然振作，大脑变得格外清醒。
他叫来自己的侍从，还带上一队骑士，专为保证自己的安全。
距离黑塔渐近，他派出一名侍从，命令对方去见自己的妹妹：“告知王后，如果我在日落前仍未出塔，立刻去见国王。她知道该怎么做。”
“是，大人。”侍从领命，转身一路小跑，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
扎克斯深吸一口气，凉风灌入肺中，他继续前行，最终停在黑塔大门前。
“敲门。”他说道。
“是。”
一名侍从登上台阶，握拳用力砸向大门。
大概是为讨好扎克斯，表达对塔中王子的蔑视，敲门未得到回应，他竟抬脚开始踹门。
砰、砰、砰……
声音持续不断，伴随着侍从的叫嚷，悉数传入塔内。
“开门！”
“外交大臣奉王命前来，快开门！”
任凭他如何叫嚷，高塔内始终寂静无声。
墙外的荆棘突然变得活跃，一夕间全都活了过来。
带刺的荆条交错穿梭，互相纠缠，发出骇人的刮擦声。其中数条从天而降，长蛇一般缠住侍从，将他吊上半空。
“啊！”
侍从发出惊叫，下一刻被捆紧嘴巴。
有毒的尖刺穿透过他的皮肤，捆绑住他的四肢。血液从伤口流失，依稀能听到汩汩声响。
暗红染上荆棘，血珠逆行连成线状，尽数被吸收。
侍从皮肤干瘪，眼球外凸，脸颊染上青灰，他的生命在迅速枯萎。
更多荆条垂挂向地面，扎克斯和骑士们下意识后退，避免遭遇攻击。
他们想起黑塔的传说。
阴暗的气息遍布塔内，每一块石砖都带着诅咒，不折不扣的死亡之地。
殷王后去世不久，大王子就被禁锢在塔中。他无法走出来，外人也无法进去。与其说是禁锢，更像是与国王之间达成微妙的妥协。
自由与死亡交换，阴谋再无法触及他，直至今日。
看着奄奄一息的侍从，扎克斯的心突然开始狂跳。
不祥的阴影萦绕心头，他有糟糕的预感，紧闭的门后是一头猛兽，他不该推开这扇门，更不该把那头猛兽放出去！
可惜，他没有反悔的机会。
吱嘎。
悬吊的荆棘后，厚重的石门缓慢开启。
昏暗的光从门缝流出，与日光碰撞，细小的尘粒在光中旋舞，静谧无声，一瞬间竟聚成彩纹。
光芒之后，现出长裙一角。
众人视线上移，门后走出一道倩影，丰腴高挑，肤色雪白。浅色的头发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五官清丽，几点雀斑洒落在鼻梁两侧。细长的脖颈被竖起的衣领包裹，领口点缀一圈圆润的珍珠。
茉莉站在台阶上，审视塔前一行人，最终将目光锁定在扎克斯脸上。
外交大臣。
国王第九任妻子的兄长。
与雪域结盟的坚定支持者，也是联姻人选的提议者。
该死的家伙。
茉莉眯起双眼，瞳孔闪烁红光。尖利的指甲藏在手心，锋利程度能轻易撕开扎克斯的脖子。
“奉国王陛下命令，召见第一王子。”扎克斯清了清嗓子，不想对一名女仆示弱。可惜虚张声势并不成功。他的声音过于紧绷，轻易暴露出他的紧张。
“国王陛下召见？”
“是的。”
“和我来。”茉莉转身就走，压根不担心扎克斯是否跟上。
离开之前，她随意挥了挥手，门前的荆棘潮水般退去，倒霉的侍从摔落在地。
他一息尚存，却生不如死。
荆棘的毒素将伴随他终生，痛苦如影随形，死亡都是一种解脱。
脚步声远去，女仆的背影即将消失。
扎克斯没时间犹豫，他忙不迭登上台阶，快速进入塔内。
骑士们试图跟随，大门却在眼前关闭，任凭众人如何敲打叫喊，门扉始终未再开启。
身后传来钝响，扎克斯止步不再向前。
前方的脚步声也停了，茉莉转过头，火烛的光照在她脸上，如日暮分割，半面光明，半面阴暗。
“主人只容许您进塔，尊敬的扎克斯伯爵。”茉莉的声音幽幽传来，灯龛中火光跳跃，暗影在墙壁和脚下拉长，张牙舞爪，似藏在光明之下的恶魔。
扎克斯神经紧绷，强压下到嘴边的质问，对茉莉点点头，由她带路登上旋梯。
这是个聪明的决定。
茉莉转身时颇为惋惜，她失去了一个动手的借口。
两人拾阶而上，一路上不曾交谈。
扎克斯留意到楼梯拐角，每片暗影下都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那是在黑塔中工作的地精。
他们只为真正的王室成员服务。
地精们藏身黑暗，凸起的眼球随着扎克斯移动。覆盖硬皮的手指抓着耳朵，锋利的牙齿咬着指甲，看上去就不怀好意。
自从进入黑塔，扎克斯就感到无比压抑。
一种源于灵魂最深处的恐惧，近乎要压垮他，使他心惊肉跳，时时刻刻毛骨悚然。
来至黑塔中部，视野豁然开朗。
古怪的声音消失无踪，暗影退散，地精不见踪迹。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扉半开，有暖光徐徐流出。
光芒蚕食地面，边缘触及扎克斯脚下，仅需向前半步，他就能远离阴霾，压抑感一扫而空。
这种感觉分外奇妙。
扎克斯抬眼望向门后，似要穿过空间看清这座黑塔的主人。
“主人在等您。”茉莉的声音响起，平板淡漠，没有任何起伏。
扎克斯迅速收敛心神，下意识整理仪表。
他检查过身上的佩饰，还用手指梳理过头发。确认一切都过得去，他才抬腿走向前，进入岑青的房间。
室内温暖明亮。
床幔完全掀起，岑青却不在床头。
他此刻站在窗前，修身的长裤和衬衫勾勒出高挑的身形。
衬衫领口敞开，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
黑发披散在肩后，单耳佩戴一枚宝石，血红的颜色，仿佛以鲜血凝成。
窗户紧闭，风敲打在窗上，发出阵阵声响。
岑青出神地望着窗外，直至扎克斯走入室内，他才转过头。俊俏的面孔映入对方眼底，浅淡的唇色，双眼却如夜空。
黑发黑眼，最纯正的血统。
至高无上，独一无二。
有一瞬间，扎克斯耳道嗡鸣，大脑似被重捶敲打，嗡嗡作响。
他突然间明白，为何国王要囚禁这位王子。
真正的王位继承人，足以撼动戈罗德的统治地位，的确令人忌惮。
“伯爵阁下？”岑青率先开口，声音很轻，貌似弱不禁风。
茉莉在此时走上前，展开一件长外套披在他的肩上。嘴里没说一个字，眼神坚定无比，动作也干脆利落，不给对方拒绝的可能。
扎克斯从震撼中苏醒，匆匆施礼。动作不算怠慢，却也看不出更多敬意。
他嘲笑自己多疑。
一位被关押的王子而已，纵然血统尊贵，手中没有权利，缺乏支持他的势力，一样掀不起任何风浪、
何况他即将被送往雪域，注定沦为一颗弃子。
一件贡品而已，没什么需要担心。
他刚刚一定是昏了头。
“殿下，国王陛下召见，要求您立刻前往。”说服自己后，扎克斯摆出态度，口气异常强硬。
“我被允许离开黑塔？”岑青拉紧外套，看似不在意对方的态度。
此举给了扎克斯错觉。
他讥诮地看向对方，语带嘲讽：“陛下是仁慈的。但我也要提醒您，谦卑是一种美德，您理应心怀感激，弯下你的腰，还有你的膝盖。千万别像您的母亲，这是忠告。”
蔑视，嘲讽，挑衅。
岑青的情绪始终平静，茉莉已经怒不可遏，裙边短暂流淌暗影。
感知到危险，扎克斯下意识后退。
很快，他又为自己的反应懊恼。
“殿下，请您立刻动身！”他强硬道。
茉莉终于忍无可忍。
一道疾风掠过，她以惊人的速度欺近扎克斯，单手成爪抓向对方的喉咙，另一只手扎向对方的眼睛。
扎克斯侧身避开致命一击，却未能躲过眼前的手，眼角被指甲划开，伤口翻卷，露出森白的骨头。
“你找死！”他怒吼一声，探手抓向茉莉的肩膀。
不等攻击落实，眼前忽现扭曲的光影，紧接着，对面由女仆变成岑青，他顿时大吃一惊。
利爪触碰肩膀前的一刻，扎克斯匆忙收手。
岑青横臂挡住茉莉，在扎克斯开口之前，突然挥出右臂。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扎克斯偏过头，最初是惊愕，其后才是脸颊上的热痛。
他猛然转过头，因暴怒呲出獠牙。
岑青却是不紧不慢，从茉莉手中接过手帕，擦过掌心，随意丢在地上。
“伯爵阁下，你很放肆。”
冰冷的话，充满蔑视的一巴掌。
他不担心扎克斯的反应。
要么杀死他，要么就必须受着。
前者明显不可能。
所以，他咬碎牙齿也必须咽下这口气。
岑青系紧领口，慢条斯理说道：“既然是陛下召见，我会遵照王令，立即前往王宫。”
与扎克斯擦身而过时，他微微掀起嘴角，笑纹和声音一样冰冷：“我会记住你的建议，伯爵阁下。”
话落，他不再理会扎克斯，径直走出房间。
茉莉跟在他身后，手中捧着一只木盒。盒中是厚厚一摞羊皮卷，清晰记录岑青拥有的财产，包括殷王后留下的土地、珠宝、女仆以及骑士。
扎克斯捂着脸颊，凶狠盯着岑青的背影。他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松开攥紧的拳头，大步跟了上去。
必死之人，不过嚣张一次。
他可以暂时隐忍，只要盟约达成，他会让对方付出代价，百倍千倍！

第3章
岑青年幼走入黑塔，整整一百年，再未走出塔门一步。
冷风刮过走廊，脚步声持续回荡。
身侧摇曳昏黄的光，暗影在墙面拉长，倏而膨胀扭曲，似一头恶龙从沉睡中苏醒，睁开猩红的眼眸，以恶意俯瞰大地。
从黑塔中部至塔底，需经过数百级台阶。
岑青缓步向下，遇冷风袭来，耳畔流淌刺耳的呜咽声。外套下摆被风掀起，翻出暗红色内里。衣领和袖口刺绣蔷薇花纹，传承自他的母亲，最古老纯正的血统。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扎克斯压下心中愤懑，疾行追上前。
他脸上的红印消失无踪，伤口也在愈合。森冷的目光刺向岑青，失去嘲讽，满是仇恨和杀意。
茉莉侧身一步挡住他的视线。
岑青没有任何表示，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态度漫不经心。
扎克斯从未被他放在心上，完全不被看在眼里。
这让外交大臣羞愤交加，一种被蔑视和鄙夷的刺痛贯穿大脑，怨恨油然而生，烈火一般焚烧全身。
凭什么？
他怎么敢？
一个注定被送出的王子，一颗任人摆布的棋子！
“伯爵阁下，您失态了。”茉莉表情冰冷，堪比万年不化的冰雪，瞬间冻住他的恶念，强迫他回归现实。
“您该记住自己的使命，我想国王陛下不愿意长久等待。他的耐心向来不太好。”女仆面无表情说道。
她的态度挑不出大错，言辞也是有理有据。
最后一句话却暴露出真实情感。
她对戈罗德缺乏尊重。
甚者，她从心底里厌恶这位血族国王。
利用肮脏手段窃取权力的卑劣之徒，根本不值得尊重。
扎克斯眼神晦暗，放松紧咬的后槽牙，猛一拉斗篷，快速越过茉莉追至岑青身侧。
他以恭敬的姿态行礼，一改之前的嚣张，毕恭毕敬，近似于浮夸：“殿下，请容许我为您带路。”
“带路？”岑青终于将目光移向他，漆黑的瞳孔深不见底，窥不出半分情绪。
“是的。”扎克斯略微抬起头，皮笑肉不笑说道，“您多年未出黑塔，王宫的守卫并不认识您。为免引来误会，造成不必要的麻烦，由我来介绍您的身份，为您引路很有必要。”
“我是否应该感谢你？”岑青盯着扎克斯，语气难辨喜怒。
“不敢，我只是忠心为王室服务，尽我应尽的职责。”扎克斯笑容虚假，话说得滴水不漏。
“职责？”岑青垂下眼帘，遮去短暂的情绪波动，“的确，每一个人都有应尽的职责。你提醒了我，伯爵阁下。”
话落，不理会扎克斯的反应，他径直越过对方，继续前行。
天空中阴云密布，狂风肆虐荒野，呼啸着刮过城内。
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灰云遮挡天空，白毯覆盖大地，目光所及不见二色。
宏伟的城市淹没在飞雪之中。
城内建筑垂挂冰棱，王宫也不能例外。高高的尖顶晶莹闪烁，冰晶上覆盖积雪，恍如雪国建筑。
岑青越过黑塔大门，站定在台阶上。
冷风似刮骨钢刀，雪片扑上脸颊，降下彻骨寒意。
他在风中伫立许久。
外套被风鼓起，下摆翻飞，猎猎作响。
银白飞舞，高挑的身影萦绕暗黑气息，苍白的脸颊缺乏血色，嘴唇浅淡，眉眼愈显漆黑，暗夜一般。
他仰头望向天空，深吸一口气，任凭冷空气灌入肺中，禁不住连声咳嗽，眼底却浮现笑意。
囿于塔中太久，即使是为自保，百年时间也太过漫长。
沉闷、枯燥，无比压抑。
危机降临，同样也是机遇。
“自由……”
声音流出唇缝，苍白的手抬起，掌心朝上，接住几片飘落的雪花。
他的身体太冷，雪花没有丝毫融化的迹象。直至手指合拢，被指尖碾碎，依稀能听到细微的声响，转瞬即逝。
头顶划过一道暗影。
乌鸦振翅穿过雪幕，盘旋在岑青头顶。
“嘎——”
叫声沙哑刺耳，随风盘绕黑塔。
更多乌鸦聚集而来，频繁地振翅盘旋，良久不去。
它们活像是一群秃鹫，盯准地上的猎物——气息奄奄的侍从，随时准备冲下来大快朵颐。
“报丧鸟！”
岑青出现时，塔外的骑士自动散开。
他们不认识这位王子，从未亲眼见过他，但听过他的传闻。
第一王后所生，国王陛下的长子，名正言顺的王位继承人。
自诞生起，他就拥有广袤领土和惊人的财富，大部分来自他的母亲，连国王都不能触碰。
乌鸦在他头顶盘旋，仿佛不散的阴云。
刺耳的叫声持续不断，一再刺激众人的耳道，惊悚滋生，心悸挥之不去。
岑青平抬起右臂，接住一只飞落的乌鸦。
这只聪明的黑鸟俯冲向下，脚爪扣住他的前臂，动作小心翼翼，避免锋利的爪尖伤到他。
“嘎！”
乌鸦又一次发出叫声，天空中的同族纷纷降低高度，穿梭在骑士们头顶。
一只接着一只，鸟群的速度越来越快，带起凛冽的寒风。
风刃割伤骑士的脸庞，刺痛尚未袭来，鲜血已经流出伤口，滴落在铠甲上，凝集点滴鲜红。
扎克斯快步追上来，看到此情此景，不由得面色阴沉。
仅是一个照面，他就领会到这位王子的阴晴不定和难缠，不愧是戈罗德陛下的儿子。
即使对他心怀怨恨，无比盼望他去死，扎克斯也不得不承认，在诸多王子和公主中，他的凶狠最像戈罗德。
岑青没有读心的能力，猜不透扎克斯的真实想法。
如果他知道，肯定会嗤之以鼻。
戈罗德？
不，他不会承认。
如果可以，他宁肯放干身体中一半的血，断绝两人的父子关系。
哗啦！
乌鸦袭击之后，骑士们接连挺起武器。
锋利无比的长矛，宽过两只手掌的重剑，以及火蜥蜴脊椎制成的长弓。所有矛头指向岑青，寒光聚集在他身上，战斗一触即发。
地上的侍从被遗忘。
他蜷缩起身体，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小心地用手肘和膝盖挪动，希望不被卷入战场。那样地话，他或许还能多活几分钟。
和扎克斯一样，骑士们对岑青缺乏尊重。
这一点体现在行动上，他们将武器对准了他，即便他是一名王族。
一阵破风声袭来，黑塔外墙上的荆棘更加活跃。
数不清的荆条从天而降，灵蛇般袭向目标。
鞭影阵阵，雨点般抽打在骑士身上，轻易荡开骑士的武器，砸裂他们身上的铠甲。
两个倒霉蛋被抽中鼻梁，登时鼻骨塌陷，鲜血喷溅而出。剧痛使他们握不住武器，只能单手捂住伤处，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就在电光石火之间。
塔外的二十名骑士无一幸免，全部遭受攻击，接连被抽倒在地。
众人在地上翻滚，发出一阵阵惨叫。血色在地面铺开，点点红梅在雪中绽放，散发出腥甜的气息。
短短几分钟时间，骑士们已是伤痕累累。
有两人失去鼻子，三人仅剩下一只眼睛，其余人都是满身鲜血和淤青，被荆棘的毒侵蚀体内，必然要痛苦很长一段时间。
听着骑士们的惨叫，目睹他们的惨状，岑青没有半分怜悯，冷漠地评价道：“虚弱的血族，不值一提的战斗力。难怪会屡次战败，真是令人不齿。”
他没有压低声音，一字一句清晰传入扎克斯的耳朵。
外交大臣表情微僵，感到羞愤不已。
他并不惊讶岑青消息灵通，能够知晓王国战事不利。他甚至心有猜测，国王放他出塔的原因或许也不再是秘密。
“陛下在等您。”扎克斯无意为骑士保留体面，直接视对方如无物。仅出言提醒岑青，他不应该在这里耽误时间。
“你果然尽忠职守。”岑青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迈步走下台阶，穿过倒地的骑士中间，精致的靴子踏过雪地，踩中凝固的血。靴底的花纹重叠血色，留下一枚惊悚的图案。
茉莉快步跟上他，沿途一言不发，手中牢牢捧着木盒。
扎克斯装模作样在前引路，如他之前所言，向所有人宣告岑青的身份。
乌鸦群飞上高空，刺耳的叫声撕裂寒风。它们的眼珠翻出猩红，这是猎杀的前兆。
骑士们勉强从地上爬起身，互相搀扶着离开黑塔，试图避开乌鸦群的攻击。
他们自顾不暇，没人理会地上的侍从。
他的生命力格外顽强，抓住一只钻出雪洞的老鼠，汲取猎物的血液，勉强恢复些力气，四肢并用在地上爬行，竟也奇迹般逃出生天。
扎克斯放纵侍从砸门，任由骑士在黑塔前耀武扬威，未尝不是试探岑青，妄图给他一个下马威。
可惜计划落空，岑青并不可欺。
事实上，他反过来给了外交大臣强有力的震慑。
以一种不曾预料的方式，令扎克斯猝不及防，很难做到以牙还牙，只能吃下这记闷亏。
一行人穿过王宫中的石路，越过雕像曾经矗立的地点，来至城堡大门前。
门前有骑士守卫，如扎克斯所言，他们对岑青十分陌生，在扎克斯说明情况之后，视线扫过岑青和他身后的女仆，停留超过半分钟。
“王子殿下？”
“是的，国王陛下召见。”扎克斯说道。
身为王国的宠臣，他的话很有说服力。
“放行。”
骑士们移开交错的长矛，让出通向城堡大门的台阶。
扎克斯先一步登上阶梯，侧身等候岑青。
他背对一根罗马柱，微微躬身，单臂侧指敞开的城堡大门：“殿下，请和我来。”
岑青目视前方，门后隐隐有乐声流淌。
他的嗅觉格外灵敏，能捕捉到风中的一丝腥甜，格外新鲜，酝酿着贪婪、奢靡、野心和欲望。
穿过厚重的城堡大门，脚下是光可鉴人的地板。挑高的穹顶高过二十米，色彩绚丽的壁画遍布天花板和墙面。浮雕图案诡谲神秘，浑似一个个狰狞的骷髅嵌入云层，使人毛骨悚然。
走廊内异常空旷，能清晰听到脚步声回响。
道路右侧是奢华的宴会厅，两扇大门半敞，分割开一幅完整图案，金灿灿的颜色，赫然是一株金色蔷薇缠绕锋利的宝剑。
容貌俊秀的侍从守在门前。
他们站成两排，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像是精致的人偶。
见到扎克斯和岑青，为首两人进一步推开大门，香风和酒气瞬间涌出。
乐声欢快，入耳后变调，交织成颓靡的音符。
大厅内花团锦簇，不同风格的美人聚在一起，大多穿着轻薄的纱裙，赤着双足，光洁的皮肤一览无余。
大厅正前方是国王的宝座。
戈罗德衣襟大敞，露出健壮的胸膛。右手端着金酒杯，毫无形象地靠在椅子上。
十多名美人环绕在他身边，最得宠的一个坐在他的腿上，依偎在他胸前。
美人们忙于争宠，手段百出，莺声燕语不断。甜美的笑声中盛满蜜糖，能轻易腐蚀意志，摧毁铁石心肠，使灵魂永恒迷醉。
一名衣着华贵的女子同在室内。
她身段丰满，猩红长裙曳地，腰间缠绕珍珠，细长的脖颈上佩戴硕大的红宝石。
一头浓密的卷发盘在头顶，一顶金冠压在发上，金冠镶嵌的宝石无比珍贵，来自殷王后的宝库。
茉莉一眼认出宝石来历，瞳孔登时变色。
她靠近岑青身侧，语速飞快，将所知一切道出。
岑青抬眸望过去，女人似有所感，转身迎上他的目光。
她容貌娇美，气质妩媚，既有少女的娇憨，也有成熟女人的风韵。一双眉毛细长，眼睛和鼻子的轮廓和扎克斯有五分相似。
她就是现任王后，戈罗德的第九任妻子，也是扎克斯的妹妹，出身伯爵家族的王后左娜。
她接到扎克斯的口信，出现在这里并不奇怪。
问题在于她佩戴的首饰。
当着岑青的面佩戴属于殷王后的宝石，很难不认为是一种挑衅。
看到左娜的打扮，扎克斯不由得心头一跳。
他刚想提醒自己的妹妹，奈何国王突然开口，断绝了他的机会。
“你来了。”戈罗德醉眼惺忪，声音嘶哑。
他勉强坐直身体，手指却抓不稳酒杯，金色的酒杯滚落到他脚下，残存的液体飞溅在地板上，泼开点点红痕。
“奉您召见前来，尊贵的陛下。”岑青上前两步，昂首直视美人绕膝的国王，“希望没有打扰您的兴致。”
他无视一旁的王后，没有给对方半个眼神。
此举让左娜心生不悦。她正要当场发作，突然撞见扎克斯瞥来的眼神，神情一愣，没能第一时间发出叱责。
“有件事需要你去做。”戈罗德打了个哈欠，声音懒洋洋，态度疏离散漫。时隔多年，父子两人终于面对面，没有一丝一毫的亲情，更像是在对待一个陌生人，“王国需要与雪域结盟，通过联姻。你准备一下，和使团一起北行。你应该感谢我，让你能重获自由，成为雪域之主的妻子。”
这番话实在无情。
更加无耻。
对一名王位继承人，他的第一个孩子，戈罗德没有施舍一分一毫的情感，像是在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物。
岑青没有发怒。
他的情绪没有任何波动，冷静得异乎寻常。
“这件事已经定了？”
“当然。”以为岑青妄图反抗，戈罗德加重语气，以不容置疑的声音说道，“国书已经送出，上面有你的名字。过几天会把你的画像送去，你没有反对的资格。”
定了？
那就好。
岑青缓慢牵起嘴角，笑容明媚：“这可是你自找的，老登。”
他的发音很奇怪，不是血族语言，也不属于戈罗德知晓的任何一种语系。
不确定岑青在说什么，戈罗德表情疑惑：“你在说什么？”
“我在赞美您，陛下。”岑青丝滑地更改语言，笑容依旧不变，比之前更加灿烂。

第4章
岑青的反应过于奇怪。
他即将沦为联姻工具，成为一件牺牲品，却不做任何反抗，反而接受良好，平静的态度异乎寻常。
戈罗德的感觉十分微妙。
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完全使不出力气。这令他分外不悦，心中隐隐生出不安。
他不断告诉自己是在多疑，一个没有任何权势的儿子，注定掀不起任何风浪。
“你可以离开了。”他说道。
“陛下，您确定没有忘记什么？”岑青没有如他所愿离开。
年轻的王子一改之前的顺从，双手交叠在身前，左掌心压住右手背，双眼直视王座。
锐利的视线穿过大厅，与戈罗德目光相遇，针锋相对，没有丝毫避让。
“希望我为血族付出，却不给我任何回馈？”他发出一声嗤笑，充满讽刺意味，“这就是血族之王的品格？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你放肆！”左娜终于找到机会开口，立刻叱喝出声，“无礼的废物，你该感恩陛下给予你自由，而不是在这里大放厥词！”
岑青没有理她，不给她半个眼神。
他只是盯着戈罗德，不放过对方任何表情变化。
“陛下，我在等您的回答。”
“你希望我说什么？”戈罗德看向岑青，态度依旧漫不经心，目光却变得认真，“如果我不给你任何东西，你难道要违背我的命令，拒绝联姻？”
“未必没有可能。”岑青的回答模棱两可。
“你无法承担后果，兰希，我的儿子。”戈罗德沉声道。
“您最好称呼我岑青，我母亲留给我的名字。”岑青不卑不亢，半点不在意对方的威胁。
扎克斯心头发紧。
他谨慎地看向国王，揣测他的情绪，又将目光移向王后，示意她稍安勿躁。其后向岑青开口：“殿下，您身为国王陛下的长子，理应勉尽职责。难道您要坐视王国陷入危机，不愿出力？”
岑青挑眉看向他：“你在质问我？”
“不，我是在提醒您。”扎克斯站在道德制高点，公然对岑青进行绑架。
卑劣无耻，颠倒黑白，强迫对方主动牺牲。
自己则立于不败之地，更能借机博取国王宠幸。
“你没有资格提醒我，更没有资格向我提出建议。一个肮脏的小人，你的言行令我作呕。”岑青丝毫没有顾忌，公然戳破扎克斯的脸皮。
他在鄙夷一个小人，一个奸佞，没必要同对方虚与委蛇。
不想继续同对方扯皮，他从茉莉手中接过木盒，重新看向戈罗德，直截了当提出要求：“我可以接受王命，但是，我也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你的东西？”
“我母亲留下的土地、珠宝和金币，以及被关押的女仆，流放在外的骑士。”
“你太贪心了。”戈罗德脸色微沉，一把推开膝上的美人。后者摔落在地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匆忙躲闪到一旁，唯恐引来国王迁怒。
“我只想取回部分，而非一切，绝称不上贪心。”岑青意有所指，不介意口出威胁，更不在乎激怒对方，“我想您比任何人都清楚，我本该拥有什么。”
“我不会给你。”戈罗德怒不可遏。声怒之下，他捏碎椅子扶手，细碎的木屑流出掌心，雾状洒向地面，“你最好老实点，我会给你一个爵位，让你不至于光着脚去雪域。至于别的，那不属于你，你最好放弃奢望！”
相比戈罗德的暴怒，岑青表现得胸有成竹，从始至终情绪稳定。
“陛下，如果这场联姻至关重要，该让步的不会是我。”他单手托着木盒，冰冷的手指擦过盒身边缘，压住设计精巧的锁扣，“您应该醒一醒酒。”
“你说什么？！”
“除非您另有联姻人选，否则地话，您最好认真考虑我的要求。”岑青摇头叹息，似在嘲笑对方认不清现实。
戈罗德冷笑一声，眼珠泛起血红：“你太天真了，以为这样就能和我提条件？”
“众所周知，雪域之主是一名暴君，动辄举起屠刀。讨好他或许很难，激怒他却很容易。”无视戈罗德的讥讽，岑青绽放笑容，锋利的獠牙露出唇缘，“如果我注定失去一切，人生走向绝望，您猜我会如何做？”
边境乱军已经让戈罗德焦头烂额。
相比不成建制的乱军，雪域的军队所向披靡，更加难以抵挡。
如果岑青决心要带着所有人去死，戈罗德的确毫无办法。
“你不在乎王国？”戈罗德沉声道。
“你的王国，不是我的。”岑青摇摇手指。
别想用这些绑架他。
认真计较地话，面前的国王、他的王后、以及众多大臣都是他的仇人。
总不能为了仇人的王国连钱都不要吧？
“要么答应我的条件，要么马上杀了我。”岑青明摆着威胁，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当然，您也可以更换王后，”他的目光瞟向左娜，笑得恶劣，“让您的某位私生子重新成为婚生子。不过那样一来，国书就要重新递送。朝令夕改，您猜雪域会有什么反应？”
要么答应他，要么杀死他。
二选一，没有别的答案。
明明是弱势一方，岑青却气定神闲。
感谢上一世的记忆。
所谓九族消消乐，完全能以另一种方式呈现，带给这些血族别样震撼。
戈罗德面沉似水。
岑青的威胁来得突然，堵住所有退路，令他进退维谷，陷入一种窘迫境地。
自从夺取第一任妻子的王位，登上王权宝座，少有人敢如此冒犯他。
兰希，不，岑青，这是那个女人给他的名字。
他做到了。
“你确定要挑衅我的权威？”戈罗德声音沉怒，大手抓住高背椅，木屑簌簌飞落，很快在地上积了一小堆。
大厅内的美人惊慌失措。
她们惶惶不安，试图离开王座更远，把自己藏进阴影里，可惜并不成功。
一个红发美人落到最后。
她没能逃离王座前的台阶，被一只大手扼住脖颈，脆弱的颈项被攥紧，她像一只孱弱的鸟，根本无力自救。
咔嚓一声，是骨头断裂的声响。
美人停止挣扎，双臂和头颅无力垂落。浓密的卷发如瀑布垂挂，凌乱散落在眼前，遮去灰暗的双眼。
生命之火熄灭，仅在刹那之间。
这一幕不算罕见，宴会厅内的人大多习以为常。
背负杀妻之名，令王国贵族和大臣们俯首帖耳，没人能期盼戈罗德会有好脾气。只要他不经常发疯，已经是谢天谢地。
砰！
死去的女人摔落在地，长裙铺开，像一朵艳丽的花。
蜜色肌肤失去光泽，由指尖开始寸寸龟裂。
她的身体迅速干瘪，仿佛干涸的水珠，眨眼间沦为尘埃。只留下华丽的衣裙，以及散落在布料上的珠宝。
几颗耀眼的宝石陷入灰中，表面蒙上一层暗色，一如逝去的生命。
戈罗德曲伸几下手指，阴翳的目光刺向岑青，毫不掩饰心中的杀意。
危机近在咫尺，茉莉就要挡住岑青。
一只手臂忽然横过她，高挑的背影立在她身前。乌黑的发落在肩后，发绳上的宝石闪烁微光，吸引茉莉的视线，令她有片刻失神。
“我的儿子，我骄傲的长子。”戈罗德走下台阶，阴云般刮过地面。鞋底踩过铺开的长裙，瞬间扬起一捧飞灰。
美人们惊慌四散，她们缩向墙角的阴影，互相抓着手臂，因恐惧瑟瑟发抖。
扎克斯侧身让至一旁，不忘向王后使眼色。
左娜嚣张跋扈却也识时务，清楚什么时候可以开口，什么时候该闭上嘴巴，最好别发出任何声音。
无视众人，戈罗德径直走向岑青，手上的权戒闪烁红光，一只血骷髅凝聚在他身后，狰狞可怖。
岑青迎上他的视线，不闪不避。嘴角扬起一抹笑，未如戈罗德预期中低头，反而寸步不让，态度更加强硬：“陛下，我没有挑衅您。事实上，我在威胁您，希望您能明白。”
吸气声传来，来自扎克斯兄妹。
扎克斯和左娜都是满脸惊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威胁？
他在威胁国王陛下？
“我可以杀了你。”戈罗德探出手，危险地扣向岑青的脖子。
岑青一动不动，非是被吓到，而是压根没想着躲闪。
脖颈被扣住，喉咙受到压迫，他微微扬起下巴，冰冷的双眼锁定戈罗德，瞳孔中清晰映出对方的面孔。
两人几乎一样高。
只是戈罗德更加强壮，岑青在他面前愈显瘦削。
年轻王子的容貌更多继承自母系。
白皙光洁的皮肤，柔和的轮廓，俊俏的五官。鸦羽般的头发，以及夜色一般的眼睛。
百年过去，面对被故意遗忘的血脉，久远的记忆猛然复苏，撞入戈罗德被酒精侵蚀的脑海。
“戈罗德，你欺骗了我。”
“欺骗我要付出代价。”
“我诅咒你，你将永堕厄运。”
“贪婪的灵魂，卑劣的生命，你将被彻底抛弃，无论生死，永远的孤独。你注定被猜忌和背叛包裹，众叛亲离，直至在绝望和恐惧中疯癫。”
戈罗德瞳孔轻颤，手指猛然收紧。
“朱殷！”
一瞬间，岑青的面孔与记忆中的人重合。
曾经的热爱、背叛、纠缠、杀戮、以及恐惧，种种过往涌上心头，竟都不曾真正远去。
戈罗德双眼猩红，恐怖的气浪炸裂，漩涡状自脚底迸发，引发建筑剧烈震颤。
窗户和大门发出危险的挤压声。
水晶吊灯来回摇荡，灯座下的垂饰互相碰撞，频繁有挂钩断裂脱落。
大颗水晶和珍珠自半空坠落，接连不断砸向地面。
不规则的碎片飞溅开，倒映出对峙的两人，铺开大片扭曲的光影。

第5章
戈罗德的力量突然失控，源于他暴怒的情绪。
王后左娜大惊失色，她被风挤压向后，单臂挡在头前，试图抵抗侵袭的力量：“陛下，请您冷静！”
扎克斯距离更近，遭受猛烈冲击，样子更是狼狈。
他的额头被掉落的灯饰割伤，鼻梁与下颌也出现伤痕，流出殷红的血。可他无心去擦拭伤口，双眼紧盯着前方，目光惊疑不定。
他清楚戈罗德的力量，虽不及殷王后，也处于血族顶尖。众多大贵族直面冲击也难全身而退。
可他看到了什么？
那位走出黑塔的王子，被戈罗德抓住脖子，身处风暴中心竟能安然无恙？
他的侍女倒在地上，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仍被风压得直不起身。抬起头时，眼球染上血色，嘴角冒出獠牙，随时将要狂化。
“陛下，您最好想清楚再动手。”岑青被扼住脖颈，仍不见丝毫畏惧，“杀了我，你的计划会落空，未免得不偿失。”
“哦？”
“我只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这很合理。”岑青声音轻柔，似蛊惑串连成咒语，“我母亲留给我的一切，远比我索取的更多。”
戈罗德盯着他，半晌后手指微松，室内的风也终于停了。
如岑青所言，不能杀了他，只能满足他。
雪域的巫妖喜怒无常，脾气阴晴不定。结盟不成反招来敌人，绝非他所希望。
朱殷的遗产数额庞大，不夸张地说，她名下的土地超过大贵族总和。他可以让出一些，绝不能是全部。
“我给你一座领。至于珠宝和金币，”他偏头看向左娜，不顾对方骤然变色，独断道，“你母亲的珠宝归还半数。”
“感谢您的慷慨。”岑青语气夸张，很难说是否是在嘲讽。
涉及到仆人和奴隶，同样不是大问题。
戈罗德轻易松口。
至于骑士……
“我只要黑骑士。”岑青提前开口，阻断戈罗德推脱的可能，“他们只忠于我的母亲，与其流放在外，不如给我。也能为您解决一个隐患，难道不是吗？”
戈罗德再三考量，权衡利弊，终于点了点头。
“可以。”
见国王松口，扎克斯和左娜的脸色都很难看。尤其是左娜，归还的珠宝全部要从她的宫殿搬走，她实在难以接受。
就在她满心愤懑时，岑青的视线突然移过来。
森冷的目光充满压迫感，不祥的气息袭来，令左娜脊背生寒。
“我母亲的东西，你理应还回来。”
左娜心中一惊，下一刻黑光袭来，荆棘女仆出现在她身后。
冰凉的手压住她的肩膀，带刺的荆棘绕过她的脖颈，扯断她佩戴的项链，强行摘下她头上的金冠。
一声钝响，金冠落地，镶嵌宝石的凹槽空空如也。断裂的项链缠绕金冠边缘，上面的宝石同被取走。
身后的黑暗消失，荆棘女仆回到岑青身侧。
左娜掌心覆上脖颈，眼前一片赤红。
浓密的长发凌乱散落，使她形象全无。衬托狰狞的表情，简直像一个疯子。
她从没有这样狼狈不堪！
“你放肆！”左娜怒不可遏，尖牙刺破牙床，声音尖利无比。
无视左娜的叫嚣，岑青翻过掌心，几颗红宝石悬浮跳跃，仿佛生机勃勃的火焰。
龙血石，家族传承的至宝。
母亲留给他，却被戈罗德无耻霸占，又赏赐给他的情人，如今的王后。
真是令人不齿。
岑青收起宝石，没有给左娜半个眼神。他甚至没有向国王告辞，直接脚跟一转，带着女仆扬长而去。
在他身后是表情阴沉的国王，目光晦涩的外交大臣，以及披头散发、被强行拦住的王后左娜。
“哥哥，他在羞辱我!”
“你既然挑衅他，就该预期到各种可能。收敛些，别再自找麻烦。”
“你……”
“行了！”
强行制止左娜，扎克斯看向戈罗德。
国王的变化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他必须更加小心谨慎，以免被国王迁怒，导致计划功亏一篑。
甚者，沦为父子相争的炮灰。
城堡的震动突如其来，惊动巡逻的骑士。守卫们快速集结，沉重的脚步声回荡在走廊内，靠近紧闭的宴会厅。
城内贵族察觉异常，接到王宫中递出的消息，大量马车驶出府邸，从四面八方聚向金岩堡。
车轮滚滚穿街过巷，带起一阵风，引发城民好奇。
临街的房屋传出声响，陆续有窗户被推开，不同的面孔出现在窗后，无一例外看向疾驰的马车。
“发生了什么？”
“是王宫？”
“这些日子总不太平。”
血族的房屋都有尖顶，屋檐下垂挂冰棱，烟囱在屋顶立起。
恰逢日落时分，烟囱中冒出黑烟。
烟气持续上升，丝丝缕缕随风飘散，追逐马车行动轨迹，一同涌向王宫。
丞相巴希尔率先抵达，其后是财政大臣、军事大臣和内政大臣，以及多名国王信任的贵族成员。
他们在城堡前下车，脚步匆匆登上台阶。
途中没有遇见守卫，众人心下生疑，脚步不停穿过走廊。来到宴会大厅外，终于发现聚集的骑士。
“怎么回事？”
“里面发生了什么？”
“陛下是否安好？”
巴希尔召来骑士队长，贵族们七嘴八舌询问，声音嘈杂，像一群鸟兽在叽叽喳喳。
“陛下召见第一王子，王后和扎克斯伯爵都在。”骑士队长言简意赅，快速向众人说明情况。
“变故和王子有关？”
“我不知道全部，王子进去不久，室内就发生异常。”骑士队长说道。
贵族们眉心深锁，目光闪烁。
众人齐刷刷看向宴会厅大门，好似门后蛰伏洪水猛兽，随时将要冲出来朝他们张开血盆大口。
突然，门轴转动声传来，雕刻精美的门扇向内敞开，一阵风侵袭走廊，吹起众人的头发和衣摆。
贵族们下意识抬手遮挡。
等风声稍停，众人放下手臂，终于看清门后出现的身影。
一个高挑的黑发青年，一名捧着木盒的女仆。
青年的样貌很陌生，女仆却相当熟悉。百年之前，她曾出现在多场庆典上，是殷王后的首席女官。
认出女仆，众人再看青年，他的身份无需猜测，已是不言而喻。
殷王后的血脉，国王的长子，王位的第一继承人，即将被送往雪域的弃子。
岑青站在门后，目光扫视走廊，未在任何人身上多作停留。
他的上衣少去一枚领扣，脖颈上的掐痕清晰可见。
他浑不在意，任由形形色色的目光落在身上，迈步进入走廊，穿过两侧人群，视大臣们如无物。
茉莉紧跟在他身后，额头和脖颈都带着伤。随着她向前走，伤口飞速愈合，变成细窄的红线，不留一丝疤痕。
两人径直走出城堡，中途没有片刻停留。
即使周遭是王国重臣，是这个国家中最有权势的大贵族，岑青也没有驻足的心思，更不打算攀谈。
他的母亲为王国征战，奉献出一切，最终却失去权力含恨而死。
戈罗德是罪魁祸首，贵族们也不无辜。
以眼还眼，血债血偿。
既然他走出黑塔，他们就必须付出代价。
或早或晚。
目送岑青的背影，丞相巴希尔表情木然，很难猜透他此刻的真实想法。
良久之后，他才收回目光，带领众人进入宴会厅。
大厅内一片狼藉。
墙壁和穹顶爬上裂痕，不时有墙皮剥落。
窗框碎裂，冷风灌入室内，推动破碎的灯饰向前翻滚，不停堆向墙角。
地上躺着一具尸体。
不，已经无法再称之为尸体。
散落的灰尘勉强勾勒出人形，破损的衣裙上压着灰蒙蒙的珠宝，实在难以想象她生前是多么光彩照人，还是戈罗德最宠爱的情人。
王后左娜和外交大臣扎克斯僵硬地站在原地。
两人神情紧张，长时间一言不发，和平日里大相径庭。
王座支离破碎，扶手沦为齑粉。
戈罗德就坐在台阶上，双手交握，拇指撑在鼻下。他的双眼不再浑浊，目光变得锐利，眼底残留未燃尽的怒火。
巴希尔等人脚步微顿，其后跨上前一步，恭敬地弯腰行礼。
“陛下。”
不等他们直起身，戈罗德的声音在众人头顶响起：“我的儿子，他很乐意前往雪域。”
巴希尔等人惊讶抬头，表情各异。出于谨慎，都没急着开口。
戈罗德变换姿势，伸直一条腿。他隐瞒与岑青的交锋，公然为自己的脸上贴金；“作为奖励，我赐给他千湖领，派遣骑士护卫。还会给他一定数额的珠宝，仆人和奴隶。”
相比殷王后留下的遗产，这些只能说是九牛一毛。
王后的脸色却极其难看。
戈罗德和岑青达成妥协，她却要付出最多代价。曾以为是囊中物的珠宝，她全要给出去，无法留下一件。
大臣们交换目光，短暂讨论之后，都赞成国王的决定。
事实上，他们也没有反对的立场。
不提戈罗德独断转行，他给出的一切本就属于岑青，早应该授予他，而非拖延到今日。
“陛下，使者的人选需要尽快敲定。”巴希尔不再关注赏赐，转而提及使团。
“遵照您的命令，向雪域递送国书。鹰带回书信，雪域之主没有拒绝和谈。”巴希尔侃侃而谈，从怀中取出书信，呈送至戈罗德面前。
信件措词简略，略有些敷衍，却是不折不扣的好消息。
戈罗德看过之后，怒意立减。
他起身打了个响指，室内的一切开始恢复，恰似时光倒流。
王座完好如初，墙壁穹顶变得光洁。
水晶吊灯重新闪耀，仆人移来长桌和高背椅，群臣依次落座，开启又一轮议政。
王后左娜坐到国王下首，头发重新挽起，没有佩戴任何首饰。
国王的美人们知趣地退出大厅，行动间悄无声息。她们惊魂未定，想到死去的同伴，更像是绝处逢生，正在飞速逃命。
城堡外，岑青和茉莉走下台阶，身后无人跟随。
飞雪连天，铺开大片银白。
站在雪中，岑青回望屹立的城堡，轻轻咳嗽几声，心情大好。
“先收些利息。”
他脚步轻快，嘴里哼着陌生的曲调。
今天只是开始。
他会取回属于他的一切，无论土地、财富、还是权力。
有人过于贪婪，总想得寸进尺。既然如此，就该让他们认清现实，给他们一个教训，刻骨铭心。

第6章
日暮山脉位于血族王国西境，由绵延无尽的峰峦组成。
山体陡峭，高低错落，一眼望去如矛头林立。
西境气候恶劣，山中草木稀疏，山脚沟壑遍布，形成宽窄不一的峡谷。
谷底堆积各种颜色的石块，石块缝隙间散落大量骸骨、铠甲和不同种族的兵器，全部是古战场的遗迹。
每逢清晨和傍晚，峡谷中皆会雾气蒸腾。
有毒的灰雾迅速膨胀，包裹连绵起伏的山脉，蚕食大片谷地。
如此恶劣的环境中，偏驻扎一支骑士小队。
队伍由三十人组成，都是身经百战的骑士。他们出身贵族，本领超群，屡次建立功勋却不得重用，反而遭到流放，百年间远离王城。
很不公平，却无人为他们求情。
全因他们忠心于死去的殷王后，岑青的母亲，从不曾向戈罗德宣示效忠。
基于殷王后死因存疑，他们憎恨戈罗德。
以队长米诺为首，骑士们宁愿自我流放，也不愿站在戈罗德的王旗下，更不愿向他发下誓言为他而战。
持续数日的暴雪告一段落。
风依旧冷。
风中传来凄厉的嚎叫，是灰背狼。
它们身形矫健，在山谷间行进如风。狼群总是成群结队出没，给生活在山脚的骑士们造成很大麻烦。
嗡！
破风声响起，一道流光刺破狂风，黑铁打造的箭矢弧形落地，前端凿裂岩石，凶狠地楔入地层。
箭头没入石缝，箭身与地面呈斜角，箭尾震颤摇晃，发出独特的声响。
狼群受到震慑，却没有就此离开，仍然在不远处徘徊。
狼王登上一块巨石，猩红的双眼锁定前方，呲出锋利的獠牙，仰头发出嚎叫。
叫声持续拔高，狼群纷纷响应。
声浪刮过裸露的地表，环状波纹凭空出现，迅速向外扩张，边缘撞击雪堆，逼出藏在雪后的身影。
两名黑骑士。
身材高大，肩宽腿长。两条胳膊粗壮有力，大手掌心、虎口和指腹布满茧子。
他们穿着狼皮制的靴子，斗篷由灰鼠皮拼接而成。宽大的兜帽盖住半张脸，只露出刚毅的下巴，下巴上冒出一圈青色胡茬。
目标出现，狼群的叫声愈发尖利。
凶兽们呲出獠牙，因饥饿双眼猩红，嘴角滑落恶臭的涎液。
它们竖起耳朵，捕捉到新鲜的血液在血管内流淌。
新鲜的血肉诱惑着它们，明知道危险，它们仍不惜一试，妄图捕获对面强壮的骑士。
“冬天的狼群。”一名骑士掀起兜帽，拇指扣住帽檐，棕色的卷发滑出，发下是同色的眼睛。
另一人举起长弓，又一次拉满弓弦。
一支铁箭搭上弓身，他只有一只眼睛，仍不妨碍高超的箭术。
他瞄准了数十米外的狼王。
严寒的冬季，可怕的暴风雪，贫瘠的山脉，任何食物都是弥足珍贵。
狼群如此，骑士们亦然，
嗷呜——
狼王仰起头，抢先下达攻击的命令。
狼群化作疾风，锋利的爪子踏碎岩石，猛扑向前方的猎物。
它们多日不曾进食，腹部干瘪。在奔跑时，脊骨的形状清晰可见。
饥饿使它们无比凶恶，只有杀死对面的猎物，吞噬入腹，它们才有迎接春天的机会。
一匹狼速度最快，聚集接近后猛然跃起，腥风扑向左侧的骑士，锋利的獠牙对准骑士的喉咙。
另有三匹狼从不同方向进攻，它们更加狡猾，意图将两人分开，从背后袭击他们。
骑士们抓紧射空箭匣，准头相当不错，几匹狼应声倒地。
在恶狼扑上来时，两人同时拔剑，背靠背站立。
寒光横向扫过，呜咽声中血色飞溅，偷袭的狼被拦腰斩断。
它们的皮毛撕裂，骨头断开，前爪以诡异的角度弯曲。落地之前，内脏先一步从伤口飞出，滚落在积雪之中。
战斗从最开始就进入白热化。
生存的竞争，与死亡拉锯。
狼群和骑士皆拼尽全力，没有一丝一毫后退的余地。
嗷呜——
嚎叫声再次响起。
狼王跳下岩石，加入对猎物的围捕。
狼群孤注一掷，进攻愈发猛烈。
两名骑士配合默契，防守滴水不漏。可惜他们没有战马，战斗力难免打折扣，无法有效发起反击。
一匹狼咬住骑士的肩膀，只差一点就会撕开他的脖子。
骑士迅速侧身歪头，避开致命一击。斗篷下的铠甲很好地保护了他，狼牙磕碰铁片，留下深浅不一的凹痕，终究未能咬穿。
“萨雷！”
“我没事！”
同伴担忧的声音传来，独眼骑士单手抓住狼口，左臂扼住狼的脖子，试图将它勒死。
更多恶狼冲上来，妄图以数量扑灭两人。
千钧一发之际，破风声从四面八方袭来。
狼群猝不及防，顷刻被箭雨覆盖，根本无法闪躲。
雪地中冒出多道身影，厚重的积雪破开，埋伏的骑士陆续现身。
他们都穿着狼皮靴和灰鼠皮斗篷。由于缝纫技术一般，皮毛颜色驳杂，和美观一点也不搭边。
为行动方便，斗篷下摆被骑士们束在腰间，用皮绳牢牢扎紧，显得上身格外臃肿。
他们的武器多种多样，五花八门。无一例外，都被打磨得异常锋利。
“狼群在这里，杀死它们！”
“我们的晚餐！”
骑士们埋伏数个小时，不仅要忍受寒冷，还任由狼群踩在身上。
现如今，猎物全部落入陷阱，终于到了收获时刻。
狼群感知到危机，不由得心生退意，奈何为时已晚。
骑士们与狼群多次遭遇，双方早已经不死不休。如今包围圈合拢，他们不会放过一头猎物，势必要一网打尽，斩草除根。
“动手！”
麦里和萨雷作为诱饵，成功完成任务。
见同伴们出现，两人抹去下巴上的血痕，奋力挥舞起长剑，里应外合，对狼群展开夹攻。
灰背狼一匹接一匹倒下，一朵朵红梅绽放，在雪地上烙印猩红。
狼王战斗到最后一刻。
它凶狠地朝骑士们呲牙，没有丝毫胆怯。即使全身浴血，腰侧和前腿伤痕累累，它仍不肯倒下。
四周全是同伴的尸体，它发出凄厉的嚎叫。
声浪掀起血雾，灰背狼的尸体接连浮起，陆续爆裂开，碎块砸向周围的骑士。
“不好，快散开！”
队长米诺大吼一声，骑士们迅速后撤。三人躲闪不及被狼尸砸中，瞬间飞出数米。
狼王趁机前冲，直扑向米诺。
疾风交错而过，米诺矮身挺起重剑，狼王正面撞上剑身，自头部中心分开，从头至尾被劈成两截，尸体砸向地面。
血红爆裂，狼王身死，怪象戛然而止。
碎裂的狼尸悉数坠落，鲜血瞬间凝固，碎块表面覆上一层血红色的冰晶。
“大丰收！”
骑士们大声欢呼，来不及擦去脸上的血，也无暇关注伤口，争相扑向战利品，各自抓起一块。锋利的尖牙刺破牙床，轻易穿透坚韧的狼皮，吸食残留的血，撕扯犹带着温度的狼肉。
嘎！
刺耳的叫声突然传来，打断骑士们的进食。
众人停下动作，警惕地望向天空。兜帽挂在肩上，收窄的瞳孔锁定目标，一群漆黑的乌鸦。
“报丧鸟？”
米诺反手抹过下巴，狭长的双眸闪过异色。
乌鸦盘旋数周，其中一只脱离群体，径直飞向他。
金色的圆环箍住乌鸦双腿，鸟爪上抓着一封信，以特殊材料书写，卷成圆筒状，上面盖有蜡封。
距离米诺头顶半米，乌鸦松开利爪。
纸筒轻飘飘滑落，被米诺单手接住。
他认出蜡封上的图案，不由得瞳孔微缩。迫不及待地划开蜡封，解开绳子，展开信件浏览。
“队长，谁的信？”
“上面写了什么？”
骑士们好奇不已，纷纷聚集过来。
米诺抓住信纸，手指用力，彰显他此刻的心情，紧张、激动、难以置信，终化成无上的喜悦。
“是殿下！”
他从信中抬起头，俊美的面孔扬起笑容。
信件在人群中传递，黑骑士们忘记了饥饿，争先恐后凑到信纸前，看清上面的内容，反应如出一辙。
“殿下出了黑塔？”
“他在召集我们！”
“雪域？”
“要去北边？”
“联姻，和巫灵？”
激动和兴奋之后，骑士们回归冷静，开始考虑现实问题。
米诺抬起手，打断众人的议论。
“信上说事情已定，殿下不日就要启程。”米诺收回信件，仔细卷起来藏进怀里，“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争论，而是马上收拾行李，用最快的速度赶去王城。无论如何，必须用最短的时间与殿下汇合。”
目光环视众人，米诺加重声音，每一句话都铿锵有力，带有誓言的禁锢：“东部也好，北部也罢，殿下需要我们，我们必将忠诚追随，守卫他，为他而战，直至生命终结！”
骑士们表情肃穆，瞳孔染上猩红。
他们双耳拉长，锋利的獠牙露出嘴角，长久的流放生涯并不能磨灭他们的意志，更不会使他们颓丧和消沉。
“为殿下！”
米诺一声令下，骑士们迅速返回山下。
临走之前，众人不忘带上狼尸。既是战利品，也是宝贵的食物，能支撑他们赶路，自然不能有一点浪费。
“我们需要代步工具。”副队长佩诺尔特出现在米诺右侧。
众人在雪地中奔跑，速度快得惊人。
两侧景物急速后退，仍不影响他说话，更听不出半点喘气声。
“山后有一座军营，那里有战马。比不上我们的老伙计，至少能用。”米诺随口说道。
“抢劫军营？”
“你反对？”
“不，我很赞成。”佩诺尔特说道，更进一步补充，“我们不该只带走战马，食物、保暖的衣服和靴子，还有更多有用的东西，我们都很需要。”
“佩诺尔特，我的副队长，这真是令人喜欢的建议！”米诺大笑出声，曲起手指抵在嘴唇边，口哨声随风传出。
黑骑士们收到讯号，发出兴奋的嚎叫声。
声音撕裂狂风，在旷野中扩散开，经久不散，昭示又一场战斗即将到来。
乌鸦陆续飞落，搜寻骑士们的猎场。
它们没找到更多碎肉，却在隐蔽的岩峰间发现几只狼崽。
这些狼崽还很弱小，它们挤作一团朝乌鸦呲牙，发出凶狠的威慑。
乌鸦群盘旋在岩峰外，几只落地，歪着头看向它们。
在狼崽们濒临绝境时，粗噶的叫声响起，鸟群接到讯号，迅速振翅飞走，再未理会岩峰中的生命。
狼崽们逃过一劫，但不意味着它们能平安活下去。
恶劣的环境，恐怖的天灾，贪婪的掠食者，太多不确定因素。
失去族群庇护，它们只能在艰苦的环境中挣扎。
有幸活到成年，可以组建新的狼群；不幸在饥寒交迫中死亡，随狼群一同陨灭，消失在无边的群山之中。
这一切都与乌鸦们无关。
黑压压的鸟群完成任务，开始原路折返。
在它们的飞行路线上，频繁能见到冻僵的尸体，既有猛禽，也有死不瞑目的骑士。
他们奉命追踪这群鸟，打着拦截的主意。
很可惜，无一成功。
他们沦为雪中亡魂，全部被死亡吞噬，于寒风中堕入地狱。
傍晚时分，山脉中又起毒雾，张牙舞爪扑向山脚下的木屋。
和以往不同的是，木屋不再门窗紧闭，门窗全部大敞，任由雾气侵入室内。
屋子的主人已经离开，他们打着火把走进山中，决心翻越陡峭的绝壁，入侵山峰另一面的军营，为自己补充一批物资，再踏上奔赴王城之旅。
入夜，乌鸦们停止赶路，栖息在一片广袤的森林中。
森林拱卫之下，荒野中心簇起光亮，似点点星辉坠落大地，炫耀古老的血族王城。
今夜的王宫灯火辉煌，戈罗德又在举办宴会，邀请贵族们纵情享乐。
黑塔则静悄悄，无声矗立在夜色下。
塔楼中部，装饰奢华的房间内，岑青伏案，正在奋笔疾书。
水晶笔杆握在手中，他尝试寻找灵感，落下几行字却不满意，抓起来揉成一团，直接丢在一旁。
“真是太难了！”
他转动笔杆，偶尔咬住笔头，很显然被难住。
难住他的不是任何严肃的内容，而是情话，一封预设对象的情书。
“巫灵喜欢什么？”
岑青自言自语，并无答案。
他喜欢未雨绸缪。
为让自己的日子更舒适些，也为计划顺利，他需要向雪域之主示好。
鉴于两人未来的身份，一封情书会是不错的开始。
敲门声传来，茉莉推开房门走入，身后跟着几名地精。
“殿下，镜子摆在哪里？”
女仆和地精不是空手而来。
在茉莉的指挥下，地精抬来两面等身高的镜子，镜面光滑，镜框镶嵌玳瑁，制作工艺十分特殊，王城中难得一见。
而茉莉一次就搬来两面。
“放在墙边。”岑青丢开笔，对女仆说道。
茉莉指挥地精移动位置，确保不差一丝一毫。
镜子摆设完毕，地精行礼后离开房间。
茉莉合拢房门，转过身，就见岑青揽镜自照，貌似在练习微笑的弧度。
“殿下？”女仆满心疑惑，面露不解。
岑青示意女仆走近，用手指压住她的嘴角，向上提了一个弧度：“茉莉，你认为暴君的标配是什么？”
这个问题有些没头没尾。
茉莉思考半晌，试探回答：“权力，财富，军队？”
“是，但不完全。”岑青收回手，掌心覆上镜面，笑容愈发完美，却一丝不达眼底，“暴君，理应有一名妖妃。”
暴君，妖妃。
明白岑青话中所指，茉莉瞪大双眼，不禁愕然当场。

第7章
岑青的发言非同小可，女仆茉莉大受震撼。
离开房间时，她目光呆滞，脚步虚浮。回音在脑海中冲撞，粉碎她的冷静，随时能引爆她的情绪。
暗影在她脚下拉长，锋利的指甲擦过墙面，灯龛中的焰光疯狂跳跃，一夕间爆裂，万千火星飞溅。
怒火在心中狂燃，荆棘女仆眼眸猩红，充斥对戈罗德的杀意。
“该死的戈罗德！”
如果不是戈罗德，殿下根本不必考虑这些！
他无需殚精竭虑，本该拥有一切！
荆棘女仆穿过走廊，汹涌的杀机弥漫开来，直指灯火通明的王宫。
黑塔外荆棘疯长，在夜色中扭结盘绕。刺耳的摩擦声持续不断，与风声融合，堪比恶龙咆哮，引发生灵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黑塔内，地精们瑟缩成一团，拥挤在角落抖个不停。
“她在发怒。”
“是谁惹到了她？”
“老天！”
整整一夜，地精们在惊慌中度过，都是彻夜未眠。
翌日，可怕的气息终于消散，塔外荆棘归于平静。
女仆茉莉走出黑塔，身后跟随数名地精。
由于没睡好，地精脸上都挂着黑眼圈，精神萎靡，活似失去水分的仙人掌。
茉莉携带岑青签发的命令，前往驼背人看守的地牢，释放关押在牢中的荆棘女仆。
她们获罪入狱，迄今超过百年。
戈罗德宣称她们有罪，长期囚禁她们，还曾命人拷打她们，却始终无法让她们低头。
现如今，作为与岑青交换的条件，国王不得不释放这些女仆，允许她们走出牢房。
地牢建在王宫地下，在戈罗德掌权后启用。
上层是纸醉金迷，宴饮通宵达旦；下层血腥弥漫，充斥怨恨和诅咒，怪异又讽刺。
地牢入口狭窄，走廊曲折幽深。
火光照亮脚下，映出爬满青苔的墙壁。
石墙上痕迹斑驳，大多是囚徒残留的血。扭曲的暗影拖曳过墙面，顶端触碰屋顶，似恶灵张牙舞爪，诡异、阴森、狰狞。
钥匙和锁头的摩擦声响起，地精们熟练地开启牢门，释放关押在里面的犯人。
她们之所以关在这里，全因一场对戈罗德的刺杀。
众目睽睽之下，她们意图杀死国王。
可惜没能成功。
关押在地牢中，她们并不后悔。
如果再给她们一次机会，她们仍会这样做。只是行动会更加谨慎，绝不会让自己失手。
“出来吧，王子殿下需要你们。”
茉莉双手交叠站在火光下，看向走出来的十人。
长期的监牢生活使她们蓬头垢面，乱糟糟的头发像是干草，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早失去原本的颜色。
“离开这里，你们有时间整理自己。身为荆棘女仆，时刻要注意仪表，这副模样可不行。”
女仆们抬起手臂遮在头前，像是禁不住火光刺激，不约而同眯起双眼。
重新走入光明，她们感到不习惯，需要时间适应。
然而，这个时间不会太长。
终于，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为什么？”
“殿下用自己与戈罗德做出交换，要求他赦免你们，让你们重获自由。”茉莉声音微沉，压抑感在牢房中凝聚。
“交换？”
“血族向雪域派遣使者，有意签订盟约。殿下即将远行，与巫灵王缔结婚姻。”
闻言，女仆们的表情发生变化。
她们失去自由，却没丢掉脑子，都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失去权利，沦为禁脔，成为一枚弃子。
“戈罗德，他该死！”
嘶哑的诅咒穿过走廊，似毒蛇吐信，充斥对戈罗德的憎恨和杀意，比以往更加强烈。
“事情可以从长计议。现在，你们需要马上离开这里。”
说完这番话，茉莉率先转身离开。
关押女仆的牢房建在地下百米，内部构造极为复杂。想要走出监牢，必须穿过数条狭窄的走廊。
走廊曲折狭窄，地板呈回字形向上。
墙壁和棚顶爬满青苔，苔藓呈暗绿色，每隔数个小时就会分泌出透明的液体，无色无味，蕴含致幻毒素，带给囚徒们最恐怖的噩梦，最穷凶极恶的匪徒也谈之色变。
走廊内设有多道闸门，每一道都由驼背人看守。
他们身材矮小，四肢格外粗壮。脊椎骨弧形隆起，像蜗牛的壳。
由于常年生活在地下，他们视力退化，听觉和嗅觉变得格外灵敏。守护在闸门后，能分辨出灰尘飞舞的轻音，连隐形人也无法逃脱他们的耳朵。
地精提着煤油灯，高举着火把，变形的影子拖拽在墙上，一路滑行向上。
女仆们踏着火光前行，穿过一道又一道闸门。
茉莉持有岑青的命令，驼背人不敢阻拦。
清点过囚徒数量，和羊皮卷上核对无误，他们让开道路，有力的手臂拖拽锁链，拉起厚重的栅栏。
吱嘎声中，黑色栅栏向上升起。
驼背人站在闸门后，稀疏的头发遮不住头顶，外凸的眼球肆意转动，紧盯着走出监牢的女仆。鼻孔翕张，表情阴惻恻，粗糙的舌头舔舐嘴唇，既猥亵又令人厌恶。
刷！
一道疾风袭来，驼背人迅速向后躲闪，仍被划伤眼角，切掉半只耳朵。
只差半寸，他就会失去一只眼球。
地精得意地朝他咧开嘴，一双招风耳，满口锋利的尖牙，煤油灯提高至头前，声音粗噶沙哑：“留意些，小心你的脑袋。”
驼背人向对方举起拳头，没等到挥出，又一道疾风刮来，迫使他踉跄后退，背部紧贴上墙壁。
一簇苔藓突然疯长。
浅灰色的荆棘自苔藓中冒出，以惊人的速度拉长，垂挂在驼背人身后。
他反应不及，整个人被荆棘卷起，倒悬在闸门一侧。
“放开我！”
驼背人奋力挣扎，荆棘却越缠越紧。
荆条表面出现吸盘，章鱼触手一般牢牢吸附住他的身体。吸盘中冒出尖刺，刺穿他的皮肤，注入毒素。
这些毒素并不致命，不会令他死在当场。
不幸的是毒素会引发剧痛，折磨他数个小时，让他生不如死。
“我警告过你的，出于难得的好心。”地精走到驼背人身前，手指戳了戳对方的头顶，恶劣地划开他的头皮。
驼背人怒不可遏。
他试图张口反击，却发不出丁点声音。
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一行人走远，先是地精，然后是茉莉，再之后是衣衫破烂满身尘灰的女仆。几人的发上还挂着蜘蛛网，整个人显得灰扑扑，看不出半点昔日的风采。
脚步声逐渐远去，伴随着闸门升起落下的声响，快速消失在驼背人耳畔。
他用力睁大双眼，视线却变得模糊。
痛苦逐渐升级，他的眼球开始充血，呼吸变得急促，窒息感不期而至，一种濒临死亡的恐惧笼罩全身。
他拼命告诉自己是错觉，他不会死，只要坚持几个小时就能解脱。
然而求生的本能压过理智。
恐惧感突破界限，驼背人陷入恐慌。
他奋力扭动身体，意图挣脱荆棘。无奈用尽全身力气，荆棘也只是轻微晃动。几经折腾，不过是空耗体力。
到头来，加速精神和身体的损耗，晕眩感袭来，他终于昏死过去。
相同的情形发生在不同的闸门后。
驼背人愚蠢且好色，不自量力的结果，注定他们有此一劫。
地牢的出口位于金岩堡西侧，正面高高矗立的黑塔。
一行人走出牢门，天空正在飘雪。
寒风卷着雪花横扫城内，带来无尽的冷意，能冰封世间万物。
茉莉回望一眼城堡，视线晦暗不明。
“我们要快一些。”她说道。
女仆们毫无异议。
她们仍穿着入狱时的衣裙。
百年时间过去，鲜艳的布料尽数褪色，破烂的长裙无法抵挡严寒。她们中的半数没有鞋子，只能赤脚走在雪中，脚趾很快失去知觉，小腿和膝盖冻得发青。
地精在前开路，女仆们行动迅速。
途中遇见巡逻的骑士，后者全副武装，锐利的视线锁定这支队伍，单手用力按住剑柄。
双方迎面相遇，彼此都没出声。
头盔遮挡住骑士们的脸庞，看不到他们此刻的表情。女仆们并不在意，双手抓紧上衣，继续向前迈步，与骑士们擦身而过。
两支队伍擦肩而过，彼此距离接近，却是泾渭分明。仿佛两条平行线，在无限的岁月中，永不可能相交。
黑塔孤立在寒风中，外墙爬满荆棘，被雪花包裹，垂挂成排透明的冰棱。
塔门向内敞开，门后是奉命等待的地精。
他们身形相近，容貌类似，身上都穿着厚实的袍子，能有效隔绝寒冷。
茉莉等人登上台阶，穿过门扉的一瞬间，肩头的积雪融化，洇出一片不规则的暗痕。
“热水已经准备好。”
“还有衣服和食物，都放在房间里。”
“如果你们需要酒，也可以送来。”
地精们忌惮茉莉，说话时小心翼翼，尽量言简意赅，和往日里的唠叨大相径庭。
“很好。”茉莉赞许他们的勤快，回头交代女仆们先去洗漱，“换上干净的衣服，吃些东西。我会带你们去见殿下。”
“好。”
女仆们没有纠结，以目前的形象的确不适合去见岑青。
她们从善如流点头，跟随地精的指引去往留给她们的房间，位于黑塔第四层。
茉莉继续登上台阶，准备去向岑青复命。
经过窗前时，她敏锐捕捉到异常。
荆棘女仆停下脚步，侧头看向窗外，眼前闪过数道黑影，看样子来势汹汹。
“血枭。”茉莉眯起双眼。
她认识这些鸟。
王后驯养的宠物，看似凶猛实则无用，压根无法入侵黑塔，只能在塔外盘旋。距离靠得太近，还会沦为荆棘的养料。
正这样想着，耳边就传来惨叫。
很显然，有血枭落入陷阱。
“没用的家伙。”茉莉轻嗤一声，很快越过窗户抵达走廊尽头，抬手敲响紧闭的房门。
“进来。”
声音自门内传出，房门自行敞开。
茉莉迈步走进房间，抬眼望去，没有在床上找到岑青。她的视线旁移，捕捉到坐在桌前的身影。
望见半开的窗户，她快步上前关严，回身后向岑青弯腰：“遵照您的命令，接回全部荆棘女仆，安顿在塔内。”
“她们还好吗？”岑青从桌上抬起头，水晶笔握在手中，脚下堆着五六个纸团，摆在面前信纸上空空如也，只有一个尊敬的称呼，此外没有半个字。
“不太好。”茉莉叹息一声。
关押在黑暗中百年，日夜遭受幻觉和噩梦侵扰，身体不提，精神尤其受到摧残。
承受力稍差一些，早就陷入疯狂。
更糟糕一些，沉入死亡的怀抱。
荆棘女仆足够坚韧，她们咬牙熬过苦难，经受的折磨仍难以磨灭，终究会留下痕迹。她们的身体和精神状态都很糟糕，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彻底恢复。
奈何，岑青最缺的就是时间。
岑青放下笔，斟酌片刻，对茉莉说道：“三天后，你带她们去王宫，清点母亲留下的珠宝。我想它们中的大部分已经易主，对照名录，尽可能全部找回来。”
“如果遭遇阻拦，我们可否动手？”茉莉试探问道。
“当然可以。”岑青指间转动笔杆，语气透出关心，“让她们恢复精神，发泄怒火是最快的办法。至于别的，用不着担心，我不会再让你们出事。”
茉莉愣了一下，心中涌出一股暖流。
她再次弯腰，恭敬说道：“一切将如您所愿。”

第8章
取回珠宝势必要经历一番波折，至少王后左娜就不会心甘情愿归还。
对此，茉莉早有准备。
有同族相助，她有信心完成这次使命，把属于殷王后的宝石全部夺回来，就如那几枚龙血石一样。
话题结束，岑青再次提起笔，笔尖停留在纸上，许久没写下半个字。
万事开头难。
以为很轻松的一件事却彻底难住了他。
陛下？
亲爱的？
还是别的？
单是一个称呼就让他挠头。
茉莉好奇地探过头，谨慎问道：“殿下，您是遇见难题？能否告诉我，或许我可以帮忙。”
“我在写情书。”岑青直言不讳，没有丝毫隐瞒的意图，“可惜不是我的强项，总觉得脑子里少些东西。”
换成上辈子，他能轻松完成一篇论文。
万万没想到几句情话就难住他，让他觉得无从下手。
“情书？”茉莉的声调陡然拔高，“您要写给谁？”
“当然是雪域之主，那位巫灵王。”岑青奇怪地看她一眼，认为这个问题很多余。
他不停转动水晶笔杆，手指间彩光频闪，一如他此刻的心晴。
复杂、烦躁、无计可施。
“他是我的婚约者，我未来的丈夫。无论从哪个方面，和他关系融洽都很必要。”
情书。
巫灵王。
处好关系。
茉莉的表情有片刻空白。
必须承认，王子殿下的考虑很切合实际。
“据我所知，巫灵王凶狠残暴，是一名不折不扣的暴君。他曾一怒之下引发暴风雪，覆灭上万堕落树人。还曾引发地裂和雪崩，令蛮荒兽人和长毛人的联军铩羽而归。我很赞成您的未雨绸缪，但希望您能够谨慎行事。”茉莉严肃说道。
“我很认真，也很谨慎。”岑青停下动作，单手握住笔杆，“我注定与我的父亲为敌，还有众多贵族。未来的路很重要，我不会容许自己行差踏错。”
“但是……”
“设想一下，一个仰慕他，只能依靠他，渴望他宠幸的婚约对象，还是一个不情不愿被强送来的贡品，哪一个存活的机会更大？”岑青身体前倾，单手撑着下巴，侧头看向茉莉，“我之前说过的话绝不是在开玩笑。”
之前的话……
妖妃？
茉莉张张嘴，半晌才道：“您是对的。”
“所以，我忠心的茉莉，我需要一些甜言蜜语，用来打动我未来的丈夫。”岑青朝茉莉眨了眨眼，璨笑说道。
茉莉沉思片刻，突然间想起什么，道：“我有您母亲留下的日记，还有一些信件，或许能帮到您。”
“我母亲的日记和信件？”
“日记是您母亲的战斗经历，信件来自多名王室成员和贵族，表达对您母亲的爱慕。”茉莉的神情透出怀念，“您的母亲殷王后，她不仅血统高贵，能力卓越，美貌更是极富盛名。她的追求者众多，好比过江之鲫，只可惜……”
女仆的声音忽然顿住。
她目光阴鸷，神情变得晦暗。显而易见，她想到了戈罗德。
卑鄙无耻之徒，利用花言巧语和完美的伪装摘下王国最美的一朵玫瑰，却狠心将其折断，徒留遍地残红。
“算了，不说这些糟心事。”茉莉用力晃动脑袋，双手拍打脸颊，自行振作起精神，“如果您需要，我现在就去取来。”
岑青没有深究，颔首道：“是的，我需要。”
“请您稍等。”茉莉转身离开，脚步匆匆走出房间。不到片刻折返，手中提着一只精美的箱子。
箱体四角包裹金箔，箱盖雕刻蔷薇花，一朵朵绚烂绽放。花瓣边缘有些褪色，锁头爬上锈斑，明显有了岁月。
箱盖打开，里面有保存完好的日记，封皮是坚硬的兽皮，来自殷王后猎杀的野兽。书页有些泛黄，翻阅时需要加倍小心。
日记下压着大捆信件，绝大部分来自殷王后的追求者，既有王国内的贵族，也有王国之外。
岑青解开绳结，看到仍能拼合的蜡封，向母亲说了一声抱歉，逐一展开阅读。
这对他很有帮助。
一封增长见识，两封大开眼界，三封茅塞顿开，四封已是文思泉涌。
他继续展开信件，从头至尾浏览，一目十行。
读完十封信，他终于有了信心。
当下铺开信纸，拿起笔，一句句情话流出笔尖，辞藻华丽，字字句句富含情感。
这封信送出，能清楚表达他的仰慕。至于巫灵王会否被打动，岑青明白事情不会太容易。
这毕竟不是童话故事。
无论如何，只要给对方留下印象，状况就不算太坏，至少不会比目前更加糟糕。
黑塔中，血族王子确定目标，开始奋笔疾书，以惊人的热情投入情话大业。
王宫内，戈罗德难得保持头脑清醒。
他罕见地停止宴会，主动召集群臣完善盟约，为派遣使团做最后准备。受到召唤的贵族陆续抵达王宫，其中就有扎克斯，最初倡导联姻的外交大臣。
与会人员全部抵达，大厅门关闭，偶尔流出些许人声，因穿过走廊的风变得模糊，很难捕捉到半个字词。
王后寝宫中，此刻却安静得诡异。
女官们遭到冷落，沉默地退出房间。侍从也被驱逐，只能忐忑地站在走廊内。
左娜赶走所有人，独自在壁炉前来回踱步。
缝有琥珀和珍珠的裙摆拖拽在地，裙边擦过地毯，发出细微的声响，恰似她此刻的情绪，心乱如麻，坐立难安。
她不时望向窗口，更是推开窗户，没有一只血枭归来。
最大的可能就是遭遇不测。
“没用的废物。”
“他怎么敢，怎么敢！”
回忆数日前的屈辱，想起被抓下金冠那一刻的错愕以及随之而来的羞愤，左娜咬牙切齿，不禁火冒三丈。
国王还命令她交出所有拿走的宝石。
“那不属于你，左娜。”
戈罗德说得轻巧，态度漫不经心。
左娜愤怒不已，却没胆量当面驳斥。
她清楚自己毫无办法。
戈罗德需要岑青联姻，作为送给雪域之主的贡品。无论他的未来如何，在离开王城之前他必须活着。
戈罗德会在一定程度上容忍他，这就是他的依仗。
岑青借机要回母亲的珠宝，于情于理，左娜没有拒绝的余地。
她甚至不能杀死他一劳永逸。
“该死的！”左娜用力抓着头发，尖牙冒出牙床，用最恶毒的词汇大声诅咒。
可惜，一切都是徒劳。
她注定会失去这些宝石。
得到又失去的愤恨折磨着她，令她烦躁焦灼，只能不停在室内徘徊，仿佛永无止歇的钟摆。
王后的愤怒无从发泄，丝毫影响不到国王。
议事结束，戈罗德突然想起一件事，他召来技艺最精湛的宫廷画师，要求他们前去给岑青画像。
“我的儿子需要一幅肖像。”
根据血族传统，家族成员每十年就会留下一幅肖像，王室也不例外。
岑青显然没有。
他年幼就被封闭在黑塔，成长痕迹被刻意抹除，始作俑者就是他的父亲。
最为讽刺的是，国王的私生子都能在王宫随意出入，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岑青身为戈罗德的第一个孩子，王位的第一继承人，竟没有一幅画像陈列在墙壁上，包括他降生时的画像都被国王下令移除。
而今，国王却要大费周章，像是妆点一件礼物，只为让雪域之主满意。
“你们一起去，记住，把我的儿子画得漂亮一些。”戈罗德靠在椅子上，言辞轻佻，让人很不舒服。
岑青的容貌并不像他，更像他的母亲。
可毋庸置疑，他是漂亮的。
黑色头发，黑色眼睛，更是高贵血统的象征。
“去吧，别让我失望。”
“遵命，陛下。”画师们背起画板，带上作画所需的各色颜料，踏着沉重的步子离开城堡，走向神秘的黑塔。
想起关于黑塔的阴暗传闻，想到那个奄奄一息的侍从和重伤的骑士，他们不由自主打着哆嗦，心不断下沉。
奈何王命难违，只能寄希望于王子殿下心情好，自己毕生的好运都在此刻应验。
与此同时，遥远的王国北部边境，一支乱军在暴雪中发起偷袭。
堕落树人撞倒大片石墙，从缺口蜂拥而入，与坞堡守军展开激烈厮杀。
火光冲天，破风声持续传来，惨叫声接连不断。
殷红染遍大地，血光放射状喷溅。
交战双方频繁从墙头摔落，惨叫之后悉数毙命，尸体在寒风中冻结。
堕落树人变化出本体，搬起大块岩石砸向墙后的守军。流浪血族藏在树冠中，一次次开弓射箭，对目标展开精准射杀。
黑暗兽人助跑后越过围墙，挥舞着粗糙笨重的兵器，一次能砸倒两到三名守军，展开一面倒的屠杀。
数道暗影从天而降，他们抓起地上的守军，飞至高空后松手，任由其摔向地面。
“蛮荒羽人！”
“快放箭！”
地面和天空同时遭遇袭击，守军左支右绌，疲于奔命，瞬间陷入大乱。
战场不远处，一片孤立的悬崖上，几匹银白色的座狼在雪中现身。
座狼身形巨大，宽阔的胸脯佩戴铠甲，前脚掌凸起钢爪。幽绿的双眼阴森可怖，獠牙尖锐，闪烁慑人的寒光。
抵达悬崖边，狼首陆续低垂，现出狼背上的身影。
高挑的身形，修长的脖颈，精致的下颌线条，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几人都披着斗篷，斗篷上有独特的花纹，样式独一无二，清晰彰显出他们的种族。
他们是巫灵，雪域最强的种族。天性残暴，令四方王国闻风丧胆。
“乱军在壮大，越来越强势。”
“蛮荒部落有意趁火打劫。”
“需要禀报陛下。”
“血族，真是一群没用的家伙。”
几人说话时，风中传来号角声，大批血族援军出现，一头扎入战场。
他们现身的时机十分巧妙，犹如神兵天降，令乱军措手不及，迅速扭转战场局势。
“看样子，他们也不是真正没用。”一名巫灵说道。
“不能任由乱军继续壮大。血族提出的结盟，应该考虑一下。”另一人开口。
“听说血族会送来一名王子，他有古老的母系血脉，应该是个美人。”
“提到赏心悦目，谁能比得上陛下？他可以自己照镜子。”
“……你说得对。”
见他们偏离话题，越说越不着调，一名最年长的巫灵出声提醒：“虽然这里不是暴风城，你们也最好小心点。”
“明白。”
年轻的巫灵十分听劝，手指在嘴唇前划过，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这场战斗已经没有悬念，巫灵们不打算久留，冰冷的手拍了拍座狼，纷纷调头折返。
边境的厮杀仍在继续，悬崖上的座狼已经离开。
它们奔驰在林间，身形迅如疾风。
冲出森林后，狼群一路穿过雪原，眨眼间化作数道流光，彻底不见踪影。

第9章
王国边境的战斗持续整夜。
黎明时分，暴雪初停，冷风刮过荒原，冻结遍地残雪。
殷红在大地绽放，破碎的尸体互相堆叠，看不出本来面目。断裂的武器和铠甲横七竖八散落，战场中满目疮痍，充斥血腥苍凉。
几名骑士穿梭在战场中，身上是银色的锁子甲，胸前和背部有撕裂的痕迹，来自昨夜袭击的黑暗兽人。
他们没有佩戴头盔，披风和护臂也不知去向。
穿行在身体之间，染血的靴子踩碎冻结的雪块，吱嘎作响。
时间飞速流逝，接近正午，天空中依旧昏黄。
浓密的灰云久久不散，看不到太阳的影子。只有风刮过耳畔，掀飞断裂的树枝和旗杆，呜咽声持续不断。
前方的山脊闪现黑影，刺耳的嚎叫声紧随而至。
“是狼群。”
“还有食腐鸟。”
骑士们停下脚步，其中一人抱起成捆的长剑，用力一甩扛上肩膀。
他身量极高，肩背宽阔，胸膛尤其厚实。两条胳膊粗壮有力，上臂隆起岩石般的肌肉，即便是在严冬也只穿着短袖上衣，仿佛感觉不到寒冷。
他身后跟随三四个年轻人，他们很幸运，在乱军袭击后活了下来。
其中两人出身贵族，初至边境时意气风发，总是高昂起下巴，像骄傲的斗鸡。
经历过几场血腥战斗，骄矜自大消失无踪，他们终于学会现实的残酷，傲慢彻底被碾碎。
他们的护卫死亡殆尽，不得不拿起武器保护自己。
要么杀死敌人，要么被乱军杀死。
他们在战火中蜕变，杀戮是最好的课程。血与火使他们摆脱天真，逐渐成为合格的战士。
骑士们停在原地，开始侧耳细听。
狼嚎声此起彼伏，在风中扩散，迅速向发生过战斗的坞堡靠近。
“几十，不，至少有上百头狼。”凡纳拎起一把短剑，剑身很薄，边缘出现豁口。所幸没有太大的裂纹，有修补的价值。
“上百？你再仔细看。”米格林出现在他右侧，单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中提着一把长弓。弓弦断裂，弓身也变得脆弱。简单看过两眼就被他丢到一旁，神情中闪过惋惜，“附近的狼群都过来了。”
话音未落，山脊处闪出更多黑影。
它们在残雪中游走，互相保持一定距离。彼此警惕，却又配合默契。多支狼群联合展开包围，打定主意包揽这片战场。
“冬天食物匮乏，大家都饿着肚子。不能期望野兽保持理智，给我们充足的时间清理战场。”队长奥里金大步走过来，低沉的声音在众人耳边响起。
他肩扛一柄重剑，手臂也没空闲，环抱着大量短矛和锋利的树枝。树枝是从堕落树人身上获取，粗略打磨一下就能变成不错的武器。
他抬头望向天空，不出预料，捕捉到大团暗影盘旋。
黑压压，呈漩涡状。
是生活在广袤边境的鸟群，种类超过三位数，在冬天里以食腐为生。
“召集大家，马上返回坞堡，否则会有麻烦！”
奥里金经验丰富，判断情况很不妙。
经历漫长黑夜，活下来的骑士都很疲惫，几乎个个带伤。
狼群本就不好对付，再被食腐鸟缠上，恐怕有性命之危。
“它们在搜寻尸体，也不会介意用一些新鲜的。”另一名骑士队长从西面走来，她身材高挑，皮甲包裹下的身形纤细窈窕。手指推起遍布棕色斑点的头盔，清秀的面孔上横过两条疤痕，一条是旧伤，另一条还很新，像一条红色的蜈蚣爬过右脸。
“布叶特。”奥里金回头看向走来的女骑士队长，目光触及跟在她身后的队伍。每个人都抱着大捆武器，还有从尸体上扒下来的铠甲、斗篷、手套和靴子。
艰苦的战斗好似没有尽头。补给很难及时送到，送来也不够充足。
他们必须抓紧一切机会补充物资。
最艰难的时候，骑士们接近断粮，只能吸食食腐野兽的血液，从它们的身上割肉。
这些肉的味道腥臭无比，实在难以下咽。
为了生存，他们只能强行咽下去。
“奥里金，布叶特！”
另外几名骑士队长走过来，大家都是一路小跑，不自觉加快速度，越过同伴和敌人的尸体。
经历过长久的战争，众人本该对死亡习以为常。然而，看到死去的同伴，仍会生出不甘和哀伤。
如果王城派来更多增援，及时送来充足的物资，他们不必以同伴为诱饵，用坞堡设置陷阱，死伤更不该如此惨烈！
“我们需要尽快离开，退入有防御能力的坞堡。”
“这里只能暂时舍弃。”
狼群越来越近，食腐鸟的威胁近在咫尺，队长们快速做出取舍。
商议妥当后，他们各自吹响号角，以最快的方式召集骑士。
众人带上搜集的战利品，飞速向坞堡方向奔去，沿途带起一阵风，掀飞地上的残雪和石块。
年轻的贵族奔跑在队伍中。
这段时日以来，他们已经和边境骑士毫无区别。
凡纳给家中写过多封书信，米格林也几番送出消息，两人的期盼完全落空，书信如石沉大海，至今没有得到回音。
或许是送信人途中遭遇意外，也或许是他们被家族抛弃。
总之，他们彻底看清一个事实：被放逐到混乱的北部边境，他们必须依靠自己，也只能依靠自己。
“王国正在衰弱，失去英明的领袖，血族找不到出路。”有年长的骑士这样说。
可惜凡纳和米格林过于年轻，无法能体会到其中深意。
骑士们没有坐骑，只能依靠双腿。
他们在雪地中奔跑，靴子早就被冻透，脚趾冰冷麻木，而后是火烧般的刺痛。
没人敢停下。
狼群已经冲上来，喘息声就在身后。
食腐鸟越聚越多，大群在天空盘旋，覆上白膜的鸟瞳带来厄运，骑士们感知到危险，跑起来更加卖力。
嗷呜——
狼嚎声传来，狼群放弃追逐骑士，专心撕扯地上的尸体。
兽人、羽人、长毛人、血族。
以及树人。
堕落树人死后，尸体会迅速腐败，散发出难闻的朽木味道。狼群无从下嘴，只能放弃最大的家伙，朝其余目标下口。
食腐鸟拥有强大的胃口。
它们的胃酸能腐蚀金属和石头，区区朽木完全不成问题，它们能囫囵吞下去，交由胃液进行消化。
战场范围足够大，狼群和鸟群各踞一方，互不打扰，各自抓紧时间进食。
骑士们幸运地冲回坞堡，确信兽群没有追来，清点过人数，抓紧时间卸下战利品，合力扛起门栓关闭大门。
“转动绞盘，升起吊桥！”
伴随着呼喝声，厚重的大门向内合拢。吊桥升起，成为第二重防护。
坞堡外墙遭遇破坏，墙头存在大小不一的缺损。
好在主体建筑完好，野兽无法突入，防备狼群绰绰有余。至于食腐鸟，它们不喜欢靠近任何建筑，尤其是竖立箭楼的坞堡。
坞堡内的奴隶数量有限，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
骑士们不打算挥舞鞭子，这样做纯粹是在浪费力气。他们选择亲自动手，合力转动绞盘，关闭城门，期望能撑到城外的野兽离开。
吊桥上升到一半，突然有号角声传来。
声音撕裂寒风，顷刻传遍荒野，回荡在血腥的战场。
“援军？”
骑士们迅速登上坞堡墙头，眺望声音传来的方向。
望见飞扬在风中的旗帜，众人的神情由满怀期待变成失望。
几百人。
虽然全副武装，却也称不上有力支援。
“糟糕了！”
奥里金和布叶特对视一眼，同时脸色大变。
号角声惊动狼群和食腐鸟，这支队伍惹来了大麻烦！
“快让他们停下！”
骑士队长气急败坏，奋力在高处挥手，要求来人停止前进，至少停下那该死的号角声。
可惜他们失望了。
来者非但未停，反而径直冲向坞堡。
扑簌簌的振翅声穿过头顶，骑士们仰头上望，登时脸色大变。
“食腐鸟！”
“他们死定了！”
没人想冲出去帮忙。
无论来者是谁，贵族也好，骑士也罢，也或许是别的身份，总之，麻烦纯粹是自找，就该自己承担后果。
事态的发展却不同预期。
鸟群俯冲而至，数百人的队伍不慌不忙，队伍众人没有减慢速度，全部以双腿控马，同时在马背上开弓，集体仰射天空。
箭矢破空，击穿目标后膨开血雾。
雾气飞速扩张，一颗狰狞的骷髅头凭空出现，张开血盆大口，吞噬更多食腐鸟。
鸟羽遭到雾气腐蚀，紧接着是皮肉和骨头。它们在天空中融化，分解成腥臭的液体，淅淅沥沥洒向地面。
望见这一幕，坞堡内的骑士倒吸一口凉气。
“骷髅骑士！”
国王的护卫队为何出现在这里？
食腐鸟受惊，纷纷振翅飞走。
它们拥有一定智慧，懂得分析利弊。不是必须你死我亡，没必要和地上的家伙纠缠。
鸟群飞走后，狼群也不再上前。
骷髅骑士们继续前行，飞驰中兜帽脱落，现出血红色的头盔以及罩在脸上的铁面具。
“奉国王陛下命令，打开禁林通道，以便使团出行。”
来至坞堡前，骷髅骑士没有停留，也没有进驻的意图。他们向驻守的骑士通报来意，其后继续前行。
他们人数有限，不可能凭一己之力肃清北部边境。何况乱军神出鬼没，除非有数倍的兵力，很难找全他们。
骷髅骑士的使命是打穿禁林，短暂扫清沿途风险，以便出使的队伍能顺利通过。
他们会在边境停留一段时间，驻守的边境骑士将由此获益。
迟迟不至的物资即将送达，足额足量。
坞堡还能获得人员补充。未来一段时间，他们可以修补建筑，加固防御，算是一件喜事。
骷髅骑士在北部边境驻扎，当日放飞信鹰，向王城通报消息。
国王戈罗德再度召集群臣，敲定使团的最终人选。
作为联姻的倡导者，外交大臣当仁不让成为正使。
戈罗德颁发任命，扎克斯接过盖有骷髅印章的文书，当面推举多名副使。
“可以。”戈罗德没有过多考虑，全部点头应允。
过程中，以丞相巴希尔为首的势力沉默不言。
他们没有争取使团名额，戈罗德却意外关注到他们，点出其中几人加入到使团之中。
扎克斯心生不满，却也没有勇气反对。
他完全不敢开口。
这是国王一贯作风，平衡权利，掺沙子，不使任何一方绝对坐大。
足够识相才能保命。
胆敢挑战国王权威的家伙早就灰飞烟灭，死无葬身之地。
会议结束后，贵族们陆续走出王宫。
他们在城堡前上车，车轮向前滚动，与数名荆棘女仆擦身而过。
女仆们走出地牢，结束三日休整，奉岑青的命令去见左娜，准备取回殷王后的珠宝。
一队地精跟在她们身后，专门负责抬箱子。
别看他们个头不高，力气却相当大，几百斤的重量轻轻松松，随意就能扛走。
黑塔中，雕刻金蔷薇的房门后，岑青坐在高背椅上，黑发梳在脑后，现出精致的眉眼。耳上点缀一枚龙血石，身上穿着一件长外套，颜色与发色分外相称。
多名宫廷画师围着他，不错眼地看向他，试图捕捉到他的更多神韵，精准呈现在画布上。
大概是坐得有些累了，岑青变换姿势，慵懒地靠向椅背。
随着他的动作，耳坠轻轻摇晃，与明珠的光交相辉映，轻盈覆在他的颈侧，无比夺人眼球。
画师们望着他，不免有些失神。
“殷王后……”一名面容清癯的画师脱口而出。
撞见岑青的视线，他才骤然回神。
意识到自己刚刚在想什么，他脸色发白，迅速低下头。手中的画笔不慎撞上画布，红痕点入肖像眼底，意外契合，完美地烙印一抹血红。

第10章
城堡大厅内，国王的会议仍在继续。
戈罗德颁发多项任命，敲定使团最终人选。
这份名单照顾到各方势力，包括坚持派兵的丞相巴希尔及其拥趸，贵族们皆无异议。
扎克斯等人提议，为向雪域表达诚意，联姻之外，最好送出一批礼物。
“巫灵喜欢黄金，据说暴风城就是由黄金建造。”
“古老的王室金币是最好的礼物。”
扎克斯口中的金币来历特殊，它们藏在金岩堡深处，却不属于戈罗德。确切来说，这些金币是殷王后的遗产，全该留给岑青。
戈罗德霸占了它们，却无法公开宣称拥有它们，毕竟名不正言不顺。
这几乎成为国王的心病。
与雪域联盟提上议程，送出这批金币既能向巫灵示好，也能断绝岑青继承遗产的可能。
扎克斯为此煞费苦心。
他很记仇。
只要让岑青不痛快，他就算大仇得报。
“王室金币？”戈罗德心生迟疑，对此很不情愿。
他出身贵族，可惜家族没落。在登上王位之前，他也曾率领骑士团四处征战，获取海量战利品，积攒下大笔财富。
然而，相比起殷王后的遗产，他拥有的一切总是缺乏底蕴。
见他心生动摇，扎克斯趁机添一把火：“陛下，第一王子提出的遗产中，包括殷王后的金币。”
如果不给巫灵，难道要给岑青？
他相信国王定会有所取舍。
闻言，戈罗德抬眸看向他，阴沉的视线刺穿他的虚伪，仿佛能看清他内心最深处的算计。
国王没有计较，也没有当场揭穿。
“送给巫灵王？”
戈罗德想起岑青对他的威胁。
他笑了。
笑声越来越大，变得难以抑制。声音在大厅内回荡，近乎有些刺耳。
半晌之后，他终于笑够了。
“扎克斯，阴险的家伙，你有一颗聪明的脑袋。”
很难断言这是夸奖还是讽刺。
扎克斯艰难地扯了扯嘴角，没有合适的言辞应对，索性低下头，权当对方是在称赞自己：“陛下，这是我的荣幸。”
事情朝他希望的方向发展。
戈罗德采纳了他的建议，大手一挥，将数万枚王室金币加入礼单，专门列在第一页。
“相信雪域之主会喜欢这份礼物。”戈罗德展开羊皮卷，又一次笑了，“希望我的儿子也会。”
“陛下，您有着英明的决断。”扎克斯对他竭力奉承，拥趸在一旁帮腔，毫不掩饰谄媚的态度。
其余贵族大多缄默，对此事不发表意见，只是目光闪烁不定，显然心中各有思量。
与会议厅相隔数条走廊，王后左娜的宫殿内，此刻的气氛却无比压抑，充斥着阴沉、不甘和愤懑。
数间密室门敞开，地精忙着进进出出，将一箱箱珠宝抬出房间。
这些箱子规格统一，箱盖打有相同印记，方便随时查验。
这本是左娜命人所为，方便区分不同来历的珠宝。如今却方便了荆棘女仆和地精。
茉莉手持名录守在门前，朗声说道：“全部打开，确保不遗漏一件。当然，也不要错拿。”
茉莉态度认真，一丝不苟。
她命人当着王后的面打开箱盖，取出里面所有珠宝，逐一进行核对。
殊不知，此举更让左娜心痛如绞。
地精们个头不高，力气却大得惊人。他们能扛起自身几十倍重量的箱子，两人合力更是轻轻松松，带着一座座“小山”健步如飞。
另有几名荆棘女仆站在走廊内，目送地精列队离开。同时不忘关注王后和她的女官，眼底闪烁冷光，凶狠的杀意暴露无遗。
她们不介意发生冲突，甚至在期待对方动手。
黑气萦绕在脚下，激活她们内心深处的疯狂和凶残，恶兽一般，企图择人而噬。
“这是最后五箱。”几名地精提着箱子走过，在密室门前稍作停留。
“全部核对过？”茉莉问道。
“是的。”地精诚实回答，“没有一件遗漏，多出来的已经取走。”
确认无误，茉莉翻过羊皮卷，手持炭笔，在羊皮卷的末尾处划过横线，代表殷王后的珠宝全部收回。
“不，还差一件。”一名荆棘女仆越过她，走向脸色难看的王后左娜。
王后的女官试图上前阻拦，结果被她用力挥开。
她的力气实在太大，女官们踉跄着后退，腰窝撞上桌角和摆放在室内的雕塑，发出清脆的声响，骨头近乎断裂。
不等女官们稳住身体，黑色荆棘在她们脚下疯长，缠绕女官全身，尖端对准她们的眼睛，令她们动弹不得，只能维持扭曲的姿势僵在原地。
这一幕震慑众人。
殿内的侍女和仆人仿佛被定住，无一例外大睁着双眼，当场噤若寒蝉。
年长的几人眼底闪过惊恐，瞳孔骤然收缩。
她们猛然记起早年事。
这些凶狠的荆棘女仆，她们曾经刺杀国王！
那场战斗惨烈无比，王宫前的台阶都被血染红。至今回忆起来，仍让她们心惊肉跳，禁不住全身颤抖，指尖冰凉。
荆棘女仆来至王后面前，作势拎起裙摆弯腰。
腰弯到一半，她忽然抬起头，嘴角以诡异的弧度掀起，眼底一片冰冷：“龙血石，您不该佩戴它。”
说话间，一簇荆棘自她掌心探出，瞬间袭至左娜面门。
左娜飞身闪躲，荆棘却如影随形，精准扯断了她胸前的项链。
大颗珍珠落地，迸溅在光洁的地面上，朝不同方向翻滚。
女仆扯断珍珠项链，只取走镶嵌坠子的宝石，鲜红如血，纯正的色泽，与岑青佩戴的那枚一般无二。
“殷王后的珠宝，您没有资格佩带。”女仆语气生硬，不给左娜留半分颜面。
左娜脸色铁青，怒火充斥胸腔，尖锐的獠牙刺破牙床，双眼染上猩红。
“你放肆！”她怒视对面的女仆，周身掀起狂风，华丽的裙摆翻卷飞扬。
女仆凛然不惧，她竟然在笑。
疯狂，黑暗，充满挑衅。
她期待左娜动手，更想趁机杀死她。
“鸢尾，可以了。”茉莉收起羊皮卷，闪身出现在两人之间，伸出手臂拦住女仆。
死伤几个女官无所谓，对于王后，目前不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国王召集贵族议事，所有大贵族都在王宫，王后突然死了，会给殿下惹来麻烦。
王子殿下愿意维护她们，她们也该有所考量。
鸢尾清楚茉莉的顾虑，收敛起黑气，朝王后恶劣一笑，足以令对方七窍生烟。
虽然没有达成目的，女仆也不觉得遗憾。
归根结底，王后左娜微不足道，戈罗德才真正该死。
茉莉拦住同伴，得体地向王后行礼：“漫长的牢狱生活让她缺乏理智，偶尔无法控制行为，请原谅她的失礼。”
“失礼，仅仅是失礼？”左娜怒不可遏，感到异常荒谬。
她是血族王后，头戴王冠，是王国最尊贵的女人！
她无法动岑青，难道还要忍受他的侍女？！
“您佩戴龙血石本就不合规矩。”看出对方的态度，茉莉无意继续客气，虚与委蛇是在浪费时间，索性直接挑破，“这些珠宝是殷王后的遗产，理应由岑青殿下继承。您私藏它们，佩戴它们，宣称拥有它们，并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
身为一名贵族女爵，如今的血族王后，身份的确尊贵。
可这不代表一切。
左娜藏匿殷王后的珠宝，妄图抢夺继子的遗产，无疑是一件丢脸的事情。一旦传扬出去，会被所有王室和贵族耻笑。
如果不想继续丢脸，最好懂得妥协。
听出话中的威胁之意，左娜咬牙切齿却无计可施。
除非她提出更合适的联姻人选，粉碎岑青的倚仗，否则这口气她必须咽下去。
“如果您没有别的吩咐，请容许我告辞。”茉莉再次向左娜行礼，动作标准却毫无敬意。
短暂的弯腰两秒，她便直起身，叫上所有人离开王宫，抬着珠宝返回黑塔。
黑色荆棘潮水般退去，终至了无痕迹。
女官们重获自由，全部摔倒在地，各个面如土色。有两人伤势极重，荆棘的毒深入骨髓，她们每动一下都像滚在钢针上，完全是生不如死。
侍女和仆人一动不敢动，更不敢发出声音。
众人看向脸色阴沉的王后，无不心惊胆战，冷汗浸湿衣领。
“陛下……”
砰！
眨眼时间，说话的女官倒飞出去。
她飞过大半个房间，不幸撞上墙壁，登时血色飞溅。
锋利的装饰物从背后洞穿她的身体，她被迫悬挂在墙上，鲜红涌出她的口腔，浸湿长裙。她不停咳嗽，脸色迅速灰败，因流失鲜血变得气息奄奄。
其余人惊恐万状，畏惧地看向左娜，无一人敢上前查看女官的情况。
血族生命力顽强，女官不会轻易死去，但伤在心口，她注定要饱受折磨，承受一段时间痛苦。
“岑青，殷王后的后裔。”左娜的声音阴森低沉，近乎是丛牙缝中挤出，“事情不会就此结束，来日方长，咱们走着瞧！”
城堡外，茉莉一行踏过长路，冒雪返回黑塔。
高塔中部，画师们陆续停下笔，抱起画板退出房间。他们将在黑塔中度过数日，直至画作全部完成，让岑青和戈罗德同时满意。
房门开启又关闭，岑青从桌前站起身，抬高双臂抻起懒腰。
听到乌鸦的振翅声，他迈步走到窗前，双手推开金属窗，探头向外望，正好瞧见从王宫归来的队伍。
恢复精神的荆棘女仆，她们各个脚步轻快。还有抬着箱子的地精，他们一边走一边交谈，看上去兴致高昂。
岑青双手支着窗台，默数排成长龙的箱子，不由得心情大好。
活了两世，他很少产生执念。
可一旦认定某件事，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目前仅是收回些许利息，不会让仇人伤筋动骨，今后的日子还长。
思及此，岑青扬起笑容。
他在高处挥手，欢迎荆棘女仆和地精归来。
系发的宝石链松脱，黑发滑过肩膀，在风中肆意张扬。如一张黑色的网，即将铺开死亡陷阱，纠缠住无知的猎物，牵引他们走向死亡。

第11章
夜深人静，血族王城寂然无声。
飞雪扬扬洒洒，凝固遍地银霜。天空中乌云密布，云层遮挡明月，不见半点星光。
夜风席卷城内，带着雪片呼啸而过。沿途敲打建筑墙体，呜咽声声，打破城内寂静。
幽暗的街道上，数道人影先后闪过。
模糊的暗影落在墙面，在火光照射下扭曲变形。光影交错，倏然间隐入雪幕，如同幻觉一场。
巡逻的士兵穿过街道，行进间铠甲碰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长矛尾端划过地面，留下线状痕迹，
待队伍远去，雪地中出现轻薄的脚印。
印痕一路向西，掠过数排高大的房屋，直抵位于西城的奢华建筑，丞相巴希尔的宅邸。
这座建筑历史悠久，与王宫同时兴建，也在同一年完工。
巴希尔的祖先追随历代先王南征北战，战功彪炳，获封伯爵，并积攒下大量财富。他的家族显赫数十代，在王国内的地位举足轻重。
百年前，血族王室风云突变。
古老的血脉被夺走王权，戈罗德趁机登上王位。他以卑劣的手段获得权戒，为自己佩戴王冠，成为血族新一任统治者。
在王权交替的过程中，巴希尔的角色并不光彩。
他受到戈罗德诱骗，被贪婪的欲望蒙蔽双眼，终究被对方抓住把柄，不得不背叛殷王后，站到夺权者身后。
事成后，他被授予大量土地和财富，还升任高官。但就地位而言，他的家族未能得到任何提升，反而有一落千丈的趋势。
曾经不屑一顾的家伙，例如那些外戚，如今与他分庭抗礼，甚至站到他的头上。
家族成员们为此愤愤不平，对他的不满日益加剧。
巴希尔的妻子离开他，他的子女也郁郁不得志。尤其是他的长子，年少被寄予厚望，却宁愿继承母亲的爵位也要同他划清界限。
对此，巴希尔没有任何表态，既没有挽留也没有斥责。
日复一日，他重复身为丞相的职责，仿佛安于现状，不打算有更多辩解。
他的表现让戈罗德十分满意。
毕竟得位不正，心中总是缺乏底气。对于这些根深蒂固的大贵族，他不能全部杀死，还要加以任用，给予对方足够高的官位。
巴希尔是一个靶子，不错的代表。
王权与臣权，混入外戚势力，彼此形成微妙平衡，造成王国如今的局面。
死气沉沉，进取心彻底湮灭。
大家一同陷入淤泥，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一时半刻没有危险，但也无法挣脱泥淖，只能清醒地看着自己沉沦。
夜色中，古老的宅邸幽暗寂静，只有三层点亮灯光，该层是巴希尔的书房。
宽敞的房间装饰豪华，弧形办公桌围拢窗前，一张高背椅放在桌后，宅邸的主人坐在椅子上，上半身靠向椅背，右臂搭着扶手，左手提着一支细长的笔杆。
在他对面的桌子上，数张羊皮卷摊开，清晰记录着王宫会议内容。
羊皮卷下压着一张信纸，从露出的页尾来看，字迹经过修饰，和羊皮卷上截然不同，却与岑青收到的密信一般无二。
向岑青通风报信的不是旁人，正是这位丞相，戈罗德的重臣巴希尔。
这是一个天大的秘密。
一旦泄露出去，王国上层势必发生震荡。
室内灯光明亮，烛光频繁跳跃，偶尔爆出声响。
窗外寒风呼啸，碎雪敲击窗棱，银白色大片压下，与室内的暖意形成鲜明对比。
巴希尔独自坐在窗前，俊朗的面孔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垂下眼眸，遮出瞳孔中的暗芒，不泄露半分情绪。
噼啪！
焰心爆裂。
墙内的壁炉蹿升红光，焰蛇活泼跳跃，有生命一般纠缠撕扯，迸溅出点点火星。烟气夹杂着火星卷曲上行，顺着烟囱消失无踪。
黑影出现在窗外，是一只乌鸦。
它张开翅膀，完美地融入暗夜。模糊的影子透入室内，引发巴希尔警觉。
不等他有所动作，突兀的敲击声传来，大片荆棘沿着墙壁疯长。
布满尖刺的荆条堪比毒蛇，争相攀爬上窗口，前端交错延伸，覆盖大半扇窗户。
它们在风中敲打玻璃，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巴希尔推开椅子，转身走到窗前。
他静静地站在窗台边，仰头眺望，雪色更加浓郁，映衬得荆棘愈发可怖。
乌鸦振翅远去，荆棘扭结成一股，顶端托起数道身影。
她们身着暗红色长裙，浓密的头发挽在脑后，露出饱满的前额。发上的饰物极有特色，既能作为装饰，也是致命的武器。
与来人对视片刻，巴希尔无声叹息。
他抬手推开窗户，任由冷风灌入室内，纠缠着烛火摇曳。
“荆棘女仆，你们不守在黑塔，深夜造访是为了什么？”巴希尔有一双灰色的眼睛，一种温柔的颜色，配合他的长相具有极大的迷惑性。
他外貌俊朗，气质儒雅，很容易获取人的好感。
他曾经教导先王的血脉，以宫廷教师的身份出入城堡。
正是这份经历，使他在戈罗德夺权的过程中起到关键作用，也使他的履历更不光彩。
三名女仆站在荆棘上，身体轻飘飘，仿佛没有重量。
巴希尔的宅邸足够隐秘，没有国王的探子。她们可以放心开口，不必担心情报泄露。
“奉殿下的命令，今夜过府造访。”一根荆条降下，茉莉降低高度，目光与巴希尔齐平。
“殿下？”
“是的。”茉莉的视线越过巴希尔肩头，落向稍显凌乱的桌面，找到想要的东西后轻点手指，一条荆棘探入室内，取走压在羊皮卷下的信纸。
巴希尔没有阻止。
他侧身让开位置，方便茉莉取走想要的东西。
“殿下需要使臣的名单，以及队伍出发的日期。”茉莉折叠起信纸，认真收起来，“此外，需要能装备三十人的铠甲、武器和战马。”
“这会引来国王注意。”巴希尔皱眉道。
“那是你该解决的问题。”茉莉不准备让步，态度十分强硬，“你发誓效忠殷王后，可你背弃了誓言。血咒会惩罚你，这是你对主人的亏欠。殿下是主人唯一的血脉，他的要求你必须完成。”
茉莉口中的主人是岑青的母亲，逝去的殷王后。
至于血咒，是对背叛的惩罚。
巴希尔抓住心口，一瞬间脸色惨白。
“我在设法弥补，我一直在赎罪。”他沉声说道。
“别为自己脸上贴金，也别妄图蒙蔽命运。你是被血咒束缚，清楚无法挣脱，为活命不得不低头。”茉莉嗤笑一声，无情地拆穿巴希尔，“你心知肚明，万一殿下遭遇不测，古老的血脉彻底消失，血咒彻底无解，你会死，你的家族也会灭亡。”
“……我明白。”巴希尔艰难说道。
正因如此，他才竭力主张派兵，避免扎克斯阴谋得逞。
无奈，他失败了。
想放逐岑青，希望他消失的是戈罗德，血族的王，他的亲生父亲。
巴希尔无力扭转局面，只能眼睁睁看着势态倾斜。他对此懊恼万分，却不敢公然发泄怨恨。
“你知道该怎么做，别让殿下失望。”留下这句话，茉莉的身影向后撤去，与荆棘融为一体，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其余两人冷视巴希尔片刻，警告意味十足。旋即隐去身形，与茉莉一同离开。
巴希尔站在窗前，目送荆棘女仆远去，双手用力握拳，指关节隐隐发白。指尖攥入掌心，鲜血溢出指缝，他始终一动不动，好似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一时的贪念，要用毕生来偿还。我早该知道……”
他不甘受制于人，奈何无法摆脱血咒。
戈罗德的王权压在头顶，殷王后的诅咒日夜折磨着他。
巴希尔清楚自己在走钢丝，稍有不慎就会跌落深渊，就此万劫不复。
可他别无选择。
“真是可悲又可笑。”
风过庭院，淹没巴希尔的呢喃。
他转身离开书房，任由窗户大开，冷风灌入室内，吹乱桌上的羊皮卷。
大片雪花飘落，浸湿地毯，沿着窗台留下大片斑驳的暗痕。
冬日的夜晚总是格外漫长。
巡逻的士兵陆续交班，有人捕捉到一闪而逝的身影，单手揉了揉眼睛，却什么都没看到。
“奇怪，难道是错觉？”
士兵心生困惑，有心探究，腿刚刚迈出又收了回去。
扫一眼幽暗的巷道，他果断转身离开。
大概只是错觉，没必要追根究底，更不必冒险。那不是他的职责所在。
荆棘在地下潜行，女仆们附身荆棘，一路上悄无声息。
抵达黑塔前，大丛荆棘破土而出，与飞雪冲击碰撞，短暂形成一幕奇景。
茉莉三人双脚落地，拍去身上的尘土和碎雪，接连提起裙摆迈上台阶，走入敞开的塔门。
在她们身后，黑塔大门无声关闭。
门内的地精搓着双手，用力跺脚，抢在手指和脚趾冻僵之前穿过走廊，返回三楼的厨房。
那里有温暖的火炉，还有喷香的食物，与寒冷的雪夜相比简直就是天堂。
茉莉三人在旋梯前分开。
两人返回房间，抓紧时间休息。茉莉则带着信件去见岑青，及时向他复命。
火光映照下，门上的金蔷薇光芒闪烁。
茉莉逆光而行，敲响紧闭的房门。
夜色已深，岑青仍未休息。
他靠坐在床头，黑色长发松松系着，丝绸一般垂挂在右肩。他手中捧着一本翻开的日记，来自他的母亲
白光映在他的脸上，清丽的五官愈发柔和，不带丝毫攻击性。
黑瞳深处截然相反，幽暗森冷，凝固极寒，散发无尽冷意。
“殿下。”茉莉行至床尾，拿出带回的信纸。
一声轻响，日记本合拢。
岑青抬头望过去，金架上的乌鸦振翅飞过，利落地取走信纸，用尖锐的鸟喙咬住，送至岑青手中。
信纸展开，上面的字迹不太工整，应是书写人心烦意乱。
岑青一目十行扫过，单手压下信纸，短暂陷入沉思。
“出使人员确定，出发时间尚不明确，但不会太久。”他偏头凝视珠光，似在自言自语，无需任何人应声，“边境的情况肯定相当糟糕。”
茉莉伫立在床尾，见岑青肩头微颤，当即意识到不好。
她快步走上前，抢在岑青弓身时扶住他，手指触碰冰凉的皮肤，下一刻，房间内就响起咳嗽声。
“咳咳……”
咳嗽声一阵接着一阵，完全控制不住。
茉莉试图划开手腕，却被苍白的手指攥住。她无计可施，只能看着岑青陷入痛苦。
“殿下，您需要我的血！”她焦急说道。
“我说过，不要再伤害自己。”岑青左手制止茉莉，右手攥住自己的喉咙。他尝试调整呼吸，不断深吸气，胸腔内阵阵作痛，他仍不打算妥协。
茉莉挣脱不开，心情愈发焦急。
黑色荆棘冒出地面，缠绕在她腰间。锋利的尖刺即将划开她的皮肤，却遇白光阻拦，被迫缩了回去。
“殿下！”
“听从命令，茉莉。”
岑青十分坚持，他平时很好说话，偶尔会表现出固执一面。
这让茉莉万分头疼。
“我是您母亲的伴生种，我为您而存在。我无法看着您承受痛苦，这是在惩罚我！”
“不，茉莉，我坚持。”岑青缓和语气，咳嗽声不如先时激烈。他缓慢抬起头，脸色苍白，样子脆弱，格外惹人怜惜。
白皙的手指解开领扣，现出攀爬过锁骨的符文。
这是诅咒。
专为抑制体内的毒素。
下毒的是他的父亲，施加诅咒的是他的母亲。
前者视妻子和儿子为绊脚石，欲除之而后快。后者为了保护他，耗干最后的血，在病弱和痛苦中离世。
“离开这里，我会找到解毒的办法。”岑青合拢衬衫，咳嗽声不再激烈，急促的呼吸变得和缓，“来自西部大陆的毒，或许巫灵有解决的办法。”
“卑劣的家伙，肮脏的手段！”茉莉扶着岑青靠向床头，尽可能让他舒服一些，“总有一天，我要活剥他的皮，给您做一条地毯，让您时时刻刻踩在脚下。”
“这个主意不太好。”岑青苦恼摇头，显然不太赞成。
“您怜悯他？”
“不。”岑青继续摇头，认真说道，“血族的皮不适合做地毯，不如抓来放血。”
“您认真的？”
“当然。”岑青吹起一缕掉落的额发，笑着说道：“不仅放血，还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国王陛下也尝尝被毒折磨的滋味。”
“您一定能达成所愿。”
荆棘女仆笑意盈盈，字里行间酝酿杀机。
她一定会实现殿下的愿望。
哪怕付出灵魂和生命，倾覆一切，她也在所不惜。

第12章
离开岑青的房间，茉莉没有立刻返回卧室。她选择沿着楼梯向下，独自前往黑塔底层。
越向下层，走廊内越是昏暗。
灯龛内的光摇曳蜷缩，逐渐变得微弱。地精在黑暗中潜行，耳畔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却很难看到人影。
茉莉手持金色烛台，烛光在灯龛熄灭时点亮。
她信步穿过走廊，脚步声在黑暗中回荡。裙摆搭过鞋面，影子在墙壁上拉长，于烛光下变形，边缘持续向穹顶延伸。
抵达黑塔一层，她在心中默数，驻足在一块雕刻花纹的石砖前。
石砖形状不同，大小不一，边缘互相拼接，沿着塔门向内铺设。石砖表面的纹路毫无规律，却在光照时组成扭曲的荆棘。
茉莉来到图案正中，鞋跟轻击，伴随着回声传递，雕刻花纹的石砖开始下沉，继而交替错开，现出一条幽暗的通道。
道路异常狭窄，仅容一人通过。
陡峭的台阶深入地底，前方尽是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茉莉提起裙摆，开始拾阶而下。
脚下的台阶并不稳固，有生命一般蠕动起伏。烛光照耀下，显现出台阶真容，竟是纠缠扭结的荆棘，悬空垂挂，边缘还有尖刺凸起。
台阶尽头是一道石门。
门已经打开，透过门缝泄出昏黄的光，还能听到细微声响。
茉莉吹熄蜡烛，单手推开石门。
伴随着吱嘎声响，眼前光芒大亮，门内的一切映入眼底。
不同于黑暗狭窄的通道，房间内明光大亮，白色的蜡烛围成圆环，错落悬挂在半空，照亮铺满墙壁的木架。
木架多达数十层，每层分成大小类似的方格。格子里塞满盒子和布袋，里面装着各种药材，有的普普通通随处可见，有的十分稀有，价值昂贵，几乎是千金难觅。
一名荆棘女仆在木架前忙碌。
她脚下踩着梯子，在不同的格子之间移动，频繁取出药材。每次动作都会带起一片灰尘，掀起呛鼻的味道。
“时间太久了。”她挥开旋舞的灰尘，打开巴掌大的盒子，发现里面的药材变得腐朽，外表看似完好，实则一碰就成灰渣。
砰。
她扣上盒盖，将盒子扔回到架子上，单手叉腰，心情很是糟糕。
这是她的药室，建成于百年之前。
作为荆棘女仆中最精通药理的那一个，宫廷医师也不及她的本领。
为给殷王后配制解毒剂，她竭力搜集天下珍惜材料。
奈何戈罗德下手狠辣，炎境的毒几乎无解。她使尽浑身解数，勉强能减轻殷王后的痛苦，却无法彻底拔除她身上的毒素。
小主人出生后，殷王后耗尽最后的力量，此后缠绵病榻，终至溘然长逝。
主人的死让女仆们发疯。
她们在疯狂中血洗王宫，仍未能杀死罪魁祸首。自己被关押进地牢，连累小主人也退入黑塔，只为换取她们能够活命。
回忆起往事，卷丹怒恨交加，心中百感交集。
她的瞳孔逐渐变色，脚下的梯子化身荆棘，在木架前张牙舞爪，彰显出她心中汹涌的杀意。
“卷丹。”茉莉在门前出声，唤醒陷入狂怒的同族。
卷丹转过身，看向朝她走来的茉莉，抬手按住双眼，再移开时，眸色已然恢复正常。
“有事吗？”她问道。
“药配得怎么样？”茉莉在桌前放下烛台，扫一眼摆放在桌上的坩埚，里面正有液体翻滚。
“还差一点。”卷丹从高处轻盈跃下，裙摆缓慢飘落，长发紧紧束在脑后，没有一丝凌乱。
站稳后，她侧头看向木架，对茉莉说道：“许多已经不能用，好在需要的几种保存完好，加入我们的血，暂时能缓解殿下的症状。要根除毒素很难，我做不到，至少目前做不到。”
卷丹转过头，目光阴翳，能看出她的沮丧。
对岑青的担忧，对戈罗德的仇恨，对殷王后的怀念，各种情绪交织，成为她在监牢中活下去的支柱。
荆棘女仆都是如此。
强烈的情感支撑着她们，让她们熬过地牢中的岁月，没有在暗无天日的折磨中彻底发疯。
“关于血的事情，不要让殿下知道。他不希望我们受伤。”茉莉认真叮嘱。
“殿下的心过于柔软，这不太好。”卷丹叹息一声，认真说道，“我并非在指责，只是很担心。他的敌人是一群卑劣之徒，行事下作，往往不择手段，对这些家伙不该心慈手软。”
“你不必担心，殿下的柔和只留给我们。和殿下相处一段时间，你就会清楚这一点。”顿了顿，茉莉走近卷丹，单手按住她的右肩，低声说道，“他的性格不像主人，更加坚韧强悍。如果是他站在主人的立场，戈罗德根本无法得逞，他会被吊上绞刑架，在痛苦中忏悔自己的罪过。”
卷丹愣了愣，目光落在茉莉脸上，确认她没有言辞夸大，也不是在安慰自己。
没有给她更多时间，茉莉突然话锋一转，道：“我找你还有一件事。”
“什么？”
“关于巫灵。”
“巫灵？”
“是的。”茉莉松开手，退后半步，蜡烛的光照在她脸上，清澈的瞳孔覆上一层光膜，略有几分诡异，“主人的毒来自西部王国，殿下也是一样。只有巫灵不惧怕炎境的毒。”
“我明白你的意思。”不需要茉莉过多解释，卷丹能猜出她接下来的话，“你想说巫灵是否有解毒的办法？”
“是的。”茉莉颔首。
卷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攥紧双手，当场陷入思考。
她在室内来回踱步，悬空的蜡烛随着她移动，踏着无声的韵律，仿佛一曲沉默的华尔兹。
终于，她停下脚步。
“巫灵太过神秘，他们的存在像是谜团，我知道得并不多。不过从常理推断，应该有两种方式。”她竖起两根手指，视线对上茉莉，“想办法获取巫灵的血，让主人喝下去。”
茉莉皱了下眉，道：“另一种？”
“发生亲密关系。”卷丹环抱双臂给出答案。
“多亲密？”
“上床，睡一觉。”
卷丹的回答干脆利落，茉莉的眉毛险些飞出鬓角。
“太粗俗了！”
“我在地牢关了一百年，总要骂走那些想占便宜的驼背人，你不能指望我保持优雅。”卷丹用小指挖着耳朵，轻轻一吹，散漫地勾了勾嘴角，“比起鸢尾她们，我已经相当收敛。”
茉莉头疼地捏了捏额角。
“私下里如何我不管，在殿下面前绝不能这样。”
“我明白。”卷丹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别担心，我只是有些疯，不是失去脑子。”
两人说话时，又有几名女仆来到密室。
依照卷丹的指引，她们走到坩埚前，依次划开手腕准备放血。
鲜红的液体线形坠落，一股清香在空气中蒸腾，旋即被药味冲散。
“足够了。”卷丹发出声音，女仆们握住伤口，陆续放下衣袖。
“有需要再叫我们。”鸢尾说道。
“好。”卷丹朝她们摆摆手，无心交谈，开始忙着熬药。
离开房间之前，茉莉在门前短暂驻足，认真思考卷丹的话。
如果真能解毒，她会向殿下提出建议。
想到戈罗德逼迫岑青的经过，她不禁讽笑一声。
偷鸡不成蚀把米。
作恶多端，妄图篡改天命，终将自食恶果。
接下来一段时间，王城内风平浪静。
平静下却隐藏暗流，不小心就会掀起滔天巨浪，倾覆古老的金岩堡。
贵族大臣们终日忙碌，频繁出入王宫。
每一次君臣碰面，都会有奇珍异宝运出宝库，装上为使团准备的马车。
车顶雕刻统一徽章，象征戈罗德国王。车轮的轮轴和轮毂是专门打造，使车辆更为坚固耐用。
拉车的烈焰马能耐严寒，它们可以在冰天雪地中奔跑，是最适合前往雪域的骑兽。
信鹰再次带回好消息，岑青的画像送抵暴风城，雪域同意血族使臣过境，两国展开正式和谈。
消息传来，很是振奋人心。
大臣们抓紧完善盟书条款，为出使任务争分夺秒。
戈罗德故意表现得像一个慈父，不时向黑塔送去关怀，既为监控岑青的动向，也为在贵族面前装模作样。
此举无疑是在掩耳盗铃，只是无人揭穿，乐得配合国王演戏。
在恭维声中，戈罗德演戏上瘾，他要求左娜前往黑塔，以王后和继母的双重身份关怀岑青。
“这是你必须做的，左娜。”
“遵命，陛下。”
左娜心不甘情不愿，暗地里磨牙，却无法违抗命令。
在拖延数日之后，她不得不走出城堡，身后跟着女官以及服务王室的裁缝。
身为王后和王子殿下的继母，背负国王的压力，她必须为岑青准备礼服和出行需要的一切物资。
“去黑塔。”
左娜走下台阶，早有仆人清理积雪，在石路上铺开毛毡，以免残雪弄脏她的裙摆和鞋子。
女官们跟随王后，一路沉默前行。
裁缝更是大气不敢喘。
他们常年为宫廷服务，各个消息灵通，这是保命的诀窍。
就在不久之前，王后重伤一名女官，起因是第一王子命人搬走了殷王后的遗产。
在这件事中，孰是孰非不是裁缝能够评判。
两人即将碰面，万一爆发冲突，才真实关系到他们的安危。
裁缝们彼此交换眼神，都是小心翼翼，战战兢兢。距离黑塔越近，他们越是不安，总觉得此行不会太平。
奈何职责所在，他们不可能违命，只能硬着头皮跟随王后，一个接一个走入黑塔大门。
王城之外，三十道疾风刮过平原。
他们是从流放之地归来的黑骑士。
众人身上的衣物，脚上的靴子，腰间的武器以及胯下的战马，全来自途经的军营。
队长米诺策马在前，副队长佩诺尔特和众多骑士紧随在后。
队伍经过处掀起黑风，仅仅三十人，气势不下千军万马。远远望见，都能感受到沉重压力。
奔驰中，佩诺尔特的斗篷向后翻卷，现出挂在胸前的口袋。
狼皮口袋频繁鼓动，从袋口探出一只毛茸茸的脑袋。
这是一只雪豹幼崽，它的母亲在与狼群搏斗中受伤，捕获不到足够的食物，同窝的幼崽都被抛弃。
它的兄弟姐妹在饥饿和严寒中死去，它在奄奄一息时被黑骑士捡起，不是作为食物，而是幸运地成为一件礼物。
“殿下应该会喜欢。”
黑骑士不仅是战斗狂人，也很懂得人情世事。
初次面见王子殿下，一只可以驯化的雪豹幼崽勉强算是拿得出手。
骑士们一日千里，快似追风逐月。
距离王城渐近，听到城头传来的钟声，众人愈加兴奋。
他们单手抓住缰绳，仰头发出嚎叫，声音汇成一股，与奔雷声交织，恰似洪流滚滚，向宏伟的城池奔涌而去。

第13章
左娜从心底里厌恶黑塔。
于她而言，这里是一处不祥之地，除非万不得已，她绝不会踏足塔内半步。
然而事情总有例外。
纵有万般不愿，她仍不得不来。
王国与雪域结盟提上日程，使臣队伍整装待发。作为联姻主角，即将送出的重要礼物，在这个紧要关头，岑青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他必须精心打扮，看上去尊贵体面，不失王族风度。
左娜对此嗤之以鼻，却不能提出任何异议。
她为人嚣张跋扈，恶名传遍宫廷，在戈罗德面前又是另一副模样，细心谦恭，谨小慎微。
戴上王冠至今，她时刻小心翼翼，伪装得完美无缺。
这使她能一直坐在王后的宝座上，没有落到前几任王后的下场，或是无端遭到厌弃，或是被罗织罪名投入监狱，最终死得不明不白。
“国王不会施舍怜悯，你必须看顾好自己。”
这是扎克斯对她说的话，在她的婚礼前夜。左娜深深铭刻进脑海，迄今记忆犹新。
黑塔内并不昏暗，灯龛全部点亮，沿途一览无余。
女官们清楚看到墙角的苔藓，以及攀爬在窗外的荆棘。
暗影随风摇曳，时刻刺激她们的神经，使她们的脸色更显苍白。
裁缝们踮起脚尖走着，手中抱着工具。身后的随从或捧或扛，带来大量珍贵的布料，颜色鲜艳，花纹醒目，一眼即知价格昂贵。
一行人进入黑塔后，在地精的引领下穿过走廊，登上石砌台阶。
身侧的灯光频繁摇曳，光影交织，撑开淡薄的七彩，在台阶上方连成虹桥，顺着穹顶逐级延伸。
台阶转角立有一道身影，高挑，婀娜，身姿妖娆。
她穿着暗红色的长裙，腰间系着黑带。浓密的长发挽在脑后，额头光洁，没落下一缕碎发。
她是黑荆棘女仆，从地牢中走出不久，身上却不见阴霾。岁月的折磨并未留下多少痕迹，至少表面如此。
见到左娜，鸢尾弯腰行礼。
两人曾在王宫中见过面，对左娜而言，那一次的经历糟糕透顶，几乎令她颜面尽失。
“王子殿下在等您。”鸢尾的声音略显沙哑，话落后转身就走。
女仆的举动令左娜异常不悦。
黑塔果然是不祥之地！
想到戈罗德的命令，左娜咬住嘴唇，强压下心中怒火，傲然地抬起下巴：“那个废……第一王子在哪里？”
听到她的称呼，女仆眸光微闪，旋即脚跟转动，侧身让出通往走廊尽头的道路。
灯龛中跳跃火光，女仆的影子持续拉长，在光中扭曲变形。恐怖在沉默中弥漫，令女官和裁缝们心惊胆战。
左娜貌似不受影响。
她径直越过荆棘女仆，始终高昂着下巴，骄傲得犹如一只天鹅。
女官们跟随在她身后，虽然力持镇定，略微急促的脚步声仍显露出内心中的恐慌。
裁缝们没有假装，他们压根不必掩饰情绪，畏惧、惊疑和惶恐展现在脸上，他们在行走时弯腰，内心的恐惧无法隐藏，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接近走廊尽头，一行人又遇上两名女仆。
她们一左一右站立，面无表情，双手交叠在身前，如坚硬的石膏像一般缺乏生气。
“殿下在等您。”
同样的话入耳，左娜脚步微顿，举目眺望前方。
房门自行敞开，门上的雕刻闪烁光辉，金色蔷薇在幽暗中绽放。门轴转动的速度极慢，压抑感如有实质，令她不自觉皱眉。
一名女官上前半步，在左娜耳畔低声说道：“陛下，小心。”
宫廷女官全部出身贵族，她们拥有特殊力量。
这名女官具备预知能力，尽管只是模糊的预感，仍能发挥巨大作用。在左娜身边时，她总能做出有益的提醒，借此成为她的心腹。
“我会的。”左娜凝视前方，紧抿嘴角，表明她此刻并不如看上去镇定。
房门完全敞开，门后是一间会客室。
大概多年不曾开启，纵使有地精打扫，房间内能残留一股灰尘的气息。
室内装修并不奢华，于简洁中透出庄严。
地板光可鉴人，没有铺设地毯。
墙壁上没有太多装饰，只镶嵌多盏灯台。灯台整齐排列，鎏金底座托起火烛，烛光摇曳，烟气顺着管道流入灯台内部，嗅不到一丝一缕呛人的气味。
房间中设有一张圆桌，桌旁仅有一张高背椅。
桌子靠近壁炉，高背椅后则是落地窗。窗帘已经落下，遮挡住塔外的一切，难分白天还是黑夜。
岑青坐在唯一一张椅子上，修长的双腿架起，裤管边缘搭着小腿，露出绕过脚踝的宝石链，异常的勾人。
他捧着一本硬皮书，封面和书脊上空空如也，既没有文字，也不见图画。
听到脚步声，他单手合拢书封，从纸页中抬起头。
过腰的黑发瀑布般滑落，雪白的衬衫搭配一件黑色外套，很配他的发色和眼睛，仿佛暗夜之神赐下的祝福。
亦或是诅咒。
左娜的神情有片刻恍惚。
方才一瞬间，她好似见到故人，早已经逝去的殷王后。
血族第一美人，拥有高贵血统，地位至高无上。于她而言，权力唾手可得。她本可以握有王权，然而……
左娜垂下眼帘，遮去眼底骤兴的波澜。
外表固然相似，性格和行事却有天壤之别。
基于之前的经验，她确信岑青压根不像他的生母。他可一点也不柔弱，也没有慈悲心肠。
他的性格更像戈罗德。
多么讽刺，注定为敌的父子，身上却有相似之处，甚于国王其他的孩子。
左娜陷入沉思，站在原地许久不动，也不发一言。
岑青无意起身，也没有邀请她坐下的打算。
房间中根本没有摆设她的椅子。
他慵懒地靠向椅背，硬皮书置于腿上，右掌心扣上封面，指尖一下下划动，刮擦声稍显刺耳。
荆棘女仆守在门外，岑青没有命令，她们便一动不动。
王后的女官缄默无言，没有得到明确指示，不敢轻易打破沉默。
凝滞的气氛中，裁缝们瑟瑟发抖，一个个汗如雨下。
他们很想夺路而逃，不惜从窗子跳出去。可惜想法只能停留在脑海，现实是他们被困住了。
在强大血族的压迫下，他们的头越来越低，肩膀缩起来，活像是一群鹌鹑。
终于，左娜打破沉默。
“国王陛下赐与你荣耀，你未来的丈夫是巫灵王，雪域的统治者。”她抬起下巴，态度傲慢，言辞中充满恶意，“身为血族王室成员，你必须表现得体，无论外表、谈吐、还是礼仪。”
这番话绝非示好，完全就是挑衅。
岑青望着她，真实的情绪隐藏在暗黑中，令人捉摸不透。
他拿起硬皮书，随意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随即撑着高背椅站起身，动作优雅缓慢，外套下摆垂落，宝石钮扣熠熠生辉。
手指擦过桌边，岑青开始向前迈步。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拉近距离，左娜和女官们立即生出紧迫感。
至于裁缝，他们已经放弃挣扎。
哪怕双方一言不合打起来，他们也不会是主要目标，顶多是遭受池鱼之殃。
死不了。
他们如此坚信。
岑青脚步轻盈，像是灵巧的猫科动物，完全听不到任何声响。
距离左娜三步左右，他突然停住，发出一阵咳嗽声。
变故突如其来，出乎所有人预料。
走廊内传来脚步声，茉莉似一阵风刮入室内，手中捧起一只水晶瓶，瓶中是暗红色的药剂。
“殿下，您需要它。”
岑青没有拒绝。
他打开瓶塞，仰头饮下半瓶，咳嗽声得以缓解。
目睹全过程，左娜表情微变。
所以，这位殷王后唯一的血脉，的确是身体不好？
岑青出现在王宫时，自始至终没有表现出半点虚弱，让她以为之前听到的都是假话。
今日再看，他的健康状况的确不佳。
他没必要在自己面前演戏。只能是他的病难以治愈，症状已经压制不住。
“你的病……”左娜尚未想好措词。
“病？”岑青扣上瓶塞，单手梳过凌乱的发丝，嘴角牵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您如何认定我是生病？”
他的话意味深长，分明是意有所指。
左娜眉心深锁，直觉告诉她就此打住，最好不要追根究底。
然而……
“身为继母，我关心你的健康。作为王后，我认为你有必须尽的责任。你关系到与雪域的和谈，这不是一件小事，我希望你能明白。”
“我当然明白。”岑青推开茉莉的搀扶，声音拉长。他继续朝左娜靠近，有女官试图拦住他，却被荆棘女仆扣住手臂。
眨眼时间，多名女仆出现在房间内，呈包围之势困住王后一行人。
“殿下，您要做什么？”
“您不能对王后陛下无礼！”
“放开我！”
面对突发状况，女官们大惊失色，言辞变得慌乱。
“王子，我是你的继母。”岑青走到近前，左娜没有闪躲，更没有退后。妩媚的双眼直视对方，似笃定岑青不敢对她如何。攥紧的双手却暴露事实，她远不如看上去镇定。
“我当然知道。”
岑青笑着弯腰，他比王后高出一头。
大概是身材纤瘦，很容易让人忽略他的身高，削弱他的攻击性。
他没有触碰左娜，更没有伤害她。
他俯身靠近左娜耳边，语气轻缓，以一种诉说情话的方式，道出令人惊悚的秘密：“炎境的毒，来自伟大的国王。”
左娜面露惊恐，心中的慌乱掩饰不住。
“你在撒谎！”她声音尖利，失去了冷静，“这绝不可能！”
事情一旦被证实，对王室会造成致命打击。
“别急着否认，我就是证据。”岑青缓慢直起身，好整以暇地看着左娜失态，欣赏着她的表情，“您是国王陛下的枕边人，应该清楚他的为人。为了达成目的，他可以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正如对我的母亲，以及他的历任妻子。”
左娜呆滞当场。
她试图反驳，却苍白无力。
正如岑青所言，她了解戈罗德，明白这个男人有多么可怕。
为了权利和地位，他可以不惜一切，背叛所有，包括出卖自己的灵魂。
杀死妻子，毒害儿子，于他而言并不稀奇。
可那是炎境，血族的宿敌！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左娜猛然抬起目光，气愤地瞪向岑青，强撑着说道，“你试图污蔑国王陛下！我不会上当，你是在白费心思！”
“污蔑？不，我没有这样的想法。”岑青摇头失笑，漂亮的双眼盈满笑意，眼尾微微下垂，让他看上去既温和又无辜，“我只是出于好心。”
“好心？”
“是的，好心。”岑青的语调愈发轻柔，声音中充满蛊惑，“血族生命漫长，国王陛下对权力有极端的掌控欲望，他不会容许任何人觊觎他的王权。”
“你究竟想说什么？”左娜突然变得暴躁。
岑青笑意加深，言辞化作有毒的网，牢牢缠住左娜，网住了她的心脏：“扎克斯伯爵极力主张和谈，以王族的责任送我前往雪域，国王陛下乐得顺水推舟。但他也暴露出对王权的野心，你的、他的、还有你年幼的孩子。”
左娜瞳孔紧缩，可怕的念头撞入脑海，使她脸色煞白。
“你们在觊觎王位，觊觎他手中的权力。”岑青说道。
“不，我们没有，你在胡说！”左娜矢口否认。
“没有？你难道不想你的儿子成为王位继承人，有朝一日登上王位？你难道不想成为王太后，将王国的一切握在手中？别否认，你们的行为就是在证明我的话。”岑青弯起眸子，笑意盈盈，却令左娜呼吸困难。
室内死一般寂静，落针可闻。
女官们僵硬当场，恨不能捂住自己的耳朵。
一群裁缝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老天，他们都听到了什么？！
良久，左娜艰难出声：“一切都是你的污蔑，我相信陛下！”
“相信？”岑青放声大笑，笑她的愚蠢，笑她的掩耳盗铃和粉饰太平，“你猜，国王陛下让你进入黑塔，会否料想到这一切？”
“你说什么？！”左娜大惊，不禁面如土色。
“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岑青一字一句说道，笑容始终不变，“大概他正想除掉你，只是缺少借口。也或许他想观察你的反应，也好方便决断，他该以什么方式对待你。”
左娜仰视岑青，獠牙因恐惧刺破牙床。
她向后退出一大步，表情扭曲，声音颤抖：“魔鬼，你是个魔鬼！”
“不，我是血族。”岑青摇摇手指，纠正左娜。他更像是在谈论天气，而非生死攸关，“想想我的母亲，还有另几位王后，前车之鉴摆在眼前，故作不知是愚蠢的行为。”
他凝视左娜，眼底酝酿惊涛骇浪，却是一闪而逝，仿佛从不曾存在，一切都是错觉。
“我的母亲被夺走一切，下场如何？”
“国王的历任妻子多死于非命。她们果真有罪，还是被污蔑，我想你十分清楚。”
“安稳的日子仅是假象。”
“你佩戴王冠的日子足够长，也太长了。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听着这些话，左娜如坠冰窖，寒意自脚底蹿升，快速填充四肢百骸。
“我会离开王城，远离血族王国。”岑青话锋一转，同时上前半步，又一次拉近彼此间的距离，“我将前往巫灵的王国，投身雪域。”
他微微弯腰，托起左娜的右手，视线落在食指的戒指上，话语半真半假，和体温同样冰冷：“扎克斯伯爵妄图驱逐我，但也间接帮了我，让我能够获取自由。作为回报，我愿意给你提醒。”
声音缭绕在耳畔，冰冷的嘴唇轻触戒面。
右手被松开，左娜立即攥住自己的手指，警惕地看向岑青：“你为何向我示好？我不会答应你任何条件！”
“示好？不，我从没有这个打算。”岑青否定了这个说法。他退后一步看向左娜，笑容被烛光模糊，声音轻柔，很难断言话中真假。
“正如我之前所言，一种回报。另外，我不想让国王陛下称心如意，就这么简单。”
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总有一天会生根发芽。
他不需要左娜彻底相信，只要她心存怀疑，不肯坐以待毙，戈罗德必然要头疼一段时间。
搅乱池水，让池中更加浑浊。
他已经达成目的。

第14章
岑青的理由很有说服力。比起好心好意，这种说法更切合实际。
只是左娜仍不相信。
看出她的怀疑，岑青毫不在意，他示意女仆们退下，提醒左娜：“既然想让我体面出行，不该继续耽搁时间。我想您带来的裁缝都是好手，我很乐于接受他们的手艺。”
轻易搅乱池水，掀起骇人的漩涡，始作俑者却果断抽身。
左娜兀自陷入纠结，岑青则笑吟吟地张开双臂，示意裁缝上前测量尺寸，当面提出自己喜欢的款式。
“我不喜欢束缚，最好宽松一些。至于刺绣花纹，蔷薇如何？我喜欢金色。”
“如您所愿。”
裁缝们紧张到极点，心反倒平静下来。
他们窥一眼左娜，确认对方无意阻拦，当即拿着皮尺走向岑青，测量时的动作一丝不苟，手也相当稳。
完成准备工作，他们又捧出布料。
岑青挑选出一半，其余也全部留下。在裁缝们不可思议的目光中，交代女仆拿下去收好。
他的态度过于自然，以至于众人回神时布料已经搬空。
“既然是送给我的，自然没有拿回去的道理。还有诸位，”岑青环视在场裁缝，微笑道，“我比较挑剔，在一切工作完成前，你们需要留在黑塔。等到我出发时，你们如果愿意，可以成为我随从，包括你们的家人。”
裁缝们短暂惊愕，迅速反应过来。
这是一种恩赐！
他们忙不迭点头，表情激动，无不感激涕零。
听到不该知道的秘密，他们全做好最坏的打算。今天走出黑塔，王后肯定会要了他们的命。
岑青给了他们一线生机。
哪怕是远离故土，前往陌生的雪域，他们照样甘之如饴。
能活命比什么都重要！
相比裁缝，女官们更缺乏运气。
她们只能寄希望于身后的家族，希望左娜会忌惮贵族们的势力，不会为了封口让她们悄无声息消失。
岑青要留下所有裁缝，左娜仅皱了下眉，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她此刻心乱如麻，迫不及待去见扎克斯，希望能与兄长商量对策。
如果国王当真动了杀心，他们该如何应对？
这绝不是一件容易事。稍有不慎就将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
时间如白驹过隙，稍纵即逝。
傍晚时分，王后左娜离开黑塔，身后只跟着女官，不见裁缝的身影。
目送一行人的背影，裁缝们对岑青万般感激。
“殿下，感谢您的仁慈。以灵魂发誓，我和我的家族必定效忠您！”
当面发下誓言，裁缝们跟随女仆离开房间，前往为他们准备的工作间。
值得一提的是，他们的随从也留了下来，并因此活得性命。
过程中，所有人闭紧嘴巴，眼睛也没有乱瞟，完全是一句话一个动作，没有发出任何疑问。
房门从外合拢，岑青转身走到窗前，双手撑着窗台俯瞰黑塔下方，目光寻着王后一行人前移。
茉莉走到他身边，考虑再三，终于开口问道：“殿下，您为何要提醒她？”
“会很有趣。”岑青答非所问，成功让茉莉陷入更大的疑惑。
“我不明白。”女仆说道。
“国王陛下和他的妻子，以及心腹重臣，互相失去信任，进而彼此防备。日复一日，裂痕持续加深，或有一天彻底决裂，彼此刀锋相向。难道不是很有趣？”岑青转身背靠窗前，双臂环胸，手指轻击上臂。黑暗覆在他的肩头，朦胧他的面容，明亮的双眼燃烧着恶意，毫不遮掩。
“您在离间他们？”茉莉面露恍然。
“手段粗糙，聪明人总能看破，但很有效。”岑青如此评价自己，不由得轻笑一声。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妄图逼他入绝境，总该付出代价。
戈罗德固然可恨，左娜也不无辜。他母亲的遗产被霸占多年，收回不算结束，付出更多才能全部偿还。
“夫妻反目，君臣失和，自相残杀。鲜血染红宫廷，场景一定相当美妙。”
他侧头望向窗外，能看到日轮下沉，明月初升。日月突兀交错，融成猩红的光，天空仿佛染血。
华灯初上，左娜一行人回到王宫。
厚重的城堡大门向内敞开，光滑的石板铺在脚下，每一块都历史悠久，能追溯到王城初建时期。
城堡内寂静无声。
不见骑士守卫，也不见白日里争执的大臣。
偶尔有侍女和侍从经过，行动间踮起脚尖，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左娜来至宴会厅外，一股腥甜的气息飘过鼻端。
墙上残留飞溅的血痕，几滴恰好融入雕刻，为古老的岩刻增添一抹残佞诡谲的色彩。
种种迹象表明，在她离开期间，王宫中并不太平，血腥事件发生，极可能有人丧命。
左娜了解戈罗德。
很显然，国王陛下心情不好，甚至可以说相当糟糕。
她突然变得犹豫，是否该推开面前的门。
透过门缝，有靡靡之音流淌，戈罗德又在放肆享乐。这个时候进去，应该不会惹来迁怒。
思前想后，左娜终于下定决心。
一只纤细的手覆上门扉，肤如凝脂，指甲晶莹。一枚鸽血石点缀手指，这是血族最喜欢的颜色，没人能够例外。
大厅门缓慢推开，灯光自头顶洒落，铺开大片莹白。
管弦叠奏，众多美人身披轻纱，在乐声中翩翩起舞。
她们赤着双足，腰肢纤细，手臂和大腿光滑圆润。
卷曲的长发拂过脸颊，她们娇笑着贴近王座，环绕在戈罗德周围，趴伏在他的膝上。眼波荡漾，风情万种，举手投足间散发出无尽诱惑。
左娜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早习惯戈罗德的风流。
作为一名妻子，她对丈夫失望透顶。听到岑青道出的秘辛后，她更难以直视对方。
猜忌、畏惧、恐慌、以及必须掩饰的厌恶，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使她心烦意乱，根本无法冷静思考。
岑青的手段相当有效。
在此时此刻，以及今后相当长的时间内，左娜对戈罗德的畏惧和猜疑不会消散，厌恶更会成倍增长，直至她再难以忍受。
情绪濒临崩溃，她将如何选择？
也或许她没得选。
戈罗德会先发制人，摘掉她的王冠，把她和她的家族一起投入监狱。
深吸一口气，左娜尽量调整心态，迈步穿过大厅。
宽大的裙摆波浪状翻滚，遮挡住镶嵌珍珠的鞋面，也掩去她的脚步声。
戈罗德注意到自己的妻子，他从美人的胸口抬起头，单手摇晃着金酒杯，以一种令人心惊的目光注视她。
黑暗，冰冷，阴毒。
唯独缺乏亲昵和爱意。
“我亲爱的王后，你回来了。”即使面对妻子，戈罗德也没有推开他的情人，而是斜靠在椅子上，半点不顾及对方的颜面，“事情办得如何？”
蕾丝袖口下，左娜攥紧手指。
她尽可能摆正目光，不去看国王身边妖娆的美人。她们的存在令她倍感羞辱，却毫无办法。
身为王后，她必须纵容自己的情敌。
何其可笑。
“遵照您的命令，我向岑青王子传达您的吩咐。”左娜说道。
“哦？”戈罗德歪斜着身体，缓慢眯起双眼，“他表现如何？”
“他很谦逊，也很顺从，陛下。”左娜垂下眼帘，遮挡眼底最真实的情绪。
几名女官站在她身后，闻言心头剧震。强压下心中的惊愕，几人力持镇定，没有露出半分破绽。
“谦逊，顺从，你没有开玩笑？”戈罗德十分惊讶，他忽然坐直身体，上半身前倾，背部离开座椅，“欺骗我可不聪明。”
“我对您无比忠诚，我的陛下，我深爱的丈夫。”左娜依旧垂着眼帘，脸色苍白，没有改变自己的说辞。
半晌，戈罗德挥开身边的情人，从王座上起身，来至左娜身前。
他抬手托起左娜的下巴，拇指和食指如同铁钳，能轻易捏碎她的骨头。
左娜被迫抬高视线，对上那双阴冷的眼睛。
她极力想要稳住自己，仍禁不住打着冷颤。指尖微微抖动，仿佛被可怕的掠食者锁定，落入对方掌心，濒死的恐惧充斥大脑，侵蚀四肢百骸。
“左娜，我的妻子，你应该不会对我说谎。”戈罗德低声呢喃，如同在诉说情话。
“当然。”左娜翕动嘴唇，艰难吐出声音，“您清楚，他搬空了我的库房。如果不是为您，为了您的王国，在进入黑塔之后，我会亲手撕碎他！”
闻言，戈罗德放声大笑。
英俊的面孔，爽朗的声音，至高无上的权力，无疑充满了魅力。
他轻吻左娜的额心，看似打消了怀疑。
“我会补偿你，我挚爱的王后。不必为失去烦恼，你会拥有更多，超出你的奢望。”
“感谢您，陛下！”
左娜扑进戈罗德怀中，柔顺地埋入他的胸膛。装饰外套的胸针缠住她的头发，一阵刺痛，使她的大脑更加清醒。
她明白戈罗德仍存戒心，但她别无选择，只能装傻。
此刻，她终于明白岑青的意图。
奈何走入黑塔的那一刻，她就注定会坠入漩涡。
闭上双眼，左娜拼命说服自己，在拥有足够的把握之前，她必须更加小心，更加谦恭和顺从，让戈罗德能够放松戒心，不至于马上罗织罪名将她赶出王宫，或是把她投进监狱。
同样的暗夜，在遥远的雪域腹地，巫灵王的宫殿中，一幅画像正悬于他的卧室。
衣袂摩擦声响起，修长的身影来至画像前，白皙的手指描摹画中人的轮廓，刺绣银线的袖摆滑过手腕，现出两枚精致的环镯。
镯身相触，浮现一道微光，恰好落于画中人的耳坠上，于静谧中夺人心神。
“来人。”清澈的声音在殿内响起，优雅、克制，如宝石钮扣束缚的衣领，充满禁欲气息。
“召唤弗兰，命他前往金岩城。”
“遵命，陛下。”
殿外的巫灵领命，转身飘然离去。
当夜，四道暗影离开暴风城，似流光穿过凛冽的狂风，奔赴血族王城。

第15章
戈罗德心情畅快，拥着妻子回到王座。
情人们很识趣，娇柔地倚靠在两人腿边，没有一人挑衅左娜。偶尔有眼神飘来，充斥着暧昧气息，更像是一种挑逗。
她们是国王的菟丝花，也不介意奉承王后。
追逐欢愉是血族的本性，没有必要压抑，更不必遮掩。
戈罗德乐意看到这一幕，单手举着酒杯，在美人卖力的讨好下享受别样刺激。
大厅内，中断宴会再次开启。
靡丽的乐音流淌出窗外，荡开飞雪，与风声相和，萦绕在夜空中经久不散。
金岩城外，奔雷声踏碎雪海。
三十匹战马披星戴月，马上的骑士自流放地归来。
他们满身煞气，穿着粗糙的兽皮，佩戴抢来的铠甲和武器，似黑云滚滚压来，令人不寒而栗。
接近城下，骑士们同时勒住缰绳，战马陆续扬起前蹄，在火光下人立而起，发出一阵嘶鸣。
队伍停下不久，一名骑士越众而出，隔着雪幕很难看清她的模样，只能从苗条的身形判断出她是一名女性。
城头火光摇曳，守城的士兵在墙后张望。
不确定来者身份，他们不会轻易放下吊桥，更不会打开城门。
“黑骑士里贝拉。”女骑士自报身份，清脆的声音穿透风雪，悉数落入守卫耳中，
“我们受第一王子召唤，从日暮山脉归来！”
黑骑士。
日暮山脉。
第一王子。
士兵们短暂惊愕，旋即浮现恐慌之色。
岑青是王族的禁忌，足足百年时间，王城众人对他讳莫如深，鲜少有人主动提起。直至最近与雪域和谈，敲定他为联姻对象，情况才发生扭转。
黑骑士是被流放的罪人。
他们人数稀少，战斗力强悍，鏖战数倍于己的骷髅骑士照样不落下风。
随着殷王后去世，第一王子退入黑塔，他们的境况急转直下，连番遭受污蔑，得不到任何公正，全部被国王流放。
对于黑骑士的传说，守城的士兵耳熟能详，部分还亲历过他们的战斗场景。
他们是一群恶兽，脚下流淌血河，是不折不扣的杀戮机器。
“真是黑骑士！”
“他们竟然回来了！”
墙头迟迟没有反应，黑骑士们等得不耐烦，集体策马靠近城门，压迫感骤然增强。
明明只有三十人，城头的士兵却如临大敌。
“派人去黑塔，对了，马上给王宫送信。”一名小队长如梦方醒，匆忙下达命令。其后靠向外墙，扬声朝来人解释，他们并非故意不开城门，而是依照规矩行事。
“我们在等候命令！”
黑骑士没有硬闯。
在听到小队长的解释后，他们耐心等在城外，等待城门开启。
大概过了一刻钟，送信的士兵去而复返。他在途中遇见荆棘女仆，得知对方专为黑骑士而来，立即调头折返。
至于去王宫送信的人，目前还在路上，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归来。
鸢尾随士兵登上城墙，浓密的卷发挽在脑后，发间闪烁银光，是代替发簪的小刀，刀口锋利无比。
“我代表第一王子前来。”
她当众表明身份，提步登上墙头，士兵没有加以阻拦。
盖有王子印章的羊皮卷递至眼前，几名小队长传递核实，当场确认无误，下令打开城门。
无论岑青的真实地位如何，也无论他是否握有权力，在国王正式剥夺他的头衔之前，他始终是国王的第一个王子，是名正言顺的王位继承人。
他以成文下达命令，守城的士兵理应执行。
只要不与国王的命令发生冲突，没有血族会公然反抗他。
至少表面上如此。
转盘旋动，绞索用力牵拉。
吊桥砰一声落地，横跨封冻的护城河。
门栓被移走，厚重的城门缓慢开启，门轴转动发出吱嘎声响，在夜色中传出极远。
黑骑士们策马入城。
他们自觉控制行速，队伍鱼贯穿过城门，看似井然有序。
马蹄踏在石板上，声音略显杂沓，如同敲击在士兵心头，莫名使人烦躁。
鸢尾单手一撑翻过城墙，有荆棘破土而出，在半空中接住她，使她能平安落地。
“殿下一直在等诸位。”鸢尾拉紧斗篷，站定在黑骑士马前。
“鸢尾，你从地牢里出来了？”里贝拉弯腰靠近马脖颈，饶有兴致地看向对方，“还有多少荆棘女仆活着？”
“不多，但也不少。”鸢尾的回答滴水不漏。
黑骑士与荆棘女仆不同，他们的忠诚基于对强者的敬畏。在确认对方是否可信之前，鸢尾不会透露太多信息。
看出鸢尾的态度，黑骑士们并不介意。
“荆棘女仆总是忠心耿耿。”里贝拉啧了一声，旋即直起身体，朝对方伸出手，“上马，速度更快一些。”
鸢尾没有拒绝。
两人共乘一骑，其余黑骑士尾随在后。
众人策马时不忘挤眉弄眼，仿佛在说：里贝拉总是更得美人青睐，他们全都望尘莫及。
一队人穿过城内，顺利来到黑塔。
塔门已经敞开，包裹硬皮的手指抓在门上，地精从门后探出头。
见到队伍抵达，他们缩着脖子走出来，快速接过黑骑士的缰绳，细心照料好战马，同时不忘向鸢尾说明，房间和热水已经备好。
“还有食物，热腾腾的食物。”一名地精补充道。
“我知道了。”女仆赞许地精的利落，亲自为黑骑士们带路。
佩诺尔特翻身下马时，胸前的口袋大幅度摇晃。雪豹幼崽从沉睡中苏醒，用力顶着系紧的袋口，试图挣脱出来。
“那是什么？”鸢尾停下脚步，警惕地看向佩诺尔特。
副队长解开袋子，抓出里面的小家伙，单手拎起来：“送给殿下的礼物。”
小小的一团，毛茸茸，看上去异常脆弱，轻而易举就能捏碎。很难想象只需要三个月，它就能长成一头猛兽，轻松杀死超过几百斤的岩羊。
“雪豹？”鸢尾面露惊讶，地精们也好奇地看过来。
佩诺尔特抓着雪豹，俊美的脸上扬起笑容，十分阳光：“我们总不能空着手来。”
“殿下不会介意。”茉莉的声音传来。她走出塔门，扫视在场的黑骑士，又看向鸢尾，“殿下在学习巫灵语，你先带他们去休息。至于这个，”她看向雪豹，找来一个地精，“你负责照顾它，记得洗干净一些。”
“是！”地精用力点头。
黑骑士们认出茉莉，对她的安排毫无异议。
她是殷王后最忠诚的女官，在艰难的环境中保护殷王后的血脉，值得所有人尊敬。
众人陆续下马，前往准备好的房间。
经历长途跋涉，他们需要痛痛快快洗个澡，再享用一顿丰盛的大餐。
房间很舒适，热水充足，食物也很美味。空气中飘着香味，是有助眠作用的草药。
待到一切结束，黑骑士们躺在柔软的床铺上，不由得发出叹息。
“多少年了，我都快忘记床垫的触感。”
“软面包，烤肉，还有烈酒，我受够了粗糙的狼肉。”
“饿肚子时，你可不会这样说。”
“你甚至嚼碎了狼骨头。”
“你呢，和我一样！”
笑声响起，黑骑士们互相打趣。
在长久的紧绷之后，他们的精神陡然放松，困意如约而至，不多时就眼皮打架，房间中鼾声四起。
黑塔第三层，五六个地精围着雪豹，正艰难地清洗它。
雪豹幼崽在骑士手中老老实实，像一只毛绒玩具。面对地精，它强悍地呲出獠牙，挥舞着爪子凶狠反抗。
很可惜，地精们不吃这一套。
他们准备好大盆热水，像在洗一只小猪，熟练地将雪豹幼崽按进盆里。
一名地精找来长柄刷，当场撸起袖子，发誓要将这个毛球洗得干干净净。
“它是殿下的礼物，皮毛必须干净柔软，不能有一只跳蚤！”
“绝不能有虱子！”
地精们干劲十足，雪豹幼崽反抗无果，终于变得老实。
它无法自由活动，顶着满头泡沫趴在水盆边，任由刷子刷过皮毛，彻底放弃挣扎。
塔楼中部，雕刻金蔷薇的房门后，岑青席地而坐，面前摞起多本硬皮书，有的已经看完，有的刚刚翻过几页。
书籍成文年代有别，作者来自不同种族，内容也是包罗万象。
独特之处在于它们都采用巫灵语言，从文字结构到行文方式都与血族文化迥异。
岑青展现出惊人的学习天赋，短短几天时间，他就掌握数千词汇，还能够准确发音。
茉莉敲门进来时，他刚读完一本诗集，突然灵感萌发，准备用巫灵语创作一首诗歌。
“盛赞巫灵之王，你就是烈阳。不对，巫灵是阴冷的生物，月亮，星星，云朵？”岑青眉心紧锁，将纸张揉成一团丢开，烦躁地转动水晶笔。
必须承认，他更擅长阴谋诡计，委实缺乏文艺细胞。
“殿下，黑骑士抵达，已经全部安顿好。”忽略地上的杂乱，茉莉迈步走上前，对岑青说道。
“他们比预期来得更快。”岑青曲起一条腿，手臂环过膝盖，轻轻咬着大拇指，“通知巴希尔，铠甲、武器、还有战马，都需要提前到位。”
“我亲自去。”茉莉说道。
“好。”岑青单手撑地一跃而起，动作有些快，他又开始咳嗽。
“殿下，您的药还剩多少？莫非没有效果？”茉莉担忧地扶住他，“我马上去找卷丹。”
“不必。”岑青摆摆手，示意茉莉不用着急。他清楚自己的状况，应该没有大碍，“小问题而已，没必要大惊小怪。”
“可是……”
“我不会逞强。”
“您保证？”
“我保证。”岑青笑着举起手指，继而转移话题，“出行的一切都要准备好，还有随行人员名单，包括裁缝和他们的家人，以及塔楼里的地精。”
“地精，您要带走他们？”茉莉十分惊讶。
“这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岑青坐到床尾，双手撑在床上，轻轻咳嗽两声，姿态十分放松，“他们一直在照顾我，留在这里并不安全。当然，如果他们不愿意离开，我不会勉强。”
“他们并不愚蠢，一定会万分感激。”
“我不需要感激。”岑青扯了扯嘴角，突然打了个哈欠。眸光明亮，似沾染晶莹的水汽，“我只需要忠诚。”
茉莉凝视着他，回想殷王后，愈发清晰地认识到母子俩的区别。
“一切必将如您所愿。”
她低下头，影子在身后的墙壁上拉长，逐渐变形扭曲，恍如一株疯长的荆棘。
翌日，大雪初停。
东方欲晓，一轮红日跃出地平线，霎时间晨光万丈，驱散冬日里的阴霾。
霞光割裂云层，漫射出道道金辉。
光辉笼罩大地，忽有龙卷风平地而起，裹挟残雪碎冰扶摇直上，呼啸着刮过雪海，逼近座落在平原腹地的金岩城。
狂风过处，积雪开裂，锯齿状的裂痕纵横交错。大地像被斧头劈碎，留下一道道醒目的伤痕。
风团撞向城墙，古老的城市岿然不动。唯有垂挂的冰棱断裂坠落，咔嚓声不绝于耳。
风中传来怪声，狂暴的力量膨胀爆裂，风刃放射状飞溅，墙头的士兵站立不稳，接连向后翻倒。
天幕中闯出四只巨鸟，羽色雪白，翼展超过十米。它们在天空翱翔，发出尖锐的叫声，正是雪域独有的猛禽。
“巨鸮！”
血族士兵艰难地爬起身，单手按住头盔，指甲用力扣住墙砖。
天空中的巨鸮排成雁形，丝毫不受恶劣天气影响，每一次振翅都前行数十米，眨眼间跨越平原出现在城池上方。
巨鸮背上是几个披着斗篷的身影。
他们身姿挺拔，袖手而立，仿若比例完美的雕刻。
宽大的兜帽盖过头顶，边缘悬至鼻梁中部，遮挡住他们的眉眼，仅能看到精致的下颌以及殷红的嘴唇。
“巫灵！”
“是巫灵！”

第16章
巫灵是一个神秘的种族。
他们生活在北部王国，极少会走出雪域。每一次出现都意味着腥风血雨。
巫灵大军过处，流血和战争不断。年复一年，恐怖的印象持续加深，这个种族近乎成为厄运的代名词。
此次造访血族王城，与以往的情形截然不同。
奉雪域之主的命令，四人前来给血族递话，雪域接受血族的示好，但金岩城必须拿出更多诚意。
之前提的可远远不够。
巨鸮出现在城市上空，王宫中很快得知消息。
巫灵们没有等候太久，王国重臣联袂出现在城头。
遵照戈罗德的命令，大臣们盛装加身，专门迎接远道而来的使者，引领他们前往城内，进入血族的王权中心——金岩堡。
巨鸮降低高度，巫灵自半空中跃下，姿态轻盈，踏雪不留痕迹，仿佛没有重量。
他们足够神秘，也极其可怕。
深色斗篷垂至脚踝，落地时下摆翻起，现出精致的靴子。
靴跟镶嵌宝石，相当奢侈。
靴帮缠绕诡异的暗纹，由于斗篷垂落，血族们来不及细看，只能依稀辨认出，应该是属于巫灵的图腾。
四人落地时悄无声息，斗篷遮挡全身，兜帽始终没有掀起。
“带路。”为首之人言简意赅，态度傲慢，甚至有些无礼。
以扎克斯为首的大臣们心生不忿，奈何有求于人，现阶段只能隐忍。他们用力咬着后槽牙，仍要摆出笑容，表情难免有些古怪。
“请。”
城墙下备有马车，车前马匹神骏无比，称得上百里挑一。车厢内装饰豪华，外部雕刻夸张的图案，带有显著的血族风格。
车顶的徽章闪烁微光，象征国王戈罗德，替代创建金岩城的古老血脉。
巫灵在车前驻足，兜帽遮挡下，眼底闪过清晰的嘲讽。
拥护一个杂碎坐上王位，整体耽于享乐，沉溺于不入流的手段，难怪血族会日渐没落。
见他们迟迟没有动作，大臣们面面相觑，不免心生迟疑。
“请问……”
不等话音落地，四人收回视线，一言不发进入车厢，随手关闭车门。
见状，扎克斯等人非但没有松口气，反而愈发神经紧绷，行事变得更加小心。
大臣们迅速交换目光，各自登上马车，过程中没有任何语言交流，沉默得异乎寻常。
所有人登车，车夫扬起马鞭。
骏马迈开四蹄，疾风一般穿过城内。
车旁景物向后飞退，迅速变得模糊，沿道路两侧铺开朦胧的光影。
城市上方，四只巨鸮盘旋在天空。
它们交替穿过云层，荡开一片又一片乌云。
矫健的身姿拖曳白光，凝成交错的白练，在云中绘成一幅幅奇怪的图案，风过时又被遮挡。
车队穿过城内，途经孤独耸立的黑塔。
透过车窗，巫灵们望见被荆棘缠绕的建筑，表情终于发生变化。
“黑塔。”
“血族王子的居住地。”
“据说他的母亲是血族第一美人，战场上所向披靡，政治手腕却相当稚嫩，而且过于沉湎情感。”
“如今的血族之王，依靠欺骗登上王位，手段很不光彩。”
“血族本该有一名女王。”
巫灵们长居雪域，消息却不闭塞。
他们有大量情报渠道，对于戈罗德和殷王后的爱恨纠葛以及年幼就闭居黑塔的血族王子，他们都有所耳闻。
看似高冷的生物，同样不缺乏八卦心态。
“这位王子嫁给陛下，他会失去王位继承权。”
“这是血族的事。”
“陛下单身太久，他需要一个伴侣。这位王子血统纯粹，又相当漂亮，是一个合适的对象。”
“的确。”
巫灵们结束交谈，旋即收回目光。
想到此行目的，他们的神情变得严肃，再没有闲话的心思。
“希望一切顺利。”
最初，巫灵王对这次结盟可有可无，热衷的是他的大臣。
雪域的统治者不能一直单身。
是否有继承人不重要，毕竟巫灵生命漫长。
他们担心的是巫灵王过于孤独，甚至是孤僻。那样一来，情况就会变得不太妙。
历史经验证明，巫灵王的存在很特殊，他的情绪关系到雪域安稳。如果他像前任国王一样嗜杀，或是厌世，不仅北部，四方王国都将陷入战火，
巫灵们绞尽脑汁，想方设法劝说巫灵王，奈何收效甚微。
就在众人沮丧不已时，事情意外出现转机。
岑青的画像送入暴风城，巫灵王的态度随之发生改变。
巫灵们为此欢喜雀跃，不惜改变宅家的作风，开始在外奔走，一个比一个卖力。
弗兰四人正是如此。
马车一路前行，很快越过黑塔，消失在道路尽头。
马车穿过长街时，城头乌云意外散去。
明媚的阳光倾泻而下，末端覆盖黑塔。塔外的荆棘披上一层光，颜色变得柔和。
黑塔内，黑骑士们从酣梦中苏醒，睁眼望向天花板，大脑有片刻空白。
常年的流放生涯，身处简陋环境，他们早习惯坚硬的床板、干硬的被子和四面透风的屋子。
房间过于温暖舒适，他们反而变得神思恍惚。
有半分钟时间，他们呆望着天花板，分不清身处现实还是梦境。
脚步声从走廊中传来，紧接着房门被敲响。
地精的声音穿过门板，变得瓮声瓮气：“骑士老爷，该起床了。早餐已经准备好。”
早餐？
黑骑士们腾地坐起身，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一把掀开厚实的被子，赤脚踏上地面。
凉意从足底袭来，彻底驱散困意。
一人走到窗前，双手拉开窗帘。
大片阳光投入室内，刺得窗前人眼球生疼，瞳孔在瞬间收窄，足足十秒方才恢复。
“天亮了，起床！”
佩诺尔特在窗前转身，见众人又倒回去，不满地皱了皱眉。他大步走向床铺，大手用力抓下，逐一掀起骑士身上的被子和毛毯。
黑骑士们抗议无效，只能抱怨几声，挣扎着离开柔软的被褥。
里贝拉不在房间内，她睡在隔壁的卧室。
日暮山脉环境恶劣，是一片不毛之地。
流放在该地，生存是重中之重。黑骑士忽略男女大防，常会拥挤在一起取暖。
如今条件改变，里贝拉虽然不在乎，还是接受荆棘女仆的好意，单独睡在一间卧室。
实事求是地讲，能够独占一间卧室，耳边没有呼噜声和磨牙声，也不必忍受各种难以言说的气味，是一种良好的体验。
在同僚们挣扎着爬出被窝，和温暖的床铺依依不舍时，里贝拉已经穿戴整齐，精神焕发地出现在走廊。
地精敲门时，她环抱双臂靠在墙上，右脚尖轻点，嘴里咬着一条狼肉干。不为果腹，单纯是磨牙。
她今年正好两百二十岁，经历又一个换牙期。
新生的獠牙顶开牙床，替换磨损的犬齿。过程很漫长，她总会感到不舒服，试图咬些什么，缓解口中的异物感。
地精们尽职尽责，不断敲着房门，直至黑骑士全部苏醒，穿戴整齐走出房间。
“早上好。”
众人拉开房门，表现各不相同。
有的精神饱满，显然一夜好眠；有的连续打着哈欠，应该是没有睡饱；还有的表情严肃，头碰着头低声交谈，以队长米诺和副队长佩诺尔特为代表。
看到目标，里贝拉站直身体，扯下嘴里的肉干，迈步朝对方走去。
三十人都换上新外套，衬衫和长裤散发清新的味道，靴子锃亮，分明是打了鞋油。
这一切都是地精的功劳。
“早餐已经准备好，就在走廊尽头的餐厅里。”地精们很有礼貌，不同于荒野里的亲戚，他们接受过良好的教育，经历过荆棘女仆的严格培训。
相比之下，出身贵族的黑骑士反倒更像是一群野蛮人。
一行人穿过走廊，来到地精布置的餐厅。
黑骑士们分别拉开椅子坐下，在宽敞的房间内享用丰盛的早餐。
面包，烤肉，蔬菜。
种类稍微单一，分量绝对充足，味道也相当不错。超过三分之二的人吃撑了，不得不扶着肚子离开餐桌。
“殿下召唤诸位。”声音从门旁传来。
在黑骑士们用餐时，几名荆棘女仆悄无声息出现。
她们脚步轻盈，行走时可以不发出任何声音。能够凭意愿神出鬼没，出现在任何地点，不被任何人发现。
黑骑士们顿时一凛，齐刷刷转过头。
“很警惕。”茉莉赞许说道。她脊背挺直，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扫过众人，“希望诸位能一直保持警惕，以足够的谨慎护卫王子殿下。”
米诺一言不发推开椅子，佩诺尔特紧随其后。
黑骑士们陆续站起身，从放松到严肃，气质发生翻天覆地变化，不过是眨眼时间。
“请带路。”米诺代表众人开口。
“我很乐意。”茉莉欣然颔首。
一行人离开餐厅，沿着转梯向上，去往岑青所在的房间。
走廊内异常空旷，偶尔有风刮过，呜咽作响。
浮雕金蔷薇的房门背后，岑青靠向高背椅，面前的桌子上趴着毛茸茸一团，正是黑骑士带来的雪豹幼崽。
经过地精们的巧手，它的皮毛蓬松顺滑，白了不只一度。
大眼睛水汪汪，宽大的前掌扒住桌面，不时掀起嘴唇发出一阵哈气声。
比起豹子，它更像一只猫。
岑青从未养过宠物。
今生如此，前世亦然。
没养过，不代表他不喜欢。
在雪豹幼崽又一次哈气时，他终于没忍住，双手托起毛茸茸的小家伙，低头埋进它的肚子，陶醉地深吸气，发出意味不明的声音。
不能说变态，只能说和正常人有一定差距。
很不巧，也或许是太凑巧，房门没有关严，荆棘女仆和黑骑士出现在门外。
过于优秀的视力，使他们清晰捕捉到室内的一切。
众人的表情无法形容，总之，一言难尽。
“看起来，殿下很喜欢这份礼物。这是我们的荣幸。”佩诺尔特干笑两声，尽量维持体面。
米诺僵硬点头，佐证他的观点。
黑骑士们不出声，对岑青的印象有些微扭曲，好在无伤大雅。
茉莉深吸一口气，抬手敲响房门。
敲门声打断了岑青，相当及时。
他正准备滑下椅子，难保不会抱着这团毛球在地上翻滚。
“进来。”
岑青松开雪豹幼崽，后者竟然没有逃跑。四肢摊开趴在他腿上，双眼放空，看似生无可恋。
很难想象，这种表情会出现在雪豹脸上。
黑骑士们鱼贯走入室内，房间足够宽畅，三十人站在里面仍不显得拥挤。
“殿下，黑骑士向您问候。”
问候，而非效忠。
岑青坐回到椅子上，手指轻敲桌面，没在意众人的态度。
“我即将远行，需要诸位守护。”他没有赘言，开门见山说道，“我会提供给你们武器、铠甲以及必须的物资。你们的职责是护卫我离开王城，安全抵达雪域。中途会在边境停留，时间不会太长。”
他的直白出乎预料。
米诺等人惊讶地抬起头，表情中满是疑惑。
初次见面，可谓一波三折。
岑青给他们的观感很难定论，性格和行为都无法预期和揣测。
“此外，我还会补偿你们，弥补因流放失去的一切。”岑青继续说道。
“包括爵位？”米诺试探开口。
“包括爵位。”岑青单手抚摸雪豹幼崽，手指穿梭过雪白蓬松的皮毛，梳理黑色花纹，“千湖领是我的封地，作为我北行的条件之一。”
千湖领面积广阔，鼎盛时期，领地内建有二十多座城市，下辖数百座村庄。
如今的千湖领破败不堪，城市落魄，村庄倒塌，领民所剩无几，是王国内有名的荒凉之地。
若非如此，戈罗德也不会轻易松口，把领地封给岑青。
殷王后拥有大片领地，本该全部由岑青继承。戈罗德贪婪且厚颜无耻，明摆着不打算给他。
岑青不着急。
该是他的，必须还给他。
戈罗德可以暂时代管，终有一日，他会让对方百倍千倍的还回来。
“千湖领？”黑骑士们对这片区域并不陌生，开始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岑青没有制止他们。
“千湖领很荒凉，百废待兴。我需要治理这块土地，重新让它变得富饶。我有权力授予官职和爵位，在我权力范围之内。”
这番话有理有据，掷地有声。
“您是否会再回金岩城？”佩诺尔特突然开口，问出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听出他的潜台词，岑青不吝给予答案：“我会，时间可能很久，但我一定会回来，以另一种身份。”
佩诺尔特长舒一口气。
他不再犹豫，单手扣在胸前，掌心压在心脏的位置。即使心脏不再跳动，仍代表誓言忠诚。
“黑骑士佩诺尔特，宣誓向您效忠！”
黑骑士是一个整体，但也各自独立。他们全体出身贵族，血脉古老，初代祖先能追溯至金岩城创建时期。
佩诺尔特独自宣誓，虽然有些突兀，但没有任何不妥。
他是一个好的开始。
继他之后，黑骑士陆续摆出态度，向岑青宣誓效忠。
他们是刀，是盾，是最勇猛的战士。
“我发誓效忠您，全心全意捍卫您，直至鲜血流尽，灵魂永归大地！”

第17章
黑骑士言出必行。
他们当场立下重誓，以生命和荣誉护卫岑青安全，势必会遵守承诺，不会轻易食言。
“只要我们还活着，没有任何人能伤害您。”米诺郑重说道。
“即使是国王？”岑青状似无意，目光却相当认真。覆在雪豹背上的手指微微收紧又快速放松，未被任何人察觉。
“即使是国王。”米诺目光坚定，语气斩钉截铁。
他的同僚也是一样。
黑骑士的忠诚属于殷王后，如今延续到岑青身上。
至于戈罗德，这位杀死他们的朋友，流放他们的篡位者，黑骑士的观感完全负面。
厌恶，鄙夷，憎恨，欲除之而后快。
如果有机会将长剑架上对方的脖子，他们不会有半分犹豫，必然要凶狠劈下。
“我们不会向一名篡位者行礼，哪怕他握有权戒。”佩诺尔特上前半步，自然地压低视线与岑青对视。
他有一头烟灰色的长发，服帖地束在脑后。
笔直的眉毛飞入鬓角，眼珠与头发同色，即使在战场上厮杀，也总是流淌温润的色泽。
抛开他辉煌的战绩，不提死在他剑下的亡魂，他更像是一名学者，温和斯文、端方优雅。他该在明亮的房间中阅读诗歌，而非手持利刃走上战场，成为一名身经百战的黑骑士。
这种迷惑性的外表常使他被误会。
只有真正与他交过手，才知道他是多么恐怖的男人。凶狠暴力不亚于米诺，甚至更胜一筹。
他向岑青宣誓效忠，的确存在真心，但也不乏夸张的表现。
不管怎样，他对戈罗德的态度无法作假，厌恶发自心底。他会毫不犹豫向戈罗德挥剑，即使面前是一位国王。
“如果您有疑虑，可以对我们烙印真言诅咒。”佩诺尔特又向前一步，更加靠近岑青，灰色的眼睛朦胧一层雾，似轻纱萦绕，“我们不会反抗。”
说话间，他抬眸看向岑青左侧，那里有一具树状鸟架。
金灿灿的架子上，一只乌鸦正在梳理羽毛。
鸟腿上套着两枚圆环，上面的文字相当古老，只有血统最纯正的王族才能唤醒和使用。
“若我说我会全盘托付信任，未免不切实际。”岑青十分坦白，直接却不会令人感到不适，“但我愿意试着相信你们。”
顿了顿，他莞尔一笑，架起两条腿，右手撑着下巴，姿态很是放松。
“至于诅咒，我想没那个必要。”
“感谢您的信任。”黑骑士们再次低头，比先前多出两分真心。
血族是黑暗的生物，冷血狡诈是他们的天性，黑骑士也不例外。
然而事有两面。
一旦付出忠诚，除非灵魂消散，生命荡然无存，他们的承诺绝不会改变。
谈话到此为止，彼此都很满意。
岑青的时间相当紧凑，他无法和对方多聊，当即朝茉莉勾了勾手指，道：“接下来的一切，你来安排。”
“遵命，殿下。”茉莉欣然领命，朝米诺等人颔首，示意众人退出房间。
走廊内，几名裁缝正耐心等候。
他们身后跟着二十多名地精，取代入塔时的随从。
裁缝和地精手中捧着礼服，还有搭配的腰带、靴子、斗篷，以及种类繁多的装饰品。
裁缝们手艺精湛，加上紧迫感使然，他们提前完成所有礼服，集体前来给岑青过目。
荆棘女仆从他们中间穿过，其后是黑骑士。
高人一等的身材带来沉重的压迫感，即使身上没有铠甲，武器也是破破烂烂，仍掩不去恐怖的杀气。
这是一群血腥生物。
比王城内的骑士更加可怕。
裁缝们这样想着，不约而同打了个寒颤。
下一刻，留在房门口的女仆朝他们招手：“殿下现在有时间，你们可以进去。”
“是。”
裁缝们不敢马虎，忙不迭振作起精神，快步走进房间。各自带着他们完成的礼服，希望能获得岑青青睐。
“希望王子殿下能够满意。”
“这是个技术活。”
“打起精神！”
走廊对面，茉莉告知黑骑士，她要暂时离开黑塔。
“我要去接收一批物资，包括铠甲和武器。你们或许愿意和我同行。”她说道。
“去哪里？”米诺问道。
“巴希尔的府邸。”茉莉回答。
黑骑士们掏掏耳朵，不确定自己听到的话，差点以为耳朵出错。
“巴希尔？”
“那个见风使舵的家伙？”
“他会乐意提供这些？”
“别开玩笑了！”
黑骑士们满面嘲讽，对巴希尔的观感可见一斑。
“他很乐意提供帮助。”没有理会众人的表情，茉莉打了个响指，黑影在她身后闪过，紧接着窗户被推开，一株荆棘从天而降，快速探进窗口缠绕她的身体，末端服帖在她肩头。
黑骑士们安静下来。
众人碰头商讨，决定由米诺和佩诺尔特出面，其余人留在黑塔。
“我们离开期间，随时关注黑塔外的情况。”佩诺尔特说道。
“明白。”
一切交代完毕，茉莉没有选择楼梯，而是踩着荆棘跳出窗口。
米诺和佩诺尔特来不及反应，先后被荆棘缠住双腿拖出走廊，嗖嗖两声消失在窗外。
“队长！”
“副队长！”
黑骑士们大吃一惊，纷纷冲过走廊拥挤在窗前，由于动作太急，差点挤破窗框。
半空中，锋利的荆棘扭曲摇摆，像是恶作剧成功的顽童。茉莉单手拉住一根荆条，身体轻盈摇荡，裙摆短暂舒展，顺利落至地面。
经历过最初的惊愕，米诺和佩诺尔特迅速冷静下来。
两人顺着荆棘下滑，利用卓越的跳跃力踏上墙壁，借力后落向地面。
高大的骑士单膝蹲跪，掌心撑地，能感知到残雪的冰冷。
“走吧。”
没给两人更多时间，茉莉率先走向一辆马车，示意两人跟上。
驾车的是地精，拉车是两头豪猪。
它们体型巨大，头尾尖尖，像放平的枣核。隆起的背部长满长刺，性格异常暴躁，只有地精能驯养它们。
车厢颜色斑驳，车门处残留焦黑的痕迹。
车顶的雕刻被岁月磨平，依稀能辨认出是一朵盛放的蔷薇。
“这辆马车属于殷王后。”认出车身上的标志，黑骑士目光微变。
“我以为它被烧毁了。”米诺说道。
茉莉拉开车门，回头看他一眼，声音平静：“事实上并没有。它被藏在城堡内，和主人的珠宝放在一起。一度被国王的新妻子占为己有。”
佩诺尔特闻言皱眉：“那个金发女人？”
“不，那是戈罗德的第三任妻子，被他亲手送上断头台。”茉莉弯腰走进车厢，在靠近车窗的位置上坐下，催促车外两人，“时间有限，快上车，我们有重要的事情去办。”
“是温吉特？”米诺踩上车前踏板，继续猜测道。
“她是第五任，下场是被扔进监狱，最终死在里面。”茉莉面无表情，索性揭晓答案，“我说的是左娜，扎克斯伯爵的妹妹，国王的第九任妻子。”
“竟然是她！”米诺和佩诺尔特同时啧了一声。
“霸占王族的遗产会遭遇诅咒，她难道不清楚？”佩诺尔特坐到茉莉对面，抬手触碰车顶，摸到一个花瓣形的凹槽。那里曾经镶嵌宝石，已经全部被撬走，从残留的痕迹推断，过程应该十分暴力。
米诺坐到他身边，懒散地抓了抓头发，四下里环顾，说道：“我可不信只有她伸手。想必戈罗德的几任妻子都起过相同的念头，她们的下场就是最好的证明。”
至于这位新王后，他会等着看她的下场。
三人坐定之后，车厢门关闭。
车前的地精甩动缰绳，蜷缩成团的豪猪立刻活跃起来。
它们伸展身体，抖动包裹身体的长刺，迈开腿在雪中奔跑，速度越来越快。
马车的车轮飞速转动，一瞬间离地，近乎要飞起来。
丞相宅邸内，上百名仆人正紧张忙碌。
巴希尔身负诅咒，对岑青的要求不敢拒绝。
他命心腹准备铠甲和兵器，搜集合格的战马。还命人凑齐各项物资，包括能长时间保存的口粮，掺血的酒和饮料，厚实的毯子，能阻挡风雪的帐篷，以及照明和取暖工具。
他还特地搜集了几罐獾油。
寒潮席卷血族王国全境，北方的雪域只会更冷。
这些獾油能治疗冻疮，看似不起眼，但能发挥极大作用。
血族不会在极寒中生病，但会生长冻疮。这种现象相当古怪，无奈就是现实。
“快，动作快。”
“小心点！”
管家在队伍前指挥，手中捧着册子，不时提笔记录修改，确保一切完美，不会出现任何差错。
马车恰好在这时抵达。
仰赖巫灵突然造访，国王的注意力集中在宫廷内，大臣们齐聚金岩堡，今天的王城格外空旷，他们顺利抵达，中途没有遭遇任何盘查。
马车在大门前停靠，管家接到消息快步迎上前。
“丞相大人提前吩咐，如果您到来，可以自行取走物资。”管家递上整理好的册子，每一项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茉莉接过册子，一目十行扫过，又递给米诺和佩诺尔特。
三人没有拖延时间，核对无误之后，当场装箱搬运。
战马暂且充当驽马，驮起一只只箱子和鼓鼓囊囊的口袋，列队跟在马车后，由地精牵引去往黑塔。
归程途中，有怪异的鸣叫声传来。
三人感到好奇，各自从窗口探头张望，不意外望见天空中的暗影，四只盘旋的巨鸮。
巨鸮穿过云层，白光交错而过。
它们腹部和背部雪白，翅膀边缘附着黑色飞羽，如同两把利刃，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荡开狂风。
“巨鸮？”
“只有巫灵能驯服它们。”
米诺和佩诺尔特曾在北部边境作战，对巨鸮并不陌生。还有座狼，它们总是和巫灵一同出现。
茉莉眯起双眼，催促赶车的地精加速。
“尽管返回黑塔。”
“是！”
地精用力振动手臂，豪猪同时加速奔跑。
它们像带刺的毛球在地上翻滚，沿途掀起一阵疾风。
战马必须迈开四蹄才能跟上，中途一度被拉开距离，可见这些“宠物”的速度多么惊人。
队伍回到黑塔时，迎面撞见一道陌生的身影。
他身材高挑，全身包裹在精致的斗篷里。兜帽将上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只能看到精致的下巴和微薄的嘴唇。
“巫灵。”
他站在塔门前，似一尊华丽的雕塑。
守门的地精承受极大压力，两只耳朵耷拉着，双手扣紧门板，样子瑟瑟发抖。
黑骑士们走出黑塔，分列在塔门两侧。
他们手握剑柄，剑身半出鞘，警惕地看向这名陌生来客，随时准备战斗。
弗兰站在台阶下，双手袖在身前。
无视黑骑士们的防备，他缓慢仰起头，眺望黑塔中部。他知道，送给巫灵王的贡品，那位血族美人就在某一扇窗后。
他本该身处金岩堡，坐在华丽的宫殿内，见证血族国王夸张的表演。
无奈，旺盛的好奇心掌控了他的双腿。
他悄无声息离开大厅，只留下一个虚假的影子。除了他的同伴，没有任何人知晓他的动向。
曾经的血族强大无比，能与巫灵分庭抗礼。
现如今，古老的血脉凋零，篡位者掌权，奢靡和堕落成风，衰落成为必然。
弗兰叹息一声，心中感到遗憾，为曾经的敌人。
就在这时，塔门后走出一道身影，是手捧木盒的荆棘女仆。
她穿着暗红色长裙，纤细的腰肢不盈一握。长发梳成发髻，发间点缀一串小花，散发出幽幽暗香。
“卷丹。”见她出现，茉莉眸光微闪。又看向她手中的木盒，如果她没认错，那是岑青特地命人准备的信匣。
行至巫灵近前，卷丹停下脚步。
“您是雪域的使者，巫灵王的忠实追随者。”她说道。
“是的。”弗兰颔首。
看到盒子上的图案，猜测女仆是奉命而来，他掀起自己的兜帽，露出一张俊美邪肆的脸庞，鼻梁高挺，眼尾狭长，瞳孔在光照时近乎透明。
“殿下很期待雪域之行。”女仆卷丹再次开口，“他对雪域之主仰慕已久。这里是殿下的心意，希望您能代为送到雪域之主手中。”
“王子殿下的礼物？”
“是的。”卷丹点了点头。
“他料定我会出现？”弗兰感到不可思议。
“这不是我能回答，很抱歉。”卷丹的声音依旧平静，将盒子递到弗兰面前。
弗兰审视她片刻，单手接过木盒。
从重量判断，里面不是宝石，也不是任何金属制品，例如匕首。
应该是书信，或者某种文书？
希望没有涂抹毒药。
弗兰这样想着，为自己的幽默勾起嘴角。
巫灵免疫所有毒素，无论植物、动物还是矿物。可惜总有人不信邪，妄图以毒药谋害巫灵王。其下场就是被投入兽笼，落得尸骨无存。
看着弗兰接过礼物，卷丹向他告辞，转身回到塔内。
心知不会在今天见到岑青，弗兰不打算多留，当即转身离开。与茉莉等人擦身而过时，不忘抬手拉上兜帽。
面孔被遮住的瞬间，四周空间发生扭曲，巫灵的身影变得透明，如来时一般，突兀地消失在众人眼前。
警报解除，地精们顿时松懈下来。
看到运回的物资，他们自发上前帮忙，动作干脆利落。
黑骑士们收起兵器，迈步走向车后的战马，各自抬手覆上马颈，感受到旺盛的生命力，不由得眼前一亮。
“好马！”
黑塔中部，雕刻金蔷薇的房间内，岑青离开窗前，重拾古老的硬皮书。
目光触及泛黄的纸页，指尖划过一行字，他不禁勾起嘴角。
“巫灵，的确百闻不如一见。”
在他脚边，雪豹幼崽埋首一只大碗，吃得头也不抬。毛茸茸的脸上沾满浓稠的羊奶，样子格外滑稽。
金岩堡内，弗兰与幻影融合，未被任何血族发现。带回的信匣被掩盖在斗篷下，同样未被留意。
戈雅侧身靠过来，殷红的嘴唇翕动，声音极低：“你去了黑塔？”
“是的。”弗兰回答。
“你见到他了？”另一边的巫灵开口问道。
“很遗憾，没有。”弗兰如实回答。在对方感到失望之际，话锋一转，“他命侍女送出一只盒子，声称是送给陛下的礼物。”
“礼物？”
“据那名侍女说，这位王子对陛下仰慕已久，很期待雪域之行。看样子他不是被迫联姻，应该很乐意与陛下成婚。”
“我收到的情报不是这样。”戈雅闻言不禁皱眉。俊俏的面容覆在兜帽下，巧妙隐藏起情绪。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们的陛下将拥抱一个聪明的美人。而他们，”弗兰扫视在场的血族，目光幽暗，语气轻蔑，“不过是一群被玩弄在股掌之间，还自以为是的蠢货。”
蠢货？
在场巫灵挑了下眉，不着痕迹点头，笑容变得玩味。
很贴切的形容，倒也名副其实。

第18章
巫灵造访金岩堡，带来雪域同意结盟的喜讯。
他们肩负使命而来，当面提出签订盟书的条件。
重中之重，在婚礼举行之前，岑青必须完好地抵达暴风城，不容许有任何闪失。
“这是陛下的要求，血族必须遵守。”巫灵的声音在殿内响起，淡漠、冰冷，胁迫摆上明面，不容许任何讨价还价。
九十九步只差一步，不可能在这时翻脸。
戈罗德心中恼怒，依旧要挂上假笑，状似大方地点头答应。
“这是理所应当。”他故作慈爱，伪装得近乎完美。奈何声音紧绷，泄露出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我的儿子，我与朱殷的血脉，他是血族王冠上的珍宝。由他缔结两族的纽带，才能展现我们的诚意。”
“您是一位明智的国王。”弗兰拉长声音，语调轻慢，看似赞赏实则讥讽。
血族们的脸色并不好。
他们听得分明，巫灵压根不是在恭维。
怎奈现实所迫，即使听出话中的嘲讽，他们也要装聋作哑，避免对盟约造成影响。
接下来的时间，巫灵收敛态度，没有再挑衅血族之王的神经。
经过简单磋商，双方敲定使团出发时间，约定会面地点，就在血族王国与雪域交界线，也是乱军最活跃的区域。
戈罗德固然昏庸，终究不缺乏头脑。
他提前派遣骷髅骑士肃清部分区域，打开主要通道，为使团出行铺平道路，算是一个不错的开始。
“希望一切顺利！”
倾向出兵的巴希尔，此时也知大局既定，不可能突然转向。
他只能压下心头不安，寄希望于和谈顺利，巫灵不会突然变卦，提出更苛刻的条件。
任务完成，巫灵们起身告辞。
弗兰代表几人出面，婉拒血族的宴会邀请：“很遗憾，我们必须尽快返回暴风城。”
血族的晚宴无法吸引巫灵，他们只会感到无聊。
与其在酒精和调情中浪费时间，被种种丑态污染双眼，不如立即出发返回雪域。
斗篷遮挡下，弗兰握紧雕刻精美的木盒。他希望能尽快赶回暴风城，将礼物送到巫灵王手中。
“很遗憾。”几人这样说，表情却无半点遗憾。
巫灵们起身向戈罗德告辞，举止优雅得体，态度无懈可击。哪怕有人想挑刺，此时也无从下手。
何况是血族有求于对方。
被当面拒绝扫了面子，戈罗德也不见恼怒。
他与他的大臣们极为善解人意，任由巫灵告辞后离开，没有强行挽留，更不会上前纠缠。
“扎克斯，去送我们尊贵的客人。”戈罗德说道。
“遵命，陛下。”外交大臣从位置上站起身，身后追随多名拥趸。他们作为国王的代表礼送巫灵走出王宫，来到城堡台阶前。
马车已经准备妥当，车前有仆人等候。
巫灵没有登车。
戈雅半掀起兜帽，修长的手指曲起，指关节抵在红唇边，发出一声响亮的哨音。
声音穿过雪幕，刺破狂风。
云后飞来四道暗影，盘旋许久的巨鸮振翅下落，俯冲时带起骇人的狂风，仿佛陨石从天而降。
怪异的鸣叫声响起，震荡众人的耳道。
宽大的翅膀扇动，凛冽的寒风一阵阵袭来，扎克斯等人站立不稳，几乎要被当场掀翻。
无视血族的狼狈，巫灵们一跃而起，先后落到巨鸮背上。
巨鸮振翅冲上半空，风向逆转，巫灵身上的斗篷向后翻飞，现出浅色的长袍和闪闪发光的宝石腰链。
几人站稳之后，巨鸮同时提速，化作白练冲向云后。
狂风再度袭来，比先时更甚。
相同的场景又一次上演，扎克斯等人遭遇风力冲击，头发向后撕扯头皮，手臂挡在头前仍无法睁开双眼。
他们连连向后退，背靠立柱避免摔倒。
少顷风力减弱，几人试探着移开手臂，发现城堡前空空荡荡，巨鸮和巫灵早不知去向。
残雪中刻画漩涡，一圈圈向外扩散，占满台阶前。
天空中乌云密布，四道白影似箭矢破空，在云中留下伤疤。缺口很快又被云层遮挡，变得了无痕迹。
雪花落在脸上，一阵冰凉。
扎克斯收回目光，放弃探寻巫灵的方向。
很显然，对方不希望被追逐，无论是否存在恶意。
“回去向陛下复命。”
话落，扎克斯率先脚跟一转，走向金碧辉煌的大厅。
穿过走廊时，他瞧见在墙边探头的侍从，猛然想起左娜递来的口信，对方希望见他一面，越快越好。
“不要被任何人察觉，尤其是国王。”
左娜的态度很是蹊跷，透出不同寻常的气息，扎克斯难免心生猜疑。他开始认真思量，究竟该如何避人耳目，采用隐秘的方式与对方会面。
这绝非一件容易事。
最关键的是，王后为何提出这种要求？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王后经历了什么，是什么导致她的改变？
怀揣着心事，扎克斯步伐沉重，一路无言。
来到大厅门前，面对精美的浮雕，几人停下脚步。
扎克斯快速收敛情绪，他抬起手，谨慎地覆上门板，向内推开大门。
一步跨入大厅，外交大臣重拾谄媚，脸上挂着谦恭的表情，不露半点破绽。
“陛下，巫灵已经离开。”
“你做得很好，扎克斯。”
解决一桩心事，戈罗德彻底放松下来。
他的爱好是举办宴会，通宵达旦宴饮，与美人们寻欢作乐，今天也不例外。
巫灵拒绝邀请，晚宴不会因此取消。
他向众多大臣发出邀约，邀请对方今夜留在王宫，与他共享美酒佳肴，沉浸于温柔乡中。
“事情定下，大家也该放松一下。”
对于戈罗德的邀请，大臣们自然不会拒绝。
随着国王一声令下，侍从们熟练地送上美酒，美人们翩然而至，宴会厅内充斥欢声笑语，觥筹交错间，一派奢靡景象。
“诸位，敬盟约达成！”
美酒与血色混合，空气中萦绕着糜烂的腥甜。
身段妖娆的美人在大厅内飞旋，赤脚踏着旋律，脚踝和手腕上的环镯互相碰撞，腰间的铃铛频繁震颤，叮咚作响。
戈罗德和大臣们全程举杯，都喝得酩酊大醉，在位置上东倒西歪。
有人在醉倒之前发出呢喃，声音含糊，话只说到半截，很难听清究竟在表述些什么。
美人们在席间穿梭，轻薄的纱裙飘荡，花蝴蝶一般诱人迷醉却难以捕捉。
王后左娜心神不宁，频繁派人打探消息。
得到的回答千篇一律，宴会厅内是一群醉鬼，戈罗德和大臣们都喝得烂醉如泥，昏睡不醒。
“扎克斯呢，他也醉了？”左娜坐在梳妆台前，半身镜浮动冷光，清晰照出她脸上的焦灼。
解开华丽的长裙，她身着一件宽松的睡裙，仍遮不住姣好的身段。
浓密的长发垂在肩后，一名侍女手持发梳跪在地上，仔细梳理她的长发，动作间小心翼翼。
探听消息的侍从站在门口。
他是血族和兽人的混血，兼具双方的外表特征，可惜没继承更多能力。
他体质孱弱也不够聪明，不可能有太大作为，被父母双方的家庭嫌弃。为了生存只能投身宫廷，成为一名身份卑微的仆人。
他幸运地被左娜挑中，成为王后的侍从。
他很珍惜这份工作，总是尽职尽责地完成命令，不敢有半点马虎。
“回答我，哈布克。”左娜沉声说道。
哈布克深深弯腰，额头低垂，谨慎回答：“是的，陛下，伯爵大人也醉了。”
随着他的动作，过长的手臂搭在地上，样子有些怪异。
他的母亲是兽人，父亲是血族，审美根本不在一条线上。如果不是父母都醉酒，稀里糊涂睡在一起，他根本没有机会出生。
尽管他也搞不清楚，是否该庆幸自己获得生命。
“真是耽误事！”左娜不满地抱怨着。心中清楚这件事不能怪扎克斯，国王举办宴会，大臣们尽数在场，如果他表现得特立独行，难免会惹来戈罗德猜忌。
何况巴希尔也在场。
这位丞相大人和她的兄长政见相左，一直在设法寻找扎克斯的错处。不慎被对方抓住把柄，事情会相当麻烦。
“算了。”左娜丢开发带，突然从椅子上站起身。
侍女疏忽了她的动作，来不及收手，不小心拽下几根长发。
看到手中的发丝，侍女吓得面如土色，匍匐在地瑟瑟发抖，甚至不敢开口求饶。
左娜转身看向她，瞥见从她手中垂落的发丝。
“陛下……”一旁的女官心生不忍，想为侍女求情，就见左娜伸出右手，五指扣住侍女的头顶，染有蔻丹的指甲切开侍女的头皮，凶狠钻进她的头骨。
剧痛袭来，侍女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两颗眼球爬满血丝，怪异地向外凸出。达到极限陡然爆裂，飞溅开大片殷红。
粘稠的血滑过她的眼眶，漫过她的脸颊，顺着下巴滴落成线。
滴答。
血珠落地。
侍女的脸色迅速灰败，生命之火熄灭，房间内陷入一片死寂。
左娜松开手，侍女的身体软倒在地，仿佛一具失去灵魂的布偶。
“真脏。”左娜捏紧指尖的血，指腹摩擦，厌恶地皱紧眉头。侍女混有太多外族的血，气味很难闻，她甚至不想尝一口。
一旁的女官终于回过神来。
她快步走上前，用手帕擦拭左娜的手掌。
“陛下，请息怒。”她说道。
“我的心情很糟糕，亲爱的蒂亚。”左娜的右手被握住，左手托起女官的脸庞，冰冷的嘴唇落在她的嘴角，“今夜留下来陪我。”
女官垂下眼帘，顺从说道：“这是我的荣幸，陛下。”
侍女的尸体被拖下去，血色蜿蜒过走廊，一路延伸至地下。
那里有驼背人在等候。
他们能熟练地处理任何尸体，保证不留一块骨头。
不同于王宫的喧嚣，今夜的黑塔格外安静。
黑骑士们没有留在卧室，他们结伴去往马厩，抓紧各自挑选战马。
寒冷的天气无法熄灭他们的热情。
三十人穿着劲装，马靴包裹强健的小腿，长裤勾勒出完美的肌肉线条。腰间勒着宽带，劲瘦的背影、强健的手臂和肩膀，无不使人血脉贲张。
骑士们依次穿过马厩，牵出心仪的战马。
马的数量足够多，能有效避免争抢。
纵使两人爱好相同，在有更多选择的情况下也能以协商解决，不会轻易发生冲突。
米诺选了一批枣红色的战马。
这匹马胸膛厚实，脖颈粗壮，四条腿强壮有力。红色鬃毛像流淌的缎子，牙齿也十分整齐。
他毫不怀疑，它能轻松踢死一匹狼。
佩诺尔特对一匹灰马情有独钟。他从口袋里掏出糖块，很快和战马建立起友谊。他温柔地抚摸马颈，手指穿梭在鬃毛间，轻松取得战马的信赖。
在他翻身骑上马背，牵引战马绕着黑塔小跑时，多数骑士仍在和新坐骑角力，试图用蛮力驯服对方。
这其中就包括米诺。
武力征服是黑骑士惯常的做法，确保能挑选出最合拍的伙伴。
反倒是佩诺尔特鹤立鸡群，做法迥异于旁人。即使有心效仿，没有他的亲和力也是枉然。
几名荆棘女仆出现在马厩。
她们没有着急出声，而是留在原地，饶有兴致地观察黑骑士们的动作。
直至三十人全部驯服战马，牵着坐骑小跑，她们才迈步走上前。
一名女仆捧着盒子，盒盖打开，里面是样式相同的指环。
一共三十枚，戒面镌刻文字，古老神秘，每一笔都暗藏着力量。
“殿下的礼物，代表诸位的骑士身份。”鸢尾双手捧起木盒，对围过来的黑骑士说道。
既是指环，也是印章，象征黑骑士的身份。
岑青对黑骑士做出承诺，给予他们地位、名誉和财富。
他正在实践自己的诺言。
“感谢殿下。”
黑骑士们没有谦让，各自上前取走一枚，利落地套上手指。
指环的材料很特殊，戒圈能够自行调整，稳稳箍住骑士们的手指，再大的动作也不会松脱。
“秘银？”认出戒指的材质，饶是黑骑士也不免惊讶。
“为何感到惊讶？你们知道殿下的身份，清楚他继承的遗产。”留下这番话，鸢尾单手扣上盒盖，侧头朝同伴示意。女仆们没有久留，一起转身离开。
目送她们的背影，黑骑士们交换目光，不自觉转动指环，摩挲着雕刻文字的戒面。
“纯正的王族。”
传承最古老的血脉，黑色头发，黑色眼睛，尊贵神秘，与王国共生。
黑骑士们仰头望向高处，透过茫茫夜色，锁定某一扇窗户背后。
那里灯火闪耀，光芒透出窗户，穿透荆棘的缝隙。光中包裹着他们誓言效忠的对象。
“我们遇上一位了不得的殿下。”佩诺尔特亲昵地蹭着战马，手指擦过战马额心，又喂给它一颗糖。
“难道不是一件好事？”里贝拉看向他，手里牵着一匹棕红色的战马。她喜欢热烈的色彩，就算是挑选坐骑，颜色也是先决条件之一，“我尊敬殷王后，可她过于善良，行事优柔寡断，还拥有太多泪水。她曾经醒悟，奈何大势已去，注定败于篡位者手中。岑青殿下显然不同。”
“没错。”米诺走到两人身边，转动着左手腕，缓解挫伤后的痛感，“我宁愿追随黑暗，为杀戮献出灵魂，也不想再经历相同的变故。”
回忆起往昔，黑骑士们同时陷入沉默。
他们是天生的杀戮机器，宿命是在战场厮杀，直至耗尽最后一滴血。绝非龟缩在流放之地，日复一日数着太阳升起落下，在漫长的等待中浪费生命。
“持剑而立，战斗至最后一刻，这才是黑骑士的归宿。”
黑骑士目光聚焦处，温暖的房间内，岑青手又在奋笔疾书。
在学习巫灵文时，他偶然读到一本诗集，突然灵感迸发，文思泉涌。
缠绵的词汇不断流出笔尖，在信纸上铺开柔情的溪流，最终编织成一张情网，每一个绳结都使人脸红耳热。
完成最后一个字，岑青停下笔。
“我还是很有天分的。”
他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作品，确认没有语法错误，也没有文字上的歧义，单手打开桌上的盒子，把羊皮卷放了进去。
他开始期待出行。
从巴希尔送来的情报看，巫灵此次造访使出行时间提前。
戈罗德巴不得早早送他离开，然后宣布废除他的王位继承权。
岑青不可能让他如愿。
他必须让戈罗德知道，即使离开金岩城，他仍是血族王国的第一顺位继承人。这一点永不会改变。
为此，他需要加速巩固与巫灵王的关系。
“我未来的丈夫，亲爱的雪域之主，真期待与你见面。”
岑青扣上木盒，起身抻了个懒腰。
时间已经不早，他准备休息。
走向大床时，他弯腰捞起雪豹幼崽，使对方悄悄溜走的计划泡汤。
拉开床幔，岑青掀起厚实的毛毯，陷入柔软的床铺。
怀里抱着毛茸茸的一团，如同抱着一个小火炉，让他感到舒适。
困意如约而至，岑青闭上双眼，抛开复杂的思绪，在暖意包裹中沉沉睡了过去。

第19章
巨鸮飞行速度惊人。
四道暗影振翅翱翔，轻松穿越凛冽的狂风，日行千里。
弗兰等人站在巨鸮背上，精致的斗篷随风翻飞，猎猎作响。
兜帽在风中滑落，现出几人俊美的面孔。遇阳光自云后散射，发顶浮起朦胧光晕，肤色白皙得近乎透明。
暗影自高空掠过，似云中凝结的幻象，一闪而过的幻影。
巨鸮穿过平原，巫灵自高处俯瞰，遍地白雪皑皑，不见二色。
抵近血族王国北部边境，茂密的森林拔地而起，不同种类的巨木沿边境线绵延成带。
这座森林形成天然屏障，护卫血族王国数万年。
而今乱军四起，森林中的情况也发生变化。
昔日的屏障滋生危险，隐藏致命的危机，连边境骑士都不敢轻易涉足。
巨鸮在森林边缘飞过，背上的巫灵俯瞰下方，目光闪烁，眼底闪过一抹晦暗。
“荒芜森林，血族的禁林。”
森林以北横贯大河，河道既深且宽，最宽处超过千米。
寒潮来临时，河道大面积封冻，冰块从两侧向内挤压，在湍急的河水中碰撞破碎。少部分凝成冰台，下方隐藏恐怖的暗流，能轻松缠住一头巨鳄，将其拖入水下葬身河底。
边境多日暴雪，气温急剧下降。
宽阔的河道全部冰封，极目远眺尽是白茫茫一片。稍不留神望得时间长了，极可能损伤眼球造成雪盲。
巫灵要返回雪域，必须穿过荒芜森林，飞越一段封冻的河道。
几人来时，北部边境还算太平，乱军藏进峡谷和森林躲避暴风雪，边境骑士也退入坞堡得以休整。
怎料事态瞬息万变，上一刻风平浪静，无波无澜；下一刻就急转直下，掀起腥风血雨。
为使团出行顺利，戈罗德派遣骷髅骑士奔赴边境，专为打开边境通道。
他们的行动初时顺遂，没遇到任何阻碍，以至于众人粗心大意，一头撞进荒芜森林，不小心深入得太远，遇到藏匿在森林深处的堕落树人。
嗅到危险气息，堕落树人从沉睡中苏醒，腐朽的树根鼓出地表，大面积断裂雪层。
吱嘎。
怪声在林间传递，惊飞鸟群，骇走潜伏的野兽。
粗壮的树干表面龟裂，凸起一张张扭曲的面孔，五官清晰可辨，摆出各种怪异的表情，或怒吼、或惊叫、或诅咒，全部来自被屠杀吸食的怨魂。
他们杀气腾腾，快速抖落伪装的树叶，现出钢针一般的枝杈。
战马接连受惊，集体变得慌乱。
骷髅骑士全力挽住缰绳，上半身贴紧马背，终于勉强稳住身体，没有被甩到雪地中。
堕落树人无比危险。
凡是他们的聚集处，大片地层遭遇腐蚀，雪下近乎被掏空，暗中隐藏着无数陷阱。
坠入其中便如掉落深渊沼泽，会被大量树根缠住，在痛苦中日夜煎熬，动弹不得，直至血肉干枯沦为干尸。
堕落树人隐藏在森林深处，日夜积蓄力量，准备在雪停后发起袭击，拿下边境骑士守护的坞堡。
不想情况突变，骷髅骑士误打误撞，撕开了他们的秘密。
“吼！”
愤怒的吼声响彻森林。
为保护据点，他们不会放走闯入者，决心杀死所有骷髅骑士。
血腥的战斗无可避免。
骷髅骑士不会坐以待毙，队伍快速集结，向堕落树人发起回击。
战斗过程中，大量树根冒出地表，切断骑士聚集的可能。他们无法结阵，索性分成不同小队各自为战。
“杀死他们！”
队长一声令下，骑士们果断划破手掌，鲜血涌出伤口，没有向下滴落，而是逆向上涌，在骑士周围交织成带。
血色中升起骷髅图案，一个接着一个，立体悬浮在骑士头顶。
“杀！”
骑士们发出怒吼，松开缰绳双手持剑，在血骷髅的加持下发起冲锋。
血骷髅张开大口，吞噬竖满尖刺的树冠。
鲜红的血带穿过森林，在交错间越收越紧，有堕落树人被缠住，突然变得动弹不得。
不给对手挣脱束缚的机会，骷髅骑士策马奔至近前，长剑横扫，剑锋切开树干，斩断树干表面扭曲的面孔。
裂口处喷溅出黑绿色的液体，一种类似硫磺的气味在空气中蔓延，浓郁厚重，几乎使人窒息。
骷髅骑士拉下面罩，有效隔绝刺鼻的气味。
他们为生存而战，不惜以命相搏，下手无比狠辣，气势一往无前。
堕落树人数量占优，反而陷入劣势。
战况陷入僵持，他们控制不住暴躁的情绪，不慎露出破绽，遭遇骷髅骑士疯狂冲击，包围圈变得岌岌可危。
巨鸮飞过森林上空，巫灵没有刻意隐藏自己。
恐怖的气息压下，交战双方皆有所感。
堕落树人仰望头顶，出于对巫灵的畏惧，顿时变得恐慌。骷髅骑士抓住时机撕开包围圈，不顾一切冲了出去。
战马扬起四蹄，洪流般冲出森林。
堕落树人阻拦不及，个别还被撞倒，树干遭遇马蹄踩踏，发出愤怒的咆哮。
巫灵们居高临下，把一切收入眼底。
“看情形，也不全是酒囊饭袋。”弗兰如此评价。
“对比曾经的血族王骑士，他们依旧太弱，竟然被一群堕落树人困住，有负王家卫队之名。”另一名巫灵开口。他有一头银蓝色的长发，瞳孔是浅蓝色，仿佛清澈的海水。
“德兰尼亚，你太苛刻了。”弗兰侧头看向同伴，啧了一声。
“这不是苛刻，而是实事求是。”德兰尼亚坚持自己的观点。对于骷髅骑士，他给出的全是负面评价。
“篡位者掌权，贵族们尸位素餐。参考血族上层变化，你就不会为此感到奇怪。”戈雅突然出声，加入两人的话题。
弗兰和德兰尼亚对视一眼，默契地结束争论，认同戈雅所言。
“一个沉迷酒色的昏君，却有攥紧权力的手腕。贵族们为利益汲汲营营，没有半点进取心。这份盟约不会改变血族衰弱的现实，只是在拖延时间。”戈雅一针见血，道出血族面临的困境。
“除非有新势力崛起，采用铁腕手段重整王国，否则一切不会改变。我们将有幸见证血族的衰亡，以一种预料中的方式。”
戈雅的声音落下，转瞬消散在风中。
巨鸮振翅北行，巫灵们停止交谈，尽数远离边境战场。
他们离开不久，边境骑士突然出现。
在队长的带领下，部分骑士冲入森林，快速接应骷髅骑士，集体调头奔向坞堡。
堕落树人追至森林边缘，遭遇提前埋设的陷阱，被迫停下脚步，摇晃着树冠发出怒吼，声音惊天动地。
骑士们没有回头。
暴雪天气，无尽密林。
战况对他们很不利，莽撞没有任何好处，只能带来死亡。
“快！”
边境骑士在前方带路，骷髅骑士在后策马狂奔。
众人冲进坞堡，留守人员迅速转动绞索，关闭坞堡大门。
一场惊心动魄的竞速，终于死里逃生。
骷髅骑士陆续翻身下马，样子狼狈却态度傲慢，自恃身份，吝于对边境骑士表达感谢。
他们仍旧高高在上，以恩赐的口吻说道：“你们做得不错，但可以来得更早。我们宽容你们的懈怠，不会为此事计较。回到王城后，我们会向陛下提议，增加你们的补给。”
此番言论出口，气氛陡然凝滞。
没有感谢救命之恩，更像是在当面挑衅。蔑视鄙薄的态度，根本不将对方看在眼中，如同睥睨蝼蚁。
好心救了对方却被反咬一口，以恶劣态度对待，当面大放厥词，边境骑士无不火冒三丈。
“这就是你们对救命恩人的态度？”
“早知如此，就该让堕落树人宰了你们！”
“一群鼻孔朝天的公子哥。”
“骷髅骑士，英勇的王骑士？真是可笑！”
边境骑士愤愤不平，根本没有压低声音，言辞间充满火药味。
骷髅骑士心生怒意，面子挂不住，血骷髅骤然凝聚，压向声音最大的几人。
轰隆！
在红光压下之前，一柄长枪破风，枪身猛然上挑，悍然碎裂了血骷髅。
血色难以为继，在寒风中黯然消散。
血骷髅湮灭后，两道身影并肩而立，挡在边境骑士身前。
左侧是奥里金，右侧是布叶特。他们是边境骑士团的领头者，最具声望的骑士队长。
奥里金收起长枪，布叶特上前一步，单手叉腰，语气冰冷：“王骑士的刀锋不该对转同袍。如果不想被赶出去，你们必须向我的骑士们道歉！”
布叶特不单是骑士队长，还拥有伯爵头衔。
这座坞堡建在她的领地中，她有权赶走骷髅骑士，宣布他们是不受欢迎的客人。
涉及到贵族对领地的自主权，问题颇为敏感。
不想酿成大乱子，戈罗德无法公然偏袒，除非他想与所有大贵族为敌。
布叶特寸步不让，态度异常坚决，骷髅骑士终于看清现实。
这里不是王城，容不得他们肆意妄为。如果不想被赶走，他们只能低头，收起傲慢的态度。
“我们道歉。”骑士队长的声音很低，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
“毫无诚意。”有边境骑士小声嘟囔，被奥里金的目光制止，当即手指一划明确收声。
冲突暂时解决，勉强粉饰太平。
双方由此划清界限，对彼此的印象都是糟糕透顶。
好在骷髅骑士也没打算久留。
今日之所以如此狼狈，全因事发突然，意外撞入堕落树人的地盘，一时间措手不及。他们决意重整旗鼓，全力洗刷这份耻辱。
“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骑士队长当众宣布。
为能一雪前耻，他们决心再次进入荒芜森林。
不能灭杀全部堕落树人，也要将他们赶走，以免使团队伍抵达时遭袭击。
边境骑士没发表任何意见。
在奥里金和布叶特的催促下，众人陆续回到营房休息，不再理会这群外来者。
安排给骷髅骑士的是马厩。
“房间数量有限，想必诸位能够体谅。”布叶特口称抱歉，实际上半点歉意也无。
她清楚这样做的后果，料定麻烦会接踵而至，之所以坚持态度，全为一句话：舒心而已。
奥里金曾经劝过她，但她不想改。
驻守边境至今，她经历过太多生死。
不确定能活到什么时候，或是几年，或许是几个月，更有可能是几天。她不知道自己还能看到几次太阳升起，完全没必要憋屈自己，那太不值得。
骷髅骑士不满马厩的环境，奈何无处可去，只能捏着鼻子接受。
放弃这些温暖的干草，他们只能去睡雪堆。
“一晚上而已，忍一忍，很快就能过去。”骑士队长恩威并施，许诺本次任务结束，一定会给这些边境的家伙好看。
骑士们不情不愿地走向干草，表情郁闷，身体却很诚实，快速把自己埋了进去。
冬日里白昼短暂，黑夜尤其漫长。
灯光点亮时，骷髅骑士嚼碎干硬的豆饼，饮下掺血的酒，忍受对高床软枕的渴望，在呼啸的北风中艰难入睡。
夜色渐深，灯光和火把陆续熄灭，坞堡陷入一片黑暗。
荒芜森林边缘，堕落树人留下的陷坑悉数被雪掩埋。
雪下残留凝固的汁液，气味很难闻，却有利于植被生发。来年春暖花开时，这里的草木必定郁郁葱葱，比别处更加茂盛。
森林和坞堡之间，一道暗影贴地飞过。
鸟喙衔起断裂的树枝，乘风升空，数息间远离边境，朝血族王城方向振翅而去。
接下来数日，骷髅骑士忙于驱逐堕落树人，对落单的目标围追堵截，忙得不可开交。
他们的行动传递出错误信号，乱军误以为血族大军将至，个别势力变得方寸大乱。
乱军由多方势力组成，结构错综复杂，本就人心不齐。
针对搜集的情报，他们陷入无休止的争吵，失去精力进攻坞堡。边境骑士难得无所事事，获得一段空闲时间。
彼时，巫灵们穿过茫茫雪原，抵达虚的与雪域王城。
城市建在雪原中心，座落在山巅之上。
壁立千仞，悬崖陡峭异常，城池四面凌空，仿佛矗立在云端。
这样的高度，人力翻越相当困难，需要专门搭设栈道，借助座兽和猛禽才能靠近城门。
这座雄城异常古老，比血族王城存世更久。
最早的记载可追溯至十万年前，当时的巫灵王切断山体，亲手打下王城第一块基石。
建筑嵌入绝壁，常年风暴不断，王城由此得名。
宏伟的城墙外覆冰晶，城内建筑大多透白晶莹，在阳光下反射五彩，梦幻华美，仿佛童话世界。
弗兰一行人归来时，恰好遇见城门大开，千余座狼奔腾而出，顺着山脊向下奔跑，眨眼消失在风雪之中。
认出领队的旗帜，戈雅掀起兜帽，诧异道：“是阿斯托的军团，发生了什么？”
“不确定。”其余人也是神色凝重。
彼此对视一眼，他们决定先回城内，总能搞清楚状况。
座狼持续穿过城门，足足过了一刻钟，大门前才空出位置。
巨鸮飞至山巅，没有越过城头，而是展开双翼从城门飞了进去。
一门之隔，俨然是两个世界。
天气依旧寒冷，风却不再刺骨。
暴风城规划整齐，道路四通八达，房屋高低错落，鳞次栉比。街道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与巫灵对外的阴暗形象截然不同。
巨鸮沿着主干道飞行，与另外几支队伍错身而过。
弗兰等人落下兜帽，短暂与来人致意，有礼地互相问候。
“我们去向陛下复命。”
他们一路不停，径直飞向座落在城市中央的建筑，一座造型华丽的水晶宫。
王宫前无人守卫，全因毫无必要。
只需看一眼趴伏在城堡前的雪狼，以及盘绕在城堡外墙上的银蟒，窥伺者就会望而却步。
巨鸮停在城堡前，远离雪狼和银蟒的攻击范围。
四人一跃而下，落地后快速走向城堡，推开镶嵌宝石的大门。
明亮的走廊直通一层大厅。
大厅门后，秘银和宝石打造的王座上，雪域之主单手撑着额角，双眸微合，似在小憩。
长袍下摆如瀑布流淌，边缘覆在台阶上，刺绣花纹闪烁微光，点缀的宝石如星河闪耀。
他高踞王座，精致的王冠压在发顶，周身萦绕冰雪气息，不觉森冷，只有静谧与安然。
脚步声自门外传来，打破满室寂静。
巫灵王从沉睡中苏醒，长睫轻颤，缓慢睁开双眼。
星辉般的长发覆在肩后，镶嵌王冠的晶石斑斓生辉，瑰丽夺目。垂挂在额心的宝石轻轻摇曳，与眸色相映，霎时间动人心弦，勾魂摄魄。

第20章
“陛下。”
归来的巫灵走进城堡大厅，身上的斗篷雪融般消散，变为一身华丽的长袍。
弗兰手捧信匣，走在中间位置。
相隔一段距离，几人同时停下脚步，谦恭地垂首，向雪域之主展现出敬意。
巫颍没有改变姿势。
他单手撑着额角，修长的手指划过眼尾，瞳孔幽深，似冰晶与秘银交融，一种冰冷到极致的颜色。
“你带回来什么？”留意到弗兰手中的盒子，他开口问道。
声音清澈优雅，纯净美妙，很难听出面前是一位杀伐果断的暴君。他更像是一位诗人、画家、或是学者。
“血族王子的礼物。”弗兰言简意赅说明情况，上前半步，双手奉上信匣。
信匣呈长方形，材料很稀有，是一种仅生长在血族王国的金木。
这种木材通体赤金，硬度堪比乌铁。
血族大面积砍伐它们，制作成不同种类的器皿。由于式样精美，千年不朽，一度风靡宫廷，还通过贸易流入四方王国。
可惜好景不长，繁荣的商业渠道意外中断。
拥有古老血脉的殷王后病逝，金木林一夜之间枯萎。参天古木大片倾倒，沦为遍地枯枝败叶。
戈罗德曾下令培育新林，可惜一直未能成功。
时至今日，金木林成为血族禁地，看不到半分生机。林中仅余大片死气沉沉的断木，以及从地下翻出的树根。
弗兰手中的信匣以金木打造，表面覆盖天然树纹，没有更多装饰和雕刻，依旧十分漂亮。
手指敲击时，盒子发出金石之音，俨然是一件艺术品，而非传递书信的工具。
“你见到他了？”巫颍起身离开王座，衣摆滑过地面，迈步行至弗兰近前。他单手托起信匣，感受到些许重量，对里面的东西心生猜测。
“很遗憾，并没有，陛下。”弗兰实话实说。
他离开金岩城时，黑塔始终静悄悄，不见这座塔的主人现身。
送出信匣的女仆，过分警惕的骑士，以及胆小的地精，好似一夜之间蒸发，集体不见踪影。
鉴于血族王室的传闻，弗兰认为岑青在刻意避免露面。
这实则是一个误会。
黑塔上下全忙于清点和捆扎物资，确保万事俱备，不在旅途中出现差错。
按照岑青的说法，一切只能靠自己。别寄希望于国王陛下突发善心，派人前来帮忙，那比让暴风雪消失更不切实际。
可惜巫灵不知道这一切。
“陛下，那位王子很神秘，但他绝不缺乏头脑。”戈雅在一旁补充，对于这次联姻他始终持积极态度。
边境乱军是血族的心腹大患，雪域目前未受影响，今后也无法置身事外。
乱军与蛮荒部落勾结，势力日渐庞大，野心也随之膨胀。任由其发展下去，终有一日将尾大不掉，对雪域造成威胁。
“他是一个聪慧的美人，是您伴侣的极佳人选。”弗兰说道。
巫颍没有回应两人，他单手托着信匣，随意掀开盒盖。
盒子里躺着三张羊皮卷，每一张都有蜡封，上面盖有金蔷薇刻印。
他从中取出一张，划开蜡封后展开。
羊皮卷悬浮在半空，文字内容不长，满打满算不超过半页，全部以巫灵文书写，表现得诚意十足。
内容却存在很大问题。
凝视羊皮卷上的文字，巫颍的目光发生变化，疑惑、费解、惊愕、难以置信，最终化为深邃的幽暗。
“你确定，这是血族王子的书信？”他看向弗兰，提问时面无表情，很难判断他此刻的真实情绪。
高兴，还是不高兴？
对面的巫灵压根看不出来。
“是的，我确定。”弗兰感受到沉重压力，暗中猜测书信内容。无法断言里面究竟写了什么，才会让巫灵王出现这种表情。
巫颍没有继续再问。
他展开第二张羊皮卷，其后是第三张，重复相同的动作。
最终，他得出结论，内容不存在歧义，也排除用词错误，岑青送来的不是问候，也没有隐晦的政治企图，全是不折不扣的情话。
信中遣词优美，语句充满情感，即使相隔千万里，也阻挡不了字里行间充斥的火热。
三封热情洋溢的情书。
一份出人意料的礼物。
继承古老血脉的王子，血族送出的联姻对象，原来是这种性格？
“真是想不到。”巫颍喃喃自语，表情稍显莫名。
弗兰等人满头雾水，有心询问，理智却让他们噤声。
直觉告知几人，最好压下好奇心。有些时候，追根究底不是聪明人的选择。
合拢羊皮卷，全部收入信匣，巫颍转身返回王座。
“荒域发生异常，阿斯托已经出发，不久之后就能送回情报。”他靠向水晶雕刻的椅背，单臂搭上扶手，“戈雅，召集巨鸮。如果荒域果真出事，随时准备出发。”
“遵命，陛下。”
提到荒域，几人同时肃穆神情。
这是大陆中部最敏感的区域，内藏密林和沼泽，生活着各种凶猛的动植物，处处危机四伏，连蛮荒部落都不敢轻易涉足。
雪域边境线漫长，不可避免同荒域接壤。
边界两侧泾渭分明。
雪域环境严酷，一年中有大半时间风雪交加，天寒地冻。荒域绿草如茵，森林遍布，还有温泉常年流淌，景色美不胜收。
可惜一切只是表象。
繁茂之下暗藏危机，随时可能爆发。
每逢荒域出现变故，都会有毒雾弥漫，大量危险的动植物突破边境线，肆虐周遭环境。
巫灵的边境城市深受其害，为此设计出多套应急方案。对比造成的破坏仍是杯水车薪。
“我们需要迁移边境城市和村庄。”德兰尼亚提出建议。
“阿斯托会有消息，我们目前要做的是等待。”戈雅说道。
弗兰来回看着几人，其后望向前方王座：“陛下，血族使团很快就会出发，预期将在荒芜森林驻扎。如果遇到险情该怎么办，需要接应他们吗？”
荒域和雪域接壤，与血族王国也距离不远。
如果使团运气糟糕，意外撞上兽潮，一定会有不小损失。
队伍中有骑士护卫，不至于全军覆没。但他们运送大量物资，总有看顾不到的时候。
尤其那位血族王子。
作为陛下的联姻对象，让陛下摆脱单身的关键，更不能有半点闪失。
“派人通知他们。”巫颍随口说道。想了想，他摘下一枚尾戒，以水晶凝成戒盒，递给对面的弗兰。
“送去金岩城，交给我未来的伴侣。”他说道。
“遵命，陛下。”压下心中震惊，弗兰恭敬地接过装在水晶盒中的戒指。
见巫颍没有更多吩咐，四人再次行礼，转身离开大厅。
走出大厅门后，几人在走廊内停住，齐刷刷聚在一起，头碰着头，研究巫灵王送出的礼物。
“巫灵指环，象征意义非凡。”
“莫非是陛下心血来潮？”
“不可能，这不是陛下的作风。”
“是那些信的缘故？”
“很有可能。”
“应该是回礼。”
“陛下很喜欢这位王子，对他势在必得。”
得出结论，四人不再耽搁时间，急匆匆穿过走廊，选择分头行事。
当日，一只巨鸮飞出暴风城。
巨鸮背上的巫灵携礼物重返金岩城，身影很快消失在云端。
座狼军团于傍晚时送回消息，荒域一切如常，警报解除，之前仅是虚惊一场。
暴风城内重归平静，巫灵们不再风声鹤唳。
他们从回归的同族口中得知消息，热切地讨论起血族使团。话题主要围绕巫灵王的联姻对象，血族王子。
“听说他有夜色一样的头发和眼睛，是一等一的美人。”
“不知他性格如何？”
“陛下单身太久，需要美人陪伴。”
“真期待陛下的婚礼。”
人性是个复杂的概念。
冷漠阴森的巫灵，血腥残暴的代名词，聚在一起也难免八卦，兴致盎然地分享各种小道消息。
该现象会持续一段时间，直至血族使团抵达暴风城，岑青公开露面，盛大的婚礼正式开启。
身为话题中心人物，岑青对巫灵的反应一无所知。
凛冽的冬日，暴雪再度淹没金岩城。
出发日期临近，使团成员都变得忙碌起来。
贵族们的马车经过改装，里面铺上厚实的毯子，车门后也镶嵌皮毛，能最大程度抵挡雪域的酷寒。
随行骑士同样忙碌。
他们需要自行准备铠甲、武器和食物，还有御寒的帐篷和毯子。
按照贵族们的说法，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我给了你们足够多的金币，你们宣誓向我效忠，护卫我的安全。除此之外，不能向我要求更多。”
事情历来如此，骑士们早就习以为常，不会有更多抱怨。
然而，平静的水面忽然落入石子，水波荡漾，旧日的藩篱被拆除，从黑塔中传出的消息彻底打破他们的认知。
“王子殿下提供所有装备，还有出行必须的物资。”
“所有？”
“是的，包括旅途需要的一切。”
“这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现实就摆在眼前。看看那些黑骑士，他们从流放之地归来，身上一穷二白，再看看他们如今的样子，如果不是王子殿下恩赐，他们如何能改头换面，根本连一副护具都买不起！”
消息迅速传开，黑骑士们现身说法，对众人的冲击显而易见，却不是最惊人的。
最使人震撼的是岑青对仆人和奴隶的态度。
那些黑塔中的地精，严格意义上，他们够不上仆人的身份，全打有奴隶烙印。
岑青竟然要带走他们，提供的待遇相当丰厚。
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
使团队伍变得人心不稳。
不患寡而患不均，事情最怕对比。
上自骑士，下至奴仆，心中无不掀起惊涛骇浪，愤懑在酝酿，打破的水面再难恢复平静。
这一日，荆棘女仆代表岑青出现在王宫。
茉莉手持岑青签发的文件，求见王后左娜，要求带走裁缝以及他们的家人。
文件后附有一份名单，由裁缝们口述，荆棘女仆亲笔书写，确保不遗漏一个名字。
“王后陛下襟怀广阔，应该不会吝啬几个裁缝。”茉莉递出名单，声调没有任何起伏。
左娜的表情很难看。
不管她对戈罗德的感情怎样变化，也不管她准备策划些什么，她始终厌恶岑青，今日之后更添憎恨。
她攥紧递过来的文件，上面的字体随之变形。
这些字笔画锋利，力透纸背，似有血腥气迎面扑来。
“如果我不答应，他会如何？”左娜声音紧绷，目光很是不善。锋利的獠牙刺破牙床，她控制不住凶狠的表情，也不打算控制。
“殿下准备有两份文件，一份在您手中，另一份将送给国王。如果您坚持不放人地话。”茉莉的语气不卑不亢，态度足够强势。
“只为几个裁缝？”愤怒之余，左娜心生荒谬之感。
“还包括他们的家人。”茉莉纠正道。
左娜愈发感到荒谬。
事情太过匪夷所思，怒火意外平息，她真正感到费解：“他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
收买人心？
区区几个裁缝？
未免太不值得。
“殿下认为信守承诺十分重要。他向对方许下承诺，必然要实践诺言。”茉莉神情严肃，认真回答左娜的问题。
左娜明显愣了一下。
她仍旧困惑不解。
不是源于智商，而是她身处的环境，接受的教育，乃至于她的性格，彻底局限住她的眼光。
在她的观念中，仆人和奴隶只是会走路的工具。他们不被视做独立的生命，对他们信守承诺完全是无稽之谈。
然而，无论左娜如何想，她都必须给出让岑青满意的回答。
以戈罗德对结盟的重视，只要不是太过分，岑青的要求都会得到满足。
区区几个裁缝加上他们的家人，完全微不足道。如果左娜强扣下不点头，才会被视为不可理喻，必然会遭到责备。
大概连扎克斯都无法理解她。
迅速权衡利弊，左娜咬紧牙关，不得不向现实低头。
“好，我答应。”
“感谢您，王后陛下。”
完成使命，茉莉没有在王宫久留，从容行礼告退。
她来时只有三人，回去时身后跟了一长串队伍。
这些人提前得到消息，赶着骡子和马聚集起来，不约而同带走家中的一切，连木柴都没落下。
队伍特意绕过城内，广播第一王子的慷慨和仁慈。
好事者左右打听，了解完事情始末，无不感到震惊。众人口口相传，消息迅速散播开，又引发一场不小的轰动。
神秘的黑塔，特立独行的王子殿下，罕见的温柔和仁慈。
今日之事传开，纵使岑青离开金岩城，众人也不会轻易忘记他，反而会对他更加好奇和怀念，一直津津乐道。
这不是岑青的主要目的，只能说有心栽花，无心插柳。
事情发展的方向总是难以捉摸。
茉莉回到黑塔时，黑骑士们换上干活的衣服，三两一组检查车轮和车厢，捆扎车板上的绳索，确保马车足够牢固，不会在行进中发生意外。
地精们忙着搬运粮食。
他们很擅长储存，积攒的麦子、咸肉和盐石堆满仓库。如今要离开，自然要全部带走，不能便宜任何人。
“我们属于殿下，这些自然也该属于殿下！”
地精们信誓旦旦，干活的热情持续高涨，肉眼可见热火朝天。
忙碌的间隙，城头又传来钟声。
众人驻足眺望，不多时，一道黑影穿过天空，赫然是巫灵的巨鸮。
这只猛禽没有去向王宫，而是径直朝黑塔飞来。
在塔顶盘旋一周，鸟背上的巫灵飞身跃下，在塔前通报身份：“奉雪域之主的命令，向岑青殿下赠送礼物。”
巫灵在外总是套着头蓬，样子异常神秘。
他们身高相仿，体态相近，个别连声音都颇为相似。
哪怕荆棘女仆记忆过人，也很难猜出眼前的巫灵是否是之前见过的那一个。
“请稍等。”
荆棘女仆们分头行动，两人安排带回来的家庭成员，一人急匆匆去见岑青，向他禀报巫灵造访。
“他送来雪域之主的礼物，是否邀请他进塔？”茉莉请示道。
“不。”岑青单手扣上硬皮书，递出已经封好的书信，说道，“将礼物接下，这个交给他，送给雪域之主。”
“是。”茉莉接过书信，没有多作停留，很快退出房间。
岑青起身走到窗前，双手支着窗台，低头望去，一眼捕捉到塔前的身影。
他松了口气。
看样子，雪域之主对他的礼物反应不错。
“不轻易，但事在人为。”
没有任何事情简单。
无论是夺回母亲的全部遗产，还是在巫灵王的宫殿内争取一处容身之地。
岑青正打算离开窗前，转身时踩到毛茸茸一团。
不等雪豹幼崽跑开，已经被他提起来。
四目相对，岑青忽然弯起嘴角，低头埋进雪豹圆鼓鼓的肚子。很显然，这只小家伙吃得很好。
无视雪豹幼崽的挣扎，岑青完成吸豹大业，重新变得精神抖擞。
他回到桌前，重新翻开硬皮书，投身知识的海洋。
他翻阅的不是诗歌，而是记载血族历史的文献。
对照王宫送来的地图，他不时提笔记录。文字看似杂乱，没有任何规律，认真整理起来，分明是对领地的初步规划，涉及千湖领全境。

第21章
茉莉从塔内走出，转达岑青所言。
鉴于上一次的经历，此行仍未能见到塔中的王子，弗兰心中早有准备，并未感到如何吃惊，也无丝毫不满。
“陛下的礼物。”
他托起随身携带的水晶盒，郑重交给茉莉。
盒身四四方方，晶莹剔透。
盒盖雕刻两只巨鸮，一左一右拱卫宝石树。
树冠分出大量枝杈，纹路细腻，惟妙惟肖。枝头镶嵌细碎的晶石，代替树叶存在，散溢出点点银辉。
不提盒中的礼物，它本身就是一件稀世珍宝。
水晶盒通体透明，内层却笼罩一层薄雾，源于巫灵王的力量。不开启盒盖，很难猜出里面究竟装着什么。
茉莉接过水晶盒，递出装有信件的木盒。
盒子很眼熟，金灿灿的颜色，纹路也似曾相识。
不出意外，这又是一只信匣。
弗兰手捧木盒，抬头望向高处。
目光所及，不确定岑青所在的房间，无法捕捉到他的确切位置。
他对岑青愈发好奇，进而萌生某种猜测，这位血族王子要么热爱文字和诗歌，要么就是聪明绝顶。在无法改变自身处境的情况下，他以巧妙的手段取悦陛下，先一步铺垫前路，为自己的未来打造根基。
聪明、神秘、漂亮，不拘泥于教条，行为目的明确，相当适合陛下。
这场关于两个王国的盟约，或许会有更多惊喜。
弗兰这样想着。
交换过礼物，弗兰无意久留，飞身登上巨鸮，站定在宽阔的鸟背上。
巨鸮展开双翼，唳鸣一声腾空而起。
在弗兰的刻意引导下，巨鸮绕着黑塔盘旋一周，随即飞跃宏伟的城池，越过高高耸立的城墙，利刃一般划开乌云振翅远去。
巨鸮飞行速度惊人，转眼间消失踪影。
彼时，消息刚刚传入金岩堡。
得知巫灵现身黑塔前，戈罗德吃惊不小。他匆忙暂停宴会，从王宫中派遣使者。
马车驶离王宫，车上人连番催促。车夫用力挥动缰绳，车轮飞速擦过地面，沿途几乎飙出火星。
车辆抵达目的地，不想却扑了个空，黑塔前遍寻不见巫灵和他的巨鸮。
拉斯金子爵走出车厢，怀疑的目光四下逡巡。
他看向塔前的女仆，又扫两眼忙进忙出的地精，神态高傲，纡尊降贵般开口：“巫灵因何而来，现在在哪里？”
拉斯金是一名新贵族。
他的家族依附外交大臣扎克斯，在左娜成为王后时鸡犬升天，依靠谄媚和奉承获得子爵爵位。其本人在宫廷中任职，专为国王传递消息，偶尔也负责刺探贵族情报。
其所处的阵营天然与岑青对立，从最初就决定了双方是敌非友。
“我没有义务回答你的询问。”茉莉瞥他一眼，轻飘飘吐出一句话，没有再多给半个眼神。
无视拉斯金骤变的神情，荆棘女仆带着礼物转过身，背影消失在黑塔门后。
地精同样不打算理他。
绿色的身影频繁出入黑塔塔门，严格对照清单，将物资分门别类搬运上马车。
多条队伍川流不息，地精们肩扛手提，忙得不可开交。过程中没有任何混乱，速度始终如一，像是放大版的蚁群。
几名黑骑士策马走来。
从方向上看，他们来自马厩。
骑士们在台阶前下马，从口袋里取出糖块，熟练地喂给自己的战马。
这是佩诺尔特传授的经验，对脾气暴烈的平原战马极其有效。
在甜美的糖块面前，最高傲的战马也会低下头，任由黑骑士给自己佩戴马具，梳理鬃毛。顶多在不舒服时晃动脖颈，踏着前蹄打几个响鼻。
众人兀自忙碌，各行其是。子爵阁下被当场无视，忽略彻底。
见识到自己的处境，拉斯金羞愤交加，还算英俊的面孔变得扭曲。
“我是陛下的使者，你们必须回答我的问题！”他上前半步，探手抓想尚未离开的女仆，语气凶恶，“难道是第一王子命令你们这样做，让你们蔑视国王的权威？！”
他抓住的是卷丹。
女仆中最精通草药的那一位。
啪嗒。
卷丹手中的袋子落地，袋口敞开，精心炮制的草药散落遍地。
这是她耗费数个夜晚，从数百种药材中精心挑选，专门为王子殿下准备的制药材料！
盯着地上的狼藉，卷丹的瞳孔倏然变色。
没有任何预兆，她脚下腾起黑气，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转身，上本身近乎九十度扭转，单手抓向拉斯金的脖子。
她的指甲变得尖锐，暗红从尖端向内蔓延。
这是荆棘的毒。
一旦被划伤皮肤，毒素进入血液，伤口会不停溃烂，带来无穷无尽的痛苦。
察觉到危险，拉斯金迅速向后撤退，利落拔出佩剑，意图斩断卷丹的右手。
剑身刚刚出鞘，身后突有劲风袭来，一抹冰凉抵在他的脖颈右侧，困住他的动作。
紧接着，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惊出他一身冷汗：“子爵阁下，如果你想保留漂亮的脑袋，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剑刃锋利，气息森冷，压力如有实质。
拉斯金很想逞一回英雄，理智却将他拉回现实，警告他不要意气用事、
他维持左手把住剑鞘，右手向外拔剑的姿势，斜眼看向身后，视线捕捉到一张俊朗的面孔，黑骑士队长米诺。
此刻，米诺的佩剑就抵在他的脖子上，不需要多用力，只需稍稍下压，就能划开他的喉咙。
“我是陛下的使者，肩负使命而来，你不该如此无礼。”拉斯金强调自己的身份，故作强势，实则色厉内荏。
米诺嗤笑一声，嘲笑对方的天真。
他故意拉长声音，以一种磨损人意志的强调说道：“我是王子殿下的骑士，只效忠我的主人。黑骑士的行事作风，我想你应该有所耳闻。”
“所以，这一切是王子的命令？”拉斯金绷紧声音问道。
“收起你肮脏的心思，别妄图设置语言陷阱，也别想构陷王子殿下。否则，结果不是你能承受的。”米诺进一步欺近拉斯金，声音冷冽丝滑，恍如毒蛇吐信，“我不仅会杀了你，还会灭亡你的家族，让你们在痛苦中懊悔自己的所作所为。以黑骑士之名发誓，我绝不食言。”
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拉斯金心头狂跳，不禁怒火中烧。
愤怒冲破理智，他忍无可忍，正想不顾一切反击，茉莉突然去而复返。
她提着裙摆走下台阶，拦住还想动手的卷丹，同时向米诺示意，杀了拉斯金对王子殿下没有任何好处。
“使团即将出发。”她说道。
这个时候没必要横生枝节，最好能维持表面和平。
黑塔如此，相必王宫也是一样。
“拉斯金子爵。”茉莉朝对方颔首，态度实属一般，但也不能吹毛求疵，断言她对贵族缺乏尊重。
颈侧的剑移开，压迫感随之消失。
拉斯金控制住摸向脖子的冲动，抬头看向对面的女仆，态度尽量克制：“陛下派我来不是挑衅，专为了解巫灵造访的意图。”
茉莉眼底闪过惊讶，终于认真审视对方。
想起岑青的吩咐，她没有隐瞒：“他奉雪域之主的命令，向王子殿下赠送礼物。”
拉斯金愣在当场。
礼物？
雪域之主？
送给第一王子？
“你所言属实？”他太过于震惊，下意识问道。
“在这件事上，我没有必要说谎。”茉莉抬起下巴，以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谎言很容易被拆穿，尤其是关于雪域之主，难道不是吗？”
拉斯金并不愚蠢。
他清楚这件礼物的分量，更清楚事情一旦传开，会给王城带来怎样的影响。
他无法继续停留，必须尽快返回王宫向国王陛下报告整件事。
“请等一下，子爵阁下。”见拉斯金要走，茉莉开口叫住他，“殿下希望您能向国王陛下转达两件事。”
“什么事？”拉斯金顿住脚步。
“陛下之前做出承诺，理应尽快兑现。千湖领的任命书，一份更正后的地图，加盖国王陛下的印章。之前送来的那份存在错误，和文献上有极大出入。”茉莉毫不客气，揭穿戈罗德背地里的阴暗心思，“另外，陛下承诺给王子殿下的奴仆，最好在出发前凑齐。”
岑青的要求很合理，拉斯金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胡乱地点了点头，随即脚跟一转登上来时的马车，加速返回王宫。
目送他离开，茉莉正要进入塔门，忽然被黑骑士叫住。
“什么事？”她停在原地，以高出两级台阶的距离，平视对面的黑骑士。
“雪域之主给王子殿下送了什么？”米诺代表众人开口，表情和声音都充满了好奇，与几分钟前的杀气腾腾截然不同。
“一枚戒指。”茉莉没有隐瞒。
“戒指？”黑骑士们发出惊呼。
“上面刻有巫灵图腾。”茉莉又抛下一记惊雷，炸得黑骑士们头晕眼花。
镌刻种族图腾的戒指，巫灵王特地派人送来，任谁都能猜出这份礼物的象征意义。
在黑骑士的惊呼声中，荆棘女仆施施然转身，背影消失在黑塔门后。
这次没有人再叫住她。
米诺几人目送她离开，转而面面相觑，迅速交换意见。
“巫灵王，赫赫有名的铁血暴君，真是想不到。”
“难道是我们被流放得太久？”
“进入雪域，或许就能找到答案。”
“希望如此。”
“或许我们之前都想错了。”里贝拉靠在马背上，嘴里咬着一截甘草，是从卷丹手中讨来。
“想错了？”其余黑骑士看向她，眼神透出不解。
里贝拉拽出甘草，用指腹捏着转动，笑容颇有深意：“殿下的这次婚姻，很可能超出所有人的想象。”
黑塔中，茉莉回到岑青所在的房间。
推开房门，刚好撞见岑青离开窗台，走回靠近壁炉的椅子旁。
精美的水晶盒敞开在桌上，盒内空空如也。里面的戒指被岑青拿在手里，正对光细照。
指环呈亮银色，戒面雕刻巧妙，展翅的巨鸮依附在指环外侧，两只眼睛的部位镶嵌宝石，凝聚暗夜一般的色泽。
岑青很喜欢这份礼物。
无论材料、工艺、还是象征的意义。
最重要的是，它将带来的影响。
“主人。”茉莉走到近前，展开放在一旁的外套，仔细披在岑青身上，“您应该注意保暖。”
“无妨。”岑青嘴里这样说，但没有拒绝女仆的好意。
他坐回到椅子上，长大一圈的雪豹绕过他的脚下，在他腿边趴了下来。不同于之前的桀骜不驯，它变得很是乖巧。
非是个性改变，单纯为食物折腰。
岑青没有收起戒指，直接戴到自己的手上。
尝试过小指，发现不合适。食指和拇指也存在差距，戴上去有些别扭。
无名指刚刚好。
大概是命运使然？
岑青目光微闪，任由冰凉的指环滑过指尖，轻松滑落他的手指，在指关节后停住，完美契合，如同量身打造。
岑青举起手，凝视戒面图案，无声地笑了。
“国王陛下会很头疼。”
不是猜测，而是肯定。
戈罗德试图剥夺岑青的一切，榨干他最后的价值，结果却偷鸡不成蚀把米，被岑青利用联姻反将一军。
之前要回部分遗产，口子已经撕开。
有了这份礼物，戈罗德必须认真考虑岑青之前的话，正视他可能带来的威胁。
“讨好一名暴君很难，激怒他却相当容易。同样地，如果他喜欢我，一名暴君会对宠妃如何纵容，历史上也不是没有先例。”岑青收拢手指，戒面反光映入眼底，于漆黑中泛起冰冷，“希望我们的陛下足够聪明，别被酒精侵蚀大脑，做出不理智的行为。”
“殿下，要提防他狗急跳墙。”茉莉认真提醒。
“使团即将出发，就目前而言，他没有能替代我的人选。除非想放弃结盟，破坏这场联姻，否则他不会冒险。”岑青靠向椅背，单手探过桌面扣上水晶戒盒，指腹擦过盒盖上的图案，感受细微处的不同，心情越来越好。
“我有把握，他会如我所愿。”
事实正如岑青所想。
拉斯金子爵回到王宫，如实上报巫灵的来意，并转达岑青的要求。
戈罗德火冒三丈，当场大发雷霆。
“该死的，他以为我拿他毫无办法？！”
一把挥开怀中的美人，戈罗德摔碎酒杯，在王座前来回踱步，气势汹汹，仿佛一头困兽。
事实上，他的确对岑青毫无办法。
他猛然间发现，事情朝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似一颗雪球越滚越大。
他不可能对岑青如何，不能囚禁他，更不能杀死他。除非他想放弃结盟，不然地话，他的儿子注定有恃无恐。
替换联姻人选？
不提没有合适的对象，仅凭巫灵王派人送来礼物，这件事就是空谈。
“真是我的好儿子！”
戈罗德停止踱步，侧头看向王座。
阴森的视线描摹王座上古老的雕刻，脑海中浮现岑青的面孔，某一刻，与他逝去的妻子重合。
他用力攥紧拳头，锋利的指甲楔入掌心，引发一阵刺痛。
“你死了！”
“你已经死了！”
“我才是这个王国的主宰！”
“我是国王！”
戈罗德的声音由低变高，他开始大声咆哮。
他的情人蜷缩到王座背后，惊恐地看向他，抱着双臂抖个不停。
拉斯金下意识后退，声音惊动戈罗德，在猩红的眼睛望过来时，他不由得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你说，你来告诉我，我才是国家的主宰！”戈罗德陷入莫名的狂暴，大手抓住拉丝金的衣领，力气大到能勒断他的脖子。
“是、是的，陛下，您是、您是主宰！”拉斯金艰难出声，在濒死的边缘痛苦挣扎。
禁锢突然消失。
衣领被松开的一刹那，他迫不及待想要逃离。
奈何他不能。
他只能小心地爬起身，战战兢兢地站在原地。因恐惧弓腰驼背，视线瞄向上首，提防戈罗德再次动手。
好在戈罗德没有继续发疯。
他转身坐回到王座上，双臂搭着扶手，手掌自然垂落。有血珠缓慢滑过指尖，染红王座上镶嵌的宝石。
经过漫长的心理建设，他终于开口：“我会答应他的请求。你传话给扎克斯，让他去为第一王子挑选奴隶。”
“遵命，陛下。”接到命令，拉斯金如蒙大赦。他没有片刻犹豫，以最快的速度离开大厅，进入门后的走廊，如同在躲避洪水猛兽。
戈罗德坐在王座上，他的情人谨慎地靠过来，顺从地倚靠在他腿上。
国王陛下没有出声。
他又一次陷入沉思，猩红的双眼锁定虚空，眼底涌出无尽恶意，又在下一刻被迫熄灭。
大手抓住椅子扶手，手指用力，锋利的指甲在金属材料上留下清晰的划痕，凌乱深刻，一如他此时的心情，阴暗、暴虐，怒火无处宣泄。
他输了。
输给他的儿子。
岑青索取的何止是地图和奴隶，他在认真警告自己，任何妄图夺取他一切的举动都会招来报复，或早或晚。
珠宝，领地，他的王位继承权。
这一刻，戈罗德终于清醒认识到，将岑青送走是一个糟糕透顶的想法。
然而事成定局，无法更改。
无论今后遭遇什么，他都必须承受，独自咽下这枚苦果。

第22章
清晨，第一缕阳光刺破雾霭，持续整夜的暴雪终告一段落。
风格外冷，呼啸着席卷城内，打在木头制作的门上，门轴发出危险的吱嘎声，门板爬上裂缝，随时可能倒塌。
金岩城北区，凌乱建起大片泥巴房。
这些房子低矮简陋，由泥块和木料堆砌，杂乱地排列在一起。房屋中间穿插曲折的小径，窄巷两侧挤挤挨挨，杂乱五章，完全和秩序不搭边。
大部分屋舍年久失修，门窗低矮简陋，墙壁脏污斑驳，棚顶出现裂缝和缺口。
严寒的冬日里，狂风不断，压在屋顶的茅草被风卷走，腐朽的房梁裸露在外，冷风不断灌入室内，住在里面恍如置身冰窖。
这里生活的全是奴隶。他们不分种族都被套上镣铐，一股脑塞进来，在鞭子和棍棒下艰难度日。
这里也被称为奴隶圈，极具侮辱性的称呼。
顶多容纳几万人的房屋建筑，硬生生挤进十几万，生活环境异常恶劣，奴隶们的健康状况也变得糟糕。
暴雪之后，泥巴房中总会抬出多具尸体。
数量最多的时候，直接超过三位数。
他们多数是被冻死，或是被抢走食物饿死。还有的是与旁人发生龃龉，被暗中下黑手，于沉睡中死于非命。
奴隶来自不同种族，互相存在仇怨不算稀奇事。
平静、祥和是奢望，残酷的欺凌和死亡才是这里的常态。
今日同样如此。
天光放亮，破烂的木门陆续被推开，包裹着麻布的奴隶接连走出房子。
他们佝偻着身体，脚步颤颤巍巍。之所以早起，非是过于勤快，而是不得不把死去的家伙拖出来，避免在房子里发臭。
“这次死的是山地人？”
“是几个混血。”
“大脚人。”
“还有长毛人。”
“这是个兽人？也是混血，大概有三到五种血统。”
“那边有个血族。”
“真是稀奇。”
“管好嘴巴！”
提到血族奴隶，众人讳莫如深，多数闭上嘴不再多话。
太阳越升越高，奴隶们陆续开始行动。
日复一日，他们重复着相同的轨迹，没有任何改变，未来的日子也毫无指望。
好在泥巴房不是更低等的窝棚，每天能领到少量食物，不至于和死去的倒霉鬼一样被扔上拖车丢去城外。
奴隶们表情麻木，动作却干净利落。
他们或抬或拖，带着死去的尸体，迈步走向停靠在路旁的拖车。
说是拖车，不过是几张长木板拼凑，再用绳子捆扎起来。
拖车前方隆起一个大雪堆，奴隶们走近时，雪堆迅速抖动，块状的积雪簌簌掉落，现出一头巨大的红毛疣猪。
这头疣猪异常肥壮，体型大得超出常理。
它身长超过两米，肩高超过一米。背部宽厚，覆盖一排浓密的红毛。脑袋上竖起针状的骨刺，鼻子嘴巴向前凸出，鼻孔两侧冒出弯曲的獠牙，尖端锋利，能轻易划开奴隶的肚子。
看到它，奴隶们不自觉双腿颤抖。
这头疣猪性情凶残，常会毫无预兆地发脾气。它很喜欢撕扯能动的活物，奴隶就是最好的凌虐对象。
“小心点。”
奴隶们心生忐忑，不约而同放慢脚步，行动谨慎无比。
他们都很清楚自己的生命微不足道，血族不在乎泥巴房里死去多少人。
总会有补充，没必要为几个奴隶浪费力气。
他们不想死，只能告诫自己小心，放下尸体后以最快的速度逃走，避免被疣猪咬伤拖走，不幸沦为它的早餐。
奴隶的脚印散落在雪中，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在泥巴房和拖车间延伸，看上去十分凌乱。
多数人没有鞋子，只能用布裹着脚踩在雪里。受寒冷侵蚀，脚趾很容易被冻伤掉落，他们却习以为常。
车板上覆盖积雪，透白晶莹，像铺平的棉花糖。
洁白下压着斑斑血污，全来自死去的奴隶，既有自然死亡，也有被疣猪咬死，在痛苦中结束生命。
奴隶们动作迅速，尸体叠放到车板上，快速向后撤退。
可惜的是，他们依旧不够快。
几个男人落到最后，他们或许不该称为男人，更像是未长成的少年。
疣猪准备享用它的早餐。
可怕的嘴巴张开，从身后顶向目标，一个少年被獠牙划伤手臂，拼命在地上翻滚，侥幸活得一命，他的同伴就没这样的运气。
后者被獠牙刺穿胸膛，直接被串在牙齿上。
鲜红的血喷溅而出，伤口处冒出热气。
血色串联成线，尚未落地已经凝结，坠成一颗颗暗红的珠子，接连陷入残雪之中。
疣猪捕获目标，熟练地左右摆动头颅。
死去的少年像无助的风筝，从伤口处裂开，被疣猪一口接一口吞噬，场景恐怖骇人。
同样的情形每隔数日就会发生，奴隶们从恐怖变得麻木。
他们失去情感，无法对同伴投注任何怜悯。
为了活命，他们必须拼命奔跑。只要逃回泥巴房，他们就能安全。
疣猪没有吃饱。
它甩开拖车，踩着血迹追逐逃跑的猎物。
四条腿踏过积雪，发出轰隆隆的声响，浑似一座肉山碾压向奔逃的奴隶。
奴隶们没有呼救。他们心知肚明，没有人会来救自己。
那些城头上的血族士兵，他们更乐得袖手旁观，视杀戮为一场乐子。
有奴隶踩到藏在雪下的冰块，不慎滑到。腥风瞬间袭来，恐怖的大嘴近在咫尺，他不必回头就知道疣猪离他有多近。
他不想死！
他不顾一切想要自救。
求生的意志爆发出奇迹，扣住他脖子的锁链出现裂痕，瞬间断成两截。
他变成一株铁木扎在地上。
树根蜷缩，树冠稀疏，树身不够高大，树干堪堪抵住獠牙，没有像血肉一样被扎穿。
千钧一发之际，他挽救了自己的性命。
嗡！
控弦声传来，三支箭矢破风，两支钉入疣猪的眼睛，另一支贯穿它的背部，刺穿了它的内脏。
疣猪遭遇重创，身体僵硬在原地，却没有立刻死去。
它抛开伤痕累累的铁木，精准找到箭矢袭来的方向。
两队骑士，一队穿着明亮的环甲，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手中抓着短矛。另一队披覆锁子甲，手中的武器五花八门，并不统一，气质更加彪悍。
放箭的骑士来自后者。
她没有佩戴头盔，手中举起一把硬弓。风吹起她的卷发，现出一双锐利的眼睛，莫名使人胆寒。
伤痕累累的铁木倒在地上，背光看向女骑士。发现她很漂亮，也相当可怕。
骑士的队伍中有两辆马车，一辆带有扎克斯伯爵的家徽，车主的身份不言而喻。穿戴环甲的骑士全是他的护卫。
另一辆车略显奇特。
车厢朴实无华，车轮镶嵌铆钉，类似百年前的工艺。
拉车的不是驽马，而是两头巨大的豪猪。
驾车的是地精，身上包裹暖和的外套，他还有靴子和斗篷。大脑袋戴着帽子，特别缝制的帽耳能保护他的耳朵，避免在寒风中冻伤。
愤怒的疣猪冲向车队，拼尽最后的力气发起攻击。未等靠近，脚下突然冒出大丛荆棘。
锋利的荆棘自下而上捆绑住它，荆条持续收紧，尖刺扎穿它的皮肤，刺破他的脂肪，在血肉中疯狂生长。
红毛疣猪发出痛苦的嚎叫，挣不开可怕的荆棘，血肉沦为荆棘的养分。
黑色荆棘拔地而起，聚拢攒在一处，堪比参天巨木，将惨叫的疣猪顶上高处。
撕拉——
裂帛声中，疣猪四分五裂，如同被它杀死的奴隶。
血水和碎肉从天而降，四散零落在地面。
呆滞的奴隶突然活过来，他们不顾一切扑向掉落的肉块，抓起来塞进嘴里。有的没抢到肉，握住凝固的血啃咬，不顾寒冷拼命向下吞咽。
泥巴房全部打开，更多奴隶蜂拥而出，加入对食物的争夺。
局面即将失控，黑骑士同时拉满弓弦，锋利的箭矢呼啸而至，倾斜着扎入地面，有的贴着奴隶的脑袋飞落，惊险擦过他们的眼睛。
混乱尚未掀起就被强行熄灭。
奴隶们受到震慑，发热的大脑终于冷静下来。
看到对面的黑骑士，他们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因害怕匍匐在地，不敢再有任何动作。
两辆马车同时推开车门，扎克斯伯爵踏着车凳走出车厢，抬眸看向制止混乱的黑骑士，眼神晦暗不明。
他又转向岑青的马车，双手在斗篷下交握，转动着拇指上的戒指，心头的阴云更加浓重。
车厢门敞开，茉莉率先走出马车，站定在车旁。
其后是一道瘦削的身影。
他身材高挑，肤色白皙，头发和眼睛恍如夜色，天生的矜贵和雅致。只是站在那里便如一道风景，牢牢吸引众人的目光。
岑青初次来到北区，奴隶们不认识他，更不知晓他的真实身份。猜测他是一名大贵族，遵循本能，在他靠近时纷纷避开。
岑青越过众人，径直走向受伤的铁木。
茉莉亦步亦趋跟随。
对于岑青亲自来挑选奴隶，荆棘女仆很不赞成。但对方坚持，她也毫无办法。
“抬起头。”岑青停在铁木头前，靴子上的宝石反射微光，刺痛了对方的眼睛。
铁木解除树人形态，全身伤痕累累。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仰视面前的岑青，不确定对方是否要惩罚自己，因畏惧脸色煞白。
“别害怕。”岑青矮下身直视铁木，手指提起铁木的下巴，声音柔和，“告诉我你的名字。”
由于他的动作，斗篷下摆拖在地上，精致的布料沾染一层碎雪。
阳光洒落在岑青头顶，黑发浮现金色光晕，柔和他的眉眼。
铁木呆滞地仰望他，大脑一片空白。
他发誓，他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人。即使是在梦中。
他以为自己见到了黑发的神明。
“我、我叫铁木。”
“你的种族？”
“铁木。”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铁木慌忙补充，“我想说，我是、我是树人。”
岑青愣了一下，随即绽放笑容。
他歪了下头，微笑看向铁木：“我需要随从，你是否愿意跟随我？”
“跟随您，随从？”铁木的脑袋昏昏沉沉，比起现实，这更像是自己濒临时的一场美梦。
“我会解开你的镣铐，给你衣服、鞋子、还有食物。只要你跟随我，忠诚于我，发誓永不背叛。”岑青一边说，一边观察铁木脸上的变化。
期待，疑惑，震惊，欣喜若狂。
铁木的表情很容易懂。
他不知道岑青的身份，唯一能肯定的是眼前的人地位很高，极可能是大贵族。
这样的人没必要欺骗一个奴隶。
不假思索，他匍匐在岑青脚下，亲吻他靴子前的残雪。
“我发誓追随您，忠诚您，您可以随意驱使我，像驯服一只猎犬！”
铁木开了一个好头。
有他为先例，在场的奴隶都不免心动。麻木的心脏疯狂跳动，死水一般的日子出现新的期盼。
岑青站起身，将接下来的事情交给茉莉和黑骑士。
“两千名奴隶，你们来筛选。我只要最好的。”他说道。
“遵命。”
荆棘女仆和黑骑士一同领命，分头行事，抓紧在泥巴房中挑选。
岑青走向马车，越过属于扎克斯的骑士，对方自动让开道路。
他来到扎克斯对面，缓慢拉紧身上的斗篷，慢条斯理说道：“扎克斯伯爵，听闻你是使团中的一员？”
“是的，殿下。”扎克斯谨慎颔首，“很荣幸，我被陛下授予正使头衔。”
“那么，我给你一个忠告。”岑青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目光幽深，言辞间是明晃晃的威胁，“如果你想顺利完成使命，最好管住自己的嘴巴，在向国王陛下汇报时。”
他放下手时，无名指上的指环闯入扎克斯眼底。
巨鸮牢牢盘踞戒面，镶嵌的晶石反射阳光，华丽、冰冷、刺目。
“您在威胁我？”扎克斯沉声道。
岑青对扎克斯的愤怒不屑一顾。他表情不变，声调也没有任何改变：“只是忠告。”
扎克斯凝视着他，试图让自己更有气势。
很可惜，他失败了。
“我会如您所愿。”他收回视线，声音低沉。
“聪明的选择。”岑青微笑颔首，转身返回马车。斗篷下摆随风翻出内里，落入扎克斯眼中，渲染一片猩红。
当日，岑青敲定两千名奴隶，比戈罗德允许的数量超出一倍。
扎克斯主动帮他隐瞒下来，没有透出半点口风。
戈罗德被自己的宠臣蒙蔽，麻痹在醇酒和美人的温柔乡中，对此毫不知情。
在关乎生死的大事上，扎克斯忘记自己发下的誓言。
当选择是自己的脑袋，他的忠心轻易偏斜，对国王陛下的诚实变得不再重要。
欺人者人恒欺之。
戈罗德以欺骗的手段攫取权利，终将切身体会到个中滋味。
同一日，在遥远的暴风城，巫灵王向群臣宣布一个重要决定。
“我将前往边境，亲自迎接我的新娘。”
水晶王座上，雪域之主发下旨意。他正身靠向椅背，长发似银瀑流泻，与衣襟上的花纹相映成辉。
“您的愿望就是一切，陛下。”
巫灵们没有任何异议。
他们遵奉巫灵王的决定，积极地为王驾出行做好安排。
巫灵们众志成城，团结一致，只为巫灵王能顺利结束单身。
谁敢在这个时候挑刺，必然被打成异端，直接挂到城头的旗杆上，畅快地吹几夜冷风。

第23章
距离使团出发日期愈近，王宫和黑塔默契地维持表面和平，王城内波澜不兴，一片风平浪静。
庞大的车队集结完毕，各类物资准备齐全，悉数装箱运上马车。
马车排成长龙，车厢全部装满。远远望去，似一座座隆起的小山。
依照与巫灵的预定，血族使团将冒雪出发，在凛冬结束前抵达北部边境。
正使定为扎克斯伯爵，副使包括多人，既有老牌贵族也有新兴势力。
最值得瞩目的是西科莱姆，他是丞相巴希尔的儿子，公然与父亲决裂，继承了母亲的爵位。
此外，拉斯金子爵也在副使队列中。
一改平日里的张扬，他表现得异常低调。尤其是在岑青的随从经过时，他安静得异乎寻常，难免使熟悉他的人心中生疑。
“拉斯金，你怎么了？”罗伯特和赖利走到他身边，一左一右按住他的肩膀。
两人同为骑士队长，手下各领数百骑兵，在新兴贵族中的地位举足轻重。
他们没有穿着铠甲，都身着华丽的外套和长裤。靴子打了鞋油，手套上有家族徽章，看上去十分惹眼。
貂皮斗篷披在肩上，下摆刚好压在小腿中部，外层有漂亮的花纹，衬里厚实，能有效抵御寒风，十分保暖。
“你们在说什么？什么我怎么了？”拉斯金皱眉看向赖利，又扫一眼罗伯特，拍掉肩膀上的手。
“你的表现很异常。”罗伯特左臂环过胸前，右手两指托着下巴，怀疑地审视拉斯金。他容貌俊朗，鼻梁高挺，下颌线锋利，气质十分阳刚。看人时瞳孔微缩，反射冰冷的色泽。
“我也这样认为。”赖利赞成地点点头。他和罗伯特身高相当，长相也很漂亮，气质少去攻击性，看上去更加温和。
撇开外貌和气质因素，认真观察他们的眼睛，就会发现两人并无区别。
本质上一样冷血，是不折不扣的黑暗种族。
“我在想岑青殿下。”
十分意外地，拉斯金没有闪烁其词。
他向好友坦诚之前在黑塔的经历，告知对方荆棘女仆的强势，几乎令他难以招架。
“她们让我感到恐慌。感觉过于尖锐，我感受到威胁，不得不重视。”拉斯金试图解释得更清楚一些，“女仆的底气必然来自她们的主人。”
“所以，你认为是王子殿下授意。你打算对付他？”赖利斟酌措词，压低声音问道。
“对付？不，我从没有这样想。”拉斯金连忙摆手，谨慎地观察四周，认为这个猜测过于荒谬，“我只是在想，如果他怀恨过往经历，送他前往雪域当真是一个聪明的选择？”
罗伯特和赖利对视一眼，不由得陷入沉默。
半晌后，罗伯特用力抓了抓头发，枣红色的短发变得乱糟糟，鸟窝一样堆在头顶。
他被拉斯金的言辞搞得忧心忡忡。
“国书已经送出，上面有国王的签字和印章。雪域的巫灵特地送来礼物，消息已经传开。就算你说得在理，也没人会相信你。他们会故意忽略你的担忧，指责你居心叵测，试图扰乱和破坏盟约。”他说道。
赖利紧跟着补充：“就算有人相信，又能如何？”
是啊，又能如何。
三人停止交谈，驻足原地，都感到心情复杂。
一支骑士小队策马走过，横向距离不超过十米。
这支队伍包括三十名骑士，全部穿着黑甲，胯下的战马又高又壮，奢侈地佩戴全副马具。
他们头戴铁盔，脸上覆盖面具。武器背在肩后，或是绑在马背上，身上没有更多识别标志。即使戴着同样的指环，此时也藏在手套中，没人能轻易看见。
骑士身后跟着大量地精。
他们肩膀上扛着绳索，绳索另一端牵引大小不同的豪猪，来自至少三个种群。只有地精懂得驯养豪猪，还能将它们养得很好。
这些豪猪将代替马和骡子，出现在岑青的队伍中。它们身上的长刺能起到固定作用，遇到危险时就会变成致命的武器。
“是黑骑士。”认出经过的队伍，拉斯金的表情更加阴沉。
罗伯特和赖利听过这些骑士的传说，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出声，沉默地目送队伍离开。
黑骑士和地精的队伍过后，大批换装的奴隶紧跟着走来。
和初至黑塔时相比，他们变得截然不同。
破烂的麻布被丢弃，他们穿上保暖的袍子和护腿。布料很粗糙，但能包裹住躯干和四肢，避免冻伤。
他们还有了帽子和鞋子，手指上的冻疮获得治疗，涂抹上女仆配制的药膏，哪怕痛痒难耐也舍不得擦掉一点。
追随第一王子的日子简直像在做梦。
他们吃到生平第一顿饱饭，首次在温暖的房间中入睡，事情好得让人难以置信。
得知要跟随岑青前往雪域，他们没有任何抵触。不需要管事挥舞鞭子，他们就争相撸起袖子开始干活。
荆棘女仆走出黑塔，对奴隶的转变略微惊讶，很快又心生了然。
尤其是曾在地牢中度过百年的卷丹等人。
“很容易理解。”
重获自由的一刻，除了对戈罗德仇恨，她们更加感激岑青，发誓效忠他，直至生命终结。
“这些人也是如此，没什么不同。”
保暖的衣物，能填满肚子的食物，珍惜的药膏。最重要的，让所有人活下去的希望。
这是岑青给他们的。
他们也将努力回报，尽自己的一切。
队伍集结耗费数日。
包括人员调度，物资清点，以及杂七杂八的事情，城内不得不单独开辟出一片营地，专为停靠车辆。
扎克斯不敢有丝毫马虎，凡事亲力亲为，意外扭转他的风评。
在贵族的评价中，他不再只是佞臣，也具有一定能力，勉强匹配得上他如今的地位。
“马车，粮食。”
“礼物的箱子，宝石、珍珠和皮毛全部分开。”
“战马的饲料，谁把饲料搞混了？”
“该死的，你们耳朵之间长的是什么，石头吗？！”
走在营地中，四处都是咆哮声，来自记录员、骑士队长、以及指挥奴隶的管事。
贵族们的马车各据一方，不同家族泾渭分明，很难混同。
这种情况在岑青的队伍出现时发生改变。
首批抵达的是黑骑士，也就是拉斯金三人目睹的队伍。
第二批是荆棘女仆，她们身后同样跟着地精，还有少数和铁木一样的奴隶，充任王子的仆从。
岑青最后出现。
他从黑塔走出时，恰好遇到大雪初停，天空开始放晴。
醒目的彩光坠下云端，光束漫射开，在地面投下水波状的光影。
梦幻场景持续数十秒，遭遇层云挤压，方才彻底消散。
“殿下，该上车了。”茉莉走在岑青身侧，提醒他时间已经不早。
岑青收回视线，迈步走下台阶，登上停在塔前的马车。
在他身后，黑塔外墙上的荆棘大面积剥落。
落地之前，无数荆条穿入窗内，搜寻城堡每一个房间，带走能移动的一切，包括但不限于装饰物、家具、地毯和灯台。岑青的大床也被拆掉，床板、床柱和床垫分批运出房间。
如非情况不允许，荆棘恐怕会拆掉黑塔，在岑青未来的领地照原样重建。
“老巴克。”茉莉站在台阶上，操控荆棘打包行李，不忘召唤塔内仅剩的地精。
她连唤数声，几个佝偻的身影方才出现。
他们身材矮小，满脸皱纹。招风耳垂挂在脑袋两侧，像折断的扇叶。
“上去。”茉莉指了指荆棘编织的小车，车上有撑起的顶子，搭上兽皮就能保暖。
老地精们揉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也会被带上。
“殿下真的愿意带走我们？”
“当然。”茉莉环视这些牙齿几乎掉光的地精，严肃说道，“我早就对你们说过，殿下决定带走所有地精。”
“可我们已经老了，变得毫无用处。我们甚至拿不起菜刀……”
“停住。”茉莉立刻打断对方，重述岑青的命令，“殿下的意思很明白，不要存在任何怀疑。你们照顾他百年，一直兢兢业业，忠心耿耿。他即将离开金岩城，必然不会舍弃你们。当然，如果你们另有打算，他也不会强人所难。”
地精们眼眶发红，抬起胳膊用力擦去眼泪，朝着马车的方向匍匐在地。
“我们愿意跟随殿下，直至回归大地！”
“哪怕我们死去，骨头在土中腐朽，灵魂也会忠诚地守卫王子殿下！”
等地精们从地上爬起来，茉莉朝拖车的方向一指：“快上去，别耽搁时间。”
“先等等，我们还有老伙计。”老巴克放松下来，突然变得身姿矫健，走路都带着风。
他转身回到塔内，不多时，牵出一头同样老迈的豪猪。
这只豪猪几乎和他一样老，黑塔中的豪猪很多都是它的子孙。
它被养得很不错，年纪虽老，体格依旧强壮，速度和耐力保持良好状态。照样能拖着地精们长途跋涉，在雪地中日夜穿行。
“它可以拉车，能带上它吗？”老地精抓着豪猪刺，试着同茉莉商量，“我可以保证，它绝不会成为累赘。”
“茉莉，带上它吧。”岑青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他推开车窗，听到女仆和地精的对话，目睹地精的动作，愿意满足他们的愿望。
“殿下点头，那就带上吧。”茉莉说道。
“感谢殿下！”
地精们顿时眉开眼笑。
他们将豪猪带到拖车前，熟练地为它套上绳子。
几人动作熟练，干活时相当利落，仿佛一夕间返老还童，重新找回了青春。
从黑塔前往营地，需要穿过半座城市。
岑青靠坐在车内，雪豹幼崽趴在他的膝头，正呼呼大睡。
透过车窗能听见各种声音，人声、车轮声、脚步声、以及呼啸的风声。
从诞生至今，他从未认真看过这座城市。
今天也是如此。
“殿下，前面是主人的行宫。”
车辆途经一条街道，周围突然安静下来。嘈杂的声音消失无踪，似空间转换，闯入另一个世界。
“母亲的行宫？”
“是的，您就是在这里出生。”茉莉坐在岑青对面，犹豫片刻推开车窗，指向不远处的建筑，“她最后的时光也是在这里度过。”
岑青抬眸向外望去。
大雪停歇，风依旧冷，打在脸上像刮骨的刀子。
车外视野开阔，道路上没有行人，路旁的建筑一览无余。
那是一座火红色的宫殿，热烈、奔放，与金岩堡截然不同，仿若两个极端。
百年时间，宫殿失去主人，辉煌的色彩变得没落。
建筑门窗紧闭，屋顶覆盖残雪，屋檐悬挂成排冰棱。
庭院内杂草丛生，在冬日里枯萎，充满颓败的气息。院内喷泉干涸，大门上锈迹斑斑，随时像要倒塌。
“自从主人去世，戈罗德就借口封闭宫殿，迁走这附近所有居民。这里本该属于您……”茉莉声音微哑，少见她如此失落。
岑青打量着不远处的城堡，漆黑的瞳孔映入雪光，浮现琉璃一般的色泽。
他收回视线，纠正茉莉的表述：“不，茉莉，你错了。”
“殿下？”
“这座美丽的建筑属于我，而非本该属于我。”他回头凝视茉莉，声音轻缓柔和，仿佛在述说情话，“包括金岩城，以及血族王国。”
茉莉怔怔地看向他，有一瞬间，她想起了战场上的殷王后。
意气风发，神采飞扬。
她如同一团烈火，凡火光照耀处都将被她融化。
她的儿子则是另一个极端。
他如同月光，清冷剔透，柔和晶莹，似轻风捉摸不定。常会使人忽略光影下的危险，隐藏着致命的杀机。
“请原谅我，是我的疏忽。”茉莉低下头，语气郑重无比。
“没关系，亲爱的茉莉。”岑青单臂搭在窗口，侧头枕在手臂上，笑意清浅，使人如沐春风，“我今日前往雪域，终有一天将会归来。希望你能帮助我，让我能更快实现这一切。”
“是，殿下。”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马车加速前行，车轮滚滚，穿过空旷的街道。
地精的拖车尾随在后，年迈的豪猪焕发活力，跑起来精神头十足。
大团荆棘似黑云翻滚，卷着从塔中带出的物资，一团团压过路面，追逐马车向前移动。
道路两侧的建筑物光速后撤，火红色的城堡被落在身后。
建筑在视野中逐渐缩小，直至湮灭在灰色雾霭中，彻底消失无踪。
午后时分，岑青的车辆抵达营地。
按照计划，队伍会在日落时启程，踏着夜色奔赴王国北部边境。
血族不惧怕阳光，但更喜欢月亮的光辉。
队伍出发时，众多车辆排成长龙，骑士策马排成数列，浩浩荡荡穿过城门。
城头旗帜飘扬，浑厚的钟声响彻夜空。
巴希尔等贵族现身城头，一同目送队伍离去。不管彼此间存在多少分歧，如今事成定局，他们都希望使团此行能够顺利。
戈罗德没有露面。
直至规模庞大的车队穿过雪海，消失在夜幕之下，城头始终未见国王陛下的身影。
贵族们很失望。
对于戈罗德的肆意妄为，他们有了更加清醒的认知。
“回去吧。”
丞相巴希尔率先转过身，斗篷下摆被风掀起，现出一袭暗色长袍。
暗沉的布料刺绣金线，鲜明的对比冲击观者视野，带来一种奢侈的震撼。
大臣们走在巴希尔身后，没有更多交谈，一路沉默地登上马车。
车辆穿城而过，贵族们推开车窗，眺望金岩堡的方向，目光明灭，闪烁各种复杂的情绪。
片刻后车窗合拢，一切隐匿在黑暗下，藏入雪夜中，再不显露半分痕迹。
队伍前行途中，大群乌鸦出现在天空，黑云般压向北方，先一步前往王国边境。
与此同时，巫灵王也从暴风城出发。
座狼在雪地中奔跑，巨鸮翱翔于天空，巫灵们拱卫雪域的君主穿行在风中，前往迎接他的新娘，雪域未来的王后。
嗷呜——
座狼仰头长嗥，巨鸮发出唳鸣。
巫灵的队伍化作疾风，似一柄利刃插入雪原。
蛮荒部落和日渐壮大的乱军都是闻风而避，唯恐挡了巫灵的路，落得尸骨无存，死无葬身之地。

第24章
金岩堡内，一场盛大的宴会正在举行。
戈罗德喝得酩酊大醉，宠臣和美人环伺在侧，恭维和谄媚声不绝于耳，令他陶醉其中，很快变得飘飘然。
酒精蒙蔽他的神智，夸张的赞美充斥耳畔，使他想不起为自己的儿子送行。
或许他清楚，只是刻意忽略。
送岑青前往雪域，驱逐朱殷唯一的血脉，金岩城内不再有黑发王族。
终于得偿所愿，他在畅快大笑。
哪怕岑青的威胁始终存在，至少这一刻他是开心的，完全能开怀畅饮，欢庆自己的夙愿达成。
王后左娜出现在宴会厅，安静地坐在戈罗德身旁。
她没有理会邀宠的美人，冷漠地端起酒杯啜饮。似不经意看向王座，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睫毛轻颤，遮挡住一抹别样的冷光。
戈罗德，没有人会永远得意。
包括你，也包括我。
在戈罗德拥过一个美人，獠牙刺入美人的脖颈时，左娜倏地从位置上起身。
她不发一言，挺直脊背走出宴会厅，远离这场掩耳盗铃般的欢庆，也远离她的丈夫，再没有回头。
黑暗笼罩大地，荒原上骤起冷风。
狂风呼啸刮过，碎裂遍地残雪。
雪片和碎冰肆意飞舞，被冷风卷着扶摇直上，恰似白色瀑布倒悬，在茫茫雪海中连起大片帷幕。
血族使团的队伍一路向北，中途经过多座贵族的领地，皆未做停留。
依照和巫灵约定的日期，他们必须快马加鞭日夜赶路。否则很容易被暴雪困住，延误会面时间。
盟约对血族至关重要，关系到能否切断乱军的后路，剿灭王国的心腹大患。
扎克斯的确存在私心，但他和巴希尔一样，认为必须铲除乱军。既然付出巨大代价，就要斩草除根，绝不容许他们死灰复燃。
队伍出发第十日，突然遭遇一场暴雪。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雪幕无边无际。
疾风冲击车队，石块和碎冰肆意翻滚，噼里啪啦打在车厢上，折磨人的声响不绝于耳。
旗帜被风撕扯，骑士抓握不住，不得不暂时放倒。
队尾的车辆陆续被掀翻，车轮陷入及膝深的雪中，一时间动弹不得。车队发生分离，似长龙被斩断一截。
多个车厢倒扣在雪中，捆扎的绳子崩断，大大小小的箱子散落遍地，上面压着鼓鼓囊囊的袋子，部分袋口敞开，撒出带壳的大麦和小麦。
风力持续增强，呼啸声异常刺耳，似怨灵在凄厉嚎叫。
战马和驽马发出嘶鸣，接连人立在半空，脖颈和背部包裹一层白霜。
赶车的奴仆被缰绳带飞，艰难地从雪中爬出来，全身沾满碎雪。
几个奴隶躲闪不及，小腿被车轮压住，膝盖以下无法移动。等他们被救出来时，腿骨断成数截，双脚变得软塌塌，注定沦为残疾。
意外接连不断，队伍士气低迷，恐慌的情绪在蔓延，情况变得很不妙。
“不能再走了！”
“我们会被埋在这里！”
“需要找地方避雪！”
罗伯特和赖利策马穿过队伍，斗篷在身后翻飞，现出镶嵌铜扣的腰带和腰间的佩剑。
他们双手抓住缰绳，说话时鼻前萦绕白雾，眉毛挂上晶莹的白霜。
出发这些时日，两人大多数时间都在马上。即使穿着保暖的内衬，斗篷也很厚实，仍抵不住严寒侵袭。
血族体魄强悍却非真正不死。
如果暴风雪不停，他们会在白色中迷失，永远走不出这片雪原。
咔哒。
伴随着轻响，一辆车厢门打开。
扎克斯探出上半身，和两人一样穿着厚实的斗篷，头上还戴着帽子。
他眺望整支队伍，目击众人狼狈的模样，意识到情况严峻。
“通知下去，设法寻找避风处扎营，风雪减小后再启程。”
他不能寄希望于雪停。
罗伯特和赖利同样清楚这一点。
使团上层短暂碰头，旋即派出传令的仆人。
命令精确传递，在队伍中飞速扩散。
车辆在行进中变换位置，由蜿蜒的长龙分成数段，一段段向前靠拢，密集拼凑起来，能最大程度抵挡狂风暴雪，减少意外损失。
“派出斥候。”扎克斯走出车厢，亲自指挥调度。
队伍中的副使也行动起来。
面临危机，他们没有置身事外，摒除不同立场，发挥出不小的积极性。
岑青没有参与决策，黑骑士也未被通知外出。王子的随从们无所事事，和紧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扎克斯不信任我，自然不会调动我的骑士。”
宽敞温暖的车厢内，清香气息萦绕，驱散冬日的阴寒。
拳头大的海珍珠悬在头顶，地面和座椅铺着厚实的毛毯，还堆着柔软的枕头，既能坐也能躺，布置得相当舒适。
一张方桌悬在车内。
桌面由荆棘编织，上面摆放着热饮和点心。
马车在行进间摇晃，杯具和盘子始终纹丝不动。原来桌面下陷凹槽，器皿完美嵌合，与之浑然一体。
岑青靠坐在桌旁，黑色外套整洁修身。领口和袖口刺绣暗纹，衣襟上的钮扣镶嵌宝石，鲜血一般的颜色，与外套的布料相得益彰。
他手中捧着一本书，时而翻过一页，手指在纸张上轻划，记下感兴趣的部分。
雪豹幼崽趴在他的脚边，宽大的脚掌踩着毛毯，一下接着一下，模样憨态可掬，十分招人喜欢。
书籍由巫灵文攥写，岑青能读懂大半，学习能力相当惊人。
读书过程中，他一心二用，不时和茉莉交谈，掌握队伍中的情况。
“卑劣的小人，小肚鸡肠的家伙。”茉莉对扎克斯观感恶劣，评价越来越低，“依靠裙带关系上位，终有一天会自食恶果。”
“理所当然的事情。”岑青轻笑一声，忽然又开始咳嗽。他示意茉莉不必担忧，自行压下喉咙中的痒意，继续说道，“我的父亲，伟大的国王陛下有九位妻子，更不用提数量众多的情人。她们的家族都期盼受到重用，得偿所愿的只有少数。还要提防国王随时举起的屠刀。”
现实极其残酷，完全是血淋淋。
戈罗德不仅心狠手辣，更善于运用制衡的手段。
他频繁地更换妻子，总是提拔几个家族，纵容他们被欲望侵蚀，再用后来者取代他们。
这种手段很容易看穿，贵族们却毫无办法。他们像一群渴血的蚊子，明知是陷阱仍趋之若鹜。
“权力、财富、地位，即使遍地刀刃，也总有人乐意以身涉险。只要成功留到最后，获取的利益超出现象。”
岑青从书页中抬起头，眼中闪过莫名的情绪。
茉莉张开一张毯子，仔细盖住他的腿。比起对戈罗德的分析，她更关心岑青的健康。
“殿下，您已经离开金岩城，短时间内不会回来。这一切暂时和您无关，您应该保重身体。”她说道。
少去岑青这个靶子，更多矛盾将浮出水面。
国王和贵族，大贵族与外戚，老牌家族和新兴势力，乃至于国王和他的王后。
众多势力互相撕咬，金岩城注定陷入风暴。
于岑青而言，这样的混乱反而有利。
“我明白。”岑青对茉莉的暗示一清二楚。
如果可以地话，他也不想过于劳神。
然而……
突然，车厢剧烈震颤，打断了他的思绪。
茉莉迅速推开车窗，只见车外一片混乱，拉车的马发出嘶鸣，同时人立而起，战马也在胡乱奔跑，似要挣脱缰绳。
唯有岑青队伍中的豪猪未见异常，它们在地精的指挥下聚集，背部的长刺竖起，貌似在警惕某种危险，集体严阵以待。
“怎么回事？”
“大地在裂开！”
“敌袭？”
“地下有东西！”
变故突如其来，车队众人猝不及防。
眨眼间，大地开裂，锯齿状的裂痕纵向延伸，位置就在车队下方。随着断裂加剧，积雪块状崩塌，沿着裂缝向下坠落。
地底传出轰鸣，似沉闷的咆哮声。
一个又一个雪堆沿着地裂鼓起，小山般持续生长，很快高过十米、二十米、直至上百米。
“雪巨人！”
“该死的，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袭击我们的是蛮荒部落！”
“肯定是他们！”
突然遭遇包围，车队人心不稳，陷入一片混乱。
岑青的马车被困住，即将落入陷坑。
荆棘女仆及时作出反应，粗壮的荆棘在脚下抽长，一股股扭结，支撑在裂缝边缘，将车厢高高托起，瞬间离地数十米。
黑骑士快速集结。
三十人同时跳下战马，踏着荆棘拱卫在马车四方。
“戒备！”
米诺拔出佩剑，高声下达命令。
黑骑士们同时开弓，锋利的箭矢搭上弓弦，瞄准包围上来的雪巨人。
以铁木为首的奴隶抓起武器，牢牢保护住岑青的马车。
为方便战斗，所有人变换形态，树人、兽人、长毛人、大脚人，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种族，数量不下数十种。
铁木等树人发挥极大作用。
虬结的树根跨过地裂，方便同伴来回跑动。树冠极限舒张，使他们看起来更高大，能与雪巨人分庭抗礼。
“护卫殿下！”
他们畏惧死亡，却又不怕死亡。
为了岑青，他们可以献出所有，包括自己的生命。
地精不擅长战斗，但能驱使豪猪。
他们吹响哨子，古怪的哨音传开，温驯的豪猪竖起尖刺，头部前伸，四只爪子扎入雪层，爪尖滴落毒液，能腐蚀坚硬的冻土。
短短数分钟内，岑青的队伍张开防护，女仆、骑士、奴隶、地精和豪猪，层层向外递进，保护圈密不透风。
恰好目睹全过程，扎克斯来不及惊讶，就遭受到雪巨人的攻击。
他不得不提起精神战斗。
“骑士集结，进攻！”
袭击车队的雪巨人超过三位数。
他们没有固定的配合，也不使用武器，更喜欢各自为战，依靠蛮力从不同方向突破。
庞大的身躯压向车队，大脚踏过地面，掀起恐怖的寒风。大手抓起雪块，接连砸向目标，顷刻闹得人仰马翻。
车辆接连被砸中，奴仆们葬身车下，飞溅开大片殷红。
冲锋的骑士躲闪不及，连同战马被雪掩埋，在寒风中沦为冰雕。
雪巨人一边攻击一边逼近，他们在队伍中搜寻，很快锁定目标，朝岑青的马车包围过去。
“不好！”
察觉到雪巨人的意图，扎克斯脸色大变。
紧要关头，他抛开所有心思，肩胛后撑开黑色蝠翼，獠牙刺穿牙床，似一道黑风贯穿雪巨人背部，从对方胸口冲出。
“他们的目标是殿下！”
“保护王子殿下！”
扎克斯展开双翼悬在半空。
在他身后，雪巨人僵硬不动，胸口破开一个大洞。庞大的身躯爬上裂纹，龟裂声不绝于耳。
终于，雪巨人双腿跪地，身体在轰鸣声中坍塌，于呼啸的冷风中四分五裂。
罗伯特和赖利率领骑士冲锋，各持长剑劈砍雪巨人的双腿。
赖利擅用双手剑，他驱策战马狂奔，连续闯过多名雪巨人身下，剑锋过处银光频现，雪巨人接连栽倒。
拉斯金中途加入，西科莱姆等人也不甘落后。
正使和副使身先士卒，骑士们鼓足勇气一拥而上，各种寒光飙飞，雪巨人接连破灭，沦为一堆又一堆碎片。
贵族们拼命冲向岑青的马车，唯恐被雪巨人得手。
万一岑青发生意外，这次的结盟恐生变化，所有计划都将功亏一篑！
“杀！”
扎克斯杀红了眼。
他以身体为兵器，贯穿一个又一个目标。
雪巨人在他身后倒地，残破的躯干爬满裂痕，顷刻支离破碎。
距离马车更近，变故又生。
轰鸣声再次传来，血族们同时一凛。
他们望向声音传来处，以为是敌人的援手，心下顿生焦灼。不祥的阴影笼罩，使他们更加暴躁，脸比雪色更白。
轰鸣声持续不断，以岑青的马车为中心，持续向外扩散。
地面开裂得愈发严重，不同于雪巨人造成的破坏，这些裂缝十分规整，环状向外分布。
雪层涡旋状塌陷，自上方俯瞰，似有一把透明的刻刀在雪地中游走，留下一幅诡异的图案。
不只血族没有想到，连雪巨人都愣在当场。
战斗以不曾预料的情况中断，交战双方被定在原地，惊恐地看着图案成形，地面破裂，分层向上抬升。
“殿下，抓住我！”
地裂四周的荆棘悉数破碎，荆棘女仆们当机立断，半身化作荆条抓牢大地。
她们以自身为屏障，护卫岑青离开马车。
几乎就在同时，地面断裂速度加快，裂口处持续错开，一侧向上升起，另一侧向下陷落。
地裂下隆起庞大的树冠，铁灰色，青石一样的色泽。
树枝和树叶均已石化，树干坚硬，一截一截长出地表，虬结的树根隆起，短短几分钟便排开茂密的森林。
这一幕奇景震惊众人。
血族和雪巨人都被震撼，许久忘记了动作。
铁木呆滞地望着树木，不知为何，他突然感到亲切，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祖先。
岑青被女仆们严密保护，意外陷入森林中央。
他感受不到丝毫敌意。
这座森林正在复苏，树干外层的石皮开始剥离，现出树身原貌。枝杈和树叶同时变色，在白雪皑皑中绽放新绿，点燃大片赤金，生机勃勃却分外诡异。
多数人不明所以，副使西科莱姆却心头一沉。
他是丞相巴希尔的长子，被家族寄以厚望，自年少时便受到精心培养。
在未同父亲决裂时，他时常出入家族图书馆，曾经看到过一张画，古老破旧，传承数万年，一直被仔细收藏。
那是对一株金木的描述。
古老又神秘的树种，种子发芽需要血液浇灌，纯正王族的血液。
这是金木林？
它们早在百年前就已消失！
金木林突兀出现，隔绝岑青和其余人，包括袭击他的雪巨人。
庞大的树木不断生长，树根从地下拱起，推开挡路的血族，以惊人的速度绞杀雪巨人。
后者毫无抵抗之力，一个接着一个被贯穿绞碎，成为树身的养分。
最后一名雪巨人消失，树林又开始后撤。
生机似昙花一现，树冠迅速灰败，树干干瘪塌陷，树根向内萎缩，蜷成拳头大的种子，争相滚向岑青聚集在他四周。
战斗结束，警报解除。
雪巨人被歼灭，血族们茫然站在原地，敬畏地看向岑青和他周围的种子。
大地裸露巨大的伤疤，漩涡状的裂痕将存在许久，直至被雪块和碎冰掩埋。
“金木林。”
不只西科莱姆认出树种，扎克斯也认出它们，不由得心情复杂。
纯正的王族血脉。
他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
然而，他已经无法回头。
扎克斯强压下心中复杂的滋味，转身命人治疗伤者收敛尸体，在修理马车的同时加强警戒，以防再遇到突袭。
“派人巡视四周，不放过任何可疑。”
“遵命，伯爵阁下。”
荆棘女仆十分谨慎。
确定危险彻底解除，她们才放下岑青，召唤地精修理马车。
岑青走出车厢，踏上伤痕累累的大地，弯腰拾起一枚种子。一股温热流入掌心，是种子蕴含的生命力。
“茉莉。”
“是，殿下。”
“收起它们。”岑青决定带上这些树种。如果有机会，他会将它们再次种下，让它们生长在自己的领地中。
“是，殿下。”
荆棘女仆忠实执行命令。
她们释放出大量荆棘，仔细收捡起所有种子，确保不遗漏一颗。
看到她们的动作，扎克斯皱眉走上前，对此提出异议：“它们很危险。”
“这是殿下的命令。”茉莉直接顶了回去，没有给他半分颜面， “与其担忧这些种子，我建议您重视队伍的安全。毕竟意外随时可能发生，不是每次都有这样的好运。”
扎克斯脸色铁青，但无力反驳。
茉莉没有再理会他，继续完成自己的工作。
一切以岑青的命令为优先，至于扎克斯伯爵，有再多不满也必须吞下去，自己消化。
雪巨人遭到覆灭，暴风雪也随之停歇。
风依旧冷，却远不如先时凛冽。雪帘逐渐变得稀薄，透过银白之间的缝隙，能望见连绵起伏的山脉。
使团队伍再次出发，他们距离目的地已经不远。
“我提议加快速度。”
“暴风雪不知何时再来，我们应该抓紧赶路。”
“我同意。”
中途休息时，使团上层聚在一处，商讨接下来的路程。
骑士们策马穿过车队，警惕周围情况。
匠人无法修好全部马车，奴仆们只能扛起箱子和麻袋在雪地行走。遇见袋口松脱，他们需要弯腰拾起洒落的大麦。没有一颗粮食会被浪费。
可惜他们的动作仍不够快。
雪下藏着隐秘狭窄的通道，是荒原灰鼠的地下巢穴。
它们身形娇小，速度飞快。鼠群组成庞大的家族，数量超过上千只。它们挖掘的巢穴四通八达，堪比地下迷宫。
相隔冻土和积雪，它们仍能嗅到粮食的气味。
不等奴仆们直起身，脚下的地层陡然塌陷，狭窄的陷坑星罗棋布，灰色的老鼠须探出地面，拽走一颗又一颗粮食，速度快出残影。
“是荒原灰鼠！”
“快拦住它们！”
“棍子不管用，用网，捕网！”
荒原灰鼠越来越多，坑洞一圈套着一圈，飞速逼近装满粮食的马车。
队伍众人立刻知道情况不妙。
“它们数量太多了！”
声音刚落，背后就传来轰隆声。
原来是荒原灰鼠挖空雪下，企图拖走一辆马车。
车身半陷入雪中，拉车的马被带着后仰，前腿抬起，发出一阵阵嘶鸣。
周围的奴隶徒手抓住车身，两人跳起控制住驽马，与荒原灰鼠形成拉锯，一时间僵持不下。
轰隆！
大片雪地塌陷，绽放出一团团醒目的灰。成百上千的荒原灰鼠聚集起来，有意吞噬这支车队。
冬季缺少食物，它们饿红了眼，不仅抢夺粮食，还攻击奴隶和驽马。
它们甚至不惧怕血族！
“啊，它在咬我！”
“救命！”
“谁来救救我！”
“我不想死！”
几个奴隶不慎跌倒，立刻被鼠群包围。灰色潮水快速蔓延，眨眼覆盖他们全身。
奴隶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短短数息时间，身上就被咬出上百个血洞。
袭击发生在队伍外围，与岑青的马车有一段距离。
听到惨叫声，他压住焦躁不安的雪豹幼崽，曲起手指敲打车厢，对车外的人说道：“米诺，派人去看一下。”
“遵命，殿下。”
黑骑士领命，队伍中分出两骑，奔向混乱发生的地点。
中途遇上另外几名骑士，分别效忠不同的家族，他们的战马、铠甲和武器都带有标志，一眼就能鉴别。
荒原灰鼠个体不起眼，是多数猛禽和野兽的猎物，常年位于食物链低端。
一旦它们聚集起来，数量异常恐怖，必定会带来死亡威胁。
“是鼠群。”
“它们陷入饥饿，能吞噬一切。”
“我们必须离开。”
骑士们探明真相，相隔一段距离就拉住缰绳。
没人会冒险施以援手，要想摆脱鼠群，奴隶们只能自救。
“回去！”
骑士陆续调转马头，各自回去送信。
在他们身后，惨叫声被鼠群的啃咬声淹没，灰海中爆发血雾，昭示奴隶悲惨的命运。
骑士们归来不久，扎克斯等人就停止争论。
“马上出发！”
他们意识到此地不善，就算是顶风冒雪也必须马上离开。
呜——
苍凉的号角声响起，这是出发的讯号。
众多车辆开始行动，侍从们拼命挥动缰绳，骑士在队伍两侧奔驰。奴隶们必须徒步奔跑，以生平最快的速度追上队伍，否则就会被丢下。
荒原灰鼠群锲而不舍，似浓烟在雪地中翻滚，气势汹汹追逐而来。
岑青的马车位于队伍中部，黑骑士在前方开路，地精驱使豪猪严守两侧。
奴隶们虽然徒步，但身后有大团荆棘为屏障，危险性变小。他们穿着鞋子和保暖的衣物，怀中还揣着麦饼，体力得到保证，都能跟上马车的速度。
车队再次少去一截，不幸受困的车辆和人马不可能逃脱。
荒原灰鼠尽情享用这一切，直至天空中传来鸟鸣，大群乌鸦袭来，才遏制它们的行动。
乌鸦群轮换俯冲，在鼠群中撕开口子，带走自己的猎物。
从猎人沦为猎物，不过是转眼之间。
天敌意外降临，荒原灰鼠惊慌失措，鼠群瞬间变得混乱，开始自相践踏，延迟追逐车队的速度。
这给了众人喘息之机。
扎克斯下令全体加速，冲出这片危险区域。
他当然可以下令剿灭鼠群，只是没有这个必要。与其在这里浪费精力，不如抓紧时间赶路。
“这里靠近边境，果然是一片不祥之地。”
“天知道还会发生什么。”
罗伯特和赖利策马并行，拉斯金追上两人，走在他们身侧。
头顶传来振翅声，三人望向天空，目及盘旋的乌鸦群，并没有松口气，心头更增添一抹阴影。
“报丧鸟。”
“真是晦气。”
队伍中部，岑青的马车内，茉莉落下车窗，看向对面的岑青：“殿下，为什么要帮他们？”
她的视力绝佳，一眼认出领头的乌鸦。
那只鸟腿上的圆环独一无二，没有任何仿制品，除非几万年前的匠人从坟墓里爬出来。
“帮？”岑青将雪豹幼崽抱到腿上，手指一下下梳过雪豹蓬松的毛发，奇怪地看向荆棘女仆，“你怎么会这样想？”
“难道不是吗？”茉莉面带疑惑。
若非乌鸦群到来，车队会有更大损失。
甚者，人员伤亡也会扩大。
“不，我只是在减少麻烦。”岑青咳嗽两声，向后靠向车壁。他随意地推开车窗，任由风灌入车厢内。
茉莉总是担心他的健康，车厢内温度很高，或者该说过高，让他有些不舒服。
“如果使团损失太大，对我而言也是麻烦。”凉风带走燥热，岑青舒适地眯起双眼，放开雪豹，拿起一枚书签夹进书页。
这枚书签花纹精美，随着光线转移会呈现不同颜色。来自他的母亲，是在殷王后的日记中发现。
茉莉沉吟片刻，认为岑青所言在理。
“我去找卷丹，让她洒些药粉，隔绝这些地下的灰鼠。”她说道。
“没有这个必要。”岑青摇摇头，阻止女仆走下马车，“现在这样足够了。”
他只想减少麻烦，又不是真要帮助扎克斯。以队伍中的骑士数量，要解决鼠群并不困难，只是会耽误更多时间罢了。
扎克斯都不打算这样做，他何必多此一举。
鼠群被乌鸦群拖住，出使的车队顺利脱险。
队伍前方出现几座倒塌的房屋，突兀地立在雪中。
这里原本是一座村庄，遭遇乱军洗劫，村子里的人死伤惨重。
事情过后，活下来的人陆续迁走，远离这片伤心之地。
现如今，这座村庄彻底荒芜，残存的建筑屋顶塌陷，墙体残破不堪。饲养牲畜的篱笆尽数倒塌，食槽不翼而飞，只留下凹陷的土坑在寒风中冰冻。
“橡木村。过了这里，很快就到边境坞堡。”罗伯特派人搜索村子，确认方向没有走错。
队伍中里爆发出欢呼声。
“太好了！”
抵达边境坞堡，他们就能与巫灵的队伍汇合，其后继续北上，去往神秘的雪域，造访巫灵王的城市。
天色愈发昏暗，队伍继续前行，将残破的村子抛在身后。
夜幕降临时，他们又一次提速，追寻火光点亮的方向，奔赴设置在边境的坞堡。
夜色下，规格统一的坞堡隔雪相望，它们由边境骑士驻扎，专为防护王国北部边境，抵御日渐壮大的乱军。
有的坞堡历史悠久，有的还很新。
与橡木村接近的一座占地颇广，入夜后灯火通明，似一把火炬插在地上。
这座坞堡属于布叶特，内部能容纳数千人口，如今不仅驻扎边境骑士，还有骷髅骑士出入，无论日夜皆人声嘈杂。
不久之前，王城来的骷髅骑士误闯禁林，与堕落树人狭路相逢，闹得灰头土脸。
他们发誓要找回颜面。
近段时日以来，他们不断与堕落树人交锋，凭蛮力打穿森林，清理出前往北部的道路。
巫灵们出现在边境，从头至尾目睹这一切。
他们对这群骑士的评价是勇气可嘉，但缺少脑子，能力也稍显不足。
血族使团踏着夜色抵达坞堡，号角声传来，坞堡内立刻有了反应。
奥里金和布叶特一起登上城墙，眺望自南而来的队伍。
队伍中竖起多面旗帜，象征九大贵族。
贵族的旗帜下簇拥一辆马车，车身朴实无华，迥异于戈罗德爱好的奢侈，更贴近王国缔造者的风格。
“难道是……”奥里金和布叶特对视一眼，想起骷髅骑士肩负的使命，不由得神情微变。
“第一王子殿下？！”
惊呼声未落，车队出现在坞堡前方。
扎克斯派骑士前来通报，率先遇见在坞堡外扎营的骷髅骑士。他们能证明来者身份，立即朝墙头示意，要求坞堡敞开大门。
“是扎克斯伯爵。”
奥里金和布叶特同时皱眉。
他们驻守边境多年，与王城贵族天然不和。
尤其是依靠裙带关系上位的家伙，他们相当鄙夷。不能断言是一群酒囊饭袋，至少行事就让人看不惯。
“真是令人厌恶。”
“不能把他们关在外边，毕竟王子殿下也在。”
布叶特锁紧眉心，到底抬起右臂，命人打开坞堡大门。
队伍鱼贯进入坞堡，满载的马车排成长龙。
由于坞堡承载能力有限，重要的物资送入门内，其余则留在门外，由奴隶彻夜看守，发生意外状况立刻示警。
扎克斯的马车最先进入坞堡。
西科莱姆本该在他之后，却故意减慢速度让至一旁，为岑青留出通道。
之所以这样做，并非他对岑青多么恭敬，全因他心中清楚这些边境贵族对殷王后的血脉有多么重视。
如果不是忌惮他们的实力，殷王后不会有血脉留存。
现如今，边境贵族日渐凋零，逐渐不被国王看在眼里。可这里依旧是他们的势力范围，扎克斯一时粗心大意，很可能招来恶果。
也许他知道，只是故意为之。
震慑？
下马威？
“找死的行为。”
西科莱姆推开车窗，英俊的半张脸出现在窗后。
敏锐的视力验证他的猜测。看到扎克斯的马车走在最前，以布叶特和奥里金为首的边境贵族脸色难看，阴沉得几乎能滴下水来。
他们没有轻举妄动。
众人伫立在原地，不理会走出车厢的扎克斯，专注于穿过坞堡大门的马车。
车身暗红，在雪光衬托下流淌宝石般的光泽。
驾车的是地精，拉车的是豪猪，护卫在侧的是黑骑士。
荆棘女仆紧随在后，她们很容易辨认，专为王族而生的伴生种族。
马车进入坞堡，奥里金和布叶特并肩迎上前，正遇车厢门推开，里面的人弯腰走出。
黑色头发，黑色眼睛，高挑纤细的身材，与记忆中火焰一般的人截然不同，却又如此相像。
只是一眼，他们就确认岑青的身份。
殷王后的儿子，血族王国的正统继承人！
黑色的天空中，巨鸮展开双翼，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与夜色融为一体。
似有所觉察，岑青忽然抬起头，漆黑的眼睛望向天空，俊俏的面容被火光照亮，周身似笼罩一层光晕。
巨鸮背上，修长的身影迎风而立。
华丽的斗篷被风鼓起，巫灵王俯瞰下方的人影，额饰闪烁彩辉，仍压不住潋滟的眸光。
想起书信上的纹章，他不禁发出轻笑。
“幸会，我的金蔷薇。”

第25章
“殿下？”
岑青失神之际，耳畔传来茉莉的声音。
“您在看什么？”
走下马车后，岑青便驻足原地，许久仰望天空，难免惹人注意。
岑青眨了下眼，再次望向夜空，巫灵的身影似碎金消融，巨鸮消失在云端，仿佛星辉凝成的幻象，倏忽间了无踪影。
“你们没有看到？”岑青转向荆棘女仆，疑惑问道。
“您指什么？”
岑青环顾四周，片刻后摇了摇头：“不，没什么。”
奥里金和布叶特向他鞠躬，边境骑士排列在两人身后。
他们身上的铠甲大多痕迹斑驳，部分还有缺损，很难说军容严正。
他们却引以为傲。
这是战场留下的勋章，是在血腥厮杀中获取的荣耀。
“殿下，欢迎您来到北部边境。”布叶特代表众人发言。
女骑士队长身材高挑，站在奥里金身侧略显纤细。她身上的肌肉并不夸张，在战斗时却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她曾对战数倍于己的敌人不落下风，凭借强悍的战斗力将对方斩于剑下，塑造了“血腥布叶特”的威名。
“我很荣幸。”岑青态度温和，笑容沉静，没有一丝一毫架子，表现得平易近人。
相比之下，扎克斯的傲慢沦为笑柄。
他自以为是的震慑压根不被边境骑士看在眼中。诸多轻蔑的目光扫过他，更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冬夜寒冷，坞堡条件简陋，请您先往议事厅，我们尽快为您准备房间。”布叶特和奥金里亲自引路，对岑青的态度十分恭敬。
他们故意忽视使团一行人。
扎克斯自以为是，鼻孔朝天，理应受到“回报”。
至于别人，他们承认是在迁怒。
北部边境与王城素来不和，纵然有万般不满，他们也必须受着。
一行人穿过坞堡，在火光指引下走向议事厅。
岑青和边境骑士在先，黑骑士和荆棘女仆护卫在后。
使团众人心有不甘，也只能默默跟上。他们暗自记下这份屈辱，打定主意将十倍偿还。
坞堡专为战争打造，内部结构以坚固实用为主，外形缺乏美观，与王城的奢华形成鲜明对比。
议事厅建在坞堡中心，是占地最广的一处建筑。
两排火把插在路旁，每支都有两米高。火光照亮脚下的道路，也映出前方敞开的大门。
大门以橡木打造，取材荒芜森林。
门上雕刻飞禽走兽，线条粗犷，带有一种古老的蛮荒气息。
大厅内铺设石板，地面平整光滑。靠近门口的几块石板覆盖裂纹，中心处凹凸不平，像是被外力踩踏，留下醒目的痕迹。
大门两侧设有火桶，边境骑士快行两步，点燃架设在桶内的粗木。
火光燃起的一瞬间，墙壁上的火把同时点亮。
橘红的光连成弧线，由墙头向屋顶中心处聚集，攒成一支明亮的火炬。
一声轰鸣，火光膨胀倒悬，照出议事厅全景。
宽敞的大厅内，一张圆桌摆放正中，桌旁设有多把交椅，属于北部边境贵族。
圆桌三面设有长条席位，能容纳边境骑士团全体成员。
现如今，多数位置空缺。
英勇的骑士战死沙场，留下空置的高背椅，记载骑士的荣光，铭刻北部边境的血腥与残酷。
“请原谅，我们无法为您接风洗尘。”
岑青在圆桌旁落座，布叶特没有任何遮掩，同他表明边境现状。
边境物资匮乏，粮食捉襟见肘。
王城的苛待众所周知，对补充物资总是分外吝啬。
这种情况持续很长时间，即使乱军日渐壮大，情势一度危如累卵，仍没有丝毫改变。
提及边境骑士团的遭遇，扎克斯也不由得脸热。
国王对边境贵族始终心存警惕，打压手段百出。时至今日，边境贵族凋零，骑士团连续减员，他仍不改做法，难免为人诟病。
饶是身为既得利益者，一切荣耀来自戈罗德，伯爵阁下也必须承认这种做法实在欠妥。
岑青环顾全场，视线在边境骑士脸上扫过。
他单手覆上圆桌，无视桌上积攒的灰尘，轻轻敲击桌面，无名指上的指环反射微光，巨鸮眼中的宝石陡然明亮，愈发璀璨晶莹。
“诸位守护王国边境，尽忠职守，你们不该遭此冷待。”见布叶特等人抬起头，他身体前倾，加重语气，“荣耀的战士却要饿着肚子冲锋，这是王城的过错，是国王陛下私心作祟，更是血族的耻辱！”
一番话掷地有声，大厅内顿时鸦默雀静。
使团贵族们惊愕地看向他，心中涌起慌乱的情绪，恍如海啸难以克制。
第一王子公然指责国王！
他想做什么？
无论言辞是否激烈，以他如今的身份，难免不会让人多想。
拉斯金用力攥紧拳头，不安的预感愈发强烈。
罗伯特和赖利交换目光，一起看向拉斯金。他们清醒意识到，对方的担忧极可能成为现实。
扎克斯看向岑青，眼神晦暗不明。
他有心打断对方的批评，却始终找不到机会。撞见布叶特等人的表情，他的心骤然下沉。
隐约间，他意识到岑青想做什么。
收拢人心。
边境骑士固然凋零，仍是不容小觑的力量。假若他们调转旗帜，无异于北境大开，危害程度更甚乱军！
想到某种后果，扎克斯头皮发麻，恍如置身冰天雪地，连思维都被冻僵。
所幸，岑青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十分自然地转移话锋，提及雪域和巫灵。
他即将前往暴风城，对未来生活的地方感到好奇实乃情理之中。
“巫灵是很神秘的种族，总是来去如风，神出鬼没。近段时间以来，常有巨鸮在边境出现，偶尔还能看见座狼。”奥里金说道。
“关于他们的记载很少，我很难从书籍中获取知识。能和我详细说一说你了解的情况吗？”岑青虚心求教，希望能知晓更多。
奥里金被他的态度感染，索性坐到桌旁打开了话匣子。不仅道出他多年来的见闻，还包括家族传承的秘辛，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布叶特向岑青告辞，她要率人清理坞堡，抓紧为岑青准备房间。
“请容我告退，殿下。”
“不必麻烦，布叶特阁下。”岑青叫住她，“我不想给你们增添麻烦，今夜我会在马车上休息。”
“马车？”
“是的。”岑青点点头。
与其大费周章，他更喜欢便捷行事。留在马车上并无不妥，旅途中也是这样安排。
他有种预感，自己不会在坞堡停留太久，很快将再次启程。
他的预感很少出错，相信这次也是一样。
布叶特陷入犹豫。见岑青坚持，只能接受他的安排：“如您所愿，殿下。”
自始至终，扎克斯等人没有找到开口的机会。
岑青明确要在马车上过夜，他们自然不能提出更多要求。
对于边境骑士的态度，众人有了明确把握。除非愚钝透顶，实在不长眼，这个时候都会低调行事，务求平安完成任务，不会在中途生事。
坞堡内灯火通明，议事厅的灯光燃至后半夜。
同一时间，荒芜森林边缘，空气发生震荡，透明的屏障被撞开，外出的巫灵陆续返回，抵达座落在森林南侧的营地。
巨鸮乘着夜风飞来，守护在外围的座狼立刻有所警觉。
它们机警地抬起头，认出从半空中落下的身影，又放松地收回视线，下巴搭在交叠的前腿上，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弗兰等人飞身落地，交流获取的情报，联袂去见巫灵王。
巫灵的营地内没有帐篷，透明的屏障隔绝风雪，篝火在雪地中点燃，火焰不是橙红，而是冰冷的幽蓝。
营地中有成排巨木，巫灵王的身影出现在树顶。
他背靠树干，坐姿慵懒。
长袍下摆自然垂落，镶嵌在布料边缘的宝石反射雪光，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一只巨鸮停在他身侧，粗壮的树枝撑起巨鸮的重量，尖端轻微晃动，掉落块状的碎雪。
雪块坠向地面，擦着弗兰几人的鞋尖砸落，被地上的积雪吞噬，留下数个不规则的陷坑。
几人停下脚步，抬头望向高处。
捕捉到萦绕树冠的细碎金光，猜测巫灵王曾经外出，只是不确定他去了哪里。
“陛下，荒芜森林以西发现异常，有乱军在集结。”戈雅掀起兜帽，秀丽的眼眸在暗夜中发光，冰冷慑人。
“数量多少？”巫颍说话时取下手套，右手食指上有一枚银色指环，截面镶嵌红宝石，是他特地命人雕刻的龙血石。
“暂无准确数字。就目前获悉的情报，蛮荒部落也参与其中，数量绝不会少。”戈雅如实回答。
“蛮荒部落？”
巫灵王垂下眼帘，单手触碰巨鸮的翅膀。
骄傲的猛禽低下头，亲昵地蹭着他的肩膀，向雪域的君主表示臣服。
“继续关注他们的动向，另外让大家准备一下，明天我将造访血族的坞堡，前去迎接我的王后。”
巫灵们没有任何犹豫，弯腰恭敬道：“遵命，陛下。”
直起身时，弗兰等人目光交汇，传递相同的信念：如果乱军敢生事，扰乱陛下的安排，他们不介意撕碎这些家伙，让他们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巫灵的营地紧邻禁林，座狼围成屏障，巨鸮栖息在枝头。
有乌鸦群在暗夜中飞过，撞见营地中闪烁的幽光，被透明的屏障阻碍，无法更加靠近。
林中传出尖啸，声音刺耳，充满血腥意味。
乌鸦群不敢久留，在头鸟的带领下振翅飞远，径直朝坞堡的方向飞去。
风从荒芜森林吹来，呼啸刮过边境，侵袭夜色下的坞堡。
岑青与边境骑士结束会面，逆风走出议事厅，返回停靠在建筑外的马车。
使团众人表情各异，走在岑青身后，沉默得异乎寻常。
边境骑士们则心情大好，走在一起，步态略显散漫，仍不掩满身煞气，那是战场中锤炼的印记。
“王子殿下很和气。”
“他和王城贵族完全不同。”
“可惜他要前往雪域。”
“他仍拥有王位继承人。”
“你的意思是……”
骑士们停下脚步，看向说话的米格林。
他是王城来的贵族次子，被家族抛弃，只能依靠战功活着。在不久前的战斗中，他表现出色，终于被骑士团接纳。
至于凡纳，他的贵族伙伴，在战斗中伤了胳膊，至少有一个星期不能再挥剑。
奥里金和布叶特走在人群后，听到骑士们的言论，两人没有制止。
事实上，他们也存在同样的想法。
纵然离开金岩城，岑青依旧是王位继承人。只要戈罗德不公开剥夺他的继承权，他仍有机会登上王位，成为血族王国的君主。
但就目前来看，这个希望过于渺茫。
众人离开议事厅不久，大雪如约而至，覆盖暗夜下的坞堡。
两名骑士队长分担巡夜任务，在使团造访坞堡的时间内，必须保证岑青的安全。
在巡逻途中，他们意外被一名女仆拦住去路。
“你是殿下身边的……”
“我名鸢尾，是殿下的女仆。”鸢尾走上前，单手递出一张羊皮卷，上面有一枚金蔷薇印章。
“这是什么？”布叶特开口问道。
“王子殿下命我交给你们。看过之后如有疑问，你们可以前去找他。”交代清楚之后，鸢尾向两人颔首，旋即转身离开。
奥里金和布叶特对视一眼，划开红色封笺，展开了羊皮卷。
“这是什么？”
“名单？”
“殿下是什么意思？”
两人初时疑惑，不解岑青的意图。
他们一个个辨认，看到熟悉的名字时，脸色逐渐发生改变。
“边境骑士团。”
奥里金猛然攥紧拳头，布叶特咬住了尖牙。
“这是骑士团长的名单！”
他们的家族世代守卫王国边境，祖先都曾担任过骑士团长，率领这支军队取得过辉煌战绩。
但星辰终有陨落之时。
他们效忠殷王后，为保护王子与王城对抗。
戈罗德表面让步，背地里频繁下黑手。他纵容乱军壮大，千方百计削弱边境骑士团，剪除边境贵族的力量。
漫长时间过去，辉煌成为历史，边境骑士团近乎名存实亡，不比黑骑士好多少。
戈罗德也自食恶果，乱军在他的纵容下尾大不掉，血族王国被迫向雪域的巫灵谋求结盟。
而被送出的，是殷王后唯一的血脉！
“殿下要做什么？”
相同的疑问浮上两人心头。
他们想到某个答案，不由得心情激荡。
冷静下来后，现实问题摆在眼前，无论王子殿下想做什么，鉴于他目前的处境，事情定然困难重重。
“我们必须见殿下一面。”
“避开使团耳目，尤其是扎克斯和他的拥趸。”
奥里金和布叶特很快达成一致，决定在黎明前寻找机会，无论如何都要见岑青一面。
“我来负责望风！”一道声音突然传来，惊诧到两人。
他们倏然回头，就见米格林走出暗影，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意识到自己的莽撞，米格林匆忙道歉：“抱歉，我不是故意偷听。这是我的天赋能力，我很擅长隐藏，所以能在战场上逃命。不是，我在说什么……”
大概是过于紧张，他变得语无伦次。
一只手突然按住他肩膀，手指用力握了握，示意他稍安勿躁。
“镇定些，年轻人，我们没有责怪你。”奥里金沉声说道。
没有察觉到身后的气息，他与布叶特更应该反省。不能用自己的疏忽去责怪别人，这不是一名骑士应该做的。
米格林十分感激，在奥里金将巡视任务交给他时，更是激动万分。
“队长，我一定完成任务！”话落，他兴冲冲转身离开，像是年轻的雄鹿，矫健敏捷，总是充满斗志。
布叶特用胳膊肘捅了捅奥里金，笑着说道：“你提拔的小家伙，真是可爱又纯真。”
“我警告你，不要对他下手。”奥里金郑重提醒，态度无比认真。
“我是那样的人吗？”布叶特撇嘴。
“你是。”奥里金斩钉截铁。
布叶特：“……”
果然，来自好友的吐槽最为致命。
夜色渐深，坞堡内的灯火始终不曾熄灭。
巡逻骑士分成数队在坞堡穿行，时刻警惕坞堡外的动静，不放过任何可疑。
坞堡正中央，方形篝火熊熊燃烧，烟气笔直冲向天空，顶端撞入黑暗中，被狂风撕碎湮灭。
地精们忙着检查车辆，为车身盖好蒙布，交替捆扎绳索，避免车上的箱笼被雪淋湿。
奴隶们在车辆之间穿梭，帮助地精修理车轮，替换破损的车板。或是扛起装满草料的袋子，抓紧投喂战马和骡子。
豪猪不需要他们投喂，地精会很好地照顾它们。
以岑青的马车为中心，四周一片忙碌景象。
马车内，岑青裹着毯子斜靠在座椅上，手里捧着书，却许久没有翻过一页。
雪豹幼崽爬上他的膝头，把自己团成一团，严实地藏进毯子里。
茉莉留在车内，其余女仆守在车外。
车外的女仆召唤出荆棘，沿着马车竖起围墙，锋利的尖刺朝外，看上去就无比骇人。
除非岑青允许，任何人无法靠近这片区域。
“真是太严格了。”
几名黑骑士走在一起，看到女仆们的动作，不由得咋舌。
“这里是边境，乱军四处活动，还有即将到来的巫灵，再小心也不过分。”佩诺尔特走过来，单手按住剑柄，另一只手提着鼓鼓囊囊的袋子。拧开袋口，一股辛辣混合腥甜的气息飘出，证明里面装满了美酒。
看到他带来的东西，黑骑士们顿时眼前一亮。
佩诺尔特顺势抛过袋子，在众人传递时不忘叮嘱：“每人两口，绝不允许多喝，更不能喝醉。”
“明白！”
黑骑士们笑逐颜开，纷纷点头答应。
酒囊在众人手中传递，酒香飘散开来，搅动着跳跃的烟火，为凛冬的深夜增添一抹温暖色彩。
岑青又打了一个哈欠。
他落下车窗，从毯子里捞出毛茸茸的一团，鼻子埋进雪豹的肚子，陶醉地深吸一口气。
由坚决反抗到放弃躺平，雪豹幼崽并未经历多少挣扎。
毕竟岑青能提供充足的食物。
总不能为了尊严不吃饭吧？
它变得相当配合，还会蜷起四只爪子翻滚，活脱脱由猛兽转变成一只宠物，而且是心甘情愿。
车内暖意融融，车外寒风刺骨。
雪越下越大，迅速连成一片，相隔半米就无法看清对面来人。
于边境骑士而言，恶劣的气候实为常态。
王城来的贵族却很难适应。
扎克斯等人忘记监视岑青，他们全部缩回马车里，用斗篷和毯子包裹住自己，避免任何生长冻疮的可能。
顶着一脸冻疮去见雪域来人，会极大损伤颜面。对贵族们来说，这完全不可接受。
“这样的天气，除非乱军攻打，不会有任何意外。”
如此说服自己，贵族们安心陷入沉睡。
上行下效，护卫贵族的骑士懈怠巡逻，轻易被钻了空子，压根没发现潜行而来的两道身影。
火光飘忽不定，使团外围的防护形同虚设。
来人藏匿在黑暗中，目光锁定被荆棘守护的马车。
奥里金和布叶特轻装上阵，两人除掉铠甲，穿着轻便的外套和长裤，身上的斗篷也换成短款，下摆牢牢扎在腰间。
他们放轻动作，脚步无声无息。
穿过昏昏欲睡的骑士，连续越过数座帐篷和成排的马车，前方出现大量荆棘，密集成墙，锋利的尖刺闪烁寒光。
他们被迫停下脚步，互相打着手势，寻找这面墙壁的缺口。
“别动。”
声音在身后响起。
两把长剑抵住他们的脖颈，锋利的剑刃贴上喉咙，随时能让他们脑袋搬家。
“我们没有恶意。”
两人反应迅速，同时摊开双手，没有试图抓起武器。
火光从四面聚集而来，擎起火把的是地精，他们穿着厚实的外套，把自己裹在皮毛里，只露出一双凸出的眼球，在火光下分外骇人。
制住两人的是黑骑士。
他们手握长剑，轻松卸下两人身上的武器，包括藏在腰间的匕首。
“接着！”独眼萨雷随手一抛，匕首和短弓划过半空，被几只大手精准握住。
寻方向看去，更多黑骑士走到火光下。
他们自然向两侧分开，给后至的荆棘女仆让出空间。
“我们来求见王子殿下。”奥里金不想造成误会，拿出岑青派人送出的羊皮卷，看向对面的鸢尾，“你亲自送来的，就在两个小时前。”
茉莉不在场，出面的是鸢尾和卷丹。
认出两名骑士队长，鸢尾示意黑骑士散开：“他们是殿下的客人。”
确认之后，黑骑士快速收回长剑。
布叶特叫住他们，摊开手掌示意：“我们的武器。”
“抱歉，忘记了。”
萨雷等人一呲牙，痛快地归还短弓和匕首。
从伤痕累累的刀鞘来看，它们的主人必定经历过残酷的战斗，十分值得尊重。
收回武器，奥里金和布叶特看向女仆。
后者朝他们点头，先一步转身：“和我来。”
荆棘女仆经过时，纠缠的荆条潮水般分开，现出一条通道。
通道尽头停靠一辆马车，造型古朴的车身，雕刻象征古老王族的徽章，正是岑青的车驾。
车窗开启缝隙，明亮的白光透出，并非烛火，是来自海珍珠的光芒。
奥里金和布叶特突然感到紧张。
岑青给他们的第一印象是纤瘦漂亮，水晶般易碎，看上去健康状况不佳。这让他们颇为沮丧。
回忆殷王后的强悍，他们的失望可想而知。
经历议事厅中的谈话，这个印象支离破碎，轻易就被颠覆。
想到羊皮卷，脑海中冒出某种猜测，他们不由得攥紧手指，对这场会面有了更多期待。
车厢门开启，茉莉走出马车，站定在两人面前。
“奥里金队长，布叶特队长。”她声音淡漠，面对岑青以外的人，她总是冷冰冰，罕见释放更多情绪。
两人向她颔首，同时取出羊皮卷：“我们收到这个，前来求见殿下。”
“殿下也在等你们。”茉莉回答道。
她抬起右臂，掌心朝下，大量荆棘从雪下冒出，疯狂交织缠绕，在马车四面竖起围墙。其后弯曲向内，编织成一个密实的屋顶，有效隔绝风雪，包括声音。
马车门又一次推开，一道修长的身影走出车厢，出现在两人面前。
岑青仍是之前的打扮，暗色的外套和长靴，肩上搭着一件长斗篷。
他怀里抱着白色毛球，不是保暖的袖套，竟然还能动。布叶特认真打量，确信那是一头雪豹，几个月大的幼崽。
茉莉打了个响指，又有荆棘从地下冒出，编织成三张高背椅，中间围着一张圆桌。
“很高兴见到你们。”岑青率先走过去走下，同时示意两人落座。
骑士队长坚持向他行礼，鞠躬的角度十分标准。单是这一点，就与王城贵族有天壤之别。
三人坐定后，茉莉端上热饮和点心。
点心不算精致，胜在量大，馅料中有新鲜的血液，对骑士队长极具诱惑性，让他们难以把持。
“请用，不必客气。”岑青单手揉着雪豹，温柔地梳理它的皮毛。偶尔挠着它下巴，让它舒服得眯起眼睛。
两人强压下渴望，拿出羊皮卷摊开，对岑青说道：“殿下，希望您能告诉我们，这是为了什么？”
“我想你们能够猜到，否则不会来见我。”岑青端起高脚杯，热气冒出杯口，模糊他的表情。黑色的眼睛像隔着一层纱，使人捉摸不透。
两人对视一眼，决定由布叶特开口：“殿下，这是历代边境骑士团团长的名单。”
“继续。”岑青示意她继续说。
布叶特上半身挺直，专注地看向他：“我和奥里金的家族，还有众多边境骑士的家族，世代守护脚下的土地。我们的祖先有幸出现在这张名单上。所以，我和奥里金猜测，您是否要重建骑士团？”
“答案正确。”岑青微微一笑，肯定她的猜测。
“恕我直言，您将前往雪域。”奥里金没有拐弯抹角，直接指明现实，话中透出无法掩盖的残酷，“您拥有第一王位继承权，但您有可能失去。如果您无法回到王国，重建边境骑士团对您也是毫无意义。”
“请原谅，他不是缺乏忠诚。”布叶特补充道，不希望岑青误会两人，“我们必须考虑现实问题。毕竟边境情况堪忧，我们能调度的力量实在有限。”
换言之，没有更多力量损耗。
他们也损耗不起。
“我明白你们的顾虑。”岑青抬起右手，茉莉迅速走上前，在桌前铺开一张地图。这张地图来自金岩堡，是戈罗德被迫送来。
“这是千湖领的地图，我的领地。”岑青说道。
他放开雪豹幼崽，手指在地图上圈画，轻轻一点。旋即沿着水道朝不同方向延伸，一条连接北部边境，一条通向王城，另一条则通往荒域，被称为神弃之地的大片区域。
“前往雪域不是终结，而是开始。”
“我不会放弃王位，更不会放弃应得的一切。”
“总有一天，我将重回金岩城。在那之前，我需要全力经营我的领地，黑骑士并不够，所以，我需要更多力量。”
他的话很直接，当着两人的面铺开蓝图。
千湖领，北部边境，王城。
从岑青的计划中，两人看到无限可能，足以令他们怦然心动。
“您需要我们做什么，仅是重建骑士团？”布叶特谨慎问道。
“重建骑士团，向我效忠。”岑青言简意赅，白光照亮双眼，他的眼球有瞬间反光，折射出不一样的色彩，“我母亲留下一本日记，我看到关于边境骑士团的记载，包括你们的家族。”
“你们的家族曾追随我的母亲征战，立下汗马功劳。但是，你们没有获得应得的荣耀，连原有的也被收回，在戈罗德登上王位之后。”
岑青说话时，留意观察两人的表情。
果不其然，他们眼中流露出不甘，充斥对戈罗德的憎恶。
“发誓效忠我，忠心追随我，我将给予你们应得的一切。作为骑士家族，你们理应拥有更广袤的领土，更多荣耀和更高的地位。而非在王国边境被岁月遗忘，战功也被随意抹除。”岑青说道。
奥里金和布叶特没有立刻点头。
甜美的果实固然诱人，事关家族，他们仍需保持谨慎，绝非轻易能下决定。
“殿下，我们需要时间考虑。”
岑青没有为难他们，微笑点头：“在雪域的使者到来之前，我等你们的回答。”
雪域使者到来之前？
两人目光微顿，视线扫过岑青手上的指环，没有就此提出异议。
黎明时分，大雪初停。
自入冬以来，北部边境出现罕见的晴日。
浓重的乌云绽开缝隙，很快被狂风吹散，现出大片蓝色天空，晴彻万里，如同水洗。
无边无际的蔚蓝，令人心旷神怡。
这样的好天气，本该带来好心情。
奈何天不遂人愿，早饭时间刚过，一群流浪血族联合蛮荒部落发起突袭，从西面袭击了坞堡。
他们穿着白熊皮裁剪的斗篷，埋伏不动时与雪地融为一体，很难被发现。
带队的人十分狡猾，埋伏在巡逻队伍出行必经的道路上，伺机击杀数名骑士，换上他们的盔甲，意图骗开坞堡大门。
“王城那群懦夫，他们要同雪域媾和。”
“珠宝、金币、粮食，他们还送出一位王子！”
“杀进去，抢走那些宝物，杀死那个王子，放火烧掉一切！”
流浪血族既有贵族也有平民，他们既不忠于戈罗德，也不怀念殷王后，对血族王国存在刻骨仇恨。
他们都被打上罪人烙印，毕生流浪在王国边境，无法再触碰自己的财产和土地，在漫长的岁月中彻底沦为流浪者。
他们被恶念侵蚀，手段残忍血腥，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
“杀死他们！”
蛮荒部落是为求财，流浪血族则是想尽情杀戮，用鲜血染红所有，发泄心中的愤怒，宣泄沸腾的仇恨。
巡逻队伍由边境骑士和王城来的骑士共同组成。
五到十人一队，大多骑着花斑马，身上穿着不同样式的铠甲。他们的靴子和手套有不同花纹，身上的斗篷材质不一，很容易分辨。
凡纳在战斗中受伤，暂时不适合上战场，仍要肩负巡逻任务。
边境军队中人手严重不足，伤员无法得到很好的休息，导致伤亡情况越演越烈，造成恶性循环。
骑士们没有公开抱怨，对王城的怨气委实不少。就如酝酿的火山，终有一日会彻底爆发。
凡纳所在的小队有半数是伤员，在寒冷的天气中巡逻很容易加重伤势。
众人的心情本就糟糕，偏偏队伍中加入一群来自王城的“少爷”，他们骑着高头大马，穿着银色的铠甲，弓箭和佩剑都是一流匠人打造，刀刃却从未染过血。
他们初来乍到，一个个鼻孔朝天，仰赖身份颐指气使。
边境骑士们气得牙痒，不到几百米的巡逻范围，已经不下想一剑捅穿他们的胸膛，撕裂他们的喉咙。
“一群不知所谓的家伙。”
“真想宰了他们。”
“要是乱军突然出现，肯定会有乐子。”
凡纳的队伍慢悠悠策马，看着前面不可一世的家伙，不无恶意地想着。
他们只是想想，却没料到想法会变成现实。
队伍前方异变突生，数十名乱军从雪下冒出，掀开斗篷一跃而起，朝巡逻队伍冲杀过来。
“不好，是乱军！”
“快调头！”
粗略对比双方数量，凡纳小队果断转向，半点没有参战的意图。
这就苦了前方的王城骑士。
他们胯下的战马受惊，接二连三人立而起，将他们掀翻在地。
乱军瞅准时机一拥而上，挥舞着刀剑肆意劈砍。
骑士们不等起身就被乱刀砍死，身上的铠甲和武器都被扒光，连脚上的靴子都不放过。
“拦住他们，别放走一个！”一名流浪血族高声叫嚷。
凡纳等人没能冲出太远，又遇上另外两支伏兵。
他们意识到情况不妙。
自己已经落入陷阱，有极大可能会命丧在此。
“吹号角！”小队长下达命令，下一刻就被流浪血族贯穿胸口。一只带血的手从他的胸前伸出，手指中还抓着他的心脏。
小队长战死，骑士们聚集起来抵抗。
凡纳挥剑挡开袭来的兽人，不顾手臂的疼痛，抓起号角吹响。
他们或许逃不掉，这些埋伏的乱军也休想活！
不论他们在策划什么，是单纯抢劫，亦或是别有企图，号角声传出，坞堡马上会派人前来，容不得他们逃走。
“冲出去，杀！”
苍凉的号角声撕裂冷风，还活着的边境骑士抄起武器与乱军展开厮杀，没有一人后退。
一方人多势众，另一方拼死一搏，一时间竟也难分胜负，打得势均力敌。
凡纳小队的遭遇并非个例。
外出的巡逻队伍中，有超过三分之一遭遇偷袭。有两伙乱军成功靠近岗哨，只差一步就能混入坞堡。
千钧一发之际，更多号角声传来，震碎他们的美梦。
眼见计划败露，两伙乱军扯掉头盔，当场变换形态，就要强行撞开坞堡大门。
“吼——”
打头是一头蛮荒熊人。
他身高超过五米，全身上下披挂硬毛，普通弓箭很难穿透。骑士们在墙头射箭，除非瞄准眼睛和嘴巴，根本伤不到他分毫。
蛮荒熊人顶着箭雨向前冲，依靠蛮力冲破防御，弓腰强撞坞堡大门。
他徒手砸碎墙砖，身体撞向大门，每一次撞击都有灰尘掉落，门栓出现裂痕，变得岌岌可危。
在城外扎营的骑士和奴隶损失惨重。
蛮荒熊人阻断坞堡对外支援，乱军肆无忌惮冲击营地。
体型巨大的蛮荒兽人拆毁帐篷，在营地内横冲直撞，碾压一切。流浪血族赤红着双眼掠过，随手抓住一个目标，低头咬穿他的脖子，霎时间鲜血飞溅。
短短十几分钟，坞堡外遍地狼藉，已如人间炼狱。
“他们是有备而来。”奥里金和布叶特登上墙头，发现更多乱军从不同方向现身，分明早有串联。
流浪血族，蛮荒兽人，堕落树人。
“该死的，我就知道王城的家伙不可信！”
那些骷髅骑士口口声声赶走了堕落树人，这些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我有一个不好的猜测。”布叶特张开弓箭，三珠连发，射死妄图冲入城内的羽人，“王子殿下抵达的消息泄露了。”
“你的意思是使团中有奸细？”奥里金顿时神色一凛。
“有多种可能，不排除坞堡内也出现问题。”布叶特再次开弓，又有羽人应声而落，如同断线的风筝自高空坠地，“立刻派人去保护殿下！”
坞堡内的人手本就不多，面对蜂拥而来的乱军，很容易顾此失彼。
不确定王城骑士能否信任，布叶特和奥里金心生焦灼，都感到情况万分棘手。
屋漏偏逢连夜雨，坞堡外传来轰鸣。
可怕的雪山自地面隆起，一个又一个雪巨人冒出，从四面八方袭向坞堡，带来更大的危机。
雪巨人中夹着堕落树人，黑灰色的树干凸起一张张扭曲的人脸，表情狰狞充满怨恨，刺耳的尖啸声异常可怖。
“他们过来了！”
这群庞然大物加速欺近，坞堡的墙壁难以阻挡，随时可能被撞塌。
边境骑士们十分清楚，他们陷入真正的危机。除非奇迹发生，今天的坞堡注定血流成河。
轰隆！
震荡声中，猩红的气流冲天而起。
一颗血骷髅升上半空，猛扑向下方的乱军。
骷髅骑士的营地被冲散，他们快速聚集起来，决定与乱军展开野战。
“大门守不住！”
话音刚落，又是一声巨响，坞堡大门终于被撞开一个缺口。
乱军发出欢呼，正将蜂拥而人，脚下地面突然发生颠簸，紧接着，大量长有毒刺的荆棘破土而出，穿透他们的双脚，把他们串在一起，擎起在半空。
剧痛袭来，乱军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黑雾陡然弥漫，大团乌云在雪海中翻滚。
雾气中，三十匹战马组成锋矢，马上骑士手持长剑，护卫一辆马车直扑向坞堡大门。
“是王子殿下！”
这支队伍突然出现，凶狠地撞向乱军。
马车后跟随大批地精，他们驱使豪猪左冲右突，锋利的长刺上挂满血肉，有的是半截尸体，全部来自乱军。
“使团内有乱军的奸细。”
马车内，茉莉向岑青汇报，她不假思索地道出几个名字，其中一人竟是副使。
“算不上奇怪，毕竟乱军就是国王陛下纵容壮大。有人生出别样心思，也是他该品尝的恶果。”岑青看向窗外，坐在疾驰的马车上，竟感受不到丝毫颠簸，“他能篡夺王权，旁人自然也会生出野心。”
两人说话时，队伍已经冲出坞堡。
铁木率领的奴隶迅速朝马车靠近，与地精合流形成强大的战斗力。
岑青突然现身，很快被乱军认出，意料之中集中更多火力。
超过半数的乱军放弃进攻坞堡，转而朝他包围上来。
他们的意图显而易见，抓住他，或者杀死他，破坏血族和巫灵的联盟。
“殿下，我去……”
“不着急。”岑青拦住茉莉，截断她未尽的话。
他推开车窗，漆黑的双眼向外眺望。
他在等，也是在赌。
如果昨夜不是幻象，他有赌赢的把握。
这场袭击不妨拿来利用，向雪域展示他的孤立无援，不被血族王室保护，还遭到贵族的蔑视和背叛。
“联姻是一把双刃剑。”
岑青眺望天空，嘴角掀起一抹笑。
他可从未向戈罗德保证过，一定会促成两国结盟，而不是给对方多添加一个敌人。
乱军的包围圈越收越紧，战斗进入白热化，马车四周沦为绞肉机，鲜红飞溅，凝固成醒目的暗斑。
战斗最激烈时，唳鸣声陡然穿空。
上百只巨鸮掠过天空，侵蚀大片蔚蓝，黑压压遮天蔽日。
庞大的暗影压向地面，流水般向坞堡蔓延，湮灭血肉横飞的战场。
交战各方不及反应，脚下大地突起震动，恐怖的奔雷声由远及近，排山倒海般冲过森林，似洪流席卷而来。
“座狼！”
“数不清的座狼！”
空中的巨鸮，地上的座狼，无穷的压抑感袭来，纵然未见刀光，鼻孔中已涌入腥甜。
“雪域之主，是巫灵王！”
只有那位暴君出行，才会有如此恐怖的压力。
乱军们陷入惊恐，顾不得恋战，纷纷调头逃跑，留下遍地鲜血和尸体，连受伤的同伴都被抛弃。
想在巫灵手下活命，只能依靠速度，有腿的快跑，没腿的唯有自己爬。
包围岑青的乱军似有迟疑，但在第一头座狼现身时，终究抵不住内心恐惧，接连转身仓惶四散。
岑青推开车窗，清楚望见逃走的背影。
不等他有所表示，破风声从天而降，一双锋利的鸟爪抓住车顶，无视荆棘阻拦，穿透了马车的顶棚。
阳光自头顶洒落，岑青下意识抬起头，对上一只硕大的眼睛，来自拆了马车的巨鸮。
这只巨鸮全身雪白，眼睛是金棕色，脖颈上缠绕一条金链，上面镶嵌的宝石绝非凡品，每一颗都价值连城。
巨鸮飞离车身，使岑青能看到鸟背上的身影。
修长挺拔，背光而立。
织金斗篷包裹全身，一缕长发滑出兜帽，堪比顶级绸缎。
眼前的人与昨夜的身影重合，岑青猜出了他的身份。
巫灵王。
他的联姻对象，未来的丈夫。
这位以凶暴闻名于世的王者，亲自出现在两国边境，刚露面就惊走乱军，还顺手拆掉了他的马车。

第26章
巨鸮翱翔天空，座狼奔驰大地。
巫灵军团突然现身，进攻坞堡的乱军瞬间陷入慌乱。
失去统一的指挥，乱军只想着活命，斗气完全丧失，一批接一批望风而逃。
他们化身长跑健将，发挥出平生最快的速度，互相比拼着逃离战场，企图遁入无边无际的荒芜森林之中。
如同利刃切割，巫灵军团自中部分散，部分追逐乱军，直至森林边缘；部分巡视战场，搜寻漏网之鱼。
些许乱军未来得及逃跑，意图装作尸体隐藏自己。
可惜一切都是白费。
无论逃跑还是装死，都躲不开被覆灭的命运。
巨鸮目光锐利，轮换着俯冲向大地，巨大的双翼带起狂风，利爪过处，轻松撕裂奔逃的目标。
座狼在坞堡外聚集，狼背上的巫灵周身浮动蓝色幽光，狼群急速奔驰，冲入混乱之中，撕开大片血雨。
战场中心处，暗红覆盖大地。
一辆马车停在红痕中心，车顶被掀起，留下光秃秃的车厢。岑青坐在车内靠窗的位置，抬臂挡在眼前，表情中难掩惊讶。
巨鸮再次飞近，向车内探出利爪。
伴随着一道冷风，他竟被带出车内，大地瞬间远离，蓝色在视野中急速压近。
“殿下！”
茉莉大惊失色，扑上前试图抓住岑青。可惜慢了一步，她只拽下岑青的斗篷，与本人失之交臂。
战马受惊不敢靠近，黑骑士索性翻身下马，徒步奔向马车，意图阻拦天空中的巫灵。
荆棘女仆聚向马车，在奔跑中化身荆棘，半身飞速拔高，手臂伸向天空，仍无法拉近同岑青的距离。
她们从未如此刻一般无助。
只能眼睁睁看着巨鸮飞远，任由岑青在视线中远离，消失在云层之后。
“殿下！”
“我没事，留在那里！”
消失前一刻，岑青的声音自天空传来。
他在安抚女仆和黑骑士，不使他们在情急之下做出莽撞举动。
纵然如此，后者仍满心愤怒，尤其是荆棘女仆。
她们怒视天空，眼球浸染猩红，眦目欲裂。
雾状黑气萦绕周身，身下的荆棘似毒蛇盘绕，锋利的尖刺闪烁寒光，彰显无穷无尽的杀意。
有巫灵察觉此处混乱，不想造成误会，当即知会过同伴，独自牵引座狼来至近前。
“不必担心你们的王子，那是陛下。”
硕大的狼头抵近身前，尖牙锋利，牙缝间残留新鲜的血肉，来自被猎杀的乱军。
得知对方身份，女仆们的愤怒丝毫不减，反而比先时更为激烈。
巫灵王，雪域的君主？
不愧暴君之名，简直就是土匪，强盗！
不提荆棘女仆如何愤怒，岑青被巨鸮带走，眨眼间远离战场，距离地面越来越远。
凛冽的风从身侧刮过，带来奇怪的声响，一声声敲打耳道，扰乱他的听觉。
理智告诉岑青，他必须保持镇定。
失去最佳的挣脱机会，此刻动手很不聪明。事情的发展和预设有所出入，但也不算过于糟糕。
岑青这样想着，大脑愈发冷静。
他开始考虑更现实的问题。
锋利的鸟爪扣在腰间，这个姿势让他很不舒服。
他侧头望向肩后，入目尽是雪白的羽毛，看不到鸟背上的巫灵。他在有限的空间内挪动身体，不为挣脱钳制，只想让自己更舒服一些。
斗篷遗落在马车内，他感到有些冷。
所幸外套有厚实的衬里，能避免他在空中冻僵。
一个冰封在天空中的血族。
脑子里突然冒出古怪的想法，岑青不觉掀了掀嘴角，为不合时宜的幽默感。
巨鸮越飞越高，温度急剧下降，伸手似能握住云朵。
大地越来越远，绵延无尽的荒芜森林、星罗棋布的边境坞堡和封冻的河道都在缩小。
地上的人像是蚂蚁，在混乱中穿行奔跑。纵然是体型庞大的堕落树人和雪巨人，从这个角度看也分外渺小，像一群火柴棍。
岑青熟悉黑塔的视野，与此刻的经历截然不同。
一种凌空的卓越傲然，万物被踩在脚下，仿佛能轻松掌控一切，任他予取予求。
这种感觉使人着迷。
只有一瞬间，仅仅是惊鸿一瞥，也足以动摇人的意志，引发内心深处对霸道权力的渴望。
巨鸮没有飞得更远，堪堪越过边境线，盘旋在荒芜森林上空。
一条湍急的河流纵贯林间，河道窄处也有百米。
凛冬时节河面冰封，冰层晶莹剔透，越向中心处越薄。冰下水流穿梭不息，鱼群随着流水迁徙，沿途搜寻潜在的换气口。
河流北岸归属雪域，南岸划给血族王国。
两岸的林木种类相似，棵棵巍然耸立，似一排排英武的战士，千百年守护王国边境。
河道下游分出数条支流。漫长的岁月中，水流几经变道，冲刷出多座峡谷，末端延伸进广袤的雪域大地。
峡谷是天然形成，内部曲折狭窄，藏着数不清的羊肠小道，稍不留神就会迷路，并不适合长期定居。
数十年前，一群穴居人为躲避蛮荒部落迁移至此。
他们合力将峡谷底部挖空，开凿出大大小小的岩洞，还将部分道路拓宽，彻底改变峡谷底部环境。
乱军偶然发现这里，他们杀死穴居人，用血腥手段强占峡谷中的岩洞，并以此为据点发展壮大。
那场杀戮使峡谷内血流成河。
现如今，谷底仍散落着穴居人破损的骸骨。每逢暴风雪的夜晚，依稀能听到冤魂的恸哭和哀嚎。
戈罗德纵容乱军壮大，专为削减边境贵族的力量。
私心作祟，他为自己的统治埋下隐患。如今尾大不掉，威胁到他的王权，还诱发更多阴暗的野心，他也只能自己承受。
损人不利己，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简直愚蠢透顶。
而自己该如何选择？
无视任其发展，还是设法加以利用？
俯瞰大地，岑青的思绪不断飘远，诸多想法似线团缠绕，一时间很难理清。
地图和实景截然不同。
崇山峻岭，高原密林。
峡谷千沟万壑，雪原绵延万里。
诸多奇景闯入眼帘，岑青看得出神。想到自己的领地，对照脑海中的地图，眼中异彩连连。
他实在过于安静，既没有惊叫，也没有出声抱怨。
这样的反应委实出人预料。
巨鸮开始降低高度，落在一棵巨木枝头。
这是一棵橡树，树龄超过千岁。
庞大的树冠张开，独立撑起一方世界。
树干笔直插入地面，树枝粗壮坚硬，承载巨鸮时仍止不住摇晃，积雪簌簌掉落，吱嘎声不绝于耳，许久方才稳住。
巨鸮收回爪子，身上的禁锢陡然消失，岑青单手扶住树干，感受掌心下粗粝的树纹，些许紧张感消散，他变得愈发冷静。
身后是橡木树干，前方被巨鸮挡住，他安静地停留在原地，拉紧身上的外套，等着巨鸮的主人现身。
天清气朗，云层绽开，在森林上空流散。
阳光抚慰大地，光影流淌在林木上方，似轻纱袅娜，蹁跹而过。
光束穿过茂密的树冠，斜射入树枝间的缝隙，末端星星点点，五彩缤纷。
一束光恰好落在岑青脸上，覆上漆黑的双眼。
他下意识眯起眼睛，抬手挡住前额。
皮肤瓷白，在光下近似透明。
一道冷风袭过，树枝勾缠，系发的宝石链意外松脱，黑发滑落肩膀，瀑布一般流泻在他身后。
巨鸮矮下身体。
一道修长的身影缓慢降至岑青对面。
像所有巫灵一样，他披着一件长斗篷，只是布料更加华贵。
宽大的兜帽遮住半张脸，仅能看到高挺的鼻梁以及殷红的嘴唇。下颌线弧度锋利，却不予人尖锐之感，愈显精致无比。
一缕长发滑出兜帽，吸引岑青的视线。
璀璨的银色，仿佛星辉与秘银融合。
对面的人没有出声，他开始接近岑青，脚步轻盈，行动无声。
没有任何预兆，巫灵王抬起右臂，将岑青抵在树干上。
血族有敏捷的速度，这是种族天赋。
但在这一刻，天赋忽然失效，岑青在速度上落入下风。
背部抵住粗粝的树干，一只白皙的手压在他的头侧。冷意欺近，压缩他的空间，迫使他抬起头，仰视对面的巫灵。
很高。
岑青身高不低，面对巫灵王，他仍需要仰视。
风过森林，树叶互相摩擦，沙沙作响。
一束光擦过岑青的鼻尖，短暂朦胧视线，令他有片刻恍惚。
宽大的兜帽在风中滑落，现出巫灵王的真容。
雅致，矜贵，冰冷。
似神明执笔所绘，呈现出一幅完美的艺术品。引人痴迷，甚至为之疯狂，却偏偏缺乏生气。
血族是黑暗生物，巫灵也是一样。
他们甚至更加阴冷。
“血族送来的贡品，我的新娘。”
冰冷的手指下移，挑起岑青的下巴。
四目相对，岑青看得分明，对方有一双和发色相同的眼睛，一样的绝美，透出寒意。
“我未来的妻子。”巫颍低声呢喃，侧头靠得更近，轻咬住岑青右耳的耳坠。握住岑青下巴的手收紧，似钳住一只美丽脆弱的鸟。
岑青没有反抗，他任由自己被掌控，笑容明媚：“陛下，很高兴见到您。”
巫颍动作一顿，近距离凝视岑青，掌心覆上他的侧脸，眼底浮现一抹困惑：“你很高兴？”
“当然。”岑青蹭了蹭他的掌心，模仿雪豹撒娇的模样。眸光柔和含笑，仿佛面对的不是巫灵王，以血腥残暴闻名于世的暴君。
“我给您写过许多情书，我想您应该读过？”他探出双臂，主动环住巫颍的脖颈，将彼此间的距离拉得更近。
“自从知道您将成为我的丈夫，我一直在想您。白天、黑夜，我无时无刻不在期待与您见面，期待造访您的宫殿。您会满足我的愿望吗？”
巫颍低头审视岑青，似要看穿他心中所想。
半晌，一只大手托起岑青的腰，巫灵王用自己的斗篷裹住他，右手托起他的下巴，冰冷的气息印上他的嘴唇。
“你很聪明，我的金蔷薇。”
天空中，更多云层流散，明媚的光穿过树梢，落在两人身上。
巫灵王单臂托起岑青，重新回到巨鸮背上：“依照巫灵的传统，我该直接掠夺你，把你带回我的宫殿。”
“我不介意。”岑青放松身体，下巴靠在巫灵王的肩上，“我很乐意顺从您，我的陛下。但我要向您坦白，我憎恨我的父亲。如果您喜欢我，我不希望您因此给他任何好处。”
在不够强大时，需要学会示弱。
见到巫颍之前，他曾有多种设想，真正接触之后，即便时间短暂，他也能快速做出调整，选择最有利的一条路。
诚实，坦白。
好处暂时无法估量，但绝对没有坏处。
“盟约仍需达成。”巫颍踏上巨鸮的翅膀，同时放下岑青，手臂依旧环着他。他像是得到一件珍宝，或许不太贴切，总之，一种新奇感让他不愿意放手。
“我不反对盟约，只是不要给他更多好处。”岑青无意伪装矜持，手指擦过巫颍的下巴，充满诱惑意味。他清楚自己的处境，在真正获取权力之前，他需要扮演一个温柔的情人，契合对方心意。
巨鸮再度升空，振翅飞出森林，原路穿越边境返回坞堡上空。
战斗已经结束。
乱军死伤过半，其余四散逃离。
坞堡大门敞开，还能动的骑士们走出坞堡，分批清理战场。
以扎克斯为首的使团众人找到岑青的马车，看到残破的车厢，各种猜测出炉，甚至生出糟糕的念头。
“你确定是巫灵王，是他带走了王子？”
“是那个巫灵亲口说的！”茉莉语气不耐烦，手指向不远处的巫灵，没有给这些人半分好脸色。
黑骑士们追出一段距离，中途失去线索，被迫折返，在原地等候岑青的消息。
他们的脸色都很难看。
遇上贵族们喋喋不休，压抑不住心中的火气，不只一人手按剑柄，用力磨着尖牙，想要当场大开杀戒。
巫灵们感觉敏锐。
他们或是立于天空，或是靠在座狼背上，即使有兜帽遮挡，嘴角的弧度仍透出兴味，似乎很想看到血族内讧。
布叶特率领骑士及时赶到，成功隔开双方，避免一场冲突爆发。
“就这样结束了？”一名巫灵靠在座狼背上，懒洋洋地发出评价。
“别唯恐天下不乱。”另一头座狼来到他身边，宽阔的狼背上是他的同伴。
“血族如今的战斗力堪忧，几万乱军就能让他们慌乱不已。百年前，他们可不是这样。”第三人加入进来，他驱使座狼靠近，狼颈上套着一圈骨头制成的锁链，来自荒域野兽的牙齿，是他成年时的战利品。
“无能的王族，尸位素餐的贵族，荒废的骑士团，有今日局面不足为奇。”声音自头顶传来，是驱使巨鸮的弗兰。
座狼上的巫灵抬起头，兜帽陆续下滑，边缘贴服在鼻梁上，凸显凌厉俊美的五官，如同刀削斧凿。
几人说话时，一道暗影出现在天空。
巫灵们一改散漫的态度，立即整肃队伍。
众多巨鸮振翅升空，掀起一阵凛冽的狂风。座狼发出嗥叫，从不同方向聚集起来。
异变引来血族关注。
众人停止纠缠，纷纷抬头望去。
天空中，一只通体雪白的巨鸮穿过蔚蓝，似一支银箭刺破长空。
巨鸮背上出现两道人影。
巫灵王背光而立，宽大的兜帽微掀，绚丽的额饰落于眉心，映衬眸色，刹那间流光溢彩。
他怀中拥着黑发血族，如同怀抱珍宝，正是之前被带走的岑青。

第27章
“殿下！”
巨鸮降低高度，荆棘女仆飞速迎上去。
她们经过处黑气萦绕，荆棘翻滚在脚下，雪地中留下深深的划痕。
座狼下意识让路，连巨鸮都偏离方向，一瞬间拉高数米。
这些女人的样子太过可怕。
瞧她们的架势，必然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还是别碍眼为妙。
来至近前，荆棘女仆停下脚步。黑气氤氲在脚下，迟迟不曾散去，仿佛厄运降临。
察觉腰间的禁锢松开，岑青离开巫颍，从巨鸮背上一跃而下。落地时没留神，被雪下的石块绊了一下，向前踉跄半步方才站稳。
在他身后，巫灵王维持手臂半伸，见岑青站定，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荆棘女仆立刻包围住岑青，为他披上貂皮制的斗篷。
习惯使然，女仆们的动作小心翼翼，像保护一件易碎品。
“殿下，您需要保暖。”茉莉的手指灵巧穿梭，为斗篷系紧绳结。见岑青发出咳嗽，语气中不免担忧。
鸢尾和卷丹认真观察岑青，发现他的唇色与以往不同，暗中交换眼神，默契地没有出声。
“殿下，您去了哪里？”鸢尾拉直斗篷下摆，低声说道。
“荒芜森林。”岑青没有隐瞒。
“荒芜森林？”茉莉动作一顿，下意识看向岑青身后。巨鸮正在梳理羽毛，夕阳的余晖亲吻它的脊背，巫灵王的身影变得模糊，仿佛融入光中，却透出森冷的气息。
女仆皱了下眉，嘴唇动了动，终究收回视线。
岑青又开始咳嗽，比先时更为剧烈，逐渐变得控制不住。
鸢尾直接撸起袖子，锋利的指甲划开皮肤，将伤口递到岑青面前：“殿下，快喝下去。”
“我会尝试配些新药。”卷丹在一旁补充。
岑青握住鸢尾的手腕，掌心涌出一团白光。伤口在光中愈合，血痕完全消失。
“我告诉过茉莉，今天也告诉你们，不要轻易伤害自己，我的身体没那么糟糕。”他单手拉着斗篷，左手五指用力，传达自己的坚定。
女仆们不想答应。
她们是荆棘女仆，守护是她们的使命。
然而……
“听从您的吩咐，殿下。”
“但您需要喝药。”卷丹从腰间的口袋中取出药瓶。
岑青没有拒绝，接过来推开瓶塞，仰头一饮而尽。
周围的荆棘既能格挡风雪，也遮住了主仆几人的动作，包括他们的声音。
喉咙间的氧意消退，岑青示意女仆撤开荆棘。他清楚接下来的安排，有意向巫灵王告辞，返回边境坞堡。
“陛下，出发之日，希望能得到您的眷顾。”
“好。”巫灵王深深看他一眼，颔首说道。
相隔一段距离，且有兜帽遮挡，很难看清他的表情。但岑青心中笃定，他在笑，笑纹很浅却真实存在。
时将日暮，冷风平地而起，天空又开始飘雪。
风中夹着碎冰，持续敲打破损的坞堡，发出阵阵刺耳的声响。
倒塌的石墙爬满裂纹，有骑士在清理战场，扛着收拢的武器走过，断裂的石砖自边缘脱落，翻滚到骑士腿边，陷入积雪之中。
岑青未能前往坞堡。
荆棘女仆簇拥着他去往新建的营地，告知他战斗结束后发生的一切。
“坞堡破损严重，不适合过夜。地精在修理马车，镶嵌车顶需要时间。铁木带人搭建了新营地。他很聪明，能够催发种子，很快建造起木屋。”茉莉说道。
“使团在清理内部，我亲眼看到扎克斯命人抬走尸体。”卷丹走到岑青身侧，又递给他一只药瓶，“坞堡内暂时没有动静。”
岑青接过药瓶，转动着水晶瓶身，脑海中回想茉莉道出的名单，对扎克斯的举动毫不意外。
有荆棘女仆在，一切都不需要岑青劳神。
地精和奴隶们配合默契，一座木石结构的营地拔地而起，矗立在坞堡南侧。
灰绿色的树根在雪中铺开，于风中狂长倒卷，似一只巨大的车轮嵌入地面。
树根末端笔直倒悬，撑起交错缠绕的荆棘，竖起多面墙壁。
墙壁顶端的荆棘继续生长，钩织成大网，一层又一层叠加，塑成平整的屋顶。
部分荆条自屋檐垂挂，在寒风中绽放一串串白色的花朵，散发出阵阵幽香，形成冬日里的一幕奇景。
室内铺有厚实的地毯，墙上垂下挂毯，还有配套的华丽寝具。
岑青走进门内，立即被暖意包裹。
他看到照明的灯座，里面不是牛油蜡烛，而是拳头大的明珠。曾经用来装饰他在黑塔的卧室，如今照亮木屋。
听到声响，雪豹从毯子下钻出来。
它的肚子圆鼓鼓，应该刚被喂过。皮毛油光水滑，比初见时长大许多。
“殿下，您需要休息。”茉莉将岑青按到床上，身下是蓬松的被褥，云朵一般，很容易使人陷进去。
“还有食物。”
“那些迟钝的地精，必须让他们机灵一些！”
女仆们一边撸起袖子，一边喋喋不休，专注于让岑青感到舒适，并且热衷于此。
岑青靠坐在床头，曲起一条腿，双臂交叠搭着膝盖，静静看着女仆们忙碌。她们的声音很有催眠效果，让他逐渐生出困意，眼皮不由得打架，变得昏昏欲睡。
不出意外地话，明日就会签订盟书，他会与巫灵一同启程。
巫灵王出现在边境，他的到来会改变许多事。
“茉莉。”岑青突然出声，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是，殿下。”茉莉放下叠到一半的毯子，转身看向他，“您有什么吩咐？”
“计划或许有变，接下来的路程，我应该不需要马车。”岑青向后倒去，背部陷入柔软的床垫，左臂搭上前额，“给我准备几件厚外套，还有斗篷和靴子，我想我会需要。”
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女仆们对视一眼，纷纷停下动作。
“巫灵王会再次带走您？”茉莉不由得皱眉。
“他说这是传统。他今天带走我，是想直接把我带回雪域。不过他改变了主意。”岑青翻身侧躺在床上，头枕在肘弯处，扯了扯嘴角，“他不算难相处，我会尝试和他更亲密一些。”
“您决定顺从他？”
“茉莉，我早就有了决定。”岑青闭上双眼，困意再次涌上。他很疲惫，现在只想睡觉。
很可惜，他的愿望无法实现。
紧闭的房门忽然被敲响，门外站着地精，他们送来热气腾腾的食物，全部新鲜出炉。
天晓得他们是如何在冰天雪地中烤面包。
“您需要吃些东西。”茉莉打了个响指，一张精巧的圆桌在床边升起。
鸢尾和卷丹上前帮忙，从地精手中接过沉重的筐子，将里面的食物逐一摆到桌上。
见岑青依旧没什么精神，三人没有气馁，反而各自端起盘子，拿起餐具，作势要将食物喂入岑青口中。
“您年幼时，我们就被迫和您分离，一直没能尽到照顾您的责任。”鸢尾说道。
“您降生当日，是我用襁褓包裹住您。”卷丹在一旁补充，语气中不乏感慨，“我本该继续照顾您。”
“我们很乐意补偿。”多名女仆聚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秀丽的脸庞盛满笑容。
勺子递到嘴边，岑青倏地坐直身体：“我自己吃。”
“您确定？”
“确定。”
“真是遗憾。”
女仆的叹息半真半假，终究没有坚持。
地精的烹饪手艺绝佳，岑青不算太饿，也吃下大半碗肉汤，还有一整个面包。
女仆们没有为难他，见他的确不想再吃，利落撤掉餐具，准备送出木屋。
推开房门时，一道带着寒气的黑光冲进来，被茉莉单手抓住。
“嘎！”
粗哑的叫声惊走岑青的睡意。
是乌鸦。
乌鸦拼命扇动翅膀，试图从茉莉手中挣脱。
它腿上套着圆环，爪子里抓着金灿灿的石块，不停朝岑青发出叫声。
“茉莉，放开它吧。”岑青朝乌鸦招手，后者挣脱束缚，立即振翅飞向他，距离接近后松开爪子。
石块坠落，恰好被岑青接住。
“我让它去了千湖领。”岑青举起石头对光照射，金色石纹印在他的脸上，黑色瞳孔短暂反光，似平静的水面掀起波澜。
“千湖领？”茉莉惊讶道。
“我目前不能前往领地，总要先熟悉一下。”岑青捏紧石块，外层石皮剥落，金色在手中变形，光芒愈发璀璨。
他眯了眯眼，问道：“千湖领有秘金吗？”
荆棘女仆们低声交谈，没有关于这件事的任何记忆，一起摇了摇头。
“抱歉，殿下，我们并不清楚。”
“不清楚？”
“是的。”茉莉上前半步开口，“您的母亲拥有广袤领土，千湖领位于边陲，并不起眼。这里曾是古战场所在，土地贫瘠，缺乏领民，一直是被忽略的存在。”
殷王后有大片领土，又常年忙于征战，难免有部分土地疏于治理。
千湖领就是其中之一。
这里贫瘠荒凉，出产几乎没有，大片村庄荒无人烟，收不上任何税。别看面积不小，实际上就是一块鸡肋。
正因如此，戈罗德才会大手一挥，用它来打发岑青。
乌鸦带回的东西却给了岑青惊喜。
“你是在哪里找到的？”他单臂托起乌鸦，指尖轻点这只鸟的鸟喙，认真询问，“有很多吗？”
“嘎！”乌鸦歪了下头，轻啄岑青的手指。这是二者习惯的交流方式。
眼皮擦过眼珠，红色的眼睛中透出智慧。
它很聪明，既能听懂岑青的话，也能回答他的问题。
“有很多？”
“嘎！”
“你能再次找到吗？”
“嘎！”
“都像这样？”
“嘎！”
人和乌鸦一问一答，交流无比顺畅，双方都很满意。
结束问答，岑青看向对面的女仆，道：“茉莉，天明后召集黑骑士。告诉他们，抵达雪域之后，我有任务交给他们，让他们提前准备好。”
“遵命，殿下。”
声音刚刚落地，房门再次被敲响。
门外站着地精和一名瘦高的奴隶，后者身材极薄，从侧面看瘦得像一页纸。他在暗夜中听到重要消息，关系到盟书和岑青。
“什么事？”鸢尾看向地精，在后者的示意下弯腰，耳朵凑到地精嘴边。
“斑偷听到一些话，是关于盟书……”地精语速飞快，随着他的述说，鸢尾的神情发生变化，惊讶、愤怒再到厌恶。
“我会禀报殿下，你做得很好。”她直起腰，对奴隶说道。又转向地精，“给他奖励，食物或是别的，让他自己去选。”
“是。”
地精接受命令，奴隶感激涕零。
两者离开后，鸢尾回到室内，将事情如实禀报岑青。
“殿下，使团明日交换盟书，上面是您的父赐名，而不是殷王后给您的名字。”鸢尾说道。
“父赐名，兰希？”
“是的。”
室内陷入寂静，女仆们眼神晦暗，对戈罗德的无耻有了更深的认知。
“必然是国王授意，否则扎克斯不敢这样做。”
“真是无耻！”
“他还以殿下的父权者自居？”
“恬不知耻！”
女仆们愤愤不平，对戈罗德咒骂不休。
岑青意外冷静。
他从床上坐起身，没有想象中愤怒。
堂堂一国之君，无法光明正大压制自己的儿子，偏要行卑劣手段，既可耻又可笑。
“别生气，我的美人们。”岑青姿态放松，反过来安慰在场的女仆，“不是什么大事，我见到巫灵王后，会直接告诉他。”
盟书而已，认可就是约束，不认可就是废纸一张。
“另外，找到获取消息的奴隶，让他详细描述一下透露情报的贵族。”岑青交握双手，转动无名指上的指环，“这个人的立场很有趣。他八成是故意泄露口风，我需要确认他的身份。”
“遵命，殿下。”女仆们一点就通，猜出岑青的用意，当即齐声领命。
相距岑青的营地不远，巫灵们燃起篝火。
座狼守护在外围，趴伏时脊背隆起，浑似一座座小山，组成牢不可破的屏障。
巨鸮盘旋在高空，飞过时悄无声息，锋利的爪子能轻易收割生命，是不折不扣的雪域猛禽。
巫灵们依旧没有搭建帐篷。
他们围着篝火或站或坐，斗篷包裹全身，神秘冰冷，在火光下形似鬼魅，使人不敢靠近。
巫灵王坐在巨鸮背上，眺望不见星辰的夜空。
寒风呼啸，吹起他的斗篷。雪幕绵延无尽，他比风雪更冷。
须臾，他收回视线，目光转向岑青的营地，摩挲手指上红色的指环，突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冲动。
他想拥抱那朵金蔷薇。
黑发的年轻血族，聪明狡黠，罕见的漂亮，在他手中时像一只脆弱的鸟。
他很喜欢。
巫颍垂下眼帘，发出一声轻笑。
他很肯定，他想要他。
掠夺，侵占，用双手禁锢住他，让他只能依靠在自己怀中。
让金蔷薇在他掌心绽放，让这只美丽的鸟为他歌唱，一定是无比美妙的体验。
翌日，天空放晴。
扎克斯作为血族正使，主动造访巫灵的营地，迫切地想正式签订两国盟约。
巫灵王没有出面，与他签订盟书的是弗兰。
巫灵王在黎明前不知去向，
直至使团拿到正式文书，才从巫灵口中获悉巫灵王带人前往荒芜森林，搜寻逃散的堕落树人。
“这些树人身份存疑，中间可能混有荒域的母树。”弗兰收起装有羊皮卷的盒子，对比血族的慎重，态度略显轻慢。
“荒域的母树？！”血族们倒吸一口凉气。
“是的，荒域。”兜帽遮挡下，巫灵笑容恶劣，充满嘲讽意味。
他当然清楚血族为何这般表现。
早在数万年前，血族曾经无比强盛，也是荒域的守护者之一。荒域南部毗邻王族的领地，他们可以来去自如。
时过境迁，血族内部动荡，可耻的篡位者掌权，领土面积持续缩小。
荒域早被彻底割裂，无人能再踏入半步。
荒域是禁忌，是血族无法愈合的伤疤。
没人愿意提及。
扎克斯干笑几声，无法对巫灵翻脸，只能胡乱扯开话题，提出即将在暴风城举办的婚礼。
“婚礼的日子会很近。”弗兰故意拉长腔调，态度傲慢，“典礼将无比盛大。你们可以出席，但要记住自己的身份，最好识趣一些，尽量保持体面。”
道出这番话，弗兰失去谈性，他叫上周围的巫灵，转身扬长而去。
血族们愣在原地。
反应过来是被警告，登时脸色铁青。
“他在羞辱我们！”
公然的讽刺、警告和羞辱，血族们无能狂怒，对此毫无办法。
“别嚷嚷了，是我们有求于人。”西科莱姆突然出声。在签订盟约时，他一直保持沉默，此时终于让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我们被乱军困扰，不得不向巫灵寻求帮助，送出拥有第一王位继承权的王子。”
“我们将尊严送到巫灵脚下，任凭踩踏。”
“不过是被讽刺几句，诸位不该感到羞辱，应该庆幸雪域之主喜欢我们的王子，愿意为他举办一场盛大婚礼，而非将他丢在一旁不闻不问。”
巫灵的讽刺只在表层，西科莱姆的话更加扎心。
众人却难以反驳，包括扎克斯在内。
沉默许久，才有人迟疑开口：“我们或许可以不参加婚礼？”
“不，必须去。”西科莱姆又一次出声，字字句句扎心无比，却是不争的事实，“盟约签署，不代表万事大吉。任由王子自己前往暴风城，殿下算什么，血族又算什么？”
“可就像是笑话……”
“难道不是吗？”西科莱姆截断对方的话，嗤笑一声，既是嘲笑对方，也是讥讽自己，“我们早就是笑话，从一百年前开始。”
“西科莱姆！”扎克斯厉喝一声，打断他的话。
西科莱姆耸了耸肩，浮夸地向所有人致歉，随即脚跟一转离开众人，无意听任何指责。
望着他的背影，众人表情复杂，心中滋味难言。
他们清楚这个年轻人说的都是实话。正因为过于真实，才令所有人感到羞愤，不想再听下去，哪怕是一个字。
西科莱姆独自返回营地，身影孤零零，周遭尽是冷风。
临近正午，气温没有丝毫回升，反而越来越冷。
穿着不同式样铠甲的骑士频繁出现，策马往来营地和坞堡，不断扩大巡逻范围，提防乱军再次出现，尽管可能性微乎其微。
西科莱姆没有停下脚步。
他走向坞堡南面，眺望矗立在雪地上的木屋。
高大的立柱并排矗立，撑起荆棘外墙。屋檐下垂挂一串串白花，在寒风中竞相绽放。
屋前挖掘炉灶，地精们忙得热火朝天。
他们还用上烤炉，新鲜的麦子烤得焦脆，散发出一股股香味。
这些绿皮的家伙异常固执，宣称只为正统王室服务。他们宁愿跟随岑青困在黑塔，也不肯踏入金岩堡半步。
在血族的认知中，地精胆小懦弱，天性贪婪。
这些地精的行为打破认知。
他们很固执，忠诚且遵循传统，哪怕同伴死在面前也坚持不肯妥协。
西科莱姆驻足时，又一炉麦饼烤好，地精们掀开锅盖，盛出热气腾腾的浓汤。
木屋门推开，几名女仆走出来。
她们撞见西科莱姆的身影，互相交流几句，其余人继续忙碌，茉莉则提起裙摆朝他走来。
“西科莱姆子爵，巴希尔伯爵的长子。”她说道。
“我离开父亲，已经同他断绝关系。我的爵位来自我的母亲。”西科莱姆强调，不想听到父亲的名字。
“有志气的青年。”茉莉如此评价，但不像是在恭维。
在西科莱姆脸色发青时，女仆递给他一张羊皮卷：“如果有一天，你无法留在王城，可以带着它北行。”
奴隶已经确认，透出消息的正是西科莱姆，眼前的年轻人。
这是岑青发出的邀请，也是一种试探。
羊皮卷入手，触感有些粗糙，上面的蜡笺是蔷薇花，在血族中独一无二。
西科莱姆有短暂失神。
等他回过神来，茉莉已经走远，只留给他一道背影。
“任命书？”
西科莱姆咬住嘴唇，心中天人交战。他应该丢掉这张羊皮卷，然后返回马车，权当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是……
尖牙刺破唇瓣，一股血腥味弥漫进口腔。
年轻的子爵终究没有丢掉羊皮卷，而是妥善地收进怀里。
“一条退路。”他这样说服自己。
形势瞬息万变，谁也无法断言王国的未来。无论如何，他不希望有用到它的一天。
茉莉回到木屋时，岑青正在享用他的早餐。
麦饼很香，浓汤滋味正好，地精们还加入蔬菜。他们听取岑青的建议，在箱子里种植，种子不仅发芽，长势还相当不错。
“东西给他了？”岑青抬头看向茉莉。
女仆点点头，描述西科莱姆当时的反应：“他的确是巴希尔的儿子，冲动却不失精明。”
“我需要大量人手，有机会总要试一试。”岑青吃到一半，放下手中的勺子，拿起餐巾擦嘴，“千湖领需要开发，不能一直荒废。”
“您说得对……”
两人说话时，屋外突然传来巨响。
地面发生颠簸，房屋剧烈摇晃，女仆们迅速围拢上来，避免岑青遭遇任何危险。
“怎么回事？”
不多时，震动停止，一切归于平静。
岑青示意女仆散开，起身走出木屋。
房门推开，一棵巨木横在面前。
树冠支离破碎，残破不堪，树枝断裂处流出腥臭的液体。
树干上爬满人脸，一张张扭曲变形，看上去分外可怖。
树根虬结盘绕，半数根须仍未失去活性，触手般卷曲，令人毛骨悚然。
不等岑青靠近，一道寒光凌空劈下，粗壮的树干被一分为二。
断口没有流淌出汁液，反而浮起大片晶莹。随着树干进一步碎裂，大颗晶石滚落，它们是荒域母树的种子，内部蕴涵精纯的能量。
一阵风刮过，种子在地上翻滚，堆积在岑青脚下，莹光触碰他的鞋尖。
暗影自头顶罩下，岑青仰头望向天空，大团雪白闯入眼帘。
巨鸮背上，巫灵王倒提长剑，剑柄镶嵌宝石，浑似一件艺术品。剑身狭长，剑锋轻薄，迥异于血族爱好的重剑，却无人能怀疑它的锋利程度。
“荒域母树，它的种子蕴涵能量。”巫灵王在天空中俯视岑青，道出巨木的来历。
岑青望着他，问道：“送给我？”
“对，喜欢吗？”巫灵王掀起兜帽，长发浮起微光，美得极不真实，似烙印在天空中的幻影。
岑青没有正面回答，向他伸出手，扬起灿烂的笑：“陛下，您离我太远了。”
话音刚落，巨鸮便下降高度。
岑青的手腕被握住，下一刻，他被裹入一个冰冷的怀抱。
“告诉我，喜欢吗？”巫颍锲而不舍，坚持要获得答案。
岑青没有抗拒腰间的桎梏，抬起双臂环住他的脖子，笑容明媚张扬：“我很喜欢，但有更想要的东西。”
“你想要什么？”
“鲜血，杀戮。”岑青单手搭着巫颍的肩膀，指尖描摹布料上的花纹，斜眼看向因巨响聚集的血族，漆黑的双眼锁定扎克斯，“如果我要他的骨头做装饰，您会满足我吗？”
血族听觉敏锐，相隔一段距离，仍捕捉到岑青的话语。
众人同时一凛，不约而同远离扎克斯。
眨眼时间，他周围竟被清空。
巫颍扫一眼地上的血族，将岑青揽得更紧，单手扣住他的手腕，轻吻他的手指：“我杀了他，给你装饰马车，如何？”
岑青笑意加深，在使团众人的心提到嗓子眼时，突然打消主意：“算了，我暂时不想要。”
对话的内容过于惊悚。
偏偏岑青语气柔和，仿佛在诉说情话，更添加一份恐怖意味。
扎克斯免于一死，本应该感到高兴。
可是，想到岑青方才的表现，他顿觉寒意蚀骨。如同被猫戏的老鼠，生死全在对方一念之间，任何挣扎都是徒劳。

第28章
在边境休整两日，巫灵的队伍启程北归。
依照双方商定，血族使团与巫灵同行，前往暴风城参与岑青与巫灵王的婚礼。
队伍出发前夜，扎克斯写下一封秘信，连带双方签订的盟书，交由骷髅骑士带回王城。
“你们的使命已经结束。现在，将信和盟书送回金岩城，务必完好地交到国王陛下手中。”扎克斯再三叮嘱，语气郑重其事。
岑青的举动让他心惊，他日夜寝食难安，必须全部告知国王。
然而，在交托书信时，他错估了骷髅骑士的态度。
骷髅骑士是国王护卫队，专门护卫国王安全。除了戈罗德，他们不听从任何人的命令。
骑士队长眼高于顶，在王城时就不将扎克斯放在眼里，鄙夷他靠裙带关系上位，是个贪婪的小人。
这次在边境损兵折将，与乱军的战斗让骷髅骑士遭受不小打击。
饶是如此，他们也没有低下高傲的头颅。
面对边境骑士，他们或许会客气一下，敬佩对方的战斗资历。
换成扎克斯伯爵，他们没有半点谦虚，依旧我行我素，就差用鼻孔看人。
接过装有盟书的木盒，不顾在场众人的脸色，骑士队长当面查验，拿出扎克斯的信件甩给他：“这封信你自己找人去送，我没有义务帮你。”
语毕，他单手捧着盟书扬长而去。
铁头盔反射冷光，披风在肩后翻卷，猩红的内里刺痛扎克斯的双眼。
“伯爵阁下，他太傲慢了！”一名子爵愤恨说道。
“国王信任他，更胜于我。”扎克斯同样愤怒，但他极好地掩饰情绪，没有表现在脸上。
目送骷髅骑士走远，他在心中狠狠记下一笔。
这份屈辱他绝不会忘，总有讨还的一天，百倍、千倍、万倍！
“召集所有人，检查车辆和物资，照顾好马和骡子。我们要穿过冰冷的雪原，跟上巫灵的速度。如果途中出现问题，我不会有任何宽容，一定严厉惩戒，追究到底！”扎克斯转向身旁的贵族，目光冰冷，“不论是谁，不论是什么身份，都无法逃脱惩罚。明白吗？”
看出他的态度，明白他无意与骑士队长纠缠，使团成员们放弃挑拨，顿时做鸟兽散。
他们各自召集人手，抓紧检查车辆、捆扎物资和投喂牲口，以免真的出现差错。
“莱德！”
待到众人散去，扎克斯叫来心腹护卫。
他将书信交给对方，同时放飞信鹰，有意双管齐下，在自己抵达暴风城前，务必使戈罗德得知消息。
“雪域之主同意结盟，王子态度存疑，行为难以把握。他或将对王国不利。”
扎克斯感到无比后悔。
他不应该怀抱侥幸，坚持把岑青送往雪域。
奈何一步错，步步错。
事成定局，他不可能当着巫灵王的面谋害他的妻子，即使婚礼尚未举行。
为今之计，只希望王国能剿灭乱军，尽速平息北部边境的混乱。而在那之前，岑青尚未羽翼丰满，还没有能力反噬故国。
扎克斯抬高手臂，信鹰振翅冲向天空，眨眼间化作一枚黑点，消失在层云之后。
“你立刻出发。”他对护卫说道。
“遵命！”
忠心耿耿的家族骑士跨上战马，怀揣扎克斯的密信，快马加鞭奔赴血族王城。
护卫离开不久，巫灵和血族的队伍整装待发。
座狼在号角声中集结，银白和灰白交错，在大地上川流不息。
巫灵们骑上狼背，斗篷遮挡住全身，修长的手执起缰绳，精致恍如艺术品，却有撕裂巨兽的力气。
巨鸮振翅升空，背对日光，庞大的暗影流淌过地面。
为首的巨鸮全身雪白，它是巫灵王的座禽。脖颈下垂挂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血族的马车排成长龙，车上满载送往暴风城的礼物，堆高如同小山。
头顶有暗影划过，队伍中的骡马不安地踏动蹄子，频繁甩动脖颈。仆人和奴隶需要拼命拽紧缰绳才不会让车辆失控。
黑骑士们全副武装，三十人拉下面具，通身萦绕惊人的煞气，尽展铁血剽悍。策马经过时如黑云滚动，阴沉的气息压向四周，带给使团众人无穷压力。
地精准备好马车，拉车的豪猪精神头十足。它们身上的刺更加坚硬，也更加锋利，未知是否是染血的缘故。
“殿下，该出发了。”荆棘女仆说话时，木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拆解，消失在原地。
马车也已修理完毕，车顶恢复如初，看不到任何破损。车厢内布置舒适，既保暖又宽敞，散发出清雅的香气。
只不过，就像岑青之前的预期，他没有机会走进去。
雪白的巨鸮从天而降，带起一阵狂风。
巫灵王站在巨鸮背上，他掀起兜帽，于半空朝岑青伸出手。
手指修长，肤色白得近乎透明。
手腕上缠绕金色长链，仿佛锁住恶灵的镣铐，奢侈、华贵，明明闪烁金辉，入目却是无尽的血腥。
“和我来。”他说道。
岑青仰头望向他，粲然一笑：“好。”
他离开荆棘女仆，将手搭入巫颍掌心。
修长的手指合拢，一道风托起岑青，他被轻松带上巨鸮的背。
下一刻冷香侵袭，他又跌入一个冰冷的怀抱。可怕的力量锁住他，使他动弹不得。
雪域之主貌似很喜欢禁锢他。态度强硬，像抓住一只漂亮的宠物。
只是尚未关进笼子。
不知他是否有这个打算？
心中这样想，岑青放松身体，没有丝毫反抗的意图，依偎向身后的巫灵。
巫颍低头凝视他，冰冷的指尖擦过他的眉眼，突然抬起他的下巴。
精致的面容在瞳孔中放大，冰冷的气息拂过岑青的眉心，滑过他的鼻梁，最终印上他的嘴唇。
“我想要你。”他的声音很低，仍清晰传入岑青的耳朵，“回到暴风城，你将完全属于我。”
腰间的手极端冰冷，传递出的却是无尽火热。
岑青眯起双眼，眼尾微微下垂，神情慵懒，无比地勾人：“陛下，您能让我开心吗？”
“我会。”巫颍扣住他的手，轻咬他的指尖，薄唇开启含住他的指节，“你想要什么，我都会满足你。”
“我会告诉您。”岑青不掩饰自己的恶劣，他咬住巫灵王的一缕发，声音中充满蛊惑，流淌着甜蜜的剧毒，“我想要的，对您而言轻而易举。”
话落，他主动吻上巫颍的喉结。
织金斗篷掀开，严密包裹住他。他的世界陷入一片黑暗，只余下骇人的掠夺气息。
雪白的巨鸮升至高空，唳鸣撕裂狂风。
巫灵们吹响号角，座狼发出嗥叫，一匹接着一匹，利箭般蹿出，在雪地中穿梭奔跑，速度快得留下残影。
“出发！”
血族们登上马车，队伍在瞬间提速。
黑骑士策马奔驰在最前方。
他们紧盯着白色巨鸮，在地面紧追不舍，时刻不让岑青远离自己的视线。
荆棘女仆没有登上马车，当场释放出大丛荆棘。
粗壮的荆条如同巨蛇，在雪地中翻滚向前，劈开茫茫雪海，推动女仆们追逐巫灵的队伍。
地精们赶着马车，不断甩着缰绳。
奴隶们紧追在后，速度丝毫不慢。仰赖厚实的外套和靴子，他们根本不惧怕在雪地中跋涉。
旷野释放出他们的天性，禁锢解除，他们中的部分觉醒种族天赋，紧追在马车之后。
难以想象他们曾被关在方寸之地，精神萎靡，麻木地等待死亡。
此刻的他们更像一群战士，愿意为岑青奉献出一切，无所谓灵魂还是生命。
使团的队伍落后一步，也在奋力追赶。
骑士们策马扬鞭，马车聚成洪流，车轮滚滚压过雪地，追逐座狼的足迹，一路向北疾驰而去。
边境骑士们离开坞堡，目送庞大的队伍远去。
布叶特和奥里金并肩立在寒风中，表情都很严肃。
直至最后的车辆远离视野，两人才调转马头，召唤骑士们返回坞堡。
“边境需要清理，不只乱军，还有坞堡内部。”布叶特说道。
“我明白。”奥里金点头。
他们选择接受岑青的招揽，重建边境骑士团，以边境贵族的身份发誓向他效忠。
在行动开始之前，必修肃清身边，摒除可疑的存在。
他们将联合现存的边境贵族，全力打造北部边境，让国王的探子无所遁形。
“走！”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拽紧缰绳。
战马发出嘶鸣，旋即迈开四蹄，向坞堡奔驰而去。
离开血族王国边境，需穿过大片森林才能进入雪域，踏足巫灵的领土。
森林沿边境线生长，横亘在两国之间。
林中古木参天，各种低矮灌木丛生，大量有毒植物分布，即使在严寒的冬季，照样郁郁葱葱，散发出蓬勃生机。
森林看似阴森恐怖，实则不缺乏禽鸟野兽。
有蛮荒部落每岁迁徙，数万年不变，生生在林中踏出曲折的古道，与水路交错，纵贯南北，横穿东西。
巨鸮掠过森林上空，发出尖锐的唳鸣。
座狼在林中奔跑，疾如雷电。狼群穿过高耸的榉木和橡木之间，越过灌木丛，沿途如履平地。
血族的队伍要跟上座狼，必须快马加鞭。
使团成员不熟悉森林地形，深入过林间的骷髅骑士又折返王城，车队在途中遇上不少麻烦，接连有马车撞上树干，车轮被藤蔓缠住脱落，拖慢了行进速度。
“注意点！”
“别磨蹭，快点修好！”
血族骑士打马经过，烦躁地挥舞鞭子。
奴隶们不敢闪躲，一边挨着鞭子，忍受剧痛，一边还要找回丢失的车轮，以最快的速度修理马车。
有人不小心被藤蔓缠住，险些被拖入地下。勉强挣脱开，小腿上已是鲜血淋淋，被撕扯掉大块皮肉。
他们没有铁木等人的好运，既没有厚实的衣服和鞋子，也没有足够的食物，受不到任何保护，受伤必须干活，随时还要挨打。
对比之下，处境变得益发惨烈。
“真希望当时被挑走……”
这是所有人最大的夙愿。
奈何无法实现。
奴隶们心中愤懑，嘴上却不敢宣泄。
使团中的骑士根本不在意奴隶的心情，也不在乎他们都想些什么。
只要他们老实干活，让队伍及时前行，这些人心中是否存在怨恨，是否有更多想法，压根无关紧要。
奴隶们无法反抗，只能压下愤怒拼命干活。
很快，马车修理完毕，车辆再次上路。
赶车的仆人不断挥动缰绳，终于在日落前追上大部队，没有与对方走散。
“不休息一下？”
“要继续赶路？”
“据说这里有乱军出没，前些时候还是堕落树人的据点。”
“会不会有母树？”
“天晓得。”
不管使团上下如何抱怨，巫灵的速度不减，他们就必须跟上。
难说幸还是不幸，时间接近午夜，前方的座狼忽然停止奔跑，驻足在一片干涸的水道旁，仰头发出嗥叫。
叫声穿透夜色，在森林中回荡。
血族听不懂座狼的叫声，但能嗅到残留的血腥味。
他们直觉事情很不寻常。
“派人过去看看。”扎克斯没有乘坐马车，而是骑在马上。他与罗伯特等人商议，派出一队骑士，前往叫声传来的方向一探究竟。
骑士策马离开队伍，数分钟后狂奔归来。
他们推起覆面的铁面具，脸色都不太好，频频转头望向身后，神情焦灼，显见惶惶不安。
“一支背甲人部落，大概五百到七百人的规模。他们遭袭击，营地被血洗，一个都没能活下来。”
闻言，扎克斯等人同时皱眉。
背甲人是驼背人的远亲，他们头脑不聪明，体格却格外强壮，背部覆盖一层硬甲，能抵挡重剑劈砍。
这个种族依靠游牧为生。
他们擅长放牧黑蹄羊和羚牛，常年穿行在边境线上，时常能在北境看到他们的身影。
强大的战斗力加上愚笨的头脑，使他们打起仗来不要命。通常情况下，少有人会想招惹他们，除非是山穷水尽，需要冒险抢劫牲畜。
“难道是乱军？”
扎克斯等人心头一凛，立即下令车队警戒。
几乎就在同时，河岸边爆发怪声，地面开裂，碎石土块乱飞，声音惊天动地。
轰隆！
巨响声中，大量树木倾倒。
开裂的地缝下伸出两只大手，泥浆状的手指扒住裂缝边缘，刹那间侵蚀冻土。仿佛是讯号，更多大手伸出来，合力反向推动，使裂缝持续扩大。
“地底人！”
巫灵认出他们，立即吹响号角。
座狼开始聚集，巨鸮停止前进，飞回来盘旋在河道上空。
巫灵王站在巨鸮背上，单臂揽住岑青，俯瞰下方森林：“戈雅，弗兰，杀了他们。”
他的声音很轻，像有万千丝线牵引，直接在巫灵们的脑海中响起。
“遵命，陛下。”
巫灵们发出尖啸，身上的斗篷在风中翻飞，兜帽脱落，现出真实的面容。
他们很漂亮，仿佛以冰雪雕刻，是四方王国中数一数二的漂亮种族。
这一刻，美丽却带来死亡。
他们凝视着爬出地下的怪物，眼底涌动暗潮，嘴角掀起，化身一群弑杀的恶灵。
座狼猛然间跃起，速度越来越快，直扑半身爬出裂缝的地底人。
在地底人抵御座狼时，巫灵消失在狼背之上，他们化身暗影，从不同方向袭向目标，锋利的寒光闪过，刀锋劈碎猎物，眨眼间夺人性命。
血族们赶到时，见到惊悚的一幕。
身高数十米的地底人，尚未完全爬出地裂就被拦腰斩断，进而分解成无数块，碎得再难拼凑。
部分泥块长出触手，试图互相拼合，下一刻就被寒光碎裂。
泥浆状的身体是地底人的天赋，只要不受致命伤，他们分解开仍能复活。
这让他们很难杀死，成为许多种族的噩梦
巫灵则是他们的克星。
他们冰冷，残虐，对敌不留半分余地。遇见他们，地底人注定踢到铁板。
狼群在四周，不给地底人逃脱的机会。
巫灵在黑暗中穿行，森冷的白刃交错切割，地底人毫无还手之力，被当场切成无数块，泥浆状的触手未及生长就被斩断，重新组合身体成为奢望。
巫灵们沉迷在杀戮中。
他们主动深入地裂，意图找出更多地底人。
很可惜，除了最先冲出来的几个，其余见势不妙早就逃离。他们将身体化为泥浆，深入冻土之下，悄无声息不见踪影。
“跑得真快。”
巫灵们无功而返，身体凝实在座狼背上。
地裂停止扩张，地底人的尸体被踏碎，看不出半分原样。
受到血肉吸引，触须状的藤蔓从林中冒出，扎入碎块之中，疯狂汲取养分，剥夺地底人最后的生还可能。
战斗突然开始，也结束得相当突兀。
尽管只是冰山一角，岑青也清楚见识到巫灵的战斗力，比坞堡外的战斗更加直观。
很可怕。
强大，凶狠，令人生畏。
难怪他们瞧不起如今的血族，蔑视戈罗德统治下的金岩城。
的确没有值得尊重的地方。
“你在想什么？”巫颍托起岑青的下巴，指尖刮过他的喉咙，带来一阵痒意。
岑青握住这只手，仰头看向巫颍：“我在想，能否更快抵达暴风城。”
“是吗？”
兜帽遮挡下，看不清巫颍的表情，但能从声音听出他的心情很不错。
巫灵王低下头，轻吻岑青的嘴角，气息冰冷，声音轻柔：“你很好，我的美人。希望你能一直保持下去。”
“我会的。”岑青覆上他的手背，用脸颊蹭着他的掌心，像一只慵懒的猫，“我属于您，难道不是吗？”
“目前还不是。”
一条有力的手臂托起岑青，轻而易举将他抬高。
两人的视角发生转换，岑青俯视巫灵王，未感到半分轻松，反而被更大的压力禁锢，浑身都有些不自在。
“婚礼之后，你才会完全属于我。”巫颍单臂托起岑青，手背擦过他的脸颊，指腹轻压他的嘴角，“我很期待那一天。”
岑青垂下眼帘，突然扣住巫颍的手指，咬住他的指尖。
血族獠牙尖锐，他巧妙地控制力道，轻轻厮磨，留下清晰的牙印，却始终没有咬破皮肤。
“我也是，陛下。”
他笑弯双眼，看似温和、安静且无害。
眼帘遮住深邃的眸光，表层朦胧，内里酝酿无尽的黑暗。

第29章
地底人的残骸不会被浪费。
大量藤蔓涌出森林，盘卷在地裂四周，蛇虫一般缠绕翻滚，互相争夺硬化的碎块，汲取残存的养分。
背甲人的营地中冒出大量菌丝。
菌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茎秆变得粗壮，顶端张开花瓣状的菌伞，乍一看五彩斑斓，沿河道铺开一条彩色长链。
伞盖之下，背甲人的尸体急速干瘪。
皮肉、骨头乃至背负的硬甲都被分解，化作菌类的养料，不留一星半点。
看到这些菌盖，卷丹不由得眼前一亮。
她操控荆棘穿梭其间，采摘走能用的部分。它们是珍贵的材料，既能制药也能制毒，生长需要依靠大量新鲜的血肉，流入市场总是被一抢而空。
她的药房中藏有一袋，可惜时间太久，全部沦为灰渣失去药性。
碰巧遇上，她自然不会错过。
“这些能配制伤药，使用效果极佳。”她从荆棘的尖刺上摘下一朵，仔细收进特制的口袋。没有说明的是，此类伤药效果虽好，涂抹伤口却会引发剧痛，罕见有人能够承受。
黑骑士们显然是受害者。
看到兴致高昂的女仆，昔日的记忆涌入脑海，包括最勇猛无畏的队长在内，三十人齐刷刷后撤，对这类药剂敬谢不敏。
队伍短暂休整，于天明前再次出发。
巫灵速度不减，血族也加快脚步。
第一缕阳光射向大地，一行人终于走出禁林，进入茫茫雪原。
雪域气候恶劣，一年中有大半时间处于冬季，天气寒冷，滴水成冰。
苍茫雪色一望无尽，地平线处翻滚白浪，瞬间腾起高达数丈的雪墙，随寒风席卷而来。
座狼逆风奔跑，在行进间熟练靠拢，持续收缩队列。
最强壮的头狼形成锋矢，余者向后铺开，自高空俯瞰，似一柄利剑直插雪原，切断遍地银白。
巨鸮在天空翱翔，穿过层叠的灰云，速度与座狼不相上下，一度超越在前。
巫灵们加速前进，先后撞入狂风，丝毫没有减速的迹象。
血族们清楚雪域的危险，若跟不上前方的队伍，势必在漫天飞雪中迷路。
“加速，必须追上去！”
扎克斯下达命令，骑士们策马狂奔，一路风驰电掣。
车队上下神经紧绷，紧迫感油然而生。
车夫连连扬鞭，奋力挥动缰绳，厚重的车轮压过雪地，轮轴飞速转动，近乎擦出火星。
烈焰马能耐严寒，终究不抵习惯极端天气的座狼。
哪怕车夫用足力气，血族的车队仍逐渐落后，距离巫灵的队伍越来越远。
血族们心急如焚。
他们不禁心生怀疑，巫灵是否想直接甩掉他们，让他们迷失在雪原中，被寒冷的冰雪掩埋。
“告诉所有人，如果不能追上去，我们都会被困在这里！”
扎克斯果断舍弃马车，再次和骑士一同跨上战马。
他没有穿着铠甲，披风在背后扬起，现出华丽的外套，在遍地雪色中格外扎眼，也与周遭的骑士格格不入。
没有时间计较更多，他用力抓紧缰绳，胯下的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阵嘶鸣。
“加速！”
不确定是巫灵的恶意，还是一场兴致突起的恶作剧，血族们不敢赌，唯有拼命加快速度。
骑士策马在雪中狂奔，一辆又一辆马车冲入风团，在撕扯的风旋中穿行，完全就是夹缝求生。
过程中难免发生意外。
频繁有骑士坠马，中途被狂风卷走。
他们幸运地没有死，情况也绝称不上好。被同伴救起时，他们全身带伤。如非生命力顽强，早就连动都不能动，只能留在雪地中沦为冰雕。
天空中，白色巨鸮振翅飞过。
巫灵王站在巨鸮背上，张开斗篷环住他的血族美人，冰冷的唇触碰岑青的耳朵，咬住垂挂的耳坠，轻声道：“喜欢吗？”
他意有所指。
血族使团正在地面挣扎，更多骑士坠马，连扎克斯都险些被风卷走，样子无比狼狈。
岑青的耳朵有些痒，手指触碰耳垂，不意外擦过巫颍的下唇，被他轻轻咬住。
“您是故意的？”他问道。
“你不喜欢他们，他们就该留在这里。风暴会掩埋所有，不留半点痕迹。”巫颍的语气稀松平常，如同在谈论天气，而非关乎血族使团的生死。
岑青在他怀中转身，额头抵住他的肩膀。双臂环在巫颍腰间，手指轻勾住他的腰带，充满暧昧的暗示：“您错了。”
“我错了？”
“我岂止不喜欢他们，我厌恶他们，更加憎恨他们。”俏丽的面孔抬起，漆黑的双眼幽暗无波，岑青勾起嘴角，“不过，扎克斯还不能死。”
“扎克斯？”
“那名正使，血族现任王后的兄长。”
“是这样。”巫颍挑起岑青的下巴，大掌擦过他的下颌，继而扣住他的后颈，迫使他靠得更近，“你想让他活着，他不会死。但是，这双嘴唇属于我，我不想再听到任何人的名字。”
岑青被迫仰起头，没有任何挣脱的意图，顺势靠得更近。
“恕我做不到，陛下。我总要下达命令，对我的骑士和仆人。”
一味的顺从不是聪明的做法。
偶尔唱反调不失为一种情趣，称不上挑衅权威，无伤大雅。
不给巫颍再开口的机会，岑青轻啄他的唇角，咬住他的下唇。以一种让人难耐的热情，专注消磨对方的意志。
他很喜欢亲近这位雪域的主宰。
每次靠近他，焚烧体内毒素都似得到缓解。
他像是一味解药。
这种感觉令他分外着迷。
风力持续升级，雪浪滚滚，前方的路被封住，连座狼都难以平安通过。
“进峡谷。”巫灵们及时作出调整，没有任何预兆，集体消失在血族眼前，眨眼间不知去向。
“怎么回事？！”
就在众人不知所措时，头顶掠过数道暗影，几只巨鸮去而复返，专门为他们引路，避免这支队伍彻底迷失。
“跟上去！”
心知情况紧急，血族们不敢迟疑，立即跟随巨鸮的指引冲入峡谷。
峡谷位于风口，似一条长链嵌入雪下。
上方白雪皑皑，寒风刺骨，峡谷内则温度适宜，两侧的岩壁未见结冰，脚下还冒出一层绿意。
座狼率先抵达，巫灵们分头深入谷内，清理不该存在的东西，例如藏匿的野兽，或是逃窜而来的乱军。
血族们冲进峡谷，部分是从高处滚落，很难保持体面。他们索性抛开矜持，互相搀扶着稳住身体。
刚刚站定，耳畔突然传来巨响，紧接着脚下晃动，头顶有大量碎冰滚落，仿佛降下一场雪雨。
“怎么回事？”
只见峡谷内升腾大片白雾，触手森寒，能冻结岩壁。
座狼知晓厉害，第一时间闪躲。
烈焰马来不及逃脱，当场被白雾吞噬，在雾气中变成一座座冰雕，一触即碎，彻底断绝生机。
白雾内出现大团暗影，频繁撞向两侧岩壁，震动和怪声即由此而来。
血族们不禁心生骇然。
“那是什么？”
雪域和巫灵同样神秘。
这里生活着太多神秘的恶兽，血族们多有耳闻，能亲眼目睹的机会少之又少。
不料初至雪域，他们就大开眼界。
峡谷中生活着一群冰虫。
它们个体能长至两米，喜欢成群结队出没，吐息森寒，背部的鞘翅拍打出怪声，类似野兽的咆哮。
轰隆！
白雾趋近，震动骤然升级。
又是一阵山摇地动，头顶的雪块大片坠落，砸在血族头顶，遮挡住他们的视线。
视野剧烈摇晃，不过数秒，庞大的暗影冲出谷口。
数百冰虫组成长链，疯狂向前涌动。看情形，它们不像是要发起攻击，更像是在逃命。
冰虫群上方是集结的巫灵。
他们没有拔剑，手中凝结冰锥，以投矛的动作砸向冰虫群，带起骇人的破风声。
冰锥砸入虫群，陆续有冰虫被钉在地面。身体扭曲片刻变得僵硬，伤口流出白色液体，不等落地便已凝结，滚落成遍地白晶，珍珠一般。
峡谷上方，白色巨鸮没有着急降落。
它张开双翼悬停在半空，根本不受暴风雪影响。
“那是什么？”岑青目睹巫灵和冰虫的战斗，难得心生好奇，“它们是雪域物种？”
巫颍忽视峡谷内的战斗，手指一下下滑过岑青的脸颊，漫不经心说道：“冰虫，荒域毒虫的变种，不能完全算是雪域的物种。”
“荒域？”岑青神情微怔，他想起殷王后的日记。
在日记中，殷王后不止一次提到荒域。
在血族鼎盛时期，拥有那里大半领土，是当之无愧的大陆霸主。
戈罗德上位后，血族的领土不断缩减，荒域彻底脱离血族掌控，别说拥有，连触角都伸不进去。
现如今，控制荒域的是雪域和炎境。
前者是巫灵创建的王国，后者是魔族的领土，统治者是一名炎魔，凶暴残忍，与巫灵王齐名。
岑青陷入思考，不由得走神。
巫颍凝视着他，以一种纵容的态度，单臂将他揽入怀中，为他隔绝暴风雪。
峡谷中的战斗进入尾声。
巫灵单方面碾压，冰虫被屠杀一空，地上落满剔透的白晶，表面浮光，价值连城。
“婚礼期间，我会亲自猎取异兽，送给你作为礼物。”巫颍揽住岑青的肩膀，指关节擦过他的嘴角。
“狩猎？”
“巫灵的传统。”巫颍轻踏靴底，巨鸮得到指示，收拢翅膀开始下落。
进入峡谷中途，他半掀起兜帽，银色的眼睛锁定岑青，薄唇轻启，如同发下誓言：“以鲜血和生命铺路，我才有资格走进你的卧室，真正拥有你。”
他的声音很轻，致命的掠夺在言辞中沉淀。
狂野，霸道，一种迥异于外表的暴虐，酿成别样的诱惑，能轻易触动心弦，几近勾魂摄魄。
暴风雪持续数个小时，期间，巫灵和血族的队伍一直留在峡谷。
荆棘女仆们在谷底搭建起木屋，岑青却没有机会走进去。他被巫灵王禁锢在怀里，斗篷遮挡下，仅能看到他的发顶。
女仆们很想抗议，奈何被巫灵们拦住，对此无计可施，
“请让开。”茉莉尽可能压下焦躁，让自己维持礼貌，“殿下需要服药。”
“药？”
巫灵的声音很近，下一刻，她手中的水晶瓶被取走。
弗兰提高瓶身，摇晃着瓶中的液体，轻嗅瓶口边缘，轻易分析出里面的成分。
“他中了毒？”
对于他能一言道破药剂的用途，女仆们感到吃惊。
卷丹意图冲上前，这次是被自己的同伴拦住。茉莉单臂横在她身前，严肃道：“殿下没有允许，我们不会说一个字。如果你坚持拦住我们，烦请代劳，把这瓶药送到殿下手中。”
茉莉的态度不卑不亢，脚下黑气萦绕，彰显她此刻的心情无比糟糕，强压住才没有爆发。
她想杀人。
宰了这个碍事的巫灵！
弗兰明确感知到女仆的忍耐达到极限。
“我会的。”他收敛起玩笑的态度，朝茉莉点点头，旋即转身迈步离开。
他出现得很及时，正赶上岑青体内的毒发作，发出一阵剧烈咳嗽。
岑青与巫灵王待在一起，巨鸮展开翅膀围拢两人，隔绝出一方天地。众多巫灵守在外围，没有任何血族能够靠近。
“陛下。”弗兰穿过护卫，来至两人面前。
“什么事？”巫颍环抱着岑青，手指擦过岑青的脖颈，透过衣领的缝隙看到攀爬的符文，指尖压上去，大致猜出岑青的症状由来。
是毒。
来自炎境的毒。
“这是殿下的药。”弗兰没有赘言，上前递出水晶瓶。
岑青立即伸手接过，打开瓶塞饮下半瓶。症状立刻得到缓解，咳嗽声减缓，不再如先时激烈。
“你中了毒，身上还有血咒。”巫颍朝弗兰挥挥手，示意他可以离开。单手牵起岑青的一缕发，转过他的下巴，道出心中猜测。
随着他的动作，岑青右耳的龙血石轻轻摇晃，荡漾出一圈微光。
“我父亲下的毒，母亲为了延长我的生命，被迫向我下了血咒。”他没有任何隐瞒，道出自身真实情况，“血咒的效力在减弱，毒一直在折磨我。我需要解毒。陛下，您会帮我吧？”
苍白的手指抓住华丽的袍子，指关节用力到发白，布料上出现褶皱。
岑青在求救，也是在试探。
巫颍抬手掀起兜帽，拇指擦过岑青眼尾，轻吻落在他的额心。
“我会。”
短短两个字，是来自雪域之主的承诺。
“如果你想报复，我也可以帮你，让你达成所愿。”他继续说道。
岑青环住巫颍的脖颈，放松靠在他的肩上，轻轻摇了摇头：“我想自己来。”
复仇的快感，只有亲自动手才能享受。
“你想亲手弑父？”
“不能吗？”
闻言，巫颍捏住岑青的下巴，深深望进他的眼底。
半晌后，他突然笑了。
手指扣住岑青的后颈，低头吻上他的眼睛。
冰冷的气息缓慢向下，短暂萦绕在唇缘，旋即彻底压下，意图夺走他的理智，带着他一同沉沦。
“你真让我着迷，我的美人。”
话音消失在耳畔，华丽的斗篷遮住两人。
巫颍头一次如此焦躁。
他期望带岑青返回暴风城，完成一场盛大的婚礼。
黑暗的欲望在酝酿，狂暴的占有欲恣意横生。
他渴望将这朵美丽的金蔷薇珍藏起来，盛开在他的城堡，永远只能为他绽放。

第30章
炎境是魔族的领地。
这里聚集众多魔族部落，各部聚集建成王国，统治广袤的南方领土。
炎境之主是强大的炎魔。
王位在同一谱系世代传承，从不曾旁落。
王城名为深渊，座落在一处火山口上。
城外常年黑烟缭绕，有焰柱腾空而起，赤红的岩浆在城下翻涌，焰舌舔舐黑色城墙，不时爆发一阵强光，堪比炼狱现世人间，
王城内则是另一番景象。
红色河流穿街过巷，建筑大多是火红色，色彩明亮，几能刺痛人眼。
王宫座落在城市最高处，建筑风格厚重诡谲，高高的尖顶刺穿云霄，周围有红雾缭绕，雾中隐藏扭曲的暗影，使人不寒而栗。
高大的建筑延伸出两翼，环抱一座三层喷泉。泉内涌出的不是清水，而是滚烫的岩浆，交织成数道炽热的火炼。
两队巡逻士兵擦肩走过，脚步铿锵有力。
他们身高超过两米，腰间围着短裙，袒露强壮的胸膛和肩背。一身棕色皮肤，手臂粗壮，大腿肌肉偾张，脚掌类似兽爪，抓地时能留下锋利的划痕。
他们头顶不生毛发，唯有一双弯角。五官轮廓刚毅，面容硬朗，瞳孔颜色极深，铺满整颗眼球。
执行巡逻任务时，他们都有些心不在焉，频繁看向城堡大门，竖起耳朵捕捉门内的声音，哪怕是只言片语。
“雪域之主要成婚了。”
“是和血族联姻。”
“不会是针对我们的吧？”
“也可能是为了北边的乱军，他们让血族很头疼。”
“不知陛下会如何决断？”
士兵们怀揣心事，集体在巡逻时开小差。
队长并未出面制止。
他一样感到心神不宁，为这个突来的消息。无论这场联姻针对谁，对炎境的魔族而言都称不上是一件好事。
魔族和血族是仇敌，与巫灵也时常爆发战争，最近的一次就在十年前。
两国之所以休兵，源于突然爆发的荒域兽潮。这就导致双方根本没签停战协议，随时可能再掀起战火。
“血族虽然变弱了，但一片树叶也能在湖面掀起波澜。”
王宫大殿内，部落首领们齐聚一堂。
高大的圆柱撑起屋顶，围绕柱身遍插烛台，支起一根根牛油火烛。火光投射殿内，照亮所有人的面孔。
地面铺设红石，石纹组成诡异的图案，似在火光下流动，愈显阴森可怖。
穹顶铺满壁画，图案暴虐血腥，隐藏可怕的魔文，意志稍弱很容易迷失其中，在猩红的壁画中丢失魂魄。
魔族首领分两侧落座，位置纵向排开，背对高大的立柱，一同拱卫上首的王座。
王座以火山岩打造，镶嵌大颗黑曜石，风格粗犷豪迈，尽显魔族特质。
王座之上是炎境之主，令人闻风丧胆的魔族之王。
他的样子并不可怖。
修长的身材包裹在一袭长袍内，火焰般的长发垂过腰际，皮肤是金棕色，双眼赤金，容貌俊美绝伦，勾唇浅笑时，充满不羁和野性。
与他对视，能轻易摒弃矜持，诱发内心最深处的欲望。
“巫颍要迎娶一位血族王后，真是没想到。”他靠向王座一侧的扶手，姿态慵懒，声音也是懒洋洋，莫名使人心头发痒，禁不住耳根发热。
在场的魔族早知他的恶趣味，先一步避开他的目光，尽量稳定住心神。
他们可不想当场失态。
丢脸尚在其次，魔王陛下的脾气阴晴不定，上一刻在笑，下一刻就能把人撕碎。旧事历历在目，他们绝不愿成为下一个倒霉鬼。
“陛下，巫灵和血族联姻，这件事必须重视。”一名巨魔首领率先出声，由于嗓门太高，声音在大殿内冲击回荡，仿若雷鸣。
“放松点，巴岩。”奢珵抬眸看向他，示意他稍安勿躁。
“陛下，这件事绝不能等闲视之！”魔族首领陆续出声，态度出奇一致，都赞成巨魔所言。
血族日渐衰弱，他们可以不在乎。
但是，巫灵过于强悍，绝不能有半分疏忽。
为争夺荒域确属权，他们爆发长期战争，上一场战争并未真正结束。
“我们与巫灵的战争没有结束，战火随时会再次燃起。”双头魔首领站起身，他是以智慧著称的魔族，能用两颗脑袋思考，“必须防患于未然。”
“的确如此。”
“陛下，请慎重考量。”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大殿内很快变得嘈杂起来。
这种声音让奢珵心烦。
他抬起右手，一道火炼穿过殿内，热浪袭向魔族首领，当场止住众人的声音。
赤金色的眼眸扫视众人，他靠向身后的王座，突然奇想，道出石破天惊的一番话：“我前去参加这场婚礼，如何？”
大殿内寂静片刻，魔族们瞪大双眼，以为自己的耳朵出错。
“陛下，您说什么？”
“去参加暴风城的婚礼。”似觉得震撼不够，奢珵又抛出一记惊雷：“巫灵王是个绝色美人，听说送给他的血族王子也是美人。我很想亲眼见证一下，毕竟机会难得。”
如果那个血族美人合胃口，他不介意拐走这场婚礼的新娘。
失去王后，巫颍的表情一定相当有趣。
奢珵莞尔一笑，充满了恶意。
目睹他的笑容，魔族首领们不仅震惊，更加心生惶恐。
“陛下，您想干什么？”
他们突然想起来，自己这位陛下无比任性，偶尔突发兴致，总是会闹得王城鸡飞狗跳。
以前他只祸害炎境，这一次，他难道要向外发展？
想到可能的后果，魔族首领有一个算一个，恨不能当场晕过去。
“陛下，绝对不行！”
“巫灵凶残阴险，他们不会放过任何机会。哪怕是在婚礼途中，他们也会朝您下手！”
“您是炎境的主宰，绝不能有半点闪失！”
“请您务必留在深渊城！”
为让奢珵打消主意，魔族首领们绞尽脑汁，发挥出生平最好的口才，就差扑到王座前痛哭流涕。
最终，奢珵熄灭了这个念头。
非是众人的劝说起了作用，而是他了解巫灵王的作风，清楚立即出发恐怕也赶不上婚礼。
但他不会什么都不做。
“我暂时不会踏足巫灵的土地。”
他左手撑着下巴，右手掌心朝上，一团火凭空出现，在空气中炽烈燃烧。火光散去后，一支卷轴悬浮在他手中。
“虽然不能亲临，送去祝福也是一种礼貌。”
话音落地，一只魔鹰飞向他，抓走带有魔力的卷轴，展翅飞出大殿，消失在深渊城上空。
魔族首领们心下清楚，这支卷轴绝不简单。
只要奢珵留在深渊城，不涉足巫灵的王城，他们就可以视而不见，更不会刨根问底。
魔鹰速度惊人，空间的天赋让它能瞬间千里。仅耗费两日时间，就进入茫茫雪原。
彼时，巫灵和血族的队伍已经离开峡谷，距离暴风城越来越近。
魔鹰出现在天空，恰好被巨鸮撞见。
巫灵锁定这只炎境的信使，设法困住它，取下卷轴送到巫颍面前。
“炎境之主的信。”
卷轴很正式，上面有魔族的标记。巫颍没有触碰羊皮，直接在半空中展开。
火光瞬间爆裂，焰星飞溅开，直径百米内皆受到波及。
马骡受惊发出嘶鸣，数辆大车被掀翻，车上的物资滚落遍地。
豪猪蜷缩成一团，地精在冲击下摇晃，幸亏被荆棘缠住才没有翻落到雪地中。
焰光十分顽强，直至残存的魔力耗尽，方才彻底消失。
羊皮卷上浮现几行字，是奢珵对暴风城婚礼的祝福，以及对不能亲自前来的遗憾。言辞称得上礼貌，却也透着虚假，明显不太走心。
“魔族。”巫颍轻弹卷轴，羊皮卷冰封龟裂，化作粉状碎渣，“低劣的挑衅。”
岑青目睹全过程，眸光微暗。
苍白的指尖擦过衣领，触碰隐藏在领口下的血咒符文。他身上的毒就是来自炎境，未知和哪个魔族有关。
巫颍垂眸看向他，轻吻他的发顶：“你在想什么？”
岑青仰起头，对上巫颍的双眼，没有掩饰自己的想法：“我身上的毒来自炎境，如果我的父亲和魔族有勾结，我希望查出真相。陛下，您会帮我吗？”
“我会。”巫颍揽住岑青的腰，在斗篷下收紧手臂，“你是我的妻子，我不会拒绝你的请求。”
“哪怕是撕毁盟约？”岑青顺势问道。
“我在乎的是你，不是血族。”对巫颍而言，与金岩城的盟约可有可无。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撕毁。
当岑青告诉他，盟书上的是父赐名，他不喜欢时，这份文件注定变成一张废纸。
“你可以向我提出任何请求，我的金蔷薇。让你不开心的东西，我会让他们彻底消失。”巫颍扣住岑青的右手，指尖探入他的指缝，缓慢收拢，一种让人脸红心跳的暗示。
他用斗篷裹住岑青，掌心浮现一枚冰晶，精准打入魔鹰的眼中。
礼尚往来，这是给炎境之主的回礼。
身上的桎梏消失，魔鹰立即振翅飞远，逃离冰寒的雪域。
队伍再次出发。
天公作美，接下来的旅途十分顺利，再未遇见一场暴风雪。
队伍在日落前抵达雪域腹地，前方是巍峨的高山，山体如同利剑，底部贯穿大地，顶峰直抵天幕。
山巅云层缭绕，在晴日下升起彩虹。
彩光笼罩之下，赫然是巫灵的王权所在——暴风城。
座狼率先抵达山下，没有片刻停顿，沿着陡峭的山体向上攀爬。狼爪长出钢钩，能轻松楔入积雪和冰层，使它们如履平地。
狼背上的巫灵吹响号角，与呼啸的寒风对撞，在旷野中震荡开来。
雄伟的城市传来回应。
厚重的城门开启，冰梯自云端向下垂挂，透明的栈道浮出残雪，迎接归来的雪域之主，以及远道而来的客人。
城头腾起彩色云团，待距离拉近，方看清是振翅的鸟群。
鸟背之上，众多巫灵出现在天空。
他们身着飘逸的长袍，佩戴精致的饰物，优越的外貌和气质夺人心神，不似传说中的阴冷，更像是诞生于雪山的精灵。
“陛下！”
鸟群越来越近，一夕荡开云层，清空出大片蔚蓝。
巫颍环着岑青，被簇拥在蓝天之下。
巫灵们释放罕见的热情，灼灼目光袭来，对岑青充满好奇。
“是个罕见的美人！”
“黑发血族。”
“纯正的血脉，陛下未来的王后。”
庞大的暗影落向地面，边缘勾勒出光晕，恰好覆盖血族使团。
众人瞪大双眼，震惊地望见这一幕。
四方王国最恐怖的军团，足能碾压一切种族，的确名不虚传。
少顷，城中传出鼓声，一声声震撼大地。
天空中漫射大片彩光，虹桥跨越整座城市，美轮美奂，景象蔚为壮观。
“这是我的王城。”巫灵王掀起兜帽，身上的斗篷在风中消融，一席银色长袍垂落，腰间缠绕三圈宝石链，愈显得身姿挺拔，优雅矜贵。
“也将是你的。”
巫颍牵起岑青的右手，冰冷的气息落在精巧的指节。
白色巨鸮振翅掀起狂风，沿着透明的云梯飞向山顶，迅疾冲入城门。
“我的随从……”
“放心。”
巫灵王扣紧岑青，向身后的巫灵示意。
几只巨鸮调头向后，轻松带走岑青的荆棘女仆。
黑骑士没有这份待遇。
他们也不需要。
米诺吹响号角，三十人聚成锋矢。
以米诺为首，佩诺尔特和里贝拉分在左右，黑气贯穿成长带，缠绕所有战马，战马的眼球同时变色。
“驾！”
黑骑士抓紧缰绳，战马骤然提速，队伍似洪流倒悬而上，径直冲上栈道，马蹄声不啻于奔雷。
觉醒天赋的奴隶扛起马车，顺便扛起车上的地精。
拉车的豪猪和驽马被解开缰绳，由奴隶拖着向前走，能节省许多力气。
雪豹幼崽安静地趴在车厢中，感受不到任何颠簸。它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很快把自己蜷缩成一团，继续呼呼大睡。
这一幕发生得极快，待使团众人回过神来，岑青的随从全部远去，荆棘女仆已经被带入城内。
她们自半空跃下，姿态轻盈，落地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眺望远去的巨鸮，她们没有片刻停顿，当场化作一团黑光，追向岑青被带走的方向。
“殿下！”
“天杀的巫灵！”
自从最后一次走下战场，荆棘女仆从未发挥出这般速度。她们身形如风，穿过街道的影子几近虚幻。
身为殿下的女仆，旅行途中可以通融，如今抵达暴风城，她们必须跟随在殿下身边！
女仆们离开得太快，后到的随员们有些不知所措。
好在有巫灵等候在一旁，专门为他们指引道路，安排他们住进靠近王宫的建筑，专为历代王后搭建的别院。
在婚礼之前，岑青的随从都将住在那里。
“陛下的婚约者理应留在王宫。诸位另有安排。”带路的巫灵是一名女性，身材高挑，五官秀美，气质淡漠冰冷。
她告诫下马的黑骑士，非召唤不要靠近王宫。
“我们是殿下的骑士，有责任守护他的安全。”佩诺尔特推起面罩，用温和的口气据理力争。
“相信我，这是好心的提醒。”巫灵转过身，裙摆轻扬，似半开的花朵，“没有陛下的召唤，我们也不会轻易靠近王宫。雪狼和银蟒会把莽撞的家伙撕碎，无论你是什么身份。”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提出另一种可能：“如果你们的王子获得陛下允许，大概能给你们例外的许可。”
她的语气不算和善，却也不具有恶意。
她仅为陈述事实，接受与否，全凭黑骑士的意愿。
明确没有争执的必要，黑骑士停止询问。众人按住心头思绪，跟着她穿过城内，去往王宫别院。
山下，使团众人没等来巫灵引路，自行登上栈道，中途遭遇狂风阻挡，不得不退回来。
扎克斯走下马车，仰望山顶，神情变得凝重。
无论如何，既然抵达暴风城，他们不该被拒之城外。
“巫灵打算做什么？”
“邀请我们却不许我们入城？”
被冷落的时间太长，众人变得心神不宁，隐隐生出不好的猜测。
就在众人陷入焦躁时，终于有巫灵现身。
以戈雅为首，他们巨鸮盘旋在半空，山腰处的狂风暂时被压制，道路出现，容许血族向上攀登。
“诸位可以入城。”巫灵的声音自头顶落下，格外清晰。
眼前的路很长，坡度陡峭，即使狂风散去也并不好走。
扎克斯尝试展开蝠翼，发现力量被压制，根本无法提速，中途就会掉落。
试探无果，血族们别无选择，只能重整起队伍，沿着阶梯向上攀爬，一步一步走向暴风城。
城内，雪白的巨鸮飞抵王宫。
守护宫殿的雪狼和银蟒抬起头，发现王宫的主人并非独自归来，在他怀中还有一道身影。
以狼和蟒的审美，无法断言外表。
这个人身上的气息十分黑暗，与巫灵王类似，并不会使它们排斥。
巨鸮降落在庭院中，巫灵王率先一跃而下。
他站定后向岑青伸出手，瞳孔反射阳光，浮动璀璨的银辉：“欢迎来到我的宫殿，我的美人。”
冷风袭来，吹散他的长发。
额心的宝石晶莹闪烁，与眸光相映，缓慢燃起惊人的热意。
轰隆！
岑青正要伸出手，耳畔突然传来巨响。
他不由得心头一惊，寻声望去，只见庭院前翻滚黑气，粗壮的荆棘肆意生长，与守卫门前的雪狼纠缠，互相冲撞，爆发出巨大能量。
缠绕在建筑上的银蟒被吸引，慢腾腾滑下屋顶，庞大的身躯落地，发出一声钝响。
它缓慢向前爬行，冰冷的双瞳收窄，酝酿血腥和兴奋。
“陛下，是我的女仆。我想这是一个误会。”岑青及时抓住巫颍的手，从巨鸮背部轻盈跳下。
他没能安稳落地，中途被一条手臂捞住，直接被巫颍抱在怀里。
“别急。”
巫颍环抱着他，迈步穿过庭院。
两侧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岑青定睛望去，就见一个个雪包鼓出地面，达到一米左右的高度，顶端陆续龟裂。
裂缝越来越大，外层雪块剥落，站起一个个圆滚滚的身影，通体雪白，模样憨态可掬。
他们的个头像膨胀版的地精，长相却十分可爱，还有两颗大门牙，是雪域独有的物种。
“雪妖，在王宫中服务。”巫颍迈开长腿，长袍下摆拂过地面，银色花纹似水波流动。他对岑青解释，说明雪妖的用途，“你可以吩咐他们。”
所以，这真是雪域版的地精？
岑青又看一眼，旋即收回视线。
雪妖们从沉睡中苏醒，躬身迎接王宫的主人。抬起头时，他们努力睁大双眼，好奇地看向岑青。
“陛下的伴侣。”
“真漂亮。”
“黑色的头发和眼睛，暴风城中没有。”
“血族美人。”
“陛下抱着他。”
“陛下一定喜欢。”
他们自以为压低嗓门，无奈数量太多，纵然是小声蛐蛐，声音也不会低到哪里。好在他们牢记职责，很快收起好奇心，分散到王宫各处，开始各司其职。
岑青和巫颍来到混乱发生地点，目睹荆棘女仆和雪狼正在对峙。
如岑青所想，这的确是一个误会。
女仆们固然有些疯，但不会轻易给岑青惹麻烦。她们只是走得太急，一株荆棘撞上王宫前的石柱，引发雪狼警惕。
宫廷的守护者现身后，她们没有更多动作，迅速召回荆棘，主动避免发生更大冲突。
雪狼四爪踏地，头危险地低着，目光锁定对面的女仆。
它时而抽动鼻子，似在确认女仆的气息。
这股气息引发它的食欲，锋利的獠牙闪烁寒光，只需一个纵身就能把女仆撕碎，满足自己的胃口。
银蟒及时赶到，尾巴横扫，拦截在女仆和雪狼之间，向双方发出威慑。
女仆们谨慎退后，雪狼不情愿地低吠一声，到底收起了獠牙。
银蟒甩着尾巴，无法出声，传达的意思却清楚明白：贪吃的家伙！
雪狼不服气，奈何打不过它，只能一撇头权当没看见。
岑青和巫颍现身时，女仆们立刻恭敬弯腰。她们不想惹麻烦，故而认真解释：“很抱歉，引发混乱绝非我们的本意。”
“我们担忧殿下。”茉莉双手一翻，捧出一只精巧的金箱，里面装有卷丹配制的药剂，能暂缓岑青毒发时的症状，“殿下，您需要及时服药。”
岑青轻拍巫颍的手臂，道：“陛下，请放我下来。”
巫颍没有为难他，顺势松开手。
平稳落地后，岑青越过雪狼和银蟒，行至女仆面前。
他接过药箱，回首看向巫灵王：“陛下，她们一直在照顾我，能否允许她们进入王宫。”
“可以。”巫颍没有拒绝。
“感谢您，陛下。”
岑青话落，几道白影出现，雪妖负责为女仆们引路，带她们前往专为女仆准备的房间。
“茉莉，你们先去安置。”岑青说道。
“遵命，殿下。”心知这是最好的结果，女仆们没有任何异议，行礼后随雪妖们离开。
岑青转身走向巫颍，越过雪狼时，突然间想起什么。
雪豹。
他连忙叫住女仆：“茉莉，雪球在哪？”
女仆们互相看看，快速整理记忆，最终确定它的去向。
“殿下，它还在马车里，有地精照顾它。”
“我马上去带它来。”鸢尾离开队伍，脚下生出荆棘，带着她前往马车所在的别院。车上有专门打下的印记，女仆们可以轻松找到，准确锁定位置。
岑青放下心来，再次看向巫颍。
“雪豹？”
“我的宠物。”岑青主动握住巫颍的手，“陛下，您是否允许我饲养？”
“我没有那么不近人情。”巫颍俯身看向岑青，嘴角牵起一抹笑纹。
下一刻，他突然将岑青打横抱起，大步走向敞开的宫殿大门：“只是我的慷慨需要回馈，我的金蔷薇。”
岑青领会了话中含义。
他没有任何抗拒，双臂揽住巫颍的脖子，侧过头，用牙尖轻轻厮磨：“我当然明白，陛下。”
巫颍停下脚步，垂眸看向他。
片刻后，他再次迈开长腿，长发在肩后流淌，行动间迤逦璀璨银光。
穿过明亮的回廊，巫颍抱着岑青登上旋梯，走向位于城堡二楼的一个房间。
那里属于君王的妻子，是雪域王后的卧室。

第31章
别院与王宫有一段距离。
鸢尾追寻马车印记抵达时，黑骑士们刚刚下马，地精则有序组织起来，在主建筑前的庭院里卸载马车。
建筑侧翼搭建起整洁的马厩，里面已经铺设干草，食槽里加满了草料和豆饼。
豪猪个头虽大，一样能安排进去，空间绰绰有余。
奴隶们干劲十足，他们在庭院和马厩之间往来，还在地精的指挥下搬运箱子和装满的口袋，排成两队进出地库大门。
门旁站着几名羽人，他们是众多羽人部族中的一支，世代居住在暴风城，与乱军中的羽人全无关联，认真计较更是敌对关系。
“库房在地下一层和二层，我带你们进去。”
羽人身旁跟随矮小的岩妖。
他们的外形和雪妖相似，却和雪妖没有半分关系。
事实上，他们和地底人是远亲。
对比两者，无论外形、性格还是生活方式，无一处相仿，很难找出共同点。只能说族群的谱系过于奇妙。
鸢尾走进庭院中，半数车辆卸载完毕。
地精们忙着收起粗绳，以自己的腰为轴，一圈圈缠绕起来，像是一排纺锤立在地上，样子颇为滑稽。
“殿下的马车在哪里？”鸢尾扫视四周，没有看到岑青的马车，直接找来地精询问。
后者熟练地爬出绳圈，闻言指向马厩方向。队伍中的车辆都被推到那里，包括王子殿下的马车。
“雪球呢？”鸢尾继续问道。
“老巴克在照顾它。”提起那只雪豹幼崽，地精感到十分头疼，覆盖干皮的手指抓了抓耳朵，不小心抓下头上的帽子，露出头顶稀疏的毛发，“它的个头越来越大，食量增长，脾气开始变坏，只有老巴克能耐心照顾它。幸亏它总是在睡觉，不会过于捣蛋。”
地精的抱怨绝非夸大。
雪豹幼崽生长速度惊人，牙齿变得锋利，凶猛的性情逐渐显露。它不再满足于羊奶，已经开始吃肉，尤其是带血的鲜肉，它相当喜欢。
地精只是抱怨，仍会继续照顾这只雪豹。
鸢尾肯定了对方的努力，准备转身去找老巴克，口中不忘说道：“我会将一切禀告殿下，你们的勤劳不会被无视。”
“感谢您，女仆大人！”地精喜出望外，当即眉开眼笑。
岑青的随从忙碌时，扎克斯一行人还在栈道跋涉。
使团队伍中鱼龙混杂，为免有人掉队，攀登时需要格外小心，行进速度自然被拖慢。
扎克斯没办法抱怨，只能率众闷头前进，直至全体到达山顶，走进暴风城大门。
别院中，鸢尾如一阵风刮来，又似一阵风刮走。
女仆来去匆匆，抱着雪豹掠过黑骑士面前，未做片刻停留，根本不给旁人上前交谈的机会。
几名黑骑士僵在原地，神情略显尴尬，一人还维持招手的姿势。
他们被完全无视。
本想借机打听一下王子殿下的情况，结果一个字都没来得及问出口，甚至连对方的裙角都没能抓到。
“荆棘女仆真是风风火火。”佩诺尔特搓了搓鼻梁，灰色的双眼的盛满无奈。
里贝拉没理会他。
女骑士经历过换牙期，新的獠牙已经长出，长度发生变化，她有些不太适应。
就在刚刚，她不慎咬伤自己的舌头，在舌苔上留下两个血洞。伤口愈合需要时间，她可不想随便开口引来笑话。
“暴风城是巫灵的王城，殿下住进王宫应该十分安全。我们最好不要轻举妄动，以免横生枝节。如果殿下要见我们，总能设法传递消息。”米诺单手压住佩诺尔特的肩膀，安慰说道，“我们初来乍到，最好耐心一些，不要给殿下惹麻烦。”
佩诺尔特晃动两下脖子，发出咔吧声响。待僵硬的骨头有所放松，他才朝米诺点点头：“我明白。”
队长和副队长达成一致，黑骑士们放弃纠结，没有采取任何多余的举动。
简单巡视过周围环境，他们陆续前往庭院，询问地精是否需要帮忙。
“感谢您，骑士大人。我们可以自己应付。”
地精们谢绝帮助，态度干脆利落。
他们有独特的整理方式，其他人参与进来会打乱次序，无异于帮倒忙。
“有需要可以随时来找我们。”黑骑士没什么架子，态度都很平易近人。只有走上战场，他们才会露出凶狠的一面，表现得更像一名贵族骑士。
地精们感激点头：“您真是好心肠，尊贵的大人！”
确信对方不是客气，而是真不需要帮助，黑骑士们将战马交给奴隶，转身走向不远处的主建筑。
这栋房屋极具特色，屋顶和墙壁都是白色，造型华丽，像是用雪堆砌而成。
两扇大门敞开，门前没有守卫，黑骑士可以随意进出。
这是为巫灵王后建造的别院，可以称之为行宫。
主建筑俨然是一座城堡，内部装修豪华，连门把手和门框都镶嵌宝石，一路走来金光闪闪，完全能晃花人眼。
“真是财大气粗。”
“巫灵的财富数一数二，毋庸置疑。”
黑骑士们穿过走廊，中途遇见等候的羽人。他们身姿挺拔，容貌俊美，一举一动规范得体。
“房间在二楼，请和我来。”一名羽人弯腰行礼，手臂指向走廊右侧的螺旋梯。他动作优雅，衬托得黑骑士像一群草莽，只是他们并不在乎。
经过漫长的旅途，经历过极端糟糕的天气，黑骑士没有太多想法，他们只想痛快地洗刷干净自己，然后扑到床上好好睡一觉。
建筑外，忙碌的场景接近尾声。
地精们组织收尾，分两次核对名录，直至确认没有任何问题。
随员们自行分散开，分别走进主建筑两翼，住进分配给他们的房间。
忙碌好一段时间，经过内部调整，众人才安顿完毕。
裁缝和家人们住在一起，哪怕是拥挤一些，他们也很高兴。在陌生的巫灵王城，他们并不打算分开。
奴隶们更喜欢宽敞的空间，他们受够了狭窄和昏暗。
地精对居住环境的要求不多，只需要遮光。他们喜欢幽暗的环境，在黑塔时如此，进入暴风城亦然。
日头西沉，晚霞染红天际，使团一行人终于攀上山顶。
城门前，负责引路的巫灵早就等得不耐烦。
扎克斯一行人刚刚露面，他便迅速召唤座狼，相隔一段距离朝众人挥手，示意对方立即跟上：“快一些，城门马上就会关闭。”
似为验证他的话，城头响起鼓声，隆隆的声响在暮色中震荡，昭示暴风城即将封闭。
每至夜晚，冰风暴必会如约而至。
强风能刮倒三人合抱的巨木，没人敢在这样的环境中久留，连巫灵都不愿意冒险。
“快，别磨蹭！”
血族们深知厉害，忙不迭加快速度。
最后一辆马车进入城内，拉车的烈焰马背部已然覆上白霜。
狂风自身后袭来，坚冰呼啸而至。
千钧一发之际，厚重的城门自上方落下，门板嵌入半米深的凹槽，边缘严丝合缝，与城墙浑然一体。
大大小小的冰块打在门上，声音惊天动地，堪比巨石砸落，令人心生悚然。
血族使团望向身后，想到困在风中的结果，不免心有余悸。
回头时撞见巫灵的视线，众人心头一凛，迅速调整好情绪，尽量使自己不露怯，维持虚假的体面。
“你们的住所在城西。”巫灵说道。
使团众人与岑青的随员不在一处，入城后便被分开。
巫灵们明确双方的定位，岑青是巫灵王的伴侣，可以划归到自己人范畴。至于这些血族，他们可以参加婚礼，作为宾客旁观盛典，仅此而已。
一行人抵达安排的馆舍，德兰尼亚出现在建筑外。他袖着双手，蓝色长发束成发辫，利落地搭在右肩。
“入夜后不要乱走，天亮后也是一样。”他告诫众人，“相信我，这座城内缺乏友善，尤其是对诸位而言。”
名为告诫，实则是威胁。
扎克斯眼神阴郁，复杂的情绪在胸腔蒸腾。
一路之上，他遭遇太多挫折，不公、慢待、睥睨、轻蔑，种种皆有。
往昔针对旁人的待遇，尽数落到自己身上。这种滋味相当难熬，他却必须忍受。
“我明白了。”扎克斯不去看巫灵，声音硬是从牙缝中挤出。
他的不甘写在脸上，巫灵并不在意。认为对方收到警告，德兰尼亚便转身离开，不愿多停留一秒。
目送巫灵远去，扎克斯的表情发生变化，愤恨不甘隐匿无踪，只余下麻木和冷漠。
猩红在眼底一闪而过，他环顾四周，扬声道：“罗伯特，赖利，我们需要谈一谈。”
他邀请两位好友，专为商讨接下来的安排。
至于队伍中的副使，无论是自己一方还是国王专门加入进来凑数，全被他无视，没有叫上一人。
扎克斯依靠裙带关系上位，不代表他一无是处。
结合暴风城内的状况和巫灵的态度，他清醒认识到自己的处境。唯有和骑士团拧成一股，他才有活着离开的可能。
另一端，鸢尾带着雪豹回到王宫。
庭院中早不见岑青的身影。
雪狼再次被吸引，目光灼灼盯着女仆怀中的雪豹幼崽，思考这个小家伙够不够自己塞牙缝。
鸢尾下意识皱眉，避开雪狼的攻击范围。
“这不是你的食物。”她对雪狼说道。
话音刚落，一团雪包在脚下鼓起。
一个雪妖突然出现，圆滚滚的小身子像是棉花糖，不具任何危险，却成功驱赶走雪狼，帮助荆棘女仆解围。
“去，去。”他朝雪狼挥手，直至对方走远。
其后仰头看向女仆，咧开嘴好似在笑：“王子殿下和陛下在一起，不要去打扰。你的同伴已经安顿好，请和我来。”
雪豹自刚刚就缩成一团，在鸢尾怀中一动不动。
掠食者的气息惊吓到它，它格外怀念岑青。如果被对方抱着，这个大家伙一定不敢觊觎自己！
鸢尾在原地驻足许久，雪妖多次回头示意，她才迈步跟了上去。
“我是诚实的雪妖，你不该怀疑我。”雪妖看似很不满，气哼哼地挥舞着手臂，示意鸢尾快一点。
他迈开腿朝前走，样子像一颗滚动的雪球。
看他现在的样子，不会有人想到，这样的小家伙竟能引发雪崩。大群雪妖聚集起来，足能覆灭一个王国。
王宫内，巫颍抱着岑青一路向前。
两侧的廊柱持续后退，光滑的截面映出两人的身影，一瞬间变形，拖曳成扭曲的光影。
走廊装修奢华，穹顶挑高数十米。
岑青仰起头，能望见色彩鲜明的壁画。花团锦簇，争奇斗艳，花瓣边缘滴落鲜血，花蕊处藏匿恶灵的面庞，黑暗的气息在蠢蠢欲动。
走廊尽头是王后的卧室。
随着巫颍走近，浮雕花卉的大门自行敞开。
风卷纱帘，飘飞一室暗香。
岑青来不及观察房间，背部已触及柔软的床垫。
华丽的床幔在一侧拉起，巫颍坐到他身旁，侧身靠近他，双臂撑在他肩膀两侧。
冰凉的发丝滑落，荡漾醒目的银光。
悬挂在额心的宝石轻晃，摇曳的彩光与眸色辉映，充斥岑青的视野。
灯光很亮。
水晶灯映照穹顶彩绘，为画中一切注入生命。
巫颍缓慢靠近，鼻尖埋入岑青的颈窝，拂过脖颈的气息极冷。纵然血族一样冷，岑青也不禁微微颤抖。
修长的手指划过岑青的喉咙，触感很轻，似有若无。
指尖描摹过镶嵌宝石的领扣，咔哒一声，扣子脱离衣领，顺着肩膀滑落到床上，表面浮现一抹红。
柔软的唇轻触岑青额角，顺着耳廓下滑，燃起星星点点的灼热。
带着凉意的发丝覆上双眼，遮挡住岑青的视线，朦胧出大片暗影，只余下唯一的色彩。
衣领处的手缓慢下移，一颗接着一颗，解开外套的扣子。
到最后，突然用力一扯。
轻微的崩裂声响起，宝石钮扣活泼跳跃，洒落在华贵的布料上，闪烁晶莹色泽。
岑青昂起下巴，视线随之上移。
一只大掌托起他的背，他顺势坐起身，任由外套滑落肩头。
对上银色的眼眸，他突生一阵心悸。
仿佛燃烧的暗冰。
他如是想着，双臂环住巫颍的肩膀，主动吻上他的唇角。
冰冷的指尖划过岑青的脊背，忽然停住。大掌上移，扣住岑青的后颈，像抓住一只脆弱的鸟，牢牢控制住他，不使他移动分毫。
“陛下？”岑青抬高视线，眼神中透出不解。
巫灵王凝视着他，眼帘低垂，目光沉静。瞳孔中清晰映出岑青的面容，苍白漂亮，不染半分血色。
对视半晌，岑青忽然有些走神。
他发现巫颍的睫毛很长，竟也是银色的。
从雪原中走来，以星辉凝聚的生命，美丽却毫无温度，触手可及却又无比遥远。
为何会产生这类想法？
岑青不得而知。
他静静地凝视对方，没有贸然动作，只想知道巫颍在想什么。
“我的金蔷薇。”
清澈的声音传入耳中，比寻常略显低沉，蕴含某种压抑的情绪。
白皙的手指擦过岑青的锁骨，在血咒的符文上轻点。
那是一朵变形的蔷薇，花瓣边缘长出尖刺，花萼和茎秆被荆棘缠绕，秾丽夺目，渲染致命的危险。
巫颍低下头，薄唇轻触符文。
符文的力量开始流动，岑青感知到血咒的变化，一瞬间瞪大双眼，失去了冷静。
“陛下！”
血族的手指穿入银发，用力攥紧。
漆黑的双眼染上殷红，克制不住盯向巫颍的脖子，似能看到血液在血管中流淌，听到细微的声响。
本能的渴望在削弱理智。
诱惑锋利的獠牙刺破牙床，危险地生长。
感知到异样气息，巫颍单手撩起长发，十分自然地扣住岑青，将他压向自己的脖颈：“我的美人，我允许你。”
牙尖触碰到柔软的皮肤，克制不住向下施力。
岑青有极好的控制力，这一刻却濒临失控。
不，他已经失控。
尝到腥甜的刹那，他闭上双眼，用力埋入巫灵王颈间。
仿佛冰雪流入喉咙，没有一丝一毫的热意，却燎烧他的胸腔，在他体内燃起一把火。
火星肆意流淌，迅速蹿至四肢百骸。
右手扣住岑青的后脑，巫颍既纵容他，也钳制住他，将他牢牢攥于手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岑青猛然停下动作。
他用力闭上双眼，再睁开时，浓郁的血色褪去，瞳孔恢复黝黑。
他缓慢抬起头，离开巫颍的脖颈。嘴角犹挂着一缕红，为苍白的脸颊增添一抹瑰丽色彩。
巫颍擦过他的嘴角，拇指压上他的嘴唇。
脖颈的伤口在愈合，眨眼间恢复如初，不留半点痕迹。
“我的美人，你不再需要药剂。”他随意打了个响指，被带入卧室的金箱自斗篷下浮起，里面的药瓶尽数滚落在地。
“我会让你恢复健康，你不必再为这一切困扰。”说话间，染血的手指下移，指腹擦过血咒符文，肉眼可见，符文的轮廓正在变浅。
岑青能清楚感知到身体变化，毒素在减轻，血咒的力量也在减弱。
只是几口血而已。
巫灵王究竟多么强大，他的力量又是何等骇人？
“今天先到这里。”
巫颍松开对岑青的禁锢，拉起松脱的衬衫和外套，单手压着岑青的肩膀，轻吻他的额心。
“你需要休息。婚礼在五天后，你该为此养精蓄锐。”
这番话相当体贴，却又隐藏着别样意味。
不等岑青细想，巫颍单手掀起床幔，状似要起身离开。
他刚有动作，袖摆就被从身后攥住。
岑青拉住他的左臂，在他回头时询问：“您说过想要我，为什么停下？”
“我想。”巫颍倾身靠近他，单手压在岑青身侧，声音抵近他的耳边，“但我会留给新婚夜。我的金蔷薇，你值得拥有一切美好。”
冰冷的手指挑起一缕黑发，递到唇边轻吻。
头发不该有触感，岑青却清楚感知到他的气息，触碰到压抑在冰山下的烈焰。
“王后的寝宫，现在属于你。祝好梦，我的新娘。”留下这番话，巫灵王坚定地转身离开。
岑青坐在床头，目送巫颍远离，直至他走出房间，身影消失在门后。
沉默地坐了半晌，他突然感到乏力，疲惫地向后仰倒。
左臂搭在额前，岑青举起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正在发光，上面的巨鸮仿佛活过来，振翅欲飞。
“失算了。”
仅仅三个字，道尽心中复杂的情绪。
他从不曾想过，会在突然间心动。
为残暴的雪域主宰，绝色的巫灵王，他的丈夫。

第32章
“真是没想到。”
岑青盯着手指，指环的光映在脸上，一抹银白覆上他的瞳孔，眼神变得朦胧，似笼罩一层轻纱，使人捉摸不透。
门外忽然传来轻响，由远及近，最终在门前停住。
少顷，房门被顶开一道缝。
岑青抬手掀起床幔，视线移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房门从外开启，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从门缝挤进来，然后是同样毛茸茸的身体，以及一条蓬松的大尾巴。
发现岑青，雪豹幼崽眼睛一亮，飞速穿过房间，一阵风般跳到床上，活泼地扑进他的怀里。
“嗷——”
它在撒娇，毋庸置疑。
岑青顿觉受宠若惊。
他撑着手肘坐起身，单手托起雪豹的后腿，另一只手扣住雪豹的前爪，将怀里的毛球托高，鼻子和嘴巴埋入雪豹的头顶。
雪豹幼崽竟然没反抗，也没想着逃跑，反而主动蹭了蹭他。
“发生了什么？”
雪豹出现得突然，意外打断岑青的思绪，让他没时间胡思乱想。
两手托起怀中的小家伙，岑青耳朵微动，再次看向房门，视线捕获到门后的身影，一个圆滚滚的雪妖，以及跟在他身后的荆棘女仆。
“殿下。”
推开房门，雪妖和女仆向岑青行礼。
“它突然从房间中跑出来，应该是嗅到了您的气息。”鸢尾在得到允许后走进房间，解释雪豹出现的原因。关于它为何表现异常，破天荒朝岑青撒娇，大概是被雪狼吓到了。
野兽的思考方式总是更为直接。
强大，弱小。
猎手，猎物。
生存，死亡。
雪豹幼崽不想沦为雪狼的猎物，必须找到强大的庇护者，食物链的顶端，那就是岑青。
“原来如此。”岑青看着怀里的小家伙，手指挠着它的下巴，“你倒是聪明。”
他没有在雪豹的事情上计较更久。想起巫灵王的话，转而对鸢尾说道：“婚礼定在五天后，我明天会前往别院，有些事需要提前安排。”
“是。”
“婚礼之后，千湖领不能继续荒废，一切需要尽快走上正轨。”岑青继续道出他的计划，无意避开竖起耳朵的雪妖，也不打算让他离开，“告知黑骑士分拨人手，准备好在婚礼后出发。另外，我需要联络边境坞堡，掌握骑士团重组的进程。让地精关注乌鸦群的动向，它们返回后立即告知我。”
“遵命。”鸢尾接到命令，行礼后退出房间。
雪妖没有一同离开，他走上前两步，询问岑青是否需要用餐：“您有任何需要，都请吩咐我们。王宫内有一座酒窖，里面有珍藏千年的血族佳酿，一定能找到适合您的口味。”
“你很细心，但我现在不饿。有需要地话，我会召唤你。”岑青说道。
“请您务必吩咐我！”雪妖并没有气馁，反而精神头十足。对于自己的本职工作，他向来颇有信心。他朝岑青弯腰行礼，倒退着离开房间，不忘随手关闭房门。
走廊内，鸢尾提起裙摆加快脚步，似一阵风刮过。
巫灵的城堡宛如冰宫，奢华而空旷。
水晶廊柱并排矗立，内里晶莹剔透，截面雕刻棱纹。
女仆从旁侧经过时，能清楚看到自己的倒影，一切都无所遁形。
行走在寂静的宫殿中，需要无比强大的神经。
如果心怀叵测，对宫殿的主人心存恶意，不需要巫灵王动手，就会被明晃晃的一切逼得发疯。
女仆的房间位于一楼，房间装修风格统一，房门彼此相邻，室内的家具和装饰都一般无二。
鸢尾归来时，遇上茉莉推开房门，正从里面走出。
一个雪妖与她同行。
鸢尾自认有极佳的眼力，奈何雪妖的外表过于相似，很难第一眼分辨他们。就如眼前这位和之前为她引路的那个，除了身上的短外套，她根本说不出两者之间的差别。
在她眼里，他们几乎一模一样。
“茉莉，你去哪里？”她停下脚步，好奇问道。
“厨房，应他的要求。”茉莉言简意赅，指向身侧的雪妖，“地精暂时不被允许进入城堡，宫廷内的厨师需要了解殿下的口味和偏好，确保不出任何差错。”
“是这样。”鸢尾点点头，暂时拉住茉莉，转达岑青的命令，“殿下说婚礼在五天后，他明天会前往别院，为之后做出一些安排，主要关于千湖领。”
“我知道了。”茉莉表示了解，“我会通知下去。”
“殿下还吩咐联络北境坞堡，并关注乌鸦群的动向。”鸢尾继续说道。
“为了传递消息？”卷丹几人走出房间，主动凑到两人身边，插话说道。
鸢尾给出肯定回答：“殿下有这个打算。这些日子过去，边境贵族也该有所进展。”
“还有一件事，”鸢尾吞吞吐吐，“我不十分肯定。”
“什么事？”
“我进到房间时，看到卷丹的药剂散落在地上，瓶子没有破，却有一丝血腥味，不属于我们。而且……”
“而且？”
“殿下身上的血咒在减弱，却没有毒发的迹象。”
此言一出，女仆们同时陷入沉默。
陌生的血腥气。
减弱的血咒，没有任何毒发症状。
几人对视一眼，脑海中浮现某种可能，神情顿时变得微妙。
“如果真是……”卷丹的话说到一半，突然被击掌声打算。
茉莉轻拍双手，在众人望过来时，压低声音说道：“无论如何，这件事对殿下没有坏处。我们要做的是闭紧嘴巴，不要无端猜测，也不要对外泄露口风。”
“可是……”
“没有可是。”茉莉的态度异常坚决，水晶墙壁映出她的侧影，脊背挺直，下颌线紧绷，神情没有分毫动摇，“现在，忘记这件事，去完成手头的事情，我们必须抓紧时间。至于别的，如果殿下有计划，会通知我们。”
她再次环顾同伴，目光变得严厉：“这里是暴风城，是属于巫灵的王城。切记我们的身份，一举一动都要谨慎，三思而后行。不要给殿下惹麻烦，明白吗？”
听懂话中的告诫，女仆们沉淀情绪，陆续点了点头。
“我们明白。”
“你放心。”
事情交代完毕，女仆们在走廊中分开。
茉莉叫上两人，和雪妖一同去往厨房。
雪妖从头至尾听到女仆的交谈，却表现得若无其事。身为巫灵王的仆人，他们太清楚谨言慎行的重要性。
这使双方达成默契，沿途交谈甚欢。
“殿下习惯血族食谱，我会记录下来，方便你们随时翻阅。”茉莉主动释放善意，态度自然亲切。
荆棘女仆心下清楚，这座宫殿会是岑青今后生活的地方。
为让岑青更加舒适，她需要和雪妖打好关系，分享食谱是一个不错的开始，没必要敝帚自珍。
“我会认真阅读。”雪妖很欣赏荆棘女仆的做法。
他引领对方穿过多个房间，打开一扇隐蔽的石门，进入通往地下的螺旋走廊。
地下走廊光线稍弱，仅有火把照亮，但也不能称之为昏暗。
空间十分宽敞，地板、墙壁和屋顶都很干净，没有生长青苔，也找不见斑驳的污痕。道路尽头氤氲白雾，全是从厨房中冒出的热气。
“山地人在这里工作。”雪妖向荆棘女仆介绍，同时延长手臂，拉下隐藏在墙顶的锁环，“他们更喜欢隐蔽的环境，总是抱怨光线太亮。他们厨艺很好，你们的要求他们应该都能满足。”
雪妖身高不过一米，手臂却能轻松拉长十余米，像是软化的麦芽糖。
锁环被拉出墙壁后，一阵锁链的摩擦声响起，面前的石门向上抬升，现出门后忙碌的厨房。
房间内热气蒸腾，能容纳上百人工作，并且全是高大的山地人。
整洁的料理台并排摆放，身高超过三米的厨师在紧张忙碌，手中的刀铲飞舞寒光，快出剪影。不同种类的肉在案板上分解，蔬菜和水果清洗干净，统一码放到精致的器皿中，由等候在旁的学徒搬走。
炉灶靠在墙边，呈品字形分布。
十多名山地人袒露上半身，频繁向炉子内鼓风。火光照在他们身上，强健的肌肉浮起汗珠，反射一层油光。
茉莉三人留心观察，发现炉子一侧有管道深入墙壁，释放走大量烟气。
厨房内嗅不到一丝烟味，只有蒸腾的热气混合着食物的香味，不断侵袭几人的鼻腔，引发饥饿和食欲。
“冈萨。”雪妖在门前打招呼，叫来厨房内的山地人。
“丹比亚？”一名厨师在炉灶前抬起头，他放下搅动汤锅的长柄勺，交代学徒照看火候，转身大步朝他走来，“你怎么来了，不担心在高温中融化？”
他长得又高又壮，肩膀平直宽阔，胸肌膨胀，手臂上的肌肉隆隆鼓起，几乎要撑破他的上衣。
他大笑着拍打雪妖的背，很高兴见到对方。
被雪妖拦住胳膊，冈萨并不生意，转而看向茉莉三人，好奇她们的身份：“她们是谁？都是生面孔。”
雪妖不习惯山地人的热情，每次见面都要费力挡开他们。无论告诫多少次，对方总是当做耳旁风。
“陛下迎回他的新娘，血族的黑发王子。雪域即将有一位王后。”丹比亚神情郑重，提及岑青时，语气十分严肃，“她们随王后而来，是他的女仆。”
“新王后！”
“陛下要举办婚礼了！”
山地人同时停下动作，亮出大嗓门，声音简直像在打雷。
“这件事早就定下，你们不该整日守在厨房，使得消息闭塞。”丹比亚扫视在场的山地人，强行打断他们的惊呼，“王子殿下习惯血族的食谱，这几位女士会告知你们需要注意的地方。接下来的时间，你们会很忙，包括准备婚宴。记得约束自己，发挥最好的本领，绝对不能出错！”
听完雪妖的话，山地人们收起惊讶的表情，很快变得严肃起来。
“大家可以叫我茉莉，这是杜鹃和铃兰。”茉莉向众人介绍自己和同伴，在获得回应之后，询问山地人希望听她口述还是用羊皮卷记录。
山地人选择前者。
“我们不喜欢阅读，文字在我们眼里像泥团，不论哪一种。”冈萨代表众人发言，他搓着两只大手，能听到茧子摩擦发出的声音，“我们的记性很好，你只需要说一遍，我们都能记住。”
“好。”茉莉朝同伴示意，三人越过雪妖走进厨房，向厨师和学徒们讲述血族食谱。
山地人听得认真，不时发出询问，态度一丝不苟。
“所以，你们不是每餐都必须喝血？”一名山地人问道。
茉莉皱了下眉，认真解释道：“首先，我不是血族，是血族王室的伴生女仆。严格说来，我的血统更接近树人。其次，你对血族的习性存在误解，血液是必须，但一样能摄取普通食物。”
“原来是这样。”山地人增长了见识 ，纷纷点头。
“既然是这样，事情就很好办。”
了解过血族的食谱，山地人踌躇满志。
他们开始撸胳膊挽袖子，决定要大干一场。除了在岑青的饮食上发挥本领，更要在婚宴上惊艳众人。
“瞧好吧！”
“论烹饪手艺，我们就是最好的！”
冈萨送走女仆们，准备前往酒窖亲自挑选一批佳酿。他还准备请教家族中的长者，为婚宴上的酒添加一些助兴的东西。
“真是个好主意，冈萨！”
得知他的打算，山地人们无不赞成。
陛下单身太久，终于要迎娶王后，必须让新人有一个热情的新婚夜！
王宫外，鸢尾和卷丹踏着夜色前往别院。
暴风城不实行宵禁，夜晚的城市却异常冷清，道路上难见行人。
冰风暴整夜肆虐，呼啸的寒风席卷山顶，大块尖冰砸向城墙，有的还会落入城内，翻滚在道路上，如同冰山在位移。
卷丹和鸢尾走出王宫时，银蟒盘绕在城堡屋顶，没有任何动作，像是与建筑融为一体。雪狼短暂掀起眼皮，见是她们，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下巴枕着交叠的爪子，很快又打起呼噜。
两人召唤出荆棘，疾速穿过城内街道。
寒风迎面袭来，头顶不时有冰块砸落，她们必须格外小心，避免自己受伤。
巫灵们不见踪影，路旁的建筑也未见灯光。
别院的光亮是唯一指引，来自黑骑士下榻的建筑。那里还有地精、裁缝和奴隶，囊括岑青的全部随从。
经过一处窄巷，突然有冰块自头顶砸落，卷丹迅速向一旁闪躲，顺便拽走了鸢尾。
“小心！”
冰块锋利异常，擦着鸢尾的裙摆落地，在地面砸出浅坑，当场碎成无数块。
两人不敢疏忽大意，小心闪躲坠落的冰块，终于有惊无险抵达别院。
几道灰影在她们身后闪过，是夜间巡视的巫灵。
“王子殿下的女仆。”
“她们去了别院。”
“那里住着王子的随从。”
迅速交流过意见，确认情况，巫灵们没有上前打扰，各自转身离开，消失在浓郁的夜色下。
别院里灯火通明。
黑骑士多数入睡。个别被轰鸣的肚子唤醒，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寻找食物，压根不在乎形象。
地精们忙着为豪猪擦洗长刺，顺便给马和骡添加草料。
这本该是奴隶的活。
遇上这群勤快的地精，铁木等人总会无事可做。万般无奈，必须争抢才能在马厩前有一席之地。
裁缝们同未入睡。
他们辗转反侧，实在没有困意，索性集合起来，连夜为岑青的礼服添加翡翠、珍珠和宝石。
“看看那些巫灵，殿下的衣服过于朴素，颜色也很单一。”
“需要更多宝石，还有珍珠。”
“袖口和领口的花纹必须完美。你们绣得像什么，这是蔷薇吗？用金线，搭配好颜色，发挥出最好的手艺！”
即使隔着房门，也能听出声音中的严格。
他们必须发挥作用。
如果无所事事，失去用途，他们一定会变得惶恐。只有忙碌起来，才能感知到自己的价值。
卷丹和鸢尾进入别院，没有遇到任何阻拦。
羽人获悉她们的来意，好心地引导她们前往二楼，精准找到黑骑士休息的卧室。
“您要找的人就在这里，容我告退。”留下这番话，羽人后退两步，身影消失在灯光的暗影中。
鸢尾刚准备敲门，房门先一步从内拉开。
灯光倾泻而出，里贝拉出现在两人眼前。
她长发披散，身上只有衬衫和长裤，勾勒出劲瘦的腰肢和修长的双腿。
看到荆棘女仆，她诧异地挑了下眉，单手梳起滑落的长发，问道：“是王子殿下有吩咐？”
“是的。”鸢尾颔首，直接道明来意，“召集所有黑骑士，殿下有命令传达，关于千湖领。另外，还需要给边境坞堡传信。”
定定地看向两人，里贝拉勾唇一笑：“我们早在等这一天。”
似抑制不住心中喜悦，她敞开双臂，用力抱了一下鸢尾，其后脚跟一转，沿着走廊拍响更多房门：“起来，快起来，别睡得像冬熊一样，殿下有命令传达！”
鸢尾猝不及防被抱住又被松开，表情怔愣，压根来不及做出反应。
卷丹环抱双臂，出言提醒道：“鸢尾，你应该知道黑骑士秉性风流，都喜好及时行乐。”
“你想说什么？”鸢尾看向她。
“他们黑暗疯狂，很有魅力。露水姻缘无所谓，千万别动心，那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卷丹看似玩笑，语气却相当认真。
鸢尾歪头看向她，饱满的红唇缓慢翘起，透出一抹邪气：“你在担心谁，我吗？”
“抱歉，我忘了。”卷丹终于反应过来，不禁摇头失笑，“大概是被关了一百年，我的脑子生锈。”
鸢尾看似正常，实际比她疯得更彻底。
对情伤的担心毫无必要，更应该考虑她是否还存在此类情感。
卷丹自嘲，她一定是昏了头。
在里贝拉的努力下，黑骑士们很快集中到走廊中。
荆棘女仆肃然神情，当众宣布岑青的决定：“婚礼在五天后，殿下明日会来别院，商定婚礼后的安排。”
通过两人的转述，获悉岑青的初步计划，黑骑士们不由得摩拳擦掌，对明日的会面期待不已。
王宫内，岑青抱着雪豹躺在床上，眼皮很快变得沉重。
他以为自己会失眠，不料睡意飞速涌上。黑暗和静谧包裹住他，他几乎两秒入睡，连梦境都不曾打扰。
雪豹幼崽被他禁锢在怀里，知晓挣脱不开，索性不再挣扎，任凭自己被当成抱枕。
房间内寂静无声，唯有一盏壁灯发光，闪烁微弱的萤火。
突然，雪豹的耳朵动了动，大眼睛睁开，警惕地望向房门。
门扉无声开启，一道修长的身影步入室内。
长袍曳地，腰带松散，边缘刺绣精美的花纹。
银色长发垂过腰际，宝石串联的额饰与长发纠缠，遇灯光照射，表面闪烁微光。
他无声无息来到床前，掀开床幔，俯身凝视岑青的睡脸。
雪豹张嘴准备咆哮，被冰冷的瞳孔扫过，立即变成委屈的呜咽。
好可怕！
它可怜兮兮地垂下耳朵，自动自觉蜷缩进岑青怀中。
它的动作吵醒了岑青。
黑发血族睁开双眼，不期然撞上巫灵王的视线。
短暂的朦胧后，意识变得清明，岑青望向对方，眼底闪过一抹疑惑：“陛下？”
巫灵王压低身体，单手撑在岑青耳畔，声音很轻：“我来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岑青翻过身，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些，不必歪着脖子与巫灵王对视。
巫灵王靠得更近，指尖擦过岑青的额角和眼尾，滑过他的脸颊，最终落在他的唇间：“确认你在我的宫殿中，在这个房间里。”
岑青：“……”
他是不是睡糊涂了？
真不是在做梦？
确信眼前是现实而非梦境，他突然产生一种荒谬的想法：难不成这位暴君在患得患失？
未免太不可思议。
“抱歉，吵醒你了。”出于歉意，巫颍轻吻岑青的额头，直起身准备离开。
他很克制。
可惜不是岑青想要的。
“陛下，或许您愿意留下陪我？”岑青拽住他的衣袖，身体力行将他拉低，环住他的脖子，“这张床很大，有些太大。”
巫颍凝视着他：“你确定？”
“当然。”岑青咬住巫颍的食指，锋利的牙尖巧妙收紧，眸光自下而上，向他发出邀请，“您愿意陪我吗？”
“好。”
巫灵王答应了他的请求。
雪豹幼崽相当识趣，麻溜地退到床脚。爬到一半又被捞回来，重新禁锢在岑青怀里。
对于岑青的动作，巫灵王选择纵容。
他侧躺在床上，长发在软枕上铺开，右臂环住岑青，嘴唇落在对方发顶：“睡吧，在我的宫殿中，你可以安眠。”
岑青没有出声，头抵住巫颍的肩膀，缓慢合上双眼。
灯光跳跃两下，倏然熄灭。
床幔绽开缝隙，隐隐现出一双人影。
银丝与黑发纠缠，犹如星辉照亮暗夜。静谧与安详萦绕，编织出一场酣甜的美梦。

第33章
岑青醒来时，入目一片灿银。
有片刻时间，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不清楚身处何地。
光辉水波般荡漾，实在过于耀眼。他不自觉握住一缕，冰凉丝滑，仿佛攥住一捧月光。
“你醒了？”
声音传入耳中，岑青蓦然清醒。
理智撞入脑海，驱散些许残存的困意。
他眨了眨眼，维持握住发丝的动作，侧头看过去，就见巫颍侧躺在他身边，单手撑着头，银色发丝流淌，覆在他的肩头和枕上。
睡袍领口微微敞开，现出修长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
晨曦悄然流入，透过床幔的缝隙覆在他肩后，柔和他身上的冰冷，让人很想亲手试探一下，确认他究竟是真实存在，亦或是晨光中的美好幻象。
“睡得好吗？”巫颍倾身靠近岑青，指尖擦过他的耳廓，挑起他的下巴。
冰冷的气息欺近，落在岑青的颈侧，锋利的牙尖缓慢划过，暧昧且磨人。
根据读过的书籍，岑青确信巫灵对鲜血没有渴望。但在此时此刻，咬住他脖颈的巫颍比他更像是一名血族。
“陛下，今天有什么安排？”岑青顺从地仰起下巴，任由对方掌控自己。手臂环住巫颍的肩膀，手指穿过银亮的长发，随意挑起几缕，看着发丝从指间滑落，如同散落的星辉。
“我将前往猎场。”巫颍握住岑青的手，与他十指交扣。语气温柔，动作却是不容抗拒的强势。
“猎场？”岑青不禁生出好奇。
“这是巫灵的婚礼传统。”巫颍握住岑青的手指，递到唇边轻吻，咬住微微泛白的指节，“你似乎忘记了我的话？”
说话间，他持续欺近岑青，眸色渐深，牢牢锁定住他，透出无尽的危险。
喜怒无常似乎也是暴君的特质。
岑青不见丝毫慌张，他主动拉近巫颍，手指勾划着他的领口，牵引巫颍的手覆上自己的脖颈：“陛下，我记得您说过的每一句话，从不曾忘记。只是我从未见过巫灵的猎场，难免会心生好奇。”他刻意顿了顿，黑眸浮现一层暗色，平静的声音中透出哀伤，即使是伪装也令人心碎，“在遇到您之前，我的生命在囚禁中度过。整整一百年，我从未走出过黑塔，因为我的父亲不允许。”
“直至成为您的婚约者，”岑青凝视巫灵王，柔软的唇印上对方唇角，声音坚定，充满了感激，“您让我重获自由，我感激您，爱慕您，愿您成为我的丈夫，主宰我的一切。”
巫颍定定地看着他，手指缓慢收紧，下一刻托起他的后颈，凶狠地加深了这个吻，似要将他吞噬入腹。
岑青没有推开巫颍，反而交错双臂扣住他的后脑，将他压得更近。
“我能否有幸邀请你与我同行，我的金蔷薇？”单手握住岑青的手腕，巫颍缓慢抬起头，眼底酝酿某种情绪，稍纵即逝，难以捕捉。
岑青没有理由拒绝，他也不打算拒绝。
“这是我的荣幸，陛下。”他微笑说道。
卧室门外，荆棘女仆和几名雪妖撞个正着。
双方正面相遇，在走廊中停住，又同时转头看向紧闭的房门，女仆为唤醒岑青，雪妖则来请示宫殿的主人。
“陛下也在这里。”
“一整夜。”
雪妖与暴风城共生，只要巫灵王留在宫殿中，他们总能准确找到他的位置。
荆棘女仆们对视一眼，目光隐晦，外人很难看出端倪。彼此之间都很清楚，自己的同伴在想些什么。
只不过，她们都没有着急开口。对于巫灵王留在岑青的卧室，不打算发表任何意见。
不等几人敲门，房门突然从内敞开。
巫灵王从室内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银色长袍，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后，似流淌的瀑布。腰间缠绕一条宝石链，带扣镶嵌的宝石少去两枚，应该是遗落在房间中。
“陛下。”雪妖们恭敬弯腰。
女仆们束手退到一侧，目送巫灵王穿过走廊，身影消失在水晶廊柱之后。
在他走过时，两侧墙壁反射微光，穹顶的彩绘变得鲜活，似在夸耀雪域中最完美的存在。
这座宫殿是活着的。
漫长的岁月中，它逐渐生出自己的思维，随时能表达出来。在四方王国，这绝对是一件罕见的事情。
荆棘女仆惊诧不已，怔愣在原地。
雪妖们早习惯类似场景，无视走廊中的变化，匆匆向女仆们告辞，追随巫灵王而去。
“陛下，请等等！”
“陛下，长老们即将到来，你不能这样出现！”
对于巫灵王偶尔的任性之举，他们也是操碎了心。
女仆们从恍惚中回神，迅速振作精神，抬手敲响房门。
在得到允许后，推门鱼贯走了进去。
以茉莉为首，女仆们的手中捧起托盘，装有岑青的礼服，搭配的腰带和首饰，以及裁缝们新缝制的手套和斗篷。
房间内光线明亮。
晨风吹起窗纱，带来些许凉意，却不会使人感到寒冷。
一张大床靠墙摆放，床头紧贴墙壁，床柱两侧展开浮雕图案，俨然是一双张开的翅膀。
岑青坐在床边，单手拉开床幔，另一只手收拢衣领。
荆棘女仆目光敏锐，透过敞开的领口，清晰捕捉到一抹红痕，显然，这不是睡眠导致。
“殿下，您昨夜睡得好吗？”茉莉率先走上前，纵然心中存疑，她却什么也没问。只是认真观察岑青的模样，确信他身上的血咒在减轻，也没有毒发作的迹象。
看起来，鸢尾说的都是真的。
她这样想着。
“还不错。”岑青从床上站起身，在晨光下舒展双臂。
他回头看向荆棘女仆，俊俏的脸上绽放笑容，一种少见的轻松，明媚不染阴霾，让茉莉也不自觉微笑。
等她反应过来，已经无法压下上翘的嘴角。
看到岑青的样子，卷丹和鸢尾交换目光，脑海中浮现相同的猜测。但有茉莉挡在身前，她们实在不敢造次。
天晓得这位女仆长有多古板，不允许任何粗俗的字眼污染岑青的耳朵。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不等茉莉提问，岑青主动开口。他回到床边，弯腰捞起睡眠不足的雪豹幼崽，单臂托着它，另一只手揉着它的耳朵，遇到雪豹挥爪更加起劲，很是乐此不疲，“我体内的毒在缓解，我想不需要多久就能完全清除。还有我的血咒，一样在消散。”
修长的手指覆上脖颈，回想冰冷的血滑入喉咙的瞬间，他不禁生出干渴。
这种感觉极其罕见。
在昨日之前，准确来说，在饮下巫灵王的血液之前，从不曾有过。
“您与巫灵王……”茉莉看似在纠结措词。这幅模样看得卷丹和鸢尾着急，恨不能代替她开口。
不必她真正问出口，岑青就能猜出她想说什么。
“他在这里睡了一夜。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发生。”岑青放开雪豹，后者竟没有马上跑走，而是绕着他的腿磨蹭，摆明不敢走远。
“只是这样？”
“他给了我一些血。”岑青耸了耸肩，承认心中感到遗憾。
巫灵王比他设想的更加传统。
强势的暴君，表现出克制体贴。
从未想过的反差。
听到岑青的话，看到他的样子，茉莉不知该如何表达此刻的感触。
好似精心培养的种子终于发芽，让她倍感欣慰，却也有些失落。不管如何，总是倾向积极方面。
荆棘女仆自我调节，很快摆正心态。
岑青自顾自换上衬衫，布料滑过肩头，肩胛骨随动作隆起，脊背光滑，腰肢柔韧，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模糊青涩与成熟，别样的蛊惑。
下一刻钮扣系紧，外套覆上衬衫。
镶嵌宝石的皮带扣在腰间，魅惑的气息消散，血族王子重又变得温和沉静，完全不像一个黑暗生物，气质近乎于圣洁。
“地精暂时不被允许进入城堡，您的早餐由山地人准备。”茉莉为岑青梳理长发，用发带缠绕成一束，发尾落在肩后。
“山地人？”
“他们住在城堡地下，”荆棘女仆点点脚尖，鞋底敲击地板，发出清脆的声响，“世世代代生活在暴风城，专门为巫灵王服务，雪妖是这样解释。”
“原来是这样。”岑青整理领口，宝石的棱角擦过手指，让他心头一动，忽然间转过身，手指在枕边摸索，不意外找出两颗宝石，来自巫灵王的腰链。
想起它们掉落的经过，岑青意外有些耳热。
避开荆棘女仆疑惑的视线，岑青收起宝石，十分自然地将它们放进上衣口袋。
“据我所知，乱军中也有山地人？”他单手抓起斗篷，一边走向房门，一边说道。成功转移女仆们的注意力。
“山地人有不同族群，数量超过千支。他们有不同的习性和生活方式，外表也有很大不同。”茉莉快行两步，先岑青一步拉开房门，侧身恭候在一旁，“参与乱军的山地人来自西面，靠近蛮荒部落的丘陵地带，和雪域的山地人关系极远，可以说毫不相干。”
“就像流浪血族？”岑青迈步进入走廊，随口问道。
“完全不同的概念。同为叛乱者，流浪血族更加危险。他们既不忠诚于戈罗德，也不忠诚于您的母亲。因为无处容身，他们行事肆无忌惮。遇到他们必须杀死，不能有半分留情。”茉莉正色说道。
岑青脚步微顿，看向身侧的落地窗。
一道彩光自窗外射入，落进他的掌心。随着手指收紧，很快湮灭无踪。
“我知道了。”
走廊很长，清冷空旷。
越过并排矗立的廊柱，能清楚听到自己的脚步声，看到映在墙上的侧影。
与黑塔截然不同的环境，太过于明亮，让岑青感到微妙。要彻底适应，大概还需要一段时间。
岑青应邀与巫灵王外出狩猎，计划不会更改。在出发之前，他有数个小时空闲，可以前往别院。
时间看似宽裕，实则相当紧凑。
不希望在约会中迟到，岑青一路加快脚步，中途遇见等候的雪妖，由对方引领前往餐厅。
餐厅位于城堡一楼，推开门，迎面是富丽堂皇的大厅。
五层水晶灯垂挂在穹顶正中，高大的圆柱并排耸立，行走其间恍如置身巨型森林，必然被衬得渺小。
“殿下，请。”雪妖在前引路，双手拉开高背椅，请岑青落座。
在他坐定后，雪妖拍了拍手。
热气腾腾的食物出现在桌上，它们像是凭空出现，一瞬间香气四溢，引发岑青的食欲。
“请用。”雪妖说道。
岑青拿起餐具，从蔬菜开始。
山地人的厨艺很不错，调味和地精有些微区别，一样合他胃口。
他们牢记女仆的食谱，避免个性发挥，谨慎的行为带来积极效果，第一餐让岑青很满意。
雪豹幼崽也被带出房间。
在被女仆放下后，它得到一大盆羊奶和整块新鲜的鹿肉。
直至岑青吃完早餐，巫灵王也没有现身。
他走出餐厅时，撞见几道陌生的身影，高挑英俊，气质儒雅，源于岁月的沉淀，和弗兰等人有显著不同。
相隔一段距离，几人朝他颔首，态度彬彬有礼，称得上和善。
在岑青回礼后，他们登上台阶，去往城堡二楼的议政厅。该处是巫灵王召集群臣和处理政事的地方。
“他们是巫灵长老，主持婚礼仪式，婚礼期间的安全工作也由他们负责。”雪妖对岑青解释，道出巫灵王没出现在餐厅的重要原因，“陛下紧急召集座狼和巨鸮军团，荒域出现不稳，需要时刻警惕。”
岑青站在楼梯口，单手搭着光滑的扶手，双眼看向走廊对面，有更多巫灵聚集而来。
“这是军情吧，可以随意告知旁人？”他问道。
“您不是旁人。”雪妖双手交握，露出一个梦幻般的表情，“您是陛下的新娘，巫灵王的伴侣，雪域未来的王后，您的面前不会有任何秘密。”
“历代王后都是这样？”岑青好奇道。
“我不确定之前，但我知道陛下对您的态度。”雪妖突然变得正经，正色说道，“陛下统治雪域，他就是雪域的化身，他的意志代表一切。您现在或许不懂，等婚礼之后，您就会明白这个含义。”
岑青思量雪妖所言，脑子里闪过多个念头。
雪域的化身吗？
又看一眼议政厅方向，他垂下眼帘，从女仆手中接过斗篷，迈步走下楼梯，一路穿过大厅，准备出发前往别院。
“茉莉，我的时间不多，需要早去早回。”
“遵命，殿下。”
知晓岑青将要外出，雪妖主动帮忙准备车辆。
拉车的是两匹白狼，它们通体雪白，毛发没有一根杂色。身体线条流淌，脖子上佩戴银色颈环，象征它们是守护城堡的雪狼后裔。
“请放心，它们很温顺。”雪妖说话时，一条手臂拉长，威胁性地拉扯白狼的颈环，吓得对方炸毛，却连呜咽声都不敢发出。
雪妖的模样憨态可掬，看似毫无杀伤力，实则天性凶残，成群结队游荡在雪原时，是所有种族最恐怖的梦魇。
岑青走进车厢时，雪豹幼崽突然挣脱照顾它的女仆，全力扑进岑青怀里，用爪子扒住岑青的外套，无论如何也不松开。
“嗷——”
它的模样楚楚可怜，岑青终究没有推开它。
“既然不想松开，那就和我一起来吧。”
“殿下，您太纵容它了。”茉莉严厉地看向雪豹，成功让这只幼崽伏下耳朵。
“偶尔一次，无妨。”岑青挠了挠雪豹的下巴，笑着说道，“年幼的时候，应该允许它任性。”
这番话触动了茉莉。
想起岑青在黑塔中的生活，她终究没有多言，复杂地看向雪豹幼崽，放任它被带入车厢。
一切安排妥当，荆棘女仆亲自驾车，两人坐在车前，两人站在车后。
华丽的马车离开庭院，白狼发挥出惊人的速度，逆风穿过街道，向别院飞驰而去。
别院中，黑骑士用过早餐，聚集到一层客厅，等待岑青的到来。
会议厅内光线明亮，地上铺设花色鲜明的地毯，窗旁垂挂纱帘，与壁龛中的金色烛台交相辉映，相得益彰。
房间很大，三十人聚在其中丝毫不显得拥挤。
等待的时间总是格外漫长，黑骑士们无所事事，打牌过于无趣，索性聚在一起比拼腕力。
“萨雷，干掉他！”
“麦里，告诉他你的肌肉不是装饰！”
一张矮桌两侧，两名黑骑士相向而坐。
他们各自撸起衣袖，大手用力握住对方，另一只手把住桌边，在同伴的鼓噪声中用足全力。
“用力！”
“就差一点！”
“压倒他！”
黑骑士们围在四周，不断发出叫好和口哨声。
声音传出门外，路过的羽人短暂驻足，扫一眼紧闭房门，又若无其事收回目光，继续迈步向前。
一群精力过于充沛的血族。
这是他对黑骑士的评价。
终于，房间中的角力分出胜负。
独眼萨雷的力气更胜一筹。
随着一声暴喝，麦里的手臂被压下，手背重重磕到桌上，泛起大片青紫。桌面差点被撞出裂痕。
“我赢了！”
萨雷起身活动肩膀，笑出锋利的獠牙，像一头凶横的鲨鱼。
他赢得并不轻松，差一点就被对方翻盘。
无论过程如何，赢就是赢。
麦里不太情愿，还是解下腰间的匕首，抬手抛给对方：“小心点用它，我总有一天会把它夺回来！”
“你不会有这个机会。”萨雷单手握住刀柄，利落地抽离刀鞘。这把匕首只有巴掌长，刀刃薄如细线，无比锋利，能轻易斩断乌铁，难怪麦里会不舍得。
两人的比试结束，立刻有人替代他们的位置。
每一次比拼都有彩头，黑骑士们乐此不疲，在欢闹和鼓噪声中发泄多余的精力。
房间中的气氛热火朝天，声音越来越大，隔着半条走廊都能听见。
岑青乘坐的马车停在别院前。
在院中忙碌的地精抬起头，看到岑青走出车厢，集体快速迎上来，排成一列向他行礼。
“殿下。”地精们正在投喂豪猪，这些大家伙适应性很强，丝毫不畏惧雪域的寒冷，全身的长刺像抹了油，看上去更加坚硬。
岑青向地精颔首，随即迈步走向台阶，在门后遇见在别院服务的羽人。
“殿下。”羽人身材修长，容貌清丽。他们气质沉稳，和攻击北境坞堡的族群截然不同。
荆棘女仆抬起右手，一条荆棘绕过羽人脚下，消失在走廊。
不多时，走廊内传出脚步声。
三十名黑骑士走出客厅，一边奔跑一边系上外套。来至岑青面前，众人站定行礼，仪容勉强保持整洁，挑不出太大的毛病。
纵然如此，荆棘女仆仍不满皱眉。
挑剔的视线扫过黑骑士全身，令这些久经沙场的骑士心中一凛，禁不住头皮发麻。
好在女仆们没说什么。
“去客厅，我有事与诸位商量。”岑青说道。
“遵命，殿下。”黑骑士躬身行礼，表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他们单手覆在胸口，手指上的指环闪烁金光，在阳光下分外耀眼。
一行人进入走廊，来至客厅。
羽人请示是否需要饮料和点心，荆棘女仆代为谢绝。她们从马车上提出藤箱，里面共分五层，是茉莉提供食谱，由地形人烤制的糕点。
“殿下没有吩咐，你们可以去做事，不需要守在这里。”茉莉对羽人说道。
“好。”羽人点点头，再次向岑青行礼，迅速推出客厅外，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客厅门关闭，黑骑士移开凌乱的矮桌，重新摆设家具。
岑青在上首落座，荆棘女仆站在他身后，沉默、忠诚、更加危险。
骑士们分别坐在岑青两侧。米诺和佩诺尔特占据左右第一个位置，里贝拉的位次在米诺之下，佩诺尔特身侧则是萨雷。
骑士们有序选择位置，彰显他们在骑士团中的位置，也是各自武力的象征。
一切凭实力说话，这就是黑骑士奉行的宗旨。
待众人坐定，岑青环视全场，开口说道：“想必诸位已经知晓我和雪域之主的婚礼日期。从今天开始算，只剩下四天。”
黑骑士已从鸢尾口中得知消息，此刻听到岑青亲口提出，众人没有贸然出声，而是严肃态度，等待岑青继续向下说。
“婚礼不是结束，而是开始。”岑青以这句话为转折，向众人道出他的计划。
他决定建设领地，让千湖领不再荒芜。
从无到有，打下地基最为关键。
“我需要你们分拨人手，在婚礼之后分别前往千湖领和北境坞堡。我会分配给你们随从，包括地精和奴隶。”
“千湖领荒凉太久，百废待兴。你们的首要任务是巡视领土，掌握在领地中的人口，确认是否是我的领民。”
说话间，岑青取出一只口袋，打开袋口，倒出几颗金沙。
“这是乌鸦带回来的，千湖领内有秘金。你们需要根据乌鸦的指引，找到领地内的金矿，圈定位置后封锁进出通道，以待日后开采。”
建设领地，武装军队，都需要大量资金。
他从王城带出一批珠宝和金币，与庞大的需求相比实属杯水车薪。
所以，他需要开源。
“前往边境的队伍要更加谨慎，将我的信件交给布叶特爵士，时刻关注边境乱军的变化，确认王城何时出兵。”
岑青说话时，黑骑士们始终沉默，没有轻易打断。
直至他提出乱军和王城行动，众人的神色才发生变化。
“殿下，您认为北境会爆发大战？”佩诺尔特谨慎开口，灰色的眼睛中浮现一抹光亮，使他的瞳孔微微变色，染上一层灰蓝。
岑青看向他，转动着无名指上的指环，给出肯定回答：“我憎恨我的父亲，但必须承认，他坚持与雪域结盟，为的不是一时苟安，最终目的仍是剪除叛乱势力。”
戈罗德纵容乱军做大，主要目的是削弱边境贵族。
如今情况濒临失控，贵族间出现篡位的苗头，他不会再应付了事。即使是为了自己的王冠也会派出大军。
“之前在坞堡遭袭击，使团中的奸细露出马脚。扎克斯不会隐瞒，一定会向金岩堡送信。这件事会加速王城出兵的速度。”
另一件事，岑青没有向众人说明。
巴希尔会大力促成这场战争，联合绝大多数大贵族，足以拉起声势庞大的军队。
“我们要加入这场战争？”里贝拉突然开口。她的位置背对窗户，冬日的阳光洒落在她肩上，女骑士的眼眸发亮，瞳孔深处燃烧嗜血的战意。
“并非直接参与。”岑青语气平淡，却是一言震惊众人，“我要你们潜伏在战场边缘，趁机掠夺战败的乱军。”
掠夺？
乱军？
黑骑士的表情有瞬间空白。
原谅他们无法理解王子殿下的意图。
“建设领地需要大量人力，以我目前掌握的力量，实在捉襟见肘。”岑青不介意向众人说明窘境，清晰阐明他的意图，“蛮荒兽人、堕落树人、雪巨人、地底人，不限种族，无需花费一枚金币，不必担心他们的生命和健康，这是很好的奴隶来源。”
黑骑士们表情愕然。
米诺迟疑开口：“殿下，他们是乱军，使用他们很危险。”
“高风险，高回报。”岑青放松地靠向椅背，向忠心的黑骑士摇摇手指。
他翻过右手，掌心浮现一团白光。
光团悬浮变色，中心处流动红线。
线条交错缠绕，组成一枚鲜明的符文，与岑青脖颈下方的一般无二。
“血咒！”黑骑士发出惊呼。
岑青粲然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漆黑的瞳孔暗如深渊，切实印证他的种族，天性冷酷的生命，黑暗的血族。
血咒来自他的母亲。
读过殷王后的日记，他学到许多有用的知识。就如这枚血咒，经过尝试，已经能运用自如。
“在血咒的束缚下，没有人能违抗我的命令。”
他向黑骑士展示宽容，也不吝于展现自己阴暗的一面。
恩威并施，方能桀骜不驯的黑骑士，获取他们的忠心，让他们切实执行誓言，成为他手中最锋利的矛，最坚硬的盾。

第34章
黑骑士们看向岑青，领会他的意图，心中并无任何抵触。
诞生于黑暗，因血腥而生，为杀戮而存在，相较于光辉，他们更喜欢岑青的阴暗面。
他们发誓效忠的对象，外表可以圣洁无害，甚至是悲天悯人，本质仍该果决无情。
最古老纯正的血脉，黑夜就是他的外衣，将所有阴暗攥入掌心，将鲜血踏于脚下，粉碎敌人的灵魂，没有片刻犹豫。
米诺和佩诺尔特对视一眼，率先推开高背椅。
黑骑士们紧随其后，集体从位置上站起身。
三十人面朝岑青，单手握拳扣在胸腔，捶打在心脏的位置，发出沉闷的声响。
“黑骑士效忠于您，殿下。”
“您的剑锋所指，无人能够阻挡。”
“您所期盼，必定成为现实！”
誓言即是力量。
誓言的文字化作纽带，两端缠绕住岑青和黑骑士的手腕，永恒维系，牢不可破，直至生命陨灭，灵魂之火永归黑暗。
客厅的门关闭近一小时，终于再次开启。
黑骑士鱼贯走出，送岑青离开别院，登上返回王宫的马车。
队伍中分出四人，各自牵出战马，护送岑青返回王宫，实现身为骑士的责任。
白狼对黑骑士充满警惕，但没有主动攻击。脖颈上的银环同时闪烁，内层镌刻有文字，笔划优美，源于古老的巫灵文。
车辆穿过城内时，道路上人潮拥挤，熙熙攘攘，不复来时的冷清。
岑青被声音吸引，不禁推开车窗，好奇向外张望。
宽阔的长街上，人流穿梭不息，除了暴风城的巫灵，还有大量外族面孔。
这些人来自不同地域，有王国使者，也有部落代表，还有自由联盟的商人。他们长相不同，穿着打扮迥异，持多种语言，有的嗓门极高，打招呼也像是在吵架。
“您和雪域之主的婚礼是一场盛事，凡是得到消息，都会派人前来祝贺。”茉莉展开毛毯搭在岑青腿上，她不需要驾车，陪伴岑青坐在车内，“您母亲当年的婚礼也是无比盛大，很长一段时间为人津津乐道。”
“我母亲的婚礼？”
“是的。”茉莉靠向椅背，回忆起当年旧事，手指不自觉绞紧，“庆典持续数日，许多种族前来道贺。您的母亲头戴王冠，手持权杖，她是血族最美的红宝石。”
最后的盛景，极致的绚烂。
那日以后，血族再未有过这般盛况。
殷王后去世后，戈罗德又娶过多位妻子，正像血族的衰弱一样，婚礼仪式变得简略，简直像应付了事。
“巫灵很少会敞开暴风城的大门，这场婚礼是了解他们的重要机会。无论敌人还是附庸，亦或是想要维持现状，都不会错过。”茉莉话锋一转，正色说道。
“原来如此。”岑青单臂搭上窗口，掌心托起下巴，继续向外眺望。
车旁景物不断后退，走马观花一般，他看到数十个种族。
有的不算稀奇，时常出现在不同王国；有的却很罕见，天性孤僻，比巫灵更加深居简出。
洞穴族，体格娇小，手掌脚掌宽大，和四肢不成比例。他们外表孱弱，实则力气极大，徒手就能挖开冻土和山岩。
长毛人，顾名思义，浑身长满长毛，像是活动的尖锥形线轴，很难看清他们的长相。
兽人、羽人、树人，这些都是熟面孔。
鱼人，据说是鲛人的远亲。他们变化时保留鱼类特征，有的还是鱼尾，竟也能在陆地上行走？
一条鱼出现在山顶，怎么想都感到不可思议。
车辆一路前行，岑青的精神逐渐放松，思绪变得天马行空。突然间冒出某个念头，不自觉笑出声音。
茉莉看向他，也不禁被感染，情绪变得欢快。
进入雪域后，王子殿下有了不小改变，比在金岩城中更加放松。
是什么导致他的变化？
那位雪域的君主？
不等荆棘女仆想明白，马车已经抵达王宫。
驾车的女仆拉住缰绳，车轮缓慢停住。
岑青刚准备起身，车门先一步从外开启。一片银光闪过，他落入一个冰冷的怀抱。
看清来人，岑青惊讶道：“陛下？”
“约定的时间到了。”巫灵王单臂揽住岑青，没有片刻停顿，转身走向座兽。
背负两人的不是巨鸮，而是一匹巨大的雪狼。
嗷呜——
雪狼仰头长嗥，数十匹座狼聚集而来，狼背上是随行的巫灵。
狩猎队伍集合完毕，狼群化作一道流光，瞬息穿过城内，冲出暴风城大门。
风刮过耳畔，不断有碎雪袭来，岑青被巫颍的斗篷裹住，严密保护在他的怀中，始终不受半点侵扰。
狼群顺着山体奔跑。
队伍飞驰入雪海，奔向座落在西陲的猎场。
那里比邻荒域，聚集数以万计的异魂，是一片可怕的阴寒之地，也是巫灵独有的狩猎场。
每逢巫灵王迎娶新娘，猎场都会开启。
雪域的君王亲自狩猎异魂，将其提炼成世间罕见的暗晶，送给自己未来的妻子。
雪狼迎风驰骋，巫灵王抱着岑青骑在狼背。
兜帽中途滑落，银色长发在风中撕扯，似流动的月光。
“这份礼物，希望你会喜欢。”
巫颍单手托起岑青的下巴，冰冷的气息降下，轻拂他的嘴角。
岑青没有闭上眼睛。
他伸出手臂，环住巫颍的脖颈。近距离看着他，随即压下他的后脑，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狩猎队伍一路西行，穿过茫茫雪海，于傍晚时分抵达一片冰雪覆盖的山脉。
山势险峻，壁立千仞。
山体横断南北，刀锋般切开雪原。
狼群来至山下，岑青拉开斗篷举头眺望，更觉山势陡峭。最高峰直插云霄，山巅云层缭绕，恍如神魔之境。
嗷呜——
雪狼仰天长嗥，群狼纷纷回应。
狼嚎声响彻旷野，无形的力量回旋震荡，持续碰撞山壁，山腰处的雪层发生崩裂，块状积雪沿着斜坡滑落，轰隆隆砸向山脚，腾起大片白色雪雾。
雪雾如巨浪翻滚，沿着山脚膨胀开，声响惊天动地，场面蔚为壮观。
岑青看得出神，心下正自感叹，腰间忽然一紧。
“抓紧。”
巫灵王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感知到异样的气氛，岑青下意识抓住覆在腰间的手臂。
座狼停止嚎叫，矫健的四肢迈开，化作一道道疾风，闯入翻滚的雪雾，直直冲向山体。
狼背上的巫灵压低身体，身体化作光影，随时消散凝聚。
即将撞上山壁的一刻，狼群及时调转方向，锋利的爪子嵌入雪下，数个腾挪之间，轻松跳跃上山腰，几乎是直上直下。
越向上，风越冷。
两侧景物飞速后撤，快如浮光掠影。
织金斗篷包裹在身上，岑青被强压入冰冷的怀抱，体内却升起陌生的炙热。
激动、快意、兴奋，从未有过的情绪包围着他，让他耳道嗡鸣，獠牙刺破牙床，萌生出急切的渴望。
“陛下……”他张开嘴，能瞧见锋利的牙尖。声音变得沙哑，意外带出一股勾人的韵味。
雪狼速度惊人，每一次跳跃都能跨越百米。
巫灵王单臂环住岑青，戴着手套的大手扣住他的肩膀。手套由异兽的皮制成，触感柔软冰凉，类同出自深海的鲛纱。
“什么？”巫颍低下头，撞入一双漆黑的眸子。
岑青无法用语言表达，索性勾住巫颍的脖子，仰头吻上他的嘴唇。动作急切，一如他此刻的情绪。
越靠近山顶，气温越冷。
巅峰处白云缭绕，随风缓慢流淌，更有白气冲天而起，一夕荡开层云，利箭般射向天空。
抵达山峰最高处，座狼集体停下脚步。
经过高强度奔跑，它们的胸膛剧烈起伏，喘气声被山顶的风放大，变得愈发粗重，交织在一起堪比雷鸣。
“到了。”巫颍放开岑青，转动他的下巴，示意他看向山峰背面。
一片幽蓝闯入眼底。
山势依旧陡峭，覆盖一层厚实的坚冰，恍如自然打造的冰墙。
冰层表面凹凸不平，形似垂挂的瀑布。
山脚下沉，形成大片峡谷。
谷深千尺，谷底生长着大量蓝色树木，仿佛冰晶雕刻而成。
树林间涌出大大小小的蓝色泉眼，部分汇成池塘，表层结冰，在夕阳的余晖下反射微光。
“这里是猎场？”看到此情此景，岑青不免心生疑惑。比起狩猎场，这里更像是一处世外桃源。
“别急，就快了。”巫灵王从身后揽住岑青，双臂绕过他的腰间，在他耳畔笑道，“耐心一点。”
耐心？
岑青继续俯瞰谷底，手指搭上腰间的手臂，指尖一下下划过冰凉的手背，某一刻突然顿住。
他睁大双眼，清晰捕捉到不可思议的一幕。
随着日光渐暗，光明如潮水退去，在天地一线处收拢。
夜色笼罩大地，天空中堆积乌云，却幸运地残留几束月光，垂直落入峡谷。
蓝色树木微微摇晃，树冠舒张开，叶片和树枝浮现荧光。
荧光飞散开，星星点点闪烁，绵延成透明的长带，穿梭在泉眼和池塘上方。倏而停滞不动，万千光点徐徐坠落，光芒映入水面，似万千萤火虫活泼飞舞。
透明的冰层开始融化。
不是断裂错开，而是以光芒为中心，蚀化为大小相近的冰洞。冰洞边缘持续消融，直至冰层支离破碎，大面积沉入水下。
轰隆！
沉闷的怪声传来，残存的冰块消失无踪。
水面平静无波，连一个漩涡都没出现，平静得异乎寻常。
察觉到不对，岑青没有贸然出声，而是全神贯注凝视水面，想看清水下究竟藏着什么。
轰隆！
又是一阵怪声传出，紧随而来的是凄厉的嚎叫，尖锐刺耳，贯穿整座峡谷，几能刺痛耳道。
大量透明的影子破水而出，水面上黑影憧憧。
不同种族，不同形态，不同年龄，不同面容。
他们身躯透明，表情呆滞麻木，眼窝处跳跃蓝火，安静地悬浮在半空，如同夜色下的鬼影。
“异魂，最阴冷的存在。他们聚集起来，藏匿在雪原深处。每逢荒域异动，就会倾巢而出，吞噬一切能触及的生命。”巫灵王声音清澈，没有更多感情色彩，却使人脊背生寒，“他们没有自我意识，只被恶念和贪婪支配。”
“您的猎物是他们？”岑青问道。
“提炼黑暗的力量，能获得最完美的宝石。我将用来装饰你，我美丽的妻子。”巫颍垂眸看向岑青，眸光深邃，再多的克制也无法掩盖天性中的偏执，惊人的独占欲。
两人说话间，山谷中掀起冷风，腾起浓郁的蓝色雾气。
异魂突然变得活跃。
呆滞的表情消失，他们的面孔和身体同时扭曲，嘴巴张大到骇人的程度，眼眶中翻涌暗火。
他们开始互相攻击，贪婪地互相吞噬，疯狂的一幕恍如人间炼狱。
“到时候了。”
巫颍竖起右臂，猛然超前一挥。
随行的巫灵发出锐鸣，声音尖锐古怪，很难想象是由人形生物的喉咙发出。
座狼呲出獠牙，锋利的钢爪弹出。
它们沿着山体下行，速度越来越快，陆续化成灰色的光，凶狠地撞入峡谷之中。
雪狼于中途发力，轻松越过狼群，率先抵达谷底。
置身谷底，才知何为极寒。
岑青不惧怕寒冷，仍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因巫灵突然闯入，异魂的厮杀戛然而止。
无数双空洞的眼睛望过来，眼底跳跃幽火，能明确感知到恶意。抛开诡异的外表，他们确实让岑青感受到威胁。
雪狼踏入泉眼，水波四溅，落地中途凝成冰晶。
水边的异魂聚集而来，他们中有部分做骑士打扮，身上穿着古老的锁子甲，头上戴着凹陷的铁盔，生前或许容貌英俊，如今只剩下丑陋和扭曲。
他们身上残留致命的伤痕，只是伤口不再流血。
手中的兵器很有特点，是一把细长的剑，剑身极薄，比巫灵的剑更薄，边缘泛起冷光，足能削铁如泥。
吼——
异魂们包围雪狼，从四面八方发起攻击。
森冷的气息陡然降临，荡开所有攻击，使他们无法靠近。
巫灵王翻过右手，万千金辉汇聚，凝成一把华丽的长弓，被他握在掌中。
“我的金蔷薇，你喜欢什么颜色的宝石？”声音犹在耳畔，白色箭矢已然飞出。箭矢于半空中炸开，化成万千锋利的钢针，刺穿包围在四周的异魂。
恍如烈焰撞入火油，异魂燃起蓝色的幽火，火舌蹿升扭曲，在半空中剧烈燃烧。
巫灵王继续开弓，更多异魂陷入火海，发出刺耳的嚎叫。
随行的巫灵在峡谷间穿梭，箭矢如雨飞出。
谷底燃起大片火光，竖起成排火墙，却不使人感觉温暖。
幽蓝的火链缠绕树木，照亮水面，置身其间更觉森寒。饶是岑青身为血族，也不免冷彻骨髓。
岑青侧过头，看向身后的巫灵王，在火光中捕捉到上扬的嘴角。
因毁灭而愉悦，因杀戮而兴奋，嗜血的一幕非但没有减损他的俊美，反而因这份黑暗更添绝色。
这就是雪域的主宰。
岑青收回视线，望见近处坠落的火苗，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将那一抹蓝握入掌心。
冰晶在指缝间穿出，带来一丝冷意。
岑青摊开手指，一枚白色的晶石躺在他的掌心，与坠落在四周的彩晶完全不同。
他捏起晶石细看，依稀能望见内部流淌的色彩，是和巫灵王一样的秘银。
一只修长的手托起他的手腕，指腹擦过他的手背，取走他手中的晶石。
“银晶。”巫灵王眼底闪过一抹惊讶，嘴唇轻触岑青的耳垂，“你有治愈能力？”
唯有这种天赋，才能净化异魂凝结的宝石，留下最纯粹的颜色。
“是的，碍于我体内的毒和血咒，一直无法提升，只能治愈一些小伤口，算是可有可无。”岑青没有隐瞒，道出天赋能力。
茉莉是殷王后的伴生荆棘，自岑青出生就开始照顾他，了解他的一切。可她同样说不清，身为一名黑暗种族，纯正的王族后裔，他为何会有这种能力。
讽刺的是他明明拥有治愈天赋，却对自己体内的毒无能为力，需要依靠母亲的血咒才存活至今。
“任何事都有存在的缘由，不必为此沮丧。”巫灵王展开岑青的右手，将银晶重新放入他的手中。
随即，他牵引岑青握住长弓，放出最后一箭。
箭矢破空，一个异魂被火焰吞噬。
巫颍松开手，弓身散落成万千星辉，雪融一般，消失在谷底的寒风之中。
“你不会再受剧毒之苦，血咒也无法束缚你。我会让你重获自由，得到你想要的一切，我的金蔷薇。”
巫灵王的声音充满蛊惑，一丝丝流入岑青耳中。
岑青垂眸看向掌心，下一刻拉起巫颍的手，将银晶放入他的手里，一根一根合拢他的手指。
“陛下，您说狩猎是巫灵的传统。我将它送给您，希望您能收下。”他仰起头，以一种顺从的角度仰望巫颍，他未来的丈夫。
巫颍凝视着他，手指擦过他的喉咙，指尖抵住他的下巴，缓慢绽放出一抹笑容。
“你真是让我惊喜。”
他低下头，抵住岑青的额心。
带着冷意的风光刮过峡谷，异魂消失无踪，散落遍地的晶石冉冉升起，色彩交错萦绕，组成一条条长链，飘浮在两人四周。
巫颍带着岑青离开雪狼，来至一棵蓝木下。
恰遇月光落下，水畔的晶石反射月辉，似万千星辰悬于两人周围。
巫颍执起岑青右手，指腹擦过他佩戴在无名指上的指环，倏然放低身体，单膝触地仰望他。
“我的金蔷薇，遵循巫灵的传统，我将这一切献给你。”他仰起头，银色长发披在肩后，眸光柔和，充满势在必得，“你是否愿意嫁给我，成为我的王后？”
不同于两国的盟约，他在正式向岑青求婚。
正如他之前所言，他的金蔷薇值得拥有最好的一切。
不是贡品，不是一件礼物，而是他的新娘，他的妻子，他珍藏在宫殿中的花，不容觊觎的珍宝。
岑青感到吃惊。
从未有过的情绪充斥胸腔，近乎盈满。他清楚意识到心被攥住，再也无法逃脱。
或许是几秒，也或许是几分钟，他放弃了挣扎。
“我很乐意，陛下。”
黑发血族扬起明媚的笑，双手捧起雪域之主的脸颊，瞳孔中映出他的面容，弯腰吻上他的嘴唇。

第35章
夜色笼罩大地，暗黑吞噬天幕，唯余雪海流淌银白。
蓝色山谷以西，星星点点的光亮出现，万余人手持矿石制成的照明灯，在雪原中艰难跋涉。
这是一支蛮荒部落，由兽人、羽人、长毛人和岩巨人共同组成。
他们来自极西之地，常年追逐野鸟和兽群迁徙。所过处狼藉遍地，造成巨大破坏，不被任何一个王国欢迎。
队伍最前方是敏捷的羽人，他们很适合探路，能够及时发现猎物和危险。
兽人和长毛人走在队伍中部，他们的力气足够大，肩膀上缠绕手臂粗的绳索，身后拖拽数百辆大车。
这些车式样简陋，外形和美观完全不搭边，但绝对结实耐用。
车板粗厚坚硬，长达数十米。车轮高过两米，并排撑起车板，滚动时发出吱嘎声响。
车上装着部落成员的重要物资，包括帐篷、兽皮、矿石和各式工具。武器是个人携带，从不会随意离身。
高大壮硕的岩石人走在最后。
他们像移动的小山，脚步沉重，每迈出一步都会留下巨大的脚印。
“该死的天气！”拉车的兽人发出抱怨，说话时喷出白雾，眉毛凝结冰霜，脸庞在寒风中冻得发青，像戴上一张面具。
“我们不该来雪域，这是简直就是冰窟！”一旁的长毛人出声附和。
“不来这里，难道想被魔族杀死？”另一名兽人加入进来。为能保暖，他以巨熊的姿态在地面行走，四肢着地。
“天知道那些魔族为什么突然发疯！”
他们本不必在这样的日子迁徙，怎奈世事难料，炎境的魔族突然派遣军队清理边境。
万人的蛮荒部落，对上小国有一定胜算，遇上魔族的正规军，不想死就只能提前跑路。
“听说是深渊城出了事。”
“炎境之主的城堡突然冰冻，哪怕只有瞬间也足够吓人。”
“冰魔要造反了？”
“他们做不到，只能是巫灵，巫灵王！”
“魔族和巫灵闹翻，关我们什么事？”
“天知道！”
“大概是为战争准备？”
“炎境和雪域一直在打仗，不确定荒域归属，他们不会休战。”
“我们是受到迁怒？”
“真够倒霉。”
众人越说越起劲，抱怨声此起彼伏。
部落为躲避魔族仓促开拔，储存的食物本就稀少，没办法支撑更久。找不到食物来源，他们就得继续忍饥挨饿。
饿到失去理智，难保不会内部生乱。
这是最糟糕的情况，没有人乐意见到，更不想亲身经历。
抱怨声中，头顶飞来暗影，是先一步出发探路的羽人。
天寒地冻，滴水成冰，他们依旧穿着单薄，露出手腕和脚踝。在天空飞行时，体表覆上密实的羽毛，类似天鹅绒，能更好地保暖。
“雪域之主要迎娶新娘，众多使团奔赴暴风城。巫灵诸侯也在聚集，我们不能再深入了，否则会被发现。”
他带回一个糟糕的消息。
雪域之主举行婚礼，必定盛况空前。巫灵会清查全境，不容许任何意外发生。
巫灵军团的危险程度不亚于魔族正规军。
对部落众人而言都是噩梦。
“我们转向去荒芜森林。”部落酋长突然发话，声音浑厚，正如他的外表。
他是一名巨熊兽人，年龄已经很大，头发和胡须斑白，身躯仍然壮硕，能轻松扛起几千斤的石头。比拼力气，很少有年轻人是他的对手。
“荒芜森林？”
“那里靠近血族王国。”
“真要过去？”
嘈杂的声音响起，人们喋喋不休，像一群吵闹的苍蝇。
酋长举起双臂下压，成功让众人噤声。
“不久前，我收到消息，血族王国遇上麻烦，乱军在大规模聚集。这是一个机会，我们可以趁机捞些好处。”
道理很简单。
比起魔族和巫灵，血族看似强大，实则已经衰弱。
乱军酝酿强大的攻势，私下里邀约帮手，蛮荒部落是重要的争取对象。
“我们过去，抢到的一切都属于大家。就算战况不利，我们也可以马上离开，不会有更大损失。”酋长继续说道。
部落成员互相商量，大部分赞成他的提议。
“我们去！”
比起在雪域东躲西藏，不如去血族边境碰一碰运气。
“出发，我们去荒芜森林！”
部落酋长声如洪钟，号令全体成员调转方向。
拉长的队伍开始收缩，部落众人迈开大步，在利益的诱惑下不断加速，朝荒芜森林疾行而去。
同样的夜色下，岑青和巫颍一行离开山谷。
巫灵们自行离去，驱使座狼返回暴风城。
雪狼则是与队伍分离，背负巫颍和岑青继续北行，抵达一条大河中游。河面结冰，河心处赫然是一座孤立的城堡。
“这是哪？”岑青拉下遮挡脸颊的斗篷，望向水上的城堡。夜色下，城堡外墙泛起白光，仿佛是以冰雪筑成。
“我的行宫，也是我出生的地方。”巫颍说道。
寒冷无法对巫灵王造成影响。
他展开斗篷护住岑青，右手轻拍雪狼的脖颈。
巨兽仰天长啸，四足踏上冰面，化作一道疾风，飞驰穿过封冻的河道。
风呼啸过耳畔，巫颍周身泛起幽光，冷风被隔绝，无法触碰岑青分毫。
从远处观望，城堡座落在河面上，底部贴合冰层。距离拉近才发现建筑高出冰层数米，下方有石柱伸出河面，撑起恢弘的建筑。
石柱表面盘绕异兽雕刻，鸮首、狼身、蛇尾，看上去十分怪异。
“巫灵的图腾，源于暴风城的创建者。”巫颍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的气息拂过岑青耳廓，让他不自觉捏了捏耳朵。
雪狼停在城堡前，巫颍率先跃下狼背，随即双手扣住岑青的腰，轻松将他举了起来。
“陛下？”
“我总是不想放开你。”
巫颍轻笑一声，轻吻岑青的嘴角，迟迟才将他放下。
石柱表面浮现微光，雕刻的异兽睁开双眼。
脚下的冰层骤然裂开。
一座石桥破水而出，升至两人脚下，将他们缓慢撑起。桥梁末端延伸向城堡，规整的台阶逐级抬升，直抵城堡大门。
巫颍牵起岑青的手，引领他踏上台阶。
岑青发现台阶上也有雕刻，与石柱上的异兽一般无二，只是等比例缩小。
“在婚礼之前，我希望你能来到这里。”巫颍牵着岑青的手走向前，兜帽滑落在肩后，织金斗篷自下摆向上消融，只余一袭华丽的长袍。腰带上的宝石闪烁彩光，流苏在腰侧垂落，随着他的走动摇曳生辉。
岑青跟上他的脚步，听他讲述这座城堡的历史。
“我在这里诞生，年少岁月在这里度过。时间已经很久，记忆仍不曾褪色。”
两人踏上最后一级台阶，青铜大门自行开启。
门后是一座宏伟的大殿。
穹顶挑高百米，中心垂下水晶吊灯。
灯座奢华异常，每一个链钩都是精心打造，代表制灯匠人最顶级的手艺，在世间独一无二。
步入殿内，水晶灯自然点亮。
灯台中飞出光团，陆续撞上墙壁。醒目的光带飞速划过，造型精美的壁灯同时闪烁，与水晶灯交相辉映，照亮整座大殿。
地面纤尘不染，光洁如新，清晰照出两人的影子。
殿内的装饰镶金嵌玉，点缀翡翠宝石，哪怕一个花瓶都价值连城。墙上的壁画足够精美，风格也相当诡异，和巫颍的王宫内如出一辙。
“我年少时，曾打碎过这里所有的花瓶，还有窗户。”巫颍没有停下脚步，握住岑青的手腕，与他十指交握，带着他继续向前，“当时的我很难控制力量。”
“陛下，您要带我去哪？”听着巫颍的讲述，岑青被吸引全部心神，十分自然地忽略了沿途的壁画和装饰。
两人来至大殿尽头，铺着红毯的旋梯环抱两扇门，门上镶嵌亮色宝石，组成一幅完整的异兽图案，是巫灵最古老的图腾。
“有一样东西，我想亲手送给你。”
话落，巫颍掌心覆上图腾。
许久不曾开启的大门发出声响，门扉缓慢向内敞开。
明光流泻而出，不亚于大殿之内。
门内有暖风流淌，萦绕过鼻端，犹带阵阵清香。
岑青心下好奇，抬眸望去，不禁被门内的景象震撼。
天花板挑高，地面下陷，深度超过数十米。
一座泉池嵌入其间，池水清澈，底部铺满晶石，火焰一般的颜色。
水声汩汩传来，持续有气泡自晶石间上涌，破碎在水面，扬起大片白雾。雾气连成一片，轻纱般缥缈，朦胧岑青的视野。
泉池中盛发大朵莲花。
花瓣主体莹白，边缘勾勒浅蓝，花蕊散发轻柔的光，不似天然形成，倒像是用玉石精心雕刻。
花香既来源于此。
岑青隐隐出神时，巫颍忽然弯腰抱起他，纵身一跃而下，落入氤氲的白雾之中。
两人落在水池边缘，巫颍的长袍下摆浸入水面，刺绣的金纹流淌微光，更显华贵非凡。
“陛下，您要送给我什么？”岑青单手覆上巫颍肩头，视线环顾左右，心中有所猜测，只待进一步确认。
“耐心些，我的美人。”巫颍轻触岑青的脸颊，继而放下他。
紧接着，他做出一个惊人的举动。
雪域的君主迈步走入水中，直至齐腰深的位置方才停下。
清澈的池水堆在他腰间，银色长发在水面铺开，泛起独特的青色。
他探手折断数支莲花，花盘在脱离茎秆时迅速冰封，凝成清澈的冰晶，被他捧在怀中。
巫颍转过身，涉水重回岸边。
他没有离开水中，而是靠在池边，以仰望的姿态看向岑青，眸光潋滟，即便是勾人魂魄的魅魔也不及他分毫。
晶莹的花朵递到岑青面前，仍能嗅到花香，比先时更为浓烈。
巫颍触碰岑青的手指，指尖沿着手背上移，握住他的手腕。微一用力，便将他拽入池中，禁锢在自己怀里。
“送给你，我的新娘。”
花朵送入岑青怀中，巫颍低头咬住一朵，将晶莹的花瓣衔在唇间。
大手托起岑青的后颈，隔着花瓣，他吻住岑青的嘴唇。
起初动作很轻，犹如轻风拂过。
顷刻力道加重，克制和冷静在氤氲的水汽中消失殆尽，只余下惊人的执念，以及原始的肆意掠夺。
血族天生冰冷，巫灵更冷。
但在这一刻，岑青被无穷的热意包围，理智遭到侵蚀，苍白的手指用力抓紧浸湿的长袍，华丽的布料出现褶皱。
唇上的压力突然消失。
巫颍侧头埋入岑青的颈窝，用牙齿咬开他的领扣，声音缓慢流淌，轻盈且魅惑：“不用担心，我的美人，我会等到新婚夜。”
是吗？
岑青仰起头，不确定是该赞赏巫灵王信守承诺，亦或是再次感到遗憾。
“你可以咬我。”巫颍握住岑青的右手，带着他的指尖划过自己的脖颈，“我希望你能尽快恢复健康。毕竟，我们的新婚夜会格外漫长。”
岑青凝视着他，感受指尖下流淌的血液，不久前的记忆撞入脑海。
獠牙冒出牙床，漆黑的眼眸似罩上薄雾，瞳孔中染上一抹红。岑青不再抗拒天性，在巫颍松开手时，顺势咬住他的脖子。
锋利的牙尖刺破皮肤，冰冷的血液滑入喉咙。
锁骨处产生一抹灼热，血咒的符文清晰浮现，流淌金红交错的诡光，又在热意中隐去，融入苍白的皮肤下，变得了无痕迹。
暗夜中，古老的城堡幽暗寂静。
华丽的门扉缓慢合拢，遮住氤氲的白雾，也掩去泉池中的一双人影。
暴风城内，从猎场归来的巫灵被荆棘女仆拦住。
女仆们终于等到巫灵归来，却没有见到岑青，也不见巫灵王的身影，她们很是焦急，急需从对方口中获取答案。
“殿下在哪里，为何没有回来？”
“他和陛下在一起。有陛下在，不会有任何危险，你们无需担忧。”戈雅推开座狼的脑袋，对来人说道。
不待女仆们继续发问，城外忽然传来号角，和暴风城的军团颇为相似，却又存在差异。
听到这个号角声，戈雅等人的神情顿时一变。
“是巫冽！”
巫冽是谁？
女仆们不明所以。
她们感到十分奇怪，不知来人究竟是什么身份，会让这些骄傲的巫灵如此紧张，一个个如临大敌。
看出她们的疑惑，想到她们是岑青的侍女，戈雅暂时停下脚步，耐心解释道：“雪域北方公爵，常年镇守极荒冰原。他是陛下的兄弟，也是曾经的王位竞争者。”
血亲，对手。
王国的守护者，也是巫灵王的有力对手。
依照巫灵的传统，一旦巫灵王变得衰弱，这些镇守在外的公爵就会冲击暴风城，摇身一变，成为雪域最大的威胁。
他们是王国的柱石，同样是巫灵王潜在的敌人。
自巫灵统治雪域以来，从不曾改变。
暴风城外，兽骨旗碎裂黑暗。
数千人的队伍自极北而来，座狼在雪中驰骋，锋利的钢爪划开地面，留下斑驳的伤痕，一路延伸至暴风城下。
狂风无法阻挡这支队伍前进。
狼背上的巫灵吹响号角，黑色的斗篷用暗蓝色锁边，斗篷下却非华丽的长袍，而是轻薄的铠甲和短衫，以及兽皮制的绑腿和长靴。
这样的装束更适合极荒冰原，方便他们与冰原中的巨兽鏖战。
凶残的地龙，藏在冰下的巨鲨，以及脾气暴躁的冰原象都是他们的劲敌，时刻需要保持警惕，做好充足的战斗准备。
林立的旗帜下，一匹黑色座狼格外雄壮。
高大的个头，粗壮的脖颈，厚实的胸脯和强壮的四肢，昭示它在族群中的地位——狼王。
在黑狼背上，身材修长的北方公爵掀起兜帽，眺望矗立在山顶的暴风中，眼底闪过波澜，片刻后凝成彻骨的冰冷。
他很俊美，容貌与巫颍有几分相似，象征彼此间的血缘牵绊。
“阁下，是否减速？”
“不。”
面对下属的询问，巫冽给予否定答案。
他非但无意减速，反而命令全体加快步伐，一路冲上山顶，向王城宣示北方军团的强悍。
“冲上去！”
巫冽一声令下，麾下的巫灵同时发出长啸。
比起祝贺巫灵王的婚礼，他们更像是来挑衅，向久违的王城展现实力。
山顶掀起冰风暴，大大小小的冰块脱离山体，在风中旋转碰撞，连续撞上城墙，发出令人心悸的怪声。
巫灵王不在城内。
王国大臣下令敲响巨鼓，迎接北方公爵到来。
巫冽在王位争夺中落败，一直想与巫颍再争高下。
他踌躇满志而来，兴冲冲登上山顶，却在进入城门后被告知，伟大的雪域君主根本就不在城内。
“陛下携未来的王后外出，预期明日才能归来。”戈雅与弗兰出面迎接巫冽，如实说明情况。一切有例可循，他们只需要照规矩行事，确保不发生任何意外状况。
“不在？”巫冽坐在黑狼背上，居高临下看向两人。
“是的。”戈雅点头说道。
“看起来，他很满意这位血族的妻子。”巫冽发出意味不明的轻笑，抬起右臂朝前一挥，率麾下巫灵前往属于他的行宫。那里足够大，能容纳下所有人。
戈雅等人目送他离去，没有多此一举安排人手。
巫冽的行宫内有许多雪妖，他们可以沉睡多年，在主人现身时复苏，完美地服务对方，不出半点差错。
“北方公爵既然来了，其他三位想必不会太迟。”弗兰站在戈雅身侧，双手袖在身前，微笑时格外英俊，气质也更加邪肆，“估计就在这两天。”
戈雅转动腕镯，眺望关闭的城门，道：“婚礼仪式准备得如何？陛下将事情交给我们，务必要尽善尽美。”
“德兰尼亚和露克里都在盯着，还有长老院的诸位，礼堂照旧，礼服也已经完成。属于王后的王冠需要调整，等到他归来，可以派人过去完善所有细节。”弗兰说道。
“宴会呢？”戈雅侧头看向他，“城内聚集众多使者，最好避免任何意外。”
弗兰也提前想到这一点，他抬手压下一缕长发，朝戈雅摇了摇手指：“长老院有海量文献，完全不必担心。长老们平日无所事事，如今充满了干劲。他们会妥善安排好一切，为了陛下。”
两人说话时，城外的冰风暴逐步升级，大块坚冰撞上城墙，厚实的墙体竟被撞得轻颤。
“陛下不在城内，果然会有影响。”戈雅说道。
“问题不大，除非山脉塌陷，暴风城注定安然无虞。”弗兰并不担心。他的模样看似年轻，实际比巫颍更加年长。
他经历过先王时期，目睹过古树人和冰山巨人联手袭击暴风城的场景。
那是最大的危机，城门险些被攻破。
失去这唯一一次机会，他们再未能靠近城市半步。
如今肆虐城外的冰风暴，全是他们不甘的残躯所化，裹挟无穷无尽的怨恨，灵魂死后不肯消散、经过漫长的岁月，依旧对巫灵的王城无能为力。
两人结束谈话，正打算离开，城外又传来号角。
声音从不同方向传来，他们清楚辨别出其中的不同。
如同提前约定好，四方公爵竟在同一夜抵达。
继北方公爵巫冽之后，南方公爵莫斯托法，西方公爵洛维尔以及东方公爵明娜陆续在城外现身。
他们各率麾下精锐军队，打出不同的旗帜，在夜色下踏过茫茫雪原，为祝贺即将到来的婚礼，汇聚到巫颍统治的王城之下。

第36章
四方公爵中，莫斯托法年纪最长，他与上一代巫灵王同龄，拥有丰富的作战经验，执政能力极为优秀，镇守孤岛沼泽数千年，权威稳如泰山。
洛维尔十分年轻，他的资历远不及莫斯托法，也不比其他两位同僚。守护雪域山脉，采用强压手段，一度逼得蛮荒部落流窜迁徙，引发炎境诸多不满。
明娜是四方公爵中唯一的女性。
她的爵位并非来自传承，而是依靠武力和战功获取。她击败了上一任南方公爵，得到他的领地和爵位，还有一支庞大的巫灵舰队，专职守卫漫长的海岸线。
即使对方是她的父亲，明娜也没有半点手软。
这是巫灵的生存规则，冷酷、残忍，以实力争取一切，秉承绝对公平。
三人率领麾下来到城外，不同颜色的旗帜在风中飘扬，猎猎作响。
座兽在沉默中奔跑，你争我赶，没有一匹发出嗥叫，气势却更加骇人。
它们的巫灵能征善战，是所有敌人的噩梦。
戈雅和弗兰根本没有时间休息。
为迎接庞大的队伍，他们必须连轴转，忙得不可开交。
直至黎明十分，一切安排妥当，确认没有任何疏忽，他们才终于能喘口气。两人背靠着背坐在地上，侧头对视一眼，莫名地发出一阵笑声。
“若非陛下的婚礼，暴风城不会这样热闹。”
“还会有更多人抵达。”
“我们是阴暗的生命，不该如此喧嚣。”
“如今很难阴暗。”
“的确。”
第一缕晨光穿透黑暗，肆虐整夜的冰风暴戛然而止。
朝霞渲染天幕，张开大片金红。
晨光下，一匹雪狼奔驰在荒原中，速度快如闪电。
狼背上是巫灵王和他的王后。
两人从行宫归来，迎着朝霞，朝暴风城疾行而去。
“直至婚礼当日，雪域不会再起暴风雪。”巫颍掀起斗篷，任由兜帽被风吹落。他声音清澈，带着些许笑意，彰显他心情愉悦。
岑青靠在他身前，怀中抱着一捧莲花。
花瓣离水仍不枯萎，反射清晨的阳光，愈显晶莹剔透，璀璨夺目。
“我听雪妖说，您就是雪域的化身。”黑发血族摘下一朵花瓣，轻触自己的嘴唇。其后仰头看向巫颍，用花瓣边缘扫过他的唇角，眸光明亮，不染半分阴翳，“所以，您能控制雪域的天气？”
“我可以。”巫颍扣住岑青的手腕，低头咬走花瓣，轻轻咬碎，一点一点咽下喉咙，“只是要遵循一定规则。”
“规则？”
“夏季会出现暴雪，但不能变成凛冬。冬日可以有暖阳，却无法温暖如春。”巫颍托起岑青的下巴，手指穿入他的发间，低头轻吻他的眼睛，气息间仿佛带着花香，“你还想知道什么，都可以问我。”
“目前只想到这些。”岑青撩起一缕垂落的银发，缠绕在手指上。眸光滑过巫颍的脖颈，昨夜的牙痕已然消失，冰冷的血液在血管中流动，总是会引发他的渴望，“我很期待我们的婚礼，陛下。我将完全属于您，您也会属于我，我可以这样确信，对吗？”
“当然，我的金蔷薇。”
巫颍轻笑一声，印上怀中人的嘴唇，将他揽得更紧。
雪狼猛然加速，大地和天空飞速后退，苍茫的雪原似潮水一般向后奔涌。
一座巍峨的雪山冲出地平线，山顶的城池被霞光笼罩，城墙反射白光，一道道虹桥跨越城市上空，美景如梦似幻，恍如人间仙境。
雪域出现晴日，血族王国依旧被乌云笼罩。
遥远的金岩城，一只信鹰飞过城墙，趋近座落在城市中心的建筑群。
信鹰现身不久，扎克斯派出的骑士也出现在城门外。
他怀揣扎克斯的秘信，日夜兼程，一路风尘仆仆。进入城内后，他打马穿过闹市，撞翻了路边的几处摊位。
“注意点！”
“没长眼睛吗？！”
无视摊贩的抱怨声，骑士持续扬鞭，很快离开热闹的街道，抵达象征王权的金岩堡。
他在王宫前翻身下马，半掀起头盔，露出一双血红的眼睛：“奉扎克斯伯爵命令，有重要信件呈给陛下！”
王宫守卫予以放行，莱德快步走向城堡大门。
刚登上两级台阶，就迎面撞上数道人影，是先一步归来的骷髅骑士。
几人穿着血红的铠甲，快步走下台阶，一路说笑着与他擦身而过，对这名满面风尘的骑士视若无睹。
想到骷髅骑士对扎克斯的羞辱，莱德的身体有片刻僵硬。
直至对方走远，他才松开攥紧的拳头，继续登上台阶，迈步走进城堡大门。
未几，王宫内传出钟声，召集王国重臣。
贵族们不敢延误，纷纷驾车前往金岩堡。
车辆在道路向相遇，透过车窗彼此相望，目光皆晦暗不明，心中隐藏多种猜测，无一人轻易诉之于口。
骷髅骑士们去而复返。
一日之内两度受到召唤，队长已经嗅到不寻常的气息。
贵族的马车陆续抵达，城堡守卫让开道路。
众人登上台阶，长驱直入巍峨的古堡。无需侍从指引，穿过走廊来至会议厅，步入敞开的大门。
城堡三层，一座开满玫瑰的露台上，王后左娜立在栏杆后，华丽的裙摆铺展在地，衣领和袖摆刺绣大朵玫瑰，色泽鲜红，纹样栩栩如生。
她左手搭着石台，右手牵着一个褐色头发的男孩。
男孩年纪尚幼，稚嫩的脸庞有着婴儿肥，头发柔顺地服帖在脖颈上，发尾被蕾丝衣领包裹，样子颇为秀气。
他是达尔顿，左娜的亲子，也是戈罗德国王最小的婚生子。
小王子继承了左娜的头发和眼睛，拥有扎克斯家族的显著特征，反倒和戈罗德不太相似。
他总是很安静，安静得异乎寻常，根本不像一个两岁的孩子。
比起用沉稳来形容，他本质倾向懦弱，天生惧怕杀戮和争执，这让左娜颇为失望。
“我的达尔顿，你需要坚强起来。”
俯瞰鱼贯抵达的马车，左娜弯腰抱起小王子，怜爱地亲吻他的脸颊，眼眸深处闪烁怨恨和野心的光芒。
就在昨天，国王再次有了私生子，是一对双胞胎，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他们的诞生取悦了戈罗德，他甚至当众宣布要为两人举办盛大的宴会，还允许他们在成长后称呼自己为父亲。
这是前所未有的待遇。
那些被剥夺身份的王子和公主，他们也只能称呼戈罗德为国王陛下！
多么讽刺！
左娜出离愤怒。
她坐在王后的位置上，指尖颤抖，觉得所有人都在讥笑自己。她甚至不能公开反对国王的决定，斥责这是丈夫对自己的羞辱。
愤怒背后，堆集着忐忑不安。
想到前几任王后的遭遇，想到她们在被抛弃时都经历过什么，左娜陷入深深忧虑，担心自己也将步上后尘。
她是否会被剥夺一切，投入暗无天日的地牢，背负上莫须有的罪名，最终死于非命？
每每想到这里，左娜就控制不住全身发冷。
她咬住大拇指，直至指尖冒出血珠。
精纯的贵族血液充满诱惑力，小王子不自觉凑过来，表情中充满了渴望：“母亲……”
左娜没有犹豫，将自己的血喂给儿子。
达尔顿抱住母亲的手臂，依恋地偎入她的怀中。
左娜轻轻拍着他的背，捕捉到身后轻微的响动，低声道：“哈布克。”
忠实的混血仆人弓腰在地，安静等候她的命令。
“我要知道这场会议的全部内容，包括国王说了什么，做出什么样的决定，以及大臣们的所有反应。”
“遵命，陛下。”
哈布克退出露台，身影消失在房间外，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
左娜又站了一会，确认没有马车继续抵达，就抱着小王子返回房间。她怀中的孩子已经昏昏欲睡。
“陛下，请把王子殿下交给我。”女官蒂亚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达尔顿，动作谨慎轻柔。
左娜很信任她，能放心地让她看顾自己的血脉。
“不必送他回去，在我的寝殿内休息。让他睡好一些。”她说道。
“是，陛下。”女官抱着达尔顿离开，推开通向内室的一扇门，迈步走了进去。
左娜来到壁炉前，双手交握，指关节用力到发白。
火光映照在脸上，她望着跳跃的火舌，不期然想起岑青说过的话。
国王有病态的权力欲和掌控欲。
他不容许任何人挑衅他的权威，无论妻子、儿子、女儿、还是他的大臣。
岑青在金岩城时，他是戈罗德的心腹大患。如今他离开，左娜和达尔顿的地位显现出来，这是个危险的讯号。
他从不掩饰自己的目的，公然挑拨是非，离间王国权力顶端的夫妻。
但是，一切都是事实。
左娜越想越感不安，她在壁炉前来回踱步，从未如此时一般希望扎克斯在自己身边。
“扎克斯，我的兄长，我需要你。”
“我必须承担起所有，为了我的血脉。”
她做出某种决定，猛然停下脚步。
白皙的手腕抬起，挂在窗边的鸟架发出声响，血枭腿上的锁链松脱，这只黑暗的鸟飞向左娜，落在她抬起的前臂上。
“去王国边境，等候我的兄长。”左娜不放心写信，直接采用口述。这是扎克斯家族成员的天赋，驯服的血枭能够口吐人言，在家族成员之间传递秘密消息。
血枭的眼珠改变颜色，牢记下她说的每一句话，随即振翅飞出窗口，消失在凛冽的寒风之中。
“戈罗德，你不能怪我。我只想自保，保护我的儿子。我不会让他变成他的兄长，绝对不会！”目送血枭飞远，左娜口中喃喃自语。
她想活下去，绝不要落到历代王后的下场。
她还要保护自己的儿子。
目睹岑青和其他王子的遭遇，只要想到达尔顿会落到如此境地，她就控制不住想要发疯。
“我的血脉，一样能登上王位。”
愤怒，担忧，野心。
不同的情绪在左娜胸中激荡，她强迫自己做出决断，在被戈罗德彻底抛弃之前，她必须让自己握有反击的力量。
“扎克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
血枭飞出金岩堡，乘风抬升高度，化作一道流光飞离王城。
王宫会议厅内，戈罗德颁发多道旨意。
他命令王城贵族召集骑士，整肃军队，集合优势兵力压向北部边境。
“和雪域的盟约达成，盟书就在我的手中。”
“我以王国统治者之名，命令诸位召集军队，集合最勇猛的骑士，剿灭边境乱军，让他们彻底消失！”
“砍下叛乱者的头，挖出他们的心脏，碎裂他们的躯干，不可有任何犹豫。”
“胜利之日，我将赐下丰厚的奖励，土地、金币、奴隶、以及爵位！”
戈罗德目光炯炯，声音洪亮。
这让熟悉他的人有片刻恍惚，一夕间记起他率领骑士团外出征战，打下赫赫战功之时。
大臣们早有剿灭乱军的主张，尤其是以巴希尔为代表的一方势力。
“陛下，这是一个英明的决定！”
他们恭维戈罗德，毫不犹豫地接收命令。
王城贵族没落太久。
他们急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用来巩固自己的名望和地位，以免被边境贵族压下，让昔日的对手有机会卷土重来。
除了筹备出使队伍，王城贵族从未如此齐心。
国王旨意下达当日，各家的信使便策马出城，奉命召集领地中的武装力量，要求他们以最快的速度集结，准备开赴北部边境。
依照惯例，贵族们发下金币，并承诺战后分割战利品，骑士们自行准备铠甲、战马和武器，还会带上仆从军和奴隶。
为维持充足的体力，保证自己和仆从能在作战前吃饱，骑士们需要购买大麦和小麦，腌制的咸肉，以及掺血的酒。
此外，战马的草料也要出钱购买。
消息传出，商人们闻风而动，涨价大行其道。骑士们不得不掏空腰包，才凑足出征必须的物资。
有人的金币不足，被迫去借高利贷。
这些贪婪的家伙有两副嘴脸，一旦他们还不上利息，就会把他们赶上大街，让他们一无所有。
“该死的奸商！”
“他们最好向黑暗神祈祷，千万别落到我的手里！”
“总会有那一天，他们的祈祷不再奏效，我会亲手剥掉他们的皮！”
握着干瘪的口袋，骑士们诅咒不停，心情无比糟糕。
值得安慰的是，他们能在战场上获取战利品，不需要上缴。另外，如果战争取得胜利，他们还将额外获取丰厚的赏赐。
对金钱和爵位的渴望占据上风。
他们停止抱怨，以更快的速度集合起来，加入王国大军，随时准备开向北部边境。
血族大军集结时，暴风城的婚礼拉开序幕。
婚礼前夜，巫灵王没有造访岑青的卧室。
他命人送来专为庆典准备的礼服，上面镶嵌数千枚宝石、翡翠和珍珠，穿在身上如披覆月光，堪比星辰闪耀。
巫灵王还送来一顶王冠。
以秘金打造，镶嵌顶级龙血石，完美地契合岑青的黑发。
在荆棘女仆的帮助下，岑青试穿全套礼服，佩戴王冠，站到穿衣镜前。
他以为自己成了宝石展示架。
“这也是巫灵的传统？”他抬手取下王冠，宝石的红光映入眼底，一瞬间染红了他的瞳孔，“真是没想到。”
“殿下，这是您的婚礼，您应该表现得更投入一些。”茉莉半跪在地上，为他调整腰带的宽度，手指轻巧活动，让宝石搭扣的位置更加完美，“您一直在期待这场婚礼，难道不是吗？”
“是的，我一直在期待。”岑青垂眸看向茉莉，温和地笑了笑。大概觉得弧度不够完美，他用指尖牵起嘴角，“我只是觉得这身礼服太重了，还有王冠，我不知道巫灵从哪里挖出这颗龙血石，难道他们抢了巨龙的洞窟？”
茉莉头也没抬，继续为岑青整理外套下摆：“也许您的猜测是真的，毕竟他们有这个能力。”
“茉莉，我只是在开玩笑。”岑青说道。
“我也是，殿下。”女仆回答。
短暂的沉默之后，房间内响起笑声，因婚礼而起的紧张和焦灼被冲散。
岑青终于放松下来。
他弯腰牵起女仆，微笑道：“茉莉，你一直在照顾我。我想我永远无法离开你，你就像我的亲人，我的另一个母亲。”
“这是我的荣幸，殿下。”荆棘女仆托起岑青的右手，轻吻他的手背，直起身后不忘提醒，“但您需要注意，在巫灵王面前，最好不要有类似的言辞。”
在暴风城时日虽短，荆棘女仆仍发挥本领，构建起必要的消息渠道。
集合雪妖、山地人和羽人的言辞，女仆们确信巫灵王绝不如表现出的一般矜持，他有恐怖的独占欲，尤其是对岑青。
“您将是雪域之主的王后，在您有绝对把握之前，不要违逆他。”荆棘女仆很少如此郑重其事。说话时，她的神情无比严肃。
“我明白，茉莉。”
岑青清楚女仆的担忧，握住她的手，表情轻快，声音沉稳平和，听不出半点勉强的意味：“他是我的丈夫，我将共度生命之人。我会尊敬他，仰慕他，全身心地爱上他。”
一门之隔，巫灵王站在走廊内，清晰捕捉到室内传出的说话声。
月光透过落地窗洒入走廊，亲吻上他的侧影，与装饰腰带的宝石亲密纠缠，相映成辉。
在门前伫立片刻，他终于收回手，没有推开这扇房门，而是转身离开。
修长的身影穿过走廊，衣摆轻轻拂动，似水波流淌。边缘金辉闪烁，迤逦夺目的华彩。
巫灵王的眼睛被水晶灯照亮，他在笑，彰显此刻的好心情。
偌大的王宫也变得活跃，彩光自穹顶落下，渲染宏伟的建筑。耳畔响起一阵轻音，是风演奏的乐声，同为雪域的君主感到喜悦。
是夜，城外冰风暴升级。
凛冽的寒风撞击城墙，始终无法撼动分毫。怪声席卷山顶，一波连着一波，似埋葬的敌人在无能狂怒。
今夜的王城注定不眠。
翌日清晨，第一缕阳光刺破黑暗，冰风暴消失无踪。
暴风城城门大开，悠扬的钟声响彻城内。
道路两旁开满冰花，花瓣簇拥在一起，色彩绚烂，花香飘散，随风弥漫大街小巷。
王宫前，雪狼和银蟒各踞一方，拱卫婚礼新人现身的大门。
巨鸮在空中盘旋，暗影遮天蔽日，唳鸣声压过狂风。
房间中，岑青换上全套礼服，没有佩戴王冠。
他在穿衣镜前站定，确认没有一丝一毫不妥，才转身走向房门。
茉莉快行数步，先他一步推开房门。
走廊内，荆棘女仆和雪妖分别恭立在两旁，见他出现纷纷弯腰：“恭喜您，殿下。”
走廊尽头，一道修长的身影正在等候。
奢华的长袍曳地，衣摆、袖摆和襟口镶嵌大量宝石，非但没有喧宾夺主，反而衬托出矜贵的雅致，为礼服的主人增添一抹瑰丽。
听到脚步声，巫颍转过身。
看到走来的岑青，他有片刻凝眸，随即向他伸出手：“和我来，我的金蔷薇。”
岑青刚将手指搭进巫颍掌心，就被打横抱起。
“典礼仪式总是太慢。”
巫灵王迈开长腿，大步向宫殿外走去。
显而易见，他已经迫不及待。
在两人身后，女仆们呆滞几秒，猛然想起手中的王冠，立即捧着宝匣追上去。
“殿下，您的王冠！”
宫门前，雪白的巨鸮正在等候。
两人将绕城一周，接受所有人的祝福。
“我们完成典礼，然后出城狩猎，完成巫灵的传统仪式。”巫颍抱着岑青登上巨鸮，王冠熠熠生辉，长发如万千银丝流泻。
站定在巨鸮背上，他放下岑青，轻吻黑发血族的眉心：“若你对我满意，希望你能容许我完全拥有你，在我们的新婚夜。”
在巨鸮起飞前，荆棘女仆终于追了上来。
她尝试递出王冠，奈何巫灵王过于心急，递出的手直接落空。
“陛下会去礼台，你们可以先过去，让雪妖带路。”弗兰的声音响起，告知荆棘女仆不必追逐，可以前往仪式场地等候。
雪白的巨鸮已经升空，女仆们别无选择，只能采纳巫灵的建议。
她们在雪妖的指引下走过城内，目睹汹涌的人潮，看到飞过头顶的巨鸮，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从今天之后，岑青将不再只是血族的王子，他会是雪域的王后。
他的丈夫是巫灵王，有名的雪域暴君，令敌人闻风丧胆，对他充满了占有欲。
“对殿下而言，这应该是一件好事。”
女仆们走出人群，互相交换目光，如是想着。

第37章
巨鸮飞越城市上空，岑青得以一窥暴风城全貌。
雄伟的城市在脚下铺开，炫丽的建筑光华夺目。城内开满冰晶花，将整座城装点得美轮美奂，仿若人间仙境。
巫灵王和岑青过处，城中升起白色光柱。
上百道光柱扶摇直上，笔直射向天空。顷刻驱散流云，仅余大片湛蓝，天空中水洗一般。
巫灵聚集在光柱周围，盛装出席这场盛大的仪式。
他们佩戴华丽的珠宝，手腕上的金链和银镯互相碰撞，悬挂在腰间的铃铛清脆作响。
人群中浮现微蓝，源于巫灵聚集的力量。
祝贺婚礼的使者们聚集在一起，伫立在道路两旁。包括巨人族在内，全都自动自觉远离巫灵，在划定的区域内抢占位置，不敢越雷池半步。
城市最中央座落着水晶广场。
阳光垂直落下时，广场内的砖石错开下陷，中心处缓慢升起一座礼台。
礼台由完整的晶石雕刻，四面呈梯形，分别有台阶纵向延伸。每一级等高，截面雕刻飞禽走兽，历经数万年依旧清晰鲜活。
台阶顶部矗立棱柱，两两成双，晶莹闪烁。遇阳光碰撞，漫射开大片彩光。
棱柱上缠绕花枝浮雕，自下而上攀援，纹路纤毫毕现，栩栩如生，完全能以假乱真。
巫灵长老先一步在此等候，分别站在不同的台阶上。
他们身材高挑，容貌俊美，气质或淡漠清冷，或温柔和煦，或优雅矜贵。
时光格外偏爱他们，没有给他们留下太多痕迹。
唯有眼眸深处沉淀沧桑，昭示他们淌过岁月的沙河，经历无数个日升月落，铭记暴风城的种种辉煌。
通向礼台的道路上没有欢呼，没有嘈杂，只有静谧和祝福。
巫灵们默然恭立，仰望头顶，显得格外安静。
雪白的巨鸮振翅飞过，众人纷纷俯首。他们躬身行礼，表达对君王的敬畏，也对新王后表示尊重。
无论岑青是何种族，无论暴风城和金岩城的盟约是否存续，他是巫灵王承认的伴侣，他们就会尊敬他，保护他，视他为王宫的另一个主人。
巨鸮越过人群，悬停在礼台正上方，盘旋两周后降低高度。
轰！
城外突起一阵狂风，冰风暴在白日肆虐。
不甘的怨魂在咆哮，硕大的坚冰撞击城墙，一次又一次，始终无法撼动这座王城，更像是在给婚礼助兴。
巨鸮抵近礼台，巫颍带着岑青落地。
在众人面前，他没有抱起岑青，改以牵引他的手臂，始终十指相扣，没有片刻放松。
“殿下！”
荆棘女仆先一步赶到。她们不便去往台上，只得将装有王冠的宝匣交给弗兰，再由他越过长老登上高处。
相差最后两级台阶，弗兰停下脚步。
他打开宝匣，安静地捧在身前，手臂向上托举。
宝匣中发出红光，秘金打造的王冠从中飞出，被一阵风托起，精准送入巫灵王手中。
城头响起鼓声，惊天动地，震耳欲聋。
沉默千年的铜钟敲响，悠扬的钟声融入鼓声，交织成古老的旋律，回荡在城市上方。
座狼出现在城内，从不同方向穿过人群，自上空俯瞰，似一枚星辰嵌入山顶。
狼背上的巫灵吹响号角。
苍凉，恢弘，雄壮。
巫灵崇尚传统，信奉绝对的力量和强横，让他们能屹立于雪域之巅，凌驾四方王国。
巫灵公爵出现在礼台下。
和所有参加婚礼的人一样，他们盛装加身，佩戴稀有珠宝，一枚袖扣都价值千金。
王国重臣和战士们分立在高台四面，集体仰望上方，期待着巫颍为岑青戴上王冠，期待巫灵王结束单身，为雪域迎娶一位王后。
婚礼的主角在礼台中央站定，阳光亲吻他们的发顶，华丽的礼服浮现光晕，为两人笼罩一圈光环。
巫灵长老们展开双臂，吟唱出古老的祝词。
伴随着声音流淌，各人袖摆在风中振动，似一双双翅膀，要带着他们乘风而起。
“赞颂黑暗，赞颂星月，赞颂伟大的主宰，巫灵的君王。”
“赞颂王后，王冠点缀你的美丽。”
“君王与王后携手统治广袤领土，黑暗的子民忠诚护卫雪域王国。”
吟唱声飞扬在风中，礼台上的雕刻陡然鲜活。
飞禽走兽浮出台阶，绕着高台唳鸣咆哮。绚丽的花朵竞相绽放，铺满台阶上方，空气中依稀能嗅到花香。
巫颍手捧王冠，双臂抬高，举起到岑青头顶。
“我的新娘，我的妻子，我的王后，我赋予你权力，你将与我并肩，共沐黑暗的荣光。”
他比岑青高出许多，岑青仍主动矮下身，以一种谦虚的姿态，直至王冠压上发顶。
相同的重量，与昨夜一般无二。
岑青却明确感知到不同。
权力，荣耀，地位，和身为王后的责任。
他不再是单纯的复仇者，他的人生不再只为复仇而存在。
他将站在雪域的金字塔顶，肩负起更多责任。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一种突如其来的的慌张，海浪般冲击他的认知。
岑青有片刻恍惚，很快攥紧手指，强使自己镇定下来。
察觉到岑青的变化，巫颍没有急于任何动作。
他只是看着岑青，凝视着他的王后，眸光深邃，犹如银色的暗渊。
直到岑青完成自我调整，身上的气质发生蜕变，他才捧起岑青的脸颊，手指深入漆黑的发间，垂首抵住他的额头。
“美丽的金蔷薇，我的王后，你将与我并肩统治这个王国。”
话音落下，冰冷的气息封住岑青的嘴唇。
巫颍闭上双眼，侧首亲吻自己的王后。
没有浅尝辄止，难抑的热情在唇齿间传递，有力的手臂箍住岑青的腰，强使他陷入自己怀中，不留任何缝隙。
巫灵王的偏执和霸道不再隐藏。
揭开优雅的伪装，他放纵攫取自己的珍宝，牢牢控制在掌心，不给岑青任何逃脱的机会。
光芒笼罩整座礼台。
光中凝实彩色花瓣，飘飘扬扬洒落，绮丽多彩，萦绕在两人周围。
城内的水晶花绚丽绽放，古老的雄城被花海淹没，花香沁人心脾，俨然在祝福这对新人。
钟声再度响起，震颤巍峨雪山。
巫颍抱起岑青，单臂托高他，再次登上巨鸮的背。
“现在，需要完成最后的仪式。”
两人在巨鸮背上站定，雪白的猛禽发出唳鸣，猛然间振翅升空。
在它之后，更多巨鸮聚集而来，座狼在地面集结，除了王城军团，还打出四方公爵的旗帜。
作为婚礼仪式的保留项目，他们将一同参与狩猎，围捕雪域中的强大异兽。
“出城！”
“为了陛下！”
王城门敞开，凛冽的风刮入城内，仍无法抵挡巫灵的脚步。
他们驱使座狼，顶着狂风冲出城门。
灰白的洪流汹涌而下，瞬息冲刷过山体，突入皑皑雪海之中。
巫灵们在振臂欢呼，一改之前的沉默。
他们显露出惊人的狂热，突然摇身一变，展露出隐藏的第二种性格。
自始至终，血族使团都像是旁观者。
他们分明是巫灵的盟友，却被迫游离在外。除了观礼，无法参与到任何一个环节。
无人公开轻蔑他们，血族们仍感到不自在。
一种脚踩着云朵，随时将要踏空的恐慌，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困扰着包括扎克斯在内的绝大多数人。
西科莱姆是唯一的例外。
他单手伸入上衣口袋，握紧岑青签发的委任书。
此时此刻，他感到无比庆幸，庆幸自己没有拒绝王子殿下的橄榄枝，握住了从漩涡和逆境中挣脱的唯一机会。
“金岩城注定没落，而王子殿下不会。”
眺望远去的队伍，西科莱姆暗暗想着。
血族子爵心情激荡，他推翻之前设定的道路，决定回国后就向母亲说明，他会辞去王城内的一切职务，奔赴王子殿下的领地。
“孤注一掷要冒很大风险，但绝对正确。”
西科莱姆从未如此笃定。
雪原之中，兽群敏锐地嗅到危机来临。
迁徙中的鳄牛群停下动作，警惕观察四周，分叉的石头弹出口腔，捕捉到可怕的气息。
是巫灵！
兽群登时陷入恐慌。
鳄牛的祖先来自荒域，借兽潮进入雪域，数万年间不断繁衍，发展出数量庞大的种群。
它们骨骼坚硬，骨架巨大，脂肪和肌肉异常厚实，体表覆盖一层长毛，能完美适应寒冷的环境。
成群结队在荒原中活动时，就像是庞大的肉山横冲直撞，随意践踏一切。许多时候，兽群杀戮不为饱腹，只是在戏耍和发泄脾气。
平日里的数量优势，如今沦为兽群的噩梦。
巫灵轻而易举发现了它们。
“发现目标，围上去！”
座狼争相前冲，你追我赶，不同的兽骨旗在雪原中飘扬。
狼背部上的巫灵吹响号角，天空中的巨鸮发起俯冲，双翼带起一阵阵狂风，驱赶兽群攒聚，迫使它们朝同一方向奔跑。
“我的王后，这是我送给你的新婚礼物。”巫灵王在岑青耳畔低语，身形刹那变得透明，消失在岑青眼前。
金辉闪现在狂奔的兽群上方。
巫颍自半空中下落，衣袂翻飞，双手凝聚蓝色冰锥，同时投掷而出，将两头鳄牛钉在地上。
无视一息尚存的猎物，他又一次消失，这次出现在兽群正前方。
面对汹涌而来的兽群，他不闪不避，掌心凝出长剑，剑锋触地的一刻，他正面迎向兽群。
金光每一次闪耀，必定伴随着血雨飞洒。
大地塌陷斑驳的裂痕，每一道都深达两米，足以陷入猎物的腿，使它们动弹不得，只能在恐惧中等待死亡降临。
巫灵们没有直接参与猎杀。
他们驱使巨鸮盘旋在天空，座狼在兽群外围交错穿插，不使一头鳄牛逃离，彻底激发出猎物的凶性。
吼！
见逃离无望，兽群陷入狂怒。
它们踩着同伴的背，越过地上的裂缝，不顾一切冲向巫颍。长满利齿的巨口张开，露出锋利的尖牙，意图靠数量杀死他。
可惜攻击都是徒劳。
巫灵王的长剑带起寒光，一头又一头鳄牛死在剑下，头颅和身体分离，有的更被切割成数块，很难拼凑完整。
尸体凌乱散落，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太过于浓重，连寒风都无法吹散。
冷光最后一次挥过，兽群全部倒下。
鲜血染红残雪，浸透大地。
巫颍站在猩红包围之中，脚下躺满破碎的尸体。他的外表依旧整洁，礼服纤尘不染，没有沾染一滴鲜血。
唯有剑锋滑下一缕殷红，顺着剑尖滴落在雪地上，瞬间凝固。
他仰头望向天空，嘴角牵起一抹笑，狂野肆意，清晰撞入岑青眼底。
黑发的血族王子单手攥住胸口，被狂暴的杀戮和血腥吸引，片刻无法移开视线。
掌心下，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
不是毒发的症状，也不是血咒，他在为雪域的君主怦然心动。
情愫似曾相识，似烈焰熊熊燃烧，不断侵蚀他的理智，让他难以冷静思考。
岑青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可惜不太成功。
似看出他的情绪，巫灵王笑得愈发肆意，手中的长剑消失，他也消失在雪地中。
眨眼间，他出现在岑青身后，有力的手臂从身后环住他，单手扳过他的下巴，用力吻住了他的嘴唇。
“我的王后，你是否满意我的表现？”
冰冷的唇擦过岑青的下巴，覆上他的后颈。锋利的牙齿合拢，动作亲昵却也无比危险。
“我是否有资格得到你，拥有一个热情的新婚夜？”
岑青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右臂，反扣住巫颍的后脑，手指穿过银色长发，感受脖颈上的呼吸，拉过巫颍的手，覆在自己心脏的位置。
“我的心为您跳动，我的生命为您而存在，陛下。”
巨鸮调头折返，乘风飞向王城。
地面上，巫灵抓紧清理异兽的尸体。
它们不会被浪费，都将被带回暴风城，交给厨师们烹饪，出现在庆祝婚礼的晚宴上。
依照巫灵的传统，庆祝将持续三天。
这段时间内，巫灵王和他的新娘不会走出卧室。
直至第四天黎明，他们才会出现在人前，接收所有巫灵的祝福，接受各族使臣觐见。
“陛下有些心急。”弗兰抓起一条被切断的兽腿，用绳子捆扎起来，随意抛到座狼身后。
戈雅走到他身边，挑眉轻笑：“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
想了想，弗兰没有否认。
“你说得对。”
一个拥有伴侣的君王，总好过百无聊赖，在漫长的岁月中变得厌世。
历史上有过教训，占星师也留下箴言，巫灵王是雪域的化身，若他对一切失去兴趣，巫灵的世界会迎来毁灭。
没有巫灵想看到这一天。
雪山之巅，巨鸮载着君王和王后重返王城。
城内升起巨大的篝火。
岩妖架设起粗木，巨大的柴堆堪比高塔。
蓝色焰舌活泼跳跃，沿着木架蹿升，从缝隙间冒出，呈现独特的幽暗，而非炽烈的橙红。
围绕篝火摆设坐席，没有得到位置的客人便席地而坐。
大量美酒和美食在人群中传递，山地人发挥出绝佳手艺，哪怕是坚硬粗糙的熊肉，他们也能料理得美味可口。羚肉、鹿肉和羊肉更是入口即化，烹饪时只洒了盐巴，也让人恨不能吞掉舌头。
血族使团的成员们坐在一起。
他们的王子与巫灵王结合，两国成为盟友，他们本该喜气洋洋。
火光映照在众人脸上，却看不出半点喜色。他们的样子颓然不已，看上去暮气沉沉，如丧考妣。
“王子殿下的态度很可疑。”
“不是可疑，他压根不在乎血族，甚至厌恶我们。”
“这场联姻很可能带来糟糕的结果。”
“乐观一点，至少巫灵不会再容许乱军躲藏。”
血族们勉强互相安慰，在坐席间传递酒囊和食物的餐盘，看似在彼此庆祝，实则忧心忡忡，更像是在喝闷酒。
他们压根不敢喝醉。
周围都是巫灵，还有来祝贺婚礼的数百个种族，他们必须保持清醒，不单为了体面，还有自身安全。
西科莱姆不在人群中。
宴会甫一开始，他便借口离席，悄悄返回下榻的馆舍。
避开众人视线，他提笔写下一封书信，藏进袖子里，寻机找到岑青的随从，拦住一名黑骑士。
如果可以，他更想找到荆棘女仆。
可惜没有机会。
“什么事，子爵阁下？”看着对面的年轻子爵，独眼萨雷笑容戏谑，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着他。粗糙的拇指搓着下巴，以一种调笑的语气说道，“如果你想寻找一夜情，我可不是好对象。”
“我希望你把这封信带给第一王子。”没理会对方的调侃，西科莱姆伸出手，把折叠成方块的羊皮塞进对方手里，“务必要交给他，并且告诉他，我愿意接受他的善意，并且十分感恩。”
萨雷握住羊皮，没有感知到诅咒的力量，但也不能断言对方全无恶意。
“我凭什么帮你？”
“你可以去见一名叫茉莉的荆棘女仆，告诉她我的身份，”顿了顿，西科莱姆不太情愿地说道，“我是巴希尔之子，雄鹿家族的继承者，她会有判断。”
茉莉。
忠心耿耿的女仆长。
萨雷端正态度，眼神陡然锐利。
“如果你有任何阴谋，我会马上杀了你！”
“我不能和你多说，只能告诉你，我决定效忠殿下，向黑暗神发誓！”
见有使团成员出现，西科莱姆匆忙交代一句，无法继续多说。
为避免来人怀疑，他探手抓住萨雷的发辫，主动靠近对方。借助光线和角度，很容易误会他在和这名黑骑士调情。
“我们将会共事。”留下这句话，西科莱姆推开萨雷，装出被拒绝的愤怒，带着满脸怒意转身离开。
他故意加重脚步，夸张地摆动手臂，演绎得过于真实。
看着他走远，见他故意撞开来人，有效堵住对方的询问，萨雷握紧手中的羊皮，眼底闪过一抹暗光。
“巴希尔的儿子。”他啧了一声，转身大步离开。
回到黑骑士的队伍中，萨雷找到米诺和佩诺尔特，分别在两人身侧停留半晌。
最终，羊皮卷没有交到两人手里，而是给了里贝拉。
“麻烦你走一趟。”副队长说道。
“好。”
女骑士没有多问，直接排开众人，背对篝火走远，径直去往荆棘女仆所在的王宫。
王宫内灯火辉煌。
相比喧闹的城内，今夜的宫殿显得格外安静。
雪妖们从各个角落冒出，谨慎地窃窃私语。声音被古老的建筑吸纳，很快变得模糊不清。
巨鸮在庭院中降落，巫颍和岑青一同落地。
在漫天星光的见证下，雪域的君主拥着他的王后，大步走向恢弘的宫殿。岑青揽住巫颍的脖子，两人的王冠交相辉映，镶嵌的宝石闪闪发光。
荆棘女仆和雪妖恭敬地站在台阶两侧，地形人没有现身，正顽强地守卫着自己的厨房。
婚礼过程中，一群地精突然冒出来，在厨艺上挑衅他们，妄图以王后随从的身份在厨房中占据一席之地。
“不能忍受！”
地形人一边撸起袖子发挥本领，试图把地精们赶出去，一边不忘取出最好的佳酿，照计划制成调酒，添加一些助兴的东西，送入君王和王后的卧室。
无论两人选择哪个房间，都会有一个完美的新婚夜。
巫颍脚步不停，进入城堡走廊时，穹顶的彩绘映入地面，在脚下铺开一条绚丽的花路。
途经岑青的卧室，他有片刻停顿，突然又改变主意。
“陛下？”
“今夜，你将属于我，而我也将属于你。”
声音在耳畔流淌，巫颍凝视岑青的双眼，轻吻他的额心。随即转向登上台阶，去往城堡上层，走向属于他的寝殿。

第38章
城堡内的楼梯以晶石铺设，台阶上雕刻精美图案，礼服下摆拖曳而过，刺绣的银线和宝石被衬托得更加亮眼，似流淌而过的星河。
穹顶的壁画变得鲜活，无数花朵竞相绽放，缤纷花洒落在走廊，花路末端通向巫灵王的寝殿。
月光从落地窗洒入，透过明亮的玻璃，能望见城内燃烧的篝火，却听不到任何声音，无论风声、人群的喧闹声、还是流浪诗人演奏的竖琴。
诗人们怀抱乐器，手指熟练弹奏，在人群中唱诵新歌谣。
讴歌雪域的伟大君主，和他来自血族的黑发新娘。
“伟大的雪域之主，黑发的血族王后，星辰在雪原中升起，月亮的光辉洒遍大地……”
来至走廊尽头，两扇房门向内敞开。
和岑青的房间不同，门上不见花卉簇拥，代之以浮雕的巨鸮。
巨鸮展开双翼，覆盖两扇门扉。飞羽上闪耀赤金，两只眼睛镶嵌宝石，散发着幽幽冷光，一如这个房间的主人。
巫灵王步入室内，岑青第一眼望见摆设在房间内的金架，架上悬挂一幅肖像画，正是由宫廷画师绘制，属于他的画像。
画中的他穿着一身血族礼服，耳上悬挂龙血石。
暗红的色彩充斥画面，愈显得画中人肤色瓷白，眉眼漆黑，头发恍如鸦羽。色彩对比异常强烈，直击人的视野，几能用震撼来形容。
“陛下，这是我的画像。”经过金架时，岑青说道。
巫灵王中途停下脚步，他没有放下岑青，依旧抱着他，像获得梦寐以求的稀世珍宝，用自己的双手捧起，再不肯放开。
“见到这幅画时，我就为你着迷，决心一定要得到你。”巫颍侧过头，水晶灯的光覆在身上，王冠闪烁金辉，镶嵌的宝石流光溢彩，却不及他的眼眸半分，“染满血色的金蔷薇，唯有我的宫殿才适合珍藏。”
话中充满浓烈的情感，隐藏的黑暗气息也足够骇人。
岑青同他对视，片刻后扬起嘴角。
“我很荣幸，陛下。”
双臂环住巫颍的脖子，他主动靠向巫灵王的肩膀，轻咬对方的耳垂，尖牙擦过耳下的肌肤，不经意间透出诱惑。
“我很乐意属于您，雪域的君主，我的丈夫。”
扣在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
眨眼时间，两人来到内室，岑青尚来不及做出反应，背部就触及柔软的床垫，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以掠食者的姿态，深深将他压了进去。
“我的金蔷薇，你不该如此鼓励我。”
巫颍单手撑起自己，眸底燃起暗色的火焰，流淌的秘银有了炙热的温度。
他单手扯开衣领，华丽的宝石和珍珠钮扣悉数崩落。
岑青并不感到惧怕。
他在笑。
眼前是雪域的暴君，令四方王国闻风丧胆的巫灵王。
他却能轻易调动对方的情绪。
这种感觉相当奇妙。
黑发血族任由自己被禁锢，在有限的空间内，他撑起手肘，单手覆上巫颍的脖颈，手指缓慢下移，停在对方胸口，掌心覆上心脏的位置。
“陛下，”岑青仰起头，尖锐的獠牙露出唇缘，牙尖锋利，能轻易刺破巫灵王的血管，“我想亲身体会一下，您是如何喜欢我，又是怎样为我着迷。”
巫颍扣住他的手，拉高送到嘴边。
冰冷的嘴唇印上手腕内侧，气息缓慢上移，深深埋入他的掌心。
“我会让你知道，用我的一切。”
话音落下，床幔被扯落。
流苏轻轻摇晃，掩去了布帛的碎裂声。
幽暗的空间内，暗红的龙血石、紫色的石榴石、彩色的翡翠、透明的水晶和莹润的珍珠凌乱散落，闪烁星星点点的光辉。
银丝与黑发纠缠，仿似白昼与暗夜。
床幔忽然掀起，一只苍白的手攥紧边缘，扯断了几根流苏。
须臾，另一只手覆上来，包裹住这只手，修长的手指收拢，与之十指相扣，不容片刻挣脱。
月光如水，在地面洒落清辉。
暴风城内人声喧闹，篝火旁充满欢声笑语。
庆贺仍将持续，气氛愈发高涨，众人尽情享用美酒佳肴，沉醉在音乐、歌谣和舞蹈中，直至三天后的黎明，巫灵王和他的王后走出卧室。
同样的夜色下，雪域迎来新王后，沉浸在欢乐的气氛中，血族王国北部边境却风声鹤唳，即将再次燃起战火。
暴风城的婚礼顺利举行，血族和巫灵结盟的消息得到证实，大批乱军陷入恐慌。
“血族和巫灵结盟！”
“巫灵封锁了边境峡谷，许多据点被废弃，我们无法继续躲藏。”
“金岩城在集结大军，所有贵族领主都在行动。”
“血族要发起攻击？”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在戈罗德的纵容下，乱军队伍日益庞大，消耗边境贵族的同时，也给血族王国造成不小的压力。
然而，队伍规模越大，乱军的问题也随之凸显。
乱军是散漫的联合，缺乏统一指挥，始终人心不齐，喜好各自为战。内部还时常发生殴斗，流血冲突不断。
面临血族大军的威胁，慌乱和争吵不足为奇。
不过，所有人都清楚一个事实，继续吵下去不会有好结果，他们必须做出决断。
“集结所有兵力，带上那些奴隶，一起进攻边境！”
“走出荒芜森林，攻下前方的坞堡！”
“拿下那片土地，我们可以自立，建立起正式联盟！”
土地，政权，联盟。
这一想法让所有人心头火热。
“就这么办！”
数只大手握到一起，乱军首领们达成一致。
大量军队开始集结。
岩巨大、地底人和堕落树人为先锋，蛮荒兽人、羽人和流浪血族加入其中。雪巨人殿后，驱赶着奴隶向前涌动。
他们不再隐藏行迹，放弃暗中行动，而是光明正大集合起来，朝预设的战场进发。
乱军队伍声势浩大，不同式样的旗帜陆续立起，指引众人穿越荒芜森林，一路铺开，浩浩荡荡压向血族北部边境。
中途，队伍中多出数支蛮荒部落。
这些部落成员复杂，认为在战争中有利可图，临时选择与乱军联手。
部落首领看似粗枝大叶，实则极其狡猾。
他们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与盟友共进退，拿下边境坞堡。实则心中早有盘算，顺风战就上，全力抢夺战利品，遇到逆风战马上撤退。
“我们又不想要土地，只为求财而已。”
“没必要和血族拼命。”
一旦情况不对，他们会立刻舍弃盟友跑路，不会有任何负担。
随着蛮荒部落加入，乱军数量急剧增长，洪水般汹涌而来，状似要席卷边境，覆灭边境骑士捍卫的一切。
无需派出探子，坞堡内的人登上高处，就能看到漫山遍野的敌人。
乱军主力还有一段距离，先锋队伍已经派出。
一群庞然大物排开长线，如入无人之境。他们大跨步向前，随时能长驱直入，袭向边境上的坞堡。
“王城已经发兵，但时间来不及。仅凭现在的人手，未必能挡住他们。”
“即使如此，我们也必须迎战。”
“竭尽全力，不能让他们冲过边境！”
奥里金和布叶特登上城头，身旁聚集现存的北境贵族。
事情实在不巧，也或许太巧，重建边境骑士团的计划提上日程，坞堡内部清理完毕，由布叶特发出邀请，他们正式聚集商讨下一步行动。
会议进行到中途，就听到乱军来袭的坏消息。
“他们有备而来，不会轻易撤退。”
“这场战斗注定艰苦卓绝。”
“我们必须马上回去，加固边境工事。”
“在思考其他事情之前，必须守住北境，击退这些乱军！”
纵然与戈罗德不合，对王城存在诸多不满，他们始终牢记自己的使命，铭记家族世代肩负的重要职责。
他们是王国边境的守护者。
手握长弓和利剑，发誓守护这片土地，直至流干最后一滴血，灵魂永归黑暗。
情况十万火急，不容片刻耽搁，他们必须尽快返回领地。
“我们需要马上离开。”
布叶特和奥里金没有阻止众人。
两人打开坞堡大门，为众人指明捷径，尽心提供必要的帮助。
“出坞堡后，从落叶河走西岸走，那里有几条小路，能缩短返回的时间。”
“我让骑士护送你们，避免遇上狼群和斑虎。”
“看看那些家伙，我们必须争分夺秒，这注定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仗着数量庞大，乱军根本不屑于隐藏。
庞大的队伍在地面穿行，像恐怖的嗜血蚁群。队伍中出现巨兽的身影，还有临时打造的攻城器械，这是蛮荒部落给出的诚意。
“马上出发！”
没有更时间耽搁。
边境贵族们判断形势，决定在边境实施联合防御，守望互助。争取在最后关头加固坞堡，不使压力集中到一处，尽量让彼此能多撑一段时间。
“我们走了。”
“希望再见面时，你们都还活着。”
二十多人在坞堡前分别，互相敲打肩膀和胸膛。隔着手套，仍能感受到铠甲的冰冷和坚硬。
他们年少相识，彼此都很了解。
生活在艰苦的环境中，能拿起木剑时，就开始守卫家族的领土和荣誉，他们早就习惯生死，面对大战和死亡，心中并无多大哀伤。
他们只是感到遗憾。
明知前方存在希望，却无法触及，很可能抱憾而死的失落。
“纯正的王族有意重塑秩序，很可惜，我们或许看不到那一天。”
“但我们会尽一切可能，守护这片土地。”
“为血族的未来！”
寒风自北而来，带来堕落树人的恶臭味。
边境贵族们拽紧缰绳，最后一次互相道别，随即拉起斗篷，分别打马飞驰而去，直趋各自驻防的领地。
他们穿着铠甲，胸前挂着号角，利剑佩在腰间，肩后还背着弓箭，随时准备好投入战斗。
乱军大举押来，分不清主攻方向，北部边境全线告急。
领主尚未回归，领地内已经紧锣密鼓拉开防御。
仆从军们忙着加固工事，推动城防锤，检查坞堡大门和门闩。奴隶们扛着木料和石头来来回回，忙得一刻不停。
城外的村庄、马场和聚落尽数清空，所有人被召进坞堡，加入到建造工事的队伍中。
骑士们一边等待领主归来，一边在城中严阵以待。
巡逻的队伍迎面相遇，彼此擦肩而过。面对可怕的压力，脸上不见丝毫惧怕。
他们从未想过活着离开。
从进入坞堡那一天起，他们就注定埋骨此处。
黑夜过去，太阳升起，光芒被乌云遮挡，天空依旧暗沉，笼罩挥之不去的阴影。
骑士们停下脚步，伫立在晨风中。
他们都在等待，等待领主归来，等待号角和战鼓响起，与数量庞大的敌人展开正面对抗。
“战争即将到来。”
“我们赞颂黑暗，注定回归死亡。”
“为斩杀敌人骄傲，全身浴血，这是血族骑士永恒的归宿。”
或是被乱军的洪流湮灭，或是亲手切断这股巨浪。
唯二的答案，没有第三种选择。
边境线以南，凛冽的寒风中，众多骑士团正在加紧行军。
队伍中打出不同旗帜，行进速度有快有慢，部分井然有序，部分杂乱无章，能看出各方武装力量强弱。新崛起的势力终究缺乏底蕴，以巴希尔为首的老牌贵族明显更胜一筹。
途经一片岩石丘陵，几支队伍同时停下休息。
丘陵中间有河流穿梭，仆从军奉命砸开冰层，从河中取水饮马，灌满皮革制的水囊。
贵族团长们互相认识，却无意彼此寒暄。
他们和自己的队伍待在一起，心中各有打算，表现得都很沉默。
有的眺望北方，目光凝重，看上去心事重重；有的在马背上打开酒囊，仰头灌下一大口，为即将到来的战斗兴奋不已；还有的仰望天空，明显在等待着什么。
风越来越冷，头顶的乌云也愈发厚重。
云层沉甸甸压下，让所有人感到压抑。
一声尖锐的鸣叫传来，个头小巧的游隼从天而降，被一名骑士团长接住。
游隼带来边境的消息，情况十分糟糕。
“乱军已至，数量庞大。”
骑士团长心头一紧，果断下达命令，队伍停止休息，立刻出发，以最快的速度奔赴边境。
“告诉所有人，必须加快速度！”
几支队伍相隔不远，无论新贵族还是老牌贵族，亦或是外戚凑起的队伍，都陆续接到情报。
明白情况危急，他们不再想着勾心斗角，以最快的速度整理队伍，策马扬鞭朝北境进发。
“陛下要剿灭乱军，如果反被攻陷边境，我们都难辞其咎！”
沉重的压力袭来，众人紧迫感十足。
自从戈罗德登上王位，王城贵族的骑士们从未如此拼命。他们不断打马提速，与乱军相向而行。
风吹过边境，卷走遍地残雪。
上百座坞堡组成屏障，寒冰冻结堡垒外墙，通往上方的台阶都覆盖一层冰块。厚重的大门紧闭，门闩挂紧，门后摞放滚木和石块。
士兵们聚集在城头，铠甲反射冷光，手持长矛和弓箭，都在严阵以待。
紧张气氛充斥坞堡，号角和战鼓尚未响起，空气中已弥漫硝烟气息。
一群乌鸦飞过边境，中途拔升高度，继续向北飞行，快速深入雪原。
它们飞过坞堡上方，越过边境线，穿过乱糟糟的乱军队伍头顶，短暂引发一阵骚动。
鉴于乌鸦的名声，它们很不受欢迎。
“报丧鸟。”
“真不吉利。”
有兽人注意到鸟群，立刻朝天空中喷唾沫。他们行为鲁莽，很没脑子，遇到风向转变，被自己的口水糊了满脸。
堕落树人的队伍从旁侧经过，阴沉的流浪血族藏匿在树上，完全被树枝遮挡。
树上还有几百名羽人，他们都很安静，只在看到兽人的模样时皱眉，迅速转开眼睛，能看出他们的厌恶和不适。
“一群装模作样的家伙。”
兽人们嘟囔一声。
显而易见，他们同样不喜欢对方，甚至相当讨厌。
乌鸦群继续北飞，不分昼夜穿过茫茫雪原。
凛冬将近尾声，雪域依旧寒冷，嗅不到半点春天的气息。
血族王国遭遇大兵压境，巫灵的王城仍沉浸在婚礼庆典的气氛中。
今天是庆典的最后一天，观礼的宾客们陆续离开篝火，他们已经停留得太久，需要准备好行囊，在巫灵王和王后走出宫殿时送上祝福，随后启程出发。
黑骑士们始终保持清醒，这对他们而言十分难得。
他们很兴奋。
在众人举杯畅饮，沉迷在外族舞娘的柔美腰肢中时，他们聚到一起研究地图，设想抵达千湖领后，第一步该如何行动。
“我们可以绕道这里，直接进入千湖领。”佩诺尔特抽出一把匕首，用刀尖在桌面刻画，简单勾勒出一幅地图。
米诺靠近他，皱眉指出：“你是指从荒域边缘绕过去？”
“对。”佩诺尔特点点头。
“这样做很冒险，荒域并不太平。我们有一百多年不曾靠近那里，现在是巫灵和魔族在争夺这片土地的确属权。”米诺继续说道。
两人说话时，黑骑士们围在一起，一直保持安静，没有贸然开口。
他们此时身在别院，避开喧闹的人群，筹划未来的道路。关系到岑青的命令，所有人都很严肃。
“他们一直在争夺，尚未分出胜负。这附近是巫灵在实控，魔族无法插手。只是借道而已，应该不会有大问题。”佩诺尔特坚持自己的主张。
米诺沉思半晌，又征询众人意见，终于采纳了他的提议。
“你的计划可行。但在出发前，需要获得殿下的应允。”他说道。
“这是当然。”佩诺尔特翻转匕首，轻松挽了一个刀花，“我要为殿下贡献头脑，可不是想给他惹麻烦。”
当夜，别院的灯始终不曾熄灭。
城内的篝火一直燃烧，蓝焰上方飞溅火星。烟气上行，融入茫茫夜色，很快不见踪影。
黎明时分，人群陆续散去。
举行婚礼的高台沉入地下，石砖上升重新弥合，砖缝严密拼接，连一根针都无法插进去。
如非亲眼所见，很难相信就在几分钟前，这里还矗立一座高台。
王宫内，巫灵王的寝殿中，窗帘紧闭，床幔低垂，多条流苏被外力扯断，散落在地，压在交叠的礼服上。
一只白皙的手拉开床幔。
透过缝隙，岑青所见仍是一片黑暗，幽暗的光线模糊时间，难知白天还是黑夜。
一抹凉意袭来，柔软的唇覆上他的后颈，冰冷的大手扣住他的手腕，缓慢施加压力。指尖划过他的手腕内侧，恰好压住他的血管。
“陛下？”岑青侧过头，声音变得沙哑，透出一股慵懒，不复往日里清澈。
巫颍扳过岑青的下巴，冰冷的气息印上他的嘴角。
银色发丝散落，划过岑青的脊背，丝绸般凉滑，让他感到有些痒。
“我的金蔷薇，我的王后。”
巫颍扣住岑青的手腕，完全笼罩住他，用自己的手钳制住他。
得到并未减少他的渴望。
恰恰相反，每一次触碰都使他更加沉迷，无法抑制，像是被下了咒语。
指尖描摹过岑青的锁骨，曾经有血咒的地方，此时恢复原本的肤色，再不见半点轮廓。
巫颍撑起身，凝视着黑发血族。
他吻上血咒符文曾经所在，虔诚地，激烈地，近似于凶狠。
他不需要克制。
这朵美丽的金蔷薇属于他，他可以珍藏在掌心，给他最好的一切，不被任何人觊觎。
冒犯者会被撕碎。
巫颍垂下眼帘，手指扣住岑青的脖颈，吻上他的嘴唇，凶狠与黑暗湮灭在眼底，不被任何人所知。

第39章
临近正午，暴风城内的篝火全部熄灭。
巫灵王终于携王后走出寝殿，出现在城堡三楼宽大的露台上。
露台延伸出墙体，栏杆浮雕精美花纹，活灵活现，似巨鸮振翅欲飞。
阳光洒遍城内，冰晶花竞相绽放，花团锦簇，美不胜收。众多建筑熠熠闪光，美轮美奂，宛如童话世界。
银蟒沿着城堡外墙下滑，鳞片浮现琉璃般的光泽，灿亮夺人眼球。
雪狼出现在城堡大门前，站定后昂首眺望前方，守卫宫殿唯一的入口，样子威风凛凛。
雪妖行走在宫殿中，不复平日里笑眯眯的模样。他们出现在台阶前时，穿过庭院的风都充满冰雪气息。
悠扬的钟声响起，风绕过的城堡，吹起一双伉俪的袖摆。
巫颍穿着巫灵的传统服饰，外套刺绣华美，衣领和袖口镶嵌宝石和翡翠。王冠与银发相映，反射璀璨的明光，更显雅致矜贵。
看向身旁人时，他眸光柔和，好似春日的湖面，波光潋滟，动人心弦。
岑青的礼服带有血族特色，剪裁、刺绣和装饰，裁缝们发挥出最佳手艺，与巫灵的华丽相比毫不逊色。
两人站在一处，仿如天造地设，无比契合。
在钟声中，众多巫灵聚集而来，出现在王宫前方。
巫灵们盛装加身，行进中带起蓝色幽光。无形的气流在城市上空震荡，是威慑四方王国的强大力量。
他们敛袖躬身，表情肃穆，一同向君王和王后垂首。
以巫灵的最高礼仪，向雪域的统治者表达敬意。
“祝贺两位陛下。”
“您的存在即是荣光！”
吟游诗人们笔头飞动，怀揣着激动的心情，忠实记录下这一场景。
他们运用天赋力量，加快书写速度。笔尖频繁闪烁微光，略显潦草的字迹落在纸上，当场谱成新的诗歌，准备在旅行中传唱。
“赞美伟大的雪域君主，和他来自血族的王后！”
各国使者站在巫灵外围，看到这一幕，心情无比复杂。
震撼，敬畏，忌惮，歆羡，恐慌，种种皆有，不胜枚举。
慑于雪域强大的实力，他们谨慎管理表情，无论善意还是恶意，都隐藏在水面之下，始终没有泄露半分。
作为血族使团，扎克斯等人没有受到任何优待。
他们和众多兽人站在一起，身旁还拥挤着大脚族和铁须人。后者常年不洗澡，体味格外浓重，身上又涂抹香料，混合成一种极其怪异的味道。
站在他们身边，气味不断袭击鼻孔，对嗅觉敏锐的血族而言，无疑是一种折磨。
“忍耐。”
血族们捏紧鼻子，尽量不在重要场合时态。
好在仪式很快结束，巫颍和岑青离开露台，人群也逐渐散去。
君王和王后会在城堡内召见王国贵族，面见前来祝贺的王国和联盟代表。岑青成为雪域王后，将被赋予治国的权力，这是婚礼后必须完成的环节。
“我们排在第几？”赖利走到扎克斯身边，低声问道。
身为岑青的母国，他们本不该为此担忧。
无奈，岑青的疏远过于明显，众人无法预料事态发展，实在拿不准，控制不住心生焦灼。
如果被排在所有使团最后，他们归国后很难向国王陛下交代。
那会让血族王国颜面尽失。
“在巫灵贵族之后，使团中的第一位。”扎克斯说道。
“是王子殿下的意思吗？”赖利追问道。他仍怀抱微弱希望，期盼岑青不会真正同金岩城翻脸。
扎克斯摇摇头，打碎赖利美好的幻想：“我不确定，但我认为该降低期望。无论如何，这场会面不会十分愉快。”
使团众人陷入沉默，不得不认清现实，放弃所有幻想。
没有希望就不会失望。
期望值降到最低，心情就不会更糟糕。
回忆本次出使经历，他们无法奢求更多，只要能活着走出暴风城，手脚俱全的返回金岩城，他们就谢天谢地。
城堡前，雪狼让开通道。
厚重的大门向内敞开，四位巫灵公爵率先踏上台阶，走向灯火辉煌的大殿。
四人地位相当，并肩走向前，水晶廊柱清晰映出他们的身影。
身上的礼服同样华贵，领扣、胸针和腰带镶嵌宝石，手环和戒指工艺精美，式样各不相同，都具有强大的力量。
身为四人中唯一的女性，明娜并未选择裙装。
和其他三人一样，她穿着修身外套，肩后垂挂披风。腰间系宽带，长靴包裹小腿，靴筒边缘高出膝盖。长发利落地束成马尾，额间装饰浅蓝色宝石，光照时出现眼球图案，像是第三只眼睛，既华丽又诡异。
洛维尔和莫斯托法都很俊美，后者比前者多出岁月的沉淀，更显稳重优雅。
巫冽是巫颍的兄弟，两人容貌存在相似处，一眼即知血缘关系，身上的气质却截然不同。
岑青看到他，又侧头看向巫颍，黑色的眼睛灵动，仿佛会说话。
不等他出声，搭在椅子上的右手忽然被握住，冰冷的指尖划过他的手背，移向他的手腕，没有更多动作，却成功吸引岑青的注意力，让他收回在巫冽身上的眼神。
“陛下。”
四人单膝跪地，长袍下摆舒展，在身后铺开。
声音中蕴含力量，清晰传入岑青的耳朵，大脑突然刺痛，令他有片刻恍惚。
岑青并不感到吃惊。
这与他预期相符，没什么值得惊讶。
他们不必和自己相处愉快，反过来也是一样。
巫颍眸光森冷，清冽的声音响起，在殿内压过四人：“我的王后，你们理当尊重他，如对我一般。”
“如您所言，陛下。”四人再次开口，这一次声音变得不同。
一次故意试探，看清雪域之主对岑青的态度。
这位血族来的王后想必有过人之处，才会让巫灵王如此维护。如果仅是漂亮，绝做不到这一点。
四人心下各有思量，表面掩饰得极好。仅从目光和表情，很难猜出他们的真实想法。
“祝贺陛下成婚，这是送给王后的礼物。”
由巫冽开始，公爵们送上贺礼。
珠宝、金币、鲛纱、各种奇珍异兽，数以百计的宝箱送入大殿，摆放在岑青脚下。箱盖开启，一瞬间光华闪烁，满殿珠光宝气。
即使早有准备，岑青也不免被晃了下眼。
“另外，还有一件礼物。”巫冽再次击掌，几名巫灵送入三只黑箱，箱盖打开，里面装满了弯曲的牙齿，断口处带着干枯的血肉，分明是强行撕扯下来，而非用刀切断。
“章鲨的牙。它在不合适的季节浮出海底，袭击靠近海边的聚落。我亲手杀了它。”巫冽看向岑青，笑得邪气，不放过对方的任何反应。不能说他满怀恶意，只是未必有更多好意，“美丽的王后，您是否喜欢这件礼物？”
“不喜欢。”岑青的回答干脆利落，出乎所有人预料。
或许是太过意外，巫冽的表情僵在脸上，破坏了他的俊美，让他看上去有些许滑稽。
一般情况下，纵然再不情愿，也不会这样扫他的面子。
这是缺乏心机的任性，还是故意为之？
他下意识去看巫颍，却见巫灵王侧身靠在王座上，单手撑起下巴，正专注地看向自己的王后，嘴边还挂着一丝笑意。
眼花了吗？
巫冽以为自己看错了。
然而，同殿三人一样震惊，证明他不是眼花，也没有看错。
巫颍真的在笑。
明媚魅惑，不像是巫灵，更像是化身魅魔。
“恕我直言，公爵阁下，您的礼物我一点也不喜欢。”岑青说话时，竟然从位置上站起来，走向装满尖牙的黑箱，嫌弃地扫过两眼，就像在看某种脏东西，“它们能用来做什么？既无法镶嵌首饰，也无法制作兵器和铠甲，难道用来装饰房间？您或许有这种爱好，我却没有一点兴趣。”
发表过一番见解，岑青转身走回去，却没有回到自己的椅子上，而是当着四人的面，直接坐到了巫颍的腿上。
他攀上巫颍的肩膀，靠坐在他怀里，好似没有骨头。手指缠绕一缕银发，斜眼看向巫冽，笑容恶劣，回敬之前的不怀好意：“陛下，公爵阁下让我很不开心。”
他的声音带着钩子，柔情似水。漆黑的眼睛看过来时，眼底却不含半分情绪。
他是黑暗的种族，天生不具有怜悯。
公然挑拨，当面进谗言，他就是要让对方知道，令他感到不快，他可不会隐忍不发。
“北方公爵，你惹我的王后不开心。”巫颍单臂环住岑青，手指一下下划过他的腰侧，目光始终不离怀中人，却明显让巫冽感受到压力。
巫冽咬了咬牙，清楚感知到巫灵王的力量。
他太清楚两人的差距。
如非实力悬殊，他不会情愿退出王位争夺，为王国镇守极荒冰原。数十年如一日，不起任何反叛的心思。
在外人眼中，巫冽一直对落败耿耿于怀。实际上，他比任何人都看得更加清楚。
除非巫颍犯下致命错误，或是意外遭受重创，从王权顶端坠落。
他不会有半点机会。
“是我的疏忽，没有提前了解王后的喜好。我会送上冰海珍珠，向王后表达歉意。”他没有纠结，试探有了结果，他不会强撑，痛快地选择低头。
会面结束，四人留下丰厚的礼物，向君王和王后告辞，当日便启程返回领地。
走出城堡大门，最年长的莫斯托法突兀地停下脚步。
他站在台阶上，回望身后的大殿，暗色的眼眸闪过微光，突然发出一声轻笑。
这位血族来的王后，不仅罕见的漂亮，而且相当聪明。
最难得的是他能把握君王的心思，随意展现出放肆的一面，足够让人印象深刻。
“你在笑什么？”明娜走在他身边，诧异地看过来，对这位南方公爵的突来之举感到奇怪。
“我只是觉得，今天的天气很不错，是个启程的好日子。”莫斯托法摇摇头，没有向明娜解释。他自然地收回目光，继续迈下台阶。宽大的袖摆在身后振动，带起一阵风，像是巨龙的双翼。
“怪人。”明娜嘀咕一声。
洛维尔轻拍她的肩膀，朝她眨眼：“你该知道他的性格，别试图从他嘴里问出什么，除非他想说。”
明娜侧头看向他，又扫一眼肩膀上的手：“我之前警告过你，不要随意触碰我。”
女公爵周身冒出蓝焰，洛维尔迅速收回手，仍被燎伤了手掌。半截手指覆上冰晶，透出森寒的气息。
洛维尔攥住手指，目光有瞬间阴沉。
随着一阵噼啪声响，冰晶悉数碎裂，冻伤的手指恢复如初，不见一点伤痕。
“明娜，我会记住的。”他说道。
“那样最好。”
女公爵不以为意，召唤来随从，一跃登上座狼，率先带领队伍出城，迎着凛冽的寒风，向位于暴风城以东的领地驰骋而去。
明娜离开之后，其余三人也陆续出发。
座狼在荒原中奔驰，巨鸮翱翔天空。
骨旗在风中撕扯，数千人的队伍分散，伴随着苍凉的号角声，朝不同方向奔流而去。
四方公爵出城后，前来祝贺婚礼的大小诸侯也接连动身。
他们集体觐见君王和王后，留下各色奇珍异宝，又一起离开宫殿，当日启程返回领地。
接下来就是王国和联盟使者。
血族被安排在首位。
自离开金岩城以来，他们初次得到重视，使团上下却感到惶恐不安。
无意表现得特立独行，西科莱姆适当展露出紧张，不使自己看上去过于醒目。
“陛下仅允许正使入内。”弗兰出现在使团面前，冷漠的视线扫过众人，落在扎克斯身上，宣布岑青的要求。
他伸出手臂朝对方示意，要求扎克斯离开队伍，独自进入王宫。
使团众人接受良好，没有表示任何异议。
由扎克斯为代表，他们不需要面对岑青，非但不感到沮丧，反而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这样很好。”
“既然是陛下的安排，我们愿意接受。”
看到众人的反应，扎克斯心生悲凉。面对巫灵的催促，他又不得不向前迈步。
巫灵王的宫殿富丽堂皇，气势磅礴。走近这座建筑，扎克斯感到沉重的压力。
雪狼抬头目送他，唇边冒出锋利的獠牙。银蟒从高处垂下头颅，阴冷的目光如影随形。
扎克斯如同被锁定的猎物，随时可能被撕碎，死无葬身之地。
接见他的大殿宽敞明亮，扎克斯却感受到无尽的黑暗。
穹顶、墙壁、地面，无数影子朝他压来，令他全身僵硬，只觉不寒而栗。
走进殿门，他抬头望向上首，王座上有两道身影，统治雪域的君王，以及被他揽在怀中的黑发王后。
眼球突然刺痛，扎克斯不敢再看。
他迅速收回目光，单手扣在身前，弯腰向两人行礼；“参见陛下……”
一句话没说完，强大的压力陡然袭来。
他支撑不住，膝盖弯曲，砰地一声跪倒在地。
膝盖近乎撞碎在地面，掌心压上光滑的地板，透过水晶地砖，扎克斯清楚看到自己的狼狈，也看到出现在头前的身影。
血族拥有速度天赋。
他不吃惊岑青突然靠近，却心惊于对方的表情。
他在笑。
冰冷，阴森，残酷。
冷彻骨髓。
“扎克斯伯爵，我给你两个选择，”岑青居高临下看着他，鞋底踩上扎克斯的手指，缓慢碾压，“死在这里，成为雪山下的尸骨，或者返回金岩城，反叛我的父亲。”
什么？！
扎克斯震惊地抬起头，忘记了手指的剧痛。
“我不会背叛陛下！”
“所以，你想死？”岑青提起一把长剑，剑身轻薄，边缘锋利，流淌着冰雪气息，能冻僵人的骨髓，它属于巫灵王。
他用剑指向扎克斯，剑锋抵近对方的脖子。
“我可以砍下你的头，挖出你的心脏，派人送给我的父亲，告诉他你是多么忠诚。”
“不……”扎克斯试图向后退，避开锋利的剑刃。奈何手指被踩住，除非扯掉手腕，他根本无法闪躲。
巫灵王始终没有任何动作。
他高踞王座之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岑青举起自己的长剑，血族伯爵在剑锋下陷入崩溃。
剑锋紧贴扎克斯的脖子，再向前半寸就能切开他的喉咙。
“我不想死，我选第二种！”生死抉择之间，扎克斯再一次背弃了自己的国王。
岑青遗憾地收回长剑，同时放开了踩住的手指。
扎克斯立即瘫软在地。
他不是没想过反抗，奈何无法做到。
这座宫殿就像一座牢笼，遏制他的力量，使他一动不能动。他甚至有种错觉，这座建筑是活着的，随时能杀死他。
何况还有巫灵王。
雪域的君主不会坐视妻子受到伤害。
无论如何，他都毫无胜算。
扎克斯不断寻找借口说服自己，告诉自己需要低头，这是权宜之计。他暂时安抚住岑青，回到金岩城再设法破局。
“扎克斯伯爵，机会只有一次。既然你做出选择，就无法再反悔。”岑青松开手，长剑化作金光消散，重新在巫灵王身侧凝聚。
“我可以发誓。”扎克斯说道。
“很可惜，你的誓言在我这里毫无信用。毕竟你也曾向我的父亲宣示效忠。”岑青俯身靠近，双眼微弯，“我有一个更好的办法。”
“什么？”
扎克斯尚未反应过来，一团白光包裹着红色符文，猛然打入他的胸口。
剧痛瞬间袭来，他似被带刺的荆棘捆绑，又似陷入地狱的烈火，血浆都在沸腾焚烧。
“血咒。”岑青笑着揭开答案。
他直起身，翻过右掌心，托起一团白色的光，光中浮现红色符文。
“不要试图反抗，不要试图违背誓言，否则，你会陷入更剧烈的痛苦，日夜遭受折磨，死亡都是一种解脱。”
“血咒，你怎么会？”扎克斯抓住衣襟，面如死灰。
“感谢伟大的血族国王向妻子和儿子痛下杀手。为了让我活下去，我的母亲不得不亲手诅咒我。而今，我将诅咒送给你。”岑青始终面带笑容，没有疾言厉色，却让扎克斯遍体生寒，“你可以挖出心脏，向国王证明你的忠诚。我不会介意。”
听出岑青的弦外之音，扎克斯如坠冰窖。
他从未如此刻一般清醒。
岑青不想招揽他，也无意让他效忠，他只想给戈罗德找麻烦。
扎克斯是一枚棋子，他无法反抗。想减轻血咒的煎熬，必须按照对方说的去做。
“你可以走了，带上你的队伍。我不想再看到你们。”岑青收起笑容，毫不客气地驱逐对方。
扎克斯挣扎着站起身，沉默地躬身行礼，脸色灰败地走出大殿。
他的背影消失，大殿内变得寂静。
岑青转身看向巫颍，仰头问道：“陛下，您认为我过分吗？”
“一点也不。”巫颍离开王座，走到岑青面前，右臂抱起他，左手托起岑青的脸颊，轻柔地印上他的嘴角。
“你让我着迷，我的金蔷薇。”
岑青笑了。
他环住巫颍的脖子，手指探入银色长发，指尖攥住华丽的外套，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第40章
扎克斯走出巫灵王的宫殿，一路上脚步虚软，神思恍惚。
华丽的外套下，一枚血咒符文盘踞心口，压在心脏正上方。蔷薇上缠绕的荆棘无比危险，尖刺能轻易穿透他的身躯，刺入他的心脏。
迈下台阶时，他不留神脚下踩空，踉跄朝前扑去。
部落和自由联盟的使者恰好走来，扎克斯摔倒的位置过于凑巧，差点撞上一名兽人。
对方心生不悦，顾忌是在宫殿门前，只是一把将他挥开，恶狠狠道：“注意点，尖牙的！”
换做百年前，扎克斯绝不会受到这份屈辱。
无奈血族江河日下，纵然岑青成为雪域王后，暴风城对待血族使团的态度一眼可见。这种情况下，没人会对他客气，不落井下石就算好事。
突来的撞击让扎克斯清醒。
他迅速收敛颓丧，站定后看向来人，目光阴翳，充满了嗜血气息。
“看什么看，你……”兽人还想叫嚣，被同伴一把按住肩膀，告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成功让他咽下挑衅的言辞。
“这里是暴风城，前面就是雪域之主的宫殿。别惹事，除非你想惹怒巫灵王！”说话的是一名羊兽人。
他们不分性别年龄，颌下都长有长须。头上顶着不同形状的角，这是族群标志性特征。
“我知道了。”被按住的是牛兽人，他年轻气盛，脾气火爆，好在乐意听劝。
两支族群生活在同一片山谷，关系密不可分。
羊兽人的告诫出于好心，牛兽人不会不知好歹，因一时莽撞惹出麻烦。
“算你走运！”牛兽人朝扎克斯挥了挥拳头，越过他登上台阶。擦身而过时，故意撞上他的肩膀，让血族一个趔趄差点再次摔倒。
见状，羊兽人没再开口。
一次告诫就算了，次数多了难免惹人厌烦。
一行人陆续越过扎克斯，走入宫殿大门。堂堂血族伯爵被丢在原地，没有道歉，没有安慰，四周尽是嘲笑和讥讽的视线。
扎克斯狠狠咬牙，尽量无视周遭的目光，大步走向血族使团聚集的方向。
他会记住今天，牢牢记住！
只要他能活下去，有机会活下去，一定要千百倍偿还！
在扎克斯觐见之时，血族使团已经集结起来，抓紧检查所有马车，清点人员和物资数量，随时准备出发。
罗伯特和赖利走过队首，遇上从队尾打马行来的拉斯金，三人都有些无精打采，看上去心事重重。
“扎克斯应该不会出事吧？”
“应该不会。”
“觐见又不是审判，纵然王子殿下讨厌他，也不会当场扯掉他的脑袋。”
“殿下讨厌我们所有人。”拉斯金自嘲一笑，忽又改正道，“现在该称他为陛下，雪域的王后陛下。”
距离三人不远，西科莱姆落下车窗。
随着门窗关闭，车厢内变得幽暗，使他的双眼格外晶亮。
他解开领扣，取出继承自母亲的家族项链，以秘银锻造而成，镶嵌黑玛瑙和月光石。方形链坠能够打开，里面是两幅小像，他美丽的母亲，以及活泼可爱的妹妹。
“黑暗神在上，请保佑我。”
西科莱姆攥紧项链，不断在车内祈祷。
忠心的侍从守在车外，阻止所有人靠近。没人看到他此时的模样，自然也不知道他陷入焦虑，为送出的书信和未知的将来。
咚咚咚。
车顶传来敲击声，像是坚硬的石头砸在木头上。
西科莱姆当即推开天窗，仰头望去，一只黑色的鸟闯入眼帘，鸟喙坚硬锋利，目光灵动，鸟腿上套着两只圆环。
“报丧鸟。”
岑青饲养的乌鸦。
乌鸦没有进入车厢，它张开爪子，朝车内丢下一小张羊皮，马上振翅飞走。
它来得突然，离开得也相当迅速。
车队众人各自忙碌，大多深思不属，忧心忡忡，连罗伯特三人都没留意到这辆马车旁的动静。
接住羊皮卷，西科莱姆迫不及待展开。
看过上面的内容，他不禁长舒一口气，头顶的阴霾一扫而空。
王子殿下接受了他的效忠。
“我需要返回母亲的领地，设法召集更多人手，学士、管事、骑士，还有仆从。最好带上母亲和妹妹，一起迁往千湖领。”他这样想着。
西科莱姆清楚千湖领的荒凉，哪怕没有亲眼所见，也知那里绝非一片沃土。
从无到有是一个艰难的过程。
这个时候过去，环境必然艰苦，还要冒相当大的风险。但唯有如此，才能在王子殿下的领地内立稳脚跟。
锦上添花，雪中送炭。
后者才是聪明的选择。
“我可以说服母亲，还有妹妹。”西科莱姆年轻冲动，但不缺乏智慧。他有信心说服母亲奥尔加，带上充足的物资和人手，第一批奔赴岑青的领地，为成为岑青的心腹大臣奠定基础。
“我不会怯懦。”
“祖先的荣光，我一样能够实现！”
西科莱姆公开与父亲决裂，依旧为身上的血脉骄傲。
他的父辈祖先追随先王建造金岩城，他也能延续祖先的荣耀，追随王室正统血脉，重塑血族的辉煌。
扎克斯回到车队时，一切已经准备就绪。
面对赖利等人的询问，他三言两语搪塞过去，对岑青的威胁只字不提，只道婚礼结束，他们理应马上出发，踏上归国的行程。
“严寒的冬季即将过去，春日将至。我们要尽快回到金岩城，向国王陛下禀报一切。”
使团众人没有异议。
纵然心存疑惑，也无人开口询问。
一种古怪的紧迫感压向众人，对危险的直觉让他们迫切想要离开暴风城，逃离雪域，返回血族王国。
“出发！”
为节省时间，扎克斯放弃马车，踩着马镫坐上马背。
在他的带领下，多数贵族弃车上马。
队伍鱼贯出城，沿着栈道走下雪山。
相比登山时，道路未见平坦，反而更加陡峭。众人的心境发生变化，能使他们无视风险，只为尽快远离巫灵王城。
抵达山下时，使团众人回首眺望。
宏伟的城池立于山巅，多日来的经历浑似一场梦。
众人突生一个念头：这或许是他们唯一一次涉足巫灵王城，今后不会再有机会，无论生还是死。
继血族使团之后，更多使者结束觐见，接连从暴风城启程。
人群络绎不绝，暴风城的大门一直开启，通往山下的栈道始终忙碌。直到入夜后，最后一支队伍走出暴风城，汹涌的人潮才告一段落。
黑骑士披上斗篷，隐藏起铠甲，带上部分地精和奴隶，夹在使团队伍中间出发。
众人分成两支队伍，怀揣岑青的命令，分头展开行动。
队长米诺率人奔赴千湖领，专门勘探金矿，盘查领地内的状况。副队长佩诺尔特直奔血族王国北境，为建造领地搜集劳力。
萨雷和麦里等人跟随前者，都是轻装打扮，很方便赶路。
里贝拉挑选出好手，追随佩诺尔特一同行动。
女骑士很擅长潜行。
抵达血族北境后，她会寻机潜入坞堡，在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下，把岑青的书信送到边境贵族手中。
“这是一个艰难的任务。”
“我可以完成，以黑骑士的荣誉发誓。”
性格使然，里贝拉偶尔会表现得不太正经，看上去吊儿郎当。一旦认真起来，她的实力绝不容小觑。
尤其是在战场上。
最初加入黑骑士团时，多数人轻视她，认为她不堪一击。
通过一场比武，她把半数成员挑落马下，还差点扎穿两人的喉咙，彻底改变众人的印象。
事后回忆那场战斗，黑骑士们可以毫无顾忌地自嘲，幸亏护甲足够坚硬，让他们免于喉咙破风，顶着被洞穿的脖子四处游荡。
“我们在此别过。”
“务必完成使命，不负黑骑士荣耀！”
队伍来到山下，黑骑士们在雪原中分别。
战马扬开四蹄，如水流般分开。
地精驱赶着马车，奴隶们拔足奔跑，速度丝毫不亚于战马。
奔雷声中，队伍穿过茫茫雪原，融入遍地银白，消失在天地相接之处。
暴风城内，喧嚣散去，王宫内恢复宁静。
见完所有使者，频繁使用社交辞令，各种不熟悉的语言冲击大脑，岑青疲惫地靠在椅子上，捏了捏发胀的额角。
雪妖悄无声息出现，抬走使者们留下的礼物。
这些礼物会送入城堡地下，专属于王后的金库，成为他的私产。
“全给我？”岑青停下动作，面露诧异。非是他没见过世面，而是数量实在太多。粗略估计，这里的金币珠宝加起来，抵得上血族将近十年的税收。
别看血族的领地逐年缩小，在收税这件事上，戈罗德和他的大臣们从不手软。
税额非但没有因土地减少而降低，反而连年增加，让举国上下苦不堪言，怨声载道。
“它们属于你，不必感到吃惊。”
巫颍挥挥手，示意雪妖继续。
他走到岑青身前，双手扣住椅子扶手，倾身靠近，凝视他的双眼：“你派出了骑士？”
“是的。”岑青不认为事情能瞒过巫灵王，也没有隐瞒的必要，索性直接坦白，“我需要建设领地，联络能信任的边境贵族。”
“不留一名护卫？”巫颍抬手擦过岑青的额角，手指梳过他的头发，挑起、落下，看着发丝在指间滑落。
岑青莞尔一笑，双手搭上巫颍的肩膀，以一种磨人的速度上移，十指在他颈后扣住：“在您的王城中，您的宫殿内，没有任何危险能靠近我，不是吗？”
这番话取悦了雪域的君主。
他顺着岑青的姿势欺近，轻松将他捞起来，抱在自己怀中。
“我的王后，您总能让我感到愉悦。”
“那是我的荣幸。”
岑青挑起一缕银发，轻轻咬住发尾。
他单臂搭上巫颍的肩膀，侧头靠近对方耳畔：“陛下，我很疲惫，您可以送我回卧室吗？”
“你会更加疲惫，我的美人。”巫颍抱着他转身，迈开一双长腿走出大殿。
“您能一直陪着我，我很乐意。”岑青倚靠在巫颍肩上，牙尖擦过衣领上镶嵌的宝石，笑容愈发明媚。
两人的身影滑过墙壁，璀璨的灯光旖旎在肩头，一路追随他们穿过走廊，走进浮雕花卉的房间。
门扉开启又关闭。
微光流泻，伴随着衣袂摩擦声，尽数被关在室内，不再透出半分。
雪豹幼崽蹲坐在门前，苦恼于是否该挠门。
它只是一时调皮，趁房门打开溜出来，哪料到门又会突然关上，直接把它关在门外。
“雪球，别调皮。”声音自头顶落下，卷丹的身影出现在雪豹身后。
看一眼紧闭的房门，荆棘女仆弯下腰，熟练地捞起雪豹幼崽，转身朝走廊另一端走去。
“厨房为你准备了鹿肉，你一定会喜欢，不要去打扰陛下。”卷丹低头看向雪豹，一点也不像是在开玩笑，“陛下纵容你，但你也要收敛，不能太顽皮。如果惹怒茉莉，相信我，你不会想体验她的怒火。”
雪豹幼崽垂下耳朵，试图假装听不懂。
可惜不成功。
它只能委屈地呜咽一声，乖巧地趴在女仆柔软的怀抱中，任由她带着自己离开。
好在有食物。
新鲜的鹿肉很快转移它的注意力。
胃口得到满足之后，小家伙懒洋洋打着哈欠，在厚实的羊绒毯里打着滚，很快开始呼呼大睡，自然忘记了委屈。
血族王国北部边境，降下凛冬最后一场雪。
狂风夹着飞雪袭来，中途化作暴雨，淹没漫长的边境线。
乌云笼罩下，雷鸣闪电不断，白昼如同黑夜。
雨幕遮挡视线，大地腾起朦胧的水雾，包围严阵以待的坞堡。
一道闪电划过天空，虬结的树根破土而出，大量沙石夹杂在雨水中，铺开血一般的颜色。
轰隆！
堕落树人突破边境，两翼分别是雪巨人和岩巨人。
他们成群结队，抛出巨大的石头，可怕的呼啸声密集袭向坞堡。
在这群庞然大物脚下，乱军犹如蚁聚。
他们推动粗陋的攻城器械，挥舞着各式各样的兵器，发出刺耳的吼叫，向边境坞堡发起进攻。
石落如雨，箭矢纷飞。
乱军孤注一掷，冒着大雨，向血族王国北境发起猛攻。
伴随着鼓声隆隆，号角声响起，残酷的战争正式开启，一场惨烈的厮杀就此拉开序幕。

第41章
战争持续数日。
规模惊人的乱军碾压而至，血族王国北部边境全线告急。
强势的攻击一波连着一波，犹如巨浪拍打岩崖，毁天灭地，状似要摧毁一切。
边境贵族和骑士构筑起坚固防御，所有人顽强抵抗，鲜血染红坞堡，空气中飘散红雾，边境线看似岌岌可危，却始终没有被攻破。
堕落树人、雪巨人和岩巨人为乱军先锋。
岩石如雨，坚冰凌空飞来，呼啸着砸向坞堡。坞堡内有工事抵挡，外围的村庄、农场和马场尽数遭到摧毁，房屋建筑十不存一。
密不透风的攻击下，陆续有坞堡外墙被砸塌，出现巨大的豁口。
奴隶搬运木料，仆从军冒险填补城墙，马上遭遇寒雾包裹，双腿被冻住，当场结成冰雕。
“是雪巨人！”
“救命！”
“救救我！”
在被冰层封闭之前，有人奋力伸直手臂，发出凄厉的惨叫。
雷声轰鸣，暴雨下个不停，叫声被雷雨淹没，转眼间彻底消失。
成千上万的庞然大物踏入边境，持续向坞堡推进，不放过任何破坏防御工事的机会。
他们在极限施压，妄图使守军崩溃。
在这群巨人身后，数不清的乱军如同蚁聚。
他们没有整齐的队伍，漫山遍野向前冲，看上去乱糟糟一片。
兽人们推动大车，车上是简陋的攻城器械，由临时砍伐的树木制作，使用几次就会散架。
仗着数量足够多，他们根本不在乎损失。
只要能砸开坞堡大门，他们就能冲进去，杀死里面所有人！
“冲！”
“冲上去！”
数百名羽人飞过天空，发出尖锐的嚎叫。他们在半空释放箭雨，试图突破坞堡防御。
守军吹响哨子，城头的强弓同时拉开。
手臂粗的箭矢凌空袭来，羽人被洞穿胸腹，中箭后坠落，遭到同是乱军的队伍踩踏，瞬间沦为一滩肉泥。
流浪血族和堕落树人待在一起。
他们藏在树冠中，锁定城头的弓兵，大规模进行狙杀。
很快，城头的箭雨遭到压制，羽人获得机会，猛扑向坞堡上方，用长矛挑飞城头的士兵。他们还抓起伤者，飞至高空抛向地面。
看到士兵惊恐的表情，听到他们的惨叫，羽人们放肆大笑。
“都去死吧！”
蛮荒部落夹在乱军的队伍里，本打算浑水摸鱼，中途被血腥的一幕刺激，凶性被激发，争相加入这场血腥的杀戮之中。
一座坞堡内，奥里金和布叶特带领骑士在城头奔跑。
“西面！”
“西北面，这里需要人手！”
“用城头锤，别管那些兽人，砸死那个树人，他要撞门了！”
“快！”
见到城门前的情形，布叶特发出大吼。
奈何城头的厮杀过于激烈，骑士们都被缠住，无人能分身前往。
身边的人陆续战死，实在调拨不出人手，布叶特只能心一横，咬住剑柄，单手一撑翻过城墙，凌空展开蝠翼，冲向堵在城门前的堕落树人。
树人脚下根系丛生，虬结的树根巨蟒状延伸，持续冲击坞堡大门。城墙发生震颤，大量碎石砖块砸落，随时可能垮塌。
布叶特飞抵树冠上方，避开树冠中飞来的箭矢，双手持剑向下劈砍。
锋利的剑光爆开，自上而下斩断树人。
庞大的树冠支离破碎，粗壮的树干被劈开，凸起在树干上的面孔四分五裂，在破灭前的一刻发出刺耳的嚎叫。
堕落树人轰然倒地，粘稠的液体喷涌而出，散发出腥臭的气味。
藏匿在树冠中的流浪血族四散逃离，个别人未能躲开攻击，和堕落树人一同被劈碎，沦为一滩碎肉。
破风声自身后袭来，布叶特心头一凛，凭本能飞身闪躲。
一杆长矛擦过她的脖颈，在她肩头划过，留下一个深可见骨的伤口。
是羽人。
几名羽人包围了她。
为解除城门前的威胁，布叶特冒险离开坞堡。这使她和同袍分离，孤悬在外，霎时间身陷重围。
“贵族？”
“一名贵族！”
“我还没尝过血族贵族的滋味。”
羽人们发出狞笑，扭曲的纹路破坏五官，使他们看上去邪恶异常。
布叶特没有惊慌，她双手持剑，不退反进，凌空挥出森寒的白光，与羽人展开厮杀。
“要杀我，没那么容易！”
相同的场景发生在不同坞堡。
边境贵族们亲临战场，率骑士和仆从军与乱军厮杀。
奴隶们主动拿起兵器，非是有多高的觉悟，而是他们心中清楚，一旦被乱军冲破防线，贵族和骑士没有生存的机会，他们一样无路可逃。
同样是死，他们宁肯死得更痛快一些。
战斗从白天持续到黑夜，又从黑夜持续到黎明，数不清多少个昼夜，边境线上血流成河，横七竖八散落大量尸体，俨然成为血肉磨坊，活似人间地狱。
乱军的进攻持续不断，坞堡内守军数量有限，得不到替换和休息，损失成倍扩大，减员数量惊人。
漫长的黑夜滋生阴暗，边境线扬起浓重的血雾。
守军损耗太大，无法补充体力，干脆抓起面前的乱军，不分种族，不论生死，撕开猎物的脖子，埋头吸食他们的血液。
守军在厮杀中变得疯狂。
他们全身染血，双眼比血色更加骇人。
不知是第几个黎明，厮杀仍在继续。
暴雨不曾有片刻停歇，随着时间推移，天空像破开口子，雨势越来越大，在城头垂挂灰色雨帘。
雨水在地面汇成溪流，聚成大大小小的水洼，淤积浓烈的猩红。
坞堡内，死去的尸体凌乱堆叠，被交战双方踩踏在脚下。
工事内的守军所剩无几，布叶特和奥里金背靠着背，米格林和几名还活着的骑士聚集在两人周围。
他们个个带伤，有的伤势十分严重，接近强弩之末，几乎拿不稳兵器。
其他人都已经死了。
包括米格林的同伴凡纳，同是王城贵族出身，同样被家族放弃，两人在无数个日夜互相打趣，遇敌并肩作战，如今却天人永隔。
米格林没有时间哀伤，敌人的攻击又开始了。
他预感自己会死。
握剑的手无比沉重，手指微微颤抖，不是源于恐惧，而是身体濒临极限。
哪怕是力气最小的兽人，此刻也能轻易杀死他，砍掉他的头，挖出他的心脏。
呜——
苍凉的号角声突然响起，刺破灰色雨幕，冲入众人耳中。
“这不是乱军的号角！”
绝望中突现曙光，还活着的守军扑向城墙，只见数不清的骑士策马奔来。
他们熟练地操控缰绳，马背上挂着盾牌，手中擎着旗帜，挥舞着锋利的兵器，闪亮的铠甲经过雨水冲刷，表面反射冷光。
“援军，是援军！”
“王城的援军！”
边境守军发出欢呼，乱军们的攻势则为之一顿。
经过长时间鏖战，守军疲惫不堪，随时可能倒下，乱军又何尝不是如此。
血族北境守军过于顽强，摧毁了乱军的速胜计划。
他们彻底见识到血族的强悍，即使数量更少，即使缺乏物资，他们仍难以战胜。
王城援军的到来更使他们陷入慌乱。
新生力量撞入战场，绕过破损不堪的坞堡，刀锋一般切开乱军的队伍，沿途所向披靡，遇不到任何有效的阻拦。
“杀！”
王城大贵族、新贵族、以及外戚的旗帜同时现身战场，贵族们带领骑士冲锋，切黄油一般切开乱军的队伍，所过处尸横遍地，血肉横飞，沦为一片血海。
前一刻窥见胜利的希望，下一刻就落入地狱。
乱军们变成一盘散沙，缺乏统一的指挥，再无法组织起有效进攻。
见势不妙，蛮荒部落打算溜走。
他们从冲动中苏醒，热血冷却，根本不打算为乱军陪葬。酋长当机立断调转方向，带着部落成员且战且退，寻机脱离战场。
由于他们的动作，乱军后方被撕开口子，混乱的情况越演越烈，缺口再无法封堵。
更多乱军开始逃跑。
他们本就不是死战的作风，以往都是打不赢就跑，没人会血战到底，更不会用自己的生命给旁人铺路。
由于雪域和血族结盟，巫灵封锁北方峡谷，他们失去据点，才选择孤注一掷。
哪想到血族也有同样的想法。
剿灭！
血族打算剿灭他们，和以往的战争模式完全不一样！
清楚大祸临头，乱军的士气一泻千里，纷纷转身逃离战场。抛弃夺取土地的心思，只想跑得越远越好。
王城骑士策马追在乱军身后。
不需要任何队形，只要追在逃跑的队伍后面，就能有丰厚的斩获。
“陛下的命令，剿灭乱军，不留一个！”
骑士团长下达命令，血族们策马挥刀，没有片刻停顿，誓要将目标斩尽杀绝。
混战中，陆续有小股兵力脱离战场，进入被血染红的坞堡。
他们没有受到阻拦，顺利进入工事内，见到遍地尸体，以及所剩无几的边境贵族和骑士。
奥里金和布叶特走下城墙，身边跟着五六名骑士。
他们虽然还活着，却已全身无力，看上去摇摇欲坠，根本没有力量出城追敌。
见到他们，带队的王城贵族翻身下马。
他是一名子爵，穿着银亮的铠甲，头盔上有凸起的角，用黄金打造，样子十分独特。
见到这行人，他推起面罩，露出一张英俊的面孔。
“布叶特爵士，奥里金爵士，以及两位的骑士。这是活下来的所有人？”他说道。
这些话看似关心，却透出不寻常的气息。
一行人停下脚步，谨慎地看向他，没有继续靠近。
留意到他们的举动，贵族主动上前半步，单手握住剑柄，猛然抽出长剑，剑锋指向对面：“奉国王陛下命令，处死勾结乱军的边境贵族！”
“什么？！”
几人大吃一惊，发现四周已被王城骑士包围。
“我名缪盖特，国王陛下亲封子爵。这片领地已经赏赐给我，叛乱者不配拥有王国的土地！”
话落，缪盖特抬起手臂，王城骑士同时发起袭击。
残存的边境骑士接连倒下。他们没有死在乱军手里，却死在了王城援军的剑下。
奥里金和布叶特坚持到最后。
缪盖特失去耐心，他命人开弓：“射死他们。”
“恕我提醒，大人，这有违贵族的荣耀，您该亲自与他们决战。”一名骑士皱眉提醒道。
“对于叛乱者，可以采取任何手段。他们不配获得荣耀。”缪盖特轻蔑一笑，坚持让骑士放箭。
众人执行命令，箭矢当头砸下。
奥里金飞身挡住布叶特，任由箭矢刺穿全身。他暴喝一声，以惊人的速度欺近缪盖特，一剑贯穿他的胸膛，同时张口咬穿了他的脖子。
缪盖特的剑也刺穿了他的心脏。
两人面对着面，各自手握剑柄，剑身没入对方的胸膛。
奥里金狠狠咬牙，满脸鲜血，缪盖特满心不可置信，脸色迅速灰败。
“奥里金！”
“走！”
在生命之火熄灭前，奥里金全身爆出血光。
强光吞噬他与缪盖特，狂暴的冲击震荡开，王城骑士无法靠近，尽数向后飞去。
勇猛的边境贵族燃尽生命，为好友铺开一条血路，将唯一逃生的机会给了她。
“去找王子殿下，布叶特！”
声音在血色中消散。
倒地的王城骑士爬起身，再次包围上来。
布叶特双眼赤红，她想要站起身，奈何右腿被箭矢贯穿，使她脚步踉跄。
就在这时，米格林突然从阴影中跳出，他杀死一名王城骑士，抢夺战马，在飞驰中朝布叶特伸出手：“队长，抓住我！”
布叶特及时扣住他的手腕，纵身一跃，被顺利带上马背。
两人一马，冲出坞堡大门。
为避开追兵，米格林发挥出自己的天赋，借助暗影隐藏行迹，穿过血红遍地的战场，借助雨水和雷鸣甩掉身后的尾巴，向荒芜森林一路飞驰而去。
“去雪域，我们去找王子殿下！”
布叶特别无选择。
她要为奥里金复仇，要为死去的同袍讨回公道。
她愿意匍匐在岑青脚下，用额头触碰他的靴子，只为对方能帮助自己，让她能持剑走回王城，亲手杀死戈罗德，将他碎尸万段！
血淋淋的背叛和阴谋，发生在北境每一座坞堡。
这一天，戈罗德完成了他的夙愿，剿灭乱军，清理掉边境贵族这个心腹大患。
边境贵族舍生忘死，迎来的却是背刺。
戈罗德不仅要杀死他们，更要污蔑他们与乱军勾结，颠倒黑白，把他们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雨一直下个不停，似在哀悼死去的英魂。
在这场血腥与阴谋交织的战争中，超过半数的边境贵族未能走出坞堡。
不祥的预感成真，他们未能重组边境骑士团，也未能亲眼见证岑青登上王位，戴上本该属于他的王冠。
他们的生命在今日终结。
倒在毕生守护的土地上，刀锋来自身后。
雷声轰鸣，大地似在叹息。
一匹战马在雨中飞驰，终于筋疲力尽，跪倒在荒芜森林边缘。
马上两人摔落在地，滚上满身泥浆，却没有力气擦拭。他们艰难地移动四肢，互相搀扶着站起身。
前面就是荒芜森林，充满未知的危险。
失去马匹，两人需要徒步向前走，伤势得不到治疗，情况变得相当糟糕。
更糟糕的是，一群逃散的蛮荒兽人发现了他们。
这些兽人高大健硕，身上没有甲胄，只有厚实的兽皮。手中的武器并不锋利，看上去还有些钝，杀死两人却绰绰有余。
“看看我们发现了什么，两个血族！”
他们逃离战场，中途与部落失散，正漫无边际寻找时，恰好撞上落难的两人。
战马可以充饥，盔甲和武器看上去也很不错。
值钱的还有他们本身。
“漂亮的脸蛋，卖出去应该值不少金币。”一名牛兽人抓住布叶特的头发，粗暴地将她提起来。
米格林试图阻拦，当即被一把推开。
他没能从地上爬起来，就被一只大脚踩住后背，脚掌用力碾压，几乎要踩断他的骨头。
布叶特双眼猩红。
尖锐的獠牙刺破牙床，她强忍住身上的剧痛，双手成爪抓破兽人的肚子，凶狠向前递出手臂，锋利的指甲撕开了他的肠子。
剧痛袭来，兽人低头看去，满眼是喷溅的血，以及神情阴狠的血族。
“岩角！”
眼睁睁看着牛兽人倒下，在场兽人怒不可遏。他们愤怒地冲过来，要将布叶特撕碎。
“天杀的血族杂碎！”
“你去死吧！”
千钧一发之际，大量黑色荆棘从林间窜出，长满尖刺的荆条缠绕住兽人，锋利的刺扎入他们的皮肤，注入有毒的汁液，使他们动弹不得。
荆棘后出现几匹战马。
马上骑士穿着黑色铠甲，脸上覆盖铁面具，全身萦绕不祥气息，乍一看如黑云笼罩。
布叶特却松了口气。
不是王城骑士，是第一王子的黑骑士。
他们得救了。
米格林摆脱身上的大脚，立即冲向她，在她倒地之前搀扶住她的手臂。可惜错估了自己的体力，非但没能扶住布叶特，反而和对方一起摔倒。
战马背上，佩诺尔特推起铁面具，诧异道：“布叶特爵士？”
“乱军袭击边境，王城大军坐视我们与乱军两败俱伤。”布叶特艰难说着，推开米格林的搀扶，踉跄着走向佩诺尔特。
“什么？”
“戈罗德，他下达无耻的命令，污蔑我们与乱军勾结，趁机杀死边境贵族和骑士，他决心占据北境土地”
她抓住战马嚼子上的铁环，仰起头，一字一句说道：“未能完成王子殿下的吩咐，重组边境骑士团，我很惭愧。但是，请带我去见王子殿下，我要复仇，不惜一切代价！”
道出诉求，她耗尽所有力气，闭上双眼向前栽倒。
在落地的前一刻，她被一条有力的手臂撑住。
佩诺尔特将她带上马背，又召来一名骑士，手指地上的米格林，道：“维克多，带上他。”
“你打算怎么做？”里贝拉策马走上前，开口问道。
“带她回暴风城，我必须带她去见陛下。”佩诺尔特从身上解下一只口袋，隔空抛给里贝拉，“这里是荆棘的种子，还有药剂。里贝拉，这里的事情交给你，见机行事。”
自从婚礼之后，他们不再称岑青“殿下”，而是遵循身份的改变，称他为“陛下”。
“放心。”里贝拉接住口袋，挂到自己腰间。
两人商议妥当，队伍当即分散。
里贝拉继续带人搜寻边境，完成岑青的命令。佩诺尔特和维克多则调头返回，星夜兼程奔赴暴风城。
他们离开后，林中传出鸟鸣。
一只血枭腾空而起，爪子里抓着惊恐的灰雀，升至高空猛然抛下，雀鸟当场四分五裂。
血枭俯冲而下，只吃灰雀的内脏。
带着弯钩的鸟喙撕扯着血肉，囫囵吞下。中途似察觉到什么，立刻振翅飞走，片刻消失无踪。
暴风城，王宫内。
岑青在雪妖的引领下来至图书室，看到里面海量的藏书，不觉发出惊叹。
“历代先王的积攒，还有王后带来的嫁妆。有一位王后来自海洋，她带来许多有趣的书籍，您应该会喜欢。”雪妖熟门熟路地穿过书架，向岑青介绍每一排典籍。
两人越走越深，岑青粗略数过，这个房间中的藏书超过万册。
而且这还不是全部。
同样的图书室，这座城堡内共有五间。
在雪妖滔滔不绝向岑青介绍藏书时，房间的门再次推开，一道修长的身影走进来。
来人手中捧着一只金盒，盒身上镶嵌彩色宝石，在灯光下闪耀，精美绝伦，价值非凡。
岑青捕捉到声响，从书架间探出头，恰好撞见对面走来的巫灵王。
“陛下，您不是在议政厅？”他合拢手上的书籍，重新放回到书架上。
巫颍脚步不停，径直走到他面前，单手打开盒盖，里面装着一枚银色手环，做工精巧，镶嵌数颗红色宝石。
“喜欢吗？”他取出手环，套入岑青的右手。说话时微微垂首，精巧的额饰闪烁微光，上面镶嵌一颗银晶，正是岑青在婚礼前相赠。
“送给我的？我很喜欢。”岑青晃动手腕，看着手环发出微光，抬头亲了巫颍的下巴，“您还没回答我之前的问题。”
“事情结束了。”巫颍言简意赅，握住岑青的手腕，嘴唇轻触他的指节，“你需要一只座禽，我带你去挑选，如何？”
“今天吗？”
“是的。”巫颍环住岑青的腰，带着他走出图书室，“荒域的异动越来越频繁，今年的兽潮大概会提前到来。届时我需要离开，无论你要留在城内，还是和我同行，都需要一只巨鸮，或者一匹座狼。”
两人走出房间，声音也消失在门后。
雪妖留在原地，没有跟上去。
他重新整理书架，把每一本书摆放到合适的位置。
看到留在架子上的金盒，他拿起来扣上盒盖，带着它一同走出去，不忘关闭图书室大门。
以陛下对王后的着迷，直至明天，王后都不会有时间独处。
“应该提醒厨房那群家伙，停止给陛下的酒里面添加助兴的东西。”
这样想着，雪妖穿过走廊，快速走下楼梯，脚步坚定地去往位于城堡地下的厨房。

第42章
岑青喜欢凌空俯瞰大地的感觉。
在巫颍询问他更喜欢巨鸮还是座狼时，他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
话出口后又顿了一下，探手握住巫颍的手腕，手指滑入他的掌心，笑着说道：“陛下，我能否都要？”
他突然发现，这并非一道选择题。
为什么不能两个都要？
“当然可以。”巫颍揽住他的腰，顺势走下台阶，将他带上巨鸮的背，“不过今天时间有限，我们可以先去冰崖。”
“冰崖？”
“巨鸮的栖息地，所有的巨鸮都在那里出生，成长，还有死去。”巫颍掀起织金斗篷，将岑青裹紧。巨鸮当即展开翅膀，在庭院中掀起狂风，眨眼间一飞冲天。
两人独自出行，未带任何护卫。
王宫在脚下缩小，整座城市如画卷展开，街道、房屋、塔楼、城墙，岑青看得入神，不自觉发出惊叹。
“如果你想拥有一只巨鸮，就必须亲自驯服它。”巫颍收紧手臂，声音在岑青头顶响起，唤回他的注意力，“桀骜不驯的猛禽，不能使它心悦诚服，后续会很麻烦。”
“是这样。”岑青放松地靠进巫颍怀中，掌心覆上腰间的胳膊，顺着衣袖的花纹下滑，手指轻划巫颍的手背，“陛下，您会分享经验吗？”
他仰起头，漆黑的眼睛望向巫颍。
瞳孔黝黑，深邃无底，能吸引人的灵魂。只要他愿意，没有人能够逃脱。
“只要你需要。”任由岑青握住自己的手，巫颍低下头，轻触他的鼻尖，继而吻上他的嘴唇，“我会满足你的所有愿望。”
巨鸮振翅翱翔，迎着缓慢移动的日轮，飞向巨鸮筑巢的冰崖。
崖高百丈，巍然立于天地间，顶部有云层缭绕。
遇晴日，云层中还会浮现彩虹，虹桥横跨天际，景象蔚为壮观。
冰崖并非天然形成，而是冰山巨人留下的遗骸。
这里曾是巫灵的古战场，最后的冰山巨人在这里倒下。他们灵魂陨灭，身躯化作陡峭的冰山悬崖，永恒屹立在冰原中，叙说族群曾经的辉煌。
巨鸮是骄傲的猛禽。
它们在冰崖上开凿巢穴，将蛋生在洞窟中。每一对夫妇会相伴终生，一只不幸死去，另一只会独自抚养幼鸟，守着巢穴度过余生。
巨鸮的幼鸟破壳时就长有飞羽。
出生两个月就能离巢飞行，独自捕捉小型猎物。但要长到和父母一样大，完全独立，还需要半年左右的时间。
冬季不是巨鸮的繁殖期，而是上一批幼鸟的成熟期。
这个时候来挑选座禽，岑青会有许多选择。
雪白的巨鸮飞抵冰崖，岑青在高空眺望，依稀看到数个巨人站立在地面。
距离拉近，视野愈发清晰。
他们背靠着背，冰铸的身躯依旧雄壮。五官清晰可辨，深陷的眼窝直视前方，仿佛随时能活过来，发出雄浑的吼声，向天地万物昭示自己的存在。
“冰山巨人。”巫颍掀起兜帽，示意巨鸮降低高度，同时对岑青解释，“他们曾与巫灵争夺雪域，在最后一战中落败。”
雪域的竞争无比残酷。
胜利者拥有一切，失败者沉入死亡的怀抱，终将被岁月遗忘。
岑青没有多问。
他从书籍中读到过一些内容，只是记载得十分模糊。
文字记录终究不够具体，亲眼目睹这些冰山巨人的遗骸，才知雪域的战争有多么残酷。能统治这片广袤的领土，巫灵的实力又是何等骇人。
巨鸮带着两人现身，冰崖上立即传出鸣叫声。
数千只巨鸮振翅起飞，掀起一阵狂风。
残雪和碎冰在风中飞舞，龙卷般扶摇直上，顶端直透天际。
“认真看，从中挑选一只，它将属于你。”巫颍按住岑青的肩膀，俯身靠近他的耳畔，左手指向前方，那是一群刚刚长成的猛禽。它们初具父母的凶猛，鸟喙和嘴巴尚未完全褪色，眼神十分灵活，看上去有些调皮。
岑青认真观察，发现巨鸮有不同的羽色。
大部分以灰白、黑白为基底，纯白极少。无论哪一只，看上去都很漂亮，也相当桀骜不驯。
要驾驭它们可不容易。
“陛下，我应该如何做？”岑青似乎不着急行动。他拉起巫颍的斗篷，把自己裹得更紧了一些，同时征询对方的意见。
“用武力。”巫颍的回答干脆利落，做法也很简单，“登上它们的背，和它们一起飞翔，直至它们精疲力尽。注意中途不要被甩下来。”
冰凉的指尖擦过岑青的下巴，轻压他的下唇，声音缓慢靠近：“每只巨鸮耐力不同，坚持的时间不确定，有的几个小时，有的要持续整天。”
岑青认真听着，丝毫没有被吓到。
黑色的瞳孔中燃起斗志，他交握双手，交替按压手指，变得跃跃欲试。
“我打算试一试。”他走出巫颍怀中，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如果我被甩掉，您应该会接住我，我亲爱的丈夫？”
闻言，巫颍眸光微闪，猛然拉回岑青，单臂将他扣进怀中，低头咬住他的脖颈。
“我改主意了。”
“什么？”
“我要带你回王宫，把你关进我的寝殿，用秘金锻造的锁链锁住你，让你再不能出来。”
每一句话落下，都伴随着一个吻。
在冰凉的气息落于颈下，镶嵌宝石的领扣被咬住时，岑青不得不抓住巫颍的头发，试图让他停下。
“陛下，我很乐意去您的寝殿。但您说过，您会满足我的请求、”
“我的确说过。”
巫颍抬眸看向他，咬住落在嘴唇上的手指，牙齿轻轻碾压，留下一道极浅的牙痕：“但我可以改变主意。”
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岑青张了张嘴，正考虑如何回应时，几只巨鸮从王城方向飞来。
鸟背上的巫灵显然有要事，发现雪白的巨鸮，立即加速迎上前。
“陛下，荒域出现异常。”
“异常？”
“巡林人送回消息，兽群在集结，比以往的规模更大。森林中传出怪声，暂时无法确定声音来源，只是座狼很不安。”
隔着一段距离，弗兰的声音清晰传来。
巫颍垂下眼帘，执起岑青的右手，嘴唇轻触他的指尖：“很抱歉，约定需要改期。”
“没关系，陛下。”岑青反握住巫颍的手腕，莞尔一笑，“今后还有很多机会。”
荒域的变故不容忽视。
一行人立即调转方向，离开冰崖返回王城。
飞行途中，巫灵们察觉到异常，回头望去，就见一只刚成年的巨鸮跟在队伍后，顽强地扇动翅膀，竟然跟上了速度。
“怎么回事？”弗兰感到惊讶。
岑青也回头望去，看清那只巨鸮的模样。
黑色的飞羽，腹部雪白。
翅膀边缘点缀白色斑点，形状像散落的花瓣，看上去十分漂亮。
“它似乎想跟着你。”巫颍看向巨鸮，手指捏着岑青的下巴，笑道，“我的美人，你似乎过于讨人喜欢。”
岑青感到不可思议。
在他试探着伸出手时，那只巨鸮竟真的靠近，朝他发出鸣叫。声音不算悦耳，对一只猛禽来说，它尽力了。
“为什么？”岑青疑惑不解。
“你身上有吸引它的地方。”巫颍握住岑青的手，手指滑入他的指间，自然扣紧。随即经他的手提高，轻吻他的手背，“你想要它吗？它看上去不是很强壮。”
比起同年龄的幼鸟，它的个头只能算一般。
可取之处在于韧性，长距离飞行，速度也很不错。
考虑片刻，岑青决定留下它。
“如果它愿意跟随我，我想留下它。”岑青说道。
“好。”巫颍握住岑青佩戴环镯的手臂，环镯上飞出一道光，光芒于途中化作符文，悉数打入巨鸮体内。
“现在，它是你的了。”巫颍说道。
岑青转动环镯，冰冷的触感尚未消散，却不会对他造成伤害。
“陛下，这不是普通的手环？”他问道。
“制造它时，融入了我的头发。”巫颍牵引岑青的手，让他感知自己的力量，“我们已经结合，我的力量会保护你，即使我不在你的身边，也没有任何人能伤害你。”
他在实践自己的承诺。
这朵金蔷薇属于他，他会细心呵护，不允许任何人触碰，更不允许伤害。
偏执的态度近乎阴暗。
岑青却一点也不排斥，更不感到惧怕。恰恰相反，他甚至有些喜欢。
“陛下，我很高兴。”他握住一缕银发，递到唇边轻吻。继而凑到巫颍耳边，以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声音说道，“今夜，我希望您来我的卧室。”
巫颍笑了。
他托起岑青的后颈，用斗篷罩住两人，深深吻住他的嘴唇。
“真希望夜晚快些到来，我的王后。”
弗兰等人驾巨鸮拉开距离，尽量忽略雪域君主的任性。
陛下与王后如胶似漆，远好过他因无聊掀起杀戮，或是变得厌世。事实上，比较魔族的那位君王，他们的陛下已经称得上情绪稳定。
“荒域的异常一定会引来魔族。”
“目前不确定。”
“总要做最坏的打算。”
“延迟十年的战争，也许又将开始。”
在几人的交谈声中，巨鸮飞回暴风城，一路穿过城内，径直飞向王宫。
彼时，佩诺尔特正带着布叶特穿过荒芜森林，向巫灵王统治的荒原飞驰。
在他身后，乱军和追袭的血族大军仍在纠缠。
戈罗德下达全歼的命令，王城军团倾巢而出，不可能放过任何目标。
贵族需要重塑名望，骑士渴求战功和财富，仆从军和奴隶全力搜刮战利品，随时藏起一两件，不被任何人察觉。
所有人都在战场上奔走，怀揣着不同的欲望，来来回回忙碌不停。
边境坞堡内，王城骑士在仔细搜寻。
他们找出死去的边境贵族，砍掉后者的头，挖出他们的心脏，确保他们不会有半点生机。
边境骑士的尸体也被集中起来。
有记录员持名单核对，认出一个就勾掉一个名字，避免有任何漏网之鱼。
几名骑士团长轮换休息，各自带队进入坞堡。
看到这一幕，他们表情各异。
一名红棕色头发的贵族摘下头盔，扫视破败不堪的坞堡，踩住一个凹陷的铁头盔，语带轻蔑：“边境贵族，北境的守护者，不过如此。”
“够了，菲尔德！”另一人出声喝止他，“我们的胜利因何而来，你该一清二楚。对亡者保持尊重，别随意侮辱他们，这不是值得骄傲的事情。”
“正直的派依，多么大义凛然。和你相比，我们都沦为卑劣的小人。”菲尔德阴阳怪气说道，上下打量着他，神色不怀好意，“据我所知，你的妻子出身边境贵族。在你妻子的裙摆下，你对国王陛下的忠诚能保留几分？”
“你在羞辱我？！”派依怒不可遏，当场拔剑。森冷的剑尖抵住菲尔德的喉咙，他会毫不犹豫地划下去，“你这个肮脏的鬣狗，再让我听到你对我的妻子出言不逊，我就杀了你，我发誓！”
菲尔德脸色铁青，想要拔剑还击，却被左右的人按住肩膀和手臂。
“你们？”他无法移动胳膊，满脸不可置信，“你们也要帮他，同情这些边境的背叛者？！”
“别妄图胡搅蛮缠，菲尔德，你清楚我们是因为什么。”
骑士团长们戴着铁面罩，无法看清他们此时的表情，只能从眼神和语气判断，他们并不站在菲尔德一方。
菲尔德心中一凛，咬牙道：“别忘了陛下的旨意！”
“我们没忘。”一名骑士团长开口，按住他肩膀的大手用力，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但是，菲尔德，你是一名骑士，你应该铭记一句话，英勇的灵魂不该被羞辱。”
菲尔德闻言嗤笑，手指地上的尸体：“他们孤立无援时，你们也同样视而不见。究竟是谁在装模作样？”
骑士团长没再说话，大手越发用力，沉默表明他的态度。
“行！”
寡不敌众，菲尔德咬牙认栽，用力抖开肩上的手。
“正派的诸位，相信你们会得到应有的回报。”
阴沉地说出这番话，他命人牵过战马，踩着马镫坐上马背，居高临下扫视几人，从鼻孔中发出冷哼，随即打马扬长而去。
几人发生争执时，记录员停下笔，周围的仆从军和奴隶大气也不敢喘，唯恐被这些贵族老爷迁怒。
直至菲尔德离开，凝滞的空间才重新流动。
“继续做你们的事情。”
骑士团长们挥挥手，失去说话的心情。他们没有停留太久，简单完成补给，各自上马离去。
随着骑士们离开，坞堡内重又变得空荡。
狼藉，阴森，遍地鲜血。
这一幕仿如预言，昭示戈罗德强权的末路。
虚假的胜利，不安的人心，四分五裂的局面，终有一日，一切都将分崩离析。

第43章
血族王国北部边境，持续多日的暴雨告一段落。
从海洋刮来的风带来不寻常的气息，预示冬日将尽，春日即将来临。
夜间，奔雷声席卷边境，大地突然开裂，翻滚的泥浆从地底涌出，似泥龙横亘在坞堡和禁林之间，阻断大军团行军。
血族骑士不得不化整为零，分散追袭逃散的乱军。过程中难免粗心大意，反落入乱军包围，屡次损失惨重。
血族失去优势，乱军不再一味逃跑，双方在泥泞中鏖战，长时间展开拉锯。
明朗的战况突然变得焦灼，沿着边境线，血族军团和乱军犬牙交错，竟打得有来有回，混战已成定局。
这一次，少去边境贵族和骑士相助，王城军团能否在荒芜森林中搜寻到全部目标，又该如何提防乱军反扑，俨然是未知数。
黎明时分，天空再次聚集乌云。
派依等骑士团长策马登上高处，远眺在风中摇摆的密林，心中满是烦躁不安。
“暴雨再次来临，边境恐怕会有洪水。”
洪水到来时，绝大多数道路会被阻断，国王的计划恐难以实现。
无法毕其功于一役，终有一天，乱军又将死灰复燃。
到了那个时候，谁能守护边境？
派依极目远眺，视线落在虚空中，刚毅的面庞像覆上一层面具，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唯有瞳孔猩红，泄露内心深处的混乱和担忧。
“回去。”
他忽然调转马头，哒哒的马蹄声被雨声遮掩。
百余人的队伍奔驰在雨中，很快融入烟灰色的雨幕，彻底消失不见。
冬去春来，季节轮替。
血族王国北境连降暴雨，乱军重整旗鼓，王城大军的攻势为之一滞。
计划重拾荣耀的一战，很可能虎头蛇尾，沦为四方王国的笑柄。
雪域也在悄然发生变化。
气温逐日升高，凛冽的寒风消散，积雪大面积开始融化。
雪水潺潺汇成溪流，青草顶破残雪，一夜之间翠绿遍地。
块状绿毯星罗棋布，中间点缀五颜六色的小花。花瓣在风中摇摆，散发阵阵清香。
因荒域发生异动，巫灵军团长们接到调令，陆续开始奔向王城。
暴风城城门大开，座狼军团穿过城门，巨鸮飞过城头，翅膀张开遮天蔽日。
王宫中，议政厅大门敞开。
王国重臣陆续行出，时而驻足交谈，高挑的身影映在墙壁和廊柱上，忽略冰冷的气质和严肃的表情，都是难得一见的美人，景象极为养眼。
巫灵王最后现身。
他与众人背向而行，去往浮雕花卉的房间，将赴王后今日的邀约。
像是专门等候他的到来，房门没有关严，微弱的光透出门缝，照亮光洁的地面，清晰映出巫颍的身影。
他站定在门前，抬手推开房门。
门轴的声音很轻，几乎低不可闻。
房间内十分安静，落地窗半开，轻风阵阵流入。
窗幔垂挂至地面，墙上覆盖彩色织锦，飞禽的图案闪烁金光，与壁灯相映成辉。
巫颍走进室内，长袍下摆曳地，遮掩住脚步声。
他展眼望去，未发现岑青的身影。
就在他准备转身时，肩后传来响动，房门自行合拢。
巫颍没有回头，直至来人停在他身后，一双手臂环在他的腰间，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陛下，您似乎一点也不惊讶？”
“我的美人，这是我的宫殿。”巫颍摇头失笑，为岑青突来的调皮。大手覆上腰间的胳膊，他能轻而易举拉过对方，却没有这样做。
岑青同样未动。
他安静地倚靠在巫颍背上。
这一刻，他不需要任何掩饰，可以完全放松自己。
“陛下，您能否答应我一个请求？”岑青抵着巫颍的肩膀，轻轻蹭着外套上的花纹。细腻的触感，很凉，是雪域独有的丝绸，偶尔有部分流出，总能在各国卖出天价。
“你想要什么？”巫颍侧头看向岑青，长发随着他的动作滑落，发丝拂过岑青的眼睛。
岑青笑了。
黑眸晶亮，眉眼弯弯。
他仰望着巫颍，反手抽离发带，自然地缠绕上手指，一圈又一圈。同时凑近巫颍的耳朵，声音中充满诱惑：“陛下，您能否允许，今夜的我可以肆意妄为？”
“例如？”巫颍挑眉。
岑青没有讲述，代之以行动。
他用发带绕过巫颍的手腕，作势绑住他。这个动作胆大包天，如果被雪妖看到，八成会当场昏倒。
巫颍没有挣脱。
他饶有趣味地看着岑青，任由双手被发带束缚。
“陛下，您没有反对，我就当您是答应了？”
岑青绕过巫颍身前，手指勾住发带的绳结，倒退着向后。
他后退一步，巫颍便前进一步。
两人一退一进，穿过明亮的室内，身影掠过窗前，最终来至床边。
床幔掀起又落下，巫颍仰躺在柔软的床垫中，长发铺展，衣摆散落。手腕被发带束缚，他能轻松挣脱，却始终不曾发力，任由岑青控制住自己。
黑发血族覆在上方，明亮的光射入窗幔的缝隙，分隔幽暗，恰似天明与日暮。
岑青直起身，单手拨开长发，任由满头青丝散落。
他抓住巫颍被绑住的手，牵引对方的手指压上自己的嘴唇，指尖滑过下巴，停在喉结处。片刻后继续下移，摘掉宝石领扣，随意抛到一旁。
一道彩光飞过，昂贵的领扣落到床角。
红色宝石闪烁微光，静静地躺在地毯中，如同嵌入一滴龙血。
“陛下。”
岑青放开巫颍的手，以俯视的姿态凝望他的丈夫。
他缓慢接近，像充满警惕的猫科动物。中途忽然停住，以一个暧昧的距离消磨着对方的耐心。
“我的王后，你在挑战我忍耐力，摧毁我的理智。”
“是吗？”
岑青勾起浅笑。
他的确是故意的，而且很成功。
难道不是吗？
巫颍没有再说话，而是以行动告诉岑青，身为一名君王，一个为妻子着迷的丈夫，他的忍耐已经到达极限。
裂帛声响起，手腕上的发带四分五裂。
宝石和丝绸一同迸溅，凌乱地散落在纠缠的发丝上，别样的美感。
岑青的腰被箍住，下一刻视角转换，他与巫颍的位置颠倒。有力的手按住他的肩膀，牢牢禁锢住他的行动。
“我的金蔷薇，你给了我灵感。”
巫灵王俯身靠近，攥住岑青的手腕，解下腰间的长链，一圈接着一圈，将他的手臂缠绕在一起，按压在头顶。
“你果然很适合宝石。”
巫颍声音微哑，着迷地看着他。冰冷的手指下移，托起岑青的下巴。
银色充斥眼帘，霸道地侵占心神。
岑青放弃挣扎，任由自己被控制。冰冷的气息覆上嘴唇，他顺从地闭上双眼。
室内的光渐次熄灭，仅余一盏壁灯。
透明的灯罩压住灯台，内部映出一抹光弧，缓慢释放，在穹顶投下朦胧光影。
王宫庭院中，年轻的巨鸮收拢翅膀，骄傲地昂起头，样子不可一世。
几个地精被召集而来，一起围着它打量。身边还有多名雪妖。
“所以，这是王子殿下，不，王后陛下的座禽？”一名地精开口问道。他是老巴克的后裔，由前者手把手教导，最擅长驯养豪猪。
“严格说来，它不是被挑选，而是自己跟过来。能否成为陛下的座禽，要看它今后的成长和表现。”雪妖托着下巴，表情和语气都很严肃。碍于憨态可掬的外表，实在没有太多威慑力。
地精们迅速交换意见，推出老巴克的后裔为代表：“叫我们来，是要带它去别院？”
“没错。”雪妖痛快点头，耐心解释道，“王宫中有雪狼和银蟒，它太年轻，莽撞又缺乏知识，留在这里很危险。王后陛下也答应这样做。”
在巫颍处理政务时，雪妖找到落单的岑青，当面请示，为这只年轻的巨鸮找到合适去处。
“它需要照顾，以及系统学习。”雪妖向地精讲述要点，表示自己很乐意帮忙，“我和我的同伴会轮换去别院，帮助你们照看它，并且教授它知识。”
“好吧。”地精们并不排斥照顾这只巨鸮。
豪猪，战马，雪豹，还有乌鸦，他们都能照顾得很好。如今再多一只雪域猛禽，他们一样应付得来。
巨鸮不太情愿，但在雪狼和银蟒的威胁下，只能乖乖和地精离开。
地精们有专用马车，由豪猪在前牵引。几人陆续走进车厢，踏着夜色返回别院。
巨鸮起初低空飞行，中途干脆落地，迈开腿追着马车跑。
它表现得过于活泼，闯祸不是稀奇事。果然应证了雪妖的话，想成为一只合格的座禽，它还需要成长，进行系统性学习。
地精们回到别院时，建筑内灯光明亮，却格外冷清。
黑骑士全部离开，超过半数地精和奴隶跟随他们行动，使别院内的人员大量减少，不复见之前的热闹。
黑骑士不像贵族，他们总是充满精力，爱好嬉笑吵嚷。
地精们没少抱怨，认为骑士大人们过于喧闹。如今对方离开，周围突然变得安静，他们反倒有些不习惯。
“多力，你们回来了。”
听到马车的声音，几个地精从建筑内走出。
他们身上穿着围裙，脸上有面粉的痕迹。显而易见，他们是从厨房中跑来。
“这就是那只巨鸮？”
“它会是陛下的座禽？”
看到跟在车后的大鸟，地精们好奇围上来，差点被锋利的鸟喙咬住。
所幸巨鸮脖颈上的链环发挥作用，它没能伤害到地精，反而被光带缠绕住，足足有几分钟不能动，作为它随意攻击的惩罚。
别院中的羽人走出来，看到被禁锢的巨鸮，并未感到吃惊。
年轻的猛禽总是横冲直撞，无法无天。它需要学习，才不会轻易惹祸。
“既然来了，就照顾好它。”
“我们只需要负责它的饮食，学习方面，雪妖会接手。”
“不错的安排。”
地精们熟练地挽起袖子，开始为巨鸮准备食物。
和雪豹一样，他们还拉起巨鸮的翅膀检查，确保它身上不会有跳蚤和虱子。
“唳——”
年轻的巨鸮发出抗议，这是对它的侮辱！
它生活在万丈悬崖，身上怎么会有那种东西！
“相信我，雪豹也生活在雪山上，跳蚤一样不少。”地精们十分固执，坚持检查过巨鸮全身，对它的抗议熟视无睹。
过程中，有暗影飞入城内，径直落入别院。
“报丧鸟。”
“女仆大人说过要注意它们。”
“它一定带回消息。”
地精们发现乌鸦，立即朝天空挥手。
其中一人转身返回厨房，找出新鲜的玉米粒和肉干，吸引乌鸦落到院子里。
“王宫不能去，你会被狼和蟒蛇吃掉。你需要下来！”
乌鸦盘旋两周，到底飞入庭院，取走了地精提供的食物。
它灵巧地避开地精的手，飞出一段距离，收起翅膀落到屋檐上。
“看它的爪子，是信。”
“我们抓不到它，需要通知女仆大人。”
“我去吧。”
地精行动力过人。
一人驾车去王宫送信，不多时，鸢尾就随车来到别院。
“你们做得很好。”她朝地精们颔首。
随后抬头看向屋顶，举起手臂，强硬道：“下来。”
乌鸦不太情愿，却还是飞落到她面前，伸出爪子，递出一张羊皮。
来自千湖领的消息。
羊皮上没有蜡封，只有黑骑士设下的诅咒，一种隐秘的手段，能让不怀好意的拦截者吃足苦头。
鸢尾戴上特制的手套，接过折叠成方块状的羊皮。
在离开前，她叮嘱地精们照顾好这只乌鸦，给它充足的食物和水。
“看好它，明天我会再来。”
“是，女仆大人。”
地精们连连答应，不忘拉紧兴奋的巨鸮，不使它靠近乌鸦。
事情安排妥当，鸢尾没有停留太久，很快转身离开别院，身影消失在暗夜之中。
同样的夜色下，巫灵的一支巡逻队穿行在荒域边缘。
巨大的裂谷横亘脚下，下方深不见底，隐隐有怪声传出，使人不寒而栗。
裂谷是一夜间出现，有座狼不慎跌入，至今未能找回尸体。
座狼背上的巫灵及时脱身，出现在同伴面前时，神色十分凝重：“不会错，是地犀，只有它们会造成这样大的破坏！”
“地犀出现，很快会有兽潮来临。”
“必须通知王城！”
巫灵们正打算离开，脚下地面再次开裂，裂谷底部冲出灰色气浪，裹挟着碎石土块冲天而起，恰好将几人笼罩其中。
巫灵们迅速后撤，座狼不需要命令，同时拔足狂奔。
照明灯遗落在地，灯罩碎裂，被追逐而至的地裂吞没，刹那不见踪影。
气浪翻涌，怪声越来越近。
森林深处传出回应，犹如闷雷声，充斥黑暗的大地，让人心生惊惧。
“快！”
巫灵们在奔驰中回望，撞见从地底爬出的暗影。
巨大的尖角洞穿地层，四只暗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光，贪婪地盯着座狼，充满杀戮和吞噬的欲望。
“地犀！”
生活在地下的怪兽，每次出现都会引发灾难。
不确定地犀的数量，巡逻队没有莽撞攻击，而是急速返回驻地，第一时间向王城送出情报。
“兽潮将至，必须早作准备！”
巫灵离开后，庞大的怪兽重新回到地下。
裂谷附近重归寂静，除了散落遍地的碎石土块，再未出现更多异常。
森林中却闪烁点点幽光，怪异的嚎叫声此起彼伏，在夜色下回荡，播撒恐怖的气息，使人汗毛倒竖，只觉毛骨悚然。
荒域的变故不仅影响到雪域，血族王国北部边境同样产生震感，只是暂未引起更多注意。
王城军队忙着追逐逃散的乱军，连日来的不顺使他们心情暴躁，部分人策马跑得太远，中途与大部队脱离。
菲尔德与他麾下的骑士便是如此。
数百人的队伍一路向北，砍杀慌乱奔跑的兽人。他们沉浸在血腥和杀戮中，忘记观察周围环境。
“等等！”
有经验的骑士察觉异常，试图叫停前方的同伴。
不等声音落地，大地突然发生剧烈颠簸，锯齿状的裂缝凭空出现，交错横亘在脚下。
十多名骑士冲到地裂中心，距离兽人仅有十余步，射出的箭矢全部落空。
“怎么回事？”
“危险！”
“救命！”
战马踏空坠落，马背上的骑士来不及脱离，就被恐怖的大手抓住小腿。
“是地底人！”
数十名地底人埋伏在此，血族不知不觉踏入陷阱。
一方设好埋伏，一方毫无准备，双方刚刚照面，血族就遭遇损失。余者立即后退，却发现身后的路也被堵死。
一群羽人出现。
他们张开翅膀，在高空中开弓。
血族骑士举起盾牌防御，仍抵不住飞落的箭雨。
菲尔德的护卫接连被射落，惨叫着摔在地上。身上的铠甲保护了他，却无法使他真正脱离险境。
更多乱军出现，逃跑的兽人也调转方向，开始前后夹击，照计划包围了这群血族。
“杀死他们！”
相比正面进攻，乱军更擅长埋伏和刺杀。
像是突然长出脑子，他们不再一窝蜂似的逃跑，而是分不同区域设伏，袭击追逐的血族骑士。
菲尔德不是个例。
骄傲的王城贵族，铠甲鲜明的王城骑士，没有边境骑士的指引，缺乏和乱军纠缠的经验，在初时的胜利之后，他们逐渐被困住脚步，陷入一场充满血腥的拉锯。
“要除掉我们，那就试试看吧！”
兽人们一拥而上，拉住菲尔德的四肢，不给他张开蝠翼的机会。
羽人从天而降，手中的短矛尖头朝下，就要扎入菲尔德的胸膛。
千钧一发之际，大地再次震颤。
兽人们站立不稳，羽人的矛也失去准头，擦着菲尔德的腰划过，留下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却并不致命。
“你们在干什么？！”
以为是地底人所为，兽人们破口大骂。转过身来，却见到数张惊恐的面孔。
“不是我们……”
地底人半身探出地裂，泥浆状的大手扒住地面。他们似乎被吓到了，正在奋力爬出地底。
“帮帮我们！”
他们竟然在求救！
兽人和羽人不明所以，他们感到十分困惑。
菲尔德趁机挣脱兽人的束缚，展开蝠翼，不顾一切朝来时路飞去。
“不好，追上他！”
羽人大声吼叫，转身去追菲尔德。
兽人慢了一步，就看到恐怖至极的一幕，地裂下传出异响，地底人被某种力量拽住，上半身奋力向上爬，下半身无法挣脱，直接从腰部被扯成两半。
他们生命力顽强，失去双腿也不会死。被撕扯开的地方长出触手，很快就能长出新的身体。
不等他们庆幸劫后余生，恐怖的暗影冲出地裂，布满利齿的大嘴张开，将逃出的地底人连同土块一并吞下。
“救救我……”一名地底人向兽人求救，手臂伸长，拉住兽人的一条腿。
“放开我！”兽人惊慌失措，为求生挥刀砍向地底人的手臂。
奈何刀不够锋利，没能让他脱困，反被带着一起落入地下，陷入怪兽的巨口。
一个接着一个，地底人被吞噬殆尽。
兽人们惊恐逃散。
他们认出了突然出现的怪物，地犀，荒域的恐怖巨兽！
恐惧让他们失去方向，漫无目的地逃跑，一心只想活命。
糟糕透顶的是，他们没有遇上同伴，反而撞见另一支血族的骑兵。
箭矢如雨飞来，兽人被射成刺猬。
濒死的一刻，他们看到了被救下的菲尔德，以及被挂上长枪的羽人。
羽人们背部朝下，脊椎被枪头洞穿。四肢无力地悬挂，一双翅膀折断，双眼无神地望向天空，像是某种图腾，属于血族的战利品。
在雨水落下时，兽人圆睁着双眼，咽下最后一口气。
“菲尔德，你就是被这样一群家伙打败，失去所有骑士，独自落荒而逃？”带队的贵族目光轻蔑，语气中满是嘲讽。
菲尔德脸色铁青，羞怒交加。
他骑着一匹陌生的战马，单手按住腰际，伤口经过简单包扎，已经不再流血。
“不只是兽人和羽人，还有地底人，他们设下埋伏！”
“是吗？”
救下他的贵族依旧满心轻蔑。
不顾菲尔德的警告，他下令继续队伍前行，顺利找到菲尔德等人遇袭的地点。
眼前的一幕令所有人噤声。
破碎的大地，散落的兵器，遍目鲜血，却不见一具尸体。
地上残留可疑的痕迹，不像是地底人的杰作，倒像是某种巨兽留下的齿痕。
可怕的预感萦上心头，血族军团长心头发紧，当机立断命令队伍撤退：“停止追袭，返回坞堡！”
他相信自己的直觉。
不要继续向前，否则会丧命！
没有骑士发出异议，众人集体调转马头，飞速远离这片不祥之地。
他们离开不久，一只血枭飞过天空。
这只鸟找到搜寻的目标，发出一声欢快的鸣叫，随即向下飞落。
下方是归来的使团队伍。
他们从雪域返回时，突然遭遇暴风，在恶劣的天气中迷路。
没有巫灵引导，队伍耗费数日才走出困境。比计划延迟许久，终于抵达荒芜森林。
时机很不巧，乱军与血族爆发战争。
战况从一面倒变得焦灼，王城贵族占据边境贵族的领地，却未能如戈罗德计划一般，彻底铲除乱军。
事情存在诸多变数，无人能够断言，未来的战况将会如何发展。
占星师早在宫廷灭绝。
血族没有占星师，无法得到任何预言。即使有隐居者，他们也不会为篡位者服务。
扎克斯骑在马上，接住飞落的血枭。
看到血枭眼睛的颜色，他立即用斗篷包住它，下令队伍原地休整。
“容我提醒，伯爵阁下，我们已经耽搁多日。”拉斯金走过来，忧心忡忡说道。
“不在乎几个小时。”扎克斯不想多说，直接堵回了他的话。
目睹两人的争执，罗伯特和赖利对视一眼，没有发表意见。
西科莱姆一直藏在马车里。
自从离开暴风城，他始终沉默寡言，除非必要，根本不在人前出现，像是故意使人遗忘。
安排好队伍，扎克斯回到马车里。
车厢门关闭，他掀开斗篷，血枭当即吐出左娜的声音：“扎克斯，我的兄长，我需要你的帮助……”
通过血枭转达，扎克斯了解到王城近况，也明白了左娜的担忧。
“戈罗德会抛弃我，我和我的达尔顿不能坐以待毙。”
“扎克斯，你必须帮我！”
戈罗德早有抛妻弃子的先例，左娜不是在杞人忧天，她确实感受到威胁。
血枭停止转述，安静地栖息在一旁。
扎克斯双手紧握，目光阴翳。
他低头看向心口的位置，衣物遮挡下，一枚血咒正盘踞在他心口，时时刻刻提醒他，他的性命不再由自己把握。
“左娜，我的妹妹，你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
不，算不上难题。
第一王子给他烙印血咒，为的不就是如此？
夫妻反目，君臣失和，让戈罗德众叛亲离，使金岩城彻底陷入混乱。
思及此，扎克斯突然发出一声冷笑。
他抓过血枭，声音在车厢内流淌，表情森冷，目光阴暗：“左娜，我的妹妹，我会竭尽所能让你如愿。”
一刻钟后，血枭振翅飞离。
扎克斯提前派出骑士探路，鉴于边境目前的状况，他们必须额外谨慎，既要防备乱军，也要提防王城军队。
“巴希尔的骑士也在边境。”
两人水火不容，矛盾不可调和。
这么好的机会，难保对方不想趁机杀死他，再将事情栽赃给乱军。
以己度人，千载难逢的机会，扎克斯就绝不会手软。
不久，骑士带回前方的情报。
确信没有危险，扎克斯下令队伍继续启程。
“出发！”
命令声中，使团众人聚集起来，沿着奔涌的河道穿越荒芜森林，向血族王国境内加速前进。

第44章
穿过荒芜森林，刻意隐匿踪迹，使团一行人绕过战场，有惊无险踏上血族的土地。
“回来了！”
众人发出欢呼，笼罩心头的阴云终于散去几分。
可惜高兴得有些太早。
一支箭矢突然飞来，斜钉在队伍正前方。箭尾频繁颤动，发出刺耳的声响。
“血族的箭……”
扎克斯推开车门，向对面张望。
视野中闯入数面旗帜，以兽骨为旗杆，旗面张扬浓烈的色彩，是王城贵族的骨旗。
值得庆幸的是，来者不是巴希尔一方的军队，而是属于外戚一方势力。彼此虽有不睦，尚不至于要拿走扎克斯的脑袋。
“这不是伯爵阁下吗？”骑士团长高踞马背，居高临下看向扎克斯，语气并不友好，“我们在为国王陛下作战，您倒是悠哉地在边境漫步？”
扎克斯隔空望向他，目光阴翳，语气充满警告：“罗伊，你最好清楚，我奉命出使雪域，达成与巫灵的盟约，你们才有今天这场胜利！”
“真是劳苦功高，我赞美您。”罗伊阴阳怪气，比起赞美更像是在讽刺。
无视扎克斯难看的脸色，他一扬马鞭，手指前方，炫耀道：“马上就要日落，阁下是准备继续赶路，还是到坞堡中休整一夜？三叉河口的领地，目前已经属于我。”
“属于你？”
“是的。”罗伊恶劣一笑，看上去志得意满，“边境贵族与乱军勾结，纵容他们持续壮大，对王国造成危害。遵从国王陛下的命令，处死叛乱者，北境领土重新划分，授予有功的将士。”
事情是秘密策划，没有在会议中公开。
仆人无从探听，左娜并不知情，自然也没有告诉扎克斯。
“和乱军勾结，背叛王国，你是说边境贵族？”
扎克斯不喜欢边境这些家伙，却也一清二楚，这些罪名都是无稽之谈。
戈罗德视边境贵族为心腹大患，借机会铲除所有人，是他能做出的事情。
罗织罪名，剥夺性命，死后也要污蔑他们的荣誉。足够阴险狡诈，手段狠辣，简直无所不用其极。
扎克斯突然感到一阵寒意。
此时此刻，他与左娜感同身受。
即将被国王抛弃的绊脚石，注定不会有好下场。
他们不想死，唯有自救！
压下翻腾的思绪，扎克斯没有和罗伊再起争执。他迅速收敛情绪，感谢对方的好意，表示使团不需要休整。
“我们要尽快赶回王城。”扎克斯说道，“路上已经耽搁太多时间。”
“如您所愿。”罗伊也是见好就收，没有继续为难他。当即命人让开道路，目送使团一行人远去。
扎克斯回到马车里，命令队伍出发。
马车一辆接一辆行过，家族骑士护卫在左右。
随团的仆人尾随在后，经过灾难天气的折磨，他们个个样子狼狈，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脚趾头露出鞋子，活像是一群乞丐。
西科莱姆依旧没有露面。
他靠坐在车厢里，环抱双臂闭目养神。
快了，就快了。
回到王城之后，他会立即出发前往领地。不需要通知更多人，只要带走母亲和妹妹，带上必须的人员和物资，就能出发投奔千湖领。
见到边境的形势，他愈发坚信自己的选择。
金岩城已经没救了，与其遮住眼睛一同沉沦，不如尽早抽身。
这样做要冒不小的风险，获取的回报也必然丰厚。
使团队伍沉默走过，消失在罗伊等人眼前。
目送最后一辆马车走远，他才看一眼天空，召集众人返回坞堡。
“阁下，不继续搜捕乱军？”一名骑士队长问道。
“今夜又会下雨。”罗伊答非所问。他打马经过河口，感受到空气中的潮湿，继续说道，“扫尾需要时间，不必急在一时。”
边境贵族的下场不仅让扎克斯心惊，也让王城贵族陷入沉思。
他们是既得利益者，却也懂得兔死狐悲。
戈罗德的做法让所有人胆寒。
他们不免思量，一举歼灭乱军未必是个好主意。
所有人心照不宣，借口天气、洪水、以及乱军突来的埋伏，有意将作战时间拖长，借机消化得到的土地，设法在边境站稳。
他们都在设法壮大实力，以期在遭遇危机之时，能够同王命对抗，不使自己落到和边境贵族同样的下场。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这不能怪我，陛下。”
罗伊翻过掌心，接住飘落的雨水。
隔着手套，感受不到雨的温度。他索性握紧手指，攥住一捧凉意。
“加速！”
伴随着罗伊一声令下，数百人的骑士队伍转向飞驰，跨越上游的石桥，向三叉河对岸的坞堡奔去。
隆隆的马蹄声回荡在河岸边，穿透风雨，撞击着水声，经久不散。
北境又是一夜暴雨，雪域却迎来难得的好天气。
艳阳普照，暴风城座落在山巅，城周氤氲白雾，城头跨越彩虹，仿如一座巨大的海市蜃楼，光中凝聚的美妙幻象。
王宫内，华丽的窗幔陆续拉开，落地窗半敞，阳光落入宫殿，照亮每一个角落。地面、墙壁和穹顶投射彩影，互相映照，璀璨生辉。
一缕光投入王后的寝殿，末端延伸至床角，流入床幔间的缝隙。
岑青半梦半醒，睁开眼时，恰好对上巫颍含笑的眸子。
巫灵王侧躺在他身边，满头长发散落在枕上，光滑柔亮，丝毫不显得凌乱。
睡袍领口微敞，现出一截精致的锁骨。
修长的脖颈近在咫尺，岑青只需要抬起头，牙齿就能穿透冰冷的肌肤，让带着凉意的血流入喉咙。
“醒了？”
声音落在耳畔，岑青的手腕被扣住。
巫颍轻吻他的指尖，旋即俯身靠近他，任由他的尖牙抵近自己的脖颈：“你无需压抑自己，我会满足你的渴望。”
“陛下，您在宠我吗？”岑青张开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我一直在宠你。”巫颍发出轻笑，胸腔随着笑声微微振动，“我想宠坏你，这样，你就永远无法离开我。”
大手拨开岑青额前的头发，柔软的唇落在岑青眉心。
巫灵王的声音充满蛊惑，诱人不自觉沉沦：“除了我，没人能满足你，我的王后。”
“我属于您，一直属于您，陛下。”
岑青不再压抑自己。
他环住巫颍的脖子，张开嘴，锋利獠牙刺穿皮肤，牙尖尝到了血腥味。
巫颍扣住岑青后脑，修长的手指梳过漆黑的头发。
动作温柔，却也无比强势。
像握住一只漂亮的鸟，纵容他，宠爱他，却牢牢禁锢他。给予他一切，绝不容许他脱离掌握。
门外传来声响，荆棘女仆出现在走廊。
她们站在寝殿外，安静地等候召唤，没有贸然敲响房门。
时间过去许久，房门终于敞开。
晨光大亮，光芒照耀地面，投下水波状的白影。
巫灵王已然起身。
无视走进门内的女仆，他单手拉起床幔，俯身亲吻岑青的眼睛：“我计划出城，你是否愿意和我同行？”
“出行？”
“荒域出现异常，我将带人巡视。”巫灵王看向岑青，手指擦过他的眼尾，“你想去吗？”
“我想去。”岑青握住脸颊边的手，侧头蹭了蹭，“我想在您身边。”
巫颍笑意加深，显然被岑青的话取悦了。
他再次亲吻岑青的额头，气息滑至岑青嘴角，印下一记轻吻。
“我必须走了。”他说道，语气认真，绝不是在开玩笑，“否则，你无法走出卧室，今天的行程只能改期。”
“好吧。”岑青拉住一捧银发，仰头吻上巫颍的脸颊，随后笑着松开手，“陛下，我期待和您一同出行。”
巫颍凝视着他，手指触碰被亲吻的地方，笑意盈入眼底。
“我的王后，你总能让我愉悦。”
留下这番话，他终于离开床前，越过弯腰的荆棘女仆，迈开长腿走出房间。
岑青趴在床边目送他的背影，随手拿起一颗散落的宝石，对光映照，能看到折射的光影。
很漂亮。
如果他没记错，这颗宝石曾镶嵌在巫颍的腰带上。而这条腰带，昨夜一直缠着他的手腕，直至黎明才被解开。
鸢尾和卷丹走上前，一左一右拉起窗幔，使阳光落至床头。
茉莉走到岑青身边，递出乌鸦带回的信件：“陛下，乌鸦带回消息，来自黑骑士。”
岑青接过信件展开，从头至尾浏览一遍，确认这封信出自黑骑士队长之手，龙飞凤舞的字迹彰显执笔人的性格。
“顺利抵达千湖领，根据乌鸦的指引找到秘金矿，只是路不太好走，需要专门开辟通道。”
“萨雷发现旧城遗迹，城墙缺失，房屋全部坍塌，目前无法住人。”
“领地中有遗弃的聚落，疑似有人员生活，时间不算久。正在搜寻逃散的人员，”
“队伍中缺乏人手。”
信的内容不算长，给出的信息却相当广泛。
米诺带领黑骑士进入千湖领，借助乌鸦群带路，他们顺利找到秘金矿所在，在一座干涸的湖泊下。
矿坑周围地形复杂，树木盘根错节，藤蔓和枯草遍地，鸟能飞过去的地方，人和马则需要艰难跋涉。
英勇的骑士们遇到了难题。
拿着信件，岑青完全能想象米诺当时的表情。
在开采矿藏之前，他们需要先一步挖开道路，方便日后出行。至少要让矿工们顺利通过。
还有旧城遗址。
确定现存的建筑不能用，估计众人只能搭帐篷。
至于聚落人员，岑青倒不是太关注。
只要生活在他的领地中，不愿意迁走，总有一天会主动现身。
“事情还算顺利。”岑青折叠起书信，从床上站起身。
他抬起手臂抻懒腰，睡袍系带松脱，露出一截劲瘦的腰肢。腰侧有几抹红痕，正在消散，依稀能辨认出是几枚指印。
女仆拉开所有窗帘，黑发血族沐浴在光中，瞳孔蒙上一层雾，隐藏神秘的光泽。
“茉莉，北境是否有消息传回，佩诺尔特进展如何？”他问道。
茉莉摇摇头，展开一件新外套，上面有金色的蔷薇花，绣在暗色的布料上，愈显奢华耀眼。
“暂时没有，陛下。”
“是这样。”
岑青有些失望。
开发千湖领需要人手。无论开矿还是建城，哪怕是为打通道路，也需要更多人力。
“北境战况如何，也没有消息？”岑青继续问道。
“没有。”茉莉仍是摇头。
相比千湖领的进展，佩诺尔特一行人的消息实在太少。
“或许，可以向雪妖打探一下？”鸢尾出声提议。
“雪妖？”岑青看向她。
“丹比亚，就是最常在您身边出现的雪妖，他的消息格外灵通。”鸢尾解释道，“巫灵军团封锁边境峡谷，清除所有乱军据点。他们无法再进入雪域，只能孤注一掷。血族王城已经派兵，除非奇迹发生，乱军不会有更大胜算，顶多是两败俱伤。”
“两败俱伤最好。”卷丹说道。她弯腰折叠起毯子，利落换上一条新的。
“我很怀疑，王城贵族会有多强的战斗力。”另一名女仆开口，她的个头不高，在女仆中不太起眼，很容易被人忽略。
她是杜鹃，女仆中的刺客，最擅长隐匿和刺杀。
当初女仆们冲进金岩堡，她趁乱潜近戈罗德身后，只差一点就能刺穿国王的心脏。
可惜被骷髅骑士发现，功亏一篑。
“无论谁胜谁败，对陛下都没有坏处。”茉莉为岑青整理衣领，搭配胸针和领扣，“只要黑骑士没有走失，或是倒霉地被抓到，他们总能送回消息。不必焦急，耐心等待即可。”
“的确。”女仆们结束话题，继续忙起手头事。
岑青整理好袖口，没有着急离开房间。转身让女仆准备纸笔，他准备给米诺回信。
“鸢尾，你再去一次别院，放飞乌鸦，把信送去千湖领。”
说话间，岑青坐到桌旁，提笔写下一封短信。
在信件中，他针对米诺提出的难题，逐一给出解决方案。
开采秘金矿困难，可以暂时搁置，率先打开通道，由铁木等人清理周边环境。
“等到人员就位，再进行开采。”
至于发现的城市遗址，可以进一步勘察，扩大搜索范围。
如果有修复价值，就在原址上重建城墙和房屋。如果没有，大可以另外选址，先搭建起聚落和村庄，今后再稳步发展。
“不需要太着急，忙乱中难免出错。”
一步无法跨越山海。
岑青迫切想要发展，也必须面对现实。
以他目前掌握的资源，只有脚踏实地，一步一步前行，才更具有实在意义。
信写完，岑青卷起信纸，用蜡笺封住，转动戒指盖在上面。
蜡液凝固后，一朵蔷薇花绚丽绽放，它代表岑青，血族最纯正的王室后裔。
“鸢尾。”
“是，陛下。”
荆棘女仆上前接过书信，行礼后退出房间，快速离开宫廷前往别院。
“陛下，您在哪里用早餐？”茉莉开口问道。
如果岑青不想去餐厅，可以把早餐送来房间。
雪妖们很乐意服务，他们总是不遗余力地推荐自己，这让荆棘女仆们破天荒产生危机感。
“我去餐厅。”岑青从桌旁起身，黑发顺滑的落在肩后。风从半开的窗吹入，带着些许凉意，远不如冬日凛冽。
这是春季到来的讯号。
“雪域的春天会是什么样子？”岑青侧头看向窗外，不免心生好奇。
对雪域的季节，女仆们并不了解。
但她们不喜欢金岩城的春天。
提到这个季节的血族王城，她们开始滔滔不绝。
“您在冬季末尾出生，转眼就是春季。王城内一直在下雨，连续数日不见太阳，空气中充满潮湿的气味，让人感到压抑。”卷丹说道。
每到春天，金岩城内总会充满霉味。
“青苔到处疯长，我记得红堡一度被绿色侵蚀，简直像变了颜色。耗费许多力气才清理干净。”另一名女仆说道。
“还有无处不在的虫子，老天，我讨厌它们！”
荆棘女仆们打开话匣子，对血族王城的春季没有太多好印象。
尤其是王宫下的地牢。
她们在那里困了一百年，潮湿、阴冷，总是充满腐朽的气味，还有各种怪声，以及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这里会不同。”岑青走出房门时，忽然停下脚步。他转头看向女仆，微笑说道，“我向你们保证，事情会变得不同。你们永远不必再经历糟糕的一切。”
他的话意有所指，不仅是季节。
女仆们提起裙摆，深深向他弯腰，没有太多激动的语言，只有无尽的忠诚和感激。
“陛下，感谢您的恩赐。”
一行人进入走廊，岑青突然间想起，从昨天开始，他就没看到雪豹幼崽。
“雪球在哪里？”他询问茉莉。
女仆手指出窗外，示意岑青看向庭院。
岑青好奇地向外张望，很快发现又长大一圈的雪豹。
它在庭院中奔跑，绕着那头巨大的雪狼。
不久之前，它还相当惧怕这匹狼。
“怎么回事？”岑青感到诧异。
“雪妖出面与狼沟通，它不会再攻击那头幼崽。相反，它被缠住了。”茉莉的表情有些古怪，“雪豹在长大，它越来越活泼好动，它需要玩耍和学习。王宫中，只有那匹狼适合与它作伴。”
“它情愿吗？我是说雪狼。”
“至少不排斥。”
岑青再次看向窗外，雪豹幼崽逐渐褪去可爱，长出猛兽的尖牙利爪。
只不过，在雪狼的对比下，它仍是个小不点。
它不断地潜伏飞扑，发出咆哮声，像是在玩耍，又像是在练习捕猎和战斗。毫无疑问，它在以自己的方式成长。
“这是一件好事。”
岑青笑着说道，随即收回视线，继续向餐厅走去。

第45章
鸢尾驾车来至别院，找到吃饱喝足的乌鸦。
这只鸟极具有灵性，主动飞向马车，在车门敞开后朝女仆伸出爪子，牢牢抓住盖有蜡笺的羊皮卷。
“信送给黑骑士，不要被任何人夺走。”鸢尾叮嘱道。
嘎！
乌鸦发出叫声，声音粗噶沙哑。薄薄的眼皮擦过眼球，腿上的圆环浮现文字，散发出可怕的气息。
女仆丝毫不受影响，地精却不敢靠近。
片刻后，乌鸦乘风冲入云层，在别院上空盘旋一周，振翅飞向城外。
从暴风城前往千湖领，途中要飞越大片荒原和广袤的森林，穿过多种猛禽的领地，稍不小心就会遭遇拦截，在攻击中丧命。
好在乌鸦不是单打独斗。
飞出王城后，它与城外的族群汇合，一同转道南下。
大群乌鸦出没，似大团乌云在天空聚集，攻击力不容小觑。
纵使飞过鹰雕的地盘，它们也只是被警告。除非必要，不会真正发生冲突。
嘎——
鸟群经过处，粗噶的叫声和振翅声不绝于耳，暗影流淌过地面，散发出让人不安的气息。
正如它们被赋予的别名：报丧鸟。
纵然是信仰黑暗的种族，对它们也会退避三舍，少有主动亲近。
岑青是唯一的例外。
彼时，千湖领内，黑骑士们聚在火堆旁，正分解一头羚羊。
一人提起羚羊的腿，另一人反握匕首，每一刀都下得极其精准，完整地剥下兽皮，拆出肉和骨架。
羚羊角利如钢刀，它们不会被浪费，将由地精打磨成趁手的工具。
“今夜会不会下雨？”普拉斯丢开羚羊皮，反手抹去脸上的汗水。他忘记了掌心上的血，脸上多出大片红斑，引发同伴一阵哄笑。
“普拉斯，你也有了兽人的爱好，喜欢用鲜血涂在脸上？”毕力克语带戏谑，实则没有恶意，他们习惯了这样开玩笑。
破风声突至，一道银光闪过，普拉斯手中的匕首飞过来，被毕力克一把握住。
他翻转匕首，轻松挽起刀花，像是一场杂耍。
“真是把好刀，送给我吗，普拉斯？”
“你做梦！”
普拉斯大步走上前，一把夺回匕首。
毕力克不肯轻易送回，两人动起拳头，立刻引发鼓噪和叫好声。
黑骑士们总是这样，很少有安静的时候。
地精们在一旁观望，识趣地不置一词。
他们在谈论天气。
“看样子，今夜真会有雨水。”
“这里很潮湿。”
“让我想起金岩城的春天。”
“陛下在黑塔时，整个春季都少见阳光，塔楼里四处冒出青苔，它们难以清理。”
“就是。”
“总之，不会比金岩城更差。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将留在千湖领。”
冬去春来，大地萌发新绿。
千湖领内不再白雪皑皑，残雪融化成块状，周围簇拥着大片新生的绿草，以及一夜之间冒出的花苞。
由于人数有限，米诺的队伍无法踏足整片领地。
他们只能对照地图，来到昔日治所所在。
这里曾有巍峨的城墙，庄严的城堡，以及围绕城堡打造的小镇、村庄和自由市场。
时过境迁，领地变得荒芜，城墙建筑废弃倒塌，不复见旧日繁荣。
一段残破的墙垣东西向横亘，石砖爬满裂缝，表面残留野兽的爪痕。昭示这里早就被遗忘在岁月中，变得荒无人烟，彻底沦为野兽的乐园。
马蹄声传来，是外出狩猎的队伍。
他们带回五六只兔子，每只都有羊羔大小。
“接着！”马背上的骑士抛出绳索，地上的人顺势接住，朝对方挥舞两下手臂，试了试兔子的重量，不由得喝了一声，“好家伙，你们挖了兔子窝吗？”
火堆旁的骑士不管许多，催促同伴快点把兔子剥皮，没必要放血，直接和羚羊肉一起下锅。
此举看得地精眼皮直跳。
他们终于忍无可忍，从骑士手中夺过兔子和羚羊，强硬道：“我们来！”
哪怕条件简陋，也不能这样糟蹋食物。
他们绝不允许！
“随你们，能吃就行。”黑骑士耸了耸肩，没介意地精的态度。
地精们开始忙碌，黑骑士们则腾出手来，重新聚到一起，为开采秘金矿的事情挠头。
“真是没想到，金矿竟然在湖底。”
“那座湖冬季干枯，最近似乎有涨水的迹象。”
“周围都是灌木，还有缠绕在一起的树根，鸟能飞过去，我们只能靠腿，马都过不去。”
“那个树人，铁木，他是否有办法？”一名黑骑士说道。他叫米克莱，是仅次于萨雷的弓箭手。
“他一直在那里徘徊，设法寻找能通过的小径。”米诺走到同伴身后，放松地坐下来，“如果实在不行，我们就只能砍掉那些碍事的木头，或是烧掉灌木，强行打开一条通道。”
“我更喜欢这个提议。”米克莱挥舞两下拳头，大声说道。他更乐意用简单的方法解决问题。
“耐心一点，米克莱。”米诺单手按住米克莱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
黑骑士们聚在一起商讨对策，地精们忙着烹饪，奴隶们则在湖边搜寻小路，不放过任何线索。
火堆上方冒出烟气，夹杂着火星直冲天际，被一支逃命的队伍撞见。
他们衣衫褴褛，身上铠甲残破，旗帜和战马早就丢失，唯独没有放开手中的武器。
“有情况！”
黑骑士们异常警惕。
他们迅速站起身，结成防御队形。
地精们也放下勺子，跑回到豪猪身后，藏在锋利的尖刺下。
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传来，闯入的队伍出现在火光下。
他们大概有二十人，看似精疲力尽，模样狼狈不堪。应该是经历过多场战斗，铠甲上遍布刀痕和箭痕，头盔早就不见，头发和脸上沾满血污，根本看不出本来的样子。
这些人全部佩剑，个别还持有盾牌，不是包上兽皮的木盾，而是以金属打造，上面还有家纹。
通过对方的铠甲和武器，黑骑士认出来者身份。
血族。
而且是贵族。
“站住！”米诺高声喝止来人，“这是雪域王后的领地，你们不能继续踏入！”
听到这番话，来人果然停住脚步。
他们认出黑骑士的身份，没有变得恐慌，反而露出劫后余生的表情。
“我们来自北境，世代守护边境坞堡。”其中一人开口，他声音嘶哑，像是被浓烟熏过，听上去十分刺耳，“我名艾尔伍德，我的父亲宣誓效忠殷王后，曾是边境骑士团团长。”
为证实身份，他当面摘掉手套，递出代表领主权力的戒指。上面有家族纹章，不可能仿造。
“边境贵族？”
听完他的讲述，黑骑士们交换眼神，生出不妙的猜测。
“你们出现在这里，莫非边境被乱军攻占了？”
“不，恰恰相反。”艾尔伍德苦笑一声，扯掉环甲扔在一旁，向黑骑士展示背上的伤口，“我们挡住乱军多次进攻，坞堡内山穷水尽。王城援军在最后关头出现，他们摘走胜利果实，同时将剑锋指向我们，声称是国王陛下的命令，指责我们与乱军勾结，要处死所有边境贵族。”
“我带人冲出坞堡，一路遭到追杀，只能逃进千湖领。我知道殿下的计划，从布叶特那里看到过书信。”
“我不知道还有多少人活着，但我清楚，王子殿下是我们唯一的选择。如果他们还活着，都会逃向这里，或是设法进入雪域。”
听完他的讲述，黑骑士们陷入沉默。
他们知道戈罗德阴狠毒辣，亲身体验过他的手段，却还是被他的无耻震惊。
就在这时，又一阵声音传来。
艾尔伍德等人脸色骤变：“是追兵！”
“追兵？”
黑骑士们并不惊慌，他们交代地精看管艾尔伍德等人，其后各自上马，同时拉下面罩。
“戈罗德的走狗，陛下的敌人，杀了他们！”米诺下达命令，黑骑士们猛一拉缰绳，策马驰出营地，正面迎向来人
拉瓦尔子爵率领麾下骑士，从北境坞堡追入千湖领。
沿途之上，不时能见到边境骑士和乱军的尸体。王城骑士下马检查，带走边境骑士的武器，留下他们的铠甲。
“砍掉他们的头，挖出他们的心脏。”拉瓦尔命令道。
骑士们没有迟疑，忠实执行他的命令。
银光闪过，守护边境的同族被斩首，胸腔破开一个大洞。
血光映入执剑者眼中，眼球表面泛起灰白，遮挡住飞溅而来的血浆。
“继续追，不能放走一个！”
拉瓦尔下达死命令。
无论如何，必须斩草除根。
三百人重新上马，追逐逃亡者留下的线索，不断深入千湖领，直至抵达昔日治所所在，一座废弃的城池。
沿途道路泥泞，路旁杂草丛生。
榆木、柏木和铁木矗立在四周，树冠罩下暗影，粗糙的树根横在路中间，盘根错节，巨蟒一般挡住去路。
有马被树根绊倒，骨头断裂的声音无比清脆，传入骑士耳中，终于让众人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
“拉瓦尔爵士，前面的路很难走。”
“还要继续追吗？”
“我们不熟悉这里，进去很容易迷路。”
“我们……”
骑士们陆续开口，意见趋于统一。
他们不想再深入追袭，最好能调转方向返回边境。
“大人，这是一片荒芜之地，那些北境人穷途末路，没有救援，他们不可能活下去。只需要告诉伯爵阁下，我们完成了任务，所有人管好嘴巴，一切就能完美掩盖过去。”一名骑士策马走过来，在拉瓦尔身侧低声说道。
他是拉瓦尔的堂弟，两人的父亲关系极好，他们自年幼就长在一起。
一同学习马术，一同练习挥剑，一同遵从父辈的命令走上战场，重塑家族的荣光。
如果能称为荣光的话。
山德罗嗤笑一声。
“我们马上回去分割战利品，这才是最紧要的。还有北境的土地，如果被其他人抢先，我们将一无所获，实在得不偿失。”
山德罗句句在理，成功说服了拉瓦尔。
就在拉瓦尔抬起手臂，准备召集队伍返回时，一只黑色的鸟飞过头顶，在所有肩上遗留不祥的阴影。
“报丧鸟。”
骑士们同时皱眉。
即使在血族内部，乌鸦也不受欢迎。
除了岑青居住的黑塔，没有任何人饲养它们，靠得太近还会被驱逐。
“黑色翅膀，带来死亡的预兆。”山德罗喃喃念着，目送乌鸦飞远。
就在他以为自己是多心时，大地陡然传来震动，战马受惊，接连发出嘶鸣。
道路尽头，一团恐怖的黑云滚滚压来。
马蹄声隆隆，劲风粉碎交错的树根，飞溅起大片碎末，飙过众人身侧。
一根木刺冲入面罩眼部的窄缝，刺穿了山德罗的眼睛。他后知后觉，直至血染红面罩，才感知到剧烈疼痛。
“啊！”山德罗揭开面罩，单手捂住眼睛，发出痛苦的哀嚎。
拉瓦尔心中大惊，正要上前查看他的状况，忽有破风声袭来，数十支利箭划过天空，精准凿向骑士和战马。
战马受惊，纷纷人立而起，顷刻间失去控制。
王城骑士握不住缰绳，只能俯身抱住马脖子。个别没来得及自救，直接摔落在地，遭到战马践踏，情形惨不忍睹。
“敌袭！”
王城骑士们终于反应过来，奈何为时已晚。
片刻时间，黑云抵至近前。
黑骑士松开缰绳，战马熟练地腾空而起，跨越阻断道路的树根。
马背上的骑士开弓射箭，带走更多敌人和他们的战马。
距离接近后，他们反手将弓箭挂在身后，抽出挂在马背上的长枪，斜举起闪烁寒光的枪头，直袭王城骑士。
黑骑士纵马厮杀，如入无人之境。
十五人对三百人，数量劣势显著，局势却截然相反，呈现一面倒。
拉瓦尔和山德罗的手下根本无力抵挡，仅仅一个照面，就有数十人倒在血泊中。
黑骑士们冲破对方的阵营，单手控缰调转马头，以后队为前队，再次聚成锋矢，展开第二次冲锋。
一次又一次，王城骑士的队伍被冲得七零八落。
他们无力反击，眼睁睁看着同伴倒下，紧接着就轮到自己。
山德罗跌落下马，他的肩膀被洞穿，脖颈折断，软耷耷地挂在背后。
拉瓦尔一直在坚持，前胸和背部遍布伤痕，铁头盔凹陷，半张面罩碎裂，露出还算俊俏的面孔。
黑骑士没有停手。
他们甚至不给对方求饶的机会。
流放生活吞噬最后的怜悯，仅余凶狠与铁血。就像是与狼群厮杀，除非对手全部倒下，他们绝不会停。
“杀！”
最后一次冲锋，拉瓦尔被长枪穿透心口。
他被从马背上挑起，挂在枪头上，就像被他杀死的羽人，四肢向下垂挂，口中涌出鲜血，生命的最后时刻，视野中只余大片暗红。
他看不到自己的骑士，也看不到自己的兄弟。
耳畔嗡鸣，一切声音都在远去。
终于，黑暗降临，他彻底堕入死亡，眼球覆上一层灰白。
“清理战场。”米诺放平长枪，甩掉枪上的尸体。
杀死全部敌人，黑骑士们未见兴奋，也不曾欢喜雀跃。
他们分批下马，翻找死者的武器，检查战马受伤的情况。例行公事一般，搜寻还能用的东西。
“他们来自王城，家纹很陌生，大概是个小贵族。”
“小贵族？”
“应该是外戚，伟大的国王陛下娶了太多妻子。”
黑骑士们在尸体间行走，鞋底踩进血泊中，偶尔飞溅起几点猩红，凝固在他们的靴子上。
“三百零二具尸体。”
“带走还能用的，其余留在这里。”
“明白。”
清理完战场，十余人快速上马。
四人散开巡逻，以防有后至的追踪者。
其余人带上战利品返回营地。
米诺策马行在队首，他有一些事需要确认，向那些北境逃出来的贵族。
黑骑士们离开后，泥泞的道路鼓出气泡，大量鲜艳的菌类破土而出。数不清的菌伞张开，铺展缤纷的彩带，湮灭散发血腥味的战场。
尸体在融化，无论血族还是战马。皮肉、骨头、血液，没有一丝一毫会被浪费。
短短几分钟时间，现场仅留破碎的铠甲和布料。
尸体不见踪影，连一片碎骨都寻不到。
菌秆高过半米，菌伞愈发鲜艳，与灰暗的树林对比，亮眼得近似诡异。
米诺等人回到营地，发现逃亡的家伙们适应良好。
他们不被允许自由活动，干脆席地而坐，互相检查和包扎伤口。
地精在火上烹煮食物，香味不断飘来，他们频频向火堆张望，毫不掩饰自己的渴望。
坦然，直接。
这一点和王城贵族迥然不同，倒是很对黑骑士的胃口。
“诸位，认识这个吗？”米诺走向艾尔伍德，抛出两枚戒指。戒指上有家纹，扛着剑和盾牌的地鼠，象征主人的身份。
“王城贵族，一个新兴的小家族。”艾尔伍德一眼认出戒指上的图案，指出他们的身份，“他们联合几家占据我的领地，一路追杀我们。”
“他们都死了。”米诺朝几人呲牙。
他身后的骑士放下肩扛的兵器，有剑、匕首，还有盾牌。他们还拆回不少马具，修补一下就能使用。
米诺走向地精，不顾对方抗议，直接端走炖锅。
砰地一声，锅被放到地上，他朝锅内指了指：“吃吗？”
“当然。”艾尔伍德没有客气，率先朝锅里伸手，抓出一大块肉。
其余人也陆续动作，不管自己是否受欢迎，不管接下来会遭遇什么，至少先填饱肚子。
肉炖得不太熟，咬开流出血水。
正合血族们的胃口。
米诺让到一旁，打开酒囊灌下一大口，反手抹去嘴边的水渍，开口说道：“我需要知道边境所有情况，详细一些。我会写信告诉陛下，这关系到你们的去留。”
艾尔伍德咽下嘴里的肉块，抬头看向米诺。斑驳的血痕和泥土覆在脸上，仍能看出英俊的轮廓，坚硬、刚毅，属于北方贵族的硬朗。
“如果可以，我希望能见到陛下。”他改变对岑青的称呼，足够敏锐，而且聪明。
“我不确定陛下是否愿意见你，在命令到来之前，你们可以留在这里。”米诺又灌下一大口酒，随手将酒囊抛给对方。
艾尔伍德接住酒囊，听清对方的潜台词。
闯入千湖领，生死已经不在自己掌握。
岑青愿意接纳他们，他们就可以活命，还能获得复仇的机会。如果情况相反，黑骑士也不会放走他们。
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冰冷的尸体远比承诺和誓言更值得信任。
“我明白。”艾尔伍德没有废话，举起酒囊灌下一大口。其后将酒囊递给同伴，“无论如何，很感谢诸位救下我们。无论命运之神如何指引，这份感激永远存在。”
“命运之神？”米诺对此嗤之以鼻。他单手叉腰，另一只手转动匕首，冷光在手指间闪烁，既可怕又使人着迷。
“相信我，能指引你们的不是神明，而是陛下。最好记住这一点。”
艾尔伍德目光微闪，接过传递回来的酒囊，缓慢却用力地点下了头：“我会牢牢记住。”
接下来数日，千湖领内风平浪静。
米诺放飞乌鸦，将事情如实禀报岑青。期间收到岑青的来信，内容是领地下一步规划，他准备照章执行。
“诸位，在陛下的旨意到来前，你们不能白吃白住，都需要干活。”
米诺向艾尔伍德等人声明情况，要求他们扛起斧头去伐木，搭建临时聚落，负责建造外墙和木屋。
“这不是贵族该干的事。”有人嘟囔着。
“贵族也不会受人恩惠却不回报。所以，拿起斧头，去砍树。如果你们不想睡在泥地里。”黑骑士们毫不客气，无视对方的抱怨，先一步走向森林。
艾尔伍德拿起斧头，试了试重量，对同伴说道：“干活，至少证明我们有用，不是在白吃白喝。”
骑士们不再抱怨，各自抄起工具，开始为自己的三餐和住处努力。
相比王城贵族，他们更能放下身段。既然想留下，就要按照千湖领的规矩来。
在坞堡时，他们监督建造防御工事，偶尔也要亲自动手，这让他们能熟练地使用工具。抡起斧头时，权当是在砍戈罗德的脖子，每一下都格外卖力。
冰晶花盛放之时，乌鸦飞入暴风城，带来米诺的书信。
不巧的是，岑青已经和巫颍一同出巡。
队伍穿过荒原，中途在诸侯的领地歇脚，基本上只有一夜，天明后继续启程。
“前面就是荒域。”
巨鸮背上，巫颍揽住岑青，手指西南方向。
岑青顺势望去，极目之处是一片绿海，城市、道路和聚落消失不见，只有大片草场包围森林。
森林座落在山峦之上，高低起伏，似一头巨兽盘踞在地平线上。
“荒域？”
“是。”巫颍单手按住岑青的肩膀，指尖一下下擦过他的脖颈，带来些许痒意，“这是一片肥沃的土地，面积不亚于雪域，存在大量异兽和植物。据说里面还有古树人，最古老的树种，比现存的树人都更加古老。”
“是这样。”岑青微微颔首。
巨鸮迎着夕阳飞行，沐浴漫天红光。
距离荒域渐近，猛禽突然变得不安，座狼发出长嗥，向巫灵们示警。
林海无边无际，频繁传出怪声。
树冠波浪状起伏，森林边缘横亘巨大的地裂，正是之前巡逻队撞见地犀的区域。
“下去看看。”巫颍下达命令。
巨鸮振翅俯冲，座狼加速奔跑。
未等众人抵达，森林对面腾起大片黑雾，刹那间遮天蔽日，蒙住落日和晚霞。
巫灵们认出来者。
“魔族。”巫颍掀起斗篷覆住岑青，将他完全裹入自己怀中。
几乎就在同时，黑色炎浪袭来，海潮一般涌动，冲击巫灵的队伍。
黑色火焰背后，一头魔龙出现在半空。
在它身后是上百只魔雕，头上长角，模样狰狞怪异，盘踞在天空中堪比厄运降临。
魔龙展开两对蝠翼，獠牙间冒出火舌，黑焰即由此而来。两只凹陷的眼眶中流动滚烫的岩浆，代替眼球存在。
魔龙背上站着一道修长的身影。
火焰般的长发，发尾长至小腿，发上点缀魔界独有的宝石，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金棕色的皮肤，赤金的眼睛，俊美宛如天人，存在昭示邪恶，散发出让灵魂不安的气息。
炎境之主，统治西境的炎魔，与巫灵王齐名的暴君。
“奢珵。”巫颍声音冰冷，很显然，并不想看到他。
眺望巨鸮背上的身影，奢珵缓慢勾起嘴唇，声音优雅，醇酒般使人沉醉，言辞却充满挑衅：“真是一场巧遇，雪域的君王。能否掀开你的遮掩，容许我问候你的王后，美丽的血族新娘。”

第46章
“奢珵，你不该挑衅我。”
对炎境之主的挑衅，巫灵王的回应简单直接。
他抬起右臂，华丽的袖摆被风鼓起，腕上环镯互相碰撞，清脆的声响中，万千冰锥突现半空。
透明的晶体发射微光，悉数放平在天空中，锋利的尖端朝前，直指对面的魔族。
下一刻，呼啸声起。
万道白光疾射而出，击穿魔龙喷出的烈焰。
黑火遭遇冰晶蚕食，雪融一般消散。
凛冽的气息弥漫开来，荒域边境竟降下一场雪。雪花纷纷扬扬，眨眼间铺开一层银白。
见此一幕，魔族们同时一凛。
雪域之主的力量，貌似比十年前更强。
奢珵收起戏谑的态度，目光有片刻沉凝。很快又被笑容掩盖，严肃如昙花一现。
“我只是想打个招呼，问候一下你的王后。”他散漫地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巫颍，你太认真了，这很无趣。”
“你在轻视我的王后。”巫灵王的态度始终如一，银色的双眼充斥戾气，这是岑青从未见过的模样，“任何人，包括你，都该为此付出代价。”
“是吗？”奢珵缓慢收敛笑容，赤金的瞳孔收窄，像是异兽的眼睛。
感应到他的情绪，魔龙发出咆哮，声音震耳欲聋。
恐怖的炎浪汹涌翻滚，冲刷过森林上空，吞噬降落的雪花。
魔龙持续喷出烈焰，热浪席卷天空，堪比奔涌的岩浆。只是未能靠近巫灵王，就被一堵冰墙拦截。
轰隆！
两股力量正面对撞，强悍无比，爆开刺目的强光。
恐怖的能量持续震荡，催垮庞大的树冠，无数枝叶倒悬飞溅，轰鸣声不断，恍如惊雷炸响。
待强光散去，森林竟被清空一角，上百棵古木消失无踪，徒留塌陷的坑洞以及纵横交错的地裂。
空白未能存在太久。
数不清的藤蔓从林中穿出，诡异的灌木飞速生长，很快占据地表，填补了树木粉碎留下的空隙。
雪域和炎境的君王，一次激烈的力量碰撞，看似旗鼓相当。
“陛下！”
巫灵周身氤氲蓝光，森冷的气息弥漫四周。
魔族们张开黑雾，随时听从君王的命令，准备展开一场厮杀。
雪域和炎境休兵十年，却从未签订停战协议，巫灵和魔族仍处于战争状态。
战斗在下一秒开始，没人会生出意外。
时间持续流淌，直至冰雪和黑焰消散，两人没有再动手，也未下达战斗命令。在场巫灵和魔族只能克制，被迫继续观望。
荒域边境，密林上方，陷入一种诡异的宁静。
魔龙背上，奢珵凝望对面，金色双眼流动暗光，似要穿过织金斗篷，看清被巫灵王护在怀中的身影。
血族王子。
雪域的王后。
血族送出拥有继承权的王子，既能看成是对联姻的重视，也能视作篡位者在巩固王权，消除古老血脉在王室最后的残留。
根据婚礼上的传闻，这位黑发王后对故国并不友好。
血族使团没受到任何优待，他们完全是灰溜溜地离开，在各国间沦为笑谈。
真是有趣。
奢珵牵起嘴角，火红的发拂过脸颊，遮挡住眼底闪过的一抹兴味。
恶劣的念头再次升起，让他变得跃跃欲试。
假如他实现当初的想法，当着巫颍的面抢走他的王后，雪域之主将会如何？
暴怒，发疯，直接发起战争？
那场面一定相当有趣。
“我为失礼道歉。”奢珵主动开口，看似要打破僵局。可惜他的道歉缺乏诚意，伪装持续不到两秒，再次出言挑衅，“看在我道歉的份上，巫颍，别这么小气，我只想见一见你的美人，送上迟来的婚礼祝福。”
气氛再度变得紧张，魔龙不安地摆动脖颈，獠牙间冒出火舌。
赤红的焰星簌簌坠落，淹没在浩瀚无边的森林中，眨眼间熄灭，未能引燃一片树叶。
魔族们站在君王左右，彼此交换眼神，都预感不太妙。
每当陛下出现这种表情，昭示他在设想某个坏主意。经验实在太多，他们想无视都难。
“陛下……”双头魔壮着胆子开口，刚刚吐出两个字，就被古怪的声音打断。
魔族和巫灵同时神色一变。
他们不再关注彼此，转而俯瞰森林边缘，那片地犀出现的区域。
狭长的深坑贯穿东西，锯齿状的裂口不规则错开，边缘有裂缝横向延伸。碎石和土块频繁滚落，顺着岩壁敲打翻滚，直至落入地底被黑暗吞噬。
地裂下传出怪声，仿佛泥浆涌动，又似滚水沸腾。
岩壁开始摇晃，从微弱到剧烈。
地裂猛然扩大，下方涌出大量灰黄的气体，起初像是烟尘，很快变得浓烈，聚成笔直的气浪，一道道冲天而起。
“避开！”奢珵下达命令，魔龙迅速振翅攀升，魔雕紧随其后，避开腾空的气浪。
巫灵们同样反应迅速。
巨鸮振翅升空，借助气浪的推力飞得更高。
座狼拔足狂奔，和蔓延至脚下的地裂赛跑。狼背上的巫灵随时闪现，隔空抛出冰锥，短暂冻结开裂的地缝，避免狼群踩空坠落。
气浪持续不断，刀锋一般割裂大地。
大地在轰鸣声中错开，一侧向上抬升，另一侧缓慢下沉。
森林中的古木发出怪声，缠绕树干的藤蔓收紧，叶片互相摩擦，像是刀锋频繁撞击，使人头皮发麻。
“陛下，那是什么？”
巨鸮背上，岑青拉开斗篷，视线锁定声音集中的区域。他看到一个庞大的黑影，像一团浓雾，正从地裂中爬出。
“地犀。”巫颍俯瞰大地，在暗影爬出地表的刹那，确认了它的身份。
扁平的巨大头颅，头前生有三对硬角。
身躯是铁灰色，背部包裹厚实的鳞甲，甲片中间长出坚硬的长毛，堪比粗长的钢针，能轻易穿透岩石。
一条长尾拖在身后，类似鳄鱼的尾巴。
四肢长出弯钩，能在悬崖上攀爬，再陡峭的坡度也如履平地。
它不同于岑青见过的任何生物，身形庞大，外表怪异，活似几种生物胡乱拼凑，不该存在于现实。
“地犀？”
“它们很少走出荒域，少数几次出现都带来大麻烦。”巫颍揽紧岑青，手指在他腰间收紧，声音附在他耳边，“不要直视它们的眼睛，不小心会陷入梦魇。”
巫颍的提醒足够及时，岑青迅速收回目光，避开在雾气中发光的眼睛。
地犀不只一头，粗略一算，数量超过二十头。后续是否还有更多，没人能够断言。
它们成群出现，代表这次兽潮的规模非同小可，有麻烦的不仅雪域，炎境也是一样。
“凡与荒域接壤的土地，这次都难以幸免。”
“必须杀死它们。”
巫灵和魔族难得想法一致。
双方不约而同放下争执，有意解决最大的麻烦，消灭这群地犀再谈其他。
“它们出来了！”
短短几分钟时间，庞大的巨兽已然爬出地底。
巫灵吹响号角，座狼和巨鸮同时转向，从天空和地面发起攻击。
魔族敲响战鼓，魔雕发出尖锐的鸣叫，翅膀掀起黑风，带着背上的魔族俯冲向下，锋利的爪子直扑地犀。
座狼化作疾风，眨眼间跨越数百米。
巫灵从狼背上消失。
光辉再聚时，他们凌空飞落，手握锋利的冰锥，悍然穿透地犀的脊背，深深扎入地犀体内。
戈雅和德兰尼亚手持长剑，自巨鸮背上一跃而下。
两人在下落时挥剑，冷光交错，一枚十字花纵向切割，成功斩断一头地犀的脖子。
庞大的头颅滚落在地，伤口处露出森白的骨头。
地犀没有死亡，失去头颅的尸体继续前冲，带有弯钩的前腿抬起，就要踏碎手持长剑的巫灵。
一道魔火从天而降，弧形卷过地犀的身躯，绳索一般缠缚收紧，直至勒入地犀体内，焚烧皮肉、骨头和内脏。
地犀在黑烟中倒地，身体内部发出崩裂声响，全身碳化，于高温中灰飞烟灭。
戈雅抬眸望向天空，恰好看到一只魔雕飞近。
他认出魔雕背上的人，炎魔艾兰德，炎境之主忠心的军团长。两人曾多次在战场交锋，始终不分胜负。
“雪域的战士，谨慎一些。比起被地犀杀死，我更想用自己的刀贯穿你的身体。”艾兰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烈焰般的长发披在肩后，俊美的面孔没有太多表情，出口的话却带着玩味。
戈雅没有回怼，他了解自己的敌人。
口舌之争全无必要，反而会让对方兴奋。他索性置之不理，身影化作万千金辉消失，再聚集时，长剑刺穿一头地犀的眼窝。
见状，艾兰德啧了一声：“我好歹帮了你，难道不该感谢一声？”
“多谢。”戈雅说道，头也没回。
艾兰德感到无趣，命令魔雕转向，掌心释放炽热的烈焰，锁定下一头地犀。
火光照亮他的面容，俊俏，魅惑，无比的邪恶。
在巫灵和魔族的联合绞杀下，二十头地犀无一逃脱，全部死亡。庞大的身躯或被碎裂冰封，或沦为大片飞灰，找不到一具全尸。
战斗过程中，森林边缘频繁爆发强光，各种能量激烈碰撞，不亚于一场天灾。
等到战斗结束，现场一片狼藉。
大地开裂得更加厉害，大块地面塌陷，形成不规则的陷坑。地裂附近树木倒伏，虬结的树根大面积断裂，断口流淌出粘稠的汁液。
巫灵和魔族各自清扫战场。
他们默契地划出界限，彼此之间泾渭分明，称得上井水不犯河水。
魔龙悬停在天空，奢珵单手托起一只地犀的角，这只角完全烧焦，轻轻一碾就会支离破碎。
雪白的巨鸮带着两人下落。
岑青没有参与战斗，此刻好奇地看向地犀。
纵然是被切碎的尸体，也像是一座小山，比在空中俯瞰更加巨大。
“地犀的角很坚硬，可以制作护腕和盾牌。”巫颍牵住岑青的手，与他十指相扣，“你想要吗？”
巫灵军团作战方式独特，他们几乎不防守，战场上都在进攻。
盾牌对他们可有可无。
材料再珍贵，他们也不大看得上。
魔族也是同理。
雪域和炎境能傲立于巅峰，威慑四方王国，与强大的军团不可分割。血族也曾与他们并肩，奈何今非昔比，荣耀消失在时光中，金岩城早就没落，往事再不可追。
“我要。”岑青握住巫颍的手，两个字脱口而出。
他的领地需要发展，武装力量也是一样。他不会错过任何武装黑骑士的机会。
雪域之主是他的丈夫，接受示好无需有任何负担。
没必要故作客气。
巫颍低头靠近他，手指沿着岑青的手背上移，一点点滑入他的袖子，指尖描摹他的血管，声音极低：“我的美人，接受我的战利品，你要如何感谢我？”
岑青粲然一笑，抬起手臂环住巫灵王的脖子，主动吻上他的嘴角：“陛下，我亲爱的丈夫，回到暴风城后，你会收到我的感谢。”
两人姿态亲昵，完全就是旁若无人。
巫灵们习以为常，见怪不怪。
魔族们颇为惊奇。
“看样子，雪域之主很喜欢他的妻子。”
“血族的黑发美人，比想象中更加漂亮，谁能不喜欢？”
“小声点，你难道想被巫灵冻住吗？”
魔族天性风流，在场都是拱卫炎境之主的贵族，说话时缺乏顾忌，尤其是魅魔，经同伴提醒才稍有收敛。
他们虽然收敛，炎境的君王却变本加厉。
自从岑青露出真容，奢珵的目光一直追着他，肆无忌惮，充满了惊艳和兴趣。
他想抢走巫颍的王后，掠夺的念头比先时更加强烈。
血族的宝石，同样可以镶嵌魔王的王冠。
岑青直觉敏锐，奢珵看过来时，他恰好转过头，直直撞上对方的视线。
“美丽的王后，很高兴见到你，你比暗渊宝石更加闪耀。”奢珵扬起笑容，单手置于胸前，侧头向他致意。
言辞有礼，有节制的恭维，举止优雅得体，与面对巫颍时判若两人。
岑青没有回应，冷漠地转开视线。
对于炎境之主，他的观感倾向负面。
他母亲的死，还有他受到的折磨，全来自戈罗德。是他亲自下毒，对妻儿痛下杀手。
毒来自炎境。
再者，巫灵一直在与魔族交战。
巫颍是他的丈夫，与自己的丈夫站在同一立场更是理所应当。
被岑青无视，奢珵倒也不气馁。
比起柔弱的温室花朵，带刺的蔷薇更令他着迷。
“陛下，该回去了。”双头魔终于找到机会，谨慎提醒炎境之主，不该在荒域逗留太久。
“好。”奢珵虽然任性，却不会在大事上马虎。
兽潮随时将要爆发，巩固王国边境很有必要。
至于美人，他可以日后再抢。
总能找到机会。
“美丽的王后，期待我们下次再见。”奢珵朝岑青眨了眨眼。抢在被巫颍冰封前，率领魔族向西而去，远离荒域地带。
目送他的背影，岑青不自觉皱眉。
他看的时间太久，无论怀揣何种情绪，都引发巫灵王不满。
冰冷的手指扳过他的下巴，带着冷意的气息欺近，亮银色充斥他的视野，瞬间夺回他的关注。
“我的王后，你在看什么？”巫颍目光专注，声音低沉，隐隐透出危险。
岑青抬起眼眸，右耳悬挂的龙血石轻轻晃动，摇曳出一团炫目的彩光。
他覆上巫颍的手背，笑容明媚：“陛下，我在看炎境之主。”
“你很在意他？”巫颍单臂托起岑青，深深望入他的眼睛，语带冷意，杀意溢于言表，“也许我该撕碎他。”
“我属于您，除了您，我不会关注任何人。”岑青单手按上巫颍的肩膀，手指勾住一缕银发，一圈圈缠绕在指节上，“我只是在想，他是我的敌人，包括炎境。”
腰间的力道微松，岑青低头咬住巫颍的手指，眸光上移，对上一双银色的眼睛。
“自出生开始，我就被炎境的毒折磨。遇到您我才能痊愈，彻底摆脱痛苦。我很记仇，而且会迁怒，包括魔族和他们的君王。您会认为我心胸狭隘吗？”
“不，我的美人。”
压抑的气氛消散，恍如乌云散去。
巫颍将岑青托高，仰起头，亲吻他的眼睛和嘴唇。
“你可以随心所欲，我会让你如愿以偿。”他说道。
“陛下，您会宠坏我的。”岑青环住巫颍的肩膀，撒娇地蹭着他，其后拉开两人间的距离。很快又被一只大手扣住后脑，不使他退离半分。
“你可以任性，可以放肆，做你想做的一切。没有人会约束你，也无人有资格约束你。”
每说一句话，巫颍的眸色就暗沉一分。
最后一个字落地，他再次吻上岑青的嘴唇，力道加重，似要将对方吞噬入腹。
“你是我的王后，我的妻子，我的珍宝。令你不快之人，我会把他撕碎，无论是谁。”
岑青顺从巫灵王的力量。
他被对方深深地禁锢在怀里，冰雪的气息萦绕四周，体内却升起灼热，火焰般焚烧他的理智。
情感冲破藩篱。
涓涓细流终成巨浪。
他无力阻拦，也不想阻挡。

第47章
巨鸮再次起飞，离开荒域边境，返回途中歇息的小城。
这里曾是一座兵寨，由高墙、瞭望塔、营房、打铁炉、马厩和大量草棚组成。
十年前，巫灵和魔族因故休战，边境战火熄灭，大军团奉命撤退，仅留部分人员原地驻守。
周围的居民聚集而来，还有自由联盟的商人，以及附庸于巫灵的种族，围绕着兵寨搭建农舍、木屋商铺和石头砌的旅店酒馆，日复一日，逐渐形成有规模的城镇。
小城中心是一座石塔，此前是军事指挥所，如今被王城一行人用来歇脚。
两条主干道贯穿城内，沿塔底纵横交错，呈十字形状。
颜色各异的石块拼接在一切，上面撒了石子，以黏土融合，组成一幅奇特图案，成为小城独有的标志。
巨鸮飞过天空时，恰好是深夜，多数人已经入睡，小城中不见灯光，黑漆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石塔前升起火把，留守的巫灵已经准备好一切。
巫颍牵着岑青的手走进塔楼。
螺旋状的楼梯嵌入墙体，提灯摇曳火光，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长，让岑青想起黑塔中的日子。
“你在想什么？”巫颍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岑青。
“我在想金岩城的日子，就像一个囚徒，不是多好的回忆。”在巫灵王面前，岑青从不隐瞒自己的经历。痛苦真实存在，烙印在他的身上，永远无法磨灭。他势必要报复，尤其是对他的父亲。
巫颍抬手抚过他的额角，俯身吻上他的发顶，其后牵着他继续上行。
两人登上石塔顶层，进入一条还算宽敞的走廊。
石头铺设的地板很不平整，地面坑坑洼洼，不小心就会绊到。墙壁上开凿有灯龛，牛油蜡烛在里面闪光，飘散出缕缕烟气。
“你想立刻杀了他吗，你的父亲。”巫颍推开一扇木门，和岑青走入室内，将提灯放到脚下。
房间内朴实无华，一切以实用为主。
地板上铺着毛毡，墙壁和天花板没有任何装饰，好在床铺足够舒适，上面的被褥蓬松温暖。
“我想，但我打算亲自动手。”岑青再次强调。
在房门被关闭时，他主动靠向巫颍的肩膀，双臂环住巫颍的腰，仰头看向他：“陛下，您会满足我吧？”
“当然。”巫颍托起岑青的下巴，轻轻印上他的嘴唇。
和温柔的吻不同，他一把托起岑青，以绝对强势的姿态禁锢他，将他抵在门上。
“我会满足你，无论任何要求。”
岑青无声笑了。
手指探入巫颍的领口，指尖感受血管的脉动。下一刻，他侧头咬住巫颍的颈侧，牙尖没有穿透皮肤，只是轻轻厮磨，激起一股磨人的痒意。
“陛下，您真的会宠坏我。”
烛光跳跃，呢喃声低不可闻。
巫颍短暂拉开两人间的距离，在灯光下凝视岑青。
暖光覆上岑青侧脸，愈显肤白如瓷，眉眼似墨。纯正的古老血脉，他天生属于黑暗。
“你是我的王后，你该拥有的一切。”
话落，他轻松抱起岑青，离开提灯笼罩的范围。
来至床前，巫颍弯腰放下岑青，手指擦过岑青的眼尾，旋即解开领口，反手扯落床幔。
月光如水，穿过窄窗投入室内。
华丽的外套堆叠在地，宝石钮扣反射彩光，斑斓夺目，熠熠生辉。
床幔掀起一道缝隙，现出一截皓白的手腕。腕上套着一只环镯，很快被另一只手攥紧，再不能窥见半分。
进入后半夜，城中降下一场冷雨。
这是入春后的第一场雨。
雨水淅淅沥沥下个不停，薄雾腾起，烟云般笼罩城内。
雨势越来越大，雨珠密集打在屋顶和石路上，发出阵阵声响，既能助人安眠，也会带来梦魇。
岑青很少做梦。
今夜，他意外陷入梦境，睡得很不安稳。
潜意识中，他将自己埋入巫颍怀里，用力抱紧对方，为自己寻求安全。
恍惚间，一条林间小路蜿蜒在他脚下，道路两侧浓雾弥漫，雾中藏着扭曲的影子，影影绰绰，轮廓难辨。
可能是树，藤蔓，草，也可能是某种异兽，亦或是死去的怨魂。
空灵的声音传来，轻盈、缥缈，似一阵风刮过耳畔。
岑青试图捕捉声音的来源，却发现声音变得模糊，根本辨识不清。声音的主人像是被束缚，极端虚弱。
唯一能确定的是，那个声音在呼唤他。
“好奇心很危险。”
岑青这样告诫自己，仍控制不住迈开脚步，沿着小路穿过雾海，一步一步深入林中。
是的，这是一片森林。
陌生，古老，一切都很模糊，被看不到的力量遮挡。
像蜘蛛网。
脚下的路很滑，长满了青苔。
岑青却走得很稳。
两侧的景物持续后退，雾气丝线一般牵扯，背后有无数面孔滑过，在他的肩头留下一抹冰冷，比他的体温更冷。
这是哪里？
岑青不得而知。
他只能顺着本能前行，剥开重重迷雾，持续不断向前走。
道路仿佛没有尽头，周遭的景物不见变化，他怀疑自己是在原地徘徊。
就在他有意停下时，一阵狂风平地而起，浓雾被吹散，大量碎屑打在岑青身上，有草叶、石子和细小的冰块。
岑青举起胳膊挡在眼前，直至混乱消失，才抬眸朝前看去。
视野豁然开朗。
脚下绿草如茵，各色鲜花散落其间，一簇簇绚烂绽放。
草海无尽铺开，浪花一般翻滚，一眼望不到尽头。
草海中央膨胀开大团白光，光芒中心赫然矗立一棵巨木。
树干粗壮，至少需要十人合抱。树冠张开遮天蔽日。树根鼓出地面，木须盘根错节，足能撑起一方世界。
巨木半身赤金，另半身隐于光中，辨别不清颜色。
在这棵巨木面前，世间万物都被衬托得渺小。
岑青凝神望着，明知道这是梦境，仍禁不住失神。为这棵古老神秘的巨木，为它流淌的光，以及散发的温暖。
“金木。”
他认出来了。
等比例缩小，这棵树和他曾见过的金木一般无二。
只有血族王室能栽培的树种，百年前一夜消失，在他遭遇攻击时出现，却仅是昙花一现。
他收藏了金木的种子，本打算有机会在领地种植。
心中这样想着，岑青不知不觉迈开脚步，穿过翻滚的绿海，走向光辉笼罩的巨木。
草海很高，草叶高过他的肩膀。穿行其中堪比走过树林，岑青却不会迷路。他清楚记得巨木的方向，哪怕闭上双眼也能捕捉到金色光芒。
距离越来越近，他近乎能触碰到延伸至脚下的树根。
不料想风云突变，蓬勃的绿意褪去，绿色的草海陡然枯萎，像是被火焰焚烧，大面积变得焦黑，一片片沦为碎末。
金色的巨木失去光辉。
从树根开始，不祥的灰斑爬上树身，一截一截吞没树干，侵蚀舒张的树冠，湮灭所有光辉。
这棵树正在死去。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不知为何，岑青忽然感到悲伤。
脸颊滑过一抹凉意，他抬手擦过眼角，指尖留下几点湿润。
“我哭了？”
岑青愣住，他感到不可思议。
他为什么会哭？
为这棵树？
陌生的情绪涌入脑海，意志遭到拉扯，开始变得不受控制。
岑青直觉情况有异，一时间却难以挣脱。
最危险时，一道声音穿透迷雾，空灵缥缈，貌似十分遥远，却成功将他从梦境中唤醒。
“醒来，我的金蔷薇。”
梦境如潮水退去，迷雾消散，岑青猛然睁开双眼，视野中一片幽暗。
倏忽间，灿亮的银色撞入眼底。
岑青侧过头，只见巫颍支撑起手臂，掌心覆上他的脸颊，低声道：“你终于醒了。”
岑青眨了眨眼，能感到眼眶酸涩。
梦境已经影响到现实。
“做噩梦了吗？”巫颍吻上岑青的眼角，吮去残留的泪珠。柔软的嘴唇轻触岑青的眼睑，声音比以往更加轻柔，仿佛存在魔力，不知不觉间安抚岑青的情绪，“你在梦中落泪，是什么在困扰你？”
“一棵树。”岑青闭上双眼，抬臂环住巫颍的脖子，把自己埋入冰冷的怀中。
“树？”巫颍翻身靠向床头，让岑青枕在自己肩上。修长的手指拨过岑青的头发，掌心轻拍他的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什么样的树？”
“金色的，很古老，它在死去，像有话要对我说。”岑青仰起头，漆黑的眼睛看向巫颍，没有一丝一毫伪装，坦露真实的内心，“陛下，我感到悲伤。”
“所以才会流泪？”巫颍托起他的下巴，同样认真地回视他。
“我不确定这份情感因何而来，或许是被某种力量影响。这不是我的性格，我不清楚为什么。”岑青稍显语无伦次，他很少如此失控。
他察觉到不寻常，却无法探明根由。
他甚至不确定那棵树是否真实存在，还是某种奇特的梦魇。
巫颍没有出声。
他一下下拍着岑青的背，手指覆上他的后颈。
银色长发垂落，瀑布般滑过他的肩膀，发尾覆在岑青身上，像流淌的秘银。
“传言荒域有一棵生长数万年的金木，是森林的心木。”清澈的声音响起，掀开迷雾一角。
“心木？”
“森林的心脏，也是荒域的中心。”巫颍打了个响指，床头亮起暖光。熄灭的烛火重新点燃，照亮昏暗的房间。
随着灯光点亮，窗外的雨声也变得格外清晰。
“血族强盛之时，荒域是你祖先的领地。”巫颍不讳言荒域曾经的归属，即使他正在魔族争夺那片土地。
“纯正的血族王室，能培育出独一无二的金木。如果传言无误，这棵金木和你的祖先有关，也是血族王室能出入荒域腹地的关键。”巫颍的声音很平静，他低头轻吻岑青的额角，“你的梦境很可能来自于它。”
“它似乎在向我求救，也可能想告诉我些什么。”岑青凝神思索，手指缠绕巫颍腰带上的流苏，一下又一下，不经意间点燃一把火。
等他意识到时，视线已然颠倒，背部陷入床垫，手腕被拉高扣在头顶，冰冷的气息拂过他的脖颈。
“你不该为此烦恼。”巫颍的声音落在岑青耳畔，气息划过他的耳后，“你是我的王后，你的心只能属于我。”
巫颍不在意一棵树的生死，但他在乎岑青。
如果这棵树在扰乱岑青，让他陷入梦魇，无论是否存在恶意，他都会冰封整座森林，提前送它步入死亡。
气息回到岑青嘴角，银色双眼锁定他，眼底流淌惊人的炙热，像燃烧在冰山下的烈焰。
“说你属于我，我的金蔷薇。”
巫颍的声音充满蛊惑，凝聚偏执的渴望，强势到令人恐惧。
岑青没有丝毫抗拒。
他仰望巫灵王，被强势的力量禁锢，心中的焦躁忽然消散。手臂不能动，便在有限的空间内仰起头，侧头吻上他的嘴唇。
“陛下，我属于您。身体，心灵，还有我的情感，全部属于您。”
这个吻很轻，却蕴含深沉的情感。
巫颍松开岑青的手腕，大手覆上他的脊背，用力将他箍在怀中，近乎要将他揉碎。
“叫我的名字。”
“名字，”岑青愣一下，手指穿过冰冷的发丝，触碰巫灵王的眼睛，“巫颍？”
“是的，我的王后。”巫颍扣住岑青的手，展开他的手指，嘴唇印入他的掌心，“只有你能唤我的名字，只有你，我挚爱的妻子。”
将岑青的手拉到肩后，他再次俯身吻住他的王后。
灯龛中的光摇曳闪烁，蜡烛烧到尽头，火光悄然熄灭。
室内再次陷入幽暗。
岑青没有再受梦境侵扰，他的世界中只有一片灿烂的银色，笼罩着他，禁锢住他，保护着他，带着他一同沉沦。
暗夜中，魔龙飞过天空，沿途留下一道醒目的火链。
奢珵环抱双臂站在魔龙背上，袖摆被风鼓起，长发在肩后撕扯，似燃烧的烈焰。
魔龙飞至荒域森林西侧，奢珵察觉到异常，掌心涌出一团烈火，猛然向下砸去。
火球划过夜空，拖曳火红的焰尾，似流星坠落。
即将撞上树冠时，森林中飞出大团暗光，霎时间铺天盖地。
“黑尾蝶！”魔雕飞至近前，猛禽背上的魅魔发出惊呼。
这是一种有毒的蝴蝶，仅在荒域腹地生存。唯有大规模兽潮发生，它们才会在荒域外现身。
成千上万的黑尾蝶腾空，在夜色中扇动翅膀，抛洒有毒磷粉。
蝴蝶群疯狂聚集，一层又一层包围烈焰，真实演绎飞蛾扑火，试图将坠落的红光熄灭。
空气中发出爆裂声，蝴蝶群遭到焚烧，很快飘散出一股刺鼻的气味。
烧焦的黑尾蝶纷纷坠落，中途化作残烬，消失在茂密的树冠之间。
这一幕发生得极快，场面却相当震撼。
目睹此情此景，魔族们皆面有凝色。
黑尾蝶消失，火光也归于暗淡，奢珵收拢手指，熄灭残存的魔焰。
“虫群在聚集，今年的情况的确糟糕。”他喜好肆意妄为，却从不会疏忽君主的责任，“立刻返回炎境，召集魔狮军团加防边境。今年的兽潮不同以往，恐怕会有大麻烦。”
“遵命，陛下。”
兽潮随时可能降临，情况刻不容缓。
魔族们不敢再放松，纷纷加快速度，驾魔雕向西飞去。

第48章
黎明时分，荒域深处涌出大团灰雾。
雾气萦绕在林间，蛛丝一般交织缠绕。灰白的雾团翻滚着吞没森林和草地，继而向边界扩散，大面积侵入雪域平原。
大地被淹没，铺开缺乏生机的灰白。
天空失去蔚蓝，望不见一缕朝霞。日轮变得雾蒙蒙，云后光影扭曲，一派死气沉沉。
雾气越来越重，奔涌着吞噬一切。弥漫处一片朦胧，鲜明的色彩荡然无存。相隔半米也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根本辨不清对面来人。
小城被雾气笼罩，如同被裹进蚕茧。
清晨时分，城中居民从梦中苏醒，推开窗户，立刻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城内寂静无声，道路上不见人影，目光所及尽是灰蒙蒙一片。
雾气缥缈游移，灰色的长带在建筑间扭曲拉扯，遮挡住道路、民居、水井、石塔，以及建在小城西北角的钟楼。
钟楼顶部雾气弥漫，铜钟意外敲响，一声声不绝于耳，惊动全城上下。
“是警报！”
“外面有东西！”
铜钟不会自己发出声响，必然是守塔人发现异常，爬上高处拉响钟舌。
小城中不只生活着巫灵，还有大量附庸种族和来自不同联盟的商人。
他们中的多数天性好战，常年在四方王国游历，见多识广，绝不会遇到危险就不知所措。
奈何事有例外。
今天的情况实在过于诡异，灰雾突如其来，城外存在未知的危险，所有人都心生焦灼，像是受到未知力量影响，感官被持续放大，负面情绪持续上升，连向来冷静的岩妖都被逼红了眼睛。
巫灵王和岑青走出塔楼，面对的就是被雾气笼罩的小城，以及惶惶不安的城民。
“陛下，情况不对。”戈雅上前禀报，身后是提前外出探查的巫灵，“周围都是灰雾，不见有消散迹象。”
巫颍沉吟片刻，决定马上启程。
“召集座狼，由巨鸮指引方向。所有人聚集，以免在途中分散。”
“遵命。”
巫灵行动迅速，座狼出现在长街，排成纵向队列。巨鸮振翅升空，低空盘旋一周，同时拔升高度。
“和我来。”巫颍朝岑青伸出手。
岑青将手指递入巫灵王的掌心，被他顺势一带，轻盈跃上巨鸮的背。
不等他站稳，就被织金斗篷裹住，陷入巫灵王怀中。
“出发。”
命令下达，座狼背上的巫灵吹响号角。
苍凉的声音穿过浓雾，在雾气中荡开一条通道，铺展在众人脚下。
小城外，雾气短暂压缩，旋即以更快的速度膨胀。无数灰带冲出雾气边缘，似某种隐匿的存在在表达情绪。
很显然，它发现了目标。
“陛下，是朝我们来的？”岑青拉下斗篷，凝神看向敞开的城门。门外翻滚着大团灰白，令人心生厌恶，只觉毛骨悚然。
“或许。”巫颍扣住他的腰，安抚地托起他的脸颊，在他额角落下一吻，“抱紧我。”
声音落地，雪白的巨鸮展开双翼，近乎垂直升空。
座狼发出长嗥，追随巨鸮拔足狂奔，狼群洪流般冲过街道，飞驰出这座边境小城。
队伍离开城内，雾气丝毫未见稀薄，反而越来越浓。巨鸮持续抬升高度，始终无法摆脱纠缠的灰带。
雾气被操控，朝座狼挤压而来。
雾团中出现朦胧的影子，点点幽光闪烁，古怪的声音飘忽不定，上一刻还在远处，下一刻就近在咫尺。
一群庞然大物走出灰雾，轮廓逐渐变得清晰。
小山一样的身躯，弯曲的长牙，尖端锋利无比。头前垂挂长鼻，每一次脚步落下都会引起地面震颤。
巫灵认出了它们。
“猛犸！”
一头、两头、三头……
超过二十头猛犸走出灰雾，它们双眼猩红，背部凸起骨刺，扬起长鼻发出嘹亮的象鸣。
座狼受到冲击，速度同时减慢，压下身体发出低咆，正面对抗象群带来的压力。
“杀了它们。”巫颍下达命令。
声音直达脑海，狼背上的巫灵同时消失。
光辉闪烁，在雾气中格外醒目。
他们再出现时，已经处于猛犸正上方，手中的长剑交错挥下，带起大片冷光。
鲜血飞溅，猛犸背部皮肉外翻，骨刺折断，数道伤口深可见骨。
足以致命的伤势，于其而言却是不痛不痒。
它们过于庞大，除非砍掉头颅，碎裂内脏，根本不会轻易倒下。
“抱紧我。”巫颍的声音传来，岑青下意识收紧双臂，用力环住他的腰。
巫灵王抬起左手，一把长弓凝聚在掌心。
他左手持弓，右手拉开弓弦，三支利箭搭在弓上，箭尖斜指向下，对准了冲向座狼的猛犸。
破风声起，三支箭矢化作流光，呼啸着刺穿浓雾，精准穿透猛犸的头颅，凿开坚硬的骨头，扎进它的大脑。
箭矢完全没入，伤口处迸发强光，带着血色一同飞溅。
猛犸拼命摆动头颅，却无济于事，只能加速自己的死亡。
轰隆！
爆炸声中，它的头四分五裂。
脖颈处出现巨大的豁口，血流如瀑，在它脚下汇成一座血潭。
猛犸甚至没能发出哀鸣，如山的身躯轰然倒下，砸起大片烟尘。带着血色的石子和泥土在风中旋舞，与雾气撕扯，良久才归于沉寂。
巫灵王没有停手。
他频繁开弓，锋利的箭矢连续飞出，射中一个又一个目标。
巫灵们也舍弃长剑，各自搭弓射箭，对猛犸展开围剿。
二十头庞然大物接连倒下，身躯砸向大地，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
就在它们倒下的地方，大地陡然开裂，头顶尖角的地犀推开猛犸的尸体，向巫灵发起攻击。
它们不是独自出现。
雾中闪烁诡异的幽光，拖曳成醒目的光尾，成百上千的异兽走出来，从四面八方包围了巫灵。
天空中出现怪鸟，它们成群结队，体型不及巨鸮，却异常凶狠。锋利的鸟喙和爪子堪比钢刀，极擅长撕扯猎物，钻进目标体内，从内部吞噬猎物的内脏和血肉。
怪声持续不断，充斥在天地间，令人头皮发麻。
大地锯齿状开裂，裂缝边缘错开，两两相对向上翘起，如同拱起的长桥。
地下冒出黑烟，瞬间扶摇直上，竟是数不清的飞蚁。
蚁群化作多条绳索，不断缠住巫灵。只要被一只咬住衣角，就永远无法摆脱虫群。
“后撤，离开那里。”
巫灵王的声音传来，不是通过耳朵捕捉，而是直接在众人的脑海中响起。
巫灵们立即行动，驱使座狼飞身离开。
几乎就在同时，脚下的大地突然冰封，透明的冰层逐级覆盖，严密地封锁住地裂，将飞蚁群压在冰下。
天空开始降雪。
白色雪花纷纷扬扬，覆盖巫灵和兽群的战场。
狂风刮过天空，驱散荒域飞来的鸟群。
巨鸮得到喘息之机，立即振翅升高。
鸟背上，巫灵王周身浮现蓝色光辉，斗篷被风掀起，兜帽滑落，长发在身后撕扯，比阳光更加耀眼。
岑青仰头看向他，对上他的眼睛。
银色的瞳孔近乎透明，窥不出属于生灵的情绪。
他像是冰雪凝结而成。
恐怖的风凝成龙卷，瞬息扶摇直上，撞击两人头顶的天空，在雾气中冲出一个巨大的漩涡。
轰隆！
雷鸣声起，雪势陡然增大。
极目之处，天地融为一体，这是雪域给予统治者的回应。
岑青突然感到一阵心悸。
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袭来，让他想到昨夜的梦境。遵循直觉，他低头向下望去，只见冰下闪过暗影，巨蟒一般穿过地裂。
暗影冲出地面，破碎冰层，竟是爬满裂痕的树根。
树根倒悬在地面，尖端指向天空，不分座狼、巨鸮、兽群、鸟群还是虫群，同时遭遇攻击。
碎冰夹着土块飞溅，古怪的声音再次出现，不断冲击岑青脑海。他单手抓住额角，瞳孔中染上猩红，只觉得头痛欲裂。
他睁大双眼，锁定下方的树根。
不会错。
是昨夜梦中的金木。
它找到自己，确认自己的身份，求助分明是一种伪装，真实的它充满恶意。
岑青用力晃了晃头，手指攥紧巫颍的斗篷，强使自己保持清醒。
察觉他的异常，巫颍用力扣住他肩膀，低头抵住他的前额：“冷静下来。”
冰冷的触感，冰冻了岑青的思维。
异样的刺痛感消失，岑青的目光逐渐清明。他看向巫颍，抓在斗篷上的手指收紧，认真道：“陛下，那棵树，出现在我梦中的金木，它很危险。”
“我明白。”巫颍松开岑青的肩膀，确认他冷静下来，手中的长弓消失，换作一杆银蓝色的长枪。
“留在这里。”巫颍说道。
话落，他消失在天空。
万千金辉闪烁，强悍的力量陡然爆发。
光芒聚集时，巫灵王从空中飞落，手中的长枪穿透地面，扎入盘绕的树根，猛然向上一挑。
无数木屑飞溅，交织成漫天黑雨。
以巫灵王为中心，森寒的气息无限扩张，透明的冰层向外铺开，冻结来不及逃走的野兽、蚁群和低空中的怪鸟。
坚冰覆盖猛犸和地犀的尸体，结成一座座冰山，保留其死亡一刻的模样。
头顶的漩涡持续扩大，长枪贯入地面，巫灵王的力量与天地共鸣。
无形的大手反向撕扯，碎裂灰色雾团。浓雾如潮水般退去，重现蔚蓝的天空和脚下的大地。
失去雾气遮挡，兽群难以隐蔽。
巫灵们当即持长剑杀出，每一次挥刃都带起大片血雨。
战斗接近尾声，残存的异兽寥寥无几。
就在众人以为一切都将结束时，脚下再次传来震动，数条粗壮的树根破土而出，精准袭向半空中的巨鸮。
树根尖端穿透巨鸮的翅膀，释放寄生在树上的藤蔓。
蔓枝飞速延长，精准缠住岑青的腰，猛然将他包裹起来，闪电般扯向地面。
“岑青！”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巫灵王重回天空时，岑青已被带离巨鸮，以惊人的速度向下坠落。
风刮过耳畔，岑青被藤蔓束缚住，感到身体不受控制。
他发出低语，古老的血族语言化作力量，悉数灌入他的体内。锋利的獠牙冒出牙床，血色染红瞳孔，黑暗的气息萦绕周身。
一声轻响，耳上的龙血石骤然碎裂。
宝石碎片悬浮在半空，同时拉长变形，化作整条红色荆棘，穿透树根和藤蔓，帮助岑青挣脱束缚。
裂帛声此起彼伏，大段藤蔓断裂掉落。树根被红色荆棘勒紧，出现锯齿状的裂口。
岑青挣脱出双手，锋利的指甲冒出指尖。他握住捆在腰间的藤蔓，双手反向用力，直接将手臂粗的蔓枝扯断。
粘稠的汁液飞溅，沾染岑青的外套。
与此同时，森冷的白光飞过，切开岑青脚下的大地，困住他的树根自底部向上碎裂，一段段坍塌，直至化成碎末。
挣脱束缚，岑青即将撞上地面。
巫颍周身浮现金辉，展开双臂接住了他。
黑发血族落入巫灵王怀中，手腕交错的一瞬间，肩后张开一双黑色翅膀，边缘长出骨刺，仿若黑玛瑙，和普通血族的蝠翼有很大区别。
“陛下，您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岑青环住巫颍的肩膀，声音带笑，不曾为突来的危险心生惧意。
“我很抱歉，让你遇到危险。”巫灵王掀起斗篷，重新包裹住他。
“您不必自责。”岑青抬手触碰巫灵王的眼睛，指尖缓慢向下，落在他的唇角，“我相信您能保护我，同样的，我也应该有自保能力。作为您的王后，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我保证，类似的事绝不会再发生。”巫颍握住岑青的手，气息落入他的掌心，“以雪域主宰之名发誓。”
两人说话时，岑青的翅膀已经收回。
破碎的龙血石，血红荆棘，不同寻常的翅膀，方才的情形如昙花一现。
巫颍无意询问，他只是抱紧岑青，如同怀抱失而复得的至宝。
确认怀中的人平安无恙，银色的眼睛俯瞰大地，继而眺望远处，荒域座落的方向。
他与奢珵争夺那片土地，时间持续百年，始终不曾有结果。
现在，他不想要了。
他要冰封千里，挖出那棵金木，砍碎它的树干，断裂它的树根，毁灭它的一切。
巫颍闭上双眼，亲吻岑青的额心，气息埋入漆黑的发间。再睁眼时，瞳孔颜色加深，这是他暴怒的预兆。
没有人能伤害他的王后。
敢对他的妻子心怀歹意，必须付出代价！
暴风城内，荆棘女仆们同时静止不动。
她们的眼睛倏然变色，古老的图腾爬上脸颊，这是对危机的预警。
茉莉取出脖颈上的项链，紧握住链坠。那是一枚绿色琥珀，里面包裹着一截发丝，来自岑青的伴生荆棘。
“艾莉森，是你在示警吗？”
岑青出生便身中剧毒，一度濒临死亡。为使他能活下去，殷王后被迫给他下了血咒。
幼小的婴儿无法承受这种力量，即使他是王族。
是艾莉森牺牲了自己。
她自愿融入龙血石，成为守护岑青的力量，支撑他度过最危险的时日。代价是她永远消失，仅留下一缕长发，被包裹在琥珀中保存。
岑青知道这件事。
所以，他从不愿茉莉等人伤害自己，哪怕是为缓解他的痛苦。
“茉莉，是不是陛下出事了？”
房门被推开，鸢尾等人快步走入，看上去忧心忡忡。
“我不确定究竟是什么，但陛下一定遇上了麻烦。”茉莉放下链坠，转身看向几人，沉声道，“我们必须马上出城，找到陛下！”
“是否通知地精？”
“告诉他们吧。让他们关注黑骑士的消息，留存所有书信。”茉莉想了想，对一名女仆说道，“铃兰，你留下，直到陛下平安归来。”
“我……”
“这是命令。”茉莉沉声道。
女仆的反对僵在嘴边，她终究低下头，接受吩咐：“遵命，女仆长。”
安排好一切，荆棘女仆们未做耽搁，脚步匆匆离开王宫。
她们一阵风般刮过庭院，惊呆了一旁的雪妖。
“发生了什么事？”一名雪妖拦住女仆，试图搞清楚状况。
女仆们直接绕开他，脚步不作片刻停留：“我们有要事，回来后再向你解释！”
话音未落，女仆的背影已然远去。
雪妖站在原地，维持手臂伸长的姿势。
半晌，他收回手抓了抓自己的头，转身走向城堡，思量能让荆棘女仆如此焦急的缘由。
“莫非是王后出事了？”
王后和陛下在一起，除非是遇到了大麻烦……
雪妖的脚步忽然停顿。
万一，他是说万一，王后陛下果真遇到危险，以陛下的作风，势必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究竟是哪个不要命的家伙？”
回望荆棘女仆消失的方向，雪妖决定马上联络在外的族人，必须尽快搜集消息，掌握第一手情报。
与此同时，几匹快马穿过荒原，抵达暴风城下。
马上不是旁人，正是死里逃生的布叶特和米格林，以及护送他们的黑骑士。
最初几天，布叶特伤势恶化，近乎奄奄一息。依靠顽强的意志力，她没有拖慢速度，坚持抵达暴风城下。
经过长途跋涉，所幸她的伤势没有继续恶化。
在补充过几次新鲜的血液后，伤口逐渐开始好转，虽未达到痊愈的程度，却已不复数日前的萎靡。
一行人抵达山顶，被守城的巫灵拦截。
黑骑士是熟面孔，布叶特和米格林却是初来乍到，没有身份凭证。
经过一番考量，佩诺尔特陪着两人留在城外，由维克多入城送信。
“先去别院，再去见陛下的女仆。”
“我明白。”
维克多的运气很好，他尚未抵达别院，就遇到匆忙出城的荆棘女仆。
简单了解过情况，双方结伴走出城门，茉莉亲自来见佩诺尔特。
“陛下不在城内，和雪域的君主一同出行。”茉莉说道。
“你们可以入城，我会让人去打一声招呼。卷丹，”她看向右侧的荆棘女仆，“你去见负责人，尽快安排好一切，然后来追上我们。”
“好。”卷丹颔首，没有提出异议。
“你们暂时留在别院，陛下归来后，自然会有进一步安排。”茉莉继续说道。
布叶特和米格林沉默点头。即使心中焦虑，看出女仆有事情隐瞒，他们也不会多问。
事已至此，着急没有任何用处。
他们需要抓紧恢复伤势，以更好的面貌等待与岑青会面。
佩诺尔特抬臂拦住茉莉，不让女仆就此离开。
他没有布叶特的顾虑，看出女仆表情不对，决定把事情弄清楚：“你们要去哪里？看你们的样子，莫非是陛下遇到麻烦？”
对方主动询问，茉莉衡量利弊，终究没有隐瞒。
“我不确定具体情况，但的确有麻烦。”茉莉语气笃定，抢在佩诺尔特开口前堵住他的话，“别问我渠道，我不会告诉你。你只需知道荆棘女仆对陛下永远忠诚，不会小题大做。”
佩诺尔特放弃追根究底，转而问道：“需要我同行吗？”
“不必。”茉莉握住胸口的坠子，告知佩诺尔特，岑青更关心他的任务，千湖领需要大量劳动力，他的抓捕行动至关重要，“陛下有我们，您的职责是返回北境，按照陛下的要求收获奴隶。”
顿了顿，她加重语气：“越多越好。”
“我明白了。”佩诺尔特郑重点头。
不过，在他与维克多离开前，仍要求茉莉及时送出消息：“身为陛下的骑士，我必须确认陛下平安无事。”
“我会的。”茉莉颔首。
佩诺尔特的要求很合理，她不会拒绝。
既为让对方安心，也为保证对方的忠诚。
确保岑青完好，继续稳坐在雪域王后的位置上，才不会动摇人心。
双方在城门前分别，黑骑士调头南下，奔赴血族王国北境。以茉莉为首的荆棘女仆深入荒原，她们与王室血脉存在契约，总能锁定岑青的具体方位。
卷丹引领布叶特和米格林进入城内。
她率先找到弗兰，当面说明情况，在得到允许后，将两人安排到别院，交给地精照顾。
“他们会负责你们的饮食，照顾你们的伤。”卷丹亲自送两人进入房间，停在房门口，认真说道，“这里是暴风城，巫灵的王城。我想你们明白这个含义。在陛下归来之前，请二位谨慎行事，最好不要走出别院。”
“我们会的。”布叶特向卷丹保证，他们会一切小心。在养伤期间，绝不给岑青惹任何麻烦。
“当然，如果麻烦找上门，你们也不必客气。”卷丹话锋一转，提醒道，“陛下是雪域的王后，如果你们宣誓效忠陛下，获取的不应只是束缚。”
布叶特听明白了她的暗示。
她是典型的边境贵族，性格豪迈，仍不缺乏心计。
“我会保持谨慎，维持自信与荣耀。相信我，忠诚的女仆。”她说道。
卷丹凝视她片刻，满意地点点头，随即转身离去。
她需要尽快出城追上茉莉一行人。避免对方走得太远，她被一直抛在身后。
女仆离开后，布叶特和米格林放松下来。
两人结伴逃亡，几度死里逃生，又随黑骑士日夜兼程，终于来到暴风城，只等待与岑青会面。
他们住在相邻的房间，仅一墙相隔。
简单吃过一餐，洗掉一身风尘，米格林躺倒在床上，很快在困倦中熟睡。
布叶特却睡不着。
她走到窗前，环抱双臂靠在窗棱上。
透过窗户极目眺望，她短暂褪去坚强，容许自己沉浸入哀伤。
“奥里金，真是没想到，你会突然离我而去。”
一夜之间，她失去了战友，最亲密的伙伴。
奥里金逝去的一幕印在她的脑海，不因时间模糊，反而越来越清晰。
就像是地狱的烈火。
每一次回想，她对戈罗德的仇恨就会增添一分。
复仇的火焰在胸腔燃烧，无时无刻不在炙烤着她，催促她拿起刀剑，跨上战马，向始作俑者讨回公道。
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布叶特站直身，抬手推开窗户，风吹散她的头发，落日的余晖映在她的脸上，血族女爵的双眼染上猩红，比血色更浓。

第49章
离开暴风城后，茉莉等人撒出种子，催生出大量荆棘。
荆棘替代马车，推动女仆们穿过荒原。
初春时节，苍茫大地融去银白，冒出一丛丛新绿。
绿地中绽放花朵，是雪域独有的冰晶花，粉白、浅红、靓蓝、浅绿，姹紫嫣红美不胜收。
荆棘压过时，花瓣散落，根茎折断，揉碎遍地残红。
女仆们无暇关注这些，她们只想尽快找到岑青，确认他平安无事，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她们明白，在巫灵王统治的雪域，没有人能公然伤害到他。
但事情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失去殷王后，她们已经疯过一次，假使岑青再出事，她们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
“陛下在那个方向！”
确认岑青的方向，女仆们化作一团黑光，疾风般刮过草原。
沿途遇见异兽群，闪躲的不会是她们。
有个别异兽妄图挡路，下场就是被荆棘缠绕绞碎，活生生被扯断四肢和脖子，沦为更多异兽的腹中餐。
搜寻两个日夜，女仆们终于找到巫灵的队伍。
由于巨鸮受伤，巫灵王改驾座狼。
双方相遇时，狼群正疾行返回暴风城。
岑青靠在巫颍怀中，脸色苍白，看上去不太有精神。右耳上空空荡荡，佩戴多年的龙血石在他遇到危险时碎裂，碎片化作荆棘保护了他，消失在那场突如其来的袭击中。
“陛下！”
黑色荆棘扑至脚下，像是缠绕的黑蟒，透出无尽的危险。
座狼本能呲牙，勉强控制住没有撕咬。
女仆们从高处落地，看到岑青的模样，无不心生焦急。
“我没事。”岑青从巫颍怀中抬起头，示意女仆们不必担忧。其后仰头看向巫灵王，扯了扯他的衣袖，“她们只是担心我，请原谅她们的无礼。”
巫颍垂眸看向他，抵住他的额头：“你看上去不太好，我们需要尽快回城。”
说话间，他又将岑青抱紧一些，同时抬起左臂，身后的巫灵驱使座狼上前，各自带起一名女仆，追随君王和王后向前飞驰，一路快如闪电。
在队伍身后，灰雾再次涌出，兽群大规模开始聚集。
雾气笼罩下，数不清的异兽眼放凶光，嘴角滴落涎液，发出尖锐的嚎叫声。
它们被灰雾控制，失去判断能力，只余下撕咬和吞噬本能。除非生命终结，不会主动停止杀戮。
林间腾起大团暗影，成千上万的怪鸟密集振翅，黑压压盘旋在天空中，竞相冲出荒域。
鸟群发出尖锐的鸣叫，在雾气中升空，追逐着兽群涌入雪域和炎境。
地下传出怪声，地犀成群结队出没。它们破开岩层，在地表撕开一道道裂痕。
地裂纵横交错，深度超过千米。末端延伸至村庄和小镇，频繁有农舍建筑坍塌，在灰尘中沉入地下。
地震接连不断，黑云沉甸甸压下，灰雾肆虐，似要侵吞天地。
兽潮侵入边境，比预期更早，规模之大非比寻常。
雪域和炎境同时进入战争状态。
驻扎边境的军团点燃烽火，火光和烟柱冲天而起，撕裂了浓重的雾气。
号角声中，座狼和魔狮在地面冲锋，与兽群展开鏖战；巨鸮与魔雕振翅升空，悍然冲入鸟群，展开激烈厮杀。
战斗中，频繁有血雨洒落，夹杂着羽毛和碎裂的翅膀，覆在死去的异兽身上，谱写出一曲哀歌。
面对兽潮，巫灵和魔族别无二致，都选择正面对抗。
战斗从白天持续到黑夜，灰雾一度被压制，甚至缩回到荒域，减慢扩张速度。
然而，平静仅是假象。
不到半日时间，雾气卷土重来，沿着边境线翻滚涌动，怪异的嘶吼此起彼伏，昭示又一场厮杀即将到来。
荒域腹地，幽暗的密林深处，大团灰雾涌动。
巨木生长在林中，根系凸出地面，虬结盘绕，堵塞所有林间小道。
庞大的树冠极限生长，树枝交错，树叶密密麻麻，长年累月遮挡住阳光，使林中更加幽暗。
蛇状藤蔓缠绕树身，垂下灰白色的花朵，散发出腐败的气味。
大片菌菇在树下生长，色彩斑斓，与黑暗的森林格格不入，突显诡异。
粗壮的树根隆起成拱桥，下方积攒一滩死水。水面漂浮膨胀的尸体，有虫类也有动物，样子可怖，臭味扑鼻。
这是一处死亡之地，处处充满危险。
可就在几百年前，这是还生机勃勃，常有小动物出没。
白日里金辉闪烁，夜间洒落星光。
遇到雨水降落，雨点敲打在叶梢上，声音在林间传递，仿如歌声悦耳。
现如今，美好的一切荡然无存，尽被阴森恐怖和黑暗取代。
密林最深处，灌木、藤蔓和菌类争夺生存空间，彼此互不相让。
唯有一片区域，仅矗立一棵高大的树木，非但植物不敢靠近，连菌类都无法生长。
这棵树十分古怪，树冠赤金，树身灰白。细看会发现树皮上散落大量灰斑，侵蚀本来的颜色，使树冠和树干颜色迥异。
树干表面频繁凸起扭曲的脸庞，发出怪异的嘶吼，类似石块互相摩擦，使人头皮发麻。
凡是靠近它的生命，无论植物还是动物，都会被树根缠住，沦为它的养料。
树下堆积的根本不是泥土，而是数不清的白骨，长年累月堆叠在一起，腐朽破碎，散发出刺鼻的味道。
但是，还不够。
远远不够。
它需要血。
纯正的血液，来自黑发王族。
树根脱离土层，迅疾穿过林间。
灰斑的面积持续扩大，树干表面龟裂，怪声持续不断，久久回荡在林间，异常尖锐刺耳。
暴风城外，座狼呼啸而至。
号角声传入城内，铜铸城门打开，门上的铆钉反射日光，泛起耀眼色泽。
座狼冲入门内，沿途不曾减速。
道路上的行人主动闪躲，目送队伍奔过长街，猜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才会如此行色匆匆。
“是陛下。”
“座狼军团，巨鸮在哪里？”
“那是王后的女仆？”
猜测尚未落地，天空中笼罩阴影。
数十只巨鸮飞来，它们来自巡逻队伍，带回边境爆发兽潮的消息。
“灰雾吞没边境，大群异兽出没，兽潮提前到来！”
巫灵们早有经验，得知消息也不见惊慌。
消息尚未送入王宫，路上的行人已陆续散去，所有人返回家中，熟练地准备好一切，随时可以随军团出战。
“这次的战斗会持续多久？”
“要看规模如何。”
“异兽倒在其次，不能让灰雾继续扩张。这种雾气会损伤土地，肥沃的土地变得贫瘠，至少有五年时间寸草不生。”
真正让巫灵头疼的不是异兽，而是随异兽而来的灰雾。
他们必须抢在更多土地遭殃前覆灭兽潮，将灰雾压缩回边境外，一刻都不能耽搁。
王宫前，座狼停下脚步。
巫颍从狼背上跃下，怀中抱着岑青，大步走向白色城堡。
巫灵们跟在他身后，在登上台阶后转向，进入另一条走廊，去往议政厅方向。
荆棘女仆担忧岑青的状况，她们提起裙摆，快步跟上前方的巫灵王。
中途撞见雪妖，后者识趣地让开道路，目送女仆们走远。
“丹比亚，你说的是不是真的？”一名雪妖询问同伴。
“当然。”丹比亚仰起下巴，环顾周围的同伴，认真道，“来自最大部落的消息，荒域动荡，地犀出现，今年的兽潮提前到来，规模非比寻常。之前有魔族现身荒域，和陛下发生了冲突。”
他的话十分简略，透出的信息量却格外惊人。
雪妖们头碰着头讨论，不怀疑丹比亚的情报。确认消息属实，他们开始认真考虑，这次驱逐兽潮，自己是否有机会加入。
“边境已经开战，我们可以帮忙构筑防线。”
“虽然凛冬已过，我们可以崩裂冻土，让危险停留在更远的地方。”
“这件事需要陛下决定。”
“我们应该争取。”
“就算我们不离开暴风城，也可以通知在外的族人。”
“无论如何，都不该袖手旁观。”
“对！”
雪妖们商量得起劲，一起挥舞着手臂，讨论得热火朝天。
银蟒盘绕在城堡屋顶，长时间一动不动，看上去像一件雕塑。只有睁开眼时，竖窄的瞳孔扫过，才会显露出生命迹象，带来强压和威慑，令人毛骨悚然。
雪狼趴在城堡前，前爪交叠，看似懒洋洋，实则随时保持警惕。
雪豹埋伏在它身后，潜行靠近，意图飞扑时，直接被尾巴扫开。在地方翻滚两圈后，小家伙顽强地爬起来，锲而不舍再次尝试。
这段时日以来，类似的情形不断上演。
雪豹磕磕绊绊成长，从无法靠近雪狼半米，发展到能触碰到对方的尾巴，算是有长足进步。
“嗷！”
雪豹发出吼叫，声音依旧稚嫩，却已初具猛兽的强悍。
城堡内，巫颍抱着岑青穿过走廊。
穹顶落下彩光，与窗口透入的阳光碰撞，融合成一幕奇特画面。
虹桥架设在廊柱之间，一道道交替横跨，直达走廊尽头，光辉照耀雕刻花卉的房门。
岑青很安静。
他靠在巫颍怀中，倚在对方的肩膀上，安静得异乎寻常。
他的状态很令人担忧。
女仆们察觉到异常，巫灵王同样如此。
房门打开，一阵风流入，吹起轻薄的窗纱。
巫颍径直穿过室内，来到垂挂床幔的大床前，弯腰放下岑青。
他动作轻柔，宛如呵护一件易碎的珍宝。
岑青陷入柔软的床垫，巫颍顺势坐到他身侧，左手压在软枕上，右手抚过岑青的脸颊，拇指压过他的嘴角。
“我的金蔷薇，你怎么了？”
岑青摇摇头，握住巫颍的手腕，侧头埋入他的掌心：“陛下，我没事，您无需担忧。”
“告诉我。”巫颍俯低身体，长发垂落，额心的银晶闪烁光泽，“是什么在困扰你？”
“我……”岑青迟疑片刻，突然被巫颍钳住下巴。
巫灵王抵住他的额心，声音很低：“我是你的丈夫，你不该隐瞒我。”
直觉告诉岑青，他不该继续隐瞒。
“我在想那棵树。”他说道。
“树？”
“带给我梦魇的金木。”岑青仰视巫灵王，拉起他的一只手，手指滑入对方掌心，缓慢的，一寸寸穿过对方手指之间，扣住他的手背。
“它还在困扰你？”只要岑青回答是，他将立刻前往荒域，毁灭那里的一切。
岑青将巫颍的手拉到脸侧，靠近对方的指关节，道出困扰他的问题：“我在想，那棵树很矛盾。”
“矛盾？”
“在梦中，它对我不具威胁，更像是要告诉我一些事。可是，它又在现实中袭击我，想要抓住我，对我充满恶意。”他说出自己的困扰，声音中充满疑惑，“我不明白。”
一边要告诉他某种秘密，一边又试图抓走他，对他造成威胁。
表现太过矛盾，完全是两个极端。
“你不必烦恼，我的金蔷薇。”弄清岑青烦恼的源头，巫颍反倒放松下来，他拂开岑青的额发，亲吻他的眉心，眼帘低垂，遮去瞳孔中的凶戾，“无论伪装还是真实，我都会让它消失，彻彻底底。”
最后一个字，淹没在冰冷的气息中。
岑青微仰起头，后脖颈被一只大手扣住，感受着嘴唇上的力道，有一瞬间，他的思维陷入空白，满心满眼充斥银辉。
他所能见，所能思，所能想，唯有眼前的巫灵王，雪域的君主。
“我向你保证，它不会继续困扰你。”
清澈的声音流入耳中，冰冷的气息拂过嘴角，巫灵王轻咬岑青的下唇，旋即直起身，以柔和的目光凝视他。
他是一名暴君，手下血流成河，令敌人闻风丧胆。
但在此时此刻，他只是岑青的丈夫，一个宠爱妻子的君王。
“相信我，我的王后。”他牵起岑青的手，轻吻他的指尖。银色的发丝滑过岑青的手腕，触感冰凉，还有些痒。
冰冷的手指擦过岑青的耳垂，佩戴多年的龙血石已经消失。
“我会给你新的耳饰。”巫颍轻捻岑青的耳廓，手指向后梳过鸦羽般的发，动作无比珍惜，“或许不及原有的意义，但我希望你能喜欢。”
“陛下，您会让我变得骄纵。”岑青状似在开玩笑，目光却无比认真，“您会一直纵容我吗？”
“那是我的荣幸。”巫颍再度吻上岑青嘴角，在失控前放开他，“我需要立刻离开。否则，我无法踏入议政厅半步，至少今天不行。”
岑青翻过身，侧躺在床上，单手撑起头，另一手拉住巫颍的袖摆，笑吟吟说道：“如果您能尽快结束会议，我会在这里等您，一整夜。”
巫颍凝视着他，忽然发出一声轻笑：“我的王后，你会让我成为一名昏君。”
“真是惶恐。”岑青嘴上这样说，却没有诚惶诚恐，仍是笑着看向他，“陛下，您会为此惩罚我吗？”
“不会。”巫颍反手擦过他的脸颊，指关节划过岑青的下巴，指尖抵住唇缘，“我只会宠爱你，我美丽的妻子。”
岑青笑意加深。
他抓住巫颍的手，在白皙的指关节上留下齿痕。
片刻后松开，向床内移动些许，没有再拉住巫灵王：“为了您的英名，陛下，我只能目送您离开，在我的寝殿内忍受寂寞，默默期待您的到来。”
巫灵王摇头失笑，大手轻拍他的发顶，承诺道：“我不会让你独守空房的，我的美人。”
这一次，他没有继续停留，终究转身离开。
巫灵王的身影消失，荆棘女仆们终于有机会走进室内，关切地围到岑青身边。
她们有诸多疑惑，也有太多话想问，却不约而同压抑自己，率先关心岑青的身体和精神，确保他果真安然无恙。
“我没事，只是遇到一些麻烦。”岑青起身靠坐在床头，在女仆们关切的目光中，简单说明这次出行遇到的状况。
他的梦，突然现身的地犀，古怪又危险的金木。
提前爆发的兽潮，在边境遇到的魔族队伍，还有那个让人难以评价的炎境之主。
“我遇到危险，艾莉森留下的宝石，她保护了我。”岑青习惯性地摸向右耳，手指落空，让他的动作微顿，“红色荆棘让我没有被拖走，宝石完全碎裂，我找不到一枚碎片。”
女仆们静静地看着他，能体会到他的情绪。
“陛下，您不必哀伤，也无需感到歉意。”茉莉走近岑青，在床边弯下腰，双手握住岑青的右手，语气无比郑重，“她是您的伴生荆棘，因您而生，为您而存在。保护您是她的宿命，她只会高兴，感到无上荣耀。”
这绝非是安慰，荆棘女仆们皆是如此。
当年殷王后去世，她们集体陷入疯狂。若非还有岑青，她们不会活到今天。她们会追随殷王后一同长眠，永坠黑暗。
“那棵金木，我知道它。”茉莉话锋一转，她身后的女仆们也变化表情，“如果我没有猜错，那棵树，它是荒域森林的心木，也是有名的疯树。”
“疯树？”岑青诧异抬起头，不曾预料到这个答案。
“您的母亲殷王后，她当年孤身深入荒域，曾遇到过这棵树。根据她所言，这棵树很不对劲，它起初表现和善，却又突然攻击她。”茉莉神色凝重，回忆起这件旧事，眼底闪过一抹晦暗，“主人在攻击中受伤，被戈罗德察觉，趁机给她下毒，导致她卧床不起。”
若非如此，仅凭一些甜言蜜语，戈罗德根本不会成功。
“也就是说，它也是导致我母亲去世的凶手。”岑青说道。
“可以这样说。”荆棘女仆颔首。
岑青垂下眼帘，转动腕上的环镯。镯身镶嵌的宝石闪烁微光，落在他的脸上，朦胧眼底的暗影。
“关于这件事，母亲的日记中没有记录。”
“主人曾经写下，然后又撕掉了。”茉莉对岑青解释，说出殷王后当年的决断，“她叮嘱我，一定要保护您长大。戈罗德是您的敌人，王国贵族同样如此，还有那棵疯树。”
说到这里，茉莉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在她弥留之际，已能窥见您将遭受不公。她对我说，如果您能夺回王位，终有一日会踏足荒域，直面那棵疯树。如果您无法夺回王冠，就不必告诉您这一切，只会增添您的烦恼。”
殷王后并不软弱。
事实上，在中毒之后，她就看清戈罗德的真面目。
奈何为时已晚，众多贵族受利益驱使改变阵营，调转旗帜，她变得孤立无援，又时日不多，早就无力回天。
为了岑青，为了自己的血脉，她做出最后的布置。
留下荆棘女仆，给巴希尔下血咒，在宫廷中埋下不安的火种，在岑青需要时都会成为他的助力。
“我的母亲，她为什么在婚姻上选择我的父亲？”岑青一直为此困惑。
殷王后不缺智慧，难道真的只是被情感蒙蔽？
这完全说不通。
荆棘女仆们没有作声，良久，才听一人开口：“戈罗德，他是骷髅军团的创建者，也曾英勇善战，在军中颇具威望。”
殷王后要留下血脉，总要挑选一个丈夫，戈罗德无疑是当时最好的人选。他英俊，强壮，战功赫赫，表现出的性格也极其爽朗，几乎挑不出太大的缺点。
所有人都被他骗了。
和战功齐名的，是他非同一般的演技和伪装。
“假使您的母亲没有受伤，戈罗德野心再大也只能蛰伏，不会有任何机会篡夺权力。奈何世事难料。”女仆们发出叹息，悲伤和愤恨充斥整个胸腔。
岑青没有继续再问，认真消化女仆透露的信息。
他靠向床柱，手指一下下掀起流苏，目光聚焦在某一点，兀自陷入沉思。
许久，他再次开口：“戈罗德，背叛我母亲的贵族，还有那棵疯树，凡是伤害她的人，都必须付出代价。”
没有饶恕，没有怜悯，没有宽容。
只有鲜血，杀戮和死亡。
女仆们瞳孔变色，裙摆处涌动黑气。
她们向岑青弯腰，恭敬说道：“陛下，您必能达成所愿。”

第50章
王宫议政厅内，巫灵长老与重臣齐聚一堂。
巫灵王高踞上首，弗兰、戈雅等人分列在台阶下，左右站成数排，大多神情凝重。
“兽潮提前到来。”
两名长老翻过掌心，一枚水镜在室内浮现。
镜面光滑平整，镜框边缘萦绕白光，纱雾般轻盈牌面。
水镜缓慢上升，映入水晶灯的光，透明的镜面自中心处荡开波纹，显影出一幕幕兽潮肆虐的景象。
天空中乌云密布，鸟群蜂拥而至，振翅声密集刺耳。
地平线处腾起黑烟，烟柱笔直上升，顶端冲入天际。浓重的灰雾翻滚涌动，蔓延过边境线，庞大的兽群侵入王国腹地，
大量村庄和城镇遭到冲击，建筑倒塌陷落，人群惊慌四散，马场和谷仓遭到遗弃，灾难过后，只留下遍地狼藉。
绿意变得灰败，鲜花在践踏中粉碎。
怪声充斥荒原，虬结的树根破土而出，藤蔓如蛇群纠缠，生机沦为死气，仿如地狱景象。
预言和现实交织，昭示即将发生的一切。
“占星师给出示警，情况很不妙。”
“若被灰雾侵入腹地，无法及时救援，今年的田地将颗粒无收，牲畜也难以存活，许多种族会面临困境。”
“陛下，需要派出更多人手。”
“还要提防魔族。”
“我们遭遇兽潮，炎境一样不会太平。”
“魔族的行事难以预判，尤其是炎境之主。”
“总之，有备无患。”
围绕提前到来的兽潮和占星师的预言，众人的意见趋于统一，都主张立刻派兵。
讨论告一段落，他们齐齐看向上首。
高大的王座上，巫灵王单手撑着下巴，眼帘低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看似在沉思，又像是在走神。
许久，一名长老出声试探：“陛下，您以为如何？”
“召集王城军团，抽调边境巡逻人员，向边境各城发出调令，集结所有座狼，还有巨鸮。”巫颍终于开口。
在众人的注视下，他缓慢坐直身体，双臂搭上王座扶手，俯瞰整座大殿。
君王的声音蕴含力量，王城与之共鸣。
所有巫灵垂首恭立，聆听雪域之主的旨意，遵从他的意志。
“集结大军覆灭兽潮，进入荒域。”巫颍一字一句说道。出乎多数人预料，他不只要解决危机，更要掐灭危机的源头。
“兽潮连年不断，根源在荒域深处。”
“我决定深入荒域腹地，打开一条通道，从根本上解决麻烦，就此一劳永逸。”
听完他的话，巫灵们迅速交换意见，对这道命令并无异议，反而乐见其成。
但是，也必须考虑现实问题。
“陛下，如果这样做，魔族不会坐视不理，他们一定会插手。”弗兰提出最大障碍，那就是魔族的阻挠，“深渊城定然会派兵，设法阻止我们行动。”
“荒域很大。”巫颍靠向王座，苍白的光覆在他肩头，朦胧他的面容，“这一次，我的目的不是占据，而是毁灭。”
“毁灭？”
巫灵们不禁心生愕然。
他们与魔族长期对峙，爆发百年战争，专为争夺荒域领土。如今陛下却说，他要毁灭那里？
是什么惹怒了他，导致他产生这种想法？
“陛下，能否说明原因？”一名长老开口询问。
他是萨缪尔，地位最高的长老，也是暴风城中最年长的巫灵。除了深居冰塔的占星师，没有任何人的资历及得上他。
岁月好似遗忘了他，没有在他身上刻凿一丝一毫的痕迹。
时光停驻在他脸上，他始终年轻漂亮，看上去精力充沛。
他不习惯束缚，时常会离开暴风城，乔装身份四处游历，混迹在不同种族的队伍中，甚至和自由联盟的商队结伴同行。
这一次，他因巫灵王的婚礼回归，仪式结束后没有着急离开，而是留了下来。
他见过太多沧桑变迁，亲历四方王国和荒域的种种变化。
对于那片神秘的土地，他始终抱有宽容和敬畏。乍一听巫灵王所言，他不禁暗暗皱眉，但没有直接反对，而是探究背后的原因。
“您为何要毁灭荒域？”他再次问道。
事情发生总需要理由。
巫灵王固然残暴，但他绝不昏庸，不会无缘无故推翻之前的决策，也不会一时心血来潮，兴起毁灭荒域的念头。
“荒域森林的心木，我怀疑它与灰雾和兽潮有关。”
“心木？”
“是的。”巫颍看向戈雅，“戈雅，你来说。”
“遵命，陛下。”戈雅心领神会，向众位长老说明队伍出巡途中遭遇的袭击。
“大雾突如其来，兽群随着浓雾出现，包围了边境城市。大群地犀现身，还有神秘的树根，它们袭击了王后，妄图带走他。”戈雅言简意赅，语言平铺直叙，透出的紧张感却是触目惊心。
灰雾，兽群，奇怪的树根。
针对岑青的一场袭击。
“它们妄图带走王后？”萨缪尔抓住重点。
“是的。”戈雅点头。
原来如此。
长老们交换眼神，立即明白巫灵王改变态度的原因。
如果真是荒域的心木，并且对王后造成威胁，陛下这个决定合情合理，没有任何问题，一点也不值得奇怪。
“陛下，我赞成您的决议。”长老们陆续开口。
他们见多识广，经历丰富，深知雪域之主情绪稳定的重要性。
君王喜爱他的王后，心情时常保持愉悦，今年的春季都比往年早到，这是一件不折不扣的好事。任何人胆敢破坏这份平和，妄图威胁到王后，都将被视作雪域的敌人。
“陛下，在发兵之前，最好确定魔族的动向。”萨缪尔提出建议，认为要么不做，要做就该雷厉风行，面面俱到，不在中途横生枝节。
“这件事交给你，萨缪尔长老。”巫颍顺势派给他任务，一点也不客气，“我计划亲自带兵，在我离开期间，城中的事务交给长老院，我相信诸位的能力。”
长老们没有立刻点头，而是迅速交换意见，提出另一种摄政方案。
“陛下，王后是否与您同行？”一名长老问道。他是阿利亚，身材颀长，容貌俊美，拥有一头金红色的长发，在巫灵中十分少见。
“我会征询他的意见。”巫颍回答。
“我们提出两种建议，希望您能认真考虑。”阿利亚仰视王座，双手袖在身前，表情严肃，态度十分郑重，“若王后与您同行，我们责无旁贷，会全力主持王国事务。若他留在城内，我们希望他能执行王权，肩负起身为雪域王后的责任。”
依照巫灵传统，夫妻享有共同权利，也承担同样责任。
岑青成为雪域王后之日起，就注定与君王共掌广袤领土，统摄所有巫灵。
王冠不是一件装饰品，而是权力、地位和责任的象征。
王后肩负重任，他不是君王玩赏的雀鸟，不该被拘束在寝殿，他理应展现出智慧与担当，让雪域的臣民看到他有资格与君王并肩，共同执掌王权。
“陛下，您以为如何？”萨缪尔说道。
长老们站在一起，盛满智慧的眼眸凝视巫灵王。
殿内的巫灵皆不出声，他们都在等待，期盼君王给出回答。
巫颍没有考虑太久。他环顾众人，沉声道：“我会同他商量。如何决定，将在下一场御前会议中宣布。”
“是，陛下。”
虽未得到最想要的答案，长老们也没有坚持。
他们决定耐心等候，都想要看一看，来自血族的王后将如何选择。
王后寝殿内，岑青再三向荆棘女仆们保证，自己完全恢复，无论身体还是精神都没有任何问题，才被允许离开床铺。
女仆们为他取来点心和饮料，雪妖见缝插针，像一团棉花糖挤入房间，动作异常丝滑。
人既然进来，自然不可能赶出去。
雪妖乐呵呵向岑青行礼，同他汇报巨鸮的学习情况，以此证明自己绝非单纯和女仆较劲。
“它很擅长学习，一天比一天成熟，莽撞的性格得到收敛。我向您保证，不需要多久，它就能带着您飞上天空。”丹比亚拍着胸脯保证，信誓旦旦，就差以雪妖的名誉发誓。
他又想起一件事，对岑青说道：“还有您的客人，他们也在恢复。如果您允许羽人帮忙，他们能恢复得更好。”
“客人？”岑青心生疑惑，不禁看向茉莉。
荆棘女仆们非是刻意不提，而是一直关心岑青的状况，不由得忘记了别院中的两人。
“陛下，是布叶特女爵和骑士米格林。”茉莉把雪妖送出房间，后者不太情愿，几乎是被推出去。
待到房门关上，荆棘女仆转过身，拍了拍手，才向岑青详细说明情况。
“北境爆发大战，血族占据优势。”
“王城贵族痛下杀手，背刺边境贵族，是戈罗德下达的命令。”
“边境骑士死伤惨重，布叶特爵士和米格林骑士拼死逃出，遇到佩诺尔特副队长，由黑骑士一路护送，于数日前抵达暴风城。”
“她和骑士伤势严重，抵达时仍未痊愈。”
说完事情经过，茉莉朝鸢尾示意。后者转身离开房间，很快捧来一只木盒。盒中装有信件，是岑青随巫灵王外出期间，乌鸦从千湖领带回。
“还有这些信，来自米诺队长。”
岑青展开信纸，一目十行扫过，获悉有边境贵族逃入千湖领。数量不多，就目前的情况推测，比照他途经坞堡时，八成是十不存一。
这次突发事件打断了他之前的计划。
边境贵族遭遇背刺，失去领地狼狈逃散，境遇无比糟糕。依靠他们重组边境骑士团，困难度翻上几倍。
不过，也不全是坏处。
有戈罗德这番动作，活下来的人只有一条路可选，与金岩城彻底决裂，双方不死不休。
放下信件，岑青揉了揉额角。
片刻后，他重新振作起精神，让女仆取来纸张笔，分别给米诺及佩诺尔特写下回信。
“马上送出去，越快越好。”他说道。
“遵命，陛下。”鸢尾接过信件，转身离开房间。与茉莉擦肩而过时，彼此对视一眼。想到与佩诺尔特的约定，决定另外写一封短信，随岑青的信件一起送出，倒也不算食言。
岑青又转向茉莉，斟酌接下来的安排。
他有意见布叶特一面，参考这位女爵的表现，决定该如何安顿她。
“茉莉，你亲自走一趟，带她和那名骑士来见我。”岑青说道。
婚礼之后，他的身份发生改变，有权在王宫召见自己的客人。
前提是对方不具有恶意。
假使心怀不轨，尚未靠近他的房间就会被这座宫殿逼疯，陷入癫狂之中。
“遵命，陛下。”
茉莉弯腰领命，一刻也不耽搁，转身走出房间。
别院中，布叶特站在窗前，单手按住肩膀，活动两下手臂，感受肌肉的拉扯，希望肩伤能更快痊愈。
想起留给她这道伤的家伙，女爵狠狠咬牙，瞳孔泛起猩红。
“总有一天，我要加倍奉还！”
她迟早要返回北境，夺回自己的领土，更要带兵冲进王城，为死去的挚友和同袍报仇雪恨！
放下手臂，布叶特扯了扯衣领，正打算离开窗前，突然听到一阵敲门声。
“请进。”
声音传出，房门随之打开。
一身暗红长裙的荆棘女仆出现在门后。
布叶特认出来人，忠心耿耿的茉莉，守护岑青百年的女仆长。
“日安，布叶特爵士。”茉莉问候布叶特，当面道明来意，“陛下召见您，还有和您一同前来的骑士。”
“陛下要见我？”茉莉不由得一愣，用力掐了一下大腿，确认不是白日做梦，立刻变得振奋起来。
她迅速转身抓起外套，利落地套上衣袖。走过镜子前，不忘整理仪容，将头发拨到脑后，用发带束起来。
“我随时可以出发。”她说道。右手抓起佩剑，想了想又放下，决定不带任何武器前往宫廷。
这是一个聪明的决定。
茉莉暗暗点头。
“马车就在院子前，请和我来。”荆棘女仆率先转身，亲自为布叶特引路。
两人走下楼梯时，米格林已经等候在扶手前。
他的样子有些紧张，表情紧绷，走路时脊背挺直，好在膝盖还能正常弯曲，不至于古怪地蹦来蹦去。
羽人已经通知了他，得知要觐见岑青，米格林既兴奋又紧张。
这让他的脸庞泛起红晕，几乎不像是一名血族。
“镇定点，米格林。”布叶特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冷静一些，“稳定情绪，不要在陛下面前失态。”
“是的，队长。”米格林并未改变对布叶特的称呼。
这时刻提醒两人，他们要为死去的同伴复仇，将毁灭荣耀的家伙送下地狱。
三人登上马车，驾车的是一名雪妖。
车辆穿过城内时，频繁有声音闯入车厢，无论布叶特还是米格林，都没有心生好奇，更没有透过车窗向外望。
两人正襟危坐，对这次觐见充满期待。
米格林不断告诫自己，尽量不要失态，紧张的情绪仍挥之不去。
布叶特心中打好腹稿，计划该如何向岑青陈情。只是她并不知道，事情的发展往往总会偏离预期。
车轮滚滚，马蹄声阵阵。
带有王宫标志的车辆穿过长街，一路不停，最终停在城堡大门前。
有雪妖带路，雪狼扫过两眼就予以放行，懒洋洋地趴回到原地。
银蟒盘绕在建筑上，比起凶狠的异兽，它更像是一尊雕刻，城堡独特的装饰品。
雪豹好奇地歪了歪脑袋，看清走下马车的三人，很快失去兴趣，又自顾自地玩耍起来。
布叶特和米格林离开马车，先后登上城堡前的台阶。
初次走进巫灵王的城堡，置身迥异血族风格的辉煌建筑内，两人的身影映在墙上，头顶、身侧、乃至脚下都能看到自己的面孔，不由得心生震撼。
“请和我来。”茉莉谢过驾车的雪妖，示意两人跟上自己。
三人穿过明亮的走廊，越过并排矗立的廊柱，没有遇到任何阻拦，顺利来到雕刻花卉的房门前。
门前有荆棘女仆守候，竟然还有两名雪妖。
女仆已经无力驱逐他们，只能接受他们的存在，并且听之任之。
“陛下正在等你。”看到茉莉，卷丹开口道，“巫灵王陛下刚刚来了，现在就在里面。”
“巫灵王？”茉莉正考虑是否该敲门，还是继续等候，房门突然从里面敞开。
一道银色的身影走出寝殿，所过处凝聚凛然气息，连血族都不自觉感到寒冷。
“血族？”他中途停下脚步，视线扫过布叶特和米格林，银色的眼睛凝聚暴风雪，让两人如坠冰窟，压迫感如有实质。
“陛下，他们是我的客人。”岑青的声音带走巫灵王的关注，成功解救两名血族，让他们松了口气。
“客人？”巫颍侧头看向岑青，“他们是血族。”
“是的，来自血族王国北部边境，和金岩城不同，不是我的敌人。”岑青道出两人身份，毫不遮掩他对金岩城的厌恶。随即话锋一转，提及巫灵王来时与他商议的事情，“关于您的提议，我会认真考虑，尽快给您回答。”
“好。”巫颍俯身轻吻岑青额角，很快转身离开，没有多作停留。
兽潮提前到来，诸多政务缠身，他只能抽空来见岑青。接下来很长时间，他都要在议政厅内度过。
目送巫灵王走远，岑青的注意力移回到门前。
漆黑的眼睛扫过两人，分别在布叶特和米格林身上稍作停留，他微笑说道：“布叶特爵士，又见面了。米格林骑士，我从女仆口中得知你的英勇，很值得钦佩。”
轰！
米格林满脸赤红。
他首次这般接近岑青，与远望完全不同。
纯正的黑暗，传递出致命的吸引力。
为他的笑容，还有对自己的夸赞，他不由得心跳加速，为之目眩神迷。
布叶特有片刻恍惚。
她确信不是错觉，也非激动的情绪导致，眼前的第一王子和记忆中有显著不同。就像是鲜花绽放，青涩的果子变得成熟，鲜活的生命挣脱出束缚，呈现在阳光下，破茧成蝶。
是什么导致他的变化？
巫灵王吗？
布叶特垂下眼帘，压下心中疑惑，毕恭毕敬向岑青弯腰：“我很羞愧，陛下。无法完成您的命令，还失去所有领土，只能狼狈地投奔您，祈求您的庇护。”
她的话如冷水当头浇下，立即让米格林冷静下来。
年轻的骑士僵在原地，神情尴尬，脸上的红晕迅速褪去，一时间不知所措。
“不必妄自菲薄，布叶特爵士。比起正面的敌人，背后的刀剑更加防不胜防。”岑青轻松化解两人的紧张，微笑说道，“和我讲一讲北境的事，我想知道更详细的情况。”
说话间，他转身走入室内。
荆棘女仆将房门拉得更开，示意两人跟上。
“不要让陛下等待。”她提醒道。
两人站直身体，各自深吸一口气，稳定好情绪，方才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第51章
王后的寝殿宽敞明亮。
自从岑青住进这里，荆棘女仆便依照他的喜好重新布置，雪妖帮忙改变房间布局，取走部分装饰。现如今，房间中的半数家具和摆件出自黑塔，全是他离开金岩城时一并带出。
落地窗敞开，风从露台卷入，带来阵阵花香。
冬去春来，雪山也改变颜色，山腰生出大片绿意，冒出一簇簇花苞，无需多久，就会姹紫嫣红遍地，展现出雪域另一番风情。
岑青走到桌前，自行拉开椅子坐下。
他手指对面的两张高背椅，邀请布叶特和米格林落座，语气温和：“别拘谨，我的客人。”
荆棘女仆们送上金盘，盘中是精美的糕点，无论外形、色泽还是香味都趋于完美。
宫廷厨师遭到地精挑战，无法忍受自己的地位动摇，他们投入更多精力钻研厨艺，务求精益求精，登上让地精无法企及的高峰。
这些糕点就是成果。
它们来自山地人的创意，馅料里加入花瓣、蜂蜜和糖浆，散发浓郁的香气，入口绵软蓬松，甜味适度，岑青很喜欢。
女仆执起银壶，向高脚杯中注入饮料。
金色的杯身，暗红色的液体，对比异常鲜明。
岑青等了片刻，见布叶特和米格林迟迟不动，不禁疑惑地抬起头：“难道你们没有话想对我说？”
既然来了，既不坐下也不开口，反而像木头一样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他。
他实在无法理解。
布叶特率先回过神，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单膝跪倒。
此举过于突然，房间内顿时一静。
“布叶特爵士，你不必如此。”岑青放下高脚杯，有意让布叶特站起身，“你既然来到暴风城，无论想说什么，我都会认真听取。”
“不，陛下。”布叶特嗓音沙哑，声音有些变调，更多源于她的情绪，而非身体状况，“我很惭愧，无法完成您的旨意。失去领地和军队，狼狈地活下来，还要向您求救，我真是无地自容！”
布叶特说话时，米格林感到手足无措。直至她声音落地，年轻的骑士不禁面露哀伤，在布叶特身后跪下来，垂头不语。
布叶特失去挚友，他何尝不是如此。
短暂的安稳如镜花水月，纱巾揭开，他仍要面对残酷的现实。
凡纳死了，骑士团中的所有人都死了。不是死在乱军手中，而是来自王城的背刺！
痛苦如影随形，仇恨如附骨之蛆，在他年轻的生命中，从未有这般刻骨铭心的恨意，对于金岩城，对于高高在上的国王。
那个可耻的篡位者！
他根本不配成为血族的君主！
岑青凝视地上两人，对桌上的糕点和饮料失去兴趣。
他推开餐盘和高脚杯，拿起餐巾擦拭手指，从拇指开始，然后是食指，中指，无名指，最后是尾指。
柔软的布料在无名指稍作停留，拂过雕刻巨鸮的戒指，来自巫灵王的礼物。
“布叶特爵士，请你抬起头。”
许久，岑青终于开口。
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声音十分平静，却透出强大的压力，迫使布叶特抬高视线，对上他的眼睛。
“相同的话，我不喜欢重复，但我可以为你破例。”岑青放下餐巾，身体靠向椅背，单手放在桌上，认真说道，“我说过，比起正面的敌人，背后刺来的刀剑更防不胜防。事情既然发生，懊悔和自责毫无用处，悲伤不会消失，死者无法归来，你要做的是将这一切化作复仇的力量，用愤怒武装自己，直至将仇人踩到脚下。而非自怨自艾，在内疚中变得消沉，就此失去斗志，沦为一个废物。”
岑青的话毫不客气，听上去相当刺耳。
布叶特脸色煞白，表情有一瞬间凝固。她心中一清二楚，岑青不是在挖苦自己，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
米格林猛然抬起头，他想为布叶特辩解，想大声告诉岑青，他尊敬的骑士队长绝非懦夫，事实根本不是这样。
“陛下……”
两个字刚刚出口，米格林面前忽然横过一条手臂
布叶特拦住他，维持单膝跪地的姿势，仰望对面的岑青。
日光从窗外透入，覆上岑青的肩膀。
光辉照亮桌旁的黑发血族，却不见丝毫温暖。
他身上萦绕黑暗，正如他的头发和眼睛，深沉、阴翳，仿佛深渊中凝聚的暗影，足以动摇最坚毅的灵魂。
“陛下，是我陷入了迷茫。”布叶特再度开口，坦诚自己的迷失，“我不该如此，这是懦弱无用的表现。”
“所以呢，布叶特爵士？”岑青改变坐姿，他倾身靠近桌边，反手撑起下巴，漆黑的眼睛锁定布叶特，仿佛要看穿她的灵魂深处，“你打算怎么做，或者该说，你想要我怎么做？”
布叶特与岑青对视，她试图辨别对方的态度。
很可惜，并不成功。
抛开多余的心思，她只能坦诚到底，不留一丝余地，坦白自己想要的一切。
“我希望复仇。”她说道。
失去挚友，失去骑士，失去坞堡和家族领地。
如今的她一无所有。
动手的是王城贵族，始作俑者却是戈罗德，金岩城中的篡位者，高高在上的昏君，他才是罪魁祸首！
“我想夺回失去的一切，为挚友复仇。”她继续说道。
唯有鲜血能偿还鲜血，死亡才能偿还死亡。
死者无法复活，那么，就该将罪恶的源头送下地狱。
“我宣誓向您效忠，情愿听从您的任何指示，甘愿成为您的刀剑和盾牌，为您驱使。换取您信任我，有朝一日允许我统领您的军队，向篡位者戈罗德发起复仇，砍掉他的头，挖出他的心脏！”布叶特一字一句说着，语气铿锵有力，发下血仇誓言。
岑青没有马上应允，也没有拒绝。等到布叶特道出所有，殷切地望向他，他才缓慢说道：“布叶特爵士，我不相信血族的誓言，不会轻易托付信任。”
他的话很直白，不留任何余地。
“我明白。”布叶特似早有预料，她膝行两步，单膝跪在岑青跟前，抬手就能触碰到对方。
她解开自己的衣领。
这一举动过于突然，岑青不由得一愣。
荆棘女仆立刻想要阻止，米格林更是当场傻眼，不确定女爵究竟要做什么。
“布叶特爵士？”
没有理会惊愕的众人，布叶特扯开衣领，露出横过脖颈和锁骨的伤疤。疤痕末端延伸至心口，只差半寸就会致命。
她以仰视的角度看向岑青，单手覆上心脏部位，沉声道：“如果不是奥里金，我会死在坞堡，倒在无耻之徒脚下。我活下来，我的命不属于自己，我存在的意义就是复仇。”
说话间，她划开自己的脖颈，任由鲜血流淌，浸湿干净的衬衫。
“我发誓献给您一切，包括我的鲜血、我的生命、还有我的灵魂。请您在我的心脏烙印血咒。”她谨慎牵起岑青的手，按压在自己的心口，不带有任何旖旎的暗示，唯有坚定的意念，“血族的语言不可信，誓言可以违背，请用血咒束缚我，让我永远无法背叛您。如果我违背您的意志，您可以杀死我，不费吹灰之力。”
布叶特出身边境贵族，世代镇守北境，家族历史悠久。
她曾亲眼目睹背叛者的下场，对血咒的威力了如指掌。他们在痛苦中哀嚎，于煎熬中翻滚，死亡都是一种恩赐。
正统的王室血脉才有能力施加烙印。
岑青是殷王后的儿子，他可以用血咒约束自己，自己愿意受到控制，心甘情愿成为他的刀剑。
“你确定吗，布叶特爵士？”岑青弯腰靠近她，没有收回被压住的手，用另一只手挑起布叶特的下巴，“誓言可以湮灭，血咒会永恒存在。”
“我确定。”布叶特没有半分犹豫。
血咒能够束缚她，反过来，对她也是一种保障。
她现在一无所有，迫切想获得岑青的信任和支持，这是唯一也是最快的方法。
简单、直接，不必担心她口是心非，完全能证明她所言属实，忠诚经得起考验。
“血咒会带来痛苦。”岑青提醒道。
“只要我不背叛，不对您心怀二意，永远忠诚于您，它不会有更多危害，只是一个漂亮的装饰。”布叶特翘起嘴角，语气变得轻松，不复之前的沉重，“如果可以，我希望您将它烙印在我的脸上，证明我属于您，是您忠实的追随者。”
沉默两秒，岑青拒绝了这个请求。
“真是遗憾。”布叶特耸了耸肩，语带惋惜。
经过这番对话，岑青见识到她的决心。
他没有继续再问，掌心涌出一团红光，转瞬投入布叶特心口。
即使早有准备，在血咒印下的一刻，布叶特仍冒出冷汗，感受到锥心刺骨的疼痛。像是心脏被生生挖去一块，用尖锥在伤口雕刻符文，一下接着一下，每一笔都格外清晰，用着同样的力度，堪比一场酷刑。
血咒完成后，红光湮灭在女爵的心口。
岑青收回手，布叶特单手撑地，视线有片刻摇晃，整个人有些脱力。
她抹去脸上的冷汗，反手拨起散落的长发，抬起头时，脸色分外苍白，深藏在眼底的阴霾却少去大半。
“感谢您的恩赐，陛下。”她扬起笑容，不经意间透出几分风流本性，“您给予我烙印，是我无上的荣幸。”
从头至尾目睹全过程，米格林震惊不已。
他越过布叶特的肩膀看向岑青，希望自己也能拥有这份荣耀，只是不确定该如何开口。
看穿他的想法，布叶特对岑青说道：“陛下，他是米格林，王城贵族出身，被家族抛弃，和同伴一起投身北境。他的战场经历有限，但很忠诚，是一名合格的骑士。”
岑青的视线投向米格林，后者立刻挺起胸膛。
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睛，米格林顿觉头晕目眩，脸色发红，任谁都能看出他在为岑青着迷。
“他是一个热情的年轻人，肯定愿意为您奋战到死。”布叶特放松下来，语带调侃。
这样说并不冒犯。
在她看来，米格林的爱慕毫不意外。
纯正的黑发王族，惊人的漂亮又无比危险，一颦一笑令人神魂颠倒，拥有众多爱慕者再寻常不过。
血族的金蔷薇，黑暗的化身，雪域的君主才能拥有他。
可怜的米格林，爱情刚刚开始就注定无望。
没理会布叶特的调侃，岑青看向米格林，给予他血咒符文。
望进那双黑色的眼睛，感受到两人间的距离，年轻的骑士精神亢奋，甚至压过了被烙印的痛苦。
单手按住心口，他坚持以骑士的荣誉发誓，效忠岑青，为他征战，扫除所有敌人，直至自己生命终结，灵魂永归大地。
“我以鲜血和灵魂发誓！”
他的誓言有些耳熟。
岑青仔细回想，脑海中闪过写给殷王后的情书。
他母亲的爱慕者中有众多骑士，相比华丽的辞藻，他们用词更加简单，情感也格外炽烈。
“布叶特，等你痊愈之后，我希望你前往千湖领，和米格林一起。”岑青示意两人起身，道出对他们的安排。
这一次，布叶特没有拒绝。
她仍坚持没有坐下，而是恭敬地站在岑青对面，聆听他的吩咐。
“我的领地需要建设，今后相当长一段时间，都需要投入更多精力和人手。”岑青重新端起高脚杯，摇晃着杯中液体，“我希望你能帮我。”
“您准备重建千湖领，具体如何规划？”布叶特问道。身为边境贵族，她拥有大量建设坞堡和要塞的经验，应该可以作为参考。
“领地的治所，迁移领民需要的城镇，以及容纳奴隶的聚落。”岑青简单例举，听上去不难，实施起来却是一项浩大工程。
“奴隶？”布叶特想了想，提议道，“您打算购买吗？我知道一些渠道。”
“我没打算买。”岑青笑着摇头，眼角微垂，模样异常无害，出口的话却让布叶特头皮发麻，“北境的战争仍在继续，做不到速胜，势必会陷入拉锯。杀戮旷日持久，逃散的乱军是很好的捕捉对象。他们很耐用，不必担心损耗，无需为他们的生命和健康负责，还不用花费一枚金币。”
布叶特想不出反对的理由。
“您是对的。”她只能这样说。
接下来的时间里，岑青向布叶特透露更多计划。后者认真听取，仔细捉摸，偶尔会提出意见，大多具有可行性。
谈话过程中，获悉还有边境贵族成功逃离，目前就在千湖领，布叶特不由得心生激动。
在她冷静下来后，立即向岑青提议，最好能尽快召见他们，确保他们像自己一样，对岑青绝对忠诚。
“血族不可轻易托付信任，包括边境贵族。”布叶特说道，“您必须谨慎。”
“我以为他们是你的朋友。”岑青说道。
“我效忠于您，理应将您放在首位。不会有任何例外，包括我的朋友。”布叶特重申自己的立场。
这没什么难以启齿。
效忠岑青，忠诚雪域的王后，心口打着血咒烙印，她做的一切都顺理成章。
“如果是艾尔伍德，他很精通挖矿。”布叶特道出秘辛，给予岑青更多帮助，“他的家族握有边境三分之一的矿场，如果您要开掘秘金矿，他是不错的管事人选。”
“我会考虑的。”岑青点点头。
这场谈话持续数个小时，等布叶特和米格林走出王宫，时间已是下午。
两人本该饥肠辘辘，却一点也感受不到饥饿。
他们心情振奋，精神变得活跃。犹如拨云见日，心中的迷茫彻底消散。
笔直的道路延伸在脚下，他们只需要迈开腿，沿着既定的方向前行，认真落下每一个脚印。
马车驶过城内，在别院前停下。
布叶特跳出车厢，一把搂住米格林的肩膀，另一只手握拳，轻击对方心口，恰好落在血咒符文的位置：“米格林，牢记你的誓言，将您的忠诚与爱慕奉献给陛下，这是我对你的忠告。”
“我会牢牢记住。”米格林端正神色，脑海中浮现岑青的身影，不自觉又开始脸红。
布叶特扫他一眼，笑着耸了耸肩，吹了一声口哨。
“美好的春天，热情的年轻人。”
话落，她先一步登上台阶。
听到米格林的抗议声，她随意抬起右臂摆动两下，一扫沉闷，又恢复了往日的洒脱不羁。
她会尽快养好伤，动身前往千湖领。
血族生命漫长，她有耐心等待，等到岑青羽翼丰满，带领她重归金岩城。
“雪域的王后，同样可以是血族的君王。”
通过方才的接触，她窥见黑色眼底的野心。或许是故意泄露，也或许不是，那都无关紧要。
这份野心会推动岑青不断攀登，直至他站到权力最高峰，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真是期待。”
进入走廊，布叶特抬高手臂抻了个懒腰。动作过大扯动伤口，她全不在意，反而享受这份疼痛。
阳光落在她身后，模糊她的背影，似为她笼罩一层光圈。
米格林抬头望去，表情有瞬间迷惑，随即摇了摇头，撇开心中一闪而过的异样，迈步跟了上去。
王宫中，巫灵王结束会议，再次来到岑青的寝殿。
两名血族已经离开，荆棘女仆也退出室外。
岑青不在房间内，巫颍的视线扫过一圈，在露台上找到他的身影。
岑青背对房间站立，双手撑在栏杆上。风吹起他的长发，冰晶花开在栏杆下，花香萦绕，沁人心脾。
“你在这里。”
清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紧接着，两条手臂落在岑青身侧。巫灵王走到岑青身后，将他圈入自己怀中。
“会议结束了？”岑青没有回头，放松地向后靠。握住巫灵王的一只手，手指滑入对方指间。
“结束了。”巫颍反手握住他，低头轻吻他的发际，好奇道，“你在看什么？”
“看它。”岑青手指在庭院中奔跑的雪豹，它正在练习飞扑，雪狼的尾巴就是它的目标，“是不是很有趣？”
巫颍随意扫过两眼，很快失去兴趣。
目光回到岑青身上，他扳过对方的肩膀，重提之前的事情：“关于之前的事，你考虑如何？”
“您是说摄政？”岑青转过身，背靠着栏杆，自然地仰视巫灵王。
“是的。”巫颍颔首。
“我想和您一同前往荒域。”岑青抬手覆上巫灵王的嘴，提前预判他的话，认真道，“先别拒绝，希望您能听我说。”
巫灵王拉下他的手，嘴唇轻触他的指尖：“我不希望你再遇到危险。”
“您会保护我，我也能自保。”岑青从不违逆巫灵王，这还是他第一次为自己争取，而且态度坚决，“那棵金木在荒域，无论善意还是恶意，它的确在困扰我。我希望能亲自面对它。”
“而且，我也不想和您分开太久。”他主动靠向巫颍，手臂环住他的腰，额头抵住他的肩膀，“陛下，您会答应我吧？”
沉默片刻，巫颍放弃地叹息一声，将他更深地压入自己怀里：“我总是无法拒绝你。”
“感谢您。”
岑青绽放笑容，拉住巫颍的衣领，仰起头，主动吻上他的嘴唇。

第52章
翌日，岑青醒来时，巫灵王已经离开。
荆棘女仆拉起床幔，晨光落入室内，在地面铺开扇形光影，驱散所有阴霾。
“茉莉，我会前往荒域，和巫灵王一起。”岑青撑起手肘，随意拨开散落的额发，侧头看向窗外，“今天天气真好。”
女仆们手捧托盘，为他展开衬衫和外套。
听到岑青的话，茉莉手中动作不停，嘴里问道：“雪妖们在谈论您的权力，以及责任。所以，您婉拒了摄政？”
“是的。”岑青利落站起身，在床前抻了个懒腰。
日光落在他身上，浮现浅薄的光晕，似为他笼罩一层清辉。
“我清楚王后的职责，也会全力承担，但不是现在。时机不对。”他接过女仆递来的衬衫，利落套在身上，“我对巫灵的权力架构很陌生，目前仅知晓大概，例如长老院，以四大公爵为首的地方势力，大大小小的诸侯，我都不了解。唯一能确定的是他们崇尚强悍的力量，以实力为尊。这样的机制看似简单，实际充满未知性，比血族宫廷更加复杂。”
他走到穿衣镜前，抬手系上钮扣，从下至上，一颗接着一颗，手指停留在领口。
“清澈的水潭也会藏着危险，贸然踏进去绝非好主意。再者，我必须前往荒域，这是一个好机会。”
看似任性的决断，实则经过深思熟虑。
权力使人沉醉，也是致命的毒药。
岑青时刻提醒自己，在羽翼未丰之前，必须保持清醒的头脑，避免踩入未知的险境。
“可是这样一来，宫廷中会对您有错误评价。”鸢尾捧来一只托盘，里面摆放着领扣、胸针和腰带上的佩饰。
岑青随手拿起一枚胸针，鹰隼形状，爪扣里的宝石和外套颜色不太相称，又放了回去。
“人言可畏，但也虚无缥缈。就目前而言，锋芒毕露未必是好事，平庸一些不算糟糕。”
对插手巫灵内部不感兴趣，更多心思花费在君王身上，任性、骄纵，但不缺乏头脑，符合他最初的设想，也最适合他目前所处的位置。
拿起一枚红色胸针，岑青笑了笑：“没什么不好。”
几人说话时，以丹比亚为首的雪妖等候在门外。
他们坚持问候岑青，每一日都来请示他，是否需要自己服务。
女仆们充满戒心，对他们严防死守。奈何日复一日，雪妖锲而不舍，越挫越勇，实在防不住，只能听之任之。
所幸雪妖们清楚界限，在全力博取岑青的好感时不会踩线，成功避免与荆棘女仆正面冲突。
所谓职场，在哪里都避不开卷。
这是岑青得出的真实结论，在目睹女仆和雪妖交锋之后。
“陛下，您准备哪里用餐？”寝殿门敞开，雪妖站在门外，胖乎乎的脸上堆满笑容，看上去既憨厚又讨喜。很难想象就在几个小时前，他们还商量要断裂地层，湮灭几万头异兽。
“餐厅。”岑青对镜自照，端正领扣的位置。
他全身衣物皆出自随员之手。
裁缝们没有刻板的遵循传统，主动融入巫灵的衣饰风格，在裁剪和刺绣上自由发挥，外套既舒适又美观，搭配的首饰也是精益求精，样样堪称精品。
荆棘女仆为岑青束起长发，以宝石串联的发带缠绕黑发，在明光下呈现出血一般的色泽。
岑青迈步走出房间，雪妖侧身让至一旁。
等他进入走廊，雪妖们迅速跟上去，绝不落后于荆棘女仆。
一行人越过廊柱，头顶频繁有彩光落下，身侧光辉映照，昭示明媚的天气，以及宫殿主人的心情。
前往餐厅要途经议政厅所在的楼层。
御前会议正在进行，大殿门紧闭，房间隔音良好，即使走过门前走廊，也无法听清里面都在说些什么。
“大概在谈论出兵。”岑青这样想着。
根据兽潮规模，他推测这次出兵规模绝对不小。
巫灵王曾提到王城军团，囊括座狼军团、巨鸮军团，以及诸多他不曾听过的巫灵军队。
巫灵王不仅要覆灭兽潮，还打算深入荒域，彻底消除困扰岑青的根源，让他摆脱梦魇。
事情未必一帆风顺，如果魔族也在同时出兵，岑青要面对的不只是那棵疯树，还有红发的炎境之主。
脑海中闪过一幕画面，岑青眉心微皱，不禁摇了摇头：“疯子。”
“陛下，您在说什么？”荆棘女仆以为自己听错，诧异地出声询问。
岑青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含糊道：“没什么。”
见他无意多说，女仆们没有追根究底，只是将事情记在心里，准备留心观察。
来至餐厅门前，尚未走入门内，就闻到一阵香味，不是来自食物，更像是花香。
“冰晶花。”雪妖推开餐厅大门，向岑青解释道，“遵照雪域之主的命令，整座王宫都要摆放红色冰晶花。”
伴随着他的话音，鎏金门扉完全敞开。
花香扑面而来，入目尽是明媚的红，延伸在餐桌上，绽放在花瓶中，装点奢华的房间，并不会喧宾夺主，反而相得益彰。
“红色的冰晶花很稀少，仅开放在冰山巨人长眠之地。陛下命人每日摘取，只为让王后陛下开心。”雪妖抢先一步拉开高背椅，请岑青落座，口中继续说道，“如果您能绽放笑颜，陛下也会开心，雪域的臣民将共沐喜悦。”
岑青不确定巫颍是何时下达命令，但他的确很喜欢这份礼物。
白皙的手指触碰花瓣，他从花瓶中抽出一朵，递到鼻端轻嗅，如雪妖期盼中露出笑容。
“我很喜欢。”
“真是太好了！”
丹比亚喜笑颜开。
他告诉岑青，是他的族人去摘了花，清晨的露珠尚未凝结，他们就将大捧鲜花送入王宫。
“能让您高兴，我们感到万分荣幸。”
说话间，为岑青准备的早餐陆续送上。
山地人逐渐熟悉他的偏好，在调味上改进，和地精的区别依旧存在，但已足够契合岑青的味蕾。
松软的面包，炙烤的肉类，新鲜的蔬菜水果，浓郁的羹汤和甜味饮料，每一样搭配都恰到好处。
饮料是鲜红色，里面掺入新鲜的血。
厨房严格遵照荆棘女仆写下的配方，在调味时一丝不苟，比例接近完美。
“很美味。”岑青吃下大半食物，不吝啬对厨师的夸奖。
“我会如实转达给他们。”雪妖在一旁说道，表现得与有荣焉。转过身时突然变脸，暗中嘟囔一句，“一定是鲜花让陛下心情好，这才连带着被夸奖，一帮走运的家伙！”
早餐时间结束得很快。
岑青离开餐厅后，本打算前往图书室，中途被窗口落入的阳光吸引，突然又改变主意。
“我去看看雪球。”
黑发血族脚跟一转，迈步走出城堡，来到宽广的王宫中庭。
风中残存些许凉意，远不如寒冬凛冽，令岑青感觉舒爽。
血族是黑暗的生物，比起晴空万里，他们更喜欢乌云遮挡太阳，最好白天黑夜一样昏暗。
岑青是特例，他并不排斥阳光，反而有些喜欢。
踏着石路上的光影，他信步穿过庭院，找到藏在雪狼身后的雪豹幼崽。
它貌似又长大许多。
“雪球，你是不是又重了？”岑青弯腰捞起雪豹，无法再像之前一样团起它，只能托起它的后腿，让它的前爪搭在自己肩上。然后把头埋进雪豹柔软的肚子，深吸一口气，感觉没有任何变化，依旧使人陶醉。
一旁的雪狼僵住动作。
狼头倏地抬起，眼睛瞪大，一张狼脸上竟出现震惊的表情。
雪域的王后，巫灵王的伴侣，竟然是这样的性格吗？
不等它从震惊中回神，岑青的目光忽然转过来，漆黑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它，充满黑暗生物独有的压迫感。
“我上次就在想，你背部的毛很硬，肚子上是否一样，还是不同的手感。”岑青视线下移，目光中透出认真。
几乎出于本能，雪狼翻身压住自己的肚子，还很不争气的蜷起四条腿，绕起自己的尾巴。
可惜它的体积实在太大，纵然趴在地上也无法阻止岑青伸手。
“你不会攻击我的，对吧？”岑青走近雪狼，笑着说道，“如果你咬我，我会告诉我的丈夫。”
他不是在商量，摆明是在威胁。
“嗷……”雪狼试图抗议，却不敢拔高嗓门，声音中充满憋屈。
僵持片刻，雪狼不得不低头。在沉重的压力下，它窝囊地翻过身，亮出了自己的肚皮。
这一幕实在罕见，盘在城堡上的银蟒差点从高处滑落。
看到岑青欢快地伸出手，目睹雪狼憋屈的模样，银蟒突然感到庆幸，幸好它只有坚硬的鳞片，不会引来王后的兴趣。
岑青如愿摸到了雪狼的肚子。
皮毛不算柔软，只能说不扎手，和雪豹幼崽完全不能比。
他很快失去兴趣，直接靠坐在雪狼身边，双手托起雪豹幼崽，继续埋头吸豹。
微风吹过庭院，掀动春日的明净，在时光中铭刻下这一幕。
王宫议政厅中，巫颍斜靠在王座上，单手撑起下巴，嘴角掀起一抹笑痕，与会议严肃的气氛格格不入。
他明显在走神。
巫灵们察觉到异常，陆续停止交谈，目光集中到他身上。
“陛下，您在听吗？”
“陛下？”
“陛下！！”
萨缪尔连唤数声，持续提高声音，终于让他回神。
巫颍隐去笑容，目光转向众人。即使在走神，他也能一心二用，听完商讨的结论，不需要长老们重复。
“我在听，萨缪尔。”他说道。
“对于这件事，您当真不再考虑？”萨缪尔问道。
“王后还很年轻，他对雪域并不熟悉，学习需要时间，摄政无需急在一时。”巫颍当众摆明态度，无条件包容自己的妻子。旁人的意见不会干扰他的判断，“你们请我询问王后，我问了，这是他给出的回答，你们理应接受。”
“可是……”
“他将和我一同出征。”巫颍打算长老的话，正色说道，“征战同样是王后的职责。萨缪尔，你不该反对。”
长老被堵得哑口无言。
他清楚巫颍的脾气，继续争执毫无意义，更可能触怒对方。
“是，陛下。”
结束王后摄政的争论，会议进程加快。
边境的战事如火如荼，情况刻不容缓。王城大军必须在三日内集结完毕，抓紧开赴战场，对抗席卷边境的兽潮。
“传旨洛维尔，征召山脉部落。放飞雪鸮和游隼，通知西部各城城主，召集士兵和自由战士。”
“遵命，陛下。”
巫灵王一旦认真，大殿内便只剩他一人的声音。
所有巫灵不再开口，只是认真聆听旨意。
无论困难与否，雪域君主的命令都将贯彻实行，第一时间送到西方公爵洛维尔以及大小诸侯的案头。
“我不仅要覆灭兽潮，更要进军荒域。”
巫颍强调此次出兵计划。
他厌倦了与魔族的百年拉锯，更要铲除那棵金木，确保岑青不会再受到困扰，不管梦境还是现实。
“您所愿必能实现，陛下。”
巫灵是好战的种族，战斗是他们的天赋，杀戮总能令他们兴奋，甚至沉迷其中。
哪怕是最温和的长老，此时也心生期待，眼底闪烁令人胆寒的凶光，于大殿内躬身领命。
风起荒原，这场规模庞大的兽潮以破灭开始，也注定以破灭收场。
巫灵大军整装待发时，魔族大军也在快速集结，加紧开往边境，同时计划深入荒域。
在战场布置上，奢珵与巫颍意外想到一处。
纵然出发点不同，深入荒域的意图也不同，两人的作战计划却如出一辙，覆灭兽潮，压制灰雾，扩大军团作战区域，大规模挺进荒域深处。
这是决定性的一战。
要么毁灭，要么彻底拿下那片土地。
与此同时，血族王国北境的战事毫无进展。
因突然爆发的洪水，以及贵族们故意懈怠，战况愈发糜烂，戈罗德计划的速胜沦为泡影。
洪水阻隔道路，骑士队伍大多应付了事，疏忽搜捕残敌，这给了乱军喘息之机。
他们无法潜入雪域，索性逃入荒芜森林，在森林中建起据点，花费心思与换了主人的坞堡对抗。
王城大军数量虽多，作战经验却远不及边境骑士。
经历过最初的兵荒马乱，乱军逐渐掌握主动权，开始有计划进行反扑，连续取得多次战果。
这给了王城贵族更多借口。
他们开始退守坞堡，频繁给金岩城送信，夸耀自己是多么勇猛，陈述环境是如何不利。他们绝非抗旨不想剿灭乱军，之所以龟缩不出，实在是情非得已。
“现实情况如此，臣等实在有心无力。”
放飞信鹰后，王城贵族们继续抓紧行动，他们疯狂地蚕食分割边境领土，一度跨越戈罗德划定的界限。
出于对利益的争夺，彼此间竟发生冲突，几次差点流血。
“情况在变得糟糕。”派依对护卫说道。
“您会收手吗？”
“当然不会。”派依语气强硬，话说得斩钉截铁，“偌大的领土唾手可得，没有人会让步，我也是一样。”
边境的信鹰飞入金岩城，大臣们先一步接到消息，都准备好迎接国王的怒火。
出乎预料的是，惊涛骇浪并未出现。
戈罗德甚至没有露面。
“国王陛下旨意，今日停止御前会议。”
宫廷侍从当众宣读旨意，多数大臣满头雾水，询问消息灵通之人，才知道国王陛下没出现的原因。
“陛下日前封赏的双胞胎，他们出事了。”
“那对私生子？”
“是的，连同他们的母亲，陛下宠爱的情妇，被绑架到黑塔内，用钉子钉在了墙上！”
“黑塔？”
“是的，黑塔。”
“那里本该封闭，在第一王子离开后。”
“所以国王才会震怒。”
人群中顿时一静。
好事者不敢继续打听，立即讪笑两声，各自转身登上马车。
动荡即将来临。
这是所有人的想法，糟糕的预感。
王后的寝殿内，左娜被一只大手扣住脖子，身体悬空，无力地被按在壁炉前。
戈罗德双目猩红，单手钳制他的妻子，没有一丝一毫怜悯，随时能取走她的性命。
“左娜，你怎么敢？你在挑衅我！”他大声咆哮，语气凶狠，如同面对敌人，而不是同床共枕多年的妻子。
左娜双脚悬空，脖颈随时可能折断。出于本能，双手用力抓住戈罗德的胳膊，指甲在国王的手臂上留下数道血痕。
“陛下，您不能断言是我。”左娜满脸惊慌，声音颤抖，全力为自己辩解，“如此明显的暗害，分明是要您怀疑我，希望您在盛怒之下处死我！”
“真的不是你？”
“我深爱您，我会嫉妒，但不会这样愚蠢！”左娜发现戈罗德态度改变，再接再厉说道，“这次事件爆发，您必然怀疑我。如果我被您投入地牢，真正策划这场惨剧的人才会称心如意！”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依照左娜的解释，戈罗德是计划中的一环，背后之人相当了解他的脾气。
她的辩解奏效了。
戈罗德终于松开手，放过了自己的妻子。
左娜顺着墙壁滑落，双腿发软瘫坐在地，指尖颤抖着，很长时间无法站起身。
惊魂未定时，她的下巴又被钳住，戈罗德猛然逼近她，语气阴森：“左娜，你最好祈祷，你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否则，我会让你明白一件事，死亡不是终点，会有比死亡更可怕的酷刑。”
左娜瞳孔微缩，脸色更加惨白。
她抖如筛糠，仍坚称自己无辜，阴谋的背后另有其人。
“陛下，我不会欺骗您，我发誓！”
再逼问不出什么，戈罗德终于丢开她，转身离开房间。
他喜爱的私生子死了，情人也香消玉殒，在他眼前化作一捧飞灰。
线索中断在黑塔，这让他变得异常暴躁。
最关键的是，这件事打乱了他的安排。他正计划迎娶新的妻子，结果一切中断，短期内不可能实现。
不可原谅！
无论是谁，破坏他的计划，必须要付出代价！
戈罗德大步离开，没有继续责问妻子，但也绝无一句安慰，连敷衍都没有。
在他身后，左娜始终维持瑟缩的模样。
直至房门关闭，脚步声彻底远去，她重新抬起头，苍白的面孔不见恐慌，只有无尽的冷漠。
“蒂亚。”她召唤女官。
“我在，陛下。”忠心的女官出现在她面前，听候她的吩咐。
“王城会变得混乱，宫廷内不再安全。照顾好达尔顿，用你的生命守护他，直至一切结束。”左娜说道。
“遵命，陛下。”
女官没有迟疑，深深向她弯腰，随即划开手腕。
一道血光化作纽带，缠绕过两人的手臂，末端延伸至肩膀。
鲜红的痕迹深深烙印在女官的皮肤上，除非切掉她的胳膊，痕迹不会消除。她甘愿成为左娜的傀儡，为她奉献出一切，无论鲜血、灵魂、还是生命。

第53章
王后寝殿内室，小王子好梦正酣。
左娜侧身坐到床边，手指拨开达尔顿的额发，俯身亲吻他的额头。
“达尔顿，我的孩子，你是我的一切。”她低声呢喃，眼底闪过一抹红光。直起身时，衣领翻折在肩膀上，露出缠绕脖颈的淤青。
戈罗德盛怒之下，几乎要当场掐死她。
即使拥有强大的恢复，淤痕也不会很快消失，像厄运一样缠绕左娜的脖子，颜色逐渐加深，沦为一片青黑。
“蒂亚，留在这里，一步也不要走开。”左娜牵引女官的手，脸颊压在她的手背上，眼睑短暂闭合，显露出少见的脆弱。
放松情绪片刻，她睁开双眼，重新变成高傲的王后。
她是家族中最鲜艳的玫瑰，是血族的王后，拥有傲然地位。在最终命运宣判之前，她会竭尽所能捍卫自己的所有，绝不容许自己退缩。
“殷王后死去，第一王子被囚禁百年，依靠联姻才改变处境。我还活着，我的达尔顿绝不会任由他摆布，更不会陷入绝境。”左娜喃喃自语，将头抵在蒂亚身前。
女官穿着丝绸长裙，布料凉滑柔软，价值昂贵。腰带上仅有刺绣，没有镶嵌任何宝石，只为能更好地照顾小王子，不使他意外发生磕碰。
“蒂亚，我不会退缩。”左娜继续说道。
“是的，陛下。”女官垂下视线，手指抚过左娜的肩膀，声音轻柔和缓，仿佛带着魔力，最大程度抚平左娜的情绪。
棕色的眼睛中波澜不兴，没有任何情绪，像一块精心打磨的玻璃，能一眼看到底，却又始终捉摸不透。
风吹过露台，带走娇艳的玫瑰花瓣。
香气萦绕半空，玫瑰花瓣飘飘洒洒，在暮色来临之际飞离王宫。
华灯初上，金岩城的夜晚总是格外热闹。
城内聚集来自各地的商人，不同种族的工匠，以铁匠和木匠居多。还有结伴而来的吟游诗人、歌手，杂耍艺人，以及依靠出卖身体为生的男男女女。
每逢深夜，大街小巷都会灯火通明。
血族穿梭在道路上，贵族、平民模糊了界限，商人和骑士都在挂着特殊花环的酒馆里找乐子。
在狂饮和喧闹中，他们放纵天性，时常挥舞着拳头朝彼此亮出獠牙。好在有巡逻队管控，流血冲突并不常见。
国王下达剿灭乱军的旨意，王城大军奔赴北境，贵族调走大批骑士，国王的御前护卫也少去一半，城内的武装力量变得空虚，对混乱的控制力开始变弱。
最初传回的都是好消息，人人欢喜，诸多矛盾压在暗处，看似风平浪静。
随着战况陷入拉锯，骑士团迟迟不归，贵族们各怀鬼胎，派出的军团要常驻北境，金岩城的混乱终于压制不住。
宵小趁乱冒头，城内的治安状况急转直下，犯罪案件成倍增长。
下至小偷小摸，上至抢劫杀人，各种类型的犯罪屡禁不止，城内的巡逻人员疲于应付，监狱中几乎塞满。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边境战况持续焦灼，消息传开，戈罗德重振威名的计划沦为泡影。
强大的实力压制下，附庸种族不会生出二心，甘愿对金岩城俯首帖耳。一旦头顶的大山被移开，或者不需要移动，仅减轻重量，就会人心浮动，酝酿出各种诡谲心思。
“血族远不如以往强大。”
“金岩城在衰落。”
“战事比预想中更加糟糕。”
屋檐下，道路旁，小巷里，不同的身影在窃窃私语。
血族王城暗潮汹涌，目前仅是混乱，尚未掀起太大的风浪，但日积月累，只要北境的情况不能好转，勉强压制的矛盾终会彻底爆发。
届时，再多阴险的诡计也难奏效。一切的一切，终将无力回天。
扎克斯清楚看到可怕的暗流，巴希尔也是一样。两人却不约而同保持沉默，从未道出半个字。
由于戈罗德不愿露面，御前会议未能如期召开。
贵族们陆续离开王宫，登上带有不同家纹的马车，各自返回宅邸。
车夫振动缰绳，车轮开始转动，马车接连驶出王宫。
车身交替在前，贵族们透过车窗望见彼此，都是一言不发，没有任何心思寒暄。很快，马车在岔路口分开，分别朝不同方向驶去，在沉默中分道扬镳。
扎克斯的宅邸位于东城。
他的庄园占地颇广，由主建筑和侧翼建筑组成。
花园式的城堡，房屋有一座喷水池，环绕水池栽种大量玫瑰，不分季节绚丽绽放，象征家族绵延不绝，以及家族成员强大的力量。
马车绕过水池，在大理石台阶前停住。
扎克斯踩着矮凳下车，等候在一旁的仆人立刻迎上前，在他耳边低语：“主人，事情办妥了。”
“很好。”扎克斯解下斗篷，随手丢给仆人。
他迈开长腿登上台阶，郁闷的心情略有好转，但也只是昙花一现。
天空中，一只血枭振翅飞来，在他头顶盘旋两周，收起翅膀降落。
看清血枭的眼睛，扎克斯托着它走进书房，关闭房门前，下令不许任何人打扰。
“我不召唤，任何人不许靠近。”
“是，主人。”
仆人们远离书房所在的楼层，无一人停留在走廊内。
扎克斯背靠着房门站定，房间内的灯自动点亮，在他头顶落下昏黄的光。他的瞳孔有刹那变色，与血枭的眼睛一般无二。
“扎克斯，我的兄长，很高兴看到你做的一切。”血枭口吐人言，鸟嘴中传出左娜的声音。
“那个卑劣的女人，还有她的血脉，他们死有余辜。”
左娜的声音很平静，与激烈的言辞格外矛盾。
“国王在怀疑我，但他没有证据。我希望你能继续下去，处决更多不该存在的东西，留下错误的线索，设置陷阱，让他们互相猜疑，最好互相残杀。”
左娜的声音逐渐阴柔，透出一股疯狂的报复意味。
国王的情人被钉在黑塔，还有一双私生子的死，都是扎克斯兄妹策划实行。
戈罗德的确没猜错，他的王后及其兄长正是幕后黑手。
“你曾经说过，那个女人和她的儿女出事，国王必然怀疑我。我照你的吩咐为自己辩解，我告诉戈罗德，有人杀了他的私生子，为的就是让他怀疑我，让他剥夺达尔顿的继承权，借机坐收渔翁之利。”
“这真是天才的想法！”
左娜的语调发生变化，她貌似在笑，声音尖锐，令人不寒而栗。
“戈罗德依旧怀疑我，但他必须去查。他的情人，他之前妻子的家人，没有人真正无辜。唯一没有动手的人，他现在身在雪域！”
血枭传递左娜的声音，无法让扎克斯看到她的表情。仅是这样，也能窥见她飞扬的心情。
“多疑的国王，这是他致命的缺点。擅长使用阴谋诡计，终将疑神疑鬼，被自己的思维困住。”
对枕边人的了解，让左娜和扎克斯定下毒计。
他们没有能力起兵，还要提防巴希尔等人搅局，索性从戈罗德身边入手，让他陷入怀疑的漩涡，最好能被自己困住，再无法相信任何人。
“只是这样一来，我们也会变得被动。”
左娜话锋一转，提出计划成功后，两人需要面对的难题。
他们的权势来自戈罗德，一旦国王衰弱，他们必然受到冲击。但戈罗德已经动了废除左娜的念头，看到他对前任妻子的所作所为，以及对边境贵族下手的狠辣，兄妹俩别无选择。
至少左娜是如此。
而扎克斯，胸口烙印血咒，他乐得顺水推舟。
听完左娜的一番话，掌握她的欣喜、担忧和抱怨，扎克斯眸光闪烁，掌心压上心口，抓紧血咒所在的位置。
“我的妹妹，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左娜担心未来，他却已经失去未来。
毁灭，死亡，苟延残喘。
无穷无尽的折磨。
岑青不比戈罗德阴险，却比他更加难对付。除非找到摆脱血咒的办法，否则，他注定要一条路走到黑。
“左娜，我会继续执行计划。”
国王的儿女会陆续发生意外，还有他的情人。这滩水会越来越浑浊，直至让所有人辨识不清，究竟哪里才是源头。
“王宫不能一如既往，金岩城也是一样。混乱的宫廷，混乱的王城，对我们才更加有利。”
扎克斯托起血枭，手指擦过它的脊背。
血枭歪着脑袋，眼睛再次变色。
大概一刻钟后，它飞离扎克斯的府邸，振翅返回王宫。
彼时天色渐暗，暮色笼罩金岩城。
月升日落，少去光明的阻碍，鬼蜮和罪恶再次冒头，阴云般在城中扩散。不祥的气息缠绕明亮的火把，撕扯着火光，侵袭每一个寻欢作乐的身影。
同样的月色下，千湖领则是一片忙碌景象。
进入春季以来，领地内接连降下多场雨水。溪流潺潺，小河涨水，水流注入干涸的湖底，逐日重现水波透蓝，千湖荡漾的盛景。
领地中央，原治所所在，一座大湖座落在林间。
湖泊一夜间出现，似蓝色宝石嵌入密林之中，覆盖湖底的秘金矿。
湖畔搭建起百余座帐篷，帐篷外围是大量的草棚，草棚后紧挨着砍伐的滚木。木材切割成同等长度，整齐码放在一起，晒干后就能使用。
黑骑士和投奔来的边境骑士轮番外出，每次出行都带回大量建筑材料。他们个性相投，已经相处得十分融洽。
营地中心，一座巨大的篝火前，米诺和艾尔伍德几人坐在一起。
众人面前摆着一张拼接的树皮，上面有简单的构图，出自边境贵族之手。
“治所的建筑完全不能用，全部需要推倒重建，这是一个大工程。”
“我的建议是从东面开始清理，挖开堵塞的水渠，引入林中的湖水，平整主干道，再沿着道路搭建房屋。”
“从木屋开始，草棚也可以，日后再分批替换。”
“开采石料过于浪费时间，何况附近也没有采石场。”艾尔伍德盘膝而坐，手肘撑在膝盖上，粗糙的手指摩挲下巴，脑海中灵光闪现，“荒芜森林以南倒是有几座旧矿，如果人手充足，可以派人去抢。”
几人说话时，地精们忙着烹饪食物。
他们正在料理几头野猪。
绿皮的矮个子们熟练操刀，利落切掉野猪的蹄子，划开野猪的肚皮，将猪皮完整剥掉。
野猪实在过于庞大，体型像一头牛。
他们被迫钻进猪皮和脂肪的夹层，两条胳膊、肩膀和膝盖都沾满血污，比平日里增添几分狰狞。
锅里的水已经烧开，除腥的香料扔进去，随后就是大块的猪肉。
地精们还用木头和铁皮做成烤肉叉，将带有油脂的猪肉架在火堆上翻烤，肉块表面鼓起气泡，油脂滋滋作响，香味随之飘散，引发骑士们腹中轰鸣，让他们很难再集中精神。
外出的奴隶们归来，铁木再次无功而返。
他明明找到树人的线索，但每次前往都会扑空。对方仿佛能预知他的行动，总会提前一步离开。
偏偏对方还留下足迹。
就像是小心避开他们，无意和他们正面接触，却总是吊着他们，不希望真正断开联系。
这种情形古怪异常，非但铁木等人满头雾水，连骑士们也搞不清楚，很难说出所以然。
“回来了？”
“是的，骑士大人。”铁木毕恭毕敬说道。
他是岑青的仆人，有正式侍从身份，不再是通常意义上的奴隶。但他仍保持谦恭，随时随地小心谨慎，很难挑出错来。
“你不必如此拘谨。”独眼萨雷走过铁木身边，大手按住他的肩膀，“你足够出色，可以练习刀剑，未来有一天或许能成为骑士。”
“借您吉言。”铁木笑了笑，态度依旧故我。
“固执的木头。”萨雷耸了耸肩，越过他走向米诺，在对方身边坐下来，加下对治所建设的讨论。
晚餐很快准备好，由地精们送上。
营地中条件简陋，贵族骑士放弃礼仪，选择徒手抓起肉块，用刀子切割后大嚼。
“真是美味！”
他们夸奖地精的手艺，即使缺少调料，吃上去也足够美味，称得上一顿佳肴。
饭吃到一半，风中传来异样，号角声从远处传来，距离营地越来越近。
众人立刻停下动作。
米诺咽下嘴里的烤肉，将匕首反插在肉块上，伏在地面侧耳细听。
黑骑士们的反应如出一辙，在号角声传来时，他们就停止进食，迅速做好战斗准备。
边境贵族和骑士的反应同样不慢。他们各自抓紧武器，反手抹掉嘴上的油渍，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指，目光紧盯着前方。
“是谁？”
“声音很熟悉。”
“是同伴的号角声！”
黑骑士们发出欢呼，迅速踩上马镫，一跃坐上马鞍，策马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去。
艾尔伍德等人已经不被限制出入营地，只是他们没有马。实在架不住好奇心，索性徒步跟上去，依靠双腿在森林中奔跑，速度竟也不慢。
号角声越来越近，能听到沉重的脚步声。
黑骑士们纵马驰骋，穿过森林中砍伐的道路，越过横亘在路中间的粗壮树根，终于看清自林外走来的一支队伍。
这支队伍很长，在月光下行走，排成纵向队列。
黑骑士在前，手中牵着荆棘。
荆棘末端无限生长，分出成百上千根荆条，捆绑着骑士们的俘虏，堕落树人、雪巨人、岩石人、兽人、羽人，甚至还有几名流浪血族。
他们是乱军成员，不幸与大部队失散，被黑骑士捕获，成为他们的俘虏。
里贝拉策马走在队伍最前，望见奔来的同僚，兴奋地挥舞起手臂：“米诺队长，萨雷！”
两支队伍汇合，战马交错而过，黑骑士们掀起面罩，互相握拳敲打肩膀，彼此道出重逢的喜悦。
“这里有一千人，是第一批。还有余下几批，后续会陆续送来。”里贝拉从怀中掏出羊皮卷，递给对面的米诺，“副队长的信。”
信上内容简要，写明奴隶的数量，后续交接的大致时间，还提到布叶特和米格林。
“一名北境贵族，还有跟随她的骑士，已经送往暴风城。”里贝拉说道。
艾尔伍德等人赶到时，恰好听到这番话。
“布叶特，她还活着！”
“太好了！”
几人互相拥抱，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里贝拉奇怪地看向他们，又将视线转向米诺：“北境贵族？怎么回事？”
“事情说来话长。”米诺读完整封信，折叠起羊皮塞进怀里。
“那就长话短说。”里贝拉从腰间解下酒囊，直接抛给对方，“给你！”
米诺单手接住酒囊，手被重量拽得下坠，当即扬起笑容：“谢了。先去营地，我详细告诉你。”
“好。”里贝拉的队伍奉命押送奴隶，本就计划在千湖领停留两夜。她没有拒绝米诺的邀请，当即抬起手臂，黑色的荆棘互相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被荆棘捆绑的俘虏们呲牙咧嘴，却挣脱不开，只能认命地朝前迈步，跟着黑骑士前往营地。
堕落树人迈开大脚，越过几名边境贵族。
双方曾在战场相遇，再见时却互不相识，各自身份都发生转变。
自今日起，这些乱军将沦为奴隶，没有任何生命保障，也不会有半分优待，下场注定凄惨。
死亡或许会是一种恩慈。
“感谢陛下。”米诺摘下手套，亲吻手上的戒指。
岑青不在千湖领，尚无法对俘虏烙印血咒，但有黑荆棘的毒，足以驱使这些家伙，让他们老老实实干活。
“陛下是否有巡视领地的计划？”里贝拉牵引缰绳，靠近询问米诺。她知道对方一直与暴风城联络，通过乌鸦。
“我不知道。”米诺摇摇头，重新戴上手套，“不过我想陛下不会太迟出现，毕竟要让几千人听话，单靠荆棘不太够。”
“的确。”
两人打马并行，边境贵族和骑士没有再徒步，而是被黑骑士带上马背。
至于押送来的俘虏，他们仍然被荆棘捆绑，垂头丧气穿越森林，跟着前方的黑骑士走向位于湖畔的营地。
夜风吹过林间，一只乌鸦飞过森林上方，带来新的书信。
它准确找到扎在湖边的帐篷，发出粗噶的叫声，如黑云一般飘落下去。
同一时间，一支由三十辆马车组成的队伍在夜色中出发，离开座落在金岩城外的庄园，一路快马加鞭，朝千湖领的方向飞驰而来。
为避人耳目，马车上没有家纹，也没有任何显著特征。
护卫在甲胄外披挂斗篷，头盔也用兜帽遮挡，刻意隐藏起身份。
队首一辆马车上坐着西科莱姆，以及他的母亲和妹妹。
他成功说服自己的家人，放弃现有的权势和地位，和他一同奔赴千湖领，投奔第一王子，雪域的王后。
宽敞的车厢内，母子三人对面而坐。
脚下铺着毯子，一张木桌摆放在三人中间，桌上是精致的糕点和茶饮，还有一银壶血酒。
西科莱姆看向自己的母亲，至今犹不敢相信，他能如此轻易说服对方。
“母亲，我实在没想到。”他扯了扯领口，宝石领扣反射月光，品质不算顶级，唯独颜色罕见，很衬他的眼睛，“您会答应和我离开。”
“我的孩子，你预设我的反应，证明你并不真正了解我。”奥尔加放下茶杯，拿起盘子里的饼干咬下一口。她喜欢蜂蜜和牛奶的滋味，混合两种材料的糕点尤其不能缺少，“戈罗德无药可救，金岩城的威严正在坍塌，你的决定相当明智。我以你为傲，我的儿子。”
如果没有敏锐的眼光，她当初不会断然离开巴希尔，带着一双儿女独自居住。
“我的家族效忠殷王后，我曾在王后跟前发誓，如今也到兑现的时候。”奥尔加吃完整块饼干，又一次端起茶杯，透过缥缈的热气看向对面的儿子，“西科莱姆，侍奉黑发王族，追随纯正的王室血脉，这是血族的宿命。篡位者终将失去一切，也是命运的必然。”
奥尔加说话时，两只眼睛发生变化。
右侧瞳孔颜色加深，左侧变成重瞳，清晰映出西科莱姆的面容。
这是她的秘密。
她拥有占星师的能力，只是没有公开。她的女儿也继承了这种血脉，在金岩城内需要小心隐藏，进入第一王子的领地再不必如此。
至于西科莱姆，他更像他的父亲。
“所以，您预见了一切，但您为何不说？”西科莱姆问道。
“我的能力很弱，只能看到片段画面，而且十分模糊。”奥尔加认真解释，没有因儿子的疑问心生不悦，“仅获取不完整的信息，莽撞开口极可能导致错误发生。”
她遇见殷王后会有一场盛大的婚礼，还会有一个黑发继承人。但她没能看透戈罗德的贪婪，以及丈夫的摇摆不定。
回忆起当年事，奥尔加闭上双眼。
一切发生之后，她痛恨自己的能力，并设法进行补救，其中就包括蒙骗巴希尔，放松他的戒备，让他被烙印上血咒。
只可惜，无论她做什么，殷王后的去世都无法扭转。
“母亲。”尤莉握住她的手，温柔地安慰她，“您不要悲伤。”
奥尔加抚过女儿的脸颊，温和说道：“我很好，我的甜心。我只是在想事情。”
“我很抱歉，母亲。”西科莱姆说道。
“无妨。”奥尔加看向自己的儿子，正色说道，“你会继续成长，西科莱姆。只是莽撞的性子需要改一改，不要像你父亲年轻时一样，闯祸后才感到后悔。”
“是的，母亲。”
母子三人结束谈话，开始专心享用糕点。
马车在夜色中疾行，车夫的斗篷掀开，赫然是一具苍白的骷髅。
他们是奥尔加的傀儡，源于占星师独有的能力。
他们本就是亡者，感知不到疼痛，更不惧怕死亡，聚集起足够的数量，足以颠覆大贵族领地。
鉴于这种能力，巴希尔始终不敢为难自己的妻子。明知遭到暗算，也只能任由她离开，并带走一双儿女。
雪域，暴风城。
明月当空，岑青再次陷入梦魇。
梦境中，苍白的光落在脚下，照亮林中小径。视野中的一切都在变形扭曲，地面也在摇晃。
岑青清楚这是梦，他尝试挣脱，可惜并不成功。
古怪的声音传来，沉闷、苍老，敲打他的耳道，像蒙着一层布。
四肢被未知的力量牵引，他被动向前迈步，浓雾潮水般袭来，在他身侧分开，急速向后奔涌。
岑青想停下，却无法控制住身体。
他想要醒来，意识却变得更加混沌，如同牵线木偶，渐渐不受控制。
一条粗壮的树根延伸至脚下，金光片刻闪烁，即被灰白的斑纹覆盖。
锋利的尖端陡然立起，直刺岑青的心脏。
危险来临之际，一道银光斩断树根，梦中的画面雪融般蚀化，顷刻间支离破碎。
万千碎片飞溅，迷障被打破，迷雾彻底消散。
岑青睁开双眼，入目是华丽的床幔。
他侧过头，对上巫灵王的眼睛，后者正担心地望向他：“又做梦了？”
“是的。”岑青翻过身，环抱住巫灵王的腰。他的身体很冷，像一块冰，却能给予他足够的安全感，平稳他的情绪。
巫颍任由他埋进怀里，单手撑着头，另一只手轻拍他的背。
“那棵心木，它仍在困扰你。”
“对。”
不等巫灵王继续发问，岑青忽然改变姿势，自上方压住他的肩膀，轻咬他的喉咙：“陛下，噩梦很糟糕，您能让我忘记吗？”
巫颍眸光微顿，瞳孔颜色骤然加深。
他扣住岑青的手腕，钳制住他。单手压低他的身体，气息缓慢上移，印上他的嘴角。
“我会让你忘记一切，我的王后。”
声音被床幔遮挡，逐渐变得模糊。
月光落入室内，照亮散落在地面的宝石。
宝石折射彩光，与摇曳的流苏相映，明光璀璨，熠熠生辉。

第54章
荒域与雪域接壤，土地边界犬牙交错，宽阔的河道交叉其间，漫长的边境线横贯东西。
春回大地，该是一幅生机勃勃的景象。
如今则不然，浓重的灰雾侵袭而来，大地一片灰蒙蒙，森林、草场、山丘、河川均被雾气笼罩。
怪鸟集群盘旋，黑压压覆盖天空，形成诡异的漩涡。
兽群在地面奔腾，频繁突破巫灵的防御，很快又被压制，不得不缩回雾气之中。
地底传来阵阵怪声，地裂突兀出现，在地表纵横交错。破碎的地块交替抬升，毫无预兆向下塌陷，给座狼造成极大妨碍。
边境军团不得不召回座狼，改以徒步对抗兽群。或是驾巨鸮，与天空中的怪鸟展开鏖战。
巨大的树根在初时现身，很快又隐匿踪迹，再不曾被捕捉到踪影。
巫灵忙于对抗兽潮，压制膨胀的灰雾，纵然察觉到不对也是分身乏术，无法进一步探究。
兽潮来临后，战场沿着边境线铺开，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在空气中，随风深入雪域腹地，一直飘向暴风城。
王城内，巫灵大军集结完毕，整装待发。
各色旗帜在风中飞扬，旗面反射日光，猎猎作响。
巫灵王走出宫殿，长袍换成束袖上衣，腰间勒着宽带，长靴包裹小腿，靴帮上的宝石价值连城，拼接成具有象征意义的图案。
一顶由秘金、翡翠和宝石打造的冠冕压在额前，宝石和翡翠的色泽交相辉映，光辉映入他的双眼，愈显银瞳璀璨夺目。
长发束在肩后，发尾落在织金斗篷上。斗篷绕过肩膀，领口用一枚金色别针钩住，与王冠相映成辉。
岑青走在巫颍身侧，被他牵住右手，并肩出现在群臣面前。
黑发王后也是一身利落打扮，上衣是暗红色，胸针、领扣和腰带镶嵌龙血石。
他额心同样压着冠冕，和巫灵王的式样相近，镶嵌宝石和数枚红晶，是巫灵王在婚礼前赠送他的礼物。
他耳上没有佩戴饰物。
巫颍送给他许多耳饰，每一件都精致绝伦，镶嵌顶级珠宝，代表珠宝匠最高的工艺。岑青高兴收下，妥善收藏起来，却始终没有佩戴。
“那枚碎裂的耳坠意义不同，不是一件简单的首饰，它来自我的伴生荆棘，一直在保护我。”岑青认真对巫灵王解释，避免产生任务误会，“我很喜欢您送给我的珠宝，也很感动您的心意，但是，没有任何首饰能替代它，希望您能体谅。”
“你在怀念她，你的伴生荆棘。”巫灵王说道。
“是的。”岑青不意外巫灵王的敏锐，坦然回答，“她救了我两次，我会怀念她，直至生命尽头。”
巫灵王有强烈的占有欲，却非不讲道理。
偶尔，他也会通融。
事实上，他一直在纵容自己的王后。
“我容许你为她哀伤，在你的心中留给她一个位置。”他扣住岑青的腰，气息拂过岑青的眼睛，“但你仍属于我。”
“感谢您的宽容，陛下。”
岑青对巫灵王的回答有所预期。
时至今日，他逐渐能把握对方的心思。
换作一般人，大概会因巫灵王的强势霸道倍觉不安，感觉受到禁锢。岑青则不然，他喜欢这种独占欲。
被需要，被禁锢，被宠爱。
同样被保护，绝不会遭到伤害。
源于黑暗的吸引，出自灵魂的羁绊，无法用语言准确表达，但能引燃冰层下的火焰。
岑青很清楚，他渴望巫灵王。
陌生的感情在逐步加深，他不曾想过挣扎，任由自己沉沦。
两人的对话发生在大军启程前夜，距离黎明不到一个小时。
即使睡眠不足，巫灵王看上去仍精神奕奕。反倒是岑青，他尽量克制打哈欠的冲动，维持端庄和礼仪，适时向众人展露微笑。
君王和王后现身，悠扬的钟声传遍城头。
号角声陆续加入，来自王城军团，代表巫灵绝对强悍的实力。
钟声告一段落，人群如潮水分开，长老院众人和留守的廷臣越众而出，分左右站定在台阶下。他们盛装加身，佩戴具有非凡意义的饰物，各自扶起旗帜，以古老的仪式送君王出征。
号角声再起，座狼开始出城。
狼群排成纵列，狼背上的巫灵全副武装，周身萦绕蓝色气息，为即将到来的战斗感到亢奋。
路旁人群抛洒鲜花，花瓣飞扬在队伍之间，被出征的战士接住，缠绕到兵器和手腕上。亦或是落向地面，铺在大军脚下，播撒遍地花香。
巨鸮振翅升空，中途加入鹰、隼等猛禽，组成不同队列，代表多支王城军团。
岑青的巨鸮已经完成学习。
据雪妖反馈，它表现得相当优秀，缺乏的仅是经验，盛载他飞行完全不成问题。
赶在出发之前，一人一鸮快速磨合，意外地默契十足。
这次出行，岑青放开巫颍的手，独自登上猛禽的背。两只巨鸮一前一后升空，年轻的巨鸮全力跟上年长的同族，振动翅膀时发出唳鸣，精神头十足。
地面上，长老们仰望头顶，目光掠过巫颍，聚集在岑青身上。
“真是没想到。”
他们最初有很大把握，认为岑青会愿意接触政务。从这位血族王后的种种表现来看，他从不避讳掌握权力，并且对此兴致盎然。
可他拒绝了。
非是心口不一，犹豫不决，而是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在众人把雪域的最高权力放到盘子里，捧到他面前，一切唾手可得时，他推开了盘子，选择无视这份诱惑。
“冷静，自持，相当聪明。”
“他不掩饰自己的野心，但懂得衡量利弊。”
“小看他是错误的判断。”
长老们性格不同，为人处世也存在很大差异，对于岑青的看法却格外相同，出奇一致。
“他天生适合佩戴王冠。”
假以时日，他会继续成长，达到旁人无法企及的高度，完全能与君王并肩。
长老们都很期待那一天到来。
“美貌聪慧的王后，受到君王热爱，我感谢上天对巫灵的祝福。还有比这更好的事吗？”
巨鸮振翅飞远，座狼洪流般冲出城门。
长老们谈笑风生，态度过于松弛，似压根不为规模惊人的兽潮苦恼。
只有被书记官提醒，获悉有大批公文需要经手，几人的心情才急转直下，失去轻松心态。
“全是陛下留下的，一份都没有处理？”萨缪尔愕然开口，感到难以置信。
“是的。”书记官当面拿出记录的文件，态度一丝不苟。
她是一名女性巫灵，身材高挑，俊俏的面孔雌雄莫辨，总是表情严肃，极符合世人对巫灵的印象，冰冷，淡漠，仿佛天生不会笑。
得到肯定答案，长老们再次仰望天空，入目一片蔚蓝，偶尔有云层流过，早不见巫灵王的身影。
沉默半晌，众人无可奈何，唯有接受现实。
“为了雪域。”他们安慰自己。
“为了陛下。”这句话咬牙切齿。
纵然是最宽容的阿利亚，这时也攥紧了拳头，周身氤氲蓝光，无法做到情绪平稳。
遑论是其他长老。
可以想见，巫灵王的一次任性会让他们何等头疼。
巫灵大军浩浩荡荡，出城后绵延数百里，排列成多条长龙。
队伍中旗帜林立，除了巫灵战士，还包括大量附庸种族组成的军团，以及押送物资的车队，主要由岩妖和挂角人组成。
挂角人是兽人的分支，天生有角，却无法变成兽形。比起战斗，他们更喜欢打铁和钻研手艺活，这让他们被其他兽人排斥，一直游离在外。
机缘巧合下，他们被岩妖接纳，迁入对方的领地。之后又和岩妖一起归顺雪域，成为巫灵的附庸。
现如今，雪域中的铁匠铺有六成是挂角人经营。
他们手艺精湛，信誉良好，价格也十分公道，一直很受欢迎。
巨鸮翱翔天空，岑青居高临下眺望地面，数着队伍中不同的旗帜，种类超过三位数，上面的图案类似血族家纹，在形制上稍有区别。
荆棘女仆和他一同出城，乘坐由地精驱赶的大车。
布叶特和米格林策马走在车队旁。
两人随大军出发，抵达荒域后再转道南下，沿着黑骑士开辟的道路奔赴千湖领。
“希望一切顺利。”米格林低声道。
“你要相信糟糕的运气已经过去，接下来都会是好运。”布叶特不知何时采摘一朵小花，在手指间转动。策马经过时，手臂一伸，花朵别在米格林的耳朵上。
“年轻人，乐观一些。”她说道。
乐观吗？
米格林摘下耳朵上的花，仰头望向天空，追逐岑青的巨鸮，手掌覆上心口的烙印，目光逐渐变得坚定。
目睹他的变化，布叶特莞尔一笑。
果然是年轻人。
她没有继续调侃，打马追上前方的车辆，开始和车上的荆棘女仆攀谈。即使这些美人态度冷淡，也能让她心情愉悦。
春光明媚，风中徜徉着暖意。
巫灵大军过处肃杀一片，恐怖的气息扩张开，仿如凛冬再次降临。
行进途中，每过一片领地，都会有领主带着战士加入。
他们的数量有多有少，无一例外装备精良，参与过多次对兽潮的围剿，作战经验丰富。
西方公爵洛维尔的军团最后现身。
相较其他诸侯，他率领的战士最多，座狼就超过三千头，更不必提天空中飞翔的猛禽。
狼背上的士兵穿着短打，披风绕过肩膀，以猛禽形状的挂钩固定。
他们戴着皮手套，腰带是鞣制的异兽皮，绑腿式样简单，靴子都是牛皮，取自生活在雪域西部的巨野牛。
这些战士擅长使用投枪和长达两米的弓。他们集体出现时，是西部荒原所有种族的噩梦。
西部公爵洛维尔，最年轻的四方公爵，雪域四柱之一，也被称为血腥公爵。
相比北方公爵巫冽，他的内在与巫灵王更加接近。
队伍浩浩荡荡奔来，沿途掀起大片烟尘。
雪白的巨鸮降低高度，巫灵王在高处投下目光。
阳光覆在他身后，银色的眸子凝聚暴风雪，昭示血腥的杀戮即将来临。
这一幕使巫灵们兴奋。
他们高昂起头，发出尖锐的喉音。
不似野兽吼叫，也不像猛禽唳鸣，声音如箭矢破风，足以吓破敌胆，令对手头痛欲裂。
“陛下，洛维尔奉命前来。”洛维尔单臂横在身前，在狼背上向巫灵王弯腰。
在他身后，众多战士一同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姿态恭敬，向君王表达敬畏和臣服。
众人直起身时，又撞见岑青的身影。
他们认出黑发王后，惊讶于他会随巫灵王出征，而不是留在暴风城，代替他处理朝政。
王权，王印，王座。
哪怕时间短暂，仅具有象征意义，无法真正握有实权，一般人也很难抗拒诱惑。
洛维尔眸光微闪，想起婚礼后觐见的场景。
回忆巫冽吃瘪的样子，以及莫斯托法对岑青的评价，他的眼睛眯了眯，对这位来自血族的王后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大军全部聚齐，巫灵王下达命令，全军加速朝边境进发。
奔雷声震颤大地，座狼你追我赶，疾风一般刮过草原。
猛禽的暗影遮天蔽日，自远处望去，犹如大团乌云堆在天际。
巫灵大军疾行如风，速度堪比鬼魅。震撼的一幕播撒恐怖，威慑广阔无垠的荒原。
岑青的巨鸮终究年轻，飞行到中途体力不支，逐渐被落在队尾。巫灵王调转方向，又将岑青带上自己的巨鸮，将他揽到怀中。
“很快就到边境，按照约定，你要留在营地。”
“我明白。”
岑青坚持随大军出征，巫灵王无法拒绝他。
作为交换条件，他不能走上战场。确保绝对安全，他才能靠近荒域。
“我必须保证你的安全，这是我的承诺。”
巫灵王的态度不会改变，岑青没有继续坚持，从善如流答应下来，顺利和大军一同离开暴风城。
傍晚时分，队伍抵达一条奔涌的长河。
冬季河水封冻，千里冰封，河道铺开蜿蜒的长链。春季冰雪融化，清澈的河水冲刷河道，水面泛起层层涟漪，反射夕阳余晖，覆上一层金红。
河面架设石桥，历史悠久，能追溯至首位巫灵王。桥墩深入河底，四面雕刻异兽图案。
河岸旁有古城遗迹，最后一批城民搬走时，距今已有数百年。
“这里曾遭受冰魔入侵，一夜之间房屋损毁，大部分居民在梦中沦为冰雕。”巫颍收紧手臂，附在岑青耳畔说道，“来自魔族的挑衅，必然要进行报复。我发兵攻打炎境，彻底毁灭那支冰魔部落。”
“战争在几百年前？”岑青的关注点有些偏移，不是冰魔，不是报复的惨烈，而是时间。
“是的。”巫颍给予肯定回答，“那场战争持续时间不长，死伤超过百万。”
这场战争坐实巫颍的暴君之名。
他让冰魔部落血流成河，一次屠戮百万，至今提起来仍让人心惊胆战。
岑青不说话，仰头看向巫颍，眼神透出古怪。
“为什么这样看我？”巫颍托起岑青的下巴，“你也认为我过于残忍？”
“不，我从没这样想。”岑青摇摇头，右手覆上巫颍的手背，斟酌一番语言才对他说道，“我在想时间。”
“时间？”
“年龄和经历的差距，您会否认为我过于青涩？”
巫颍垂眸看向他，忽然掀起嘴角，笑容玩味，是不曾有过的邪气。
他掀起斗篷罩住两人，于黑暗中扣住岑青的脖颈，封住了他的嘴唇。
“不会。”短暂分离时，巫颍在岑青耳边低语，声音略显沙哑，让岑青下意识蜷起手指，在巫颍的外套上抓出褶皱。
“你为我而生，天生就该属于我，我的金蔷薇，我的王后。”
话音落下，他收紧岑青腰间的手臂，大手按住岑青的背，再次低下头，辗转碾压，力道逐渐加重，似要将他吞噬入腹。
巫灵大军日夜兼程，比预期提前两日抵达边境。
彼时灰雾肆虐，兽群不断冲击边境防御，大军不经休整，立即成建制投入战斗。
依照和巫颍的约定，岑青没有走上战场。
他留在后方，却没有无所事事。
判断战斗发生的区域，目测灰雾距离，他调集人员搭建营地，沿着水源立起帐篷，在帐篷间的空地搭起柴堆，入夜后点燃篝火。
“兽潮不会马上结束，大军将停驻数日。帐篷、食物，还有什么？”岑青靠着巨鸮，一根根扳动手指，思考可能遗漏的地方。
几名岩妖守在他身边，矮墩墩的体型很容易被忽略，把他们和营地中的木桩混淆。
他们手捧羊皮，正在飞速记录。落笔不遵循规律，看上去是乱写一通，实则字形优美，带给人不小的震撼。
“陛下，还有药材。座狼和巨鸮都会需要。”一名岩妖提醒道。
“对，你提醒了我，药材。”岑青一拍手掌，目光触及不远处的挂角人，“还有修补武器需要的材料。铁匠的炉子……这个做不到，不过材料可以准备。”
他的努力有目共睹。
留在营地中的附庸种族，包括山地人、羽人和少数地穴人在内，都对这位来自血族的王后有了新认识。
他不仅漂亮，而且冰雪聪明。
他的性格很务实，与众所周知的血族王室截然不同。
岑青快速分配好工作，荆棘女仆代为传达命令，确保每一项都完美执行。
期间，布叶特和米格林找上他，专为同他道别。
“遵照您的安排，我们将前往千湖领。”布叶特说道。
女爵一身戎装，弓箭提在手里，长剑和箭壶背在肩后，腰间挂着匕首和短刀。她牵着一批战马，样子英姿飒爽，不复见半点萎靡。
米格林跟在她身后，穿着新铠甲和挂角人打造的兵器，一把很有分量的尖锥斧，斧头厚实，顶端凸起尖刺，不折不扣的杀戮兵器。
他不会再动辄脸红，只是面对岑青时依旧会心情激动，下意识感到紧张。
岑青对两人颔首，其后召唤女仆：“茉莉，把准备好的东西给他们。”
“遵命，陛下。”
荆棘女仆走上前，递上一只木盒。
盒子巴掌大小，表面没有精致的花纹，也没有镶嵌宝石，样子平平无奇。
布叶特接过盒子，感受到入手的重量，不由得心生好奇。
很轻，里面装着什么？
“一张羊皮卷。”岑青没有卖关子，直接说道。
“羊皮卷？”
“血咒符文，一个小把戏，偶然获得的灵感。”岑青扣了扣盒盖，解释羊皮卷的用法，“抵达千湖领后，将俘虏集中起来，撕裂这张羊皮，他们会受到血咒束缚，至少持续三个月。”
炎境之主曾借书信释放火焰，岑青以此为参考，还求教巫灵王，经过实验，成功做出这张羊皮卷。
他暂时无法前往千湖领，由布叶特代为执行，一样能让这些乱军俘虏老实干活，俯首帖耳。
得知盒子里是什么，布叶特立刻收起轻松表情，谨慎将它贴身收好。
“抵达千湖领后，转告你的朋友，等我回到暴风城，会尽快召见他们，听取他们的请求。”岑青说道。
“是，陛下。”
事情交代完，岑青没有更多吩咐，布叶特郑重向他辞行，并再次承诺：“陛下，我会完成您的吩咐，这次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我等你的好消息，布叶特爵士。”岑青微笑点头，当面给予鼓励。
“陛下，我们出发了。”
话落，布叶特和米格林分别上马。
两人猛一拽缰绳，战马嘶鸣一声调转方向，马蹄踏过河岸边的道路，向千湖领所在的方向奔行而去。

第55章
巫灵大军在边境排开阵势，倾尽全力抵御兽潮，抗击灰雾侵袭。
随着大军向前推进，澎湃的力量似潮水汹涌，坚硬的冰柱拔地而起，顶端直冲云霄。
冰柱数量持续增加，互相密集拼接，缝隙逐渐缩小，最终沿着边境线结成冰墙，随地势高低起伏，组成牢不可破的屏障。
灰雾翻滚着撞上来，遭遇冰墙阻挡，在冰面压缩破碎。
雾中挤出一张张扭曲的面孔，无声咆哮嘶吼，场景触目惊心，无比诡异惊悚。
兽群在雾中咆哮，不顾一切向前冲。撞击声不绝于耳，令人头皮发麻。
眨眼时间，墙后爆开大片血光，墙角堆积大量尸体，有的头颅破碎，身下铺开大片殷红，胸口停止起伏；有的残存一口气，却一动不能动，只能困在原地等待死亡来临。
天空中飞来怪鸟，体长超过一米，脖颈细长，头格外大，鸟喙锋利尖锐，像一把矬子。鸟嘴张开，满口三角形的利齿，一口就能撕裂皮肉，甚至能嚼碎骨头。
鸟群数量庞大，一时间铺天盖地，振翅声密集刺耳。
首批怪鸟越过墙顶，尚未展开攻击，就迎头撞上飞来的箭雨。
多个军团的巨鸮汇合，错落抬升至不同高度，发出尖锐的唳鸣。
巫灵在猛禽背上开弓，破风声接连不断，数不清的箭矢如雨袭来，凶狠凿入怪鸟群中，爆发出巨大能量。
光芒达到极盛，骤然间熄灭。
怪鸟带着箭矢坠落，身体凌空爆开，飞溅起大片血沫，喷溅在透明的墙壁上。地面找不到一块完整的骨头，只有破碎的鸟喙和染血的羽毛。
巫灵乘胜追击，离开猛禽背上，于半空中散作万千光辉，悍然冲入鸟群之中，将鸟群分割成片状，逐片予以歼灭。
轰隆！
地底传出怪声，大群地犀顶开土层，妄图从底部忐忑冰墙。
顺着地犀挖掘的通道，数以万计的灰鼠蜂拥而至。它们似泥浆喷涌出地裂，大群扑向座狼，发出尖锐的叫声，猩红着眼睛疯狂撕咬。
座狼被鼠群包围，前后左右都被堵死，如同陷入孤岛。
巫灵们并不紧张。
他们从容地在狼背上开弓，动作娴熟沉稳。每一次箭矢射出，都带着可怕的爆音。
利箭密集飞落，倾斜插入鼠群，引发连串爆炸。
大片尘土冲天而起，碎石夹杂着肉沫一同飞溅，仿佛喷泉涌动，分不同区块降下血雨。
西方公爵洛维尔出现在最前线。
多位诸侯一字排开，亲自执起战旗，召集麾下战士。
巫灵战士们停止放箭，在领主身后聚集，或执起投枪，或倒提长剑，或拔出双手弯刀。
刀身闪烁白光，清晰映出巫灵的面孔。他们目光森然，在沉默中严阵以待。
终于，地犀在冰墙上开出缺口。裂痕持续加粗，蛛网状向周围攀爬，发出破碎声响。
兽群不顾一切撞向缺口，大段冰墙坍塌陷落。轰鸣声中，灰雾大面积涌入。
“出击！”
“杀光它们！”
号角声响起，巫灵直面庞大的兽群，展开军团冲锋。恍如汹涌的浪潮互相冲击，犬牙交错，霎时间掀起骇人的血浪。
兽群绵延不绝，仿佛杀不尽。
战斗最激烈的区域，地面被血染红，铺满残肢碎肉，脚踩上去竟陷入半寸。
自高处俯瞰，血腥的厮杀遍布整个边境。
兽群一旦现出疲态，产生退意，便有灰雾充斥视野，驱使它们陷入疯狂。
雾气无尽延伸，最浓重的区域正是荒域腹地，荒域森林所在。
森林中心腾起一道道灰柱，顶端直冲天际。
雾气沿着云层铺开圆环，一环套着一环，外层下坠形成立体漩涡，上窄下宽，恰好覆盖森林边缘。
不断有兽群冲出森林，大量怪鸟盘旋天空，好似无穷无尽。
异兽和怪鸟频繁出现，杀死一波还有一波。它们集体陷入疯狂，酿成一场可怕的灾难。
营地上空，巨鸮振翅起飞，悬停在几百米的高度。
岑青站在巨鸮背上，相隔一段距离观察战况，生平首次直面兽潮，受到的震撼可想而知。
“这就是兽潮？”
通过旁人的讲述很难获取直观印象。如今亲眼目睹，他终于明白，为何善战的巫灵们会如临大敌。
“要日落了。”
他极目远眺，望见下沉的日轮。
晚霞映红天空，无边无际铺展，仿佛燃烧的火焰。
这种红过于沉重，更像是泼洒的鲜血。
杀退数轮攻击，巫灵们重新竖起冰墙，专为阻隔灰雾，避免边境土地遭受侵蚀。
金光频繁闪烁，为给同伴争取时间，多支军团出现在墙壁对面。
他们冲入兽群战斗，身影穿梭在雾气中，每一次挥舞兵刃都会带起大片血雨。
岑青看到了巫灵王。
雪域的君王傲立于半空，巨鸮托起他，以弗兰和戈雅为首的巫灵拱卫在他四周。空中的怪鸟都被拦截，尽数阻挡在百米之外。
日暮降临，暗红燃烧天际。
兽吼声此起彼伏，雾中出现模糊的轮廓，盘绕扭结，来自金木庞大的根系。
“终于来了。”
巫颍展开双臂，袖摆随风舞动，冰冷的气息瞬间凝聚，以他为中心向外扩散。
透明的冰晶凭空出现，大批悬浮在天空。
银白的霜色覆盖大地，潮涌般向前蔓延，一直延伸至冰墙后，淹没嘶吼的兽群以及现身雾中的暗影。
冰晶呼啸飞出，穿过聚集的怪鸟。
森冷的气息化作利刃，穿过鸟身和翅膀，将它们冻住，再也无法飞翔，接二连三向下坠落。
冰霜持续蔓延，异兽不小心触碰，立即会被冻僵。从爪子到胸膛，再到后背和脖颈，最后在头部合拢，它们无处可躲，终被包裹成一座座冰雕。
树根同样不能幸免。
哪怕深入地下，冰霜照样侵蚀峭壁。森冷的气息缠绕树根，直至根系无法移动，从尖端开始崩裂。
短短十几分钟，冰霜覆盖漫长的边境线。
凛冽的寒风降临，冰墙后矗立成千上万尊冰雕。
它们形态各异，或狰狞，或凶狠，或疯狂，或畏惧，无一例外保存被冻住刹那的模样。
部分异兽尚未死亡，只是一动不能动，全身被困在寒冰中。它们只有两个下场，要么等待巫灵的刀剑挥下，要么在漫漫长夜中冻死。
金木的树根被冻住，果断舍弃碎裂的部分，挣脱束缚缩回地底，很快隐匿无踪。
树根退缩，灰雾也随之收拢。
残存的兽群和鸟群主动脱离战场，它们开始远离冰墙，但非就此偃旗息鼓，而是在夜色中养精蓄锐，等待开启下一场战斗。
雾气翻滚，阻止巫灵向前追击。
身后响起号角声，这是收兵的命令。
“收队！”洛维尔甩掉长刀上的血，倒提着刀身，猛一拉缰绳，胯下的座狼发出长嗥，率先调转方向朝冰墙奔去。
墙体蚀融，现出并排的通道。
座狼潮水般穿过通道下方，开口很快闭合，不给异兽可乘之机。
天空中，巨鸮和鹰隼也陆续转向。
猛禽们盘旋数周，个别爪子里还抓着怪鸟，在落地后撕咬，开始大快朵颐。
战斗告一段落，巫灵战士在号角声中聚集，跟随旗帜指引返回营地。
迎接他们的是成排矗立的帐篷，热气腾腾的食物，以及营地中忙碌却不杂乱的景象。
对习惯军旅生活的巫灵来说，眼前一幕不算稀奇，大多习以为常。
稀奇的是指挥者是岑青，雪域主宰的王后。
“他一直被血族国王关押，没有任何教导，从哪里学来的知识？”戈雅跳下巨鸮走入营地，目光扫视周围，不免感到惊讶，“如果单从书籍中学习，他一定是个天才。”
“他的母亲是朱殷，能征善战，手持长剑打出赫赫威名。若不是发生意外，突然缠绵病榻，戈罗德无法成为国王，血族不会是今日模样。”弗兰走在他身边，视线捕捉到沿途景象，对岑青的看法更倾向积极方面，“朱殷的血脉不会真的一无是处。他懂得获取君王的宠爱，脑子里也不缺乏知识。”
戈雅认为弗兰所言在理。
他沉吟片刻，单手掀起兜帽，突兀地发出一声轻笑。
“你在笑什么？”弗兰奇怪地看向他。
戈雅凑近弗兰，单手按住他的肩膀，笑着揭开答案：“我在想长老院。”
“长老院？”
“他们要求王后摄政，传统是其一，未尝不是一种试探，也能称之为考验？从大军出发时来看，他们想必有了答案。”说话间，戈雅眯起双眼，语气意味深长，“我知道陛下在离开时留下许多政务，他们应该会很忙，忙得超出想象。很难说这不是对他们行为的一种报复。”
弗兰想了想，也不禁笑出声音。
他和长老院关系一般，不能说完全不和，只能说多数时间不太合拍。
能看到萨缪尔和阿利亚吃瘪，机会实在难得。他发誓自己没有更多坏心思，只打算在一旁看好戏。
“可惜不能看到他们的表情。”他说道。
那场面一定相当有趣。
戈雅转头看向他，问道：“弗兰，你不会提醒他们吧？”
“我像是好心人吗？”弗兰挑眉回视他。
“不像，你只会火上浇油，然后旁观他们的窘迫。”戈雅如实评价。
弗兰坦然接受。
这是事实，他不会予以否认。
两人说话时，巫灵军团陆续回归，分配到属于自己的营区。
诸侯们各自下达命令，抓紧安排好营内事项，集体走向巫灵王的大帐。
今日战事顺利，阻截十分成功，值得庆祝一番。
帐篷前升起篝火，仆从们摆放出成排长椅，搭配长方形的木桌，安排好众人的席位。
岑青的位置在巫灵王身边，唯二的两把高背椅。
以洛维尔为首的西部诸侯分坐在两人下首，从位置排列上，能清楚判断出各人的实力和爵位。
一场仓促的晚宴，但并不简陋。
山地人和地精共同负责烹饪，还有附庸种族的厨师，都发挥出最大本领。
烤面包在盘子里堆成小山，烤叉在火焰上翻动，大块的异兽肉被烤得酥香扑鼻，随着翻滚滴落油脂，在火堆中发出爆响。
蔬菜的种类不多，以块茎为主。倒是水果种类丰富，岑青看到不下二十种莓果，堆放在篮子里，五颜六色，散发出清甜的味道。
宴会开始前，岑青被巫灵王带入大帐。
帐篷里铺着厚实的地毯，头顶垂下织锦，替代帘幕将内室与外室隔开。不撩开华丽的布料，压根看不到内室中的情形。
进入帐篷后，岑青来不及发出声音，突然视线颠倒，背部陷入毯子，目光触及帐顶。
他的两只手腕被扣住，交叠压在头顶。
冰冷的气息埋入他的脖颈，激起一阵战栗。他刚想要说话，唇就被堵住，再未能发出任何声音。
巫颍很少如此急切。
像一头美丽的凶兽，凶猛强悍，霸道且不容反抗。
岑青有短暂错愕，却不曾感到害怕。
他顺从地仰起头，侧头亲吻巫灵王的嘴角。
手臂被放开时，他环住巫灵王的脖子，双臂在他颈后交错，手掌压下他的后脑，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獠牙刺破牙床，品尝到血腥滋味。
巫颍扬手拉下织锦，伴随着裂帛声，华丽的布料覆住两人，仅有银丝和乌发流泻出边缘，交织在一起，缱绻难分。
帐篷外，巫灵诸侯和军团长陆续到来。
他们各自坐到椅子上，一边等待君王和王后现身，一边低声交谈。
巫灵的性格各有不同，他们并非天生冷漠，可以相当热情。温和的一面仅在同族面前表露，在外人面前，他们永远是高冷神秘的代名词。
“陛下还没来？”
“王后也不在。”
“血族的王后，真是令我刮目相看。”
“不只是你，看看这座营地，许多人都没想到。”
“你还记得朱殷吗？”
“他的母亲？”
“没错。有这样一位母亲，他注定不会平庸。是他的父亲限制了他。”道出这番话的巫灵超过六百岁，不止一次见过岑青的母亲，最多的地点就是战场，“我见过她作战时的模样，必须承认，她有血族王室的黑暗和疯狂，染上鲜血时尤其迷人。”
众人说话时，厨师们仍在忙碌。
仆从在长桌和火堆之间穿梭，两人一组端着盘子，将如山的食物送到桌上，同时分发到整个营地，方便众人取用。
“还有酒。”地精高举起手臂，试图引来注意。
站在山地人身边，他们的个头被衬托得更小。毫不夸张地说，这群巨人走过时必须格外小心，以免踩到自己的同事。
“哦，酒。”
被他叫住的仆从来自西部山脉部落。
他们的长相很奇特，上半身是健硕的人形，大多五官端正，轮廓硬朗。除开性别特征，男女在容貌和体型上没有多大区别。腰部之下则是马的躯体，拥有四条腿，跑起来速度飞快。
他们不太聪明，但极为忠诚。
雪域西部的巫灵城主很喜欢雇佣他们，让他们在自己的城堡和军队中服务。
地精被山地人提起来，展示出手中的酒囊，又指向摆在一边的酒桶：“这是麦芽酒，这是血酒，还有蜂蜜酒，别搞混了。”
“我会记住。”几名半人马轻松扛起酒桶。为避免记错，每人只取同一类，还在自己的身上做记号。
“为什么不在酒桶上标记？”地精看得奇怪，询问提起自己的山地人，“这是什么奇特的习俗，还是他们做事的习惯？”
不等山地人回答，半人马们突然停住动作，他们貌似受到启发，又开始标记酒桶。
“多谢你的建议，你有聪明的头脑。”其中一人开口，向地精表示感谢。
地精目瞪口呆。
原来不是习惯，而是他们压根没想到？
“和他们说话必须直接，而且不要耍太多心思。”山地人放下地精，大手拍拍他的肩膀，“曾经有自由联盟的家伙欺骗他们，用可耻的伎俩从他们手中获取战马，价格低廉到难以想象。”
“结果如何？”地精直觉事情的结果不会简单。
山地人咧开嘴，现出满口猩红色的獠牙：“他们很长时间才想明白，然后想方设法找到那群家伙，痛下杀手，没留一个活口。你能想象一群暴怒的半人马能做什么，那些家伙被踏成肉泥，死状惨不忍睹。”
“可以想象。”地精点点头。
他突然想起岑青说过的话：“陛下曾经说过，欺骗老实人是最愚蠢且恶毒的事，神明和魔鬼都不会饶恕。”
“陛下，王后陛下？”
“是的。”
“陛下充满智慧。”山地人感叹一声，拎起一只酒壶，习惯性地要往里面加料。中途想起雪妖的提醒，才讪讪地放下酒壶，转身继续烤肉。
大帐前，巫颍和岑青携手出现，分别坐到高背椅上，宣告晚宴正式开始。
荆棘女仆出现在椅子后，像沉默的影子。
鸢尾和卷丹交换眼神，两人注意到岑青换了一件外套，头上的发带也不是原来那条。
两人低声猜测，很快被茉莉制止：“注意你们的言辞。”
“是，女仆长。”两人立即认错。
一旦茉莉以严肃的语气说话，证明没有任何通融余地。她们必须听从，这是荆棘女仆的秩序决定。
宴会开始后，巫灵们开怀畅饮，偶尔会祝酒，气氛热烈但并不嘈杂。
为给宴会助兴，附庸种族接连现身表演，他们中有吟游诗人，歌手，还有舞者，摔跤手，以及杂耍艺人。
岑青看到几个侏儒，他们穿着彩色的袍子，像陀螺一样在地上旋转。踮起脚尖时，尖头鞋刮起泥土，像是要钻进地里去。
“他们可以钻进任何地方，包括泥地、岩石、还有山脉。”巫颍侧身靠近岑青，在他耳边道，“他们和矮人一样喜欢挖矿。矮人族群强大，有广阔的领土，占据更多资源，他们更多是被雇佣，靠手艺获取酬劳。”
“他们擅长挖矿？”岑青倏地转过头，嘴唇擦过巫颍的鼻尖。
他下意识向后撤，巫颍却靠得更近，手指牵起一缕黑发，递出唇边轻吻。双眼锁住岑青，恍如流淌的秘银：“你对他们感兴趣？”
“我的领地内有矿藏，我需要人手。”岑青没有隐瞒。
巫灵王点点头，道：“你可以雇佣他们，只要价格合适，他们不介意去哪里干活。”
两人说话时，侏儒表演完集体退下，西方公爵洛维尔走出座位，怀中还抱着一支竖琴。竖琴以他的力量凝结，琴身有古老花纹，琴弦流动微光，如同星辰闪烁。
他在场中站定，单手掀起斗篷，单臂环抱竖琴，优雅地向君王和王后行礼。
俊美的面容浮现笑容，温润的眸子看向岑青，声音柔和，仿佛饮下西部独有的蜂蜜：“美丽的王后，您的智慧和您的美貌一样令人惊叹，请容许我赞美您。”
话落，他抬手拨动琴弦，优美的曲调流淌出指尖，中途加入歌声。
巫灵竟然会唱歌。
比起洛维尔突来的献殷勤，这一点更让岑青惊讶。
大概是看出他的想法，巫颍单手撑着下巴，扫过洛维尔一眼，视线就定在岑青脸上，直至曲子结束也没有移开。
唱完赞歌，洛维尔再次行礼，从容退回到席位中。
竖琴在他手中消散，化作万千缥缈的银光。光点缠绕在他周围，凝成一条光带，很快被他收入掌心。
“陛下，您应该感谢他。”茉莉弯腰上前，在岑青耳边低声提醒。
岑青朝洛维尔颔首，同时举起酒杯。动作不算敷衍，态度却有些冷淡。后者并不介意，扬起灿烂的笑容，饮尽高脚杯中的美酒。
表演再度开始，一名歌手走入场内，没人再提这段插曲。
岑青略过洛维尔，侧身靠向巫灵王，手肘撑在椅子的扶手上，好奇道：“陛下，洛维尔公爵是特例吗？”
“你指什么？”
“唱歌。”岑青靠得更近，愈发感到好奇，“您也会吗？”
巫颍单手提着酒杯，侧头附在岑青耳边，声音中透出笑意：“这是你的愿望吗，我的王后？”
“如果我说是？”
“我会满足你。”巫颍饮尽杯中酒，手指挑起岑青的下巴，将清冽的酒哺进他口中。
酒顺着喉咙滑下，少许溢出嘴角。
不等岑青抹去痕迹，视线突然发生改变，巫颍拦腰横抱起他，转身走向大帐：“作为交换，我的王后，你也要满足我。”
目送国王和王后，巫灵们共同举杯：“敬君王和王后！”
声音回荡在夜色中，带着善意和祝福，经久不散。

第56章
灰雾袭向雪域，蔓延整个边界线。
炎境同样不能幸免，与荒域接壤的地区在同日遭受攻击。
兽潮肆虐，雾团侵蚀大地。恐怖的灰色巨网铺天盖地，越过边境向前推进。
高大的山脉阻挡不了兽潮扩张，崎岖的道路皆被雾气笼罩。灰雾过处植被大面积枯萎，土地被侵蚀，砖红色的平原沦为一片死地。
兽潮持续蔓延，带来恐怖的灾害。
农场中的牲畜大量死亡，奔腾的河流逐段沦陷，河面上浮起膨胀变色的尸体。
鱼群疯狂挤向河道上游，争相跳出水面，却在下一刻被雾气缠绕，鳞片剥落，血肉消融，坠落时徒留干枯的鱼骨。
雾中传出振翅声，成千上万的毒虫蜂拥而至。
虫群压着地面飞行，时而收缩时而扩张，以惊人的速度入侵魔族统治的炎境。
虫群过处遍地荒凉，植物和动物不见踪影，仅有大量血痕散落，星星点点铺在地面，昭示这里都曾发生过什么。
庞大的兽群接踵而至，不同的异兽疯狂冲击边境，给边境守军造成巨大麻烦。
提前加固的屏障一度失守，被撞开数道缺口，守军集中力量反推，才将大部分异兽顶了回去。
数次对撞，场景险象环生，边境的防御线已经岌岌可危。
“该死的，它们太多了！”
“虫群来了！”
“快挡住它们！”
魔族守军在鏖战，不分日夜，不曾轮替。
他们接到准确消息，君王率领的大军即将到来。在大军出现之前，他们必须坚守岗位，不容许更多异兽闯进来。
炎境拥有大量火山，偶尔会喷发，大部分时间处于休眠状态。
在兽潮到来时，情况发生变化，超过三分之一的火山口腾起黑烟。
烟柱扶摇直上，与弥漫的灰雾对撞，纠缠出恐怖的漩涡，深深烙印在天空中。
烟柱下方迸溅火星，火山口流淌出滚烫的岩浆，沿着山体奔涌垂落，在山脚汇聚交织，铺开赤红色的火网。
轰隆！
巨响声阵阵，犹如雷鸣。
上百座火山集体喷发，温度急剧升高，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味。
岩浆在地面流淌，竖起一道道火墙，迟滞兽潮入侵的速度，却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所幸王城大军及时赶到。
在防御即将被全面突破时，天空中出现魔龙的身影。
“魔龙！”
“是陛下！”
守军发出欢呼，随之而来的是高涨的战斗情绪。他们不再一味防守，接连反压向兽潮，挥舞着兵器冲入兽群。
“进攻！”
魔龙飞抵边境，口中喷出炽热的烈焰。
奢珵亲自指挥大军，魔族军团正面虫群和兽群，展开一场激烈厮杀。
战斗从最开始就进入白热化。
战旗在风中飞扬，战鼓声惊天动地。
魔狮在地面奔跑，鬃毛流淌黑光。魔雕在天空翱翔，笼罩下大片阴影。
军团声势浩大，似要碎裂天地。
号角声加入战鼓，苍凉豪迈。声音回荡在天地间，竟掀起有形的声浪，催垮冲来的异兽。
随着魔族大军发起冲锋，兽潮遭遇冲击，出现波浪状凹陷，犹如犬牙相制，场景蔚为壮观。
魔狮背上，魔族战士擎起战旗，旗杆以异兽的腿骨制成，旗面则是异兽的皮和怪鸟的羽毛，色彩鲜明，图案或粗犷或诡异，一眼即知族群分别。
每面旗帜都是他们的战利品。
制作旗帜的材料来自战场，象征他们获取的胜利。
继魔狮军团后，大量魔象出现在战场。
它们和猛犸体积相当，通体赤红，背部和头顶披挂长毛，仿佛流淌的岩浆。
巨大的象牙垂至地面，前端横挂绳索，绳索上捆绑锋利的尖刀，无论是向前推进还是左右横扫，都能轻松掀起大片血雨，留下遍地残肢断臂。
魔象背上是赤袒胸膛的巨魔。
他们身材高大，肩宽背阔，肌肉健硕无比，全身涂抹颜料。
每一个巨魔都有独特的血纹，诞生时即已存在。图案覆盖巨魔半身，顶端延伸过耳后，刺青一般爬满颅顶。
轰隆！
巨魔手持鼓棒，敲响腰间悬挂的战鼓。
强壮的手臂交替挥舞，每一记重击都引得鼓面震颤。魔象与之应和，发出嘹亮的象鸣。
魔象之间是奔跑的骨马，马背上是来自火山部落的战士。
他们身材细长，全身黝黑，长有三只灰白色的眼睛，擅长使用链锤和双手巨斧。他们的血液带有毒素，能够令人变得虚弱。岑青和殷王后所中的剧毒，成份中就包含他们的血液。
暗影掠过天空，是炎境之主的魔龙。
象鸣声更加响亮，鼓声隆隆，响彻苍茫大地。
魔龙背上，奢珵极目远眺，清晰捕捉到翻滚的灰雾，预估兽潮推进的速度。
情况并不乐观。
“太快了。”
炎热的风席卷大地，鼓起他身上的斗篷。
奢珵抬起双臂，掌心相对，一团又一团红光在他周围凝聚，体积持续压缩，聚集恐怖的能量。
压缩到极限，光团同时爆裂，漫射万千光束，仿佛在半空中升起一轮太阳。
光芒越来越盛，金红色的光链延伸倒卷，呼啸着砸向四面八方。
光链密集交错，落地角度极其精准，没有伤害一名魔族。
光芒深入地下，大概两息左右，地底传出轰鸣，地壳锯齿状开裂，热气纵向喷溅，切入飞舞的虫群，堪比利刃倒悬。滚烫的岩浆喷涌而出，蜿蜒成一道道火焰河，迅疾在兽群脚下铺开。
呜——
魔族战士吹响号角，军团旗帜斜指，各部快速分散开，跨越断裂的地块。
数千头魔狮跳过地裂，跨越滚烫的岩浆，冲向被困住的异兽。军团头顶有黑影飞过，不是魔雕，也不是炎境之主的魔龙，而是展开翅膀的魅魔。
他们一改风流模样，展现出最原始的外形。
修长的身材，细长的四肢，手指和脚趾长出尖利的爪子，背后展开四只巨大的翅膀，眼球铺满诡异的暗绿，嘴唇也是绿色，发出尖啸时，露出满嘴三角形的獠牙。
他们的叫声异常刺耳，几乎要绞碎人的脑浆，恐怖程度不亚于水妖的歌声。
同为魔族，多数人也难以忍受。
在魅魔大批飞过时，无论天空还是地面的魔族，整齐划一地捂住耳朵，脾气暴躁的更朝他们怒吼：“闭上嘴巴，你们这群天杀的！”
双头魔尤其深受其害。
他们长有两颗脑袋，四只耳朵，遭受的痛苦也随之加倍。
如果不是魅魔飞行的速度足够快，难保他们不会提前动手，在解决兽潮之前先解决他们。
奢珵操控地面开裂，催动热气和岩浆喷发。
魔族们有效避开危险，兽群和虫群却做不到。
第一波热浪袭来时，即有大量毒虫坠落，更有成百上千的异兽跌入岩浆，在高温中化为焦炭，尸骨无存。
第二波热浪袭来，战场下方涌出大量地火。
火光冲高数百米，焰舌焚烧毒虫，逼出藏在虫群后的怪鸟。
鸟群振翅盘旋，迅速拉升高度，仍不免被火焰点燃羽毛，在天空中烧成一团团火球。
借助岩浆，魔族战士抓紧弥合缺口。
他们驾魔狮在地块之间跳跃，每发现一处被兽潮撕开的防御就投掷标枪，引燃枪杆，为身后的大军指引方向。
转眼时间，边境燃起大把火炬。
火光明亮，冲天而起。
烟气缭绕，浸入灰雾，与雾气互相撕扯，一时间难分彼此，在半空中烙印诡异的双色漩涡。
魔龙降低高度，振翅掠过边境线，完全是贴地飞行。
奢珵翻过手臂，袖摆滑落至手肘，现出覆盖前臂的奇诡图腾。颜色赤红，正如他的头发，图案瑰丽神秘，延续自最古老的祖先。
他展开十指，两团烈火在掌心浮起。
火团持续上升膨胀，达到极限时，化作千万道火链飞出他的手掌。
飞行过程中，火链加粗，变成一条条可怕的火龙，张开血盆大口，吞噬虫群和怪鸟，凿入地面的兽群，引发滔天烈焰。
火光穿梭而过，雾气被进一步撕裂，借助奢珵开出的通道，魔族战士如潮水涌入，锁定雾中的目标，展开一场血腥杀戮。
巫灵依靠冰墙隔绝灰雾，魔族则倚仗烈焰。
两种作战方式，目的殊途同归，都是在捍卫边境，覆灭兽潮，将灰雾压缩回荒域森林。
金木的树根没有出现在炎境，不意味着魔族会更加轻松。
兽潮无穷无尽，灰雾日夜弥漫，对环境的伤害将持续很长时间，纵然是魔族也难以承受。
他们必须竭尽全力，在更多土地遭受侵害之前，将危险推回到边境之外。
魔龙持续低空飞行，奢珵周身翻滚烈焰，不断有火链自他掌心飞出，点燃整个边境线，竖起数丈高的火墙。
“飞上去。”他命令魔龙。
魔龙发出雄浑的吼声，口中喷吐烈焰。有力的翅膀扇动，于飞行途中拔升高度，刹那间升高百米。
奢珵居高临下，俯瞰地面的火海。
他再次抬起右手，火光照亮他的面孔，也映出眼底的暗色。
“艾兰德。”他召唤忠诚的下属。
炎魔驾魔雕飞来，手持用异兽脊椎骨串成的骨鞭，鞭梢嵌有利钩，燃烧骇人的魔火。
“听从您的吩咐，陛下。”艾兰德向奢珵弯腰。他在战斗中途受到召唤，鞭子上还挂着碎肉，流淌新鲜的血液。
“传达各部，尽速压制灰雾，覆灭兽潮。然后越过边境，进入荒域。”奢珵收紧手指，一根接着一根攥入掌心，悬浮的火光极限压缩，涌动惊人的热意，“我要彻底拿下那片土地。”
话音落下，火团迅疾飞出，恰似流星坠落。
焰光砸向地面，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在兽群中炸出一个直径百米的陷坑，附近的异兽无一幸免，尽数沦为飞灰。
纵然早知奢珵的强大，目睹这一场景，炎魔军团长仍不免心头一紧。他咽下到嘴边的话，单手握拳压在胸口，郑重道：“遵命，陛下。”
他会执行炎境之主的命令，一丝不苟。
相信其他同僚也是一样。
所有魔族都知道国君任性妄为，时常会突发奇想，闹得深渊城鸡飞狗跳，挑战大臣们日渐脆弱的神经。
即使如此，也没人试图推翻他的统治，妄想取而代之。
唯一的答案，他足够强悍。
巫灵以实力为尊，魔族也是一样，在某种意义上，这两个种族极为相似。
只要奢珵一直强大，他就会一直佩戴王冠，坐在深渊城的宝座上。
所有魔族都会臣服他，忠心跟随他，完成他的每一道命令，无论是否合理，也无论如何艰难。
“陛下旨意，覆灭兽潮，压制灰雾，进军荒域！”
炎境之主的命令传达下去，魔族军团开始倒逼兽潮。
战线沿着边境线铺开，军团尖端刺穿灰雾，逆着兽潮延伸，直指雾气背后，兽潮发源的荒域。
魔族反攻兽潮时，巫灵的战斗也再次展开。
破晓时分，沿着荒域与雪域交界，锯齿状的地裂横向延伸。竖立整夜的冰墙崩裂陷落，坠入深不见底的地层之下。
引发地震的并非兽群，也不是金木的树根，而是落后一步赶来的雪妖。
他们生活在雪域与荒域的交界地带，以家族形式聚居，组成大小上千个部落。部落四周常年冰封，冰川夏季也不融化，形成独有的生态。
除了战场，雪妖也出现在后方营地。
为首的雪妖个头很高，体态圆滚滚，和王宫中的雪妖一样憨态可掬。
他们是丹比亚的亲戚，不是几个人，而是几十个。
岑青打量着他们，无论如何努力，都很难分辨他们的长相。只能从对方的斗篷上记忆，逐一对上他们的名字。
“你们是接到消息，主动前来帮忙？”岑青在大帐前接见雪妖部落的代表。
巫灵王不在营地，身为王后，他有责任出面。
“是的，陛下。”一名雪妖代表众人开口。他穿着一件滚蓝边的斗篷，自称希尔，是丹比亚的表亲。
他和家族中部分成员前来觐见岑青，其余人提前投入战斗，遵照巫灵的要求在边境割裂冻土，让藏在地下的树根无所遁形。
“我们有礼物送给您。”希尔拍拍手，雪妖们抬出几只大箱子，箱盖打开，里面堆满了玛瑙、金刚石和彩色水晶，还有色彩瑰丽的织锦，材料是火鸟的尾羽，在日照下流动金光，稀罕程度可见一斑。
岑青拿起一枚水晶，没有拒绝对方示好：“谢谢，我很喜欢。”
希尔趁机提出请求，他希望将自己的几个儿女送入王宫，作为侍从跟随在岑青左右。
“能够服侍您，将是部落莫大的荣幸。”
此言一出，荆棘女仆们如临大敌。
王宫里的家伙竞争不过，这是要从外边找帮手？
真是有心机！
雪妖言辞恳切，岑青没理由拒绝。
他当场签署文件交给希尔，授予他的孩子正式侍从身份：“他们可以留在我身边，如果想离开，随时都可以。”
“感谢您，仁慈的王后陛下！”希尔大喜过望，其余雪妖也是满面笑容，看上去与有荣焉。
“你的孩子在哪里？”岑青问道。
希尔脸上带着笑容，回答道：“他们还在部落，等到兽潮结束，我亲自送他们前往暴风城。”
成为侍从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即使岑青已经授予他们正式身份，这些年轻的雪妖也必须提前学习，掌握宫廷内的规矩。不求尽善尽美，至少不能马虎大意，因疏忽犯下错误，给家人和宫廷里的亲戚带去麻烦。
双方说话时，希尔留意到岑青身后的荆棘女仆。
他在表兄弟的信中得知她们，清楚她们深得王后信任，地位不可动摇。而且各个实力强悍，绝对不好惹。
自己的孩子要和对方共事，就算不能马上打好关系，也不该让关系太僵。
秉持这种心态，他主动向女仆们示好，送上提前准备的礼物。主要是一些珠宝和丝带，不算多么珍贵，但绝对拿得出手。
“希望你们喜欢。”雪妖笑容可掬，圆乎乎的脑袋，看上去毫无攻击力。
可惜荆棘女仆心硬如铁，根本不懂得欣赏。
她们接受礼物，礼貌地谢过对方，并当面赠以回礼。摆明立场公事公办，不希望和对方扯上更深层的关系。
“请放心，我们不会无故刁难任何人。唯一的忠告，既然是陛下的侍从，就必须忠诚于陛下，凡事以陛下为先。”茉莉开口说道。
看清对方的态度，希尔没有过度强求，点头承诺：“我会教育我的孩子，让他们明白自己的立场。”
一场略显僵硬的对话，结果还算不错。
雪妖们完成此行任务，正打算离开营地前往战场，就见头顶飞来几只巨鸮。
降低高度后，弗兰从巨鸮背上一跃而下，站定在岑青面前。
“日安，王后陛下。”他向岑青行礼，姿态优雅。忽略萦绕在周身的血腥气息，更像是从某场宴会中走出，而不是刚刚离开战场。
“日安。”岑青向他颔首，“有什么事？”
弗兰突然返回营地，必然有其理由。
难道是战事出现意外，还是有别的情况？
“陛下请您前去。”弗兰直接说明来意，“陛下在灰雾中打开通道，有意进入荒域，派我来请您一同前往。”
闻言，岑青没有片刻犹豫，将手中的水晶放入上衣口袋，立即转身召唤巨鸮。
待座禽飞来，他单手抓住巨鸮脖颈上的圆环，纵身一跃，轻盈落到这只年轻的猛禽背上。
“茉莉，鸢尾，卷丹，你们一起来。其余人收拾营地，随后跟上来。”他吩咐道，其后转向弗兰，“走吧。”
他的反应过于敏捷，所有动作在两分钟内完成，将血族的速度演绎得淋漓尽致。
弗兰没时间发愣，立刻转向带路：“请和我来。”
荆棘女仆们没有座禽，本打算释放荆棘，却被巫灵带上鸟背。
一行人驾巨鸮升空，朝战场的方向飞去。
“我们被忘掉了？”
地面上，雪妖们抓抓脑袋，彼此面面相觑。
“什么忘掉，难道你们没有腿？快点追上去。”希尔一挥手臂，号召众人打起精神，“我们要展示实力，才能获得王后陛下青睐。”
“没错。”
“你说得对。”
雪妖纷纷点头，一阵风般刮出营地。
他们不是在走，而是在地上跳跃，每次跨越数十米，追逐天空中的巨鸮，向战场疾行而去。
过程中，没人留意到岑青手中的水晶。
在被放入上衣口袋时，透明的晶体内部隐现一抹暗色，赫然是魔族的黑气。

第57章
雪域同荒域交界地，灰雾持续被压缩，地面的兽群遭到切割，变得七零八落，一片片遭遇围剿。
天空中，怪鸟被猛禽围攻，接连不断坠向地面，砸开凌乱的血花。
雾气大范围后撤，露出大量冰雕。成群异兽冻结在地面，姿态千奇百怪，维持生命断绝一刻的姿态。
地面持续震动开裂，来不及逃走的异兽困在孤岛，发出绝望的咆哮声。紧接着就遇冷光扫过，身体断成数截，顺着断裂的地缝坠入地底深渊。
上千名雪妖横向排开，身体轻飘飘浮上半空，手臂延伸变形，互相缠绕在一起，远望如数条白色丝带飘浮在战场边缘。
地裂持续加宽，冻土层开裂，碎石土块沿着陡坡滚落，更多异兽陷入绝境。
天堑就在脚下，它们无法发起进攻，甚至不能逃走，只能困在原地任由宰割。
大群地犀爬出地底，试图对抗雪妖的力量。
可惜是自投罗网。
部分雪妖下降高度，中途分出一条胳膊，精准捆绑住目标，将重达数吨的地犀拽出地层，猛然抛向天空，再凶狠摔向地面。
地犀骤然升起，又飞速下坠，压根挣扎不开。
砰砰声不绝于耳，陷坑密集出现，越来越深，直至地犀被砸碎全身骨头，瘫在坑底沦为大团肉泥。
雪妖的凶残超乎想象，和他们的外表形成鲜明对比。
巫灵对此习以为常，早就见怪不怪。各军团抓紧投身战斗，只为尽快解决兽潮，将灰雾压缩至更远范围。
附庸种族心生忌惮，个别首次见识这样的场面，不由得瑟瑟发抖。
“虽然同为附庸，生活在巫灵统治的国度，雪妖仍是我们不能招惹的存在。”
年轻的羽人不止一次听长辈教诲，一定不要招惹这些家伙。
此前不以为意，还以为是夸大。如今亲眼目睹他们的凶狠，有了切身体会，不禁为以往的轻慢后悔不已。
岑青随弗兰等人到来时，恰好撞见两头地犀飞上天空。
似为迎接他的到来，雪妖们玩起花活，他们将地犀抛飞后接住，又抛飞又接住，像是杂耍艺人。
地犀的叫声由愤怒变成恐惧，再由恐怖变成绝望。
最后，它们发不出任何声音，下坠时拼命偏离方向，主动想摔死自己。
异兽也有尊严。
与其像球一样被扔来扔去，精神备受折磨，不如去死！
砰！
钝响声传来，两头地犀如愿摔在地上，砸出深达数米，直径超过十米的陷坑，爆开大片血花。
展示失败，雪妖们出离愤怒。
他们解开纠缠的手臂，拉长双腿，跳跳球一样越过地裂，在断裂的地块之间敏捷移动，以不亚于巫灵的速度展开杀戮。
白色的雪妖，鲜红的血，默默收刀的巫灵。
这一幕过于震撼，以致于岑青站在巨鸮背上，望着持续发生的场景，久久无法回神。
“来这里，我的王后。”巫灵王来至近前，向他伸出手。
岑青这才收回目光，将右手搭入对方掌心，进而被带上另一只巨鸮。
弗兰等人完成任务，行礼后离开，再次投入对异兽的围剿。
岑青握住巫颍的手臂，视线再度移向地面，问道：“雪妖，他们原来是这样吗？”
不怪他感到惊讶，实在是雪域过于神秘，包括生活在这里的种族，外界很少有详细认知，记载的书籍资料也少之又少。
在黑塔时，岑青专门翻阅藏书，认真学习巫灵的语言文字。奈何有用的知识极少，很多记叙还是模棱两可。
直至来到雪域，进入暴风城，许多疑问才得到解答。
看到雪妖的表现，他再次感到知识匮乏，尤其涉及到雪域种族的常识，他仍需要加深学习。
正这样想着，岑青突然感到一阵眩晕。
口袋中的水晶涌动黑光，不知不觉间探出袋口，缠绕上他的手臂。
晕眩持续不到两秒，岑青快速恢复清醒。
他晃了晃头，睁眼看去，巫灵王正俯身靠过来，手指擦过他的下巴，拉紧他身上的斗篷：“你看上去很疲惫，应该休息一下。”
岑青握住斗篷上的挂钩，感到这番话有些古怪。
刚才巫灵王靠近时，他还以为是要亲吻他。不能怪他有此类想法，依照巫颍平日的表现，突然产生疏离感才显得古怪。
“陛下……”岑青斟酌该如何开口。
“岑青，血族的王子，纯正的王室血脉。”巫颍按住他的肩膀，侧头看向他，眼底浮现暗色，阴森诡谲，“你是否愿意将一切给予我？”
岑青与他对视，愈发感到不对，以及这只手的位置。
本应该在自己的腰上……
一切都不对劲，就像是困扰他的梦境。
梦境？
岑青心中一凛，额心的冠冕骤然反光。
光芒冲击假象，眼前的身影突然变形扭曲，杂糅成一团混乱的色彩。
色彩消失后，战场的气息扑面而来。
岑青下意识眨眼，发现自己被巫灵王抱在怀里，对方正担忧地看向他。
“陛下？”岑青抬手按住额头，掌心覆上冠冕镶嵌的宝石。
“是我。”巫颍抵住岑青的额心，熟悉的气息拂过岑青的眼睛，冰冷，却使人安心，“你失去了意识。”
“我能感觉到。”确认眼前不是幻象，岑青伸长手臂环住巫灵王的脖子，把头埋入对方的肩膀。
许久，他终于冷静下来。
“刚刚究竟是怎么回事？”岑青感到不解，问题脱口而出。他确定不是金木，而是另一股力量作祟，很陌生，而且十分邪恶。
巫颍松开手臂，却没有彻底放开他。将岑青禁锢在身前，他单手挑起岑青的下巴，观察他此刻的表情，为他解释方才都发生了什么：“是梦魔编织的幻象，妄图剥夺你的灵魂，操控你的身体。”
“梦魔？”
“是的。”巫灵王展开手指，一颗水晶躺在他的掌心，氤氲出丝丝缕缕的黑气，在被碾碎前发出刺耳的怪声，“这颗水晶藏着梦魔的力量，在你的上衣口袋里发现。”
岑青下意识问道：“是炎境的手笔？”
他不认为雪妖会故意害自己。
没有任何理由。
最大的可能是他们在搜集礼物时，意外将这颗水晶混进去，压根不知道水晶里藏着什么。
“应该不是。”巫颍摇摇头，解释道，“梦魔被炎境视作叛乱者，他们的部落被炎魔讨伐，最后一支消失在数百年前。多数观点认为他们已经灭绝，没想到会再次出现。”
确认岑青没有大碍，巫颍轻吻他的额角，继续道：“你和我交谈时，突然晕了过去。”
他的声音很低，气息埋入岑青发间。
“我很担心。”
岑青抱住巫灵王的腰，用力收紧手臂，把自己埋入对方怀中：“陛下，我没事。”
就在这时，一团白影飞来，是希尔，在营地觐见岑青的雪妖。
“陛下，我们很抱歉。”
岑青晕过去时，巫灵王的力量陡然爆发。
藏有魔族气息的水晶被锁定，雪妖们目睹实情，都感到很抱歉，心中相当内疚。
“是我们的过错，请惩罚我们。”希尔不是一人，他的手臂牵着另外十几个雪妖，众人的表情如出一辙，愧疚感溢于言表。
闻言，岑青的视线投向地面，发现战斗接近尾声。
巫灵忙于清理战场，座狼在断裂的地块间跳跃，搜寻漏网之鱼。巨鸮不时俯冲，在叫声中传递信息。
作为战斗的功臣，雪妖们不见欢喜，反而垂头丧气。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像是缩成一团的棉花糖，样子萎靡不振。
“我是被梦魔影响，和你们无关。”岑青认真说道，抬起手指捏捏眉心。
“可是……”
“没有可是。”岑青打断希尔，语气斩钉截铁。
归根结底，他身上的毒和诅咒虽解，仍处于漫长的恢复期。是他自身不够强，才给了梦魔可乘之机。
梦魔为何会攻击自己？
是要迷惑他，利用他达成某种目的，还是纯粹想杀死他？
理由是什么？
金木的麻烦尚未解决，又平添一桩，着实令人头疼。
不过自己身为巫灵王的王后，魔族是敌非友，遭受攻击也实属正常。
“我相信你们的忠诚，况且我并无大碍，你们不必太过自责。”压下复杂的思绪，岑青继续对雪妖说道，“你们诚心送来礼物，没人会希望发生意外。”
“陛下，您是如此宽容和仁慈，我们不知该怎样感激！”雪妖一改颓靡，样子无比激动，眼睛中泛起泪花。
岑青不太适应处理这种状况，想了想，说道：“我需要许多人手，如果你们愿意帮忙……”
“是的，我们愿意！”
不需要岑青再说，雪妖们频频点头。
“我们愿意为您服务，无论您需要我们，还是需要别的种族，我们可以去抓，都给您抓来！”大概是过于激动，希尔变得语无伦次。
岑青摆摆手，示意他冷静一些：“具体安排，我会派人通知你们。现在，那里需要你们帮忙。”
他指了指下方，座狼恰好发现一头藏匿的地犀，正试图将它从地缝中赶出来。
雪妖们立即转身扑向地犀，三下五除二，将那头可怜的家伙缠成粽子，当场绞成一根麻花。
希尔等人离开后，岑青长舒一口气，身体倚进巫颍怀中，抓起巫颍的一只手，指尖划过他的掌心，描摹清晰的掌纹：“陛下，多久能进入荒域？”
“傍晚之前。”巫颍亲吻岑青的发顶，沉声道，“我会派人巡视西部矿场，以防再有类似情况发生。”
岑青仰起头，貌似想到什么，突然发出一声轻笑。
“你在笑什么？”巫颍感到奇怪。
岑青笑意加深，黑色的眼睛仿佛黑玛瑙，透出神秘的光泽。
“在被梦魔影响时，我仍能清楚辨别出不同。”他说道。
“不同？”
“例如，您会亲吻我，而不是靠近我又什么都不做。”白皙的手指抵在巫灵王嘴角，顺着唇缘滑动，很快被牙齿咬住，并不用力，岑青也没想着挣脱。
“所以我能察觉到异常，虚幻的画面很快消失。那只梦魔，他大概不会想到，过于矜持让他露出破绽。”
“原来如此。”巫灵王轻笑一声。他放开岑青的手指，亲吻他的眼睛，“你是如此了解我，了解我对你的热爱和着迷。”
冰冷的气息滑过鼻尖，落在岑青的嘴角，缱绻不去。
“我为你沉醉，我的金蔷薇。”他低声细语，言辞和动作却极端霸道，“除了我，没有任何人能触碰你，即使是在梦境。”
“我会牢牢记住的，陛下。”岑青勾住巫颍的脖子，主动压下他的头，加深了这个吻。
地面上，雪妖得知岑青的态度，感激之余，一个个挥舞着拳头，对始作俑者义愤填膺。
“天杀的魔族！”
“是梦魔。”
“梦魔也是魔族！”
“这群该埋进冻土的家伙，就应该让他们彻底灭绝！”
水晶矿跨越两地边界，梦魔极可能藏身荒域。
雪妖们怀揣着怒火，齐刷刷跨越边境线，坚持先一步为大军开路。
“我们一定要找到他们，扭断他们的脖子，把他们全部埋进土里！”
他们主动请缨，巫灵王没有拒绝。
在雪妖之后，地穴人主动加入。
地穴人不仅擅长挖掘，更具有识别方向和找到小径的天赋。他们不需要看清周围，就能准确辨识出方向，在雾气中行动自如。
“打开通往荒域森林的路。”巫颍驾巨鸮飞近，向地穴人下达命令，“锁定森林心木的位置，尽快找到它。”
“遵命，陛下！”受到巫灵王亲自调遣，地穴人感到万分荣幸。他们激动不已，挖掘的速度快出残影，飞速在雾气中开出一条通道。
道路宽达两米，笔直穿过边境，箭头一般指向目的地，准确为巫灵大军指明方向。
地穴人不擅长战斗，在挖掘和探路的天赋上却罕有对手。
数条道路并排开出，巫灵大军开始挺进荒域。
巫灵军团排开阵势，以强横的力量压制灰雾，逼迫残存的异兽大规模后撤，向荒域森林的方向逃窜。
大军后方，营地众人接到消息，得知军团进入荒域，当即收拾起帐篷，带上准备好的物资，朝边境线方向进发。
他们必须跟上大军，确保军团有充足的物资供给。
这也是岑青建设营地时的命令，所有人都在严格执行。
荒域与炎境交界地带，魔族军团击退兽潮，也在大规模跨越边境，压着收缩的灰雾踏入荒域。
魔龙低空飞行，庞大的身影冲入雾气，只能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下一刻，炽热的火焰从雾中穿出，大片扫荡灰雾，焚烧藏匿在雾中的异兽和虫群。
异兽的身体化作焦炭，虫尸如雨坠落，沿着崎岖的路面铺成黑带，绵延向前，一直通向荒域腹地。
魔龙振翅升空，隆隆的鼓声在地面响起。
大量山魈冲入雾中，它们脖颈上套着锁链，踩着虫尸开辟道路，不断用叫声指明方向，牵引大军在雾中前进。
行进过程中，几名魅魔飞近魔龙，带给奢珵一个糟糕的消息。
“我感知到梦魔的力量，在荒域深处。”一个长有红色翅膀，脸颊覆盖蝴蝶图腾的魅魔说道，“气息很微弱，时隐时现，但我肯定就是他们。”
“你确定？”艾兰德驱使魔雕飞过来，恰好听到这番话，不由得神色微变。
“我确定。”魅魔十分肯定。
闻言，艾兰德表情更加难看。
四百年前，他奉奢珵的旨意，出兵歼灭梦魔最后的部落。
他至今仍记得那一天。
炽烈的火焰染红天空，即使是深渊城，也从未见过这样的红色。
尖顶房屋都在燃烧，尸体横七竖八倒在地上，有的挂在窗口，无一例外被利刃劈开头颅，取走额头上的第三只眼。
魔雕飞过村庄，士兵将反叛者挂上旗杆，无论男女老少，不留一个活口，务必要斩尽杀绝。
梦魔信奉古老的恶兽，他们与疫魔勾结，犯下不可饶恕的大罪。
疫魔被灭族，最后的村落被荡平。梦魔也不得宽恕，落到灭族的下场。
回想起当日，艾兰德不由得皱眉。
“陛下，我亲手砍断骨山领主的脖子，覆灭他领地中的一切。他的部落在大火中付之一炬。”他正色说道。
艾兰德不是在为自己辩解，他在认真说明事实。
如果真有梦魔存在，还是当年的漏网之鱼，他也很想知道，他们是如何生存下来。
“艾兰德，我相信你的忠心。”奢珵环抱双臂，随意晃动两下脖颈，颈骨发出轻微的喀嚓声。额角垂下的宝石链在脸侧晃动，荡漾出醒目的光辉，仍不及他的眸子耀眼。
“当然，我也不怀疑莉娅的判断。”安抚炎魔军团长的同时，他不忘肯定魅魔。
紧接着，奢珵话锋一转：“无论如何，有梦魔活下来，还藏匿在荒域，就要彻底解决他们。”
他转向艾兰德，嘴角牵起笑容，笑意却不达眼底。
“这是天赐良机，在拿下领土的同时，彻底消除隐患，为当年的事画上句号。”
艾兰德单手扣在身前，恭敬弯腰：“陛下，遵从您的旨意，不会再有任何人逃脱，以我的生命和荣誉发誓！”
“陛下，您的期望必定实现。”魅魔们扇动翅膀，陆续向奢珵行礼。随即转身飞远，继续向荒域深处探路。
艾兰德召集炎魔战士，传达有梦魔存在的消息。
“他们很擅长制造幻象蛊惑人心，让对手互相厮杀。”艾兰德的声音极为严肃，和他的神情一样冰冷，“不要重蹈覆辙，再吃到上一场战争的教训。”
炎魔战士齐声应是。
他们双眼变色，周身腾起烈焰。
魔雕发出唳鸣，飞羽流淌金光，背负炎魔战士掠过下方的军团，追逐山魈开出的通道，先一步深入荒域。
巨魔仰头望向天空，不满地撇撇嘴。
他们抓起挂在腰间的鼓槌，挥舞着臂膀敲打战鼓。
独特的鼓声在雾中回荡，象群迈开沉重的脚步，发出嘹亮的象鸣，碾压周遭的一切，气势汹汹奔向密林。
山地部落紧随在后。
他们行动有序，能轻松追上象群。
魔族军团都在加速，他们准备好执行炎境之主的命令，挺进荒域，杀戮一切生命，彻底拿下那片土地。

第58章
通向荒域的道路相当崎岖。
灰雾弥漫挤压，随时如潮水涌来，吞没地穴人开辟的隧道。
巫灵大军排成纵队，以战旗为指引穿过浓雾，向位于荒域腹地的森林进发。
沿途地貌复杂，陡峭的山脊、陷落的地缝、干涸的湖泊、淤积的泥潭沼泽，每一处都隐藏着危险。
荆棘毒草杂乱丛生，有毒的菌菇喷射孢子，在雾气中很难躲避，前行数百米就会遇到新的障碍。
大军越过一片山脊，刚刚迈下陡坡，就被蔓延无尽的高草挡住去路。
这些草笔直生长，挤挤挨挨排列，几乎不露缝隙。草根半露出地面，形状类似大个头的洋葱，茎秆粗壮，自根部向上呈现淡紫色。草叶是椭圆形，正面覆盖赤红色叶脉，背面长满弯钩状的绒毛。
展眼望去，草海波浪状起伏，顶端纠缠灰雾，寂静得近乎诡异。
“紫香草。”巫颍抬起手臂，两侧的巫灵驱使巨鸮降低高度，向大军传达新命令，“召回地穴人，他们无法抵抗这些草的毒。让挂角人和半人马开路，由岩妖指引方向。”
命令如实传达，附庸军团快速更替位置。
地穴人被替换下来，带着一身泥土返回队伍。
他们一边跑动一边拍打身上的土块，晃动脑袋抖掉藏在头发里的石子，却忘记了手上沾着泥浆，拍在衣服上，全是灰黑色的手指印，外套更加不能看。
“看看你们做的好事！”留守的地穴人很不满，这增加了他们的工作量。嘴上骂骂咧咧，还是转身走向马车，取来干净的外套和鞋子给他们替换。
半人马套上护具，一顶连着护喉的头盔，前胸和背部包裹钢甲，肩膀和手臂缠绕着皮革，两条胳膊有护肘，前臂多加一层臂甲，使身形更显壮硕，俨然是一群钢铁怪兽。
他们踏动着马蹄，鱼贯走出队列。
没有武器，也没有工具，他们径直走入草海，手臂交叉护卫要害，迈开四条腿跑动。一个接着一个，后者踏着前者的脚印，速度由慢到快，距离由近至远，硬是在草海中开出数条通道。
挂角人跟在半人马身后，踩着怪模怪样的小车，将开出的道路彻底压平，方便座狼穿行。
岩妖趴在半人马背上，双手抓住他们的铠甲，在疾风中扯开嗓门，告知他们准确方向。
“跑过了，你在偏离方向！”
“右边，向右！”
“天杀的，你比我更像石头脑袋！”
岩妖的嗓门足够高，不仅半人马听到，连身后的军团都听得一清二楚。
合作不太愉快，所幸结果还算不错。
在三方的努力下，数条笔直的窄路贯穿草海，前端直通向荒域腹地。
半人马不仅开出道路，还巧妙避开隐藏的泥潭，有两条路更是贴着泥潭边缘擦过。
这些泥潭藏在草下，表面浮动一层浅水。水面不断鼓出气泡，气泡接连破碎，翻滚出黑色泥浆。
泥潭中散发出恶臭，被紫香草的气息压过，需要靠近才能闻到。
有旅人和冒险者不知晓厉害，莽撞闯入草海，不慎陷落在淤泥中，无法挣脱，只能被一点点拽入泥潭底部，全程目睹自己的死亡。
他们的尸体沉在泥里，没人记住他们的名字。
不知经过多少岁月，腐朽的骨头随着气泡冒出来，漂浮在泥潭表层，早看不出本来形状。
被荒域吞噬的冒失家伙。
这是他们统一的称呼，也是最贴切的形容。
道路贯通草海，半人马、挂角人和岩妖陆续归来。
彼时日正当中，太阳被灰雾遮挡，一轮昏黄悬在头顶，周围晕染出一种奇怪的颜色，令人感到不适。
“出发。”巫灵王一声令下，大军继续前行。
巨鸮飞过天空，座狼在地面奔跑。
广阔的草海再无法构成阻碍，一支又一支军团顺利通过，来至与草海相邻的一片丘陵。
丘陵高低起伏，矮的类似土堆，高的堪比山峰，并排矗立，似利剑刺向天空。
岑青被巫灵王揽在怀中，他的巨鸮尾随在后，已经能跟上速度，却再没能发挥出作用。这使年轻的猛禽颇为沮丧。
鉴于金木的威胁，以及梦魔突然出现，巫灵王拒绝岑青自己飞行，更不容许他离开自己的视线。
“陛下，您过于紧张了。”岑青嘴上这样说，态度上并无抗拒。
“为了你的安全。”巫灵王坚持自己的主张，握住岑青的手腕，手指滑入他的指间，将他的手提起来，嘴唇轻触他的手背，“请体谅我对你的关心。”
“我没有反对，只是觉得您不必如此紧张。”岑青斟酌片刻，终于想到一个合适的词汇，“有些草木皆兵。”
巫灵王却摇摇头，认真说道：“森林的心木，还有隐藏的梦魔，你遭遇太多恶意，严密的保护并不为过。”
“好吧。”岑青叹息一声，单手压住他的肩膀，微笑道，“我必须承认，您这样，我很高兴。”
巫颍没说话，收紧岑青腰间的手臂，低头轻吻他的额心。其后抬眸眺望远处，荒域森林座落的方向。
那里有令岑青困扰的存在。
这样的东西，没有任何活下去的必要，理应彻底消失。
大军蔓延过丘陵，撞上一群逃跑的异兽。
不需要排兵布阵，军团各自为战，对异兽展开围剿，战斗力依旧碾压。
面对敌人，巫灵的字典里没有“宽恕”和“怜悯”两个词汇。
异兽仓惶奔逃，借助地形躲藏，一些独角蜥蜴在丘陵下拟态，仍逃不开被投枪扎穿的命运。
洛维尔挥刀削平一座丘陵，藏在土下的异兽四散奔逃。
他左右的战士掷出投枪，流光飞过，裂帛声起，异兽全被钉在地面，身下爆开大片血花。
战斗进行到中途，戈雅和弗兰从天空飞过。
两人的巨鸮轮换俯冲，利爪抓起地上的目标，飞高后松开爪子，任由异兽坠落向地面，骨头穿出皮肉，当场碎成一滩烂泥。
“奇怪。”弗兰站在巨鸮背上，俯瞰下方战场，他发现雾气变得稀薄，“难道是错觉？”
事实证明，他并非错觉。
越来越多的巫灵察觉到异常，确认雾气的确在减弱。
之前相隔半米难以视物，如今能看清十几米远，更远一些也不成问题。
“情况有变？”
“或许是陷阱。”
疑问浮现脑海，巫灵们并未减慢速度。
恰恰相反，他们加速扫荡丘陵附近，抓出最后一头异兽，砍掉它的头，战斗才终于停止。
“陛下，雾气在减弱。”
巨鸮降低高度，弗兰向巫颍汇报情况。
洛维尔等人停留在原地，视线聚集过来，等待巫灵王的下一道命令。
大军深入荒域，已经远离巫灵的领土。
荒域素来是神秘的代名词。
除了血族王室，没人了解这里的真实情况。纵然和魔族对抗百年，围绕荒域展开争夺，巫灵军团也是首次这般深入。
“继续前进，让大家保持谨慎。”巫颍决定探索荒域腹地，直达那片金木隐藏的森林，“目的地是荒域森林。”
“是，陛下。”
巫灵王下达命令，大军忠实执行。
巫灵们拉起兜帽，握紧手中的缰绳。附庸军团准备就绪，自觉排成队列。
座狼发出长嗥，巨鸮乘风上升，趁雾气削减，军团同时加速，洪流一般在地面铺开，汹涌奔向密林所在。
雪妖们一直在追逐岑青。
即使岑青明言不怪他们，他们仍感到内疚。
希尔等人更是自责，导致岑青昏迷的水晶就是他们挖掘送出！
“我们必须补偿。”
“无论王后要什么，我们都要给他找来。他要任何东西消失，我们都要实现他的愿望！”
雪妖们信誓旦旦，目光和语气一样凶狠。集体向前移动时，速度快出残影，样子杀气腾腾。
荒域另一方，魔族大军也在加速行进。
魔龙在天空飞翔，魔雕紧随其后，向地面投下大片暗影。
魔狮并排奔跑，鬃毛在风中流淌，似流动的黑光。狮群身后是庞大的象群，压路机一般推进，摧毁沿途的一切。
象群移动时，能轻松踏平小山，塌陷嶙峋起伏的山脊，撞倒树木，让丘陵变成平原。
山魈负责为大军探路，魅魔飞在它们头顶，随时收拢和放开手指，牵引山魈脖子上的绳索，牢牢控制住它们，避免这些家伙随意乱窜。
炎魔身上燃烧烈焰，穿过灰雾时，明亮的火光为大军引领方向。
艾兰德飞在队伍最前方，周身缠绕火链，脸颊和脖颈爬上火红的图腾。他一只眼睛变色，瞳孔中是复杂的魔纹。
他在搜寻梦魔的踪迹。
他们很擅长藏匿，能依附在任何生命上，依靠编织梦境迷惑被寄生者，完美隐藏起自身气息，直至耗尽被寄生者的生命。
“不在这里，那是在前面？”
艾兰德抬升视线，目光锁定荒域腹地，一座暗绿色的森林。
森林中心腾起灰柱，顶端冲向天空，螺旋状的雾环笼罩林海。
如果是藏在那里，就能解释为何一直没有被发现，苟延残喘至今。
艾兰德收回目光，瞳孔中的魔纹逐渐隐藏，脸上的图腾却没有消失。他驱使魔鹰飞向魔龙，如实向奢珵禀报发现。
“陛下，如果判断无误，他们藏匿在荒域森林，数量暂时未知。”他说道。
“荒域森林？”奢珵环抱双臂，眺望远处天空中的漩涡，当即做出决定，“命令全体，我们去荒域森林。”
他所为不仅是找出梦魔。
如果他料想不错，兽潮在炎境和雪域同时爆发，巫灵也会借机深入荒域。
双方实力相当，打个百年也难分胜负。现下比拼的就是速度，谁能更快抵达荒域腹地，谁就能占据更大主动。
“让所有人加速。”
“遵命，陛下。”
炎境之主下达命令，魔族大军开始急速前进。
无论天空还是地面，黑气和烈焰纠缠横扫，与雾气激烈碰撞，一直压向荒域森林。
巫灵和魔族大举挺进荒域，向腹地一路进发，行进的路线几乎构成直角。
接下来数日，两支大军都在赶路，中途撞上异兽和鸟群，皆是摧枯拉朽一扫而空。
没有任何人能阻挡他们的脚步。
直至遇到彼此。
距离荒域森林不到百里，一支探路的半人马队伍和火山部落意外撞见。
双方隔空相望，认出彼此的身份，当场拔出武器，展开一场激烈冲杀。
没有喊话，也没有后撤，他们本就有仇，仇人见面分外眼红，除非一方彻底倒下，战斗不会停止。
半人马具有力量和速度优势，火山部落行动灵活，并且数量更多。
双方杀红了眼，每一次穿插都飞溅大片血红，都会有死者倒下。受伤未死也无法脱离战场，很快就会被刀光卷入，在马蹄下沦为肉泥。
“杀光他们！”
半人马发出吼叫，火山部落不甘示弱。
战斗的声音引发连锁反应，双方的空中军团率先抵达战场，紧接着就是地面部队。
“巫灵？”
“魔族！”
相隔十年，巫灵和魔族大军再次相遇。
没有战前布置，来不及做出更加周密的安排，双方军团直接正面对撞。
蓝色光辉绵连成海，冰层铺在脚下，持续向前延伸。黑气和烈焰纠缠猛扑，与冰霜对撞，爆裂声不绝于耳。
锋利的气流激射成墙，竖立在地面，切割开残存的灰雾，让双方更清楚地看见彼此。
魔龙展开翅膀，眼中滚动岩浆，獠牙间冒出火焰。
奢珵站在魔龙背上，红发肆意张扬。
气氛剑拔弩张，他却姿态放松，笑容散漫，好心情地朝对面挥手：“幸会，巫颍。”
他歪了下头，故意朝岑青眨眼：“美丽的王后，我们又见面了。”
这样的态度，任谁都能看出他在挑衅。
岑青没来得及说话，巫颍用斗篷盖住他，冷视前方的奢珵，抬起右臂，翻过掌心时，大量冰晶凝结放倒，呼啸袭向对方。
“奢珵，你不该挑衅我。”
奢珵挥手释放烈焰，右手攥住一条火链，荡开飞来的冰晶。在躲闪的间隙，他不忘开口：“巫颍，珍宝无法藏匿，总会引来追逐者。”
“你在觊觎我的妻子？”
“血族的宝石很迷人，能收藏进你的宫廷，一样能装点我的王宫。”奢珵笑容恶劣，语带挑衅。他再次挥动火链，冰晶尽数融化。火光袭向对面的巫颍，被对方举手格挡，尽数湮灭在半空。
短暂交锋，双方旗鼓相当。
由于奢珵的言辞，巫灵们怒不可遏，生出凶狠的战意。
魔族早习惯君王的任性妄为，何况挑衅的是巫灵王，魔族注定的敌人。他们迅速摆正心态，各自挺起兵器，准备全力一战。
雾气陡然浓重。
森林深处腾起更多灰柱，笼罩森林上方的漩涡扩张开，数不清的影子飞出森林，他们全身透明，眼神空洞，分明成千上万的异魂！
对于他们，岑青并不陌生。
只是与在蓝谷所见不同，这些异魂更加狂暴，空洞的双眼倏然填满，眼眶中燃烧杀戮和吞噬的欲望。
异魂现身后，发疯攻击所有人，不分巫灵还是魔族，包括双方的雇佣军团和座兽，都是他们的袭击目标。
突来的攻击打乱双方军阵。
巫灵和魔族不得不暂时息兵，转而对抗异魂，击退源源不断扑来的暗影。
同一时间，西科莱姆的车队抵达千湖领。
黑骑士人手有限，更多时间用来勘探地形、探索资源、伐木和清理废弃的治所，相隔数日才会巡逻领地边界。
车队一路畅行，没有遇到任何阻拦，顺利进入领地。
经过半日路程，他们到底遇上了麻烦。
前方是茂密的森林，云杉、橡木和松木并排生长，遍地荆棘和杂草丛生。
仆从发现林间小径，却有树根横亘在道路中，马车难以通行。
西科莱姆亲自下车查看，发现路的确很难走，除非砍掉这些树根，马车压根无法通过。如果选择绕路，他们就无法对照地图，很可能会迷路。
“联络不到领地中的人，这是个难题。”他回到马车前，对母亲和妹妹说道。
奥尔加推开车窗，观察周围地形，很快想出解决办法：“无法联络他们，就让他们自己找来。”
“让他们找来？”
“正是如此。”奥尔加提起裙摆，弯腰走下马车。她要求女儿留在车里，回头对西科莱姆说道，“我的儿子，你不仅要改掉莽撞的习惯，还要学会变通，做事聪明一些。”
西科莱姆聆听教诲，好奇问道：“您打算怎么做？”
“很简单。”
奥尔加上前两步，站定在一块相对空旷的区域。
她握紧双手，掌心相对，神秘的力量聚集在她周围，潮水般涌动。
她的瞳孔又发生改变。
能量聚成光带，一条条绕过她，末端投入地下。
起初一片寂静，没有任何事发生。
时间过去数分钟，西科莱姆察觉到异常，震惊地看向四周。
一只又一只干枯的手掌冒出土层，像是雨后生长的菌类，持续拔高，直至现出整条手臂，其后是肩膀，头颅、身躯和两条腿。
他们中的大部分死去许久，血肉早已腐败，只剩下苍白的骷髅。身上披挂着破烂的布料和皮甲，最早能追溯至数千年前。
零星尸体还很新鲜。他们长有锋利的尖牙，身上的斗篷和铠甲很容易辨认，证明他们出身贵族。
爬出地下时，他们的身体迅速腐败，残存的皮肉快速脱落，只剩下完整的骨骼。
这一幕过于惊悚，哪怕实行者是自己的母亲，西科莱姆仍不自觉抖了抖。
他的妹妹却兴致盎然。
小姑娘趴在车厢窗口，近乎着迷地看着这一切。
她手指蜷缩，然后舒展，眸光晶亮。心中产生期盼，希望有朝一日也能如母亲一般，唤醒和驱使骷髅，成为一名合格的占星师。
骷髅大量出现，一批批爬出地面。
对于千湖领内的异常，黑骑士不可能毫无觉察。
大概过去十几分钟，森林中传来奔雷声，来自飞驰的战马。
奥尔加停下动作，双手交叠在身前，缓慢抬起头，沉静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第一名黑骑士现身，单手拉住缰绳，坐在马背上，审视对面的母子。
看到他身上的铠甲，确认他的身份，奥尔加当即笑了。
她朝马上的黑骑士颔首，随即对儿子说道：“瞧，这不是来了。”
奥尔加仪态完美，俨然是一名优雅的贵妇人。
融入周围的骷髅，这一幕又无比惊悚，连她脸上的笑容都变得阴森，令人心生恐惧，只觉寒气逼人，如同置身冰天雪地。

第59章
“年轻的子爵，我们又见面了。”
高壮的战马背上，萨雷掀起铁面具，露出俊朗的脸庞和标志性的独眼。
他朝四周观望，看到林立的骷髅，不禁吹了声口哨，视线转向奥尔加，赞叹道：“您令人敬佩，尊贵的夫人，这真是壮观。”
“您过誉了，阁下。”奥尔加面带微笑，平静回答。
千湖领历史悠久，鼎盛时期，领地中有城市百余座，加上农场、村庄和聚落，吸引来自各方的商旅，每年的税收达到天文数字，是血族王国数一数二的富饶领地。
金币总是令人眼红。
每逢领主权力交接之际，领地内总会爆发战争，规模一度扩大，死伤人员不计其数。
时过境迁，辉煌的历史逐渐褪色，千湖领变得落寞荒凉，埋在地下的尸骨不会消失，层层堆叠，聚集成可观的数量。
奥尔加行事把握分寸，她只想引来黑骑士，无意制造麻烦。
奈何森林位置特殊，在被植物占据之前，这里曾是一座古战场，加上之前被截杀的王城骑士，半径几百米的范围内，爬出地下的骷髅就超过四位数。
黑骑士现身后，奥尔加及时停手，苍白的骷髅站在地面，空洞的双眼直视前方，如同牵线木偶，在得到指令前始终一动不动。
事实上，称呼他们为傀儡更加合适。
占星师的傀儡。
继独眼萨雷之后，米诺率领更多黑骑士赶到。
战马跃过横亘的树根，马蹄重重踏向地面，留下碗口大的蹄印，边缘飞溅起点状湿泥。
队伍中夹着数名边境贵族和骑士。
他们终于有了代步工具，不是战马，而是从林中捕获的长角鹿。
这种鹿体格健壮，肩高超过两米，头顶一对刀锋般的大角，嘴边凸出一双獠牙，看上去无比凶恶。
形成鲜明反差的是，它们从不吃肉，和战马一样更喜欢草料和麦饼。
鹿群意外闯入营地，不意外全被捕获。抢在地精剥皮下锅前，艾尔伍德等人设法留下最强壮的几头。
“我们可以驯服这些鹿，用它们代替战马。它们力气很大，能运送木材，拉动几千斤的石料。”
艾尔伍德成功说服了米诺。
经过几日实验，黑骑士发现长角鹿的确很好用。
众人商议之后，决定分出小队追踪鹿群，抢在它们迁徙之前抓获更多，补充营地的运力。
实在桀骜不驯的，可以作为储备粮，总之，多抓一些毫无坏处。
骑士们飞驰过林间，沿途树影憧憧，树后闪过白影，全是从地下爬出的骷髅。有的僵硬站立，样子阴森可怖；有的还在挣脱出土层，上半身出现在地面，下半身仍嵌在土里。
林间的风刮过耳畔，传递奇怪的声响。
结合周围景象，即便是血族也会头皮发麻，生出惊悚之感。
“幸会。”米诺拉住缰绳，利落地翻身下马，问候对面的母子三人。
奥尔加站定在马车前，尤莉已经走出车厢，和西科莱姆分别站在她的两侧，肩膀落后一拳左右的距离。
持有任命书的是西科莱姆，但母子三人中，显然是以奥尔加为首。
米诺认识奥尔加。
殷王后在世时，两人曾经短暂共事，不过关系生疏，仅是点头之交。
艾尔伍德常年驻守北境，对巴希尔丞相的夫人只闻其名不见其面。最耳熟能详的就是这位女士抛弃了巴希尔，带着一双儿女搬出丞相宅邸，公然与丈夫决裂，在当时的王城引发不小的轰动。
“幸会，奥尔加夫人。”黑骑士们陆续下马，以贵族礼仪问候奥尔加，并向她的一双儿女致意，“又见面了，西科莱姆子爵。很荣幸见到您，美丽的小姐。”
简单寒暄之后，奥尔加不再开口，由西科莱姆递出羊皮卷——岑青亲笔签发的任命书。
任命书上有金蔷薇印章，烙印属于血族王室的黑暗气息，不可能作假。
米诺确认之后，将羊皮卷起来，递还给西科莱姆。
“很高兴您的到来。”他大方表示欢迎，很快又话锋一转，“但我必须实言相告，领地治所尚在建设，目前的条件十分简陋。”
他抬起手臂，在人员中滑过一圈，囊括黑骑士和边境贵族：“我们所有人还在住帐篷，每天要围着篝火吃饭。”
初建工作总是艰难，米诺没有丝毫夸张。
他绝非想吓退对方，只是实话实说，希望对方别抱有太高期待，以免产生心理落差。
“请您放心，对此我早有准备。”西科莱姆没有半点沮丧，出发前即已做好心理建设。
千湖领条件越是艰苦，对他越是有利。
雪中送炭强过锦上添花，机会千载难逢，傻瓜才会因为一时的艰难退缩。
他表现得干劲十足，看上去精神奕奕；“我很擅长文书工作，算数也很不错，想必能帮上忙。”
说到这里，他手指身后的车队，大方说道：“这是我带来的物资，还有属于我母亲的奴仆，都可以提供给诸位。”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米诺等人望见三十辆大车。
车前的驽马平平无奇，肩高和体型都很一般，耐力却相当惊人。从王城到千湖领，日夜兼程，长途跋涉，竟没有半点疲态。
大车上盖着蒙布，全部用绳索捆扎固定。
蒙布下的箱笼高高堆起，麻袋鼓鼓囊囊，恍如移动的小山。
持缰的车夫和押车的奴仆全身包裹严实，看上去身形纤瘦，羸弱不堪一击。风吹落兜帽，现出他们的真容，竟然全是骷髅，没有一个活人。
“沉默的骨头远比能动的嘴巴更值得信任。”奥尔加微微一笑，对众人说道。
米诺动了动嘴唇，想起这个女人的丰功伟业，没有多作评价，只胡乱点了点头：“您的顾虑很对。”
两支队伍碰面后，由黑骑士带路，前往位于森林中的营地。
战马在前，车辆在后。
队伍一路穿过林间，车轴持续转动，车轮压入泥土，一辆跟上一辆，车辙不断加深。
脚步声追在身后，声音古怪且杂乱无章，像是坚硬的物体在地面拖拽。
骑士们回头望去，发现是奥尔加唤醒的骷髅跟了上来。
每前行一段路，队伍末尾就会长出一截。
形形色色的骷髅排成长队，有的双腿行走，有的在地上爬行，场景很是怪异，在黑暗的森林中更显惊悚。
营地中，地精正在准备晚饭。
大锅中的水开始沸腾，汩汩冒出热气。
铁木等人从湖对岸归来，手中抓着荆棘编织的绳子，绳子另一端是里贝拉送来的俘虏，如今全是千湖领的奴隶。
这些家伙不太听话，尤其是个头大的一群，例如堕落树人和雪巨人，他们总想着偷懒，用鞭子抽也不痛不痒。
最麻烦的要数流浪血族，若非有荆棘毒素牵制，他们早就逃之夭夭。
虽然逃不掉，干活时也不情不愿，伐木和搬运石头的效率低得不能再低。他们甚至袭击看守，差点让铁木等人受伤。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看到运回来的木柴数量，留守营地的黑骑士不禁皱眉。
看向被荆棘束缚的乱军，他们凑到一起思量，究竟该如何进行威慑，才能让这些家伙知晓厉害。
“处死带头闹事的几个，把他们的尸体挂起来。”其中一人说道。
“这件事该由队长决定。”另一人开口，他坐在一截木材上，敞开双腿，用匕首削着一把短弓，手指十分灵活，“就我个人而言，很赞成你的提议。”
两人说话时，地精正在处理一堆松鼠。
样子是松鼠，个头不亚于山猫，耳朵上有两撮长毛，蓬松的尾巴一点也不柔软，遇到危险时，每一根毛发都能变成钢针。
捕捉它们需要十分小心，否则很容易被刺伤。伤口不致命，却会异常疼痛，痛感往往能持续多日，让人难以忍受。
它们的肉很好吃，口感细嫩，一点也不粗糙。
为了这个，黑骑士们也乐意麻烦一些，制作专门的草绳陷阱，为自己的晚餐增加一道美味。
锅中的水持续沸腾，蒸腾起大片白雾。
地精们处理好食材，拿起长柄杓，准备将切好的肉块投入锅内。
米诺等人在这时返回。
母子三人的车队刚一露面，就吸引众人的目光。
车上的蒙布落下后，看清堆积如山的物资，地精们立刻双眼发亮。
“调料，是王城的香料！”
“感谢上天！”
地精的话被米诺打断：“该感谢车队的拥有者，奥尔加女爵，西科莱姆子爵，还有尤莉小姐，是他们带来这些。”
黑骑士队长翻身下马，向留守人员介绍母子三人的身份，简单说明与三人会面的经过，并示意西科莱姆拿出任命书。
“目前，我们的统筹工作一塌糊涂，希望你能够胜任。”他说道。
西科莱姆没有推辞，欣然接下这份工作。
在两人说话时，奥尔加的目光逡巡四周。
得到允许后，她在营地中行走，了解大致情况，认为比米诺口中的情况稍好。
她可以接受住帐篷，当然，有房子会更好。
思及此，奥尔加看向堆积的木柴，以及在木柴附近瘫坐的俘虏。
她看到用绳子拖拽的木车，上面有未卸载的滚木，应该是不久前拉回。
以目前的人员数目衡量，如果这是一天的劳动成果，证明效率不高，可以说相当低。
收回目光，她心中有了计较。
“米诺队长，”她走向黑骑士队长，“请原谅我的冒昧，有一件事令我解惑。”
“什么事？”米诺看向她。
“关于那些人，他们被限制行动，应该是俘虏，或者是奴隶？如果他们在为你干活，恕我直言，他们一定在偷懒。”奥尔加认真做出评价，言辞没有半点婉转。
她并非在讽刺，而是道出真实想法。
对这位女士的直言直语，米诺队长接受良好，不认为受到冒犯。
实事求是地讲，他也为此感到伤脑筋。
“您说的都是实情。”他朝奥尔加点头，看向不远处的乱军俘虏，单手按住腰间的短刀，危险地拔出半寸，“我正在失去耐心，准备用鲜血让他们看清现实。”
闻言，奥尔加灿烂一笑。
“可以用更简单的办法，例如，把他们变成骷髅。”说话间，她手指不远处的一名流浪血族。
那人曾是贵族，身材高挑，容貌英俊。在两百年前被剥夺爵位，因多项重罪流放边境。
察觉到奥尔加的视线，他下意识想要转身，却因荆棘捆绑无法移动，只能看着那个女人走向自己。
奥尔加站在流浪血族面前，一只眼睛变成重瞳，口中吐出奇怪的声调。
流浪血族表情骇然，他意识到了什么
占星师？！
右手忽然一阵剧痛。
流浪血族举起胳膊，就见手掌上出现裂纹，皮肉一块块剥落，露出白骨。
“啊！”
他发出惨叫，清楚看见自己正在失去右手。
酷刑没有停止。
手掌、手腕、前臂、手肘、上臂，最后停在肩膀。
他痛得哀嚎不止，却无能为力，只能看着血肉剥落，手臂变成白骨，情景惨不忍睹。
这一幕骇人无比。
俘虏们吓得魂不附体，包括雪巨人和堕落树人在内。
他们不惧怕死亡，却不愿遭受这种酷刑。
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骨头，人依旧活着，还有比这更可怕的事情吗？
停止对流浪血族的折磨，奥尔加转头看向米诺，语气认真，绝不像是在开玩笑：“我可以把他们全部变成骷髅，个别会麻烦一些，但问题不大。这样一来，他们就能老实干活。”
她说得云淡风轻，却让乱军俘虏悚然一惊。
他们确信这个血族女人不是在说大话，只要那个黑骑士点头，她真的会这样做！
“我、我会老实干活，千万别这样对我！”终于有俘虏承受不住压力，主动向现实低头。
有一就有二，不多时，除了濒临昏迷的流浪血族，其余人都做出选择，包括之前最顽固的几个。
他们可以暂时妥协，今后再另想办法脱身。
无论如何，他们不想落到流浪血族的下场，那样比死了更加难受。
米诺走向流浪血族，中途拔出长剑。
路过奥尔加身边时，他暂时停下脚步，正色道：“感谢您的热心，女爵。他们是陛下的财产，希望您能明白这一点。”
占星师制作的傀儡只会听从她的指示。
米诺清楚这一点，其余黑骑士也是一样。
他们感谢奥尔加，但不会接受她的建议，只是俘虏们并不知道。
“当然。”奥尔加微微一笑，态度滴水不漏，很难从她的脸上看出任何想法。
米诺点点头，没有多说。
他走向流浪血族，左脚踩住他的肩膀，倒提起手中的剑，剑尖朝下，从背部贯穿他的心脏。
惨叫声戛然而止。
痛苦就此结束，彻彻底底。
与此同时，布叶特和米格林一路风驰电掣，终于进入千湖领。
抵达森林外，两人勒住缰绳，布叶特举起挂在胸前的号角，吹出苍凉的声音。
号角声传入林中，艾尔伍德立刻竖起耳朵。他与亚伦对视一眼，同时露出惊喜神情。
“北境的号角！”
“布叶特，一定是布叶特！”
这绝对是一个好消息！
北境众人激动万分，迅速跨上长角鹿，朝号角声传来的方向飞驰而去。
“达米安，你带一队人过去。”米诺在他们身后下令。
“是，队长。”黑骑士接受命令，飞身骑上战马，追在边境贵族身后，很快与对方并驾齐驱。
目送一行人驰远，米诺抬头望向天空，没有发现乌鸦的影子。
想起之前收到的信件，得知岑青要随巫灵大军一同出征，近段时间不方便联络，他难免有些担忧。
“希望陛下一些顺利。”他暗暗祈祷。
随后转身走向篝火，端起依旧冒着热气的肉汤，继续大口吃起来。
与此同时，岑青正陷入乱战，四面八方都是穿梭的异魂。
他们从森林深处飞出，比异兽的数量更加庞大，仿佛无穷无尽。
巫灵和魔族不得不暂时休战，转而绞杀异魂。
蓝光和黑气交替爆发，战场大面积清空，很快又被更多异魂填补。
透明的影子穿梭在头顶，密集交织，连成一张大网，完全杀不尽。纵然实力相差悬殊，也足够巫灵和魔族头疼。
“该死的，他们究竟有多少？！”
巫灵和魔族都在诅咒，可惜没人知道答案。
巫颍和奢珵各自指挥战斗。
在异魂越来越多的情况下，两人下达同样的命令，放弃防守，直接正面进攻。
“撕开缺口，进入荒域森林！”
“冲进那片森林！”
战旗同时转向，恐怖的力量瞬息炸裂。
地面和空中军团配合默契，从不同方向挺进荒域森林。
大军强行突破异魂包围，凭力量撕开缺口，旋即潮水一般涌入，展开更为激烈的厮杀。
期间有异兽偷袭反扑，还有庞大的虫群和怪鸟。
林中冒出一缕缕黑气，丝带一样缠绕，将两族的附庸军团拖入幻境，险些自相残杀。
“梦魔。”奢珵确定黑气来源，赤金色的瞳孔变色。他向大军下达命令，“找出藏匿的梦魔，杀光他们！”
比起巫灵，他必须先除掉这些家伙。
“犯下重罪的族群，不容许有一滴血留存于世！”
巨鸮背上，巫灵王舍弃长弓，周身凝聚锋利的冰锥，挥袖间呼啸飞出，击碎袭来的异魂。
岑青被他保护在怀中，未受到任何攻击。
随着巨鸮飞向森林，缥缈的声音在岑青脑海中响起，不是错觉，而是真实存在。
声音逐渐变得清晰，吸引他望向森林中心，灰色气柱腾起的地方。
那里有秘密在等着他。
同样存在杀机。
眩晕感陡然袭来，岑青单手按住额角，用力闭上双眼。
一条有力的手臂揽住他，巫颍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立时驱散阴霾：“那棵金木又在影响你？”
“我没事。”岑青摇摇头，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目光变得坚毅。他手指前方，灰色漩涡扩张的地点，“陛下，它应该就在那里。”
“我知道了。”巫灵王抱紧岑青，瞳孔深处浮现银光。
下一刻，他的声音传入所有巫灵脑海，透出寒意：“找到森林的心木，我要摧毁它。”
命令下达，巫灵大军突然爆发，攻势愈发猛烈。
魔族们不知所以然，只看到巫灵的推进速度加快，逐渐把自己落在身后。
秉持不服输的心态，魔族的进攻速度随之增快，一路摧枯拉朽，朝森林中心猛攻过去。

第60章
进入森林后，雾气愈发浓重，异魂突然大规模向后撤，在雾中销声匿迹。
灰色雾带穿梭在林间，如轻纱绕过树木，层层叠加，挤压向挺进森林的两支大军。
雪妖再度挽起手臂，个头最大的留在地面，其余一个抓着一个飞起，放风筝一般，飘出茂密拼接的树冠，比巨鸮获得更好的观察位置。
“继续向前走，方向没有错！”
越向森林深处走，植被越是茂密。
起初有日光落到林间，短暂驱散灰雾，投下明亮的光影。
渐渐地，阳光无法穿透树冠，环境变得阴暗潮湿。林风吹过时，似有一层粘液覆在身上，让人感到极为不适。
道路崎岖泥泞，苔藓和菌类簇拥生长，不小心就会滑倒，或是陷入泥坑之中，拖慢前进的速度。
耳畔传来潺潺水声，却始终不见水流。依稀产生幻听，不断拉扯军团众人的神经。
盘结的树根挣脱土层，表面爬满裂纹，覆盖暗绿色的苔藓，像是横亘在地面上的绳索。
各类林木张开树冠，枝杈间垂下灰绿色的藤蔓，也可能是蟒蛇，不小心认错就会致命。
地穴人停止挖掘。
他们陆续从土下钻出来，全身沾满恶臭的泥浆，早看不出本来模样。
“前面是沼泽，很大一片沼泽！”一个地穴人张开嘴，吐出不小心吃到的泥巴，连续干呕数声。
真的太臭了！
他发誓从没体验过这种臭味，相比之下，黑暗沼泽的蠕虫都变得美味可口。
“沼泽？”
“是的，很大一片，就在前面，我们找不到边际！”地穴人一边说，一边手指向前方。
很巧，正是雪妖确认的方位。
如果他们都没有搞错，穿过那片沼泽就能抵达森林腹地，即是金木盘踞的地点，也可能藏着梦魔。
得知情况，巫灵王没有下令改道，而是选择以冰铺路，在沼泽上方架设平桥。
“架桥？”岑青看向巫灵王。
“比起绕路，这样更加容易。”巫颍抬起右手，光芒浮出掌心，凝聚成蓝色光带，徜徉在林间，驱散大片黑暗。
光带互相缠绕，强光一夕间爆发，磅礴的能量在空气中涌动。
海量包裹着泥浆的水珠倒悬而起，飘浮在半空，互相拼接融合，同一时间凝固，组成大小接近的砖块。
砖块渐次下沉，紧贴地面铺开长桥，横跨危险的沼泽。
片刻时间，数座冰桥铺在脚下，并排向前延伸，确保大军能快速通过，不必担心陷入泥里。
“陛下，请容许我们先行。”
“不，我们先来，我们更加合适。”
雪妖主动请缨，不料挂角人横叉一脚，强行抢走他们的位置。
挂角人不擅长战斗，在打铁和手工活上颇具天赋，制作出许多稀奇古怪却相当实用的工具。
依靠这项本领，他们成功压下雪妖，率先登上冰桥。
上桥时，每人推动一辆小车，抵达预定位置，车轮牢牢嵌入桥身，车内飞出绳索，迅速结成绳网，拉起稳固的护栏，悬浮在冰桥两侧。
如此一来，通过沼泽变得更加安全，不必担心滑下去，行军速度也随之加快。
见状，雪妖们老实闭上嘴，没有发出更多抱怨。
“前进！”
军团长们一声令下，大军分批走上桥面。
巫灵战士行进有序，控制座狼奔跑的速度。附庸军团尾随在后，踏着狼群的脚印，没有偏离半分。
巨鸮在沼泽上方穿行，带起一阵疾风。
部分飞向树冠顶部，却遇见树枝摇曳，枝杈密集交错，叶梢闪烁光亮，顺着边缘滴落粘稠的液体。
液体坠向地面，无声浸入土中，飘散出一股稀薄的气味，与潮湿的森林气息很容易混淆。
血族嗅觉敏锐，岑青率先察觉异常，立即提醒巫灵王：“陛下，情况不太对，最好马上离开这里。”
巫灵王点点头，掀起斗篷包住岑青，旋即命令全军加速。
“谨慎些，避开那些水珠。”他的声音在所有巫灵的脑海中响起。
附庸军团听不到巫颍的声音，但能看到巫灵战士的动作。不需要命令，众人立即抬腿跟上去，没有片刻犹豫。
液体滴落速度加快，哗啦啦响声不断，堪比一场暴雨。
沼泽中冒出大量气泡，从稀疏到密集，互相挤压碰撞，顶部连续爆裂。
恶臭的泥浆向上喷涌，扑向冰桥和绳索，推动桥身发生位移。
桥面出现坑洼和裂纹，绳索逐渐收窄，崩裂声此起彼伏，桥身变得岌岌可危。
“快冲过去！”
巨鸮率先掠过沼泽，巫灵战士集体加速，座狼拔足狂奔，四脚近乎同时离地。
附庸种族紧追在后，发挥出平生最快的速度。
岩妖的队伍落在最后，不幸遇上冰桥塌陷，一脚踩空落入沼泽，两条腿快速下陷，眨眼没过腰间。
千钧一发之际，半人马调头折返，他们迅疾如风，身体却格外轻盈，四蹄轻松踏过松软的泥浆，擦身而过时，将陷落的岩妖全部救出来。只是动作稍显粗暴，与其说救人，更像是在拔萝卜。
半人马的救援很及时，岩妖的生命得到挽救。他们的样子固然狼狈，好在身上仅有些擦伤，很快就能痊愈。
“你们救了我们的命，真是万分感谢！”岩妖对半人马心存感激，被对方提在手里，诚恳向他们道谢。
“坐稳，带你们过去。”半人马不苟言笑，看上去很不好惹，却愿意让岩妖坐到自己背上，哪怕他们身上仍带着泥浆。
岩妖们没有推辞。
他们被扔到半人马身后，手脚并用爬过宽阔的马背，用力抱住对方的腰。
后知后觉想到对方身上的泥浆，半人马有些嫌弃。不过嫌弃归嫌弃，终究没有甩掉他们，而是调头向回走，追上前方的大部队。
队伍穿过沼泽，不必担心随时陷落，道路依旧泥泞湿滑，需要艰难跋涉。
越向前走，环境越是诡异。
异魂隐匿无踪，好似从未出现过。
异兽不见踪影，鸟群也无处寻觅，耳畔不闻虫鸣，只有水流声不断，由缓慢变得湍急，令人心情烦躁。
雾气进一步消散。
最后一条灰带滑过身侧，仿佛神秘的大门突然敞开，众人的视野豁然开朗。
脚下是浑浊的死水，古老的树木生长在水中，树干攀爬龟裂的纹路，树冠下垂，树枝缝隙间洒落光斑，落在水面上，浮动苍白的光点，像尸骸的颜色。
树根藏在水下，盘根错节，拱形隆起。
有的树根已经干枯，在水中硬化；有的仍然活着，像猎手潜伏在暗处，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用新鲜的血肉延续自己的生命。
道路崎岖不平，大部分淹没在水下，仅透出模糊的轮廓，随着水波摇荡，仿佛路面都在移动。
道路尽头座落宏伟的遗迹，一座废弃已久的要塞。
要塞以巨石和金铜打造，城垛、城墙被植被包裹，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颜色。
两侧建筑呈双子塔形，铜门夹在中间，卡住进入要塞的通道。
铜门上方有拱桥相连，桥上斜插数面旗帜和成排火把。
火把早已经熄灭，旗面残破不堪，旗杆在岁月中腐朽，爬满斑斑锈迹。
铜门共有两扇，一扇矗立，另一扇浸在水中。门后氤氲灰雾，看不清建筑轮廓，诡异、荒凉、寂静。
巫灵大军在要塞前驻足。
他们从不知道，荒域森林中竟有一座要塞。从建筑风格推断，极大可能出自血族之手。
“血族王室成员能自由出入荒域，在正统没落之前。”巫颍按住岑青的肩膀，在他耳畔说道，“这或许是你的祖先留下。”
“或许是，也或许不是。”岑青看向要塞，准确来说是看向铜门后。他有种预感，自己要寻找的金木应该就藏在那里。
然而，这一切是否太过顺利？
正这样想时，一阵嘹亮的象鸣声传来，随之有火焰冲过林间，在水面蒸发出大团白汽，冲散静谧的气氛。
“是魔族。”
继巫灵之后，魔族大军出现在森林腹地。
魔象走到队伍最前方，凭借庞大的体型开路。象群根本不惧水深，随意踏过死水，沿途踩碎树根，撞倒树木，强行开出宽敞的通道。
沿着象群开辟的道路，魔族军团陆续现身。
如在林外一般，两军再次碰面，气氛又一次剑拔弩张。
汲取之前的经验，双方都很谨慎，警惕地望向彼此，没有着急开启战斗。
“巫颍，我们可以打个商量。”奢珵驱使魔龙飞向前，主动脱离大军，摆明要和巫灵王谈一谈。哪怕在说正经事，他也不忘朝岑青眨眼，风流的做派一览无余。
巫颍不善地看向他，侧身格挡他的视线。
示意岑青留在原地，巫灵王的身影消失在巨鸮背上，独自出现在魔龙对面。
见状，奢珵挑起眉毛，笑容里满是恶意：“如果这是一个陷阱，你已经死了。”
“你无法杀死我。”巫颍悬浮在半空，一根冰柱在他脚下成型，如同一座高塔，稳稳地撑起他，“如果你想试试倒也无妨，我也很想杀死你。”
“真是缺乏幽默感。”奢珵挑了下眉，夸张叹息，“你这样无趣，像个老古板，难道不担心你的王后会受不了你？”
“那不是你该过问的事情。”巫颍丝毫不受挑拨，也没有太大情绪波动，“如果你只想说这些废话，我没时间奉陪。”
话落，他作势转身离开。
“等等。”见他真要走，奢珵终于摆正态度，表情变得严肃，“我的确有事和你商量。”
巫颍停下动作，兜帽遮挡下，表情淡漠地看向他：“说说看。”
他的态度足够轻慢，显然是在回敬奢珵的挑衅。
炎境之主暗暗咬牙，也只能忍下来，开口说道：“这里有梦魔的气息，我必须找出他们。所以，我提议暂时休战。”
“那对我有什么好处？”巫颍掀起兜帽，目光冰冷，语气同样冷漠，“铲除叛乱者是你的事情，与我无关。”
“你出现在这里，应该不单是为了土地吧？”奢珵意有所指地看向岑青，片刻后，重新对上巫颍的视线，“我们各有所需，此时动手没有任何好处。休战绝对利大于弊，你以为如何？”
闻言，巫颍既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环抱双臂，貌似在斟酌。
“我同意暂时休兵，限于这次事情结束。”他终于开口，“同样的，你也要管束好魔族。至于别的，可以稍后再谈。”
“好。”奢珵十分清楚，这是目前最好的答案。
两人达成默契，各自抬起右臂，在半空中击掌。语言化作临时契约，缠绕两人手腕，约束双方大军的行动。
巫灵和魔族同有所感，看向彼此的目光仍不带善意，到底没有再互相攻击。
奢珵返回大军中，下令扩大搜寻范围，找出梦魔藏身的地点：“不要遗漏任何角落！”
他对梦魔的恨超出与巫灵争夺领土。
无论如何，他绝不容许这个族群继续存在，必须斩尽杀绝！
巫颍回到巨鸮背上，连续下达数道命令：“洛维尔，你负责指挥，提防任何异动。弗兰，戈雅，带一队人跟上我。”
“遵命，陛下。”几人同时领命。
魔族的誓言不值得信任。
由洛维尔调度大军，足以应对突发状况。
巫颍决定和岑青进入要塞内部，如果不出意外，那棵发疯的心木应该就藏在里面。
“陛下，我们和您一起去！”荆棘女仆追上岑青，坚持要求同行。
“好。”岑青点点头，不需要多作吩咐，巫灵已经各自带上一人，乘巨鸮飞向要塞大门。
越靠近大门，感觉越是古怪。
岑青目视对面的建筑，总感到十分违和。
古老，黑暗，神秘，符合血族的一贯印象。
可他就是感到不对。
“茉莉，我母亲提到过这里吗？”他转头看向茉莉，希望从女仆口中获取答案。
荆棘女仆认真回想，最终摇了摇头：“并没有，陛下。”
“那么，她是在哪里遇到金木？”岑青能感知到金木的存在，对方通过梦境侵蚀他的神经，他反过来也能捕捉到对方。他确信自己不会弄错，金木应该就在附近。这种违和感又该如何解释？
就在他陷入迷惑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啸，来自一个长有红翅膀的魅魔。
“陛下，我发现了梦魔的力量，就在那里！”她手指的不是别处，正是矗立在岑青对面的要塞。
梦魔的伪装巧妙异常，他们能通过寄生完美地藏匿起来，近乎无懈可击。
但也只是近乎。
魅魔天生是他们的克星，即便是蛛丝马迹，也能锁定他们的气息。
“这是梦魔制造的幻象！”
从大军越过沼泽时起，就已经走入梦魔的幻境。
这些梦魔极其特殊，他们寄生于这座森林，完美融入这里的环境，已经和森林融为一体。
只是不能确定，究竟是他们在汲取森林的力量，还是在被森林利用，成为金木达成目标的一环。
魅魔声音刚落，要塞中就腾起大量灰雾，漫射金色光束。
光辉向外扩张，瞬间达到极致。
无论巫灵还是魔族，凡被光芒笼罩，全都无法睁开双眼，遑论看清正在发生的一切。
唯一的例外是岑青。
遭受正面冲击，他没有丝毫动摇。
漆黑的眼睛仿若琉璃，表面覆上一层透明的膜，瞳孔中清晰映出一棵巨木的影子。
树身张扬金色，却被大量灰白的斑点覆盖。斑纹的面积飞速扩大，从树根、树干、再到树冠，几乎要将整棵树吞没。
黑气在树下涌动，扭曲的面孔破土欲出。
他们是梦魔，被金木禁锢的梦魔。
他们冒险逃入荒域森林，专为躲避炎魔的追杀。结果却落入森林的陷阱，成为金木的养料。
金木周围是坍塌的建筑，金属、巨石散落遍地，城墙仅剩下一截，城门断裂，压住陷落的石塔，火把粉碎，旗帜腐朽，每一处都破败不堪。
这才是血族要塞真正的模样。
光芒越来越亮，半点没有减缓的趋势。
森林中的沼泽开始翻滚，一条又一条树根凸起，全部来自金木。
这棵庞大的树木，根系盘踞大半个森林。荒域森林就是它的领土，因它而生，为它所控制。
泥浆持续翻滚，沸腾一般。
数不清的异魂浮出水面，头颅、肩膀、躯干、四肢。他们目光空洞，来自不同时代，其中还有血族，穿着数千年前的甲胄。
异魂现身之后，从四面八方聚向要塞，对两支大军展开攻击。
他们的攻势异常猛烈，彼此间形成配合，远非之前的战斗烈度可比。
巫灵和魔族很快发现不对，意识到这些异魂非比寻常。
“他们是战士！”
“亡灵军团！”
答案揭晓，更多异魂破水而出。
他们身躯透明，手持不同时代的兵器，不知疲惫地投入战斗。除非被打散击碎，再无法聚合，绝不后退半步。
随着异魂大批出现，森林从外层开始灰败，肉眼可见失去生机。
树木、藤蔓、苔藓、菌类，一切的一切都在瞬间干枯，风过时沦为齑粉。
森林的生命在被消耗，直至抽干。
战斗中，数道光柱笔直升起，冲击巫灵和魔族的队伍。
一道光柱恰好撞上巫灵王的巨鸮。
岑青感知到异常，几乎处于本能，探手抓住巫灵王的斗篷。
可惜仍未能挡住神秘的力量。
巫颍的怀中忽然一空。
黑发血族被光芒覆盖，刹那消失在他的眼前。
几乎就在同时，地面下陷，林中巨木倾斜歪倒，交错压在一起，分明要封锁前方道路。
巫颍眼中凝聚风暴，瞳孔完全变色，锋利的冰锥在他周身凝聚，暴雨般击向前方。
同时，一条炽热的火链袭来，焚烧挡路的巨木。
冰锥与烈焰交织，崩裂声不绝于耳。
巨木从中部断裂，绽开通行的缝隙，两道身影接连冲了进去，一前一后消失在众人眼前。
前者是巫颍，雪域之主。
后者是奢珵。炎境的主宰。
变故发生得太快，双方大军都未来得及反应。有人想要追上去，却被异魂挡住去路。
眼见巨木又开始封路，巫灵和魔族皆怒不可遏。
“让开！”
蓝光劈开森林，黑气平地升起漩涡。
恐怖的力量爆发，气浪似刀锋冲击，劈开大地，切断大片森林。

第61章
岑青消失在光中，巫颍和奢珵前后追了上去，其余人被巨木挡路，无法靠近金木和要塞半步。
“陛下！”
荆棘女仆飞速冲上前，接连被虬结的树根绊倒。树根疯狂扭曲，一层层叠加，全力阻止女仆靠近。
茉莉和鸢尾释放荆棘，试图越过障碍，立刻遭遇藤蔓缠绕。无数蔓枝从树顶垂挂，蟒蛇一般缠住两人，将她们拽上半空。
“天杀的！”卷丹低咒一声，迅速抛出水晶瓶。瓶中药剂迸溅而出，藤蔓和树枝迅速枯萎，使两人得以脱困。
三人刚刚汇合，狂暴的异魂就从四面袭来，更有枯瘦的手臂从地下冒出，手指抓住她们的脚踝，妄图将她们拖入地下。
紧接着，更加恐怖的情况发生。
她们感知不到岑青的存在！
“陛下？！”
“我感知不到陛下！”
女仆们惊恐对望，表情中尽是焦灼和慌乱。
她们是殷王后的伴生荆棘，岑青是殷王后唯一的血脉，即使相隔再远，她们也能洞悉岑青的存在。
可在这一刻，她们彻底失去岑青的气息。
明明眼睛没有遮挡，她们能看到的却只有无尽黑暗。
没有岑青。
找不到他。
找不到她们守护的珍贵血脉，殷王后唯一的孩子！
这个认知让女仆们发狂。
恐怖的气息氤氲在脚下，带刺的荆棘蛇行窜出，犁过每一寸土地。尖端穿透挡住的树根，扭结绞碎碍事的藤蔓。
荆棘疯狂生长，女仆们的身形陡然拔高。
她们的脸上覆盖黑纹，自腰部以下化身荆棘，支撑着她们闯出异魂包围，直冲向要塞入口，岑青消失的地点。
“滚开！”
前方又遇异魂阻路，女仆们出离愤怒。
这次的对手非比寻常，他们是一队亡灵骑士，周身萦绕死亡气息。
白骨战马扬起前蹄，马上的骑士倒提长枪。人与战马合二为一，疾风般冲向荆棘女仆，撞碎她们释放的荆棘。
女仆们没有退让，她们完全不躲闪，正面迎击亡灵。
无论对手是谁，她们都必须冲过去！
千钧一发之际，锋利的冰锥从天而降，暴雨般砸向地面，穿透奔袭的亡灵队伍。
弗兰闪现在女仆身前，万千冰锥释放寒意，硬顶住亡灵的冲击。
片刻时间，更多巫灵闪现在四周，手中凝结冰锥，击穿亡灵骑士和战马，将他们一同钉在地上，瞬间封在冰中。
“这里交给我们，快找到进去的路！”弗兰转向女仆，大声说道。
他的兜帽在战斗中滑落，俊美的脸上是从没有过的严肃表情。
荆棘女仆迅速点头，同时脱离战场，化作黑光交替穿梭，直扑岑青消失的地点，试图打开通往要塞内部的道路。
魔族战士见状，也从旁侧展开攻击。
艾兰德挥舞燃烧的火鞭，击碎聚集的异魂。
异魂化作烟气消散时，他对上戈雅的视线，洒脱地扬起眉毛：“我的君王也在里面，我们可以暂时联手。”
“可以。”戈雅挽起长弓，箭矢擦着炎魔的肩膀飞过，击碎他身后的异魂，连续穿透多条树根，最终撞进纠缠的藤蔓，爆裂出耀眼的强光。
光束漫射开，蔓枝在光中消融，树根从外层剥落碎裂，中心处直接爆开。
一截碎块飞过艾兰德身侧，被他单手接住。碎块仍残留活性，诡异地收缩扭转。炎魔收紧手指，指缝间溢出粘稠的汁液，刹那被火焚烧，化作一团飞灰。
“谢了。”他说道。
戈雅挑了挑眉，再次拉开弓弦：“不必谢，礼尚往来。”
箭矢飞出，他没有再理会炎魔，身影消失在原地。再出现时，与弗兰背对背，两人默契配合，每一次开弓都能带走大片异魂。
目睹这一场景，艾兰德掀起嘴角，眸光肆意近乎邪恶。
“礼尚往来吗？”
他迅猛挥出长鞭，炽烈的火焰呼啸而出。
火光点燃树木，异魂同被消融，恐怖的热浪似要焚尽周遭一切
荆棘女仆终于找到要塞入口，位于坍塌的石墙下方。
石墙下压着破碎的绞盘，绞盘边缘缠绕生锈锁链。锁链因外力断裂，残留的半截垂挂在通道内。
通道幽暗狭窄，螺旋状开凿石梯，一眼望不到尽头。
“主人没有提到过这里。”茉莉凝视通道，眼睛中弥漫暗色。
“我感知不到陛下，但他一定就在下边。”卷丹伏身在地，耳朵贴在入口边缘。她的手紧抓地面，指甲变形延伸，前端长出细长的荆棘，笔直穿过土下，进入更深的地层。
“我们必须下去。”她强调道。
鸢尾架住压来的树根，听到卷丹的话，猛然将树根撕裂，回头道：“那就下去！”
三人达成一致，没有耽搁时间，当即合力移开绞盘，跳进幽暗的坑道之中。
下落过程中，茉莉胸前的链坠飞出衣领，包裹的发丝化作光点，脱离琥珀，先一步消失在通道尽头。
“艾莉森？”
茉莉握住链坠，不等仔细查看，前方突然涌来邪恶的气息。
灰白的树根交错在道路中央，一张张扭曲的面孔从树根中凸起，样子狰狞痛苦。
他们是梦魔，被金木捕获侵吞，残存最后一抹意识，沦为金木的傀儡。
“冲过去！”
无法绕路，想通过必须硬闯，三人别无选择。
海量荆棘冲撞树根，坑道中发生震荡，碎石和土块纷纷滚落，烟尘四起。
树根上方出现空隙，茉莉三人毫不迟疑，飞身冲过去，将带有梦魔意识的树根远远抛在身后。
属于艾莉森的光点在黑暗中穿行。
光芒忽闪忽灭，仿若星星眨眼。
大量树根盘绕在地下，根须上覆满灰斑，缝隙间填塞大量尸体。年深日久，大部分尸骸支离破碎，压根看不出生前模样，无法辨认出种族。
这是金木的根系，也是庞大古木构筑的地下世界。
根系延伸向下，掏空地层，环抱一座宏伟的地下宫殿。
粗壮的树根爬满宫殿外层，围墙一样包裹住建筑，层层叠加，看似密不透风。
强悍的力量连续爆发，墙壁打开两道缺口，巫灵王和炎境之主各踞一方，正准备冲过封锁进入宫殿。
光点先一步飞入，找到雕刻华丽的宫殿大门。
建筑整体由岩石打造，带有血族独有的艺术风格，深埋在地下不知多久，从外部看完好如初，一点也不显得破败。
厚重的石门露出缝隙，有光从门内透出。
门后直连一座大殿，光芒来自殿内成排的水晶吊灯。
灯台悬于穹顶，灯盘上并非火烛，而是一颗颗拳头大的夜明珠，散发明亮光辉，千万年不灭。
大殿两侧石柱林立，石柱之间摆设石椅，椅上是一尊尊石雕，无论男女皆衣着华贵，头顶佩戴王冠，俨然身份不凡。
岑青就站在大殿中央，面对正前方的王座，也是唯一一张没有雕像的椅子。
这是哪里？
他并不知道。
母亲的日记中没有写，黑塔的藏书也没有记载。
茉莉等人不曾告诉他，也许女仆们压根不知道，毕竟她们对要塞也是一无所知。
岑青扯了扯领口，摘掉一截枯萎的藤蔓。
他被光芒禁锢带走，立即有树根和藤蔓缠绕上来，妄图吞噬他。
危机到来时，岑青的力量彻底爆发，治愈天赋逆向流转，剥夺袭击者的生命，使它们瞬间枯萎。
吸收，汲取，剥夺，带给对方死亡。
这种方式和金木有很多相似。
岑青并不否认，自己是从金木身上获取的灵感。
面对生死，他不介意手段，只会有一个选择。
大概是被吸收的能量太多，包裹他的光芒倏然暗淡。他失控向下坠落，眼前的景物飞速流淌，变得模糊不清。
等到一切停止，岑青睁开双眼，发现自己面对的不是金木，而是置身一座陌生的大殿。
宏伟，庄严，寂静无声。
墙壁上对称嵌入高窗，窗户顶部呈半圆形，窗棱扇形撑开，每格镶嵌彩色琉璃。
在水晶灯照射下，琉璃散发光辉，光束相向投射入殿内。
彩光覆盖石椅，水波状流淌在雕像表面。
雕像庄严俯瞰地面，即便是坐着，也予人气势磅礴之感。
岑青迈开脚步，一排排走过去，发现他们中有男有女，有的穿着华丽的铠甲，有的则是一身礼服，部分手持权杖，更多则拿着武器。
无一例外，他们全部头戴王冠。
岑青继续向前走，终于来到唯一空置的王座。
王座在三层台阶之上，由暗红的岩石打造，扶手雕刻成狮鹫，椅背镶嵌龙血石，组成古老的暗红色图腾。
像是血。
一张鲜血凝铸的宝座。
椅子正中摆有两只宝盒，宝盒前横躺一柄剑，剑柄呈金色，剑身窄长，剑鞘覆满盛放的金色蔷薇。
看到剑鞘上的图案，岑青不由得心生猜测。
他控制不住登上台阶，单手握住剑柄，缓慢将剑身拔出剑鞘。
仅仅两寸，血光映入眼帘。
剑身是红色的。
通体赤红，与宝座的颜色一般无二。
他的视线移向宝盒，没有贸然触碰，而是握住剑柄，用剑尖挑开盒盖上的搭扣。
咔哒一声轻响，链扣脱落。
岑青继续用剑挑开盒盖，一道金光映入眼底，猩红的绒里上，分明躺着一顶王冠！
王冠由秘金和秘银打造，双色完美融合，如日月争辉。
冠冕正中镶嵌龙血石，岑青发誓，他从未见过如此纯净的色泽，即使在巫灵的国度也不曾见过。
突然间，他萌生一股冲动，似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拿起这顶王冠，戴上它！
声音越来越响，蛊惑他行动。
在他即将伸出手时，一道光突然飞来，化作暗红色的荆棘缠住岑青，成功使他从幻觉中抽离。
“主人，不要听从它。”声音很轻，貌似耗尽最后的力量。
荆棘倏然消散，光芒也彻底消失。
岑青的视线恢复清明，他退后一步，单手按住额角：“艾莉森？”
没有声音回答他。
方才蛊惑他的声音也消失不见。
迅速稳定心神，岑青环顾左右，重点观察雕像头上的王冠。
“果然都一样。”
巨大的雕像，同样的王冠，深藏在地下的恢弘建筑，这里属于血族，有极大可能建造者是血族王室。
那棵金木把他带来这里，企图是什么？
念头刚刚升起，身后突然传来轰鸣。
大殿的门向内飞出，巫颍和奢珵出现在门外。
他们的闯入触发机关，大殿内突然聚集能量，旋风平地而起，沉静的雕像同时发生震颤。
他们转动脖颈，从两侧望向殿外：“闯入者。”
不同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融合成一种奇特的音色，无法用难听或悦耳界定，每一次声波震动都蕴含力量，压力如有实质，仿佛雷音和风暴在大殿内凝聚。
雕像自脚底爬上裂纹，和石椅一同崩裂坍塌。
透明的影子接连站起身。
他们没有关注岑青，而是拔出兵器，迈步走向陌生的闯入者。
“巫灵，魔族。”
“血族的领地，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这一刻，岑青终于意识到，这些幻影都是异魂，产生自我意识的异魂！
眼前不是梦魔编织的幻象，而是真实存在的陷阱！
一旦他禁不住诱惑，戴上那顶王冠，天知道会发生什么。
岑青正要冲向殿门，艾莉森的声音再次响起，她提醒岑青，带上两只盒子，还有那把剑。
“陛下，带走它们。”
岑青没有迟疑，他果断扣上盒盖，将两只盒子和宝剑一同抱在怀里，背后展开黑翼，以惊人的速度穿过殿内，冲向宫殿门前的巫灵王。
几乎就在同时，大殿的窗户集体破碎。
琉璃碎片向内迸溅，窗后探入粗壮的树根，悉数卷向岑青，试图将他留在殿内。
“岑青！”巫灵王手中凝聚长弓，箭矢飞出，断裂缠住岑青的树根。
无视异魂带来的压力，他飞身冲入殿内，单臂捞住岑青，手中的长弓化作长剑，白光扫过，袭来的树根尽数被砍断。
断裂的根须翻滚在地，断口处流淌出墨绿色液体，大面积铺在地面，粘稠堪比沥青。
树根中涌出黑气，梦魔在黑气中现身。
他们身材细长，动作迟缓，周身散发出不祥的气息。
巫灵王没有恋战，抱紧怀中的岑青，快速向后撤。沿途抛出锋利的冰锥，阻挡梦魔和异魂靠近。
越过宫殿大门时，两人与奢珵擦身而过。
炎境之主向岑青微笑，语气依旧散漫：“美丽的王后，我在为你赴险，可你完全看不到我，真是让我伤心。”
“我认为您是为了他们。”岑青指向殿内的梦魔。
“为什么不能是两者？”奢珵坦然说道。
见岑青不再开口，他望向聚集的梦魔，赤金色铺满双眼，瞳孔中浮现一枚转动的魔纹。
“罪孽的族群，你们早该彻底消失。”
话音落下，奢珵抬起右臂，掌心朝前，火焰熊熊燃起，自他脚下袭入大殿。
炎魔的火焰极其霸道，能够焚烧万物。
异魂、梦魔、树根，乃至石柱和石椅都在燃烧。
火焰充斥大殿，沿着墙壁攀爬，从破碎的窗户冒出，包裹整座建筑。
火光照亮奢珵的面孔，他在笑，残佞、暴虐，却也无比地迷人。血腥气扑面而来，使人从沉沦中清醒，只感到不寒而栗。
金木精心设置的陷阱，未能发挥作用便已破灭。
它出离愤怒。
更多根须破土而出，它在破坏出口，试图将岑青彻底留在地下。
荆棘女仆在这时抵达。她们联手张开防护，以荆棘竖起屏障，撑住即将坍塌的通道：“陛下，快过去！”
巫灵王护住岑青，发现前方的路被堵住，通道岌岌可危，索性不再前行。
“抱紧我。”他说道。
岑青没有迟疑，用力环住巫颍的腰，将自己埋入冰冷的怀中。
下一刻，巫灵王的瞳孔凝聚霜色，森冷的气流聚成龙卷，自他脚下扶摇直上，击退袭来的金木，笔直冲向头顶，强撼堆积的土层。
奢珵没有袖手旁观，干脆祭出炎火，助他一臂之力。
能量冲撞爆裂，涡旋状的气流冲天而起。
双色巨龙咆哮腾空，顶端冲入天幕，巨响声惊天动地。
地面上，森林中，巫灵和魔族同时察觉到异常。
“是陛下的力量！”
“森林在塌陷！”
惊呼声中，森林中央轰然陷落，土石、骸骨和堆积的树叶杂草如瀑布垂落，沿着地裂边缘灌入地下。
树木歪斜倾倒，树根接连翻出地底，树干在吱嘎声中断裂，树冠倒载入坑底，被翻滚的气流撕碎。
可怕的震动向外蔓延，超过三分之一的林木在烟尘中消失，地面交错锯齿状的裂缝，边缘延伸向西面八方。
待震动告一段落，尘土散去，众人才看清从地下冲出的身影。
被光芒带走的岑青，忠心耿耿的荆棘女仆。手持长剑的巫灵王，以及周身涌动火光的炎境之主。
“陛下！”
巫灵和魔族同时冲上前，未等靠近，震动再次出现。
一棵古老的金木除去伪装，真实出现在众人眼前。
它已至穷途末路，不打算再做任何隐藏。
灰斑覆盖全身，它很难保有理智，仅剩下生存的欲望，即将彻底陷入疯狂。
“必须杀死它。”巫颍护着岑青远离金木，身上的斗篷掀起，手中的长剑化作长弓，锋利的箭矢搭上弓身。
“或许我们可以联手？”奢珵开口提议。
巫颍扫他一眼，态度冷淡；“然后等着你在背后偷袭？”
“这是污蔑！”奢珵发出抗议。
“魔族没有任何信誉可言。”巫颍不以为然。
巫灵和魔族屡次交锋，紧要关头也曾经联手，对彼此了解甚深。
巫颍究竟是不是在污蔑，两人都心知肚明。
没给他们继续商讨的机会，金木聚集所有力量，不惜将全部林木染灰，抽取森林的生命，向岑青发起袭击。
它要活下去，必须夺取血族王室的生命。
岑青是世间的唯一。
它要吞噬他，必须吞噬他！
攻击迅猛，恶意滔天。
巫灵王连续开弓，奢珵也不再调侃，以火链弯成一把弓，从另一个方向放箭，意图点燃金木的树冠。
两人的动作就是命令。
地面上，巫灵和魔族同时组织起进攻。
两支本该是敌人的大军，在这一切同心协力，朝着森林的心木发起攻击，只为能杀死它，彻底将它覆灭。
岑青被巫颍护在怀中，察觉手中的盒子在发热。
不是装有王冠的那个，而是未曾打开的那一只。
敲击声隐隐传来，他下意识攥紧手指，用自身能量包裹住它。
源于本能，他的心跳增快。
直觉告诉他，盒子里存在某种生命，即将冲破束缚，破壳而出！

第62章
能量在暴动。
金盒中发出脆声，盒盖被顶开缝隙，金光漫射而出。
岑青用力扣紧盒盖，却完全压制不住。
终于，盒盖被弹开，一枚覆满金纹的蛋从盒内飞出，悬浮在岑青面前。
光芒极限舒展，金木的攻击都被阻挡，树根和黑气无法靠近，分明被金色屏障隔绝，只能在屏障外弥漫扩张。
“狮鹫的蛋。”巫灵王放平长弓，认出蛋壳上的花纹，眼底闪过一抹惊讶。
“狮鹫？”岑青凝视金光中心，脑海中闪过那张血色王座，座椅扶手正是两头狮鹫，鹰首、狮身、背生双翼，样子威风凛凛。
“根据记载，它们已经灭绝了。”他说道。
“如今看来并没有。”巫颍放开岑青，示意岑青暂时与自己拉开距离，“它在排斥我，离开我你才能抓住它，直至它出壳。”
黑塔中有许多藏书，其中就有关于狮鹫的记载。
岑青的祖先外出游历时，与它们缔结契约，彼此相伴征服广袤领土，创建血族王国。
历史中的某一天，最残酷卓绝的战役发生，战火蔓延四方王国。
在与古巨人的对抗中，狮鹫集体阵亡，血族的狮鹫军团就此销声匿迹，再不曾有文字记载。
不想会有狮鹫后裔留存，还是在荒域森林深处。
如巫灵王所言，即使尚未出壳，狮鹫仍排斥岑青以外的所有人。
金色的纹路覆满蛋壳，光束锋利如刀。除了岑青，没有任何人能触碰它，强行突破必然会被刺伤。
“它要出壳了。”巫颍提醒岑青。
岑青当下不再犹豫，展开双翼退开距离，果然见到狮鹫蛋朝自己飞来。
他轻松抱住这枚蛋，感受到蛋中散溢的能量。
须臾，脆响声加剧，细密的纹路包裹蛋壳，断裂金色花纹，直至裂痕首尾相接。
蛋壳被横向顶开，缝隙中伸出弯钩状的尖嘴，类似鹰的喙。
其后是一只湿漉漉的脑袋，遇光后逐渐风干。金色眼睛张开，灵动、活泼，片刻懵懂之后，闪烁猛禽独有的光泽。
它挣脱蛋壳束缚，径直冲了出来。
如书籍中记载的一般，鹰首狮身，一双翅膀覆盖飞羽，刚出生时就已具有凶兽的神韵，根本不像幼兽，完全是成年体等比例缩小。
狮鹫甩掉身上的蛋液，有些歪斜地绕着岑青飞过一圈，落到他的掌心里，抱着蛋壳大嚼。
源于古老的血脉契约，它天然亲近岑青，本能想要靠近他，保护他，和他一同踏上征服的道路。
当然，需要等它长大才能实现后一项。
狮鹫出壳后，金光完全收拢，化作力量融入幼兽体内。
屏障猝然消失，刹那间风声呼号，金木的树根疯狂袭来，黑气弥漫，梦魔的身形若隐若现。
奇幻场景湮灭，似一夕间由梦境回归现实。
众人从狮鹫复生的震撼中苏醒，看清周围场景，迅疾投身战斗，全力与金木展开对抗。
巨响声接连不断，恍如天崩地裂。
森林中心加速塌陷，粗壮的根须冲出地表，朝四面八方延伸，巨蟒一般穿过林间，冲击巫灵和魔族大军。
树根过处，大量黑气氤氲。
梦魔的力量肆意扩散，迷惑战士的感官，哪怕只有一秒，也能迟滞大军行动，带来致命的危机。
古老的异魂走出地底。
他们出现在阳光下，身躯逐渐凝实，手中的兵器反射冷光，威严肃穆堪比神族，带给众人无比沉重的压力。
“那是什么？”
“异魂？”
“血族异魂？！”
风暴在酝酿，森林中心腾起龙卷，缠绕异魂扶摇直上。
风中传出号角声，苍凉、恢弘、古老，来自数万年前的古战场。
亡灵骑士聚集到异魂身后，他们穿着古老的环甲和锁子甲，手持长枪、链锤和重剑，如生前一般追随他们的国王，英勇地向对手发起冲锋。
身躯腐朽，灵魂即将燃尽，仅有战斗意识留存，支撑他们冲杀向前，组成浩瀚洪流，席卷整座森林。
力量持续碰撞，轰鸣声接连不断，大量树木在爆裂声中倒伏。
橡木、松木、杉木、铁木，包括曾经拱卫金木的哨兵树，几乎无一幸免。
参天古木被剥夺生命，自树根向上枯萎，树干在歪倒前崩裂坍塌，一截压着一截，扬起大捧碎尘。
地面陡然开裂，没有任何规律，宽窄不一的裂缝随时出现，互相交错，吞噬附近的生命。
“离开那里！”
“退出森林外！”
地陷无法预期，金木似要与所有人同归于尽，军团损失迅速扩大。
魔族和巫灵当机立断，有序脱离战场，分批开始后撤。
魔雕和巨鸮同时降低高度，冲向最危险的区域，带走陷入困境的战士。它们的爪子强壮有力，能轻松抓起魔狮和座狼，带着它们飞向天空。
雪妖拉长胳膊，不管对方是否情愿，快速缠绕被困住的半人马和山地人，直接抓起来抛向安全地带。
挂角人按下肩膀上的卡扣，身后张开一双翅膀，以金属、木头和皮革制成，配备小型动力装置，能支撑他们短途飞行。
飞行距离很短，基本不超过两百米，就目前情况而言，足以让他们脱离险境。
地精跳上豪猪的背，顺便抓起岩妖和地穴人。
“快走！”
豪猪迈开四条腿，肉山一样的体型，奔跑时却格外轻盈。
它们的速度不亚于座狼和魔狮，更一度超出飞跑在前。如果不是战场形势严峻，八成会吸引大量注意，跌碎一地眼镜。
魔象体型庞大，行动相对迟缓，被陷落的地块追逐，屡次遭遇危机，差点陷入地裂。
火山部落的战士抛出绳索，绳索前端有金属制作的钩子，飞速缠绕过象牙，牢牢钩住。
“走！”
骨马迈开四蹄，它们几乎是在地上飞。
魔象被拖拽向前，象背上的巨魔飞身下落，双脚踏碎地面，横抱起倒塌的巨木架在地缝上，临时充当简易桥梁。
“快，从这里走！”
情况愈发混乱，附庸军团不分你我，都在拼命冲向森林外。
在他们身后，巫灵和魔族集中最精锐的力量，继续围杀发疯的金木。
“快跑，离开这里，别拖沓！”
“留下只会碍事！”
半空中，魅魔的身影持续飞过，尖锐的嗓音刺痛所有人的耳道。警告的效果极佳，至少不会有人自作聪明，打算掺和进这场战斗。
确认附庸军团都在撤离，魅魔调头折返，丢开了控制山魈的锁链。
它们中的多数已经逃走，没能逃走的基本掉进地裂，九成以上无法生还。
真有幸运的能借机溜掉，也是它们的本事。魅魔不会坚持抓回来，索性放它们自由。
“心木一旦死亡，荒域森林将不复存在。”
“梦魔依附在这棵树上，不铲除它，就没办法彻底杀死他们。”
“只要有活着的种子，森林就能再生，也会长出替代的心木。”
“现在要做的是完成陛下的命令。”
“覆灭它，让它彻底消失！”
魔族和巫灵快速聚集，隔空望向彼此，都生出一种奇妙之感。
做梦都难以想象，注定的宿敌，见面就要打个你死我活，竟然会联手对付一棵金木。
“真是想不到。”
“的确。”
“今天之后，会有新的传说产生。”
“更可能被视作谎话。”
“天晓得，真实比谎言更难以置信。”
金木的伪装全部除去，最后的灰雾消散，能看清它的真正模样。
粗壮的树干覆满灰斑，需数十人合抱。茂密的树冠张开，足能遮天蔽日，却不见半分生机，只有死气沉沉。
树根桥状隆起，互相盘绕纠缠，缝隙间涌动黑气。
随着地块大面积陷落，金木半径百米内清空，无数根须向下垂挂，包裹一座古老的建筑，正是岑青之前醒来的城堡。
城堡暴露在阳光下，能看到火焚后留下的残灰。部分完好的外墙反射琉璃般的光泽，与覆满灰斑的树根形成鲜明对比。
建筑屋顶嵌入树干内部，与金木浑然一体，仿佛共生。
梦魔的面孔凸起在树干表面，他们在痛苦嘶吼，貌似想要挣脱，却始终无法摆脱束缚，总在希望的最后一刻功亏一篑。
他们遭到金木蚕食，也在反向侵蚀金木。
随着黑色气息渗入，金木疯得更加厉害，它很难再保有冷静，逐渐剥离思考，只剩下生存和杀戮的本能。
它的恶意如此明显，直指向空中的岑青。
黑发血族张开双翼，隔空眺望他，漆黑的眼睛意外沉静，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当然也没有宽容和怜悯。
他手持猩红宝剑，装有王冠的盒子则被荆棘女仆捧在手里。
幼年狮鹫扇着翅膀挡在他身前，未能发出咆哮，就被他一把抓住按到肩膀上。
“唳……嗷！”
狮鹫很不甘，但被力量压制，只能用前爪抱着剩下的蛋壳继续大嚼。
它发誓尽快长大，绝不会再像今天一样！
巫灵和魔族联手张开天罗地网，箭矢如雨飞落，投枪密集笼罩金木，令它动弹不得，遑论抓住近在咫尺的猎物。
金光闪烁，巫颍现身金木正上方。
他松开长弓，手中凝聚一杆长枪，枪头朝下，凶狠穿透金木的树冠，扎入树干之中。
奢珵掌心相对牵出火链，火链熊熊燃烧，尾端向上缠绕他的手臂，最终化作一把长刀。
他双手握住刀柄，刀背上的火龙睁开眼睛。
刀刃泛起红光，带出慑人的温度。
随着刀身挥下，金木的树冠被劈裂，断口处蹿起火舌，冒出刺鼻的烟气。
雪域和炎境的君王初次联手，爆裂的能量冲击四周，环状震荡开，连巫灵和魔族战士都受到影响，发生短暂耳鸣，有片刻被压在地面动弹不得。
唯有岑青例外。
他带着狮鹫升高数米，相隔一段距离观察战况。
与两位王者鏖战，金木竟然不落下风。
巫颍和奢珵轮番攻击，明明击伤了它，它总能很快恢复，不会有长时间虚弱。
“它在汲取能量。”岑青环顾四周，将目光定在树根下，那座被包裹的城堡。
是它？
不，不对。
城堡四周，异魂率领的军队正被围攻，他们一次又一次被粉碎，即使能重新聚拢，身躯也变得透明，随时像要消散。
不是城堡，那是什么？
茫然中，岑青想起雪妖丹比亚的话：“陛下就是雪域的化身？”
化身？
一个念头闯入脑海，岑青登时表情一肃。
他明白了！
森林的心木，它的根系无比庞大，不限于荒域森林。换言之，它与这片土地紧密相连。
只要荒域存在，它总能得到补充。
然而，这种汲取是饮鸩止渴。只有消耗没有补充，它会死，这片土地也将死亡，彻底变得荒芜。
狮鹫蹭了蹭岑青的脸颊，向他传递某种信息：“这棵树很虚弱，大地也很虚弱，需要养料。”
“养料，就是我吗？”
岑青终于明白了。
发疯的不只是金木，还有这片土地。
“活着的土地。”
听上去很不可思议，但直觉告诉他，这是唯一的答案。
轰隆！
天空中突然乌云密布，云层挤挤挨挨，拼接成鳞片状。
云间有闪电爬过，伴随着雷声轰鸣，丈粗的电光笔直砸落，击向巫灵和魔族大军。
这是荒域在反击。
岑青立即振翅向前冲，于千钧一发之际拽开巫灵王，避开电光笼罩的范围。
“小心！”
目睹这一场景，奢珵下意识皱眉。
这样莽撞的举动，看上去可不够聪明。
难道是被感情驱使？
血族，巫灵，纯粹的黑暗种族。
炎境之主不禁摇头，他一定是脑袋出了问题。
“陛下，它不仅是森林的心木，还是整个荒域的心脏。”岑青握住巫颍的胳膊，快速道出他的猜测，“那座宫殿很可能属于我的祖先。我是它的目标，是这片土地的目标！”
时间紧迫，他尽可能想要解释清楚，话出口仍有些混乱。
所幸，巫颍听明白了。
一旁的奢珵也获取到重要信息。
“荒域，这片土地想要吞噬你？”奢珵率先开口。他感到不可思议，转念一想，又认为相当合理。
按照这个血族美人的说法，荒域拥有独立意志，是否意味着它不再能被任何人夺取？
“它威胁到你，就让它永远冰封。”巫颍握住岑青的肩膀，当即做出决断，没有片刻犹豫。
银蓝色的光辉漫射开，中途化作数不清的光带，密集砸向地面，如同万千星辰坠落。
凡光芒笼罩处，大地尽被冰封。
这一幕，魔族们无比熟悉。
数百年前，冰魔就是这样被覆灭。
寒渊中诞生的种族却因冰冻而死，既讽刺又令人胆寒。时至今日，魔族们仍记忆犹新。
“巫灵王，他又要发疯了？”
“不好，快撤开！”
击碎最后一支亡灵骑士，魔族们飞身撤离战圈，绝不想被冻住。
奢珵召唤魔龙，轻盈登上龙背。他没有着急离开，而是盘旋在半空，看着银蓝色的光环扩大，森冷的气息持续蔓延。
以巫颍和岑青为中心，蓝色光辉大面积扩张。
冰层自森林向外蔓延，流水一般，地裂、倒伏的树木、死去的异兽，一切的一切尽被蚕食，遭到冰层吞没。
巫灵们没有远走，陆续闪现在半空。目睹巫颍释放力量，他们的神情中满是狂热。
荆棘女仆多次释放荆棘的种子，用更多荆条包裹住自己，避免被冻伤。实在迫不得已，她们也只能暂时退开，以免真被冻成冰雕。
附庸军团陆续冲出森林。
没得到更多喘息时间，眼见冰层蔓延至脚下，他们不得不再次拔足狂奔。就连雪妖也在向前跑，一度领先众人冲在最前方。
“雪妖也怕被冻住？”
“废话，冰魔都能被冻死！”
希尔朝疑惑的半人马比划出手指，没有片刻停顿，继续飞速向前跑。
巫灵王冰封大地，隔绝金木与荒域的联系。
树根、树干和树冠全被冻住，巨大的古木沦为一座冰雕。它的力量和生命都在飞速流失，得不到任何补充，死亡是迟早的事情。
十分意外的，它身上的灰斑竟在消退，不是完全消失，而是颜色浅淡，缝隙间露出金木原本的颜色。
“黑暗的后裔。”
一个声音响起，直接冲入岑青的脑海。
他猛然抬起头，看向冰封的金木。
“我很抱歉。”金木在道歉，沧桑的声音中透着慈爱，与之前伪装的和善截然不同。
“古老的荣耀在陨落，苍凉的大地即将失控，这是我的过失。你要拿起宝剑，与狮鹫为伴，以鲜血染红王冠，踏着敌人的尸骨登上血族王座。”
覆盖金木的冰层突然崩裂，冰壳一层层脱离，撞碎在巨木脚下。
巫颍没有再次冰封它。
不只岑青听到方才的声音，还有他和奢珵，全都一字不落。
金木挣脱束缚，没有攻击岑青。
抢在又一次陷入疯狂前，它用树根缠绕自己，自树干中部开始枯萎，树冠迅速灰败，像是一夕间走过千年岁月，以惊人的速度衰老。
“我将死。”
“荒域迎来新主宰，注入强悍的力量。”
“你的血亲失去机会，但你可以。”
“你唤醒了狮鹫，你可以……”
声音逐渐低沉，陡然又变得尖锐。
“死亡，吞噬！”
两股意志激烈撕扯，金木的树干在衰败和复生之间交替。
在意识彻底消散之前，它挣扎着发出声音：“杀了我，用你手中的剑！”
声音落下同时，无数根须疯狂涌出，表面冒着黑气，朝岑青直扑过来。
巫颍再次释放寒冰，空中的奢珵也释放火链，两股力量同时撞向大地，粉碎疯狂的袭击。
岑青脱离巫颍的保护，张开黑色双翼，拔出了血红的宝剑。
剑身出鞘的一瞬间，磅礴的力量在他周身涌动。
一道幻影现身，红色荆棘缠绕过岑青，最终化作一个少女的身影，飘浮在他身前，仰望着他，向他展露微笑。
艾莉森。
他的伴生荆棘。
少女亲吻岑青的手背，身影很快变得透明，融入剑身之中。
金木再次发起袭击，疯狂中透出绝望。
“杀了我！”
“彻底摧毁我！”
“毁灭！”
岑青没有犹豫，他避开袭来的树根，持剑飞向金木。
风萦绕在他身旁，伴生荆棘保护着他，狮鹫牢牢抓住他的肩膀，金色弥漫两只眼睛。
岑青欺近目标，断开树根，将锋利的长剑切入树干，一直没到剑柄。
“岑青！”
这一幕发生在电光石火间，巫颍和奢珵都始料未及。
荆棘女仆更来不及上前。
“陛下！”
岑青隔绝所有声音，他握紧剑柄，剑身穿入金木，伤口处流淌出浓稠的液体。
“感谢你，黑暗的后裔。还有，我很抱歉。”
金木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
紧接着，树干爆发强光，将岑青笼罩在内。
光柱冲天而起，巨大的树木在光中消失，一寸寸犹如雪融。
根须自末梢碎裂，灰白褪去，现出原本的金色。死亡前的一刻，它终于重获自由，彻底脱离荒域的影响。
光芒暗淡后，一颗拳头大的树种落到岑青面前，手指轻轻触碰，即已支离破碎，沦为齑粉。
金木消失处，地面出现一个巨大陷坑，古老的城堡不见踪影，似和树木一同毁灭。
深坑无底，螺旋状向下延伸。
风从地下吹来，带来潮湿腐朽的气息。
岑青垂眸向下看，种子的碎末从指间滑落，消失在黑暗之中。
他突然攥住心口，陌生的力量在他体内萌发，牵绊、争夺、压制，他意识到那是什么，不由得心头一惊。
荒域！
这片土地正试图融合自己！
这不对！
他恍惚间明白，金木的歉意由何而来，绝不限于他之前受到的攻击。
陌生的力量如藤蔓生长，蛛丝一般缠绕住他。岑青本能扣紧双臂，用力环抱住自己，绝不使对方得逞。
“咬我，喝我的血。”巫颍出现在岑青身侧，单手扯开衣领，大手托起岑青的背，“快！”
感受到血液的吸引，岑青抬起头，不受控制地张开嘴，咬住巫颍的侧颈。
冰冷的血液流入喉咙，陌生的力量瞬间被压制。
岑青的目光逐渐清明。
他环住巫颍的腰，埋在他的颈窝处，低声道：“陛下，我貌似代替了那棵金木。”
不算百分百贴切，但除此之外，他找不到更合适的解释。
“我明白。”巫颍抬手覆上岑青的后脑，手指拨过黑发，轻声安抚他，“不必担心，这不算一件坏事。”
话落，他再次释放力量，冰层渐次堆积，封住金木留下的陷坑。
冰块融化之后，这里会变成大湖。那座血族留下的宫殿无论是否毁灭，都将深埋于此。
做完这一切，他抬眸看向对面。
奢珵站在魔龙背上，正单手托着下巴，饶有兴味地看着岑青。
遇上巫颍的目光，他不怕死地开口：“他需要血？如果你的力量不够，我很乐意提供。比起冰块，火焰应该更合他的胃口。”
“奢珵，我不介意杀死你。”巫颍语气冰冷，他绝不是在开玩笑。
“即使你是他的丈夫，也不能这样霸道。”奢珵环抱双臂，微笑着歪了下头，额角的饰物泛起彩光，语气不紧不慢，“应该让他自己选择，不是吗？”
“我拒绝。”岑青抬头看向奢珵，态度直截了当，没有任何含糊，“感谢您的好意，但我不需要，现在如此，未来也是。”
“真是遗憾。”奢珵耸了耸肩。看他的样子，一点也不像会就此罢手。
巫颍用斗篷裹住岑青，再次隔绝奢珵的视线。
荒域选择了岑青，无论金木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也无论过程如何，这片土地已经属于他。
如此一来，之前的计划就需要改变。
“奢珵，我们需要谈一谈。”他看向炎境之主，认真说道，“关于这片土地。”
奢珵挑起眉毛，回想方才发生的一切，视线又一次扫过岑青，很可惜，只能看到漆黑的发顶。
他收敛起散漫的态度，周身气质发生改变。
火红的发垂落肩后，赤金色的眼睛对上巫颍，炎境之主颔首道：“的确，我们是该谈一谈。”

第63章
巫灵和魔族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双方大军相遇，竟没杀个你死我活，反而心平气和地坐到一起，准备开始一场和谈。
事情略显仓促，一切都是临时准备，但过程和细节绝不能马虎。
巫颍、岑青和奢珵三人在场，选定森林边缘为会谈场地。巫灵、魔族各踞一方，岑青看似势单力孤，却是这场谈判真正的主角。
“你只代表自己。”
会谈开始前，巫颍将岑青带到林中，两人出现在金木陨落的地点。
森林中心大面积坍塌，植被尽数消失，一个巨大的陷坑取而代之。
陷坑被寒冰填满，深不见底。血族的古堡坠入地下，沉寂在黑暗中，许久不会重现于世。
冰层晶莹剔透，冰面反射夕阳余晖，呈现一种灿烂的色泽。
一道光弧跨过冰面，岑青探手抓去，尝试握住一捧光影。明知手中仅有空气，仍为短暂存留的色彩感到愉悦。
刹那间，他明确感受到了大地的情绪。
“你是这里的主人，掌控这片土地的一切。”巫颍掀起兜帽，俯身靠近岑青，双手托起他的脸颊，低头亲吻他的眼睛。
“你要一直强势，无人能撼动你的权力，这片土地将成为你的力量。如果衰弱，它就会吞噬你，像无底深渊。”
岑青握住巫颍的手腕，仰头看向他，深深望进那双银眸。
透过巫颍的眼睛，他能清楚看到自己，捕捉到此刻最真实的情绪。
过于坦白，甚至不设防。
换成数月前，如果有人告诉岑青，他会有今日变化，他定然无法相信。
“就像雪域之于您？”他凝视巫颍，认真寻求一个答案。
“可以这样理解。”巫颍轻啄岑青的鼻尖，银色发丝滑过肩膀，发尾拂过岑青的脸侧，带来一抹凉意，“所以，你考虑好了吗？”
岑青低下头，良久陷入思索。
他在认真考量，究竟该如何做才能平衡一切。
金木已经死亡，他与荒域紧密联系，事成定局，无从更改。
他必须压低荒域的危险性，让这片土地成为他的助力，而非成为隐患，让他像金木一样发疯。
“我会接纳这片土地，设法掌控它，而非被它掌控。”他缓慢开口，声音和目光一样坚定，没有丝毫动摇。
“你想好了？”
“是的。”岑青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未来有一天，我无法再压制它，无论产生何种结果，我都会坦然接受。”
巫颍认真凝视他，瞳孔中浮现微光。
他笑了。
没有太多言语，他双手握住岑青的腰，轻松将他举起来，以仰视的姿态吻上他的嘴唇。
冰冷的气息印上岑青嘴角，清澈的声音流入他耳中：“我的金蔷薇，你总能让我痴迷。”
他不会让那一天来临。
凡是阻碍岑青的存在，他都会亲手扫清，不惜一切，确保不留任何隐患。
“你会如愿以偿。”他侧过头，嘴唇轻触岑青的耳垂，“你的愿望都会实现。”
“这是祝福吗？”岑青环住巫颍的脖子，手指穿入银色发间，缠绕上一缕发丝，一圈又一圈绕过白皙的指节，动作熟稔亲昵。
“不，这是承诺。”巫颍单臂箍住岑青，继续将他托高。另一只手握住岑青的手腕，轻咬他的指尖。
“我相信。”岑青任由自己被控制，放松地依偎在对方肩上。在巫颍松开他的手时，视线扫过指腹的齿痕，十分自然地递到唇边。
巫颍眸色加深，手臂不自觉收紧。
岑青则灿然一笑，主动低下头，吻上巫灵王的嘴唇。
既然做出决定，他就不会后悔。正如他年少时走入黑塔，又以联姻为代价重获自由。
他赌得起，愿意接受任何结果。
事实证明他的选择从未出错。
年少时，他救下荆棘女仆，保住了母亲留给他的力量。雪域的婚礼之后，他获得宠爱他的丈夫，尽管他总想用华丽的笼子锁住自己。
岑青这样想着，视野忽然颠倒。
他被织金斗篷裹住，背部触及地面，眼前充斥璀璨的银辉。
“陛下？”
“别拒绝我，我的王后。”巫颍扣住岑青的手腕，轻吻他的额心。语气温柔，动作却强势无比，不容许挣脱。
“我不会拒绝您。”岑青微微抬起头，轻触巫灵王的嘴角，“永远不会。”
巫颍垂眸看向他，松开他的手腕，扣住他的脖颈，吞噬了他所有的声音。
一双人影倒映在冰面，随着光线偏移逐渐朦胧，直至天光隐去，彻底模糊不清。
太阳沉入地平线，最后一缕金晖消失。
明月高悬，繁星璀璨，夜空中不见一朵暗云。
森林边缘，数座篝火熊熊燃烧，成排火把插在地面，组成一条条明亮的光带。
火光照耀下，两座营盘人声嘈杂，尤其是附庸军团，更是忙得热火朝天。
为迎接即将到来的会谈，众人抓紧清理场地，移走倒塌的树木和断裂的树根，铲走石块、荆棘和枯草，在地面架设桌椅，有序搭建起帐篷。
山地人扛起大腿粗的木材，轻松搭建起方形篝火。羽人飞至上方，将容易引燃的绒草倒下去。
草叶带着细小的绒毛，附着在木头上，散发点点荧光。
雪妖主动帮忙搭建帐篷。他们两三人一组，利落地在地面打下钉子，顺势一拉，一顶三角形的帐篷就稳稳站在地上。
“大功告成！”希尔拍拍手，招呼同伴继续卸载大车，准备立起更多帐篷，方便容纳所有人。
挂角人在忙着打造桌椅。
谈判之后会举办宴会，如果没有当场谈崩地话。
无论哪个场合，都需要大量长桌和椅子。之前准备的不够用，好在森林中不缺木材，马上能够补充。
“桌板全部完成，还有椅子……长凳，坐成一排，这样更节省时间。”
挂角人忙碌时，岩妖在一旁跑来跑去。
他们看上去像无头苍蝇，比起帮忙更像添乱，实际上必不可少。
身为少数擅长书写和算数的附庸种族，他们专门负责调度，随时随地受到召唤，几乎没有片刻休息的时候。
“木材，钉子，食物，麻布。”
“这里需要更多材料！”
“天杀的山地人，把你的大脚挪开，看看你踩着什么？！”
别看个子小，岩妖的嗓门绝对洪亮。
他们忙得直冒火，喊话时咬牙切齿，仿佛随时要爆炸。听到他们的大嗓门，连体型魁梧的山地人都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发火的岩妖惹不起。”
“真是吓人！”
唯一不受影响的是半人马，他们的反应速度总是慢半拍。
岩妖被气得跳脚，他们却不痛不痒。等到对方气哼哼转过身，他们才恍然大悟，意识到自己做错事被骂了。
地穴人和地精凑到一起，远离岩妖的咆哮范围。他们专注清洗和处理食材，算是逃过一劫。
相隔不远，魔族大军的营地内同样热闹。
与巫灵的营地比对，忙碌的过程像在照镜子。
营地中架起数堆篝火，被魔龙的火焰点燃，跳跃明亮的橘红色。烟气笔直上升，连夜风都无法吹散。
大量帐篷拔地而起，排列十分整齐。双头魔指挥众人搬出桌椅，以及为大军准备的食物。
半空中飞过几道影子，是从森林中归来的魅魔。
他们完成最后的巡查，确认梦魔的气息消失殆尽，没有一丝留存的迹象，才来向奢珵禀报。
“他们已经彻底消失。”
一个族群的灭亡，他们说得轻描淡写。
没有任何人觉得不对，更不会对梦魔抱有丝毫同情。
梦魔犯下无可饶恕的大罪，他们早就应该灭绝，而非销声匿迹几百年，又突然间冒出来，给所有人造成麻烦。
“我知道了，你们做得很好。”奢珵席地而坐，压根不在意袍子沾上草屑。魔龙趴在他身后，下巴搭在爪子上，即使收起翅膀，庞大的身躯仍如同一座小山。
艾兰德在这时走过来。
他的斗篷在战斗中遗失，外套也被弄脏。趁谈判开启的间隙，他重新换了一件外套，搭配滚红边的斗篷，看上去身姿挺拔，英俊非凡。
“陛下。”他走向奢珵，单臂托起一只魔鹰。
魔鹰带来深渊城的消息，主要是留守大臣们的抱怨，例如堆积如山的政务，以及即将到来的重大节日安排。
除此之外，他们还提到一件事，关于血族王国。
“血族发兵北境，王城军队与乱军交战，目前处于僵持状态。这让金岩城颜面扫地，附庸种族开始蠢蠢欲动。”
搜集情报的是火山部落。
他们有多个分支，其中一支极擅长刺探消息。部落成员伪装身份四处游历，总能带回最新的情报，鲜少被人揭穿身份。
“金岩城出现异常，城内贵族互相仇杀，犯罪案件飙升。国王与王后失和，传闻王后即将被抛弃。”
看到最后一行字，奢珵目光微闪：“戈罗德又要换新王后，这是第几任了？”
“如果我没记错，血族之王已经有过九段婚姻。”艾兰德说道。
“血族之王？”奢珵语气嘲讽，“一个篡位者。”
他支起一条长腿，手臂压在膝盖上，单手提着轻薄的信纸，视线穿过夜色，眺望对面的巫灵营地。
貌似想到什么，他突然发出一声轻笑。笑声悦耳，触动人的心弦，令人心头发痒。
在场几人却生不出半分旖旎的念头，反而脊背发凉，萌生大事不妙的预感。
“陛下，这场谈判很重要。”艾兰德试图提醒奢珵，最好别在这时突发奇想。就算想要搞事，也最好等到会谈结束。
如果陛下一意孤行……
艾兰德也只能摊手，自认没有任何办法。出言提醒已经是他的极限。
看看那些魅魔，他们甚至不敢出声。
“你以为我想做什么，艾兰德？”奢珵改变坐姿，放松地靠向魔龙。即使他坐在地上，仰望艾兰德，仍带给对方巨大压力。
“我绝无冒犯之意，陛下。”艾兰德立刻弯腰，声音紧绷。
奢珵笑了，他单手撑地，一跃站起身。
拍掉掌心的泥土，他又拍了拍艾兰德的肩膀，笑着说道：“别紧张，开个玩笑罢了。我很重视这场会谈，还会送给美人一个礼物。”
他扬起手中的信纸，翻开记录血族情报的一页：“我想他会很高兴看到这些。”
“恕我直言，陛下，巫灵不缺情报网。”艾兰德正色说道。
“我知道，这是我的示好，向那名黑发美人。”话落，奢珵越过艾兰德和魅魔，径直朝前走。他迈步时伸展手臂，活动两下肩膀，动作自然洒脱，看上去相当随意。
“您要追求雪域的王后？”艾兰德的脑袋嗡嗡作响。
当着巫灵王的面，追求他的妻子？
他错了。
陛下当真要搞事，比预想中更加严重！
“仅是示好，别想太多。思想纯真一些，艾兰德。”炎境之主朝下属们摆摆手，走向已经立起的大帐。他需要一件干净的外套，还有靴子，在会谈开始之前。礼节很无聊，但总要保持体面。
目送他的背影，艾兰德心情复杂。
他该不该相信陛下的话？
炎魔军团长捧住脑袋，深深叹息一声，顿感头疼欲裂。
魅魔们对视一眼，踮起脚尖悄悄溜走。最好别在炎魔身边久留，尤其在他混乱烦恼的时候。
奢珵的大帐前，几名仆从匍匐在地。
这些仆从都有魔蛛血统，头顶一双复眼，长有四条手臂和细长的双腿。他们是奢珵的追随者，忠诚地侍奉他、追随他、为他战斗，直至生命终结。
“我需要一件新外套。”奢珵越过地上的仆从，随口说道。
仆从没有发声，利落地爬起身，完成他的交代。
他们长有嘴巴，却无法说出完整的句子，只能发出嘶嘶的声音，像钢丝互相摩擦，令人感到不适，甚至毛骨悚然。
炎境之主不在意这些。
心情好时，他会大方给予奖赏，珠宝、食物、金币、丝绸，甚至会赐给他们土地。
“我需要快一些。”走进帐篷里，奢珵继续说道。
仆从深深弯腰，动作更加利落。他们迅速为奢珵展开外套，托起配套的靴子。
这套礼服专为重要场合准备，采用炎境特有的材料制作，价值昂贵，不亚于雪域的丝绸。
相关准备工作完成，时间来至午夜，两座营地皆是灯火通明。
巫颍和岑青从林中返回，巨鸮刚刚落地，就遇上从另一个方向飞来的魔龙。
三人在巨大的篝火前相遇，相隔跳跃的火焰，能清楚望见彼此，两股力量发生冲撞，分别来自巫颍和奢珵。
以双方的架势，不像是要和谈，更像是准备开战。
岑青没出声。
事关巫灵和魔族的君王，贸然出声不是明智之举，最好静观其变。
何况，他也是会谈的参与者，不是作为巫灵王的王后，而是荒域承认的主宰。从最开始，他就应该摆正立场。
好在两人都有分寸。
能量碰撞持续数分钟，紧张的气氛倏然消散。
奢珵扬起嘴角，恢复散漫不羁的样子。巫颍拉住岑青，转身走向营地，过程中不发一言，将炎境之主甩在身后。
不料奢珵突然出声，还快行两步跟上来，道：“美丽的王后，我有礼物送给你。”
他手持折叠的信纸，递到岑青面前。在对方疑惑的目光中，道出里面的内容：“关于血族王国，以及金岩城的消息，我想你会感兴趣。”
出乎他的意料，岑青拒绝了。没有半分迟疑，相当干脆利落。
“以我的立场，不适合这份好意。”道出这番话，岑青向奢珵颔首。他自始至终没有去碰对方手中的信纸，拒绝的态度再明显不过。
话音刚落，他的手就被握紧。
岑青侧头看向身旁的巫颍，即使有兜帽遮挡，他也能肯定巫灵王心情很好。
他应该在笑。
清浅、柔和，能轻易迷惑世人，使灵魂战栗。
目送两人的背影，奢珵缓慢收起笑意。
手中的信纸无风自燃，火光跳跃，眨眼间团成一枚火球。信上的字迹在高温中碳化，被烧得一干二净。
奢珵展开手指，粉末悉数飞散。
“我似乎一直被拒绝？”他眯起双眼，嘴角再次上扬，笑意却不达眼底，“难得一见的黑发美人，聪明的头脑，不容动摇的心志，巫颍还真是走运。”
生平第一次，奢珵产生这种情绪。
雪域之主的好运令人羡慕，内心难以平静，他确定自己在嫉妒。
抢夺的念头油然而生，瞬间如烈火燎原，再难以熄灭。

第64章
两座大营比邻而建，会谈场地设在营地之间，恰好压在中轴线上。
场地面积足够宽敞，视野开阔，周遭环境一览无余，既方便进行谈判，也能用来举办宴会。
夜色下，方形篝火熊熊燃烧，近两米高的火把圈出边界。
火焰腾空跳跃，橘红包裹幽蓝，爆发出万千火星，随夜风扶摇直上，似一条盘旋的火龙。
篝火旁设有三张高背椅，椅子后是数排长凳以及搭配的长桌。
参与会谈的巫灵和魔族渐次落座，附庸种族的代表出现在外围。巨魔和山地人最为醒目，即使是坐着也比旁人高出一大截，活像是一堆小山。
人数众多，会场中却鸦雀无声。
火光频繁跳跃，焰心爆裂，炽烈的焰舌交替上升。
随着三道身影出现，与会众人同时起身，向走入会场的三人恭敬弯腰。
“陛下。”
岑青和巫颍联袂现身，分别选择一张高背椅。奢珵则独自走来，向岑青微微一笑，坐到了空置的椅子上。
三人落座之后，与会众人也陆续坐下。
艾兰德和戈雅行至场地中央，向上首三人行礼。
两人手中各持一张卷轴，上面写满文字，并盖有巫颍和奢珵的印章，表明各自的立场和诉求。
围绕荒域的确属权，雪域和炎境争夺已久。巫灵和魔族的战争持续百年，一直难分胜负。
土地无主的情况下，双方各凭本事，可以依靠武力争夺。
如今情况发生改变，荒域选择了岑青，争端失去意义，他们都应适时调整立场。
“荒域不再是无主之地。”巫颍率先开口，火光映照在他脸上，银色的瞳孔泛起明亮色泽，“基于现实，我承认这片土地的确属权。”
奢珵没有直接反对，而是从另一个角度切入，提出对炎境不利的漏洞：“他是你的王后，承认他的权力，是否意味着荒域将归属雪域？如果是这样，我不会接受。”
在展开的卷轴中，他清楚写明这一点。
如果巫灵打的是这类注意，炎境会反对到底，不惜再次开启战争。
“我仅代表自己。”岑青适时开口，给出奢珵回答。他坐直身体，前臂搭在椅子扶手上，说话时表情严肃。他没有佩戴雪域的冠冕，黑色的头发仅缠绕一条发链，自然垂落在肩后。
“自己，”奢珵看向岑青，目光认真，“而非雪域王后？”
岑青颔首，继续说道：“荒域承认了我，我为其主宰。任何人未经允许，试图掠夺这片土地，视为对我的挑战，我不会听之任之。”
“我可以理解成，这其中也包括你的丈夫？”奢珵步步紧逼，坚持得到答案。这样的态度与他平日里的散漫大相径庭。
“是的。”岑青没有含糊其辞，明确给出回答。
“原来如此。”奢珵缓慢点头，目光移向巫灵王，“巫颍，你也是同样想法？”
“我不会触碰妻子的财产。”巫颍对上奢珵的视线，给出自己的承诺。同时反问对方，要求奢珵正面回答，“奢珵，你如何决定？”
选择摆在面前，彼此一清二楚。
奢珵要么承认岑青，放弃对荒域的争夺；要么不承认他，发兵攻打，像以前一样依靠武力夺取。
“我必须提醒你，炎境的主宰，”巫颍缓慢开口，语气和目光一样冰冷，充满威慑感，“我不会触碰妻子的财产，但我会保护他的一切。在你做出选择前，最好考虑到这一点。”
荒域属于岑青，巫灵王不会触碰。但是，身为岑青的丈夫，他有责任保护妻子，身为雪域的君王，他也当维护自己的王后。
如果炎境决定发兵，他不会坐视不理。
两支大军都在现场，大可以正式对垒，厮杀决出胜负，为长达百年的战争画上句号。
“你在威胁我？”奢珵靠向椅背，语调没有太大起伏，金色的眼睛锁定巫颍，眼底流淌嗜血的暗光。
“目前仅是提醒。”巫颍掀了掀嘴角，笑意却不达眼底。华丽的袖摆搭在木雕扶手上，修长的十指交握，与奢珵针锋相对。
毫不意外，气氛陷入僵持。
半晌，奢珵发出一声轻笑，他看向岑青，道：“我愿意承认你的权力。但是，你是否考虑到一点，你是血族。”
“所以？”
“据我所知，你拥有血族的王位继承权。如果血族要求你将荒域并入故国，你会如何选择？”这个问题十分尖锐，并且直指要害。
没有给岑青更多思考的时间，奢珵继续说道：“未来某一天，你佩戴血族的王冠，同时握有荒域，意味着你拥有绝对广大的领土，四方王国的平衡注定被打破。”
话说到这里，他又转向巫颍，好奇道：“巫颍，你是否考虑过这一点？”
雪域的王后，荒域的主宰，血族的国王。
三顶王冠加身，岑青拥有的领土和权力将超越任何一名王者，包括巫颍和奢珵。
“如果那一天到来，我将送上祝福，亲吻他的权戒。”巫颍回答得十分自然，没有丝毫勉强。
奢珵愣了一下，脑海中突然闪过一幕画面。
战场中，岑青义无反顾扑向巫颍，托付的信任和情感浓烈到令人刺目。
陌生的情绪在心中萌发，异常复杂，一时间说不清也道不明。
他明白，自己必须做出选择。
“我需要确认一件事。”奢珵说道。
岑青看向他：“请讲。”
“关于兽潮，以及侵害土地的灰雾。”奢珵提出关键问题，“我需要确认，它们是否不再发生。”
在座众人同时看向岑青，希望能得到回答。
这是困扰雪域和炎境的灾难，不仅魔族，巫灵也一样关心。
考虑片刻，岑青认真回答：“就目前而言，我无法百分百保证。但我会竭尽所能，避免灾难再次降临。”
灰雾成因复杂，在岑青彻底掌控荒域之前，他无法给出任何承诺。
至于兽潮，他可以摒弃人为因素。涉及到兽群自然迁徙，互相争夺领地，他不会过多进行干预。
“既然如此，我没什么需要再问。”奢珵摆正姿态，严肃看向岑青，明确说道，“以魔族之王，暨炎境之主的名义，我承认你为荒域主宰。荒域确属不为更替，魔族军队不会踏足此地。”
声音化作契约，飞入夜空之下。
火焰中跳出明亮的文字，烙印在卷轴上，燃烧在黑暗中，许久不曾熄灭。
巫颍在此时出声，蓝色文字浮现在另一张卷轴上：“以巫灵之王，暨雪域君主之名，承认荒域确属，这片土地的主宰。”
两张卷轴飞上半空，当世强者的力量互相碰撞，一瞬间爆发出强光，飞散出万千光斑，缠绕成绳索，使契约更加牢固。
在场众人共同见证这一幕，明确今日之后，四方王国的格局必然发生改变。
一股新力量加入，势必会搅动风云。
新生、陨落。
繁荣，衰败。
陡然间崛起，一夕间覆灭。
岁月的脚步不会停驻，一切的一切，不过在旦夕之间。
卷轴缓慢下落，飞入戈雅和艾兰德手中。
两人各自收起卷轴，再次向上首行礼，退回到席间的位置上。
事情就此敲定，顺利得超出想象，使谈判比预期更早结束。
宴会在星光下开场，严肃的氛围退去，长桌旁迅速热闹起来。
临时搭建的灶台旁，厨师们稍显得手忙脚乱。矮个子的岩妖在灶台间来回奔跑，雪妖和半人马都被叫来帮忙。
“快，动作快！”
“这些先送上去！”
“让路，别挡着，你是石头吗？！”
山地人挥舞着铲子，地精在转动烤肉叉。
烤肉和水果堆积如山，新出炉的面包散发着香味，面包上撒了果干和坚果，放凉后也暄软可口。
雪域的厨师手艺更佳，烹饪的佳肴异常美味。论起宴会上的酒，则是炎境更胜一筹。
魔族的附庸中有一支来自蛇岛。
他们拥有人形的上半身，下半身则是蛇尾。彩色鳞片覆盖后脑和脊背，延伸至整条尾巴。两条手臂有花色斑纹，脖颈和腰间凸起骨刺，看上去十分凶恶。
这些蛇人天性好斗，族群内部存在残酷竞争，见血的冲突稀松平常。在附庸军团中，他们的战斗力更是数一数二。
除了战斗，他们唯一的爱好就是酿酒。
麦芽酒，蜂蜜酒，血酒，甜酒，以及各种稀奇古怪的品类，他们都有涉猎，配方信手拈来。
正如挂角人的铁铺遍布雪域各城，蛇人的酒馆在炎境也相当有名。
他们酿酒的手艺声名远播，许多种族的商队慕名前来，赶着货车进入炎境，在蛇人的酒市前大排长龙。
哪怕要交给魔族重税，商人们也甘之如饴。
不同的商人群体中，流传着一句相同的话：“炎境的顶级美酒与如山的金币等价！”
会谈顺利结束，宴会提前开始。
蛇人们送上大桶美酒，几乎耗尽军中存货，只为和对面一争高下。
“绝不能输给那群山地人，还有绿皮的地精！”
篝火熊熊燃烧，食物美酒鱼贯送上，宴会气氛愈发热烈。
延续会谈时的席位，岑青没有和巫灵王共桌，而是独列一席，象征他如今的身份。荒域的主宰，雪域的王后，未来某一天，他还将佩戴血族王冠。
他面前的桌上摆满餐盘，每只盘子里都装满食物。
肉类、蔬菜、水果，多种主食，还有来自炎境和雪域的酒。
清冽的酒水分别注入不同的酒杯，每一只杯子都雕刻精美花纹，镶嵌珍珠宝石。比起酒具，它们更像是艺术品。
主位两侧，长桌和长椅有序排列，巫灵和魔族陆续就坐，身后是附庸种族。
所有人都盛装出席，有的打扮还很怪异，例如巨魔，他们脱掉铠甲，袒露上半身，专为炫耀夸张的肌肉。腰间围着一条短裙，还是彩色的，搭配亮闪闪的腰带，出场就是焦点。
魅魔无论男女都穿着长袍。
袍子无袖，剪裁修身，衬托出他们傲人的身段。乍一看，这身穿着毫无问题，走到火光下，布料竟然变得透明！
几个魅魔走过岑青面前，刻意慢下脚步，朝他抛出媚眼，个别还朝他飞吻。风流的天性毫无顾忌，压根不在乎巫灵王就在旁边。
岑青刚端起一只酒杯，不小心撞见魅魔的样子，嘴里的酒差点喷出来。
爱好风流，肆意奔放。
难不成这是魔族的通性？
漆黑的眼睛转向奢珵，对方也恰好望过来，目光撞到一起。
大概是困惑于岑青的表情，奢珵歪了下头，朝他挑了挑眉：“美丽的王后，是什么使你疑惑？”
岑青正打算摇头，突然间想起，他的确有一件事要问奢珵。
“炎境的主宰，有一件事，唯有您能给我答案。”他开口说道。
“哦？”奢珵来了兴致，继续侧头看向他，“你想问什么，难道是我的兴趣爱好？或者别的方面，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想知道，炎境的毒会通过哪种方式流入血族。”没理会奢珵的调侃，岑青直接问出心中的问题，“这种毒能导致血族虚弱，蚕食血族的力量，最终使人衰弱而死。”
闻言，奢珵收起轻松的态度，脸上的笑容也终于消失。
他想起关于殷王后的传言。
一个值得敬佩的对手，不是陨落在战场，而是死在诡计和背叛之中，像蔷薇花一般凋零。
血族放出的口风是旧伤复发，重病缠身，最终不治身亡。从种种迹象来看，她分明是死于阴谋和权力倾轧，背后策划之人正是她的丈夫。
岑青提出能使血族衰弱的毒，来自炎境的毒。
答案呼之欲出。
果然，岑青接下来的话肯定他的猜测：“我的母亲身中剧毒，这种毒让她变得虚弱，最终血枯而死。我也曾被这种毒困扰。”
“确定是炎境的毒？”奢珵问道。
“是的。”岑青颔首。
巫灵王适时出声，证实岑青所言：“这件事，我可以证明。”
他了解岑青身上的毒。
无论奢珵有任何怀疑，有他这番话都应该打消。
“我明白了。”奢珵朝身后招手，召来一名仆从，“找到巴蒂斯塔，让他立刻来见我。”
仆从俯身，退入阴影之中。
奢珵转向岑青，正色道：“我会查清这件事，给你一个交代。”
岑青点点头，表示接受奢珵的回答。
事情告一段落，奢珵朝巫颍和岑青举杯：“祝美好的夜晚。”
巫颍压住岑青的杯口，微微朝他摇头，其后转向奢珵：“我的王后不会与你共饮，尤其是魔族的酒。”
“真是小气。”奢珵啧了一声，倒也没有纠缠。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举高酒杯一饮而尽。
稍显粗鲁的动作，他做来洒脱和恣意。
红发流淌明亮的火光，彰显炎魔无与伦比的炽烈和激情。
见他移开目光，不再关注岑青，巫颍放下酒杯，侧身靠近岑青，道：“炎魔的传统，他们会在宴会上邀人共饮，还会寻机潜入对方的卧室。”
岑青睁大双眼，诧异道：“您说真的？”
“真的。”巫颍点头。
岑青迟疑两秒，以一种古怪的目光打量巫颍，声音略显好奇：“陛下，我有一个问题。”
“别问。”猜到岑青想问什么，巫颍打断他的话，探手扣住他的后颈，越过高背椅间的空隙，侧头亲吻他的嘴角，“我能告诉你的是，除了你，我不会容许任何人靠近。”
“好吧。”岑青单手搭上巫灵王的肩膀，化被动为主动，轻咬对方下唇，“我的卧室永远欢迎您，也只欢迎您，我亲爱的丈夫。”
这一幕被奢珵瞧见，炎境之主不禁撇了撇嘴。
他从不畅想婚姻，认为那象征着无穷无尽的麻烦。但在这一刻，他突然想结束单身。
如果对方是一个聪慧的黑发美人，他乐意分享自己的宫殿，还有他的王权。
七弦琴被拨动，悦耳的声音流淌在火光下。
几名独角魔席地而坐，拨动琴弦，演奏出优美的旋律。
起初曲调轻快，像春日的微风，中途变得缠绵，化作靡靡之音，挑拨众人的心弦。
魅魔们踏着琴声，款摆腰肢走入场地。
她们解散头发，将束发的花朵抛向席间，赤脚踏着地面，舞动出妖娆和魅惑，在火光下轻盈旋转。
纱裙飞扬，发丝流淌。
火光照耀着她们，歌颂着她们，肆无忌惮地炫耀美丽，引发人心最深处的原始渴望。
手指轻轻一勾，就能引人陷入疯狂。
这样娇媚的姿态，与战场上的凶狠大相径庭，如同两个极端，堪称天壤之别。
舞蹈之后是一场杂耍，侏儒们使尽浑身解数，扯断魅魔张开的暧昧情丝，将众多陷入幻想的脑袋敲醒，方才功成身退。
“歌舞，杂耍，毫无新意。”艾兰德放下酒杯，他从席间站起身，朝对面的巫灵扬声道，“来比一场，如何？”
戈雅迎上炎魔的视线，平静道：“怎么比？”
“刀剑，枪矛，胜利者取走对方身上一件东西。”艾兰德单手叉腰，长发流泻在身后，浮现火焰一般的色彩。
弗兰轻啜一口酒，凑到戈雅耳边，笑道：“我美丽的戈雅，那个炎魔不怀好意。他像要砍掉你的脑袋，用来装饰他的卧室。”
“是吗？”戈雅单手按住弗兰的肩膀，轻松将他推开。随即从席间站起身，接受艾兰德的挑战，“可以，我接受。”
两人同为军团长，在百年战争期间，不止一次于战场相遇，对彼此的战斗风格都很了解。
艾兰德甩出一支长鞭，戈雅没有持剑，而是握住一把弯刀。
刀身银白，刀刃森冷。
巫灵右手横握刀柄，左手托起刀背，刀身映出他的眼睛，冰冷、淡漠，不含一丝一毫的情感。
巫灵和魔族崇拜强者。
这场军团长间的战斗远比歌舞和杂耍更加吸引人。
上首三人同被吸引目光。
岑青不由得生出兴致，期待两人开启战斗，以实力决出胜负。
一阵脚步声传来，巴蒂斯塔奉召唤前来，随仆人一起出现在奢珵面前。
他出身火山部落，依靠战功发迹，以部落酋长的身份出任奢珵的廷臣，与魔族们坐到一起。
他有聪明的头脑，也相当识时务，这让他在现有的位置上如鱼得水，并且有继续升迁的希望。
“陛下，您忠诚的仆人听从您的召唤。”巴蒂斯塔深深弯腰，细长的身材像一张弓。黝黑的肤色在火光下发亮，三只灰白色的眼睛反射微光。其中一只嵌在额头中央，丝毫不影响他的英俊，更增添一抹别样魅力。
被奢珵唤起身，他又向巫颍和岑青行礼，表现很得体，礼貌恰到好处。
“我有件事要问你，巴蒂斯塔。”奢珵示意他靠近些，赤金色的双眼紧盯着他，带给他巨大压力，“你要诚实回答我，如果有一个字谎言，我会将你扔进火山。”
锵！
场地中央，艾兰德和戈雅开始交锋。
甩出的长鞭缠绕弯刀，发出锐鸣之声，迸溅金色火花。
巴蒂斯塔登时心头一紧。
他再次弯腰，声音有轻微颤抖：“陛下，请您相信我的忠诚，以祖先的灵魂发誓！”
“我不需要你的誓言，只需要你的实话。”奢珵的身体向前倾，目光锁定他的廷臣，沉声道，“告诉我，巴蒂斯塔，火山部落的毒是如何流入血族，在一百年之前。”
闻言，巴蒂斯塔脸色骤变。
“看起来，你知道这件事。”奢珵声音轻柔，却让巴蒂斯塔冒出一身冷汗。
他不敢怀抱任何侥幸，当即匍匐在地，颤抖着声音说出一切：“我们没有卖给血族，绝对没有！是商队，一支来自联盟部落的商队。他们开出高价，有人禁不住诱惑……一次，就一次，请您相信我！”
“当时交易的人，还有商队，以及那个联盟部落，我要全部名单。”奢珵没有听他解释的意图，直接下达命令，“用笔记录下来，不许任何遗漏。”
“是、是的，陛下，我马上去做！”巴蒂斯塔连声应是，小心翼翼爬起身，退离三人面前。
奢珵示意仆人靠近：“盯着他。”
仆人弯腰领命，悄无声息进入阴影，消失在黑暗之中。
岑青从头至尾目睹，向奢珵表示谢意，相信事情会有一个满意的结果。
“阴暗的行径无法永远隐藏，终将大白于天下。”他端起酒杯，俯视杯中倒影。
有朝一日，他必定重归金岩城，将篡位者扯下宝座。
届时，他会当面揭开真相，将所有证据扔到戈罗德脸上，让可耻的灵魂经历百倍、千倍的痛苦，远超他的母亲。
他发誓。

第65章
场地中央，艾兰德和戈雅的缠斗仍在继续。
彼此实力相当，稍不留神就可能落败，两人都没有保留，一招一式直击要害，使得战斗更加精彩。
换作逊色一些的对手，遇到这样烈度的战斗，怕是早就血溅当场。
场内胜负难分，气氛从热烈变得紧张。
岑青正看得入神，茉莉忽然急匆匆赶来，附到岑青耳边说道：“陛下，狮鹫在闹脾气，地精无法让它安静下来。”
“闹脾气？”岑青吃了一惊，侧头看向茉莉，“它不是在睡觉？”
“它在一刻钟前醒来，没有看到您，变得异常暴躁。地精把您的斗篷给它，它依旧不满，差点咬断老巴克的手指。”茉莉说道。
岑青皱了下眉，决定亲自去看一眼。
他从位置上站起身，靠近巫颍耳边，低声说道：“陛下，我需要离开一下。”
“多久？”巫颍握住岑青的手腕，将他拉得更近，“需要帮忙吗？”
“是狮鹫，它在闹脾气。”岑青解释缘由，“我不确定时间，大概很快就能安抚它，也可能需要很久。”
“幼年的狮鹫，它们的脾气的确糟糕。”巫颍放开岑青，提议道，“你可以把它带在身边。”
“带它来宴会？”岑青面露惊讶，认为不太合适。
“我想没人会介意。与之相比，留它在帐篷里反而更加危险。”巫颍说话时，分明是意有所指。
狮鹫破坏力惊人，哪怕出壳不久，也难保它不会拆掉营地。
“我会视情况决定。”岑青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和女仆一同离开。
等他走到自己的帐篷，掀开帐帘，终于明白巫灵王为何会暗示他，不要将狮鹫单独留下。
情况与预想中糟糕。
满目狼藉，找不到一块整洁的地面。
悬挂的织锦扯成条状，随着吹入帐内的风摇荡，看上去破破烂烂。
大部分家具翻倒，上面有交错的爪痕。装饰品滚得七零八落，鎏金灯座断成两截，分明是被外力强行扯断。
地精们一边躲闪攻击，一边设法拯救蜡烛和灯台。可惜无法收起蜡油，只能看着飞溅的斑块在地毯上凝固，烫出焦黑的痕迹。
“难怪。”岑青单手压住额头，手指捏了捏额角。
不怪茉莉会失去冷静，在宴会中途找上自己。
一只幼年狮鹫，不久前才出壳，张开翅膀堪堪一只乌鸦大，就有如此惊人的破坏力，非亲眼所见实在无法想象。
见到岑青，狮鹫马上停止破坏。
它撇开受惊的地精，展开翅膀飞过来，丝滑地落到岑青肩膀上，讨好地蹭着他的侧脸。
“啾——”
叫声悦耳，和之前的粗哑有明显不同。
岑青没办法和它生气。
它大概只是不安，当然，脾气坏也是真的。
“一个任性的小家伙。”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手指抚过狮鹫的脖颈和脊背，决定接受巫灵王的建议，把它带去宴会。避免让它再闹脾气，造成更大的破坏。
离开之前，他对地精说道：“你们辛苦了，我会补偿你们。”
“陛下，这是我们的工作。”地精们样子狼狈，神情却不颓丧，反而斗志昂扬，看上去干劲十足。
他们能驯养豪猪，能照顾雪豹和刚成年的巨鸮，相信也能养好狮鹫。
这是一个挑战，他们不会认输，必定要迎难而上！
“陛下，我们只是没经验，才会显得生疏。相信时间能抚平缺陷，我们一定能照顾好它。”地精们信誓旦旦，看不出半分气馁，“请您相信我们！”
“好吧。”岑青不可能拒绝，也不愿打消地精的积极性，只能胡乱点点头，带着狮鹫离开帐篷，重新回到宴会上去。
彼时，戈雅和艾兰德的战斗接近尾声。
艾兰德瞅准机会，长鞭缠住戈雅的腰，作势要钳制他。戈雅趁势欺近，锋利的弯刀抵住炎魔的脖子，刀刃向外，已经染上炎魔的血。
胜负已分。
“我赢了。”戈雅开口。
刀刃继续向前，他或许会受伤，但能换来炎魔的脑袋。
艾兰德承认巫灵的胜利。
他收起长鞭，利落地缠过腰间。随即退后半步，放松地展开双臂，大方道：“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取走。”
“包括你的生命？”戈雅挑眉。
“如果是你，我欣然接受。”艾兰德回答。他微笑着眨眼，比起交锋更像是在调情，“你喜欢我的头吗？可以用来装饰房间。相信我，炎魔的脑袋是不错的收藏品。”
戈雅对炎魔的头毫无兴趣。
他上下打量一番，最终选择了艾兰德的匕首，上面有一枚古老的图腾，反射不同的红光，仿佛跳动的火焰。
“你确定要这个？”
“不行吗？”
“当然可以。”炎魔军团长利落地解下匕首，隔空抛给巫灵，笑道，“愿赌服输，我不会破坏规矩。”
戈雅稳稳接住匕首，没有多言，在喝彩声中回到位置上。
落座后，他接过弗兰递来的酒杯，无视对方调侃的目光，送到嘴边轻啜一口。
烧灼感滑过喉咙，他侧头看向弗兰：“炎境的酒？”
“我以为你会想尝尝。”弗兰说道。
“不，我没兴趣。”戈雅放下高脚杯，朝岩妖示意，另取一杯雪域的酒，“我更喜欢熟悉的风味。”
“像你的性格。”弗兰笑了笑，同样换过一杯酒。他举杯与戈雅轻碰，没再提炎境的酒，以及失去匕首的炎魔。
宴会继续进行，不断有魔族和巫灵战士下场，双方在比斗中互有输赢，胜负在五五开。
附庸军团主动加入，半人马和火山部落展开群斗，气氛愈发热烈，鼓噪声和叫好声交织在一起，声音持续拔高，近乎要震碎夜空。
同样的夜色下，血族王国边境又起战火。
持续多日的暴雨告一段落，洪水悄然退去，河流水位下降，暴露出乱军的多个据点。
消化大部分北境土地，彻底占据坞堡，王城贵族们终于肯走出要塞，率领骑士冲击据点，扫荡残存的乱军。
偶尔会遭遇埋伏，骑士们掌握经验，多数能够设法化解。
至此，乱军失去全部优势，生命进入倒计时。
“王城传来消息，国王的多名私生子神秘死亡，他的情人接连遭遇不测。他怒不可遏，暴跳如雷。这个时候，最好不要递出把柄。”
贵族们无法再消极怠工。
他们必须有所行动，表示自己遵从王命，正在抓紧扫荡边境，避免有人借机挑拨，引导国王的怒火烧到自己身上。
在出兵之前，派依等人放飞信鸟，秘密向家族中送信，期望获取最新消息。
“我们需要宫廷最新的动向，尤其是国王。”
信鸟展翅升空，陆续穿过北境大地，掠过骑士和乱军厮杀的战场，乘风飞向血族王城。
彼时，金岩城内风声鹤唳，一派肃杀景象。
士兵手持燃烧的火把，列队在道路中穿行。他们肩负使命，搜寻城内的窃贼、匪徒和有罪之人。
他们找到目标藏身的地点，大力踹开房门，迅速冲进去，将藏匿的家伙拖出来，一个接一个掼到地上。
“老实点！”
“你被宣判有罪！”
套着铁靴的大脚踹在身上，哪怕皮糙肉厚的家伙，也会控制不住发出惨叫。
抓捕行动在夜间展开，往日喧闹的街道骤然冷清，只有士兵成排穿过，路中间押着被捆绑的罪犯。
他们来自不同种族，身份各有不同，落到士兵手里都只有一个待遇：被绳子五花大绑，狠揍一顿投入监狱。
运气好的，还有重见天日的机会。运气不好，当日就会被绞死或砍头，尸体用木架竖在城外，成为警示后来者的路标。
“早该收拾他们了！”
“真是大快人心！”
对于抓捕行动，城民们无不拍手称快。
他们的忍耐濒临极限，随时将要爆发。假如金岩堡再没有行动，难保不会发生动乱。
这绝非危言耸听。
近段时间以来，金岩城内的犯罪率居高不下，有越演越烈的势头，闹得人心惶惶，流言四起。
贵族们看出危机的苗头，迅速下定决心，派遣家族骑士组件护卫队，力图肃清城内的犯罪。
在搜捕开启的同时，阴暗的行径也在发生。
几名贵族被拦截在道路正中，两侧房屋门窗紧闭，无数双眼睛躲在窗后，谨慎地观望，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围住他们的骑士手持长枪，单臂挺起盾牌，上面有扎克斯的家纹。
“扎克斯？”
“你想干什么？！”
身陷包围，情况相当不妙，贵族们高声呵斥，却暴露出内心恐慌，实则色厉内荏。
“你这是公然铲除异己！”
“我要禀告陛下！”
“让开，否则我会以袭击贵族的名义控告你们！”
无论他们如何叫嚷，扎克斯始终不为所动，更没有被激怒。
骑士们让开一条路，他策马走上前，装模作样地展开一张卷轴：“奉国王陛下命令，处决与乱军勾结者。”
“这是污蔑！”贵族们大声争辩。
“当然，我知道。”扎克斯收起卷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恶劣道，“你们真正的罪名是谋害国王陛下的私生子。不要狡辩，你们的做法并不隐蔽，有多名目击证人。陛下很伤心，这是他失去的第七个孩子。”
闻言，贵族们脸色大变。
没兴趣听他们争辩，扎克斯挥了挥手，便调转马头走开。临走时留下一句话：“杀了他们。”
在他身后，骑士们沉默地包围上去，集体挺起长枪和盾牌，击杀贵族的护卫和仆人，很快就轮到他们本人。
惨叫声骤然响起，又戛然而止。
鲜血流淌在脚下，沿着砖缝蜿蜒，汇成暗红色溪流。
扎克斯拉住缰绳，短暂仰望天空，低声自语：“要下雨了。”
雨水涤荡，会冲刷干净一切，无论鲜血，生命，还是罪恶。
杀戮的声音远去，扎克斯策马穿过街道。
中途，他派人向王宫送信，禀告罪犯已经处决。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国王陛下不会想见到他，最好能把一切藏在台面下。
“虚伪的面子。”
扎克斯嗤笑一声，带着几名护卫去往城南。
那里有金岩城最大的风月场所，即使是在弥漫着血腥气的夜晚，依旧歌舞升平，热闹非凡。
马蹄敲打在石块铺设的道路上，哒哒声不绝于耳。
路旁座落着木材和石砖搭建的房屋，昏黄的灯火向前延伸，连接成飘忽的光带，直至长街拐角。
城头的云越来越厚，遮挡住月亮，漫天繁星不见踪影。
潮湿的风刮过城内，水汽弥漫大街小巷。远处天际响起雷鸣，今夜注定会有一场大雨。
扎克斯的队伍一路前行，经过一个三叉路口，队伍向右拐，走进一条灯火通明的长街，将寂静和幽暗甩在身后。
道路上人流穿梭，车马往来不断。
车内大多是贵族老爷，还有腰缠万贯的商人。车夫在前方挥舞着鞭子，驱赶路上的摊贩和乞丐。
装满酒和食物的货车穿行而过，车后跟着大个子的奴隶。他们大多赤着脚，脖子上套着锁链，无论天气是否寒冷，都只穿着麻布外套，腰间用绳子捆扎。
走进这条街道，扎克斯和护卫都拉起斗篷，用兜帽遮住半张脸。
此举有些欲盖弥彰，但规矩就是规矩。
贵族们来这里寻欢作乐，都自觉隐藏起身份。即使被认出，大多人也会装糊涂，以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有家伙妄图威胁贵族老爷，简直愚蠢透顶，他们甚至没能活到太阳升起。”
“这里是金岩城，别去想不该赚的金币。”
“有的金币会咬人，沾上你的血，要了你的命！”
老板们的告诫无比严厉。
凡是在这条街上讨生活的人，哪怕是个乞丐，都会老实地管好自己的眼睛和嘴巴，从不轻易惹事。
队伍持续前行，中途遇上数辆马车。
车窗推开一条缝，扎克斯转过头，与车中人对视。
他们认出了彼此，却默契地移开目光，态度无比冷淡，就如陌生人一般，在道路上擦肩而过，背向而行。
队伍来到街角，在一栋联排建筑前停下。
骑士们在门前下马，立刻有马僮上前牵走缰绳，利落地将马牵进马厩，准备草料和水。
招牌下的人站起身，他们身材中等，笑容谄媚，一个个打扮得花红柳绿，不为美观，只为足够惹眼。
他们是虫人，天生雌雄同体，是金岩城内很特殊的一个群体。
他们的来历已经不可追，据说早在金岩城创建之初，就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他们战斗力一般，也没有经商的头脑，被多数种族看不起，在政治上毫无地位。
或许曾经有过，但也是数千年前的事情了。
他们有一个特殊天赋，能够揣摩人心，尤其是最黑暗的欲望。
仰赖这种本事，他们专门在南城讨生活，从出生到死亡，绝大部分人从未走出过这条街半步。
“尊贵的老爷，您的到来令小店蓬荜生辉，快请进！”一名虫人深深弯腰，维持仰起头的姿势，脖子能随意扭转，看上去很是怪异。
扎克斯没说话，直接越过他。
身后的骑士解下钱袋，抛给虫人一枚金币。
虫人稳稳接住，递到嘴边咬了一下，看到清晰的牙印，登时喜笑颜开。
他拉动屋檐下的绳子，店内的同族立刻得到提醒。
挂着花环的木门向内敞开，明亮的灯光倾泻而出，照亮扎克斯和骑士的靴子，以及他们脚下的台阶。
大堂内十分宽敞，一层完全打通，布局成酒馆的样式。
半圆形的吧台正对店门，木地板每天擦拭，仍留有斑驳的痕迹。有的是划痕，有的是斗殴中飞溅的血。
圆桌和椅子紧凑摆放，每张桌前都坐满了人。来找乐子的客人，还有漂亮的男人和女人。
吧台左侧有倾斜的台阶，一路向上，消失在天花板后。
吧台右侧有一个壁炉，炉火常年点燃，即使在盛夏也不会熄灭。
扎克斯迈步走进店内，人群中突然传来鼓噪声。
一男一女跳上桌子，引发酒客们叫好。
男人穿着阔腿裤，腰间缠绕彩色丝绦，肤色棕黑，细长的眼睛勾勒眼线，像一条妩媚的蛇。女人披着轻薄的纱裙，画着浓艳的妆容，柔软的腰肢上缠着腰链，随着她的动作反射彩光。
两人都很年轻，长相漂亮，模糊了他们的种族。
“来，跳一个，这些都给你们！”
木桌旁，几个大腹便便的长须人拍出钱袋。袋口的皮绳松散，露出一抹金光，那里面装满了金币。
“遵命，慷慨的老爷。”
桌上的两人同时亮起笑容。
男人赤脚踏出鼓点，搭配击掌声，在桌面中心旋转。女人掀起裙摆，朝桌旁的客人抛出飞吻，随即折腰舞动，像一只花蝴蝶在炫耀美丽。
“好！”
众人大声叫好，多种钱币如雨飞落。
目睹这一场景，扎克斯和骑士们习以为常，没露出任何异样。
边境在发生战争，对乱军的围剿仍在继续。
国王因私生子和情人的死亡变得暴躁，宫廷内每天都会抬出尸体，有的只剩下飞灰。贵族们忙着排除异己，陆续有人死于非命，消失在黑暗的巷道。
现在，道路上还在飞溅鲜血，充满了哀嚎声，有窃贼、盗匪、杀人者、也有贵族和无辜之人。
但没人在意。
这家店就像金岩城的缩影，沉湎享乐，纸醉金迷，像鸵鸟一样把头埋入沙子里，不知大祸临头，仍在醉生梦死。
扎克斯拉低兜帽，阴影遮住他的大半张脸面孔，只能看到极薄的嘴唇和苍白的下巴。
“我约了人。”他穿过人群走向吧台，将一枚金币按在上面。
店铺的主人迅速收起金币，在头顶的绳索中挑选出一条，用力拽动三下。
很快，一个小个子从楼梯上现身，朝扎克斯的等人招手示意，将他们引上二楼。
靴子踩在木楼梯上，台阶吱嘎作响，像在发出痛苦的哀鸣。
与大堂的热闹不同，二楼十分安静，走廊笔直幽暗，两侧并列数个房间。
个别房间外有随从把守，他们身材魁梧，斗篷下很可能穿着盔甲，有着不一般的身份。
小个子弯腰行走，这让他看起来更加渺小。他有驼背人的血统，可惜不被家族承认，只能流落到这里干活。
来到预订的房间，小个子得到酬劳，随即被打发走。
骑士们推开房门，扫一眼门内的情形，迅速退出来，站定在房门两侧。
扎克斯独自走进去，将房门从内部掩上。
房间内十分安静，地板上铺着毛毡，摆在正中的大床格外醒目。
壁炉前站在一道人影，身上裹着斗篷，从头到脚包裹严实，看不清她的模样。从身高和体型判断，应该是一个女人。
“左娜，你太冒险了。”扎克斯背对房门，开口说道。
闻声，壁炉前的女人转过身，抬手掀开兜帽，露出和扎克斯有几分相似的面容，正是戈罗德的第九任妻子，王后左娜。
“我不得不冒险，扎克斯，我的兄长。”左娜伪装出行，长发解散在身后，身上没有更多饰物，只有右手的戒指能证明她的身份。
扎克斯不置可否。
他抬眼环顾室内，走到床边坐下，双手一撑看向左娜：“能让你这样冒险，看样子事情的确不小。 ”
左娜不喜他的态度，想到自己的目的，终究压下到嘴边的抱怨。
她走向扎克斯，站在他对面，两双相似的眼睛对望，一人焦急，一人冷漠，一种淡漠到极致的荒芜。
左娜有片刻愣神，随即摇摇头。
她一定是昏了头，否则怎么会在扎克斯身上看到这种情绪。
“国王秘密召见了巴希尔。”她沉声说道。
“仅是这样？”
“我知道他秘密写下文件，有意迎娶新一任妻子。如果事情不成，他就会恢复某个前任妻子的身份，让他的某个孩子重新获得继承权。”左娜一口气说完，等待扎克斯的反应。
“你亲眼看到了文件？”扎克斯问道。
左娜点点头：“是的。”
她嫁给扎克斯多年，在那之前还曾是他的情人，对国王十分了解。趁戈罗德某日醉酒，她溜进国王的办公室，发现了藏在抽屉里的文件。
猜测被证实，她全身发冷，随即怒火中烧。
她耗尽最大的意志力，才控制住撕毁文件的冲动，把它们重新放回原处，确保恢复原样，才悄无声息离开房间。
“他没有剥夺第一王子的继承权，还打算给予其他私生子权力。我的达尔顿，他会被抛弃，被他的父亲剥夺一切，我绝不允许！”
“你想怎么做？”相比左娜的激动，扎克斯表现得异常冷静，“你想让我怎么做？”
左娜倏地抬起头，紧紧盯着自己的兄长。火光照在她脸上，一只眼睛隐于黑暗，另一只浮现诡光：“毒。”
“毒？”
“必须让戈罗德失去力量，在他剥夺达尔顿和我的地位之前。”左娜缓慢坐到地上，像幼年时一样趴在兄长膝头，“殷王后喝下的毒，炎境的毒，扎克斯，我需要它。”
国王的行动难以预判，左娜必须冒险，也只能冒险。
她没有力量发动叛乱，只能另辟蹊径，将戈罗德的手段用到他自己身上。
“这件事需要时间。”扎克斯压住左娜的发顶，手指托起她的下巴，“和炎境接触会被视做叛逆，我只有通过联盟部落购买，那些人相当狡猾，而且无比贪婪。”
“金币不是问题，你会帮我的，扎克斯。”左娜握住扎克斯的手，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你必须帮我，我的兄长。”
扎克斯回视她，神情莫名：“左娜，你是否想过，这样做会带来毁灭。”
“不这样做，我们一样不会有好下场。”左娜手指收紧，用力到在扎克斯的胳膊上留下指印，“戈罗德一旦下定决心，绝不会心慈手软。他的历任妻子，他的儿女，都是任他摆布的棋子。唯一的例外是朱殷和她的儿子。然而朱殷死了，第一王子被送往雪域，我绝不想落到这样的下场，达尔顿更加不行！”
“第一王子。”扎克斯忽然发出一声轻笑。
他坐直身体，一只手被左娜握住，另一手覆上心口，掌心压在血咒烙印的位置。
“我向你保证，我的妹妹，把第一王子送去雪域，是国王陛下做出的最错误的决定。当然，也是我的。”
左娜莫名地看向他。
扎克斯却不打算多说。
他利落地站起身，顺便拉起左娜，亲手为她拉直裙摆，拍掉斗篷上的灰尘。
“我的妹妹，我会让你如愿。”扎克斯按住左娜的肩膀，亲吻她的额头，承诺道，“我会联络那些狡猾的商人，戈罗德不会有机会宣判你，达尔顿不会沦落为私生子。”
“你保证？”
“我保证。”
灯光摇曳，照亮扎克斯的面孔。
他的瞳孔收窄，锋利的獠牙刺破牙床，一瞬间显露出凶狠，使人不寒而栗。

第66章
狂风骤起，呼啸穿过街道，敲打着路旁的建筑。
窗框持续震颤，金属插销脱落，紧闭的木窗猛然敞开，窗扇拍向墙面，发出一声钝响。
雷声轰鸣，闪电在城头炸裂。
蓝紫色的电光爬过云层，酝酿多时的暴雨终于降下。
雨水湍急，瀑布般悬下天空。眨眼间，灰色雨幕覆盖整座城市。
“下雨了。”扎克斯望向窗外，眼底闪过莫名的情绪。瞥见路上行色匆匆的车辆，他将目光转向左娜，沉声道，“你需要马上返回王宫。暂时收起你的爪牙，停止窥伺国王，言行务必谨慎小心。”
“我会的。”左娜掀起兜帽，遮挡住自己的面孔。她没有走向房门，而是来至窗前，单手撑着窗台，从窗口翻了出去。
斗篷飞扬，暗色裙摆在下落时张开，像一朵绽放的黑色玫瑰。
窗外是一条小巷，巷子里停靠一辆马车。车厢没有任何标识，拉车的马也很普通，在城内随处可见。
车夫是忠心耿耿的哈布克。
待左娜进入车厢，关闭车门，他立刻挥动缰绳，驾驶马车穿过重重雨帘，消失在黑暗的夜色之中。
扎克斯走到窗前，双手负在身后，目送车辆走远。
他攥紧手指，习惯性地转动拇指上的戒指，感受戒托的棱角压入指腹，留下清晰的印痕。
马车闯入夜色，迅速被雨水覆盖，只余下一个朦胧的轮廓。
他正欲回身离开，突然间一阵心悸。
震颤来得十分突然，扎克斯单手按住胸口，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他脸色煞白，大颗汗珠滑过脸庞砸向地面。
目光所及，房间中的一切发生扭曲。凌乱的色彩填充在眼底，扎克斯大脑晕眩，他险些晕厥过去。
视野恢复后，他迅速扯开衣襟，移近蜡烛观看，发现心口的烙印发生变化，边缘长出锋利的荆棘，颜色更加鲜明。
只有一种可能。
烙印血咒的人发生蜕变，力量和天赋攀至顶峰。
“发生了什么？”扎克斯放下烛台，心中困惑不解。这股力量异常可怕，能轻而易举摧毁他，胜过全盛时期的朱殷，更不提戈罗德。
究竟是怎样的机遇，才能导致这种变化？
不等他想明白，耳畔传来敲门声，是走廊内的骑士提醒扎克斯需要离开。
“大人，时间到了。”
扎克斯当即收拢衣襟，重新围上斗篷。他拉起兜帽，确保遮住自己的脸，才走上前拉开房门：“走吧。”
无论是何种契机导致岑青的变化，对他而言都不会更糟糕。
换一种想法，他被烙印血咒，成为岑青的傀儡，岑青变得更强，意味着胜算更大，戈罗德注定死无葬身之地。
对一名背叛者来说，这不算坏事。
扎克斯胡乱想着，快步走下二楼。木楼梯在他脚下吱嘎作响，频频发出哀鸣。
矮小的身影藏在扶手后，躬身送他离开，态度小心翼翼。
直至声音远去，小个子的店员抬起头，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反射火烛的光，与表现出的敬畏截然不同，看上去相当违和。
一行人穿过喧闹的大堂，在门前上马，冒着大雨赶回府邸。
马蹄声被雷声和雨声掩盖，数骑飞速前行，恍如烟尘飘过，倏忽间远去，再不见踪影。
店铺招牌下，几个虫人凑到一起，低声交换情报，打出只有彼此才懂的手势。
“是外交大臣。”
“他密会一个女人，来自王宫。”
“告诉泰姆。”
虫人结束对话，一人回到店内，其余人继续守在门外，接待下一拨客人。
店铺吧台内，泰姆拉动绳索，几个店员替代他招呼酒水，他则转身绕过壁炉，避开众人视线放出一只信鼠。
虫人不只经营着风月场所，他们还是暗地里的情报贩子。
还有什么比美酒和美人更让人沉迷？
躺在美人怀中，被烈酒麻痹神经，总会在不经意间吐出些有用的东西。
“奥尔加夫人，我信守承诺，相信您也会一样。”泰姆目送信鼠消失在雨中，口中喃喃自语。
他们曾有机会走出这条街，只要朱殷成为女王，登上血族王座。她亲口承诺所有虫人，改变他们在王国中的处境，作为他们搜集情报的奖励。
然而，这一切都毁在戈罗德手中。
泰姆憎恨戈罗德，所有虫人都是一样。
沉默伫立片刻，泰姆重新回到店内。
灯光覆上脸颊的一刻，他重拾虚伪的表情，又成为谄媚的风月场主人，贪婪的双眼盯着客人，锁定他们口袋里每一枚金币。
信鼠在地下穿梭，进入通向城外的隧道。
这条隧道藏在王城西北方向的隘口下，该处日夜有重兵把守，连只鸟都飞不出去。没人想到虫人胆大包天，会利用这里传递消息，而且屡次成功，迄今没有被发现。
信鼠在地下潜行，它在搜寻有占星师印记的骷髅。
骷髅接到信件后，会第一时间送往千湖领，呈递到奥尔加手中。
彼时，千湖领内，晚归的俘虏们在夜色下忙碌。
他们推动大车，拖拽绳索，合力运回砍伐的木材，还有开采的岩石，在营地外堆成小山。
今夜月光明亮，惠风和畅，黑骑士们围在篝火旁，一边用刀切割烤肉，一边高声谈笑。
这段时日以来，他们一直在紧张忙碌，罕见有如此放松的时刻。
最后一批木料运达，铁木等人跳下大车，清点过俘虏数量，确保没有遗漏一人，才前往地精处领取食物。
西科莱姆在车旁记录，手捧着羊皮卷，下笔速度飞快。
尤莉跟在兄长身边学习，帮忙递出卷轴，将写好的羊皮收起来。千湖领人手紧缺，每个人都该发挥作用，她也不会例外。
“尤莉，你看到母亲了吗？”西科莱姆停下笔，甩了甩发酸的手腕。
接过领地内的统筹工作，他才发现黑骑士的文字记录有多糟糕。翻阅米诺交给他的文件，年轻的子爵登时两眼一黑。
他提前做好心理准备，清楚不能指望一群粗鲁的家伙干精细活，可这也太粗糙了！
不提相关记录一塌糊涂，连简单的算数都会出错，两位数的加减竟然错得如此离谱，亏他们还是贵族！
“十一加十三等于二十八？！这太离谱了！”
西科莱姆脸色铁青，头顶冒烟，握着文件的手都在颤抖。
黑骑士则是耸了耸肩，若无其事地掏耳朵。
他们是天生的杀戮机器，上马冲锋异常简单，临战时无比兴奋。让他们埋首案头，一笔一划写字？黑暗神在上，饶了他们吧！
对这群家伙，西科莱姆束手无策。好在他不是孤军奋战，尤莉主动提出帮他。
他的妹妹真是可爱的天使。
想到未来某一天，某个家伙会获得她的芳心，西科莱姆就觉得牙痒，恨不能咬断对方的脖子。
“母亲和布叶特爵士在一起。”尤莉接过写满字的羊皮，熟练地卷起来，“她对女爵带来的卷轴很着迷。”
卷轴？
西科莱姆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的乱军俘虏。
他清楚记得当时的场景，布叶特骑在马上，当着众人的面撕碎卷轴。
一枚巨大的血咒符文出现，一次性烙印数千人，所有俘虏都被覆盖，没有一人逃脱。
他们受到血咒束缚，任何逃走的念头都不被允许，背叛更不可能。
“这是陛下的恩赐，让你们清楚立场，至少能在三个月内活着。”布叶特说话时，目光森冷无比，看着俘虏的眼神更像是在看一群死人。
回忆当时的情形，西科莱姆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
他的母亲对血咒感兴趣？
他更倾向于是对陛下的探索欲，希望通过布叶特的讲述，更多了解这位血族王室的正统后裔。
“哥哥，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西科莱姆晃晃头，压下突起的念头。他继续拿起笔，投身于记录工作。
这批文字材料必须在今天内完成，不然越积越多，他迟早会被压垮。
营地西侧，领地治所遗迹外围，大批骷髅忙着清理碎石瓦砾，铺平道路。沿着道路一侧，成排木屋拔地而起，替代帐篷成为营地成员的住所，也是城市重启前的过渡建筑。
木屋以实用为主，建筑风格简单。
它们出自边境贵族艾尔伍德的设计，由骷髅和俘虏负责搭建，几天时间就大功告成。
一座木屋内，布叶特拉起衣襟，遮挡血咒烙印。想到血咒发生的变化，猜测是岑青遇到某种契机，才会间接影响到她。
布叶特方才受到冲击，差点跌倒。奥尔加走近扶住她，手指搭住她的手腕，掌心覆上她的心口：“第一王子的血咒？”
“是的。”布叶特继续系上扣子，为免她误会，解释道，“是我主动要求。毕竟血族的誓言不算牢靠，而我需要陛下的信任。”
“我了解。”奥尔加回到椅子上，沉吟片刻，突然道，“如果能尽快见到陛下，我也希望获得这种恩赐。”
布叶特动作一顿，抬头看向她：“你确定？”
“我是占星师，习惯与死亡为伍。”奥尔加绽放笑容，白皙的手指覆上右眼，在眼尾短暂停留。指尖顺着脸颊和脖颈下滑，扣在长裙领口的宝石上，“血族的占星师，是否听起来更不牢靠？”
“确实。”布叶特没有否认。
“所以，我的想法你应该可以理解。”奥尔加侧头看向窗外，视线穿透夜色，似在眺望流失的岁月，“我曾经犯错，尽管那不是我的本意。我希望能够弥补，用我的一切。同样的，也为我的儿女铺路。”
布叶特看向她，无法完全体会她的情感，但能理解对方的目的。
“我与陛下分开时，他已经抵达荒域。”她给出奥尔加期待的回答，“不出意外地话，兽潮很快会覆灭，召唤你的旨意应该不日送达。”
“借你吉言。”奥尔加笑着说道。
两人说话时，营地外又开始喧闹。声音吵吵嚷嚷，伴随着马蹄声和杂沓的脚步声，距离木屋越来越近。
她们对视一眼，各自起身看去，原来是又一批奴隶送达，负责押送的依旧是里贝拉。
“北境又燃起战火，更多乱军被驱赶，佩诺尔特忙得不可开交。”她对众人说道。
火光映照下，俘虏的队伍排成长龙，一眼望不到尽头。
营地内爆发出欢呼声，包括之前被送来的乱军，一样在欢喜雀跃。
如果受苦的仅是自己，他们会感到异常煎熬。如今多出大批难友，看到对方桀骜不驯的模样，预期他们将受到的惩罚，这些人突然生出一阵扭曲的快意。
痛苦和幸福都需要对比。
有了对照，他们的日子不再绝望难熬。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需要禀报陛下，必须尽快给他们烙印血咒。”布叶特走出木屋，在人前开口说道。
米诺点点头，见里贝拉面带疑惑，当即三言两语解释清楚。
“事情就是这样。”
事情解释明白，他转头看向布叶特，希望她写成书信，再加上他记录的领地近况，准备一同交给乌鸦。
“嘎！”乌鸦当场发出抗议。
羊皮卷叠起来是它的几倍重，是要累死鸟吗？
信不信它真给这个黑骑士报丧？！
好在送信的不只一个。
奥尔加当场召唤骨鸟，分担信件的重量。
看向身后的鸟骨头，乌鸦不太情愿，终究没有继续怠工。
几只鸟抓起书信，组成一支怪异的队伍，在夜色下腾空，化作数个黑点，很快消失不见。
荒域森林外，宴会已经结束。
人群陆续散去，喧闹化作冷清。桌椅和酒桶都被移走，餐具送到河边清洗，场地迅速清空，只余下篝火继续燃烧。
岑青的帐篷被狮鹫破坏，实在没法住，他很自然地走进巫颍的大帐。
巫灵王散开头发，随意靠在软枕上。他手边摆放着两只箱子，是从暴风城送来，里面的卷轴全部出自长老之手。
“陛下。”岑青出声。
巫灵王抬起头，银色的眼眸望向他，放下看到一半的书信，向他伸出手臂：“来这里。”
岑青上前两步握住巫颍的手，被后者一拽，毫不反抗地扑进他的怀里。
“陛下，我想做一件事。”岑青趴在巫颍怀中，手撑在他的身上，扫一眼摊开的羊皮卷，随即收回视线，“可我没有太大把握。”
“你想做什么？”巫颍单臂撑在脑后，右手托起岑青的下巴，拇指擦过他的嘴唇，“需要我帮你？”
“千湖领是我的领地，荒域如今也属于我。”岑青压低身体，顺着巫颍的力道靠近他，轻啄他的嘴角，“我想把它们连在一起。”
两地之间有捷径，自然该贯穿起来。
这样一来就需要改变地貌，岑青没有绝对把握，毕竟他之前从未做过。
但他想要试一试。
至于金岩城会否不满，完全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中。
“不错的想法。”巫颍扣住岑青的下巴，深深凝视他，忽然笑了，“我会帮你，但是，我的王后，你要如何感谢我？”
岑青似早有预料，他凑到巫颍耳边，轻声说了一番话，随即解开束发的长链，任由满头黑发覆在身后。
几缕发丝滑过肩膀，发尾缠绕领口的宝石。
岑青直起身，抬手抓住身旁的织锦，用力向下一拽。
金光洒落，遮挡住两人，也模糊了黑发血族的声音。
“陛下，我属于您，您可以拥有我的一切。”岑青单手抵在巫颍身前，缓慢靠近他。乌黑的长发散落，似张开一张黑色的网，网住世间灵魂。
“以您喜欢的方式。”
最后的声音落在唇间，淹没在冰冷的气息之中。
岑青的腰被扣住，视野瞬间颠倒。
他没有挣脱，任凭自己被控制，手腕被牢牢禁锢。
夜风顺着帐帘流入，掀动滚落的宝石。
金色织锦完全落下，覆盖住一双人影。
织锦边缘，华丽的外套交叠，上面压着彩色发链。灯光照耀下，外套上的刺绣愈显夺目，镶嵌的珠玉流光溢彩。

第67章
帐外，一只乌鸦掠过天际，身后跟随几只怪模怪样的骷髅鸟，引发巫灵战士的注意。
“那是什么？”
“报丧鸟。”
“我是说后边那些，骷髅？”
“会飞的骷髅鸟。”
“它们是骨鸟。”
“占星师。”
弗兰和戈雅出现在火光下，两人仰望天空，轻易辨认出骷髅鸟的来历。
“不是雪域的占星师，也不是炎境。难道是血族？”
“血族很久不曾有占星师。”
“他们不会消失，只是躲了起来。不肯侍奉一名篡位者，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两人说话时，鸟群在营地上方盘旋，引来更多关注。
直至荆棘女仆出现，乌鸦才俯冲向下，带着骨鸟降低高度，落到女仆抬高的手臂上。
“嘎！”
乌鸦叫声沙哑，能听出抱怨的情绪。
它朝女仆亮出爪子，松开抓了一路的信件，捆扎在一起的羊皮。
认出羊皮上的印记，女仆们没有着急离开，而是沉静地站在原地。
等到巡营的巫灵走近，茉莉扬起视线，翻转手腕，亮出信上的蜡笺：“它们来自千湖领，是为王后陛下送信的鸟。”
“王后陛下的领地？”弗兰扫一眼信件，开口问道。
“是的。”茉莉颔首。
“王后陛下的追随者中有占星师？”巫灵继续询问，目光落向女仆托起的骨鸟。
它们的骨头苍白干枯，全身上下没有一根羽毛，无法推断出生前模样。
从骨架大小以及鸟喙和爪子的锋利程度来看，应该都属猛禽，很可能是鹰、鸮、或者是雕。不会是隼，个头差距有些大。
听到弗兰的询问，茉莉摇了摇头，不是否定占星师的存在，而是她并不了解内情。
“您的问题，我无法立刻回答，需要等陛下看过这些信。”她说道。
鸟群带来数捆羊皮，看上去颇具分量，读它们需要时间。何况在今天之前，她同样不知道占星师的存在。
不，或许她知道。
那个在主人弥留之际，当面发下重誓的女人。
巴希尔丞相的夫人，西科莱姆子爵的母亲，奥尔加女爵。
会是她吗？
如果她遵守誓言，这个猜测有极大可能成立。
“我明白了。”弗兰点点头，接受荆棘女仆所言。
他与戈雅转身离开，身影消失在火光下。附近的巫灵也陆续散去，只剩下好奇的地精和雪妖在探头探脑。
“都去做事，别围在这里。”女仆们挥手驱散地精，顺便赶走了雪妖。
地精们不太情愿，仍老实离开。
雪妖们一步三回头，他们对骨鸟很是好奇，迟迟不肯走远。好在知晓分寸，没有继续围上前，只在不远处观望，不时交头接耳，满足旺盛的求知欲。
“真的是骨鸟，整整四只！”一名雪妖瞪大双眼，语带惊叹。
“王后陛下的追随者中竟然有占星师。他们都是恐怖的家伙，能把人变成骷髅，眼睛不眨一下。”大概是想到某种场景，说话的雪妖搓搓胳膊，下意识打了个冷颤。
希尔单手叉腰，一巴掌拍在同伴身后，安慰道：“你又没有骨头，不会被他们盯上的。”
“你说得对，这样我就放心了。”雪妖恍然大悟，憨厚地抓抓脑袋，顿时放松下来。
“不过，我们的确应该关注那位占星师。”希尔眺望女仆离开的方向，似在与同伴对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们的孩子要前往暴风城，跟随在王后陛下身边。将来有一天，或许不会太久，总能遇上他们。为免造成不必要的误会，甚至惹上麻烦，必须让孩子们谨慎一些。”
说到这里，希尔的声音顿了顿，话锋一转：“陛下会有许多追随者，肯定能人辈出。脱颖而出很难，要求年轻人拔尖也不容易，但绝不能被轻易比下去，这一点很重要！”
雪妖们纷纷点头，都很赞成希尔的观点。
“希尔，你的提醒很关键。”
“我们清楚该怎么做。”
“放心吧！”
雪妖们撸胳膊挽袖子，决心回去就给孩子们开小灶，务必让他们认真学习，掌握更多常识和技巧。
“还要联络丹比亚，寻求更多有用的建议。”
“别人的照顾不会长久，最终仍要靠自己的本事。”
总之，为了族群将来，大家坚决不认输，都必须卷起来！
翌日，天光大亮，荒域迎来难得的好天气。
朝阳映红天际，浮动的流云染上赤金。
晨风抚过大地，空气中飘散清爽的气息。晴空与大地连成一线，蔚蓝与翠绿拼接，令人心旷神怡。
岩妖率先醒来，他们走出帐篷，熟稔地叫上半人马，一同去河边取水。
“快点，今天轮到我们了。”岩妖们不断催促。
“知道了。”半人马们打着哈欠，眼睛半睁半闭，丝毫不妨碍他们拎起水桶，跑过挂满露珠的草地。
一行人来到河边，撞见河畔的情形，登时面露惊讶。
慢一步抵达的地穴人更发出惊呼，不由得松开手，水桶、水盆和水壶纷纷落地。
“那是什么？”
“兽潮不是结束了吗？”
“怎么回事？”
声音嘈杂，随风传入营地。
几匹座狼寻声赶到，撞见河边的场景，齐刷刷停下脚步。狼背上的巫灵战士破天荒愣在当场，集体失去语言。
河两岸，大群鳄兽正在晒太阳。
它们数量太多，盘踞在河岸边，几乎没有下脚的空间。
看见岩妖、地穴人和半人马，它们压根不躲闪，也无意发起攻击，反而十分平和地抬抬腿，给他们让出取水的位置。
几头鳄兽还晃了一下脑袋，示意对方快点走，别妨碍它们晒太阳。
这一幕太不可思议。
就在不久之前，这群鳄兽还是兽潮的主力军，与巫灵大军杀得你死我活。
现如今，它们竟任由岩妖和地穴人靠近，只在半人马经过时略微警惕，却也没露出更多敌意。
巫灵战士出现时，它们照样安稳，集体懒洋洋地趴着，简直像铺在河边的石头。
换作几天前，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王后陛下是荒域的主宰。”有人开口，指出变化根源，“它们生活在这里，敬畏这片土地，所以才不会攻击我们。”
在场巫灵同时反应过来。
荒域的主宰。
此时此刻，他们对这句话有了更确实的概念。
河道上游，魔族的身影陆续出现。
鳄兽对他们的到来十分警惕，但和对巫灵一样，没有向他们发起攻击，表现得意外平和。
魔族们交换目光，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
“荒域有了新主人。”
“我们和巫灵鏖战百年，结果如何？这里依旧属于血族。”
“血族和血族可不一样。”一名魅魔现身人前，红色的翅膀，玲珑有致的身段，轻易成为人群中的焦点，“血族的第一王子，唯一现存的黑发王室。他是雪域的王后，荒域的主宰。看着吧，他会是了不起的人物，成就和威望必然超越他的祖先。”
说到这里，魅魔扬起笑容，饱满的红唇勾起诱人的弧度：“他和金岩城不和，裂痕显而易见。对血族来说，他的成就究竟是荣耀还是灾难，如今可不好说。”
随着众人回归，河边发生的一幕很快在大军中传播开，被众人津津乐道。
魔族的王帐内，奢珵正在吃早餐。
听到禀报，他不禁轻笑一声：“荒域有了新主人，这里的一切都属于他，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值得高兴的是，他对我们恶意不大，至少目前是这样。”
话落，他从盘子里拿起一颗葡萄，随手一抛，张嘴咬住。
锋利的牙齿楔入果肉，甜蜜的汁液染湿他的嘴角。唇色更显艳丽，血一般的颜色。
“召唤艾兰德，准备返回深渊城。另外，让巴蒂斯塔来见我，他最好快点补充完那份名单，否则我会撕掉他的脑袋。”
仆人领命而去，期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脚步声都没有。
奢华的帐篷里，炎境之主继续享用他的早餐。
他摇晃着高脚杯，许久凝望杯中倒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即使是最熟悉他的廷臣，也难猜出他此刻在想些什么。
“雪域，荒域，血境。”奢珵低声念着。
即使岑青做出承诺，他与巫灵王的婚姻总是事实。两人的结合，必然组建起四方王国最强大的一股力量。
平衡迟早会打破。
届时，炎境会处于何种位置？
赤金的眼睛浮现暗光，抢夺的念头再度滋生，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很难，但值得一试。”
他摇晃着杯中的酒，看着倒影破碎，忽然翘起嘴角，单手举高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临近正午，岑青和巫颍走出大帐。
营地内一片忙碌景象。
宴会结束后，大军就计划启程。
附庸军团忙着收起帐篷，拆掉相关设施，悉数装上大车。巫灵们也在打点行装，看似忙乱，实则一切有条不紊。
西方公爵洛维尔走上前，一改之前的模样，恭敬地向岑青弯腰；“日安，尊贵的王后陛下。”
“日安。”岑青怪异地扫他一眼，回应他的问候。无法确定洛维尔的意图，他始终持谨慎态度。
巫灵王环住岑青的肩膀，示意他不必担心。短暂凝视洛维尔，又看向走过来的弗兰和戈雅，道：“我和王后需要暂时离开，营地交给你们。我们会在日落前返回。”
“遵命，陛下。”三人没有异议，也未打探两人的行动，只是恭敬地垂首，接受君王的命令。
很快，随行诸侯也接到旨意。
“陛下和王后会暂时离开，日落前归来。”
“启程计划不变。”
“我们需要抓紧时间。”
众人行动一致，都在命令麾下加速拔营，随时准备出发。
在归程途中，他们将各自返回领地，不会随君王和王后前往暴风城。
当然，他们的功劳不会被忽略。作为此次出征的奖励，王城会发下丰厚赏赐，足以匹配他们的战功。
岑青和巫颍选择乘巨鸮出行，直接从大帐前起飞。
狮鹫被荆棘女仆抓住，扑腾着四爪也无法挣脱，只能目送巨鸮飞远，发出阵阵不满的叫声。
“嗷！”
“你是狮鹫，不是狼。”
“唳——”
“住嘴，再叫也没用。”鸢尾捏住狮鹫的喙，危险说道，“我可不是地精，不会惯着你。”
面对荆棘女仆的威压，狮鹫妥协了。
年轻的巨鸮在一旁探头探脑，见状顿觉解气。
狮鹫有很强的独占欲，它排斥岑青拥有别的座禽，年轻的巨鸮首当其冲。
它不是狮鹫的对手，即便对方还是幼鸟，它照样打不过。结果就是刚刚上岗，它就面临失业。
巨鸮很沮丧，却也无可奈何。
如今看到狮鹫吃瘪，它一边梳理乱糟糟的羽毛，一边凑过来听，顿觉心情畅快，输给对方的郁闷一扫而空。
天空中，雪白的巨鸮振翅，带着巫灵王和岑青越升越高。
蔚蓝抵近头顶，万物在脚下缩小。
风刮过身侧，浮云流淌在四周，这种感觉很奇妙，比在暴风城中的体会更深。
“感受土地的脉动，与它融合，不要抗拒。”巫颍从身后环住岑青，双手握住他的手，十指交错，尝试牵引他的力量，让他感知荒域的存在。
“你拥有它，掌控它，敬畏它，但不惧怕它。”
“你们可以是一体，你能调动它的力量，并给予它力量。”
“转变气候，改换地貌，尝试一下，你都可以做到。”
巫灵王的声音仿佛带着魔力，在岑青的脑海中具象化，告知他该如何使用力量。
岑青闭上双眼，尝试梳理同荒域的联系。
起初很陌生，没有任何回应。
渐渐的，黑暗中闪烁亮光，一点点汇聚，成片串联起来，在他脑海中蹁跹起舞。
光芒流转，犹如万千星辰闪耀，组成璀璨的星河。
“属于我，服从我，我为你的力量。”岑青低声念着。顺着巫颍的指引，他翻过右手，掌心朝上，一团白光在掌中凝聚，缓慢上浮。
“设想融合它，改变它的模样。”巫颍俯身靠近岑青，在他耳畔说道。
岑青集中注意力，掌心的光越来越亮。
光球一瞬间爆裂，万千光束漫射开，弧形飞向大地，架起一道道光桥。
天空在回应，大地产生共鸣，他能明确感知到自己与荒域紧密相连。
融入它，了解它，直至改变它。
他为主宰，他即是荒域。
轰隆！
巨响声接连不断，来自荒域腹地。
破碎的地块发生位移，部分向上抬升，锯齿状的地裂大面积拼接合拢，似伤口正在愈合。
起初一切毫无章法，没有规律可循，还发生地块互相碰撞，崩裂得更加厉害的场景。
“别紧张。”巫颍按住岑青的肩膀，冰冷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安抚他的情绪，“慢下来，不要焦躁。”
“好。”
渐渐地，岑青摸索出规律。
他持续调动力量，掌心凝出耀眼白光，释放无数光带。大地的力量被调动，在地面下放射状流淌。
岑青目光所及处，地块加速上升，地裂合拢，不费吹灰之力。
沉闷的挤压声中，一座岩峰拔地而起，隆起形成山脉，在陆地上筑起长桥。
山峰持续拔高，山脊一段接一段隆起，似刀锋自地下透出，贯穿荒域，悍然压向边境。
察觉到异常的能量波动，巫灵和魔族迅速行动。
两座大营上方，巨鸮和魔雕接连升空。
战士们居高临下，望见连绵起伏的山峰，无不心生惊叹。今晨之前，它们还不曾存在。
震惊之余，众人沿着山体飞行，追寻源头所在。
最终，他们发现了山脉的成因。
雪白的巨鸮背上，巫灵王拥着他的王后，荒域的主宰。
“原来如此。”
百年时间不算太长，却也不短。
血族持续没落，衰败得实在太快，以致于多数人忘记了，历史上的黑发王族究竟有多么强悍。
他们和狮鹫并肩作战，对抗从沉睡中苏醒的古巨人。
战场中血流成河，旷野中尽是亡灵的哀嚎，凄厉刺耳，触目惊心。
他们持剑驾长空，以鲜血为墨，灵魂为笔，用生命谱写出恢弘的战役史诗，镌刻进苍茫大地。
“这才是血族王室真正的力量。”
巫灵和魔族，天生的对手，在这一刻思维趋同，发出同样的赞叹。
一切源于种族天性，对力量的追逐，对强者的敬畏。

第68章
天空中，戈雅同弗兰对视一眼，能看出彼此的想法。
“王后的力量不亚于他的母亲。”
“他甚至更强。”
相隔不远的距离，数只魔雕悬浮在半空。艾兰德抱臂观望，英俊邪肆的面孔上难得出现正经表情。
“雪域的王后，荒域的主宰，血族的王位继承人。或许该赞成陛下的想法，支持他的决定。”
在今日之前，他对君王的任性很是头疼。
觊觎巫灵王的妻子，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招惹与炎境旗鼓相当的力量，实在不是一种理智行为。
亲眼目睹岑青的力量，炎魔军团长悄然改变想法。
漂亮、聪慧、强悍，这样的存在引发追逐是理所当然。就算是风谷那群避世的精灵，怕也会生出爱慕之心。
“艾兰德阁下，陛下在召唤您。”魅魔莉亚飞至近前，一双烈焰般的翅膀格外醒目。
“什么事？”艾兰德转头看向魅魔，沉声询问。
“关于巴蒂斯塔和火山部落。”魅魔振翅飞近，与魔雕保持同一高度。视线环顾四周，略微压低声音，告知艾兰德她离开大帐时的情形，“巴蒂斯塔查出一些事，火山部落一直私下里出售毒药，数量庞大，个别还与血族有联系。事情非同小可，他不敢隐瞒，正在向陛下请求饶恕。”
“陛下很生气？”艾兰德问道。
“简直是震怒，你无法想象他的样子。”魅魔夸张地抖了抖肩膀，鲜红的指甲划过脖颈前，证明她绝非危言耸听，“如果他没能得到宽恕，某几个部落很可能消失。”
“我知道了。”艾兰德点点头，大致猜出奢珵召唤他的目的。当即驱使魔雕降低高度，朝君王的大帐飞去。
盖子揭开，多年的秘密摆上台面，为平息君王的怒火，必然要有雷霆行动。
火山部落、联盟商人、以及藏在背后的血族，一个也跑不掉。
这件事的影响恶劣，不单关系到雪域王后，更涉及到炎境内部。
炎境之主早有旨意，严禁几种毒药流出境外。在君王的严令下，仍然敢暗度陈仓，当真是胆大包天，为了金币不顾一切。
“既然尝到甜头，他们不会轻易罢手，胃口只会越来越大。今天敢向血族出售毒药，未来某一天，会有更多背叛的举动，只要利益足够。”
魔雕逆风飞行，艾兰德的斗篷被风掀起，飞扬在他的肩后，仿若一双翅膀。
听到他的话，魅魔略一思量，不由得面露恍然：“难怪陛下会暴怒。”
有梦魔和疫魔的前车之鉴，这几支火山部落还敢违逆旨意，背地里阳奉阴违，分明就是在找死！
“莉亚，炎境会起大风。”艾兰德再次开口，声音低沉，“深渊城注定会掀起一场风暴。”
魅魔平展双翼，目光投向地面，扫过火山部落驻扎的帐篷，眼底浮起一抹暗光，透出骇人的杀机。
“违逆陛下的命令，统统该死！”
两人离开后，巫灵和魔族也各自散开，陆续返回营地，没有停留更久。
众人来了又去，丝毫未影响到岑青。
白光自他手中漫射开来，光带持续落向地面，奇石山峰嶙峋拔高，峰顶尖锐，利刃一般刺向天空。
砂石尘土流淌成瀑，自山顶垂挂，轰隆隆砸向大地，在山底激起雾状灰尘。
岑青闭上双眼，沉浸入奇妙的境界中。
他与大地融为一体，清晰见证天地变换，沧海桑田。
他只需要移动手指，就能调动地势起伏，山脉隆起，峡谷凹陷，湖泊和沼泽星罗棋布。
茂密的森林被摧毁，新生的树苗在风中拔高。
草木生发，鲜花绽放，新绿中点缀姹紫嫣红。
无数菌类冒出地面，菌伞张开，伞盖下垂挂细丝，串联透明的水珠，牵拉起晶莹的珠帘。
巫灵王从身后环住岑青，掌心覆上他的眼睛，声音附在他的耳边：“集中注意力，你可以改变这片大地。”
岑青继续调动力量，山体走向发生改变。
两座山脉并行，夹住一片谷地。
山谷横贯荒芜森林，长蛇状切入北境，轻易突破边境防御工事，甚至垮塌了一座坞堡。
那里曾属于边境贵族，如今被王城贵族占据，成为后者的领地。
轰隆！
大地开裂，山峰隆起。
两座山脊上行，轻松改变地貌。
谷底传出水声，却非水流奔腾，而是来自荒域沼泽的泥浆。
地面塌陷出深坑，泥浆翻滚涌动，填满狭长的通道。泥浆中冒出气泡，上浮大量破碎的白骨。
异魂自泥浆中挣脱而出，他们越飞越高，悬浮在山谷中，幽灵般来回飘荡，数量惊人。
“你放出了异魂？”巫灵王俯瞰脚下，眼底闪过一抹惊讶。
“变化会引来刺探，无妨让他们看得更加清楚。”岑青以一己之力改变地貌，连接荒域和千湖领，切割血族边境土地。事情无法瞒过金岩城，他索性大方展示，让戈罗德知晓一切。
他可以不走进故国，就夺走偌大的领土。
暴怒，惶恐，忌惮，惴惴不安。
伟大的血族国王变成一头困兽，在宫殿内寝食难安，那场面一定相当有趣。
“这些异魂会给荒域带去困扰，留在这里则能解决许多麻烦。”岑青仰头看向巫颍，笑容明媚，“陛下，您会认为我的手段过于阴暗吗？”
“公平的报复，无人能指责你。”巫颍松开岑青的手，托起他的下巴，认真说道，“这是最基本的规则。”
岑青的笑容愈发灿烂。
他抬手环住巫颍的脖子，主动吻上他的嘴唇。锋利的獠牙刺破巫灵王的唇角，他尝到了血腥味。
“边境的事情解决，我们该回去了。”巫颍扣紧岑青的腰，拇指擦过他的下颌，轻啄他的眼尾，“大军不能长久在外，领主们也要尽快返回驻地。”
岑青环住巫颍的脖子，向前依偎进巫灵王怀中，蹭着他的肩膀：“陛下，我耗费太多力量，需要您抱我回去。”
“遵命，我的王后。”巫灵王轻笑一声，单臂抱起岑青，轻松得像托起一根羽毛。
巨鸮发出一声唳鸣，旋即调头折返，朝营地的方向飞去。
地面上，两座山脉凭空出现，贯穿荒芜森林和北境，一直延伸入血族王国内部。
山谷中涌出泥沼，成千上万的异魂来回游荡，占据了这片狭长地带。
交战的血族和乱军都陷入麻烦。
上一刻还在厮杀，下一刻就被山峰隔开，别说敌人，连同伴都望不见。运气糟糕的被山峰顶起，要么直接陷在山谷中，沉入泥浆下，沦为异魂的牺牲品。
派依和菲尔德各率一队骑士攀上峰顶，看清山谷内的情形，登时脸色大变。
“异魂？”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山脉的源头在哪里，他们一无所知，一切都是突然出现。
唯一确定的是这场变迁不是乱军所为，毕竟他们亲眼看到地犀被碾死，压在山下沦为肉泥。
“荒域才有这样的异魂。”一名血族骑士喃喃开口。
他曾追随殷王后深入荒域，见识过平生最恐怖的场景。迄今回想起来，仍使他惊魂丧胆。
“不会错，一定是荒域！”他突然大叫出声。
声音引来异魂注意，透明的影子忽然扭曲，无声发出嘶吼，凶狠扑了过来。
“该死的！”派依低咒一声，一脚踹翻陷入惊恐的骑士，单手拔出佩剑，高声命令道，“快撤下去！”
没时间去管菲尔德，派依先一步冲下山峰，避开异魂的攻击。
菲尔德见状，一边诅咒他是“天杀的派依”，一边号召骑士们快撤，以免被异魂拖下山谷。
奈何悲剧还是发生。
几名骑士动作稍慢，立刻被异魂缠住手脚。
苍白的身影不断压来，钉住他们的四肢，禁锢他们的行动，使他们难以自救。
骑士根本无法挣脱，接连滚落山峰陷入沼泽，连声惨叫都未能发出，迅速被泥浆没顶。
“救救我……”
一人挣扎着抬高手臂，直至他被吞没，也没能等来同伴的救援。
众人没有回头，只想跑得更快一些。
派依和菲尔德带头滑下山坡，亮色铠甲染上尘土，斗篷被岩石划开，他们照样顾不得。
在生死明面，一切外在的东西都可以忽略。
好在异魂的活动范围只限于山谷，他们没有冲出来，只在山峰上方眺望，很快又移开注意力，继续在山谷中游荡。
“事情非比寻常，必须尽快禀报王城。”
“如果这些异魂来自荒域，难道是荒域发生变故？”
“听说魔族和巫灵派出大军，难道是他们在交战？”
“无论如何必须重视，要尽快搞清楚状况！”
贵族们有再多不和，紧要关头也必须摒弃成见。
派依和菲尔德碰过头，又陆续找上其他人，至于被山谷隔绝的队伍，他们暂时联络不上，只能集合现有的人手对附近展开巡逻，同时抓紧给王城送信。
“情况刻不容缓，必须快！”
“如果危险来自荒域，情况难以预料。相比之下，乱军根本不算什么。”
自大军出征以来，王城贵族从未如今天一般同心协力。
他们迅速组织起队伍，放飞大量信鸟。
信鸟飞出不久就遭遇异魂袭击，根本无法飞出北境，接连陨落在山谷中。
贵族们这才意识到山体的走向很不对，分明是要将北境从王国中切割出去，使这片领土沦为孤岛。
“那些异魂，他们在切断我们和金岩城的联系。”
想到某种可能，贵族们心生骇然。
“究竟是谁？”
“我们是不是要困在这里？”
他们越想越觉惊恐，集体陷入恐慌之中。
事实上，岑青从未想过切断北境和王城的联络，只能说无心插柳，没把握好山脉的中途走向，加深了贵族们心中的恐惧。
“派出骑士！”
“无论如何，必须把消息送出去！”
屡次放飞信鸟无果，贵族们只能派遣骑士。如此一来，送信的速度自然拖慢。等金岩城接到情报，突兀出现的山脉和异魂已经传遍国内，在王国内引发动荡，闹得人心惶惶。
彼时，送信的骑士刚刚出发，消息也尚未传开。
山脉的尽头，千湖领内，黑骑士和边境贵族齐聚一堂，外加奥尔加母子三人，都放下手头工作，聚集到插进领地的山谷前。
山峰陡峭，似一条巨蟒闯入领地，深入昔日治所所在。中途突然停住，山体突兀截断，看上去相当怪异。
山峰之间陷落深谷，山谷中充斥泥沼，还有异魂游荡。
奇异的是，异魂都停留在山谷出口，似被透明的屏障阻挡，没有越界半步。
“这是怎么回事？”独眼萨雷翻身下马，站在山谷入口，立刻感受到刺骨的凉意，“不是幻觉。”
“当然不是。”布叶特走到他身边，拇指卡进腰带，凝视对面的异魂，“荒域的异魂。陛下就在荒域，也许事情和他有关。”
萨雷没接话，一旁的米诺若有所思。
奥尔加出现在几人身边，蕾丝袖摆遮挡手腕，两只手交叠在身前。
她静静凝望对面的山峰，看向山谷中的异魂，开口道：“正统的王室血脉能够自由出入荒域，拥有控制那片土地的力量。”
此言一出，立即吸引众人目光。
“你的意思是，这的确和陛下有关？”米诺看向她，目光灼灼，“巫灵和魔族一直在争夺荒域，如果是陛下所为，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不清楚。”奥尔加摇头，“我只是说出我了解的。”
所有人都默不作声。
他们生出各种猜测，脑海中浮现多种想法，没人能完全笃定，自己的猜想一定正确。
他们急需要寻找答案。
“我会让仆人看管这里。”奥尔加挥动手指，周围出现苍白的影子，全是她召唤的骷髅。
骷髅不知疲惫，不需要休息。
用来监视异魂，他们是最好的选择。
“米诺队长，请你给陛下写信，我们需要了解具体情况，以便更好的进行安排。”她说道。
“我会的。”米诺颔首，不忘对奥尔加道谢，“多谢你的建议，奥尔加夫人。”
“无需道谢，这是我应该贡献的智慧。”奥尔加说道。
事情安排妥当，山谷交给骷髅把守。
黑骑士和贵族们压下心中猜测，继续完成之前的工作，没有因这场突来的变故乱了手脚。
乱军俘虏们不知道内情，集体陷入恐慌，心中更添一层恐惧。
“我们会不会被丢给异魂？”
“上天，这是我们的刑场吗？”
“太恐怖了！”
变成骷髅，烙印血咒，丢给异魂，无论哪一种，都会让他们生不如死。
不想沦落到凄惨下场，俘虏们不敢有半点偷懒。
看守他们的铁木等人很快发现，俘虏们干活时一个比一个积极，工作效率提高一倍不止。需要五天时间砍伐的木料，计时不到两天就宣告完成，整齐堆到一起晾晒。
看在他们提前完工的份上，地精大发善心，每人的晚餐多加一勺浓汤。
“今天的晚餐？”
“会不会是最后的晚餐？”
捧着大碗，俘虏们未见开心，反而愁眉不展，一个个提心吊胆。
当夜，他们集体陷入噩梦。
隔日醒来，所有人顶着黑眼圈，敌视地看向对方，干活时开始比拼。
就像是在战场上落跑，不需要跑在最前边，只要比别人快就有机会活下去。
怀揣着此类念头，俘虏们进入一种卖力干活、得到奖励、陷入噩梦、更加卖力的循环。
对此，黑骑士并未阻止，反而乐见其成。
身为黑暗种族，别指望他们发善心，尤其是对这些乱军俘虏，太不切实际。
“没有威慑，他们立刻会闹事，这可不是假设。”独眼萨雷倚靠在木材堆上，向后撑起一条腿，用匕首削着箭杆，一下接一下，动作异常熟练。
在他对面，西科莱姆翻过几张卷轴，不禁长舒一口气：“看样子，可以提前完工。”
木材和石料已经堆积如山。
依照目前的速度，不需要多久，初期工程就能投入使用，比计划至少提前半个月。
称得上是一件喜事。
萨雷放下箭杆，忽然凑近他，硬朗的脸庞抵近他的鼻尖，笑得不怀好意：“年轻的子爵，你看起来很疲惫，我可以让你放松一下。”
“你确定？”西科莱姆看向他。
“当然。”
“那么，”西科莱姆突然抽出一叠羊皮，顺势塞进萨雷怀中，“帮忙吧。”
“算数？”拎起羊皮卷，看清上面的内容，萨雷的表情变了。
“你不是要帮我放松吗？”西科莱姆斜睨向他，手中的笔点向羊皮卷上的数字，“帮我分担工作，我自然能够放松。”
萨雷干笑两声，借口还要巡逻，迅速将羊皮卷塞回给西科莱姆，逃一般转身离开。
目送他的背影，年轻的子爵哼了一声。
调戏他？
先算清一百以内的加减乘除吧。

第69章
岑青和巫颍归来时，营地众人正忙着拆卸帐篷。
附庸军团各司其职，物资和设施整齐堆放，载满的大车排成长龙。
半人马和雪妖帮忙拖拽车辆，岩妖被山地人托起，扬起嗓门指挥调度，声音穿透力极强，堪比对着喇叭。
“全部装车，码放到一切，用绳子捆好。”
“左边，左边，车轮要倒了！”
“绳子，用绳子！”
“天神在上，抬起你的大脚，那不是木桩，你踩着人了！”
营地周围扬起灰尘，小队的身影频繁穿梭，场面看似乱糟糟，实则有条不紊，进退之间井然有序。
雪白的巨鸮在大帐前降落，几名荆棘女仆恰好提着箱子走过。见到岑青，她们立即调转方向，一起迎上前。
“陛下，您回来了。”
女仆手提箱笼，肩上托起乌鸦和骨鸟，造型颇为奇特。一路走来吸引不少目光。
岑青握住递来的手臂，腰被巫灵王单手箍住，轻松带下地面。
站定后，他寻声望去，瞧见女仆托起的骨鸟，不由得面露惊讶：“茉莉，那是什么？”
茉莉提起裙摆行礼，送上鸟群带来的书信。
“千湖领的信件，不久前送达。这些鸟，它们跟随乌鸦前来，信中应该有所解释。”女仆长说道。
两人说话时，弗兰从营地对面走来，有要事请示巫灵王：“陛下，暴风城的消息。”
“我知道了。”巫颍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单手按住岑青的肩膀，在他耳边叮嘱，“大军会在傍晚时出发，你和我一起，让你的仆人抓紧准备。”
“好。”岑青颔首，乖巧顺从一如往昔。
巫颍凝视着他，指尖挑过岑青的下巴，似被某件事困扰。
“陛下？”
“你可以更任性一些。”
“任性？”
“是的，你可以任性，可以向我提出任何要求，在不满时反抗我，这是你的权力，我的王后。”巫颍俯身靠近岑青，额头抵住他，轻声说道。
“您希望我这样做？”
“不在于我，而在于你。”手指抚过岑青的眼尾，巫灵王的声音沉静柔和，“我希望在我面前时，你可以更加放松。”
伴随话音落下，一抹柔软印上岑青嘴角。
片刻后，巫灵王直起身，迈步走向弗兰，没有要求岑青回答。
目送他的背影，岑青眼底闪过一丝莫名。手指压上嘴唇，他摇了摇头，压下心中思绪，转头看向荆棘女仆：“茉莉，信都在这里？”
“是的，陛下。”女仆上前一步，呈上装满书信的口袋。
周围都在忙碌，帐篷陆续拆除，岑青的帐篷也不例外。他四下里环顾，走向地精看管的大车，这里相对安静。
车上整齐码放着箱子，还有鼓鼓囊囊的口袋，全部用绳子捆紧。
车板边缘留出空隙，方便押车的地精轮换休息。
岑青背对着车厢，单手一撑跳上车板。坐稳后展开书信，一目十行看过去，对大致情况有所了解。
千湖领的建设走上正轨，比预期中更快。
初时工作磕磕绊绊，遇到不少难题。好在困难虽多，总有解决办法。经历过最艰难的时期，重建治所和搜索矿洞都变得顺利许多。
“边境贵族帮了不少忙。艾尔伍德，米诺不止一次提到他。”
“最缺的还是人手。”
布叶特与米格林日前抵达，携带的卷轴发挥作用。领地内的俘虏超过五千人，需要更多血咒符文，才能确保他们老实听话。
西科莱姆率领车队投奔千湖领，同行者有他的母亲和妹妹。
“奥尔加女爵，隐藏身份的占星师。”看过米诺对奥尔加的描述，岑青合拢信纸，目光转向荆棘女仆，“茉莉，你了解她吗？”
思量片刻，茉莉认真说道：“她拥有占星师天赋，一直巧妙隐藏。在主人弥留之际，她曾秘密前往红堡。主人给巴希尔烙印血咒，她在其中发挥不小作用。”
“原来是这样。”岑青再度看向信纸，视线逡巡上面的文字，心中有了决断。
他折叠起信件，交给女仆收好，同时道：“大军在傍晚开拔，不出意外地话，归程的速度会比来时更快。等我回到暴风城，会尽早召见他们。”
“您要召唤他们前往暴风城？”女仆问道。
“是的，我有这个打算……”岑青颔首，接下来的话尚未出口，忽然听到一阵嘈杂声。
他诧异地抬起头，视线越过女仆肩膀，撞见飞来的狮鹫。
严格来说，它是边飞边跑。
低空滑行一段距离，狮鹫就会落地奔跑。中途连续拐弯，见到空隙就钻，千方百计甩掉追逐的地精。
岑青清楚看到狮鹫跑向一辆大车，故意从车轮下钻过去。地精们被迫跟着它一起钻，差点掀翻车板。
“瞧瞧你们都做了什么！”
车旁的岩妖在跳脚，一个个火冒三丈。
地穴人没胆子抱怨，只能默默拾起掉落的箱子，重新装上去。
半人马和山地人上前帮忙，没留意脚下，差点踩中一个检查车轮的岩妖，又是一阵混乱。
“啾——嗷！”
狮鹫发现岑青，兴奋地朝他扑来，一头撞进他的怀里。
即使年幼，狮鹫的力气仍大得惊人，冲击力使岑青向后仰，幸亏身后是麻袋，如果是箱子，八成会撞出淤青。
意识到自己闯祸，狮鹫终于变得老实，叫声变调，能明显听出讨好。
“陛下，请原谅，它飞、不是，跑，也不是，总之，它的速度太快了！”地精们气喘吁吁赶到，耗费力气太多，都在拄着膝盖擦汗，说话稍显语无伦次。
他们对黑暗神发誓，再没有比狮鹫更难照顾的幼崽。
不久之前，他们发下豪言壮语，一定能看顾好这只幼崽。仅仅过去数个小时，誓言就被打破，地精们不禁生出挫败之感。
“陛下，我感到万分惭愧。”
“我们无法照顾好它，还闹出这样的乱子，请您惩罚我们。”
地精们十分沮丧，耳朵耷拉着，样子萎靡不振。
岑青抓住狮鹫的后颈，想把它从自己的怀里扯出来。结果发现扯不动。小家伙的爪子牢牢钩在他的外套上，坚持不肯松开。
实在没办法，他只能抓住狮鹫的翅膀，不惜外套被划破，强行移开它的爪子，单手将它拎起来。
像抓着一只家禽。
对凶猛的异兽而言，这个姿态毫无尊严。
狮鹫扭动两下身子，发现岑青真的生气了，它才老实地缩起爪子，低下头，样子可怜兮兮，就差抱着尾巴嚎两声。
“你太调皮了。”岑青表情严肃，他必须让这个小家伙明白，坏脾气可以容忍，随意找麻烦绝对不行，“您惹出太多乱子，我应该惩罚你。”
“啾啾——”
“撒娇无用。”
“嗷！”
“你在和我犟嘴？”
“嗷……”
“早该听话，这不是你惹麻烦的理由。”
无视狮鹫可怜的模样，岑青将它递给荆棘女仆：“茉莉，你们来看管它。等回到暴风城，我会召见丹比亚，由雪妖来接手这件事。”
地精无法让狮鹫安静下来。
荆棘女仆在途中可以，回到暴风城后有更多事情做，雪妖是个不错的选择。
荆棘女仆接过狮鹫，为免它继续调皮，干脆用荆棘捆住它。
荆棘长满尖刺，捆绑在狮鹫身上，它挣扎几下就吃到教训，立刻变得老实，再不敢轻易乱动。
“您准备让雪妖照顾它？”确认狮鹫安静下来，女仆们看向岑青，开口问道。
“是的。”岑青一边说，一边侧头看向肩膀，目及外套上的裂口，不禁皱眉，“以雪妖的能力，应该比地精更适合照顾和看管它。而且我答应希尔，会给予他的孩子正式头衔，他们将在宫廷中服务。由他们来照顾狮鹫，应该是一个恰当的选择。”
“希尔，丹比亚的亲戚？”鸢尾走向一辆大车，从箱子里取出新的外套，抓紧为岑青替换。
“对。”岑青接过外套，利落地套在身上。钮扣上雕刻蔷薇图案，一眼即知是血族的工艺，“我之前还在想，该给他们什么样的安排，如今正好。”
女仆们对视一眼，眺望在营地中穿梭的雪妖，又看一眼被捆住的狮鹫，都认为这是个不错的主意。
她们突然想起被留在王城的雪豹。
同样是幼崽，两个小家伙见面，不知会闹出什么样的乱子。
“希望麻烦不会太多。”茉莉叹息一声。她很少会叹气，除非事情过于棘手。
鸢尾和卷丹等人互相看看，都清楚茉莉的担忧，却没办法阻止两个小家伙见面。无论是水火不容，还是相处融洽，都意味着不小的麻烦。
破坏力叠加，不分昼夜闹得鸡飞狗跳。只要想到这个画面，女仆们就感到血压飙升。
“希望糟糕的情况不会发生。”
“希望吧。”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播撒大地。
天际出现火烧云，天空一片赤红。森林中流淌微风，刮过林海，掀起层层绿浪。
大地的修复速度惊人。
断裂的地层涌出水流，光秃秃的地表冒出新绿。草丛间散落大量花苞，五颜六色，含苞待放。
大军出发前，岑青短暂离开队伍，走向正在复苏的森林。
荆棘女仆跟在他身后，沿途释放黑色荆棘，驱逐潜在的危险，一路护卫他的安全。
森林边缘，几棵古木横亘在路中央。
树冠残缺不全，树根枯萎蜷缩，树干自中部断裂，龟裂的树皮上爬满青苔。
岑青走近横倒的树干，单膝蹲跪，掌心覆上覆盖苔藓的树身。
一秒、两秒、三秒……
不到十秒时间，直径超过三米的树干枯萎沙化，轻轻一压就支离破碎。手臂轻易深入树干内部，手指收拢，抓握到一捧细碎的木屑。
“治愈的反面，侵蚀。”岑青收回手，展开手指，看着碎屑从指缝间滑落，流向地面，堆积在他的靴子前。
目睹这一场景，女仆们眸光闪烁。
无论治愈还是侵蚀，这样的天赋在血族身上都很罕见。她们的确吃惊，更多的则是喜悦。
即使是困在牢狱中，陷入疯狂之中，女仆们也从未放弃信念。
殷王后很强，她的血脉绝不会弱。
足够强悍，才能够自保。握有绝对实力，才能承担起王冠的重量，才有资格重新踏入金岩城，把篡位者拉下王座，将其碎尸万段。
拍掉掌心的碎屑，岑青站起身，转头看向荆棘女仆：“卷丹，把袋子给我。”
“是，陛下。”卷丹走上前，双手提着一只口袋。
袋口系绳解开，现出散发金光的树种。
它们是金木的种子。
在岑青遭遇袭击时，一片金木林凭空出现，不同于荒域的金木，它们保护了他，向他释放善意。
岑青也郑重承诺，一旦条件成熟，会重新种下它们，让它们再次生长。
“原本计划是在千湖领，如今看来，荒域更加合适。”岑青双手抓住袋子，直接将袋口翻过来。
种子接二连三落地，滚入潮湿的泥土，半陷入土中。
“我承诺给予你们生命。”岑青抬起右手，翻转食指上的指环，用镶嵌的龙血石划开左手腕。
鲜红的血顺着伤口滴落，很快绵延成线。
血丝落地后没有融入土层，而是受到金木的种子吸引，网状流淌，缠绕过种子表面，逐渐浸入种子内部。
岑青握住手腕，伤口快速愈合。
地上的种子开始发芽，细长的枝条抽出，顶端生出叶片。
璀璨的金辉铺开，金色树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高。树根深入地下，树冠变得粗壮，树冠尽情张开，承接住火红的晚霞。
枝叶茂密，夕阳的余晖穿过缝隙射向地面，投落斑驳光影，绘成温暖的彩色画卷。
沐浴在光中，岑青抬手覆上树干，仰望金色树冠，周身被光辉萦绕。
长发覆在肩后，发尾垂落腰际，仿若鸦羽。肤色瓷白，双眸灿亮，隐藏无尽的神秘。
明明是黑暗的化身，却与光明无比契合。
这一幕仿如幻象，直击灵魂，无法用语言形容。
两道身影出现在森林边。
银色的巫灵王，雪域的君主；以及魔族的统治者，炎境的主宰。
他们站在原地，静静地观望，似不愿打破这一刻静谧。
太阳继续下沉，赤金的光辉收拢，红光如潮水般退去。梦境终于被打破，时间重新流淌，一切的一切，重又开始运转。
“陛下，您来了。”岑青转过身，看到向他走来的巫灵王，扬起明媚的笑容。
巫颍快行数步，越过退至一侧的荆棘女仆，展臂将岑青揽入怀中，托起他的下巴，低头印上他的嘴唇。
“咳咳！”煞风景的声音传来。
奢珵没有半点眼色，也没有打扰的自觉，在巫颍和岑青看过来时，他非但没有离开，反而迈步走上前，强行把气氛搅散。
他承认自己在羡慕，甚至嫉妒。
他就是故意的。
凭什么巫颍春风得意，美人在怀？
他看不惯。
有能耐咬他啊！
魔族和巫灵们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场景：林外掀起狂风，强悍的力量互相对撞，两名暴君怒目而视，气氛剑拔弩张，随时像要打起来。
距离最近的黑发血族，则被强横的力量保护起来。
两种力量萦绕着他，确保他不会受到半分影响，连风都无法触碰他，彻底隔绝在外。

第70章
气氛过于紧张，战斗一触即发。
以致于时间过去许久，确认双方不会真正打起来，众人才留意到那片金灿灿的树林。
“金木？”
“森林的心木……”
“不是原来那棵。”
想到关于金木的传说，众人的视线不自觉偏移，尽数落到岑青身上。
“金木生长依赖血族王室供养。”弗兰的声音很低，只有身侧的同伴才能听见，“这样一大片森林，近百棵成木，供养者必然极其强悍。”
“所以说，王后陛下？”戈雅转头看向他。
“比设想中更强。”弗兰肯定说道。
在众人前方，两位君王终于结束对峙。
顶着巫颍冰冷的视线，奢珵走向岑青，递给他一只卷轴。
“我答应过，会给你一个交代。涉及当年交易的人全都在上面，包括参与此事的联盟部落。”奢珵说道。
岑青低头看向卷轴，迎面有热力袭来，源于握住卷轴的手。
金棕色的皮肤，手指修长有力。食指和拇指各佩戴一枚指环，镶嵌炎境独有的宝石。
华丽的袖摆压在手背和腕线交界，刺绣的花纹古老神秘，类似某种图腾，跃动着惊人的生命力。
岑青接过卷轴，向奢珵道谢：“感谢您的帮助。”
“只是口头感谢吗？”奢珵没有立刻松手，而是握住卷轴另一端，笑容意味深长。
不等岑青回应，森冷的气息切入两人之间，狂风平地而起，迫使奢珵松开手，放开了写满名单的卷轴。
“不要为难我的妻子。”巫颍拦在奢珵面前，银色的长发编成发辫搭在一侧肩膀，发间点缀宝石。金银熔铸的冠冕压在额心，晶石映衬他的双眼，美得惊人，却也透出骇人的杀意，“炎境的毒流入血族，你身为君王一无所知，应该清查国内。宿敌都能获得魔族的秘药，为了利益，还有什么不能出卖？”
对上巫颍的双眼，奢珵眸底浮现暗光，笑容逐渐隐去。
强悍的力量对冲碰撞，不相上下，空气中传出爆音。
看着巫颍，奢珵环抱双臂，冰冷地掀起嘴角，挑衅意味十足：“珍宝必然引来追逐，渴望的目光无从避免。巫颍，你无法杜绝所有对他的爱慕。”
“我能。”巫灵王无视挑衅，单臂环住岑青，掀起斗篷遮住他，明摆着隔绝炎境之主的视线，“奢珵，你应该清楚，妄图抢夺巫灵的珍宝，必定招来不幸和死亡。”
“这是提醒？”
“不，是警告。”
“是吗？”奢珵扬起眉毛，笑容愈发肆意，“很可惜，炎魔从不受威胁。”
“你大可以试一试。”巫颍没有被激怒，他收紧岑青腰间的手臂，如巨龙捍卫自己的宝藏，“我从未和你签订和平契约。战争到来，我很乐意覆灭炎境，摧毁你的一切。”
巫颍和奢珵当众承诺，放弃对荒域的争夺。
只要这片土地属于岑青，确属权不发生变更，两国的军队就不会轻易踏入。
但是，雪域和炎境从未休战，也未签订正式的和平文件。
这是会议上的漏洞。
巫灵和魔族心知肚明，直至会谈结束，始终无一人当众提醒。从君王到诸侯，再到军团长和战士，所有人都在刻意忽略，任其发生。
用意为何，答案显而易见。
和平仅是暂时。
终有一天，雪域和炎境会再次刀兵相向。
巫灵和魔族是永恒的敌人，注定要在战场中分出胜负。
除非有更霸道的力量崛起，压制所有人，对双方造成威胁。例如当年的古巨人复活，迫使四方王国联手，宿敌都必须并肩作战。
最后的天光落入地平线，夜色笼罩大地，为万物披上一层黑纱。
唯有金木林持续发光，树冠舒张，金色的脉络沿着树干流淌，在暗夜中璀璨生辉。
两支大军整装待发，随时将要启程。
“陛下，时间不早了。”弗兰和戈雅上前提醒。
艾兰德等人也驱使魔雕靠近，提醒君王：“陛下，该出发了。”
巫颍和奢珵各自收回目光，两人转身时，斗篷下摆轻扬，力量的冲击始终存在，却不会立刻刀锋相对，至少今天不会。
“很遗憾，马上就要同你分别。这令我无比心痛，美丽的王后。”奢珵登上魔龙，朝岑青释放笑容，当面示好。
炎魔总是热情如火。
只要他们愿意，可以如魅魔一般蛊惑人心，让灵魂迷失。
可惜的是，岑青对他的诱惑视而不见。
淡漠贯穿始终，令奢珵有些许挫败。但他不会就此罢手，反而更加跃跃欲试，生出一种狂热的掠夺和征服欲望。
“期待下次再见，希望不会太久。”他扬声说道。
火红的发随风飞扬，几缕拂过奢珵面前，赤金的双眼流淌微光，笑容肆意放纵，充满志在必得。
轰隆！
巨魔登上象背，挥舞有力的手臂，鼓槌交替落下。
鼓声隆隆，震荡天地，堪比雷声炸裂。
魔雕接连升空，魔狮潮水般聚集，骨马穿行在象群之间，魔族大军在鼓声中开拔，浩浩荡荡踏上归途。
奢珵立在魔龙背上，回望身后。
魔龙越飞越高，岑青的身影逐渐缩小，直至再也望不见，他才遗憾地收回目光。遗憾于必须离开，而不能把那个黑发美人带回自己的王宫。
“我初次有这种渴望，迫切想要得到一件珍宝。”
这种感觉很奇特，他从未有过。
“渴望得到，而非毁灭。”他重复咀嚼着这句话，长发在身后扬起，斗篷在风中翻卷，似夜空中流淌的火光，在黑暗中炽烈燃烧。
魔族开拔后，巫灵大军也准备启程。
巫灵战士吹响号角，苍凉的声音贯穿夜空。
座狼在地上奔跑，巨鸮在天空翱翔，各支军团快速聚集，似洪流漫过大地，追随君王和王后，向雪域和荒域的交界疾行而去。
在大军身后，一片金木林巍然矗立。
明月高悬，星辰交映。
晚风吹过林间，树枝摇曳，叶片沙沙作响。
树干笔直生长，利剑般并排矗立。根须深入大地，互相牵绊盘绕。树冠持续舒展，承接住皎洁的月光，投射向地面，洒落大片金辉。
时值春夏之交，荒域的兽潮告一段落。
兽潮规模比往年更大，结束得却很突然。魔族和巫灵大军各自返回，荒域有了新主宰。
消息并未刻意封锁，无需多久就会传开。
与此同时，众多联盟部落正在聚集。
联盟部落，顾名思义，是由众多部落组成的松散联盟。
他们是四方王国之下最强大的力量，成员囊括数百种族，主要依赖贸易和货运为生，部分会做雇佣兵，保护雇主，为雇主征战。大大小小的王国、不同种族的聚落，乃至于蛮荒部落都是他们的交易对象。
联盟部落的行动十分规律，半年时间安稳度日，半年时间奔走在外。
部落成员结成商队，组建起雇佣兵军团，驱赶着牲畜，押送堆成小山的货车，游走在不同的商路之上
他们生意手段相对单一，主要通过输送货物赚取差价，偶尔也会做奴隶贸易。
哪里能赚取更多金币，他们就会出现在哪。即便是血肉横飞的战场，也常会见到他们的货车。
这样做十分冒险，获得也格外丰厚，常能让他们赚得盆满钵满。
夏季即将到来，依照惯例，众多部落再次聚集，商讨今年的商道分配。
这一回，他们的主要目的地是炎境。
“马上就到魔族的节日，他们会大肆庆贺，庆典能持续整月，这是赚钱的好时机。”
“还有血族，他们的边境正在打仗，应该会需要更多物资。”
“雪域之主的婚礼让许多人大赚一笔，可惜我们错过了。”
“风谷的路不太好走，需要等到夏末。秋天来临时，精灵会变得格外大方，那里是一个好去处。”
“鲛人……算了，当我没说。”
出言的部落首领搓搓鼻子，想起被鱼叉赶走的经历，下意识闭上了嘴巴。
鲛人不好惹。
谁让他喝醉上头，胆敢调戏店铺里的老板，至少有五十年，他不敢再踏足那座滨海城市。
看出他的窘迫，首领们哈哈大笑，笑声传出帐外，在高原中引起回声。
联盟聚集的地点每年不同，今年是在血蜂高原。
广阔的高原覆盖红土，深浅不一的沟壑并行穿插，丘陵高低起伏，随处可见。
每座丘陵都是蜂巢。有的已经废弃，风过时传出怪声；有的生活着血蜂群，清晨和傍晚最为忙碌，能看到红雾漫天。
高原血蜂以食肉为生，食谱却相对单一，只要不主动招惹它们，蜂群极少会攻击任何人。可一旦被激怒，它们就会倾巢而出，不死不休。
联盟选择在这里会面，部落成员都会互相提醒，远离那些蜂巢，以免惹上麻烦。
高原之上，一条大河贯穿东西，支流穿梭在丘陵之间。
河道下游突兀截断，水流垂挂在断崖边，轰隆隆坠落，恰似撕扯开的银链。
丘陵外遍布沙坑，沙粒满坑满谷。
沙堆下冒出拳头大的刺球状植物，外形类似仙人掌，表面长满尖刺，顶部绽放小花，是高原异兽最喜欢的甜味来源。
此刻，沿着奔腾的场合，不同形状的帐篷星罗棋布，粗略计算超过十万，并且还在不断增加。
随着约定的日期接近，更多部落抵达。
他们来自不同种族，穿着打扮各异，习性也有很大不同。
之所以聚集起来，目的只有一个，商讨分配今年的商路，不因区域划定发生冲突。
“长须人来了。”
“是大脚人。”
“兽人的大车，他们是哪支队伍？”
“矮人，好家伙，他们把矿山搬来了吗？”
奔雷声震碎高原，众人陆续走出帐篷，想要一探究竟。河边取水的人也站起身，单手搭在额前，踮起脚寻声观望。
地平线处腾起烟尘，翻滚着汹涌而来。
烟尘后冲出十轮大车，一辆接着一辆，闯入众人眼帘。
拉车的异兽既高又壮，外形像犰狳，体型堪比野牛。它们背部覆盖硬皮，上面架起鞍座，能一次坐下十多个矮人。
每辆大车长过百米，车板打造得异常坚固，装载力非同一般。车轴持续转动，厚实的木轮压过地面，留下并排辙痕。
车队过处，石头和土块都被碾碎，沦为坑底的粉末。
车板上盖着蒙布，货物小山状隆起，被绳索固定。蒙布的缝隙闪烁微光，可见车上都是矿石，以铁矿石为主，稀有矿石同样不缺，是打造武器和铠甲的好材料。
矮人部落总是声势浩大，他们每次出行都会闹出大动静，想不注意都难。
矮人身后是大脚人和长须人。
和矮人不同，他们分开时实力一般，组合起来能够互补，这使他们尝到好处，经常形影不离。
还有多支兽人部落同时抵达。
部落中多是熊人和犀人，以及少数象人。
这些脾气暴躁的家伙凑到一起，相处一路竟然没有翻脸，简直比天上下钱雨更加稀奇。
烟尘滚滚，多支队伍你追我赶，踏着午后的阳光抵达河畔。
先一步扎营的酋长和首领迎上前，热情地招呼众人。
“你们总算来了！”
“比预期要迟，是途中遇见麻烦？”
“来了就好！”
他们互相握拳捶打胸膛，用力拍打彼此的肩膀，无论是否出于真心，表面上都是一团和气。
矮人部落的首领名叫赫尔，他身形魁梧，手臂尤其粗壮。浓密的头发和胡须遮挡住他的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目光锐利，盛载着智慧。
如果将他视作一个粗莽愚笨的家伙，肯定大错特错，必然要吃大亏。
他是这支庞大队伍的主导者。
长须人、大脚人都听他指挥。兽人不会听从矮人，但乐意接受建议，这让他们省去许多麻烦。
“赫尔，我的朋友，好久不见！”
众多酋长和首领迎上来，纷纷向赫尔问好。
不管背地里是否各怀鬼胎，在表面上，没人会主动与矮人交恶。毕竟他们打铁的手艺一流，和雪域的挂角人不相上下，尤其是锻造兵器方面。
“我的老朋友，看到我还活着，是不是很失望？”赫尔哈哈大笑，用力拍打一个驼背人的肩膀。巴掌落下时砰砰作响，像是要把对方的背拍直。
“你真会开玩笑。”驼背人讪笑两声，没理会赫尔的取笑。
他们算不上有仇，只是在某次争夺生意时产生龃龉，结果是矮人占据上风，独吞所有利益。驼背人心存不甘，始终耿耿于怀。
矮人从不会见好就收，他们公然嘲讽：“如果在生意上抢不过，不如学你们的亲戚，去给血族看守地牢，保证能让你们填饱肚子。”
羞辱摆上明面，像是一盆冷水泼在脸上。
驼背人一怒之下，也只能怒了一下。
他们不是矮人的对手，财力、武力、数量，没一样拿得出手。
到头来，只能打碎牙齿和血吞，背地里诅咒这些矮人，有朝一日，他们被更强的力量压制，自己一定会落井下石，让他们好看！
现在，面对矮人的讥讽，驼背人只能赔笑脸，连反讽都做不到。
“好了，赫尔，别再嘲笑纳布，看他的样子都要跳进河里去了。”一名兽人出面充当和事佬。看似在帮驼背人解围，实则也在贬低对方，趁机踩上一脚。
赫尔一眼看穿他，拍开落下来的熊掌，仰视山一样高的家伙，气势半点不弱：“别装糊涂，马布里，你欠我的金币打算什么时候还？”
“这个嘛，最近手头有点紧。”马布里搓搓大手，“等到夏天结束，货全都卖出去，一定有金币还给你。”
“你上次也这样说，结果还是不还钱！”赫尔皱眉说道。
“看在商业神的份上，宽限我几天。”马布里的脸皮足够厚，也相当放得下身段。他欠矮人许多金币，好在利息不高，不会像那群放高利贷的家伙，让他把全部身家都赔进去。
矮人皱眉打量他，粗粝的手掌卡着腰带，到底没有逼迫太紧。
“这是最后一次，马布里。如果你还不还钱，别怪我去你的部落的收账。”撂下这番话，赫尔朝身后摆手。
矮人们迅速拆掉车上的绳索，掀开蒙布，联手在河边清理出一块空地，开始搭建帐篷。
马布里站在原地，脸色很难看。
他听懂了矮人的威胁。
去部落要账，绝对不会是和平谈判。
这种情况下的流血冲突，没人会指责矮人，都会认为是他赖账，损失再多也是自找的。
“欠债不是好习惯，尤其是欠矮人的钱。”
马布里深深体会到这句话。
此时此刻，他后悔为驼背人出头。
无比地后悔。
马布里四下搜寻，驼背人早不见踪影。
趁矮人向兽人要账，纳布早带着部落成员溜走，片刻都没犹豫。
“一群没义气的家伙，都该被黑暗诅咒！”马布里朝驼背人的营地方向吐了一口唾沫，转身大步返回自己的营地。
他要提前做好准备，在今年的商道分配上，必须抢到最赚钱的几条。否则卖不出货，还不上赫尔的钱，天知道那个矮人会做些什么。
没有热闹看，其余人也陆续散去。
从午后到傍晚，陆续又有队伍抵达，河边的营地持续扩大，更多帐篷立起来，像数条长龙排在地面，占据河道上游和中游。
太阳落山时，天际被染成玫瑰色。
河面波光粼粼，一些擅长捕鱼的部落在水边撒网，过程中欢笑声不断，显然收获不菲。
矮人们架起炉灶，开始准备晚餐。
他们的主食是块茎和豆子，汤锅里煮着切片的咸肉，撒入切碎的配菜，熬煮成面糊状，样子很糟糕，味道也很一般。
“这太难吃了！”
“太咸了。”
“多少改一改口味，让我们能咽下去。”
领到食物的矮人不停抱怨，捧着手里的碗愁眉不展。即便如此，他们仍吃得飞快，没有浪费一点食物，最后连碗都舔干净。
“闭嘴！”锅前的矮人挥舞着长柄杓，将锅边敲得砰砰作响，“有的吃就不错了，不然你们来做。想吃都给我闭嘴，否则都别吃！”
矮人不分男女都长有浓密的毛发，脸上的胡须是审美的标志。
一般而言，男矮人更高，女矮人则更壮，他们在力气上不相上下，无论战场还是后方，分工向来一致，基本没有性别之分。
做饭的矮人也是男女各一半。
他们对抱怨的家伙挥舞着拳头，如果不是手里还握着勺子，百分百会把不识趣的家伙倒提起来，头朝下按进锅里，洗一洗他们进水的脑袋。
好在抱怨声很快停止，大厨们也不会真正动手。
赫尔领到自己的晚餐，和几个矮人坐到一起，一边用勺子吃着，一边商讨今年的行动计划。
“大多数人想去炎境，竞争一定激烈。”
“雪域也是好去处，巫灵王和王后新婚燕尔，应该乐意购买更多宝石和秘金，用来讨好他的妻子。”
“血族王国，今年八成不会有好生意。”一名矮人说道。他身材魁梧，头发花白，脸上有一条扭曲的长疤，是在和异兽搏斗时留下，“血族边境一直在打仗，虽然战场也是赚钱的好地方，可风险实在太大。”
他的分析很有道理，矮人们纷纷点头。
赫尔却持有不同意见。
吃下最后一勺肉汤，他用块茎擦掉碗底的肉渣，珍惜地送进嘴里。随手抹掉胡子上的汤汁，放下手中的碗。
“我听说一件事，”他开口说道，“应该能让我们大赚一笔。”
“什么？”矮人们一起望过来。
“雪域的王后，巫灵王的妻子，他是血族的第一王子。”赫尔说道。
“我们当然知道，这不是秘密。”矮人们皱眉，都面露不解。
暴风城的婚礼盛大无比，岑青的身份传遍各国，他们当然清楚。
没介意众人的表情，赫尔继续说道：“他有一块领地，千湖领。曾经的富饶之地，如今却很荒凉。我认为他不会任由那里荒芜，必然会重建，这是一个发财的好机会。”
经赫尔提醒，众人终于恍然大悟。
“我小时候听说过，千湖领曾经相当繁荣，是血族数一数二的富饶之地。如今成为雪域王后的领地，他一定会设法重建。”
“开发和重建耗时耗力，货物绝对不愁卖。”
“先一步赶到，必然能抓住商机。”
“不过这样也有风险。”一名灰蓝色头发的矮人开口，她是一名女性，身材很健壮，头发蓬松，胡须编成小辫子，看上去十分整洁，“血族之王和他儿子的关系并不好，我们应该考虑到。”
戈罗德的王位来历不正，这几乎是公开的秘密。
岑青是朱殷唯一的血脉，戈罗德不会善待他，从将他送往雪域联姻就能看出来，他有意驱逐这个儿子，让他远离金岩城的王座。
“想捞取海底的宝藏，就不能惧怕风浪。”赫然环顾众人，沉声道，“血族正在衰落，巫灵始终强势。我们不应只着眼血族宫廷，更应该看到那位王子是雪域王后，他会获得巫灵王支持。”
矮人们交换目光，白色头发的矮人低声说道：“赫尔，你为的应该不只是做生意？”
“是的，何塞。”赫尔痛快承认，无意卖关子，“联盟内部存在许多问题，年复一年积压，随时都可能爆发。更糟糕的是我们借出去太多金币，你们是否想过，如果对方不想归还，他们会怎么做？”
不想还钱，会怎么做？
想到某种可能，矮人们的脸色变了。
“让债主消失。”
这是一种极端情况，但历史上确有先例。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靠山。”赫然举起一只手，一根一根扳下手指，“魔族不可能，他们点头我也信不过。巫灵也不行，他们一向不喜欢麻烦事。风谷的精灵，算了吧，他们更想敲扁我们的脑袋。鲛人，除非我们想淹死。至于血族，他们自顾不暇，不会理联盟的事。”
数来数去，他们就只有一个选择。
“雪域的王后，纯正的血族王室后裔，拥有王位继承权的王子，他是我们唯一的出路。”
赫尔压下最后一根手指，随即环顾左右，视线扫过每一个矮人脸上，语气坚定，如同发下誓言。
“如果他愿意接纳我们，为我们提供庇护，我们可以发誓效忠他，全心全意追随他，成为他的附庸。”

第71章
雪域的王后，血族的第一王子，成为他的附庸。
此言一出，现场顿时寂静，鸦雀无声。
矮人们陷入思索，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
必须承认，以目前的局势分析，这是最优的选择。但有一点，对方是否愿意接纳他们，为他们提供庇护？
环顾众人表情，赫尔看出同族的顾虑。
他当即坐直身体，大手按在膝盖上，沉声道：“我们能开采矿石，能打铁，能制作精良的武器和铠甲，这就是我们的底气，我们握在手里的筹码。”
“那样一来，我们就必须离开联盟。”女矮人提出现实问题，“如果我们要走，是否通知其他部落？”
联盟中有许多矮人部落，关系有好有差，她口中自然是属于盟友的范畴。
“暂时不要。”赫尔摇摇头，“我们先去探路，成与不成都会有结果。不成地话，通知他们是多此一举，还会引来抱怨。如果能成，我们再出面邀请，既省去周折，也能成为我们的功劳，让王后陛下对我们另眼相看。”
关于这件事，他分明谋划已久，说起来头头是道。
闻言，矮人们再度陷入沉思。
给予利益，也要获取利益。
就算对方事后知晓，记住的也会是他们的好处。
只能是好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矮人们陆续点头，集体通过赫尔的提议。
“我们同意。”
“就这么办。”
矮人部落很擅长赚钱，除了专门的高利贷商人，他们是联盟成员最大的债主。
赫尔部落遇到的问题，其他部落同样存在。如果赫尔提出的路能够走通，无异于是给所有人一条出路。
“这件事如果能成，很多人会感谢我们。”
只要不是愚蠢透顶，都应该明白，这是部落的最好出路。
“这件事很重要，目前需要保密，不要对外透出一句话。”何塞老谋深算，提出事成之前严守口风，不要对外泄露半点消息。
“我们会的。”
“向锻造之神发誓，我绝对不说，就算是梦话也不会有！”
矮人们信誓旦旦，正拍着胸脯保证，营地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灰尘大片扬起，沿途吞没废弃的蜂巢。
数支队伍在夜色中抵达，靠近营地也不减速，若非被大群兽人拦下来，怕是会一头撞进河边的帐篷。
“看着点路！”
“你们差点毁掉我们的营地！”
“赔偿，必须赔偿！”
兽人们大声咆哮，拎起被刮倒的帐篷，向对方索取赔偿。
来人停在原地，好似突然间转醒。
他们无神地环顾四周，确信终于安全，竟然无视兽人的咆哮，集体瘫坐在地，看似劫后余生。
“终于到了。”
“安全了。”
他们来自高原西部的岩山，是由山地人组成的部落。
队伍乱糟糟，部落成员惊慌失措，他们压根不像是迁徙，更像是拖家带口仓惶逃命。
察觉到异常，兽人们停止咆哮。
其余人也陆续围上来，目睹山地人狼狈的模样，不禁满心疑惑。
“你们怎么了？”
“莫非遇到了危险？”
“究竟是怎么回事？”
面对询问，山地人默不作声。
他们无力地坐在地上，部分人干脆躺倒，摊开四肢，胸口不断起伏，喘息声格外粗重，像是拉动风箱。
更多人聚集过来，明亮的火把竖起，火光照亮四周。
山地人缓过气来，力气恢复些许，终于开口道出他们的遭遇，也解释清楚为何他们会如此狼狈。
“岩山遭遇袭击，我们是逃出来的。”一名山地人首领说道。他声音沙哑，嗓子粗粝，像是被烟气熏过。
“袭击？”众人大吃一惊，“是谁袭击了你们？”
“魔族，残暴的炎魔，他们驾魔雕覆盖天空，火光从天而降，恐怖的火焰吞噬一切。”另一名首领开口，回忆起当时的情形，他控制不住全身颤抖，满脸惊恐之色，“还有火山部落，他们和炎魔一同出现，摧毁山顶部落，抓走所有人。”
“炎魔大开杀戒，他们释放烈焰，整座山都在燃烧。”
“我们的部落也被焚烧，侥幸逃出来，今后无家可归。岩山周围受到波及，陷入一片火海，河流湖水都被蒸干。”
山地人们满脸骇色，禁不住瑟瑟发抖，彼此间靠得靠近，分明是吓破了胆。
“什么？！”
惊闻此事，众人大吃一惊，随即心生不解。
魔族为何要袭击山地人部落？
“你们做了什么？”
“难道炎境要向联盟开战？”
“魔族不是在和巫灵对峙？”
“他们针对山地人，还是要摧毁我们所有人？”
众人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声音嘈杂，显得异常混乱。
山地人被声音包围，面对各种问题，无法给出任何答案。
“我们不知道！”
他们嘴上这样说，内心却有另外的想法。
有人想到和血族的生意，想到秘密出售的货物，不由得心生惊恐。
假如牵扯到这些事，魔族不会放过他们，恐怕会斩尽杀绝。如果被联盟其他成员知道，他们也绝没有好果子吃。
思及此，他们不约而同闭紧嘴巴，像是化身蚌壳，绝不透出半点线索。
鉴于山地人的隐瞒，联盟成员们陷入猜疑和惶恐。
部落酋长和首领们聚集在一起商讨，决定启用所有情报渠道，尽快把事情弄清楚。
如果只针对山地人，问题很容易解决。若是炎境要大举发兵，吞掉整个联盟，他们除了四散逃跑，没有任何办法。
和魔族军团正面对抗？
别开玩笑，没有任何胜算，到头来只能是死路一条。
“赫尔，我们需要加快动作。”人群散去后，何塞扫一眼萎靡的山地人，低声提醒赫尔，“那些山地人不对劲，他们一定隐瞒了什么。”
“我明白。”赫尔抓过胡须，回头看向散去的人群，“如果魔族要吞掉联盟，不会任由这些山地人逃脱。那些被抓走的家伙，他们一定是做过某些事，惹怒了炎魔。”
“我也是这样想，但事情总是有备无患。”何塞说道。
“你说得对。”赫尔点点头，“不管旁人，我们照计划行动，出发前往千湖领。”
“好。”何塞正色道，“我会通知下去，让大家做好准备。”
矮人们返回营地，抓紧开始准备。
当夜，河畔营地人生喧嚣，没人能安然入睡。篝火跳跃明光，火把燃烧整夜，直至天明方才熄灭。
一夜之间，信鸟和信鼠齐出，联盟在外的探子都调动起来，专为查明炎境大军的动向。
接下来数日，众人皆在惶恐不安中度过，吃饭睡觉都不安稳，做梦也要抱着武器和钱袋。
好在阴云没有笼罩太久。
一日清晨，信鸟带回好消息，证明大家是虚惊一场。
“山地人部落触犯禁忌，炎境之主震怒，在回归深渊城的途中下达命令，出兵只针对他们。”
得知真相，所有人松了口气。随即，看向山地人的目光变得异样。
“你们故意隐瞒真相。”
“这样做是想拉我们下水？”
“真是该死！”
秘密被揭穿，山地人无从狡辩。
结果很简单，他们集体遭到驱逐，被彻底赶出联盟。
不需要太多手段，冷待、敌视、咒骂，被所有人排斥，不想走也得走，没有转圜余地。
“快走！”
“你们惹怒魔族，不该妄图牵连别人！”
“无耻的家伙！”
唾骂声中，山地人的帐篷被拆掉，他们无法继续留下，只能垂头丧气离开，踏上漫长的流浪之路。
反观其余部落，最大的危机解除，他们又开始争吵，彼此针锋相对，为争夺最赚钱的商路闹个不停。
赫尔的队伍主动退出。
“我们今年有别的打算。”
在众人争执不下时，这支矮人部落收拾起行囊，聪明地避开争端，率先踏上旅程。
他们集结所有车辆，驱赶异兽离开营地，迎着初升的太阳，朝千湖领方向进发。
途中，他们撞见一座陌生的山脉。
“这里有山吗？”
对照地图，矮人们满头雾水。
除了凭空出现的山脉，其余对照物并未改变，尤其是荒芜森林，他们不止一次来过。
“方向绝对没错，前面就是北境。”
“那就继续走。”
确认没有走错路，矮人们在山下短暂休整，其后继续踏上行程。
他们离开不久，几个地底人从土下钻出来，可惜没能爬出更远，就被几只透明的手抓住，强行把他们拖了回去。
那是异魂，游荡在山谷中的可怕存在。
他们徘徊在山脊之间，日夜搜寻着猎物。
凡是闯入他们的地盘，不分异兽、乱军还是血族，都会被拽入泥浆中，化作一堆枯骨。
异魂带着猎物离开，只留下锯齿状的地裂。
一阵马蹄声传来，佩诺尔特率队赶来。
很可惜，他们又慢了一步，地底人早就不见踪影。
“这是第几次了？”
“算了，目标很多，再去找就是。”
黑骑士们扑了个空，没有在原地停留，当即调转马头，继续向乱军可能藏匿的地点搜寻而去。
彼时，魔族大军回归深渊城，一同抵达的还有数百名山地人。这些山地人被绳索捆绑，拖拽过火山上的石桥。
炎魔居高临下，不断挥下长鞭。只要山地人动作稍慢，身上就会挨鞭子。
这仅仅是开胃菜。
想到自己做过的事，山地人不禁脸色煞白。抬头望向矗立在火山口的雄城，目击城门上雕刻的魔龙，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想逃，想开口求饶，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终只能被绳索拖拽，一个接一个进入深渊城大门，恍如走进炼狱。
魔族大军回归时，巫灵军团也结束征程，大小诸侯返回封地，君王和王后的身影出现在暴风城外。
悠扬的钟声响彻城头，城门大开，道路上扬满花朵，专为迎接归来的战士。
座狼军团穿城而过，带起一阵疾风。巨鸮展翅飞过城头，向地面投下大片暗影。
巫灵长老集体出迎，多日来终于露出笑脸。
巫灵王刚刚抵达宫殿，就被他们包围，簇拥着前往议政厅。
“陛下，您有政务需要处理。”
“您不在的时候，政务堆积如山，很多需要您亲自过目。”
目睹巫灵王拥着王后入城，未见他有丝毫疲态，长老们断定他不需要休息。
既然如此，就该马上投入工作。
“陛下，王国需要您！”
最厚道的阿利亚，此刻也坚定与众人并肩。
巫灵王留下太多工作，给众人挖了一个大坑。大军出征这些时日，巫灵长老们几乎没时间休息，日夜与文件为伴。
如今巫灵王归来，理应接手这些工作，没理由继续丢给他们。
心知长老们不会善罢甘休，巫颍没有推卸自己的责任。
离开之前，他单手拉过岑青，附在他耳边道：“我有礼物送给你，在你的寝殿。”
岑青心生惊讶，正想询问，巫颍却轻啄他的嘴角，随即转身离开，身影消失在通往议政厅的走廊。
很显然，他不打算说，更希望岑青自己发现。
“礼物，惊喜。”
目送巫灵王的背影，岑青沉默片刻，转身去往寝殿。
荆棘女仆跟在他身后，沿途默不作声，只有裙摆拂过水晶地板，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一行人穿过明亮的走廊，撞见列成长队的雪妖。
他们貌似很兴奋，却坚持不开口，只以双眼目送岑青。
“丹比亚，这是怎么回事？”岑青叫来一名雪妖，开口问道。
“请原谅，陛下，我不能说。”雪妖坚持摇头，手指走廊尽头的房间，脸上梦幻般的表情，“惊喜不该由旁人揭开，理应您自己发现。”
怀揣着疑惑，岑青加快脚步，来到寝殿前，双手推开雕刻花卉的房门。
霎时间彩光满目。
奢华的房间内，大大小小的宝箱堆满地面，连桌椅都被征用。箱子数量太多，个别还摆到了床上。
部分箱盖紧闭，部分已经敞开。
敞开的箱子里堆满珠宝，甚至满溢出来。
各类宝石，彩色翡翠、玛瑙和水晶，圆润饱满的珍珠，岑青见过的，没见过的，全部呈现在他眼前。
站在房门前，彩光跳跃在他眼中，令他眼花缭乱。
这就是巫灵王给他的惊喜？
有一瞬间，岑青产生某种错觉，他仿佛走进了巨龙的宝库。
“这是陛下为您准备的礼物。”雪妖丹比亚上前一步，终于能道出秘密，“早在大军出发前，陛下就下令打开宝库，向众多珠宝商发出邀请。”
这件事的源头要追溯至婚礼隔日，四方公爵觐见。
岑青对巫冽等人送出的礼物表现出兴趣，巫颍一直记在心中，下令搜集宝石，只为让他的王后开心。
“的确是惊喜。”
岑青终于从震撼中回过神来。
他迈步走进房间，穿梭在宝箱之间，偶尔弯腰从箱子里抓起几颗宝石，或是握住一捧珍珠。
价值连城的宝物，这一刻如同玻璃珠，俯拾皆是，唾手可得。
他松开手指，看着粉白的珍珠从指间滑落，多数落入箱子里，迸溅向地面，被长毛地毯托住，浮现温润光泽。
穿过房间，他近乎为色彩麻木。
走到床边时，他看到独自摆放的宝箱，就在床中央，也是最醒目的一只。
这只箱子不算大，相比其余宝箱，体积小了一圈。
制作材料很特殊，应该融入秘金，表面流淌金色光辉。不提里面装着什么，单是箱子本身就价值连城。
箱盖上的花纹很古老，岑青越看越觉得眼熟。
一幕画面闪过脑海，他猛然间想起在荒域森林中的发现。
“茉莉。”他召唤荆棘女仆，“取那只盒子来，装有王冠的那个。”
“是，陛下。”
荆棘女仆来去匆匆，归来时，手捧岑青提及的宝盒。
岑青从她手中接过盒子，对照宝箱的雕刻花纹，除了大小颜色，近乎一模一样。
通过对比，能断定这只箱子出自血族。时间应该相当古老，箱体依旧光洁，雕刻灿亮如新。
“血族的工艺。”岑青放下宝盒，取下宝箱上的挂锁，单手掀起箱盖，大片红光闯入眼底。
“龙血石。”
箱子里全是龙血石。
颜色纯粹，品质顶级，随便一颗拿出去都能买下一座城堡，甚至是一个小城邦。
巫灵王在展示他的财富。
就像鸟类在展示羽毛，炫耀美丽，排斥所有竞争者，一心一意取悦他的伴侣。

第72章
岑青和荆棘女仆都被龙血石吸引，疏忽了带入房间的狮鹫。
趁女仆不注意，狮鹫咬碎身上的荆棘，悄悄走向落地窗，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挤过半开的窗户，它跳上栏杆，振翅飞了出去。
“嗷！”
欢快的叫声传来，惊动众人。
岑青寻声望去，第一眼瞧见散落的荆棘，其后就是被推开的窗户。他扣上宝箱的盖子，大步走向落地窗，进入与窗户相连的露台。
站在雕花栏杆前，他能清楚望见中庭。
叫声来自庭院，明确传达出情绪，喜悦、疑惑、敌视、以及愤怒。
狮鹫的吼声，雪豹的咆哮，互相碰撞冲击，嗓门持续拔高，分明正在较劲。
岑青双手把住栏杆，定睛看去，就见庭院中一片混乱。
狮鹫盘旋在喷泉上方，速度忽快忽慢，时而俯冲向下，亮出爪子挑衅雪豹，制造出不小的混乱。
雪豹被狮鹫的行为激怒，屡次扑跳试图抓下它，奈何高度不够，爪子一次又一次落空，叫声中充满愤怒。
两个小家伙过于闹腾，不知道收敛，使得庭院中满目狼藉。雪妖精心栽培的花卉都被碾压，花瓣七零八落，残枝碎叶散落遍地。
“让它们停下！”
喷泉一侧冒出几道身影，是负责照顾花圃的雪妖。
目睹自己的心血被糟蹋，他们出离愤怒，挥舞着手臂发誓，如果王宫的守护者不动手，他们就自己来！
“卡洛斯，你不能只在一旁看着！”
被雪妖点到名字，雪狼无法再置身事外。它从地上站起身，抬起一只前爪压住雪豹，让它动弹不得。其后把头转向王宫主建筑，目光锁定城堡，准确来说，是盘在屋顶的银蟒。
它仰头发出长嗥，声音中充满威慑。
银蟒抬起头，与它对视两秒，终于有了动作。庞大的身躯慢悠悠滑下屋顶，顺着墙壁下落，坚硬的鳞片反射白光，似玉片相叠。
不知即将大祸临头，狮鹫仍在扇动翅膀，肆意挑衅愤怒的雪豹。
在它又一次飞低时，劲风突然从身后袭来，银蟒甩出长尾，凌空卷住它，轻松将它拽向地面。
砰！
啪！
嗷！
狮鹫摔得四脚朝天，试图翻身爬起来，再次被银蟒卷住，身体像被一座山压住，压根动弹不得。
它用爪子抓，用尖嘴咬，全都无济于事。
如果它已经成年，倒是能和银蟒掰一掰腕子，在力量上平分秋色。可惜它还是幼崽，爪子和鸟喙都无法突破银蟒的鳞片，每一下都像是抓在精钢上，连道划痕都无法留下。
银蟒性格慵懒，罕见展露出攻击性。
大多数时间，它安静地盘绕在建筑上，像是一件雕刻，活着的装饰品。
此时此刻，看到它控制狮鹫的模样，才赫然昭示它的身份，拥有古兽血统的巨蟒，与古巨人存在于同一时代，杀伤力不容小觑。
岑青站在露台上，亲眼见证狮鹫被连砸，从桀骜不驯变成一个小可怜。
小家伙吃到教训，银蟒没有再砸它，但也没有放开它，庞大的身躯缓慢抬升，头部正好和露台平齐。
不考虑身形因素，它很漂亮，无论鳞片的光泽还是眼睛的颜色，都堪称完美。
巨大的头颅抵近露台，竖瞳收窄，闪烁玉石般的冷光。
岑青只需要抬起手，就能触碰它的吻部。反之，它张开嘴，也能把栏杆后的血族吞下去。
见状，荆棘女仆就要冲上来：“陛下，小心！”
她们被雪妖制止。
雪妖拦在女仆和岑青之间，不让她们继续靠近。
“让开，雪妖！”女仆们声音尖锐，黑色暗影爬上脸颊，昭示她们的焦急和怒火。
丹比亚没有让开，更是伸长手臂，坚决不许她们过去：“王后陛下是这座宫殿的主人，纳斯绝对不会伤害他，你们过去才会坏事。和卡洛斯不同，除了君王和王后，它不在乎任何人。不小心激怒它，它真的会吞掉你们。”
如雪妖所言，银蟒没有伤害岑青的意图，尽管模样骇人，它仍尽可能表现出亲切。
岑青尝试触碰它，没有受到任何抗拒。
银蟒主动吐出信子，尖端轻轻刮过岑青的手背，既是试探也是示好，也带有臣服的意味。
岑青展开手指，掌心覆上银蟒的鳞片。
不如想象中平滑，质感有些粗糙，也不是绝对的冰冷，反而有些温热，是整天晒太阳的关系？
他无法确定。
银蟒滑动眼睑，白色的薄膜擦过眼球。
它缓慢挺起尾巴，狮鹫幼崽被吊上半空，蔫耷耷的模样，看上去无比可怜。
“我想它已经受到教训。”岑青收回目光，认真看向银蟒，“我会让人看好它，约束它的行为，不让它四处捣乱。”
银蟒吐了吐信子，移动尾巴，将狮鹫送到岑青面前。
在岑青接过狮鹫幼崽后，它直接沿着露台外侧攀爬，庞大的身躯滑过岑青眼前，碾碎悬挂在栏杆外的冰晶花，最终盘绕上屋顶，继续将自己缠上建筑，闭起眼睛晒太阳。
“你该老实一点，不是每次都有好运。”岑青双手托起狮鹫，轻轻摇晃两下，随后将它递给荆棘女仆，“让地精洗干净它。如果再不听话，继续用荆棘绑住它，直到它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偶尔任性没关系，一直调皮就会受到惩罚。”
“是，陛下。”鸢尾走上前，从岑青手中接过狮鹫。
就在这时，雪豹的叫声突然传来。
岑青来不及转头，雪豹已经顺着露台爬上来，轻松翻过栏杆边缘，扑到他的腿边。
“雪球？”
“嗷！”
雪豹用后肢站立，前爪扒住岑青，模样可怜兮兮。
“你又重了。”岑青弯腰抱起它，试了试雪豹的重量，“还有你，今天的事起因不在你，但你也要学会收敛。”
“嗷！”雪豹表现得十分乖巧，用两条前腿搂住岑青的脖子，不忘朝狮鹫呲牙示威。
显而易见，它在争宠，还在炫耀。
见此一幕，狮鹫如遭晴天霹雳。
“嗷……唳！”
“嗷！”
“嗷嗷嗷！”
“嗷——”
两头异兽拔高嗓门，你一声我一声，吵得有来有去，势均力敌。
没人知道它们在吵什么，只是四目相对，能听到噼里啪啦的炸裂声，近乎能看到爆闪的电火花。
吵不出输赢，它们开始扑腾四爪，愤怒地扑向对面。
不提鸢尾手中的狮鹫，岑青几乎要抓不住雪豹。
眼见一场大战又要爆发，混乱之中，茉莉果断出手：“够了！”
女仆长释放黑色荆棘，粗壮的荆条凭空出现，化作坚韧的绳索缠住雪豹和狮鹫，眨眼间把它们捆成两个粽子，四条腿都被禁锢，像是木乃伊，只有脖子还能转动。
“陛下，是我们失职。”茉莉表情严肃，正色道。
“不，这不怪你。”岑青把雪豹递给她，抬手捏了捏额角，缓解突来的头疼，“没人能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让您感到心烦，就是我们的责任。”女仆长拎起荆棘，严厉地看向吊在下方的雪豹，又扫一眼狮鹫，“请把它们交给我，我会负责训导和教育，确保今天的事不再发生。”
雪豹和狮鹫同时抖了抖。
沉怒的荆棘女仆，可怕得超出想象。
“……好吧。”岑青放下手，对女仆点点头。
溺爱没有好处，的确该适当严厉一些。
感受到女仆周身的低气压，雪豹和狮鹫识趣地安静下来。它们不再挣扎乱动，也没有再亮嗓门，只在女仆转身时以目光厮杀，继续竞争地位。
解决一桩麻烦，岑青失去观赏珠宝的兴趣，交代女仆们收起宝箱，送进他在王宫中的库房。
雪妖提出帮忙，女仆们没有拒绝。
她们需要搬运箱笼，清点宝箱，还要整理千湖领的信件，事情相当繁琐，雪妖主动分担工作，的确帮了大忙。
作为回报，她们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视丹比亚凑近岑青的行为，不再阻碍雪妖大献殷勤。
接下来的时间，荆棘女仆和雪妖在寝殿、走廊以及宝库中穿梭，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岑青反倒无事可做。
他没在露台停留更久，很快回到屋内，取来装有信纸的匣子，提笔写下几份委任书，末尾署名，并且加盖印章。
“边境贵族和骑士都需要正式身份。”
“西科莱姆子爵得到委任，奥尔加夫人，还有子爵的妹妹，不该被忽略。”
“冰川部落的雪妖，正式的侍从身份。”
每写完一份文件，他都会仔细确认，随后卷起来，用热蜡封笺，再装进盒子里。
想到米诺来信中提到的矿洞，岑青停下笔，靠向身后的椅背：“人手依旧不够。”
有乱军俘虏加入，矿坑已经能够开采，但仍需要有经验的矿工打通隧道。
论起挖矿，最出名的当属矮人，其次就是侏儒。
他对矮人不算了解，也没有联络他们的渠道。巫灵王提点过他，可以雇佣侏儒。就目前而言，这的确是最佳选择。
“丹比亚。”岑青少见地召唤雪妖，在有荆棘女仆的情况下。
雪妖喜出望外，一阵风般刮过来，声音中充满喜悦：“丹比亚听从您的吩咐，陛下。”
“城内有多少侏儒？”岑青敲了敲桌子，认为这样不够确切，进一步补充道，“精通挖掘和采矿，愿意被雇佣的侏儒有多少？”
“陛下，数量很多。”丹比亚无法给出准确数字，只能大致说明情况，“侏儒和矮人一样擅长挖矿，他们都有一身好本领。如果打算雇佣他们，价格可不低。”
“金币不是问题。”岑青转动水晶笔，心中有了打算，“他们的主事者是谁？”
雪妖认真想了想，说道：“他们以部落的方式生活，在雪域有上百个分支。王城这几支的主事人是扎西娅和埃尔，他们的部落人数最多，每支超过一千人。”
“他们生活在城内吗？”岑青问道。
“是的。”丹比亚点头，“他们在城内有店铺，还有杂耍团，偶尔会外出游历，在王国内很受欢迎。”
“劳烦你走一趟，带上我的手令，召他们明日来王宫。”岑青提起笔，当面写下一份文件，交给丹比亚，“我有事情和他们谈。”
“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请您吩咐，千万不要说劳烦。”丹比亚双手接过卷轴，仔细收好。
此时，房间内的箱子全部搬空。
视野突然变得空旷，岑青反倒有些不习惯。
丹比亚离开前，朝同伴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立刻走上前填补位置，开口道：“陛下，您是否需要吃些东西？”
雪妖不提，岑青尚不觉得如何，经对方一提，他的确感到有些饿了。
他想了想，推开面前的笔和卷轴，单手解开衣领，说道：“我需要一些肉类，水果，还有血酒。”
“好的，立刻给您送来！”雪妖恭敬向他弯腰，倒退着进入走廊。
等到雪妖的身影消失，荆棘女仆才走上前，呈上千湖领送来的全部信件。
信件经过整理，转在不同的盒子里，方便进行分类。有的岑青已经看过，有的还系着皮绳，是入城之前刚刚送达。
“陛下，信都在这里。”卷丹说道。
岑青从盒子里取出一封，展开后浏览。放下后又展开一封，一目十行，速度飞快。
读完所有书信，他眉目舒展，起身抻了个懒腰。
“大部分是好消息。”他单手搭在桌边，提起一张信纸递给卷丹，“这上面说，千湖领中生长许多有毒植物，他们正在设法清理，卷丹，我想你会感兴趣。”
“陛下，材料可以随时获取。”她的确生出兴趣，可她必须留在岑青身边，没理由在这时离开。
“俘虏成倍增加，需要让他们听话。”岑青又拿起一封信，上面是布叶特的字迹，他早就已经看过，单独拿出来是为接下来的安排，“卷丹，我需要你前往千湖领。”
岑青转过身，背靠桌沿，对女仆说道：“送去血咒卷轴，让俘虏们听话。传达我的旨意，召见北境众人和奥尔加母女。停留期间，你可以观察领地建设情况，采摘需要的材料。一举多得，不是吗？”
这一次，卷丹没有出言反对。
她双手交叠在身前，深深弯腰：“遵从您的命令，陛下。”
领命之后，卷丹离开房间，抓紧为出行做准备。
岑青拉开椅子坐下，又展开一张卷轴。
这是一份名单，由奢珵亲手交给他，上面记录着许多名字，都是经手毒药之人。
岑青一个接一个看过去，大部分不认识，直至几个名字闯入眼底。
他停住了。
“金岩城的贵族。”
无一例外，都是戈罗德的拥趸。
不巧的是，超过半数已经死亡，而且死因成谜。
“看样子，伟大的国王足够心狠手辣，才能将秘密保守至今。”放下卷轴，岑青发出一声嗤笑，眼底闪过讽意。
与此同时，雪妖丹比亚离开王宫，驾车穿过城内，直奔侏儒开设的店铺。
店铺开在城西，门厅临街，门前有数级椭圆形台阶，平顶极具特色。在一众尖顶建筑之间，一眼就能望见。
台阶两侧立起棱柱，建筑外墙漆满彩绘，窗棂和门框镶嵌贝壳，全是从滨海城市购买，价格不算便宜，但物有所值。每逢夜晚来临，贝壳闪闪发光，分外光彩夺目，在王城内独树一帜。
雪妖驾车抵达时，店铺前围满了人。
侏儒随大军出征，启程时赶着数十辆大车，归来时，车辆的数目翻了一番。
加长的车板上堆满战利品，主要包括异兽的牙齿、爪子和鳞片，以及在荒域边缘采摘的异植和菌菇。
侏儒们满载而归，受到族人们热烈欢迎。
他们忙着卸载车辆，搬下沉重的箱子和鼓鼓囊囊的麻袋，中途不忘向留守的同伴吹嘘。
“兽潮到来时，耳边都是咆哮，满坑满谷都是灰雾，天空都被雾气遮挡。”
“进入荒域后，我们撞见泥沼，那里冒出可怕的异魂，神灵在上，他们多得数不清！”
“你见过金木吗，无比庞大的古树。它的一条树根都比我的腰粗，树冠有那么大，树干简直像一座高塔，我当时惊呆了。”
“陛下释放寒霜，炎境之主当时也在场。”
“我看到魅魔，他们既漂亮又恐怖。我向你发誓，就算是做梦，你也不会想看到他们尖叫的样子。”
“王后陛下，他拥有荒域。”
“他是荒域的新主宰，他掌控那片土地……”
提到岑青，侏儒们变得兴奋起来。
留守的同伴听得入神，有人没留意脚下，被门前的台阶绊倒，狼狈地趴在地上。
人没有受伤，扛在肩膀上的箱子滚落，箱盖甩飞出去，叠放在里面的鳞片哗啦啦洒出，铺满数级台阶。
一枚鳞片顺着台阶滑落，边缘抵住马车车轮，卡在车轮底部。
侏儒们抬头望过去，恰好见到雪妖从车上跳落。胖乎乎的身躯轻盈落地，没发出丁点声音。
“丹比亚，你怎么来了？”侏儒们很吃惊。
不怪他们感到惊讶，丹比亚很少离开王宫，更少出现在这条街上。
“我来传达王后陛下的旨意。”雪妖站稳后环顾一周，对上侏儒们关注的目光，没有故意卖关子，直接递出岑青的手令，“陛下要召见你们，扎西娅，艾尔，就在明天。”
王后陛下要召见他们？
被点到名字的侏儒对视一眼，片刻怔愣之后，上前接过手令，看过上面的内容，立时变得亢奋起来。
“我们愿意听从陛下召唤，为陛下效命！”两人异口同声说道。
“明天准时出现在王宫，千万别睡迟了。”丹比亚提醒道。
“我们一定会记住。”侏儒忙不迭点头，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
王后乐意召见他们，这是莫大的荣耀。
如果能得到王后信任，成为王后陛下的追随者，所有侏儒都会羡慕他们，值得夸耀一辈子！
睡迟了？
绝不可能发生。
他们今晚一定会睡不着，睁眼到天亮。

第73章
丹比亚没有在侏儒的商店久留。
传达完岑青的命令，做出必要的提醒，他婉拒侏儒的邀请，很快驾车离开，原路返回王宫。
途经王后的别院，丹比亚听到一阵喧闹声。
他临时减慢速度，自车上眺望，发现这里相当热闹。
由于车辆太多，无法全部进入院中，地精们在门前卸车，扛着箱子，提着口袋，在门前来来回回，频繁进出。
他们带回大量战利品，异兽皮毛、鳞片和牙齿堆成小山。还有从挂角人手中买到的工具。现阶段只是一部分，还有更多会在两月中交付。
老巴克等人站在别院大门前，指挥地精排成长队，改用小车运载箱笼和麻袋，效率提升数倍。
“用车子，那些挂角人的车子。”
“送去仓库前记得分类。”
“皮毛要晾晒，否则会发霉。”
“小心，那些很容易碎！”
在地精的吵闹声中，年轻的巨鸮飞落院中，好奇地探头张望。
它打不过狮鹫，和雪豹的关系也很糟糕，不想被拔掉全身羽毛，就只能憋屈地缩在别院，等待时机绝地反击，骄傲地出现在岑青面前。
虽然机会渺茫，总该怀抱希望。
地精们瞧见丹比亚，隔空向他挥手。
丹比亚在车上回礼，随即挥动缰绳，马车继续驶向王宫。
途中，他与多名巫灵正面相遇。
他们结伴而行，兴致勃勃谈论此次出征，话中最多的字眼就是“兽潮”、“金木”、“荒域”、以及成为荒域主宰的岑青。
丹比亚一路听着，获取诸多有用的信息。
等他抵达宫殿大门，信息已经梳理汇总，连成完整的图谱，让他对大军此次出征有了更深入了解。同时，也对岑青的变化有所把握。
“王后陛下，真是了不得。”
马车停在王宫前，丹比亚跳下车辕，第一眼瞧见等候在一旁的希尔等人。
“希尔，真是好久不见！”丹比亚热情地和对方打招呼，“我听说你们在战场上的表现，由衷地高兴！”
冰川雪妖的打扮和王宫里的同族有很大区别，从希尔和丹比亚的衣着上就有体现。
后者大多穿着统一，没什么花样。前者喜欢穿着双色披风，领口斜过肩膀，用金属钮扣装饰。腰间绑上皮带，佩戴装饰性的武器，很容易区分，一眼就能辨认。
“丹比亚，我们有事情找你。”希尔等人走上前，拍着丹比亚的肩膀，没有太多客套的言辞，直接道出此行目的，“王后陛下答应我们，接纳我们的孩子做侍从，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侍从？”
“是的，在我们觐见时……”
希尔尽量缩减语言，用更短的时间说明情况。
丹比亚认真聆听，没有中途打断。
直至希尔讲述完毕，他才道：“你是说陛下的追随者中有占星师，你们担心孩子们会无意中惹麻烦？”
“这是其一，”希尔纠正丹比亚，“我们希望能更好地为陛下服务，孩子们需要你的指点。”
丹比亚点点头：“我明白了。”
他同意帮忙，态度十分痛快。
“把人送来暴风城，我亲自教导他们。但丑话说在前，我会相当严厉，让孩子们做好准备。”丹比亚提醒他的亲戚们，别指望他溺爱，他只会鞭策，“如果他们忍不住哭诉，我不希望听到任何埋怨。”
“我们明白。”希尔点头说道。
是他们找人帮忙，对丹比亚的教育方式自然了解。
双方都很清楚，丹比亚不会胡来，所谓严厉的态度，和族群的教导并无太大区别。
“我们明天就启程。”希尔说道，“陛下的任命书上没有具体数字，我想，十到二十人应该很合适。”
“十到二十个，你以为我有那么多精力吗？！”丹比亚拔高嗓门，满脸不可置信。
“智慧的丹比亚，你一定有办法。就这么说定了。”生怕丹比亚反悔，留下这句话，希尔等人一溜烟跑走，速度快到跑出烟尘。
确认自己被摆了一道，丹比亚气得跳脚。
奈何人已经跑远，没办法抓回来，他只能狠狠挥舞两下拳头，气哼哼地穿过庭院。一路之上，嘴里不停嘟囔，显然不是什么好话。
王宫大门重新合拢，雪狼懒洋洋地趴着，张开大嘴打了个哈欠，模样百无聊赖，半点看不出异兽的凶猛。
中庭对面，银蟒安静地盘绕在房顶上。它的鳞片在太阳下反光，比外墙镶嵌的晶石更加耀眼。
敞开的露台后，岑青吃过雪妖送上的食物，端起高脚杯啜饮。杯中注入血酒，气味微甜，随着手指晃动，摇曳出一种明亮的色泽。
岑青靠向椅背，面前的餐盘已经撤去，替换成装有纸张的盒子，以及放在架上的水晶笔。
笔架由秘银打造，雕刻成展翅的狮鹫。
狮鹫的眼窝中镶嵌水晶，依不同的光照角度闪烁华彩，既精致又漂亮。
这个笔架是殷王后的收藏，荆棘女仆从左娜的库房中收回。依照茉莉的记忆，原本该有一对，那只意外遗失，已经遍寻不到。
“母亲的珠宝，血族王宫，金岩城。”
岑青放下高脚杯，拿起桌上的狮鹫。
小巧的摆件颇具分量，雕刻匠人手艺精湛，狮鹫外形惟妙惟肖，模样栩栩如生，完全是等比例缩小。
类似的器物还有许多，属于王室传承，收藏在金岩堡内。
现如今，它们都被戈罗德霸占，成为他的私藏。
守护宝库的骑士全被杀死，名义上是涉嫌参与荆棘女仆的行刺，按照法律处决。真相究竟如何，王宫内，贵族间，全都一清二楚。
可耻的篡位者。
行事手段卑劣，贪婪下作。
“他必须偿还。”
百倍，千倍，万倍。
岑青垂下眼帘，将摆件放回到桌上。
房门在这时敞开，银色的身影走入室内，带来冰雪的气息。
岑青抬眸望去，撞见巫灵王的身影，扬起灿烂的笑容：“陛下，议事结束了？”
“暂时。”巫灵王走向岑青，单手压在桌上，俯身印上他的唇角。华丽的袖摆落在岑青身后，有力的手臂揽住他的腰，将他带进怀中，“我对他们说，如果无法见到你，暴风雪会再度来临。”
“您说真的？”
“真的。”
听到这个答案，寻常人大概会诚惶诚恐。
岑青则不然。
他环住巫灵王的脖子，亲昵地蹭了蹭他的下巴，笑弯双眼，狡黠漂亮：“我很高兴您为我做的一切，陛下。”
“我的荣幸。”说话间，巫灵王打横抱起岑青，双眼环顾室内，没有看到一只宝箱，随即问道，“不喜欢我送你的礼物？”
“不，我很喜欢。”岑青收紧手臂，笑着亲吻巫颍的脸颊，“我把它们全都收起来，藏进我的宝库。”
“那么，我是否能索取回报，我美丽的妻子？”巫灵王停下脚步，额头抵住岑青。
水晶地板光可鉴人，清晰映出两人的倒影。
巫颍抱着岑青，安静地凝望他，等待他的回答。
雪域的君王一身银色长袍，下摆曳地，连缀晶石的腰带垂落丝绦，珍珠压住袍角。衣襟上的刺绣流光溢彩，领口和袖摆镶嵌的宝石熠熠生辉。
他垂眸浅笑，缱绻温柔，仿如冰雪消融，春回大地。
瑰色昳丽，雅致却又魅惑，诱使灵魂下坠沉沦，心甘情愿落入他编织的情网，沉溺之中，不愿挣脱。
岑青倚在巫灵王肩上，手指勾起一缕银发，一圈接一圈缠绕，用拇指压紧，递到嘴边。
他咬着银色发丝，恍如咬住一缕月光。
在巫灵王的注视下，他缓慢倾身，距离近到能感受对方的呼吸：“陛下，您是否忘记了，您曾答应我一件事？”
“哦？”
“一首情歌，在那场宴会上。”岑青靠得更近，在巫颍的耳畔轻笑，似有若无在撩拨。眼尾微微下垂，模样十分无辜，“您不会食言吧？”
巫灵王侧头看向他，瞳孔颜色加深，似融化的秘银：“你希望我兑现，现在？”
“如果您愿意地话。”
“好。”
巫灵王答应得十分痛快。
也许太痛快了。
他来至落地窗前，放开岑青，随即席地而坐。长袍下摆铺展，长发垂落在肩后，发尾触地。
日光落入窗内，覆在他身上。
冠冕和银发流动华彩，隐隐有光晕浮现。
巫颍翻过右手，耀眼的金辉在掌心缠绕，螺旋状上升，凝成一把竖琴。琴身雕刻巫灵图腾，琴弦透明，每拨动一下，都跳跃出悦耳的音符。
“你的愿望，我都会为你实现。”银发的君王向他的王后伸出手，邀请他靠近自己，“来我这里。”
片刻恍神后，岑青握住巫颍的手，顺从地坐到他身边。
地上铺着长毛地毯，柔软厚实，触感恍如云朵。
岑青侧身坐着，觉得不太舒服，索性趴到巫颍膝上。
他给自己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交叠手臂撑起下巴，眸光上移，良久地凝视巫灵王。
“陛下，您为别人弹过琴吗？”他问道。
“没有。”巫灵王支起一条长腿，单手拨动琴弦，另一只手覆上岑青的头顶，手指穿过乌黑的发丝，“你是唯一。”
“永远都是？”
“永远，我保证。”
巫灵王托起岑青的下巴，手指擦过他的眼尾，俯身亲吻他的发顶，低声诉说：“我向你承诺，我的金蔷薇，你是我的唯一，直至生命尽头。”
岑青缓慢撑起身体，侧头印上巫颍的嘴唇，诚实回应：“我属于您，陛下，永远都是。”
大手扣住岑青的后脑，将他压向自己。
巫灵王的情感炽烈却又克制，如冰山下燃烧的火焰，无限华美。一旦冲破束缚，释放的狂热足以毁灭一切。
许久，他放开岑青。
拇指轻压岑青的下唇，动作轻柔，似在触碰无价珍宝。
“我答应过你，我会兑现承诺。”他低声说道，是情话，也是承诺，“你可以相信我，我的王后。”
闻言，岑青微微愣住。
信任吗？
“我清楚你的遭遇，也明白你的顾虑。”巫颍覆上岑青的脸颊，手指滑过他耳后，探入发间。动作温柔，但绝对强势，“我可以等，等你抛开所有顾虑，向我敞开心扉。你属于我，我们有许多时间。”
“陛下……”
“你可以叫我的名字。”
“名字，巫颍？”
“是的，我的王后。”巫灵王靠近岑青，轻吻他眉心，忽然咬了一下他的鼻尖，“不要让我等太久，我挚爱的妻子。”
岑青捂住鼻子，不等出声，巫颍已经松开他。
雪域的君王莞尔一笑，修长的手指拨动琴弦，悦耳的琴音流淌出他的指尖。
轻快、欢悦，似春风拂过大地，如夏花绚烂绽放，宛若晕染秋日的霞光，仿佛冬季里初升的朝阳。
蔚蓝的晴空，广袤的大地。
奔腾不息的河川，巍峨起伏的山峦。
极目天地一线之处，是日月轮替，是云层流转，是漫天繁星闪烁，铺开雄伟壮丽的自然景观。
岑青听得入神。
琴音由轻灵至壮阔，他仿佛看到雪域，属于巫灵的广阔天地。
琴声忽又一转，曲调绮丽缠绵。
巫颍唱出古老的语言，久远，神秘，来自荒古之世，巫灵走出雪原之初。
“我热爱你，愿用我的剑，我的弓，我的一切守护你。”
“愿你向我敞开怀抱，容许我拥有你，亲吻你，让你见证我炽烈的情感，用我的一切赞美你。”
这是一首情歌。
歌词直白热烈，尤其是第二段。
听着听着，脑海中闪过某些画面，岑青突然耳根发热，下意识捏住耳垂。
反观巫灵王，雅致的外表，禁欲的气质，好似不染人间烟火，却能毫无负担地唱出情歌。
看到岑青的样子，他感到十分有趣：“我的金蔷薇，你在害羞？”
岑青抬起头，对上巫灵王的眼睛。
沉默半晌，他灿然一笑。
在巫颍惊讶的目光中，黑发血族移开他怀中的竖琴，双手拽住他的衣领，仰头封住他的声音。
一声轻响，竖琴倾倒，化作万千金辉飞散。
华丽的长袍迤逦在地，银色与暗黑纠缠，白皙的手腕被扣住，腕上的环镯轻轻碰撞，发出一阵轻音。
风从露台吹入，轻轻掀动纱帘。
窗纱自然垂落，朦胧明光，也遮住一双人影，隐去满室柔情缱绻。
入夜，王城外又起冰风暴。
狂风呼啸，坚冰撞向城墙，悉数碎裂在城外，无法撼动雄城分毫。
侏儒的店铺在夜间变得冷清，不复白天时的热闹。
店铺二楼，扎西娅和埃尔始终难以入睡。
两人辗转反侧，在床上翻来覆去，没有半点困意。强行闭上双眼，脑海中依旧萦绕丹比亚的话。
“王后陛下召见。”
他们心怀激动，又忐忑不安。
终于，在烛火即将熄灭时，他们放弃睡觉，腾地从床上坐起身，快速穿戴整齐，打开卧室门。
门轴转动声同时响起。
相隔半条走廊，明亮的灯光从室内透出，照亮两人的面孔。
扎西娅和埃尔对视一眼，在走廊内撞个正着。
“睡不着？”
“是。”
“因为陛下的召见？”
“当然。”埃尔转转眼珠，走出房间，随手掩上房门，反问对面的扎西娅，“你难道不是一样？”
扎西娅没有否认。
她从房间出来时，右手握着一盏金色烛台。
鎏金烛台雕刻人鱼造型，线条柔美，全身缠绕轻纱，纱裙的每一条褶皱都无比清晰，技艺巧夺天工。
人鱼的双手撑在头顶，金色圆盘托起蜡烛。
蜡烛燃烧整夜，仅剩下三分之一。
焰心跳跃橘红的火光，侏儒的影子投向墙壁。
随着她的移动，影子滑过墙面，延伸在脚下，边缘随时变形，像是拉长的线。
“去下边坐坐？”扎西娅主动邀请。
“好。”埃尔没有拒绝。
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找到位于大堂角落的位置，各自拉开椅子坐下。
埃尔本想打开酒柜，被扎西娅阻止。
“你难道想醉醺醺去见王后？”扎西娅放下烛台，摘下头发上的簪子挑拨灯芯，使火光更加明亮，“就算不喝醉，带着满口酒气也很失礼。”
“你说得对。”埃尔抓抓脑袋，放弃之前的念头，转身取来两杯饮料，一杯推给扎西娅，另一杯留给自己。
饮料中加入冰块，杯身沁出水珠。
埃尔仰头灌下一大口，消化冰饮的刺激，畅快地呼出一口气。
扎西娅看着他，不免摇了摇头。她没去碰饮料，而是轻敲桌面，开口说道：“埃尔，你觉得王后陛下召见我们是为了什么？”
“应该不是为了看杂耍。”埃尔玩笑说道。
虽然并不好笑，扎西娅还是给面子地掀了掀嘴角。
女侏儒有一头蓬松的卷发，肤色很深，眼距有些宽，鼻梁和嘴唇都很厚实。以侏儒的审美，她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
然而，她从未接受一个追求着。
为杜绝麻烦，她选择以战斗的方式挑选伴侣。其结果就是，至今为止，没有一个人能扛下她的斧头。
“力量惊人的扎西娅。”
这是族人们对她的敬称。
“埃尔，说正经的。”扎西娅收敛表情，态度变得严肃起来，“我觉得这是部落的机会。”
闻言，埃尔也不再说笑，迅速坐正身体，隔着明亮的烛火看向对面的扎西娅：“怎么说？”
“首先，我要申明的是我绝对忠诚，没有背叛先祖誓言的打算。”扎西娅首先表明立场，“我们是巫灵的附庸，毋庸置疑。但是，在附庸群体中，我们太不起眼，很难有出头的机会。”
埃尔没说话，仅是沉默点头。
相比其他族群，他们的确缺乏优势。
半人马、挂角人、山地人、岩妖，乃至于地穴人，全都有一技之长，能在战场中发挥作用。
反观他们，顶多是在宴会上杂耍取乐。
巫灵倒是会雇佣他们挖矿，但有挂角人的器械在，类似的机会并不多。
“无论王后要我们做什么，我们都必须做好。”扎西娅加重声音，目光灼灼，瞳孔中跳跃火光，“王后陛下是暴风城的另一个主人，效忠他并不违背誓言。他是血族王国的继承人，更是荒域的主宰，能得到他的青睐，这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侏儒并不满意现状。
他们想要出头，只是苦无机会。
内部有挂角人和地穴人竞争，外部有矮人，他们天生的对手。
巫灵愿意庇护他们，源于先祖的余荫，终非长久之计。
开设商铺勉强能让他们维持温饱，他们不能一直无所事事，依靠杂耍娱乐旁人。必须设法改变现状。
“埃尔，我们必须抓住这次机会。”扎西娅双手压住桌边，猛然站起身，“不仅是你和我，这关系我们所有人！”
“对！”
赞同的声音传来，扎西娅和埃尔同时一惊。
两人转头望去，就见大堂内多出许多人，连楼梯上都站着人，全是留在店铺中的侏儒。

第74章
大堂中挤满了人。
蜡烛全部点燃，驱散黎明前的昏暗，照亮所有人的面孔。
和扎西娅两人一样，他们彻夜难眠，无论如何睡不着，都在为岑青的召见感到兴奋。
在两人说话时，他们陆续来到大厅，静悄悄站在一旁，自觉屏息凝神，没有惊扰这场谈话。
直至扎西娅道出计划，众人心情激荡，才控制不住出声附和。
“扎西娅，我赞成你说的。”
“我也是。”
“我们的祖先发誓效忠巫灵。王后陛下也是雪域的统治者，我们效忠他并不违背誓言。”
“去做，去争取，我们全都支持你！”
侏儒们你一言我一语，大声支持扎西娅的决定。
“我听说一件事，也许和这次召见有关。”一名年长的侏儒开口，登时吸引众人的注意力。
他是梅斯，部落中最受尊敬的长者。
他年轻时在外游历，拜访诸多种族，见识各地风土人情，收获许多知识。
归来后，他耗费多年撰写书籍，详细记录旅途见闻，有趣的、危险的、糟糕的、幸运的，全都活灵活现呈现在他笔下。
书籍多达十余册，在部落中极受欢迎，还流传在外，据说矮人们也很喜欢。
梅斯被尊称为“智慧的长者”，在族群中的地位举足轻重。
他的话极有分量，没有人会忽视。
就如当下。
“梅斯长者，您能否详细说一下？”埃尔起身拉开一张椅子，请梅斯坐下。
梅斯没有推辞，他穿过人群走到桌旁，花白的胡须遮住半张脸，鬓角留出两股长发，串入发亮的金环，看上去十分别致。
他戴着一个硕大的项链，材料包括金银、绿松石、月长石、玛瑙、玳瑁和猫眼石，价值不算昂贵，却极具有象征意义。
项链前端坠下两颗打磨过的骨头，来自巨人的遗骸，是他在外游历时收获。
梅斯的背有些驼，坐下时更显身材矮小。
他的动作很慢，但没人催促。众人都在耐心等候，等着他坐稳后开口。
“王后陛下在故国有一块领地，名为千湖领。”梅斯靠向椅背，没有卖关子，直接向众人揭开答案，“我年轻时外出游历，曾与吟游诗人同行，听过许多有趣的故事。在歌谣中，那里曾是一片沃土，藏着惊人的财富和诸多秘密，引发众多强者争夺。”
梅斯的语速慢悠悠，像是挂着钓饵，成功让众人心跳加快。
“故事真真假假，战争确有其事。设想一下，什么样的财富才会引人垂涎，爆发连年战争？”
惊人的财富，隐藏的秘密。
侏儒们呼吸急促，激动之下攥紧双手。
他们彼此交换目光，低声议论，联系梅斯的话和岑青的召见，脑海中生出答案。
“你是说，千湖领有宝藏，或者矿藏？”扎西娅问道。
“很有可能。”梅斯认真分析，给出更确切的思路，“不然的话，陛下为什么要找我们，还让丹比亚特地跑一趟？”
绝非是他妄自菲薄，而是侏儒的能力众所皆知。
涉及到冶炼、战斗和贸易，暴风城内有更合适的人选，绝对轮不到他们。单纯的挖掘隧道，地穴人也是好手。
最大的可能就是挖矿。
唯有如此，王后陛下才会需要侏儒，毕竟巫灵的国度内没有矮人部落。
“如果陛下需要我们采矿，我们必须好好计划一下。”扎西娅拍打桌面，吸引众人的注意力。
“对，我也是这样认为。”埃尔赞成她的提议，进一步补充道，“给别人挖矿，我们要开高价。受王后陛下雇佣，自然不能这样，我们不该提金币。”
“不，要提。”梅斯开口指点两人，也是提醒众多同族，“我们要做的不是平白付出不求回报，那只会让人心生顾虑，无法信任我们。聪明的做法是等价交换，我们为陛下服务，陛下给予我们酬劳，或者是别的什么。”
侏儒不算严格意义上的黑暗种族，但也绝不隶属于光明。
无私奉献？
不求任何回报？
参考他们平日里的作风，听上去就很可疑。
当面提出合适的条件，做出恰当要求，才是最佳交流方式。
“我明白了。”扎西娅点点头，采纳梅斯的建议。
埃尔紧接着说道：“见到陛下后，我们会认真听取旨意，酌情应对。无论事情成与不成，都要给陛下留一个好印象，让他有更多需要时，第一个就会想到我们。”
“正是这样。”梅斯颔首。
彼时晨曦微露，夜色悄然退去，天边泛起鱼肚白。
黎明驱散黑暗，咆哮整夜的冰风暴戛然而止。
晨光笼罩大地，覆盖筑于山巅的雄城。城头泛起道道金光，光束撞入天空，穿透红霞和朝雾。
侏儒们结束谈话，开始为营业做准备。
扎西娅和埃尔不愿耽搁，明知道时间还早，仍急匆匆洗漱完毕，换上一身体面的衣服，用最快的速度吃完早餐，结伴去往王宫。
“记住，表现要得体。”
“王宫中有守护异兽，千万小心，别在见到王后陛下前被吃掉。”
为缓和两人的紧张，侏儒们故意开着玩笑。
扎西娅和埃尔满脸无奈。
小心一点，别被吃掉？
这像是宽慰吗？
好在梅斯及时出面，驱散侏儒们，亲自送两人登上马车。
“请放心，梅斯长者，我们一定会时刻提醒自己，言行保持谨慎。”两人在马车上说道。
侏儒的马车很有特点，椭圆形的车厢，没有顶棚，像一只平放的勺子。
拉车的马个头矮小，肩高不及一米，耐力极佳，能抵抗极端气候，在暴风雪中长途跋涉。血族购买的烈焰马是它们的亲戚，种群存在血缘关系，只是个头上天差地别。
两人坐在马车前，由埃尔拉着缰绳，中途再换成扎西娅。
“我们出发了。”
两人向同族道别，声音响亮，样子精神抖擞。
侏儒们聚到台阶前，目送他们穿过长街，期盼这次觐见一切顺利。
哒哒的马蹄声远去，车轮声消失在街头。
梅斯转身看向众人，拍了拍手掌，提高嗓门道：“好了，回神。别愣着，昨天的货物整理多少？今天还要开店，都忙起来！”
“梅斯长者，您太严厉了。”
“难道不能宽松一些吗？”
“我们整夜没睡，现在都很疲惫。”
侏儒们嘴上嘟嘟囔囔，大多是在抱怨。实际上没有一人偷懒。
在梅斯的催促下，众人各司其职，动作十分利落。
期间有客人登门，侏儒们开始兜售带回来的战利品，门厅和大堂变得忙碌，店铺中很快变得热闹起来。
太阳越升越高，气温也随之攀升。
清冷的街道涌现人潮，车辆川流不息，一瞬间变得喧闹。
侏儒的马车穿街过巷，中途遇上巨鸮飞过头顶，还见到乌鸦的身影，以及几只怪模怪样的骨鸟。
“王后陛下的信鸟。”
在军营中，两人见过骨鸟，当时吃惊不小。如今再看，仍感到不可思议。
骨头架子在天上飞，翅膀上没有一根羽毛，无论如何都很奇怪。
马车穿过城市，最终抵达王宫前。
扎西娅和埃尔刚刚跳下车，就见王宫庭院敞开，雕花大门缓慢开启，一辆豪猪牵引的车辆从中行出。
车前坐在地精，穿着斗篷和靴子，一身外出打扮。
车厢朴实无华，没有任何装饰。车轮高大厚实，轮轴十分牢固，方便长途旅行。
地精驾车径直离开，不断挥动缰绳，没有片刻停留。
两人垫脚望去，就见车窗半开，车内坐着一道倩影，面孔侧向窗外，发髻上簪着粉白的花朵，正是奉命前往千湖领的卷丹。
“王后陛下的女仆？”
惊鸿一瞥，两人认出卷丹，不免心生惊讶。
不等两人收敛心神，耳边再度传来声音，雪妖丹比亚出现在庭院中，相隔一段距离朝他们招手：“你们来了，别站在外边，跟我来。”
扎西娅和埃尔同时深吸一口气，前后穿过大门，小心翼翼绕过趴在门后的雪狼，快步走向丹比亚。
中途，咆哮声突然袭来。
两人心头一紧，不约而同望过去，就见两个毛茸茸的团子咬在一起，四爪互蹬，打得不可开交。
狮鹫？
那是雪豹？
在巫灵王的庭院里打架？
侏儒受到震撼，当场目瞪口呆。
“醒醒，回神了。”丹比亚在两人对面摇晃手臂，将他们从震惊中唤醒，“别愣在这里，让王后陛下久等。”
“是，是的。”
两人狠掐手指，迅速回过神来。
他们从吵闹的庭院中收回目光，三步并作两步跟上雪妖，走向日光照耀下的奢华宫廷。
城堡二楼，雕刻花卉的寝殿内，岑青送走巫灵王，独自转身走进露台。
晨风拂面，风中浸染花香。
岑青双手撑着栏杆，回头眺望落地窗内，想起昨夜巫灵王怀抱竖琴，手指拨动琴弦的模样，仍有一种不真实感。
“坦诚吗？”
他转身背靠栏杆，手肘撑在平台上，仰头望向天空，眼底映入大片湛蓝。
顺从和乖巧都很容易，只需要放空大脑，不做任何抵抗。放松和任性反而变得困难。
坦诚，彻底敞开心扉，更是难上加难。
但他明白，自己需要改变。
真实面对内心，他已经发生改变，在自己未曾注意到的时候。
“真是想不到。”岑青叹息一声，手背搭上额头。
联姻之初，他设想过在雪域的生活，脑海中存在多种想法，唯独这一种，他从不曾想过。
不需要永远顺从，不必刻意伪装，他可以任性、坦诚、肆意地活着。
承诺给他一切的是雪域的主宰，世所公认的暴君，他的丈夫。
很难相信，这竟是现实。
敲门声响起，打断岑青的思绪。
下一刻，雪妖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陛下，侏儒首领扎西娅、埃尔前来觐见。”
岑青站直身体，缓慢睁开双眼，一双瞳孔漆黑，少许迷茫瞬间消散。
“让他们去会客厅。”他离开露台，迈步走回室内。
“是。”荆棘女仆领命，无声退出房间。
会客厅内布置一张圆桌，桌上摆有点心架和一只高颈银壶。架上陈列各种精美的点心，壶中装满新鲜的果汁，滋味酸甜。
岑青在拉开的高背椅上落座，荆棘女仆在他面前摆放高脚杯，提起银壶倒入果汁。
鲜红的果汁注入杯中，散发出一股清甜的果香，沁人心脾。
房门向内敞开，雪妖带着侏儒走进来。
两名侏儒目不斜视，来到桌前三步远的位置，单膝跪地行礼，姿态无比恭敬。
“尊敬的王后陛下，您忠实的仆人前来觐见。感谢您的召见，这是我们莫大的荣幸。”
“起来吧。”岑青示意两人起身，让他们在对面坐下。
扎西娅和埃尔不肯落座，坚持站在一旁聆听岑青的命令。
“如果你们这样更自在的话。”察觉到侏儒的拘谨，岑青没有固执己见，态度十分宽容。
他想了想，撇开婉转的客套，直白说出要求：“我需要一批采矿的好手，可以出高价雇佣。工作地点在千湖领，我的领地。”
闻言，扎西娅和埃尔同时精神一振。
梅斯长者没有猜错，王后陛下召见他们，果真是要开采矿藏！
“我听说你们精通采矿，并乐意接受雇佣。”岑青顿了顿，单手放在桌上，询问道，“你们是否愿意为我干活？我会给予报酬，金币、珠宝、或者别的什么，你们都可以提出来。”
侏儒没有着急提出要求。
两人对视一眼，由扎西娅开口：“您需要多少人手？”
“越多越好。”岑青没有给出具体数字，只说出大概，“初期勘探，打开矿洞，挖掘隧道，开采矿石，我需要大量人手，工作时间不会短，需要在领地内常驻。为此，我乐意付出丰厚的酬劳。”
“我们有一千五百熟手，都很擅长挖矿。”扎西娅认真说道，“我们很乐意为您干活，按照寻常价格给付金币，一定会让您满意。”
“金币之外，你们没有更多要求？”岑青问道。
两名侏儒抬起头，进入房间后，他们首次直视岑青，坦然地露出野心：“我们的确想要更多，但我们相信，付出才有回报。只要我们让您满意，您一定不会亏待我们。”
面对侏儒的诚实，岑青笑了。
“我的确不会亏待你们。”他边笑边点头，显而易见，因这番话感到愉快，“我会和你们签订契约，事情顺利，我不会吝啬赏赐。”
“感谢您，王后陛下。”扎西娅和埃尔异口同声说道。
他们再次弯腰，真心实意，比先前更加恭敬。
在侏儒们表决心时，卷丹乘坐的马车已经驶出王城，顺着栈道离开山顶，进入广阔平原。
地精不断挥动缰绳，豪猪撒开四条腿奔逃。车辆持续加速，一路穿过平原向边境驶去。
遵照岑青的安排，卷丹携带血咒卷轴前往千湖领，同时向艾尔伍德等人和奥尔加母子传达旨意。
他们受到岑青召见，需要尽快动身奔赴巫灵王城。
马车飞驰过平原，跨越雪域和荒域的交界地带，其后顺着新开辟的峡谷道路进入血族王国。
沿途之上，频繁有异魂出没，阴云一般压向马车。
地精们并不惊慌，他们举起手臂敲打车厢。
声音传入车内，一扇车窗推开，素白的手探出，掌心中托着一只小巧的水晶瓶。
瓶身透明，反射华彩。
瓶中藏有一缕黑发，来自黑发血族，荒域的主宰。
慑于岑青的气息，异魂们不敢再靠近，都在车辆经过时一哄而散。
卷丹坐在车内，拉下车窗，强使自己闭目养神。
唯有如此做，她才能忽略车外窥伺的目光，告知自己有要事在身，不能就这样冲出去抓住那些王城贵族，撕掉他们脑袋，把他们大卸八块，全部送下地狱。
“只有这一次。”女仆垂下眼帘，遮住暗红色的瞳孔。
马车跨越起伏的山脊，途经一座坞堡。
坞堡众人只在远处观望，纵然看到豪猪和地精，猜测车中人和岑青有关，他们也无意上前，反而故作视而不见，任由马车通过。
“爵士，当真不管吗？”一名骑士上前询问。
“不管。”派依拉下铁面具，遮住脸庞，只在眼前留下一道窄缝。他单手一拽缰绳，扬声道，“王城没有命令，不要靠近那座山谷。继续追剿乱军，消灭他们，这才是我们应该做的。”
“是，阁下！”
骑士们齐声应诺，陆续调转马头，追随派依离开坞堡，向事先探查的乱军据点飞驰而去。

第75章
千湖领内，数千名俘虏分散在古城废墟中，清理遗迹主干道，推倒坍塌的房屋和院墙。
堕落树人在地面扎根，虬结的树根凸出地面，轻松翘起破碎的石板土块。羽人和兽人挥舞着工具，拖拽木板车，一批批运走瓦砾砖块。
地底人频繁从地下冒出，推倒残垣断壁，准备为新城打下地基。
流浪血族穿行在废墟之间，依靠速度优势联络调度，避免树人挖过界，或是地底人从不在规划内的地方冒出来，给后续工作带来麻烦。
血咒加身，又有骷髅监督，没人敢偷懒，逃跑更不可能。
日复一日，俘虏们辛勤作业，目睹治所遗迹改变风貌，在自己手中蜕变，倒也苦中作乐，意外生出一种成就感。
围绕废墟四周，俘虏的帐篷和草棚有序分布，面积有大有小，分不同族群聚居。
废墟东侧和南侧，两座能容纳千人的小镇初具规模。
小镇规划整齐，内部设施齐全，屋舍、马厩、作坊、商铺等应有尽有。
木材和粗石搭建的房屋拔地而起，灌木和荆条搭建的栅栏井然有序。
房舍间铺设石子小路，道路穿过小镇中心，末端通往治所遗迹。
小镇中挖掘多口水井，井口假设辘轳，方便取水，连小个头的地精都能轻松操作。井台四周铺设鹅卵石，色彩鲜明，具有地标和指向作用。
临街房屋竖起铁皮烟囱，每日固定时间，烟囱中都会冒出白烟。
烟气柱状升起，有食物的香气随风飘散，代表房子里的地精正在准备餐食。
这是俘虏们最期待的时刻。
地精推着装满食物的小车出现，代表他们终于能休息，还能吃到冒着热气的食物。
骷髅不分日夜穿梭在遗迹中，拖拉的脚步声总是让俘虏们绷紧神经。
大群骨鸟盘旋在天空，专为巡视工地。空洞的双眼漆黑一片，却总能捕获到异常之处，哪怕是最微小的变化。
铁木等人不在现场。
森林中发现线索，久寻不见的聚落再度现身。铁木率人展开地毯式搜寻，发誓要找到这群神秘的家伙。
“必须找到他们。”
“不管留下还是离开，不能一直见不到人。”
“总之，这次一定要有结果！”
铁木等人离开后，俘虏们未见得轻松。
骷髅行为刻板，代替看守巡逻，比任何人都严格，没有任何空子可钻。
有堕落树人行动稍慢，当场被骷髅围住，若非反应及时，树干八成要被砍断。饶是如此，树身上也留下交错的刀痕，恰好横过凸起的面孔，破碎扭曲的五官，看上去无比怪异。
“从这里开始，石头、砖块都要清出去。”
“小心！”
“有人掉下去了！”
几名兽人干活时，地面突然塌陷。伴随着轰隆一声巨响，他们措不及防，集体落入一条漆黑的坑道。
坑道中不见明光，泥土水流般洒落，浇灌在他们头顶。
兽人们咳嗽数声，抬手挥开沙尘，借日光看清脚下，发现脚踩大量青石板。
“地下建筑？”
“像密室。”
“地底人没挖到这里？”
“应该没有，否则不会没发现。”
石板呈长方形，整齐排列，堆叠在宽达五米的长坑中。
兽人们观察四周，手掌触摸墙壁，挖出一把湿泥，推断该处曾是一条水道。究竟是自然形成还是人工开凿，由于年代久远，已经无法考证。
石板上有雕刻的痕迹，抹去泥土，出现一行行古老的文字。
兽人们不认识，堕落树人猜测是血族文字，毕竟这里是血族的土地。
现存的几个流浪血族被找过来，经过一番辨认，有人认出这是王室文字。
“王室文字？”
“属于黑发王室，如今已经不再使用。”
俘虏们对视一眼，不敢隐瞒情况，立刻如实上报。
不多时，黑骑士出现在遗迹中，同行的还有布叶特和奥尔加。至于艾尔伍德等人，身为能写会算的贵族，已经被西科莱姆找去，加入到繁重的文书工作中。
除非岑青派遣更多人手，他们都必须一人多用，只要累不死就必须继续干活。
艾尔伍德等人不只一次抱怨，黑骑士们只是耸耸肩，表示无能为力。
“能者多劳。”
在自己头疼和别人累趴下之间，他们果断选择后者。
身为黑暗种族，就是要这样简单利落，痛快直接。
“找到的东西在哪？”米诺翻身下马，步行穿过遗迹。在俘虏的指引下，来到发现石板的坑道。
布叶特和奥尔加紧随其后。
见到布叶特，俘虏们下意识避让，不敢与她对视。这位血腥女爵镇守北境，没少让他们吃苦头，加上之前的血咒，看到她，众人本能地脊背发凉。
奥尔加走过时，俘虏们更是后退一大步。
血族的占星师，恐怖的代名词。
那个流浪血族的下场，俘虏们记忆犹新。午夜梦回，许多人会从床上惊醒，吓出一身冷汗。不想沦为一具骷髅，绝不敢挡她的路。
一行人来到坑道边，米洛单膝蹲跪，手持火把下探，火光照亮坑底的石板。
“的确是王室古文。”
别看黑骑士搞不懂算数，他们掌握的知识绝对不少。
身为守护王室的忠诚铁卫，他们能熟练读写多种文字，其中就包括最古老的几种。
随着殷王后去世，戈罗德篡位，黑发王室凋零，金岩堡内的诸多规矩发生改变，文字就是其中之一。
为彰显地位，戈罗德宣布废除王室古文，改用王国贵族通用的文字。
诸多文件都被借机封存，秘密也随之隐藏。时过境迁，已经少有人记得。
“至少有一百年，王国内不曾出现这类文字。”
“是戈罗德的手笔。”
“汲汲营营，卑劣无耻的小人。”布叶特走到米诺身边，环抱双臂向前探头，轻嗤一声，“窃贼比任何人都清楚，他自己偷窃了什么。不想露出肮脏的一面，势必要千方百计遮掩。”
奥尔加提起裙摆走过来，出现在米诺另一侧。
镶嵌珍珠的鞋面沾染灰尘，她毫不在意，将视线移向坑底，评价道：“欲盖弥彰的行为，往往适得其反。”
“就是这样。”布叶特打了个响指，赞成奥尔加的观点。
“两位，”米诺维持半蹲的姿势，将火把插在地上，手指向坑底，“这上面记载一些事。”
“什么事？”闻言，两人一起看过来。
“我需要仔细看，稍等。”
话落，米诺单手一撑，轻松跳进坑底。
坑道很深，也很长，俘虏们挖开的只有一截。米诺跳到坑底，向两侧观望，发现地下有更深的通道，不出意外，应该能贯通整座城市。
“城内的水道？”
他想起关于千湖领治所的传闻。
领地最繁荣时，这里的流动人口超过千万，每天都有大量车队和船只等待入城。
车队不必提，地面通道四通八达。
船只入城的路径，八成是借助这些水道。
丰水季节，领地内最不缺的就是溪流湖泊。不出意外地话，水道一端会通向某座大湖。
或许是两端。
关于道路规划，他并不十分精通。
一边想着，米诺沿着坑道搜寻。走到一块石板前，他发现了想找的东西。
“就是这个。”
他单膝蹲跪，拂开石板上的泥块，浏览全部文字。随后纵身跳跃，展开翅膀飞回地面。
“你看到了什么？”布叶特开口问道。
“关于千湖领的记载。”米诺拍掉手上的泥土，掀起斗篷擦了擦脸，“还有血王座和王冠。”
血王座和王冠？
布叶特和奥尔加同时一凛。
后者迅速调动骷髅，把俘虏驱散到更远的位置，尤其是流浪血族，确保他们无法偷听到一个字。
“具体是什么情况？”奥尔加问道。
“我只看到大概，需要挖掘出所有石板，才能全部确认。”米诺放下斗篷，严肃看向两人，“文字记载，千湖领有机会替代金岩城，成为血族的王城。历史上，有国王计划迁都，可惜被战争打断。”
“迁都？”
“是的。”米诺点点头，继续说道，“血王座的记载有些模糊，那上面的文字说，它一直被古老的金木守护，只有被黑暗神认可的王位继承人才能坐上去。血族王冠也是一样。依照传统，每位国王大限将至，都会将王冠送到最初的地方，王位继承人必须亲自获取王冠，才有资格继承王权。”
说到这里，米诺忽然顿住，他心中有许多不解，例如“最初的地方”究竟是哪里，很显然不是金岩城。
布叶特和奥尔加想的则是另一件事。
“如果一切都是真的，那就意味着戈罗德从未佩戴上真正的王冠。”
他篡位夺权，已经得权不正。
不曾佩戴血族王冠，没有登上血王座的资格，证明他从未真正获得黑暗神的承认。
他是一个笑话，不折不扣的笑话。
几人正商量是马上挖出石板，还是继续封存，萨雷突然策马赶来，道出一个重要消息：“暴风城来人，是陛下的女仆。她带来陛下旨意，目前就在湖畔营地。”
“陛下的女仆？”
“陛下的旨意？”
三人同时精神一振。
“总之，先派人看守，不许任何俘虏靠近。其余的，等我们见过来人再说。”米诺做出决定。
“好。”布叶特和奥尔加均无异议。
奥尔加调遣骷髅看守坑道，释放更多骨鸟，继续监督俘虏们干活。随即和米诺等人一起上马，急速奔回湖畔营地。
众人一路快马加鞭，抵达湖畔时，就见一辆马车停在营地中央，被地精环绕着，十分醒目。
拉车的是两只巨大的豪猪，赶车的地精跳下马车，与同族久别重逢，正在热情寒暄。
马车门推开，一道俏丽的身影走出车厢。
她穿着暗红色长裙，腰间缠绕细窄的腰带，袖口点缀蕾丝，衬托出苍白的肤色。手腕上缠绕一圈小花，色泽艳丽，剧毒无比。
荆棘女仆掀起兜帽，露出一张俊俏的脸庞。长发梳成发髻，没有佩戴珠宝，仅用花朵点缀，一样带着剧毒，仅一滴汁液就能致命。
“卷丹。”米诺和布叶特都认识她，彼此不算陌生。尤其是布叶特，在同行前往荒域的路途中，还为她唱过情歌。
奥尔加也曾见过她，但时间久远，早在一百年之前。
艾尔伍德等人出现在卷丹周围，神情亢奋，能明显看出他们情绪激动。不出意外，他们已经听到了好消息。
卷丹手捧两只木盒，一只装着血咒卷轴，另一只则是交给奥尔加等人的书信，由岑青亲笔书写。
“陛下召唤诸位前往暴风城，他将当面发下任命。”人员到齐后，卷丹打开一只盒子，没有一句赘言，当场宣布岑青的旨意。
“布叶特爵士，这是你在信中提到的卷轴。”卷丹将未开启的盒子递给布叶特，隔着盒身，也能感知到血咒的力量，“陛下交代，请你谨慎使用。”
“我会的。”布叶特双手接过盒子，态度极为郑重。
交接完毕，卷丹环顾众人，道：“给诸位一天时间准备，再与我一同启程。”
“好。”
一天时间略显紧凑，却也不算大问题，众人没有提出异议。事实上，他们都希望更快前往暴风城，尽早觐见岑青。
当夜，卷丹入住湖畔营地。
她没有选择帐篷，也没有住进木屋，而是在马车中过夜。
准备启程的众人辗转反侧，实在睡不着，索性提前起身打点行囊。
艾尔伍德等人找到布叶特，不顾女爵难看的脸色，伸脚卡住房门，询问她相关岑青的事情，包括她知道的一切。
被人从梦中叫醒，布叶特情绪暴躁。
她想杀人。
扭断对面这些家伙的脖子。
女爵抱臂靠在门框上，单手耙梳过头发，目光阴沉，能看出她心情糟糕。
“这就是你们吵醒我的理由？”
“布叶特，我的朋友，我在诚恳向你请教。”艾尔伍德说道。
“不能等到天亮？”
“血族是夜间的生物。”
“迟早有一天，我会杀了你，艾尔伍德。”
“我相信不会有那一天，毕竟我们是同一阵营，一直都是。”艾尔伍德眨眨眼，上前揽住布叶特的肩膀，动作熟稔，“帮我这一次，布叶特。等我收回领地，我向你敞开酒窖，如何？”
“就只有这样？”
“还有我的矿山，五十套铠甲。”艾尔伍德许诺。
“成交。”布叶特收起不满的情绪，抓起艾尔伍德的手，当面同他击掌，“说定了，如果你反悔，我真会扯断你的脖子。”
“放心，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他们身处同一阵营，有共同的目标，那就是夺回领地，杀死戈罗德，为死去的同伴复仇。
基于这些缘故，再多的矛盾都可以忽略。
愿望达成后，彼此是否会翻脸，为岑青身边的位置产生龃龉，那也是之后的事情了。
悲观些想，他们能否活到争权夺利的那一天都是未知数。
“进来吧，还有你们，亚伦，英诺森。”布叶特侧身让出门旁的空间，朝门内示意，“只限于今天，你们想知道的都可以问。作为交换，你们必须付出好处，不能亚于艾尔伍德。”
“我们明白。”
三名边境贵族鱼贯走入布叶特的住处，房间内亮起灯火，彻夜未熄，一直燃至天明。
相隔不远的木屋内，奥尔加母子三人也在谈话。
“我决定带尤莉同行。”奥尔加说道。她坐在一张圆桌旁，桌上摆着一盏烛台，蜡烛的光浮在她身上，她的影子在墙壁上拉长，随烛光摇曳变形，“西科莱姆，你留在这里，继续完成你的职责。”
“我会的，母亲，”西科莱姆认真回答。
繁忙的文书工作让他很少有空闲时候，他的情绪逐渐暴躁，气质却沉淀下来，与初来时有很大蜕变。
尤莉坐在母亲身边，纤细的手指交叠，安静地听着两人对话。
少女继承了奥尔加的占星师天赋，力量还不算强，无法唤醒骷髅战士，只能召唤一些小东西，例如她掌心的小松鼠。
一只红松鼠，在幼年时死去，牙齿尚未完全发育，骨架很完整。
作为尤莉唤醒的第一只骷髅，它一直被少女带在身边，宠物一样养着。奥尔加没有阻止，任由女儿养着它。
“尤莉，我的甜心，你需要认真准备。”奥尔加抚过女儿的发顶，温和说道，“觐见陛下时不要紧张，尽量表现得体。至于别的，全都交给我。”
“是的，母亲。”尤莉乖巧颔首，右眼映入火光，出现和奥尔加一样的重瞳。
雪域，暴风城内。
夜色笼罩雄城，狂风在山巅呼啸，冰风暴如约而至。
岑青本该在寝殿休息，却被雪妖请到议政厅，和巫灵王一同处理政务。
“我，一起？”他站在巫颍对面，手指向自己，满脸难以置信。
巫颍靠在王座上，面前摊开多份文件，抬眸看向他，给出肯定回答：“是的。”
“可我并不熟悉……”岑青试图挣扎。
“很快就能熟悉。”巫颍放下笔，向岑青伸出手，微笑道，“长夜漫漫，难道你不想陪伴我吗？”
大军出征前，巫灵长老们就提议岑青摄政。虽然怀抱着试探，他们的行为并无过错。
身为雪域王后，岑青迟早要接触国家政务，不可能次次躲开，这是他理应承担的责任。
“你可以不参与，但必须了解。”在岑青走过来时，巫颍握住他的手，将他带入自己怀中，“如果我不在，你就是雪域的主宰。权力，责任，都会压到你的肩上。”
不在？
岑青抬眸看向巫灵王，眸光深邃，凝聚从未有过的激烈情感。
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拒绝这种可能。
“陛下，你不会离开我，你保证过的。”推开一旁的文件，岑青坐在巫颍膝上，正视他，双手搭上他的肩膀，“你会一直在我身边，保护我，宠爱我。你承诺过，愿意宠坏我，给我世间最好的一切。”
每一句话落下，都伴随着一记轻吻。
岑青欺近巫灵王，双手捧起他的脸庞，手指插入银色发间，声音很低，却透出迫切的渴望。
“你保证过的。”
“是的，我保证过。”
大掌覆上岑青的背，冰冷的手指滑过他的后颈，安抚他的情绪。
巫颍仰起头，银发流泻在身后，额心的冠冕反射银辉，仍不及他的眸光璀璨。
“我不会离开你，永远不会。”手指托起岑青的下巴，冰冷的气息印上他的嘴唇，埋入他的领口。清澈的声音流入耳畔，如同誓言，“我很抱歉，让你不安绝非我的本意。”
宝石领扣被咬开，顺着衣襟滑落，翻滚在王座下方。宝石的光与水晶灯交相辉映，在台阶上投射神秘图案。
岑青收紧手臂，双手缠绕银色发丝，感受到一阵凉意。
下一刻，他突然被巫颍打横抱起。
巫灵王离开王座，撇下未处理完的政务，抱着岑青走出议政厅。
“陛下，不管这些了？”岑青靠在他肩上，轻声问道。
“不必理会。”巫颍低头吻上岑青的眼睛，温和说道，“安慰我的妻子，让你平静下来，比任何事都重要。”
岑青侧过头，手指划过巫颍的下巴：“您的安慰会让我更不平静。”
“那是我的荣幸。”巫颍笑了，抱着岑青穿过走廊，径直走向属于王后的寝殿。
在两人身后，议政厅的门自行合拢。
堆积如山的文件留在原地，和岑青的领扣一同被遗忘，关闭在寂静的门后。

第76章
长夜漫漫，于岑青而言却过于短暂。
天光破晓，白雾在山巅激荡。
初升的太阳将天空染成赤金，光束穿透雾气覆盖壮丽的城堡，王后寝殿的门即被敲响。
雪妖守在寝殿门外，禀报巫灵长老们已经抵达，正在议政厅等候巫灵王和王后。
“这个时候？”岑青撑起手肘，将床幔拉开一道缝隙。确认自己不是做梦，顿觉不可思议，困意都消散许多，“他们难道不休息吗？”
不同于他的惊讶，巫灵王反倒适应良好，对长老们的举动习以为常。
他俯身轻吻岑青的额角，手指擦过他的耳垂，抬起他的下巴，声音中是少见的无奈：“这是他们的做事风格，对我丢下太多政务的回馈。”
“回馈？”岑青抬起目光，对上巫灵王的双眼，“确定不是在报复？”
“也可以这样说。”巫灵王不由得轻笑。他移开手臂，放松地陷入床垫中。银色长发铺在软枕上，他侧头看向岑青，笑意慵懒，“一旦做出决定，他们从不更改。”
“没有例外？”
“没有。”
须臾，巫灵王从床上起身，顺势捞起岑青，让他倚靠在自己怀中：“可以肯定的是，至少几天时间，我都要在议政厅度过。我的王后，你需要同我一起。”
“我可以拒绝吗？”岑青环住巫灵王的脖子，下巴抵在对方肩上，“您说过，我可以拒绝您。”
“我的确说过，但这次不行。”巫灵王收紧手臂，单手扳过岑青的下巴，凝望他的双眼，“我需要你的陪伴。你不会拒绝我的，对吗？”
温柔的询问，却也强势霸道。
清澈的声音流入耳畔，岑青微微仰起头，望见帐顶镶嵌的月光石，瞳孔中映入朦胧的白光。
他终究没有拒绝。
“好吧，就这一次。”他说道。
“感谢你，我的王后陛下。”巫灵王单臂将他托高，气息印上他的眉心，继而缓慢下移，掠过他的眼尾和脸颊，拂过他的嘴角。
岑青握住一捧银发，背部陷入柔软的床垫时，声音中透出疑惑，“我们不该起床吗？”
“不。”巫灵王俯身欺近，手指扣住他的手腕，缓慢滑入他的指间。发丝覆上岑青的肩膀，声音中满是蛊惑，“时间还早，他们可以等。”
半掀的床幔落下，遮住窗外透入的光，也遮住带着笑意的话语，终至低不可闻。
迟迟不见寝殿门敞开，也未传出半句吩咐，雪妖没有再出声。他们安静地伫立在房门两侧，贴近墙壁，几乎和建筑融为一体。
相隔多条走廊，王宫议政厅内，巫灵长老们齐聚一堂。他们或站或坐，手中大多捧着卷轴，时而就内容低声交谈。
君王和王后迟迟不现身，长老们并不着急，相反，全都耐心十足。
“陛下要处理堆积的政务，王后要开始学习，我们有很多时间，不需要着急。”
长老们交换意见，姿态优雅，目光沉静，平和得令人害怕。
他们提前来到王宫，目的不是让君王提早起床，而是让他没有借口外出。
“人在王宫，总要投身工作。”
“这是君王的职责。”
“责无旁贷。”
长老们打定主意和巫灵王耗下去。
为达成目的，连萨缪尔都放弃外出游历，破天荒留在城内，主动担负起指点王后的工作。只为让巫颍找不到任何借口，再将繁重的工作丢给长老院。
“再过不久就是魔族的丰收节，既届时深渊城敞开大门，炎境会变得格外热闹。”他手握卷轴，背对高窗站立，修长的身形沐浴在光中，笼罩一层浅淡的光晕，“魔族的节日总是充满诱人的酒香，处处欢声笑语，满目艳丽色彩。当然，还有肆意挥洒的热情，近乎于放浪形骸。”
“论节日的热闹，不能忽略血族。金岩城的庆典绝对是数一数二。”阿利亚走到他身边，侧身靠向窗台。金红色的头发编成精致的发辫，发尾点缀小巧的铃铛，随着他动作发出轻响。
“那也只是曾经。”萨缪尔侧头看向窗外，日光覆上他的脸庞，模糊他的表情，“最后一场真正意义上的血族庆典，要追溯到几百年前。”
“你说得对，只是曾经。”阿利亚一声轻叹。
回溯血族昔日辉煌，对比如今，两名长老同时沉默下来。
他们抛开没落的金岩城，自然转移话题，注意力回到王国政务上。他们开始认真商议，应该从哪个角度入手，让王后能尽快熟悉一切。
“税收？”
“不错的切入点。”
“再加上防御工事，领地建设，想必他会感兴趣。”
长老们交换意见，很快定好章程，并决定予以实行。
彼时，千湖领中，米诺等人再度走进治所废墟，站定在发现青石板的陷坑旁。
米诺和萨雷手持火把，火光照亮陷坑底部。
卷丹走进火光下，探头向下望，借光照逡巡石板上的文字。
遗迹周围的骷髅一动不动。有奥尔加提前烙下的印记，他们不会攻击黑骑士和荆棘女仆。
只有俘虏会被驱逐。
他们不被允许靠近陷坑，强行闯入地话，必然被当场撕碎。
“就是这个。”米诺倾斜火把照亮，百千火星坠落，光焰滑过石板表面，清晰照出雕刻的文字，“血族王室文字，如果我没有认错的话。”
“你没有。”卷丹肯定米诺所言，向坑底投出几枚种子，同时话锋一转，“但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黑色种子落入陷坑，于下坠中途发芽。细长的荆条瞬间长至数十米，顶端延伸至众人脚下。
荆条扭曲盘绕，有生命一般，倒卷回地底。
锋利的尖端刺入石板间的缝隙，轻松撬开边缘，继续钻入底部，一圈又一圈，交错缠绕住整块石板。
吱嘎声传来，紧接着腾起大片灰尘。
灰尘之后，一块长五米，宽两米的石板缓慢抬升，上层雕刻文字，侧面是神秘的花纹，底部包裹湿泥，不确定是否存在图案和文字。
荆棘平稳抬升，顺利将石板移出地下。
升至一定高度，荆棘忽然扭曲转向，伴随着一声钝响，青石板被抛在众人身后，重重压向地面。
几个骷髅被阴影笼罩，忙不迭躲闪。脱离危险区域，骷髅们集体转身，干枯的下颌咔哒数声，如果他们能说话，一定是在抱怨，更有可能破口大骂。
轰隆。
陷坑底部传出怪声，仿如雷鸣。
眨眼间，一道水柱冲天而起，倒悬在天幕之下。
陷坑周围被急流冲碎，地面进一步塌陷。众人迅速向后退，头顶飞溅大片水花，好似降下一场冷雨。
起初水色浑浊，堪比泥浆喷涌。随着泥沙被冲走，水色逐渐变得清澈，能清晰透出人影。
轰鸣声不断，水柱越升越高，矗立在废墟中，无比惹人注目。
木屋中的人被吸引，陆续赶了过来。
最先出现的米格林，年轻的骑士胡乱套着靴子，穿上外套，在腰间捆扎皮带。大概是行动匆忙，扣子还系错两颗。
“老天，这是什么？”仰望百米高的水柱，米格林发出惊叹，呆滞地站在原地。
布叶特和艾尔伍德几人联袂赶到，看到此情此景，同样满脸震撼。
奥尔加母子出现时，水声贯耳，水柱已经超过两百米，顶端忽然下压，分成多条银链，注入城内的道路。
水流穿城而过，推动残存的土块、石头和砖瓦，冲刷泥土尘埃，注满一条条水道。
众人惊叹地展眼四周，目及水流肆意奔腾，水道层叠交织，银链贯穿古老的遗迹，恍如点亮一张图纸，勾勒出城内完整布局。
水流奔腾不息，加速流淌，末端汇入森林。
众人这才发现遗迹布局相当奇特，中间高，四周低，水道分明就是台阶，一级级延伸，分割不同城区。
“真是壮观。”布叶特感叹道。
岁月流逝，治所仅存残垣断瓦，很难追溯当年的繁华。这些水道出现后，却能窥见盛景一角。
血族王国数一数二的富饶领地。
如果说之前仅是传闻，如今再看，分明所言不虚。
“治所以千湖为名，是不亚于金岩城的雄城。”卷丹踏上荆棘，素手轻挥，粗壮的荆棘在地面穿梭，渐次托起在场所有人，让他们能站在高处，得以观览遗迹全貌。
震撼、感慨、怅然，皆不足以形容众人此刻的心情。
俯瞰被点亮的水道，所有人陷入沉默。他们无法出声，也不愿出声，唯恐打破这壮丽的一幕。
水道完全贯通，遗迹的边界扩张数里，延伸至森林覆盖的区域。
“千湖城远比想象中更大。”米诺喃喃说道。
卷丹看他一眼，很快收回视线。
凝望被荆棘卷起的石板，女仆掌心中孵化一枚种子，状似兰草的植物在她手中生长，叶片抽长，质感坚韧。
卷丹摘下一片叶子，嘴唇轻触叶梢。
叶脉发生变形，扭转成独特的文字，只有荆棘女仆能够读懂。
“送去给茉莉。”卷丹吹响口哨，召唤来一只乌鸦。她将叶片折叠起来，交给乌鸦带走。
“嘎！”
乌鸦发出沙哑的叫声，振翅飞高，身影掠过废墟上方，消失在天幕之下。
它飞行的路线十分巧妙，恰好经过矮人的营地。
矮人们在水源旁扎营，部分人忙着做饭和照顾犰狳，其余人抓紧时间休息。
仰赖联盟商队的身份，他们一路畅通无阻。即使遇到血族骑士，给出合理的解释，也会被很快放行。
乌鸦飞过时，营地内一片嘈杂。
圆顶帐篷一座挨着一座，位置十分紧凑。
柴堆在帐篷前架起，矮人们围在一起，有的席地而坐，忙着擦拭兵器；有的打开口袋，咬着带有辣味的肉干，等待肉汤出锅。
暗影在地面掠过，几名矮人抬起头，眼睛捕捉到空中的乌鸦。
“是什么？”
“红嘴报丧鸟。”
“这可不是什么好预兆。”
“晦气。”
几人嘟囔两句，很快收回视线，决定吃过饭就进帐篷休息。
“早点睡觉，明天尽早出发。”
“那只报丧鸟……”
“别提它，不吉利。”
“你说得对。”
矮人们撇开乌鸦，忙着各自的事情，很快就抛开这段小插曲。
乌鸦继续北飞，飞过横亘大地的山脉，越过互相绞杀的乱军和血族骑士，穿越覆盖边境的荒芜森林，深入巫灵统治的大地，一路向暴风城飞去。
在它飞向巍峨的山峰时，遥远的金岩城内，数名骑士正飞驰过街道。他们来自北部边境，带回十万火急的消息。
入城后，骑士们连续打马，一阵风般掠过长街。
他们走得太急，完全没有留意到，王城格外压抑，街道上的行人来去匆匆，面有仓惶之色。
路旁的暗巷藏匿杀戮，墙壁上满是飞溅的血污。
就在刚刚，巷子里拖出几具尸体。
他们身上的首饰、皮带和外套都被扒走，连靴子都被脱掉。值钱的东西被一扫而空，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物品。
直至有巡城的骑兵认出来，他们的尸体才被认领。
他们是贵族，家族中曾出过一位王后，是国王的第六任妻子。
很可惜，这位王后因罪被处决，她诞下的孩子也被剥夺身份，从婚生子沦为私生子。
三名贵族死于非命，本该是一桩大案，在如今的金岩城却激不起半点水花。
类似的凶杀屡见不鲜，逮捕的犯人塞满监牢。
会有人为他们偿命，但不会是真凶。真正动手的人受到国王庇护，将一直逍遥法外。所有人心知肚明，始终无一人出面揭穿。
“这是陛下的旨意。”
“作为他们心怀不轨的惩罚。”
骑士们飞速驰向王宫，在城堡前下马，陆续登上台阶，急匆匆的脚步声响彻走廊。
他们入城不久，贵族大臣们就接到消息，做好被国王召见的准备。
“希望事情不会太糟糕。”
多数人心怀期盼。
可他们也清楚，戈罗德的统治江河日下，事情往往不会发展向好，更可能滑入黑暗的深渊。
和骑士们同日入城的，还有扎克斯派出的家族骑士。
这名骑士带有几名仆从，伪装外出游历，专为与熟悉的商人接头，购买扎克斯需要的毒药。
很可惜，他带回令人失望的消息。
“买不到？”扎克斯坐在书房里，背对落地窗。由于室内光线昏暗，很难看清他此时的表情，“布朗，我需要解释。”
骑士单膝跪地，低垂着头。
未能完成任务，他感到十分羞愧。
“阁下，我尽力了。那些山地人不知去向，我多方打探，才知道他们的部落遭到魔族袭击，被抓走大部分。逃走的也被联盟驱逐，不知在何处流浪。”
“魔族袭击？”扎克斯悚然一惊。
“据说是炎魔。”骑士补充道。
“炎魔。”扎克斯双手撑在桌上，腾地站起身。他表情僵硬，眼底闪过一抹惊恐。
他清楚自己要买什么，也明白事情泄露会招来何种后果。只是没想到炎魔会突然发难，事先没有透出半点风声，直接发兵摧毁山地人部落。
“你先出去。”他声音嘶哑，感到全身发冷。
“是。”骑士从地上站起身，鞠躬后准备退出房间。
“等等。”扎克斯忽然叫住对方。
“阁下？”
“闭牢嘴巴，不要对任何人透露这件事。”
“遵命，阁下。”
骑士知道事情的严重性，郑重承诺，其后退出房间。
房门关闭，扎克斯失去所有力气，颓然地倒在椅子上。
他突然间发现，自己面前都是死路，脚下是万丈悬崖，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生路断绝，死亡是必然，只在时间早晚。
夕阳的光从窗外投入，覆在扎克斯肩后，一刹那间，呈现出血染般的暗红。

第77章
咚咚咚。
敲门声突然传来，破碎静谧，惊醒了颓丧的扎克斯。
“主人，王宫来人，国王陛下召见。”侍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平板、淡漠，仿佛一具行动的傀儡。
“我知道了。”扎克斯用力搓了搓脸，压下突生的烦躁，利落从椅子上站起身。
他能猜出这场召见的缘由。
家族骑士归来，不仅带回山地人部落遇袭的消息，话中也提到突然出现的山脉，以及王国北部边境的种种异常。
多事之秋，风雨飘摇。
或许是毁灭的开端，一切都将分崩离析。
扎克斯陷入更深的绝望。
晦暗的气息压在头顶，颓废油然而生，令他的气质更显阴沉。
但他极擅长伪装，拉开房门的一刻，完美的表情挂在脸上，眼底的阴霾尽数消散。他又变成戈罗德信任的外交大臣，狡诈、谄媚，看似忠诚无比，为完成国王的命令，他可以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马车已经备好。”侍从出现在楼梯拐角，恭敬弯下腰。他衣着整洁，头发整齐梳向脑后。在弯腰时，脸庞被阴影遮挡，看不到他的任何表情。
扎克斯径直越过他，中途接过递上的外套和佩剑，快速整理衣领和袖口，大步走出前厅。
“我离开后，马上关闭宅邸，不接受造访，也不许任何人进出。在二楼留一扇窗户，给信鸟。”他说道。
“遵命。”仆人们齐声应是，躬身的角度一般无二。十余人站在大门两侧，如同影子折射排列。
扎克斯登上马车，关闭车厢门。
车夫挥动缰绳，车轮开始滚动，雕刻家纹的马车快速驶出庭院。
车辆穿过城内，陆续遇见多部贵族马车，车旁有家族骑士护卫，车内是奉命前往宫廷的贵族。
车轮滚滚，车夫甩出鞭花，马车交替前进，在主干道上汇合，急速驶向王宫。
贵族的车辆过处，路旁行人纷纷闪避，大多不想触霉头。
“又是那些贵族老爷。”
“很多马车。”
“骑士变得更多。”
“肯定有事情发生，而且情况不太妙。”
议论声中，摊贩们提前结束生意，急匆匆返回家中。
外来的商人们站在街角，彼此打着招呼，抱怨生意难做，大家的口袋都变得干瘪。
旅行者、冒险者和吟游诗人陆续走过，他们是最轻松的一群人，但也不想在金岩城停留更久，都计划好提前动身。
“离开之前，先去喝一杯。”
“日子虽然难过，也该让自己放松一下。”
“好主意。”
近段时间以来，城内弥漫太多血腥。
无论白天黑夜，随时能听到惨叫声，见到巡逻队穿行的身影。还有摆在街边的尸体，窃贼、盗匪、杀人犯，以及贵族。
气氛凝重，草木皆兵。
没有人绝对安全，多数人都变得疑神疑鬼。
商人们生意惨淡，赚到的金币大打折扣。只有高利贷商人逆势而上，赚到比以往更多的钱。
“他们的钱袋都要撑破了。”一名长有松针样胡须，身上穿着短袍，脚上套着毡靴的商人说道。
“我的货都没卖出去，整整五大车。”另一名商人愁眉苦脸，为积压的货物忧心忡忡，“我打算离开金岩城，去别的地方碰碰运气。”
好在车上都是布料，换成无法长期保存的货物，他一定会赔得一干二净。
“金岩城要起风了，一场大风。”两人的同伴中途插话。他有巨人血统，已经十分稀薄，仍让他长得无比高大，轻松比别人高出一头。蒲扇般的大掌拍在同伴肩上，瓮声瓮气说道，“总之，离开是个好主意。”
“在那之前，我们总要痛快一下。”最先开口的大胡子揽住同伴，朝两人挤挤眼睛，“别处的风月街可比不上这里，差一大截。那些虫人老板，天晓得他们从哪里找来这些美人！”
提到美酒和美人，几人心情转好，说笑着穿过街道拐角。
他们抛开烦恼事，搭肩走进一家虫人开设的酒馆，放肆地寻欢作乐。
怀抱美人，酒酣耳热之际，他们谈论着各种传闻，悉数流入店员的耳朵里，成为店主面前的情报。
虫人们广泛搜集，仔细筛选，再汇总成信件，由信鼠传递出去，源源不断送往奥尔加手中。
“奥尔加夫人，希望这些能派上用场。”虫人店主自言自语，放走第五只信鼠，转身回到店内。
他走到柜台后，拉下头顶的绳子。很快，一阵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小个子的店员在扶手间探头。
“我说过多少次，不要从那里伸出脖子，当心卡掉你的头。我绝不会为你拆掉栏杆，倒霉的家伙！”店主大声训斥，引来酒客们哄堂大笑。
大堂里气氛热烈，声音无比喧闹。
漂亮的男人和女人跳到桌上，在鼓噪声中旋转，朝人群抛洒飞吻，提起裙摆接住飞来的金币。
遇到大手笔的客人，他们会笑得异常甜美。
眼波迷离，姿态妖娆，声音仿佛带着钩子，要勾走客人的灵魂，挖空他们口袋里的每一枚金币。
“唱吧，跳吧，敬黑暗！”
客人们拍打桌面，在鼓噪声中举杯。
气氛欢闹，所有人沉浸其中，仿佛忘记了城内的一切。
与此同时，就在两条街外，又一场谋杀正在实施。受害者血溅当场，圆睁双眼倒在地上，胸口破开一个大洞，心脏被当场捣碎。
在他倒地时，恰好有贵族的马车在巷口经过。
他艰难地伸出手，马车却片刻未停，急速穿过长街，消失在灰暗的目光之中。
夜色下，贵族车辆从不同方向汇集，齐聚金岩堡。
车厢门推开，众人陆续下车，来不及彼此问候，急匆匆迈上台阶，进入城堡大门。
杂沓的脚步声穿过走廊，传入议事厅。
在敞开的门内，国王戈罗德高踞上首，几名骑士单膝跪在他脚下，刚刚结束汇报，气氛格外压抑。
描绘战争的织锦悬挂在室内，水晶灯高高吊起，灯光漫射，织锦上的图案愈发鲜明，恍惚间，依稀能听到惨烈的厮杀声。
它们像悬挂的旗帜。
染血的战旗。
大臣们陆续走进大厅，站定在王座两侧，恭敬向戈罗德弯腰。
左侧以丞相巴希尔为首，右侧第一人是扎克斯。身为戈罗德左膀右臂，看似忠诚可靠，实则各怀鬼胎。
烙印在他们身上的血咒，注定他们不可能对国王忠诚。
“都来了。”戈罗德声音低沉，能听出他的情绪相当糟糕。
他示意众人起身，然后看向骑士，说道：“把你们带来的消息，全部坏消息，重复一遍。”
“遵命，陛下。”
骑士们一直跪在地上，没有被允许起身。
这是一种折辱，他们却无法抱怨，只能低下头，遵照国王的命令，复述派依等人命他们送回的消息。
“洪水退去，战斗再次打响。在军团长的指挥下，对乱军残部展开围剿，起初进展顺利，中途遭遇波折，两座山脉突兀出现，贯穿荒芜森林和边境，破坏多座坞堡。”
“山脉中有峡谷，谷底遍布沼泽，沼泽中冒出大量异魂。他们有很强的攻击性，任何人靠近都会被杀死，尸体被拖进沼泽。”
相同的话，骑士们已经说过一次。重复时语气平板，不含任何情绪，听上去十分怪异。
事情复述完毕，骑士们终于被允许起身。
他们站到织锦下，全都沉默不语。
偶尔有风灌入大厅，掀动织锦边缘，斑驳的彩光落在他们身上，滑过铠甲表面，顷刻间支离破碎，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图案。
大厅内陷入寂静，没有一名廷臣出声。
戈罗德敲打王座的扶手，扶手前凸起的骷髅张开下颌，样子狰狞可怖。
“山脉的来历，还有那些异魂，事情必须查清。这是我的王国，我不允许被切割出去，哪怕一块！”他的声音逐渐拉高，近乎是在咆哮。
大臣们垂首聆听，心中各有猜测，无一人贸然出言。
山脉不提，突然出现的异魂，来历很容易猜。众所周知，只有两个地方存在这种数量的异魂，一个是雪域的蓝谷，另一个就是荒域。
蓝谷在巫灵的统治下，除非巫灵王力量衰弱，异魂很难跑出来。
那么，答案只剩下一个，荒域。
那片神秘的土地，曾经是血族王室的后花园，代代国王来去自如。
而今却不复往昔。
荒域成为魔族和巫灵争夺的焦点，也成为血族王国的禁忌。
雪域和炎境因兽潮发兵，大军同时挺进荒域。消息传回金岩城，众人以为将有一场大战。
不想双方又突然退兵，表面看是兽潮结束，真实原因为何，至今尚未传出。倒是有小道消息，荒域有了新主宰。
这个消息不辨真伪，让所人吃惊，也感到寝食难安。
“还有，乱军必须消灭，我已经给你们太多时间。”戈罗德的声音再次传来，吸引众人注意，让他们无法继续走神，“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想些什么，我知道，我全都知道！”
国王的咆哮声响彻殿内，令所有人心头一颤，当场噤若寒蝉。
“在夏天结束之前，我要看到结果。否则，我会降下惩罚。那些家伙，胆敢阳奉阴违，一个都别想逃掉！”
戈罗德摆明是在威胁。
众人清醒意识到，国王的忍耐濒临极限。胆敢再撩拨他的神经，必然招来杀身之祸。
“陛下，一切都将如您所愿。”巴希尔抢先开口，公开表明态度。
扎克斯倏地看向他，危险地眯起双眼。
没有给对方更多机会，外交大臣上前半步，大声说道：“伟大的血族之王，广阔领土的统治者，最强的战士效忠您，没人敢违背您的旨意。请您放心，事情定会查清，乱军也会伏诛，您的统治必然千年万年！”
他言辞谄媚，公然讨好国王。恭维的言辞一串接一串，但没提出任何行之有效的方案。
戈罗德却相当受用，暴躁的情绪平稳下来。他对扎克斯微笑，大声夸奖他，表明心情舒畅。
“扎克斯，你的忠心令我愉快。”
接下来的时间，大臣们都在搜肠刮肚，说尽好话奉承国王。
庄严的议事厅，严肃的御前会议，沦落成佞臣和小人的舞台，既怪异又无比悲哀。
大厅门外，哈布克得到想要的情报，立即悄无声息隐入暗影。
王后的寝殿中，左娜站在壁炉前，突然感到一阵心烦意乱。
她预感有事将要发生，很糟糕的事情。可她不是占星师，无法预测究竟是什么。这让她情绪暴躁，在房间内来回踱步，无法静下心来思考。
女官蒂亚站在房间角落，静静地看着左娜。
她一言不发，始终沉默安静，仿佛化为一尊雕像。直至左娜呼唤，她才抬起头，眼帘微微下垂，遮挡住一闪而过的晦暗情绪。
“陛下，听从您的差遣。”
“你去告诉哈布克，让他在城堡门前守着。御前会议结束，立刻去找扎克斯，问他事情办得如何，东西是否拿到。”
“遵命，陛下。”蒂亚垂首应是。
确认左娜没有更多吩咐，她转身走出房间，裙摆的沙沙声和脚步声交织，一路延伸向走廊尽头。
金岩城内风声鹤唳。
贵族们为边境的消息焦头烂额，还要担心国王随时爆发的怒火，事情很可能失控。
不想情况变得更糟，他们给边境的骑士团送信，催促众人加快动作，务必尽早铲除乱军，以免国王失去理智，在暴怒时下达处决的命令。
“情况很危险，千万不要挑战国王的忍耐力。”
信鸟成群飞出金岩城，大部分能抵达边境，少部分陨落途中。所幸影响不大，消息如期送达边境，没有造成延误。
边境上，王城骑士倾巢而出，向乱军发出更猛烈的进攻。困扰北境多年的乱军，因突来的大规模袭击陷入绝境，生命进入倒计时。
佩诺尔特率领的黑骑士察觉到异常。
几次与王城骑士擦肩而过，他们险些暴露踪迹。虽然有惊无险，却无法每次都这般幸运。
“停止搜集俘虏。”
“我们需要马上撤离。”
王城骑士大规模行动，黑骑士无法再四处游走，很容易撞上成建制的队伍。次数少且罢，次数增多，再是骁勇善战，众人也会疲于应付。
“带上现有的俘虏，我们去千湖领。”佩诺尔特果断下令。
“是。”
黑骑士们没有迟疑，释放荆棘，捆绑近期抓获的乱军俘虏。队伍穿梭在战场的空隙之间，顺着山脉前行，朝千湖领飞驰而去。
彼时，赫尔的部落已经抵达千湖领，即将跨越边界。
觐见岑青的队伍也已出发。
来自北境的贵族和骑士，以及奥尔加母女，沿途由骷髅仆人护送，和卷丹同往暴风城。
米诺和布叶特留在领地内，加上西科莱姆，共同主持领地事务。
铁木等人继续追踪神秘的聚落。和前几次不同，即使线索中断，他们也未放弃，始终锲而不舍，发誓一定要找到目标。
一方谨慎隐藏，一方穷追不舍，连续多日斗智斗勇，铁木等人追到千湖领边境，撞见远道而来的矮人部落。
该处怪石嶙峋，地面少见植被。
脚下坑坑洼洼，存在大量陷坑。部分坑底涌出水流，汇聚成浑浊的水潭。
铁木带领的队伍停下，警惕地望向对面。
“矮人？”
“是的，我们……”赫尔正要开口解释，不料异变突生，压在四周的石头突然动了。
一块又一块岩石立起，当场除去伪装，长出脑袋和四肢，现出青灰色的皮肤。
他们大多高过三米，胸膛宽阔，手臂和大腿的肌肉隆隆鼓起。
这些人近乎不着寸缕，只在腰间围着苔藓。手中抓着木制短矛，矛尖淬火，锋利坚硬不亚于黑铁。
“这是我们的土地，你们没有权力驱逐我们！”最为高大的一人走出来，沉声说道。他手中抓着两把石斧，说话时斧身相对，用力碰撞，发出刺耳的声音。
铁木盯着他们，发现自己之前判断失误，他追踪的并非树人，而是另一个种族。
“你们是岩石人？”他问道。
“不。”手持石斧的男人摇头，他的声音很奇怪，像金属互相摩擦，“我们是岩巨人的后代，与黑发王室签订契约，世代生活在这片森林。”
岩巨人后裔。
契约。
黑发王室。
铁木立刻断定，眼前的情况不是他能处理。
“尼尔，你去通知骑士老爷，告诉他们这里的情况。”铁木对同伴说道，又指了指在一旁围观的矮人，“告诉米诺队长，有矮人部落抵达。”
“明白。”尼尔点点头，当即转身跃过泥泞的水潭，身形灵活堪比猿猴。他抓住树上垂挂的藤蔓，几个纵身摇荡，消失在森林之中。
看到这一幕，矮人们当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岩巨人，他们不是早就灭绝了吗？”
“是后裔。”
“那也十分罕见。”
“他们和血族有契约？”
“从没听说过。”
族人好奇争论时，赫尔和何塞也在低声交谈，迅速交换意见，重点关注铁木口中提到的骑士。
“王后的骑士。”
不提这些岩巨人后裔，从铁木等人透出的口风可以推断，这里有骑士，效忠岑青的骑士。
这就证明一件事，他们之前的判断正确。
“雪域王后会重建千湖领，并且已经着手布局。”
单凭这一点，就令他们无比振奋。
“纯正的黑发王室后裔，拥有远见卓识，行事很有章法，能够追随他，得到他的庇护，我们的危机必能迎刃而解！”

第78章
尼尔飞速穿过树林，沿着黑骑士巡逻的路线寻找，最终来到治所遗迹，不想依旧扑了空。
“不在？”
“对。”
“所有人都不在？”
“是的。”
遗迹中水道纵横，银色长链互相交织。水流湍急，持续不断冲刷，大部分道路现出本来面貌。
由于觐见的队伍离开，人手减少，地精的工作量加倍，每日忙得不可开交。
他们没有抱怨，而是借助血咒的威慑，指挥俘虏挖深水道，清除遗漏的碎石砖瓦，同时加宽主干道，推倒废墟中的危墙，为重建城市打下基础。
埋藏石板的陷坑由骷髅看守。
临行前，奥尔加为数百具骷髅打下烙印，将他们留在千湖领，确保他们能忠实执行她的命令。
这些骷髅大多披着斗篷，身上包裹麻布，部分还持有武器。
他们生存的年代不一，死因也是各种各样，却在同一日被占星师唤醒，成为她的奴仆。
骷髅们伫立在废墟中，长时间一动不动，像木桩一样扎在地上。苍白的颅骨上带有印记，多数时间不起眼，偶尔会发光。
一旦印记发光，周围人的就必须小心。
届时，这些骷髅会变得力大无穷，充满攻击性。对此，乱军俘虏们深有体会。
“我们都在干活，没时间关注别人。”一名地精站在石台上，拧开水囊，仰头灌下一大口，抽空对尼尔说道，“你这么着急，是有什么事吗？”
“我们遇见原住民，他们自称是岩巨人后裔。领地中还来了一群矮人，有上千人。他们是联盟的人，这些都需要米诺大人出面。”尼尔快速说道。
“岩巨人后裔？”
“联盟的矮人？”
地精们瞬间被吸引，纷纷抬头看过来。
连干活的俘虏都竖起耳朵，不想错过任何有用的信息。
“没错。”尼尔用力点头，声音带着焦急，“我必须找到米诺大人，尽快！”
地精们明白事情紧要，互相交流情报。
须臾，其中一人走上前，手指森林更深处，目测是湖泊座落的方向，对尼尔说道：“米诺队长说过要去矿石湖畔，如果你动作快，他们应该还没走远。”
“我知道了，多谢！”尼尔谢过地精指路，没有片刻耽搁，立即转身飞跑。
他是王城中的奴隶，每日吃不饱，还必须从事繁重的劳动，生命朝不保夕，日子毫无指望。
不想幸运从天而降，他被岑青带出金岩城，获得新身份。
他也是少数觉醒天赋的奴隶之一。
速度。
行动敏捷，疾如雷电。
他像一只灵活的猿猴，能适应任何环境，是刺探情报和送信的好手。
借助垂挂的藤蔓，尼尔连续在树间摇荡，轻盈跳上树枝，每一次都能跨越数十米，很快抵达位于森林中心的一座大湖。
他很幸运，黑骑士没有离开。他们聚集在湖边，正享受难得的休闲时光。
艳阳高照，湖水清澈见底，似一颗宝石嵌入森林，被树木环抱。
凉风穿过林间，湖面的平静被打破，碧波荡漾，波光粼粼。
清晨和傍晚时分，湖面升起白雾，雾气弥漫，轻纱般缥缈。白雾缠绕树干，穿梭在林间，覆盖姹紫嫣红的花朵，美景如梦似幻。
时间趋近日暮，湖面又起薄雾。
雾气自湖心向外扩散，张开白色的雾墙，持续压向湖畔。
尼尔现身湖边时，黑骑士们散落湖边，个别在闲聊，多数在饮马。
萨雷解开皮甲和马鞍，脱下靴子，挽起裤脚，牵着战马走入水中。在他身边，米诺已经拿起长柄刷，认真洗刷马背，清洗马鬃和马尾。他的动作很仔细，在战马摆动脖颈时，会触碰坐骑的耳朵，轻声细语，和硬朗的气质形成鲜明对比。
骑士和战马的身影映入湖面，被雾气包裹，似要被白色吞噬，消失在湖水之中。
“米诺大人！”尼尔出声。
他的声音打破寂静，骑士们停下动作，纷纷看过来。
“你是尼尔，铁木的助手。”米诺走出白雾，手中牵着缰绳。战马的头探过他的肩膀，被他反手拍了拍，摇晃着脖颈打了个响鼻。
为方便活动，他没有穿着铠甲。上身是衬衫和宽松的外套，袖口用绳子捆扎。腰间勒一条宽带，绑腿和外套同色，采用的布料结实耐用。
他在河边套上靴子，同时询问尼尔的来意：“有什么事情？”
“领地中的聚落，我们找到了他们。他们不是树人，自称是岩巨人后裔。还有，领地外来了一群矮人，他们赶着大车，车上满载货物，即使盖着蒙布，也能看出是矿石，很多矿石。”尼尔一口气把话说完，讲明所有细节，“铁木让我来见您，请您过去。”
无论岩巨人后裔，还是这些陌生的矮人，都非铁木等人能够应付。想妥善处理此类情况，必须黑骑士出面。
了解具体状况，米诺立刻召集众人上马。
“我们需要马上过去。”他说道。
黑骑士们没有多言，各自整理外套，给战马搭上马鞍。
米诺踩着马镫跨上马背，调转马头时，眼角余光扫过湖面，清澈的湖水下是埋藏秘金的矿洞，打通隧道需要经验丰富的矿工。
“矮人。”
不管这些矮人因何而来，有可能的话，必须设法留下他们。
“走！”
黑骑士队长挥动手臂，十多名骑士策马扬鞭，马蹄声踏碎湖畔，密集飞驰向林外。
尼尔在前方带路，速度快到留下残影。
他记得每一条藤蔓的位置，两条手臂交替抓握，在树冠之间跳跃，为黑骑士们指明方向。
一行人穿过森林，来至发现原住民的地点。
黑骑士的巡逻路线恰好经过此处，他们多次来过，很熟悉周围环境，一眼就能看出不同。
那些形状各异的石头，竟都活了过来。
他们长出头和四肢，腰间缠绕苔藓，手中抓着木头和粗石武器，正与铁木等人对峙。
如同尼尔所言，他们都是大块头。
目测身高超过三米，肩膀宽阔，胸膛厚实，手臂和大腿尤其粗壮，看上去就不好惹。
距离这些原住民不远，是犰狳拖拽的大车。车上盖着蒙布，蒙布下是小山一样的货物，以矿石为主。
矮人们大多坐在犰狳背上，少数靠着车架，还有个别踏上地面。但无一例外，他们都满脸好奇地伸长脖子，观望岩巨人后裔和铁木等人对峙。
马蹄声闯入，打破凝滞的气氛。
看到黑骑士现身，铁木等人长出一口气。岩巨人后裔愈发警惕，下意识聚集靠拢，抓紧手中的武器。
矮人们则是双眼一亮。
“铁血的骑士，黑暗的拥趸，王室的守护者，他们是黑骑士！”白发何塞道破米诺等人的身份。
赫尔跳下犰狳的背，将背负的斧头放到地上，主动走向黑骑士。
“我是白涧部落的首领赫尔，这是我部落的所有成员。”他展开双臂，向黑骑士介绍身后众人。
“赫尔首领。”米诺暂时撇开岩巨人后裔，看向对面的矮人，“诸位是碰巧路过，还是来做生意？”
“都不是。”赫尔推翻之前的计划，决定开门见山，直接向对方说明来意，“我们此行是为投奔千湖领的主人，高贵的雪域王后。”
“你说什么？”
“我们请求效忠他，寻求他的庇护。我们愿意向神灵宣誓，为他贡献智慧和力量，献出我们拥有的一切！”
赫尔言辞恳切，态度不似作假。
黑骑士有过多种猜测，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联盟的矮人举部前来，不为做生意，而是要寻求庇护，成为陛下的追随者？
米诺想要留下他们，但他们如此主动，反而让黑骑士队长变得举棋不定，总觉得事情太容易了。
“如何确定你们没有说谎？”西科莱姆的声音传来，吸引众人的注意。
他牵着一头长角鹿，来自边境贵族的赠与。长角鹿的背十分宽阔，蹄子硕大，速度稍逊战马，是极好的代步工具。
矮人们眼光毒辣，看清西科莱姆的装束，一眼认出他的“文官”身份。
比起黑骑士，文官更难对付。
赫尔不敢有半点马虎，他从腰间解下一只口袋，从袋子里倒出一枚水晶，单手高举过头。
水晶雕刻成斧头形状，这是矮人祭祀的图腾。
“向祖先发誓，我没有半句虚言。”
夕阳的余晖落在赫尔头顶，水晶反射五彩光芒，一柄巨大的斧头出现在他头顶，验证他的誓言。
如果他在说谎，这柄斧头会凌空劈下，当场把他竖着劈开。
光芒暗淡，水晶恢复原样，斧头仍未落下，证明赫尔所言不假，他没有一个字的谎言。
“这件事关系重大，我需要禀报陛下。”米诺骑在马上，对赫尔说道。单纯留下矮人挖矿，问题不大。可要接受他们投诚，庇护整个部落，必须上报岑青，他无法擅自决定。
“如果能告知王后陛下，我们将无比欣喜。”赫尔手舞足蹈，表现略显夸张，但并不让人讨厌。
米诺和西科莱姆商量几句，由后者负责安排这些矮人。
西科莱姆翻身落地，牵着长角鹿走向矮人。
与赫尔交谈时，他的态度不算热络，也称不上冷淡，尺度把握良好，很符合他的身份。
“你们可以留下，就在这附近扎营。未经允许不能进入森林。等陛下传来旨意，再决定你们的去留。”
“好。”矮人们点头，没有任何异议。
事情比想象中顺利。没有波折，也没有刁难，对方允许他们在森林边缘扎营，表明计划成功的机会很大。
或许该感谢岩巨人后裔。
他们的存在感太过强烈，让黑骑士需要抓紧时间，这给了矮人更多方便。
安排好矮人，米诺和西科莱姆转向岩巨人后裔。后者警惕地站在原地，既不出声，也没有任何动作。
“你们一直住在这里？”米诺率先开口，提出尼尔转述的话，“你们和王室有契约？”
“事实如此。”索斯代表众人出声。他是族群的首领，继承更多记忆，包括契约的内容，每一个字都清晰印在他的脑海中。
“如何证明？”米诺继续问道。
索斯没有说话，一把扯掉身上的苔藓。
其余原住民有样学样，同时动作，露出攀爬在腰侧的图案。
“凭这个。”索斯指向横过腰间的印记，“我想你们认识它。”
米诺肃然神情，视线扫过所有原住民，发现每人都有相同的图腾，带刺的荆棘缠绕金蔷薇，独一无二的存在，分明是一枚血咒符文！
“我的祖先和黑发血族定下契约，黑发血族庇护我们，给我们一处容身之地，作为交换，我们为他们守住这片土地，等待真正的继承人出现。”索斯说道。
“守护？”西科莱姆指出矛盾之处，“在你们的守护下，千湖领变得荒凉。”
“它没有落入任何人手中！”索斯加重语气，双拳相击，发出砰的一声，“以太阳、月亮和大地之名，我们信守承诺。黑发血族凋零，我们也未曾破坏誓言，千湖领之地从未旁落！”
他的声音恍如雷鸣，震耳欲聋。
西科莱姆皱了下眉，还想再说，却被一只大手按住肩膀。
他侧头看过去，是独眼萨雷。
“暂时别开口。”萨雷的声音很低，双眼直视前方，神情凝重，“他们很注重誓言，认为受到质疑，已经在暴怒边缘。”
他话音刚落，就见米诺上前一步，挡在索斯和西科莱姆之间。
黑骑士久经沙场，对杀意格外敏锐。
他们可不希望西科莱姆横尸当场，受伤一样不行。少了他，没人处理繁重的文字工作，他们又会整日头疼。
“说出你们的诉求。”米诺看向索斯，将对方的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你们之前一直躲藏，突然间露面，一定存在理由。”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堵住对方所有借口：“别说是被追踪的缘故，也别说迫不得已，你们一直故意留下线索。”
原住民们没有否认。
“你的猜测没错，我们的确有必须出现的理由。”索斯痛快给出回答，“根据星辰的指引，黑发血族出现强大后裔，千湖领将恢复荣光。我们希望能见到他，牢固祖先传承的契约。”
“就这样？”
“是的。”
米诺沉吟片刻，视线扫过岩巨人后裔，看向不远处的矮人，又回到前者身上。
“我会向陛下呈报你们的诉求。在此期间，我希望你们不再躲藏，也不要随意找麻烦。”他说道。
“我们会的。”索斯咧开嘴，现出满口锋利的石牙，“我们一直表现得很友好，你们的奴隶想要逃脱，还是我们帮忙封锁道路。”
他所言非虚。
在血咒烙印前，曾有俘虏试图逃跑，他们几乎要成功，却遇到巨石堵路，最终被抓了回来。其下场是被奥尔加变成骷髅，震慑住所有还想逃跑的人。
米诺点点头，环顾四周，将铁木叫到身旁，当面吩咐：“相信你能和他们打好交道。”
“是。”铁木看向对面一群大块头，表情严肃，认真接下这项命令。
矮人交给西科莱姆，岩巨人后裔由铁木安排，米诺腾出手来，策马返回营地，抓紧时间写成书信，准备送往暴风城。
“送信。”他卷起羊皮卷，朝营地旁的巨木招手。
这是一棵山毛榉，树冠中搭建鸦巢。
巢穴原本属于一对红隼，因黑骑士扎下营地，每日声音嘈杂，夜间还有火光侵扰，这对夫妇选择搬走，留下空置的巢穴，被乌鸦用来歇息。
“嘎！”乌鸦振翅飞出巢穴，滑行一段距离，从米诺手中抓起信件。
“尽快送到陛下手中。”米诺叮嘱道。
乌鸦在他头顶盘旋，连叫两声，随即乘风升高，身影消失在森林上方。
春去夏至，气温持续升高，风中都带着热气。
乌鸦一路北飞，途经贯穿边境的山脉，下方传来一阵厮杀声，是血族骑士在围剿乱军。
被围住的是一群兽人。
他们倒霉透顶，遭到同为乱军的家伙坑害，对方为了逃跑，竟主动暴露他们的踪迹，把他们推到血族面前。
“那群该死的羽人！”
“如果我能活着，一定要亲手撕碎他们！”
兽人陷入苦战，拼命挥舞着刀剑斧头。纵然精疲力竭，也不忘大声咒骂，诅咒背信弃义的羽人，痛骂交战中的血族。
咒骂声很快变为惨叫。
血族骑兵发起冲锋，平放的长枪撕裂兽人的胸膛，将他们挂在枪上。
枪头从兽人脊背穿出，血族骑士探手紧握，顺势拽出枪杆，带起大捧鲜红。
剧痛袭来，兽人低头看去，胸口破开一个大洞。
这是他生命中见到的最后一幕。
血光飞溅，尸横遍野。
血族来回冲杀，马蹄踏着鲜血，收割乱军的生命。
没有怜悯，没有劝降，他们打定主意赶尽杀绝，不留一个活口。
派依的双鱼旗、菲尔德的石盾旗、罗伊的棕熊旗，不同家族的旗帜在战场飞扬，王城贵族率领骑士们冲击乱军，不到最后一个目标倒下，他们不会收手。
鲜血浇灌的大地，骸骨堆积的坞堡。
这是北境的真实写照，自始至终，从不曾改变。
乌鸦继续北飞，很快越过边境，进入巫灵统治的领土。
广阔的平原上，河流纵横，巫灵建造的城市座落在旷野中，周围是附庸种族打造的城镇、马场和聚落。
不同种族的队伍在平原中穿行。
商人们赶着货车，车上满载来自不同地区的货物，酒、宝石、布匹、香料，林林种种，应有尽有。
旅行者们披着斗篷，骑着高头大马，他们中有雇佣兵、猎手、吟游诗人和游历的贵族子弟，身份五花八门。
偶尔有几个远道而来的祭司，在雪域中殊为罕见。
“雪域有了新王后，我们理应前来觐见。”
祭司是相当神秘的一群人。
他们是天才，也是疯子，行为古怪，性格难以捉摸。
他们祭祀神明，也向神权发出挑战。血族王国鼎盛时期，他们常出现在金岩城，那也是四方王国最和平的时期。
现如今，他们大多生活在风谷，与精灵为伴，很少现身四方王国。金岩城内更难寻觅他们的身影。
吟游诗人和歌手结伴，身边常伴随着舞女。
歌舞团乘坐彩色花车，经过处总是弥漫香气，沿途播撒欢声笑语。
“壮丽的庆典，伟大的君王，美丽的王后。”
暴风城的婚礼结束，隆重的庆典被编撰成诗歌，随着吟游诗人的脚步传遍四方王国。
对雪域君王的伴侣，世人充满了好奇。
黑发血族，纯正的王室血脉。
美丽，聪慧，被巫灵王热爱。
随着诗歌传唱，岑青在各国名声大噪。日前更有风传，炎境之主当面向他表达爱慕。
“消息是从深渊城传来。”
“魔族从未否认。”
如此一来，对岑青的好奇心达到顶峰。
众多诗人、歌手蜂拥而至，他们都想进入暴风城，亲眼目睹雪域王后的风采，再亲手谱写成诗歌，继续在王国之间传唱。
一支临时组建的队伍中，一名吟游诗人弹奏竖琴，另一人吹响笛子。
乐意飞扬，身段妖娆的舞女推开车窗，好奇地凑近窗口，看着满头卷发的年轻人演奏出动人的曲调，用他优美的嗓音叙说雪域王后的传说。
“姑娘们，硬起心肠，别被他们迷住。这些家伙都是花花公子，喜好露水姻缘，从不负责。他们穷得叮当响，收起你们的爱情，当心被他们欺骗，既丢了心又丢掉金币！”赶车的长须人拔高嗓门，提醒他的姑娘们。
“彼得老爹，别这么严肃。”舞娘们嬉笑着反驳，态度并不认真。
她们常年游走各国，早就不是懵懂的小姑娘，只是想愉悦自己的眼睛和耳朵，这有什么错？
“瞧瞧那两个年轻人，他们多漂亮。”
“露水姻缘也不错。”
“只要他能多唱几支歌。”
姑娘们叽叽喳喳，像一群欢快的鸟。
长须人彼得气哼哼地甩动鞭子，拉车的四角牛发出不满的叫声，好在没有发脾气，走的依旧安稳。
相距花车不远，是几名骑着马的祭司。
他们穿着浅色袍子，胸前挂满圆盘项链，款式独特，镶嵌眼球状的宝石，在光照时呈现神秘色彩。头发编成整洁的发辫，盘绕在脖颈上。胡须刮得很干净，下巴上没有丁点胡茬。
夏季炎热，他们依旧戴着翻毛手套，只在需要书写时脱下，露出一双覆盖刺青的手。手背和掌心层叠上千枚文字，是他们最显著的标志。
“前面就是暴风城。”
“需要登上高山。”
“上次来雪域，还是四百年前。”
“巫灵王覆灭冰魔，凯旋而归，我记得当时的盛况。”
“这次是为了他的王后。”
“希望能不虚此行。”
祭司们声音很轻，专注彼此间交流。
他们不只听到婚礼的盛况，还获悉另一个传闻，巫灵和魔族的百年战争告一段落，荒域有了新主宰。
结束战争的关键，正是雪域的黑发王后。
“是真是假，总要亲眼确认。”
祭司们好奇心旺盛，态度相当谨慎，在没有明确的认知之前，他们不会对岑青下任何结论。
这支队伍是一个缩影。
自暴风城婚礼之后，众多旅行者和冒险者进入雪域，怀揣着探知的欲望，从四面八方涌向巫灵王城。
千湖领的车队也出现在平原之中。
为节省时间，队伍日夜不停，硬是比计划提前数日抵达山下，即将登上栈道。
“巫灵的王城，真是壮观。”艾尔伍德等人骑着长角鹿，仰望巍峨的山峰，眺望云层缭绕的雄城，心情难免激荡。
奥尔加推开车窗，和女儿一同眺望车外。
想到此行的目的，想到即将见到岑青，殷王后唯一的血脉，她不由得眼眶微热。久远的记忆闯入脑海，那是逝去的血族玫瑰，本该登上血王座的女王。
“走吧。”卷丹态度冷漠，催促众人尽快前行。
荆棘女仆都是类似的性格。
对岑青以外的人，她们吝啬表现出情感，全部一视同仁，自始至终冷淡以对。
除了敌人。
正如戈罗德，总能激起她们的杀意和仇恨。
此刻，被众人惦记的雪域王后，正身处议政厅，被多名巫灵长老包围，陷入漫长的学习生涯。
“陛下，您需要看看这些。”
“关系到算数，您的能力极佳，令人钦佩。”
“身为王国的统治者，您需要聆听请愿，调解领主间的纠纷。在权利更迭时划定领地边界，压制冲突发生。”
连续一个多小时，岑青笔下不停，面前的文件仍堆积如山。
他感到后悔万分。
如果时间能够倒退，他一定对文件上的小数点视而不见。
最初，长老们只希望他熟悉税务，他心算出几组数字，立刻被惊为天人。巫灵长老们一致决定，增加他的学习计划。
“陛下，您是神明赐给雪域的祝福。”长老们如是说。
祝福？
岑青握着笔，突然感到牙痒。
如果祝福就是要面对如山的政务，他宁可自己化身诅咒。
就在他的忍耐力濒临极限时，巫灵王走下王座，单手压住岑青的肩膀，以保护的姿态将他拢进怀中，隔绝巫灵长老的视线。
“诸位，今天时间不早，我和王后需要休息。”
“可是，陛下……”
“萨缪尔，过犹不及。”巫灵王打断长老的话，银色的眼睛扫视众人，“我的话即是命令。”
“是，陛下。”长老们收敛神情，恭敬地垂首行礼，鱼贯退出议政厅。
待到大门关闭，岑青丢开笔，靠向椅背长出一口气。
“他们总是这样吗？”他仰头看向巫灵王。
巫颍单手覆在桌面，俯身轻吻岑青额心，声音中带着安抚：“你很优秀，他们才会如此。”
岑青沉默半晌，侧身环住巫颍的腰，把自己埋入对方怀中：“我忽然明白一件事。”
“什么？”巫颍低头看向他，手指梳过岑青的发，一下接着一下，最终落上他的肩膀。
“做昏君远比明君更加轻松。”岑青抓住肩上的手，蹭着冰冷的掌心，发出一声叹息，“我是你的王后，难道不该取悦你，每天被你宠爱，然后躺在珠宝堆里，随意挥洒金币？为什么要做这些，计算王国三年的税收？饶了我吧！”
巫灵王惊讶地看着他，随即爆发出一阵笑声。
“陛下？”
“我美丽的王后，你与我共享王权，也需要肩负起责任。”巫灵王托起岑青的下巴，俯身亲吻他的嘴角，声音带笑，“当然，如果你愿意取悦我，我会更加高兴。”
总之，他仍要认真学习，处理这些让人头疼的政务。
岑青无奈叹息，抓住一缕银发，赌气似的咬破了巫灵王的嘴唇。
巫颍没有生气。
相反，他更加愉悦，笑意映入眼底。
他闭上双眼，右手撑住岑青身后的椅背，左手扣住岑青的后脑，侧头加深这个吻，任由血丝滑过两人嘴角，顺着下颌滴落，浸湿岑青的衣领，洇出斑驳的暗色。

第79章
艳阳高照，风轻云净。
透明的栈道反射日光，沿着山体攀援而上，末端冲向座落在山巅的雄城。
暴风城城门大开，迎接远道而来的队伍。
白色浮云萦绕城头，连成轻盈的飘带，为巫灵王城增添几分神秘气息。
车队鱼贯入城，规模有大有小，人员组成繁杂。
车队过处引来围观，尤其是歌舞团经过时，频繁有城民驻足，其中不乏巫灵。可见八卦和看热闹是所有种族的天性，诞生于冰原的族群也不例外。
卷丹等人的队伍行在中段，乘坐的车辆缺乏显著标志，排列在五花八门的入城队伍中，看上去毫不起眼。
艾尔伍德等人都穿着骑装，披着只及大腿的短斗篷。颜色灰暗的布料绕过肩膀，用银色的链扣勾住，金属截面反射阳光，和几人的佩剑花色一致，都是用碎裂的盔甲熔铸打造。
盔甲属于战利品，来自追杀边境贵族的王城骑士。
他们闯入千湖领，在黑骑士剑下丧命，灵魂湮灭，尸骸则被占星师唤醒，成为骷髅队伍中的一员。
奥尔加母女和卷丹乘坐同一辆马车。
经过多日相处，三人的关系不算热络，倒也不再拘谨。
尤莉坐在靠近车窗的位置，她频繁向窗外张望，漂亮的大眼睛一眨不眨。
目及四通八达的街道和路边建筑，回忆方才看到的城墙和城门，她不禁发出赞叹：“巫灵建造的王城，真是雄伟壮丽。”
奥尔加没有阻止她。
事实上，她也对暴风城充满好奇。
这座象征巫灵王权的雄城，和魔族的深渊城，以及血族的金岩城，并称最伟大的王城。流传各国的史诗中，常见对三座王城的歌颂。
时至今日，暴风城和深渊城依旧傲视群雄，巫灵和魔族的军团所向披靡，在四方王国叱咤风云，难逢对手。
金岩城却已不复往昔。
戈罗德的统治江河日下，血族王城变得名不副实，在岁月中逐渐衰落。失去威慑和强权，各方势力蠢蠢欲动，他的权柄还能维持多久？
一念闪过脑海，就此扎根心中，再也挥之不去。
奥尔加目光微动，从窗外收回视线，看向对面的荆棘女仆。
殷王后的后裔是否会趁势挺起宝剑？
亦或会耐心等待，等到篡位者遭遇反噬，自行落幕？
她凝视得太久，卷丹实在无法忽略。
荆棘女仆抬起头，迎上奥尔加的视线，表情中现出疑惑：“女爵，有什么能帮您？”
“我在想陛下何时回归金岩城。”奥尔加不假思索，一句话脱口而出。
卷丹眼波微动，深深望进奥尔加眼底。
片刻后，她合拢记录植被的卷轴，挺直脊背，认真回答：“会有那一天，而且不会太晚。”
“我相信。”奥尔加微微一笑，在女儿看过来时，轻握住她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衷心盼望那一天尽早到来。”
这场对话异常简短，奥尔加却很满意，对接下来的觐见充满期待。
马车继续前行，车内三人都没再开口。
艾尔伍德等人策马走过，身影闪过车窗前，佩在腰间的匕首反射乌光。
队伍中还有多名矮人，包括白涧部落首领赫尔、白发何塞、女矮人卡贝、以及五名强壮的护卫。
他们是中途追上来，带着米诺的亲笔信，才被卷丹的队伍接纳，允许他们同往暴风城。
矮人们没有骑马，集体乘坐一头犰狳。
犰狳身后拖拽一辆大车，车上装满矿石和宝箱，是他们为岑青准备的礼物。
暴风城内很少出现矮人，这行人甫一现身就引来众多目光。
侏儒们听闻消息，立即从店铺中赶来，抄近路穿过巷道，正好撞见队伍经过。
他们第一眼就看到犰狳和矮人，紧接着望见卷丹乘坐的马车，驾车的地精以及车旁的贵族骑士。
“那辆马车我见过，车上一定是王后陛下的女仆。”
“他们和陛下的女仆在一起。”
“看他们的打扮，应该来自联盟部落。”
“他们来做什么？”
“觐见王后？”
侏儒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生出紧迫感。
“需要尽快通知扎西娅和埃尔，还有梅斯长者。”
“矮人出现了！”
“我们要尽快动身前往王后陛下的领地，以免被人横插一脚！”
侏儒们打定主意，立即原路折返，没有多停留一秒。
他们怀揣着心事，一个个脚步飞快，转身时没有回头，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尾。
时至正午，卷丹的车辆抵达别院，停在建筑大门前。
隔着铁栏杆，门内的地精听到动静，快速迎上来：“卷丹，你回来了，一切都还顺利吧？”
“一切顺利。”卷丹走下马车，应对地精的询问。
别院中的羽人也走出屋舍，望见风尘仆仆的队伍，未表现出半分讶异。他们自然地上前拉开铁门，迎接一行人入内。
“我会向陛下禀报，传达觐见的具体时间。今日，诸位可以先休息，养足精神。”卷丹说道。
众人皆无异议。
他们着急见到岑青，也知不能立刻实现。
他们长途跋涉，全身上下落满灰尘，部分人还有汗臭味。若不梳洗一番，换上干净的衣服，实在不适合进入王宫。
“房间已经准备好，还有热水和食物。”羽人的态度彬彬有礼。他们总是言行得体，让人无从挑剔。
看到他们，边境贵族有片刻恍惚。矮人们也面露惊讶，心中生出几分怪异。对照记忆中的家伙，除了外表，这些羽人完全就是两类生物。
一切安排妥当，卷丹与众人告辞，独自返回王宫。
黑气氤氲在脚下，粗壮的荆棘托起她，转眼离开别院，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之外。
马车被留在别院，地精利落跳下车辕，解开车前的豪猪，亲自带它们前往马厩，为它们清洗长刺，准备食物。
“辛苦你们了。”
“一定要多吃点。”
“看你们都变瘦了。”
地精们提来大桶食物，填满豪猪的食槽。
他们来来回回忙个不停，几次经过新搭建的鸟舍，发现年轻的巨鸮正在训练力量，样子十分怪异。
“它这样多久了？”一名地精好奇询问。
“许多天，从你们离开第二天开始。”另一人回答。
“因为什么？”
“它去了王宫。”
“打输了？”
“输了。”两个地精合力提着筐子，从说话的同族身边经过，不忘搭话，“而且输得很惨。”
“难怪。”提出问题的地精恍然大悟，看向巨鸮的目光充满同情，“它已经成年，却打不过两只幼崽。等它们长大，更不会有半点机会。”
“我们都不去打扰它，让它有更多自己的空间，也算是一种安慰。”地精们七嘴八舌，关怀巨鸮的处境，但对它的未来不抱任何期待。
“陛下不会忘记它，乐观一点，它偶尔能派上用场。”
这是所有地精的想法。
雪豹和狮鹫天生强悍，站在异兽的金字塔顶。
双方竞争本就激烈，这只巨鸮想要加入，在岑青身边占据一席之地，可谓难如登天。
“它只能向黑暗神祈祷好运。”
“雪域的生物也信仰黑暗神吗？”
“不知道。”
“好吧。”
地精的谈话漫无边际，话题很容易跑偏。
这种情况下，想从他们的交谈中获取信息，自然变得十分困难。例如边境贵族和骑士，他们竖起耳朵听，也很难抓住重点，最终落得满头雾水。
奥尔加捕捉到“狮鹫”等字眼，心中若有所思。她没有表现在脸上，向引路的羽人道谢，和女儿一同进入房间。
母女俩的房间安排在三楼，艾尔伍德等人则在二楼。
每个房间中都有热水，还有准备好的点心和饮料。除了他们带来的箱笼，房间中多出现成的衣物，专为北境众人准备。
他们在战乱中逃离，九死一生进入千湖领。除了铠甲和武器，他们失去所有财产，更不可能携带礼服。
这项准备很贴心，无论是否用得上，他们都心怀感激。
矮人们的到来不在计划中。
好在别院的面积相当大，房间也足够多，安顿他们不成问题。羽人只需做一些调整，事情就能安排妥当。
“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来找我。”羽人站在门外，对矮人们微笑。
他身材挺拔，五官俊美，没有半分黑暗气质，活脱脱的光明生物。
矮人们感到浑身不自在。
和联盟里的羽人打惯交道，突然遇上截然相反的类型，难免会感到别扭，很难自然相处。
他们只能干巴巴回应，同时向对方道谢。
“我们会的。”
“多谢。”
看出矮人的拘谨，羽人很快告辞，顺手带上房门。
门扉合拢，脚步声在走廊远去，矮人们不禁长舒一口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同时用力搓脸，试图让自己放松下来。
“神明在上，我从没这样不自在。”
“暴风城的羽人和联盟里的那些家伙根本是两种生物。”
“幸好不用一直和他们打交道。”
赫尔解下身上的武器，把斗篷和腰带挂到椅子上，直接坐到床边。
他环顾周围的同伴，示意众人凑近些，压低声音道：“刚刚进城时，我看到几个侏儒。”
“我也看到了。”一个长着蓬松胡须的矮人附和。
“我也是。”
众人陆续开口，肯定赫尔所见。
赫尔耐心等他们说完，才继续说道：“侏儒很擅长挖矿，而且头脑不笨，他们著写的游记曾经风靡部落。我们必须谨慎一些。”
“你的意思是？”
“竞争者。”赫尔双头握拳，拳头相对，发出一声钝响，“我们要获得王后陛下的青睐，成为他的追随者，得到他的庇护，就必须展现出价值。竞争者实力越强，达成目的就会变得更加困难。有机会见到王后陛下，我们必须拿出看家本领，全力表现，懂我的意思吗？”
思索片刻，众人对上视线，表情无比坚定。
“放心，赫尔，我们一定做到。”
“侏儒再聪明也是我们的手下败将，比起挖矿的本事，我们有信心压过他们。”
矮人们各自握拳，看上去信心十足。
赫尔喜欢这种干劲。
为保万无一失，他叫来另一个房间中的卡贝，邀请何塞连夜展开讨论，列举出所有优势，并在献出的礼物上加码，务必要给岑青留下一个好印象。
“成败在此一举！”
既然来到暴风城，必然要竭尽所能达成目标，不容许任何闪失。
王宫中，卷丹走下马车，快步穿过庭院。
哪怕狮鹫和雪豹咬成一团从她脚下滚过去，她照样目不斜视，提起裙摆登上台阶。
明亮的走廊内，雪妖们忙于更换窗玻璃。
他们不需要梯子，成排站到窗下，随意拉高双腿，或是延展手臂，就能轻松触碰到高窗顶部，将镶嵌在窗棂上的玻璃完整拆卸下来。
卷丹经过时，雪妖们纷纷转头看向她，不吝啬展现笑容，向她表达友好。
荆棘女仆脚步微顿，感到一丝异样。
他们的心情很好，貌似太好了一些？
很快，她的疑问得到解答。
来到王后寝宫前，卷丹敲响房门，得到允许后推门进入。
她在房间中看到岑青和茉莉，还有几个年轻的雪妖，他们都是生面孔。
“陛下。”卷丹走上前，向岑青鞠躬行礼。
“你回来了，旅途如何？”岑青笑着询问。
他坐在靠窗的桌旁，面前有一只高脚杯，杯中装着鲜红色的饮料。
桌子上还有两只文件箱子，箱盖敞开，里面堆满卷轴，囊括暴风城三年内的赋税。
岑青不想整天留在议政厅，干脆把它们带回寝殿处理。
巫灵王来见岑青时，常会遇到发问，偶尔还有抱怨。但必须承认，通过熟悉这些文件，岑青学到许多有用的知识，对他今后的规划有很大帮助。
“陛下，一切顺利。”卷丹直起身，认真回答岑青的问题，“我抵达千湖领后，传达您的旨意，您召见的人已经来到王城。队伍中还有矮人，他们渴望能见到您。”
“矮人，我知道他们。”岑青靠向椅背，回想起乌鸦带回的书信，“米诺在信中提到过他们。他们来自联盟，部落中有上千人。”
在信中，米诺还提到岩巨人后裔。
鉴于古老的契约，这个部族暂时不能离开千湖领，双方如要见面，需得他亲自前往领地。
“他们此行携带大量矿石，要献给您。”卷丹补充道。
“有付出，必有所求。”岑青撑起手肘，手指一下下敲击桌面，“矮人很擅长采矿，我应该见他们。”
卷丹没再出声，茉莉也没有开口。
她们都很清楚，岑青在思考，此时最好不要出声打扰。
须臾，岑青做出决定：“卷丹，你先去休息。茉莉，你去别院通知那里的人，我明日召见他们，包括矮人。”
“遵命，陛下。”荆棘女仆恭声领命，前后退出房间。
在她们离开后，岑青移回注意力，目光落在几名雪妖身上。
“我答应希尔，给予你们正式身份。你们可以先跟随丹比亚学习，有合适的工作，由他安排给你们。”他说道。
“是，陛下。”几名雪妖齐声回答。
他们来自冰川部落，比卷丹等人提前半日抵达暴风城。
入城后，他们直接来到王宫，由丹比亚引荐到岑青面前。
在岑青眼中，雪妖大多长得一样，主要从衣着上分辨不同。这几名年轻的雪妖特地换过装束，已经和王宫中的族人别无二致。
岑青无法保证，走出这个房间，他仍能一眼认出他们。
想了想，他召唤鸢尾，让女仆取来几枚胸针，上面有专属于他的纹章，很容易辨认。
“戴上它，象征你们是我的侍从。”他示意鸢尾递过盒子，交给雪妖自行挑选。
雪妖们没有挑剔，依次拿起一枚胸针，当场佩戴在胸前。觉得位置不对，没打算照镜子，而是彼此帮忙扶正。
“感谢您的赏赐，陛下！”
赏赐不在贵重，而在背后象征的意义。雪妖们清楚这一点，因此格外激动。
“我这里暂时没有吩咐，你们去找丹比亚，接下来听从他的安排。”岑青继续说道。
“遵命，陛下。”雪妖们弯腰行礼，陆续离开房间。身影消失在走廊，脚步声都带着轻快。
鸢尾带着首饰盒离开内室，很快，房间中只剩下岑青一人。
他捏了捏额角，扫一眼桌上的文件，很想丢开不管。
奈何现实不允许。
“真是，我干嘛要这么认真？”
盯了半晌，岑青叹息一声，终究做不到无视。
妖妃的志向正离他远去。
一个贤明的王后？
“饶了我吧。”
嘴上抱怨着，岑青依旧只能拿起笔，铺开卷轴，浏览上面的内容，高速进入工作模式。
议政厅内，一名来自北部冰原的巫灵单膝跪地，呈上巫冽的亲笔书信。
信件封在金匣中，唯有巫灵王才能开启。
巫颍打开信匣，取出卷轴，展开后迅速扫过，其后交给巫灵长老传阅。
“古树人大规模苏醒。”
“他们肆意破坏冰原，引出海底巨兽。”
看到信中内容，长老们面色凝重。
“古树人苏醒，上一次是在两百年前。”阿利亚合拢卷轴，看向上首的巫颍，“陛下，如果冰原不稳，会影响到整个王国，必须早作决断。”
“北部的战士足够强悍，若非情势危急，北方公爵不会写这封信。”另一名长老补充道。
萨缪尔环顾众人，视线移向王座前。他没有直接发表意见，而是请示巫颍：“陛下，您决定如何做？”
冰原下是无尽深海。
历史上曾有记载，冰川破碎，引发海啸，灾难持续数月，雪域过半领土被海水淹没。
王座之上，巫颍沉吟片刻，最终做出决定：“我去冰原。”
身为雪域之主，他必须守护领土。
“那国内的政务？”
“我会询问王后的意见，然后给诸位答案。”巫颍率先开口，截断长老的话。
看出巫灵王的态度，巫灵长老们互相对视，各自压下顾虑，将决策权交给君王和王后。
“陛下，请务必认真考虑，王后有绝佳的治政能力，仅缺乏经验。”阿利亚说道。
“我明白。”巫颍颔首。
结束所有议题，长老们告辞离开王宫。
巫颍也起身走出议政厅，去往岑青的寝殿。
修长的身影穿过走廊，掠过落地窗前，阳光追随在他身后，发尾轻轻飞扬，浮动璀璨的银辉，比星辰更加耀眼。
接近王后的寝殿，巫灵王逐渐慢下脚步。
想起岑青之前的抱怨，他心中不确定，究竟该如何说服对方。他并不想为难自己的王后，让他承受太大压力。可他必须前往北部冰原，而且归期不定。
生平头一次，巫颍在一件事上举棋不定，破天荒陷入犹豫

第80章
日暮时分，晚霞漫天。
云层连缀在天空，被霞光染成鲜艳的玫瑰色。
岑青独自坐在窗前，外套领口解开，手中握着一支水晶笔，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声响个不停。
夕阳的余晖落入室内，在他的肩头跳跃，覆上一片橙红。
光尾延伸向桌面，触及堆叠的文件，攀爬上翻开的卷轴。字迹在光中呈现，能辨认出是大量数字。
这是记载王国税收和领地纠纷的文件。
王城、贵族城池、村镇、聚落，记载方式繁琐，书记员的文字更是五花八门，带有显著的个人风格，不能说杂乱，只能说格外让人头疼。
不需要几天，只花费数个小时，岑青就开始头昏脑涨。
他从不知道，仅是简单的加减乘除就能让他头疼欲裂，情绪变得暴躁。
为难他的不是算数，而是读写和纠错。把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内容汇总整合，梳理成有条理的文本，无疑是一项浩大工程。
从最初的无处下手，到制作出规范的文本，几乎耗尽他的脑力。所幸成果令人满意。
“按照这个来，应该能轻松一些。”
落下最后一笔，岑青靠向椅背，准备休息一下。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单手按住脖颈，依稀能听到关节的咔吧声。他的手腕酸痛，肩膀也在发麻。
这种体验相当糟糕。
想到今后还有更多同样的日子，他顿觉眼前一黑。
“真是……”
声音尚未落地，房门突然被推开。
岑青寻声望去，就见巫灵王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陛下？”
岑青正要迎上前，中途撞见对方的表情，不禁心生古怪，下意识停在原地。
不知为何，他隐隐生出不妙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刻预感应验。
“我有一件事同你商量。”巫颍迈步走入房间，长袍下摆迤逦地面，水晶中倒映出刺绣花纹，“你能否考虑摄政？”
“摄政？”岑青单手按住桌面，掌心扣住水晶笔，清晰感知到笔杆上雕刻的花纹，“陛下，您一定是在开玩笑。”
“不是玩笑。”巫颍走到岑青对面，低头看向他，“我在认真征询你的意见。”
“我可以拒绝吗？”岑青直接问道。
“当然可以，这是你的权利。”巫颍抬手拂过岑青的肩膀，摘走一片随风飘入的花瓣，“我不想给你更大压力，只希望你能认真考虑。”
“压力的话，我没有那么脆弱。我只是觉得时机不太适合。”岑青斟酌语言，道出迟疑的理由，“处理税收和纠纷可以参考成文法典，能避免出现错误，涉及到更多方面，就目前而言，我没有绝对把握。”
他看向巫颍，说出心中最大的顾虑：“我不希望犯错，您能理解我的立场吗？”
“我明白你的顾虑。相信我，这只是经验问题。”巫颍侧头看向桌面，视线扫过岑青执笔的文件，“长老们对你的学习能力赞不绝口，他们认为你有极强的政治天赋，很适合接管政务，在我离开期间。”
“这不是天赋和能力的问题……”岑青的话说到一半，突然间顿住。他抬头看向巫灵王，声音中充满惊讶，“您要离开，因为什么？”
“极北之地出现麻烦，我需要亲自前往。”巫颍牵起岑青的手，带着他离开桌旁。
“北部？”岑青脑海中浮现雪域地图，“是北方公爵驻守的地方？”
“是的。”巫颍颔首，牵着岑青走进露台。
夕阳即将沉入地平线，残存的光辉留恋天际。
巫颍探臂压住栏杆，把岑青圈在自己的臂弯中。
他眺望北方，展眼天地相接之处，那里是雪域的北部冰原，由北方公爵常年驻守。
“北部冰原终年酷寒，那里有雪域最漫长的边境线，也是古树人的发祥地。厚重的冰盖下流淌无尽冰海，藏着最古老的生命。”巫颍收紧手臂，在岑青耳边低语。晚风吹起他的发，风中透出花香，浸染华丽的外袍。
岑青仰起头，漆黑的眸子对上巫颍，很快抓住重点：“古树人？”
“他们诞生于荒古，曾是大地的统治者。存世早于巫灵、魔族和血族。”巫颍握住岑青的手，修长的手指滑过他的手背，合拢他的手指，包裹在自己掌中，“他们在巨人之战中沉入冰海。许多古老的生命灭绝，他们依旧存在。偶尔在冰原现身，对雪域造成威胁。”
“这次的麻烦就是因为他们？”岑青翻过手掌，反握住巫颍的手，目光深邃，让人捉摸不透。
“他们能召唤深海异兽，引发海啸。”巫颍低下头，轻啄岑青的鼻尖，“当他们群集起来，北方冰原会被海水淹没。”
“这次情况很糟糕，北方公爵无法从容应对。”岑青直觉敏锐，他捕捉到巫颍话中的关键信息，“所以，您需要离开王城。”
“是的，情况很糟糕。”巫颍托起岑青的下巴，深深望入他的眼中，“我可以控制雪域气候，那片冰原却很特殊，我必须正面古树人，才能压制他们引发的海啸。”
沉默半晌，岑青在巫颍怀中转过身，双臂环住对方的腰，埋入带着冷意的怀中。
“这也意味着，此行很危险。”他的声音有些低，依旧清晰传入巫颍耳中，“我知道您无惧任何对手，但我仍会担心。”
“相信我，我能处理好。”巫颍轻吻岑青的发顶，气息冰冷，声音格外柔和，“我的王后，你愿意帮助我吗？”
重归之前的话题。
足足两分钟，岑青没有任何动作，也没出声。
终于，他从巫颍怀中抬起视线，望进那双银色的眼睛，环在巫灵王腰间的手臂更加用力。
“我可以接手政务，在您离开期间。无法做到尽善尽美，但我会竭尽所能。”他说道。
巫灵王莞尔一笑，冰冷的气息印上岑青眉心：“感谢你，我的王后。”
“但是，”岑青突然话锋一转，双手扣住巫灵王的脸颊，现出从未有过的强势姿态，对巫颍的称呼也随之改变，“我的陛下，你必须承诺，会平安无事归来。”
“我会的。”巫颍环住岑青，轻声说道。
“你保证？”
“我保证。”
“你最好信守承诺，否则我会抛开一切，离开你的王国。”岑青弯起双眼，眼底却无半分笑意，“我向你保证，我言出必行，一定说到做到。”
巫灵王温和地看着他，抵住他的额头，声音轻柔，仿如呢喃情话：“你在威胁我，我的金蔷薇？”
“不行吗？”
“当然可以。”巫颍弯腰抱起岑青，轻松地托举双臂，含笑印上他的嘴唇，“威胁源于关怀，我感到万分喜悦。”
话落，他抱着岑青走入内室。
越过桌旁时，堆叠的卷轴忽然滑落，一张羊皮卷在地上摊开，上面用墨水绘成简洁的表格，部分格子里填充数字，部分空空如也，有待进一步填满。
巫颍扫一眼卷轴，没有片刻停留，继续向内室走去。
目及桌面，岑青考虑两秒，决定一言不发。经历数个小时的文字折磨，他有理由暂缓工作。
“陛下，如果长老们明天问起，我是否应该实话实说？”背部陷入柔软的床垫，岑青抓住巫灵王的上衣领口，指尖描摹过宝石拼接的花纹，笑容缓慢绽放，“是你让我拖延工作。”
“这是事实。”巫颍解开发绳，随手抛到一旁。长发瀑布般垂落，滑过他的肩膀，闪烁璀璨的银光，“更是我的荣幸。”
宝石在华贵的布料上闪光，仿若星辰。
床幔落下床柱，遮住一双身影，模糊了所有声音。
风从落地窗吹入，掀起羊皮卷一角，水晶笔杆轻轻滚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仿佛夏日的美好叙语。
最后一抹天光消失，黑暗笼罩大地，夜色降临。
午夜时分，冰风暴如约而至。
寒风呼啸，似荒古异兽的咆哮。锋利的冰块撞击城墙，轰鸣声不断，频繁敲打众人的神经。
一天时间内，暴风城由盛夏转入寒冬，对入住别院的血族和矮人来说，这种经历颇为奇特。
矮人们初时震惊，弹簧一样从床上蹦起来。
“那是什么？”
“白天是夏天，晚上入冬？”
“看样子，关于暴风城的传说是真的。”
“远古巨人的诅咒，永恒不散的怨恨。”
白发何塞点燃蜡烛，披着外套走到窗前。
他的面孔映在窗上，双眼望向窗外，似乎想要穿透黑暗，一窥冰风暴的真相。
“季节变换也好，可怕的风暴也罢，那都是巫灵的事情，和我们无关。”赫尔坐在床上，张大嘴巴打着哈欠。他睡意朦胧，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含糊说道，“明天要觐见王后陛下，我们需要休息，尽量养足精神。别理无关紧要的事情，赶紧睡吧。”
困意貌似会传染。
矮人们接二连三张大嘴，哈欠声此起彼伏。
何塞转身环顾室内，看到众人的模样，放弃发表一番感慨。他将烛台放回桌上，吹熄蜡烛。
随着火光消失，室内重归黑暗。
等何塞躺回床上拉起毛毯时，他的同族们早已入睡，一个个鼾声如雷，沉入黑甜的梦乡。
三楼房间内，奥尔加和尤莉站在窗前，手中各持一盏烛台。
母女俩穿着宽松的睡裙，蓬松的卷发落在肩后，发尾一直垂过腰际。
烛光照亮尤莉的脸庞，她近乎着迷地贴近窗户，倾听震荡王城的呼啸声，捕捉坚冰砸向城墙的巨响。
“母亲，那真是雪巨人的灵魂残念？”她仰头看向奥尔加，表情中充满求知欲。
“传说是这样。”奥尔加回答女儿的问题，态度从不敷衍，“我只读过相关记载，无法百分百确认。想获得准确答案，需要询问巫灵，只有他们才知晓真相。”
“雪巨人，远古的生命。”尤莉低声呢喃，纤细的手指覆上窗玻璃，目光微微发亮，“如果唤醒他们的骸骨，一定是无比强大的骷髅战士。”
奥尔加惊讶于女儿的奇思妙想。
她认真思索片刻，单手按住尤莉的肩膀，温和道：“你的设想很好，但就现实而言很难做到。”
“真的不行吗，母亲？”
“没有比肩祖先的能力，强行唤醒他们，注定是一场灾难。非但无法达成契约，更会遭遇反噬。”
强大的占星师令人畏惧。
他们不仅能预言未来，还能统领成千上万的骷髅军团，在战场上所向披靡。
前提是清楚自己的极限，否则定会遭遇反噬。占星师被唤醒的尸骸所杀，历史上并非没有先例。
尤莉的设想在理论上可行，回归现实，集合母女二人的天赋也难以实现。
“尤莉，你要牢牢记住，挑战精神殊为珍贵，可也要量力而行。不自量力，妄图触碰远超能力之外的领域，通常不会有好下场。”奥尔加按住女儿的肩膀，语重心长说道。
“是的，母亲。”少女接受教诲。
她不会不自量力，也不会固执己见。
但她仍怀抱希望。
将来某一天，等到她的力量足够强，她会尝试挑战自己，绝不会故步自封。
“我仍然喜欢你，栗子。”尤莉反手覆上肩膀，抚摸自己的骷髅松鼠，“只是我需要更强大的伙伴。”
冰风暴将持续整夜，风声和撞击声始终不减。
时间已经不早，奥尔加拉上窗帘，催促女儿上床休息。
“明天要觐见陛下，尤莉，你必须早点睡，免得没有精神。”
“好的，母亲。”少女乖巧地躺到床上，毯子一直拉起到下巴。
奥尔加俯身亲吻她的额头，温和道：“愿你今夜好梦，我的甜心。”
尤莉闭上双眼，卷翘的睫毛在脸上映出两弯暗影。
骷髅松鼠趴在枕头上，抱住少女的一捧卷发，代替尾巴包裹住自己，陪伴她一同入睡。
“陪伴她，保护她，直至你回归大地。”奥尔加轻点松鼠的头颅，小巧的骷髅眼窝中跳动幽火，明亮中透出诡异。
奥尔加守在女儿床边，直至尤莉陷入沉睡，她才起身离开。
有骷髅出现在门外，手中托着一只信鼠。
这只可怜的小家伙长途跋涉，身形都缩小一圈，精疲力竭地趴在骷髅掌心，瘫成一团鼠饼。若非后腿偶尔颤抖，八成会以为它已经死了。
奥尔加解下信鼠背上的信件，仔细看过一遍，手指探入骷髅的眼眶中，攫取一点火星，点燃虫人递送情报的信纸。
“金岩城要起风了，会让背叛者陷入麻烦的飓风。”她低声说道。
等到信纸化成灰烬，她碾碎残渣，转身返回房间。
信鼠被骷髅带走。
像之前的同伴一样，它会获得食物，然后被放走。在天亮之前，它就能穿过地下，消失在巫灵王城。
三楼的动静吸引来别院中的羽人。
他们站在黑暗中，没有火光照明，双眼依旧明亮。眼球表面覆上一层膜，反射异样的光泽。
“是信鼠。”
“送信的小家伙。”
“不具有威胁。”
判断骷髅和信鼠不具危险，他们悄然散去，自始至终没有进入走廊，也没靠近奥尔加和尤莉的房间。
二楼的另几间客房内，艾尔伍德等人好梦正酣。
他们出身北境，常年驻守边境要塞，时常遭遇乱军偷袭，哪怕是在血肉横飞的战场上，照样也能休息。
一场冰风暴不足以打扰他们的美梦。
在睡梦中，贵族率领骑士攻破金岩城，杀入金岩堡。
他们冲进王座厅，将戈罗德扯下宝座，凶狠地按压在地上。
“审判篡位者！”
他们践踏王国的四肢，夺走他的王冠，从胸腔中发出呐喊。其后高举起宝剑，砍断他的脖子，刺穿他的心脏，把他砍成肉泥。
做这一切时，逝去的灵魂出现，飘浮在他们身侧。
他们沉默地伫立，空洞的双眼凝望这场杀戮。在国王的头颅被砍掉时，表情陡然鲜活。
复仇！
这是烙印在艾尔伍德等人灵魂深处的誓言。
生命不息，灵魂不灭，誓言永恒不变，直至得以实现。

第81章
翌日，天刚蒙蒙亮，数辆马车就驶离王宫。
车队穿过晨起的清风，闯过稀薄的雾气，一路驰向王后别院。
驾车的雪妖频繁挥动缰绳，车轮加速滚动，压过犹染露水的街道。
随着雾气消散，车厢顶层的花纹闪烁金光。金箔与晨曦交相辉映，古老的图腾短暂显影，格外醒目。
马车来至别院前，雪妖陆续拉住缰绳。
不等他们上前叫门，建筑内已传出人声。
二楼和三楼的窗帘全部拉开，明光照入室内，窗后闪过人影。千湖领众人早早起身，都在为今日的觐见提前准备。
吱嘎一声，别院大门开启。
随着门轴转动，阳光穿透铁门栏杆，在地面投射斑斓光影。
别院中的羽人早起忙碌，他们分工明确，有条不紊地穿行在走廊内，出现在不同楼层。彼此擦肩而过，不需要语言交流，只需一个眼神就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雪妖们驾车出现，停留在大门外。
多名羽人走出屋舍，向车上的雪妖致以问候，分别伫立在大门两侧。
“请告知别院中的客人，我们受到陛下指派，前来迎接他们前往王宫。”为首的雪妖扬声道。
“好。”羽人微微颔首，两人转身返回建筑，其余人仍留在原地。
晨风吹过，拂动羽人的发尾。他们身高相近，穿着统一。顺直的头发束在脑后，佩戴的首饰颜色趋近，乍一看毫无分别。
他们心意相通，习惯彼此为伴，简直像对方的影子。在战场上，这种特质能发挥出惊人的杀伤力。
奇特的是，该种特质仅存在于雪域种族，雪域外的羽人族群从未产生过类似天赋。
等待过程中，雪妖们坐在车上，羽人站在门旁，双方默契地收敛情绪，都没有寒暄的打算。
时间过去一刻钟，房屋大门敞开，血族们步下台阶，身侧是同行的矮人。
奥尔加牵着女儿的手，最先闯入雪妖视野。
母女俩都穿着长裙，衣领和袖口刺绣精美花纹。宽大的裙摆曳地，色泽渐染，以宝石、玛瑙和珍珠点缀裙边，行走时闪烁彩光。腰带上连缀金环，相当别致。耳饰、项链、胸针和手环款式独特，具备鲜明的血族特色。
奥尔加佩戴两枚戒指。
一枚戒面雕刻家纹，象征她的爵位。另一枚镶嵌红宝石，是殷王后送给她的礼物，一直被妥善保存，只在重要场合佩戴。
尤莉走在母亲身旁，走路时挺直脊背，微微抬起下巴，像一只漂亮的白天鹅，仪态无可挑剔。
艾尔伍德、亚伦和英诺森并肩而行。
三人身后是十多名边境骑士，一路护送他们冲出北境投奔千湖领，始终尽忠职守，不离不弃。
为彰显态度，贵族和骑士皆身着铠甲。
他们没有选择华丽的外套，而是穿上杀出重围时保护他们的甲胄。
环甲上伤痕累累，有刀劈斧砍的痕迹；锁子甲断裂，腰部横过一道豁口，边缘残留暗斑，是甲胄主人重伤时流出的血。
他们身上的武器也有不同程度损伤。
重剑排列豁口，护手少去半边，短剑和匕首断裂，刀刃变钝，表面他们经历多场恶战，都在勇往直前，对敌毫不怯懦。
边境贵族以战斗为荣，他们是北境的忠实守卫者。
可悲的是，他们没有败于敌人之手，却遭到王城背刺，一夜之间失去领地和财产，也失去并肩作战的伙伴。
他们不会忘记仇恨，势必要血债血偿，让卑劣的小人付出代价。
“希望陛下不会介意。”艾尔伍德走下台阶时，单手覆上横过胸甲的刀痕。恰遇一阵风吹过，掀起他的额发，露出一双猩红色的眼眸。
亚伦和英诺森走过他身旁，各自按住佩剑，视线对撞，都能猜出彼此的想法。
“我们要向王城复仇，这是我们活下来的意义。”
“穿着这样或许有些失礼，却能让陛下清楚看到我们的态度。”
染血的铠甲，损伤的武器，从血与火中走出的战士。
“陛下迟早要回到金岩堡，我们的目标一致。在击杀卑劣者的道路上，我们注定走在同一方向。”
“包括杀死国王？”
“我不确定他会否亲自动手，但我明白一件事，”艾尔伍德上前半步，展开双臂，分别搭在亚伦和英诺森的肩上，“黑发王室是血族正统，戈罗德是不折不扣的篡位者。无论是谁动手，只要金岩城被攻破，他都将面临被处决的命运。那些为他张目，做尽坏事的家伙，同样不被允许活下去。”
三人说话时，矮人从他们身边经过。
赫尔、何塞和护卫们穿着传统服饰，上衣下摆垂过膝盖，恰好遮住靴筒。他们的头发胡须打理整齐，胡须上还有装饰，代表对这次觐见的重视。
卡贝和众人做类似打扮，只在灰蓝色的头发上别着一朵花。细看会发现，这朵花由金属打造，完全是一比一复刻，花瓣上还沾着水珠，能够以假乱真，足见矮人的技艺巧夺天工。
“我们要向陛下表达忠诚。”
“不要犹豫。”
“证实我们全心效忠他，渴求他的庇护，为此不惜付出所有。”
誓言可贵，行动却更切实际。
赫尔深谙这一点，何塞等人也是一样。
众人穿过庭院，在铁门前登车。
车厢外观华丽，内部宽畅舒适，脚下铺着毯子，靠背也很柔软，行进间感受不到任何颠簸，应该加装了减震部件。
“劳烦。”奥尔加提起裙摆上车，不忘向雪妖致意。
尤莉跟在母亲身后，同样很有礼貌。
雪妖向两人回礼，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与他们在王宫中的活泼大相径庭。
艾尔伍德等人放弃大角鹿，分别进入车厢，面对面坐下。抬手推开车窗，能观览沿途风景，是一种不错的体验。
矮人们选择最后一辆马车。
车厢足够宽敞，能容纳下所有人，凑在一起也更方便谈话。
在抵达王宫前，他们可以抓紧时间商量，尽量查缺补漏，避免觐见时出现差错。
羽人伫立在庭院中，目送车辆行远。直至最后一辆马车消失在街尾，他们才推动铁门，重新关闭别院。
大门合拢，人声和车轮声彻底远离，建筑内却没有变得安静。
巨鸮从巢中探头，好奇地观察长角鹿和矮人留下的犰狳。
犰狳缩成一团，继续呼呼大睡，很快让巨鸮失去兴趣。
长角鹿被重点盯着。它们在猛禽的食谱上，很容易引发巨鸮的攻击欲望。
发现天敌，血族不在一旁，鹿群登时陷入惊慌。羽人耗费一番力气才安抚住它们，没有闹出更大的乱子。
巨鸮依旧在探头探脑。
对于长角鹿的反应，它感到很有趣，在巢中张开翅膀，故意扇动几下，似乎还想再尝试一回。
此举引发羽人不满。
“你该老实一些。”
“如果真闹出乱子，我们会告诉丹比亚。”
“你也不想马上面对狮鹫和雪豹，被它们一起揍吧？”
羽人们显然生气了。
他们口出威胁，并且相当有效。
巨鸮很不甘心，无奈现实所迫，只能老实地缩回到巢穴中，没有再因一时兴起去刺激长角鹿。
与此同时，雪妖驾驶的车辆穿过街道，一路加速前行，很快抵达王宫大门前。
晨雾尽数消散，天空一片蔚蓝。
阳光笼罩山巅，雄伟的城市在发光，位于城市中心的王宫仿如水晶雕琢，壮观且华美。
马车陆续停下，雪妖跳下车辕，王宫大门向内敞开。
车厢门先后推开，千湖领一行人走出马车，在门前举目望去，恢弘的建筑闯入眼底。
来不及感到惊讶，众人就望见守护王宫的雪狼，以及围在雪狼身边的两个小家伙。
幼年的狮鹫，亚成年的雪豹。
“那是狮鹫？”
“几百年不曾出现。”
“我还以为它们灭绝了。”
“显然没有。”
众人低声议论时，奥尔加长时间凝望狮鹫。她的右眼变为重瞳，占星师的力量在凝聚，明显让后者感受到威胁。
狮鹫张开翅膀，朝她的方向发出叫声。
雪狼也望过来，冰冷的瞳孔收窄，意外闪过人性化的情绪。
“我没有恶意。”不想造成误会，奥尔加主动收回视线，重新牵起女儿的手，跟上前方引路的雪妖。
“母亲，那是狮鹫？”尤莉好奇问道。
“是的。”奥尔加点点头，示意女儿不要多看，“它们与王室签订契约，纯正的血脉才能唤醒它们。”
“王室契约，我在书上读过。”尤莉想起家中的卷轴，眼底闪过一抹了然，“所以，它们从没有灭绝，只是不肯出现。”
“篡位者不配站到它们的背上。”奥尔加微微一笑，率先走进闪烁光辉的城堡。
纯正的黑发王室，殷王后唯一的血脉后裔。
他应能替代他的母亲踏上王权之路，真正戴上王冠，以傲然的姿态坐上血王座，将可耻的篡位者踩在脚下。
心中这样想，奥尔加的脚步逐渐轻快。
她的侧影滑过水晶墙壁，红唇牵起一抹弧度，很快随光流逝，变得模糊不清。
继奥尔加母女之后，北境众人和矮人陆续走进城堡。
雪妖在前方带路，一行人穿过明亮的走廊，来至两扇浮雕花卉的门前。
门后是一间会客室，独属于雪域王后。
房间内装饰奢华，地面铺设透明水晶，头顶悬挂五层吊灯，灯座托起发光的明珠，光芒日夜不熄，照亮会客室每一个角落。
墙壁上布满彩绘，笔触细腻，描绘数万年前巫灵走出雪原，与古巨人鏖战，创建王国的恢宏场面。
一侧墙壁开有高窗，水晶窗户并排矗立，窗旁垂挂轻薄的纱帘。
风吹入室内，细小的尘埃在光中旋舞，静谧无声，心情也随之沉静。
此刻，岑青坐在室内，难得从繁忙的政务中抽身，获得短暂的空闲时间。
他起身走到窗前，单手覆上窗棂，面孔覆上一层微光，眼底深邃无波，窥不出丝毫情绪。
荆棘女仆站在房间中，静静地守护他，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咚咚咚。
敲门声传来，紧接着是雪妖的声音：“陛下，别院的客人已经到了。”
闻言，岑青在窗前转身，向房间内的女仆示意：“茉莉，让他们进来。鸢尾，多设几张座位，还有，准备点心和饮料。”
“遵命，陛下。”
荆棘女仆领命，从内拉开房门。
茉莉引众人进入会客室，鸢尾快步穿过走廊，向雪妖传达岑青的命令：“准备饮料和点心，招待陛下的客人。”
“放心，交给我吧！”雪妖拍着胸脯保证，转身去往厨房。他不忘叫上几个学习中的年轻人，“快跟上，别磨蹭。熟悉这里的每一处，都是你们要学习的内容。”
“是。”年轻的雪妖向鸢尾颔首，快步跟上前方的亲戚。
会客室内，千湖领一行人见到岑青，忽略奢华的布局，一起弯腰行礼。
矮人们偷偷抬起头，打量窗旁的黑发青年，脑海中不禁浮想联翩：黑发王室专出美人，果然名不虚传。难怪能俘获残暴的巫灵王。
“很荣幸见到您，陛下。”
众人行礼之后，被安排到位置上坐下。
雪妖们送上精致的糕点，甜味和咸味皆有，摆在专用的器皿中，简直像艺术品。搭配新鲜的饮料，很能勾起人的食欲。
食物的香味飘入鼻端，众人这才想起，他们出发前没吃早餐。之前因兴奋焦灼感受不到饥饿，此刻被食物吸引，腹中难免开始轰鸣。
“诸位应该没吃早餐，不如先用一些？” 岑青端起高脚杯，声音温和。他看向奥尔加和尤莉，朝茉莉示意，后者立即走上前，为两人的杯中注入饮料。
“这里有血饮，我想你们应该会喜欢。”他说道。
“不胜荣幸，陛下。”奥尔加微笑回答。
尤莉手握高脚杯，大眼睛看向岑青，目光发亮，神情中充满赞叹。
无关任何情感，只是对美好事物的欣赏。
她的父亲很英俊，兄长也很俊美。在王城时，她见过众多贵族，无一例外长相优越，但他们都没有岑青的气质。
强大，纯粹，令人移不开双眼。
他是黑暗的化身，却让人看到光明。
尤莉感到很矛盾，她试图组织语言，想清楚表达出内心想法，却找不出合适的语句，不禁一阵懊恼。
“美丽的小姐，我可以知道，你在想什么吗？”岑青好奇询问。
实在是尤莉的表情过于丰富，丰富到不像一个黑暗的血族。
“陛下，您真漂亮，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漂亮。我想赞美您，却没有合适的词汇，这让我很沮丧。”尤莉不假思索，一番话脱口而出。
这番话稍显莽撞，却格外真诚。
短暂的寂静之后，房间中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年轻的小姐，您道出我们的心声。”
“陛下，愿黑暗神眷顾您！”
“敬陛下！”
血族们以饮料代酒，敬向对面的岑青。矮人们也没扫兴，一同举起高脚杯。
一段小插曲之后，气氛意外松弛下来。
众人终于能放松地享用点心和饮料，填饱自己的肚子，滋润喉咙，让大脑能更顺畅的运行。
待到早餐结束，餐盘被撤下去，轻松的氛围随之消散，话题步入正轨。
“陛下，很感激您对西科莱姆的任命。”奥尔加率先开口，表情严肃，态度郑重，“我和我的子女发誓效忠您。如果您能赐给我一枚血咒，将是我无上的荣耀。”
“奥尔加夫人，你是一名占星师。”岑青看向奥尔加，没有立刻回应，而是询问起对方的天赋，“你能预言未来，还能唤醒骷髅？”
“是的。”奥尔加利落点头，没打算隐瞒，也没有顾左右而言他。预感到岑青要问什么，她率先开口，“我年少时不知收敛，太过于自信，以致于犯下大错。”
提及当年旧事，她的心情仍难以平静。
尤莉握住母亲的手，沉默地支持她，希望能减少她的悲伤。
“我曾预言您母亲的婚姻，只是片段画面，我就鲁莽说出口，带来无法挽回的后果。”她第一次在人前坦诚，没有回避曾经的过失，“您的母亲去世后，我悔恨万分，却无法让时间倒转。我无时无刻不在愧疚，如果我能谨慎一些，如果我的能力再强一些，就不会犯下这样的错误，让卑劣者成功实施阴谋。”
岑青听着奥尔加诉说，能清楚看到她的愧疚和痛苦。
她没有说谎。
血族是黑暗生物，誓言不可信，也不具备诚实美德。
奥尔加的剖白却无比真实。
她毫不遮掩，向岑青坦诚一切，包括她犯下的错误，发现错误后进行的补救。时至今日，她仍然志向不改。
殷王后死于阴谋，在病榻上香消玉殒。
血族最高贵的玫瑰，不该如此落幕。
她愿意追随岑青，竭尽所能辅佐他夺回王权，让参与阴谋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付出代价，其中也包括你的丈夫？”岑青问道。
“我已经和巴希尔分居，他的死活不会让我动摇半分。”奥尔加掀起嘴角，目光冰冷。提起巴希尔，她不像在说昔日的爱人，更像是在说一个仇敌，不死不休。
“他背叛殷王后，我痛恨他的行为。我设计他被烙印血咒，他同样憎恨我。”
说到这里，她抬手按上胸口，外衣遮挡下，一道疤痕横过胸前，只差半寸就会刺穿她的心脏。
“这是巴希尔给我的重击，他想要我的命。我也击伤了他，骷髅碎裂他的骨头。那一天，我们差点同归于尽。”她放下手，双眼凝视岑青，“伤口可以愈合，背叛的痕迹永不会消失。”
奥尔加从椅子上站起身，尤莉跟在母亲身后。
无视房间中的其他人，母女俩在岑青面前弯腰，膝盖触碰地面，以血族最高的礼仪，向黑发血族献出忠诚。
“以祖先之名，以血与灵魂为誓，我向您效忠。”
“我请求追随您，全心全意侍奉您，为您驱使，成为您的刀，您的盾，您目光所向，我愿为洪流，破灭您的对手，湮灭您的敌人！”
即是誓约。
占星师的天赋凝成锁链，一端缠绕奥尔加母女的手腕，另一端延伸向岑青，只要他愿意，就能轻松握入掌心。
奥尔加仰视岑青，一字一句说道：“请允许我跟随您，赐予我血咒烙印。我甘愿成为您的奴仆，陛下。”
岑青凝视奥尔加，眼底微现波澜，很快又恢复平静。
“你想要什么？”他问道。
凡事都有代价。
有付出必然有所求。
“您将登上血王座，手握王者之剑，佩戴血族王冠。”奥尔加直视岑青，坚定道，“您是真正的血族之王，陛下。”
“这是预言？”
“预言绝非全部，我笃信您的强大。”
“所以？”
“我请求您，在您的统治下，您的御前会议中，能有我和我的儿女一席之地。”奥尔加言辞直白，展露自己的忠诚和野心，“我们献出忠诚，换取您的眷顾和赏赐，愿竭尽全力为此付出。”
“地位和权力，就是你想要的？”岑青问道。
“是的，陛下。”奥尔加给出答案。
“好，我答应你。”
话落，岑青握住占星师递出的锁链。
一枚血咒符文同时出现，烙印在奥尔加胸前，恰好遮住那道剑伤。
灼热感和剧痛一并袭来，奥尔加单手支撑地面，另一只手紧抓血咒烙印的地方，指关节用力到发白。
她紧闭双眼，咬牙抑制住闷哼。她的身体在颤抖，精神却无比亢奋。
待到痛楚消失，她仰头看向岑青，没有擦去额角的冷汗，已然露出灿烂的笑容，真心实意道：“奥尔加听从您的差遣，为您效忠，陛下。”

第82章
尤莉没有被烙印血咒，她感到颇为失落。
奥尔加拉起她，重新坐回到椅子上，单手按住女儿的肩膀，低声道：“尤莉，你还年轻。”
这句话饱含深意，可以从多个角度理解。
阅历经验，亦或是目前的能力，无论哪个方面都会带给尤莉动力，让她坚定挖掘自己的天赋，持续提升自己。
总有一天，她能站到岑青面前，与她的兄长甚至是母亲并肩。
“我明白，母亲。”尤莉说道。
母女俩交谈时，岑青的目光转向边境贵族和骑士。
没有让他失望，艾尔伍德等人同时起身，单膝跪在他面前，行动干脆利落，语言也相当直白。
“我们发誓效忠您，成为您的剑和盾牌，在战场上为您冲锋陷阵。”艾尔伍德代表众人开口。阳光投入室内，覆在他的肩头，俊美的脸庞半侧明亮，恍如暮晓分割，腥红的双眼更显森冷。
“篡位者戈罗德，以卑劣的手段攫取权柄。”
“我们世代守护北境，捍卫血族的荣耀。王城无耻背刺，令我们失去一切。”
“我们期盼复仇，用刀剑夺回所有，只有您能实现我们的愿望。”
“我们请求追随您，甘愿为您驱使。有朝一日，拱卫您重归金岩城，将篡位者和他的拥趸毙于剑下，洗刷我们被迫流亡的耻辱，用他们的血浇灌同袍的坟墓，让愤怒的灵魂得以安息。”
誓言铿锵有力，杀气腾腾。
为表达效忠的诚意，他们愿意被烙印血咒，就像布叶特和奥尔加一样。
“我接受你们的效忠。”岑青没有考虑太久，单手覆上艾尔伍德头顶，黑暗的力量化作绳索，牵绊边境贵族和在场骑士。
一阵激痛之后，血咒符文出现在众人胸口。
和奥尔加一样，他们没时间感受痛苦，更多是兴奋和欣喜。
“你们需要新的盔甲，还有武器。”岑青回到高背椅上，侧头看向荆棘女仆，“茉莉，你来安排。”
“遵命，陛下。”女仆说道。
北境众人得偿所愿，心满意足退下。行走间，铠甲关节处互相摩擦，破损处崩落干涸的粉末，那是血液凝固的痕迹，也是他们的勇气勋章。
接下来，轮到白涧部落的矮人。
目睹血族们的表现，矮人下意识咽着唾沫，大胡子遮挡下，表情一阵紧绷。
下血本。
这是他们共同的想法。
看向对面的岑青，迎上那双漆黑的眼睛，他们的脑袋里都只有一个念头：想要成功实现目标，获得庇护，原有的准备远远不够，必须下血本，至少不能低于那些血族！
矮人们下定决心，体现在行动上，就是送出的礼物加倍，更抢在岑青开口前，坚定道：“陛下，我们请求追随您，愿意为您奉献全部力量！”
赫尔高举鉴证誓言的水晶，巨斧的光影跃升在他头顶。
斧影逐渐凝实，颜色加深，斧刃异常锋利，犹如钢铁铸造。
岑青靠向椅背，凝视斧影片刻，道：“赫尔首领，在接受您的誓言之前，有件事需要同你确认。”
“听从您的差遣，陛下。”赫尔高声说道，“请您直呼我的名字，这是我无上的荣幸。”
“好吧，赫尔。”岑青微微向前倾身，视线落在赫尔头顶，“请你诚实告诉我，你和你的部落希望得到什么。”
“我笃信付出必有所求，付出越多，所图越大。迄今为止，我没有遇见过例外。”撞上赫尔的视线，岑青弯了弯眼眸，“我不希望你有任何隐瞒。”
“陛下，我们绝不敢欺骗您！”矮人匆忙开口。
岑青抬起手，示意对方不必惊慌，继续说道：“我相信你们没有恶意，否则不会走入暴风城，也无法平安出现在我面前。”
说到这里，岑青脸上的笑意加深，漆黑的头发和眼睛，仿佛暗渊的颜色。
黑暗的生命，矮人们有了最真切的体会。
“如果心怀恶意，这座城堡会杀死你们，当然，我的女仆也会。”
“是、是的，陛下。”矮人们如坐针毡，感觉自己被一眼看透，都是汗不敢出。
赫尔用力咬牙，腮帮子微微鼓起。他强压下心中忐忑，迅速与何塞交换眼神，小心开口：“陛下，我们从最初就决定坦诚相告，向您坦白一切。只希望您听后不要厌恶我们。”
说话时，赫尔一直握着水晶，斧影始终悬于他的头顶，考验他出口的每一句话。
“哦？”
“我们希望获得您的庇护，最好能脱离联盟部落，成为您的追随者。”赫尔道出最终意图，头上的斧子纹丝不动，代表他说的都是实话。
“原因。”岑青凝视着他，语气始终平稳，听不出太多情感，“脱离联盟总有原因，利益、矛盾、仇恨，还是别的？”
“是对生存的担忧。”赫尔抬起头，双眼仰视岑青，坦诚白涧部落面临的困境，“通过挖掘矿藏、售卖矿石和皮毛贸易，我们积攒大量财富，金币堆满宝库。部分借给别的部落，利息和本金加起来数额巨大。”
“借贷？”岑青目光微动，隐约猜到赫尔要说什么。
“是的，但利息很低，绝不是高利贷。”赫尔为自己和部落辩解，唯恐岑青产生误会，“问题在于借出的太多，还有许多人拖延还钱，常年累月下来，达到惊人的数字。”
“你们担心欠债人会赖账？”岑青问道。
“赖账倒在其次，我们担心的是另一件事。”赫尔苦笑一声，“如果他们不想还钱，也不想被追债，您认为他们会做什么？”
“设法一劳永逸。”岑青给出答案。
“是的，让债主彻底消失，也就是我们。”赫尔膝行上前，距离岑青更近，“我们嗅到危险气息，感知到灾难临近，主动带领部落迁移，投奔您的领地。我们愿意付出所有，心甘情愿听从您的差遣，只为换来您的庇护，让我们能避开灭亡的命运。”
沉吟片刻，岑青问出一个问题：“为什么是我？”
他不怀疑矮人的困境。赫尔言之凿凿，水晶也验证他所言确实。
他只想知道，矮人为何会坚定选择自己。
想脱离联盟，投靠的对象有很多，魔族、巫灵、血族。更远一些，还有滨海的鲛人，风谷的精灵，以及众多强大的兽人部落。
以白涧部落掌握的资源，无论投奔哪里都会受到欢迎。
“您是我们唯一的选择。”赫尔重申他们的决心，道出选择岑青的理由，“魔族不可信，巫灵不缺少附庸，金岩城的统治并不牢靠，乱军未灭，附庸军团都在蠢蠢欲动。至于其他人，做生意可以，长期附属绝无可能。”
赫尔认真分析，不避讳利益得失和心中顾虑。
他明白自己必须坦诚，这是岑青给他的机会，也是唯一一次机会。
必须牢牢抓住。
“部落需要生存，我们想活下去，有可能的话，还希望更进一步，获得更高的地位。”赫尔望向岑青，目光灼灼，“您应该很需要人手，建设领地、挖矿、或是打通商路，我们都能派上用场，一定让您满意。”
纯粹的利益交换，或者单纯的誓言，都有可能出现波折。
赫尔选择另一条路。
他不讳言自己谋求利益，也明确阐述忠诚和有用之处。假使这是一桩生意，矮人不会吃亏，岑青更能获取好处，利润丰厚。
“我们掌握数座无主矿的位置，目前无人开采，还知道通向野人聚落的商道，冒一定风险，每次都能带回大量金银。”赫尔继续加码，只为达成目的，“我们还会锻造，能制造铠甲和兵器，手艺不亚于挂角人。”
“如果您需要，我们还可以造房子，修建城市。美观度或许不够，绝对坚固耐用。”
“几万年前，我的祖先参与修建矮人七城，城墙和城内建筑举世闻名，至今仍保存完整。”
赫尔滔滔不绝，越说眼睛越亮，显然底气十足。
何塞和卡贝偶尔出声，添补他遗漏的内容。
三人配合默契，罗列白涧部落诸多优势，目的只有一个，希望岑青能收下他们。
他们成功了。
“我可以留下你们，容许你们生活在我的领地。”岑青开口。
“感谢您，仁慈的陛下！”
“我并不仁慈，而且我有条件。”岑青靠向椅背，单手覆上桌面，指尖滚动桌上的水晶笔。透明的笔杆反射白光，光斑游移在他脸上，顺着他的肩膀滑动，留下闪烁的花影。
“我需要你们为我干活，帮助我建设领地，挖掘矿藏。另外，我需要更多人手，最好如你们一样。懂我的意思吗？”
“陛下，我保证不让您失望！”赫尔拍着胸脯保证，声音中充满笃定，“我会联络更多部落，他们都面临和我们一样的困境。如果能得到您的庇护，成为您的领民，相信他们都很乐意听从您的调遣，为您干活。”
“时间需要多久？”岑青问道。
“马上！”赫尔没有迟疑，大声说道，“我今天就写信，邀请他们奔赴千湖领。”
涉及到重要书信，信鼠和信鸟都不够保险，矮人更喜欢派出部落成员，白涧部落也不例外。
“你能联络到多少人？”岑青继续发问。
“至少七个部落，超过八千人。”赫尔给出大概数字。这是保守估算。如果对方也拉来同伴，数量只会更多。
岑青点点头，思量矮人的用途，当场敲定新安排：“先让他们前往千湖领，确定忠诚可用，我会派遣黑骑士护送一批人进入荒域，在荒域森林建造新城，与千湖领治所同时开工。”
“荒域？”
“在荒域建造新城？”
岑青这番话一出，不仅矮人，房间内的血族也面露惊讶，个别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意识到自己失态，骑士表情赧然，强压下尴尬，沉默地坐了回去。
目光扫视众人，岑青清楚他们的惊讶从何而来。
“有件事需要告诉你们，”岑青交握手指搭在腿上，以平淡的语气道出足以震动四方王国的消息，“荒域属于我，我拥有那里的一切，完完全全。”
声音落地，房间内骤然寂静，落针可闻。
良久，奥尔加开口道：“跨越北境的山脉，山谷中游荡的异魂，莫非都与您有关？”
“是的。”岑青痛快承认，这不是必须隐藏的秘密，迟早都会公诸于世，“我希望贯通荒域和千湖领，使两地连在一起。异魂替代骑士巡逻，能驱逐许多麻烦。”
此前即有传闻，荒域有了新主宰。
碍于巫灵和魔族的争夺，事情停留在传闻层面，从未被真正证实。
岑青坦言实情，众人从惊愕中抽离，随之而来的就是兴奋，甚至有些飘飘然。
血族第一王子，雪域的王后，荒域的主宰。
法理、实力、亦或是别的方面，岑青都高过他的父亲。他更有资格佩戴王冠，登上血王座，以正统的身份掌权。
毫无疑问，戈罗德绝非他的对手！
“陛下，您需要军队。”奥尔加率先从兴奋中回转。她摆正心态，认真向岑青提出建议，“广阔的领土需要建设，更需要守卫。黑骑士骁勇善战，忠诚可靠，但他们的数量太少了。您需要众多的步兵和骑兵，用来守护您的领土，巩固您的权力，击败您的敌人！”
艾尔伍德等人随即起身，异口同声道：“陛下，请给予我们权利，重建边境骑士团！”
矮人们不甘示弱，大声道：“陛下，我们不仅能挖矿和造城，也能为您作战！”
岑青的确有组建军团的打算。
此前，他委托布叶特和奥里金重组边境骑士团，结果被王城骑士和乱军中途打断。名单上的边境贵族死的死伤的伤，十不存一。
布叶特和艾尔伍德等人幸运逃出，奥里金和其余人却永远倒下，死在王城贵族的背刺之下。
现下，创建属于他的军队势在必行。
可问题再次出现。
人手。
他缺乏干活的人力，尚要去战场抓捕乱军，组建骑士团不能空喊口号，他需要搜集大量人手才能填充军队。
岑青说出他的考虑，边境贵族和骑士陷入沉默，矮人跃跃欲试，但也没着急开口。
奥尔加面露微笑，给出另一个提议：“陛下，您是否考虑过，组建一支骷髅军团？”
“占星师召唤的骷髅，只会听从占星师本人。除了你，没人能指挥他们。”英诺森突然开口。他坐在艾尔伍德右侧，身穿银灰色铠甲，胸甲和臂甲遍布刀痕，护喉有一道裂口，能窥见战斗时的凶险。
相比艾尔伍德和亚伦，他多数时间都很沉默，在必须开口时却总能直指关键。
听到他的话，奥尔加不以为意，尤莉则怒目以对，认为他在质疑母亲的忠诚。
奥尔加拍拍女儿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陛下，我是您的奴仆。我身上烙印血咒，您可以随时熄灭我的灵魂之火。”奥尔加认真对岑青说道，如同发下誓言，“我的一切都属于您，包括我召唤的骷髅，他们是您脚下的基石。”
“你打算如何做？”岑青问道。
“北境正发生战争，死者无数，能集起庞大的数量。”奥尔加给出已经想好的答案，“如果您允许，我将和我的女儿同行，唤醒战死的尸骸，为您组建一支骷髅军团。”
说到这里，她转向边境贵族，视线扫过几人的脸，微微一笑：“军团建成，也许很快能夺回几座坞堡，收回几位被抢占的领地。”
很显然，这是在回敬英诺森的质疑。
血腥的种族，诞生于黑暗。
他们奉岑青为主，视戈罗德为敌，暂时有共同利益，但不会永远目标一致。分歧和矛盾始终存在，天性注定他们会产生割裂，难以调和。
铁板一块？
对血族而言，纯粹是天方夜谭。
艾尔伍德等人也深知这一点。他们无视奥尔加的挑衅，集体将视线转向岑青，等待他的决断。
“你的女儿，尤莉小姐也是占星师？”岑青看向奥尔加身边的少女。她的存在感很强，气质和母亲相类，仿佛是在照镜子。
“是的，陛下，我继承了母亲的天赋。”尤莉主动开口，同时拉开袖摆，翻出藏在里面的骷髅松鼠。
这只小东西一直被她带在身上，没有和骷髅仆人一起留在别院。
“我的能力还不够强，但我会继续努力，锤炼我的天赋。总有一天，我会成为优秀的占星师，在您的宫廷中服务。”尤莉目光坚定，没有人会怀疑她的决心。
“我很荣幸。”岑青向尤莉微笑，成功使少女双眼发亮。其后转向奥尔加，说道，“奥尔加女爵，我赋予你权力。”
闻言，奥尔加上前两步，跪倒在岑青面前：“听从您的旨意，陛下。”
“我命你创建骷髅军团，尽你之能，分割北境土地。”岑青从手上取下一枚指环，戒面雕刻一朵盛开的金蔷薇，“向我展示你的能力，女爵。”
“遵命，我绝对不会让您失望，陛下。”奥尔加双手接过戒指，用力攥入掌心。
“艾尔伍德爵士，亚伦爵士，英诺森爵士，以及诸位骑士，”岑青逐一点出边境众人，后者当即起身，单膝跪在岑青面前，聆听他的旨意。
“我赋予诸位使命，与奥尔加女爵同赴北境，用你们手中的剑夺回领土，重新回到你们的坞堡。”
目光扫视众人，岑青顿了顿，随即加重声音：“重建边境骑士团，尽己所能。”
“遵命，陛下！”
北境众人齐声应是。
岑青向荆棘女仆示意，后者转身离开，不多时归来，手中捧着精致的首饰盒。盒盖掀起，里面躺着数枚指环，和黑骑士佩戴的颇为类似。
“赐给诸位。”
“谢陛下。”
北境众人拿起指环，当场套入手指。
目光落向戒面，金属和宝石相映成辉，蔷薇花绚烂绽放。
一个寻常夏日，在岑青的会客室内，血族们接受使命。属于岑青的强大力量，世所罕见的两支军团即将由此诞生，纵横大地，震撼四方王国。

第83章
重要事情谈完，岑青邀请众人留在宫廷，享受一顿丰盛的午餐。
奥尔加等人欣然接受，矮人也是满心喜悦。
“感谢您，陛下。”
“能与您一同进餐，是我们莫大的荣幸。”
盛宴之后，他们不会留在暴风城，当日就会启程出发，分头完成使命，向岑青证明，他们绝对是合格的追随者。
巫灵王结束御前会议，遣散廷臣和长老，独自出现在会客室外。
房门开启的一瞬间，冰雪气息涌入，血族和矮人都下意识站起身，目光望向门前。
他们礼貌地鞠躬，视线追逐走入室内的巫灵王。在银光掠过头前时，所有人变得紧绷，压力如有实质。
雪域的主宰，众所周知的暴君。
他一夜覆灭冰魔，夺走百万生灵的性命。他的存在感过于强烈，让人心生忌惮，不觉胆战心惊。
紧张的气氛中，唯有岑青还能心态放松。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径直走向巫灵王，在被揽入怀中时，微笑说道：“陛下，会议结束了？”
“暂时。”巫颍收紧手臂，自然地低下头，气息落在岑青眉心，“我想见你。”
他很快将动身前往北部冰原。
不知需要多久才能平息古树人引发的动荡，也许几天，也或许更长，未知带来焦躁，出发前的相聚时间变得弥足珍贵。
岑青单手搭上巫颍的前臂，仰头亲吻他的嘴角，主动发出邀请：“陛下，你愿意和我共进午餐吗？”
“当然。”巫颍浅笑颔首，托起岑青的右手，轻吻他的指节，“我从不会拒绝你，我的王后。”
“他们是我的追随者，宣誓向我效忠。他们今天就会离城，完成我安排的使命。我已经邀请他们，请容许他们一同列席。”岑青一边说着，手臂缓慢下落，覆上扣在腰间的手，手指穿入巫颍的指间。
“追随者，血族，矮人。”巫颍环顾室内，目光平静近乎漠然，仍让众人头皮发麻。
最终，银色的双眼锁定奥尔加。
“占星师？”
“是的，陛下。”奥尔加上前一步，得体地朝巫颍弯腰。
面对巫灵王，她的确感到紧张，但没有表现出来，声音和表情一样沉稳。
“发下誓言就应兑现，全心效忠你的主人，占星师。”巫颍的声音回荡在房间中，森然酷寒，恍如雪域中的冰川，“背叛的代价无比昂贵，死亡不会是终结，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我全心全意侍奉我的主人，忠诚于他，黑暗的灵魂之火会见证我的誓言。”奥尔加语气坚定，顶住强大的压力，没有丝毫动摇。
察觉袖子被扯了一下，巫颍收回视线，低头看向怀中的岑青。
“我相信他们的忠诚。”岑青笑弯双眼，声音温和，带给众人的压力丝毫不亚于巫灵王，“正如您所言，背叛的代价极其昂贵，我想没人企图尝试。”
平淡的语气，真实的警告和威胁。
他从没打算以宽和的态度示人，对血族不适用，换成矮人也是一样。
强大的威慑，绝对的统治力，轻松操控旁人的生死和命运，才能令黑暗的种族俯首，彻底臣服在他脚下。
血族和矮人听懂了岑青的话。
他们变得更加恭敬，目光落向站在一起的君王和王后。
截然不同的两人，恍如白昼与黑夜。
萦绕在两人周身的气息却无比契合，冰冷、黑暗、弥漫着血腥。
众人不敢多看，纷纷单膝跪地，牢固忠诚誓言：“陛下，以生命和灵魂发誓，效忠您，侍奉您，追随您，直至身躯回归大地，灵魂之火永远熄灭。”
会客室外，明亮的走廊内，荆棘女仆通知雪妖：“两位陛下共进午餐，王后陛下的客人允许列席。”
“我会安排好。”了解过人数，雪妖飞速穿过走廊，前往厨房传话。
如同往日，厨房内弥漫蒸汽，厨师们忙得热火朝天，不时能听到大嗓门咆哮，夹杂着学徒微弱的辩解。
“两位陛下共进午餐，邀请王后的客人列席，包括血族和矮人。”丹比亚站在门边，提高声音，朝门内众人说道。
闻言，厨房内的人员一起停下动作。
“王后陛下的客人？”
“血族？ ”
“还有矮人？”
“真是稀奇。”
几百个大块头一起开口，声音无比嘈杂。即使没有刻意拔高嗓门，声量也十足惊人。
雪妖的两耳一阵嗡鸣。
他掏掏耳朵，晃了晃脑袋，认真回答道：“对，血族和矮人。尤其是矮人，他们都有一副好胃口。”
“放心吧，丹比亚。”冈萨放下烤肉叉，顶着满头热汗走向雪妖，用力拍打他的肩膀，“我们办事，你尽管放心，保证让客人满意。分量充足，味道也会相当好！”
“希望如此。”雪妖挥开山地人的大手，无可避免，衣服上沾染烤肉的气味。他皱了下眉，决定返回房间换一件外套。
“总之，事情交给你们了。”
留下这番话，雪妖转身离开，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外。
冈萨转过身，朝所有厨师和学徒挥动手臂，动作略显夸张：“鼓起干劲，必须让客人满意，为了王后陛下！”
“为了王后陛下！”
“让血族无可挑剔，撑破矮人的肚子！”
厨师和学徒轰然应声，声浪瞬间拔高，弥漫的蒸汽都被吹散，尽数扑向墙壁，凝固大量透明的水珠，顺着墙面流淌，一道道滑落成线。
王宫中开启盛宴时，一名祭司进入暴风城。
他貌似对城内布局很熟悉，独自穿过城内，出现在巫灵长老萨缪尔的家门外。
萨缪尔的家位于暴风城东，是一座独栋的三层小楼。
建筑屋顶和墙壁镶嵌晶石，组成瑰丽的图案，在丽日下闪闪发光。
楼前有一座喷水池，常年水流不断。水池周围铺设花坛，盛放五颜六色的花朵，由充当园丁的岩妖细心照看。
岩妖们相当负责，萨缪尔出门在外时，花坛中依旧生机勃勃，色彩绚丽，不曾有一朵花枯萎。
御前会议提早结束，岑青的学习课程也暂停一天，萨缪尔回到家中，兴起前往储藏室，翻找旅行时带回的纪念品。
“下次旅行，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拿起一枚金属徽章，萨缪尔自言自语。
这枚徽章是他造访风谷时，从一名游商手中获得。
材料很普通，并不难寻。珍贵之处在于上面的雕刻，古老的异族图腾，能追溯到古树人诞生的年代。
“精灵们有许多好东西。”萨缪尔站在木架前，用布巾擦拭徽章，抹掉上面的每一粒灰尘，直至金属散发出明亮光泽。
他清楚记得自己伪装身份，顺利进入丰谷，造访各种有趣的集市，和精灵们把酒言欢。
一场酒桌上的赌约，他是胜利者，对方输给他这枚徽章，外加一张小巧的弓。
那张弓过于精美，相比武器，更接近一件装饰品。
“那把弓在哪里，我记得在第五层的架子上。”萨缪尔把徽章装回到盒子里，扣上盒盖，踩着梯子向木架上层探手。
“找到了，就是这个。”他拿起用兽皮包裹的弓，手肘碰到另一只盒子，盒盖弹开，里面是一只箭头，金光灿灿，属于血族的武器。
想起这支箭的来历，萨缪尔动作微顿。
就在他准备压上盒盖时，岩妖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萨缪尔老爷，有访客到来。”
访客？
这个时候？
萨缪尔难得心生困惑。
他从梯子上走下来，大步穿过房间，握住门上的红铜把手，拉开储藏室大门。
门后，一名岩妖恭敬站着。
他个头不高，头顶只及萨缪尔腰间。身上的服装很有特点，束袖上衣和宽松的裤子，鞋子用兽皮制作，鞋尖略微翘起。
他肩头有一枚特殊图案，用颜色鲜艳的线缝制在外套上，象征他为巫灵长老工作，有正式的侍从身份。
“是谁？”萨缪尔的声音落在岩妖头顶。
岩妖深深弯腰，让他看起来更矮，体格愈显壮实：“造访者自称泰温，是一名祭司。”
“泰温？”萨缪尔神情一顿，声音中透出喜悦，“真没想到，他竟然会离开风谷。”
说话间，他已经越过岩妖，大步穿过走廊，亲自前去迎接老友。
午后的阳光洒向地面，巫灵的王城沐浴在光中，道路、房屋皆披覆一层亮色。
泰温站在铁制的大门外，双手袖在身前。灰色的发辫盘绕过脖颈，胸前的圆盘项链反射日光，光点投射在他脸上，岁月的烙印愈发深刻，双眼中蕴含智慧。
“泰温，我的老友，好久不见！”
人未至，声先到。
萨缪尔走出建筑，大步穿过庭院，以巫灵中少见的热情绽放笑容，展开双臂拥抱泰温。
祭司早习惯这名巫灵的别具一格。
他笑着回抱萨缪尔，戴着手套的手拍着对方的背，声音低沉，充满让人心安的力量：“的确是许久不见，自从你离开风谷。”
“让我想想，五百年，还是四百年？”萨缪尔松开手臂，笑容依旧灿烂，“你还是老样子，一点也没有变化。”
“准确来说，是四百四十七年。”泰温给出准确数字，同时纠正萨缪尔，“你知道的，我已经很老了，不会变得更老，自然没有多大改变。”
祭司生命漫长，完全能和树人比肩。
泰温经历过精灵战争，目睹巫灵王权更迭，见识过魔族动荡和血族的王城易主，即使不出风谷，他依然能了解四方大陆。
“我给你带来一件礼物。”泰温从马背解下一只口袋，敞开袋口，掏出一只木盒，“我知道你喜欢搜集徽章，里面这枚是精灵的收藏。”
“多谢。”萨缪尔接过盒子，没有着急打开，而是握住泰温的手臂，拉着他前往家中，“我家中有好酒，你来得正是时候。”
泰温和萨缪尔并肩而行，顺着台阶走入建筑，来到宽敞的客厅。他没有隐瞒来意，直接向对方说明：“我此次前来，是有一件事请你帮忙。”
“什么事？”萨缪尔拉开椅子，邀请泰温落座。随即摇响放在桌上的铃铛，召唤岩妖，“送一瓶酒来，外加两只酒杯。”
“遵命，老爷。”岩妖领命退下，很快送来萨缪尔待客的美酒。
清冽的酒液注入高脚杯，散发出一股醇香的气息。
泰温端起酒杯，低头轻嗅酒香，感谢萨缪尔的招待，回答他之前的问题：“我希望能觐见雪域的王后。”
“你要见陛下？”
“是的。”泰温轻啜一口美酒，发出叹息声，“暴风城婚礼可谓盛况空前。吟游诗人歌颂盛大的庆典，为美丽的黑发王后谱写诗歌，已经传遍各国。日前，魔界传出风声，喜怒无常的炎境之主曾向这位王后表达爱慕。”
泰温说话时，萨缪尔静静听着，没有中途打断。在他提到炎境之主时，巫灵长老目光微闪，神情有短暂变化。
“还有荒域的变动。”泰温放下酒杯，直视萨缪尔，“水镜降下预示，黑暗在喜悦，那片土地有了新主宰。不是巫灵，也不是魔族，源于最纯粹的黑暗力量。”
“你是黑暗神的祭司，没有任何事能瞒过黑暗的眼睛。”萨缪尔叹息一声，同样放下酒杯，杯中液体轻轻摇荡，映出他的面孔，“你应该猜得到。”
“我需要亲眼证实。”泰温认真说道，“我希望能见他一面，萨缪尔。”
“以黑暗神的祭司身份？”萨缪尔挑眉。
“以及他母亲的旧识。”泰温回答。
萨缪尔重新端起酒杯，轻啜一口：“据我所知，朱殷去世时，你并没有出现。在她的孩子陷入困境时，你也没有伸出援手。”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没有讽刺和指责，只是单纯的陈述事实：“旧识不会带来任何好感，很可能适得其反。”
“我明白。”泰温早有预料，态度十分坦然，“我是黑暗神的祭司，你不能指望我有悲天悯人的心肠。我与朱殷见过几次，血族最美的玫瑰给我留下深刻印象，但也仅此而已。”
“是吗？”萨缪尔微微一笑，隔着高脚杯的杯口看向泰温，“朱殷死后不久，血族边境就开始不稳，小股乱军出现，在百年间持续壮大，对血族造成威胁。”
泰温默不作声，从他的脸上窥不出半分端倪。
萨缪尔看着他，继续说道：“乱军壮大有金岩城的纵容，终至尾大不掉。但是谁点燃这把火，让一群盗匪和流浪者敢于纠集起来，挑战庞大的王国？是谁蛊惑最初的头领，给他指引？尽管他已经死亡，痕迹不会彻底抹除。”
“萨缪尔，巫灵很少管闲事，你在背离种族天性。”泰温说道。
萨缪尔耸了耸肩，对这个评价不甚在意，散漫道：“我喜欢四处旅行，扮演各种身份。如果能被人一眼看穿，岂非很糟糕？”
“很充分的理由。”泰温咧咧嘴，眼底并无笑意。
“我可以为你引荐。”萨缪尔突然话锋一转，回应泰温之前的请求，“是否要见你，需要由王后决断，我无法向你保证。”
“我明白。”泰温颔首，平和道，“你愿意帮忙，我不胜感激。”
萨缪尔端起高脚杯，中途又放回到桌上。
他十指交叉，上半身微微前倾，不错眼地盯着泰温：“说真的，泰温，你打算做什么？”
“你指什么？”
“你有几百年不曾走出风谷，突然间出现，还要见黑发血族，你觉得旁人会怎么想？”萨缪尔一字一句说道，“黑暗神的祭司，纯正的黑发血族，荒域的主宰，雪域的王后，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影响甚广。”
“这件事很复杂，无法三言两语说明白，萨缪尔。”泰温叹息一声，看向自己的好友，“血族的传承很特殊，朱殷从未真正获得王权，戈罗德也是一样。血王座已经空置太久。而今，黑暗降下谕旨，血族王冠的继承人出现，我必须亲眼确认，才能做出选择。”
“选择？”
“是否真正离开风谷。”
目光交汇，萨缪尔读懂了泰温的意图。他摇晃着高脚杯，沉吟片刻，态度发生改变。
“我会造访王后陛下，争取让他召见你。在那之前，你可以留在这里。”他选择推动这场觐见。
“多谢。”泰温再次致谢。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不约而同避开相关话题，转而提及旧日时光，一边品酒一边畅谈，气氛变得轻松，谈话也相当愉快。
在他们畅谈时，宫廷中的盛宴结束。
血族和矮人再次登上马车，返回落脚的别院。
他们已经准备好，会赶在日落前出发，离开暴风城，奔赴各自的使命。
城堡二楼的露台上，岑青双手按住栏杆，目送车辆行远。
熟悉的气息自身后拢来，将他包围其中。
“陛下，你什么时候离开？”岑青顺势向后靠，依在巫灵王怀中，轻声问道。
“几天内，不会太久。”巫颍收紧手臂，轻吻岑青的发顶，“我很抱歉，要你承受重担。”
“我会尽我所能。”岑青抬起手臂，反扣住巫颍的脖子，同时仰起头，认真看向他，“也请你遵守承诺，平安归来。”
“我保证。”
巫颍莞尔一笑，手指托起岑青的下巴，冰冷的气息下降，以吻封缄。

第84章
雪域极北之地，终年白雪皑皑。
冰川浩瀚无垠，极目之处与天空相接，融成无边碧蓝。
凛冽的寒风刮过冰盖，雪片漫天飞舞。白色的龙卷平地而起，碰撞撕扯，呼啸着袭向天际。
苍茫冰原中，千米高的冰山巍峨耸立。
山峰奇险陡峭，山峦连绵起伏，最高峰接近万米，匕首样刺向天空。
北方公爵的城堡建在山顶，内外两重墙体，外层包裹厚重的冰岩，城门前拉起吊桥，使得堡垒坚固异常。加之地势险峻，山体近乎直上直下，路径陡窄，想从地面攻破这座城堡，可能性微乎其微。
城堡之下，七座要塞把守隘口。
要塞以巨石筑造，半座嵌入山体，半座耸立在外。牢固的石台横亘于半空，似放平的巨剑，切割咆哮的狂风。
要塞之间地势险峻，徒步难以穿行，主要依靠索道交通。
粗重的铁索悬挂半空，透明的冰锥成排倒悬，反射苍白的雪光。缆车穿行索道时，总能听到碾压声，在寒风中摇摆回荡。
缆车滑过半空，脚下如临万丈深渊，不留神坠落，当场就会粉身碎骨。
冰原气候恶劣，即使是在晴日，寒风也能冻僵人的骨头。
巫冽和他率领的军团常年驻守于此，护卫雪域北部边境，抵御来自冰川下的威胁。
轰隆！
冰架碎裂，响声震耳欲聋。
锯齿状的裂缝穿透冰层，两侧的冰面对称隆起。巨大的树冠从冰下冒出，继而是树干，紧接着就是树根。
树身常年浸在水中，隐匿在冰川下，破水而出的瞬间，外层凝固银白，树枝、树叶皆覆盖一层冰霜，悬挂透明的冰棱。
冰壳包裹下，黑色树干爬满裂纹。树干表面凸起苍老的面孔，空洞的双眼睁开，嘴巴大张，发出来自荒古的声音。
“吼！”
他们在嘶吼，在咆哮，对世间生灵充满恶意。
庞大的根系挣脱冰层，虬结的树根在冰面撑开，表面布满吸盘，恍如章鱼的触手。吸盘内禁锢海底生物，多数只留下一具空壳，血肉早就干枯，成为树身的养料。
呜——
号角声骤然袭来，声音苍凉雄浑，持续回荡在寒风中，震慑耀武扬威的古树人。
成群座狼拔足狂奔，似百千道黑光划过，刺穿冰冷的雪原。
“放箭！”
座狼背上，巫灵战士松开双手，掌心凝聚大团蓝光。
光辉凝实，铸成战士手中的长弓。锋利的箭矢搭上弓身，弓弦拉满，破风声接踵而至。
箭矢如雨，疾如流星。
森冷的白光划过天空，凶猛凿向破冰而出的古树人。
箭光穿透树冠，扎入树干，光芒瞬间大涨，爆裂声接二连三。无数光芒聚集，包围住古树人，似锁链层层缠绕，将它困在原地。
“矛！”
伴随着命令下达，巫灵战士弃弓持矛。
他们的身影从狼背上消失，再出现时，已至古树人头顶。
寒光掷出，锋利的长矛洞穿冰壳，击碎咆哮扭曲的面孔。矛尖从树干另一面透出，带出大量墨绿色汁液。
古树人并未倒下。
强大的力量发挥作用，伤口快速收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古树人陷入暴怒，疯狂挥舞着树根，座狼敏捷闪躲，冰盖被砸出密集的裂痕。
“小心！”
巫灵战士互相提醒，迅速后撤。
座狼纵身一跃，中途接住战士们，其后敏捷下落。狼群落向冰面，没有片刻停顿，集体调转反向，以最快的速度远离古树人。
轰隆！
恍如闷雷炸响，冰层大面积破碎。
断裂的冰块碰撞挤压，部分缓慢下沉，部分飘移在水面，载浮载沉。
轰！
又是一声巨响，三角形的背鳍顶开碎冰。
从一到十，由十至百，成群章鲨浮出深海，硕大的头颅冒出水面，巨口张开，现处满嘴锋利的獠牙。自身体中部以下，粗壮的触手翻搅海水，掀起一道又一道水墙，成排击穿冰面，袭向奔跑的座狼。
巫灵战士回首眺望，表情异常严峻。
“古树人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这是第九次。”
“冰川破碎得太厉害，情况很不妙。”
“恐怕会有海啸。”
章鲨冲碎冰盖，对座狼穷追不舍。
古树人和鲨鱼群一同前进，树根无限延展，仿佛一场噩梦。他的目标是巫灵战士，强大纯粹的种族是树身最好的养分。
水墙连续断开冰面，裂缝追至脚下，落后的座狼险些掉入水中，情况危急，险象环生。
狼群奔跑途中，前方又出现一道黑影，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直至第六道。
更多古树人在水中苏醒，他们冲出冰层，张开包围圈，意图围堵这支座狼军团，留下所有人。
“想吞噬我们？没那么容易！”
巫灵战士猛一拽缰绳，座狼停止奔跑。
狼群谨慎聚集，压低头颅，朝古树人发出低嗥。
狼背上的巫灵战士释放力量，蓝光冲天而起，似星辰在冰原中升起，照亮浩瀚天地，使一切无所遁形。
呜——
号角声响起，来自四面八方。
更多座狼现身，压在古树人外侧。天空中有巨鸮飞过，发出响亮的鸣叫。
巫冽出现在队伍最前方。
他穿着一身银亮的铠甲，金属甲片包裹他的手指，肩甲和胸甲有古老的图腾。披风飞扬在肩后，猎猎作响。
他没有佩戴头盔，长发束在脑后，流淌璀璨银辉。
军团齐聚时，他举起右手朝前指去，猛然下压：“进攻！”
巫灵战士挺起兵刃，座狼在驱策下狂奔，巨鸮俯冲向下，目标直指陷入包围的古树人。
诱饵，伏兵。
包围，反包围。
猎物，猎人。
杀戮，围剿。
强大的生命鏖战厮杀，类似场景不断重复，构成冰原永恒的篇章，亘古不变。
战斗中，章鲨群死伤过半，尸体留在战场，余下遁入深海逃走。巫灵没有理会它们，专心致志包围古树人。
双方势均力敌，战斗力旗鼓相当，每一次对抗都必须竭尽全力。
巫冽离开座狼，身影出现在半空。
他手持一杆长枪，枪头锋利无比，浮现森然冷光。
“去死！”
伴随着一声暴喝，冷光自树顶贯入，冲破茂密的树冠，击穿树干，当场将古树人劈成两半。
树干一分为二，带着树冠反向倒地。
树根扭曲挣扎，不超过五分钟，尽数枯萎凋零。
巫冽没有停手，在军团配合下，他穿梭在战场中，连续击杀古树人，碎裂庞大的树干。
最后一名古树人倒地，庞大的身躯沉入水下，厮杀声戛然而止，宣告战斗落幕。
巫灵战士吹响号角，召集同袍聚齐。
众人熟练地分队，以最快的速度清理战场，抓紧搜寻战利品，打捞起来运回城内。
“半月之内，这是第九次。”巫冽骑在座狼背上，倒提染血的长枪。枪身在风中虚化，散做万千光斑。
“阁下，这太不寻常了。”一名军团长说道。他身材挺拔，容貌英俊，拥有一头浓密的卷发，双眼是海水的颜色，幽暗的深蓝。
“我知道，卡列尔。”巫冽遥望冰原尽头，天地相接之处，目光深邃，“上次古树人密集出现，引发恐怖的海啸。海水淹没冰原，侵袭王国腹地，造成的损失难以估量。”
回忆起那场灾难，巫冽表情凝重。
源于缺乏经验，也是在王位竞争中落败的不甘，他急于证明自己，不肯马上向王城求助，才犯下无法挽回的错误。
相同的错误他不会再犯，更不会两次踏入同一个陷阱。
“我已经派人去王城，相信不需要多久，王城就会有动作。”他说道。
“您认为王城会派援兵？”军团长问道。
“一定会。”巫冽收回视线，转头对上卡列尔的目光，声音无比坚定，“我的兄弟天性冷漠，但是一个合格的君王。他不会坐视灾难发生，要么从别处调兵，要么亲自前来冰原。”
话至此，巫冽似想到什么，忽然掀了掀嘴角：“相信我，他现在有了王后，更有可能亲自带兵。”
“我相信您说的。”卡列尔点头。
“不赌一下？”巫冽挑眉。
“不。”卡列尔果断摇头，“必输的赌局，我想没人会愿意参与。”
“好吧。”巫冽耸了耸肩，抬眼环顾四周，确认战场清扫完毕，抓起挂在身前的号角，在风中吹响。
号角声传遍旷野，驱散刚刚凝聚的冰雾。
“收兵，返回要塞。”他下达命令。
“遵命，阁下。”
巫灵战士迅速集结，拖拽收获的战利品，追随在巫冽身后，向城堡座落的冰山飞驰而去。
在他们身后，寒风平地而起，大片白雾凝聚，潮水般奔涌向前。
白雾过处，裂缝大片合拢，破碎的冰面重新封冻。
冰盖冻结，光滑如境。
雾气覆灭所有战斗痕迹，古树人、章鲨群消失无踪，冰川回归原貌，好似激烈的厮杀从未发生。
巫灵军团返回要塞，战士们抓紧时间补充食水，替换座兽的护甲，不忘与留守的同伴交换情报。
“古树人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第九次，数量比之前都多。”
“他们果然设置陷阱。”
“反包围的计策很有效。”
古树人出现，军团必须出战。
时间不定，或许一两天，也或许几个小时，他们必须做好准备，随时迎接下一场战斗。
巫冽回到山顶城堡，没顾得上休息，在大厅摘掉手套，提笔写成书信，交人送往暴风城。
“马上动身，路上不要耽搁。”
“遵命。”
负责送信的巫灵领命，贴身收起卷轴，转身走出城堡。
为节省时间，他没有选择座狼，而是召唤来一只巨鸮。
猛禽在高处盘旋一周，落向城堡前方的石台。
石台横向平展，似桥梁悬于半空。下方紧邻万丈深渊，掉下去就会粉身碎骨。
山顶风力强劲，狂风咆哮肆虐，卷动碎雪和冰块翻滚。山巅的雪块崩落，顺着山体下滑，撞碎在山腰和山脚，腾起大片雪雾，末端冲向石台。
相同的场景每日发生，巫灵和巨鸮都是习以为常。
巨鸮刚刚落稳，巫灵战士就疾步跨越石台，一个纵身跃到猛禽背上。
“去王城。”他发出清脆的喉音，向巨鸮下达命令。
巨鸮展开双翼，唳鸣一声飞向天空。
随着高度快速拉升，周围的温度急剧降低，巫灵伫立在猛禽背上，压下兜帽，拉紧身上的斗篷。
一人一鸟融入天空，乘风奔赴巫灵王城。
和寒风肆虐的北部冰原不同，雪域腹地正值盛夏，气温逐日升高，清晨便火伞高张，赫赫炎炎。
暴风城座落在山顶，即使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穿过城内的风也依旧凉爽。
道路上人潮拥挤，频繁有车辆穿梭往来。
近日以来，城内出现许多生面孔，盛况不亚于婚礼当天。
其中，来自炎境的一行人格外引人注目。
他们是深渊城的使者，由炎魔艾兰德率领，前来觐见雪域的君王和王后。
一行人在城门前被拦住，向巫灵道明来意，等候许久才见到王宫来人，将他们带入城内。
“又见面了。”艾兰德跳下魔雕，微笑问候戈雅。视线扫过对方腰间，没看到自己的匕首，感到颇为失望。
忽略炎魔的目光，戈雅礼貌向他颔首，态度公事公办：“欢迎，艾兰德军团长。”
“你的语气可不像是欢迎，更像是要扯断我的脖子。”艾兰德调侃道。
“你在多心。请跟上来，陛下召见你和你的同伴。”戈雅表情不变，忽视艾兰德的调侃，提醒他不要让君王和王后久等，其后转身就走，不打算和他再多说一句话。
“真是无情。”艾兰德散漫地笑了笑，朝身后人示意，随即快步追上戈雅，去往位于王城中央的城堡。
王宫大门敞开，雪狼傲然抬首，样子威风凛凛。
雪豹和狮鹫被它的爪子按住，不敢再调皮，老实站到它身边，有样学样，看上去颇有气势。
银蟒盘绕在城堡屋顶，居高临下俯瞰炎境一行人。
猩红的信子吐出，捕捉到魔族的气息，冰冷的瞳孔收窄，更显阴森可怖。
艾兰德短暂停下脚步，抬头望见银蟒，目光骤然一凝。片刻后，他主动收回视线，继续登上台阶，走进城堡大门。
在他身后，魅魔全身抖了抖，本能感知到危险。
“荒古巨蟒，养着这种家伙看家护院，真是可怕的兴趣。”她嘴里嘟囔着，终究没敢抬高声音，而是三步并作两步朝前走，很快进入城堡，消失在银蟒的视线之外。
炎境诸人穿过走廊，被带入王座厅。
大厅宽敞明亮，阳光从窗外投入，地面和墙壁跳跃白色光斑。
巫灵王高踞王座，岑青与他并排，位置在他右侧。
廷臣和巫灵长老分列在王座之下，水晶地面映出他们的身影，华丽的外套反射微光，袖摆和衣领的刺绣栩栩如生，佩戴的首饰彰显华贵。
时隔数百年，魔族首次出现在暴风城，走进巫灵王的宫殿。
艾兰德迈步走向前，坚硬的靴底敲打地面，发出迥异于巫灵的脚步声。
魅魔、双头魔和巨魔跟在他身后，穿着正式的使臣服装，表情严肃，一举一动礼貌得体。
“奉炎境主宰之命，问候巫灵王陛下，问候王后陛下。”艾兰德在王座前站定，右臂横在身前，鞠躬行礼。
“问候炎境之主。”巫颍抬起手，穹顶的水晶灯释放光辉，照耀大厅内的炎魔。
岑青没有说话，他看上去面无表情，十分严肃。
事实上，他已经累到不想多说一个字。
繁重的学习，如山的政务，几乎要压垮他。他愈发深刻地体会到，为何有的君王宁可外出打仗，也不愿意留在王城。
面对繁杂的文件，他感到无比头疼。
王国税收，领地纠纷，界碑划定，这些也就罢了。他不明白的是，为什么铁匠铺设立，村庄里多出或者少了几只羊也要他来管？
这难道不该是事务官的份内事吗？
要么该交给领主。
为什么是他？
岑青不明白，越想越暴躁。
他的视线扫过大厅，重点是几名巫灵长老。
他答应巫灵王，在他离开期间摄政，不可能反悔。不想累死自己，只能改变现有的权属状态。必须分工明确，逐级分层，绝不能一股脑呈上来，那样无疑是在浪费精力和时间。
这件事很难，岑青心知肚明。但他必须这样做，没有第二套方案。
察觉到岑青走神，巫颍探手按住他的手背。
岑青眨了下眼，从思考中抽离，耳边传来艾兰德的声音。
炎魔军团长递上数个卷轴，正色说道：“炎境之主命我转达王后陛下，他兑现承诺，这是拷问山地人获取的口供。此外，丰收节将至，他诚挚邀请荒域的主宰前往深渊城，参与这场庆典。”
对岑青称呼的改变饱含深意。
口供交给雪域王后，庆典的邀请对象则是荒域主宰。
“炎境之主果然守信。”岑青收下记录山地人口供的卷轴，绽放一抹笑容。无需展开卷轴，就能猜出里面的大致内容。有朝一日，他回到金岩城，这会是打击戈罗德和清算背叛者的一柄利刃。
关于庆典的邀请，岑青礼貌推辞，摄政成为最好的拒绝理由：“我政务繁忙，实在无瑕抽身，只能谢绝这次邀请。”
以炎境的情报网，应该知道雪域正在发生什么。岑青的理由十分正当，无懈可击。
果然，艾兰德对岑青的拒绝表示理解，没有在这件事上纠缠。
奢珵并未向他下达死命令。
此行更多是为彰显存在感，坐实故意放出的流言：炎境之主爱慕雪域王后，不止一次向他表达爱慕。
不过理解归理解，艾兰德仍不忘邀请岑青前往炎境：“希望今后有机会，您能踏足炎境，亲临深渊城。请您相信，火焰色彩明丽，不亚于冰雪美景。”
在巫灵王的宫殿中，炎魔军团长毫无收敛，挖墙角挖得明目张胆。
巫灵们不善地盯着他，周身氤氲蓝光。
巫颍没有动怒，他单手探过王座，握住岑青的手，眸光落向殿内的炎魔，沉声道：“我的王后不会独自前往深渊城。你转告奢珵，如果他觊觎我的珍宝，我会亲自造访。火焰之城降下冰霜，也会是一番美景。”
艾兰德眸光微暗，他单手扣在胸前，一字一句说道：“您的话我一定带来，强大的雪域主宰。”

第85章
完成使命，艾兰德等人当即告辞离开，没有在宫廷久留。
他们无意在暴风城过夜，当日就动身返回炎境。一行人来去匆匆，堪比一阵疾风。
魔族造访暴风城半日，时间虽短，带来的影响却巨大无比。相关消息不胫而走，迅速传遍四方王国。
传言真真假假，有的贴近现实，有的过于夸张。最为人津津乐道的并非桃色新闻，而是岑青主宰荒域的消息。
“雪域的王后，他竟然成为荒域的主宰！ ”
蛮荒兽人时常迁徙，诸多部落的迁徙路线贴近荒域，对那片土地相当关注。
对巫灵和魔族的战争，他们也有所了解，都在猜测哪一方能够胜利。不想情况突变，岑青杀了出来。
为确认传言真假，他们冒着风险，特地组织起队伍前往雪域。
送回的情报表明，一切都是真的。
“这样一来，是否意味着巫灵占据这片土地？”
“当然不是，那里属于王后。”
“遵照巫灵的传统，巫灵王不会触碰王后的领土。”
“他是血族，黑发血族。”
“他拥有王位继承权。”
“血族送他出去联姻，一定是昏了头。”
“如今他们一定后悔莫及。”
“谁知道呢。”
“总之，有好戏看了。”
蛮荒兽人出面佐证，部分传言得到证实，引发更多好奇和争论。各族目光聚焦，对岑青的好奇攀至顶峰。
彼时，流言尚未传开，魔族前脚刚走，巫冽派遣的战士就抵达暴风城。
见过来人，巫颍连夜召开御前会议。岑青以王后身份列席，聆听会议内容，同时参与决策。
“我需要立刻动身。”巫颍将卷轴递给岑青，由他看过后，再递给廷臣和长老们传阅，“古树人大量现身，他们来势汹汹，形势刻不容缓。一旦海啸发生，冰原被淹没，必然危及王国腹地。”
“海啸危害巨大。”阿利亚声音低沉，神情严肃，“相同的灾难不该发生。”
“陛下，军团集结完毕，随时可以出发。”弗兰和戈雅各自发声，率领座狼军团的阿斯托紧随其后。
巫颍的目光转向岑青，郑重开口：“我把王国交托给你，我的王后。在我离开期间，由你摄政，主持王国一切事务。”
岑青从椅子上站起身，正面巫颍，接过他递出的权戒，握住象征王权的印章。
“陛下，我必会竭尽全力，不负你的期待。”他凝视巫灵王，漆黑的眼底映出灿亮的银光，“我衷心祝愿大军旗开得胜。愿你覆灭所有敌人，早日凯旋。”
巫颍牵过岑青的手，亲自将权戒套入他的手指，低头亲吻他的指节：“感谢你的祝福，我的王后。”
御前会议结束，众人恭送君王和王后。随即分头行事，为大军出征做最后安排。
当夜，岑青没有返回王后寝殿，而是被巫颍抱进他的寝宫。
床幔落下，冠冕遗落在床头，外套散落在地，室内的灯光燃至天明。
翌日清晨，悠扬的钟声在城头回荡，穿透暖风，唤醒整座王城。号角声中途加入，苍凉雄浑，完美融入钟声，共谱一曲激昂旋律。
巫灵王走出宫殿，穿着银色外套，冠冕压在额心，点缀的银晶熠熠生辉。
大军整装待发，在晨光下开拔。
战旗林立，座狼整齐排列，巨鸮振翅升空。
“出发！”
厚重的城门缓慢开启，城民簇拥在道路两旁，扬起手中的冰晶花，纷纷投向街道。
漫天花雨泼洒，缤纷的花瓣落地，铺开彩色长带。
“胜利归来！”
万人同声，汇成最美好的祝愿，祝战士们击败敌人，大胜而归。
岑青登上城头，站在垛墙后，目送大军离开。
夏日的风卷过城头，吹起他的头发和袖摆。发顶的金冠闪烁光辉，宝石流淌血色。袖摆鼓起，在风中撕扯，宛如展开的一双翅膀。
他仰望蓝天，目送雪白的巨鸮振翅而去。
直至巨鸮化作黑点消失在天际，彻底被蔚蓝包裹，岑青仍未收回视线。
自从和巫灵王相遇，两人从不曾分开。乍然分别，他感到心中发空，似被突然间挖去一块，情绪变得失落，隐隐还有些暴躁。
空虚，失落，不安。
不知不觉间，思念已然疯长。
“思念。”岑青喃喃自语，单手覆上城墙，目光逐渐发生变化，由困惑变得清明，直至坚定。
思念源于情感。
他愿意承认，也不抗拒接受。
“爱慕。”
遥望北方，岑青缓慢绽放微笑，恍如暗夜中最明亮的星辰，充满致命的吸引力，几能勾魂摄魄。
太阳越升越高，岑青未在城头停留更久。
王宫中积攒大量政务，昨天的还有部分没处理完，今天的已经送到，想必明天的也不会太远。
想到接下来的日子，他不禁眼前一黑。
改革势在必行。
稳妥起见，不能操之过急。需要等到巫灵王凯旋，一同参与其中。
“还要一段时间，忍一忍，总能应对过去。”如此安慰自己，岑青回到王宫，第一时间投身工作。
他没有选择议政厅，而是把大部分文件搬进自己的寝宫，熟悉的环境让他更加自在。
工作间隙，他仍要抽出几个小时跟随巫灵长老学习。
今天的授课开始之前，萨缪尔提出有祭司远道而来，希望能觐见他。
“祭司？”岑青转动水晶笔，透明的笔杆在桌上旋转，速度由快至慢，最终停住时，笔尖恰好对准萨缪尔。
“黑暗神的祭司泰温，与血族颇有渊源。在隐居风谷之前，他常年留在金岩城，和您的母亲也有过几面之缘。”萨缪尔说道。
“以祭司的身份留在金岩城？”岑青问道。
“是的。”萨缪尔给出肯定回答，“他曾为血族之王加冕，真正的血族之王，不是如今的篡位者。”
闻言，岑青靠向椅背，思量对方的用意。
无论如何，对方既然来了，还是借由萨缪尔引荐，就算是给长老面子，他也应该见一面。
“后日，请他来王宫。”他说道。
“我会转告他，陛下。”萨缪尔颔首。
事情谈完，巫灵长老展开卷轴，认真道：“陛下，这是您今天的学习内容。”
看到上面罗列的条目，岑青顿觉头皮发麻。
为了今后，为了领地建设，他如此安慰自己，迅速振作起精神，鼓足干劲，开始投入学习。
暖风刮过窗外，阳光透过窗玻璃，滤入明亮的室内。
岑青心无旁骛，专心致志学习，个人能力稳步提高，引得巫灵长老一阵惊叹。
与此同时，巫灵王率领的大军日夜兼程，加速往北。军团在雪域刮起一阵风，距离冰原越来越近。
魔族造成的影响也在进一步扩散。
经过口口相传，岑青主宰荒域的传闻得到证实，事情以惊人的速度传入血族王国。
“怎么可能？”
“第一王子掌控荒域，拥有所有土地？！”
“魔族和巫灵竟然同意？”
贵族们起初不可置信，再三确认消息不假，集体陷入恐慌。
金岩城乌云压顶，人心忐忑，惶惶不可终日。
预感到国王的愤怒，廷臣们都是战战兢兢，迈向王宫的脚步无比沉重，仿佛是要走进刑场。
不料想，暴风骤雨并未出现。
戈罗德没有雷霆震怒。他表现得格外平静，平静到近乎诡异，更令众人胆战心惊。
“我的儿子是荒域主宰，真是没想到。”国王面前堆放大量卷轴，有探子发回的消息，也有边境送来的军情，主要相关各国传言，以及出现在北境的山脉和异魂。
事情联系起来，迷雾就此拨开，答案显而易见。
朱殷的唯一血脉，被他以联姻方式驱逐的儿子，摇身一变成为一方主宰。
他手中握有相当实力，随时准备挑战他的权威。
不，他已经开始这样做。
愤怒到极致，戈罗德反而能冷静思考，被酒精侵蚀的大脑恢复运转。
骷髅骑士团的创建者，以阴谋夺取权柄的篡位者，开始平视岑青，认真审视他的儿子，他的对手，更是他的仇敌。
“巴希尔，扎克斯。”
“听从您的吩咐，陛下。”
丞相和外交大臣各自出列，双手垂在身侧，略低下头，以恭敬的姿态聆听国王命令。
“传达我的旨意，尽速肃清乱军。在夏天结束前，我不想再看到一个乱军活着。”戈罗德嗓子沙哑，一字一句加重声音。
他的脸庞有些浮肿，缘于没日没夜的醉酒。
他尽量坐直身体，高大的身形显得臃肿，很难再套进昔日的铠甲。
“向领地贵族发下征召令，我要召集更多骑士、游骑兵和附庸种族的战士，将他们布置到北边，加固边境防线。”
戈罗德滔滔不绝，连续下达多道旨意，似在一夕间变得英明。
“远离异魂存在的山谷。”打破先前的旨意，他宣布放弃部分领土，“放弃那里，固守现有的土地。”
放弃边境领土？
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众人下意识抬头，猝然对上戈罗德的面孔，目光阴森，表情扭曲，双眼中爬满血丝。
他发出嘿嘿冷笑，声音尖锐，令人不寒而栗：“我和朱殷的儿子，我的长子，他掌控荒域。他会挑战我，妄图动摇我的权威，夺走我的王座。”
大殿内鸦雀无声，一片死寂。
没有人敢于回应，连最谄媚的佞臣都闭紧嘴巴。
“他野心勃勃，想必很快会有动作。让他来吧，我会告诉他，不自量力的雏鸟会是什么下场，那就是被折断翅膀，拧断脖子，撕开胸膛，在寒风中凄惨死去！”
戈罗德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他难得保持清醒，当场写下旨意，向廷臣下达命令，做出行之有效的安排。
他了解每个人的本事，如果能真正把全部力量调动起来，使命令得以贯彻实行，北境会牢不可破，变得固若金汤。
可惜他并不了解，倚重的大臣压根不值得信任，心中早就各怀鬼胎。
例如巴希尔和扎克斯，两人身上带着血咒烙印，忠诚成为虚话。他们注定不会同心协力护卫金岩城，更不会与他同生共死。
还有他的王后，一直想要毒死他，为自己的儿子扫清障碍。
无法获取炎境的毒药，左娜始终没有放弃，仍在绞尽脑汁想别的办法。
自从知晓戈罗德的心思，看过他藏在书房中的文件，左娜就决心杀了他。
这对王家夫妻貌合神离，由伴侣转为仇人，注定你死我亡。
从某种意义上，戈罗德已经是四面楚歌。只是他仍不知晓，迄今被蒙在鼓里。
御前会议结束后，廷臣们陆续走出王宫。
国王下达命令，他们不可能公然违背，但如何实施，又执行到何种程度，每人心中都有一杆秤。
“陛下要召集军队，命令下得很急，却没有任何赏赐。难道要领地贵族自己付钱？”
“这不可能。”
“没有金币，骑士们不会卖命。”
“附庸军团很多不听指挥，他们阳奉阴违，在战场上不肯出力。这一次，怕又会旧事重演，借口推脱。”
“高利贷商人又会赚钱。”
“比起贪婪的高利贷商人，我更想知道事情拖延或者办不成，国王会如何处置。”
“大概会杀人吧。”
“骷髅骑士团？”
“他无法杀死我们所有人。”
无论旧贵族还是外戚，态度出奇一致，他们对戈罗德失去恭敬，言辞中最为明显。
趋势无法扭转，情况越演越烈，似烈火燎原。终有一天，他们会联合起来不听调遣，甚至推翻国王。
马车停靠在王宫前，贵族们陆续走进车厢。
扎克斯没来及上车，中途被请走。拦住他的是哈布克，王后左娜最忠诚的仆人。
“王后陛下请您过去。”哈布克深深弯腰，双手触地。
上次见面时，两人不欢而散。想起左娜的埋怨，扎克斯不禁皱眉。
碍于有众多贵族在场，他不能表现得过于明显，自然也不能拒绝王后召见。
“带路。”
“是，大人。”
扎克斯离开后，贵族们陆续收回视线，沉默走进马车。
巴希尔坐在车厢里，单手推开车窗，看向金岩堡。明明是盛夏时节，城堡却终日笼罩阴霾，花园中出现衰败景象。
血族崇尚黑暗，却不该是这般死气沉沉。
“玫瑰在凋零，荣耀远去，事情早有预兆。”他自言自语，其后落下车窗，敲了敲墙壁，“走。”
声音传出，车夫立即挥动缰绳。
车轮滚滚，马车急速穿过城内，越过路旁建筑，向丞相宅邸飞驰而去。
王后寝殿内，左娜和扎克斯对面而坐，兄妹俩都没说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气氛凝重。
女官蒂亚推开房门，牵着小王子达尔顿走进室内。
感知到气氛异样，达尔顿不安地抓紧女官的手，主动贴近她，好似要躲到她的裙摆后。
“达尔顿，到我身边来。”左娜压下烦躁的情绪，尽量掩饰目光中的凌厉，朝小王子伸出手，“问候扎克斯伯爵，你的舅舅。”
达尔顿脚步迟疑，看上去犹豫不决。
被蒂亚轻拍后背，他才不太情愿地走上前，站在左娜身边，声如蚊呐：“日安，扎克斯伯爵。”
“日安，殿下。”扎克斯向小王子展露微笑，只是笑容浮于表面，看上去并无多少真心。
左娜不满皱眉，刚想要开口，顾忌怀中的孩子，终究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蒂亚，你先下去。”她朝女官挥手。
“是，陛下。”蒂亚向左娜鞠躬，其后退出房间。
在她离开时，达尔顿习惯性地转过头，目光依依不舍，貌似很不希望她离开。
扎克斯将一切收入眼底。
等到房门关闭，他突然开口：“左娜，达尔顿很依赖你的女官。”
这句话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左娜先是一愣，随即不满道：“蒂亚陪伴我多年，从达尔顿降生时起，她就在照顾他。你可以怀疑任何人，不该怀疑她，她可以为我和达尔顿献出生命。”
“别这么笃定，左娜。”扎克斯靠向椅背，架起左腿，轻慢地掸了掸衣袖，“血族的誓言从不可信，如你，如我。”
他咧开嘴角，笑容充满恶意，让左娜愈发烦躁。
“你究竟想说什么，扎克斯？肆无忌惮的打击我，让我清楚我是多么愚钝，而你是多么远见卓识？”她低声咆哮，眼底泛起血红。
发现怀中的儿子在颤抖，左娜马上收敛杀意，细心安抚他。不忘对扎克斯怒目而视：“都是你的错！”
扎克斯耸了耸肩，主动退让一步，无意和左娜针锋相对。
这里是王宫，四处充斥戈罗德的耳目，王后的寝殿也非滴水不漏。他们本就系在一根绳上，些许矛盾无所谓，真正撕破脸毫无益处。
“我只是提醒你小心，我的妹妹。”扎克斯不介意低头。他改变坐姿，缓慢向前倾身，视线扫过达尔顿，上移后同左娜对视，“之前的路走不通，我明白你很焦虑。可事已至此，暴躁没有任何作用，只会让情况更糟。”
顿了顿，他提及御前会议：“第一王子，他成为荒域的主人，拥有超过想象的领土。”
“他拥有荒域，这不是传言？”左娜惊呼。
“确有其事。”扎克斯说道，“我不知道具体过程，也不知道巫灵和魔族为何听之任之，但事成定局，不会有任何改变。国王很愤怒，却没有失态，而是明智的下达命令，巩固北境防线。”
扎克斯压低声音，单手压过桌面，俯身靠近左娜，声音贴在她的耳边：“金岩堡没有占星师，无法预判事情走向，你必须冷静，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冷静？”左娜侧头看向扎克斯，表情难以置信，“你是要我什么都不做？”
“情况不明，王城乃至整个王国都会陷入动荡。”扎克斯绝非危言耸听，他的确有很不妙的预感，“静观其变，远比莽撞地一头扎进去更为稳妥。”
见左娜还想争论，他抬起一只手阻止对方：“别和我争辩，左娜。”
“可……”
“你是王后，只要国王没有废黜你，你就能安稳地留在金岩堡。”扎克斯无法说得更直白，希望左娜能够自己想明白。他的目光落在达尔顿身上，话中意有所指，“看顾好你的儿子，年幼的达尔顿王子。比起你，他不该更亲近任何人，包括你信任的女官。”
左娜张张嘴，终究没说出反驳的话。
“我明白了。”她抱紧年幼的孩子，接受兄长的建议。
扎克斯拉开两人间的距离，表情却未见轻松。
“王国要起风了，从北边刮来，不知何时就会席卷金岩城。”他的话中充满暗示，还透出一种悲观，“我可能会死，左娜。”
“扎克斯，你在说什么？！”左娜瞪大双眼，真切的感到恐慌。
她不自觉收紧手指，险些抓伤她的孩子。
达尔顿发出痛呼，她才如梦初醒，迅速松开手，小心地安抚着他：“抱歉，达尔顿。”
“没关系，母亲。”小王子抚摸左娜的脸庞，安慰自己的母亲。
他是个好孩子。
但是，对一名血族王子而言，尤其是戈罗德的儿子，这种性格绝非优势，反而是致命的缺点。
脑海中闪过岑青的面孔，想到他带给自己的压力，扎克斯按住胸口的血咒，心中叹息。
黑暗掌控一切，命运早就注定。
殷王后失去的东西，她的儿子会重新夺取，牢牢握于手中。
基于阴谋和背叛获取的一切终将沦为泡影。犹如海中的泡沫，轻轻一碰就支离破碎。
房间外，蒂亚背对房门，始终没有离开。
直至门内再无声音传出，她才迈开脚步，无声穿过走廊。苗条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恍如一缕轻风，轻盈缥缈，了无痕迹。

第86章
房间内寂静许久，扎克斯终于打破沉默。
“左娜，”扎克斯看向自己的妹妹，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认真听我的话，接下来，保护好你自己和达尔顿王子，不要做多余的事情。无论如何，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就会保证你们平安无事。”
假如他死了，不管是谁动手，巴希尔、戈罗德、亦或是岑青，家族都将随之破灭。
届时，对左娜和达尔顿来说，死亡也许是一种解脱。
“扎克斯，你究竟在隐瞒什么？”左娜声音紧绷，她敏锐察觉到扎克斯不对劲，可她找不出原因。
“只是提前防范，别紧张。”扎克斯从上衣口袋中掏出一只精美的金盒，打开盒盖，里面是多件指腹大的异兽雕刻，形态惟妙惟肖，栩栩如生，完全是等比例缩小。使用的材料昂贵稀少，既能随手把玩，也能用作吊坠。
“送给你，殿下。”扎克斯扣上盒盖，将金盒递到达尔顿面前，“希望你能喜欢。”
“我很喜欢，谢谢你，扎克斯伯爵。”达尔顿双手接过来，朝扎克斯微笑。
真是个好孩子。
扎克斯心生感慨。
很可惜，他是个好孩子。
伯爵垂下双眼，咽下一声叹息。
“我该走了，左娜。”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拉直身上的外套，“我不能留下太久，以免国王陛下起疑。”
左娜请他来，为的是寻找其他购买毒药的渠道。
扎克斯没有答应，兄妹俩陷入僵局。
达尔顿到来后，扎克斯仍没松口。他清楚左娜在想什么，但以目前的局面，除非万不得已，他们都不该再轻举妄动。
走出房间之前，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身往左娜耳边道出一番话，顿时让她脸色大变。
“记住我说的，王后陛下。”
话落，他向左娜鞠躬，身影消失在门后，脚步声顺着走廊远去。
左娜定在原地，脸色隐隐发白。
回想扎克斯吐露的消息，她终于明白，为何兄长要拒绝自己的请求。
“炎境之主插手，覆灭山地人部落，切断所有交易渠道。”
炎境之主，魔族的君王，天性凶狠残暴，恐怖的烈焰能焚化一切。
相比之下，戈罗德都不再那么可怕，即使他想废掉自己，让自己陷入困境。
左娜后退两步，跌坐到椅子上。
“为什么？”
回想此前种种，她倍感恐慌无助。
事情变得异常不顺，情况越来越糟糕，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是了，第一王子。
殷王后的血脉。
自从他走出黑塔，真正站到戈罗德面前，命运就开始修正，仿佛有一只大手在操控，迫使所有人走上既定的轨迹。
顺风顺水的变成岑青，其他人，包括戈罗德、王城贵族、还有她自己，肉眼可见陷入困局，却对此无能为力。
“黑暗神在上，这是背叛的惩罚吗？”左娜陷入迷茫，感到茫然无措。她仿佛踩在云朵上，稍有不慎就会坠落，摔得粉身碎骨。
“母亲，你怎么了？”
达尔顿的声音唤醒左娜。
她猛然间回神，忧虑从眼底消散，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达尔顿，我的孩子，为了你，我会不惜一切。”她抱紧小王子，语气深沉，好似重新拥抱力量。
阳光透入室内，被窗帘遮挡，散落昏黄的光斑。
左娜抱着小王子，跪在地上发下誓言，为了她的孩子，她不惜对抗所有人，无论是她的丈夫，还是远在雪域的岑青。
一阵风穿过王宫庭院，卷走枯萎的玫瑰花瓣。
残红揉碎在风中，纷纷扬扬洒落，如同在昭示凄冷和绝望。
热风穿过雄伟的城池，掠过小镇和村庄，绕过马场和荒野中的聚落，呼啸刮过森林，席卷广袤大地。
一望无际的平原上，数百辆大车排成长龙，沿着河流鱼贯而行，朝荒域方向加速前进。
侏儒的十轮大车压过地面，留下并排车辙，每一道宽度相同，连深度都一般无二。车上满载物资，仿佛隆起的小山，由耐力极强的矮马拖拽。
矮人的大车行在队首，负责指明方向。
车辆由犰狳牵引，以赫尔为首的矮人坐在犰狳背上。他们不时交头接耳，看向行在一旁的侏儒车辆，没表现出敌意，却也称不上友好。
“那些侏儒真会见缝插针。”
“他们有两千多人，我们回去后要联络更多部落。”
“真不想和他们一起走。”
“这是陛下的命令。”
“陛下希望我们能和平相处，我们要听从安排。干活时必须竞争，让他们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好手！”
矮人们摩拳擦掌，誓要压侏儒一头，并且为此做好准备。
与之相比，侏儒们表现得格外淡定。
埃尔和扎西娅同为领队，负责此行全部事宜。他们率领的是首批人员，后续会有更多人集结，分批启程奔赴千湖领。
“矮人不会以为我们只有这点人？”
“瞧他们的样子，一个个鼻孔朝天，真让人恼火。”
“等后续队伍抵达，肯定会让他们大开眼界。”
“陛下不希望我们起冲突，我们就不应该动手。但在别的方面，我们绝不能让步！”
侏儒充满竞争意识，与矮人的想法如出一辙。双方走在一起，目光相对时，总能嗅到火药味。
在别扭的磨合中，车队持续前进，离目的地越来越近。
血族的队伍比他们更快。
觐见结束后，他们与车队同日出发，快马加鞭离开暴风城，一路驰向边境，目前已经进入荒芜森林。
遵照岑青的旨意，他们没有返回千湖领，而是径直奔赴北境。
“唤醒亡者的遗骸，组建属于陛下的军团。”
“率领这支军团夺回一两座坞堡，以此为据点扩张，蚕食北地全境。”
中途休息时，骑士在河边饮马，奥尔加与艾尔伍德等人坐到一起。
几人面对面坐着，地上摊开一张羊皮卷绘成的地图。图上线条明晰，囊括荒芜森林、河流丘陵和北境现存军事要塞，连异魂飘荡的山谷也绘制进去。
这张地图出自边境贵族之手，一式两份，另一份在岑青手中，悬挂在他的寝殿。
“照计划拿下北境，再攻下更多贵族城堡，最终打进金岩城。届时，陛下手中的地图才会完整。”艾尔伍德盘腿坐在地上，嘴里嚼着一条肉干，用匕首挑出指腹中的木刺。
队伍穿过森林时，他不小心撞上一群蒺藜兽，遭到兽群攻击，扎了满手小刺。不疼，却很痒，置之不理的话，会痒得令人发狂。
“那些是以后的事情。现在，我们需要按部就班，先找到一处能召唤骸骨的战场。”奥尔加换下长裙，改穿骑装，长发束在脑后，更加方便行动。
尤莉认真观察母亲，在旅途中不断学习。从模仿开始，海绵一样汲取知识，迅速成长起来。
“我知道一个地方，河对岸，那里有鸟群徘徊，应该有你要找的东西。”英诺森牵马走过来，对几人说道。
他穿着一身银蓝色铠甲，头盔抱在臂弯中。随手拨动剪短的额发，气质由阴郁变得阳光，看上去很不可思议。
“河对岸？”
闻言，几人同时站起身，顺着英诺森手指的方向望去。
距离虽远，仍能见到频繁变形的黑云，证明有鸟群在盘旋，数量很多，黑压压聚成一团。
“那是秃鹫？”
“还有乌鸦。”
“下面有战场。”
“应该不会错。”
众人一番商量，派出两名骑士探路，其余人随后上马，涉水跨过河道，靠近鸟群徘徊之处。
在那里，他们发现二十多具尸骸。
“是兽人。”
“死去的时间应该不久。”
“奥尔加，能用上吗？”
不怪艾尔伍德发出疑问，这些兽人死状凄惨，大多缺胳膊断腿，有的还被砍掉脑袋，很少是一剑毙命。
“可以。”奥尔加策马走上前，在众人面前翻身下马，站在尸骸中心。
她闭上双眼，展开双臂，阴冷的气息在周围凝聚。
“醒来，逝去的生命。”
再睁眼时，她的右眼变成重瞳，触手状的黑气涌出脚下，在地面舒张，迅疾缠绕过每具骸骨。
黑气持续收紧，裹成茧状。
尸体上的血肉融化剥落，只剩下森白的骨头。
咔哒。
兽人的骨架从地上爬起，他缺失半边头颅，仅存的一只眼眶中跳动幽火，异常阴森可怖。
“服从我，成为我的仆人，我的战士，为我的主人而战。”
一个接着一个，骷髅兽人缓慢站起，本质发生蜕变，身上打着占星师的印记。
他们是仆人，也是战士，个个力大无穷，忠诚无比。
只要占星师不死，骨头没有彻底粉碎，他们就能无休止征战，耗尽对手的力量，彻底逼疯敌人，让他们陷入绝望。
“占星师的力量，如果不受控制，会变得十分可怕。”艾尔伍德低声说道。
“的确。”亚伦同他想到一处。
“乐观些，她是我们的盟友。”英诺森策马来到两人身边，扫一眼打上烙印的骷髅，压低声音说道，“今后的事情不好说，也许会成为对手。但就目前而言，我们都在一条船上。”
“你说得对。”
艾尔伍德和亚伦同时点头。
接下来的时间，这支队伍日夜游走在边境，扫荡多处战场。奥尔加唤醒的骷髅越来越多，队伍持续壮大，无法再隐匿踪迹。
毫无意外，他们撞上一支王城骑兵。
对方有三百人，骑着高头大马，穿着亮闪闪的铠甲，身上带有血腥气息，证明他们经历过战场洗礼，不是一群王城来的公子哥。
“真是幸会。”艾尔伍德打马上前，抄起挂在马背的长枪，随手拉下铁面罩，“我想没必要通报身份。”
“王城来的人，的确没必要。”亚伦和英诺森出现在他两侧，各自手执武器，拉下面具，做好战斗准备。
三人组成锋矢，骑士在身后排开，这是边境贵族习惯的冲锋阵型。
在这支骑兵身后，拖拽的声音响起，成百上千的骷髅密集出现，不分种族站在一切。
有的骷髅拿着武器，有的赤手空拳，无一例外身负烙印，眼中跳动幽火，样子狰狞可怖。
战马受惊，人立而起发出嘶鸣。
王城骑兵措手不及，匆忙拉紧缰绳，仍有两人被摔下马背。
抓住战机，边境贵族率领骑士发起冲锋。
自从离开坞堡，他们心中就压抑怒火，除非用鲜血浇灌，炽烈的火焰永远无法熄灭。
“杀！”
艾尔伍德挺起长枪，亚伦和英诺森分成两翼，骑士们紧随其后，仅仅一个冲锋，就撕开对手防线。
骷髅战士潮水般涌来，将裂口撕得更大，再难以合拢。
王城骑兵被分割开，不得不各自为战。
“杀光他们！”艾尔伍德大声下令。
北境众人浑身浴血，满目猩红，为收割敌人的生命感到畅快。
骷髅不仅攻击骑士，也撕扯骑士胯下战马。
一旦战马被拽倒，王城骑士立即陷入包围，被数倍于己的骷髅淹没。
等他们再出现时，已经成为骷髅中的一员，眼底跳动幽火，向曾经的同僚发起攻击。
比起死亡，精神的折磨更加恐怖。
眼看着同伴死去，下一刻变成骷髅，将刀锋转向自己，王城骑士彻底崩溃。
兵败如山倒。
仅过去半个小时，三百名骑士死亡殆尽。
地上没有留下半具尸体，只有鲜血浸湿青草和泥土，勾勒出最恐怖的暗红色梦魇。
“我想，我们可以开始下一步了。”奥尔加的声音幽幽响起，温和平静，于此情此景下却格外惊悚。
脚步声厚重沉闷，一具高过五米的骷髅出现在火光下。
奥尔加坐在骷髅肩上，掌心中跳动黑气。尤莉坐在另一侧，手中捧着她的骷髅松鼠。
“下一步？”
“进攻坞堡。”
火光猛然跳跃，焰舌蹿升，爆开万千火星。
血族们舔舐刀锋，为血液的气息感到兴奋。
他们毫无异议，接连调转马头，朝最近的一座坞堡奔驰而去。
暗夜中，奔雷声响彻大地，伴随着骷髅的脚步声，滚滚压向坞堡。
坞堡内灯火通明，巡逻的骑士正常换班，脚下陡然颤动，突来的破风声令他们瞪大双眼。
“敌……”
来不及发出警告，一人当场被箭矢穿透，活生生钉在城墙上。
其余人躲在城墙后，身体紧贴垛墙，不忘高声呼喊，试图叫醒所有人：“敌袭！”
菲尔德在睡梦中惊醒。
听到门外的嘈杂声，他心知不妙，抓起外套奔出房间。
突有火光划过眼前，在他额头留下一道血线。
明亮的光刺痛他的瞳孔，燃烧的飞矢从天而降，呼啸着穿透夜空，凿向防守严密的坞堡。
这座坞堡由青狮家族建造，它的拥有者不是旁人，正是艾尔伍德。
经历数代人经营，坞堡建起严密的防御工事，外墙高达数丈，墙头铺设石板，竖立箭楼和瞭望塔。墙垛后有投石机和巨弓，专为乱军准备。
经历长期战乱，防御工事多次遭遇损毁，石墙四面皆有缺口，北边格外严重。
火光照耀下，能清楚看出修补的痕迹，墙砖颜色斑驳，涂抹石灰仍无法遮挡，宛如坞堡的伤疤。
“敌袭！”
“乱军？”
“不是乱军！”
菲尔德穿过混乱的人群，快步登上墙头，入目尽是乱糟糟一片。
箭矢密集如雨，瞭望塔和箭楼同时起火，来不及逃离的骑士只能翻出窗口，未等平安落地，就被飞来的箭矢穿过胸腔，当场扎成刺猬。
尸体凌空坠落，接二连三砸向地面。有的翻过墙垛，在暗夜中爆开鲜红的血花。
骑士们奔走呼喊，方寸大乱。仆从军像是无头苍蝇，所有人都在乱跑，扯开嗓子喊叫，指挥系统瞬间瘫痪。
“停下！”菲尔德抓住一名骑士，用力攥紧他的衣领，“该死的，冷静一点！”
骑士身上的铠甲沾满烟灰，留有焚烧的痕迹。他头盔歪斜，铁面罩半落，看上去狼狈不堪。
被菲尔德拽住，他下意识发起攻击。
挥出的剑被架住，剑刃砍中剑鞘，发出一声刺耳的嗡鸣。
声音传入耳道，震动骑士的大脑。
下一刻，他被一条有力的手臂勒住脖子，凶狠掼向地面，发出砰的一声，紧接着耳边响起咆哮：“你疯了吗？！”
身下是冰冷的石砖，一支火箭恰好落下，擦着骑士的脸凿进砖缝，箭尾急剧颤动，火光照亮他的眼睛。
他终于看清攻击的人是谁，登时脸色发白。
“爵士……”
菲尔德已经顾不得质问他。
呼啸声接踵而至，他不得不松开骑士，狼狈地躲闪箭雨。中途快速冲向墙垛，小心翼翼探头，观察城外情况。
下一刻，他瞪大双眼，看到极为恐怖的一幕。
成千上万的骷髅走出森林，组成苍白的洪流，浩浩荡荡压向坞堡。
菲尔清楚望见，上百个展开骨翼的骷髅飞出队伍，他们张开下颌，无声尖啸，在半空中放箭，精准射杀墙头的骑士。
轰隆！
巨响声震颤大地，响彻夜空。
数十具庞大的骷髅现身，他们生前应是巨人，或是体形庞大的兽人，在他们出现后，周遭的骷髅如潮水分开，让出数条笔直的通道。
骷髅巨人扛起巨木，迈开大步，冲向被火光笼罩的坞堡。
意识到他们要做什么，菲尔德瞳孔紧缩，当即发出呼喊：“他们要撞破大门，去堵住大门，该死的，不想死就执行命令！”
他声嘶力竭，吼出最大声量。
奈何情况过于混乱，少数人执行命令，更多仍在四处奔跑，专为寻找地方躲藏起来，根本没有抵抗意图。
“天杀的，一群该死的家伙！”菲尔德怒声诅咒，拔出佩剑，左手举起火把，继续召集骑士防守。
彼时，骷髅巨人已经冲到坞堡前，苍白的手臂举起木头，树根朝前，树冠在后，一下接一下撞向坞堡大门，有的更撞上墙壁。
门闩扛不住撞击，开始出现裂痕。灰尘簌簌掉落，夹杂着锋利的碎石。
来不及搬运石块，骑士们被迫用身体堵门。奈何力量过于悬殊，几次撞击之后，他们接连倒飞出去，重重摔向地面。
撞击声再次袭来，门闩终于断裂，
一阵地动山摇，坞堡大门轰然倒下，厚重的门扉砸起大片灰尘。
最后的防御失效，坞堡洞开，惨白的洪流涌入，杂沓的脚步声充斥坞堡，为王城众人敲响丧钟。

第87章
坞堡失去防守，骷髅大军蜂拥而入。
骑士们终于想起来防御，他们挥剑劈砍，长枪横扫，苍白的骨头貌似不堪一击，怎奈数量太多，根本杀不尽。
破碎的骷髅并未真正死亡。
哪怕只剩下一条胳膊，只要占星师的烙印留存，就能抓住骑士的腿，迟滞他们的行动。
战场上危机四伏，动作慢了两秒都会丧命。
骷髅的攻击难以防御，坞堡内血肉横飞，王城骑士死伤惨重，很快尸横遍野。
城门被反向堵住，越来越多的骷髅爬上城头，淹没城头守军。还活着的人看不到扭转战局的希望，他们想逃都逃不出去。
绝望的情绪飞速蔓延，不到十几分钟，王城骑士便已兵败如山倒。
战场上血流成河，进攻一方势如破竹。
心知败局已定，菲尔德干脆心一横，展开双翼飞出城头，抛弃所有人，独自逃向派依驻守的坞堡。
很可惜，他能死里逃生一次，却不会有第二次。
三道身影同时出现，在半空中拦截住他。
银蓝色铠甲，展开的蝠翼，面罩后嗜血的眼睛。
他们是血族。
“好久不见，菲尔德子爵。”艾尔伍德推起铁面罩，猩红的眼睛锁定菲尔德，目光森然，如同在看一个死人，“我的坞堡住起来如何？瞧瞧你的腰带，我的宝库，想必你也进去过。别人的领地和财富，你霸占得心安理得，真是一点也不客气。”
“艾尔伍德，你竟然还活着？！”看清来人，菲尔德脸色大变。他扫视左右，认出亚伦和英诺森，更是神情绝望。
“这些骷髅是你们的手笔？”话出口，他又摇头否定，“不，你们没有这样的天赋。所以，是占星师？”
“没错，占星师。”
三人发出畅快的笑声，充满阴暗和血腥。
“我想你认识她，奥尔加女爵，独居在庄园的伯爵夫人。”艾尔伍德说道，好整以暇地观赏菲尔德的表情。
“奥尔加伯爵，巴希尔的妻子？”菲尔德满脸震惊，感到难以置信。
“她已经同丞相分居，但这不重要。相比其他人，你更应该关心自己，菲尔德子爵。”艾尔伍德摇摇手指，单手拉下铁面罩，遮挡住他的笑容。
亚伦和英诺森同时动作，宣告谈话结束。
三人挺起武器，森冷的寒光浮出剑刃，射入菲尔德的眼睛。气氛压抑，仿佛有无形的绳索缠绕，让他动弹不得。
“奉荒域主宰，暨雪域王后，血族正统王室之命，菲尔德，你会被处死，你的家族也将灭亡。为你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荒域主宰，雪域王后，血族正统王室。
艾尔伍德每道出一个称谓，菲尔德的脸色就煞白一分。
当对方宣判他的死刑，宣称要覆灭他的家族时，他猛然咬牙，凶狠发出咆哮：“第一王子，他没资格审判我和我的家族！”
“他有。”英诺森冰冷开口，给予菲尔德致命一击，“陛下深入荒域，斩杀发疯的金木，获得血族王冠，手握王权宝剑。他是黑暗神承认的王位继承者，是血族真正的君主。”
“而你，和你家族侍奉之人，是不折不扣的篡位者。”亚伦接着说道，“戈罗德，他注定被审判，以罪人之名死去。”
“不……”菲尔德还想挣扎，突有呼啸声从背后袭来。
裂帛声起，一杆长矛贯穿他的胸膛，锋利的尖端从他胸前透出，带出大片血雾。
几名骷髅羽人出现在他身后，一人飞身欺近，双手握住矛杆，轻松挑起菲尔德，将他挂在长矛上。
这一幕似曾相识，正是羽人死亡场景的复刻。
“看样子，女爵嫌弃我们动作太慢。”艾尔伍德出言调侃，眯眼看向被骷髅挑起的菲尔德，“很适合他的死相。”
“菲尔德死了，坞堡内是一团散沙，不会支撑多久。该进行下一步。”亚伦说道。
“好。”艾尔伍德点头。
英诺森也无异议，态度更加激进：“我们应该加快速度。”
三人不再去看菲尔德和挑起他的骷髅羽人，同时调转方向，一起飞向大军后方，奥尔加和尤莉所在的地点。
进攻远比计划中顺利。
耗费的时间不到一半，他们理应修改计划，趁机收回更多坞堡，夺回更多边境领土。
一棵灰白色的巨木矗立在骷髅大军后方。
树干粗壮，需三人合抱。树冠茂密，锋利的枝杈斜指向天，尖端闪烁寒光。树叶硬化，叶脉清晰可见，边缘异常锋利，质感堪比岩石。
树根盘踞地面，根须扭结缠绕，如同一个巨大的磨盘。
树干表面凸起狰狞的面孔，表情凝固在死亡一刻，模样阴森可怖。
奥尔加站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左手按住树干，右手上翻，掌心跳动一团黑气。频繁有黑带自气团中分离，投向骷髅群体中，指引大军攻向坞堡。
尤莉坐在她腿边，惊叹地望向战场，表情十分着迷。
少女晃动着两条腿，裙摆轻轻飘荡，鞋尖镶嵌的宝石在黑暗中发光。
她的视线转向西北，那里有一小群残破的骷髅，被唤醒时就缺胳膊少腿，样子破败不堪。
她依旧看得出神，眼睛一眨不眨。
那是她唤醒的骷髅战士，外表差强人意，在战场中一样能发挥作用。
“母亲，坞堡的大门开了。”尤莉说道。她仰头看向天空，锁定月亮和星辰的位置，眼底映出月钩的轮廓，“比计划时间提前。”
“是的，而且提前很多。”奥尔加收紧手指，其后松开。掌心的黑气时而膨胀，时而紧缩，似万千丝带缠绕，“如此不堪一击，我还是高看了他们。”
“您认为他们有能力抵抗？”尤莉看向母亲。
“至少不该一触即溃，像一群酒囊饭袋。在殷王后的军队中，他们不配为战士，连马夫都不够格。”奥尔加的话中满是嘲讽，想起朱殷统领军团的时代，表情愈发轻蔑，“戈罗德和他的拥趸沉迷于争权夺利，早忘记立身的根本。他们的下场注定是灭亡。”
戈罗德纵容乱军壮大，使其尾大不掉。等他反应过来时，王国根基已被撬动。
他派遣王城军团肃清边境，背后却暗藏阴谋，不等乱军彻底覆灭就背刺边境贵族，使局势更加糜烂。
“自以为运筹帷幄，实则是跳梁小丑，戈罗德是在自掘坟墓。”奥尔加掀起嘴角，嘲讽之意更浓。
金岩城风起时，未知古老的城墙能否抵挡，亦或是一触即碎，分崩离析，就像坞堡中的王城骑士一样。
艾尔伍德三人飞来时，奥尔加已经调动骷髅，加速清理坞堡内的残军。
听明三人来意，她没有反对，当场点头同意。
“布叶特的坞堡距离最近。”艾尔伍德舒展翅膀，右手倒提一杆长剑，语气中透出遗憾，“真可惜，她不在这里。”
“陛下要重建千湖领，计划开发荒域，她受到重用，应该忙得不可开交。”亚伦说道。
“既然如此，我们就代替她收回坞堡。尘埃落定后放飞信鸟，通知她这个好消息。”艾尔伍德向奥尔加略微颔首，其后拉下铁面罩，率先朝布叶特的坞堡飞去。
亚伦和英诺森紧随其后。
三名血族穿过夜空，为地面的骑士指引方向。
大军中分出支流，血族骑士策马扬鞭，追随艾尔伍德三人奔赴下一处战场。
在他们身后，骨马背负骷髅骑士追逐而来。部分身上穿着王城骑士的盔甲，手拿生前武器。
“我们也该出发了。”奥尔加说道。
话音刚落，骷髅木开始移动。盘结的树根拆散，粗壮的根须压过地面，发出轰然巨响。
攻占坞堡的骷髅分成两批，少数留守原地，确保胜利的果实不被夺走，其余随奥尔加前行，开往下一座战场。
这就是骷髅军团的恐怖之处。
他们永远不知疲惫，随时能投入作战。哪怕只留下几块骨头，只要占星师不死，军团永不会消亡。
大军离开后，天空出现渡鸦的影子。
鸟群盘旋数周，螺旋状覆盖天空。轮换俯冲向战场，都能捡拾到几块碎肉。
硝烟的气息萦绕不去，血腥味随风飘散，顺着边境线蔓延。
跨越北境的山谷中，异魂冒出泥沼，大群游荡在山谷间，场景触目惊心。
光芒在山谷汇聚，蜿蜒成光带，一度照亮夜空，却带不来丝毫温暖，仅播撒死寂与恐惧。
光带一路延伸，末端直抵千湖领。
彼时，领地内火光通明，热闹非凡。
火把插在地上，星星点点连成一片。众多帐篷林立湖畔，组建起大片营盘。营地中声音嘈杂，人来人往，全是侏儒和矮人。
他们扎营完毕，立即投入工作。
平整道路，建造房屋，搜寻矿洞，挖掘隧道，没有任何事能难住他们。
值得一提的是，部分侏儒很擅长书写。例如梅斯，是能著写游记的存在，处理文书工作不在话下。
有了他们加入，西科莱姆肩上的担子骤然减轻。
首次拥有充足睡眠，不需要整天挂着黑眼圈，做梦都在书写计算，年轻的子爵险些热泪盈眶。
“年轻人，你应该明白，陛下拥有广大领土，需要很多治理人才。如果你想得到重用，有朝一日位列廷臣，空闲不是好事，忙碌才会长久。”梅斯站在一根木桩上，单手托着羊皮卷，一边运笔如飞，一边提醒西科莱姆。
“多谢你的提点。”清楚对方是出于好意，西科莱姆十分客气，表现得很是虚心。
不过，这份好意因何而来？
年轻的子爵垂下眼帘，眼尾余光扫过不远处的矮人，心中已有猜测。
在两人对面，矮人和侏儒排成数条长队，持续穿梭不停。
他们或是推着小车，或是忙于打下木桩，在高处架起索道，一端通向遗迹外的工地，一端通向新打开的矿洞。
“动作快！”
“别被那些家伙比下去！”
“用锤子！”
“换人！”
工地上频繁传出大吼，夹杂着不服输的咆哮。
矮人和侏儒卯足力气，各自憋了一股劲，只为不被比下去，最好能压对方一头。
距离工地不远，一群岩巨人后裔蹲在地上。他们长时间一动不动，身上挂着苔藓，乍一看就像一堆石头。
“矮人，侏儒。”
“几百年没见过了。”
看着几千人一同干活，这群大个子既新奇又怀念。
千湖领未衰落前，每天都是这样热闹。
领地失去主人，一切骤然变化。繁华褪色，荒凉取而代之。喧嚣归于沉寂，治所沦为一片荒芜，就像他们一样，终日与沉默为伴。
“真想快点见到他，黑发王室的后裔。”
“时间应该不会太久。”
“去催一催那个骑士？”
“好主意。”
“谁去？”
“索斯。”
“为什么又是我？”
“你是首领。”
“……好吧。”
索死认命地从地上站起身，朝黑骑士的营房大步走去。
他经过时，侏儒和矮人仅是扫两眼就失去兴趣，继续投身工作，没有片刻懈怠。
初至千湖领，撞见这些大个子，侏儒们很是吃惊，多数人呆立当场。
他们遭到矮人嘲笑，顿觉失去面子。由此下定决心，无论多么好奇，也要装作若无其事，绝不能再给矮人嘲笑自己的机会！
铁木瞧见索斯，立即迈步迎上来。
“索斯首领，你有什么事吗？”
“我要见米诺队长。”索斯瓮声瓮气道，“我希望知道，何时能见到黑发王室后裔。”
“这个……”铁木正不知该如何回答，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米诺和几名黑骑士徒步行来，一只乌鸦栖息在他的肩膀上，从骑士手中叼走玉米粒，利落地吞进肚子里。
“索斯首领，你来得正好。”米诺大步走上前，递给索斯一张卷轴，还有和卷轴一起送到的口袋。袋子鼓鼓囊囊，看形状，里面应该装着宝石。
“这是什么？”索斯疑惑道。
“陛下的信，还有赠送的礼物。”米诺动动肩膀，反手指向乌鸦，“信件和礼物都是刚刚送到。”
“信和礼物？”索斯接过卷轴和口袋，发现袋子里装着龙血石，登时面露喜悦之色，“龙血石！”
身为岩巨人后裔，他们需要通过摄取石料增强能量。顶级龙血石可遇不可得，袋子里这些，足够每个族人分一颗。
这份礼物恰好送到索斯的心坎上。他对岑青的好感度迅速拔高，哪怕素未谋面，也将达到顶峰。
“请代我向陛下转达谢意，我诚挚希望能尽快见到他，牢固我们的契约。”
道出这番话，索斯握紧卷轴和礼物，喜滋滋地返回去找族人。
目送小山一样的背影远去，米诺示意铁木继续忙，其后带领众人上马，集体前往新开发的矿坑，有意确认工程进展，再向岑青汇报。
“佩诺尔特昨天出发，希望一切顺利。”他坐上马鞍，口中说道。
“相信不会有问题。”萨雷走在他身边，想起刚从北境归来就要前往荒域的副队长，心中倍感同情。
“布叶特爵士与他同行，她很熟悉周围环境，又是沿着山脉走，不会遇到风险。”里贝拉没有和佩诺尔特一同行动，而是留在千湖领，填补布叶特留下的空缺，这里实在缺乏人手。
米诺捻住一片随风飘来的草叶，在手指间轻轻转动，目光深远。
“陛下计划在荒域兴建城池，和千湖领治所同时开工。我有预感，在他夺回王位之后，王国内会有巨大变化。”
其余人交换目光，都对这番话深表赞成。
“我们忠诚于陛下，只需按照陛下说的去做。”里贝拉开口。
“的确。”
黑骑士们纷纷点头。
开辟荒域也好，建造新城也罢，他们都会忠实执行命令，为岑青达成所愿。
黑骑士不再说话，各自策马提速，向矿洞的方向飞驰而去。
当夜，乌鸦就带着米诺的书信离开千湖领，穿越森林，掠过广袤大地，振翅飞向巫灵王城。
雪域，暴风城。
巫灵王启程不久，岑青先后收到北境和千湖领来信。
乌鸦在傍晚时分抵达王城，身后跟随数只骨鸟。
它们往来雪域，驻守城头的士兵都已经熟悉，个别还在打赌，这批信鸟进入王宫，下批会间隔几天。
“五天？”
“我赌三天。”
“七天。”
“太长了。”
巫灵们议论纷纷，赌约很快敲定。
少顷，城头响起钟声，古老的城门即将关闭。
众人停止谈话，站在城墙后眺望北方，猜测王城大军何时能抵达战场，和古树人展开交锋。
伴随着绞索声，厚重的铜门合拢。
太阳坠下地平线，最后一缕晚霞隐去，黑夜笼罩大地。
信鸟穿过城市，熟门熟路飞入王宫。
庭院中，雪狼趴在水池边小憩，银蟒依旧盘绕在屋顶。雪豹和狮鹫精力充沛，它们缠斗起一起，抱团抓挠撕咬，默契地压低嗓门，没有发出任何叫声。
吵醒睡眠中的雪狼，后果极其严重，教训惨痛异常。
为免再遭遇一次，它们打得羽毛乱飞，全身炸毛，也坚决闭紧嘴巴。
如果不小心忘记，还会互相捂嘴。
荆棘女仆有幸目睹，当做笑话讲给岑青。
岑青多日埋首政务，忙得头晕眼花，做梦都是文件和数字。难得听到一件乐事，隔日就兴致勃勃走上露台，居高临下眺望中庭，果然见到有趣一幕，精神都放松许多。
整整一天，雪豹和狮鹫都在打架。
荆棘女仆没有阻止他们，雪妖想阻止，还出面拦住：“它们伤不到彼此，陛下感到疲惫时，还能看它们逗趣。”
雪妖恍然大悟。
他们不再拦着两个小家伙打架，偶尔还会出面拱火，让它们打得更激烈一些。
好在雪豹和狮鹫都有分寸，撕咬得再厉害，也不会朝致命处下手。通过连续搏斗，磨炼自身的力量和速度，也是一种收获。
乌鸦飞向二楼露台，骨鸟紧随其后。
“嘎！”
鸟群落在栏杆上，粗噶的叫声传入室内。
岑青不在寝殿，鸢尾寻声走进露台，看到绑着信件的乌鸦和骨鸟，熟练地解开卷轴，摞起抱在怀里。
“和我来，给你们准备食物和水。”女说道。
骨鸟无需进食，归根结底，它们就是一群骨头。
乌鸦是血肉之躯，长途跋涉会感到疲惫，需要补充玉米粒、鲜肉和清水。
鸢尾转身走出房间，带着岑青交代的宝箱，以及信鸟送来的卷轴。
两只乌鸦飞在她身后，骨鸟则被留在露台上。它们可以保持同样的姿势，长时间一动不动。
走廊内光线明亮。
水晶灯炫发光彩，地面和墙壁流动光影。
浮雕壁画陡然鲜活，花卉绚烂绽放，人像和异兽栩栩如生，随时要挣脱束缚走入现实世界。
鸢尾一路走来，迎面遇上卷丹和几名雪妖。
两名女仆短暂交谈，卷丹打了个手势，示意乌鸦跟上自己。鸢尾与她擦肩而过，又越过几名雪妖，径直走向王后的会客室。
鎏金房门半敞，岑青接见黑暗神的祭司泰温。
岑青读过海量典籍，有血族的藏书，也有巫灵王宫中的文献。
他对祭司的了解全部来自文字，而且来源多样，包括战争记录、辞藻华丽的诗歌、不同种族的奇闻异事，内容新奇迷幻，简直像童话故事。
泰温是他见到的第一名祭司。
在现实中，而且是活着的。
“很高兴见到你，泰温祭司。”
“我的荣幸，陛下。”
萨缪尔担心的事没有发生，岑青对泰温并无恶感，当然也没有更多好感，纯粹的淡漠，就是在面对一个陌生人。
鸢尾走进房间时，两人坐在桌旁，面前各有一杯饮料，还有精致的糕点，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彼此间的话题围绕荒域，充满神秘的森林和那棵发疯的金木。
“我是否可以这样想，你认识那棵金木，也很熟悉那座森林，泰温祭司？”岑青摇晃着高脚杯，相隔桌面，双眼直视泰温。
“我不否认，我的确认识荒域森林的心木。在它还是一棵小树时起，我就见过他，多次与他交谈。”泰温痛快承认，讲述他和心木相识的过往，“那都是很早以前的事了。如今它已经死去，岁月会湮灭一切。”
“萨缪尔长老告诉我，你此行专为见我？”岑青突然改变话题，思维十分跳跃。如果对他怀抱恶意，很容易在这时泄露端倪。
“是的，陛下。”泰温点点头，没有表现出丝毫异样。
“为什么？”
“我是黑暗神的祭司，在迁居风谷之前，我生活在金岩城，两度主持血族之王的加冕典礼，为两任君王戴上王冠。”泰温语气平淡，话中透出的信息非比寻常，“我有责任，也必须来见你。”
“责任？”
“是的。”泰温颔首，沉声说道，“我接到神谕，血王座即将迎来新主人，真正的血族之王。”
“神谕？”岑青放下高脚杯，凝视对面的老者，瞳孔幽深，眼底浮现一抹暗色。

第88章
“荒域，矗立万年的森林，血族宫殿，空置的王座，以及站在王座前的身影。”泰温肃然神情，向岑青讲述他接受的神谕。
那只是很平常的一天，他送走造访小屋的精灵，凌乱的画面猝然闯入他的大脑，走马灯般闪过，既清晰又模糊。
他看到荒域森林，发疯的金木，神秘的地下宫殿，血族历代先王的雕像。
画面在光中扭曲，先王们俯瞰大地，头顶是无穷的黑暗。
空置的血色王座，狮鹫在苏醒，于长久岁月后破壳而出。
王族之剑流淌血光，王冠重现，血王座即将迎来主人，真正的血族之王。
高挑，纤细，夜色一般的头发，还有漆黑的眼睛，契合黑暗，在黑暗神的祝福中诞生。
“那就是你，陛下。”泰温总结说道。
“黑暗神的祝福？”岑青玩味开口，声音中透出讽意，“泰温祭司，你不了解我的经历，否则不会这样定论。”
“陛下，这是神谕，黑暗神给予的启示。”泰温声音坚定，看向走入室内的荆棘女仆，目光锁定她手中的宝箱。
短暂停顿之后，他话锋一转，继续说道：“黑发血族的起源不在金岩城，而在荒域。广袤的森林深处座落着最初的宫殿，由您的祖先建造，金木世代守护。”
“我祖先的宫殿？”岑青眼神微动，终于生出几分兴趣。
“没错。”泰温点点头，“我确信您造访过这座建筑，应该看到宝座上的雕像。他们是历代先王，拥有和您一样的头发和眼睛。”
“他们长眠在金岩城，王族墓窖就在城堡地下。”岑青说道。
“埋葬的都是空棺，他们并不在那。”泰温摇摇头，身体略微前倾，道出只有祭司知道的秘密，“大限将至时，血族的君王会独自离开王城，进入荒域深处，留下他们的王冠和佩剑，等待继承者到来。”
泰温道出血族秘闻，话中提到岑青的母亲。
“你的母亲朱殷，她曾深入荒域森林。很可惜，她没能战胜金木，未能取回血族王冠和王者之剑。至于戈罗德，他阴谋夺取金岩城，自封统治者，从未接受黑暗神的祭祀加冕，是不折不扣的篡位者。”泰温语气平和，出口的话石破天惊，足以颠覆戈罗德的统治。
“他连摄政的资格都不具备。”
“篡位者，叛乱者，窃贼，这些称呼都很适合他。”
这番话直白得令人惊讶。
岑青却没有被冲昏头，他严肃表情，手指交握搭在腿上，漆黑的眼睛凝视泰温，沉声道：“泰温祭司，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他听出泰温轻蔑戈罗德，对他不屑一顾。提到他的母亲时，评价趋向中性，没有太多感情色彩。看向自己的目光带着评估，分明是在判断。
他在话中强调“祭司的加冕”，仿佛这样才能获得黑暗神的承认。
岑青确认不是自己多心。
君权，神权。
黑暗神的祭司，压制王权的代理人？
岑青目光变冷，态度也愈发冷淡。显而易见的变化，室内的气氛随之凝固。
“你在试探我，泰温祭司。你以高位的眼光审视我，无论你伪装得多么巧妙，傲慢的本质无从遮掩。”岑青抬起右手，示意荆棘女仆放下宝箱，“坦白讲，这是一种冒犯。”
修长的手指划过宝箱，箱盖被揭开。
岑青转动箱身，将敞开的宝箱正对泰温，让他看清里面的东西。
一顶镶嵌血色宝石的王冠，做工精美，熔铸金属的技巧早已失传。王冠旁横放一柄宝剑，剑鞘华丽，剑身是血一般的颜色。
“无妨告诉你，泰温祭司，我敬仰黑暗，但不会盲从，我更愿意相信自己。”岑青轻敲宝箱边缘，白皙的指尖叩击乌木，色彩对比极具冲击性，轻易刺痛双眼。
“我不需要任何人评判，也无需任何人赋予我权柄和佩戴王冠的资格。”他一字一句说着，双眸深处酝酿黑暗，已然掀起惊涛骇浪。
“憎恨，复仇，血债血偿，将篡位者踩于脚下，我只会依靠我的双手，而非虚无缥缈的祈求。”
他停止敲击，从椅子上站起身，居高临下看向泰温：“至于你，泰温祭司，我欢迎你造访暴风城，以雪域王后的身份，仅此而已。”
泰温静静看着他，未因他的话恼怒，反而充满激赏：“你不会向我释放更多善意，对吗？”
“是的。”岑青的回答干脆利落。
黑暗的种族，黑暗的祭司。
两人所处的位置不同，注定他们警惕彼此，甚至成为敌人。
“如果我要佩戴王冠，我会自己戴上它，当着所有人的面。我不需要你以黑暗神的名义降下谕旨，我的王国不需要王中之王。”
关于祭司的记载有许多，好的，坏的，真实的，夸张的，虚假如同神话。无一例外，内容与“权柄”紧密相连。
萨缪尔告诉岑青，北境乱军有泰温的手笔，祭司本人对戈罗德极其厌恶。从表面上看，两人貌似在一条船上。
然而，岑青从不认为事情会如此简单。
今天这场谈话更坚定了他的想法。
无视血族动荡，离开金岩城隐居风谷，何必又突然回来？
只要不是愚蠢透顶，就知其必有图谋。
“泰温祭司，无论你承认与否，我都会重归金岩城，亲手拿到我想要的一切。”岑青重申态度，没有丝毫动摇。
无人能压在他的头上，对他颐指气使，指手画脚。黑暗神的祭司同样不行。
他不会成为神权的傀儡。
无论对方好意居多，还是另有所图，岑青都敬谢不敏。
“您貌似对我有所误会，陛下。”泰温双手交叠成塔状，正色看向岑青，自进入宫殿以来，他首次摆出恭敬姿态，而非以一个长辈的态度自居，“我只是在履行职责，祭司的责任。每一任血族王者出现，黑暗神的祭司都会现身。未来某一天，您应该会需要我，也或许一直如此，但我可以保证，我对您绝无恶意。”
“是吗？”岑青与他对视，目光幽深，“如果我没有表现出排斥，而是因我的母亲轻信你，希望借助你的力量，以弱者的姿态向你求助，你会如何做？”
“我会帮忙。”泰温直视岑青，给出他的答案，“但会相当失望。”
软弱轻信，寄希望于他人，这不是血族之王该有的品质。
“相比你的辩解，这番话更加真实。”岑青坐回到椅子上，微微向后仰，“希望你做一个合格的旁观者，这也算是完成黑暗神的谕旨。”
泰温凝视他半晌，缓慢牵起一抹笑容：“您必然是一位合格的君王。”
“多谢夸奖。”岑青回以微笑。
“期待您登上王座的一天。”说话间，祭司再度看向宝箱，“如果您允许我参加您的加冕典礼，亲眼见证您佩戴王冠，手握权杖，我会无比荣幸。”
“我会考虑。”岑青挑了下眉，没有承诺，也不算是拒绝。
泰温并不介意。
今天的会面令他惊喜，岑青远比朱殷更契合黑暗。不怪他能取得血王冠和王族之剑，继他的祖先之后掌控荒域，成为广大疆域的主宰。
至于岑青的信仰，泰温完全不在乎。
祭司敬奉神祇，却也乐于挑战神权，矛盾的特质在他们身份充分体现。泰温更是个中翘楚。
他认同岑青的坚定，尽管自己被排斥，并且受到质疑。
“合格的继承人，真正的血族之王。”
“时隔太久，我终于见到了。”
当日，泰温带着笑容离开王宫，仍前往萨缪尔宅邸，借住在老友家中。
对于他的好心情，萨缪尔倍感好奇。
“你同王后陛下说了什么？”
“秘密。”泰温的嘴严得像蚌壳，任凭萨缪尔旁敲侧击，始终不肯透露半个字。
见巫灵长老实在好奇，祭司终于大发慈悲，向他道出一番话：“黑暗的继承人成为巫灵的王后，相信我，这是对雪域最美好的祝福。”
清楚泰温不会说更多，萨缪尔放弃继续追问。
他反复琢磨泰温的话，眼睛越来越亮。当即决定拿出好酒，与好友开怀畅饮。
“敬夜晚！”
两人对面而坐，侧身对着月光，共同举起酒杯。
他们的外表迥然不同，气质却颇为相似。回忆旧事时，眼底隐藏岁月的智慧，可以包容和善，也能掀起腥风血雨，惊涛骇浪，吞噬一切生命。
王宫中，岑青用过晚餐，将堆积的政务带回寝殿，决定挑灯夜战。
在处理政务之前，他展开信鸟带来的书信。米诺的字迹龙飞凤舞，好在他已经习惯。
“治所开工，矿洞，矮人和侏儒果然有效率。”
信中写明领地诸事进展顺利，治所正在大规模重建，矿洞也已开挖，陆续有矿石运出矿洞。
矮人部落接连抵达，部分人员和布叶特启程，一同奔赴荒域。
同行有佩诺尔特和少数黑骑士，专为提防出没在边境的王城人员。
“防护力量需要加强。”岑青移开信纸，展开第二张卷轴。
“岩巨人后裔？”
米诺在信中强调，岩巨人后裔渴望能尽早见到他。
这些大个子的脑子不太好，大多数时间一根筋，隔三差五在营地外蹲守，让他很是头疼。
“看样子，需要找时间前往领地。”岑青喃喃自语，放下米诺的书信，翻开北境送来的消息。
卷轴打开，血腥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封信出自艾尔伍德之手，内容很长，详细叙述骷髅大军攻占数座坞堡，奥尔加将那里的王城骑士全都变成了骷髅。
随信送达的还有一张地图。
在这张地图上，艾尔伍德明确标注夺回的土地。
对比漫长的边境线，几座坞堡看似不起眼，面积微不足道，意义却非同小可。
借助这些坞堡，他们成功打下钉子，在北境撕开缺口，为日后长驱直入金岩城奠定基础。
“敬告血王冠的正统继承者，暨雪域王后，伟大的荒域主宰，您忠诚的仆人在继续进攻，计划拿下更多土地，为您打开通向王城之路。”
合拢卷轴，岑青心潮起伏，情绪久久难以平静。
他起身走进露台，沐浴在月光下，抬头遥望夜空，漫天星光落入眼底。一张宏伟的蓝图浮现在他的脑海中，某一角悄然点亮。
“陛下，你归来后，或许我又必须离开。”想到这个可能，岑青不禁摇头失笑。
掌心压上冰冷的石台，手指上的权戒微微闪亮，与月光交相辉映。
光芒映入眼底，思念爬上心田，炙热的情感挥之不去。
思维可以控制，感情却不能，他在思念巫灵王，无比深刻，没有任何办法否认。
暴风城外，冰风暴如约而至。
震荡声响彻城内，岑青收回思绪，转身返回室内，随手关闭落地窗。
一窗之隔，冰晶花徐徐绽放，香气萦绕露台。花瓣随风飘飞，为王城的夜晚增添一抹绮丽色彩。
同样的夜色下，王城大军深入冰原，与北方公爵的军团成功汇合。
两支军队合流，声势浩大。
座狼在冰盖上奔跑，狼群川流不息，组成黑灰色的洪流。
巨鸮在天空展翅，锐利的视线扫过冰面，探索冰盖之下，不放过任何可疑的暗影。
搜寻范围持续扩大，古树人却突然销声匿迹，始终不见踪影。
为寻找目标，队伍越走越深，终于进入冰原中心，抵达上次海啸爆发的地点。
“他们恐怕已经潜回深海。”巫冽说道。
如果猜测成立，大军注定无功而返。不提劳民伤财影响士气，今后再想找到这些古树人就变得更加困难。
“他们没有消失，也没有回到深海。”巫颍驱使巨鸮降低高度，低空掠过冰面。掌心托起一团蓝光，沿途投射光带，使冰下的生命无所遁形。
巫灵战士们仿效而行，冰盖大面积点亮，黑夜亮如白昼。
月上中天，冷风平地而起，大团乌云在天空聚集，遮挡住月钩和漫天星辰。
古怪的声响自冰下传来，庞大的暗影浮出海水，频繁撞向冰层，动作异常迅猛。
“唳！”
巨鸮发出警告，集体拉升高度。
座狼飞速散开，闪避响声传出的区域。
吱嘎声接连不断，冰面开始龟裂，裂痕锯齿状延伸，速度快得惊人。
轰隆！
暗影突破冰层，巨大的树冠顶开冰盖，成百上千的古树人冲出深海，连成高耸入云的森林，如同荒古时期再现。
粗壮的树根勾连盘绕，似岛屿浮于水上。
树干表面凸起扭曲的面孔，表情狰狞，向巫灵们发出咆哮。
恐怖的气息弥漫，古树人集结恐怖的数量，在冰原深处直面巫灵大军，恶意彰显，杀机毕露。
古怪的声音自深海传出，集结的密林中，更巨大的暗影接连浮出海底。
伞状树冠垂直上升，冰冷的海水顺着树枝边缘滑落，垂挂直径近千米的瀑布，汹涌砸向冰原。
“那是什么？！”
饶是身经百战的巫灵战士，见此一幕也不禁面露骇然。

第89章
海水剧烈翻涌，怪声自水下传来。
冰盖大面积断裂分离，又在海水的推动下挤压碰撞，碎冰迸溅，大片晶莹倒悬水面。
古木越升越高，树冠仅现出三分之一，已能遮天蔽日。树干尚未露出水面，遑论庞大的根系。
更糟糕的是，同样巨大的古树人不止一个，目测超过百余。
裂缝持续蔓延，以古树人为中心朝四面八方扩张，迅速穿透冰盖。
冰面发生颠簸，断裂的冰块屡屡倾斜，方向毫无规则。座狼站立不稳，接连顺着斜坡下滑，个别落入水中，差点被树根卷走。
呜——
巫灵吹响号角，召集狼群后撤，尽速脱离危险区域。
座狼集体调头飞跑，在冰面上奔驰跳跃，后者踩着前者的落脚点，试图找到相对安全的路线。
冰盖破碎得太快，远远超过狼群奔跑的速度。接连有座狼脚下打滑，落入冰冷的海水。它们奋力挣扎，即将脱身之际被拽入水下，狼爪在冰面留下划痕，水中出现漩涡，很快铺开大片暗红。
纠缠的树根，凶猛的异兽，成群结队的冰海生命，构成致命的陷阱，等待吞噬新鲜的血肉。
危险之际，巨鸮自天空俯冲，抓起困在冰上的座狼。
水下忽有暗影袭来，竟是数不清的古木根须，中间夹杂着满口利齿的深海异兽，扑向尚未飞高的目标，将巨鸮和座狼一并拖入水中。
“放箭！”
“投枪！”
巫颍和巫冽相隔甚远，却在同一时间下达命令。
王城军团拉开长弓，北方军团掷出投枪，凛冽的寒光呼啸而至，似万千流星划过半空，拖曳着光尾，凿向盘踞冰海的古树人。
雪白的巨鸮振翅升高，掠过箭雨上方。
巫颍掌中凝聚一把长弓，一次搭上三枚利矢。破风声频繁响起，箭光精准穿透目标，引爆能量，带走一个又一个古树人的生命，却很难击垮整座森林。
尤其是巨古树人。
他们拥有强大的生命力，哪怕树干被炸开，仍能在短时间内恢复，继续朝巫灵发起进攻。
巫冽配合巫颍行动，麾下士兵轮番掷出投枪，延迟森林扩张的速度，却对巨古树人束手无策。
巨古树人持续增多。他们顶着寒光浮出水面，苍老的面孔凸出树干，睁开空洞的双眼，表情充满讥讽，嘲笑巫灵缺乏手段，对自己无计可施。
“吼！”
巨古树人出水后，集体发出咆哮。其余树人做出回应，声音惊天动地，堪比雷鸣。
海水剧烈翻滚，恍如沸腾。
丈高的水浪冲天而起，排山倒海一般。浪花倒卷，轰鸣声不绝于耳，有吞没冰原之势。
“他们要引发海啸，必须杀了他们！”巫冽发出警告，手执一杆长枪，冲向最近的巨古树人。
金光闪现，他出现在巨古树人头顶，双手紧握枪杆，飞身直扑向下。
枪头冲破树冠的防御，却被坚硬的树干拦截，如同撞上一块陨铁，只留下一个浅坑，根本难以穿透。
巫冽暗道糟糕，来不及变化武器，破风声陡然袭来。他迅速向后撤，仍被坚硬的树根扫到，当场倒飞出去。
巫冽发出喉音，一只巨鸮俯冲而至，精准地接住他，惊险冲出巨古树人的攻击范围。
巨古树人锲而不舍，锋利的树根指向天空，刺向巫冽驾的巨鸮，只差分毫就能穿过它的翅膀。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影掠过身侧，狂暴的力量横扫，摧毁所有树根。
“陛下？”
“召集军团后撤，指挥权交给你。”
留下这句话，巫颍周身腾起光辉，消失在巫冽眼前。
再出现时，他挡在所有巫灵身前，孤身悬于森林上方，与巨古树人对峙，强压下他们的攻击。
“是陛下！”
“陛下要做什么？！”
惊呼声传来，罕见巫灵如此慌张，近乎失去冷静。
巫冽迅速调转方向，试图靠近巫颍，却被疾风挡住。
“陛下！”
北方公爵发出吼声，奈何被风侵蚀，无人回应。
巫灵王紧握长枪，猛然投向地面。枪身没入森林，被巨古树人卷走，发出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气浪翻滚，断裂的树根倒悬飞溅，巨古树人惊怒不已，咆哮声震耳欲聋。
他们撇开巫灵战士，放弃捕捉巨鸮和座狼，转而袭击巫灵王，意图引发更恐怖的灾难。
“以我之身，封锁冰原。”
巫灵王的声音响起，狂暴的力量汹涌而出，席卷苍茫冰原。
他平展双臂，衣袖翻飞，猎猎作响。
束发的宝石链断裂，银色长发凌乱飞舞，在风中恣意撕扯。斗篷脱离肩头，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道蓝色光柱纵贯冰原，以巫灵王为中心铺开。光柱底端覆盖森林，深入海底，顶端穿透云层，直抵天幕。
光芒过处，强光刺眼，能量震荡，轰鸣声不绝于耳。
万千冰晶坠落，海水成片冻结，高矮不同的冰山自海中隆起，切割森林，沿着森林外围绵连起伏，强压住一场海啸。
巨古树人暴怒不已，他们大声咆哮，树根疯狂涌动，掀起海浪拍打冰面，妄图撼动冰山。
这是一场力量的对撞，除非一方彻底倒下，战斗不会停止。
目睹巫灵王凭一己之力压制巨古树人，挡住汹涌的海水，巫冽攥住枪杆的手猛然收紧。
他再度明确彼此的差距。
他不是巫颍的对手，从来都不是。
他所能做的就是执行命令，指挥军团配合君王的行动。
“集结，击杀古树人！”北方公爵下达命令。
他们无法摧毁巨古树人，唯有击杀其余古树人，从外围削减森林的力量，助巫灵王一臂之力。
“冲锋！”
号角声响彻冰原，金辉冲击古树人组成的森林。
巫灵战士配合默契，部分释放箭雨，轮番掷出投枪；部分持长枪和刀剑近战，对古树人展开围杀。
战局变得焦灼，瞬间进入白热化。
就在这时，恐怖的怪声再次出现，一棵更加庞大的古木浮出深海，悍然撞碎冰墙，劈裂巫灵王张开的屏障。
猝不及防之下，巫灵王被树根缠住，不受控制向海中坠落。为抵挡突来的攻击，他竟然以自己为柱，把巨木一同封入冰山。
“陛下！”
巫灵们大惊失色，不顾一切冲向森林中心。
不想古树人突然围上来，层层阻挠，杜绝他们接近巫灵王的可能。
“滚开！”
巫冽出离愤怒。
他全身爆发蓝光，率领军团一次又一次发起进攻，狂猛的力量震荡冰原，几要冲碎天空。
暴风城，王宫，王后寝殿。
“陛下！”
岑青猛然从梦中惊醒。
他睁开双眼，入目是华丽的帐顶。单手按住胸口，能清晰感知到剧烈的心跳。
宝石的彩光映入瞳孔，奢华非凡，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一望无尽的冰原，暗蓝色的海水，隆起的冰山，以及深海中的巨大古木。
“是梦？”他喃喃自语，手背搭在前额，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梦中的一切过于真实，他仿佛亲历冰原上的战斗，感受到凛冽的寒风，爆发的力量，指尖残留彻骨的冰寒。
他根本无法说服自己，那只是一场梦。
时间飞逝，心绪始终难以平静，岑青干脆坐起身，单手拉开床幔，赤脚踏上地面。
灯光早已熄灭，仅有月光洒落窗内，在地面铺开清冷的银辉。
岑青迈步穿过房间，推开落地窗，走入开满冰晶花的露台。
夜风袭来，带着丝丝凉意。
古巨人的残念在城外咆哮，坚冰一次又一次撞击城墙，引发城外的碎石崩落。
岑青双手按住栏杆，举目眺望北方，回忆起巫灵王出发前，两人在露台中的交谈，双眼凝固夜色，瞳孔愈显幽暗。
他相信自己的直觉，事情无法用一场梦来解释。
北方冰原。
幽暗的深海，巨大的古树人。
还有，巫灵王。
“我不能留在这里。”
他无法安心留在暴风城。无论如何，他必须亲自前往冰原，见到巫灵王，确认那里的真实状况。
这件事超出计划，岑青仍以最快的速度下定决心。
一个声音响彻脑海，告诉他应该去，也必须去。
狂风的呼号异常刺耳，冰风暴注定肆虐整夜。
岑青没有返回卧室，转身背靠着栏杆坐下。他支起两条腿，双手搭在膝盖上，仰头望向天空。
明月高悬，似一弯银钩。
漫天繁星闪烁，光辉夺目，铺开璀璨的银河。
不知不觉间，层叠的云团浮上夜空，边缘持续扩张，蚕食星月的光辉，使大地陷入黑暗。
王宫中庭，银蟒昂起头，全身鳞片在黑暗中发光，玉石一般。
雪狼仰头发出长嗥，声音尖利，充满压迫感。
狮鹫和雪豹关系别扭，白天打得不可开交，晚上却抱在一起取暖。它们被雪狼的声音吵醒，懵懂地抬起头，四下里张望，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们也在担心吗？”岑青低声自语，仰头抵住栏杆。
他不确定是否是错觉，在某一瞬间，城堡卸下屏障，古老的意志温暖他，包容他，安抚他的焦躁。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银蟒自屋顶滑下，巨大的头颅出现在露台外，吻部抵住栏杆。
它一动不动，似乎在观察岑青。
身后突然笼罩阴影，岑青自然有所觉察。
他懒得站起身，索性侧过肩膀，右手探过栏杆，掌心覆上银蟒坚硬的鳞片。手上的权戒在发光，戒面是巫灵的图腾，也是象征巫灵王权威的印章。
“我要去冰原，最好能立刻动身。”岑青开口说道。他只需要听众，无需任何回应，“我必须去找他。”
打定主意，岑青没耐心等到天亮。
他腾地站起身，大步走出露台，穿过卧室，用力拉开房门。
一门之隔，房间内光线幽暗，房间外明光烁亮。
穹顶的彩绘、墙上的浮雕都在发光，光芒交织铺向地面，散落缤纷的光点，有生命一般跳跃舞动。
荆棘女仆守在寝殿门外，她们对面站着几名雪妖。
见到岑青出现，女仆和雪妖同时转头，表情都很惊讶。
“陛下，您有什么吩咐？”荆棘女仆问道。
“茉莉，我要出发前往冰原，准备旅行需要的物资，越快越好。”岑青直接开口，向众人道出计划，“丹比亚，我的巨鸮能否长途飞行？如果不能，我需要一只足够强的座禽。”
听到他的吩咐，荆棘女仆和雪妖更显吃惊。
“陛下，你要出行？”
“去冰原？”
“您难道不留在暴风城摄政？”
问题接踵而至，岑青没有逐一回答，仅道：“我改变主意了，我要去冰原。”
“长老们不会同意。”雪妖开口说道。他清楚那些巫灵的性格，大部分时间相当执拗，做事一板一眼。缺乏适当的理由，他们未必会通融，王后也不行。
岑青对此不以为意。
他既然做出决定，势必要成行，没有人能阻拦他。
“我会让他们同意。”说话间，他抬手触碰空荡荡的耳垂，那里本该有一枚龙血石吊坠。
艾莉森彻底消失，在他走出荒域时，最后的气息彻底湮灭。
这是一个教训。
他失去伴生荆棘，痛苦至今仍在侵扰他。
他不想再失去任何重要的人。
“陛下，您是否感知到什么？”茉莉观察岑青的表情，谨慎开口。
“我不确定。”岑青摇摇头，提及自己的梦境，“我看到冰原上的战斗，看到巨大的古木，还有无尽深海。我不知道这一切是否属实，但我要亲眼确认，必须亲眼确认。”
“您与巫灵王缔结婚姻，婚礼誓言是永恒的灵魂契约。”丹比亚突然开口，向岑青解释巫灵的契约，“您的伴侣是巫灵王，契约的牵绊极其强烈。如果您预见危险，感到心绪不宁，请不要怀疑，一定是契约在指引，您的伴侣需要您。”
“我明白了。”岑青向雪妖颔首，认真道，“谢谢你，丹比亚。”
“侍奉您是我的职责和荣耀。”雪妖向岑青鞠躬，态度谦恭。在被叫起身后，继续说道，“您的座禽一直在训练力量，我想它能够适应长途飞行。不过稳妥起见，我会再为您准备一只座禽。”
“我的女仆也需要。”岑青说道。
“好的，陛下。”丹比亚再次鞠躬。确认岑青没有更多吩咐，他脚跟一转，急匆匆离开城堡，身影消失在夜色下。
时间仓促，他无法前往冰崖，只能去找驯兽长。后者负责管理补充军团的座禽，临时抽调几只应该不成问题。
“希望能派上用场。”
嘴里嘟囔着，丹比亚加快脚步，继续往驯兽场赶去。
在他离开后，荆棘女仆请示岑青，准备带多少人出行，除了必须的物资，是否需要额外准备。
“你们随行，大概会加入几个雪妖。”岑青思考片刻，制定出计划。
“不需要巫灵？”茉莉问道。
“需要。”岑青没有故意遗漏，而是另有打算，“我认为事情提出，长老们会代替我安排。”
他对巫灵军团了解不多，相比之下，由巫灵长老出面会更加周全。
“我明白了。”茉莉沉吟片刻，心中已有规划，“我马上去准备，天亮之前，一切可以就绪。”
“让卷丹多准备一些药材。”岑青叫住她，补充说道，“未必用得上，总之有备无患。”
“遵命，陛下。”茉莉接受命令，向岑青躬身。
距离天亮还有不到四个小时，她必须加快动作，还要更加谨慎，避免粗心大意忙中出错。
雪妖和荆棘女仆分头行动，各自忙碌。
岑青回到房间中，随手关闭房门，再也无心睡眠。
环顾室内，他干脆坐到桌前，翻开未处理完的文件，准备抓紧完成全部工作。
如此一来，天亮后去见萨缪尔，他会更有底气。对方没理由阻止他出行，至少不能以政务为借口。

第90章
几个小时看似漫长，实则相当短暂。
黎明时分，火红的日轮跃出地平线，金色晨光落向大地。朝霞渲染天空，映照山顶，壮丽的王城覆上一层暖色。
王宫中，雪妖带着五只巨鸮归来。
它们栖息在花圃边中，紧紧靠在一起，频繁看向雪狼和银蟒，模样警惕。
“卡洛斯，你来看好它们，别让那两个小家伙调皮，陛下出行需要它们。”丹比亚要向岑青回禀，离开前再三叮嘱雪狼，千万别闹出乱子。
雪狼懒洋洋打了个哈欠，朝雪妖点了下头，权当是回应。
“我就当你答应了。”留下这句话，丹比亚急匆匆穿过庭院，抬脚登上城堡前的台阶。
狮鹫和雪豹不可能老实听话。
它们对视一眼，同时准备朝前扑。刚露出端倪，就遇阴影当头罩下。
雪狼信守承诺，抬起爪子将两个小家伙按在地上。一左一右牢牢按住，令它们动弹不得，压根别想捣乱。
“吼！”
“唳——”
“嗷呜！”
两个小家伙挣脱不开，扑腾着四肢，奋力扇动翅膀，不甘地吼叫。
雪狼感到不耐烦，仰头发出长嗥。
屋顶的银蟒缓慢滑落，森冷的目光扫过来，狮鹫和雪豹立刻变得老实，不再胡乱挣扎，叫声也戛然而止。
它们敢对雪狼抗议，却不敢招惹银蟒。
敏锐的直觉告诉它们，这条荒古巨蟒天生冷血，惹它不快，当真会吞掉自己。
巫灵长老十分守时，每日准点来到宫廷。
一行人走进庭院，瞧见多出来的几只巨鸮，都不免心生惊讶。
“巨鸮？”
“五只。”
“应该来自驯兽场。”
“莫非是王后陛下要出行？”
几人面面相觑，心中很是疑惑。
“萨缪尔，你知道情况吗？”阿利亚询问好友。
“不，我不清楚。”萨缪尔诚实摇头。和其他长老一样，他没有听到任何风声，一时间满头雾水，猜不出岑青有何打算。
揣着满心困惑，长老们走入城堡，迈向议政厅的脚步不自觉加快。
走廊内异常明亮。
阳光穿过落地窗，在地板和墙面铺开白影。
光影斑驳流动，细小的尘粒飘摇不定，聚集在光中飞舞，螺旋状扶摇直上。
议政厅大门敞开，雪妖守在门外，集体肃穆而立。
大厅门内，岑青坐在高背椅上，单手撑着下巴看向窗外。他手边摆着几只箱子，里面摞放处理完的政务。
听到脚步声，他从窗外移回视线。阳光落在他的侧脸，朦胧他的表情，黑色的眸子愈显深邃。
“日安，陛下。”长老们鱼贯走入大厅，向岑青致以问候。
“日安。”岑青坐正身体，向众人颔首。
“陛下，我们来时，看到庭院中有多只巨鸮。”萨缪尔暂时略过政务，出言询问岑青，“您是否计划出行？”
“是的。”岑青痛快点头，没有任何隐瞒，“我计划前往北方冰原，今天就动身。在我离开后，政务交给诸位，我想你们能够处理好。”
“北方冰原？”
“今天就动身？”
事情过于突然，长老们不由得惊住。
“陛下，理由是什么？”阿利亚神情严肃，上前一步说道。
“我梦见某些场景，关系到冰原和君王，危机在加快脚步，我感到很不安。”顺着巫灵长老的询问，岑青提起自己的梦，以及雪妖告知他的契约，“丹比亚告诉我，婚礼上的誓言即是契约，我与君王有深刻牵绊。我感知他遇见危险，我不会坐在这里等，我要去见他，确认他是否安好。”
“陛下，您有摄政重任……”
“阿利亚长老，我希望你明白，因为巫灵王，我才愿意肩负责任。”岑青打断巫灵长老的话，神情坚定，语气斩钉截铁，“同我的丈夫相比，任何事都不重要，我全都可以不在乎。”
巫灵长老满脸惊愕，一时间哑口无言。
岑青神情坦然，双眼环顾众人，态度无比强势：“诸位，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可以伪装，必要的时候，也应该展露出真实。
他是诞生于黑暗的种族，偏执、强势、冷漠，天性中存在残酷一面。他绝不柔弱，更不会被人左右。
一旦下定决心，没有人能阻止他。
“我们不会阻止您，陛下。”萨缪尔微笑开口，对于岑青的坚持，他看上去十分欣赏，“请容寻我们为您安排随行人员，确保您路上安全。”
“可以。”岑青点点头，没有拒绝对方的好意，“希望速度能快一些。”
“请放心，一切都会如您所愿。”萨缪尔继续说道。
想到借住在家中的泰温，他决心告诫这位老友，不要揣测王后的性格，也不要预判他的言行，岑青不是他的祖先。仅凭经验形事，他恐怕会彻底失算。
巫灵长老短暂商议之后，选择分头行事，阿利亚和萨缪尔留下处理政务，其余人忙着为岑青出行做准备。
“我的女仆有妥善安排，诸位只需召集护卫，为他们备好所需。”岑青提醒道。
“是，陛下。”
话虽这样说，事情依旧繁琐。接下来几个小时，长老们异常忙碌。
王宫的命令传至军营，留守的巫灵军团颇有些兵荒马乱。
好在混乱十分短暂，军团上下很快恢复秩序，熟练组织起一支百人队伍，配备出行必须的物资。
战士们全副武装，甲胄武器一应俱全。他们各自登上巨鸮，离开军团驻地，飞向岑青所在的王宫。
时间刚过正午，一切准备就绪，队伍即将启程。
岑青不希望引来更多注意，在出发之际，他特地穿上巫灵的长斗篷，拉起兜帽，遮住自己的面孔。
没有钟声，也没有号角，百多只巨鸮自城中起飞，岑青全身包裹在斗篷里，站在巨鸮背上，看上去与巫灵毫无区别。
荆棘女仆和雪妖护卫在岑青左右。
雪妖特地拉长身体，这让他们看上去变得苗条，不再胖乎乎，一眼就能辨认。
队伍出城后，巨鸮乘风上升，化作一枚枚利箭，迅疾掠过云层，朝冰原振翅而去。
北方冰原深处，强大的能量持续暴动，狂风呼啸，恐怖的风旋席卷所有。
古树人成排被风刮倒，树干布满划痕，树根断裂，树冠倒栽海中，刹那被冻结，成为冰山的一部分。
海中异兽惊慌失措，部分离海面太近，遭遇风刃切割，变得支离破碎，骨头都无法拼凑完整。
浪涌状的冰墙横亘旷野，成排自水下升起，形成一座巨大的孤岛，困住巨木树人。
冰墙越升越高，底部探入深海，顶部直冲云霄。
无论海水如何翻滚，也不管古树人怎样兴风作浪，一切的一切都会在风中冻结，凝固在冰面之上。
冰山上升数百米，尖端向内合拢，俨然形成一座冰塔。
冰层最中心，悬浮一道银色身影。
巫灵王全身包裹在冰中，蓝光自他体内涌出，化作万千光链，顺着冰山的脉络流淌。
巨古树人被困住，进不能退不得。
他们被强行拖出深海，集体锁在冰中。透明的冰层自树冠悬挂，大面积覆盖树干，包裹树根，使他们动弹不得，化作一尊尊巨大的冰雕。
巫灵王也付出代价。
他无法移动，更不能离开这座孤岛。
冰山出现裂缝，自底部发生断裂，是巨古树人试图挣脱束缚。下一刻缝隙合拢，冰山变得更加牢固。
相同的情形循环往复，局面陷入僵持。除非一方力量耗尽，或是奇迹发生，这场战斗永不会停止。
远处的冰面上，巫冽又一次被风旋阻挡。
无论他尝试几次，都无法冲过狂风靠近那座孤岛。
更有古树人趁机发起袭击，结成森林阻挡前路，北方公爵怒不可遏，他平展手臂，掌心凝出一把长刀，纵身一跃而起，自上而下，将古树人劈成两半。
强光猛然爆发，直径超过二十米，古树人在光中陨灭，身影雪融般消散。
巫冽没有停手，他倒提着长刀，继续冲向下一个目标。
“去死！”
君王陷入孤岛，自己却难以靠近，北方公爵心急如焚，巫灵战士集体爆发，孤注一掷向古树人发起冲锋。
在此之前，他们的职责是守护冰原，驱逐古树人，迫使他们返回深海。
现如今，他们只想杀光这些古树人，一个不留！
“杀！”
强光连续爆发，可怕的力量震荡旷野。
遇到一群疯狂的巫灵，古树人集体陷入苦战，撤退都不可能，即将遭遇灭顶之灾。
战场以南，岑青的队伍正在加速前行。
“陛下，穿过前面那座冰崖，就是北部冰原。”
巨鸮背上，夏琳转头看向岑青，抬手指明方向。
随着她的动作，额头上的蓝宝石闪闪发光，内部浮现眼球图案，如同她的第三只眼睛。
岑青掀起兜帽，眺望巍峨群山。
山体连绵起伏，高处直插云霄，低处陷成山坳。
两山之间形成狭长的谷地，蓝色长链奔腾穿梭，下面是奔涌的水流，上方是冻结的冰盖。
冰山中罕见生命，动植物近乎绝迹。
唯有冰晶花能扎根生长，在寒风中摇摆枝叶，绚丽绽放。
“全体加速，日落前抵达冰原。”岑青攥紧手指，指腹扣上权戒戒面，碾压雕刻的纹路。
“遵命。”夏琳曲起手指抵在唇边，悠扬的哨音刺破寒风，号召全体聚拢，飞跃高耸入云的山顶。
荆棘女仆守护在岑青左右。
她们站在巨鸮背上，时刻关注周围情况，提前排除任何风险，倒使得巫灵们无事可做，除了带路，沿途未发挥出更多作用。
队伍中有五名雪妖，全是希尔部落中的年轻人。
他们有正式侍从身份，在王宫中跟随丹比亚学习，一心一意服务岑青。鉴于要深入冰原，他们主动请缨，信誓旦旦，自己一定能帮上忙。
“请带上我们！”
岑青没有拒绝。
在他的梦中，冰海壮阔，无边无际。面对极端环境，或许需要雪妖帮忙。
队伍加速前行，越靠近山脉，风力越是强劲。
狂风迎面袭来，巨鸮展开翅膀对抗，许久无法前进半米，被迫悬停在半空，静止一般。
“陛下，山顶过不去，需要降低高度。”一名雪妖及时出声，提出另一条路线，“从山谷穿行能节省不少力气。”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一道银蓝色的冰河闯入眼底。
冰面如镜，晶莹剔透，似能一眼望到底。
狂风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岑青果断下达命令，全体调转路径，从山谷穿行。
“离开山顶，从山谷走。”
巨鸮俯冲向下，带起一阵爆音。
山谷中传出回声，古怪、刺耳，似异兽咆哮，又似刀剑劈砍岩石，夹杂着怪异的呼啸，堪比怨魂凄厉长嚎。
河宽数百米，巨鸮贴近冰面飞行，好似落叶飘过山谷。
巫灵常年并肩作战，彼此间默契十足。
百人分做三队，一队负责开路，搜寻安全路线；一队护卫岑青，时刻严阵以待；其余人殿后，避免任何意外发生。
夏琳身处队伍最前方。
巨鸮穿过山谷时，她头上的兜帽被吹落，长发飞出斗篷，在身后撕扯，泛起夺目的光辉。
额心的蓝宝石浮出光晕，一颗透明的眼球在山谷中升起。
幻影体积骤然增大，上升至百米高度，拓展夏琳的视野，让她能看清山谷每一处，连冰下的裂缝都一清二楚。
“目前没有危险。”
走出这座山谷，前方就是冰原。
冰原中充斥大量危险，且有古树人出没，巫灵们表现得格外谨慎。他们必须确保岑青安全。
“陛下，前方可以通行。”夏琳扬声道。
“好。”
伴随着一声令下，队伍再度加速。
巨鸮化作一道道流光，争相穿过透明的冰河上方，穿越山谷，逆风飞向冰原。
冲出山谷的一瞬间，视野豁然开朗。
冰盖厚重，无边无际。
视线所及之处，皆是刺目的霜白与湛蓝。天际与大地紧密拼接，仿佛一个巨大的穹庐，既空旷又莫名压抑。
云层在半空聚集，层层堆叠，穿过山峰压向地面。
狂风平地而起，卷动细碎的冰渣，朝众人呼啸打来，噼啪声不绝于耳。
轰隆！
远处传来巨响，蓝色光柱冲天而起。
暴烈的能量震颤冰原，即使相隔极远，冰盖也发生颠簸，冰下传来危险的吱嘎声。
“是座狼军团！”夏琳一眼认出光柱来源。
岑青不作迟疑，当即下达命令：“过去。”
话落，他率先驱使巨鸮，奔赴能量爆发的地点。
年轻的座禽没少锻炼翅膀，不仅耐力提高，飞行速度也相当惊人。它奋力振动翅膀，强顶着寒风前进，眨眼时间就将其他人甩在身后。
“陛下！”
见岑青越飞越远，荆棘女仆来不及阻止，只能立刻跟上去。
初次见到岑青这般模样，巫灵们措手不及。好在反应够快，不仅追上荆棘女仆，还一度超过，没有被甩得更远。
雪妖离开巨鸮，集体跳向冰面。
他们的身体在中途膨胀，仿佛圆滚滚的皮球在冰上弹跳，速度越来越快，跨度成倍增长，轻松超过荆棘女仆和巫灵，跟上岑青的速度。
风过耳畔，带起呜咽阵阵。
蓝光持续爆发，光柱一道又一道腾起，夹杂着愤怒的咆哮，光芒冲破天际。
承受力稍弱，根本无法靠近战场，在外围就会被掀飞。
遭遇能量震荡，岑青没有后撤，他选择正面硬抗。巨鸮不想让他失望，拼着脖子炸毛，强行抵御冲击，闯入巫灵和古树人的战场。
轰隆！
爆裂声此起彼伏，随时有古树人倒下，也有巫灵在光中消散。
一棵古木破水而出，海量碎冰柱状飞溅，倒卷向天空，拦截住前方道路。
岑青没有惊慌，在巨鸮提升高度时，他迅速扫视战场。
成百上千的古树人，穿插在森林中的巫灵战士。
分辨不出古树人的种类，也厘不清战士隶属的军团，他们全都杀红了眼，鏖战在一起，目的只有一个，杀死对方，或是被对方杀死。
力量不断爆发，冰盖大面积破碎，又在寒风中冻结，表面不规则起伏，形状千奇百怪。
透过冰层缝隙，隐约可见倒伏的树冠、折断的树枝和树根，还有座狼和巨鸮的尸体，层层叠叠，场景触目惊心。
战场中心矗立一座孤岛。
岛屿四周风旋环绕，围起坚固的冰墙。
上百棵古树人被困在墙内。他们巨大无比，树干堪比铁塔，树冠张开遮天蔽日，如同史诗中描绘的神话生命。
岛屿后方是汹涌的海浪，浪花封冻在半空，可以想见，落下时必是一场恐怖的灾难。
冰墙仍在升高，冰山连绵起伏，蓝色的光持续流淌，沿着山体蜿蜒交汇，牢牢封锁住巨古树人。
透过冰层，岑青看到一个身影。
巫灵王。
他悬浮在冰中，仿佛与坚冰融为一体。
这一幕与梦境重合，漆黑的眼底掀起波澜，锋利的獠牙刺破牙床，愤怒的情绪涌上心头，岑青首次被暴怒逼红了眼睛。
力量猛然爆发，引来古树人袭击。
锋利的树根迅猛击向半空，似要将岑青困在其中。
“陛下！”
夏琳等人赶来时，恰好遇见这一幕，无不大惊失色。
战场中的巫灵察觉异样，短暂转过头，就见几个雪妖凶猛撞向古树人，被他们护卫在身后的，赫然是雪域的王后！

第91章
“王后怎么会在这里？！”
巫冽手持长枪，从半空一跃而下。
经历过长时间战斗，他的斗篷被扯掉，额冠也不知去向，满头银发散落，眼底充斥杀机，与巫颍更加相似。
“不能让他出事。”巫冽当机立断，召唤军团长，“卡列尔，你带人过去！”
“遵命！”巫灵军团长领命，发出一声呼哨。
百余名巫灵战士迅速集结，正准备脱离战场，忽见一道强光爆裂，穿透拦截岑青的古树人。
光中飞射百千光刃，迅猛切开树干，去势不减，雨瀑般划落，接二连三刺入冰面。力量之强，引发海量碎冰飞溅。
锯齿状的冰裂纵向延伸，裂纹穿过古树人脚下，末端持续攀爬，逐渐遍及大半个战场。
能量持续爆发，拦截岑青的古树人半陷入冰层，树根截断，树干遭受不同程度的损伤。
光芒减弱后，众人定睛看去，岑青已经不在巨鸮背上。
他手持一把血红色长剑，张开黑翼悬于半空，俯瞰苍茫冰原，眼底燃烧怒火，瞳孔的颜色接近暗红。
“陛下！”荆棘女仆满心焦急，正要追上来，岑青却向她们摆手，示意她们不必跟上自己。
“留在这里，保护好自己。”他说道。
“可是，陛下……”
“这是命令。”
强令女仆们停留原地，岑青低头看向雪妖。
年轻的雪妖以身体为武器，连续撞倒多名古树人，抽长手臂撕扯树冠，动作快出残影，身周散落大量残枝碎叶。
他们仍有力气作战，岑青却不希望他们陷入危险。
和他一同闯入冰原，他们已经完成任务。
“你们也一样，和茉莉留在这里。”
“陛下？”雪妖们仰起头，面露不解，手下动作未停，直至古树人变成秃头，不存一枚叶片。
他们合力扯断树干，不是劈也不是砍，而是抓住古树人身体两端，硬生生把他扯成两截。手段暴力，与憨厚的模样形成强烈对比。
近处的古树人纷纷后撤，唯恐被雪妖撞倒。树干上的面孔满是震惊，正经演绎出毛骨悚然。
“留下，这是命令。”
话落，岑青振动双翼，疾风般穿过战场。
他挥剑荡开前路，无视古树人的威胁，沿途没有片刻停留。拦路的古树人被剑光穿透，伤口很难愈合，和巫灵造成的伤截然不同。
古树人惊愕发现，岑青手中的长剑极为可怕，被剑身刺伤的同时，他们的血液和力量都被吸取，导致伤口难以愈合。
王者之剑饱饮鲜血，颜色越来越深，等岑青接近孤岛时，已经深红近黑。
他疾速飞跃冰山，穿过呼啸的狂风，抵近不断拔高的冰墙。
通过风旋时，能量从两侧挤压，风刃划开他的皮肤，短短数秒时间，岑青的脸颊、额头和手背出现细痕，鲜血流出伤口，染红了他的外套。
斗篷在风中破损，被岑青一把扯掉。
最后一段距离，他交叉双臂护住要害，身体前躬，猛然向前一跃。
王者之剑爆发强光，光芒螺旋状上升，护卫岑青穿过风旋，真实触碰到冰冷的屏障。
狂风被留在身后，岑青振翅升高，正对冰中的巫灵王，掌心覆上冰面。
“陛下，巫颍。”
他的声音仿佛钥匙，唤醒雪域的君王。
能量产生异动，冰墙暂时停止上升。
冰中的巫灵王睁开双眼，看到岑青，神情有片刻怔愣。紧接着，银色的眸子涌出情绪，眼底掀起波澜，因岑青在战场出现，更因他身上的伤。
“你答应过我，会平安回到我身边。”岑青缓慢移动双手，隔着坚冰描摹巫灵王的脸颊，侧头亲吻他的嘴唇，“可你现在在做什么，陛下？”
声音落下，厚重的冰墙发生崩裂。
冰山自顶部轰然倒塌，碎裂声不绝于耳。
透明的冰块砸向地面，撞击冰盖，膨开起大片冰雾，吞噬一双人影。
“吼！”
巨古树人摆脱束缚，庞大的根系挣脱而出。其中一棵抬高树根，根须中禁锢一具古老的骸骨，属于某一任巫灵王。
为镇压海啸，他以自身封印巨古树人。
那一战，巨古树人死伤过半，其余被压入深海。时过境迁，封印力量衰弱，他们寻机浮出海底，再次现身冰原。
他们立志复仇，决心杀死所有巫灵，毁灭这片土地！
“糟糕！”
见此一幕，巫冽神情严峻。
他击退古树人，抓起胸前的号角吹响。天空中的弗兰也吹响战角，苍凉的声音响彻冰原。
“集结，冲锋！”
两人异口同声，下达同样的命令。
巨古树人为毁灭存在，他们引发的海啸将毁灭冰原。
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杀死他们。即使杀不死，也要设法把他们赶回深海！
号角声中，巫灵战士离开座狼和巨鸮，化作万千光辉消散。再现身时，他们越过森林，群集逼近巨古树人。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惊天动地。
爆裂的蓝光冲天而起，以惊人的速度辐射开来。
光芒所及处，森林灰飞烟灭，古树人雪融般消失。巨古树人受到压制，不得不停下攻击，收缩力量护卫自身。
光芒中心，巫灵王单臂环抱岑青，悬浮在半空。
他翻过右手，掌心涌出大团蓝雾，源源不断喷涌而出，注入腾起的光柱，围困所有巨古树人。
蓝雾由海量冰晶串联，晶体不断拼接分离，扭结变形，编织成百千条锁链，一圈圈层叠交错，缠绕巨古树人，持续收紧，嵌入他们的树干。
岑青单手滑入巫颍掌心，手指穿入蓝雾，握住锁链一端。
巨古树人察觉到异样，树干上的脸孔狰狞扭曲，却无法摆脱钳制，剧烈的痛苦突如其来，令他们全身颤抖。
庞大的树干上浮现蔷薇和荆棘图案，分明是一枚血咒符文！
岑青攥紧手指，血咒随之发生变化。
荆棘持续疯长，锋利的尖刺扎入树干。蔷薇绚丽绽放，花瓣的颜色愈发浓艳。
巨古树人遭受诅咒，树冠败落，叶片枯萎卷曲；树干爬满裂纹，其上的面孔痛苦哀嚎；树根向内蜷缩，根须互相挤压，自尖端寸寸龟裂。
治愈的力量，反向即是吞噬。
巨古树人不甘心毁灭，仰天发出怒吼，意图挣脱身上的锁链，凭一己之力破除血咒。
岑青攥紧手指，他的心开始狂跳。
血咒是一把双刃剑。
如果他的力量不够强，被目标挣脱，必然遭遇反噬。
很显然，巨古树人正打算这样做。
“咬我，喝我的血。”巫颍托起岑青的背，将他推近自己的脖颈。
岑青没有拒绝。他埋入巫颍的颈窝，锋利的獠牙刺穿皮肤。
伴随着血液流入喉咙，血咒的力量陡然增强，巨古树人彻底受困，荆棘的毒令他们剧痛难当。
等到岑青收回獠牙，巫颍侧过头，冰冷的气息擦过他的眼角，左手覆上他的手背，示意他不必继续。
“可以了，接下来交给我。”
说话间，他手中凝出一杆长枪。
巫灵王放开自己的王后，飞身欺近虚弱的巨古树人。他双手倒提枪身，顺着树冠垂直击下。
枪身贯入古木，树身透出万千光束。
树冠炸裂，树根大面积蜷缩，树干在光中支离破碎。
巫冽和弗兰抓住战机，同时下达命令：“冲过去，毁灭他们！”
巫灵战士发起迅猛攻势，配合巫灵王绞杀巨古树人。纵然不能使其成为绝唱，也要将其逼回深海，不敢继续在巫灵的土地上造次。
“杀！”
能量掀起狂潮，金辉频繁闪现，蓝光交替升起，收割古树人的生命。
在雪域极北，广阔冰原深处，巫灵挥舞着刀锋，以鲜血和生命为音符，谱出一曲恢弘的杀戮乐章。
巫灵军团合力围剿古树人，地面、天空同时发起攻势，古树人难以支撑，大面积倒向冰面。
包围圈不断缩小，同伴快速减少，巨古树人承受巨大压力，死伤开始加大。
蓝光频繁爆发，巫颍手执长枪，穿梭在巨木之间。
每一次金光闪现，都伴随着巨大的爆炸声，茂密的树冠四分五裂，粗壮的树干自中部破碎，树根寸寸折断，断口流淌汁液，于寒风中枯萎皱缩，终至沦为飞灰。
岑青展开双翼，主动远离爆发的蓝光，避开狂暴的能量冲击。
借助血咒，他能清晰把握每一名巨古树人的动向，感知到对方的力量正在衰弱。
他们在步向死亡。
一念闪过脑海，岑青展开双臂，尝试调动血咒的力量。
轰隆！
巨响声传来，却非源于巫灵的攻击。
战场中央，一棵巨木突然僵在原地，庞大的树身遭遇束缚，黑光生成荆棘，一圈圈螺旋缠绕，紧密包裹住树干，继而上升至树冠。
荆棘压缩树冠，碎裂声接连不断。坚硬的树枝在光中折断，密集向下坠落。
黑色的绳索持续勒紧，钢筋一般嵌入树干，断裂树皮，切入树身，交错划过树干上的面孔，切碎扭曲的表情。
轰！
又是一声巨响，黑光彻底爆发，光柱飞速上升，牢牢禁锢巨古树人。
树人头顶浮现模糊的光影，荆棘缠绕盛放的蔷薇，俨然是一枚放大的血咒符文。
图案在风中凝实，于蔷薇最绚丽时下落，没入巨古树人体内。
庞大的古木静止不动，树冠自边缘向内石化，失去生机，灰白侵蚀枝叶。
树干爬满裂痕，木屑飞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裂。
树根破败得更加厉害，仿佛被看不见的大手碾压，根须迅速干瘪，风过时化作扬尘。
“咳咳……”
岑青突然发出一阵剧烈咳嗽。
巨古树人濒临前的挣扎对他造成影响。他单手抓住胸口，反手抹去嘴角的鲜血。
反噬的力量很强，他仍感觉异常痛快。
碾压对手，对力量的绝对控制。无比强大的存在，在他手中灰飞烟灭。
巨古树人自根须向上破碎，从树干到树冠一寸寸矮下去，大段坍塌，彻底沦为齑粉。
岑青没有触碰他，却夺走了他的生命。
这一幕无比震撼，即使是身经百战的巫灵，目睹此情此景也不禁心生敬畏。
“黑发王室。”
“血族真正的力量。”
“果真名不虚传。”
美貌、智慧、超绝的天赋力量。
不怪血族能与巫灵和魔族并肩，成为金字塔顶端的力量。
血族在篡位者的统治下没落，仍有重拾荣耀的机会。只要岑青戴上王冠，成为血族之王，一切都将变得不同。
没人怀疑这一点，包括荆棘女仆、雪妖，乃至在场的所有巫灵。
时间片刻停滞，很快又重新流动。
巨古树人遭到围剿，心知绝无胜算，他们作势要与巫灵同归于尽，全身爆发强光，树身浮现墨绿光影。
光束在冰面铺开，水下传出异响。
海水翻滚涌动，带出大群深海异兽，自下方冲击冰层。
冰盖在冲撞中碎裂，频繁发生倾斜，边缘互相碰撞挤压，破碎得更加厉害。
残存的冰山崩裂倒塌，大块坚冰砸下，飞溅起大团冰雾。部分碎冰插入冰盖，撬动缝隙，给冰面造成更大损伤。裂痕迅速攀爬，蛛网状四面延伸。
“后退！”
见巨古树人要拼死一搏，巫颍果断下达命令。
金色光辉闪现，岑青被巫灵王抱在怀中，远离强光爆发的中心。
巫冽飞身跃上一匹座狼，吹响号角，号召战士们迅速后撤。
“快离开那里！”
天空中，巨鸮疾速散开，快如离弦之箭。
地面上，座狼与破碎的冰盖赛跑。
刀锋状的水流冲破冰面，切割冰盖，将断裂的冰层轻松推开，不断追逐它们的脚步。动作稍慢，都可能被一同切开，落入冰冷的海水。
“陛下，情况不太对。”岑青被巫颍带上巨鸮，雪白的猛禽驾狂风，眨眼间飞出数百米。
两人四周簇拥众多巫灵战士，巨鸮的振翅声铺天盖地。
岑青的座禽奋力扇动翅膀，总算跟上队伍，没有被落得太远。
“哪里不对？”巫颍低头看向岑青，询问道。
“那些古树人，我觉得他们没有拼死的意念。”岑青说出他的直觉，“我在他们身上烙印血咒，能掌握他们的动向。我感到他们在谋划什么，比起同归于尽，更像是要脱离战场。”
“脱离战场？”巫颍转头向后望去，就见光束向内收拢，坐实岑青的猜测。巨古树人作势拼命，却没有追袭巫灵，分明是制造假象再趁机逃离。
巫颍当机立断，向所有巫灵下达命令：“他们要逃，回去，杀光他们！”
他的声音穿过空间，直接在巫灵脑海中响起。
没有任何迟疑，巫灵军团调转方向，战士们消失在座禽和座兽背上，集体返回战场。
很可惜，他们仍慢了一步。
企图被看穿，巨古树人紧密靠拢，强光二度爆发。
他们身下的冰盖彻底粉碎，庞大的树身沉入海中，飞溅的海水竖起屏障，阻止巫灵靠近。
水墙一道道升起，时间持续数分钟。
巫灵战士强行穿过屏障，巨古树人早就不见踪影，集体沉入深海。
他们的栖息地在冰海底部，那里终年无光，存在强压，还有可怕的海底风暴。除了深海鱼群和个别异兽，没有生命能够抵达，巫灵同样不行。
“他们竟然逃了。”巫冽出现在裂口上方，俯瞰涌动的海水，很有几分不甘，“真是没想到。”
没想到巨古树人突然出现，更没想到他们发现不敌竟然会选择逃跑。
这和预期中完全不同。
“他们诞生于荒古，同时代的种族大多消亡，早就不复存在。唯有他们能存在至今，做出任何举动都不必大惊小怪。”弗兰出现在巫冽身侧，开口说道。
北方公爵侧头看向他，想到弗兰的年纪和经历，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说出反驳的话。
“他们这次逃跑，估计很长时间不会再出现。”巫冽转移话题，手中的武器散作金光消失，“如果我没看错，他们都被王后打上烙印。”
“血族的诅咒。”弗兰收起长剑，身上的斗篷在战斗中遗失，长袍下摆凝固大片暗斑，源于古树人的血，“血族很擅长追踪猎物，一旦被他们打上烙印，除非自我了断，上天入地也休想摆脱。”
“即使是在深海？”巫冽挑眉。
“即使是在深海。”弗兰微笑回答，俊美的脸庞转向他，大概是猜到巫冽的打算，对他摇动手指，“公爵阁下，诚心告诫你，不要做多余的事情。”
巫冽啧了一声，为弗兰的话感到不快。
“弗兰，我	清楚自己的身份和职责，也知晓分寸。”他摆弄着镶嵌水晶的号角，指甲刮过水晶表面，发出细微的声响，“你的担心太过多余。”
“希望如此。”弗兰不在乎巫冽的语气，向他略一颔首，便驱使巨鸮离开。
巫灵王没有命人清理战场，而是下令所有人离开破损的冰盖，撤到战场外围。
待区域清空，他交代岑青留在原地，独自闪现踏上冰面。
岑青站在巨鸮背上，目视银色的身影落至冰原中心，碎裂的冰盖堆积在他脚下，冰块互相挤压，不规则的裂痕纵横分布，边缘无限延伸，似铺开一张大网。
巫灵战士散落在远处，注视着雪域之主的行动。
巫灵王矮下身，单手触碰冰面。
手指与冰块交接处，银色冰霜迅速扩张。以他为中心，冰霜吞噬破碎的冰层，填满断裂的缝隙。
冰块互相拼接，快速封冻。
断裂的冰面重新弥合，覆盖幽暗的冰海。
冰盖下垂挂冰棱，仿佛锋利的尖刀，阻拦海中异兽靠近，也是对巨古树人的警示，他们此次侥幸逃走，留下一条命，如若再敢进犯雪域，不会再有今天的好运。
寒风刮过冰原，巫灵王的力量无限释放。
天空、大地、海洋，一切的一切，自然的力量与他契合，遵从他的意志，让冰原回归原貌。
最后一条冰裂消失，巫颍直起身，目光环顾四周，继而仰头望向天空。
以巫冽为首，巫灵们齐齐单膝跪地，向君王致以敬意。
雪白的巨鸮降低高度，岑青一跃落向冰面，中途被巫颍接住，好似没有任何重量，被他轻松拥进怀里。
“很抱歉，让你担心了。”巫颍单臂托起岑青，以仰望的姿势看向他，“但你能来，我发自内心的喜悦。”
“陛下，我思念你。”岑青搂住巫颍的脖子，附在他耳边说道，“在你离开王城后，我彻夜难眠，无法睡得安稳。”
表白突如其来，令巫颍始料未及。
他托起岑青的下巴，深深望入漆黑的双眼，捕捉到眼底的情绪，缓慢绽放一抹微笑。
“你的思念是最甜蜜的情话，也是我的荣耀。”巫颍轻声低语，大手扣住岑青的后脑，冰冷的气息印上他的嘴唇。
风过冰原，吹起两人的长发。
银辉与暗光交织，恍如白昼与黑夜。极致的对比，看似难以相融，却又契合无比。

第92章
巫冽和众人一同起身，看向站在巫灵王身边的岑青，回想起与洛维尔三人一同觐见的场景，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漂亮，任性，聪慧，强悍。
奔赴战场的决心，独一无二的关切。
哪一面更加真实？
“令人羡慕。”巫冽自言自语，意识到自己在想些什么，又感到十分荒谬。
或许他也该追求一名伴侣？
北方公爵搓着下巴，视线转移间，猝然撞上弗兰的身影。
不，这个不行，绝对不行。
巫冽匆忙摇头，瞬间掐灭刚刚升起的念头。用力拍打脸颊，确保自己不会再胡思乱想。
“阁下？”卡列尔刚刚飞过来，就见巫冽猛然摇头，用手拍打自己的脸。军团长不明所以，登时满头雾水，“您在做什么，是有哪里不对？”
“没什么。”巫冽神态自若，转过头时一切如常，好似卡列尔看到的都是幻觉，“吹响号角，召集军团返回要塞。提前通知要塞中的人，准备宴会，君王和王后驾临。”
“遵命，阁下。”卡列尔躬身领命，迅速下去安排。
巫灵战士快速集结，王城军团和北方军团在号角声中开拔，奔赴北方公爵的驻地，建造在冰山上的城堡要塞。
冰原的危机告一段落，后续事宜都将交给巫冽，这是他的份内职责。
岑青将与巫灵王同返回王城。
在那之前，两人会前往巫冽的城堡，参与北方公爵的晚宴，庆祝对古树人的胜利。
前往冰山的路并不好走。
雪色一望无尽，看似一片坦途，实则暗藏危机。
陡峭的沟壑，嶙峋的石堆，高矮不同的丘陵，中间夹杂着深浅不一的陷坑。
扒开堆积的雪层，时常能挖出冻结的骸骨，各种族皆有。部分经历漫长岁月，早就变作化石。
冰原酷寒，雪虐风饕。
偶尔风停，一切陷入静止，时间仿佛冻住，岁月在苍茫中停歇，真实露出残雪，向世人展现历史长河中的某一片段，战争、杀戮，死亡，终沦为一堆枯骨。
座狼在前方开路，逆风奔跑。于高空俯瞰，狼群化作锋利的箭矢，在冰原上划出醒目的刻印。
巨鸮振翅穿空，唳鸣声刺破寒风，入耳清越激昂。
巫灵军团抵达冰山脚下，巨鸮继续升高，径直飞向山巅，座狼沿着山路攀爬，锋利的爪子楔入冰层，循环往复，年深日久，刻下狼群独行的长路。
把守隘口的要塞尽数敞开，建筑顶端竖起旗帜，旗面迎风飘扬，恭迎君王和王后。
岑青率人直奔战场，提前没有透露任何消息。直至战斗结束，一切尘埃落定，留守的巫灵才获悉实情，知晓王后到来。
“王后陛下抵达冰原。”
“他直接奔赴战场，参与击退古树人。”
“真是没想到。”
巨鸮飞越要塞，暗影如水波掠过。
地面的巫灵纷纷仰起头，捕捉到巨鸮背上的两道身影，纷纷垂首鞠躬，以示恭敬。
出征的队伍陆续停住，战士们分散到不同要塞。
巫冽的城堡无法容纳所有人，多数巫灵战士不会出现在宴会厅，但能得到食物和美酒，和要塞中的袍泽把酒言欢，共同庆祝这场胜利。
巫冽的城堡座落在冰山最高处，由初代北方公爵主持兴建，带有显著的雪域建筑风格。
城堡外墙高达数丈，城头宽阔，能容四马并行。
主建筑分为两部分，下层嵌入冰山，形成地堡，上层高高耸立，与山峰融为一体。建筑外延伸出基台，与地面呈直角，似一柄重剑横插在山顶，专供巨鸮降落。
“这就是冰石堡？”
岑青读过王宫藏书，对冰石堡久闻大名。
巨鸮接近山顶时，他举目四望，得以观览建筑全貌，巍峨、壮丽，压迫感如影随形。
巫灵王的城堡彰显权威，塑造王权的象征，北方公爵的城堡更具凛然，如同它的职责，镇守冰原，守护雪域北疆，是一座不折不扣的军事要塞。
鉴于冰原严酷的环境，漫长的岁月中，城堡几经破坏和重建，不断增强防御。时至今日，已然成为雪域北疆最坚固的堡垒，傲然矗立在冰山之巅。
大军胜利归来，一名巫灵登上钟楼，拉动钟舌。不多时，悠扬的钟声荡开寒风，响彻云端。
座狼在钟声中攀上山顶，接连一跃而起，蹲踞在悬空的石台上。
巫冽率先自狼背落地，其后是他麾下的军团长。众人身上的斗篷在战斗中遗失，现出一身亮色铠甲，腰带上的装饰闪闪发光。
巫灵是优雅的生命，任何时候都不会忽略自己的外表，即使是上战场。
人员到齐后，全部肃然而立，等待巫灵王和王后驾临。
狼群没有离开，自行分两侧排列，拱卫连接城堡大门的通道，样子威风凛凛。
巨鸮穿过云层，陆续飞至山顶。
雪白的身影盘旋数周，降落到石台上，带起一阵疾风。
岑青初次进入冰原，也是首次踏足北方城堡，对照文献中的记载，难免心生好奇。
巫颍来过多次，对冰石堡毫不陌生。
如果巫冽在王位竞争中获胜，他则会成为北方公爵，率军驻守在冰石堡中，与寒冷的冰原相伴终生。
石台面积有限，无法容纳所有巨鸮。
在巫颍和岑青落地后，雪白的巨鸮振翅起飞，为后来者让出位置。
巨鸮交替降落起飞，逐次轮换，时间持续近半个小时，重要随员才全部落地。其余人分散至七座要塞，以免城堡内过于拥挤。
“向国王和王后致敬！”
以巫冽为首，北方众人单膝跪地，向巫颍和岑青致以最高敬意。
挫败古树人的进攻，避免一场足以吞噬冰原的灾难，损失小到可以忽略。在战斗开始前，没人会如此期望。
然而，这一切成为现实，就发生在眼前。
君王的强大有目共睹，最使众人震惊的是王后。
在击溃巨古树人的过程中，血咒发挥巨大作用，他凭一己之力削弱巨古树人，使对方不再无懈可击。
巫灵遵崇强者。
巫灵王如此，岑青亦然。
美貌，头脑，战斗力，他样样不缺，在战场中的表现更使人敬佩。如果完美无缺真正存在，他无疑相当贴近。
“请容许我向两位陛下表达感谢。”巫冽从地上站起身，笑容爽朗，简直不像一个巫灵。
岑青突觉一阵怪异。
他来回看着巫冽和巫颍，能一眼看出两人的血缘关系。然而，他无法想象类似的表情出现在巫颍脸上。
原谅他有如此想法。
假如巫灵王这样笑，美则美矣，完全无法联系到爽朗，只会令人不寒而栗。
“你在想什么，我的王后？”巫颍低头看向岑青，手指按住他的肩膀，似能看穿他的想法。
“没什么。”岑青摇摇头，自然不能实话实说。他选择转移话题，“我在想，这座城堡真是壮观。”
“感谢王后陛下的赞赏，这是冰原的荣幸。”巫冽的笑容略微收敛，态度愈发真诚，“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值得美酒和美食来庆祝。诚挚邀请两位陛下亲临晚宴，容许北方子民向您们表达感恩。”
巫冽发出邀请，亲自在前引路。
卡列尔和另一名军团长快行数步，一左一右推开城堡大门。
伴随着门轴的转动声，厚重的青铜门向内敞开。
门扉折射雪光，浮雕的异兽狰狞咆哮。某一刻腾起光影，异兽从门上冲出，傲然俯瞰大地。
门后直连一条走廊，两排石柱撑起屋顶。
石柱后铺开青灰色的墙壁，墙上布满雕刻，凶猛的异兽、引发海啸的古树人、早已灭绝的冰巨人、以及捍卫疆域的巫灵。
雕刻中呈现战斗场景，线条写实，一幕幕活灵活现，几能让人身临其境。
石柱上遍插火把，赤金托座箍住手臂粗的火把，明亮的火焰缠绕柱身。
城堡大门开启时，寒风侵袭走廊，火光猛然跳跃。焰光爬上石柱顶端，长链划过天花板，横向排布火线，点亮悬挂在穹顶的吊灯。
灯座上方镶嵌大块晶石，表面反射火光，照亮走廊内每一个角落。
石柱之间矗立高大的石像，他们身披铠甲，身边伴随座狼或是巨鸮，手中拿着各式武器。
穿过走廊时，岑青留心观察，发现这些武器上都有相同标记，代表北方公爵的纹章。
“他们是先代公爵，为王国征战，大多毕生驻守冰原。”见岑青脚步慢下来，巫颍也停止前进，站在他身边，为他介绍，“个别也会改变身份，例如她。”
说话间，巫颍手指岑青右前方雕像，一位高挑的女性巫灵。
她身着环甲，肩甲式样独特，是狰狞的狼首。武器是一把长剑，剑尖抵住地面，双手交握在剑柄上。
一头座狼趴在她脚下，比照生前的模样雕刻，让岑青想起城堡中的雪狼。
“改变身份？”岑青侧头看向巫颍，目光透出疑惑。
“第六代北方公爵，她继承爵位不久，就因故被迎入暴风城，登上王位。”巫颍说道。
“因为什么？”岑青好奇问道。
“前代巫灵王战死，与冰山巨人同归于尽。”巫颍没有让岑青猜测，直接给出答案，“巨鸮栖息的冰崖，就是冰山巨人骸骨所化。”
巫灵固然强大，终非不死之身。
天地广阔，岁月长河中，诞生过太多强大种族。他们中的部分依旧存在，例如古树人，部分已经灭绝，就如冰山巨人。
巫灵统治广袤土地，领土跨越冰原、海洋、高原和平原。族群经历艰苦卓绝的战斗，击退无数敌人，才夯实王国根基，塑造雪域今日的强大和繁荣。
巫灵王肩负重任。
他们受到自然眷顾，成为雪域的化身。既是统治者，也是全境守护者。
必要时，君王必须牺牲。
听完一桩旧事，脑海中闪过之前的战斗，岑青抬头凝视巫灵王，右手按住他的手腕，不容对方目光闪躲：“如果我没来，你会怎么做，和那些古树人永久冰封？”
“我不会。”巫颍反握住岑青的手，认真回答，“在遇见你之前，我或许会。但是现在的我，绝不容许此类事发生。”
“真的？”
“真的。”巫颍托起岑青的手，嘴唇触碰他的手指，“我舍不得与你分别。如果那一天来临，我会化作魂灵，永恒徘徊在天地间，只为与你相伴。”
惊悚的语言，蕴含最缠绵的情意。
岑青张张嘴，尚未来得及说什么，耳边就传来一阵咳嗽。
他与巫灵王同时转过头，就见巫冽单手握拳抵在嘴边，作势咳嗽两声，提醒他们不要旁若无人。
“陛下，请移步。”北方公爵说道。
巫颍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原谅单身兄弟的不识趣，十分自然地牵起岑青的手，迈步穿过成排石柱和雕像，走向位于走廊尽头的宴会大厅。
两道铜门封闭大厅，门上浮凸异兽雕刻。
凶猛的冰原熊后足站立，獠牙相对，前爪相抵，摆出战斗姿态，随时将要厮杀在一起。
铜门向内开启，爆裂声突如其来。
走廊内的火链自穹顶突入大厅，沿着天花板上的凹槽一圈圈盘绕，万千火星飞落，点亮悬挂在大厅中央的吊灯，燃烧起排列在墙边的火炬。
光芒照亮整座大厅，穹顶挑高，空间开阔。地面光可鉴人，墙上镂刻战争壁画，俨然是走廊中的延续。
巫冽提前遣人通知，城堡上下早为庆功宴做好准备。
大厅内重新布局，上首摆设国王和王后的宝座。身为北方公爵和城堡的主人，巫冽陪坐在次席。他对面是弗兰，两人下首是成排长桌和长椅，专为军团长和重要随员准备。
基于战场上的表现，年轻的雪妖也有席位，和王城众人坐在一起。
初次参加这样盛大的宴会，耳边出现恭维，他们都很兴奋，难免有些飘飘然。
关键时刻，丹比亚的教诲闯入脑海，发热的大脑冷静下来，他们互相帮忙，把飘起来的同伴拽回地上。
距离宴会开始还有一段时间，岑青离开大厅，被请到城堡二楼的房间内梳洗，换下在战场中弄脏的外套。
房门关上不久，又被一只手推开。
岑青停止解开钮扣的手，抬头望去，毫不意外，巫灵王走了进来。
“茉莉，你们先下去。”岑青说道。
“遵命，陛下。”荆棘女仆领命退下，没有离开太远，安静守在走廊内。
房门从外合拢，巫颍不及向前迈步，一阵风便扑入怀中。
岑青单手扯开他的衣领，另一只扣住他的肩膀，迎着巫灵王惊讶的目光，咬住他的喉咙。
危险致命的动作，却诠释出迷情缱绻。
“陛下，我很想你。”他松开牙关，满意于自己留下的牙痕，仰头印上巫灵王的唇角。
锋利的牙尖划伤巫灵王的下唇，血线蜿蜒流淌，滑入唇齿间，两人同时尝到血腥味。
短暂分离时，巫灵王垂下眼帘，拇指擦过伤口，瞥见指腹上的红痕，嘴角微微上翘。
他轻松托起岑青，反身将他抵在墙上。单手扣住他的手腕，侧头加深了这个吻。
“我也同样思念你，我的金蔷薇。”
声音流淌在耳畔，逐渐低不可闻。
岑青的外套自肩头滑落，凌乱压在地毯上。斑驳的血痕凝固，刺绣花纹和点缀的宝石依旧闪亮，在灯火照耀下反射彩光。

第93章
时间过去许久，房门再度开启，岑青和巫灵王走出房间。
两人出现得比预期稍晚，所幸没错过宴会时间。
荆棘女仆背对墙壁肃立，在两人经过时弯腰。对于岑青更换的礼服，以及留在他耳后的红痕，她们适应良好，已能面不改色，视而不见。
宴会厅中人声喧闹，充溢食物的香气。
竖琴演奏出优美的旋律，中途加入长笛，透明的音符在灯光下跳跃，轻盈欢快，是为胜利谱写的曲调。
鹿角人在大厅中穿梭，他们是挂角人的远亲，大多身材高挑，容貌端正。无论男女老幼，头上都顶着一对鹿角。
他们手中托着巨大的盘子，盘内堆起如山的面包、烤鱼和蔬果。有的扛着酒桶，几百斤的重量轻若无物。
经过桌前时，鹿角人拔掉桶盖上的木塞，将美酒注入金色高脚杯，刹那间酒香弥漫。
岑青和巫颍现身时，众人皆已入席。
弗兰等人穿着长袖礼服，式样华丽，和在王城中别无二致。
北方众人的衣服和王城类似，只是布料更加厚实。拖袖挂在手肘部位，前臂佩戴宝石腕箍，既是装饰品，也能用作防护，抵挡战斗中飞来的箭矢和刀刃，
众人陆续就坐，岑青和巫颍落座上首，乐声短暂停止。
巫灵王当众宣布，授予参战众人奖励。
军团上下一视同仁，财富、领土和爵位皆不可或缺。
“雪域的君主从不亏待他的子民。”巫冽率先举起酒杯，扬声道，“敬雪域的守护者，伟大的巫灵之王！敬勇敢美丽，与君王并肩作战的王后！”
“敬君王和王后！”
众人一同举杯，祝酒声响彻大厅，经久不息。
连续三轮祝酒之后，大厅门敞开，鹿角人鱼贯走入，四人一组扛起托盘，盘中是分解烹饪的章鲨。
这头章鲨重达数吨，是北方军团的战利品。作为宴会的主菜，经过厨师巧手烹饪，能供应几百人享用。
主菜送入大厅，盘子陆续放下。盘底撞击桌面，发出阵阵钝响。
最肥美的部分送到君王和王后面前，其余分给众人，摆放到长桌上，供众人自行取用。
岑青对章鲨的了解主要来源于书本，首次见到实物。虽然已经分解，仍能大致构想出外形，简直像两个物种拼接而成，比图画更加夸张。
“冰海中的异兽种群庞大，而且相当神秘，至今没人能搞清数量。”雪妖瞅准机会，搜刮脑子里传承的知识，希望能让岑青满意，“除非它们自己浮上来，就像这些章鲨，总喜欢和古树人一起行动，给雪域制造麻烦。”
岑青一边听着，一边拿起小刀，从盘子里切下一块肉，送入口中咀嚼。
肉质差强人意，不能说难吃，只能说和好吃不沾边，嚼起来类似橡胶轮胎，多种香料也压不下腥咸。他很难理解，会有人喜欢吃这种东西。
咽下嘴里的烤肉，岑青放下小刀，端起高脚杯饮下一大口，用甜酒冲淡嘴里的味道。咸到发苦，他绝不想再吃第二口。
“不喜欢？”巫颍侧头看向岑青，询问道。
“太咸，我的确不喜欢。”岑青实话实说。
巫颍点头表示理解，朝仆人示意，更换岑青面前的盘子。
和精致的外表不同，巫灵大多对食物不太挑剔。他们是天生的战士，爱好四处征战，在行军途中，生食也照吃不误。
北方巫灵习惯恶劣的冰原气候，加上大部分时间处于战争状态，对食物的倾向更加单一。他们注重量大吃饱，调味和口感压根不重要。只要不是难以下咽，他们都能吃进肚子里。
好在北方的酒很不错，尤其是甜酒，里面添加异兽血，口感更为醇冽，与王城的酒不相上下。
岑青对食物失去兴趣，一口接一口啜饮甜酒。视线环顾大厅，想起之前的战斗，好奇问道：“古树人，他们应该不是海洋种族。为何能适应海底环境？”
“他们在岁月中进化，让自己能适应深海。”巫颍也停止进餐，他靠向椅背，摇晃着高脚杯。在岑青看过来时，回答他的问题，“数万年前，冰原变迁，大片森林被海水淹没。古树人沉入海底，有的死亡，有的自行进化，变得适应环境。”
“他们不需要种子，将树根扎入海底，分出枝杈和根须就能在海中繁衍。”巫冽中途加入话题，他向巫灵王举杯，继而对岑青说道，“王后陛下若对他们感兴趣，我的城堡中保留许多文献，您可以翻阅。”
“文献？”
“主要是战争记录，由历代公爵身边的书记官执笔。关于古树人的记载相当多。”巫冽说道。
“他们经常出现？”岑青继续问道。
“没错，他们存在的时间太久，天晓得海里有多少。每次成群结队现身，都会带来不小的麻烦，让我们相当头疼。”借着酒劲，巫冽大吐苦水，话中半真半假，略有些夸张，却不算太过。
“我理解。”岑青换位思考，如果他身处巫冽的位置，应该也会感到头疼。
“别在意他的抱怨，事实上，他乐在其中。”巫颍放下酒杯，单手扳过岑青的下巴，不希望他将更多注意力放在巫冽身上，“巫灵爱好战斗，如果古树人和异兽销声匿迹，他才会感到无聊。”
岑青愕然眨眼，还没来得及开口，身侧就传来巫冽的笑声。
北方公爵笑着举起酒杯，向巫灵王敬酒：“伟大的雪域主宰，我的血脉兄弟，您无比强大，更深谙人心。”
巫灵王看向他，敏锐察觉到巫冽态度中的不同。
“敬今夜的盛宴。”他重新端起高脚杯，回应巫冽。随即将酒杯递到嘴边，仰头一饮而尽。
距离三人不远，弗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端起酒杯轻啜一口，用肩膀轻撞戈雅，低声道：“王国的北疆安全无虞。”
“王国疆域一直稳固。”戈雅切下一块烤肉，反握匕首扎在盘子里。
弗兰的视线落在匕首上，不禁挑了下眉：“炎魔的匕首，你用它切肉？”
“很锋利，用起来比较顺手。”戈雅咽下嘴里的烤肉，握住刀柄，又利落切割下一条，证明这把匕首的确很好用。
“如果炎魔知道，不知会做何感想。”弗兰饮下一口酒，语带玩味。
“这是我的战利品，我能决定如何用它。”戈雅继续切割烤肉，他今夜的胃口似乎格外好，“如果他不满意，大可以设法赢回去，如果能做到的话。”
“我想这个机会不大。”弗兰如此评价。
戈雅微微一笑，向弗兰举杯，赞成他的回答。
继主菜之后，鹿角人又送上多份菜肴。
食材主要取自冰海，以鱼类和贝类居多。烹饪方式简单，倾向原汁原味，和主菜不同，吃起来相当不错。
还有几种螃蟹，拆出的蟹肉堆满银盘，如同晶莹的雪山。
以蟹脚的长度和粗细推断，最小的也有磨盘大，顶格能长到多大，料理它们的厨师也无法断言。
这些菜肴送上，登时弥补主菜的不足。
城堡内的厨师用行动证明，即使巫灵不挑，他们也能做出美味佳肴。至于主菜，象征意义更胜于味道。
宴会中途，有巫灵演奏竖琴，吹奏长笛。
他们是天生的战士，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令敌人闻风丧胆。走下战场后，他们又变得温文尔雅，多才多艺，美貌与风谷的精灵齐名。
北方巫灵天性豪迈，演奏的曲调也格外欢快。
岑青单手撑着下巴，渐渐听得入神，脑海中浮想联翩。
他想起王城的某个长夜，巫灵王怀抱竖琴，在月光下弹奏出动人的曲调。银辉迷离他的双眼，恍如望见星辰。
“你在想什么，我的金蔷薇？”
清澈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岑青倏然间回神，这才发现笛声已经结束，吹奏的巫灵行礼后退下。
大厅内出现几名侏儒，他们穿着短外套和尖头鞋，摆出滑稽的姿态，面对面抛掷彩球，用杂耍和笑话取悦众人。
“冰原也有侏儒？”岑青惊讶说道。
“他们数量众多，分布在王国各地。”巫颍握住岑青的右手，递到唇边轻吻，“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刚刚在想什么，我的王后。”
冰冷的气息拂过手背，岑青下意识握了握手指，却没试图抽回自己的手。
对上银色的眸子，他灿然一笑，倾身靠近，在巫灵王耳边呢喃：“陛下，我在想你弹奏竖琴，为我唱情歌的夜晚。”
巫颍侧头凝视他，单手扣住他的下巴，指尖轻触他的嘴角：“只要你想，我随时可以再为你演奏。”
“我当然想。”岑青反握住巫颍的手，从自己的手指上取下权戒，套入巫颍的食指，缓慢释放笑容，“不过比起琴声，我更希望你能早日回归王城，收回所有政务。”
话题转换太快，柔情蜜意陡然被政务取代，巫颍不禁扬起眉尾：“你希望摆脱摄政？”
“是的，越快越好。”
“为什么？”
岑青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凝视巫颍，抓住他的一缕头发：“我以为你知道。”
“很抱歉。”巫灵王显然明白，歉意说道，“我不该让你承担如此重负。”
“事实上，情况可以改变。”话题既然到这里，岑青索性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陛下，我认为宫廷和地方的权责划分一塌糊涂，有些事地方可以处理，却一股脑堆入王城，无疑是在浪费时间和精力。仅仅几天时间，我就忙得烦躁。所有事堆在你的案头，过于冗繁，这完全不合理。”
“你关心我，为我着想，我很高兴。”巫颍托起岑青的下巴，侧头亲吻他的脸颊，“这其中关系到许多，回到王城后，我会同你解释。若想改变现状，事情需要慢慢来。”
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岑青思量片刻，放弃追根究底。
他只是提出建议，是否采纳，具体如何施行，还需要巫灵王把控和掌握。
午夜过后，狂风席卷而至，城堡中的盛宴即将告一段落。
巫灵王和岑青率先离席，其余人也陆续散去。
待到巫灵全部离场，大厅内骤然寂静，桌面堆叠着餐盘酒杯，地上有散落的骨头和鱼刺。
鹿角人走入大厅，他们身后跟着一群小狼。
狼崽们欢快地爬上长椅，跳上餐桌，咬走已经变凉的肉类。
它们个头不大，胃口却大得惊人。吃得足够多，才能长得更加强壮，有朝一日成为巫灵战士的伙伴，像它们的父母一样，在战场上纵横驰骋。
等狼崽们吃饱喝足，鹿角人才开始清理大厅。
他们摞起餐具送回厨房，有序搬运桌椅和酒桶，并排清扫地面，彼此分工明确，动作干脆利落。
不到一个小时，宴会厅就改换模样，地面清扫干净，砖缝不留残灰，看上去光洁如新。
几名鹿角人登上梯子，推开高处的窄窗。
夜风流入室内，在大厅内回旋，带走残存的酒味，仅留下冰雪的气息。
城堡之下，七座要塞中，今夜同样溢散酒香。
古树人被击退，几日回归深海，异兽也不敢造次。
战士们可以放松整夜。
他们弹奏乐器，彼此把酒言欢，欢快的乐声回荡在夜空下，穿透寒冷的夜风，直至黎明。
翌日，太阳跃出地平线，晨光照耀冰山之巅。
号角声响起，王城大军即将开拔，携一场大胜返回暴风城。
冰原上的危机解除，古树人退入深海，胜利的喜讯先行送出，王国上下很快就能得知消息。
信件由巫灵王亲自执笔，重点提及岑青出现在战场，对战争起到关键重用。文字没有夸张，实事求是，仍足以震撼众人。
巫冽率麾下军团长走出城堡，礼送君王和王后。
两人现身时，巫灵王未见异样，岑青则有些昏昏欲睡，每一步都在强撑。
他几乎整夜没睡。
只能说自作孽不可活，撩拨得太过，就算是开口求饶，巫灵王也没有停下。
天亮时，他仍被扣住手腕，情急之下，一口咬住巫灵王的脖子。
结果……
不提也罢。
这是一个无比惨痛的教训。
“恭送陛下。”
巫冽率众人鞠躬。
他们换下昨夜的礼服，集体穿戴甲胄，以示坚守职责，誓将捍卫雪域北疆。
巫颍牵引岑青登上巨鸮，临行之际，视线环顾众人，最终落在巫冽身上：“冰原交给你，北方公爵。”
“遵命，陛下。”明白这句话的深意，巫冽再次鞠躬，其后挺直脊背，扬声说道，“我以巫灵的荣耀起誓，捍卫北疆，不负责任！”
“你的誓言镌刻大地，王国的柱石，我的兄弟。”巫颍展开右手，点点星辉浮现，化作光带萦绕在两人之间，见证北方公爵的誓言。

第94章
待到光芒消失，巨鸮振翅起飞，乘风滑向天空。
巫灵大军自冰山开拔，鱼贯行出冰石堡和七座要塞，旗帜飞扬，穿透凛冽的寒风，直指王城方向。
岑青靠在巫灵王怀中，连打几个哈欠。
困意侵袭，眼皮频繁打架，他索性不再坚持，拉过巫灵王的手臂环过腰间，侧身埋入冰冷的怀抱，声音模糊：“陛下，我要睡一会。”
从梦中示警到飞向冰原，再到击退古树人，迫使他们退入深海，他一直神经紧绷，睡眠时间少之又少。
如今战斗结束，重归王城，他终于放下心来，疲惫感瞬间涌上。
他需要补眠。
半梦半醒中，岑青感到一阵细微的颠簸。
巫灵王改变站立的姿势，坐到巨鸮背上。岑青则被横抱在怀中，裹进华丽的斗篷。
阳光被隔绝，寒风无法再触及半分。
他被严密保护起来，在雪域之主怀中，只有静谧和安稳。
“你属于我，我的王后。”
呢喃流入耳中，冰冷的气息拂过眉心，迟迟萦绕不去。
岑青没有睁开双眼，他放松地靠向巫灵王，双臂环住他，声音中犹带着困意：“我属于你，陛下，全身心都是。现在请你保持安静，我要睡觉。”
“遵命，我的王后陛下。”巫灵王发出一阵轻笑，手指擦过岑青的下巴，低头吻上他的嘴角。
他收紧手臂，良久凝视岑青，目光专注而狂热。
漫长的生命中，他首次生出如此激烈的渴望，拥住怀中的人，即是拥有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宝，只想牢牢攥紧，再不会放手。
结束冰原战斗，成功驱逐古树人，巫灵大军穿越广袤平原，浩浩荡荡返回王城。
彼时，血族王国危机四起，各方矛盾愈演愈烈，几乎人人自危。
金岩城上空笼罩阴霾，冲突流血和暗杀事件不断。
戈罗德下达严令，巡逻队一次又一次挥起刀锋，将罪人的头颅挂上城墙，尸体示众，意图威慑众人。可惜收效不大，情况没有任何好转，反而变得更加糟糕。
贵族们各怀心思，尤其是地方领主，接到征召令都是能拖就拖，催得急了就向国王哭穷，出工不出力，使戈罗德巩固边境的计划落空。
戈罗德火冒三丈，却无计可施。
他不可能惩治所有贵族，九成以上的人都在反对，他几乎是被架在火上，权威摇摇欲坠。
三番五次下来，更多人窥见王权不稳的苗头，开始对国王的命令阳奉阴违，逐渐失去对金岩城的敬畏。
王国北境狼烟四起，战火始终不曾熄灭。
只不过，这次角色转换，王城军团由进攻一方改为防守，一夜之间，由猎人沦为猎物。
在奥尔加的指挥下，骷髅军团横扫数座坞堡，清空里面的王城贵族和骑士，夺取被占领的土地，队伍也进一步壮大。
每次战斗结束，艾尔伍德等人都会搜寻坞堡外围，寻找自己的残部。尽管知道希望渺茫，他们仍要勉力一试。
“也许他们只是躲起来了。”
“农场、马厩、铁匠作坊、偏僻的农庄，总有藏身的地方。”
“焚烧过的残塔，下面有地窖。”
“还有树林。”
他们仔细搜寻，不放过任何线索，始终一无所获。
失望一次又一次降临，甚者，更糟糕的情况出现，毫无预兆冲击他们的理智和情感。
他们发现了乱葬坑。
又攻占一座坞堡，看到破土而出的骷髅，望见他们断裂的四肢，认出他们残破的铠甲和武器，几人双眼血红。
“他们战斗到最后。”
“他们是守护北境的战士，王城那些人，那些可耻的家伙，怎么敢这样对待他们？！”
这些骷髅被胡乱堆埋，身上存在大量齿痕。从痕迹判断，仅少量源于食腐鸟，更多来自拉车的异兽。
他们不仅背刺边境众人，还羞辱亡者的尸骸。
目睹此情此景，艾尔伍德等人勃然大怒，双目充血。奥尔加母女虽无法感同身受，也对王城贵族的行为极端鄙夷。
“无耻卑劣的行径，必当用鲜血和生命偿还！”
奥尔加抬起手臂，掌心涌动大团黑气。
骷髅木迈开大步，脚步声震颤大地。
骷髅羽人直冲长空，无声尖啸，能量水波状震荡。
骷髅大军浩荡前行，汇成灰白色的洪流，催垮周遭一切，沿着边境线碾压而去。
傍晚时分，骷髅大军抵达河边堡。
这座坞堡由几家贵族共同兴建，地势险要，把守通往王国腹地的要道，与布叶特的领地并称，是北境数一数二的坚固堡垒。
现如今，坞堡易主，三支王城军队驻扎在河边堡。
率领军队的贵族绝非酒囊饭袋，其中一人十分骁勇善战，并且直觉敏锐，对战机把握准确。屡次出击，歼灭大批乱军，率领麾下斩获大量战功。
然而，他们这次的对手不是乱军，而是占星师和陷入暴怒的边境贵族。
一场恶战，注定无人生还。
暮色降临时，苍白的洪流汹涌而至，将坞堡团团包围。
“进攻！”不给敌人喘息之机，奥尔加果断下达进攻命令。
骷髅木出现在城下，恐怖的黑气蛛网状扩散，穿插在骷髅队伍中，点亮骷髅身上的印记。
没有号角，也没有战鼓，骷髅羽人飞上天空，侦查城内防御，大军潮水般分开，骷髅兽人扛着巨木出现，迈开大步冲向城门。
“他们要撞门！”
“滚木！”
“石头！”
“火油，投石器！”
为鼓舞士气，城头竖起战旗，交叉的双手剑，飞翔的雄鹰，长有獠牙的麝，三面不同的旗帜出现在火光下，金属打造的旗杆在夜色下发亮，简直像活靶子，昭示指挥中枢就在此处。
“一群蠢货。”艾尔伍德骑在马上，仰望城头，发出一声嗤笑。
亚伦策马走近，马鞭遥指城头，讽刺道：“大概是为鼓舞士气，可惜没什么效果。瞧瞧，他们像一群无头苍蝇。”
英诺森沉吟片刻，想到另一种可能，沉声道：“它们太醒目了，像是故意要让我们看到。”
“什么？”艾尔伍德和亚伦同时看过来，表情发生变化，“你是说，这其中有诈？”
“你们的想法是基于他们留在城内，亲自指挥军队迎战。如果他们无意死守，而是作态吸引视线，让我们误以为他们还在城内，自己则趁机逃走。”英诺森顿了顿，大手握紧缰绳，护甲贴合手背，环扣状的锁片互相摩擦，发出一阵声响，“你们认为，有没有这种可能？”
艾尔伍德和亚伦对视一眼，必须承认，英诺森的猜测极有可能成为现实。
“据我所知，率领军队的几人中，有一人是特兰伯爵。他早年战功彪炳，极其骁勇，他不会做出临阵脱逃的行为。”亚伦说道。
英诺森眺望城头，视线锁定飘扬的战旗，口中道：“你也说了，那是早年。”
戈罗德篡权夺位，身边簇拥着阴谋家和谄媚小人。
锐意进取不会换来财富和官职，巧言令色讨得国王欢心，哪怕尸位素餐，地位照样节节拔高。
既然投向戈罗德，再言正直就是笑话，多数人会选择同流合污。
哪怕是装样子，做戏的时间长了，意志也会消磨，犹如陷入泥沼，无法脱身，再难区分真假。
“我们需要做两手准备。”艾尔伍德说道。
“我同意。”
“我也是。”
三人达成一致，立即将猜测告知奥尔加。
占星师召唤出更多骷髅，从天空和地面包围坞堡，确保从这一秒开始，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要么战死，要么自尽。”
“即使他们跑掉，也休想带走骑士。”
几人达成共识，不留俘虏。
为今后考量，他们要最大程度削弱对手，剪除戈罗德的有生力量。
“占据坞堡之人，手上染满袍泽之血，他们一个也不无辜！”回想起之前的经历，英诺森凶狠咬牙。
他背后展开双翼，离开战马飞上天空。
仇恨的双眼紧盯城头，他果断开弓，一箭射落金色旗杆，正是特兰伯爵的战旗。
“他要大开杀戒。”亚伦如此评价。
“杀戮之弓，那些人该得的。”艾尔伍德嗤笑一声，随即策马前冲，率领骷髅骑士冲向城门。
“等等我！”亚伦不再停留，快速扬鞭跟上。
马蹄踏碎大地，兵锋直指城下。
轰隆！
骷髅兽人连续撞击城门，木头与铜门碰撞，前端爆裂开，霎时间碎屑飞溅。
城门持续摇晃，门扉震荡，尘土簌簌洒落。
门闩自中心断裂，门后的绞盘被带动，开始反向旋转。锁链自行拖拽，沉重的闸门缓慢升起，锋利的尖刺离开地面，坞堡不再设防，王城骑士变得岌岌可危。
如果特兰等人在城内，此时该亲临阵前指挥，或是率领骑兵冲锋，设法摧毁撞门的骷髅。
然而他们没有。
直至闸门完全吊起，城门洞开，骷髅大军冲入坞堡，贵族们依旧不见踪影。
意识到自己被抛弃，王城骑士丧失战斗意志，沦为一团散沙，仆从军更是一触即溃。
本该固若金汤的河边堡，北境最坚固的要塞之一，不到两个小时就被攻破，轻易得如同儿戏。
“你说得没错，英诺森，他们果真逃了。”艾尔伍德登上城头，拔掉残存的战旗，轻蔑地踩在脚下，“失去荣耀和斗志，他们愧对血族之名。”
“拿下这里，前面就是红石河。再向前，就能打开深入王国的通道。”亚伦背对垛墙，眺望流淌在暗夜下的长河，“事情进展比想象中顺利。”
“我竟被这样的家伙算计。”艾尔伍德沉声道。
他们遭遇王城贵族背刺，失去家族领地，眼睁睁看着同伴死去，自己只能亡命。纵然拿回一切，这样的经历也会成为毕生耻辱。
“奥里金，诺奈，亚南德，他们就是死在这样一群卑劣的小人手里！”
回想起种种经历，三人出离愤怒，恨意被点燃，毁灭和杀戮的烈火充斥胸腔。
他们定要手刃仇敌，不管对方逃到哪里，即使是天涯海角。
砍断王城在边境所有爪牙，捣碎卑劣之人的心脏，把他们的头砍下来，悬挂在旗杆上。
“必须血债血偿！”
振翅声在头顶响起，三人仰头望去，是奥尔加派来的骷髅羽人。
骷髅无法说出完整的语句，只能机械地开合下颌，手指骷髅木的方向，向三人传递讯息。
“继续进攻。”
他们读懂了奥尔加的意图。
“计划比预期顺利，我们能拿下更多土地。可以禀报陛下，让陛下得知这个好消息。”奥尔加在骷髅木上扬声，对三人说道。
三人皆无异议。
“我来写战报。”
“陛下应该会很高兴。”
艾尔伍德执笔，在硝烟未散的城头写成书信，交给占星师送出。
“去吧。”
奥尔加放飞骨鸟，一道黑影振翅升空，很快消失在夜色下。
骷髅大军再度出发。
连战连捷，他们不会停下进攻脚步。
占星师和边境贵族改变计划，势必要在更短的时间内拿下更多坞堡，彻底打开通向金岩城的道路。
“我有预感，逃走的人没有返回王城。他们在积聚力量反扑。接下来，我们会遭遇挑战。”尤莉坐在树枝上，手中拿着一片树叶，声音很轻。经历多场血腥的战斗，她在迅速蜕变，气质愈发接近母亲。
“懦夫垂死前的挣扎，不过是落日余晖。”奥尔加看向女儿，嘴角上扬。她的瞳孔浮现暗光，充满嗜血意味，“当然，我们需要谨慎应对，提防意外发生。然后彻底碾碎他们，用他们的血写成战报，呈送给我们的主人。”
“我明白了，母亲。”尤莉仰起头，微笑说道。
少女的笑颜甜美纯净，手中的树叶爬上裂纹。遇风吹过，叶片支离破碎，化作齑粉滑落她的指间。
骨鸟振翅北飞，深入广阔的雪域。
骷髅大军继续在北境扩张，距离目标战场越来越近。
正如尤莉的预言，特兰等人逃离河边堡后，没有奔向金岩城，也未逃回自己的领地，而是聚集起来，准备向大军进行反扑。
“我们去双子堡。”特兰说道。
年轻时，他曾在那里阻击来犯的兽人联军。该处地势独特，涨水时淤积泥浆，城墙下堆满湿泥，利用得当，应该能阻挡骷髅大军。
对他的提议，个别人心生迟疑：“他们有占星师，我们很可能会死。”
“就这样回去，国王不会放过我们，我们一样会死。”特兰猛一拽缰绳，态度无比强硬，“还有那些被放弃的骑士，他们有家人，身后有家族，事情一旦传出去，我们注定名声扫地。”
反对的人沉默了。
“骷髅的确难缠，却有致命的弱点，只要杀死占星师，这支军团就会土崩瓦解。”特兰伯爵一边说，一遍环顾众人，他清楚告知在场贵族，夺命的镰刀正在逼近，他们没有退路，不想死就必须战斗。
“我们逃走一次，无法逃走第二次。”
“罗伊有最强的弓箭手，和他联手杀死占星师，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贵族们交头商议，终于达成一致，要么生，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可选。
他们必须联合起来，争取唯一活命的机会。
“双子堡，那里将是我们最终的战场。”
队伍找准方向，在夜色中驰骋。
怀揣着最终一搏的念头，特兰等人倍速疾行，马蹄声迅如奔雷，向双子堡飞驰而去。

第95章
巫灵大军归程途中，途经岑青来时走过的山谷。
与之前不同，山谷内冰盖融化，河流水位上升，似银链穿过大地，在群山之间奔流不息。
巨鸮掠过天空，河面上出现帆影。
一支规模庞大的船队自东而来，浩浩荡荡穿行在河面，组成一条水上长龙。
这是一支巫灵船队，由数百艘快船、战船和驳船组成。
快船在前，负责探索航道。战船行在中部和尾部，护卫船队安全。战船之间则是驳船，满载各种物资，船体吃水很深。
战船的桅杆高高竖起，船员们拉动船帆，控制船行方向。
瞭望台上有人影闪现，发出响亮的呼哨。
声音传入船舱，船员们迅速登上甲板，仰望长空，认出掠过头顶的队伍，集体肃然而立，向巫灵王表达敬意。
他们之前掌握消息，知道巫灵王前往冰原，专为镇压古树人引发的灾难。并不知道岑青也离开王城，此刻就在巨鸮背上。
船队中响起喇叭，声音嘹亮，专为战船配备。
每支喇叭长过三米，外层镀成金色，并排搭在地面，由战船船员吹响。
声音震荡甲板，响彻河面，末了直冲天空。
岑青从梦中惊醒，寻声俯瞰下方，望见一支陌生的船队。看清船上的旗帜以及船员们的打扮，眼底闪过一抹惊讶，睡意立时消散。
“巫灵船队？”
“东方公爵的船队。”巫颍道出船队来历，左手扶住岑青的肩膀，右手指向最大一艘战船，船上升起一面海怪旗，材料很特殊，是用彩色贝壳拼接而成，在晴空下闪闪发光，“那是海灵城的象征，证明船队属于东方公爵。”
“他们因何而来？”岑青斟酌片刻，猜测道，“也是为了古树人？”
“是也不是。”巫颍左手上移，手指擦过岑青耳畔，移回他的注意力，“他们不会直接参与战斗，只向冰原输送物资，交易巫冽的战利品。”
四方公爵中，东方公爵的领地有最漫长的海岸线，需要对抗神出鬼没的海怪，为此打造大量战船，组成规模庞大的船队，在四方王国赫赫有名。
船只分为不同型号，既能在海上作战，遇敌所向披靡，闲暇时还会航行内河，向领主们输送货物。
“海灵城坐拥雪域最大的海港，建起规模庞大的集市。每到夏季和秋季，往来港口的船只络绎不绝，城门下排列远道而来的车队，集市总会异常繁忙。”
通过巫灵王的描述，岑青脑海中浮现出港口城市的景象。
巫灵疆域广阔，四方公爵的领地天差地别。
冰原和海港，冷肃空旷与热闹喧嚷，简直就是天上地下，两个世界。
“海洋的脾气阴晴不定，不会永远风平浪静。”似看出岑青的想法，巫颍扳过他的下巴，含笑亲吻他的眼尾，“春季和冬季的海洋格外危险，海灵城需要面对强大的海怪，偶尔还会遭遇鲛人袭击，他们在海上来去如风，威胁不亚于古树人。”
“鲛人？”岑青皱了下眉，疑惑道，“我读过一些书籍，他们貌似并不好战。”
“这绝对错误。”巫颍摩挲着岑青的下唇，轻笑一声，“不要相信诗歌，抛弃那些浮夸的文献，鲛人不是和平的种族。就像风谷中的精灵，必要时，他们会比任何族群都残酷。”
“你曾和他们交战？我是说精灵。”岑青握住巫颍的手腕，认真看向他，眼底映入璀璨的银光。
“有过交锋，也曾并肩作战。”巫颍莞尔一笑，托起岑青的手，嘴唇轻触他的手背，“次数不多，也足以令人印象深刻。”
两人说话时，几只巨鸮离开队列，拍打翅膀飞向河面。
为首之人是夏琳，她是东方公爵的妹妹，在王城军团服役。姐妹俩容貌相似，天赋能力接近，相处不算糟糕，一直维持不远不近的关系。
在姐姐掌权后，她选择离开生长的海灵城，一直留在暴风城。
夏琳此次护送岑青前来冰原，源于长老阿利亚的安排。她没想到会撞见海灵城的船队，不过既然见到，总要打声招呼。
巨鸮降低高度，贴近河面飞行。
船队在航行中减速，船长下令收帆降桅，海族桨手就位。他们身材高大，都长有四条粗壮的手臂，熟悉各种水域环境，既能在海中乘风破浪，也能在河流中穿行自如。
这支船队的船长是莱瑞，一名富有航海经验的巫灵。
他走出船舱，站定在甲板上，修长的身材包裹在滚蓝边的斗篷里，此时兜帽掀起，现出一张俊秀的面容。
“莱瑞，好久不见！”夏琳驱使巨鸮靠近，在半空中同他打招呼。两人的关系不算陌生，却也称不上熟络，仅能算是点头交。
“夏琳。”莱瑞朝夏琳颔首，随即看向她身后，“据我所知，你应该留守暴风城。”
“我跟随王后陛下前来。”夏琳抬起右臂，手指向天空，正遇雪白的巨鸮飞过，暗影掠过甲板，映入诸多船员眼底。
“王后陛下，他来了冰原？”莱瑞面露惊讶。
根据巫灵的传统，君王出征在外，王后会担任摄政，替代处理王国政务。夏琳透露的消息让他感到吃惊。
“事情说来话长，总之，王后陛下有必须出行的理由。”夏琳显然不打算多说，三言两语揭过话题，转而提及船队此行的目的，“北方的战斗已经结束，你们这时过去，应该能大赚一笔。”
看到她的表现，莱瑞斟酌片刻，没有刨根问底。
他朝身后挥手，立即有人捧上一只宝匣，里面装有一把精致的匕首，是专为岑青准备的礼物。
“既然王后陛下在，那我就不必转道暴风城。”他托起宝匣，对夏琳说道，“公爵的礼物，希望能呈送给王后陛下。”
“姐姐专门送给陛下礼物？”夏琳难得心生好奇，询问道，“因为什么？”
“有矮人的商队抵达海边城市，他们携带大量矿石，其中有秘金，纯度很高，极其适合战船。”莱瑞同夏琳说明前因，需要对方帮忙传话，他没有含糊其辞，“据矮人宣称，秘金开采自千湖领。”
“王后陛下的领地。”夏琳抓住关键。
“没错，王后陛下的领地。”莱瑞点头，继续说道，“公爵阁下希望能购买更多秘金，建立长期交易渠道。”
“我知道了。”夏琳心中了然，这的确是姐姐做事的风格。随即对莱瑞说道，“我会转告陛下，请示他是否召见你。”
“多谢。”向夏琳道谢，莱瑞捧着宝匣站在原地，目送一行人离开。
天空中，岑青看到夏琳归来，从她口中得知情况，不由得心头一动：“东方公爵，她有意大批购买秘金？”
“是的，陛下。”
“真是没想到。”岑青低声说道。
他知道矮人的本事，不止一次听到矮人首领自夸，宣称白涧部落有绝佳的生意头脑，手中掌握多条贸易渠道。
他们刚去领地多久，矿藏开采也刚刚起头，竟然就把生意做到了巫灵公爵的领地。
打通巫灵的贸易渠道，想必其他族群也不会太远。还有他们提到的荒野部落，粗略估计一下，就知利润能有多丰厚。
“难怪能借出海量金币。”
以这些矮人的生意头脑，只要给他们充足条件，八成能把生意开展到世界尽头，上天入地都不稀奇。
“陛下，能否让队伍暂停？”岑青抬头看向巫灵王。
“你打算见他？”
“是的。”岑青颔首，没有隐瞒自己的计划，“千湖领有秘金矿，根据初步勘探，储量相当丰富。我打算找几个稳定的买家，东方公爵是不错的选择。”
没人规定他不能和巫灵公爵做生意。
撇开两人的身份，交易矿石和金币，就是单纯的卖家和买家。
买卖就是买卖，生意就是生意。
“我需要组建军团，开发荒域，重建千湖领，这些都需要资金。”岑青道出他的规划，“我计划将两地连在一起。”
“千湖领和荒域？”巫灵王问道。
“是的。”
“为何不是血族王国？”
这个问题相对敏感，岑青的态度却很坦然，他抬头看向巫灵王，手指划过他下颌，微笑说道：“荒域承认我，只是我，而非金岩城的主宰。未来某一天，我拥有血族王国，也不会合并荒域。”
巫颍扣住岑青的右手，侧头吻上他的指尖，垂眸凝视他：“你早就想好了？”
“是的。”岑青点点头，给出肯定回答，“荒域应属自由。”
岑青不止一次想过，既然祖先能自由出入荒域，为何不合并两块疆域。
而今他终于明白，荒域从不属于血族。
反之，唯有通过考验，得到荒域承认，才有资格掌控那片土地。强行把它划入疆域，绝非聪明之举。
再者，巫灵和魔族承认荒域确属权，基于他本身，而非他的血族身份。岑青清楚这一点，必然要在分寸上有明确把握。
巫灵王莞尔一笑，拉起岑青的手，俯身轻啄他的嘴角：“你的智慧和洞察力令人惊叹。”
“感谢夸奖。”岑青任由自己被拉近，笑盈盈地看向巫颍，下巴抵在他身前，“所以陛下，你会答应我的请求吗？”
“当然。”巫灵王环住岑青的腰，笑着回应他。
下一刻，他向军团传达命令，全体降落河边休整，一个小时后再出发。
命令传达下去，巨鸮俯冲下落，暗影笼罩大地。
河边刮起劲风，带起阵阵飞沙走石。
山中的残雪遇风泼洒，弥漫开晶莹的白雾。雾气充斥在山谷间，沿着河面扩张推动，陆续撞上几艘快船，吞噬半截船身。
水手们不慌不忙牵引快船靠岸，落下船锚，等待白雾消散。
多数巨鸮飞落河岸，岑青刚刚登陆，就见一艘战船离开船队，缓慢靠近岸边。
船帆已经降下，只余桅杆耸立。
船首的撞角冲破雾气，表面浮现一层青辉，鱼人外形异常醒目。
船身靠岸后，侧舷放下绳梯，十余道身影顺着绳梯滑下。并不全是巫灵，还有三四个海族。
莱瑞走在队首，为表示尊敬，已经解下斗篷。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长外套，窄袖式样，钮扣镶嵌珍珠，下摆悬至膝盖上方。长裤和外套搭配，靴子由海兽皮制成，能够防水，很适合船上环境。
他身后的巫灵做同样打扮，只在腰带和袖口的花纹上有所区别。
海族为方便行动，全都穿着短款上衣。坎肩式设计，露出四条胳膊和健硕的胸膛，明晃晃彰显力量。腰间缠绕宽带，赤脚走路，宽大的脚掌覆盖坚硬的鳞片，像鳄鱼的爪子。
一行人登陆后，径直走向巫灵王和岑青，相隔五步弯腰行礼。
“陛下，这是公爵阁下献给您的礼物。”莱瑞态度恭敬，双手呈上宝匣。
岑青打量着他，能清楚看出他与北方巫灵的不同，和王城中的同族也有区别。还有西方公爵洛维尔的军团，相处一段时日就能辨认。
所以，巫灵也有地域之分？
心中这样想，岑青接过宝匣，感谢东方公爵的好意，当面打开盒盖。
宝匣中铺着暗蓝色衬里，天鹅绒上躺着一把巴掌长的匕首。
刀柄式样粗犷，类同野兽的爪子。刀鞘镶满宝石，精美异常，和刀柄的外观十分割裂。
刀身尚未出鞘，未知锋利与否。
在宝匣开启时，既能感知到热意汹涌。和炎魔的火焰有所区别，更加炽烈，如同太阳的光辉。
“海妖的匕首。”巫颍突然俯身靠近，一缕银发搭在岑青肩上，吸引他的注意力。
“海妖？”岑青拿起匕首，刀身抽出半寸。光芒映入眼底，热意陡然消退，掌心中一片冰冷，像是握住一块寒石，“据我所知，他们已经灭绝。”
“是的，在巨人之战中，他们全部战死。”巫颍握住岑青的手，带动他的手腕，把匕首抽离刀鞘。
一道白光闪过，岑青不禁睁大双眼。
刀刃薄如蝉翼，竟然是透明的！
“海底火山的熔岩制成，融入海妖的头发。这是他们最擅长的武器，能杀死一头巨龙。”巫颍合拢刀身，光芒随之湮灭。
他看向对面的莱瑞，沉声道：“这是第三代东方公爵的珍藏，送给我的王后，当真只为了秘金？”
“生意是一方面，公爵阁下十分仰慕王后，听闻洛维尔公爵向陛下献上歌声，她也希望能有所表示。”莱瑞抬起头，迎上巫灵王的审视，目光不闪不避。
位高权重之人向王后表达仰慕，既是认可也是荣誉。在巫灵的文化中，此类情形并不罕见，历史上时有发生。
岑青看向巫灵王，比起东方公爵的示好，他更相信巫颍的判断。
“我应该收下吗？”他问道。
“你可以自己决定，这是你的权力。”巫颍没有独断专行。确认东方公爵用意，他把选择权留给岑青自己。
岑青的眼睛弯了弯，他靠近巫灵王，笑着说道：“陛下，你是否希望我收下？”
说话间，他的手指划过巫灵王的领扣，顺着衣襟上的花纹描摹，触感似有若无。
“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巫颍低头看向岑青，手指覆上他的手腕，缓慢收拢。
“当然。”岑青任由手被握住，仰头贴近巫灵王耳畔，“我在撩拨你，还需要我说得更明白一些吗，陛下？”
巫颍凝视着他，忽然笑了。
他单手扣住岑青的腰，另一只手合拢宝匣，抛给一旁的荆棘女仆，同时对莱瑞说道：“回去告诉东方公爵，她可以仰慕我的王后，但也仅此而已。这次我不计较，下次献殷勤之前，最好考虑一下自己的脖子。”
“遵命，陛下。”莱瑞躬身回答，眼帘低垂，掩去一闪而过的异色。
这位来自血族的王后，一如传言中美貌，而且聪慧无比。
不自觉的，莱瑞想起出发之前，公爵阁下说过的话：“莱瑞，王后陛下很特殊，对陛下而言，他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之前，莱瑞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现如今，亲眼看到君王和王后相处，他终于有了真实体会。
送出礼物，莱瑞告辞返回战船。
白雾散去，船队离开河畔，再次扬帆起航。
休整时间结束，巨鸮也陆续升空，飞离冰原山谷。
雪白的巨鸮背上，岑青被织金斗篷包裹，陷入一片黑暗。
他的腰被箍住，两只手腕交叠，被冰冷的大手掌控，完全动弹不得。压倒性的力量禁锢住他，像是攥住一只鸟，不容许挣脱。
“回到暴风城，我会把你关进我的宫殿。”巫灵王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不复清澈，低沉且危险，“也许，我不会让你再走出来，我的王后。”
岑青仰起脖颈，张口咬住巫颍的衣领，牙尖穿透布料上的花纹。
“禁锢不会令我惧怕。恰恰相反，”他松开衣领，轻轻咬住巫灵王的喉咙，“只会让我欣喜，我的陛下。”
巫颍定定地凝视他，视线穿透黑暗，清晰捕捉到岑青嘴边的笑纹。
须臾，他松开岑青的手腕，单手托起他的下巴，低头吞噬这抹笑，几近凶狠。

第96章
嘴唇有些刺痛，岑青却无意闪躲。
他没有任何推拒，交错双臂揽住巫灵王的脖子，主动加深这个吻，反向夺取冰冷的呼吸。
暮霭沉沉，金红漫天。
雪白的巨鸮穿透云层，落日的余晖覆盖猛禽背上一双人影，光纹倏忽间滑过，留下水波状彩影。
巫灵军团驾晚风，穿过漫天霞光，很快化作一道黑线，隐匿于天空之中。
高山和峡谷皆被抛在身后，巨鸮拍打着翅膀，加速驱向暴风城，距离冰原越来越远。
短时间内，王城军团不会再踏足北方。
唯有古树人再度苏醒，战士们才会集结到来，和北方的同族并肩作战。
岑青和巫灵王返回暴风城时，深渊城的庆典也拉开序幕。
十年一度的丰收节是魔族最重要的节日。
庆典期间，魔族王城对外敞开，领主们的队伍纷至沓来。来自联盟和诸多王国的车队络绎不绝，在城门外大排长龙。
火山频繁喷发，炙热的岩浆绕过城市。
城门前落下吊桥，不同种族的队伍穿行桥上，脚下焰浪翻滚，灼热的火舌螺旋上升，飞溅的火星舔舐车轮，仿佛下一刻就会把车辆和行人卷入火山口，焚烧殆尽。
队伍进入城内，首先要穿过外城门。
仰头望去，城墙上多出数排绳索，下端悬挂上百颗狰狞的头颅。
“是山地人。”
“据说他们违背魔王禁令，向血族出售禁药。”
“触怒炎境之主，有这样的下场不算奇怪。”
山地人的罪名被公之于众，头颅悬挂在城墙上，身体则被抛进火山口，真正的灰飞烟灭，尸骨无存。
没人施舍同情。
他们违背奢珵的旨意，向血族出售毒药，早该想到有今日。
就算深渊城不处死他们，火山部落也不会容许他们活着。毕竟他们交易给血族的毒药成分特殊，最主要的材料就是火山部族的血。
部落首领、长老和主要参与者被悬首示众，其余山地人侥幸存活。
他们全被打上罪人烙印，下场并不好。庆典结束后，他们就会被押往流放之地，在荒漠中度过余生。
“违背炎境之主的禁令，这是必然结果。”
“他们不能责怪任何人，也没有资格哀叹命运不公。”
一支联盟部落的车队穿过城门，对悬挂的山地人头颅指指点点。提到头颅主人的下场，没有丝毫怜悯，更多是嗤之以鼻。
“触怒一名暴君，与魔族的宿敌暗通款曲，他们根本不可能活着。”
队伍中有上百辆大车，由熊人马布里率领，驾车和护卫都是兽人。他们自血蜂高原出发，一路马不停蹄，日夜兼程，只为赶上炎境的庆典。
索性一切都很值得。
进入城内后，众人撞进人潮，很快被热闹的气氛吸引，没有给死去的山地人更多眼神。
此行目的只为赚钱。
为能赚取更多金币，他们抛开多余货物，车上装满酒桶。
“烈焰酒，蜂蜜酒，麦芽酒，葡萄酒，风谷的甜酒，只要你想要，我们都能提供！”兽人首领亲自带队，沿途不断吆喝，吸引潜在的客人。
“都来尝一尝，我们有最烈的酒！”
“口感绝佳，价格绝对公道。”
“入口像火焰一样灼热，它们能灼烧你的喉咙，几杯就能让你无比畅快。”
“葡萄酒，蜂蜜酒，我们都有。”
“还有甜酒，用风谷的小麦酿造，出自精灵的手艺！”
在首领的带动下，兽人们不遗余力吆喝，入城不到一个小时，十几辆大车的酒就销售一空。
他们甚至还没望见集市的影子。
“早知道应该多带几车。”马布里抓起外套下摆，用力擦去脸上的热汗。提起装满金币的钱袋，听着钱币互相碰撞，哗啦啦作响，笑容无比灿烂，“这是世间最动听的声音。”
“我们人手有限，带不了那么多，这些已经是极限。”一名兽人长老开口，戳破首领的幻想，“想赚更多，我们可以多走一趟。如果贪心不足，在路上出了差错，只能后悔莫及。”
“塔法说得对，我们应该稳妥行事。”另一名长老开口，提出现实问题，“而且我们没有足够的本钱，酒匠不可能让我们赊账。难道还要去找矮人借钱？这不是好主意，我们已经欠矮人太多，利息加上本金，更加难以偿还。”
兽人长老实事求是，切中要害，车队成员从赚钱的喜悦中抽离，不得不面对现实问题。
他们债台高筑，赚再多金币也留不下几枚，最终都会送进矮人的口袋。
“凭什么要给他们那么多。”一个兽人嘟囔着。他的兽形是棕熊，力大无穷，性格暴躁，部落中很少有人愿意惹他。
“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另一人说道。
“如果债主没了，我们就不需要还钱。”棕熊兽人目露凶光，明显不是随口说说。
部落首领沉吟不语，几名长老表现不一，有人和首领一样沉默，有人则当场皱眉，对这番话很不赞成。
“趁早打消愚蠢的念头，不能破坏规矩，你这头莽撞的棕熊！”塔法用力拍打车辕，气得眉毛倒竖。如果不是距离有些远，他更想拍在对方头顶。
“如果我们这么做，不会再有人愿意借钱给我们，高利贷商人都会绕道走。我们会被联盟排斥，你难道想像山地人一样流浪？”
“做得隐秘一些，不被人知道不就行了？”棕熊兽人仍不服气，继续嘟囔着。
“你还说……”塔法瞪眼，分明处于暴怒边缘。
首领马布里在这时出声：“塔法长老，原谅他吧。他还年轻，难免有时冲动。他为部落的心总是好的。”
这番话看似安慰长老，实则在偏袒棕熊兽人。
塔法显然听明白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首领，心不断下沉：“马布里，告诉我，你不是这样想的。”
熊人首领没说话，沉默代表一切。
塔法环顾四周，撞见的都是闪躲的视线，以及缄默不言。
他找不到支持者。
这些人已然被煽动，和首领一样，从心底里赞成棕熊兽人的想法。
这简直太可怕了。
“马布里，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你想过没有，一旦事情传出去，我们会是什么下场？”塔法特意压低声音，更像是一种掩耳盗铃。
“我很清楚，塔法长老。但我没有更好的办法。”既然事情说开，马布里干脆不再隐瞒。在车队艰难前行时，他眯眼看向集市方向，那里架有一座木塔，实际上是一堆篝火，在入夜后就会点燃，“我们欠了矮人太多金币，勉强还上，部落又会陷入穷困，冬天会很难熬。”
他转头看向塔法，咧开厚实的嘴唇，眼底闪烁诡异的光芒。
“欠债的不只有我们。”
“矮人借出海量金币，许多人无力偿还，面临和我们一样的困境。”
无力偿还，还是不想偿还？
塔法无力深想。
“有联手对象？”他看向马布里，沉声问道。
“不是联手，只是大家有相同的打算，那个词怎么说来着，”马布里搓搓大手，打了个响指，“对了，心照不宣。”
“矮人不好对付。”塔法试图最后努力一次，劝说马布里打消主意，“我们最大的债主是白涧部落，他们有将近两千人，除了不能走路的孩子，人人都是战士，老人都能战斗。他们今年的行踪尤其古怪，他们去了南边。如果，我是说如果，他们察觉到危险，提前有所防范，你的设想不可能成功。”
“成与不成，总要试一试。”马布里并不愚蠢，他颇为狡猾，而且心狠手辣。
离开血蜂高原时，他想到必须偿还的金币，就生出解决债主的念头。
借由和几名部落首领通气，彼此交流欠债的数目，互相暗示，更坚定了他的想法。
“驼背人送来消息，他们掌握了白涧部落的行踪，只要赫尔现身，随时可以动手。”马布里说道。
“驼背人，他们不可信。”长老开口说道。
“我当然知道，可他们也想摆脱债主。就目前为止，和我们拴在一根绳上。”马布里示意众人靠近，压低声音说道，“就算他们设下圈套，我们也可以将计就计。事情尘埃落定，不仅能清空我们的欠债，还有现成的替罪羊。”
他的企图相当明确，和驼背人联手解决债主，而后反水，让驼背人承担罪名，自己全身而退。
必须承认，马布里的设想很好。
但事情如何发展，是否真能如他所愿，一切还是未知数。
塔法始终反对朝矮人下杀手，可惜独木难支，没有族人愿意支持他，甚者，朝他呲牙。
最终，他只能闭上嘴巴。
车队一路前行，集市就在前方。
马布里取得众人支持，当即停止话题。
他转过头时，与棕熊兽人对视一眼，朝后者赞许点头。棕熊兽人咧开大嘴，分明是早通过气。
见到这一幕，塔法深深叹息。
他突然陷入迷茫，英勇无畏的熊兽人，为何会变成今天这副模样？
很可惜，他的困惑无人解答。
在沉默中，车队穿过长街，抵达城内的集市。
人潮更加拥挤，不同种族的买家挥舞着钱袋，兽人运来的酒没等卸车，直接被抢购一空。
马布里从袋子里抓出一把金币，贪婪地亲吻，抛给周围的族人。
在欢呼声中，他走向塔法，将两枚金币递到对方面前：“长老，瞧瞧这漂亮的金色，它属于我，属于我们，不该流进矮人的口袋。”
塔法的目光落在金币上。
这是两枚魔族金币，正反两面都有精美花纹，边缘有细密的螺纹，和巫灵金币以及血族金币一样，在四方王国通用，在联盟中也极受欢迎。
他心中一清二楚，马布里在逼他决定立场。
不容许摇摆，不容许沉默，只能点头或摇头。
赞成自然皆大欢喜，若是继续反对……
对上马布里的视线，塔法能明确感知到压力。
兽人长老叹息一声，最终选择低头。
“它应该留在部落。我赞成你的决定，马布里。”他说道。
马布里哈哈大笑，将金币塞进塔法手中，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开，背影都带着洋洋得意。
塔法摊开手掌，凝视掌心中的金币。
他缓慢收紧手指，直至金币硌疼手掌。痛意逐渐加剧，突破临界点，最终转为麻木。
兽人忙于赚取金币时，一只信鸟飞入深渊城。
暗影掠过守城士兵头顶，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上方，径直飞进王宫。
这是一只魔鸦，魔族饲养的鸟类。比魔鹰体型更小，外表和渡鸦相似，常被魔族用来传递情报。
魔鸦抵达王宫前，振翅飞过泉池。影子掠过水面，惊动水下的巨鳄。
巡逻士兵发现它，立即派人向内禀报。
不多时，艾兰德的身影出现在台阶前，抬起右臂，接住飞落的魔鸦。
他穿着一件绯色长袍，单肩设计，左臂垂挂拖袖，右臂袒露在外，上臂和前臂各套一枚金环，环镯上镶嵌宝石，在烈日下闪闪发光。
“给它一些鲜肉。”艾兰德召来魔仆，吩咐道。
“遵命，艾兰德阁下。”魔仆躬身领命。在艾兰德取走信件后，小心翼翼地托起魔鸦，唯恐激怒这只鸟，沦为对方的零嘴。
艾兰德手握卷轴，转身返回宫殿。
他穿过流动火纹的走廊，进入王座厅。大步越过两侧的廷臣，来至奢珵面前，呈递上相关雪域的情报。
“陛下，风魔送回消息。”
奢珵斜靠在王座上，火焰般的长发滑落肩后，象征王权的冠冕压在头顶。冠冕两侧垂挂宝石链，与他的眼睛颜色相称，跃动夺目的赤金色。
“冰原的消息，古树人再度苏醒，给巫灵造成不小的麻烦。”他坐姿慵懒，单手接过卷轴，随意展开。
魔族们听到他的话，彼此交头接耳，大厅内响起议论声。
“荒古种族，沉睡冰海，每隔数年就会醒来。”
“就像火山巨人。”
“他们总是带来麻烦。”
雪域存在荒古生命，炎境同样不缺。提到他们引发的灾难，不仅巫灵感到棘手，魔族也时常会头疼。
有人注意到王座前异常安静。
奢珵手捧卷轴，随着视线移动，表情逐渐发生改变，由漫不经心变得严肃，继而化作欣赏。
从头至尾读过卷轴，他坐直身体，嘴角扬起笑容，感慨溢于言表，隐隐还透出遗憾。
“冰原的战斗已经结束，古树人被赶回深海。”他将卷轴递给廷臣，示意众人传阅，“巫颍的王后出现在战场，他诅咒那些古树人，帮助巫灵获取胜利。”
闻言，魔族们面露惊讶，争相凑到卷轴前。
倒是艾兰德表情淡然，仅是挑了下眉，似早有预料，并未表现出更多惊讶。
他见过朱殷，还曾与对方交锋，对黑发王室的战斗力有所了解。
身为朱殷的血脉，岑青的实力绝不会弱。甚者，他能得到荒域认可，天赋绝对超过他的母亲。
“巨古树人。”
“血咒。”
“他一人所为？”
“黑发血族的力量。”
“真是令人惊叹。”
廷臣们议论纷纷，奢珵再次改变坐姿，他很难长时间保持严肃。
炎境之主单手撑着脸颊，斜靠在王座扶手上，想到卷轴中的内容，在脑海中描绘战场情景，忽然发出一声叹息。
艾兰德距离他最近，见状，不禁心生疑惑。
“陛下，您为何叹气？”
“我在想，巫灵莫非天生受到好运眷顾？”奢珵垂下眼帘，手指轻敲王座，“不然地话，他为何能得到最好的，而我却没有？”
这个问题，艾兰德无法回答。
奢珵也不需要他回答。
“血族寻求联姻，竟然只想到巫灵，这是对炎境的蔑视。那个篡位者，他令我极其不快。”奢珵眸底闪过暗光，话题转换迅速。即便是熟悉他的廷臣，有时也很难跟上他的思维。
“我应该发兵攻打他，让他体验我的怒火。”
此言一出，大殿内骤然寂静。群臣面面相觑，脸上都挂着无奈。
退一万步，也知道这件断无可能。
两族是宿敌，大大小小的战争持续数万年。除非血族疯了，国王和贵族全都昏了头，否则绝不可能把王子送来炎境，谋求和魔族联姻。
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自寻死路。
“陛下，我不反对发兵血族，但不该是这个理由。”艾兰德木着表情，向奢珵提出建议。
以任何名义出兵都好过这个。
一旦事情宣扬出去，风评如何暂且不论，雪域之主一定会暴怒。事情发展到最后，又会是炎境和雪域的一场大战。
“陛下，还请三思。”廷臣们终于反应过来，陆续站到艾兰德身旁，请奢珵多加考虑。
“既然如此，那就换个理由。”奢珵反手撑着下巴，目光扫视殿内，落在石柱的装饰上，“血族勾结山地人获取魔族禁药，这件事必须有一个说法。”
他移动视线，赤金双眼浮现浓烈的杀机。
“艾兰德，通知火山部落，庆典结束后，让他们陈兵边境。毕竟材料中有他们的血。”
“是，陛下。”
“向血族派遣使者，告诉那个篡位者，交出参与这件事的所有人。”奢珵嘴角微掀，语气令人不寒而栗，“如果他不答应，我会亲自动手。到时候，希望他能承担后果。”
“陛下，如果血族把人送来，您打算怎么做？”双头魔开口，“难道要关押在深渊城？”
“我会把他们作为礼物，送给美丽的王后。”奢珵笑意加深，唇色殷红，锋利的牙尖若隐若现，“希望他会喜欢。”
所以，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只为讨黑发美人欢心？
魔族们哑然无语。
转念又一想，以魔王陛下的性格，这样做不足为奇。
如果他突然不再任性，行事变得一板一眼，以严格标准要求自己，魔族才会感到天塌了。
“陛下，一切定会如您所愿。”众人向奢珵鞠躬，异口同声说道。
魔族生性残暴，喜好掠夺。
何况珍宝总会引来世人争抢。
纵然岑青是巫灵王的王后，奢珵想得到他，众人也不会唱反调，更会鼎力支持。
借讨伐篡位者来讨美人欢心，在魔族眼中再正常不过。他们会不遗余力行动，尽快完成军队调度，达成魔王陛下的心愿。

第97章
雪域，暴风城。
炎炎夏日，逢一年中最热的时节，刮过平原的风都带着热意。
正午时分，烈阳炙烤大地，草叶和花瓣在高温中蜷曲。
光影波动，一望无尽的平原、巍峨的高山、以及矗立在山巅的雄城都在光中雾化，覆上一层朦胧光晕。
唳鸣响彻长空，庞大的队伍自北而来。
巨鸮振翅荡开云层，巫灵军团穿过热风，一路掠过平原，奔赴座落在山顶的巫灵王城。
距离城池越近，几能触碰到萦绕城周的云雾，猛禽背上的巫灵战士吹响号角。苍凉的号角声响彻长空，随风震荡，频繁冲击巫灵王城。
王城内，道路上的行人纷纷驻足，开始侧耳细听。
外来者颇为紧张，商人们停止吆喝，吟游诗人不再弹奏，漂亮的舞娘们也停止旋转，集体看向乐团主人。
终于，有巫灵发出声音，透出激动和喜悦。
“是巨鸮军团。”
“陛下，陛下回来了！”
号角声持续不断，随风冲入城内。
城头响起钟声，声声回应，迎接胜利归来的王城大军。
萨缪尔的宅邸内，岩妖脚步匆匆穿过大厅，准备向主人禀报好消息。
不等他爬上楼梯，两道人影出现在台阶上方，左侧是宅邸的主人，巫灵长老萨缪尔，右侧是他的好友，黑暗神的祭司泰温。
萨缪尔身着浅色外套，腰带连缀水晶，与袖口的花纹交相辉映，式样简洁，彰显华贵。
泰温穿着暗色长袍，布料很厚实，哪怕天气炎热仍戴着一双手套。
他的头发编成长辫，绕过脖颈两圈，发尾垂过肩膀。胸前佩戴一条环链，上面镶嵌多类宝石，象征祭司身份，是祭司标志性的饰物。
“主人，陛下胜利归来！”岩妖停在楼梯下方，弯腰行礼，毕恭毕敬说道。
“我知道了。”萨缪尔继续迈下台阶，几步越过岩妖身侧，吩咐道，“我离开后，关闭宅邸大门。”
“是，主人。”岩妖恭敬回答，过程中始终弯腰垂首，没有抬起过视线。
泰温与萨缪尔同行。
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留在暴风城，借住在巫灵长老家中。
他与岑青有过一次畅谈，过程愉快，对后者十分欣赏。本想多接触几次，不料岑青突然带人离城。
根据萨缪尔透露的线索，他担忧巫灵王安危，坚持前往冰原。
“王后陛下十分坚持，他明言不会更改决定。”
回想起当日，老友的神情历历在目，很少看到他有这副模样。
泰温必须承认，岑青再一次带给他惊喜。
聪慧、敏锐、坚毅，存在偏执一面，偶尔也会冲动，性格令人琢磨不透。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必要时绝对强势。
这是王者的品质。
“不顾一切，没人能拦住他。”萨缪尔如此评价。
“阻拦会被撕碎？”
“或许。”
“这份偏执因巫灵王而存在，对雪域而言应该是一件好事。”
“你说得对。”
这番对话发生在萨缪尔和泰温之间，就在岑青离城不久。以泰温的性格，不会虚假安慰，他心中这样想，便实言相告。
萨缪尔的感觉相当复杂。
他承认祭司所言在理，王后与君王牵绊愈深，对雪域的确是一件好事。
然而事情存在两面，如若某一方遭遇危险，受伤乃至陨落，过深的羁绊就会变成双刃剑，使雪域陷入动荡。
值得庆幸的是，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巫灵王足够强悍，世间罕有对手，他的王后也是一样。
两人走出宅邸，在大门前分开。
萨缪尔乘车前往长老院，与阿利亚等人会合，共同迎接君王和王后。
泰温转道去往之前的下榻处，与另外两名祭司碰面。
三人结伴同行，同日抵达暴风城。他们都对雪域的王后很感兴趣，虽信仰不同，目标却很一致。
借由萨缪尔的帮助，泰温得偿所愿，与岑青有过一番谈话。
其余两人与机会失之交臂，仍不打算放弃。祭司都很固执，他们选择留在城内，直至愿望实现。
泰温找到同伴时，道路上已经挤满人群。
“泰温，这里。”一名祭司朝泰温挥手，另一人转过头，高人一等的身材，站在巫灵中也十分醒目。
他们都穿着厚实的长袍，发辫绕过脖颈，手套常年不离身。乍一看，与泰温没多大区别。
最大的差距在脖颈上的环链。
镶嵌的宝石种类、颜色、形状以及排列方式都遵循一定规律，还有象征神明的心石，绝不容许搞错。
“安杰罗，柯蒙。”泰温艰难穿过人群，贴着路旁建筑走向两人，“人可真多。”
“是啊。”
“像是回到了风谷的集市。”
祭司们发出感叹。
如非亲眼目睹，实在很难想象，世人眼中冷漠的族群会有如此狂热的一面。
“看，他们来了。”
钟声悠扬，号角声阵阵。
宏伟的城门缓慢开启，门上的雕刻反射阳光，光束在山顶绽放，刺穿缭绕的云层，欢迎君王和王后归来。
起初，众人不知岑青前往冰原，都以为他留在王宫内，代替君王处理政务。
直至战报送达，巫灵王的亲笔公开宣示，巫灵们才发现岑青根本不在王城。
他悄无声息奔赴战场，与巫灵王并肩作战，共同击退古树人，将他们逼回深海，消弭一场巨大的灾难。
聪慧的头脑和难得一见的美貌令人赞叹，强大的意志和实力更令巫灵们折服。
他们群集在道路上，翘首眺望城门处。直至光影被遮挡，庞大的暗影飞越城头，立即爆发出一阵欢呼。
“恭迎陛下归来！”
“赞颂君王和王后！”
欢呼声后，以巫灵长老为首，众人弯腰垂首，单膝跪地，以盛大的礼仪迎接雪域的统治者。
泰温几人站在人群中，他们没有行礼，也没有弯腰，显得十分突兀。
三名祭司背对背站立，组成一个独特的三角形。
黑暗神，光明神，兽人之神。
泰温，安杰罗，柯蒙。
三人信仰不同神明，本该水火不容，这一刻却站到一起，手中各捧一枚彩晶，掌心相对，默默念诵祭词，向黑发血族献上祝福。
不是巫灵王，而是岑青。
向荒域主宰，雪域的王后，血族王国唯一正统的继承人，他们献上祝福。
“这是神祇的谕旨。”
水晶放射光辉，万千光束向上舒展，径直撞入长空，转瞬消失不见。
雪白的巨鸮穿过城内，没有片刻停顿，继续加速飞向王宫。
在它身后，更多巨鸮飞入城内，向地面投下暗影。
猛禽拍打着翅膀，交替掠过人群头顶，击穿夏日午后的热风。
巨鸮背上，岑青突然感到一阵异样，当即拉下织金斗篷，目光四下逡巡。
“怎么了？”巫颍低头看向他。
“我不知该如何形容。”岑青蹙了下眉，展开手指，掌心涌动一团黑气。一种未知的力量萦绕着他，不，不是一种，而是更多。
很陌生，却不具敌意。
至少他感觉不到。
“有陌生的力量在靠近我。”岑青收拢五指，黑气重新融入体内。他的指尖竟然在发光，十分短暂，但绝非错觉。
巫灵王握住他的手，手指滑入岑青指间，眼底浮现一抹诧异。
“祭司的祝福。”
“祭司的祝福？”
“黑暗，光明，还有来自大地的力量。”巫灵王莞尔一笑，侧头亲吻岑青的额角，“我的王后，你是神明的宠儿。”
岑青愈发感到困惑。
提到祭司，他仅认识一人，祭祀黑暗神的泰温。
给予他祝福？
黑暗神就罢了，光明神，还有兽人之神？
尤其是光明神，祝福他，一个黑暗生物，简直不合常理。
“我见过黑暗神的祭司，在你出征后不久。”岑青拨开垂落眼前的发，实话实说，“至于光明神和兽人之神的祭司，我完全不了解。”
“不出意外的话，他们目前都在城内，而且会设法来见你。”巫颍挑起岑青的下巴，低头轻啄他的嘴角，“不必伤脑筋，只需要耐心等待。如果他们怀抱恶意，我不会让他们走出暴风城。”
“好吧。”岑青压下复杂思绪，收回目光，靠进巫颍怀中。
正如巫灵王所言，一动不如一静。
无论对方有何打算，只要同他有关，势必要设法来见他，时间只在早晚。
巨鸮在王宫前降落，巫颍先一步跃下。转身扣住岑青的腰，轻松托起他，将他带入怀中。
岑青压根没机会踏上地面，就被巫灵王横抱进怀里。后者大步穿过庭院，走入华丽的城堡。
见到岑青归来，狮鹫和雪豹同时眼睛一亮。
两只毛球停止撕咬，正打算扑过来，就被雪狼的爪子按住，四爪摊开趴在地上。
抗议挣扎毫无用处，扑腾只能掀起灰尘。
等雪狼松开爪子，再看前方，岑青早就不见踪影。
“嗷呜！”
“唳！”
狮鹫和雪豹不断叫嚷，雪狼的反应仅是晃晃耳朵，张大嘴巴打个哈欠，又懒洋洋地趴回地上，继续睡觉。
荆棘女仆落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场景。
雪狼呼呼大睡，狮鹫咬牙切齿，雪豹直接冲上来告状，抓住她们的裙摆不放。
“陛下需要休息。”
“别调皮，不要去打扰。”
明了前因后果，女仆拨开告状的小家伙，当面告诫一番。确认对方变得老实，才快步穿过庭院，顺着台阶走进城堡。
王后的寝殿房门紧闭，岑青并不在房间中。
“陛下不在这里。”
“在上层。”
“雪域之主的寝殿。”
确认岑青的动向，女仆反倒淡定下来。
以目前的情况，至少有几个小时，岑青不会走出殿门。房门会一直关着，直到明天也说不定。
“去为陛下准备晚餐，还有收拾带回的行李。”茉莉拍了拍手，发出清脆的击掌声，“东方公爵的礼物，北方公爵的文献，都要分类收好，务必谨慎小心。别停下，动起来。”
茉莉的话提醒众人，女仆们迅速打起精神，很快变得忙碌起来。
年轻的雪妖慢一步抵达。
他们刚刚落地，就被留守的同族包围起来。
一个又一个雪妖出现在中庭，围着年轻的族人，七嘴八舌问个不停。
归来的雪妖应接不暇，登时冒出满头大汗。
幸亏丹比亚及时赶到，挥手驱散众人，才把他们解救出来。
“太感谢您了，丹比亚叔叔！”小年轻们两眼冒出星星，对这场解围充满感激。
丹比亚摆摆手，表示这没有什么。
其后一手一个，揽住年轻雪妖的肩膀，笑着说道：“我也很好奇，冰原上究竟是什么情况，正好说给我听一听。”
“好的。”年轻的雪妖连连点头。他们从没打算保密，只是突然被围住，感到措手不及，才会说不出一句话。
遇到丹比亚询问，他们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几人一边走向城堡，一边滔滔不绝，从穿过山谷进入冰原开始讲起，包括破碎的冰山、充满压抑感的森林、巨古树人、疯狂的巫灵战士、封印在冰中的巫灵王、以及唤醒君王的王后，一桩桩，一件件，巨细靡遗，不漏分毫。
他们只恨词汇匮乏，无法说得更加具体。
“王后陛下唤醒君王，冰山坍塌，冰盖在他脚下破碎。”
“巨古树人很强大，他诅咒他们，让他们动弹不得，有大家伙当场灰飞烟灭。”
“陛下很强大，他的力量令人折服。”
“巫灵们都很敬佩。”
“陛下给予我们奖励，让我们参加北方公爵的宴会。丹比亚叔叔，我们竟有自己的位置！”
年轻的雪妖越说越兴奋，回想起当时的情形，不禁手舞足蹈，肩膀挨着肩膀，又开始飘飘然。
他们讲得兴起，雪妖们再次凑过来，无法靠得太近，停留在四周，全都竖起耳朵。
恢弘的战场，激烈的战斗，盛大的宴会，来自君王和王后的奖励。
他们承认自己很羡慕，羡慕这些年轻人能够追随王后陛下，年纪轻轻就获得如此殊荣。
不出任何意外，他们必然前途无量，为族群带来荣耀。
“这件事该告诉希尔。”丹比亚拍拍几个年轻雪妖的肩膀，为他们感到高兴，“写信告诉他，还有你们的家人，他们一定会为你们感到骄傲。”
“我们会的，丹比亚叔叔。”年轻人用力点头，决定今天就写信，和家族分享喜悦。
热风刮过城内，卷入王宫庭院。
风绕过喷泉和花圃，打着旋，在台阶前扶摇直上，顺着窗口进入城堡，掀起层叠的窗纱。
巫灵王的寝殿内，斗篷、外套和衬衫凌乱散落，衬衫失去几颗钮扣，晶莹的色彩滚落在床尾。
腰带、领扣和胸针迤逦在地，一束阳光透入窗内，照亮宝石，彩光夺目，熠熠生辉。
床幔垂落，流苏纠缠，被一只白皙的手攥住。
少顷，另一只手覆上来，顺着手腕上移，将这只手完全包裹，绝对的强势，不容挣脱。
阳光被遮挡，阻隔在四柱床外。
岑青陷入柔软的羽毛床垫，璀璨的银辉充斥视野。
即使光线幽暗，他仍能清晰描摹巫灵王的面容，精致、昳丽，世间最美的造物。
他抓住垂落到眼前的长发，递到唇边轻吻，咬住一缕发丝。
烈焰尚未熄灭，重又燃起。
“我的金蔷薇，我想用宝石打造锁链，就此锁住你。为你打造最华丽的牢笼，让你再无法走出我的寝宫。”巫灵王拉高岑青的手腕，侧头轻触手腕内侧的血管。
锋利的牙尖划过，岑青陡生一种错觉，比起自己，他更像一名血族。
“我不反对你这样做，陛下。”岑青笑弯双眼，指尖擦过巫灵王的眼角，顺着脸颊下滑，勾勒出完美弧度，“我也会锁住你，用我的手，我的力量，我的所有，我发誓。”
“你在实现我的愿望，我的王后。”巫颍含笑低下头，声音流淌过岑青耳畔。
冰冷的气息欺近，银色铺天盖地，牢牢占据岑青的视野，使他无暇理智思考。
情思编织成网，徐徐铺展，既困住黑发血族，也捕获了雪域的君王。
缱绻纠缠，再不可分。
岑青回归暴风城之日，血族王国又将燃起战火。
王国北境，特兰等人集结数千骑士，召集大量仆从军，背靠双子堡展开防御，构建防御工事。
他们在城外埋设油桶，只需点燃引线，油桶就会爆炸，燃起滔天大火。
这是给骷髅大军设置的陷阱。
“我们的数量处于劣势，只有困住更多骷髅，让他们动弹不得，才有机会靠近占星师，杀了她，瓦解这支军团！”
对于特兰等人的计谋，奥尔加并非一无所知。
骨鸟带回情报，尤莉唤醒的骷髅地鼠是最好的探子，它们在地下挖掘，撞见许多埋设的油桶。
“以火焰为屏障，寻找漏洞，借机杀死我，不错的计划。”奥尔加轻蔑一笑，站在骷髅木上，双眼眺望远处，“可惜，他们低估了我的军团。”
黑气穿梭地面，骷髅羽人无声尖啸，骷髅大军猛然提速，苍白的洪流漫山遍野，汹涌向前。
奥尔加指挥军团沿河岸进发，于傍晚时分抵达战场。
一层又一层，数不清的骷髅包围坞堡，城头的守军严阵以待，气氛肃杀，空气近乎凝滞，大战一触即发。

第98章
战斗在黎明时分打响。
苍白的洪流漫过地平线，在朝阳初升时闯入坞堡守军视野。
骷髅大军涉水而过，穿越奔腾的河流，无视守军设置的障碍，疯狂涌向座落在河畔的雄伟要塞。
顾名思义，双子堡是两座并立的堡垒。
坞堡一东一西，横跨贵族领地。彼此间有道路相通，沿道路两侧座落着村庄、马场和边境集市，还有各类作坊和酒馆，专为骑士、领民和旅行者服务。
王城贵族背刺边境贵族，阴谋夺取北境，以卑鄙的手段占据双子堡。
坞堡内的骑士被屠杀一空，领民要么被杀，要么四散逃离。热闹的村庄和集市一夜清空，铁匠炉熄灭，作坊全部关闭。
热闹的边境要塞，顷刻变得荒凉萧瑟。
战场中遗留残破的骸骨，有骑士、仆从军、乱军，也有死去的战马和座兽。
折断的枪杆斜插地面，偶尔有食腐鸟落在上面，片刻停留之后，拍打着翅膀飞走，徒留遍地凄凉，一片萧索景象。
骷髅大军闯入黎明，打破要塞中的死寂。
闷雷般的脚步声逼近坞堡，扛着巨木的骷髅兽人在前，两侧是成百上千的骷髅骑兵和步兵，由边境贵族率领。
骷髅羽人在天空飞翔，他们身上的印记频繁闪烁，空洞的眼眶中跳跃幽火，仿佛地狱的使者降临世间，专为收割灵魂和生命。
在发起进攻前，边境贵族吹响战角。
艾尔伍德展开蝠翼，脱离战马飞上天空。他提起挂在胸前的号角，递到嘴边吹响。
苍凉的声音响彻旷野，冲击垛墙后守军的神经。
哪怕多次与乱军鏖战，经历过腥风血雨，面对城外的骷髅军团，众人也不免心惊胆寒。
“老天……”
“他们究竟有多少？”
“几千？”
“几万！”
双子堡前有河道穿行，夏季水位上升，水流漫过两岸，留下大片淤泥。
泥滩日夜扩张，一度延伸至坞堡下，成为双子堡的天然屏障。不知晓厉害，贸然踩进去，极可能深陷其中动弹不得。
城外号角声不断，城头显得异常安静。
贵族亲临城头指挥，骑士们停止议论，集体严阵以待。仆从军被喝令噤声，坚守各自的岗位。
坞堡内，奴隶的队伍川流不息，忙着搬运滚木和落石，抓紧堵住城门，动作稍慢就会招来一顿鞭子。
没有呵斥，没有纠正，他们只会挨打。怨恨淤积胸腔，就如一座活火山，随时都可能爆发。
与河边堡的战斗不同，双子堡没有立起战旗。
无论是特兰等人，还是占据此地的罗伊，都下令放平旗帜，使率领大军的人无法分辨，他们究竟身处哪座堡垒。
“混淆视听，无聊的把戏。”骷髅木的树冠上，奥尔加看穿对方企图，不由得轻嗤一声。
她翻过右手掌心，托起大团黑气，同时向骷髅下达指令：“进攻，打开坞堡，杀死里面所有人。”
黑气聚成多条锁链，自她掌心飞出，接连砸入军团之中。
黑光膨胀蔓延，快速覆盖所有骷髅。
骷髅身上的印记同时发光，军团陷入狂暴，不顾一切向前冲锋。
“来了！”
城头上，特兰等人神经紧绷，目光炯炯。
看到骷髅军团冲向城下，他们握拳抵在墙上，咬紧后槽牙，仍难以抑制激烈的心跳。
五百米、三百米、一百米、五十米……
大军距离城下越来越近，先头部队扛着巨木，已经踏进淤泥。
“特兰，什么时候动手？”一个矮壮的身影站在特兰伯爵身边，瓮声瓮气说道。
他是蓬齐伯爵，个头不高，长相也很一般，在俊男美女云集的血族宫廷内，反倒格外惹眼，名声流传极广。
蓬齐伯爵貌不惊人，身手却相当不错。
在朱殷统领军团时期，他和特兰也曾战功彪炳，以手中的刀剑获取声望。
时过境迁，一切都不复往昔。
在他们背叛朱殷，投向戈罗德一方时，荣耀就无法再提。每一次夸耀都会提醒他们，自己做出何等卑劣的行径，像巴掌一样扇在他们脸上。
背叛者，为利益驱使的小人，正是他们如今的写照。
长久的等待让蓬齐心烦气躁，逐渐变得不耐烦。
他穿戴全套锁子甲，盔甲做工精细，头盔与护喉相连。拉下铁面具时，脸庞被严密遮挡，只留下一道窄缝，收窄视野，让他只能看清正对面的敌人。
许久没上战场，甲胄变得不合身，禁锢感使他的情绪更难控制。
“再等等。”特兰攥紧拳头，沉声说道。任凭蓬齐等人催促，他始终不为所动。
隔着空间，他眺望另一座堡垒。
敏锐的目光越过垛墙，捕捉到罗伊子爵的身影。
很显然，对方也有些浮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于，超过三分之一的骷髅越过河道，踏入淤泥之中。
他们的腿陷入泥里，行进速度被迫减慢。后续部队还在压上，队伍变得密密麻麻，互相拥挤，看上去异常危险。
“就是现在！”
特兰握拳捶打墙壁，带头吹响号角。
另一座堡垒中传来回应，紧接着，破风声四起，藏在女墙后的投石器发挥威力，巨大的木杆被拽动，火油桶和木桩被点燃，伴随着破风声飞出城外，砸进密集的骷髅大军之中。
骷髅被淤泥困住，寸步难行，根本来不及躲闪。
火光从天而降，火油桶在空中爆开，飞溅万千火星。
木桩接二连三飞落，砸碎地面的骷髅，木头表面包裹松脂，遇到火星很容易点燃，迅猛蹿升火舌。
火舌探入地下，引爆预先埋设的油桶，爆炸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热浪滔天，火焰飞卷，火墙拔地而起，浓密的黑烟吞噬骷髅，仿如厄运之神降临人间。
“攻击有效！”
“继续，快继续！”
见骷髅大军陷入火海，城头爆发欢呼声。
然而，就在下一刻，欢呼声戛然而止。众人像被卡住喉咙，呆滞地看向城下。
燃烧的骷髅并未倒下，他们带着全身火光，从淤泥中拔出双脚，继续冲向坞堡，形似地狱的恶鬼。
这一幕极端恐怖，分明是噩梦走入现实，带来无尽绝望。
只要没有被彻底烧焦，只要不是支离破碎，骷髅就能继续行动，在占星师的指挥下进攻坞堡。
更致命的是，大军后出现另一支洪流。
成千上万的骷髅地鼠出现，它们翻滚着向前，行动并不统一，给坞堡带来的压力却非同小可。
它们实在太多了！
骷髅木上，尤莉合拢双手，扣住骷髅松鼠。
松鼠头顶的印记持续发光，骷髅地鼠也带有同样印记，它们来自尤莉，图案一模一样。
“就只有这点本事吗，特兰伯爵？”奥尔加眺望城头，轻蔑地扬起嘴角。右眼重瞳闪烁寒光，周身氤氲死亡的气息。
她抬高右臂，掌心的黑球也被托高。
骷髅大军接到指示，疯狂涌向坞堡，将两座要塞团团包围。
骷髅兽人开始冲撞城门，巨木和门扉相撞，爆开海量碎屑。
骷髅羽人飞向城头，俯冲攻击守城士兵。
无论生前是何身份，乱军、血族骑士、仆从军、亦或是奴隶，此刻皆无分别。在被占星师唤醒后，他们都只会听命行事，成为对方的刀剑。
众多骷髅沿着城墙攀爬，他们不断被滚木和石块砸中，身体变得七零八落，只要不是碎得彻底，仍会重复之前的动作。
骷髅不知疲倦，不知伤痛。
他们听从占星师，唯一的使命就是破城。在彻底打开坞堡之前，他们不会停止。
城头上乱糟糟一片，守军既要对抗空中的羽人，又要防守垛墙，提防有骷髅爬上来。
城门后聚集一批人，既有仆从军也有奴隶，他们主要负责堵门，延迟城门被撞开的时间。
特兰伯爵手持重剑，在城头来回奔跑。他声嘶力竭，最大限度调度人手，试图堵住所有缺口。
战斗间隙，他注意到骷髅木。
占星师，他们的目标就在那里！
“罗伊，你一定要成功！”他向黑暗神祈祷，希望胜利能眷顾自己。
在他的祈祷声中，一小队伍弓箭手出现在坞堡外。他们能借阴影隐藏行踪，和米格林的天赋十分类似。
借助暗影，他们悄无声息靠近骷髅木。达到目标距离后，同时拉开弓弦。
箭矢飞出，箭头涂抹剧毒，盼望能一击毙命。
破风声袭向奥尔加，擦着她的耳边飞过，彻底暴露这群人的行踪。
“杀了他们。”占星师下令。
骷髅蜂拥而上，发起疯狂袭击。
骑士们奋勇反抗，不断挥舞着兵器，打碎一个又一个骷髅。
他们看到箭矢向目标飞去，以为计划成功，不想奥尔加身上爆发强光，最快的箭矢停在半空，被她一手握住，顺势用箭翎横扫，将其余箭矢尽数扫落。
“偷袭，暗杀。”奥尔加轻蔑一笑，看着闪烁绿光的箭头，面露不屑，“肮脏的伎俩，真是让人不齿。”
攻击失效，占星师丝毫无损，出城的人陷入绝望。
就在众人以为到此为止时，突然又起破风声，一枚刻印诅咒的箭矢袭向奥尔加。古老的符文布满箭身，只要被射中，奥尔加不死也会重伤。
城头之上，特兰和罗伊冲向垛墙，紧张盯着这一幕。
“无论如何，她不可能毫发无伤！”
除非有奇迹发生。
然而，万分之一的机会当真发生在眼前。
带有诅咒的箭矢飞来，眼见奥尔加避无可避，她身前忽有暗影浮现，荆棘缠绕金蔷薇，突兀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那是什么？”
“血咒？！”
强大的诅咒具有排他性，阴差阳错，特兰专门命人雕刻的诅咒之箭引发奥尔加身上的血咒。
诅咒的力量凶猛撞击，箭矢寸寸龟裂，自尖端破碎，雪融般消散。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特兰用力拍打城墙，双眼爬满血丝，感到难以置信。
罗伊也是一样。
就在他们陷入震惊时，一道身影冲上天空，伴随着控弦声，三道暗光凌空飞来，特兰来不及闪躲，胸口遭遇巨力冲击，后背撞到女墙上，脊椎一阵剧痛。
他低头看去，三支利箭没入胸口，箭头穿透他的盔甲，箭尾犹在颤动。
“特兰，你该死。”
声音自头顶传来。
特兰伯爵艰难抬起头，撞见悬于半空的身影。
他背对阳光，双翼在背后张开，周身萦绕阴暗气息。
血色包裹长弓，泼洒无尽猩红。
那是英诺森，杀戮公爵。
“咳……”特兰刚准备开口，就发出一阵剧烈咳嗽，喷出暗红色血沫。破碎的内脏从嘴里咳出，滚落在他脚下。
与此同时，城墙震动，巨大的轰鸣声传来。
在骷髅兽人坚持不懈的撞击下，坞堡的大门终于被撞开。
两座坞堡同时敞开，骷髅大军潮水般涌入，瞬间淹没守军，催垮坞堡内的防御。
“他们没有胜算。”
奥尔加握住箭矢两端，折断箭杆。
断掉的箭矢落向地面，陷入淤泥。正如坞堡内的王城众人，面对复仇的大军，注定要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鲜血、生命、乃至灵魂。
骷髅军团拿下双子堡，意味着北境最重要的几座要塞尽数归属岑青。
无论戈罗德有何打算，试图做出怎样的挽救，都已经来不及。
通向王国腹地的道路即将打开，金岩城失去最大屏障，在人心思变之际，距离垮塌只有一步之遥。
雪上加霜的是，魔族的使者已经在路上。
如果金岩城不能满足奢珵的要求，王国的西部边境也将燃起烽火，大片领土恐将不保。
与之相对，暴风城内，从冰原归来的岑青难得享有一段悠闲时光。
政务交还巫灵王，他有整日空闲，专门翻阅从千湖领和北境送来的书信，其中还有几封来自荒域。
看过所有信件，岑青靠向椅背，透过落地窗眺望室外。
“计划需要提前。”
他计划巡视领地，日期定在夏末。从各方进度来看，出行计划需要提前，他近期便要动身。
离开之前，他需要告知巫灵王。
如何说服对方，让自己能顺利成行，难度恐怕不小。
岑青长久凝视窗外，双手交迭放在腿上。左手拇指拨动右手上的指环，一圈又一圈，随着戒面转动，折射光的也随之变化，投在墙壁上，点点光斑闪烁。
风从窗外吹来，卷入一阵花香。
岑青起身走进露台，沐浴在明媚的阳光中，视线触及绽放的冰晶花，随手摘下一朵，低头轻嗅花香，漆黑的双眼变得朦胧，似蒙上一层纱。
说服巫灵王，这可不太容易。
不过，应该也不算太难。
王宫议政厅内，此时鸦雀无声。
巫灵长老们面面相觑，脸上浮现惊诧之色。
“陛下，您要改变王城和地方权属？”萨缪尔率先开口。针对巫灵王提出的改革，他没有反对，也没有赞成，更希望对方能进一步说明。
王城政务冗繁，与地方在权属划分上存在问题，长老们并非一无所知。
然而兹事体大，关系到雪域初建时的契约，由初代巫灵王和地方领主共同签署，更改条款绝非易事。
“是的。”巫灵王高踞王座，金银冠冕压在额心，镶嵌的银晶明亮剔透，与灯光交相辉映。
“事情绝非一朝一夕能够完成。”阿利亚上前半步，长袍袖摆轻轻拂动，压在他身侧，如飘落的蝶翼，“其中牵涉太广，需要告知所有领主，并且获得认同。”
“我明白，但事情必须改变。”巫灵王靠向王座，前臂搭在扶手上，手指上的权戒流淌暗光，“我会发下旨意，征询各方意见。同时，我需要诸位拟定新的契约，覆盖祖先定下的细节。”
“陛下，您此前从未提过这件事。”长老卡萨拉开口。她面容秀美，声音柔和，性格与外表相悖，总是十分严肃，“是谁给予您灵感？”
“我的王后。”巫灵王的回答干脆利落，“卡萨拉长老，你认为如何？”
“绝佳的提议。”卡萨拉破天荒牵起嘴角，露出赞许的笑容，“王后陛下冰雪聪明，很擅长学习，对政治的嗅觉极佳，他是神祇给予雪域的赐福。”
一番话落地，引发众人共鸣。
回溯之前代理政务的压力，长老们绝不愿再度体会，都认为改革很有必要。
事情的确存在难度，能预见会受到阻碍，但只要给出契机，他们乐意赞成并
推动实现。
“那么，事情就此定下。”巫灵王抬起手，叫停众人的议论。
“如您所愿，陛下。”巫灵长老态度一致，对此表示赞成。
御前会议告一段落。
巫灵王起身离开，长老们另有要务，仍不得空闲。
他们负责撰写文书，抓紧发往不同领地。如阿利亚和萨缪尔所言，事情牵一发而动全身，需要让所有人知晓详情。
“夏日的风自南而来，为雪域带来不同。”萨缪尔展开羊皮卷，在落笔时发出感慨。
阿利亚和卡萨拉分别抬起头，视线交汇，都清楚这番话意有所指。
“雪域需要改变。”
“君王有了牵绊，不会如前代一般厌世，这是一件好事。”
“对所有巫灵都是。”
“你说得对。”
长老们短暂交谈，很快又投身工作，只为能尽快完成文书，交专人送往各地。
巫灵王离开议政厅，没有返回自己的寝殿，而是径直穿过走廊，来至岑青的房间外。
房门敲响，惊动室内的岑青。
从沉思中抽离，他转身离开露台，快行几步穿过房间，抬手拉开房门。
看到站在门外的巫灵王，岑青不免有些惊讶：“御前会议结束了？”
“结束了。关于改革权属，长老们并不反对，很快会发下公文，通知王国各地领主。”巫灵王俯身看向岑青，见他迟迟不动，嘴角扬起一抹笑，“我们要一直在门边说话吗？”
“当然不。”岑青正要侧身让开，不想被巫灵王环住肩膀，继而一把托起，抱着他走入室内。
“陛下，我有事要和你商量。”岑青搭上巫灵王的肩膀，手指缠绕冠冕一侧垂挂的宝石，“我计划前往领地，就在近期。”
“千湖领，还是荒域？”
“都有。”
巫灵王停下脚步，轻松将岑青托高，深深望入他的眼底，目光专注：“你在征询我的同意？”
“是的。”岑青覆上巫灵王的脸颊，侧头轻触他的唇角，“你会答应我的，对不对，陛下？”
“我会考虑，主要看你的诚意。”巫颍微微一笑，银眸璀璨，仿若融化的秘银，“你打算如何让我点头？”
阳光滤过落地窗，洒落在巫颍肩头，冠冕浮现金辉，为他笼罩一层光晕。
雪域的主宰，冰雪的生命。
世间最美的造物。
岑青缓慢向他靠近，指尖触碰他的眉毛和眼睛，侧头吻上他的嘴唇：“陛下，我需要履行应尽的职责。你承诺过，会宠爱我，让我开心。”
巫颍没有闭上双眼。
两人距离极近，近到能清楚望进对方眼底，似能触碰到彼此的灵魂。
“好吧，你成功说服了我，我的金蔷薇。”巫颍发出一声轻笑，抵住岑青额心，“我同意你出行，但你要补偿我。”
岑青翘起嘴角，手指缠绕一缕银发，轻轻咬住发尾：“我很乐意，陛下。”
他双臂环住巫灵王的脖颈，手指穿过银色长发，主动拉近彼此间的距离，以吻封住冰冷的气息，再不给对方开口的机会。

第99章
翌日，朝阳初升，天朗气清。
晨光洒向大地，朝霞笼罩山巅雄城，覆盖矗立在城内的巍峨城堡。
光束穿过成排高窗，为建筑注满暖色。
波纹在地面流动，末端攀爬上墙壁，照耀浮雕和彩绘。精致的线条和缤纷色彩融入光中，表面浮起朦胧光晕。
距离御前会议还有一段时间，岑青和巫灵王离开寝殿，在大厅内共进早餐。
长桌设在大厅中央，桌边只有城堡的两位主人。
浅色桌布覆盖桌面，边缘垂下桌沿。透明的水晶瓶成列摆放，瓶口簇拥彩色花朵，大团冰晶花绚丽绽放。
两人走入大厅，在拉开的高背椅上落座。
雪妖摇动铃铛，大厅门向内敞开，捧着托盘的雪妖鱼贯走入。盘子大小相同，上面扣着银罩，流动水波状的花纹。
伴随着几声轻响，银盘整齐摆上桌面。
掀开银罩，食物的香气瞬间飘散，充斥整个房间。
以肉类和谷物为主，蔬菜和水果都很新鲜。配餐的酒散发甜香，注入高脚杯时，摇荡出醒目的暗红。
岑青端起高脚杯轻嗅，确认酒中掺入血液。搭配丰盛的早餐，能让他保持一天的好心情。
荆棘女仆走入大厅，肩膀上站着一只乌鸦。
这只鸟沐浴着晨光抵达，带来北境战事最新的消息。
“陛下，是艾尔伍德爵士的信。”茉莉停在岑青身侧，简单说明情况，双手递上信件。
岑青拿起餐巾擦拭嘴角，又擦干净手指，确保不沾染一点酱汁，也没有面包碎屑，才接过卷轴展开。
相比以往的书信，信中的文字不算长，内容却相当重要。
金阳堡，河边堡，双子堡。
骷髅军团快速扩张，在占星师和边境贵族的指挥下，大军攻占多座坞堡，夺回大片土地，即将打开通往血族王国腹地的通道。
艾尔伍德等人表现英勇，他们不吝于彰显才能，凭借对北境的了解，在战事中发挥巨大作用。
遗憾的是王城贵族手段卑劣，在占领坞堡后大肆杀戮。他们没有留下一名边境骑士，使重组骑士团的计划在短期内沦为泡影。
“乱葬坑。”岑青捏着羊皮纸，视线定在一行字上。艾尔伍德的字迹映入眼底，笔画变得不稳，足见书写人当时的心情。
岑青盯着这行内容，目光冰冷，厌恶和痛恨一并涌上心头，暴躁的情绪充斥他的胸腔。
他的变化过于明显，自然引来巫灵王的关注。
“怎么了？”声音从身侧传来，促使岑青从情绪中抽离。
他放下羊皮卷，压抑起伏的心情。恢复平静后，才将羊皮卷递给巫灵王：“这上面写的东西令我憎恶，而且痛恨。”
巫灵王放下高脚杯，探手接过羊皮卷，一目十行浏览，了悟岑青的情绪从何而来。
“他们屠戮无辜的同族。”他递回羊皮卷，沉声说道，“不可饶恕的大罪。”
“背刺，屠杀，向守卫边境的骑士挥舞屠刀，行为卑劣，令人发指。”岑青声音压抑，少见这般情绪起伏。
王城贵族的卑鄙和可耻行径踩到他的底线。
战场上交锋，生死各凭本事。
依靠阴谋和背刺获取胜利，不以为耻，反而沾沾自喜。这些向袍泽举刀的卑劣之徒都该被送下地狱。
“陛下，我有意提前动身，先前往北境。”岑青斟酌之后，决定对计划作出更改。
巫灵王没有阻止，更向他提出建议：“如果有机会，你应该亲手处决他们。”
“处决？”岑青愣了一下。
“他们受到篡位者指派，在边境犯下重罪。你要夺回权柄，理应采取铁血手段，当众处决恶徒，向你的臣民主张公正，向贵族展现权威。”巫灵王推开椅子，起身走到岑青近前。
他单手搭上岑青身后的椅背，手指划过鎏金雕刻。倾身弯腰时，衣领微敞，腰带上的宝石闪烁明光。
“你是我的王后，是荒域的主宰，更是血族王位的正统继承人。”冰冷的手指托起岑青的下巴，带着凉意的发丝滑过他的脸颊，“你有资格，有能力，有义务惩戒卑劣，诛杀恶徒，用长剑和鲜血重铸王国秩序。”
“我明白了，陛下。”岑青顺势仰起头，右手覆上巫灵王的手背，“你的提点很重要，我很感激。”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覆灭你的敌人，让他们彻底消失。”巫灵王语气认真，绝非随口一提。
他摩挲着岑青的下巴，手指滑过白皙的脖颈。不久之前，那里还有清晰的痕迹，现在已然消失无踪。
或许他该再留下几枚。
巫灵王眸光微闪，心中这样想着，随时准备付诸行动。
“我更希望自己动手。”岑青的态度同样认真，直视巫颍的双眼回答，“如果我需要帮忙，我绝不会逞强，一定会向你求助。”
“你真的这样想？”
“当然。”岑青笑弯眼眸，直接靠进巫颍怀中，双臂环在他的腰间，“我是你的王后，向你寻求保护天经地义。难道不是吗，我亲爱的丈夫？”
巫灵王动作顿住，目光锁住岑青，眼底似掀起惊涛骇浪。
他托起岑青的后脑，轻声道：“的确，我的王后。”
话落，冰冷的气息印上岑青的嘴唇。
先是轻柔地触碰，继而是凶狠的碾压。大手牢牢禁锢，不容岑青后退，强大的力量困住他，犹如收藏稀世珍宝。
雪妖和荆棘女仆退出大厅，从外合拢房门。
门扉紧合，荆棘女仆留下两人，其余各自忙碌。雪妖背对高窗站立，随时听候殿内吩咐。
阳光炽烈，明亮的光束灌入城堡，与穹顶落下的彩光交织，铺开一幅绮丽画卷。
光影互相追逐，顺着走廊延伸，末端触及议政厅。
大厅门敞开，萨缪尔等人见此一幕，不由得挑眉。看样子，陛下今天的心情格外好。
“今天的会议应该很顺利。”
长老们顿感轻松，对御前会议抱持乐观态度。
然而事实证明，他们高兴得太早。
与会人员齐聚议政厅，包括巫灵长老和众多廷臣。他们左等右等，超过会议开始时间，始终不见巫灵王现身。
半小时、一小时、足足两个小时！
长老们终于忍无可忍。
“陛下在哪里？”萨缪尔拉开房门，召唤走廊内的雪妖。
雪妖停下脚步，看过来时表情空白，声音也不带感情色彩，与他们面对岑青时的态度大相径庭：“陛下和王后陛下在一起。”
留下这句话，雪妖向萨缪尔行礼，转身就走。
他可不想被巫灵长老派遣差事，想也知道对方会指派他做什么。
在君王和王后独处时打扰？
别开玩笑了。
他又没活够，休想他去做！
雪妖逃也似地走远，几乎是在跑，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萨缪尔转身回到室内，对上众人的目光，实话实说：“陛下和王后在一起。”
显而易见，巫灵王不会立刻出现。至于要等多久，现场没有占星师，实在难以预测。
议政厅内鸦雀无声。
长老和廷臣集体陷入沉默，不知该说些什么。
“好天气，好心情。”
事情果然不能只看表面。
“算了，先处理文书。”阿利亚清了清嗓子，不想继续枯坐，索性召集众人处理政务。
既不能走，又不想枯等，只能干活。
此举还能避免尴尬。
至少不会让自己想起，就在两个小时前，他们还在为巫灵王的好心情感到欣喜。
对于他的提议，众人无一提出反对，集体投身工作。
干活！
面对枯燥的文字，总能忘却尴尬。
生平头一次，巫灵长老爆发出巨大工作热情，埋首小山般的文件，带动所有廷臣，在位置上运笔如飞。
巫灵王出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场景。
雪域的主宰站在门前，一度怀疑自己出现错觉。不然地话，他怎么会看到长老们主动干活，而且热情如此之高？
“陛下？”
中途有长老停笔，看到门前的巫灵王，立即发出声音。
众人同时抬起头，目光齐刷刷望过来，饶是巫灵王，被众多意味不明的眼睛盯着，也难免感受到一丝压力。
巫颍轻咳一声，尽量保持表情不变。在众人的注视下，他走进议政厅，于上首就坐。
迟来的御前会议终于开启。
长老们端正神色，合拢文书。廷臣们放下笔，陆续起身就位。
议政厅大门关闭，阻断走廊内的彩光。
一门之隔，遮挡众人身影，也封闭自殿内传出的声音。
御前会议开启时，岑青返回寝殿，更换一件新外套，重新绑上发带。
荆棘女仆叠起岑青换下的外套，发现少了三枚钮扣。考虑到遗失的地点，暂时压下，打算抽空去找。
岑青走过穿衣镜前，扫一眼镜面，临时停下脚步，对镜摆正领扣。
“茉莉，做出行准备。我准备巡视领地，还有北境。”岑青说道。
“陛下，北境正在打仗，目前局势混乱。如果计划出行，需要作周密安排。”茉莉把外套交给鸢尾，询问道，“您决定何时动身？”
“三天后出发。”岑青转身看向茉莉，给出回答。
“这么快？”女仆面露惊讶。
“奥尔加的骷髅军团打下众多坞堡，速度比预期更快。部分计划需要提前。我亲自去，也是向我的父亲摆明态度。”提及戈罗德，岑青的语气充满讽刺。虽口称“父亲”，态度中却充满厌恶和憎恨。
“警告我的父亲，他的阴谋诡计不会得逞。警示王国贵族，暴风雨将至，生或死，他们必须有所选择。”
循序渐进过于浪费时间。
结合现实，岑青选择激进，更改的计划十分冒险。
“陛下，如果逼迫太紧，会使您置身危险。”茉莉提醒道。
“危险，国王，还是那些贵族？”岑青扯了扯领口，始终无法摆正领扣，干脆摘下来，直接握在手里，“国王不必提，我们注定是敌人。至于贵族，他们曾发誓效忠我的母亲，却无耻地背叛她。他们左右摇摆，因利益追随戈罗德，谁能保证他们不会再次反叛？”
岑青举起钮扣，将镶嵌宝石的一面对准窗外。
“孤悬浮寄，举世皆敌，我母亲经历的一切，戈罗德理应亲自体验，百倍千倍品尝痛苦和绝望。”岑青一字一句说着，眼底波澜不兴，声音并无太大起伏。
黑暗的气息悄然扩散，酝酿在字里行间。只待时机到来，必将化作刀锋，将卑劣之人碎尸万段。
荆棘女仆们没有再提出疑问。
她们肃然而立，一同向岑青弯腰。
黑气氤氲在裙摆，荆棘图腾爬上脸颊，她们的眼睛变色，正如当日冲进金岩堡刺杀戈罗德之时。
“我们必将忠诚地追随您，直至您达成心愿。”女仆们齐声说道。
“我相信你们，也只相信你们。”岑青示意女仆们起身，快速写下一封信，交代茉莉今日送出，“通知奥尔加几人，我即将动身前往北境，与他们会合。”
“是，陛下。”茉莉接过书信，又递给鸢尾。
后者带着信件离开，准备前往庭院放飞乌鸦。
中庭内，狮鹫和雪豹难得没有打架，而是背对着背，各踞一方互不搭理。
雪狼趴在喷泉边，精神抖擞，仰天长嗥。
银蟒被狼嚎声吵醒，不满地滑下半截身体，朝雪狼吐出信子，充满威胁意味。
气氛紧张，一触即发。
感知到不同寻常的状况，乌鸦一改往日作风，根本不需要荆棘女仆催促，带上信件直冲云霄。
明明是一只乌鸦，却飞出游隼的速度。
鸢尾站在喷泉边，看到雪狼和银蟒的状态，难得心生好奇，向路过的雪妖打听：“这是怎么回事？”
雪妖瞅瞅雪狼，又扫一眼银蟒，见怪不怪地耸了耸肩，道：“狼群在召唤王者，每年这个时候，卡洛斯都会躁动。很可惜，纳斯是雪域最后一条银蟒，它一直保持单身，没有任何同伴。”
“所以？”
“所以，卡洛斯的行为会激怒它，让它以为这匹狼在炫耀。今年的情况还算好，至少它们没有打起来。五年前，还有十年前，它们差点摧毁庭院。”
“它们是否分出胜负？”鸢尾转身走向台阶，与雪妖并肩而行。
“没有，它们被陛下冻住，足足几天无法动弹。陛下警告它们，如果再不收敛，就让它们成为王宫的装饰品。”雪妖朝鸢尾眨眼，意思很清楚，“陛下从不开玩笑，相信你懂的。”
“原来如此。”鸢尾面露恍然。此刻回头望去，就见雪狼和银蟒仍在对峙，但都保有理智，克制住没有动手。
大概是不想成为冰雕。
应该没人乐意。
荆棘女仆摇摇头，撇开复杂的想法，快速登上台阶，走入阳光下的城堡。
陛下要出行，时间很紧凑。
接下来的两三天，所有人都会很忙，没更多时间东想西想。
事情如鸢尾预料，在岑青出发前的一段时间内，荆棘女仆们忙得脚不沾地，地精和雪妖也被叫来帮忙，为这次出行准备好一切，确保不遗漏任何细节。
接受巫灵王的提议，岑青放弃马车，决定改乘巨鸮，随员们也是一样。
如此一来，就需要统计确切人数。
拿到名单时，岑青不禁愣了一下，除了正式名单上的荆棘女仆、地精和雪妖，茉莉还递上一张羊皮纸，上面有数十名侏儒和半人马。
“他们也希望随您出行，陛下。”女仆说道。
“半人马？”岑青看向茉莉和鸢尾，语气中满是不解。
“是的，陛下。”
得到肯定回答，岑青更为诧异。
侏儒可以理解，毕竟他们向自己宣誓效忠。
半人马是怎么回事？
除了上次和巫颍一同出征，他从未和这个种族有过接触。
“这件事说来话长。”茉莉和鸢尾对视一眼，开口向岑青解释，“他们和地精交情很好，希望宣誓向您效忠。”
“向我效忠？”
“是的。”
岑青不曾预料，地精竟和半人马套上交情。
这算不算挖巫灵墙角？
经过女仆的详细解释，他才明白是自己误会。
半人马很喜欢地精配制的香料，主动找上门，愿意用最好的酒交换，出手十分大方。
一来二去，双方变得熟络，半人马的部落主动提出，希望能投入岑青麾下，宣示向他效忠。
岑青沉吟半晌，没有立刻做出决定。
“他们是巫灵的附庸，在仆从军中的位置很关键。我需要询问巫灵王，才能做出判断。”他说道。
“是，陛下。”女仆们接过递回的名单，行礼后退下。
岑青独坐片刻，从窗前站起身，主动去找巫灵王。
出发日期接近，他需要尽快敲定所有事。尤其是这些半人马，留与不留，都要做出决断。
彼时，巫灵王将政务带回寝殿，正在批阅文件。
修改王城和地方权属需要时间，在事情尘埃落定之前，他仍要继续面对冗繁的文书。
听到岑青的问题，他从文件中抬起头，丢开水晶笔，单手一拉，将岑青拉入怀中。
“他们数量很多，头脑不够聪明，但绝对忠诚。你可以接受他们效忠，对你没有坏处。”巫灵王收紧手臂，下巴抵在岑青肩上，半合双眼，认真提出建议。
“侏儒是接受雇佣，事情有先例。但半人马，他们向我宣誓，难道不存在禁忌？”岑青侧头看向巫灵王，手指卷住一缕长发。
“没有任何禁忌。”巫颍握住岑青的右手，解开缠住的银发，轻吻他的指尖，“这是一个双向选择。”
“双向选择？”
“基于附庸契约，他们可以留下，也可以选择离开。只要不是背叛雪域投向敌人，没有巫灵会阻拦。”巫颍收紧手臂，气息拂过岑青耳畔，“何况你是我的王后，他们向你效忠理所应当。”
岑青思量半晌，对巫灵的权力架构产生深刻认知。
巫灵与血族有很大差别。
相比血族，巫灵的治政更加宽松，控制力却超出一截。他们不需要威慑附庸军团，后者绝不会选择背叛。
血族则截然不同。
如果没有给出足够利益，或者强力镇压，不提附庸种族，王国骑士都会听调不听宣。
戈罗德应该羞惭，他是如此无用。
金岩城迄今没有分崩离析，全仰赖血族厚重的底蕴。只是那一天也不会太远，岑青会亲自动手。
腐烂的枝叶必须铲除，才能发出新芽。
戈罗德就是必须铲除的部分，包括他的拥趸，都应在地狱中忏悔，偿还自己的恶行与罪孽。

第100章
乌鸦携带岑青的亲笔信，穿过茫茫雪域，飞跃荒芜森林，进入血族王国北部边境。
彼时，骷髅大军已经打下双子堡，逐片清除坞堡内的残敌。大部分贵族和骑士死于战场，余下皆被抓获，无一逃出生天。
特兰和罗伊侥幸未死，都成为大军的俘虏。
他们被卸下武器，摘掉头盔，双手和双脚用绳子捆绑，身体无法站直，更不能舒展翅膀，只能佝偻着行走，或是蹲在地上。
身体的折磨倒在其次，精神上的打压更令他们煎熬。
对贵族而言，和奴隶捆绑在一条绳索上，如同陷入泥坑，再没有比这更加屈辱的事情。
俘虏们被带出城外，拥挤在城墙下。贵族、骑士、仆从军、奴隶，此刻一样灰头土脸，狼狈不堪，没有任何区别。
特兰靠着墙壁，等待即将到来的处刑。
距离他不远处，血浆染红的泥地中，粗陋的木架并排立起，王城贵族和骑士接连被挂在上面。
他们的脖颈套着绳索，胸前破开一个大洞，鲜血顺着铠甲流淌，断无生还可能。有的四肢折断，骨头暴露在外，死状相当凄惨。
“你们应该感恩，至少我让你们死得体面，而不是胡乱挖一个坑，把你们扔进去，就像你们曾做过的一样。”英诺森亲手吊起一名王城贵族，沉声说道。
被吊起的是达伦，特兰伯爵的熟人。他是一个军团长，有伯爵爵位。根据奴隶的口供，他下令挖掘乱葬坑，将上百名边境骑士埋在里面。
恶行不容狡辩，达伦的死仅是开始。
随着处刑继续，俘虏们脸色灰败，已经无力挣扎，只等待死亡降临。
处刑中途，天空中有黑影落下。
一只乌鸦自北而来，找准艾尔伍德的位置，自高处俯冲，被贵族稳稳接住。
“是陛下的信。”
艾尔伍德从乌鸦腿部解下羊皮纸，展开后通读一遍，兴奋地举起手臂，扬声道：“陛下要来北境！”
闻言，英诺森停下动作，亚伦也丢开手中的绳子，一起飞向艾尔伍德。
沉重的脚步声传来，是一棵苍白的骷髅木。奥尔加母女坐在树枝上，速度比两人更快。
“陛下果真要来？”
“是的，信上这样写。陛下不只要来北境，还要巡视领地。”艾尔伍德挥舞着羊皮纸，将信件交给同伴传阅，“陛下特地写明，不必隐瞒消息。”
不隐瞒消息？
几人凝神思索，猜测岑青的用意，眼底浮现一抹兴奋。
迥异于几人的激动，俘虏队伍中，王城众人由惶恐变得神情麻木，集体陷入更深的绝望。
以目前的形势，第一王子现身边境，意图不言而喻。
夺取土地，进而夺权。
从北境开始，持续向王国腹地扩张，占据更广阔的领土，兵锋直指金岩城。
“陛下不日将至。稳妥起见，我们最好暂缓攻势，驻扎在双子堡。”奥尔加提出建议，随即转头看向特兰等人，“至于他们，全部吊起来。留几个人活着，交由陛下审判。”
“好主意。”
对女爵的提议，众人一致赞成。
当日，双子堡外竖起大量木架，俘虏们全被吊起来，悬挂在半空。他们中的部分没有被处死，而是清醒地挂在风中，迎接日升和日落。
等到岑青抵达，他们会被公开审判，然后处决。
作为岑青回归的开启，他们将成为通往血王座的一级台阶，也是岑青脚下的第一抹鲜血。
北境大地，骷髅军团停止前进。
奥尔加等人留在双子堡，热切期盼岑青到来。
暴风城内，岑青的队伍整装待发。
临到启程之日，巫灵王亲自出城相送。巨鸮的队列划过长空，暗影掠过地面，与半人马的队伍交错，引来众多关注的目光。
“是陛下。”
“两位陛下都在。”
王城内，众人驻足眺望，猜测队伍将去往哪里。
巨鸮逐渐飞远，庞大的身影掠过城头，带动竖立的旗帜，一瞬间撕扯，猎猎作响。
半人马驾车在地面飞驰，追逐空中的队伍。
拉车的独角马肩高三米，形似一头巨兽。头前的角尖锐锋利，能刺穿岩石。蹄子坚硬无比，背部覆盖一层硬甲。脊椎凸起成排尖刺，随着跑动起伏，闪烁冰冷的寒光。
独角马体魄强健，力量惊人，是绝佳的代步和拉车选择。但它们性格暴躁，不小心惹怒它们，休想全身而退，必然会引发一场血腥。
暴怒的独角马破坏力极强，而且相当记仇，这也导致整个种群被敬而远之。除了半人马，少有人乐意接近和饲养它们，那无疑是自找麻烦。
独角马拖拽车辆奔跑，速度快如疾风。
为适应半人马的体格，车板尤其宽大，比侏儒和矮人的大车都长出一截。
侏儒也没有登上巨鸮。
他们赶着车辆出城，主动跟上半人马的队伍，仿佛在较劲，扬起鞭子时，手臂格外有力。
“这是我们第一次追随王后出行，都打起精神来。”
“瞧瞧那些大家伙，别被后来者居上。”
“快，跟上去！”
侏儒的叫嚷声此起彼伏，回荡在沿途。混着鞭子劈啪作响，意外引发独角马共鸣，奔跑速度越来越快。
天空中，雪白的巨鸮飞行一路，终于停住。
猛禽背上，巫颍托起岑青的下巴，冰冷的气息落在他的眉心，其后抬起头，放开环在他腰间的手臂。
“祝你此行顺利，一切都将如你所愿，我的王后。”
清澈的声音融入风中，烈阳下，银色长发浮起光晕。
金色冠冕覆在额头，镶嵌的晶石闪闪发光，仍不及银瞳耀眼。
“感谢你的祝福，陛下。”岑青仰头微笑，双手覆上巫灵王的脸颊，亲吻他的嘴角，“事情办完，我会尽快回来。”
“如果遇到麻烦，召唤我的名字，念诵你我的婚契誓言。”巫颍取下手上的一枚戒指，套入岑青食指。指尖划过戒面，一颗鲜红的宝石，“无论身在何处，我都会去找你。”
岑青抬起右手，对光照耀，一行模糊的文字透出戒面，逐渐变得清晰。
“符文？”
“巫灵的契约，使用在伴侣之间。”巫颍握住岑青的手，嘴唇印上他的手背，“无论何时何地，你都在我的保护之下。任谁试图伤害你，或对你心存恶意，都是我的敌人。我会撕碎他，冰封他的灵魂。”
岑青收拢手指，来回抓握，戒面的彩光扫过他的脸颊，末端落入漆黑的瞳孔。
他灿然一笑，靠近巫灵王，抬头亲吻他的脸颊：“我会牢牢记住，我亲爱的丈夫。”
话落，他后退半步，背后展开一双黑翼。
风带着他离开巫灵王，飞向自己的巨鸮，轻盈落在猛禽背上。
巫灵王下意识伸出手，只触及黑翼边缘。冰凉的触感滑过指尖，像是流动的风，自由轻盈，难以捉摸。
巫颍收回手，抬眸看向对面。
岑青在巨鸮背上站稳，已经收起翅膀，回身朝他微笑。
“陛下，我保证，一定会尽快归来。”
“好。”
巫颍颔首微笑，继而朝岑青挥手，目送他驾巨鸮飞远。
十余只巨鸮紧密跟随，猛禽背上是忠诚的荆棘女仆和地精，以及发下誓言的雪妖。
鸟群飞过时，影子投向地面。
半人马和侏儒的车队追逐暗影，在平原中飞速驰骋。
前行途中，半人马轮换下车，在风中奔跑，速度丝毫不慢。他们一度超越独角马，冲到队伍最前方。
车轮滚滚，马蹄阵阵，猛禽的唳鸣响彻长空。
冰冷的锋矢指向北境，黑发王族即将重归故国，打碎篡位者罗织的谎言，持剑登上充满杀戮的政治舞台。
目送岑青远去，身影化作一个黑点，消失在蔚蓝之中，巫灵王终于拨转方向，率领护卫回城。
飞行途中，他召唤弗兰。
后者驱使座禽飞近，隔空向他鞠躬：“听从您的差遣，陛下。”
“命令南方领主，加强对荒芜森林的警戒。告知南方公爵，我的王后即将过境，警惕那些血族和蛮荒兽人，有任何异动格杀勿论。”
“遵命，陛下。”弗兰欣然接受命令。
他对这道旨意毫不意外。
巫灵王没有给岑青指派护卫，不代表他会疏忽对方安全。
雪域和血族王国接壤，荒芜森林横跨两国边境，南方公爵的领地靠近此处，莫斯托法有护卫王后的义务，也是最合适的人选。
队伍回城后，当日有信使四出，携带巫灵王的旨意奔向南方诸侯的领地。
为保万无一失，弗兰亲手放飞信鸟，专门给南方公爵送信。只为保证岑青能过境顺利，不发生任何意外。
同一日，三名祭司离开暴风城。
他们全身包裹在厚实的袍子里，全都戴着手套，坐骑是风谷独有的疾风马，能够日行千里。
夏日炎热，三人穿得严严实实，几乎密不透风，脸上却没有一滴汗水，仿佛感知不到温度，压根不受天气影响。
行至山下，即将踏入平原时，其中一人摘下手套，抬起手掌，覆盖手背的刺青反射阳光，两只手同时浮起链形文字。
文字链持续延展，中途分离，一条升向天空，一条投向大地。
长度超过百米，链条渐次断裂，字符雪融般消散。再凝聚时，天空中呈现星星点点光亮，组成白日里的银河，投射出巨鸮飞行的轨迹。地面倒悬一束束光芒，拓印出车辙和马蹄印，正是车队前进的方向。
“那个方向。”祭司柯蒙一边说着，重新戴上手套，遮去发光的刺青。
他是兽人之神的祭司，极擅长追踪目标。掌握岑青离开的方向和路径，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泰温和安杰罗同他相识日久，很清楚他的本事。
两人相信柯蒙的判断，没有提出疑问，当即一拽缰绳，疾风马并辔而行，沿着发光的道路奔驰而去。
三人凑到一起实属巧合，也有几分无奈。
安杰罗和柯蒙盘桓在暴风城多日，一直没等到觐见王后的机会。得知岑青又要出行，他们无法再等下去，决定一路跟随，寻找更合适的机会。
泰温则为更好地观察岑青。
即使对方明言，不会容许神权凌驾于自身意志，黑暗神的谕旨始终未变。
他显然受到神明眷顾。
遵照黑暗神的谕旨，泰温理应跟随他，必要时以祭司的身份出面，主动帮他扫清障碍。
“那里是北境。”眺望前方，黑暗神的祭司眸光微闪。
想到阔别已久的土地，以及那片土地上的族群，泰温嘴角微掀，手指攥紧缰绳，眼底一片冰冷森然。
彼时的岑青，尚不知三名祭司正追在身后。
经过数日飞行，即将靠近荒芜森林时，半人马发来警讯，有一支驼背人和兽人组成的队伍，正鬼鬼祟祟游荡在深林边缘，不知要做什么。
“乱军？”岑青这般猜测。
“不是乱军，他们来自联盟部落。”鸢尾亲自前往探查，不仅确认这群人的身份，还发现他们跟踪一支矮人车队，车队中有白涧部落的标识。
“他们明显不怀好意。矮人的队伍一直在加速，他们应该发现了这条尾巴。”
鸢尾的话说到一半，地面上已然爆发战斗。
正如荆棘女仆所言，矮人们发现追踪者，立即采取行动，试图甩掉他们。
意识到行迹暴露，驼背人和兽人干脆放弃隐藏，直接发起袭击。他们迅速包围上来，凭借数量优势挤压矮人，截断车队的退路。
叫嚷声中，袭击者挥舞着兵器，妄图杀死所有矮人，抢夺车队中的物资。
“告知托伦和乔拉，杀死袭击者，救下矮人。”岑青果断下达命令。
“遵命。”鸢尾驾巨鸮降低高度，向半人马传达旨意。
半人马登时兴奋起来。
“是陛下的旨意！”
“驼背人和兽人，杀光他们！”
他们接连跃下马车，急速向前奔跑。众人你追我赶，没人想错过这场战斗。
矮人的情形十分危急。
驼背人和兽人下手狠辣，打定主意斩尽杀绝。
矮人奋力抵抗，武器和勇猛毫不逊色，甚至更占据优势，奈何人数太少，一人要对抗四五个对手，逐渐力有不支，在战斗中落入下风。
卡贝挥舞着斧头，蓝色的发辫挂上鲜血，染上斑驳的暗红。
她猛然间跳起，双手持斧向下劈砍，当场砍断一个驼背人的肩膀。鲜血迸溅，握着武器的手臂滚落在地，随之而来的就是撕心裂肺的惨叫。
“收缩，退到车后！”
“动作快！”
战斗的间隙，卡贝下达命令，召集矮人收缩队形，利用大车作为掩护，竭尽全力抵挡对方的攻击。
“放出讯号，如果附近有队伍，一定会来救我们！”
两名矮人抽出身上的木筒，正打算点燃，驼背人发现情况，立刻大喊：“快拦住他们！”
然而已经来不及。
矮人点燃引信，白光笔直蹿升，在战场上空炸裂。
仅过数秒，就听到奔雷声震颤大地。
来的若是援兵，这个速度实在过于惊人。
驼背人和兽人面面相觑，脸上满是震惊。连矮人都面露惊愕，感到难以置信：“这么快？”
不等众人回过神来，上百道疾风侵袭而至，悍然冲入混乱的战场。所过处鲜血飞溅，惨叫声连连。
“人首马尾，他们是半人马，巫灵的附庸！”一名兽人大叫大嚷。
话音未落，就遇一名半人马冲至面前，抬腿把他撞飞，坚硬的蹄子踏上他的胸口，当场踩碎他的胸骨。
“救命……咳咳……”
剧痛袭来，兽人倒在地上，痛得全身抽搐。他大声痛呼，发出激烈的咳嗽，口中喷出血沫。
距离他不远，几个驼背人被半人马抓住，接连高举过头，凶狠摔向地面。还有几人被扯住手脚，破布一样撕成数块，死状异常惨烈。
矮人没有受到攻击，相反，他们受到严密保护，没有兽人和驼背人能再次靠近他们。
纵使如此，他们依旧心惊胆战。
这样狂暴的战斗方式，他们还是首次遇见。
这些半人马过于凶残，不像是在杀敌，更像是在展现暴力，籍由杀戮展示自己的强悍，他们貌似在证明自己。
向谁证明？
念头刚刚冒出，头顶就罩下暗影。
矮人们陆续仰起头，撞见十数只猛禽穿过长空，出现在战场上方。
猛禽开始下降高度，暗影的轮廓落入瞳孔。
为首的巨鸮背上，一道修长的身影唤醒女矮人的记忆。
她不禁瞪大双眼，惊呼出声：“陛下？！”

第101章
继半人马后，侏儒和地精加入战场。
他们的体魄不够强悍，索性仰赖座兽的威力，驾大车横冲直撞，硬是在战场中碾压出一条血路。
豪猪竖起满身尖刺，经过处血肉横飞，惨叫声不绝于耳。
侏儒为矮马套上额刺和护具，驾车冲入战场。矮马并辔直冲，接连刺穿十多个兽人的腹部，划开他们的大腿，骨裂声清晰可闻。
“啊！”
“救命！”
“让开！”
“救救我！”
惨叫声、咒骂声、呵斥声和厮杀声交织，伴随着血雨泼洒，残肢断臂横飞，组成一幕血淋淋的混乱场景。
矮人们成功脱险，撤离是时不忘带走伤者。
驼背人和兽人兵败如山倒，短时间出现大量伤亡，余者吓得魂飞胆丧。
见势不妙，驼背人转身逃跑，兽人不甘落后，一度后来者居上，比前者跑得更快。
就在这时，战场外围发生颠簸，地面环形震颤，大量黑色荆棘破土而出。
荆条缠住驼背人和矮人的双腿，将他们困在原地。若是强行向前冲，非但无法挣脱束缚，更会被荆棘的尖刺划伤，毒素融入体内，令他们四肢麻痹。
“有毒！”
“这些荆棘有毒！”
“救命！”
剧痛之后，伤口流出黑色的血，兽人们失去力气，接连向前扑倒。
驼背人抵抗力稍强，却也没能坚持多久。继兽人之后，陆续砸在荆棘中，全身遍布划伤，样子狼狈不堪。
巨鸮飞近地面，岑青目光所及，俱是哀嚎的驼背人和兽人。
部分袭击者已经死去，僵硬地倒在地上，胸膛再无起伏。个别一息尚存，因剧痛惨叫连连，在煎熬中等待死亡。
见到岑青，矮人们顾不得危险，接连跳出大车，快步朝他迎上来。
路过哀嚎的袭击者，他们用力踏下大脚板，沿途踩碎不少人的骨头，很是出了一口恶气。
“活该！”
“想杀我们没那么容易！”
“让你们埋伏暗算！”
认出倒地的面孔，自然猜出这场袭击背后的阴谋，矮人们同仇敌忾，都是火冒三丈。
他们庆幸赫尔足够聪明，部落提前做出防范，带着诚意投靠岑青，获得对方庇护。若不然，今天就是他们的死期。
有心算无心，他们绝逃不开对方联手。
无耻的行径！
矮人朝地上的家伙呲牙，接近岑青时，立即换上另一张面孔。
不等巨鸮降落，他们已经毕恭毕敬站好，深深向岑青鞠躬，并在卡贝的带领下单膝跪地，以最高的礼仪感谢岑青，感恩他拯救自己的性命。
“陛下，您救了我们的命！”
“我们万分感激。”
“以祖先的荣誉发誓，我们效忠您，愿为您付出一切！”
矮人们信誓旦旦，看向岑青的目光满是激动，一个个脸庞涨红，情绪近乎狂热。
巨鸮落向地面，骄傲地收起翅膀。
岑青朝矮人颔首，示意他们站起身。
他接受这份感谢，并且会继续庇护他们。
“你们宣示效忠我，为我挖掘矿藏，建设领地，我自然会保护你们。”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周围，指向驼背人和兽人，“他们就是赫尔首领担心的危险？”
“是的，就是他们。”卡贝抬起头，灰蓝色的辫子染血，凝固成暗色的斑点。发绳在战斗中松脱，散发胡乱地挂在鬓角处，被她反手别到耳后，下一刻又弹出来，像是弹簧。
她的头发很硬，堪比她的脾气。
“他们是泥岩部的驼背人和熊部落兽人，向我们借了许多钱，本该在入冬前偿还。”
“看样子，他们不打算还钱。”岑青站在巨鸮背上，环抱双臂，暗红色的斗篷自肩膀垂落，遮挡住他的靴子。
巨鸮突然发出唳鸣，锐利的眸子锁定一个装死的驼背人，抬起锋利的脚爪，直接将对方踩入泥土中。
驼背人发出一声惨叫，半个身体嵌入泥地，耳鼻和口中涌入泥浆，混着血腥味，令他作呕，却无法吐出来。
巨鸮继续施力，驼背人已经叫不出声。
他活生生被踩入土层，隆起的背部凹陷，骨头尽数折断，沦落为一滩烂泥，死状无比凄惨。
“我厌恶背信弃义。”岑青语气淡漠，无端令人胆寒。
卑劣的行径令人不齿。
杀人者，人恒杀之。
就如这些欠债不还，还妄图杀死债主的驼背人和兽人。还有远在金岩城的篡位者，以及簇拥在他身边的贵族，注定要接受命运的审判。
“不需要俘虏，杀光他们。”岑青平静道。
“遵命！”半人马很乐意执行命令。
他们停止奔跑，转身返回大车，抽出双刃斧。
斧柄长一米，斧身厚重，斧刃弯曲锋利，闪烁慑人的寒光。
半人马三两人一组，灵活游走在战场中，随机砍下驼背人和兽人的头，砸碎他们的脊椎和胸骨，确保他们死得不能再死，绝无生还可能。
“陛下，请容许我从他们身上取一些东西。”卡贝向岑青请示。
“可以。”岑青向她点头，又询问一句，“用来做什么？”
“诅咒他们，让他们的灵魂永陷烈火，成为锻造之神的火炉燃料。”卡贝一边说着，从腰间拔出匕首。
五六个矮人跟上她，穿梭在战场中，割掉兽人的毛发，拔掉驼背人的指甲，当场点燃火堆，将毛发和指甲投入火中。
火焰盘旋上升，焰舌指向天空。
矮人们围在火堆旁，口中念念有词。
烈火吞噬祭品，焰光活泼跳跃，柱状黑烟升起，笔直朝向天空，风过也未能吹散。
岑青仰头望向天空，只见烟柱上方出现斧影，一柄巨斧横在矮人们头顶，逐渐凝视，猛然劈向火堆。
火光爆裂，自中心处分裂。
无数火星飞溅，中途撞上透明墙壁，从外向内倒卷，重新收拢在一起。火光缠绕烟柱，呼啸着冲撞斧影，在天空中熊熊燃烧。
神奇的一幕持续数分钟，景象蔚为壮观。
与此同时，死去的兽人和驼背人发生变化。
他们的尸体迅速萎缩，皮肉干枯，血液蒸发，只留下破损的骨架，样子异常可怖。
“锻造之神接受了祭品。”卡贝停止诅咒，和族人并肩站在一起。直至火光熄灭，斧影消失，火堆中只剩残烬。
目睹全过程，岑青感到十分惊奇。
“矮人的诅咒？”他询问卡贝。
“是的。”女矮人没有任何隐瞒，如实回答。
她抓起发辫，用皮绳扎在脑后。没时间清洗，只能胡乱摘掉干涸凝固的血块，“白涧部落流传的诅咒，是锻造之神的祭司教授给我们。”
“祭司，你们和祭司的关系很好？”岑青继续问道。
卡贝思索片刻，认真回道：“祭司大人常年游历四方，行踪不定，没人知道她究竟有多少岁，也没人知道她在何处。教授我们，可能只是一时兴起。”
“别的祭司也不知道？”岑青想起泰温，下意识追问一句。
“很抱歉，陛下，我不清楚。”女矮人诚实摇头。她对祭司的了解仅限于族中长老的讲述，实在无法回答岑青的问题。
除了年长的何塞，没有族人见过这名祭司，赫尔也是一样。
两人说话时，地精和侏儒忙着清理战场，矮人也加入其中，捡起还能用的武器，剥掉兽人和驼背人的皮甲。
“这些都不能再用了。”
“可以回炉重造。”
“这些都能重新锻造。”
“不算费事。”
他们嘴里说着，不忘搜集战利品，皮甲、刀剑、斧锤，乃至于断裂的箭矢，只要箭头还在，他们都不掀起。
东西搜集完毕，分门别类装入大车，用绳子捆扎起来。
数量有些多，半人马的车辆也被征用。
好在距离目的地已经不远，半人马不需要乘车，他们更乐意尽情奔跑，放开速度，向岑青展示自己的力量。
战场清理完毕，地精和侏儒架起木柴，矮人们两两一组，抬起地上的尸体投入柴堆。
“点火。”
矮人点燃火把，投入柴堆之中。
火焰冒出木材间的缝隙，向上舔舐，包裹柴堆上的尸体，将一切焚烧殆尽。
“出发。”岑青下达命令，队伍再次启程。
他们的目的地是双子堡。奥尔加等人来信写明，他们将在那里恭候岑青。
矮人赶着车辆，加入侏儒和半人马的队伍。为免再遇到埋伏，他们请求与岑青同行，一路穿过边境，去往千湖领。
“沿着山脉走。”岑青设定路线。
“遵命，陛下。”荆棘女仆拨转方向，巨鸮降低高度，向地面的队伍传达指示。
山谷自荒域始，末端深入千湖领，跨越血族王国北部边境。
山谷中聚集大量异魂，不分白天黑夜游荡，危险如影随形，没有人敢轻易靠近，成为王城贵族的禁地。
听到岑青的命令，众人毫不迟疑，驱赶车辆进入山谷。
车轮声回荡在山谷间，异魂冒出泥潭，逐渐包围上来，挤压这批闯入者。
不等他们靠近，恐怖的气息从天而降。
主宰者。
荒域的主人。
异魂不敢造次，立即让出通道，任由车队鱼贯穿过。
透明的身影游荡在山谷中，空洞的双眼凝视前方，队伍密集，仿佛在为车队送行。场景奇特诡异，不知情人瞧见定会毛骨悚然。
“真没想到……”矮人们挥动缰绳，控制不住动了动嘴巴。不等同伴提醒，立刻捂住自己的嘴，唯恐惊动这些可怕的家伙。
好在一路有惊无险。
岑青中途转道去往双子堡，矮人的车队与大部队分离，目送巨鸮远去，随即扬鞭启程，急速奔向千湖领。
“我们要快点回去！”
只有尽快回到千湖领，才能把陛下到来的好消息告知众人。
“快！”
卡贝不断催促，矮人们用力挥动缰绳，车队穿过异魂遍布的山谷，一路畅行无阻。
走出山谷口前，部分矮人回头眺望，撞见飘荡的白影，顿时打了个寒颤，迅速收回视线，再不敢回头。
岑青一行转道向东，途经数座坞堡，找不见王城贵族和骑士的身影，全部由骷髅接手。
途经河边堡时，众人看到一群骷髅与乱军交战。
半人马嫌弃对方碍事，直接冲上去，将乱军的队伍搅散、踏碎。其后绕开骷髅，沿着河畔继续狂奔。
乱军被半人马冲散，失去和骷髅二度厮杀的勇气，集体仓惶逃窜。
他们拼命冲向河道，仍未能逃开骷髅的袭击。
大批骷髅地鼠涌出地下，将乱军团团包围。
陷入恐怖的白海时，他们无比后悔，不该怀抱侥幸，以为能战胜这些骷髅，试图作螳螂捕蝉后的黄雀。
现如今，后悔也晚了。
骷髅地鼠数量猛增，似喷泉涌出地下，湮灭所有乱军。
等最后一名乱军倒下，它们又重回地下，沿着河岸旁的地道穿行，追逐尤莉的召唤，大规模聚向双子堡。
彼时，夕阳西下，天空弥漫晚霞，呈现醒目的绯红色。
双子堡座落在晚风中，经历过烽火洗礼，两座要塞依旧牢固，只是城门和城墙都需要重修，填补破损的墙砖。
城外木架林立，悬挂着上百名俘虏。
城头垂下多条绳索，贵族的头颅在风中摇晃，脸上凝固死亡时的惊恐和扭曲。
未知幸还是不幸，特兰和罗伊都还活着。
两人面对面被捆绑在木架上，身体和精神饱受摧残，眼窝深陷，眼球布满血丝，嘴唇干得起皮，伤口红肿发炎，样子狼狈不堪。
诅咒血族顽强的生命力。
他们不曾想过，有朝一日会痛恨活着。
比起苟延残喘，日夜饱受折磨，他们宁肯被刺穿心脏走向死亡。
“这是第几天了……”
特兰无力地抬起视线，撞见天空的晚霞，以及沉向地平线的红日。
红光刺痛他的眼球，恍惚之间，他周围聚集大量死者。
死去的贵族和骑士化作白影，游荡在他四周。他们面无表情，双眼空洞，身上的盔甲凌乱残破，手中的武器带着豁口。
他们飘向特兰，向他展示致命的伤口。
距离接近，部分人的面孔和身体开始融化，眼睛、嘴巴和耳孔中流出泥浆，样子极为可怖。
特兰想起来了。
他们是边境骑士，死在自己手中，也是自己下令将尸体掩埋。
没有坟墓，没有墓碑，他们被随意丢进坑底，像对待无关紧要的垃圾。
充满恶意和轻蔑的行为招来报应。
白影持续挤压，死者张开嘴巴，下巴拉扯到极限，完全看不出人形。
特兰双眼充血，干裂的嘴唇翕张，喉咙中发出怪异的声响。
罗伊注意到他的异常，却没有更多力气关注。
他抬起头，看向天边，被大片暗影吸引。
乌云？
不，不是。
鸟群？
是鸟，很大的猛禽……
随着距离拉近，罗伊终于看清来者。
雪域独有的猛禽，十几只强壮的巨鸮。
它们背负的不是巫灵，为首之人身材修长，兜帽被风掀起，黑色的头发，黑色眼睛，苍白的皮肤，陌生却又熟悉。
罗伊猛然瞪大双眼。
不是错觉。
不是濒死前看到的幻象。
是第一王子，他竟然出现在北境？！
天空中，巨鸮振翅破风，背负岑清抵近坞堡。
地面上，半人马拔足狂奔，侏儒驱赶大车紧随在后。隆隆的马蹄声震碎大地。
坞堡中传出声响，守卫要塞的骷髅集体转向，面朝飞来的巨鸮，眼眶中跳动幽火，组成一片白色海洋。
骷髅木穿过白海，站定在坞堡前。
奥尔加和尤莉离开树梢，先后落向地面，站定在树下。
艾尔伍德等人策马行出，仰望天空中的巨鸮，一同翻身下马。
轰隆。
伴随着巨鸮飞落，所有骷髅向岑青俯身。
血族们恭敬弯腰，向岑青表示敬意。
“您最忠实的仆人，恭迎您的到来，岑青陛下，血王座的唯一继承人。”
狂风席卷地面，巨鸮全部降落。
岑青站在猛禽背上，视线越过面前的血族，扫过上万骷髅，最终落向城外竖立的木架。
距离虽远，罗伊仍敏锐察觉，对方在看他。
目光无悲无喜，也无愤怒厌恶，就像是看一个不具生命的东西。
这种感觉令他恐惧。
想到自己的所作所为，想到他在殷王后和戈罗德之间做出的选择，罗伊一瞬间陷入恐慌。
他会死，毋庸置疑。
他的家族也难以逃脱。
他舍弃荣耀，背叛誓言获取的一切，终究要土崩瓦解，烟消云散。
濒临死亡之际，罗伊突然变得清醒。
苦笑一声，他垂下眼眸，不去看已经疯狂的特兰，做出一个疯狂的行径。
聚集最后的力量，他挣脱右臂上的绳索，反手抓向胸口，五指穿透胸腔，挖出自己的心脏。
他捧着一颗心，手伸向远处的岑青。
似在忏悔，又似在祈求。
短短数秒，生命之火熄灭，罗伊的手臂无力垂落，他的心滚落在地，表面沾染一层泥浆，呈现出污浊的颜色。
彼时，在矮人遭遇袭击的地点，泰温三人策马出现。
他们查看过火焰的余烬，感知到诅咒的力量，都不免心生奇怪。
“锻造之神的诅咒。”
“莱莎不在这里，她应该在海洋中旅行。”
“是矮人。”
“她曾教授过矮人。”
“那就说得通了。”
三人解开疑惑，分头搜寻线索，确认岑青曾经来过，当即再次上马，沿着山脉继续探寻。中途转弯，朝双子堡疾行而去。

第102章
罗伊当众自戕，他的头无力垂落，胸前破开一个大洞。血族的心脏滚落在地，沾染黑色泥浆，如同凝固的黑血。
特兰突然从疯狂中清醒。
他赤红着双眼，眺望巨鸮降落的方向，看到猛禽背上的身影，突生一阵恍惚。
鸦羽般的头发，漆黑的眼睛，凛然的气质，恍如漫长的冬日，无尽的黑夜。
黑暗神的宠儿。
回忆冲入脑海，他不禁想到了朱殷。
那个烈火一般的女人，天生的领导者，军团的指挥官，勇猛的血族战士。
在她的率领下，血族军团战无不胜，附庸种族俯首帖耳。曾有占星师预言，她的血脉将为血族播撒无尽荣光。
然而……
一切都在阴谋中落幕。
占星师的预言化为泡影，期盼的荣耀支离破碎，犹如镜花水月。
王城贵族们倒戈向相，不仅源于戈罗德的花言巧语，更多基于对权利的贪欲，他们公然背弃誓言，将忠诚踩在脚下，不惜践踏昔日的荣耀。
所有人沉醉在虚幻的美梦中，殊不知靠阴谋得来的一切终将如空中楼阁，脆弱得不堪一击。
没有夯实根基，仅靠谎言支撑，楼阁会彻底坍塌，将充满贪欲的灵魂掩埋其下。
这其中就包括自己。
特兰伯爵走神时，岑青已经穿过骷髅海，越过成排矗立的木架，站定在他面前。
高高悬挂的囚徒，仰头上望的黑发王族。
目光相对，纵然是仰视，仍给予特兰无穷压力。昔日的记忆闪过脑海，透过眼前的黑发青年，他依稀看到了朱殷。
两人容貌相近，气质却迥然不同，几乎没有半分相似。
若言朱殷是烈火，岑青更像燃烧在冰山下的冷焰，神秘莫测，不可捉摸，令人心惊胆寒，如同面对暗黑的深渊，断无欺骗他和战胜他的可能。
“咳咳……”特兰伯爵张开嘴，未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当场发出一阵剧烈咳嗽。
他的生命走到尽头，现下不过是在苟延残喘。
他能预感到自己的命运，却无意效仿罗伊自戕。并非胆小，而是他想探究一件事，只有岑青能给他答案。
“特兰伯爵，你曾是我母亲麾下的军团长。”岑青淡漠开口，漆黑的双眼锁定木架上的血族，道破他的身份。
从荆棘女仆口中，他了解诸多旧事。
女仆们始终牢记仇恨，她们握有背叛者的名单，特兰伯爵就在第一页。
“咳咳……是的，殿下。不，陛下。”特兰伯爵艰难开口，声音沙哑，胸膛里仿佛藏着风箱，“我很骄傲，也很惭愧。”
“你有罪。”岑青并不废话，当场宣告特兰伯爵的罪状，“我将处死你，审判你的家族。”
说话间，他拔出佩剑。
绯红剑身离鞘，黑翼在肩后舒展。
黑发血族振翅升高，视线与特兰平齐。剑尖抵住伯爵心口，剑刃投射森冷的寒光。
“你可有为自己辩解之言，特兰伯爵？”岑青说道。
“没有。”特兰伯爵没有挣扎，他坦诚自己的罪过，却不像是自暴自弃，更像是一种坦然。
“我背叛誓言，抛弃贵族的荣耀，我理应接受惩罚。”
他勉强抬起头，双眼直视岑青。
英俊的脸庞沾染泥浆，血色凝固在下巴、鼻梁和额头上，结成一层硬壳。
他眼角有一道疤，划开脸颊，延伸至脖颈。伤口很深，也很新，是在战斗中留下，来自英诺森的利刃。
“我发誓为荣誉而战，誓言效忠您的母亲，但我没能做到。为利益，为我的贪婪，我在中途迷失，背弃本应守护的一切，我愿意接受命运的审判。”
“不是命运，而是我。”岑青纠正特兰，剑身前递，锋利的尖端刺破特兰的胸口，只差些许就能划伤他的心脏，“你的罪由我审判，为恶者要千百倍偿还。”
“偿还？”
“以血还血。夺走什么，就该偿还什么，这样才公平。”
特兰伯爵愣愣地看着岑青，眼底闪过复杂情绪，震惊、疑惑、赞叹、悔恨，终化作释然。
他咧开嘴角，现出一抹灿烂的笑。
一夕之间，他仿佛回到百年之前，英姿飒爽的血族玫瑰策马经过，马上的身影背对阳光，仍炽烈得刺痛他的双眼。
特兰伯爵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的红血丝竟全部褪去。
“我有重罪，请处死我，以公正之名，以权威之剑。”特兰伯爵直视岑青，没有对死亡的惧怕，只有坦然，“您将是血族之王，我会在地狱中祈祷，偿还我的罪孽。”
话落，特兰伯爵闭上双眼。
岑青没有饶恕他，剑身前递，刺穿了他的心脏。
战功彪炳的血族伯爵被利益和权欲蒙蔽双眼，他在生命中迷失，背离誓言和荣耀，助纣为虐，向袍泽挥刀，更辱没骑士尊严，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过。
心脏被贯穿的一刻，特兰伯爵终于释然。
剧痛袭来，他在痛苦中微笑。
眼前光影离散，他的身躯开始破灭，从指间开始消融，化作万千流沙，水流般洒向地面。
生命的最后一刻，记忆再次回笼。
马上的朱殷向他伸出手，清亮的声音冲击他的双耳，是如此遥远，又如此贴近。
“特兰伯爵，幸会。”
简单一句话，特兰牢记至今。
他终于想起来，他是如此热爱那朵美丽的玫瑰。他渴望她，崇拜她，却因嫉妒和黑暗的欲望想要毁灭她。
他错了。
大错特错。
无法饶恕的罪过，只能用鲜血和生命偿还。
叹息融入风中，终不可闻。
夕阳的余晖洒向大地，空荡荡的木架投射暗影。
岑青悬滞在半空，手中长剑横扫，绯红的光芒扫过，悬于城外的王城血族尽数湮灭。身体化为流沙，沦为齑粉，真正的尸骨无存。
残阳如血，下坠的日轮触碰地平线，光影笼罩岑青，将他圈入其中。
黑发血族舒展双翼，手持王者之剑，静谧、黑暗、充斥血腥。
这一幕震撼所有人，无论是在场的血族，岑青的随员，亦或是踏着晚风赶来的三名祭司。
“黑暗的造物，神祇的宠儿。”
传说具象化，在岑青身上真实体现。
短暂的沉寂之后，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黑暗来临，夜色笼罩苍茫大地。
岑青落向地面，在众人的簇拥下进入坞堡。
三名祭司不请自来，顶着血族猜疑的目光，联袂走到岑青面前，向他道明来意：“神明的谕旨，我们希望能跟随您。”
岑青没有拒绝他们，只是明确道出，他尊重三人的信仰，敬重他们的身份，但也仅此而已。不要仰赖神谕，试图对他指手画脚。
“我与泰温祭司有过一番深谈，我想两位能够理解。”他说道。
“自然。”安杰罗和柯蒙同时点头。
既然选择追上来，自然不想被拒之千里。
他们保证会约束自己的行为，做一个合格的旁观者。
“请放心，陛下，我们不会明知故犯。”安杰罗说道。身为光明神的祭司，他本该和黑暗势不两立。可他却在光明和黑暗之间摇摆，亦正亦邪，性格和行为都很古怪。
柯蒙同样做出保证，绝不会有任何冒犯之举。
“言出必行，这是祭司必须奉行的准则。”泰温为两位老友做出担保，“这一点请您放心。”
“希望如此。”
岑青没有多言，交代艾尔伍德给三人安排住处。
他会在北境停留数日，将自己到来的消息散播出去，确保血族全部听闻，再启程前往领地。
“陛下，你确定要这样做？”奥尔加问道。
“是的，奥尔加女爵，我确定。”岑青给出肯定回答。
夜色渐深，众人移步坞堡一层大厅。
大厅内宽敞明亮，兼具会议厅和宴会厅功能。地面和墙壁都以条石铺设，穹顶挑高，悬挂火炬形的吊灯。
墙上开有窄窗，窗框距地面两米，一旦敌人攻破城墙，守军会立即关闭大门，以大厅为据点防守反击。
厚实的墙壁能抵挡冲撞，窄窗成为射击孔，骑士们由内射箭，既能攻击也能得到防护，进攻者想要冲进来则是千难万难。如非采用卑鄙手段，王城贵族很难攻占这座坞堡。
占据双子堡后，罗伊曾对建筑内部进行改建。工程进行到一半，就遇骷髅大军来袭，改建因此停止。
如今走入这间大厅，能看到两种不同的建筑风格，昭示边境贵族和王城贵族的差异，在建筑形式上发生碰撞。
为方便谈话，大厅内摆设大量桌椅。
岑青的位置在上首，奥尔加和艾尔伍德等人陪坐两侧。
部分随员留在大厅内，其余人忙着安顿，例如半人马，他们不习惯参加会议，请示过岑青，专门从事照料座兽的活。
这让地精变得紧张。
感觉十分微妙，让他们想起和山地人的竞争。
“别紧张，我的朋友，我们可以携手。对，携手，更好完成陛下的吩咐。”半人马拍着地精的肩膀，看似粗枝大叶，却在短时间内成功站稳脚跟。他们头脑不算聪明，却有丰富的经验，只需要照葫芦画瓢，就能取得不错成效。
地精半点没有受到安慰。隐隐约约，他们觉得自己被算计了。
他们不只这样想，而且有证据！
这些半人马绝对是故意接近自己，用美酒和交易开道，获取投向陛下的阶梯。
奈何木已成舟，无法更改。
为今之计，只能继续发挥本领，坚决不能被这些半人马比下去！
大厅内火光通明，火把熊熊燃烧，却不见一丝烟气。
匠人们别出心裁，在墙上镶嵌镜子。成排的镜子反射火光，使大厅内更加明亮，夜间也亮如白昼。
众人面前摆着食物和饮料，由于条件所限，食物种类单一，味道也很一般，饮料
主要是麦酒和浆果汁，口感实在难以恭维。
尽管如此，众人仍吃得津津有味，没有任何抱怨。
喜悦的心情足以抵消一切。
击败敌人，夺取领土，胜利的果实无比甜美，远赛过世间美味佳肴。
“敬诸位！”岑青端起酒杯，祝贺血族们取得胜利。
“敬陛下！”众人举杯回敬。
几轮过后，气氛变得放松，血族们开始畅所欲言。
奥尔加同岑青讲起战场趣闻，以轻松的语气提起特兰和罗伊设计的伏击，重点讲述刺客的阴险，以及她是如何依靠血咒脱身，更对刺客进行反杀。
“有毒的箭，带有诅咒的利矢，依靠您给予的符文，我成功击退所有攻击。”奥尔加面带微笑，惊心动魄的场景在她口中变得云淡风轻。更凸显这场刺杀的戏剧性。
如非亲眼所见，没人能够想到，令人谈之色变的血咒竟成为她的护身符。
“毒药，刺杀，真是熟悉的作风。”荆棘女仆站在岑青身后，闻言轻蔑冷笑。
岑青再次举起酒杯，对奥尔加说道：“女爵，你的能力令人惊叹。我没有想到，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看到这般战果。”
“仰赖陛下的支持，以及众位同僚的鼎力相助。”奥尔加没有大包大揽，不忘提出北境贵族和骑士的功劳。
岑青当即予以褒奖。
他展开亚伦送上的地图，手指在上面滑动，赐给几人更多土地，并向他们承诺，会奖励他们金币、战马和武器。
“我会命人从暴风城送来，你们只需要等待接收。”岑青说道。
“感谢您，陛下。”
几人起身离席，单手横在胸前，单膝跪地，诚挚感谢岑青的赏赐。
这些都是他们急需的。
岑青的行为让他们看到希望。
脚踏实地，真正做到忠心不二，所有努力都能得到回报，而且相当丰厚。
待众人回到座位，岑青话归正题，重提他之前所言：“不必封锁消息，最好大张旗鼓，让更多人知道我来了北境。”
“您希望以何身份让人知晓？”英诺森突然开口。在场血族之中，他的政治嗅觉最为灵敏，甚至超出奥尔加。
岑青转头看向他，微微一笑：“雪域的王后，荒域的主宰，血族王位的正统继承人。”
正统，而非第一继承人。
他的血脉和身份来自他的母亲。至于他的父亲，是一个篡位者，自始至终不该被承认。
岑青旗帜鲜明地否定戈罗德的权威，从根本上撬动对方的统治。
在场血族听得分明，心情不免激动。
三位祭司眸光微闪，彼此交换眼神。虽然没有做出任何评价，看向岑青的目光却充满激赏。
“遵从您的吩咐，陛下。”
血族们肃然神情，正式接受岑青的命令。
接下来，他们将不遗余力散播消息，让更多人知晓岑青回归王国，目前就在北境。
“要起风了。”泰温吃空盘子里的食物，端起酒杯啜饮一口，发出一声感叹，“也许会是一场风暴。”
“这很正常。”柯蒙吃下最后一块烤肉，舔干净手指上的酱汁，确保不浪费丁点食物，“命运偶尔偏离，总要走回正轨。”
听着两人的对话，安杰罗端起酒杯，透过杯口上缘眺望，目光锁定和奥尔加交谈的岑青，眼底交织着疑惑和兴味。
黑暗的造物，为何能让光明神降下谕旨？
他活了几千年，还是首次经历这样的奇事。
这个年轻人很特殊，不仅是力量和外表。
会是灵魂吗？
安杰罗不得而知。
他唯一清楚的是自己将跟随他的步伐，见证他挥剑斩断阻碍，踏着鲜血和火焰，走上王者之路。
血族王城，金岩堡。
魔族使者突然到来，如石子投入水面，打破王宫伪装的平静。
王座厅内，面对戈罗德和众多贵族，魅魔态度肆意，未见多少恭敬。
她们于清晨时分抵达，驾魔鹰飞入城内，遇见呆滞的血族，愉悦地抛洒飞吻，丝毫不介意周遭投来的目光。
“奉炎境之主的命令，照会金岩城，交出涉及购买禁药之人。”
站在王座前，莉娅敷衍行礼。她甚至没有递出国书，仅是口头传话，轻蔑的态度可见一斑。
依照炎境之主的说法，篡位者不配得到国书。
魔族们很赞成君王的这次任性，对他的理由深以为然。以卑劣手段窃取王权的家伙，的确不配得到任何尊重。
看清魔族的态度，戈罗德深感被冒犯，对魔族的行为火冒三丈。
“欺人太甚！”戈罗德怒不可遏，眼底腥红，几乎要冲上去撕碎魅魔。最后一丝理智阻止了他，将他牢牢按在王座上，没有冲动行事。
目睹他的变化，魅魔的表情愈发轻蔑。
“总之，话我已经带到，你们可以选择听或不听。”魅魔环抱双臂，勾起饱满的红唇，笑容里充满恶意，“如果拒绝，你们将迎来战争。据我所知，你们的北部边境很不太平，如果魔族发兵，你们能抵挡几天，也许几个小时？”
这番话形同一记巴掌，重重甩在血族们脸上。
“你不怕我杀了你？”戈罗德目光阴沉，声音充满杀意。
“你大可以试一试。”魅魔不屑于使用敬称，蔑视的态度毫不遮掩，“如果我们在日落前没有走出金岩城，诸位不妨猜一猜，究竟会发生什么？”
话落，魅魔施施然旋转脚跟，当着众人的面走出王座厅。
毫不意外，她们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穿过王宫走廊，建筑华美依旧，壁画色彩鲜明，却隐隐透出颓败的气息。
几人走出王宫，正将步下台阶，就见一名骑士急匆匆走来。他的样子很焦急，与她们擦身而过，没有片刻停留。
“怎么回事？”
“不清楚。”
魅魔带着疑惑登上魔鹰，低空掠过城内，捕捉人群中的声音，终于获取一则有用的消息。
“黑发王族出现在北境？”
“事情确实。”
“需要尽快禀报陛下。”
魅魔们一致同意，以最快的速度送出消息。
相信炎境之主得知这件事，一定会感到高兴，必然会有所行动。
掠夺是魔族的天性。
假若奢珵当真去抢夺雪域的王后，她们不会阻止，反而乐见其成。
祭司的预感即将成真，血族王国会掀起一场风暴，规模远远超出想象。
同一日，金岩城的虫人放出信鼠。
信鼠背负记载情报的信件，日夜不停奔赴北境。一同带去的，还有魔族现身王城的消息。

第103章
金岩堡，王座厅。
骑士单膝跪于阶下，低垂着头，肉眼可见脸色苍白，额头滚落冷汗。
廷臣站立台阶两侧，互相交头接耳，低声议论。表情或凝重或沉郁，眼底笼罩一层阴霾。
大厅内明光通亮，水晶灯高悬，华丽的织锦缀于众人头顶，奢侈一如往昔，却透出一股灰败和颓靡。
贵族们窃窃私语，纵然压低声音，也难免流入上位者的耳朵。
王座之上，戈罗德面沉似水。
他向前倾身，左手抓握王座扶手，右臂搭在腿上，手指持续收紧，直至攥成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你是说，我的儿子，他出现在北境？”
“是的，陛下。”骑士不敢对上国王的视线，反而把头压得更低。他维持单膝跪地的姿势，一只手压着膝盖，另一只手撑在地上。即使隔着护甲，地板的凉意仍不断侵袭，就如这座古老的城堡一样，冰冷森寒。置身其间，令人不寒而栗。
“他拥有一支军团，骷髅军团？”戈罗德继续问道。
骑士的头垂得更低，他预感到答案出口，一定会使上位者雷霆震怒。
可他不敢隐瞒。
也无法隐瞒。
当下，骑士心一横，道出王国边境的真实情况。
“乱军不成气候，残军四处躲藏，随时都能覆灭。造成威胁的是骷髅，数以万计的骷髅。”
“他们组成庞大的队伍，漫山遍野，无处不在，像是恐怖的白色海洋。”
“骷髅由占星师指挥，接连攻破数座坞堡，杀死那里所有人。”
“死者转眼变成骷髅，开始袭击同伴。”
“还有边境贵族现身，带领骷髅骑兵冲锋，他们几乎战无不胜。”
“河边堡和双子堡前后失守，菲尔德子爵、罗德利克男爵等全部战死。特兰伯爵、罗伊子爵等沦为俘虏，他们麾下的骑士多数战死，仆从军和奴隶四散逃离。”
一口气说到这里，骑士终于鼓起勇气抬头。
仅仅一眼，他就被戈罗德猩红的眼睛惊吓，迅速垂下目光，再不敢对上国王的面孔。
“双子堡陷落，骷髅大军没有继续进攻，全部驻扎下来。”
“费恩伯爵命人探查，从远处望见巨鸮从天而降，黑发的身影出现在双子堡，跟随他的有半人马和侏儒，巫灵的附庸种族。”
黑发。
驾巨鸮，有半人马和侏儒跟随。
如此显著的特征，没人能产生误判。更无法用谎言蒙蔽自己，闭着眼睛说现身北境的另有其人，压根不是第一王子。
“第一王子到时，率领大军的占星师和边境贵族共同出迎。”说到这里，骑士再次停顿，他的身体微微颤抖，脑海中闪过极其可怕的画面。
“王子殿下，他手持一把血红色长剑，当众处死城外的俘虏，他们都被绑在木架上。”
由于距离太远，无法明确死者身份，唯一能确定的是，被处刑的必然是王城贵族和骑士。
特兰伯爵死前的一幕，透过信鸟的双眼，牢牢铭刻进骑士脑海。每每想起，都令他毛骨悚然，整个人如坠冰窖。
听完骑士的讲述，大厅内无人开口，议论声也戛然而止。
各种情绪涌上心头，众人紧锁眉心，心思纷乱。一时间，王座厅内陷入死一般寂静。
扎克斯垂下眼帘，衣袖遮挡下，拇指持续按压关节，眼角频繁抽动，颇有几分神经质。
巴希尔沉默不言，他面无表情，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占星师。
能指挥庞大军团的占星师。
根据骑士的描述，他脑海中闪过一道人影：奥尔加，他的妻子，也是诱使他落入陷阱，被殷王后烙印血咒的推手。
会是她吗？
想起日前收到的情报，巴希尔咬紧了牙关。
奥尔加离开隐居的庄园，西科莱姆和尤莉随行。名义上，母子三人动身前往领地，事实上，他们中途偏离路线，根本就没去那里！
他们去了哪？
如果之前想不清楚，现下，巴希尔已然有了答案。
第一王子麾下。
这并不奇怪，事实上相当合理。
群臣沉默不言，下意识看向上首，观察国王的反应。
出乎所有人预料，戈罗德没有暴怒。
他以前倾的姿势坐在王座上，身体下压，两只手肘撑在腿上，十指相对呈塔状，眸光晦暗，分辨不出更多情绪。
许久，他终于出声。
不是咒骂，也非呵斥，他在笑。
起初声音很低，渐渐的笑声放大，他仰起头，笑声在殿内回荡，五官狰狞扭曲，近似于癫狂。
骑士一动不敢动，即使双腿发麻，仍谨慎跪在地上。
贵族们心生疑惑，却无一人出声。
笑声传入走廊，守在门两侧的侍从不禁颤抖，国王上次发出这样的笑声，王宫内血流成河。
回忆起当时的场景，所有人脸色惨白，寒意蹿至四肢百骸，一个个噤若寒蝉。
终于，戈罗德笑够了。
他缓慢收敛表情，向后靠向椅背。猩红的双眼环顾殿内，逐一扫过贵族们的脸庞，饶有趣味地观察众生百相。视线没有刻意停留，仍带给群臣巨大压力。
“我的儿子，他在挑衅我，公然挑战我的权威。”戈罗德缓慢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
“他发兵侵占北境，抢夺我的领土。”
“他向所有人宣示存在，公然挑战君父，形同叛乱！”
戈罗德陡然拔高声音，压抑的怒火倾泻而出，令众人心头一颤。
听到“叛乱”二字，贵族们瞳孔紧缩，最先想到的不是平叛，而是国王如此宣称，会带来何种后果。
国王失去权威，他们可以拥护另一个。退一万步，第一王子不可能杀死所有人，除非他要屠尽王城。
自己若是死亡，家族破灭，一切都会化为虚无，他们绝无法接受。
“陛下，事情尚未明朗，最好不要武断下结论。”一名贵族开口说道。
他的言论得到支持。
陆续有贵族发声，赞成他的论调，美其名曰“谨慎”。
荒谬的是，支持他的人来自不同阵营，旧贵族、新贵族、外戚，本来水火不容的几方，此时站到一起。
他们不想承认戈罗德的话，即便他说的都是事实。
“陛下，第一王子是雪域的王后，更是荒域承认的主宰。”巴希尔在旧贵族间的地位举足轻重，他的话代表多数人意见，“何况炎境来势汹汹，这个时候最好不要扩大战火。”
换成百年之前，大可以两线作战，北边平叛，西边对抗魔族。
奈何形势今非昔比，以金岩城目前的实力，支撑一场大战都是捉襟见肘，更不可能开辟两线战场。
戈罗德是否失去权威，贵族并不在乎。
他们不愿去死，也不肯去死。明知是必死的深渊，没人乐意向下跳。
贪生怕死，自私自利，在他们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戈罗德的引导和放纵，终于反噬到他自己身上。
巴希尔话音落下，扎克斯紧接着发声。十分罕见，他没有和丞相唱反调，反而公开支持对方所言。
“陛下，事情非同小可，请您务必三思。”
股肱心腹前后发声，口口声声反对，这令戈罗德处于尴尬境地。
类似的情形此前从未发生，戈罗德蓦然惊醒，甚至丧失了暴怒的力气。他发现所有大臣都在反对自己，他们胆敢质疑他的话，站到他的对立面。
这不对。
这种情况很不对！
戈罗德目光阴沉，一遍又一遍扫视众人。他终于发现，被视为心腹的臣属正逐渐脱离掌控，公然向他表达反对意见。
此情此景，仿佛旧事重演。
唯一不同的是，当时自己站在队列中，而被孤立之人是他的王后，他的第一任妻子，也是岑青的母亲。
思及此，戈罗德猛然握紧拳头。
他清楚朱殷的下场，也明白贵族勾结代表着什么。
他不允许，绝对不允许自己也落到那般境地。
但是，他该如何破局？
血丝爬上双眼，锋利的獠牙刺破牙床，戈罗德强迫自己冷静，抓住唯一的切入点，沉声开口：“诸位，你们想必记得，我是如何登上王位。”
此言一出，贵族们脸色骤变。
“朱殷失去权柄，被迫退居红堡，其中不乏诸位的功劳。你们该不是以为，转向我的儿子，跪在他脚下声泪俱下，就能祈求到原谅？”
戈罗德审视众人，发现多数面孔上闪过慌乱，不禁生出一种扭曲的快意。
他察觉到情况不妙，自己的王权恐将分崩离析。但他不会坐以待毙，更不容许别人好过。
他熟悉背叛者的嘴脸，不会重蹈覆辙。
朱殷的遭遇的一切，绝不能发生在自己身上。
“设想一下，他得知全部真相，将如何对待你们？”戈罗德敲击手指，慢条斯理说着，像毒蛇吐出信子，“跟随我还有活命的机会。背叛我，只能是死路一条。”
他的话异常直白，而且相当粗鲁。
他无意婉转其词，选择以最尖锐的语言让在场贵族明确立场。
既然贪生怕死，就用死亡恫吓。
背叛自己要付出代价，他的儿子未必宽容，更有可能让所有人去死，而且死得无比凄惨。
“陛下，第一王子是雪域的王后，若他在北境有任何闪失，巫灵王不会坐视不理，他很可能会发兵。”扎克斯出言提醒，貌似为戈罗德殚精竭虑，样子忠心耿耿，“考虑到最糟糕的情况，必须提前有所防范。”
他心中一清二楚，戈罗德不会轻易打消主意。唯有从严重的后果切入，让他心生顾忌。
不料戈罗德发出冷笑，他的声音更加阴冷：“魔族和巫灵不睦，爆发百年战争。炎境之主陈兵边境，距离北边也不是太远。如果不幸发生，谁能保证不是魔族趁乱下手？”
“您的意思是，将一切推给魔族？”
“推给他们？”戈罗德摇摇头，“这个说法不对，我忠诚的扎克斯。该是几支军团交锋，混乱中发生惨剧。”
事情已经足够糟糕，无妨再混乱一些。
北境糜烂日久，难以挽回局面，西境又将燃起战火，魔族来势汹汹。他可不认为把人交出去，魔族就会真正罢手。
既然如此，干脆将水彻底搅浑。
戈罗德做出决断，没有征询群臣意见，而是直接下达命令：“告知炎境之主，他的要求很无礼，我不会答应。如果想挑起战争，尽管发兵。”
“通告各地领主，集结骑士和仆从军，征发领地内的农夫和工匠，把他们武装起来送往边境。我会发下金币，弥补他们的损失。”
“宣告国内，我要大力围剿乱军，同时抵挡炎境的军队，保证王国安全。”
戈罗德一口气颁发数道旨意，不给群臣阻拦的机会。
不过，他也听取大臣的意见，没有公开宣布岑青是叛乱者，只以覆灭乱军的名义征兵，给事情留有余地。
他的态度十分坚决，熟悉他的人都清楚，事情已经无可转圜。
巴希尔和扎克斯明智地闭嘴，各自接受命令。
贵族们虽心有不甘，见两人不出声，也失去出头的勇气。他们只能低下头，聆听国王的旨意，装作愿意接受差遣。
骑士似被遗忘，过程中一直跪在地上。
事情尘埃落定，国王才大发慈悲，容许他起身离开。
“谢陛下。”骑士膝盖肿胀，双腿发麻。起身时小腿微颤，咬牙强行站稳。
他向王座的方向鞠躬，倒退离开王座厅。
走出房门时，他短暂驻足，回首望向收窄的门缝，眼底闪过一抹怨恨。
他会记住今天的遭遇，牢牢记住。
有朝一日，只要找到机会，他定会百倍千倍偿还。
高高在上的国王，坐视他受辱的贵族，一个也跑不掉！
骑士收回视线，怀揣着怨恨离开。
在国王和贵族眼中，他仅是一个小人物，压根不值得关注。然而，历史往往因小人物发生扭转。等到上位者发现，已然追悔莫及。
骑士离开后，哈布克从廊柱背后闪出。
他目送骑士的背影，其后看向关闭的王座厅，思索片刻，重新回到阴影里，希望能听到更多情报，以备王后询问。
金岩堡前，骑士一跃跨上马背，猛一拽缰绳，战马撒开四蹄，向城门方向奔去。
依照惯例，他本可以休息一天，在王城中过夜。
骑士却无意这么做。
王座厅内的经历让他倍感耻辱，他无法留在城内，一分一秒都不行。
战马穿过街道，骑士不断扬鞭，赶在城门关闭前冲了出去。
同日，在戈罗德的命令下，王城放飞大量信鸟，派遣使者奔赴各地，要求领主们集结军队。
和之前不同，国王不仅出钱，还向骑士们提供物资，承诺丰厚的奖励，大方得超出想象。
此举堵住领主们的借口。
他们无法继续推脱，纵然不情不愿，也要召集武装力量，征发领地内的农夫和工匠，听候王城命令。
在此期间，岑青现身北境一事不胫而走，消息传得轰轰烈烈。一同传开的，还有魔族陈兵西境的消息。
人心忐忑，慌乱根本难以压制。
这种情况下，头脑再迟钝，也知王国情况不妙。
不愿为国王效力，只为自保，领主们也不能等闲视之。他们陆续展开行动，抓紧抽调力量，增加城堡和要塞守卫。
连番严令下达，骑士集结的速度比之前快出一倍不止。
领地内的农夫和匠人也在大规模聚集。
面对领主的征召令，他们不敢反抗，也不敢有半句抱怨，唯有匆匆告别家人，跟着来人离开村庄。
他们中的多数人没有武器，顶多有一面木盾，拿着简陋的农具。
走上战场，注定是炮灰的命运。
明知前路悲惨，他们也无法逃跑，只能硬着头皮走入领主的要塞，老实地听从调遣，等待战争来临。
作为紧张气氛的源头之一，岑青已经离开双子堡，率领大军奔赴下一处战场。
和之前不同，这一次，大军的目标不是坞堡，而是深入王国内部，将视线锁定在一片贵族领地。
十分凑巧，领地的主人正是费恩，向王城派遣骑士，禀报北境异常的血族伯爵。
巨鸮振翅升空，逆风飞行。
岑青站在巨鸮背上，俯瞰辽阔大地，广袤的平原呈现砖红色，与雪域截然不同。
地面上，骷髅大军如浪潮汹涌，朝孤立的城堡席卷而去。
城堡的主人登上高处，站在墙后张望，目击地平线处翻卷的白浪，看到天空中飞来的暗影，不由得双拳紧握，面如土色。
“完了！”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念头。
费恩伯爵直觉大限将至。
今日之后，他的领地、财富、生命、乃至整个家族都将不复存在。
平原起风时，矮人的车队抵达千湖领，向众人宣告岑青到来的好消息。
岩巨人后裔按耐不住，他们迫切想要见到岑青。当下聚集起来，经过一番讨论，决心走出千湖领。
“血族的正统继承者。”
“这片土地都属于他。”
“我们去找他，不算违背契约。”
岩巨人后裔跨出领地边界，发现契约没有任何变化，当下坚定信心。
根据契约指引，他们大踏步向前，去往岑青所在的方向。
时隔上万年，古老的种族走出千湖领，再次现身世间。他们即将跨越血族的土地，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第104章
费恩伯爵的领地十分富饶。
砖红色的平原一望无际，农庄、马场和铁匠炉座落其间。田亩中生长着王国最好的大麦，每岁输送往各地，总能为伯爵大赚一笔。
夏末时节，领地内本该热闹非凡，来自各地的运粮车排成长龙。
今时却不同往日，各道路关卡重兵把守，严禁外来人员进出。
伯爵下令抽掉全部武装力量，短短数日时间就集结上千名骑士。同时召集仆从军，武装农夫和匠人，数量轻松超过三千。
征兵的队伍在村庄，能拿起农具的老人、女人和少年都被勒令进入军队。
如此严酷的架势，闹得领地内人心惶惶。
没人知道具体情况，也不敢随意打听。游骑兵从村子里抓走一批人，罪名就是刺探情报。
天晓得，他们只是多嘴几句，竟然就被套上绳索带走。
他们不会立刻被处死，暂时生命无虞。不幸的是他们都被打上烙印，罚成奴隶。发生战争时，绝对是第一批炮灰人选。
号角一旦吹响，他们就会被投入战场，无论守城还是进攻，全都必死无疑。
前车之鉴不远，领民们学会闭嘴。
纵然如此，一则消息仍不胫而走，相关第一王子，关系到金岩城的权力争夺，血族王室正统。
“第一王子现身北境。”
“他拥有一支强大的骷髅军团。”
“占星师跟随他。”
“恐怖的白海淹没边境坞堡。”
“王城军团连续失利，贵族和骑士要么被杀，要么被俘虏，没有人逃出生天。”
“继续这样下去，更多城堡会易主。”
“王城要变天了。”
领地内流言四起，农夫和工匠还能弹压，仆从军也能设法封口，唯有骑士，费恩伯爵拿他们毫无办法。
流言越传越广，逐渐达到离谱的程度。
岑青及其麾下被传得神乎其神，巨大的压力下，领地内人人自危，心神不定。
在骷髅大军闯入领地，涌向费恩的城堡时，紧张的气氛达到顶峰。
守军仓惶四顾，表现得惴惴不安。费恩本人面如土色，即使攥紧拳头，仍无法抑制指尖颤抖。
巨鸮背上，岑青掀起兜帽，眺望远处的城堡。
风吹起他的长发，鸦羽般的发丝向后飞扬，如同黑色的绸带。
瞳孔中映入白光，浮现一抹森冷。他轻微地掀了掀嘴角，抬起右臂朝前一指，向军团下达命令：“进攻。”
没有接触，更没有劝降。
费恩伯爵其人，他从奥尔加口中了解过，且有荆棘女仆佐证，没有任何招揽的必要。
第一批投靠戈罗德的贵族，背刺他的母亲，由此获取财富地位的小人，他不会给予任何宽容。
死亡才是他们最好的归宿。
“进攻！”
进攻的命令传达下去，奥尔加展开双臂，掌心涌出黑色光带，接连投向大地，穿梭在骷髅大军之中。
白色的海洋激烈翻滚，不同族群的骷髅迈开大步，冲向座落在前方的贵族城堡。
骷髅羽人在天空飞翔，锁定沿途关卡，可怕的箭雨落向大地，破风声连成一片。
关卡中的守卫尽数被射落高处，无一幸免。他们惨叫着坠向地面，在墙下砸出大团血花。
关卡接连被突破，前方的道路畅通无阻。
有长河穿过平原，奔腾不息，水流湍急。
大军无需架桥，直接涉水而过。
骷髅兽人为先锋，庞大的身躯站定在河中，排成两条长列，轻松切断水流，硬是在河中拦出一条路，笔直通往对岸。
其余骷髅急速入水，以惊人的速度登陆，冲向费恩伯爵的城堡。
失去天险，城堡变得不设防。
这一幕发生在眼前，城堡守军惊恐万状，几乎吓破了胆。
打不赢的。
面对这样一支可怕的军队，他们打不赢的！
更恐怖的一幕出现。
关卡处，诡异的黑气穿梭地面，亡者摇摇晃晃站起身，血肉剥落，只余白骨。
他们化身骷髅，空洞的眼底燃起幽火，追向前方的大军，成为占星师的傀儡，骷髅队伍中的一员。
“黑暗神在上……”
“老天！”
此情此景，彻底击溃守军的心理防线。
战斗尚未开始，他们已经丧失拿起刀剑的勇气。
农夫和工匠最先逃跑，其后就是仆从军。连骑士都下意识后退，远离垛墙前的位置。
“不许退！”费恩伯爵亲临城头指挥，见状大声呵斥。
他拔出腰间佩剑，朝着逃跑者挥舞，连续砍翻数人。
银色的板甲飞溅上血痕，肩甲凸起狼首，象征勇气和守护，融入此情此景，只令人觉得讽刺。
呜——
苍凉的号角声响起，声音来自城外。
边境贵族策马并行，艾尔伍德居中，亚伦和英诺森分在左右。他们各率一支骷髅骑兵，在跑动中分三路，加速冲向城下。
马背上，三人各自吹响号角。
声音震荡热风，持续逼近，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费恩伯爵的弹压失效了。
他的威慑全无用处，城堡守军丢掉武器，不顾一切冲向女墙后的台阶。
他们互相推搡，所有人拥挤在一起。
地上是倒伏的旗杆，带有伯爵家纹的旗帜被践踏。费恩眦目欲裂，七窍生烟，却无法挽回局面。
“让开！”
“该死的，快让开！”
“让路！”
骑士、仆从军、农夫、匠人、仆人、奴隶，身份和地位的边界彻底模糊，众人互相推挤，互不相让，完全堵死通往城下的台阶。
号角声持续不断，奔雷声越来越近。
混乱中，几个农夫滚下台阶，摔得头破血流。通道打开一条缝隙，更多人准备冲下来时，头顶忽然传来拍打翅膀的声响。
众人在混乱中抬起头，就见大片黑影盘旋在半空，展开的骨翼遮挡阳光，向地面投下恐怖的条纹，精准闯入众人眼底。
吵闹戛然而止。
可怕的死寂降临城头。
骷髅羽人盘旋数周，探清城堡内的混乱情况，随即振翅飞离。
他们来去自如，大摇大摆，过程中没有遭遇任何阻拦。
费恩伯爵试图组织防御，可惜毫无作用。没有人听从他的指挥，见识过骷髅羽人，守军的恐惧攀至顶峰。
他们不愿意作战，只想逃跑，远远逃离这座城堡，逃离恐怖的骷髅大军，越远越好。
白色的骷髅逼近城下，城头的混乱蔓延至城内。
基堡内传出声响，一群奴隶突然造反。
他们挣脱锁链，随手抄起任何武器，包括火把和石块，合力杀死看守，移开门后的木头，打开门闩，一股脑冲了出去。
他们打开了城堡。
战斗尚未真正开始，费恩的城堡就门户大开，再不设防。
是意外，更是一场笑话。
“不会是陷阱？”侏儒和地精并排而行，见状心中嘀咕。
他们驾车穿行在白海中，准备在大军突破防御之后，跟随骷髅兽人冲进城堡。
不想行动尚未开始，城堡大门就自行敞开，里面冲出一群人，个个衣衫褴褛，模样狼狈，身上还带着伤。
如果这是一个陷阱，那设计它的人真是一个“天才”。
岑青高踞半空，清楚目睹城头混乱，看到城堡大门洞开，仅仅片刻时间，他就做出判断：“茉莉，鸢尾，通知奥尔加和艾尔伍德，冲进去。”
“遵命。”荆棘女仆领命，分别拨转方向，驱使巨鸮降低高度，飞近占星师和边境贵族，传达岑青的指示。
“陛下命令进攻，冲进那座城堡。”
“听从旨意。”
占星师欣然领命，边境贵族也毫无疑问。
黑气向内收拢，螺旋状扶摇直上。
骷髅木大踏步向前，粗壮的树根灵活延伸，推动骷髅大军前行，冲入城堡大门，攀爬上城墙。
爬上垛墙的骷髅越来越多，城堡覆上一层灰白色，远望似加上一层罩子。
骷髅骑士在城下冲锋，无论留在城堡内，还是逃出城堡外，只要费恩伯爵现身，注定难逃一死。
骷髅羽人二度降临。他们逡巡城头，射杀忠于费恩的骑士。猫戏老鼠一般，剪除他的守护力量。
城内燃起火光，不知放火人是谁，也不知源头在哪。
火舌舔舐地面和墙壁，引染滚木和火油桶，为阻击骷髅大军准备的物资，此时反作用于城堡。
轰隆！
火光冲天而起，爆炸声接二连三。
黑烟缠绕烈火上升，顶端触碰云层，天空都被染红。
费恩伯爵身陷重围，料定大势已去。想到送出的求救信，他最后一次眺望西南方向，援军迟迟不至，他失去最后的希望。
“结束了。”
周遭一片混乱，骑士在厮杀，仆从军、农夫和工匠互相推搡，只想要逃跑。奴隶倒戈相向，很可能就是他们在放火。
没有任何转机。
也不会有扭转局面的可能。
费恩伯爵仰望天空，目视巨鸮背上的岑青，极端的绝望之后，他反倒平静下来。
“我选择背叛，但我不会后悔。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做出同样选择，迈出同样的脚步。”他凝视岑青，嘴巴开合。
没有痛哭流涕，没有悔恨求饶。
他告知岑青，他既然选择背叛朱殷，投向戈罗德，就绝不会后悔。
“朱殷，她过于正直，在政治上更加天真。她以荣耀和战功为骄傲，眼中只有黑白，无法给我想要的一切。”
费恩持剑挥砍，劈碎一具骷髅。
一双蝠翼在背后张开，带着他飞上天空，悬浮在战场上方，直视黑发血族。
“我会死，我想国王也一样。”费恩抬起手臂，长剑指向岑青，“不过，王子殿下，你不会听到我的忏悔。”
岑青的视线迎上对面，他歪了下头，神情始终淡漠，情绪不见任何变化。
“你忏悔与否，我不在乎。”岑青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很平静，“我只想杀死你，毁灭你的家族。”
“那也要看看，你是否有这个本事！”费恩双手持剑，孤注一掷发起攻击，猛然冲向岑青。
岑青没有闪躲，也没有出剑。
荆棘女仆护卫在他左右，数条黑色荆棘凭空出现，缠绕住费恩伯爵的四肢，将他固定在半空。
一条荆棘从身后逼近，洞穿伯爵的胸膛，带出他的心脏。
费恩瞪大双眼，低头看向心口，口中涌出血沫，眼底的光刹那熄灭。
长剑脱手，垂直砸向地面。
剑身斜插进城墙，在烈日下发光，惨白的颜色，仿佛在昭示费恩的结局。
岑青打了个响指，荆棘女仆收回荆棘，费恩的身体从半空坠落，过于凑巧，他撞在自己的佩剑上，整个人悬在半空。一侧蝠翼折断，另一侧也被撕裂，胸口的伤不再流血，只存一个不规则的大洞，心脏早已不见。
费恩死亡，城堡守军群龙无首，无法组织起有效抵抗，陷入更深的混乱。
骑士和仆从军被锁定，很快被骷髅大军湮灭。
农夫、工匠、仆人和奴隶四散逃离，他们没有遭遇任何阻拦。地精和侏儒刻意排成长列，给他们设定出逃跑路线，与狂暴的骷髅大军隔开。
这一幕相当奇怪，众人却无暇深思。
此时此刻，他们只想逃跑，远远离开战场，保住自己的性命。
“农夫和工匠，陛下都很需要。”一名地精说道。
“这里的土地很肥沃，播种粮食一定能丰收。还有现成的铁匠炉，很适合制造铠甲和兵器。”侏儒跳下大车，抓起一把红土，很满意泥土的肥沃。夸张点讲，这里的土几乎能攥出油。
“我同意，这里很适合种植。”地精颔首。
“有经验的农夫，熟手工匠，现成的村庄和聚落，可以有更好的发展。”
“就目前来看，这里的土地利用率实在太低。”
“我也这样想。”
“暴殄天物。”
地精和侏儒说话时，城堡内的战斗接近尾声。
本以为是一场恶战，哪想过程和结果都颇富戏剧性。
骷髅大军根本没遇到多少有力的抵抗，城堡内自行陷入混乱。费恩不自量力挑战岑青，死在荆棘女仆手中，更是注定了失败结局。
至于费恩伯爵求救的对象，并非无视他的信件，而是压根没法前来。
几人率领骑士出发，在中途遭遇拦截，根本无法到达目的地。
他们撞见走出千湖领的岩巨人后裔，对方认出他们的旗帜，二话不说，直接发起攻击。
巨大的岩石在地面滚动，他们长出四肢，挥舞着长矛和斧头，有的干脆徒手，每一次挥舞手臂都能扫飞马上的骑士，带起大片血光。
一名伯爵，两名子爵和一名男爵死在战斗中，他们率领的骑士也死伤殆尽。
仆从军和奴隶四散逃离，根本不敢回头，更不敢看那群庞然大物一眼。
战斗在正午打响，于午后结束。
血族溃败，岩巨人后裔毫发无伤。
索斯走过战场，岩石大脚踩过血族的尸体，留下硕大的血脚印，看上去触目惊心。
“还有活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多伦。他单手抓起一名血族，后者满脸血污，勉强能辨认出俊俏的五官。身上是一件金铠甲，肩部和胸口有花形图案，象征他的身份。
“贵族？”
“应该是。”
“带去给陛下，当成是一件礼物。”
“不错的主意。”
岩巨人后裔做出决定，没人征询血族的意见。
英俊的子爵被多伦拎在手里，双脚离地，被迫和这群庞然大物一同前进，奔赴注定到来的死亡。
与此同时，魅魔的消息送达深渊城。
奢珵斜靠在王座上，单手撑着头，另一只手展开羊皮卷。从头至尾读完内容，他的神情立刻变了。
炎境之主坐直身体，手指轻弹羊皮卷，突然发出一声轻笑。
他有了主意。
“来人，召唤艾兰德。”
仆人领命，沉默地退出大殿。
奢珵靠向椅背，手指轻敲，赤金的双眼涌出兴味。
“美丽的王后，我们很快就能见面。”
巫灵王对珍宝看护愈紧，他越是迫切想要抢夺。
空隙少之又少，总算遇上天赐良机，他决定亲自前往边境，夺取他想要的一切。
夺走那个黑发美人，把他带入深渊城。用魔族的宝石和丝绸装点他，一定会相当漂亮。
只是在脑海中想象，奢珵就抑制不住兴奋。
他迫切想要启程，率领大军奔赴边境，带回他渴望的珍宝，收藏进自己的王宫。

第105章
费恩伯爵战死，领地易主。一夜之间，战报传遍各地。
王城贵族获悉情报，最初是难以置信，待到回过神来，迅速派人前往探查。得知消息属实，不由得心情紧绷，面如土色。
御前会议开始前，众人齐聚王座厅，聚在一起，讨论这份突如其来的战报。
他们的心情都很糟糕。
焦躁不安，忧心忡忡，对前路的迷茫和担忧困住所有人。让他们陷入困境，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怎么可能？”
“太快了。”
“费恩有一千名骑兵，还有仆从军和领民，他怎么会如此不堪一击？”
“一天时间，不，只有几个小时！”
“这件事太古怪了。”
“古怪暂且不提，现在，我们该怎么做？”
提及最紧要的问题，大厅内骤然陷入寂静。没人敢轻易开口，哪怕是最活跃的几人，此时也闭紧了嘴巴。
巴希尔站在台阶前，沉默地仰视王座。
王座以秘金打造，扶手雕刻成狰狞的骷髅，象征戈罗发迹的军团。高背椅上镶嵌各色珠宝，外观华丽，奢侈非凡。
这是一把昂贵的椅子。
丞相大人如是想着。
巴希尔垂下眼帘，交握双手，转动右手食指上的指环，一圈、两圈、三圈，这是他心烦意乱时的习惯。
他想起血族的传说，关于真正的王座，血王座。
只有得到黑暗神认可，才有资格坐上象征权威的交椅，佩戴王冠，拥有王者之剑。
很显然，戈罗德并不具有这种资格。
他没有获得三项中的任何一项，黑暗神的祭司对他避而不见，王城内的占星师离他远去。
他无法登上血王座，就为自己打造一把华丽的椅子，命令金匠为他打造王冠，让铁匠锻造一把长剑。
一切的行为，不过是掩耳盗铃。
自始至终，他从未获得黑暗神的青睐。
巴希尔攥紧手指，忽又松开。他想起奥尔加，想起离他而去的一双儿女，以及那个被烙印血咒的夜晚。
蓦地，他扣住自己的胸口。
血咒在燃烧。
一种强横的力量侵袭而至，巴希尔必须竭尽所能抑制身体的颤抖，才能避免在人前失态。
距离他不远，扎克斯一样陷入煎熬。
他正和拉斯金几人交谈，突然感知到一阵灼烧，来自烙印在他心口的血咒。
“我认为，我们应该加快调兵……”罗伯特认为形势刻不容缓，王城应该尽快出兵。
赖利与他意见相左，毫不客气说道：“出兵讨伐第一王子？你是否想过后果？”
言下之意，胜利的话，一切好说。若是战败，他们的下场注定凄惨。
以目前的局面，参考费恩的下场，后一种可能性更大。
“归根结底，这是一场王权的争夺，就如国王与殷王后。如果我们贸然出兵，与第一王子交锋，局面会变得难以挽回。事后想要改换立场，定然不可能。”拉斯金一语道破天机，使在场几人陷入沉默。
“扎克斯，你怎么看？”几人举棋不定，一同看向扎克斯伯爵。
连唤数声，对方却充耳不闻，始终背对他们。
直至赖利绕至对面，看到扎克斯的模样，登时大吃一惊。
“你怎么了？”
扎克斯脸色惨白，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他单手攥紧胸口，分明正在承受巨大痛苦。
不等他回答，大厅门突然开启，一个仆人从门外冲进来。
不顾贵族们难看的脸色，他焦急地四下张望，确认扎克斯所在，立即跑上前。
“阁下，王后陛下需要您的帮助！”来人是哈布克，王后左娜最忠诚的仆人。他满脸恐慌，显然左娜遇到不小的麻烦。
扎克斯转头看向他，胸口的灼烧感恰好停止。
来不及抹去额头上的汗水，他一把抓起哈布克的领子，沉声道：“说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哈布克嘴巴开合，声音卡在喉咙里，一度欲言又止。
他用目光示意四周，很显然，左娜遇上的事情无法宣之于众。
扎克斯反应过来，当即拽着他走向门外。
贵族们的目光如影随形，包括巴希尔。扎克斯全部置之不理。他有不祥的预感，能让哈布克如此惊慌，事情肯定非同小可。
两人进入走廊，越过守在门外的骑士，哈布克终于找到机会开口，向扎克斯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
“王后陛下秘密联络商人，购买炎境的药。事情被发现，国王雷霆震怒。他威胁要处死王后陛下。”
闻言，扎克斯停下脚步，猛然闭上双眼。
“左娜，左娜！”
他清楚妹妹的固执，却没想到她完全不听劝阻，执意做到如此地步。
如果事情做得隐秘，一切还好说。
她偏偏被发现！
还是被国王抓住！
“国王是如何知道？”想到关键处，扎克斯沉声问道。
“那名商人，他出卖了陛下，用这件事向国王讨取金币。”哈布克的声音很低，却足以让扎克斯咬牙切齿。
他不再问话，也不去纠结商人的出卖，他的脑子飞速旋转，只为想出一个办法，让他的妹妹能活下来。
两人脚步匆匆，一路冲向王后寝殿。
抵达殿前，扎克斯发现房门大开，几名女官和侍女倒在地上，面孔朝下，不知是生是死。
他越过地上几人，迈步走入室内。
入目一片狼藉。
家具尽数翻倒在地，一张高背椅四分五裂。墙上的装饰脱落，绘画雕刻破损斑驳。水晶灯坠向下，末端的灯座全部摔碎，飞溅开透明的颗粒。
露台门大开，一侧窗帘撕裂，压着散落的花瓣。
左娜半跪在地上，她头发散乱，肩膀和手臂染血，一条腿不自然扭曲。
她顾不得伤痛，双手抓住戈罗德的上衣下摆，正在苦苦哀求：“陛下，您不能这样做。一切都是我的错，求您惩罚我，放过达尔顿，放过我的孩子……”
扎克斯骤然一惊，继续抬头望去，就看到无比骇人的一幕。
戈罗德站在露台内，单手抓住达尔顿的脖子，将他的身体悬在栏杆外。只要松开手，达尔顿就会坠落。或是收紧手指，也能扭断小王子的脖子、
左娜不断哀求，染血的裙摆上翻，现出扭曲的脚踝。她已经无法站立，只能半跪在地，祈求戈罗德的宽容。
“陛下，”扎克斯无法不出声，他快步走上前，单膝跪地，毕恭毕敬道，“请您宽恕小王子，他是您的血脉。”
他没有提及左娜，也没有装作不知详情，再多的求饶和辩解都无济于事，那不会救下妹妹的命。
“扎克斯，你果然来了。”戈罗德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手臂仍悬在栏杆外，“我需要确定一件事，关于左娜的所作所为，你是否知情。”
“在今日之前，我完全不知道。”扎克斯信誓旦旦，迎上国王的视线，目光毫不闪躲。他了解戈罗德的为人，这个时候绝不能有丝毫动摇，“我请求您放过达尔顿殿下，他是一个懵懂的孩子，是您珍贵的血脉。”
“我有许多孩子。”戈罗德仍不松口，他目光阴沉，语气格外阴森，“只要我愿意，我会有更多血脉，包括婚生子。”
图穷匕见。
他首次公开表态，他有意迎娶新的妻子。
左娜的哀求戛然而止，她低下头，表情扭曲，目光中透出愤恨。
扎克斯神情不变，坚持道：“我是您忠诚的仆人，陛下，我拥护您的所有决定。但是，陛下，第一王子已经归国，他率领军队攻伐土地，宣称自己是正统的王位继承人。您需要达尔顿，除了第一王子，他是您唯一的婚生子。”
话至此，已经相当直白。
岑青摆明要夺权，事情发展比预期迅猛，局势对王城不利。
戈罗德不想失去权威，除了派兵讨伐，也当公开宣称，取消岑青的王位继承权。
如此一来，他就需要另一个合法的继承人。
达尔顿是目前唯一的人选。
扎克斯的确了解戈罗德，他的切入角度很巧妙，成功说服对方。相比杀死达尔顿，留下他对戈罗德更有用处。
至于左娜，要使达尔顿的继承权合法，她也不能死，还要继续留在王后的位置上。
“扎克斯，你足够聪明。很可惜，你的妹妹没有你的头脑。”戈罗德终于收回手，松开可怜的小王子。
左娜不顾伤痛，迅速扑到他脚下，展开双臂接住达尔顿，确保他不受半点伤害。
“作为你挑衅我的惩罚，亲爱的左娜，你不被允许走出这个房间，你必须忏悔你的罪过。”戈罗德站在左娜面前，居高临下俯视她，宣布对她的惩罚。
左娜沉默不语，始终低垂着头。
戈罗德失去耐心，抬脚踩住她的脚踝。坚硬的靴子用力碾压，直至左娜发出痛苦的闷哼，冷汗浸湿额头。
“回答我，左娜。”
“遵从您的命令，陛下。”左娜艰难出声。她脸色煞白，紧紧拥住怀中的小王子，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中挤出。
“很好。”戈罗德收回脚，越过她走向室外。
经过门前时，他突然调动力量，一个狰狞的骷髅头凭空出现，张开血盆大口，吞噬昏迷的女官和侍女。
短短两分钟，女官和侍女全身萎缩，血肉完全干枯，沦为青黑色的干尸，死状异常可怖。
哈布克蜷缩在墙边，他老实匍匐在地，始终头不敢抬。
戈罗德从他面前经过，靴子踩中的他手指，哈布克依旧一声不吭。
他的忍耐救了他的生命。
戈罗德没有多看他一眼，信步穿过走廊，就此扬长而去。
房间中，扎克斯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左娜跟前，检查她的伤势，认为并不致命，一段时间就能恢复。又仔细查看过达尔顿，确信他仅是受到惊吓，并无大碍。
“还好。”他勉强松了口气。
下一刻，他突然扬起右手，用力扇在左娜脸上。
啪！
清脆的巴掌声回荡在室内。
左娜偏过头，白皙的皮肤上浮现一个清晰的掌印。
“我告诫过你，左娜。”扎克斯钳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看向自己，语气凶狠，“你为什么不听话？”
左娜咬住嘴唇，眼底闪过凶光。
最终，她没有反驳扎克斯。
“是我的错。”
“当然是你的错。”扎克斯毫不留情，一字一句说道，“你不仅固执，更加愚蠢，喜欢自以为是。你错误的估计形势，做事不计后果，让你和你的孩子陷入麻烦。今天的事就是教训。你差点害死自己，还有你的孩子！”
左娜沉默不语，收紧手臂，用力抱住小王子。
达尔顿抬起头，他惊魂未定，却还是握住母亲的手，试图安慰她：“母亲，不要悲伤，我没事。”
他又转向扎克斯，认真道：“伯爵阁下，请不要责备我的母亲，她受了伤。”
扎克斯看着达尔顿，神色和心情一样复杂。
“你是个好孩子，殿下。”
纯真、善良，简直不像一个血族，不像是戈罗德的孩子。
和第一王子简直是两个极端。
“左娜，有件事你必须知道，第一王子返回王国，他已经攻占北境，击败费恩，打通平原上的道路。”扎克斯单膝跪地，手臂搭在膝盖上，平视惊愕的左娜，“消息刚刚送达，所有人都在担忧。”
“他就要来了，是吗？”左娜低声说道。
“是的，比预期更快。”扎克斯靠近左娜，进一步压低声音，“没人能预料明天，就如当初达成联姻时，不会想到有今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达尔顿，重新对上左娜的眼睛：“派依、菲尔德、罗伊、特兰……众多前往北境的贵族，他们都死了。”
“命运的审判即将到来，没人能够逃脱。”扎克斯抬手按住左娜的肩膀，靠近她耳畔，“不要再触怒戈罗德，他注定不会有未来。听从我的安排，我会设法让达尔顿活下来。”
“不包括你我？”左娜突兀开口。
“我不知道。”扎克斯给出一个模糊的回答，算不上欺骗，却也不是左娜想要的答案，“你我一清二楚，我们都做过什么。在殷王后失去权柄这件事上，我们扮演了很不光彩的角色。”
“是的，我明白。”左娜低下头，撞见达尔顿担忧的表情，温柔地亲吻他的额心，终于下定决心，“我会听从你，我发誓。你必须承诺我，会让我的孩子活下去。”
“我会尽力而为。”扎克斯说道。
左娜还想说些什么，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一队宫廷骑士出现在走廊，他们奉国王的命令，封闭王后寝殿。
“扎克斯阁下，请您离开。”骑士队长沉声说道。他是一名骷髅骑士，只听从戈罗德，对国王忠心耿耿。
扎克斯皱了下眉，放弃与对方争论。
他最后一次握住左娜的肩膀，手指用力，同时盯紧她的眼睛：“记住我的话，左娜。不要再轻举妄动。”
言毕，他站起身，迈步走出房间。
在他身后，左娜紧紧抱住达尔顿，染血的裙摆铺在地面，像一朵盛放之后，即将枯萎的花朵。
门轴缓慢转动，门扉间的缝隙收窄，直至咔哒一声，彻底合拢。
扎克斯站在走廊中，看到骑士指挥仆人拖走地上的尸体。他认真打量几眼，没有看到蒂亚，最受左娜信任的女官。
“哈布克。”
“是，阁下。”
“蒂亚，王后的心腹女官在哪里？”
“她在地牢，阁下。”
“地牢？”
“她奉命联络商人，结果被商人出卖，国王陛下命人把她关进地牢，严刑拷打，至今没有放出来。”
“原来是这样。”
扎克斯没有继续再问。
他越过哈布克，继续穿过走廊。迎面遇见一名宫廷侍从，对方奉国王的命令，召他前往王座厅，参与御前会议。
“我知道了。”扎克斯点点头，压下复杂的思绪，当下加快速度，一路朝王座厅走去。
走廊正下方，幽暗的地牢内，驼背人提着油灯穿过曲折的通道。
囚室开在岩壁内，环境潮湿，空间狭窄。
墙角和屋顶长满苔藓，生锈的铁门紧锁，只有一个窄小的气窗。一旦窗户关闭，室内立即陷入黑暗。
逼仄、幽暗的空间，能轻易把人逼疯。
驼背人沿着牢房的门向前走，影子投向墙壁，在灯光的照耀下，轮廓持续拉长变形。
中途，他停在一间牢房门前，透过气窗向内张望。
室内只有一个女人，王后的女官蒂亚。
她被锁链吊起，双臂交叉在头顶。满头长发散落，遮挡受伤的脸颊。她遭受过酷刑，伤口皮肉翻卷，鲜血染红衣裙，沿着裙边滴落，在地面流淌一圈鲜红。
驼背人看过两眼，旋即收回目光，脚步声逐渐远去。
幽暗的房间内，蒂亚缓慢抬起头，猩红的眼睛望向虚空，她竟然在笑。
快了，就快了。
她能感知到，主人的血脉正在接近。
就如烙印在她身上的血咒，符文在发热，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同一时间，砖红平原中，费恩伯爵留下的城堡前，骷髅大军整装待发。
和之前不同，这一次，大军中多出许多生面孔，以矮人居多，还有上百名岩巨人后裔。
前者是接到卡贝的消息，特地赶来为岑青作战。
后者离开千湖领，于日前找到岑青，专为巩固古老的契约。如果有必要，他们很乐意参与战斗。
“黑发王室的后裔，我们可以为你作战。”索斯代表众人开口，不忘提起之前带来的礼物，一个垂死的贵族，“就像他一样，我们能抓住你的敌人，击败他们！”
“我很感激。”岑青站在巨鸮背上，视线勉强与索斯平齐，“作为回报，我愿意送给诸位更多龙血石，最顶级的龙血石。”
“成交！”索斯咧开大嘴，将好消息告知众人。
他们有另一份礼物要送给岑青。
“陛下，请看好。”
巨人们一字排开，同时握紧拳头，用力砸向地面。
轰隆！
巨响声传来，大地剧烈颠簸，沿着落拳点塌陷，继而锯齿状开裂。
裂缝越来越大，大块岩石隆出地底，如同山峰生长，很快蔓延数百米。
索斯等人握拳砸断石块，又迅速组合到一起。动作飞快，毫无规律可循，只令人眼花缭乱。
等他们停下动作，数十具岩石组成的巨大傀儡从地上站起。
索斯等人站在傀儡的肩膀上，操控傀儡的一举一动。
“石傀儡。”泰温三人看到这一幕，都不免心生惊讶。
“至少有几千年不曾出现。”
“不，比那更长。”
“能唤醒石傀儡，证明他们不是普通的岩巨人，他们有上古种族的天赋。”
“传说都是真的，黑发血族藏有许多秘密。”
“泰温，你以为呢？”安杰罗和柯蒙看向同伴。
泰温的反应是两手一摊，表示自己离开血族王国多年，对此并不了解。
更何况，和巨人定下契约的是黑发王室。以他们的行事风格，只要想隐瞒，不会有任何风声透出。
“无论是这个年轻人，还是他的祖先，对祭司的态度并无区别。”
敬重不缺，仅此而已。
巨大的傀儡并排而立，头部直抵云层，远望似一座座高塔，使人望而生畏。
索斯等人的声音从高处传来：“陛下，您要进攻哪里，我们为您开路。”
岑青驱使巨鸮升高，对上索斯等人的视线，不由得心头一动。
看起来，他的计划需要再次更改。
“茉莉。”
“听从您的吩咐，陛下。”
“给米诺和佩诺尔特送信，召唤所有黑骑士，我准备发起进攻，目标金岩城。”
“遵命，陛下。”荆棘女仆立即吹响口哨，召唤乌鸦。
岑青再次看向索斯，手指东南方向：“沿着这条路走，摧毁所有阻碍，我要进入血族王城。”
“如您所愿。”索斯握拳敲打肩膀，发出沉闷的钝响。
石傀儡同时转向，沿着岑青手指的方向迈开大步。
闷雷一般的脚步声震荡大地，庞大的身影向前迈进。骷髅大军也开始移动，白浪汹涌，注定为王城众人带去最恐怖的噩梦。
巨鸮拍打翅膀升空，岑青握住指环，回想出发时的计划，不免哂然。
计划巡视领地，结果变成攻打金岩城。
虽然不在预期中，时机既然来了，他自然不会错过。
不过是时间早晚。
他或许是仓促行事，金岩城照样措手不及。
究竟鹿死谁手？
岑青拉起兜帽，遮住他的脸庞。
相信战场会给出答案。

第106章
龙息城座落在雪域南部，是南方公爵莫斯托法的领地主城。
偌大的城市盘踞丘陵地带，囊括龙息堡、五座高塔、林立的砖石建筑和围城而建的村庄、聚落。
城内道路四通八达，宏伟的城门矗立东方。
青铜门上镶嵌铆钉，每一日太阳升起，门前都会反射万千金光。
城周环绕护城河，河道深达百米，底部竖立尖锥，锋利无比，坚硬异常，能轻易撕碎一匹战马。
城门前悬挂吊桥，桥梁升起时，龙息城即与外界隔绝。
垛墙后设有大量投石器和巨弩，除非出动数万大军，永远不可能攻破这座城池。
关于龙息城，有一个古老传说。
相传巨人大战后期，最后一头冰川巨龙葬身于此。
完整的龙骨落入地裂，巫灵的城市建造其上，以龙骨为基，威慑各方敌人。
年复一年，传说的影响不曾消散，宏伟的城市座落在雪域南方，牢牢守护边境领土，始终固若金汤。
清晨，第一缕阳光刺破黑暗，橙红的光带游离在云层间，光芒照亮大地。
几只巨鸮飞入城内，猛禽背上的巫灵带回重要情报，分别来自血族王国和炎境王城。
龙息堡内，莫斯托法刚刚用过早餐，正要离开大厅。
侍从走入室内，快速向他禀报，外出的巫灵战士归来，带回重要消息。
“召他们进来。”莫斯托法改变主意，回身拉开高背椅，重新坐了回去。
侍从领命离开，不多时，两名巫灵走入室内。
进入大厅前，巫灵战士解下斗篷，身着雪域南方标志性的短上衣和长裤，腰间勒一条宽带，带扣是巨龙图案，颜色赤金。
他们走进大厅后，距离主位五步左右停下，向南方公爵弯腰行礼：“阁下。”
“扎罗，塔利。”莫斯托法看向两人，示意他们不必多礼，直接问道，“南边，还有西边，状况如何？”
“情况变化很快，王后陛下貌似改变行程，正在向血族王国腹地进攻。魔族在边境屯兵，据可靠情报，炎境之主离开深渊城，正向边境赶来。”扎罗率先开口。不同于大多数巫灵，他的头发剪得很短，身上也没有太多饰物，仅在手腕上佩戴两枚环镯，一枚属于他自己，另一枚来自他的婚约者。
“另外，从金岩城传出消息，血族也在集结大军。那个篡位者，他在计划两线作战。”塔利紧接着补充，深棕色的双眼闪过疑惑，“我亲自确认过，消息属实。只是想不明白，他哪里来的底气？”
不只塔利想不明白，在听完两人的讲述后，莫斯托法也陷入沉思。
阳光自窗外射入，覆在他的肩上。明光模糊他的半面，令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相比篡位者，更应该关注魔族。”莫斯托法终于开口。
他认为炎境之主奔向边境，为的绝不只是给血族施压。切开表象，他必然另有所图。
联系之前的诸多传闻，能让炎境之主大动干戈，原因很容易浮出水面。不仅是南方公爵，两名巫灵战士也在瞬间恍然。
“阁下，您的意思是，魔族可能对王后陛下不利？”扎罗皱眉道。
“我不能百分百肯定，但必须以防万一。”莫斯托法肃然神情，目光凌厉，迅速做出判断，“我会给陛下送信，讲明目前的真实情况。扎罗，塔利，继续关注血族和魔族动向，我要知道王后陛下身在何处。必要时，我会亲自率领军队前往，护卫他的安全。”
“阁下，在非战的情况下，大军进入他国土地恐怕会惹来非议。”塔利说道。
莫斯托法无谓地笑了笑，手指轻敲桌面，胸有成竹道：“王后陛下日前宣称，他是血族王位的正统继承人。这是在否定金岩城的权威。作为陛下的臣属，我们有义务护卫他，并在他需要时帮他达成所愿。”
说到这里，莫斯托法顿了顿，提出巫灵王之前的命令：“更何况，这也是君王的旨意。”
闻言，扎罗和塔利不再担忧。
他们接受命令，一起向莫斯托法鞠躬，其后离开大厅，急匆匆登上巨鸮，又一次踏上征程。
在他们身后，莫斯托法走出雕花门，信步穿过走廊，径直去往书房。
整整一个上午，他没有离开房间半步。
给巫灵王的信件当日送出，关系到岑青的安危，他不敢有丝毫马虎。
考虑到需要出兵的情况，他召集麾下军团长，当面做出安排。时间略显仓促，计划依旧周密。
莫斯托法的性格发挥巨大作用。
他总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安排好一切，并且相当稳妥。
“阁下，我们要越过边境？”一名军团长说道，“这是否会被视作战争行为？”
“为了王后陛下。”莫斯托法给出答案，“魔族在边境陈兵，炎境之主已经离开深渊城，即将抵达战场。陛下交代我们护卫王后，我们必须做到。”
军团长们同时一凛，当即不再发问，肃然接受命令。
继魔族和血族之后，巫灵也开始大规模调兵。目前仅止于南方，是否扩大规模，还要看暴风城的决策。
即便如此，造成的风波也迅速蔓延。
诸多王国听到风声，尤其是距离较近的种族，不知晓内情，从上至下人人自危。
历史经验证明，强大的种族交锋时，最先遭殃的往往不是交战双方，极可能是战场外的旁观者受到牵累。
“风暴将至。”
“飓风、烈焰、冰雪，可怕的灾难即将席卷大地。”
“星星在移动，月亮的方位在改变。”
“四方王国恐将牵涉其中，无人能够置身事外、”
占星师做出预言，相关内容风传各国，不仅未能缓解局面，反而使形势愈发紧张。
所有人都瞪大双眼，紧盯着三族动向。
他们没有更多想法，唯一的念头就是窥见风起，立刻转身逃走，越远越好。
引发一切的暴风眼，岑青本人，此时正挥师向南，向一座贵族城堡发起进攻。
城堡名为白帆，座落在群山之间，因山体形似船帆而得名。
日暮时分，晚霞漫天，向大地投射金红。群山和城堡沐浴在彩光中，呈现一种朦胧的美感。
号角声借风传递，回荡在天地间，一次又一次冲击封闭的城堡，催垮城堡众人紧绷的神经。
震颤突如其来，沉重的脚步自北而来，上百具石傀儡穿过晚风，悍然闯入守军的视野。
一群庞然大物沿着地平线排开，迈开沉重的步伐，速度由慢及快，直逼城下。
在他们身后，是数不清的苍白骷髅，树人、羽人、兽人、乃至于血族。
不同种族的骷髅集结成大军，或是赤手空拳，或是拿着武器，浩浩荡荡覆盖大地，恍如噩梦走入现实。
骷髅骑兵在两翼奔驰，前锋绕过白海，朝中心处汇聚。
战马交错穿梭，马上的骑士擎起旗帜，金色的旗杆由侏儒打造，旗面闪烁金色蔷薇，出自地精之手。
骑兵往来穿行，掀起遍地烟尘。
马上的贵族吹响号角，骷髅眼眶中的幽光持续跳跃，形似闪烁的鬼火。
轰隆！
又是一声钝响，大军如潮水分开。
粗壮的树根笔直穿出，一棵骷髅木分海而来。树干粗壮，树冠茂密，树枝上一站一坐，站着的是奥尔加，坐在她腿边的则是尤莉。
奥尔加翻过右手，掌心托起大团黑气。
黑光延伸形成锁链，牢牢控制住大军，牵引骷髅冲向目标。
尤莉双手交握，随着周身力量涌动，成百上千的骷髅地鼠破土而出，喷泉一般向上喷涌，加入庞大的军团。
这一幕无比骇人，降下的压力非同想象。
白帆堡内，亚耐德伯爵登上城头，亲自指挥防御，专为鼓舞士气。
他做出多番努力，却在这一刻化为泡影。
骷髅大军逼近时，天空中出现暗影。
十数只巨鸮振翅而来，雪域独有的猛禽盘旋在血族的天空中，翅膀张开，几能遮天蔽日。唳鸣声撕裂狂风，直击众人脑海。
岑青掀起兜帽，黑色长发被风吹起。
发绳纠缠在发丝中，宝石反射夕阳余烬，映出缤纷彩辉。
眺望山顶的城堡，忽略城堡周围的村庄和要塞，他抬起手臂，下达进攻的命令：“进攻。”
一切的一切，仿如数日前的重演。
所不同的是，这一次是索斯等人的石傀儡冲锋在前。
一群庞然大物并排冲锋，恍如巨石翻滚碾压。沉重的脚步震颤大地，几同一场小型地震。
不等逼近城下，头顶即飞来箭雨。
石块和木桩纷纷砸下，夹杂着少数火油桶，在半空中爆裂燃烧。橘红色的火链呼啸而至，甩入骷髅大军之中。
白帆堡内，亚耐德在垛墙后奔跑，他左手按住剑柄，另右手握拳挥舞。他在高声叫喊，近乎声嘶力竭：“投石器！”
“火油！”
“更多火油！”
“他们就要上来了！”
“动作快！”
“该死的，援军为什么还不来！”
城头守军强压下恐惧，轮换拉拽投石器，机械地重复动作，向城下发起反击。
石雨从稀疏到密集，又从密集变得稀疏，对比庞大的骷髅军团，几轮攻击下来，造成的损失完全能忽略不计。
何况骷髅十分特殊，只要不是彻底粉碎，照样能够爬起来，继续攻向城堡。
见到破损的骷髅从地上爬起来，守军惊慌失措，所有人近乎绝望。
屋漏偏逢连夜雨，骷髅羽人飞离大军，手持弓箭和短矛冲向城头，对守军造成巨大威胁。
“放箭！”
“快放箭！”
命令来得还算及时，奈何守军手忙脚乱，早就被吓破了胆。
箭稀稀落落，压根无法威胁到骷髅羽人。与之相对，空中的攻击成倍压下，箭袭来，一时间殷红飞溅，哀嚎遍地。
就在这时，又有号角声传来。
血族的号角！
亚耐德立即冲向墙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视线捕捉到数面战旗，上面有不同图案的家纹。
“援军，是援军！”
几支队伍飞驰而来，数量超过五千人。
以游骑兵为主，跟随一定数量的仆从军，都是大脚人和背甲人，能轻松追上战马的速度，在丘陵间如履平地。
援军快速接近，通过飞扬的战旗，能清晰辨明他们的身份。
橡树城的朱尔斯伯爵，溪涧城的雷文伯爵，还有鹿城的乔拉伯爵。
三人中，乔拉是唯一的女性。她战功卓越，与边境的布叶特并称，在领主间的地位极高。
戈罗德掌控王权后，她没有公然举兵，却也沉寂下来，固守领地百年不出。
亚耐德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向附近所有贵族送出消息，压根没想到她会出兵，而且是最先到达。
“援军到了，我们有救了！”
城堡内，守军欢呼雀跃。
峰回路转，绝境逢生，他们如何能不欣喜。
然而现实证明，他们高兴得太早。
五千多人出现在战场，未如预期一般冲向骷髅大军，恰恰相反，他们集体减慢速度，同时放低战旗，表明没有任何攻击意图。
三名伯爵行出队伍，在队伍前方下马。
他们仰望天空，朝岑青鞠躬，继而单膝跪地，以血族的最高礼仪表示臣服。
“陛下，我愿献上一切，心甘情愿为您征战，只为祈求您的宽恕。”
三人一起开口，朱尔斯的声音最高，雷文相对柔和，乔拉的嗓子格外沙哑，仿佛烟熏过，是早年与魔族交锋导致。
岑青没有立刻回应他们。
他抬臂召唤茉莉，询问荆棘女仆，在殷王后遇害这件事中，他们都扮演什么角色。
“他们没有插手，选择返回领地，集体置身事外。”荆棘女仆如实回答。
事关权力争夺，王城贵族大多站到戈罗德背后，北境贵族旗帜鲜明支持朱殷，如乔拉这样的血族领主则表明中立，绝大多数选择明哲保身。
他们没有向朱殷宣誓效忠，也没有发誓追随戈罗德，一直左右摇摆，更像是墙头草。
此举固然能立于不败之地，也使他们不被信任。
他们是可以争取的力量，但注定不会得到胜利者重用，更不会被召进王城成为廷臣。
现下，他们一改往日作风，竟然主动投向岑青。
事情变得有趣起来。
或者该说，金岩城颓势尽现，无论戈罗德做出多少努力，局面都已无可挽回。
“你们要效忠我？”岑青移回视线，俯瞰地上三人，扫过他们身后的军队，“决定向我献出一切？”
“是的，陛下。”三人毫不迟疑，异口同声说道。
他们各自打好腹稿，设想岑青可能提出的任何问题，都有完美回答。
不料想，准备的言辞压根没派上用场。
“既然如此，就让我看看你们的诚意。”岑青示意巨鸮降低高度，突来的劲风吹乱三人的头发，扰乱他们的视线。
不等他们抬起头，突然被恐怖的力量击中。
心口上方传来一阵激痛，灼烧的痛楚深入骨髓，让他们痛呼出声，额头冒出冷汗。
“我不相信誓言，也不信任你们。”岑青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平静、冷漠，令人心惊肉跳，“血咒的禁锢，将使你们无法背叛。”
没有怀柔，没有温和的言语，他甚至没打算装一下和善。
直白的语言，强硬的态度，岑青没给三人思考的机会，也没给他们反悔的余地。
投机取巧也好，见风使舵也罢，微乎其微的可能，他们是真心投靠。
无论哪一种，岑青都不会给自己留下隐患。
“我接受你们投诚，现在，让我看到你们的能力。”说话间，他手指前往的城堡，石傀儡已经在冲击城门，坚硬的拳头砸下，墙体出现凹坑，砖块碎屑簌簌飞落。
“打开那座城堡，把它献给我。”
闻言，乔拉三人攥紧心口。
不能说失算，只能说他们不了解岑青。通过朱殷来推测她的儿子，才导致刚一见面就栽跟头。
冷漠，强势，不轻易给予信任。
完全契合黑暗种族特质。
不怪他能在戈罗德手下平安脱身，如今更能归还故土，向王权发起挑战。
“陛下，我们必然竭尽所能，达成您的期盼。”
分清利弊，乔拉三人不再迟疑。
他们各自站起身，利落地戴上头盔，牵起缰绳，踩上马镫，同时翻身上马。
他们带来的军队调转锋矢，又一次吹响号角。
马上的骑士放平长枪，锋利的枪尖汲取最后一抹夕阳的光辉，交织成大片冷光，指向白帆城。
城堡内，望见这一幕场景，绝望的情绪攀至高峰。
亚耐德看向城下，不只看到白帆堡的破灭，更看到金岩城的未来。
末日。
黑发黑眼的王室血脉，他注定重回权力顶峰。
用血与火点燃大地，浸染天空，带给金岩城无穷恐怖，将戈罗德拉下王座。
“破灭。”亚耐德低声念着，不提防，一把长剑从身后刺来，洞穿他的心脏，染血的剑尖刺穿胸口。
他低下头，寒光映入眼底。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他信任的骑士队长：“很抱歉，阁下，我们无法取胜，没有任何胜算。”
话落，他翻转手腕，绞碎了亚耐德的心脏。
在倒地之前，亚耐德听到一番话：“我不想死，阁下。只有你死了，我们才能活。”
背叛。
杀戮。
无情的背刺。
生命的最后一刻，亚耐德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背叛者终将遭遇反噬，果然，这就是报应吗？

第107章
亚耐德伯爵背刺朱殷，放弃自己的誓言。时光轮转，恶行反噬到自身，在危急关头也遭遇心腹背叛。
刺杀他的骑士队长抽出长剑，霎时间血色喷溅，染红他的铠甲。
他没有甩掉剑上的血痕，直接命人放倒城头的旗帜，亲自往城下敞开大门，以跪地的姿态表示臣服。
“陛下，亚耐德已死，我们愿意效忠您，请求您的宽恕！”
骑士队长名为奥斯蒙，他是贵族的次子，没有家族财产和土地能够继承。好在他身手不错，投靠白帆堡，受到亚耐德重用，从游骑兵开始一路升迁，成为伯爵大人信任的骑士队长。
即便如此，在面临抉择时，他仍毫不犹豫地选择背叛。
归根结底，戈罗德开了一个坏头。
贵族们能背叛王室，背刺朱殷王后，凭什么要求他们的属下忠心耿耿？
奥斯蒙摘下头盔，跪在地上。一头亚麻色的头发闪烁光辉。比起血族，他更像是一个光明生物。
他单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提着一颗头颅。
亚耐德伯爵的人头。
众多骑士跪在他身后，其后是仆从军。所有人都放下武器，摘掉头盔。
征发的匠人、农夫和奴隶也不再乱跑，他们拥挤在一起，紧张地看向城门外，期待看到岑青对投降者的态度。
如果骑士大人能被接纳，他们必然也能活下去。
假若是另一种结果，他们跑也无用，还不如省些力气，让自己能死得稍微舒服一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奔雷声逼近，不是骷髅大军，而是乔拉三人率领的血族骑兵。
目睹城门前的状况，他们无法处置，彼此商量之后，没有继续发起攻击。而是策马停下脚步，派人将具体情况报知岑青。
“如实禀报陛下，等待陛下示下。”
“明白。”
多名骑士策马奔离，分别出自三人麾下。
血族的信任很稀薄，他们互相防备，自然而然展开竞争。
骑士离开不久，有暗影自天空降落。
巨鸮背上，岑青背光而立，俯瞰单膝跪在地上的血族。漆黑的双眼锁定奥斯蒙，登时带给他巨大压力。
白帆堡内，此时鸦雀无声。
战斗中途停止，占星师控制骷髅大军，没有继续发起袭击。
全体守军匍匐在地，领民藏在家里，轻易不敢露面。个别壮起胆子在门窗后窥探，试图看清岑青。
第一王子，血族王位的正统继承人。
雪域的王后。
荒域的主宰。
他拥有诸多头衔，他的美貌和智慧广为流传，还有超绝的天赋，足以令世人惊叹。
今日之前，众人只闻其名不见其面，对他的印象十分模糊。现如今，他们终于见到岑青真容，哪怕恐惧感挥之不去，目光中仍不免惊艳。
黑发血族果真名不虚传。
他是如此漂亮，黑暗在歌颂他，他是黑暗神的完美造物。
岑青现身的一刻，城内频繁响起抽气声。来自守军，也来自躲藏在门后的眼睛。
奥斯蒙谨慎抬起头，很快又垂下目光。拳头收紧，强压下骤起的情绪，不敢再多看一眼。
暗影极具压迫性，在众人身前降落。
沉重的脚步声近在咫尺，岩巨人后裔守在岑青两侧。石傀儡高大无比，堪比石塔矗立在地面。
巨鸮低下头，岑青的身影愈发清晰。
他身着一件织金斗篷，血族的布料，融合雪域的款式。兜帽挂在肩后，头发和眼睛仿如夜色。肤色瓷白，唇色很淡，额心压着镶嵌龙血石的冠冕，以秘金打造，象征雪域的最高权力。
岑青站在巨鸮背上，衡量是否该宽恕这些人。
“陛下，他们很年轻，地位不高，与金岩城没有联系。”茉莉出现在岑青身侧，开口说道。
朱殷遭遇不幸，始作俑者是戈罗德，王城贵族助纣为虐，部分领地贵族参与其中，是不折不扣的帮凶。
领地骑士则需要区别对待，例如奥斯蒙，在殷王后陨落时，他尚没有离家，更没加入亚耐德麾下，自然不在复仇名单之上。
“我知道了。”
一番斟酌之后，岑青做出决定。
他抬起手臂，缓慢拔出长剑。
王者之剑出鞘，剑光炽烈，鲜红仿佛血色，登时令众人心头一紧。
有人下意识要抓起武器，在最后一刻强行止住。别提根本伤不到岑青，即使侥幸伤到他，也会马上被骷髅和巨人撕碎，真正尸骨无存。
岑青倒提长剑，从巨鸮背上一跃而下。
一步、两步、三步，他走到奥斯蒙面前，距离近到后者能看清斗篷下摆的花纹。
“你的名字。”他说道。
“奥斯蒙，白帆城的骑士队长，陛下。”奥斯蒙十分紧张，声音沙哑，尾音直接变调。
“奥斯蒙，我接受你的投诚。”岑青单手持剑，剑身下压，绯红的剑身搭上骑士的肩膀，即使隔着盔甲，冷意仍渗入体内。
奥斯蒙强忍住，才没有当场颤抖。
“献出你的忠诚和勇敢，我授予你男爵爵位。召集你的麾下为我作战，不分出身，以战功赏赐金币和土地，包括爵位。”
岑青没有长篇大论，也没有花俏的言辞，他的承诺切合实际，足以令人怦然心动。
“我不会剥夺你们在白帆城的财产，但必须交出奴隶。我会另外补偿你们，远比你们现在拥有的更加丰厚。”
岑青的要求并不过分。
相比奥斯蒙等人之前的预期，完全称得上宽宏大量。
骑士队长攥紧拳头，强行抑制住激动，颤抖的声音还是出卖了他，昭示他此刻的心情一点也不平静。
“陛下，以祖先的名义发誓，我必追随您，誓死效忠您！”
“我接受你的效忠。”
岑青收回王者之剑，其后向身后招手：“艾尔伍德，亚伦，英诺森。”
三名血族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岑青身前，听从他的吩咐：“听从您的差遣，陛下。”
岑青手指奥斯蒙和他身后的骑士，道：“重组边境骑士团，他们充入你们麾下，由你们调派。另外，鸢尾。”
他向荆棘女仆招手，后者立刻走上前，捧出三张卷轴。
卷轴展开，赫然是三枚血咒符文。
岑青提起卷轴，分别交给三人：“相关用法，你们应该从布叶特那里了解过。使用它们，三个月内，你们的骑士将绝对忠诚。”
这一幕没有避开众人，奥斯蒙等人看得十分真切。
他们没有担忧，恰恰相反，多数人松了一口气。
血族誓言并不牢靠，岑青接受奥斯蒙效忠，仅止于口头，最担忧的反而是奥斯蒙，全因这样的承诺太不稳固。
有了血咒就不一样。
他们能保证绝对忠诚。在战场上厮杀，借战功抬高地位，获取陛下的赏识也非遥不可及。
想通之后，他们愿意被烙印。
最好是立刻，马上。
加纳投诚的骑士，岑青的视线转向城内。接下来，需要安顿这里的领民。
在攻占费恩的领地之后，他做过简单尝试，套用新的治理方法，取得不错的效果。
白帆城的规模更大，领民数量更多，他需要对细节进行调整，确保在更短时间内平稳过渡，也好让更多血族知道，他不会一味制造杀戮。
乔拉伯爵等人改弦更张，在战场上归顺，给了他灵感。
惩戒罪人，宽容无辜者，招揽曾经摇摆的对象，孤立戈罗德和他的拥趸，未尝不是一种进攻。
“我会攻占金岩城。我的父亲，血族的篡权者，你准备好了吗？”
岑青转身登上巨鸮，猛禽展开翅膀，低空穿过城内。
道路两旁，房屋的门陆续敞开。
确认骑士得到宽恕，没有一人被处死，领民们终于放下悬着的心，壮起胆子走出家门。
他们向岑青鞠躬行礼，成排匍匐在地，恭敬迎接他的到来。
岑青一路穿过城内，随员护卫在他左右，骷髅大军在他身后。
奥斯蒙等人主动为他开路，舍弃白帆城的旗帜，从骷髅手中接过金蔷薇战旗。
旗杆反射金光，旗帜在风中飘扬。
亚耐德的头颅被悬在城头，他的尸体则被抛下城墙，竖起悬挂在木架上，昭示他的罪行。
接下来几天，岑青入驻白帆堡，大军进行休整，没有继续向前推进。
停留期间，他亲自审阅城堡内留存的文件，掌握白帆城大致情况，对领地发展做出进一步规划。
“将这里交给黑骑士。”
明亮的灯光照耀室内，岑青身处亚耐德的书房，面前摊开多张羊皮卷，上面详细记录土地面积、领民数量、税收、牲畜、以及杂七杂八诸多事项。
统计过田地和马场的规模，岑青重新规划领民，决定实现之前的承诺，给米诺等人划分土地。
“两位伯爵的领地，可以重新规划为几部分。”岑青铺开羊皮卷，依照记忆在上面勾勒。
寥寥数笔，新的疆界就跃然纸上。
地形上存在少许模糊，大致不出错。两座城堡的位置被他重点标注。
“我承诺给他们土地，如今也该兑现诺言。”岑青靠向椅背，转动银色笔杆。抬眸看向对面的荆棘女仆，“茉莉，召唤乌鸦，给米诺和佩诺尔特送信，想必他们会很高兴。”
“遵命，陛下。”女仆恭敬领命，随即又道，“据我所知，他们分别率领队伍出发，无需多久就能同您汇合。”
“我知道。”岑青放下笔杆，手肘撑在高背椅扶手上，单手支起下巴，“我会多留一天，希望他们能赶上来。”
计划中途发生改变，巡视领地的旅程直接变成对金岩城的进攻。
事情有些仓促，岑青并不慌张。
从经历的几场战斗来看，血族的衰弱肉眼可见，戈罗德的统治远比设想中更加脆弱。
“我原本计划数年才能实现。如今来看，等待无疑是在浪费时间。”黑发血族掀起嘴角，侧头看向窗外，夜色下的白帆城寂静无声，月亮和星群被乌云遮挡，没有一滴雨，只有无尽的黑暗。
“茉莉，我将重回金岩城，时间应该很快。”岑青收回视线，再度看向女仆，“仇恨必须以血偿还。我的父亲，我会把他送下地狱，为他所做的一切偿还罪孽。”
荆棘女仆肃然神情，深深向岑青弯腰：“您必能得偿所愿，陛下。”
烛光在室内摇曳，橘红的火焰活泼跳跃。
两人的影子落在墙上，缓慢延伸，某一刻静止不动。
岑青的视线越过茉莉的肩膀，落在虚空中。他的思绪随之飘远，手上的指环闪烁微光，他突然想起巫灵王。
他承诺雪域的君王，巡视完领地，会立即动身返回暴风城。
如今来看，计划彻底改变，他的归期也会变得漫长。
需要写一封信。
岑青做出决定，当即命女仆退下。待到房门关闭，他重新铺开羊皮卷，提笔落于纸上。
“尊敬的雪域之主……不对，过于正式。”
“伟大的巫灵王，更不对。”
“亲爱的丈夫，我挚爱的丈夫，对，很合适，就这样写。”
揉皱的纸团散落在地面，绕着椅脚铺开。
找到合适的词句，岑青的灵感恍如泉涌，他提起笔，一口气写满三页羊皮纸。
三分之一的内容是关于战事和接下来的进军计划，三分之二倾诉思念，一字一句皆为情话。
参考之前的经验，他有九成把握，这封信能发挥不错的效果。
落下最后一笔，岑青转过指环，在信件的末尾落印。其后叠起羊皮纸，卷成筒状，用绸带系好，再印上蜡笺。
做完这一切，他摇动桌上的铃铛，召唤荆棘女仆。
茉莉在忙，听候命令的是鸢尾和卷丹。
听到岑青的吩咐，她们欣然领命，当即接过羊皮卷，决定立即放飞乌鸦，将信件送往雪域。
“陛下，我立刻去办。”鸢尾带着信件走出书房，身影消失在走廊。
卷丹留在室内，看到岑青露出疲态，提醒他注意休息：“您忙碌许久，需要休息。或者，您是否要吃些东西？”
“水果，熏肉，一杯血酒。”岑青采纳女仆的建议，随手推开羊皮卷，放松地靠向椅背，“你说得对，卷丹，我的确需要休息。”
想到计划停留的时间，他起身推开椅子，双臂上举抻了个懒腰。
“天亮后，召唤乔拉几人，还有奥斯蒙。我需要他们送出消息，让更多血族领主知道我将进攻金岩城。生还是死，我还是我的父亲，没有模棱两可，他们必须做出决断。”
他绝不容许左右摇摆。
要么继续追随戈罗德，一条路走到黑，陪着他一同覆灭；要么改换立场，向他发誓效忠，率领军队为他作战。
“理应让所有人知道，我的宽容有限，选择的机会只有一次。”他说道。
“英明的决策，陛下。”卷丹掀起嘴角，眼中酝酿冰冷的杀机，“您给予他们选择的机会，已经是莫大宽容。”
看着面前的青年，她不免想起殷王后。假若殷王后和她的血脉一样，至少不是过分耿直，绝不会落到那般下场。
归根结底，祸首仍是戈罗德。
他该死，投靠他的贵族也是一样。
“您必定得偿所愿，陛下。”卷丹深深弯腰，心中无比笃定，岑青将重归金岩城，登上血王座，将篡位者斩于剑下。

第108章
夜色下，三名祭司齐聚一堂。
他们没有在房间中休息，而是联袂登上城头，并肩站在垛墙后。
乌云悄然散去，清冷的月光洒向大地，照出墙上斑驳的剑痕以及凝固的血污。
守军的尸体都被移走，由专人进行安葬。除了针对仇人，岑青给予死者应有的尊重，命人挖掘坟墓，并给战死者立下墓碑。
泰温三人走上墙头时，农夫和仆人正忙着清理地面。
断裂的箭矢、倒伏的旗杆、烧得焦黑的旗面、还有破碎的皮甲和片状护甲，全都被搜集起来，分类装进筐子里。
偶尔运气好，还能捡起掉落的钱币。
石币最多，也不太值钱。铜币和银币都很稀少，金币更是罕见，每得到一枚都相当于一笔横财。
按照以往的规矩，战场中的武器、铠甲和钱币必须上交。
岑青改变了这个规矩，他没有强征农夫，而是以散落的碎物为报酬，他们可以留下这些钱币，不需要上交。
一个农夫运气绝佳，他前后捡到两枚银币和七八枚铜币。为把它们从砖缝中抠出来，他整个人趴在地上，沾满灰泥的指甲用力挖掘，即使甲片劈裂，他仍握着钱币笑得开怀。
有了这些钱，他就能买到更好的农具，还有布料和盐。
当然，他必须时刻提高戒备，以免被人抢走。
农夫翻转钱币，摩挲着银币和铜币上的花纹，不顾上面凝固的血痕，小心翼翼地把它们装进口袋，贴身收好。
在同伴羡慕的眼神中，他拍拍上衣口袋，继续清理工作。期望再次好运降临，让他获得更多。
泰温三人从城墙上走过，斗篷的兜帽落在肩后，现出他们标志性的发辫和脖颈上的环链。
听到声响，农夫和仆人警惕抬起头。看清来人后，众人迅速退至墙边，弯腰向他们行礼。
无论信仰为何，作为神祇的代言人，祭司总是受到尊重。
天色更暗，墙头竖起成排的火把，还有高高架起的火盘。
焰舌蹿升跳跃，爆出大量火星。
橘红的光映照城墙，烟气流淌。火光照亮砖石缝隙，方便众人工作。
泰温三人没有打扰他们，快步穿过人群，来到位于西北的城墙上方。
该处经过清理，地上不见杂物，只有火焰熊熊燃烧，照出残留的战斗痕迹。
柯蒙走到凹字形的石墙前，双手覆上墙砖，眺望漆黑的夜空。
不知不觉间，云层悄然散去，云后现出一弯银钩。万千繁星点缀夜空，焕发明亮的色彩。
“魔族在靠近。”安杰罗走到他身边，身为光明神的祭司，他对黑暗的力量格外敏锐，“无比强大的力量，是炎境的主宰。”
“火焰在燃烧，比任何时候都活跃。”泰温站在两人之间，视线扫过跳跃的火把，手指轻捻，焰舌倏然抽长，前端缠绕他的手指，滑入他掌心，一刹那熄灭，冒出一缕黑烟。
“炎境之主。”安杰罗转头看向他，目光明灭，难辨真实情绪，“黑暗神会眷顾哪一方，魔族，还是血族？”
“亦或是巫灵？”柯蒙突然插嘴。
“我不知道。”泰温诚实摇头，他摊开掌心，一枚菱形水晶缓慢升起，于暗夜中发光，“黑暗神的谕旨总是难以捉摸。”
“是吗？”安杰罗和柯蒙对视一眼，对这个答案不置可否。
“不过，有一件事能够肯定。”泰温话锋一转，收拢手指，握住水晶的光芒，“黑发的年轻人，正统的血族王室，他被神明认可，也受到神明眷顾。”
“正因如此，我们才会在这里。”安杰罗说道。
“魔族总是肆意妄为，这代魔王更是如此。”提及奢珵，柯蒙不禁皱了下眉，“如果，我是说如果，他给神明眷顾之人带来威胁，我们是否应该插手？”
“不必预设，只需要遵从本心。”安杰罗回答他，态度十分自然。
“你是说见机行事。”柯蒙总结道。
“是的。”安杰罗没有否认。
“光明神的祭司，却有着不够光明的思维。”柯蒙拉长声音，看似挖苦，实质上不具恶意，更像是一个玩笑。
“多谢夸奖。”安杰罗耸了耸肩，对他的评价不以为意。
两人说话时，泰温一直在眺望夜空，
他看到散开的云雾，望见明亮的星群，也看到自西而来的黑风，即将跨越边境，席卷广袤的平原。
“星星的轨迹在改变，远比预期中更快。”
年迈的祭司心中不确定，无法断言这场暴风会达到何种级别，又会以何种方式结束。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观望。
观望这场风起云涌，看着那位年轻人一路攀登，走上任何人都无法企及的高度。
“他在重塑荣光，创建一个伟大王国。疆域、财富、文化，史无前例。”祭司的声音很低，除了他自己，无人能够听清，包括他身边的两位好友。
接下来的时间，三人停止交谈。
他们并肩站在城头，沉默地眺望夜空，直至黎明到来。
夜色退去，第一缕晨光落下，几名骑士登上高处，顺着绳梯进入钟楼。
钟舌被拉动，悠扬的钟声传遍城内，伴随着温暖的晨光，唤醒整座城市。
经历硝烟洗礼，白帆城未见颓败。
恰恰相反，城民们走出家门，全都精神奕奕，看上去情绪颇佳。
如非领主的头颅还挂在城墙上，没人能够想到，就在不久之前，这里还在遭受大军围攻，人人自危。
巡逻的士兵穿过城内，他们负责维护治安，沿途张贴告示。
“陛下旨意，领地内所有人登记造册，说明职业。”
“之前种种既往不咎。”
“土地田产归还各人，新领主不日将至。”
“减免税收。”
“招收铁匠……”
告示张贴在不同街区，确保所有人都能看见。城民大多不认识字，由专人诵读讲解。
岑青颁发的政令中，最让人惊喜的莫过于税收。
“真的减免一半？”
“是的。”
“惠及所有人？”
“所有人。”
得到肯定回答，人群中先是一静，继而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声音传遍街道，一浪高过一浪，城市被喜悦的气氛笼罩。
没人怀念亚耐德伯爵，横征暴敛的贵族领主早就不得人心。他们都在为岑青欢呼，期待新领主到来，真心实意，不掺杂一丝虚假。
欢呼声传入领主府，岑青走窗前，双手推开窗户。
他整夜没睡，神态稍显疲惫，目光依旧明亮，眼底不见丝毫浑浊。
“人心。”
他双手按住窗台，炎热的风迎面吹来，漆黑的发丝随之飞扬。
他压住落下的额发，嘴角掀起一抹笑，看上去心情十分愉快。
敲门声传来，岑青没有回头，直接召人进来。
房门推开，荆棘女仆走入室内，身后跟着奥斯蒙。他已经换下铠甲，穿着一身深色礼服。单肩垂挂麦穗形的金链，整条绕过腋下，是白帆城贵族标志性的饰物。
“黑暗歌颂您，陛下。”奥斯蒙进入房间，向岑青鞠躬行礼。
阳光投入室内，笼罩窗前的岑青。他周身浮现光晕，似诞生于光中，受到光明神的眷顾。
黑暗，光明，血腥，宽容。
冷漠，柔和。
种种特质交融，体现在岑青身上，泾渭分明却又异常和谐，不见任何突兀。
岑青转过身，漆黑的眼睛看向奥斯蒙。
英俊的骑士不禁出神，神情有片刻恍惚。
如果神明有最美的造物，大概就是眼前的人吧？
短暂走神之后，奥斯蒙迅速摇头，让自己清醒过来。
他低下头，声音略显紧张，好在没有语无伦次，仍记得自己打好的腹稿：“陛下，遵照您的旨意，城内军队分别归入三位伯爵麾下，听从他们的调遣。我们已经放出消息，通过所有渠道，让更多人知晓您的宽容和慈悲。”
“你做得很好，奥斯蒙男爵。”岑青环抱双臂，随意靠着窗台。阳光覆上他的肩膀，照耀外套上的刺绣，宝石和珍珠串成的花纹闪闪发光，流光溢彩。
“能为您效劳是我无上的荣耀。”听到岑青对他的称呼，奥斯蒙抑制不住心跳加速。他果断低下头，避免因激动失态，“我是您忠诚的仆人，愿意为您做任何事，听从您的差遣。”
“我很快就会出发。”岑青语气随意，提及接下来的作战计划，“奥斯蒙，我需要你挑选有用之人，帮助新领主熟悉领地中的一切。你要追随我，为我作战。”
“遵命，陛下！”
奥斯蒙痛快接下旨意，同时在心中挑选人手，务必要完美完成这项任务，绝不容许出任何差错。
彼时，数只乌鸦携带信件离开白帆城。
出城后，鸟群迅速分离，一只飞向暴风城，两只飞向荒域，另一只深入血族王国，飞向千湖领。
乌鸦速度极快，飞过天空时，似黑色流星划过。
进入千湖领腹地，乌鸦降落在鸟巢上，发出粗噶的叫声。
声音吸引来铁木等人，他们在树下绕过一圈，立即去找黑骑士。
黑骑士们刚刚结束巡逻，正打算去湖边饮马，然后去往矿洞。铁木等人找来时，米诺刚刚挽起袖子，准备弯腰除掉靴子。
“队长大人，乌鸦来了！”相隔一段距离，铁木挥舞着手臂，高声说道。
闻言，黑骑士们同时停下动作，一起朝他看过来。
米诺直起身，将外套搭上马鞍，询问道：“在哪里？”
“橡木鸟巢。”铁木回答，“是个头最大的渡鸦。”
渡鸦送信，证明内容相当重要。
米诺当即吹响口哨，命众人上马，一同奔赴鸦巢所在的地点。
抵达目的地后，黑骑士陆续下马。
乌鸦认出米诺，当即振翅飞落，脚爪扣住他的肩膀，递出岑青的亲笔信。
米诺迅速展开卷轴，从头至尾浏览一遍，神情变得激动：“陛下召唤我们！”
他将卷轴递给萨雷，交代大家传阅。
“陛下要攻打金岩城？”
“陛下需要我们！”
“我们要为陛下作战！”
随着信件在众人手中传阅，黑骑士们斗志昂扬，战意如潮水汹涌。
“队长，还等什么，我们马上动身！”一名急脾气的黑骑士说道。
“我同意！”其余人附和。
比起建设领地，他们更喜欢走上战场，在血火中拼杀。
他们是黑骑士，以杀戮为名，战场才是他们的归宿。
“铁木，去请西科莱姆，还有矮人和侏儒首领。”米诺双手下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随即吩咐铁木去叫人，“我们需要做好安排，不能不管不顾就这样离开，那样很不负责。”
铁木遵照指示，召唤同伴前往各处找人。
他们在即将竣工的城市中心找到西科莱姆，侏儒长老梅斯同他呆在一起。为完成繁重的工作，他们近乎形影不离。
其余人是在矿洞找到。
矮人和侏儒较劲，在工作中互不相让。
首领们带头干活，在矿洞内进进出出。部落成员更是干劲十足，运出的矿石堆积成山。
“陛下来信召唤黑骑士，米诺队长请诸位过去！”铁木等人没有进入矿洞，而是在洞口外拔高声音。
不多时，他们寻找的人陆续现身。
五名矮人首领，三名侏儒首领，还有十多位长老。他们鱼贯走出矿洞，不忘拿起布巾擦脸。
汗水混着尘土，脸上未见干净，反而更显斑驳。
众人顾不上这些，叫嚷着让铁木带路：“我们马上去见队长大人。”
既然是陛下召唤，事情绝对不小。
矮人和侏儒不想耽搁，催促铁木快走，马上奔赴集合地点。
类似的情形发生在荒域，佩诺尔特和布叶特行动更为迅速。他们仅用两个小时就安排好一切，随即召集队伍，于傍晚时分出发。
队伍跟随天空中的乌鸦，穿越横亘在边界的山脉，穿过北境土地，直扑血族王国腹地。
“我们必须更快。”布叶特策马扬鞭，身后尘土飞扬。她的声音穿透热风，清晰传入同伴耳中，“陛下攻占白帆城，这是一处重要关卡。若我料想不差，下一步就会进攻三河堡。该处水路和陆路交汇，是通往金岩城的最快途径。”
“陛下在招揽贵族。”佩诺尔特连续挥舞马鞭，策马与布叶特并行，“你预计会有多少人？”
“很多。”布叶特啧了一声，绝非不满岑青的决定，而是出于对领地贵族的厌恶，“那些家伙最擅长见风使舵，总是左右摇摆，完全不值得信任。但必须承认，他们在保命上很有一套。”
只要不是愚蠢透顶，都能看出目前局势。
岑青的军团高歌猛进，连战连捷；戈罗德龟缩在金岩城，权威摇摇欲坠。
临时起意也好，顺势而为也罢，总之，随着岑青攻占更多土地，血族的王权更迭注定到来，时间比想象中更短，快得出人预料。
除了实在无法脱身，绑死在戈罗德的战车上，必须一条路走到黑的家伙，其余人都会衡量利弊，做出更有利于自己的选择。
“这样的投奔并不牢靠，但足以动摇金岩城的根基。超过一定数量，戈罗德，那个可耻的篡位者，他将孤立无援，沦为困兽。”
对此，布叶特乐见其成。
以戈罗德的所作所为，痛快去死太便宜他。他理应受尽折磨，在痛苦煎熬中结束生命，灵魂永坠地狱！
黑骑士们接连出发，集体深入平原内部，争分夺秒与岑青汇合。
血族王国西部，炎境之主的魔龙也已接近边境，距离屯兵的地点仅一步之遥。
与此同时，携带岑青书信的乌鸦穿越雪域，飞抵暴风城。
王宫中，御前会议刚刚结束。
巫灵王下旨修改法典，重新划分王城和地方权责，大小诸侯对此并无异议。
长老们负责起草文件，等到细节成文，就会正式公告全国。
巫灵王离开议政厅，独自穿过走廊，中途听到敲击声。他停下脚步，侧头看向高窗，视线对上一只黑色的乌鸦。
“王后陛下的信鸟！”雪妖欢呼一声，快步走上前，推开窗户放入乌鸦。
这是一只渡鸦，胸口有一片白羽，背羽在阳光下闪烁，颜色很特殊。
巫灵王从它腿上解下信件，没有返回房间，迫不及待展开信纸，倚靠在窗边阅读。
“真是没想到，却也不算意外。”巫颍低垂眸光，自言自语。
看过所有内容，他合拢羊皮纸，心中已然有了决定。
南方公爵日前送来消息，魔族存在异动，似在图谋不轨。他的王后短期无法回归，他有必要亲自走一趟。
“果然不能放心。”
清澈的声音缓慢流淌，巫灵王手握信件，转身返回议政厅。
阳光射入城堡，顺着走廊延伸。
修长的身影走过光中，银发垂落腰间，长袍下摆轻轻拂动，宝石串成的花纹映入水晶地板，闪耀光辉，迤逦夺目的华彩。

第109章
晨光熹微，朝霞漫天。
日光射向白帆城，热风卷动城头垂落的绳索，亚耐德和多名贵族的头颅在风中摇晃，冲击性的一幕与明媚的早晨格格不入，彰显惊悚。
白帆城下，岑青的大军迅速集结，沐浴在阳光下，全体整装待发。
城头传出钟声，悠扬、厚重，在风中回荡。
城下响起号角，声音苍凉豪迈，与钟声交融，谱成一曲激昂的战歌。
白色的骷髅海一望无尽，两翼是阵列的骑兵，血族的战旗在风中飘扬，金戈铁马，气势如虹。
十余只巨鸮掠过天空，影子投向地面，水波一般划过大军。
白帆城的城民们涌出城门，目送大军离开，向空中的岑青鞠躬行礼，态度恭敬无比，敬畏发自内心。
岑青颁发数道政令，短短几日时间，就给城内带来巨大改变。城民因此获益，农夫、工匠和小商人都对他感恩不已。
乔拉伯爵等人放出消息，公开宣扬第一王子的威严和强势，频繁有领主派遣使者，呈送他们的亲笔书信，向岑青献上珍贵的礼物。
信件由荆棘女仆分类，筛选鉴别之后，部分送到岑青面前，其余不予理会。
前者能得到宽容，在岑青的大军中有一席之地。至于后者，他们参与到旧日阴谋，无法被饶恕，不可能得到原谅。等待他们的只有灭亡。
大军启程之前，岑青的回信全部送出。
接到信的领主需要尽快做出决定，究竟是彻底投靠岑青，还是怀揣侥幸，继续立场摇摆。如果选择前者，他们就要大规模调集军队，参与攻打金岩城。
这是他们必须给出的诚意。
做不到这一点，再多的好话和誓言都无济于事。
“出发！”岑青的声音响起，指挥大军开拔。
晨光自头顶落下，覆盖岑青全身。
织金斗篷被风掀起，佩在腰间的长剑反射日光，剑鞘上的宝石闪闪发亮，耀眼夺目。
号角声继续吹响，奥斯蒙率领一队骑士行出城门，加入到边境贵族的队伍中。他们信守承诺，严格听从调令，即将投身战场，全力为岑青作战。
朱尔斯和乔拉等人各率一支骑兵，数量由一千到三千不等，队伍中战马剽悍，武器精良。
贵族们穿着锁甲和环甲，佩戴兽形头盔，没有拉下面罩。
骑士们排成锥形队列，身着不同颜色的甲胄，手持长枪或旗杆，一路策马并行，维持步调一致。
骷髅大军在城下铺开，骷髅木穿行其中，树冠伞形张开，树枝尖锐锋利，树根在地面穿梭，巨蟒一般。
奥尔加仍是一身利落打扮，外套搭配同色长裤，小腿被长靴包裹，腰间是一条镶嵌碧玺和玛瑙的宽带。
尤莉穿着一条新裙子，裙摆花纹精美，在她坐下时垂落，花朵一般张开。
少女拿起一片树叶吹响，活泼欢快的曲调与骷髅大军格格不入，却又诡异的契合。
矮人、侏儒和地精驱赶大车走在队列中部。半人马和他们走在一起，竟也相处融洽。
矮人大方地分出盔甲和武器，侏儒、地精十分感激，各有回报。首领们凑在一起，研究适合车队的战斗方式。
“我们需要联手。”
“如此才能获取更多战功。”
在矮人和侏儒的鼓动下，半人马连连点头，地精也变得热血沸腾。
他们将参与到一场宏大的战役。战斗打响，篡位者的王权注定颠覆，意味着血族即将翻开新篇章。
“相信我，这场战争必将铭记史册。”一名侏儒说道。
车上众人深以为然。
能够参与其中是他们的幸运。值得夸耀几百年，甚至上千年。
距离他们不远，石傀儡并肩而立，岿然不动，如同一座座高塔。
岩巨人后裔很沉默，他们眺望平原深处，预感到一场大战将启，足以改变血族乃至四方王国的战争。
上一次出现这种预感，还是在巨人之战末期。
“星辰改变轨迹，命运必将走回原位。” 索斯说道。
闻言，同伴们奇怪地看向他，满脸不可思议。
如此富有哲理的话，竟出自首领之口？
“咳！”索斯咳嗽一声，向众人解释道，“我是听祭司说的。”
“哦。”众人恍然大悟。
他们早该知道，大家都是石头，压根不会有这样的感悟。
风从平原吹来，带着恼人的热意。
号角声和钟声告一段落，大军踏着晨光出发，浩浩荡荡挺进血族王国腹地。
大军前进途中，遇到大片茂密的森林，森林后方是肥沃的土地，贵族领地互相接壤，建起多座风格迥异的城堡。
城堡遍插旗帜，贵族的家纹呈现在阳光下，很容易辨认。
“通知他们。”岑青下达命令。
“如您所愿，陛下。”奥尔加接受命令，抬手放飞骨鸟。
鸟群盘旋在天空，很快分散开，飞入不同的城堡。
时间飞速流逝，陆续有城堡敞开大门，领主亲率军队加入岑青麾下，信誓旦旦为岑青作战。
“陛下，请容许我追随您。”
“我发誓竭尽全力为您作战，攻打您的敌人！”
不久之前，他们还在向王城效忠。
接到岑青的书信，又看到飞入城内的骨鸟，他们迅速改换立场，调转旗帜，对金岩城倒戈相向。
当然，不是所有领地贵族都有这般好运。
不被宽恕之人，打开城门也无用，一场战斗无可避免。他们注定城头喋血，被骷髅大军淹没，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出发第五日，黑骑士的队伍抵达。
米诺等人从千湖领出发，日夜兼程，以惊人的速度追上大军。仰赖黑骑士一人三马，铁木等人或骑马或驾车，速度丝毫不慢。
西科莱姆和部分矮人留在领地，他们负责维持千湖领的安全和运转，继续兴建城市，进行矿洞开采。
西科莱姆很想加入大军。
可惜的是，他在千湖领的工作无人替代。这种唯一性曾是他的优势，如今却成为阻碍，令他陷入沮丧。
无法离开千湖领，就不能加入攻打金岩城的大军。
不能加入岑青的大军，谈何获取战功？
缺乏战功的血族子爵，哪怕位列廷臣，获得岑青重用，一样缺乏底气。
奈何事成定局，短期难以更改。除非岑青召唤，西科莱姆只能留在千湖领继续他的工作。
“陛下！”米诺等人策马上前，在马背上向岑青行礼。
巨鸮降低高度，岑青向几人颔首，示意他们加入队伍：“骁勇的黑骑士，我期待诸位的表现。”
“绝不会令您失望，以荣耀发誓！”黑骑士们受到鼓舞，单手握拳敲击胸口，目光炽热，充满对战场的渴望。
经历一段小插曲，队伍继续出发。
大军穿过一片丘陵，连续攻占三座贵族城堡。
中途又有队伍加入，贵族爵位有高有低，实力也有参差。他们麾下的骑士数量不等，从几百到几千，少的还不到一百人。
一名男爵领地狭小，实力微弱，他仅带来五十名骑士，这是他手下全部武装力量，其余都是仆从和奴隶。
出发第八天，佩诺尔特和布叶特率领队伍抵达。
队伍中除了黑骑士，还有几个部落的矮人，他们带来大量攻城器械，最大的是三部楼车，顶端高过百米，是攻伐和登城的利器。
楼车装有成排木轮，可以自走。车前用强壮的水牛牵引，牛身上固定绳索，矮人频繁吹响木哨，水牛迈开蹄子，脚步很稳，拖拽车辆向前行进。
佩诺尔特和布叶特走上前，恭敬向岑青行礼。
起身后，他们遵守调派，将队伍一分为二，佩诺尔特带人加入黑骑士队列，布叶特走向艾尔伍德等人，策马与昔日同僚并辔前行。
队伍持续壮大，加入的血族领主越来越多，逐渐对王城形成碾压之势。
情报传入金岩城，戈罗德连夜召开御前会议，召集群臣商讨对策。
“陛下，需要加速调兵。”
“驳斥第一王子关于继承权的话。”
“您需要作出表态。”
相同的话翻来覆去，车轱辘一般，始终没有更实用的见地。
戈罗德无法冷静思考，他的大脑乱糟糟，心情愈发暴躁。
他的目光落在扎克斯身上，想起对方之前的提议，突兀地下达命令：“剥夺他的继承权。我宣布，我与朱殷的婚姻无效，达尔顿，他是我唯一的婚生子！”
情急之下，昏招频出。
不仅是巴希尔等人，连扎克斯都惊愕地抬起头，看向戈罗德的目光满是震惊。
剥夺岑青的继承权可以理解。但是，宣布与殷王后的婚姻无效？
国王陛下是否忘记了，正是这场婚姻，才使他的身份和地位发生跃迁，拥有问鼎王座的资格。
“陛下，请您慎重考虑。”巴希尔谨慎开口。
为避免激怒戈罗德，他没有提及这场婚姻给戈罗德带去的好处，而是从另一个方面着手，希望能劝说他改变主意。
“若您宣布与殷王后的婚姻无效，从源头否定第一王子的身份，该如何向雪域交代？”
婚生子，私生子，王国联姻。
如非条件限制，戈罗德不可能会容许岑青走出黑塔，脱离自己的监视。
现如今，他为这个决定懊悔不已。
奈何木已成舟，无法让时间倒流，一切都无法改变。
“巴希尔，你以为不这样做，雪域会站在我一边吗？”戈罗德嗤笑一声，表情扭曲，眼底透出孤注一掷的疯狂，“我儿子的军队正在进逼王城。王国的领主们，他们把忠诚捧给我的儿子，选择成为我的敌人！”
“雪域的王后，荒域的主宰，多么诱人的头衔。”
“我要让他沦为私生子，雪域之主的王后是一个私生子，我倒要看一看，这件事如何收场。”
戈罗德嘿嘿冷笑，完全不顾事情后果。
于他而言，事情不会更糟糕。他索性豁出去，让局势彻底混乱。
“巴希尔，马上起草文件，我来签名。”戈罗德身体前倾，坚持一意孤行，不听任何人的劝告，“宣布我的首场婚姻无效，宣布第一王子是私生子，我真期待看到他的表情。”
话落，戈罗德放声大笑。
廷臣们无一出声。
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愚蠢、自大、昏庸、不计后果。
这就是他们背叛朱殷也要追随的国王。
糟糕的念头浮现脑海，萦绕不去，他们从未如此刻一般迷茫，甚至是绝望。
没有前路。
他们被金岩城困住，孤立在悬崖边，无法前进，无法后退，只有留在原地，等待命运的审判。
巴希尔没有试图再劝，他低下头，接受这道荒谬且恶毒的命令：“遵命，陛下。”
扎克斯嘴唇动了动，心口又生一阵灼热。他最终选择沉默，什么也没说。
当日，国王下令征兵，召集骷髅骑士团全部力量，并要求贵族们守卫王城，摆出拼死一搏的架势。
丞相起草的文件由国王署名，自王城发出，公开宣告国王的第一场婚姻无效，岑青的继承权不再合法。
消息风传各地，举国哗然。
岑青在途中得知情况，不同于众人的愤慨，他心态平和，对此不以为意：“我的继承权来自我的母亲，与戈罗德毫无干系。”
简言之，朱殷传承王室血脉，一同传承的还有佩戴王冠和登上王座的资格。
戈罗德被愤怒冲昏头，他完全忘记了，自己之所以能拉拢贵族登上王位，全因他是朱殷的丈夫。
否则，以一名普通贵族的身份夺取王权，就是不折不扣的反叛，连骷髅骑士都不会跟随他。
“相信我，这道旨意对我更加有利。”岑青说道。
“我赞成陛下所言。”奥尔加女爵开口。她站在树枝上，周身萦绕黑气，阴森的气质显露无疑，“陛下是正统的王位继承人，和篡位者无关。与之相对，抛弃和朱殷殿下的婚姻，戈罗德继续掌握王权，从法理上根本站不住脚。”
篡位者，阴谋家，谋反者。
他会被彻底审判，钉死在耻辱柱上。
奥尔加的话带给众人启发，戈罗德不被视为国王，他彻底沦为逆贼，一个篡位者。
戏剧性的是，把柄和证据还是他亲自递出。
“奥尔加，放飞骨鸟，让更多人知道，我的父亲没有资格坐在王位上。这是他自己提供的证据。”岑青说道。
“遵命，陛下。”占星师抬高手臂，众多骨鸟聚在她头顶。
鸟群拍打翅膀，盘旋飞舞，形成白色螺旋。
黑气自奥尔加指尖释放，骨鸟的眼眶中跳跃幽火。它们的骨头上浮现文字，如实镌刻岑青所言，将戈罗德的罪行公之于众。
“去吧，完成主人的命令。”
占星师释放骨鸟，鸟群振翅高飞，中途分散开，朝不同方向飞去。
三名祭司走在队伍中，见状，不约而同释放力量，为骨鸟多添一层保护。
他们绝非干预，只是帮个小忙。
“出于神谕。”
他们如此解释。
目睹三人的行为，岑青向他们颔首，以示感谢。其后驾巨鸮远去，继续带领大军前行。
雪域，暴风城。
巫灵王又一次抛下政务，决定离城去找自己的王后。
弗兰和戈雅率领军团同行，夏琳也加入队伍，和军团一同出发。
离开王宫时，一道黑影从地面冲高，扑向巫灵王的巨鸮，被猛禽一把抓住。
是狮鹫。
在岑青离开期间，它又长大一圈，牙齿和爪子愈发锋利，看上去威风凛凛。
“嗷！”它发出叫声，表达同行的意图。
巫灵王本不打算理会它，转念想起岑青在信中透露的计划，又临时改变主意。
“夏琳，带上它。”他说道。
“遵命，陛下。”夏琳飞上前，从巨鸮爪子里抓走狮鹫。额头的宝石浮现微光，眼球图案浮现，成功让狮鹫变得老实，没有胡乱挣扎。
队伍集结完毕，巨鸮振翅穿过城内。
巫灵王率众穿过茫茫平原，与南方公爵的队伍在中途碰面，合流后飞过荒芜森林，跨越边境，进入血族王国。
与此同时，魔龙出现在血族王国西境。
炎境之主现身，当日召集军队，悍然越过边境线。
“踏上那片土地，带回我渴望的珍宝。”
命令下达，魔族们忠实执行。
猛犸排成横列，一路向前横推。山地部落穿行其间，边境守军根本无力阻挡。
魔龙在天空飞舞，魔族军团长驱直入，大批踏入血族的土地。
奢珵再次下令，大军挺进金岩城。
“他一定会去那里。”
魔龙乘风升高，利齿间冒出烈焰。
炎境之主立在魔龙背上，凝望血族王城的方向，眼底浮现暗影，充满势在必得。

第110章
夏季末尾，气温依旧炙热。
晨起，艳阳高照，阳光笼罩大地，风中都带着热意。
丽日下的金岩城却笼罩一层阴霾，感受不到一丝明媚。
大街小巷不见昔日繁华，曾经的热闹城区人流稀疏，巡城士兵成队穿行，路旁藏着乞丐和窃贼，处处显露出萧索颓废。
坏消息接踵而至。
每当有骑士策马奔驰过街道，十有八九，又有一座贵族领地沦陷。
岑青的大军高歌猛进，连战连捷，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贯穿王国腹地，彻底打开通向王城的道路。
红原城、白帆城、青岩城、三河城……
一座又一座城堡被攻陷，领主被杀死，城内守军或战死或投降，领民们毫无反抗，尽数倒向第一王子。
每攻下一座领地，岑青就会下达政令，任命实干官员，诸多新政得以贯彻实行，成为巩固统治的杀手锏。例如论功行赏和减税，领地众人得到实惠，一夜压灭所有反对他的声音。不需要大军镇压，反对势力就被一网打尽。
没人想重回之前的日子。
骑士们不会被抢夺战功，仆从军也能得到真实的好处。领民能躲避强征，不再被沉重的税收压垮，奴隶竟然也能分到房屋和粮食。
种种举措前所未闻，真实推行开来，造成的轰动超出想象。
战败的领主被剥夺领地，土地和财富重新分配，大军上下都能获得好处。
投靠岑青的贵族络绎不绝，他没有来者不拒，全部交由荆棘女仆甄别。妄图浑水摸鱼，掩盖犯下的罪孽，摇身一变站到胜利一方，在他这里完全行不通。
种种措施发挥作用，岑青的威望日渐升高。此消彼长，王国内暗潮汹涌，戈罗德听到的全是坏消息。
效忠国王的力量锐减，岑青的队伍则持续壮大。
随着消息传播开，王城内人心惶惶。
王城贵族各怀鬼胎，附庸种族不听调遣，骑士、领民、仆人、奴隶，太多变化过于明显，想忽略都难。
王宫前，一名骑士翻身下马。
他带来一个糟糕的情报，岑青的大军又攻占一座城堡，打下一位侯爵的领地。
参考岑青的进军速度，不需要十日，他就能挥师王城，进逼金岩城下。
这个发展简直骇人听闻。
巴隆侯爵的战败更是出乎所有人预料。
没人认为他一定能取胜，只是没想到他会败得如此迅速。
广阔的领土，众多人口，超过五千名骑士以及众多仆从军，还有征发的壮年领民，数万人的抵抗力量坚持不到一天，就被打得溃不成军，兵败如山倒。
巴隆侯爵战死，他麾下的骑士队长多数战死，少数倒戈。死去的骑士不提，还活着的俱如鸟兽散。
正因这些人的逃离，使战败的消息迅速传开。
即使王城众人想欺骗自己，面对血淋淋的事实也无法捂住眼睛，更不可能堵住耳朵。
上至戈罗德，下至廷臣，他们必须面对现实的困境。
巴隆侯爵战败，金岩城失去最后一道用力屏障。王城即将沦为孤岛，独自对抗岑青的庞大军队。
戈罗德之前的计划沦为泡影。
他的旨意无人遵守。
不，有一个例外，他宣称与朱殷的婚姻无效，这一条迅速传开。结果却不尽如人意，甚至和预想南辕北辙，众人议论的并非岑青失去继承权，而是戈罗德登上王位的合法性。
众所周知，血族王国由黑发王室创建。
戈罗德是一个普通贵族，除了早年获取的战功，地位和权势都很一般。假使没有这段婚姻，他永远无法触碰到的王权，根本没有登上王位的资格。
等戈罗德意识到情况不对，流言已经闹得满城风雨，无法遏制。在岑青的推波助澜下，质疑国王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戈罗德妄图让岑青失去法理支持，结果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被质疑的成为他自己。
因为这件事，国王的脾气愈发暴躁。短短几天时间，抬出王宫的尸体成倍增加。
宫廷侍从们惶惶不可终日，走进国王的寝宫，或是王座厅，于他们而言简直像走上刑场。
国王的情人们也放弃争宠。
如今的局势下，金岩城朝不保夕，比起获得国王的青睐，远不如藏起一些珠宝，伺机远走高飞。
王后左娜遭到软禁，一同被关押的还有达尔顿。
母子两人无法走出房门，始终见不到国王，反而比任何人都安全。委实是一种讽刺。
王宫前，骑士翻下马背，做好心理建设，才迈步登上台阶。
御前会议正在进行，从昨夜持续到今天。
廷臣们连夜被召唤，经过数个小时讨论，始终对现状束手无策，没能提出任何有效的建议。
所有人心知肚明，金岩城没救了。
除非奇迹发生，岑青兵临城下板上钉钉，夺取王权不过是早晚的事情。
只是他们仍在挣扎，至少表面如此。
他们清楚自己做过些什么，不可能得到岑青宽恕，城破之日，注定是死路一条。提前逃亡也不可能，戈罗德不会允许。
近期御前会议，国王的威胁摆上台面。
每次召见群臣，王座两旁都会站着骷髅骑士。他们全副武装，拉下头盔的面罩。双手交握压着剑柄，剑身悬于地面，剑尖随时能朝向众人。
走廊内，王宫前，巡逻的守卫数量翻了一番。
走入王宫大门，就像锁链加身，空气中弥漫紧张的气氛。
贵族们敏锐察觉到，国王心中压抑着疯狂。一旦情绪被引燃，随时都将摧毁所有人。
在第一王子到来之前。
送信的骑士穿过走廊，来至王座厅前。
明知门内气氛紧张，他却无法止步不前，只能硬着头皮让侍从通报，得到允许后，迈步走入室内。
大厅内，戈罗德高踞王座，贵族大臣分立在台阶下。
墙上的高窗半开，却无阳光投入，也不见一缕风。
华丽的织锦遮挡住日光，使大厅内变得昏暗。墙上的雕刻浮现暗影，穹顶的壁画色彩刺目，血腥的场景压下，完全使人喘不过气来。
所幸血族不需要呼吸。
骑士的脚步略显僵硬，他竭力压制住慌张，走到距王座前台阶五步左右的位置，单膝跪地行礼。
“陛下。”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忐忑显而易见。
“又是什么糟糕的消息？”戈罗德靠在王座上，不期待听到任何好消息。从骑士的表情来看，他的预感绝对正确，又是一桩糟糕的事情。
骑士不敢抬起头，双眼盯着地面，咬了咬牙，声音紧绷：“第一王子，他的军队穿过巴隆侯爵的领地，正在逼近王城。西边、西边传来情报，魔族大军越过边境线，他们有数万人。还有北边，巫灵现身，不确定是否已经进入王国境内。”
话落，骑士的头垂得更低，额头冒出冷汗，汗珠缀上睫毛，模糊他的视线。
眼球一阵刺痛，他却一动不敢动，唯恐触怒国王。
大厅内一片死寂。
戈罗德没有出声，贵族们也是一样。
大家心中一清二楚，金岩城走向末日，速度快得令人绝望。只是没人开口，他们不能说出实情。
“真是没想到。”戈罗德发出低沉的笑声，声音沙哑，令人不寒而栗，“我的儿子来了，魔族来了，巫灵也要掺一脚？”
戈罗德没有暴怒，他目光阴翳，笑容冰冷，没人能猜出他此刻的真正想法。
巴希尔和扎克斯各自抬起头，审视国王的表现，面上不显，心已经沉入谷底。
国王越是冷静，情况越是不妙。
如果他雷霆震怒，像之前一样咆哮，证明自己还有操作的余地。他变得如此冷静，分明已经下定决心，那个决定一定无比疯狂。
他会带着所有人去死！
“告诉我的领主们，还活着的那些，不想死就来金岩城。守护我的王城，他们才有活下去的机会。至于西边和北边，不必设防。以边境的兵力拦不住魔族。至于巫灵，北境在我儿子手里，没人能阻拦巫灵。”
戈罗德语气散漫，稍有些语无伦次，却让贵族们绷紧了神经。
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召集领主死守王城，和金岩城一同埋葬，这就是戈罗德发出的讯号。
虚假的承诺，花言巧语编织的谎言，他会拽着所有人一起去死！
“现在，你们可以离开了。”戈罗德靠在王座上，目光扫视阶下贵族，声音中透出无尽冷意，“抓紧召集军队，尽可能守住这座王城。我知道你们在想些什么，在行动之前最好想清楚，你们都做过什么，我的儿子是否会大发慈悲，让你们的脑袋留在脖子上。”
在朱殷遇害这件事上，领地贵族还有辩解可能，王城贵族全不无辜。包括巴希尔和扎克斯在内，他们都在荆棘女仆的复仇名单上。
戈罗德的话既是提醒也是威胁。
千万别抱着侥幸，以为自己能逃过一劫。注定是死，不如奋力一搏，也许能有奇迹发生。
“明白我的意思吗，诸位？”
“是的，陛下。”
贵族们一起弯腰，深埋目光，掩饰自己此刻的情绪，不对任何人泄露真实想法。
戈罗德变得意兴阑珊，他随意摆摆手，命令众人退下。
大臣们不敢久留，鱼贯退出王座厅。
他们失去攀谈的兴趣，脚步匆匆走出城堡，各自登上马车。
车辆驶离王宫，急速穿过城内。
车厢始终门窗紧闭，没有传出半点声音。沉默、压抑，正如这座走向末日的王城。
死寂的气氛中，唯有花街依旧热闹，与王城的现状格格不入。
虫人经营的酒馆中，酒鬼和寻芳客络绎不绝，抛洒的金币堆积如山。
近段时间以来，造访花街的都是贵族和骑士，以及被强制留在城内的附庸族群。
贵族和骑士不再遮遮掩掩，公然亮出身份。附庸种族肆无忌惮，他们大把撒出钱币，每日里寻欢作乐，醉生梦死。
如同最后的疯狂，没有人去祈祷明日。
巴隆侯爵战败的消息传来，贵族们没有哀悼和忧伤，反而更加疯狂地涌向花街，他们压根不去想明天，肆意消耗最后的时光，形似癫狂。
正午时分刚过，泰姆的酒馆已经爆满。
每一张桌旁都坐满了人，桌子上，漂亮的男女衣着轻薄，他们在旋转、欢笑、抛出媚眼和飞吻，换来大把钱币。
“酒，更多好酒！”
“尽情跳吧，美人！”
“这些金币都是你的！”
叫嚷和口哨交织，声音混乱嘈杂。空气中弥漫酒气，充斥着堕落和绝望。
店主泰姆站在柜台后，目睹店内的乱象，始终一言不发。
他放下擦干净的酒杯，把柜台交给伙计，独自绕过酒柜进入楼梯下的暗门。
“这座城正在死亡。”
“快了，就快了。”
“陛下就快到来。”
随之而来的，是虫人改变命运的机会。
泰姆加快脚步，穿过狭窄的走廊，来至另一扇暗门前。
他握住门把手，把木门推开一条缝，随即弯下腰，放出藏在口袋里的信鼠。
小巧的信鼠无声落地，熟练地用后肢站立。它从泰姆手中咬走一块干肉，藏进自己的颊囊中，其后背着泰姆的信钻出门缝，消失在酒馆后巷。
虫人没有停留太久，很快转身返回酒馆大堂。
走出楼梯暗门的一瞬间，寂静被喧闹取代，浓郁的酒气冲入鼻端，入目是泼洒的金币，旋转的舞裙，以及疯狂的酒客。
群魔乱舞，如同死亡来临前的最后疯狂。
信鼠离开酒馆后巷，快速钻入地下，悄无声息离开王城，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比起之前送信的同伴，它不需要跑得太远，仅仅两天时间，就遇上占星师操控的骷髅。
这是一群骷髅骑士。
他们骑着骷髅马，身上的铠甲五花八门，式样老旧的能追溯至数千年前，部分铠甲簇新，分明带有巴隆侯爵麾下骑士团的纹章。
信鼠顺着马腿爬上马背，站在骷髅马头顶。
骷髅骑士眼底跳跃暗火，套着护甲的手抓起信鼠，分出一骑调头折返。
穿过一座山梁，居高临下，能望见一支庞大的军队。
军团分不同方向行进，潮水般撕扯，频繁分离汇聚，浩浩荡荡，覆盖大半平原，规模和气势都相当惊人。
骷髅羽人在天空飞翔，大群骨鸟振翅盘旋，掀起一阵热风。
巨鸮穿云而过，为首一人身形高挑，织金斗篷华丽异常，在烈阳下熠熠生辉。
骷髅骑士策马奔下山脊，直冲行进中的骷髅木，将信鼠和信件一同呈给占星师。
奥尔加取下虫人的书信，看清上面的内容，当即召来一只骨鸟：“交给陛下。”
骨鸟咬住书信，拍打着翅膀升高，追逐前方的巨鸮。
岑青听到声响，回头望去，就见骨鸟被一条荆棘缠住。荆棘女仆取走它口中的信，检查过后才递给岑青。
她们从不信任任何人，包括占星师。
岑青接过羊皮纸，打开后浏览一遍，对情报内容没有任何意外。
金岩城注定陷落。
他会亲手打开那座城的大门，持剑走进王宫，让篡位者付出应有的代价。
“传令全军加速前进。明天日落之前，我要看到金岩城的大门。”
“遵命。”
荆棘女仆调转方向，驾巨鸮飞过大军上方，传达岑青的旨意。
“陛下命令，明天日落之前，兵临金岩城下！”
岑青的命令被忠实执行。
贵族和骑士抓起挂在胸前的号角，接连吹响。
苍凉的号角声直冲云霄，战旗飘扬，坚硬的马蹄踏碎大地，滚滚犹如奔雷。
半人马、矮人、侏儒和地精加速前行，大车经过处，掀起大片烟尘。
占星师释放黑光，骷髅大军如潮水翻涌，白浪湮灭大地，向血族王城碾压而去。

第111章
日暮时分，热风席卷大地。
金色日轮缓慢下沉，火云穿梭天空，醒目的赤红压向大地，血染一般。
金岩城内，巡逻士兵穿过大街小巷，驱逐藏在路旁的乞丐和窃贼，从阴影里抓出逃犯，将他们统统投入监狱。
士兵队伍经过时，总是伴随着嘈杂的声音。
吵嚷声、咒骂声、求饶声、武器穿透血肉的裂帛声、以及骨头断裂的声响，种种声音掺杂一起，组成一曲混乱黑暗的乐章，尖锐刺耳，令人不寒而栗。
夕阳的余晖落入城内，暴力和血腥无所遁形。
乞丐在逃跑，几人拼命挣脱束缚，利用矮小的身形钻进小巷。
他们藏进墙壁间的缝隙，只差一点就能逃出生天。不想破风声从身后袭来，眨眼时间，锋利的箭矢洞穿他们的胸膛。
乞丐顿觉心口一凉，来不及感受剧痛，一股巨力袭来，他们被拽出藏身处，接连扑倒在地。
“真是麻烦。”
脚步声响起，沉重的铁靴敲击石板。
几名士兵走入小巷，站在乞丐头前。
乞丐的意识逐渐模糊，士兵的说话声像隔着一层蒙布，听上去有些失真。
“死了？”
“或许是装死？”
“试试看。”
“狡猾的垃圾。”
见几人不动，一名士兵抬起脚，踩上乞丐的头。坚硬的鞋底用力碾压，听到骨头碎裂声，确认地上的人不是在装死，才大发慈悲移开自己的脚。
“死了。”
“也好，倒是省得麻烦。”
“牢房里都塞满了。”
“让奴隶运走尸体，留在这里会发臭。”
士兵们语带轻蔑，对生命的逝去不屑一顾。
说话间，巷口突然传来一阵声响，一支游骑兵穿街而过，掠过众人眼前。
这支队伍骑着高头大马，马具配备齐全，战马头部、脖颈和背部还有护甲。
为首的骑士身材健硕，穿戴的钢甲工艺精良。左手拉着缰绳，右手擎起一面旗帜，青铜旗杆足有手腕粗，顶端飘扬贵族的战旗，家纹是一头凶猛的剑齿虎。
“罗宛公爵的骑兵，已经是第三批。”
“贵族老爷的军队都在集结。”
“据说第一王子要打来了。”
“王城能守住吗？”
“不知道。”
“巴隆侯爵战败，仅仅一天，城堡就被攻破。那支可怕的军队战无不胜，还有谁能挡住他？”
提起即将到来的战争，士兵们都很悲观。
不怪他们丧失斗志，就目前传回的战报，岑青的军队连战连捷，一路摧枯拉朽，没有任何人是这支大军的对手。
子爵、伯爵、公爵、侯爵，死在他手中的贵族不计其数。
巴隆侯爵最为特殊，他的地位相当重要，他是国王的忠实拥趸，常年把守通往金岩城的门户要道。
如今领地失守，侯爵本人战死，他麾下的军队要么死，要么投降，金岩城失去最重要的屏障，骷髅大军随时能长驱直入，攻破这座古老的王城。
“我不知道这种局面还能维持多久。”一名士兵肩扛长矛，看向巷口路过的游骑兵，声音低沉，情绪中满是悲观，“也许要不了几天，我们就得走上城头，面对那支可怕的军队。”
“操控骷髅的占星师，来自雪域的强悍种族，心怀仇恨的北境贵族，转投第一王子的领主，”他的同伴一项项列举，越说越是绝望，“还有黑骑士和第一王子的女仆。那些可怕的女仆，她们差点杀死国王！”
百年前，戈罗德遭遇刺杀，险些命丧王座厅。荆棘女仆闯入王宫，用血染红这座城堡。
这件事严重损害国王威严。事后，王宫严令所有人闭紧嘴巴。
然而，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改变，影响始终存在，不可能彻底抹除。
众多血族仍记得当年那一幕，鲜血沿着王宫前的台阶流淌，宫廷骑士被黑色荆棘缠绕，在痛苦中结束生命。
女仆们冲进王宫，不顾一切扑向戈罗德，可惜被过国王的骑士阻挡，刺杀最终失败。
参与刺杀的女仆没有死，她们被关进地牢，自此不见天日。
血族王国谋求和巫灵联姻，岑青是唯一合适的人选。作为交换条件，她们被放出地牢，随第一王子前往雪域。
现如今，又随岑青一同归来。
她们的恨意从未磨灭，更随着岁月加深，牢牢刻入心底。
一旦王城被攻破，黑色荆棘涌入城内，势必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如同百年前的延续。
几名士兵站在巷子里，等到游骑兵全部走远，他们才走出巷口。
其中一人看向道路尽头，低声说道：“或许，我们可以逃跑。”
“不可能的。”另一人摇头，单手握紧枪杆，小心压低声音，“如果真能逃跑，你以为那些贵族还会留在城里？”
“没有任何办法，难道就只能等死？”士兵不甘心，他不想为国王陪葬，一点也不想。
“我们只能等待。”第三人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石头。他经过两人时竖起长枪，枪杆一端拖拽过地面，发出一阵声响，“我们该期待第一王子到来。只有城内陷入混乱，国王和贵族自顾不暇，才能找到脱身的机会。”
“你的意思是……”
士兵的话说到一半，城头突然传出钟声。
这阵钟声来得突兀，而且相当奇怪。
士兵们被声音吸引，城民们也是一样。人群陆续走上街道，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就见城墙上人影攒动，有骑士急匆匆跑下城墙，飞身上马，焦急地奔向王宫。
“无边无际的骷髅，金蔷薇战旗，是第一王子，第一王子来了！”
城头上，守军分散在垛墙后，紧张地眺望远处。看到城外场景，抑制不住手指颤抖，表情中满是惊恐。
太阳只剩一道光弧，天空由赤色转为暗红，逐渐染上漆黑。
极目天地一线处，恐怖的白浪压过地面，成千上万的骷髅涌出地平线，翻滚着涌动向前。
奔雷声持续不断，血族骑兵从大军两翼驰出，速度疾如闪电。
大军中部如潮水分开，现出一株巨大的骷髅木，苍白的颜色异常醒目，近乎在黑暗中发光。
地精、矮人和侏儒接连现身。
他们驱赶着大车，车上是大批攻城器械，包括攻城锤、投石器、巨弩以及高达百米的箭楼。
座兽在前方拖拽车辆，厚实的车轮压过地面，车辙并排向前，每一条都深过半米。
半人马全体披上铠甲，他们手持青铜和黑铁打造的兵器，以双刃斧居多，斧头上方有凸起的尖锥，杀伤力惊人。
岩巨人后裔不甘落后，操控石傀儡和骷髅大军同步前行。
石傀儡迈开大步，如同一座座高塔向前推进。沉重的脚步声引发大地震颤，给城头的守军造成错觉，脚下正发生一场地震。
巨鸮出现在天空，巨大的翅膀舒展，无声划开夜风，带给金岩城巨大压力。
猛禽排列成雁形，岑青位置居中，荆棘女仆分在左右。
岑青站在巨鸮背上，织金斗篷被风掀起，兜帽脱落，现出鸦羽般的发和深邃的眸子，瞳孔颜色比夜色更深。
“金岩城，我回来了。”
黑发血族眺望城头，单手解开领口的系绳，任由织金斗篷落在脚下。
他身上穿着一件华丽的外套，搭配成套的领扣、腰带和胸针，与他离开金岩城时的装扮一般无二。
不同之处在于，他的耳饰破碎，伴生荆棘的力量彻底消失。腰间多出一把佩剑，取自荒域深处，正是血族的王者之剑。
距离接近强弓射程，巨鸮悬停在半空。
岑青举起右臂，缓慢下压，手指指向金岩城；“进攻。”
荆棘女仆迅速领命，各自驱使巨鸮下降高度，流光一般穿过大军上方。
“陛下旨意，进攻！”
“攻打王城！”
占星师释放黑光，骷髅海加速向前涌动。
贵族们吹响号角，声音苍凉，在暮色下传出极远。
数辆鼓车被推出，多名矮人站在上面，赤膊挥舞着手臂，鼓锤交替落下，砸出雄浑的鼓音。
最后一缕天光消失，黑暗笼罩大地。
不见月亮升起，也未见一颗星辰，浓重的乌云堆积在天空，遮挡住所有光亮。
云后雷声炸裂，轰鸣声接连不断。
刺目的闪电爬过天空，银蛇游走在云层之间，豆大的雨珠从天而降，很快由稀疏变得密集，淹没王国腹地，吞噬座落在平原中心的血族王城。
电闪雷鸣，雨成瓢泼。
夏秋交替之际，一场滂沱的夜雨不期而至。
雨水未能阻挡大军进攻的脚步。
号角声连续不断，鼓声持续加重，岑青的军队加快步伐，快速抵近城下。
每一次闪电落下，都能照亮白色的骷髅海。惊心动魄的一幕，仿佛地狱敞开大门，万千恶灵涌入世间。
金岩城内，骑士策马飞驰。
雨水密集打落在骑士和战马身上，流淌出银白色的细线。
城内道路坑洼不平，雨落时积成水洼，马蹄践踏而过，飞溅起浑浊的水花。水珠倒悬地面，与雨水碰撞，破碎融合，再一次坠落。
战马一路疾驰，途中越过多辆贵族马车。
车流于岔路前分开，一批涌向王宫，另一批奔向城墙。
大队骑士紧随而至，他们身着铠甲，手持长矛，背负重剑，马背一侧挂着包裹兽皮的盾牌，分明是王城贵族手中最精锐的力量。
马蹄声不停，送信的骑士继续扬鞭，与大部队交错而过，逆向而行。
来至王宫前，战马尚未停稳，骑士已然滚落马背。
他向守卫表明身份，三步并作两步登上台阶，快速穿过走廊，去往国王所在的大厅。
骑士冒雨驰来，全身湿透。湿漉漉的脚印顺着走廊延伸向前，掺杂着泥点，在奢华的宫殿中异常突兀。
王座厅房门大开，戈罗德离开王座，和贵族们站在一起。
众人表情凝重，频繁看向窗外。
恰好遇见一道闪电砸落，紫红的电光蛇形划过窗外，击落在庭院中，一瞬间爆发的强光照亮众人的脸庞，焦灼、紧张、惶恐、隐隐透出绝望。
戈罗德很想表现出沉稳，他试图让自己看上去胸有成竹，奈何眼神出卖了他。
他双手负在身后，手指用力攥紧，手背上鼓起青筋。
骑士走入大厅，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国王和大臣们被阴云笼罩，就像是这糟糕的天气，所有人的表情都很沉重，悲观的情绪难以遮掩。
“陛下，第一王子抵达城外，大军已经发起进攻！”骑士单膝跪地，道出他在城头目睹的一切。
成千上万的骷髅，气势汹汹的骑兵，全副武装的半人马，见所未见的巨大石傀儡。
还有大车，数不清的大车。
车上有多种攻城器械，威力惊人。
他还看到巨弩，一根弩矢可比他的腰粗，看上去异常恐怖。
苍白的骷髅木、飞在天空的骷髅羽人，穿梭在地上的黑色藤蔓，一切的一切，都充满不祥气息，仿佛厄运降临。
最可怕的是穿过雨幕的巨鸮。
猛禽背上的身影是王城众人噩梦的源头。
“陛下，战争已经开始！”
骑士单膝跪在地上，雨水沿着他的盔甲滴落，在地面积了一滩。
大殿内寂静无声，闪电再次划过窗外，雷声轰鸣，使众人心头一颤，脸色愈显苍白。
“我的儿子，他来了。”戈罗德幽幽开口，阴翳的目光扫过众人，“诸位，你们有什么好的建议？”
廷臣们面面相觑，事到如今，除了迎战，压根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和谈？
别开玩笑了。
巴隆侯爵的头挂在旗杆上，还有众多被岑青处死的贵族，比起这些人，自己犯下的罪孽更不可饶恕。
他们背叛殷王后，投靠戈罗德，享受百年富贵。如今遭遇复仇，也没什么好抱怨。
愿赌服输。
报应来临，他们没有退路，唯有接受。
“陛下，请您登上城头，亲自指挥大军。”巴希尔正色开口，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听不出半分慌乱，“您的出现必定能鼓舞士气。”
他的提议切合实际，没有人反对。
即使那会给戈罗德带来危险。
退一万步，国王陛下藏在宫廷里，不意味着绝对安全。等到城门被攻破，他一样会死无葬身之地。
“陛下，我赞成丞相的提议。”扎克斯开口，罕见支持政敌的提议。
某一瞬间，两人目光相遇，嗅到某种力量，冥冥之中，他们似乎明白了什么。
血咒。
来自黑发王室的诅咒。
巴希尔背负血色符文，扎克斯也是一样。
有两人带头，贵族们纷纷出言劝说，希望戈罗德能临阵指挥，带领众人全力一搏。
“城内有几万士兵，还有城民、仆人和奴隶。我们可以调动更多力量，未必不能守住王城，击退来敌。”
“对，就是这样。”
“陛下，请您率领我们，就像当年那样！”
贵族们你一言我一语，配合雷雨天气以及频繁传来的鼓声、钟声和号角，将戈罗德高高架起，令他失去拒绝的理由。
骷髅骑士站在王座两旁，双手拄剑，同样在等待戈罗德回答。
如果国王怯懦，他们会无比失望。
戈罗德环顾殿内，目光扫视众人，暗沉的双眼掠过一张张面孔，旧贵族、新贵族、外戚，可信任、不可信任，如今全都站在一起，异口同声催促他走上战场。
这种感受让他愤怒，但他毫无办法。
就像是被蛛网缠住，他变成一只可怜的虫子，四肢被牢牢捆绑，再多挣扎都是徒劳。
朱殷，她是否也经历过这样的绝境？
是的，她经历过。
背后推动之人就是自己。
而今命运轮回，戈罗德清醒地意识到，身陷泥淖、走投无路的处境无比令人绝望。
“够了！”
终于，国王大吼一声，喝止嘈杂的声音。
“我会去城头，诸位，跟随我，就像当初一样。”戈罗德环顾众人，目光定在巴希尔和扎克斯身上，嘴唇动了动，命令他们征调城内所有力量。
“跟随我守城，击退来敌！”戈罗德高声说道，依稀重现意气风发时的面貌，“城外之人是叛乱者，是逆贼，他不再是我的儿子。我将亲手杀死他，让他为自己的肆意妄为付出代价！”
贵族们清楚胜算不大，但在这一刻，没人会质疑国王所言。
他们深深弯腰，郑重其事道：“陛下，我等发誓效忠您，忠诚跟随您，誓死捍卫您的王城和权威！”

第112章
戈罗德命人抬来甲胄，当着群臣的面穿戴。
一身金色板甲，头盔和肩膀上有醒目的骷髅图案，保护他征战多年。胸甲曾经破损，如今全部修好，不留半分痕迹。
侍从举起沉重的护甲，仔细为国王穿着佩戴。
起初一切顺利，直至为戈罗德穿戴胸甲，缠绕腰带时，事情变得困难。
国王常年沉迷酒色，身形变得臃肿，大腹便便，坚硬的肌肉不复存在。胸甲不合尺寸，压根无法拼合。腰带更是难以扣上，短了一大截。
很尴尬。
侍从尝试几次无果，对上国王喷火的眼睛，只能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他们很可能会死在今天。
就因为国王穿不上铠甲，还是他自己的问题！
想到无辜死去的同伴，侍从们心中怨气横生，眼底闪过猩红的仇恨。不想被发现，迅速把头压得更低，额头和鼻尖抵在冰冷的地板上。
“该死的，没用的东西！”
失去面子，戈罗德顿时火冒三丈。他暴躁地丢开头盔，抬脚踹在侍从身上。
侍从的骨头隐隐作痛，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向后滚动一圈，又迅速匍匐在地，卑微顺从到极点。
“陛下，您需要新的甲胄。”扎克斯突然开口，阻止国王继续发脾气，间接救了侍从一命。
伯爵阁下相当识趣，撇开戈罗德遭遇的尴尬，提到王宫中珍藏的甲胄，认为那一件更适合国王穿戴。
据说，这副锁子甲传承自王国的创建者。
“陛下，您应该穿上它，宣示您无上的权威。”扎克斯足够了解戈罗德，无论出于何种打算，这番言辞都成功压下对方的怒火，让他的心情好起来。
“你说得很对，扎克斯。”戈罗德没有迟疑，立刻命人开启地下仓库，取来这件甲胄，“正统的王室珍藏，我穿上它，想必我儿子的脸色会很好看。”
“英明的决策，陛下。”扎克斯掀起嘴角，对戈罗德大加恭维。
城外大军压境，城内人心惶惶，君臣却是这副作态，场景无比讽刺。
侍从们暗中交换眼神，集体长舒一口气。无论如何，国王不会砍掉他们的脑袋，至少现在不会。
“去开仓库！”
戈罗德一声令下，侍从们忙不迭退出大厅，一个个脚步飞快。
王宫仓库位于地下，与关押囚徒的地牢相隔不远。
仓库大门的位置很隐秘，由半米厚的石板打造，牢牢嵌合在门框中。
门上垂落古老的挂锁，锁链和锁头锈迹斑斑，插进钥匙，开启锁扣，过程颇费力气。
侍从进入地下仓库，搬出装盔甲的箱子，再返回大厅，耗费二十多分钟。
这段时间内能发生许多事。
岑青的大军已然抵近城下，号角声和鼓声直冲云霄。攻城器械成排推出，投石器和巨弩拉满，攻城锤就位，箭楼正稳步向前推进。
轰隆！
雷声轰鸣，闪电爬过天空，暴雨倾盆而下。
数百道白影腾空而起，他们是骷髅羽人，张开庞大的骨翼，眼眶中跳跃幽火，手持长弓和投矛，自高空向下俯冲，直扑城头守军。
扑簌簌的振翅声响起，数不清的骨鸟盘旋上升，乌鸦群加入其中，苍白与漆黑交织，组成恐怖的双色漩涡，突破浓重的乌云。
轰隆！
又是一声巨响，石傀儡排成一行，在索斯等人的操控下大踏步走向王城。
他们的速度不快，步子却很大，距离光速拉近，很快与楼车并行，给城头守军带去巨大压力。
“那是什么？”
“石巨人？”
“他们不是灭绝了吗？”
“防守！”
“该死的，那些该死的骷髅！”
金岩城有数万守军，若非北境遭遇重大损失，领地贵族多数倒戈，数量还能翻倍。
如此强大的守护力量，这一刻却显得脆弱无力。
任凭军团长声嘶力竭，骑士队长奔走呼喊，士兵们始终垂头丧气，斗志得不到提升，开弓回击都显得疲软。
好在情况很快改善。
大队人马登上城头，为首之人穿着一身黑色铠甲，面具推高，正是国王戈罗德。他身后跟随众多王城贵族，集体换下盛装礼服，甲胄加身，携带最擅长的武器。
贵族的精锐兵力走在队伍后，擎起带有家纹的旗帜，和国王的骑士并行。
登上城头后，骑士队伍迅速分散，部分站到垛墙后，拉满弓弦，和天空中的骷髅羽人对射；部分走向守城器械，检查器械状况，随时准备启用。
他们的动作有条不紊，及时压下慌张的气氛，给城内守军带来信心。
另有少数骑士没有登上城墙，他们奔赴城门下，指挥奴隶钉死门闩，在门后堆积石块和木头，彻底将城门封住。
“钉死？”听到骑士的命令，奴隶们登时脸色惨白。
如此一来，没有人能走出这座城。
要么胜利，要么死亡。
显然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他们不想死，本能向后退，不想执行这道命令。
“马上去做。”一名骑士放平长枪，枪头洞穿奴隶的腹部。鲜血飞溅，奴隶被挑飞，重重摔在地上，当场气息断绝。
“看清楚没有？”
“一群怯懦的废物。”
“不要发出多余的声音，立即按照命令去做，否则这就是下场！”
骑士再次放低长枪，挑起地上的奴隶。
奴隶被挂在枪杆上，仰面朝天，四肢下垂，鲜血顺着枪杆滑落，流淌出暗红色的血线。
奴隶死不瞑目，脸上凝固恐惧和怨恨。他的同伴却不敢多看一眼，更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愤怒，他们麻木地转过身，切实执行骑士的命令。
伴随着敲击声，门闩被锁链缠绕，彻底钉死在门板上。
门后堆积大量石块，还有坚硬的木头，填满拱形门洞，牢牢抵住城门。
攻城锤开始发挥作用，一次重重的敲击，城门震动，几个奴隶没来得及逃跑，当场被震落的石块砸中，骨头碎裂，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已然气绝身亡。
石头压过奴隶的尸体，继续向前滚动。骑士们迅速闪避，才没有遭遇同样的命运。
看向缺了一角的石堆，骑士无视奴隶的哀求，强迫他们爬上去，继续堵住缺口。
“如果不去，我现在就杀了你！”
骑士的威胁很奏效。
奴隶们不敢反抗，强压下心中恐惧，抬手挡住簌簌掉落的灰尘和碎石，小心向上攀爬，互相帮忙搬运石块，设法封住缺口。
城门外，矮人一次又一次拖拽绳索，攻城锤发挥威力，包裹铁皮的一端冲击城门，屡次楔入门板，留下凹陷的豁口。
“继续！”
缺口周围出现裂纹，矮人们继续用力，身上的肌肉隆隆鼓起，坚硬的头发和胡须根根倒竖。
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他们绝不会让自己失败。
“打开城门！”
“撞碎它！”
攻城锤之后，投石器发出呼啸声，巨大的石头划过半空，接连砸向城内。
有骷髅爬进木兜，和石块一起飞越城头。他们不像骷髅羽人会飞，只能依靠这种方式获取更快登上城头的机会。
巨大的楼车在前进。
方形设计的箭楼，四面开有射击孔。车辆前进时，士兵能从容躲在车内，与守军展开对射。
岑青无意阶段性试探，从最初就命令军队全力压上。
“打开王城大门，我将给予丰厚奖励，金币、土地、爵位，应有尽有！”
战场中下达旨意，由荆棘女仆公告全军，无疑是一针强心剂。
进攻的大军陷入狂热，所有人不顾一切向前冲，包括转投不久的贵族领主。
见识到岑青的言出必行，相信他一定说到做到，他们再无顾虑，命令军中竖起战旗，自己拉下面罩，亲自带领骑士冲锋。
“冲进去，登上城头，我们就能拥有一切！”
城墙上，守军奋力还击。
弓箭手轮番射箭，士兵推出守城器械，与城下的大军展开对轰。
箭矢如雨，密集占据天空。
许多箭矢未能下落，直接在天空中对撞，发出一阵爆裂声，同时坠向地面。
石块呼啸而过，在空中交错。
进攻一方的巨石落在城墙后，沿着甬道翻滚，给守军带来死伤。城头飞出的石块砸向骷髅大军，由于队形密集，许多骷髅被当场砸碎，直接埋在石下。
双方的战斗从最初就进入白热化。
岑青的攻势一如预期，甚至比设想中更加强势。
守军的坚持有些出乎预料，大概是国王出现的缘故，多数人纵然颓丧也没想过逃跑。
贵族发挥出最大的能力，在城头组织起有力防守，一度将飞向城头的骷髅羽人射落，推翻爬上来的骷髅兽人，把碎裂的骨头抛向城下。
防守固然有效，进攻却愈发疯狂。
骷髅大军潮水般涌向城墙，不需要云梯，也无需借助绳索，骷髅兽人互相借力，沿着墙壁攀高，更多骷髅踩着他们向上攀爬，枯瘦的手指扣住墙砖，速度无比惊人。
石傀儡来至城下，肩膀轻松超过墙壁，距离接近，才知他们何等巨大。
他们的眼眶中没有眼球，无法转动，守军仍感到自己被盯上，一时间动弹不得，陷入巨大的恐慌。
“砸碎他们。”索斯站在石傀儡肩头，扬声下达命令。
石傀儡动作一致，他们绕着城墙站立，如同排开的影子。
在索斯等人的操控下，石傀儡同时握紧拳头，手臂后撤，紧接着向前轰出。
数拳之后，垛墙垮塌，女墙剧烈晃动，轰鸣声不绝于耳。
烟尘四起，多名守军慌不择路，闪躲时从裂口处坠落，惨叫着滚落城外。
他们中的部分张开翅膀，显然是贵族出身。其余无力缓解冲击，只能眼睁睁看着地面迫近，清晰听到骨头碎裂声，意识陷入混沌，就此一命呜呼。
石傀儡率先取得战果，楼车推进速度愈快，骷髅密集爬上城墙，眼看就要突破守军的防卫。
矮人却迟迟没有进展。
这令他们焦躁，甚至恼火异常。
“门后被堵住，可能被钉死。”经验丰富的长老说道，“攻城锤没用，我们必须另想办法。”
“用火油！”赫尔当机立断，派人去找侏儒和地精，“火油桶，火把，我们炸开它！”
矮人决定双管齐下，攻城锤未停，同时有人去取火油桶。门后的守军尚不知道，外面已在策划火攻。
战斗焦灼时，城内的一些力量也开始行动。
国王亲临战场指挥，贵族调走全部力量，城内缺乏巡逻，属于国王的力量变得空虚。
这种情况下，多数人紧锁家门，轻易不敢露面。有的更藏进地窖，祈祷战争快点结束。
道路上十分冷清，除了偶尔飞落的石块和箭矢，少见人影。
有一群人突兀出现。
他们来自花街，是不被允许走出聚居区的虫人。
今时不同往日，他们突破士兵封锁，走出聚集的街道，集体手持火把，专门寻找贵族宅邸放火。
“烧光它们！”
“避开红堡。”
“小心一些，别被宅邸的守卫抓到！”
泰姆是所有虫人的首领，专门策划指挥这场行动。
他换下鲜艳的服装，穿上方便行动的坎肩和裤装。脚上没有穿鞋，露出四根脚趾，每一根上都长着锋利的钩状指甲。
“占星师下达指示，在城内制造混乱，配合第一王子行动。”
“第一王子会实现朱殷大人的承诺，我们必能获得自由。”
“为此，我们将不惜一切！”
虫人遭遇太多不公平，他们迫切需要改变现状，为自己和后代的未来全力一搏。
若是赢了，多年夙愿就能实现，他们将彻底摆脱不公。
如果输了……他们不可能输，第一王子定会击败篡位者，夺回属于他的王城！
“现在，行动！”
泰姆一声令下，虫人在街道中散开，举着火把各奔目标。
他们是精明的情报贩子，即使从未走出过花街，通过与客人接触，巧妙套话，照样对城内的布局了如指掌。
不多时，第一座贵族宅邸被点燃，紧接着是第二座、第三座……
雨水已经停了，只有雷声轰鸣。
进攻的大军释放火箭，与虫人的行动完美衔接。
等到守军察觉到异常，身后已蹿升几十道黑烟。烟柱笔直上升，顶端直冲天际，与乌云相接，大面积扩散开，仿如末日景象。
城门下，侏儒和地精驾车穿过战场，为矮人送来火油。
“堆起来，快！”
矮人动作利落，片刻也不耽搁，迅速扛起火油桶堆在城门下。
高处的守军看到这一幕，意识到他们要做什么，登时瞳孔紧缩，大声道：“快阻止他们，他们要炸开城门！”
然而声音来得太迟。
矮人们准备好一切，迅速后撤。地精竖起大盾，顶住飞落的箭矢。侏儒掀开车上的蒙布，利用弩矢和墙头对射。
赫尔让所有人退后，利用飞索投掷火把。在火光飞出后，他立即趴在地上，双手捂住耳朵。
轰隆！
爆炸声起，火光冲天。
厚重的城门四分五裂，门闩带着断裂的锁链飞出，堵门的石块坍塌滚落，木头在地面燃烧，翻滚出一条条火线。
浓烟散去，城门碎裂倒塌，雄伟的城市失去屏障。
血族的王城，在岑青的大军面前再不设防。

第113章
剧烈的爆炸声传入城内，王宫同被震动。
侍从和女仆们脸色苍白，纷纷冲向窗口，看到城门方向腾起的黑烟，敏锐的听觉捕捉到喊杀声和马蹄声，立刻意识到金岩城已经危在旦夕。
“城门被炸开了！”
“王城被攻破！”
“守军死伤惨重！”
数道声音传遍城内，真真假假，无一不在动摇人心。
就在众人心神不宁时，城堡一层的窗户被砸碎，大量火把从窗口飞进来，点燃地毯和悬挂的织锦。
虫人们冲向王宫，他们隔空抛掷石头，向王宫内投掷火把。
庭院、建筑陆续被点燃，浓烟腾起，耀眼的火光跳跃蹿升，迅速张开大片火网。
王宫守卫多被调离，余下的人自顾不暇，根本没能力救火。
火光照亮侍从惊慌失措的脸庞，侍女们在惊叫，提着裙摆在走廊内乱跑，和侍从们撞在一起，像一群无头苍蝇。
虫人们一击得手，没有伺机冲入王宫，而是不断拔高嗓门，传递城门倒塌和大军即将入城的消息。
“城门破了！”
“国王战败！”
“第一王子的军队即将入城！”
叫嚷声中，更多建筑被点燃，浓烟滚滚升起，弥漫在城市上空。
频繁有石块和木头砸落，在街道上翻滚，时而撞上墙壁和房屋，发出阵阵闷响。
更有箭雨呼啸而至，密集穿透屋顶。
火光冲天，烟尘乱斗，堪比炼狱的景象，熄灭众人心头最后一丝侥幸。
不能留在这里。
跑，必须跑！
只有逃出去，他们才会有生路！
王宫中，众人开始惊慌逃离。
从侍从和女仆开始，逐渐蔓延到在城堡内工作的所有人，乃至于留下的个别守卫。
他们抓下窗帘，撕开能用的布料，迅速打成包裹，抢夺宫廷中的烛台、酒杯和镶嵌珠宝的器皿，撬走墙壁上的装饰物，带走一切能带走的东西。
两名守卫看上同一盏金烛台，他们各握住一端，都不肯放手。
发展到最后，竟是挥剑相向。
一人被刺死，大睁着双眼倒在地上，另一人拔出剑，根本不在乎飞溅的血，将战利品收进包裹，踩过同僚的尸体，转身搜寻下一个目标。
鲜血刺激之下，守卫开始互相残杀，侍从和女仆也难以幸免。
不多时，城堡内就血流成河。
胜利者全身染红，或抱或扛，带着包裹冲向王宫大门。
他们踩着鲜血和尸体离开，死者大睁着双眼，眼底凝固生命最后一刻的不甘和怨恨。
殷红的血线流淌，顺着砖缝渗入地下。
滴答、滴答……
声音连续不断，血珠串联成线，顺着地牢棚顶垂落。
守闸门的驼背人最先被惊动，他们惊觉头顶一凉，抬手摸过，手指染上一抹殷红。
“血？”凑到鼻尖嗅闻，他们脸色骤变。
“出事了！”
驼背人们快速聚集，在两人的带领下升起一道又一道闸门，顺着狭窄的通道冲向上层。
基于和国王的契约，他们不仅要看守地牢，在必要时还需守卫王宫。
“我们必须快！”
驼背人走出地牢，闸门在他们身后落下。
沉重的撞击声后，寂静回归，灯光随之熄灭，黑暗再次来临，笼罩充满湿气和阴冷的空间。
一间幽暗的牢房中，女官蒂亚抬起头。
长时间悬吊，使她手臂和肩膀脱臼，手指完全失去知觉。
伤口迟迟没有愈合，血浆凝固在脸上，头发凌乱散落，使她看上去格外狼狈。
她侧耳细听，不再有驼背人的声音。
脚步声，说话声，粗俗的玩笑声，统统没有。
血腥味持续飘散，混乱来自屋顶，地牢上方的城堡。
身上的血咒一直在发热，蒂亚闭上双眼，无比肯定，她等待的人已经到来。
“主人的血脉。”她喃喃念着，缓慢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瞳孔变成诡异的腥红。暗黑的图腾爬上脸颊，荆棘状的图腾遍布全身，将她密集包裹。
她是蒂亚，左娜王后的女官。
没有任何人知道，她的曾祖母是黑发王室的伴生种。她体内流淌着荆棘女仆的血，身上有殷王后留下的烙印。
她的血脉证明，她的荣耀，她的骄傲。
蒂亚仰起头，长发落向身后，黑色图案在她眼周合拢，猩红铺满眼球。尖锐的獠牙刺破牙床，她发出一声尖啸。
声音冲破牢房，回荡在黑暗的地下。
黑气氤氲在她周身，乌云一般翻滚。血光以她为中心爆开，蒂亚放弃自己的生命，以自己的鲜血和灵魂为祭品，唤醒沉睡在王城地下的古老生命。
轰隆！
血色铺开，烟尘翻滚，一阵地动山摇。
粗壮的荆棘破碎岩层，摧毁驼背人设立的闸门，盘绕在地牢棚顶，随时将突破城堡地面，冲入建筑走廊。
彼时，驼背人出现在城堡大厅，正撞见几名侍从仓惶奔逃。
两名王宫守卫追在他们身后，脸庞、胸膛和肩膀被血染红，手中握着滴血的长剑，大概是砍了太多骨头，剑刃已经出现豁口。
“站住！”
“救命！”
“饶了我！”
守卫已经杀红了眼，他们大步冲向前，从身后砍向侍从。
惨叫声响起，侍从接连扑倒，手中抱着的金银器皿散落在地，伤口涌出大量鲜血，染红他们身下的地板。
一只高脚杯滚落在血泊中，镶嵌的宝石覆上一层暗红。
守卫毫不在意，弯腰捡起来，直接揣进怀里。
散落的东西足够多，两人没有争抢，拿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无视呆若木鸡的驼背人，继续冲向走廊尽头。
他们必须动作快，带上足够多的东西，逃离即将陷落的王城。
就在他们打开城堡大门，笃定能逃出生天时，恐怖的烈焰涌入门内，守卫来不及躲闪，当场被火光淹没，沦为一堆焦炭。
虫人四处放火，城堡内外都被点燃。
门前被投掷更多火把，整个庭院都在燃烧。
唯有岑青曾居住的黑塔安然无恙。虫人们刻意避开那里，还特地隔离出防火带。
眼睁睁看着守卫化成黑炭，驼背人倒吸一口凉气，瞳孔骤然紧缩，恐怖的直觉冲入脑海。
他们环顾四周，发现城堡正在燃烧。
火舌持续蹿升，窗帘、地毯和许多家具都被点燃。楼梯也在燃烧，却止于二楼。
众人抬头望去，就见王后左娜出现在楼梯上方，怀中抱着小王子达尔顿，背后的蝠翼向前包拢，巧妙隔绝烈焰，不使一点火星触碰到她的孩子。
“陛下……”
驼背人看到左娜，正准备弯腰行礼，就被对方抬手制止。
左娜站在台阶上方，目光扫视一片狼藉的王宫，嘴角掀起一抹讽笑，目光平静得近乎诡异。
“王城即将陷落，如果不想死，就逃吧。”
话音落下，她无视驼背人惊愕的目光，转身离开楼梯，顺着未起火的走廊前行。
来至一扇高窗前，左娜停下脚步，透过窗户看向城中升起的黑烟，清楚预见末日来临。
王城会陷落，戈罗德会死，还有她的兄长。
“哈布克。”左娜开口，声音很低。
忠诚的仆人走出阴影，匍匐在她脚下：“听从您的差遣，陛下。”
“我将面临死亡。如果我无法得到宽恕，保护我的孩子，带他离开这个王国，不被任何人找到。”左娜一字一句说着，抬手覆上窗框，透明的水晶玻璃发生震颤，裂纹蛛网状攀爬，“如果黑暗神眷顾，让我的期盼的得以实现，达尔顿不必逃离，请你追随他，保护他，用你的生命，用你的一切。”
哈布克仰起头，生平首次直视左娜。
血族和兽人的混血儿仰望自己的主人，眼底压抑着汹涌的情感。
他无力扭转命运，也无法劝说左娜改变主意。
最终，他用手指划破自己的脸颊，躬身匍匐在地：“遵从您的吩咐，以灵魂和生命起誓！”
左娜笑了。
温柔，明媚，褪去所有尖锐和傲慢，仿佛重回少女之时。
那时的她无忧无虑，每天所想的全是诗歌、珠宝和漂亮的裙子。
她会为学习烦恼，会和侍女讨论某个漂亮的乐手和诗人，会想着兄长外出归来，将给她带来什么样的礼物。
她在花海中徜徉，提着裙摆旋转。和家庭教师一起坐在花丛中，听对方讲述黑发王室的种种事迹。
她不该遗忘。
她是如此热切，无比崇拜着朱殷。
她曾期盼出现在朱殷身边，有朝一日成为她信任的女官，就像是蒂亚之于她。
蒂亚，她信任的蒂亚。
想到之前的种种，左娜痛苦地闭上双眼。她无法欺骗自己，从最初，她的女官就在演戏，她的忠诚从不属于自己。
而她无法愤怒。
归根结底，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背叛者终被背叛，卑劣的行径必自食恶果。
“如果这是报应，我愿意承担一切，请放过我的孩子。”左娜低声祈祷。
她单手覆上达尔顿的眼睛，温柔地轻哄：“我的孩子，睡吧，睡醒之后，一切都将结束。”
“母亲……”达尔顿握住左娜的手，很想说些什么。困意却席卷而来，他无法坚持，沉沉地闭上双眼。
左娜亲吻他的额头，凝视着他，不忍放手，却必须放手。
她的面孔映入窗内，高窗在她身前破碎。
透明的玻璃碎片飞溅，悬在半空中，悉数坠向地面。
与此同时，城堡发生震荡，粗壮的黑荆棘破土而出，巨蟒一般盘踞在城堡一楼，更顺着墙壁和楼梯攀爬，绞杀遇见的所有生命，无论守卫、侍从、女仆、还是驼背人。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没人能逃离恐怖绞索。
尸体被悬挂在屋顶下，仿佛摇曳的旗帜。
“黑荆棘。”
看到出现在二楼的荆棘，左娜当机立断，抱着达尔顿破窗而出。
哈布克显露出继承自兽人母亲的天赋，灵活地跳出窗外，单手抓住城堡外墙，几个纵身就平安落地。
在两人身后，黑荆棘冲出走廊，火光迅速蔓延，很快点燃整个二楼。
火舌继续向上蹿升，穿过棚顶，缠绕墙壁。不需要多久，金岩堡就将被火焰吞噬。
城内多处起火，火势逐渐不受控制，从贵族宅邸蔓延向居民区。王城居民无法继续躲藏，他们被迫走出家门，或是逃向城外，或是试图救火。
街道上乱糟糟一片，叫嚷声此起彼伏。
众多身影奔走乱窜，人群互相推搡，冲突不可避免，使得局面愈发混乱。
就在这时，又一阵爆炸声传来，众人寻声望去，看到平生最恐怖的一幕。
矮人们炸开城门，岩巨人后裔操控石傀儡破坏城墙，楼车上万箭齐发，投石器持续发挥威力，多重打击之下，古老的城墙竟至垮塌。
整面墙壁塌陷，掀起大片烟尘。
先是垛墙，后是女墙，甬道断裂的速度超出想象。部分守军来不及逃离，随着墙砖一并坠落，湮灭在暴起的烟雾中。
个别贵族张开翅膀飞高，立即遭受箭雨洗礼。
骷髅羽人张开包围圈，堵截墙上的守军。他们分散在天空中，封锁各个方向，任何人都无法逃脱，除非将包围圈撕碎。
击碎一个骷髅羽人，位置马上就被添补，王城守军急剧消耗，骷髅却未见减少。
甚者，死去的血族从地上站起身，当着所有人的面血肉剥落，化身骷髅加入岑青的军队。
这一幕给守军造成巨大压力。越来越多的人陷入绝望，悲观的情绪蔓延，让他们彻底失去斗志。
黑骑士越过垮塌的城门，策马冲入城内。
众多骑士追随在他们身后，既有血族也有骷髅，潮水般涌入街道。
队伍经过处，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
王城骑兵早就六神无主，仆从军更不可能拼命，众人看不到的翻盘的希望，早就四散逃离。
城民和奴隶无力抵挡骑兵，慌乱地拥挤在路旁，样子战战兢兢，恐惧即将到来的屠杀。
出乎众人预料，这支大军没有屠戮平民。
“陛下有命，不向平民挥刀。”
“搜捕王城守军和仆从军，把他们全部抓出来，不要放走一个！”
“分出人手守卫红堡！”
米诺和佩诺尔特的声音先后响起，向众人传达岑青的命令。
布叶特策马上前，目光环顾左右，对道路两侧的人放话：“戈罗德没有继承王位的资格。他是伪王，是不折不扣的篡权者，他的拥趸和追随者都是逆贼。”
“如果想得到宽恕，就抓出藏匿的逆贼。或者提供情报，会有丰厚的奖赏。”
一手鞭子，一手糖果，北境贵族们驾轻就熟。
他们策马走在城内，传播戈罗德的伪王身份，为岑青正名，宣扬他的权威。同时发动城民揪出藏匿的王城军队，骑士和仆从军一个不落。
恩威并施，双管齐下，城民纷纷倒戈。
王城骑士和仆从军陆续被抓出来。在城民的围追堵截中，他们根本无处躲藏，一个接一个沦为俘虏。
随着更多人员入城，接管看押俘虏，金岩城逐渐被岑青的军队掌握。
与之相对，残存的城墙上，戈罗德和众多贵族仍负隅顽抗。
宫廷骑士意志坚定，他们簇拥在戈罗德身边，奋力击杀袭来的骷髅羽人，挑飞领地贵族和骑士，纵然死伤惨重也不曾后退半步。
血骷髅浮现在众人头顶，空洞的眼眶森然恐怖，大口张开，似要吞噬周遭一切。
“杀！”骑士队长一声爆喝，重剑向下劈砍，生生劈碎朱尔斯的肩膀。若非乔拉及时救援，挥剑挡住攻势，朱尔斯必定命丧当场。
即便如此，两人应付起来也相当吃力。
眼见宫廷骑士包围上来，一道红光从天而降，及时救下他们，逼退骑士队长。
骑士队长仰起头，看到出现在头顶的巨鸮：“第一王子。”
岑青没有留在大军后方，他现身战场，黑色双翼在背后舒展，手持一柄绯红长剑，血族的王者之剑。
漆黑的双眼掠过骑士队长，扫视对方身后的战场。他的目标不是任何一名宫廷骑士，而是另有其人。
下一刻，他锁定被护卫在骑士中的戈罗德。
找到了。
绯红长剑斜指，岑青飞离巨鸮，黑暗的气息萦绕在他四周，强大的力量形成冲击波，震撼在场所有人。
“许久不见，你看上去不太好，父亲。”
“我的儿子，我并不高兴见到你。”
“很遗憾，这不是你能决定。”距离接近，岑青挥剑横扫，宫廷骑士无力抵挡，尽数被剑光逼退，接连横飞出去。
戈罗德倒退两步，挺起佩剑抵挡。
剑光侵袭，照亮两人的眼睛。
岑青的声音冰冷异常，字里行间隐藏刀锋：“你必须接受审判，为你犯下的罪孽付出代价！”
浓烟滚滚，烈焰冲天。
父子于战场重逢，刀剑相抵，针锋相对。
两人都很清楚，除非一方倒下，这场战斗会一直持续，永远不可能结束。

第114章
雷声轰鸣，雨水再度落下。
天空像破开一道口子，豆大的雨珠连成瀑布，灌入被烈火点燃的王城。
雨水吞噬烈焰，红光逐渐熄灭。
城内窜起浓烈的黑烟，一道道烟柱升起，又覆灭在雨帘之下。
待到烟气消散，繁华的建筑荡然无存，徒留遍地残垣断壁，一片狼藉。倒塌的墙壁、塌陷的屋顶，以及斑驳的庭院，再再说明这里都曾经历过什么。
残存的城墙上，频繁爆出强光。
血色骷髅头升空，狰狞扑向黑发血族。
遇红光正面袭来，绯色剑光贯穿骷髅，从眼眶刺入，自后脑冲出，骷髅头登时四分五裂，湮灭在剑光之中。
戈罗德发出一声闷哼，站立不稳，踉跄后退数步。来不及擦去嘴角的血沫，感知到危机来临，双手持剑上撩，凭战斗本能抵住落下的剑光。
岑青舒展双翼俯冲向下，长剑直袭戈罗德面门，中途被对方挡住。
两剑相击，发出爆音。
强大的气流震荡开，周遭骑士、女仆和贵族都被推挤，被迫向后退，直至后背抵住墙壁才勉强站稳。
戈罗德抬高视线，仰视头顶的岑青。
生平首次，他以仰望的姿态看向自己的儿子，他与朱殷的血脉。
“你以为你能赢？”戈罗德缓慢开口，声音异常沙哑，眼底弥漫阴暗色彩，“你会毁掉血族，毁掉王国！”
“无稽之谈。”岑青没有丝毫动摇，更没给戈罗德喘息之机。黑色双翼振动，手中长剑落下，逼迫戈罗德再次后退，“真正毁掉血族的是你，是你背弃誓言，以卑劣的手段篡权夺位。掌权后不思进取，只乐意听阿谀奉承，躺在功劳簿上醉生梦死。你应该睁开双眼看看金岩城外，如今的血族是何境地？我所做的一切是在拨乱反正，让偏离的命运重回正轨！”
金戈交鸣，气浪爆裂。
没人能靠近两人，荆棘女仆、黑骑士、国王的宫廷骑士和王城贵族，全都不行。
“命运，正轨，简直可笑！”戈罗德双手紧握刀柄，又一次挡住岑青的进攻。
暗红色的蝠翼在肩后张开，他纵身飞高，于半空中直视岑青，表情扭曲，目光凶狠：“我是血族之王，王国的统治者！你是逆贼，发动叛乱进攻王城，带来这场战争，让血族陷入战火，你才该死！”
每说一句话，他便挥出一记重击。
他的身材不复精悍，胸膛和腹部变得臃肿，却一点也不影响他挥剑的速度。
重击接二连三，带出凛冽的风声。
岑青被迫由攻转守，振翅向后撤，持剑横在身前，格挡凶猛的冲击。
“怎么了，莫非是在胆怯，我的儿子？”戈罗德见状，发出得意的笑声。他猛然向前冲，打算乘胜追击，“你以为能打败我，得意洋洋坐上王位？我不会让你如愿。你的母亲做不到，你一样不行。你和你的母亲一样愚蠢，甚至比她更蠢！”
他的话激怒岑青，更激怒了荆棘女仆。
恐怖的气息急速扩张，黑色荆棘在城头疯长，前端穿梭过甬道，随时要升上半空，缠住那个口出恶言蔑视朱殷的男人。
“你该死！”岑青不再后退，漆黑的双眼染上血色，锋利的獠牙刺破牙床。
黑暗的力量瞬间爆发，以他为中心，一道黑色光柱冲天而起，底部压向城墙，顶部直冲天际。
光柱直径持续扩张，黑光过处，城墙和甬道爬上裂纹，大块的墙砖碎裂，成片向下坠落。散落的弓箭、枪矛沦为齑粉，盾牌自边缘粉碎，连死去的尸体都被融化，彻底消失在光中。
这一幕惊骇众人。
王城贵族和骑士拼命后撤，包括对戈罗德忠心耿耿的宫廷骑士，都无一人胆敢上前。面对死亡威胁，他们果断选择自保，不敢挑战这道黑光。
荆棘女仆释放荆棘，一层又一层挡在身前。
她们没有后撤，一步也没有。
她们要亲眼看到戈罗德的下场。必要时，不惜献出自己的生命，将这个可耻的灵魂拉进炼狱。
岑青悬浮在光中，黑色双翼舒展，头顶乌云被黑光侵蚀，大片消散。云后洒落璀璨星光，轻柔地覆在他肩上。
暴雨下个不停，他周围却不见一颗水珠。
右手食指上的指环漫射金辉，源于巫灵王的力量凝成光带，轻盈缠绕住他，使他不受任何力量侵袭。
戈罗德的样子异常狼狈。只差一点，他就要被光柱吞噬。
饶是保住性命，他也失去自己的左手，断口处涌出鲜血，剧痛使他不停颤抖。英俊的半张脸遭遇腐蚀，露出森白的骨头。眼球在眼眶中转动，眼角攀爬红色纹路，异常恐怖骇人。
失去一只手，他无法双手持剑，挥剑的速度骤然减慢。
岑青抓住这个机会，飞身冲出光柱，手中长剑横扫，誓要将戈罗德斩于剑下。
一道闪电自天空劈落，电光直击城墙，照亮这场战斗。
如同是讯号，雷声轰鸣，银蛇狂舞，电光将两人包围，与众人隔绝。
“陛下！”荆棘女仆心生担忧，就要冲上前。奈何遭遇双重阻隔，根本无法靠近。
她们尝试一次又一次，破碎的荆棘滚落脚下，始终无法触及岑青分毫。
就在这时，金岩堡方向传来异响，巨大的荆棘突破城堡，潮水般冲入城内。粗壮的荆条穿过街道，有意识一般纠缠追逐，抵近战场下方。
沿途惊呼声不断，不仅是城民，连布叶特和米诺等人都满脸震惊。
“这是什么？”
“黑荆棘？”
“陛下的女仆在城头。”
“她们召唤不出这样的荆棘。”
“那是谁？”
黑荆棘突然出现，吸引众多目光，以致于多数人未能发现，一道身影和荆棘同时飞出金岩堡，正急速飞向战场。
岑青的进攻仍在继续，戈罗德逐渐招架不住。
他能清楚感到力量流失。伤口中涌出鲜红的血，不断消耗他的生命，剥夺他战斗的能力。
“黑发王室的天赋。”
治愈，剥夺，侵蚀，毁灭。
又一道剑光袭来，戈罗德侧身闪躲，仍无法完全避开，肩膀留下一道血痕，伤口深可见骨。
他会死。
死在朱殷的血脉剑下，毫无尊严。
一念闪过脑海，戈罗德发出凶狠的咆哮。
他放弃防御，丢掉碍事的武器，调动最后的力量扑向岑青，单手成爪，就要穿透对方的心脏。
戈罗德放弃求生，他要拉着岑青一起去死。
“和我一起死吧，我的儿子！”
话音未落，狞笑犹在脸上，一道身影出现在他身后，先他一步伸出手臂，从身后贯穿他的胸膛，抓住他的心脏。
戈罗德表情一僵，缓慢低下头，猛然瞪大双眼。
他认出了那只手。
准确来说，他认出那只手上的戒指，他与左娜的婚戒。
“戈罗德，该死的是你。”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验证戈罗德的猜测。左娜收紧手指，不顾自己也被黑光腐蚀，强忍住剧痛对岑青说道，“殿下，不，陛下，我有罪，我会赎罪，用我的生命。请您宽赦我的儿子，允许他活下去……”
她的话未说完，戈罗德全身突然爆发强光。
忠诚于他的宫廷骑士出现异状，所有人失去力量，双膝跪倒在地，皮肤和血肉迅速干枯，活生生变成一具干尸。
“主仆契约。”
戈罗德与宫廷骑士存在契约，最黑暗的主仆契约。只要他愿意，可以攫取骑士团的力量为他所用。
代价也相当大。
身为力量的容器，他一样会死，而且会死得无比难看。
“我说过，我要带你一起去死，我的儿子。”说话间，戈罗德扣住左娜的手，强行把心脏留在胸腔。他口中涌出鲜血，斑块状的龟裂遍布他全身，纹路鲜红，血色流淌。
他在破碎。
从皮肤到血肉，再到骨头，强横的力量破碎体表，引发的爆炸不仅会杀死他，更会带走半径数十米内的所有人。
“去死吧！”
一声爆喝，戈罗德就要引爆自身。
千钧一发之际，黑色荆棘爬上城墙，牢牢缠住他，使他动弹不得。
左娜被一起缠绕，却没有半点惊慌，她借机收紧手臂，朝着岑青的方向，大声道：“陛下，杀了他，快杀了他！”
“左娜，你这该死的女人！”戈罗德发出怒吼，反手抓过左娜，就要咬断她的脖子。
又一道黑影冲上天空，强勒住戈罗德脖子，使左娜得以脱险。
扎克斯。
左娜的兄长，戈罗德的心腹。
“陛下，您已经输了，不如安静去死。”扎克斯语气森冷，和左娜互相配合，牢牢钳住戈罗德的动作。
戈罗德瞪大双眼，发出愤怒的咆哮。
他又一次催动契约，这回却并不顺利，宫廷骑士的生命未能涌入他体内，似乎被某种力量阻隔。
三道光柱升起，笔直冲开雨幕。
光柱越升越高，顶端穿透云层，融入天空之中。
三名祭司的身影出现在光中，他们背靠着背，呈三角形站立。
三人掌心相对，面前各悬一枚菱形水晶。水晶漫射百千光芒，一道接一道落入城内，包裹住枯萎的宫廷骑士，切断他们与戈罗德的契约。
黑暗神、光明神和兽人之神的祭司联手，这一幕千年难遇，堪称空前绝后。
他们分明在帮助岑青。
戈罗德瞳孔紧缩，完全不可置信。
恐慌和怨愤的情绪同时涌上心头，他变得歇斯底里，咆哮如雷，拼着两败俱伤，成功撕掉扎克斯的左臂，甩掉身旁的左娜，再一次扑向岑青。
“去死！”
他彻底陷入癫狂，纵然是死，也必须拉上岑青。
不惜一切代价。
然而，他终究未能如愿。
一道红光横扫，戈罗德惊险闪避，未受致命伤，体内的力量却失去控制。
他发出凄厉的哀嚎，全身交错血红的裂痕，血光冲破他的身体，他的心脏也随之破碎，刹那四分五裂。
空气骤然凝固，时间静止，继而飞速倒流。
昔日的记忆闪过脑海，走马灯一般，占据他全部意识。
志得意满，纸醉金迷，他高举着酒杯，坐在权力的宝座上。怀中拥抱各色美人，没日没夜寻欢作乐，陶醉在谄媚的言辞和恭维声中。
昏黄的烛火下，他与不同的面孔密谋，夺取属于他妻子的权力，以荣誉为代价，登上觊觎已久的王位。
他在背后策划一切，看着朱殷遭遇背刺，众叛亲离，在不甘和怨恨中死去。
他把自己的儿子关进黑塔，即使没有动手杀死他，也严密监视着他，不让他有走出塔门的机会。
改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是了，那场联姻。
他的自大和傲慢，最终毁灭了他。
戈罗德闭上双眼，灵魂之火逐渐暗淡，带走他最后的力气。
他从空中跌落，像一只折翼的鸟。
落地的一刻，他仰面躺在地上，冰冷的雨水打在他脸上，一段久远的记忆闯入脑海，来自更早的时候。
骷髅骑士团刚刚组建，他首次得到朱殷召见。
他看到站在大殿中的身影，美丽，骄傲，令人移不开眼睛。炽烈的灵魂，明朗的笑容，独一无二的血色玫瑰。
那一刻，他清楚感知到心脏在狂跳。
然而，贪婪吞噬了他。
对权力的渴望将他拖进深渊，最终，他亲手埋葬了那朵玫瑰。
后悔吗？
亦或该忏悔？
戈罗德用力睁大双眼，看到飞向他的岑青，翕动嘴唇，无声道出遗言：“我不后悔。”
如果时光流转，他仍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他拥有卑劣的灵魂，最擅长虚假的欺骗和谎言。在生命终结之际，他坦诚自己的贪婪和卑鄙。
他是恶人，是罪人。
他承认。
但他从不后悔。
轰隆！
雷声轰鸣，雨点继续砸落。
戈罗德倒在城墙下，双眼灰暗，灵魂之火彻底熄灭。
契约的力量反噬，他的身体陡然膨胀，达到极限时爆裂开，于光中化成齑粉，尸骨无存。
戈罗德死亡，宫廷骑士成批倒在地上，生命进入倒计时。纵然有祭司阻断契约，残存的力量也微乎其微，无法支撑他们继续活下去。
枯萎的身体倒地，骑士在雨中闭上双眼，与他们效忠的主人一同破灭。
扎克斯和左娜互相搀扶着，从半空飞向地面。
扎克斯失去一条胳膊，左娜全身浴血。他们同时看向岑青，貌似有话要说，却没来得及开口，一道火光从天而降，迅猛绕过两人，当场将他们烧成飞灰。
火焰背后，魔龙出现在天空。
炎境之主高踞魔龙脊背，看向不远处的岑青，笑着歪了下头。火焰般的长发搭在肩侧，在暗夜中无比醒目。
“夜安，美丽的王后。”
在他身后，大量魔族现身。
炎魔驾魔鹰，在空中俯瞰城池，周身燃起烈焰。
猛犸冲过雨幕，发出嘹亮的象鸣。魔狮发出咆哮，一头接着一头，出现在骷髅大军身后。
魔族大军来势汹汹，在雨中逼近。包围持续缩小，形势一触即发。

第115章
魔族来者不善，从地面天空围堵金岩城。
雨水滂沱，猛犸群被雨幕笼罩，纷纷仰起长鼻，发出嘹亮的象鸣。
魔龙悬停在天空，喷出炽热的龙息。
魔鹰振翅掀起狂风，灰色风旋平地而起，催垮骷髅大军外围。地精和侏儒的车辆连续被掀翻，座兽被压在车下，发出惊慌的叫声。
半人马迅速行动，他们抓住被风吹走的侏儒，一个接一个抛向身后，丢进独角马拖拽的车内。
地精不需要帮忙。他们抛出荆棘种子，带刺的荆棘快速生长，迅速缠绕过他们腰间，将他们牢牢固定在地上。
骷髅大军在风中摇摆，能听到骨头碰撞敲打的声响。
骷髅木调转方向，苍白的树根划过地面，在大军中迅速铺开。前端向上竖起，彼此交错扭转，竖起白色的墙壁，抵挡狂风侵袭，压下被风卷走的骷髅。
血族骑士调转马头，排列成冲锋队形。
黑骑士居中，边境贵族和领地贵族的军队分在左右。
他们同时挺起战旗，旗杆的顶端堪比刀锋，旗帜在风中撕扯，金蔷薇的图案醒目耀眼，金光冲破雨幕，闪闪发亮。
晨曦破晓，第一缕阳光荡开雨云，照耀岑青的战旗。
阴霾瞬间驱散，光芒交相辉映，组成一道道虹桥，映入众人眼底。
美景转瞬即逝。
巨魔敲响战鼓，猛犸群向前挺进。沉重的脚步震颤大地，象群横冲直撞，无视骷髅大军的威胁，作势要将白海荡平。
火山部落的成员穿梭在象群间，他们袒露上半身，雨水顺着强健的肌肉滑过，勾勒出伤疤的形状，那是他们引以为傲的勋章。
三只灰白色的眼睛频繁转动，锁定前方的对手。在冲锋中，他们高举起手臂，链锤在头顶挥舞，双手巨斧接连砸落，每一次攻击都能带走一批骷髅。
魔狮出现在象群两侧，狮群发出咆哮，狮背上的双头魔吹响号角，与猛犸背上的巨魔互相较劲。
后者不甘示弱，扯掉碍事的上衣，双手抡起鼓槌，手臂交替落下，鼓声震耳，声声直冲云霄。
魔族的进攻突如其来，完全不给血族喘息之机。
奢珵举起右臂，单手下压，指向骷髅海中的巨木：“那个占星师，杀了她。”
炎魔军团出现在天空中，周身腾起烈焰。热浪蒸发冰冷的雨水，铺开大片醒目的赤红。
“陛下旨意，杀掉占星师！”
军团长艾兰德身先士卒，驱使魔鹰俯冲向下。火链在他身后拉长，与地面近乎垂直。
炎魔战士发出尖啸，化作一道道赤红色的流光，疾冲而下，猛扑向骷髅大军。
骷髅木上，奥尔加神情凝重。
“尤莉，帮助我。”她对女儿说道，“尽你所能，唤醒沉睡的骸骨。”
“是的，母亲。”
母女俩携手释放全部力量。
黑光雨点般砸落，大地发生颠簸，以骷髅木为中心，刀锋状的气浪冲出地表，数不清的白骨爬出地底，不同种族、不同年代，贵族、战士、平民、奴仆，还有各种野兽和禽鸟。
母女俩不作甄别，爆发全部力量，以海量骷髅构筑防御，抵御炎魔的冲击。
轰隆！
赤红与苍白对撞，一瞬间爆发的地量几能撼天动地。
骷髅大军上方，岑青手持王者之剑，绯红的剑光划过半空，弧形向前震荡。
血族骑士展开冲锋。
骑士们拉下面罩，挺起武器，驱使战马奔驰向前，背靠金岩城，猛扑向魔族大军。
还活着的王城骑士挣脱束缚，主动加入战斗。
不久之前，	骑士们白刃相接，杀得你死我活。这一刻，他们有共同的敌人，那就是来势汹汹的魔族。
“杀！”
黑骑士化作锋矢，率先冲入猛犸阵中。
边境骑士、领地骑士和王城骑士互相配合，抛开往日恩怨，彼此守望互助，组成雁形阵，与魔族展开厮杀。
戈罗德出于私心，放魔族大军入境，无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
炎境之主对岑青势在必得。同样的，唾手可得的领土他也不会错过。
“继续。”奢珵站在魔龙背上，俯瞰地面上的战斗，向魔族军团下达指令。
魅魔出现在天空中，张开翅膀，发出刺耳的尖啸。他们手持尖戟，向金岩城猛扑而去。
他们的目标是拿下这座城。
占据血族王城，夺取血族统治数万年的土地。
双头魔出现在战场外围，他们小规模调度，指挥异常灵活，将金岩城和岑青的大军切割包围。
以逸待劳，封锁围剿，逐片予以歼灭，在魔族眼中，血族没有一丝一毫胜算。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争。
“你会属于我，美丽的王后。”奢珵看向岑青，笑容肆意张扬。他抬起右手，掌心涌出数条火链，火舌交错扭转，结成一条恐怖的火鞭。
握柄是巨龙形状，龙首狰狞，双眼中跳跃火光。
鞭身覆盖鳞片状的纹路，每一道纹理都由火线串联，仿佛流淌的岩浆。
鞭梢锋利，袭来时爆发强音。
这是一件致命的武器，能轻松攫取生命，破灭灵魂。
岑青没有退缩。
他双手持剑，剑身光芒大炽，绯色覆盖他的脸颊，愈显瞳孔深邃，眸色漆黑。
“炎境之主，你破坏了契约。”他说道。
“契约的存在，本就是为了打破。”奢珵散漫的语气能轻易激怒任何人。很可惜，这其中不包括岑青。
见对方的情绪始终平稳，表情没有更多变化，奢珵颇为失望。
“美丽的王后，我想更多了解你。愤怒、喜悦、仇恨，鲜活真实的情绪，充满血腥，那一定无比美丽。”
他的言辞恣肆疯狂，使人毛骨悚然。
瑰丽的外表下充斥偏执和病态。
这才是魔族的君王，炎境的主宰，统摄万千魔族的恐怖君主。
岑青清楚意识到，对方在试图激怒自己。
出于何种目的，他并不在乎，也无意深究。
他能做的就是击退魔族大军，在自己有生之年，让对方再不敢妄生贪念，试图触碰自己的领土。
“炎境之主，你会为自己的轻率付出代价。”岑青凝视对面，一字一句说道。
“哦？”奢珵扬起嘴角，赤金的双眼发亮，笑容里充满兴味，“你会怎么做，美丽的王后？”
“你会亲眼看到。”
话落，岑青舒展双翼，长剑放平横扫，逼出隐藏在四周的魔族。
他们巧妙隐藏在光影中，试图悄无声息靠近岑青。
毫无疑问，计划失败了。
他们不仅被剑光逼出来，部分还被剑锋所伤，伤口翻卷，现出漆黑的骨头。
“你想杀了我吗？”奢珵歪了下头，态度好整以暇。他压根不在意魔族受伤，哪怕是死亡，也不会感到悲伤和怜悯。
岑青一言不发，直接振翅升高，剑锋斜指，带起醒目的红光，直逼奢珵眉心。
强大的力量一夕爆发，于天空中张开黑雾。
雾气弥漫，霎时隔绝雨水。边缘与乌云对撞，激发云后的闪电，炸裂声不绝于耳。
奢珵收起笑容，态度变得认真。
他后撤半步，避开血红的剑光，同时长鞭横扫，鞭梢的火焰掠过岑青的手背，炎魔的力量激发巫灵王的指环，宝石碎裂，一枚符文闪现，眨眼间消失，仿佛从未出现。
战斗还在继续，魔族大军层层压上，血族逐渐处于劣势。
城头的贵族重新拿起武器，他们展开双翼，自高处飞落，加入己方军团，各自发起冲锋。
巴希尔悬停在半空，双手高举重剑，猛然劈向大地。
剑光厚重，连续劈开数头魔狮。几名双头魔也被斩杀，肩膀分离，脖颈上只剩下一颗头，伤口处涌出猩红的血。
魔族的尸体滑落狮背，立即被骷髅大军淹没。
“犯下的罪孽，当以鲜血和生命偿还。”
巴希尔再次高举重剑，剑身倾斜劈下，又有魔狮被拦腰斩断，狮背上的魔族飞速闪躲，仍被剑锋划伤，胸前留下一道翻卷的伤口，深可见骨。
双头魔被激怒，发出愤怒的咆哮。
恐怖的脚步声传来，两头猛犸冲破雨幕，一左一右袭向巴希尔。
象牙横扫，将血族逼向地面。粗壮的前腿抬起，就要将巴希尔踩到脚下。
千钧一发之际，苍白的树根袭向猛犸，缠绕住猛犸的后腿，迟滞它们的行动。与此同时，更多贵族飞来支援。
他们挥舞兵器，有的直接抓起战旗，锋利的旗杆笔直朝下，扎向猛犸头顶。
巨魔立即交错鼓槌，格挡袭来的血族。
旗杆与鼓槌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恐怖的气浪环形震荡，迅速扩散开，掀翻近处的魔狮和骷髅。两支交锋中的骑兵受到波及，不得不及时拉住缰绳，以免坐骑受惊，自己被掀落马背。
巴希尔顺势脱险，回头看向骷髅木，目光撞见奥尔加和尤莉，他的妻子和女儿，心情难免复杂。
“巴希尔，你当年的勇猛哪去了？”奥尔加托起一团黑气，居高临下说道，“看看那些魔族，用你的剑去杀了他们！”
“你的女儿就在这里，还有你的儿子西科莱姆，他在陛下的领地，必然受到重用。”
“如果你自认是一个父亲，就做你该做的。”
“别让你的血脉失望。”
这番话毫不留情，却也实事求是。
巴希尔苦涩地掀了掀嘴角，清楚自己应该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他是背叛者，即使帮助过岑青，也是出于血咒的威胁。
他无法怀抱侥幸，以为能掩盖过去。英勇的战死沙场，总好过苟且偷生，成为一个不敢面对现实的懦夫。
“奥尔加，我不会让我们的孩子失望。”巴希尔说道。
以他的所做所为，势必要受到清算。
不想家族破灭，他需要用生命交换，换取岑青的宽恕，换取血脉能够延续。
想明白的不只巴希尔，还有活着的王城贵族。
他们清楚戈罗德的所作所为，也明白自己都做过些什么。现实无法逃避，既往的一切无法抹除。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赎罪。
死在战场上，带走更多魔族，或许家族能逃过一劫，继续在这片土地上延续下去。
“杀！”
一道又一道光柱腾起，矗立在王城四周。
王城贵族集体爆发，配合岑青的大军展开攻击。
震颤陡然加剧，黑色荆棘冲出王城，洪流一般袭向魔族大军，加入这场大战。
魔族的优势被削弱，血族士气猛增，一度发起反攻，局部取得不小的战果。
天空中，岑青连续挥剑，与奢珵鏖战。
魔龙喷吐烈焰，大面积焚烧云层。雨水被蒸发，弥漫开大片水雾。
以两人为中心，厚实的云层被洞穿，乌云少去一大块。似有无形的大手破碎天空，容许阳光洒落，于昏暗中囿出一方明亮，景象蔚为壮观。
奢珵挥舞长鞭，又一次荡开剑光。
看向对面的岑青，一丝异样浮上心头，对方似乎在设法拖延时间。
他在等什么？
或者说，他在策划些什么？
不等奢珵想明白，战场外围传来闷响，地面崩裂，锯齿状裂缝撕开地层，地壳交错，一侧上升，一侧下落。
地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宽，前端延伸至战场中心，出现在魔族和血族脚下。
森白的光芒倒悬而起，沿着地裂点亮，如同在地面铺开星河。
光芒持续升级，成千上万的异魂从地下冒出，甫一现身就疯狂冲入战场，袭击魔族大军。
这一幕突如其来，令所有人措手不及。
对魔族而言，异魂不难对付，奈何眼前的数量实在太多，纵然是粗神经的巨魔也不禁头皮发紧。
“这就是你的计划，召唤荒域异魂？”奢珵看向地面，几头猛犸被异魂包围，眨眼就被淹没。待到异魂散开，原地只剩下一堆枯骨。
“不只。”计划被看穿，岑青丝毫也不紧张，他悬停在半空，单手持剑，黑色眼底酝酿风暴，嘴角却掀起一抹笑，“你该看一眼身后。”
森冷的气息陡然降临，冰霜蔓延，仿佛凛冬重归大地。
奢珵心中一凛，视线后移，就见上千只巨鸮穿过天空，冲破乌云和雨幕，背负巫灵出现在战场。
为首的不是旁人，正是雪域的统治者，巫灵王！

第116章
狂风平地而起，荡碎烟灰色雨幕。
巨鸮军团越来越近，巫灵在天空张弓，周身涌现蓝色光辉，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随着巫灵出现，战场局势瞬间扭转。
魔族从狩猎者变成猎物，稍有不慎就会落入陷阱，遭遇双方夹击。
目睹局势变化，奢珵终于隐去笑容。他无法如先前一般轻松，笃定胜券在握。
“我以为这是一场公平的战斗。”炎境之主收回火鞭，魔龙转头发出咆哮，炽烈的火焰席卷半空，蒸干云层。白色雾气膨胀，许久悬挂在天际，难以被风吹散。
“你在和我讲公平？”岑青舒展双翼，悬停在奢珵对面。王者之剑炫发红光，凛冽的剑光刺穿烈焰，在天空留下醒目的痕迹。
见奢珵没有否认，岑青嗤笑一声：“这真是一个笑话。”
他抬眸看向飞来的白色巨鸮，目及巨鸮背上的身影，眼底浮现一抹喜悦。其后转向奢珵，挑眉道：“如果要讲究公平，炎境之主，你不妨告诉我，在血族动荡之际，魔族大兵压境，是什么意义上的公平？更何况，雪域之主是我的丈夫，我的契约者，在我遭遇危险时，帮我扫除敌人，不是理所应当？”
奢珵张了张嘴，生平首次哑口无言。
巫颍来至近前，清楚听到岑青的话，兜帽遮挡下，唇角浮现一抹笑，恰似春暖花开，冰雪消融。
“奢珵，我警告过你。”雪域的君王转向炎境之主，兜帽滑落肩后，精致的面庞凝结寒霜。
他抬起手臂，蓝色光芒氤氲，刹那凝出一把长弓。
没有任何警示，弓弦被拉满，三支箭矢流星般飞出，直袭奢珵面门。冷风呼啸而至，当场引发音爆。
箭矢袭来时，魔龙喷出烈焰，带着奢珵飞高。
利箭擦着奢珵身侧飞过，寒霜爬上他的肩膀，覆盖魔龙的鳞片。森冷的气息挥之不去，源于巫灵王的强悍力量。
“巫颍。”奢珵单手覆上肩膀，冰壳在掌心碎裂。
魔龙张开巨口，烈焰缠绕周身，冻结的鳞片随碎冰一同剥落，现出漆黑的皮肤，表面犹带着血痕。
岑青望见这一幕，笑容灿烂张扬。
他手持长剑，笑盈盈地望向巫灵王：“陛下，他妄图抓走我，还想夺取我的领土。你会帮我出气的，对吧？”
“我会。”巫颍单臂平举，长弓雪融般消散，一柄长枪取而代之。
不给奢珵喘息之机，巫灵王倒提长枪，身影消失在巨鸮背上，再出现时，距奢珵仅一步之遥。
织金斗篷在他肩后翻飞，犹如一双金色翅膀。
银色长发肆意飞舞，额上的冠冕呈金银双色，镶嵌的银晶流淌微光。
他单手持枪，锋利的枪头前递，只差些许就能刺穿魔王的喉咙。
奢珵急速后仰闪躲，惊险避开致命一击。手中的火鞭发生变化，鞭身转化成一杆长戟，通体赤红色，上挑荡开巫颍的长枪，发出清越的嗡鸣。
巫灵王与魔王交锋，磅礴的力量震荡天空。冰霜与烈焰猛烈碰撞，压过空中的雷音。
地面上，魔族、血族和巫灵的军队犬牙交错，战成一团。
在之前的战斗中，魔族占尽上风，血族竭尽全力反击，整体仍非魔族的对手。
巫灵军团加入后，战局发生扭转。
巨鸮从天空俯冲，巫灵战士轮番开弓，箭雨洗地，给魔族造成巨大麻烦。
军团的进攻阵型被打乱，箭雨分割炎魔、巨魔、双头魔和魅魔，使他们不得不各自为战。
莫斯托法慢一步赶到，没有片刻停顿，率领军队在地面发动攻击。
南方公爵身先士卒，带领麾下战士冲向魔族大军。
号角声震荡寰宇，巫灵战士周身涌动蓝光，座狼在战场中疾驰，化作一道道灰刃，切开魔族的战阵，分割大片战场。
光芒频繁闪现，巫灵战士随光芒一同袭来。
他们手持双刀，刀身呈现青蓝色，以雪域南境独有的矿石铸造，锋利无比，能轻易劈开岩石，碎裂铠甲和骨头。
巨魔最先遭到冲击。
一头猛犸被包围，巫灵从不同方向发起进攻，巨魔应接不暇，勉强挡住身前的攻击，颈侧突然一凉，雪亮的刀锋划过，他拼命闪躲，肩膀仍留下翻卷的伤口。
猛犸发出愤怒的叫声，疯狂甩动象牙和长鼻，踏动前腿，却对巫灵无可奈何。
白光交错划过，十字花嵌入猛犸体内。
巨兽突然静止不动，两秒后，头颅从肩膀滑落，撞向地面，飞溅开大片血色。
巫灵战士收割战果，没有停顿，继续冲向下一个目标。
每次光芒闪现都伴随着血色飞溅，猛犸的尸体倒在地上，间或压垮地上的魔族，带来更多伤亡。
战场另一端，双头魔遭遇巫灵和血族夹攻，风雨飘摇。
他们既要应对巫灵的弯刀和箭矢，又要躲避血族的长矛和重剑，两个脑袋各有想法，在战斗中吵得不可开交。
指挥系统紊乱，军团陷入困境。
魔狮逐渐被冲散，双头魔们开始焦头烂额，情况危如累卵。
“糟糕了！”
看清战场局势，军团长清楚意识到，不能尽快召唤狮群，他们注定沦为一群羔羊，只能任凭宰割。
天空中，魅魔和血族短兵相接。
彼此数量相当，每次错身而过都会爆发血光。交战中，频繁有身影自高处坠落，既有魔族也有血族。
王城贵族孤注一掷，只求在战场中立功赎罪。他们不遗余力，对敌全力相搏，不惜以命换命。
魅魔们感到十分惊讶。
尤其是莉娅等人，不久之前，他们曾见过这些血族，回忆当时的情形，对比现下，从对方身上找不出任何共同点，简直判若两人。
“发生了什么？”
魅魔们难以理解。
这些血族的变化太让人吃惊，他们在拼命。自己必须全力以赴，否则极可能被对方击败。
炎魔的对手是暴风军团，巫灵王麾下最精锐的战士。
艾兰德周身腾起烈焰，手中的长鞭迅猛挥出。鞭身过处，焰光涌动，天空都似被点燃。
戈雅手持长刀，驾住飞来的火鞭。
两人多次交手，对彼此的战斗方式都很熟悉，从最开始就倾尽全力，不给对方任何机会。
天空中，地面上，处处都是战场。
刀剑相击，戈矛互撞，箭矢在半空交错，暴鸣声此起彼伏。
强大的冲击之下，骷髅被震开，不时有碎骨掉落，异魂发生扭曲，身形变得不稳。
除了巫灵、魔族和血族，没人能抵挡这股力量。半人马、矮人、侏儒和地精先后被隔绝在外，无法靠近中央战场。
巫灵王和魔王力量相当，堪称势均力敌。
岑青正打算加入战局，突然间心头一动，下意识看向金岩城方向。
女官以生命唤醒黑荆棘，植株洪水一般蔓延，驱逐城内的居民，占据所有空间，迅速覆盖整座城市。
粗壮的荆棘越过城墙，一条条悬挂，顺着墙体攀爬，在城墙外缠绕，一圈套着一圈，填补破损的墙体，形成一道天然屏障。
荆棘凸起毒刺，尖端闪烁寒光。靠近就会遭到攻击，不只外族被排斥，连血族都不例外。
岑青却感受到一抹异样。
那株黑荆棘令他感到亲切，一种源于血脉的吸引，原始、亲密，不需要任何思考，只需遵循本能。
它在召唤他，乐意亲近他，接纳他。
它试图让岑青明白，它不会伤害到他，更会保护他。
还有，一件重要的礼物。
属于岑青，他理应接受。
遵循本能，岑青飞近金岩城，立即有荆棘飞向他，缠绕住他的脚踝，小心绕过他的腰间。
“陛下！”见此一幕，荆棘女仆大惊失色。
直觉告诉她们，这株黑荆棘不会伤害岑青。可她们还是不顾一切冲上来，不希望岑青有任何闪失。
发疯的金木就是不折不扣的教训。
她们不信任任何人，任何事。凡是对岑青造成威胁，即便是同族，也是她们的敌人，必须铲除！
所幸担忧的情况并未发生。
黑荆棘缠绕住岑青，没有将他带向地面，反而把他托高，支撑在城市上方。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古老的城市发生崩裂，城墙同时下陷，城市中心缓慢抬升。
被戈罗德视做权力象征的金岩堡彻底坍塌。
建筑从外层向内剥落，墙壁、梁柱和屋顶接连粉碎，窗户、门框都被压塌。
水晶地板陷落，天花板成块砸下，水晶吊灯遭到挤压，装饰崩碎，挂钩变形，万千碎片与烟尘共舞，在轰鸣声中肆意飞溅。
墙上的雕刻和棚顶的彩绘尽数破碎，一块块崩落，消失在烟尘之中。
诡异的是，城内的街道得以保存。
路旁建筑塌陷，道路悬空，下方出现巨大的陷坑。坑底沉睡一棵古老的金木，比荒域森林中的疯木更加年长。
金木树冠张开，树干表面凸起苍老的脸庞。
黑荆棘唤醒了她，树干上的面孔张开双眼，望见天空中的身影，她竟然在笑。
“继承者。”声音温和悦耳。她如一名慈祥的长者，看到期盼已久的身影，语气中充满喜悦。
这一幕震惊所有人。
无论血族、巫灵还是魔族，都被金光吸引，竟然忘记了战斗。
金木舒展树冠，释放璀璨的金光。
光芒中，树干发生变形，树根和树冠向内收拢，体积持续缩小，直至变成一把金色与血色交织的王座，由黑荆棘托起，呈现在众人眼前。
与此同时，破碎的城堡开始重塑。
断裂的大梁上升，石柱重新竖立。墙壁、地板和屋顶恢复如初，大门、窗户以及各种装饰焕然一新。
浮雕重新覆上墙壁，绘画铺上屋顶，色彩鲜明，图案鲜活，画中的一切栩栩如生。
城市也在恢复。
街道、房屋、以及城墙，一切的一切，在战火中焚毁，又在众人眼前恢复。
如同时光倒流。
若非亲眼所见，八成会以为这是一场梦，根本不可能在现实中发生。
一切源于黑色荆棘，古老的金木，以及由金木转化的王座，如今座落在王宫大殿，象征王权的位置。
“血王座。”
三名祭司出现在城市上空，距离岑青不远。
他们惊叹地看着这一切，终于明白，为何岑青会受到神祇眷顾。
“他是血王座的继承人，荒域的主宰，不容置疑。”
因这场突来的变化，战场形势彻底改变。
奢珵固然偏执任性，喜好肆意妄为，却不会在明知必败的情况下，还要一意孤行。
“不打了，我认输。”他主动撤回武器，不顾巫灵王冰冷的视线，可惜道，“这片土地承认了他，无需加冕，他已经是这里的主宰。我不会和大地过不去，巫颍，你真是走运。”
正如雪域之于巫颍，炎境之于奢珵，如今的血族王国，准确来说，是王国座落的这片大地已经完全属于岑青。
大地和天空承认他，他是这里的主宰，与天地浑然一体。
自然力量会排斥他的敌人，继续打下去，魔族会遭遇自然侵蚀。除非有灭国的准备，否则就该及时收兵，以免被拖入泥潭，就此万劫不复。
“奢珵，你以为战争是玩笑？”巫颍并不想放过他。对方觊觎他的王后，更付诸行动，尽管没有得逞，也成功激怒了他。
杀了他。
这是巫灵王此刻最真实的想法。
杀意迎面袭来，奢珵迎上巫颍的视线，丝毫不受威胁：“我愿意诚恳道歉，为战争做出赔偿。”
说到这里，他抬眸看向巫颍身后，视线撞见飞来的岑青，继续说道：“美丽的王后，我愿意同你签订契约，维持两国边境和平。赔偿血族在战争中的损失，并额外赠送你一座岛屿，不知你意下如何？”
即使是和巫灵交战，魔王也不曾做过这般让步。
奢珵抬起头，看向岑青身后的祭司。
黑暗神，光明神，兽人之神。
他们在保护这个黑发美人，他是神眷之人，不只一位神祇眷顾他。
得到他渐成奢望，那么，至少不该继续同他为敌。
那没有任何好处。
“荒域的主宰，血族之王，你意下如何？”奢珵收敛笑容，目光严肃，对岑青的称呼发生改变。
岑青没有着急回答他，而是飞到巫颍身边，隔着衣袖握住他的手。
手指被扣住，包入冰冷的掌心。
岑青的心逐渐踏实，他终于有了实感，巫灵王就在他身边。
“你认为他可信吗？”岑青抬头看向巫颍，开口说道。
巫颍很想弄死对面的炎魔，让他彻底消失。
然而，对上岑青的目光，他缓慢舒出一口气，抬起岑青的手，冰冷的气息印上他的食指：“签订正式契约，双方理应遵守。如果他违背誓言，我会帮你杀了他，让炎境被霜雪覆盖，冰封千年。”
“好。”岑青弯了弯眼眸，反握住巫灵王的手，抬头亲吻他的嘴角，其后看向奢珵，同意了他的停战条件。
“签订正式契约，我很期待你的诚意，炎境的君王。”
“当然。”
奢珵嘴唇动了动，看向对面一双人影，不得不承认，他输了。
从各个方面。
彼时，乌云彻底散去，蔚蓝的天空一望无际。
阳光照耀古老的王城，一切恢复如初，却又显现出几分不同。
各方鸣金收兵，巫灵和血族依旧警惕魔族，以防他们突然反悔，再次发起袭击。
在契约签订之前，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
岑青正要飞向地面，一团黑影突然冲向他。
幸亏他反应及时，认出飞来的是狮鹫，否则很可能一剑刺出，把小家伙捅个对穿。
“怎么回事？”他双手举起狮鹫，转头看向巫灵王。
“它坚持跟来。”巫颍随口说道。
“就是这样？”
“带它来，对你也有好处。”巫颍又补充一句。
好处？
岑青挑了下眉，下方忽然人声鼎沸。
血族们仰望天空，目光凝聚在他身上，情绪陷入狂热。
“血王座，王者之剑，狮鹫。”
“初代国王的象征。”
“王位的正统继承人。”
“真正的血族之王！”
这一刻，没人再去想戈罗德。
不知由谁开始，血族纷纷单膝跪地，贵族、骑士、平民，所有人跪倒在岑青脚下，心悦诚服。
正如奢珵所言，即使没有加冕仪式，尚未真正佩戴王冠，岑青也是这片土地的主宰，血族的真王。
无可争辩，不容置疑。

第117章
血族王国风云变幻。
戈罗德的统治彻底终结，金岩城脱胎换骨，王国迎来新的主宰。
迎着炽烈的阳光，青铜大门敞开，门上的狮鹫雕刻反射日辉，组成璀璨的光网，几能晃花人眼。
城民们有序返回城内，紧张簇拥在道路两旁。
号角声和钟声同时响起，金色旗杆竖立在城头，金蔷薇旗帜于风中飘扬，猎猎作响。
手持枪矛的骷髅排列在路旁，代替王城守卫维持秩序。
纵然没有这些骷髅，城民也会屏息静气，不会发出嘈杂的声响，更不会趁机生事。全因黑荆棘穿梭在脚下，表面竖起尖刺，寒光闪闪，威胁近在咫尺。
钟声悠扬，号角声持续不断。
杂沓的脚步和马蹄声接近，抵达城门下时，已然变得整齐。
队伍最前方，岑青离开巨鸮，策马进入城内。
他穿着血族的传统服饰，暗红色布料刺绣金纹，两枚金钮扣搭在肩头，扣住织金斗篷。腰间系一条宽带，沿着带扣连缀宝石。黑靴包裹修长的小腿，靴帮边缘裹住膝盖。斗篷下摆覆盖马背，腰间的王者之剑流淌红光，剑柄上的宝石熠熠生辉。
漆黑的头发，漆黑的眼睛，在血族中独一无二。
经历过战争洗礼，他的气质发生蜕变，以致于压过他的容貌，甫一现身即使众人折腰，对其敬若神明，不敢直视。
黑骑士策马走在岑青两侧，各个全副武装，手臂擎起金色旗帜。
边境贵族、领地贵族和少部分王城贵族出现在他身后，各自排成队列，手中举着带有家纹的旗帜。
骷髅军团和半人马走在一起。矮人、侏儒驱赶着车辆，追随岑青入城。
荆棘女仆没有出现在队伍中。她们先一步前往王宫，为岑青进驻做好安排。
一起行动的还有地精。相比欢呼声和人前显耀，他们更乐于服侍岑青，让他感到舒适。
地精本质上并不喜欢热闹。如非必要，他们更喜欢把自己藏起来，默默无闻，不被任何人发现。
最重要的是，他们坚信岑青不会亏待自己。
战后论功行赏，陛下不会忘记他们。这一点得到多次验证，此次不会例外。
岑青的大军穿过城门，沿着主干道前进，越过道路两旁的人群，有序走向金岩堡。
人群起初还能保持平静，抑制住情绪，不发出太大的声音。待到岑青经过，不知由谁开始，欢呼声骤然爆发，一浪高过一浪，瞬间淹没整座王城。
“陛下！”
“真王！”
“血族的真王！”
欢呼声直冲云霄，压过钟声和号角。
声音传出城外，悉数落入巫灵和魔族耳中。
当然，还有三名祭司。
少顷，数队骑士飞驰而出，奉岑青的旨意邀巫灵王入城，其后是三名祭司，再之后是炎境之主。
换成一般情况，魔族肯定会勃然大怒，认为自己受到轻视。
现下，他们清楚奢珵做过什么，血族维持礼貌已是极限。也明白血族和巫灵联手，自身占不到任何便宜，只能偃旗息鼓。
好在双方即将签订契约，君王也被邀请参加岑青的加冕典礼，就面子上而言，也不算太过糟糕。
“陛下，您……”
“放心吧，艾兰德，我清楚一切缘由。”不等炎魔军团长说完，奢珵便开口拦住他，“技不如人，我不会输不起。但仅此一次。”
他承认这场失败，不会强撑着不低头。
何况岁月漫长，无人能保证事情会一成不变，情感也是一样。
他环抱双臂，眺望升空的白色巨鸮，赤金色的双眼中闪过一抹微光：“日子还长，一次失败而已，不代表永远。”
听出话中的弦外之音，艾兰德心头一跳：“陛下，您还没死心？”
“为何要死心？”奢珵转头看向他，面带疑惑，貌似难以理解，“我只说签订和平协议，从未说过我会停止爱慕他。美丽总是引人追逐，遇到绝世珍宝，渴望触碰和珍藏，难道不是人之常情？”
艾兰德哑口无言。
好吧，他承认，这才符合陛下的性格。
如此来看，今后的日子绝不会太平。在陛下彻底死心之前，和雪域的冲突永不会停。
队伍前方，巫灵王不必回头，也能猜出魔族动向。
和魔族鏖战千年，他深知奢珵的秉性，表面装作鸣金收兵，背地里另有谋划，实则在等待时机，酝酿下一次进攻。
“弗兰，戈雅。”
“听从您的旨意，陛下。”
“增强边境兵力，加固与炎境交界地的防御。派出探子，密切掌握深渊城的任何动向。”巫颍站在巨鸮背上，迎风眺望血族王城。看到飘扬在城头的旗帜，目及耀眼的金蔷薇，眼底掀起波澜，“魔族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必将伺机而动，总有一日会撕毁契约。我不容许意外发生，我的王后不应有任何闪失。”
“遵命，陛下。”巫灵军团长领命，彼此对视一眼，心下已有计较。各自拨转方向，计划作出安排。
巫灵和魔族的队伍之间是三名祭司。
三人骑着风谷独有的疾风马，长发辫绕过脖颈，标志性的环链展现人前，上面镶嵌的宝石、玛瑙、碧玺和水晶都在发光。
穿过城门时，三人并辔而行，互相低声交谈。
“战争结束，接下来是奖励和审判。”
“还会有一场盛大的加冕典礼。”
“我们应该参与这一切。”
“不，我们只是旁观。”
“是的，你说得对，泰温。”
安杰罗笑得洒脱，拎起长辫的发尾甩过肩膀：“能见证血族的真王继位，是一场不错的经历。”
“典礼结束后，我会返回风谷，将这一切告诉精灵，然后开启新的旅行。”柯蒙紧接着开口，道出他的计划。
“你准备去哪里？”泰温和安杰罗同时看过来，语气中带着好奇。
“没有具体地点，大概是去海洋。”柯蒙想了想，说道，“如果运气好，我能遇见莱莎，或许会有一个现成的向导。”
莱莎，锻造之神的祭司。
常年居无定所，脾气难以捉摸，拥有强悍的战斗力，和许多种族关系良好。
唯有一点，她并不喜欢自己的同僚。
“你在异想天开。”
柯蒙的话刚一出口，泰温就连连摇头，安杰罗更是翻了个白眼，极不符合他光明神祭司的形象。
对于两人的挖苦，柯蒙不以为意。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不会成功？”他耸了耸肩，指向前方的雄城，“正如一百年前，无人能轻易断言，被关进塔中的王子能够摇身一变，取得今日的辉煌成就。”
“你是对的。”
柯蒙的理由足够充分，泰温和安杰罗被说服，不再劝说他改变主意。
金岩城占地极广，是一座不折不扣的雄城。
城内道路四通八达，房屋建筑井然有序。城区挖有大量水井，并有水渠互相串联，这一点和千湖领治所颇为相似，只是规模存在差异。
岑青策马穿过城内，偶尔停下挥手，回应路旁臣民的欢呼。
中途，队伍经过殷王后居住的红堡。
破败的建筑发生蜕变，生锈的铁门焕然一新，门上的雕刻栩栩如生。庭院中，泉池涌动水流，枯枝败叶消失无踪，盛放的蔷薇取而代之。
喷泉汩汩流淌，玉石台阶沿着道路铺开，层级向上。
阶梯上方建起一座红色城堡，精致奢华，仿佛以红宝石雕刻，在王城内独一无二。
途经红堡大门，岑青短暂驻足，随即继续前行。
他会走进这座城堡，但不是现在，也不该是孤身一人。
队伍来至王宫，众人陆续下马。
台阶上铺着红地毯，阶梯两侧矗立高大的石柱。石柱拱卫之下，王宫大门向内敞开，现出水晶铺设的走廊。
地面光可鉴人，清晰照出众人的身影。
两面墙壁夹道，延伸向王宫深处。墙上浮雕壁画，描绘历代王室成员征战杀伐的场景。
王座厅位于走廊尽头，门上雕刻蔷薇图案。遇光照射，蔷薇绚烂绽放，空气中似流动花香。
房门向内开启，一阵风涌入走廊，宏伟的大殿呈现在众人眼前。
大块水晶铺在脚下，织锦悬挂在头顶。
水晶台阶横过殿内，台阶上方设立血王座，象征血族之王的权威。
王座后有一道拱门，通往君王的寝殿。
台阶两侧的墙壁布满浮雕，源于走廊内场景的延伸，描绘历代先王登位时的壮观景象。
巨型水晶吊灯悬于穹顶正中，宝石、珍珠和水晶串联起来，交错链接在灯台下方，反射明亮的灯光，照耀房间每一个角落，不分白昼黑夜，播洒明亮的光辉。
岑青走入室内，荆棘女仆恭敬地等候在门两侧，同时提起裙摆，向他鞠躬行礼。
地精站在女仆身后，矮小的身形极容易被忽略。加上他们刻意减小存在感，除了岑青，几乎不被任何人注意。
“辛苦了。”岑青对女仆和地精说道，抬手指向前方，“需要多设几把椅子，一把在王座旁，与王座并列。”
这把椅子属于巫灵王，毋庸置疑。
巫灵王给予他尊重，他理应回馈。并列的王座，象征同等权力。
不同于荒域，这里不存在任何争议。
属于他的王国，完全由他主宰。他与自己的伴侣分享王权，没人能轻易置喙。
“听从您的吩咐，陛下。”荆棘女仆再次躬身，带上几名地精，迅速下去安排。
不多时，几把高背椅出现在王座厅。
如岑青所愿，一把同他并列，属于巫灵王。其余分列在台阶两侧，分别属于炎境之主，以及三名地位崇高的祭司。
一切准备就绪，岑青迈步穿过大殿。
水晶地板映出他的身影，城堡产生共鸣，传递欢喜雀跃，欣喜他的归来。
狮鹫跟在他身边，一改调皮的模样，突然变得稳重。
它高昂起头，收拢翅膀，伴行在岑青身侧，就如浮雕和绘画中的祖先。
初见时，它还是一颗蛋，如今长成威风凛凛的亚成年，脊背高过岑青大腿，无需多久就能达到他的腰间。
来至台阶前，岑青停下脚步，目光上扬。
血王座呈现浓烈的色泽，赤金与血红交织，不具半分光明。属于血族的特质，契合黑暗的天性。
凝视片刻，岑青迈步登上台阶，脚步沉稳坚定，始终如一，没有半分犹豫。
狮鹫坚定地跟随他，直至岑青转身坐上王座，双臂搭上扶手。它趴伏到王座一侧，紧挨着岑青的小腿。
穹顶落下明光，光束从窗外投入，在殿内交错融合，触及王座前的台阶，缓慢铺展，恰似水波流淌。
雄伟的大殿，明亮的光辉，金红的王座，黑暗的血族之王。
这一刻时空倒错，如同壁画中的场景重现。
“开始吧。”岑青侧头看向荆棘女仆，开口吩咐道。
“遵命，陛下。”茉莉领命，朝地精示意。
大殿内有两排黄铜喇叭，每支长过三米，在殿门和台阶之间夹道排列。
地精迅速就位，在喇叭后站定，鼓起腮帮吹响。
大殿门再度敞开，巫灵王被引入殿内。
看到设在王座旁的位置，他并无半分惊讶，微笑走上前，弯腰亲吻岑青的额角：“祝贺你，我的金蔷薇。”
岑青握住垂落到眼前的银发，仰头迎上巫颍的视线，同样绽放笑容：“如你所见，愿同你分享王权，我的丈夫。”
“我很荣幸。”巫颍没有推辞，托起岑青的手，嘴唇轻触他的指节，其后移开位置，在高背椅上落座。
喇叭声二度响起，奢珵和三名祭司走入殿内。
看到眼前一幕，炎境之主仅是挑了下眉，随即收敛情绪，若无其事走上前，在岑青下方的椅子上落座。
泰温三人向岑青颔首。
他们没有马上落座，而是捧出一只精致的盒子。
盒盖打开，里面躺着一顶金色王冠。冠冕上镶嵌稀有的宝石，分别象征黑暗、光明以及大地的力量，由三人联手打造，世间仅此一顶，独一无二。
“请容许我们把它献给你，血族的君王，荒域的主宰，雪域的王后。”泰温捧起装有冠冕的盒子，送至台阶前。
他们谨记岑青所言，不会轻易越过雷池。
无法主持岑青的加冕典礼，不能亲手为他佩戴王冠，但可以借礼物送上祝福。
不具任何私心，只送上美好的祝愿，来自神祇的谕旨，籍由三人之口传递。
“我很感谢。”岑青没有拒绝这份好意。他站起身，亲手捧起这份礼物，“我会佩戴它，在我的加冕仪式上。”
“无比荣幸，陛下。”
泰温三人再次向岑青颔首，带着笑意坐到位置上。
待到岑青回身落座，地精再次吹响喇叭，伴随着声音，参与攻城的人员陆续走入大殿，站定在岑青脚下。
喇叭声告一段落，众人单膝跪地，等待君王兑现承诺。
土地、金币、爵位、官职，这是战前许下的奖励。
岑青从王座上起身，走向队伍最前方的黑骑士。
他提起王者之剑，以剑身轻触骑士的肩膀，伴随着声音响起，殿内明光大炽，众人屏息凝神，见证这激动人心的一幕。
“以血族之王，荒域之主，暨雪域王后之名，赐予诸位土地财富，封授爵位，以功勋拔擢廷臣。”
岑青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没有刻意拔高声调，仍无比激动人心。
纵然是沉默的黑骑士，此时也不免心情激荡，为持剑得来的荣耀，为荣耀背后煊赫的未来。
在血族骑士和贵族受赏时，巫灵公爵莫斯托法、军团长戈雅和弗兰等人同在大殿，部分魔族也在殿内，共同见证这一幕。
众人表情不一，心中却有类似的念头：篡位者留下的阴霾被扫去，黑发王室重掌权柄，血族必然生出翻天覆地的变化。
“血族王国，荒域大地，前所未有的广大疆域，这位新王注定不同凡响。”

第118章
大殿内，有功的贵族和骑士得到封赏。
北境贵族，领地贵族，黑骑士，以及各贵族率领的骑兵皆一视同仁，论功行赏。
在王者之剑搭上肩头时，激动和喜悦同时沉淀，随之而来的就是希望，对未来的期盼，对家族荣耀的渴望，对廷臣位置的追逐。
北境贵族、领地贵族、以及投靠岑青的附庸种族，看向彼此的目光逐渐不同，变得耐人寻味。
几个小时前，众人并肩作战，交托后背对敌厮杀。现如今，大家摇身一变，成为权力棋盘中的竞争对手。
岑青摆明不喜欢阴谋诡计，厌恶背刺和卑劣手段。
众人引以为戒，目光相对，清楚探明彼此的野心，都将为此全力以赴。
抛弃不入流的手段，大家各凭本事。不妨看一看鹿死谁手，谁又能占据陛下身边最重要的位置。
诸多视线交汇，无声厮杀，似有电流激射。
贵族们陆续起身，随后是各方骑士。黑骑士独树一帜，他们自成一队，自始至终不亲近任何一方。
喇叭声再次响起，殿内众人退至两侧，让出中间位置。
以巴希尔为首的王城贵族走入大殿。
他们仍穿着铠甲，身上和脸上凝固血迹，既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
相比战斗开始前，队伍中的人员少去三分之一，其中就包括扎克斯、拉斯金以及费克等人。
他们死于战场。
或亡于岑青的大军，或亡于魔族手下。
有的尸体能够找到，由专人进行收敛，妥善安葬。有的灰飞烟灭，例如扎克斯，连一根头发都没留下，入葬也只能立一座衣冠冢。
一行人进入大殿，距离王座有一段距离，就谨慎地停下脚步。
他们没有佩戴头盔，武器也留在殿外，以示对岑青的敬畏。
他们单膝跪地，谦卑地低下头，主动压下昔日的傲慢，褪去桀骜不驯，用血族的最高礼仪向真王表示臣服。
他们承认罪行，祈求宽恕。
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众人仍想勉力一试。
“陛下，我等承认罪行，不期望宽大，只盼望将功折罪，用余生偿还罪孽。”巴希尔左手握拳支地，右手按住膝盖。他抬起头，仰望台阶上方的身影，沉声道出所有人的祈求。
“你们打算如何做？”岑青看向巴希尔，表情平静，声音淡漠，很难判断他心中的真实想法。
“我们自知犯下重罪，不奢望宽恕，只盼能流放边境，以士兵的身份为陛下守护边疆。”巴希尔的声音沉稳有力。身居高位多年，他拥有极强的政治嗅觉，谈判能力出类拔萃，是血族中的佼佼者。
他看到岑青的强势，也看到权力根基的隐患。
巫灵王是陛下的盟友，魔王则是最大的危险。
这次的战争偃旗息鼓，不代表永久和平。纵然双方签订契约，一样可以被打破。
正如魔王在战场所言，契约之所以存在，就是为了被撕毁。
这或许是魔族的歪理，但以黑暗生物的角度审视，宁可防患于未然，也不该事到临头再仓促应对。
“陛下，王国北境需要重建，西境也是一样。”不顾奢珵和众多魔族在场，巴希尔扬声道，“伪王篡权期间，边境守备废弛，以致于乱军四起。西境虽少受侵扰，隐患始终存在。”
巴希尔分析利弊，支撑自己的论点。
他希望能戴罪立功，前往边境驻守。十年、百年、千年，血族生命漫长，只要他不死，终有重归王城之日。
“陛下，我等请求驻守边境，以刀剑和生命捍卫您的领土，重塑王国边界，驱逐一切敌人！”
王城贵族罕见地团结一致。
此时此刻，他们休戚与共，只盼能说服岑青，留下他们的头颅，容许他们前往边境。
“陛下，请容许我们以此赎罪。”道出请求之后，王城贵族低下头，铠甲随着动作碰撞，发出金属摩擦的声响。
岑青没有立刻做出决断。
他凝视下方众人，手指轻击王座扶手，一下接着一下，声音不紧不慢，十分有规律。
大殿内气氛凝重，王城贵族在等待宣判，或是被流放边境，或是当场被拖下去，用生命偿还昔日的罪行。
大殿两侧的人交换目光，包括矮人和侏儒在内，仅以视线交流，强忍住没有窃窃私语。
王座下首，奢珵单手撑着下巴，散漫的姿态与殿内的紧张感格格不入。
赤金色的眼睛望向岑青，笑容里充满兴味。他很想知道，岑青会如何处置这些人，答应他们的请求，还是全部杀掉以绝后患。
大概是他的目光过于放肆，冰冷的敌意袭来。银光闪过，巫灵王微微侧身，遮挡住他的视线。
奢珵挑了下眉，搓掉手指凝结的冰霜，不欲和巫颍在此刻冲突，果断移开视线。
巫灵王点到即止。
确认对方收到警告，他同样移回目光，注意力重新回到岑青身上，等待他的决断。
许久，岑青终于开口，宣告王城贵族的命运。
“参与谋害我母亲之人，不容宽恕。我将收回你们的爵位，剥夺你们的财产，依血族法典进行审判，向全国宣示你们的罪行。”
声音落地，数名贵族脸色骤变。
不等他们有所动作，先一步被身边的人按住。
巴希尔严厉看向几人，杀意在眼底酝酿。只要他们敢轻举妄动，不需要岑青动手，他会直接解决隐患。
“未参与此事之人，同样依法典审理过往。我不会放过罪人，也不会牵涉无辜。”岑青的视线落向下方，在巴希尔身上停留的时间最长，“至于驻守边境一事，我会考虑，在审判结束之后。”
说到这里，他又话锋一转：“鉴于诸位英勇作战，联合抵御外敌，我会酌情考量，在审判时予以宽容。”
“听从您的旨意，陛下。”王城贵族再次垂首，异口同声道，“愿黑暗眷顾您！”
虽然没能达成目的，局面已经比设想中更好。
他们会耐心等待，等待审判之日到来，坦然接受自己的命运。
岑青没有下令羁押，巴希尔等人被容许留在大殿。他们相当识趣，主动站到队伍末尾，尽量减小存在感。
“接受审判之前，库房需要清点，还有仆人和奴隶。”
“如果陛下允许我们活着，我会无比感激。纵然不能，也是我该付出的代价。”
“陛下没有提及我们的家人。”
“这是陛下的仁慈……”
“打住，抛弃之前那套，如果你不想弄巧成拙的话。”
“你说得对。”
短暂交谈之后，王城贵族们闭上嘴巴。
他们站到织锦后方，尽量保持安静，让自己变成一道影子，等待这场仪式结束。
大殿门再次开启，几名虫人出现在门后。
撞见殿内的场景，感受到威严气氛，纵然提前做好心理建设，他们也不免有些腿软。
“进来吧，这不是你们最期盼的时刻？”尤莉亲自为虫人引路，将他们带至御前。
这是奥尔加女爵的安排。
避免虫人在殿内失态，也为向众多血族表明，不要以旧眼光看待他们。在这场攻城战中，他们发挥巨大作用，称得上是功臣。
“陛下，拜见陛下！”
虫人们见过朱殷，对她的印象尤其深刻。谒见岑青时，旧日记忆涌现脑海，既感到熟悉又十分陌生。
同是黑发黑眼，瓷白皮肤，母子俩都是罕见的血族美人，气质却迥然不同。
朱殷正直爽朗，仿佛一团烈火。她的儿子则像冰下燃烧的冷焰，望见他，灵魂受到吸引，毫无抵抗之力。但是，千万不要妄想触碰他，更不要试图冒犯他，那会死无葬身之地。
作为所有虫人的首领，泰姆单膝跪在最前方，距离岑青的位置最近。
望见岑青的脸庞时，他的大脑有瞬间空白，险些忘记打好的腹稿。这种冲击力，大概只有当初的铁木能感同身受。
“陛下，您的母亲，尊贵的朱殷殿下曾与我们约定，忠诚为王室服务，在战争中发挥作用，就准许我们改换身份。”
“我知道这件事。”岑青从王座上站起身，迈步走下台阶。他单手提着宝剑，走到泰姆近前，“我会兑现承诺。”
泰姆倏地抬起头，不敢想事情会如此容易。
“金岩城内的虫人，以及你们的同胞，我以血族真王之名，赐予你们自由民之身。自今日起，你们不必囿于一处，可以自由出入王城，行走在王国之内。”
岑青的话即是旨意，每一个字都蕴含力量。
话音落地之际，肉眼可见，微弱的光自虫人体内飞出，隐隐能听到碎裂声。
束缚的锁链断裂，虫人身上的禁锢就此消失，他们彻底自由了。
“感谢您，陛下！”
“万分感激您！”
虫人们感激涕零，全都红了眼眶。
他们匍匐在地，声音颤抖，喜悦和激动溢于言表。
自由。
曾经无比遥远的字眼，如今却真实被握入掌心。
他们自由了。
不必困在花街，像老鼠一样藏在阴影中，时刻小心翼翼。
从今天开始，他们就是自由民，岑青陛下统治下的自由民！
虫人退下时，仍不忘追逐岑青的身影，目光无比狂热。岑青解开困住他们的枷锁，他们愿为他付出一切，包括灵魂和生命。
兑现与虫人的承诺，接下来要面对的就是戈罗德留下的遗产。
财富，土地，情人以及儿女。
其中一部分人是在试图溜出城时被拦截。
他们乔装改扮，带着王宫的珠宝，终究没能逃过士兵和城民的眼睛。被带进王宫时，他们的包裹和箱子也被一起带来，此时就摆在各自身边。
王后左娜死于战场。
基于她死前的请求，岑青会考虑放过她的孩子，戈罗德最小的婚生子。
此刻，达尔顿被带入殿内，由忠心耿耿的仆人保护，和他的兄弟姐妹相隔一段距离，站在冰冷的水晶地板上。
他看上去很无措。
稚嫩的脸庞，蓬松的头发，大眼睛中堆满不安。
失去母亲的庇护，他只能牢牢抓住哈布克，他唯一能相信的人。
金岩城数月动荡，戈罗德的私生子数量锐减，其中不乏扎克斯和左娜的手笔。
未死的人猜出内情，纵然前途未卜，看向达尔顿的眼神也充满不善。如果不是身在大殿，他们极有可能冲过来撕碎他。
敌意过于明显，达尔顿不由得颤抖。
哈布克匍匐在他身边，即使力量微弱，仍向对方呲牙。
他的主人已经不在，他会保护主人的血脉。除非他死，没人能伤害到小王子，没有人！
看到殿内的一幕，岑青侧身靠向王座扶手，单手支着下巴。
“篡位者的私生子。”他的目光环顾全场，没有征询任何人的意见，开口道，“我会命人审判你们的过往，无罪者释放，有罪者惩戒。”
“伪王赏赐的爵位、财富和土地全部收回，你们可以保留自己的财产。无罪者将获得自由民的身份。”
“达尔顿，左娜女爵之子，扎克斯伯爵的血缘至亲，你将被剥夺王子头衔，收回伪王赏赐的一切。 ”
说到这里，岑青顿了顿，才继续说道：“我容寻你带走你母亲的嫁妆，居住扎克斯庄园，继承伯爵的姓氏和爵位。在你成年之前，我会为你安排教师，教授你知识和礼仪。在你成年之后，你可以自主选择留在金岩城，或是前往封地。”
岑青的旨意可谓宽宏大量。
众人几乎不假思索，立刻感恩地跪地接旨。
岑青的视线扫过众人头顶，短暂落在哈布克身上：“你很忠诚，做好自己的份内事，不要做多余的事，让他能平安长大，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番话暗含警告，哈布克听得一清二楚。
他不会教导小主人复仇。
即使要复仇，也不该是岑青陛下，而是炎境之主，他才是杀死伯爵和主人的真凶。
然而，以小主人目前的处境，这样的念头不切实际。他应该听从陛下所言，保护小主人平安长大，等他成年再自行做出选择。
“遵从您的旨意，陛下。”哈布克匍匐在地，姿态无比谦恭。
达尔顿遭逢巨变，虽然年幼，却不再天真懵懂。
失去母亲的庇护，他一夕间成长起来，也必须成长起来。
离开哈布克身侧，他迈步走上前，一步一步走近岑青。
他能察觉到身后的目光，有紧张的哈布克，也有不怀好意的异母兄弟，还有贵族和骑士。
熟悉的，陌生的，难以揣测，不可捉摸，带给他巨大压力。
达尔顿没有停下脚步。
他一直来到王座下，站在第一级台阶前，仰望上方的岑青，也看到他身边的巫灵王。
他没有收回视线，以超出预料的勇气仰视岑青，其后弯下腰，单膝跪地，向他表示臣服。
一个年幼的孩子做出这般动作，实在有些违和，却无人感到诧异。
“陛下，”达尔顿完成一礼，稚嫩的声音响起，清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感恩您的宽容，感激您的仁慈，我以生命和灵魂起誓，一定遵从您的旨意，听从您的安排。愿您的荣耀与黑暗共存，神祇眷顾您，血族的真王。”
这番话落地，达尔顿低下头，缩了缩肩膀，样子忐忑不安。
“我接受你的感谢，达尔顿。”岑青没有为难他，直接召他起身。随即向荆棘女仆示意，“茉莉，问一问老巴克，如果有合适的地精，调拨几人给他。”
“遵命，陛下。”荆棘女仆领命。
“感谢您，陛下。”达尔顿再次开口。
“达尔顿，我希望你诚实告诉我，你的誓言是听从谁的教导？”岑青循循善诱，相比其他人，对达尔顿的态度十分温和。
达尔顿看向他，没有隐瞒，诚实回答；“我的母亲，陛下。”
“左娜女爵？”岑青沉吟片刻，想起陨落在战场的左娜和扎克斯，目光移向王座下首，魔王所在的位置。
奢珵毫无负担，从容迎上他的视线，还朝他眨了眨眼。
别指望魔族有同情心，愧疚、慈悲、哀伤，更是绝无可能。
岑青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达尔顿。
无论他和左娜存在多少龃龉，都不能否认对方是一个合格的母亲。
“左娜女爵是一位好母亲，你很幸运，达尔顿。”他评价道。
“感谢您，陛下。”达尔顿的声音微微颤抖，他抬手抹过眼角，再次向岑青行礼，其后回到哈布克身旁。
戈罗德的私生子们看向他，目光比先时更加复杂。
嫉妒、羡慕、仇恨，唯独不见亲近。
他们很清楚，岑青允许达尔顿活下去，还容许他继承扎克斯家族的爵位，自己就该压下阴暗的心思。
至少在他成年之前，不要有任何轻举妄动。
那没有任何好处。
思及此，众人收回视线，再次向岑青行礼，保持谦恭的姿态退出大殿。
自今日起，先王、不，伪王赏赐的一切都将被收回，他们必须为自己的生存努力。
等到审判结束，如果有幸免罪，他们会离开金岩城各奔东西。
他们不会再使用戈罗德赐下的姓氏，多数会隐姓埋名，选择一个新身份，抹除与他的一切联系。
背叛者终被背叛。
抛弃者终被抛弃。
戈罗德注定失去所有，灵魂和生命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直至时光湮灭。

第119章
封赏战功，惩戒有罪，宽赦一批人，惩处另一批，大殿中的号角连续吹响，参与战争的各方皆得到归宿。
月上中天，奖惩告一段落。
依照惯例，接下来将举办多场宴会，宴会之后就是岑青的加冕仪式。
岑青却改变做法，他宣布宴会押后，加冕仪式由半月缩减至五天，删除冗长且不必要的晚宴，缩减王宫开支，用于减免金岩城和王国各地的税收。
“我命令更改税目，苛捐杂税必须减少。如果有人阳奉阴违，公然违抗旨意命令，无论出身地位，必定加以严惩。”
没有怀柔手段，没有商量的语言，更没有利益交换，岑青强势推行改革，让众人领略到完全不同于戈罗德的行事作风。
“我将与炎境缔结和平契约，在加冕仪式之后，以血族君王的名义。”岑青宣布第二道旨意，“作为破坏两国和平，悍然发兵的道歉，我想炎境之主会信守承诺，做出合适的赔偿。”
“我会的。”奢珵向岑青颔首，当众做出保证，“我为鲁莽的行动表示歉意，愿意为此付出赔偿，并同你签订契约，维护两国边界和平。”
岑青点点头，视线扫过殿内，当即点出几人：“奥尔加爵士，布叶特爵士、米诺爵士、朱尔斯爵士，巴希尔爵士，以诸位为代表，与炎境谈判，商定契约细节。”
他的提名十分巧妙。
占星师，黑骑士，北境贵族，领地贵族，王城贵族，全部包括在内，无一遗漏。
前几人暂且不论，巴希尔听到自己的名字，委实感到吃惊。
他迅速抬起头，撞见众人的表情，确定没有听错。
大脑飞速运转，猜测岑青的用意，他的脚步已经迈出队伍，站定在大殿中，与奥尔加等人一同接受任命。
“遵从您的旨意，听从您的调遣，陛下。”
见岑青做出安排，奢珵也当场敲定数人，作为此次谈判的代表。
以炎魔军团长艾兰德为首，双头魔和魅魔占据半数，巨魔头脑简单，加进来只能算是凑数。
岑青转向巫颍，说道：“陛下，希望你能派出专人，作为此次谈判的见证人。”
“好。”巫灵王欣然应允。
南方公爵莫斯托法，军团长戈雅和弗兰都是合适的人选。
岑青又看向坐在一起的泰温三人，微笑道：“尊敬的三位祭司，希望你们也能见证契约达成。”
“愿意为您效劳，陛下。”泰温三人站起身，单手覆在肩膀向下的位置，向岑青微笑颔首，接受这份使命。
事情敲定，岑青没有浪费时间，当众提起迁都一事，行事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迁都？”多数人面露困惑。
“我拥有广袤的土地，金岩城不再适合作为首都。我决定将王城迁往千湖领，就在加冕仪式之后。”岑青说道。
听完这番话，血族们表现不一。
有的泰然自若，有的大吃一惊。
前者提前知晓内情，心中早有准备；后者猝不及防，集体愣在当场。
无论何种表现，慑于岑青的强势，没有人出言反对，质疑也不曾有。
仅有个别人谨慎开口，询问新都城是否投入建设，如果尚未竣工，自己很愿意出一份力。
“选址千湖城，城市已在建设中，不日竣工。工程由西科莱姆子爵主持，艾尔伍德爵士，亚伦爵士和英诺森爵士皆有参与。另外要感谢诸位矮人首领和侏儒头领，在兴建城市一事上，众位贡献良多。”岑青为众人解惑，不忘提及多人功劳。西科莱姆虽不在现场，他的功劳不会被遗忘，理应得到赞赏和奖励。
赫尔和扎西娅等人闻言，不由得心情激动，集体红光满面。
他们各自出列，一同向岑青行礼，表示愿为他贡献力量和智慧，竭尽所能，不遗余力。
“能为您效劳，是我们的荣耀！”
血族们交头接耳，低声交换意见。
最终，众人不仅赞成迁都，更是要人出人，要力出力，要钱也没问题。如果戈罗德灵魂未灭，有幸看到这番场景，八成会吐血三升再死一次。
加冕、边境谈判和迁都等事接连敲定，时间已至后半夜。
岑青站起身，宣布会议结束。
众人向王座行礼，排列整齐的队伍，有序退出大殿。
贵族们夜间返回宅邸，骑士也各有住处。
巫灵和魔族大军驻扎城外，军团长们返回军营，没有在城内逗留。
谈判代表和见证者除外。
他们依惯例留在王宫，由荆棘女仆负责安排房间。彼此位置相隔不远，集体安顿在同一楼层。
奢珵也留在了金岩堡。
他的卧室在二楼，房间装饰奢华，吊灯镶满珠宝，家具雕金嵌玉。墙上撑起黄金烛台，地面铺着暗红色地毯，四柱大床垂挂华丽的床幔，置身其间，简直像走进一间宝库。
“陛下，请歇息。”荆棘女仆站在门边，言辞礼仪无懈可击，无可挑剔。
奢珵环顾房间，随手打了个响指，几名魔仆跪在他脚下，遵从他的命令，对房间进行装饰。
“我习惯魔族的色彩。”奢珵说道。
荆棘女仆面无表情，对房间的改变不予置喙，平静说道：“希望您有一个美好的夜晚，请容许我告退、”
话落，女仆退出门外，身影消失在走廊。
奢珵啧了一声，吩咐脚下的魔仆：“召唤艾兰德，让他来见我。”
魔仆领命，匍匐倒退至门边，身影扭曲，转瞬消失在门外。
奢珵转身走向落地窗，推开窗户，看向悬空的星辰，意味不明说道：“美好的夜晚，但不属于我。”
彼时，作为王宫的主人，岑青却不在金岩堡。
他与巫颍轻车简从离开王宫，一路穿过城内，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驾车的女仆挥动缰绳，马车驶过长街，来至一条安静的街道，那里座落着一座血色城堡，正是朱殷的红堡。
朱殷在这里去世，岑青在这里出生。
在波诡云谲的政治飓风中，红堡一度凋零，根基始终存在，在王城中屹立不倒。
“离开金岩城时，我曾经发誓，一定会回到这里。”
车厢门推开，岑青踏着矮凳走出马车。
站定在地面，他目视前方，凝望座落在夜色下的城堡，轻声道：“如今，我做到了。”
星辰闪烁，星光交割天幕。
清冷的月辉落向红堡，照亮城堡外墙，光纹水波状流淌。
荆棘女仆走上前，一左一右推开城堡大门。
岑青转头看向巫颍，微笑道：“陛下，你带我去你的诞生之地。我也希望你能看到我出生的地方。”
巫颍走近岑青，单手压住他的肩膀，垂首吻上他的额角：“这是我的荣幸，我很乐意。”
“从我记事起，我一直住在黑塔。抛开出生之日，我也是首次踏足这座城堡。”岑青握住巫灵王的手，眼底清楚映出对方的面容，“我希望身边有你，陛下。”
巫颍凝望着他，忽然弯腰托起他，单手扣住岑青的脸颊，冰冷的气息不断欺近，清澈的声音染上一抹沙哑：“我的金蔷薇，如果你继续撩拨我，这次参观只能延后。”
岑青环住巫颍的脖子，样子十分无辜：“我不承认这种指责，做事要讲道理。”
“是吗？”巫颍看着他，缓慢掀起嘴角，笑容中透出罕见的邪气，“我是一名暴君，你不该试图同暴君讲理。”
岑青笑了，肆意张扬。
他主动吻上巫颍的嘴角，声音带笑：“我亲爱的暴君，我希望带你参观我出生的城堡，可以满足我的愿望吗？”
“我不会拒绝妻子的请求。”巫颍嘴上这样说，却没有放下岑青，而是抱着他走进大门，穿过庭院，径直走向沐浴在月辉下的城堡。
两人经过处，白石铺设的道路褪去灰尘，现出雕刻的精美图案，喷泉中涌出水流，交织成透明的水桥。
枯萎的花圃焕发生机，蔷薇花舒展枝叶，一丛丛绚烂绽放。
古老的城堡走出沉寂，挣脱岁月的束缚，以全新的姿态敞开大门，迎接宿命的继承人，朱殷的唯一血脉。
城堡门后直连一座大厅，宽敞明亮，地面光可鉴人。
三层灯台悬挂在大厅中央，灯座托起白色夜明珠，散发出柔和光辉，照亮大厅中每一个角落。
高窗成排嵌入墙壁，窗框以金属装饰，精美的雕刻映衬壁画，描绘朱殷早年征战的场景。
两条楼梯环抱大厅尽头，下方拱卫两扇金门，上方通向城堡二楼。
岑青和巫颍沿着右侧楼梯向上，进入二楼走廊。脚下铺设暗红色地毯，一侧墙壁上悬挂金色画框，每一幅画中人都是黑发黑眼，五官轮廓存在相似，代表他们有共同的祖先，传承同一血脉。
画框之间镶嵌烛台，托起的并非蜡烛，而是仿蜡烛雕刻的晶石。
晶石常年发光，日夜不灭，与夜明珠有异曲同工之妙。
荆棘女仆出现在两人身侧，茉莉在前，鸢尾和卷丹等人在后。她们各自手持蜡烛，将走廊照得更亮。
女仆们的裙摆擦过地面，沙沙作响，掩盖脚步声。
她们向岑青鞠躬，单手举起烛台，进一步照亮墙上的肖像画，向岑青介绍画中人的身份和功绩。
“陛下，他们是您的祖先，王国的缔造者。”
“国王，女王，侯爵，公爵。”
“他们为王国开疆拓土，征战四方。每一位的功勋铭记史册，都是辉煌的一笔，在血族的发展历史中举足轻重。”
荆棘女仆沿着走廊前行，历数画中人，将他们的生平娓娓道来。
来至走廊中段，女仆停下脚步，站在一幅画像前。
画中是一位女性，身着铠甲，而非华丽的舞裙。夜色般的长发束成高马尾，垂挂在她肩后。她单臂环抱头盔，身边倚靠一匹战马，笑容热烈明朗，像一朵盛放的玫瑰。
画师捕捉到珍贵的一瞬间，运用高超的画技复刻在画布之上。
“朱殷殿下统帅血族最精锐的军团，曾经的王位继承人，也是您的母亲。”茉莉站定在画像旁，侧头看向画中人，烛光朦胧双眼，眼球表面似蒙上一层纱。
荆棘女仆没有泪水。
岑青仍清晰体会到她的悲伤。
“我的母亲。”他看向画中的朱殷，美丽、热烈，笑容如同阳光。她过于明朗，甚至不像一名血族。
除了容貌，他与对方并无太多相似之处。
血脉相承的两人，容貌相近，性格却截然不同。难怪茉莉偶尔会望着他失神。或许她想从自己身上找到与母亲的共同点，可惜的是，多数时候并不成功。
岑青看着画像，仰视画中人，平静说道：“我曾经发誓，会让卑劣之人以血还血，为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他微微掀起嘴角，黑瞳中浮现光芒。
“我做到了。”
他毁灭了戈罗德，摧毁他煞费苦心获取的一切。
他回到金岩城，从篡位者手中夺回王权，还将举行盛大的加冕典礼，佩戴祭司合力打造的王冠。
“我的王后，你是血族之王，荒域的主宰，独一无二的掌权者。能与你契约，成为你的伴侣，我倍感荣幸。”
巫颍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带着凉意的手覆上岑青右肩，伴随着声音，一缕银发滑过岑青耳畔。
他侧过头，看到巫灵王佩戴的指环，反手覆于其上，食指上的戒指反射亮光，与之交相辉映，无比契合。
“成为你的王后，与你成婚，我亦感到喜悦。”
岑青向后依靠，顺势靠进巫灵王怀中。
不知何时，荆棘女仆悄然退下，走廊内仅余两人。
精致的烛台留在地上，光芒照亮两人衣摆，暗红与银辉交织，层叠出昳丽的色彩。
岑青抬起右臂，手指擦过巫灵王的脸颊，探入他的发间，握住一捧长发。看着发丝在指尖滑落，仿佛流淌的星辉。
“陛下，我爱着你，想要独占你。”他仰起头，黑眸凝视巫灵王，瞳孔中清晰映出对方的面容。
“我渴望占据你的情感，霸占你的目光。你必然只看向我，只宠爱我。没有任何人事物能分散你的注意，如果有，我必将亲手毁灭。”
听完这番话，巫颍眸光微凝。
他笑了。
单手托起岑青的下巴，垂首印上他的嘴角。冰冷的气息拂过，笑声在走廊内流淌，肆意、喜悦。
银色的双眼锁定岑青，目光中尽是狂热。
“我很高兴，我的金蔷薇。”
一句话，伴随着轻吻落下。
“你令我着迷，一日远胜一日。如我在世，你永远不能远离我。若我回归永恒，我会带走你，无论你是否情愿。”
“是吗？”
岑青抬眸，笑意慵懒。
白皙的指尖划过巫灵王精致的眉眼，触感若有似无。下一刻，他忽然转过身，单手扯过巫颍的衣领，獠牙刺破牙床，用力咬住他的脖颈。
“你最好说到做到，我的陛下。”
牙尖刚刚尝到血腥味，他的腰即被箍住。
烛光拖曳在眼底，两人位置转换，岑青的后背抵上墙壁。
灯光徐徐绽放，岑青却捕捉不到一丝光亮。
华丽的织金斗篷遮住两人，冰冷的气息萦绕，他被强悍的力量禁锢，无法挣脱，也不愿挣脱。
岑青微微笑着，双臂在巫颍肩后交错，侧头印上冰冷的嘴角。
这一刻，他主动抛开所有，不去想天亮后的一切，只为雪域的主宰，为他的丈夫，心甘情愿沉沦。

第120章
艳阳高照，天朗气清。
经过战火洗礼，金岩城一扫旧日阴霾，焕发出勃勃生机。
道路上人潮拥挤，大队士兵和平民擦身而过。
骷髅士兵披挂铠甲，眼眶中跳跃幽火，成队穿过街道时，能听到盔甲和骨骼碰撞的声响。
城民们初时警惕，会刻意避开巡城队伍的路线。待骷髅巡城成为惯例，士兵未表现出任何异样，众人逐渐放下戒心，对他们的出现习以为常。
信鸟大量飞出城市，向各地传递消息。
贵族们放出风声，新王加冕的仪式即将开启。凡是得到消息的王国和部落，都在第一时间派遣使者，日夜兼程赶来参加这场盛典。
之前两面三刀的附庸种族，如今必须摆正态度。
他们不听从王城调遣，对戈罗德的旨意阳奉阴违，过去的事已经过去，可以不予追究。
现如今，岑青继承王位，他们必须端正立场。
“要么臣服，重新签订契约。要么解除附庸关系，陛下不会阻拦。相对的。也不再受到庇护。”
利害得失摆在明面，附庸种族各有取舍。最迟在岑青的加冕仪式之后，他们必须有所决断。
此外，大量商队也在涌向金岩城。
商人们总是消息灵通，能适时作出最佳判断。
之前远走王城，专为躲避战火，如今战事平息，城内举办盛大的加冕典礼，他们纷纷调头折返，不愿错过这场盛事。
“戈罗德的统治结束，新王登基，庆祝会持续数日，这是一个绝佳的赚钱机会。”
“海量的钱币即将掉入口袋，没人想要错过。”
随着消息传开，众多队伍纷至沓来。
他们来自不同王国，不同种族，拥有不同身份，开始朝同一方向聚集。如溪流入河，江河入海，汇聚向雄伟的血族王城。
待到庆典当日，金岩城汇聚八方来客，必定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距离典礼还有一段时间，城内已经忙碌起来。尽管岑青要求缩减开支，该有的准备依旧不能少。
荆棘女仆带人清扫王宫，重点是仪式举行的大殿。地精们撸起袖子，全力投入工作，不容许房间内残留丁点灰尘。
侏儒和矮人分头忙碌，打造典礼需要的器材。他们各自放飞信鸟，抓紧给同族送信。
“陛下加冕，我们理应有所表示。”
“陛下赐给我们土地，愿意庇护我们，还容许我们在宫廷任职，我们必须作出回报。”
“宝石，珍珠，玛瑙，碧玺，凡是部落有的，统统送来！”
“我们要用珠宝堆满陛下的城堡。”
“魔族和巫灵都在，必须要准备充分。就算是陛下脚踩的凳子，也必须镶嵌水晶和宝石！”
在这一点上，矮人和侏儒的想法空前一致。
在双方共同努力下，大量队伍从部落出发，携带装满珠宝的箱子，向金岩城飞驰而来。
随着队伍陆续抵达，金岩堡俨然变成珠宝、黄金和丝绸堆积的海洋。
在熟悉典礼程序的间隙，岑青抓紧颁布多项政令，减税的法令率先推行，在王国内引起轰动。
领主们不敢阳奉阴违，接到旨意后，每一条细则都得以贯彻实行。
平民们切实得到好处，奴隶也能拥有少许财产，这使得岑青的威望极速拔高，短短几天时间就远胜历代先王。
至于戈罗德，提起他时，伴随着的永远是唾骂和鄙夷。
篡位者，阴谋者，卑劣小人，诸类恶名加身，他注定被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无需岁月验证，彻底盖棺定论。
与此同时，血族和魔族的谈判正式开启。
谈判地点选在城堡会议厅，一张长桌两侧，坐着血族和魔族双方代表。
巫灵作为见证人，和三名祭司坐在一起。
谈判双方就细节进行磋商，偶尔会争执不下，发展成唇枪舌剑。
奢珵虽明言补偿，但涉及到关键利益，例如几段模糊的边界，魔族不会拱手相让，势必要进行一番拉扯。
血族众人早有腹案，下来应对自如。
漫天开价，坐地还钱，这是巴希尔提出的要点。
“所谓谈判，在我方占据大义的条件下，不能得到更多好处，那就是吃亏！”
布叶特等人听得津津有味，连连点头表示受教。
在正式磋商开始之前，奥尔加主动找上巴希尔，对他说道：“陛下宽宏大量，不会处死你。如果你有幸前往边境，我会让西科莱姆与你通信。”
无需说得太明白，巴希尔能明白她的意图。
“你希望我教导他？”巴希尔问道。
“主要是传授经验。”奥尔加回答，纠正巴希尔的说法，“西科莱姆很年轻，他富有野心，也有与之匹配的智慧，但他缺乏经验，在做出关键判断时，难免会有疏漏。你身为他的父亲，有责任指引他。”
“我会的。”巴希尔没有拒绝，答应得十分痛快，“他是我的血脉，我会教导他，避免他走上岔路。”
“希望如此。”奥尔加颔首。
自从当年分居，夫妻俩还是首次心平气和交谈。
他们不可能再走到一起，复婚实属无稽之谈。但是，为了两人的孩子，为了身后的家族，他们需要抛下恩怨，在必要时携手，成为彼此的助力。
“新王继位后，各方势力重新梳理，有涨有落。我希望我的孩子不会是落下的那一方。牢牢跟随陛下的脚步，势必能见证王国鼎盛，血族最辉煌的时刻。”奥尔加向巴希尔坦言想法。
她会托举自己的血脉，竭尽所能，不遗余力。
西科莱姆如此，尤莉亦然。
“我会做我该做的，肩负起我的责任。”巴希尔郑重承诺，“我曾在他们的岁月中缺失，今后不会重蹈覆辙。我会作出弥补，我保证。”
“你是个阴谋家，经常满口谎话，但我相信，你这次没有说谎。”奥尔加微微一笑，不等巴希尔松口气，探手抓住他的衣领，猛然将他拉近，一只眼睛变成重瞳，牢牢锁定巴希尔，“不要食言，也不要动歪心思，巴希尔。否则我会把你变成一具骷髅，在你还活着的时候。”
巴希尔瞳孔微缩，连忙举起双手，发誓自己一定说到做到：“我郑重承诺，绝不食言！”
相比活生生变成一具骷髅，死亡都不再可怕。
他可不想落到前妻手里，成为占星师的活傀儡，绝对不要！
这场对话十分隐秘，除了两人，没有第三人知晓，连西科莱姆和尤莉都不知情。
两人达成一致，立即投入与魔族的谈判。
在巴希尔的主持下，血族超常发挥，契约内容对己方十分有利，魔族做出不小的让步。
众人心中笃定，这份契约终有撕毁的一天。但就目前而言，契约达成，对岑青的威望以及王国复兴都具有相当大的好处。
此外，奢珵承诺送出的岛屿也记录在上，并附赠一张详细地图。
“龙岛？”拿到地图和契约，看清图上的标注，岑青不由得吃惊。
巫颍走到他身侧，单臂探过他的肩膀，掌心压在桌上，低头说道：“巨龙诞生的岛屿。相传岛上藏着最后的龙蛋，只是一直未能得到证实。”
“这座岛不在炎境，是在海上？”岑青皱眉说道。
“魔族和鲛人爆发战争，彼此互有胜负。这片海域属于两族共管，龙岛位于魔族掌管的区域，鲛人不会插手。”说到这里，巫颍顿了顿，语气透出一丝微妙，“事实上，他们很乐意送走它，就像丢掉一个烫手山芋。”
“龙岛有问题。”岑青立刻想到这一点。
所以，奢珵名为赔罪，实则是想坑他？
“称不上大问题。”巫颍想了想，手指轻点图上，“于旁人而言或许棘手，对你来说，很容易解决。”
“怎么说？”
“岛上有大量毒虫，终年弥漫毒雾，专门克制鲛人，对魔族也有伤害。但是，狮鹫对此免疫。”
“狮鹫？”
“根据流传下的记载，龙岛不仅有巨龙，也是狮鹫的孵化地。岛上的毒虫是幼龙和幼年狮鹫的食物，毒雾则是保护它们的屏障。”
岑青懂了。
巢穴，食物，保护网，一应俱全。
“我可以收下这座岛。”岑青提起笔，在契约上署名。同时做出决定，待到国内事务结束，他会择机前往龙岛，亲自一探究竟。
巫颍看着他，没有多说什么。只在岑青落笔后，牵起他的手，冰冷的气息印上佩戴指环的食指。
“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若你有任何愿望，我将不遗余力助你达成所愿。”
“即使我想除掉魔王？”岑青挑眉。
“当然。”巫颍微笑低头，轻触他的眉心和眼尾。
事实上，这也是他的想法。
总有一天，他会冰封那个炎魔，将他送入永恒的寒冰地狱。
在岑青和奢珵署名之后，两族契约正式生效。
当日，抄录的文件由金岩城发出，飞送至深渊城，留存在魔族的档案库中。
这间库房由双头魔看管，存在于炎境数万年。里面珍藏海量文献，不乏历代魔王签订的契约。
一些契约得到遵守，一些被撕毁，后者占据大部分。抄录本留在此处，至于原件，早就焚毁在火山的烈焰之中。
魔鹰飞抵深渊城，魔族与血族签订契约的消息不胫而走。
“血族新王登基，陛下参与庆典。”
“陛下打消了念头？”
“不，是失败了。”
送信的炎魔复述战事经过，过程中面无表情，仅是陈述事实，不带有任何感情色彩。
“巫灵中途出现，我们的军队处于下风。”
“血族真王得到大地承认，陛下不认为继续作战是好主意。”
“签订和平契约，送出龙岛。”
“陛下计划留在金岩城，直至加冕典礼结束。”
转述全部情况，信使同双头魔告辞，当日离开深渊城，前去向魔王复命。
他离开不久，消息从深渊城传开，很快遍及四方王国。岑青再度名声大噪，超过他成为雪域王后之时。
随之而来的影响是，前往金岩城的访客成倍增多。
里面还多出一支精灵的队伍。
他们深居简出，很少和外人打交道，比巫灵更加神秘。此次走出风谷，前往祝贺血族新王的加冕典礼，势必要被记录到文献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安杰罗祭司在金岩城。”带队的精灵眺望远方，初秋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暖意融融，让他想起风谷的午后，“光明神眷顾他，我们理应前往祝贺。”
“你是对的，米尔斯。”
精灵们赞成领队的结论。
众人挥动缰绳，疾风马在平原中奔驰，队伍如利箭刺破平原，越过交错的水网，向金岩城奔驰而去。
继精灵之后，鲛人也在金岩城现身。
他们偶尔港口城市登陆，造访临海王国。血族王国深居内陆，缺乏海岸线，鲛人罕见会出现在这里。
队伍入城当日，引发众多围观，盛况不亚于精灵出现时。
相比清冷高傲的精灵，鲛人表现得平易近人，驾座兽穿过长街时，他们保持微笑，不忘礼貌地朝围观人群致意。
来自海洋的座兽巨大物比，体长轻松超过十米，外表类似鳄鱼。头顶长有四只眼睛，背部覆盖鳞甲，既能在海洋生活，也能适应陆地环境，在鲛人出行时必不可少。
“欢迎造访金岩城。”里贝拉率领一队黑骑士策马上前，迎接远道而来的鲛人。
鲛人递出正式文书，代表他们的使节身份。
黑骑士策马在前引路，一行人继续穿过街道，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到城市东区，专为各族使者设立的馆舍。
“请进。”
黑骑士奉命接手城内防务，加冕仪式之后，就会有正式文件下达。他们将成为御前守卫，专职护卫君王安全，为君王征战。
米诺和佩诺尔特因功升职，成为军团长。
里贝拉、萨雷等人升任队长，麾下队伍逐日扩充，黑骑士再度成军，规模超出朱殷掌兵之时。
引路任务结束，黑骑士调头折返。
鲛人们走入庭院，在门前遇到住在隔壁的精灵。
“幸会。”
双方隔空微笑，互相点头致意，不必过多攀谈，都能猜出对方来意。
为了血族的君王。
这位年轻的君主横空出世，集血族君王、荒域主宰、雪域王后于一身。
他的存在，代表血族和巫灵是坚定的联盟。据悉，他与魔王签订契约，得到一座海上岛屿。
强大的种族互相联合，就算是避世的精灵也会加以重视。
更不必提和魔族敌对的鲛人。
“事情越来越有趣了。”
鲛人们向精灵颔首，牵引座兽走进驿馆。馆舍内的空间足够大，别说巨鳄，连猛犸都能容纳，位置绰绰有余。
鲛人环顾四周，对环境十分满意。
他们没有着急休息，而是集合清点带来的礼物，重审递交新王的文书。
认为一切妥当，众人各自返回房间，检查觐见穿着的服装，搭配恰当的首饰，确保不出任何差错。
一墙之隔，精灵熄灭水镜。
他们入城之后，第一时间找到安杰罗，详细询问关于岑青的种种。
得到答案后，他们对计划做出调整，专门联络风谷中的长老，拟定正式文书，等待加冕仪式之后，以使者的身份拜谒新君。
“血族变得不同，四方王国也是一样。”
以鲛人和精灵为代表，各族使者陆续进驻金岩城，数量之多、队伍规模之大令人惊叹。
岑青的加冕典礼不仅代表他的身份变化，也将为血族翻开新篇章。
一场隆重的庆典，彻底扫除笼罩血族的阴霾，开启王国的辉煌时代，注定空前绝后，载入史册。

第121章
加冕典礼当日，惠风和畅，晴空一碧如洗，是难得的好天气。
清晨时分，阳光普照血族王城，悠扬的钟声回荡城头，大街小巷传出人声，伴随着阵阵花香，萦绕整座城市。
路旁的建筑敞开门窗，城民们大批走出家门，在廊檐下悬挂不同颜色的灯盏。
透明的灯罩反射日光，灯座上矗立彩色蜡烛，点燃后散发清香，花香即由此而来。
哒哒的马蹄声响起，盛装的贵族和骑士自街头行来，他们排成长列，两人一组并辔而行。
马队在晨光中绕城一周，首尾串联起来，赫然是加冕仪式之后，岑青乘车巡城的路线。
队伍穿街而过，骑士身上的铠甲泛起银辉，光芒照入人眼，带来大片朦胧艳微光影。
城民们纷纷后撤，路旁行人主动闪躲，给马队让开道路。
中途，队伍经过各族使者下榻的驿馆，队形不乱，速度始终不曾减慢。
队首的贵族扬起马鞭，甩出一个漂亮的鞭花。清脆的鞭响回应钟声，如同在昭告世人，自今日起，腐朽和衰弱即成过去，血族迎来新王，一切都将变得不同。
路旁建筑中，精灵和鲛人同时出现在二楼窗口。
前者穿着米色长袍，腰间勒着金丝和银线编织的腰带。带扣连缀宝石，每一颗都价值连城。腰侧垂挂金色流苏，编织成麦穗形状，是风谷精灵独有的标志。
鲛人们盛装加身，银蓝色的鲛纱披在身上，映衬他们的发色和眼睛，仿佛能嗅到海洋的气息。
相比宝石和玛瑙，他们更喜欢珍珠、珊瑚和玳瑁。腕镯、项链和腰带色彩鲜明，搭配在一切并不凌乱，反而相得益彰。
与二者相隔一条长街，住着自由部落联盟、兽人部落以及众多小国派遣的使者。他们身份各异，有的是贵族，有的是部落首领和勇士，还有王室成员亲来祝贺，代表对这场盛典的重视。
血族马队经过时，众多使者出现在路旁，大脚人、背甲人、长毛人……多达上百个种族，一眼扫过，很难数得分明。
“仪式即将开始！”
艾尔伍德和布叶特策马行在路中央，两人前方是米诺和里贝拉，马后则是几名王城贵族和骑士。
他们奉命检查岑青的出巡路线，确保一切稳妥。避免在中途横生枝节，出现任何环节上的疏漏。
“城东安全。”
“城西安全。”
“城南、城北皆无异状。”
骑士们陆续擎起旗帜，在城市中心汇合。
任务顺利完成，马队当即调头，踏着来时路，向金岩堡飞驰而去。
太阳越升越高，雄伟的建筑沐浴在阳光下，表面镀上一层金光。
金岩堡大门敞开，地精们紧张忙碌，侏儒主动上前帮忙，从大厅内推出成捆的毯子。
毯子顺着台阶展开，前端滑过庭院，直抵一部华丽的马车。
车辆由四马牵引，每一匹都肩高两米，脊背上覆盖鳞甲，额心有菱形鳞片，分明具有血统。
马身佩戴护具，宽阔的胸前点缀宝石，威风凛凛又不失华美。
马车内部空间宽敞，铺设成套桌椅，脚下铺着地毯，椅子上包裹绸缎，头顶镶嵌发光的晶石，俨然是一个小型房间。
车厢外覆盖金色雕刻，将金木打造的车厢装饰得美轮美奂。
车轮以金木打造，轮毂和轮轴包裹金箔，轮盘上镶嵌宝石。随着马车行进，滚动出绚丽的色彩，十足灿烂耀眼。
黑骑士充任宫廷守卫，全部身着黑甲，手持陨铁长枪。两两相对，沿着台阶错落站立。
在他们下方，边境骑士、领地骑士和王城骑士各派代表，都经过严格筛选，身材高大威武，容貌俊美非凡。
众人穿着不同颜色的铠甲，手持长兵拱卫王宫，组成一道靓丽的风景。
换作平日，这些骑士站在一起，势必引来惊艳的目光，来几场露水情缘不在话下。
今天则不然。
暂且不提宫廷内人员变动，众多侍从和侍女都被替换，风气与早前截然不同，只说今日是岑青的加冕典礼，巫灵王、魔王和三位祭司齐聚一堂，加上各方祝贺使节，金岩城集齐四方王国实权派，堪称一场顶级盛会。
这般情况下，众人的注意力集中在金岩堡，专注于登基的新王，没人会留意到旁人，纵然是孔雀开屏，今日也会暗淡无光。
钟声悠扬，马蹄阵阵。
贵族和骑士圆满完成任务，赶在约定时间前折返。
他们在王宫前下马，绕过铺设地毯的御道，从道路两侧走上台阶，前往城堡内复命。
王座厅内，众人正在紧张忙碌。
巴希尔盛装加身，饰物一应俱全，胸前佩戴象征身份的家徽。他身边站着多名领地贵族和王城贵族，都是一身奢华打扮，每一根头发丝都精心打理。
他们最后核对典礼的全部细节，以确保尽善尽美。
“一切准备妥当。”
“加冕仪式，巡城，宴会，全部按照陛下的安排，没有任何遗漏。”
“马车已经准备好，护卫名单确定，没有任何问题。”
“宴会名单确定。”
“使者的位置安排妥当。”
“精灵、鲛人额外安插坐席，分别在巫灵、魔族身侧。其余人各有位置，保证不会让仇人靠近，以防生事。”
之所以这样安排，并非出于好心，而是血族们随时随地绷紧神经，不容许仪式过程中出现任何差错。
换作以往，他们绝不会如此大费周章，更乐于推波助澜，在一旁看好戏上演。
今时不同往日，鉴于岑青的强势，也是为自己的脑袋考量，他们集思广益，提前掐灭所有不和的苗头。
谁敢在今天闹事，就是血族的敌人。
胆敢扰乱陛下的加冕典礼，无异于正面挑衅王国威严。
血族们不会手下留情，势必要让对方毙命当场，绝不容许其踏出金岩城半步。
城堡二楼，国王寝殿内，岑青站在穿衣镜前，对照镜中，抬手整理袖扣。
暗红色长袍迤逦在地，衣领、袖口和衣摆包裹金边，衣襟和肩膀覆盖精美刺绣，衣扣以宝石打磨，动作间流淌华彩。
荆棘女仆侍奉两侧，她们各自手捧托盘，盘中摆放镶嵌龙血石的首饰、绯色长剑、国王的权杖以及专为加冕准备的王冠。
岑青看向镜中，他的头发被梳向脑后，露出额头和眉眼。
与身居黑塔时不同，他无需遮掩，也不必再隐藏自己的天性，浸染黑暗的眼眸，投射出凌厉的目光。
深沉，强势，与光明毫不相干。
他是黑暗的种族。
血色生灵。
“茉莉，一切都准备好了？”岑青转过头，看向敞开的房门。茉莉刚刚推门走入，手中捧着一只宝盒。
“如您所愿，陛下。”茉莉越过同伴，来至岑青面前，双手捧起盒子，“祭司阁下说时间有些赶，只能尽其所能，希望您能满意。”
岑青没有接过盒子，单手提起挂锁，打开盒盖。
盒中躺着一顶精美的王冠，表面浮动璀璨的银光，仿佛以星辉凝结而成。冠冕镶嵌红宝，象征血族王权。
这顶冠冕由黑暗神的祭司泰温打造，将由岑青赠与巫灵王，在他的加冕典礼之上。
钟声响彻王城。
王宫内的金喇叭吹响，与钟声相和，组成一曲厚重的旋律。
金岩堡前，参与典礼的贵族和使者陆续抵达。他们在门前整理衣帽，确认没有任何不妥之处，才三两一组穿过中庭，登上建筑前的台阶。
城堡大门敞开，明亮的走廊气势恢宏。
骑士站在道路两旁，交叉的长枪陆续分离，前方出现一扇门，门后即是举行仪式的大厅。
伴随着一阵喇叭声，大厅门敞开，众人鱼贯入内，依照指引站定在王座下首。
华丽的织锦悬于头顶，金蔷薇图案闪闪发光，仿佛新王的战旗。
众人屏息凝神，抬眸看向上首，两道修长的身影站在台阶下，雪域的君王，炎境的主宰。
两人仅是静静站着，沉默不语，存在感就异常强烈。
没人能忽视他们。
只要他们存在，众多视线就会追随，不知不觉聚集而来。
他们并不在乎。
巫颍侧头与弗兰几人交谈，额心的晶石随他的动作轻轻摇曳，与银发交相辉映，仿佛光明神的祝福。
明知他是黑暗种族，与光明毫无瓜葛，这一幕仍使人惊叹，不禁看得呆住，心神为之夺取。
奢珵召唤艾兰德，确认契约最后细节。火红色的长发披在肩后，仿佛深渊城永恒不灭的岩浆。赤金色的双眼时而闪烁，眸光深邃。嘴角挂着一抹笑，漫不经心，却无比危险。
大厅内聚集上千人，本该声音嘈杂。
现实却截然相反。
除了偶尔响起的说话声，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待到巫灵和魔族停止交谈，大厅内更迅速变得安静，近乎落针可闻。
直至喇叭声吹响，长枪击地的声音传来，众人才恍然回神。
他们寻声望去，视线捕获到门前的身影。
高挑，俊秀。
夜色般的头发和眼睛，周身萦绕鲜血的气息。
他是黑暗神的宠儿，神祇眷顾之人，也是血族的新王。
由门边开始，殿内众人陆续弯腰行礼，向血族君王表示敬畏。
岑青迈步走入大厅，衣摆滑过地面，水晶地板映出两侧人的面容，他们毕恭毕敬，神情严肃庄重，看不出丝毫骄傲，主动向他垂首鞠躬。
仅有巫灵王和魔王不同。
以及三名祭司。
岑青明言，无需他人为他佩戴王冠。
他径直越过泰温三人，自行登上台阶，走向血王座。
在他转身时，两道光从窗外射入，于他身前交错。
城堡内的浮雕在光中苏醒，历代先王走出岁月，幻影出现在大殿中，凝视他们的继承者，血族的新一任君王。
黑色荆棘于王座前升起，在历代先王的见证下，荆棘擎起王冠，佩戴在岑青头顶。又举起权杖和宝剑，分别交入他的手中。
在岑青佩戴王冠、手握权杖和宝剑的一刻，城堡内响起乐声。
厚重、雄壮，不具华美的音符，更像是荒古时的战鼓，声声响彻天地，震耳欲聋。
“以黑暗之血为名，自今日起，我主宰王国，为血族君王。”岑青的声音响起，明明弱于乐声，却无比清晰，一字一句传入众人中。
“祝贺您，血族的君主。”
“忠心侍奉您，服从您，以灵魂和鲜血为誓，伟大的真王！”
使者们出言祝贺，血族们立下誓言。
岑青短暂放下权杖，他取过提前准备的王冠，将巫灵王邀至台阶上，那里有另一把椅子，与血王座并列。
“我的契约者，愿与你同掌王权。”
岑青捧起王冠，递至巫颍面前。
巫灵王看着他，缓慢绽放笑容，瑰丽无双，勾魂摄魄。下一刻，他做出一个令人震惊的举动。
雪域的君王在岑青面前弯腰，请他为自己佩戴冠冕。
“我愿接受这份荣耀，我的契约者。”
目光交汇的一刹那，岑青读懂了巫灵王的情绪。
他双手托起王冠，压上银色发顶。
光辉洒入殿内，朦胧两人的身影。
钟声交鸣，乐声奏响，历代先王的幻影消失，无数花瓣从天而降，由透明变得凝实，带着岁月的祝福，萦绕整座大殿。
奢珵接住一枚花瓣，递至鼻端轻嗅。
隽永的气息，一如那个黑发美人，美丽、聪慧、高贵，如此令人着迷，却终究无法触碰。
无法获取的珍宝。
明明身处同一时代，却注定不属于他，毕生无法达成所愿。
“真是遗憾。”炎境之主发出一声轻叹。纵然再不甘心，他也只能松开手，任由花瓣滑出掌心，距离他越来越远。
加冕仪式结束，岑青和巫颍并肩走出大殿，登上出巡的马车。
血族于两人经过处躬身，贵族俯首行礼，骑士单膝跪地。金蔷薇旗飞扬身侧，长枪顶端反射日光，光芒串联成线，似在地面铺开星河。
马车驰出王宫，伴随着钟声和鼓角，一路穿城而过。
车轮滚滚，马蹄阵阵，骑士在车前开道，路旁爆发热烈的欢呼声。
少年男女登上高处，从屋顶和窗台上抛洒花瓣。
彩色花瓣纷纷扬扬，万紫千红随风飞舞，点缀车队前方道路，铺开炫丽的花毯。
“恭祝陛下！”
“黑暗眷顾您！”
“祝贺您，血族的真王！”
诗人拨动竖琴，唱出谱写的新曲。
祝贺的平民和访客占据道路两旁，所有人纵声欢呼，向行经的队伍抛洒鲜花和彩带，向血族之王送上祝福。
岑青坐在马车内，透过车窗向众人挥手。
这一幕引爆热情，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似风旋扶摇直上，席卷整座城市。
“你的威望深入人心。”巫灵王坐在岑青身侧，目睹此情此景，不免发出赞叹声。
“与其说是威望，不如说政令恰逢其时，才能深得人心。”岑青笑着向外挥手，目光清澈，大脑始终保持清醒，“当然，战场的胜利必不可少。”
击败戈罗德，夺取金岩城。
拥有巫灵王为盟友，与魔族签订和平契约。
最重要的环节，战后赏罚分明，以雷霆手段推行改革，减免税收，打开晋升渠道，让更多人获取实际好处。
“人心，利益，强大的军队，缺一不可。看得见摸得到的东西，远比空画蓝图更合实际。”岑青收回视线，转向巫灵王，“我亲爱的丈夫，你认为如何？”
“我赞同。”巫颍莞尔一笑，俯身轻啄岑青的嘴角，“我很庆幸，你是我的王后。”
“我接受赞美。”岑青环住巫颍的脖颈，手指擦过精致的眉眼，指尖缓慢滑动，停留在眼尾处。
漆黑的瞳孔映入银光，他侧过头，主动印上冰冷的嘴唇：“我属于你，同样的，你也属于我，完完全全，直至永恒。”
巫颍扣住岑青的手腕，手指滑入他的掌心，嵌入他的指间。
带着凉意的气息萦绕，喧闹的人声被隔绝在车外。
雪域的君王垂下眼帘，他凝视着自己的王后，嘴唇轻触他的眉心，顺着鼻尖下滑，动作缓慢，态度近乎于虔诚。
“我与你定下誓约，即为永恒。”
光明，黑暗。
朝阳，日暮。
天空的眷顾，大地之主，神明的宠儿。
山川河流不息，白昼暗夜交替，永恒存在，直至时光尽头。
祭司的吟诵声响起，三道光柱升上天空。
众人抬头仰望，蔚蓝的天空中，彩云穿梭。细看则会发现，那是大群飞鸟，螺旋状环绕，盘踞王城上空。
鸟群振翅飞翔，不断分散聚合，在数百只乌鸦的带领下，掠过古老的城池，追逐前方的马车。
马车中，岑青与巫颍十指相扣。
银辉与暗色交织，缱绻缠绵，以情意秉笔，镌刻于岁月长河之中。
悲壮的，愤慨的，喜悦的，激昂的，一张张面孔流逝，一页页画卷翻过。
旧日已去，历史翻开新篇。
黑塔中的王子摆脱桎梏，挣断命运的枷锁，即将携手灵魂的契约者踏上新征程，撰写属于自己的辉煌人生。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