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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户子，走官途
作者：七月犁
内容简介
 青年县长云崇青，才接了调任就因公殉职，胎穿进古代北地一商贾人家。 家里没有万贯财，各房人丁却繁茂，且个个精明。 唯他小四房，火气不足。爹忠厚娘老实，姐姐还美。 危险危险危险 周岁抓周，摆在台面的不是金银小锭子，就是算盘木尺。 金银小锭子，笑纳了。旁的他都不感兴趣，至于抓周？ 云崇青扯下挂在腰上的小绣囊，倒出小印一枚。 他只在行做官。 温愈舒，出身氏族大家，却是斗败的原配嫡女，被发配到北地庄上自生自灭。 原以为此生了了，不想竟遇见了他，一个极会读书的商户子。 老干部型商户子行事果决心狠手辣的落魄世家女 文前提要： 1文中科举制度、官僚制度均参考明朝（仅是参考，有不同处均为私设） 2文中社会背景架空，谨慎考据。 3文中三观均为角色所有，不代表作者本人。欢迎自由评论角色，但谢绝人身攻击作者，谢谢。三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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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古有“士农工商”，商处最末，位卑不止于寻常，更甚在阶级。汉有商人不得穿丝乘车。唐有明文规定，商者不得参与科举。宋朝开立初期，也是一般。之后时局稳定了，当政者重文，这才慢慢放开，但依旧是重农抑商。
商者，微末。
…………………………
大雍建和九年开春，北地寒宵将去，绿意才铺，春种方启。经北轲、邵关、贺州、陕临四府，通往京城的牧河河道开通，一时间北上南下的商客激增。
清晨风带凉，呼呼呜呜。邵关府辖下三泉县南霑码头，已熙熙攘攘。着一身灰色长褂的云禾，目送载满货的商船离岸，与站在船头的大伯和两位兄长再次挥手告别。待三人进了船舱，其便匆匆离去。
回了铺子，云禾换了身体面衣衫，就领着一家丁，带着早就备好的厚礼往城东。路遇相熟的街坊，也招呼两声，只步履不慢。
“呦，这云四老爷急着去哪呀？喝口水的工夫都不带留的。”卉林布庄的掌柜笑望着远去的主仆。
对街绣坊的东家接过话，语调之中不乏揶揄：“还能去哪？人家老儿子是文曲星下凡，抓周席上自掏小印章。他这当老子的，不得帮着奔走，寻名师教？”
布庄掌柜听着那酸言，笑笑不答。倒是有行客插话进来：“云家还需要寻名师？不是说跟邵关府邵氏往来密切吗？在咱这小小三泉县，难道还有比邵家底子更厚实的？”
“呵，邵家教？那也得有这脸面。”绣坊东家啐了口唾沫，转身回了铺子。邵关邵氏，什么门户？上百年的书香世家，前朝时还出过三品大员，至今仍有子弟在京里当着官儿。
云家哪牌面上的？说好听点儿，商贾人家。其实啊，那一身子的奴才气还没洗干净呢。小印章…别他娘做官老爷梦了。云老四就算跑断了腿都没用，城东荀老爷是不会收他儿子的，人也担不起给邵家教奴才的名儿。
这头的议论，云禾不知。来到城东，不由地放轻脚步。相较于南市的纷杂，城东多居贵，向来清幽。又行了一刻，进了晓山巷，见着不远处立着的牌坊，主仆不约而同地吞咽了口气。
绕过牌坊，走至石阶下，云禾看着如意门，深吸长吐息，沉淀好心神，毅然上前敲门。门是敲开了，人也得进了。只不过两刻，连人带礼又被门房送了出来，如之前几次一般样。
家丁实在是憋不住气了，挨近自家老爷，嘀咕道：“一个无官无职的老举人，架势摆得也忒高了。也就是在咱三泉县，有人抬举，要到了邵关府，他算哪颗……”
“闭嘴。”云禾愁眉，回头看高门，嘴里泛苦。青哥儿快八岁了，耽误不得。荀夫子这不收，他得另想法子。
“我们回吧。”
……………………
城西三里街街尾左拐入巷子，走个半里路，就是云家地。云家地十亩，错落的几座二进院围着一座小三进老宅。虽宅院都开着蛮子门，但在三泉县城里，也是数得着的好。
这会还不到午饭时，北头沿河道边的云潭院正屋里，云禾妻子王氏正给板正着小脸的儿子量衣。闺女云从芊扯着布，往弟弟身前比。
“昨儿三伯娘还说青哥儿没个鲜灵劲儿。话前也不想想，一家子上月才脱了孝。也就她手脚麻利，穿上鲜亮衣了。”
“你三伯娘那人说什么，咱们别较真。”王氏眉眼里尽是温婉，动作轻柔地抬起儿子的小胳膊。
云崇青任由着娘亲摆弄，回想着近日学的经义。
“我没较真，就是不喜欢她总拿青哥儿说嘴。”云从芊清楚三伯娘病根在哪，那是老天不叫三房如愿。回头放下布匹，伸手帮弟弟整了整小髻。
想起过去的那档子事，王氏不禁凝眉轻叹。也是她不中用，跟当家的成亲快四年才怀上芊姐儿，之后便再没信儿。云家有规矩，见孙分家。当然上头有老，这分家是分产分居不分户。
长房大伯家，有两儿子，照着规矩，是早就分了。只家翁这房，因着他们膝下无子，分家之事一拖再拖。等到三哥家崇西十六了，该说亲时，实在没法拖了，才重议分家事。
那会芊姐儿八岁，她也三十了，都已死了心。云家几个兄弟轮番地找当家的，全想着匀个儿子给他们这屋，其中三哥三嫂最是热情。可哪料到处那境地，她竟又有了？
建和元年十月，青哥儿出生。喜得他爹跟疯癫了似的，又哭又笑，她也一样没出息，眼泪直流。就连芊姐儿都高兴得不行，一眼不离弟弟，生怕被谁偷了去。青哥儿满百日，屋里分家，该他们这房的，一点没少。
转眼都建和九年了，老太爷也走了。前儿大伯和家翁去了衙门，分了户籍。不过户籍虽分了，但一切照旧。三哥，家翁长子，同辈里序三，他还是三哥。当家的，也仍是云家四爷，不对，现是四老爷了。
“比去年春高了快两寸。”
听着话，云崇青转眼看向他娘：“今年儿子的衣衫，您可做大些。这样明年还好穿。”
“家里不缺你这点料子。”王氏喜欢听儿子说话，不急不慢，字正腔圆。官话比他爹说得都好。目光流转在一双子女身，心里头满足极了。这两尽挑了她和当家的好，相貌极佳，单瞧着就让人欢喜。
“一板一眼的。”云从芊轻轻捏了捏弟弟颊上的嫩肉，一双桃花眼晶亮有神，佯作愁苦：“明明是我看大的，怎么性子一点不似我这般随和？”
云崇青抬手拂去五姐那只还流连在他颊上的爪子，声无起伏道：“我幼时，你少亲几口，也许就没如斯正经了。”他五岁前，冬里脸上总起冻疮，这都归功于他姐的口水。
“你才多大呀，还幼时？”云从芊止不住发笑。
“七岁五个月零十天。”
他出生就记事了。云崇青清晰的眉头不禁敛起，其实到现在他都没弄明白，发生在自身上的离奇到底算怎么回事？
说是死了重投胎，可他对前世事清清楚楚。说不是投胎，他又确确实实新生了。而且这世跟前世，明显是处于不同的两个时期。
前世，工业现代化时期。他出生在西北的小山村，也是叫云崇青。不满五岁，爸妈就因意外全离开了。他是吃着百家饭长大的，学习上用功，是小山村里走出的第一个大学生。
大学毕业后，没有留在北京，回去了生他养他的地方，考进了机关。死时二十八岁，滕单县县长，已接调任要往市里工作。只一场山洪，将他永远地留在了滕单县。
再说这世…云崇青眉头蹙得更紧，前生他所学的中国历史，宋朝分北、南宋，但此方宋朝只有北宋。靖康之耻后，没有赵构在南京应天府即位。而是一个叫应天凌的武将，施计离间了完颜氏，打退了大金，建立了凌朝。
查阅史典，他以为凌太主应天凌应是与他一般情况，可惜其建国前一直默默无闻，建国后仅八年就驾崩了，留下的可考据的事迹并不多。凌朝没了他，就一直走下坡路，不足百年便亡了，之后是大雍。
北方，孛儿只斤&#183;铁木真有统一蒙古各部，但蒙古孛儿只斤氏未能南下。如今的大雍，国力强盛，政权稳定，倒也不惧强敌环伺。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云崇青微抿唇。
“记得这般清楚，你是盼着长大呢？”云从芊恨恨地拧了拧弟弟的耳朵：“永远当个小娃娃不好吗？”他知不知道长大了，就会有颇多烦心事。
云崇青浓密的眼睫轻轻一颤，慢慢敛下：“自欺欺人罢了。”他出生在山北省邵关府辖下三泉县。这回很幸运，双亲俱全，还有个极疼他的姐姐。家里吃穿不愁，但…也不全是好。
云家，明面上瞅着只是一窝子商贾，只内里却与府城大族邵氏挂着勾。云家祖上是伺候人的，乃邵氏家生奴才。
前凌朝末帝极轻商，仕者沾不得买卖。可家有老小吃饭穿衣，又缺不得那黄白物，故为官者多放奴经商。云家就得了这便宜，脱了贱籍。
大雍建国后，虽还是轻商，但规制却不比从前严苛。政策松泛了，邵氏不提家生奴才之事，云家便自当家做主。
可这当家做主……云崇青眸底一暗，他只知道伯祖母出自邵家，祖父也是娶的邵家丫鬟。大伯娘，邵家红领县庄子管事的女儿。三伯娘，说起娘家，更是只提邵家。
也就他爹云禾，忠厚板正，临弱冠时，硬是违逆了父母之命，执意娶了五严镇上老秀才家的独女。外祖一走，他娘便成了孤女。因着这，爹不知受了多少奚落。
再过三月，三房的仁哥也要成亲了，娶的…还是邵家丫鬟。
云从芊都被个小人儿逗乐了：“呦，懂啥是自欺欺人了？”笑看向娘亲，“咱们以后对青哥儿说话得谨慎点，可不能再糊弄他了。”
“随了你外祖。”王氏欣慰，但嘴角的笑却带着点苦涩。也不知当家的那边怎么样了？若是爹还在，见着青哥儿如此，不晓得该有多欢喜！她青哥儿，也不至于白白浪费辰光在云家那浅薄的家学里。
云崇青掀起眼皮，望向没了声的姐姐。蛾眉螓首，桃目带水，肤若凝脂，身量纤纤，行止间尽是明媚。再过两月，她就满十七了。三年前，眼见太爷要不好，爹娘寻思着给五姐定户人家，可却被祖母拦下了。
三岁时，他仰在炕上听爹娘闲话。闻贺州卑盂县孟家一姑娘，随长辈去邵关府送节礼时，被一位在邵府做客的大官瞧上，收入了房中。
而那卑盂县孟家祖上，和他云家情况一样，都是邵氏当年放出府经商的下人。类似孟家姑娘那般事，只怕有一回，就有第二回 。
朝野清明吗？
未必。
作者有话说：
开新开新了，作者君心情有点激动。之前一直有事，怕开文后，更新跟不上，所以拖到了现在。大家走过路过，累累小指头，点下收藏，九十度鞠躬！！
开文第一段，查了百度。

第2章
云从芊见弟弟瞅着自己出神，瞬间从缅怀外祖的低沉中抽离，双手背到后，弯唇俯身凑近：“告诉姐姐，在想什么呢？”
青哥儿出生时，外祖已经不在了，是没享过一天老人家的宠。不像她，盘过外祖的膝头，还常被带着蹲守五严镇上游走的货郎。只叫她一直介怀的是，外祖走得并不安详，他放不下娘和她。
“想该给你准备生辰礼了。”云崇青余光留意着一旁的娘。他说这一嘴，也是做个提醒，五姐十七了。
王氏扯布的手一顿，面上的浅笑渐渐消退。芊姐儿的事，自三年前提起，她这心里就没放下过。
云家啊…谈不着什么门第，却深受邵关邵氏影响，过分拿捏着大氏族的礼制。东施效颦罢了。
不说旁的，单就守孝的事。隔着两辈，按规矩，芊姐儿仅需守孝三月。当家的在合颂院提过一回，没得好。以致姑娘都十七了，连个像样的及笄礼都没办，只在自家里她给梳了个头。
近来，眼瞧着婆母对芊姐儿愈发亲厚，她心里是越来越难安。
提及生辰，云从芊自然也想到自己的亲事尚没着落。不用去看娘，她大了，早就懂家私里的弯弯绕绕了。戳了戳弟弟的肉脸，笑得灿烂。
“姐没白疼你。”
“嗯，给你打一副头面。”云崇青拿定了主意，便准备告辞回西厢了。今儿是初十，复习日。他要回顾的内容比较多。
有长进，去年直接给了小金锭。云从芊心里暖烘烘：“银的就好，别把你那点私房全掏空了。”
“一年只花用三回，不打紧。”
云崇青朝着娘恭敬地拱手一鞠。他虽年幼，但每年底合颂院分利，也能占一份，五姐却是没有。那份银钱爹娘一直给他存着，前不久于北轲府买了个六百亩的庄子。契书在他书箱里放着，这是自己给五姐备的嫁妆。
他忘不了年岁不大的姐姐抱着小小的他，到处瞎显摆的情境，也会好好珍藏着她和娘亲手给做的童衣小鞋。
王氏放下布，送儿子出屋：“厨房炖的鱼汤差不多了，一会娘给你盛碗送去。你爹也不知什么时候回，你先垫垫肚子。”
“多谢娘。”
站在门口，看着小人儿进了西厢，王氏才回身继续去理榻上的布料。只心里存着烦事，才掐了两尺布又丢开。一声长叹，道不尽郁积。
“我的事，娘也不必着急上火。”云从芊倒了杯茶奉上。王氏接过，小抿了两口：“能不急吗？”闺女大了，有些污糟她也不避讳。“上月咱家脱孝的时候，孟家不是来人了吗？”
云从芊蛾眉轻蹙，此孟家是卑盂县那户，戏谑道：“邵关府又有差遣了？”
王氏放下茶杯，转眼看向姑娘：“不是，是孟家那位进了宣岭布政使司参政朗大人后院的姑奶奶来信了，说朗家三姑太太怕是要不行了。”
“这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因为孟家，云从芊也算是知道一些西平朗氏的事。朗家三姑太太，嫁的是京城温家。京城温家宋朝起势，历经三朝不衰，先后出过三位帝师，几百年的底蕴，顶顶尖的士族。
那是连邵氏踮脚伸手都够不着的大家。
“你有所不知，朗家三姑太太膝下只有一女，屋里头干净，没有庶子。听孟家说，为了闺女，那三姑太太准备给她夫君抬平妻。邵家大老爷钻营多年，卡在四品不得进，正盯着这道儿。”
平妻啊，那邵家费点劲儿倒是勉强能够着。云从芊不明：“娘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且不提邵家的谋算成不成，娘是怕你祖母一拦再拦你的亲事，是有别的想头。”王氏锁眉，伸手去描女儿漂亮的眉眼：“你忘了邵家元娘留子去母那出？”美婢固宠、借腹生子，深宅大院里常见。
她虽没经历过，但听得多，是真怕！
懂了，云从芊却是不惧，还有心说笑：“你闺女也非安分人。要真轮到我头上，那也是旁人得不偿失。”
“富贵哪是容易挣的？只妻妾尊卑一道，就胜万斤枷锁重，你当是儿戏？”王氏瞪了女儿一眼。
“不是儿戏，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云从芊嘲道：“邵家那坎…难越。”以前她还没这么深刻的感悟，也是近几年青哥儿渐渐大了，才叫她看得透彻。
王氏腹中的烦躁冲上鼻间，火燎燎的。摁住鼻侧，待缓过劲，她也不欲再说了，起身去厨房瞧瞧鱼汤。
看着娘甩着帕子出门，云从芊脸上的笑慢慢隐没，目光变得清冷。她刚说的那句，也不全是戏言。
西厢里，云崇青正在研墨，嘴头上背着《文王》，心里想着释义。吐句清晰平缓，无丝毫艰涩。待墨研好，提笔默写。
前世高中分文理，他择的理，但带他到大的村长爷爷却爱拽文弄墨。他是颇受熏陶。后来工作了，也喜欢看些古言杂谈。今生学起经义，倒不觉乏味。
就是年幼不知家中事时，在抓周礼上，见席上尽是些金银小锭、量尺、小秤什么的，没笔墨纸砚，他便收了金银，自掏了爹给刻的小印章。闹了出笑话，也无意中为自己立了个名头。
虽旁人多讽刺，但他却是作真的。两岁，娘亲闲暇时就会抱着他，教识《百家姓》。五岁，他熟背《三字经》、《千字文》、《蒙养》等十二册童书。
云崇青面上从容，看行文，知虽算流畅，但自己手腕力道还不够。字帖要继续临摹，每日里练笔不可少。
一篇文默下来，不等墨迹干，就将纸挪开，继续书释义。大雍的科考制度，几乎是同了明朝。县试、府试每年都有，过了即是童生。院试三年两次，在八月。乡试、会试，三年一次。
考察内容，四书五经均在列，文体没严定。当中最难的属“引政”，以时事为题，引经据典议政。这里分寸把握要极精，稍有不慎，无关命乎，但前途恐不明。“引政”只在会试、殿试，占比极重。
云崇青有细思过，“引政”，说到根就是揣度圣意。所以满了七岁后，他也开始关注时事，研究朝廷施政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云禾入家门，不是回正屋，而是像往常一样，先轻手轻脚地去西厢南屋瞧瞧。见儿子在写大字，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一身疲累尽去。
“爹。”正好写完释义，云崇青搁下笔，欲起身拱礼。
云禾摆手打住：“你坐着。”两步跨入屋，掏了巾子出来，“爹不扰你，你继续。”走至第一排书架那，开始小心擦拭架上的书。
老丈人走了，他的书全留给了淑英。上千册，八成是誊抄本。族里那些个嫂子、弟妹总笑淑英嫁妆薄。这嫁妆薄吗？厚重极了！
见爹没提别的事，云崇青就知道今天他又白跑了一趟城东。目光扫过那一齐排满满当当的书架，其实他暂时真的不需拜师求学。外祖留下的有关科考的书，都有注释见解。领悟透了，足够通过院试。
成了秀才，他年岁也上了十四、五，到时可以远行赴河囗省筠州府考東述学院。東述学院的山长，乃前国子监祭酒。
大雍为制衡氏族，极重科考。建国至今，所有打科举邪念的，不是杀头，就是全族流放。故只要他有真才实学，邵家不是阻碍。
就是爹娘有些想不通。
王氏送汤进来，见当家的在，喉间一哽，强忍下涩意，眼里晃着晶莹笑着嗔道：“你回来怎么也不吱一声？”把鱼汤放于书案边角，转身去堂室里淘洗方巾，摁了摁眼角。
她青哥儿求个学怎就这么难？
“这不是习惯了吗？”云禾呵呵笑起，显得有些憨。看着妻子拿方巾进来，给青哥儿擦手，歪头往外张望。
“芊姐儿呢？”
王氏回道：“领着春画在裁布。”青哥儿读书，要静。四房里走动的下人只三个婆子，两个小丫鬟。除去管厨房的张嫂和夏花，院子、大门也要人管。芊姐儿身边，就仅春画伺候着，亏了闺女了。
“过几天南边有批布到，我再拿几匹回来。你跟芊姐儿多裁几身。”云禾擦完书，掸了掸衣袖。
“依你。”
云崇青见爹娘叙完话了，道：“既然爹回来了，那就一道吃饭吧。”端了汤往外。
“饭要吃，汤也要喝。”云禾跟上，在经过妻子时，牵住她的手，随儿子去堂屋。看着前方小小人儿腰背笔挺，他心里惭愧。从前也是自个天真了，以为有邵家这层关系，青哥儿在三泉县求学轻而易举。现在，全明白了。
不怪老丈人生前总说他，当局者迷。云禾轻吐口气。
“这趟货交完，下午铺子里该没什么事了。”王氏惦记着早上去合颂院请安时，闻到的药味。
轻嗯一声，云禾回道：“是空下来了，等用完午饭，我去看看爹。”岁数上身了，受点寒，竟反反复复地发烧热，半月不见好。
王氏点点头：“在旁伺候两天吧。有个儿子守着，也许爹能好得快些。”云家爷们散在外走商，一年到头少有闲着。可这么些年过去了，银钱没少挣，只家还是没能做大。
来到正屋，差厨房摆饭。一家四口也不用人伺候，围着六棱桌不守规矩，一边吃一边聊。
“这回伯祖父去邵关府拜见，您说能见着太夫人吗？”云从芊掏了鱼籽放到弟弟碗中，眼看向上位。
云家守孝，三年没敢挨邵家大宅，生怕冲撞了贵人。这回她伯祖父可是揣着大笔银票去的，怎么的也该见着眼真佛吧？再者，邵家大管事不是说太夫人看重云家，才把院里的如意下嫁？
下嫁……宰相门前六品官，指的是这般吗？敢情云家一窜的良民，还不如个贱籍婢女上得台面。
云禾咽下嘴里的饭：“不一定。”不是说太夫人不见，而是近日她老人家应会带邵家的两个嫡出姑娘上京。
“见与不见，于云家都没差别。”在云崇青看来，不见还好些，不用跪。听着如此平静的童调儿，王氏忍不住露笑，夹了块青菜送过去：“别只吃荤。”
“儿子吃的是鱼。”
“鱼也是荤的。”云禾又给他来了一筷清炒萝卜丝。
瞅着弟弟苦大仇深地盯着碗里的萝卜，云从芊掩嘴大乐，还不住地催促：“快点吃…快点吃，香着呢。”
用完午饭，婆子撤了残羹。等两孩子回屋了，云禾拉着妻子进了里间，把挂在腰上的绣囊摘下，塞她手里：“这趟山货品相好，收时按的过去的老价，但账上一斤我给抬了两文。”
这样的事，一年也就春夏气候好的时候有。王氏取了囊中银票，点了点一共一百九十两：“连着前两年的，凑一凑有一千两。这银子我不打算动，包括之后你拿回来的，都留着给芊姐儿压箱底。”
云禾也是如此想：“芊姐儿的事，咱们也得尽快拿主意。”
“我倒是想，但娘那呢？”王氏取了钥匙，去到炕尾，打开红木箱子，将银票放了进去。
提到他娘，云禾抬手摘了帽子，狠耙了耙头，迟迟才回：“娘那有我。”大不了就把对付几个兄弟那招术，使出来。
“有你这话就行。”
作者有话说：
告诉你们件大事，作者君在shanghai。做核酸，刚回来，苦笑ing。

第3章
瞧着时候差不多了，夫妻两相携去往合颂院。别瞧云家宅地大，建的院子却都不宽敞。各院自有围墙，宅地是不敢圈，只在东南北三面种上桦木，以示地界。
大雍沿袭了凌朝中后风貌，朝里朝外等级划分明确，制度严苛。稍有逾越，那就是予人话柄，甚者下狱。
合颂院处东南角，紧挨着三进主院。主院里老祖宗走了，长子云忠诚就搬了进去，现也成大老太爷了。四房地儿偏，沿着碎石小道左拐右转的，也要个一盏茶工夫，才能到那。
门口有两婆子守着，见四老爷夫妻来了，匆匆福一礼，一人忙进去报。
王氏落后当家的半步，微颔着首立在右。要见婆母，这些细微是一点不能错。不然，她可得不着好脸。
“您二位赶巧了，三太太也在。”留守的赖婆子看了眼院内，笑着压声说道：“正跟老太太谈七爷与如意姑娘成亲的事儿。”
那真不巧。要说族里，云禾最不喜谁，当属三嫂钟氏。钟氏也没大毛病，就是长于深宅，惯会捧高踩低，有时踩起来连面子情都不顾，还嘴碎得很。外头说青哥儿文曲星，她也常挂嘴边，似全不知其中嘲讽。
青哥儿可是三哥亲侄子。
“四老爷、四太太，老太太传你们进去。”
“有劳方嬷嬷了。”云禾做样理了理衣，挺直腰杆迈八字步进院。合颂院要比云潭院稍微大些，小园里种了棵石榴树，还养了几株牡丹。王氏随丈夫跨进正屋，立马加快小碎步，走到离榻三步处屈膝行礼。
“儿子（媳妇）给母亲请安。”
端坐在榻上的花白发老妇齐氏，皮肉虽松弛了，但眉眼间依旧可见昔日姣好。头裹着墨绿抹额，身着同色褙子，放于腿上的右手捏着缎面帕子，面挂着恰好的笑，不热络也不显疏离。
“起吧，怎么这时候来了？”
“铺子里事忙完了，儿子过来侍奉爹。”回着话，云禾朝坐在左侧椅上未起身的三嫂颔了下首。
“你有心了。”齐氏轻叹一声，慢条条地用帕浅浅摁了摁眼下，凝眉缓缓道：“我和你们爹岁数都到顶了，身子骨只会一天不如一天。好在啊，你们三兄弟也都成家立业，不用再照着老子娘话来行事了。”
王氏眼睫一颤，嘴稍稍抿紧。看来今儿上午当家的去城东的事，二老是晓得了。转眼瞄向三嫂，也许是近几年媳妇上来了，三房里有了婆媳斗法，这位日子没过去顺遂，两腮的肉都掉了，瞧着竟显出了些微刻薄。
相由心生，诚不欺人。
云禾照着话面上来：“娘说的是。儿孙自有儿孙福，您跟爹早该放宽心享晚福了。和春堂的老大夫不也总说，忧思过重成顽疾吗？爹这回病，也许就是操心仁哥儿成亲的事，累的。”
憨子！齐氏中指扣紧帕子，脸上少了两分慈和。对上老四这嘴比心还直的，她也无力得很。
“照四弟如此说，我跟你三哥罪就大了。”钟氏瞥眼，微扬起下巴道：“仁哥儿娶的是邵家太夫人屋里得用的姑娘，是咱们云家的大事。若非怕这当中出差错，叫邵氏以为云家轻狂，我们也不敢劳动爹娘。”
“三嫂屋里已经不是办一回事了，前有崇西、崇孝，这都第三次了，难道还没个章程？”云禾也不怕开罪谁：“还是说就崇仁媳妇金贵？”反正家里上上下下都知道他是个老实人，铁打的舌头，说话不知道拐弯抹角。
膝下没青哥儿时，他就是这么护着妻女。没吃上亏，但也因此断了跑商的道，只能守着几家铺子。是少昧许多油水，但一得一失，他没什么不满。
“你也知道我屋里已经办过两回事了？”钟氏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老四，别怪嫂子没提点你，你该敬着我。”勒大了双目，加重语气，“我有三个儿子，你一双膝盖头没扒满呢。”
云禾都不看钟氏：“我和三哥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中间多个好搅和的，感情也不比从前亲近了。”亲兄弟尚且如此，何论堂兄弟？终究还是要青哥儿自个能才行。
好啊，敢当面儿明着说她好搅和，老四真是又长本事了。钟氏气大：“青哥儿还没出息，你个当爹的就……”
“够了，越说越没个样儿。”齐氏被吵得头都疼，叱骂道：“规矩呢，全塞狗肚里去了？”警告似的斜了一眼钟氏，抬手揉额侧，看向老四，“你不是来伺候你爹的吗？”
“儿子这就去。”云禾转身便往内室。
没了当家的在前挡着，王氏打起十二分精神。
之前还想敲打几句老四家的，此刻齐氏也没了心情，半阖着眼，悠悠问：“芊姐儿怎么没一道过来？”
对王氏，她还是有分满意的。其生的两个孩子，相貌上都没的说。尤其是芊姐儿，可比孟家那攀了高枝儿的丫头标致多了。
“回母亲的话，老爷拿回来几匹料子，她在家正忙着裁制新衣。”
“姑娘爱俏，咱们芊姐儿又体面，活该穿些鲜丽的。”齐氏头也不疼了：“我库里还有几匹好料子，是六年前去邵家瞧太夫人，太夫人给的。你一会挑两匹带回去，给芊姐儿。”
钟氏更不快活了：“太夫人给的，那定是极好的料子。娘可不能偏心。”
王氏却不想要：“芊姐儿怎么能偏了母亲的好东西？她爹拿回来的料子也很好，够用了。”
“长者赐不可辞，给你就拿着。”齐氏冷下脸。王氏想什么，她心里明镜似的。真真是鼠目寸光！芊姐儿那般容貌，就该享富贵。
内室里，云禾扶他爹坐起，倒了杯温水来到炕边：“瞧气色比昨个要好点。照儿子说呀，药疗不如食补。不管您想不想，还是得吃。”
面色蜡黄的云忠恒，方脸阔嘴双目泛浑。一场病叫他消瘦不少，眼下袋子都挂拉到颧骨处了。喝着儿子送到嘴边的茶，无力地摆手示意立于一旁的管事出去。
喂了半杯水，云禾拿了块方巾给他爹擦了擦嘴：“外头日头正好，您要不要起来出去走走，散散病气？”
云忠恒也躺够了，点头就着儿子的力下炕：“听老三家的说，你上午又去城东晓山巷了？”他这场病总不得痊愈，是有原因的。心里难受，一些事不想想明白又过不去。
轻嗯了一声，云禾没他话。
青哥儿来得晚，是崇字辈里最小的，脾性也不知像了谁，沉定安静，还非常聪慧。不止老四两口子把他当命根头子，就连他这个祖父，内心里也喜欢得紧。
“那荀举人都拒了你几回了，想来是真不愿收。你也别再去打扰了。”
“不会去了。”
俗话说，三岁看到老。青哥儿越大，云忠恒越是能理解老四的心。未脱孝时，大哥就跟他说，要筹备着去邵关府拜见。他一想到云家家学陈夫子是邵家推举的，便知自己不能去。
“你不是在北轲府买了个庄子吗？最近铺子里没事，天也暖和了，可以带青哥儿北上走一趟，去庄上看看。再过几月他八岁了，不能总养在家里。就是读书，也该通些俗务。”
合了他的打算。云禾拿了大褂，给他爹披上：“等您身子好了再说。”
“我没事，你忙你屋里。”前天抱病去衙门分户籍，有那么一瞬，他都想把老四一家撇出去。云忠恒长吁，但忍住了，现在还不是时候。老眼里浊色渐散，目光深沉。
“咱们去白鸭河边溜达会儿。”
“好。”
出了内室，云忠恒扫过堂中。齐氏忙迎上：“怎么起身了？”钟氏也不敢再死板板坐着了。
“睡得骨头都疼，我跟老四到外走两圈，活络活络筋骨。你们接着说事。”
帮着拢了拢大褂，齐氏吩咐云禾：“照顾好你爹，别大意了让他再吹风。”
“放心吧娘。”
父子离了合颂院，闲步向北。换了新鲜气，云忠恒觉身子都轻了许多。四周无人，他有意问道：“老四啊，当初你为什么坚持要娶淑英？”
上月脱孝时，一家老小皆在。细细看过一张张脸，他突然发现一事。家里后嗣长得是一代比一代好看。究其原因，在母。行商半生，从南到北，东西来去，见识多了。
再连上卑盂县孟家姑娘的那出，心有猜测，他是遍体生寒。
“心悦。”说起这个，云禾还有点难为情：“在五严镇上见着她，儿子就挪不开眼了。她一举一动都特别真实，不像家里几位…嫂子那般虚。夫妻是要对着过一辈子的，我不想后悔。”
云忠恒扁了扁嘴，原是他高看老四了，还以为人早察觉了端倪：“你对之前孟家带来那信，有什么想法？”这些日子他虽病着，但思虑一直没停。
云家脱贱籍已近百年了，这百年里多多少少拿去邵府的银子，足三十万两。可以说肥膘全奉给了邵家，自己个只落半口汤。也该够了！再多，云家斗升小民怕是要侍奉不起了。只想不伤筋动骨摆脱邵氏，千难万难。
闻言，云禾双目微不可查地一紧，戏言道：“能有什么想头？京城温家、西平朗氏，于咱们就跟神鬼杂谈里的神鬼一般，虚无缥缈。”
确实如此，云忠恒双手背后，长叹一气。半刻后，两人到了河边，走在桦树外，至云潭院。下了岸，站定于沿口独垂柳下的石盘上，看河中戏水的白鸭。
“朗家三姑太太不行了，说要给温三爷抬平妻，其实就是想在死前定下继室……”
这方一个说得深入一个听得仔细，全没察觉到身后桦树里侧站着个小人。云崇青复习间隙出来放松，没想到会遇上祖父与爹谈事。本不欲偷听，可…祖父提到邵家？
“当年邵家元娘嫁进襄州吴氏，三年无出，迫不得已将陪嫁的大丫鬟抬了姨娘。后来大丫鬟怀喜，有幸诞下一子，却血崩而死。邵元娘得了儿子，暂时稳住了正室地位。”
云忠恒背在身后的双手慢慢收紧：“但丫鬟之子，即便是由邵元娘亲自教养，襄州吴氏也不同意将其记嫡。”
“爹，您到底要说什么？”云禾露了不耐，目光来回扫荡着河面。
沉静片刻，云忠恒突然转身，面向儿子：“如果这回让邵家计较成了。那邵家十有七八会在外放的几家商户里，择一品貌上佳的姑娘，作媵妾陪嫁。”
“然后呢？”
跟老子装上了，云忠恒都想给他一脚：“芊姐儿你打算许个什么样的人家？”淑英识文断字，知书达理，把两孩子带得都极出色。
话被挑破了，不过不碍。云禾沉脸：“您倒是不怕把芊姐儿折进去。”
“芊姐儿通透，行事又端，不会的。”
“那也不成，您不能打我家芊姐儿主意。”云禾激动道：“青哥儿以后肯定有大出息，亲姐给人做妾，您让他怎么在外处事？一个弄不好，费尽千辛万苦得来的大名大利，全成卖姐换来的。不行，绝对不行。”
瞧他那口沫横飞的样儿…云忠恒冷哼一声：“邵家计较还没影儿呢，为父也只是在想照模子画样，借势助云家抽身。”
“没温家，也会有张家赵家李家。”云禾不管：“您也别再瞎琢磨这道了，我不同意。不提咱这辈稻、黍、麦、禾、粱兄弟五个，就崇字辈，东、南、西、北、孝、悌、仁、信、礼、义、廉、青十二男儿，除了我家青哥儿还小，尚不顶用。其他哪个不是人高马大？
想什么，自个挣去。若真到了要靠芊姐儿一个姑娘家去搏，那我劝他们都自己找根线把身下那把儿绞了。”
桦树后，云崇青敛下眼睫，遮住眸底的思绪，嘴角微扬，起步默默离开。
作者有话说：
又是排队做核酸的一天，哈哈……

第4章
“你得承认这是最稳妥的法子。”
“您说的最稳妥的法子，是在拿我女儿的命去赌。邵元娘的大丫鬟生下一子，有命享过一天福吗？没有。您也得承认，咱们这样的人家养出来的姑娘，无论是心机手段还是脾性上，都远不及深宅大院里女子深沉凉薄。”
河边静默。
京城温家？云崇青略知一二，祖父倒是敢想。不过能生出这份脱离邵氏的心思，确也不错了。周岁前，他一直以为云家就是户普通的商贾人家，开着十来间铺子，赚些小利，几房人分。
抓周席上，见没一样跟“士”沾边的摆件，他也仅以为是几房人合起伙来有意针对。毕竟自己来得太过及时，坏了他们想要过继的打算。
后来渐渐大了，活动的范围广了，他接触的人多了，听到事也多了，才晓得云家之后还有个主子。
天长日久，从点点滴滴中不难看出怪异。结合种种，他也慢慢把到了邵氏的路数。最叫他胆寒的是，抓周礼的摆件…并非几房故意为之，是由心而发。
不可思议！
自云家祖宗云耕脱去奴籍至今快百年了，族里都设了学堂，可上上下下几十口人竟全觉己身天生非读书的料，天生就该行商，还自以为豪云家不惧小官小吏，因为上头有邵家罩。
前生，他也看到过一些新闻，情感PUA、职场PUA，但不曾想会有亲身经历的一天。在云家家学坐堂的陈夫子，很有意思。他入家学的第一天，其就予他讲以德报恩。
讲得很生动，从大雍建国之初，邵家大义，放云家自由身，以及之后大几十年的关照庇佑等等数不尽的施恩。到云家当以“德”报恩。这个德，既是感恩戴德，也是指忠心耿耿。
说全了，就是要云家感恩戴德地忠心耿耿为邵氏。
他行走在云家，常生众人皆醉我独醒之感。今日听得祖父话，云崇青突然觉…抓周礼上掏小印章的事不坏。
不管接不接受，小印章都化成了种子，埋在了云家各人心头。加上近年爹为他奔走求学却不得门，云家也该稍有觉醒了。
云崇青回了家，在园子里转圈。科举考的不止是学问。乡试、会试，一个在八月一个在二月，均处于气候多变的时候。三天一场，要在贡院里待九天，没个好身体可不行。
东厢绣房里，梳着丫髻的春画伸长脖子朝窗外望：“十二爷又在打转了。”也不晓得那小小园子有什么好看的，每日里总要逛几圈？
坐在绣架前的云从芊，不由弯唇，眼里柔似水。外祖在世时常道，科举不易。听娘说，外祖母没逝前，外祖也赴邵关府参加过两次乡试，两次考完都没能走着出贡院。
只就算这般，他也没想过要放弃。第三回 是信心满满，可外祖母病了。妻子一走，又有豆蔻女儿在下，他胆怯。怕自己倒在贡院里，女儿无倚仗，遭人欺凌。后来女儿有了归属，他倒是又起了心思，却小病痛不断。
娘经历过外祖，极重青哥儿身子骨，早与爹拜访过和春堂的江老大夫，花百两银买了册养生道法回来。这几年他们一家入口的东西，看似寻常，实则连荤素都有考究。
江老大夫还建议，别拘着娃子跑跳，只要不伤着，多动动亦可强身健体。故娘总让青哥儿出去耍玩。
只族里跟青哥儿同辈的，都比他大不少，耍不到一块。几个小辈，见着青哥儿那张板正脸，也不敢闹，喊声十二叔，就赶紧离开。绣好一根青竹，云从芊收了针，起身左右扭扭腰和脖颈，便出了绣房。
“五姑娘，您去哪呀？”春画拿着花绷子，想跟上。
“你待着，我两眼发花，去园里走走。”
等弟弟经过门前，云从芊跟上：“刚不是出去了，才多大会儿又回来？”
“我没遇着哪个伯娘、嫂子。”云崇青脚下慢了些微，与她并肩行。也许因少时见过爹娘被逼过继的事，五姐看得他尤其紧。上月脱孝那日，北嫂子说他肃着脸，装得还真有两分像学问人。
五姐就逮住北嫂子满屋跑的大儿喜宁，不住口地夸。夸得喜宁尾巴都翘上天了，之后让干什么干什么，一上午尽给跑腿了。
五姐也是损，最后当着几个嫂子的面，摸出个银角子给喜宁，讲其随外家，生来腿脚就快，气得北嫂子脸都青了。娘的出身，在旁人看来是穷酸，但却给了自家不少底气。
那就好，云从芊眼底的冷色散了：“你大了，这回姐给你做的袍子上添几根竹子。还真别说，竹子瞧着不比花儿美，但往那料子上一绣。料子都显出矜贵气来。”
“衣衫不必过于讲究，人捯饬干净穿什么都可。”
云崇青转头看去，这般好的五姐，该有个衬得上的好归宿。云家坏的是根，欲要另谋，必须得重塑根基。而不是想着拿谁去攀附权贵以借势，那是饮鸩止渴，从狼窝入虎穴罢了。
“但姐姐想看你穿风雅。”云从芊揽住弟弟尚稚弱的肩，仰首望晴空。青哥儿出生那日，下了两天的雪停了。天碧蓝碧蓝，像水洗过一般。得了个男嗣，爹娘喜极，她却是偷偷哭过。
早在娘有喜时，自己就下定了决心。若这胎还是个女孩，她便跟爹讲要坐家招婿。没人能懂她对青哥儿的期待。五叔家的廉哥抢她的金锁，捂着她的嘴威胁，说他要成四房的儿子了，以后四房的人都得听他的，东西也都会是他的。
三房的仁哥总假意哄她，讲他给她当亲哥，会护她一辈子。唬傻子呢？
云崇青唇角微挑：“那你也别太累。”
“知道了。”她挺喜欢陪弟弟溜圈的，可以说说话，心里很踏实：“你晓得你差点叫崇荣吗？”
这个云崇青还真不太清楚：“东南西北后是八德，孝悌忠信礼义廉耻，避开‘忠’，填上‘仁’。‘耻’换成了‘荣’吗？”
“对，不过祖父一提，爹就给拒了。说你出生天便放晴，是日上青云，该叫崇青。”云从芊喜欢她爹的性子。
日上青云？云崇青轻眨眼，爹…给他刻小印章，也许不仅仅是出于对膝下有子的欢喜。思及河边言语，粲然笑之。只是，大概爹也没有想到他会在抓周席上把小印章掏出来。
未时末，云禾黑沉着脸，领着面上亦不太好看的王氏回来了。正好厨房煮了甜汤，云从芊着婆子在正屋檐下摆了桌几。
云崇青被从西厢里叫了出来，才落座，就闻对面的爹说，“收拾几套衣服，过两日咱父子去北轲庄上见见管事。”
“就儿子和您吗？”云崇青搅动着碗里的汤，眼珠子转动左右看看：“赶时候吗？不赶就带上娘和五姐，我们一家很久没一道出游了。北轲府南有名山车头岭，西有拾月庵。靠近咱家庄子那地，还有千鲤池。”
“哼，”云从芊也想出去走走，就着弟弟的话，故作娇气地瞪了她爹一眼，把自己碗里的甜枣舀到弟弟碗里。话一句没说，言语全在行止。
倒是王氏有些顾虑：“别磨你们爹，仁哥儿婚事在即，一家全走不好看。”
不等云禾开口，云从芊就道：“家都分了七年多了，虽户籍在一块，但咱们跟三伯那屋确是两家人。仁哥上有爹娘祖父祖母，也用不着咱们。女儿长这么大，只出过三回远门，最远也就是邵关府。”
“去，咱家一道，谁也不落下。”云禾暗怪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这茬？
“瞎起什么哄？”王氏蹙眉：“今儿在合颂院，你才闹了三嫂个没脸。再这拖家带口的一走，她肯定要折腾出动静来。”
因着爹那番算计，云禾心里正堵着，没好声地说：“真要让她处处得喜，那我们也别过日子了。芊姐儿说的对，家都分了七年多了。不一个屋檐下住着，她折腾也是折腾在三房，关咱们什么事？”
王氏还要说什么，却被云崇青给截了：“娘，拾月庵供奉的是观音菩萨，北轲府的百姓都去那求姻缘，香火很盛。”
云从芊脸上一热，低头专心喝汤。
“听当家的。”现下还有什么比闺女的亲事更着紧？王氏也不再顾及旁人心绪了，既然要出游，那便高高兴兴的：“打算什么时候启程，坐船还是赶车？”
“赶车。看十三宜不宜出行？”云禾想着北上这一路山水挺美，反正时光也宽裕。游玩着去到北轲大概需五六天，来回半个月余。他把铺子里事安排一下，有个两日，爹身子也该好差不多了，毕竟想避的已经避过去了。
走商的都有看黄历的习惯。王氏也不用去翻，她昨儿才看过：“十三可以。那我等会就差厨房着手准备一些小食，你明天去铺子时，到陈铁匠家带个小炉子回来。”
“好。”
事情就这么定了，云禾心里好受了些：“合颂院那等要走了我再去说一声。本来带青哥儿去北轲的事，也是爹提起来的。”
王氏闻言心一提：“爹的意思是……”
“别多想。爹只是觉得不能读死书。”家里男孩也有七八岁就在铺子里跑的。云禾明白媳妇的忧心，他是不怕。早早在铺里帮忙，是为了争管事权。他家青哥儿心思不在行商上，也就不用费那工夫。
还是要正经拜位夫子。王氏心才放下又愁上：“去北轲是不是要经过汉东亭？咱们顺道去士子山上孔贤庙住一晚。”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5章
这边一家四口在说着出游事，其乐融融。那头合颂院钟氏离开后，齐氏冷目独坐一刻，才起身去内室。伺候在一旁的常嬷嬷跟上两步，便被打住。
出去走动了一圈，云忠恒也有些疲累，此刻正合衣倚靠在床头，闭目假寐。听着珠帘动，知是老妻，也未睁开眼，仅是将被往上拉了拉。
见老爷子没脱外衣就上了床榻，齐氏眼里浮出一丝嫌色，只瞬息即散，微抿的唇口放松开，幽叹一声愁道：“身强力壮时，妾身劝您要顾及些身子。您不乐听。现在好了，一病半月，受尽了罪。”
将帕子掖进袖中，淘了方巾，走到床榻边坐下，拉过老爷子比树皮还皱的手来轻柔擦拭。
几十年了，云忠恒早习惯了齐氏的作态。年轻那会，还觉有妻如此，乃他大幸。如今回过头再看，确是他自作多情了。老眼睁开条缝，细细地打量起形色端宁的老妇。
他记得齐氏在邵府伺候的是…当时的邵家大少爷。也就是现今邵府太夫人那位已经病逝了快十年的夫君，邵隽和。虽不是贴身侍婢，但在主子跟前也非无名无姓。
“这些年真是辛苦你了。”
闻言，齐氏婉笑：“有您这话，，妾身再辛苦也值得。”不知是不是自己多心了，怎么觉着话里有话呢？换了只手，继续仔细擦拭。“此回病好了，您得谨心着点儿。妾身一把子头发虽然见白了，但还没白透。您得陪着妾身接着过。”
反手握住她仍柔软的手，云忠恒浑浊的老眼里溢出笑，拇指捻着她光滑的手背：“安心吧，我不会丢下你一人的。”
齐氏敛下已稀疏了的眼睫，眸底沉沉，泪花扒上眼睑，扬起的嘴角渐渐下落，迟迟才哽声道：“那就好，也不枉我伺候了你一辈子。”抽回手，将方巾递给俯首立于床尾的管事，拉了袖中的帕子出来，去拭眼泪。
“今儿您在里屋躺着，大概也有听到堂室里的吵声。老四和老三家的在咱们的合颂院，妾身眼看着呢，你一句我一句，针锋相对。您是不晓得，妾身心里被刀剐一般。”
云忠恒配合着叹声气：“老三家的嘴上没个把门，不分场合明里暗里总把嘴往老四命根头上放。老四那性子，你当娘的还不清楚？但凡他心头上长两心眼，我也不会叫他一直死守着铺子，看账。”
“您啊，就偏着老四吧。”齐氏不快地撇过脸：“我也算是看出来了，云麦、云禾、云粱三兄弟，您最欢喜的还是老四。”
“我喜欢他什么？是老三处事不够玲珑，还是老五不能独当一面。三兄弟里，就他最没出息。”
云忠恒甩脸子。之前在白鸭河边，他说一句，那小畜生…也不小了，呛上十多句，就差指着他这做老子的鼻子骂奸恶。畜生也不想想，他苦心孤诣为的都是谁？
“平心静气。”齐氏伸手过去轻拍老爷子的心口：“老四有自个的小心思。没小十二的时候，他就一闺女，又死活不肯纳妾。没的奔头，他哪来的劲儿去挣前途？人也就越发不知收敛。等有了小十二，哎……”
话未言尽，但云忠恒已知其意，冷嗤一笑：“由着他吧，真当青云路是好上的？也不扒大两眼看仔细，若科举容易，那岂不遍地是书香人家？”
“就是这个理儿。”齐氏忧心忡忡，语重心长：“今天上午带着重礼去拜见，又被人请出来了。老三家的说来我听，我都替他躁得慌。可是自己亲生的，能怎么办？还就真由着他没头苍蝇似的瞎撞？”
“不让他瞎撞，以后青哥儿出息了便罢，否则定是要怨恨咱们。”云忠恒想叫齐氏别管，可话不等出口，齐氏这就说道：“妾身已经想过了，您这次抱恙没能与长兄去府城拜见，有失礼数。等仁哥成亲后，怎么也要去一趟。”
闻言，云忠恒放在被上的右手一紧，但很快又舒展开来，面上无异还很是认同地点了点首。
“到时妾身与您一道，除了仁哥儿夫妻，再把芊姐儿和小十二也带上，一并给太夫人瞧瞧。”齐氏眉头紧锁，目光沉定：“这回妾身也拿大一次，豁出脸面求一求太夫人，让小十二给她磕头，求她老人家允小十二进邵家族学。”
云忠恒右腮鼓动了下，吞咽口中气：“为难你了。只老四就那么一支独苗，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中怕摔着，恐不会同意青哥儿少小离家。”
“那怎么办，就让他胡来？”齐氏怒容：“这一次次地被请出来，别说云家的脸面了，邵氏的脸都被他丢尽了。”
邵氏的脸面？云忠恒紧抿着唇，双手交叉，两拇指来回搅动。
“就这么着。正好邵二爷屋里七少爷，年岁与小十二相当，性子却不比小十二稳重。有小十二伴着，想来也能慢慢沉静下来。另，朝暮处在一块，情谊深厚了，他日七少爷也不会亏待咱们小十二。”
齐氏有几年没去邵府了，她怎么会知道邵二爷膝下七少爷性子如何？云忠恒思索，看来正如他所猜测，有人已经将青哥儿的情况通到邵府了。那么是齐氏…还是陈夫子呢？
应该是后者。齐氏虽识几个字，但还没本事断出青哥儿资质。他也清楚，不止云家家学夫子是邵家人，其他几家也一样。
到底是高门大户，釜底抽薪这套耍得高明。把住了家学，就等于是掌握了一家男子的品性。厉害，太厉害了！他不得不服。
让青哥儿去给邵家孙做伴当，这是想将青哥儿打入贱籍？云忠恒喉头滚动，强压着心口起伏，平复激愤的情绪。就算青哥儿不入贱籍，他师出邵家族学，日后哪怕是出息了，亦难翻出邵氏掌心。
天地君亲师，违逆不起啊！齐氏大概已经忘了，青哥儿是她亲孙。这到底属奴性未脱，还是她的心思一直都未离开过府城？
云忠恒不欲再去想，他这半个月是白病了：“说这些没用。青哥儿的事，老四不点头，我与你都做不了主。刚在白鸭河边，我已经叫他近日带孩子去北轲庄上见管事了。咱们云家扎根在商，青哥儿不会是例外。”
老爷子终于管上老四了？齐氏有些意外：“他愿意。”
“跟我吵了两嘴，我把其中的理儿掰开说予他听。他性子憨直，但不是傻，能不知道利害？”云忠恒慢慢合上眼：“早起的鸟儿有虫吃。铺子就那么十来间，晚了，还能有落下的？”
齐氏盯着老爷子，品着他面上的神色。
他估计要对不住老四了。云忠恒知道齐氏在看着自己，芊姐儿这步棋…势必得要走。
因着要出行，次日一早，云崇青在读完《思齐》、《灵台》、《下武》后便往从德堂去。到时，从德堂里只坐了四个小萝卜头。见着他，纷纷起身拱礼，唤十二叔。
“都坐吧。”
走去自己的位置，云崇青放下书袋子，屁股才沾垫子，东哥家的喜安便到了。喜安比他大三岁，是喜字辈里的头一份。不过多亏了陈夫子，其待他可不热络，至多也就是辈分上的客道。
“十二叔。”大红发带绑髻，少年面上恭顺，只心智还不够，尚不能将情绪收敛，狭长的双目里泛着冷。
云崇青颔首：“今天不去铺子？”
“下午过去。”提到这个，云喜安抑压不住得色，略带挑衅地看进他十二叔清澈水亮的眼眸里。
轻嗯一声，云崇青便不再多话。
又是如此。云喜安一拳打在棉花上，心里着火，只发泄不得，僵硬地走到后一张小案盘腿坐下。不直面相对，他放肆地恨恨盯着前方那个饱满的后脑勺。娘暗里总说十二叔是书呆子，可他却知道夫子喜极了十二叔。
思及上回因常缺课被训时，夫子所言，不由双目一暗。明明他才是云家嫡长孙孙，十二叔仅是个板着脸装相，混吃混喝的主儿。凭什么讲其诞在云家，乃云家祖上积德？
云崇青不理背后的“芒刺”，翻着《孝经》。等了一刻，人来齐了。又一盏茶工夫，慈眉善目的陈夫子走了进来。堂下小儿，一齐起身拱礼：“先生好！”
轻抚打理得精细的寸长灰白须，陈夫子到高台长案后坐，抬眼便可见面目平静的云崇青，心里懊憾。此子若非出自云家，他定倾囊相授。可惜了……
“都坐吧。”
讲了两刻《孝经》，就让学生自己体悟。下学时，云崇青落后一步，道明请假之事。陈夫子露不解：“要去北轲庄子？”
“是，祖父之命，父亲得从。学生也想借机赴名川大山游历一番，看奇形怪石，尝山泉水，登高峰，凌众山之上。更想去汉东石亭里坐一坐，煮一壶茶，然后上士子山寻孔贤迹，悟圣者道。”
名头在外，他倒也无需藏拙。云崇青很清楚读书人孤高自诩目无下尘，也是个大弊。正好他性子不活跃，作清高容易。
“你读书用功，课业上本就比学里其他几位超前。请个十天半月倒也无妨。那就去好好领略，也代先生我多看几眼秀丽山河。”
十三这日，天还未亮，云潭院便有了动静。一个时辰后，两辆马车出了云家地。如王氏所忧，他们才走两刻，钟氏便闹去了合颂院，淌的眼泪都湿透了帕子。
“爹娘，老四一家什么时候不好去北轲，非要挑这点上，不是在啪啪打我们三房的脸吗？仁哥儿是他亲侄子呀，他做样压谁呢呜呜……”
昨晚上，老四沉着脸来合颂院知会时，可没提到连王氏和芊姐儿也一块。齐氏转眼看向老爷子，苦笑着说：“他在跟您堵气，一家全走，也是告诉您，他这口气不顺。”
“随他吧。”云忠恒不在意，拧眉让钟氏别哭了：“离仁哥成亲还有三月时日，老四一家又不是走了不回来。老三在外跑商未归，你一大早的闹，是想霉谁？”
钟氏噎住了，紧抿着嘴抽抽。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昨天小区发了粽子，心凉透了，苦哈哈地笑……

第6章
四房一家并没走主街道，而是绕去了南市，吃了驴肉面，又买了两锅驴肉火烧带上，才缓缓往北去。出了三泉县，路道上人少了，马车快行。
云崇青和他爹同乘，挨窗看了会景致，便在小几上铺了纸，拿出自制的炭条来：“昨个傍晚西边一片红霞，今儿应该不会有雨。”
摸上儿子的小脑袋瓜，云禾笑看着他画：“从此北上三十里没什么可玩的，中午咱们在林昌县外土地庙那稍作休整，就吃你娘准备的小食和驴肉火烧。下午未正左右达咸和洲，今晚就歇在那。”
“咸和洲每年都大办女儿节，十里八村的女子多会在家人的陪伴下去那放盏花灯，祈愿一生美满。”云崇青微蹙眉头：“可惜今天已经十三了。”
“过了十日而已，咱们有心一样能放花灯。”云禾也有些遗憾。
“爹说得极是，贵在心诚。”云崇青继续画着明天的行程：“如此，下午到了咸和洲，就让娘和五姐先好好休息。儿子与您去长洲看看，备上花灯。若是可行，再订艘船，夜游长洲。”
云禾直点头：“好好。不是女儿节，长洲上游船画舫数得着，夜游很适意。就照你的安排来。”视线跟随着儿子握着的黑炭条，“过了孟籁镇，便是汉东亭。若天公作美，咱们后天中午就能抵达士子山下。”
父子顺着道来，用了半个时辰，将之后几天在哪歇、在哪住、去哪玩都规划妥当。又提了遇着落雨、车坏等意外状况，当如何解决？
“马车每日三查检，发现问题，即便再细微也要及时修缮，防患未然。”出门在外，云崇青深觉侥幸不得，好在跟着一道的强阿伯一家都是细致人。至于下雨，那只能多关注天象。
又说了会话，云禾就开始了他最喜欢的事，拿书考儿子。很快轻缓平稳的童音自车内流出，听得赶车的强阿伯眼都眯成了一条缝。
十二爷才几岁，背起书来一套一套的，不带一个磕巴。能怪四老爷觍脸到处求师吗？若换他家小漾这般，那自己就是拼死也得求主家放良籍，吃糠咽菜也要供儿子搏一搏。
马匹哒哒哒地小跑着，原以为当午时到林昌县外的土地庙，不想巳时才过头，后一辆马车就叫停了。
“怎么了？”云禾推开车门，见小漾已经拿着条板凳下车了。伺候在马车里的强大娘高声回道：“四老爷，五姑娘犯了眩疾，恶心想吐，忍许久了。”
晕车吗？云崇青赶忙随爹一道下去看看。他姐上一回出远门还是在十岁时，被祖母带去了邵关府，也没听说她会晕车。
云从芊腹中翻江倒海，抱着痰盂，今晨吃喝全都吐尽，才好受些。王氏半抱着闺女，一脸忧色地接过强大娘递来的水：“我说你怎么上了马车就一直安静待着？要非实忍不住了，你是不是还打算闷着？”
“这阵过去便好了。”云从芊面上苍白，精气神却不错，就着她娘的手，喝水漱口：“上次同祖母出门也是如此。”
王氏真想把她耳朵拧开花，是既心疼又好气：“你是怕说了，我不同意随你爹走这趟是吗？”讨债的冤家，早叫她知道，她也好着当家的去和春堂寻副汤药，不就少遭这番罪了。
现在好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想找个大夫都难，更别说正经的药堂了。
车外，云崇青仰望着面上乌云密布的爹，看来祖母是一句也没跟爹提过五姐晕车这茬。
舒口气，云禾上望了眼天，日头已经老高了。退到边上看前路，附近没有村落小镇，官道上空空荡荡。
“小漾，你到前头陪你爹一起，这辆马车我来赶。”
“是，”年轻的小伙长得壮实，皮子黝黑，双手奉上马鞭。云禾接了，朝马车道：“英娘，给芊姐儿加件衣裳，再把斗篷围上。我带他们姐弟在外坐着赶车。”
闻言，云从芊双目锃亮，看向她娘。王氏瞪了眼闺女，没否了当家的，示意强大娘开箱拿衣：“一会把帷帽戴好。”
“谢谢娘。”
云崇青觉法子不错。这会正暖和，在外坐着视野开阔，呼吸顺畅，又有人说话打岔。五姐该不会那般不适了。果然，接下来的路上再没呕过，还多了欢声。
马车里，王氏也撩起了窗帘，听他们笑语，偶尔插上两句。放慢了行车，午时一家未能达原定的歇脚地，路过一处茶寮便停下了。茶寮简陋，胜在干净。
布巾裹发的妇人扬笑迎出：“几位客官劳累了，赶紧坐下歇歇。”领人到桌边，手脚利索地擦一遍桌椅。“别瞧俺家茶寮小，吃的东西可不少。汤面大白米饭馒头包子都有，你们要是不赶时候，俺家男人灶上手艺还成。”
“不用麻烦了。”王氏观女儿面色好了不少，放下心：“来碗清汤面，沾点油水就成，多放把菜叶子。再按人头上羊杂汤，另外借您家灶一用，热下火烧饼子。”
“成，那各位先坐。”妇人爽利，甩着膀子小跑回茶寮。动作也快，不大会工夫，汤就端来了。云从芊看那羊杂汤奶白，闻着喷香没一点膻味，嘴里生津，不禁咽了咽，肚子更饿。
云崇青见了，问店家要了调羹和小碗，分了她一点：“你之前才吐过，不能用多荤腥。”
“还是青哥儿疼我。”云从芊偷瞄了眼她娘，低头小小尝了一口，感叹：“没想到荒野小地也有这等美味。”汤上没浮油，喝着隐隐有一股青草味。羊杂软烂，吃着劲道黏口，就是手里少块馍，不然更美。正回味，她的清汤面也好了。
强大娘端着热好的驴肉火烧走出茶寮，后头跟着位妙龄姑娘。姑娘衣着虽简朴，但长相清丽，脸蛋白皙，微颔着首怯怯地将面送到客人桌。
云从芊抬头就撞进一双水灵灵的杏眼里。看她的姑娘，顿时像受惊了的小鹿，慌忙低垂下首退后，声若蚊蝇喃道：“各位客官请慢用。”
等那姑娘进了茶寮，云从芊拐了下弟弟，扭过脖子把脸凑近他：“我长得很吓人吗？”
“不，单论相貌，五姐极美。”
云从芊拿了筷子，分了面条给弟弟，语带威胁意味：“给我好好说话。”
“加上品行，便是顶顶好。”云崇青一本正经。坐姐弟对面的云禾，认同地点首：“在三泉县找不着比我闺女更好的姑娘了。”
“得了，赶紧吃饭。”王氏拿了两块驴肉火烧，分给丈夫和儿子。
旁边桌子，端碗喝汤的强大娘，可怜道：“那丫头苦命，前两年爹娘撒手走了，下头还个弟弟。好在亲爹尚有可靠的兄弟，茶寮就是她大伯家摆的。”
云崇青多嘴问了句：“他们哪的人？”
“就西边羊头庄上的。据茶寮娘子说，每日里赶牛车一来一回要两时辰。”有牛车，想来家景还行。强大娘又喝了口汤，就着火烧饼吃了起来，不再言语。
世上可怜的人多了，云从芊对那姑娘没生出多少同情来。人家衣无补丁，手脸白净，也不需要。
一家子快撂碗时，突来马蹄声。云禾抬眼看去，高壮油亮的黑马极俊。骑马人戴着斗笠，瞧不清面容。一身藏青衣，脚踩靴，好像还背着个篓子。
吃好的云崇青，掏出方巾正要擦嘴，余光瞥见茶寮姑娘匆匆而出，小碎步快走去路边。
“木大夫，您来了。”
大夫？王氏抬起了头，望向已经停下马的男子。男子…翻下马，好标致的身条，该有六尺高。不等她细看，就闻低沉却清透的声。
“一碗羊杂汤，两张大饼。”
声音太年轻了，王氏有些迟疑，目光落在男子卸下的药篓上。
官话？云崇青打量起“木大夫”，他不是羊头庄人。不动声色的云从芊，仍在细嚼慢咽。
“好，您先坐。”茶寮姑娘才挪步向茶寮又回首，为难地抿了抿唇，形色娇羞，想说点什么。男子没顾她，给马收好缰绳，拍了拍马背。黑马自走向不远处草木茂盛的地方。
这会人在近前，云禾也瞧清楚男子面容了，真是英俊！眼角内勾眼尾微扬，说是凤眼，但又比凤眼略宽，长而不狭，十分有神。鼻若悬胆，人中分明，就是唇口颜色淡了点。不怪店家姑娘那般急切带羞。
拿了闺女放在一旁的帷帽，等她吃好。
木大夫走至边角小桌，面朝官道落座。茶寮姑娘见状，也不再踌躇，什么也没说转身去忙了。一阵风迎面来，吹起男子斗笠后檐布。云从芊抬眸，两眼一紧睫毛颤动后平静下落，遮住眸底的可惜，半耳。
云崇青也注意到了，木大夫的左耳缺了下半边，看边沿就知是被利器割去。不过瑕不掩瑜。再观他端方姿态，倒水喝茶的举动，可知教养上层。
对于投注在身的目光，男子似无察觉。
云禾把帷帽递向闺女，抬手欲喊店家结账。云崇青却动了，起身离座直直走向边角小桌，拱礼：“打搅了，木大夫。小子家姐乘车眩晕，恶心犯呕。不知可否请您给瞧瞧？”
坐在外赶车虽能减轻眩晕症状，但非长久之计。封建时代，五姐又当嫁娶之龄，还是谨慎点为佳。
云禾手放下，急忙上前，站到儿子身后拱礼：“实在是打扰，还请您多担待。”
对方以礼相请，木大夫也没什不可，转头看向正要戴帷帽的姑娘，见其脸上确还存着病态，再查眶红的双目。
“要不是这位小客官说，俺…”端着羊汤出来的茶寮姑娘嘴上一顿，垂首露羞缅：“我还真没察觉那位姑娘竟犯眩疾。也是犯眩疾的人，少有像姑娘如此好胃口的。”
闻言，云从芊不由微挑蛾眉，蓦又笑开，桃目弯弯，霎时间明媚洋溢。木大夫神色仍然清淡，看着那人起身，拎着帷帽，仪态万方款款而来，眸底滑过一丝笑。
她好像在游戏。
云从芊绕过背对着她的茶寮姑娘，于大夫上手落座，在她爹沉沉目光下乖乖把帷帽戴好，伸出一只手置于桌上，娇娇道：“还是麻烦大夫号个脉吧，我头壳正疼。”
茶寮姑娘手一紧，端着的羊肉汤抖了抖。
云崇青深知他姐，晓其是不快活了，给围着的强大娘使了个眼色。强大娘会意，热情地伸手接过冒着腾腾热气的羊肉汤：“你们姑娘家家皮子嫩，端着烫手。”
出了门就无法无天，王氏差小漾去结账，想着一会赶紧走人。
沉凝几息，木大夫目光下落。外罩的暗色细纱落在女子皓腕上，衬得她肤色胜霜雪。
“冒犯了。”
抬手，骨节分明的指准确无误地搭在脉上。触及时，云从芊心头不自禁地一颤，虽隔着层薄纱，但她还是能感知到男子的温热。三息即离，大夫没说病症，只是开药箱取了只白瓷小瓶出来：“早晚含一粒，调气，五日药停。”
“多谢，”云禾立马把闺女拉离座，拨去身后：“诊金多少，还有药钱？”
“五两银。”
很不便宜，但云禾掏得迅速，付了银再次拱礼道谢，然后拿上药推着儿女回自家那桌收拾，准备启程。
茶寮姑娘还顿在原处。木大夫不理不问，兀自撕饼泡进羊杂汤中。耗了好一会，姑娘才攒足勇气开口：“木大夫，听老村长说您要走了？”
“我非此方人士，离开也是必然。”
“那那…您走了，俺我弟弟的病怎么办？”茶寮姑娘急得眼泪渗出，填满了眼眶：“他才好了一点，求求您再眷顾眷顾他，”说着话就跪下了。听着动静，茶寮里跑出一对中年男女。女的正是之前接待云禾一家的妇人。
“我早说过了，你弟弟的病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无药能根治，只能养。养好了，不有损寿元，亦可如常人一般娶妻生子。”木大夫声色不含一丝情绪：“另，羊头庄义诊不是因眷顾一人，而是我恰好经过，又逢无事。”
姑娘呜咽：“不是眷顾，那再求您…可怜可怜我们姐弟爹娘早亡，在庄上多留些时日好不好？”
“之前我无事，现在有事了。”腿边跪着一人，丝毫不影响木大夫胃口。食不出声，慢慢咀嚼。
“那…那，”茶寮姑娘脸胀红：“我给您做牛做马，您带上我和弟弟一块，求求您了。求求您可怜可怜我们吧，我爹娘在地下会保佑您的…”膝头往前挪了挪，梨花带雨。
停足在马车边的云从芊轻笑，伸手揽住弟弟，幽幽慢语：“青哥儿，瞧见了吗？有些人可不能随便救。”
作者有话说：
据说明天解封，不知真假，姑且期望着。哈哈……

第7章
声虽不大，但在场各人也都能听到。茶寮姑娘身子明显一僵，肩头紧绷抿唇摇首，无声痛哭，泪如雨下，似受了颇大冤屈。
“这…”姑娘的伯娘很是无措，手紧张地擦着衣，目光流转在侄女和木大夫身，不知该怎么好。其身后的男人，眼中沉痛，咬咬牙扑通一声跪地，哽着声道：“木大夫，芍丫就是太焦心她弟了。您要是方便给句……”
“我在羊头庄一月，接诊一百三十一位病患，配药四百七十六剂。除去我在附近采摘的药材，其他花费是一百九十八两银，加上我的诊金。”
说到这，木大夫终于舍得看一眼跪着的女子了：“五两一位。一百三十一位，便是六百五十五两银。那么羊头庄一共是欠我八百五十三两银。”
“不不…是义诊吗？”妇人惊道。
木大夫微笑着舀了勺汤送到嘴边：“义诊，是出于我医者的救人济世之心。但现发现，你们将我的仁心当成了软弱可欺，还得寸进尺。那我又何必抱善？如你们所愿，我会在此多留片刻。”
茶寮姑娘听出不妙来了，顾不得哭慌忙解释：“没有…不是的。木大夫，您误会了。您对俺们姐弟有救命之恩。大恩无以为报，俺…我我是真心地想要伺候您，报答您…”
“不必。待去羊头庄找村长收完银子，我对你们就没有恩情了。治病取金，交易而已。”
听明白了的意，妇人两眼大勒：“不不能啊。”要真这么来，他们一家还能在羊头庄活吗？上前强硬拉起跪着的侄女。“木大夫，俺们错了，再不妄求了。您您万万不能去羊头庄收银子呀，八百多两啊，俺们穷乡僻壤真的给不起…求您了，就原谅一回……”
茶寮姑娘还欲解释，只话没出声，嘴就被捂实了。对哭求，木大夫无动于衷，抬眼看向尚未离开的一行人：“多谢姑娘警言，在下受教了。”
“倒也不必谢。”云从芊手指轻挠了下弟弟的嫩脸：“今日这出很是生动，正好也给我家青哥儿上一堂课。”
云崇青抓下五姐那只调皮的爪子，仰头瞪人，有些无奈道：“我已经七岁五个月十三天了。”
“嗯，”云从芊坦荡问道：“然后呢？”话音才落，耳朵就被从旁袭来的手揪住。王氏已经忍很久了，气愤道：“然后你该去马车里待着，咱们好启程了。”
之前对这年轻大夫的医术，她还存几分怀疑，此刻却是没有了。人不可貌相，青年虽面上冷漠，但心存大善。好意摆义诊，只也露了财，叫不知好歹的东西给馋上了，幸在其性子不软和。
“娘…娘，您轻点儿。”云从芊脸也厚，拽着青哥儿，嬉笑顺着耳上拉扯的力道走。见此，木大夫清冷的眼底，生起了一丝暖色：“调气的药丸是为家母所调，很温和。”
云禾知话是说给他听的，将握着的白瓷小瓶交给强大娘，扯起唇角拱手与大夫道别：“我等先行一步，您慢用。”
“走好。”木大夫浓密的眼睫慢慢下落。也许是凉了，羊杂汤少了点鲜美，多了丝腻味。
马车离了茶寮半刻，王氏开始训斥闺女：“像什么样子？你七岁读《闺训》，九岁懂《女范》…上月还抄了《诫言》，学的规矩呢？”
云崇青贴靠在最里，静静看着，不打算也不敢乱掺和。
跪坐着的云从芊，将含着的药丸压到舌下，头垂得低低的，有些委屈地嘟囔道：“女儿也不想嘛，是那个芍丫先阴阳怪气挤兑我的。我若不做出个样儿，没准还真叫人以为咱像他们一般，对那个木大夫有企图。”
王氏也不喜茶寮家姑娘：“在外头人生地不熟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污者见污，清者自清。萍水相逢，咱们事毕离开，无需多纠缠。”
“女儿知错了。”云从芊明白娘的顾虑，虽世态安平，但人心难测。
“别只嘴上说，要进去心里。经一事长一智，不然日子就白过了。”训完大的，腿边还有个小的，王氏转过身来：“你来讲讲之前那事。”
“木大夫应对得极好。”云崇青面有浅笑：“有人舐糠及米，他便因一人连坐一众。未必真的会去羊头庄子收银，但威震不小。”
两眼还算没迷糊。王氏颇感慨：“在外行走，不止柔弱女子要小心，翩翩男儿也该多份谨慎。妻贤夫祸少，家宁人通达。”
既然说到这了，云崇青也不管娘当不当真，趁机表个态：“我以后会与爹一般，仅倾心于妻。”前生，他大学毕业前，虽一直忙于学业。但人长得不错，也不乏姑娘向他表情。只没打算留在北京，他都给拒绝了。
后来回了滕单县，也没人给他介绍。他又忙着乡镇改造，故至死都是一人。也好在是一人，没牵没挂。
云从芊诧异地看着小人，眨巴了两下眼提醒他：“青哥儿，你才刚满七岁，能少扯些大人的事吗？”
“是七岁半了。”云崇青瞥向姐姐：“我很懂事，知一心一意是专注，一心二意乃两门心思。”
不知想到什么，云从芊双目一暗，吞咽了下，撇过脸不再多言语。王氏脸上烧红，但又颇为安慰。爹说得一点不错，言传身教。当家的，给青哥儿竖了个好样子。
不知是过了劲儿了，还是木大夫的药起了效？一直到咸和洲，云从芊都没感不适。这叫一家松了心。
咸和洲位于邵关、北轲两府交界处，是山北省最大最繁华的镇子。曾作咸和镇，只之后为何定义为“洲”呢？
洲，可作河中滩地。咸和有水，环山行，浅滩远铺数里，称之长洲。若这长洲寻常，也就罢了。奇特在于长洲之心，孟元山。孟元山不高，仅百丈，山中绿意浓。数十年前，有高人耗费巨大，缠山建屋。
屋建成八年，开始挂灯，从此夜来时灯火通明，仙乐飘飘。不过几十载，长洲深处画舫游船不绝，声名逐渐远扬，俨然已成就镇中镇。这方父母官，为引四方来客，便上请朝廷，更“镇”为“洲”。
云家一般门户，住不上孟元山。云禾亦不想委屈妻儿，驾马车直接来到悦来客栈，要了个小院。安顿好了，便带着儿子出门。
女儿节才过去，父子以为花灯并不难买，不想连走三家都没货。
“一盏也没有了吗？”
店家抚须笑看小儿：“真的不诓您，您二位若是能早来一时，就算买上百来盏，我这都有。现在嘛…估计整个咸和洲的铺子里都没货。”
“全叫人买完了？”云禾诧异，疑惑道：“女儿节不是已经过了十日？”
“这个我就不知了，往年也没这样。”意外出清库存，得了一笔，店家心情正美，不免多说了两句：“刚来铺里买花灯的那几位，一瞧就非凡。”倾身稍凑近，压着音，“带刀的，肯定是官家。”
如此一来，突又觉不稀奇了。孟元山上仙客春居里的姑娘，据说个个胜过西边华琴院的花魁。为美一掷千金，多不胜数。千盏花灯博美一笑，还俭省不老少。
看来不用再跑别家了。云禾目光扫过铺里的东西，要了一沓油纸、几根矮烛。买不到现成的花灯，他也不想难得带妻女来一回却草草离开，只得自个寻摸做。父子又买了蔻丹、朱砂等等，便去寻船家订船。
这次没叫他们多跑，头一家就有空。
回到客栈，跟掌柜要了一把筷子。云禾将筷劈成签，泡一泡水。待足够柔韧了，便照着儿子画的船架子搭，有些笨手笨脚。相较之下，做惯了精细绣活的王氏和云从芊绑的架子更稳更牢。
一家子忙到天近黑才做了六盏花灯。时辰有些紧，匆忙吃了晚饭便赶往长洲。到了洲头，天已黑。人还不少，未到夏时，没人戏水，多是赏游船画舫，蹭点小曲听。
有衙役乘小舟，高挂着灯，河上巡逻。云崇青迎习习晚风，望远处孟元山灯火，此方呈现似了现世上海外滩，夜景十分撩人。
船家早等着了，说这边挨着镇子，行舟多，不宜放花灯，要带他们去山东边。云从芊见船不大，手不由攥紧弟弟。等强阿伯一家检查过，确定无事，一家上了船。
云崇青被姐姐拉进了舱里坐着。月明亮，河面波光粼粼。船尾处船家笑呵呵地划着桨，水声潺潺，很是宁人。
云禾揽妻子站在船头，回味年轻时候，他们也曾泛舟荷塘采莲。一晃眼，抱在怀里的囡囡，都长大成人当嫁了。
“禾哥，我突然想起咱芊姐儿好像还不会泅水。”
这个时候可以想点别的。云禾咧嘴笑：“青哥儿也不会。等天再暖和点，咱们带他们去你庄子上，你教芊姐儿，我带青哥儿。”
“成。就是站船上…”王氏大概也察觉不对时候，掩嘴笑起，身子往丈夫怀里挨了挨。有画舫经过，目光不由跟随，听到弦音，生有遗憾。
她家芊姐儿，没学一点音律。不是缺那点银钱，而是婆母以为抚琴唱曲属下流。不止姑娘，就连家里的哥儿也没一个通管弦的。婆母眼放在下层，只知下流，却不晓音律陶冶人心，能养情智。
“到士子山，我们给他们姐弟买两根长笛，练练气。”
“好，有埙的话，可以再买几个埙。那东西小巧，往哪一揣就带着了。”云禾以为妻子起这心，是因木大夫让芊姐儿调气。
云崇青挨靠着他姐：“一会还要放花灯，你准备就这么待着。”虽前生死于山洪，但他是会游泳的，而且游得还不错。当然现在还没名目，不好展露，不过今年夏，他肯定要“学”。
“爹和娘都会泅水。”这船若是再大那么一点，她也就不怕了。云从芊有些羡慕地看向外。小风带着湿拂过脸，微凉，她拢了拢斗篷。
悠悠荡荡，行了两刻，转过半山，见星星点点。王氏低呼：“哇…”可算知道全咸和洲的花灯跑哪去了？
云崇青站起，用力拉上姐姐，牵着她小心地走出船舱。
云从芊早心痒了，就是尚有些紧张。船离浮荡的花灯越来越近，云崇青眼转一圈，数了数，这方巡逻的小舟比他们一路来遇见的都多。下午店家猜测，不虚。
“咱往外赶一赶，就停下，容几位客官放灯。”在长洲跑十多年了，船家眼力好着呢，一瞧情形，便知那头放灯人身份不一般，自个得紧着点神。
“听您的。”云禾很客道。
船避让漂来的花灯，渐渐远离孟元山。忽有铮铮琴音自山上来，云崇青移眼望去，除了灯火，什么也窥不着。视线下落，不禁凝目。一艘巡逻的小舟经过山下，昏黄的灯光照亮了边上的船。
有个矮矮小小的童儿站在船头，看不清面容，其左右手正轮流抹着眼。
那位不会就是今晚的放灯人吧？
但看他们这头的船家不停将船往外圈划，就晓孟元山边不是什么船都能挨靠的。云崇青又扫过来回的巡逻小舟，不禁弯唇。划了半刻，船家终于停下歇歇了。
六盏灯，一家四口，大一小二。云从芊适应了这么一会，也放松了，拿着自己的两盏花灯，来到船边，不嫌脏，就地坐。写了寄望，点燃矮烛，亲手将灯放入河中。轻轻拨水，把灯送远。
身心虔诚，她祈家人安康。贪心一点，又点灯，再望自己与弟弟始终同心同德，守望相助。
轻吐一口气，云从芊看着一前一后两盏灯顺风慢慢行，唇角渐渐扬起，手划拨着清凌凌的水。柔软从指间穿过，要夹夹不住。一而再地傻玩，惹得自己笑出声。
靠在另一船沿的云崇青，回头看了一眼，眉目跟着柔和了。相比这方的和乐暖融，孟元山上筱山亭里气氛就显得有些沉重了。换了一身白衣的木大夫，没戴斗笠，背手站在抚琴妇人身后，听着她重咳，剑眉紧锁，很是不认同。
“您不该离京远行。”
瘦削的妇人，厚重妆容填不平两颊的凹陷。连着咳了十数声，才缓过来，撑着身子站起，踱到亭边，泛红的美目俯瞰山下星火，幽然道：“最后一回了。我娘的尸骨还散在骆轴崖下。做女儿的，临了了，总要再去祭拜祭拜她，给她多烧些纸钱。”
“姨母，您…”木大夫目露痛色，唇动了动，终言道：“我母亲很担心您。她知道这么多年，您一直都在怪谢氏不作为，害得姨祖母怀胎八月葬身骆轴崖。她也恨，但当下您不该堵着气，作践自己。愈舒还小。”
“我没有作践自己。”妇人贪看着星火：“也正因为我的愈舒尚年幼，这一趟才不得不走。你大概还不知道呢吧，愈舒许人家了。”嘴角无力一勾，不尽讽刺，“许的是诚黔伯陈家嫡长孙。”
木大夫凤目黑沉：“不是您的意？”
“我身子什么情况，自个心里清楚得很。之前确是有意要为愈舒寻个依仗，但绝非诚黔伯府。”妇人一手抬起扶柱，一手顺着气。
“温家起势几百年，都没插手过夺嫡之争。现如今却急不可耐地下场，看来是想重振昔日‘帝师’之严。”木大夫嗤笑：“皇帝才过而立，正当盛年。诚黔伯长女贤妃之子，也仅九岁。温家就站队了？”
“是啊。换了庚帖，松鹤堂才告知我。我能怎么办？只得放出风，说要给温棠峻抬平妻。跟着决意离京，去祭拜亡母。这也是想…那些有意温棠峻继室之位的牛鬼神蛇都出来舞一舞，也好叫我瞧清楚，好做抉择。”
妇人深吸长吐，抚慰着心头的紧绷，试图松弛下来：“你母亲这些年还好吗？”
“挺好的。她总念叨您，说您没良心。沐宁侯府给您下帖子，您总是能找着理由不搭理。”木大夫见人转身，立马上前去扶她坐下。
“哎…我哪是不想搭理？”妇人轻咳：“沐宁侯府重权在握，你被先帝招进宫伴皇子读书，后来……”抬眼看他伤了的左耳，“那次动荡，你替当时的七皇子挡了一剑。七皇子无损，可你的前程呢？”
“姨母无需替我惋惜。”当初去挡那一剑时，他就已经意料到结果了。好在自己是幼子，上有两位强势兄长，不需顶立门户。
妇人苦笑：“不惋惜，你如今也不差。只是沐宁侯府在你伤了之后，仅平静了几年，终究还是没能躲过皇权斗争。为了兵权，先帝也是费尽心机，吊着口气还下道圣旨，将莹然赐予太子做侧妃。”
莹然是他的双生妹妹，木大夫左眼微微一缩。他沐宁侯府的嫡女，被先帝赐给人做侧室。虽现在莹然已贵为贵妃，可盛宠在身八年，却不敢诞育子嗣。
“沐宁侯府战战兢兢，若是我这温家三夫人再往上凑，岂不是更引谁猜忌？”夫人吞咽了口气：“你父亲已上书告病，不日将卸甲归京。莹然是不是有喜了？”
木大夫轻眨眼，没作答，只面上凝重，却已表明一切。
妇人也无需他应答，兀自说着：“若莹然腹中是个皇子，那沐宁侯府要争的就是十几二十年后。这个兵权…卸的好。”都是先帝给逼的。建国至今，新旧更迭几回，沐家只保正统。莹然之前，族人更是无一与皇家结亲。
纯臣做到这份上，历朝历代少有。
作者有话说：
突然发现今天星期三了，晚上还有一章。上海解封了哈哈……

第8章
“姨母沉疴反复，思虑不宜过重，该保持心胸阔畅。”木大夫不欲再谈府中事。此回他来，是受母之命，陪护她们母女一程。
妇人苦笑，手仍顺着气：“阔畅又如何，还能让我活到愈舒长大出嫁吗？”为人母者，则为之计深远。她得深谋远虑，计划周详，保她那可怜儿在丧母后日子依旧好过，不受掣肘。
“多活一日，便是多看顾愈舒一天，姨母怎能自暴自弃？”
“与其苟延残喘地坐以待毙，不如孤注一掷全力相搏。”妇人细细打量起这姨外甥。也是沐宁侯夫人给她脸面了，事实上早在外祖母嫁入南泞府陈家时，其就已经是勐州谢氏弃子了。
勐州谢氏…也是个笑话。贞节牌坊立了一块又一块，在困顿时还不是靠卖女给商户，拿钱为那腐朽的门楣贴金？
她外祖母，亏就亏在庶出上，心气还高。为谢氏所弃，气难平但又奈何不得。憋着股劲一心将女好好教导，待其及笄，以十万两金作陪嫁，把女推入了西平朗氏大宅门给朗羡做继室。可十万两金，搭上一女儿，换来的是什么？
大盐枭陈家一夜塌崩，她母亲陈氏溪娘，在赶往南泞为族人收殓的途中，遇恶狗，惊了马，连人带车一起堕了骆轴崖。那时，母亲怀胎八月，她也才四岁。朗家连尸身都没去找，就草草把白事办了，何等凉薄？
勐州谢氏，从始至终没过问一句。要说谢家与庶出的姑太太陈谢氏早已割裂了，可人家啊…却又和姑太太之女的婆家西平朗氏，走着亲。那亲家叫得不知有多热情！
一些个大氏族，钟鸣鼎食享受着，其实内里污浊不堪，恶臭得很。
沐宁侯夫人的外祖母，是她外祖母的嫡姐。当初陈家遭殃，她母亲又身死，无亲朋敢傍边。是沐侯夫人外祖母着人备了薄棺，给陈家一众收的尸。老人家还亲到西平，看了她，敲打了她爹，这才保了她嫡女该有的体面。
许多年没往来了。温朗氏也没想到婷姐姐会让晨焕特地来看她：“快二十五了，得让你母亲抓紧些给你相看。”
“随缘吧。”木大夫，即沐晨焕，有意摸了下左耳。
温朗氏笑道：“我替你急什么，反正是看不到了。”理了理宽袖，回头下望长洲，“我这一路走走停停，到骆轴崖少说也要一月。你别跟着了。温家与诚黔伯府联姻的事，暂时不会外说。听松鹤堂的意思，是要等到愈舒及笄时，才会公之于众。”
那个时候，贤妃的三皇子十八，可封王出宫建府，入朝听政了。沐晨焕脑中浮现出莹然在闺中时的活脱模样，面上更冷：“舟车劳顿，您身子受不住，加之愈舒又小，还是让晨焕跟着妥帖。”
美目盈盈，温朗氏婉笑：“不必，为莹然计，咱们还是远着点。你若真不放心，就予我几粒乐享丸。”
“不可，乐享丸乃虎狼之药，食了是能得一时的神清气爽，但极耗精元。原能活一年，乐享丸强效之下，您就至多可撑九月。”沐晨焕眉头紧锁，上瞥一眼明月：“时候已晚，该让愈舒上来了。”
温朗氏就知会是这么个结果，也不恼：“晨焕啊，听姨母的，媳妇娶个有趣的。不然你的日子呀…就像水一样平淡无味。”
有趣吗？沐晨焕不由自主地就想到中午于茶寮遇见的那姑娘，挑了挂在玉带上的青玉扣子磨搓，鸟瞰河面落单的孤灯。
长洲上，云从芊正气：“歪了浸水的那盏灯，肯定是爹绑的架子。”她的一家安康，就这么沉了。
“没事，我的漂得挺稳当，许的也是一家安康长乐。”云崇青安抚着，才想让出自己剩下的那盏灯，就听他爹找补，“我也求了一家安康，咱沉一盏不打紧。”
账能这么算吗？云从芊更气，目光仍盯在花灯沉没的地方。王氏让船家往回划，眼神不时飘向她放的那盏，这可是她亲手做的，一点没假旁人。求的是女儿姻缘，但愿老天能开开眼。
船缓缓行。之前绵密的星星点点已经漂散开，有烛火熄了歪浮到外圈的，有还顽强亮着的。船偶有撞上。云崇青趴在船沿弄水，在想剩下那盏灯求什么？
替五姐再放一盏，还是为爹娘？可第一盏，安康长乐四字已包括所有。正沉思，一盏被风吹歪了但仍亮着豆粒大光火的怒目粉兔子灯漂来。他下意识地伸手将灯扶住，为其转了个向。
微弱的烛光照着，一行略显圆润的梅花小楷映入眼帘。前几字已经有些晕染，隐约可辨“温氏…舒”三字，祈愿母亲温朗氏韶音身子早日恢复康健。
那个童儿？云崇青心头一紧，思及前生的自己，不由发堵，抬眸看满河的残灯，嘴里泛苦。原来买空一城花灯，是有大求。放了怒目粉兔子，回身拿了花灯，填字。
愿温氏…舒，所求皆能如愿。点亮放灯时，指沾到沁凉的水面，脑中灵光一闪。云崇青忽地转脸，看不远处又歪了的那盏怒目粉兔子灯。温氏、温朗氏韶音？
会不会仅是巧合？可未免也太巧了！
他眨了眨眼睛，心思百转。若真是了那家，那温三爷的原配妻子，在放出要给夫抬平妻的事后，竟抱着重病之体离京了？有什么大事，非要一濒死之人颠簸劳累去办，还带着女儿？
温朗氏死前抬平妻，是为年幼女儿。那死前带着女儿离京，会不会也是为女儿寻倚仗？照着古代的氏族观念，温朗氏去后，其女最大的靠山，除了父亲，就是舅家。
可从京里去西平，该南下，而非北上。
云崇青思及祖父的打算，双目敛起，看来他得寻爹好好了解一番京城温氏、西平朗氏。放逐花灯，轻拨送远。他仍诚心祈愿温朗韶音之女，无母庇护后能得安好。
一家回到客栈，已过戌时正。不磨叽，麻利地洗漱上床休息。次日，他们也没赶早。睡到天大亮，在客栈用了早膳才启程。闺女不犯眩疾，云禾带着儿子回马车里待着。
“爹，上回您跟祖父在白鸭河边谈事时，儿子就站在桦木后。”
云禾翻书的手顿住了，迟疑两息抬眸问道：“你听全了吗？”他可没想过卖闺女。
这是重点。云崇青点首：“听全了。”
“那就好。”云禾继续翻书，不拘能看进去多少，反正正经捧着翻着，他心里便踏踏实实：“之前没听你说，今天提是想明白了什么，还是想知道什么？”
就是这般通透，云崇青露笑：“爹对西平朗氏、京城温家知道多少？”
犹记得九月大时，爹抱他出云潭院溜达，碰到跑商归家的五叔。五叔见他个小奶娃子木木愣愣的不笑也不闹，就提醒爹，说北市杀猪匠家大儿子小时和他一般情况。
爹当场就沉下脸言道，亲生的儿子便是傻，也比隔层肚皮嘴上哄爹心里骂娘的种好。
那会他只以为自个爹是个实实在在的耿直人，一根肠子通到底。几年相处，他摸清了。耿直仅是爹在云家的生存之道，其实内里头门清。
“不多也不少。”云禾合上书，把小几支起来，示意儿子铺上纸：“这会也没事，爹给你具体说说。”无论是做人还是行事，必须得拎得清。他也不管孩子能捋清多少，是知无不言。
“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为‘上’者，都顾忌大氏族吗？因为他们之中，底蕴少则百年，多着历经几朝。你想想，大氏族族口众多，几百年间，不提族人出息，单靠结亲，各势力就可盘根错节，联成一张巨大的网。”
这些道道云崇青都懂，魏晋士族专权，横行朝野，有史可鉴。科举推举庶族，其中之重，便是为了制衡。
“京城温家，出过三位帝师……”
三位帝师，全在宋、凌两朝。云崇青听着他爹言语，笔在纸上补充。大雍建国八十三年，温家未出帝师，族人最高官至二品礼部尚书。
一说就是一上午，云禾口干舌燥，喝口水润润喉，翻阅儿子记录，心里纳罕：“你争取考个功名，咱当不了官，可以开间私塾。”瞧瞧这小子挑“刺”的本事，几家长短，几乎都给点出来了，妥妥的当先生的好料儿。
云崇青还未完，拿出昨日做花灯用剩下的蔻丹，把几处重中之重圈出。首当便是温家大雍未出帝师，其次就属温棠峻之妻温朗氏的出身，接下来到西平朗氏、勐州谢家。
“爹，您能弄到地舆图吗？”
综合种种，温朗氏携女很可能是去镐州府西南向骆轴崖，那是她母亲的葬身之地。而正因她母亲的死和外家的一夕覆灭，也叫她不可能再相信朗氏和谢氏。那温家呢？
抬平妻一事，足矣说明。若是信任，她就不会活着给丈夫择继室了。
“地舆图，哪是容易弄到的？”云禾干看着，不太明白儿子圈这些为何？待小家伙圈完，他又拿来重理一遍，还是没能摸着头绪：“青哥儿，能给爹解释解释吗？”
讲的时候，自个是尽量往形象易懂里整，就怕把儿子绕晕了。现在笑话闹大了，儿子给他整糊涂了。
不能。云崇青天真无邪地看着他爹：“儿子读书喜欢抓重点，习惯使然。”祖父既然起了心思，定不会轻易打消。
所谓谋定而后动，知止而有得。他不想五姐为人妾室。但以五姐的相貌、出身，想要摆脱锢制，十分百分不易。所以得谋，谋在谁？当然是手掌资源的人，温朗氏属一个。
怎么接触？云崇青与爹对视着，心平气稳。邵关邵氏不是想扒京城温家吗？近百年，云家奉上了那么多银钱，邵家给他当一回垫脚石又如何？

第9章
确实是有这么个好。云禾眼神定在温家红圈上，多年没出帝师，又有那般的昔日荣光，换他…怕要着急了。尤其是论大功绩，温氏于当朝还没有响亮的。在着儿子的注视下，故作坦然地将几张纸稿收进自己的书箱，清了清嗓子。
“你想要地舆图？”
云崇青只是想对各地方的位置，大概有个底：“难弄到就不要费心思了。咱们可以自画一张，不需太精确。”
云禾意外：“你怎么知道家里能画？”
“咱家不是跑商的吗？”云崇青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听听，他都问了些什么蠢话？云禾抬手摘下帽子耙发：“也不用费神画了，咱家确实有。”而且还是祖上照着邵府那张临摹的。当然能临摹一张，之后就能摹第二张。到了分家时，好孬都是一房一张。
竟还有意外之喜。云崇青跪起两手撑着小几，伸头去看爹开书箱：“怪不得您少在外跑，却非常清楚一方城镇分布。”学他姐，撅起红嫩嫩的小嘴，“对自己儿子藏着掖着，您可真是个好爹。”
呵呵笑着，云禾拿出压在箱底的一只小扁红木盒子：“爹的错爹的错，从现在开始纠正。”闺女大了，得避爹。养儿子，于他是真的添味许多。瞧小东西那样儿，两眼珠子都快凑一块了。
看着爹打开盒子，云崇青双目一亮，竟还是牛皮的。也不伸手去碰，等着爹将地图铺开。牛皮没个正形，其上交错的线条，有粗有细。小字不少，但都很清晰。
邵关府在京城以北。京城作为国都，有特别标致，一眼可见。上北下南，目光上移，找到了。
云禾有些得意：“猜猜我们四房这份地舆图谁给画的？”
观字…云崇青想到书屋里的那些书上注释，但地图上的字明显更瘦劲：“是外祖父吗？”
“对，”云禾有些怀念，指腹轻摩着牛皮边角的字，叹声道：“为了咱们四房这份地图，你外祖父闭门练了一年的勾画。我就出了份处理好的牛皮。”
虽说老丈人在世时，他隔三差五地跑去探望，十天半月带英娘回趟娘家，可心里还是有愧。老丈人走得不安心啊，断气了还紧紧抓着他的手。眼中闪动着晶莹，压抑着酸涩。
“这趟回去，咱们再往五严镇祭拜祭拜你外祖。”
“好。”
一会的工夫，云崇青已经找到了勐州、西平、南泞。温朗氏的娘，是从西平赶去南泞的路上出事的。在这之间找，很快寻到了镐州府。镐州府位处北轲、邵关交界的东向。
温朗氏乘船到北轲，然后换马车奔走。这是目前从京城到镐州最便捷的路了。病母稚子远行，不知温三爷有没相伴在侧？
说回正题上，云禾手点西平：“南泞大盐枭陈家一倒，嫁在朗家的姑太太就一尸两命。这也叫不少商家胆寒，之后十年没一家敢重金高攀大士族。倒是有几户，打起了京中勋贵的主意，不过都只求妾室。”
提到“贵”，云崇青就想到天下至贵，皇室。皇室都存在一个回避不了的事，夺嫡。夺嫡所需金银，无法估量。
商户削尖了脑袋往京里使劲，亦是无奈之举。
大士族沉淀几百年，早就自筑了壁垒。他们之中多清高自傲，不齿下流，可吃穿住行哪样能逃过俗物？商户拿金砖敲门，于士族门阀来说是羞耻。即便门被敲开了，士族也高高在上。
高高在上也行，只要遇事时靠得住，很多商户还是愿细水长流的。可惜，不说远的，就近几十年，前有勐州谢氏，后有西平朗家，却未能叫南泞陈家的私盐过了明路。
这不是拿了银子不干事吗？
云禾现在最厌的就是“妾室”两字：“要我看啊，那些大商户与其低头哈腰去捧别人臭脚，还不如拿金银寻名师严格教养后嗣。假以时日，考出一两进士老爷来，不缺银子打点，用不了多少年，朝中就有得力人了。”
重金之下，名师不难寻。他这道上难，是困于邵家。
“爹远见。”云崇青在想咸和洲的店家，耳路多广，却不知买灯人是哪家？便意味着温朗氏出行低调，并未劳师动众。但长洲之上的巡逻小舟，又说明一路官家是清楚的。
官字两个口，此地又在邵关府边界。若邵家有心，晓得不难。那么他该怎么才能接触到温朗氏呢？
总不会是请温朗氏来三泉县见他。细思到此，他已知该如何做了。
云禾还在说：“为什么士农工商里，士农工多出名士，唯商难成名流？世人轻薄是一方面，还有一点，粮缸里米面太精太足。吃得肚满肠肥的，谁想熬十年寒窗？”
都气愤上了，云崇青作严肃样：“爹，您知道昨晚放花灯的官家是哪户吗？”他尚年幼，想要晓得温朗氏行程，只能靠云家。
“谁家？”
“京城温家。”云崇青见他爹惊愕，不由笑开：“花灯里写的，温朗氏韶音。”邵家想攀温家，绝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时机。而温朗氏既然放话出来给夫抬平妻，也肯定是做得了主。
至于她怎么从温氏族里拿到这个“主”，那就无从得知了。温家很久没出过帝师，八成内里自有一盘棋。而下棋，一子落错，很可能满盘皆输。所以这个“主”，定不好拿。
云禾敛目，心中浪翻水滚。温家三夫人出京了？
马车里沉默。云崇青不扰他爹思绪，垂目继续看地图。以圆润的指头做尺，丈量着邵关府和镐州之间的距离，将温朗氏病重考虑进去，估算日子。
往宽裕里算，返程到邵关，大概要三个月。六月六，仁哥娶亲。如此，待回去他就不再只静坐家中读书了，早间可以到白鸭河边朗诵。
云禾这一沉思就是两刻，车入槌礼县才回神，看向往窗边扒的儿子，一把将人掐过来，小声质问：“你昨晚为什么不说？”
“就是犹豫了一夜，还是觉得瞒着不行。是祸躲不过，咱们能做的只是尽人事。”云崇青又板正起小脸：“再者，儿子读圣贤书，有自知之明，清楚自己没什么经历，心智浅，比不得爹。五姐的事，终是要爹来操心。”
“算你小子过关。”云禾可稀罕他儿子的严肃样了，抱紧了，在他小脑袋瓜上好一顿揉。
逃脱老父亲的怀抱，云崇青顶着一头乱发，稍稍揭开窗帘，窥向外。他倒不想如此鬼祟，但又怕不端仪容吓到人。见槌礼县与三泉县没什么两样，便没了兴致。坐好取了梳子出来，理乱发。
云禾没孩子的好奇心，双手抱臂靠着马车。其实这段时日，他燥得很。在白鸭河边怼起爹，他是强有力。可真到点子上了，自己却又疲软不堪。有时还想，芊姐儿要是比青哥儿小，该有多好？
从娘那的态度可知，邵家在打芊姐儿主意，说不定连“买家”都寻摸好了。有这一层在，他想从三泉县乃至邵关府给芊姐儿寻婆家，很难。民不与官斗。平头百姓谁敢沾？
可若是将女远嫁，他又不放心。另，这次违了邵氏的意，邵氏为长久计，肯定要立威。一个不好，芊姐儿一辈子都不会有舒心日子过。
难呀！
在槌礼县修整了一个时辰，一家子继续赶路。翌日下晌天转阴，飘落绵绵细雨，不一会就淅淅沥沥。在林昌县外错过的土地庙，却在这里赶上了。
此方小庙有一小沙弥看护，并不破败。石砖铺地，打扫得很干净。土地公、土地婆像上也不落尘，案上香炉里还冒着香烟。摆放在地的两只蒲团虽旧，但不脏。
进庙拜神。王氏拿了瓜果供到案上，虽自家庄子不在这地，但一家仍求了风调雨顺。
“庙小地窄，几位将就一下。”小沙弥瞧着也就十岁左右，脸圆眼圆，长得敦敦实实，抱了草席到墙边铺好：“若是雨下大了，你们觉着不便，可以到后头石家屯借宿。”
云禾谢过，问：“小师傅，这里离孟籁镇还有多远？”
“快了，天好一个半时辰的脚程。”小沙弥目光扫过站在檐下观天的童子：“你们是要去汉东亭？”
“对。”王氏把昨晚青哥儿买的饴糖拿出一包，示意当家的塞给小师傅。小沙弥也不客气，双手接过：“能带我一道吗？”孟籁镇过去三十里才达士子山，离这可不近。“我不白坐马车，你们等着。”
云崇青不看天了，回身望着匆匆往后院去的小沙弥，他怎么记得土地信奉的是道教？正疑惑，急急的脚步声回来了。瞧清沙弥抱着的东西，他没疑惑了。
出家人不喝酒。
“这是我师父教我酿的红莺酒，甘醇不烈，女子也可饮。我就还剩三坛子，予你们一坛做车钱。”
云禾嘴角抽了抽：“你师父教你酿酒？”
“对，他已经圆寂了。”小沙弥也不见伤心：“士子山东凹沟里的莺桃差不多该挂果了，我得去看看，重新给绑两草人唬鸟。”
顺道的事，云禾没拒绝：“成，我们带上你。就是这酒不…”
“别啊，”云从芊拦住：“年前听祖母讲古的时候，她还回味着曾经在大宅里喝过的红颜酒。那红颜酒，据说是拿野莺桃酿的。”主家打赏下人罢了，竟也值得炫耀？
“我这红莺酒就是野莺桃酿制的，师父祖上传下来的老方子。”小沙弥极自信：“肯定不比你祖母喝过的红颜差。”
“行，我得空一定好好尝尝。”坛子也不大，云从芊笑着接过：“多谢小师傅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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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天公疼惜，雨下了半个时辰就渐小了。小沙弥赶紧收拾了细碎，拎着个包袱候着。知道孟籁镇离此不远，云禾也没犹豫。不一会，马车就上了路。
“别小师傅小师傅的叫了，你们喊我记恩就行。”与云崇青父子同乘的小沙弥，还是第一次坐马车，有些兴奋，扒在窗口看路边野地，两眼亮晶晶。师父在时，出门都靠两腿。他从未发现野草也能如此青翠欲滴。
“记恩，你怎么会在土地庙里待着？”他五姐可不会轻易拿人东西。之前那着，云崇青大概能猜出其在寻思什么，正好帮她摸摸底。
记恩回首，理直气壮：“我家就在土地庙。”
自记恩抱出坛酒来，云禾便知他不是正儿八经的僧人了：“你父母家人呢？”
“没了。”记恩兴奋的神情淡了不少，面上隐约可见落寞。
“你是石家屯人？”起初见他长得敦实，云崇青还以为是谁家寄养在土地庙的。古时迷信，这种事不鲜见。
记恩坐好，拿出刚得的饴糖，送向对面的童儿，见他摇首便撤回自个取了块塞嘴里，又仔细将剩下的收好：“我爷是南边充州人，逃荒到此的。他就我爹一个儿子，也是苦命，才给儿子建了两间像样的屋，便染了伤寒，没多久就走了。
我爹随了我爷，踏实肯干，娶了个石家屯姑娘，很快有了我。可惜，他命也不好。七年前，官府征召徭役，他去了就再没能回来。没了男人，我娘熬不住，不到一年便改嫁了，而且还嫁得远远的。
她一走，我姥爷就主持分家，把我家的房子分给了小舅。虽没这样的理，但我娘不管，我一个才穿整裆裤的小童能翻了天？石家屯的里长倒是跑来一趟，让小舅既然得了房子，就好好对我。话是说满了，只也仅是走个场面。
相处了多年的左邻右舍，没一个站出来说句公道话。甚至屯里很多人，都觉这样的事在理。毕竟我爷和爹是外来户，根不在石家屯。
所以我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石家屯的人？还好我师父心善，见我没着落，给剃了发，收在了土地庙。土地庙虽逼仄，但好歹有了容身处。”
听完，云崇青不知该说什么好，沉凝两息问道：“你父亲徭役未归，官府没给个说法吗？”大雍早非建国之初了，二十年前就对徭役进行了改革。除了有补贴，力役、杂役也没过去那般繁重，且吃喝朝廷管，该不算艰苦。
“给了两个大银锭子。”记恩轻哂：“不过我连摸都没摸着，就被我娘收起来了。”
云禾暗叹一声，支起小几，拿出茶壶茶杯，亲给小师傅倒了杯水：“你师父待你不薄。”
“对，我有师父。”记恩脸上开晴，很是得意道：“师父年轻时走过镖，膝盖骨受过伤，老了总生病痛，都是我伺候的他。临了，他都体体面面。我没愧对他待我的好。”
这孩子…云禾都跟着他乐。不管老师父收记恩是因着可怜他，还是想自己老有所依，只要善待，于记恩都是善缘。
“你守戒律吗？”云崇青嘴里有点寡淡，可他这只有肉干。
记恩摇首：“我师父说，佛在心中留，无需守陈规。日子是人过的，短短几十载，活该适意。他临终时还交代我，哪天寻着营生，能养活自己，就别再让神佛养了。”
“咳咳咳…”云禾一口茶呛进鼻中。这师徒俩，活得倒挺明白。吃供奉，可不就是靠神佛养吗？
云崇青看了他爹一眼，顺着记恩的话来：“那你想过做什么营生吗？”
还真想过，记恩难得露了点羞意：“师父在世时夸过我，说我天生就是块酿酒的料。我舌头还很灵，尤其是于酒上，沾点就能品出酒差在哪。”
提到生意经，云禾来了精神，这他在行：“你要卖酒？”
耙了耙光溜溜的脑袋，记恩苦笑：“我不太想。师父金盆洗手后，就打过卖酒的主意，结果把走镖十多年攒下的银子全赔进去了。我就只有一座巴掌大的土地庙，拿什么赔？”
怎么能光想着赔？云禾还欲说什么，却被边上的儿子掐了一把，转眼看去。云崇青没理他，跟记恩说：“我还没见过野莺桃树，等到了士子山能随你一道去瞧瞧吗？”
“这有什么不行的？”
“你除了红莺酒，还会酿别的酒吗？”
“当然会，我师父一共传了我十几种酒方子。他临走时，喝的那顿竹叶青，就是我专门给他酿的。可惜你们路过得晚，不然还能匀点尝尝。”
云崇青拿肉干的手一顿，重新打量起他：“记恩，你今年多大？”
“十二。”记恩竟看出童儿为何要问这：“我也是去年才开始喝酒，而且喝的大多都是蜜儿酒，甜的。”
“甜的也是酒，会上头。你年岁尚小，可不能多喝。”云禾怕他不当真，话往重里讲：“喝多了，人会痴。”
“我晓得。师父有交代过。他在时，也只让我用筷头沾几下，品品味。是我想走这营生，所以每顿会来点，借此参悟参悟，希望能把酒酿得更好。”
说到此，记恩眉头蹙起：“就是自两月前，石家屯的汤老大在我这花两文钱买走一壶竹叶青后，我小舅总来土地庙寻我。你们说他是不是在打我主意？”
能提醒他年少忌酒，肯定不是什么坏人。
这要怎么说？云崇青看向他爹。记恩小舅虽然不是个好的，但两人连着筋骨，而他们仅是无关紧要的路人。
见他们不吭声，记恩也不为难：“他打他的主意，反正我已经想好了，真要逼急了，我就去士子山的东凹里搭个草庐住。”
“斗不过，避着点也好。”云崇青眸底黯然，人性之贪，似无底深渊。得陇望蜀，没个尽头。既然记恩不守戒律，那这些肉干就拿出来一道嚼嚼吧。
后面马车里，王氏有些不痛快，目光一次次地瞥向被闺女裹了两层布放在角落的酒坛子，憋了许久，还是道了一句：“你祖母惦着的那些旧经，不是什么好。你不要往心里去，也不要去羡慕神往。”
“不会。”云从芊正想着事。从小她虽非锦衣玉食，但也算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可不会伺候人。
要小师傅这坛酒，自个是真拿来尝的。前年及笄时，家里虽没给大办，但爹娘私里补贴了她间铺子。大概是为避忌什么，铺子买在通州府，就挨着京城。给她时，已经赁出去了。
这两年，租子爹也都给了她。连着自己攒下的，加起来近六百两银。她原是打算请爹再给她买间小点的铺子，就在三泉县，最好是靠近码头。但刚在土地庙接过红莺酒时，她改变主意了。
铺子不买在三泉县了。她决定去五严镇上买间大的，用来办酒坊。老话不是说，酒香不怕巷子深吗？
至于“酒”，要是能自家酿制出佳酿最好，不成便向外寻了，只过两手赚得就薄了。不过要想酒坊做大做到顶顶尖儿上，还是得有自家酿制的琼浆玉液。
手覆上角落处的酒坛子，云从芊倒是希望土地庙里住的是“真神”。这样，可少去她许多事，而她也不是个斤斤计较的性子。只要不踩到她在乎的，一切都好商量。
“我和你们爹，心气不高，不奢望那些踮脚够不着的大富大贵，只盼着你们姐弟能平平安安，活得自在。”可平安自在又哪是好得的，王氏敛下眼睫，轻吐一口气。
也是运道好，马车才抵达孟籁镇，雨滴又大了。这一下就下了一夜，直到天见亮时才歇。怕路太烂难走，云禾决定缓一天再去士子山。有个当地人在，一家子也没留客栈里用早饭。
记恩换下了僧衣，脑袋裹上头巾，这会正领人去他常吃的那家饺子店：“也赶巧，香椿最近上了。老于家乡下院里，几棵香椿树有好几十个年头。每年这个时候，他家都会采了芽儿活上肉，包饺子。”说着还连连吞咽口水，竖起大拇哥。
“一绝。”
王氏已经听当家的说了这娃子的身世，昨个一夜愣是没能从牛角尖里拐出来，想不明白当娘的怎么就能狠得下心，舍弃五六岁的孩子，自个快活去？
“今明后天，我们一家都要麻烦你带引。一会你可得多吃点，不然我们得过意不去了。”
“那我占大便宜了，又是住又是吃的。”记恩有些不好意思。
牵着弟弟走在后的云从芊，自起了开酒坊的念头，心思愈发强烈。
一路都在观察。虽然戴着帷帽，但帽帘轻纱做的，不影响她视线。从西市到南街，行了两刻。虽路经酒铺只一家，但像样的食铺有七家，还有两家不小的粮店。这些地方可都有在售酒。
云崇青抬眼见他姐望向对街，不由弯唇。主意打上了，就消停不了。不过在他看，办酒坊也是大有可为。只从昨个到现在他还没寻到空，与五姐细说记恩。
咦，是他。云从芊没想在孟籁镇还能见着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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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一人牵马游走，白衣胜雪分外夺目，只依旧头戴斗笠，面上清冷。这才隔了多大会？满打满算不足三日，竟又遇着了？茫茫人海，缘分如斯，稀罕！
见五姐迟迟不收回眼，云崇青不由顺着目光看去，瞅着对街迎头来的青年，微抬眉，有些意外。木大夫？三两日不见，人还是那么个人，只换身衣裳，气韵却是两样。
藏青添冷色，白衣显出尘。孤身独马一药篓，闲步走闹市，面目无喜哀。孟籁镇挨着士子山，往来多士客，不乏清越。可那位混在其中，还是能叫人一眼注目。他似世外来客，谪居凡尘的仙。
早已习惯各种目光的沐晨焕，无视周遭，也漫无目的。娘说韶音姨母心有七窍，若为男儿，可与诸葛赛一赛。他也算是见识了，确实不夸张。
韶音姨母不让他跟，他游说再三，仍没使其改变主意。临下孟元山时，姨母突然问，他是在知晓莹然有喜前还是有喜后离府的？
莹然有喜快足三月了，他三月前离的府。上月收到家书，正好途经羊头庄见有小儿倒地吐舌扼脖颈喘息困难，便停下来义诊一月，为莹然和她腹中的孩子积福。
姨母得知，笑得有些意味深长，叮嘱他路上要多留神。当时尚不解，不过下山后还是多留个神。沐家祖上，乃江湖草莽。凌朝末帝登基后，骄奢淫逸，近奸杀贤，使得内忧外患激发，动荡不断，民不聊生。
沐家虽称不上高洁，但也算侠肝义胆，眼见游牧鞑子屡屡犯境，果断弃了族地北上，占据启越悠然山拦胡虏十年不退。后来末帝派人来招安，老祖宗早就看透凌朝气数已尽，干脆投了异姓王封宜。
封宜，即大雍开国皇帝。沐家自有一套内功修法，走出来是个个儒雅，内劲上却少有敌手。凌朝倾覆，十年乱战。沐家为□□荡平了西北。
当然□□待沐家也很不薄。建国后论功行赏，封三十二爵位，唯四家得赐世袭罔替，非谋逆不可杀。沐家是其中之一。
如今八十三年过去了，三十二爵位，只剩十二。当初风光无限的四家，也已经绝了一家。而沐宁侯府，亦即将退离守了百年的悠然山。可龙椅上的那位…好像仍觉不够？
听到街边吆喝，沐晨焕稍侧首，目光后瞥。下了孟元山不久，他就被盯上了。对方也是有心，从咸和洲到孟籁镇，一路换了四人跟，身手还都不错。若非他三岁打根基，守身修内劲二十年，怕还真察觉不出什么。
嘴角微扬，收回眼神。跟吧，他正好觉着无趣，不经意地右望一眼，见娉娉女子，双目微不可查地一敛，自然移开，与对街一行错身而过。
跟着记恩拐进一个小巷，云禾立马抽了抽鼻子，闻着了香味了，口中生津液：“就前面摆桌的那地儿？”
“对，吃得人不少吧？”记恩加快脚步：“我瞧见空桌了。”他得去占着。
活脱脱一孩子。王氏笑开，回头看向自家两个：“一会用完早饭，咱们去城东走走。”孟籁镇虽只是一个小镇子，但此方文气可比江南，大小书斋几十家。既然有时间，那定是要好好逛一逛。
云从芊重重点了下首：“好，听说这里的纸好又便宜，我们可以给青哥儿多备点。”
“到时候看，若是真好，顺带几箱也无妨。”王氏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小髻：“昨晚跟记恩一屋，睡得还好吗？”
“挺好的。记恩躺下便不动了，没影响到儿子。”云崇青看前头走的两人已经快到饺子摊了，眼底生笑。他又不是真的目无下尘。
前生大学时，一屋八个男生，夜里磨牙的磨牙打呼的打呼，加上会梦游的那位，连指挥到乐手全齐了，整一出交响乐。各人还不是照样早睡早起。
紧赶到摊子，记恩一屁股坐到客人才走的那桌，都不用麻烦店家，自己动手把桌上用过的碗筷收了。
小碗十六个大饺子大碗三十个，云禾要了三小碗八大碗外加一打卤蛋，又切了两盘猪头肉。强阿伯一家搬了一张小桌，挨靠着主家：“今天咱们都沾小师傅光了，没他带引，吃不上这口新鲜。”
“确实。”王氏看过了，深巷里摆了有十来张四方桌，全坐满了。他们的饺子还没下锅，那头又有几个新客候桌了。
两盘肥瘦相间的猪头肉比饺子先上。云崇青也不嫌腻，连着吃了三块才略觉满足，再想夹第四块，碗里却多了几根香菜，心情顿时不美了，但也知拒绝不了：“娘，把醋递给我。”
“解解腻。”云从芊犹嫌不够，又着强大娘去吩咐店家，烫点青菜放小碗饺子里。
云崇青嘟囔：“我吃的都是瘦肉。”
没人搭理他。只记恩赶着吃肉的间隙道了一句：“肥肉才香，一咬满口流油。”这家人行事手面是真宽。他明白得很，人家肚里不缺油水，还叫了两大盘肉，多少都是在照顾他。
又塞了一大块厚肥肉进嘴，他已经想好了，若是大芊姐喜欢红莺酒，就再匀一坛给她。
一顿早饭，吃得心满意足。店家送出十多步，还不住嘴地关照，让喜欢下次再来。撑着肚子，溜达去城东，遇着花哨的小摊，驻足看一圈，想买就掏银子，甚是惬意。
而这会城东乐来饭庄大堂里却透着古怪。一刻前，坐在角落处的白衣公子，牵马而来，交代了小二好生照看马匹后便入内点菜。
菜才上，店里又来了位器宇不凡的青年，在白衣公子左上那桌落座。这本稀疏平常，可白衣公子见了他，就不痛快了。再加镇上卢家的那位病弱老闺女，咳咳抽抽。大堂里坐了二十来号人，竟无一人谈笑。
沐晨焕也是没想到，他一个半耳还能受这么多人惦记。当今皇上，乃先帝次子，长至九岁，其母淑妃再度传出有喜，怀胎十月瓜熟蒂落诞下七皇子封铭启。
他的左耳，就是谷晟二十年春狩，东山百兽林里，为七皇子，即现在的明亲王挡剑时，被刺客割裂的。明亲王与当今，虽一母同胞，只两人都被议过储，早已面和心不和。
另，先帝淑妃两碗水也没端平，使得兄弟之间情分更是浅薄。当今登基后，左手高高捧着这个弟弟，右手快狠准地收拾了不安分的臻王、献王，并集拢六部。
明亲王不傻，建和四年淑贵太妃薨逝，他自请去皇陵守灵。转眼五年过去了，沐晨焕还以为他早已认清，绝了心思。
乐来饭庄的豆豉鱼做得鲜美，很下饭。虽有不速来人，但不影响他的胃口。细细剔刺，专注用饭。待饭饱茶足，结了账，起身离开。他一走，左上青年也吃完了。
在城东乱转一通，沐晨焕肯定韩东林确是冲他来的，便驻足在东里淑斋门口长摊前，看起摊上的小物。不多会，拿了一把盘松牛角梳细瞧。当身旁站定一人时，他瞥了一眼。
“七爷让我恭喜你。”从饭庄一路跟来的青年，眼神生冷唇红且薄，长指轻抚摊角处的精致璎珞。
韩东林，是明亲王的伴读。他曾经也是，只后来受伤了，便免了这茬。沐晨焕双目一阴，轻嗤笑道：“原来跟了我四天的那几位，是七爷的人。”
闻言，韩东林指顿住，蓦然收了璎珞，丢下一粒银瓜子便速速离开。沐晨焕眼里不尽讽刺，四天是他瞎说，但瞧韩东林脚步匆匆，便晓明亲王胆子还没肥。接下来就看跟着他的几个，会不会撤？
撤了，那他们就是明亲王指派。没撤…皇帝万岁！
斜对街陈墨书斋门里，云从芊是眼看着羸弱的粉衣姑娘紧揪襟口，由丫鬟搀扶着，摇摇欲坠又晃晃，一步一步走近东里淑斋的长摊。回头望了眼正在挑笔墨纸砚的爹娘弟弟，跨步出去。
“我到对面的淑斋瞧瞧。”
“小心点。”王氏拿着一块砚台走到门口目送。
云从芊不想多管闲事的，但谁叫木大夫药好呢。两三日的工夫，她不止眩疾痊愈，就连夜里梦都少了。为以后计，还是趁机赖个人情回来。见那女子腰背更卷曲，她快速挪动步子，赶在前来到木大夫下手。
沐晨焕早留意到朝他来的病弱女子，正要付钱走人，哪料这位会横插一脚进来？
扫了一眼木大夫拿着的牛角梳，云从芊知是买了送予长辈的，轻柔地伸出手，纤纤玉指取了一墨竹小件来细瞧，低语打趣：“木大夫麻烦事真不少啊！”音一落，羸弱女子就到了一步外，突然急喘，像一口气提不上来，不支倒向前。
“吓得”云从芊推着沐晨焕急往左去：“店家呢，快点出来，有人病倒在你家门前了。”
对街书斋里，云崇青听到声，同几人急往外。见他姐像护鸡崽子一般，挡在人高马大的木大夫身前，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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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小姐小姐…”青衣丫鬟紧抱住自家姑娘，跪撑在地失声哭喊。东里淑斋的掌柜匆忙忙跑出来，扫过场面，一见瘫着的那对主仆，双眉倒挂拧成虫。他就打个盹的工夫，竟撞了霉，立马差伙计去药堂请大夫。
瞧掌柜的模样，云从芊就知其是认识“病重”姑娘的，可他竟差人去寻…大夫？想到什么，猛然回头看向身后人，掌柜的不知这位就是大夫。
他不是孟籁镇人？
刚在乐来饭庄听咳声，沐晨焕已知这姑娘是真病，而且病在心肺。只既然病得如此厉害，为何还要出门，还追着他偶遇？收回察病色的目光，迎视身前人探究的眼神。
神中带怒。她恼了？可这茬麻烦好像是她自己搅和来的。
云从芊似能读懂他的心思，蛾眉蹙起，更恼，耳边女子的急喘渐弱却格外清晰，心中纠结要不要将人推出去，又闻丫鬟一声惊恐，终是抵不过“人命”二字，红唇微启，正欲出声，却横来一股力道把她拉离。
将闺女推到当家的身后，脖子都气粗了一圈的王氏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还站着不动的木大夫，晓得其是不打算揽事了，便转步上前问道：“这位姑娘是怎么……”
“你瞎了吗？”丫鬟很冲，哭嚷着道：“我家小姐都这样了，收起你们的假惺惺。”泪眼恨恨地瞪过不远处的云从芊。
有瞧见热闹往此方围过来的行人，见丫鬟凶悍，不免怼上一嘴：“嗨，怎么能乱攀扯？咱这孟籁镇上谁不晓你家大姑娘幼时溺过水，伤了心肺，落下咳疾？就因此，谈了几门亲事都没成。”
躺着抽抽的姑娘，虽瘦弱但不干瘪，眸若秋水，其中楚楚叫人望之生怜。葱管似的五指，一把揪住丫鬟在给她顺气的手。
“不不得无礼。”
被瞪了的云从芊，此刻面上却冷漠得很，低眉垂目看着木大夫挂于玉带上的那枚玉扣，心里不是滋味。之前没注意，刚娘拉她那一把，叫她无意瞥见。
玉扣温青不显翠，瞧着内敛，不像值钱珍品。但细观就会发觉，玉质色调饱满，表面细滑不油，隐约可见莹莹光润。她若没看错，那玉扣应是随珠钻了洞打磨出来的。
随珠，也就是极稀罕的明月珠。回想之前的义诊，再结合今日事透出的细叶末节，她移开目光，望向脸色已发青的女子，紧抿起唇。茶寮芍丫见过木大夫医道技艺，耍那出贪图的仅在表层。但这位…应是知木大夫更深。
不得不承认，自己太莽撞了。
“大芊姐，你好像不小心坏了卢家大姑娘的好事。”半挡在云崇青身前的记恩，一瞄再瞄俊俏极了的白衣男。
“小点声。”云崇青拉了拉记恩的衣袖，看了一眼仍静站的那位，心里也有计较。木大夫，怕不是普通出身。
记恩侧首回道：“我说完了。”
云从芊压下纷乱的心绪，将还握在手的墨竹小件送回长摊上：“爹娘，这没咱们的事，回吧。”卢家姑娘不是因她病的，她也没本事救人。留在此，怪碍事。
王氏回头看当家的。云禾望向店铺掌柜。掌柜的心里暗骂卢家姑娘不做人，坏他生意，拱手赔不是：“小店招呼不周，惊着令千金了。您几位好走，我这就不远送了。”
都什么事呀？王氏暗自打定主意，等到了北轲府，一定要去拾月庵好好拜一拜，多添点香油钱。
云崇青拉着他姐，头也不回地随爹娘离开。
还挺有眼力劲，沐晨焕目送他们，长指勾了玉扣细摩。待人拐道，看不见了，他才收回眼神，转头瞅向摊子，拿了刚被放回的墨竹小件，连同手里的牛角梳一起揣进马背上的篓里，丢下枚银花生，便牵马移步。
哎呀，掌柜的惊喜，忙哈腰去送：“贵客慢走。”心里更恨，瞧这手面，若没姓卢的打扰，他定是要请客进店里看旁的贵件儿。一倒，撵了他斋里两门生意。
见那主真要走，又没人拦着，还瘫着的主仆急了。女子收紧抓在喉间的手，抽吸更快，张大嘴。
正不知该怎么办时，青衣丫鬟眼见竹篓，双目一亮：“等一等，您是大夫吗？”不给对方回话的机会，放下她家姑娘，挪着膝快爬，“求求您，救救我家小姐。”
“这般病症，还敢不带药出门闲游，那是想死。我不医想死之人。”沐晨焕一跃上马，双腿夹马腹。黑马嗤鼻，调头撒开蹄快走。
“等一等，别走…救救我家小姐，小姐她不想死，想好好活着。”丫鬟爬起追上几步。可惜，马蹄子不见停，还越跑越快。
掌柜的不傻，瞧出底儿来了，回身气愤问道：“卢大姑娘，您这是闹哪出？卢家也是开门做生意的，您能不能体恤体恤咱们的不易？”
“就是啊，”围观的人群里传出戏谑：“东里淑斋的东家，生意虽做得没你卢家大，但也要养活一摊子人。您这今天闹一出明天来一场的，人还挣什么银子？”
“三天两头来一回倒不至于，也就今儿那小哥儿长得俊，穿戴又讲究，惹眼。别说大姑娘了，我这老婆子都想往他脚底下钻，讹他一辈子。”
“原来如此，懂了哈哈……”
周遭讥笑阵阵，女子清楚今日事败了，大抽一气，两眼翻白晕厥了过去。好在东里淑斋的伙计拉着大夫来了。只不等大夫搭脉，卢家小轿也到了，很快将人接走。
淑斋门口又恢复了平静。掌柜的看着轿子远去，朝地上啐了一口吐沫，实忍不住骂了一句晦气，气恨地背手转身回了铺中。
不一会，一位灰衣庄稼汉从此路过，犹犹豫豫又回头，买了两朵绢花离开。
云禾一家到了客栈小院，气氛有些沉闷。云从芊知错，也不用谁叫直直走向堂室，跪下。瞧她那样，王氏堵着的气顺了点点，伸手到当家的跟前：“拿来。”
“什么拿来？”云禾一脸懵。
王氏没好气地吼道：“戒尺。”
他书箱里确实有一把，原是买来教训儿子的，现却先用到闺女身上。云禾呵呵傻笑，扯着媳妇往边上来了来，小声劝到：“芊姐儿都多大了，你还做起严母了？听我的，罚抄十遍…不，二十遍《诫言》，小惩大诫。下次再犯，不用你来，我亲自给她几手板子。”
“几手板？”王氏气没处发，不给打他闺女，那就冲他这老子来：“你倒是挺会糊弄。才几天，一而再地胡为，你也知道她大了？”
吐沫星子都打到脸上来了，云禾抹了一把：“消消气消消气，二十遍《诫言》不够，那就三十遍。闺女家手嫩，哪能用戒尺打？打坏了，还不是咱们心疼？”他也不想再见到木大夫了。那人，深着呢。
云崇青跑去屋里，倒了杯茶出来：“娘，五姐这回是真的知错了，您再予她一次机会，下不为例。”平静下来，便是已看透。五姐不会再招惹木大夫了。
一旁的记恩两眼瞪圆了看，长这么大，他就没见过婆娘撒火，爷们低头觍脸小心伺候在侧的。还别说，样子不难看。才喝口水的工夫，云大婶子脸也不绷着了。
大芊姐算是躲过一劫。
虽没被打，但云从芊这一跪也跪到了天近黑。也许是经了事，次日天没亮，一家便动身往士子山。赶在午前到了地儿，几人都蔫蔫的，就没在山下闲走，直接上了山。
今年是会试年，又在三月中，这时士子们都关注在会试、殿试上。故士子山游客不多，客院不紧。云禾挑了一带小桃园的上院。用了午膳后，记恩便急着去东凹沟。
云从芊不敢提，桌肚下，腿拐着弟弟。云崇青眨巴了两下眼睛，看向主位：“爹娘，你们面色瞧着不太好，要不去睡会吧？让记恩带着我和五姐走走，顺道去瞧瞧他的野莺桃树。”
瞄了一眼媳妇，云禾同意了：“叫上小漾，你们一道去。”
王氏没拦，只警告似的瞪了一眼闺女。这里是士子山，山上供着孔贤庙。几十年前有人在此生过事，引得天下文士口诛笔伐，终罪从严被处以极刑。自那起，就无人敢在士子山乱来。她倒没什么不放心。
“那咱们这就走吧。”记恩心急，他一年的红莺酒全在东凹沟野莺桃树上挂着，可不能让鸟给啄没了。
云从芊规规矩矩地戴上帷帽，跟着记恩和弟弟出了院门。强大娘也凑个热闹，与小漾走在最后。
士子山常年有人打理，小路交错，全是由石砖铺成，几乎百步一岔口。记恩很熟路道，脚下就没个迟缓：“明天咱们去山顶，走这条最省劲儿。虽然路长，但坡不陡，还能经过清野竹林。”
“等你忙完野莺桃树的事，我们去汉东亭坐坐。”云崇青不时回头看一眼，让五姐小心着脚下。
“行啊，我事不多，扎两草人竖好便可。”记恩抬头望了眼天：“今天日头好，咱们晚点去汉东亭等日落。”
“好。”云崇青觉记恩心还挺细。
走了近半个时辰，他们才到东凹沟。东凹沟是士子山迎阳面陷下去的一处浅坑。坑地不小，足有三四间屋大，长了二十来株野莺桃树。
记恩将去年扎的倒在地上的烂草人扶起：“地儿是我师父发现的。原本野莺桃树没这么多，瞧见那些树干稍细的吗？都是我师父后来插的。”
云从芊有些累，倚靠着强大娘：“你师父还挺有本事。”
“嗯，不管旁人怎么想，我反正是这么觉得。”记恩心生怀念。师父走后，他也就近两日过得热闹。等云大叔一家离开，他又是冷冷清清一个人。虽不喜欢，但也习惯。
小漾帮着揽草。云崇青看他们忙，趁机小声与姐姐谈话。听完记恩的事，云从芊心里有些发闷。相比茶寮那位父母双亡的芍丫，她更能懂记恩的不易，再想自己……
无论是记恩，还是茶寮芍丫，只要求的不多，日子也许平淡但至少不必忐忑，不必惶惶不安。可她呢？虽然有爹娘护，但终究只是一头待宰的羊。邵家会把她卖个好价钱，然后继续捏着她爹娘弟弟，挟制她，要她乖乖听话。
美目流转，看向天边。她目前除了静静等着刀落下，是什么也无需做，做了也徒劳。
云崇青能感知到他姐的失落：“你在想什么？”
“想…”云从芊脑中浮现一人，自嘲笑道：“想一只鸟如果落在我肩头两次，会不会落第三次？”
这个话题有点严肃，云崇青好奇：“如果有第三次呢？”
“那我就逮了它，吓唬吓唬。”云从芊说得认真：“一次又一次的，总要给它长长记性。”
云崇青请了清嗓子：“那你以后注意点，我怕别人也这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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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噗嗤一声，云从芊大乐，眸里渐渐闪动起晶莹，手捂上脸，仰面透过指缝看蔚蓝的天，上扬的嘴角慢慢落下，轻语：“青哥儿，不要急着长大呢。”
“没有急，我在按部就班地长大。”这是一个新环境，他需要年月学习，用以提升自己，挣得所能挣得的。如此，以后才能更好地保护他在乎的。云崇青目光清澈，对未来他很从容。
沉静片刻，云从芊平复了心绪，放下手看向正扎草人的记恩：“我决定今晚把那坛子红莺酒开了，向爹娘好好赔罪，这几天叫他们焦心了。”
“成的，”记恩笑道：“酿红莺酒时，我加了山上找来的野蜂蜜，喝着甜甜的，还带着股花香，一点不醉人。”
对最后这句话，云崇青抱怀疑态度：“记恩，你不是每次只喝一点吗，怎么会知道红莺酒不醉人？”
“我师父在世时常喝，蜜酒真不醉人。”他见多了。
“你师父是酿酒的行家，一般人比不得。”云崇青转眼看向他姐：“饮酒要适量，过了得难受。明天我们还要离开，你眩疾才好点，别再反复了。”果酒、蜜酒是好喝，但后劲不小。
记恩叹气：“青小哥儿，只那一小坛子红莺酒，好几个人分，落大芊姐嘴里的真不会多。你别这般正经，当然我赞成你说的，吃酒要适量。”
“也没几个人，我爹娘，强阿伯，强大娘，只四位。你那一坛子酒得有三四斤。”
“你把我跟小漾哥落了。”
“你最多能喝一盅。”
你一嘴我一嘴的，云从芊听着两人吵吵，沉闷的心情都疏散不少：“记恩，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不谈酿酒，她是觉青哥儿一人来去太独了。
“离开这里？”记恩有一瞬的迷惘，他至多就想过被逼急了，移居士子山。
云从芊走出坑地，眺望远方，微眯起桃花目：“去看看大河大山，去体会体会世俗人情，顺便找找你想要的活法。”
“五姑娘说的是。”拖了几根干树枝过来的强大娘插上一嘴：“你才十二，总不会一辈子就伺候着那方土地庙。”又不是寺里守清规戒律一心向佛的正经僧人，他剃头，只是为了有口饭吃，有张席睡。
想要的活法，那是什么活法？记恩心怦怦跳动，一直以来他都围着吃喝，求的是吃了这顿有下顿，偶尔再来餐荤腥。想要的活法…像近两日这样活吗？游走在外，不管到哪块地头，吃住都有着落。
云崇青看着手下动作放慢的记恩。记恩是一个被生活推着走的人，“活法”对他来说很陌生。
“人活一世，总该有点向往。”
“嗯，就像石家屯东柱家的，才成亲时想要个儿子，有空就跑土地庙磕两头。怀上了，走路都带风。等抱上两儿子后，她又求闺女。求了快两年了，一点动静都没。最近她打算换个庙拜拜了。”记恩喃喃地说着。
好吧，也算那么回事。云崇青弯唇，双目带暖。
在东凹沟里重新竖立两草人，一行想寻了个亭子坐下歇息会儿。走过五六岔口，才瞧见个没人的。刚入内，就闻声来。
“听说沐宁侯爷已上奏告病？”几位身着襕衫头戴纶巾的士子，闲步曲径，却无心赏景，正忧国忧民：“不知皇上会不会准？”
“今年殿试‘引政’，议的就是悠然山驻守。有朝臣提出，悠然山驻军三十万，不该由一家掌，应十年一换将，保兵权乃皇权，而非帅权。也有人反驳，蒙古悍部虎视眈眈，从未消入侵中原之心。百年间，悠然山不崩，沐宁侯府居功至伟。”
闻话，云崇青不由蹙眉，前者要兵权，后者强捧。这不是将沐宁侯府架火上烤吗？
“朝中武将又不止沐宁侯府一家。”有书生冷嗤：“另外，悠然山不崩，靠的是兵，是皇上的三十万大军，非沐宁侯府一家之功。”
“谭毅兄说得对，但蒙古悍部骁勇善战，又诡计多端。朝中武将是不少，可有几人沙场点过兵？强兵之上必有能将，将为兵心。兵心强势，沙场之上势如破竹。”
“可谁又天生是将材，还不是靠后天磨炼？”
“磨炼可以，但得一步一步来，别眼高手低，祸国害民。”
“看来陆离兄是站沐宁侯府。也是，沐宁侯府的人，只要是掌得兵权的，谁不是身经百战？可你也别忽略了，如今的沐宁侯府已非过去。沐宁侯嫡女乃皇上贵妃，又有协理六宫之权。沐宁侯府是实实在在的外戚。”
“谭毅兄误会了，我站的不是沐宁侯府，而是贤能强将。”
竖着耳朵仔细听着，云从芊不想什么沐宁侯府、兵权等等，脑中勾勒的全是青哥儿长大后一板一眼舌战群儒的场面，双目奕奕。
相较之，云崇青思虑的就多了。大雍建国至今，与蒙古在宜都关外大小战役几十回，沐宁侯府确实功大。但封建社会，讲究的是皇权。如今悠然山兵权竟被拿来做题，还引得朝臣争议……
“灶膛里的火太旺，得用烧火棍压着点，不然会把锅里的菜烧坏。”强大娘叹声：“好日子想要长久，也得拘着点。”
“在理。”云从芊认同，余光送着那行士子。看穿着，他们该都有功名在身。
记恩还在想着他的“活法”，胳膊肘支着石桌，双手托着两腮：“大芊姐，你是不是在打我主意？”
这小东西说什么呢？云从芊转过眼冷冷地瞥向他：“记恩，你是对我有什么误会吗？”
“你问我有没有想过离开，不就是希望我随你们离开吗？”记恩左手指头挠玩着耳朵。
那还真在打主意，云从芊笑了：“你的意思呢？随我们离开，还是继续留在这里？”
记恩不知道：“你们容我好好想想。”他孑然一身，身无可图。大芊姐想的无非就是师父留给他的那十几道酒方子。
憨归憨，人是一点不傻。云崇青安心了。只这心才放心，就见记恩再开口。
“大芊姐，你是要酿酒吗？我帮你酿行不行？不做白工，你得给我工钱。”
自己挖坑把自个埋了。云崇青撇过脸，不想对着那双充满希冀的眼。云从芊一愣，回过味来掩嘴哈哈大笑。就连一旁的强大娘和小漾，也跟着乐。
“笑什么？”除了师父和爷爷的两座坟，记恩对这里并没多少留恋。而且石家屯也不当他自己人，将来若跟外家扯起来，他还得吃亏。与其到那时被逼离开，还不如趁这机会早走。
云从芊笑得眼泪花子都出来了：“随我们离开，你可不止酿酒一茬事，还得跟着青哥儿读书，多识些字，多懂点大理，以后才能有大出息。”
“我识字，师父把他毕生所学都教了我。”
“工欲利其事必先利其器。你年岁尚小，不要急着立业，先磨好自身。”既然把人带走，那就得给人一个好前程。如此做，云从芊也是试图在为日后铺路。
只她不知，此路一铺，十几年后，不止成就了记恩，也成就了她金山银山。
傍晚时分，汉东亭里煮茶，赏落日。满天红霞下，士子山美不胜收。今夜月明风清，一家小桃园里点灯摆膳。
“爹，头一杯红莺酒给你，您得细致些，帮女儿品一品。若是觉着好，回去我就在五严镇上买几间铺子，开酒坊。”
开酒坊？云禾端酒杯的手顿住，看了眼紧张得绷起两肩盯着他的记恩，望向闺女。王氏也有些意外，云家生意很杂，山货、布匹、皮子等等都买卖，但没有酒。
云崇青补上一句：“明天离开，记恩会跟我们一道走。”
“那你的土地庙怎么办？”云禾不知道他们跑出去一趟到底聊了什么，怎么就拿定这么大个主意？
“土地庙也不是我的。石家屯好几个懒汉都在惦记，要不是因着我师父跟屯里约定在先，他们早把我赶出来了。”
王氏凝眉：“你就这么走了，成吗？”她倒是不介意家里多养个孩子，但人还有亲娘、舅家在，万一以后闹上门呢？要记恩自卖自身，这事她也干不出。
“走前我会去祭拜下我爷和师父。”记恩心里压根就没亲娘和舅家的地儿：“大芊姐说了，你们家是在邵关府三泉县，离这不远。以后得空了，我便回来祭拜，让他们泉下有知。”
他念的是逝者，王氏怕的是活着的几位，可瞧他没往上想，又不禁发笑。
“你能做得了自己的主？”云禾攥着酒杯，心里权衡。他只一双儿女，芊姐儿当嫁，青哥儿身边确实缺个靠得住的帮衬人。
“做得了。我是户籍跟着师父。师父走了，我就是独户，要去哪带上户籍便能走。”
云禾点了点头，端起酒杯，凝目观酒汁，醇而不浊，吸纳有花香。抿去半杯，细品。甜中含烈，清淳不腻。可以肯定，记恩酿的这红莺酒，比他上回在邵关府喝的好。
“来说说酒坊的事。”
闻言，云崇青明白意思了，抬眼望向已展颜的五姐，心想北轲府那庄子可以提前给她了。
云从芊给她娘倒酒：“说之前我得言明，酒坊是我开的，以后就归在嫁妆里。青哥儿占一份，记恩酿酒也占一份，旁的谁也别想。”
懂了，云禾道：“孩子小打小闹的，族里掺和进去，吃相可不好看。”杯子递出去，让闺女给满上。酒好，就是大买卖。他闺女心不小！
说着事，推杯往来，不大会一坛子红莺酒就到底了。云崇青见他姐两腮嫣红，转头看向大块吃肉的记恩：“不是说不醉人吗？”
一口酒没落着的记恩，快嚼两下，咽下嘴里肉：“你不能只看大芊姐，也得瞧瞧云大叔和云大婶子，他们喝的比大芊姐要多不少，一点没事。”
“酒上脸，我没事。”云从芊接过强大娘递过来的茶，喝了两口压一压燥：“青哥儿，你要好好读书。姐姐以后酒坊能开多大，酒能卖到哪，就全看你多出息了。”
生意还没做起来，就想着官商勾结，不可取。云崇青差强大娘去煮醒酒汤：“你再吃点菜。”
王氏夹了一块豆皮鱼卷放到闺女碗里：“也不一定要买铺子。你外祖在五严镇还有些老人情，咱们可以买地盖房。省下的银，拿来买西头岭那片的山地，插上果苗，那才是长久。”
细细想想，云从芊连点首：“娘主意正。”
待事谈出个模子，已近亥时。小风吹散了酒气，各人回房洗漱歇息。不多会，东西厢房的灯就暗了，王氏去闺女屋里看了看，确定没事，又叮嘱了两声睡在外屋的强大娘，便回了正房。
这一天够累的，云从芊两腿有些酸，翻个身睁开双目，长吁气，妄想着消减心头的燥热。可惜，不顶用。闭上眼，放空思绪。
山中的夜，不甚宁静，总有鸟啼，偶起两声虫鸣。风沙沙来，有野猫掠过，惊起一片噗噗振翅声。隐在树上的人，看惊鸟四散，右手紧握的五指慢慢放松、舒展开。细如粉末的东西下落，随风飘离。
下树后，才想移步返回，却闻西方虫鸣一半骤停。脚跟一转，往山上去。
山上客院东厢，云从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心热生汗，外屋强大娘气息又粗，更是闹得她焦躁口干。拥被坐起，下床给自己倒了杯水，仰首一饮而尽。
后背汗淋淋，难受得紧。她拿了披风围上，轻手轻脚地出了里间，借着后窗打进来的莹莹月光，看了眼睡得正酣的强大娘，小心走至门边，抽了门闩，开门出屋。
凉意袭来，顿时舒爽。正房灯已熄，檐下灯笼没灭。带上门，到小桃园中坐。清清幽幽，静谧宁人。夜风吹动她披散的青丝，带走了燥热。不一会，浓密卷翘的眼睫颤颤慢落。将合闭时，头一点，顿时清醒。
云从芊甩了甩脑袋，起身准备回屋，只才出小亭心不由一抖，脚下顿住，想转头去看却又不敢。迟疑两息，毅然抬步往东厢。
也许是走得太急，脚下一个磕绊，身子直直跌向前，可即便如此，她依旧紧闭着嘴，不敢发出一丝声。眼看脸要磕到地，腰间徒然一紧，人被拉回。背抵着温热，感受着有力心跳，她大气不敢出一口。很快身后人收回手，退离。
“抱歉，吓到你了。”
咕咚一声吞咽，云从芊知道来者是哪位了，气得身子都在抖，缓了缓心神，慢慢转过身，同时眉开眼笑。仰看那张俊美的脸，目光毫不客气地描绘着他的眉眼。
“木大夫，您这是天堂路不走，硬闯地狱门吗？”
一身黑锦衣的沐晨焕，也没想到会撞见她。原还打算领着后面跟着的人好好转一转士子山，现在…不用了。夜游士子山，变夜会女子了。还真是无巧不成书！
“抱歉，吓到你了。”
“那我要不要也吓吓你？”云从芊还残存着醉态，眼神蒙着水气：“昨个替你挡那着，”微鼓起粉腮，故作委屈，嗲嗲道，“我回去一直跪到天黑。今天，你又来惹我？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高洁，做不来下作事？”
醉香入鼻，她喝酒了。沐晨焕看着她眼里泛起泪花，想说什么，却没出口。
脚前挪，贴近他。云从芊玉指抠过他的玉带，勾起挂着的细绳，拿住坠在下的小荷包，从中拉出泛着莹莹光泽的玉扣，指腹轻捻，娇娇问道：“木大夫，哪的人呀？”
“京城。”沐晨焕垂目看了眼玉扣。
“噢，京城啊！”云从芊心紧，面上却作神往：“那可真真是贵地，小女子还没去过。”轻吐幽兰，逼近深嗅他身上的气息，看过那近在眼前的下巴，望进他漂亮的眸子里，媚眼如丝，幽幽细语，“我就是一商门女，没什么见识。您这玉扣漂亮极了，再有一回，我怕自己会忍不住诱惑，把它摘了。”音落，手指一松，玉扣下落。
沐晨焕眼睫一颤。
云从芊脸上笑意尽散，后退一步，神色漠然地转身回屋。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14章
清风拂过，鼻间含醉的幽香变得若有若无。沐晨焕看着她进屋，看着门关上，手指勾缠起玉扣，上面还留有她的温热。细细捻，似想捕捉得更清晰，眼底疑思渐浓。
她是在吓唬他？思及之前拥在怀里的僵硬、战栗，不由蹙眉，今晚自己确实吓到她了。放开玉扣，回身望高墙，屏气凝神细听，片刻后转头看了一眼东厢，不再停留。
云从芊一夜多梦，梦中光怪陆离，她慌忙地跑，穿过野地进去大山深谷又投进河流，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在追她，只知极可怖。慌不择路地逃，不晓得逃了多久，再一次跌倒后她终于爬不起来了。害怕、恐惧充斥鼓胀着身心，无力的两腿胡乱地蹬着。
就在无形的巨手快要扼上她的喉咙时，她臂上一紧，被一股力道拉离了险境。眨眼间天地变样，她一身大红喜服端坐床上，有男子缓缓走近。看不到面貌，只坠在玉带下泛着荧光的玉扣极惹眼…美目徒然大睁，一拗坐起，云从芊急喘，额上汗珠滚落，顺着颊下流。
她发梦了，梦的最后…荒唐的画面尚清晰，红艳迅速爬上两腮。要死了！她还能再出息点吗？
外屋强大娘隔着帘轻声唤道：“五姑娘，卯正了，该起身了。”
轻嗯一声，云从芊又心虚地大声回了一句：“好，我知道了。”定了定心神，深吸长吐几回，强迫自己别再胡想。抬手抹下巴上的汗，不禁抽气，五官紧凑，竟生面疱了。雪上加霜，难受得泪都汪眼里，缓了好一会才掀被下床。
“大娘，给我送盆水进来。昨晚喝多了酒，夜里出了一身汗。”
“行，奴婢这就去给您端。”
听着脚步声渐远，云从芊长舒一口气，憋回泪意，想到什么，又生恼怒，恨恨地小声嘟囔：“都怪他，以后再见着，我要还给眼神，就…”咬牙曲起两指，威吓似的朝向自己的眼睛。
早饭时，云崇青发现他貌美如花的姐姐神色不佳，周身散着一股冲人的怨怒，目光定在其下巴尖上那粒新生的小粉痘，表示理解。
“一会娘给你煮碗凉汤，你喝了，咱们再去孔贤庙。”王氏冷瞥了一眼不敢吭声的丈夫。由着姑娘喝那么多酒，现在火气冲上脸了。
云禾倒是想安慰闺女，但从哪安慰？长面疱在姑娘家家看来，就是天大的灾。
“大芊姐，”记恩眉头皱得死紧：“我酿的红莺酒有养颜之效，你这样…感觉像砸招牌的。”
“吃你的。”云从芊一筷子给他夹了两春卷。
“你肯定是有糟心事，我酿的酒我最是清楚。”记恩转过眼瞧了瞧他云大婶子，见面色红润，眼波清明，是愈加肯定。
“饭都堵不住你的嘴了吗？”
怎么感觉有点恼羞成怒？云崇青抬眼看向他姐，这是被记恩踩着尾巴了？记恩不在意她的语气，低头吃春卷，慢条条地说：“你承认就好，反正问题不是出在我的酒上。”
云从芊狠了他一眼，又给夹了三只汤包：“多吃点，别让嘴闲着。”
酒坊的事已经谈得有鼻有眼，有爹帮手，没多少要烦心。云崇青敛下眼睫喝鱼片粥，五姐十之八、九是在忧虑以后。算算距离五月初十也只五十来天，她就十七了。
拜完孔贤，记恩又绕去了东凹沟，静站了一会，然后便随着云禾一家下山了。因着卢家姑娘那茬，马车没在孟籁镇停留，直接回了土地庙。离开三日，土地庙周遭散着落叶，庙里香案上供的瓜果已经不见了。
记恩去了趟后院回来，面上很不好，不过也没说什么，只快手收拾了东西，拿去车上：“云大叔，你们到西头官道口那等我，我去祭拜下我师父和爷爷。”
“好，你也别急。我们今晚赶到十里庄就行，时候还宽裕。”没见两坛红莺酒，云禾便知酒是没了。土地庙不好上锁，一些个人也是真不见外。
上午强大娘在士子山客院厨房做了不少吃食。王氏挑拣了几样，装入食盒：“拎上这个去祭拜，让他们放心。”
“多谢婶子。”记恩眼眶泛红，抖着手接过。
坐马车上的云从芊，隔着窗子道：“你十二岁了，虽吃得多，但也是半个劳力，又有门手艺。现在谁家认了去，都不亏。你可别耳根子软，别人放下身段讲几句好话，你就真以为他们诚心待你。”
“我清醒着呢。”记恩抹了把眼，抽了下鼻子，他又不痴：“青小哥儿，能借你纸笔一用吗？”原他是打算拜祭完师父和爷爷，再走趟里长家。但庙里遭了贼，他突然觉没那必要了。
“可以。”
记恩走得静悄悄，等石家屯发现土地庙留书时，已是三天后。那会云禾一行都快到庄子了。
拾月庵的香火如云崇青所说，很旺盛。为了抢头香，他们在庵门山脚下留了一晚。翌日小雨纷纷都没能拦住王氏，一家按计划徒步上山。好在山不高，又是环山路，不难走。
轻风带雨，绵绵长长。虽撑着油纸伞，但到了山门口，几人身上也已见湿。
庵门的小尼，听说是来上香的，便了然，右手竖于胸前：“阿弥陀佛，几位施主若求头香，今日不宜。半个时辰前，一位小施主已经点了。”
“点了？”王氏面上露了失落，转眼东望，这天才麻麻亮。早她半个时辰，那不就是寅正左右到的山顶？顶着落雨又如此早，可见诚心。
云从芊不在意是不是头香：“来都来了，咱们进殿吧。”拜，也仅是份寄望。她的终身，早已在邵氏掌心里握着了。
“万事万求，贵在心诚。几位施主请随贫尼这边走。”
“有劳小师傅了。”事已至此，再追头香已无意义。王氏领着闺女在前，云禾带着云崇青和记恩缀在后。到了宝殿，见观音莲座下供奉着一本经书，几人有不解。
不用问，小尼便出声为他们解惑了：“那是之前上头香的小施主为母所供。”
无需多问，王氏已知其中存了颇多苦痛。收敛心绪，领着女儿来到蒲团处，接过点燃的香，跪下祷告。
殿中香火重，不觉呛，倒十分宁神。上完香，添了香油，免不了要到侧殿求根签。云从芊得了签，一家围着看。
“千里姻缘一线牵。”王氏挺高兴，但还是想找人开解。云崇青却觉没那必要了，仰首笑看他姐：“有缘千里来相会，也就是你的正缘跑不了。”中国人拜神，合心的就信。今天他们没白遭罪。
记恩重重点了点头：“这个我知道，前看是他，回头也是他。婶子，大芊姐的亲事，随缘即可，不需多磨。”
“谢你吉言。”王氏心情更舒畅了。
“不是吉言。我师父守了那么多年的土地庙，该懂的都懂。千里姻缘一线牵，前看是他回头也是他，绕不过去。”
这孩子说话真耐听。王氏欢喜地就好似女婿已在脚尖前站着了，让闺女仔细收着签，又拉着丈夫再去添点香油钱。自家得了好，连带着为供奉经书的“小施主”也求了求。
心满意足地出了宝殿，一行随小尼往厢房。既然来了，总要用顿素斋。
禅院落尘小居里，一梳着丫髻的女童，跪在园中菩提树下，双手合十虔诚的祈祷。圆脸嬷嬷撑着伞，替她挡着细雨。六个粉衣丫鬟都俯首跪在丈外，陪着。
似扇的眼睫带湿，女童发干的小口微微开合着，无声背经。背完一遍，三叩首。想再继续，身后传来轻咳，立马睁开眼回头看去，见来人，忙爬起相迎。
“娘。”
来人正是与沐晨焕于孟元山筱山亭里谈话的温朗氏，大概是身处庵门，面上妆淡。眼下青色浓重，唇发紫乌，病重之相显然。抬手揽住小步快走来的囡囡，瘪瘦的拇指轻抚过她的长眉。
“雨天就别跪了，若是不小心受凉了，娘得心疼死。”
女童紧抱住她娘，仰起肉乎乎的小脸，一双柳叶眼泛着红：“树芽儿晨起用了两碗五谷粥，一块香煎菜饼，两只花菇包，身子很健壮，不会受凉。娘安心，树芽儿会好好珍重己身。”
“一路来，你求了这么多，神佛早就清楚你的心意了。咱们别再求了好吗？”温朗氏鼻塞，她的痴儿啊！
“不，我要求。”女童眼里生泪，倔强地哽声道：“既然都知道我求什么了，那我再使劲求一求。神佛仁爱众生，只要我诚心诚意，他们一定会顾念我。”
强忍着喉间的痒，温朗氏捧着女儿的小脸，试图说服：“可娘的身子…”
“树芽儿不要听。若求尽满天神佛，都不能留住娘。那树芽儿从此再也不信不拜神佛了。”女童呜咽。
“咳咳…”
落尘小居外，一行经过，恰好听闻稚语，之后重咳锤在心。王氏面上喜色淡了，幽叹一声。尘世最苦，不外乎父母丧子女幼，黑发逝在白发前。
“阿弥陀佛。”小尼哀色。
小居内重咳不歇，云崇青垂目轻吐息。众生皆苦，万相本无，求渡亦自渡。树芽儿，树木初生的嫩芽，生机勃勃。虽萍水交错未逢面，但他由衷地祝愿树芽儿，向阳而生，不惧风雨，茁壮成长。
作者有话说：
谢谢支持！

第15章
拾月庵的素斋做得不错，云禾一家用完午膳见天露阳，赶紧下山去往庄子，生怕再落雨。
新主家来得突然，庄子上毫无准备。管事路大山心里打着鼓，春种才结束，这时来别是想收回地自经营，那附近佃户们的日子可就难挨了。领主家到大院去安顿，一路上几回想问啥个打算，可又怕会惹不喜。
自打入了庄子云崇青就在观察。当初爹把契书予他的时候，称赞过庄子管事，说是个地地道道的田把式。
今日见着，果然一点不虚。他们到时，天都快黑了。路管事是被人从地里叫回的，一身灰扑扑的短打，腿脚上沾了不少泥。手糙指壮，一看就是干惯了粗活。皮子黝黑，笑得牵强，眼里透着忧。
这庄子良田有近两百亩，稍薄一点的地也有一百三十亩，全被划分成一块一块的。庄稼种下去，近日春雨又浇灌得透，地上蒙了一层嫩绿。一眼望去，好看得紧。
北边连着山丘，山丘也就二十来丈高。他爹买庄子时，打听了一下，知道那算山地，便费了些心思，将山丘一并买下，圈进了庄子。才多久，山丘上的杂草已被清理。
看到摆放在屋檐下的树苗，云崇青开口问道：“路管事，这些是准备栽丘上的吗，都有什么树？”辨叶子，他只识出频婆、桃和石榴。
“回小少爷的话，是要往丘上栽。”正想话头的路管事松了一口气，指着墙角那捆树苗开始介绍。
“那是频婆树，咱北轲府的落山频婆脆又甜，个儿还大。这苗是俺领着几个佃户跑到落山那寻来的。边上是桃，南边的种…胡桃树也好长，俺家二儿媳妇会做胡桃酥糖，喷香，放铺子里不仅好卖，价还不低……”
收拾好主院的路大娘，听着声跑出来就瞅老头子在头头是道地跟新主家说树苗，心放下了。替人管着庄子就不能油滑。主家和他们这些侍弄地的一样，看的是田里的收成。
笑笑着上去福个礼，她就领着三个儿媳去忙晚饭。
“丘上的杂草，俺只让人剐了一道，留着根。家里老母鸡已经在孵鸡崽子了。”路管事越说越溜：“俺打算把山丘那再圈一下，养几百只鸡、鹅。后村里羊娃子，俺也全定了。这些要是都伺候好了，一年下来能多赚不老少银子。”
云禾点点头：“还是你想的细，安排得周到。”伸手拉住老路的胳膊，一道往主院。“话许在前，山丘那你放手刨。刨出利来，你得一成。”
“哪能呢？”
他们一家原就靠着管事的权，拿着六十亩良田在种。每年除去缴田税、上交主家的，剩下的一成半收成折成银子也有近三十两。再加年例和旁的一些小利，一年能攒下六十两银。一家子还落个肚饱。
“就按我说的来。”云禾拍了拍他的肩，好庄头难觅。当初买这里，看的可不止田地。老路一家心眼实肯干，也叫他欢喜。以后要是有大庄子，他还想把老路一家弄去管。
路管事没想到新主家一来，就允了个大利，连连搓手，舔了舔唇吞咽口气：“成，俺一定给您伺弄好。”见主家不是个苛刻的，犹犹豫豫还是把心里头的担忧给吐露了。
“庄子地广，俺一家肯定照看不过来。以前的主家，也雇过劳力。可地不是自家的，那些劳力活儿干的糙，影响收成。后来就把地佃出去了，这些年下来，不遭灾，收成是一年胜一年。”
云禾清楚老路要说什么了，扭头看向儿子。云崇青直言：“一切照旧，让那些佃户别担心。这回我们来此，只是看看。”
“嗳嗳，那行。”路管事喜笑颜开，忙拱手：“多谢主家体恤啊，佃咱们田的几家都忠厚，家里要吃饭的嘴多，日子难。自打庄子换了主，他们没落一个安稳觉。一会俺就让俺儿子去打声招呼。”
“好。”云崇青瞄了眼走在边上的姐姐，明天这庄子也不是他的了。
晚上这顿，咸肉焖饭、鱼锅贴饼、野菇炖老母鸡汤、酸汤白菜，都用盆装。品相不怎好，但鱼嫩肉烂乎，味道鲜美。吃得记恩肚子滚圆，还想再来半碗咸肉焖饭。
饭后，云崇青拉了姐姐绕着庄子转悠。
“庄子不算大，但整得好。”转一圈了，云从芊就没瞅着张席大的空地。地里的麦子不密不疏，根根精神。苞米行间干干净净，连颗杂草都没。听路管事讲，等苞米长高些，还要在行间埋上豆子。掐掐手指，算了算。
“一年你这净得要有两百两银。等山丘那再经营起来，翻倍不难。”
云崇青认同：“这是用我几年间从公中分的利买的。”
“我知道。”云从芊揽住弟弟，故作神秘地套到他耳边，小声说：“爹娘偷偷给我在京郊通州买了间铺子，你不知道吧？”
推开她，云崇青掏了掏耳朵：“我跟你说那话，不是怕你误会，以为爹娘偏了我。而是想你知道这庄子是完完全全属于我的，我有权处置它。”
云从芊轻轻扯了扯弟弟的嫩耳垂：“怎么，要送给我呀？”
“是。”
还斩钉截铁？云从芊驻足，俯首看着他，温柔道：“你的心意，姐姐领了。但庄子你自个留着，姐姐真不需要。”
“这是我给你准备的嫁妆，原打算等你出嫁时再给你。但你不是要开酒坊吗？酿酒需要粮食。”
嫁妆？云从芊眸底黯然，他们不会真信了那签文吧？轻哂一笑，信吧。能快活谁想装一肚烦心事？拇指挠了挠弟弟的嫩脸颊，她不扫兴。
“那…就等我出嫁时，你再给我。”
这是以为自己不会“嫁”吗？云崇青眉头微蹙，没有坚持：“行，等你出嫁时再给你。”
路管事得了话，心放肚里了。接下来的几日，人也不往主院凑，只好吃好喝地供着主家，自个带着人是该忙啥忙啥。
千鲤池边喂过鱼，又爬了车头岭。云禾一行修整了两天，带着一车土产返程了。出游前以为半月能来回，可真走下来，直到四月初八他们才着家。一着家就发现气氛不太对。
“四老爷四太太，你们可回来了。”守着云潭院门户的婆子愁眉苦脸。
云禾先一步下了马车，调头扫过一圈，花草都已修剪过，就是感觉有点静。照着三嫂钟氏那好张扬的性子，不应该呀？转身撑一把媳妇，待儿女都下来了，招婆子进院子说话。
缀在后的记恩，两眼没闲着。云大叔家的宅子很新，跟石家屯老地主家一般样。檐下带长廊，院里横竖两道铺的石砖，四拢小地，各有播种。
心里嘭嘭的，以后他就住这了！没有生怯，两眼水亮，对将来充满期待。停步在西厢，把怀里的包袱放檐下，然后随强大娘去后门卸车。
晓得有事发生，云崇青和他姐并没急着回房，跟着一道进了正屋。
李婆子前脚刚跨入门槛，就立马道：“四老爷四太太，这回三房要没脸了。”抹了把嘴，叹声唉。“七爷的婚期眼瞧着就到了，可这当口新娘子却换人了。”
“啊？”王氏愕然，与当家的对视一眼：“快说，怎么回事？”
“具体的老奴也不清楚，只知道如意还是如意，就人不是原来的人了。几天前，大老太爷归家，三太太一脸笑去了主院，不过两刻，就哭着跑出来了。七爷当晚还去了后桥口，一夜未……”
“嗯呵，”王氏打断李婆子，看向站在门边的一双儿女：“让厨房备水，你们赶紧洗洗，一会咱们去合颂院，给你祖父祖母请安。”
“好。”知道什么事了，姐弟也没想再留。后桥口，是三泉县出了名的烟花地。一夜未归，能干什么？
出了正屋，云从芊与弟弟分两头，到东厢时蓦然回身，望向对面。云崇青拎起记恩的包袱，抬首见五姐冷脸，不由大声问道：“怎么了？”
她的弟弟会像爹一样，娶自己个心悦的女子。云从芊颜开：“没事，进屋吧。”
李婆子说话的声不小，还能传入耳，但她却不想再听了。仁哥买什么醉啊？只要是邵家的丫鬟，娶谁不是娶，表了忠心最紧要。觉着没脸了？可云家在邵氏跟前什么时候有过脸？
“姑娘。”春画早捧着湿巾子等在门口了：“你们这趟出门，怎么带了个小和尚回来？”
接过湿巾子，云从芊拭了脸又擦了擦手：“他叫记恩，不是小和尚了。暂时就在西厢住着，以后会搬去五严镇。”
见姑娘神色不佳，春画没敢多问，把巾子淘洗一遍晾好，便随着进了绣房。
“您不在的这些日子里，奴婢给您把夏衫做好了。又绣了十只荷包，十六张帕子。老太太屋里的花娘子说，待七爷成亲后，您八成得要跟着去邵关府拜见。那这些就得准备起来。”
“劳累你了。”云从芊坐到绣架后，看架上绣了一半的青竹林。
“奴婢在家守着，一点事都没，做这些正好。”
“春画姑娘。”
屋外强大娘唤，春画忙出去把姑娘的行李拿进来，然后一边收拾一边说起近日发生的事。
“马车才走，三太太就闹去了合颂院。隔天上下都知道老爷被二老太爷训斥了，还讲这趟老爷就是带十二爷去见庄子管事的，以后十二爷不能再在家闷头读书了。”
青哥儿在自家读书，吃喝娘老子的，碍着谁了？云从芊轻嗤，养在笼里的鸟还知道往外飞，比族里有些人可出息多了。
“前些日子，修剪宅地草木。三太太就没个闲，打扮得比蝴蝶还花，到处走，一口一个‘我家如意’。不夸张地说，咱这片地窟窿里的老鼠，都知道如意是邵府老夫人院里伺候的丫鬟，很得老夫人欢心。那得意劲儿，得有八丈高，快杵着天了。”
春画都替她尴尬：“现在好了，铁打的‘如意’，流水的人儿。”手下一顿，凑到姑娘耳边，压着声说，“奴婢昨个跟主院乡婆子一道去的南市。听乡婆子嘀咕了一嘴，七爷原来的媳妇爬了主子床。”
什么？云从芊诧异。邵家不是百年的书香门第吗？晚辈想女人是想痴了，竟敢动到长辈院里？这名传出去可不好听。
“也不知道是不是三太太之前太得意了？原事情掩一掩就过去了，反正咱们中也没几人见过如意。可没多大会，大家伙都知道七爷媳妇换人了。七爷憋闷地都去了后桥口喝花酒。一大早自咱们院前过，哎呦，那酒味混杂着脂粉气，都呛鼻。”
云从芊翻着线篓子：“这些话屋里说过就行了，别再往外吐。”
“姑娘放心。三太太正两眼瞪着，要逮人杀鸡给猴看。奴婢可不傻。”
春画话才说了不到一个时辰，三房就哭天抢地闹起来了。等云禾一家到合颂院时，里头正打着官司。五房两口子带着小闺女从嫣也在。
崇孝媳妇跪坐在地上，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哭诉：“祖父、祖母，母亲因着七弟的事，心里堵着气。孙媳知道，是再三避让。可母亲还是不分青红皂白，寻了个由头打了孙媳屋里人……咻她哪是在打下人啊，这就是在打我的脸呜……”
榻上，云忠恒黑沉着脸，双拳握紧放于膝上。老太太齐氏歪着身，一手抵在榻几上，撑着额，双目闭着，眼角闪着水光。
“我不分青红皂白？”钟氏脸胀红，两眼勒大，气狠狠地说：“把崇仁的苦拿来当笑话看，这就是你做嫂子干出的事。你一个大宅院走出来的，一点规矩都没有，不懂什么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都替你臊得慌。打你嘴碎的大丫鬟怎么了？我没连你一块打看的是崇孝的面儿。
哭爹喊娘的，你倒是跑去邵关府告呀？老夫人不赏你顿板子，日头就是打西边出的。还理儿？主子打下人，需要什么理？”
跟在爹娘身后进屋的云崇青，听三伯娘言之凿凿，不由再次感叹邵氏调&#183;教人的手段。
作者有话说：
谢谢支持！

第16章
主子打下人？云忠恒腮边鼓动，老三家说的这话虽刺耳但有理，抬眼看向进门的一家四口。嗯，精气神都挺好，回来的也是时候。
“爹、娘，儿子带英娘和孩子过来请安了。”云禾走至三嫂边上，抬手拱礼。只两手才拱到一块，榻上齐氏蓦然睁眼，支着的手一扫。几上杯盏飞击出，啪啪落地，茶水、碎瓷四散，惊得堂下各人不禁打了个颤。
“规矩呢？”齐氏端坐好，冷厉的目光看过云禾，下落到钟氏婆媳，又瞥了一眼站于堂室右侧的五房几人，语气沉沉：“一个个的…像什么样子？才当家做主多久，你们就学来了市井小民那套泼赖把戏。不想好了是吗？”
他不就叫了声爹娘吗？云禾撇嘴嗤笑：“母亲，咱想好，都想好。可邵关府这回……”见怒目瞪来，他也不惧。“儿子枉活了四十个年头，见识浅薄，上不得台面。您就不一样，自小长在高墙内，最懂规矩了。要不您给儿子说道说道，仁哥儿媳妇这事，邵府拿的是哪路规矩？”
“你放肆。”齐氏被戳中肺管子似的，叱骂道：“当儿子的就是这么跟生养你的母亲说话的？你个忘祖的东西，几天饱饭一吃，当自个是天王老子了。说邵家，你也有脸。没有邵家，哪来的你哪来现在的云家？”
“敢情在您心里……”
“儿媳给父亲、母亲请安。”落后云禾半步的王氏，屈膝行礼：“望父亲母亲身子康健，福泽绵延。”
“孙儿（孙女）给祖父、祖母请安。”
云崇青余光留意着老眼敛起的祖父，人心里最虚什么，就最怵最忌讳什么。祖母气极下的言语，可谓是否认了云家几代人的辛劳。
其实在他看，云家、邵家，从一开始行的就是一笔交易，各取所需。只既是各取所需，那就该守着分寸，别把手伸得太长，不然…迟早会遭断臂。
被打断话的云禾，也不准备再说下去了，撇过脸哼笑两声：“我不对。又不是我儿子娶媳妇，我在这瞎管什么闲事？”瞟过一眼老五，看向他爹。“这回出行，我们碰着京城温家三夫人了。”
什么？云忠恒惊目。不止他，堂室里旁的人也愣住了。一直低头站于云粱右后的云从嫣，回过神抿住了红艳的樱桃口，抬眸望向两步外的云从芊，垂在身侧捏着帕子的右手慢慢收紧。
“你确定？”齐氏一改之前的怒容，露了急色，不等云禾点头，她就转身向左：“老太爷，您看是不是得着人赶紧给邵关府送个信？”
云忠恒盯着四儿，问了齐氏一样的话：“你确定？”心里疑惑，温三夫人怎么离京了？可邵家太夫人早在一月前就带着两嫡孙女赴京了，否则也不会发生院里丫头爬床的丑事。“你们是什么时候在哪遇着的温三夫人？”
“三月十三，咸和洲。”云禾答得漫不经心。
王氏疑虑，细细回想起上月十三在咸和洲的那一晚，她怎么没听当家的说起过？之间…好像也没什么蹊跷？不，有一桩。长洲上的花灯。冷瞥了一眼身前人，算是跟他白过这么些年了。
等不来具体经过，齐氏气堵：“王氏，你来说，到底怎么回事？”
“要叫母亲笑话了。此事老爷没跟儿媳交底，儿媳也不知道是几时遇着温家三夫人的。”
“这就是四哥的不对了。”云粱左手边的梁氏抽了袖中的帕子，妖妖娆娆一甩，媚目流转：“四哥该早把事跟四嫂说了。温三夫人乃女眷，四嫂行为起来方便。若操作得好，不定还能在温三夫人跟前露个脸。”
云禾吐气：“别了，温三夫人四品诰命在身，护卫随行。我们微末小民，避之不及，可没那么大脸也没那么硬的命往前凑。”
他提这一嘴，确是想要邵家知晓。温三夫人重病在身，膝下又有女。他想搭邵家梯&#183;子，献两份礼予温三夫人，求个好。
千里姻缘一线牵，他这个做父亲的不能真信了签文，甩手把闺女交给老天爷安排。
故，搏一搏吧。搏输了，失千两银，前路更艰难些。可若是博赢了，他芊姐儿的亲事就有门，说不定连青哥儿求学的事也有了路。至于那两份礼，一份自家有，养生道法。另一份，他还得去和春堂磨江老大夫。
梁氏怏怏，拐了下丈夫。云粱会意，看了眼他四哥，妒其运道好，又暗恼他不知把握，拱手向上位：“父亲，如果温三夫人当真出了京。那咱们一是要给邵关府送信，二也要谋划起来。”
跪着的钟氏忙接到：“五弟说的对。温三夫人既到了邵家地头了，那邵家定要尽一尽地主之谊，下帖子请了人入府里做客。咱家跟孟家都是从邵府走出来的，没的孟家喝上高汤了，咱们还觍脸伸手向老主家求恩典。”
邵家地头？云崇青眼神一动。
“三嫂子可别提卑盂县孟家。”梁氏抓住自家闺女娇嫩的手，赏看起：“孟家那姑娘什么玩意儿，没见过主母就破了身……”
“弟妹，”王氏不悦：“还有孩子在。”
听着的云从芊，低眉垂目，眼底冷幽幽。这些难堪的嘴脸，真叫她作呕。朝着主位福了礼，拉上青哥儿退后两步，转身出了堂室。云从嫣见状，也忙抽回手，跟着离开。
“五姐、十二弟，请等等。”
已走到院门口的姐弟停下，侧身回望。对五叔家的这个六姐，云崇青没什么好印象。其五官除了山根塌了点，都很精致。搭上巴掌大的小脸，令她看起来很是乖巧，再加行止斯文婉约，那就更显淑娴了。
可这样的一个姑娘，在十岁时，竟趁他落单，拿细丝扣了个活套，套在了他的小牛牛上。那会他才将将两岁。
云从芊不喜欢云从嫣，总觉她乖巧面皮下藏着毒，就像五婶一样。等她到跟前，直问：“有事吗？”问完便掩嘴打了个哈切。
“年后我一直留在府城外祖家，几天前随伯祖回来，听母亲说四伯带你们出游了，都悔死了。”云从嫣撒娇样儿地挽上云从芊，又伸手去牵云崇青：“要早知道，我定早点回来，赖着四伯娘带我一道。”
“六姐，我八岁了。”云崇青往边上挪了一步。
云从芊冲弟弟招手，示意他过来这边：“你还羡慕我？我才不信呢。外祖家一待三四个月，可见是乐不思蜀。”
“才不是…”
不给云从嫣解释的机会，云从芊指抵到她的唇：“不怪。要换成我，我也不想回来。正月里你随五叔五婶去外家走礼时，我就在想能不能跟着。和爹一提，爹劈头盖脸地训斥了我一顿。”
“你不早说，四伯怎么能那样？”云从嫣愤愤：“我外祖家的两个表姐都有差事在身，没法陪我。若有你在，咱们也能一块逛逛园子。你不知道，邵府的繁桃园三月里花开，目所及之地粉□□白的。府里姑娘趁着办了好几回小宴。”
“小宴好玩吗？”云从芊佯作惋惜：“宴上是不是有桃花做的点心，你吃了没，好吃吗？府里的姑娘很和善吧？对了，两个表姐在哪里伺候啊？”
云崇青忍着笑，歪头看向右。这棵石榴树长得好，再有两年估计就要挂果了。
一句一句地冲来，云从嫣脸上的笑有些僵。
“爹也是的。说什么分了家，就是两家人。做人得懂亲疏里外，客气一些不坏事。还说他跟五叔虽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但情分耐不住磨，要珍惜。又斥我不晓得疼人。五婶娘家上下老小大多都有差事，每日里不得闲。我再去打搅，成什么样？”
云从嫣也不抱着云从芊的胳膊了，扯着嘴角笑道：“四伯太见外了。”
“见外点好。”到了岔口，云从芊热情地拉住人：“去我家坐会。往北轲这一路，娘事事管着我，可把我憋坏了。咱们好好说说话。”
“五姐刚不是瞌睡了吗？今日从嫣就不去打搅了，改天吧。”
这就不成了？云从芊失落道：“那好吧。”松开她的手，拉上弟弟头也不回地往北边去。回到云潭院，记恩正端着一大碗肉汤面在吃。
“吃饭就寻地坐下吃，别到处晃。”
“大芊姐，我把肉堆面上，端着到处走，是想叫大家都瞧清楚，我真不是小和尚了。”刚厨房张大婶子把猪油都收起来了。
云崇青理解他：“等发茬长长，就不会再误会了。”进西厢到北屋里看了看，北地冬里寒凉，平头百姓家用不起炭，睡的大多是炕。他这屋的炕虽没正房的大，但也不小，长宽都过两米。记恩在炕尾给自己划拉了一块，被褥强大娘给拿的新的。
炕头摆放着一叠折好的衣服，那是他出行时穿的。走过去，把衣服收进箱笼。又抱起柜上的书箱，去往南屋。
大概过了一个时辰，云禾两口子回来了。云从芊端着才出蒸笼的咸猪蹄，出了厨房，正打算去西厢和弟弟、记恩一道啃，看着娘泛红的眼眶，脸上没了笑意。
“被你祖母说了两句，我没事。”王氏凑近闺女端着的盘，抽鼻嗅了嗅：“出去一月，我就想这口。”合颂院今儿是把话挑明了，三房、五房还酸她，说她生了个皮相好的闺女，有福气。
这福气，她真咽不下。婆母斥她不识好歹，当家的顶了一句，差点就被栽上顶不孝的大帽。
卑盂县孟家卑盂县孟家的…予人做小真就那么体面吗？婆母是从邵家大宅里走出来的，她当真就没见过死得不明不白的通房、妾室？
王氏深吸一气，才要挪步与姑娘往西厢，就闻铺里大峡的声。
“四老爷四老爷…”
守门的李婆子喝道：“你再急也别嚷嚷，容我去给你报一声。”云禾却是已回身往院门，不过片刻，人回来了，看了眼闺女，杵到媳妇身边低语：“卑盂县孟家姑娘半月前没了，死于小产后血崩。”
什么？王氏大愕：“你哪得的信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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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死了？云从芊心有一瞬地停跳，十指抠紧，愣愣地盯着爹，等着他的话。
云禾接过姑娘端着的盘：“和春堂送来的消息。”见媳妇露不解，他扯起唇角苦笑，“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正打算跟你说一声，就去和春堂寻江老大夫。”
“那你赶紧去。”王氏手都凉了。江家行医几代，行事向来严谨，不会空口白牙胡嘞。“对了，强大嫂，把咱带回的土产挑拣两份出来。”交代丈夫，一份给江家一份予大峡。
他们一走近一月，几间铺子也得亏大峡站明面上盯着。坏人叫大峡做了，他们可不能再亏待人家。
不知何时，云崇青已出了西厢，站在檐下，眼看着身姿僵硬肩背紧绷的姐姐，面上很平和，只双目过于深邃。
这顿笼蒸咸猪蹄注定不鲜香。除了不知内情的记恩吃得多些，旁的都没什么胃口。之后云从芊着婆子抬了绣架到东厢檐下，静静地绣起青竹。王氏领着厨房张大嫂和夏花分土产，分完了又亲自送往各房各院。
天黑尽了，云禾才回来。一家连带记恩围在桌边用饭，也没避讳。
“消息不假。二月咱家脱孝，孟家不是来人了吗？那趟他们还去了和春堂，求的是保胎药。因着怀喜妇人不在，江老大夫只能依着口述的症状，开了最温和的保胎药。”
云禾喝着儿子给倒的酒，神情肃然：“三月初头，江老大夫大儿下宣岭收天麻，月尾临回时去拜访他师兄，恰逢他师兄从宣岭布政使司参政家看诊回来。当时就留了个心眼，旁敲侧击地打听了事，被吓得遍体生寒。”
经了一个多时辰的缓和，王氏心绪已恢复平稳，留意着儿子的吃菜：“保胎药有问题？”
“药该不是和春堂抓配的。”云崇青夹了一筷春笋：“从咱们三泉县一路到宣岭，几百里的路程，意外太多。江老大夫才不会干傻事。”
云禾点头：“和春堂确实只开了药方。孟家倒是想在这配药，但江老大夫说药堂里缺两味药材。孟家只能作罢。也好在没配药，不然这回若有谁有心追究，那和春堂怕是要不落好。”
“那药是孟家抓现成的送进宣岭布政使司参政府里的吗？”云从芊拨动着碗里的饭粒，下午她才听着事时，就好似一眼看到了自己的以后，害怕又生悲凉。
“是，但到了府内院就多了一味川七。”
云禾一口饮尽杯中酒，辛辣穿过喉，眉皱得死紧：“江老大夫说，他当初听孟家人口述，就觉喜孕症状较轻，力劝过不要用药。孟家人也听了，只说为防万一。可经小江大夫的师兄查，孟家姑娘服用那保胎药近一月。”
“很正常。”云崇青道：“孟家十分看重那胎，当然想万无一失。说不准江老大夫开的药方，他们都找了好几个大夫瞧。”
江家祖上是游医，几代人走四方尝百草，自有一套医典。虽名不盛，但于医道上确实斐然。他看过爹买回的养生道法，可不逊现世专家出的养生书籍，细致又理据充分。
而且，听爹说，和春堂自开设以来，几十年间里，从未误诊过。这才是真本事。只叫他不明的是，江家为何没人考医官？
王氏叹气：“人死了，就没个说法吗？”
“贱妾而已，能有什么说法？一副薄棺收殓了，寻块安静地儿葬了，已算是念着情分。”这酒越喝越没滋味，云禾把杯倒放，揉搓了把脸。之前他在和春堂后院药庐里和江老大夫提了老参精的事。
老家伙跟没听见似的，理都没理。二十年的老交情，今天他算是看透彻了。老参精，有的磨。
“当家的，你说…孟家经了这回事，会歇了一些大心思吗？”王氏思虑着要不要把事透给合颂院。
不等云禾开口，记恩就道：“婶子，没遇上你们之前，土地庙香案上有什么我吃什么，还会每天将庙里清扫得干干净净，闲下来便寻思营生。可遇上你们之后，想吃一天三顿都能见荤腥，如今我都渴望像大芊姐和青小哥儿那般叫您娘。这就是欲壑难填。”
“你倒实诚。”云禾乐了。经过一段时日的相处，他内心里是想收记恩做义子。但当初膝下没青哥儿的时候，自个又咬住了不愿过继。现在来这出，怕是要闹出诸多事。
还是待芊姐儿的亲事有着落了，再说。
“那就别把事透出去了。”起不到警醒，便让逝者安息吧。王氏舀了一碗汤给当家的：“刚我才想起来，咱们还没跟父亲母亲说，四房多个人的事。”
“不用说，过两天瞧见了就都知道了。”
只云禾想得简单，有人却惦记着这茬。
云从嫣下午被指桑骂槐地讽刺一通，心里头一直不得劲，再加晚饭后父亲母亲闲话时，提及祖父祖母对云从芊的看重，更是难受，眼泪哗哗流。
心疼得梁氏直呼心肝：“别哭别委屈，告诉母亲，母亲给你做主。”
“母亲…”云从嫣扑进她娘怀里，紧紧抱住：“祖父祖母不喜欢从嫣，芊姐姐、十二弟都不喜欢从嫣呜呜……从嫣究竟哪里不好？”
闺女哭得泣不成声，梁氏眼泪也跟着下来了。
“梁哥，父亲母亲偏颇，你一句话都没有吗？他们只看到芊姐儿模样好，就没思量过那丫头的薄凉性子。一家子耗费心思帮她谋划，瞧王淑英的样儿，不甘不愿。别忙到最后，富贵人家得了，还埋怨咱。若如此，族里能落着好？”
妻女哭成一团，云梁耳里嗡嗡的。
“芊姐姐根本就看不起咱们。”云从嫣抽抽噎噎地述说起之前云从芊讲的那些话，当然免不了添油加醋。“我们家到底与四伯家不一样的。四伯娘…是正经的秀才千金呜……”
梁氏松开闺女，脚不挪双臂一张倾身向墙：“天爷啊…被个晚辈挤兑成这样，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娘…”在外回来的云崇廉冲进屋将人拉住，回头问：“爹，怎么回事？”
云粱双手叉腰，沉声骂道：“芊姐儿太不像话了。”
“这脚还没登上青云梯，便如此不齿我们这些亲族长辈。待他日得了富贵，我们怕是要仰她鼻息活。如能得好受点委屈也就罢了，怕就怕她指缝漏不下半滴油，咱还得小心伺候着供着。”
梁氏越说越无望，哭嚷道：“日子没盼头了。什么人养什么人，芊丫头这般，四哥四嫂又能高看咱们到哪份上？”
“高看？”云崇廉冷笑，：“爹娘还不知道吧，我四伯从外带了个半大小子回来。听说被安排了跟小十二一块住，人一家子亲厚着呢。”
他上头两兄长，五房只这么点产业。以后分家，长子占大头，轮到他还剩什么？他五岁时，爹就跟四伯商议过继的事。四伯死活不肯。也是老天不疼他，没几年小十二来了。
现在四伯四伯娘倒良善，在外随便捡了一个回来帮小十二支立门户。敢情是看不上他这亲侄子。
傍晚时梁氏也听说了此事，掩嘴抽噎着：“都都有儿子了，还…还领一个回来？多大了？别…别是咱真误会了四哥四嫂。也许人确实不愿芊丫头做小，在外给寻了个忠厚的？”
云从嫣眼巴巴地盯着她十一哥。
“比小十二大不少，应该小云从芊一点。”云崇廉大概明白娘的意思了，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头。
云粱拿了巾子，过去给妻子擦拭哭红的脸：“以前谈过继的时候，四哥总说担心闺女嫁到别家不好过。芊姐儿又那等样貌，还是留在眼皮子底下看着放心。”
“这么一说，那就是了。”梁氏面上阴转晴好。
……………………
修整了两日，云崇青出行累下的疲乏消尽。算计着日子，距离他姐生辰也就只剩一月。在白鸭河边晨读完，用了早饭，便喊上记恩、小漾一道上街。
“有码头就是不一样。我感觉这一点不比孟籁镇差，地方还大。”记恩走走看看，兴致盎然。
小漾现在有伴了：“明天我带你去码头买鱼，来来往往的船只，一溜排的摊位，人挤着人，可热闹了。”
“成。”
从三里街出来，一路到城东，记恩数了数，他一共逮着二十一位偷窥他的行人。抬手再次摸摸自己头上的布巾，还在。难道他脸上写着外乡人？
走在前的云崇青，目不斜视，直奔银祥楼。进到楼内，还没到柜台便闻背对着门的几位妇人在议论。
“你说云老四是不是缺心眼？又不是没儿子，竟把那么标致的闺女留在家里招赘，他不怕以后赘婿和儿子闹上？”
“是啊，而且他闺女比小子大了九岁。真是想得出来？”
“也不知云老四找了个什么样的俊才？听说人已经带回来了，比他闺女小。”
“小才拿得住呀。要我说，他还是怕一个儿子撑不起来。”
迎客的银祥楼掌柜认出了云家小儿，赶紧拳抵上唇清了清嗓子，几个妇人立时闭嘴。
“小公子这边看，楼里才到一批南边的样式，您为令堂买还是给长姐挑的？”
正要答话，云崇青余光扫见记恩从身边经过，去到那几位妇人身后，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
几位妇人转过身，看了一眼立于掌柜身边的漂亮男娃，脸上尴尬。
“小师傅。”
记恩摘下头巾：“无意听闻几句，小僧愧疚难当。原是与青小哥儿有缘，在云四叔家中叨扰几日，不想却引起蜚语，差点害了云家姑娘。小僧惭愧，这就告别…”
“不不是…”几个妇人傻了，打量完三步外未脱奶膘的小和尚，你看我我看你，云老四带回的是这位？谁丧良心地瞎传？
看来他在云四叔家待不久了，记恩伤心写在脸上：“口舌利剑，毁人清誉，胜伤人性命。小僧一时私心却造下如此罪孽……”
“别别别，小师傅，您就当刚什么也没听着，该干嘛干嘛。我们现在就去给您把这当中的误会澄清了。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啊！”几位妇人首饰也不看了，忙不迭地别了掌柜。
澄清有何用？悠悠之口难堵。记恩耷拉着眉头，大芊姐本来就难嫁，云四叔四婶都快愁白头了。现在好了，又来了这么一出。
云崇青在心中过着人，记恩来他们家才两日，又没出过门，知道他的不多。而能把一团孩子气的娃子，强与他姐连上的，那就更少了。挑了两套头面样式，与掌柜约定了时间来取，便离开了银祥楼。
记恩蔫蔫地跟在后，原和小漾哥说好去南市，这会也没心情了。
知道他在想什么，云崇青脚下慢了些，低声说道：“你不必离开，五姐不是要在五严镇办酒坊吗？你可以先搬去五严镇上我外祖家老屋。那老屋每年我爹都会修缮，青砖灰瓦，两间房带着个小院。不大，你住着正合适。而且镇子离这只六七里路，也不远，你每天来回都可。”
圆眼一亮，记恩忙到：“行吗？”
“行的。”云崇青唇角微扬：“你去住，老屋有了人气，老鼠都能少几窝，要省我爹不少事。”他爹娘留着外祖的老屋，除了想留个念想，未尝没有要回去的意思。
况且，五严镇西边山清水秀，南边大片良田，出入有官道，是个极好的居地。
记恩眉开，云崇青回过头看向前，见着一人自他家千穗绣坊出来，双目不由一缩，微挑的嘴角慢慢落下。他怎么会在三泉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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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依旧戴着斗笠，只身边没有黑马，想来该是已在哪家客栈落脚。思及之前两回相遇生的事，他是不是可以怀疑木大夫来三泉县不是偶然？
“咦，那不是孟籁镇卢家姑娘想赖上的主吗？”记恩拐了下一旁的小漾：“快看看是不是？”
小漾也惊奇：“是木大夫。”这也太有缘了，人海茫茫一而再地碰着。
这时沐晨焕已发现三人了，看过一眼，仍神情淡淡不停步地离开。目送人走远，云崇青敛起的双眉渐渐舒展。
孟籁镇东里淑斋门前一闹，让他们摸着个影。即木大夫身份不一般，非寻常家底殷实的百姓。另，两次接触，都是他们有意。虽事出有因，但也不得不叫人起怀疑。
云崇青收回目光，交代记恩和小漾：“遇着木大夫的事，回去别提。”探查也好，路过歇脚也罢，他家无心招惹亦心不存鬼，自随人便宜。想来一个会义诊的人，也不会不辨是非胡来。
倒是今日在银祥楼听着的流言，有必要跟爹娘细说。只不想他才回到三里街，家门还没入，便见娘和五姐从云潭院冲出，瞧都没瞧他一眼，急急往东南向去。他忙跟上。
离五叔家几丈远，就听到嘈杂哭闹声。一进院，也不用找，他爹正将五叔压地上狠捶。一拳一拳的，拳拳到肉。五婶梁氏张牙舞爪地想上去撕，可两个婆子将她抱紧紧。只他娘一到，两婆子立马松手。
刚听说了外头传的恶言，王氏也是一肚子火，瞧梁氏冲上来，分毫不惧，迎头上去鼓足了劲儿抡起一巴掌。
啪一声，梁氏的脸都被打歪了，紧接着就是嘶声裂肺的惨叫。
“你竟然敢打我，王淑英，我跟你拼啊……”
梁氏狠话没放完，头发又被王氏寻着机一把扯住摁倒在地。
“今天我也好好当一回嫂子，教教你怎么做人。有你们这么做长辈的吗？畜生都比你两口子懂事。”
惊惶的云从嫣，眼睛红红，像是受惊的小兔子。一会往右去一会往左去，既想帮爹又想助娘，最后推了一把还呆愣着的云崇廉：“快…快去拉开四伯。”说着自己个也上前，想要去扯骑跨在她娘身上的王氏。
云从芊上去一把将她攘开：“不是想毁了我吗？”把漂亮的脸蛋送上，“来，姐姐教你，冲这来。一爪子下去，我这辈子就会如你们愿，完事了。”
“没没…不是的。”云从嫣被吓得连连后退。另一头，云崇青不知从哪摸来根棍，拦下云崇廉，板着脸严肃道：“往后退，长辈的事，晚辈少掺和。”
到了此刻，记恩也算明明白白了。原来外头有关他与大芊姐的流言是这家放出去的。站到青小哥儿身后，准备随时接手他拿着的棍子。
两刻后，合颂院正房堂屋里座无隙地。堂中跪着四房、五房人。榻上云忠恒与他大哥云忠诚一样的表情，眉头倒挂怒目沉沉，看着跪在前的老四老五。
搬椅子坐在云忠恒下手的齐氏，老眼含泪，似被伤透了心，时不时瞪一眼两儿子，又撇过脸不愿面对。堂屋两侧，长、二、三房，在家的都到了，不管是拿着什么心思，此刻均一脸愁难。
云禾没伤着什么，还有个人样。云粱鼻青脸肿脖歪腰也扭了，跪都跪不正，屁股压在两脚跟上。跪在后的王氏没吃亏，旁边梁氏就亏大发了。平日里爱惜非常的脸蛋，都见青紫斑，肿得老高。光瞧样子就知被扇得不轻。
几个小的没事，就云从嫣哭得厉害，这会还在抽噎。
“你…你们真的让为父太失望了。”云忠恒气得心口都疼。
“儿子也很失望。”云禾气还没消，冷瞥了一记老五，痛心疾首。
“亲兄弟啊，他就这么一点手软地朝着我闺女使阴损。下手的时候，有想过我是他亲哥，芊姐儿是他嫡亲的侄女吗？天下没不透风的墙，以为我没本事，摸不到坏根是吗？脑袋长脖子上，也不动动。稻、黍、麦、禾、粱五兄弟，仅我不在外跑商，常守着家门口。三泉县地界上的事，他们能有我门路多？什么事我打听不出来？”
梁氏直摇首，委屈死了：“四哥，你真的误会……”
“你闭嘴，别他娘有胆做没胆认。”
梁氏打了个激灵。
云禾朝地上啐了一口，把黏在下唇上的细毛吹去：“云家小门小户，收起你那点毒心思，也少把从大宅院里学来的阴招往外使。我打老五这般狠，其中包着你的份呢。今儿是头一回，再有下次，我就把老五拖西门口打，看你们还要不要脸？”
“你本事最大。”齐氏实忍不住了：“事情没弄清楚便打上门，你眼里还有没有娘老子？云家在三泉县也是有头有脸，兄弟阋墙，叫外头怎么看？”
“是啊。四弟，娘说得不错。五弟做错什么，你可以让父亲母亲来处置，怎么自己就动上手了？”因着小儿子要成亲，云麦前几天也归家了。
云禾站着理，嘴头上硬气，冲他三哥阴阳怪气地问：“处置，怎么处置？爹不疼不痒地骂一顿，娘再狠几句。然后他两口子垂着脑袋来云潭院道个歉了事。我闺女被损的清誉，谁心疼？”
“云禾啊，”顶上发稀疏可见头皮的云忠诚，语重心长地劝：“听大伯的，留点情面。”
“大伯。今日惊动您，是我不对。但打老五这事，我板正得很。”云禾眼眶都泛红：“在别人眼里，也许丫头片子不值钱。但在我屋里，芊姐儿和青哥儿一样，都是我两口子的心头肉。”
云从芊眼泪下来了，王氏回身把她抱进怀里，母女一同默默流着泪。
“她在闺中，我护着她。她出嫁，只要我能动，还护着她。哪天我和她娘老到不能动了。她和青哥儿一样，都得伺候在我们床边。”云禾还不忘教子，转过身，手指儿子：“护不住妻儿，就不是站着撒尿的。”
云崇青拱手，郑重道：“儿子受教，定谨记。”
一时间屋内仅剩低泣，齐氏也不敢再多话了，心里生恨老五记吃不记打。老四什么脾气，他这么多年是没领教够吗？去害芊姐儿清名，真是愚不可及。瞧瞧嫣丫头那哭样，除了矫揉造作，没半分让人生怜。
可芊姐儿呢？声都没，眼泪一掉，连她都跟着心酸。
高下立见。
没人说话了，云禾爬起来：“别哭，咱回家。”示意儿子去拉姐姐，自己则扶起媳妇。走了两步，又顿足。
“老五，你两口子在盘算什么，哥哥心里门清。你们尽管去谋划，但别再动到我头上。我家芊姐儿是要嫁人的，在乎名声。”
“既然在乎名声，那就尽快将小和尚送走。”云忠恒看着四儿一家出了堂室，深吸一气闭目慢慢吐出，然后转眼望向小儿，沉静两息蓦然大喝：“活该，你个混账东西还跪在这里做什么？给我滚出去跪着。”
待人都散了，齐氏忧心忡忡，等云忠恒送他大哥回来，忙问道：“老太爷，老四最后那话就只是说给老五听的吗？”
“说给谁听的要紧吗？”云忠恒揭开杯盖，端起茶，垂目看杯中舒展开的茶叶：“我只知道芊姐儿并非老五家以为的那样，她有在乎的。算计着时辰，咱送往府城的消息，该到了。”
“差不多了。消息不错，想必用不了几日，老夫人便要回邵关府。到时，她老人家必不会放过那爬床的贱婢，给咱们仁哥儿做主的。”
有意义吗？云忠恒扯唇角笑笑。
“不过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也不怪那贱婢，到底是云家高攀了。唉……”
不理齐氏的唉声叹气，云禾一家回到云潭院，就见记恩提着包袱站在院中。
动作倒快。云崇青仰首望向他爹：“就着这势头，咱们顺便去五严镇把地买了。”
轻嗯一声，云禾跟儿子想一道去了，着小漾去备马车。原本在五严镇买地盖房，他还怕爹娘不高兴。现在不用掩着来了，是有人先让他不高兴的，他也该闹个样子出来。
买地盖房怎么了？他还要买块大些的地。
王氏没想到会闹到这份上，不过打一仗，心里头畅通了：“有几月没去看你们外祖了。咱们把记恩送到老屋，再买点菜烧几样两老爱吃的，去祭拜祭拜。也告诉他们，芊姐儿到镇上买地办酒坊了，让他们护佑着点。”
一家子换身衣裳，捯饬齐整就走了，午饭都没在家中用。连着几天来回跑，仅半月，云禾在五严镇外西头岭山脚圈了块百亩山地的事便传回了三泉县里。
哗啦啦…大中午的合颂院正屋堂室里，碎瓷散了一地。齐氏气得胸口起伏剧烈：“老四什么意思？我就知道王淑英不能娶。”
“买块地而已，你上什么火？”云忠恒头都不抬一下，翻着账本。
齐氏抽了帕子抹泪：“您是真没看透吗？买了地，是不是就要盖房子？房子盖好，总得有人住吧？”越说越伤心，“我这儿子算是全给王淑英生的。”
老五家的话又在耳里荡，暗恨自己没趁芊姐儿年幼时，带在身边养。如今芊姐儿的心…难焐了。
“五严镇不也是在邵关府辖下吗？”云忠恒敛目：“芊姐儿有她在乎的，老四也一样。”
买好地，云禾就一天两趟往和春堂跑。云崇青又恢复了以往的步调，只清晨都会在白鸭河边诵读。三房那…心里再不痛快，还是高高兴兴地筹备着婚事。
转眼就到了五月底，天气渐热，云崇青一早用完一碗温牛乳，夹着本书往白鸭河边。
王氏见了，不禁蹙眉：“都跟你说了夏日来临，河边蚊虫多，你就在家里读，咱们爱听不嫌吵。”
“娘放心吧。蚊虫多，我又不是根木头。”云崇青出了院子，到垂柳下的石盘上站定，开始从《关雎》背起。清脆的童音响在河边，浮在水面的白鸭似已习惯，静静陪着。
每日里来听小孙儿背书，快成云忠恒习惯了。今日还是像过去一月余一般，卯时一刻到云潭院后檐，不上去打搅，就这么看着那笔挺挺的小身影。老四带回的消息属实，温三夫人确实出京了，而且现已返程，不日就将抵达邵关府。
邵家老夫人也回邵家老宅了。还有十日，便是仁哥儿大礼。他也是时候寻芊姐儿说话了。轻吐一口气，愁眉难展。老四怕是要怪他了。可但凡有一点旁的门路，他都不会卖孙女。齐氏一句话说得对，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真是一对叫她动容的祖孙！齐氏站在东边桦木拐道口，远远地望着他们。风来，还能隐约听到一两词句。面上带笑眼里寒冽，唇口微张，上下齿慢慢咬紧又瞬间松开。
“想逃出牢笼吗？做梦吧。”
作者有话说：
谢谢支持！不出意外这本书13号入V，入V当天万字更，V后日更6000+。

第19章
寒冽的双眸渐渐湿润，双手紧抠着帕。都多少年了，她至今仍清楚地记得文昭十六年八月初十那日情景。三泉县云家送中秋礼到邵家老宅，由才进门半年的大少奶奶接见。
云家老虔婆入屋就磕三个头，干脆得很。对待她们几个院里伺候的一口一个姑娘，客道得跟见姑奶奶似的。当时她还在心里取笑，取笑老虔婆与那倒夜香的麻婆子像个够够。
可她看错了。老虔婆胆儿比麻婆子肥多了。送完礼就求大少奶奶赏个恩，给她家二小子做个媒。
都求上门了，大少奶奶面薄哪有不应的，就把院里正当龄的几个丫头叫到了屋里。她吓死了，忙往后缩。明眼人都看得出她不愿意。她当然不愿意了，前天晚上大少奶奶才许了要抬她做姨娘。
老虔婆离了大院多年，腰杆早硬板了。大少奶奶有意将彩红指出去，可老虔婆却说她喜欢圆润的，瞧着有福气。那时整个斐冉院里就属她脸盘最饱满。
谁能懂她当时的绝望？短短不到半个时辰，她从满心欢喜地期待，堕进无边的恶臭中，翻身不得。
待老虔婆走了，她人都瘫地上起不来。
大少奶奶红着眼睛拉着她的手说：“彩兰，是我和夫君对不住你。当前邵家什么情况，你也知道。父亲外放十二年了，今年回京述职，若再不能留京，怕是以后也没机会了。可邵家底子薄，又撑不起京中打点。云家…云家才给送来一万两银。”
之后她大病了一场，哭干了眼泪，病好了又强颜欢笑。
见着云忠恒的第一眼，她就忍不住犯呕。那指甲缝里的黑线，唇角边的白黏液…身上的气味，每一样都叫她恶寒。回过头再看大少爷，永远是干干净净，一举一动都带着光，清越又矜贵。
她怎么甘心？
出嫁那日，彩红同天被抬房了。老虔婆说她有福气，她是有福气，进门一连生下三儿子。若在邵家大宅，原配夫人都得敬着她。她的子孙后代也都是士族官家出身。这一切都被老虔婆给毁了。
而她在老虔婆病重时，还得被其支使着端屎端尿。她恨，恨毒了！福气，低贱如云家配吗？
过去种种在齐氏脑中快闪，她咬着后槽牙，屏着息，一滴泪滚落眼眶。云家世代就该活在泥沼里。她还要不断地贬薄他们，用邵氏映衬他们的卑贱，将这方牢笼捶打得越来越坚固，让他们永远匍匐在邵氏脚下。
如此，才能消去些微她的心头的恨意。
目光定在背书的小童上，嘴角抽了抽，一点一点地扬起。勤奋用功好啊！等到岁数了，她这个做祖母的一定好好给他挑个配得上的媳妇。挪动发僵的腿，缓缓转身往回。
与此同时，背书的云崇青突然停断，扭头往东看去。今日他祖母出合颂院，竟然没带下人。见此，云忠恒也顺着瞧了一眼。
对齐氏，他没什么怕。给脸面，她是他这房的老太太。不给脸面……她不是大宅院走出来的吗？该十分清楚大宅院里是怎么处置祸家主母的。
下晌，码头那来人，说府城邵家太夫人屋里熊嬷嬷到了。惊得云家几个院子都一阵混乱。主子手忙脚乱地换衣打扮，下人扯布抬扫帚地清扫。两刻后，齐氏领着一众女眷候在宅地入口处，身姿恭敬。
云崇青站自家院门口望着，眉头紧蹙。知道的，是在迎一个嬷嬷。不知道的，还以为一行在恭候哪位祖宗归家。从此，足可见奴性。
“有什么好看的？”云从芊连院门都没出，掰过弟弟的肩头，让其回屋。
没叫一行久等，大概过了两盏茶的工夫，三辆马车拐进了三里街街尾巷子。等在巷子口的云麦、云粱忙小跑着领路。到了云家宅地，马车停下，从车上下来六七妇人，其中被拥在中间的两位，穿着褙子，最体面。
齐氏像是见着了亲姐妹，两眼泪汪汪地福了礼，就上去一把抓住当中的那位瘦脸嬷嬷的手：“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提前知会一声，好让我准备妥当，亲去码头迎一迎。”
“哪需要那么劳师动众？”瘦脸嬷嬷反手回握，笑看了眼云家女眷，与齐氏道：“也别在这堵着了。”又扭头努了下边上的老姐妹，“她你没见过吧？你家仁哥儿的丈母娘上门了，还不赶紧领我们去你院里好吃好喝地伺候上。”
“瞧我这出息？多谢熊姐姐提点。”齐氏忙侧身让出道：“快…快请。”
一群人闹哄哄地回了。云潭院里站着的云从芊，有些庆幸。幸亏她爹娘今日去了五严镇划宅地基，不然也逃不过这出笑话。
祖母总说规矩，可云家上下最没规矩的就属她。一天天地说高攀，云家娶的是邵家哪个小姐吗？在她嘴里，正经的良民，家里不愁吃穿，还有下人伺候，娶个婢女，竟是高攀？
这要摆外头让别人评说，估计得笑掉大牙。
再说婢女，若没云家娶，想脱贱籍…那得在大宅里立多大功劳？就是那些被抬房的，又有几个卖身契不是捏在主母手里的？打死几个，眼都不带眨一下。
能脱籍外嫁，她们该谢天谢地。一个个的，都好似吃了多大亏一样，脑子全被富贵迷糊涂了。
合颂院了，热络了一会。瘦脸熊嬷嬷就给齐氏打了个眼色。齐氏立时会意，遣了几房女眷，把门关上说话。
“还是你福气大，儿孙满堂，前呼后拥的。”熊嬷嬷抽了帕子出来，摁了摁眼角：“彩红姨太太就不如你了，生了两闺女。虽说有老夫人做主，两姑奶奶嫁得都不错。可姨太太走时，身边连个体己人都没。”
彩红是福薄，但凡有个儿子，她也不至于早早被爷厌弃。齐氏不可怜她，只可怜自己：“老夫人还好吗？”
“好，就是总说对不住你。一个人寂寞，有时还骂彩红姨太太，骂她不知保养己身，害她到老了连个说笑的老姐妹都没。”熊嬷嬷叹着声。
屋里静默几息，她又笑道：“这回来，老夫人让我给你句话。说当年是邵家对不住你，她有心弥补，想把最得你欢心的芊姑娘带身边养几天。有个名，日后也能摊着个好归宿。”
齐氏立马作感动样：“那真是多谢老夫人了。”
“仁哥儿媳妇的事，你也别记怀。”熊嬷嬷笑意一敛：“老夫人发了大火，是一点脸面都没给五爷留。那爬床的贱皮子，已经被灌了药，打了板子发卖了，连五爷也被罚跪了两日祠堂。”
“知道老夫人公允，我这也没不舒坦。再说，娶哪个不是娶，只要是个好的便可。”
“你明理。”熊嬷嬷拍了拍齐氏放在腿上的手：“栎嫂子家闺女品性不错，跟你年轻时一样，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
齐氏闻之欣喜：“劳老夫人费心了。”
“你啊，值得老夫人费心。”熊嬷嬷婉言：“这次还多亏了你传回的消息。不然家中都不知道温三夫人携女出京了。”
栎嬷嬷插了一嘴：“谁能想到呢？温三夫人都病重了。”
“也是该咱们邵府里小姐出息。福气来时，挡都挡不住。”齐氏不揽功劳。
“是这样。老夫人还备了不少东西让我给你带来。”熊嬷嬷打趣：“里面有好几样，我瞧着都眼红。”
“那我可得收好，叫你少惦记。”
又笑闹了一会，栎嬷嬷随口问了一句：“今日好像没见着你四儿媳妇？老夫人总夸芊姑娘标致，我都还没见过。”
“不知道你们来，他们两口子去五严镇了。要见芊丫头还不简单，我这就着人去叫她。”
“哪能呢？坐了一天连一宿的船，身子僵得很。一会咱们安顿好，出去走走，各房各院都瞧瞧。”
“行，那就听仁哥儿丈母娘的。”
傍晚，云禾回来，听闺女说了下晌那出，冷嗤一笑，没当回事。拿了《诗经》搬了把椅子坐到西厢檐下，考教儿子。
“‘有鸟高飞，亦傅于天。彼人之心，于何其臻？曷予靖之，居以凶矜？’此为何意？”
读一年《诗经》，对其中内容，云崇青是熟烂于心：“鸟高飞，居天之下。人心狠，至极难测……”
王氏听着父子问答，一日疲倦尽消，通身舒爽，步履轻盈。都到晚饭时了，还给他们备了茶点。
齐氏领两嬷嬷来至云潭院外，云禾正考问最后一句。一行入院，熊嬷嬷看檐下一座一站父子，直道打搅。寒暄一阵，入屋吃茶。
“你也有几年没去府上了。前个我们临走时老夫人还在念，彩兰家二小子最喜欢吃她小厨房做的芸豆糕。不拘着，一顿能吃一碟，牛乳茶也能喝一大壶。”
云禾笑笑：“那都是过去了，如今我儿子都快八岁了。”
栎嬷嬷看跨入门槛的姑娘，哎呦一声，忙起身：“好体面的姐儿，仙女似的，怎么生的？不怪老夫人惦记。”
佯作羞涩，云从芊上前行礼：“怠慢了。”
“不怠慢不怠慢。”栎嬷嬷拉起她，回头跟云禾、王氏说：“等仁哥儿和我那冤家成亲回门时，你们可一定要带两孩子到我家坐坐。我儿媳妇正怀着喜，沾沾你们夫妻的好福气。”
顺着话，齐氏将邵府老夫人的打算说了：“王氏，你也给芊姐儿准备起来，别到时缺东少西，烦着老夫人。”
带芊姐儿在身边养几天？王氏只觉荒唐，脸上笑有点挂不住了。把人送走后，调头便黑了脸。
“当家的…”
云禾抬手打住她的话语：“别急别恼，”看了一眼抿着唇的闺女，伸手将儿子捞到身边，“有我呢。”老参精难得，留在药堂里就是镇店之宝。江老大夫一直不松口，他不怪。现邵家人提前来为新人铺床，定有别的打算。
邵家这一趟算是肯定了要谋继室之事，但他们还有不放心的。云崇青拉爹娘进院：“温三夫人抱病出京，你们说她的病是重是轻？”
云禾与妻子对视着，他儿子不简单：“想知道确切的，就得寻名医把脉。”
“举荐名医，可看病亦可断病。”云从芊都佩服邵家，不要脸至斯，还书香门第。揣着明白装糊涂。京城温家什么门第？温三夫人的病，估计宫里太医都给瞧过，需要邵府来献殷勤？
云禾长呼一气：“这两天我就不去烦江老大夫了，等她们走了，我再去打扰。”
王氏心难宽。
六月初二，三辆马车一离三里街，云禾便出门往和春堂。正好江老大夫也在等他，见着人，吹胡子瞪眼，口气很冲：“老夫还以为你老参精不要了。”
“您说笑了。”云禾哈着腰跟在白发老头身后进了药庐，才想去给老家伙煮茶，手刚触到茶壶，就闻问话。
“你老实说予老夫听，邵家要给谁诊病？”
坐在小炉边煎药的青年，抬起一双秋水眸看向顿住的云四叔。
云禾紧敛的双目慢慢漾开笑：“果然是请了您。”
“别废话，赶紧说事。”
“京城温家三夫人……”
炉边青年握蒲扇的手蓦然收紧，眼里神光震荡，指节泛白。江老大夫愣了两息，立马问道：“温棠峻的原配妻子？外祖家姓陈，南泞大盐枭陈昱之的外孙女？”
知道得还挺清楚！云禾有些意外：“我以为您不关心这些。”
别人就罢了，但她…江老大夫手背到身后，来回踱步，几圈后又顿足：“她病重了？”不等云禾回话，又道，“不该啊，她足月出生，幼时身子康健。现才二十有六，怎么就病重了？”
老家伙知道的是不是太多了？云禾摇首：“我也不清楚，只晓得温三夫人已在替夫择继室，为女铺后路。向你求老参精，也是要送给她，卖个好。”
江老大夫腮边鼓动了下，摆摆手：“你回去吧，明日午后来药庐拿。”
这么简单？云禾迟疑。
“还愣着做什么？”江老大夫气不打一处来：“不想要也给老夫赶紧滚。”
厉声之下，云禾脚底抹油。药庐中死寂，直至药开发出咕噜咕噜声，青年才到：“爷爷，我想去见见她。”
一声长叹，江老大夫老眼湿润：“确实该去见见。邵家都跟老夫提孟家女保胎药之事了，威胁之意虽未言明，但也显然。想来给人看病是假，断死期才是真意。你与她虽没见过，可一母同胞的血脉缘分断不了。”
“云四叔那里？”青年露悲。
“邵家非善茬。虽允了一个举荐名额，但日后你入了太医院，老夫却不想你与邵氏多纠缠。”因着过往的旧事，江家百年里本不欲派子弟考医官。可邵氏两奴的威胁，却叫他胆寒。
民与官斗，血淋淋。
“您给断病，邵家给名额，一场交易而已。”青年压了压药庐的火，神情已恢复寻常。
“明日云老四来，除了老参精，老夫会把你那本誊抄的药典一并给他。”
青年敛下眼睫，那药典第一页有他名。江陈，字不朗。
江老大夫转身看向庐外，目光悠远：“你外祖母谢氏，乃现沐宁侯夫人的姨婆。沐宁侯幼女，是当今沐贵妃。若能得沐贵妃提携，你在太医院的路会好走许多。只要保住她，以后…翻查南泞陈家金库失窃案，也可多重仰仗。”
青年吞咽，目里渐生笑，迟迟才道：“爷爷，您说她会认出我吗？”毕竟无论是在西平朗氏，还是勐州谢氏那，他都是个死人，早与母葬身骆轴崖下。
“你姐姐幼时很机灵，而你这么多年一直临摹的是你母亲的字帖。”
……………………
云家白鸭河边，云忠恒在等他孙女。
不一会，云从芊到了，挥退管事，走到垂柳下屈膝行礼：“祖父。”这一天…终还是来了。她此刻心情很平静。
“你父亲又去和春堂了。”云忠恒不晓得四儿向和春堂求什么，但药堂里能有什么？无非是药。
“是。”
“青哥儿今日没去从德堂，又是在家自学？”
“是。”
云忠恒转过身，面向孙女。东边桦木怪道口，云崇青站在他祖母之前站的地儿，凝目望着那幕，唇口抿紧，心中沉定。
作者有话说：
明天入V，万字更，谢谢支持！
有鸟高飞……那里几句是出自《诗经》。

第20章
六月六,云崇仁成亲的正日子。初四，云家宅地就挂起了红灯笼。夜里灯火通明，光瞧着就喜气洋洋。初五,新娘子抵达三房位于三泉县西郊的一处小庄子上。初六丑时,各房各院便动了起来。收拾齐整，到三房吃好早膳,送新郎出发迎亲。
鞭炮一直拖到三里街尾。引头一点，哧溜一声噼里啪啦炸响,刹那间巷子里热闹起来了。
邻里拦路,要沾喜。陪同迎亲的几个崇字辈男儿,立马撒铜子。赶来凑热闹的记恩,拉着小漾混着人群里捡了一兜,圆眼都笑没了。
跟着娘亲的云从芊，目送着大红喜轿，神色看不出悲喜，周遭的吵闹似乎与她无关。随爹一起迎客的云崇青,还是如往日一般，板正着小脸，偶有扬笑。一日忙碌，直到戌时末宾客才散。
四房一家无心闹洞房，散了就回了。洗漱过后，倒头便睡。次日又起了个大早，全聚到合颂院。
“三哥三嫂,恭喜了。”
“同喜同喜。”云麦虽眼下泛青,但脸上笑意盈盈：“老四,哥哥屋三个全捧成家了。”伸手摸了摸跟在后的小侄儿发髻。“之后就坐等着吃几个小的喜酒了。”
云禾呵呵笑道：“我家这个最小。”
“最小也不小了。青哥儿都八岁了,至多也就十年空。”今日钟氏穿了一身大紫,髻上插了四支金簪，右手戴了一串细滚金镯，当真是富态。漫不经心地抬手推了推金簪，瞟了一眼杵在老四身后的小木头桩，又掐起了平日里的腔调。
“十年而已，晃眼就过去了。我们这些做长辈的都得好好准备起。毕竟青哥儿出色，万一娶了个金凤凰回来，咱们也得拿得出手啊，是不是？”
自上回与五房一仗后，王氏也不怕事了，加之最近又压抑着。这会遇上钟氏挑头，便全没了顾忌。
“借三嫂吉言。不过人得懂知足，别什么都巴望。儿女嫁娶上，我和他们爹只看品格。那掐尖要强，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是万万娶不得。母亲量大，我望尘莫及，只胜在有自知之明。等青哥儿长成，我定睁大了眼盯着。是不是金凤凰没所谓，但一定不能像了三嫂。”
“你…”
“三嫂也别误会。”王氏装模作样地上前，帮钟氏将金镶玉项圈戴正：“不许青哥儿娶个脾性似您的，也不是看不上您品格，主要…还是因自打我进云家门，咱们俩的心就没对头过。”
长、二、五房看着笑话，但也有些意外，今日王氏怎这么尖锐？思及什么，目光不约而同地扫过颔首站着的云从芊。
“妯娌之间也就算了，毕竟迟迟早早不在一个屋檐下住着。可儿媳妇…不成，我只有一个儿子，婆媳争，那家里还能有个消停的时候吗？”王氏不管钟氏胸口起伏激烈，帮她戴正项圈，后退一步，细细打量，点首赞到：“好看。”
算她不瞎。想法才生，钟氏一愣，气更大。王淑英不瞎，那岂不是坐实了她掐尖要强，吃着碗里看着锅里？
瞧钟氏那表情，王氏掩嘴乐了：“三嫂不愧是大宅门里走出来的，一下子就懂了我这弯弯绕绕。”还真当她是软柿子？今儿是三房的好日子，她自己个一早上嘴里臭烘烘的，那就别怨被人啪啪打脸。
“王淑英…”
“够了。”云麦头都疼，瞧瞧她这一身打扮，是想压谁风头？穿得如此珠光宝气，等会新媳妇敬茶，她是准备把哪件撸下来当见面礼？关键崇西、崇孝媳妇也在，稍有偏颇，回去又是一顿大闹。
王氏退回了当家的身后，一手牵住闺女，一手落在儿子肩头。不得不说，做人真不能太良善，不然憋闷的是自个。刚那样夹枪带棍地骂一顿钟氏，此刻她喘气都顺畅不少。
隐在母亲梁氏身后的云从嫣，眼神始终不离四房一家。邵府老夫人要将云从芊养在身边的事儿，家里都传遍了。如今，云从芊可是得意人。瞅四伯娘那劲儿，以前怎么没发现她这么能？
好一番等，终于在卯时末把新人等来了。云崇仁春风得意，小媳妇含羞带怯。也是新婚燕尔，两人牵着手，走路不带看脚下的，光顾着眉目传情。
他们一来，云忠恒便携齐氏出了里间，坐到正位上。摆上蒲团，新人下跪开始敬茶。新媳妇娘家姓周，如意名是两月前刚得的，说话轻声细语，嘴头甜得很，就是三句不离府城。
“母亲的好东西，比府城的都不差。现赏了儿媳，可不能心疼。儿媳再伺候您喝杯茶。”
“呀，大嫂给我这香露，还是府城香坊庄的。真是谢谢大嫂了，弟妹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亲手做的胭脂，府里九小姐最是喜欢，大嫂试试看。若是用着合适，跟我说，多少管够。”
“这就是五妹啊？不怪我娘来了一趟后对妹妹念念不忘，总在老夫人耳边叨叨。连带着老夫人都盼着妹妹早日去府里呢。”
“十二弟长得可真俊，四伯娘日后估计得挑花眼。不过咱们府城的姑娘也养得精细……”
等新人敬好茶，又与同辈、晚辈见礼完，一屋子人移步去主院时，已近辰正。早膳在主院一道用，用完各回各家。一进云潭院的门，云从芊就一声轻嗤：“又一个人精，可惜没精到根上。明明拿着良民籍，却念着奴才身。”
“别说你不懂，爹想了二十多年了也没想明白。”云禾苦笑：“赶紧让厨房下饺子，咱再贴补贴补五脏。”因着三泉县距离府城不近，仁哥儿媳妇三朝回门，新婚次日就得出发。
船已经定好，一个时辰后他们便去码头。进了正房，拉着媳妇坐到榻上。
“我们再来捋捋。江老大夫听说我要老参精是献给温三夫人的，没说二话，立时就同意了。而且他对温三夫人很了解，一口道出其外祖是南泞大盐枭陈昱之。英娘，你说…他是不是跟已死的大盐枭陈昱之是旧识？”
之前当家的把那两样东西拿回来，王氏也觉惊奇：“肯定认识，不然怎么晓得温三夫人足月出生，幼时身子又康健，连岁数都清清楚楚？”
“估计是把过脉。”站在六棱桌边倒茶的云崇青，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五姐：“而且很可能是在南泞陈家把的脉。西平朗氏是大家，府里就有府医，没大病无需向外求医。江老大夫祖上乃游医，南泞陈家是淘私盐的，他们相交不怪。”
云禾凝思：“江老大夫带着孙子昨日就出发往府城了。”
那天去拿老参精的时候，不管老家伙爱不爱听，他一气将所求说了。就是希望若老家伙真与温三夫人有故，其能看在二十年的交情上，为他这屋美言两句，给芊姐儿求个好。
可老家伙听完，给了他一本药典。说温三夫人见了药典，如果有心，那他所求的应不是大事。药典装木盒里，他也不能拿出来翻看，是一点摸不着底子，心里难踏实。
多问老家伙一句，老家伙就向他要老参精的钱。
想到老参精，云禾头都胀。原以为那株老参精至多也就三四百年，不想跟萝卜似的，近一尺长。江陈说，差些就达千年，价值…万金。
老家伙不急着跟他谈钱，也不知道在计较什么。抬手挠了挠脑袋，他现在是虱子多了不怕痒，走一步看一步。
终于知道那些庙啊庵的，为啥不忧吃喝了？到了听天命时，求佛拜神能不虔诚吗？
其实要云从芊说，她爹该把那株老参精还给和春堂。京城温家不是他们小门小户，温三夫人都到了这份上了，手里能没上年份的老参吗？八成比和春堂的那株还要好上不少。
千年老参，价值不在万金之下。家里全凑上，也就能到万银。真的没有必要为了她，背上重累。
况且锦上添花也不值什么情谊。温三夫人拖着病体全心给幼女铺路，又岂会为一个无亲无故的人开罪邵家？邵氏再不堪，也是官家。而她，一个商门女罢了。
只爹娘根本不容她说丧气话，如今云从芊只希望温三夫人在无意拉拔之后，能拒收老参精。
出发时，见着梁氏和云从嫣，云崇青是一点不意外。齐氏一手拉着一个孙女，若非有云忠恒同乘，她都想与两孙女一道。十三辆马车，浩浩荡荡往码头去。
三泉县的人早已见惯不怪，有夸张嬉笑说着艳羡，实着讽刺的。云家人每每听了，也不往心里去。上了船，不过两刻，船家便拔锚启航了。
离岸后不久，齐氏着婆子过来请云从芊。知道是例行说邵府规矩，云从芊一点劲儿都没，干脆装起眩晕，躺在床上哼哼哎哎。
云崇青领着小漾在甲板上待着，看够了粼粼河面，听说姐姐晕船，便到她屋里坐。不见娘亲，再凝目细观五姐的面，见着粉粒，就知她是装的。
“你最近几天亲手做了六顿饭，三顿甜汤，还给爹娘、我都裁了新衣。虽还没缝好，但此回离家你都带上了。”
拉薄被蒙上头，云从芊哼声更孱弱，明显是拒绝谈话。
“初二那天，我看到祖父找你在白鸭河边说话了。”云崇青对她要求不高，其毕竟是女子，行动上多有不便。外头的事，他和爹来就行。“有些事我允许你逃避，允许你不作为。但我极其反对你听从祖父的话，去积极争取做谁的妾室。”
云从芊翻身面朝里，继续哼。
“不是做了谁的妾室，就能享谁的荣光。之前从城西一路到码头，你耳朵也没关上，应该听到一些声。什么狗傍人势、驴蒙虎&#183;皮、向火乞儿，说的都是云家。我想要什么，自己会努力去争取，无需你顾及。人生是一条没有回头的路，你要珍重。”
云从芊闭目，眼角见水光，哽声打趣：“我才是姐，你不许充长。”
“我没充长，是你最近行为不对，感觉这趟去了府城，你就不会再回家一样。”云崇青静默两息，问道：“祖父都跟你说什么了？”
“就问了我几句话，然后讲祖母有意求了邵府老夫人，让你给邵二爷家的七少爷做伴当，进邵家族学读书。”云从芊睁开眼睛，其中清凌凌：“青哥儿，你说咱爹是祖母亲生的吗？”
做伴当？云崇青正愁没法出入邵府：“你焦心什么？我是良民，不是签了身契的邵家下人。”
“你不懂…”
“不懂的是你。虽然邵关府的‘邵’与邵氏是一个邵，但邵家可不是邵关府的天，多的是眼睛盯着他们。他们若真敢逼良入贱籍，草菅人命，那邵家也离覆灭不远了。”
更何况邵氏手底下还有十多家像云、孟这样的商户。不说“唇亡齿寒”的理儿，就单这样的事一经揭露，邵氏如何向上交代？一个书香世家，掌控如此多商户，一年收剥金银无数，谋得必不在小。哪个上位者容得？
云从芊抱臂，敢情她是瞎担心喽：“这些道道都是谁教你的？”
“我已经读五经了，你觉得是谁教我的？”
好吧，她认傻：“我答应你，不到最后一刻，绝不低头。”
昨日看仁哥娶亲，满目大红，她不是没有触动。有哪个女子，不望堂堂正正地从夫家大门进？谁又愿意沦落下流？她也想成家，爹娘弟弟上门坐正堂。可…行吗？祖父几问，一直在脑里荡，心里有个声音告诉她，她很难逃掉。
云崇青为了安她的心，将自己的打算一并说了：“外祖的书，目前够我读。等考取了秀才，我会去河口省筠州府考東述学院。所以暂时没有老师教，对我影响不大。”
县试、府试考的都是基础。院试略深，涉猎会广一些，但还是重在基础。真正的考验在乡试、会试。至于殿试，一般会试取得的成绩可以，殿试只要规规矩矩不作死出大岔子，名次与会试差不离多少。
“要是外祖还在就好了。”
这方姐弟叙话时，邵关府邵家老夫人正式送帖至温朗氏在连善山下的温泉庄子。接到帖子，温朗氏才泡完药泉，披着件外衫躺坐在榻上，歪身倚靠着软枕。
“邵家？”
“太常寺少卿邵启河家。”圆脸横眉的妇人端了温着的参茶，送到主子嘴边：“泡了两刻药泉，瞧您嘴巴干的，赶紧润润口。”
就着奶姐的手，温朗氏小抿两口，美目不离鎏金帖子。参茶的药味冲得她蹙了眉，虽说喝惯了，但她也是真厌极了这味道：“邵家有适龄闺女还没婆家？”
官字两口连着，她都交代了别声张，可还是包不住。
“没有能苦心孤诣打听了咱们的行程，把帖子送到您的庄子上来。”
参茶又杵到嘴边，温朗氏嫌弃地扭过头：“常汐姐姐，我也求求你了，你能不能给我倒口山泉水？这参茶喝得我嘴里都能拔两老参出来。”
“您倒是把嘴张开，让奴婢拔来瞧瞧。”常汐拿了调羹，舀了喂她。
“别再奴婢了，你的身契我早给了你。”温朗氏锁眉连喝了三调羹参茶，直摆手：“不要了。”既然巴望着她屁股下的位置，那她就见一见邵家老太太吧。
也是邵家运道好，她的小痴儿正打着连善山上金林寺里三圣佛的主意，说要在山上斋戒为她祈福七日。不然她还不得空。丢开帖子，又想起骆轴崖下那座碎石堆的孤坟，幽叹一声。
常汐淘了干净的帕子，给主子轻轻拭了拭嘴：“奴婢拿着身契，是为以后更周全地护小小姐，可不是贪那自由身。”小姐于她一家有大恩，她无以为报，只望小姐不管是活着还是……都能少操些心。
认死理儿。温朗氏轻眨眼：“常汐，你说…”凝住几息才接上，“他哪去了？会不会还活着？”
她昨晚又做梦了，梦到一双与自己神似的眸子在看着她。出于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想那该是他的。
二十二年前，娘堕崖时胎已近九月。六年前，在得知骆轴崖下孤坟里那具尸骨腹空空时，她查阅过医典，不该是那样的。可奶兄照着奶嬷嬷的描述，又确定那具尸骨身上裹的就是她娘离西平时的衣饰。
还有孤坟，谁给堆的？
“奴婢希望少爷还活着。”常汐眼里滑过晶莹。
西平朗氏说是小姐的娘家，可那些个老爷太太是从没顾念半分血脉情。当年夫人嫁到朗家，带了十万金。再加几年经营和从南泞府分得的，其堕崖前嫁妆足十五万金。
可到小姐出嫁时，朗家若非看在京城温家的面上，八成连一万两银都不舍得往嫁妆里放。小姐嫁到温家的这十年，靠的全是己身。娘家借她的梯与温家搭上后，便当没这个姑太太了。
老天爷真是瞎了眼！
“我也在想。”温朗氏长吐息，只怕是难啊。从那么高的崖掉下去，怎么能活？再思及二十二年前陈家在重兵把守下被盗的金库，她真怕背后的黑手，学蜀地巫人，挖了他的尸骨做成肉傀儡，咒陈氏亡魂永世不得超生。
不是她胡想，十三年前辅国公谋逆案，就是因韩氏宗祠石板下埋了十具肉傀儡。而经太医院检验，挖出的十具肉傀儡都是用后宫那些没能生下来的死胎炼成的。
诅咒的是皇室血脉。
就这样，先帝定了辅国公谋逆的罪，收了太&#183;祖赐下的世袭罔替的丹书铁劵。辅国公父子六人在诏狱中畏罪自杀，先帝念及太&#183;祖，免了韩氏其余族人的死罪，流放他们至苦寒之地劳役。
“我希望哪怕不能活，他也能享安息。”
“夫人生前那般良善，积下的福分您没享到，肯定都是报在少爷身上了。少爷一定还活着，您信奴婢。为着与少爷相认的一天，您该好好活着。”
温朗氏见她去开箱拿药丸，嘴里都泛苦：“等会你取十片金叶子，让奶兄去帮我好好打听一下邵关府邵家。”
“是。”
“莹然的胎不知怎么样了？太医院里没有自己的人，还是不行。”一声叹息，无力又悠长，温朗氏敛起双目：“好好的胎，四个月突然开始不宁。看来即便是上交了兵权，好似…也没能让皇帝放下整颗心。”
莹然这胎，怕并非在计划之中。
“怎么会放心？沐宁侯府掌悠然山大军近百年，在军中的威信，哪里是没有兵符就能消弭的？”伴君如伴虎，一点不假。自沐侯夫人着小公子来看过小姐，她就打心眼里望着宫里沐贵妃好。
沐贵妃好了，沐宁侯府就是她家小小姐最后一重仰仗。
“是啊。”温朗氏深吸气，上回晨焕在时，她该撺掇两句的。要想消减皇帝疑心，晨焕最好在外自带个媳妇回去，万不能再娶高门了。若是可以，连官家女都不要碰。
……………………
河上荡了一夜，次日巳时正，船终于抵达邵关府城郊外花木码头。周如意娘家兄弟雇了马车，将云家一行送到邵家在城西的一处三进宅子里。梳洗后稍作休息，齐氏便催促往邵家老宅拜见。
一催，就是有谁身子不适，也得强打起精神。
云从芊夜里吐过一回，她没想到眩晕装装竟闹真的了，心里暗骂姓木的是个庸医。只骂归骂，还是翻出五两银子买来的那瓶药，倒一颗出来含嘴里。
缓了几个时辰，这才好受一点，门外就跟催着去投胎一样急切。她恼得鼓着腮，连翻白眼。往脸上刷了点胭脂，看不出病色，换了身鲜亮衣，佯作讪讪地出了房门。
“芊姐姐这身是新做的吧？我都没见你穿过。”云从嫣梳了垂鬟分肖髻，一把子发掺着五彩线编了松散的鱼骨，放在胸前。不止瞧着漂亮，还显娇憨。裙子也换成了蝴蝶戏水，真是没少捯饬。
“祖母给的料子做的。”云从芊嘴里嚼着脆梅：“那会你不在家，不然肯定也能摊着两匹好料子。”守个太爷孝，就他们四房被拘得紧。
一行人到邵府，被门房告知，邵老夫人及三位太太都不在府中。盛装的齐氏立时就蔫了。不过没影响，本来云崇仁陪媳妇回门，也不用拜见主家。当然主家召见，那是贴金，得脸。
梁氏带着云从嫣回了娘家。齐氏蔫过之后去寻老姐妹了，云忠恒跟府里管事喝起了茶，只四房一家没去处。
“爹带你们往鲜满楼吃午饭。”云禾回头看了一眼邵氏的广亮大门，不无羡慕。这开在东南角上的广亮大门，是真气派。
此刻云崇青却在想，邵家老夫人去哪了？会不会是去拜见温三夫人了？温三夫人来了邵关府，住哪，什么时候离开？
这些他无从得知，现在就静等着邵府老夫人的接见了。想来不会太久，不是明天就后天。连着两月的晨读背诵，他没在装样子，还有熊、栎两嬷嬷也非瞎子聋子。
如云崇青所料，隔了一天，瘦脸熊嬷嬷来了，传了邵老夫人的话，请云家人到府里见。
邵府老宅，五进五出占地得有十余亩。人家这个十余亩，不像云家宅地那样散落，而是一整座宅子。宅子里面什么样，七尺高墙围着，外头很难窥见。
云家这等身份肯定是不能走正门的，从北角上的一个小门入，跟着熊嬷嬷左拐右转地走过一条又一条石子道。云崇青有心观赏，发现邵家大宅里并不比他想象的富贵。
亭台楼阁，是应有尽有。花草树木也繁盛，只都是一些常见的。屋宇，青砖红瓦，年份久了透着几分古朴。单从眼见，邵府肯定是远不如《红楼》里描述的贾府那般雕梁画栋，美轮美奂。
可不应该呀！据他爹透露，自云家得自由身那天起，到现在，给了邵府有三十万两银。这还仅是云家，而云家在邵氏当年放出府的那群下人里，经营上只算中档。
何况大雍建国后，对朝廷官员营生上管得没那么严苛了。官员本人经不得商，但其家眷、族人是可以经营商铺的。
所以邵家是藏着银子，在面上装清贵，还是把银子撒去了别的地方？云崇青在心里打个问，不再多思。
邵老夫人的寿宁堂今日格外热闹，不止三位太太陪着，两个姑娘也在，还有个七八岁的小子拱老夫人耳边说着悄悄话。听守门的婆子报云家人来了，戴着花开富贵额带的老夫人笑道：“彩兰回来了，快请进来。”
嘴上是欢喜，眼里也透着光亮。只右手捻起戴在左手拇指上的墨玉指环，指甲盖顶血色都退了，可见用力不小。唇口微微抿起，嘴角自然上扬。
齐氏一入堂室，小碎步快走上前，咚一声跪下：“彩兰给老夫人磕头了。”
缀在最后的云崇青还是头回见这阵仗，双眉微蹙，但还是跟着祖父、爹娘一道跪下了。不怪他们，是祖母先跪的。
“怎还这么多礼？”老夫人坐在榻上是微微不动，朝着一旁伺候的老嬷嬷嗔怪道：“你个老糊涂，还不快过来扶彩兰起身？”
“是是是，是奴婢老眼昏花不中用了。”老嬷嬷上前扶齐彩兰。云忠恒与云麦、云禾几个成年男子起身退到一旁，俯首站着。
齐氏又领着女眷和云崇青个小豆丁给三位太太请安。三位太太压根没拿云家当回事，连眼都没抬，便抬抬指让起了。轮到少爷小姐了，小少爷一脸戏谑地盯着云崇青，右手里抓着只鸡蛋大的玉蝉儿。
青翠欲滴，好玉色。云崇青眼睫下落，一只玉蝉儿露了富贵。
坐在堂室右侧的两位姑娘，自打云从芊进门那刻起，她们的目光几乎就没离开过。这会人给她们请安，更是好好打量了番。
云从芊深福礼，低眉垂眼，久久听不到“起”，便晓自己这容色让人不欢喜了。
长着一双丹凤眼的姑娘，右手拿杯盖轻轻磨着杯口：“这就是芊姑娘吧？祖母一点没夸大，真真是个美人儿，看得我都晃花了眼。”收回目光，瞥向右。“这茶有点凉了，麻烦芊姑娘去帮我换一杯。”
这就是祖母要的吗？福礼在前的是她娘，云从芊没迟疑，起身去给邵家姑娘换茶。
堂室里的人没一个吭声拦一嘴。等换好的茶奉到邵家姑娘手里，在假寐的邵家老夫人才“醒”来，装模作样地训斥：“你个精怪，又捉弄人，不得无礼。”
“祖母可别骂了。咱们以后是要长久相处的，琦儿总要先摸摸芊姑娘的性子。”丹凤眼姑娘邵琦娘说着就转过头来，喝了口云从芊奉的茶，夸赞道：“是个好的。”
青哥儿说的还真不假，主母难伺候。云从芊心里头也不气，只觉好笑。邵家姑娘这还没成主母呢，就开始调&#183;教起房中人，未免也太心急了？像是对温三爷平妻之位已十拿九稳。
“知道是个好的，那就好好相处。”邵老夫人抬手朝小哥儿招了招：“你是崇青吧，过来给老身看看。姐弟两一个模子，长得真好，跟菩萨坐下的仙童似的。”
云崇青听话地上前。
邵老夫人似很欢喜云崇青，长了点点老斑的手轻轻掐了掐他的脸颊，慈声问道：“听你熊嬷嬷说你很是好学，要不要来府里读，陪我孙儿一块？”
不等云崇青开口，齐氏就立马惊喜道：“还不快谢谢老夫人？”忙不迭走到小孙子身后，摁着他的头，强行压他跪下。“给七少爷也磕个头。要不是他，你还没这机会，以后可得好好伺候着。”
一边的云禾，怒火烧得两耳都红彤彤。王氏置于腹前的双手扣得死紧，指甲都抠进肉里了。云忠恒稍抬眼看向盯着青哥儿的孙女。云从芊面上平静，但没人知道她心有多疼。
云崇青被摁跪下的那一瞬间，蓦然笑了，磕就磕吧。终有一日，这屋里坐着的每一个人都会时常想起今天，懊悔不已，甚至痛哭流涕。
男童邵书航蹲在榻边，手指着新伴当命道：“不许笑。”
“笑还不好？”邵老夫人也不叫云崇青起来，伸手搂住孙儿，以防他掉下去。
“航哥喜欢他呆呆的，像个蠢痴儿。”
蠢痴儿？云崇青神色恢复寻常，那就不笑。云家一行在邵府没久留，上了马车，云从芊眼泪就如雨下，趴在小几上呜咽。王氏泪也汪眼里，她现在撕了婆母的心都有。
云崇青最冷静：“难过什么？”欲要人亡，先使其狂。今日那一跪，他可以简单两句话让邵家都下不来台，可…为什么要警醒她们？这样任势发展，不好吗？
是亲娘那般，云禾无力，气在腹中乱窜，握拳捶着心口。
伸手轻拍姐姐的背，云崇青小声安抚：“不要难过。我们只需默默努力，终有一日你会发现不顾后果快意恩仇是最傻的。”
“可…可他说你蠢痴儿。”云从芊抽噎。
“以后他会清楚自己连蠢痴人都不如。”云崇青笑得温和：“然后今日一话会永远啃噬着他，而他在我跟前将永远无地自容。这样的结果还令你满意吗？”
云从芊手捂紧嘴，哭得脸爆红。
“你放心，为了你满意，我会更努力。”云崇青掏了巾子出来，盖到她的眼上：“别哭了，明日我和你还要去邵府里伺候。”他一个心智成熟的人，耐性极好，能忍受邵书航的顽劣，但五姐…
“邵府姑娘让你做什么，能做的就做，不能做便装病推诿。你要谨记，咱们是良民，忍他们一时只为目前行事便宜。若他们实在过分，就没必要忍了。”
云崇青深知流言能害死人，而邵家…不干净的地方很多。只当下不到万不得已，小民还是不要与官斗法。
回到邵家城西宅子，云从芊情绪也平静了，只不爱理人。进了自己房间，连午饭都没出来用，齐氏像立了大功一样，显得很高兴。四房人绕着她走，她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连着去了邵府族学两日，云崇青一直板着脸装呆，任族学里小儿讥讽。别看邵书航顽劣，他都已经开始读《诗经》了，每日里还要练十页大字。有族学先生看着，他也不敢马虎。
第三日，邵老夫人问他适不适应？他点头。邵家便着下人在外院收拾间房出来，让他抓紧搬过去。
他没拒绝。下午散学后，发现邵府下人都在忙着清扫，心知他等的人要来了。次日上午，跟着读完《汉广》，邵书航突捧腹叫肚疼。候在学堂外的嬷嬷听着声忙冲进来：“七少爷，您怎么了？”
“我…我我疼。”
话音才落，云崇青就听见“噗嗤”一声，紧跟着一阵恶臭袭来，这是窜稀了。挪步到上风口，他不好闻那味。
“快请大夫。”嬷嬷不嫌脏，抱起邵书航就急急往外。听说要请大夫，云崇青眉眼一紧，转身跟上，只没几步就被邵二太太身边的大丫鬟给拦下了。
“今日七少爷抱恙，不用再上课，你也回吧。正好趁空，把东西搬进府，从明日起，你就不要再来回了。咱们府里规矩严，不容外人每日进进出出。”
不给跟，那他岂不是不能确定给邵书航诊脉的是不是江老大夫？云崇青看着他们走远，抬眸望了眼天，时候还早。脚跟一转，拎着书袋子往角门。出了邵府，沿着巷子向东跑。
温三夫人来，肯定是走邵府大门进。等确定了此事，回去寻爹。一气跑到前楼大街右拐，一辆雕花马车从身边经过。两条腿肯定是跑不过四条腿，只三五息，就有了距离。
“咳咳咳……”
听着咳声，云崇青看着那马车驶向邵家大门，脚下渐渐减速，直至停步。眼盯着马车，耳边回荡着咳声，很熟悉，他在哪听过，细细回忆。
邵府大管事哈着腰向车夫问好，然后令人快速卸去门槛。
当马车消失在邵府大门时，云崇青双目突然睁大，拾月庵。不会错的，拾月庵禅院里传出的重咳。树芽儿，温…舒。双目铮亮，他知道去哪寻温三夫人了。
咸和洲千盏花灯祈愿、拾月庵菩萨坐下供经书，树芽儿在求万神留母。刚好邵关府东郊连善山上有一座古刹，金林寺。回头撒腿狂奔，马房得了消息的小漾，赶着马车追在后：“十二爷十二爷……”
听到熟悉的叫唤，云崇青又回头跑，不用停马，直接跳上了车辕，在小漾身边坐下。
“我们快回去。”
“那个七少爷怎么说病就病了？明日还要来吗？”
“不要。”云崇青言语肯定：“明日我也病，以后都不来了。”
“不来好。”这几天在马房待着，小漾都憋屈死。那些个人看他像看贼一样，他上茅房，人都留意着，似生怕他掏了邵府的大粪。
回到城西宅子，云崇青下了马车便往门里冲，正好与要出门的云禾撞上。
“你怎么这时回来？”
云崇青看了一眼宅内，拉爹蹲下，套到他耳边：“爹，咱们去金林寺看看。温三夫人的住处不在连善山上，就在连善山附近。”树芽儿求神求得那般诚心，肯定不会错过金林寺的三圣佛。
云禾诧异，金林寺？
“拾月庵的树芽儿就是温三夫人闺女。”
作者有话说：
谢谢支持！！

第21章
树芽儿？云禾一时间想不起来,但提到拾月庵他还是有印象的。拾月庵…不信不拜神佛，一下惊住，那个禅院里重咳不止的妇人是温家三夫人？侧过脸,看向儿子,意思分明。
你怎么知道？
云崇青会意，抿嘴咳嗽两声。
云禾懂了：“咱们回去收拾一下。”
“好。”
父子进院就见齐氏从东厢走出。邵家的宅子,即便是空着，正房也容不得群下人住。四房有几日没跟齐氏招呼了,齐氏清楚云禾心里不舒坦,之前就罢了,但今天…
“小十二,你怎么回来了,犯了什么错？”
云崇青拱手向东厢：“祖母误会了，是邵七少爷病了，今日不需崇青陪着。”
“七少爷病了，作为伴当,你怎么可以不伺候在身边？”齐氏厉声：“我把你送进邵家族学容易吗？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挤破头都难靠近半步？你竟一点不知珍惜。”
“祖母用心…”云崇青抬眸，嘴角微扬：“孙儿永生不忘。只从今以后，邵家族学我怕是去不得了。”
云禾错愕之余，又松了一口气。
“什么意思？”齐氏急上前几步：“你到底犯了什么错？”
云崇青放下拱着的手：“也没犯什么错，就是刚在学堂里目睹了邵七少爷窜稀。他面子薄，应该是不会想要再见到我了。”
“好好的怎么坏肚子了？”齐氏露忧。云禾一直看着，心里拔凉拔凉,这口气他真的咽不下：“母亲,就您现在的样儿,不知道的还以为邵七少爷才是您亲孙子。”
“你胡嘞什么？”
“我是胡嘞。”云禾气上头,盯着人,缓步走到他娘身边，低语：“毕竟前些天在邵府，您领着一家子给邵二太太请安时，人也没拿您当个人看。”看他娘目眦欲裂，他笑笑。“您最好收着点火。您心里头想的什么自己个清楚，儿子也不瞎。”
齐氏眼神躲闪：“你个不……”
“可以去官府告儿子。儿子也好敲锣打鼓地把咱家与邵家的事给邵关府的百姓说说清楚。”
齐氏咬牙：“你敢？”细品老四面上的神色，心里突突的。
“咝…”云禾眯起眼：“对了，我还有两个舅舅在京中邵家铺子里当差。”
“你……”
“我敢。”云禾迎着他娘的怒目，一点不势弱，脸上没了笑，目光平静得噬人，声音压得更低：“别逼儿子。儿子是您生的，您该知道把我逼急了，我什么都干得出来。您也别想着去告诉邵家，大宅院里的道道，儿子比您谙，也比您看得透。真要被邵家晓得你逼人逆反，他们第一个除去的…就是您。”
齐氏脚下一软，躲闪地退后半步，力持着镇定：“你在胡说什么？”抬手捂上左耳，那里还残留着云禾气息的热烫，可这热烫却叫她寒彻骨。
“儿子说完了。”云禾背手退步，笑看着他惊惧的娘：“知道您这几天不想再见着儿子一家。儿子也不碍您眼，决定去城郊转转。”
直至云禾父子回房了，齐氏还站着不动，梗着的脖颈迟迟难松。这个儿子，她看错了。僵硬的嘴角抽了抽，渐渐向上。可看错了又如何，他还能翻出邵家的天去？
只此刻在齐氏心中高高在上的邵家，正热脸捧着另一人。寿宁堂里，温朗氏坐在主位上，捡了一块红枣赤云糕小小咬了一口，眉挑起：“好爽口。”
榻几右侧的邵老夫人面上笑意浓：“当不得您夸，这是老身大儿家七女琦娘一早上做了送来的。老身不喜甜腻，近两年多是她在费心。”
“老太太好福气。”温朗氏又吃了一口，便将糕点放下了，接了常汐奉的参茶。
邵老夫人瞧了一眼被放下的云糕，捉摸不透其中意味：“您来，怎么没将令爱带上？上回去您庄上没见着，今儿小人儿又没来，看来老身手头这见面礼是难送出去了。”
来给温棠峻看继室，她怎么可能带上舒姐儿。温朗氏抽了帕子摁了摁嘴角：“她倒是想陪我，只是没几天就要着京城了，夫子给她留的课业尚有颇多没写，正在赶。”
“还是温夫人教女严苛。”邵琦娘的母亲，邵家大太太笑言：“小娃儿多贪玩，没个自觉，身边必得有个长辈压一压。”
邵二太太立马接上话：“是呢，就说我家那只泼猴，当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身边必得有个长辈压一压？话说的多精巧。温朗氏倒希望她的小痴儿贪玩些。实是长在温家，又有她这么个不知哪天闭上眼就再醒不来的娘亲，愈舒…难享一丝稚童痴乐。即便她压着，让女少闻大人世故，也仍没保得童真。
“别说我家那个了，我坐了这么久，贵府到现在也没舍得唤了千金来见，是怕我给不出像样的见面礼？”
“原温夫人也是个爱说笑的。”邵老夫人忙支使嬷嬷去请：“腿脚快些，万不能再让温夫人久等了。”
邵琦娘和邵瑜娘就在寿宁堂西边的弘丽院中，都等急了，见熊嬷嬷来，立马起身展臂，让丫鬟整理衣饰。站在角落的云从芊，不知要不要跟上？心里不想跟，可爹和青哥儿又在苦寻法子面见温三夫人。
她跟去，便有一丝接近温三夫人的机会。衣饰整理好，唇口略宽厚的邵瑜娘，瞥了角落一眼：“七姐，她呢？”
邵琦娘轻哂，悠悠说道：“跟着吧。”温三夫人有女在下，要的继室必得端庄贤淑。美貌惑人，哪个要死的原配会给夫君择个云从芊这样的？
熊嬷嬷领着三人进到寿宁堂里，温朗氏不等三妙龄女孩儿到近前，就已经将她们打量遍：“老太太这福气，我都羡慕。”
奶兄打听过，邵府有两个当嫁的嫡女，一个是太常寺少卿邵启河的嫡幼女邵琦娘，一个是蕲州知州邵启海之女邵瑜娘。对着邵家太太的模子，左边站着的应该是邵琦娘，十六岁。右边是邵瑜娘，尚未及笄。
后面那是谁？
邵老夫人介绍：“这是琦娘，那是瑜娘，温夫人备的礼呢，赶紧拿出来哈哈…”
“不急，跑不了。”温朗氏应和地笑了笑：“那位呢？”
没想她会跟着，邵老夫人正思量，听问便答：“家下人的闺女，体面吧？”
“噢…”那姑娘虽颔着首，但温朗氏眼神好，气氛感知更是敏锐：“还是老太太会享受，有这么个漂亮丫头在眼跟前转悠，想来心情会美不少。”
“是…”
“老夫人，”门外婆子报：“江老大夫给七少爷诊过了，正在等着回了您。”
温朗氏心头一动：“府上有小哥儿病了？”
“唉…也不知怎的，好好一个孩子，早上去学堂还活蹦乱跳的，没想才一会的工夫就捧腹打滚，疼得直冒冷汗。”邵老夫人抬手指向面上急切已坐不住的邵二太太：“你赶紧去看看，把病根问清楚了。”
“是，媳妇这就去。”
戏台都搭上了，温朗氏也乐得配合：“咳咳……”
邵大太太忙叫住要往外的二太太，起身向主位福礼，“母亲，江老大夫家里几代行医，在咱们山北声名显著。”转眼向右，“早闻温夫人身子抱恙，今日也是有缘碰上，要不…让江老大夫帮您瞧瞧。万一他有法子呢？”
“这…”邵老夫人迟疑地看向上手。
温朗氏佯作苦涩：“好啊，若能瞧好我的病，我定邵家大恩。”一唱一和的，真是有趣！
一旁伺候着的下人，忙支起屏风。堂中三位姑娘，入到屏风后。
一屋人看着门口，不一会便见一发白面红润的老者领着一身背药箱的青年走入。既应了看诊，温朗氏丝毫不拖沓，置右手于榻几上。
屏风后，云从芊只能隐隐瞧见个影像，堂中寂静，她也不由放轻了气息。
光闻老者一身的药味，温朗氏就知这是个有真本事的，由着他诊，抬眼看颔首立在两步外的青年，长眉…眉尾拖颗小小的红痣。眼睫不禁一颤，久远的记忆中有那么一个人眉尾也拖了颗小小红痣。
那人大胡子，高举着小小的她，洋洋得意道：“韶韶，瞧见这颗痣了没？眉尾挂红，主富贵。你说你眉眼随了你娘，怎就少了外祖这颗痣？”太久远了，久远到她用力记住却仍在遗忘。
四岁生辰，最后一见，谁能想到会是永别？不久后，她便孤苦无依了。
知道她在看他，江陈慢慢抬眸，那是一双与他一样的眸子，她…太瘦了。
温朗氏心漏跳瞬息，自然转目看拧眉号脉的老者。江老大夫收回手，双眉不展：“邪侵五脏，药石无医。”
“恳请您再想想法子。”邵老夫人像温朗氏的亲娘一样，老眼含泪：“她还有个才满六岁的孩子，不能就这样撒手走了。哪怕多活个三五年，把孩子往前再领一领？您一定想想法子。”
“老夫技拙，你们另请高明吧。”说完江老大夫就转身走了。
温朗氏在邵府用了午膳，又歇了一会才离开。离了地，常汐实忍不住，说道：“邵家吃相可真叫奴婢长了见识。”
“难看是难看了点，但保准。”温朗氏还在想那双眼睛，真的跟她梦到的一模一样。会是他吗？沉凝片刻，招常汐过来。
“让奶兄给我打听清楚邵府请回的那位江老大夫。”
“是。”
外祖家倾倒时，她尚年幼，许多事都是她在温家站稳了脚跟后查的。间隔近二十年，能查到的有限。骆轴崖下的那座孤坟会是那老大夫堆的吗？老大夫又是谁？其是否知晓二十二年前南泞陈家案？
百思无解。
二十二年了。当年陈家一族因贩卖私盐被拿，原上缴了不当财便能落个流放。可陈家满当当的金库，在重兵把守下被一夜清空。数十万两金，没了。连着办南泞私盐案的樊仲一块没了。
但凡有点脑子的，都清楚这是监守自盗。可两天后，金库被盗的罪却被摁在了她外祖头上，说陈家负隅顽抗。陈家一族男子被诛，她外祖母也撞死在了牢房里。多少外嫁女受波及？
两年前，她的人在南边丰度小城找到了樊仲。樊仲左脸颊上皮被割，右掌拦中断，不过他练出了左手，在街头给人写信画画，已改名换姓成莫大山。
樊仲交代，他不是消失，而是被杀抛尸。少有人知道他的心跳在右，不在左，故逃过了一劫。等他伤好，已成朝廷在缉拿的要犯，就连妻儿老小都被流放丰度。
人已废了，温朗氏信他，也坚信陈家金库被盗案，是监守自盗。甚至怀疑起了四十八年前川宁薛家私矿案。薛家似了陈家，因私采银矿被押。被押期间，地库被盗。
不过薛家比陈家走运。办私矿案的是前任冠南侯冠铭飞，银子被找回来了。盗银的是协同办案的南川布政使马良渡。马良渡没能活着离开南川，更没得机会回京自辩。
对了，咸和洲孟元山背后的东家，就是冠南侯府。这是她偶然得知的，而孟元山上开建是在五十年前，早川宁薛家私矿案仅两年时间。建一山，投入的金银陆陆续续。
这次北上，途经咸和洲，她特地住到孟元山，也是想要亲眼看一看。冠南侯府是开国侯爵，五代斩。即这一代冠南侯哪天死了，侯府的敕造就要被朝廷收回。
“小姐，您有没有觉得那个小大夫眼熟？”常汐想了半天，没想起来像谁。
温朗氏笑了，倾身凑近常汐：“仔细看看。”
恰撞上主子的眼眸，常汐恍悟，不由大惊一把捂住嘴，神情激动，哑声道：“我就知道奴婢就知道。”
“稍安勿躁，事还有的查。”
只温朗氏万万没料到，回去第二天就有人帮她肯定了对江小大夫身世的猜想。
耗费了七八时辰，云禾绕着连善山走了六圈，花了好些银钱，打听了几十人，排除了一家又一家庄子，最后确定了温三夫人的住所。天快亮时，回到连善山上金林寺的客院，眯了一个时辰，便起身洗漱。
云崇青给他爹擦着背：“我想与您一道去。”
“还是不要了，我不一定能进门。”
“您当然进不了门，但我就不一样了。”云崇青舀了一瓢水冲洗着他爹的肩头：“我胜在年纪小。温三夫人膝下有个幼女，对差不多年岁的小孩，应会和软些。这多少能影响一点身边伺候的人，所以儿子觉得，礼我去送比您适宜。”
说得还真有两分道理。云禾扭头看他儿子的小肉脸，白白嫩嫩，要是不板着，那就更讨人欢心了。
“那…试试？”
云崇青郑重点首：“死马当活马医吧，今天若成了，咱们傍晚就找个借口把五姐叫回来。”
“那最好。”
父子两下山，到了一个小庄子附近。烈日炎炎，云崇青让他爹在拐口的大榕树下等他，他一个人去叫门。
临当口，云禾又犹豫了：“还是我去吧。”
“您放心，就算事不成我也不会有事。温三夫人女儿在念佛求神，她们母女行事上目前肯定是与人为善。况且不是还有这本药典吗？照江老大夫的言语，可断其结下的是善缘。”
“行行行，你去吧，爹在这看着。”儿子一开口全是理，云禾也觉温三夫人出行在外，他一大男人不好上门讨见。
英娘还守在城西宅子里，他娘昨天被他说了一通，跟着就“病了”，特地招了一道来的两儿媳妇侍病。另，芊姐儿也要人顾着。
看着儿子到了庄子门口，云禾紧张地直搓手。
门口有人守着，云崇青恭敬地拱手：“叨扰了，请问主家在吗？”
“嗨，哪来的小儿，你家大人呢？”守门的中年男子虽着便服，但腰间挎着刀。走出两步，左右看了看，没发现可疑。
云崇青没答话，直接问道：“请问贵主家可是京中温大家？”
“呵，这是打听清楚了？”中年男子瞧他小小年纪板着个脸，不禁露笑，有意上下打量：“还真像那么回事。你问主家做什么？”
“若是京城温家，小子就是来送礼的。”
“送礼？”有意思！中年男子看向他背着的包袱，依外形，包袱里装的应该是盒子。
“对。”云崇青取下包袱，从中拿出一只长条盒双手奉予男子。男子拿到手掂了掂，又闻了闻，不由挑眉，转眼看向剩下的那只方木盒子。“这个呢，不送？”
“先送这个。”云崇青很懂事，摘下早备好的小锦囊，取出一只小金锭子，这是他抓周礼上抓的。“有劳您跑一趟。”
今日碰着趣事了，中年男子不客道地接了小金锭子，退回门口，朝里叫到：“李三，来事儿了，把这送去内院，让方嬷嬷交给常汐嬷嬷。”
“好嘞。”
东西送进门了，云崇青松了口气。中年男子靠着门，双手抱臂问道：“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云崇青。”
“几岁了？”
“快八岁了。”
那就是七岁多，比他家八小姐大一岁。中年男子不再问话：“耐心等着。”
“多谢您。”
男子笑着摇摇首，把刚得的小金锭子拿出来：“是这东西好使。”
不过一刻，长条盒被退了回来。云崇青似料到了一样，又把方木盒子奉上：“温三夫人见了盒中的东西，应会见小子。”江老大夫行事一向靠谱，说了若温三夫人有心，便会应承爹求的事，那定不是胡说。
“行，再帮你跑一趟。”
主院温朗氏在摆弄着象棋，没想到才一会的工夫，又有一只盒子送来：“这回是什么，灵芝吗？”
“是本药典。”常汐把药典奉到主子手边：“门房的人传了话，说送礼的是个小童，还讲您看过药典会见他。”
“是吗？”温朗氏放下車，接过药典，翻开见字，双目一敛。江陈，字不朗。用力吞咽了口，喉间发痒，颤着手连翻数页。这字体她太熟悉了，母亲最喜的瘦金体。
“把人请进来。你亲自去咳咳…”
“是。”
云崇青到时，温朗氏已恢复平静，在专注地看着药典。
“夫人，奴婢把童儿请来了。”常汐还是头次见这般大的小儿上门给人送礼。
温朗氏抬首，面上温婉，见童儿要行礼，抬手打住：“不用了。”合上药典，轻放在座席边，眼回到刚摆的棋局上。“会下棋吗？”
“小子略懂。”前生他未离开小山村时，时常陪老村长下。今生也懂，只下的少。他爹会悔棋。
“坐。”温朗氏抬首作请。云崇青拱手：“小子多谢温夫人宽容。”
“先别谢，送礼都是有所求的。我暂时还不知你求什么，我又能不能帮你达成所求？”
“温夫人能见小子，已是小子大运。至于所求，小子亦不强求。”云崇青来到矮几席边，盘腿落座。
“不强求好。”温朗氏示意童儿先走：“你叫什么名字？”
“小子姓云，名崇青。”云崇青动“车”。
“云崇青，好名字。”温朗氏走“马”：“邵家小姐妹身边的那个漂亮姑娘，跟你长得很像。”
“她是从芊，小子的姐姐。”
又轮到云崇青了，观棋局，不见杀机，开始安排小兵过河。温朗氏走炮：“你是良籍？”
“是，小子一家都是良籍。前凌朝末帝时脱的贱籍。”
一说凌朝末帝，温朗氏便知云家为何能脱籍了，见他又挪“兵”，不由弯唇：“你一个人来的？”
“小子父亲在西边拐口大榕树下站着。”
“你倒是实诚，不怕我使坏？”温朗氏见他已有一小兵过河了，动马到炮前。
云崇青拿走车：“这里受佛光普照。”转脸看向榻，榻上放着件粉色小斗篷。榻脚下摆着一双小绣花鞋，它们的主人应在里间睡觉。
没错过云崇青的眼神，温朗氏思及昨日邵家老太太对云从芊的介绍，心里有底了：“你们父子怎么寻来的？”邵家可不会告诉他们。
“昨日在前楼大街，小子听到夫人的咳声了。”云崇青走兵。
“咳声？”
“三月前，小子一家北上出游，在咸和洲的长洲上见过满河的花灯。无意间小子扶了一盏，窥得千盏花灯所求。震撼之余又极心苦，恰小子正犹豫手中最后一盏花灯求什么。”
温朗氏眼里更是柔和，只嘴中更苦：“你求了什么？”
“放花灯之人，所求所愿皆顺遂。”云崇青走棋：“两月前，我一家冒雨赶早上拾月庵，想抢头香。”
“没抢到。”温朗氏笑了。
“是，不过小子姐姐求的签文很好。”
常汐把小小姐喝的牛乳茶匀了一盏出来，送到矮几边：“糖还没加，小哥儿照着自个口味加。”
“谢谢您。”云崇青接着前话说：“在去厢房时，路过落尘小居，小子听到重咳。”
“那听到树芽儿言语了吗？”
“听到了，与咸和洲看千盏花灯祈愿时一样的心境。小子望树芽儿能迎阳而生，不惧风雨，茁壮成长。”
室内沉静一刻，温朗氏吃了一車一炮一马，可对面小儿仍不急不慢，趁隙布兵。她由着他：“你知道我会去邵府？”
“是，是我告诉我爹咸和洲千盏花灯是在留您。”
車杀到帅门，温朗氏抬眼：“你为树芽儿求了两回，我回你一愿。你求什么？”
云崇青拿兵横走，围堵“将”门：“小子姐姐性资敏慧，品貌端正，堪得淑女。求温夫人为小子姐姐择一良婿，不求对方富贵闻达，只望其品格良好。”
虽已有猜测，但听闻后温朗氏还是有些意外：“你姐姐颜色佳，有邵氏，他日必定入高门后院。此于你，会是极大助益。”目光落在要杀将的双“兵”上，心里百转。
云崇青起身拱礼，铿锵道：“男儿当自强。”
沉凝十数息，温朗氏问：“你刚一直在养兵。”
眼睫一颤，云崇青答：“养兵强将，亦能擒王。”
养兵？她最近一直困顿在愈舒那门亲事上，今日一盘棋点醒了她。既知自己一死，愈舒没了牵绊，温氏日后难以拿捏她，那诚黔伯府那门亲事便悬了。既悬了，那为何不干脆做“死”这门亲，置之死地而后生？
嘴角慢慢扬起，她抬眼看向对面还拱着礼的小儿：“读五经了吗？”
“在读。”
“想考科举？”
“是。”
温朗氏点点头，拿了面前围将的两只小兵把玩：“你求的，我允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第22章
听清这六字,云崇青微愣后弯唇，脸上的肃穆立时消散，忙深鞠：“多谢温夫人。夫人之恩,小子没齿难忘,日后若得机会必定涌泉相报。”虽之前说长洲、拾月庵是有私心，但他为树芽儿两求确发自内心。
明知他姐处境,温三夫人还愿插手管了，于他们家就是大恩。
温朗氏指腹捻着棋子上的“兵”：“好,起吧。”
直起身,云崇青还没忘自己为何能进这屋：“两月前我父便日日求上和春堂,想求江老大夫能割舍珍藏的老参精…”
这小子她喜欢。温朗氏垂眼看棋,已经思虑起之后作为了。
“邵家两位嬷嬷走了,我父再去和春堂，江老大夫就问了我父求老参精要献予谁？得知是您，便晓邵家请他是为您诊病，跟着就允了。药典是老大夫连着老参精一并给的。”
说完事,云崇青又点出：“江老大夫已是耄耋之年，早在十年前他就不外诊了。”
温朗氏明白话了：“一会回去，就寻个由头把你姐姐从邵府接回。”
“正有此打算。”
“试试我这的牛乳茶，树芽儿很喜欢。”
喝完了牛乳，云崇青就不打搅了。常汐嬷嬷亲送他到门口，看他告辞后飞奔向西头拐口大榕树，不禁露笑。小脸板得再生硬,可到底是个孩子。侧首冷瞪张胜,见他还笑,不由骂了一句。
“没皮没脸的,娃子袋里的铜子你也抠。”
守门的中年男子把小金锭子拿出：“嬷嬷,这可不是铜子。别瞧娃子年纪小，心里头明白着呢。就凭这份通透，以后铁定的出息人儿。”
那头云禾已冲出大榕树下，一把抱起儿子：“没事吧？”去了过半个时辰还不见出来，都快急死他了。若非怕引不喜，他早去庄子门口蹲着了。
“没事，爹快放我下来。”云崇青屁股往下赖：“温三夫人允了，我们赶紧回城。”
听这话是成了？云禾惊喜抱儿子更紧，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回大榕树下。见亲爹如此，云崇青也不出声，让他慢慢回味。隔了十来息，云禾回过神，大掌去摸儿子背着的包袱：“这里什么？”
“老参精，温三夫人没收，让您把它还给江老大夫。说这是吊命的宝贝，该用来救人，给她纯属白瞎，她也不缺。”云崇青从内心里敬重庄子里那位。虽然其身体已被病痛折磨得瘦骨嶙峋，但心境上却仍保有明朗。
云禾男人泪都渗出来了：“真是好人啊！”放下儿子，牵着走，“我们回城。”
“爹，您同手同脚了。”
“没有。”
“您再看看。”
“爹高兴，两腿都软绵了。哈哈…儿咂，你姐快有婆家了。她嫁了，以后咱跟她婆家是亲家…是亲家。爹真高兴呜…”云禾手捂上眼闷哭。
云崇青也有些鼻酸，牵着他爹往连善山山脚马棚那去。
常汐回到主院，见小姐还坐在矮几旁摆弄棋子，便想去厨房端了炖好的鸡汤来，只才转身就被叫住。
“让飞羽走一趟三泉县。”
主子与小儿的谈话，常汐听了大半，自是清楚该吩咐飞羽什么：“是，奴婢这就去。”
温朗氏将棋局复原成初始样，左手与右手下了起来。云崇青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她分得清楚。只既然要押宝下大棋，那必须得知道个全。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理儿，她不敢冒犯。
云禾父子回到府城，已午时。两人连着赶车的小漾就在城南寻了家食铺，用了午饭。然后便照着回城路上商量好的对策，往城西邵家宅子。
不知是心有灵犀，还是被齐氏折腾够了，父子两一到地儿就听强大娘报，说四太太病了。
闻言，云崇青忙往西厢去瞧他娘。云禾则摆手吩咐强大娘：“赶紧去邵府叫芊姐儿回来，她娘病了。”
西厢北屋，王氏才喝了药正犯困，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一个激灵，立马看向门口拥被坐起：“青哥儿。”
“娘。”云崇青快步冲到床边，小手贴上他娘的额，没有烧热：“您怎么病了？”
“娘没事。”王氏拉儿子坐下，小声问道：“事情怎么样了？”
“成了，爹已经让强大娘去接五姐。”
“真的？”王氏不敢置信：“快给娘详细说说。”
云崇青观他娘眼下泛青，面上也暗黄，知昨夜祖母没少磨搓人：“您真没事吗，要不还是请个大夫来瞧瞧？”
“你姐的大事成了，娘就什么事儿也没有。”昨儿当家的临走时叮嘱了，要是婆母过分作，她也别忍着。这不夜里给婆母淘洗出了点汗，她就让自个见点风。今早一分难受装出七分来，家翁见了便让她回屋歇着。
“没事就好。”
邵府绣楼里，云从芊听说她娘病了，丢下绣了一半的牡丹便急急往寿宁堂去。寿宁堂，邵老夫人正听两孙女报账。
“这月大厨房开销比上月多了六十三两银，主要是天热了，菜不经放，折损的多，再加凉食上精细。孙女比照了去年这时的账，只相差四两三百六十七文，算是合理。”
轻嗯一声，邵老夫人看向瑜娘：“咱们之前去京城的各类花销，你整明白了吗？”
邵瑜娘翘起兰花指，轻柔地拿了丫鬟捧着的账册：“孙女连祖母走礼都悟得明明白白了，就说大理寺…”
“老夫人，芊姑娘有急事要禀。”守门的婆子隔着门帘通报。
屋里老少三人都不由蹙起眉。邵琦娘冷瞥了一眼门口处，低语说道：“府里多个外人，我这心里总感觉膈应。”
“原来不止小九不适。”言语被打断，邵瑜娘生了不痛快，朝向上手慢吞吞地说：“她在的时候，妹妹行事起来都拘着三分，总隐隐觉着有双眼睛在盯着我。”又看向榻上祖母，“既是做妾养，身契还是要早让她签了。”
邵琦娘帮嘴：“是啊。她到底不是家生奴才，没有身契在手里捏着，我们用着也不安心，就怕一个不慎，被她当了垫脚石。”
邵老夫人抬手示意她们别说了：“让她进来。”昨日城西来信儿，云禾带着云崇青离开宅子了。今儿云崇青也没去族学，云忠恒只着个老奴才过来知会了一嘴。看来那小儿是不喜欢当伴当。不喜欢就不喜欢吧，邵府不强迫。
至于云从芊的身契，她也想早点签，只目前事尚没个着落，不好开口要求。
云从芊颔首入堂室，深福礼，含着眼泪急切道：“老夫人，小女娘病了，小女想回城西看看。”
“想回就回吧，哭什么？”邵老夫人面上慈和，转头向边上站着的老嬷嬷：“让马房备马，送芊姑娘回城西宅子。”
“是。”
“多谢老夫人。”云从芊起身，跟着老嬷嬷出去。
人一走，邵琦娘就笑了，意味深长地说道：“祖母，瞧见作态了吧？就这份心气，怎甘心做小？”她娘病了，又不是死了，就着急忙慌地跑来寿宁堂求恩典。府里近百下人，还从没有过这样的，今儿也算是开了例。
邵老夫人嗤笑，轻叹一气：“这下人当家做主了，那摆起谱来呀…比主子还会。由着吧，我看他们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云从芊回到城西，听弟弟说了事，便不顾祖父的冷眼，专心给她娘侍疾。一日两……王氏一“病”就是一旬。齐氏好了，她都还躺床上。
连善山上禅院里，温朗氏等回了飞羽，常汐就下山往邵家说主子着凉了，问江老大夫是否还在府上。
下晌，江老大夫便带着江陈去了连善山下的温泉庄子。再见，三人相顾无言情难平。片刻后一声哀叹，江老大夫上前：“我再给你把回脉。”
“有劳您了。”温朗氏却没伸出手：“只我的身子我清楚，正如您在邵府所言，早已药石无医。”眼盯着丈外的江陈，泪眼闪耀：“江小大夫今年青春几何？”
“二十又二。”江陈起步去扶她坐到榻边：“容我给你诊一回脉吧。”没亲手探过，他心不死。
温朗氏扬唇重重点了点首，哑声道：“好，给你诊。”
趁着孙子诊脉的空当，江老大夫说：“你找了我们来，想必是已经拿到不朗誊抄的那本药典了。不用怀疑，他就是你弟弟。”
端着湿巾子候在旁的常汐，眼泪淌下来了，想问少爷为何不去京里找小姐，可嘴却死死抿着。
“您与我外祖相识？”温朗氏目光不离江陈，似看不够。他们姐弟除了眉眼相似，鼻口脸型都不像。
江老大夫点首：“我父欠你外祖千金。云老四送予你的那株老参精，就是你外祖让给我父的，只我父那个药痴根本付不起老参精的钱。你外祖性情直爽，当时就说，我父给他银钱，他也不会收。他就想江家欠他的。”
这确是她外祖干得出的事。温朗氏眼泪滚落。
“我们江家最厌两样，一是赊诊金，二是欠人情。从得了老参精以后，我父心就没放下过。你周岁随母回娘家，我给你搭过脉。四岁生辰宴前，我给你母亲看胎，也顺便为榻上酣睡的你搭了脉。你底子好，怎么会病成这般？”
那些不堪岁月，今儿这样的好日子，温朗氏不想提：“我娘是您收殓的？”
“是，当年陈家出事时，我在临山采药。得到消息便立马赶赴南泞，原是想打通关系见你外祖一面。可到南泞，你外祖一家……救不得你外祖，便想着拦你母亲。只是…晚了半刻，等我下到骆轴崖下，你母亲还活着。”
江老大夫想着那日所见，心头堵得发疼：“因着怀喜，马车里垫了极厚的垫子。坠崖时车厢又砸在了马身上。你母亲虽没死，但腰骨断了。她求我…求我救救腹中孩子。我剖腹取出了你弟弟。”
这些事，江陈都知道。爷爷没想过瞒他。
温朗氏泪流满面，深吸一气：“江家不欠陈家了。”
“我也是这么以为的。”江老大夫手背到后，又说最近事：“五月三十那天，府城邵家找上门，说府中有重患要诊。我已多年不出诊，意思让我大儿随她们去。可邵家奴才不乐意，拿出了一张药方。那药方是今年二月我开出的，但方子上被添了一味药。”
“断个生死而已，犯得着威胁吗？”温朗氏见弟弟指离了脉，就收回了自己的手，用宽袖遮一遮瘦骨。
江老大夫气哼：“不过邵家倒也大方，主动允了我一个名额。”
眼神一动，温朗氏问：“太医院？”
“是。”
“那就犯得着威胁了。”温朗氏弯唇：“断我死期只是一茬，长远上，还是想太医院里有个人。您是不知，我的愈舒被她祖母定给了诚黔伯府。诚黔伯的嫡长女是宫中贤妃。贤妃膝下有子。”
江陈锁眉：“温家要参与夺嫡？”
“温家多久没出过帝师了？”温朗氏笑开：“不过邵氏许你们一个太医院名额，不会是因为听到这则事。关乎夺嫡，温家把联亲的事捂得很紧。”
“邵家在铺排，他们也想掺和将来的夺嫡，把家做大。”江陈问道：“那太医院还进吗？”
温朗氏点头：“进，宫里沐贵妃也怀喜了。”
“沐宁侯府？”江老大夫诧异：“那你闺女的亲事怎么办？”
“我会解决。”温朗氏擦了眼泪，缓了这么会，她情绪已平复，红红美目认真打量起弟弟。瞧着身板瘦归瘦，但不弱。身条也好，比她高不少。
“成亲了没？”
“成亲了。”
“成亲了好。”温朗氏抬手让常汐把东西取来：“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二十二了。”撑着榻几站起，走至江老大夫两步处深福一礼，“朗韶音谢您这么多年对江陈的悉心教养。”
“你这是作何？”江老大夫把人扶起：“此次来见你，我也是想从你嘴里得句话。你刚已经说了，江家不欠陈家的了。”回去他得上他爹坟上，告一声，让爹安息。
温朗氏这还有一事：“我再向你们打听一家人。”
“是云老四？”
待江老大夫与江陈从庄子出来，日已偏西。回头再看一眼仍站在门口的女童，江陈握紧掌心里的那枚黄石小印章，毅然转头上了马车。
直至马车走远拐弯看不见了，女童才牵着常汐的手回主院：“汐姑姑，他是谁呀？”
知道是在问江陈，常汐俯身捧住小小姐的脸，温柔道：“是一个与你娘与你很亲很亲的人。”
眨了眨眼睛，女童明白了：“所以娘让我送他。”
“是，但他是个秘密，我们不能跟任何人提及。”
“好。”
回到主院，温朗氏陪着女儿玩了一会，便让常汐取笔墨来。现在个中内情她都已明了，该是画棋谱的时候了。
这棋谱一画就是两个时辰，直至亥时才搁下毛笔。伸手拿了棋子来摆，每摆一子，温朗氏面上就柔和一分。
“小姐，您该就寝了。”
“不急，我还有事没完。”
“您…”
“常汐，从明儿起，我就收心，把剩下所有的时日都专注在愈舒身上。”温朗氏捏着手里的兵：“现在你坐下，听我说。”
“您可得说话算话。”常汐提起衣摆，跪坐下：“几个大夫都让你放开心，您就没听过。”
“那是心还有困顿。”温朗氏把手里拿着的“兵”落在棋谱上：“我应承了云崇青，要给他姐姐保媒。”
常汐懂棋，但懂得不多，光看棋谱布阵，她懵得很：“不求富贵闻达，只要品格，云禾、王淑英夫妇是真的疼宠女儿。”
“云从芊你我都见过，样貌是出类拔萃。脾性…能让父母、弟弟如此为之费心奔劳，说明其值得。这合了江老大夫之言，如此，我也可放心了。一会我手书一封，你让飞羽走驿站送去京里方喜楼。”
方喜楼是沐侯夫人的产业，常汐惊住了：“您的意思是沐宁侯府小公子？”
“是。”
“门第天壤之别，这这…能行吗？”
温朗氏笃定，又拿起一兵：“能，沐宁侯府现在需要这门亲事。你仔细想想当下还有什么比沐贵妃双生兄长娶一小商贾之女，更能让皇帝安心的？皇帝心安了，沐贵妃的胎也就安了。”
眼仁转动，不过几息，常汐便想明白了：“是这个理儿。娶妻娶贤，只要从芊姑娘贤淑，以后日子不差。”
“娶云从芊于沐宁侯府可不止好在眼下。”温朗氏又落一兵：“云崇青你也见过，觉得他如何？”
“有人天生心存七窍，奴婢算是在他身上见识了。”
“莹然若是得了皇子，那么沐宁侯府要争的就在十年二十年后。”温朗氏指按在“兵”上：“侯府掌兵权多年，文臣里没有个能说得上话的自己人，这于夺嫡是大弊。但有云崇青，十几二十年后，情况就不一样了。”
常汐凝眉：“可他还小，科举路哪有十拿九稳的？”
温朗氏又取一兵落子：“那我就给他找个名师。樊仲乃谷晟元年探花，入仕仅十一年就爬到了大理寺右少卿之位，若非私盐案，现在六部尚书定有他一席。”
“樊仲？”常汐两眼勒大：“他…他会离开丰度？”
“不离开，他这辈子都洗脱不了罪名。那他的子子孙孙就永远背着他的污名苟延残喘地活着。他自断右掌，练出左手，说明心没死。我给他找个这般好资质的弟子，若还教不出息，那也该他活受死人罪。”
还剩两只“兵”，温朗氏一把抓，一次落下：“我已经给温棠峻找好继房了。邵家允了不朗一个太医院名额，算是帮了我大忙。我得回报人家。正好他们不是想掺和夺嫡吗？成全他们。”
常汐想通了：“少爷是暗兵。明面上他站邵家，而邵家女又成了温三爷继室。”小姐把夫人生前私做的小印章给了少爷，那上有夫人为少爷取的小字，明然。
“我会在给沐侯夫人的信里提一嘴。她知道该怎么做。”温朗氏面上扬笑。
“那您干嘛落两兵？邵家女也配？”
温朗氏开怀：“她当然配得。没她，日后邵氏崩时，怎么能伤及京城温家？”
“那小小姐与诚黔伯府那门亲事，您准备怎么办？”
“不用我动手，你帮我看着愈舒，顺其自然就好了。”温朗氏垂目盯着棋谱，越想越满意：“温家给愈舒定下诚黔伯府这门亲，并非出自真心。他们只是想稳住我这将死之人，要我以为愈舒有诚黔伯府做倚仗，就不必担心她的以后。”
可恰恰是诚黔伯府这门亲，让她寝食难安。
“你且看着吧，我一死，至多等到愈舒及笄，这婚事就会生变。”
常汐认同：“小小姐随您，性子冷又淡。都说龙生龙凤生凤，温家见识过您的手段，自然怕拿捏不了小小姐。”
还有一点，若莹然哪日诞下皇子，亦会加剧愈舒日后处境的艰难。温家不可能脚踏两条船。而沐宁侯府虽交了兵权成了被拔了牙的老虎，但仍深受皇帝忌惮。愈舒与沐侯夫人存在层血脉情，只会被舍弃。温朗氏面上的笑一点一点消散，所以要置之死地而后生。
撤了棋谱，提笔写信。
“明日下帖子给邵关府几户叫得上名号的人家，我要在庄子上设宴。”
“好。”
两封信，一封到京城一封去丰度。京城离邵关府并不远，三日时间，信就已被送进槐花胡同沐宁侯府。侯府永安堂里，两鬓斑白的侯夫人拿着信，从头到尾细细读了三遍。
“晨焕还没回来？”
伺候在侧的欣嬷嬷知道老夫人急：“估计快了。”自两月前宫里贵妃娘娘胎不稳，家里急叫了三爷回来。三爷便常去太医院佟院判府中。昨儿佟院判宫里值夜，今儿三爷一早就去席阳胡同等人了。
这话听了几遍了，沐侯夫人气到：“老的老小的小都不在，有个事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我这日子……”
“娘，我回来了。”沐晨焕一身黑锦衣进门，话他在门外就听到了，看过他娘横眉怒目的圆盘脸，眼神落到其拿着的信上，上前抽了来快阅。阅到最后，定住了。
儿子是从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沐侯夫人了解得很：“你要是愿意，现在就出发去邵关府偶遇人家姑娘。等你跟她接上头了，就给京里来信，我拖上你爹去给你定亲。”
“也不用那么麻烦。”沐晨焕把信还给他娘：“姨母信中提及的云家从芊，我认识。若非小妹胎不稳，我早与你们提了。”在外找个妻子的心思是很早之前就生出的，只一直没遇上合适的人。
他家里这般形势，也不能将就凑合。
云从芊…是个意外，经他查探之后，深觉他与她虽门第出身差距颇大，但却意外的合适。
“你见过？”沐侯夫人顾不着生气了，快拉了儿子坐到身边来：“跟娘说道说道，从芊丫头品貌如何？是不是如你韶音姨母说的那般，人长得很体面，性子也好，嘴还甜。除了出身，样样出挑？”
沐晨焕垂目看他娘还拿着的信：“姨母在信里没说这些。”
“自己领会呀。她那样的性子，要不是瞧着真好能想到把人说给你吗？”沐侯夫人吐沫星子飞迸：“肥水不流外人田懂不懂？”跟着两小的，焦了一肚心思，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懂。”
“懂你倒是快说呀。”
沐晨焕言简意赅地把和云从芊的相遇、相识述了一遍。
听完，沐侯夫人骂骂咧咧：“哪个丧良心的摸着脉了，竟想把个病秧子塞给你？”拖着病体上街，那闺女走街的“瘾”是真大！
“不知道，不过就是那次相遇，儿子开始思虑起云从芊。”
抬手赏了他一个爆栗子，沐侯夫人霍得站起指着儿子，大斥：“你半夜爬了人家墙头，人吓了也抱了，一声负责的话都没说。我们沐宁侯府怎么会出你这么个登徒子？”
“我那时尚不知她底细……”
“现在知道了，还死板板坐着，你屁股下长钉子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支持。明天这篇文上夹子，明天的更文放到明天晚上十点。

第23章
早习惯他娘风风火火的性子了,沐晨焕眼盯指着自己鼻子的那根指，小萝卜似的，打人很疼。抬手轻轻将它拨开,站起身。
“佟院判说莹然的胎虽闹腾得厉害,但脉息尚稳。只是近日天气愈发热，她苦夏,没什么胃口。”
那就是暂时没事。沐侯夫人摆摆手，催促道：“你赶紧回晨熙院收拾行李。我已经差人去叫你爹归家了。”
正如韶音说的,晨焕的亲事越早定越好。现外头都盯着莹然的肚子,后宫妖风也是一阵阵地刮。没在哪呢,都说莹然腹中是个皇子。还说得有鼻子有眼,就好像皇子是他们塞进去的一样。沐宁侯府沉得住还不够,得表个态。
晨焕的亲事一定，宫里宫外要有不少人夜能安枕了。
“欣笑，你也别杵着了，开箱把剩下的那只盒子拿出来。”当婆母的,她不偏不倚，三个儿媳妇小定信物都是一只子母绿镯子一枚红翡喜珮。
沐晨焕拱礼：“那儿子先回了。”
天爷啊，他怎么还在这？沐侯夫人双手叉腰吼道：“麻利点。”真是跟他操老鼻子心。“等你爹着家，咱们就启程。”看着儿子出永安堂，不由泄口气。面上怒容化成愁，拿起韶音的那封信，指头一插翻到后页,目光定在“明然”二字上,久久不离。
都说韶音厉害,可又有谁晓得厉害非天生。她四岁就无依无靠,一路走到今天全凭己身。但看那副瘦骨,便知其滚过多少荆棘，尝过多少凄苦。
沐侯夫人眼里泛泪，瘪嘴抽发堵的鼻。缓了缓，深吸一气转身走向香炉，将信团一团放了进去，看着它一点一点地燃成灰烬。
邵关府这头，京城温家三夫人下帖给城中大户，可是惊动了不少人。各家走动关系，想着能上门拜见。寻着路递了拜帖，只多被婉言拒了。这叫齐氏得意得更是满嘴邵家。
王氏一“病”近半月，因着温三夫人那还没信儿，她也不敢好。就怕啊…自个一好，闺女又被叫回邵府。
六月二十七这日，齐氏有个老姐妹生辰，一早她就捯饬体面去了邵府。云禾一家以为要到日头偏西他娘才能回，不想午时将过，人就回来了。跟疯了似的冲向西厢，怒狠狠地发作。
“叫我老婆子看看，你到底得了什么大病？”
北屋外间云崇青正练字，见他祖母此般，便晓邵府那生事儿了。搁下笔，忙上前拦。
原齐氏就对这不听话的小孙子一肚怨气，来了正称心，使力一把推，将人推摔在地。三两步进了里屋，攘开挡着的云从芊，想上去撕扯那个不要脸的狐媚子，可四儿站在床边冷眼看着她，她多少有些怵。只得指着躺着的王氏，破口大骂。
“我个老不死的闹回病，让你和老五家的伺候一挽，委屈你了是吗？一病半个月，你怎么还不死啊？半老徐娘了，勾着男人成天窝房里陪你，你能耐。怎么…还想老蚌生珠啊…”
孩子都在，这是当婆母的脱口的话？王氏气性上来，一拗爬起，掀了薄被就拿了放在衣架上的丝绦：“想我死，我如您愿，现在就去死。邵家大门是个好地儿，我就吊死在那，也好叫邵家知道您立了多大功。”
见娘往外冲，云从芊拦都不拦，一声哭嚎：“没法过了，娘…您等等我，我陪您一道死。”
风从身边走过，齐氏嘴大张着愣了两息才醒过神，忙追出去：“老四你个杀千刀的，还不快拦住她们。”
“今天叫您一次够本。”云禾满屋找绳子：“我一家全死您手里，您心里痛快了最紧要。”
屋外，云崇青抱着他娘的腰：“您冷静点。”
齐氏急得拍腿大叫：“人都死哪去了？”
强大娘闻声赶了来：“四太太不能够啊，您看看十二爷，当真舍得下吗？”联合着几个婆子把王氏和云从芊给拉回了屋。
背手站在东厢檐下的云忠恒，气得胡子都耸了起来。见老五家的立在自家门口不动，脸上还有笑，气更是不打一处来。
“你是瞎了还是聋了？闹这么大，跟个看好戏似的。怎么你不是云家人，王氏跟你不是妯娌？还不去看看…”
妯娌？梁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经了那顿打，她心里至今还疼着，巴不得王氏一家死绝。怏怏地抽了帕子，抬起下巴，甩起膀子缓缓往北屋去。
北屋里，齐氏是掬着辛酸泪，冲被摁坐在床边的王氏道：“我说你两句怎么了？你一病半个月，蒙头过，外面的事一点不问不理，光顾霸着芊姐儿和小十二，似生怕谁抢了两孩子去。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是在害他们，是在毁两孩的前程…”
梁氏进了屋，搬了张凳子到齐氏身后：“母亲，您坐下说。”
“不说小十二，就芊姐儿，她前脚离开邵府，后脚孟家就送了两姑娘去。还有谈郏县的夏家，昨儿也带了个闺女到邵府见老夫人了。”齐氏越说越激愤：“明儿七姑娘和九姑娘就要领着那三个去赴温三夫人的宴了。”
王氏抽噎着，不搭话，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芊姐儿十七了，你打算拖她到几时？”齐氏见王氏还一副油盐不进样儿，心口都抽疼，用力捶着，放软了声苦口婆心地劝：“这有名有份的高门良妾不做，你是想让芊姐儿步孟家那姑娘后尘吗？”
“我好好的姑娘为什么要给人做妾？”王氏抬起头看婆母，眼红鼻红：“您只看着好，却不提一句丑。芊姐儿若真以妾名入了高墙内，我和她爹这辈子还能见着她吗？您这个做祖母的，到底有没有真心疼过她？”
“你…”齐氏一口气差点抽不上来，老泪更汹涌，全一副伤心透了的模样：“好…好，你留着。”
转眼看过站一边掉着泪的芊丫头，她望向沉着脸的老四：“你们留着，好好留着。我是坏人，我心黑，害自己亲孙女。你们…你们等着吧，好的不从，以后…没余地了。到时老的臭的，你也得…”
“真要到那份上，”云禾打断他娘的话，很平静地说：“大家一块死。”
齐氏顿住，老四之前的警告又响在耳里，眼睫颤了颤，慢慢闭上嘴，不说了。晃荡着身子，挪动发僵的腿转过身，面向梁氏。
梁氏殷勤地搀扶：“母亲，既然人家不愿意，那您就拉扯一把从嫣吧。从嫣样貌虽稍逊芊丫头，但性情要胜她不少。”扶着婆母往外。“您要是同意，儿媳这就着人去把从嫣从她外祖家叫回。省得傻丫头为着自个前程，像个没头苍蝇似的乱奔走。”
迟迟齐氏才回：“也好。”
北屋里没了外人，王氏肩头松了，抬手摁着心头，转眼看当家的：“不知道温三夫人那什么时候能有消息？”
“应该快了。”云崇青给他娘倒了杯温水：“之前温三夫人一直没动静，却又不离开邵关府。现突然办宴，肯定是有了打算。”他以为…邵家这回要心想事成了。
云禾点头附和：“不然以温三夫人的身子，怎可能逗留在邵关府如此久，还摆宴宴请？”
“要是这般，那就好了。”王氏吐息。
云从芊踱步到床边，跪下埋首在她娘腿上，呜咽：“女儿对不住你们。”
“说什么呢？”王氏轻抚她的发，扯唇笑道：“把你带来这世上，我和你爹活着一日就得管着你一天。这份甘心情愿，你现在不甚懂，等以后…肯定会懂的。”
“娘，既然您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那儿子也劝您和爹两句。”云崇青把茶奉给她：“外祖家没人了，您上无牵挂。爹…不说也罢。反正你们除了自己个就活我和五姐。既如此那少些顾忌，肆意一点又如何？”
王氏喝了两口茶，笑道：“你还别说，我也想通了。”看向丈夫，“咱两口子，孩子好我们好，孩子不好我们也没劲儿。这病不装了，让厨房给我整点荤的，我饿了。”
云崇青扬唇：“早该这样了，我去说。”
原以为今日一闹，四房能清静几日。谁想才隔了一天，云禾又被他爹给叫去了东厢说话。
“昨日温三夫人宴后，拔下髻上的披霞如意簪，亲手为邵家瑜娘簪上了。”
“邵家瑜娘？”云禾意外，他以为温三夫人就算是在邵家择女，也会选邵琦娘。
“没想到吧？”云忠恒坐在六棱桌边，指点着桌面，双眉紧拧：“老四，听爹一句，让芊丫头回去邵府。”
云禾摇首：“您是看邵瑜娘年纪小，就觉她好糊弄是吗？”他不认同，“会咬人的狗不叫。”
“温三夫人看重小的，是在于她不想温三爷那么快有嫡子。”老四这个冥顽不灵的，他好话都说尽了，就是讲不通。云忠恒心累，头更疼：“你总说要给芊丫头说亲，我允你，你倒是去给她说门亲呀？”
“没嫡子，就可以谋庶长子是吗？”云禾第一次觉他爹有点天真：“您太看得起芊姐儿了，她没那本事。”
“你把芊姐儿送回邵府，我允你分户。”
一言锤在地，室内寂静。云禾愣了许久，抬手耙头，舌头在牙关打了几圈转，终道：“爹，不分户我一家也能搬去五严镇。”
这边僵着，连善山下温朗氏接到沐宁侯府车马明日中午将抵邵关府的消息，便着常汐收拾箱笼：“我们明日一早启程。”
“要给云家小哥儿透个信吗？”
“不用。”温朗氏手抄着药典：“媒已经保了，云从芊的亲事，咱们就此收手。”插手多了，难免留下勾连的痕迹，那就不美了。
翌日，云崇青听说温三夫人离开邵关的事，已过午时，在宅子里等到天黑尽，也没等来只言片语，不由深思。
温三夫人不像是个言而无信的人。可她走了？那五姐的事到底是办了还是…等到了京城再来信？后者有可能吗？温三夫人很清楚他姐当下境况的急迫，其又刚给邵瑜娘赞了簪子…
思来想去，云崇青还是站事情已经办了。不然她不会在回京前，给邵家示意。才要转身回屋，就闻嗲音。
“母亲，嫣儿和祖母回来了。”
着一身新绿色的云从嫣扶着齐氏，含羞带怯地进了垂花门。西厢南屋，梁氏快步迎了出来，一见闺女的样儿，立时兴高采烈，忙上去搀扶齐氏另一手：“真是劳累母亲了。嫣姐儿以后出息了，一定好好孝敬您。”
“母亲，还早着呢。”云从嫣更羞，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站在北屋檐下的云崇青。
齐氏确是言语肯定：“不早了，明日叫师傅来给你裁几身上得台面的新衣。老夫人今儿已经透了话，过几日会让府医给几个姑娘诊脉。诊过，就得调养起身子。”
“行，都听母亲的。”梁氏嘚瑟地朝北屋看了一眼。
北屋里，云禾与王氏也都听到外头谈话了，没什么可酸的。云崇青进到里间：“夏日连善山草木葱葱郁郁，山上金林寺存世三百余年了，还保留着被金兵踏破的残室。娘和五姐要去看看吗？”
“就明日吧。”云从芊领着强大娘端了晚膳进来：“咱们躲个清静。”
见四老爷四太太没话，强大娘道：“那奴婢就让小漾他爹清扫下马车。”
“好。”
端起饭碗，云禾道：“再等两日，若是还没信儿，咱们便回三泉县。”他是打定主意了，回了三泉县就多盯着点五严镇建房，看能不能赶在年底搬过去？
……………………
一辆黑木马车抄着小道，疾驰带起一片飞尘。骑马的沐晨焕都不敢落后，马车里他娘还在急哄哄地催老米叔。
“快点快点，一定要赶在他们前头。”
右手少了拇指的老米头，用食指和中指夹着马鞭赶马：“驾。”
快到官道口了，沐侯夫人突掀起车帘，冲儿子道：“你退下，三刻再出现。”
沐晨焕拉马转向。
黑木马车上了官道，立时就减速了。在确定赶在了亲家前头，沐侯夫人那颗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了，理了理身上细绵褙子，深吸长吐几回，弯起嘴唇，问坐在对面的丈夫：“我看着可亲吗，不威严吧？”
留着寸长花白胡的沐宁侯，凤目高鼻脸窄长，着一身襕衫，瞧着全无武将样，倒似学院里的儒雅先生。
见夫人紧张，他不由笑出：“你不笑瞅着也很和蔼可亲。”天生一张圆盘脸，嘴丰润又小小。只要不开口，谁都会以为她是个好脾气的。
“成，你也保持着现在这个样子。”沐侯夫人又扒到马车后门缝：“老米再慢一点，咱们不是要去哪，是为了遇上人。”她娶个儿媳妇容易吗？不过好在，最后一回了。
“别扒着了，后面马车来，我告诉你。”沐宁侯拉妻子坐好。一刻后，闭目养神的他突然睁开眼睛：“来了。”
沐侯夫人正等着：“那你快呀，运力…”
“等等，”沐宁侯照着夫人安排好的戏码，在后面马车进到十丈内，运力抬起右手，凤目一敛，一掌击向车厢底部。伴着一声咔嚓，沐侯夫人倾倒过来。
也是巧了，近日云从芊睡不安稳，今儿又犯了眩疾。云禾带着两孩子赶车，是亲眼看着前方那辆跑得好好的马车歪倒。
云崇青拉缰绳。云从芊配合着来一声：“律…”
马车停下，云禾跳下去，上前问询：“车里人没事吧？”
才撑着丈夫的肩，爬起来的沐侯夫人闻声，一手捂上腰：“哎呦，腰要断了。”沐宁侯笑着挪到后车门，抬脚将门推开。
一见襕衫，云禾就当对方是个读书人，忙上去扶一把：“没事吧？”
“没事没事，多谢您了。”沐宁侯下了马车，又转身扶夫人：“你小心一点。”
“哎呦，”下了马车，沐侯夫人撑着腰低头要去看车底：“怎么好好的就坏了？”
跟着来的云崇青蹲下身帮她看了一眼：“是车轴断了。”起身小手很随意地扶了一把车身，手指用力一压。这种黑木…还真少见。“就您二老出行吗？”
“不是。”沐宁侯微笑着回道：“还有个儿子随行，只是车里没水了。他去寻地灌些水回来。”
“是渴吗？”云禾问：“我们有水，要不先匀你们一壶？”
“真是太谢谢了。”沐侯夫人像是得救了一般：“早间离开客栈的时候，我明明记得备水了。可要喝时，才发现水囊里只有几口水。挨了这么久，渴得我嗓子眼都疼，又遇着这茬事，更糟心。”
“我去给你们拿水。”云崇青跑回自家马车。云从芊给他拿了水。他又要了个杯子，为二老倒水时，自己也来了一杯。瞧得沐宁侯眼里笑意更盛，这娃子有意思。
连着灌了两杯水，沐侯夫人才大舒口气：“多谢小哥儿了。”
云禾见他们喝好，多嘴一问：“听你们口音，不像是这方人士？”后头马车里王氏又闻妇人“哎呦”声，也坐不住了，打算下去看看。
“我们从京城来。”
不知为何，一听京城，云崇青就敏&#183;感了起来。温三夫人在邵关府并无相熟的人，要给他五姐说亲，对象不太可能是邵关府人士。依据家里那份地舆图，在心里默默算计起时间，还合得上。
关键温三夫人昨日离开的。他们今日出门就碰上带子出行的一对老夫妇。眨了下眼睛，他看向前路：“二位是要去金林寺吗？”
“不是。”沐宁侯见一妇人走来，抬手拱礼。这应该就是晨焕未来的岳母。
王氏回一礼，然后去帮着扶撑着腰的大姐：“您伤着哪了，要不去我们车里看看？”这时云从芊也过来搭把手。本尊就在近前，沐侯夫人窥得帽檐后的真容，心里稀罕极了，真标致，不怪老三那闷子打上人家主意。
“这是您闺女？”
王氏笑着点首：“是。”
顺势握住亲家母的手，沐侯夫人夸赞：“好福气啊！不像我一溜三儿小子，这么大岁数了还得跟着忙活。”好不容易得个闺女，也不省心。转头看向精雕玉琢的小哥儿，耷拉下一双眉苦笑。“我们跑这老远，是来给儿子看媳妇，可不是去金林寺。”
看媳妇？云崇青心一紧，不会真是他们吧？
媳妇接上，沐宁侯已没用武之地，面带和煦笑容，站着听就是。
沐侯夫人拉着王氏倒起苦水：“您说我那小儿子气不气人？小时出了点事，落了点小伤在身，从此家里都觉亏欠他。他要做什么，没人敢多一句嘴……”
云从芊目光从老妇人身上，慢慢移向自己被紧抓的腕。
“眼看着二十五了，还没个媳妇。家里都跟着急死了。他倒好悠悠荡荡，年后没等开春就离府了…”
离府？云崇青可是知道的，在大雍能称“府”的必是官家。
“家里出了点急事，把他叫回来，一忙两个月。要不是有人要给他说媳妇，我还不知道他在外冒犯了一个姑娘，半夜三更地爬人墙头，把人吓着了还给抱了，然后一句话没留，就走人了…”
云从芊听着这简述，怎么觉得莫名的熟悉？红霞爬上两腮，撇过脸去，压抑着怦怦乱跳的心。哒哒马蹄声来，云崇青回头一看。
木大夫？王氏眉头紧起，转眼向自家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闺女，心里头有了隐隐的猜测。
待儿子下马，沐宁侯动了，拱礼向云禾：“真是对不住，今日才来拜访。之前那出，实是因不知该怎么上门，还望多海涵。”
到了此刻，云禾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敢情木大夫冒犯的是他闺女，一时间不知该做何反应。不过也理解这别具一格的两家会面，毕竟他们在城中住的是邵家宅子。
木大夫走近，云崇青掉过头问老妇人：“请问给木大夫说亲的那位提到的对象也是我姐吗？”木大夫去过三泉县，他既然能找到他们，那定是知道云家底细。如此，还来提亲，便是不惧邵家。
“哎呦，小舅老爷一下问到底儿上了。”沐侯夫人没答，但神情已肯定了问话，一转头凶神恶煞。“还不过来跪下，让你岳父岳母发落。”
沐晨焕走上前，擦过云从芊的帷帽，才站定腿还没弯，就闻细语。
“不不不是他没留一语走了的。”云从芊也捋清楚了，知道这庸医…不，木大夫，就是温三夫人给她说的亲事，便有意解释一下：“是我吓唬完他，先走的人。”
前事搭上今儿这一出，王氏不禁想到芊姐儿在拾月庵求的那支签文，可不是千里姻缘一线牵，前看是他，回头也是他。心里才生的那点不痛快，立时消散殆尽，眉开眼笑。
“您别委屈，我这冤家也没跟我们透过一字。要不是您今儿提到，我们都还不知道。”说着就瞪了一眼闺女。云从芊抿嘴，低下头。
离得近，沐晨焕等闻到她身上散出的意一丝酸味：“你的眩疾又犯了？”
还好意思提？云从芊撅起嘴，隔着帷帽赏了他一记冷眼。等着，她迟早要把五两银子要回来。
知道是温三夫人保的那门媒，云禾踏实了，抬手向…木大夫的爹：“真是失礼。”
“不，是我们太冒昧了。”沐宁侯看一眼与亲家母说得正热络的妻子，转头向小哥儿：“还有水吗？”
云崇青高兴了：“我去给您拿。”回去他要请记恩吃猪头肉，还有牛肉大葱饺子。
“不瞒您说，”王氏与亲家母两手交握着，一脸难色：“芊姐儿这事上，还有点麻烦…”
“不怕，”不等王氏把话说完，沐侯夫人就一口笃定：“能有多大麻烦？”全大雍就没比他家麻烦事更大更多的了。满身虱子不怕咬，多一只少一只有什么差别吗？何况，就邵家那只虱子，还爬不上沐宁侯府的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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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云禾前后看看,杵这半道上…好似有些不太像样子，与木大夫他爹说：“咱们还是找个地儿坐下谈吧？”也是自家失礼，人是奔着他们来的。他们连口好茶都没地摆。
“要不就去金林寺吧？”云崇青提着茶壶过来：“离这也不远。”虽说家里急五姐的亲事,他们也信任温三夫人,但到底对木大夫知之甚少，有些底子得当面问清楚了。
“行啊。”沐侯夫人两眼铮亮,谈完就把八字给看了。
王氏看向当家的。云禾觉可以，沐宁侯没意见。
“老姐姐,要是不嫌弃,就与我和芊姐儿同乘吧。”
沐侯夫人欢喜：“求之不得,正好咱们一道说说话。”音才落又想起儿子之前所言,犯难了。“芊姐儿眩疾厉害吗？”
“我没事。”自个亲事有着落了,她爹娘、弟弟不用再跟着愁，云从芊觉天都亮堂了：“之前与我爹在外赶了那么会车，眩晕早过去了。”
“过去了就好。我以前也有这毛病，最怕的便是出远门。”沐侯夫人丢下丈夫、儿子,随亲家母去往她们的马车：“晨焕给你那药不顶用吗？”
“顶用，就是近来烦心事太多，闹的。”王氏跟老姐姐推让着谁先上车：“您先请，我托您一把。”
“这怎么能行？我家是男方。”沐宁侯夫人全忘了自己腰“扭”了的事。站在几步外的沐宁侯笑看着，也没打算提醒一嘴。沐晨焕压根不知前事，待那三位上了马车，扭头向云崇青：“你呢？”
闻言,沐宁侯主动了一回：“你带他骑马,我和你岳父给你娘她们赶车。”
这安排好,云禾第一回 在茶寮见着木大夫骑马来时,他就想着日后也给青哥儿练练：“成,咱们也不赶时候，慢慢走。”说完拿了儿子的空杯，接了水喝。
云崇青没意见。
“老米，”沐宁侯冲正准备换车轴的车夫道：“我们先行一步。”
车夫丢下东西立正：“是，侯爷。”
云禾一口水呛进鼻中，看向站一块的父子两，大咳不止，直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就连云崇青也愣住了，呆呆地看着站得笔挺的车夫，目光从他缺了拇指的右手又到脸孔。
军人？
木大夫…沐？不由吞咽一口，士子山上几个士子的辩论，他记忆犹新。而不管是“木”姓还是“沐”姓都不常见，又来自京城，再加“侯爷”，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云崇青眨巴了下眼，温三夫人…把他姐说给了沐宁侯府。身后马车里，老妇人的声不断传出。嗯，木大夫还是沐宁侯嫡子。可为什么呢？难道真的仅是因为“冒犯”？
脑海里浮出强大娘的那句话，灶膛里的火太旺了，得用烧火棍压一压，不然会把菜烧坏。
沐宁侯上前给亲家拍拍背：“不要惊讶也无需惶恐。我和夫人既然来了，这就表明芊姐儿值得。”且真要论起来，他们沐家还有丝趁人之危。
能不惊吗？云禾才踏实的心，又高高悬起。止了咳，把杯子递给儿子。
“先不谈，咱们到金林寺客院再说。”
“好。”
云崇青接受得比较快，主要…当下他们家也没别的选择了。把茶壶和杯子送回马车，人被提溜着上了马。坐到马背，视野一下开阔了。小手紧握缰绳，被大掌包裹着，手背能感觉倒木大夫指腹上的薄茧。
马车动了，马儿哒哒跟在后。
“你有练武？”
“嗯，沐家男儿都是三岁打根基。”沐晨焕听着他娘的大嗓门，与怀里的小儿说：“你现在练内家功夫有些晚了，可以考虑外家功夫。”
“只要想练，就没有早晚一说。”云崇青道：“我从文，学功夫不求精，旨在强身健体，日后行走在外能有些自保的手段。”
“那倒是可以试试内家功夫，再学些外家招式。”不过有一点沐晨焕得言明：“只内家功夫重在抱神守气，即心少杂念，气沉且稳。想要有所成，至少十年内不可沾女色。”
这是你自己送上门的。云崇青仰首看人：“你守气多少年？”
“五岁开始，现已快二十年。”
云崇青赞道：“意志坚定，挺好的。”
这小儿…沐晨焕扬唇：“沐家人只要是练内家功夫，皆十五年内不得沾女色。”故沐家男儿成亲都晚，他大哥二十三，二哥二十四。
“你冒犯我姐是不是在士子山上？”云崇青回想了出行那些日子，也不用木大夫答话，自说道：“我们离开士子山那日早上，五姐晨起眼下泛青，下巴上还生了面疱。虽说前晚上喝了酒，但记恩很肯定他酿的红莺酒有养颜之效。”
“你有点难糊弄。”日头渐大，沐晨焕拿了块方巾搭他小脑袋上。
“你怎么会误入我们住的院子？”
“晚上带人溜山，没想到那么晚还有人没入眠。”
到此，云崇青不再追问了。
这小狐狸快成精了。沐晨焕还想告诉他，自己带谁在溜山。
“我会在邵关府留些日子，你想学内家功夫，根基得先夯起来。”
“你教我？”
“不然呢，让我爹教你吗？我怕你吃不住。”别看沐侯温文儒雅，练兵狠得很。西北三十万兵将，就没一个不怕他的。
这个时候，马车里沐宁侯夫人也自报了家门。毫不意外，王氏母女瞠目结舌，均一脸难以置信。
侯…侯府，那是什么门第？
“我…我家闺女不做妾。”王氏欲抽回被沐宁侯夫人握着的手，只将将用力又被紧握。
沐侯夫人正声道：“娶，明媒正娶。而且我府上也没乱七八糟的东西，家里爷们没成亲之前，身边伺候的就一随侍，洒扫的全是婆子。有了妻室后，才配上年纪小的丫鬟。”
听说是明媒正娶，王氏又担心起木大夫的身子：“他那伤…”
“半耳。”提及这事，沐侯夫人也不瞒：“都过去不少年了，谷晟十六年，他被召进宫，给当时的七皇子做伴读……”三言两语将事讲完，又腾出一只手去抓未来儿媳妇。
“芊芊呀，苦了你了。跟了他，这辈子都混不着一个诰命。但你放心咱家底子厚，他自己也有门手艺，吃穿用度上肯定是顶顶好的。”
那也是她高攀。云从芊心里忐忑。
一行人赶在午饭前抵达金林寺，上了香要了间客院。两边父母便坐下谈了。虽是温三夫人保的媒，但都下意识地不提她。沐晨焕得了首肯，带着云从芊往山阴残院去。云崇青跟在后看着。
“你…叫沐晨焕？”之前没那心思，云从芊行事不拘泥。现亲事在谈了，她倒生了几分羞缅，颔首不去看人。
轻嗯一声，沐晨焕走到残院外驻足，转过身面向她：“清晨迎阳出生。”看了一眼蹲坐在几步外古松下的小子，视线回到跟前的女子身上。她很好看，蛾眉曼睩，桃花含情，唇上小珠分明。欲言又止间，十分生动。
“你…为什么娶我？”云从芊就是闹不明白。他那等家世，不会真因着缺了半耳就无人问津。至于士子山上冒犯之说，可能沾着一点，但应不占主。
“因为你最合适，而我又深觉与你能过到一块，白首到老。”沐晨焕握着的右手伸至她眼前，展开五指。
云从芊心头一颤，看着那枚躺在他掌心的温青玉扣，粉唇张了张又合上了。迟迟才慢慢抬起手去拿玉扣，指头触及温热，眼睫颤动。玉扣拿到手，抬眸直视他。
“我会对你好，你…也得对我好。”
“一定。”沐晨焕唇微微扬，收回右手，又伸出左手，语调轻快：“还有这个。”
墨竹小件？云从芊莞尔：“你怎么把它买了？”一并拿了来，还歪头打趣，“若是再将我爹给的那五两银子的诊金掏出来还我，那就更美了。”
沐晨焕笑开，手落下搭上她的脉，这回不再是三息就撤了。
“还是气虚，要调。”
等三人走完残院，回到客院，两家八字都找金林寺主持看过了。沐侯夫人笑得见眉不见眼：“全合了芊姐儿求的签文，这就是天定的缘分。日后有机会，我一定也上拾月庵拜拜，添些香油钱。”
“八字没合前，我也不好讲那茬。现在是真放下心了。”王氏回味着刚主持说的那话。
见着他们回来，沐侯夫人立马上前拉儿媳妇：“这回跑不到别家去了。”朝丈夫喊，“快点，把盒子拿过来。”
老米送来得及时。沐宁侯将盒子打开递过去。
见着里面的两物，云从芊忙道：“伯母，这太贵重了，使不得…”
“跟你两嫂子小定时一样，一只镯子一枚喜珮。”沐侯夫人不容她拒绝，亲给戴上镯子。红翡喜珮还放在盒子里，让亲家母收好。
既是小定的信物，王氏没什么不好收的。云禾也将手里拿着的盖有沐宁侯爷印章的婚书，交于媳妇，让她一并小心收好。就是女儿家信物……叫他犯了难。
王氏是早有准备。因着住的不是自己家，他们出远门，贵重物件都随身带着了。回里间取了一只小方盒出来，打开。
“这把金锁是芊姐儿周岁时，她外祖送的。现芊姐儿许了人家，他也做个见证。”
“只要你舍得，就成。”沐侯夫人接过。
这晚两家都在金林寺留宿了，说话到半宿，次日午后才离开，到了邵关府城门外分了头。回去城西邵家宅子，云禾是打算修整一日，便收拾行李回三泉县的，只没想临走时，邵家派了马车来。
“老夫人摆了席，请你们一大家子都过去叙叙。孟家、谈家人也会到。”来的还是熊嬷嬷，笑脸呵呵地看过几辆重载的马车，问云禾：“这是要赶着回去？”
云禾心里头一口气没出，抹了下鼻子：“晚一天也无妨。”
一大家子捯饬了一番，就上了邵家马车。齐氏嘴里嘀嘀咕咕：“肯定是老四一家反骨给惹的，不然老夫人不会一声招呼没打，就着人来接。”
云忠恒也在思虑。昨个老四一家回来，神色明显松快了，也不知有什好事？
马车没走前楼大街，进了城东直接拐去了后街，行了约两刻停在了邵府后门。云家人到摆宴的紫怡楼时，孟家和谈家人都在。
最近常在邵府走动，云从嫣已经跟两家姑娘都相熟了，拉上云从芊就欲给她介绍。云从芊也不拒绝，跟着她上前。
“芊姐姐，这是谈家娴语，这两位是孟家方舒、方涵。”
“早闻芊姑娘貌美，今日一见果然是闭月羞花，让娴语羡慕不已。”娇小的谈娴语比云从嫣还矮个头顶，一笑两只酒窝立现，可爱极了。就是眼神太亮，透着股精。
“娴语姑娘谬赞了。”云从芊说完，冲着两位孟家姑娘颔首。也许是有悲惨在前，孟家姑娘面上较谈娴语要少两分喜悦。
三家一般出身，爷们聚到一块说的都是生意经。妇人颇多显摆。王氏不在行也无心掺和进去，站在旁揽着儿子：“腿还疼吗？”
云崇青点了点头：“但比昨天要好些。”前个在金林寺客院，沐大夫就教他扎马步了。头回蹲一刻，休息片刻，又接着蹲，蹲到无力为止。昨早上，他全身疼，但还是得蹲。
练功一天不能歇，今早天没亮他就爬了起来，一边蹲马步一边背书。还别说，背着书，一刻转眼即逝，不枯燥便不觉煎熬。
“再坚持坚持，时日久了，身子会习惯。”王氏也细细研究过养生道法，跟当家的一样都很支持儿子学点拳脚功夫。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一个嬷嬷领着十几丫鬟开始铺席面。没有摆圆桌，而是在堂室两边设小席面。想想也属正常，邵家怎可能跟谈、孟、云三家同桌而食。
小席面摆好，又来几座六尺高的摆屏，将堂室一分为二，靠近主位的为上席。上席与下席间被摆屏隔着，只留了条两尺宽的道。
布置完，领头的嬷嬷堵着那条两尺宽的道，让各人入席。云从芊一家不争，走到靠门口的席面落座。对邵家的行事，他们是早就见识过了。下人嘛，不配男女分席。
午时铜钟响，摆屏后有了动静。不一会，邵老夫人的声音传出：“最近府里事多，实抽不出空来跟大家聚一聚。今日好容易有闲，就赶紧地吩咐厨房准备起来。好在，你们都没走，不然老身定要懊憾了。”
“老夫人客道。”谈家老爷起身拱礼：“您要见咱们，支人召唤一声即可。别说咱们现在邵关府，就是不在，也会尽快赶来请见。”孟家、云家亦忙起身跟着附和：“是是。”
“哪那么多礼，都坐下说话。”邵老夫人吩咐摆膳。一溜水的丫鬟侧捧着餐盘入内，自中间留的小道穿过。
云崇青数了菜样。一个菜六盘，也就是屏风那头有六个主子。邵老夫人加三个太太，算上邵琦娘、邵瑜娘，正好六人。需要这么大排场吗？
思及前几天祖母说的给姑娘诊脉那话，他双目不由敛起，邵家今日摆宴不单纯。开宴后，就无人说话了。细细吃着饭菜，不发出一点声。
如云崇青所想，吃完宴，残羹撤去。邵老夫人出言问：“云禾家的，你病了半个月，身子可好了？”
王氏起身：“多谢老夫人关心，我已好得差不多了。前两天又去金林寺去去邪祟，心里也不憋闷了。”
“是吗？好了就好。”邵老夫人笑笑：“之前听说城西宅子里闹起来了，吓了老身一跳，还以为是我邵家招呼不周。”
云忠恒赶紧起身拱礼否认：“老夫人误会了，就是因着一点鸡毛蒜皮的琐事拌了两句嘴。闹到您耳里，恒羞愧！”
“一家子住在一块，磕磕碰碰在所难免。拌几句嘴，确不是什么大事。但这做人啊…得要拎得清，不然日子可不好过。”
语调降下，尾音拖得长长的。在场谁也不痴不傻，都听出邵老夫人话里的警告了。下席死寂，均看向还站着的云忠恒和王氏。隔了七八息，上席有人出声提醒：“母亲，府医到了。”
云崇青眼睫一颤，还真是鸿门宴。邵老夫人让云忠恒和王氏坐，没说旁的，就传了府医入内。那府医明显是被交代过，只给在座的五个姑娘诊脉。诊完离开没一盏茶的工夫，熊嬷嬷便领着五个丫鬟捧着笔墨纸砚进来了。
刚被诊过的姑娘一人摊着一份。云崇青就坐在他姐上手，扭头便可见送来的是什么东西。
写好的身契，笔墨外加一盒朱砂。云从芊见过身契，春画的身契就在她手里，是万没想到自己也会碰着这茬。
“想必你们也都知道了，老身便不多说。”邵老夫人言语威严：“不日后，我家瑜娘即要上京，你们当中谁想跟着一道去的，就签了这身契。”
邵瑜娘的母亲邵二太太也发声了：“人心易变，入了高门内院看多了富贵，更是难测难猜。谁也说不准你们会不会被权势迷了眼蒙蔽了心智，做出什么逆反的事儿，所以为多重保障，我们也是不得已。”
云忠恒耳里嗡嗡的，老眼浑黄，邵家好手段。一纸身契签了，那齐氏口中有名有份的良妾与通房又有何差别？
邵二太太还在继续说：“你们也别怕，这身契啊…就是让我家瑜娘安个心。”
“是，几位妹妹大可放心。”邵瑜娘接上话茬：“你们签了身契，就是我屋里人，咱们走出去便是同气连根。”
这就妹妹了？云从芊唇角抽动了下，真真是说的比唱得还好听。抬眼看向对面，云从嫣面上神色也僵了。果然梦都是美的，而现实往往尽朝人心窍扎。让站在旁候着的丫鬟，把她这份撤下去。
丫鬟还没动，齐氏就急了：“芊姐儿，你别犯傻再想想。”
不用云从芊开口，王氏道：“母亲，芊姐儿已经许婆家了。去京城，不用跟着邵九姑娘。”
“什么？”
一言激起千层浪。不止齐氏，在座的全都露了愕然。以云从芊的样貌…有几人已忍不住转头看向上席。上席静默。邵老夫人漫不经心地喝着茶，眉眼冷锋冻人。
在温三夫人那落败的邵琦娘，婉笑着看向她那个好妹妹。
昨晚上在寿宁堂，好妹妹还说要定云从芊。一是自个年纪小，暂时不能怀孩子。可温三爷又临而立之年，膝下却无子。云从芊的岁数可以让温家以为她接受庶长子，安温家的心。二、其姿容还能帮她固宠，固到…她生下嫡子。
盘算打得是精，但耐不住人不愿意呀！邵琦娘脸上笑意更盛。
邵老夫人喝好茶，放下杯子，幽幽问道：“定给哪家了？”
堂内谁不好奇？云从芊是邵家看重的人，邵关府敢沾的没几家。但那几家，云家插翅都难够着。
这怎么说？王氏看向当家的。云禾起身，刚想开口，就见邵府大管事急匆匆跑进来：“老夫人，贵客来访。”
“谁？”邵老夫人讶异。
“沐宁侯夫妇。”
嚯一声，邵老夫人站起：“还真是贵客，快快请去寿宁堂……”
“那倒也不用了。”沐侯夫人已经至门外，身后跟着沐宁侯。邵家下人手脚快，立时撤了几个姑娘跟前的笔墨纸砚。邵老夫人正身，快步走下堂，穿过摆屏间的小道，不等到近前，就见沐侯夫人兴冲冲地向王氏那方去。
“亲家，你们可让我们好找。刚去城西，守门的说你们来邵府吃席了。我和侯爷又等不及，便寻了来。”
闻者，除了云禾一家，皆目瞪口呆，怎么可能？
王氏立马问：“可是有什么急事？”
“急事没有，但确是有正经事。”沐侯夫人拉上亲家母的手：“我和侯爷回去想了又想，都觉晨焕与芊姐儿这亲定得太草率了。未免日后谁轻瞧了芊姐儿，我老两口打算豁出脸回京进宫求皇上圣旨赐婚，顺便也让贵妃跟着高兴高兴。”
若非在京里有幸见过沐侯夫人，邵老夫人真觉自个百日发噩梦了。超品侯爵府，竟给嫡出的小爷定下个奴才秧子？心里凉若寒窟，只庆幸沐宁侯夫人来早一步，不然这会怕是要难堪了。
“这…”云禾舌头不好使了。
倒是云崇青听了话，眼里生笑。沐宁侯府功高，皇帝忌惮。若再什么都不求，只怕更引猜忌。如今嫡幼子娶了个小商女，算是…合了皇帝的心。
皇帝开始也许会不允赐婚，但只要沐宁侯府稍微磨一磨，让朝野都知这是侯府费心劳力求的，全了皇帝的脸面，那这道赐婚圣旨就一定会下。
察觉有人在看他，云崇青扭头，撞进了一双笑眼里，立时收敛神色，板正小脸，朝沐宁侯爷拱礼。
“今日蹲马步，腿还抖吗？”
“还有一点，不过小子一次能多蹲半盏茶工夫了。”
此时云忠恒已经醒过神，听沐宁侯问话，更是心惊。一早他确是见小孙子在西厢北屋檐下蹲马步，还以为是老四让的，不想却是跟沐宁侯爷学的。老四一家怎么…芊姐儿和沐宁侯府公子定亲了。
沐宁侯点首：“不错。你只求强健体魄，倒也不用严苛，循序渐进地来就行。”
“是。”
沐侯夫人已经开始交代亲家母：“府城没什么事，你们就回家等圣旨。晨焕跟你们一道，他知道规矩，到时由他安排即可。”
“是是。”门第差距太大，若真能有道圣旨赐婚，王氏想是再好不过了。
“正好家里不是在建屋吗？让他帮忙看着，也省得亲家公来回跑。”
“哪能呢？”
“他皮粗肉糙的，你放心使唤。”
沐侯夫人放开亲家母，又拉近云从芊，给她理理鬓角的发：“虽想把你尽快娶进门，但咱三媒六聘少不得。我回了京城，给你捎多些布匹、皮子什么的，你拿着打发辰光。”
“这些不用劳烦侯夫人了。”云忠恒终于找着自个的声了：“家里铺子都有，芊丫头不缺使，她爹从来都给挑好的。”
沐宁侯府啊！夹在父母中间的云从嫣眼都红了。云从芊怎会有这般运道？侯门公子正妻，还会有皇帝赐婚！那…那自己是不是不用攀着邵瑜娘了，家里还有比她更适合做媵妾给云从芊陪嫁的吗？
遇上真正的京中勋贵，齐氏的胆都瘪了。再想前些日子闹得那些事，头更是不自禁地往起缩。
“家里有归家里有，这不是我给的吗？”沐侯夫人看够了未来儿媳妇，终于舍得把目光散开了，扫过一圈：“呦，真不少人。”
收拾好心绪的邵老夫人扯起唇角，屈膝行礼：“太常寺少卿之母邵余氏给沐宁侯爷、侯夫人道安。”
“不必多礼。”沐侯夫人端起了姿态，没了面对亲家时的可亲。
邵氏女眷这会全无之前的盛气，都低眉颔首。堂中摆屏不知何时已被撤去。沾了沐宁侯夫妇的光，今日堂中客皆是走邵家大门出。
好不容易将人送走，邵家女眷站在府门口久久不动。其中心情最复杂的就要属邵琦娘了。瑜娘没入京就得罪了沐宁侯小儿媳妇叫她窃喜，但她一百年世家之女在嫁娶上恐难胜下人女儿，又叫她不甘得紧。
“祖母，我们回吧。”
“老大家的，”邵老夫人面上晦暗，唇口张了又张，才将话艰难吐出：“备厚礼，把…城西那宅子的契书也带上，一会你们三陪我去…去拜访云禾一家。”
邵大太太忙点头：“是。”她也是心有余悸。沐宁侯府是京中顶顶尖的勋贵，虽说前些时候上交了兵权，可皇帝并没允沐宁侯告老，封了太师。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节奏不慢的，后天云崇青就该长大了。

第25章
别了沐宁侯夫妇,云家一众人回到城西宅子，全挤到了西厢北屋杵着不动也不言语，大眼盯着四房一家。
要不是时候不早了,云禾都想现在就离开,回家等圣旨。自亲家母提过后，他满肚满脑门就这事。虽知没那么快,但他急啊。
等了近半盏茶的工夫，云忠恒不见老四家谁来说说事,便不指望他们主动交代了,给自己个倒杯茶,一口喝了半杯,吞咽下后长吐口气,问道：“老四，芊姐儿和沐宁侯府小公子的亲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之前怎么不提一嘴？”
有了挑头的，齐氏立马接上话：“什么时候定的亲,我和你爹是死了吗，就不配知道一声？”以前她就知道自个是个有福气的，能旺夫荫佑后嗣，现在看…她的福气深厚着呢。
“四弟，你倒是说呀。”
“是啊，四哥。”
云麦、云粱脚跟脚地出声。站在云粱身边的梁氏脸上挂着笑，手里的帕丝都被扯扭了。云从嫣也抛弃了她敬爱的祖母,一点一点地在往云从芊那挪。
云禾沉定了稍稍,收敛了心绪,上前两步,走近六棱桌,看向坐在桌对面的父亲：“爹，您还记得几天前在东厢跟儿子说的话吗？”
立时间，屋里目光转移向云忠恒。云忠恒当然记得：“哪句？”
记得就好，云禾提了茶壶，给他爹添茶：“您说让我把芊姐儿送去邵府，便允我分户…”
“什么？”不等云禾话说完，齐氏就急了：“老爷子，我们身子还硬朗，不可啊！”
还真是这句，云忠恒不理齐氏：“为父也记得你回了一句，就是不分户四房也能搬去五严镇。”看了一眼站在一块的芊姐儿和青哥儿，他原本就有心把四房撇出去。之前是有顾忌，现在没了。既然老四提到，那他也说个条件。
“分出去可以…”
“父亲…”三房、五房却是不愿，这才扒上沐宁侯府，还是正经的姻亲，怎么就能这时把老四一家分户出去？
云忠恒抬手打住他们的话，接着道：“但芊姐儿得从云家宅地出嫁。”
“父亲，您就算是想允四哥，也不能挑这个时候。”梁氏撕着帕子的手放松了，拿着理劝到：“芊姐儿才跟京里头沐宁侯府定了亲，这就脚跟脚地分家，那叫外头怎么看芊姐儿看四哥一家。于芊姐儿名声也不好听。”
齐氏附和：“是啊，老太爷，您可不能犯糊涂。”
“我还没死呢，说话就不顶用了？”
刚在邵府虽懵着，但沐宁侯夫妇与老四一家的谈话，他一字不差全记心里了。云忠恒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转头冷眼扫过几人：“留着点面子情吧。还有…你们兄弟三个早分家了，只是没分户。”
沐宁侯夫人都知道老四家在五严镇建房了，人是摸清了底细来的。今日在邵府，那两贵主就把老四一家看眼里了，这几个也不想想个中因由？
老爷子板下脸，齐氏也怵，撇过脸兀自抹起眼泪。
屋里没话了，王氏肩头都松了。
虽说云家被邵氏拿捏这么些年，也没翻出圈去，可见还算安分。但邵府二太太今儿说的话一直在她耳边荡着。人心易变，谁能保证攀上了京中权贵，云家胆子不会长肥？
分了户，就是真真切切的两家人。只要她和当家的不仗沐宁侯府的势，那云家就谁也没脸没份儿在外扯侯府的大旗。当然…扯了，沐宁侯怎么处置，他们这房肯定是不掺和的。
云禾得了自己想要的话，面上柔和了。
“说说吧，这门亲到底怎么回事？”云忠恒心里头是真高兴，高兴得不能自已。他云家也有今天，不用想，一会邵家那面慈心黑的老夫人肯定会携重礼来。他等着。
“这事还要从三月一家去北轲说起。”云禾是万分庆幸当初儿子提那一嘴：“芊姐儿犯眩疾，在一茶寮歇脚时遇着沐大夫的…”
云从嫣是真心悔死了，她年后去外祖家走完礼后就该随父母回去。那三月四伯家出游，自己肯定跟上。
讲归讲，士子山上冒犯，云禾有意略过：“一次两次遇见，我们只当是同路。直到亲家找上咱，我和她娘才晓是沐大夫中意芊姐儿。芊姐儿十七，沐大夫也二十又五了，在金林寺我们谈过后，就干脆合了八字，又托主持写了婚书。”
听完，在场的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一个勋贵公子孤身在外，偶遇一商门女，一见倾心一路追随。大戏但凡这么唱的，中间肯定穿插着勋贵长辈棒打鸳鸯，结局不悲惨也落不着多少好。
可之前在邵府，明眼人瞧沐宁侯夫妇的样儿，便清楚他们是真欢喜芊丫头。
沉默片刻，云忠恒感叹：“缘分如此。”
梁氏一直有留意闺女，这会见她已经快到芊丫头身边了，笑得开怀。
“四哥刚说的话，倒也提醒了咱们。沐侯爷家的小公子年纪不小了，想来与咱芊姐儿的婚事会尽快办。父亲、母亲，你们看是不是要请个教习嬷嬷回来，教她们姐俩规矩了？”
姐俩？云禾蹙眉：“邵家都让签身契了，嫣丫头还要去给邵九姑娘做陪嫁？”
“四哥说笑了。”梁氏窈窕地甩了下皱巴巴的帕子：“姐姐都要入京中侯门了，我家丫头就是再不识好歹，也没的帮协外人的理儿，自是一心伴她姐姐。”
王氏气了个倒仰：“这福份芊姐儿享不了。沐侯夫人也提过，她府上没有乱七八糟的东西。”
“芊姐姐…”云从嫣眼泪巴巴地扯上云从芊的衣袖。云从芊不客气地拽回：“你还是去助邵家瑜娘吧。”
“乱七八糟的东西？”齐氏冲王氏斥道：“敢情嫣丫头在你这个伯娘眼里是乱七八糟的东西啊？”
云粱也插话进来：“四嫂，您对我对她娘有意见没事，但别殃及孩子。再者，芊姐儿千里迢迢地嫁去京城侯门，身边怎么能没个体己人呢？”
“不…”
云禾挡到媳妇前：“爹，有一件事儿子一直瞒在心里，没跟您说也没跟青哥儿他娘提过。今日既然你们起了让嫣丫头给芊姐儿陪嫁的心了，那我就不瞒了。”
不知为何，云从嫣徒生不妙。
“青哥儿两岁时，一天下晌我抱出去溜达。中途遇着大伯有事寻我，我就把他放下，让他自个玩会。他跑远了去玩。等我跟大伯谈完事寻着他。他右手一直垂着不动，左手抓着自己的小裤子。”
云禾抹了下嘴，瞥了一眼低垂着头的嫣丫头：“一根头发丝似的丝线，打了活结，活结套在我家青哥儿小牛牛上，丝线另一头绑在青哥儿右腕上。这是嫣丫头干的。”
“这不可能。”梁氏立马否认：“谁看见的谁说的？”
王氏被气得眼眶都泛红，啪一下打在丈夫身：“你做什么人的，孩子交给你，你怎么能撒手？你不知道有人在惦记着你那点子家当呢？”
云禾任打：“别不承认。青哥儿幼时虽话少，但他言语清清楚楚。嫣丫头十岁就干得出这事，你们还想让她给芊姐儿陪嫁？”勒大眼冲众人道：“做梦。”
“四伯，我错了。”云从嫣跪下，痛哭流涕：“那时我还小，芊姐姐又总抱十二弟出来炫耀，我…我没弟弟，心里羡慕，一时鬼迷心窍就就……真的，事后我怕死了，有回头去找。可找到时，十二弟已经在您怀里了呜…我错了……”
“你承认就好。”云禾心没软：“让你爹好好给你相个正经人家，做正头娘子。别一天到晚尽听你娘的，她自个都没活明白，除了在大宅里学来的下作手段，能教你什么？”
梁氏没想没用的丫头竟一口撂了：“四哥，这事我也不知道呀。你可不能那样说我。”
“我已经给你留面了。”云禾承认自己有点记仇：“廉哥儿动手抢芊姐儿戴脖上的金锁，差点勒死芊姐儿，你人在哪？一个两个都是你教养出来的。”
“小娃子你给戴什么金锁？廉哥儿那时也才几岁，他……”
“够了。”云忠恒起身，看过不服气的梁氏，冷目定在还跪着哭泣的嫣丫头身：“都回去收拾收拾，咱们明早启程归家。”
北屋落了清静，云禾冷嗤一声：“我都一笔一笔给他们记着呢，过去不翻，是还没到份上。”双手叉腰，转过身面向媳妇、儿女。“咱们东西都收拾好了，那就休息会吧。”
叹一声长气，王氏摁着心口到桌边坐：“这一天真够闹的。”
“我估摸着一会还有一出。”云崇青给他娘倒茶。王氏也能想到是哪出：“受够她们家的盛气凌人，之前见着邵老夫人俯首，我竟生了一丝快意。”
云从芊贴上弟弟，低头把下巴搁他脑袋上：“咱们都是凡人，凡人就该俗点，气恨情愁少不了。”
“也给我倒一杯。”云禾拿了空杯送向儿子。
消停不过一个时辰，邵家人来了。相比过去，这回是…真有礼数。八只实沉沉的漆木箱子抬进院，邵老夫人也不讲究主院东西了，坐在云禾一家待的西厢北屋一点不觉下身段。
“就知道你将来不差，没想会如此出息。”
云从芊婉笑着，低眉垂目盯在抓着自己的那只老手上。论岁数，邵老夫人要比沐伯母年长不少，但手却更细腻些。
“老夫人说笑了吧？”齐氏今儿也得了座，陪在旁：“再出息，芊姐儿也是您看着长大的。”
王氏没搭话，垂首扯了扯衣上的褶子。她家芊姐儿可没长在府城。
“可不能这么说。”邵老夫人笑向王氏努了努：“芊姐儿有今天，全是她母亲教得好。”
“倒也没教什么。”王氏抬眼：“女儿家嘛，要懂自尊自爱，不然谁都能轻贱得。我和当家的之前也仅是想着给她寻个差不多，只没料竟那么难。心灰意冷下，带子女出游，却遇着正缘了。您说这老天爷弹的是什么谱？”
到底是读过几本书，说起话来全是刺。坐在邵老夫人下手的邵大太太打着圆腔：“人家儿女是前世欠下的债，你这是前世积下的福。”慈爱长辈样儿看过云从芊，又瞅云崇青，“多出挑！”
邵老夫人捏了捏云从芊的手：“你有了好婆家，老身也高兴得紧。”伸手向老二家的，拿了只檀木盒子过来。
“知道你们赶着回去等圣旨，老身这没什么准备。今儿薄了点，你先拿着。等出嫁时，老身再去给你添妆。”
虽早料到有此一着，但云从芊可没想过要接：“您快收起来，没这样的理。”
“拿着，老身可是把你当亲孙女，长者赐不可辞。”邵老夫人硬塞她手里：“有了这，以后就常到府城来耍。”
东西被摁在手里，云从芊为难地看向她娘。
“老夫人盛情，那你就拿着吧。”不收怕是要有的拉扯，王氏想云家掏出去那么多，收这么点回来…不过。
既然娘给话了，云从芊便不再推拒。邵老夫人笑道：“这才对。”放开手又转向云崇青，“航哥儿脾气不投你，你不愿去府里族学就算了，但课业上可不能马虎。”问王氏，“先生找的怎么样了？”
她心里不是该门清吗？王氏笑说：“先前难找，以后…应不难了。”
“要是有什么需要，你和云禾也别拿自个当外人，尽管给老身来信儿。府里那么些读书人，寻几个像样的先生还是不难的。”
齐氏忙道：“那就…”
“多谢老夫人了，给青哥儿寻先生的事暂时不急。”家学里有个陈夫子，王氏可不敢再沾邵家：“当下最紧要的还是芊姐儿的亲事。”
“说的是。”邵老夫人点首。
来来去去说了有大半个时辰的话，王氏才将邵家几尊佛送出北屋。虽然对方客气了，但应酬她们也是真费心力。
云从芊拿着契书看了半天，不禁发笑，与弟弟道：“权势富贵真的很迷人心智。”
“那是邵家心里虚。”云崇青敛目。其实真要细究起来，邵家与十几商户间的银钱往来很难断清楚。都是自愿的事，单凭此也推不倒邵家，至多会引得朝廷猜疑。
邵家朝里还有人，人长了嘴，可以辩驳。爹有提过，每年寒冬，邵家都会在几个寺庙庵堂设粥棚。他们两嘴皮一动，直道商户送银，盛情难却之下将银还予民。一本糊涂账，哪算得清？不定朝廷还得记邵家个好。
所以要拿邵家，就得摸清银子的具体去向，把那糊涂账捋清楚。而卑盂县孟家姑娘进了宣岭布政使司参政的后院，也叫他看到了一点结党的影儿。
离了城西，邵家马车里就起了声。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此话一点不假。”邵二太太叹气，扯起唇角冲婆母苦笑：“咱们把脸送上门，人家还真抽得啪啪响。”
邵三太太丈夫庶出，她来回来也就凑个人头，这会听二嫂如是说，嘴抿着但心里搭了句，所以啊做人做事要留一线。
“母亲，”邵大太太焦心的是旁的事，压着声道：“咱们站不得沐家了。”宫里沐贵妃有喜已不是秘密，原他们家是看重沐宁侯府的，现…却是不想沐贵妃好了。
邵二太太愤愤：“千挑万选，给嫡幼子寻了那么个岳家，也不知沐宁侯府图什么？”
“还不是图皇帝安心。”邵老夫人轻嗤：“云家那头以后就当门普通亲戚走。每年的孝敬不要了，咱们也不再拿热脸去捧。”
邵大太太还是放不下心：“那万一被沐宁侯府知道咱们与云家的那些过去…”
“什么过去？”邵老夫人转眼回视大儿媳妇：“自大雍建国后，邵氏可没开口向谁家要过银子。他们给，也只是念着脱籍的恩。这么多年邵氏也没为谁家做过什么，他们正当走商平安至今，归根究底是咱们大雍世态安&#183;平。”
邵二太太掩嘴笑道：“母亲说的对极。
次日一早，邵府来了十多辆马车，送云家。坐了一天一夜的船回到三泉县，才歇好，沐晨焕便上门了，还带着记恩。
云崇青见着两人，有点闹不明白他们是怎么凑到一块的？
“早饭用了吗？”
记恩看了眼边上人，重重点了点头：“我们在五严镇吃过了。”昨天中午西头岭下，他正看匠人夯地基，冷不丁地冒出个人来。晚上这位也没在别地儿落脚，跟着他回云四婶子娘家了。
“青小哥儿，大芊姐真的许给他了？”
不等云崇青答话，沐晨焕已经来到其身边，帮他调整姿势：“手臂打直，臀后压，膝外撑不过脚尖。”
经他这么一抬二推的调过后，云崇青立时觉出身子沉了点。
“缓和吐纳向平稳，然后沉气放轻。”沐晨焕说完又招记恩过来：“你一块蹲，不然他看着你轻松站着，更觉累。”
噗嗤一声，走出东厢的云从芊半掩着嘴乐，见那人看来，忙作正经：“你们继续，我去厨房看看。今儿都在，让张大娘给咱们整笼咸香小猪蹄。”
记恩以前也蹲过马步，走上去与青小哥儿面对面地蹲：“我一次能蹲两刻。”就是师父走了，他有点荒废。
目送人进了厨房，沐晨焕回过头看记恩：“不错。”
新姑爷身份不一般，早在云家传开了。不多会，云忠诚、云忠恒两老兄弟就到了云潭院外。见守门的还是李婆子，没瞧着面生的下人，便清楚老四说的一点不假。这侯门贵子不拘小节，不讲排场。
当初来三泉县探查，沐晨焕就摸清了云家，故知道对上哪个人该拿什么态度出来。忠字辈两老，他客客气气。至于之后上门的那些，他双手抱臂端起了侯门公子的架子。
云从嫣戴了薄纱帷帽，也随她父母来了云潭院，见到与小十二站在一块的男子，心难受得似被人紧抓着。眼里泛着泪花，痴痴看着那矜贵，她到底错过了什么？
之前因着那不着调的流言，这两月记恩在外都严守着清规戒律，就怕自己哪露了馅，害了大芊姐。现在大芊姐有婆家了，他是放开了肚子，端着一大汤碗肉饺子站院里一边吃一边跟青小哥儿和大芊姐夫说话。
“大芊姐夫起得可早了。只起那么早，他也不做饭。”
沐晨焕笑问：“有饿着你吗？”素面吃了两碗，比他一练武之人吃得还多。才过去多大会，现又用上饺子了。
“他最近亏着了。我在邵关府就想着回来要给记恩买猪头肉和牛肉饺子吃。”
“饺子已经吃上了，还缺顿猪头肉。”记恩冲云崇青笑得灿烂，他一点没后悔跟云四叔他们来三泉县：“从邵关府到京城要几天呀？”
“没什么意外，三天。”沐晨焕无视周遭投来的目光，反正在他们心中他就该是这等冷清：“不过京城到这要四天半近五日。”余光瞥见熟悉倩影，转眼看去，她又在忙什么？
沐宁侯夫妇抵达京城，歇了一夜。翌日，自交了兵权就少有上早朝的沐宁侯，就换上了麒麟补子绯色官服去了武源门。早朝上，皇帝见了他都惊奇，关心了两句才开始议事。
议事时，沐宁侯全当自个不存在。下朝后，他精气神上来了，跟到南书房，得见皇帝面，也不用问，像倒豆子一样把事顺溜讲了。
“简直胡闹。”留着美髯的皇帝，双眉紧锁：“晨焕怎么能娶一小商女，而且祖上还是那般出身，您叫各家怎么看？”
“所以老臣来求道赐婚圣旨，给芊姐儿抬一抬身份。”沐宁侯都抹起眼泪了：“晨焕什么情况，别人不清楚，皇上您还不知吗？臣和老妻对他没旁的要求，只望他身边能有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照顾着。他自己看上的，自那事后，十多年了，孩子还是头回跪下求件事。”
“这是件小事吗？朕也求您别为难朕。”皇帝恼得都不愿看殿下那张老脸。
沐宁侯跪下：“皇上，老臣都把话许出去了，您看在老臣为您守了这么多年边关的份上，就……”
“莹然怀着喜，又苦夏，本就不舒坦。您别瞎闹了。晨焕要是实在喜欢那小商女，许个良妾就得了。武英殿大学士许飞宇家嫡长女不是还没婚配吗？朕觉得不错。”
“哪不错了？许飞宇脸四四方方，还大脑袋门。他闺女长得…有晨焕标致吗？”沐宁侯抱着圭臬，撇过脸叹气道：“老臣几十年了，求过您多少事？就只两桩。一桩告老，您没允。”
他也才登基九年。皇帝手拍脑门：“您再求件别的事。”
“那告老吧。”
“您还说您不是在胡闹？”
好容易将人打发走，皇帝脸上神色一收，招了静站在旁的瓜子脸宫人过来：“是那姑娘？”
“回皇上的话，沐宁侯爷提及的云家从芊，确是沐三爷上士子山夜会的女子。”宫人说完还起了笑：“也是在孟籁镇上，坏了卢家大姑娘好事的那位主。家里爹娘护得厉害，性子跟沐宁侯爷说的一般，温婉中不乏爽利，样貌极好。”
皇帝面上放柔了：“谁给卢家指点的迷津，还没查出来？”
宫里跪地：“奴才该死。”
合上折子，皇帝起身：“被沐宁侯一闹，朕也没心思处理政务了。摆驾熙和宫，朕去看看贵妃。”
“是。”
常春池东向，熙和宫里，一相貌与沐晨焕似了七分的女子，披散着一头青丝，正撑着腰挺着肚子在廊下来回走动。十来个宫人皆提着心，一眼不眨地守在边上。
“娘娘，您已经走了两刻了，该回殿里歇歇了。”首领太监压着嗓子小声劝说：“七月初的日头最是毒，您不为自己个着想，也应为腹中的小皇子想想。”
劝人的话就没变过，沐贵妃手覆上肚子，正是为这主儿着想，她才要多动弹。
“皇上驾到！”
听到唱报，沐贵妃微不可查地蹙了下眉，怎么这个时候来？
见贵妃来迎，皇帝脚下快了两分：“说了不要多礼，你怀着身子。”伸手拉住人。
“皇上体恤，臣妾也不能忘了规矩。”半蹲下的沐贵妃就着力站起，与皇帝一道走向正殿。
“今日感觉如何？”入了殿，皇帝扶着她到榻上坐，细观面色：“小东西还闹你？”
沐贵妃莞尔，低头看自己的肚，无奈道：“哪能不闹？”
“这么有劲肯定是个皇儿。”
“臣妾倒希望是个女儿，不止贴心，还能一直养在宫里到嫁时。皇上也别给她嫁远了，就放在京里眼皮子底下。臣妾可以天天召她进宫陪着。”
“许了人家，哪能天天召进宫？”皇帝揽着爱妃，让她倚靠着自己：“说到嫁娶，朕这正有一桩烦事，爱妃给断断。”
“噢？”
简言将事说了，皇帝气闷：“朕还以为沐宁侯终于歇够知道上朝了，不想尽是来为难朕的…哎，你怎么哭了？”
“皇上，”沐贵妃探下身撑腰跪在地，眼泪汪汪：“臣妾小哥从被刺客伤了耳后，自卑自弃了好一段时日。因此，被父亲狠打了一顿。虽然后来好了，但人却变得少言寡语。人既是他看上的，那臣妾也求一求皇上。您就当疼臣妾一回，给个体面吧。”
“朕是想你传沐宁侯夫人进宫，劝一劝。你怎跟着一起胡闹？晨焕再是缺了半耳，他也是沐宁侯府嫡出，正妻当出名门。”
“可沐家祖上，也只是江湖草莽。”沐贵妃眼泪直流：“皇上，无价宝易求，有情人难觅。臣妾小哥性子冷，既开口求了，那定是入了心。您可不能棒打鸳鸯。”
“朕怎么又棒打鸳鸯了？你赶紧起来。”
皇帝在熙和宫没寻着“援手”，坐了半个时辰，看着贵妃用了一碗血燕便离开了。恭送走帝王，沐贵妃回了寝殿，挥退了宫人，双手抱肚泪如雨下，一声不发。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第26章
一连六日沐宁侯都上了早朝,很快朝野内外都知沐宁侯府晨焕在外看上了一个小商门女，要娶为妻。说风凉话的不少，但见沐宁侯爷为给女方抬面儿朝上求赐婚,被皇上呵斥,朝下跟去南书房继续求，有女儿的人家又不免羡慕。
陶舀胡同温家斐悦院周遭,树木繁盛花草盎然，却不闻蝉鸣鸟叫。院内寂静,正房内室镂花香炉烟袅袅,温朗氏坐在榻边,一边看着女儿临摹一边轻轻为她打着扇。
回府快一旬,今儿常汐才去账房把斐悦院几月的份例领回,进堂室就听里间传来咳声，忙快步入内。
温愈舒已搁下毛笔，心疼地给她娘顺气：“诗情，快端茶来。”
小小肉肉的手撸着她的颈,重咳不止的温朗氏心都化了，不禁揽她入怀：“娘…咳娘没事咳咳…”喉间血腥上涌，她强咽下，紧抱怀中的柔软，眼里漏了一丝脆弱。
常汐手脚利索地开箱取了丸药，用参汤喂，服侍主子服下。一股冰凉顺着喉管向下,很快温朗氏就觉沉闷的胸口被沁凉了。
温愈舒乖乖地趴在她娘怀里,小手撸不到喉,便像娘亲哄她睡觉那般轻轻拍着娘的背。
又喂了半碗参汤,常汐才抽了帕子给主子摁了摁唇口。
“怎去了这么久？”温朗氏也给女儿在拍背,安抚她。
“遇着老夫人院里的花嬷嬷和祁嬷嬷了，就站住说了会子话。”常汐去把药箱上锁：“都在稀奇沐宁侯府的事呢。”
温朗氏轻哂：“磨了有些日子了，圣旨应该快了。”侯府比她想的会来事，照着情况婷姐姐夫妇该十分欢喜云从芊。不过也不奇怪，好女孩…谁不喜欢？
“祁嬷嬷家还有个闺女没着落，谈起小商门女酸溜得都呛着奴婢了。”锁好药箱，常汐又将拿回来的份例收好：“小商门女怎么了？人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家里精养着的。还说什么…宁娶高门婢不贪商门财，她自个在那做梦吧。”
不贪商门财？温朗氏都被逗乐了。温家若非想着她外祖家金库凭空消失的那几十万两金子，又岂会娶她这个不受宠不起眼的朗二继室嫡女？
可惜，她也不知金子到底落谁兜里了，温家是白费了心思。
小商门女一脚踏入京中超品侯爵府的事都已经传遍了。常汐现有一担忧，走到主子身边，俯身低语：“您说另一封信儿到地儿了吗？”
这是怕云家攀上高门，先前拒绝教授云崇青的那些子先生，返身上门收徒？温朗氏算计着时日，快马加鞭，信应该早两天就到了。
“夫子，身教为上。屈于权贵威武之下的，堪不得好。依飞羽打听到的和江老大夫所言，可断云禾此人行事看似质直，但实则通透。关乎独子前程，他不会轻率，定慎之又慎。”
“那就好。”常汐心放下一半，愿着那樊仲能识好，接了信就赶紧上路。这下棋，最是不能错棋。要知棋差一着，便有可能会满盘皆输。
温朗氏倒不焦心：“沐宁侯府求得恳切，全了皇帝的面子、里子。也许这回，还能得旁的好。”谷晟二十年，晨焕给封铭启挡那一剑，前程尽无。先帝抠抠索索的只赐下些贵药宝器做安慰，连个虚衔都没封，也是少有。
“但愿吧。”
如温朗氏所料，皇帝大概是心满意足了，在沐宁侯第九次跟到南书房时，终于点头赐婚。不但赐婚，还封了沐晨焕做四品明威将军。虽仅是个散官，但享四品俸禄，沐宁侯千恩万谢。
………………………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沐宁侯之子沐晨焕，文武兼全，品德卓绝，心淳善。苦学医道以致用，见卑弱施善不问报。朕闻之欣喜又赏子仁义，特封为四品明威将军，以勉励，望之坚守本心，持之以恒。
今山北邵关云禾有女从芊，拥明柔之姿，贤淑端庄，温朗敦厚，年十七，当适婚之龄，堪佳配矣。仰承皇太后慈喻，朕兹特以指婚沐宁侯府晨焕，责有司择吉日完婚。钦此！”
太监唱读完圣旨，沐晨焕领一众人叩拜：“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沐三爷，云姑娘恭喜了。”国字脸太监想着一会的茶水钱，两眼笑得都快没了。
接了圣旨，沐晨焕虚托了一把云从芊，站起身：“有劳方公公了。”
“是咱家有幸。”方公公不着痕迹地看过叫沐家小公子青睐的姑娘。呦，明眉桃目，皮子跟那牛乳冻似的，真标致。
云家人哪见过这样的阵仗？虽自邵关府回来就一直在准备着，可到了真格时，不是板硬就是手脚不好使，巍巍颤颤。好容易爬起来，也忘了自个姓什么了。
陪着一道来的几位官儿都替他们急，连使眼色。
云崇青不指望谁了，快步上前：“公公长途跋涉，舟车劳顿。敝家简陋，公公若不嫌弃，还请移步家中用茶，歇歇脚。”
几句话一下子惊醒了痴着的云家人，云禾立马掏出早备好的锦囊。云忠诚、云忠恒也不约而同地摸向自己的襟口。
“小公子客气了。”方公公见着往这送的锦囊轻飘飘的，就知里头装的是银票，脸上更喜，拱手还了一礼：“咱家还要赶回京里复命，下次吧，以后有机会。”
“那小子就不留公公了。”云崇青退后，把地儿让给他爹。
云禾将锦囊塞到方公公手中：“有劳公公跑这一趟了。小小心意不成敬意，公公拿着喝茶。”
“恭喜了，云四老爷。”收了心意，方公公嘴上不扣，好话连连吐。随着圣旨一道来的熙和宫首领太监徐力这会也凑到了沐晨焕身边：“恭喜三爷了，见过云姑娘。”
云从芊颔首，非常善解人意地往后退了退，留他们说话。
徐力见了，忙道：“不必不必，贵妃娘娘听说三爷有中意人儿了，欢喜不已，帮着侯爷求了圣旨，又怕外头谁轻瞧您，便亲自从库房里挑拣了些好东西，让奴才代她送来。”掏了册子奉上，“请您清点一下。”
说话的音没收着，堵在巷子里看热闹的百姓，都听着了。云从芊感念这份情意。
方公公也帮嘴道：“是啊，贵妃娘娘可高兴了。娘娘一高兴，胃口开了，让皇上也心安不少。云姑娘是有福气之人。”
云从芊双手接过册子，又侧身冲方公公福一礼：“多谢公公赞言。”
“姑娘客气，能沾着沐三爷和您的喜，也是咱家有福。”方公公退离，容他们说话。
“贵妃身子如何？”沐晨焕问徐力。
“回三爷的话，您放心，娘娘和腹中龙子现都安稳。奴才离京时……”
龙子？云崇青一口气顿在喉间，眼睛眨一下再眨一下，浓密的睫毛慢慢下落。他好像突然明白沐宁侯府为何要上交兵权了…又为何会热衷与他家的这门亲事了？
余光带过小猴精，沐晨焕见他抿嘴，竟心生一丝愉悦，转眼向从芊，与徐力道：“人你也见着了，回去让贵妃别多思，顾着己身。待我们成亲后，会进宫谢恩。”
“是是，奴才现已经在想回宫怎么回话了，云姑娘实在是太好了。奴才识字不多，只觉用什么字眼来描绘都差点儿意思。”
送走了人，云家点鞭炮，炮仗一直轰到亥时才完。第二天巷子里大摆流水席，三泉县街头巷尾议论纷纷，全在说云从芊这门亲事。
“云家是真的大发了，飞出只金凤凰，一下子把门头都抬高了。你们说云老四上辈子做了什么好事，得了这么个姑娘？”
“是啊，一个丫头片子顶上一串男嗣。沐宁侯府啊！瞧见那公子的气派了吗？真真跟玉雕的一样。还有个在宫里当贵妃的妹妹，一母同胞，跟皇上睡一张榻的。”
“以后云家就是咱们三泉县头一家。一样是生姑娘，怎么云老四家那个就落着这样的福气？我也是昨个才晓得京里的勋贵如此不讲究。”
“是不讲究，那也得要看姑娘啥样？反正你家那个扁头眼小的人家肯定是瞧都不会瞧一眼。”
“说的就好似你养的那头肥头大耳的彪丫头，人家会喜欢一样？”
“你们说以后邵关府邵家该拿什么礼对待云家？”
“邵家先不提，我却是想知道城东晓山巷荀夫子这会悔不悔？之前云老四带着厚礼三番四次上门，他推诿。如今哈哈…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城东晓山巷荀家书房，荀夫子娘子一边研墨一边偷眼瞧自家老头子。儿子来劝过了，老头子闷声不吭。两儿媳妇又请她来说，老头子什么性子她跟着过了几十年，能不清楚吗？
当初既然畏于邵家之势，又不齿云家出身，一再拒收云家小哥儿。现在自也是放不下脸面，凑上门去。但若说一点不懊憾，那也不可能。
毕竟，别说是这小小三泉县了，就是整个山北省也没有像云家这般运势的。姑娘是带着赐婚圣旨嫁进京中顶顶尖的勋贵之家。世袭罔替的侯爵，一点不比宗室那些王爷啊郡王差，整个大雍就三家。
说沐宁侯府权势重不得好下场的，那是酸言。有太&#183;祖赐下的丹书铁劵，就是皇帝想要动，也得拿着谋逆的真凭实据。
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这样的人家怎么就娶了个小商女？侯门行为，也是一巴掌打在了老头子脸上。你看不上的人家，侯门一点不嫌弃。
“老爷……”
一声长叹，荀夫子自嘲：“是老夫眼窄了。”搁下笔，“你也别劝，云禾若是有心，会再求上门的。”
“那若是不上门呢？”
沉默几息，荀夫子嗤笑：“无论如何，要老夫觍脸上门自荐，云家别想，你们也别想。”
“您的脸面当真就那样贵重，重过儿孙的前程？”
懊悔的不止荀夫子，还有云家家学的陈夫子。现在想倾囊相授了，可云崇青自邵关府回来后就再没进过从德堂。
云家流水席连摆了三天，紧跟着便商量起云从芊的嫁妆。
主院云忠诚的意思是他贴补五千两银，合颂院公中再拿个两万两，长、二、三、五房凑五千两，合计三万两银。其中两万五千两拿来在买庄子、铺子，另五千两银压箱底。
至于小四房添多少，他们不问。
“大伯，我们凑五千两没话，但公中拿两万两…”钟氏不乐意了：“是不是太多了？我可打听过，京里大户嫁女，嫁妆也就六七千两的样子。”
“头发长见识短的东西。”云忠诚斥道：“你也说人家是京中大户。云家是什么门第？除了银子，咱还能拿得出手什么？”转脸又跟二弟说，“不管侯府下聘多少，咱留两样意思下，别的全随芊姐儿出门子。”
云忠恒连连点首。
“另外…近来有不少大礼进门。”云忠诚交代：“不管礼多厚重，咱们也得回份差不多的，万万别因小失大。”邵家也来礼了，多少年了，头一回，确是叫他看透了。
侯府这门亲，重不在利，而在名。
“大哥考量得对。现在外头眼睛全盯着，都盼着咱们云家给侯府丢人。”云忠恒老眼挨个看过儿子、儿媳：“我丑话放在前面，谁要敢在外胡来，我就敢让谁一辈子出不了家门。”
坐在下的齐氏，放在腿上的两手不由紧扣。
云禾两口子对两老的表态很满意。
王氏碰了下当家的胳膊，云禾上前一步：“大伯、爹，你们也不用拿那么多，芊姐儿的嫁妆我们一直都有准备。加上贵妃娘娘赐下的，侯府的聘礼，还有邵关府那给的，已经够体…”
云忠诚抬手让云禾别说了：“老四啊，大伯这银子拿得欢喜。不怕你笑话，我就是现在躺下闭眼了，也是含笑九泉。芊姐儿是咱们云家的好姑娘，你和淑英好…教的好哈哈…”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云禾也就不再推拒了。
他自个心里有本帐。芊姐儿婚事铁板钉钉了，以后云家再不用向邵关府“纳贡”，省下的银子积个两三年就有两万两了。故公中银子，芊姐儿拿得不亏心。
云麦看了一眼四弟，向爹请示：“谈家、孟家等都送了礼来，他们还旁敲侧击地问了芊姐儿陪嫁媵妾的事…”
王氏蹙眉：“侯夫人早说了，府上没有这规矩。”不管别人家怎么做，她是绝对不同意闺女带什么侍妾出嫁，这不是自己找堵吗？
“买两房得用的人供芊姐儿使唤就行了。”
这些日子嫣丫头没少往那位主儿眼面前凑，芊姐儿也不说也不拦一下。可那位主儿连个眼神都不带给。云忠恒看出来了，那是个冷情冷心的，既如此，就别触他霉头，还闹得跟孙女儿离心。
冷情冷心的那位主儿，此刻正被记恩拉着，跟云从芊、云崇青姐弟凑一块，谈酒坊的事。
“大芊姐夫，我好几天前就觉得大芊姐的酒坊一定能做大。你说呢？”
云崇青笑看记恩，这话问得真好！
沐晨焕瞅了一眼被塞在手里的酒，望向坐在对面双手托腮的从芊：“我这有几张自研的药酒方子，你要吗？”
两眼晶亮，云从芊立马点头：“你给我就拿着。”
记恩轻轻推了推大芊姐夫：“你这是同意我们仗侯府的势开酒坊了？”
“可能要分润。”最近云崇青心里的小人就围着两件事转悠。一、贵妃有喜；二、温三夫人为何要将五姐说给沐宁侯府？要说温家在赌贵妃腹中子…不太可能。万一是公主，那温家夺嫡的路岂不是就到头了？
另温三夫人病重带女出京，温三爷并没伴在侧。从此可见，二人感情并不深厚，亦或温家不看重温三夫人。而沐宁侯府在谈亲事时又一直有意避讳温三夫人。
也许…在赌贵妃腹中子的，不是温家，而是温三夫人。
“算在你姐那份里就行了。”
云崇青转眼看向上手的姐夫，思及那日送礼上门时，温三夫人最后问他的那两句话。读五经了吗？要考科举？
昨日陈夫子来找过爹，爹好吃好喝地款待，但一句不提教学之事。实际上早几天前，爹就已经着手给他找先生，只是暂时还没眉目。
“怎么了？”沐晨焕清楚小舅老爷这两天心情不太美。也是，任谁掉坑里，也高兴不起来。
云崇青呵呵笑了笑：“我在高兴呀。”被人看重，这不是什么坏事。他并无不喜。因为被利用的同时，也是在成就己身。
慧眼识珠，首先…你得是颗“珠”。
沐晨焕弯唇：“高兴就好。”韶音姨母说，能娶到从芊，是沐宁侯府的福。与小舅子相处后，他对这话体悟更深了：“后天我就要启程回京。”
云崇青不意外，赐婚圣旨已下达，三媒六聘得走起来，可不能少了他这个正主。
“行，明天我和青小哥儿会给你践行。”记恩现就望着酒坊快建好。
这日傍晚，云崇青跟着一道去了五严镇。夜半时分起身，走出屋。不过十息，东屋门就从里打开了。
沐晨焕来到他身边，仰首望月：“有什么要问的？”
“温三夫人给幼女择的最后一重保障…”云崇青凝目，想看清月中影像：“是沐宁侯府？”
是沐宁侯府吗？沐晨焕以为非也：“温家在未经韶音姨母同意，将愈舒定给了诚黔伯府嫡长孙。”
愈舒？原来那个中间糊了的字是“愈”。云崇青不解：“然后呢？”
“诚黔伯的嫡长女是皇上的贤妃，膝下有二皇子，现年九岁。”
云崇青更糊涂了：“温家没耐心了？”可温三夫人站了沐宁侯府…不知为何，拾月庵落尘小居外所闻在脑中渐响起。若满天神佛都留不住娘，那从此树芽儿再不信不拜神佛了。
这个性子…
“以后你就知道韶音姨母为愈舒择的最后一道保障是谁了。”沐晨焕从心里钦佩韶音姨母。可惜…天不厚待。
云崇青结合种种，再细细捋起整件事，不一会又问道：“若贵妃诞女，沐家会站队贤妃吗？”
“我娘和姨母多年少往来。”
那就是不站。云崇青点了点头：“回去睡觉吧。”
“你没有什么要问的了？”
“你不是说我以后会知道温三夫人找谁护女吗？”
看着他进房，沐晨焕乐了。
在五严镇留了一日，送走姐夫后，云崇青便回了家。没几天邵关府那传来信，温家请了官媒，向邵家提亲。即便有云从芊这门婚事在前，邵瑜娘要给京里温家三爷做平妻，也引起不小动静。
不过那都跟云家无干。云家正紧锣密鼓地给云从芊置备嫁妆。七月下旬见凉，云崇青已习惯卯时起，洗漱后便到白鸭河边蹲马步，心无旁骛地背书。
“唯仁人放流之，迸诸四夷，不与同中国…”
河里白鸭突展翅扑水，嘎嘎叫起。云崇青眼睫一颤，扭头看向左，丈外一影倒在河面。
“畜马乘不察于鸡豚；伐冰之家不畜牛羊；百乘之家不畜聚敛之臣；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来人着灰色长褂，虽衣有补丁，但不落折痕。左脸大伤，布巾束灰白发于顶，不遮掩残颜。腰背挺直，双手背在后。
“孟献子此言，你作何解？”
“不提大义，但字面小子不以为然。”云崇青仍蹲着马步：“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只要道是正道，那一鸡一豚还是饲养牛羊，都属正财。既是正财，那计较与不计较全看个人。而聚敛之臣与盗臣，在小子看并无区别。”
来人未做批言，只从襟口掏出一片焦黄的纸头，递向云崇青。
云崇青见之起身，走过去接了。拿近一看，双目紧敛。烧焦的纸片边角，隐约可见两字：少英。
少英，韶音？为何会有此联想，是因他也在赌。赌自己…是温三夫人手中棋子。现看来，他的直觉没错，将纸丢进白鸭河中，抬首拱礼：“学生云崇青。”
眼睫已秃了的男子转过身，面向云崇青，凝目细看这个学生。朗韶音说的没错，他确实天资聪慧，亦才思敏捷。
云禾对儿子领回一先生，十分诧异，但知是温三夫人择的，便奉为上宾。十月初六，沐宁侯府下聘，带来一消息。沐贵妃于九月初六为皇帝诞下一子，序八。
这日，莫大山背手在白鸭河边站了一夜，从此对云崇青要求更是严格。建和十年二月二十八云从芊出嫁，十里红妆，云崇青送嫁。
京城温家斐悦院正房内室，哭声一片，瘦得只剩皮骨的温朗氏紧抓跪在床头的常汐：“一定…一定要要替我看…看住愈舒，一定要…要看好她……”
“小姐放心…”常汐双目红肿：“奴婢就是死，也不会让小小姐出任何差池。您的交代，奴婢刻在心上。”
“愈舒…娘的小痴儿……”
“娘…”穿着素净的女童奔进房中，爬上床紧紧抱住那副瘦骨，呜咽：“不要走不要丢下我呜……我们说好的，你陪树芽儿长成大树，树芽儿陪你到老不要走……”
“娘的小痴儿回…回来了。”温朗氏已经没神的双目贪看着那张小脸：“不不要哭，娘…娘会一直陪着你…你你要好好…吃饭…”她舍不得，只一股快凉了的温自喉深处往上涌，咽都咽不下。
“娘，对不起……”温愈舒脸贴着她娘，眼泪不住淌，混进自她娘口中汹涌而出的血里。她好恨。为什么…为什么都欺负她们母女？
跟着追来的教养嬷嬷，见着房中情形，犹豫再三还是默默退出，转身便见一身绯色官服的清隽男子。
“三爷。”
“回去禀了母亲，愈舒教养以后再说，暂时不会去松鹤堂。”
“这…是。”
温棠峻听着里间哭声，双目平静，起步进去。屋中摆设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就是床上的那个人…快没了。他该高兴的，可心…却不受控地揪起。
绯色入目，温朗氏都不愿看那人一眼，只想道一句：“温…温棠峻，我我不后悔嫁进温家，但但后悔让曾珍死了。她…她该活着，与你真…真是绝配。你你们都都一样的…毒。”
京城飘起了大雪。傍晚斐悦院挂起了白帆。
迎姐回门时，云崇青见送葬队，停轿目送，其师莫大山陪在身旁。看着面色苍白的幼女，披麻戴孝走在棺旁。旁人都在哭，而她神色平静，不落眼泪。
云家四房搬去五严镇的次日，一个包袱送进了云崇青的书房。
“谁送来的？”
“驿站的人。”
云崇青莫名，将包袱打开，里面是本硬帖，光看面没什么异样。翻开见画，画的是一人。温氏愈舒，生于建和三年五月初二……这…这是庚帖？此念一生，不由大震，惊愕之后心思百转。
以后你就知道韶音姨母为愈舒择的最后一道保障是谁了。
姐夫的话犹在耳边，云崇青看着小像，眉渐渐紧锁，心却慢慢沉静下来。所以…是他？那个送葬时面目淡然的女童浮现在他脑中，他亦说不清此刻自己心里何滋味。
莫大山进门，见他站在书案后神色复杂，也不问一句，只道：“今日读《君子之道》。”
沉凝两息，收起庚帖。云崇青走出书案，请先生上坐。不多会，书房传出声。
“仲尼曰：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明天开篇，云崇青就长大了。文中畜马乘不察于鸡豚；伐冰之家不畜牛羊；百乘之家不畜聚敛之臣；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摘自《大学》。

第27章
建和十七年寒冬早临,京城九月中旬就落了初雪，一下便是三天三夜。二十二这日，花城街诚黔伯府为嫡长孙陈丰,向温家长房温棠啸之女雨琴下聘。三十六抬聘礼,双雁在首，绕东城转了一圈,才拐道直东口入陶舀胡同。
陶舀胡同温府，贴红挂紫,从主子到下人无不是喜气洋洋。
头抬聘礼入大门,鞭炮声响。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青年,横眉利目,皮子不白,近了古铜色。因着习武，身子壮硕，面容硬朗紧致，显得两颧骨略凸。今日大喜,其薄唇微抿，神色里看不出喜怒。
住在这片地儿的，文士居多，皆是官身，多年来与温家相处和睦。闻响动，均前来道贺。一时间温府迎来送往，你恭维我捧场,热闹非常,全已忘了与诚黔伯府嫡长孙有婚约在先的,是温氏三房原配嫡女愈舒。
也许…有人还记着她,但从这刻起不会再有人提及了。落败的凤凰不如鸡,现实如此。
直东向朝夕园宗祠里，静悄悄。去饰素面的温愈舒，正跪着。一身寡淡青衣，显得她格外单薄。快十月的天，两膝直抵寒地，但她似毫无知觉，面上平淡，一双形如柳叶的眼不见灵动，静似古井。
她已经在这跪了一夜了，可腰背依旧直挺。宗祠外一丈地，两鬓已见白的常汐，面色蜡黄里透着烧红，粗糙的双手成爪抠着大腿面，硬板板地跪着，像墩石雕。
时过午，温家来客散去。终于有人抽出空来，问一问宗祠里跪着的小女了。已三十又七的温棠峻，清隽如昔，只眉宇间川痕深刻许多。到了朝夕园外，见不远处红梅绽放，不由顿足，眼底墨色渐浓。
曾有一人最喜红梅，可在得知他曾画过百幅红梅映雪后，就不再喜欢了。她就是一株寒梅，孤高自怜，再冷也不低头附庸，求他人来悯。那人在时，他恨不能与之永不复见。可真走了，自己才晓，想永不复见的又何止他？
七年七月，说匆匆但也漫漫。午夜梦回，他常想起她，而她却从未入梦过。
朗韶音，你弥留之际说你不后悔嫁进温家，那后悔嫁予他吗？温棠峻知他与她从一开始就是个错，慢慢闭目，掩去眸底沉痛，三息后再睁眼，恢复无痕，转身入宗祠。
听到脚步声，常汐一下惊醒，见到来人，颔首到：“三爷。”
温棠峻没理，三两步跨入宗祠，眼看那一排排的牌位沉淀着心绪。要说自朗韶音走后，他最不愿面对的是谁，那定属这个女儿。可每每心烦意乱时，他又最想见她。
她长得像他也像母。
“知道错了吗？”
粉淡的樱桃口微微扬起，温愈舒脸上稚嫩尚未脱尽，但一颦一笑里尽是冰清：“女儿知道错了。”语调悠悠，其中不乏讽意又透着股漫不经心。
温棠峻不喜她这调调，双眉渐锁起：“错哪了？”
“错在…应该成全她们，不该插手让她们找错人表错情，从此错过心悦之人。”温愈舒抽了掖在袖子里的帕，缠指绕着玩。
话敲在他心头，她这是在讽刺他。温棠峻思及过往，一时竟哑口，不知该怎么去说那些旧事。
“但是父亲啊…女儿如此，也是温雨琴和温雨玫逼的。温雨琴想踩着我与诚黔伯府的亲事去够二皇子的正妃位。温雨玫呢，一个记嫡，仗着有三个一母同胞的兄弟，就想谋我的亲事。”
温愈舒轻哂，仰首作天真样：“您不觉她们两个都有点太贪吗？二皇子的正妃是不可能从咱们温家出的，女儿把温雨玫那个记嫡送去谋个侧妃，也算是保了温家的面儿。而且…她做了那么多年的庶女，惯会看脸色行事，也适合当小。”
深吸气，温棠峻面上冷峻。她和她娘一样，总是能惹他动怒。
“至于温雨琴…”一声哀叹，温愈舒自怨自艾起来：“女儿深知自己这个丧妇长女缺乏教养，配不上诚黔伯府嫡长孙。手心手背都是肉，未免祖母她们为难，女儿便自退让。这也算是舍弃小我，成全大局了。”
温棠峻压抑着心头怒火，沉声道：“你还知道自己是温家女儿？”
“知道。”温愈舒眼波流转，笑望向那些牌位：“这也不是女儿能决定的事。”
敢情还委屈她了，温棠峻腮边鼓动了下：“既知道，那你就该清楚，温家可与诚黔伯府联亲，但却不能把女送进皇子内院，尤其是嫡女。”
当然清楚。因为仅仅与诚黔伯府联亲，温家于夺嫡上还保有余地。但嫡女入皇子后院，便是跟二皇子彻底绑牢了。温愈舒眨巴了两下眼睛：“温雨琴那个长房嫡女都不清楚，女儿该清楚什么？”
“你跟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难道我不是温氏嫡出？”
“你母亲是朗韶音。”温棠峻知道他这个女儿有多聪明，过去也有遗憾过其非男儿身。可随着她长成，他又愈发庆幸…她是个女孩儿。
宗祠内寂静。温愈舒面上生揶揄，眼里冰寒。
温棠峻宽袖中的手渐渐收紧，多少年了，他以为这个名字不会再从他嘴里吐出。
“原来父亲竟这般高看我娘。”温愈舒冻得发紫的指撑地，移动僵了的腿艰难爬起，身子晃荡，立稳了之后慢慢转过面：“我以为你很恨她。”
“我与你娘……”
“现在是没那么恨了吗？”温愈舒眼里泛起泪：“也是。她早早知道自己的死期，从奋力挣扎求生，到病痛蚕食尽她的意志，死心接受自己的身子在一天天的溃败。她生不如死了六年，您看了六年，更是目睹她没得好死，还有什么恨…不能消弭？”
双手紧握，全身都绷紧了。温棠峻看着女儿，听着她的控诉，心绞痛，却说不出一句辩驳。
“我娘是真的后悔送走您心尖上那个贱人了。”温愈舒腿有了点知觉，往前挪了一步，更是逼近她父亲：“她临了还在弥补，给你择了个多好的继室？听府里不少老人说，邵瑜娘的性子像足了那个贱人。您也确实喜欢，三年抱两，女儿都替您高兴。”
“温…愈…舒，你说够了没有？”温棠峻眼眶都红了。
温愈舒盯着她父亲的眼睛，在里看到了愤怒与痛，脸上泛起了笑：“到底是心头朱砂，碰不得。不过见您如此，女儿竟有一丝感激那贱人了。真的，没有她的死…”抬手指着她爹的左眼，“您也不会活得不痛快。”
温棠峻一直都不想承认，但此刻却再无法逃避：“你恨毒了我吧？”
“这么明显吗？”
温愈舒泪眼笑开：“我娘说她不后悔嫁进温家，可我却希望她没有遇到过你。如此哪怕是嫁一平头百姓…她也不会落得那般下场。”泪滚落眼眶，顺着脸颊下流。“其实女儿一直想问您，您即有心喜之人…为何还要娶我娘？”
为何？这问他等了十年，也心虚了十年。直到朗韶音死，他都没等到。现在终于有人问了，可对着这双与她神似的眸子，他心里早想好的对答却一字也吐不出口。
“怎么不答我？”温愈舒奚落：“是不齿吗？”粲然笑之，手搭上父亲的肩。“所以呀做人行事要么专注要么就别沾，万不能一颗心两门心思。不然…竹篮打水一场空都算好的了，得不偿失赔上所有也是活该。”
温棠峻明白了，微张口久久才道：“你不止恨我，也恨温家。”
“我不该恨吗？”
“若无温家，你一无所有。”
“原来我还有什么呀，那您别客气一并拿走好了。”温愈舒全不在乎，笑得灿烂。
温棠峻想让她不要再笑了：“你就没想过你以后？”
“以后？”温愈舒绕着他转了一圈，帮着理了理绯色官服：“以后啊，你们让我活，我就继续给你们添点堵。你们不让我活，我就早点下去陪我娘。随便你们，反正落得哪样我都快活。”
从来没有这般无力过，可温棠峻也知道若不趁今日把她处置了，那之后…怕是她真的要去陪她娘了。
“既如此厌恶，那就走吧。”
温愈舒手下一顿。
“我让文钱送你去北轲庄子，你以后…好自为之。”终于把话说出口了，温棠峻眼睫落下。朗韶音，我要把府里你的最后一点影子送走了。没她在，估计用不了多久，我就会将你忘得干净了。
收回手，温愈舒轻语：“您驱逐我…是明智之举。人都说女儿是父亲寒冬里的贴心袄子，可我却清楚我是您的孽障。”
“诚黔伯府退回的庚书，我放在斐悦院你娘的妆奁上，你带上。”
还真是出乎意料，也罢！温愈舒后退两步，恭恭敬敬地深福一礼：“女儿多谢父亲放过。”
看着那张脸那一身的孤傲、倔强，温棠峻掩在宽袖中的手攥得死紧：“回去收拾了细软就走吧。我已吩咐文钱在西角门等你。”
起身，温愈舒连看都不愿多看他一眼，绝然转身出了宗祠，搀扶起还跪着的常汐，头也不回地离开。
指节被握得咯咯响，温棠峻咬着后槽牙看着，女儿每走远一步，他的心就被割裂一分。他后悔了，想把她叫回来，可是又清楚地知道不能。她的一番算计，让温家现只有两条路可走。
一、跟二皇子绑死。二、玫姐儿暴毙。而选了后者，那长兄家雨琴嫁到诚黔伯府也没意义了。
温家偌大的宅子，已无愈舒的容生之地。深吸一气，闭目仰首，有泪自眼尾溢出，流进了发里。温棠峻喉间艰涩得生疼，一步错步步错，他这一生注定要活在悔恨中。
“三爷，”松鹤堂的老嬷嬷来到宗祠外：“老夫人有请。”
慢慢睁开眼睛，温棠峻嘴里泛苦：“知道了。”两刻后，进了松鹤堂，浓烈的檀香亦平复不了他的心痛。
坐在榻上的温老夫人，今日穿得也喜庆，稍阔的嘴上还涂了口脂，此刻正冷着脸，见儿子来了安也不请，更是不满：“愈舒…”
“儿子已经决定送她去北地的庄子上。”
房中静默，温老夫人眉头紧蹙：“你……”
“母亲，当年韶音月子里，你让儿子把汤端给她。儿子稀里糊涂地端了。”温棠峻忘不了那天朗韶音喝完汤后看他的眼神：“之后六年，儿子不愿见她，与其说是怨她恨她，还不如说…是无法面对。无法面对她，也无法面对愈舒和我自己。”
“会落得那般，还不是她咎由自取？”温老夫人老眼里渗出泪：“珍姐儿丧在我府里，你舅舅死都没瞑目。”
“可接了珍表妹来府里住的是您。”
“你这是在怪我？”
温老夫人愕然后伤心痛斥：“你忘了珍姐儿为何会嫁给岳家那浪荡子了？还不是因你定亲，情伤吃多了酒被那浪荡子轻薄了，不得不嫁。也是老天有眼，叫混账醉后落水淹死。珍姐儿逢新生，我这个姑母接她来府里住几天怎么了？”
“母亲够了。儿子不想再给愈舒端一碗汤了，就这样，送她去庄子，任她自生自灭。”
“那孩子的心随了她母亲，凉薄又毒辣。”
“不是随了她母亲，是随了我。”温棠峻落寞，强调着：“她的毒辣、凉薄是随了我。”
还是在怪她，温老夫人嗤笑：“你父亲不会同意的。”
“韶音那门亲就是父亲给儿子定的。”温棠峻转过身，看向站在门口银冠束发的户部尚书大人。
“老爷，您回来了？”温老夫人起身，把帕子掖进袖中，亲自淘洗方巾伺候。
听清儿子的话了，带着一身疲倦的户部尚书温垚，跨进屋中，撇开老妻上来的手。当年若非她胡为，接了曾珍那丫头进府小居，打起朗韶音的主意。朗韶音也不会先下手为强。
之后为了给曾家一个交代，他默认了不留朗韶音。愈舒那孩子自出生就对着她母亲，又怎可能不生恨？今日温家境地，也是因果报应。
“老三既然做了决定，那就依他。”
“老爷……”
“你还有什么不满？”温垚大斥：“曾珍死了，朗韶音被折磨了六年，五脏衰竭而亡。是你还是曾家犹嫌不够？若是你，老三能送走朗韶音，老夫也能送走你。是曾家，你让他们来找老夫说话。老夫正想问问曾家是如何教女的？”
温老夫人被吓得嘴紧闭，身子僵直。
真的是越老越糊涂。当年若非朗韶音身怀六甲，身边得用的人又被支开。叫她钻了空子，抹去了一些痕迹。不然，曾家哪有脸逼上门？也是西平朗氏、勐州谢家不作为，但凡这两家出个头，曾家也不敢大闹。
温垚转头看向老三：“刚沐宁侯府送了份礼来，问了愈舒。”
温棠峻没什么反应。
沉默片刻，温垚叹气：“九月初山北乡试放榜，三泉县五严镇云崇青摘得解元，才年十六。沐宁侯府给沐晨焕结的那门亲…现看来，是结得真好。”年后会试若无云崇青身影，那其定是志在三鼎甲。
二皇子大了，皇帝龙体却仍健壮，而沐贵妃膝下八皇子才八岁。
“如果父亲想要另谋…”温棠峻冷笑：“那就把玫姐儿交给母亲处理吧。”
“你…”
一记冷瞥杀来，温老夫人立时又闭上嘴。
三辆马车迎着落日出了京城，一路向北去。到了何涛口，又直奔医馆。常汐病了，温愈舒也受了凉，两膝盖骨疼得如受锥刺。一边往北一边看病、养病，待到邵关府已是七日后。
马车外头吵吵嚷嚷。常汐挨靠着窗口，透过缝看向外。病了一场，她整个人又消瘦了一圈，但到底是活着带姑娘离了温家。闻着这烟火气，绷了多年的心慢慢放松了。
包着被子倚靠着软枕的温愈舒，手拿《百草药经》在看。这本药典是她娘亲手抄写，这些年都已经被她翻烂了。
“停车。”常汐突然出声。
温愈舒抬眸：“怎么了？”
常汐起身：“姑娘饿了吧，奴婢下去给您买点吃的。”不等答应，便到了车厢尾。下了马车，先跑去食铺点了菜，放了个小小的银角子在掌柜那，便立马往东去。东向百多丈，即是贡院。
虽现已九月底，乡试放榜过了二十天了，但张榜处榜文还在。云崇青之名居首，常汐一眼逮见，欣喜不已，双手捂上脸，眼里泛泪光。都到了这地儿了，她也该给云家小爷捎封信儿。
只常汐不知，云崇青在乡试放榜后已随师南下。师徒坐船从三泉县南霑码头出发，先到京城看了姐姐和两个小外甥，然后便往江南。年都没在家过，直至次年八月才返程，返程路上还绕去了南泞府。
傍晚时分，随着师父来到南泞城郊槐山岭。云崇青看着那一座座隐没在杂草中的坟头，心神皆宁。快九年了，他师父也该松口了。断掌、脸上的伤疤以及满腹的才学，集在一人身上，太过突兀。
南泞？温三夫人的外家就在南泞。若师父是陈家人，云崇青目光下落，定在那只断掌上。
“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也许是近些年吃用得好，莫大山比当初才到云家时看起来要丰润些，白发也没见多。
“坟场。”
是坟场，莫大山转过身，面对自己得意的学生。九年里，他是看着这个学生从四尺余高一点一点长到六尺，剑眉星目中梁挺直，比他年轻时还要清越俊逸。
再加其八岁开始学沐家那套内家功夫，身形气韵更是不凡。有弟子如斯，他不甘日益渐盛。他是樊仲，谷晟元年探花樊仲，不是莫大山。
“知道南泞陈家私盐案吗？”
“前年在東述学院，同几位同窗议论过。”虽有了师父，但他在十四岁过了院试后，还是考了東述学院，不过在那仅待了一年。云崇青直言：“先生想说的是陈家金库被盗案吗？”
陈家贩卖私盐，铁证如山，无可辩驳。陈家也认了。但陈家金库在官兵把守之下被盗，却存在诸多疑点。首先，被盗的金子多达五十余万两，库房外重兵把守。金子是怎么在不声不响下没的？
其次，说陈家联合当时办私盐案的大理寺右少卿樊仲，一起盗的金子。且不说案后樊仲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单论陈家。在明知那批金子是陈家的买命钱后，还联合樊仲偷盗，他们图什么？
图有钱没命花吗？
最后，也是这个案子最大的疑点，即死无对证。有人杀人太急了，他怀疑大理寺右少卿应该早不在…脑中灵光一闪，云崇青视线又回到了师父的右手，樊仲是谷晟元年探花郎。
“在你看，陈家金库里的金子怎么没的？”
云崇青脱口：“监守自盗。”
“大理寺右少卿樊仲吗？”
“学生以为不是。”云崇青敛目：“樊仲弱冠之龄高中探花，已名满天下。入仕十一年位居大理寺右少卿，前程似锦都不足以形容他的前路。为了区区五十余万两金，折尽仕途，还连累父母妻儿，祸及几代，这明显是亏本买卖。”
莫大山低头，左手轻抚起自己的断掌。
云崇青观他神情平静，但心里却莫名的泛起涩意：“五十余万两金不是小数目，且一点没有追回。冒那么大的险，把金子盗了总不会藏起来，亦或摆家里观赏，肯定有个去处。”
这一点莫大山也思虑过：“谷晟十一年，朝廷有意整治南泞一代私盐买卖。因涉及颇广，皇帝下令由大理寺和户部主理。未免南泞府官商勾结、刁民逞凶，还特地从南齐门大营点兵两千一并往南泞。金库失窃那晚，把守金库的就是南齐门大营的兵。”
终于开口了，云崇青好奇：“与樊仲一同消失的有兵？”
“有，十二兵丁。”就在这片坟场里，没有与他扔在一处。莫大山放过自己的断掌：“谷晟十一年南齐门大营的总兵是当时的辅国公韩钰。”
“谷晟二十年，辅国公府因肉傀儡案下了诏狱。”因着沐宁侯府，云崇青有细究过辅国公府那桩案，其中疑点也不少，且存在太多不可言说的东西：“户部呢？不是与大理寺联合查办私盐案吗？”
“押了大盐枭陈昱之一族后，户部清点了金库便返京了。”
云崇青眨了眨眼睛，其实他这一个怀疑：“先生，南泞陈家积下那么厚的家底，贩卖私盐肯定不是一天两天了。朝廷怎么会突然想起要查，还就是南泞？您没怀疑过吗？”
沉默十数息，莫大山慢慢收紧左手五指：“冠南侯冠文毅提出要查的。当时他刚出孝不久，在朝上很是活跃。大家都以为他才袭爵，急于表现。”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第28章
冠南侯？云崇青有些意外但又不觉…太意外：“先生,文昭十三年川宁薛家私矿案，您有了解过吗？”
莫大山正想着，且当年朝廷要严办南泞私盐买卖时,他就翻查了川宁薛家私矿案的卷宗。此案正是由前冠南侯冠铭飞主理。同南泞陈家私盐案一般,薛家对私采灵丘银矿之事供认不讳，全族被押。
薛家的库房也被盗了,盗贼乃当时协同办案的南川布政使马良渡。马良渡偷运银的途中被冠铭飞发现，人赃并获。因自知死罪难逃,其反抗激烈,终是死于冠铭飞大刀之下。
冠铭飞追回了薛家被盗的两百三十八万两银子,之后上缴了国库。杀了一个正三品的布政使,但带回了银,算是功过相抵。先帝只斥责了两句，并没追究其他。
南泞案几乎是复刻了文昭十三年的薛家私矿案。就薛家私矿案，云崇青也有两点疑惑：“先生，马良渡伏诛时才四十又四,在南川布政使之位已坐了两年，不出意外至多留一任，便会入六部。他想要银子，用得着盗吗？”
可以说整个南川想双手捧高送银予他的，数不胜数。
确实，莫大山两腮鼓动了下。
“另外…”云崇青接着道：“陈家贩卖私盐，库里都有五十余万两金,薛家偷采的是银矿,怎么就只有两百三十八万两银？”两百三十八万两银是多,但有了对比,那就是少了。
得亏谷晟十一年,户部在陈家金库被盗之前，清点过其中黄金，不然这点差距也被埋没了。
“您说…”云崇青难得露了一丝玩味：“薛家私矿案，到底是南川布政使马良渡偷运银被冠铭飞发现，还是冠铭飞偷运银被马良渡发现？”
然后冠铭飞杀人灭口，不好交代了，也就有了后来的两百三十八万两银的上缴。莫大山双目一阴渐渐眯起：“一个武侯，竟活拿不了一个文士，简直废物。”
一阵阴风来，云崇青仰首望天，浅月已东升。
“这些现仅是咱们的怀疑，还需日后慢慢查证。若真是冠南侯府，那所谋定不小。且川宁、南泞两起盗案之间跨度达二十六年，我们都得有个…”
“应该就是了。”莫大山神色渐平静：“谷晟十一年，大理寺在接到皇令时，寺正原打算是亲自去的。只临行前，他老父夜半出恭摔了一跤，没撑几天就逝了。因此，大理寺左少卿要暂代寺正事务。”
“所以赴南泞的便成了右少卿樊仲？”云崇青凝眉：“合理合情，但又有些蹊跷。”
莫大山长呼一气：“樊仲在朝廷要办私盐案时，有去刑部调过薛家私矿案的卷宗。”眼看向学生，“我还记得当时给我拿来卷宗的人……”
云崇青挑眉，老师承认了。
“姓冠，叫冠文青。”许是那时，樊仲就注定要“死”了。有些事不经想，越想越合得上，他深恨：“九年前朗韶音给我来的信中，强调了一事，便是你姐姐会嫁进沐宁侯府。当时我只以为她是让我借势，现再想，怕是她早已怀疑上冠南侯府了。”
温三夫人？云崇青眉头一紧。
“老话说，背靠大树好乘凉。”莫大山恨极发笑，回首看过那满山的坟头，蹲下身拉了带来的冥纸：“我们将这些折一折，烧给他们。”
“好。”
“来过这了，咱们再去一趟镐州骆轴崖，那崖下也有两缕因陈家私盐案丧的冤魂。”莫大山老眼里滑过晶莹：“都是为师对不住他们。”
云崇青不知该如何安慰：“有人有心，即便您再谨慎，也难逃陷害。他们有的是法子让您开不了口。不过学生也相信，总有一日会真相大白。”只是已经太晚了，于那些死了的人，毫无意义。
走过镐州骆轴崖，师徒西去，也不赶时候，一路游山水一路议学，踏入山北省境内天都寒了。重上士子山，坐汉东亭里煮茶，论一番孔贤，说今年春闱引政题。石家屯外土地庙，没了记恩，已经破败。
云崇青记着记恩的交代，帮他上了供奉。
咸和洲繁盛更胜九年前，镇上都有了连片的四层楼宇。他们也是幸运，白日游长洲时，逢初雪。白雪飘飘下，远处孟元山美不胜收。
“学生第一次来时，就遇上千盏花灯祈愿。”
莫大山戴着斗笠，望着孟元山，凝目隐约可见繁花：“为师第一次来时，山上还没挂灯，更没红梅。”
“那早嘞。”船尾划桨的船家年岁也不小了：“俺爹说他七岁时，孟元山上有人开始凿山，一凿就是好几个年头。他抱上俺了，山上才挂灯。俺上头还有两姐姐一哥哥。”
云崇青感叹：“从建到挂灯，十几二十个年头！”
“差不多，俺爹七岁时是文昭…十一年，俺是盛平八年生的，算一算七加八…十五年。”船家也跟着感叹：“十五年啊，得花多少银子？”
闻此言，师徒不由对视，文昭十一年距离川宁薛家私矿案也就两年时候。而孟元山背后的东家是个谜，有说是京城哪家，有说是江南哪个大士族，更有甚者提到了朝廷。
不管哪方，都不是好惹的主。所以长久以来，这个东家就一直躲在迷雾之后模糊着。再说咸和洲，距离京城不远但也不近，又非什么重要之地，也就地形奇了点，景致上层。放在一众州府中，它小小镇子一点不招眼。
两人带着一肚心思游完长洲，便回了客栈，次日照计划离开咸和洲。受雪阻，师徒两日后才抵五严镇。
“是舅舅回来喽吗？”两只小虎头扒在垂花门那张望。云崇青见着他们很是意外：“大虎小虎？”转头看向他爹，“姐在家？”
儿女出息，云禾日子过得舒心，九年过去，样子没大变，只眼尾多了几条深纹：“九月初头回来的，在等你，哪想等到现在？”侧过身，“先生，快里面请。屋子早一月就洗刷过了，炕每天都烧一个时辰，烘得干干的。”
“多谢您了。”莫大山对云禾两口子，心怀感激。来了云家几年，他们从无一丝轻待，这叫看多了世情的他安慰不少。
云禾抢过包袱：“天寒得很，快屋里暖暖。”两只小虎头见真是舅舅回来了，欢喜地冲过出：“抱抱，抱抱。”
云崇青一手提一个，将两只小肥虎抱起，左边亲了亲右边那小脸也凑过来了。想当初，他姐嫁进沐宁侯府五年没开怀，侯府真没少遭外头笑话，全说金窝里窝着只不下蛋的母鸡。
家中爹娘也急死，暗里娘还偷偷抹过几回眼泪，说他姐是随了她。
谁也没想到啊，沐三夫人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一次抱了两。这两肥虎，大的像爹小的像娘，更像他，今年三岁喽。
“舅舅，”大虎凝着小眉头，窝着红红的小肉嘴：“呜闷等你一个月两个月啦。”
“娘说舅舅要留…偶们过大年。”小虎小肥爪子摸上舅舅的脸，喷着口水问：“是吗，是不西？”
站在垂花门那看着的沐晨焕，早已没了曾经的清冷，朝着莫大山拱了一礼，便让出路来，笑等舅甥三，待人到了近前，说道：“他们两个已经商量好了，等你回来给你暖被窝。”
“是吗？”云崇青乐不可支。去年在京里，留宿沐宁侯府，夜里这两差点把他尿漂了。
“嗯，”两小肥虎还郑重地大点了点脑袋。
云崇青更乐：“我的福气啊！”
“回来了？”听着声的云从芊，走出正房，手里拿着擀面锤：“你们有口福了。娘亲自调的牛肉大葱馅儿，面是你姐夫和记恩揉的，今儿这饺子…”
“好次。”两虎异口同声，奶音洪亮。
沐晨焕笑开，实忍不住凑了过去，从小舅子怀里抢回一只，亲香亲香。比闺中要丰腴些的云从芊，哭笑不得：“到底是随了谁？两家大人没一个馋嘴的。”
也穿起绸缎的王氏护道：“我们哪里嘴馋了？小娃子不知道吃还得了。”
瞧姐夫那样，云崇青有一句话去年在京里就想问的：“等开了春，这两大概就要练功了。你自己教，还是让伯父来？”
沐晨焕埋首在小虎子的颈间，闻着奶香：“怕我下不去手吗？”
“有一点。”云崇青也喜欢闻两虎身上的味儿，比牛乳都香。瞧瞧他，还有一点“木大夫”的矜贵高冷吗？整一个慈父。
“刚爹爹打虎屁股了。”大虎小短手往后够，耷拉着下眉头：“揪面基…面团被逮喽，然后啪啪打。”
小虎像想到了什么伤心事，两眼都湿润了，抽抽搭搭起来。云崇青听明白了，看着他姐夫埋脸在那闷笑，不由撺掇：“小虎，把你爹推开，别让他抱了，过来舅舅疼。”
云从芊看过弟弟，虎起脸：“不许疼他们，是我让打的。都一人给了一个面基了。人不大，手那么点，还嫌我给的面基小，偷摸去揪面团。面是用来吃的，不是给你们玩的。再有下回，虎屁股给你们打肿。”
母老虎发威，两小虎把小嘴抿紧了委屈。沐晨焕已经笑完了，望向小舅子，压着声道：“我也是听命行事。”
进了屋，云崇青将大虎放下：“三个好汉干不过一根擀面锤，三个姓沐的仰着一个姓云的鼻息过…”
“别说笑了。”云禾拿着一封信到门口，递给儿子：“你的。”
见着信，沐晨焕将小虎放进门槛里，让他去和哥哥玩，然后拉着小舅子出来：“我有事跟你说。”
大小虎手拉手，就要过门槛跟上。
“你俩站住。”云从芊美目一瞪，两小立时乖乖缩回往上翘的小短腿。
云崇青细看过信封，有点泛黄。大概是屋里太燥，纸已有些干脆，这应该不是最近到的。与姐夫去了书房。书房里老师正煮着茶，似知道他们要来，茶几上摆着三只杯。
至茶几边落座，沐晨焕说起京中事：“去年你们离开不久，诚黔伯府就向右佥都御史温棠啸之女下聘。年初二皇子封卓瑛满十八，皇上封了瑛王。温家二房一记嫡进了瑛王府，做了庶妃。”说到此，转眼向下手，沉凝两息才接着道：“愈舒被送走了。”
云崇青正读信，信是温三夫人的奶姐常汐姑姑所书。寥寥几行，没说其他事，只道她带着姑娘离开温家了，以后会长居在北轲车头岭南边冯子屯的庄子上。
冯子屯，他知道在哪：“你挑这个时候带我姐回娘家，不会仅仅是为了来告诉我去年发生的事吧？”收了信，起身将它放到书案抽屉里。
沐晨焕笑看向对面的老先生：“我倒是想去追你们，可你们只说下江南。江南那般大，我去哪寻你们？”
“朗韶音的闺女离开温家，不是早在算计之内吗？”茶煮好，莫大山洗杯。
云崇青回到茶几坐席：“不说愈舒了，先谈谈你此行的目的吧。”
“除了带大小虎来外家认认门，便是…”沐晨焕凝眉：“我大哥升庆安总兵了。”
闻言，莫大山洗杯的手一顿，不过很快又恢复如常：“三皇子应该也要出宫建府了？”四皇子与三皇子同年，虽体弱，但不是活着长大了吗？五皇子早夭，但六皇子比四皇子也小不了多少。
皇帝的儿子，一个个都大了。
“不奇怪，沐伯父虽是太师，但也仅担个盛名，并无实权。皇子大了…”云崇青看向姐夫，意味深长：“诚黔伯府不是才娶了佥都御史之女吗？还有温家那个记嫡，庶妃位有点低了。”
“那个记嫡…好像是在朗韶音去世后没多久就记入嫡母名下的。”莫大山给他们倒上茶。
沐晨焕点首：“准确地说，是温棠峻继室入门后一年。”邵家拿着闺女未及笄这点，拖了些时候。温棠峻丧妻又守了一年，邵家女是建和十一年六月进的温家门。
“如此说来，这记嫡八成是为顶温愈舒那门亲事记的，她怎么入了瑛王府？”莫大山想到温愈舒被送走，脸上多了笑意：“诚黔伯府娶了佥都御史的女儿，恐怕温棠啸在督察院待不久了。”
“温家确是像您说的那么打算的，但去年九月十六镇国公夫人寿宴上出了两桩事。”
沐晨焕攥着小茶盅转了转：“佥都御史之女在花溪小山向自己堂妹的未婚夫婿表情，被两个小儿听了去。小儿当笑话，到处传。这是一桩，另一桩事被抹了，跟二皇子有关。”
云崇青垂目看着茶上飘着的云雾。
“不愧是朗韶音的闺女，两女错嫁，一着定了温家的乾坤。”莫大山端杯小抿。
沐晨焕笑道：“所以在诚黔伯府下聘那日，沐宁侯府给温家送了份礼，顺便提醒温家，沐家没忘了愈舒。”
韶音姨母对他们沐家是尽心尽力了，宫里江太医照顾着莹然母子，又极力保皇帝安康。宫外，崇青身边有良师。他也有贤…爱妻伴。崇青、芊芊还拐着个擅酿酒的记恩。
记恩已被岳父收作义子，严五酒坊的酒三年前就卖进了京城，其中五颜酒和三生醉最是有名，在外是供不应求。他当初给的几个药酒方，也全酿出来了，已经卖到江南。
去年初娘把莹然的两处嫁妆庄子，给了芊芊。芊芊在京郊和江南的酒坊很快盖好。今年五颜酒和三生醉单在京城的营收，就翻了三番。芊芊从中拿出了两成，分给了两个嫂子。
有此种种，沐家怎能不管愈舒死活？
“你们在说事吗？”门外一醇厚的声传进，随后两奶音大喊“恩大舅”。房中三人不由发笑，均看向门口，见身影都伸手要推门了又回头。
“你们先谈，我去跟虎子们闹会再过来。”
云崇青对爹认下记恩，是一点不排斥还很赞成。记恩性子实在，不多事又有趣。这些年他时常不在家，都是这个义兄陪着爹娘。
“爹娘给哥说亲了没？”
沐晨焕点了点头：“记恩说他带着看，暂时不急。云家老宅那里，祖母想要把外甥孙女说给他，爹给拒了。”
老宅这些年被祖父拘得严，倒也没生出什么事。主要府城邵家安生，把手都缩了回去。云崇青轻哂：“对了，沐宁侯府跟冠南侯府有往来吗？”
莫大山眼神一动，放下茶，看向沐晨焕。
“都是跟着太&#183;祖打江山的人家，怎可能会没往来？”沐晨焕没错过老先生的举动，轻眨了下眼：“不过往来并不紧密。尤其是在辅国公府倒了后，像我们这样的人家，行事上更加谨慎，能疏远的就疏远。”
正常，云崇青又问：“听说孟元山背后的主子是京城哪家？”
这沐晨焕还真知道：“冠南侯府。”
莫大山看了一眼学生，目光复又回到沐晨焕身：“不是说是江南哪家大士族吗？”
“我以前也这么以为，但建和九年三月上孟元山见韶音姨母，临别时，她说了一句话。冠南侯家心思真是奇巧，竟依着地势把这籍籍无名之地建成了金窟。”当时她侧身仰望着盘山屋宇，神色极平静。但他就是记住了这句话。
原来那天，姐夫也在孟元山上。云崇青想温三夫人那么个人，总不会无端端与沐宁侯府的小公子说这么句话，看来她早怀疑上冠南侯府是不假了。
“既然温三夫人都跟你提了冠南侯了，那我就予你讲讲南泞陈家私盐案吧。”
“那个案子我知道。”沐晨焕看过小舅子，转目望向对面。沐宁侯府就有樊仲的画像，而他是个还不错的大夫。小舅子身边突然多了个先生，他总要看看清楚：“你们怀疑冠南侯？”
对上那双漂亮的眼眸，莫大山沉定几息，笑了：“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案子就由樊某来说吧。此回出行，我带着崇青去了南泞重新回顾了谷晟十一年，从开始冠文毅提及南泞私盐买卖猖獗……”
老师说时，云崇青在想庆安。沐宁侯世子沐晨瑾十三岁随父去了悠然山，一待就是七年。之后入朝，皇帝不仅没放他回悠然山，连西北他都没能去，而是被安插到了肃南。
肃南虽山清水秀，但山多路难修，就是有好东西也出不来，所以那地儿不富庶。沐晨瑾在那待了六年，又被调往金岸剿匪，这回竟落到庆安了。庆安有什么？煤山。
“孟元山开建两年，川宁薛家案发。而我又在查南泞前去调了此案的卷宗，你说我那一劫会不会是有人做贼心虚了？”莫大山想到死在丰度的老父老母，心里愧疚不已。不查明真相，他如何瞑目？
沐晨焕沉默。要说这些种种是巧合，那也太牵强了。可单凭一座孟元山，就说冠南侯府偷盗，也很牵强。跟着太&#183;祖打江山的人家，底子再是薄，几年仗一打，也不薄了。
“你们想要沐宁侯府帮着查冠南侯府的产业？”
云崇青眼睫一颤：“查产业是一桩，另…”转面向姐夫，“若有机会把老师今日所言透给世子。安庆煤山被私采的也不少，万一呢？”
沐晨焕愕然，与小舅子对视着。
“别说不敢。”云崇青压低了声：“你以为辅国公府的那些肉傀儡是谁埋的？”
沐晨焕吞咽了下，眉头紧锁起：“当然是胆子大的人。”
“以防万一。”云崇青端杯喝茶。
“舅舅…爹爹，吃饺子子喽。”记恩牵着两虎站门口喊。三人起身出屋，拉开门，寒凉瞬间扑来。一年没见，记恩还是老样子，高壮。
记恩看老弟：“你又抽条了。”说着就将两虎提起来抱怀里，调个身比一比。“姐夫，咱两是不是差不多高了？”
已经与莫大山往正屋的沐晨焕，回头瞅了一眼：“崇青要出一点。”
“啊？”记恩苦笑：“他还能长点，我想再高点只能踮脚了。”
“你已经够高了。”云崇青揽着他的肩，逗着两虎子，一道往正房去。吃完饺子，就让小漾给他挑匹马喂饱。
“才回来，你又要出门？”王氏勾头看了眼外头的天。
云崇青喂着还能再吃点的大小虎：“去一趟北轲。”
“去北轲？”王氏想问去那干啥，却被一边的女儿拐了下，调头看去。云从芊立马套她耳朵上说话。记恩就近，凑过耳朵听。
听完女儿说的，王氏诧异，但也没再阻拦：“你路上小心点。”
记恩傻乎乎地问：“这是要赶我前头吗？”
云崇青眼睫落下，将大小虎吃剩下的一个半饺子塞嘴里，把空碗放置桌上，回房了。开少时背的书箱，取了那本庚帖出来，打开看小像，神思难宁。这些年，他虽没过问温府的事，但姐夫会告诉他她的一些境况。
他…一直在等这一天。虽知道任重，但也从未想过逃避。休息了会，便启程了。
北轲冯子屯西头庄子上，常汐是忧心忡忡，好容易等回了她大哥，一口水都没给倒，便拉着人问询：“怎么样，云家小爷还没回来吗？”
“你别不信，我照你的意思，暗里打听过了，跟他爹说的没出入。人真是去年秋闱放榜后离的家，下江南游历了。”半脸胡子的常河，身有七尺高，裹着棉大褂，跟只熊瞎子似的：“别瞎操心了。夫人的眼光，你还不信。”
“不是不信，是人心…算了，跟你说了也没用。”常汐放开他，抄手回屋去。
屋里烧了炕比外头要暖和不少，温愈舒窝在炕上绣着花开富贵。来了这一年了，也没什么事，便让姑姑去绣庄接了点活计回来，打发辰光。一年下来，赚了也有十来两银子呢。
“您到底在急什么？”
常汐端了煨在炉上的陶罐，扯起唇角笑着回：“我能急什么？这不快要到年节了吗？我急着让大哥去县里看看有没有山货，咱多买些回来。平时炖个鸡什么的，都能放一把。”
都燥了一年了，温愈舒婉笑。行吧，不想说那她就不多问。收针，拿高花绷子，好好欣赏自己绣的。
“明天让叔把这批活计交了，再接一些回来。天寒得很，我一点不想往外跑。”
“接活是让您做着玩的，可不是为了挣银钱。咱们手头不紧，年前您就歇着，实在没事，我让大哥给您寻几本书回来。”常汐把饭端出屋。
温愈舒放下花绷子，大大伸了个懒腰。屋外常汐，连陶罐一块塞她哥怀里，没好气地说：“年后你再给我跑一趟三泉县。”姑娘十五了，转眼马上就十六了，她心急如焚。这两天夜里睡下，她就梦着小姐。
小姐肯定也是在焦心姑娘的大事。她不把姑娘好好交代出去，怎么向…那头什么东西朝这边来？常汐将碍事的大哥往边上拨一拨，凝目细看，一匹马一个人…
骑马赶了四天路，云崇青唇上生了一层青茬，不过胜在年轻，看不出憔悴，只眼里几缕血丝露了疲惫。
越来越近，常汐渐看清楚人，心怦怦跳。都快十年没见了，小时小哥儿长得白嫩精致，但眉眼…她不敢确认是不是那位。
到了跟前，也不用人问，云崇青板起脸：“常汐姑姑。”
他一板起脸，常汐一下认出了，大腿一拍：“是了。”这回她是真的放心了，小姐没看错人。照着大哥带回的信，云家小爷定是着家就往这赶了。
“快快家里请。”
“姑姑，谁呀？”门帘被从里推起，身披着件斗篷的温愈舒走出屋，抬眼就撞进一双平静的桃花目中。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29章
音婉转中含娇,没了拾月庵落尘小居外听到的激愤。她长大了。长眉远山含黛，明眸秋水横波，全无庚帖上小像的圆润憨态。目光落在他身,要笑不笑的唇微抿着,好似心情尚不错。
云崇青不再板着脸，眉眼放柔。
这就是叫姑姑等了一年的人？温愈舒回之以颔首。
常汐虽盼人来已经盼了很久了,但这突如其来，她又乍不知该如何跟姑娘介绍云家小爷,呵呵干笑两声,才挤出话：“故…故人,对,就是故人。”
抱着陶罐的常河,都没眼看他那窝里横的妹子了：“是故人，赶紧着赵大姐烧水，让云家小哥洗漱一下。”
“对对对，”常汐一下子惊醒,手在衣上擦了擦，脚往右转发现方向不对，又立马向左，疾步去厨房：“赵大姐，快备水，咱来客了。”大冷的天，小哥儿千里迢迢地赶来,别再给冻坏了。
云崇青收回目光,放开缰绳,转身拱手向大汉：“在下云崇青,来得冒然,打搅了。”
云崇青？温愈舒眼睫一颤，去年的山北乡试解元。云？她的记性一向很好，尤其娘临终前的那一年事，大小都清晰于心。夫子，身教为上。屈于权贵威武之下的，堪不得好…云禾此人质直…他是云禾独子吗？
“这这…多礼了，使不得。”才暗骂过妹子窝里横的常河，也有些手足无措。这云家小哥咋长得，神仪明秀朗目疏眉，皮子还瓷白。埋汰在他身上，都变了味，成了慵懒不羁。
还是夫人眼毒，这位单相貌，就甩诚黔伯府那个陈丰十八条街。再察眼神，宁静清澈，一看就是心干净的正派人。最关键的一点，家里头简单。跟他们姑娘配，多好！
“也也不冒然，我常河也才从三…不是，赶紧先屋里歇会。”
“好。”
因为尚不明愈舒心境，云崇青朝正屋门口一拱手后，解下挂在马背上的行李，便推着常河指向正屋的胳膊右移，去往偏房。
算他懂礼。温愈舒樱桃口松开，轻吐一气，掩在发下的两耳不知何时已见红，转身掀起门帘回屋。
洗漱后，云崇青绞干发盘坐在炕上。来时一路，他都在回忆过往。
温三夫人病逝，愈舒的庚帖被送到他手上，这是信任，也是最后的托付。现拿着庚帖，他首要做的就是问明愈舒的意愿，若其心有所属，他便是她的后路。若下嫁他，他就以心相许，她不负他亦绝不辜负。
咚咚…门外常河唤道：“云小哥，我给您送晚膳来。”
“请进。”云崇青拿了一旁的发带，将发高绑，下炕去迎常河：“多谢您。”
“您真的太客气。”常河把大木托盘小心放到四方桌上：“小鸡烧野菇，我妹子的拿手好菜。煎福黎沾辣子酱吃，冬日里最可了。驴肉酱包子，才出笼的，快趁热吃。”
云崇青确实有点饿了：“那在下就不客气了。”
“好好，不客气好。”常河也顺手拿了只包子大咬一口，拉了条板凳过来坐。刚在厨房，他妹子连三关照，让他跟云小哥儿唠唠嗑。
“您是接了信儿过来的吧？”
轻嗯一声，云崇青点头：“回到家，我爹就把信给我了。很抱歉，让你们等久了。”
“也没有。”常河挠头，有些话咋说：“以后我们在这长住了。呵呵，你有空常过来玩。”
“来了这，愈舒还习惯吗？”云崇青喝了两口鸡汤，夹了只包子吃。
常河不发愁了，大腿一拍：“云小哥，您是敞亮人。有话有事不埋着，不搁这装傻，也不为难我这个粗人。那咱们就敞开说。”
“您说。”
“您此次来是个什么打算？”妹子着急上火，他心里头也悬着，只不好露出来。
这庄子不大，只三百余亩地，就挨着冯子屯。温三也做了回人，庄子契书夹在姑娘庚书里，一并给了。
冯子屯是车头岭附近最大的屯子，有三五百户人家，人一多嘴就碎。
从去年他们着这地，那屯子里的眼睛就盯在姑娘身上了。明明离京城老远，可有些个刁妇知道的却不比京城百姓少。一传十十传百，去年年还没过，他们姑娘就成号人物了，什么嘴大如盆、眼如铜铃，还极喜吃小孩…
更糟蹋人的是，屯里那些脏的臭的不知受了谁怂恿，竟敢上门自荐枕席。当然姑娘性子也不软，来一个着人打一个，来一双打服两。现冯子屯的人嘴上占便宜，但都绕着他们庄子走。
暗里谁在为难姑娘，他也不用费心思想。北轲什么地儿？就挨着邵关府。邵关府谁娘家？
姑娘都离开京城了，邵瑜娘都不给条活路，是非要把人作践死。
“我做何打算，要看愈舒。”云崇青实话直说。
正屋里，常汐把膳摆好，才要说什么，却被姑娘抬手打住了。
“今日先不说。”温愈舒已经思虑过了，常汐姑姑是娘的奶姐，身边最信任的人。这些年温府里什么情况，姑姑一清二楚，但却从未劝过她忍，亦未出手助她保诚黔伯府的那门亲事，只一心守着她。
种种行为，想来应是受了娘的指示。如此，她离开温府该是在娘预料中。
之前她还奇怪，离开温府时，姑姑不急。怎么反倒是到了庄子，才开始燥了，现在是全明白了。
汤喝进嘴，温愈舒却怎么也咽不下。双目渐湿，她让她娘耗了太多太多心血了。
“姑娘…”
“姑姑，我不想走娘的老路。”
“云家小爷不是三爷。”常汐忆起往昔，不禁泪目：“我至今还记得他求上门请夫人为其姐说亲时，讲的那句话，男儿当自强。”
原来沐宁侯小儿娶小商门女，是娘牵的线。温愈舒骄傲又伤悲。
“云家小爷既然来了，那他定是抱着诚心。”常汐还要说那话：“他是铁铮铮的男儿，不似三爷那个没担当的，您姑且看着吧。”转身出屋，见大哥从偏房出来，忙上去把人拉到拐角。“怎么说？”
常河嘴里还嚼着包子：“一切看姑娘的意。”
那就好，常汐丢开她哥，自个往厨房去用晚饭。
一夜安眠，翌日寅时正云崇青起身。外面黑洞洞的，风在门前打着转，呼呼啸啸。后院里捡了根枯枝作剑，练了半个时辰。一身火气回了房，打坐冥想。
温愈舒起时，已近辰时。今日天跟没开眼似的，阴沉沉。常汐嘴里在念叨，要下雪，支使她大哥去县城买两车炭回来。云崇青想帮忙，跟着一道去，却被叫住了。
温愈舒依旧披散着一头青丝：“你去冯子屯走走吧。”
虽有不解，但云崇青没拒绝：“好。”
“多走走，最好绕个几圈。”说完温愈舒便回屋了，留下一脸难色的常汐和紧锁双眉的常河。
转眼看看常汐姑姑，又扭头瞅了瞅常河，云崇青淡而一笑：“那我去冯子屯走走。”
“嗳…”常汐想拦，但怎么拦？常河挠了挠头，有些事确实不好瞒着人家，可…不干人事的婆娘，遭雷劈的，一甩手跟在云家小哥后大步出门，该干啥干啥去。
冯子屯不远，出了庄子拐两个路口便到了。许是天要下雪，不少妇人都在车头岭小坡上扒拉树枝枯叶。
“俺们就是命苦。瞧前头庄子里那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见天地窝着，还顿顿见肉。被发落了，日子都能过成这样，想想以前她得多富贵？”
“是富贵，但耐不住性子毒，手段下作，这不就把福气给作完了。”
“完什么呀？你们又不是没见过那骚狐狸的长相，没老子娘靠，单她那一身皮子就够吃一辈子了。”
“可不是，就咱屯里那些爷们，见到过的，谁不惦记她？她要是受不得苦日子，都不用去县里花楼坐，只要把那红灯笼往庄子门上一挂。这十里八村的烧火棍，还不赶着往她手里送？”
“还说呢。杨四那腰怎么摔的你们知道不？”
“知道，不就是见了狐狸精，晚上回去发&#183;骚，灭了灯把婆娘摁炕上直叫小姐儿小娘子吗？他婆娘哪肯受这委屈，一脚给他踹下炕了。”
“杨四算什么？后屯里长家大儿，都快成亲了，嫌弃起人家姑娘不体面。”
“喜燕家二闺女还不体面？他想谁呢？”
“濑二，在那庄子上被打得鼻青脸肿，都没了半条命了，还惦记着。昨个在小水镇上喝了酒，嚷嚷着烈女怕缠郎，迟早要把小娘们弄到手，天天不让下炕啥的，梦做得挺美。”
“话别说早了，俺还真盼着那骚狐狸被濑二这样的压了。叫她天天给咱装，不就是个黑心烂肺的吗？她也配过那样的肥日子。”吊梢眉妇人，拖了两根枯树干下坡，见着蹲在坡下逗弄小野猫的青年，三角眼一亮，扬笑凑过去：“小哥，你哪人，俺在屯里没见过你。”
嗓门不小，引得坡上捡柴人全往下看。
云崇青没答，手指继续逗着身无杂色的干瘦小黑猫。
“好俊的小哥，哪家的，有婆娘了没？”坡上豁牙老妇才问了话，杵在云崇青跟前的三角眼就立马道：“柳二婆，你就别想着做媒了。俺家凤仙比喜燕家二丫头都要白嫩，小哥儿贵姓？”
“这小猫崽子谁家的？”天要下雪，若是被丢弃的，云崇青就把它带走了。
“别碰了，这糟货霉着呢。”
云崇青抓起猫崽子，起身往东去。灌了两耳污言，他大概明白愈舒让他走这一趟的目的了。只既然她都吩咐了要好好逛，那他就进屯里瞧瞧。
“小哥，你还没说你哪人？”
云崇青不予理会，从西往东又自东向南，南往北去。屯子还是挺大的，走完都已过午。回去时，路遇一醉汉在唱小娘子白又水…晚上爷儿找你去，爷作船儿，你来摇。
“喵嗷，”黑猫崽子似察觉到了主人的不快，变得小心翼翼。云崇青立着不动。
醉汉晃晃悠悠不知想什么美事，一脸淫相地痴笑：“爷嗝…肯定让你服，等着，爷今晚就去…嗝疼你嘿嘿…”
人走过，熏人的味久久才散。云崇青轻眨眼，驱不尽眸底的浓墨。自古以来，民怕官穷捧富。冯子屯的人，都知道前头那庄子是京里官家的，竟还敢如此。背里没有人推使，不可能。
愈舒的存在，算是时时刻刻地在提醒着邵瑜娘，她是怎么入的温家。不喜了吗？可这是她邵家拿热脸求来的。
回到庄上，神色如故。云崇青回视盯着他的常汐姑姑：“路上捡的，您给兑点水，我给它洗洗。”
心提了一上午的常汐，忙点点头：“唉…好，我这就去。”走两步又回头，“我家姑娘跟冯子屯没往来。”来了此，庄上不老实的，就全被她遣散了。空出来的院子，她允给了几家踏实肯干的佃户。
佃户寻常不上门，只有人闹事了，才会出个手。为此，姑娘还给减了一成佃租。现在的清静，不是白得的。
“我知道了。”余光瞥见正屋门帘被推起，云崇青转眼看去。
吃完午饭就没上榻的温愈舒，走出屋，看了人目光下落，定在那只比她巴掌长点的猫崽子上。
“可以养吗？”云崇青道：“我把它洗干净。”
温愈舒没言语，转身回了屋。下晌，两车炭才运到庄子，天就落雪了。鹅毛翩翩，吹了快一天的风渐渐停了。
晚上，常汐温了一小瓶酒。常河匀了两口给云崇青：“你肯定会喝。”他家就酿酒，出了名的。
云崇青看着酒盅里的酒：“再多就不行了。”
“我从牙缝里抠出来的，再多也没有了。”常河说着玩笑，留意着小哥面上的神色。
喝了酒，身子暖烘烘。云崇青送走常河，拿书在灯下读。亥正熄灯，炕烧过，睡着极舒服，不一会他的气息就趋于轻缓。夜半，咯吱咯吱…咯吱入耳，好看的眉头微微蹙动，眼睫颤颤一下定住，双目睁开，其中不见一丝迷蒙。
咯吱咯吱踏雪声自他后檐过，云崇青掀被下炕，拿了挂在床头架上的轻裘穿上，推开后窗，翻出屋。低头看雪上脚印，有两个人。抽了抽鼻，酒味中夹着股酸腐。
脚尖点着脚印走，轻巧地绕到屋前，看那两佝偻着背的鬼祟身影扒在耳房窗边，他毫不犹豫地掠上前…
“谁？”两人察觉异样想转头探看，脖子才动，只脑袋已经被掌住，大力对撞。嘭一声，头昏眼花。
“快…快走，好汉饶命，饶命…”
云崇青没松手，凝目瞅了一眼掉地上的柴管和药包，摁着他们的脑袋又砸向墙，立时见血。
吱一声，正屋门开了，温愈舒衣着齐整，端着盆热水顶着门帘走出，娇喝道：“你让开。”
依言，云崇青松手闪开。哗啦一盆水泼向那两人，两人被淋个透透，连番重创下嘴都哆嗦了话也说不清：“扰命…让了安，”爬起还想跑。闻着声响赶来的常河，手拿小儿手腕粗的棍子，上来抡起就往他们腿上招呼。
“胆大包天的狗东西，敢跑这来撒野，我看你们是活腻了。”
常汐点了灯挂檐下，同样衣着齐整，跟着端来第二盆水，恨恨骂道：“今天不死一个，明儿你们还敢来。”
耳边是连连惨叫，温愈舒提着盆，胸口起伏剧烈，冷眼与云崇青对望着，差不多时候，让常汐、常河住手。丢下盆，进屋拿了一团细麻绳出来，扔给常汐。
常汐接住，示意常河拉起一个。她从脚开始绑，绕一圈绑一个死结，放过手和半截胳膊。一样绑法将另一人绑好，然后让常河牵他们去冯子屯口那。什么时候把自个身上死结全解了，什么时候就可以走人。
温愈舒幽幽吩咐：“仔细着点，别叫他们冻死了。”
“姑娘放心。”常河打了个哈切，拉牛一样拉着两人，踩着厚雪，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庄子口去：“快走。”
“饶命啊…求求了…”
这声，云崇青午后在冯子屯外小道上听过，是那个醉汉。常汐用帕包着手，捡了窗下的柴管和药包，拿给姑娘过目。
温愈舒只瞥了一眼，便让常汐回屋歇息。
常汐看了一眼站在丈外的云家小爷，轻叹一声，没有迟疑：“姑娘也早点休息。”
“好。”
只余两人时，温愈舒转过身，面向东方，语调平静地说：“明日一早，你离开。”
手上沾了黏腻，云崇青蹲下身抓了把雪搓洗：“我很抱歉，晚了一年才来寻你。”
“晚与不晚，结果都是一样。”温愈舒早已看透己身。
搓干净手上的血渍，云崇青站起身：“你有心悦的人吗？”
冷夜里，眼中清泠更显寒冽，温愈舒嘴角微勾，不掩讽刺：“如果我心有所属能让你离开得心安，那么你就当我心有所属吧。”
“那就是没有。”云崇青感受着她一身的孤傲与冷漠，脑中是那个暗夜里站在船头看着千盏花灯抹眼泪的稚童，上下牙磨了下，这些年她过得很辛苦吧？
“我曾在长洲上许下一愿，愿温…舒所求所愿皆顺遂。”
眼里渗出晶莹，温愈舒梗着脖，微仰起头，强忍着不让泪滚出，迟迟才回：“那些都是骗人的。”
“在拾月庵，我也祈愿过，希望树芽儿能迎阳而生，不惧风雨，茁壮成长。”
一滴圆滚的泪珠逃出眼眶，温愈舒气极：“那些都是骗人的。”猛然回身，面向云崇青。“我让你走，是给你机会。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人？今天在冯子屯没听够是吗？”
云崇青看着她的脆弱：“你是什么样的人，我看在眼里。”
“看在眼里？”温愈舒像是听了什么笑话，咧嘴笑开，窈窕地漫步上前：“让我瞧瞧你这双多情的桃花眼有多利？”杵近仰首像模像样地细观，面上的笑渐渐冷却，沉着声缓缓道：“我的性子远比你在冯子屯听到的要恶劣。”
馨香袭入鼻，云崇青不躲避她的审视：“说说有多恶劣，看我能不能承受？”
温愈舒不假思索：“我恶毒霸道，素来是人犯我一尺我侵他一丈，眼里也容不得脏。你是不是打算娶我？”不用云崇青回答，她语带戏谑，“那你可要少许多乐趣。什么红袖添香、煮酒吟诗通通不许，更别提左拥右抱、享齐人之福了，那是做梦。敢在外面养，养多少我弄死多少，连生的一块弄死。”
专于一人，正好合了他的意。云崇青面不改色示意她继续。
“是你先跑来招惹的我，若惹得我倾心于你，你又辜负我…”温愈舒狠绝道：“我不会像我娘一样心慈手软，我会让你死的无声无息不明不白，搅得你家破人亡，大家一块下阿鼻地狱。”
云崇青并不觉话刺耳：“既然主动惹你，自是想倾心互许，执手同行，白头到老。”
盯着他清俊的脸看了许久，温愈舒嗤笑：“还不怕？”抬手捶了下他，“难得我发回善心，你怎么就不识好歹呢？”用力推开人，转身闭眼任泪流，“谢谢你…让我听了一番美言。但我也要说我刚所言，一字一句都是真…我容不得我的夫君有二心。”
“我除了一妻，不会再有旁人。”云崇青笃定。夫妻间私密事，一生与一人是美好，与两人…他自己也接受不了。
温愈舒舒缓了激荡的心绪，睁开眼笑问：“我娘到底许了你什么好处？”
好处吗？云崇青眼睫慢慢落下，沉凝两息回屋拿了庚帖，来到她跟前。将庚帖打开，里面朝她。
眼下望，一目了然。温愈舒撇过脸，才歇了的泪又如雨下，这回再忍不住哽咽。
云崇青托住她发软的身子，由着她发泄心中积郁。屋内，常汐耳贴着门，焦心得额上都冒汗。
好似要将这么多年的不甘与思念全部倾诉，温愈舒一哭就是近一刻才慢慢平复。周身没了刺，抽噎着显得有些乖巧。
将庚书塞她手里，云崇青拿了巾子出来，轻轻为她擦拭眼泪。
温柔的动作让温愈舒心都不听话了，怦怦乱跳。只待擦完，她又是过去的温愈舒，红肿的眼睛望进他敛着的桃花目里，在其中捕捉到心疼，不由触动，抿了抿唇，还是问道：“你有心悦的女子吗？”
云崇青面色如常，正想说什么，一道阴影袭来，有柔软贴上了唇。
她知道他没有。温愈舒在心里默默数了五下，她给了他五次退离的机会，他没退，那…她就不客气了，踮起的脚跟下落，唇离开他的，背手指紧紧捏着庚书，正式宣告：“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心悦的女子。”
抿了抿唇，他好像被轻薄了。云崇青清了清嗓子，点头说：“知道了。”忍不住舔了下唇，难得羞臊，撇脸笑开，抬手覆上愈舒的脸，不让她盯着看。
温热的大掌盖在脸上，温愈舒能感觉到他指腹上的粗糙。从指缝中看着那人笑颜，不得不说娘给她挑的这位，很赏心悦目呢，嘴角亦不自觉地跟着扬起。
作者有话说：
谢谢支持！！

第30章
滚热的气息打在手心,羞臊难消。云崇青不勉强自己，他脸红她笑得愈欢，覆在其面上的手不由轻轻摁压了下。细腻软嫩,嗯,肉不少。手离开脸，顺着她的臂膀往下,抽走庚帖。
“回屋休息吧。”
温愈舒头回跟个男子如此亲近，这会样子也没好到哪,面红耳赤的,点了点头：“嗯…”脚跨出又回首,“你也早点歇息。”
“好,”云崇青看着她进屋,在要关门时道：“你安心睡，我警醒着。”
关门的手一顿，温愈舒眼睫颤颤下落，心头有股什么流过,暖暖的，很陌生。门轻轻关上，她站在那久久不离，樱唇渐渐抿紧后不一会又慢慢扬起。头抵着门闩，露了一丝小女儿的娇羞。
里间，常汐已经在炕尾躺下将被裹紧，今夜她能睡个好觉了。希望小姐能入梦,正好把这好事告诉她。
门外云崇青还站在院里,手里的庚帖有了温度,他仰望雪后的夜空。不知是不是被这漫野的雪白映照的,夜空显得很明透,异常清澈，就似他此刻的心境。
他对愈舒…起于长洲之上的共情，落尘小居外的心疼，之后担着托付，时刻不忘她，偶会惦念，想要知道她过得好不好。在接到常汐姑姑的信时，他承认自己松了一口气，但同时又生了一丝紧张，然后迫不及待地来寻她。
刚刚心落定了。也许目前他对她责任重过爱恋，而她对他还不甚信任，但他相信他们最终会归于至亲至爱夫妻。
至亲至爱夫妻…云崇青轻眨眼，弯唇粲然笑之。
正屋里间，温愈舒已脱衣就寝。躺在炕上，区别着身下炕的暖和与心头里刚流过的那股异样的暖意。她不喜欢陈丰，第一眼见了就知其与温棠峻是一类人，没种又自傲，叫她厌恶。
也就诚黔伯嫡长孙媳的名头，让她有几分不舍。不过后来察觉了温雨琴和温雨玫的心思，再三权衡，她对那名头也无留恋了。
手覆上心头，温愈舒深吸，双目中神光一点一点聚敛。在离开温府时，她把她的不甘埋葬了，唯一念着的便是给常河叔、常汐姑姑养老送终。
到了庄子，恶意自四面八方来，她并无在意，本来也没想过邵瑜娘会放过她。可沉寂了许久的心就在刚刚被唤醒了，她…还有颇多不甘，凭什么要她将它们埋葬？
温愈舒轻吐息，眼眸越发地亮。云崇青的亲姐嫁在沐宁侯府，他早已非局外人。既如此，她与他一道…也很好。
“姑姑，您等他一年了，不会什么也没准备吧？”
屋内寂静。
“我知道您没睡，咱们在三泉镇有落脚地儿吗？”
常汐翻了个身，嘟囔道：“这几年因着严五酒坊，五严镇的地都紧俏了，更别说镇上的店铺屋宅了。也就咱们手面宽，找了那有名的中人，留了银子，才在四月买着处小院。院子在五严镇上，位置挺好，就是太破旧了。我已拿了银子让飞羽推了重新盖。”
温愈舒笑问：“能住人了吗？”
“九月底才捯饬好。听大哥说出了门，走个一刻便是西街市，啥都有的卖，热闹得很。”
温愈舒没再问话，闭目放空心绪，准备入睡。
第二天早上，云崇青正打坐冥思，屋外忽来嘈杂。睁开眼睛，不用去想便知是“两贼”事，下炕穿了靴子。
“出人命了，骚狐狸快点出来。”
“烂心肺的东西，大冷的天竟那般折磨人，俺还是头次见。快点出来，今日任你躲到娘胎了，俺们也要把你扭送了去见官。”
“快点出来，你不是会发&#183;骚吗？去牢房里尽量发，别霍霍俺们冯子屯的老少爷们了。”
几个妇人蹦跶得欢实，一众男女跟在一位身着圆领棉大褂中年男子身后，站于矮篱外叫嚣，还有人在陆续往这方来。也不知怎么回事，若是以往闹出此般动静，那些佃户早拿着家伙什来了，但今天却没影儿。
正屋里，温愈舒不急不慢地洗漱，洗漱好抠了面脂来擦。常汐伺候在旁，有些担忧：“肯定是濑二和二麻子那两畜生给他们吹了药了，不然不会不来。”
“一会让常河叔去看看，天这般冷，别出什么事儿。”
“好。”
门外，常河拿着双棍到了：“吵什么吵？”口气极重，两虎眼大勒，凶相毕露，“死了也是他们活该，我还为民除害了。”
“草菅人命了。”濑二的嫂子大拍腿，哭嚷：“天爷啊，没天理了…”
“里长，您可是俺们冯子屯的主心骨。冯子屯的人都被欺辱成这样了，您今日必须拿个主意。就是不将那毒女送官，也要把她和她这一窝子恶仆赶走。”
听着话，常河明白了：“赶走？敢情你们来闹，是寻着由头，打起侵占我们姑娘庄子的主意？”朝地上啐了一口吐沫，“一帮刁民，别做梦了。”
“瞧瞧…大家伙快瞧瞧他这气焰。”
偏房里，云崇青听声，就辨出是昨日车头岭小坡上那几妇人在搅和，写好帖子，拿着推开门走出。
“哎呦呦…装什么烈女，还不是养了个…”三角眼妇人认出人是昨日逗野猫的青年，嘴上稍有迟钝，主要人穿得体面，但回过神一蹦三尺高：“原来是好这口，嫌弃俺们屯里男人糙啊。你个小娼&#183;妇，还不死出来。”
“费二娘，你再胡嘞嘞…”常汐冲出正屋：“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
“一窝子的男盗女&#183;娼，你还有脸出来见人？”三角眼腰板极硬，冲冲上前叫：“撕烂俺的嘴，你有本事倒是来撕呀？没本事，就赶紧叫你那小娼&#183;妇出来。”
对上这种泼妇，就不能软弱。常汐冲起就上去撕，只在经过云家小爷身边时，被一把拉住了。
“放开我，今天不撕烂她的嘴，我也没脸下去见小姐了。”
“姑姑，你进屋去陪着愈舒，这事我来处理。”云崇青转眼看向那位背着手不吭一声的里长：“你报官还是我着人报官？”
人群里豁牙老妇讽道：“小相公是被狐狸精迷晕了头了，还报官？官老爷可没空管这闲事。”扬手起哄，“濑二和二麻子已经被送去县里医馆了。小娼&#183;妇识相地掏五百两银子了事，没银子就把庄子抵了。”
“是啊是啊，姘头都养上了，五百两银子指缝漏点就有了。”
“瞧小相公这脸这身条，不便宜吧哈哈…”
“你们嘴放干净点，这是我家姑爷，是举人老爷。”常汐臂膀被拉着，挣脱不得，眼里怒火熊熊。
一听说是举人老爷，那里长终于找着自个声了，抬手拱礼：“你…”
“还你家姑爷…”三角眼呛声：“谁不知道小娼&#183;妇心太毒，戕害姐妹，得罪了皇子，被诚黔伯府退婚了。爷娘老子都嫌她臭，把人送来咱这穷乡僻壤，让她受活罪。你家姑爷…你家哪来的姑爷？”呛完就猥琐地看起青年。
“姘头就姘头，娼&#183;妇嘛不就荡吗？”
男女哄然大笑。
云崇青将拿着帖子背在后的右手垂落。见着帖子，里长心一紧，忙回首呵斥：“都把嘴闭上。”
“倒也不必如此疾言厉色。”云崇青微敛双目，对上三角眼妇人：“你在这穷乡僻壤，对京里的事却清楚得很，在下疑惑，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三角眼嗤笑：“俺自然有俺的门路。”靠着小娼&#183;妇的那些污糟事，她最近在屯里可是台面上人。
“是吗？你一个山野村妇在京里还有这般门路，都能够着二皇子、诚黔伯府和温家了？”云崇青勾唇：“且你口述的事，三府都讳莫如深。如此说来，你的门路是真不一般啊！”
里长右眼皮莫名地连连跳，盯着那气度不凡的小伙儿，见他笑，心里直打激灵。
豁牙老妇也嘚瑟，两手叉腰冲常汐叫：“不想睡大牢，就麻溜地收拾东西走人。这庄子不是你们的，是人温家的。小娼&#183;妇…”
“怕不会是敌国奸细吧？”云崇青声幽幽。
场面一下子定住了，没声了。里长两眼大睁，嘴颤颤张开。云崇青看过那些村民愣住的脸，放开常汐，将拿着的帖子递向常河：“去报官。”
“你胡说什么？”三角眼大喝：“俺不是奸细…”
云崇青淡漠道：“朝廷对敌国奸细一向都秉着宁可错杀不可错放，你跟我说没用，到衙门去跟县令说。县令断不明白，上头还有知州、知府，二十八般酷刑之下，总有能断明白的一天。”
有村民倒吸气，热闹都不敢看了。之前嘚瑟的豁牙老妇，嘴抿紧紧，连往后缩。
“报官抓奸细，快点去，别叫他们跑了。”常汐推她大哥。常河丢下一棍立马就走。里长、村民全慌忙去拦，急道：“俺们不是奸细…俺们都是田里刨食的小民，不是奸细…”
常河却是打定主意要去报官，右手棍乱扫，打着谁是谁，不一会便冲出圈围了。不少村民紧追在后。
里长嫌他们跑得慢，大骂：“两蹄子刚怎么挪得那么欢，快点追，追不上今晚咱全屯就要跟着遭殃。”骂完又回过头，拱手向举人老爷：“您大人大量，且绕过这一回。”
“据我所知这不是第一回 了。”云崇青垂首看绕着他脚转的小黑猫：“今日我也不是诬陷，话都是从她们自己嘴里蹦出来的。嚷嚷着不是奸细，那对京中事熟知，总要有个说法吧？”
当然如果他们敢把实情吐出来，他就敢将邵家拖下水。书香门第嘛，最重清贵声名了。不咬下一块肉，愈舒这一年受的罪，又该如何抵消？
“他们眼浅…”
“眼浅？”云崇青抬眼看向腰弯了的里长：“知道如何糟践人最伤，把人往死路上逼；知道诬赖，以此来侵占他人产业，还把京里那点弯弯绕绕理得如此清晰，他们可不眼浅。但不管是不是奸细，我以为只要是刁民…就该治。”
作者有话说：
今天先写到这里，作者君休息调整半天，顺便去配副眼镜，明天咱们继续，谢谢支持！！！

第31章
常汐把话听全了,抹了把眼泪，跑回屋去，一把抱住坐在榻边绣花的姑娘。她家姑娘,终于有人来护了。
温愈舒一直留意着外面的动静,脸上笑意婉婉，那人还不错。既如此护她,那她也回报一二吧。等手头这方帕绣好，她给他做件袍子,开春了穿。
“姑娘,姑姑高兴。”
“高兴了还哭？”那股异样的暖流又在心头涌,温愈舒眨了眨眼睛,双目更水灵。
她家姑娘太苦了,生下即要面对亲爹毒杀亲娘的悲惨，才懂事便要接受亲娘即将离去的苦伤。亲娘一走，再无依靠。她是一直围在身边，可到底位卑,顶不上什么大用。
就说今日这出，若非姑爷在，她和大哥至多与那群刁民比凶，却是拿他们没半点法子。去年就告过官了，府衙大概是受了谁的交代，含糊着就糊弄过去了。
一年来，像昨夜那般的骚扰不下十回。这都用上药了,她也是真的胆寒,怕哪天一个不谨慎就…就护不住姑娘。那她真的是死都无颜面对小姐。
屋外,冯子屯的里长知道说不通这位,便不打算留了,匆匆离开，准备赶往县城。就是邻里间的小龃龉闹出的事茬，去年许大人没理这章书，希望今儿也能睁只眼闭只眼。
想是如是想，但他心里总突突的，脑中那青年的淡漠挥之不去，直觉这回怕没那么容易了了。
终于清静了。云崇青俯身捞起小黑猫，走往正屋。到了门口驻足，昨夜他虽已明心志，但未成亲前为愈舒清名想，该守的规矩还是得守：“我去西边那几处院子看看。”
闻声，常汐立马放开姑娘，忙应道：“好，”去到门边推起门帘，“那就有劳姑爷了。厨房早膳已经准备妥当，若没什么事，您就快点回来。这大冷的天，吃点热乎的，人也舒坦。”
“行，”云崇青看向屋里，原她已起身，这会正安生地坐在榻上，不由露笑，将小黑猫放在门口。
待人走了，温愈舒慢慢抬眼，俏生生的，放下花绷子微鼓了下腮，目光落在看着她试探着往屋里挪步的小猫崽，双眉渐蹙起，语调冷凝：“姑姑，给它弄点鱼干吃，我不喜欢太瘦的。”
这是老毛病了。常汐知道姑娘还记着小姐受的磨搓，鼻间似火灼，点了点头：“嗳。”俯身掐了小猫崽，这是姑爷带回来的，她得给好好养。“走，咱们去厨房，那里油水重。”
云崇青敲了几家院子的后窗，把人都叫醒。还好，一个不少，没出事儿。佃户都懵着，几个娃儿头昏昏沉沉。予他们把昨夜和今早发生的事说了，几家主事的招呼人，拿了铁耙就要去冯子屯。
“常河叔已经去报官了。”
“报官没用的。”
“这回官府不敢囫囵应付。”云崇青言语肯定。
只几家佃户却还是不信，但也放下了手里的家伙什，想着等常管事回来，他们再商议着怎么来。冯子屯那群恶民，竟还想抢夺庄子，这不是要他们这些佃户把嘴缝起来等死吗？
“小哥，您别不信。那些子人上面有贵主，常管事跑了也是白跑。”
云崇青笑言：“那咱们且先看着。”
与佃户一般想法的还有冯子屯的一些村民。冬日里闲，除了炕上猫着，便只剩凑热闹了。见去追常河的人都陆续回来了，是连三问。
“追着没？”
“真的又去告了？”
“听说这回是带着举人老爷的帖子去的，不会真有啥事吧？”
豁牙老妇抄手缩头跟在愁眉的三角眼妇人身后，往屯子里走，逢三问，眼神不住地瞄前头。三角眼妇人心里头正怵着，手朝后一甩，扯起嗓门吼：“天寒地冻的，由他白跑着玩吧。老娘会怕他？一个举人罢了，他能见着皇帝老子不成？”
这么一吼，她气势就上来了，雄赳赳地往后屯去：“俺还就在家里等着他来抓。今天要没人来抓，老娘晚上就带人去把那小娼&#183;妇拿了，送县城花楼去。”
那头常河到县里已辰时，饥肠辘辘，买了五个大肉包子，一路吃着去往县衙。县衙的衙役见了他，是笑嘻嘻，听了事知道又是来报官的，想劝两句时，一本帖子被送到眼前。
“你把它拿去给县老爷，我人也不在这留。县老爷看了帖子，怎么做全由他。”
衙役一惊，两眼落在帖子上，脸上笑意显得有些干巴。迟疑了几息，还是小心地抬起手，接了帖子。
“常管事且留步，容我去见一见大人。”
“不了。”常河转头就走，干干脆脆。
见此，衙役是真不敢马虎了，忙跟一块守衙门的伙计交代一声，便急急往衙内去。县官许东来这会正高兴地与县丞、主簿说着瑞雪兆丰年，想来年辖下丰收，他政绩上又能多两笔好，是不是可以打点一番，往上升一升。
县丞和主簿迎阿：“大人高才，天都庇佑。原就地利人和，现再有天时，明年大人必定高升。到时万望主翁别忘了咱们，顺手时一定提携一二。”
“好说好说。”许东来被捧得心花怒放。
“大人…”衙役一声报，扼断了这方欢喜。许东来脸沉了下来，背依旧倚靠着太师椅，冷眼看往门口，阔嘴抿起。
主簿去接了帖子，凑耳听了衙役复述，便摆手让其退下。然后回身，漫不经心地翻开帖子，只见着抬头，脚下不由一顿，立时正色，抬首看主位。
“云崇青，去年乡试山北解元，沐宁侯府的小舅老爷。”
闻言，许东来眨了眨眼睛，回过味来霍得起身，大步绕过案台，走至主簿身前拿了帖子细看。
主簿心紧，又将衙役所言细细告知，说完眉头已紧锁：“大人这可怎么办？事涉及敌国奸细，咱们怕是不能不管了。”云崇青此人可非一般，他目前是到不了皇帝跟前，但沐宁侯府能。且沐宁侯府对这小舅老爷是爱重得很。
另，包庇敌国奸细，罪同叛国通敌，是要诛族的。
许东来确定是云崇青报的官，不禁破口大骂：“那帮刁民真是无法无天。大雪都困不住他们生事的心，既如此，那就全抓回来一一拷问。”
他娘的，他们是在把他这个父母官往死路上逼。
“那…那邵家那里？”县丞提醒。
许东来眼一阴：“是邵家逼人太盛，包庇敌国奸细之罪，本官可兜不住。”侧身背手，坚决道，“抓人，本官亲自去。”
县丞拱手：“是。”
只许东来大跨步走了几步又慢下来，回头吩咐：“让人给邵家捎个信儿。”
常河才着庄子不过半个时辰，县太爷就上门了。云崇青不意外，与许东来寒暄几句，便说起今晨事，一再强调冯子屯的村民对京中各家内宅知之甚深，实在蹊跷，望许东来能细查。
“自蒙古孛儿只斤氏统一了各部后，便一直对我大雍虎视眈眈。强攻不下，只能细凿，从内腐蚀、离间。文昭九年，汉平袁氏卖京城地貌图；盛平八年，江波蓝氏女&#183;祸乱官员内宅；近的还有谷晟二十年春狩刺杀，恶迹累累。”
“是是，”许东来后背都冒汗了。这云崇青一肚数，但人就拿住理，将小事搅大。事一搅大，就不能轻拿轻放了。
“差役已经去了冯子屯。此事您放心，本官定查个水落石出，给您一个交代。”
“不是给我一个交代，是给朝廷。”云崇青讲大义：“食君禄忠君事，许大人是在为皇上分忧，为社稷江山稳固鞠躬尽瘁。”
“对对，”许东来在心里已经几次问候邵家祖宗八代了。温家小姐儿都被送到庄子上了，什么仇什么怨非要将人赶尽杀绝。现在好了，撞到高墙了。看把事闹得，邵家怎么过这高墙头？
但愿…千千万万别连累他。
云崇青看着已经站不直的许东来：“奸细狡猾，许大人拷问时可要谨慎些。别让人死了，许顺藤摸瓜，能将这窝奸细连根拔起，那就是大功一件。朝廷的功劳簿上，都要给您记一笔。”
“是是。”许东来严肃着脸，心里已经拜上菩萨。他不求明年升迁了，仅望着神仙打架，能饶过他。
此刻冯子屯哭声惨叫一片，衙役进了屯子，见人就抓。有些明白事的，好言与衙役说，再主动领路去几户常到前头庄子上闹事的人家。衙役抓了要拿的人，便放了懂事的。
之前厉害的豁牙老妇和三角眼早被吓得魂颤，想了馊主意，剥光了衣裳，窝炕上，以为能靠着男女授受不亲躲过抓捕。可惜啊…她俩闹得最凶，冯子屯的人忘了谁都不能忘了她们。
“放开俺…俺被你们看光了，你们得负责…”三角眼被拖下炕，全身上下就只着一件大红肚兜。两胳膊被擒住，她像活鱼才上岸一样，翻身打滚拼命反抗。
闹烦了，衙役可不跟她来轻的，刀柄当头一下。敲得她，头都抬不起来。
照着样子，忙活到夜间，县衙终将该抓的全抓了。
一夕间，冯子屯各家都把皮子绷紧了，门户紧闭。屯里静悄悄，无人敢出来乱晃悠。倒是庄子上松快了，常汐一早爬起来，就跑去佃户家里买猪，招呼大家杀猪。
“今儿咱们大锅炖杀猪菜。”
“成啊。”堵心里头的那口郁气终于出了，常河都觉自个手脚轻松不老少。去了厨房，磨了刀，提着便往那头佃户住地去。
正屋里，云崇青在喂小黑猫：“你要不要随我去五严镇住？”
听着话，坐榻上的温愈舒头都没抬，手下动作不停，只嘴角微微扬了下。对着猫崽子说，谁晓得他是要哪个去五严镇落居？
等不到答话，云崇青弯唇，也觉自己这样很好笑。撸了撸猫背，扭头看榻上人。
“愈舒，你要不要随我去五严镇？那里山清水秀，民风淳朴，虽不如这方开阔，但我想你会喜欢。”
温愈舒抬眼瞪了他下，唇抿着也压制不住上走的嘴角。
云崇青看着她的别扭娇态，心似被鹅毛轻挠：“我在五严镇东有处宅子，你若去，我就把宅子转给你。”
“才不要。”温愈舒微嘟着嘴，喃喃道：“姑姑有在五严镇买屋。你把戏唱这么大，我必须得被‘逼’走，不然…”抬眼看云崇青，“岂不是便宜他们？”
瞧着她说完还有意摆出一副“我恶毒吧”的模样，云崇青想要配合她，但实在做不了出害怕的样儿，不禁更乐：“好，那我们等事有点眉目了便启程。”
就要娶个坏婆娘了还乐？温愈舒收回目光，嫣红悄然爬上两腮：“我瞧着你有六尺高呢。”
云崇青轻嗯一声：“还是开春时量的，具体多高我也不太清楚，你要不要量一下？”
温愈舒抿了抿唇，迟迟才声若蚊蝇道：“也行。”
还真是要给他做衣裳，云崇青两耳也透红了，手指拨弄着小黑猫的耳：“去五严镇，它跟着我还是跟着你？”
“你要读书哪有闲侍弄它？”温愈舒爽利：“让它跟着我吧。”
云崇青又笑：“好。”
…………………………
县老爷许东来，把人抓了，还想拖着时候等邵家那头来话，再思虑周全法子，不料才两天空，云崇青便上门问了。没审，他心里又虚，一时磕磕巴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云崇青早知会如此。
“奸细的嘴果然硬，既然大人没所得，那云某劝您还是尽早把事上报州府。云某这也收拾启程，尽快赶回。正好姐夫在家里，也许可以请他向侯爷告一声。有侯爷帮手，想来京里应很快就会来提人了。”
“这这…”许东来心都凉了：“崇青…青小哥，您再允老哥一个下午，老哥准保晚上给你送去准信。”
“许大人，您不用这么紧张。官是我报的，我也只是关心一下。”云崇青望着那双眼屎没洗干净的眼：“明日一早，我就启程回五严镇。”
“是是，老哥明白。”许东来又在心里骂起邵家。之前邵家大管事可是说得铿锵有力，温家小姐儿是个弃子，没后手了。现在是啥情况？
云崇青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顿住：“噢，对了。温愈舒的娘朗韶音，与沐侯夫人是姨姊妹，许大人清楚吗？”
不是不往来了吗？许东来腿都软了，一脚深一脚浅地把人送走，回头抹了把汗就气急败坏地大声喊道：“赶紧的，提审。”
当日天没黑，信儿就送到了温愈舒的庄子上，还附带了一份厚礼。常汐收了信和礼，回头就给割了十来斤猪肉，让县丞带回去给县太爷。
得了想要的信儿，云崇青满意了，翌日赶着路上冻结实，便和常河一人驾一辆马车，离开了庄子。
这是第二回 寒冬赶路，温愈舒一样裹着被子睡马车里，但此刻心境却较上回要明艳的多。
与她相较，常汐心焦得很，躺不安稳，坐起来不是去翻首饰盒子就是去拆包袱：“来了庄子，姑娘都没做几身好衣裳。”
小姐在时，怕姑娘小保不住她的嫁妆，便早早将嫁妆里那些能处理的都处理了，换成了银子买了庄子、铺子，契书全在她和大哥、飞羽手里握着，又留了两千余两银子花用。
这些年下来，庄子收成不错，铺子也没空关着都赁出去了。她手里银子没见少，还多了几张金票。两年前姑娘伤寒，烧热不退，府里请了太医。是少爷来诊的脉，趁着机，她把账本交了一回。
姑娘及笄后，接手了小姐的嫁妆。她是闲下来了，但忙着防恶民又急着姑爷迟迟不来，竟疏忽了不少事。
“到五严镇安顿下来，我就去布庄看看。”
“我不缺衣裳穿。”
“不是缺了才要做。”常汐想着姑爷家里爹娘：“旁的不说，您总得有几身体面的见客衣裳。”怪她，她年岁大了是越来越不中用。
温愈舒婉笑：“您一夜都翻来覆去，不觉困？”
她知道姑姑忧着什么？只云崇青既然这么老远地寻来了，她又给过他机会。是他要她，非她强迫。如此，她就奔他。至于他的亲族，好处就处，不好处…那就不处。
在温府里，她都活着长大了。小小云家，何惧？况且，她冷眼也看了几天，云崇青也就脸上古板，内里并非迂腐之人。她以为他做得了自己的主，也拿得住家里的主。
“不困，”但有些累。常汐抱着尺高的首饰盒子：“温府里几个夫人，一身子书雅，其实啊市侩得很。瞧瞧她们打发您的这些首饰，鎏金包银，没一件实在货。等到了邵关府，我全拿去当了。”
“当了做什么？”温愈舒拥被坐起，倚靠着车厢，也不知在外赶车的那人冷不冷？
常汐越翻越气：“留着做什么？”
“留着哪天还回去呀。”温愈舒目光落在那一盒已经有些褪色的首饰上，悠悠道：“我迟早是要回去京城的。京城就那么点大，与温家还能不见吗？见了就有机会把这些一件一件地还回去，到时她们也说不出我个不好，还能省我不少事。”
这么一想，常汐又高兴了：“对，得好好收着。”
天虽严寒，但接下来的几日都晴好。紧赶慢赶，四日回到五严镇上。常河在前，领着云崇青驾车进了镇西周水巷子，行了半刻，停在一处小楼院外。
“到地儿了。”
仰首看小楼，云崇青问：“新建的？”
“对，”常河摘了毡帽，耙了耙发汗的头：“地方小，之前屋又破，就推了盖小楼。这样楼上还能给姑娘整间小书房和绣房。”
跳下车辕，云崇青伸出手，搀扶着愈舒下了马车：“你和常汐姑姑先进屋歇息，我跟常河叔把行李搬进去。”
“来了。”一个子不高，身材瘦削的中年男子从隔壁院子走出，狭长的眼看过与姑娘站一块的青年，恭敬地拱礼：“飞羽见过姑娘。”
“飞羽叔，好些年不见了，嫦丫和韦阿婆还好吗？”见到娘身边的老人，温愈舒欣喜，这些年多亏他们在外给她跑了。
“都好。”
音才落，一个梳着垂挂髻的圆脸丫头，拿着锅铲就出来了：“姑娘，”见着常汐两眼更弯，“常妈妈。”
“嗳嗳，”常汐眼都汪泪里：“嫦丫都长大了。”
飞羽扭头看了眼闺女：“都及笄了。”这些年若非居无定所，娃子早该说亲了。
“别站着说话了。”一位银发小老太太伸出头来，老眼盯在几步外那纤条条的大姑娘身，哑声道：“饿不饿，饭菜一会就好了。”
“韦阿婆？”温愈舒泪目，她可是由这位看护着长大的。娘临终前一月，放人出的府。
韦阿婆抹了把眼：“姑娘先歇着，奴…我给嫦丫烧把火，一会就去帮您拾掇。”
“用不着您老，我来。”常汐高兴。
帮着把行李搬进屋，云崇青却是要告辞了。温愈舒也不留他用午饭：“这一趟辛苦你了。”
“辛苦是辛苦，但是回报丰厚。”云崇青见她瞪来，不由放柔了声：“进屋去吧，粮食什么的不要买，我一会给你送来。”
温愈舒想说不用，但人又催她进屋，那…就随他吧，转身进屋里呆着去。
帮她把院门带上，云崇青骑马回家。着家时，家里正围着用膳。王氏见他回来，忙去给盛饭。这头云从芊等不及弟弟洗好脸，已经开始问话：“见着愈舒没有，她还好吗？”
云禾竖着两耳听，他和媳妇这些天躺下就在想温三夫人闺女会是个什么性子，好不好处的？要知他们只一个亲生的儿子，日后肯定是要住一屋檐下。
记恩搂着大虎，舅甥都歪着头看接了饭碗走来桌边的那位。
坐下喝了一口汤，云崇青才道：“北轲那不能住，我把人接到镇上了。”
“啊？”王氏惊愕，与当家的对视一眼，又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门口，忙问：“那人呢？”
“镇上小院住着。”云崇青目光扫过一圈，不用他们问，便将此回去北轲的遇见巨细无遗地讲了：“有人就没想放过她。”
啪一声，云从芊拍下手里的筷子：“好毒的心！当年在邵家老宅我就瞧出来了。相比坏得张扬的邵琦娘，邵瑜娘那个年岁小的才真坏。”
坐在爹腿上的小虎，轻轻拍着他娘的臂，安抚道：“不气不气啊。”
沐晨焕低头噘嘴怼了下儿子的小嫩脸：“你听懂什么了吗？还不气不气。”伸手向小舅子，“把许东来予你的信给我。”
“在行李里放着，一会给你。”
将妻子拍下的筷子拿起，塞回她手里。沐晨焕道：“就等你归来我们启程回京。愈舒接到镇上住也好，离得近，家里还能照顾着点。”
云禾点首，菜夹到嘴边又放回碗里：“那温三爷当真啥也不管？”亲闺女啊！身上流着他的血呢，就容邵氏这般糟践？
“都舍得送那犄角旮旯去了，还管什么？”云从芊气堵，她从内心里感激韶音姨母，同样身为女子，她也是真的为那母女两不值。
王氏叹气，一点胃口都没了，看向女儿：“吃完饭，你带两小虎子去镇上看看，安安愈舒的心。我等他们安顿好了再去瞧。”既然儿子都跟人家姑娘表了情，那她便当亲闺女待。
“成。”云从芊给大眼望着的两小肥虎夹菜：“快点吃。吃完娘带你们走亲戚。”
大小虎忙点头：“好，走亲亲。”
云从芊抬眼看低头喝汤的弟弟，打趣道：“以前我还挺担心你这么个性子，媳妇难觅。爹娘给找的，不定能跟你过到一块去。没想倒是我多虑了，你比记恩出息多了。”
“大芊姐，你埋汰他，能不带上我吗？”记恩把大虎往他娘跟前凑了凑：“我腿上还坐着你儿子呢。”
“这是埋汰呀？”云从芊笑道：“我是在夸他。你也麻利点，别拖拖拉拉的。边上屋子都盖起五六年了，到现在你还一人，爹娘都急死了。”
“好好，我错怪您嘞。”
这头温愈舒也是没想到，院里才收拾出个样，就有亲戚上门。见高矮一家四口，她都有些无措，但心里喜欢：“快…快进来。”
“哎呀，怎这就来了？”常汐兴高采烈，把人迎进堂室，忙去烧茶。两小虎子将各自背着的小竹篓卸下，仰头就按娘教的叫人：“舅娘。”
拿点心招呼他们的温愈舒，听着，脸一下红了，笑看了眼注视着她的美妇，娇嗔道：“姐姐尽瞎教。”
“我怎么瞎教了？你不叫我表嫂，叫我姐姐，可见心里头愿意。”云从芊就喜欢愈舒这样娇而不弱的女子，伸手拉她到榻边坐：“别忙活了，他俩才吃过，肚子还圆滚着。”
两小虎才伸出手，又缩回，扭仰看他们爹。
沐晨焕此刻可没空理会这两，正笑意盈盈地打量着小表妹：“长大了。我头次见你，还是在咸和洲。那会你也就…”低头看儿子，“比他们高个两寸。”
“表哥还记着。”温愈舒颔首垂目，浅笑：“就是现在少了个人了。”
是啊。沐晨焕凝眉：“明日我们就要启程回京，你在北轲庄上受的苦，咱们不会就这么算了。现在我且问你一句，你对温家还有惦念吗？”
“没有。自我娘在我怀里逝去那刻起，我就没想过要跟温家好过。”温愈舒抬眸看向晨焕表哥，极平静。
对着那双神似的眼眸，沐晨焕有心酸：“我明白了，那咱们就跟温氏断个干净。”
“能如此，最好不过。”有时她都厌恶自己身体里流着的那一半血。温愈舒站起身，屈膝行礼：“又要劳你们费心了。”
“什么劳不劳的？”云从芊快扶起她：“姨母于我娘家于咱们沐家都有大恩，可不带你这样的客道的。过去侯府是不好上温家门，现在你离了那，咱们倒是没了忌讳。”
心里生暖，寒冬不凉。温愈舒展颜。
云从芊拉她回榻边坐，转眼看起屋里布置：“挺好的地儿。青哥儿回到家里，将北轲的事说了。我娘担心不已，她暂时又不好过来，没等吃完饭就催我，代她来看看。”
“是愈舒的错，让伯娘担忧了。”
“她挂念你是应该的。”云从芊揽着丫头，玩笑道：“我也得捧心讨好着你，毕竟爹娘以后还指着你照顾。”
“姐姐…”
“哈哈…”云从芊见她羞，更乐：“等你进门了，你就是我娘家。”沐晨焕早习惯爱妻的大方性子了，笑着与愈舒说：“别介意，她是认准你做弟媳了。”
温愈舒品得出表嫂的真切，心是渐渐安了，同时对以后也生了一丝期待，也许她的余生不尽是晦暗，脑中浮现那人笑颜。他们姐弟长得还很像。
次日，一溜八辆黑木马车自五严镇上走。镇上人都知这是云家姑奶奶一家探亲完要回京了。运河已经冻住了，只能走官道。车里两小虎子哭哭囔囔要留下过大年，可惜…人微言轻。
云崇青送他们出三泉县，便停步了：“路上小心。”
“舅舅…”小肥虎哭腔还在，扒在窗头：“偶们明天再来玩。”
“好。”云崇青与姐夫拱了拱手：“邵关府这里，我会看着行事。”
沐晨焕拍了拍小舅子的肩：“这次咱们作大点，让皇上也过个舒心年。”温家在文士里，地位崇高。与温氏翻脸，皇上对沐宁侯府只会更放心。而沐宁侯府扯下温家一层皮，也会让皇帝很满意。
……………………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才在龙椅上坐下，就一眼瞅见站在武将之首的那位，不禁稀罕。这都十一月了，算算今年…沐宁侯好像连上今儿也才上三次早朝。
“众卿平身。”
“谢皇上。”百官起身，退回大殿两侧。静默几息，不见大臣上奏，御前首领太监看了眼皇上，高唱：“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又等几息，见还没人出列，目光不由落在殿下左首，这位来…没事儿？张嘴要唱时，见人抬步，立马闭上嘴。
来了来了！
“皇上，”几年过去，沐宁侯除了两鬓更白了些，还是老样子，仍然儒雅：“督察院站得稳，老臣确是站不住了。”
皇帝瞥了一眼锁眉的左都御史，问道：“能让爱卿上朝来奏，想来不是小事。说吧，朕给你断断。”
沐宁侯奏：“日前老臣小子晨焕携妻子回了趟岳家，见闻一事。北轲府车头岭附近一屯子对京中各家，尤其是瑛王府、诚黔伯府还有温家内宅事了如指掌…”
站在队列中的瑛王、诚黔伯、温棠啸，还有太常寺卿邵启河都不禁提心。温家愈舒不是就被送去了北轲车头岭那的庄子上？
“原还以为是奸细，不想拷问之下，竟是京里哪家继室以利支使那些刁民污原配嫡女清名，甚至妄图让下三滥的东西奸污原配嫡女，要其生不如死。”
沐宁侯愤怒：“皇上，老臣今日只想问在朝的温棠啸、邵启河一句，你们书香门第的清贵何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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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大石落地,朝臣们有舒气有沉色亦有露疑的。皇上蹙眉，目光从沐宁侯身转到了文官列。自小二府里那个温庶妃有喜，户部尚书温垚就时有告病,今日也不在。
“温爱卿,你怎么说？”
右佥都御史温棠啸立马出列，走至大殿中央跪地：“皇上,臣有罪。若非今日沐宁侯质问，怕是臣还要继续被蒙在鼓里。”
他也确实不知这茬,但身在督察院,府上竟出如此丑恶,怕是…他这佥都御史要做到头了。心中暗恨朗韶音,邵氏可是她亲自为三弟择的继室。
不愧是温垚那老狐狸教出来的,沐宁侯冷嗤：“蒙在鼓里？你是不知嫡亲侄女被送到北轲小庄子上，还是不知温棠峻继室歹毒？”
升到太常寺卿不足两年的邵启河，双眉紧锁，额上冒汗,心知继室联合刁民残害原配嫡出这罪不能认，否则山北邵氏上百年的底蕴将毁于一旦。到时，不说尚未婚配的闺中女，就是早已外嫁的女儿都要被牵连。
温棠啸不理沐宁侯，伏地叩首：“皇上，臣虽是佥都御史，但内宅里也不好管到兄弟房中。臣有罪。”
“是不好管到兄弟房中,但温愈舒呢？你嫡亲的侄女被送走你不知道？”沐宁侯侧身,怒目斥道：“当着皇上和满朝文武的面,你倒是说说她犯了什么错,要叫温府容不得？”
愈舒犯下的大错,京中稍有根底的人家都心知肚明，只是牵扯甚大，不好宣之于口。温棠啸知道沐宁侯就是拿住了这点，才如此咄咄逼人：“皇上，臣有罪。”
“哼，你有罪？你确实有罪。”别人不敢说的，沐宁侯可没那忌讳。
“温愈舒会被送走，北轲车头岭那屯子里的刁民说的清清楚楚，是因与诚黔伯府那门亲事。没娘的孩子没人护，她自幼定下的亲事被你闺女夺走，却成了众矢之的。
兄弟房中事管不着，那你自己闺女呢？你闺女搅了镇国公夫人的寿宴满京城都知，你们大士族不最讲贞贤吗？依她犯下的错，该早被送去庵门侍奉菩萨了。”
声声掷地，满朝文武不敢抬头。沐宁侯爷还是不上朝的好。皇帝冷眼下望跪伏在地的温棠啸，原来温家愈舒幼时就已与诚黔伯府定了亲啊。很好！
温棠啸用力吞咽了下，眼里神光稳不住了：“臣有罪。”
“左都御史唐锡何在？”
唐锡走出队列，沐宁侯指向温棠啸：“你来说，他配不配做右佥都御史？”
这…唐锡余光瞄向殿上，窥得皇上冷意，不作犹豫回到：“督察院担监察各司，弹劾不正之责，当立身清正，行事严明，时刻秉持公正。如侯爷所述属实，那温大人于内宅事上确有失偏颇了。”
一个个的都精于打马虎眼。沐宁侯看向唐锡：“你是怀疑老夫在皇上面前诬陷温棠啸吗？”
“侯爷言重了。”唐锡手拱高：“下臣只是觉…”
“温棠啸会在这跪着，你也有失察之责。”沐宁侯斥得唐锡哑口无言。这时邵启河逮住了机会，出列：“皇上，臣以为左都御史所言不错，温家愈舒被欺之事，尚未查明，不能只听沐宁侯片面之词。”
不等皇帝开口，沐宁侯转身手指邵启河：“你的意思是北轲冯子屯那些逼迫、污温愈舒清名的村民是奸细？”
邵启河伏地叩首不言语。
他不言语，沐宁侯也没准备放过他，冷笑哼哼：“邵关邵家果真让老夫开眼了。为了一个毒妇，竟要将冯子屯上千村民当敌国奸细诛杀。”
“皇上明察，臣绝无此心。”
“那你是什么心？”沐宁侯指责邵启河：“老夫且问你，温家可有强迫你邵氏女为继室？”
皇帝眯虚着眼，面色愈发阴沉。太和殿寂静无声，就连几个平日喘大气的老臣今日毛病都好了。
等不到答话，沐宁侯轻嗤一笑，不尽讽刺：“温家既无强迫，那你邵氏女应在做继室那刻起，就已是表明接受了原配所出，会善待。怎么…现在膝下有两子了，地位稳了，就不愿敬着原配了是吗？这便是你邵家女的德行？”
“沐宁侯爷，您言重了。”邵启河急辩：“邵家女儿家学严谨，绝无…”
“不是你邵家女儿坏，那便是你邵家家学的问题。”沐宁侯不容邵启河辩驳：“北轲就挨着邵关，没有你邵家授意，温愈舒屡次报官，官府怎敢糊弄？一个女儿家她碍着谁了，叫你们如此糟践？”
沐宁侯回身，老眼含泪，拱手向殿上：“皇上，臣得知此事后与老妻思来想去。温家愈舒没碍着谁，她最大的错误就是与臣老妻与臣膝下的几个孩子存着一丝血脉情。她被弃就成了……”
“沐宁侯爷…”
瑛王、诚黔伯心惊，忙出言打断。温棠啸是真怕了：“是温家的错，下臣向侯爷保证，下朝之后即刻亲去北轲，接回愈舒。”
“等你去尸骨早寒了。”
沐宁侯接着前话道：“既然你温家将人送走了，勐州谢家、西平朗氏都不管，皆让她自生自灭。那今日老臣就请皇上和百官做个见证，温愈舒从此与温家、勐州谢氏、西平朗氏再无干系。你们不要，我沐家管。”
大殿死寂。
百官全没想到都快年底了，还能来这出。沐宁侯一闹，可算是把温氏、西平朗氏、勐州谢家以及邵关邵氏都得罪死了。但接下来，温、朗、谢、邵要自顾不暇了，压根没空针对沐宁侯府。
缓了会，沐宁侯跪地：“皇上，经愈舒一事，老臣自觉…该退了，还望皇上恩准。”
“沐宁侯爷，”瑛王深恨他将一则小事闹成这般，也气温邵两家行事不够果决，能病死的却将人送走，埋下祸根。如今尚没指望上他们，他这就要费心思帮着擦脏屁股：“您乃大雍功臣，父皇肱骨，悠然山山脊骨，我等敬您重您…”
“瑛王爷，臣告老还不够吗？”
沐宁侯凛然：“食君禄，享超品侯爵，臣守悠然山是应当应分，不敢居功。且悠然山三十万大军，乃皇上、朝廷养，沐宁侯府可没拿出一个子。能守住悠然山，也是皇上让臣让三十万大军无后顾之忧，悠然山山脊是皇上、朝廷撑起的，不是老臣。还请瑛王慎言。”
他就喜欢沐宁侯府固守本分这点，而有些人…太急切了。皇帝也听够了，右手拍了下腿站起身。
百官绷神，皇上可不是个手软的主，收拾臻王、献王的狠绝，他们可都见识过。
皇帝走下大殿，背手绕着沐宁侯转了一圈：“你这一天天的就知道拿告老来吓唬朕，刚那些子事，朕有说什么吗？你一年上三次朝，朕有少发你俸禄吗？”站定在人跟前，“还不起来，要朕扶你吗？”
“老臣是说真的，您都只当老臣在说着玩。”
“你赶紧起来。”皇帝弯腰去扶：“这么大岁数了，在悠然山又受了不少伤。天寒地冻，别跪久了再引旧伤犯，到时还得劳动朕的太医院。”
沐宁侯叹气，虚就着皇上的力，站起身。
“老臣今日当着皇上的面，拿大了一回，实是心里压不住气。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儿，母病逝，父亲活着还不抵死了。明明有舅家，舅家西平朗氏…哼，跟死绝了一样，没一人傍边。再说勐州谢家…”又是一声冷嗤，“不提也罢。皇上，老臣在温愈舒身上，看到的尽是人情凉薄。寒心啊，真的心寒！”
皇帝点点首，冷眼下看跪在一旁的温棠啸和邵启河：“朕明白你的心寒。”
温棠啸后背已湿透，听皇上一言，心中更惧。邵启河也没好到哪，额上汗滴落，打在金砖上，屏气等着。
“小表妹呢？”皇帝问：“现人在哪？”
文武惊住，皇上这是代沐贵妃认下了与温家那女孩儿的亲。
沐宁侯拱手答道：“北轲那庄子住不得了，她被接去了邵关府辖下三泉县五严镇住，由老臣亲家就近照看着。”
“那就好。”皇帝示意沐宁侯回去他的位置上，转身问瑛王：“你来说说朕该如何处置这件事？”
瑛王已知父皇心境，只真要下手斩臂膀，他很不甘，拱手回话：“父皇，儿臣想问沐宁侯爷，温家愈舒遭遇是否是明威将军亲眼所见？”
沐宁侯道：“不是亲眼所见，却也差不离。冯子屯的刁民手段愈下作，愈舒报官不应，万不得已之下只得觍脸着人向三泉县五严镇云家，即老臣亲家求助。
恰逢初雪接到的信，晨焕虽在岳家，可不巧着了寒，走不得。老臣亲家想去，但路难行，人也上了岁数。也是老天怜爱孤女，崇青在外游学回来了，便由他骑马赶往北轲。”
崇青，皇帝知道他，去年山北省解元，今年也才十七。雪天骑马…这是文武双全啊！有此胞弟，沐晨焕妻子后势倒也不弱。
“好在是崇青去了，不然渭源县县令许东来还要继续含糊下去。”
既然瑛王都问到这，那他就将崇青和愈舒的亲事过个明路。沐宁侯奏：“皇上有所不知，那些刁民都用上迷&#183;药了，若非崇青警醒，怕是愈舒真的要如一些人的愿了。
下药之人被逮，刁民围庄闹市，见着崇青，更是拿崇青来污愈舒清名。崇青为保愈舒，便认下了愈舒乃他未婚妻子。之后报官，可庄上佃户却说报官无用，跑了也是白跑。崇青无奈，亲写了帖子拿我沐宁侯府的名，才叫许东来怕，抓了刁民。”
瑛王有点后悔问那一嘴了，老匹夫是有备而来。
“问也答了，你该说说怎么发落了？”皇帝转动着左手拇指上的扳指，他也是没想到邵家老宅在邵关府，手却能伸到北轲去。能臣，他养的一群能臣！只能耐怎么就尽在一些小道上？
“臣罪该万死。”温棠啸恨死了，他此刻只庆幸父亲今日没在朝上：“不敢求皇上宽恕，只听了沐宁侯爷所言，心中惭愧万分，望还能有机会对愈舒弥补一二。”
沐宁侯冷哼：“人活着，你才有弥补的机会。”
“是，沐宁侯爷说的是。”温棠啸想他这辈子，还未有过像今天这般胆颤。
“不过也不用了，愈舒与温家已无干系。”沐宁侯撇过脸：“你温家以后也别讲什么文士清贵书雅之风了。清贵书雅可经不得你们这般玷污。”
邵启河却是陷入万难之地了，认下瑜娘的错，那邵家书香门第的名便不复存在。不认…也不行，沐宁侯言之凿凿，温大人又一直请罪，他再咬牙不认，最后皇上怪罪岂不是由他…一人兜？
他家琦娘多好，是温朗氏非要选瑜娘。
“皇上，臣有罪。邵家出此恶女，实为家门不幸。臣代邵家上下向温家姑娘致歉。”
皇帝目光仍在瑛王身，十八了，翻过年便十九了。行事犹犹豫豫的，才这点就拿不住了，怎堪大用？
瑛王知道父皇在看他，迟疑几分如割肉一般张嘴言道：“右佥都御史治家不严，失公允，有背言官之名。太常寺卿也该回去治治家学。”
就这？皇帝不甚满意：“今日户部尚书不在，朕就不究其治家不严了，罚俸两年，以示惩戒。”
“谢皇上。”父亲没事，温棠啸松了口气。
“温棠啸处事不公，别在佥都御史的位上待着了，连同鸿胪寺卿温棠峻罚俸三年，回家自省。温氏三父子所罚俸禄皆充做补偿，发予温愈舒。”
温棠峻面如死灰：“谢皇上。”罚俸充作补偿给温愈舒，这是定了温家愧对温愈舒，以后…温家的清名有污了。
“太常寺卿邵启河，”皇帝冷脸：“即日回邵关府严查，朕要知道是谁授意的渭源县县令许东来罔顾职守的？”
这…邵启河心都不跳了，这怎么查？随便推出个人来，便是欺君。可真要是府上谁糊涂了，他还能真把人交出来吗？
“查不明白，你也别回来见朕了。”皇帝返身回殿上龙椅落座，眼看向诚黔伯。
诚黔伯不敢拖沓，忙走出：“皇上，都是小儿女之情，臣也无法言说。那般境况下，再娶了愈舒回来，也是伤害。诚黔伯府有愧愈舒，臣近来也一直在想弥补。”
“是吗？那想了一年想好了吗？”皇帝微勾唇角，皇后所出的皇长子四岁夭折，小二占了长，正妃尚未定下，后院里就有了两庶妃，一个温家的一个出自庆安大商贾顾家，贵与富双全了。
他估摸着，等哪天小二正妃定下，进了门诞下子嗣，朝里就该有人提立储了。
他瞧着是要死了吗？
诚黔伯头垂得更低：“想好了。”沐宁侯一言揭了诚黔伯府与温家定亲非近年事，皇上可不是心眼大的主。
“退朝。”
“恭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终于结束了，百官叩拜。
温棠啸跪在那久久不动身，直至官员都退出太和殿了，他才撑地慢慢爬起。通身凉透，两腿有千斤重，艰难挪出太和殿。仰望碧蓝的天，日光刺目，他轻吐口气。
一桩后院事，将温家打击至斯。看来温家与诚黔伯府联亲，确很遭皇帝不喜。
回府自省吧。父亲还不知道朝上事呢。
只不等温棠啸着家，就有人把朝上事先一步送去了陶舀胡同温府。温垚听闻，被气得一个倒仰差点立不住身，心口紧绷，他重锤。好容易缓过劲儿，立时疾步往后院松鹤堂去。
松鹤堂里，此刻温老夫人正与老大家的、老三家的商议几日后温垚寿辰家宴菜单的事儿。
“加一道狮子头，还有羊肉锅子也记上。”
温棠啸的夫人钱氏依言在小册上落笔：“我就说要来请示母亲。父亲与母亲鹣鲽情深几十年，母亲是最是懂父亲的。”
“大嫂说的是。”在温家得意，邵瑜娘也变得明丽不少，丰厚的唇上涂了桃粉，嘟嘟的，瞧着很是娇&#183;嫩。髻上虽只赞了一支钗，但嵌在钗上的红宝石足有指头大小。
眼波流转，她看过对面的钱氏，望向主位，语带浓浓羡慕地玩笑道：“儿媳都想向母亲讨教点点呢。”
“三弟妹还要讨教呀？那我两侄子可要委屈了。”邵氏刚进门那会，钱氏可不太爱搭理她，但谁叫人手面宽会讨好，如今她们也是妯娌和睦了。
“大嫂…”邵瑜娘脸上泛红：“怎可在母亲面前胡说？”
温老夫人笑道：“你们好，我这心里就高兴。”朗韶音那贱妇，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给老三寻了个还算上得台面的继…眼见门帘被忽然掀起，正要呵斥，却看清来人，忙起身迎上，“老爷。”
不等人到近前，温垚反手就是一巴掌。啪一声极为清脆，温老夫人不防被扇倒在地，钱氏、邵瑜娘均吓得大气不敢喘，耸肩缩脖大睁双目立在一边。
几十年了，温老夫人头次被打，还是当着两儿媳的面，双手捂着脸，老泪奔涌。
“愚妇，还有脸哭？”一巴掌而已，温垚尚不解气，三两步到榻边，拿了茶盏就举高：“我温家数百年的经营全毁在你们这帮蠢妇手里。”哗啦一声，碎瓷四迸，又抓了一只杯直砸向邵瑜娘，“说，谁给你的胆？”
邵瑜娘不敢躲，被砸了个正着，茶水沾满身，膝盖一软跪下。
钱氏知道肯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进门多年，她也是第一次见家翁如此大怒，不敢再站着，跪到地上，颤声道：“父亲息怒。”
息怒？温垚老泪都渗出眼珠子了，他无颜面对温家的列祖列宗，手撑着榻几一下一下抽着气。
温家不该跟诚黔伯府联亲的，皇帝远比他想的还要心窄。他也低估了沐宁侯府。
能掌悠然山兵权八十余年，沐家靠的绝非仅是领兵布阵之能，还有对圣心的…温垚老眼一紧，他错了。擅领兵布阵的将帅，怎可能不善于揣度人心？自嘲笑之，他也是个愚人。
贪嗔痴念，蒙人心智，千真万确！
“老爷，”温老夫人放下手，爬上前：“您就算要我死，也该让我死个明白吧？我自嫁给你，一心侍奉，心里只有您和温家。不曾想老了老了，竟…”
“你不冤。”温垚杀了她的心都有：“今日沐宁侯上朝了。”眼神定在老三家的身上，“老夫且问你，当初是不是你求着进门给老三做继室的？”
一听说沐宁侯，钱氏就明白了，事出在三房。邵瑜娘绷着身子打颤：“父父亲，儿媳…”
“朗韶音活着给老三择继室，就是为了照看愈舒。你心里明明白白。”温垚恨极：“老夫现也明白告诉你，温愈舒即便是被送走，也不是你和邵家能糟践的。”
邵瑜娘泪目：“父亲冤枉…”
“没人冤枉你，沐宁侯都告到太和殿了，你觉得他敢在太和殿冤枉你？”温垚吼得喉间生疼，看邵瑜娘的老眼似淬了毒：“因为你的歹毒，温家、邵家、诚黔伯府和瑛王今日没一个能幸免于苛责。”
接下来的话邵瑜娘已经听不见了，她眼前一片黑，脑中心中只两字，完了。
钱氏心都不跳了，相公…
“父亲，大爷呢？他他去上朝了。”
温垚收紧撑在榻几上的手：“老大右佥都御史被罢了…”
温老夫人闻言两眼翻白，朝后仰去，仰到要翻时又倒回来：“老爷，您呢？”
钱氏来回念叨着“被罢了”三字，泛红的两眼慢慢转向邵瑜娘，脸上发狠，一下扑过去：“你这个毒妇，到底做了什么？你害死我一家了…”
不理会两儿媳的撕打，温垚呵呵冷笑：“我也无颜见人了。”
“我就说那个小贱种不能送走，”温老夫人后悔死了：“您非要…”
啪，又是一巴掌。她还敢骂，温垚都想活剥了她：“一切祸根全在你，若非你这蠢妇，朗韶音现在还跟老三好好过着，愈舒也不会被送走。我温家几百年的清名，全都被你曾氏毁了。”
“爹…”温棠啸失魂落魄地回来了，咚一声跪在地上：“儿子没以后了。”
“大爷，”钱氏放过被她抓破脸的邵瑜娘，挪膝投向丈夫失声大哭。待温棠峻赶回时，府里已经乱成一团，站在松鹤堂外，他无力至极。
仅仅两个时辰，早朝上事就被传得全京城都知。宫里沐贵妃，着宫人送了《女范》与《内训》至温府，交到了邵瑜娘手。诚黔伯与夫人大冬天的，坐马车出京往邵关府。
京里翻腾，邵关府亦同样不宁。北轲冯子屯有村民闹到邵府老宅，要邵家出面把他们被抓的老娘、婆娘弄出牢。现邵关、北轲都知邵家那个嫁进京里做继室的姑太太，容不得原配嫡出。
邵家女的下作手段，也被冯子屯村民尽数倒出。因着这，邵家原在谈的几门儿女亲事，全没了结果。
哗啦…又一套茶盏被挥在地。邵老夫人两天没吃饭了，气堵在心里，喝口水都难下咽：“许东来那个没用的东西，就这还想升知州知府，他白日做梦。”
邵大太太忧心忡忡：“但愿事别闹进京。”瑜娘小气，真是从未改过。
当初她就说了温家姐儿既然已被送去庄子上了，那她们冷眼看着就好。弟妹拿着瑜娘的信，不乐意，说那丫头活着一天，他们邵家就得低着头一天。现在不止不用低头，连人都没脸见了。
“云家那个小畜生…”邵老夫人手抵着心口：“翅膀硬了。那些恶民哪来的胆子敢来邵府闹？”
邵二太太眼眶还红着，咬牙切齿：“哪的胆子，肯定是借的云家的胆。一群白眼狼，没有我们邵家慈善，他们哪来今天的好日子？”
“现在就别说这些了。”邵大太太请示：“母亲，您看我是不是要走一趟三泉县？”
邵老夫人也没主意：“走了有用吗？外头都传成这样了。”
“传得再盛，咱们也不能认下。”邵大太太急道：“只有咬口否认，咬死是那些子刁民诬陷，邵家的清名才能勉强保住。”
“对对，”邵老夫人一下醒悟：“自欺欺人又如何？胜者王败者寇，待他日瑛王夺得…那把椅子，邵家得重用，在外一样是万人捧。”
邵大太太等不及了：“那儿媳就下去准备了。”说完又转头向弟妹，“收起你的愤懑，随我一块去。”
“对，身为瑜娘的亲娘，老二家的，你得去。”邵老夫人咽着气：“咱们不争这一时之气，必须尽快把邪风压下去，不然闹到京里，瑜娘也不得好。”
邵二太太不平更甚：“也就是为了瑜娘和邵家的名声，否则儿媳定要那小娘皮子受尽活罪。”一跺脚，跟着大嫂离开寿宁堂。
比之邵关府城，五严镇上倒是没那么闹。傍晚云崇青练完字，才出书房，就见娘拎着食盒来了，不由弯唇：“今天又是什么？”自愈舒落居镇上，娘每日不重样地做好吃的让他往小楼送。
愈舒也不让他空手回。不是自做的点心，就是包的饺子、豆包，让他带回家。昨个还送了一副精致的小摆屏，娘是爱不释手。
“后塘刚结了鱼，我下午打了鱼丸，你送去给愈舒尝尝。”王氏还没见过人，但看行事，她心里喜欢：“顺便让她过年别买鱼了，我在暖房养了几大缸。”
“好。”云崇青拎着食盒出门，迎头碰见爹和老师：“您两位去哪了？一整天没见人。”
云禾回道：“去了酒坊。这批三生醉到份了，我和先生去看看，又埋了几坛。”再和记恩商量下，崇青成亲摆席用什么酒合适。虽然小定还没下，但人家闺女庚帖都在他儿子手里拿着好几年了。
淑英说，不能草草成亲，最好是看亲家那边怎么个形势。要是跟温家断干净了，那就麻烦亲家给闺女充回长辈，三媒六聘一道也不能少。
他也觉该如此。正是温三夫人不在了，他们才要更敬着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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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西头岭离镇西不远,三刻脚程即到。一路上云崇青也遇着不少邻里，只因着举人身份，倒也没有人敢玩笑。抄小道入周水巷子,抵达小楼正是晚饭时。
常汐见他是满脸笑：“姑爷来了,快进屋，今儿咱们围炉吃羊肉锅子。”
“那正好,我娘下午打了鱼肉丸子，一块尝尝。”云崇青仰首看二楼,与推窗下望的人儿四目相撞,弯唇轻快道：“小生又来了。”
“我不嫌你。”自打来了五严镇,温愈舒面上笑容见多,心里宽敞,人也更具朝气，随之小女儿娇态愈发生动。趴在窗口，笑望着楼下人。
“我做了百草梨膏糖，你要吗？”
云崇青不客气：“你给,我就要。”
“算你识好，快进屋吧。”温愈舒也打算关窗下楼了。五严镇虽不大，但可买着的东西真不少。姑姑和嫦丫出去溜达了一圈，就买齐了甘草、陈皮等十几种药材。她熬了一下午，做了大概一斤的梨膏糖，一会留下三四两，旁的全给他带回去。
这寒冬里,日日睡炕,难免干燥。干时含一颗梨膏糖,养喉又润五脏。
常汐将姑爷推到主位坐：“大哥给掏的围炉桌,虽然费了两百个子儿,但还别说，有了这桌，咱吃个热锅子也不用再空端着个碗了。”
“常河叔手艺不错，边圈打磨的很光溜。他人呢？”云崇青落座后趁着常汐姑姑去端菜，往边上挪了一位。楼梯传来声，他扭头看去。
“常河叔在隔壁跟飞羽叔吃酒。”
温愈舒纤手扶着栏缓缓而下，小脸儿透粉，气色极好。脖下围领的洁白，没将她衬得黯然，兔毛的柔软反而为她添了几分婉约。
“过来坐。”云崇青起身，伸手去扶。温愈舒亦没拒绝，抬手轻落搭在他的骨节分明的长指上，到主位坐下：“家里怎么打了鱼丸，是后塘结鱼了吗？”
轻嗯一声，云崇青收回手握起，感受残留下的细腻微凉：“明日我带些皮子过来，你给自己多做几件袄子。”
“不巧，几日前姑姑买了不少，放到铺子里销制，昨儿下午已送来一批。我今上午都裁剪了两张。”菜上来，温愈舒让常汐坐下一道吃。
“是我疏忽了。”云崇青抱歉，他自幼练功，身体底子好。寒冬腊月，也是日常三四件衣。可她与他不一样。
温愈舒笑了：“你疏忽什么了？也就刚搭了把手，察觉了我指凉。这可不是冻的，是拿针拿的。我裁衣，也不是因为穿不暖，而是姑姑觉得我该做几身像样儿的。”下了几颗鱼丸入热锅，“你今日学了什么新鲜的，讲来听听。”
“学了‘由夫道德、仁义，礼乐、忠信、计谋…揣策来事，见疑决之，策而无失计，立功建德。’”
“为臣之道？”温愈舒喜欢听他讲学。最重要的是他也乐意讲，不会觉与妇人议圣贤，有失风范。由此可见，日后若成家了，外头道道他八成不会避讳她。为了夫妻和合，她也要多学多思。
云崇青严格道：“不完全是，其中‘混说损益，议论去留’是识君识己和权衡利弊得与失。为臣之道在此之后。”
羊肉锅子热气腾腾，两人一边吃一边说。常汐给他们烫菜，笑意盈盈。吃完，云崇青没多留，提了梨膏糖归家。
晚间，莫大山问：“何为量权？”
云崇青近日正想这道，从势力制衡入手破题，再议君心。心有腹稿，半个时辰疾书，将所答呈予老师：“以温家与诚黔伯府那门亲事做例，往小了说是情投意合的婚配，往大了讲是大士族与勋贵的联合。不提已经成人的瑛王，单论这厢联合，就已经过度，冲击到了皇权，故势必要被削减……”
认真听着，莫大山偶有点首，他们师徒在此上也算是不谋而合了。虽京里尚未来信，但结局早是定数。
“当今登基十八年，四减西北、南寮山、东廓一带的田赋，北扩运河，又派兵金岸剿匪，驱倭寇护海航等等。他并非只想做守成之君，有雄心壮志，志在功绩流传千古。”云崇青凝目：“且近年来其愈发看重江陈江太医。”
“是啊，江太医不止医术好，还精于养生之道。”莫大山断言：“皇上不会过早议储。”
云崇青认同：“另，愈舒遭遇也反映了一点，内宅不稳是大患。”而致使内宅不稳的根，多在男子身。睹微知著，温、邵两家的主事人，身上多少有点“病”，不是假清高真卑鄙毒辣，就是真清高眼瞎心盲。
“确实，内宅不稳如身背芒刺。”莫大山浅笑，凝目看着学生：“今日你父亲与为师谈你的亲事，为师感触不少。犹记得建和九年我来时，你还一脸嫩肉，转眼间，都要成亲了。”
“我一直在长大，希望早日能顶天立地，做我能做的护我所在乎的。”
云崇青自认心不野也不大，他有一番奇遇，却没想过要求出类拔萃名垂千史，只望在力所能及里，干着有意义的事。就是目前情况有些特殊，但特殊情况总会过去。
“为师许你一字吧。”莫大山指在案上画：“千晴。你生时，日上青云，乃晴。千晴，晴空万里。为师愿你，所到之处，皆乾坤朗朗。”
默念两遍，云崇青郑重拱礼：“多谢先生赐字。学生欣喜。”
连着让儿子来回小楼半月余，王氏终于准备好要上门探望了。把闺女今年给新做的褙子穿上身，又戴上三年前去京里看闺女外孙时买的头面，将一早准备好的见面礼也取了出来，套手腕上。
捯饬好在镜子前转三圈还不够，又跑到丈夫跟前。
“当家的，我这身还成吗？”
“铁定成。”云禾笑容满面：“你早点回来，也跟我说道说道。”他虽算个长辈，但女大亲爹都要避着点。暂时，他是肯定见不着未来儿媳妇。
“那我就这么去了。”王氏抬手摸了摸髻，还有些难为情。
“放心大胆去，你儿子见天往那跑，你怕啥？”
“行。”
王氏在心里照着女儿描述的勾勒了无数遍，就勾不出个全样来。今日和强大娘一道入了那周水巷子，见着候在那小楼院外的倩丽人儿，虽姑娘戴着帷帽，但她一下子，脑子里就有了张完整面容。
漂亮大方。
要见云崇青的母亲，温愈舒是期待又紧张。常汐就不说了，昨儿一夜没合眼，里里外外一遍又一遍地擦，嘴里念着她家姑娘没个长辈在身边，时不时还咒骂两句温家。
“来了来了，亲家太太来了。”
温愈舒迎去，王氏脚下比她更快。
“伯娘，愈舒问您好。”
“不要多礼不要多礼。”王氏拉着人，贪看着她，满意溢于言表：“天天想来瞧瞧，只又怕你这才安顿好又忙我，就一直拖到了今天。”
“伯娘可别太心疼我，您以后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能招待您，愈舒忙也欢喜。”
常汐眼神好，一瞅这样便品出是真情还是假意，眉眼扬喜：“别在外站着，姑娘快请亲家太太屋里坐。”
邵关府城闹出动静，三泉县这片都知她家姑娘是云家小爷的未婚妻子。姑爷来去也没避着。她在外已经听了几回话了，说乘龙快婿没了，哪家哪家正伤心。
伤哪门子心呀？这乘龙快婿是小姐早定下的，可没别人什么事儿。现在亲家太太来探望，更好叫一些人歇了心思。
小院不大，进去就尽收眼里。王氏心疼起愈舒：“咱们过日子看长远。”被请进屋里，坐到榻上。“我打量你也是个有福的。”
“伯娘这么说，那愈舒就是真有福。”温愈舒动手煮茶：“知道您要来，我磨了豌豆，做了豌豆糕。千晴说您口淡不喜甜，我只放了一点冰糖，您尝尝。”
常汐淘了温巾子送上来。
“多谢，”王氏擦洗了手，拿了一块豌豆角样儿的糕细观：“真精巧！”小小咬了一口。糕点入口即散，细腻极了。“你可要少给崇青做好吃的，千万不能养刁他的嘴，不然以后难伺候。”
温愈舒奉上茶：“做这些可不费什么工夫。”
接了茶，王氏小抿了一口，便放下杯子：“别讲究了，咱们坐下说说话。”拉人到身边来，顺势将腕上的和田暖玉镯子撸到她手上，不容拒绝，“这是成亲时，崇青他爹给我的。我瞧着好，便拿它传家，你好好收着。”
温温润润的，确实是件好东西。温愈舒右手覆上左腕，垂目眨眼掩下渗出的晶莹，然后莞尔：“那我就依您，好好收着。”
大大方方的，王氏喜欢这样的性子：“如此就对了。”拉着常汐一道说说话，中午留下用了饭，日头偏西才离开。回到家中，满嘴夸。
“虽是大家里走出来的，但身上没一点骄横和傲然，比我见过的邵家大小主子都要有气度。说话做事从容不迫，淡淡定定，言笑有分寸，让我很舒适…那好，是真好，单说说不出来。”
云禾放心了：“好处就成。”
“好处，是个十分懂礼的姑娘。”王氏转头上下瞅瞅儿子：“你但凡差点，我都愧对愈舒。”回来时，她还被塞了一盒豌豆糕，一会拿给当家的尝尝。
云崇青也乐了：“你们投缘就行。”
次日午时，家里正摆膳，守门的李婆子来报：“老爷太太，老宅那边的三老爷来了。”
他三哥？云禾跟着去瞧瞧。云麦见了人，便道：“府城邵家大太太和二太太携礼来拜访，娘着我来叫你和青哥儿。”自芊姐儿成亲后，邵府那就没再有哪个主子上过门了，但逢年过节，礼会到。
这次天寒地冻地跑来是为什么事？他心里也能猜出个七八。
老四家如今可不一样了，芊姐儿一胎两小子，在沐宁侯府地位稳稳当当，还领着朝廷四品诰命的俸。青哥儿呢？
去年山北乡试头名，等两年便是准准的进士老爷。到时东南角上广亮大门一开，门前竖牌楼，光宗耀祖。
去年，娘就想把小舅家小孙女接来家里养，爹没同意。前几天听着外头流传，又跟爹提了一回，爹还是没同意。
今儿邵家两太太来，娘竟问起了邵家最小的那位待字闺中的姑娘。钟氏听了两耳回来跟他说，他都不知怎么与老四讲。邵家最小的那姑娘，是个庶出，姨娘还是通房丫鬟出身。
云禾蹙眉：“在这吃了饭再一道过去吧。”
“也好。”如今的云家不是往昔了，早不怵邵氏。云麦也没了以前面对邵氏时的卑躬屈膝，随弟弟进门：“老四，青哥儿的亲事真定了？”
“外头都传遍了，你们没听说？”云禾也不瞒：“昨个淑英都去见过愈舒了。是娘有什么打算，还是爹？”
云麦苦笑：“自打你们分户出来，爹也就青哥儿考学时来你这叨叨两句，平时可不管事。”
“那就是娘，她又来什么主意了？”
“邵家…”
“可别，”不等云麦话讲全，云禾就直摆手：“我这庙小，供不起大佛。”邵家姑娘都万人嫌了，他娘可真是个好奴仆。
云崇青随老师自书房出来：“三伯。”
“嗳，”云麦不自觉地将背在后的两手放下：“上午课业忙完了？”谁能想到云家还真出了个读书人？
上月他去书斋给小孙子买书，遇着城东荀夫子了。以前这类眼高的可不会搭理他，现在是笑呵呵跟他唠起蒙学授教。
去年乡试放榜，三泉县里谁不说那老小子瞎了眼，文曲星送上门都不收。照他看，幸亏没收，收了崇青不定能摘得榜首。
“是。”云崇青缀在后走。分户了，四房就搬离了三里街。近臭远香，这些年往来不密，少生许多争端，他对老宅也平和了两分。
饭后，父子坐马车，随云麦往县里。
三里街云家宅地里引入不少花草，这冬日里尤以几株红梅最是醒目。四房虽搬走了，但云潭院没给出去，留了房人守着。东边合颂院还是老样子，只屋里摆设要显贵了些。
邵家两太太肚里存着事儿，也没心思午睡，一直与齐彩兰有一句没一句地叙旧，等着人。
苍老不少的齐氏又倒起了年轻时候的事：“那些年在府里，这样的天一早上咱们就得起。每逢初九发月钱的时候，那个高兴劲儿跟过年似的。在角门那等着货郎，买胭脂水粉，要那担上有绢花，便不要钱一样一朵一朵地往头上赞。”
邵二太太听不出她话里的喜怨：“下人起身，主子也不远了，都要晨昏定省，可没得偷懒。”
“是啊，”齐氏叹声：“一转眼，我都已经离府五十余年了，这辈子…跟老夫人见不着几回喽。”倾身抓住邵二太太的手，“之前我那话是说真的，您若不嫌弃，就把菲娘嫁给崇青，如此也算是全了我与老夫人这世的情谊。”
“你是说真的，但作准吗？”邵二太太倒是想拿那个庶孽来辱云家小儿，可又怕弄巧成拙。如今邵家正遭难，万不能再出岔子。
“我说的话还能不作准？”
“您是老封君了，说话当然作准。”邵大太太拦了一句：“但儿女亲事上，还是要看缘分。”
齐氏冷下脸：“你们是怕老四不同…”
“老太太，三老爷请四老爷和十二爷来了。”通报的话音才落，精神头饱满的云忠恒便领着儿孙掀门帘进了堂室：“两位太太等你们许久了。”
邵大太太起身笑言：“倒也没等很久。”看过云禾，目光落于跟在后的年轻人身上。“幼时长得就好，大了更是相貌堂堂。”
云禾拱礼：“大太太谬赞了。”
比起邵大太太的客气，心里堵得生疼的邵二太太，面上的笑就显得牵强了，双目看着云禾、云崇青父子，一点暖意都无。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齐氏坐在榻上拿着谱，慈笑着与云禾说：“二太太教养的菲娘今年十四，与小十二年岁相当。我正求着二太太，你们就来了。”
云忠恒沉脸，邵菲娘是个什么东西，小妇养的能体面到哪？云禾张嘴才要拒，就闻儿子道，“我不纳妾。”
一句话四字，让邵家两太太面上都没了笑。云崇青拱手向主位：“祖母年事已高，活该安享晚年，就别操着儿孙的心了。”
如今这小孙子可不容随意拿捏了，齐氏怏怏：“还不是为了你好，养在镇上那个，也不知道清不清白了？”
“你要实在闲，就去小佛堂念念经。”若非怕出纰漏，伤了青哥儿的前程，他早送齐氏上路了。云忠恒背在身后的手，盘着两只油亮的胡桃核。这些年的严管，她竟还死性不改。
母亲那句话怎么说的？下人当家做主了，那摆起谱来比主子还会，说得当真是好。邵二太太压着气：“这次我们来是为赔不是。”腰背挺得直直的，谈吐也不带分毫歉意。
“府上管事想讨好我，竟大胆妄为，指使北轲冯子屯村民欺辱温家小姐儿，还拿府里的名授意渭源县县令许东来不要多管闲事。我们也是冯子屯的村民闹上门了才知晓。要不是离得远，我定绑了那狗奴才随你们发落。”
下人…都有这样的本事了？别说云崇青，就是齐氏听了也觉荒唐。温家姑娘被送去庄子上，悄默声的，若非京里来信，邵府怕是也不会知道。下人可不敢偷看主子的信件，再者，那姐儿即便是被送走了，人也是姓温。
一个管事得有多大胆，才敢针对温家姑娘？
邵家好日子过太久了，久到她们都只把自个当人。云禾侧过身，让儿子去处理吧。
没了遮挡，云崇青与邵家两太太直面，目光放肆地打量她们。
好狂妄无礼的小儿！邵二太太一股怒火蹭蹭上窜。邵大太太原还想说点什么，见他如此，没了心思。
“北轲的事在我带愈舒离开那时，于我们便已经了结。”云崇青轻眨眼：“至于温家、邵府会如何，就不是我能左右的了。”
闻言，邵大太太顿感不妙，不由上前半步：“什么意思？”
云崇青凝眉：“许东来没告诉你们吗？他提审冯子屯的村民，是因沐宁侯府施压。”见她们色变，他直白道，“愈舒在北轲的遭遇，连同许东来提审后的结果早已随我姐夫入京了。”
脚下一个踉跄，邵大太太慌忙抓住杵在旁的弟妹，稳定身子：“这这…就是府上管事的胡作非为。”
“别说予我听，我听了影响不了什么。”云崇青看向瞠目的祖母。
齐氏没想到小孙子已成长成这般，都能淡然地与邵家两太太针锋相对了。
邵二太太回过神来了，颤着手指向前：“你好狠毒啊…你这是在借此报复我邵氏。”
“我说没有，想来以你们此刻的心境也不会信，那便随你们舒坦吧。”云崇青语调平静，毫无起伏：“不过，我这狠毒之人还是要劝两位太太一句。温家两代帝师之后，在文士中地位斐然，不会接受有个那般毒辣的儿媳妇。儿媳妇不毒辣，那总要有个主儿毒辣。”
好在邵三太太几年前随夫赴任了，不然她便是最好的替死鬼。
邵大太太眼睫颤动。
云崇青手一翻朝她：“不是你为讨好二房和邵瑜娘着人授意许东来，就是…”手转向邵二太太，“你为女儿不服，要害愈舒。”
紧抓着弟妹臂膀的手，慢慢舒展，顺着袖下落、收回，邵大太太扯起唇角笑言：“我夫君乃太常寺卿，清贵得很，可不用我去讨好谁。”
邵二太太僵硬地摇首，不是的不会的。她女儿嫁的是温家，她女婿…鸿胪寺卿。这小儿在胡说，可心里却逐渐信了。
齐氏两眼勒大，小十二在说什么？
低头掐指算了算，云崇青接着道：“两位太太也不必在此多留，于事无补的。你们最近想吃什么喝什么，也别拘着，毕竟留给你们的日子不多了。但愿邵氏能仁慈，允你们之中谁青灯古佛了残生，而不是…”直截了当杀人灭口。
离间也许有，可他没在吓唬谁，所言虽都是早前推测，但邵家牺牲个太太是唯一能保邵府和邵瑜娘清名的法子了。这就是一些所谓大氏族擅长的把戏，可悲可恨又无耻。
“不许你再胡说。”邵二太太厉声斥道：“我邵家乃名门，行为光明磊落，才不会…才不会…”自个都说不下去了。
齐氏一双老手已爬上了耳朵，她一点不想听这些。双目露怯，撇过脸不去看小孙子。
没错过她的表露，云崇青起步越过邵家两太太，到榻前，见人往后缩，面上不由扬笑，温和轻语：“以后有关孙儿的事，您能别拿主意了吗？”
两手紧捂着耳朵，齐氏犟嘴道：“你不让管，我还懒得管。”
“那孙儿就多谢了。”云崇青说完转身：“祖父，没什么事我和爹便回了。”
云忠恒瞥了一眼僵着的邵家两太太，点了点头：“回去吧。”青哥儿说的一点没错，邵老夫人心黑手狠，这两危险了。
邵家是一点没叫云崇青失望，小年前一日，在外走商的云梁归家，带了个消息回来。邵二太太因私做主张闯下大祸，自知对不住亲族，自戕死在自请回的菩萨前。
云崇青得知时，正在理小漾送回的账本。自建和十年起，每年冬日，他都会着人留意着邵家在各处的施善。今年和过去八年一般，施粥所耗银钱不过千两。而谈、孟等十六家，这一年送去邵府八万七千两银。
收起账本，他走至后窗看远处皑皑雪山。邵家两太太前脚离开三泉县，姐夫的信便到了。跟着诚黔伯夫妇也抵达五严镇。如他和老师所议的那般，皇上对温家下了重手。
量权！
温家错算了许多事，但底蕴在那，经此一回后定会夹起尾巴过活。只不知他们是不是仍执念于帝师？
邵家？云崇青咬着舌尖，沉目凝思，人心啊，真是难测难料。
邵二太太死了。看来他在合颂院那番话，两太太回去都没吐露。不然被责令回邵关追究事由的邵启河应会有所顾忌，毕竟欺君之事已被勘破。如今二太太死了，大太太那就更不会说了，只唇亡齿寒，她从此也会多长个心眼。
而身为邵氏的当家主母，大太太手里…肯定有邵氏银钱去向的详细账本。云崇青轻眨眼，双手抱臂，终有一日他会知道云家上贡的三十万两银都跑去哪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的支持！！‘由夫道德、仁义，礼乐、忠信、计谋…揣策来事，见疑决之，策而无失计，立功建德。这里摘自《鬼谷子》

第34章
凛凛寒冬,日头短，过得尤快，转眼就翻过年。开春倒寒,大雪纷飞至二月中才消停,之后暖阳连天，三月时倒也能脱去轻裘。云崇青与老师对着地舆图,论了一番西北地貌，讲北宋与金,说靖康耻。
金先被凌太主应天凌离间,内斗激烈,败退回漠河以北休养生息。后来蒙古乞颜悍部起势,屡战大金,夺大片领土，又结盟西夏围杀。可以说即便没有南宋，金仍没逃过被屠戮。
“沐宁侯府撤离悠然山已经十个年头了。”莫大山不无担忧地说：“蒙古悍部近年来内忧不绝，算是无心力大举南侵,可解决了内忧之后呢？孟固能镇守住悠然山吗？”
这也是沐伯父所担心的。云崇青锁眉，蒙古孛儿只斤氏的强悍，前生历史可鉴。
莫大山指抵着悠然山：“孟固此人，为师任大理寺右少卿时，也接触过。那会他才十多岁，但固执已显然，还有些自以为是,这乃为人之大忌,更何论将乎？”
“他出生孟安侯府,七岁就被请封为世子,难免有些清傲。您不也说了那时他才十多岁。”云崇青懂老师的心境,有国才有家。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孟安侯府虽与沐宁侯府、镇国公府一般，后辈中不乏出色将材，但孟固…”莫大山叹声。这十年没出岔子，除了蒙古悍部内忧，还有沐宁侯府留下的底子在那。可十年了，兵都换了不止一茬，还能剩下多少底子？
“不说这个了，”说多了心情沉重。云崇青浅笑：“三月三是女儿节，学生打算叫上记恩带愈舒、常姑姑几人去咸和洲放花灯，您要同行吗？”
莫大山沉凝，他倒是想去探一探，最好能上孟元山，可…抬手摸上自己的脸：“还是下次吧。女儿节时，咸和洲女子太多，为师怕吓着她们。”
“可以戴个斗笠，像我姐夫那样的。”
“下次吧。等哪天你金榜题名，去咸和洲可直上孟元山时，为师再与你一道前往。”
话至此，云崇青也不好再劝：“学生一定不让老师久等。”
“为师相信你也相信自己。”莫大山抚须：“带愈舒去一趟咸和洲正好，明年这时你们不成亲应也在忙着成亲，之后就没闲时了。即便得去咸和洲，也大抵不在三月。”
“学生亦如是想。”
午饭后，云崇青稍作休憩，便去周水巷子。想往咸和洲的非他一人，温愈舒也正有此打算。
“您问询飞羽那些事，我也不拦着。但您要贸贸然地往咸和洲，我就…”常汐抄起两手：“不大同意了。小姐在世时，确实在查陈家的那起金库被盗案，可您现在还小，亲都没成，不能乱跑。”
“姑姑，我会与千晴商议…”
“还有不到两年便是会试，姑爷要专注在读书上，这才是正经的大事。”
“学识重在日积月累，而非三五日之功。”温愈舒也是考虑到今年不去，往后机会难觅，而且人多时她这瞅瞅那看看也不招眼：“您放心吧，我就是去了，也不上孟元山。在长洲边，给娘点盏灯便完事了。”
常汐犹不安心：“您又敬起神佛了？”
温愈舒做灯的手一顿，眼中暗沉，蓦又笑开继续绑船架子：“该敬时就敬着。”她大了，娘没完成的事，她会继续。
“我就该早先知会一声飞羽，让他别您问什么就答什么。”常汐也是觉陈家那事过去太久了，小姐在上耗了七八年，若姑娘又搭进去一辈子，最后事再没查出个什么，那…那岂不是一场空？会懊憾死的。
云崇青到时，见愈舒在给花灯上色，唇角不禁上扬：“我还说要带你和常姑姑去咸和洲，不想你这已准备上了。”
“那算是心有灵犀吗？”温愈舒头也没抬，手下细致。
走到近前细观那盏桃粉兔子灯，云崇青眼神里温柔洋溢：“我有没有与你说过，那年在长洲上我扶的就是一盏…”手指在尚空白的兔脸上轻划，“怒目兔子灯？”
描好兔子腿，温愈舒收笔：“没有，但我记得那盏灯。因为那么些灯里就数它最不高兴，当时我可不喜欢了。要不是为了凑数，才不会点亮它。”
云崇青哭笑不得，手离开兔脸：“与你不一样，我很喜欢那盏灯。”
“那我自作多情一回。”温愈舒搁下笔，给灯转了个面，让兔脸朝自己：“你喜欢它，是因为…”抬眼回望那人，“它让你知道了我。”
脸上烧热，云崇青不避闪她的目光：“不是自作多情。以前我感谢那盏灯让我知道了你母亲带着你出京了，此于我来说是一道曙光。现在嘛…”见她冷下脸故作怒色，手不禁过去掌住她的顶轻摇了摇，“如你所言。”
“算你识相，不要摇我的头。”温愈舒拂开他的手，就便抓住，耷拉下长眉委屈告诉：“我要去咸和洲，刚都被姑姑说了一通。”
握住她微凉的指，云崇青大概知道常姑姑为何要说她：“不是你要去，是我想带你去。”查明陈家的案子不止是温三夫人未了却的夙愿，也是他老师所求。
反正离得近，便去看看吧，万一有所得呢？
三月初二寅时，一行人就出发了。常汐带上嫦丫，与温愈舒坐马车。云崇青给她们赶车，记恩、飞羽、常河骑马随行。没人犯眩疾，路上歇了两刻，下午未时末就到地儿了。
人当真不少，道上马车一辆挨着一辆，行进缓慢。记恩与常河奔两头，一个去悦来客栈，一个往长洲订船。
记恩在悦来客栈大价钱要了一个小院，才坐下喝杯水，客栈就挂上“住满”的红灯笼，不由庆幸。同时也对老弟有了更深的认识，原来他那样的性子也会凑热闹。
平日里两刻脚程的路，今儿马车生生走了近一个时辰。到底进客栈了，收拾妥当后，几人泄口气围着六棱桌坐。嫦丫拿了昨晚做的糕点出来：“吃点，填填肚子。”
记恩两眼直了，自打老弟带了温姑娘回镇上住，他也落着不少好。首先是吃，飞羽叔家嫦妹子灶上好手，她做的菜口味不重，但色香鲜俱全，制点心更是一绝。
“这是豆酥？”
“是，里面的点末是你去年给的桂花。”嫦丫就喜欢记恩这样爱吃会吃懂吃的主儿：“过年做了桂花牛乳糖，还剩下些，我给都用了。”
记恩已经闻着香了，不伸手先起身，一气跑回自个房里拿了茶叶出来：“你们别动，我泡壶茶。”
“还是记恩哥懂。这豆酥虽不甜腻，但还是要搭上青茶吃才更好。”嫦丫决定等香椿下来，给他做顿他念念不忘的香椿肉饺子，准保香得他连孟籁镇都给忘干净。
飞羽目光流转在闺女和记恩身，这两也是绝了，一个爱吃会做，一个爱吃会品。明明喝的是一锅里的汤，他除了看得见的啥也吃不出来。可那小子只喝一口，便能将汤里混融辨得清楚。
歇了半个时辰，常河才回来。
常汐给他倒了杯茶：“船不好定？”
“能好定吗？”常河连灌了两杯水，大舒一口气，与在座的道：“你们是没见着那长洲边的人啊…挤挤挨挨，官府都出动了。咱们人不少，我索性往东边去，定了艘大的，一晚上要十六两银。”
“涨价了。”飞羽道：“平时大船一天仅五两银。”
温愈舒不介意：“女儿节嘛，涨点也正常。”她现在可不缺银钱。
去年姨夫在朝上揭了北轲庄子事，皇上罚了温家三人俸禄予她做补偿。单一个正二品尚书，每月俸钱就有一百九十千，即一百九十两银。加俸、职田等再折一折，算起来两年就近七千两银。还有一个三品鸿胪寺卿和一个右佥都御史的三年俸禄。
朝廷一共是给了她一千两百两金。诚黔伯夫妇来，塞了一万两银票，带几套实诚的头面，讲是予她份嫁妆。
府城邵家年后也来人了，她那个好后娘割了回肉，给了一处通州府的庄子两间京城西城的铺面。邵府赔礼也赔得到位，金银首饰不算，百两金票就有八张。
这些她都收了。为什么不收？
她还想着以后若得机会，一定要将勐州谢家卖她曾外祖母得的银钱，和外祖母的十五万金嫁妆追回。退一步，即便追不回，那南泞陈家贩卖私盐所获的不当财可不止被盗的那些，她就是便宜朝廷也绝不便宜谢、朗两家。
常河手指一竖：“我租了两天。”
“可以。”云崇青看向愈舒：“我们晚上去长洲那瞧瞧？”
温愈舒点首：“好。”
“那晚膳就早点用？”嫦丫问一嘴。
记恩两手抱着杯：“成。”
傍晚，他们到长洲时，人不算多。常河纳罕：“我真没夸大，下午那会这里人头攒动。”
云崇青左右望望，见着有衙役巡逻：“您不是说了官府都出动了。”
“官府出动是一桩。”经过听着他们谈论的行客，插话解惑：“下午人多是因孟元山上仙客春居十二花仙走这过。你们几时来的，有见着人吗？听说个个美得跟仙似的？”
“十二花仙还在下，被她们护在中心的那位才是魁首。”又一行客凑上来，压着声贼兮兮地说：“魁首一来，那定是有大官下榻孟元山。”
“还有这桩？”两行客聊上了。
“别听他胡说，俺就咸和洲这的人。仙客春居的魁首可不是一般官儿敢沾的，人是京里头那谁养在外的小。”
“那谁是谁啊？”
“俺怎么知道？”
“那你不也是胡说吗？”
“俺可没胡说，咸和洲的人都知道仙客春居的落桑姑娘是京里谁谁养的外室。”
云崇青听着话语，与常汐一左一右护着愈舒走离那方。常河跟在姑娘身后：“下午这都是男子，我当时就想着不会全是来订船的吧？急得我两手扒人往东边挤，赶着抢着订船。”没料是他岔了。
“得美成什么样子，才能叫那些人如此追捧？”嫦丫好奇。
记恩背着两手：“但凡自封花仙的，再美我都觉平平。”且不论她们见没见过花仙，但说仙客春居里那些姑娘…苦练艺技为红尘，可仙却是不沾尘俗。
望远方高山，温愈舒拢了拢斗篷，歪头向左：“你说真会有大吏来吗？”
“不一定。明天是女儿节，咸和洲就长洲最是热闹。”云崇青在想其他：“仙客春居的女子不住在孟元山上吗？”
这点飞羽知道：“一月里总有几天不在山上，但像今日这般同时归山的情况极少。”
还连带着魁首？云崇青与温愈舒相视笑之，也许大吏已经来了，至于离没离开就不清楚了。
天黑之后，华丽的画舫绕山环游，河边闲步的游人渐渐散去。嫦丫打着哈切，两眼水汪。温愈舒回想着六岁那年在孟元山上见闻…没有多少，因着当时她心思都扑在娘和花灯求神上。
“行行好吧…求求你们施个铜板救救俺娘…”一个光着只脚的垂髫小儿，一脸灰两大眼里尽是怯与警惕，小手抓着只破碗在沿河乞讨。
“你走开，不要碰到我。”被拦下的妙龄少女，急急躲闪到同行的妇人身后：“我新做的裙子，别叫你这乞儿给碰脏了。”
“行行好吧，”小儿带着哭腔乞求。
妇人拉着少女绕过，匆匆而去。小儿继续乞讨，眼里多了丝茫然：“行行好吧…”
巡逻的衙役发现他，齿碾了碾嘴里叼着的草节，慢吞吞地上前去驱赶。人走到离小儿三两丈时，忽闻清脆的银铃声，不禁色变，脚下大步，厉声喝道：“快点滚，这不是你能来的地儿…赶紧点离开…”
站在不远处石台上的云崇青几人闻声看去，见狼狈小儿被吓得连滚带爬地逃离，均不由蹙眉。记恩见不得这，起步就欲向跑开的小儿，只才动臂膀就被拉住。
“老弟，放开。”
“嘘…稍安勿躁。”云崇青示意他看北边，扑面的风捎来隐隐铃铃声。几辆马车不急不慢地朝河边走。
温愈舒转目向河面，已有船来接。再瞧附近那些巡逻的衙役，都俯首立定提高灯。目光复又回到马车，她不禁疑惑，谁这么大排场？
动静已经引得游人缓缓往那方聚集。
马停下，几位以轻纱蒙头遮面的女子下了车，纷纷走向中间那辆挂有风铃的马车。不一会一位差不多打扮的红衣女踩着车夫的背，被簇拥搀扶着脚落地了。
“行行好吧…”之前被驱赶走的小儿不知怎又回来了，奔跑着向马车去：“行行好吧，俺娘快不行了…求求你们发发善心吧呜呜…”
记恩鼻子一酸，双目湿润。
“走吧，我们也是行人游客。”云崇青放开手，侧首向愈舒：“过去瞅瞅。”
温愈舒玩笑：“你别被美色迷了眼就成。”
“色字头上一把刀，我才十八。”下石台，云崇青扶她一把：“你有没有觉得那行穿着不像是中原人？”
“胡姬。”但是不是，温愈舒还要就近观一观面容。
看着小儿穿过行人，跑近马车乞求。一行脚下不免快了稍稍，将抵人群外时，闻轻柔女声。
“谁允许你在这里乞讨的？”
女声透着股幽寒，听在耳里不甚好。云崇青觉有些邪肆，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对她们出场观感不佳引发的偏念？
“行行好吧，俺记你们一辈子大…”小儿大概是怕，话说到后都没声了。
常河、飞羽、记恩在前，挤进人群。常汐和嫦丫护姑娘于中间，紧跟在自家姑爷身后。到人前，温愈舒已经被挤得贴在未婚夫婿的背上，无多顾虑，红着脸双手搭上他的肩，看前方。
云崇青覆上搭在右肩的柔荑，腿弯曲，让身后人好看。见他矮了，温愈舒干脆下巴搁他肩上。
被簇拥的红衣女抬起手翘着兰花指，柔婉拨开挡在前的两女，立时间现了真容。
她的瞳孔…温愈舒凝目，比照着与红衣女站一块的那几女眼眸，深色但却不尽是黑。
“让你滚，你还不滚。”之前驱赶小儿的衙役提着灯急急跑来，一把擒住小儿的肩就将他提起。
灯光滑过女子的面，温愈舒眼神一定，她的眼睛颜色有点像天不明朗时的蓝中透灰。再看山根，直挺挺的，很立。遮面的红纱极轻薄，之下的面容若隐若现。
不会错的，红衣女是个胡姬。
“小的疏忽，让人惊扰了落桑姑娘，真是对不住。还望落桑姑娘海涵，这样的事以后不会了。”
她就是落桑？温愈舒唇角微挑，瞧那衙役的卑微，看来这落桑靠着的主儿不一般啊！朝中有大吏竟养一胡姬在孟元山？有意思。
红衣女瞥了一眼还拱着手的衙役，转身面向长洲，余光回扫，定在左后：“能有口饱饭吃，实不易。好好当差吧。”
“多谢姑娘宽容。”
云崇青练内家功夫已近十年，五感要比常人敏锐许多，自是察觉了投来的那抹光，没去在意，只冷眼看着衙役。这里是大雍，女子和衙役好似都忘了。
他不在意，可温愈舒却轻眨了下眼，将睥睨姿态表露无遗，右手翻转抓住覆在上的大掌，滑下他的肩，换手拉着人从前离开了人群。
落桑妩媚一笑，正好船也抵岸了，收回目光，领着九女离开。人群目送，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不是说落桑姑娘下午回的孟元山吗？”
“听他们胡扯，有几个见过落桑姑娘真容？也就咱运道好，有幸窥得两眼。”
“瞧那身段，走起路来妖妖娆娆。你们闻着香了没？”
这方事，云崇青一行无人在意。记恩去寻被驱赶的小儿，常汐、嫦丫几个留意着还牵着手的姑娘、姑爷。
“她在看你。”温愈舒停下脚步，回身欣赏起她的未婚夫婿，眼中满是戏谑。
云崇青弯唇：“我知道。”
“那你说她是惊艳到了，还是…认出了你？”
“她见惯了自己的长相，应该很难再被谁的容颜惊艳到。”另，他长得也许出色，但绝不到惊艳的地步。云崇青与愈舒对望着，而一个小小举人亦不值得被过多关注，除非另有目的。
“非要在这两者中选择的话，我倾向于后者。虽然后者也不太可能。”
“那可不一定。”温愈舒稍使力，将人拉近，仰起首，樱唇都快杵到他下巴了，低语道：“咱们年前在冯子屯不才抓了一窝奸细吗？”
这便是“另有目的”。云崇青垂目看着她：“我暂时没空被她勾引。以后家有悍妻，我也没那胆子生外心。”
温愈舒挑下了眉，丧气地喃道：“虽然很想尽快查清孟元山到底藏着什么鬼，但我也舍不得把你搭进去。”
“我谢谢您饶过。”云崇青笑开。人就杵在身前，他有股冲动想将她揽进怀抱一会。
记恩寻到了那个乞讨的小儿了。小儿破碗还拿在手里，脚上那只鞋却已不见踪影。估计是被打了，走路跛着左腿。两眼红红的，还在抽噎。
“你娘不是病了吗？我们带你去请大夫。”
小儿哭到：“俺没…嗝没有银钱。”
“不是跟你说了吗？我有，我给你付看病的钱。”记恩在这娃子身上看到了自己。他也曾被小舅娘打伤，然后扔到孟籁镇、士子山那去乞讨过两回。瞧境况，他比这娃子幸运多了，士子清高，只要被拦下的，多少都会丢点。
温愈舒凝眉：“时候不早了，既然要找大夫，咱们就赶紧。去晚了，大夫再歇下。”
“对对，”记恩拉着小儿走在前：“你怎么摸来这的？”
小儿抽抽搭搭地回：“南南边的老东伯说呃说女儿节，长洲这人多，又逢节，肯定能讨到给给俺娘看大夫的钱。”
倒也不傻。记恩没好气地问：“光你忙，你爹呢？”
一提到爹，小儿哭得更伤心：“俺爹…爹去年去去徭役，没嗝没回来。俺娘带带俺来这，就就是听说有大官要来，俺们讨讨公道来的。”
云崇青脚下一顿，看向记恩，他爹也是去服徭役，人没了的。
记恩也刹住了脚，看着与自个当年一般年岁的娃子，心里堵得慌。这娃子的娘，在丈夫没了后，至少还知道寻人讨公道。可他娘呢？
拿了官府给的银子，急急嫁人了。
同是壮年男子没了。云崇青直觉里头不对：“除了你爹还有人没回来吗？”
娃子点头：“还有俺…俺们村后黄二婆的老儿子，他没没婆娘呢。”
“怎么了？”温愈舒看过记恩，转向云崇青。
云崇青轻轻摇了摇首：“回去跟你说，我们先给这孩子他娘看病。你娘怎么病了？”
“没病，是被…嗝被打的，打打三十大板子。”小儿咧嘴大哭。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第35章
被打的？云崇青蹙眉,这是已经跑去讨过公道了。记恩愤愤，嘴张了合又张，终吐口长气什么也没说,俯身抱起小儿,脚下大步走。
这么会温愈舒也将前后串联起来了，有了隐隐的猜测,扭头向左，见崇青凝眉不展,复又看向记恩。刚那一顿足,是因他与小儿有一般的遭遇？
急赶至医馆,医馆正准备打烊。云崇青忙进入拱手：“打搅,请问哪位是大夫？”目光落于站在柜台后抓药的老者身。
老者手抓一小撮忍冬,腕上下点了点，指松了些，落下三根忍冬，手中那些则归入面前的一小堆药材里。
收拾打烊的药童,看了一眼师父，上前问：“谁病了？”
云崇青收回目光，侧身向药童颔首致意：“病者不在这，我们想请老先生出趟诊。”
闻言，药童不禁又看了一眼师父，见其仍在专注配药：“若非急病，你们可明日再来。”
小儿忙道：“俺娘两天没吃了,趴在炕上,一直叫着俺爹。俺怎么喊她她都不应。求求你们…嗝救救俺娘,”说着就挣扎要下地。
记恩以为他要干啥,将人放下。结果小东西才着地,就跪下要磕头。
就近的嫦丫一把将他提抱起。温愈舒给常汐打了个眼色。常汐掏出个银角子上前塞药童手里：“这娃儿可怜，爹才没了，娘是万不能再出事了。你们看能不能随我们走一趟，诊金好说。”
柜台后抓药的老者，配好两剂药：“小易，去拿药箱。”
“好嘞，师父。”
小儿年纪虽小，但记性不错，一路上道指的明明的，不带一点迟疑，这叫一行人不免惊奇。
医馆离城南不远，两刻脚程即到。左拐入一深巷，静悄悄的。飞羽接了药童提着的灯走到前，依着小儿的指示，到巷尾左拐，走个百丈再右转…两盏茶后，一行来到了一条可容一人行的窄巷外。
“小耀…是小耀吗？”窄巷深处传来问话。
“汤婆婆，”小儿忙应道：“是俺，俺遇着好人，带大夫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娘醒了，没见着你硬要出去寻。”不一会，一点星火走出，巷子里的乌黑催得那点星火尤为昏黄脆弱。
云崇青出声：“老人家，您别迎来，就站那，咱们过去。”小巷太窄了，常河魁梧，都得稍侧着点走。药童对这里倒不陌生：“原来是方井水巷子。早说呀，我们可以走前头三营堤。逢年过节，那都挂灯，路还宽敞。”
趴在记恩肩头的稚童小耀闻言，急着解释：“俺没走过，不晓得。”
“没事儿，”药童笑道：“能到地就行。”
“哎呦，还真遇着大善人了。”等在口上的驼背汤婆婆欣喜得有些局促，布满褐斑的手在衣上擦了擦又抹了把嘴，待他们走近，瞅清小耀了：“快…快随俺这边走。红娟晚上好歹用了半碗面汤，烧热还退不了。”
一口门，顶天了五尺高，比巷子更窄。飞羽弯腰跟进，好在门里另有洞天。一条六七尺宽的小石道，两边是齐排的矮屋，虽然瞧着仍逼仄，但比之前好不老少。
过去七八扇门，便是汤婆婆的家了。不等进门，小耀便哭腔喊起来了：“娘，俺回来了。”
“你…你个小兔崽子…”虚弱的女声从屋里传出，带着急切：“咋尽瞎跑。这女儿节上…拍花子…最是多。万一你要有个啥…”吱呀，斑驳腐朽的老旧木门从里拉开了，皮子暗黄的妇人粗大的手紧紧扒着门把，撑着自个，气若悬丝：“俺咋向你爹交代？”
“娘…”
“让你别起来。”汤婆婆就要去扶。嫦丫比她快了一脚，一把将眼上翻的妇人托住，搂怀里，往边上挪，让出门。
小耀探下地，有了这么长时的缓和，他左腿跛得不甚严重了。急急凑到他娘身边，抱住人呜咽起来。
门里黑洞洞的，常汐扶着汤婆婆进去。有了那豆粒大的光，让诸位看清了里面。
巴掌大的小院里，还刨出一块地来。有苗长出，太暗了看不出种的什么。破瓷陶罐占了墙沿和角落，其中都填了土，也播种了。葡萄树藤枝顺着杆，都爬上屋顶了，檐下绳上挂着还在滴水的衣。
坐北朝南、坐西朝东两间屋，之间辟出个小厨房。看得出屋主是个清爽人，虽拥挤，但收拾得挺干净。几人一入，瞬间院子满当当。
汤婆婆赶紧领他们往屋里。小耀娘俩住在朝南屋，屋中盘了炕，地上铺的石砖，大小不一，全是碎的没一块完整。嫦丫几乎是半抱着将妇人弄上炕。
伤在臀腰处，妇人只能趴着，左手紧抓住儿子的小手，似怕他再跑没了影。
老大夫不拖沓，净了手上前去查看。小耀忙使劲抽离自己的小手，把他娘的腕掰正，眼巴巴地看大夫号脉。
“手放松。”老大夫锁眉：“你儿子可是费了老大劲才请到老夫来此。”
妇人紧抿嘴，脸转向里。挨着云崇青的温愈舒，见妇人肩头颤动，不由轻吐口气。看似盛世，可世道对穷苦百姓从来不仁慈。
号完脉，老大夫又问了几句话。
妇人虽脸朝里，但还是囔着声一一答了。
“积淤引发的热毒。”在医馆听小儿说他娘一直胡言，还叫不醒，他就有此一想。老大夫又给小耀看了看腿，起身：“你们着个人随老夫回去拿药。”
“我去。”飞羽退出屋，站院里等着。
炕上妇人转过脸，抽了下鼻子：“大夫，多少银钱？”
“银钱我给。”记恩眉头还皱着：“你安心养伤就成。小耀还指着你领。”
“这咋能成？”妇人两手撑着炕，上身抬高：“俺有钱，只是没告诉小耀。你们能请了大夫随他跑来这，于俺们娘俩已经是个情。俺谢谢你们。兜里揣着钱，再让你们帮付药钱，俺是啥人了？”
老大夫都看在眼里，叹气道：“给个跑腿钱，二十个子。药都是常见的，不值几个钱。”
“嗳嗳，”妇人忙趴下，扯过一旁的小破枕头，手揣进去，拽了只布袋出来，数了二十个铜板，让儿子拿去给大夫。
汤婆婆送大夫离开，又往厨房烧水。屋里安静了片刻，记恩忍不住问：“你…之后什么打算，还要去讨公道吗？”
不问尚好，一问妇人再忍不了，捧脸痛哭，压抑着声，身子抽抽。小耀也跟着呜咽起来，他很久没见着爹了，做梦都想。
云崇青敛色，嘴里泛苦。
常汐去淘了块湿巾子来，坐到炕边，将巾子塞进妇人手：“大妹子，我知道你日子难，但还是得劝你一句，要顾着眼前。”伸手去摸小耀的脑袋，她心里也堵得慌。
妇人哭了一通，抽噎着道：“俺…嗝俺不信俺男人死在寒河了。就那瘪二孙子，麻杆似的人都…咻都回来了。俺男人跟…跟”脸转过，看向杵在记恩身后的常河，“跟他似的，又高又壮。十三岁就在窑山上摸爬，十八岁打过熊瞎子，老猎户了。他今年才二十又五。”
要说三十年前徭役死人，那不是稀罕事。但自打改革过后，情况好了许多。常河拧眉，二十五岁的壮年人，还有那般狩猎本事，就是死也轮不到他呀？
温愈舒也觉出不对了。
云崇青愈发肯定其中有蹊跷。记恩的爹是建和二年去善吝山凿石建坝没的，当时也才二十又六。
说到伤心处，妇人眼泪流得更凶，方巾捂上眼：“俺们都商量好了，等他徭役回来，翻过年就送小耀去私塾呜…怎么会死？不可能，俺死都不信，除非让俺见着尸。官家咻…拿二十两银子就想嗝嗝买俺男人的命，俺不从…死都不从。”
也是二十两银，记恩垂在身侧的手收紧：“去年咱们邵关、北轲这一带只有碑石河道口那要开，你男人是在河道口那没的？”
“对，”妇人点首：“去年八月去的。去之前俺还在想要不嗝…要不出银子得了，人少受罪。他不肯，讲正好地里活忙完了，去开河道口，吃官家的一天还能拿个二十文钱。个把月，就挣一两银子，活哪找？俺悔死了呃…”
“你去官府讨个说法而已，怎么就被打了三十大板？”云崇青记得麦蔚县的县令是方谦，建和十五年的同进士。
妇人抽噎：“这顿打…俺认了，毕竟冲撞了大官儿。但…但俺男人，俺不信他死了。小耀才六岁，他…他怎么也不可能扔下俺们娘俩的。当年俺爹死的时候，俺天天梦着他。俺男人…俺从来没梦见过，他肯定没死…”
大官儿？温愈舒脑中不由地浮现落桑那双眼：“你见着大官了？”看过妇人的腰臀，“板子也是大官让打的？”
“不是，板子是县太爷让打的。”妇人心绪平复了稍稍，方巾离眼：“大官俺没见着，只拦下了他的轿子，听到声‘前方何人在叫嚣’。”
“听到声了？”温愈舒轻眨了下眼：“声浑厚吗？”冠文毅，她在京里见过两回，那声…只能说不愧是武将，低沉浑厚得很。
妇人摇首：“轻巧好听，年纪应不大。俺反正是一辈子也忘不了那声了。”
“那你之后什么打算？”云崇青问了记恩刚问的那话。
“俺…”妇人转眼向趴在炕边正担忧地看着她的儿子，泪再次盈满眶：“俺俺还想找小耀他爹。”
“不要再四处讨公道了。”云崇青紧锁双眉，看着妇人：“事情闹大，小耀他爹不死也得死。”既然把手都伸到徭役上了，那对方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是啊，温愈舒抿嘴。官府说小耀爹丧在寒河了，小耀娘若一直闹着生要见人死要见尸。那未免事大，就只能让她见着尸。
妇人红肿的眼慢慢睁大，好像也想明白里头道道了：“那…那就不找了，认了？”
“找，”云崇青眼神坚定：“但得默默地找。”还要摸一摸这些年，因徭役“死”的青壮年有多少？他直觉此事牵扯不会在小。“官府给的银子，你是不是没拿？”
“默默找？”妇人像失了神：“那得找到什么时候，俺还能找到他吗？”
见娘这般，小耀代答了：“俺娘没拿银子。”
“回去拿了吧。”温愈舒道：“不拿白不拿，拿了官府还放心。”二十两银子，也够他们母子嚼用些日子。
“你哪里人？”记恩道：“该就是这附近的吧？”
妇人抽气，眼泪珠子不住往下滚：“就…就西十里河那块的。”
“那不远。咱们是邵关府三泉县的。你要是日子艰难，可以到三泉县五严镇严五酒坊做事。我开你工钱，你送小耀去私塾。”记恩怕她有顾虑，拉过云崇青：“这我老弟。就小耀那聪明劲，跟我老弟小时一样一样，他现在都举人老爷了。你可不能把小耀耽误了。”
听说举人老爷，妇人一愣，蓦又撑起身细观那青年人，久久才急道：“你真的是举人老爷？”
“在下云崇青，确是已过…”
“云崇青…云崇青，”妇人想起什么，神情激动：“俺知道。俺男人要送小耀去私塾时，念叨过几回。你是前年山北小解元，十六岁。”
小耀都被他娘吓着了：“娘，你趴好。”
妇人眼里神光又亮起：“俺娘俩随你们走。俺能干得很，四岁就去割猪草了，六岁便跟着爹娘下地干活。嫁了小耀爹，小耀爹就是根光杆，上没老，左右没兄弟，家里家外全是俺。你们让俺干啥，俺就干啥。俺求求你们…帮俺找找小耀爹…”
这事记恩做不了主，转头看老弟。
云崇青眨了下眼睛，只道：“我确有意入仕。”八皇子快十岁了。建和二十一年的会试，他志在必得。入仕后，他也没打算在京里久待。
很多官员下放，最怕的无外乎功绩被上峰占尽。这一点，他却是不怕。而有卓著的功绩，往上爬也就成了理所当然。
朝中有人好做官，便是于此。
“那那就好。”妇人整个人精气神都回来了：“俺这伤不重，你们啥时走？”
温愈舒弯唇：“你无需急，先回去把该得的拿了，家里都安排妥帖，然后再去三泉县寻我们。”
妇人迟疑了两分，悻悻道：“那银子俺是真不想拿，但听了你们刚说的，俺也觉得拿着。”
“你还有小耀要顾，做什么跟银子过不去？”常汐抽了她手里的巾子，又去淘洗了遍：“大妹子，咱们说了这么久的话，还不知道你夫家姓啥？”
闻言，妇人也有些不好意思：“谢谢大姐，俺男人叫万强，俺娘家姓孙，闺名红娟。小耀叫万耀祖。”
待飞羽取药回来，云崇青一行便告别了汤婆婆，关照红娟要好好养伤。红娟是满口答应，乖乖趴在炕上，也不下地送他们瞎折腾了。
小耀提着灯想送他们出窄巷，却被记恩拦住了。
“你守着你娘，别再乱跑了。长洲那，不是你一人能去的地儿。”
“俺记住了。谢谢你们。俺记你们一辈子大恩。”
记恩扯唇笑道：“成，那我就在五严镇等你们了。”
这会遮月的乌云也散开了，窄巷没那么黑。云崇青背手牵着愈舒，跟在飞羽后慢走，心里想着今晚的这些事。小耀娘说她自己是因拦下大官的轿子，被县太爷打了板子。
愈舒又问那大官的声是否浑厚？
所以冠文毅的声是浑厚的。声音轻巧好听，是个年岁不大的男子。那么来咸和洲的大官，并非冠南侯。
青壮年失踪？也不知是不是只有山北这方会出这样的事，也不知是不是只在徭役上动了手脚？
要青壮年…又爽快地给了银子。会是图什么？首先想到的是气力，然后是练兵，再就是身体。
前生电视剧里都有放，一些厉害暗兵，均是打小培养的。二十五六岁，再练肯定是晚了。私兵…也不太可能，挑十七八岁的也许有可能，二十五六岁…练个几年，都而立了。
那就只剩气力与身体了。气力，苦劳。走出窄巷，云崇青眼前开阔。山北省就挨着南川，南川多矿藏。虽说文昭十三年严打过私矿，但这都过去多少年了…估计有些人都不知曾经的巨富薛家…脚跟落地，徒然一顿。
一个不防，温愈舒撞在了他背上：“怎么了？”
云崇青沉凝两息，摇了摇首，他只是在想会不会有人打掉了川宁薛家，然后自己接手了薛家的关系脉络？
继续走，回到悦来客栈，都临子夜了。
奔波一天，温愈舒也有些累，便没急着问询事儿，洗漱后就就寝了。
都是没影的事，云崇青也不纠结在上，不一会也歇灯歇息了。唯记恩了无睡意，躺下又爬起来，披着件大褂站在后窗那淡看夜色，蹙起的眉头怎么也舒展不开。
若没遇着小耀娘俩，他都快忘了过去的那些事了。也应该，本来就非什么好回忆，有什么可留恋的。只今日小耀爹这桩，让他实难不生怀疑。模糊的记忆里，他爹的身影一直很高大，臂弯…很有劲儿。
记不清面容了，但他确定爹强壮有力。当初爹没回来，在石家屯可是引起不小动静，没人会想到那么个汉子会死在徭役。
记恩吐长息，心中积郁不尽。快十七年过去了，他爹…还能活着吗？
若…若眼中渗出晶莹，他舔了舔唇，抿紧嘴，忍下鼻间的灼痛。若他爹和小耀爹的“死”都非偶然，那不谈之前，光这十七年里，该有多少人不明不白地没了？
他和小耀是幸运的，遇着了好人。旁的呢，还能个个都像了他们这般幸运？
放在窗台上的手渐渐握紧，记恩眼眶红了。官不做人，尤其是地方官…真他娘的殃民。
虽睡得晚，但云崇青还是寅正就起身了。如往日一般练剑、打坐，然后拿出《三国志》来看。
待温愈舒出屋，他已合书，正将刚所悟所感书于纸上。腕力足，控力稳，落、提、撇、捺行云流水。字不拘于大家，笔走龙蛇，单瞧着就觉遒劲，煞是好看。
以前温愈舒最喜瘦金体，可自从见过他的书帖，是越看越着迷。纸上字，苍劲不失柔婉，宽和但又强硬，狂放可不潦草，说将刚柔完美融合，只在字里行间刚柔又一目了然，极分明。
她都想要了字帖来临摹。
又写了足一刻，云崇青才停笔，往边上挪了挪：“过来看。”
温愈舒转到书案后：“你最近在读《三国志》？”
“嗯，这是第三回 读了，每一次都觉悟透，”云崇青笑言：“可每一次感悟都不一样。”
“感悟不一样很正常。”温愈舒从头看起：“咱们每天都会历经一些事，有好有坏，心境也会随所历经的事起伏着。这些会逐渐垒成阅历，阅历会无声无息地改变我们的双目、德性等，此类种种也在决定着我们处事的态度。”
像她，以前她是有一天过一天。可自打到了五严镇，备受疼宠后，她希望日子能长长久久。
她是就己身在谈。云崇青垂目看着人。
翻过一页，温愈舒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嘴：“你这字怎么练出来的？”
“小时临摹外祖留下的字帖，慢慢腕力够了，便怎么顺手怎么来。”
这大概就是天赋吧？温愈舒往他肩头靠去：“我的字比你差太多了。”
他见过。长大后，她的小楷还是显得丰润。云崇青觉甚可爱：“不用自贬，也无需去强行规束，各人有各人的偏好，我志在科举，要严苛些。你不用，可以随自己喜欢。”
行吧，温愈舒眼盯在纸上：“昨天的事，你说要告我听的？”
“小耀爹的‘丧’，与记恩父亲一般，都是在青壮年，都是服徭役没的，还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云崇青言语简单，容她自个想。
温愈舒凝眉，迟迟才道：“如果不是巧合，那这事…不小。若想查，咱们手脚得轻点，必须慎之又慎。不然一旦打草惊蛇，便是一场空。”
“确实。”云崇青敛目：“死人好处理。”
对，就是这点。不论记恩爹还是才没的小耀爹，在官府那都已是死人。温愈舒看完，转眼向右：“姑姑和嫦丫已经把早膳备好了。”
“去吃吧。”
记恩一宿没睡，去南市买了些小食，送去了方井水巷子，又带了点回来。正好早膳，嫦丫拿碗碟摆上。
坐在对面的云崇青抬眼看面色如常的记恩，心知他不好受，可又不知怎么去安慰，只多夹两只驴肉小卷放他碗里。他爱吃这个。
“老弟，”记恩严肃郑重：“你必须给我好好读书，明年秋我陪你们一道上京。”
云崇青点首：“好啊。”乡试时，也是他和老师陪着的。
“以后当官了，不能鱼肉百姓。”记恩抽了下堵塞的鼻：“必须得做个好官。”
轻嗯一声，云崇青又给他夹了一只菜肉盒子：“今日街上人比昨天要多吧？”
“多，我去那会还少，回来拐进咱这条街，马车全堵道上了，动都不动。”记恩一口一只驴肉小卷：“今晚放完花灯，早点回来歇息。明儿一早，咱们就回，不能耽误你读书。”
“好，”云崇青没意见，都听他的：“吃完饭，你去休息会。”
“我不困。回来时看客栈请了说书先生，一会咱们去大堂坐坐，要壶茶听听都讲什么。”
嫦丫附和：“好，我箱里还有两兜边果，也带上。我们一边嗑一边听。”
既然要去听书，那就别磨蹭。客栈都住满了，迟了肯定没地儿坐。几人用了早饭，收拾齐整便往客栈大堂。不早不晚，说书先生架势已经摆上了，堂中还有几张桌空着。
他们来到角落坐下，才让伙计上茶，惊堂木就拍响了。
“今日老朽就给大家讲一段三国争雄。”
“好，”众人欢呼。
“话说献帝禅位曹丕，大汉就此终结。曹丕篡位，引群雄不满。汉地分裂，魏、蜀、吴各据一方…”
老说书先生了，应是说惯了三国，讲起来声情并茂跌宕起伏。不过一刻，堂中座无虚席。对着满堂人，说书先生手中惊堂木敲得更得劲，讲得口沫横飞。
听客喝彩连连。只待那股热腾劲儿过去了，便有人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尤其是离说书台远的角落，更是无顾忌。
“昨晚上，听三轲那小子说在长洲边瞧见落桑姑娘了。俺都悔死，这不就脚跟脚的事吗？多留一刻，俺也不用听三轲在那吹。”坐在云崇青他们上角那桌的方脸大汉，一脚踩凳上，手抱着腿，满脸懊憾。
“我也听说了。昨儿天黑，我还跟婆娘说，先去长洲那探探路，今晚好行事。婆娘坐那微微不动。她要是挪个腿，我不定也能见着传说中的仙客春居花魁。”
“别胡叫，什么花魁？人家卖艺不卖身。”
“卖艺不卖身，她也是出来卖的。”一妇人插话道：“真不懂你们这些爷们眼仁怎么长的？把妖里妖气当真仙似的捧着。俺昨晚见着了，也就那样。一个妓子还狗眼看人低，等哪天人老色衰了，比狗都不如。”
云崇青剥着边果，把仁放在小碟里。温愈舒自拿了第一颗仁，手就没停下，吃得欢喜又得意。
记恩留意着周遭，漫不经心地嗑边果，偶有迟钝，神色一会放松一会困顿，似心思全跟着说书先生在走。
午饭他们也没回小院用，就在大堂里点了菜。说书台那不站着说书先生，堂里嘈杂得很。
“你们还不知道吧，今晚没订船的，都不许去长洲那。”
“怎么会？往年也没这茬。”
“昨儿十二仙连带着落桑姑娘回山上时，不就说了吗？有大官来。你们还不信？”
“那俺们这趟不是白跑了？”
“什么官儿？”
“不知道，反正是个厉害官。”
无风不浪，晚上云崇青一行去往长洲，未到那，就闻吵闹。还真是同了中午吃饭时听到的那般，没订船的都不许靠近长洲。
看着被官兵挡在外的层层人，常河耙头：“麦蔚县的县太爷挺能的。”昨儿在得晓自个想岔后，直懊悔当时没跟船家讲讲价，总觉十六两一天太贵了，且昨晚上他们也没登船。
今儿瞅这境况，他突然觉也不是太贵了。
情况来得突然，船家实诚，早早就等在入口处，逮着眼了，跳起挥手：“这里，常老爷这里…看这里…”
常河听到声，立马应和：“来了来了。”
一行顺利通过查检，与船家接上头。船家胆子不大，领着他们急急往船上去，一刻都不想在岸边留。上了船，才踏实。
嫦丫看了眼姑娘，有意问了一嘴：“怎么回事，咋那么多官兵？”
船家儿子从底舱走出：“谁知道？只听说是今晚有大官要夜游长洲。未免惊扰，就不让人聚集。那大官也是，啥时不能来，非挑女儿节。”
“你胡嘞嘞什么？”戴着斗笠的船家狠瞪儿子一眼：“会说话就说，不会说就把嘴闭紧。人家来咱这咸和洲，还需要看天时不成？”
船家儿子不敢再多言，拔锚准备离岸。
“今晚咱们就只能在外圈转悠，几位客官多见谅。”船家愁眉，想了想，似过意不去：“等会俺把昨晚的银钱退给你们。”
常河虽心疼银子，但还是问道：“昨晚你船载客了吗？”
“那哪能？您都付了银子了，不管来不来长洲，俺都得等在位上。”
“那就退一半吧，八两。”常河自认通情达理，飞羽说的平日里租大船一天五两。他十六两一天让退八两，不为过。
船家黝黑的老脸漾开花：“成，等船离岸，俺就给您退。”云崇青在一旁听了个全，比起头次来咸和洲租的船，这回他们乘的真叫大。船身得有两丈余，小两层舱房。船头船尾、舱房都挂了灯笼，亮堂堂的。
“要进去船舱里待着吗？”
温愈舒摇首：“你陪我在这站一会。”
“好。”云崇青垂在身侧的手，伸出指去勾她的。没有拒绝，温愈舒喜欢他掌中的干燥与温热，脚跟慢移，不动声色地往他那凑了凑，同看孟元山上灯火。
晚风凉，船迎风离岸。今夜巡逻的小舟尤其多，来回来，将普通船只挡在外圈。船家像是要弥补：“几位客官若是不急着回去歇息，俺就带你们绕着孟元山打个转。”
记恩想说什么，嘴张了又闭上。常河觉银子付了，当然是能打个转最好：“咱们不急，我还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沾着大官的富贵气？”
“那一定能。”船家笑呵呵，待一艘巡逻舟过去，特地压低了声说：“俺听蒙东画舫的唐管事说，来人官是真大。县老爷在那主儿跟前，腰都直不起来。”又一艘巡逻舟靠近，他立马闭嘴。
飞羽等巡逻舟过去了，玩笑道：“能让县老爷弓腰的官多了去了。远的不说，就北轲知州、知府，哪个不让他脑袋埋进怀？”
“这个不一样。”船家扫过四周，神秘兮兮地道：“县老爷叫官儿七爷。能被如此叫的，不是凡人。”
飞羽眉尾一耸，京里被叫七爷的只有一位，皇上的胞弟，明亲王封铭启。若是他，此方官吏摆这般阵仗，倒确实不过。只他跑来孟元山做什么，不会单纯的只是凑个热闹吧？
绕着孟元山走完小半圈，转进山阴那面，众人便见一艘四层小楼高的巨大画舫缓缓来，隐隐可闻管弦，还有戏腔。一人站在甲板，背着光，看不清面容。
云崇青与愈舒对画舫并无多关注，只坐在船舱的飞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在京里，也得见过一回明亲王，单依颀长瘦削的身形，确实像。还有素净打扮，也合了明亲王。
八成就是那位主儿了。
片刻后，正当两船交错时，有红衣抱琵琶走至男子身后。来人正是昨晚才归孟元山的落桑，没了面纱遮面，烈焰红唇衬得深刻立体的脸模子更是艳，下斜了一眼外圈那艘船，娇媚道：“七爷不请人上我们这来坐坐？”
男子不止身形瘦削，脸也窄瘦。皮子白皙，唇格外红。
“没那个必要。”
沐贵妃已经诞下一康健的皇子，晨焕的心，他是收不拢了。而他也不想扶持一个外家强势的皇子，那太难掌控了。
寻地放了花灯，温愈舒再不信神明，也在心里默默与母说，她现在很好，以后会更好。
有记恩看着，过了三月三，他们便打道回府了。没十天，红娟就领着小耀寻到了五严镇。她进了严五酒坊做工。小耀则被送去了镇上一童生开的蒙学，闲时都在云崇青书房里伺候笔墨书画。
这日云禾忙完，归家就跑去了书房寻儿子。云崇青正看着先生两刻前才完成的傲鹰俯视众生图，思索深意。
“你们去咸和洲有遇着什么事吗？”
云崇青眨了下眼睛，抬首看爹：“记恩怎么了？”
“自打回来就总心不在焉。”云禾双手抱臂，在房里踱步：“今天他差点放错曲蘖。还有投奔来的那娘俩，你们也没与我说啥来头？”
他不是迂腐的人，只是觉记恩要是真喜欢人家，他这个做长辈的肯定要跟他捋一捋以后。
瞧爹愁成这样，云崇青直言：“记恩不惦记小耀娘，对他们母子好，只是以己及人。自己淋过雨，他想帮小耀撑会伞。”
“真的？”旁观好几天了，云禾发愁，是愁义子以后。一个娘肚子出，不一个爹，团一块过，少有不闹腾的。
“真的。”
“那就好。”云禾甩手去找媳妇，让她走趟愈舒那，问问飞羽。他觉嫦丫那姑娘跟记恩挺好，两人都好吃。
他前脚走，记恩后脚就来了，进了书房一屁股坐到云崇青对面：“弟，我想了半个来月了，准备开食铺。酒咱们自己有，食铺不在大，价不能太高，保准三教九流都能吃得上的那种。”
云崇青想到悦来客栈大堂里的嘴杂，便知开食铺的用意。其实最近他也在想这茬：“我不能掺和，但愈舒可以。至于五姐，你看是写信还是走一趟京城？”
“爹年后已经给京里去信，说不准沐伯父和沐伯娘没几天就到咱这地儿了。”
“舅舅，家里来亲亲啦…”嫩嫩的奶音传来，底气相当足。云崇青弯唇，赶紧起身去迎：“不知这回亲戚上门要待多久？”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第36章
“能待多久待多久。”记恩兴奋地冲出书房：“大虎小虎…”
饱含深情的呼唤听得云崇青寒毛都立起来了,这到底是什么情什么爱？
“大恩舅舅…”两只小肥虎亦是情意满满地回应，甩开小胳膊撒开腿奔向展臂而来的人。看得跟在后的沐宁侯爷和夫人笑得见眉不见眼。
正房里，听着声的云禾、王氏匆匆走出,与疾走来报的守门婆子差点撞上。
见着被记恩抱起的两块小肥肉,王氏欣喜不已，她是真想,快步上去与往这厢来的亲家母见礼：“怎么不着人提前知会一声？一点准备都没。”
“一家人，哪那么多事？”沐侯夫人见亲家往垂花门那看,笑得欢喜,拉她凑近小声道：“这回芊芊可没一道回来。”
王氏诧异：“两虎子来了,她两口会不跟着？”
“又有了。”人丁兴旺,沐侯夫人高兴。
“啊？”王氏喜不自胜。她早想着女儿能再生一胎,只头胎那般难，对此想她也没抱啥希望。谁料这就来了？
瞧亲家母的样儿，沐侯夫人十分能理解。她听到信时，也差不多：“正月里,晨焕察觉的。跟怀两虎子不同，这胎娇。我估摸着能是个闺女，晨焕一直守着。此回我和侯爷北上，就把两虎子带上了，免得他们闹腾芊芊。”
有了两虎子，王氏对女儿这胎是男是女倒不在意：“又要劳动您照顾着了。”
“可劳动不到我，都是晨焕在照料。”沐侯夫人与亲家翁见了礼,转头去看乖孙。哎呦,两舅舅,一怀一个,瞧大小四人笑得多欢！
沐宁侯拱手向走来的亲家：“晨焕把这两交给我教了。”
看样子还挺高兴,云禾笑言：“年前青哥儿就说他会下不去手。”
“倒不是下不去手，只不甚严厉。”沐宁侯又转眼去看那两小崽子。晨焕精医道，喂养得好。小崽子嘴也泼，吃啥啥香。虽一胎双生，但根骨都不比老大家的那个差。
“来时走的水路？”
云禾着人去收拾丰田院。丰田院就挨着记恩的田怡院。前年亲家来，也是住那。
沐宁侯未阻止：“陆路，我们二月底启程的。”他有意要练小兵丁，当然是走陆路就便。一路来，他和老妻领着两小兵丁爬了不少山。遇着景致好的，还带他们下马车玩。待他们玩累时，都过去好几里地了。
“我怎么瞅着黑了？”记恩盯着小虎的脸看半天，终于确定不是自个眼花：“老弟，你快瞧瞧。”
云崇青出书房见着两小肥虎的第一眼就发现了，抱着大虎与记恩一道往沐伯父那去：“劳您和伯娘跑这一趟了。”
“哪的话？”沐宁侯很喜崇青：“能看着你和愈舒成亲，也是我们的心愿。”韶音…没福气啊！抬手拍了下记恩的肩。“三生醉和五颜酒口感一年好过一年。你伯娘没等到这，就说要挖几坛酒坊早年埋的五颜酒，带回京里慢慢喝。”
记恩大气：“旁的就罢了，酒肯定管够。”
“咱们屋里坐下说话。”外孙到跟前了，王氏忍不住伸手拍了拍：“大虎，外祖母抱抱。”
戴着虎头帽的小肥崽，立时弃了他舅舅，倾身向外祖母：“大虎子老想您喽。”
“一张嘴能吃能说。”沐侯夫人拍了拍他的虎屁股，又去捏捏已到亲家翁怀里的那只，与老头子并肩，随着往正屋去。
屋里伺候的婆子，茶水已备上。几人落座，大小虎伸手向点心，记恩一把将两小爪子抓住：“舅屋里有更好吃的，咱们去拿来。”枣儿蛋花酥，嫦妹子今早着人送来的。他还没来得及品。
“好欧。”两虎子口水都兜不住了，一哧溜滑下外祖父母的膝盖头。云崇青帮他们拉了拉凑起的小袍子，放行了。
记恩领两小去隔壁田怡院，沐宁侯笑看他们往垂花门，待人出了院，转头向云崇青：“怎么没见你先生？”
“先生才作完一幅画，去后塘那溜达了。”从咸和洲回来，他便与老师谈了小耀爹的事。老师最近心情都不美，忧国忧民，也恼己身为何当初不再谨慎些？想若是没出事，有他那份力，许世态会更晴朗。
贤士，多愁！
沐宁侯早对莫大山的身份明了，去年老大去了庆安，他这心里就多了丝警惕。不是庆安那地不好，而是在庆安煤山。老大那，他已令人去告诫了，一定不能懈慢职守。
“记恩的亲事还没着落？”
提及这事，云禾就不禁发笑：“刚你们来时，我正与淑英谈呢。愈舒娘留下的老人飞羽，他家里有个姑娘，人不差，性子也活络。我是觉两人能过一块去。”
“那就去问问呀。”沐侯夫人看向亲家母：“好女百家求。一旦看准了，得赶着下手，万不能拖。”三拖两拖，好姑娘再没了，那要懊憾一辈子。
“是这个理。”王氏最近都没睡好，自打红娟母子来投靠记恩，她跟当家的一样，就多了门心思。好在青哥儿给准话了，记恩没惦记人家。
沐侯夫人道：“正好，我们歇会也要去愈舒那，咱们一道。”
“成。但记恩那还是要让青哥儿去探个底。主意不能都我们拿，他也得拿一半。”
被惦记着的好女嫦丫，这会正陪在姑娘身边，听她爹回事儿。
飞羽走了趟北轲，才着家，不等洗去一身风尘便来了小楼：“我声称自个弟弟也死在碑石河道口那，去西十里河寻问出事的两家，想大伙一起去官府闹一闹，让官府多给点银子…”
温愈舒一边听一边翻看才送来的账本。
“万耀祖提及的村后黄二婆家的老儿子，叫黄成辉，去年二十又二。因着家里穷，自己又憨，一直没说上媳妇。我上门时，正闹腾。两哥哥想分官府给的那二十两银子，黄二婆不肯，要捏自个手里。一屋乱。”
飞羽嗤笑：“问清我来意，黄二婆想都没想就同意了。原我还以为她是为老儿子，不料人紧跟着试探问，闹一场能多拿多少银子？”
嫦丫撇了撇嘴：“儿子多了，不愁养老。少一个不欢喜的，心不疼，还能得不少银钱。”
“万强确是一根光杆，但他媳妇孙红娟上头四个兄长。”说到孙家，飞羽脸上少了两分嘲弄。
“孙红娟跟她大哥是一个模子，只她下巴稍窄一点。三月初春耕，大伙都忙。孙家根本就不知道孙红娟带了孩子去咸和洲那讨公道。
等地里忙完了，几哥哥去帮忙妹子，才晓得事。正要去找，娘俩乘牛车回村了。孙红娟能干，村里都知道，但泼辣也是出了名的。万强打猎回来，东西全她收拾，剥&#183;皮抽&#183;筋啥的，都在行。两口子成亲那会也才四亩地，现在都攒到三十六亩地了，本事得很。他们来五严镇，地佃给她四个哥哥了。”
常汐端着甜汤进屋。嫦丫去接手：“不泼辣，她也不敢拦大官的轿。”
听闺女如此说，飞羽点点头：“我跟孙家大哥讲明来意，孙老大直摆手，说他妹子认了，还连三劝我别去官府闹，闹就是一顿好打。问他妹子去哪了，他只说带娃子住镇上读书。再多问，一句都不谈。家里十好几口人，都讲孙红娟搬镇上住了。”
温愈舒弯唇：“人也没说错，红娟姐娘俩确是搬镇上住了。”只镇子非十里河镇，而是五严镇。“旁的呢？”
“方井水巷子汤婆婆，原也是十里河人，只她在东十里河。”飞羽拧眉：“有一点我觉着奇怪，姑娘听听。汤婆婆有个儿子，二十年前不见的，是个坏种，脾气上来，拳头举起，老子娘都打。”
手下一顿，温愈舒问：“不见时，年龄几何？”
“二十又四，小名铁拳。”
温愈舒接了常汐递来的温巾子，擦了擦手：“这趟辛苦您了，喝碗甜汤，您就回去休息吧。”
“姑娘客气了。”
只飞羽喝完甜汤，和闺女出了小楼，就闻东头街坊在说沐宁侯爷。那凑在一块的几邻居，见着他们，也不避讳，好言告诉沐宁侯爷的车驾抵镇上了。近些年没少见，但大家伙还是稀罕。
沐宁侯来此，飞羽大抵知道是为了什么事，心里头对姑爷家更是满意。夫人没相错人。
“爹，”进了自家院子，嫦丫肃着脸问：“您觉得记恩哥怎么样？”
一听这问，飞羽走往厨房的脚顿住了，回过头：“有人给你说亲？”
嫦丫摇首：“没有，所以我决定自个物色。”
那也要别人看得上你啊。飞羽叹气，他这么精明细致的一人，怎么就落着个心大的闺女：“记恩…他有啥好？”如此说也是希望姑娘别惦记。虽他们父女没沾过贱籍，但韦阿婆曾在朗家伺候。
而他呢？是阿婆回乡省亲时收养的孤娃。没入贱籍，可长成前一直吃用阿婆的。后来帮夫人跑腿，也都拿了银钱。记恩是姑爷的义兄，若人主动提这茬还行，只要他去说…真没那底气。
“他哪不好了？”嫦丫噘嘴：“姑娘都说我跟记恩哥搭。”
当然搭了，都长了张刁嘴。飞羽继续往厨房：“我先去洗洗。”
沐宁侯夫妇的车驾就停在西头岭那边的小道上，走过路过的人都能见着。不过半个时辰三泉县县令李峰便骑马领着两列衙役匆匆赶往五严镇。
县里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一问两问就清楚了，原是云老四亲家来了。以往云家靠着下人出身，攀附着府城邵家，他们不齿又酸，嘲弄起来是没个边儿。只如今除了羡慕，街头巷尾没人敢讽了，谁叫人家子女真出息？
“我刚打西头岭那来，逮着眼云老四那两外孙了。记恩带着，一人拎着个布兜，虎头虎脑的，那可是正经的京里勋贵嫡出子，出生就金贵。”
“我也瞧着了。云老四家那附近，不少锦衣大汉在那溜达，眼都不离两娃子。我打量着我要是敢过去碰下，命都得留那。”
“你想得美，还碰下？能让你进到三丈里，他们就得完。你当侯府是普通官家？”
“你们说云老四两口子上辈子积了什么福，才修到那么对儿女？什么出身呀…姑娘一下嫁到顶了，几年不怀，一怀就是两金疙瘩。更别提顶立门户的儿子了，多能耐，十六岁的解元！”
“呦…那书斋门口站着的是荀老夫子吗？咋愁眉苦脸的？”
“是他，能不苦吗？他当初要是不把云老四赶出门，如今也能跟京里侯爷坐一桌上吃酒了。”
几人嬉笑，全没留意到旁边绣坊东家抄手缩脑地倚靠在门口，眼巴巴地望着跑远的那些衙役。
他闺女比云老四家那个不差啥，怎么就只能嫁个小地主家儿子？老天爷心都偏到胳肢窝了。
没等县令李峰到五严镇，沐宁侯夫妇就赶着两小兵丁，与亲家两口子往周水巷子。几人周遭散着六个冷脸大汉，均穿着藏青色锦衣，腰间挎刀。
有热心的百姓，一看方向，忙不迭跑去周水巷子知会。
“沐宁侯爷驾临你们家了，快备上好茶。”
“多谢了。”
之前嫦丫来说一嘴，常汐便想着侯爷侯夫人应会来，一时不敢耽搁，扫尘准备待客。这会听着话，温愈舒也回屋梳洗，捯饬好自个，便去门口候着。
大小虎进了周水巷子，眼睛左看右望，直觉很熟悉。走几步，瞧着路边的大石，小虎回过头，指着石，大仰起脑袋和到跟前的祖父说：“爹搬得动。”
“对，”大虎重重点了下小脑袋：“娘…还坐在大石上，让爹搬。”
小虎小眉头一耷拉，小嘴一窝：“嗯，虎子坐上，爹说两头老虎太沉。”
走在沐宁侯身后的侯夫人，掩嘴笑得前俯后仰：“那两精怪，一天到晚把两虎子骗得团团转。”
王氏也乐，女儿女婿和睦，她心就能放肚里。
“哪户是你们舅娘家？”沐宁侯爷支使着两小带路。接下来的一段路，大小虎是每户门口都张望张望。瞧瞧这户不是，瞅瞅那户也不像，直至看到小楼，一下叫起，那个那个。不等人，争相跑往小楼。
温愈舒闻声走出，放柔了声唤：“大虎小虎？”
“舅娘…”两小肥虎一人一边挨着。温愈舒一手兜一个，笑看向疾步过来的婷姨母，眼里渐闪烁起泪光：“愈舒给姨父姨母问安，”说着就下蹲行礼，只腿边挨靠着两虎，有些不便。
“你这孩子…”沐侯夫人到了近前一把将人拉起：“快让姨母好好看看，咱娘俩都多少年没见了？”细细看过五官，哽声道，“像…真像你娘，多标致的闺女！你娘心狠死了，她怎么就舍得撒手？”眼泪珠子滚落，她那个妹妹命苦比黄连。每每想起，都让她心疼不已。
年纪轻轻啊…韶音真的是年纪轻轻带着满腹不愿不舍离开的。
温愈舒压下上涌的酸涩：“姨母，愈舒让您和…”转眼看向驻足在两步外的那位，“姨父受累了。”
“你好好的，我与你姨母就安心了。”沐宁侯温和，韶音就这么个惦念了。
云禾笑呵呵，沾亲家的光，可算是见着未来儿媳了。不怪淑英夸，当真是什么人养什么人。温三夫人，他是没亲眼见过，但能正眼看微末小民，那肯定知书达理。
瞧瞧他家愈舒，通身都透着浓浓的知书达理。
“侯爷、侯夫人，”常汐走出跪下：“常汐给你们磕头。”当年小姐月子，若非她被个泼皮堵在半道上，斐悦院也不会混进碗汤。小姐说不怪她，汤是温棠峻端进院的。可要是她在，那汤就是进她肚也绝不能入小姐口。
小姐救她一家性命，她却连一碗汤都拦不下。
左邻右舍都围着看，虽不能靠近，但能瞅着。
侯夫人知道常汐：“你能护着愈舒到大，也算对得起韶音了。起来吧。”常汐母亲是南泞陈家家生子，伴主嫁到西平朗氏的。陈家没了，姨母又葬身骆轴崖，西平朗氏收拾起姨母屋里的下人那手辣得很。
好在，她外祖母千里迢迢跑去西平一趟，发作一顿，不然估计连韶音也活不到出嫁时。毕竟姨母嫁妆十万金，只有韶音没了，朗家才能正正当当地占了那十万金。
常汐爬起，侧身作请：“茶点已备上，请侯爷、夫人、亲家老爷、太太屋里坐。”
一行人进屋，就有妇人出声了：“哪个说人姑娘寡落的？扒大两眼看清楚，人再寡落也是出生高门大户，可不是咱这些个吃了这顿愁下顿的人家能比的。”
“是啊，人家与小解元是门当户对。”
随后来的云崇青听着这话，不禁苦笑，多谢乡亲高看。与愈舒的亲事，本是他高攀。走在旁的记恩，两耳还透红。娘也真是的，有啥事不能直接问他，还让他老弟来说。
他老弟…那真的是专会刨根究底，非要个直白。他都说嫦妹子挺好了，老弟竟还问想不想娶？这就是废话。
没的热闹看，有回身准备家去的妇人，见着靠边走的两位，立时展笑，大着胆子打趣道：“呦，解元小老爷又来啦？”
云崇青颔首：“您好。”
得了应话，妇人欣喜，还想搭两句，不料身后传来奶音。
“舅舅，”大虎冲出门：“快来吃茶糕。”
“好。”不等云崇青走到门口，小虎又来催：“舅舅，茶糕快…快凉了。”
记恩笑道：“你俩先进去吃，我俩肚里不空。”他来是要寻弟妹谈大事的，事关耳目。
进了院子，楼下说亲事，两小虎脱了靴子安生在榻上吃糕点。三个年轻人则去楼上喝茶。
“你要开食铺？”温愈舒一点不意外，因为她也想开。
既然都坐这了，记恩是有话说话，压着点声：“对，只要食铺铺开，咱听个什么事就方便了。”
温愈舒洗杯：“具体说一说。”她手里近六万两银，能寻摸着好营生是最好，不能便买庄子。
“食铺不能都过于华丽，那太招眼。十家中两家走精，八家只一般装点，菜要好吃，价中等…”记恩侃侃而谈，这事他想细致了：“在京里，开一家像第一楼那样的就够了。别多铺，没啥意义。眼睛还是要放在京外…一旦咱们把这张网织全了，对我老弟的仕途，绝对有大利。”
这一点温愈舒认同，也学他声小小的：“那你这张网打算从哪织起？”
“山北。”记恩没一点犹豫。
温愈舒点首：“可以，算我一份。”
“同意了？”记恩还有话没说完。
“你给我送银子上门，我有什么不同意的？”温愈舒转脸看了一眼崇青，笑对记恩：“严五酒坊的酒，在外名早塑起来了。我再给你推荐个教灶上手艺的大厨，咱嫦丫那手艺够吗？”
记恩连点首：“够够。”
“要不要女掌柜？”温愈舒还想着一人：“你回去可以跟红娟姐谈一谈。那么个人放在酒坊里给你淘洗五谷，有些屈才了。”
闻言，云崇青敛下眼睫，唇扬起。他有些日子没见着飞羽叔了，应是回来了。
“红娟？”记恩诧异。
茶煮好，温愈舒给记恩先来一杯：“不要怀疑，你可以跟她提一下。”红娟男人只是个猎户，在娶她之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没能攒下多少家当。成亲才几年，多出三十二亩田。
且，红娟心里存着念想呢，这会让她比许多人都要坚韧。
“记恩哥，”嫦丫站在楼梯拐口那。
“嗳，”记恩起身：“上来呀。”
嫦丫朝他招招手：“我有话问你，你先下来，咱出去说。”
记恩一愣，眼珠子左移，看向他老弟。云崇青端着茶盅：“你看我做什么？嫦丫正等着。”
温愈舒莞尔：“怎么我家嫦丫吃&#183;人吗？”
“没有没有，”记恩耙了耙脑后：“那我去了。”一步三回头看他弟，腮已经见红了。可惜他弟低着头，压根不理会。
待楼上只剩两人时，云崇青放下茶盅，伸手覆上愈舒放在膝上的手，眼看着她，轻语：“要定亲了。”
温愈舒反手，与他十指相扣，眼里笑意盈盈：“是啊。”
品着她面上的笑，云崇青扣紧她的手：“高兴？”
点了点头，温愈舒咧嘴：“很高兴。”经了这么些日子的来去，足矣让她看清一个人。他是她以为世上不会有的那种男子，不迂腐不世俗，懂得尊重也珍重她。他也不会规范她，还容许她享有着自我。
她在他的眼里，尚没有见过鄙夷。
云崇青郑重地道：“我不会让你后悔嫁我。”
“好，”温愈舒看着他的清亮眼眸，心怦怦跳，唇齿间还残留着茶的微苦，可嘴里却甜丝丝的。
目睹嫣红爬上她的颊，云崇青唇角慢慢扬，笑容漾开，逐渐灿烂。
实忍不住，温愈舒倾身，在他扬起的嘴角贴了下，快速退回，瞬息收敛神色一本正经问道：“你打算拿小耀如何？”
嘴角还有异样的温热，云崇青也不笑了，盯着她：“你都跟记恩推举小耀娘了，那我觉书房侍墨，他也可以继续。”
“先生怎么说？”温愈舒被他盯得脸上烧红。
“小耀记性很好。”这一点，他们在咸和洲时就发现了，云崇青拇指轻摩着她的手背：“蒙学里教的，晚上回来，他都还记得清楚。老师说是块璞玉。”
温愈舒轻眨眼：“升米养恩斗米养仇。”
“施善求福报，乃人之常情。”云崇青懂愈舒的意思：“对他有同情，但我也非圣人。”
独木不成林。温愈舒侧首看他：“正是因为非圣人，你对他有要求，他才会有更好的以后。”
云崇青弯唇，拉她的手，贴上刚被亲过的嘴角。
作者有话说：
谢谢支持！！！

第37章
记恩与嫦丫出去了一趟,回来面红耳赤，磕磕巴巴地交代，他亲事有门了。王氏也没想到,走一趟,把两儿子的大事都说准了。
因着小楼地窄，铺排不开。没几日温愈舒就听安排,搬去了沐侯夫人在镇东才买的宅子里。纳采、问名、纳吉虽只是走个过场，但两家还是相当看重。
得了天作之合的大吉,云崇青为纳征骑马去了雁荡谷捉了对大雁回来。六月初八下聘,二十四抬聘礼,实实在在,绕着五严镇走了一圈才进镇东宅子。婚期定在来年九月初八,那会云从芊生产也足一年了。
记恩居长，比云崇青早三月成亲。他是忙得不可开交，既要忙亲事，又要筹备食铺。定了亲,嫦丫没了忌讳，拉着她爹帮着跑牙行买人。人买来，韦阿婆担起了培教。常河还请了个账房先生，助她一道教。
八月下旬，天见凉时，第一家客满楼在三泉县城东子岳路开张。掌柜就是红娟，相比之前,她整个都变了样。皮子捂白了些,手也不糙了,还懂画眉点唇。人依旧爽利,但言语少了硬气,脸上常挂笑，一口子的官话。
“啥一千零九十七文钱，就一两银子。您吃着要合口，下次再来，咱们长长久久。”
“得嘞，就冲你这大方劲，明日我宴请三个舅老爷，还来客满楼。”
“成，我这还有点蒜香落花生，喝酒吃这个，一绝。您要不嫌弃，包一些予您回去下酒？”
“嫌弃什么？既然是下酒好菜，那掌柜的再给我来坛五严红。三生醉紧俏难买，这个我喝着也好。”
才送走一拨食客，又来几个衙役。他们可不是要查检什么，只单纯地来捧个场。红娟走出柜台，笑容满面：“几位官差老爷必须楼上厢房。”有云家在后，这些官差可亲得很，一点凶样都没。
“生意兴隆生意兴隆。”
“托福托福。”
一天迎来送往，到了晚间打烊，红娟是一点不觉累，甚至还很兴奋，内里更是踏实，就好似丈夫在时那般。几个伙计将楼上楼下收拾干净，她又拿布把桌椅擦了一遍，再去厨房瞧瞧。
带账本坐驴车回五严镇镇西小楼，现她们娘俩就住这。小耀已不去蒙学了，转到了镇东赵秀才那，下学早便去西头岭，天黑同嫦丫一道回来。
“娘？”
“是我。”儿子懂事，一人在家，红娟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再者隔壁就住着飞羽叔。
洗漱好上榻，油灯下母子，一个身姿端正在认真默写练大字，一个专注在账本。客满楼的账有两本，明账同了别家的。暗账比较详细，几乎记载了每一笔进账来自于谁。谁是一人还是几人，哪个做东等等。这些看似寻常，但里头藏着“往来”。
她现在识人不多，等都熟了，那整个三泉县各家的关系脉络，她能掌握大半。
第一家客满楼，好菜配佳酿，价又实诚，是自开张起就日日客满楼。年前记恩在咸和洲铺了第二家，待到建和二十年九月，云崇青成亲时，客满楼已经有八家。而第一家走精的云客满楼，也落定在邵关府城。
噼里啪啦…嘭嘭…数条鞭炮齐炸响，一身大红喜服胸前绑团花的云崇青，骑着高头大马，接新娘子回来了。道两边，锦衣大汉手拉手拦着围观的百姓。
记恩领着云家崇字辈的男丁，拎着装满铜子的箩筐候在一边，就等着新人进门，撒钱了。今日大喜，邵关府知府、知州都来了。邵家日前送了份厚礼，管事是再三强调老夫人病了，实不好上门来吃酒。
知县李峰跟个主家一样，陪着云禾待客。
沐宁侯夫妇在镇东送走了亲娘子，又匆匆跑来西头岭亲家吃喜酒。新人到了门口，隔壁脸圆润的云从芊最急，怀里小闺女被鞭炮声吓着了，拱她怀里呜呜囔囔，怎么哄都不成。
“赶紧让爹抱抱，容你娘出去凑凑热闹。她就一个亲弟，你有两哥哥呢。”沐晨焕取笑着爱妻。
“别提那两小兔崽子。”云从芊眼泪都快下来了，控诉的声带着哭腔：“让他们给妹妹捂好耳朵，结果俩尽顾着自个玩。”
“快快…新郎新娘要进门了…”
这一喊，云从芊也顾不得了，抱着闺女就往外跑。沐晨焕紧跟着她：“你慢点。”
“咱们去迎舅舅舅娘，糖包要高兴知道吗？”云从芊甜言软语哄着姑娘，脚下小碎步疾走：“去迎舅娘喽，咱们糖包最喜欢舅娘了是不是？”
“西…”一奶猫似的声自云从芊怀里传出，跟着一张肉乎乎的小脸抬起，小手扒上她娘的肩。露出黑葡萄样的眼，眼睑上还湿湿的。见着她爹，咧嘴一笑，几颗小乳牙煞是可爱。
沐晨焕心都化成了水，趁机伸手一把将闺女抱过来：“吓着了？别怕，爹爹在呢。爹爹保护我们糖包好不好？”这个闺女，于他是意外之喜。真的太美好了，岳母说糖包跟她娘幼时是一模一样。眼看她娘…已经急哄哄跑了，不由发笑。
“轰轰。”小糖包鼓着小嘴：“轰轰轰…”怕怕地往她爹怀里拱了又拱。
云从芊急忙忙出了丰田院，追着新人的脚步进了爹娘家。跑到前头，拿了丫鬟提着的小花篮，抓了篮中花瓣就朝着新人撒，这可是她想出的主意。
大小虎有样学样，也抢过丫鬟的花篮，开始撒，将昨晚爹娘教的好话一秃噜全往外倒：“舅舅大喜，与舅娘花开富贵，白头到老，早生贵子…”
云崇青今日也没了严肃，笑意晏晏，好看的桃花目水亮亮，搀着新娘的手缓步往正堂去。宾客的欢闹，他听在耳里，心在为妻子快跳着。大红的花瓣撒高，飘飘下，衬得一对新人更骄。
盖头下的温愈舒，笑容甜蜜，眼里莹莹，心里在祷告着：“娘，您看到了，树芽儿成亲了，嫁给了您为树芽儿择的夫婿。他很好，待树芽儿很好。”
“新郎新娘小心台阶。”傧相提醒。
正堂中，云禾和王氏有些紧张，自定亲到现在一年余了，可算是把人迎进了门。邵关知府唐子阳，坐在沐侯夫人下手，显得有些拘谨。倒是知州从容些，看新人像看亲儿亲闺女一般，慈和极了。
至于云家几房，今日这场合，也就云忠诚、云忠恒、齐氏有座，旁的都落不着。主要堂屋也不大，摆不了那么些椅子。
“新郎新娘准备…一拜天地！”
沐晨焕抱着闺女来了，默默站到妻子身侧，看着小舅子和小表妹转身朝外下跪。分别坐在祖父左右腿上的大小虎，回身张手够妹妹。
没了鞭炮炸响，小糖包也不怕了，两眼滴溜溜。两虎子够不着，沐侯夫人将孙女抱了来，手指新人，俯首在孙女耳边轻语：“舅舅、舅娘。”
“舅舅舅舅囔…”小糖包口水嗤出来了。
“起…二拜高堂…跪！”
新人跪父母，拜。
“起…夫妻对拜！”
新人相对，一拜之后被簇拥送入洞房。洞房就在西厢，男子到了门口便留步了。虽有伯娘、婶子在，但云从芊可没跟她们客道，新房里礼都她来主持。
“左一挑吉祥富贵，右一挑称心如意……”
云崇青接了秤，小心地依言挑盖头。等他姐念完，盖头挑起，见花容月貌。
“哎呦呦，好漂亮的新娘子！”钟氏早不记得以前与四房闹的那些不快了，不住嘴地夸：“跟咱们青哥儿真的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
一旁的梁氏，虽闺女没在亲事上落着好，但也附和着三嫂，搜肠刮肚地夸：“瞧瞧这皮子，就是跟咱们不一样。青哥儿好福气。”
“都好福气，”云家几个出嫁的老姑太太全回来了。
在五严镇住了这么久，温愈舒也摸清了云家内里，面上客气，不甚热络。
云从芊也一样，搭了两句，婉婉笑过：“共饮合卺酒，执手同心到白头。”
常汐送上合卺酒，云崇青亲自来斟，递一杯予愈舒。情意绵绵的目光交织着，两人交臂同饮。
最后是一碗饺子，温愈舒接了，用调羹舀起一只，送进嘴。
“生吗？”钟氏抢话。
温愈舒颔首，妆容盖不住两腮的嫣红：“生。”云崇青耳也火热热，拿走妻子手里的饺子，给他姐使了个眼色。
云从芊可是亲姐，立时会意，转身赶人：“走走，咱们出去看看开席没？今天的席全是客满楼备的。平日去楼里吃还不定有位，一会可得敞开来吃，不少秋冬刚上的新菜式呢。”
大小虎牵着妹妹迎头来：“娘，我们看舅舅、舅娘。”
“一边去，我还没找你俩算账，这是送上门来讨打？”
几个老姑太太忙护：“可打不得。”没这两金贵小子，她们在婆家可没多少人捧着。
跟在后的常汐，笑得都合不拢嘴：“今个不兴打人，姑太太可得留几分面子给我们新郎新娘。”矮身哄三小，“你们舅舅、舅娘在里头说会子话。一会常姑姑带你们进去讨喜可好？”
小糖包巴巴看着，也不知听懂没，跟着哥哥连声应：“好好好。”
沐晨焕跟上来，将爱妻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心满意足了。”
“还行吧。”
屋里两人，因着习俗，有段日子没见了。如今成了亲，行为上少了顾忌。云崇青在愈舒凑近时，将人揽进怀，埋首在她颈间深嗅，熟悉的馨香宁人又带着丝清甜，与她脾性合不上，却又格外适合她。
只因安宁清甜，是她内心渴望。
心怦怦跳动着，温愈舒左手小子颤动了下，慢慢抬手回抱，抱住后渐渐收紧双臂，哑声说：“成亲了。”从此…她有了自己的归属，贴紧男人，享受着他宽阔的怀。
“是。”云崇青似听到了她的心声，将她紧抱：“从现在起，我是你夫君。”
“我是你的妻子。”温愈舒眼里渗泪，侧首，红唇贴上他的颊，用力压着。当初他找去冯子屯小庄子，说的倾心互许，执手同行，白首到老，犹在耳边荡，她很想向他许诺，夫若不离，舒生死相随。
云崇青承着她压着的力道，唇高扬，想转首回应，可又不舍得中断这片表露，只将她圈得更紧，不由自主地想今晚。从北轲接回她后，他是越来越明白为何练内家功夫要忌女&#183;色了？
确实该！
沉定了会，温愈舒放松双臂，喃喃道：“你在屋里好一会了，外头还有很多宾客。”
云崇青也觉他不能再瞎想了：“好，那你歇会，我让常汐和嫦嫂子进来陪你。”前生，他到死都是一人，压根没经历过男女敦伦这茬。但…现世网络信息发达，他想一窍不通也难。
轻嗯一声，温愈舒挣了两下，箍着的臂膀松开了，推送他往内室门口去：“席上少吃点酒。”
“不会吃多的。”
对洞房花烛夜，云崇青不担心自己，就是有点怕愈舒会受罪：“你好好歇会。”
“好了，我会的。”温愈舒面上烧热。歇歇歇…不就是晚上那点子事吗？昨儿姑姑和韦阿婆予她讲了许久，她听得很仔细，也弄明白了出力费劲的…不是她。
被推出内室，云崇青收敛了神色，出了西厢就见三外甥等在廊下。大小虎五岁了，长高不少，皮实得很。一年多磨下来，练起内家功夫也沉得住了。沐伯父练兵狠，对亲孙子也不含糊。
“舅舅，新婚大吉！”
“吉吉吉，”糖包甩着被哥哥牵住的手，想要挣脱这两，小小的身子冲往舅舅。
“别急别急，”大小虎不放妹妹：“糖包，我们喜钱还没拿到。”
“钱钱钱噢…”
云崇青蹲下身，抱住要钱的小外甥女：“舅舅没钱，一会你们进屋跟舅娘要。”
“舅娘连舅舅的一起给吗？”大虎在后掐着妹妹的小圆腰。小虎掏巾子，给妹妹抹了把口水泛滥的嘴：“舅，你怎么才成亲就跟爹一样穷了？”
他爹私房只五两银子，听说这五两还是多少年前给娘瞧眩疾赚得的。
“舅和你们爹都不穷，你们爹要用银子会向你们娘拿。舅舅也一样，需要了会向你们舅娘拿。”云崇青跟外甥女顶了顶头：“糖包，你说在不在理？”
“在理。”沐晨焕走到小舅子身后，俯身逗姑娘：“糖包，以后找姑爷，一定要找爹和舅舅这般的，好不好？”
“爹，妹妹才一岁，她懂个啥？”大虎都没眼看他老子：“我反正以后找媳妇，不找娘那样的。”
“对，好看是好看，就是太凶了。”小虎叹气。
云从芊从长廊那头来，听着这么两句，不禁双手叉腰，聚气丹田。
两只虎功夫没白练，关键时候异口同声道：“我们找温柔的不漂亮的媳妇回来，这样娘就一直是咱们府里最漂亮最威风的。”
沐晨焕强忍着笑。云崇青抬眼看站在两虎子身后的那位，也是忍俊不禁。大小虎则坚定地目视前方，深以为只要他们不回头，身后就没谁。
这都什么跟什么？云从芊警告：“沐霖野、沐霁野，谁告诉你们能自个找媳妇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们给我把这八字刻脑子里，敢学你们爹半夜爬墙头，我腿给你们打断。”
“知道了娘。”只大小虎还有个疑惑，照例这回该小虎问：“娘，爹当年腿被打断了吗？”
沐晨焕清了清嗓子，继续逗他姑娘。
云从芊也乐了：“我想打的，就是估了估实力，暗暗放弃了，只吓唬了一番。”
大虎赞道：“这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云崇青埋进小外甥女怀里，闷笑。
“你笑什么笑，还不去陪爹待客？”云从芊拨开挡路的两儿子，把闺女抱回：“赶紧的，你郎舅两都别在这躲着了。”脚踢了踢弟弟，身子挤了挤丈夫。
“快点去。”
沐晨焕在闺女脸上亲了下，用力抱了抱妻子，拉起小舅子往堂屋。堂屋里有位侯爷坐着，都不知道该说能说些什么，就连云禾也没了往日与亲家相处时的自在。
“新郎官来了，”县令李峰见着救星，忙迎到门口，把人拉进屋：“今儿你可不能跑没影。”
“是千晴的错。”云崇青拿了茶壶给在座的添茶：“劳各位拨冗驾临寒舍，见证千晴与愈舒之喜。千晴先以茶敬诸位一杯，酒一会咱们席上再喝。”
沐宁侯抚须，笑言：“话可不能说太早。”
“不是有您在前吗？”云崇青玩笑。今日宾客，不少不在邀请之列，其中也许有冲他冲云家面来的，但肯定寥寥。
知府唐子阳端茶，与上手的沐宁侯碰了下，然后向新郎官：“世有四喜，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今日千晴成家占得一喜，老夫望明年你能再上一层楼，一举摘得杏榜首，建基立业宏扬名。”
“大人厚望，千晴不敢颓萎，明年春闱定全力以赴。”
“好。”唐子阳不喜谦虚人。三年前乡试，他看过云崇青的卷后就有心将嫡长孙女下嫁，只云崇青身后牵扯过盛，唐家也有顾虑。
虽亲没结成，但明年其若能摘得三鼎甲，那也是他的政绩。
今日来贺的谈、孟等人家，看着云家的盛况，不无感慨。这几年他们也动了让子弟走科举的心思，相比云家当初，各家现在请先生可没碰多少壁，毕竟谁也不想做“荀夫子”。
就是邵府那边…脸色不好看！但哪家不望着成下一个云老四？没好脸就没好脸吧，有云家在旁冷眼看着，邵家也不敢吞吃了他们。
相比堂屋，里屋内女眷要好些。
钟氏在四房早没什么脸了，她自己清楚，索性就当个没皮没脸的：“建和九年，仁哥儿领媳妇敬茶那会，我还说要好好准备，不定青哥儿就领个体面媳妇回来。嗨，还真被我说准了。”高高兴兴，满是得意。“我可是真的有好好准备新媳妇见面礼。”
王氏也不是古怪性子：“那我等着明天瞧好，三嫂不带诓咱的。”
“一定叫你这偏儿媳妇的婆婆满意。”
坐主位上的沐侯夫人，面目慈和：“以后我家愈舒就老你们看顾了。”
齐氏没有钟氏的那股劲儿，两手放腿上动都不敢动，脸上的笑很刻板：“侯夫人放心，我一定拿她当亲孙女待。”
“亲孙女倒也不至于。”沐侯夫人言道：“客客气气的，你让我一尺我敬你一尺的就够了。”
知府夫人唐越氏装没听懂话里的敲打：“客客气气的，家里才多和睦。”
“是啊，”知县太太接话：“家和睦，万事兴隆。”云家娶的儿媳妇，虽说是世家弃女，但奈何沐宁侯府看重。沐宁侯夫妇为着这门亲，来回五严镇几趟，还留了几个月。
天生富贵命，说的大概就是温愈舒这样的。
这日一直闹到戌时末，宾客才散。虽有姐夫、记恩、几个堂哥帮着挡酒，云崇青也没少吃。由小漾送到西厢，晃荡着身子进了新房。里间已经备好水，常汐见姑爷回来了，便俯首退出去。
温愈舒早洗漱过，换了喜庆的便服：“还说不会吃多…”快步上去搀扶，“我看你醉得都不知道我是谁了。”
“你是我媳妇。”云崇青眼里有血丝，故意将身子歪向她。
“没醉糊涂。”温愈舒抵着压来的重，把他扶到床边坐。床铺下红枣、花生什么的都已捡到架上放着了。蹲下身，仰首细观醉酒的夫君。除了眼睛有点红有点朦胧外，面上一点不见醉态。
云崇青捧住她的脸，拇指轻摩，看着她。他是喝得有点多，但没醉，很清醒。
“愈舒…”
“嗯。”温愈舒趴到他腿上。
“你怕不怕？”
满眼都是他，没往别处想。温愈舒展笑，脱口道：“不怕。”
那就只有他在怕？云崇青眨了眨眼睛，可他是个男人，一个生理心理都健康的男人，不禁发笑，捧高她的脸，俯首靠近：“你轻薄我两次，这次我来。”音落，唇印上她的，轻轻吻住。
嘴被顶开，温愈舒身子一下子紧绷，双手紧抠着他，半阖着眼任他采撷。即使吃了酒，他口齿依旧清爽，气息里带着股淡淡的花香。眼里滑过笑意，这人吃个蜜儿酒，怎么就把自个吃醉了？挑舌试着回应…
云崇青追逐。
渐渐没了气力，温愈舒连退，可人不饶过她。一退再退，退到再无可退，她抱着她的夫君仰倒脚踏。
云崇青托着她的背，不让磕碰着。唇分开，夫妻相视傻笑。
“妾身服侍您沐浴更衣好不好？”
温香软玉在怀，云崇青却想起午时在门口与姐姐一家的笑闹：“别卖乖，我伺候你。”他也要将嫁他的姑娘，宠回女孩儿。
这厢云尤雨殢，红烛高燃。京里陶舀胡同邵瑜娘却孤枕难眠，夜起到斐悦院，见那清越背手静站院中。正屋檐下，已被挂上红灯笼。他在惦念谁，不言而喻。
邵瑜娘恨得后槽牙都快被咬崩了。她母亲被那个贱皮子联合云家贱种逼死了，她这个做女儿的，连回邵关哭一哭丧都不行。他呢，可曾顾念过他们之间的夫妻情分？
两年了，自那事被揭两年了。他知道松鹤堂那老虔婆往死里磨搓她，竟从不护她分毫。他也觉得她错了吗？
那贱皮子是他执意要送走的。他有想过后患吗？
他是一点不了解他娘啊！老虔婆就差明示让她杀继女了，她只不过是借机泄一泄阴郁。可最后…为什么罪过全都由她母亲来背？
老虔婆将说过的话忘得一干二净，她邵瑜娘成了毒妇。给他生了两个儿子，她于温家于他温棠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如今，不但两个儿子她见不着，就连三房里的事，也不得沾手。
他大半夜地来斐悦院表什么深情？那贱皮子跟他跟温家已经没干系了。深吸一口气，缓下怨毒，邵瑜娘起步：“三爷，”眼里闪烁着泪花，他有多少日子没回她院里了？
“夜半三更的，你怎么来了？”温棠峻没回身，仍看着檐下大红灯笼。
邵瑜娘只觉那红艳刺眼得很，她母亲逝去还不满两年：“妾身这心里…难受得紧。若非妾身母亲一时糊涂，做下那般事，今日愈舒成亲…您与妾身怎么都不该在京城里待着。”说着眼泪就滚滚下，“也是妾身对不住您。”
静默片刻，温棠峻轻吐口气：“你出去吧，这里不是你能来的地方。”朗韶音看似温和，实则霸道，愈舒亦一般。她们娘俩住的地，要干净。
她迟早要把这里夷平。邵瑜娘对着他的背，心里在狂啸，勉力维持着面上的痛色：“是妾身的不是。妾身…不该来扰朗姐姐清幽。”
她只恨自己过去太优柔寡断，没早些了结了朗韶音生的那个小贱人。
“那妾身回去了，您…您也要顾着点身子，早些歇息。愈舒那，等他们小两口进京，咱们再从长计议，看能不能补救？父女情分，也不是说断就断了的。”
没可能了。温棠峻太清楚那母女两的性子了：“别再去招惹她，让她…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吧。”
作者有话说：
谢谢支持！！！

第38章
屋外鸟儿叽叽喳喳,温愈舒被吵得长眉轻蹙，想翻身躲避，只才动眉头更是蹙紧。眼睫颤动,正要醒来时,从旁伸来一只大手，轻柔地助她翻了身。面朝里,眉头渐渐舒展，微肿的眼皮慢慢掀起。
她成亲了。
几乎是一下子,红艳浮于面。昨晚经历在脑中快闪,她洞房了。韦阿婆和姑姑当真是敢说,啥女子破身的疼也就跟被针刺下手指头差不多？她又不是没被针戳过手指头。
不过…温愈舒羞缅地往后退了退又退了退,直到贴上一副滚热才满意,过了那劲儿，一切还还挺好的。
云崇青从后抱住她，埋首进她发里。知道人醒了，但还是轻轻拍打,想哄她再睡一会。
外头天还黑着，但鸟儿叫不停，应是离天亮不远了。温愈舒抓着他轻拍的手，细语：“我们该起身了。”一会要给长辈敬茶，还要去厨房燎锅。
“你放心睡，一会到时候了我叫你。”云崇青心疼她。
温愈舒噘嘴嘟囔：“你的话，我再也不信了。”昨晚上她就是信他,才吃了好些亏。最后她都哭了,他也没就罢放过她。
抱紧人,云崇青道歉,极诚恳：“求夫人再给为夫一个机会。我一定珍惜。”
骄横地哼了一声,温愈舒跟个蚕蛹似的翻转过身，回抱他，闭上眼：“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再信你一次吧。”
装模作样地大松一口气，云崇青唇贴上她的额：“谢谢夫人了。”轻轻拍着她的背，不一会怀中气息趋于轻缓。默数着她的吐纳，手下动作不停。
他成亲了，怀里抱着的是他的妻子，也是他的小家。明明是重负，可他的心却比过去更安稳。眼睫下落，垂目看两人交错在一起的发，眸里生笑，神光更亮。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离。
温愈舒再信一次的结果，便是一觉睡到天光亮。身边没人了，一拗坐起，撩帐见人正气定神闲地坐在她妆奁那看书，恼得她心肺都疼。
“云…崇…青，我再也不信你了。”
赶紧起身，云崇青把常汐备好的衣衫送去床边，见她气嘟嘟的，不由玩笑：“不信就不信吧…”指戳了戳她鼓胀的腮，“反正人已经是骗到手了。”
“你讨厌。”温愈舒穿了里衣，反手拽了软枕砸他，哭笑不得道：“被你害惨了。”
爬起身，手撑着他的肩下床，拿了外衫利索地套上。待衣饰齐整，快速洗漱，匆匆到妆奁前坐下，不去动他的书，简单地挽了个抛家髻。头面昨晚她便看好了，就伯娘…不是，是婆母给的那套如意牡丹。新金光耀，也合了今天的日子。
再用脂粉遮一遮眼下的青，确定妆容可以了，温愈舒起身抬步，蓦然顿住，眨了眨眼睛，脚又落地，换只脚再抬腿。她刚就觉好像忘了什么，这会想起来。
自个…身子不甚酸疼了。转眼去看已将床铺收拾整洁的夫君，心里淌蜜。
“怎么了？”云崇青把脏了的褥子叠好，放到架上。之前他起身时，常姑姑进屋摸手摸脚的，除了担心愈舒，八成就是在想这褥子。
温愈舒赏了他个大白眼，别别扭扭地说：“没怎么，你赶紧带我去敬茶。”过去躲到他身后，“你在前，我面皮薄。”若是在温家，新媳妇敢睡到这点，家世上要再撑不起来，那茶都可以不用敬了。
“树芽儿，”云崇青回头看她：“我们起得太早，家中长辈才要担心了。这时候正正好，昨晚他们睡得都晚。”
尽是歪理。温愈舒在后推着他：“快点走啦。”
正屋堂室，坐等着的长辈一点也不急，聊话聊得热火朝天。
昨个人多，没落着座的云稻、云黍几个，今儿都有座。小辈们仍站着，但能同沐宁侯爷、侯夫人同处一室，长久待着，逮着机会还能插上一两句话，他们也是兴奋得紧。
“这么说，青哥儿两口子是跟侯爷、夫人一道去京里？”云忠诚白发苍苍，点了点头：“极好极好，如此我们也不用操心。”借着沐宁侯府的光，云家近几年也在京里置办了产业，只没能挤进东城。
贡院在东城，住侯府，青哥儿去贡院要方便许多。
沐宁侯膝盖头上坐着白嫩嫩懵懂懂的小孙女：“没两天就九月中了，天一日寒过一日，还是早些去京里安生。”
“是是。”云忠恒认同：“前几日在南霑码头那，我就听打南边来的商贩说，江南不少士子已经上京了。”科考那苦不是一般人吃得下的。青哥儿乡试，他也派了人跟着。
号舍九日，一些没挨住的，被抬出贡院，迷迷糊糊还痛哭流涕。就是挨住的，许多出来也是人不人鬼不鬼，走路打晃。
“江南湿润，京里干燥，水土上差异颇大。他们早些上京，也是为适应。”沐侯夫人抽帕子给小孙女拭了拭嘴：“看来又要冒牙了。”
小虎大点头：“昨天我跟着糖包，换了六条巾子。”
“别嫌，你在她这般大的时候，也一样。”云从芊给婆母拿了张新帕子，顺便将闺女抱离家翁的膝盖头。时候差不多了，青哥儿两口子该到了。
糖包小屁股还往下赖：“祖祖…”
沐宁侯大笑：“可是找着舒服地儿坐了。”虽说离了悠然山，偶尔一人时会生些许落寞。但大多时候，老妻在侧，逗孙做乐，他还是很欢喜。再者，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年事已高，该颐养天年了。
云从芊没由着，今儿可不是青哥儿大婚，脸一冷，美目一瞪。糖包小屁股不往下赖了，两短胳膊主动扒上娘亲的肩，委委屈屈。
瞧得沐侯夫人拍腿大乐。一堂人跟着笑，没一个嫌云从芊怀里抱着的是个丫头片子。
大小虎同情妹妹，但也无能为力。兄妹三一个命，谁也不比谁金贵，都是母老虎生的小虎崽子，都得活在她的淫威之下。
笑过之后，沐宁侯目光定在站于晨焕下手的记恩身：“这次一同去京里，是不是也该瞧瞧，看在哪好开家云客满楼？”客满楼的酒菜丝毫不逊第一楼，第一楼乃皇后母家靖边张氏的产业。
靖边张氏，七十年前还是寒门小户，出了传胪张进，才改换了门庭。
张进，是个能人，传胪之身却未考庶吉士，不入翰林，直接谋了外放。从七品县令，一步一步爬上吏部尚书的位。且膝下三子，教养得都不错，尤以长子张方越为最。
张方越，不同他父亲，其在翰林院一待就是近二十年。当今尊其为师，皇后便是张方越的嫡长女。六年前，其弟张方同病逝江寕任上，他悲恸至极，上书告老。
皇上允他卸职，封为太傅。近几年，张太傅…可是一点没少往南书房跑，还常去国子监上课。晨焕在孟籁镇被个商门病女盯上，他怀疑背后就是张家。
皇后子丧倒是方便了张方越、张家。但瞧敛势的样儿，张家八成是在图大。这也合了不朗所言，皇后有心求子。这“子”，只要是皇帝的就行。
对此，他一点不意外。
“不瞒伯父说，我确有此意。”陪老弟科考，顺带的事。记恩憨笑：“等哪天建成开张，伯父可别忘了去捧个场。”
“你都提醒了，我肯定忘不了。”沐宁侯是越来越觉得晨焕这门亲结得好。从芊行事大方磊落，跟两个妯娌处的似亲姐妹。在府里不争不抢，只管着自个院里事，手从不往外伸。
性子好强，却不争强好胜，时刻谨守分寸，不卑不亢，实难能可贵！
单她自己个就配得上晨焕，更何况其下还有两出色的弟弟。
他沐宁侯府有福啊！
“这可是您说的。”
记恩冲沐侯夫人道：“伯娘，您得帮我记着。到时候了，您一定要拉上伯父去云客满楼坐坐。”
沐侯夫人噗嗤笑道：“好你个小子，一肚鬼心眼。这才多大会，就把我也连带上了。”云客满楼若真在京里占块地，那她和老头子是肯定要去露露面的。
都沉寂十年出头了，总不能连顿饭也不给吃吧？
云家众人看着，心里羡慕又酸。严五酒坊闯出名堂了，这又起客满楼。到底是他们错看了小和尚，记恩典型的面上是猪内里属虎。听听人说的话，跟憨沾边吗？
第一楼自在京里挂匾，沐宁侯就去过一次。不是酒菜不好，而是他不喜欢张家。张进死了二十余年了，很多人提及，都会赞一句大贤。
对此，他却不以为然。张进外放三年，原配病丧老家。一年后，他再娶新妇。那新妇却一直随了他在任上，三子也均是继室所出。
张进临终时留言，与原配合葬。因此，还捞着个好名，甚至有人羡慕那原配。一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罢了，怎配与尽心尽力侍奉姑舅八年却无子无女的原配合葬？如今张家的吃相，也算是肯定了张进的本性。
“来了来了。”坐在门边的梁氏，欣喜地站起身：“呦，舒舒怎么躲着？”
温愈舒不露头：“五婶快别说了，我这都没脸见人了。前个整晚没睡，今儿倒是早早醒了，可怎想一眯眼的工夫天就亮了。夫君也不叫我一声，自个在那看书看得津津有味。”
哄堂大笑。王氏半掩着嘴乐，看着人到门口：“还是有点早了，我们聊得正得劲。”
“碰上你个不识好的媳妇，崇青也冤。”沐侯夫人笑骂：“还不快快走出来，让你爹娘长辈好好瞧瞧。”
“我不冤。”走到堂中，云崇青伸手向后，将害羞的小媳妇拉出来：“敬茶吧，她要急坏了。”
一言又引得一阵好笑。大小虎拿了垫子，放到娘指的位置。温愈舒脸红彤彤，与夫君开始敬茶。云忠诚、云忠恒、齐氏居长，有沐宁侯夫妇在，他们没多话，喝了茶，给了体面的礼便完了。
接下来，轮到王氏和云禾。
“爹，请喝茶。”
“嗳嗳，”云禾忙掏出焐了一早上的两只锦囊。
“他四叔，你喝茶呀，茶没接呢。”钟氏两手一拍：“哎呦，这都高兴傻了。”一堂欢笑，王氏也催：“快点，三嫂子等不及显她备的见面礼了。”
云从芊跟着打趣：“爹，急着掏啥子新媳妇礼，长辈的谱呢？”
“对对对，”云禾任他们笑，接过茶杯，小抿一口，两眼都笑得见不着了，对儿子儿媳说：“你们好好的，爹就高兴。”把礼送出。
“谢谢爹。”小两口接了礼，继续给他们娘敬茶。
王氏要比丈夫镇定多了，只喝完茶也那么句话：“我啥也不求，只望你们好好的，顺风顺水。”
“谢谢娘。”
向几位叔伯敬茶不用跪，但他们给的礼都不薄。当中早夸海口的钟氏，是真下血本了，一套嵌鸽子血红宝石的黄金头面，可叫长、二、五房开了眼。
敬完了亲族，云崇青领愈舒往东厢。昨日因着人多，师父没出来用席，今日他两口子怎么都得郑重地奉上杯茶。
自己教出的学生，莫大山了解。故晨起时穿了上月才给做的新衫，发上也抹了油，取了当年被刺时戴的玉冠冠发。闻叩门声，他坐到师座上：“进来。”
云崇青推门，与妻子进入。
常汐端着茶，跟在后。再见樊仲，她心怀感激。姑爷出色，樊仲功不可没。
莫大山没见过朗韶音，但深以为朗韶音的人能找到他，可见其本事。还有那封送到丰度的信，信上只说一子，身份、天资以及一盘对弈，旁的一句没提。
十一年过去了，结合种种，他以为朗韶音在给他写信之时，就已预料到了以后。目光落在与学生一块跪下的温愈舒身，那样的一个女子怎么就丧在了内宅阴私上？可惜…可悲！
“先生请喝茶。”云崇青高捧茶。
莫大山接过，喝了一口，将杯放到几上，又去接愈舒奉上的那杯，喝完道：“为师没什么好送的，赠你们一言吧。夫妻之道，在于相知相许相敬相信。做到，方可得圆满。”
“先生赠言，学生一定铭记于心。”云崇青又拜。
她也是，温愈舒跟着叩首。
“起来吧。”莫大山心里安慰，下师座去扶两人。不大会，沐晨焕来请，说正屋已在摆早膳。几人便一道出东厢，见着沐宁侯爷，莫大山拱礼。
沐宁侯伸手虚扶一把：“咱们是老相识了，无需多礼。”这曾经也是个能臣，只命道差了些。近年多了接触，但他们谁也没主动去说一些事。
云崇青请长辈入座，温愈舒去净手。王氏可舍不得让儿媳妇饿着肚子伺候她们用膳，意思意思，便催她到从芊身边坐。
“一家人，没那么多规矩。”
她也没那心气，且还想着人家跟她儿子好好过日子呢，可不能磨搓。
“有你这样的婆母，我们愈舒可有福了。”沐侯夫人也不守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人活一辈子，尽跟那些条条框框耗多没意思。
不等王氏开口，云从芊就道：“您这话说的，就好似我少享了您福一样。”将放凉的鱼片粥端来，准备喂女儿。“我可不羡慕我俩弟媳妇。”
“哈哈…”沐侯夫人抱着看众人吃饭已经没把乱抓的孙女：“我对你好，是想着你能跟晨焕把日子过起来。”
“真真的，图的都一样。”王氏夹了只虾饺，放到记恩媳妇碗里，又给愈舒来了只什锦包。
默默用膳的齐氏、钟氏几个，一句也插不上嘴。不算沐侯夫人，在座的谁不晓得谁家里？
糖包吃上鱼片粥了，立时安安静静。男桌那边，沐晨焕一边顾着两虎子一边留意着女桌上的闺女，心里想着还是人少好，不用男女分桌。
温愈舒笑看着小外甥女：“吃饭忒香了，一大口一大口的，看她多好喂。”跟她小时一样，因着娘亲身子不好，她总以为多吃点把自个养壮，便能快快长大好照顾娘。
“也就这几年让她这样吃，等大了她要是还好胃口，我就得扣着一点。”云从芊说完，下意识地转头瞄了眼她家沐大夫。
“咱们小糖包标致得很。”温愈舒将她抱了过来，瞬间奶香扑鼻。来了五严镇，可亏待孩子了，除了两个乳母跟着，就只一个嬷嬷伺候在旁。
云从芊点了点闺女的小鼻子：“昨天白日被鞭炮吓着了，闹腾一夜，闭着眼睛呜。一早上，她精神头还好，两乳母哈切连天。”
“吓着了，肯定怕的。”温愈舒很自然地拿走姐姐手里的小勺，喂起外甥女。糖包盯着人，饭来张口，吃得挺美。
云崇青看着这幕，眼中情浓。
用完早饭，云忠诚、云忠恒告别了沐宁侯夫妇，领着一众子孙回县里。他们一走院里院外都清静了。嫦丫轻吐口气，转身便去寻姑娘。
西厢里，温愈舒拿出册子，打算将嫁妆理一理，见嫂子来，忙把人请进屋：“以后可别姑娘姑娘地叫我了。”
嫦丫囧了：“那叫什么？”多少年了，她都习惯了。
正巧常汐抱褥子从里间出来：“傻了吧，当然是弟妹。”
这…嫦丫更难了：“你们还是先容我些日子。”她娘生她时，难产走了。她就被阿婆抱进了斐悦院养。姑娘比她大七个月，她们是打小的情谊，吃的是一个乳母的奶。
虽后来她随阿婆离开了温府，但在心里姑娘就是姑娘，该敬着。
“还要容你些日子？这有什么不好改口的？”温愈舒翻起册子。之前拿出去给记恩开铺子的三万两银，这一年多也没往回收。客满楼是利多，但铺子铺得快。
照这势头，估计再有个五年，客满楼就能铺到江南了。
她出嫁，姨父姨母也予了份嫁妆，京里东城喜燕胡同一处五进五出的宅子。她知道那处，是前户部尚书岳家的老宅。大前年空出来，不少人盯着，没想会被沐宁侯府买了。
这明上说是给她的嫁妆，实则未尝不是姐姐在补贴弟弟。毕竟京里东城的宅子并非谁想买就能买的。另，喜燕胡同与沐宁侯府所在的槐花胡同，只隔了两条街。
“先不说这个。”嫦丫凑到姑娘身边：“石家屯那不知打哪听到的风，知道记恩现在富贵，竟有人跑去孟籁镇上客满楼赊账。记恩前天收到信，气得脸都黑了。”
温愈舒不担心：“这点小事，你还怕记恩处理不了？”
“我不怕。”嫦丫看向对面东厢，压低声：“但记恩怕手下重了，那些光着脚的闹起来，害到姑爷名声。”
嘴角微挑，温愈舒轻眨眼，悠悠道：“那就别让他们闹起来。”弃子另嫁，又纵容父兄占尽亡夫家财，哪来的脸？用夫君的话说，是刁民就得治。
东厢书房，记恩正说这事：“石家屯知道我的事，不是偶然，是孟籁镇上卢家有意透露的。卢家的大管事，娘舅家就在石家屯。”说着话，便将前天孟籁镇上客满楼来信掏出。
又是卢家。沐晨焕拿过信，快阅，然后递予小舅子：“这事怕还仅是个开始。”
“卢家背后应该就是靖边张氏。”沐宁侯看向莫大山，说起来张方越与樊仲还是同科。樊仲探花，压张方越两名。张方越比樊仲大一岁。
闻言，云崇青抬眼：“伯父确定？”
“八成，但没有证据。”
记恩苦笑：“我这是打眼了？”不就挣得几个铜子吗？
莫大山拧眉：“文昭十一年，士子山发生过一起奸&#183;污案，当时张方越之父张进乃北轲府知州。我要是记得不错，奸&#183;污女子的那个醉汉就是姓卢。”
“是姓卢，因辱了圣贤，得罪了天下文士，被判处极刑。”沐宁侯嗤笑：“那醉汉是卢家嫡出，死时膝下只有一女。他没了，卢家就全数落到了庶出手里。”
“我怎么听着像官庶勾连，谋夺家财？”记恩笑笑。
云崇青蹙眉：“中宫记嫡，皇上会允吗？”若非想那个位置，太傅张家何至于跟沐宁侯府过不去？先是卢家姑娘遇他姐夫，再是算计他清名，以此来压他明年会试。
沐宁侯府在文官中势薄，众所周知，之前又得罪了温、邵、谢、朗几家。太傅不愧为太傅，他这才到哪，就防上了。
沐宁侯摇首：“说不准。”
“那沐伯父就跟我们说说张太傅家吧。”自他姐嫁进沐宁侯府那刻起，就已注定他是局内人。既是局内人，那眼神怎么也得清亮点。云崇青在思虑着前后。
看了眼父亲，沐晨焕开口：“说张太傅就得从他父亲张进说起。张进出生时，大雍建国尚不足十年。百姓日子都艰难，张家虽有几十亩薄田，但也不殷实…十六岁时，张进救了一落水姑娘，那姑娘家景不错，就是没兄弟。
姑娘父母原打算招赘的，可因着张进那时已有功名在身，张家又不缺吃喝，故不得不将闺女出嫁…原配逝后，张进爹娘就挪去了长子家中养老。过了一年，张进娶了同科周德志之妹…”
听完叙述，云崇青看向沐伯父：“卢家背后是不是站着太傅张家，不难确定。”转眼望记恩，“既然有人在算计，那咱们就顺势把事情闹大。京里的云客满楼加紧些，最好是在年前开张。到时，咱们声势大些。只要声势闹得够大，想来就会有人借机提石家屯逆子的事。”
沐宁侯听懂了：“我是不是应多上几回早朝？”
“您拿着那么厚重的俸禄，总该为君分一分忧。”云崇青以为想知道卢家背后站着谁的，应不止沐家。姐夫可是跟他说过，翻他姐墙头不是有意的。
“只要有人提石家屯逆子的事，您就帮着把记恩的情况讲讲清楚。然后引例，提张太傅的爹与原配，以及卢家那些事。都是糊涂账，也让皇上…评一评。”
沐宁侯哈哈大笑：“都说文人坏在阴里，一点不假。”糊涂账是不为作训，但上位者…多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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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明白意思了,记恩笑嘻嘻地给他老弟斟茶：“与其让背后那只手来，还不如咱自揭‘丑’，化被动为主动。把逆子事,闹得人尽皆知,闹到孝之善义上。”
这他喜欢，也借此让那些不慈父母扒大眼瞅清楚,想要子女孝，先得做到慈。
莫大山抬手抚须：“不这么做,待来年会试断卷时,太傅引石家屯逆子事,就算含含糊糊,没个清楚,也能将崇青的卷往后压。一旦放榜，即便我们清楚了个中缘由，想告到皇上面前，也难有转圜的余地。”
“而且牵扯到善义孝诚四字的事,大多都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只要想掰扯那就能掰扯不清。崇青吃了大亏，我们还不能把谁如何，只能憋屈着。”沐晨焕早觉张太傅那张脸皮子像画的假面，虚伪得很。
记恩眼睫垂下，右手转动茶盅：“既有谱了，那我一定将这谱弹得美妙动听。你们且看着。”
云崇青浅笑：“都说欲要人亡必先让其狂。”看向义兄,“难得的机会,别收着。”
“我一会就下发信条给各大掌柜,客满楼概不赊账。”记恩端起茶盅,品茗。
这事定了调,云崇青又想关键：“伯父，假设皇上准中宫记嫡，您以为会是哪位？”瑛王不可能，三皇子封卓理，日前已被封为理王，生母乃皇上尚寝，出身不高，但熬了二十余年也是昭仪了。
四皇子封卓现，翻过年也到封王的年岁了，因体弱多病，自小深居简出少在外露面。皇后会…择他吗？择了，怕是皇上不会少猜疑。
五皇子早夭，六皇子只比四皇子小两岁，身子康健，生母也早早就走了，只母家在江南文士中声名不弱，这点恐靖边张氏不会喜欢。八皇子，皇后是别想了，那就只剩七皇子封卓玦和九皇子封卓瑞了。
玦，半环玉器，有缺口。七皇子只比八皇子大两岁，是皇上一次微服出巡，带回的民间女子所生。生时遇难产，保了子。
九皇子比八皇子小一岁，名“瑞”，单看名便可晓其多得皇帝宠爱了。他的生母只是一小官的庶出女，选秀进宫，仅用六年就爬到妃位，掌一宫了，前年还得了封号“丽”，应也不是个好对付的主儿。
沐宁侯双眉紧锁：“中宫记嫡，国之大事，没那么容易。且就几个皇子的情况而言，也没有合适的。”
可今年春里选秀，后宫又进了六位小主。云崇青弯唇：“既有心，总会想到法子的。”
“确实。”沐宁侯敛目，若非先帝那道圣旨，他沐家关起门来过日子，又何至于此？
在家里用了午膳，记恩就离开了。晚间云崇青回西厢，见愈舒掏了温巾子上来伺候，是受宠若惊：“别别，我有手有脚，自己来。”
抓住他的手，温愈舒挨个给他擦指：“我想了一天，决定还是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你要不要？”
今早的事尚没个了结。云崇青一步转到她身后，将人纳在怀，下巴压她肩上，安然享受起她的服侍：“你先说说怎么将功补过？”
“你自己想啊。”温愈舒擦完左手，再来右手。
云崇青歪过头，嘴逗弄起她俏生生的耳垂：“夫妻一体，咱们得步调一致。未免以后走岔了，亦或生误会，你对我可以想问什么就问什么。目前我于你，没有秘密。只以后入仕，有些隐秘不能向你透露的，我就不能交代了。”
算他机灵。温愈舒受不了耳边的炽&#183;热，缩脖躲避：“不能交代的，你就把嘴闭紧，让我有个数好不好？”
“好。”云崇青硬凑上去，贴近亲吻她的耳鬓。
“哎呀，”温愈舒羞恼推拒：“我还要跟你说事儿呢，”她一肚子疑问待解。
云崇青嘟囔：“夫妻不离，你想什么时候问都好，不急在一时。”
也是，温愈舒转过头，送上红唇，她喜欢她夫君的味道。
被翻红浪，鸳鸯交颈，情意缱绻欲休不歇，夜深时才静。爱怜地亲吻娇人儿汗湿的额际，云崇青从未想过自己会有那般急躁的一面，虽陌生，但面对是她，又觉不坏：“抱你去洗漱？”
如昨晚一般样，这个时候的他声音很是低沉，显得暗哑。温愈舒听在耳里，忍不住自得，圈紧他，没有言语。
莞尔一笑，云崇青轻松抱起她，心中在感谢着姐夫，谢谢他教授功夫，下床向浴间去。浴间是特意隔出来的，以前他一人时可没有。有了，也确实方便不少。
洗漱好回到床上，温愈舒又来精神了：“记恩的事，你知道吗？”
“石家屯去客满楼赊账的事？”云崇青在她身边躺下，将人揽进怀。
“嗯，今上午嫂子提了一嘴。”
云崇青没隐瞒地将书房里议的跟她说了一遍。听完之后，温愈舒都庆幸：“里头也太深了，好在一问，原我还想着让他们闹不起来呢。”所以男人在外有什么事，不该瞒着的，就应多少透点给家里。
没个底儿，谁晓得如何行事是对？
“想闹怎么都闹得起来。”云崇青见怀里人眼睛珠子在转，透着股贼光，不由发笑：“你还有什么想要知道的？”
“暂时先这些，你睡吧，我再捋捋此事。”记恩的身世她是清楚的，其中是非可谓分明。但有人却挑这时候拿他来生事，意图也可谓显然。只图归图，温愈舒以为对方未必想要将事闹出大动静，毕竟里头是与非经不住考究。
张方越，什么人？被皇帝尊为太傅，在文臣中举足轻重，就连她那个伪善的祖父都眼红此人。会试判卷时，他若是来句“耳闻”，文士“清高”，不惧权贵，后果可想而知。
动静不宜闹大，闹到耳闻…老狐狸！
云崇青亲吻她的颊：“不困吗？”
“困，”温愈舒立马闭上眼睛，思虑着。
记恩下发的信条，通过自个岳父的关系，走驿站以极快的速度发往四方。孟籁镇上客满楼接了令，立时挂出概不赊账的木牌。
当天傍晚饭市时，两头发见白的老汉就跪到了客满楼门前：“大家都来评评理儿呀，客满楼的东家家财万贯，不养老母亲…五严镇云家，明知义子忤逆不孝，不加管束，还给他做靠山…没活路了…”
挨着士子山，孟籁镇上最不缺的就是文人士子。这方有冤，不一会，就聚集了不少身着襕衫的老中青。
“俺们也不求多，你指缝漏漏，能养活你娘就成了。怎么你就能这么狠心啊…是，你老娘贫苦，不及云家强势，可她…到底生了你啊…”两老汉老泪纵横，可怜极了。
有文士气愤：“百善孝为先，不侍父母者，无异牲畜乎。”
“鸦雀尚懂反哺，兄台将不孝子视为畜生，实乃辱没畜生。”
“客满楼有此东家，不来也罢。”
“哥哥呀…”一跛着腿的中年妇人拨开人群，扑在两老汉身，哭求道：“俺就这命了，你们别再…别再为难记恩了。他也是咻…是个苦命的娃，能有今天的日子…不容易啊。妹子求求你们了…别再来为难他了。俺不要他养…”
哭得是一把鼻涕一把泪，求得也是诚恳，就是咋愣赖在客满楼门口呢？
“听说这东家还是云崇青的义兄？”
“云崇青有此义兄，也是歹运。他一独子，就不怕哪天贼子逆反，叫他一无所有？”
“他可不怕，你们忘了人家可是沐宁侯府的小舅老爷。”
“哼…云记恩这般性情，与之一块长成的云崇青，德行怕也好不到哪去？”
周遭争议声愈大，三老货哭得愈伤悲。客满楼里有食客受不住，草草吃了点，结了账匆匆离开。站在柜台后的掌柜，神色平静，全不在意门外吵闹。东家已经给了指示，他照着来就成。
不过两刻，原座无虚席的客满楼里空荡荡。后厨没歇着，将食材都给煮了，装进食盒。十数伙计，拎着食盒，仰首挺胸地走出楼，面带笑容往城南、城北的破杂院去。
那里有不少小乞丐还饿着肚子，他们不会嫌客满楼脏。
次日客满楼，依旧准点开门。没有食客，就做菜送乞丐吃。事一传十十传百，就变成了客满楼东家狠绝，为让亲生的娘死心，不攀他，竟宁愿养乞丐，也不养亲娘。
仅七八日，整个山北省都知道了，许多文人笔诛墨伐，大有文昭十一年讨伐醉汉的那股汹涌。八家客满楼门可罗雀。还有人找上三里街，自称是石家屯人。云忠恒早吩咐过了，不许理。
九月二十，云崇青一行抵京时，山北又掀邪风。
“那个云记恩真是黑了心了，他也不想想他爷一个逃荒逃来的，能在石家屯安下家，靠的是啥？还不是石家屯那片人的好心。没他们帮扶，他爹想娶石家屯姑娘，做梦吧。”
“爹早死，他娘为了他都改嫁了。他倒好认了个富贵义父，连他爹的姓氏都舍了。”
“当初他不声不响走了，他娘眼都快哭瞎了，捶胸顿足恨自个没用，留不住儿子。如今那般富贵，就是给个千儿八百两银予他娘，又如何？客满楼，几十家几十家地开，他赚的盆满钵满，建金屋都不费劲。”
“要不是为了他师父传下的酿酒手艺，他以为云家会真拿他当个人看？”
这些，云崇青都不关心。在沐宁侯府安顿下来，即闭门读书。沐宁侯世子夫人听说记恩要在京开云客满楼，立时将东城武口街上的两间脂粉铺子清出来。
也是巧了，世子夫人那两间铺子恰在武口街和鹤立街交叉口上，门与鹤立街上的第一楼斜对着。记恩去看过，当时便拍了板，就这了。
“恩大舅，您可算是救了我娘了。”沐宁侯嫡长孙沐凛余，着一身灰色短打，一手揽着一只虎子，感激涕零：“我娘那两间脂粉铺子，已经亏了两年。虽然亏得不多，但可愁死她了。在此，我代我爹我小妹我外祖父母，谢谢您嘞。”
记恩都被他逗乐了：“这两年抽高不少。”世子家的小子，今年十三，瞧着都过他下巴了。
“那是，年初去了庆安，跟着我爹天天操练天天大肉，个子就窜猛了。”沐凛余低头看两堂弟：“你俩年初可是向我保证的，不会荒废练功，我在庆安就一直惦记着回来查检，哼哼…”
二叔家两个随二婶去了泊林看二叔，一时半会回不来。可惜了，不然一次就能撸四只虎。
“有祖父看着，我们做梦都别想颓。”大虎握拳，捶了捶大哥的腰板：“走吧，我们去练功房。”
初生牛犊不怕虎啊！记恩笑问：“需要我去做个见证吗？”
大小虎不约而同坚决道：“不要。”挨打这种事，自己知道就行了。
“那恩大舅，我们先退了。”沐凛余拱手行礼。
“去吧。”记恩目送三人，直至走远才转身往東肃院。
東肃院里，云崇青正奋笔疾书老师今晨出的考案。温愈舒在小厨房忙活，近来夫君和先生常熬到夜半，她想多做些汤水，给两人补补。
记恩到时，云崇青将搁笔。
“看到你这么用功，我就安心了。”
“怎么，外头不如意吗？”云崇青请他坐，袖口上沾了点墨，撩起瞅了瞅。
记恩轻嗤：“我岳父来信了，山北那边有人趁夜在客满楼门前拉&#183;屎撒&#183;尿。他们已报官，官府不知是畏惧沐宁侯府还是怎么的，大力打压那些造乱之人。这一举动，可算是往那些清高的文士身上泼粪水，现在都骂起沐宁侯府了。”
云崇青倚靠着太师椅背：“估计现在的形势已经超过了背后人的预料。”
“还不够。”记恩指点着书案：“我想着让那些文士重现文昭十一年的盛气，然后…当头棒喝。”
“从而引得一些人遐想，反思起文昭十一年事。”云崇青弯唇：“一个君王若是被个臣子作刀使了，即便已西去多年，恐他的后嗣也不能容忍。”如卢家背后人，皇帝查明真就是张太傅，那靖边张家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人常说，时间会证明一切，确实有理。许多事，都是许多年之后再回首看，才发现不合逻辑，破绽重重。可谁会莫名“回首”去看？
记恩趴到书案上：“我已经找匠人开始装点铺子了，最迟十一月底开张，咱们赶得及年前了事吗？”
“放心吧。到时就算是有人不想将事闹上朝，督察院也不是死的。”云崇青可没忘，因着愈舒，沐伯父当朝斥了左都御史唐锡。
那就成，记恩手撑下巴：“事发展到现在，我是看出来了，石家屯人真的见不得我好。”那些扭曲事实的流传，都是从石家屯传出来的。还他娘为了他改嫁…说这话的人良心全被狗刨了。
云崇青敛下眼睫，石家屯的风吹得是有点邪乎，嘴角微扬，不搭话。
丹阳胡同张府，泰清院屋檐下，身着仙鹤补子绯色官服的张方越，背手而立，指间夹着封信，拧着一双花白眉，薄唇紧抿。六十又五的人了，两眼仍不见分毫浊色。
“老爷，山北那边…”站在两步外做乡绅老财打扮的中年男子，头垂得低低的，言语有些迟疑：“怕是压不住了。”
“不是让你们行事要把握好分寸吗？”张方越不悦。
“奴…奴低估了石家屯人的贪婪，他们知道云记恩出息了，都想从他身上咬块肉下来。石江那一家更甚，现一门心思要帮几儿子向云记恩要客满楼。云记恩娘都打算好了，客满楼给娘家，严五酒坊归她。”
张方越不想再听了：“几个愚昧的乡野，你们都压不住，老夫还能指望什么？”
男子咚一声跪地：“请大人指示。”
冷哼一声，张方越嘴边耸动了下，不甘愿道：“势头来得如此之快又如此强盛，这背后应不止是刁民贪婪。沐宁侯得罪的士族不少，他们可能也插手推波助澜了。你把手脚都撤回，让云家自己去解决。这回计较，到此作罢。”
不能以声名存疑压云崇青，是有些可惜。但只要他能判卷，一样能让其无缘三鼎甲。若那小子运道再差些，他让他沦落同进士也不是不可能。
无论如何，绝不可让沐宁侯府在文臣里说上话。
山北的邪风在十一月初吹进了京城，于十一月二十八武口街云客满楼开张这日，达到了鼎盛。几十士子寒风凛凛下，静坐云客满楼门外，将来用膳的沐宁侯夫妇都堵在了楼里。
沐宁侯压不住脾气，叱骂：“文章虽满腹，无奈两眼瞎。”因此一句，次日武源门外近百襕衫静坐。沐宁侯姗姗来迟，冷瞥一眼，站到武官首，余光扫过立在文官前的张方越。
百官噤声，未入宫，心里就直打鼓。待进到太和殿，汗都凉了，浑身哆嗦。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皇帝已知武源门外事，两眉紧锁着。
文武才退到大殿两侧，督察院左都御史唐锡便走出：“皇上，臣有本要奏。”
沐宁侯神色淡淡。
张方越老神在在，只听皇帝一声准，双目还是微敛了下。
“武源门外士子静坐，看似因不满沐宁侯府强权，但究根本是愤怒不孝之人安享富贵。云记恩若不受惩，那日后人人效之，天下孝道将沦为笑话。还请皇上明断。”
皇帝看向今年头回上早朝的沐宁侯。沐宁侯也不为难皇上，来到大殿中央，站到唐锡前：“皇上，老臣就知今日会有这么出，故拖着病体也要来上早朝……”
病体？有官瞄向那位站得笔直的侯爷，他昨日还携夫人去吃席了，还中气十足地骂了几十士子。殿前装病，不知道算不算欺君？
叹一声气，沐宁侯道：“皇上，您这左都御史也该换个人来当了。”
“沐宁侯爷…”
抬手打断唐锡的话，沐宁侯转身面向他：“云记恩的祖父是从充州逃荒到北轲府的，苦了半辈子给儿子盖上了房，染了风寒走了…五岁时，他父亲服徭役，善吝山凿石，不慎命丧，官府给了二十两银子，他母亲卷了全部家当急急远嫁。紧跟着他外祖分家，把云记恩的房子分给了小儿子…”
唐锡捏着圭臬的手，指节泛白，怎么会这般？这与他查到的天差地别，那些石家屯人可不是如此说的。
述得如此详细，不少官员已经开始担心起唐锡。
“云记恩家产被占，石家屯的村民算是个个都参与了。他们没沾着光，也能有如此行为，只能说明那些村民从心底里觉得云记恩祖父和父亲两辈辛苦劳作挣得的家当，就该属于石家屯。”
沐宁侯看着唐锡：“云记恩在他小舅家待了不足一月，就被舅母打伤两次，扔去孟籁镇和士子山拦士子乞讨。这些，老夫都查得清清楚楚。土地庙的老和尚看他可怜，便给他剃了发，收容在土地庙里。
没几年老和尚病重，他一直侍奉在床前，从不让师沾染半点秽物。可怜人淳孝，老天都看在眼里。老夫亲家一家出游，早不落雨晚不落雨，恰恰马车要抵土地庙时落雨。云记恩这才有了个家。
老夫亲家待他如亲子，教授他学识，给他建房娶媳妇。功成圆满了，出息了，石家屯冒出来了。怎么你家地里粮熟了，都是给别人收的吗？
要他那亲娘舅舅有两份真心，也就罢了。正如外头说的那般，云记恩不差养亲娘的银子。但那亲娘已经把严五酒坊看成自己的了，还要将客满楼送给兄弟。她算什么亲娘？”
“可到底生了他呀？”翰林院大学士周计满走出：“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没这般只记着仇的。”
还怕无从挑头，这就送上门了。沐宁侯转向周计满：“你既如此说，那老夫就请你来断断另一桩。也不是旁人的事，就你姑祖父张进，即张太傅的父亲。”
张方越双眉一紧：“沐宁侯爷，老臣父亲已逝去二十四年了。”
“老夫知道。”沐宁侯接着说：“张进原配妻子，是家中独女，因失足落水，两人结的缘。带着不菲的嫁妆嫁到张家，尽心尽力侍奉姑舅八年，无子无女，病逝张进老家…”
周计满后悔插这一脚了。武将就喜沐宁侯爷上朝，因着他一上朝，总有文臣要倒血霉。
皇帝饶有兴致地听着，他知道沐宁侯不会平白提到张进。
“原配病逝时，张进已外放近三年。外放的地儿虽不是江南，但也不差。他安稳之后，为何不接了原配到任上？他非长子，父母为何要在他府上养老？原配一死，父母挪进长子家，直至逝。”
张方越实忍不了了：“沐宁侯爷，您大概忘了我父逝后，是与大娘合葬的。”
“若我是女子，生时行为不曾有愧，却不得夫厚待，死后得合葬又有何意义？成全谁的美名吗？”沐宁侯可不惧张方越，他闹一闹，张方越就是为避嫌，也不敢压崇青会试案卷。
“您又怎知她行为不曾有愧？”周计满反问。
沐宁侯轻哂：“原配行为若有愧，张进临死前会留言与她合葬吗？原配逝后一年，张进娶新妇，新妇一直随他在任上，不曾侍奉姑舅。大学士刚断云记恩不孝断得直接，那现在来评一评张进是否有负原配，其堪不堪得大贤？”
“沐宁侯爷，老臣希望您慎言，别攀扯逝者。”张方越心突突的，实情是他父确实有负原配。但事情已经过去几十年了，他娘一辈子都敬着祠堂里那块牌位。
沐宁侯回过身，面对张方越：“老夫也不是胡乱攀扯。建和九年，小子晨焕游历山北省，途经孟籁镇，差点被一商门卢姓病女赖上。”
百官看着沐宁侯走近张方越，不由屏气。一个侯爷一个太傅，一个闺女是贵妃一个闺女是皇后。
“当时老夫就起了怀疑，晨焕行事向来低调，且他是头次去孟籁镇，那商门女怎么会知道他的底细？”沐宁侯驻足在张方越一步之地，审视着他：“思来想去不对，细细查了一番，毫无头绪。除了文昭十一年…”
张方越老眼不自禁地一紧，沐宁侯…放肆！
“你父张进乃北轲知州，士子山醉汉奸&#183;污女子的案子就是他经手断的。”
沐宁侯不想对着张方越的老脸了，正身上告皇上：“据老臣所查，那醉汉乃孟籁镇上卢家嫡子，他被处死后一月，妻子带着女儿自杀身亡。整个卢家落到了庶出手里。今日士子逼杀云记恩一幕，与当年求极刑处死醉汉，可谓如出一辙，老臣不得不怀疑这背后有人指使。”
张方越立时跪地：“还请皇上明察此事。”
皇帝微笑着，商门病女算计沐晨焕那时，贵妃怀喜之事知道的人并不多。皇后就是其中之一。他的暗卫查了卢家，只以为卢家女承了醉汉好&#183;色的本性。
今日殿上听沐宁侯一说，他觉这里应还有第二种可能，便是有人摸着他的心思了。
先有商门病女，再来一出云记恩不孝。怎么尽挑着沐宁侯府打压？皇帝笑着摇头。
在场的已无心看热闹，他们也不担心唐锡了，都在想当年士子山奸&#183;污案会不会有误判？若是有，那文昭皇帝的圣明…张进要罪该万死了…不不，人已经死了，是张太傅、张家会得什么下场？
沐宁侯转眼下看跪着的张方越：“太傅，你说孟籁镇卢家是不是受了哪个高人指点，深以为老夫小子不会娶高门，所以才那般大胆？”
作者有话说：
谢谢支持！！！

第40章
这…这高人是在说张太傅吗？百官胆颤,当初他们中不少主张收敛兵权。现如今兵权是收了，但沐宁侯也归京了，他还时不时地上朝。
“沐宁侯,你要是有证据,尽管拿出来。没证据，还请你不要口出妄言。”张方越沉着气,扯唇冷笑：“你家小子什么模样，自己不清楚吗？姑娘爱俊,人之常情矣。”
沐宁侯不屑：“卢家病女幼时溺水,伤了五脏,平日里极少出门,这么巧就在晨焕抵孟籁镇那日出门了,还前后脚进了乐来饭庄用膳？晨焕吃完，绕了几条街，还能碰上她？若非老夫儿媳妇横插&#183;进去，怕那病女就直接倒晨焕脚面上了？晨焕不动,那病女的丫鬟竟一口求上晨焕？有此种种，你与老夫说都是贪色？”
“这些老臣并不知。”张方越神色镇定：“但细细想也无什么不对、不可。商门女子多洒脱，又重病，活了今天不定有明日，行事随心，老臣以为合理。”
巧舌如簧！沐宁侯笑了：“那再说说这回事吧。客满楼东家是云记恩，以及云记恩投了个好人家的信儿就是卢家透给石家屯的。你肯定会说,这是在报云从芊夺夫之仇。”
“乘龙快婿被抢,又见云家昌盛,心难免有不平。”张方越警惕着。
沐宁侯再看向皇上：“那之后卢家推涛作浪,煽风点火,促成百上千士子针对云记恩、云家、沐宁侯府，又当如何说？山北八家客满楼已临关闭。昨日京里云客满楼开张，几十士子静坐，今日更嚣张，竟占了武源门。卢家这把戏，耍得很趁手啊！”
吞咽了下，张方越一时无言，心急如焚。
文武惊了，沐宁侯就差明着说文昭十一年醉汉奸&#183;污女子案存疑了。
大理寺卿沈益在考量自己要不要出列，可…可这里头牵扯颇大，事关文昭皇帝的圣明，他犹豫不决。
“皇上，”沐宁侯奏请：“先不说卢家手段，单就论那些不经挑拨的士子，不明是非又无分辨之能，一个个自以为是，玩着人多势众，逼迫朝廷，简直荒唐！若不治，日后只会愈发猖獗，长此以往，难免遭人利用，不知要造成多少冤假错案。此风气恶劣，不可容矣。”
一锤重击在几十文官心头，静坐武源门外的那些士子里，近半是来京为明年会试。逼政跟闹着玩似的，也是文昭十一年开的好头。
皇帝脸上的笑渐渐散去，文昭十一年，若非文士逼迫，按律卢家嫡子死不了，但最后却得了极刑，还是高&#183;祖亲判。高&#183;祖记事里，也有留言，不甚喜。没想到才过去多少年，又逼到他这了。
确实荒唐！
众人屏气静待。
皇帝冷言：“这都见十二月了，还有两月余便是会试，他们竟能有此闲心，也是叫朕唏嘘。既然不在意会试，那就别考了。来呀，送他们进狱里好好反思。”
声不大却震耳欲聋，百官跪地：“臣等罪该万死，皇上息怒。”
笑哼一声，皇帝起身：“沐宁侯随朕来，退朝。”
“臣等恭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待皇上离了太和殿，跪在当中的两位重臣站起，转身相对。沐宁侯正眼看着张方越，余光留意着不远处准备退的冠文毅。
张方越沉凝几息，拱礼。“侯爷，越问心无愧。”
沐宁侯笑而不语，意味深长。有御前太监来请，朝太傅一拱手后觍脸向右，轻语：“侯爷，皇上请您去南书房。”
沐宁侯颔首，示意公公在前行。他人还没到南书房，武源门外已是混乱一片。禁军依令拿静坐的士子。有士子寒心痛斥沐宁侯府狂肆，头撞墙，要以己身热血洗宫墙，警醒圣上、世人。
可惜，头还没撞出血来，人已被禁军摁在地。留守宫门的沐宁侯府下人，见此情境，立马遣一人回府。
这厢沐宁侯入了南书房：“老臣请皇上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站在龙案后的皇帝，盯着跪地的老匹夫，没好气地斥道：“你不止沙场上本事大，嘴头上功夫也厉害。上朝几回，把文官都给得罪了个遍。”越斥越恨，“你赶紧数数，还有几个文官敢靠沐宁侯府？”
“老臣已经忍他们很久了。”沐宁侯理直气壮：“是他们欺人太甚，逼得老臣来上朝的。若非为了您的颜面，之前张方越说卢家女贪颜色，老臣都想当朝斥他才德不配位。”
“你…朕真是委屈你了。”皇帝都被气笑了：“你爱子心切，怀疑张方越，朕算你有理。那些文士闹，朕岂会容得，非要你提一嘴？你那几句话说了，算是把朝外读书人也得罪了。”
沐宁侯辩驳：“老臣不是爱子心切，而是觉拿个病女算计晨焕的人，心思太毒。晨焕出事那会，臣夫妇就决定他日后的婚娶由他自己决定，让他欢享此生。”说着老泪都渗出了，“反正卢家的事，老臣会继续查。”
“朕不许。”皇帝严词：“卢家的事，你别再查了。”
就知道会如此，沐宁侯沉气。
沐晨焕的婚事，是他赐的。皇帝吸气，那两口子把日子过得和美，也是全了他的脸面：“晨焕人才，朕实痛惜，升…三品昭毅将军，其妻云氏也享三品诰命。”
见好就好，沐宁侯叹气：“皇上，老臣也是查了卢家之后，才晓因文昭十一年事，卢家嫡脉已经死绝了。”当今心眼小，但却不昏聩。
皇帝双目微微一敛，手背到后。利用文士逼迫朝廷，这个法子…可不是一般人能想出来的。再有晨焕和今日云记恩事，他就是闭着一只眼，也看得出张进、张家与卢家…有勾连。
靖边张氏，是自张进起势的。绕过龙案，皇帝走至沐宁侯跟前，伸出手去扶，语重心长道：“您也要理解理解朕的难处。”
前些日子，皇长子珣忌辰，皇后又病了。御前有人鼓动，给皇后抱个孩子养，他只做个犹豫的样子，不想竟试出了云记恩一事。
沐宁侯起身：“臣只是在怕，怕当年那案若是弄虚作假了，高&#183;祖有知，难安宁！”
他就不怕吗？皇帝点首：“此事您就依朕，撤手。朕自有主张。”
沐宁侯沉凝两息，不甘不愿地俯首拱礼：“臣遵命。”还要强调一点，“云记恩事，皇上大可去查。臣在朝若有半句虚言，任凭您处置。”
皇帝冷哼：“身为督察院左都御史不能明察秋毫，朕对唐锡也是失望透顶。”今日是踢着沐宁侯了，若云家在朝里就无人，怕他也要错着了。“听说客满楼的酒菜堪得上美酒佳肴，待哪日得闲，朕领贵妃一道去尝尝。”
“老臣吃过，比第一楼好。”
“您还真跟张太傅斗上了？”皇帝苦笑：“行了，待朕尝过之后，若真美味，赐客满楼一块牌匾如何？”
第一楼那张匾就是皇上写的。沐宁侯要到：“皇上御笔亲书？”
“依你。”皇帝又面目一沉：“但客满楼可不能因着朕的御笔，欺民霸市。”
沐宁侯让皇上放心：“那些士子闹得山北的客满楼都没生意，人家还是天天开门。有客就好好接待，没客便将食材做了，送去杂院给那些老弱用。皇上觉云记恩品性如何？”
皇帝点首，感慨：“人如其名，是个良善的。”那些老弱也是他的子民，能得善待，他颇安慰。
“皇上…”守在殿外的宫人禀报：“八皇子到了。”
“让他进来。”皇帝笑看向门口，见已有翩翩少年郎样的男儿入内，眼里神光明亮。小八相貌随舅又肖他，长眉瑞凤目，鼻似悬胆，只是小小年纪就不苟言笑不晓似了谁？
十一岁的八皇子封卓瑧，着一身墨锦，肃着脸走至父皇与外祖两步处行礼：“儿臣请父皇安。”
轻嗯一声，皇帝示意他起。八皇子身子稍挪再行礼：“外祖安好。”
早转过身的沐宁侯，慈笑道：“八皇子也好。”转眼都长这么大了，他已有两年没见外孙。倒是老妻每每入宫，都能见着眼。
皇帝回去龙案后：“朕叫你过来，就是想你代为父送送你外祖。他今儿火气不小，你也安抚一番。”
“皇上，没的这么跟孩子玩笑的。”沐宁侯正经道：“老臣心平气和。”
“是是，你心平气和。满朝文武都被你吓得大气不敢出。”皇帝已经翻阅起折子。
八皇子面上无异，候在一旁。
沐宁侯纠正道：“臣年迈，早不中用了。他们怕的可非老臣，而是您的君威。”
“行了行了，您别在这扰朕了。要是不想回府，就去兵部转转。”皇帝头都不抬。温家被他申斥后，小二收敛了许多，暗里动作有，也都不大。他满意亦不甚满意。
小三理王…也不知是不是受骆昭仪影响，他总觉那孩子透着股小家子气。小四…哼，装病上瘾，翻过年十八了，他倒要看看他能装到什么时候？
小六卓璟，算沉得住气，至今未有什么动作。
看到现在，几个皇子里，小八…确实最得他心。身姿正，在他跟前也从不露卑怯，形色总是从容，课业上也出色。行为，不藏拙不骄矜，这是强势的母家给的他底气。
皇帝虽不甘愿承认，但小八周身的那股沉定，多还是随了沐家。嗯，他也有练沐家的内家功夫。贵妃教的，也不知她自己不会，怎么教的儿子？还教得挺有模有样。
沐宁侯不想去兵部：“老臣忙得很，不仅要给晨瑾看着凛余，还要帮晨焕教授双胞胎，这就回府了。皇上也要保重龙体，老臣告退。”
皇帝心都开始滴血了：“快退吧。”拿着太师和超品爵的双俸，让老东西在家含饴弄孙，他这君上为了夜能安枕也是舍得。
退出南书房，沐宁侯与八皇子并肩行：“你母妃好吗？”
“很好，就是宫务繁杂，母后又抱病，母妃难免多忙些。”下台阶时，八皇子抬手扶住外祖的臂膀。近日外头士子闹事，宫里也有耳闻，母妃还有些担心记恩舅舅。晨起听说外祖上早朝了，她才放下心。
沐宁侯没拒外孙的搀扶：“家里也好，皇上刚升了你小舅做昭毅将军，你小舅母也跟着沾光。”
那就是一切无事，八皇子微扬唇：“一会回宫，我去告诉母妃一声，让她也高兴高兴。两只虎呢，他们在邵关府玩散了没？母妃可惦记了。”
“年初三你外祖母进宫时，让他们跟着。”
“好。”出生在皇家，八皇子早早就清楚自己的处境了。外祖家世袭罔替的侯爵，又曾掌大雍六分兵权八十余年，容不得他不争。而他…亦不想屈于人下。
祖孙离了南书房不过半刻，正看折子的皇帝神色趋于寒冽，左手食指中指在龙案上重击两下。一人悄然现于殿侧，低颔首。
“给朕好好查一查孟籁镇卢家，挖到根。朕要知道卢家跟靖边张家之间到底干不干净？”
“是。”
伺候在旁的御前太监均垂着脑袋，眼色不敢有一丝恍惚。早朝过去快半个时辰了，想来后宫应也听到风声了。
估的不差，熙和宫里，沐贵妃才理完后宫事务，就见首领太监徐力急急进殿，心不由一提。
徐力跪到主子跟前，压着声将听来的早朝事大略述了一遍：“娘娘，坤宁宫那不定什么时候就传您去了，您得警醒着些。”这回张太傅被侯爷抓着尾巴了，要操弄得好，皇后该要病上许久。
爹不是无的放矢的性子，既在朝上指责了，那就定准了。沐贵妃敛下眼睫，让徐力退下。自打张方越被加封为太傅，在文官里可算一呼百应。之前温家又因愈舒遭了打击，靖边张家则成了一枝独秀。
一而再地算计沐宁侯府，是怕中宫想记嫡，她这个膝下有子的贵妃会阻扰不成？说句实诚话，皇上龙体安康，她巴不得中宫挑个厉害皇子记嫡呢。
“娘娘，”守宫门的小太监在殿外禀：“皇后娘娘身边的坛嬷嬷来请。”
长脸嬷嬷自小太监身后走出，行礼：“奴婢请贵妃娘娘安。”
沐贵妃弯唇：“起来吧。正好宫务上有些不明，本宫还想去坤宁宫请教皇后娘娘。”来得倒是挺快，只张家事寻她有什么用？后宫与前朝不可勾连，她哪敢明知故犯？
乘轿辇去到坤宁宫，坤宁宫的掌事嬷嬷朝花已等在宫门口。
“奴婢请贵妃娘娘安。”
“起吧，皇后娘娘的身子可好些了？”
“多谢贵妃娘娘记挂。”朝花领着人入坤宁宫：“皇后娘娘还是老样子。太医院的江太医让娘娘放开怀，少忧思。娘娘听是听，可不知怎的总能有事让她费心劳力。这不，今晨才多用了两口膳，前朝就传来消息，说太傅与沐宁侯爷闹上了，唉……”
沐贵妃沉脸，进了内殿，见着明黄凤袍端坐榻上的皇后，立马快步上前请罪：“臣妾无能，皇上、皇后娘娘信任臣妾，将后宫事交于臣妾暂理。臣妾却立不起来，让多嘴的宫人扰了皇后娘娘休养。臣妾请皇后娘娘责罚。”
面色略苍白的皇后，容颜已见岁月，眼尾细纹三两，鼻侧深纹更是显然。脸上端着恰好的笑，起身去扶贵妃。
“妹妹之能，皇上与本宫都看在眼里。今儿这闹，也不是宫人多嘴，是本宫吃了药，嘴里泛苦，让他们说点趣事来打打岔。不想宫外竟发生了那样的事，本宫病着，关闭两耳，都快过糊涂了。妹妹，快请坐。”
两耳要真关上了才好。沐贵妃扶皇后上座后，才到下方椅子上坐：“皇后娘娘这还听说了，臣妾却是到您宫里方从朝花嬷嬷那得知。”愁眉苦脸露急色，“娘娘，到底怎么回事？臣妾父亲怎就与您父亲不对付了？”
看着那双依旧清澈的美目，皇后心里恨极了。沐莹然自打进宫就是盛宠，二十年不衰。到现在，八皇子都满十一了，一月里有一旬，皇上还是歇在熙和宫。
不是妻，却胜是妻。
“本宫也不甚清楚沐宁侯爷怎么就误会了太傅。”
“误会？”沐贵妃更是不解了：“臣妾父亲早年间一直在悠然山。您该知道那地，行差踏错半点，便是山河破碎。说句不是笑话的笑话，臣妾父亲睡觉两眼都不敢闭上，谨慎细致得很。”
“不是误会，难道还是真的不成？”皇后抬手掩嘴乐呵：“本宫都到这份儿上了，还有什么可值得争的？”
就是因为看似不用争，才愈发放肆。沐贵妃笑着附和：“是啊，皇后娘娘是国母，尊贵至极。”安坐中宫之位不好吗？日后无论哪位皇子上位，还不都得尊她为皇太后。
只人心总有各种不足。
“瞧妹妹说的，论福气，本宫可远及不上妹妹。”
“娘娘折煞臣妾了。臣妾乃妾妃，可不敢与娘娘并论。”沐贵妃见宫人端汤盅进来，主动起身去净手。
“娘娘昨夜咳嗽，小厨房炖了燕窝雪梨。已经放温了，娘娘趁着用吧。”朝花揭开盅盖。沐贵妃端起，细腻白皙的手贴着盅：“不烫不凉，正正好。”
调羹来，皇后就手喝了一口：“怎么就要妹妹来伺候了。”
“妾妃伺候皇后，本是应该。”沐贵妃面上和煦，又舀了一勺送到皇后嘴边：“臣妾今儿也想劝皇后娘娘几句，宫外、前朝的事咱们少跟着操心。平日里听到什么，欢喜的就笑一笑。不欢喜的，便左耳听右耳出。过日子呀，得把心放宽。有些事，不该我们沾手就别插手。您说在理不？”
皇后婉笑：“妹妹说的在理。”
“在理儿您就听着，臣妾盼您早些痊愈，如此也能轻松轻松。”
“还以为你是真心，不想却是为躲懒。”皇后看着殿里行走的宫人，都有些佩服沐莹然。侯门贵女，伺候起人来，一点不生疏。讨巧卖乖，也拿捏着人心。她刚才的劝言，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进皇上耳了。
无奈，皇上就好极沐莹然这一套。当年生皇八子的时候，若非她这皇后病上一场，其早就是皇贵妃了。
坤宁宫里不管真假，妻妾和睦是看得着。再观宫外，武源门外静坐的士子已全被下了大狱。禁军仍没闲着，开始查起昨日云客满楼门前静坐的士子，有漏的，立时捉拿，一时间街头巷尾风声鹤唳。
不等人们反起沐宁侯府，早朝上发生的事便已传开。反转得太过彻底，许多百姓不信，根本原因还是在皇后无子。不过，也有相信的，想着沐宁侯若无证据也不敢在太和殿妄言。
“皇后图什么？”
“当然是图权图富贵。谁不想成沐宁侯府？世世代代都是超品侯爵。”
“云记恩不养亲娘就是不孝。”
“要你摊上那么个亲娘，你也孝顺不起来。男人才死，她就弃娃急着改嫁，还有那趟黑心烂肺的亲族，猪狗不如。”魁梧的大娘，恨得眼眶都红了：“我想要个娃子，愣是要不上。那个烂货多好的娃，就那么扔了。老天爷真是不开眼。要早叫我晓得，我爬也爬去北轲，把娃捡回来养。”
“你养，石家屯那些赖货可不会闹。我现在就好奇，算计沐宁侯爷小儿子的人是不是那家？”
“也是丧了良心的。”
午饭市，往日极热闹的第一楼，今日冷冷清清。斜对面的云客满楼，要好些，虽不到客满，但陆续有客上门。楼上厢房两位襕衫用完膳，结了账，在门前迟疑再三，终还是结伴往槐花胡同去。
沐宁侯府東肃院，云崇青听角门婆子说，曹稳和郝山水来找，眨了眨眼睛，倒不觉意外。曹稳和郝山水是他在東述学院的同窗，两人都是河口省筠州人士。
身在沐宁侯府，他也不好请人来见，便随婆子去了北角门。
“崇青，好久不见。”曹稳长相如他名一般，浓眉利目国字脸，衣着简朴干净，只瞧着样便知稳重。
郝山水天生一对笑眼，跟着拱礼：“一别四年，你也成亲了。”当初他以为有沐宁侯府在，崇青会娶高门女。不想高门是高门，却是高门弃女。
“谦宁兄、山水兄。”云崇青回礼：“你们怎么来了？”
一问叫两人面上都现了凝重，互视一眼。曹稳拉了云崇青走往不远处的旮旯，郝山水随后。
“刚我和山水在云客满楼用膳，听闻左都御史唐锡被免了。”
云崇青已知此事，看向曹稳：“督察院算是皇上耳，唐锡是非不辨，被免实属应该。”担不起重责，那就换副担子挑。此于唐锡也非坏事，不然一而再地失察，迟早要掉脑袋。
“朱勤、费连德几个被抓了。”郝山水锁眉，一双笑眼盛满了忧，盯着人：“文昭十一年事，沐宁侯爷是已拿住了证据吗？”心嘭嘭的，若是，那此次士子逼惩云记恩就善了不得了。被抓的那些人别说考科举了，连功名怕是也要被剥。
两位同窗一眼不眨地看着，云崇青敛下眼睫，只道：“太和殿是什么地方？”
咕咚一声，曹稳吞咽：“会不会影响明年的会试？”当初崇青考进书院时，朱勤几个都看他不起。先生多关照一句，他们暗里便讽说自己是陪太子读书。
完全被嫉妒蒙蔽了双眼，他们也不想想沐宁侯府再厉害，难道还敢插手科举，给崇青一个山北解元吗？
“怎么会影响到会试？”云崇青让二人安心，他倒是觉士子联合逼政之事，可能会是明年的“引政”题。
一想中的。
因着上百士子闹事被抓，京里直至来年二月会试开考，都安安静静。被抓的士子，还关着。客满楼的生意，更胜以往。而丹阳胡同张府，仍闭门谢客。
作者有话说：
谢谢支持！！！

第41章
会试一共考三场,四书五经、五言八韵、策问及引政，三日一场，考完才可离开贡院。二月头京里刚下了一场大雪,还很寒凉。初八这日,温愈舒一再查检考篮，书具、碳火、干饼、小瓮等一应俱全,另外备一把熟白果。
衣物都是年前她给做的，单里衣的料子就费了不少工夫,是特寻了纺工纺的,要比寻常绵缎子厚实许多。又拿狐狸皮子裁了件合身夹袄,鹿皮靴子里也缝了软厚的棉垫子。
“冷不冷？”
云崇青摇首：“你不要太过担心我。我火气旺,不惧严寒。”今年老天爷算给面儿的,考前下了雪，没来倒春寒或冻雨。这会凉是凉了点，但看天边艳丽的霞光，便晓之后几日天好。
每日共枕,她当然晓得他火气旺。但九天都要在简陋的贡院里熬着，又吃不好，再旺的火气也会给耗没了。温愈舒就是不放心，捏了捏他腕口，总觉衣还不够：“炭不能多带，要是用完了，你也别跟朝廷客气,一定要问号军要。”
这话叮嘱了有十遍,云崇青笑着应道：“好。”
“时候不早了,该往贡院那去了。”常汐面上微笑,但眼里满含担忧。
云崇青右手拎起考篮,左手牵着妻子。沐晨焕、记恩与莫大山等在東肃院外。莫大山不送学生到贡院，只是来道两句话。
“先生？”两岁习字，三岁读蒙学，不及七岁开始悟四书，八岁得名师教，从此十二年不曾懈慢分毫。云崇青此刻心境平静如水，他满腹书文，又练功夯基多年，身壮神清宁，何惧会试？
莫大山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着点点首，抚须道：“放手去考吧，为师待你金榜题名时。”
“学生一定不负先生厚望。”
云崇青让妻子留步，别了老师，与姐夫、记恩往外院去。记恩是第二回 陪考了，沐晨焕还是头回：“你姐姐焦心得几天没睡个整夜觉，今儿午后好不容易眯着了，我给她点了一炷安神香，现在还没醒。”
还挺乐呵，记恩已经能想到大芊姐醒来会是啥脸了：“姐夫，要不这两天先你来守贡院吧。”他怕出人命。
云崇青也笑：“两只虎呢？”
“跟凛余在前院等。”
前院一溜排五个小子，从高到矮正身站立。沐二哥沐晨彬家两位小少爷几日前也从泊林回来了，瞧那脸黑的，就知在泊林没少淘。沐宁侯两手背后，手里拿着根小细柳。
“吸气下沉…准备，一…”
闻声，五个小子并着的两腿一下分开，蹲步捣拳出去，同时铿锵喝道：“哈…”
直至云崇青三人到，沐宁侯也没叫出“二”。不打搅他们，与侯爷拱了拱手，三人便头也不回地往府门去。
知道舅舅来了又走，大小虎眼神也不敢乱瞟，依旧冷厉地看向自己肉乎的小拳头，在心里默默祝祷舅舅文思如泉涌，一挥就成。他们五兄弟已经说了好，要一起去看他打马游街。
“二。”
“哈，”换拳再来，五人动作统一，其中仅凛余能击出拳风。
马车早等在了府门口，门房管事相送：“小的祝舅老爷大鹏展翅乘风，扶摇直上青云。”
“多谢。”云崇青拱手回礼，上了马车，不过两刻就抵贡院。
天已近黑，贡院仍紧闭着，不少人等在场上，曹稳与郝山水早到了，逮见三人，忙过来见礼。有沐晨焕在，他们少言语，只神色上透着丝隐忧。几个同乡还关在狱中，两月多过去了，朝里似忘了士子静坐武源门那茬事。
日前公布会试总裁，人人以为的翰林院大学士周计满却不在列，由文华殿大学士谭立弥与礼部侍郎丘山同担。此举引得不少举子审慎，众所周知，翰林院大学士周计满乃张太傅的表侄。
多少年了，翰林院大学士几乎是没缺席过会试、乡试。可这回整个翰林院却只摊着个副考官，说与士子闹事无关，谁信？
咚…咚，铜钟声响。贡院门从里打开，两列威严的禁军走出，众考生准备入场。有人报名：“江寕费州府于树青。”
一唇上留着八字须的中年，提着考篮稳步走向入口。禁军眼不带眨地查检考篮，确定没问题，便让其进隔房洗身。
于树青乃建和十七年江寕省解元，今年二十有九，同云崇青一般，未参加建和十八年会试。
仅半刻云崇青就听到了自己名，左右看了看姐夫和记恩，弯唇一笑，便往贡院门走。看着禁军查检考篮，结束了随一号军入隔间。隔间里放了一大桶水，他被叫到得早，水还很清，只是没什么热气。
说是洗身，实则就脱光了简单地擦擦。主要是让禁军确定考生体肤干净，查衣物有无含带。乡试时经历一次，云崇青早有心理准备，不含糊地脱衣，在禁军跟前转一圈，然后擦身。
一旁的两个禁军反复查了衣物，没问题，便客气地让他穿起。收拾齐整后，云崇青随号军进入贡院抽号，地字壬，运气不错。凌太主说的，运道也是实力的一种，故从此科举都是考生自抽号房。大雍沿袭。
号房宽三尺深四尺，离臭号不近但也不远。他进入，首先查看了角落的马桶，洗刷得挺干净，没什么味。拿出之前擦身的湿方巾，将号舍里的两块板细细擦一遍，上下砖托上的灰尘清一清。
现在时候尚早，考案要到凌晨才下发。云崇青将一块号板铺在下层砖托上，开始打坐冥想。
陆续有人入考院，天黑点灯。亥时逐渐宁静，偶有咳声。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云崇青起身去茅房，路上眼不旁视，三步一号军。茅房外排了几人，等了一刻，轮到他了。
从茅房出来，队已排长。回到号舍，他铺床眯一会。
子夜时分，当贡院开始散卷时，城北大牢，将关着的士子释放。没有革去功名，不少士子出了监牢就匆匆往贡院跑，痛哭流涕。顶着严寒，艰难跑到贡院，见重兵把守，人都瘫地上，久久不愿离去。再闻云记恩少时悲惨，那更是悔恨不已。
“何人在此喧哗，还不速速离开？”禁军驱赶。
有人悲丧至极想触地一死了之，只牢中两月余，又一路奔走到此，早已精疲力竭。任由着禁军拖拽，泪如泉涌。三年啊，一生几多三载？
这一切，贡院里未可知。首试考四书五经，云崇青早已悟透，看过案卷没有不熟的。不急着写，将笔墨摆好。除了考卷，还有多发三张稿纸。研墨时思题，如何落笔。
人有言：柔则茹之，刚则吐之。维仲山甫，柔亦不茹，刚亦不吐。这是出自《诗经》中《烝民》，赞的是山甫，可延伸至为臣。
墨研好，云崇青也思虑得差不多。蘸墨先在稿纸上书，加以练笔。
同时槐花胡同，沐宁侯府東肃院，温愈舒夜难寐，拥被坐在床上，想着贡院里的夫君。常汐知道姑娘今夜睡不下，正好听了外头的信儿，便进来陪着说会子话。
“被抓的那些士子，刚放了出来。”
那不就正正好是会试开考时，温愈舒屈腿抱膝，理解皇帝做法，对那些士子生不出一丝同情。
“也是活该。”常汐拨弄了灯芯，屋里明亮许多：“听嫦丫说被抓的士子里，来自山北的只十多个。剩下的那些，我也不知他们肚里的心是怎么长的？事发在孟籁镇，他们清楚石家屯在何处吗，有多少亲眼见过记恩娘？就算见过了，相熟吗？跟着胡闹，不是轻贱了自己肚里的那点子墨？”
温愈舒让姑姑到榻边坐：“我也是没想到他们敢去武源门外静坐。”就是文昭十一年士子山案，闹去武源门口的也不多。
“许是几十年前那出，不少文士因此得名，给了他们胆气。”可龙椅上皇帝不是一个，事件也不同，能一样吗？
且得名的文士，多是笔墨挞伐。武源门，什么地方？那里能聚众静坐吗？常汐叹气：“来京里是为了会试，现在只能眼睁睁地待贡院外看别人考。诛心，也不过如是。”
温愈舒也不能理解，不过却知道以记恩之能，挑拨不到士子至斯，弯唇轻哂。她那个道貌岸然的祖父，实在狠辣。
思及年前九月到京那会，姑娘让她“偶遇”温家管内院大厨房采买的秦婆子，常汐敛目：“以后咱们少沾那起子人。”
这次声势如此，邵关邵氏，京里头温家都没少出力。温愈舒眼睫下落，想想也合理。无论是拉下张方越还是沐宁侯府，于他们都是大好，上百微末士子的前途算什么？
被抓的士子也不可怜，贡院里坐着的那些怎么就没闹？
“嫦丫这几天胃口不甚好，也不知是不是有了？”常汐拿眼去瞄姑娘，他们成亲也半年了。
温愈舒下巴搁膝头，半阖着眼，撅起嘴：“别瞄了，夫君说我年纪尚小，等个一两年再考虑要娃娃。”她再有三月就十八了，哪小了？
“这…”常汐蹙眉，眨了眨眼睛，想到什么倒吸一气忙凑到姑娘耳边：“姑爷跟小姐相熟，他有顾虑会不会是怕您随了小姐？”
她也这般想。温愈舒眉眼清冷，一些事她尚没做好准备跟夫君坦白，实是难以启齿。
“张方越跌入泥潭，温家…占了大便宜了。”
“再占便宜，有些位置，也回不去了。”常汐帮姑娘拢了拢散落的青丝。左都御史唐锡被免，皇上提了回京述职的江寕按察使冯威为左都御史。前右佥都御史，温棠啸还在太仆寺里看马。
话是不错，可她心里不大快活呢。温愈舒好想叫张方越知道，是谁把那些士子拱到武源门外的。
“您还不想睡吗？”这才头一天，常汐笑道：“今晚，昭毅将军到底没要到回去晨熙院里睡。”姑太太没能送姑爷，先头都哭了。那两口子日子过得也是忒热闹！
温愈舒躺下：“明天我去看看姐姐。”拉了一旁的枕头进被窝，抱怀中。脸埋进枕里深嗅，那股混了文墨的浅香进鼻，叫她眷恋。
自成亲后，就连她小日子，都是夫君抱在怀里睡。今夜的被窝，一点热气都没。
也许是第一场试，考生都还紧绷，贡院里号舍灯全亮着，几乎个个正疾书。云崇青仍在稿纸上写，直至整张案卷上的题全理明思路，他才小心收案卷进考篮，把号板下放。
调暗了灯，合衣躺下，蜷曲着四肢，翻身不得。闭目暗告自己只能睡一个半时辰，连着三次，他便清空思绪。
云崇青气息才轻缓，号舍里灯一盏又一盏黯然，不多会呼噜磨牙声起。无梦安睡，再醒来时候不早不晚，抬高外间号板，到角落恭桶边方便了下，便问号军要了水。
他点了小炉子，然后舀水洗手脸，冰沁入心，顿时神清。用巴掌大的瓮来煮水。贡院一封三年，井里不知落了多少东西，水肯定要煮熟了喝。
碾碎一块干饼，放碗里。等着水开时，拿稿纸复看，思路与昨夜理出的一般，便不作更改。
水开，泡饼。味道寡淡，云崇青也不讲究，一碗下去不饿就成。又喝了半杯热水，整个人暖烘烘的。拨了灯芯，号舍明亮。他研墨，准备于案卷上写题。
落笔时从容不迫，就似平日里在家写老师布下的课题。从山甫德行，正向拓展讲为臣根本，再反向推官无能无德之祸。最后再申明民心可贵，君官民同心，山河秀丽。
一题写完，天已大亮。相比夜间，号舍不再静谧，窸窸窣窣的什么声都有。搁笔回头看一遍，起身活动发僵的腿脚，在脑中构思接下来那题。下午未正，又用了碗热水泡饼。
夜上子时，贡院里咳嗽声比前夜要多些。待十一日钟响结束时，云崇青已听到擤鼻涕的声。憋了快三天，茅房外人挤挤挨挨，茅房里扑哧扑哧声不绝，臭气熏天。
纵是云崇青这般前生在山里蹲惯土坑的人，也被熏得反胃。等了近半个时辰，好不容易轮到，排完通身舒爽地回了号舍。不敢耽搁，搭铺休憩。
第二场考五言八韵。过往梅兰竹菊都咏过，今年题，“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
这是唐&#183;韩愈呈予好友的写春诗，天街即唐都城街道，小雨珍比油酥。遥看草色隐约，近却寥落。两句诗，前句春雨细密显朦胧，后句由远及近，似有破灭。
那这题到底是重在早春，还是旨在拨开朦胧呢？
云崇青一时间有些拿不定。结合近期发生的事，谣言三人成虎，引士子乱，进而静坐逼政，他渐趋向于后者，拨开朦胧见天月。
会这么想，也是与大雍建国以来的科举之风相关。拘泥于经典，但又常引时事入纸上，具体化经义。
一旦形成确定，云崇青便由此切入深思。朦胧虽美，但毕竟是虚。近看虽无，这是真实。
犹记得建和十七年乡试放榜后，他随老师南下，达徽州府，清晨登高台观山。仙雾袅袅，令人神往。师徒看山不远便结伴去寻仙迹，路在脚下，用腿丈量了，方知所谓“不远”有多少脚程？
他们走到天近黑才抵近苍山，待站到山下仰望上空，哪还有腾腾仙雾？不死心，一夜之后再看，仍然清晰。进山寻觅，兜兜转转到山顶，一无所获，粲然笑之。
一则《望山寻踪》跃然纸上。辞藻不华丽，简单叙事，将虚化成实，然后叹仙人已归去，留春在苍山。吾自对翠许，从此目如炬。一眼破惘虚，赠清明予俗。
考完五言八韵，天骤凉。周遭咳嗽连连，云崇青也开水不脱。十五日子时，三试开始，策论只两字“思农”，引政比策论多了两字“士子问学”。
一见这题，不由吞咽，此不就是武源门外士子静坐为何故吗？还真被他与老师压中了。不急不喜，循循来矣。
思农？前生学成归故里，从底层做起。有两年，他几乎是日日行走乡间，他对农民的体悟尤深。
农者，百业矣。春耕秋收在田间，酷暑寒冬忙家计。与马无夜草不肥一个道理，单靠三亩地富不了一家。思农，望民富。此题在考学生政想。一方父母官，管一方风土。
皇帝择贤，为的是国富民强。国富在民，民丰在人在政在天时地利。天地难违，就只能修人、政了。
破了题，定了思路。云崇青不犹豫，铺床休息。最后一场了，他仅仅眯了不到一个时辰便起身洗漱、煮食。
用了近三个时辰答了策论，隔壁号舍传来呕吐声，很快一股酸腐飘来。他面不改色，起来煮水泡饼，活动手脚。时间充裕，吃了饭，盘坐号板冥想两刻，然后在稿纸上写引政。
《论语》中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
读书为懂世，辨清浊。想养弘毅护清明，以仁世为己任，任重道远，需不畏死生。
何为清明？
何为仁世？
引云记恩逆子事件来说清浊，讲偏听偏信假仁假义，害人害己。从而引问如何辨世？首先学文立己身之正，再观世之百态，悟人情。懂人情之后，问心。心疑惑，就问先贤问师问旁观人。
接下来的一天，呕吐的人愈发多，贡院里酸腐气味冲人。云崇青也不敢再休息了，一气将引政在稿纸上答完，然后细细誊抄。有考生实憋不住，叫了去茅厕。
号军收了卷，着人跟去茅厕。学生再回来，卷上已多一墨，即臭号卷，顿时面如死灰。
好容易挨到十七号钟声响，云崇青搁笔坐等。不多会来人，卷子手稿片纸不落地收走。长舒一口气，忙整理考篮。听到令，知道可以出号房了。他也不急，先活动了僵硬的双腿，然后才出来。
只走了三步，忽见前方抱腹举子缓下步。他双目一紧疾步越过，闻嘭一声，热臭袭来。屏住息，大跨步走远。
贡院外，沐晨焕与记恩盯着门。记恩嘴里念叨叨：“考乡试那回，崇青精神着出来的，今儿肯定也是。”这话也不知在安慰谁？他两脚踮得高高的，眼不敢眨一下。
“有考生出来了。”沐晨焕一看那蓬头垢面，就知不是小舅子。
记恩又念：“快了快了。”考过这回，一定不要再受这罪了。他媳妇近几天变着法子给弟妹弄好吃的，可弟妹脸上肉还是刷刷掉。还有大芊姐，姐夫已经四天没敢回晨熙院了，就连糖包都赖永安堂里不走。
过了半刻，终于逮着熟悉的身影，郎舅两个匆匆迎上去。云崇青瞧见他们过来，立马抬手阻挠：“我不用扶。”呼吸到新鲜的空气，他除了肚里缺油水，啥事没有。
“赶紧回去，弟妹昨儿就请大厨房买了牛腿。”记恩还是凑近扶了一把。哎呦，那味儿真是呛人又很熟悉，比建和十七年乡试后要好那么一点。
不管周遭投来的目光，三人上了沐宁侯府的黑木马车。一沾坐，沐晨焕立时搭上小舅子的脉，强劲有力，无什大碍。
“近一两天内里虚弱，先别碰大荤。”
沐宁侯府，云从芊拉着弟媳妇等在垂花门口：“他乡试时，我不在邵关府，没送成他。结果会试…”沐晨焕那个庸医，一炷安神香，毁了她的想望。
“姐夫那般做也是心疼你。”温愈舒眼下青了。今晨做鞋面，连戳了自个三针，还不觉疼，心思全扑在那人身上。
“回来了回来了。”大虎兴冲冲地跑来报：“舅娘快给我舅来两碗大肉。我看他都瘦成麻杆了，下盘软绵无力，走路发飘，这是饿狠了。”
温愈舒已经见着她男人了，眼里泛晶莹，笑着快挪小碎步迎上去，一手揽抱住他，一手抚上他脸上的黑茬，也不嫌害臊。之前她盼他一步登天，可煎熬九日后，她竟觉荣华富贵也不甚重要了。
云崇青笑对媳妇：“不嫌臭？”
做样抽了抽秀鼻，温愈舒无声与他说：“回去我给你洗。”
这个时候，云从芊不往上凑，伸手拧住大虎耳朵，拉到身边：“你爹是个大夫。身为他的儿子，你舅饿狠了，你竟然让你舅娘给他来两碗大肉？”
“您不说爹是个庸医吗？”大虎顺着耳上的力，挨到他娘怀里。
将小舅子交出去，沐晨焕来到妻子身边，低头贴耳问：“我今晚可以回晨熙院睡吗？”
云从芊鼓起两腮，对上丈夫：“我要抓个儿子读书考科举。”她一定要送回考。
一听这话，大虎一下拔回自己的耳朵，往永安堂方向溜：“今晚我不回晨熙院。”
“我也不回。”小虎追上，他娘太会吓娃了。
作者有话说：
写一半，被喊下楼做核酸了，耽误了些时间，抱歉！！人有言：柔则茹之，刚则吐之。维仲山甫，柔亦不茹，刚亦不吐。这是出自《诗经》中《烝民》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这是唐&#183;韩愈呈予好友的写春诗。
天街即唐都城街道，小雨珍比油酥。遥看草色隐约，近却寥落。两句诗，前句春雨细密显朦胧，后句由远及近，似有破灭。参考诗句注释。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摘自《论语》

第42章
看着两儿子逃命似的跑离,沐晨焕笑之，抬手揽住娇妻，转眼望向小舅子：“瞧崇青的样子,你应该可以送他去殿试。”这回他肯定不点安神香了。
盯着弟弟沉静三两息,云从芊点点头叹气道：“也行。”
人好样儿回来了，温愈舒感谢了姐夫和记恩,便带着夫君往東肃院。
東肃院里，热水早已备好。之前除了臭未有感觉,这会见着婆子往浴房提水,云崇青浑身犯痒。温愈舒也忍不了他那股味,拉了进浴房,便开始扒衣。
浴桶够大,云崇青坐进去，连头闷进水里，憋气许久，泡透了才出水,一声长舒，松懈下来，趴靠桶壁，对着妻子，鼻头轻触她的。
“你怎么瘦了？”
“瘦了吗？”温愈舒手摸上他的头，给他洗发：“没事，几天就养回来了。”别说,她这会肚子还真有点饿。
唇贴上她的嘴角,云崇青轻轻一嘬,正想撤,不料娇软袭来,印上顶开他的嘴，长驱直入。
她太想他了。有点硬的胡茬戳着脸，温愈舒通身酥麻麻。夫妻隔着浴桶，互诉着衷肠，热情且绵长。
一吻结束，云崇青拉着愈舒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里水波荡漾：“我想把你拉进浴桶，可…”理智告诉他不成，“桶里水太脏了。”
“那一会换了干净的，你记得拉我。”说完温愈舒就抽回手，板住脸迫不及待地给他搓洗。
云崇青愣了两息，哈哈大笑。温愈舒已转到他背后，没憋住也跟着咧嘴乐。换水后，满足了媳妇与自己，用了碗鸡汤煨的细米粥，他便睡下了。这一觉睡得沉又香，再睁眼已次日巳时，饥肠辘辘，但精气神尤好。
几乎是一起动静，床帐就被撩起。温愈舒落坐床边，伸手去抚夫君的额，温温热热。
“你睡着不知道，自昨天会试结束，到今儿早上京里大夫都忙坏了。不少考生生恶寒，听说有两个江南来的，都烧糊涂了，瘫床上，自理都不成。”
这是在考场里就邪寒入体了。云崇青枕在妻子腿上，十年寒窗只为一朝买卖，他理解那些士子，但却不甚认同。身体是根本，不能伤。
温愈舒拇指摩着他新冒出的硬茬：“先生那让你睡醒吃饱了，去找他。”
“好。”云崇青又眯了一会，才起身。用了两大碗牛骨面，吃了一碟酱牛肉，肚子撑了才放下筷子，去往东厢。
莫大山昨儿从沐宁侯也那得了一盒新茶，今儿便煮上了。见学生来，细细观之，确定尚好，笑着点点头。
“过来坐。”
“学生还是先将此回会试案卷写下再坐吧。”云崇青手覆上肚子，自嘲道：“它不太允许。”
“哈哈…也好。”
得了话，云崇青来到书案后，揽袖研墨，站着疾书，首将自己拿不定的五言八韵呈现，递予老师。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对题莫大山不意外，现开春时节，“润如酥”点明春雨，算是应景。题若只是要求“写早春”，用诗的后两句，“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来点要义更佳。如此早晚春的相较，也是一个考点。
云崇青接着写策论与引政。
深悟之后，莫大山认同学生的着重，春雨如烟，点明朦胧。早春草色，有蓬勃昌盛之解，远看若有近看却无，这是写实。
再读《望山寻踪》，诗词不一定非得华丽，浅显易懂朗朗上口亦堪佳作。五言十六句，句句得他喜，尤其最后一说“赠清明予俗”，一笔点睛。
且俗与仙踪对仗，明确诗人渴望。“赠”之一字，也向君王表露了心境，不求高官厚禄，只想俗世清明。
好，很好！莫大山又从头读了两遍，眼尾笑纹愈发深刻。接手崇青两年，他就发现这孩子不擅用文辞，可科考五言八韵躲不过。为解决此弊端，他收罗了自魏晋到今的千篇诗词，要求其全部倒背如流。
崇青不含糊地完成。乡试之后，他带他游历山河，体悟意境。
莫大山一遍又一遍地品味《望山寻踪》，眼里闪耀着晶莹，所有用心都没被辜负。走到书案后，看策论。
师徒午、晚饭都没出东厢，直至亥时，云崇青才从回正屋。
京里云客满楼一月账本送来了，温愈舒正坐榻上盘算，见人回来，盯着脸瞧了一会，弯唇笑问：“心情不错？”
“很好。”云崇青没想老师对他此次会试答辩会有那般高评价，这还从未有过。
温愈舒头枕着他的肩：“那我是不是得让姑姑去钱行里兑点碎银铜子回来？”
“不急。”云崇青从后圈住她，唇在她颊上轻摩：“这些日子叫你担心了。”
温愈舒侧过首埋他颈窝里，低语喃喃：“你平日里疼我，我才担心你。”但凡他端着一点，她都能吃吃喝喝，没忧没虑。
“虽是对为夫的肯定，但我还是希望你不论什么时候都先以己身为重。”云崇青揪了揪她的颊：“这里肉少了得有二两。”
忍俊不禁，温愈舒轻捶了他下：“你胡说什么？我脸上哪有挂那么老些肉？”
“没有吗？”云崇青一把将人抱起掂了掂：“轻了至少有五斤。”
“你还睡不睡觉？”
“睡。”
临近子时，陶舀胡同前院书房里灯火还亮着。书案后温垚看着平铺着的案卷发呆，这是今日他让族里参考的晚辈默写下的。
看过晚辈对答，只能说平平。心在想着另一个，云崇青乃建和十七年山北解元。若非曾氏之故，现在他在看就是孙女婿的案卷。能中解元，总有出奇之处。可惜…为避讳，他不能参与此回会试阅卷。
今晚，温棠峻没回后院，同父亲一般，他也因想云崇青不能入眠。披了大氅出屋，看书房还亮堂，便整理衣饰，去往那方。
候在书房外的管事，见来人，拱手行礼：“三爷。”
“父亲还没睡？”
“尚书大人正在审今年的会试题。”
“我进去瞧瞧。”
入了书房，父子相顾无言许久，直至温垚发一声长叹。府上到如斯境地，真不知该去怪谁？老妻可恶，曾珍轻浮，朗韶音呢？聪明，内里却过于刚烈。愈舒与母一模一样。
“为父…从不曾后悔为你定下朗氏。”
许是夜深人清静，温棠峻直面起自己的心，难受得眉头紧凝，哑声道：“是儿子对不住她。”刚成亲那会，他想与她好好过的。可母亲不喜韶音，常将珍表妹的惨挂在嘴上，他听了心里难免内疚。
一内疚，便会冷落韶音。韶音并不似寻常女子，她骄傲得很，根本容不得他那般。夫妻渐行渐远至陌路…至两看相厌。
“如今说这些都太晚了。”温垚追悔莫及，当初在曾氏要将新寡曾珍接来府上时，他就应阻止的：“云崇青与沐宁侯府连着枝，他若高中，官不难做。”
确实。温棠峻以为云崇青会试如考得不差，那照近来朝中各方形势，他九成归在三鼎甲之列。沐宁侯府得罪太多文臣了，皇帝就算是为平衡各皇子，也会将云崇青立起来。
另，云崇青家世微末，族里男子目前又仅他一个出息，这很得皇上喜。且沐宁侯府也不掌兵权了。
“十年。”温垚后仰，倚靠太师椅背：“他要是有点能耐，十年就可爬到正四品，手掌实权。”那时，其也才而立。
温棠峻认同，但这些与温家都无关了：“张府仍闭着门，父亲以为张太傅会参与阅卷吗？”
“参不参与，对结果都不会有分毫影响。”温垚唯一庆幸的是，云崇青娶了愈舒。而温家是温愈舒父族这点，无法改变。
“我们现在只需冷眼看着，如果张进真的有拿高&#183;祖当刀之嫌，那靖边张氏的下场不会比孟籁镇卢家嫡脉好到哪。”
“当下断言尚早，宫里还有个皇后呢。”温棠峻见识多了女子的厉害。
温垚不以为然：“要是皇长子珣还在，为父也不敢有此断言。”温家…也走错棋了，不该过早站队。沐宁侯是个玩弄心术的行家，他太懂皇帝心思了。
半月前在南书房里，皇帝招户部谈汕南堤坝，八皇子瑧就伴在侧伺候笔墨。瑛王十一二岁时何曾有过这般？
“殿试后，若云崇青高中，府里也送份礼去吧。”
闻言，温棠峻眼睫一颤：“怕是不会收。”
“送归送，不收再说。”温垚有些累了：“你也回吧，为父准备就寝。”
“是。”
不等京里大夫缓过劲儿，会试判卷就已紧张开始了。张方越告病多日，判卷这天人还是到了。
挑灯阅卷一旬，终于评出了前三百卷。三百卷里再阅，推举出前十。与以往一般，一二三名里争议极大。
东阁大学士钱坪拿着卷子，抚着两寸长花白须念：“吾自对翠许，从此目如炬。一眼破惘虚，赠清明予世。这就是老夫出题时所想，堪得榜首。”与同拿案卷的周计满说，“再看策论，也是实实在在言之有物。”
“可他说农者，百业矣。”周计满反驳：“这是不务正…”
“你就没种过地。”钱坪言道：“老夫种过。春耕秋收是忙，但平日里侍弄地并不繁重。不寻点活计贴补家底，难道要养一身懒骨？”
“就算是百业，他也不能说让朝廷多掏银子出来，用民开山铺路挖河。”
“这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哪里错了？”
口水喷在脸，周计满觉他手里这份案卷比钱大人拿着的要好上一筹：“我给你读读此人议的思农…”
“不必，老夫已经看过。单五言八韵破题他就破错了，还想坐头把椅，老夫第一个不服。”钱坪眼又回到卷上，手拉谭立弥过来：“你看这字，自成一派，不似一些俗物，临摹大家把己身风流丢尽。”
谭立弥点首：“确实是一笔好字。”目光扫过被封的名录，主考时，他留意过，知道这卷是谁的。沐宁侯府，目光长远不是寻常可比。
见状，周计满愤愤地去找太傅。张方越来，只为了平外界对张家心虚一说，没打算多言语，更不会过问判卷。
“太傅，您给评评…”
“哎…”那边官司张方越早在看：“题是钱大人出的，他说此人破题立意错误，那就不要再流连于辞藻之美了。”钱坪与他同科，乃谷晟元年的状元，性情耿直，多年来一直专注于编著典籍，从不弄权。皇上对他颇有几分敬重。
闻此，周计满再不满，也只能就罢了。定了一二三，上书到御前。次日早朝后，一帮子学士就聚到了南书房。今日八皇子也在，听令解弥封，见着头名，如扇般的眼睫微微一颤。
皇帝接过儿子呈来的案卷，看过名录，眼里生了丝笑意。殿中几文臣虽俯首恭候，但也有不时偷瞄圣颜。
翻过四书五经题、五言八韵，皇帝目光停驻在《思农》上，从头到尾一字不漏读阅，心里如灌了二斤蜜。半月前，他找户部谈加固堤坝，户部左右言要储银。国库丰不丰盛，他这个皇帝会不知道？
一个个的，都不懂他的政想，还不如初出茅庐的云家小子有见地。运河、官路、桥、堤坝等都是基础建筑，利民才能利国。说肃南一带，好物运不出村，乃民之大损。他深以为是。
鼓励垦荒。朝廷大力培养、选拔能工，教种育新种，提高亩产等等。是件件点到了他的心头。
又将《思农》看了一遍，皇帝连引政都没过眼，便将卷放在龙案上，再去接手第二份。江寕费州府于树青，四书五经题解与云崇青大同小异，但五言八韵是怎么回事？
他还真写了一则早春花。意境是美，只看了觉乏味。读《思农》，虽大力褒扬了朝廷施政，皇帝心里也舒爽，但没刚那么甜。再看第三份卷，江备充州府常俊鑫。一刻后，于树青与云崇青间多了一份案卷。
八皇子心定了，崇青舅舅再拿下状元，便是三元及第。说打眼…也不甚打眼。大雍建国至今，已有过一位三元及第，就是文昭十三年死在川宁的南川布政使马良渡。
打眼也不怕，沐宁侯府的敕造还高高挂着，谁敢欺？
最后两份案卷，皇帝大略过遍眼，便放下了。
在南书房侍了一天墨，晚间八皇子去了熙和宫，正逢摆膳。沐贵妃见儿子来，立时展颜：“快去洗洗手脸。”今儿是瑧哥儿第七次进南书房侍墨，宫里不少人不痛快。
不痛快又如何？沐宁侯府为让皇帝安心，放弃了多少，她这姓沐的都数不清。没儿子就罢了，有儿子…她一定会争，争到底。不然沐宁侯府，就会是第二个辅国公府。
坐到紫檀桌旁，八皇子不掩欣喜，凑到母妃耳边：“告诉您个好消息，崇青舅舅写的《思农》全合了父皇心意。”
能递到皇上面前的案卷寥寥几份，沐贵妃明白了，给儿子夹了一块荷叶蒸鸡：“今儿中午，你父子两在南书房用什么了？”
“怎么…”皇帝背手出现在殿外：“你还怕朕亏待了自己儿子？”
“皇上，您尽会吓唬臣妾。”沐贵妃娇嗔，给了他个白眼。
八皇子已经迎去。
放下筷子，沐贵妃离座：“您也真是的，要来怎么不同您儿子一道来？”亲自淘了巾子，近身伺候。
皇帝笑道：“他跑得欢，转眼就不见影了。”
“儿子可什么也没跟母妃说。”八皇子接了宫人搬来的凳子，放到主位。
皇帝斜眼看小八，明显不信：“真的？”
“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沐贵妃目光流转在父子间。
净了手脸，皇帝推他的爱妃到桌边坐：“今天在南书房，会试结果已经出来了。”
闻言，沐贵妃煞有介事地盯着皇上看了片刻，又转头向儿子。父子两都要笑不笑的样儿，她佯作骄矜：“我又不是活不到明个，你们爱说不说。”
“你这张嘴…”皇帝揪住她红嫩的唇拧了拧：“不许瞎说，什么活不到明个？吃饭。”
八皇子给父皇、母妃一人夹了一块荷叶蒸鸡：“儿子刚试过了，清香软烂肉还嫩。”
此刻宫外人心已开始躁动，不少士子、家丁用完晚膳便往贡院去，等候放榜。武口街和鹤立街彻夜通明。不到天明，云客满楼上下四层，座席就已被占满了。对面第一楼稍差些，但也是人来人往。
三月初二，沐宁侯府大敞门。東肃院里，常汐用托盘端着一小堆锦囊进了正房。屋里温愈舒与嫦丫坐在榻上正看花样册子。
“这鲤鱼有点瘦了，给奶娃子做，要憨胖些才可爱。”
“那就给它贴层膘。”嫦丫左手覆在小腹上，面上比过去要和软些，两眼晶亮又温暖。她和记恩哥有孩子了。
温愈舒把画样子抽出来：“成。”扭头看向姑姑，“都装好了？”
“还没有，这些是六颗金花生一袋的。”除了给府里孩子，便是打赏来送信的官差。常汐将托盘放到榻几上：“银珠、银瓜子再有个一刻也装好了。两筐铜子，都数过四回了，是双数。”
嫦丫看了眼沙漏：“差不多时候了。”辰时放榜，她是真佩服姑爷和先生。两人当真是一点不躁，该做什么还做什么。东厢里安安静静，听夫君说在准备殿试。
“舒舒呢？”云从芊怀里抱一个胖娇儿，身后跟着两敦实小子，才进院就道：“快，咱们去永安堂。母亲正等着，她要跟咱们一起说说话。”
温愈舒下榻，趿拉着绣鞋与嫦丫快步出屋相迎，伸手抱过小外甥女：“会不会吵着姨母？”
“不会，母亲已经压着好些日子了。今儿大嫂子、二嫂子都在。”云从芊手指榻几上的那堆小绣囊：“都带上。我也备了不少，一会来的若是大好消息，咱们就论把抓。”
“听姐姐的。”温愈舒看了眼东厢，转头与常汐姑姑说：“让厨房一会把炖的两乌汤送进去。”
“好。”
“舅娘，您将糖包放地上。她最近开大荤了，一天吃五顿，我是眼瞧着她胖了两圈。”大虎拽了拽妹妹的肥脚丫。
小虎也去拉：“是得多走动，不然娘迟早要扣她吃食。”就目前，老母亲对生的三歪瓜长相尚不甚满意。“糖包，下来，哥牵着你去寻祖母玩儿。”
“糖宝宝…走走。”小糖包不扒着舅娘的肩了。
外甥女小屁股一往下赖，温愈舒就有些抱不住了。云从芊摸去东厢门口张望了番，回头甩了甩帕子：“咱们走吧。”
东厢南屋，云崇青拿着沐伯父列的近日朝堂议事，与师父讨论着：“近些年，汕南一带雨水不多，不代表从此那里就常常风调雨顺。”对照地舆图，“您看这片，全是良田民舍，若太汕河决堤，便都淹了。”
莫大山点首：“而且建和六年，汕南就被淹过一次，成百上千的百姓遭大水冲走，尸骨难寻。现在的堤坝是建和八年巩建的，十三年过去了，皇上要加固，理所应当。”只太汕河堤坝长达千里，即便仅是加固，耗费也颇巨。
“那次汕南水灾，是皇上的一块心病。”云崇青深以为跟谁赌，都不能跟老天赌。
与这方平静相比，贡院外此刻已是人声鼎沸。礼部张贴了榜，开始从十名倒报：“汇安省蕲州府范绛…”
“是是是我家老家。”一个被挤在人群里的灰衣少年，高举手，带着浓浓的汇安口音尖嚷：“是我家老爷是老家老爷…”
“第九名，江寕省桐化府姚匡。”
“我家姑爷…我家姑爷高中了哈哈…”又疯了一个汉子，在人群里直蹦跶。
“第八名，南川省分州府臧硕…第三名…”
嘈杂的人群，平静下来，众人屏气盯着礼官的嘴，到顶尖尖了。
“江寕省费州府于树青…”
人群里起私语，礼官利目一扫，顿时噤声，接着报：“亚元，江备省充州府常俊鑫，”声音愈发铿锵，“会元…”
挤在最前的小漾，跟沐宁侯府大管事家的儿子木昌手攥着手，两双眼死死地盯着礼官，嘴念念：“山北邵关府…山北邵关府…”
“山北省邵关府云崇青。”
小漾蒙了两息，然后破声嘶叫：“啊…”拉着木昌转身扎进人群里。两人鞋都被踩没了，一气跑到槐花胡同，大叫：“我家爷会元…云崇青是会元…”
早就等着的侯府大管事，闻讯急急往垂花门去。永安堂里，侯府主子们都在。世子家六岁的沐婳抓住糖包，请祖母帮忙摁着，她来给梳头，小嘴还不住哄：“糖包包不动噢，大姐给你打扮得美美，比大姐还要美。”
坐在下手的世子夫人都没眼看，她闺女对自个的长相误会不小。望向坐对面的三弟妹，见人两眼巴望着门口，不禁发笑。她就喜欢这一大家子，谁也不跟谁玩弄心眼。
到了这点上，温愈舒也生了紧张。听到脚步声，一下站起。同时沐宁侯放下了茶杯，左手收紧。
“侯爷、夫人…”婆子进门咚一声跪地：“大喜啊…小舅老爷高中会元。”
沐侯夫人两手松开了小孙女，欢喜至极：“赏，侯府赏三月月例。”温愈舒泪含眼里，一手半掩着嘴：“姑姑，快赏。”
常汐激动地不知所措：“嗳嗳…”
几个孩子一听话，全拥上去了。糖包腿短被挤在外，急得哇哇叫。沐凛余俯身掐住小堂妹的小肥腰，将她举高：“舅娘，虎子早透过风了，咱们论把抓。”
温愈舒爽快：“成，你们抓几把都成。”
“你还小。”世子夫人斥了声儿子，也是高兴不已，与下手一般神情的二弟妹相携去恭喜三弟妹。家里又多了个能人了，还是侯府力不能及又缺不得的文士。
沐宁侯看这一堂欢闹，眉开眼笑，起身往外：“我去東肃院。”
府外大红鞭炮拉过整条槐花胡同，霹雳轰隆。不过一个时辰，满京城都知年仅二十的云崇青，沐宁侯府的小舅老爷，摘了杏榜榜首。赌&#183;坊做庄，赌云崇青会不会是大雍第二个三元及第？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来自韩愈的《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

第43章
哗啦…碎瓷铺满地,邵瑜娘两眼都被气凸了，梗着脖颈，紧咬后槽牙。泪渗出眼珠子,眼眶渐红。那个贱皮子,为什么…为什么老天要如此厚待她？才被赶出温家，转头就嫁了个会元。
云家小贱种,出息了…当年在邵府，她就觉是个大患,果不其然。愈想愈气,不禁跺足嘶叫。
“啊啊…”
凭什么…凭什么？一通发泄完,身子瘫软在地。邵瑜娘痛哭,她好不甘心。
同她一般的还有松鹤堂的温老夫人曾氏,消息传来时她正盘坐榻上，怒得一脚踹翻了黄梨木榻几。吓得屋里伺候的丫鬟、婆子跪一地，战战兢兢。
“你这又是犯什么病？”温垚在门外就听着声了，打帘进屋,见竖倒在地的榻几，不禁紧锁双眉。
曾氏再大气，也不敢在他跟前放肆，一哧溜下榻行礼：“老爷。”
“什么事叫你生这么大气？”温垚明知故问，冷眼盯着那张愈发刻薄的老脸。人常说相由心生，还真不假。年轻时，曾氏何等温婉？如今两眼皮子往下一挂拉,全似了村野恶妇。
不敢说是因老三家的那个孽种,曾氏吞吞吐吐：“我…妾身…”猛然转身,抬腿就踹向跪一旁的大丫鬟喜鹊的心窝,“还不是这些贱婢,妾身平日太惯着她们。您有些日子没进松鹤堂，她们背里竟说…说您迟早要纳新人。”
被踹倒的喜鹊，抱胸蜷曲在地，强忍着疼，不敢发出一丝声。
温垚狠瞪了一眼曾氏，垂目看地上丫鬟。他记得前些日子，曾氏还跟他商议，说老三总在外院待着不是法子，要把屋里喜鹊开了脸给老三。现在这是翻脸了？
她是主子，打个下人怎么了？曾氏都恨不能将朗氏刨出来，鞭&#183;尸。
“老夫身边确实缺个细致的人。”不能让曾氏再糊涂下去了，温垚准备扶个起来压一压她。
什么？曾氏愕然，瞠目看着老爷子，她…她刚胡口乱编的。
“就喜鹊吧。”温垚转眼向曾氏，说来事：“愈舒夫婿摘了会元，府上下人赏两个月月例。”
一击未缓过来，又来一重击。曾氏气都不晓得喘了。
见她如此，温垚沉脸：“怎么，你想让全京城的人都以为温氏冷情吗？之前邵氏母亲既然背了毒辣的名，那我温家即虽有愧愈舒，但依旧爱顾她。如今她夫婿大喜，我等不上门打扰，可也欢喜得很。”
这个愚妇！
心中怨毒更深，曾氏抽着气，不敢反驳一字一句。
温垚冷哼一声，甩袖转身离开：“你要是不能管家，那就趁早把账交给老大家的。”
蜷曲在地的喜鹊，一见老爷走了，立马撑地爬起跟上。她不能留下，留下会没命的。
曾氏气了个倒仰，若非两老嬷嬷手脚快接住人，她都砸地上了。
温府这般，丹阳胡同张府也好不到哪。泰清院书房里，张方越背手站在书案后，看着壁上的那幅虎盘崖头俯瞰众生图。一点小计较，本是欲压云崇青，不想却成就了他，还把自家推至难境，到今尚未想出法子来应对。
此回，他输得惨烈。
云崇青…张方越叹声，审过他的案卷，单看《思农》就知不是个空壳。他提出的那些政见无分毫好高，几乎是朝廷都能实施的。而且很大胆，与皇上所思所想接近，都主张国富不看国库，看民生。
他有预感，弄不好…云崇青要三元及第，名满天下。
“大人，”守在书房外的中年大汉，隔着门报：“晓生请见。”
张方越眉头一紧：“让他进来。”转身坐到太师椅上，看向来人。
来人贼眉鼠眼，脸上笑嘻嘻，歪着头拱礼：“大人，京里好生热闹，小生刚在盛景赌&#183;坊下了五百两银，赌那云崇青是探花。”
“你这是已经见过人了？”张方越早闻云崇青貌比潘安，又年纪轻轻，不怪他如是想。
晓生翘着兰花指抚弄唇上八字须：“见过画像。”豆粒大的眼品着大人面上神色，心头不禁触动。“难道小生的银子要收不回来了？”
张方越没答，只问：“老夫让你查的事查的如何了？”
“如大人所料，在山北鼓动人心的是邵家。”晓生收敛笑意：“京里…陶舀胡同。”
冷嗤一声，张方越放在案上的手渐收紧：“温家做梦都想再出一任帝师。”闻着腥，就急不可耐地动手动脚，难道还真以为拉下张家，他温垚就能顶上了？
“您说温家…是不是已经与沐宁侯府暗度陈仓了？”
“不会。”张方越语气肯定：“沐宁侯最恶伪善。”
“那此回事？”
张方越眯目，掩不住眸里冷芒，沉凝几息才道：“暂时不动。”
自去年十一月底沐宁侯从宫里出来，就再没提过卢家。他这心里不安啊。其实先父跟卢家之间事，他早有猜测，没去印证过，只一遍又一遍地梳理，抹去遗患。
多少年过去了，快连他自己都信了表面所呈。皇上那里，张方越忧。
槐花胡同热闹了一天，跟过大年似的，可忙坏了附近的百姓。有人守那，抢了百十个铜子，还有捡着银珠、银瓜子的。
晚上，大家齐聚永安堂。沐宁侯端杯敬莫大山：“崇青父亲不在，这一杯我代他敬了。明日还得继续有劳。”
“侯爷客道。”莫大山忙起身：“能有崇青做学生，也是我的福分。”虽早有期许，但闻着信，他亦难免激昂。倒是崇青，一直都很平静。
云崇青当然平静了，前生他一山窝窝里的孤儿考上人大，新闻都上过。老村长带头，一群叔爷姨婶敲锣打鼓把他围在中间。一天好几拨记者采访，回回他都被推到无比张扬的横幅前。
今日欢闹，都没闹着他，他很庆幸。见小虎鼻子凑近姐夫的酒杯，筷子伸过去拦住。
“干什么？”
小虎小舌头舔了舔唇：“我就闻闻。”
“这是烈酒，小娃子喝了会痴傻。”沐晨焕将酒杯往桌里挪了两寸：“你们娘还指望着抓个去考状元。”
“爹，您是不是有了妹妹，就腻了儿子了？”大虎深深怀疑，拿筷头沾了下舅舅杯中酒，自己舔了一口，顿时小脸凑成一团，想啐两口吐沫，教养又不允许他这么干。把筷子递给弟弟，一手去掏方巾接口水。
小虎接了筷，伸出舌尖，小小碰了下筷头，神情和大虎一模一样：“你们大人为什么喜欢喝这个？”
沐二哥家两小子哈哈笑：“早跟你们说了那东西不好喝。”沐凛余吃着菜，腿边扒着妹妹沐婳。沐婳怀里靠着糖包，看两小堂弟缓过劲，她小大人似的叹口气：“那嘴噢，真的是狗屎都想舔一口。”
哎呦…世子夫人头疼，她真的有用心教闺女。
温愈舒勾头去看凛余腿边的两姑娘，忒欢喜了。长这么大，也是成了亲，她才喜欢热闹。以前在温家，热闹就跟陶罐里炖汤一样，面上沸腾，之下都是浑浊，哪有个真心？
现在，大家高兴都是实情实意。
看够两哥哥，糖包离开姐姐怀抱，踉踉跄跄地绕过恩大舅和她爹，扑向舅舅，顺着腿往上爬。
云崇青托着她点。
坐上舅舅的大腿，糖包尖着两指捏了碗中的一根鱼条就往嘴边去。温愈舒看着，眼里暖融融，她以后也要生个糖包样的闺女。
“又混上嘴了。”云从芊也不知她养的怎都那么好吃？
沐二嫂忍不住了：“大嫂、三弟妹，你们两要真烦了闺女，今晚我就把婳儿跟糖包带回去养。没你们这么馋人的。”她屋里只两臭小子，早够够的了。
沐侯夫人大笑：“大晚上也不带做这梦的。”端起酒杯，招呼到，“来来来，今儿都高兴，咱们也喝一杯。”
家宴一直吃到戌时末才散席。云崇青扶着两颊酡红的媳妇，跟在老师后。回到東肃院，把媳妇安置到榻上，让常汐姑姑看着点。他去东厢瞧瞧，老师没醉，但今晚也吃了不少。
“厨房煮了醒酒汤。”
“好，我给老师端去一碗。”
东厢，莫大山站在南屋后窗，手里拿着之前学生写的五言八韵，静看着夜下的紫薇树，双目深沉。
“老师，”云崇青端着还冒热气的醒酒汤进屋，抬眼瞅了下：“就知道您没睡。”
“今日种种，让为师思及过往。”谷晟元年，他会试第二，现东阁大学士钱坪在首。后来殿试，因着长相，先帝钦点他为探花。进士打马游街的喧哗，犹在他耳边。
坐在高头大马上，头簪鲜花，他也想赠清明予俗。可谁知…樊仲会落得这么个下场？
说天意弄人，他真的不甘，满腹不甘。
云崇青送汤到老师跟前，见老师两眼湿润，心里亦泛涩。换作是谁，那坎都过不去。
三月初六殿试，三百贡士丑时就齐聚武源门外。凉风飕飕，此方威严，无人敢交头接耳。等到卯时鼓响，立时整理衣饰。宫门开，礼官引贡士随御前侍卫往奉诚殿。
云崇青乃会元，与亚元常俊鑫紧跟礼官。走在干净平整的宫道上，心神紧绷着，目视前方。这里是大雍至贵之地，行止不能出半点岔子。两刻后，到奉诚殿外。
奉诚殿很恢弘。殿外侍卫把守，瞧着森严。他们入内，九根两人合抱不住的巨大柱子，顶立起屋脊。一排排考席，齐齐整整。最前左首，是会元的位。
云崇青入席，眼神依旧平静，不窥左右。腰背挺直，候了足一个时辰，终于传来唱报。
“皇上驾到。”
三百贡士齐起身，出席拱礼跪拜：“学生恭迎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今日心绪不佳，来到龙椅坐：“平身。”
“谢皇上。”
话不多说，礼官发卷。铜铃响起，众贡士翻卷审题。见“水利”，云崇青知定是与汕南堤坝有关。前生葬身水患，今这题他想结合现世经验来破。风雨难调，但古语有曰，尽人事，听天命。
人事未尽，天命降临，灾祸己身扛一半责。修水利，除排涝灌溉，还有益河运、渔业等等，利广而长远，能改善民生…滴水入砚台，揽袖开始研墨。
坐在殿上的皇帝，将殿下尽收眼里。他早有留意最右首席，温愈舒福不浅。云崇青不止相貌好，身姿也端正。那端正不刻意，是长久养成的。看他研墨的举动，不急不迫，缓缓研磨，可见心境平稳。
许是有珠玉在前，再观于树青，就显老气了，与云崇青、常俊鑫似两代人。殿试才开始，皇帝不急下殿，神思回到了来前收到的那本密折上。
沐晨彬上奏，泊林水岸近四月有六艘商船被倭寇抢，总兵姚成却不动。折上虽没明言，但却提到姚成半年前才收了两个姬妾。姬妾来路可疑。
还真是天高皇帝远。姚成那么个东西，在京时惧内是出了名的。派任总兵，妻室子女不得随任，这才多久，就敢收上姬妾了。
放肆的东西！
这方殿里静悄悄，邵关府那头却是锣鼓喧天。云崇青摘得会元的信已经传至。不说殿试，山北省可是四十多年没出过会元了。知府唐子阳笑得见眉不见眼，他以为会试成绩好极，殿试定也差不了。
因年前事茬生的阴郁，一扫而尽。不出意外，他任上要出位三鼎甲了。
邵家大宅，邵老夫人已经一天滴水未进了。大太太伺候在床边：“母亲，天干燥，咱们用碗血燕润一润心肺。”
老眼浑黄，邵老夫人抬手捶心口：“我这里揪得生疼生疼。那么个奴才秧子，怎么就叫他高中了？”一般岁数，她家伶俐的书航，因着老二家的死，性子变得尖酸，还没成亲就把伺候他的几个丫鬟全要了。
她心疼死了。
大太太不知怎么回，干脆什么也不说。
邵老夫人哭了：“还有瑜娘。朗氏生的贱丫头又要得盛了。温家不定…不定会把弃女的错都栽她头上，那日子就真的没法过了。”
所以二弟妹的死有什么意义？大太太眼眶红了。事情过去两年余，她肚里的心还冰凉冰凉，时常半夜惊醒。
“您已经一天没吃没喝了，怎么也要用点。”
邵老夫人摇首，推开送来的燕窝。
见婆母如此，大太太厌烦得很，一股火蹭蹭往上窜，但又发作不得：“会试的消息已经传来了，今日殿试，想来过不了几天也会有信。您给拿个章程吧，这礼走不走？”
最恨在此，邵老夫人抽噎，帕子捂上嘴脸，擤鼻子：“哪能不走？你看着备吧。”
眼里滑过讽刺，大太太点首：“好。”
信到三泉县衙，县令李峰欣喜若狂，忙招县丞与主簿：“快快…我们一道去五严镇贺喜。”会元啊，只差一步就三元及第。他大功…大功，明年肯定能往上调一调。
喜讯不掩，县衙声势浩荡。三泉县就巴掌大点，不多会便都知道了。城东晓山巷荀家，那座立着的牌坊经多年风吹雨打，已透着腐朽。大门就像当初云禾求上门时一般，紧闭着。
书房里，荀老夫子追悔莫及：“命啊…都是命。”他有机会一朝扬名四方的，却因浅薄拒绝了。
该他默默无闻庸庸碌碌一生…该呀！老泪纵横，他悔，叫了子孙过来，自罚十戒尺，啪啪打在掌心，毫不手软。
“你们一定要以我为戒。勿因威武畏缩，勿因富贵移性。”
荀家谁能不懊悔？
不止他们，十几年前笑话云禾、云崇青的人，今日脸多少都有些烧红。三里街尾云家，合颂院正屋堂室站满了人。云忠诚坐在主位上，云忠恒背手来回踱步。
齐氏站在众儿孙前，想说什么嘴张开又闭上。
兴奋激动的心境难以平复，云忠恒肃穆着脸，眼看着地沉着声道：“青哥儿十几年不歇，苦读书，终于给咱们云家改换门庭了。我今日把丑话先放这。”
云忠诚老眼亦寒冽，盯着堂下男女老少。
云忠恒走到当中，脚下一定，转身正好与齐氏面对着面，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道：“谁要是有胆敢在外胡作非为，败坏青哥儿前程，那邵家二太太的下场，就是个版样儿。”
不敢与老爷子对视，齐氏两肩耸起，费力吞咽了下。她知道老爷子的性子，敢放话就敢作为。
大房云稻见婶娘不吭声，抬手拱礼：“二叔放心，我们都知道好赖。帮不了青哥儿，也绝不给他拖后。”
“是，”云麦几个也连忙表态。钟氏等女眷更是不敢犹豫，自打芊丫头嫁进沐宁侯府，她们就收敛了。都是宅院走出来的，谁还能真不知道厉害？
“但愿你们恪守慎独，不然…”云忠诚一声冷哼：“就不要怪我们手狠。跟青哥儿的锦绣前程相比，谁都死的。”
一锤夯在齐氏心头，不禁打了个激灵：“是。”
云忠诚瞥了一眼齐氏，看向大儿：“殿试结果还没出来，但也快了。以后会有不少眼睛盯着云家，咱们自己安生还差点。你带一千两银子，去附近摆两粥棚。邵家冬里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
“这个好，比摆流水席好。”齐氏附和。
云忠恒一瞪眼，她立时闭嘴。云忠诚冷声：“流水席也要摆，但不是现在。”拿了搁一旁的拐杖，站起身。“二弟，咱们去五严镇。”
“好。”
五严镇西头岭，云禾听着信，欢喜得抱头蹲地上掉眼泪。王氏也是双目含泪，管事忙着打赏、备茶。主家大喜，各人都高兴得跟什么似的。等送走了县太爷，云禾缓过劲，又兴冲冲地去挑建牌楼的地儿。
他儿子，差不了了。
云禾不知，此刻皇帝正站他儿子考席边观卷。云崇青今日是先在稿纸上将思想详尽书写，然后誊抄。皇帝看过他的案卷，觉不够，移目手稿，久久才离。
微不可查地轻吐口气，云崇青笔下始终顺畅，尾末一句，治水重在防患未然，不可侥幸矣，切勿绝境话初时，悔之不及。尽完人事，再听天命，天怜哉。誊抄好不过一刻，钟声响，殿试结束。
当晚，皇帝躺下还在想云崇青所答。天地做庄，人不及蝼蚁。灾来，百姓苦，士族坐朝堂悲天悯人，归府丰衣足食，两袖轻盈无重负。重负谁在担，百姓与君王。
汕南堤坝，从来都是重防。满朝文臣不懂他心，他巴不得巩建、加固堤坝的那些金银全白费了，如此便是无天灾。大臣们心疼百万两白银，他却不心疼。
御前首领太监方达，闻叹气，忙走近龙榻，低声道：“皇上，您还没睡？”
皇帝拗起身，盘膝而坐：“汕南堤坝还是要加固，朕意已决。朝里有谁再多言，就让谁立下状书。哪天汕南要是因水患有百姓丧，便由谁来抵命。一家不够，就一族来。”他倒看看谁还敢阻挠？
云崇青说的一点不错，无关己身，不疼不痒。史记有载，几多君王下过罪己诏？建和六年灾后，他下过。皇帝忘不了那场水患卷走多少人，又有多少灾民流离失所。
方达跪地：“皇上仁爱百姓，天下大福。”
轻哂笑之，皇帝躺下闭目。翌日早朝，见沐宁侯也在，他倒不意外。一则，早朝后，便要开始殿试判卷。二则，沐晨彬不才上了本密折吗？
温垚见着沐宁侯，就觉今日不宜张嘴。户部侍郎窦嶂出列：“皇上，四皇子府已建成，六皇子府和安欣公主府…”
“户部不是没银子吗？”皇帝冷脸：“安欣才十一岁，哪就用急着建公主府了？”
窦嶂沉凝两息，禀到：“皇上，汕南堤坝建和十九年工部才查检过，并无大损。”
“朕不是要推了重巩，是要加固。”
翰林院大学士周计满走出：“皇上爱民，民之福兮。可近五十年，汕南只建和六年有过灾情。臣以为汕南堤坝用之足矣。”
沐宁侯不喜周计满此言：“汕南堤坝自巩建好后就未整修过，十三年了，你怎么肯定大水来时，堤坝顶着住？”不给周计满答话的机会，“你是做得了老天的主，还是做得了堤坝的主？”
“老天和堤坝的主他都做不了，但有能做的。”皇帝指头一动，御前小太监立时碰了早就准备好的状书到翰林院大学士跟前：“大人，您过目。”
周计满已经在看了，只不等看完，咚一声跪地：“臣该死，皇上息怒。”
百官绷神。皇帝冷目扫过一个个大臣：“朕不想再下罪己诏了。汕南堤坝可以不加固，但若再遭灾，朕就拿你们去告慰受灾百姓。”
“臣等罪该万死，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再无异议，皇帝满意了。下了朝，便下旨召沐晨彬回京。既然姚成存疑，那沐晨彬留在泊林就有些碍手碍脚了。把人召回来，让姚成放开手脚作，如此他也好下铡刀。
两天判卷，三月初九，百官及三百贡士齐集奉诚殿内外。辰时皇上驾到，恭迎万岁声惊天震地。
“平身。”
“谢皇上。”百官起身，文武分列两侧。三百贡士在殿外等候。
今日皇帝心情上佳，不免多说两句：“天佑我大雍，予辽阔疆域，再赐贤能济济，朕甚感慰。子读圣贤，为国为民。朕近贤以报之，亦望贤能展所长，精忠报国，忧君之忧，为民谋福祉。”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贡士心情澎湃，声高洪亮。
“平身。”皇帝开始公布一甲：“云崇青何在？”站在武官列首的沐宁侯，嘴角压不住了。朝里谁不知他们关系近？逢喜事就应该笑。
今日大红锦袍加身的云崇青，更显隽秀，大步出列：“学生云崇青拜见皇上，皇上万岁金安。”
“聪敏灵慧，天之厚爱。年少有为，卿之勤勉。”皇帝不掩欣赏之情：“朕点你为状元，望来日你能赠清明予俗。”
三元及第，文武震撼。大雍建国以来，第二人。
云崇青沉定：“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学生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负皇上厚望。”
“好，授官从六品翰林院修撰。”
作者有话说：
谢谢支持！！！

第44章
“庆安苗晖,”皇帝再点：“文朴而实，堪得榜眼。”他实不喜于树青，殿试所答与会试那篇《思农》一般,大加褒扬朝廷施政,但却没点实在。他要的是能治之才。
站在于树青后的国字脸大眼青年，有一瞬的惊诧,不过只是瞬息，阔步走出行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授官翰林院编修。”
又是个年岁不大的,今才二十又五。皇帝满意,继续点：“江备常俊鑫,文采斐然,风姿特秀,探花当得。”
相貌总予人干净之感的常俊鑫，脸嫩得很，两腮见红，走出列时偷瞄了一眼比他要好看不少的状元郎,拱手行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授官翰林院编修。”
三鼎甲已点，且都授了官。皇帝不再言语，礼官报：“传胪，江寕于树青。”
于树青虽有不甘，但到底松了口气：“学生于树青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接替礼官，捧皇榜唱报,“南川省分州府臧硕…”
站在文华殿大学士谭立弥后的钱坪,听着传胪唱报,不禁回想起了谷晟元年。他也是在此立于云崇青的位置,之后是榜眼许多材,探花樊仲。
四十余年过去了，如今谷晟元年的三鼎甲就只剩他了。许多材死在建和六年汕南水道，而樊仲…思起那人，钱坪紧抿嘴，脸都绷住了。他始终不愿相信樊仲会知律违禁。
樊仲，何等人才？他满怀抱负，一心扑在清正上，怎么可能会为了黄白物自弃？俗话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他想要黄白，就不会入大理寺了。
二甲取一百二十名，剩下皆是同进士。云崇青同窗曹稳挂在二甲尾，差两名就掉进了同进士。郝山水同进士中流，虽有遗憾，但还是很高兴，会试的苦，他是再不想吃第二回 。
至此，建和二十一年的朝廷取才便到落幕时了。礼部颁了帽，在恭送走皇上后，领一众新科进士去荣恩殿。
走在云崇青右下手的常俊鑫，三扶自己顶上的帽，虽然它比状元那顶少了黄麟，但这是他奋发近二十年，头悬梁锥刺股挣来的。他对得起常家的列祖列宗了，所以列祖列宗们在地下万别怪他入赘娘子家了。
怪了也无用，他娘子凶极了，也不惧鬼神找。
脑袋上多了顶“高帽”，云崇青依旧平静。其实也不是完全无起伏，只已经缓过来了。心神仍绷着点，脑中在想宫里的消息多久能传到沐宁侯府。
新科进士打马游街，是要经过云客满楼的。记恩前天就说要留整二层。几个孩子都在花房里挑好花了，就连愈舒也寻了两朵，做了标志。他之前拿到帽，特意看过帽檐，地方有点小，怕是不够簪。
云崇青唇角微微扬。
宫外有没听到信，尚不知。但后宫却是已经传遍了。坤宁宫里檀香袅袅，皇后翻着记档，久久不语。朝花俯首在一旁，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建和九年，沐贵妃双生哥哥在外看上个小商门女，那商门女祖上还是邵关邵氏的家生子。虽说沐家求了万岁赐婚，可宫里笑话的真不少。
悠悠十二年过去了，小商门女不仅把日子经营体面了，还给沐晨焕一胎生下两儿子。双胞胎也进过宫，精灵白巧，别说沐贵妃欢喜了，就连皇上见了都赐下一对麒麟玉佩。
沐晨焕现在已是三品昭毅将军，散官归散官，俸禄是实实在在。哪天起了兴致，想上朝了，也没人拦他。夫荣妻贵，云氏跟着享三品诰命，但私里正经人家主母都远着。今儿了不得了，其弟…三元及第！
大雍第二人。
关键是那云崇青到冬里十月才足二十，比马良渡及第时还小三岁。三岁三年啊！三年里，可做许多事，可立下许多功劳。
马良渡三十又六一脚迈入三品大吏。以云崇青的年纪，再有沐宁侯府帮扶，他只会更早。此子一旦起来，沐宁侯府在文臣中无人的大弊便没了。
不怪太傅先前冒那般大险，也要压云崇青。
今儿是三月初九，皇后目光落在初八的记档上，三月里八天，皇上初一、初六歇在乾雍殿，一日歇在丽妃处，剩下五日竟都宿在熙和宫里。合上记档，端了茶来小抿一口。
“沐贵妃的福气真不是旁人能比的。”
“福气再好，也只是个妾妃。”朝花给皇后添茶：“娘娘也别多在意，免得伤神。那云家小子这才到哪？想马良渡都正三品布政使了，还不是说死就死了。”
云崇青跟马良渡可不一样。冠南侯府敢杀马良渡，但未必敢动云崇青。皇后深吸长吐：“还是父亲思虑长远。”无奈未计较成，不然可没什么三元及第。“你刚说丽妃去了熙和宫？”
“是啊。”朝花笑言：“丽妃娘娘进宫都十三年了，还是那么谦敬。”
“正常。”皇后手放在记档簿上：“她非嫡出，懂事就懂什么是矮一头，行事谦敬早已融在骨血。”轻眨眼，指尖刮了刮记档簿，“沐贵妃今日高兴。一会你去暖房搬两盆开得正好的芍药送去熙和宫，顺便讨个赏吧。”
“那奴婢得谢谢娘娘了。”
熙和宫里，沐贵妃应酬着丽妃：“瞧妹妹说的，若非刚御前的人来吱一声，本宫还以为本宫小嫂娘家弟弟封侯拜相了呢？”
“能三元及第，封侯拜相也非不可。”柳眉杏目的丽妃，瞅着似真欢喜：“小九吵着想出宫看新科进士打马游街，臣妾哪做得了主？这不…去寻他八哥想主意了。”
瑧哥儿刚被御前的人叫去南书房了。丽妃母子好心思。沐贵妃面上笑散了，显然不认同：“宫外今日是热闹，可也人多混杂，几个小的还是老老实实在宫里待着。”
“臣妾也这般说，可他愣是不听。”丽妃一脸无奈：“娘娘放心吧，八皇子稳重，定不会随他胡闹。”
都寻去南书房了，她能放下心吗？沐贵妃从不小觑这个小官家庶出女。建和九年她临产时，黄诗琴怀喜，没瞒着。算是躲在她身后，把胎坐稳。
八皇子周岁，皇上赐名瑧。瑧，拆开即是王、秦，当时可是引得不少人侧目。但将“厚望”一词在众人面前脱口的，只黄诗琴一个。装着无邪，说着天真话语，刺着熙和宫。
后来轮到九皇子，她自是要礼上往来。九皇子的“瑞”，是她推举的，包括后来黄诗琴的屡屡晋位以及封号。
现在宫里宫外谁不当丽妃是个传奇人儿？
“臣妾进宫这么些年，娘娘对臣妾…”丽妃突然感性：“颇为眷顾，臣妾不是傻子，心里很是感激。以前想与娘娘亲近，却总寻不着由头来熙和宫请见。娘娘又帮着皇后协理六宫，臣妾也实怕打搅了您。”
沐贵妃抽了帕子出来：“皇后娘娘身子弱，本宫确疲于六宫事务。”宫里的女人，包括她，都长了两张脸。朝外一张，对心一张。若光看朝外的那张脸，怕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而对心的这张，除了己身，外人可看不着。所以啊，宫里的女子…不能信。再者，她家世摆着呢，皇上容不得她在后宫结党，她也不需要借谁的力。
还真是油盐不进。丽妃面露失落，然后又强撑起笑：“所以臣妾难呀，今儿也得谢谢咱状元郎，让臣妾得了机来您这坐一坐。”
“那你今儿就多坐会。”沐贵妃玩笑。她可不敢让黄诗琴常来常往，这人惯会寻垫脚石，踩着往上爬。吃过亏了，就得警醒。
“娘娘，”熙和宫掌事芬嬷嬷进殿禀报：“皇后娘娘着朝花姐姐来给您送花了。”
闻言，丽妃起身：“娘娘有事，臣妾就不打扰了。”
“好，那你先回吧。”
收了皇后的两盆芍药，沐贵妃好好欣赏了一番，吩咐宫人要细致照看。
芬嬷嬷品着主子面上的神色，心里叹气。大喜的日子，坤宁宫来把软刀子，也是真够腻人。
“娘娘…”
沐贵妃抬手打住：“才开春，皇后娘娘就给本宫送来开得这么好的花，也算是予熙和宫添色。一番好意，本宫领会。丽妃来贺，皇后宫里朝花又讨了赏，本宫不亏待自个人，熙和宫伺候的都赏三月例钱。”
宫人闻话，立时叩谢。
不多会，徐力来说，九皇子进了南书房。
意料之中，沐贵妃轻嗤一笑，让他退下。丽妃父亲也六十了，这几年随九皇子渐大，他跟着升了几回，现乃南泞府知府，那块可是个肥地儿。近两年，她眼瞧着丽妃花用上去了。
如此，很好！
宫里不平静，宫外也一样。沐宁侯下了朝便匆匆赶回府，槐花胡同大红鞭炮铺一地，轰鸣阵阵。
之前尝过甜头的百姓，早守在附近，见十数家丁拎筐出来，飞奔过去，一拥而上：“撒钱了撒钱了…”
沐宁侯府不怪，高兴就成。一把一把的铜子混着银珠、银瓜子撒落。家丁还不住嘴地叮嘱：“小心着点…大家都沾沾喜气。”
与这方热闹不同，花城街安静得很。诚黔伯府越然院，温雨琴大腹便便，瞧着该是快临盆了，单衣薄裳依柱站在长廊边，看摆在丈外的几盆姚黄魏紫。
伺候的嬷嬷、丫鬟都俯首围在旁。近日大少奶奶不甚欢愉，她们都绷着心神。
陈丰从外回来，见此不禁冷嗤一声，手背后，款步走到那几盆打苞的牡丹边上，细细观之，然后抬眼望温雨琴：“外头都说温愈舒旺夫，你以为呢？”
温愈舒…温雨琴撑柱的手慢慢收紧成爪，修剪得圆滑的指甲有两开裂。刺痛来袭，打破她面上的淡漠，略淡的双眉蹙起。
“说她旺夫，你是不甘心吗？”
不甘心吗？一个冬来，陈丰皮子白了些，但一笑露了白牙出来，衬得他更黑。这不禁叫温雨琴露了丝嫌恶。
对，就是这个神情。嫌恶又如何，他想要，身为妻子她还不得伺候着。陈丰垂目，一脚踩上一盆姚黄，连带着花盆一起踩烂。
“你…”温雨琴动气，大肚直接撞上长廊木栏，全无顾忌，亦不心疼。
陈丰双目一敛，威胁似的看向温雨琴：“旺不旺夫，我不在乎。但已为人&#183;妻，心若不在夫身，我以为这是‘淫’。”于他，娶的是温愈舒还是温雨琴，都一样。
夫妻对峙着，终温雨琴败下阵，好看的鹿眼水雾蒙蒙，撇过脸不看陈丰。她所有的想望，她的一生全毁在了温愈舒那个贱人手里。
构陷同族姐妹，她以为温愈舒会同朗氏一样，不得好死。可三叔…三叔竟送走了她。闻讯时，就知不好。果然斩草不除根，春风复又来。她还觅得如意郎君。
温雨琴咽不下这口气。
踩烂了几盆牡丹，陈丰去到长廊下，抬手自木栏间隙穿过，抚上温雨琴的大肚，漫不经心道：“想生就好好待他。若实在厌恶，那你也别烦，等临盆时我给你个痛快。”
什么？温雨琴不由后退半步，惊恐地望向陈丰。他什么意思？
陈丰回之以笑。她以为她温家有多强势？一天天的冷着张脸，端着身姿高高在上。闺中时巴望着嫁皇子，哼…嫁诚黔伯府，已经够勉强了。
由着她几日，还真当自己是下嫁？温家不过是强弩之末罢了。
强弩之末温家，正备礼要送去沐宁侯府。温垚割让了自己甚喜的一块端砚，连着老三拿来的一册孤本，一并交于文钱：“赶紧送去吧，一会他们该往云客满楼等进士游街了。”
他也是万没想到，皇上竟舍得许“三元及第”给沐宁侯府。看来西北军已被皇上收拢得差不多了。可沐宁侯府真的会放手西北？
他不信。
“老爷，”已经盘了头的喜鹊，端着托盘站定在门外，得了许才入内：“您晨起到现在，只用了半碗珍米粥。妾炖了鸡丝六味汤，又做了一碟什锦卷皮，您用一些。”
温垚点首：“放着吧。”
文钱瞄了一眼喜鹊，拿着东西退下了。
沐宁侯府欢喜过后，照着昨个说好的那般各回各院，捯饬衣饰。他们中午不再府里用膳，要去云客满楼里等着。
回東肃院的路上，常汐抹了几回眼。走在前的温愈舒，眼眶也红着：“可惜爹娘不在此。”
是有些遗憾，常汐再抹眼。过两天，她要去京西泰安寺做场法事，告慰小姐。
经过清荷塘时，温愈舒见姨父和先生在塘中石亭摆棋，不禁出言打趣：“您二位躲这享清闲了，怪不得遍寻不着。”
沐宁侯落下一白字，扭头看岸边：“你们先去云客满楼，我与先生随后到。”
“成。”
黑子落下，围剿六七白子。虽占了上风，但莫大山不敢掉以轻心。沐宁侯爷可是布阵的大家。
被剿了一小片，沐宁侯不见沉重，轻巧落子：“先生以为崇青之后的路，当如何走？”
“侯爷有何想？”莫大山眼在棋盘上，他是觉自己到此已经算是将学生领出来了，之后如何，还是在崇青思想。
沐宁侯敛目：“估计皇上不会让他在翰林院待太久。”在今晨，他还深以为崇青会被点为探花。但事实是崇青比他想的还要得圣心。
莫大山认同：“翰林院成就的是清名。崇青要的不止于此。”紧挨刚落下的白子铺，“侯爷听说过‘喂官’吗？”
“勋贵世家最擅长的把戏，我怎么会没听说过？”在悠然山，沐宁侯就照看过几个勋贵子弟。带着十几厉害的护卫上阵，护卫杀敌攒下的功劳，全喂了主子。虽不齿，但皇上默认了，他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崇青也懂。”莫大山抬眼与沐宁侯对视：“您以为客满楼单纯？”
当然不，沐宁侯抚须：“自己喂自己。”
“咱们将养好身子，静候吧。”莫大山肯定：“他会让我们惊喜连连的。”
“好。”
“哪时若有需要，还望侯爷不吝出手。”
“一定。”
東肃院，温愈舒沐浴更衣，点妆描眉，好一番收拾。等嫂子到，正要去垂花门时，有婆子来报，说温三爷的随侍文钱送礼来了。
嫦丫没了好脸，低头拨弄常姑姑拎着的花。可算叫她亲眼见识了，温家这是瞧着姑爷势头好，又想扒上姑娘了？
世上要是有后悔药，她倾家荡产也要为已逝的夫人买一剂。想起夫人，双目渐湿润。
温愈舒倒是不意外：“没什么好见的。我与温家两不相干，皇上都知。旁人欲自欺欺人，我却是不愿配合。”
婆子笑了：“那奴婢这就去回了他。”
“有劳了。”嫦丫挽住姑娘：“您刚要是软上半分，咱们打小的情谊也就差不多完了。”
“不会的。”温愈舒淡淡，她娘惨绝，没跟温棠峻不共戴天，已是她仅能尽的孝了。
大好的日子，真是扫兴。常汐催到：“咱们也赶快点，别让侯夫人他们早到了。”
才出東肃院，温愈舒就见两着大红小锦袍的外甥，牵着个肥肥嫩嫩的花花姑娘来了。
跟在三孩子后头的云从芊，看弟媳打扮体面，不禁夸张：“呀…”
“姐姐。”温愈舒有些羞，伸出手就要去抱糖包。大虎忙到：“舅娘别抱别抱。来之前娘可是特地交代了，今天您必须是最打眼最漂亮的那个。”
“对，等您给舅舅投完花，我们才能投。”小虎拉住想往舅娘那凑的妹妹。
不让抱，温愈舒便在戴着花环的小外甥女肉脸颊上亲了一嘴，起身笑看三娃娘：“您是真怕我对爹娘不好，才这般用心捧着我吗？”
“有一点。”云从芊玩笑，伸手拉住嫦丫：“记恩今天要忙坏了。”
嫦丫对着仰首望她的糖包窝窝嘴，甜声道：“你们恩大舅就好忙着是不是？”
大小一趟，往垂花门去。今个应这喜庆，沐侯夫人也穿了身鲜亮的，手牵着大孙女，迎来肉乎乎的小孙女。
沐婳很喜欢妹妹：“糖包包，大姐让红妈妈备了你最爱吃的牛乳糕，一会我们坐马车上吃，好不好？”
“好好。”
“那你叫大姐。”
“哒哒哒姐儿。”
妯娌几个凑一块，世子夫人揽近二弟妹的头，小着声道：“你就别盯着我两家的闺女了。二弟再有几天便抵京，你抓紧点，努力努力。”
沐二嫂也是出身武将人家，不拘小节：“成成，我一定努力。沐晨彬要不给我个姑娘，他这辈子就对不住我。”
温愈舒凑耳在旁听着，乐得嘴都合不拢。嫦丫与侯夫人在前说着话，心思都被后面动静给勾了去。
十几辆黑木马车侯在府门外。沐凛余带着四个堂弟上了一辆。管事想把他们分开，但又不敢，只能由着。
今天东城各街角都有禁军把守。看游街的百姓安静等着，不敢大声喧哗。
在沐宁侯府一众抵达云客满楼时，新科进士也出宫骑上了马。有礼官在前，云崇青只要跟着便可。榜眼、探花落后状元半个马身，这会已经聊上了。
“嫂夫人有一道来京吗？”常俊鑫两腿紧夹马腹，双手拉着缰绳。
苗晖笑道：“去年我赴京时，内子刚好怀喜，故没随行。今年等生完孩子，肯定要来。”
“我有两个女儿了。”常俊鑫想说他媳妇也没来。一会游街，愿大家伙都矜持点。他可是被交代过，如果高中，帽檐上得干干净净。
苗晖羡慕：“我成亲不晚，就是孩子来得晚。”
“我十七就成亲了。”常俊鑫见快要到东前街，不免提心吊胆，警惕起来：“我爷奶爹娘走得早，亲族无几。村里地主心好，便招我陪他娃玩。”那娃长得漂亮但很凶。
“地主大善。”供个读书人耗费可不少，苗晖深知。
常俊鑫笑开：“然后我以身相许他家娃娃了。”
在前听着他们谈话的云崇青，唇角上挑，他也是早就被人定下了。马踏入东前街，立时见热闹。街道两边的男女，开始还有些矜持，但在有人向新科进士投花后，便渐放开了，很快一个胜一个大力。
今年的三鼎甲都年轻，且长相均上层，可喜坏了一些大姑娘小媳妇。
云崇青为躲投花送帕，坐下马几乎是贴着礼官走。常俊鑫一手拉缰绳一手拽袖护着帽，嘴上说：“我已有妻，各位请往后抛投。”
走过东前街，入鹤立东街口。街边愈发拥挤，游行队伍缓慢。待抵第一楼，云崇青便闻大小虎的喊叫，寻着声音望去，见云客满楼二层对街的那扇窗口，愈舒被簇拥在中间，驱马过去。
许是因沐伯父在云客满楼，云客满楼门前有几禁军停留。到窗下，云崇青停住马，仰首笑对挤在窗口的人。
好些人看着，温愈舒也难为情：“我投了，你要接住。”贴着的沐婳急死了，她等着第二个投，两眼盯着舅娘手里那截红梅枝，黑溜溜的眼珠子渐渐靠近。
看着妻子投花，云崇青抬手接住，才簪上，就听一阵杂乱童音喊舅舅。
“接我的，我是大姑娘。”沐婳争先，投完又给妹妹抢：“还有个小姑娘。”
糖包可兴奋了：“舅舅，花花美美，”小肥手大力一扔。为接住外甥女的投花，云崇青急拉缰绳，调转马头跑了两腿才逮到那朵坠落的红兰。
女眷投完还有男子，记恩拿了朵大的芍药：“老弟，接住。”
不多会，新科状元郎插了满脑袋的花，回了游行队伍。常俊鑫可是看了个全，觍脸上去：“崇青，把你外甥投的狐尾百合，匀朵给我可好？”
都听了一路了，云崇青理解常俊鑫，正好余光瞥见一大汉往这投花，他立时出手，两指一夹，送去右后：“这是男子投的。”
苗晖见之大笑：“那麻烦崇青也给我夹一朵。”
都不容易，云崇青应肯：“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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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帽上已簪上两朵花的于树青,笑看着前方和谐的三鼎甲，握着缰绳的手指节泛白。他始终不愿承认自己比云崇青差，而云崇青能三元及第,全是因其有个好姐姐。
盯着和睦三人的,不止于树青，还有第一楼四层上的两间临街厢房,花溪春、花涧秋。花溪春里，温棠峻俯瞰着簪了满头花的云崇青,神色有伤情。刚愈舒投梅枝,他看到了。其灿烂含羞,是他这个父亲从未见过的模样。
原来愈舒也有这面。
隔壁花涧秋,四位身着灰色短打的壮汉,占了四角，门边有一老绅守着。儒生打扮的黑长须中年男子，才开春手里就拿着一把旧羽扇轻摇。
一手落窗台一手端杯的冠南侯冠文毅，年六旬,发浓密，黑麻中只掺了寥寥几根白。眼望着武口街口，阔嘴微挑，要笑不笑。
“主翁，某以为云崇青年纪轻轻就三元及第，未必是佳。”黑长须中年男子，目送一行新科进士离去,左手抚上长须。
冠文毅双目不离：“佳不佳,本侯不知。本侯只晓其很受沐广骞看重。”年前与张方越的那场交锋,他就看出来了。沐广骞是真喜欢小儿亲家,并非做做样子全皇帝脸面。
“沐宁侯…”中年男子不知该怎么评,实是评过几回，皆被打脸了。建和九年，沐宁侯上交兵权时，他以为沐宁侯府要结交文士了，以为沐晨焕定会娶士族…
后来呢？沐晨焕娶了个低贱进泥沼的小商门女，沐宁侯把朝中手握重权的文臣得罪了遍。
起始有些想不明白，可看沐宁侯府上交了兵权后不曾没落分毫，他有些懂了。侯府不结党，赢的是君心。
看不见三鼎甲了，冠文毅端杯到鼻下轻嗅：“也许…沐广骞当年会同意小儿娶那么个商女，就已经看重云崇青了。云崇青的先生莫大山，不就是个残士吗？”
那等残士，除了沐广骞沐宁侯府，谁能将之看在眼里？能教出云崇青这样的学生，必定满腹经纶与沟壑，谁又能轻易叫之信服？只不知他在教授云崇青之前，于沐广骞身边又是作何角色？
中年男子也有此想：“沐宁侯，深不可测啊！”
仰首一口饮尽杯中茶，清香冲鼻，淳绵流过喉。冠文毅享受地眯起双目：“伯仲，这句你算是说对了。不止沐广骞，历任沐宁侯，都不好对付。”不然也不能稳坐悠然山，掌大雍六分兵权八十余年。
好在先帝听信了张进那只老狗的话，将沐宁侯府扯入内廷之争里。只张进怕是万万没想到，先帝会择了他的嫡长孙女做太子妃，而沐晨焕又自毁脱逃。
如今沐贵妃手掌六宫，皇后膝下无子，除了名，形同虚设。
“再不好对付，沐家也退出悠然山了。”中年男子伯仲露笑，摇扇的动作愈加轻柔：“孟固领西北军已经十二年了，再有个几年，西北军里有多少人还记得姓沐的？”
冠文毅不知想到什么好事，面上笑容渐大。
晚上宫里设了琼林宴，皇上稍坐了一会便离开了，瑛王、理王还有四皇子、六皇子坐陪。云崇青少有言语，有人问话就答一嘴，有人敬酒就小抿点点。好不容易散宴，急往侯府。
温愈舒欢喜一天，近日又都没休息好，晚上洗漱后便撑不住了，坐榻上翻着《四物志》，两眼皮就一直往下坠。想去睡，但又想等夫君回来共商件事。
现在已授官，他们再住在沐宁侯府就有些不妥了。喜燕胡同那的宅子，是不是该收拾出来，待回乡省亲后就搬过去？还有爹娘，是不是也该移居京城？
前者是一定的，只后者…就她，她是希望爹娘到京里住。如此，待哪日夫君外放，若不便父母跟随的，京里还有姐姐可以就近照顾二老。至于记恩两口子，那得看夫君怎么想了？
翰林院里清贵，争也争不出个什么，但地方上…身边如果没有信任得用的帮手，行事上恐多不便。飞羽叔和常河叔年岁都长了，小漾又单纯了些。
眼皮子闭合，脑袋一点一点地垂下。温愈舒脑中渐迷糊，突闻“姑爷回来了”，一下惊醒，脑袋抬起看向门口，忍不住打起哈切。
云崇青入内见媳妇双眼迷蒙，走到榻边，将人揽在怀，埋首在她还有些潮的发里：“以后我回来得晚，你就先睡。”
才不要，她是这几天跟着操心，不然都不见累。温愈舒在丈夫怀里蹭了蹭，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酒香，很安心。
不一会，云崇青感觉怀里人气息轻缓，不由弯唇，眼里宠溺都快溢出了。小心将人拉离稍稍，然后一手绕过腿，抱起她，走进里间。安置好妻子，他趴在床头看着她可人的睡颜，忍不住凑近亲吻。
安享片刻宁静，他起身出了里间，往东厢去。
东厢里，莫大山正挥舞着毛笔，给傍晚作的画《虎上龙山岗》填词。恰最后一捺落下提笔时，学生到。
“快过来看看。”
云崇青莞尔，走上前去。虎瘦四腿却稳，脚步间见决心，虎目沉沉望绕崖乌云。这就是老师今日的心境，他体会到了。
莫大山搁笔：“崇青，为师不甘。”
“学生以为蒙冤认命，人之悲矣，亦是世之悲。”云崇青望着那似了张嘴龙头的崖山，眼眸深邃不见底。
他还有几年好活，莫大山告诉自己不能急切，深吸轻吐口气：“你打算什么时候回乡？”
“待去翰林院领了职，熟悉一番便回。”云崇青已打算好，这次回去说动爹娘随着一道来京。
“好，为师在喜燕胡同等你们回来。”
翌日，温愈舒醒来还有点发懵，美目眨了又眨，她昨晚后来…没什么记忆了。手伸向外，被下还有余温，夫君才起身不久。拥被坐起，正好常汐领个婆子端水进来。
“我估摸着您差不多该醒了。”
“姑姑，夫君呢？”
常汐笑道：“刚两只虎来叫，说他们爹在练功房等姑爷。舅甥三一人拿着一块烙饼，去练功房了。”小厨房那椿芽烙饼可是绝活，张张有汤碗口那般大，记恩一顿能吃八张。
温愈舒下床穿衣洗漱：“今日您得空跑一趟喜燕胡同。”
“成。”常汐淘洗巾子。侯府再好，不是自个家。现一切都落定了，就得铺排日后。
捯饬好，温愈舒让摆膳。姐夫叫去练功房，那夫君一时半会肯定回不来，她也不等他了。
这会练功房里已经打起来了，一溜排小子站边上，看着演武台上郎舅狠斗，不时叫好。
练内家功夫近十二年之久，云崇青少有外露，今日是头一朝跟人切磋。一记扫腿袭来，他下盘用力侧翻避过，返身一剑。沐晨焕后仰躲避，同时左脚踢向剑。
打了一刻，大虎喊道：“爹，娘不在这，您能不能给舅舅两下，也让我们瞧瞧？”
“喂招都喂了两盏茶了，您能不能动点真格？”小虎笑话他爹：“切磋不打，照舅舅的德行，您这辈子就别想动他根指头了。”
都是他的亲外甥，云崇青左腿袭向姐夫。这回沐晨焕没再躲，直接杠上一脚，击退小舅子，翻身下演武台，提了两只虎就扔台上去，然后支使大侄子：“教教他们什么是尊长。”
沐凛余不想打小堂弟，两眼盯着崇青舅舅，意味分明。
都被这么盯着了，云崇青乐道：“行吧。”
音一落，沐凛余脚下一跺，翻身上演武台。接下来两刻，三娃斗舅。两方都没手下留情，打的是如火如荼。
临了时，沐宁侯到了，逢沐凛余被踹下演武台。大孙子砸来，侯爷毫无要搭手相救之意，连退两步。嘭一声，人砸地上，尘土惊起。沐凛余假咳两声，翻过身苦脸控诉地看向祖父：“还是亲的吗？”
“技不如人，被打活该。”沐宁侯踢了踢大孙子：“快爬起来，别挡路。”说完又看向拎着两虎到台边的云崇青，“你松手，让他们也吃吃痛。”
正有此想，云崇青双手伸出去些，五指一松。大小虎嘭嘭着地。
沐凛余不心疼小堂弟，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掸了掸衣上沾的灰：“崇青舅舅，我觉着你一文官有这底子差不多了。但不能松懈，平日该练还得练。”
“是不能懈怠。”跳下演武台，云崇青帮着凛余把后背上灰拍去。
两虎子爬起身，手捂着屁股，靠到亲爹身边：“打娘亲弟不凶，伤害亲儿子倒是一点不犹豫。”
沐晨焕一手掌一小脑袋，看向爹。沐宁侯正盯着晨彬家那两位：“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你们怎么没上去？”
那两异口同声：“我们有自知之明，而且深谙识时务者为俊杰。另外，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有理，沐宁侯不追究了，转脸向云崇青：“走，咱们去清荷塘，我与先生给你说说朝中局势和翰林院里的水。”
神色一敛，云崇青拱礼：“是。”沐晨焕自动自觉跟上。
三人到河边，记恩拎着个大食盒也到了：“先生着人去叫我时，正好小厨房在做乌须糕。我婆娘又拣了几样点心和小菜，让着一并带来。”
沐宁侯笑言：“惬意了，一边吃一边说。”
坐在河心亭里的莫大山，茶已煮好，就等着他们来。云崇青帮着记恩把菜店摆上，挨着姐夫落坐。
记恩谢过先生递来的茶：“昨天新科进士游街，你们猜咱伙计瞧见谁在第一楼了？”他听闻时，可是意外非常。
云客满楼里有几个伙计，是沐宁侯府给找的，都是京里的走卒。他们虽微不起眼，但却都对京里一些人脸熟。云崇青品着义兄面上的神情，眉头微蹙：“冠南侯？”
不是胡乱猜。自打前年春从咸和洲回来，记恩对冠南侯意见尤大。
沐宁侯夹了块乌须糕放嘴里，甜而不腻，他喜欢：“是冠文毅吗？”
“他们在第一楼四层窗边，咱伙计送客出楼，一下逮着眼，但不敢肯定，说是见着鹅羽扇了。”记恩轻嗤一笑，端杯喝茶。
“冠文毅在未承爵时，就有看进士游街的习惯，说是莽夫慕才，而且每回都定在第一楼的花涧秋。”沐晨焕也尝了一块乌须糕，浓浓的胡麻香充斥在嘴间。
莫大山看向沐宁侯爷：“以前没听说过。”
“进士三年一茬，不查谁会去在意？”沐宁侯浅笑，他这也是在崇青怀疑上冠南侯府后才着手查的。查了之后，发现面上是平平无奇不显山不露水，但顺着往深里摸，又什么也摸不着。
如此，要么是真干净，要么…是谋得太大，掩得严实。
还有一点，记恩也在意：“客满楼在咸和洲开了一年余了，孟元山上的人从未到楼里坐下用过饭。来都是带了膳盒，拎了菜就走。”
“太谨慎了。”云崇青清楚客满楼在咸和洲生意怎样，看向姐夫：“你若遇着冠岩承，会如何？”冠岩承乃冠文毅的长子，若非冠南侯府的爵位到头了，他该是世子。
沐晨焕直言：“会警惕。”
对了，莫大山笑之：“客满楼的东家跟沐宁侯府关系紧密，孟元山也在警惕。”
“这是其一。”云崇青以为：“我总觉孟元山不简单，那个胡姬落桑…”面朝沐伯父，手指向眼睛，“她的眼底是蓝灰色的。”
沐宁侯眼睫一颤，送到嘴边的茶顿住。胡姬不奇怪。自大金覆灭后，中原就有一些富贵私里养着玩。但蓝灰？他眯目细想，可什么也想不起来，转眼向晨焕：“我有点模模糊糊的印象，你听说过吗？”
沐晨焕摇首：“没有。”
云崇青再言：“还有明亲王。”不过明亲王敢在女儿节时，众目睽睽下游长洲，想来其跟孟元山的关系不深。
提到明亲王，沐宁侯兴致就不高了，冷言道：“皇位他是别想从今上手里夺了，但身为今上一母同胞的弟弟，他应会择个母家势弱己身又不太成器的皇子扶植。”
摄政王，前凌朝时有过两位。大雍，至今尚不曾有过。
记恩给各人添茶：“再有个半年，我准备向南川铺客满楼。”
云崇青对此没有异议，经了一年多的察听，近二十年，山北死于徭役的青壮年有近两百人，莫名失踪的更不少。还有一点很奇怪，二十年前，失踪的人里多坏种。可近些年，却相反，多是踏实肯干有家有室的。
至今没摸到那些人怎么失踪的，又被弄去了哪里？
沐宁侯锁眉：“一定要小心谨慎。”
记恩点首：“肯定的，我想弄回的是活人，而非尸骨。”转眼向老弟，“你咋打算的？”
“看你啊。”云崇青玩笑：“等你拿准了，你让我去哪我就想法子去哪。”
“成，那我再细致点。”记恩就喜欢跟他老弟说话，不用多讲，都门清。
莫大山与沐宁侯相视一笑，意味深长。
“咱们说说朝里吧。”沐晨焕忧妻之忧：“翰林院大学士周计满，最近才惹了圣上不喜，正战战兢兢，没个三五月恢复不过来。你运道不错。”
“他不战战兢兢，我也不惧。”云崇青敛下眼睫：“翰林院是清贵地。周计满要欺人太甚，我挨个一年半载离开是顺心顺势，但他多年累下的名声肯定也将化为乌有。”有时亏吃在明处，暗里利在长远。
沐宁侯不禁挑眉，这小子…是打算利用周计满，谋个“被迫”外放？
好心思！莫大山不无骄傲，这是他教出来的学生。此计要真成了，不但成全了自己，还能将张太傅再往外推一推，离皇上更远些。
“所以，随他便吧。”云崇青攥着茶杯。前生他一大学生回山村，不知有多少人背里说他是在外混不下去，才回的穷乡僻壤。
考公，进了镇政府。别看一个小小的镇政府，里头门道颇多，他可没少被穿小鞋。之后那些个歪门邪道，还不都被他收拾得齐齐整整。一个孤儿，吃百家饭长大的，不聪明伶俐点，能行吗？
“户部尚书温垚，我就不多说了。”沐晨焕笑言：“愈舒比我清楚。吏部尚书俞不渝，是皇上的近臣，谷晟十八年传胪。此人表面玲珑，行事上严谨、是非分明，其妻出自江寕纪然山书院纪氏，与六皇子卓璟生母是同宗。”
云崇青有了解过，示意姐夫接着说。
“吏部左侍郎吕贺，寒门出身。皇上还是太子时，他在詹事府当过差。”沐晨焕将六部关系说清，又讲回温家：“自皇上借愈舒之故，重罚了温氏三父子，温家跟诚黔伯府就疏远了。”
这个他不甚关心，云崇青想知道点别的：“说说邵关府邵家。”
“就知道你要问。”沐晨焕也查仔细了：“邵家在京里当差的只三个，一个是邵启河，太常寺卿。一个是邵启河的堂弟，邵启敏，在国子监，任司业。最后一个邵启业，邵家旁支，钦天监监副。一月前的消息，邵启河可能要外放了。”
外放？云崇青眨了下眼睛，看向姐夫：“太常寺卿三品官儿，这个位上外放，少有不掌实权的。”
“确实。”莫大山捏着杯，心里生郁。
云崇青问：“他要去哪？”邵家二老爷邵启海在汇安省待了十二年了，从孝源县县令到蕲州知府。还有邵家三老爷，在西北凉单，去年也升任知州了。
沐晨焕摇首：“暂时尚不确定，但八成是不会再留京。”
邵启河五十二了，这个岁数离京？云崇青思虑着，有十几商户供养，邵家不缺银子，那会是有别的图吗？
从清荷塘回来，他都在想这个事。邵家收拢来的银子，几百万两，一直难寻去向，真是怪！
三月十二寅时就起，今日要去翰林院上值，云崇青不敢马虎。
温愈舒跟着起身，帮他打理。待洗漱好，小厨房早膳也备好了。陪着用了点，然后送夫君到院门。
侯府马房给备了车，云崇青与车夫道了声有劳。抵达翰林院，正好卯时。苗晖与常俊鑫已在等候，见着他展颜一笑。
“你们来多久了？”
“比你早半刻。”常俊鑫看着不远处的黑木马车，不无羡慕。他也住在东城，不过那处已靠近城南，坐马车到翰林院得要行近一个时辰。今儿，他鸡鸣就起身了。
苗晖差不多情况：“我跟俊鑫前后脚。”
不多会，翰林侍读魏爱民来了，冲三人一颔首，便示意他们随自己入内。翰林院院中长着一棵枝干遒劲的桂树，据说有八百余的树龄了。才到门口，不等推门进去，云崇青就闻到了书墨香。
进屋掌灯，目之所及除了书架、书案，几乎都是书。屋里亮了，三人又听吩咐将檐下灯笼全部点上。
“你们都来了？”侍讲贺仰背着双手，迈着八字步走近。云崇青三人拱礼：“贺侍讲。”
“嗯，”自三人身前走过，贺仰跨入正堂：“既然来了，就别呆站着。下月初一便是庶吉士选馆，我等要助几位学士忙考核。你们三个将那些典籍熟悉一番，然后重新编排整理好。”
啊？常俊鑫望向贺侍讲手指的那屋，那屋书都在书架上待得好好的，为何要将它们重新编排？
这是在敲打他们？苗晖对翰林院的幻想一下如灯灭，没了。家里，老娘与媳妇常不对付，他想插脚进去调和一番，可那两人总把他推开，嘴上还挂着句老话，有活人的地方就该不平静。
“愣着做什么？”云崇青带头进了书屋。苗晖跟上，常俊鑫抽了下鼻子，回头看了眼埋首在不知道忙啥的侍读侍讲，随着去了。
从外看，书屋挺清爽，但到了里面，不用手摸就感觉到了，灰大。云崇青数了下，书架十六。一架书大概在八百到一千本，总计藏书肯定过万。
苗晖苦笑，小声嘀咕道：“幸亏是编排，不是让咱们三抄。”
“咱们慢慢来，细致些。”常俊鑫眼瞄着门口：“争取弄个一两年，到时再来一屋，凑凑应该够三年了。”三年一茬，他要带着他大地主媳妇去江南买地，然后让他闺女变成小地主婆。
云崇青随手抽了一本书，吹了吹顶上的灰，翻开“熟悉”了起来。见状，苗晖、常俊鑫也一人抽了一本，看书吗？他们最会了。
两刻后，除了去上朝的大学士周计满，翰林院该到的都到了。一行学士、侍读、侍讲像是要背着他们，拿着手稿去了偏院。
常俊鑫眼盯着书，冷哼了一声，阴阳怪气道：“用我媳妇的话说，都是一些五迷三道不着四六的东西。”
不问他在骂谁，云崇青专心看书：“晖兄是庆安的。”
“是，”苗晖拿着的是本地方志，讲风土人情的，其中还掺杂了志怪传说，看着比话本还有趣：“庆安总兵沐大人，跟你连着亲。”
既然不避讳姻亲了，那常俊鑫要有话说了：“年前那闹挺叫我看不懂的，说不清到底是冲谁。”讲点实在的，那些静坐的士子反沐宁侯府强权，真的有点…不知所谓。
凌末时，胡虏屡屡犯境，是沐家带领一群好汉，驱胡虏，夺回悠然山的。大雍建国后，沐家掌西北军与金、西夏、乞颜悍部大小战役近百，那时他们在做什么？
吟诗作赋，煮酒对饮，叹风雨飘摇。
但凡长点良心的，都没脸为着口所谓的“气”，跑武源门外静坐，痛斥沐宁侯府强权。人家沐宁侯爷，不就骂了他们句眼瞎吗？
关键，他们是眼瞎呀。
“多谢俊鑫兄…”
“叫我金俊吧。”常俊鑫叹声气：“我媳妇给取的字，两位兄弟别笑话。”
苗晖特意收敛了笑意，正经道：“金子确实俊，人见人欢喜。”别说读书人清高，饿他个三天试试。恨不能在茅坑里刨金，还在意什么铜臭。“我字明朗。”
“千晴。”云崇青翻页：“话说回来，我建和十七年南下，没走江备，有些懊憾。”
“江备不比江南，尤其是我们充州府那地，很多盐滩，大多土地都苦咸苦咸，种不了什么。”常俊鑫没说的是他媳妇家原本是淘私盐的，后来南泞陈家没了，都被吓住，才洗手不干。拿着银子，各处置田。
作者有话说：
谢谢支持，我们这大普检，又是做核酸的一天，耽误了些时候，抱歉。

第46章
江备充州府就挨着江盐之乡岩陀,若说南泞承担了西北部的吃盐，那江备就是整个中&#183;东南面的盐场。云崇青在想着记恩爷爷的逃荒，按说充州府吃“盐”就该吃饱了。
“你跟我义兄是同乡。”
“知道。”常俊鑫笑言：“突然觉我们三个还挺有缘。明朗来自庆安,庆安总兵是沐宁侯世子。我又和记恩兄来自一地。”不过他好奇一点,头歪向左，靠近崇青,“记恩兄是充州哪块的？”
传言云记恩祖父是逃荒逃到北轲的，可据他所知,充州近几十年没发过什么大灾害。另,就算是遭灾了,人也不会往外逃,还逃到北轲那穷山恶水地儿。
云崇青摇首：“他也不清楚。”十有七八他那个还活着的娘,也不大了解。
常俊鑫叹声：“我与记恩兄都得天厚待，万难之境中遇贵人。”就是他的贵人…忒凶了。五岁开始鞭策他读书，先生坐师台上讲，小人儿拿把戒尺站他边上。
他现在的愿望,便是力争上游，努努力让他闺女也有底气随娘子的性子。
“得天厚待，是因你们的品性喜人。”几回接触，苗晖觉自己也是有点运道在身的，同科状元、探花都可交，没什么比这更叫他快意了。
云崇青认同：“明朗所言甚是。”
临近巳时，大学士周计满到了,叫了他们三人去了他的书室说话。
“你们都是少年好学,秀出班行。皇上与本官都对你们寄以厚望,望尔等珍之重之。”
三人拱手：“大学士训教,我等铭记于心,定不矜不伐，涅而不缁。惟日孜孜，无敢逸豫。”
周计满抬手抚须，眉眼含笑：“如此最好。近日你们先熟悉翰林院事务，等回乡省亲归来，本官会另有重用。”
“是。”
出了大学士书室，三人又回了藏书房。屋里实在灰大，又不能用湿巾子打扫，只能拿了细绵布拂灰。
一拂，灰便起。云崇青手下更轻，他在想周计满所言的“重用”。前生他一个大学室友毕业后进了一家有名的大报社，没满半年就辞职离开了。不是另有高就，而是他得罪了总编。
总编什么也不用做，只需摆个态度出来，多的是小鬼代劳。一篇普通的新闻稿，他那室友前后改了二十来遍，最后稿子过了，但没上版。诸如此类的事，层出不穷，就是为了折腾人。
三人在磨工的时候，朝廷邸报也达山北了。知府唐子阳激动得拿着邸报的手都霍霍颤颤，三元及第。他邵关府出了个三元及第啊！此消息如风般吹向四方，邵家老夫人闻讯时，正在训斥孙儿邵书航。
“你个混账东西，家里不够你乱的，竟敢睡到花街柳巷去，邵家的脸全都被你丢尽了。”
酒还没大醒的邵书航，两眼周青黑，虚亏之象明显。听着祖母的训斥，他还笑，满不在乎地唔囔：“不就使点银子睡几个骚&#183;娘们吗？您发这么大火做什？就我母亲那一死，足够嗝…我这个不孝子挥霍一生了。”
大太太进屋就听着此话，心不由缩紧，见婆母高举起戒尺，忙上去拦：“母亲，使不得。航哥儿还小，您别跟他一般见识，咱们慢慢教。”
“教？”邵老夫人也不是真想打，就是被气急了：“怎么教？他还有的救吗？”
不打，邵书航就两手撑地往起爬了，晃荡踉跄地站直身，打着哈切，转身打算回院休息。
见他那样，邵老夫人气得直接朝他砸去戒尺，想骂，可嘴才张开就闻老大家的说三元及第。一口气上不来，两眼翻白，朝后倒去。
大太太惊叫：“母亲…母亲…”抱住人，大力掐人中。屋里伺候的两个嬷嬷，也围了过去，几人都没注意到驻足在门口的邵书航。
云家那个蠢痴儿…三元及第？邵书航面上不复醉态，两眼深幽，回想起他娘死的前一晚。娘说，她早就知是个死局，只是不信命，不信自己辛辛苦苦为邵家二十余年，邵家会真的如云家小子说的那般凉薄。
“云…崇…青，”邵书航轻喃，似了邵瑜娘的厚唇阔嘴慢慢扬起，隐露泛着寒光的牙尖，不理身后的闹，起步离开。
三元及第的信比预计的要早半日送达三泉县，三里街尾巷子里鞭炮从午后一直炸到天黑。五严镇西头岭一般，门庭若市。
儿子、儿媳还不知啥时回来，云禾两口子已经着厨房采买牛羊驴肉等。
京里云崇青三人用了好一番工夫，才将藏书房打扫得一尘不染，然后又大概熟悉了书册，七日便过去了。
沐晨彬赶在十九这日到家，梳洗了就去永安堂。正好要见的都在，给爹娘磕了头，便一手揽住弟弟一手搭记恩肩上，挑衅起状元郎。
“崇青，今晚不陪哥哥整几杯，明儿你别想带着我表妹搬喜燕胡同去。”
温愈舒掩嘴笑弯了眼，她这二表哥长得就逗趣。大表哥、三表哥多随了姨父，唯二表哥似了姨母，一张圆脸小小的，双目圆溜有神。快四十岁的人，瞧着比十六七岁的小伙还嫩。
“依你。”云崇青南下时，经过泊林。沐二哥可是好好招待了他一场，连吃了三天海里的新奇物，可谓大饱口福。下聘愈舒的礼里有一盒东珠，也是那回去沐二哥给的。
“依你”的后果便是，三月二十这日，沐宁侯府各人在帮手移居，唯沐二哥没起得来。
大虎搬着只绣凳往马车那去：“我以为二伯酒量见长了，没想还是半斤就倒。”
“昨晚我爹喝了不止半斤。”
“对，是不止半斤，可二伯喝的是蜜儿酒。”小虎都觉没脸：“旁人喝的都是三生醉。”
跟在后的云崇青，脑袋还有点昏沉。沐二哥酒量不长进，是因他在外滴酒不沾。沾酒，只在沐宁侯府。
喜燕胡同的这处宅子，虽远不及沐宁侯府庄重、富丽，但位置不差，距翰林院只两盏茶的脚程，比侯府离的还近。五进五出，前院不逼仄，带着个小花园。园里种了等人身高的矮松，墙沿埋了青竹。
过了垂花门，满目新春。花草长势可人，可以看出近期修剪过。记恩夫妇挑拣了一处前后有地的院子收拾。温愈舒留着主院给舅姑，择了离主院也就十多丈的青斐院。
青斐院里鹅卵石铺的十字小道，将院田分为四。十字中心画太极，太极眼里种寒梅。
云崇青牵着妻子在寒梅边站了一会，扭头看向左：“东厢予你做库房，我们在西厢装个大书屋，书屋中间隔个茶室。”
“库房怎么就要在东厢了？”夫君事事以她为先，温愈舒心里甜蜜，但可不会真委屈了这位主儿：“东厢光亮，西厢我要封窗。”
“那随你安排。”
夫妻进去正房，堂室中规中矩，里间拔步床已经摆放好。常汐正领着几个婆子在忙，见他们进来，出言赶到：“屋里还没清扫，您二位先去先生那转悠一圈。”
宅子大，莫大山这回也不客气了，把行李搬进了竹铃居。一栋两层小楼，青竹围绕，风来沙沙。他甚是喜欢。
忙活好新居，也不急着暖房，云崇青请假携妻回乡。与来时不同，现是官身，他们可以享官船。因着嫦丫怀胎，记恩这次就没随着一道回邵关，但也是再三叮嘱，无事便赶紧回京，别挨到假期末尾。
新科进士回乡省亲假长两月。山北离京不远，从通州码头坐船，三日达邵关府。例行补给，船要在码头留三四时辰。
给家里各人的礼都备妥了，云崇青原是不打算下船，可邵家派了人来请。因着过往众人皆知的那点情分，他也不好拒绝。
“正好，我坐船也坐乏了。”温愈舒没去过邵家老宅，在温府倒是见过邵家几位太太。她们对她这个温棠峻原配所出，还算客气。
云崇青伸手牵住妻子：“让你受累了。”
“这又是哪一说？”温愈舒以为相比他，自己在邵府那也没得喜到哪。
夫妻出了舱房，便见一瘦削青年站在码头等候。来请的大管事，忙笑着介绍：“那位是府上七爷，名书航。”
云崇青也不装：“我们认识。”
是认识，大管事尬笑，就是认识得不体面。那年如意嫁去云家，齐彩兰领着一家子上门来给老夫人敲打。这位状元郎，还被压着跪过七爷，头都磕了一个。
现在，这茬确是叫邵家难堪得紧。
邵书航眼下的青黑淡了许多，弯唇浅笑，也有一派风流。见人出舱房，不矜持地迎上去。
“多年不见，崇青是愈发出彩，说超群卓绝不为过。”
“谬赞了。”云崇青出手阻止邵书航拱礼下拜：“不必多礼。”
“这可不行。”邵书航避过手，坚持要深鞠：“你已是六品官身，而我一介白衣，没给你跪下，都是我不懂事了。这一拜，你必须得受着。”
云崇青尚摸不准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由人。
邵书航恭恭敬敬深鞠一躬。
“你真不必如此。”云崇青抬手示意他起身。
“你大量，不将那些事记在心里，可我不能。”邵书航请他们夫妻走在前，素日好颜色的一人，竟没留神在愈舒身，像唠家常般说起过往：“幼时因父亲不在身边，府上几个长辈过分怜爱，将我娇惯得没个样儿。头回见你，我就嫉妒上了。”细细打量起云崇青的五官，开起玩笑，“你这些年，可真是一点没往歪里长。”
云崇青脸上无多神情：“你没小时候的样儿了。”
若非他一直有留意邵关府这的动静，面对邵七如此坦荡，怕还真要以为其乃磊落人矣。
邵书航脸上笑意渐散，语重情长道：“小时候的样儿，我并不喜欢。”凝视着云崇青，才散去的笑复又上脸，双眉拧起，作哭笑。“其实我真不想再见着你，你见过我太多丑态了哈哈…实话说，建和九年你离开后，没搬来府上，我就觉你懂我。待你坐上回家的船，我那颗悬着的心才彻底落定。”
他在说窜稀那件事。云崇青依旧面目淡淡。
邵书航一下收敛了哭笑：“你还是老样子，我就心安了。”
“那时我们都小，你没必要介怀。”云崇青顺着他来。其实越长大，他越少板脸了。
是，那时是小。可建和十八年末，那他娘的死呢？上了码头，邵书航依旧一副与云崇青很相熟的模样，说说笑笑，全不在意周围投来的目光。
有意思，温愈舒旁若无人地由夫君扣着手，微颔着头，温婉地听他二人来去，不插一嘴。待上了马车，独处时，挤在夫君怀里，嘴套到他耳上。
“这个邵书航耍猴戏呢？”
云崇青微扬唇角，邵书航在亲近拉拢他，这合乎常理，但他总觉其有些过份刻意了。
“来者不善。”温愈舒轻嗤一笑。她可是跟邵瑜娘处了七年，那人面皮下的阴毒，她切实领教过。邵书航与之一母同胞，刚说自己小时顽劣…可顽劣也该有个分寸。
明知崇青好学，想读书走科举，却当众叫他蠢痴儿。当时几个旁观的大人，不斥不喝。如非后来结了沐宁侯府那门亲，怕是崇青蠢痴儿的名也不会闷死在邵府里。
此事姐姐到现在还记恨于心，他却想一笑泯之，倒挺会和稀泥。
云崇青搂抱着妻子，吻了吻她的额，低语：“暂时不知目的，咱们静观其变。”一会拜访完邵家，他们可以顺便在云客满楼用顿膳。邵书航荒唐，是从邵二太太自戕后开始的。
这突然好样儿…八成也跟邵二太太有关。细想片刻，眼眸渐深邃。他会不会是知道些什么？
马车抵邵家府门，邵大太太已得信，站在门口迎接。见着温愈舒，热情非常。
“哎呀呀，真的是娇客。多少年了，府里上下都盼着这一天呢。”
温愈舒早熟了这套，眼里的水气说来就来：“倒是叫我不知该如何自处了。”
“也是我们的错。”邵大太太还紧抓着温愈舒的手，双目含泪，抱歉道：“二弟妹…想岔了，害了自己，也害苦了你母亲和你。”
母亲，邵瑜娘吗？她不配。温愈舒抽回手，拉了掖在袖中的帕子出来，摁了摁眼角。邵大太太又冲着云崇青欢喜道：“还没恭喜你，三元及第，真真是了不得。咱们府城因着你，最近没少热闹。”
云崇青拱手：“千晴尚有颇多不足，还需继续努力。”
“瞧瞧…”邵大太太移目向侄子：“书航，你和崇青可是老相识了。人家都有此成就了，你也得抓紧。今年的院试，保准一次过。”
邵书航笑道：“侄儿拜托您嘞，万别拿我与崇青比。比完，您得不认我了。”
一阵笑过后，邵大太太请人入府，穿过垂花门，露忧。
“老夫人年事高了，身子是一年比不得一年。上月又病了，月头听说你得了会元，欣喜不已，晚膳还多用了半碗饭。当时我就想，待你们回乡，怎么也得请了你们过来府上坐一坐，陪着老夫人说会子话。”
温愈舒婉婉笑意，变得哀愁，心里想着，见了他们夫妻之后，邵老夫人的病情加重了可怎么好？
云崇青更绝：“家里祖母很是惦念老夫人。这次回乡我依情况，看能不能安排祖母来府城探望？”
这个云崇青…邵大太太展笑：“那最好不过了，就怕太劳动老太太了。”别说婆母，她都不乐见齐彩兰。一身子奴气，以前还能当个乐看，现在看了只会添憋堵。
邵老夫人今日要见客，也好生捯饬了。听婆子来报，一扫蔫样，激动地站起身迎去门口。瞧见人，眉开眼笑。
“咱们青哥儿出息了，大雍第二人。”
这富贵主儿唱起大戏来，比戏台上的生旦净末丑还要像样。云崇青避过那只伸来的老手，拱礼道：“老夫人安好。”
“嗳嗳。”邵老夫人老眼浑浊：“真好。”看过云崇青又转脸向右，更是欢喜，“舒舒啊，这还是头回上外家门，”说着就去退腕上的镯子。
温愈舒忙摁住：“千万别，您这样，我都要生怕了。”
“长者赐不可辞。”邵老夫人硬是撸下那只羊脂玉镯。温愈舒望向夫君，一脸无奈。
几人进了堂室，茶点已备好。云崇青却是不想去动，听着邵老夫人与愈舒说话，留意着邵家三代的神色。
“唉…老身是真没脸见你。你说平日里好好一人，怎么就会想不通，做出那样的事？她是真的魔障了，说为了瑜娘，这…这哪的理儿？姑爷怪瑜娘，瑜娘是满身嘴都说不清。”
温愈舒低头笑之：“过去的事，还提了做什么？如今我已嫁作人妇，与温家也没什么关系了。那些恩恩怨怨，就随缘吧。”机缘到了，她就报。
“云夫人，”邵书航来至温愈舒两步外，十分郑重地拱礼：“我代我母亲向您赔罪，还望您能原谅一回，让她好安息。”
“我原谅就够了？”温愈舒看着邵书航。
屋里沉寂，邵大太太忙起身去把还深鞠着的邵书航拉起：“你这孩子，怎么还困着自个？那是你母亲做下的事，你又不知，何来罪孽？”
看着邵大太太将邵书航拉出堂室，云崇青心以为她是真的有怜惜侄子。邵老夫人抹起眼泪，痛斥：“冤孽啊，她一死了之，造下的罪全报在两个孩子身了。我邵家娶了那么个毒妇回来，也是瞎了眼了…”
温愈舒不接话。
云崇青也没有要打断的意思。一刻后两口子以要赶船为由，提出告辞。出了寿宁堂，见邵大太太正好生与低垂着首的邵书航说话。跟着出来的邵老夫人，支使到：“老大家的，代我送送青哥儿和舒舒。”
不等邵大太太应，邵书航就一步走出：“我去送。”
他音一落，云崇青再回身告辞：“我们这就走了。”
邵大太太警告似的瞪了一眼邵书航，转脸惋惜道：“这次也是太急了，下回一定得留饭。”
一路相送到府门，府外除了邵家的马车，云客满楼的掌柜也来接人了。云崇青冲掌柜的一颔首，轻推媳妇过去，自己则转身面向邵书航，细细观之。
不想对方会有如此举动，对视几息，在他平静如水又似带着一股睥睨的目光下，邵书航脸上的笑渐渐挂不住了，唇慢慢抿起，泄了一丝狠样。
云崇青轻眨眼，用着只有两人听得清的音说道：“知道那年我被摁跪在你跟前，发出那一笑，是在笑什么吗？”
双目一阴，邵书航腮边鼓动着。
“是在笑你。”云崇青逼近半步，满满揶揄地轻轻朝他吹了口气，再弯唇：“你们邵家有点叫我失望。想那时我跪着，心里在发誓，将来一定要让邵氏知道狗眼看人低的下场。”
邵书航嘴里血腥泛起，死死地盯着眼前人，心里在狂啸，撕碎他，可垂在身侧的两手却紧紧握着，怎么也抬不起来。
“十年如一日地发奋读书，终于名扬四海。可邵家呢？”云崇青毫不掩饰轻蔑：“都不用我动手，自己就在下坡的路上狂奔。你很恨我吧？”
邵书航用力吞咽下嘴里的血腥，气息有些不稳。
“为什么恨我？”云崇青望进邵书航那双阴鸷的眼里：“是因为我比你优秀，还是因为你母亲？”等不到应答，他嗤笑，“若是前者，我无话可说。可后者…你是不是恨错人了？你母亲不是我逼死的，是邵家要保全温家那门姻亲以及邵氏清名，要她死的。”
咬牙切齿，邵书航恨到：“若非你借沐宁侯府的势，借皇上的手，逼迫温、邵两家，我娘又怎么会死？”
云崇青噢一声：“所以…愈舒就该受辱而死吗？”对峙三五息，抬手像老友一样拍了拍邵书航紧绷的臂膀，“你如是想，我就认了。欲报仇，尽管来。”说完抬首仰望邵家大门上的那块牌匾，“只是照目前的形势…”粲然笑之，“你得要努力了。”
紧握的双手一松，邵书航压抑着满腹的怨妒，强扯起唇角：“不送。”
轻嗯一声，云崇青转身走向站在马车边的妻子。云客满楼的马车离了邵府，温愈舒就掰过丈夫的脸细看：“你跟他说什么了？”
“试探一下，顺便刺一刺。”云崇青亲吻抵在嘴边的指腹：“几百万两的银子无从查起，我得在邵家铜墙铁壁上刺个针眼出来。”
“那为什么是邵书航，不是邵大太太？”温愈舒送鼻过去，求碰碰。
云崇青笑着，用自己的鼻逗了逗她的：“你没留意到吗？就刚我们进邵府那一会，邵老夫人和邵大太太都拿了已死的邵二太太说事，她们全没顾念邵书航。相比邵大太太，邵书航对邵家更是冷了心。一个冷了心的人，在乎的东西就不多了。”
明白了，温愈舒贴上夫君的唇，嘬了一口：“你是要邵书航拿出邵氏的老底，来跟咱们斗。”
奸诈！
“他暂时还拿不到邵氏的老底。”云崇青凝神，回想刚在邵府门前那片刻，肯定道：“但以后能拿到。”
“那就让云客满楼留意着他点。”温愈舒手指在夫君下巴上搓，眉头微蹙：“胡子怎么长得这么快？明明晨起时我才给你刮的。”
云崇青露了无辜，咬住下唇，下望了眼，可惜什么也望不到：“男子多是这样，你不喜欢？”
“我喜欢你。”
温愈舒娇憨憨的，拿手背在他下巴上来回蹭。
又来甜言蜜语，云崇青一把将人捞进怀里坐着，颊抵着她的额：“我想想我还有什么家当没上交。”
作者有话说：
谢谢支持！！！

第47章
“还有家当？”温愈舒乐了：“那你得藏深点,别叫我发现了哈哈…”成亲后，他就把底儿抖给她了。去年年终，严五酒坊分账,姐姐都直接找的她。
云崇青揽紧媳妇：“没有了。在成亲那日,你就是我的小家了。”
心头触动，这一刻温愈舒想回报给他最好的：“再有一个月余,我就满十八了。”
意思够明了，云崇青弯唇,抽离稍稍俯首看人,见她一脸认真,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为夫明白。”
温愈舒强压着要笑的劲儿,秉住了,傲娇道：“算你识相。”
到云客满楼，掌柜的领主家到四层蓬客花町坐，亲自伺候。温愈舒点了几样素菜，又来了一道福黎牛肉羹。
菜上了后,云崇青让掌柜的坐下说话。掌柜的受宠若惊，坐是坐下了，但屁股也就稍稍沾点凳：“您回乡的信前儿就到楼里了，今儿小的去拜见时，见邵家七爷在码头，便猜他是去请您的。”
云崇青示意掌柜的用菜：“邵七怎么回事？”
“大概是幡然醒悟了。”掌柜的拿筷在菜盘边边夹了一根白菜丝：“您三元及第的消息，是十二那天传到邵关府城的。十一晚上,邵七还在春红花楼里快活, 第二天中午了才离开。就打那日,他就再没出来瞎混。今儿在码头,小的见着他的样子,都诧异。”
看来还真是他刺激到了邵书航，云崇青接过媳妇递来的羹汤：“你自己吃。”
掌柜的想了想又道：“三月十四，邵家府医来楼里用了膳。常接待他的伙计，随口道了句，几天没见您了，还以为您是寻着别的吃口了。那府医透露，邵家老太太病了。楼里多给他上了二两酒，他喝多了嘴就不严了，说是十二那天怒急攻心。”
就不知这怒，是因着邵书航，还是为他们东家了？
云崇青浅笑：“最近府城还有什么新鲜事吗？”
“还真有一件，但不是什么新鲜事。小的只觉不太对，说来大人您听听。”
“好。”云崇青喝羹汤，大厨学到精髓了。邵关府的掌柜，叫罗衡，别小看他五尺身，人可是西北郊那一片出了名的中人。若非家逢大变，唯一的儿子瘫了，两孙子还小，他也不会卖身给云客满楼。
罗掌柜停顿两息，开始说道：“城南五杂街有个打铁铺子，叫焱冠，东家姓严。小的少时曾听爹骂过几回，说严家那帮老小越来越懒散了，一把耙打了一旬了，去拿还是没打好。隔街铁铺子两天就给。”
铁铺？云崇青咀嚼慢了下来。
“按说这铺子长久这么着，肯定不能成。”罗掌柜眉头锁紧：“月初，小的家里铁镐豁口了，娘子拿去城南想重新锤一把。也是不巧，胡家有老人走了，铺子没开。她便放到焱冠铁铺去了，近几日，天天在家里叨叨，说什么早知就等一等胡家。”
温愈舒婉笑：“铁镐还没拿回来？”
“对，昨日午市后有闲，小的便走了一趟城南五杂街。”罗掌柜沉凝了几息，接着说：“就严家那火炉、打铁锤、铁砧啥的比胡家损耗得还厉害，但生意也是真不多。我到时，就一人在打铁，其他都懒洋洋，没个精气神。”
云崇青很平静：“严家现在劳力几口？”
“七口。”罗掌柜三指一抓：“老兄弟两没分家，五个中青壮皆人高马大，穿着大褂都藏不住…”拍了拍臂膀，“劲儿。三四十年了，就靠着打铁铺子那三瓜两枣，把一大家养得油光水滑。您说奇不奇怪？”
“铁打得怎么样？”温愈舒问。
罗掌柜不犹豫地回道：“慢是慢，但打出来的东西比胡家要耐用。不过胡家手艺也好，所以这附近有个啥十有七八都是找胡家铁铺。”
那是怪异，温愈舒又问：“那严家女眷呢？”
“严家人独，婆子媳妇差不多样。一家五大三粗几壮汉，又是打铁的，城南那片少有人敢惹。”罗掌柜道：“打铁铺子是他们自家的，不大，晚上还是要回南郊睡。”
做了二十来年中人，这点消息也不用去问谁。只是以前不曾在意，现在管着云客满楼，主翁又是官家身，就不一样了。他得耳听八方，眼观四面。
“严家有读书人？”云崇青好奇。
“识的几个字，没听说有正经读过。”
“拿了铁镐，就别去严家铺子了。”云崇青面上风轻云淡，心里却有了他想：“日子还是如常过。”
罗掌柜点首：“是。”这信儿到此为止。
用完饭，两口子又要了几样常汐爱吃的菜，带了回去码头。守着舱房的常汐，不大高兴，见两人回来，忙上去接了姑爷拎着的膳盒：“邵家还真有脸。”就他一家是眼明人儿，旁的全瞎子。
“别憋堵了，这趟没白跑。”温愈舒努了努膳盒：“赶紧换换口。”船上几日，除了吃将就着来，其他都还过得去。
云崇青去洗了手脸，淘了方巾递给媳妇：“明日到家，让张嫂给咱们蒸一笼咸猪脚。”
“好。”以前她是不好吃这口的，可从了他，一回两回的就觉还挺有味。温愈舒决定，等回了京，要自个摸索着来做。
常汐拎着食盒到外间去吃了。云崇青坐在榻上，陷入沉思。铁铺，算是比较敏感的。焱冠，焱，三把火，又同了“严”声。冠者，居第一。若只是识的几个字，应取不出这般铺名。当然也有可能是旁人给取的，但严家人独。
温愈舒搬了绣凳，坐到夫君跟前：“在想什么？”
也许各地客满楼要多留意一样了。云崇青望着妻子，张嘴无声到：“铁铺。”
温愈舒也学着样：“大隐于市。”
“夫人所言极是。”他也想到这了。
翌日下晌官船抵达三泉县，没等靠岸，码头上已敲锣打鼓鞭炮炸响。云崇青听闻，立时出舱房到甲板。
见着儿子了，云禾两眼泛泪。这番热闹，让一旁的县令李峰想到自己中同进士回乡那刻，掏了方巾塞云老哥手里：“您有大福。”
站在二人后的一众云家子弟，盯着那甲板上的俊逸青年，熟悉又陌生，心情激动归激动，但都多少有点复杂。除了几个小的，他们过去明里暗里可没少笑话四房。
如今呢？全学起了四房。
云崇仁苦笑，屋里儿子两个，没瞧出有无天资，反正小书房已经整起来了。他爹现在尽爱去书斋，每回去，定不会空着手出来。其他几房也一样。以前爷们聚首，坐下就谈买卖经营，近几年不了，比起小子读书。
更可笑的是，哪房打孩子，多会来这么两句，你不好好读书，以后就只能跟你爹一样走商。风里来雨里去，累不死你。
云家…改换门庭了！
“劳您大驾，一直陪着。”云禾清楚县太爷这劲儿冲的谁，过去是他亲家，现在多了一主了，他儿子。好，真的好。
看到爹，云崇青也高兴，摇了摇手。
瞅着的云禾，瞄了一眼县太爷，都想冲儿子大叫，让他把手放下，做个矜贵人。他现在可是翰林院修撰，从六品的官。
船离岸越来越近，码头上锣鼓更是震天响。温愈舒也由常汐扶着出舱房了。待船抵岸，夫妻一同下船。不等人到跟前，云禾就冲上去一把抱住儿子：“为父满足了，一辈子都满足了。”
云崇青弯唇，眼里星光外溢，回抱着年五旬的父亲。温愈舒恭敬地给家翁福了一礼，云禾见了，急道：“别别，一家人没这么多礼的。爹还没谢你将青哥儿照顾的如此周到。”
“那您也别谢愈舒了，照顾夫君，也是应当应分。”
“好好，”云禾抹了把眼：“都是好孩子。咱们回家，你们娘从早上就在忙活，她也想你们想得紧。”
云崇青放开父亲，与县令见了礼：“您受累了。”
“逢上如此大喜，再累李某也高兴。”李峰拱礼，有意叫到：“大人。”
云崇青忙摆手：“您还是叫我崇青吧，亦或云修撰。”
“那就崇青。”李峰笑眯眯：“咱们先回吧。”
“好。”
云崇青牵住妻子，走在父亲身后，被一群人簇拥着离开了码头。随李峰来的衙役，帮小漾将箱笼卸下船，搭上马车。
着五严镇西头岭时，天已近黑。王氏跑出来，身上还穿着外罩衣，逮着儿子、儿媳的影儿，眼眶立时就红了：“可算回来了。”
“娘。”云崇青快步上去，弯膝要跪。王氏哪舍得，忙拉住：“让娘好好瞧瞧，”手颤抖着抚过儿子的眉眼，不住点头，“你对得起我了，真的，你对得起我和你爹了。”老父若泉下有知，也定乐得见眉不见眼。
温愈舒鼻酸，抽了帕上前为婆母拭泪。
王氏转身投向儿媳，紧紧抱住：“辛苦你跟他来回照顾。”
“娘，”温愈舒回抱，轻拍婆母的背。
“有你在啊，娘就不担心他。”王氏自个受过婆母的罪，才不要让她儿子也像当家的一般难做。她要她儿子在外办差，一点不用担心家里。
云忠诚、云忠恒老兄弟走出院，拉着云崇青是好一番打量。
半刻后，李峰寻着机告辞了：“今日贵府不便我打搅，改日您可一定要将我这顿补上。”
云崇青拱礼：“明日客满楼见。”
“好好，那我先回了。”李峰感叹，不一样了，站在他跟前的不再是那个依傍沐宁侯府的小小举子了。
三元及第，皇上钦点！
他现在就可以断言，只要云崇青不受沐宁侯府牵连，其就是熬也能熬到大吏。当然若得幸，八皇子一步登天了，那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不是没可能。
送走了县令，一大家子团聚在正房，男女分桌。
云禾如今也不忌讳他娘那些所谓的规矩了，不住给儿子夹菜：“我已经看好建牌楼的地儿了，就咱家门口东南向。等工部的人来，一道把前头那面墙给推了重建，门开东南角。”
“我没意见。”云崇青跟崇字辈的哥哥们吃了杯酒，又敬了伯祖父和祖父，几个叔伯也挨个来。
女桌已经谈起京里事。钟氏羡慕：“那你们再走，是要带上他四叔四婶？”
温愈舒婉笑，扭头看向上手的婆母。
“夫君和我都希望爹娘能一道去京里。一来，夫君这些年心思都扑在读书上了，少能尽孝。现在落定了，爹娘也不再年轻，自是带在身边才能放心。二来，我们夫妻年纪尚轻，经事不多，也需爹娘看着些。再者，姐姐那也念得紧。”
云忠恒把话听在耳里，他记得朝廷好像还有规制，官员若是独子，父母不在身边，必得三年一省亲。老四虽认了记恩做义子，但那也不是亲生的。
“带在身边好。”云忠诚转脸看起侄儿，发黑面皮紧实。看够了，又望向女桌淑英。这两得好好保重，至少要活到他这岁数，不然就是云家的罪人，要害苦青哥儿。
听说要去京里过，云禾有点发愣，他没想过这茬。但王氏想过，是一点都不抵触：“两只虎功夫练得怎么样了，糖包呢？”
“都好，这回两只虎想跟我们一道来的，被姐姐给拦住了。”温愈舒笑道：“留他们在喜燕胡同陪先生。”顺便请先生好好考察考察，看有没有资质走科举。“糖包越来越标致了，说话也愈发清晰。”
王氏真想三个小的了。
主位上，齐氏闷不吭声地吃着，突闻小十二提及府城，手下一顿。
“邵老夫人病了，我们没在那留饭，陪着说会子话便离开了。”云崇青语气淡漠，看向女桌：“祖母要去探望吗？”
齐氏心里还念着邵家大宅，可嘴上却咳了起来：“过些日子再说吧，我最近身子也不太爽利。”
“那就好好在家歇着。”云忠诚想青哥儿才授官，齐氏也死不得。一死，便是九个月的孝。
云禾接话：“明日着人去和春堂请个大夫给瞧瞧。”自打建和九年，他将老参精还了江老大夫后，因着一些事，两家便注意着往来了。
晚饭用好，女眷和小辈留在堂屋里说笑，几个当家人连带着云崇青去了耳房。
云崇青坐到茶桌那，动手煮茶：“伯祖父、祖父，几位叔伯都在，我也不瞒你们，京里的形势没表面那么祥和…”
听着的几人，立时紧起神。
“皇子一个个都长大了，他们想要什么，肯定会去争。”云崇青说这些，并无吓唬之意，只是警醒：“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尤其是像我们云家这般根基浅，又与沐宁侯府是姻亲的，最容易被人抓住把柄。邵二太太就是弃子。”
在座的听出话意了。云麦讲：“年前针对记恩的那出，沐宁侯府查出是张太傅下的手，犯得着吗？”
“怎么会犯不着？”云忠恒老眼阴沉，声音小小：“皇后是没儿子，但宫里有的是皇子。皇帝屁股下那张龙椅是什么？是四海是整个大雍。”
云忠诚就更直接了：“过去家里那十几间铺子，你们还争来争去，让娃子书不读，七八岁就在铺子里跑。换成皇家，是一个理。”
张太傅下手准得很，记恩是“金银”，说不定以后就是八皇子夺嫡的钱袋子。若是被他得逞了，再借记恩拉下青哥儿，真真是一箭双雕。
幸好沐宁侯爷拿住了理儿，反杀他一着。
“我这回三元及第，朝里也有几位不太认可…”
“什么？”云禾不快意了：“皇上钦点的，他们凭什么不认可？”
“文人相轻。”云粱想着这么个词。
云崇青浅笑：“翰林院大学士就是最不满的那个，他乃张太傅的表侄。”
“那…”云禾急眼了：“你去翰林院几天，他没怎么样吧？”
云忠恒沉住气：“有怎么样，青哥儿还能反了不成？”
几人盯着，云崇青沉凝几息，道：“我可能在翰林院待不久。这次接了爹娘去京里，主要是想哪日外放，不便时，五姐能就近照顾爹娘。如此，督察院也没话可说。”
儿子不提，云禾都忘了还有御史那伙人：“我和你娘随你去京里过。”
“只是爹和娘一走，家里这…”云崇青欲言又止。
云忠恒冷声：“怕什么？我还没死呢。”
“早警告过了。”云忠诚浑黄的老眼扫过儿子、侄子：“八皇子快十二了，以后日子只会越来越凶险。要家里有谁不想活了，不用劳烦外头人，咱自己动手。”
云崇青叹声：“我们这样的人家，一点小事都会被化大，然后扯到内廷之争上。一个不慎，便是累及满门。”
“是，”云稻点首：“所以一定要沉住，就像年前那回事。”都闹到士子静坐武源门了，这不是要命是要什么？
“说起年前有人上门打搅…”云崇青望向伯祖父、祖父：“你们看宅地是不是该起围墙了？”
这事云忠诚正要问：“上回李大人就提过，我思来想去还是等你回来拿主意。能起吗？”
云崇青肯定道：“能。”古时讲究宗族，故只要云家省事，能方便的他都给。
“那便起。”云忠诚欢喜。云忠恒拧眉：“就是不能把白鸭河也圈了。”以前青哥儿都是在白鸭河边读书，他还真有点不舍。
云粱道：“可以在那开个小门。”
“你年岁大了，没事也少往河边跑。”云忠诚一脸不赞同：“得注意保重自个，青哥儿才授官，你别给他添麻烦。”九个月看似不长，但两百七十天呢！
“对对，”云忠恒突然意识到他这命不比寻常了。
这晚云禾没能睡着，翻来覆去，想着儿子说的话。第二天寅时，他爬起去了后院等待。不过一刻，儿子提着把木剑来了。
“怎么还耍木剑，你不是有把铁剑吗？”
云崇青意外：“您在等我？”
轻嗯一声，云禾背手走到儿子跟前：“你说的那个翰林院大学士，他难缠吗，阴不阴损？”
原来是为此，云崇青暗怪自己，但又不免发笑：“爹，儿子长大了。”
意思就是能应付得来，那就好。云禾一手叉腰一手耙头，打起哈切：“那我再回房睡会。”
“好，”云崇青目送爹走，正起势要舞剑，突然想起一事：“爹，咱们镇上、县里有几家铁铺？那把剑重了，我想打把轻盈点的。”
云禾脚下停住，回过身：“打剑啊…”思虑起来，“镇上查家铺子可能不太行，他家也就敲敲缺口还成。去县里炎甲铁铺吧，这家就是慢了点，我估摸着打把剑…怎么也要一月。你要是真想打，等天亮了咱爷俩就去县里下定钱。免了晚了，再赶不上你回京。”
“炎甲铁铺？”云崇青敛目，又是个有意味的铁铺名。
“两把火的炎，铁匠家就姓炎。开铺子的老铁匠炎甲还在，手艺是真好。咱家的锅都是在他那打的，用了十一年了，没换过。”唯一让云禾无奈的是，他家打个什么是真的慢。
云崇青佯作不解：“打把剑要那么久吗？他家几人打铁？”
“父子三个，还有两半大孙子。”虽无奈，但云禾理解：“慢工出细活嘛。你要打剑吗？”
“您不是说他家慢吗？我还是等回京去铁器铺子看看吧。”
“也成，京里铁铺肯定比咱这地要好上不少。”
云崇青看着他爹离开，眼睫慢慢下落。军用的铁器都是有规制的，两家铁铺有多少本事，他也许拿捏不准，但沐宁侯府一定可以辨认。
天明，飞羽与常河来了。厨房做了香椿肉饺子，两人也没客气，一人一大碗。吃完了便到东厢见姑爷。
“飞羽叔，您看看能不能找两人分别帮我去县里炎甲铁铺打把刀，去府城焱冠铁铺打把剑？”
指明两家打铁铺？飞羽察觉厉害：“这怎么不能？”
“打刀剑的人一定要用得着刀剑，且互相不认识。”云崇青也是小心为上。
“姑爷放心，这些事我都做惯了。除了人要不认识，我还会给他们备上一模一样的刀剑替换。”飞羽不知为何会盯上这两家打铁铺，但涉及刀剑的，那必定牵扯到…军。
云崇青再叮嘱：“谨慎些。若铺子不打，就磨一磨，加点银钱，但不能多。如还拒绝，那就不打了。”
“开门做生意，可不兴银子送上门不挣的。”常河双手抱臂：“刀剑打好，可以再寻个老猎户上门打弓。”
飞羽点首：“行。”
中午，云崇青在县里客满楼宴请县衙的人。红娟见着他大喜，忙走出柜台行礼：“一上午就在等您。”
“不必多礼。”
一年半了，红娟现在对三泉县各家往来是了如指掌。愈舒没看错人，他也很欣赏。若非小耀不便总迁学，记恩早想给她挪地儿了。
红娟感激主翁给她盼头，抬手作请：“席已经备好了，县太爷、县丞、廖主簿都已经到了，您赶紧上去。”
“好，”云崇青领着小漾往楼上。这顿请完，又摆了三桌，请往来的乡绅。
没几天，清明祭祖。之后云家老宅于巷子里摆流水席，三天不歇，那是四方来客。四月初九，工部的人到，三元及第的牌楼要比一般进士气派。建牌楼的事，云禾全兜了，忙前忙后，兴高采烈。
工部的人很客气，听说要改门庭，立时应下了，第二天就把大门给推了。因此，五月二十，临走了，牌楼还没建好。云禾不甘，让儿子、儿媳先回京，他要晚两月。
王氏也想亲眼瞧瞧儿子挣来的牌楼：“我和你们爹一块。”
晚两月也没什么，云崇青由他们：“那留飞羽叔和常河叔跟你们一道。”
“成，”云禾绕着才建了五尺高的牌楼转，瞅见哪不对了，立马凑近。明明那处，他昨日才看过，就是个砂砾稍微大了那么一小圈。
云崇青哭笑不得，抬首望了眼快黑的天，才要转身回府，就见马来，是飞羽叔。
亲家来，云禾立马去招呼：“正好要摆晚膳。”飞羽律一声停住，下马：“我就是赶着饭点来的哈哈…”卸下背着的长包裹，撂向姑爷。
云崇青接住，还挺沉。云禾两口子见了当没瞧见，也不多嘴问。
作者有话说：
谢谢支持！！！！

第48章
如爹和罗掌柜说的一般,焱冠、炎甲两家铁铺工是真慢。刀剑打了近一个半月，他还以为离开前拿不到。云崇青请飞羽入书房。
飞羽自倒了杯茶，一饮而尽：“我看过了,慢是慢,但打出来的东西是真不错。就那刀，比我用惯的长刀都要好。”
“已经慢工了,锤出来的家伙再不好，怎么阻人口舌？”大隐于市,要归于平淡,不然如何“隐”？云崇青站书案后,揭开包裹,打开盒子,一把黝黑内敛刀口泛冷锋的大刀躺在其中。拿起沉手，但刀柄意外的好握。
抽了张纸掷出，运力挥刀横扫，纸被拦中截断。
“好刀。”飞羽都有点眼馋,但清楚这是姑爷要带回京里的。
云崇青双眉蹙起，收势将刀放回盒里：“等事情明确了，这刀您喜欢就拿去用。”
“那我就先谢过姑爷了。”飞羽搓起手，两眼熠熠地看着盒中那家伙。他倒是想自个上门去打，但这不是怕惹怀疑吗？
刀试过了，云崇青又去看剑。剑是在府城焱冠铁铺锤的，与刀的沉实不同,它很轻薄,但拿在手里不浮。单从工艺上,他这个外行瞧不出什么,可有一点,剑柄同刀柄一般，都很好握。
拿纸拭了拭，毋庸置疑，也是把好剑。
飞羽建议：“这把您就自己留着用。”
“好。”云崇青请飞羽叔坐：“去打刀剑的人…”
“姑爷放心。他们都是江湖上人，拿银子办事，守着道，不敢犯忌讳。”飞羽的手到底还是摸上了那柄刀。
云崇青点了点头：“明日我和愈舒先一步回京，您跟常河叔陪我爹娘一起可以吗？”
“那有什么不可以的？”若非惦记闺女，飞羽还不大愿意重回京城。国都水太深，他不小了，想过些清闲日子。只夫人不在了，他除了看着自个闺女，还得再捧一捧姑娘，否则心里难安。
“韦阿婆随我们一道，嫂子怀喜，光府医和嬷嬷顾着不成，身边得有个懂生养的长辈在才周全。”
月头愈舒满十八了，她晚上缠得紧，他不免有些放纵。云崇青在想，回京是不是该请五姐帮忙再多寻摸两个底实的老嬷嬷。
“是，我娘也急。不是岁数摆那，她自个就乘船上京了。”要做外祖，飞羽也欢喜，可因着婆娘是生产走的，他又焦心。在云家用了饭，骑马归镇上。
晚上，云崇青梳洗后开了箱笼，将刀剑放好。温愈舒绞着湿发从浴间走出，坐到妆奁前。这回去京里，她把嫁妆里用得着的都带上了，包括小时睡的摇摇篮。
锁上箱笼，云崇青走近媳妇，像过去一般抽走了绵巾子，细细帮她擦发：“回京修整几天，我就要上值。之前周计满说会重用，我估计没存什么好。”
“一些个人，总是记吃不记打。”温愈舒抠了脂膏在掌心磨了磨，待润了，再擦脸。擦好，又抠了一些，抓过夫君的手，两指捏走绵巾子，帮他涂抹，顺便按揉按揉。
云崇青俯身，压靠着妻子，双目望向铜镜。铜镜不比琉璃镜清晰，但昏黄的灯火下，却能将他们夫妻之间温馨安宁的绵绵情意映照出。
夫君的手跟他人一样好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按揉清爽后，温愈舒轻摩他掌上的薄茧，同看向镜子。镜中眉来眼去，勾勾缠缠，情渐浓。
当妻子柔软细嫩的指插&#183;进他指间时，云崇青弯唇，埋首亲吻…
温愈舒长眉微凝，纹丝不动，两腮渐鼓起。
察觉怀里娇人儿紧绷，云崇青眨了眨眼睛，停下亲吻：“怎么了？”
眼里泛晶莹，温愈舒有点委屈，喃喃道：“我小日子好像来了。”
这次提前了一天。云崇青很正经：“嗯，我可以休息几天噢嗷…”胸口遭一拐，再忍不住笑，将人箍更紧，用力在她颊上吸一口。
最近她确实缠得厉害。嫣红爬上腮，温愈舒不高兴道：“我不想夫妻分两地。”他在京里留不久，她也想怀喜、生产、坐月时，丈夫在身边。不求能时时陪伴，但要常常见得着。
“我错了。”云崇青挤到绣凳上坐，将媳妇整个纳在怀里，亲吻她的耳鬓：“等小日子结束，为夫继续努力。”
温愈舒还气鼓鼓：“你不喜欢啊？”
“喜欢极了。”这是实话，云崇青唇贴上她的耳廓：“我只是想你不要因为子嗣过于焦躁。娘与爹成亲几年，才有了姐姐。姐姐快九岁了，他们才有了我。我对孩子有期待，但没那么强烈、迫切。咱们顺其自然。”
“那万一在你离京时怀呢？”这分离就非十天半个月了。温愈舒眼神趋冷：“我可告诉你，在冯子屯那小庄上我与你说的话不是假的。”男子的劣根，她在温棠峻身上看透了。
“想咬你。”云崇青用力夹了夹她的指：“要真在我离京时你怀上，那咱们就带大夫和嬷嬷上船，再费点银子在车马上。无论如何，我都带你一起。”
温愈舒补充：“我自己也很懂药理。”
“对。”云崇青温柔绻缱地看着她。
沉静几息，温愈舒转过脸，贴近丈夫的脸：“不许骗我。”
“那你要跟我一直好下去才行。”云崇青逗她。
温愈舒也是个不经逗的，痴痴笑。
见她高兴了，云崇青唱到：“你笑起来真好看哈哈…”吻上妻子的唇，他会给她信心，让她安心。
次日一家用了早午饭，便往南霑码头去。相比上回送别，这次云禾与王氏没那么不舍了。
“爹娘，我们在京里等你们。”温愈舒站在甲板上，与舅姑挥手道别。
“嗳…好。”再无不舍得，王氏两眼也蒙上了泪。
这两一走，齐氏松了口气，可转身又对上老爷子那张冷脸，心又提起。自打小十二成气候了，她就总觉这老柴棒子要害她。
云忠恒两手背在后，看着心虚的齐氏，嘴角一勾轻嗤一声又落下。
船上，直至看不见人了，云崇青夫妻才回舱房。
小老太太韦阿婆正与常汐在说话，手里拿着块新做的尿布垫子：“这缘分有时真说不清楚。不提咱姑娘和姑爷，就嫦丫…谁能想到能跟记恩吃一块去？”
“是啊。”常汐应和：“两人还过得风生水起，再有几月，娃都抱上了。”
韦阿婆一笑眼都没了：“我盼着她这胎是个男娃子。如此，飞羽也有个靠。”
“这话我就不能应您了。飞羽咋就要靠孩子了，记恩能不管老丈人？就算他不管，还有咱姑娘呢。”
“你没听出实在来。”韦阿婆道：“我不是担心飞羽养老，而是希望他老了有人在跟前闹一闹。”她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便是收养了个孝顺孩子，老有所依。
“懂您意思了。”常汐纳着鞋底，瞧宽长，一看就是给她大哥做鞋。
南泞陈家落难时，她才七岁。朗家未免后患，给陪嫁来的下人都灌了虎狼之药，绝了生养。若非四岁的小姐跑到外院乞求，叫一些来吊唁的人瞧见了，他们这起子奴才就全被发卖了。
之后十载，也是凶险得很。直到小姐出嫁，他们的卖身契才被小姐要回。
一辈子没孩子，没牵没挂，日子…也寡淡。常汐转脸，看向挽着姑爷进屋的姑娘。好在，小姐生了个，她活着还有些意思。放下手里的活，起身要去倒茶，不想韦阿婆比她快了一脚。
“您怎么抢我的事？”
“事谁做都一样。”年纪大了，韦阿婆就好甜蜜，瞧姑爷和姑娘多般配！
云崇青双手接了茶：“您坐，”茶送到愈舒嘴边。温愈舒小抿了两口，把杯推回。他同杯饮。
返京的官船还是在邵关府码头补给，只这次邵家没人来请，仅云客满楼送了两膳盒吃食上船。五月二十五巳时抵达通州府码头，记恩已在等，见着韦阿婆跟见着救命稻草一般。
“您可来了。”
到哪就希望得人喜，韦阿婆瞧孙女婿的样子，高兴得嘴裂开了笑，露出一口齐齐整整的假牙：“我咋瞧着你瘦了？”
“是瘦了。”记恩搀扶着阿婆，与老弟两口子并肩走：“娘子肚里那小东西前三月不闹，一出三月翻江倒海，吃啥吐啥，云客满楼连带着侯府厨房都摸不准他好哪口。”
一听话，韦阿婆就断：“嫦丫随她娘。三月里不闹，出三月开始不消停。”拍拍孙女婿的手，安抚道，“有法子，我晓得她要吃什么。”
“嫂子不舒服，你怎么还来码头？”云崇青不认同。
记恩双眉一耷拉，哭笑到：“她瞅我都烦。”快六月天了，天愈发热，晚上睡觉不能沾她，不然就掉眼泪珠子。这怀喜前跟怀喜后，完全是两个性子。
温愈舒担忧道：“一会到府里，我去看看嫂子。”
“最好最好。”记恩焦得一脑门子汗。
通州府的码头极广，比邵关府的要大三四倍，更非南霑码头可比的。云崇青一行的行李才卸下船，远处就并行两艘官船在靠近。不知载着哪位主儿，前方船挪得慢些，刺耳的鸣笛便响起催促。
引得云崇青几人回头看望。没什么奇特的官船，但京里居贵，他们也不觉怪。记恩给随侍使了个眼色，随侍吴大立马去招呼伙计，让他们手脚快些，将行李装上担。
看着行李搬离码头，云崇青他们便不再停留。只走了几步，温愈舒不免好奇地又回头瞅了一眼。见船已靠岸，有女簇拥一戴着帷帽的出舱房。旁的除了带刀护卫，没其他了。
只女眷？
上了马车，记恩与云崇青说起了话：“就那个传胪于树青…考上庶吉士了。家在江寕，比你早两天到京。人家今日已经去翰林院了。”这两口子回乡时，他怎么交代的？早点归京。
云崇青弯唇，倒杯茶敬上：“有事耽误了。”
垂目瞅了眼，记恩大人大量，接了茶：“行吧。”
“我觉得你有股恃宠而骄的气势了。”温愈舒打趣，熟门熟路地从暗格里拿出糕点，放小几上。
记恩得意：“那是。”心情好地喝了两口茶，又收敛神色，趴小几上凑近老弟，低语道，“明亲王回京了。”
闻言，云崇青双目微敛。建和十九年三月三他们在咸和洲遇见明亲王，以为其是特地去的咸和洲，实则不然。那回只是明亲王游历的开始，现建和二十一年五月下旬，两年余，他终于回京了。
“最近还上朝了。”记恩不懂那位主儿是怎么想的。皇帝明显不喜这个同胞弟弟，若换作是他，肯定不往前凑。还去上朝？不是在提醒皇帝，他还没死吗？
云崇青轻哂：“人各有志。”但先是皇陵守灵几年，然后又抱病在别院养了七年，回了京没待多久再去游历山河。荒废了十余年，这个时候归朝…沐伯父的话语在耳边响起。
皇位他是别想从今上手里夺了，但可以扶持一个无势又不太成器的皇子。
皇帝龙体康健，明亲王默默收拢势力，有个十年八载…好像也不是没有叫他得逞的可能。
“沐伯父呢，最近有上朝吗？”
“没有。”记恩双手托腮：“上月，他老人家与先生领着一趟娃子去京郊庄子上钓鱼。早上去，晚上回。先生坐牛车，他来赶，娃儿追着跑。啧啧啧…一直到月底，天天如此。两只虎还小，能落着一时半刻牛车坐。最惨的就属凛余，从他爷的牛车，追到他二叔的快马。”
看了两月，终于知道沐宁侯府走出的人为何那般厉害了？
云崇青轻吐：“现在苦点，总胜过在战场上洒热血。”
“对。”
上了官道，马车快跑。温愈舒背垫软枕靠着车厢，想着自个带回京的那些物件都该摆哪屋哪位置上，正专注，忽闻铃铃声，很缥缈，像是错觉。眉头微凝，抬眼看向说话的两人。
云崇青与记恩好像也听到了，停止讲话，凝神细听。马蹄声夹杂着车轱辘的奔走，区别于随风来的清脆。这声音不陌生。两人相视，他们印象深刻，咸和洲落桑的风铃。
温愈舒本想敲敲车厢，让车夫慢下来，但屈指都到车厢板一寸处了又收回。后面的马车应该能赶上，没必要刻意。
如她所料，风铃声渐近，还有杂乱的哒哒马蹄音。又过去两刻，她贴着车厢壁，抬手拔下一支钗，轻挑窗帘布，透过半寸宽的缝隙看向外。
带刀的护卫骑着马，从旁经过。三辆马车被护在中间，其中只有第二辆挂了风铃。护卫的衣着…温愈舒撤了发钗，插回髻上，挨着夫君坐好。
待风铃声远了，她才道：“好像是码头鸣笛官船上的主儿。”
记恩看向老弟，小声说：“不会是跟明亲王…”两手食指碰碰，“有关吧？”
“不知道。”云崇青急促地敲了敲车厢壁，马车提速。带刀护卫有点招眼，那行人应不会就这般样入京。果然半个时辰后，护卫领三辆马车下了官道，往南边去了。
南边，温愈舒晓得，那里全都是京里权贵圈的庄子：“你们还记得咸和洲有关落桑的传言吗？”
“京里大官养的外室。”记恩挑起左眉：“明亲王？”
云崇青摇首：“就算是养，也不会是明亲王养的。”只来京的时候…有些巧，恰是明亲王归京上朝后没几天。
细细回忆，温愈舒敛目，沉凝五六息歪头迟疑道：“刚在码头，我有回头望一眼，见着个戴帷帽的女子，她的个头比围着的几个婢女要…要矮。可落桑，咱们见过的，高挑。”
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云崇青极力捕捉。皇上龙体康健，明亲王贼心不死，母家势弱不成器的皇子，还有莫名的女子。
宫里有省心的皇子吗？
明亲王不会是想要…再生一个吧？弱主强臣，徐徐图之。
记恩盯着老弟：“你在想什么？”
“静观其变。”云崇青推开已经凑近到两寸里的那张大圆脸：“坐好。回府后，我洗漱下，咱们去趟侯府。”
“行。”
沐宁侯今日哪也没去，就在府里等云崇青上门。等到下午未时末终于把人等来了，一道来的还有莫大山。永安堂书房里，沐晨彬拿着薄剑，沐晨焕拿着刀，两人不眨眼地一寸一寸细看，眉头慢慢锁紧。
云崇青喝着茶，将此次回乡事宜巨细无遗地说了：“我怀疑像炎甲、焱冠这样的铁铺还有，很可能不在少数。”
“好巧妙的心思！”莫大山两手攥着茶杯。记恩一口接一口地喝茶，有人造私兵，他要冷静下。
沐宁侯神色凝重，两眼不离刀剑，直至晨彬、晨焕兄弟看完冲他点首，握着杯的手徒然收紧，杯一下碎裂。
沐晨彬将薄剑奉予父亲：“爹，单看剑，几乎可以肯定打铁的手法同了军器库。”大雍军器库是承自凌朝，凌朝太主对炼金极精。
“冠南侯府的爵位之所以是五代斩，而非三代，就是因冠鹰打下凌朝军器库。”沐宁侯起身，背手来回踱步，走了几转停下：“他想干什么？”
沐晨焕放下刀：“造反、篡位？”
眼神微动，云崇青摇首：“不知冠鹰当初拿下军器库是否别有目的？”抬眼看向沐伯父，“如果有，那后来的川宁薛家案、南泞陈家案问题就大了。还有马良渡、樊仲的陨落，他们都是能贤。”
沐宁侯沉声：“孟固已经在悠然山待了十二个年头了，你们觉得他若是出事，下一个去镇守的会是谁？”
记恩直接到：“肯定不是姓沐的。”
沐晨彬苦笑，皇帝让刚愎自用的孟固去悠然山，就是因看准了蒙古悍部内乱，借机让孟固洗一洗西北军身上的沐家将气。
如非危机，沐家目前想回悠然山，难！
“冠南侯府的爵位到头了，皇上对冠家会随之少两分顾忌。”云崇青凝目：“冠南侯长子冠岩承在北陵，是冯余祈之下的参将，管着北陵十一府的粮草。”北陵十一府也是悠然山的后背。
“查，”沐宁侯背在身后的手成爪，十指扭动着，咯咯响，双目微眯：“哪怕只摸着一点，我也绝不让冠家沾手西北军。”沐家人不上悠然山，不是还有镇国公府段氏吗？
段南真，十八岁在顺安，集当地四百青壮年，就端了佤山寨六百余贼匪。二十岁在泊林打倭寇，一直打到外海。今年他才三十又八，不能袭了爵就窝在京城里享福吧。
云崇青迟疑了稍许，张嘴又沉凝两息才到：“沐伯父，您有没有想过‘换防’的可能？”
沐宁侯笑了：“就这也值得你犹豫？在皇上派孟固去守悠然山时，我就想过。沐家驻守悠然山，为的是百姓的安稳，不是权势。孟固几分本事，孟安侯府清楚得很。他留在悠然山，孟家也怕。这两天我会上奏，主张西北军十年调将换防，固军散主帅兵权，然后推举镇国公段南真。”
莫大山意外：“您不避嫌了。”
“都避了十二年了，我又不是推举我儿子去悠然山。”
云崇青担忧：“想到马良渡和樊仲的损，我总是心里不安。”
“放心，”沐宁侯道：“段南真心比牛毛细，谁要想算计他的命，必得先算算自己命硬不硬。”
沐晨焕道：“正好咱们也可以借此再试一试冠南侯府。”
“好。”沐宁侯转眼向记恩：“查铁铺的事，就拜托你了。”
记恩忙起身拱手：“晚辈觉跟着你们，日子有趣极了。”他少时，可不敢想自己还能有今日。
沐晨焕问小舅子：“你什么时候回翰林院上值？今天苗晖和常俊鑫都回了。”
“等假结束吧。”云崇青苦笑：“我已经能预料到上值后没的清闲了。”
“那就先好好修整。”沐晨彬抹了下鼻子：“今晚再整几两？”
哄堂大笑，这人真是酒量浅酒瘾大。
不等云崇青修整好，沐宁侯一封奏折递进乾雍殿。翌日早朝，也是难得，三大世袭罔替的勋贵主事人都在位，瞧得御前首领太监方达都惊奇。
皇帝满脑都是昨儿下晌呈到他手的那本折子。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白须三寸长的孟安侯犯急，沐广骞怎么还不动？不是透了意思，让他来支持啥子主张，然后沐宁侯府将小大子摘出悠然山吗？皇帝闭着眼点将，他家小大子是做将的种吗？
镇国公段南真男生女相，唇上留着一笔胡，一双狐狸眼清冷压了媚，此刻他也在等。
武官首的沐宁侯移步走出：“皇上，老臣有本奏。”
“准，”皇帝转起左手拇指上的扳指。
文臣屏气，不知今儿谁又要倒霉？站在二品龙虎将军席税虬后的冠文毅，双目敛着。实在是自辅国公府没了后，段、沐、孟三家少有在早朝上齐聚的。
“悠然山屯军三十万，过去占了大雍六分兵。近年南境屡扩军，西北也占足五分。集军集权，当年老臣一意上交兵权，撤离悠然山，就是不希望西北军吃着朝廷，身上却盖着沐宁侯府的印…”
冠文毅心一紧，沐广骞要干什么？
“十二年来，老臣日思夜想，深以为西北军由一将长久把持不利朝廷不利悠然山安稳，故陈请皇上予西北军十年一调将换防，加强巩固军心，尽所能削弱兵符。”
什么？除了皇上，文武皆惊，其中包括镇国公和孟安侯。段南真吞咽，如此一着，沐宁侯府就算是彻底放手了悠然山，不无敬佩。
冠文毅冲出：“不可…”
“沐宁侯所言极是，臣附议。”孟安侯不等到大殿中央就喊出声，然后咚一声跪下，掉老泪：“皇上，臣老了，孟固再不回来，臣怕他这辈子都尽不着孝了。”
皇帝关爱老臣：“孟爱卿，你这是…”
“臣近几月总梦见老妻，”孟安侯百无禁忌：“直觉她是一人在下面寡不落，想带臣下去团聚了。”
沐宁侯斜眼下望孟安侯，怎么什么话都敢脱口？万一死不了看他咋圆？
作者有话说：
谢谢支持！！！

第49章
“孟安侯爷,悠然山换将岂能儿戏？”冠文毅不知沐宁侯是真心要释兵符还是意在试探皇上，反正他是万不愿孟固调离西北军。且，今日镇国公段南真也来了。
“怎么就是儿戏了？”前一时孟安侯还在丧,这一时已瞪目冲冠文毅发问：“临危换将是大忌,可现在边境安稳，又逢夏,西北忙着放牧。此时不换，难道要等到秋冬吗？”
不是秋冬,是就不能换将。冠文毅跟这老匹夫说不清楚,再奏道：“皇上,臣以为若释了兵符,三十万雄军恐难团结一心,拧成一股绳。”
沐宁侯反驳：“三十万雄军乃我大雍儿郎，保的家国山河，护的是百姓亲族，吃的是朝廷粮饷。朝廷为的是国泰民安。国泰民安四字足矣让百万雄军士气昂扬。”
“对,”孟安侯铿锵附和：“说得太对了。朝廷养的军，不认朝廷认兵符成何体统？所以皇上，不止西北军要十年换防加固军心，南境驻守也要如此。”
他爹在世时就说沐家是一窝狐狸，一点不假。西北军，沐家掌着八十余年，没谁出来说十年换防。这才丢开手,沐广骞就开窍了。他娘老子的,若非孟固那狗崽子不成气候,他才不会跪在这给沐广骞吆喝。
冠文毅被堵得一时哑口。
高坐殿上的皇帝,将殿下百官神态尽收眼里。不说文臣,武将…除了明白事的几个，好似都不太高兴。哼，沐宁侯府都放手悠然山了，他们有什么可不高兴的？
文臣们不是不想插嘴，而是几例子在前，现少有谁敢沾沐宁侯。况且，今儿还来了个混不吝的孟安侯。
镇国公段南真不动作，他在问自己，去悠然山镇守，十年后卸兵权愿意吗？
那可真是太好了。他自小就有一愿，上悠然山，领兵对阵胡虏。只沐宁侯府难撼动，他都快死了心了，不想宫里沐贵妃有喜，结果沐宁侯兵权是上交了，可皇上却点了孟固去坐镇西北军。
那天他差点气撅过去。
像镇国公府这样的勋贵，已经算是封无可封了。长久把着悠然山只会让君王猜忌，十年换防，正正好。
皇帝停下转动扳指：“镇国公，你也是领兵布阵的能将。对沐宁侯所想，你如何看？”
段南真走出：“臣认同沐宁侯所想，只释兵符一事，不可急，得潜移默化润物无声地渐进。”说完便跪下自荐，“臣请去悠然山练军，为皇上为朝廷也为百姓固军心。”
冠文毅捏着圭臬的手更紧，这三人是商量好的。皇上眼瞎了吗？
与冠文毅气怒相反，沐宁侯和孟安侯是非常满意段南真这小子的上道。太和殿沉静，皇帝神色玩味，百官屏气凝神。
隔了足十息，皇帝开口：“沐宁侯留下，旁的退朝。”
文臣们高吊着的心安稳落地了，武将个个锁眉。
“臣等告退，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沐宁侯跪着，直到文武退出太和殿都没起。皇帝走下大殿，绕着他打转，垂目看着老东西。有一点他得承认，不管是太&#183;祖，高&#183;祖，还是他和先帝，无一不忌沐宁侯府。可沐宁侯府出强将也是真。
大雍能安稳至今，不被蒙古悍部铁骑踏破边境，沐宁侯府居功至伟。
“说说吧，怎么突然想释兵符？”
沐宁侯坚持道：“皇上，老臣不是突然想，是一直在想。建和九年见边境安稳，老臣上交兵权，带一众沐家子弟撤离悠然山，意就在此。只是旁人以为，老臣卸甲，是因莹然有喜。”
不止旁人，皇帝露笑，他也是如此想，俯身去搀扶：“起来吧。”能释兵权，固然是好，但怎么释还得从长计议。
沐宁侯就着皇上的力起身：“皇上，蒙古悍部不会一直内斗下去。老臣以为该让孟固回京尽孝了。”
孟安侯？皇帝都不知该怎么说那赖货：“您觉镇国公如何？”
“不输他老子。”
谷晟七年，东夷联合南姜氏集军二十万，压境匾凤关。匾凤关主帅席峰战死。西关总兵段纯坚，即段南真之父，临危掌了南境军，浴血奋战七日，夺回匾凤关。那仗打了一年，终东夷割地两城，退至海三口外。
不输老子的段南真，这会正扶着“老迈”的孟安侯，往宫门去。不是他乐意扶，是孟安侯叫他扶的。
“朝上你都看清楚了吗？”孟安侯性子粗莽，但不豪放，十分爱记仇。
他是在说冠文毅？段南真眼里生笑，没了清冷：“放心吧，皇上都把沐宁侯爷留下了，您肯定能享到孟固的福。”
“也是。”孟安侯瞥见督察院左都御史冯威朝这过，立时哀声道：“也不知我老妻是惦记我还是惦记孟固，不少天了，总入我梦。南真啊，你说，她到底想啥呢？”
经过的冯威，嘴角一抽，这个胡言乱语的老货，他在朝上可不是如是说的。
段南真被拽着跨大步紧跟左都御史：“儿女都是爹娘的心头肉，可能伯娘就是想您叫孟固早些回京吧。”
“是这样吗？”孟安侯缀在冯威后：“可我咋觉她是惦记我？我们少年夫妻，情谊深厚，她就那么先一步走了，留我一人在世上操着儿女心…”
这一公一侯能不能放过他？冯威都想撒开腿跑。神鬼之说本就没边，他就是弹劾欺君，皇上也顶多瞪两眼孟安侯。何必呢？直至武源门外，上了轿，耳根子才得清静。抹了把大汗，长呼口气。京里的勋贵，真是个顶个的难伺候。
冠文毅今日没心情去北角山大营了，下朝就回了侯府。幕僚伯仲手里的鹅毛扇依旧是轻轻摇，听说沐宁侯要释兵符，大愕，愣了三四息才回过神，神色复杂：“沐家是真的没有再回悠然山之心了？”他不信。
“沐广骞提出时，本侯留意了皇帝，皇帝并无惊色。”冠文毅双手紧握成拳放在书案上，两眼沉沉：“皇帝应该是早就得知了。”
“您是说沐宁侯在朝议之前就已经上本奏了。”人心当真是难测，沐贵妃有子，沐宁侯怎么舍得释兵符？伯仲心紧，一旦皇帝纳了谏言，主翁想掌西北军再立大功延续冠南侯府爵位就难了。
冠文毅已经能料到皇帝会做何抉择了：“段南真当朝请命，孟固之后，十有七八会是他上悠然山。”十年！段南真六岁就被请封世子，由段纯坚一手教到十六岁，然后扔去了顺安。他可不是孟固。
父亲与他几十年对西北的谋划，竟叫沐广骞一着破除。十年，他这一脉藏首在寸心中，还要藏多少个十年？
“主翁，您说沐广骞对释兵符真的是思虑已久吗？”伯仲怀疑沐宁侯府是不是察觉了什么。
冠文毅眉间川纹更深，侧首久久才摇：“不可能，本侯埋的子都埋得很深。沐宁侯府高居在京里勋贵地，不会踏足贱处。”
那…伯仲只能赞沐宁侯府高洁了：“某还是建议主翁将安庆煤山事搁一搁。”
这一点冠文毅认可：“那就先筹划江备那方吧。还有汕南堤坝秋收后就要加固，照旧例来。”
“是。”
因着沐宁侯提议，朝上一连几天议政激烈。事关兵权，后宫无人敢沾，民间风也小。翰林院忙起来了，一边要重编字典、国记，一边要去乾雍殿、南书房为皇上起草诏书、诰敕，记录重要事宜。
前者，云崇青上值后就在做，后者…别想了。周计满是认准了于树青。于树青是天天去乾雍殿，可谓春风得意，羡煞旁人。
这日依旧是快下值时，于树青回到翰林院。与几位学士、侍读侍讲告了礼，便往大学士书室。
在藏书房里查阅旧史的常俊鑫见了，抱着书转身走过八排书架，到藏书房最里那隔间里，小声问两正低头编写的难友：“我们是不是被针对了？”
云崇青抱歉道：“你们可能是受了我牵连。”
“非也。”苗晖提笔，一样压着声：“我三人只是同科而已，又非同窗同乡那般交情深厚，哪来牵连一说？大学士指派于树青去南书房记要时，我也在。他一点犹豫都没，与我说编书是当下最紧要的事。”
常俊鑫不屑：“骗鬼呢？真要紧张，怎么不让外头坐着闲喝茶的那几位与我们一道编？”他媳妇说的对，周计满要么是收了于树青的好，要么就是喜欢于树青的德性。
“不要多计较，咱们把手头的事做好。”云崇青搁下笔，抽走金俊兄抱着的书，翻阅起来：“是非自有公论。”
“就怕‘公’不知道咱们的苦。”常俊鑫双手抱臂，气堵。
苗晖笑了：“真过分，那就让‘公’知道。咱们都喘着气，是活人。”坐太久，腰背都僵了，起身动动。
“不瞒你们说。”常俊鑫有些得意：“最近我回府里就叫苦叫累，我媳妇太懂了，反复问，问得仔仔细细，也不背着下人。现在满府都知他们老爷，在翰林院被苛待了。”
他才两岁的小闺女，昨晚都把最爱吃的伴鱼饭匀了两勺给他。
云崇青弯唇，又是位贤妻，他家也是一般。查到要查的，仔细看过，放下书提笔继续写。嘴杂了，府里每日都会采买，风总能吹出去。
“明日咱们交手稿，侍读侍讲学士那会通过吗？”苗晖心里已知答案，但就是想问一嘴。
常俊鑫瘪嘴摇了摇头，坐回自己的位：“今晚咱们要晚点走吗？”
云崇青答：“不用，等明天手稿被退回，咱们再晚点回。”一回回递进着来，看手稿能被退回几次。
大学士书室里，于树青将今日在乾雍殿发生的事讲予老师听。周计满抚须：“皇上问你思想，是看中你，也是对你满意的表露。”
于树青面上无异，心里欣喜之余又有遗憾，总觉当时呈辞有所欠缺。
“你要戒骄戒躁，切勿轻浮。”
“老师训言，学生谨记。”
“时候差不多了，你也绷了一天，回去好生歇息，明日无意外还要去乾雍殿。”周计满也准备回府。炎炎夏日，翰林院虽摆了冰盆，可有规制在。而且书也受不得潮，他都燥了一下午了，里衣几乎是全贴身上。
于树青站着不动，面有犹豫：“老师，您看重学生，是学生大福。学生感激不尽，只…”情真意切，浓浓担忧。
周计满看着他，在等话。
“只云崇青身后是沐宁侯府，学生怕您…”
“怕我遭沐宁侯府打压？”周计满嗤笑一声，冷下脸：“沐宁侯府再权重，只要有我坐守在此一日，手就别想伸进翰林院，玷污圣贤清贵。”
于树青暗松了一口气，面上神色还是担忧：“学生只是怕。”
“翰林院之责，乃管理史册、文翰、考议、详正文书。三鼎甲是靠着学识从成千上万士子中脱颖而出的，本官让他们编撰文册实属重用。他们编出的文册，要印发往十一省一百二十七州府。你且说，紧不紧要？”
“是学生浅薄了，老师任人唯贤，不存偏颇。”于树青是彻底放下心了。
为表看重，次日云崇青三人的手稿由周计满亲自检阅。周计满才翻过两页，便停下，点着一处：“注释简明，这点非常好，但出处概述太重，不合字典。”
云崇青无二话：“大人说的是，下官与明朗、金俊再回去修一修。”
“《雍和字典》集史之长，详正上是很繁复，辛苦你们了。”
早知会这般，苗晖倒也不失落：“大人言重了，这是我等分内之事。”
“字典，四海通用。你们一定要细之又细，不能出丝毫差错。”周计满肃穆。
三人郑重拱礼：“请大人安心。”当晚他们就在翰林院多留了半个时辰。一回因字的出处累赘，手稿被打回。通过修改，不过十日，再次上交手稿。这次是注释过于精简，可能引歧义。从此晚上再多留半个时辰。
朝里几番议论，终在夏末皇上下诏，召回西北军主帅孟固，由镇国公段南真接责防守。到此，十年调将换防的案算是定调了。
啪…冠南侯府内院隽鹰堂，冠文毅掌下黄梨木书案已经摇摇欲坠，他那口憋气还没出掉。
几步外的伯仲也不摇鹅毛扇了，愁眉不展不甘道：“皇家压制勋贵几十年，小爵小勋喘不过气，原以为镇国公府、沐宁侯府与孟安侯府亦是一般。可一场计较，却让众人都看清了。那三府到底是世袭罔替，释兵符的主，叫他们全做了。”
冠文毅深吸长吐，平复着心绪：“也不尽是如此，主要还是沐广骞所提，合了皇上的意。”一屁股坐到太师椅上，发麻的手揉捏绷紧的额际。
“看着吧，段南真到西北不久，就要整治北陵。岩承怕是在那待不久了。”
是他没克制住。若沐广骞提出释兵权时，他就支持，岩承许还能在北陵管粮草。悔之晚矣！
伯仲也无奈，差一棋，胜负颠倒。
喜燕胡同云府，温愈舒晚间用完膳，与嫂子一道去了主院乐和堂：“再有两日爹娘就要到京，我真是怕他们瞧见夫君那样，要心疼死。”
嫦丫肚子已经显怀了，手挽着弟妹：“姓周的真的是小肚鸡肠，还大学士，简直糟践了翰林院那块地。”
姑爷晚上都要到亥时才能回，手稿修了九回，还不行。字典啊…不是建大院大宅用的图稿，况且他们是对照了文昭七年修正的《雍和字典》编撰的，又根据姓周的指点一改再改。
这不对那不对，不是有意刁难是什么？
“由着作吧。”温愈舒婉笑：“总有该他长记性的时候。”这两天外头已经有点声了。“对了，我想等夫君手头上的事忙完，下帖给苗编修和常编修家里，请他们到府里认认脸，到时你陪我待客。”
“成，我帮你看着厨房。”
“谢谢你了，还真不用。”温愈舒笑道：“我是让你多认识一些女眷。依夫君所述，这两家该都好相处。”
“好。”
每回进乐和堂，嫦丫都生欢喜，实在是前后园里几株果木长势喜人，今儿也一样：“后院那几串蒲桃应该能吃了，一会咱们摘了带回去。”
“早上姑姑还说要摘了给你送去。”
“不能我一人吃，大家都尝尝味。”闻着果香，嫦丫嘴里津液泛滥。
走到台阶，温愈舒搀扶她一把：“我们不缺这一口。”正堂清扫的婆子已经迎出来，恭敬行礼：“夫人，大奶奶”
妯娌两入内，转了一圈，确定没什么缺的了，便往小厨房去。云崇青这天到亥正才着家，洗漱后还闹了愈舒一回。
才多少日子，人都瘦了一圈。温愈舒心疼他，抱住轻拍后背：“调将换防已经拿定，皇上那事该不多了。明天交手稿，周计满不会还打回吧？”
云崇青享受着妻子的疼爱：“怎么会不忙？很快汕南堤坝就要加固，听说皇上有意提高徭役补贴。户部那紧咬着，觉目前的补贴已经超了苦力，无需再加。”
“要我说，加倒是不用再加。皇上派个能用的钦差跟着，层层不敢截，保得八成户部下发的银子到汕南。除尽加固堤坝所耗，剩下的分发。去服徭役的百姓，都能欢喜死。”
“夫人明智。”云崇青眼皮已经撑不住往下靠了。
温愈舒轻摩丈夫的腮，在他合眼时，凑上去亲了一口。
第十次交稿，周计满露了满意，但还是觉有些地方不妥。云崇青三人继续修，云禾两口子和飞羽、常河抵京，是记恩去接的。进到喜燕胡同，王氏都有些局促，高高的围墙，宽阔气派的大门，门房也穿一色的衣裳。
云府！
看字，是青哥儿写的。王氏拐了下当家的：“这咱家。”
不等云禾肯定，迎上来的温愈舒就笑着唤道：“爹娘，可算是把你们盼来了。”
“嗳，”王氏拉住小儿媳，又伸手去扶挺着肚子的大儿媳。手被两儿媳紧紧攥着，只一会，人也不局促了。这是她家。
当晚两口子等儿子一直等到打瞌睡，才把人等回来。一逮着眼，云禾都红了眶：“怎么瘦成这样？衙门里日子不好过吗？”
王氏抹眼泪：“要不好过，这官咱不做了回去。”
熬的两眼充血的云崇青，忙安抚：“你们别担心，咱们正挖坟。”
挖坟？王氏露不解。温愈舒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埋周计满。”
恍然大悟，王氏不再管：“娘去给你煮碗面…”
“不用，记恩有给我送晚膳。”云崇青搭上他爹的肩，伸手牵住娘：“走，我送你们回乐和堂休息。”
云禾还是有些担心：“那你们坟挖得怎么样了？”
“快好了。”
“那还成。”云禾不问了。
安了爹娘的心，云崇青继续每日早出晚归，兢兢业业地修书。宫里皇帝跟大臣们商定了汕南堤坝加固的事，心情不错，决定携贵妃私服出宫。还是年前应的沐宁侯，要去云客满楼尝尝菜，一拖十个月，他不能食言。
猝不及防，沐贵妃连个准备都没，换了衣衫，重新梳了头，就陪皇上出宫了。两人马车还没到武口街，那一片便莫名多出不少闲逛的汉子。
皇帝也有些日子没到民间走动了，着马车停在武口街头：“我们走着去云客满楼。”
内卫已经做了安排，沐贵妃也不怕会出什么事儿，应了皇上。下了马车，看过周遭，更是安心。手拽着点皇上的袖，走走逛逛，有瞧见喜欢的，就让皇上给买。
临出宫时，皇帝向方达要了碎银，买得还挺高兴。但这高兴劲没持续多久。在路过一小巷时，沐贵妃见一竹编摊子，走不动道了，满眼都是小花篮子、小猪笔筒，还有鹅样的竹盘。
皇帝牵着她到摊子边，随手拿了只圆乎乎的首饰盒，指腹摩了摩，很光滑并不粗糙：“手艺不错。”
摊主是个老人家，瞧他们打扮，心里喜极，忙丢开活，起来招呼：“这些竹条都是我磨过的，没刺儿，一点不扎手。”
巷子里摆了棋盘，几个不缺吃喝的老汉在那一边斗棋一边闲话。
“我听老幺说了那事，昨个晚上特地等在东街口那，还真遇着才下值的新科三鼎甲。”
“没骗你吧，那三儿开春时进士游街多俊，现在再瞧，都被磨搓得没个人样了。”
“真弄不懂那个大学士是怎么想的？硬捧着个传胪，往死里折腾皇上钦点的状元、榜眼、探花。你们说他是不是存心的？”
“存不存心不知道，反正是不太满意皇上钦点的。”
沐贵妃不敢再看了，拉着已经沉了脸的皇上要走。可皇上脚却不移，拿着个小簸箕研究起编法。
巷子里还在说：“哼，翰林院清贵，哪个官想做大都要走那过遍水。要我看，以后考科举，也别去寻思皇上施政了，先摸一摸大学士的喜恶，不然就是中状元又如何？”
“不怕真小人，就怕伪君子。你们说皇上知道他大学士这么唱反调吗？”
“皇上日理万机，哪顾得全方方面面？”
“也是。”
买了一只簸箕一只首饰盒，沐贵妃终于拉皇上离开了竹编摊子。都看见云客满楼的招牌了，皇帝止步，低语：“回宫，朕最近得日理万机，不然…”几乎是咬牙切齿，“混账东西，朕的脸都被他们丢光了。”
沐贵妃也觉今日不宜，可不能让百姓晓得皇上有空去云客满楼用膳，没空管翰林院那茬子糟事。
“好，回宫臣妾给您做臊子面。”
也是巧了，当晚常俊鑫实在撑不住，下值便回府。只因劳累过度，在经过东升街时，人昏沉倒在马车里。车夫察觉，立时停下马，匆匆入马车查看，惊恐道：“老爷昏倒了老爷昏倒了…”
东街上熙熙攘攘的人。不过一个时辰，整个东城都知探花郎昏倒在马车里的事了。
翌日早朝，百官才退到大殿两侧，督察院左都御史冯威便走出：“皇上，臣要弹劾翰林院大学士周计满，滥用职权，苛待、刁难下属，用人唯亲。”
昨日常俊鑫一倒，周计满就料到今日早朝不太平，走至大殿中央：“皇上，臣谷晟二十二年得殿试第八，通过选馆入翰林院，至今未离。若照冯大人所言，臣乃好权之人，该早另谋了。臣大冤。”说完就跪下叩首不起。
这是冯威任左都御史以来，头次弹劾大臣，自是有备：“皇上，翰林院由清正者掌，那便是清贵之处。由贪恋权势者掌，那翰林院就是最接近天子之所。
周计满说他大冤，简直可笑。臣已经问过东阁大学士、武英殿大学士等几位，当初会试判卷时，周计满就极力坚持于树青为会元。可于树青五言八韵破错题，又堪不得榜首。单从这一点足以见周计满品性。
近期于树青由他推举出入乾雍殿、南书房，心思更是昭然。臣也着人暗察了翰林院，于树青私下里都称周计满为老师。
而相比于树青，新科状元、榜眼、探花，照着旧典修书，却前后改稿十次不得通过。臣想问周计满，你是对以前那些修书的学士不满，还是对皇上钦点的三鼎甲不满？翰林院清贵，不是你周计满弄权玩奸之地。”
作者有话说：
谢谢支持！！！

第50章
冯威不错。皇帝昨天在外积了一肚子气,回了宫非但没消，还越想越气。自己登基近二十二载，起五更睡半夜,不敢有丝毫懒散,一心为民为国，辛辛苦苦攒下的功绩,还不够三两狗东西败的。
关键那些个狗东西，一边败他的圣明,一边还吃喝他的,使着他给的权。他养的是臣子,不是祖宗。
“皇上,臣绝无弄权玩奸。”周计满严词道：“《雍和字典》全民通用,岂可马虎？云崇青、苗晖、常俊鑫三人学问扎实，但年岁尚轻。臣以为令他们编书，不但能让三位发挥所长，还能磨一磨性子。性子沉稳,于他们日后大有裨益。”
话是在理，但太和殿站着的谁傻？编书与乾雍殿、南书房行走，能比吗？说周计满没存私心，估计连他自个都不信。武官看戏，文臣均颔首，不打算掺和。
张方越今天也在，走出：“皇上,周大人也许有爱才之心,但说他玩弄权术,这就过了。他在翰林院待了快二十五年,编有《九蒙学》、《汇辞》、《诗十章》等等,新科三鼎甲现在所行之道，就是他曾经所走。只他以为好的，未必合适旁人，弄巧成拙了。”
张太傅好口才！冯威轻嗤，尽是讽刺。
周计满忙到：“皇上，臣并没有要求云崇青三人通夜修稿，是他们自发的。臣也有劝过，可他们坚持，臣也无奈。”
“皇上，”冯威道：“请允臣讲两件事例，听后各位大臣便会明白周计满是何用心了？”
皇帝果断到：“准。”
张方越紧蹙眉，皇上心绪好像不佳。
冯威说：“第一件事例是发生在江寕越州府县学。建和十一年，越州府出了位小三元，名覃栎，时年十四。中了秀才，入县学，县学教谕费淑山起始很是看好他，对其格外上心，经常出策论、引政题考他。
覃栎以为费淑山是真心教授，可每每他将所答呈现，费淑山都将案卷批得一无是处。一次两次影响不大，只长久了，覃栎竟怀疑起了自己，终自厌吞卷重伤了喉，废了。
诸位大人还记得建和十四年江寕乡试解元是谁吗？”
钱坪脱口：“费庆英。”
“钱大人好记性。”冯威接着说：“费庆英乃费淑山的长子。覃栎是在建和十五年找上臣的，费淑山教导费庆英，从无贬薄。费淑山是臣告倒的，他现在还在边漠劳役。”
厉害！文武官员对冯威有了深的认识。
张方越已经在想冯威出身，靖边邯单人。邯单离他的故里介营分处靖边东西，相距四百余里。不知为何，他这心里发沉。
皇帝更气了，一个微末教谕竟毁了他一个小三元，劳役都是轻罚。
冯威继续：“第二件事例，有些久远，发生在靖边。”瞟了一眼左上的张方越，“臣能得皇上赏，是因前左都御史唐锡查事不明，弹劾有误。去年，臣进京述职，听闻了唐锡弹劾那日事，十分欣慰…”
啊？百官正诧异，又听冯威说欣慰不是因唐锡弹劾有误，而是为还有人记得张进原配而生的感触，不诧异了，但更惊。
张方越吞咽，直觉一些旧事今日要蒙不住了，早知他就…不，只要冯威有心，不论他护不护计满，其都会将事在朝上讲，就像沐宁侯一般。
“娴女落水实非有意，她携家中六分财嫁予张进，勤勉持家，让夫无后顾之忧全心读书。张进中举后家中分户，兄弟妯娌以张进、娴女殷实为由，让姑舅随之。张进允了，娴女便无不可。
分户后，张进携一书童去扩愉书院读书，常常几月不回。娴女与姑舅处，姑舅屡拿娴女落水之事贬薄，说娴女就是看重了张进人才才耍诡计赖上。起初娴女还极力分辩，待张进归来，又解释。
可张进不作为，任由他父母糟践妻子。两年后，娴女不堪姑舅辱提出和离。张进心在仕途，怎可能会同意和离损名声？张进中了进士授官后，娴女再次提出要么和离要么随任。
张进这次给了她个盼头，说等到地方上安顿好了，便着人接她过去。可一等就是近三年，娴女等到看透了。”
冯威注视着后背紧绷的张方越：“娴女不是病逝，她是吞金自杀。”
朝野愕然，陷入死寂。如此对待原配，张进大贤之名实在…
“一派胡言，”张方越猛然返身质问：“你到底受谁指使？”
“没受谁指使。娴女惨死，其父母悲伤至极，可张进已是官身，他们不敢斗，便变卖了家财远走到邯单。在邯单一村子落居，恰逢村里一冯姓人家遭事，大人皆丧，独留一八岁娃儿。二老心善，收养了。”
不敢有所隐瞒，冯威正声上奏皇上：“二老收养的冯姓小娃，便是臣的父亲。娴女乃臣的姑母。其中虽存着情，但臣敢拿臣以及膝下儿女起誓，所言句句属实。”又转眼向张方越，“太傅敢当着皇上和满朝文武的面，拿靖边张氏一族起誓，张进无亏待原配吗？”
张方越的怒焰没了，勉力应对着冯威的逼视，吞咽了下，弱声说道：“先父的事，我知之甚少，也…”
一声冷笑打断了张方越的话，冯威跪下：“皇上，今日臣之所以拿姑母事来说，不为向谁讨公道，只为说明一点，杀人无需用刀，诛心亦可。
云崇青三人才高，科举一路可谓顺遂。可进了翰林院，对照着旧典修书，却一再被大学士否决，这无异于贬薄。周计满说他未强迫三人滞留修书，那三人为何下值后滞留翰林院不归府？
急切修书是一则，二则是为证明己身。只又一而再地被否认，臣恐他们已经开始怀疑自己了。皇上，周计满这招诛心诛人，高明得很啊！”
杀人了？百官认识到新任左都御史的狠了，这绝非唐锡能比得的。
“臣没有。”周计满大喊：“臣绝无此心。冯大人，你姑母之死，与我姑祖母无关。你这是在借公泄私愤。”
好精彩！皇帝看都不看周计满，转起左手拇指上的扳指：“方达，去翰林院宣云崇青、苗晖、常俊鑫。”
“是，奴才这就去。”
翰林院里，于树青到藏书房找书，寻着了，不急走，去往最里。隔间里三人，正沉浸在字海中，似压根没留意到有人靠近。
“三位大人…”
突来声，让常俊鑫手下失稳，墨从笔尖晕染，无法补救，这张算是毁了。自暴自弃地丢下笔，一把抓了纸团成一团仍在地上，脸面冷冽得像数九寒冬。
于树青瞥了一眼滚到脚尖前的纸团，扯了扯唇角，拱礼向常俊鑫：“抱歉。”
常俊鑫不搭理，不等起伏剧烈的心口平复，便又重整，提笔重新写。云崇青与苗晖，均胡子拉碴，满身颓废。
被冷落至斯，于树青不觉不快，在他看，这样才好。退离两步，道了声不打搅了，转身微笑着离开。
他走后半刻，苗晖搁笔，扭动脖颈，伸起懒腰：“幸亏有你们陪着，要我一个人早痴了。”
手摸饿瘪的肚子，常俊鑫道：“若非亏了五脏府，这日子还是挺惬意的。”但他不能瞎混日子，媳妇正等他带她们娘三下江南买地呢。银子都准备好了。
云崇青估摸着也该快了，左都御史冯大人刚正不阿，行事又稳，在江寕可是平了不少冤屈。外头风声已经吹响，他不可能没听在耳里。另，昨日皇上出宫了。
云客满楼的掌柜、伙计真的是个个眼尖心细。武口街上多了一些人，也叫他们察觉了。
常俊鑫身子倾向左：“崇青，今日你早点回去歇息吧。明日轮到明朗，咱们就算要跟周计满耗，也不能折本在里头。”
“不用。”
果然是年轻。常俊鑫拐了下苗晖：“那你先。”
苗晖笑了，转脸向上手：“你昨儿傍晚接了云客满楼的膳盒，就让金俊早回了。”他可没忘了这位贤弟是沐宁侯府的小舅老爷。吃亏到现在，沐宁侯府都没动，不太寻常。
云崇青直白道：“因为他身子没我们两好。”
什么话？常俊鑫辩驳道：“那是我媳妇养我养的精细。”就是最近他有点糙，媳妇不爱贴他了。等着，等他害完周计满，将自己捯饬干净，一定叫她馋涎欲滴。
堂室，于树青悠闲地看着《贤思集》，等着宫里来人传召，偶还与侍读、侍讲学士探讨两句。
不多会，宫里来人了，一见是御前首领太监方达，众人皆惊。
于树青大喜，赶紧起身整理衣饰，迎上前：“方公公。”只是奇怪，怎么老师还没回来？还有方达的面色…
方达淡漠地草草回了个礼，从旁越过，进了屋一眼扫过：“云修撰、苗编修、常编修三位，随咱家进宫上太和殿觐见皇上。”
在场的你望我我望你，站在方达身后的于树青心紧，预感不妙。太和殿觐见，老师又没回来…难道有御史弹劾？
沉静了三五息，庶吉士姚匡动了：“方公公请随我来，云修撰他们在藏书室。”大学士偏于树青，他早不满了。
嗯，还有个伶俐人儿。方达跟着姚匡进去藏书室，顿觉闷热。也不怪，小窗全封着，这么大间藏书室尽靠扇门透点气。
走到小隔间外见满地的纸团，他立马回头示意跟着的宫人将纸团捡起，然后才客气地轻语：“打搅三位大人了，皇上召见你们，还请三位随咱家走一趟。”
苗晖爬了血丝的眼里滑过笑，终于明白为何崇青拒绝今晚下值早归了。常俊鑫唇上有两处翘干皮，不犹豫地咬上撕了。舌一舔，尝到血腥，腌疼腌疼。
他够惨吧？
云崇青写完最后一字，搁下笔，站起身…
方达瞧见面，都以为自个走错地来的不是翰林院。哎呦喂，这三哪还有个人样？两腮凹陷，双目干涩无神，唇白干裂。定制的官服，穿在身显空荡。冯大人说的一点不错，诛心可杀人于无形。
再搭上昨日民间那几句闲话，他现在就给周计满把把脉…要完。打狗还看主人呢，周计满就是不冲皇上看重，单因着沐宁侯府，也不能这么磨搓人。
三人跟踩棉花似的，一脚深一脚浅，左一歪右一拐地进宫了。一路上跟在后的几个宫人，两手就没全放下过，就怕前头走着的三位，两腿支不住身栽地上。
好容易到了太和殿外，方达疾步进殿回禀。很快，御前唱道：“宣翰林院修撰云崇青，编修苗晖、常俊鑫进殿。”
百官静候，三人整理衣饰，稳住步伐进入太和殿。太和殿威重，他们不敢抬首，快走到大殿中央，跪地叩拜：“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三哪间狱里跑出来的？别说文臣了，见多血腥的一些武将都皱了眉。皇帝脸黑沉：“抬起头来。”
三人闻言，迟疑几息，才慢慢直起身，抬首望向殿上。见着皇上，云崇青一下又叩首在地，咚一声实实在在，哑声自责道：“臣愧对皇上厚望，没脸面圣。”
一语印证了冯威所言，云崇青三元及第，在屡遭否定后开始怀疑己身才学。周计满这是明晃晃的诛心杀人。
苗晖、常俊鑫都不傻，也跟着叩首，异口同声：“学生有负皇上，罪该万死。”
方达将收拢回的三人手稿，奉到皇上跟前。周计满额上大汗颗颗圆润，身子已经开始打颤。他是有意压制云崇青三人，但没想过让他们死。只…只是欲捧起传胪，叫三鼎甲好好看着。
最好是…于树青能一辈子将三人踩在脚下，如此也证明了他慧眼识珠。
快速翻阅了那沓手稿，皇帝让方达将手稿传给大臣们都过过目：“愧对朕的不是你三人，是别人。今儿也别回翰林院了，都归府好好养几天。朕对你们仍寄予厚望。”
云崇青眼眶通红，起身再拜：“谢皇上，学生…”犹豫了稍许，但还是道，“学生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这话在授官时他说过，只今日再说却虚弱无力，没了当初的朝气。另两位，干脆伏在地上不起。皇帝眼里和煦，百官却心颤胆寒，手稿传到跟前，不敢马虎看。
在场的谁人书房没有本《雍和字典》，无需多阅手稿，细看一张便晓周计满是真心觉不足还是有意刁难了。
钱坪耿直，厉声叱骂：“荒唐至极！”就连张方越看过手稿，都有点佩服周计满。手稿上所呈，不说堪为大家的工整楷书，单就释义、出处、遣词等，都胜旧典，可谓无可挑剔。
周计满面如死灰。
“退下吧。”
“谢皇上。”三人晃荡着爬起，互相搀扶蹒跚退出太和殿。
周计满还想描补：“皇上，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你放肆。”皇帝再压不住气。
“臣罪该万死。”周计满连磕头：“皇上，臣真的没有要害他们。是他们自己把自己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不是臣，真的不是臣。”
还敢辩解，皇帝斥道：“清贵为翰林院大学士，却立身不正，你可知影响？昨日朕突发奇想，出宫去民间走走，都听到了什么？读书考科举，得了状元又如何，还不是要看你周计满给什么饭。”
“臣不敢，臣罪该万死。”
“敢情读书不争先，合你心意才能加官进爵？”皇帝越说越气：“你带的歪风，简直在践踏科举，毁我大雍栋梁，动我大雍国本。”
周计满惊恐：“皇上，臣不敢臣不敢啊…”
“你不是要劳筋骨，苦心志，饿体肤吗？”
听皇上冷声，张方越眉锁紧，无能为力。冯威那么个来处，又掌着督察院，他自身都艰难。
“求皇上饶恕…臣没有要他们死，真的没有…”
是没有要命，却钝刀子磨肉，叫人生不如死。皇帝冷哼：“户部在京郊皇庄上试种，你去替他们耕地、埋种、除草劳作。做了大学士这么些年，朕恐你早已忘了科举艰辛了，正好去地里回忆回忆。”
没要命，文官舒了口气，皇上还是顾念张太傅的。武将就有些不满了，都动摇到国本，怎么还留着命？
冯威退回队列，看着周计满被御前侍卫拖走，心里没什么快意。姑母吞金自杀，他爷临终都糊涂了，嘴里还念着姑母乳名。张家、周家，谁没享过张进的荫佑？
不过今日他弹劾周计满，实属尽责，为的是不负皇上重用，问心无愧。
下朝后，张方越快步追上冯威，拦下他：“可否寻处清静地，我有话要与你说。”
“如果是想谈我姑母，那就不必了。”冯威面目平静：“爷奶早交代了不要追究怨仇，要珍惜当下。”绕过他，坦荡荡地前行，无视周遭投来的窥探目光。
沐宁侯怀疑张进与孟籁镇卢家庶孽勾结，坑害嫡脉。
他以为此类伤天害理的事，张进做得出。苍天有眼，善恶终有报，不曾绕过谁。他等着看靖边张氏的下场，想来自己活着时应能完成爷奶遗愿，请姑母出张家祠堂。
“不是。”张方越再跟上：“是有关大娘的嫁妆…”
“张太傅要是愿意给，我这就着人回府让二弟拿册子上张府搬。”冯威脚下不停，他二弟随的爷姓。
“好。”
后宫里，皇后原还因皇帝昨儿领贵妃私服出宫生气，不想前朝竟传来翰林院大学士被罢的事，不由大愕：“怎么会，是不是沐宁侯？”
“娘娘，不是沐宁侯，是督察院左都御史冯威弹劾的。”坤宁宫首领太监郭论，拽着袖擦汗：“皇上还着方公公去翰林院，召了云崇青三人来见。见过后，动了大怒。”
“有云崇青，那还不是沐宁侯府在作祟？”皇后右手抵上心头：“好啊，她那年生子，本宫阻她晋升皇贵妃。现在，沐宁侯府连番动作，就是在逼本宫早死，好让她入住中宫。”
郭论急道：“不是的娘娘，这次真跟沐宁侯府无关。是冯大人与您娘家有怨。”
“不可能。”皇后坚定：“本宫还能不清楚自家事？”
“冯威是您祖父原配的侄儿。他父是被收养的。奴才都打听过了，冯威的二弟确是姓苗。”
什么？皇后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这茬：“苗氏是本宫祖父原配，可本宫祖母嫁予祖父时，她已经死了。苗氏和祖父之间的仇怨，为何要算在我等和周家头上？”
再者她祖母逝后，可没得与祖父合葬。慢着…皇后想到什么，霍得站起：“冯威在朝上当着百官的面儿把…把那起子旧事说了？”
这才是要害。郭论哭丧着脸点首：“说了，皇上也听得清清楚楚。”
皇后头晕眼花，就要站不住。一旁的朝花忙上去扶住，有这茬，现在可没人再为皇后娘娘抱屈了，只会笑话，说一切都是因果报应。
早上才被皇后借故敲打过的沐贵妃，也听闻了早朝事，燕窝都多用了一盅。
“周计满早该滚离翰林院了。这些年，仗着张方越的势，他这大学士可没少收孝敬。”
消息传到翰林院，于树青面上发青，原与他好说好笑的那些侍读侍讲立时疏离。他身上的意气也一下崩塌，变得惶惶不安。
今日是不会有人再来传他入宫了。
喜燕胡同，云崇青大白天地回府，喜坏了一家子。温愈舒忙让厨房把炖的两乌汤端来，王氏凑儿子跟前：“埋好了？”
虽没头没尾，但云崇青知道是在问什么：“埋得深深的，无意外是翻不了身了。”
听着的云禾长舒一口气，乏味了几天的嘴也馋了：“午膳差不多了吧？”
“就好了。”常汐以为亲家老爷是饿了：“有今早做的莲子糕，要不您先吃点垫一垫？”
“不急不急，我等午膳。”
既然还有时间，云崇青便拉上媳妇进去里间。
温愈舒脸红，羞道：“爹娘还在，做什么？”
头一调，抿唇让他媳妇瞧清楚，云崇青可怜道：“刮胡子。”
“去吧去吧。我跟你们爹趁着空回乐和堂摘点蒲桃来，洗了膳后吃。”没了心思焦，王氏觉整个人都松泛了，拖了当家的就走。躺在檐下晒太阳的黑毛，见他们走，立马站起抖了抖身，快步跟上：“喵嗷…”
常汐瞧了不禁发笑：“个忘恩负义的猫崽子，这才在亲家太太屋里养了不到一年，就忘了我当初给它烘小鱼干的情谊了。”
里间，云崇青抱着媳妇一顿深吻。
温愈舒承受着，热烈地回应，好些日子没这么投入了。缠缠绵绵，许久才分开。见夫君唇还有些淡，不禁又凑上去吸一口。
“我已经想好怎么养你了。”
知道她不喜欢太瘦，云崇青弯唇：“好，我配合。”
待姑姑端了温水进来，温愈舒拉了夫君到盆架边，好好给他搓搓脸：“昨儿你回来得太晚，早上我又尽忙你了，都忘了说。客满楼在汕南汴河开张了一家。”
云崇青料到了：“汕南堤坝就要加固，盯着些也许会有发现。”周计满被罢，但《雍和字典》还是要修，好在之前手稿，他们都有多留一份。
小心翼翼帮着刮干净胡子，温愈舒又抠了脂膏为他涂抹、按揉：“下午我陪你好好休息。”
“你陪我吗？”云崇青圈住妻子，眼里笑意盈盈。
瞧出暧昧，温愈舒揪起他颊上肉，凶巴巴地道：“瞎想什么，我说休息就是休息。”
云崇青蹭着她的手：“可我想努力。”
“不许闹。”温愈舒松开他的颊，拍打了下他的背：“能歇息就好好歇息，明天还要上值。”
“明天不去。”云崇青将上午发生的事，讲予她听：“原我以为只要周计满咬死不认，皇上至多不轻不重地罚一罚。不想我们拖拖拉拉到宫门口，竟等来周计满被罢。”
这一着，让他瞧见冯大人的本事了。日后外放，他少不得要麻烦督察院。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51章
云崇青不知精彩的还在后头,当天才过午冯威的二弟苗未清领着一群家丁，拿着扁担绕路两条街，浩浩荡荡地去了丹阳胡同张府。
一群百姓跟着瞧热闹。
许是苗未清带人来得太快,张家虽得了张太傅的话,但尚未将苗氏的嫁妆准备妥当。苗未清是个大嗓门：“敢情我姑母的嫁妆，你们张家没给封存？是全用了吗,哪来的脸面？”
张方越长子张博衡，自打出生就没被这般不客气过,想发作可惧于左都御史又不敢。只得好生解释：“没有用,表叔误会了…”
“别表叔,我们苗家高攀不起。”苗未清没好气：“既然让来搬嫁妆,那就请你们张家干脆点。我姑母一心为张进为你们张家,却落得个吞金自杀的下场？一个‘病逝’，全了张进、张家的脸面。
结果死了多少年了，张进还不愿放过，临终一句与原配合葬,成就了他的深情。我呸，恬不知耻。
别跟老子叨叨你们无辜。他娘的，享了张进福的张家、周家人没一个无辜。你们敢说一点不清楚事吗？还不是坦然地拿着张进大贤的名在文士里在朝里装腔作势。
他张进，没个干净名声，能爬到吏部尚书？张方越，没个有用的老子，会成太傅？你…张博衡,没个厉害的祖父、父亲,也配在文士里占一席地？
我现在就把话说明白了,当年我姑母的嫁妆怎么抬进你张家的,今天我怎么抬回去。”
被骂得狗血淋头,张家没一人敢吭声。无法呀，谁让对方是张进原配的娘家。门外多少百姓围着，盯着看。别说骂了，就是苗未清把张府给砸了，都没人敢拦一下。
苗氏的嫁妆，贵重的早没了。不贵重的大件，大多也都被靖边别的几房给分了。张家不能原样给，只能按册子加个两成给配。
苗未清骂骂咧咧，最后也是一点没含糊，傍晚晚市时，吹锣打鼓，把二十六台嫁妆抬回家。一夕间，张进贤名不再，丹阳胡同张府闭门谢客。
“瞧见没，丧良心的事就不能够做。都过去多少年了，该还的还是要连本带利地还。欺世盗名几十年，一朝真相大白了。”
“啥连本带利？就返了点嫁妆而已。真相大白又如何？张进都死了二十多年了，他儿子还是太傅，孙女还是宫里皇后。原配啊，还是最惨的那个。”
“但也好过一直蒙着冤。照我看，现在仅是开了头。他张家出息，人原配娘家也有出息人了。只要冯大人在督察院，张家不得夹着尾巴过呀？冯大人两儿子，苗二长子都走的科举，以后有的斗。”
“可不，这是世仇。”
“我还是可怜那原配。无子无女，那么大笔嫁妆养了一群豺狼。”
“想想是真憋闷。张家小门小户时，嚼用着人家嫁妆。现在都太傅、皇后了，照样儿返还原配嫁妆，打发叫花子，还全了什么清名。”
“清名，张家是别想全了。”
京里百姓是议论纷纷，直到中秋佳节时还没个消停。得半月休养，云崇青再回翰林院，面容已如打马游街时一般，只眉宇间少了明亮，多了一丝深沉。继续修字典，不过这次不是仅他与苗晖、常俊鑫三人了。
东阁大学士钱坪暂领翰林院，主持修编《雍和字典》。云崇青三人将所存手稿奉上。有学士、侍读侍讲、三十庶吉士协同，修编有序进行。一时间翰林院有了清贵地的样子了，只清静不过四天，他们又听到一说。
“皇上中秋宫宴后，连着几日去了坤宁宫。昨个抬举了坤宁宫一个养花的宫女做贵人。”常俊鑫神秘兮兮，眼波流转间又带着一丝戏谑。
苗晖看向好友，久病的皇后终于忍不住动了。
最近因着张家那闹，云崇青已经有二十天没去沐宁侯府了。不过这种事情，沐贵妃应也不会往宫外递消息。内围争斗，就从来没歇过。
“你哪听来的？”苗晖问。
常俊鑫手指外头：“刚去东书阁给钱老送文稿，回来的路上听说的。”快速朝身后看了一眼，回过头更凑近两兄弟，声音压得更低，“他们都说中秋那天，皇上就临幸了养花宫女。”
苗晖觉合理。皇后年岁不小了，早已无宠在身。后宫大半权又掌在沐贵妃手里，现张家陷困境，她是得拿出点主意来。只身为中宫，送美予帝王，也确是落了下流。
养花的宫女？云崇青面上无异，但心里已将之与明亲王联系到了一块。五月底回京时，他们遇到了风铃马车，愈舒说官船送达的主儿不是落桑。当时他就有一猜测，之后两月余宫里一直很平静，现在来了这么一出，不得不叫他生疑。
至于是不是，暂且不论。
遇事要大胆怀疑，才会有思路。先看那宫女是否是刚进宫不久，然后再等着。假如…几月后新抬的贵人有喜了，然后被皇后纳入羽翼，那接着便要观明亲王行事了。
勾连与否，是藏不住的。
苗晖、常俊鑫看好友面上无异，也不多问，岔开话，谈起字典。
宫里平平静静。一个女人而已，后宫最不缺的就是厉害女子。沐贵妃处理完宫务，去照雨轩送赏赐的徐力也回来了。
“见着人了？”
“回娘娘的话，见着了。”徐力抱着拂尘感叹：“开春那会云修撰三元及第时，皇后送娘娘两盆芍药，芍伊姑娘还随着一道来过，教了暖房如何养护那两盆芍药。当时也没觉有多稀奇，今儿奴才瞧了，呵…到底是盛宠养人，人体面得奴才都快认不出了。尤其是那眼睛，清清澈澈，跟小鹿儿似的叫人怜。”
“是吗？”沐贵妃接了秋榆奉上的针线篓子，戴上顶针，拿了纳一半的鞋底，针在发上擦了擦。她爹寿辰要到了，做闺女不能常常在身边尽孝，只能每年一双亲手做的鞋以示心意。
皇后竟也走到了这一步，她都有些唏嘘。
“去敲打下两宫伺候的，不许说嘴。”
“是。”
坤宁宫正殿，皇后泪眼蒙蒙，歪坐在榻上：“朝花，本宫真的是不得已啊！”亲手送美，还避去侧殿。若是她的珣儿还在，她绝不会落到这境地。
“娘娘，”朝花也跟着垂泪：“您别伤心了，先稳着皇上要紧。”
“宫外抨击张家的声不绝，还愈演愈烈。本宫每每睡下，都怕极了一觉醒来，张家就没了。”一滴泪掉落，皇后吞咽，面目冷了：“是他们逼得本宫不得不争。”
朝花拿着温巾子帮皇后拭泪，小声道：“与虎谋皮，娘娘也要谨慎些。”
皇后轻嗤：“怕什么？与虎谋皮，也得芍伊给皇上生下个皇子才成。”即便芍伊争气，那皇子也是在她掌心里握着。
“是奴婢多虑了。”
“多虑些好，不然哪天坤宁宫换主了，本宫都还存着侥幸。以为只要本宫病着避着，人家就能饶过。痴心妄想罢了。”
傍晚下值，云崇青回到府上便听门房说姐姐一家来了。入内院，才到青斐院就见沐婳小姑娘牵着糖包，虎着脸跟在两小堂弟身后吼。
“好好走路，翻什么跟头，你们是鄂冉山上的猴子吗？”
“舅舅…”糖包眼尖，拖着大姐快挪腿。对上小堂妹，沐婳又是另一张脸，细声细气：“慢慢走，腿拿稳了，不然没到崇青舅舅跟前，你就摔着了。”
大虎已经跳到他舅身上：“您好些天没见着我们，想了没？”
“反正舅娘是老想了。”小虎也挨边了，拉住他舅一只手：“好好让我摸一摸，沾沾文气。”近日他已经背了好几本蒙学书册了，娘是坚定要将两儿子培养成文武双全，他爹也不管管。
大虎已经扒到他舅的肩头：“快看看您两亲外甥瘦了没？”爹一天到晚就知道捧着娘，可怜的好兄弟只能望着在舅舅这找点安慰了。
好想打外甥。云崇青拉下缠身上的大虎，又拨开小虎，三两步迎上一边叫一边急急往这冲的小外甥女。伸手抱起糖包，又摸了摸婳姐儿小髻上缠的小金猪粒。
“管着三个，真是太辛苦你了。一会咱们问三娃娘要报酬，不白给管。”
“这就是三婶今早才给的。”沐婳抬手摸着一颗金猪珠：“一盒子，还有小羊、小元宝、小狗…糖包包也有一盒。”
“我们没有。”大小虎一人挨一边靠着舅舅。
沐婳深吸气，叉腰大吼：“这是女孩子用的。你们是淘猴子，发上缠金猪，一天得丢好几头，什么大户人家够你们败的？”
“对。”糖包出声支持。
云崇青笑了，目光落在走来的媳妇身：“我也想要女儿。”
面上一热，温愈舒瞪了一眼丈夫：“当着孩子的面胡嘞什么？”到近前牵了沐婳，叫上有点蔫吧的大小虎，“走，咱们回去洗洗用晚膳。”
大虎伤心到：“舅娘，不知道为什么我越来越觉得舅舅像姑…”话说一半，嘴抿紧。他差点忘了，自个姑父不寻常。
“三天不打，你们骨头都痒。”沐婳警告似的斜了眼两弟弟。
温愈舒乐不可支，朝着夫君竖了四指头，灵动的目光在几孩子身上溜一圈。云崇青会意，忙摇首，四个太多了。他想的是生一对，有个伴就成。
“这里还有四个活人呢，你们在眉来眼去什么？”小虎仰着头。
这回云崇青把心里话吐露了：“好想打外甥哈哈…”
温愈舒噗嗤一声笑开，手捂上脸。沐婳叹气，打外甥，就这么快乐吗？
“心都被伤透了。”大小虎丢开舅舅，跑到最前空手翻了两转，撒腿跑向乐和堂：“娘，你弟弟回来了。”
屋里云从芊正说她二嫂：“才上身，可欢喜坏了。没在哪呢，两口子就闺女长闺女短。我和大嫂玩笑，说千万别再是个小子。”
王氏和云禾有话想问，但又不知咋问。宫里皇帝纳了个新人，记恩透的信儿，那新人还是皇后塞皇帝怀里的。
唉…这叫什么事？
沐晨焕跟记恩坐在六棱桌边喝着茶。嫦丫剥着大芊姐给带的橘子，酸溜溜的，一瓣接着一瓣地吃。
“你们怎么不去迎迎我舅？”小虎跟着大虎入内，走到他爹那，小嘴凑上茶杯咕噜咕噜两口。
“迎什么，又不是一年半载没见。”云从芊话音才落，云崇青绕过摆屏进来了，要笑不笑地看着他姐。
温愈舒抱下外甥女放地上，推着丈夫催到：“快去洗洗，我们都饿了，就等你一人。”
“先生呢？”云崇青没瞧见人。
“一早就跟我爹去京郊了。”沐晨焕看着他小肥闺女一步一步凑到记恩媳妇那讨橘子吃，不禁发笑。
晚上这顿男女没分桌，一起话家常。桌下黑猫吃着鱼干，好不惬意。几孩子白天闹得欢，饭才吃完，就瞌睡打盹。沐婳带着妹妹，爬上榻躺着，没一会就打起了小呼噜。
大小虎拿了毯子给她们盖上，爬到榻几右边，也躺下睡了。
王氏是实在憋不住了，看了眼几个孩子，小声问女儿：“宫里什么情况？”云从芊摇首，愁眉：“不是很清楚。”
沐晨焕接话：“小妹没往外递消息。但中秋那日，照例皇上是要歇在坤宁宫。”
“然后连着几天。”温愈舒扬唇，这是明摆着人是中秋夜被送上皇帝的床的。皇后也可怜，但她不同情。
云崇青看向姐夫：“皇后宫里那个宫女什么底细？”
“养花的，十三岁入的宫，今年十七。”沐晨焕也在思虑那宫女：“没听说皇帝…心慕过哪个女子，那宫女怎么就能一着得宠了？”
“问问贵妃吧。”云崇青听姐夫如是说，越发觉得明亲王跟皇后已经勾连上了。旁人也许了解皇帝，但有明亲王了解得深入吗？
沐晨焕蹙眉：“你在想什么？”
云崇青转眼向媳妇：“那个被送到京城的女子。”温愈舒恍悟：“不会吧？”
“狸猫换太子的事都有，这个为什么就不能行？”云崇青以为，皇后在后宫深耕二十余年，即便后来两手大权被沐贵妃分了一半，但有些事只要她想，也不是不能成。
有理。温愈舒歪身，予姐姐、婆母解惑。沐晨焕耳聪目明，自是没漏听，听完便知小舅子为何会生怀疑了：“时间上太巧。”
云从芊眨了眨眼睛，让她好好捋捋：“咝…这么说明亲王是借着游历山河，去寻美了？”
“不一定是特意去寻美，可能也是偶然遇见，当然亦可能是我想多了。”但事关重大，他们最不能的就是掉以轻心。云崇青敛目：“先确定吧。若真的对不上，那贵妃就要小心了。那个落桑，我总觉她有点邪。与其沾边的女子，不会简单。”
沐晨焕点首：“好。”
次日八皇子早膳用得正香，一只白玉虾饺送进嘴里，嚼两下突然起身往恭房去。不一会出来，接着吃。吃完往文华阁，中午下学照常去熙和宫。
午膳后，儿子走了。沐贵妃坐在榻边凝思半刻，招了徐力来：“你昨个从照雨轩回来，说差点认不出芍伊？”
“是，但模子、神韵还在。”
那就当换了人吧。沐贵妃轻眨眼，透着两分凉薄道：“把熙和宫和祥寜宫看紧了。”管她是哪方妖孽，只要事不出在她和瑧哥儿宫里，谁也别想攀诬他们母子。
“是。”
待徐力退下了，沐贵妃又招来芬嬷嬷：“最近多留意留意各宫的宫人，看有没有眼生的？”
“是，”芬嬷嬷才要走，又被叫回。
“许昭仪还是三不五时地往紫兰花苑跑吗？”
“是。”
“本宫知道了，你去吧。”沐贵妃眼睫垂落，脱了珊瑚手串把玩。她得想个法子，将后宫伺候的宫人梳理一遍。
前朝，皇帝留了左都御史冯威说话。
“朕知道你在为你姑母抱屈。近日京里对张家也没客气，张家受了指责，亦没有任何否认。太傅昨天来寻朕，说是想代父赴靖边邯单祭拜苗家二老，并赔罪。你怎么想？”
冯威跪地：“皇上，臣祖父、祖母之所以远离故土，就是不想再见张家人。至于百姓对张家的指摘，这是人间正道彰显，皇上该为此感到高兴。”
皇帝也并非真心调和：“既然你不同意，那朕就着人回了太傅。”
“不是臣不同意，是臣无法代祖父、祖母同意。”冯威叩首：“臣膝下也有女儿，若哪日她落得姑母一样的下场，臣也定会痛彻心扉，与害她之人不死不休。”
他也有公主，皇帝点首：“朕理解你。但有一点，你作为左都御史，不可因私废公。”
冯威语气坚定：“请皇上放心，臣不会，亦分得清孰轻孰重。”
“行吧。”皇帝起身走下龙椅，准备回乾雍殿。
“臣恭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离了太和殿，皇帝让方达去翰林院召云崇青来见。距离周计满被罢已经二十天了，他想看看云崇青精气神回来没？
钱坪下朝后，直接去了翰林院，到时几个侍读侍讲正在整理书稿，他拿过看了眼便放下了，走往藏书室。
云崇青三人已经习惯了藏书室里的清静，没了刁难，他们比以往更加专注。钱坪轻手轻脚地来到小隔间外，睹景思人。曾经他与许多材、樊仲也蹲过隔间，一同修书，不过不是在这角，而是在北角上。
察觉来人，云崇青还是将一句写完了才搁笔，起身行礼：“大人海涵，我…”
“坐坐坐，”钱坪看苗晖、常俊鑫也忙站起，笑着抬手示意：“你们继续。老夫就是来看看。”走上前，垂首看稿，拍了拍云崇青的肩。“你的字，张弛有度，刚柔并济，老夫很喜欢。”
“大人赞赏，崇青欣喜。”
不错，钱坪抚须，身有所长，不必过于自谦，大大方方也未必是骄。
“坐吧。”
“失敬。”云崇青坐下，提笔准备接着写。
钱坪又看了苗晖和常俊鑫的稿，一个字里透着稳重，一个行书洒脱，都是好样儿。他了解过此二人的家景，能有这般心性，也是难得。翻了已完成的手稿，确定没问题，便离开了。
再见新科三鼎甲，方达没被吓着，传了皇上的口谕，便领着云崇青走了。于树青不敢抬首去看，只死死地捏着手稿。近日他在翰林院是举步维艰，天下哪有什么清贵地，所有都充斥着捧高踩低。
无奈，再难庶吉士三年，他也要熬过。以后能不能留下，他已经不去想了。
进宫的路上，云崇青沉定着心神。踏过长长的宫道，还有心刮两眼宫中景致。到乾雍殿外，心平气稳。
“传翰林院修撰云崇青进殿。”
闻宣，云崇青颔首，目光下望，起步跨过大殿门槛，快走至中央行礼：“臣云崇青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吧。”
气色不错，两腮虽不丰但也没了凹陷，官服还是稍大了些。皇帝对自己看到的很满意。观神情，经了一回事，人脱了最后的一点稚嫩，喜怒不表于色，深沉颇多。
“谢皇上。”云崇青起身，双目依旧下望，不去窥圣颜。
皇帝走下大殿：“未进翰林院之前，你以为的翰林院是什么样？”
稍有迟疑，云崇青看着闯入视线的那抹明黄，嘴角微微一勾，像自嘲：“书山墨浓，人才济济一堂，话千古，想后世，然后竭尽己身之能，为君分忧，偿富予民，报国以安泰。”
“那现在呢？”
云崇青沉凝，迟迟才道：“吾之微渺，仍需自强不息。”
倒是清醒。皇帝今天叫他来，除了要看人，还想问一事：“汕南一带已经着手加固堤坝。朕之前与户部商议，要提高徭役补贴，虽最后每人每日提了两文钱，但朕还是觉不足。你以为呢？”
云崇青凝神：“皇上，经年前客满楼一事，您应该已晓臣的义兄云记恩的父亲是死于徭役。”
“那是偶然，”皇帝不明他为何突然提这个。
客满楼查了之后，他发现近几年因徭役死的人在逐渐增多。云崇青不认为皇上会因他三言两语就察觉什么，但今天既然有机会，还是提个醒吧。
“建和十九年开春，臣带着愈舒去咸和洲为已逝的岳母点灯。此行，让臣更加坚定了科举效国为民的心。河上富丽画舫里亲王赏美，岸边人来人往中小儿乞讨。”
亲王…明亲王？皇帝脑中已有画面。
云崇青抬首：“皇上，那小儿的父亲也是死于徭役，而且他们村里还有一个青壮没能回来。去服徭役的人，多是一家顶梁柱。臣以为相较提高徭役补贴，还是先保障安全紧要。”
帝王一句话，地方上多少要绷紧点皮子，能少丢一个是一个吧。
皇帝点首：“你不说，朕还没意识到。”徭役苦，他以为给足补贴就行了，看来还远不够，是他狭隘了。“想过到地方上做事吗？”
云崇青一愣，然后跪地：“不敢欺君，臣确有翰林之后外放的打算。”
“翰林院…”皇帝笑笑：“倒也不用待满三年，等《雍和字典》和《汇思》编完，朕允你挑一地。”是个有报负的，许多都恋着京官儿，难得他想着四野。
“臣谢主隆恩。”
从乾雍殿出来，云崇青手心都汗湿了，双腿麻木地快走，回到翰林院，恰逢饭时。苗晖指了指桌上膳盒：“云客满楼才送来的，你不在，我帮你接了。”
“多谢。”菜都有多备，云崇青拿出一道吃。常俊鑫端着热好的汤回来了：“说个跟崇青跟我沾点边的消息，邵启河将外放江备任布政使司参政。”
这事都拖了不少日子了，云崇青意外：“江备？”有盐。
作者有话说：
今天又是大普查的一天，晚了一会，抱歉。

第52章
“终于定下来了。”苗晖轻嗤一笑：“之前还说要去庆安。”
自从听闻了温家愈舒的遭遇,他娘他媳妇尤不喜姓邵的。因着这说，两人阴郁得两天没斗。只在他看，无论是庆安还是江备,都是好地儿。由此可见,邵关邵家底蕴不浅。
常俊鑫坐下：“你听谁说的？”云崇青也看向了苗晖，从山北回京后一直忙着,姐夫都没跟他提过邵启河。
给两位贤弟舀了汤，苗晖打算交代点事：“我听我大伯说的。”
“你大伯哪位？”常俊鑫垂眼瞅了下那碗汤,决定暂时不喝。
苗？云崇青有了猜测,拿调羹拨动着汤。明朗之前提过一嘴,说他娘和媳妇比较闹,但闹只在家里,出了门婆媳那是和和美美。谁要说一句苗家不对，两人绝对一致对外。
这脾性真的很合了那位在太傅张家破口大骂的苗大叔。
“左都御史冯威。”苗晖起身，拱手致歉：“不是我有意隐瞒…”
常俊鑫咕咚一声吞咽，两眼都勒大了,这也太吓人了。他平日闲暇时嘴少有闭着，说了多少不该说的自己个都记不清。盯着明朗那张在动的嘴，他不接受道歉可以吗？
“也是无奈。我祖父被曾祖父母收养时，并没过继。待到了大伯和我爹这辈，祖父就动了过继一个儿子入曾祖名下的心思。”
苗晖解释：“我爹三岁跟我大伯就是两个户籍了。后来我读书还成，张家又那般盛势，大伯怕我科举路在靖边就被人断了,便将曾祖的户籍落到了庆安。只没想到…”笑看向崇青,“张太傅没盯上我,却盯上了你。沐宁侯府一番作为,也是大快人心。”
“冯大人明察秋毫,识人辩才，我敬慕。”云崇青拉他坐下。
说他三人是难友，一点不过。常俊鑫一调羹汤都送到嘴边了，又放下问道：“你们现在住一块？”
“没有。”苗晖笑道：“我爹抬了姑祖母的嫁妆回大伯家，是觉那样更安稳，免得张家两眼放到我身上。”
对，他大伯不怕。常俊鑫喝汤，喝了半碗犹是不安：“明朗，我挺喜欢说笑的。”
苗晖都快不想理他了：“我大伯没那么闲，有闲也没空听我给他讲笑话。之前查周计满，他就找我问了两句话。我想多说一句，人都走出三步远了。”
“那最好。”常俊鑫安心了，继续聊之前的话题：“邵启河外放的事，三月就有风声了。现在…”抬手落指数了下，“五个月过去才定下。”他是不是该庆幸老丈人家不淘私盐了？
还从庆安换到了江备。云崇青夹了块栗子鸡，细嚼慢咽，这两地都有点特殊，直觉里头不简单。煤山、盐滩，都是金山银山。结合近几个月发生的事…是什么让邵启河放弃了庆安，去了江备？
也许邵家，还需要仔仔细细查一番。
苗晖笑笑，心中暗想，好在不是布政使，不然几年下来，江备少说也得脱两层肥膘。
下值回府，云崇青去竹铃居见老师。莫大山大概也听到消息了，料到他会来，茶已备好。
来到茶桌边落座，云崇青抱茶沉凝几息才道：“江备的情况跟南泞府不差多少。”
“南泞府陈家案过去三十四年了。”莫大山喝了口茶：“我也是今日才发现一事，谷晟六年邵隽和，即邵启河的父亲，调任南泞。在知府位上坐了五年，谷晟十一年因病退。”
太巧了，云崇青敛目：“那文昭十三年薛家案，老师有查吗？”
“问了你姐夫。”莫大山双眉紧锁：“时候太久远了，他要去查一下才知道。”
说曹操曹操到，沐晨焕这就到小楼下了。也不用守门的婆子通报，他喊一嘴，楼上就听到了。入了茶室，都不用问，直接说查到的东西。
“文昭四年，邵启河的叔祖邵嘉昌下放到南川抚州。抚州就挨着川宁，在那待了六年被调往蕲州。”
蕲州？云崇青记得邵家二老爷邵启海在蕲州待了不少年了，看向老师：“学生以为，若薛家案和陈家案都与冠南侯府有关，那邵家八成也不干净。”
莫大山认同：“邵家没盗银的本事。”
“还有孟元山，可以算是就在邵家老宅的眼皮子底下。”只…云崇青想起一事：“那年我岳母携愈舒南下，经过咸和洲时，就住在孟元山上。可邵家关于我岳母离京的消息却是云家送上门的。孟元山跟邵家…消息不往来吗？”
“有两个可能。”沐晨焕道：“一，邵家接到孟元山的消息了，但为了掩盖存在的联系，有意把功记在了云家身上。二、如你说的，两方不联系。”
莫大山接着分析：“不联系也分两种。一则，大计上不允许他们联系紧密。二、在提防彼此。”
云崇青没有倾向：“今日皇上召我进宫了，他问了汕南堤坝的事，我提了个醒。但看神色，皇上并没有起疑，只以为是徭役苦。他还允我在修书事完后，挑一地外放。”
沐晨焕弯唇：“那就不用我这再费心思帮你走动了。”
轻嗯一声，云崇青算算，不出意外，来年开春他就会离京，有期待也有紧迫：“你们说山北的铁铺会不会跟邵家也有关？蕲州虽归属汇安，但那里距离西灵只百多里。”西灵铁矿，国之重矣。
“这个我还真有想过，但目前没依据。”沐晨焕拧眉：“好在镇国公已经携旨赴悠然山。”
脑中灵光一闪，云崇青攥杯的手收紧：“邵启河外放从庆安变成江备，会不会跟沐伯父提议调将换防有关？”
莫大山心一紧：“你是说冠文毅警惕了？”
仔细一想，沐晨焕眉拧得更紧：“不无可能。”五月听说邵启河要赴庆安，父亲就给大哥去了信，可不曾想调任迟迟不下。今天调任下来了，邵启河却是被按在江备。
“警惕，但可能只是警惕沐宁侯府。”云崇青以为：“毕竟江备也是座黄金库。”
沐晨焕露忧：“看来咱们行事要多加小心了。”
因着云崇青的提醒，第二天早朝上，皇上问了户部徭役损伤的事。温垚在，但这个他不是很清楚，便由侍郎窦嶂回话：“皇上，自改革后，徭役损伤极小。极小中，近八成是原就带病。”
武官队列里，冠文毅神色平静，心里生了疑。皇上昨天…召见了云崇青，今日便问徭役损伤？
“是吗？”极少的几个人被云崇青撞见三，皇帝只以为是地方上瞒报。下朝后，就招了回京闲了几个月的沐晨彬，令他携旨南下，代君巡查汕南河道。
此消息一经传开，户部与工部最是震荡，眼睁睁地看着沐晨彬带着两列带刀侍卫出京了。
冠南侯府隽鹰堂檐下，冠文毅在喂着鹦哥。做着悠闲事，眉宇却难舒展。
伯仲陪在旁，亦是一般凝重：“主翁，您说皇上来这一茬，会不会与云崇青有关？”
“九成。”冠文毅着人将鹦哥提走：“不过说他们有所察觉，也不尽然，不然就不是早早上告皇上了。前年落桑有传信回京，说云崇青一行遇着个乞儿。那乞儿的母亲，正是冲撞明亲王轿辇的蛮妇。前有云记恩，再有乞儿，估计这两叫他上了心。”
伯仲补充：“又恰好逢汕南堤坝加固，所以云崇青在皇上面前提了一嘴。”倒也合理合情，“那劳役的事…”
“不叫停，将原本两百数降为六十数吧。”冠文毅仰首望多云的天，自嘲笑之，这日子是越发难了。近日唯一叫他称心的是，明亲王入圈套了，昭儿被成功送进了宫。
就在二人议事时，山北省客满楼一夏的账本送抵京里云客满楼。正好记恩在，接了账本，与掌柜的定好秋冬的食谱，才离开。
几天后，云崇青休沐，带着一家去了沐宁侯府。永安堂书房里，记恩从襟口掏出一张纸，递向主位：“摸查了三个月，单山北省，目前发现的类似炎甲、焱冠那般的铁铺，一共二十二家。北轲那还不清楚，不过也快了。”
沐宁侯展开纸，一目十行，看过后将纸给莫大山：“皇上派晨彬南下，也是出乎我意料。暂时我们不宜再多举动，以免打草惊蛇。”
对这，云崇青赞同：“宫里来消息了吗？”
沐晨焕凝目：“来了。莹然对皇后宫里的人不甚熟悉，但熙和宫的首领太监却很肯定芍伊大变。昨天许昭仪在去紫兰花苑的路上，轿辇被个没规矩的宫女冲撞了，差点摔着。因此，皇后说了莹然两句。莹然借机梳理后宫，过不久应会有一批宫人被放出宫。”
沐贵妃果然非泛泛之辈。记恩道：“那到时，我这多留意点。”
“有劳了。”沐宁侯沉凝两息，又叮嘱：“明亲王那你别沾，侯府来。”
记恩点首：“好。”
“接下来就该等了。”云崇青双手托腮：“明亲王和皇后捧的人，定是经千挑万选，肯定不会叫咱们失望。”
这日用完午膳，休息了会，莫大山便有意让学生陪着去黄三书斋瞧瞧：“当年在京，为师是隔三差五就去一趟。三十余年了，那回与侯爷经过城西，从那路过，看门头，竟还是过去那般模样。”
“早听闻黄三书斋藏书颇丰又杂，今儿有师父领着，学生正好摸摸门。”云崇青叫了愈舒：“你要一道吗？”
温愈舒倒是想，但笑看了眼先生，这回就算了：“下次你领我去。”
“好。”
师徒乘马车，从东城到西城用了一个时辰。秋高气爽的，进出黄三书斋人还不少。莫大山戴了帷帽走在前，云崇青落后半步。入了书斋，浸在陈旧的书味里。门口柜台后的店家正打着盹，也不怕谁偷书。
两人走到最里，从第一列书架看起。屋里静悄悄的，除了翻书页的声，偶有一两声咳。云崇青抽了本志怪，翻了两页又放回去，跟上老师。
连走过两列，莫大山没停步，神色中有伤情。眼不眨地扫过那一本本书，走到墙角目光定住。那是一本足一寸厚的《辞集》，已发黄，可见岁月。嘴里泛苦，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迟疑久久，他还是抬起去拿。
就在指快触及时，旁边横来一只老手。两人几乎是同时碰上《辞集》，一顿后扭头相望。一旁的云崇青诧异：“钱老？”
钱坪此刻可没心思理他，老眼盯着莫大山，唇颤抖着张开，似想言语，却终还是闭上了。收回手，将《辞集》让出，这才看向两步外的云崇青。
原来这孩子是他的学生。樊仲，樊伯远还活着。他钱坪没看错人，谷晟十二年南泞陈家案果然存不平。都能把四品大理寺右少卿弄没了，背后势力滔天啊！
莫大山拿下《辞集》，这册书是谷晟元年，他与钱坪、许多材几人一同修编的。
作者有话说：
有点卡文，今天就先写到这，作者君理理思路，明天咱们继续。

第53章
相顾无言,云崇青弯唇笑之，拱礼一拜。钱坪哀叹，目光回到那本《辞集》上,满满回忆,再看樊伯远，心中堵闷。人没死,他该高兴的，可残容、断掌…与记忆中那个俊朗内敛的男子实在不合。
樊伯远,该是意气风发的探花郎,是行事周全的体面人,也是办案凌厉的樊大人。可如今…钱坪意难平,双手背到后,转身离开，未到相识时。只走出没几步，又突然回头，一把夺过樊仲捧着的《辞集》。
这本《辞集》还是他带走吧。樊伯远要买就买建和九年修正的那册。
莫大山目送仍然古怪的钱坪,眼里有暖。因着崇青，盯着他这残士的人也不少。这册《辞集》他确是买不得。
“老师。”云崇青抽了一本新修的《辞集》奉上。
莫大山拿过翻看，新修的跟他们编的那册，大同小异。
除了钱坪，他们之后没遇着哪个熟人。在黄三书斋留了一个时辰余，买了六本书，师徒离开。半刻后,冠文毅的幕僚伯仲,摇着羽扇到。进了书斋,羽扇点了点柜台。
“黄芪,最近有收着什么好书吗？”
掌柜的过了困劲儿,精神正好：“有，不过您来晚了。那册谷晟元年修的《辞集》才被人买走。”
谷晟元年…伯仲一顿，急问：“谁买走的？”
“钱大人，东阁大学士。”掌柜得意：“我这的老客了。也是巧，那册他修的《辞集》我今早才摆上书架，就被他老给逮着了。”
原来是钱坪，伯仲的急色退去了：“还有别的吗？”
“就那一本，没第二本了，新修的有…”
他问的不是《辞集》，伯仲没耐心听黄芪扯，自己看去。
“哎…”黄芪见他头也不回，不禁嘀咕：“新修的怎么了？大名鼎鼎的状元郎买的就是新修的。”想求谷晟元年那册哪那么容易，主修三人，都没了两了。
次日云崇青上值不久，钱坪来到翰林院。瞧着气色，昨个应该没休息好。他像往常一样，先看了各人书稿，有不足的地方指点一二。之后却没走，里外溜达，闹得翰林苑里寂静无声。临近午时，终于停止溜达了，叫了云崇青到大学士书室。
同在黄三书斋一般，二人相顾无言。钱坪满腹话要问，却不知该怎么开口。他不问，云崇青也不打算说。
隔了足有百息，钱坪丧气：“你老师…很好。”当年樊仲在南泞不见时，他人微言轻，想向上表意也达不到圣前。如今可以了，他想力所能及内拉扯同科一把，不为全他们初入仕时一起修书的情谊，只为樊伯远。
“学生知道。”相处十二年，云崇青对此深表认同。
钱坪沉凝几息，道：“从明日起，你与苗晖、常俊鑫除了修书，还要轮流着进宫，为皇上讲经义，起草诏书等。”
这云崇青倒不意外：“是。”
书室里又来一拨沉静。别的钱坪不想多问了：“你老师受了不少苦吧？”
“是，但学生相信日月昭昭，终有甘来时。”
钱坪重重点了两下头：“对。”不洗脱诬陷，不下九泉不见阎王。“代我向你老师转达一句，我在太和殿等他归来。”
回到藏书室，云崇青顶着两好友好奇的目光，慢条条来到自己的位坐下：“别看了，明天起我们三人轮流进宫。”
就说了这个，常俊鑫不信。钱老在翰林院晃荡老半天了，这点事用得着犹犹豫豫吗？
苗晖没追问：“那今儿咱们多修百字。”
“好。”常俊鑫支持。
乾雍殿、南书房行走，真的不似想象的那般，可以说很枯燥。但即便枯燥，也不可有丝毫放松。皇上与大臣们议政，负责记要的小臣不能遗漏半点。难得起草诏书，紧张远胜会试科考，气轻手稳，一笔落错，以后就不用来了。
说皇上会问小臣思想？如云崇青这般的，行走乾雍殿、南书房几回，也就得与皇帝说上两句话。大多时候，他就是个摆设。
秋雨纷纷打屋檐，乾雍殿里俯首站着十六位大臣，却死寂一片。殿侧书案后的云崇青提着笔，静候言语。今夏没闹水灾，皇帝这才快意，泊林那倭寇就猖獗了。昨天的密信抵京，半月前倭寇趁夜上岸，洗劫了海山岛。
泊林总兵姚成瞒而不报。
“说啊…怎么一个个都不说话了？”皇帝脸铁青。
“臣等罪该万死，皇上息怒。”
嘭一声，皇帝一掌拍在龙案上：“朕怎么息怒？俞不渝、莫来英你二人来说朕该怎么息怒？”
吏部尚书俞不渝、兵部尚书莫来英叩首不语。现在已非追究姚成是谁推举的了，得赶紧想法子驱倭寇。只…沐晨彬南下了。
皇帝气极，沐晨彬是他召回的，但姚成…海山岛一直有驻军，为什么会被撤？天高皇帝远是吗？姚成罪该万死。
这时冠文毅请命：“皇上，臣愿领兵赴泊林剿倭寇。”
云崇青眼睫微颤，笔下依旧流畅。皇帝平复着心绪，已在权衡。冠文毅练兵不错，但却没领过兵，对泊林一带也不甚熟悉。另，他年岁也不小了。
“召诚黔伯世子陈炽昌入宫。”
方达立时领命：“是。”
云崇青目光始终在纸上。姚成之前，泊林总兵就是诚黔伯世子陈炽昌。一捺写完，笔离纸。他不欲将人往坏里想，但泊林异动，确是解了诚黔伯府的困。
诚黔伯府得用了，二皇子瑛王也会跟着活跃。吃过一回大亏，想来行事上肯定要沉稳谨慎许多。再者，三皇子理王、四皇子现王都上朝听政了，他更得绷紧皮子。
嗯，不出意外，这回陈炽昌赴泊林应要立大功。如真能痛打倭寇，也确属好事一件。
温垚正等着，皇上明显是要拨兵打倭寇，户部得把钱袋子口松开。皇上也没让他久等，待陈炽昌到时，粮草都算计清楚了。
傍晚，云崇青出宫时，东城香玉胡同姚府已被禁军圈了。海山岛遭洗劫的消息，没人敢外传。京里百姓不明事有些慌，再看陈炽昌领长子陈丰快马出京，更是惊恐。
“是不是要打仗了？”
“不知道啊，听说姚家夜里就要下诏狱。会不会是泊林那里不安稳了？姚家被圈，不会是当家总兵反了吧？”
“说不准，那我们怎么办？我去粮店看看，再买些米面。”
“不急不急，咱们眼盯着东城。东城有人家动，咱们就动。”
“盯什么盯，那些达官贵人都有庄子。大灾大难来了，他们都能顿顿十几二十个大菜。”
天快黑了，不少人冒雨跑去粮铺。喜燕胡同，常汐不急粮，拿了银子，关照厨房明天买头猪回来。
云崇青没有阻拦，九月中下了，一场秋雨一场寒，肉不怕坏。用了晚膳，摆了棋盘，拉妻来对弈。
“今天怎么了？”温愈舒已知泊林事，直觉他心境低沉不止在倭寇。
狙炮，云崇青轻吐一气：“我在想泊林的事。沐二哥会被召回京，是因密折上告皇上，商船被抢，姚成不作为。可姚成再不作为，应也不会拿自己以及族人的身家性命来赌纸包火。海山岛撤军，倭寇上岸洗劫。岛上百姓遭殃，皇上发那么大火，死伤肯定不在小。这个罪…怕是够诛族的了。”
温愈舒听出话音了：“你是觉里头有蹊跷。”二表哥南下快一月了。算算时候，这一月足够一些人操作了。
“我觉姚成要凶多吉少了。”云崇青眸底墨浓：“很可能自刎谢罪。”诚黔伯府，因与温家结亲之事，惹皇上不喜。快三年了，一点起色都没，肯定急切。急病乱投医，不是没可能。
“为上者唯利，百姓遭殃。”温愈舒轻哂：“这就是世道。不过既然怀疑，咱们还是要查一查。”
云崇青点首：“对。这事别人没法下手，只能交给沐二哥。”他在泊林深耕七年，又常在海上，没人比他更清楚怎么着手查海山岛的事。
“确实。”
这夜京中许多人难眠，其中也包括沐宁侯。在得知泊林事，他生了与云崇青一样的想法。没带过兵的人，根本无法理解将帅心底的恐惧。要赢，怕输，怕死伤大，怕阵前形势不妙，留在京中的亲族被圈…
姚成也许会忽略海上，但他绝没胆子敢撤海山岛的军。晨彬被召回，没人给姚成兜底了，叫人有了可乘之机。
皇帝一盘棋，下输了。他大概做梦也没想到倭寇会洗劫海山岛，还成了。
夜里，姚家人没下诏狱。次日东城平平静静，百姓抢了两天粮，不抢了。又接连下了几场雨，寒风呼呼，残叶散一地。加裘衣，抗凄凉。
十月初一，云崇青满二十。因着京里气氛低沉，家中收敛，没给大办，只请了沐宁侯府来聚一聚。
“再有一月，汕南河道那的事该完了。”王氏目光慈柔地看向沐二嫂的腹：“满三个月了。”
沐侯夫人点首：“安稳了。”
沐二嫂真没指望过还能再怀一胎，手覆上腹：“如我两口子愿就好了。”泊林那出事，她自个是有庆幸，但也晓得屋里男人脾性，肯定是要伤情。
“再给我生个妹妹。”沐婳靠到她二婶身边，愁眉两息，又补充道：“弟弟也行。”
“你把小嘴闭上吧。”世子夫人真头疼她这闺女，好在上头有个长兄。
沐二嫂揽着侄女：“婶子肚里就是妹妹，弟弟咱们有大小虎子，够够了。”
“成。”沐婳没忘她二叔哄糖包对着二婶肚子喊妹妹，她不用哄，贴上就叫：“妹妹妹妹…”
“对对，就这样。”沐二嫂乐开花：“记恩家的要临盆了吧？”
温愈舒点首：“就近十天半月了，都不敢再乱走动。”她这肚子还一点消息都没，明明常常敦伦，每次都留了。
东厢茶室里，记恩偷得一时闲，巴巴地说起北轲那的情况：“一共七家，都在城南、城北人杂地。铺名也一样，全是炎音开头，除了三把火、两把火，还有宴席的宴，严厉的严…”
这么倾心“严”音，会是跟背后的主子有关吗？云崇青沉目细想：“假设冠家是从打下军器库时就在谋划，然后薛家案、陈家案，再到今天的江备、西北…这一出出的，几代人，不为上位为效忠旁的谁…”痴了还是疯了？可不痴不疯，这“严”音又是什么个说法？
“冠岩承。”沐晨焕点完又摇首：“这些铺子有近半开张的年月比冠岩承要大。”
记恩趁空，往嘴里塞了两块乌须糕，就着茶吞下：“先不要卡在这上，我还有要说的。打铁要铁要炭吧，这些铺子生意再一般，但铁都打得很好，可却没在商行买过炭，矿石买过。”打出好铁，用木材煅烧可不太成。
“没买，那就是有。”莫大山道。
云崇青则以为这么多铁铺后面肯定有铁矿山撑着。可又从商行买，除了掩人耳目，便是不嫌铁多。至于炭…
“咱们可以让世子在庆安严打一阵，看这边买不买炭？”
“我也如是想。”沐宁侯道：“还有商队，不然炭到不了各家手。”
议完铺子的事，云崇青又关心起宫里：“那个芍伊怎么样了？”
记恩看了眼沐伯父，又拿起一块糕点：“十天前放出宫的那批宫人，有几个上了岁数的嬷嬷被京里富户抢了。别的都回乡了，我这还继续留意着。”
“那个芍伊在搬到照雨轩之后，皇上就少去了。”沐宁侯浅笑：“意料之中的事。皇帝不会一直宠着一个背后有主的宫妃，况且张进与卢家又不清不楚。有此两种，他再喜欢芍伊也会远着。”
宫里下晌时分，方达领了敬事房的人入乾雍殿。皇帝头都没抬：“今天去熙和宫。”泊林那还没消息传来，他乏得很，想睡个踏实觉。
敬事房总管忙欢喜道：“那奴才这就去熙和宫…”
“让方达去。”皇帝凝眉：“顺便把小八叫来。”他有几天没进后宫了，贵妃送了两回汤，没多打搅。皇后，也贤惠，劝他多休息，去年轻妃嫔那走一走。
年轻妃嫔吗？
夫妻二十余年了，皇后还是不懂他。再有半月，就是皇长子珣的忌辰，皇后该又要病了。
只这回皇帝料对了一半。十月十六，因着日子特殊，中宫免了妃嫔请安。才过午，照雨轩就有宫人慌慌张张地跑出，一个往坤宁宫一个往太医院。
沐贵妃午歇醒来，就听说芍贵人在照雨轩小花园里晕倒了。方洗漱好，宫人来报，太医院诊断芍贵人怀喜一月余。倒是不意外，换了衣服，准备去看看芍贵人，才走出熙和宫，未上轿辇，又来宫人。
“贵妃娘娘，不好了，皇后娘娘晕倒了。”
“请了太医没有？”
“朝花姑姑着人去请江太医了。”
不会也是怀喜了吧？沐贵妃心里暗笑，不去照雨轩了，往坤宁宫。到时，皇后已经醒了，正合衣躺在床上靠着床头，抱着件小衣默默流泪。
朝花两眼红红，愁苦着脸行礼：“贵妃娘娘安。”
“起吧。”沐贵妃坐到床边，探了探皇后的手，温温的，帮着掖了掖被子，转过头问：“太医来过没有？”
“还没到，但该快了。”朝花看了眼主子，囔着声乞求：“贵妃娘娘您帮着劝劝吧，皇后娘娘伤心坏了，刚还要撑着病体去照雨轩看芍贵人。”
“不用劝。”皇后哭道：“是本宫的珣哥回来了，一定是…”
噢…明白了。沐贵妃面上哀色，柔声安抚：“娘娘说是就是，只您想要去看芍贵人，也得先顾好自个身子。”都拿不幸夭折的皇长子做说头了，想来是对芍贵人这胎志在必得。
等了两月，还真没叫她白等。戏不错，就看皇上那怎么想了，她是没所谓。
芍贵人怀喜的信儿传到御前，皇帝高兴吗？高兴，但没太高兴。膝下七个皇子，已经个顶个得不省心了。再来一个，还是宫女生的，除了证明他在这岁数尚龙精虎猛，没别的叫他欢喜了。
“让江陈去一趟照雨轩，然后来回朕。”
“是。”方达迟疑稍稍又禀：“皇后娘娘…听说芍贵人有喜，当时就晕了。醒来一会伤心一会高兴，嘴里念念，说皇长子回来了，还非要去照雨轩。”
皇帝轻嗤，眼底冰寒：“她就这么肯定芍贵人腹中是个皇子？”张进与卢家的那点事，确实是查不实了。可她这想要皇子的心，却明确了张家为何要执意削弱沐宁侯府势力。
方达吞咽，头埋得低低的。皇长子回来，不找亲娘，投宫女腹里？他真是想不明白皇后做什么非要养皇子？
说句大不敬的话，就她那身子骨，能不能活过皇上都悬得很。惦记那没影的事儿，还惹得皇上不喜，不是得不偿失吗？他们大雍又没两宫太后的规制，像皇后，自册立那天起，最最紧要的就是把屁股下的位置坐稳了。
哎呦，他都替坤宁宫急。
皇帝丢开手里的折子：“随她吧。你去知会完江陈，就走祥寜宫把小八叫上。”
“是。”方达退出乾雍殿，外头寒刺骨。抬首望了眼灰沉沉的天，今年还没下雪。冲这劲儿，初雪大概就在两三天里了。抄手缩着脖子，下台阶。
近日皇上是越来越频繁召八皇子陪伴了，但愿今儿九皇子别来抖机灵。皇上心情正不美，他们御前也想安安生生。
坤宁宫，沐贵妃与江太医一前一后走出皇后寝殿，朝花跟着。
江陈拱礼：“臣还是那句话，药治不了本，皇后娘娘得放开心。”入了这深宫，他才知内围争斗的凶险。说错个眼儿，丧条命，一点不过。
“本宫劝了许久了。”沐贵妃看向朝花：“娘娘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朝花抬手擦去挂在右眼下的泪：“每年逢这时，皇后娘娘就再难压抑思念和悲恸。奴婢心疼死了。”
“要不让郭论去御前请了皇上来瞧瞧？”沐贵妃叹声。皇长子是胎里带来的弱，又非被谁害。说要怪，也只能怪皇后。太子守东宫位，与献王臻王斗智斗勇，与她何干？她怀着喜，跟着瞎操心思。
“皇上近日忙于朝政，奴婢不敢去打搅，要不贵妃娘娘帮着走一趟？”
沐贵妃都想笑：“不用你去，让郭论去。”不再停留，起步离开。
江陈也告退了，落后贵妃几步。出了坤宁宫的宫门，沐贵妃驻足抬手指一拨，宫人纷纷后撤。
“小舅，照皇上的脾性，芍贵人那您肯定要走一趟。帮我好好诊一诊看一看，她来历可疑。”
“后日给八皇子搭平安脉，我给您回复。”
“好。”
沐贵妃前脚走，方达后脚就到。
傍晚，云崇青下值归府，接了媳妇递来的温巾子，才盖到脸上，便听闻芍贵人怀喜了，不由一顿。
温愈舒靠在丈夫背上：“你说怎么全都被你料准了？”
“设身处地，代入已知，合理怀疑，正推不行就反向推测。”云崇青擦了脸，将方巾淘洗干净，挂到架上：“今天是皇长子忌辰。”
作者有话说：
要下去做核酸，写到这，明天继续。

第54章
“是啊,皇后挑在今天可见用心。”温愈舒嘴角扬起，不无讽刺：“不知该说她可怜还是说她可悲？一个生来体弱又未长成的皇长子，能得皇上多少怜心？”更何况,皇家多薄情。
不过再薄情,皇帝也比温棠峻好上许多。张进欺世盗名，还可能算计了文昭皇帝,皇后竟仍敢有今天作为，可见皇上不曾亏待。
云崇青覆上媳妇圈着他的手,侧回头：“皇后…看错皇上了。”在她拿已逝的皇长子来搏个尚不知是男女的胎时,便已经输了圣心。
“这么多年来勉力维持的可怜模样,也没了。”温愈舒轻嗤：“说到底,她最爱的是自己,是张家，皇长子得往后排。”
“皇后…”云崇青在思虑为何会如此：“生于张进步入高位时，张家势力迅速膨胀，但家学并未跟进。她因着祖父、父亲,在族里可谓是人人捧，无忧无虑，长久下去，性子上有些自大属正常。一朝嫁予皇子，又是正妃。
相比她，沐贵妃就不一样了。她虽是金尊玉贵的侯门嫡女，但因家中掌兵权,自懂事时就明白要慎独卑以自牧,后来再有辅国公府之悲,她又被赐予太子做侧。克己,已经被融入骨子里了。”
没错。温愈舒倾慕地望着她的丈夫,双目奕奕：“分析得真好。”
瞧她那样，云崇青不禁笑开，转过身，将人纳入怀里：“我当你对为夫很满意。”
“就是很满意嘛。”温愈舒噘嘴亲吻他的下巴：“你说皇后如此行为，她爹知道吗？”
张太傅啊？云崇青唇贴上她的鼻尖：“应该已经知…”
“哎呀…”常汐匆匆顶开门帘，就见屋里两位这般亲密，立马捂眼背过身：“姑爷姑娘，嫦丫发动了。”
闻言，两人一愣，然后又急道：“赶紧请大夫。”异口同声，“娘呢？”
“大夫去请了，亲家太太也过去了。”
这头在忙着生孩子，那头丹阳胡同张府，张方越正因个胎，气得心口抽疼。
挨着书案站的张博衡也不明白他那妹妹是怎么想的，一个宫女怀胎，扯皇长子做什么？还皇长子回来了…简直荒谬！
张方越认同皇后抬举个貌美年轻的宫女来稳皇上，但却无法理解皇后今日作为。早跟她说了，想要皇子，宫里有没娘的皇子。一个宫女生养的，她以为皇上会多看重，更别说记嫡一事了。
“糊涂了…真的是糊涂至极。”
您是想骂愚蠢吧？张博衡不敢在这时触霉头，小心翼翼地上前给老父顺气：“还没生下来，是男是女都不知，我们稍安勿躁。”
“你除了诗词歌赋，还懂个什么？”不瞅见他，张方越还没那么气，一把将长子攘开：“皇上对张家已非过去了。”就是过去那点子好，也是因父亲走了，皇后膝下无子，张家掌握的实权不重。
原本卢家那事无法查明，张家再隐忍示弱一番，就能草草过去了。现在皇后一着，可谓是将心境表露无遗。有此心境，那孟籁镇算计沐晨焕就有了动机。
皇上没那么好骗。
被推开的张博衡冤得很：“那您说怎么办？”
张方越后悔当初张家起势时，忽略了女儿教养：“递信给朝花，问清楚皇后到底要做何？”自打皇长子夭折，沐莹然进宫，他就教她万事要忍，身为中宫，不要去争宠，只要大方，为皇上管好后宫，就是在争。
她是忍了，还三天两头装病着人去请皇上。一次两次，皇帝怜悯。一年两年三年，宫权就被沐莹然拿走了一半。沐莹然把住了后宫，然后再怀龙嗣。一步一脚印，走得极稳。
她呢？
贵妃生子，皇后大病。她一点脸面都不给皇帝，贤名也不要了，就为阻沐莹然成皇贵妃。沐莹然已是贵妃，膝下有子，又掌宫权，需要皇贵妃那虚名吗？再看今日，大皇子忌辰，后宫妃妾怀喜，皇后闹贵妃劝，皇上没进后宫却叫了八皇子去乾雍殿。
不能再想了，张方越气都快喘不上了。沐宁侯不给坤宁宫送份厚礼，都算不厚道，对不住皇后为沐贵妃的这份心。
“爹，您别气坏…”
“你滚，都给我滚。”张方越拿了案上的砚台就砸向长子，这些个东西但凡出息点，他也不会把心思放到扶植皇子上，保张氏荣华。
“我走我走，您别气。”
天黑漆漆的，寒风撒欢。铭诚街明亲王府善水堂，灯光昏黄。封铭启背手站在檐下，目视着前方，不知在想什么。同那年去孟籁镇寻沐晨焕时一般黑装的韩东林，陪在侧。
风肆意呼啸，衬得这方圆尤为静谧。卷来雪沙挑逗，封铭启淡而笑之，抬手去接。
韩东林留了短须，褪尽了青年模样，轻吐一口气，严寒下生白雾。
“王爷，近来皇上是愈发频繁召八皇子侍墨了。”
这是他最不愿看到的。封铭启脸上的浅笑散去，目光悠远：“本王欠晨焕一次。”虽然皇上封了晨焕三品武散官，但那一剑确是替他受的。
“王爷也无需总记着这情。沐三替您挡那一剑，除了护主，也是势在必行。左耳被伤而已，他要真有建功立业的心，悠然山、南境、金岸哪里都去的。”不像他，韩东林弯唇一笑，眼里尽是寂寥。
跟辅国公府韩氏都出了五服了，他还得受着罪。虽没被流放，但入仕却难比登天。
不过也不怪，当初他能被选做皇子伴读，也是得亏了辅国公府。只谁曾想那样的擎天树，一朝就被连根拔？
雪沙渐大，成片片鹅毛。封铭启再抬手接了一片，不等拿近细看，就化成了水，冰凉沁心：“话是如此说，但在外，他的前程是毁于那场刺杀。”当时年少，他还天真的以为他们分开只是暂时。
后来经历多了，他渐渐明白，晨焕并不想给他做伴读。可…他不想放手沐宁侯府小公子背后的三十万西北军。轻捻指上的湿，封铭启敛目，人算不如天算啊，怎么就叫沐莹然有子了呢？
韩东林眼睫轻颤，慢慢落下，外界那声也非沐三要的，而是王爷纵容。说到底还是因沐宁侯府势强，王爷尚想保留几分情谊在。
“皇后…”
封铭启嗤笑，手背回身后：“皇后太不了解皇兄了，她的心思还留在张家做姑娘时，想着人人都该顺着捧着她。可惜，后宫不是她张家内院。”还想靠拿捏个小皇子来把控他，当真是可笑！
“那沐贵妃呢？”一片雪被风吹打在韩东林颊上，快速萎缩融化。
沐贵妃？封铭启抿唇，对晨焕这个双生妹妹，他的心思有些复杂。曾经…有想过娶她，可不等他与母妃谋划好怎么向父皇提时，父皇就下旨将其指给了皇兄做侧。
天意尽会戏弄人。如今他们是和睦不了了，不过却不得不承认那是个能人，堪得大妇。他这才借着皇后的手，换了宫里几个宫人，没几天，就全被清了。
当然此中肯定有皇后的故意，但沐莹然能找准，已属相当厉害，只不知其是否有怀疑芍伊？
“八皇子人品出众，又有沐宁侯府那样的外家，皇上难免看重些。只太过了，未必是佳。本王倒希望封卓瑧现在就被推为东宫。”如此，他这的胜算还要大点。
大雪至，京城一夜白了，仿若仙境。喜燕胡同云府团华苑，小厨房热气腾腾，两张大锅煮着水，中间小锅里煨着老母鸡汤。
在又一盆热水送进产房后，一声撕裂的尖叫，吓得耳贴门的记恩两腿一软往下瘫倒。一直陪着的云崇青离得近，一把将他拉住，刚想安抚就闻婴孩啼哭，不禁欢喜：“生了。”
“生了。”飞羽也是又惊又喜。
记恩愣愣的，听着啼哭，渐渐有力，两手扒门缝：“快…快来个人告诉我一声，她娘俩是不是都好？”
“都好，母子平安。”正在看韦阿婆给孩子擦洗的温愈舒，两眼蒙泪，太稀罕了。
孙女诞下个带把的，韦阿婆心满意足：“以后飞羽能带着孩子上山下水，到处乱淘了。”小心擦洗干净，也不穿衣，直接用块细绵包上，然后裹小包被，“姑娘不该进产房的。”
“没事。”她不信鬼神不讲忌讳。温愈舒看着小圆包尖尖的脑袋，心里在期盼着她和夫君的孩子。
韦阿婆笑了：“您看了血腥，不怕就好。”见那边脏褥子换下来了，亲家太太和常汐又把她孙女挪回小炕上，忙将襁褓抱过去，趁着清醒让孙女瞧瞧孩子。
面色苍白的嫦丫，尚没缓过劲，浑身骨头跟移位一样，疼得很。可这疼在见着那个委屈巴巴的小东西时，似全不见了，心里头暖流汹涌，这是她生的。
“不能哭。”温愈舒拿帕子轻轻给嫂子摁了摁泪湿的眼角：“月子里忌讳。”
“不丑，瞧小脸上的肉…嘴肯定随爹娘。”王氏悬了一夜的心放下了。记恩一双膝盖头上，趴一个了。
嫦丫笑开，肚子抽疼，顿时龇牙咧嘴：“快…抱去给他爹瞧瞧。眼没睁，但看眼缝跟他爹是一模一样。”
屋外，听说母子平安，记恩活过来了，抱着同样熬了一夜的岳父哭了会，听常河叔说外头雪还没停，意识到什么，丢开老丈人，眼泪一抹，一步跨到老弟跟前，紧紧抓住他那双手。
“今天哥哥要占你个便宜。太有缘了！你初雪生，我家小圆包也是初雪生。当爹的不求他赶上你，能有你一半清醒明智就行了。”
云崇青乐道：“这便宜给你占。”
学着大小虎，挨个手指又摸又搓。十几息后，记恩突然盯着自个两手，问道：“是小圆包要占你文气，我在这做什么？”
屋里几人哈哈大笑。云崇青也不知该说他点什么好，抽回自己的手，看了眼沙漏，他该上值了：“你好好照顾嫂子。”
“我就守着他们娘俩。”孩子生了，记恩魂也归位了，又庆幸：“好在我家小圆包是十七生的，不然照皇后那说呵呵…”
云崇青拍了拍他的肩：“我先回…”
“厨房有汤，用碗鸡汤吃块饼子再走也不迟。”记恩拉着人。一旁眼熬红了的云禾附和：“大冷的天，吃口热的再回去。”
产房里，温愈舒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与嫂子道：“你好好休息，我先去顾一下我家那口子。”
“赶紧地回去歇着，我这没事了。”
嫦丫撑起身，又被温愈舒给按回了炕上。
“做什么，好好躺着。我还用你送？”
韦阿婆也给小圆包裹实了，正好一道出产房。门一开，虽屋里摆了炭盆，但还是冷飕飕。一跨出，立马把门带上。
几人围过来看孩子，记恩眼泪一滴接一滴地掉，抱又不敢抱。云崇青默默揽住妻子，也在憧憬。
在团华苑用了汤，夫妻一同回了青斐院洗漱。
“还是告一天假吧？”
“不用。修书不累，今天也轮不到我进宫。下值后，我早点回来，你去睡吧。”云崇青抱了抱妻子，推她进去里间，拿了大氅，转身走向门口，掀起门帘，步入雪中。
到翰林院时，已经有些迟了，苗晖和常俊鑫把墨都研好了。藏书室里不可放炭盆，虽冷了点，但三人也没准备挪去外面。当初被排挤时，无人理会。现在，他们也不想虚与委蛇。
“你昨夜干什么了，两眼通红？”常俊鑫倒了杯茶送到他案上。
云崇青捂嘴打了个哈切，甩了甩头：“我义兄今晨添了个儿子。”
“恭喜恭喜。”苗晖心有遗憾，媳妇生产时，他在京里。等回乡，孩子都满月了。这份遗憾，就是再来一胎都难填补全。抱着孩子的时候，他就跟他媳妇撂话了，以后夫走妇随，他在哪请她也在哪。
常俊鑫一口茶下肚，拍了拍心口，凑过头小声道：“宫里事你们都听说了吗？”
云崇青意外，与苗晖对视一眼，两人侧过头盯着常俊鑫，肃起脸，同声问道：“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常俊鑫没法解释了，两手搓起尬笑道：“那什么…东城挨南城那个盛景赌坊的掌柜是是是我老丈人他媳妇六表哥家的三嫂娘家弟妹的表舅母的二哥。”
盛景赌坊？苗晖佩服，这赌坊背后，可是有和盛钱行的背景。和盛钱行不是官身，但东家资助过太&#183;祖打天下。至今，仍是皇帝的第三只钱袋子。
三只钱袋，户部、私库，和盛钱行。
“金俊兄，相识快一年了，还不知嫂夫人贵姓。”老丈夫他媳妇，不就是岳母？云崇青一手托腮，两眼含笑。这位藏得可真深，盛景赌坊的掌柜可非什么人都能当的。
常俊鑫松了口气：“不是姓金，也不姓盛。她姓殷。”
“殷实的殷吗？”苗晖阴阳怪气地问。
常俊鑫听这调调又蔫了：“对，她家是挺殷实的。就是祖上赚了点偏财，不知得罪了哪路神仙，到她这辈，我老丈人连娶带纳十二房，就原配生下她这一根独苗。”
老丈人可惨了。上回他衣锦还乡，家里办宴，老头一高兴喝多了，拉他吐苦水，说怀疑得罪的不是哪路神仙，而是他岳母。
他站在两步外，爱莫能助地看着那个五大三粗的老头，是真想吼一声，提醒老头拉错人了。可被拉着的媳妇，两眼瞪他瞪得跟铜铃似的，他气都不敢大喘。
第二天，岳母就闹着要跟老丈人分家，还让他这个新科探花郎做见证。他原本是想帮一帮老丈人的，但岳母向他透露了一个事。说老丈人暗里嫌他种不好，总生女儿。
五月携家带口进京，他都拒绝跟老丈人乘一辆马车。
苗晖道：“现在不止一根了，你不是有两漂亮闺女？”
“对。但我老丈人还是不满足。”常俊鑫叹气：“自个生不出来，就把希望全寄托在我媳妇身。还好我媳妇仗着是独苗，不大听从我老丈人。”
夫妻敦伦是件情到浓时水来渠成的美事。他可不想抱着娘子快乐时，心里默念，来个男娃来个男娃…得，不快乐了。
云崇青弯唇：“亲生的，是男是女不都要好好教养？”
“对。”言归正传，常俊鑫瞄了一眼门口，压低声：“记恩家小子今晨到，算是给皇后面儿了。”
苗晖挺乐见皇后如此行为的，张家要都像了张进，唯利是从又假仁假义，那不知要有多少人丧于他们手。
翰林院平平静静。宫里皇后病了，皇帝去看了一眼，一盏茶的工夫便出来了，之后连着三天让八皇子到乾雍殿侍墨。
十月二十，天晴。云崇青巳时就被叫进了宫，午后八皇子来，两人照面。这还是他们头次见，不意外但少有惊喜。
“臣请八皇子安。”
封卓瑧回头看了眼父皇，一点没有要避讳的意思：“崇青舅舅，不必多礼。”
“谢八皇子。”云崇青直起身，目光与少年撞上，颔首一笑。这位长相与姐夫似了六分，脸模子像皇上，周身沉定的气韵随沐家。
听沐伯父说，贵妃在教八皇子内家功夫时，就给皇上透了意，十八岁之前不给八皇子婚配，满了二十才可成亲沾女色。
“早就慕名，今日可算见着人了。”虽晚了点，但封卓瑧觉不迟。崇青舅舅如两只虎夸得那般，长得好的，不定比他有才学。有才学的，几乎没他长得好。
皇帝欣赏小八这种坦荡，本来云家与沐宁侯府就是正经的亲家：“别杵着了，都过来给朕看看这残局怎么破？”
“父皇都摆上残棋了，是泊林那来了好消息？”封卓瑧走到龙案那看棋盘，云崇青随后。
皇帝没瞒：“是好消息。”但他不甚高兴。海山岛的事，有无京中插手，还待查。
“能尽快驱逐倭寇，还泊林以安宁，是最好不过。”封卓瑧取了一颗白子落到上角。
“这片全舍了？”皇帝嘴上如是问，但深刻了些微的眼角笑纹却泄露了心中所想。
“后有追兵，前有堵截，难救又留了个口子，不是引君入瓮绞杀之，便是拖主力。与其耗着，还不如围堵后方，把难题交给您。”封卓瑧弯唇：“父皇，您是要继续杀这块，还是来守营地？”
皇帝举棋不落定：“崇青，你来说朕该如何抉择？”
“那就要看皇上在意哪方？”云崇青小小臣子，可不敢为皇上做抉择。
黑子落细口，皇帝围杀白子。当初既将陈炽昌调离泊林，他就不会再把泊林交到陈炽昌手上。诚黔伯府，在海山岛之事上最好是干净的。不然姚成死了，陈炽昌父子…也回不来。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不知是空调吹多了，还是怎么的？最近心律不齐，写得有些慢，我尽量多更。

第55章
云崇青旁观皇家父子对弈,以为今天就这样了，不想没多会小太监入殿报，九皇子来了。他早有听闻,九皇子与八皇子走得近。
“让他进来吧。”皇帝神色淡淡,专注在棋局上。封卓瑧亦是一般，并未表露喜或不喜。
“父皇万岁金安。”仅比八皇子小一岁的九皇子,五官肖父，都是横眉利目,就是脸过小了,下巴还随了母,尖尖的,消减了大半五官给予的硬气。
皇帝头都没回：“起吧。”
云崇青早拱手在旁了。九皇子起身,好奇地打量，不叫起。封卓瑧转过脸看去：“小九，你是来找我的？”
“是，刚去祥寜宫寻,祥寜宫的宫人说你在父皇这。”九皇子伸手向云崇青，虚扶一把：“传言果然不假，云修撰当真是品貌双全。”
“小臣当不得九皇子美赞。”云崇青直起身，稍颔首，浅笑着。宫里的孩子确是没一个简单的。
九皇子来找八皇子，却凑到了皇帝身边：“父皇，您怎么每回都只叫八哥呀？八哥在您这一待便是一天,小九遇着事,想找八哥商量都还要跑您这来。”
“你能有什么事儿？”皇帝落子,莹然的抬举,到底是喂大了丽妃和小九的心了。他这乾雍殿是谁都能来的吗？不过丽妃的胆子,本来也不小。一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庶女，刚进宫就敢踩着一品贵妃平安诞下子嗣，敢图大也实属正常。
“儿子的事可多了，学士留的课业有不甚理解的，要同八哥一起探讨，武艺上切磋…”
探讨、切磋，就没有请教。云崇青一旁看着，若非九皇子个头不小了，他定钻到皇上怀里待着。
封卓瑧收了一小片黑子，不讨巧不卖乖。皇帝从侧突围：“你最近读兵书了？”
“父皇怎么知道，儿子才读到武章。”九皇子兴奋：“虽然很难，但十分有趣。听母妃说，父皇这上很精，以后儿子有读到不懂的，能来找父皇解惑吗？”
皇帝转眼向右侧。封卓瑧回道：“是在读，同小九说的一般，很有趣，儿子受益良多。”
知道自作多情了，九皇子也不觉尴尬，目光落到棋盘上，胳膊肘抵龙案，手托着下巴，全一副天真无邪少不更事样儿。
“有不懂的吗？”皇帝不管他。
封卓瑧弯唇，玩笑道：“父皇这话该去问母妃。”沐贵妃可是出身沐宁侯府，兵书不比谁读得精。
“也是。”皇帝也乐：“但你母妃到底只是纸上谈兵，若真有不解的，最好还是去请教你外祖。”
闻言，九皇子眼睫明显一颤。
封卓瑧看着他父落子：“儿子会的。”
有了这出，之后九皇子就显得很安静。对弈最终以皇上棋高一筹结束，云崇青见无事，便告退了。
“父皇，儿子送送云修撰。”
皇帝点首：“去吧。”
“我就不跟着打扰八哥和云修撰说话了。”九皇子笑盈盈地看向皇上：“儿子留下陪您。”
皇帝没拒绝，但面上却淡了两分：“小八，送完云修撰，去知会你母妃一声，今晚朕去熙和宫用膳。”丽妃母子该敲打敲打了，他这乾雍殿真不是耍玩的地儿。
“好。”封卓瑧看着小九没了笑，心中无起伏。
“臣告退。”
与八皇子一道退出乾雍殿，静默走了半刻。云崇青抬首看远方高墙：“您和两只虎描述的一样，”是几个皇子里长得最好的。
封卓瑧生笑：“外祖他们还好吗？我多有不便，已许久没去沐宁侯府了。恩大舅娘是不是快临盆了？”
“都很好。”云崇青偏走，三两步就靠到了八皇子胳膊，声音小了几分：“记恩家十七早上添了个小子。”因着宫里皇后那说，都没给左邻右舍发喜蛋，想着等个几天再看。
一听是十七添的，封卓瑧便了悟了，摘下挂在玉带上的玉蟾：“麻烦您代我给小表弟挂上。”七个皇子，就属他母妃出身最高。因他，沐宁侯府早成靶子了。而他也因沐家，被那六个死死盯着。
这两年更盛。恩大舅的客满楼，已经下到江南。小舅母的严五酒坊，营收更是惊人。还有崇青舅舅三元及第，又与督察院左都御史冯威的侄子交好。诸此种种，在那六位眼里，都是威胁。
他也承认自己很幸运，亦绝不辜负这份幸运。
云崇青没拒绝，双手接过：“我先代记恩和小圆包谢谢您。”
“恩大舅得贵子，我也很替他欢喜。”封卓瑧笑道：“小舅家小表妹乳名叫糖包，现又来了个小圆包。二舅家那位将来不知要叫什么好？”
“婳姐儿已经给取好了，叫小甜包。”云崇青喜欢这些有爱的乳名。
封卓瑧默念糖包、甜包，不禁笑开：“二舅快回来了。”
“是。”只一想到泊林，云崇青心思就沉了：“应该会难受自责一阵子。”
封卓瑧双目微眯，望天际飘散的云：“与他无关。”姚成那样性子的一个人，到了泊林就松弛了，这不是一蹴即至的事，得循循诱之。身后有家族门楣，都敢放肆，足见诱惑不小，只是苦了海山岛的百姓了。
“听父皇说，您年后要外放？”
“是。”云崇青也不瞒：“就是暂时还不定去哪。”
外放挺好的。封卓瑧在想，他也要争取早日入朝听政：“到时舅母会跟着一道吗？”
“跟着。”
送到武源门，封卓瑧驻足：“代我向外祖、外祖母问好，让他们别担心我与母妃。”今日也是不巧，叫崇青舅舅撞见了封卓瑞的吃相。封卓瑞…人最要不得便是自视甚高。
“好。”云崇青拱礼：“多谢八皇子相送，您先请回。”待人走远才转身，时候尚早，回去翰林院。在门口，遇上于树青。
天寒了，也不知道周计满在皇庄过得怎么样？反正于树青在翰林院只要不去计较世故，可以活得很好。
“云修撰。”
“这是要回去了？”
于树青轻咳两声：“受凉了，有些烧热，未免将病气过给旁人，在下向侍读学士告了两天假。”
“那就回去好好休息。”云崇青入内。
静站几息，因烧热眼眶泛红的于树青，还是没忍住回头看那人。背影挺直颀长，步伐轻盈却稳，不见分毫骄躁。明明小他不少，但云崇青的心境却远胜他。
回首自己当初那得意劲儿，于树青无地容矣，真的是浅薄又可笑。
穿过院子，入堂室。云崇青应了几人招呼，走进藏书室。想到上午离开时编到的字，拐进四列书架，取了《汉中文》。
“你回来了？”苗晖编好一字，扭动脖颈。
轻嗯一声，云崇青到自己的位落座：“内子一直想请你们两家到府上认认脸，之前想着你孩子小，有些犹豫。昨个问了我，我也拿不定主意是等开春，还是最近？”
苗晖乐了：“多谢弟妹惦记。我家大壮现在屋子已经关不住他了。外面有个风吹草动，他一定要出去看看，不看不死心。前几天下雪，我爹带他从西屋到东屋，逮着眼白&#183;花花的东西，立时稀奇劲儿就上来了。哭哭囔囔，逼着我爹抱着他在廊下站到雪停。”
“我家两位小地主很喜欢走亲戚。来了京里，人生地不熟，都快憋坏了。”常俊鑫翻着书。
云崇青滴水研墨：“怎么就人生地不熟了？”
“对啊，盛景赌坊呢？”
“拐了又拐，八竿子打不着。”常俊鑫停下翻书：“不怕你们笑话，我入赘八年了，也是今年才知道媳妇家外八路的亲戚真不少。”他们成亲、媳妇两回生产、闺女满月百日周岁、岳父母寿辰等等，别说人了，礼都没见过。
但他高中探花，不一样了，和盛钱行都派管事送了份贺礼来。
十六那日，盛景赌坊掌柜，提酒上门找他老丈人喝酒。岳母都没叫得出对方名来，干系太远了。媳妇晚上躺下还感叹，人贫孤寡，一朝名满，四方皆亲。
他后来也想了，为何盛景赌坊要向他透露宫里事？深思熟虑，终归咎于一点，他在翰林院上值，与崇青、明朗一屋待着。和盛钱庄亦在琢磨，下个提钱袋子的会是哪位？
苗晖非常能理解金俊，因为一样的事他也经历过。不过自家来客，不是因他高中，而是因左都御史。
“那成，我回去就回了内子，让她下帖子。”云崇青墨研好，翻看《汉中文》查询。
“对了，你今天在乾雍殿有见着八皇子吗？”常俊鑫昨天见着了。
云崇青点首：“见着了，还有九皇子。”
九皇子又找哥了？苗晖笑之，他也遇着一回。不得不说，八皇子真的是好性子。当然对上这种事，除了放任与忍，也没其他好法子。毕竟九皇子同八皇子一般，都是皇上的儿子。而乾雍殿、南书房是皇上的。
常俊鑫挑眉做怪样，九皇子…不太机灵。外家不显，咱就踏实点。不争不抢，混个亲王享一辈子富贵不好吗？有些东西不是想争就能争的，得要先看有没有那个底子去争？
看了一眼两位好友的神色，云崇青扬唇，清楚他们在想什么。九皇子屡拿寻八皇子做由头出入乾雍殿、南书房，想的是借八皇子的风，分他的好。实则不然，其在挑衅皇帝。此类行为，往深里讲，亦是一种轻视。
皇上今日的态度，显然是在表示不喜。
下值回府，见愈舒在做虎头鞋，云崇青纳罕，拿了一只与小指比了比。
“好小。”
温愈舒笑道：“还大呢。我是比着小圆包脚丫做的，给他开春穿。”那脚丫子一点点大，脚指头粉粉嫩嫩的，尤其可爱。
挨着坐下，云崇青揽住媳妇，下巴搁她肩上，欣赏着她眉眼间的温柔。
“累了吗？”温愈舒收针，侧首在他冻红的鼻尖上轻轻碰了下：“今天做了牛肉饺子。你喜欢煎，咱们就生煎。煎得脆脆的，一咬咔咔。”
“我要咽口水了。”云崇青很珍惜现在的时光，这是他前生渴望不可得的：“今天我问过明朗和金俊了，你放心下帖子吧。就是两人都说，孩子小，到时可能有些闹。”
温愈舒靠着丈夫：“热热闹闹的才好。那天我把婳姐儿、两只虎他们都叫来。”
沐宁侯府得罪的文士太多了，不能只靠崇青一个挽势。当然她也不指望靠着一两回宴请，就让苗晖与常俊鑫站队。
宴请仅因夫君与他二人投缘，只为交好。至于夺嫡，那事关身家性命，可不能强求人。当然不站队，不代表就是敌对，遇着政见相合时，附和着说上一两句话，便可了。
“辛苦你了。”云崇青心满当当。
赶着休沐，温愈舒请了苗、常两家人来。见着殷茹宝，有些意外。听夫君说探花郎怕极媳妇，她还以为殷家娘子是个高挑火辣的，不想人小小巧巧，比她还矮半头，肤白脸嫩，笑起来梨涡浅浅，不止通身没一点凶婆娘样儿，瞧着还挺好欺负。
“想叫你妹子，却确确实实得喊姐姐。”
头回见面，殷茹宝有些放不开，虽说云修撰娘子是世家弃女，但也比她要上得台面多了。
“您客气了，我两手都不知该往哪放了。”
“别拘着，今日咱们就是来认脸的。”苗晖娘子柏红俪在娘家时就是长女，性子爽利。嫁了人，又遇上个一般性子的婆母。婆媳日日斗法，早将少有的那点扭捏磨没了。
温愈舒玩笑：“茹宝姐，你对着常编修什么样，就拿什么样来应付我们便成。”
“那哪能行？”殷茹宝听云娘子打趣，就知常金俊在外没少败坏她，余光扫向一旁。正跟云崇青介绍他家小地主的常俊鑫，一下耸起肩，转有脸故作可怜巴巴道：“别凶，我怕。”
心机真深！殷茹宝忙不迭地解释：“两位妹妹，你们要相信我，我真的是个温柔大方淑娴又善良可亲的好女子。常金俊从成亲后就热衷在外说我凶，为的就是想霸我一辈子。”
“娘，爹挺好的。”殷华怡，小名大富，今年五岁，一本正经地劝和：“您可不能听信了祖父的谗言，看上谁家呜呜…”嘴被捂住，似了亲娘的大眼看向她爹。
“好了，大富，爹领了你这番情意了。你娘早被你爹惯坏，她这辈子也就只能在咱爷几个围的圈里转。”
挨在常俊鑫左腿的小不点殷华欣，小名大贵，今年两岁，懵懵懂懂地学着她爹平时的嚣张样，大仰小脑袋咧开嘴：“哈哈哈…”
众人大乐，殷茹宝也是哭笑不得。
有了这通玩笑，三家没了拘泥。进了府，温愈舒抱了抱两眼忙不过来的大壮，与两位姐姐一起说着小话，随在三个当家的身后，去往乐和堂。
“今天咱们吃羊肉锅子，正好昨个庄子上送来几筐小菜。”
“成啊。”柏红俪笑道：“我若吃着好，你可不能小气。”只要是跟张家不对付的，她都客气着来。带点叶子菜回去，她再送筐长枣来。不是夸口，自家津州小庄上的长枣，这片没一家比得上，又脆嫩又甜核还丁点大。
殷茹宝欣喜：“就等你这话，我顺杆爬。”
“那吃好了，两位姐姐可要记得回礼。”温愈舒也是个能说笑的性子。
前面走着的三人，听着后方嬉笑，更是融洽了。常俊鑫歪头，小声道：“我昨天在宫里待到天黑透了才回家。悠然山来折子了，镇国公上奏，请撤换北陵府总兵和参将。诏书，我都给写了。”
云崇青不意外：“三十万西北军要吃饭，粮草的事马虎不得。”
“确实。”苗晖敬服沐宁侯。放手悠然山，不管是为深谋，还是暂时安宁，都非一般胸襟。就连他大伯，也极推崇沐家气概。
常俊鑫舔了舔唇，犹豫再三，还是决定给两难友透一声：“现王妃八成要定了。皇上昨天看了户册，我刮上一眼，九成是出自冠南侯府。”
云崇青诧异。
作者有话说：
胸闷气短，白天去看了中医下午才回来，写得有点少，咱们明天继续，作者君争取多更。

第56章
不止他,苗晖也一样。四皇子现王体弱，这不是什么秘密。如无意外，其定是不会被议储。不过,今年他入朝听政后,却是少有不到。
常俊鑫留意着崇青的神色，吱这一嘴,主要是透给他。虽说不站队，但方便该行还是可以行的。
云崇青心思百转。孟元山是冠南侯府的产业,仙客春居的魁首落桑是个胡姬,暂不知她与冠南侯府的关系,但确是与明亲王牵扯颇多。明亲王借皇后的手,送了个女子进宫侍君。
那女子又乘与落桑一般风格的风铃马车。那他可不可以认为,宫里“芍伊”与冠南侯府也有莫大干系？
如此一来，就产生两种可能。一、皇后、明亲王、冠南侯府，已经联合。依皇长子忌辰那日的闹剧来判，三者心不和,不然皇后干不了傻事。至于谁利用谁，还有待考证。
二、冠南侯府假意投了明亲王，让其为己用。可明亲王为何会轻易信了冠南侯府？云崇青唇角一勾，冠家爵位不是到头了吗？哪个勋贵不想世袭罔替，代代荣华。
现在皇帝欲赐婚现王与冠南侯府？冠文毅嫡幼女刚及笄，没听说有婚配，赐给现王做王妃…冠文毅会同意吗？同意了,那他算是切切实实跟个皇子搭上了。
云崇青凝神,瑛王因着温家和诚黔伯府的事,惹恼了皇上,并没落着个身份贵重的王妃。瑛王妃,出身淮通省襄州吴氏。襄州吴氏，祖上出过两任宰辅，其中一任辅助的还是诚明皇帝。
不过文昭皇帝登基后没几年就废黜了宰辅，这对襄州吴氏是个重击。深入讲，诚明皇帝之子废黜宰辅，可谓是对宰辅的否定。此行，使得吴氏退朝归乡，之后二十年，没子弟入仕。
直至盛平九年科举，吴岂仁高中榜眼，襄州吴氏才又回朝野。不过不比以前了，快五十年过去，吴氏一族仅吴岂仁官拜二品礼部尚书，其他的均在三品之下，四品都少。
此中还有一茬，邵启河的嫡长女邵元娘，嫁的就是襄州吴氏。
理王呢？母妃尚寝宫女出身，虽也二品昭仪了，但娘家是一点不出息。正妃出自工部右侍郎家。
现王体弱，皇上却给他配冠南侯的女儿？云崇青不太明白其中意味，想来这也出乎冠文毅意料：“挺好的。皇子成家了，便可专心立业。”
是这样吗？常俊鑫品着好友面上的和煦，不太信。苗晖将怀里大壮换个边，屁股朝他金俊叔。大壮瞧见红梅，小手去拨爹的脸，肉嘴湿&#183;淋淋：“呕…”
“爹没瞎，看见了。你自己欣赏。”
云崇青握住胖小子指向红梅的小手，肉乎乎软嫩嫩，扭头问明朗：“还没给取大名？”
“庆安那风俗，都是贱名养到周岁，再取大名。”
常俊鑫捏了捏大壮的胳膊肘：“穿得还挺扎实。”
“我娘和他娘忙乎一早上，废了老大劲才给穿好。”苗晖笑道：“我偷摸数了下，层层叠叠八件，光护心袄子就有三件。”
乐和堂里，今个人也不少。云从芊两口子，领了一趟崽子过来看小表弟。记恩家小圆包，奶水吃得好，养了几天见白了。看得沐婳和糖包赖着不走，硬要拖着摇摇篮一起回沐宁侯府。
记恩好容易才把两小祖宗哄骗到乐和堂，然后趁她们不留神赶紧溜。
“我刚去瞧过了，团华院已经关门上锁。”云从芊笑得前俯后仰。沐晨焕蹲在伤心的闺女跟前，轻声说着：“恩大舅家圆包还小，等长大些，咱们再领他回府里玩好不好？”
糖包听着她娘的笑声，小嘴更瘪。
“等二婶家甜包出生，我也不让恩大舅跟她好。”沐婳泪汪眼里。
“再再生个弟弟。”糖包急出一句，认真地看着她爹。
云从芊不笑了。沐晨焕却乐眯了眼，转头望向他媳妇：“我没意见。”边上与三个哥哥说话的大小虎，也掉过头：“我们也没意见。”
“我都快三十了，你舍得？”云从芊挨到丈夫边上，一手揽住他的头，一手点闺女的小鼻尖：“给我安生一点，我心情好了，过几天再带你们去看小圆包。”
“我回去也让娘给我生个肉包。”沐婳神色从未有过的坚定。沐凛余听了，不由发笑，伸手摸了摸妹妹的小髻：“那要等明年开春，娘带我们去庆安才成。”
开春？沐婳嘴也瘪下去了，嘟囔：“不能现在吗？”
“来了来了…客人来了。”常汐打帘，看这一屋老老少少笑着朝两位小姑娘招手：“快出来，有姐姐妹妹，还有个小弟弟要你们招待。”
一听这话，沐婳嘴也不瘪，转过身就拉过糖包，给她整理衣饰。王氏看着，心里想就差青哥儿家没小的了。不过不急，他们两口子年纪尚轻，自有打算。
云崇青两口子领着一行人进入乐和堂。见满堂小娃儿，两家皆知这几位定是沐宁侯府的公子小姐。给长辈见了礼后，苗晖、常俊鑫又与沐晨焕互相认识了。碍于女眷，男子移步茶室。
“两位妹妹，你们怎么称呼？”沐婳牵着糖包，矜持地招呼客人。
“我叫大富，这是我妹妹，叫大贵。”
沐婳煞有介事地点首，赞道：“好福气的名字。”
“对，”糖包已经拉住跟她一般高低胖乎的大贵：“糖包包有…有个弟弟，不让玩。”
这是告上状了。云从芊把事跟弟妹和两位娘子说了，几人都忍俊不禁。瞧着四个矮墩墩的小姑娘凑一块说悄悄话，不时还捂嘴乐，大人也放心让她们自个处了。
各人都有玩伴，独大壮被乳母抱着，急得一头汗，小手冲着最高的凛余够，一抓一抓的。沐凛余可不敢抱，只塞根手指过去，让他抓着。
茶室里，厨房送了几样糕点进去。云崇青煮茶：“老师前些天随沐伯父、沐伯母去京郊温泉庄子了。他身子有些老伤，正好沐伯父寻了古方，炮制了药泉。冬日泡一泡，再养一养，许明年梅雨能少受些罪。”
苗晖、常俊鑫早知道崇青的先生身带残，但能教出三元及第，可见学识渊博。今日不能拜谒，确有些遗憾。
“来日方长，总会见着。”沐晨焕面带浅笑，不热络也不显疏离。
“沐三爷说的是。”能见着这位，苗晖也觉有幸。十二岁为皇子挡剑，其中不无自毁之意。建和九年，顶尖侯门贵公子求娶小商门女，更是轰动一时。
他大伯说过，沐三为沐宁侯府为沐贵妃算是折尽了自己。刚看其与妻子那般亲近，他像个老父亲一样，满心欣慰。沐三，当得和和美美。
常俊鑫可不以为沐三爷今天来岳家，是为他和明朗。小小七品编修，还没到那份上。而且，就沐宁侯府的功勋，真正清高的文士无一不敬服。全不似外界有些人说的，沐家把所有文士都得罪干净了。
那些个阴阴暗暗的，代表不了所有文士。
“对了，周计满病了。”沐晨焕接过小舅子递来的茶，看向被磨搓过的三人：“于树青带了东西去皇庄探望过，还留在那照顾了一天。”
云崇青弯唇：“他还算有良心。”不管当下于树青处境如何，之前周计满确是十分看重他，这一点毋庸置疑。
“我个人觉得，近几月对于树青来说，珍贵非常。”相较于六七月时，苗晖更看好磨去浮躁后的于树青。能摘得文风盛行的江寕解元，其绝非庸才。
常俊鑫认同：“人最忌得意忘形。庶吉士时悟了，总比日后为官了悔悟好。”
小舅子这两位好友品性不错，沐晨焕在二人脸上没见着一丝贬薄：“你们《雍和字典》修得怎么样了？”
“很顺利。”云崇青估摸：“几十个人就忙一件事，年前应该能修完。”《汇思》杂一些，但没修字典这般繁重，慢的话也就两三月工夫。
常俊鑫笑道：“修完《汇思》可以再来一册《辞集》，明年一年就过去了。”
翰林院确实平淡了点，苗晖见过那几位侍读、侍讲捧茶看书闲话的样儿，可以肯定不是他想要过的日子：“不急，好好珍惜眼下。我们以后也会天南地北。”
今日宴请，宾主尽欢，到傍晚才散。一群孩子依依不舍，还约了明天吃席，没一个关心大人同不同意。
云崇青上值几天，宫里风平浪静。就在他以为，皇上歇了与冠南侯府结亲的心思时，沐宁侯三人从庄上回来了。
“您是说皇上确是看中了冠文毅的嫡幼女？”
确是？沐宁侯笑道：“你这都听说了？”看来他的耳目，也通达得很。
云崇青点首：“金俊有透露过。只那会皇上仅是看了户册，他尚不确定。但您今天是肯定了。”
“皇上已经召了冠文毅进宫。”沐晨焕双手抱臂，眉眼带笑：“戏作大了。”不止崇青怀疑宫里那个“芍伊”是冠南侯府的人，他和爹也有此想。
此刻乾雍殿里，冠文毅心中怒焰熊熊。大雍皇帝竟要将他的掌上明珠，赐给个病弱皇子为妃，还一副天恩浩荡的高姿。万不愿，想要拒绝，却又不能直白。
“皇上，小女上头三个哥哥，早被家里疼宠得没个形，行事鲁莽得很。臣一直以来想的便是，让她嫁个一般人家。如此，有娘家做靠山，她能快活无忧一生。臣真是怕…怕她个没规矩的，一个不高兴再冲撞了现王爷。”
皇帝笑得和蔼：“谁说家里父兄疼宠，女子就不懂事了？你看沐贵妃，温婉端静又条理明晰，帮皇后将朕的后宫理得多安稳！都是为人父的，朕懂你的顾虑。
你放心，现王是沉闷了点，但确也会疼人。朕就是要给他相个活泼灵动的姑娘。这样一静一动，动静相宜，日子才不枯燥无味。”
沉静几息，冠文毅人在屋檐下，不敢再有违，只得俯首跪地谢恩。出了宫廷，两眼似寒窟，回到侯府，才过垂花门，一拳击向顶廊柱子。嘭一声，柱子断裂，瓦塌一片。
随侍被吓得两腿一软，跪地连叩首：“侯爷息怒侯爷息怒…”
息怒？他想要姓封的都死绝。冠文毅怒气难平，铁拳还死死握着。伯仲赶来时，见一地狼藉，便知不好，忙规矩拱礼：“主翁，有什么是伯仲能效劳的？”
冠文毅收回拳：“回隽鹰堂。”姓封的也有脸求亲，皇帝几天前才调离了北陵总兵和参将，换上了孟安侯那老狗的外甥。
入了隽鹰堂，伯仲听了前后，双眉也紧锁起：“四皇子现王？”他是真不看好，单就病弱之名在外，除非皇上没别的选择了，不然储君绝不会是这位。
“小姐被养在深闺中，几乎没外出走动，皇上怎么会注意到？”
这一点，冠文毅也想不通。
“会不会是有人故意？”伯仲想到沐宁侯府，但又觉不对。沐宁侯府应该不希望哪个王爷娶的王妃娘家强势。
那就只剩现王了，会是他吗？
宫里照雨轩，围着斗篷的鹿眼女子站在小窗边，看着小园里那株雪杉树。莹莹泛光的左手里数着一串碧玺佛珠，右手覆在小腹上。
她竟真的怀上了，也是祖宗保佑。
隐忍几十年，祖母隐姓埋名，自卖自身，母亲生下便是贱籍，一心效忠贼人几十年。换来了她被信任，委以重用。冠文毅、冠文杰…冠南侯府有一个算一个，我要拿你们活祭我曾祖，以及我马家死在苦寒地的那些冤魂。
“南无阿弥陀佛，阿迷贞坲蜜…”
“贵人怎么又把窗打开了？”宫女蓝英端了汤盅进屋。
轻眨眼，眸中冷冽瞬间不见。芍伊转过身，婉婉道：“无碍的，我又不是什么精细人儿，身子壮着呢。”
“话可不能这么说。”蓝英放下汤盅，过去将小窗关起一点：“天寒地冻，您又怀着龙嗣，可得谨慎些，万不能着凉了。”转过身去乘汤，“刚下炉子，贵人趁热喝。”
芍伊接手：“真要谢谢沐贵妃。”没贵妃梳理后宫，她身边还跟着两脏东西。如今，却是清静了。她也还了一礼，冠文毅藏着个闺女，叫冠颜婷。
皇子都慢慢大了，需要适配的淑女。她这个被冠家放在孟元山上调&#183;教了十二年的忠仆，可不能让皇上忘了主家千金。
“是啊，咱们宫里小厨房开了，可方便不少。”蓝英以前是看冷宫的，是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还能有出头的一天。沐贵妃知人善用，她一定伺候好贵人，保贵人平安诞下皇嗣。
有了皇嗣，她们不争，照雨轩也没人敢欺负。
芍伊一勺一勺地喝着汤，宫里能靠得住的也就只有沐贵妃。这个孩子她是一定要生下来，但生下他不是为了给谁利用。马家还有人活着，哪天回来了，总得有个靠儿吧。
她不妄图，只图娘俩均安，日后新君善待。
四皇子的赐婚诏书，是云崇青拟的。郎才不凡，得与佳女配。兹闻冠南侯之女颜婷，端庄淑慧，温娴柔嘉…特指予现王为正妃，一切婚娶事宜由礼部郑重相待，钦此！
圣旨墨迹干了，便下发。
冠文毅再多不甘，仍领全府跪接圣旨。送走礼部和宫人，肤白胜雪的姑娘，慢步远远跟在父兄身后，去往书房。一双狐狸眼十分灵动，含着笑，更是招人。中梁高挺，人中分明，菱唇粉红。单相貌已是顶顶好了，再加上温柔举止，窈窕淑女，也不外如是。
进了书房，无视凝重气氛，她轻声幽幽道：“嫁就嫁吧。过得不高兴，女儿就送走他。”
冠文毅还是压不住气，双目盯着案上的那道明黄圣旨，恨不能将它碾成灰烬。
现王府这会也接到圣旨了，披着裘衣的清瘦青年拿着细细看，稍显粉淡的薄唇渐渐飞扬，看到最后，冷声慢语道：“儿臣谢父皇隆恩。”
作者有话说：
谢谢支持！！！！

第57章
没有像小八那般强势的外家,他早将自己的后院当成蓄势池子。迟迟不纳侧，也是希望能迎个家世上层的王妃。
封卓现看重的是镇国公嫡长女段冉怡，孟安侯府孟媛沁,还有吏部尚书俞不渝的嫡长孙女…可惜啊,这些终究只是他想而已，父皇不可能让他沾边的。他亦不能强求。
冠南侯府,有罢了。五代侯爵，平庸是平庸了点,但祖上也没出过什么败类。目前握着的实权不多,可到底是跟着太&#183;祖打江山的,关系脉络不浅。
“王爷…”守门的小银子报：“婉蔓姨娘送膳来了。”
封卓现收起圣旨,将之搁到紫檀木盒中,放到身后的架上：“让她进来。”
小银子轻轻拉开门，打帘。一位梳着堕马髻的清丽女子，领着两个端着托盘的丫鬟低眉颔首入内，快步上前行礼：“妾请王爷安。”
“起来吧。”虽然目前王府后院就这一个女眷,但封卓现对其并无多眷顾。
婉蔓起身走至六棱桌边小心地将膳摆上：“妾听说咱们府上很快就要有王妃了，想着王爷今日必定高兴，便多准备了两个菜。王爷试试，看合不合口？”
“摆好就下去吧，这里不用你伺候。”封卓现自小看着他母妃争宠，为了点偏爱，亲生儿子的身子都能拿来作践。好在其死的早,不然他还不知要遭多少罪。女子的那点心思,哼…
闻言,婉蔓心一紧,抿了抿涂了桃粉口脂的丰唇,恭恭敬敬一福礼：“是，那妾就不打扰王爷了。”
她是教王爷通人事的宫女。这三年王爷身边仅她一个，她还以为自己…多少有点脸面。不想圣旨才下，舒月楼就不容她久留了。退出门外，仰首看牌匾，眸底生泪。
小银子瞄了一眼，由她几息。
这边屋里现王好胃口，那头瑛王府岳盈堂传出一声嘭响，吓得门口的太监都弯了腰板，缩起脖颈。堂内，瑛王怒目圆瞪，绷紧的拳还钉在案上。
白发苍苍的幕僚面红唇润，坐着不动，老眼看着毛笔滚下笔搁，墨染了纸，不由拧着一双稀疏眉：“为上者最忌喜怒显于形，老夫还望王爷多修行。”
修行？瑛王嗤笑，他已经修行够久了。这孟夫子不会以为施计助诚黔伯府解了困，便能当他瑛王府的主了吧？
姚成畏罪自杀，父皇肯定已经得到信了，可姚府还圈着。他不知道父皇在等什么，但却清楚此般圈着不治罪，十有七八是父皇对海山岛之事起疑了。
瑛王轻吐息，拳却握着更紧，眼睫颤动着下落，看向沉下脸的老东西。
目光对上，老者心一颤，勉力维持着面上的不认同：“王爷是觉得老夫说的不对？”
瑛王紧握的拳头蓦然松开，粲然笑之：“怎么会？孟夫子说的对极，是本王失态了。”慢慢坐回太师椅上，“本王还想请教夫子，老四落着个好王妃，接下来咱们当如何应对？”
“现王体弱，人尽皆知。目前在他未对外宣口痊愈时，王爷暂可不必过多在意。”老者心提着：“皇上膝下七个皇子，于您威胁最大的还是八皇子，卓瑧。”
这还用他来告知？瑛王点首：“确实。夫子提起小八，难道是想到怎么解决了？”
沉静五六息，老者言道：“八皇子有三靠，一是外家沐宁侯府，二是掌着大半后宫的母妃，三则是皇上。自辅国公府崩了后，沐宁侯府、镇国公府等都加强了防卫，王爷很难插&#183;进手。皇上那，老夫以为也不宜多动作。那就只剩沐贵妃了。”
瑛王来了兴致，让他继续往下说。同在四妃位，沐贵妃比他母妃还要小四岁，可十多年过去了，他母妃一点宫权没抠着。由此可见，沐贵妃不好对付。
“该是用太医的时候了。”老者两手抠着膝盖骨，目光沉定：“女子何时最孱弱？怀喜生产时。”
这个老东西还真阴损。但瑛王也不得不承认，他拿的“偏方”确实可用。
“江陈已得父皇重用，早非当初，恐邵家难以拿捏。”
“拿捏不住，那就投其所好诱之。宫里的妃嫔，哪个不想多子多福？只要江陈有法子，沐贵妃一定乐意听从。”
“你就不怕弄巧成拙，让她得子又活命？”
“那也是罪。十根手指还分长短，沐贵妃也是人，也有喜恶。一旦她端不平了，皇上第一个厌的就是她。两个儿子也会因偏颇与之生分，更可能兄弟阋墙。”老者敛目：“就像皇上和明亲王一样。”
他们在说着阴谋诡计，云崇青于乾雍殿再次得见八皇子。八皇子面上神色与往日无差，给皇上行过礼后，微笑着朝向右：“云修撰，请起。”
“谢八皇子。”云崇青还要编录今日的赐婚圣旨，起身便回去书案后。
封卓瑧走近龙案：“父皇叫儿臣来可是有事？”现王妃定了，后宫正热闹。他刚在母妃那，听说贤妃打了个爱嚼舌的宫人。许昭仪闷坏了，招了理王妃进宫陪伴。怕理王妃也闷，将伺候她的两个模样好的宫女赐下，陪伴理王妃。
这是儿媳妇拼不赢，准备拼子嗣了。
皇帝忙了一上午，午膳后也没歇息，这会正觉累。搁下朱笔，后仰靠在龙椅上，抬手揉压睛明穴。
“还有一摞折子，你过来帮朕看一看。”
角落处的云崇青眼睫一颤，龙案上没批复的那摞折子，皇上已经全阅过了。
封卓瑧趴到龙案上，细细打量起他父皇，玩笑着问：“您是在给儿子设套吗？”他才十二岁，在父皇、母妃面前，偶尔天真还是被允许的。
皇帝指没离睛明穴，只睁眼瞟了儿子一记：“你都是朕的，朕套你什么？”皇子公主里，也就只有这个敢跟他玩笑了。
“既然如此，那儿子遵命。”封卓瑧端正身姿，手轻巧地拿了一本折子，翻开一目到底，看完长眉微蹙：“西顺侯请立次子罗冬阳为世子？儿子记得这罗冬阳是西顺侯继室所出。那继室还是原配的庶妹。”
西顺侯府，云崇青知道，虽非开国功勋，但祖上领兵抵御过南疆侵犯，屠蛮兵十万，得封侯爵，五代斩。现在的西顺侯罗一潇是第四代，娶妻勐州谢氏女。原配逝后，抬了陪嫁的媵妾做继室。
前年秋，原配子罗东闻出京，去津州檀善寺里为母做法事，与随侍的小厮在禅房鬼混被几个僧人撞破。当天下着雨，檀善寺方丈惩二人各三十仗，然后扔他们下山。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罗东闻就毁在断袖之癖，不敬神明不敬亡母上。
皇帝放下手，看着儿子：“说说你的想法？”
“父皇见过罗冬阳吗？”他见过罗东闻，五岁时。封卓瑧还记得当时情景，中秋宫宴，母妃繁忙又要陪在父皇身侧。那天伺候他的宫人，一个接一个的不是肚子疼就是被绊住。他追着只瘸腿鸟儿一路到千丽荷玉池。
鸟儿身轻，跳池落在了荷叶上，他还想追，正要跳时，耳朵被人拉住了。还以为是母妃，结果一掉头瞧见的竟是张生脸。他立马问道，你是谁？
罗东闻自报了家门。那时他也才十一岁。其后十余步外，站着随时准备出手的大舅，沐宁侯世子。
因为外祖母一脉，封卓瑧不喜勐州谢氏，但对罗东闻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和煦”二字上。那个人，应该是个知分寸的，怎么会在祭奠亡母时，寺院禅房里胡来？
皇帝心里满意：“见过罗冬阳，也见过罗东闻。”
品着父皇面上的神色，封卓瑧明白了这些折子父皇已阅：“所以父皇决定留中不发？”
“事情未明时，朕就准了，万一叫小人得志了呢？”不发也不止于这一点，皇帝轻哂。他虽不服老，但年岁摆在此，心中再不愿，也得为将来的新君铺几块能落脚的地砖。
封卓瑧合上折子，放于一旁：“谨慎为上，儿子受教了。”
皇帝肃起脸：“君王一笔红批，牵扯万千多，马虎不得。”他可不想哪天死了，还要遭后世唾骂，转眼向角落搁笔的那个，“说来你们两跟勐州谢氏，关系还匪浅。”
“儿子不太清楚，您去问母妃吧。”封卓瑧笑着推脱。
“别人还知道来几句模棱两可的说辞，你倒好，不想回就让朕去问你母妃。”皇帝瞥了一眼儿子：“云爱卿，你来说。”
说勐州谢氏吗？云崇青眨了下眼睛，拱礼回到：“皇上，提及勐州谢氏，臣想起一事。谷晟十二年，南泞盐枭陈家金库被盗，所有人都说陈家不当之财落于贼人手…”
封卓瑧又拿了一本折子，眼看向崇青舅舅，直觉几家要不妙。
“臣不以为然。”既有机会，云崇青当然提一提旧事：“皇上应知道臣岳母出身西平朗氏。据臣妻子说，外祖母陈氏是携十万金嫁妆嫁进朗家的。婚后几年，陈家每年都有分利予外祖母。外祖母又擅经营，其葬身骆轴崖时，嫁妆多达十五万金…”
皇帝听到十五万金时，眼波生笑。云崇青不愧得他心，确是个好臣子。
“随在臣妻左右的常汐，她的娘亲乃岳母的乳母，是外祖母陈氏最信任的人。她临终前有留言…”云崇青开始编：“外祖母在听说陈家被查时，就整理嫁妆，准备将不当财上缴朝廷。并且去信勐州谢家，要谢家归还当初陈家聘女的十万金。”
精彩，封卓瑧不用去看父皇，便知其高兴得很。二十五万金，足够将千里汕南堤坝推了重修了。
云崇青接着道：“只是外祖母在赶去南泞的路上，马被条疯狗惊了，葬身骆轴崖，上交不当财的事就不了了之了。岳母出嫁，嫁妆也仅有一万两银。
前些天落雪，沐宁侯夫人还感叹，臣岳母活得不易。因着外祖母留下的嫁妆，幼时几回差点活不下来，没想到…她终还是年纪轻轻就去了。”
皇帝笑目，明白云崇青在意指陈氏的死，并非出于意外，而是其要上交二十五万金脏财，保娘家族人命，才引来杀身之祸。转动左手拇指上的扳指，勐州谢氏、西平朗氏…确实太贪了。
二十五万金！这可是买卖他的盐得来的，皇帝在想，怎么才能追回呢？
封卓瑧故作疑惑：“崇青舅舅，舅母知道温家为什么会娶韶音姨外婆吗？”
云崇青拧眉，沉凝两息，见皇上也盯着不敢有隐瞒：“具体的臣也不知，只晓这门亲事是温尚书给定下的。臣岳母是进了温家门，过了几个月才知道温三爷已有心悦之人，即温老夫人娘家侄女曾珍。”
这有什么可疑惑的？陈家丢的那五十余万金尚下落不明。皇帝冷嗤一笑，而朗韶音是陈昱之的外孙女，也是陈昱之一脉唯一活下来的嫡亲。
“哎…汕南堤坝加固后，国库就紧张了。西北严寒，西北三十万大军得吃饱穿暖。”
听父皇又叹气，封卓瑧觉自己该说点什么：“要不让户部在朝上提一提，然后叫…”不能再劳动他外祖了，“叫督察院点名谢家、朗家？这两家京官少，但散在外的不少。”
皇帝没作声，要是二十五千两银，他还能含糊着算了。但二十五万两金，而且还是陈氏要上交的！若不追回来，他晚上觉都睡不着：“明天该苗晖来乾雍殿了。”
对，正好让他给您传句口谕。云崇青回去也让沐伯母准备着，万一皇上传唤，要问陈家聘谢氏女的事呢？
封卓瑧目光落在那本被留中不发的折子上，估计西顺侯是做梦都没想到一本请立世子的折子会将事演变成这般。
挺好的，勐州谢氏、西平朗氏早该被收拾了。
傍晚下值，云崇青回到府里，便见他媳妇两眼红肿面色不佳，爹娘也是义愤填膺，不由问道：“怎么了？”
温愈舒将压着的帖子递过去：“外祖母死得不明不白，我娘在温家也没好过。那时候不见谢家人下帖子，给抬抬面儿。现在我日子兴旺了，这不西顺侯夫人谢氏下帖子，想请我们一家过府叙叙。”
“不去。”王氏听了愈舒说的那些子过往，直犯恶心：“你娘在世时，都没走这门亲，咱们也不走。”
云崇青看过帖子，抬首道：“西顺侯请立次子罗冬阳为世子，谢氏请咱们去，应该是怕皇上会将折子压下，留中不发。”
“这不就是心虚吗？有嫡长，为什么要立次子？”云禾知道不会无缘无故来帖子：“你只是个小小修撰，即便是能在皇上面前走，但哪说得上话？尤其是这种关乎顶立侯爵门户的大事，皇上心里能没个底儿吗？留中不发，肯定是有原因的。”
温愈舒附和：“爹说的甚是。”
轻嗯一声，云崇青笑道：“我是说不上话，但你们忘了最近皇上常召八皇子到乾雍殿。”
云禾大腿一拍霍地站起：“丧良心的，为着自个私利，都算计到这块了。她考虑过八皇子吗，万一惹了皇上不喜呢？”
“幸在没有。”云崇青将帖子放回到榻几上：“皇上今天问了我，”目光对上媳妇，“我提了南泞陈家十万金聘勐州谢氏女和十万金嫁女到西平朗氏的事。陈家贩私盐所得的不当财，不止被盗的那些。”
温愈舒眼里泪花闪烁，不是心疼那二十五万金，而是欣喜他知道曾外祖母、外祖母、娘以及她的委屈和不甘，用力吞咽下喉间的哽塞，哑声问道：“皇上怎么说？”
“我…”云崇青手搭上妻子的肩：“今天皇上给现王和…”没有隐瞒半点地叙述，“冒犯了外祖母，一会你陪我给她和岳母上柱香。”
“没有冒犯。”常汐眼泪都已经下来了：“能讨得公道，让朗家、谢家那群寡情薄义的白眼狼把吃进去的都吐出来，夫人、小姐地下有知，不知该有多高兴，岂会怪罪于您？”
“陈家死了那么些人，他们夜里怎么能安枕的？”王氏痛惜，二十五万两金没能让陈家的私盐盖上官印，还亲家？
朗家、谢家是办不了吗？是不愿办。办了以后，陈家就不是私盐贩子了，买卖多少盐，正经地向朝廷交银钱，朗谢还怎么拿捏？
温愈舒脸埋在丈夫的掌中：“那两笔银钱，我这难讨。现在换皇上来，我倒要看看他们敢不敢少一个子儿？”
滚烫的泪淌过掌心，云崇青心疼地抱住他的姑娘，安抚地轻拍她的背：“放心好了，督察院既得了皇上的意，定紧咬朗谢两家。”
儿子上告的话不尽是实…王氏坐不住了：“我下午做了酱驴肉包子，两只虎喜欢吃。常汐，你帮我拣一些送去沐宁侯府。”
“成，我这就去。”是得通个口，常汐抽帕子抹了眼。侯夫人的外祖母，嫁得是不错，可成亲不到一年，丈夫就走了，膝下只一女。婆家良善，怜新寡才二八年华，便让她生下孩子，带嫁妆回娘家再谋段姻缘。
可谢家是如何做的？亲自上门，无论亲家怎么拦，都给才十六的姑太太立了贞节牌坊，为的就是保他谢家无二嫁女的名。
从此老姑太太再没回过娘家，一人带着女儿活，中年过继了一子。一辈子就丧在那块贞节牌坊上，到死给姑娘说，没有娘家，丧事从简。
谢家是没二嫁女，但有卖庶女给商户。还世家，简直臭气哄哄。
沐侯夫人得知了事，叉腰仰首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又吩咐厨房晚上多整两菜，再热壶酒。她要跟侯爷好好喝一杯。
外头只知她外祖母新婚丧夫，却不知她外祖父本来身子就有疾。谢氏之所以嫁女给病弱，仅仅是为了谢翀考绩上的一个“优”。关键，那谢翀还不是外祖母的父亲，而是隔了房的伯父。
狠不狠？
外祖母、母亲、她，该不该恨？她嫁给沐广骞，谢氏还想走亲。呸，做什么春秋大梦？没拿扫帚在槐花胡同打他们一顿，就是她大度。
沐宁侯也听到消息了，进了屋见老妻还掐着腰，不禁发笑：“崇青这招使得好。我准备后日开始上早朝，好好凑次热闹，回来说给你听。”
“不枉我跟了你一辈子。”沐侯夫人歪身靠在老头子怀里：“就是委屈愈舒了，二十五万金全给了皇上。”
次日，苗晖在乾雍殿待到下晌就离开了，没回翰林院，去南城买了大伯最喜吃的浇汁肥肠，然后往冯府。
十月二十九这天早朝，沐宁侯在列，孟安侯也在。皇上看了一眼目光炯炯的三个儿子，糟心得很，转向温垚：“北地汾义一带自九月中到现在，才一个月余，已经下了七场大雪。朕打算先运一批粮过去，以免灾来时措手不及。”
温垚锁眉，走出列：“皇上，虽然今秋田税收齐了，但国库盈余少，汕南又加固堤坝。西北换防，镇国公再提西北军军补的事，宫外还在修王府。户部能拿出的粮，至多八十万担。”
“八十万担？”皇帝沉了脸。
瞧准时机，冯威走至大殿中央：“皇上，臣有本奏。”
皇帝不甚高兴：“说。”
冯威道：“今日西顺侯也在，臣想问他一事。建和二年，谢氏朦圆带十里红妆嫁入西顺侯府。不知这十里红妆折银多少？”
百官不明，偷瞄殿上，见皇上明显不悦但没阻挠，心里直犯嘀咕。左都御史弹劾周计满时，可是叫他们知道厉害了。今日点明西顺侯，难道事关罗东闻？听说西顺侯上请立世子，折子被压了。
西顺侯罗一潇，心里也突突的，走出回到：“冯大人，女子嫁妆事，我还真不清楚。”
闻言，冯威再上奏：“西顺侯如此说，臣就放心了。女子嫁妆，除了男方纳征礼，便是女方娘家所有。皇上，谷晟十二年，南泞盐枭陈家贩卖私盐被查，脏银被盗。案卷记载，脏银随罪臣樊仲一起消失。臣以为此言不对。”
温垚吞咽，他大概知道冯威要弹劾谁了，朗家、谢家。
皇帝转动扳指：“怎么说？”
“臣已查过，也询问过一些知情人。当年陈家替陈昱之聘谢家庶女时，纳了十万两金…”
“什么？”在场的大臣，不少都被惊得合不拢嘴。沐宁侯出声：“冯大人查得细致，确是这个数。”
冯威继续：“陈昱之嫁女到西平朗氏，嫁妆同样是十万金，另每年还有分利。谷晟十二年，陈家被查。陈昱之之女朗陈氏听闻，立时整理嫁妆，并去信勐州谢家，要一并归还朝廷二十五万金不当财，救娘家。
可谁知…马车在镐州却被一疯狗惊了，车毁人亡，一尸两命，从此再无人提及归还不当财。朗韶音出嫁，朗家也只给了一万两银。皇上，臣要弹劾朗、谢两家为侵占脏财，谋杀陈昱之之女陈溪娘。”
作者有话说：
谢谢支持！！！！

第58章
这回就连淡泊名利的钱坪,都不由吞咽了下。二十五万两金，折成银便是两百五十万两银。皇上刚还跟户部要粮，户部至多只能掏出八十万担粮。八十万担粮照目前的行价,也就六十万两银。
冯大人弹劾得好,弹劾的是时候。
皇帝脱下扳指，用力捻着细腻的玉质,冷眼看殿中百官。
谢、朗两家能人多外放在地方，朝堂上没个说得上话的主儿。温垚倒是想替他们辩一辩,可…可他是户部尚书,刚才与皇上哭过穷。
西顺侯回过神来了：“冯大人,这谋杀可不是随便说说的,此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谢朦圆的嫁妆,他虽不甚清楚，但还知道个大概。厚是肯定厚的，至少不下于万两银，现在都由荃娘管着。
冯威斜了西顺侯一眼,这人自己一屁股屎都没擦干净，还有空管别家？心中冷嗤，再次上禀：“皇上，臣在察觉此案不对时，着人私下找过翰林院云修撰。云修撰回府问了其妻。
一直伴随温愈舒的常汐，是朗韶音乳母的女儿，她听闻了此事,立时将其母临终前交予她的两本册子一本账簿拿出。两本册子,分别是陈家下聘到勐州谢氏的纳征册,和陈溪娘的嫁妆册子。
账簿是陈溪娘嫁予朗羡后,嫁妆营收以及陈家分利的账。据常汐兄长常河交代,陈溪娘急赶回南泞前就心神不宁，似预料到可能要出事，便将册子、账簿交给了自己信任的人。
常河之母，小心收着，镐州传来噩耗便知不妙，当夜就将账簿、册子拆分藏匿。果然，陈溪娘葬身骆轴崖，朗家连她尸骨都没收殓，便草草办了丧。外孙女死得不明不白，谢家一句都没过问。
陈溪娘尸骨未寒，朗家就开始清理她留下的下人。常汐、常河均无儿无女，不是不想生，是生不了。他们小小年纪，都被灌了药。原是要发卖的，只四岁的朗韶音跑去了前院哭求，惊动了一些来客，朗家才不得不罢手。
但这罢手也只是暂时，之后开始针对朗韶音。若非刁谢氏韵南，即沐宁侯夫人的外祖母，陈谢氏雨娘的嫡姐，不远千里赴西平要将朗韶音带走。朗家丢不起人，一再保证善待，恐怕朗韶音根本就活不到出嫁。
此类种种，都有灭口之嫌。皇上可着大理寺细查，当年前去西平吊唁的人，还有不少活着。谢、朗两家，该清楚的人也都一清二楚。另，沐宁侯夫人也知情。常汐与常河以及韦阿婆的身子如何，太医院断过脉即明。
臣绝无一句夸大虚言，还望皇上明察，还陈溪娘安息。”
西顺侯不敢吭声了。
但沐宁侯不打算放过他：“你说里头有误会？误会什么？陈溪娘一妇道人家，都知道要上交不当财，谢、朗两家还是一方大士族，他们不知道什么是不当财吗？
三十四年过去了，他们是没找着合适的时候上交不当财，还是压根就没想过上交？”
大理寺卿沈益走出：“皇上，臣认同冯大人所言，陈溪娘之死疑点甚多，当查明还枉死者公道。”
瞧了这么久，他也看出来了。冯大人弹劾谢、朗两家谋财害命是其次，帮皇上向谢、朗两家要陈家不当财才是首要。身为大理寺卿，此刻万不能呆站着，必须咬住，严正地查陈溪娘之死，查到谢朗两家交出二十五万金。
站在武将列的冠文毅，心口紧绷，面上平淡，冯威查阅了陈家金库被盗案？那案已经无对证，怎么又有人想起？
沐宁侯留意着冠文毅，他太平静了，平静得有些突兀。二十五万金，除了一些个知情的，百官神色多变，唯他这个当初提议要查南泞私盐的人，脸上始终无波澜。
皇帝将扳指戴回拇指上，冷冷道：“那就查吧。”
一言震动朝野，不等旁人回神，沈益铿锵道：“臣遵旨。”
早朝的事没有掩着，很快传遍宫里，传出宫外。坤宁宫，皇后无心同情谁，事不关己也不想理会，只吩咐朝花一会太医去给芍贵人请脉时，再问问能否断腹中男女。
“娘娘，这事先不急。皇上自上次来看过您后，就再没踏足咱们坤宁宫。后个就是初一了，您得想想法子。”
“能想什么法子？”皇后冷脸，眼里又泛泪花：“本宫与皇上少年相识，二十多年的夫妻情分。皇上…”眼泪珠子滚落，尽是伤情，“皇上有顾念过本宫分毫吗？若有，何来的沐贵妃？本宫丧子时将将双十出头，正当壮年，怎么就落得个膝下空虚了？”
朝花也替皇后不值，但事已至此，抱怨这些没用的。
“娘娘，太傅说了，您若想好，芍贵人这胎您暂时最好远着点。等生下，如是个皇子，您别沾手。若是公主，您就向皇上提出记嫡。”
皇后抽了下鼻：“不会是公主。明亲王说了芍伊的身子调理过。”
朝花见劝不通，一时也不敢再多劝了：“太傅那？”
皇后沉默，她知道父亲是怕了。但忍一时和气来福这样的话，她不会再信。忍了二十二年，她来了什么福？堂堂中宫皇后，竟要仰一个妾室鼻息。她不要再忍了。
“本宫与靖边张氏息息相关。爹不会不帮我。”
熙和宫暖房里，沐贵妃剪了几支她娘喜欢的牡丹，又带了一丛草，回去正殿。芬嬷嬷已经将竹篮准备好，帮着先将草放进其中。
“送去沐宁侯府时，让徐力小心看护，别冻败了花。”
“是。”
昨儿瑧哥儿来，跟他说了前个乾雍殿的事。沐贵妃也是没想到她那小表妹夫竟这么会来事。勐州谢氏…呵，早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了。
她的曾外祖母谢韵南，愈舒的曾外祖母谢雨娘，说好听点是外嫁，难听点就是被卖。卖嫡女谋权，卖庶女为富。嫡庶两姐妹，运道不好不坏，不坏是嫁的人家待她们还不错，不好是两人都落了个凄惨。
“这几日我娘肯定是又欢喜又悲伤，给她送盆颜色好的花去，希望她心里也明艳些。”
芬嬷嬷笑道：“一定能。”
“娘娘…”徐力回来了，站在摆屏后禀：“刚照雨轩伺候的宫人拿了银子去御膳房添了菜。”
这是高兴？沐贵妃让徐力进来：“芍贵人倒挺安分，自打搬进照雨轩。皇后免了她的礼，她也不往上凑。”
“这里还有个蹊跷。”徐力躬身说道：“娘娘不是一直疑虑是谁叫皇上想起来，冠南侯府的深宅里藏着位待字闺中的千金吗？”
沐贵妃意外：“是她？”
“确实是芍贵人。”徐力也纳罕：“早上领份例时，奴才问了蓝英。蓝英说十九那日下晌，皇上去看芍贵人。芍贵人说想生个公主，要跟冠南侯家千金一样仙儿。皇上就顺口问了一句。”
“芍贵人见过冠南侯幼女？”
“是见过。芍贵人十二岁进京那会有幸遇上，说她还是头回见到那么体面的姑娘，当时心里就在想这样貌若天仙的女子会落到谁家？”徐力看不懂了芍贵人的用心了。
沐贵妃犯疑：“芍贵人说这话还有旁人在侧吗？”
“就蓝英和御前首领大管事方达。”
“有关照蓝英闭嘴吗？”
“有，蓝英说也就娘娘这问，她才松口。御前的人，嘴更不敢胡乱开。”徐力又道：“芍贵人心思跟别人不太一样。娘娘有八皇子的时候，准备的小肚兜上都绣鲤鱼绕莲、胖虎崽坐山头。芍贵人不是，她绣马。”
马？沐贵妃脑中浮现一巴掌大的小肚兜，肚兜上一匹奔腾的骏马…不禁弯唇。别说婴孩肚兜了，成年男子做衣都少有绣马，作壁画倒是合适。
“让蓝英好好照顾。”
“是。”
照雨轩里，正在绣马蹄的芍伊，面上温婉，眉眼含笑。督察院弹劾谢、朗两家，真的是叫她大喜。
谷晟十二年的陈家金库被盗案，与文昭十三年的川宁薛家私矿案，像一娘生的。她曾祖南川布政使马良渡因盗银，被冠铭飞杀了。而主理陈家案的大理寺右少卿樊仲，也带着五十余万金不见了。
现在因着二十五万金，大理寺要查陈溪娘之死。不管会不会查出什么，结果如何，她都高兴。因为直觉除了她马家，云修撰的妻子也没放手陈家金库被盗案。
如此，就非她一家在求真相了。
绣好马蹄，芍伊拿了一块牛乳糕来吃。邵启河外放江备。江备盐滩，但她以为冠家这回再动手，有南泞府陈家在前，应不会再在盐上打劫。那会是什么？
江备以及周遭，除了盐，还有什么？江南有鱼米，和泽…纤长的眼睫慢慢下落。牛乳的奶香充斥在口齿，芍伊细嚼。和泽有山有水有…和盛钱行背后的三大东家之一，盛氏。
川宁是薛家，南泞是陈家，再加个和泽盛家，不是没可能。而且，相比前两家，盛氏才是真正的巨富。
宫外，云崇青与苗晖此刻正被常俊鑫盯着，二人并没打算解释什么。常俊鑫满脸委屈：“你们…你们对得起我吗？”
不是，这口气能不能不要这么婉转？云崇青想到前生大学时，他们系里一个男生脚踏两只船，招惹的还是一个宿舍的女生。花心败露时，正牌女友控诉的话与语调，同金俊刚那一模一样。
他都不敢抬头看金俊，就怕连神色都一般。
“崇青，你竟然还笑？”常俊鑫确定自己被伤着了：“你们两个，真的是茅坑里的石头，焐不热。我平时都是怎么对你们的？有点风声一定告知。”
苗晖想问：“谁会去焐茅坑里的石头？”
这情谊还需要继续吗？常俊鑫忍俊不禁：“你不是应该先问谁把茅坑里的臭石头刨出来的？”
云崇青点点头：“对，谁把茅坑里的石头刨出来的？”
谁？三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乐了。常俊鑫也不是真气，本来明朗昨日早归，他就觉奇怪，今早见着人，还问候了一声，知道家中无事才放心。后来听说早朝上弹劾，才晓又来热闹了。
“古有八拜之交，我们就从一拜开始吧。”人活一辈子，短短几十载，得遇一两知己实乃幸运。因着入赘，他从小到大没少遭奚落。好容易遇上两个懂他之乐的，还是同科。他这书没白读，科举的罪没白受。
云崇青与苗晖相视一眼，看向金俊：“你这主意好。今天先一拜，以后经历事多了，咱们要还相投，再接着拜。”
苗晖点首：“哪天不合了，咱们就不拜了。”
“对，”常俊鑫道：“我希望我们八拜之后，还有九拜，直到儿孙满堂，致事荣养。”
没摆香烛，三人整理衣饰对满屋的藏书恭敬一拜，也算是拜了圣贤。之后坐下，聊起今天早朝上事。
“不瞒你们讲，大氏族里，我只推崇兰凌刁氏。”苗晖语带浓浓惋惜，辅国公府一案，时任左都御史的刁克纪太和殿里跪了一天。有人说刁克纪是为女，即辅国公夫人跪求，但他以为刁大人跪的就是冤屈。
只是…最终先帝未能放过辅国公府。辅国公府没了后，刁家所有在朝为官的，三月内全部辞官归故里。
刁氏？常俊鑫看向崇青，沐宁侯夫人的外祖虽英年早逝又默默无闻，但确属刁家嫡支。刁谢韵南敢跑到千里之外，敲打西平朗氏，足见刁家强势。可那样的刁家，远离了朝堂。
云崇青不知该说什么。别看沐伯母现在是荣华集一身，但实不是个好命人。母亲未出生就丧父，她也差不多。其父黄斌梵不是出身大户人家，武考入仕，家景殷实，人丁简单。
她娘刁家名门，之所以看中小户，一是黄斌梵身体健壮，武艺不错。二是想日后接了守寡的母亲到身边奉养，人丁简单，阻挠小。只谁能料到才成亲三年，女儿将一岁半，身子健壮的黄斌梵，在一次押送粮草去悠然山时，遭遇不明贼匪偷袭。
他带人极力抵御，最终是等来了悠然山接应的将士，可自个却没命了。接应的将士，就是沐伯父的父亲。
沐伯母娘两在守完丧后，便被接回了刁家。祖孙三代，安居一方小院，直到沐伯母及笄，沐宁侯府上门提亲。
因着沐宁侯府兵权，刁家将沐伯母外祖一脉移出了宗族，当一般亲戚走动。后来辅国公府出事了，刁家便断了与沐伯母的往来。接着嫡女又被先帝赐给太子做侧，两家更是避讳。
刁家现在兰凌坐守一山，办了书院。只年月尚浅，书院还未扬名。
常俊鑫想，若非刁家远离朝堂，现在文官里就不是以张方越为首了。先帝在位时，可不止辅国公府一件奇案。就陈溪娘娘家金库被盗，也是充满了诡异。
反正他不相信樊仲是活着带五十余万金离开南泞府的。
三人眼神交流着，这会也无心编书。苗晖拉扯崇青靠近，又招来金俊，小声问：“你们想过一件事没有？文昭十三年，薛家私矿案，前冠南侯交了多少银给朝廷？”
手在案上轻轻一拍，常俊鑫冲好友抬了抬眉：“想过。有些事不能比较，一比较麻布袋子全是洞。”
世上聪明人遍地是。云崇青弯唇：“一切迷雾终有散开的一天，我们拭目以待。”
常俊鑫趴案上了：“你有事。”
“我没事。”云崇青笑着，言语真诚：“我感谢爹娘给了我命，感谢上苍、君王、朝廷许我安稳。我现在尚弱小，但会全力修炼普度众生之能，赠清明予俗尘。”
一时寂静，苗晖心有感触，他想过崇青所想，但未曾宣之于口。不是难为情，而是胆怯，怕自己做不到，贻笑大方。
“为兄懦弱了。”
常俊鑫汗颜，厚着脸皮说：“咱们殊途同归。我想着匡扶正义，多立功劳，升官不断，然后让我家大富大贵活得像她们娘一样自在。”
今天皇上没招谁进宫，三人聊了一上午，下午不敢再偷闲了。钱坪来了趟翰林院，就拐去了督察院，坐在冯威案桌对面，喝了两杯茶才冒出一句：“不管你是怎么想的，老夫是无论如何也不相信樊仲盗银。他没那本事，也不需要。”
冯威正在看案宗：“我也不相信樊仲能带走五十万余金，但无对证，咱们莫可奈何。”
有，可他现在不能说。钱坪难得气堵：“既然都查陈溪娘的案了，老夫希望你跟沈益别只盯着骆轴崖，要放眼整件案的始终。陈溪娘之死，最大的因还是在于南泞陈家被查。”
“我能理解您的心境，也很敬佩您。”冯威将手里案宗推到对面：“您与樊仲是同科，过去也没听说你们私交如何。但今天您能来这一趟，我看到了您的刚毅。”
钱坪拿过案宗细阅：“别说这些场面话。老夫不多求，只望你和沈益在向朗、谢两家要银时，于皇上面前提一两句陈家案的疑点。”
陈家被盗的那五十余万两金不是凭空消失，背后总有个主吧？皇上亦不会嫌国库充盈。
“这个您放心。督察院有监察之责，有疑点的地方，我一定不会含糊过去。”
钱坪阅完，丢开案宗：“樊伯远自小家景就不差，虽不到富，但靠着上百亩良田，吃喝不愁。之后年少得志，名利双收，换你，你会为了见不得光的黄白物自毁吗？”
“不会。”
“这就是此案最大的疑点。”
“非也，这并非此案最大的疑点。”冯威沉目：“此案最大的疑点，是无对证。”
盯着冯威沉默片刻，钱坪平复好心绪，起身扭头走了，他要去翰林院找云崇青。
钱老而复返，云崇青有些意外，但又觉在合理之中，毕竟今天陈家案被重提了。随着进去大学士书室，顺手将门关上。
“你老师不准备借着这次风露面？”
“学生不知。”但云崇青想应是按兵不动，静观局势。目前他们虽锁定了冠南侯府、邵府，但离知全面还很远。老师这时暴露，最多只能说明他活着，就连偷没偷金的事，都难自证清白。
所以，不能急切，不能打草惊蛇。
对着云崇青，钱坪渐渐冷静，闭目沉思百息，摆摆手：“你出去吧。”他痛惜樊伯远，却忽略了陈家案的背后。冯威说的对，陈家案最大的疑点是无对证。
云崇青一句“学生不知”，便已经表明樊伯远很可能也不清楚朝他下手的是哪个。既不知，那他现身又有何意义，招杀身之祸吗？
后仰倚靠椅背，钱坪无力至极。
这天因上午荒废，云崇青三人在翰林院多留了半个时辰。离开时，天都黑透了。
府上，温愈舒正在等。下午大理寺来人，传了常汐、常河、韦阿婆去。接着西顺侯夫人谢荃娘就上门了，她知道是为何事，所以没见。夫君既然在皇上那提了，追讨不当财的事，便再无转圜的余地。
谢氏与其找她，还不如尽快清点嫁妆，给娘家填一填窟窿。
“姑娘，”常汐端着一盅两乌汤进屋，脸上喜气洋洋：“您先用点垫垫肚子。”多少年了，不想还能有他们把谢家人拒之门外的一天，真痛快。
就谢家现在那些个主儿，哪个不是吃喝着陈家的血长大的？西顺侯夫人泪眼巴巴地站在府门外，做样子给谁看？想她家小姐在世那会，有苦有难不全是自个生吞活咽了？
温愈舒拿巾子擦了擦手，接过汤盅：“下月，谢、朗两家肯定有人要到京。咱家门户可不止今天这一出。”
“明儿我就叫大哥给门房称几斤边果，让他们一边嗑一边好好守门。”
云崇青到家，温愈舒一盅汤也用完了。
“今天怎么晚了？”
“上午没做事，三人闲聊了。”云崇青擦了手脸，目光扫过榻几上的汤盅：“饿吗？”见她摇头，“那陪我去趟老师那。”
“好。”温愈舒喜欢夫君到哪都乐带上她：“我让厨房把晚膳摆到竹铃居。”
竹铃居，莫大山料到学生要来，故今晚温了一壶三生醉。在团华院闷了有些日子的记恩，也赶来凑一顿。
云崇青夫妻到，厨房的膳也跟着送抵。几人不用伺候，都动手，很快将饭菜碗碟摆齐，落座用膳。
“钱老很关心您。”
莫大山端着酒杯苦笑：“他那人也就适合待在书阁里，清清静静，专注于喜好上。”钱坪的率直，他在翰林院就见识了。
“这次皇帝讨银的事，咱们不能只看热闹。”记恩尽挑口味重的几个菜吃，陪媳妇坐月子，他嘴里淡得都没味了。
云崇青认同：“咱们要盯着点京城。”
“武口街和鹤立街有云客满楼，旁的交给沐宁侯府。”温愈舒拿走夫君手边的酒，给老师满上：“今天下午，常汐不在，我一人坐堂室里捋了捋所有事，发现咱们疏忽了一点。”
“什么？”云崇青看向妻子。
温愈舒回视：“上回我跟茹宝、红俪还有五姐扯家常时，茹宝姐提了一嘴金俊高中家里摆宴，和盛钱行送贺礼的事。你知道和盛钱行大东家盛氏老宅在哪吗？”
记恩插嘴：“和泽济阳府。”
济阳府不就挨着江备省府潼南？云崇青双目一紧，他知道忽略哪了：“你的意思是邵启河去江备，可能不在盐，而是想摸盛氏的底？”
还真有可能。记恩一块红烧肉堵着嘴，他们把心思都放在盐上了。
“也是这两天的事提醒了我。”温愈舒讲：“文昭十三年的私矿案，你们都能将它与陈家案连到一块。若背后那人再在盐上动手，那就是将满朝文武当傻子看了。”
确实，莫大山抚须。
作者有话说：
谢谢支持！！！

第59章
无论是薛家案,还是陈家案，都过去太久了。想要查细节，难比登天。况且对方势力埋得很深,当时既能让案子无对证,那就不怕以后。他们能寄望的，就是黑手再次犯案。
云崇青给妻子夹了一块牛条：“邵启河年纪不小了,他很可能会随他父亲邵隽和，待摸准了信儿,便病退。”
“邵家到底图什么？”记恩想不明白：“手握十几商户,不缺银子。连着五代有人走科举入仕,虽然内里不是什么干净人家,但底蕴到底是攒起来了。日子可以说是好样儿,为何还要助纣为虐，冒这险？”
“是啊。”温愈舒也困惑在此：“说冠南侯府许了大富贵，也不甚合理。没影儿的事，谁傻了吧唧的会将身家性命豁出去？”
莫大山更倾向于受制于人,亦或拥着同样的大利。夹了一块白肉蘸了料，放进嘴里，慢慢咀嚼，深入细想。
“还记得之前崇青说过一事。建和九年，你娘带着你出京…”
一点就明了，温愈舒蹙眉：“住在孟元山，邵家得知此事,是夫君这透的消息。”
云崇青接道：“再联系上邵家近些年的举动,用女攀高门,送美给大吏。也许这其中有冠南侯府之意,但应也不无另攀高枝,用以抵制的想头。”
“谁也不想终生受制于人。”但记恩还是不解：“照川宁薛家案来算，至今已有六十余年了。文昭四年，邵嘉昌下放南川，那就是…六十九年。邵家是那会便已经跟冠南侯府勾连了吗？咱大雍建国才九十四年。”
“冠家…”云崇青攥着酒杯，心中百转：“据我所知，邵家在邵关扎根是在凌朝文帝时。”而文帝在位仅两年，就崩在了宠妃骆姬床上。“冠家呢？”
这个莫大山知道：“冠家起势于曰齐省覃丹府，祖上开武馆的，精于骑射。”
倒是合了冠家出教头的名，但云崇青疑惑：“他家是南方人？”冠文毅，他在乾雍殿见过，身材魁梧，络腮虽修剪过，但仍难掩极重的毛发。口音上，已经全无南方调。
“看不出来。”温愈舒夹着牛条沉凝几息，转眼望向夫君：“你上次教我遇事要设身处地，代入已知，大胆怀疑，正推不成就反推。”
云崇青弯唇：“对。”
瞧着这两，记恩嘴里的肉都嚼出甜味来了，必须得喝口汤压一压。
温愈舒继续道：“假设冠家从前凌朝时就已经起异心了，然后开武馆，招揽将材，结果势力未巩成时，凌朝就乱了。异姓王封氏权大又得人心，终建成大雍。”
“不太可能。”云崇青以为：“除非冠家本来就不凡，不然不会想到开武馆敛势，备战乱世。一介平头百姓，吃了上顿没下顿，他们想的最多的便是吃饱穿暖。纵观史上，百姓起义，都是因活不下去了。”
记恩点首：“没错，若冠家一开始开武馆就是为了敛势，只能说明他家本来就不是寻常人。”一根筷子指向老弟，“我觉得咱们可以问问沐伯父。他们都是跟着太&#183;祖打天下的，彼此之间肯定更了解。冠家是什么底儿，一定要摸准了。”
“开武馆…打军器库…骑射，”莫大山认同学生和记恩的话：“是要摸准了。”
其实云崇青已有怀疑：“你们说冠家…会不会不是中原人？”
场面顿住。几息后，温愈舒接着细嚼嘴里的牛肉，吞咽下，然后道：“不是中原人，所以偷盗国本、杀名臣、抓壮丁…”
气氛再次沉凝。莫大山端着的酒杯里酒在晃动，他从未想到这上：“埋伏一百年？蒙古人吗？”
不像。云崇青结合了前生历史，微眯起双目，眼神凝聚：“金。”
咕咚一声，记恩把含在嘴里的汤吞咽下，两眼大睁：“潜伏进来，本是想里应外合，吞中原。不想自家先被蒙古乞颜悍部和西夏撕了，然后…回不去了。盗银、炼铁、杀大雍名臣，谋夺西北军，都是为了复国？”
云崇青紧锁的眉慢慢舒展：“许辅国公府的倾覆也与他们有关。四大铁帽子公侯，灭了一个，其他三家心里能安稳吗？”越捋他越觉合理，逻辑上也连通。“潜入中原，总不会是单枪匹马，邵氏很可能是随之而来。”
“在大雍近百年好日子一过，邵家未必想再犯险，可底子不干净，又不得不听命于姓冠的。”温愈舒看夫君的眼神更热烈了，她怎么就没想到？冠、严？完，藏首在寸心里。“严”，颜。完颜氏？
仰首将杯中酒饮尽，辛辣穿过喉。莫大山把杯按在桌上，双目中怒焰熊熊，但心却异常沉定：“不能轻举妄动。若崇青怀疑对了方向，那为我山河不被胡虏铁骑踏破，咱们一定要小心摸查，力将他们连根拔起。”
崇青以前就没误断过，这回…他希望是错的，背后生凉汗。
“这事咱们得跟沐宁侯府通声气。”记恩说完，大口喝汤，他要压压惊。上有老下有小的，谁他娘都不敢想战乱。
被猜测的冠南侯府，这会也不痛快。隽鹰堂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冠文毅背手立在后窗边。今日陪着他的不是伯仲，而是方从南境赶回的次子冠岩骁。
“你说乌家人全死了？”
“是。”长相不同于父亲，冠岩骁身姿修长，五官阴柔，更似其母。
“会不会是刁家？”
“刁家也许在查辅国公府肉傀儡的事，但他们没这样的手段。那些死了的乌家人，仅一夜肠穿肚烂，身上爬满虫蚁，死相却安详。”
冠文毅背在身后的手慢慢收紧：“这是巫族的手段。”
“爹，”冠岩骁吞咽，迟疑两息言道：“会不会是巫族长悦离？”悦离最恶的就是族人掺和朝廷党争。乌家炼制的肉傀儡，颠覆了辅国公府。
不管是不是悦离，冠文毅都希望此事到这为止：“死了也好，以后辅国公案也无对证了。”南境蜀地，他再不想踏足。“明日起，为父年前就不去早朝了。”
“为何？”
“皇上国库吃紧，盯上陈昱之之女陈溪娘的死了。”
明白了，冠岩骁蹙起一双柳叶眉：“爹是怕有人提薛家案？”陈家一贩卖私盐的，都能敛财大几十万金。薛家偷采银矿，祖父才上交朝廷不到三百万两银。
冠文毅轻吐气：“皇帝新提的左都御史冯威，确实难缠。”
“要不…让落桑想想法子。”
“没用的。若冯威还在江寕，咱们动手除去轻而易举。可现在京城，不能了。等等吧，这根硬茬留给现王拔。”
“他有这个能耐吗？”
冠文毅老眼一阴，迟迟才道：“会有的。”
与冠南侯府仅隔三条小街的温家，因着陈溪娘的案子，也正不安。尤其温老夫人曾氏，心里惶惶，坐立不对。想着人去将老爷从骚狐狸那叫回，可又没那胆。当初给朗氏那碗汤，她是先斩后奏。
现在好了。朗氏娘都死了多少年了，竟又被翻出来，还由大理寺经手查。她是真怕朗氏生的那小贱蹄子，不管不顾什么都往外说。
“老三个孽子，害苦我了。”
要听她的，小贱蹄子坟头草都枯两茬了，哪会有这一出又一出的。
次日早朝，大理寺卿沈益上禀：“皇上，臣昨日已请三位太医为常汐、常河、韦阿婆诊脉。确如冯大人所呈，那三人内里均有大损。另，臣调取了谷晟十二年的南泞私盐案宗。以案宗上字迹为准，请大学士谭立弥，对纳征册上和嫁妆册上陈昱之签字进行比对，确是出自一人手。”
这就确定了纳征册、嫁妆册无作假。皇帝很满意：“账本呢？”
“账本上字迹，与云修撰妻子着常汐上交的一本陈溪娘手抄诗集进行了比对。没有错，账本就是陈溪娘记录。且所用的纸，与诗集装订均出自西平惠诚书斋。那惠城书斋五年前已经关门。”
皇帝轻眨眼：“那就提审吧。”
“是。”沈益应完，没有退回文官队列，犹豫着，因为常汐、常河、韦阿婆还交代了一事，余光瞄了眼温尚书：“皇上…”
“怎么，还有朕不能知道的？”皇帝冷脸。温垚心高提，可万别是…
“皇上，”太和殿里，沈益也不敢有所欺瞒：“常汐说朗韶音之所以年纪轻轻就走了，是因其在月子里喝了一碗丈夫温棠峻送的汤。”
温垚闭目，耳边嗡嗡，老泪滚下，睁开眼不等皇上问，就走出列咚一声跪地：“污了皇上耳了，此事实乃臣家门不幸。”
这是承认了？百官惊诧，朗韶音走了十二年之久了，温家咬死不认，没证据旁人也无法。温愈舒总不至于去告亲父。难道…是被拿住了把柄？
藏污纳垢，皇帝嗤笑，他的一些大臣后院当真是比他的后宫还阴暗。
“皇上，一切错都在臣。谷晟二十一年，臣依皇令南下巡查河道。途经西平，偶遇外出去庵里为母祈福的朗韶音。当时臣就觉，那个孩子是个清明人，品貌与臣三子十分登对，就打听了下…臣真的不知臣三子心有所属，好在他成亲后与朗氏也和和美美…
曾珍新寡，臣妻接她来府里小住…朗氏察觉曾珍心思，就将计就计，溺死了曾珍。臣妻恨极，隐忍着等到朗氏生产，煮了一碗汤，让三子端去给朗氏。臣三子以为他娘看在孙女份上，揭过曾珍那事了，便欣喜地将汤端去喂了妻子。
朗氏喝了汤，恶露不尽，又犯恶寒。臣与三子寻遍名医，也就只能保得她六年余。皇上，臣深愧啊！”
沐宁侯冷嘲：“温尚书府上铁石心肠的人还真不少。”拱礼上奏，“皇上，愈舒至今仍见不得瘦弱，皆因其母苦难。温尚书只说保了韶音六年余命，却没讲这六年余，朗韶音是怎么一天天熬过来的。”
“侯爷，罪都在我。我若早知棠峻有心悦之人，绝不会误韶音。是我的错。”温垚连连叩首，只不晓这头是向皇上磕还是向九泉下的朗韶音。
老狐狸。沐宁侯不理，继续说他要说的：“当年为保幼女日后，韶音决意生前给温棠峻抬平妻。就是因此，邵家留意了她的行踪，上门拜访又请了她家中做客。为万全，邵家还重金求了和春堂老大夫给韶音断病。
皇上，太医院江太医应该清楚韶音的病症。曾珍的死是自己招的，咎由自取。朗韶音何其无辜，竟生生被折磨死。她弥留时，温曾氏还扣着温愈舒学规矩，要的就是叫朗韶音不得好死。
最后也如温曾氏的愿了，朗韶音五脏衰竭，大吐血，死在了她不满七岁的女儿怀里。没了朗韶音，温家还是照样过着欢喜日子。
原配死得那般惨烈，温棠峻新娶，三年抱两，一点不耽搁。就这心肠，比之张进都不弱半分。”
莫名被伤及，张方越也不敢回驳，只当自己没听见。
温垚额上已见血，但皇帝却不同情，转眼瞧了瑛王，见他面上无异，便收回目光。旁的也就算了，只温曾氏利用儿子，毒害刚生产的儿媳妇，确是太过寒凉了。
“剥去温曾氏二品诰命。朗韶音煎熬六年余，活罪受尽。罪魁祸首却享尽福寿，不止朕意难平，情理亦不容。温爱卿也别磕头了，留着劲儿送温曾氏去枯月庵吧。传朕口谕，让枯月庵枯守主持好生教温曾氏修行。”
枯月庵是罪妇苦修之地，皇上是也要曾氏不得好死。温垚只敢迟疑两息，便叩首：“臣遵旨。”
皇帝犹不满：“曾家教女无妨，酿成悲惨。方达，你去趟坤宁宫，让皇后赐下《闺范》、《四德》、《诫言》，送去曾家。”
“是。”
瞧瞧，皇上这二十五万金的买卖做得多体面。文武都受教了。
冯威走出：“皇上，朗韶音被如此亏待，勐州谢家、西平朗家却无人过问，这也合了他们想要陈溪娘、朗韶音母女死的心。”
又绕回来了，百官噤声。
早朝结束不过一个时辰，陶舀胡同便闹出了声。温曾氏是万万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快。别看她上了年纪，到了这境地，也是拼死挣扎，嚷嚷着要见皇上要见皇后的，几个婆子都摁不住她。
温棠啸、温棠峻闻讯赶回，除了干看着，什么也做不了。要送母亲去枯月庵的是皇上，温家能免于难已是万幸。
“放开我，你们这群贱婢，不许碰我…”温曾氏在地上打着滚。温垚已经换下官服，就站在丈外，蹙眉含泪看着。
才多少日子，邵瑜娘脸上岁月显然，这会正拿着帕子摁眼角，唇紧紧抿着，勉力压制欲上扬的嘴角。终于…终于叫她等到了，从今儿起，老虔婆再也磨搓不了她了。
一辆马车拐进陶舀胡同，缓缓驶向温府。不多久，听到嘈杂，车中温愈舒将最后的一点豌豆酥放进嘴里，抽了帕子擦了擦手。马车停下，眼眶红着的常汐先一步下去了，搬来凳子。
温家一行，除了在大闹的温曾氏，其余几位都注意到来人了。下了马车，温愈舒好好打量起周遭，一切都是那么熟悉。目光终落定在温府门匾上。离得老远，她都能闻到那股腐朽味儿。
见着女儿，温棠峻藏在宽袖中的手握得更紧。观她面色红润，打扮比闺中时要鲜亮，便晓过得不错。只面对他们，她的眉宇间依旧凉薄。
邵瑜娘也不擦眼泪了，死死抠住帕子，指甲深陷进肉里。她们四年没见了，自己好好的日子全被毁尽。娘死，儿子看不着，夫君不进她院成了常事。再瞅那孽障，姿容更胜从前。她看不得…心揪起，一抽一抽地疼。
“舒姐儿。”温垚愁苦，嘴角却扬起：“好…你过得好，祖父还欣慰些。”
是吗？温愈舒不信，今日来这地儿，不为别的，就是想送一送她威重的祖母。移步走近，下望着瞠目瞪她不再撒泼打滚的老妇。未免狗急了咬人，她也没靠太近。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您大家出身该最懂这个理儿了，怎么竟学起了您最不屑的乡野村妇了？规矩呢，是忘了吗？”
听着幽幽语调，温曾氏目眦欲裂：“你个贱种，我要去皇上那告你。都是你害我，你个不孝的东西，该下阿鼻地狱…你和你娘一样，都是恶鬼投的胎…”
转眼迎视温棠峻，温愈舒婉笑：“父亲上辈子到底积了什么福，真是幸运！讨厌的人，都不用你出手，就一个一个的没了。不过您也别高兴太早…”抬首上望，“苍天白日的，恩怨情仇终有结清的时候。”
他倒希望那天早点来。温棠峻拳都快被握崩了：“你回去吧。”
“好。”温愈舒又回首看了眼温府的大门，全不在意冷冷盯着她的邵瑜娘，淡而一笑，回了。亲眼见证他们过得不好，她就放心了。
“你站住。杀人偿命，朗氏就该死。”温曾氏踹开伸手过来的婆子，爬起就要去追人，又哭求：“愈舒，你去跟皇上说，你娘不是祖母害死的，是她自己容不得人啊…放开我…”
几个婆子趁势一拥而上，将温曾氏捆了。身后叫骂不绝，温愈舒连头都没回，唇角渐渐扬起，笑容灿烂。邵瑜娘眼眶都红了，两腿不听使唤地追上：“等等，舒姐儿，母亲有话要与你说。”
温愈舒脚下不停，但无奈人家腿挪得利索。到马车边了，人被拦下。
“有话就说。”
邵瑜娘急喘着，缓了一口气，忙殷勤道：“你成亲也一年余了，怎么还没消息？会不会是以往不经意…落了寒？”
“落寒不也是你们磨搓的？”常汐现在可不怕温家，一点好脸不给。
一个下人罢了，邵瑜娘眼里没她：“云修撰是家中独子，子嗣上肯定注重。我看还是请个大夫给你调养调养。太医院江太医与我娘家有点交情，你这若需要，我就觍脸求一求。”
什么觍脸？只不过是提点她罢了。欲要江太医看诊，沐宁侯府有这脸面，哪需温家拿交情去请？温愈舒绕过：“不用了。”只想江太医害她，怕是有点难。
邵瑜娘跟上两步：“体寒的毛病，不能疏忽了，要尽早看。”
上了马车，温愈舒幽叹一声，待驶离那地儿，轻语讽道：“人心坏了，总想着作恶。都什么时候了，她不会以为皇上只是处置了一个老妇，伤温家不重吧？”
“一天到晚，眼里心里都只在算计着害谁。”常汐嗤笑：“您能指望她能看着多远？”
温愈舒侧首挑窗帘，望向窗外。温家男人可真出息，坏事了，全是推女眷出来顶，一点气性都没。温垚也该想想，落得今日境地究竟错在哪了。帝师门第，能经得几回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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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下午,沐宁侯夫人领着三儿一家去了云府探望。韶音的惨死，也是她心头的一块不平。今天虽说出了口恶气，只太晚了,可怜人回不来也看不到。
“温垚…哼,我真是佩服他豁得出去。听你姨父说，那么大年纪了,在朝上又是淌眼泪又是磕头悔不当初的。从头到尾，嘴上喊着错在他,可却将害人的罪全都推到温曾氏身上。他是忙在外,对内疏忽。温棠峻呢？被他娘骗了。一家子全好人,就温曾氏一个歹毒。”
婆母已经在永安堂骂过一通了,云从芊也觉可笑：“说句到底儿的话,温曾氏哪来的胆子敢毒害在做月子的儿媳妇？还不是因为温棠峻不在乎姨母，怨憎姨母，温垚这个当家人没个清正严明的风度？”
王氏点首：“最大的罪，就在温垚身上。”
“照温家那风气,像我这样的，就是得进门，也活不了几天。”云从芊心疼她弟妹。
正剥胡桃的沐晨焕，抬起首：“要娶你是我的意思，我在你之前没心上人。”
“提到你了吗，插啥嘴？”云从芊闹了个脸红。自打闺女说再生一个，最近这人是越来越放荡了。
他爱妻是越来越凶了,沐晨焕弯唇,将剥好的一碟胡桃仁递过去。
夫纲不振啊！云禾笑了,屋里几人也跟着乐。看姐姐、姐夫蜜里调油,温愈舒都有点想她夫君了：“对了,”扭头看向姨母，“我在京里生活了十几年，过去跟曾家长辈也赴过几回宴，怎么对冠南侯家女眷一点印象都没？”
这个府里以往就留意过。沐侯夫人道：“都是跟着太&#183;祖打江山的，大雍才建国那一二十年，大家还没那么深的计较，倒是有儿女结亲的。后来…日子久了，君臣之别愈发深刻，咱们这样的人家就多了一些忌讳。”
沐家娶妻，少有出自勋贵或大士族，多是一般门户家里品性上层的姑娘。镇国公府、孟安侯府也一样。自刎在诏狱里的辅国公韩钰，倒是娶了个刁家姑娘。可那姑娘，并非她堂舅亲生，而是在南边认养的。
“冠南侯府行事比段、沐、韩、孟四家还要低调、谨慎。他家开武馆的，跟武将都合得来，但却未生过与谁家结亲。过去咱们也只是以为姓冠的警醒，现在看，不尽然了。”
温愈舒细思，大家女子，背靠强势，难掌控。这不是野心勃勃的冠家想要的。
冠家密谋这么多年，内院没出事，无外乎三点。一是娶同伙族里女儿。二、不是同伙，应也好掌控。三、少有孑然一身的人。女子身后有家族门楣，冠家这样的，一旦暴露，九族全覆。她们除了帮着隐瞒，同流合污，没有后路。
“冠家女眷病逝的多吗？”问完温愈舒就觉自己傻，皇后宫里宫女都能换，更何况自家府里的妇人？
在兵部待了一下午的沐宁侯，傍晚绕去了翰林院，与云崇青一道回了喜燕胡同。竹铃居摆膳，说对冠南侯府的猜测。
“完颜氏？”沐宁侯不意外，但脑子里有个影：“孟元山胡姬是蓝灰眼？”
“是。”云崇青倒酒的手顿住了：“您想起什么了？”
沉凝几息，沐宁侯蹙眉道：“少时，祖父予我们一群男娃说悠然山战事时，提到过一个蓝灰眼。那人确是姓完颜，叫什么，我…一时想不起来。”
沐晨焕从不怀疑他爹的记性：“这么说冠家从一开始开武馆，就不是为营生？”
“昨晚睡下，我与愈舒又从头捋了一遍。”云崇青给几人斟满酒：“完颜氏在凌太主那吃了大亏后，并没有放弃入主中原，一直在伺机。冠家这一支南下，应是于凌朝文帝之前。那时，乱象已显。相比集军强攻，派人潜入慢慢蚕食，乃上策。”
记恩接上话：“只完颜氏没想到，凌朝倾覆得太快，守悠然山的沐家又投了异姓王，草原上乞颜悍部也愈发厉害，终他们未能南下。”
“然后大雍国力日渐强盛，金却被乞颜悍部和西夏屠戮瓜分。”全连上了，沐晨焕佩服小舅子：“冠家这么执着，你们说他祖上会不会就是姓完颜？”
“肯定的。”记恩夹着只咸香小猪蹄：“但估计邵家就是个随兵。”
莫大山锁眉：“我现在担心的是，金朝残部已投奔冠家。”
“这个也不是咱们能决定的。”沐宁侯倒是不怕：“侯府会再仔细查查冠家的姻亲。”
云崇青认同：“姻亲也许不尽是同谋，但里面肯定有。”邵氏呢？冠家跟邵家几乎没往来，这是邵家地位不一般，还是仅在边缘？
他趋向于前者。
啃完一只小猪脚，记恩喝了口汤：“等沐二哥回来，我问问汕南那的情况。没意外的话，年后出正月，我给你外放的方向。”
“好。”云崇青端酒杯，敬沐伯父：“多谢您在朝上替我岳母说清冤屈。”
“这是应该的，韶音助我沐家良多。”沐宁侯痛惜，举杯祝祷：“愿来世她投生男儿，不再受困于高墙。”那样足智多谋的一个人，生作女子，又陷在豺狼窝里，太苦了。
闻言，莫大山三人也端了杯：“同祝。”
夜半起风，清晨落雪。京南郊一骑白马缓缓行，马背上坐着位白衣公子，双目闭合着，似睡着了。眼睫长而浓密，鼻若悬胆，寒凉之下唇朱红。墨玉束发，肤比白瓷。雪弱不惊人，才掉肩头，就被风带走。
走了半刻，白马拐入岔道，至寒山脚。寒山脚下有农家，农家没起墙，只用篱笆围。一袭黑衣抓了白日打鸣的公鸡，正要杀。见着来人，弯唇笑之。
“把你的蝉翼借我一用。”
马背上白衣青年睁开眼睛，清冽无波：“你还是回屋拿刀吧。”跳下马，也不走门，直接跨过篱笆。
黑衣男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确定没少胳膊断腿，转身往土坯厨房，拿了刀出来，走到篱笆那，快速地拔了公鸡脖下的一撮毛。
“京里最近很热闹。督察院左都御史冯大人，弹劾勐州谢家、西平朗家谋杀陈溪娘，企图侵占盐枭陈家不当财。我那个佛口蛇心的后娘，还跑去云修撰府上。云修撰妻子都没让她入府。”
白衣青年背手迎风站着：“所以谷晟十二年陈家金库被盗案被翻出来了？”
“是。”黑衣男子给鸡抹了脖子，就丢开手站起身，转面向东方：“我爹上折子请立罗冬阳为世子，皇帝没允。”
“不错，这位比他爹眼明。”鸡扑到脚边，白衣青年仍站着不动：“等承继了西顺侯府，你别忘了与我的约定。”
长吐一口气，黑衣男子，即罗东闻，耷拉下眉苦笑道：“不敢。”欺君都不敢欺他。砍头也就腕口大的疤，而边上这位多的是法子，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年前还要去兰凌吗？”
白衣男子眉眼柔和了些微，语调没那么冷了：“要去的。”
“真不见见韩东林？”
“不见，他是明亲王的狗。韩家人除了我和我娘，都在漠河劳役。”白衣男子神色淡漠，眼中阴晦：“我找到炼制肉傀儡的人了。”
罗东闻吞咽了下，两眼不敢斜视：“终于找到了。”
轻嗯一声，白衣男子垂下眼睫，逗弄趴在玉带上睡死的白色肉虫，幽幽道：“能逃去哪里？按照我娘定下的族规，我把白玉的子孙寄养在他们心经里了。”
若非他娘那张脸与自杀的大舅似了八分，又要争夺巫族族长之位，乌家人可逍遥不了这么久。
“悦尚韩，我给你烧鸡吃吧。”大冷的天，阴气沉沉的，他实在怕听这些。不等回应，闪身过去，抓了快不行的鸡就疾走向厨房。
“我想要认识沐贵妃。”
脚下一个磕绊，罗东闻摔地上：“你想要干嘛？”
“查乌家用来炼制肉傀儡的死胎。”
“乌家没招。”
“说不知道。他们只是炼制。”
“沐贵妃是你想认识就能认识的吗？”
“她不是有个儿子吗？”
“别，那是沐宁侯府的外孙。谷晟二十年，辅国公府出事时，沐宁侯的二弟沐广辽沐教头还给求情了。当时朝上，除了刁家，也就沐家、段家敢给你外祖家说话。”
“你紧张什么？我是寻仇，不是找死，不会妄动。”悦尚韩转身，来到罗东闻身边蹲下，正经问道：“在你眼里，我是个会一言不合就滥杀无辜的魔头？”
那还不是您给的印象过于深刻了？罗东闻扯起嘴角，笑着摇摇头：“不是不是。”也就在他处置吃里扒外的下人时，这位不知从哪突然窜出来，丢了只…白色肉虫在下人身上。然后…他不愿去想了，反正从此两人之间就有了高下。
“我要认识八皇子。”
“小的至多只能带您认识云修撰，八皇子小舅母的弟弟。”旁的谁，他真够不着：“您别嫌弃，就我这名声，去找云修撰，都是对不起人家和人家媳妇。”
悦尚韩知道云修撰：“也可。什么时候？”
“让我仔细思虑思虑，谋划谋……”
“翰林院，我知道在哪。”
“您不是要去兰凌吗？”
“不急，来都来了，我总不能就见了你吧？”
“您既知道翰林院在哪，那还用我带…”
“要。”
“我名声在外，与你一同出现，不好吧？”
“我都不在意，你在意什么？怎么想让我扮成你那个随侍吗？”
“没有没有。”
在翰林院查阅书籍的云崇青无端端打了两个喷嚏，常俊鑫顺手递了热茶过去：“藏书室寒凉，你也多穿点。”
他不冷。云崇青接过茶，吸了吸鼻子，很通畅：“嫂子家跟和泽盛家会继续往来吗？”
“走礼吧。”常俊鑫翻着书：“你嫂子家不就是我家？”
那老丈人的媳妇不就是岳母吗？云崇青轻笑：“盛家老宅还有主子吗？”
“当然，祠堂还在济阳。”常俊鑫抬眼：“而且咱讲究个落叶归根，老宅怎么能没个主儿守？”转头向右，“你问盛家做什么？”
“只是好奇。”云崇青眼离书回视：“皇上的第三只钱袋子，你不好奇吗？”
那倒还有一点。常俊鑫目光复又回到书上：“以前我跟你一样很好奇盛家啥样，人走出来是什么气派。可自打钱行给我家送了贺礼后，我就突然间觉得他们也是俗人。”
“正常。”云崇青不再问盛家了：“最近大富大贵还好吗？婳姐儿和糖包常念叨她们。”
“一样，她们还惦记着小姐妹一块吃席的事。”常俊鑫想等开春了，再约着一块去踏青：“你觉得皇上什么时候换户部尚书？”昨天有人看见崇青娘子去陶舀胡同了。温家真的比过去差得太远。一屋不扫，何谈为君分忧为民请命？
云崇青眨了下眼睛：“讨完金。”
他也如此想。常俊鑫现在就相当期待谢朗两家主事人押金赴京的场面，二十五万金啊，一定非常震撼。
雪连着下了两天，也没影响到大理寺办案。西顺侯原配谢朦圆之子罗东闻被传唤了。
“大人，小子母亲的嫁妆都由谢荃娘掌着。嫁妆册子，在外祖大姨太太手里。”
“大姨太太？”沈益蹙眉，已逝嫡女的嫁妆册子竟由一个妾室拿着，谢氏这做派还真叫他看不懂。
罗东闻扯起嘴角笑之，尽是无奈：“小子外祖的大姨太太，正是谢荃娘的姨娘。外祖母早在小子周岁时就过世了，外祖父也没再娶，后院都由大姨太太管着。”
“你母亲的嫁妆理应归你所有。”沈益也是做个提醒：“既然你不知道，那本官再传谢荃娘来问话。”直呼其名，是因谢荃娘虽然被扶正了，但身无诰命。
“大人辛苦了。”罗东闻退后两步，才转身又回头：“大人，小子有个不情之请。”
今日见过本尊，沈益对西顺侯这长子改观不少：“你说。”他身姿端正，行止有度，言谈从容，不似外界传得那般恶劣。
“若母亲嫁妆要用来填补谢氏所占不当财，可否容小子留一两件小物，做个念想。”罗东闻拱礼：“小子可折银替之。”
“如真到了这一步，本官允你。”
“多谢大人。”出了大理寺，罗东闻展颜，眼里星光熠熠。不用抱侥幸，他娘亲的嫁妆铁定是保不住了。仰首望天，还有阴沉。多说谢荃娘是作媵妾，陪嫡姐嫁入西顺侯府的。
真相是，十四岁的谢荃娘在随嫡母探望将要生产的嫡姐时，与姐夫有了首尾。为了两家名声，他娘亲都被气得早产了一月，还得给那对奸&#183;夫淫&#183;妇擦屁股。怒火攻心，又落得产后血亏，从此大小病缠身，终没挨到他长大。
谢荃娘…罗东闻目光幽冷，被扶正时，为表对嫡姐的敬重，拒绝了请封。
没有诰命在身，一会被传，她得跪大理寺卿。大理寺卿，三品大吏，她跪一跪，不算没面儿。
儿子请封世子被压，到手的嫡姐嫁妆也没了。十几年伏小做低，又费尽心思地陷害他，不想没到最后就竹篮打水一场空。
甚好笑！
只罗东闻没能笑多久，拐个弯即见迎面来的白衣青年，顿时脸僵，好看的剑眉慢慢往下耷拉，他不是去津州了吗？
走到近前，悦尚韩嘴往右努去，示意他回头直走，往翰林院。
“咱们就这么去翰林院不好，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罗东闻抬手摸自己的脸，眼盯着悦尚韩那张俊脸，这要再加上云修撰那张…哎呦，若被个脏心思的人瞧见他三凑一块，不定得传出什么。
悦尚韩不理他，兀自越过，右拐直走。
在原地踢了踢雪，罗东闻大叹一声，回身跟上，小声嘀咕：“云修撰三元及第，名满天下，又是沐宁侯府小舅爷，不知多少眼睛盯着他。我自己脏就算了，不能污了人家。一会帮你把人叫出来，我便离开。”
“你就打算一直脏着？”脚踩在雪上咯吱咯吱，悦尚韩走得慢悠悠。
“我不急着洗清白名声。”罗东闻以为现在皇子都渐大了，以后朝里争斗只会越来越激烈。他不想掺和。
悦尚韩手背到后：“等我认识了云修撰，见到了八皇子，帮你看看。若是个好的，你就投效他。”
刚想什么来着？罗东闻脚步放慢，他要离这位远点。
走了足半个时辰，他们才到翰林院。也是巧，正逢云客满楼来送午膳。云崇青拿了膳盒往回，听到有人叫他，转身看去。
悦尚韩上前拱礼：“冒然来打搅，失礼了。”
看了一眼丈外叫他的那位青年，云崇青目光落到白衣男子身：“我们不认识。”
“我外祖母姓刁。”
云崇青双目一紧：“兰凌？”
没直接回话，悦尚韩弯唇笑之：“可否借一步说话？”
“你稍等，我把膳盒送进去。”云崇青大步进翰林院，将午膳交给苗晖，让两人先吃，不用等他。再出来，已不见另一青年的身影。与白衣人走离翰林院十丈，驻足在空旷地。
“你外祖母出自兰凌刁氏？”
“是，”不过非亲生，而是曾外祖奉旨巡查南境时在黑水林里捡的。也是稀奇，捡个女娃后，成亲七年没开怀的曾外祖母有喜了，五年抱三。看着云崇青，悦尚韩在思虑要不要告知他外祖父的姓氏。
“你找我有事？”
悦尚韩决定还是告知，探一探：“我外祖父姓韩。”
韩？云崇青盯着人。据他所知，辅国公韩钰并无女儿。
“我外祖母身份有些特殊，头胎若是女儿必须送回母家。”至于哪个母家，悦尚韩没说，手轻抚玉带上的白玉：“这点你可以回去跟沐宁侯夫人确定。”外祖母的头胎是对龙凤，也因此，他娘逃过一劫。
“那你为何不直接去找沐伯母？”云崇青已经信了他八分。
悦尚韩垂目：“她也不容易，我不想去打搅她。”
那你还让我去找她确定？云崇青又问：“你找我有事？”
“嗯，我想见八皇子。”
云崇青嘴角抽了下，他可真敢说。
“我看你还是去劳动沐伯母吧。”
作者有话说：
谢谢支持！！

第61章
“你帮我一次,我欠你一次。”悦尚韩指尖在白玉肉乎乎的身子上轻轻点着，知道自己的要求有些过了，但目前他想查内廷的事,只能借沐贵妃和八皇子的手。
刁家与沐宁侯夫人早已不往来。他刚已经用了刁家的名,不会再继续扯情分占便宜，现在与云崇青纯粹是交易。
云崇青直言：“不是不愿帮你,实是我也极少能见着八皇子。”那是天家贵子，真非凡夫想见就能见着的。“而且就算见着,我与他也难能私话,更别说请出宫见你了。”
有理。悦尚韩蹙眉。
见他不言语,云崇青拱礼：“告辞,”转身想走,却闻一语。
“你在查谷晟十二年南泞陈家案？”
悦尚韩目光清幽，红唇微启：“我也在查。”他娘虽少离南塑，但对朝廷事并非一无所知，毕竟南塑也属于大雍,总要关心施政。
辅国公案跟南泞陈家案？云崇青想到老师说的一事，整治南泞私盐时，南齐门大营有点两千兵随行。陈家金库被盗那晚，就是有南齐门大营的兵把守。当时南齐门总兵正是辅国公韩钰。
自己的兵监守自盗？他容的吗？难道辅国公早就在查南泞陈家案？是查到什么了，才有肉傀儡之祸吗？
不愧是三元及第，果然是聪明人。悦尚韩轻眨眼，手离开白玉：“你要查陈家金库被盗的真相,我要查辅国公府遭难是否与陈家案有关,咱们合作。”
“你为何会以为辅国公府遭难与陈家案有关？”云崇青盯着他。
悦尚韩直言：“我外祖虽没兵权,但管着南齐门大营六万精兵。陈家金库被盗,与樊仲一同消失的除了金子,还有南齐门大营的十二兵。他得管。不痴不傻的人，都能看出陈家金库是监守自盗。这说明什么？”
南齐门大营的兵，不忠。之前他也在疑虑这点，但没往辅国公府颠覆上想，云崇青敛目。
“我背后有族人，漠河还有韩家人，非无所顾忌。所以你大可放心，我绝不会伤害八皇子毫末。”悦尚韩迎着云崇青的审视，心无起伏：“此行只查明肉傀儡之事，还辅国公府清白，迎回韩家流放的人。”杀尽该杀的人。
云崇青信他九分了：“刚叫我那位是谁？”
“罗一潇的长子罗东闻。”
西顺侯那个断袖之癖名在外的长子。云崇青又问：“你怎么称呼？”
“悦尚韩。”
“什么悦？”
“愉悦的悦。”
云崇青心头一震，这个姓氏极少见，少见里最出名的便是南巫悦氏。悦氏与别家不同，她们尊女。目光下落，定在趴于悦尚韩玉带上那只白玉似的虫身。南巫悦氏擅养药蛊，不过听说她们族规极严苛。
悦尚韩似看透了云崇青的心思，轻笑言道：“不沾党争不伤无辜。”这是他娘争得族长后，新添的族规。违背者，赐蛊穿心经。娘身子里流着韩氏的血，天生威严，管族人跟治军一样一样。
“我明日给你答复。”
“有劳。”
目送悦尚韩离开，云崇青回去藏书室。菜才热好，苗晖、常俊鑫还没吃。二人见他，不免问上一两句。
“刚叫你那位，我瞧着怎么有点像西顺侯？”因着勐州谢氏，西顺侯府那起子糟事也被传开了，苗晖最近都跟着受罪。他娘和他媳妇难得和睦，看他哪哪不顺眼，就因为他是个男子。若非抹不开脸，真想学了大壮，谁瞪我我就冲谁哭。
“确是罗东闻。”云崇青洗了手，坐到桌边，拿碗舀汤。
常俊鑫夹了鱼头：“那另一个呢？”
“你们不会想知道的。”云崇青笑言。
意思就是他们别问。常俊鑫明白：“你认识罗东闻？我在江备见过有龙阳之好的男子，他瞧着不像？”
云崇青摇摇首：“不知道，我今天也是头回见他。”
“大理寺今早传他了。”苗晖最喜吃云客满楼炖的羊肉，不膻不柴，：“瞧架势，皇上对二十五万金抱了必得之心。”
“本来那就是该朝廷的。”常俊鑫一口咬上鱼嘴。也是谢、朗两家太凉薄了，不然就没这茬。
事关八皇子，傍晚云崇青下值回到府里，叫了记恩往竹铃居。听说韩家有人来京，莫大山都露了惊愕：“刁克纪长女确是南下时捡的，这不是什么秘密。捡着时，那孩子都两三岁了，但没听说有谁来认。”
记恩两手抱着杯：“南巫？天爷啊，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南巫人，他什么样？跟咱们像吗，眼睛是不是也黑的？”
“南巫也是中原人，只是传承上诡异了点。”云崇青还记得前生大学时，班里学习委员是个苗族姑娘。平日里被问得最多的便是，她会下蛊吗？
莫大山见过南巫人：“他要见八皇子，是想查死胎事？”
“应该不完全只为这。”云崇青想，还有要见识一下八皇子：“罗东闻随他一道来的。”
“辅国公府的案子也过去二十五年了，死胎的事还能查？”记恩说完，又觉哪里不对：“他们不是有族规，不沾党争吗？”
云崇青蹙眉：“这不是党争，是在查辅国公府被诬的事？事出有因跟无缘无故不能归为一谈。”
也对，记恩好想见见悦尚韩：“明天中午，云客满楼给你送午膳时，会带去沐伯父的回信。”
“好。”
莫大山心里有愧啊，虽现在还没确定辅国公府出事，与陈家案有关。但前后一连，十之七八。
“侯爷那要准了，我也想见一见悦尚韩。”
次日开晴，悦尚韩离了京南郊的农家，进了城去北市寻了一家吃客较多，看着干净的食铺，在角落坐下：“老汉，他们都在吃什么？”
店家笑呵呵地答道：“臊子宽面加煎蛋。”
“给我来一斤三鲜饺子。”这两天吃了罗东闻三只鸡，他现在想用点素净的。
“好嘞，您稍等片刻。”
不大会，热腾腾的饺子上来了，店家还给舀了一大碗饺子汤。
“您慢用。”
悦尚韩才拿起筷子，对面就坐了一人，抬眼看去：“你吃什么？”
“跟你一样吧。”
“老汉，再来一斤三鲜饺子。”悦尚韩从未怀疑过沐宁侯府的实力。云崇青，跟他以为的一般着调。
沐晨焕打量着对面的青年，辅国公府出事时，他已经十二岁，对韩家人还是有印象的。悦尚韩，眉似远山，眼皮折痕若小扇，与已逝的辅国公世子韩南渊确有几分像。
娘知道辅国公夫人是刁家收养的，也晓得曾有人找上门，但却不清楚找上门的人是不是姓“悦”。不过辅国公夫人及笄时，添了个小字，叫悦然，这点外人不知。而且她头胎，肚子是比寻常要大些。
今晨，云客满楼上门给他媳妇送新研的糕点。知道辅国公外孙找上崇青，不止他两口子，就连爹娘都很诧异。
“不要再去翰林院了。八皇子最近在看兵书，皇上允他遇到不懂的可以来问我爹。”
“看兵书好，不但可以开阔眼界，还能明智。”悦尚韩一口一个饺子，吃得喷香：“我不会在京里留很久，等见完人，便会去兰凌。”
沐晨焕见有人往这来，声音更小：“你想要查的事怕是不好查。”
“知道。”悦尚韩面上平静：“我只是想要沐贵妃着人帮我抄一份二十五年前，各宫落胎脉案。”还有太医院，他们是怎么确定埋在韩氏宗祠石板下的肉傀儡是皇家死胎？
这一点，他娘耗费二十年心血，养的几只药蛊能做到。但太医院…不太可能。死胎不是活婴，不能靠长相来辨认，也不能取血。制成肉傀儡了，就跟人&#183;皮泥偶一般。
事关一超品公爵谋逆的事，总不能信口胡说吧？
反正他是问过乌家人了，他们只是制了十具肉傀儡，并没有向谁提供过任何蛊虫。
“如果只是要脉案，你无需见八皇子…”
“还是见一见吧。”悦尚韩浅笑，讽道：“巫族也怕再出一个像先帝那样的君王。”辅国公府案有诸多说不清的地方，先帝未等查明就信了国公府谋逆，逼得他外祖和几个舅舅自刎。
之后呢？既是谋逆，先帝为何不将韩氏斩尽杀绝？
哼，还不是怕寒了其他三家的心。韩氏该感谢沐宁侯府，若非沐宁侯府掌雄军三十万在外，先帝未必不敢做绝。
沐晨焕理解他，不再多言。
吃完饺子，又喝了大半碗饺子汤，悦尚韩离开了。
沐晨焕吃好，去隔壁卤记切了两斤驴肉，打道回府。永安堂里，沐宁侯夫妇正等着。见儿子归来，侯夫人忙问：“见着人了吗？”
“见着了。样子像韩南渊。”沐晨焕将提着的驴肉放到桌上：“我确定他是巫族人，他也承认了。”
沐宁侯叹气：“为了夺一块世袭罔替的丹书铁劵，先帝当真是什么糊涂都敢装。现在韩钰外孙要查，查清了，若是诬陷，皇家没脸。皇帝少不得要给辅国公府磕个头，不然就是对不住太&#183;祖。
可磕头了，恩怨就清了？韩钰父子六人的命，谁来赔？韩家死在流放路上和漠河的那些命，又怎么算？”
抽了帕子，沐侯夫人抹眼泪，哽声道：“我这些老小姐妹，命怎都那么苦？”
“先不说这些。他年前还要去兰凌，爹，您看怎么安排？”沐晨焕心里在想着辅国公府案和陈家案间的牵连：“太医院那的脉案，让小妹着人抄，还是请江太医？”
沐宁侯气不平：“交给莹然去安排吧，她有分寸。”
之后几日，云崇青那安安静静，无人打搅，直到临休沐，沐晨彬从汕南回来，他才从记恩那得知，悦尚韩已见过八皇子。
“就在侯府。八皇子将带来的一本兵书给他了。他离开时还关照，若你这有什么需要，可找罗东闻。他力所能及内，不会拒绝。老师也见了他，但没坦明身份。”
“没出什么事就好。”云崇青心放下了：“明天我们去看沐二哥。听愈舒说，上午抵京连家都没回就进了宫。”
“这回徭役有他巡查，还是没了五十三个人。”汕南那边的客满楼账本尚没到，记恩暂时不清楚具体情况，但始终觉得不应该。千里堤坝加固，劳役成千近万，相对而言，五十三人是少数。
可加固堤坝，又非冒着水涝在加固，除了苦点，没什么大危险。命怎么丧的，尸体呢？五十三人没了，只捞着八具尸。
云崇青蹙眉：“对方没罢手。”但应该也没敢太放肆。
“翰林院那怎么样？有跟常编修打听到什么吗？”
“你要相信一点，金俊能入赘殷家，还活得自在，有今天这般的成就，他绝非是一个没成算没警觉的主儿。”云崇青暂时不准备再去察听了：“盯着邵启河吧。殷家与盛家往来不深。”
记恩点首：“我岳父那已经找人盯着了。”抬手揉搓脸，“老弟，你说…我爹还活着吗？”
若是为劳力，云崇青觉可能性不大了。
没等来答话，记恩凄然一笑：“其实连他的身影，我这模糊了。可每回对着小圆包，我心里又难受。不是为自己，是替我爹。”眼眶红了，“模糊的记忆里，他总抱着我。你说…就那么分开了，他得多惦记我多担心我？以前，我没法去衡量。现在为人父了，我没法去想，实在受不了。”
伸手搭上义兄的肩，云崇青用力抓了抓，以作安抚。至于言语，他不知道说什么。
记恩拉着椅把，随身转，坐定就想投老弟怀里闷会，可惜才要靠近，没良心的就撒开他避过。
“你趴桌上趴一会就行了。”云崇青板着脸：“我怀里只能我娘、我媳妇、我闺女拱。”
“你有闺女吗？”
“以后会有。”
“娘才不要拱你怀里，娘有爹。”
“那你也不行。”云崇青双手抱臂：“你要拱回去拱嫂子。”
记恩伤心劲儿都快过去了：“明儿我看你抱不抱糖包？”
“糖包还小，你多大块头？”云崇青不想理他了：“我去爹娘那看看。”
“一道。”
翌日一早，温愈舒看夫君练完剑，两口子相携去乐和堂用早膳。吃饱了，一家四口又往团华院，看嫦丫和小圆包。再有两天小圆包就满月了，嫦丫熬着日子，她已经让相公请匠人打了四尺高的大浴桶。
“我都感觉头上有上百只虱子在爬。”
“半夜把我拉起来，给她捉虱子。”记恩笑道：“我一手端着灯一手扒发，虱子影儿都没看到，差点把她头发给燎了。”
温愈舒抱着吃饱奶，两眼眯达眯达要睡觉的小圆包：“还有两天，再忍忍。到时要觉家里洗着不过瘾，咱们叫上五姐，去京郊温泉庄子上泡。”
“成。”嫦丫玩笑：“生娃我走过一朝，觉得疼也就那么几个时辰。生下来，养个两三天，缓过劲儿便没事了。但做月子…我是真的做怕了。”
每回来，王氏都要查看脸色：“生孩子，身子大虚。不好好养，以后有的你罪受。”
“亲家太太说得对。”韦阿婆领着个婆子，端了一大陶罐进来：“五更就开始炖的羊肉汤，你们都用一点。厨房还在烙羊肉薄饼，一会就给上。”
虽然吃过了，但云崇青闻着味，还是接了碗，回头跟愈舒说：“我们分一碗。”
“好，”温愈舒笑看她夫君：“羊肉饼一张我吃不完。”
“剩下我吃。”
韦阿婆给孙女来了一大碗，然后往陶罐里搁了盐：“姑爷，碗给我。”
“阿婆，少一点。”
“好好。”口上是这么说，但韦阿婆盛起来，那是连汤带肉一大勺一大勺。
“够了够了。”
喝了两口汤，才出锅的羊肉薄饼来了。温愈舒将小圆包交给乳母，迎上夫君送来的饼子咬上一口，接过常汐递来的温巾子擦了擦手：“真香。”
韦阿婆就好这热闹：“大虎小虎也喜欢吃。只烙饼就吃个才出锅，不好带给他们。”
“对，”云禾半张饼已经下肚了：“这羊肉好，不肥不瘦还嫩。”
“侯府给寻的羊场。”记恩看他媳妇两眼盯着盐，脸撇向一边，往老弟身后挪了挪。
温愈舒就着夫君的手，喝了口汤，见记恩鬼祟的样子，正要笑话，守门的婆子来报，“夫人，门房说西平朗家来拜访。”
朗家？屋里人都愣住了。常汐和韦阿婆脸上没了笑，眼神尤其冷。嫦丫把汤放下：“不见。”
帘外婆子又道：“说是夫人的外祖。”
朗羡。温愈舒还真想见见，她也是个没福气的，都出嫁为人妇了，今儿才见着正经的外家人：“请他到青斐院吧。”
“要我们待客吗？”王氏问。
温愈舒摇首，莞尔笑道：“不用，我也就是想瞧瞧我娘那个爹什么德性，来咱们府上又是求什么？”
“再喝口汤。”云崇青喂着媳妇：“啊…”
“我又不是糖包。”温愈舒很受用，杵到碗口，喝了一大口。
云崇青把饼给她，拿了筷子夹羊肉吃：“吃完我陪你去见。”
“那是当然要的。我得让他看看我嫁的夫婿多隽秀。”
听着话语，王氏笑又回来了。
那头朗羡见门房去而复返，请他入府，脸上没见高兴。六十又六的人了，发有见白，但面皮子瞧着比云禾还要年轻。银冠束发，黑狐大氅，矜贵又奢华。
穿过垂花门，左手背到后，朗羡目光扫过不远处的腊梅，未有丝毫停留。走了半刻，远远见一对年少夫妇往这向来，神色更是不愉。云家什么规矩，当家媳妇的外祖上门，竟无一长辈出门迎接，全无礼数。
在青斐院门口碰上，门房躬身行礼后，退至一旁。云崇青看着人不动作，路上媳妇已经说了，今天妇唱夫随。温愈舒理了理宽袖，由着朗羡打量，幽幽道：“听说你是我外祖？”
还真是不客气。对着与陈溪娘似了五分的脸，朗羡再压不住脾气：“你母亲就是这么教你的？”
“我母亲如何教我的先不谈。”温愈舒抬眼看正视：“你说你是我外祖，可自我懂事以来，就没见过外祖。从小到大，许多人仗着是我亲族，拿我这拿我那。我是吃够了亲族的亏，也是真怕了。
你想跟我谈我母亲，可以，但得先拿出实实在在的证据，向我证明你确是我外祖。”
简直荒唐！朗羡扭脸向云崇青：“你就这么由着她？”
云崇青一脸无辜：“我觉得我夫人的要求不过分。毕竟现在外头谁都知道朗家要上交陈家不当财，十五万金。我夫人家财万贯，财帛迷人心，谁能保证不会有大胆的冒充朗家人，上门骗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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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朗羡老脸挂不住了,他今天上门确实是有所请，一时哑口。温愈舒观他神色，心里厌恶更甚：“难不成你真的是上门骗财？”
“不是。”
“不是啊？”温愈舒又露失落。
“我确是你外祖。”朗羡正声：“今天寻你,主要是想与你说明你外祖母的死与我西平朗氏无关。当年陈家出事,她怀胎八月余，还一意孤行…”
还真是人不要脸,到哪都能站得板正。温愈舒抽了帕子出来：“都与你讲了，你得先证明,你是我外祖。话说得明明白白,你怎么就听不懂呢？”
“你这是无理取闹。”若非万不得已,他是绝对不会上云家门。
“我无理取闹？”温愈舒像是听了什么笑话：“你可真敢说。不提我自小到大没见过你,就今儿这门也没谁请你来。你说你是我外祖,那我娘被温家亏待时，你在哪？我娘惨死，你又在哪？我被温家送去北轲庄子时，你可曾关照过？”
一连三问,朗羡不但没露丝毫愧疚，还气愤了起来：“朗家倒是想给你们做主，可你们母女都干了什么？你母亲溺死夫婿青梅竹马的表妹。你呢，构陷同族姐妹，陷家族于难境。朗氏几百年的士族，讲究的是情理。你们占了情理中的哪点？朗氏丢不起那个脸。”
“敢情我们娘俩就该束手就擒坐以待毙，等死了在九泉下等朗家给做主。”
温愈舒刺道：“你这算盘打得挺精。可惜我不愚。陈家十万金给我外祖母送嫁,我娘没撑住,我再死了,世人就没谁记得你朗氏吞没妇人嫁妆的无耻行径了。”
“朗氏没有。”
“没有,那朗家倒是交出十五万金啊,你跑我地头做什么？”
“我来是告诉你，朗家问心无愧。”
“是吗？”温愈舒拢了拢斗篷，起步慢条条地绕他打转，目似观赏，却充斥着轻蔑：“瞧瞧你那白银冠，镶嵌的墨玉色泽多好。再看这大氅，都快拖到地了，无一根杂色。一块黑狐皮子可裁不了，至少也要两块整皮子。还有锦衣，缂丝做的，一寸缂丝一寸金，朗家当真豪富啊！”
朗羡腮边鼓动了下，气势依旧不弱。
驻足在其身侧，温愈舒抬手轻抚上大氅，语气平静幽冷：“用得安心吗？夜半三更，可生过梦魇？”
过往种种在脑中快闪，朗羡眉间纹路更深。原配叶氏，与他是门当户对。他…是万不曾想到自己在原配过世后，会被迫娶一私盐贩子之女。
“陈家十万金送女高嫁，是因为我值得。”
温愈舒早知朗家无耻，却不知已无耻至斯，盯着朗羡的侧面，嘴角慢慢扬高，哈哈大笑：“你当你是面首吗，还值十万金？天爷啊…”转脸看向神色一言难尽的夫君，手指朗羡，“他说他值十万金哈哈…”
云崇青瞅着妻子前俯后仰的样儿，心里难受极了。
朗羡黑脸。
笑声蓦然停了，温愈舒轻眨眼，目光淡漠，就似刚大笑的不是她：“我外祖母二八之龄嫁你一个死了原配，膝下还有两子的鳏夫，是图你这个人吗？”不用朗羡回应，继续往下说，“十万金不是买你，是买官盐文书。
都到这境地了，你还有闲情有心思特地跑上门来跟我装天真无邪。别说我不吃这套，就是吃，你也不揽境照照自己什么德性，配不配？”
“你……”
“大理寺在哪你可知道？”温愈舒不想再跟他啰嗦：“不知道，我着人送你过去，也免得你在此浪费口舌，还无济于事。”
他何时遭过这般羞辱，朗羡气得五脏都疼：“好你个不知孝道为…”
“大人、夫人…”门房管事领着四个衙役疾步往青斐院，不等到近前就拱手行礼：“大理寺来人，找朗朗…”抬眼瞄了下夫人的面色，“找朗羡。”
朗羡不由吞咽。
“人在这已经无理取闹许久了。”温愈舒冲着四衙役苦笑：“非说当年陈家十万金嫁女，是因他值得，”言语里尽是无力，“我正不知该怎么办？”
值十万金？四衙役中领头的那位瘦高个，不禁轻哂，抬手拱礼向主家：“云修撰、云夫人，我等打搅了。”
云崇青回礼：“不怪，几位请便。”
瘦高个放下手，转过身，神色肃穆：“朗羡？”
朗羡沉着气，双手背到后：“是我。”
“我是大理寺总捕头周直，受令前来带你回大理寺协助调查陈溪娘之死，以及南泞盐枭陈昱之贩卖私盐所得不当财的去向。”
云崇青嘴角微挑，不止在查外祖母的死了。大理寺卿，这是已经给谢、朗两家指出明路。接下来就看两家，识不识相了？
“我，”朗羡不想去，可周直已经作请了。大理寺向来是先礼后兵，他也不敢拿大违抗不从。两眼望向温愈舒，这真是个心狠的。
“跟温家绝了亲缘，现又置外家于不顾。没依没仗的，我倒要看看你能把日子过成什么样？”
云崇青蹙眉：“她怎么会没仪仗，我不是吗？”
温愈舒嗤笑：“这话忒好笑，你跟我娘说过吗？”
没给朗羡回答的机会，周直已经将他推攘向三个兄弟：“带走。”
“是。”两个捕头一人一边擒住朗羡的臂膀，拉着大步往回。另一位手握着刀柄缀在后。周直返身道别：“告辞。”
“不送。”云崇青看着他们走远，往前踱了两步，故意用指腹薄茧擦妻子的脸颊。
温愈舒抱住他，微鼓起两腮：“一样米养百样人。可有些个给我的感觉，他们就不是吃米的。”
“不要让不值得的人，占用你的心绪。”云崇青轻轻拍着她的背，抚慰着：“我们成亲时说过的，倾心互许，相守相携一生。”
“嗯，我有你，有爹娘姐姐，姨父姨母表哥、常汐姑、常河叔…”她不是一个人，仰首望进夫君宠溺的眸子里：“以后我们还会有孩子，四个。”
这个云崇青不想同意，商议道：“两个有伴就行了。四个，你想我心疼死吗？”古代医疗落后，女子孕育生产，说是在鬼门关前打转一点不夸张。
温愈舒微恼：“我们现在一个都还没影儿。”
“那你还小嘛。”
“哪里小，我翻过年就十九了。”
云崇青揽着她往团华院：“十九就不小了？可我怎么觉得你一直是我的小姑娘。”
“贫嘴。”温愈舒在他背上轻捶了一下。
团华院里，王氏几个听说姓朗的被大理寺带走了，有些幸灾乐祸。
嫦丫知道他们今儿要去沐宁侯府，等小圆包睡着了，就开始赶客：“不早了，你们赶紧去。”推了推坐在床边的相公，“我也睡会，争取一觉睡到后个。”
记恩捏了捏她丰润的颊：“胡说什么？我一会就回来。”
“我这不差人使唤，你跟姑爷、沐二哥他们好好聚聚。”嫦丫躺下，她现在一心盼着洗澡洗头，看谁都不能缓解这心境：“等做完月子，我要亲自下厨整一桌好菜。”
“成，到时随你怎么造。”记恩屁股离床，倾身手在儿子嫩脸上逗了两下，见瘪嘴，忙轻拍包被不敢再放肆，眼看向媳妇：“那我走了。”
“去吧。”嫦丫闭上眼睛。他又不是没正经事的主儿，能闷家里陪她一个月，她已经很满足了。几回瞅见他抱着小圆包红了眼眶，身为枕边人，她能不知他在记挂什么吗？
夫妻同心，她希望相公开怀。
云崇青一行没走大门，穿西北角门出，过一条小巷，行个一刻就到槐花胡同了。侯府门房见着他们，忙迎上去行礼：“亲家老爷、亲家太太安好，侯爷、夫人正在永安堂等着你们。二爷、三爷也在。”
“不必多礼。”云禾扶了一把管事。
入了侯府，虽他们已经轻车熟路了，但仍有婆子带路。永安堂外，南下瘦了一圈的沐晨彬，正跟三弟说话。
“就知道泊林要出事，但没想到这么快。”
沐晨焕吃着糖包刚塞给他的半块胡桃酥：“现在姚成已经死了，陈炽昌父子对近海活动的倭寇严打。近几天诚黔伯也上朝了，虽不多话，但到底不再‘病’着了。”
“海山岛…”沐晨彬抬起手，搭在三弟的肩头，仰头望天，眼里血丝尚未褪尽。他昨儿一夜醒来五回，明明着家了该很安稳，可愣是多梦。
“建和十四年，我才到泊林时，海山岛上百姓不多。为改善岛上驻军生活，我领着人走了多少村落，允了分田，垦荒十年不收赋税等等，才说动了两百来户日子贫苦的人家移居。用了七年，好不容易，将岛开出来。这回一洗劫，工夫全白费了。”
他娘的，姚成是死了。不死，他都要那混账半条命。
吃完半块胡桃酥，沐晨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不觉这回事出得有点凑巧吗？”
“在汕南，我就已经去信泊林，让查海山岛撤军的事。”沐晨彬见崇青他们到席水涧假山那了，拉了一把三弟：“走，去迎你岳父岳母。”
回头看了一眼，沐晨焕冲院里叫：“大虎、小虎、糖包，外祖、外祖母他们来了。”
两只虎牵着妹妹走出正堂。
下了台阶，糖包两腿一缩，窝着红嘟嘟的小嘴喊道：“飞噢…”
沐婳跟在后，沉声喝道：“糖包包，大姐怎么跟你说的，咱们是窈窕淑女，要站有站相，走路踩稳。你现在好像个小淘蛋。”
“大姐，糖包明天再做淑女好不好？”大虎给小虎打了个眼色，两兄弟拐着妹妹小跑起来，逗得糖包嘎嘎笑。
两家聚头，王氏看过沐晨彬：“瘦了也黑了。”
“那是我在侯府几月，样子养好了。”沐晨彬暂压下心头那股伤情，笑着道：“以前驻泊林，跟现在没差。”转身拍了下记恩的肩，“做父亲了。”
“老天垂爱。”记恩拉人往左边靠：“我跟你说说我家小圆包长得多福气…”
“别别别，”沐晨彬反拉兄弟到右边：“不要往我媳妇那侧，她肚里是个姑娘，咱们大老爷们别冲撞了她。”
堂里大人全乐了，几个孩子见他们笑，有些茫茫然。
又叙了会话，沐宁侯与云禾、莫大山在前，领着云崇青几个往茶室。沐晨焕走到门边，顺手拉上凛余。沐凛余意外，瞬息回神，高兴地跟上。他今年十四了，早知侯府处境，爹不在身边，他担心但又不敢瞎掺和。
进了茶室，云崇青将煮茶的事交给了凛余：“汕南那边情况如何？”
沐晨彬挨着他爹坐下：“还不错。这次户部拨下的银子到汕南有九十万两，就是…”抬眼看向崇青，“我发现监工里有小鬼在卖壮丁。”
闻言，记恩立马问：“你有查？”
“哪能？”沐晨彬转眼看专心煮茶的侄子：“我假装未察觉，只在听说有人落河、做工晕倒时过问几句。”
是监工在卖壮丁？云崇青蹙眉细思：“工部的人呢，他们也担着监察之责，没觉出有异吗？”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工部的人，只要工程上不出差错，旁的未免麻烦不会管太多。”在大理寺任职时，莫大山就经手过京官放到地方上没弹压住刁民，最后家毁人亡的案子。
“就不知监工卖壮丁，官府知不知情？”云崇青心里没底。
沐晨焕道：“不管知不知情，都是失察。”
“是失察。但这样的事，有底儿的人，像咱们，才知道他们失察。没数的，像皇上，听说今年汕南徭役才没了五十三个，是既痛心又欣慰。”沐晨彬嗤笑：“痛心是因五十三条命。欣慰的是，此回徭役比范州府凿山开道，死伤少一半多。”
在煮茶的沐凛余，听出了话里的沉重。滚烫的水浇过杯，他做得细致，心想着是谁在买壮丁？
谈完汕南的事，沐宁侯说到宫里：“芍贵人晋位成芍嫔了。是莹然跟皇上提的，说她怀龙嗣辛苦，该抚慰一番。”
沐贵妃如此行为，定有她的考量。云崇青表示尊重：“皇后呢？还是很关心芍嫔的胎吗？”
“是，而且已经试探太医的口风了。”沐宁侯轻笑：“看来张方越拿不住皇后了。”他这还有一事要说，“江太医透了个信，说有人望着莹然再生一胎。”
屋里几人都愣住了。
一点开水溅到手上，沐凛余忙放下壶：“小姑都三十又七了。”
一言点到底儿。云崇青眨了下眼睛：“高龄孕育更伤元气，再加深宫生产。有人是想借此除去贵妃。”
沐晨彬本都憋闷，现在内火强盛，握紧的拳在茶桌上钉了一下：“您就直说是谁打的主意？”
沐宁侯笑言：“能用江太医的，还能有哪家？”
“邵家。”云崇青也跟着笑了：“温曾氏被送走那天，邵瑜娘还问愈舒身子是不是落寒了，要不要请江太医给瞧瞧。”都十二年了，他们还当江家是三泉县的和春堂江家。
江太医现与佟院判一道管着皇上龙体。后宫里，除了皇后，也就只有贵妃和几个皇子可以得他看诊。大臣请，还得托情客客气气的。
邵家凭什么拿捏，又拿什么诱之？
沐晨焕让凛余继续煮茶：“就不知想害莹然的是瑛王，还是冠家？”冠家如今也不一样了，行事上得为现王考量。
“有区别吗？”云崇青弯唇：“他们都是一类。”
“确实。”听学生这么说，莫大山想到初见时，他对聚敛之臣和盗臣的看待，转眼向上手：“沐贵妃还想生？”
沐宁侯摇首：“不。她当初怀瑧哥儿的时候，就说无论男女，只一胎。况且，有皇上与明亲王的先例在前，她更是不想要第二个孩子。”
清醒就好。云崇青问：“江太医那边打算如何？”
“你以为呢？”沐宁侯笑了。
“帮现王把病‘治一治’，得了那么个岳家，总不好一直病弱。”自打现王入朝听政，云崇青就怀疑他是否是“真病”。
沐宁侯抚须，未答话。但在座几人，从他神色，便晓崇青是料对了。如此最好，八皇子到底还小，用现王来制衡瑛王，正恰当。
大事谈完了，云禾扯起之前事：“朗羡来府上找愈舒了。”
“他还活着？”沐晨彬大惊小怪，接了凛余递来的茶，嗤鼻道：“我还以为他早死了。”韶音姨母嫁到京城十年，不跟他娘往来。过去他们只以为温府避忌。现再看，哪是温府避忌，应是韶音姨母不想脏烂臭的污了沐宁侯府。
那么聪慧灵秀的女子，要是他闺女…呸呸，要是他祖父闺女，定千娇百宠。
“愈舒没给留面儿。也恰好骂完，大理寺来人了。”云崇青心情不错，给几人讲个笑话：“朗羡说，当初外祖母高嫁，带十万金，是因为他朗二爷值得。”
噗…记恩一口茶咽到嗓子眼了，被这话呛进了鼻，连咳不止，脸都红了。沐凛余见识不多，茶杵在嘴边，半天才回过味：“现在面首值这老多了？”
“哪？”记恩缓过劲儿，手直摆：“十金就够了。”但有一点他不懂，“朗羡既把自己当面首，那该事事以弟妹外祖母为先。外祖母说一，他不可说二。外祖母让办官盐文书，他怎么没给办？”
云崇青笑道：“这话愈舒也问了。”
“这样的活畜，也配称之男子？”沐宁侯不齿：“朗家都到了，估计谢家也该快了。让愈舒别理，大理寺卿沈益刁得很。皇上不满的，他下起手一定会让皇上满意。咱们姑且瞧着。”
应了沐宁侯的话，朗羡进了大理寺，当天就没能出来。两天后，谢家赴京的主事人谢如亦更惨，才摸到喜燕胡同，就被大理寺带走了。
宫里宫外都盯着这出，沈益审了两日，又派捕快赴西平、勐州、镐州查。未出半月，一抬抬红木箱子自西顺侯府抬出，往大理寺。嫁在津州的一位朗家姑太太，也送还了嫁妆。
转眼十一月就到头了，京里今年雪少，但寒冬腊月日头晴好，依旧冻得很。常俊鑫搓着手进藏书室，见崇青和明朗已经到了，走到案边，用力跺了跺脚，俯身小声说起昨儿刚得的消息：“朗家、谢家已经开始变卖产业了。”
云崇青丝毫不意外：“再不上交，两家外放的那几位大吏，也该脱下官服了。”这一月，大理寺可抓了不少人。说是协助调查，但只要进去了，就没见放出来的。
“变卖是肯定的。”但常俊鑫要说的不是这个：“和盛钱庄掺和了买卖，而且价压得极低。旁人家，还不敢跟钱庄争。你们说，钱庄为何掺和这事？”
苗晖看着金俊挑眉弄眼，不禁发笑：“钱袋子口松还是紧，全看主人心情。”也是谢朗两家不干脆，不然皇上可不会计较这么深。
“皇上够宽容了。”云崇青给金俊倒了杯热水：“谢朗两家拿着二十五万金经营三十余年，皇上要些利钱也是理所当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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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这点常俊鑫太认同了,冻僵的手抱着茶：“最近我媳妇除了忙自家的营生，就在给皇上算账。照她那算法，别说和盛钱行掺和压价了,就是折半强买,也是谢朗两家占了大便宜。”
尤其是谢家，崇青娘子的曾外祖母十五之龄出嫁,到现在都多少年了？十万金，单买庄子,这么些年的收成累下来,说翻了一倍都是不善经营了。
“所以这两家典卖产业,是在向皇上哭穷？”苗晖可是清楚的,他大伯那咬死了要二十五万金,一个子都不能少。
常俊鑫嘴杵着杯口，两眼不眨地盯着好友。云崇青浅笑摇首：“我也不知道，但从朗羡的打扮来看，朗家过得不是一般奢靡。”
“我媳妇昨晚就讲了,谢家卖女求财，就已说明他们要么不善经营，要么不屑于低头营商。”常俊鑫轻哂，讽刺道：“真不懂有些个人怎么就那么不齿黄白物？可不齿，却又为何要贪图享乐，紧抓着黄白物不放？”
苗晖后仰，倚靠着椅背,双手抱臂：“朗家在娶陈氏女的时候,比现在要强势。”其实他大伯还有一怀疑,只是没有证据。“十万金送嫁,明眼人都清楚这十万金是在买什么？但为何却一直握在陈氏女手里？”
“陈氏女一死,然后就大手大脚地挥霍。”常俊鑫怎么觉着明朗话里有话？
云崇青也起过疑，但没将朗家与南泞私盐案挂上：“之前朗羡找上门，与愈舒对峙时，我能明显感觉到他对愈舒一脉无一丝愧疚，且还很不喜。这不喜里，含着忽视不了的轻蔑。行止间，亦尽显朗家的倨傲。”
明白了，常俊鑫哼哼两声，一手撑着书案，歪着嘴刺道：“用我媳妇的糙话讲，出来卖的还死抱着块贞节牌坊。”
“是啊。”因着有张进在前，苗晖对朗羡之流是深恶：“既不屑陈家，那为何要放低了身段娶？”陈家也是傻，与朗谢这样的士族结亲，若正儿八经的，又何须十万金？
图不到姻缘情，有二十万金，盐运司会不放官盐文书？
陈昱之…大盐枭，也算是聪明一世糊涂在一时了。可就这一时，却葬送了整个陈家。
云崇青不欲再继续谈讨金的事了：“再有几天，《雍和字典》三轮核对的事就结束了。我们是不是该寻钱老商议一下《汇思》文集？”
“我昨儿就想提的，后来进了宫，回来岔掉了。”苗晖拿了手边的《汇辞》，这他已经看了两天了：“思，从心，言心之所虑，无不包矣。我觉得，编《汇思》不能过于固然，要有发散。”
“赞成。”《汇思》不同于《雍和字典》、《汇辞》，云崇青也有自己的想法：“我们会试引政题，是士子问学。‘问学’离不开‘思’。明思，辨是非。磊落者，向阳，世态多清正。小人心，走暗，人情炎凉。我以为我们《汇思》可以分上下册，包括蒙学和礼教。”
常俊鑫连连点头：“思教一定要从幼时抓起。三岁看到老，像朗羡、张进那样的，保不准就坏在家学上。”
怎么又带到他们了？云崇青弯唇：“还有《汇思》中所用事例，我想向民间征集。”
“民间征集是个好主意。”苗晖道：“有可考据的事例，不但可以将‘思’详细分解，还能借此推动民间识文读书。”
常俊鑫兴致满满：“科举路太难走了，不是每个人都有那天赋和意志。但字，不拘多少，我觉着能识几个总是好的。
不瞒你们说，我早就想好了，要伺候好我媳妇，哄开心我岳父岳母。待日后下放，我就撺掇他们出银钱多行善，办那种善…就善思堂吧。不用交束脩，人人都可以来学。资质好的，咱们官府管了。若官府吃紧，我就向商户化缘。”
云崇青都忍不住为他鼓掌：“受教了。”这不就是现世义务教育的雏形？
见明朗也是双目奕奕，常俊鑫难得害羞，摸了下鼻子：“我以后还要哄好我家两个小地主。”
这一下子就暴露了。云崇青乐道：“原来你也是家里最穷的。”
苗晖闻言，不由发笑，大方道：“我一样，至今不知府里账上到底有多少能挪的银钱。吃喝家里，每月十两银的份例用不完就拿来买书，有额外花销双手一捧向媳妇讨。”
下午，钱坪来翰林院。三人一道去了大学士书室。钱坪也没想到他们会有编蒙童《汇思》的打算，开始还有些不太明白。在他看，思，聚神想矣，是极具深度极需专注的行为，但听完三人解说，茅塞顿开。
“优教于学，塑人性矣。知善恶，是非了然。”云崇青不推崇一切向善：“行事上做不到以德报怨，但也该恩怨分明。人人如此，世还浊否？”
钱坪脑中都有了盛世太平的景象，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往来知礼，亲疏有度。有些激动，人已坐不住了。
“好好，你们想得好！人之初，性本善。恶根生，在之后。开蒙受教，循循然善诱，博文约礼，思而后行。人人如此，何愁安平？我现在就回去上书皇上。既向民间征集，就要考究真实。《汇思》编撰，不能急，要慢慢来。”
三人拱礼：“学生明白。”
送钱老离开后，云崇青就取了一本民间杂谈来看，只才翻两页思绪就回到了之前与明朗、金俊的言谈。朗家…会与南泞陈家私盐案有关吗？大盐枭陈昱之十万金嫁女。女子嫁妆，若女丧，娘家有权追回。
朗羡对愈舒一脉无愧疚，是因陈昱之将十万金做女嫁妆计，而非双手奉予朗家吗？此行可说是一种防范，防朗家同谢家那般，拿银不办事吗？
只是有谢家不作为在前，陈昱之为何还趋向大士族？盐运司…走不通吗？
云崇青敛目，直觉这里事不少。
如他这般思虑的，还有大理寺卿沈益和左都御史冯威。今日午后，冯威去到大理寺，不过三刻，沈益再次提审朗羡。
“据你所言，陈溪娘在时，朗家从未动过其嫁妆，更未向她索要过银钱。那为何于她不幸葬身骆轴崖后，你等就动用了？本官见识过的大士族，可没这般作为的。”
被关了半月的朗羡，早已不见了当初的矜贵奢华，发灰白油腻，面皮松弛胡子拉碴，就连身披的黑狐大氅都少了光泽。佝偻着腰背，一身的颓丧暮气。干裂的唇口，动了动，许久才发声。
“大人，朗家无亏待陈氏。陈家淘私盐被查，陈溪娘得知，就逼迫朗家搭救。可朗家家风正气，世代行事清明，何曾下作过？陈家贩卖私盐，证据确凿啊…她陈溪娘身为朗家妇，是分毫没为朗家想。逼迫不成，就大闹，甚至以腹中胎作威胁……”
这些话，沈益已经听够了，看着堂下每每言此都有愤慨的朗羡，眼里流过不屑：“本官问的是，你朗家家风正气，为何在陈溪娘死后，大动其嫁妆？”
话被打断，朗羡静默几息，声小了两分回到：“陈溪娘的嫁妆，是刁谢氏许给朗家的。”
“你提到的刁谢氏，可是陈溪娘之母谢雨娘的嫡长姐，谢韵南？”沈益再问。
朗羡点首：“是，就是那位嫁到兰凌刁氏的谢家女。”
倒有几分心机。他不会以为死无对证，就能将这疑点糊弄过去吧？沈益冷嗤。
“谢韵南深受兰凌刁氏家风影响，行止正派，她为何要将陈溪娘十五万金的嫁妆许予朗家？她不知陈溪娘的嫁妆，乃陈家贩卖私盐所得的不当财吗？还是你朗家不知那嫁妆来路不正？”
厉声之下，朗羡辩道：“陈溪娘死后，我…我伤心欲绝，一时疏忽了后宅，让一些恶仆欺了韶音和溪娘留下的家下人。谢韵南来访，以为朗家亏待韶音，才才才做主许了溪娘的嫁妆。那时，也恰逢朗家困顿，朗家…朗家这才动用了溪娘的嫁妆，想着以后再补回。”
坐在沈益左下旁听的冯威，抬手抚须，双目微凝。都到了这份上了，圣上盯着，朗羡不会以为他还有什么倚仗吧？
“简直一派胡言！”沈益惊堂木一拍，直问道：“朗家既困顿，为何在娶陈溪娘后不索十万金？是因家风不欲徇私为陈家办官盐文书，还是早知陈家会被查？”
朗羡像被戳中了心窍，猛然抬首，瞠目瞪向堂上沈益，急道：“不是的，朗家不知陈家……”
见朗羡的样儿，沈益已知自己近日推测不错，不给他辩驳的机会：“是谁向朗家透的风？陈家金库会被盗，朗家是不是事先也知情？”
“不是的，朗家没有。”
朗羡急得向前两步。立于堂下的总捕头周直，提高挎刀，挡于前，双目冷对。吓得他不由后退，回到原位。吞咽了下，勉力镇定下来，拱手向上，朗羡目光直视，恳切道：“朗家真的什么也不知。但照陈昱之一众的放肆，陈家被查亦是迟早的事。”
“迟早的事？”沈益看着朗羡：“这是朗谢两家以为的吗？我等外人想，有谢朗两姻亲，陈昱之拿到官盐文书，是迟早的事。”从冠南侯提出要查南泞私盐，到大理寺与户部启程赴南泞，这之间也就三五月空。
当然那时冠文毅才袭爵，要在朝中站稳，是不会无端端提南泞私盐。只他是什么时候盯上南泞私盐的？朗家又是什么时候得晓冠文毅盯上南泞私盐的？
许是心虚，朗羡眼神有了躲闪。
沈益眼里闪过厉色，南泞私盐案，陈家金库被盗，三十四年过去了，他大理寺至今难平。与冯大人一般，他不以为樊仲会甘为下流。可惜一切无对证，大理寺无从查起。这次为皇上讨金，倒是给了他思绪。
作者有话说：
垂死梦中惊坐起，一看停更三月已。很抱歉，现在才回来。之前心肌炎，因为大意，被查出时已经有些严重了。原本接受治疗，都快好了，八月底就出去溜达了一回，吹了一会小风，完了，当晚就发热，烧了两天（不是新冠，核酸都是阴性。切身证明了感冒发热做核酸，不会阳性）。因为冲突，有些药还不能用，只能扛着，说句毫不夸张的话，之后半月，我火燎燎的，金银花露当水喝都没用。然后作者君就躺平摆烂了（捂脸）。感冒好了，继续药物治疗心肌。
目前身体已经痊愈了，躺平摆烂的日子…真的好过，刷一下就过去了。这两天都在慢慢找回手感，明天正式恢复日更6000+

第64章
南泞陈家,能靠着淘私盐攒下那般家底，陈昱之及其父，绝非泛泛之辈。十万金娶高门庶女,除了攀附士族求官盐文书,应还想着妻贤教后嗣。有此两点，十万金倒也花的值。
可攀附士族,私盐贩子哪比得上正当盐商？底子不薄，陈家为何不走盐运司拿了官盐文书之后,再重金求娶士族女,那不是更体面？这是一疑。
第二疑,士族不少,为何就看重勐州谢氏女？勐州距南泞可不近。沈益手紧握惊堂木,堂中静默，晾着朗羡，让他兀自惶恐。
陈家为陈昱之求娶谢雨娘时，当文昭十六年。文昭十三年至盛平元年,管着南泞一代盐务的怀泞盐运使张坦义，乃谢翀的学生。时任礼部尚书的谢翀，就是出自勐州谢氏。
之前与冯大人在后堂细理了一番，他们以为，陈家也许有想过走盐运司办官盐文书，只是…走不通。为何走不通？有人把路给堵死了。财帛动人心，走盐运司,十万金可不能全进了私囊。
另,陈家家底远不止十万金。若轻易许了官盐文书,还怎么拿捏？至于之后的西平朗氏,陈溪娘嫁时,是谷晟六年。当时的怀泞盐运使是白彦行，津州人士，不是什么大族出身。蹊跷就在这，他和冯大人不以为张坦义离任后，还能一直把着怀泞盐务。
可陈昱之却十万金嫁女？谢家的亏，陈家是还没吃够，另换一家接着吃亏？
显然不是，这里肯定还藏匿着别的事。今日提朗羡一探，果然如他们所料。
沈益瞧着时候差不多了，放缓了调道：“俗话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况且陈溪娘为你诞育一女，腹中还有胎。她堕崖，一尸两命，你朗家竟连尸骨都不收殓，就草草办了白事，未免也过于凉薄了。”
朗羡神情紧绷，他不晓堂上沈益今日为何这般不依不饶，但直觉此回事怕不是交了十五万金就能了的，心里不断地念叨要镇定，不能乱了阵脚。
“大人，溪娘是威胁朗家，不顾我苦苦相劝与哀求，弃女离开西平的。我…我当时深恨，发誓再不管她。听闻噩耗，我悲痛不已，但更恨她为救娘家魔障了，不顾念与我的夫妻之情，不顾念幼女。”
说到此，朗羡老眼泪湿，悲苦浮于面：“故…故没将她收敛，也从此再不愿去想骆轴崖。”
敢情陈溪娘葬身骆轴崖，全是不识好歹咎由自取。沈益轻嗤：“原来如此，本官还以为陈溪娘于你与朗家，都是块抹不去的污秽。”
“大人怎么会这般想？”朗羡痛心疾首。
沈益心头不快，若非目前没拿着证据，他还容朗羡此刻站着答话，早大刑伺候了。知道今日问不出什么关键，摆手让周直押人下去。
朗羡也松了一口气。
冯威起身，与沈益一道回去后堂，在六棱桌边落座：“按例，陈家有没有上请盐运司核审，下发官盐文书，怀泞盐务记档上都该有记录。”
“可若是盐运司故意，记档上也能干净。”沈益叹息，拎壶倒茶。
冯威点首：“确实。”地方大吏，只手遮天，不是没有。
送一杯茶予冯大人，沈益端杯闻茶香。此回查陈溪娘之死，皇上意在追讨陈家贩卖私盐所得不当财。过去十来日，提审了谢、朗两家几十号人，虽没像今日这般追究，但他也将南泞陈家私盐案拉长了线，再次进行填充。
这一填充，还真发现不少疑点。
“不瞒冯大人说，即便今日您不来，沈某也是要借机深查陈溪娘之死。”
冯威小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南泞陈家案，沉积已久。明上罪首乃樊仲，但真凶是谁，你我心里当下虽不明，可也清楚…”转首望向右，“那人藏得极深，权势不小。”若非沈益底子清白，他也不会走这一趟。
沈益攥紧杯子，沉声喃道：“杀能臣，藏五十万金！”
只此两种，就叫冯威骇然：“沈大人若能查明…许会青史留名。”
屋内沉寂片刻，沈益蓦然笑之：“冯大人推举了。”
“但查时也万要顾全己身。”冯威不是危言耸听：“那人能让樊仲消失……”
话未言尽，但沈益已明了：“多谢冯大人提点。皇上既让沈某查陈溪娘之死，那沈某就查陈溪娘之死。”
观沈益神色，细细品之。冯威抬手抚须，心中了然。拔出萝卜带出泥，只要盯死朗家就陈溪娘之死刨根究底，不作其他想。那背后之人，未免旁生枝节，定会让陈溪娘案尽快了结。
“沈某一定还陈溪娘、朗韶音一脉公道。”
云崇青今日下值较早，回到府上，换了身便服就携愈舒往竹铃居了。莫大山下午对景画寒风袭青竹，诗尚未题，见学生来，立时搁笔：“你们来得正好。”
“老师。”云崇青拱礼。
“来看看这画，交予你题词。”莫大山示意两口子过来坐：“当作考教，叫老夫瞧瞧你近来诗词上有无退步。”
走到书案边，云崇青扶愈舒坐，自己则走去对面，驻足在老师下手观画。晴空之下墨竹倾斜，竹叶凌肃，耳边似已有沙沙声。体悟意境，片刻后提笔。艳阳高悬，何惧风寒？
虽只八字，但已点明无畏。莫大山笑着点首：“不错。”凛凛寒风，袭人世。青天白日下，无影有踪。只要有“踪”，它能躲得了一时，还能藏得了一世吗？
“坐，你今天下值早了三刻。”
“是。”云崇青搁笔，到愈舒身旁落座：“《雍和字典》在核校。关于《汇思》，学生与明朗、金俊提了新的想法。钱老觉可行，打算上书皇上，一时间还编撰不了。故学生年前在翰林院应不会太忙。”
温愈舒摸了案上茶壶，起身添了开水：“明儿就入腊月了，离封印也没几日了。有闲就好好歇息，待休沐，有的你奔走。”
今年可是一家子在京里过的头一个年，要准备的真不少。她早半月都已经开始梳理，造册子了，就怕忙起来有疏漏。
“到时，为夫任你差遣。”云崇青明白，自己非白身了，支立门户，有来有往。方方面面，都要周到。
为着自个家，温愈舒再忙也欢喜，给老师奉上热茶，顺手收了画：“我听嫂子说谢、朗两家开始变卖产业了。只是有和盛钱行插手，记恩那不好掺和。”
“这个不急。”莫大山吹了吹茶，小抿一口：“和盛钱行插手，应是皇上的意。那些低价收回的庄子、铺子等，之后肯定要出。”放下茶杯，看向愈舒。“你想要买什么，准备好银子便可。旁人不好说，但你，一定能落着好的。”
云崇青露笑：“老师说的是。”
毕竟那二十五万金，于皇上算是白得的，也足以解国库一时的吃紧。因此，皇上该给愈舒的体面，势必会给足。这一点，毋庸置疑。
“那我就好好等着。”有合心的，宅子、铺子、庄子，她不拘，都想入手。虽夫君一再说只生一对娃儿，但万一生多了呢？温愈舒两腮生热，她肯定是要多攒点家底。
转首看妻子，云崇青见她耳尖泛红，眼里柔情更浓。与老师提了《汇思》蒙学，探讨之后说起今日所想。
“因为谢、朗两桩姻亲，我们忽略了陈家走盐运司办官盐文书的可能。老师，您当初办南泞私盐时，有查过怀泞盐运司吗？”
莫大山沉默稍许，才回到：“之前老夫一直觉忽略了什么，只苦思却不得门。你这一提，老夫就悟了。在赴南泞时，为防官商勾结、刁民逞凶，朝廷特从南齐门大营拨了两千兵一同前往。可从到南泞，至我被杀，南齐门大营的兵，只起一个作用，便是…盗金。”
温愈舒蹙眉：“没有官商勾结，没有刁民逞凶。那陈家是怎么在清明之下，累积五十万金的？”
问到点上了。云崇青凝目：“老师在大理寺供职时，有遇到过京官下放压不过地头蛇，终家毁人亡的案子。陈家在南泞算得上是地头蛇了，又关乎一族存亡，怎么就能让您那般顺当的把案子办了？”
是啊。莫大山垂目：“看来为吞南泞私盐那块肥肉，冠南侯府部署颇多。大概邵隽和也仅是其中一卒子。谷晟十二年，怀泞盐运使白彦行，津州瀚书县白山村人，盛平四年的进士。他家族不显，后嗣中不强劲，目前朝里几乎无人了。”
“白？”温愈舒转头向夫君：“最近我一直在察听冠南侯府的女眷，冠文毅的次子冠岩骁，前年尾刚成的亲，娶的正是个津州白姓女子。”
冠南侯府的姻亲吗？云崇青嘴角微扬：“得请姐夫查一查怀泞盐运司。”
“从文昭十六年查起。”温愈舒言道：“那年，我曾外祖母下嫁南泞。”
只叫云崇青意外的是，之后几天，大理寺连番提审朗羡、谢如亦等人，似真要严查陈溪娘之死。因此，朗、谢两家急筹金银，腊八一过，就上交了二十万金。朗家十二万，谢家八万。
可即便如此，大理寺也无分毫要放人的意思。
“我大伯最近跑大理寺跑得很勤。”苗晖嗅到了不寻常：“沈大人好像查到了什么，陈溪娘的死可能不是意外。”
捧着本怀南地方志在看的常俊鑫，撇了撇嘴：“照我说，本来就不是意外。给你们透个信，和盛钱行自谢、朗两家那收来的产业年前会卖一些。里头有几处东城的宅子，要买赶紧准备银子。”
这事他正想打听。苗晖笑道：“多谢金俊了。我爹昨晚还去寻了大伯。”他大伯都忘了这茬。
“我娘子心念念要买一处像崇青家那般的宅子，也不知这回能不能如愿？”常俊鑫苦笑：“我也想每日能多睡两刻。”
云崇青在思虑大理寺所为，难道皇上不止要金，还欲趁机将朗谢两家一撸到底，借此打压、警告一些大士族？亦或，皇上仅是要金，只不止二十五万金，还有陈家金库被盗的那五十万金？
另，大理寺不罢休，会不会触动谁？触动了，那朗羡、谢如亦…想到什么，眼睫颤动，抬眸望向两步外倚靠着书架的苗晖。云崇青以为，督察院有冯大人掌着，于一些人也很讨厌呢。
作者有话说：
从早上到现在就写了这么点（大哭），我们明天继续。

第65章
苗晖察觉投来的目光,不由问道：“怎么了？”常俊鑫两眼也离了书本，望向上手。
“没怎么，只是想到了一些事。”不管会不会有那么一着,云崇青私以为防患之心不可无：“你刚说冯大人最近常跑大理寺,大理寺又突然变了调。如此，外头该又要起风声了。”
常俊鑫听出好友话中音了,收回眼神，复又回到书页：“我岳父几天前还在说,自冯大人弹劾了周计满之后,东城银楼生意都减了一两成。一些个大宅采买,也懂客道了。”
他大伯是不太讨人喜。苗晖敛下眼睫,嘴微抿。起风声,起什么风声？譬如大理寺之所以严审，是因左都御史施压。可大理寺是什么地方，哪时惧过谁？只话是人说的。真要出了事，悠悠之口…难堵。
云崇青见明朗沉思,知他有数了，便不再多言，拿起未看完的杂谈翻了起来。相比于这方沉静，此刻早朝上却是热闹多了。
快一月没上朝的四皇子现王，今日按点来了，人依旧消瘦，但面上不似以前那般苍白无色了。就在刚刚,他颇为激动地上禀,经太医院江太医的精心调养,身子已经大好。
“这么多年,儿臣叫父皇忧心不已,实在不孝。现在身子无恙了，儿臣也没他求，只想父皇不再担忧儿臣，龙体安康长久，让儿臣多多尽孝。”
看现王叩下首去，百官跪拜，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听着这震耳欲聋的“万岁”，皇帝回味着小四刚说的那话，忧心不已…不再担忧，脸上笑意渐浓。
“好好，哈哈…都平身，江太医果真没让朕失望。”
百官起身，不知该怎么好？理上应恭喜皇上，可谁敢冒这个头？现王都病了多久了？一准入朝听政，除了近一月，几乎没缺席的。才刚定了门好亲事，身子又好了？
亲父子，此事私里说不好吗？非要在朝上讲，现在文武百官都知晓他有了副好身子骨。
恭喜皇上，这马屁铁定拍马腿上。
文武都抱紧圭臬，颔着首。瑛王面上的笑露了勉强，江太医好本事啊，沐贵妃那没传出喜来，倒是让封卓现先痊愈了。冠南侯没兵权，但他是北角山大营的总教头。
北角山大营，六万精兵，与南齐门大营，南北相望。京机卫八成是出自这两大营。
诚黔伯比瑛王多活了几十年，这会老神在在。在他看，现王即便真的好透了，皇上也多不会看重，毕竟其都病了十几年了。又不是只有一子，君王可不会拿大雍万里江山作赌，赌他福寿绵延。除非，其有八皇子的命，背后站着沐宁侯府那般强势的外家，尚能争一争。
可惜，现王没有。冠南侯府比之沐宁侯府，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没人恭喜皇上。皇帝也不在意，双目慈和地看着现王：“身子虽然大好了，但也不能大意，还得好好地配合着江太医调养。朕还望你好全后，成了亲，专注政事，为为父分忧。”
对着慈父，现王眼生晶莹，再次高拱手下跪：“父皇厚望，儿臣汗颜，日后定勤勉克己，明善诚身，不负父皇不枉此生。”
皇帝很是欣慰地点了点首：“别跪着了，起来吧。”
“谢父皇。”
待现王退到殿侧，皇帝目光转向大理寺卿沈益：“陈溪娘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为试探藏在暗里的虚实，近来大理寺对严审朗谢两家的事并没做遮掩。御前的人也不是吃白饭的，皇上过问，早在沈益预料之中。
“回皇上的话，经审查，虽勐州谢家家主谢如亦极力否认有收到陈溪娘讨要不当财的信件，但也无从抵赖谢氏收受南泞陈家十万金的事实。日前臣整合了所有供书，又查阅了文昭十三年至谷晟十三年的怀泞记档，有了新的发现。”
“哦…说来朕听听。”皇帝很满意沈益的说辞。
大理寺大动，最近少有官员告病，都等着沈益上禀，这会个个听得专注。
“整合完供书，臣心生两疑。一、陈家为何愿意捧十万金，求娶一士族庶女？二、为何是谢家，不是张家、赵家、李家？”沈益言语铿锵有力：“有了疑虑，臣当即就去翻了怀泞的案录，发现文昭十三年至盛平元年，怀泞盐运使乃张坦义。”
张坦义，钱坪双眉一紧，那不是谢翀的学生吗？
“皇上有所不知，张坦义与时任礼部尚书的谢翀渊源颇深。在外，进士出身，大家都是天子门生。在内，张坦义敬谢翀为老师。”沈益目光冷肃：“臣有一怀疑，南泞陈家之所以重金求娶谢氏女，是因陈家走盐运司办不下官盐文书。”
站在太和殿的，哪个不是成了精的狐狸。一听这话，就明白意了。沈益是指，南泞陈家早被谢氏，亦或是被谢氏与张坦义盯上了。求娶谢氏女，乃万不得已为之。
大殿之上的皇帝，注视着群臣，面上早没了笑意，神色莫测：“继续。”
“盛平元年，张坦义虽调离，但之后陈家仍没能办下官盐文书。而此期间，同归怀泞盐运司管的岳云府李家、相州府谈家办下了官盐文书。可李、谈两家在盐上，都逊色于陈家。
因此，也加重了臣对勐州谢家联合张坦义压迫陈家的怀疑。
谷晟六年，陈家与西平朗家议亲。同年六月，朗家售出了南川分州府一处百顷庄子。谷晟八年九月，又卖了江寕费州府六间铺子、一处宅子。谷晟十年，通州府的庄子也卖了。
但卖掉的这些，朗家在陈溪娘死后三年里，又全部买回……”
站在龙虎将军席税虬之后的冠文毅，双眉渐渐收紧。他清楚大理寺卿沈益平日里虽多看皇帝脸色行事，但绝非等闲。只没想到，几十年前的案子，短短时日，他竟能查到此。
不妙啊！
寒冬腊月的，西顺侯额上铺了薄汗，心里在大骂。沈益真是没事找事，谢朗两家都掏空家底补金了，他还想哪般？皇上要的是二十五万金。
他娘的，早知道牵出这么多事，他就该直接上请封罗东闻那孽子做世子。现在好了，沈益没完没了地查，不定哪天谢朗两家就就…
“陈溪娘之死在朗家的算计之中，绝非意外。”沈益一言定论。
大殿死寂。西顺侯想说其中应也存着些巧合，为朗谢两家辩驳一二。可皇上不吭声，他两条腿跟钉在金砖上一般，怎么也跨不出去。
龙虎将军席税虬是个心直口快的，问道：“沈大人，你怎么知道岳云府李家和相州府谈家的盐，不及陈家？”
沈益未有迟疑：“自是查验过。谷晟十二年，陈家被押时，流在外的盐不少，怀泞一带哄抢的颇多。众所周知，盐只要存储得好，放个几十年也不是不可能。南泞府辖下闸山村就有一乡绅，家中还有几坛陈家盐场出的盐未开封。”
乡绅是假，但确有人存盐是真。那人便是周直的祖父。陈家出事，周直祖父分六次贱价从陈家盐场下人那买了百斤盐。一家子吃到现在，一半还没吃完，当宝似的小心存放。
周直乃大理寺总捕头，他这不好讲周直家里买私盐。
“那怀泞盐运司…”席税虬干笑了笑，闭上嘴。
皇帝心里头不舒坦。南泞陈家的案子，牵扯的可不止二十五万金，还有金库被盗的五十万金。前天，户部清点了谢、朗两家上缴的二十万金，他也翻了下陈家案案宗。
说当时的大理寺右少卿樊仲，监守自盗。守，是南齐门大营的兵守的金库。樊仲许能调动那些兵施计用以盗金，但让他成功了还逃脱朝廷追捕，那就难比登天。
除非，有时任南齐门大营的总兵，韩钰，里应外合。
“有疑，那就好好查。南泞陈家贩卖私盐是有罪，但罪不及外嫁女。陈溪娘无辜，她腹中的孩子更是可怜。都是大雍子民，朕须得给他们一个交代。”说完，皇帝撑膝起身：“退朝。”
“臣等恭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下朝后，走出太和殿，瑛王就大步向要跟上冠南侯的封卓现：“四弟。”
闻声，现王顿足转身，笑脸以对：“二哥。”
停步在两尺外，瑛王高兴地上下打量了番这个弟弟，抬手拍了拍他的肩：“你身子好了，为兄欢喜。”
“叫二哥惦记了。”现王冷眼看了这么几年，知封卓瑛早把自己当皇长子了，他可不以为此般示好是出于真心。
瑛王笑中透着爽朗：“你我亲兄弟，互相关心应该的。我开府，因怕扰你休养，便没请你。你开府，我也没去多打搅。现在你大好了，改天为兄细心置备一桌，请你到府上，咱们兄弟叙叙。”
“二哥费心，现惭愧。”
瑛王瞟了眼走远的冠文毅，有意说道：“既然身子好了，你也别再整天窝在王府，多出来走动走动。父皇给你赐了婚，你还没见过冠南侯家闺女吧？”
全一副长兄调调，封卓现听着不喜，面上佯装羞缅：“冒然上门，太唐突了，得先下帖子。”
“瞧你这样，为兄是真放心了。江太医不错，没辜负父皇看重。”
两皇子太和殿外往来，在皇帝回到乾雍殿不过一刻便知晓了。拿着本折子，陷入沉思。
片刻后，寂静的殿里响起一声叹息。伺候在旁的宫人，立时下跪。皇帝批复完手中折子，搁下朱笔，后倚靠着龙椅。过完年，就四十又八了。虽因他尚昌盛，朝上暂没有议储的声儿，但为大雍江山计，有些事自己不得不考虑起来。
“方达，去把小八叫来。”
“是。”
皇帝手指轻捻着椅把上的龙首。沐宁侯府主张释兵权，还推举了镇国公接替孟固镇守悠然山，确让他安心不少。
方达来请时，封卓瑧已知早朝事。早在父皇为四哥赐下一门好婚事时，他就预料到四哥不会再继续“病”下去。后来有人把主意打到母妃身上，母妃又推了一把。只没想到他四哥连年都等不及过，就将好消息公之于众了。
不错，人好好的，总比一直“病着”强。
随方达到乾雍殿，才受父皇考教过，封卓瑧就见御前侍卫黄文林捧来一沓契书。
这些都是朗谢两家卖出的产业，还真不少。皇帝冷嗤，翻完将契书推至一旁：“方达，送去喜燕胡同，让云修撰家的先挑。挑中的，按和盛钱行收来的价出。”
“是。”方达示意侍卫拿上契书。
出了乾雍殿，走了不大会，黄文林瞄了一眼左前方，小心翼翼地问道：“方公公，要是云修撰家的全买了怎么办？”那皇上岂不是亏大发了？
“不会。”方达轻眨眼：“都是有分寸的主儿，干不出蠢事。”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继续努力。

第66章
腊八一过,京城的年味就浓了。云府给邵关府亲朋的年礼，十一月二十七才上路。这将过去几日，三泉县老宅回礼便到了。还真不少,有十二车,每车都压得实实在在又摞得高高。进了喜燕胡同，引得不少注目。
“商户也有商户的好,瞧瞧，这谁不羡慕？”一抄着两手的宽脸婆子,站在窄巷子口,两眼不眨地盯着那些哼哧哼哧的马车。
边上簪着根金累丝花簪的妇人,一脸和气笑：“你也别酸,商户怎么了？人家与槐花胡同那高门可是正经的亲家。”不像你闺女,肚子恁大了，还只是个通房。
“你不酸，就别见天地领着你那小丫头杵二太太跟前献殷勤啊。”宽脸婆子收回目光，冷瞟了一眼妇人,转身往巷子里。槐花胡同门有多高？她姑娘再是个通房丫鬟，那生下的也是瑛王妃嫡嫡亲的侄子。
跟车的云麦，屏息竖着两耳细听外头动静。京里东城贵地，他也是头次踏足，还坐着马车去的是一府正门。虽说是亲侄府上，但仍不免紧张。
陪着一道来的云崇西，倾身靠近他爹,压着声道：“这里离皇宫也就几里地了。”
皇宫啊,天子住的地儿！云禾两眼铮亮,不敢多想,手紧抠膝盖骨,强压着怦怦直跳的心：“年根了，家里小子都跟着发燥。也不知我离家，他们少了管束，课业上会不会松散？”
“不是还有爷他们在吗？”
“你爷岁数大了，精神头不足，哪有我看得牢。”云麦越想越忧心：“咱们送完礼别耽搁，赶紧回去。”一族不能只靠一根苗撑，不然挑高的门楣迟早塌下来。
云府乐和堂，云禾抱着懒洋洋的黑猫站在后罩房那，想着倒腾间暖房，学亲家屋里头那般养几盆花。门房来禀，说老家来人了。他立时将猫放下，快步往外院。
外院会客厅，茶才上，云麦、云崇西还未来得及沾沾嘴，就见来人，立马起身。
“老四。”
“四叔。”
“三哥、崇西。”远香近臭，说的一点不假。云禾这会可比在三泉县热络不老少，连摆手让他们坐：“我昨晚还在掰算日子，不想你们今儿就到了。”
“也是怕下雪。”见着兄弟，云麦也高兴，少了两分局促。青哥儿现是官身，又处天子眼皮子底下。给京城的年礼，家里早备好了。但官家讲究多，老宅各房当家的都是崇青长辈。不等到京城的礼，他们也不好启程，就怕到了京里，崇青的礼还没发，那不是闹闲话吗？
云禾不知他三哥的心思：“爹娘和大伯身子怎么样，家里都还好吗？”
“好好，都很好。”云麦道：“今年你们不在，府城、县衙也给老宅送了礼。咱们按崇青高中状元那会的例办，添个一两成回礼。爹让你们在京里安安心心，家里不会行差。”
“都好就好。我着人去翰林院…”
“别别别，”云麦忙拦到：“都是一家人，来来往往，无需去特地打扰崇青。等他下值了，不是就能见到？”
“那我让愈舒过来见个礼…”
“不用。年底了，崇青媳妇应有不少事要忙，让她忙。待晚上崇青回来，他们两口子一道见个礼就行了。咱们兄弟现在坐着喝喝茶，说会话。”云麦将老四压坐椅上，又摆手让崇西去帮常河卸年礼。
“京里居大不易。年礼也没备那些虚的，全是一些布匹绸缎、皮子、山货等等。你们不在三泉县，大伯跟爹商量了，咱们老宅也备了份给沐宁侯府的礼。你一会看看，合不合适？”
“好。”只要不是妄想，云禾都挺好说话。
云麦坐回自己的位上，端茶喝了两口，他这有件正经事要提：“你还记得邵家元娘嫁的那大户吗？”
“襄州吴氏。”这云禾当然记得，吴氏在京里的府邸与自家就隔着一条胡同。
“吴家好几房女眷都挪来京里了。”云麦眉头紧锁：“家里老少几个聚在一起计较过，觉得吴家八成要回京，重塑他家在诚明皇帝那时的强势。”
离得这般近，云禾哪会不知吴家女眷来京的事儿。只是说吴家要回京复兴…他们不是早就回了？那个胡子苍苍的礼部尚书吴岂仁，正是吴家现在的当家人。
“别在家瞎琢磨。京里的水深，咱们这些眼仁小的，根本看不透。”
云麦啧了一声：“什么瞎琢磨？你得让沐宁侯爷和青哥儿小心提防着。他们家站的是瑛王，如此大变动，之后肯定安分不了。”
“这个…”
“老太爷，”门房提着衣摆，急匆匆来：“皇上身边的方公公来了，说是要见夫人。”
皇…皇上身边？云麦愣住了，一时没回过神来。云禾连忙起身：“快请。”
方达进了院，笑嘻嘻地拱手向迎来的二老：“扰到老太爷了。”伺候皇上几十年，圣心自个也能摸着稍稍。不论八皇子，单就云修撰近来的行事，也足以叫他拿出份客道来。
“方公公，快请进屋用茶。”云禾紧着心作请。跟在后的云麦，举止有些僵硬。
“今日就先不用了。咱家来，是奉命送些东西予云夫人挑拣，一会还要回宫复命。”
闻言，云禾立时就明白了。打和盛钱行压价收朗谢两家的产业时，记恩就惦记着。知道怎么回事，他这也无需打点，送一行到二门。
青斐院，常汐刚把老宅的礼册子拿进正堂，守门的婆子就急急来报，说宫里来人了。
“好事儿。”温愈舒接过递来的册子，放置榻几上，起身由着姑姑整理衣饰。确定体面后，移步出了正堂，到院门那候着。不过半刻，人便到了。
虽云修撰尚未请封妻子，但方达还是拱了一礼：“给夫人问安了。”皇上可是叫过这位“小表妹”，他可不敢含糊。
“有劳方公公走这一趟了。”温愈舒福完礼，请一行入内。
寒梅园中立，四方花木护。虽冬日里少颜色，但这院子不乏雅致，一瞧就合了云修撰那身清越。方达随着进到正堂，喝了半盏茶，言语了几句，就示意黄文林将那沓契书送上。
“云夫人瞧瞧有没欢喜的？皇上说了，和盛钱行什么价收来，就什么价给您。”
“愈舒谢皇上隆恩。”温愈舒深福一礼后也不推拒，从容大方地翻起那沓契书。东城西城的宅子都有，相中两处。
一处四进的宅子，带两小花园，就在前头芳华街，要银五千六百两。一处五进的宅子，在西元胡同里，挨着败落的辅国公府，离喜燕胡同也不算远，马车两刻即到，要银七千八百两。
两处宅子，温愈舒都知道。迟疑了稍稍，择了西元胡同那处五进的。若非辅国公府出事，这占地近十亩的宅子不会下一万三千两银。别人嫌晦气，她不嫌，将那契书放于一边，接着看铺子。
铺子，她心里早有想要的，不一会便找到了，芳华街靠近洞子口那连着的两间。庄子，京西郊有一处二十顷的，正合她意。
方达见人归还剩下的契书，不禁瞥了一眼黄文林，腹诽道：“这就是大妇的分寸。”云夫人是手头紧只能买下四处吗？当然不是，人家是知“足”。
温愈舒算计了下，一共是三万六千七百两银，让常汐开箱取三万七千两银来。
两刻后，方达哼着小调出了云府，体面人就是懂事，怎叫他不欢喜？这厢才离了喜燕胡同，王氏就进了青斐院，见儿媳妇正高兴，不禁笑道：“看来是买着好的了。”
“娘？”温愈舒忙下榻迎：“您怎么来了？”看了一眼跟在后的婆子捧着的红木盒子，心里有了猜测。扶着婆母到榻边坐，奉上茶。
“宫里来人，你爹送你三伯去客院歇息后，回了乐和堂就在屋里团团转。听说宫人走了，便立马催我过来看看。”当家的尽瞎操心，王氏伸手拿了婆子捧着的红木盒子。
温愈舒见婆母把盒子推向自己，精怪道：“娘是想贴补我吗？我可不要。”也不去开盒子，将之推回。“相公的身家都在我这，我若是再收您这份，他该要查我账了。”
娇娇的，王氏听了不禁发笑：“你这孩子！我给你的，他还能有啥说头？”
“那也不成。你实在要给，就给他。反正这个家里，我拿银就只从他那拿。”温愈舒心里甜蜜，露了小女儿作态。
打记事，她就从未像今日这般安定。曾经，她以为自己并不多在意，但就在刚刚拿着夫君交于她的那些银子，买了属于他们小家的产业时，满眼里繁花绚烂，美极了。
都这样说了，王氏能怎么办：“行，那娘晚上给你相公，让你相公转手交予你。”儿子夫妻和睦，她乐见。
晚上，云崇青陪三伯父子喝了几盅，关心了番老宅各房，又说了会子话，戌时正回了青斐院。洗漱好，进去里间就见平铺在床上的四张契书，不禁弯唇，走至妆奁前，帮媳妇绞发。
温愈舒看着镜中的他们，心中荡漾，清醒着放任沉溺。
紧贴着妻子的背，云崇青能感受到她的骚动，抬眼望去，两人神光在镜中相撞，顿时缱绻。忍不住低下头，用力亲上媳妇的颊。
温愈舒笑开，抬手，指插&#183;入夫君的发，不让他离开，歪头贴紧。云崇青将人整个纳入怀里，深嗅她身上融合了他气息的馨香。爱极这份情浓的又何止愈舒？他亦是，将人抱起，走向床榻。
才着床，温愈舒就一骨碌滚往里，爬起，小心将契书收好，再张开双臂向站在床边笑看她的夫君：“来吧。”
佳人之邀，云崇青怎敢不从，故意朝着她的怀压了过去。笑闹一团，只片刻，烛光抖擞，娇咛酥骨…
作者有话说：
明天再来。

第67章
云麦父子在京没多留,次日与云禾拜访了沐宁侯府便打道回三泉县了。大理寺对朗谢两家的审查愈加细密尖刻，督察院冯大人依旧频繁往大理寺。
谢朗两家赶在小年前一天交足了金，只大理寺仅放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人,朗羡、谢如亦等是一个都没放。腊月十六,朝廷封印。也是天公疼惜，当晚就刮起了西北风,呼呼啸啸直至凌晨才歇。
白雪飘飘，悄然临世。小风轻抚寒凉,带起点点冰煞,趴落窗棂,窥探屋内冷暖。灯盏低迷,昏昏黄黄。床帐里夫妻贴合,睡颜酣甜。
天地变色，四野茫茫。早起劳作的人，缩头缩手，哆哆嗦嗦,吐着白雾低骂：“这鬼老天要冻死人！”
有几日未练剑的云崇青，没有留恋娇妻暖被，寅时正就提着剑去往槐花胡同。黑靴踩雪，没入半尺。静谧的巷里，咯吱咯吱。沐宁侯府门房已挑灯等候，见着影，管事迎上去：“给舅老爷问早安了。”
“你也早。”
“大少爷正等着您。”
云崇青弯唇,三日前他与凛余就约好了,之后一月一起练功,三日一斗。如此甚好,翻过年编完《汇思》,他便要下放。与凶恶搏，虽多是费心计谋，但拳脚上也不能弱。
侯府前院石亭里，正打坐的沐凛余睁开了双目，扭头看去，见崇青舅舅带了剑，心一动，不言语，起身抬脚一踢。一旁竖立的长戟立时飞起袭去，人紧随之后。
云崇青见状，拔剑相迎，瞬间缠斗到了一块。戟剑撞击声连连，两刻不绝。沐宁侯领着沐晨彬、沐晨焕到时，二人仍僵持不下。瞥了一地残雪，静观切磋。
避过一剑，沐凛余转腕，泛着寒芒的长戟直逼云崇青门面。云崇青后撤，剑划地翻身而上，戟贴着衣刺空。剑凌空横扫，断了雪沙，冰冷的尖峰掠过喉。沐凛余双眉一紧，刹足收兵，抬手摸颈，冰凉还在。他输了。
云崇青落地，缓口气转身向长廊，拱手道：“沐伯父，二哥，姐夫。”
“不错。”沐宁侯也看了有一会了，知两人都没保留，虽长孙最后被一剑封喉，但还是很满意。
平复了心绪，沐凛余回身，不无推崇道：“崇青舅舅，您刚那一剑里功夫可不浅。剑尖正正好拂过我的喉，我连皮都没破。”关键那会他非静止不动。
沐晨彬笑起，双手抱臂：“你小子眼神不差。”人也大气，输了就输了，这并非什么了不得的事儿。只坦然接受的同时，也要看到差距。身为沐宁侯世子的嫡长子，这些都是他该具备的。
将剑插回剑鞘，云崇青也未谦虚：“多谢赞美。”扭头下望，左手摸向背，当脊骨处有一寸长的破口，“你的戟也很厉害。”
沐凛余乐着上前：“快让我瞧瞧。”促狭模样，逗得几人欢笑。用完早膳，移步书房。
“沈益年前应不会放人。”近日不少人都盯着大理寺，沐宁侯也不例外。
云崇青接过凛余递来的茶：“过年时人情世故往来多，少不得分心。一分心，便难免懈于防备。而意外往往都是见缝插针。”之前他有意警醒明朗，只看情形，似并未影响到冯大人。
“若有谁在大理寺出事，那年后朝上要有段时日不能清静了。”沐晨彬轻嗤一笑：“昨夜收到泊林密信，陈炽昌父子前脚赴海剿倭寇，后脚就有人上了海山岛和潜入总兵府查探。我已经去信，让他们暂时不要妄动。”
对此，屋里几人都不觉意外。皇上本就多疑，海山岛又远在千里之外，出了那么大的娄子，他不查怎能安心？
云崇青眼睫低垂，手指轻捻着杯壁：“海山岛之事，诚黔伯府有没有沾边，就看陈炽昌父子能不能平安归京了。”
皇帝心狠手黑，沐宁侯早在其登基后料理臻王、献王时就看透了。武将门户，少了“将”，还能成气候吗？转眼望向长孙，沉声道：“孟子曰：民为贵，社概次之，君为轻。回看千古，凡明君，皆守此道。故坐高位者，大忌视平民为草芥。”
沐凛余正身拱手：“孙儿受教，定铭记于心。”
“皇帝四十又七，眼看着就到知天命之年，几个成人的皇子都坐不住了。”沐晨焕敛目：“诚黔伯府才有起势之势，瑛王妃的娘家就举族回迁京城。”
“过去我还挺高看吴岂仁的，现在呵…”沐晨彬嗤笑：“孙女嫁予瑛王，他倒恋起权来了，年过七旬还占着礼部尚书的位不退，又令族人回迁，这是明晃晃地打算将后辈引入朝堂啊？真是越老越糊涂。”
沐宁侯道：“既有机会，谁不妄想一番？”
“确是在情理之中。瑛王虽非嫡出，但占着长。几个皇子里除了八皇子，又属他外家最显赫。”云崇青轻吐息，，不急不慢地说：“若此次陈炽昌父子剿倭寇立下大功，无损归京，那在武将里必定走高。文有吴氏，财上…”
这个沐凛余晓得，见崇青舅舅停下话语，不由脱口接上：“庆安顾家。”瑛王两个庶妃，一个温雨玫，一个乃庆安大商贾顾氏当家人顾北桦的嫡长女，顾月英。
顾氏，早在四十年前就给朝廷供无烟碳了。他爹才接任庆安总兵，顾北桦就拐着弯向总兵府递上五千两金票。
沐宁侯府对送上门的甜头，向来不拒，只是接了便分发往各处善堂，不遮不掩。他爹也一样，五千两金票留下五百两，其他全喂了兵。
云崇青扬唇：“所以以后的事很难说。”不要看皇上之前大力打击温家、诚黔伯府，就以为皇上不喜瑛王，会将其排除在议储之外。那是天真。
夺嫡，皇上主观固然关键，但有时形势不允许，也只能摒弃主观，顾全大局。
沐宁侯认同：“现王身子一好，外出走动也多了。十一去了冠南侯府，十四小年，进宫陪皇上用了午膳，出宫与理王一同到浅述楼品宋子鹤的《孤帆远钓》，昨日又拜访了文华殿大学士谭立弥。”
“早些年谭立弥给皇子们教过两年《学思》，之后偶有闲时，也会去国子监授学。”沐晨焕看向小舅子：“今年他还是你们会试总裁。”
云崇青不以为谭大人会蹚夺嫡这潭浑水：“拜访老师而已。现王之前一直以身子抱恙为由，拒绝赐美，后院干净。现正妃已定，侧妃两位尚不明，但可以肯定现王会好好权衡。只他虽为皇子，可也非人人趋之。”
“谭立弥与钱坪投气，痴心字画，从不参与党争，不过也是个有成算的。”沐宁侯倒不怕他会倒向谁：“长子庶吉士留馆三年就外放，次子前年也外放了。幼子学业不精，考了举人来京一年，九月回乡在府学任教谕。”
这明显是在往外摘。
“对了，芍嫔三百两银行贿江太医，想江太医上禀她胎不甚安稳。本来她就反应厉害，江太医便顺水推舟了。”沐晨焕抿了抿唇，疑道：“皇上甚少去照雨轩，她也从未差宫人去过御前。我同小妹一般，都有些看不懂皇帝这位新人了。”
自打离开了坤宁宫，芍伊无事不出照雨轩，安安分分。身边伺候的体己人，是沐贵妃安排的。她用得趁手，还毫不避忌。在云崇青看，行止如此，只有三种可能。一是无心机；二、太有心机；三、不争。
说无心机，芍伊与孟元山落桑沾边，又是明亲王千挑百选出来的，单纯不了。说她不争…也不对，她被送进宫，就是为了争。只为谁争？皇后、明亲王、冠南侯府…亦或她自己，现在尚不好判断。
至于心机太深这一点，应该无需质疑。
“何止你和小妹，我亦一样。”沐晨彬戏谑：“谁能想到一句‘这样天仙似的人儿会落谁家’，就叫皇上把冠文毅的嫡女赐婚给了现王。”
“最大的疑惑就在此。”云崇青抬眼看向沐宁侯：“我一直都觉芍伊背后的主子是冠文毅冠家。可生了赐婚这出，我怎么感觉她是有意将水搅浑？”
沐宁侯抬手摸须，沉凝几息道：“她许是个聪明人，知道皇后盯着她肚子，即便有明亲王和冠文毅保，在那后宫里，生下孩子后她也难活命。与其死，还不如…”眼神一动，“投了莹然。”
“贵妃抬举，向皇上提议升她芍嫔，未必没有试探之意。”云崇青在想另一突兀，给婴孩肚兜上绣骏马？还不是一件，大半如此。就那么喜欢马吗？
沐晨焕轻笑：“要是哪天冠文毅得晓，不知该是何心境？”
沐晨彬脑中想着他媳妇的肚子，代入了：“反正这事摆我头上，那铁定是大仇。在皇上跟前说冠家女是天仙，皇上可不得挑个好的配。”
“大仇”入耳，云崇青脑中灵光一闪：“马？”
“什么？”沐晨焕不明。
“马！”云崇青目光扫过几人，终定在沐宁侯身：“马良渡。贵妃说冯大人弹劾朗谢两家时，芍嫔宫里拿银子添了菜。明知宫女会将她所行所为一丝不漏地上报贵妃，她还不断绣马，这该是有意。”
沐晨焕点到：“马良渡是死在冠铭飞手里。”
书房里沉寂片刻，沐宁侯心思快转，觉不无可能：“是不是，咱们可以试几试。”
之前与凛余大斗出了汗，再受凉，这会鼻子有些发堵。云崇青抬手推了推鼻侧：“倒不用急着试探。马家还有不少人活着，她这一脉若真是漏网之鱼，那为求真相，迟早会再动作向贵妃投诚。只无论她是谁，贵妃都要小心提防。”
“确实。”沐宁侯点首：“宫里宫外，想要莹然命的人太多了。”
云崇青一人赴的沐宁侯府，回去时，怀里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外甥女，身后跟着一趟小子。幸在路上的积雪已被铲至道两边，好走些。几个黑衣大汉散在周围，将他们护在内里。
到自家门口，见有管事模样的男子退出，云崇青驻足。戴着虎头帽，披着小斗篷的大虎，靠在舅舅腿边，眨巴了下黑溜溜的眸子：“这是送帖子来的。”
管事弓着腰，疾步上前拱礼：“云修撰，小的是三穗胡同吴府大管事，我家老夫人想请贵府老太太和夫人过府叙叙故，这不差小的来送帖子。”
“叙故？”和大虎一般打扮的小虎，拧起小眉头：“那你给我娘下帖子了吗？我娘跟舅舅一样，是我外祖母亲生的。”
这一问，倒是问住了吴府管事。据他所知，府上还真没请沐宁侯府三夫人，面上不敢表露，一口咬定：“下了，不过不是小的送。”
骗人，大虎扯着他舅的玉带：“冻得很，我们赶紧进府。”
“对，”沐晨彬家两小子异口同声道：“让韦阿婆给咱们烙羊肉饼子吃。”
作者有话说：
昨天生日，下午跟一个发小聊了好久，晚上一块吃了饭，昨夜里一夜没入眠。想了好多，也生了很多感慨。人真的不能回看过去，因为我们的日子是越过越好。处于相对好的当下，看过去事，会生很多懊悔，负面情绪也会随着滋生。同志们，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向前看，期望着未来美好，然后不懈努力。作者君吃个晚饭，就睡觉，两眼酸涩，已经快睁不开了。

第68章
温愈舒一早起身,夫君不在，洗漱后便往乐和堂用膳。吃好，就着人拿来册子,与姑舅谈起年节事宜。这才商议完,门房就送来了吴家的帖子。意外吧，也不是太意外。
听婆娘和儿媳说道半天不曾吭一声的云禾,翻过帖子露了不愉：“三哥送礼来时，跟我提了吴家。我没当回事,不想这就来事儿了。”
“本来也不用当回事。”王氏斜了一眼那水墨帖子,转向儿媳,说起两家的牵连：“邵关邵家元娘,就是邵启河的嫡长女,嫁的便是这个吴家长房嫡次子，叫…叫吴什么楷…”
“吴维凯。”云禾记得。
“对对，就是吴维凯。咱们家跟吴府只这么点瓜葛。叙故，估计是叙邵府那点子故旧。”说到此,王氏不禁冷嗤：“可邵府那点故旧，于咱家于邵府，都不甚体面。”
“怎么就只这么点瓜葛？娘是不是忘了，邵元娘跟邵瑜娘是堂姐妹，按着辈分，我得叫她一声姨母。”
“咝…”王氏还真忘了，愣神三两息,笑着抽走当家的手里的帖子,翻开细看。腊月二十四,是吴府老夫人六十七岁寿辰。这么说,请的就不是他们一家。
温愈舒莞尔：“叙故只是个说头,吴家大概是想做回和事人。我虽与温家已经绝了情分，但在外人看我还是温氏女，是温棠峻的嫡女，温垚的嫡孙女。亲情能消磨，血脉难断绝。”
王氏不痛快了，一些个人可真会拿大。她自小就受父亲教，事不在己，漫说大情大义。微末秀才能懂的理儿，吴家会不懂？不过是有利可图罢了。缓和愈舒与温家的关系，为瑛王也为长远。
“吴家是想左右逢源？”
大概吧。温愈舒垂目，翘指捏起臂上的一根猫毛：“在吴家看，给我搭了台阶，我即便内里不愿原谅，可为大面，我也会勉力扯起唇角，笑对温氏。”
大面…云禾轻哂，瑛王与八皇子都是皇帝的儿子，身为父亲，可不乐见两儿子不睦。这就是吴家搭台的底气，吴家祖上到底是出过两任宰辅，惯会挖人心思。
可他们是不是忘了一点，温家代表不了瑛王，愈舒也仅是个内宅妇人。他们不合，能致瑛王与八皇子反目？
“而且，温曾氏已落得凄惨，曾家也遭了皇上申饬。现他们予我脸面，求个和，我若还端着，便是我的不是不孝不敬了。”温愈舒眼里清冷，她这日子过得好好的，那些人怎么就总变着法得让她不舒心？
她娘亲的惨绝，祸首又何止温曾氏？温曾氏哪来的胆，毒杀温棠峻明媒正娶的妻子？
王氏不禁讽刺：“心跟藕似的，全是眼。”气得丢开帖子，“咱们不去，年根底了，谁家没事儿？”
“帖子都送上门了，怎么能不去？”温愈舒展颜，抬眸看向婆母：“他们会搭台，我就不会拆吗？正好，闺中时，温家各房长辈予了我不少首饰，我这正愁戴不出去。扔了吧，又觉可惜，毕竟都是长辈们的一片心意。”
听儿媳这口气，王氏心里立时开晴了：“一会让管事拿去银楼洗洗，给小辈…”
“外祖母，我们来了。”不等进院，两只虎就叫了起来。正堂三人闻声，都柔和了眉眼，起身去迎“亲戚”。才走到门口，帘子就从外掀开了。
“哎呦，外祖母就知道你们会随着一道来。”王氏揽住两只虎，笑着与跟在后的两小子道：“中午咱们吃羊肉热锅可好？”
“成。”
温愈舒帮着夫君打帘，凑首亲了亲小外甥女，与她顶了顶额，甜甜道：“糖包来啦？”
“舅娘。”糖包噘起红嘟嘟的小嘴，吧嗒吧嗒亲了舅娘两口，然后探身要下地。云禾从后掐住外孙女的小肥腰，蹲下身，佯装正经地问起话：“今儿怎么就你来了，你婳大姐呢？”
糖包两嫩呼呼的小肉手团在一去，置于腰侧，蹲了蹲身：“回外祖…祖父的话，糖包婳姐姐冻凉了，要喝苦苦。明儿再再跟糖包宝来玩儿，糖包给姐带…带圆包回去。”
记恩一脚跨进门，便听着这话，顿时笑开：“行，今晚就让你带着圆包回去过宿。”圆包现在白日酣睡，夜里醒七八回。他正想图夜清静，就怕不等天亮大芊姐便来锤他。
“真真哒吗？”糖包仰着小脑袋盯着她恩大舅，肉脸上掩不住欣喜。
怎么能这般可爱？记恩忍不住一把将她抱起抛了抛，抱怀里：“真的。圆包以后就指望你和你大姐带了。”
“恩大舅您可别再逗糖包了。”屋里暖和，大虎扯掉斗篷：“她记性可好了，前几天，大哥捡了她的小金猪发圈，故意不还她。她昨个去看大姐，顺便跟大伯娘告了大哥的状。”
小虎附和：“对，您再逗她，她当真了，晚上带不走圆包，铁定赖团华院。到时，您和恩大舅娘不仅要哄圆包，还得顾她。这…这就叫得不偿失、弄巧成拙。”
云崇青失笑：“你夫子听你这般说话，估计年都过不开怀。”
“这不是没叫夫子听到。”小虎离开外祖母，跑到榻那，踮脚够了榻几上的帖子，翻开来看。发现字倒了，转过来。三行字，认识大半。沐晨彬家大小子沐雷宁见状，凑过去，他认得全，套小堂弟耳上将帖上内容读了遍。
小虎气哼一声，将帖子放回榻几上：“我知道，吴家娶了邵家的大姑娘。邵家跟我爹有夺妻之仇。我娘都说了，当年我爹马稍微跑慢点，她就被那个邵家逼着签卖身契，给谁当嫁妆了。”
“好在我爹马养得好，跑得快，不然就没沐家两虎和糖包了。”大虎小胳膊一抱：“小虎，你刚问的好。吴家只请外祖母和舅娘，肯定没憋什么好。那狼窝，就该让娘的虎脚去踏。”
王氏抬手掩面，芊姐儿和女婿说话怎不避着点孩子？糖包看看这个瞧瞧那个，最后冲她舅，凶狠狠地道：“把祖父大刀刀带上。”
哄堂大笑。
补了一上午觉的嫦丫，中午也来了乐和堂吃饭。饭后，见记恩和姑爷拿铲子，领着几孩子在园里堆雪人，便生了抱儿子出来溜溜的心思。
已两个月的小圆包，褪去了红，白白&#183;嫩嫩，被包在小被里，只露了半张脸在外。出了屋，打两哈切之后，渐渐精神。不等到乐和堂，就跟他娘嗯啊起来了。
嫦丫每每都回应：“嗯，咱们出屋啦，去看你爹和你叔还有哥哥姐姐们堆雪人玩儿。”要是白天能少睡点，晚上安稳些，她就阿弥陀佛了。
两个奶娘，加上她都熬不过。奶还想夜里起身帮着带会儿。都多大岁数了，她两口子哪敢劳动？
“啊…”两眼看不过来了，小圆包有些兴奋，奶音都尖了两分。
云崇青打算给几个孩子堆一圈雪人，让他们玩丢手帕。才竖起三儿，门房来报，常编修一家到访。也不用捯饬，整理了衣饰，他便携愈舒匆匆去迎，见着人，不悦道：“怎么不上午来？”
常俊鑫抱着大贵：“不是怕你偌大的家业，供不起我一家四口的嘴。我跟娘子也是用完午膳后，临时起的意来芳华街看看宅子。”
与殷茹宝见了礼，温愈舒轻抚了抚大富斗篷连帽上的猫耳朵：“一些日子没见，大富姑娘更标致了呢。”
“婶娘也更…”大富仰首望着崇青叔的漂亮婆娘，一时竟词穷，嘴巴张了合，合了张，没寻着合适的话，转头呼唤：“爹…”
常俊鑫放下小闺女：“喊爹也没用，你爹只能夸你娘，这会你该劳烦你崇青叔。”
“更仪静明媚，神采逼人，婀娜多…”
“好啦。”温愈舒娇嗔地瞪了一眼夫君，腮若碧桃：“尽瞎闹。”拉起正看笑话的殷茹宝：“别站着了，咱们去乐和堂，他们正堆雪人呢。”
一听说堆雪人，大贵就等不及了，扒上乳母的腿：“抱抱，快走。”
殷茹宝一手牵着大福：“知道芳华街离你这不远，我给你带了两串甘蕉来。前儿还抵京的，现在吃正好。”
“那可是好东西。”温愈舒没推拒：“谢谢姐姐了。一会我就着人掰来让几个小的尝尝新鲜。”
由乳母抱着的大贵，在后着急：“快走。”常俊鑫瞄了一眼媳妇，偷偷捏了捏小闺女的肉脸，与云崇青脚下快了两分。
“我府上还有，那东西熟透了就不好放。你喜欢，待我回去，再给你送几串来。”以前殷茹宝最怕跟官家女眷打交道。人家拿鼻眼儿朝你，你再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商户女，在家也是爹宠娘疼下人捧，心性不高但也知冷热。
有时，拿热脸贴冷屁股，忍忍就过去了。可有的时候，一些个人想让你舔&#183;屎，给她们当笑话看，怎么忍？
也是运道好，相公两投气的同科，家里头都好样儿。遇上这般的，她自是以诚相待，用心处。
温愈舒玩笑：“姐姐尽管送来，我这嘴多。”
“等明年，我们搬来芳华街那，咱们往来就便利了。”常俊鑫也是没想到那宅子能轮到他家：“欠和盛钱行一份情。”
“确实是份情。”云崇青心里挂着和盛钱行：“明朗这回也是请了冯大人，才在贺德胡同那里买了一处四进院。但他那没花园，占地要比芳华街你府里小许多。不过他家人丁简单，住着也宽敞。”
常俊鑫转脸向好友：“听和盛钱行在京的大掌柜说，谢朗两家已经没什么产业了。”
和盛钱行如此说，那就是真见底了。云崇青弯唇：“看来勐州谢氏有没有与张坦义联手压迫陈家，大理寺应很快便能查明。”
张坦义是死了，并非绝嗣。谢氏奢靡惯了，一下子日子艰难，穷途末路，自会寻当年的“同伙”。
他也这般以为。常俊鑫感慨：“多行不义必自毙。”
云崇青道：“揣着一肚子圣贤，道理都懂，可许多人就是守不住。品性下流，手握大权，危过虎豹豺狼。”
心里犯堵，常俊鑫自嘲笑之，拐了下崇青：“谢朗两家不善营商，但也算聪明，弄权得来的脏银几乎都买了产业。这些年吃用都是产业营收。你猜清了那些产业，皇上得了多少？”
“不下三十万金。”
“刨去和盛钱行收产业花费的金银，皇上一共得了近三十二万金。”常俊鑫满脑子都是金灿灿。由此可见，和盛钱行压价压得多低！就拿芳华街那宅子来说，收不到六千两银，卖七千五百两。
大富大贵，见着糖包，好一阵欢喜。有一圈雪人陪着，一直玩到天黑才舍得离开。
腊月里忙碌，转眼就到了二十四。温愈舒也未多做打扮，简单收拾了番，带上那盒洗过的首饰就往乐和堂。
王氏本不愿去，只又怕儿媳困于辈分受委屈：“你姐姐今天也会代沐宁侯府赴宴。”
“这要感谢咱们小虎。”温愈舒帮婆母理了理褙子上的褶子。
“芊姐儿不去，咱们也不怵。”王氏从不端架子，但很清楚自个身份再是卑微，也是翰林院六品修撰的亲娘。沐宁侯爷见着她，也得叫声亲家母。去吴府吃个席罢了，她坐得稳。
云崇青掀帘入内：“马车已经备好，我送你们过去。”
温愈舒婉声：“好。”
不是整生，吴家说只请了亲近的几户，但来的人还真不少。三穗胡同路有些窄，马车只能单行。云崇青骑马将抵胡同口，闻敲锣，抬眼望去，见两列锦衣侍卫护着三辆金丝楠木马车拐进路道，缓缓而来。
瑛王府？倒也不怪，瑛王妃乃吴老夫人的孙女。祖母寿辰，她是该回府贺一贺。就不知瑛王有没一道？
想到什么，云崇青发笑，侧首后望马车，抬手示意暂停。瑛王在愈舒那吃过大亏，今日他若来了，不见着面还好，要是见着了…皇上可是当朝叫过愈舒“小表妹”，那瑛王岂不是又要吃亏？
等瑛王府的马车入了三穗胡同，他们才继续前行。进了三穗胡同，速度更慢，两刻后可算是快到地儿了。坐在马车里的温愈舒，注意着外头声响，将车窗帘子掀起稍稍，透过缝看去，正好见一群人簇拥着头戴翠羽翟冠的瑛王妃入府。
今日这场面，她还以为温雨玫会来。放下帘子，淡淡一笑，美目里冷波泠泠。也是自个糊涂了，温雨玫不过一庶妃，卑妾矣，哪是想出府就能出府的？
还有温雨琴，听说生了个儿子，不知心里的妄念绝了没？温愈舒嘴角微微一勾，漾开笑：“娘，我们到了。”
坐在上手的王氏，吸口气慢慢吁出：“还是咱们家里的铁锅炖菜吃着舒坦。”
作者有话说：
明天再来。

第69章
瑛王妃才进府,吴家门前一时冷落。云家的马车停靠，只有个门房管事在迎。对此，云崇青并不在意。失礼最好,愈舒这趟原也不是要合谁的愿。
“小的请云修撰安。”门房管事十分热络,亲搬了板凳到马车边。有下人急跑回府，不多会,一穿着灰色棉袍留着短须的中年提着衣摆快来。云崇青不认识，撑着妻子下马车,然后一块搀扶母亲。
“失礼失礼。”中年男子拱手上前：“还望云修撰海涵。”
云崇青客道：“不怪。今日贵府老夫人寿辰,往来繁多,我们也才刚到。”依着年岁,对方应是吴氏维字辈。
年纪轻轻三元及第,真是叫他羡慕。观其气度，说谦谦君子温文尔雅，可神韵又清泠。看不出博才多学，但目光明澈深邃,迫人得很。如祖父所言，云崇青绝非池中物。
“某吴维凯，建和十五年进士。早闻云修撰盛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吴大人高赞了。”云崇青面上依旧。邵元娘大婚时，云家有去人，不过大婚当天,并未能坐席。邵家在邵元娘回门礼后,另摆了几桌招待门下商户。故,云家没人见过这位邵府贵婿。
五年前,吴家长房夫人病逝,才外放一年的吴维凯丁忧，出孝后起复赴碑林府任同知。同知六品，虽碑林偏远贫瘠，但照例，也轮不到吴维凯。赴任将将几月，又升了知州。不久，其幼妹就被赐婚瑛王。
有了在外的几年，这次回京，吴维凯不会落闲职。
吴维凯请三人入府。
进了门，温愈舒不着痕迹地扫过吴府外院。没有小园，只圈青竹两丛，稍显逼仄，不过却很合襄州吴氏在外的门风。
襄州吴氏，一向以文士自诩。文士清高，素视钱财如粪土，乐道廉洁。诚明皇帝时，宰辅门里，妇无珠翠，男着布履。衣新三年，缝补又三年。倒是书阁数间，典籍千百。重权在握，竟清平至厮，可谓甚得民心。
因此，文昭皇帝废黜宰辅时，民声载道。吴家那位宰辅，也不糊涂，见事态不妙，立时病重致仕，领吴氏退朝还乡。直至盛平年间，才有吴氏子弟再行科举路。
云崇青留在外院，目送那娘俩穿过垂花门，才随吴维凯去会客厅。他知道今天会有温家人来，故在会客厅见着温棠啸、温棠峻兄弟，也不觉意外。自己与愈舒的缘分，始于幼年，但相识是在愈舒被弃后。成亲时，温家更无一人到贺。
在他以为，他的妻子温愈舒，仅仅是恰巧姓“温”，与京城温家毫无瓜葛。既无瓜葛，他依礼寻常待各人便可。
“在下云崇青，见过两位温大人。”
温棠峻虽早做过准备，可此刻仍不免尴尬。人就在近前，细细打量，确实仪表堂堂。弱冠之龄，三元及第，不骄不躁，处事沉稳，也堪得俊才。愈舒得此归宿，他欣慰。
见三弟沉默不语，温棠啸笑笑：“云修撰不必多礼。”
不在意温棠峻的盯视，云崇青放下手，就想去往一旁就坐。温棠啸预见，又言：“今年是你府上头回在京过节，事宜繁琐，家中准备都妥当了吗？”
“有贤内坐宅，一切圆满，在下厚福。”
陪在一边的吴维凯，笑言：“你们翁婿之间这般客气，倒是叫我无所适从了。”
闻言，温棠峻终于移转了目光，看向吴维凯：“见笑。”
“维凯兄玩笑了。”
此言一出，吴维凯脸上的笑立时就有些挂不住了。故意称“兄”，那便是不认辈分。按理，云崇青该唤他姨父。
云崇青正了神色，直言：“在下成亲时，内子乃沐宁侯爷与夫人坐高堂。相识至今，内子也未与在下道过父族至亲。温氏高门，在下不敢高攀，还请吴大人慎言。”
从未想过云崇青会如此，一时间不止温棠啸兄弟和吴维凯难堪，就连会客厅的其他几位眼神也不知往哪放了。温棠峻与原配及原配嫡女之间的怨仇，早闹得朝野皆知。
温愈舒不认父族，皇上都默许了。温家想要续上亲缘，哪会容易，中间可是隔着杀母之仇。听说今天温棠峻继室也来了，前院已这般了，不知后院会落何境地？
吴维凯气愤云崇青心胸狭隘不识大体的同时，勉力维持着面上和气：“你夫妻鹣鲽情深，我甚慰。”神色变转，语重心长起来，“愈舒心中有怨，我们都理解。可不认父族，她置她母亲于何地？你满腹经纶，该懂伦理纲常，理应劝和，怎么能随她任性而为？”
现在是建和二十一年，不是诚明皇帝在位。云崇青浓密的眼睫慢慢下落：“吴大人是要管在下的家事吗？”唇角微勾，幽幽道，“在下以为襄州吴氏归乡沉寂二十年，该早已深刻体悟什么是‘收敛’？”
吴维凯沉色：“云修撰，慎言！”
“原来吴大人懂‘慎言’二字。”云崇青抬眸，浅笑：“在下还以为你不懂。”文昭皇帝废黜宰辅，民怨尤深。吴家在民间的美名是怎么累下的，为何那般盛？
论功绩，吴相吴家只有清平最为人道。因为清平，所以为官正。朝廷施政，有功归吴相，若不当定是皇帝近佞臣。吴家想仿“孔圣”，可惜却留恋权柄，画虎不成。
年少志满，难免轻狂。吴维凯此刻深觉祖父看错了人。这云崇青也许高才，但刚愎自用，难成大器。
“吴某惭愧，多谢云修撰教训。”
“教训谈不上，在下只是给吴大人提个醒。”云崇青是一步不退让。
冷哼一声，吴维凯甩袖离开：“吴某还要待客，各位自便。”
云崇青不看温家兄弟，似自语：“有些事，无关紧要，可以和。但有些，能做到恩断义绝形同陌路，已是愈舒能给予的最大体面了。何必强求？”
叫他们说什么好？旁观的几位有三两点首以示认同的，也有佯装没听到的。温棠啸如吴维凯一般，气愤不已，只不好发作。倒是温棠峻，始终平静。
“府上还有事，在下就此告辞，各位海涵。”
“好好…”坐着的起身相送。这位跟他们可不同，不给吴家脸面又如何？吴家还能越过沐宁侯府把人怎么着？倒是吴维凯，手伸得未免太长了。
云崇青才要转身，就闻一句“好好过日子”，不由看了一眼那人，颔首离开。
后院里，温愈舒扶着婆母刚给主位的瑛王妃行了礼，又向吴老夫人道贺。
“快起来。”吴老夫人身上的褙子七成新，腕上玉镯也非什么好成色，慈眉善目的似极可亲。
深蹲着的温愈舒将要扶婆母起，就瞥见站在瑛王妃右下的丹凤眼妇人笑着上前。
“今日孙媳也失礼一回，还望祖母不怪。”说着话，妇人的手已挽上王氏，拿眼狠瞪挨着温棠啸夫人钱氏站立的邵瑜娘：“还不过来，与我一道给亲家母和愈舒赔罪？”
邵瑜娘忙道：“长姐教训的是，我确实该赔罪。”
原这位就是邵元娘啊。王氏不等邵瑜娘到，就拉着儿媳站起。姐妹一唱一和，默契得很，不愧是出自一家。
“这位夫人可别再吓唬民妇了。民妇婆媳见识浅薄，今日有幸来贺老夫人寿辰，得见王妃，倍感荣幸之余又忐忐忑忑，生怕行差闹出笑话。夫人冷不丁地说赔罪…”
王氏眉头紧凝，望向邵瑜娘，摆明了不认识。而温愈舒眉眼低垂，却是不愿看邵瑜娘。
妆容精致的瑛王妃，纤长如玉的指捏着杯盖轻刮茶水，全不在意王氏话语里的冷调，笑着打趣：“二嫂还不快给云老太太报下家门。你这没头没脑的，可不是在吓人？”
“是我的不是，亲家太太勿怪。”邵元娘还真向王氏介绍了起来：“您瞧我脸生，实属应该。我都嫁到襄州十多年了。咱们过去就是见过，也都早不记得了。”亲热地执手，“吴邵氏元娘，给亲家太太道好。”
应付齐氏多年，王氏也会演：“噢…民妇就说您瞧着面熟，原是像了邵家大夫人。”转眼再看邵瑜娘，“那这位…”见是见过，就两面罢了。相由心生，她变化可真不小。
邵瑜娘干笑了下：“云老太太，我们见过。”
“是吗？”王氏抱歉道：“年岁渐长，记性是愈发不好了。”
“愈舒认识。”邵元娘一直有留意温愈舒，见她面上冷漠，心里大骂邵瑜娘愚蠢：“姨母知道你委屈，也替你委屈。今儿你能来，姨母是真高兴。咱们不提过去那些糟事，以后都开开心心。”
一个闺女，即便是嫡出，人家有生母留下的嫁妆，能碍着继室什么？现在好了，搅得几家受困。为谋日后，不止她，就连瑛王妃都舍下脸面，借祖母寿辰请了人来求和。
说几句软话，就想将过去一笔勾销。她们的梦做得可真美！温愈舒弯唇。
“二太太说的是，做人啊，不能总沉寂在那些不痛快里。”她抬起首，直视邵元娘：“我呀，也早悟了。我越不痛快，那些个时时刻刻盼着我不好的人，就越痛快。相反，我要是日子昌盛，那他们就该寝食难安了。您说是这个理儿吗？”
好一张利嘴！邵元娘点首：“你想通了就好。也别站着了…”
“王妃娘娘、老夫人，”守门的婆子隔着门帘报：“沐宁侯夫人与昭毅将军夫人到了。”
“呀，”吴老夫人忙下榻，手搀上同起身的瑛王妃：“老身今儿这脸面大了。”
王氏心里暖和，亲家母到底没能把心放下，拉着儿媳，随吴家老夫人一道去迎。
沐侯夫人原也不想给吴家脸面，但听门房说瑛王妃今天回娘家，便拾掇了下，带上大孙女，与小儿媳一道来吃席了。进了院，见瑛王妃出屋，脚下快了些微。
“臣妇问王妃安。”
瑛王妃赶紧回一礼：“您折煞我了。”整个后宫，可是牢牢掌控在沐贵妃手中，皇后都避其锋芒。当下她可不敢让沐贵妃不快活。更何况论品阶，自个还不及这位。
作者有话说：
这边不好写，明天我们继续。

第70章
“给侯夫人请安了。”吴老夫人二品诰命,领着身后诸位蹲身福礼。沐侯夫人看过各人，心想不是摆小宴吗？人还真不少。松开大孙女，伸手上前去扶。
“老姐姐高寿,我也来凑凑热闹,沾沾喜。你不会嫌我冒然吧？”
就着虚扶，吴老夫人起身：“侯夫人尽会说笑。您能驾临,吴府蓬荜生辉，也是老身的体面。”侧身让出路,“快屋里请。老身这还有块化安黑茶砖,藏了十二年了。今天正好拿出来,咱们一起品品。”
真巴望她来,就不用她家小虎提醒了。沐侯夫人面露惊喜：“老姐姐还藏着这好东西？那我可有口福了。”请瑛王妃先行,自己则落后半只脚，经过王氏身边时，将她拉上。“今儿糖包没来，亲家母猜猜那小东西在府里做什么呢？”
云从芊挽上弟媳,戏言：“明个你得好好置备午膳，我们一家要去送年节礼。”温愈舒牵住伸手过来的婳姐儿，爽利道：“行，鲍参翅肚全给姑奶奶备上，准保您一家满意。”
听着话，王氏用了握了握亲家的手，也开起玩笑：“您要是心疼,后个我再给您把年节礼回过去。”
瑛王妃插话进来：“那可不成,云老太太得稍微再贴点儿。”几人掩嘴欢笑,瞧着是一团和煦。
笑完,众人也进了屋。云从芊眼珠流转,扫过一圈。园子巴掌大，屋子倒不小。正堂布置稀奇，左侧边竖着十二扇水墨屏风。屏风轻薄，隐约可见长条茶座与一整墙的书籍。
文士吗？呵…
沐侯夫人被请上了主位，瑛王妃陪着祖母坐在榻几右。有老嬷嬷送上茶砖，吴老夫人请侯夫人过眼：“如何？”
“都闻着那股醇香了，赶紧煮来予我尝尝。”沐侯夫人也不是虚夸，光看色泽，就知这黑茶砖年份不浅。
“您再许老身片刻。”将茶砖给了屋里伺候的大丫鬟，吴老夫人吩咐：“用前些日子从西岩山上取回的山泉水煮。”
“是。”
沐侯夫人看着那丫头捧着茶砖退去屏风后，跪于茶席边开始小心动作。
“老姐姐雅致，屋里人也灵秀，不但长得漂亮，还擅烹茶。全不似我，粗手粗脚，领出来的下人也都一个样儿。”
“侯夫人谬赞了。”吴老夫人透着屏风，看丰悦洗盏。先开始还松弛，后不知想到什么，嘴角的笑徒然一紧，仅瞬息又恢复如常。见那位目光在隔间，不禁以为是自己多心了。
“一会儿品了，侯夫人要是喜欢，臣妇匀一半予您。”
闻言，沐侯夫人终于回过头：“今儿我是来给老姐姐贺寿的，礼都还未奉上，哪能就叫你割爱？再者，您细致藏了十多年，可见珍重。我可不夺人所好。今日在此多饮几盏，过过瘾便罢了。”
“好东西，一人独享，怎能叫‘好’？”瑛王妃握住祖母的手，婉笑嫣然：“与您这懂茶爱茶之人分享，还能说道说道。投趣了，那就不仅是口齿醇香了，还能回味无穷。老话不是常道，千金难觅知己吗？”
瑛王娶这媳妇还真没娶错。听听，人多会说话。三言两语的，她与吴家老夫人就成知己了？这半块黑茶砖也忒贵了。
沐侯夫人忙抬手拦：“王妃可别笑话老婆子了，我哪里懂茶呀，只是好一口茶香罢了。真要论懂茶…”目光左转，指向正行云流水煮茶的丫头。“她都要远胜于我。”
还真是一点脸面不给。坐在正堂右侧的钱氏低下头，轻吐。老虔婆被送走，府里日子也不甚好过。听夫君的意思，因督察院的弹劾，很可能在亲家清剿完倭寇归京，家翁便会退。
万不愿又如何？一出接着一出的，皇上早不喜温家。家翁还想留点体面在朝堂。
让出了户部尚书，温家就没什么了。会落得这般，老虔婆恶毒占五分，邵瑜娘愚蠢占两分，剩下三分…思及此，钱氏不禁抬首，看向对面坐着的温愈舒，就是她的不依不饶。
不愧是朗韶音生的，母女一般，心狠凉薄，不念恩只记仇。
不在意投来的目光，温愈舒眼里滑过笑。姨母幼年丧父，在刁家长至嫁时，不说腹有诗书，但绝非莽妇。姨父守悠然山多年，侯府只她当家，安安稳稳。
宫里沐贵妃受母教，若心无计较，哪怕沐宁侯府强势，也不可能平安生下八皇子，还掌握后宫。
瑛王妃…糊弄错人了。
挨靠在三婶腿边的沐婳，双目炯炯地看着上位，她祖母真真厉害。脑中回放着刚那出大戏，记牢了。她答应二婶，今天瞧着什么精彩的，回去说予小妹妹听。
堂里女眷多少有些不自在，一王妃一超品侯夫人往来，她们也不好多舌，只能陪着笑聆听。现下，笑也不行了。吴家长房大太太杨氏，不落痕迹地瞥了一眼邵元娘，她不是能说会道吗？说呀。
邵元娘还真开口了：“差点忘了，今儿我早起做了莲花清茶酥和千巧桂云糕。两道点心，都是我在碑林府跟一茶坊娘子学的。碑林那地偏僻，口味跟咱们差许多，也不知你们会不会喜欢？”
“那可要尝尝新颖。”一位夫人捧哏。
邵元娘忙招呼下人：“快端上来。”
早有准备，一水的青衣丫鬟鱼贯而入。沐婳两眼不再盯着上位了，看向走来的丫鬟。托盘上，两碟点心的样儿很精致。青莲黄桂，单瞧就口生津液。不过，她也是有坚持，手艺若比不上大恩舅娘，那吃一口便放下。
“原我还怕点心甜腻，现在就着茶是正正好了。”邵元娘对自己的手艺相当自信。相公好甜食，她学得用心，换来了举案齐眉。
吴老夫人笑道：“你尽会讨便宜。”
“还不是祖母和善，不然二嫂可没胆。”瑛王妃也舒了口气，只心头不愉难消，不过做今天这局她却是不悔。为着皇家兄弟和睦，她这个王妃，拉上整个吴氏，来给个尚无诰敕的六品修撰妻子搭下台阶。
可惜，人家压根不屑，还屡屡打脸她们。既如此不识好歹，那就继续端着吧。她倒要看看，温愈舒能得什么好？云修撰有这么个“贤内助”，以后的官途啊…肯定一帆风顺。
至于她这生疼的脸…也该叫父皇晓得晓得护着的可怜人儿，是个什么德性了。余光扫过上手的沐宁侯夫人，要是操作得好，走上运，许还能将沐贵妃手里的宫权分一分。
不拘分予哪个宫妃，只要不全集在熙和宫，于瑛王府就都有利。
茶未烹好，女眷们也不急着用点心。云从芊倾身凑近弟媳，半掩嘴小声道：“刚我们来时，在门口遇着青哥儿了。听他说，已与温家人碰过面。”
碰过面，却没留下用席。温愈舒弯唇：“原他也就是送我和娘过来，回去还要陪老师往城西黄三书斋。”见婳姐儿捏了一块青莲，小咬一口便放下，不由抬手捏了捏她的小髻。
“明天你跟糖包他们一道来府上可好？”
沐婳不做迟疑地点了点首：“好，我想吃大恩舅娘做的莲子羹和水云糕，还有桂花牛乳糖。”
云从芊搂住小侄女，抽帕子给她擦了擦嘴，心疼道：“前阵子受凉，瘦了一圈。”
“年前咱们必须把膘贴回身上。”温愈舒鼓动。沐婳神情郑重：“是要加紧。我娘说我这般的，风大点就能吹走。年后开春，我还要随娘去庆安看望爹。大哥说，庆安的风呼呼的。”
多可人的小姑娘！温愈舒眉眼都弯了。沐宁侯夫人看够了煮茶，与坐于下手的亲家母道：“两虎子一直巴望着年初二去舅家拜年讨压岁钱，这回可算叫他们如愿了。”
“早跟我打听过了。”提及外孙，王氏满怀欢喜：“我准话都给了，保证压岁包鼓囊囊。”
“那你要损失不少。”沐侯夫人打趣。
“也就他们小时好逗弄，待长大懂事了，您想他们闹闹都难。”
王氏话音才落，邵瑜娘就接上：“想闹还不简单，让愈舒给您生呀。一双不够，就生两对。儿孙绕膝，您还怕冷清？”
有几人目光扫过温愈舒的肚子，云修撰成亲也一年余了。
王氏收敛了笑容，疼惜地看向儿媳。
“我是过来人，成亲快五年才有了姑娘。姑娘之后，九年才等来儿子。个中苦楚，自己尝尽了，哪舍得让儿媳再尝？我还望着她跟我儿子好好过日子，相携到老。子嗣上，顺其自然便可。该有的都会有，不该有的，强求也不行。”
“娘…”温愈舒是真的动情了。虽话夫君都跟她说过，但她也知夫君是独子，姑舅怎能不急？
“娘现在只望你好好把身子养壮实了，跟崇青谁也别撇下谁。”王氏眼里泛泪，吴家不是要做和事人吗？她倒看看怎么和事？
“不瞒诸位，我这儿媳是个命苦的。江太医都跟我家明说了，她身子遭过大罪，若不好好将养，怕是要影响寿数…”
这个王淑英…瑛王妃凝眉，敛下眼睫，遮住眸里流露的愠怒。
邵瑜娘握紧帕子，看那王氏在说苦，忍受着周遭的睥睨，恨不能冲上去撕了她。影响寿数？那贱人怎么还不死啊？
是她一人苛待温愈舒的吗？是温愈舒嫡亲的祖母看不得她好，想她死。自己也仅是顺势而为。温棠峻对这个女儿都不管不问，自己只不过是继母，做什么要疼惜她？她本来就是多余的。
想那个死了的朗韶音，当年在邵关府多威风。给丈夫挑平妻，像挑拣首饰一样。而她，费尽心思挤破脑袋…才成了摆放在朗韶音面前的众多首饰之一。
不是挑平妻照顾幼女吗？那她就好好照顾喽。冷待、关禁闭、罚抄佛经…寒冬酷暑庭院里跪几个时辰…
她恨啊…恨当时的心慈手软，不然哪有今天的艰难？
王氏直视邵瑜娘，分毫不势弱：“照我说，损阴德的事就不能干。干了，总要遭报应的。咱们这里多少为人母的？不怕报在己身，难道还不怕报在儿女身吗？”
这也是个厉害主儿。几家大妇，浅浅笑着，不搭话也不点首。倒是一些脸嫩的，看王氏，眼神里多了光彩。
“谈起孩子…”沐侯夫人扭头向右：“我就说少了什么，老姐姐怎么还藏着？这回不都来京里了？”
吴老夫人捏帕摁了摁眼角，扯起嘴角笑着道：“老身不敢藏着掖着，都在边上惜花苑待娇客。这么久没声儿，大概也是听到信儿，晓得您来了，没胆冒然惊扰。”
“老姐姐又说笑了，我是吊睛老虎不成？”
“侯夫人不嫌闹，那老身就着人去叫了。”
老东西还装。沐侯夫人瞥过她那身褙子，目光又转向屏风：“老姐姐做这寿辰，不就图个热闹吗？”襄州吴氏清平？清平人家…可养不出这等规矩的下人。
看那大丫鬟跪得，倾身烹茶，衣缕不沾茶席，比莹然宫里的宫女还小心。寿辰摆宴，着旧衣。她在京里吃了不知多少席，也就吴家脱俗。
二品诰命，朝廷给的俸不少。再俭朴，都这岁数了，寿辰穿身新衣见外人，谁还能说吴氏铺张？
过犹不及这个词，送吴家真是再合适不过。如此做派，是祖上那亏没吃够，打算重走一回老道吗？
如果是，那她沐宁侯府定重礼酬谢。
不多会，隔间茶煮好了。各人分得一盏，丫鬟接着煮。温愈舒才小抿两口，就见婆子打帘，顿时花俏入目。高高矮矮，十好几个。在前的四位里，有一眉眼与瑛王妃像足，应是吴家大房吴维慜的嫡长女。
“给王妃娘娘请安，给沐宁侯夫人请安！”
沐宁侯夫人笑看向瑛王妃，瑛王妃抬手：“都起来吧。”
趁着没人留意，温愈舒打量起了瑛王妃。虽按规制，瑛王非亲王，瑛王妃的翟冠上尚不能簪金凤。但即便是金翟，有片片翠羽装点，数十宝珠镶嵌，也是十分奢华。一身缂丝，道不尽的尊贵。目光下落，窥见一丝玉色。
绣鞋上，还镶了玉。
瑛王妃嫁予瑛王多久了？从前的俭朴，竟一点不剩。是皇家不需一个俭朴的王妃，还是本性如此？
今日这戏台，搭得真好。唱和了，她与温家恩怨就此了结，搭台的人也落个好名。反之，一个王妃领唱，要唱不和，那便是她温愈舒不识好。
王妃啊，能上达天听。若让皇上不喜了，她还能得什么好下场？
这算盘打的，几十里外都能听着响。温愈舒眸底幽幽，嘴角含笑。诚明皇帝时，吴家盛名，靠的是“宣”。
学彼之道，还制彼身。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继续。

第71章
她温愈舒向来恩怨分明,记恩也记仇。过去艰难时无意与谁交恶，现如今有家有室日子美满，亦更愿与人为善,但这不代表软弱可欺。
瑛王妃大驾而来,不就是想压着她俯首，然后用这屋里的嘴,广而告之吗？温愈舒一介平民，敬她皇家媳的威严,认了。但之后,形势会如何,就看这京里的风怎么吹了。
泊林正剿倭寇,带兵的陈炽昌,与贤妃一母出，乃瑛王的亲舅舅。不论当下阵前战况如何大好，这人不是还没平安回京吗？诚黔伯府正揪着心。可姻亲吴家，却借着一个小生辰,摆起席。瑛王妃盛装道贺。
有些事，有些小情小理儿，不提也就湮没了。一提，那里头尽是大经大文章。现王身子好了，瞧那活络劲儿，不像是个不争的主。
正好，他们这头也趁机探一探现王藏了几分能耐。眼睫轻掀,看满室俏色,心里为人忧,也不知瑛王妃此行有无经过贤妃？眸底生笑,在温家她就悟透了,不得婆母欢喜的媳妇…不好做。
坐在云从芊上手的礼部侍郎黄良寅的夫人张氏，今日带了大孙女来，听到国子监祭酒梁大人夫人夸赞，立时堆满脸笑：“这丫头是在我身边长大的。我偏疼，把她养得有些憨。”
“精灵白巧的，怎么就憨了？”梁夫人也是在没话找话，实是今天这席…不好吃！她不晓瑛王妃是作何想，但满朝里都知泊林海上打着仗，还是诚黔伯世子当将。
诚黔伯府，可是宫里贤妃的娘家。于情于理，吴老夫人这寿辰小宴就不该铺排。关起门来，自家里聚一聚图个喜庆便算过了。冷清，但不会落下什么话柄。
瑛王妃那就更不该当这时回娘家，想尽孝道向老祖母贺寿，可以岔开日子低调回一趟。又非整生，她这一来，岂不是令诚黔伯府为难？早两天，东城各府采买就知道，沐宁侯府由小儿媳妇来赴宴，当家夫人跟世子夫人不会来。
今儿为什么变样了？还不是因着瑛王妃驾临吴府，沐宁侯府得重视。
若非尚书大人于她家老爷有提携之恩，梁夫人是当真不想掺和这些。明白瑛王妃与吴家想说和云修撰妻子与温家，向上卖好的那份心思，但也要挑时候。主意打得大，天时不利，小心弄巧成拙。
“您可别再夸了，我怕她当真。”
“祖母…”两腮丰润的张晴晴，害羞地颔起首，压不住喜色，嘴角小梨涡悄悄显露。
“好好，不说你。”只音才落地，张氏又转向上位，冲沐宁侯夫人道：“臣妇记得世子家大公子也不小了？”
得，梁夫人暗叹，这也是个不懂事的。沐宁侯世子膝下可没庶出。他的大公子，不出意外，将来必要承继侯爵。张氏还真是什么都敢问。
沐侯夫人看了一眼已经臊得面红的张家孙女儿，笑着道：“翻过年十五，还一团孩子气，也就身量唬人。小年那会，他三叔家小囡囡才告了他一状。”
在说她大哥，沐婳立时出声揭露：“大哥把糖包发圈上的小金猪都拆下来了，说糖包到娘那告一次状就还一头小金猪给她。”
“我可听得清清楚楚。”云从芊瞟了一眼上手的张氏，玩笑道：“婶娘下午回去就抓来你妹妹，教她数数。”
“我前几天就开始教了，可糖包尽会说一二三一二三，就是数不到四。一只发圈上，有六只小金猪呢。”
在场的大妇见小姑娘耸起眉头，似极苦恼，不由大笑。堂当中的吴怡姝，看了眼上位的姑姑，见其笑容婉约，上扬的嘴角不甚自然略显刻意，不由心头一动。微侧身，瞟过落在她一步外的温雨琪、温雨環姐妹，有了计较。
待笑声歇了，她上前两碎步，蹲身福礼：“怡姝见过昭毅将军夫人，云修撰夫人。”
“好标致灵动的姑娘。”云从芊余光见弟媳已起身回礼，不禁暗骂弟弟，面上微笑：“快起来。”不过也不怪青哥儿拖沓，愈舒上头有两重婆婆。暂缓一缓，也是避免落口舌。先专注修书，攒攒功绩，说不定时候到了可以连娘一道请封。
至于老宅祖母…规制摆着，官员请封，只能惠妻惠母。
“夫人雅名，小女也是早有耳闻。今日得见，方知什么是闭月羞花国色天香。论标致灵动，小女远不及夫人万一。”
建和九年京中顶尖勋贵公子求娶商门女，劳老父九请赐婚圣旨的事，可是流传至今仍叫外界乐道。即使她长在襄州，都没少听。这位快三十了，容颜娇色，不见岁月。双瞳剪水，晶晶莹莹，其中无忧无愁。日子舒坦，是一目了然。
她刚所言，没几分夸张。
好话谁不爱听？云从芊抬手半掩笑，看向上位：“王妃娘娘这侄女，真是个趣人儿。”
瑛王妃莞尔：“能入得你眼，也是她的福气。”有一点，她想不承认都不行。襄州吴氏不是曾经了，祖父高龄在朝强撑，后继却不力。
反观沐宁侯府，近些年沐宁侯几乎将朝中文臣得罪了遍，可云崇青一起，形势就不一样了。
因着周计满，三鼎甲算是共患难过，私交甚笃，往来密切。现在他们虽微末，可得圣心，几年后会是何境况，难说。另，左都御史冯威，乃苗编修的伯父，会否因苗编修，对云崇青所在的八皇子一系偏颇？
还有东阁大学士钱坪，也甚喜云崇青…
她主张缓和温愈舒与温家的关系，除了博个名，亦是想叫温家看清事态。偌大的吴氏，不能只靠祖父一人扶持。温家想要未来，当全心全意效忠瑛王。
“王妃娘娘真是给臣妇脸了，臣妇算哪排面上的人。”云从芊说着，就脱下了腕上的镯子。
吴怡姝忙推拒：“夫人厚爱，小女心领。这太贵重了，使不得。”连退两步，眼神躲避着那只羊脂玉镯。其母，吴大太太适时出声：“我这丫头是个眼浅胆小的，压不住夫人的镯子。夫人勿怪。”
早知吴家“崇尚”清平，今儿她特地戴了两只玉质上佳又不显的镯子。送不出去，是预料之中。可瞧着那避如蛇蝎的样儿，云从芊仍不免在心里讥讽一番。顺势戴回镯子，面上笑意牵强。
“瞧您说的，既然我这镯子与姑娘无缘，那就待下回见再补礼吧。”
瑛王妃是真不痛快了，嫁进了王府，见多了世面，她才发现娘家对女孩儿的教养过于狭隘。一味地强调腹有诗书，修如玉雅洁，却忘了铅华洗净前，得先入俗懂俗。
看怡姝推拒的样子，叫她不禁想起去年镇国公夫人生辰宴上，其女陪侍在旁，大方待客，行止从容不露毫末怯懦的场景。那天，她这个才成亲不久的瑛王妃，内心里竟生了丝丝自卑。
“扫了夫人的兴了，小女给您赔罪。”吴怡姝蹲身行礼。
温愈舒笑言：“姐姐这镯子成色是佳，但颜色不够鲜亮，配小女儿确不甚合适。下回可以挑只翠玉予姝姑娘，她皮子白，正好。”
“听你的。”云从芊拉弟媳坐下。
吴怡姝轻舒口气，站起身：“慕美之心，人皆有之。小女亦不例外，不过相较于容颜，小女更钦羡侯府公子与小姐儿之间的和乐，以及您与云夫人的情谊。”
哎呦，在这等着呢。云从芊与愈舒相视一笑。
上位吴老夫人言道：“确实，一家子融洽，日子苦点都是甜的。”
“祖母说得极是。”吴怡姝转身福了福礼，复又回来，目光落于一人身：“刚在惜花苑，雨琪、雨嬛两位妹妹一直心不在焉。我问了才知道，她们在惦记您。”说着就招人来，“愣着做什么？你们的舒姐姐在这呢。”
温雨琪、温雨環姐妹不由看了一眼一旁的大伯娘，钱氏点首。二人才快挪小碎步向温愈舒那方去：“八姐姐。”
这两位是温家二房的女儿，温雨琪比她小四岁，温雨環小她五岁，一个年头生一个年尾生。在温家时，她们除了跟温雨玫不对付，与她倒没起过龃龉。
“两位妹妹都长大了。”
“八姐姐也越发风姿绰约了。”
温愈舒闻言抬手轻抚自己的发髻，轻快道：“是啊，我成亲了。”心情外放，毫不掩饰愉悦。目光从二女身转移，看过堂中各娇儿。
“今儿是我成亲后，头次应邀赴宴。以往走走亲戚，长辈疼惜，倒不用准备什么。这回却不一样，我很是不安，不知要送大家些什么。思虑许久，也没别的了，把闺中时的小玩意拿出来捯饬捯饬，给你们挑拣。喜欢的尽管拿去，不值几个钱。”
一听这话，钱氏和邵瑜娘面上都不好了，可又阻止不得。
邵元娘还想再不值钱，也是温府流出来的，能埋汰到哪去？可扫见钱氏和邵瑜娘脸上神色，顿觉不妙。想岔开事，只云家下人已经捧盒子上来了。
留意到那妯娌二人的还有梁夫人、张氏、吴老夫人…
等了老半天就等这一刻的常汐，手脚利索，不待到吴家姐儿跟前就打开了盒子：“您是主家，就请您起个头先挑。”
盒中那些首饰一看色泽，就知如云夫人所言，捯饬过。可…可就算捯饬过，吴怡姝也能一眼瞧出粗劣。
鎏金步摇，样子似展尾孔雀鸟儿，只簪子上金已褪尽，斑驳遍布黑簪，闭起一只眼都能看出非银制。垂珠不少不小，一点光泽都没，比鱼目都不如。耳璫，古铜丝，垂珠光滑不圆润，跟她在瑛王府晓花町见着的铺路石一般模样，就是小了点。镯子不错，虽没了形，但到底能看出是银制……
云从芊笑话：“你今儿怎么舍得的？过去我可不止一回见你擦拭它们。那爱惜劲儿，我瞧了都替我弟弟酸。”
“当然要珍重。”温愈舒柔婉，满目回忆地看着钱氏与邵瑜娘：“这些都饱含着温府长辈们对我的疼惜。我虽然现在用不着了，但也不能随便丢弃。拿出来送给大家，算是份心意，而且还能将温府待我的浓情厚意流传下去。也好叫大家知道，我非忘恩负义之人。”
“如此，很周道。”沐侯夫人端茶小抿。
吴怡姝瞄了一眼上位，翘指捡了一对耳璫，握进掌中。
常汐笑着转向别人：“年月久了，褪了色，是不比当初漂亮精致了。姑娘们就当个心意，若瞧着喜欢，可以拿去银楼，让照着样子打新的。”
之前看小姐妹迟疑，张晴晴还以为盒里有什么好，待见着了才明白过来，不自觉地凝起眉头，露了嫌弃。若非场合不对，她连碰都不想碰那些秽物，快速取了支步摇，垂首掩于袖中，用两指捏着。
张氏逮着眼，呦了一声：“不想云夫人还有这些老物？自打我家老爷中了举人，我就没再见过了。”话说起当年，“以前在村里，这些可都是好物，谁家娘子戴上，肯定要得不少艳羡。”
坐对面的梁夫人扯了扯唇角，低下头理衣。礼部，侍郎有四位，都扒着两眼在等更进一步。只吴岂仁迟迟不退，他们能如何？轻眨了下眼，抿上唇。温垚三子内宅，也就他亲择的朗韶音，眼界宽，旁的…都撑不起门户。
可惜，朗韶音没得善待，不然温棠峻该早上三品了。心中哀叹，她与朗韶音有过几面之缘。那位坦荡，眼里没贵贱，不似一般俗人。这席到底什么时候开啊？再不开，都饱了。
常汐在姑娘们挑完后，又放低了手，向坐着的夫人、太太们走去：“样子很不错，都是江寕来的。您几位也瞧瞧，这些京里银楼都能打。”
到钱氏跟前，钱氏乌沉沉的脸撇向一边，不愿看。常汐也不为难，一步至邵瑜娘那：“夫人膝下没姐儿，不过也能看看，您给的几样还在。”
邵元娘此刻活撕了邵瑜娘的心都有。家里费尽心思将她体面嫁入温家，她就是这么当大妇的？
什么是打脸？瑛王妃今日领教了，看着那贱婢捧盒子上前来，紧咬的后槽牙慢慢松开，唇角渐渐上扬。
雅洁如玉吗？她想登高俯视众生，享尽人间富贵，腻烦之后再修。
作者有话说：
今日一天都在想双十一，哈哈……

第72章
确保堂里诸位都看清了温家待她家小小姐的那份心意后,常汐退了出去。温雨琪、温雨環亦不好再攀扯什么姐妹情了，默默回到钱氏身边，头垂得低低的。
张氏还想叨叨两句,可见瑛王妃要笑不笑的样儿,张开的嘴又闭上，眼神往别地儿瞟。
身为温府现在的当家夫人,钱氏有心想解释，但却不知该怎么解释。虚汗浮面,晕了妆,泛起油光,让其显得更加憔悴。
下手的邵瑜娘,泪湿了眶,不敢当吴老夫人寿辰哀哀戚戚，梗着脖颈，紧抿着唇，似在憋气隐忍什么,只终还是没能忍住，幽然道：“人活在世，多的是身不由己。”
温愈舒看着她表演，眉目温和，通身无一丝怨仇，像早已不在意过去的艰难。大家等着邵瑜娘的话。
邵瑜娘深叹一声：“曾经…我无数次地想过，明明是至亲血脉,为什么会恨不得对方不得好死？”摇起头,眼泪挂在下眼睑上。“想不通…怎么也想不通。我只想明白一件事,在那内宅里,要好过…就得顺着。”
内宅、顺着？沐侯夫人轻嗤一笑,倒是个聪明的，晓得将罪过往温曾氏身上推。瞧那样，她还挺委屈。
钱氏也跟着红了眼眶。
只是在座的都活在内宅，皆清楚若真不想亏待，阳奉阴违便可。温曾氏养尊处优的，没那精气神事事盯着。且，她上头还有温垚。若实在过分了，大可揭到温垚那。说到底，还是她们心对温愈舒存了不喜。
没人搭话，邵瑜娘独角难唱大戏，好在吴家二房的太太来请大家入席。今天这席，再美味也没人想细品，草草用完，就有借口年底事忙告辞了。沐宁侯夫人也没多留，喝了半盏茶，亦准备回府。
吴老夫人相送：“老身知道您今日不爽利，也是瑛王妃年轻不懂事，只想着‘家和’，却未弄明内情就拿大。”说着便回头向温愈舒，“老身在这替她跟云夫人致个歉。她也是新媳妇，那心里尚不安稳，还请云夫人宽谅一回。”
单看那身华贵，就知瑛王妃正当得意时，哪有什么不安？温愈舒婉笑：“老夫人这般，真是叫愈舒无地自容。”
出了二门，府门就在不远外。
“您也许不知，但尚书大人在朝上应有听到。我娘…”泪慢慢渗出，蓄满眼眶，她还在强笑，声带哽咽：“我娘是死在我怀里的，吐血而死。至今我都忘不了那一幕，一想起便浑身黏腻。”穿过前院，不去看驻足府门边的那人。
“小小的我，求尽满天神佛都没能留下她。她纵有万千不舍，也还是抛下了我，而我从此就没有娘家了。”
吴老夫人露哀伤，经过温家兄弟时，稍一颔首：“斯人已逝，云夫人节哀。老身想你母亲若地下有灵，也是不愿你纠结在过往阴云里。”
“是啊，所以我在拼命放下。”跨出府门那一步，温愈舒豆大的泪珠滚落眼眶，感谢瑛王妃没封了三穗胡同，不在意路上行客的窥探，任泪逐流。见马车来，蓦然转身向仍站在门内的温棠峻，屈膝下跪。
并肩的云从芊啊一声出喉，引得在前的三位忙转身。温棠峻眼尾晕红，不由向前半步。
温愈舒痛哭：“我忘不了娘惨死在我怀里，过去十多年您不愿见我，我亦一样。我感激您那年送我离开温府，保了我一条小命，但我无法做到原谅，所以放过彼此吧。没有原谅，没有不死不休，只有相忘。您当没有我这个女儿，我当自己有去处无来处。”说完便咣咣磕头。
“你这孩子是要心疼死我吗？”沐侯夫人抓着王氏，哑声呵斥：“还不快起来。”吴老夫人连着云从芊去扶：“丫头啊，你让老身情何以堪。老身给你赔不是。快起来…”
行客聚集，窃窃私语。
温愈舒被拉起，身子瘫软，额上已见红。常汐从后抱着她，一行往马车去。
“八丫头当真心狠至极。”温棠啸咬牙切齿。
温棠峻看着她们上了马车，扯了扯下唇角，嘲道：“都随了我。”
后院四合堂里，正准备午歇的瑛王妃听了下人回报，顿时大怒，右手一挥。榻几上杯盏落地，碎片四迸。
“温愈舒放肆！”
“放肆的是你。”
吴老夫人进去内室，阴沉着脸，全无人前的慈和。屏退左右，冷眼打量起她这孙女。犹记得建和八年，她领府上女眷去京西泰安寺上香。泰安寺的方丈，慧灵大师，一见她这孙女就说是个有福气的。
当时她便起了将之带在身边教养的心，可老大那死鬼媳妇不乐意。不乐意就不乐意吧，她也未强来。现在看，确是自己错了。
“祖母。”虽不再是过去，但瑛王妃仍有些怵她老人家。
“我就少关照一句，你便自以为是，大驾招摇过市。当下是什么形势？”吴老夫人气得心口都疼：“不摆阵仗，显不出你瑛王妃身份高贵是吗？”
“祖母息怒，孙女儿知错了。”不用训斥，她早后悔走这趟了。
吴老夫人还嫌不够：“你知道你今天的行事像什么？”不等她吱声，便直接道，“麻雀上枝头，叽叽喳喳，全一副穷苦得势的丑样儿。”
老太爷是有意通过缓和温府与云崇青夫妻的关系，进而走近沐宁侯府。此行不是为攀附，而是想着给吴家留条后路。在她看，徐徐图之，未尝不可。
今日小宴，仅仅是个开始，却全毁在了几人的急功近利上。原本她想的好好的，就用顿膳，说几句不着边的体贴话，先暖暖温家那丫头的心。可这个一回来，一切都变调了，打了她个措手不及。
从小到大，瑛王妃还是头次被如此责骂，心里稍有不服，但也不敢逆反。
事已至此，再悔无用。吴老夫人越过孙女，走至榻边，给自己倒了杯水，仰首一饮而尽，嗙一声放下杯子：“你现在就进宫向贤妃请罪。”
“祖母…”
“闭嘴。”吴老夫人大喝：“你若还想好，就照我说的去做，不然有的是好果子等你。”见人迟疑不动，抓了杯子便砸了过去，“愣着做什么，等着沐贵妃给皇上吹完风吗？”
一提沐贵妃，瑛王妃心头一紧，顿时明白祖母用意：“是，孙女这就去寻王爷，一道进宫。”
那厢温愈舒回到府上，由云从芊和常汐扶着，进了青斐院。王氏吩咐厨房，把一早炖的冬阴老鸭汤端来。
“让姨母、娘和姐姐担心了。”
“说什么话，我们还能看着你被欺负？”沐侯夫人一肚气，帮她揉着泛青的额：“你放心。有先前吴府门口那一出，瑛王妃这趟威风不会白耍，必定威名远扬。”
“我只愿以后少几个像瑛王妃那般的和事人。”用了一盅汤，温愈舒便合衣躺下歇息了。她是真有点疲了，头也疼得厉害。
云从芊给她把床帐放下：“好好睡一觉，明儿我带几个小的过府来看你。”
“谢谢姐姐，你和姨母回去也慢点。”
“好。”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温愈舒身子很沉，困在梦里不得出。外头风声传得很快，云崇青听闻便赶回了。送老师到竹铃居，就匆匆回青斐院。
常汐守着内室，见姑爷进来，忙上前福礼，然后退出。
轻撩起床帐，瞅妻子眉头蹙着，云崇青不禁心疼，蹲下身抚过她的颊，指上去眉头，想解愁。
温愈舒嘤咛一声，难受地呜咽。
见状，云崇青知她陷在不甚好的梦里，才触到眉宇的指收回，轻捏她的颊，试着把人叫醒：“愈舒…愈舒…”
温愈舒身子紧绷挣扎着，唇上突来柔软，吞没了哭声。云崇青啃舐，手指捻逗着她的耳珠，逮到她卷翘的眼睫颤动，眸底生笑。
浸淫在熟悉的气息里，温愈舒意识被勾动，渐渐回归，身体慢慢平静下来。不一会又不满足于唇齿相融，本能地汲取，想索要更多。与以往不同，这回云崇青没依她，在一条狡猾的小舌欲强闯时，稍稍撤离。
“嗯啊…”温愈舒气恼，唇上柔软又来，只碰一下又走。反复几次，她终于不干了，一下睁开眼睛，推开人，翻身朝里：“讨厌。”
云崇青脱了靴子，挤上床，臂穿过她的颈回扣，将人紧紧抱住，鼻顶了顶她的香鬓：“你刚做噩梦了？”
气鼓鼓的温愈舒轻嗯一声，嘟囔道：“梦到黑乎乎的一条小路上，有谁在追我。我不知道是谁，也看不清，只没命地跑。但同时，又存着一股清醒，似知道自己在梦里，想挣脱，却怎么也不得法。”
听着话，云崇青也没规矩，唇抿着耳骨，热息全打在耳廓里。
“哎呀，你别碰我。”温愈舒没忘了自己正生气，拐了下坏人，试图往床里挪，可惜力不敌，仍被他牢牢抱着。
云崇青放过耳骨：“我在反省。”
眼珠一转看向他，温愈舒冷娇娇凶巴巴地问：“反省什么？”
“反省我是不是做得尚不足，不然你也不会被噩梦缠上。”云崇青贴上她的颊，一下下地快嘬。
温愈舒满意了：“哼，你知道就好，以后可得多上点心。”不等音落，就转身投怀。
“我媳妇怎这么好哄？”云崇青忍俊不禁，有意逗她，身子退离，只瞬息又回，亲了亲她额上青色，埋首进颈窝：“你可以再坚持会儿，让我好好哄一哄。”
“不要。”温愈舒摩着他下颚上的硬茬，安心无比：“我不要你哄，只要你一直一直疼我。”
“傻媳妇。”云崇青锁紧她，让她清晰地感受他强劲快速的心跳。
沉静片刻，温愈舒眨了下湿润的眼眸：“姑姑跟我讲过你拜会我娘的事。那天我怎么就睡着了？”要是没睡，她该早就见过他了。如此，她在温府的那些年里，内心里会不会多一份暖多一份期盼？
云崇青回忆着那日盛阳：“相见是迟了几年，但缘分早盯上你我了。”
“这话我爱听。”温愈舒喜欢他清雅下的强势。
“既爱听，那咱们明天就盛情款待一番大姑奶奶。当年若非为了她的终身，我也不会苦心孤诣去见岳母大人。”
“好。”温愈舒抱着自己的终身：“一会让常河叔看看京郊粥棚怎么搭？还有几天就过年了，我们施半月粥，就不去寺院添香油了。”
“都听你的。”
云崇青指腹刮着她的脊骨：“我回来时，在小旗巷口子上，遇到瑛王夫妇了。看方向，他们应是准备进宫。”
“这么快！”温愈舒凝眉，她还以为最早也要到明天.
“不快，都满城风雨了。”云崇青抬起头：“放心吧，宫里该听到的一句也不会漏。”
如他所言，这会方达正在向皇帝描述吴府那出，站在龙案边上翻折子的封卓瑧眉眼低垂着，看不出情绪。
听完，皇帝浅笑，若话家常一般问道：“吴家今天摆宴，都请了哪几家？”
“礼部几个侍郎家眷，国子监祭酒家…”方达列数：“还有温家，算算也没几家。就是瑛王妃驾临，沐宁侯夫人便不好不去了。”有这两位主儿，再小的宴也小不了。
封卓瑧疑惑：“就请了沐宁侯府吗，镇国公府、孟安侯府没请？”
是不该，方达笑回：“这里还有一出，容奴才细细讲。原照吴家的打算，沐宁侯府也是不准备请的。这不管事给云修撰家送帖子时，被昭毅将军的两位小公子撞见了吗？小公子顺口问了一句…”
“那两皮猴子。”封卓瑧唇微扬，眼里滑过冷色：“二嫂真的是多虑了。我与二哥虽差着年岁，少玩在一起，但承袭一脉，怎可能因温家与崇青舅母之间的恩怨起间隙。”
皇帝抬眼看儿子：“你无需这般直白。”
“父皇若喜欢含蓄，儿子下次记得拐个弯。”封卓瑧合上手里的折子，又拿了一本。这些都是往年留中不发的旧本，看着挺有意思。父皇都有批注，他领会起来也不难。
“你与小二闹不痛快了？”虽然登基后，他收拾臻王、献王是手起刀落，但皇帝并不希望自己膝下的几个也闹到你死我活。
“若非二嫂此举，儿臣也是不知的。”封卓瑧不说可能是他那二哥流露了什么，让瑛王妃误会了，只道：“不过二嫂这时能有闲心当和事人，倒叫儿子松了口气。想来陈炽昌父子剿倭寇该是胸有成竹。”
皇帝笑了：“朕等他们凯旋。”一低头，眸底墨色快速晕染，双目沉沉。
本来父皇就怀疑海山岛遭袭，与诚黔伯府有关。他那二嫂又来这着，封卓瑧不以为自己刚的言语有过。
“你也伴为父左右有些日子了。朕今日有心，教你一课。”
封卓瑧意外，放下折子，看向他父皇：“您不生气？”
“气什么？”皇帝没好气地瞪了一眼他：“气你审事透彻，不好糊弄？”自己不糊涂，为大雍江山想，他真心希望大雍君主能一代强过一代。
封卓瑧笑开，退后一步，跪地叩首：“是儿子狭隘了，以为父皇不会喜欢听那话。”
“知道朕不喜听，那你还说？”
“在您跟前，儿臣若避重就轻，只与您言兄弟情深固若金汤，是在明晃晃地欺君，辱没您。儿臣不敢。”他们是君臣，对此，封卓瑧不敢忘。但他们同时还是父子，封卓瑧亦深知血脉要义。
“哼，”皇帝起身，背手上前，垂目看跪伏着的儿子，沉寂几息，问：“你以为民为重，君为轻，社稷次之是何？”
作者有话说：
明天再见。

第73章
封卓瑧不做思虑,铿锵回道：“儿臣以为，民为国之根，民盛国强,民衰国崩。君欲强国,必先为民谋。万民一心，强敌环伺,无惧无畏。反之，山河不稳,内忧外患重重,国君不过刍狗。”
一旁伺候的方达,咚一声跪地,俯首屏息。殿内伺候的宫人、御前侍卫随其后。皇帝面上肃穆,一句真言，十字而已，但自他记事就不敢轻视半分。勤政二十一年，“民”始终稳居他心头。抬步越过小八,走至殿中，仰视高悬的牌匾。
天道清正。
这是建和元年二月二，他亲笔题的。每日自省，不曾懈慢。皇帝深吸长吁：“说的很好，起来吧。”
“谢父皇。”封卓瑧还记得五岁时，父皇允母妃私服省亲，母妃带了他一起回了沐宁侯府。在永安堂里,他亲见时时恪守端庄的母妃腻在外祖母怀里。外祖母像抱着个小儿一样,哄着他母妃。
母妃嘴上不再称“本宫”,还偷偷埋怨了两句父皇。祖母敢拧他母妃的耳朵,训斥起来一点不留情。
他惊奇不已。之后外祖父来,见他疑惑，便领他去了书房。在书房里，他道出了自己的困惑。表兄凛余还笑话了他一通。
外祖父告诉他，母妃是外祖母亲生的，她们是至亲至爱。他那时懵懂，尚不能体悟深刻。回了宫，就偷摸跑去乾雍殿。父皇见了他，他得寸进尺地爬上父皇的腿，然后安静地拱在父皇宽厚的怀里。
那是他第一次逾矩，父皇没生气，只让他以后不告知母妃不可乱跑。
慢慢的他长大了，也渐渐明白外祖父那一言的深意。他乃皇帝的儿子，这是他最大的优势。当然他的几个兄弟也同样具备，但此优势…因人而异，而且还会因诸多事迹不断转变。
就拿海山岛遇袭来说，父皇有怀疑过诚黔伯府，却不愿去想他二皇兄是否参与。只不愿想，就能真的不想吗？他甚至可以肯定，哪天父皇若发现二皇兄涉事的罪证，会毫不犹豫地抹去，迁怒诚黔伯府。
父…子！
“翻过年你就十三了。朕朝政繁忙，也没多少空教你。”皇帝回到龙案后坐下：“你准备准备，年后上朝听政。”
封卓瑧愕然，他以为最早也要到满十五：“父皇，二哥他们该不高兴了。”
“怕他们不高兴，那你就当为父刚什么也没说。”皇帝满面慈和。
“儿子耳聪目明，听到了。”
皇帝收敛了笑意：“年后不止你，连小九都会一块入朝听政。”既决意要立储，他总得再深入探一探。万里疆土，绝不能托于非人手。
闻言，封卓瑧心不由一紧，明白父皇是有打算了：“儿臣遵命。”
“朕这不需你陪着了，你去知会你母妃一声，朕晚上想用热锅，让她多备些素。”
“是。”
封卓瑧出乾雍殿不过十息，皇帝就手点龙案。方达立时紧神候着。
“朕让你查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现王突然就被江太医治好了，皇上疑虑的不仅是现王，还有江太医。江太医向来不沾是非，这回怎么掺和了？按例，现王身子该由佟院判照料。
“回皇上的话，奴才已经查出个七八了。江太医在给现王看顾身子前，国子监司业邵启敏得了一部孤本，据说是前宋圣医范石淼的手札。现那手札，在江太医手里。”
“你是说，小二让小四好的？”皇帝不信。
方达忙道：“奴才还查到，江太医在得了手札后，有翻阅贵妃脉案。另，冠南侯府也送了一本药典予江太医，江太医之后又翻了现王的脉案。”
查了二十来日，就查出这么点。皇帝冷瞥了一眼方达：“去太医院把江陈叫来。”
“是。”方达脚步飞快，退出乾雍殿。严寒袭来，他不觉冷，提着的心着地了。抬手抹了抹发汗的额，哪是他就查出那么点？而是有些事，只能含蓄着说。
贵妃脉案？皇帝敛目，沉思片刻，屈指在龙案上敲了敲。大殿里伺候的宫人皆低着头，没异样。但皇帝却开口道：“去查查瑛王府里的幕僚。”韬晦多时，近来却动作频频，总不会是小二突然开窍。
没人应答，但却叫宫人更觉可怖。
相比乾雍殿，贤妃宫里就不得清静了。瑛王妃跪在殿中，肩上落着泡开的芽尖儿，茶水污了半边身。瓷白如玉的杯盏，倒在她身后，听着低泣。
“偌大的瑛王府都关不住你，本宫以前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小看你了。”心口起伏剧烈的贤妃，吊着细眉，怒目狠瞪：“你有心关怀云修撰妻子，怎么不关心关心自己的肚子？”
站在一边的瑛王，沉着张脸，没一点要劝阻的意思。前晚欢好后，王妃跟他提过今日是吴府老夫人寿辰，想回娘家贺一贺。他当时半醒，没多虑，就允了。
不料，一个寿辰小宴，竟闹出这么大幺蛾子。那温愈舒是一般人吗？她乃沐贵妃的姨表妹。父皇都认了，他见着都要唤一声姨。
“你嫁进瑛王府也足一年了，王府后院一点好信没传出，你还要皇上与本宫等到什么时候？”贤妃早不满了，她儿子是皇上长子，皇长孙必须出在瑛王府。
瑛王妃眼泪珠子大颗大颗地掉，心里恨毒了温愈舒。
这边发作，熙和宫尚不知，不过沐贵妃也已听说了宫外事。对瑛王妃行为，她没什可说的，只着徐力挑拣些瓜果送往沐宁侯府和喜燕胡同。
从内务府拿记档回来的芬嬷嬷，进了内殿，立时附到主子耳边：“御前传了江太医。”
沐贵妃眉头一紧：“是皇上龙体不适吗？”
“方达面上无急色，应该不是。”
那就为旁的事。沐贵妃松了眉头，最近也只现王身子好了一桩大喜事儿。这小舅早有腹案，倒无需她担忧。
“既然叫你撞见了，那本宫一会还是去殿前看看皇上吧。让小厨房准备一下，本宫要用。”
“是。”芬嬷嬷放下记档才要走，又回头：“娘娘，照雨轩向东极殿求了几炷香。”
沐贵妃敛下眼睫，理了理宽袖：“本宫知道了。”宫里妃嫔烧不得冥纸，求几炷香祭奠冤死的先祖，实属应当。芍伊…
一声幽叹，透着些疲惫。若真如云修撰猜测的那般，那她倒不介意护芍伊平安生产。如此，冠南侯府于他们就非铁桶一块了。
宫人隔着门口的摆屏报：“娘娘，殿下来了。”
今天挺早，沐贵妃弯唇：“让他进来。”
那头江陈随方达进乾雍殿不过一刻，便出来了。背后汗湿，寒风一拂，不禁打了个哆嗦。回想之前答话，仍心有余悸。天子威重，小臣不敢欺瞒。好在那两方寻他时，言语上多含蓄。他略加修饰，倒也不损皇家脸面。
宫外，云崇青原还想将瑛王妃强势逼人之事闹一闹大，只次日姐夫带了一信，叫他夫妻二人立时歇了心。
“当真几个岁数未到的皇子年后都要入朝听政？”
沐晨焕点首：“不说你们，就连我爹都有些意外。”
“如此…”云崇青双目紧敛：“皇上是准备议储了？”
“应该是。”莫大山抬手抚须，皇上四十又七了，议储是早晚的事，只信来的突然。
记恩捏了块牛乳糕：“我出去一下。”既然八皇子要入朝，那这档口上他们就得干净。至于现王、理王放不放过，也不关他们的事儿了。
“昨天贤妃动了大怒，打了不少杯盏。之后还领着瑛王夫妇去了熙和宫，正好皇上也在。”沐晨焕轻哂：“皇上斥责了瑛王，让他思过，却没说过错在哪。”
没说，就是让瑛王自己打量。云崇青心思百转：“不会是海山岛那查出什么了吧？”
“二哥说没这么快。但谁清楚皇上那是个什么情况？”沐晨焕听着茶室外儿女的欢笑，眉眼温和：“昨儿下午，皇上还招了江太医问话。症结也有可能在这。”
无论“过”在哪，云崇青想吴岂仁的谋算应都会落空：“吴维慜、吴维凯兄弟捞不着实权了。”
莫大山点首认同：“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本来二人也不多出色，又与瑛王是郎舅，京里盯着的眼睛不会少。戴冠承重，小失丢职，大错丧命。”
“先生说的极是。”但权贵实在惑人得很，沐晨焕勾唇：“贤妃还把伺候她的两个宫女，给了瑛王。”
要搏皇长孙？云崇青笑了，确也是条道：“咱们好好过个年。”话是这么说，但心知有点难。
除夕那日，天就没开晴，阴沉沉的，没风却寒彻骨。常汐煮的面糊，才端出厨房就没热气了。
傍晚下起雪沙，云崇青撑伞牵着妻子往乐和堂。温愈舒依靠着他：“娘和大嫂下午蒸的饽饽，个个宣软，样子还好。我都没帮上忙。”
“你不是帮大嫂带小圆包了吗？”云崇青低头，唇在她发上碰了下。
“还说小圆包呢？我尝个饽饽跟做贼一样。那小东西机敏得很，开始我们还能使使声东击西，骗过他。最后他都两眼不眨地盯着我的嘴。我嘴一动，他就发急。”
“几大人逗一奶娃子，你们还委屈上了。”云崇青抬手挡住一粒飞来的冰沙。
温愈舒仰头，看她夫君：“难道你没觉得我特别会带孩子吗？”
“明白。”云崇青玩笑：“为夫会努力的。”
“严肃点。”温愈舒轻捶了他一下。
“我很严肃。”云崇青故作正经：“你在北轲庄子上该见过种地。地分良田、旱地等，良田配好种，若风调雨顺，那必定谷粒饱满，大丰收。土地贫瘠，撒上种子，不管优劣，多少也能收点。只有一种地，会没收成，你说是什么地？”
温愈舒两颊通红，不知是冻的还是羞的，撇过脸不想搭理他。
等不来回应，云崇青自答：“当然是没种的地儿。你说说为夫是不是还要努力？”
这个没皮没脸的，温愈舒露出的小截脖子都红了。
“说呀。”
“明天就给你煮大补汤。”
“娘子贤惠。”
“我怎么听着像是在骂我？”
“你听错了。为夫全身上下凑不齐三铜板，哪有胆子骂你？”
“你清楚就好。”温愈舒乐不可支。
大冷的天，两口子暖烘烘的。到乐和堂，正当摆膳，忙洗了手帮忙。记恩嘴里塞了个肉圆，嘚瑟道：“今晚能吃个安稳饭了，小圆包睡着了。”
摆碗碟的嫦丫，庆幸道：“多亏了弟妹，不然下午他铁定要睡一觉醒。”
“这都是啥爹娘？”云禾哭笑不得。
记恩放下菜，手搭上兄弟的肩：“下午你都没见着，小东西当真是打着哈切，还牢牢盯着他婶子的嘴。”
云崇青也是佩服他们，将桌上那坛酒开封：“都坐下吃饭吧。”王氏请了韦阿婆来：“今天都坐，别什么不合礼数。论起来，咱们全连着亲。”
“飞羽叔坐下。”温愈舒摆好筷子，挨到夫君身边：“常河叔你往哪走，飞羽叔下手不还有个位？你们坐一块吃酒。姑姑到我这来，咱们女眷喝点红莺酒。”
常河看了眼姑爷，黝黑的脸都冒热气：“我我…”
“坐吧。”云禾上去一把将他按下：“在五严镇，我也没见你这般扭捏，怎么来了京城礼就多了？”
呵呵傻笑，常河抽了抽鼻子：“那…那我一会多陪您吃两杯。”
“这就对了。”云禾真心感激他们护愈舒长大，不然他家青哥儿到哪找这么合意的媳妇？老话不都说，妻贤夫祸少，家里也昌茂吗？他们都于青哥儿有恩。
第一杯敬天地，第二杯敬年长。年夜这顿实在丰盛，鸡鸭鱼肉不少，当中摆着一盘金黄油亮的炸肉圆。两笼咸香小猪脚，一人一只分完了。
温愈舒啃完有些意犹未尽，云崇青将碗推向她。
摇了摇首，温愈舒要推回：“你吃。”
云崇青侧首凑到她耳边低语：“我等明天的汤。”
“你…”温愈舒话才出口，他就扭过头去敬记恩酒，一时奈何不了他，忍俊不禁：“不吃就算，我吃。”夹了小猪脚，就狠狠咬一口。
王氏附和：“你吃。他从小吃到大，也不缺这一只。”
欢欢笑笑，菜凉了，热了两遍，一屋还未散。戌时末，守门的婆子来报，有人来找老爷。云崇青吃多了酒，头昏沉，隔了两三息才回过味，老爷是他。
“谁找？”
“杨四家的说那位爷自称明朗。”
云崇青一下清醒，站起稳了稳身，与媳妇道：“我去去就回。”
“好。”明朗是苗晖，这时来找，怕不是什么好。温愈舒拿了披风，给夫君系上。
杨四家的守的是后门。云崇青出了堂屋，冰寒冲脑，一激灵，不用领路阔步而去。到了后门，一眼逮见苗晖。
不等人出声，苗晖两步抵到他跟前，沉声告知：“朗羡在大理寺牢里，留书撞墙自戕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再见。

第74章
心头一震,云崇青屏息，双目紧敛。明朗的话一直在脑中回放，朗羡留书自戕了…朗羡自戕了,还留有遗书…
未免引人注意,苗晖是快走来的喜燕胡同，身上的桐油衣僵硬,襟口湿透，但此刻无暇顾及。今日除夕,他一家在大伯府上团聚。谁能想晚膳还没用完,大理寺周直便送了信儿来。
大伯沉思许久,让他走一趟。因着之前好友的警醒,他本也有意要来。虽是除夕夜,但天不好，路上寂静，他思绪沉定，将事好好捋了一番。两眼不眨地盯着崇青,这一切是否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你当初借西顺侯请封世子之事，提南泞陈家不当财与陈溪娘之死，应非突然起意。”
朗羡果真死了。云崇青轻吐出秉着的气，眨了下眼睛，双目低垂：“确早有想法，也是不愿便宜小人。大理寺检验过尸身吗？”
“沈大人祖父、父亲都是有名的仵作。朗羡尸身是他与老父连同周直一同查检，没有问题。”苗晖不以为有人胆敢在大理寺牢里杀囚。
真的一点问题没有？云崇青蹙眉：“谷晟六年,南泞大盐枭陈昱之嫁女。陈溪娘入到朗家,潜心孝顺姑舅,侍奉丈夫,礼待原配所出,打理内宅，生儿育女。按说生前如此贤惠，死后该得夫家敬重。
可朗家不但霸占了她的嫁妆，就连其留下的懵懂幼女都未得善待。”
确实下流，苗晖不明好友要点明什么。
“十一月中，朗羡上我府上，趾高气扬，面对愈舒，不仅无毫末愧疚还满腹埋怨。”云崇青嘴角微微一勾：“他甚至倨傲地扬着下巴，直言，陈家十万金嫁女，只因他朗羡值得。语气中，憎恶着陈家对他的觊觎，但他穿戴又极尽奢华。”
苗晖吞咽，他听出音了，迟疑片刻，道：“你的意思是，朗羡的死有问题。”
云崇青深吸，冰凉入口鼻，刺激着他的感官：“他留书上，除了痛陈过往，应该还有觉悟自悔。”
还真是。苗晖愣神，又蓦然嗤笑：“并且还感激了大理寺，让他无法再逃避一直以来不愿面对的事。”
“有没有说有愧西平朗氏清名，无颜面对列祖列宗？”想之前周计满刻剥他们，他们也是高呼辜负皇上厚爱，无颜面圣。
苗晖不语，心绪却越发明晰。
沉寂稍许，云崇青言道：“一个无耻又自私至极的人，岂会轻易悔悟？大理寺手里没实据，也不能对他动刑。只要咬死不认，他迟早能得自由。”
是这个理。苗晖眉头锁紧：“今日除夕，朗谢两家都有给牢里几位送酒菜。酒菜送进去前，周直仔细验过，没问题。”
“怎么会没问题？”云崇青笑道：“我刚吃多了几杯，出屋这么久，头还有些沉。”
苗晖愕然，酒？愕然之后，又觉不无可能。他爹有一回吃多了酒，就跑到大伯父府上哭闹，说明明自个姓苗，但祖父却最喜兄长，非要大伯抱着哄睡觉。
云崇青还有一思虑：“我警醒你的话，你有转述给冯大人吗？”
“有。”
“那你这趟来…”云崇青意味深长。
苗晖也不瞒：“大伯让的。”
明知可能要出事，还在谢朗两家交足金后，执意严查陈溪娘之死…看来大理寺和督察院亦不无试探之心。云崇青大概能明白冯大人让明朗走这一趟的意思，除了告知朗羡死讯，另也是想看看他这有无反馈。
“千晴，”朗家还有大吏在朝，虽非京官，但影响匪浅。之前朗家有亏，皇上要金，他们不敢动作。但现在朗羡死在大理寺牢里，形势大转。苗晖担心难善了：“年后朝上…”
见好友欲言又止，云崇青了然，浅笑道：“怕什么？你不觉朗羡这时自戕蹊跷吗？”
当然蹊跷，但关键是陈溪娘之死一案上，因为过去太久，大理寺和他大伯那里拿不着什么实质证据。苗晖不由气愤，一尸两命，朗家何等凉薄！
云崇青手背到身后，仰头看乌沉的天，三两雪沙打在脸上，瞬间融化。
“大理寺在深查陈溪娘的死，朗羡自戕。”
一道灵光闪过，苗晖双目一震：“你是说，有人除了欲拉下我大伯，另还想陈溪娘案到此为止？”
能摘得榜眼，明朗绝非愚人。云崇青看向他：“这只是猜测。冯大人与沈大人心里应都有数。不过…”
苗晖等了两息，追问：“不过什么？”
“不过若猜测为真，那当年南泞陈家金库被盗，就非案宗上载录的那般了。”云崇青见好友两眼瞪直，不禁扬笑：“你不是早有疑惑？”
“朗家有那个胆？”他是有怀疑，但没怀疑朗家。
“没那个胆盗金，可不代表…”云崇青收敛了笑意：“丝毫不知情，亦或没参与其中。”朗家不是得了十五万金吗？
只谢如亦没死，是不是意味着谢家没涉盗金，只是联合了张坦义压迫陈家？
苗晖无力：“可没有证据啊。倒是朗羡被押期间，我大伯常往大理寺，甚至旁听审问，是众人皆知。”
“案子存疑，大理寺审问是理所当然。皇上都让沈大人严查陈溪娘之死了。朗家不平，他们是对皇上不满吗？”
“如果有人是想早早了结陈溪娘的案子，那朗家八成是不会闹出多大声。但朝臣呢？”苗晖十分担忧：“朗羡虽未为官，可有同进士功名在身。就这样死在大理寺，总不会不了了之。”说到此不禁苦笑，“你忘了年初士子静坐武源门的事了？”
“有年初的严惩，哪还有多少士子敢拿辛苦得来的功名为别人搏？”云崇青利目：“至于朝臣…总有他们不敢妄沾的，比如陈家金库被盗案。”
“不行。”苗晖脱口：“那案是先帝定论，没有真凭实据，谁敢翻？”
“先帝圣明，与大雍江山较，孰轻孰重？”云崇青抵近好友，直视他，低语：“想想若樊仲并非陈家金库被盗案的真凶，那五十万金外流，皇上能睡得着？”
不由倒吸一口冷气，苗晖心都不跳了，死死盯着那双明澈的眸子。
云崇青接着道：“樊仲是大理寺的人，沈大人身为大理寺卿揪着陈溪娘案不放，合理也合情。若有朝臣质问，他大可在朝上大义凛然地点出要害。到时，督察院再强加一二。皇上也许会大怒，但绝不会降罪于他们，至多斥责两句。”
静默相对，苗晖渐渐松开了心，气息略有不稳。崇青所言，在理，但“至多斥责两句”不尽然，他怕万一，舔了舔干裂的唇：“年后…能不能请沐宁侯爷…”
“放心吧，关乎陈溪娘案，侯爷会上朝。”
送走明朗，云崇青在后门静立沉思半刻，才转身回了府。到乐和堂，见义兄抱着睡眼惺忪的小圆包，由几人逗乐，不禁露笑。
温愈舒迎上去，给夫君解了披风：“苗编修来，可是出了什么事儿？”屋里几人，皆望向他。
“朗羡在大理寺牢里留书自戕了。”云崇青垂目看愣住的妻子。
闻讯，记恩惊愕：“这时候自戕？”王氏抱走正打哈切的小圆包，才想上前安慰儿媳，不料竟听着她疑惑，“那样的主儿会自戕？”
得，不用安慰了。
常汐也不信：“一个眼里心里只存着自个的人，最是贪生怕死。”
“死在大理寺？”飞羽见过朗羡，知之不深，但也生了疑：“挨了这么久，挑除夕夜死…今日有人去牢里探望吗？”
云崇青未瞒：“朗家送了酒菜。”
站在孙女上手的韦阿婆，拧眉：“朗二爷没酒量，吃不了酒。因着这，陈家老爷私下没少说。”
难道酒菜不是郎家人备的？云崇青没多做思虑，朗羡已经死了。他刚理过前后，不管留书上是什么，其愧对陈溪娘一脉是辩无可辩的事实。朗家霸占陈溪娘十五万金，也是证据确凿。
再加上陈家案，朗羡现在自绝，于他已是最好的下场了。
温愈舒冷笑：“看来我外祖母的死真真是查不得。”
“有些事越想掩盖越是及早暴&#183;露。”云崇青牵着媳妇到桌边坐。桌上残羹也收，煮了茶。“哪杯是你的？”
今晚人多，一套茶盏没空置。温愈舒端了自己的杯子，添了点热茶，送到夫君手边：“苗编修来，是因为担心冯大人？”
轻嗯一声，云崇青大口饮茶，一杯喝尽，喉间还是干。
温愈舒又给倒了一杯：“除夕夜，咱们不谈扫兴的事。”她温家都不认，还认朗羡是谁。“爹，您不是说要揉面包羊肉饺子吗？”
“对对，我现在就去厨房拿面。”
因着过年，大理寺卿沈益未敢将事立即上报，封锁了消息，想往后拖一拖。但不知哪漏的风，年初一京里暗地就有了传言。初二，沐宁侯府不用待外嫁女，便全来了喜燕胡同。
“明天几个小的，都要跟我进宫，看他们姑母。”新年头月的，沐侯夫人都想叹气。别家闺女，嫁出门了，年初二还能携夫带子归宁瞧瞧娘老子。她此生是享不到这福了。
“都去？”王氏乐道：“那贵妃娘娘宫里可要热闹了。”
蹲身在逗小堂妹的沐凛余道：“上回八皇子关照了，不然至多带两个。”
沐婳倚靠着大哥的背：“大虎小虎也就今年跟跟路了。明年他们大了，便不能随祖母进宫看姑母了。”
寻常人家，姑母见侄子侄女，还不是常有的事？沐侯夫人心里将先帝翻来覆去骂了个遍，不提进宫的事了，与亲家母道：“昨儿跟侯爷喝多了两杯，今天中午咱们简单点。”
“烧锅汤，烙饼子吃怎么样？”王氏提议。
“唉，最好不过了。”沐侯夫人笑言：“咱们这样的人家，肚里是真不缺山珍海味。每日里吃用什么，就图个舒坦。”
“可不是嘛。”肚子已经出怀的沐二嫂，举起手：“我先来，猪肉酸菜馅儿，酸菜要多，猪肉搭点味便可。”她娘家在西楚河，离京不远，但也有两三百里路。天寒地冻的，她又怀着身子，远行是别想，就近走走亲戚，凑个热闹还成。
正好，三弟妹娘家也投她缘。
“行，先紧着你。”世子夫人发笑，见他二叔、小叔拐着凛余出屋，心里慰贴。夫君不在京，她一个妇道人家眼界有限又够不着朝堂，就怕教不好儿子。好在家翁接过手，两个小叔也敞亮。
朗羡死了，沐凛余昨天早上得知的。随两位叔叔进了书房，自行拿了茶来准备煮。沐宁侯爷与莫大山的一盘棋局，已经见胜负。旁观的记恩，懊憾地钉了钉拳：“就差一子。”
莫大山输得心服口服：“差之毫厘都不行，何况还差了一子？”小心将棋盘收拢，“这局老夫之后还要回味回味。”
“让学生来吧。”云崇青帮着把棋盘端到书案上，顺便拿了个蒲团给凛余。
“多谢崇青舅舅。”沐凛余接过，盘坐洗茶盏。
沐宁侯爷得胜，心情颇好。上回在京郊庄子上，他连输两局，今天总算扳回一局。看了眼沙漏，才巳时正，尚早。
“外头风声不小，我估计过了初六，沈益就会上奏皇上。到时，大理寺应不会再封锁消息。”
莫大山点首认同：“只不知悠悠之口下，大理寺会不会将剩下的那几位全放了？”
“难说，不过我觉不会。”沐晨彬消瘦了，又蓄了短须，削尽了娃娃脸的稚气：“朗羡才死，沈益便放人，这不就明摆着承认大理寺失职吗？”
沐晨焕蹙眉：“现在最关键的是，除了沈益上呈的那些，大理寺并没拿着朗谢两家杀陈溪娘的证据。而上呈的那些，又证明不了什么。因此，有心人只需稍作鼓动，沈益和冯威很可能就会被斥，以莫须有的罪名栽赃朗谢两家，好功喜大。”
冯威从不无的放矢，又与靖边张家有怨。由他掌着督察院，沐宁侯府很放心。
“那就让有心人不敢妄动。”云崇青看向上位：“除夕明朗走后，我又想了想，觉得借陈溪娘之死案，当朝揭露陈家金库被盗案诸多疑点，让大理寺入局彻查，盯死京中勋贵，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书房内一时沉寂，就连沐凛余都顿住手。许久，沐宁侯爷才道：“不止大理寺，你是想让皇上也盯上勋贵？”
“皇上何时没在盯着？”云崇青唇微微一扬：“准确地说，我是想让皇上多关心关心冠南侯府。”
莫大山懂了：“缚住手脚的猛虎，好宰割。”
“就怕打草惊蛇。”沐宁侯爷迟疑不决，主要他们尚没摸准冠家的底。对这类祸害，不能斩草除根，那必定后患无穷。
云崇青清楚沐伯父的顾虑：“打草惊蛇未必不佳。冠家潜伏几代，谋得大，要的是万无一失。现在悠然山由镇国公镇守，北陵也换了个干净。另，邵启河当这时赴江备，冠家又借明亲王的手送了芍伊进宫。诸此种种，说明一点，他们的底子还没夯实。”
沐宁侯明白意思了：“冠家确实太低调了。若非去年皇上赐婚现王，我都忘了冠文毅还有个嫡女藏在深闺。”
“内里藏奸，众目之下，难展拳脚，行事上必定拖延。我们趁机摸查、渗透，一点一点剪除冠家党羽。”云崇青眸底幽深：“大隐于市的道理，不止冠家懂，我们也懂。铁铺不是都开在城南城北吗？人多混杂，沐伯父手底下应该不缺好手。不够的话，还有悦尚韩、罗东闻。”
“我不缺人。”沐家出身草莽，又镇守悠然山那么多年，手底下没养私兵，但能用的强兵不下十千数。
沐晨彬双手抱胸：“还有北角山大营。冠文毅老了，该把总教头的位让出来了。”
确实，沐晨焕斜眼笑看他二哥。沐家近二十年是难回悠然山了，谋个大营总教头不过分。
“孟元山，待时机成熟，也要铲除。”记恩不喜那地儿。
他们这算不算是利用皇上？沐凛余将煮好的茶奉给各位。保的是大雍江山，利用一下也无妨。
莫大山端茶小小吹了吹：“风声起得这么快，大理寺内里问题不小。”
“是，但此回却正好，能让皇上更加疑忌。”云崇青浅笑：“我们就等着吧。”
许是过年多闲人，朗羡死在大理寺的风声传得极快，初四京里已是人尽皆知。朗谢两家找上大理寺，要求探望被押族人。大理寺不理，牢门紧闭。之后，愈演愈烈。
“听说了没，大理寺逼死人了。”
“二十五万两黄金都捧上去了，大理寺还不放人，图啥？现在人死了，朗家恳求要看看人，大理寺都拦着不让。要我说，里头肯定还有猫腻，不定啊那个朗二爷是被哪个卒子活活打死的。”
“还真别说，我娘家那头就有牢头强上罪妇，逼死了人。官老爷都睁只眼闭只眼。现在人家还是牢头，吃香喝辣。”
“那两家还有不少大官儿呢，卒子肯定不敢，但大老爷嘛，就难说了。我还听人讲，大理寺是想放人的，但御史不让。”
“御史，哪个御史？”
“就是侄子跟沐宁侯府小舅老爷交好的那个左都御史。”
“呀，他这还能当御史？沐宁侯府的小舅老爷，是不是那个娶了温家闺女的状元郎？那里头文章大了。咱都知状元娘子恨舅家。朗二爷不会是被人害死，向沐宁侯府卖好的吧？”
“嘘，小声点，别什么都往外吐。沐宁侯闺女可是皇帝老爷的心头肉，你不要命，我们还没活够。”
“说来朗二爷好像还是个进士老爷，就这么死在大理寺，天家若不给个交代，肯定要寒不少心。”
流言飞起，越传越偏。有人试图拱火文士，可惜文士年初才吃过大亏，哪还敢妄为？
朗谢两家一天三闹大理寺，挨过初六，沈益上书皇上，将朗羡留书自戕的事细述。皇帝也不忌讳，看过沾血的留书，让大理寺将朗羡尸身交还朗家，其他待开朝再议。
初七傍晚，朗羡尸身被抬出大理寺。朗家聚集在外的一众，见之，哭天抢地。有伺候朗羡的姨娘几欲撞向大理寺门前的石狮，皆被周直领人拦下。
朗家也是好笑，当夜还给云府送了信儿。温愈舒连看都没看，就丢掷一边。她外祖母尸骨还埋在骆轴崖下，要她去给朗羡哭丧，朗羡他受得起吗？
直至正月十一，朗羡出殡，云家都无一人前去吊唁。这也引得外头大言，温愈舒凉薄。
京里风潮涌动，都在等着元宵过后开朝。
正月二十寅时，武源门外百官已聚集，明亲王、瑛王、理王、现王该到的一个不少。沐宁侯站在武官首，其后是裹着狐裘的孟安侯。镇国公世子段励也在，大概是闻着味了，承了父亲的狐狸眼，一直留意着前头两位。
宫里皇帝穿戴齐整，坐于乾雍殿正殿龙椅上，翻看昨日吏部递上的七本折子，皆是辞官的。
“这是在试探，还是在跟朕诉不满呢？”
躬身在旁的方达，笑着小心道：“他们不敢，应是真病了想致仕荣养。”试探什么？昧着皇上的二十五万金，还想皇上待他们如往昔？诉不满那就更谈不上了。都是一方大吏，皇上要着人查，七个里有两干净的就不错了。
皇帝冷嗤一笑，起身下殿：“上朝。”
“是。”方达正身，扯起嗓子唱：“摆驾太和殿。”
武源门鼓响，文武不约而同整理衣饰。孟安侯脱了狐裘，将袖拉平整。宫门开，沐宁侯起步。走过长长的宫道，入到太和殿静待。不过两刻，皇上驾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月余未早朝，皇帝都有些想念。若非大理寺出了岔子，他这会儿心情应更美。
“众卿平身。”
“谢皇上。”
文武将将退到殿侧站定，右都御史伍敏之出列，至大殿中央：“皇上，臣有本奏。”去年左都御史唐锡被罢，他以为自己该进一步了，不想皇上指了冯威。虽同品阶，但“右”矮于“左”却是既定的规则。他不服。
皇帝捻动着左手拇指上的扳指：“准。”
“臣要弹劾大理寺卿沈益，手无实据，单凭推测，故弄朝廷峻法，羁押朗羡、谢如亦等人，严苛拷问，终致朗羡于除夕留书撞墙自戕。”
伍敏之沉痛：“朗羡被逼自戕之事，已传遍四方。百姓议论纷纷，颇多文士直指有人贪功，罔顾大雍律例，意欲借谢朗两家事，挑起朝廷与士族纷争，进而打压士族。还望皇上定夺。”
“皇上，”工部侍郎洪一冲走出：“臣过年间也听了不少，以为除大理寺卿有罪外，左都御史冯威对朗羡之死亦难辞其咎。”
“臣附议。”礼部姜领出列。
“臣附议。”
又有一位站出，沈益等着，看还有无人附议，后背已生汗。过了三息，没动静，他抬脚跨出，疾走到大殿中央，咚一声跪下高举圭臬，铿锵道：“臣无罪。”
一言震殿宇。皇帝摘下了扳指，双目锐利。不知因何，冠文毅右眼皮陡然跳动。
沈益吸口气，接着道：“皇上，臣以项上人头担保，朗羡被押期间，大理寺从未对其用过刑。臣数次提审，一到关键，朗羡每每都顾左右而言他。他留书自戕，与其说自悔无颜偷生，还不如说是为掩盖真相。”
伍敏之厉声：“那敢问沈大人手中可有证据？”
“皇上，”沈益不理伍敏之，神情肃穆，语气凝重：“陈溪娘之死牵扯的何止朗谢两家霸占的二十五万金，还有南泞陈家金库被盗的五十万金…”
文武皆惊，这案子可是先帝…沈益太大胆了。
冠文毅双唇抿起，捏着圭臬的手，指节泛白。
“樊仲乃我大理寺走出去的，他是满腹经纶，可手无缚鸡之力，何以轻易盗得五十万金，还让朝廷追缉至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沈益激昂：“皇上，陈溪娘之死疑点重重，今日不说朗羡自戕，就是牢里的那几位都死了，臣也一定要将陈溪娘之死查得水落石出，绝不辜负皇上多年重用。”说完便咣一声，重磕伏地。
冯威出列跪地：“皇上，陈溪娘之死疑点重重，陈家金库被盗案也一样，疑点颇多，只不过都困于无对证。试问，如若樊仲并非陈家金库被盗案的真凶，那后果谁能担责？
另，不知在朝的各位，是否还记得文昭十三年川宁薛家私矿案，南川布政使马良渡被杀？”
冠文毅冲出：“他是盗银被我父发现……”
“谁能肯定冠铭飞没有欺君？”冯威质问：“堂堂南川布政使，才四十出头，马良渡要银又何需盗？”
冠文毅跪地：“皇上，臣父冤枉。当年马良渡连夜转移薛家脏银，被臣父发现，他自知无活路抵死不从，被擒后趁臣父不备，撞向刀刃丧命。这些案宗都有记载。冯威为脱罪，无凭无据肆意捏造，诬陷朝廷已故功臣，罪大恶极。臣请皇上做主。”
冯威无惧：“川宁薛家案与南泞陈家案，有一个共同点，也是两案最大的疑点，便是太干净了，都无对证。
马良渡未能活着出川宁，樊仲消失在南泞，他们都是能臣，前途可谓锦绣，惠及子孙毋庸置疑。这些哪是一些见不得光的黄白物能比？皇上，臣请彻查南宁陈家金库被盗一案。”
伍敏之急眼：“你这是在质疑先帝？”
“先帝圣明，大雍江山万岁。”冯威高呼重磕。
沐宁侯带头下跪：“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作者有话说：
一早起来写，写到现在就写了这么点。明天继续努力。

第75章
大殿陷入死寂。坐在殿上的皇帝面目阴沉,俯视跪着的百官，将扳指慢慢戴回左手拇指。陈溪娘之死背后隐藏着南泞陈家案，他很清楚。之前看过案宗,他亦生出许多疑惑,便让方达着手查，但查到一半…住手了。
因为辅国公府。
皇帝沉默,跪在边上的方达心惊胆战。到底是大理寺卿，心细如发。南泞陈家案,万不能深查啊,不然…不然先帝坑害辅国…反正不能再查了。
豆大的汗珠滴落,沈益全身紧绷,双目盯着地,呼吸却平缓。
此刻除却当事的几位，心情最复杂的就属现王。冠南侯府被督察院盯上了，直觉告诉他，冠家…不干净。
皇帝轻呼一气,沈益没错，冯威也没错，错的是…不说也罢，站起身：“退朝。”
闻言，沐宁侯双眉不由蹙起，但嘴上还是高呼：“臣恭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没事了。沈益眉眼松了：“恭送皇上,皇上万岁。”他上有老下有小,不敢死也死不得。
早朝就这么结束了？不少官员心还悬着,涉事巨大,他们以为难免激辩,另冯威、沈益二人尚未被问责。迷迷糊糊，总觉不大对。
相较沈益，冯威要镇静些。他虽怕，但也知朗羡是自戕。有留书，可留书并未道谁不好。只皇上今日对事的态度…叫他不得不深思。
与他一般想的还有沐宁侯。话都挑明了，就差说南泞陈家案的真凶，存谋逆歹心，可节骨眼上皇上却退朝？
老迈的孟安侯由镇国公世子扶着，爬起身，转头就去打量冠文毅。
被这般盯着，冠文毅就是眼瞎，都难忽视，拱手行礼：“孟安侯爷。”
拂开段励小子的爪子，孟安侯两手背到身后，抬步上前，绕着冠文毅好好看几圈。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但才发生没多久的事儿，他还是记得的。
“咝…上回沐广骞提议悠然山换防，你好像不太乐意？”
段励请沐宁侯在前，自己则站在后看戏。他爹接了悠然山，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上请换掉北陵一些不得用的官员，把牢粮草。换掉的官员里，冠文毅长子冠岩承在列。
“为大雍好的，下官无有不从。”冠文毅这会心情极差，不想多应付：“孟安侯爷若无事，下官北角山大营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你忙你忙。”孟安侯呵呵笑着。周遭几人正想这老东西今日学会客气了，就听他接着来句，“趁有的忙的时候，是该多忙忙。”
方转身的冠文毅，双目微不可查的一紧，脚下不落地大步离开。
目送人出了太和殿，孟安侯回首看向沐广骞，两人相视一笑，未有言语。
沐宁侯却知意味。京里武将的位有数，一个萝卜一个坑。现有只萝卜松动了，当使足劲儿将他拔出。
没能将冯威拉下，伍敏之这个右都御史面色晦暗，心中愤愤，但也晓今日事已大大出乎意料，再不放恐要落不好。只这般，日后在督察院，他怕是得更加小心谨慎了。
工部侍郎洪一冲，颔着首，已经追悔莫及，眼尾余光留意着与沈益站一道的冯威，恨不能甩自己两巴掌。一个大理寺卿一个左都御史，一个早上他都给得罪死了。
皇帝一路疾走回到乾雍殿，驻足在大殿中央，仰望牌匾。天道清正…不由嗤笑，不尽自嘲。为收回太&#183;祖赐下的丹书铁劵，先帝当真是不讲究。只现在叫他这个做儿子如何料理？
真容不下辅国公府，大可严查错漏，架空便是。朝廷还养得起几个闲臣。三代无权，世袭罔替的丹书铁劵也给不了他们威势。
一国之君，戕害开国功勋。皇帝都不欲去想若事情败露，他该怎么向天下百姓向功勋大臣们交代。
跪在后的方达，这会都有些同情皇上。说句实实在在的话，别看沐宁侯府现没兵权在手了，但若把沐宁侯爷跟明亲王放一块，要皇上杀一个。皇上毫不犹豫，只会杀明亲王。此中，无关沐贵妃，无关八殿下。
明亲王除了是皇家子弟，于大雍没什么功劳。可沐宁侯不一样，战功赫赫。被先帝处置了的辅国公府，亦一般，不但是开国功勋，还为大雍四征南姜、东夷，一度将东南境推移上百里，直至花骊山。
巫族盘踞的南塑，也是辅国公府平的。
哎…方达默叹，世事难料！辅国公府万想不到自家会倒在所谓的肉傀儡上。皇上也万万料不到查南泞陈家案，所有线索竟指向先帝。
看够“天道清正”，皇帝回到龙椅上坐着，拿起放在龙案上的七本折子，提朱笔一一准了。
不是要致仕吗？他允，至于谢家曾是否联合张坦义压迫南泞陈家，就交予大理寺查办。朗家…
朗羡死了，陈溪娘也能稍得安息。
“朕…”皇帝握紧朱笔，长叹一声：“有愧啊。”今日沈益、冯威所言，是字字戳中他心。陈家金库那五十万金，不过是先帝拿辅国公府的第一颗卒子，可却伤及颇多。
在御前伺候了二十一年的方达，一时也不知该如何作为。安慰，他不敢。附和，大逆不道。正战战兢兢时，一阵小风来，顿时双目铮亮，抬手屏退左右，横身而立。
一个面白眼小的宫人，悄默声地现身，单膝跪地，上禀：“皇上，墨一已查明，瑛王府于去年七月确进了一位老汉，很得瑛王看重。老汉自进了瑛王府，极少外出。偶然两次，也仅是去了书肆。虽寡言少语，但墨一听得两句，依口音断应是兰凌人士。”
“兰凌？”皇帝首先想到兰凌刁氏。
宫人似能窥得皇上所想：“墨一已去过兰凌。刁家没这号人。走访了兰凌所有书肆，也无人见过那老汉。”
查不到好啊，皇帝冷笑：“那就抓来，你们好好审一审。”
“是。”
真背运，遇上皇上心情不好时，再加今日朝上那出。哎呦，方达都替那老汉胆寒。落暗卫手里，嘴里不吐出东西来，连想死都不能。
早朝闹的声大，一直盯着前朝的后宫也平静不了。皇后听了朝花回禀，杯盖啪一声盖到杯上，气愤得霍然起身，冲出几步，急喘几息，眼眶泛起红：“皇上当真不顾百姓议论，也要保那冯威。”
“娘娘，皇上什么也没说，就退朝了。”
“这还不够吗？”皇后眼中闪耀着晶莹：“左都御史与沐宁侯府勾连，皇上连斥责都没一句。这还要让八皇子入朝听政，八皇子才多大？”
朝花也怨熙和宫，但太傅说了，让她务必要劝着些皇后娘娘，万别叫娘娘被人利用了：“不止八皇子，九皇子也会一道。”
“黄诗琴那样的出身，九皇子能有什么出息？”皇后厉色：“若非沐莹然抬举，丽妃现在还不定什么位份。”眼泪到底是滚下了，“照雨轩这两日怎么样？”
“江太医给开了安胎药。芍嫔服了，虽还是时常恶心犯吐，但胃口开了不少。”
“那就好。”
被皇后指望着的芍嫔，这会也在听蓝英讲述前朝事，闻“马良渡”时，一个不留神一针戳进指腹。疼痛袭来，她无一点反应，似没知觉一般，轻轻拔&#183;出针，将冒血珠的指含进嘴里。
“冯大人请求彻查南泞陈家案，皇上就退朝了。”这些蓝英都是听熙和宫芬嬷嬷说的：“冯大人没受处置，坤宁宫该不高兴了。”
皇上竟不管？芍嫔双目一阴：“沐宁侯爷今儿也上朝了？”
“对。”
“拿银子去御膳房添两道好菜吧。”虽结果不尽如她意，但好歹还有人记得马良渡是个有能之臣，还有人相信南川布政使马良渡不会盗银。马绍寧感激不已。
现在她就等着看，现王和冠颜婷，谁先死了？毕竟冠南侯府多少沾着点脏了。
宫外，冠南侯回了趟府，不多会，便如常骑马往北角山大营。翰林院，一直提着心的苗晖，听说他大伯平安走出宫，仍不甚踏实。
常俊鑫低声安慰：“你就别多想了，本来也是朗羡自个不想活了，又非谁逼迫。留书完好，哪个不服，尽可让他扒留书上找，看能不能找着‘大理寺卿与左都御史逼死我’这句。找不着，就没什么好说的。”辩，有几人能辩得过冯大人？
“关心则乱。”云崇青在思虑皇上的反应，不该呀？
“我不担心冯大人。”常俊鑫一屁股挨到云崇青身边坐：“但是我好奇冠南侯府是不是真的嗯嗯？”
苗晖也转过眼来，倾身凑过去。
对快杵到他脸上的两张面，云崇青视而不见。有些话，不是能随便说的。到底是为什么呢？
常俊鑫不死心：“你说皇上会允大理寺查陈家金库被盗案吗？”
“会不会，要看接下来皇上召不召见沈大人和冯大人。如果不召，那就等明日早朝。早朝再提，估计应该会允。不提，那很可能就此不了了之。”云崇青回完，也问了一句：“你们说皇上为什么会退朝？”
看了眼书室门口，常俊鑫搂过两好友的头：“有四种可能。一是，所涉太大，暂时没转过来，拿不定该怎么办？二、迷惑朝臣。三、气坏了。四…另有内情。我倾向四。”
苗晖提疑：“陈溪娘的案子被揭有段时日了，无论怎么都绕不开南泞陈家案。皇上会不会已经着手查过？”
“我附议。”常俊鑫举手。查过，才知内情。
那有什么是让皇上避忌的？云崇青想到一件，辅国公府。看守陈家金库的是南齐门大营的兵，辅国公韩钰那时正是南齐门大营总兵。明面上，樊仲盗不了金，但再加上个辅国公呢？
一切都说得通了。
樊仲盗不了金，辅国公可以。樊仲消失，顶了所有罪名，先帝不问南泞陈家案的诸多疑点就结案，是因他心里认定真凶是辅国公府。
然后生吞了那口气，按兵不动近八年。于谷晟二十年，借肉傀儡案抄了辅国公府，逼死辅国公父子六人。
所以辅国公府肉傀儡案，也存着诸多说不通的地方。
冠南侯府好手段！
知道历代君王忌惮四大铁帽子勋贵，故布阵盗金，既能借先帝的手除去辅国公府，还能得金并且给皇家埋下个骂名。
皇上今日怪异，不会是查到的线索都指向先帝吧？君王残害功臣…皇帝夺嫡成功，该十分了解先帝。
父子都损在先入为主上。
先帝从心底觉辅国公府会谋逆，所以只看到一点疑影，便认定辅国公府盗金为谋逆奠基。
而皇上，因知先帝甚深，清楚先帝有多想除去辅国公府，所以以为南宁陈家案是先帝设计用以栽赃辅国公府。只陈家案未留下什么痕迹，治不了辅国公府的罪。然后，便有了谷晟二十年的肉傀儡案。
“你在想什么？”常俊鑫的嘴几乎贴上云崇青的颊了：“不带这样默默想的，你也说出来给我们听听。”
苗晖两眼晶亮地盯着，很是期待：“说呀。”
拿书挡住自己的脸，云崇青笑道：“我在想今天皇上会不会召我进宫？”
骗傻子呢？常俊鑫眉毛耷拉下，佯装悲伤道：“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情恋落花。”苗晖摇头晃脑补上一句。
谈笑一阵，各自翻书品阅。云崇青以为今日皇上不会召翰林进宫，不想快到午时，御前方公公来了。
大冷的天，方达也不愿跑，但为了能远着点不快活的皇上，他能顶着凛凛寒风在外走整日。领着人出翰林院，想脚步慢点，又不敢。
迎头碰上钱老，云崇青抬手拱礼：“您来了。”
他来除了为《汇思》编撰，还想问一问樊仲的事。钱坪与方公公见过礼，便道：“老夫有一些关于《汇思》蒙学册的细节要问云修撰，就几句话，方公公能否行个方便？”
“钱老哪的话？”编《汇思》蒙学册，是云修撰主张的。方达在御前自是晓得：“你们说，我回翰林院歇会儿脚。”有正经事，耽搁稍稍，不碍。皇上问起，也不会怪罪。
“多谢方公公了。”钱坪看着方达回了翰林院，便上前半步，低声问：“早朝事，你可有听说？”
云崇青点首：“老师的事极凶险。学生不想您过多掺和。”
“老夫这些年不争不抢，一心向学，在皇上跟前还有两分体面。你老师那若有需要，我可说上一两句。这不算掺和。”钱坪淳厚，都到岁数了，他不想樊伯远到死都没落着清白身。
思虑再三，云崇青拱手深鞠：“那就请您老，告知皇上一事。”
“你说。”
翰林院里，方达茶才端上手，就见钱坪回来了，顿时不知该讲什么好，几句话还真就几句。得，喝两口茶润润嘴，赶紧放下走人。
今日乾雍殿里尤其静。云崇青到，便将皇上批复的折子誊抄，对谢朗两家大吏上奏请辞一点不意外。皇上允了，也在情理之中。
未时末，宫人进殿报：“皇上，东阁大学士钱坪请见。”
皇帝等批完手里的折子，才抬起发僵的脖颈：“宣。”
方达唱到：“宣东阁大学士钱坪觐见。”角落的云崇青搁下笔，拱礼静候。钱坪快步入殿，跪拜：“臣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吧。”今日也稀奇，皇帝想不出这位进宫求见为何。
“谢皇上。”钱坪起身。云崇青也放下了手，复又拿起笔，继续誊抄折子。
沉凝两息，钱坪上拱手：“皇上，臣此次进宫求见不是为编书。”
“嗯，”皇上知道，事关编书，这位学究都是上折子：“那你说说是为何事？”
在皇上的注视下，钱坪慢慢扭头，看向云崇青那方：“去年殿试后，皇上当奉诚殿授官时，不禁叫臣想起谷晟元年授官时的场景。臣有幸摘得状元，许多材相貌老实，得了榜眼。樊仲长得好，撑起探花名。流水年华，如今…谷晟元年三鼎甲，只余臣一人在朝。”
皇帝知道钱坪为何而来了，面上冷肃。
钱坪收回目光，跪地：“皇上，臣虽与樊仲私交不深，但也知他绝非贪妄之徒。南泞陈家金库被盗一案，他一定是被冤枉的。”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方达偷瞄一眼皇上，两脚一点一点后移。我的钱大学士，您赶紧回去编书吧，算咱家求求您了。
皇帝不语，钱坪接着说：“臣不敢隐瞒皇上，自打大理寺查陈溪娘案，臣也去寻沈益询问过几回。沈益不敢多透露，今日朝上臣听闻他与冯威所言，心中大震。皇上…”抬起首，望向殿上。“您可知当年大理寺受命要查南泞私盐时，樊仲有去刑部调过川宁薛家案的案宗？”
云崇青笔下始终流畅，眼底冷幽幽。先帝与当今，会先入为主，也会偏私。只要挖掘到可疑，当今绝对不愿先帝背上戕害开国功勋之恶名。
借钱老口上告皇上这些，最合适。其不但不争名利，性情还耿直，又与老师同科。另，钱老还非常欣赏老师，故多关注一些，知情多一些，实属正常，不会引皇上疑心。
“拿案宗予樊仲的，正是冠文毅的堂弟，冠文青。”钱坪激愤：“当年臣听闻樊仲在南泞盗走五十万金，只觉不可能，根本不信。因此，还与几人起过口角。
之后打探了一番，却什么有用的也没打探到。今日朝上，冯威怀疑冠南侯府，不想竟与臣昔年打探到的信合上了。”
皇帝放在龙案上的手，渐渐收紧。
“樊仲调川宁薛家案案宗时，大理寺卿已决意要亲赴南泞。可没几天，其老父便死了。大理寺左少卿暂代理事，去南泞的就成了樊仲。”
钱坪哀伤：“樊伯远何等隽秀，臣做梦也想不到他那一走，就没能回来。”老眼含泪，“臣还曾想过他入主刑部，为皇上为大雍完善律例。”
皇帝敛目，太巧合了。樊仲是先帝登基那年钦点的探花郎，可见厚爱。
而且，要戕害辅国公府，大理寺寺正的分量可比个右少卿来得重。再说寺正老父，寺正既决意要赴南泞，那便意味着当时家中安稳。
查川宁私矿时，曾祖当政，可没想要戕害谁。马良渡死在冠铭飞刀下？南川布政使，三品官！且马良渡还是三元及第，大雍文士第一人。正如冯威所言，他要银，南川尽在其掌中。
冠南侯府？皇帝抿着的嘴微微扬起，只双目寒如冰窟。
余光见皇上表露，云崇青沉静心神，仔细抄录折上内容。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继续。

第76章
方达也思虑了起来。南泞陈家案的案宗里,有记载大理寺寺正丁忧，但没有钱坪述的这么详细。现在结合樊仲调川宁薛家案案宗之事，味道就变了。
查南泞私盐,樊仲却去调川宁薛家案案宗,是不是意味着，他对薛家案起了疑？薛家案谁办的？前冠南侯冠铭飞。之后大理寺寺正服孝,樊仲下南泞。这是否是有人有意为之？
另，查南泞私盐,是冠文毅首先提出。
“皇上,文昭十三年薛家案,冠铭飞向朝廷上缴了两百三十八万两银。谷晟十二年,陈家金库被盗五十余万金,这还不包括谢朗两家的二十五万金。”
钱坪叩首：“臣以为冯威早朝质问合理。文昭十三年薛家案，到底是冠铭飞盗银被马良渡发现，还是马良渡盗银被冠铭飞擒，臣请皇上三思。”
川宁薛家,偷占两处银矿。皇帝眯目，右手中指压上朱笔。马良渡、樊仲，贤文。辅国公府，良将。
一刻后，方达送钱坪出宫：“您老今天辛苦了。”若非他跑这一趟，让陈家案子有了另一种可能，御前的日子还不定到哪天才会好过。
“食君禄忠君事,老夫也是怕万一。”除了一些别有用心的贼子,谁不望天下安平？钱坪叹气。
“钱老高风亮节,咱家敬佩。”方达说的可非体面话。朝里像钱坪这般不立学派不收学生的学究,也就谭立弥了。张方越,虽有太傅之名，但道早走偏了。
“老夫汗颜。”
乾雍殿静寂。皇帝背靠着龙椅，双目闭合着不知在想些什么。云崇青气息很轻，笔下有力。过去好一会，皇帝抬手捏了捏睛明穴，睁开了眼睛：“刚钱坪的话，你也都听在耳里。作为陈溪娘的外孙女婿，你来给朕说说这事儿。”
云崇青一捺落定，搁笔走出书案，到大殿中央站立，上拱手：“皇上，微臣一直在想陈家金库被盗的那五十万金哪去了？”冠南侯府也许能制造蛛丝马迹，指向先帝。但五十万金不是小数，就是流进先帝的私库，也会留有痕迹。
一针见血。先帝私库，皇帝最是清楚。
“微臣还听韦阿婆的儿子飞羽提过，陈家金库被盗的那晚，是由南齐门大营的兵把守。且与樊仲一起消失的还有十几兵丁。臣在想时任南齐门大营总兵的韩钰，是不是也曾追查过陈家案？”
云崇青在试探，试探皇上是不是真的像自己猜测的那样，误以为是先帝设计，在残害功臣？
皇帝也有此想。若是，那南泞陈家案、辅国公府肉傀儡案，就与川宁薛家案连上了。连接它们的线，便是冠家。文昭十三年至今，六十一年。冠家藏了六十一年，甚至更久。
深吸一口气，慢慢长吐。皇帝试着平复心绪，只点着朱笔的手不听话。承受颇多的朱笔，啪一声，拦中断裂。
有了怀疑，再回头看。冠岩承跑到北陵，冠文毅极力反对释兵权。还有，沐宁侯府镇守悠然山时，粮草总会被不明来历的势力抢劫。沐宁侯夫人的父亲，就是为护粮草死的。
看来…冠家早就盯上悠然山兵权了。
云崇青不再多言。明日早朝，会再议陈溪娘案。疑臣不用，况且冠文毅还是北角山大营的总教头。
“别抄折子了，陪朕下盘棋。”
“臣遵命。”
宫人见皇上坐在龙椅上不动，便利索地收了龙案上的折子，摆棋盘。云崇青颔首走近龙案。
思虑清楚一些事，皇帝心情仍然差极，但要比上午好些。相比先帝戕害开国功勋，明显是处置冠南侯府谋逆，他更应手，没多少顾忌。
“你提议注重蒙学，朕深以为是。幼教不成，大时难佳。朕欲以圈囚牢之财，投建学府，你以为如何？”
“皇上深谋，微臣鞭马难及。”云崇青认同：“优教在先，早知是非，守礼守制，囚牢少犯。”
见思得肯定，皇帝露笑：“编《汇思》不比编《雍和字典》繁琐，待事例征集完毕，集翰林之才学，至多也就耗费三两个月。你想好外放到哪了吗？”
“大雍幅员辽阔，东至花骊山，南到群千岛，北边七梁峰，西边石海关，微臣都想去看看。”棋盘摆好，云崇青请皇上先。
话说的不错，中听。皇帝指在龙案上点了点：“你先行。”
云崇青不拒绝不惶恐，拱手行礼：“微臣多谢皇上相让。”然后不拖沓，直接取一黑子盘中落下。
“在南川择一地如何？”皇帝白子贴着那枚黑子，抬眼看向对面。云崇青心绪平稳，也不装糊涂：“皇上是想要微臣代您看看川宁私矿被整治后，当地民生如何？”
不提查矿藏，只说民生。皇帝不掩满意之色：“不去川宁，但也不会离川宁太远。响州府怎么样？”
大雍地域尽在云崇青脑中，响州府处南川西北部，多山岭，不是什么富庶之乡，但距川宁仅百里。
“微臣一切都听皇上安排。”
皇帝也是临时起意，但既脱口了，自是有打算：“如果放你去响州府，你要怎么为民谋生？”
“考察地况，修路。”云崇青棋艺不错，也看过皇上与八皇子对弈，知道自己较之皇上还差一截，故手下布阵无顾虑：“臣以为路于地方，如人之经脉。不通，衰矣。畅流，盛气。”
皇帝就喜欢有见地的臣子：“不错。你回去将《汇思》蒙学册事宜好好写个章程出来，上呈于钱坪。朕记你一功。”重幼教，计在长远。他无偏颇。
有了实实在在的功劳，响州府又非什么好地。云崇青当个五品知州也合适。等他用个一年半载考察完地况，把路修好了，政绩上显著，升知府正好。
一府主官，行事上就便宜了。
云崇青心喜，皇上话都说得如此直白了，他当从命。落下手中子，退后一步行礼。
“微臣谢皇上隆恩。”
“起吧。”
等一盘棋分出胜负，殿外红霞已铺满天。云崇青离宫时，天近黑。回到府上，洗漱后，与媳妇往乐和堂。快百日的小圆包，最近觉少了些，是愈发机灵。晚饭时，由亲爹抱坐腿上，两眼滴溜溜地盯着桌上菜肴，小嘴裹啊裹。
“下午在乾雍殿，皇上跟我提了响州府。”
响州府？记恩有些意外，夹菜的手顿住了：“不是都说大理寺在查的那案子，要不了了之吗？”
响州府什么地界儿？到处是荒山野岭，但脚一跨就着川宁了。皇帝没计较，绝对不会想着那旮旯窝。
温愈舒不疑，心里已经在想要准备些什么家什。云崇青夹了块红烧肉，在小圆包眼前溜一圈，笑着说：“怎么会不了了之？”
“有你这么当叔父的吗？”记恩低头看他胖儿。哎呦，也不知道是不是闻着味儿了，小肉嘴裹得更凶。“响州府于旁人许不是个好去处，但对你来说，确是个好地。原我也是想你往南川那靠，正中下怀。”
儿子的前程，云禾关心，可也知道自己没大用，只能在一些小事上周全周全。
“明天我去问问，看能不能打几辆大马车。从京里去响州府，水路仅到洛林。马车要舒适，还是坐马车少折腾。”
温愈舒正思虑这事儿：“那就麻烦爹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子话。”王氏慈和：“一去响州不知几年回，你也尽早收拾起来，差什么就说。既有时间，咱们都备妥当。”想要抱孙子，是肯定得把两口子团一块儿。
“好。”
嫦丫扭头看了眼相公，有点犯迷糊：“我呢？我要一道收拾吗？”
“自然是一道。”记恩玩笑：“我去那方看看有什么财路。”再找找他爹。
云崇青在考量，要不要从老宅那寻个得用的？说响州府地偏山多少出产，这是体面话。难听一点，就是穷山恶水。
穷山恶水多刁民，他需要一个圆滑人儿。
这夜，京里许多官员，因着早朝的悬而未决，不能安枕。首数冠文毅，白日在北角山大营练了一天兵，临近戌时才着家。伯仲与冠岩骁等在隽鹰堂檐下，厨房摆了晚膳，三人都没心思用。
“早知会如此，就该在过年时寻个机会，了结冯威、沈益。”
“这乃下策。”伯仲否定了冠岩骁：“此二人并非微末小吏，岂是能随便动的？动了，就是在向朝廷、向皇帝挑衅。”
“伯仲说的对，越是这个时候，我等越要镇定，不能逞匹夫之勇。”冠文毅也是没想到冯威、沈益竟大胆至斯。皇帝今早反应，是在他意料之中，毕竟事迹上、案宗上，他都留了后手，将矛头指向先帝。
按理，皇帝不会再追究下去。但怪就怪在，冯威提及了川宁薛家案。这便大不妙了。也是他当年错了一手，该将户部那几个一并杀了，捂死陈家金库里的黄金。
现在懊悔，无济于事。他们得考虑明日。
伯仲品着主翁面上的神色：“皇帝没有证据，即便生了疑心，一时也不会动侯府。”他也是今天听闻早朝事后，才大悟。主翁大计，不止在世袭罔替。
冠岩骁像是听了个笑话，冷嗤一声，尽是不屑：“先帝抄辅国公府时，也手无实证。”《雍实录》上还记载着，当年异姓王封宜，被凌末帝囚于安罗城时，韩典仪，即第一任辅国公韩枫的父亲，与其胞弟，领千名府兵相救。
此类事，不止一回。凌朝覆灭，韩枫的二弟，护封宜往津州，被凌朝残势一箭穿心。还有韩枫的嫡长子韩时一，也是为护封宜死的，死时还不满十五。
乱世时，自家亦派了死侍暗杀过封宜。可惜，韩、段两条忠犬护得紧。
先帝逼死韩钰父子六人时，是将《雍实录》与封宜遗旨忘得干干净净。封宜遗旨公告过天下，韩、段、沐、孟四爵，世袭罔替，非谋逆不可夺不可杀。先帝没杀，逼死而已。
借先帝手拔除了韩氏一脉，冠文毅过往常因此自得，可此刻却不愿听：“今日钱坪进宫了？”
“是。”这事冠岩骁没多大在意：“在进宫之前，钱坪去过翰林院，问询了一些《汇思》修撰的事情，未久留。然后回了东阁，查阅了几本书，便进宫了。”
中原人，诡计多端，从御前选人足可见。
虽然御前侍卫多是出自南齐门、北角山两大营，但里面还混了一些自悠然山、南境、北孟关退下的强兵。这些兵，来历可查，但保不了真。谁也不知他们是不是皇帝暗卫？
皇家也从不隐瞒，御前伺候的人里，藏了暗卫。曾经，他曾祖父试过埋人进御前，可是人埋进去不过一几日，就无故消失。一次、两次都这般，之后便不敢再往御前塞人了。
故，御前的事，除非皇帝不在意亦或有意，否则外界难察听。
冠文毅不放心：“钱坪跟樊仲是同科。”
“咝…”伯仲想起一事：“去年在黄三书斋，钱大学士买了一本谷晟元年修撰的《辞集》。”
隽鹰堂里，一时沉寂。三人都摸不准，钱坪当这时进宫为何？
同他们一般心神难定的还有瑛王、现王，瑛王是因幕僚孟夫子午时出府，至今未归。他倒不怕孟夫子死在外面，就怕其活着落到旁人手。
“再去找。”
侍卫俯首：“是。”
而现王呢？除了懊憾没将冯威拉下，还在想着是不是该再病一病，将他与冠颜婷的婚期往后拖一拖。最好拖到冠南侯府出事，婚事作罢，让父皇愧疚于他。这样一来，许自己的王妃还能更上一层。
镇国公的嫡长女段冉怡明年就及笄了，尚未有婚配。
次日，武源门外依旧百官齐聚，只人群之中，少了一个瘦弱的身影。站在龙虎将军席税虬身后的冠文毅，目光扫过几个王爷，嘴角一抽，眼里饥色浓烈。
现王不是好全了吗？今日竟缺朝了。
武将首的沐宁侯，今晨已收到记恩的传信。一遍又一遍地回想崇青推测，此时活撕了冠文毅的心都有。
韩、段、沐、孟四家寻常不往来，但因着所处的位置，他们惺惺相惜，是实不愿哪家出事。
唇亡齿寒，映照在四府，浓墨重彩，人人心知肚明。可先帝……
咚咚咚…鼓声响，宫门开。百官收敛神色，抬首挺胸。冯威深吸一气，昨日钱大学士进宫了，是方公公送出宫门的。钱大学士在意陈溪娘案。这是不是意味着皇帝已有定夺？
进入太和殿只一刻，皇上就来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昨日的烦忧，经过一夜，都平复了。皇帝这会心境良好。
文武退到左右，大殿安静。方达看各人愁眉，却不见有谁出列，不禁扁了扁嘴，敢情还要让他催一催。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冯威正想抬步，余光瞥见京机卫统领庄千宁阔步走出，立时静心。这位是圣上幼时伴读，亦是心腹。
“皇上，臣请撤换北角山大营总教头冠南侯。”
“臣附议。”孟安侯正等着这话：“北角山大营，关乎京城守卫，马虎不得。”
冠文毅学了沈益，走至大殿中央，屈膝跪地，强声道：“臣无罪，冠南侯府无罪，还请皇上做主。”
“空口无凭，人心又隔着肚皮，你要我等怎么相信你冠家清白？”孟安侯混不吝是出了名的。年轻时，吃醉酒在盛景赌坊里输了两百两银子，愣是赖那赖了半个来月。又吃又拿，最后还要回两百五十两银。
也是自那起，盛景赌坊见着孟安侯上门，宁愿歇业一日，也不接待。
冠文毅拧眉：“老侯爷，是你们在质疑冠家。要拿证据，也该是你们先拿。”
“那你先解释解释，川宁薛家一个偷采银矿的，为何会比淘私盐的穷那么老多？”孟安侯斜眼下望。
冠文毅强压心中蹭蹭上蹿的怒火：“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我见过陈昱之，那就是个悍匪。”
是说薛家胆小？孟安侯冷笑：“胆小，就不会偷采银矿了。”
作者有话说：
昨天家里勘查房顶电路、除湿啥啥的。一切弄完，刚送走师傅，作者君就收到了防疫短信。我滴娘，让我原地不动。真的是万分庆幸，是在家。今天流调电话，社区电话，隔离通知，核酸安排，弄得我心神不宁，关键我还有点感冒。今天就写到这，我先静静。

第77章
“偷采银矿的又非是我,我岂知薛家是做何想？”
“你这是要老夫下去问死人？”孟安侯心里直骂娘。想当年先帝将他放到吉徽那金窝做总督，他自个还探得一处金矿，愣是老老实实上奏朝廷,一点私心不敢动,就怕先帝抓住把柄削他脑袋。
这才是胆小。
在太和殿，冠文毅不欲与孟安侯多纠缠,再次向殿上喊冤：“皇上，开国之初,冠家幸得太&#183;祖看重,感激涕零又恐无为有负圣恩。承爵至今,一直兢兢业业,不结党不营私,一片赤诚只为大雍。臣恳请皇上明鉴。”
“你这是在提醒皇上，你冠家是开国功勋吗？”孟安侯气性上来了：“西元胡同那还有一处败了的府邸。”
此话如炸&#183;雷，炸得百官屏住息。就连跪着的冠文毅，腮边都不由鼓动了下。西元胡同败了的府邸,乃辅国公府。孟安侯是被气糊涂了，还是有意提到？
大殿之上，皇帝心头都缩着。自打韩钰父子六人自绝在诏狱，朝中无人再提西元胡同。不是不在意，不是忘却，是没胆，不敢。
沐宁侯从愕然中回神,眼里滑过笑意。这个老匹夫！原来他心里也挂念着韩家那些尚活着的人。
“孟安侯,你放肆。”冠文毅厉声：“韩家大逆不道,证据确凿。你于太和殿为已覆的辅国公府喊冤,是对先帝、皇上大不敬。”
谁喊冤了？孟安侯啪一下跪地：“皇上,老臣只是在提醒冠文毅，开国功勋是太&#183;祖给建国有功之臣的尊荣，不是他冠南侯府的免死金牌。川宁薛家案，不提冠铭飞上缴朝廷的银子不对数，单论杀马良渡，就是大罪。”
这时沐宁侯走出：“川宁薛家胆子大不大，臣不予置评。但冠南侯府胆大包天，臣想无人敢否。南川布政使，三品大员，说杀就杀了。沐宁侯府没这个胆。”
“孟安侯府建府至今，除了受皇命，亦没敢动过哪个官。”
冠文毅心胆都疼：“皇上，并非是臣父要杀马良渡，是马良渡自知大罪无颜面圣，愧对族里，撞向臣父刀刃。这些案宗里，都据实记载。”
“冠家开武馆出身，大雍建成之后，出过四任禁军总教头。”沐宁侯严词：“马良渡，一个文士。你父冠铭飞擒拿他，若非有心，他岂能撞到刃口毙命？”
“英明一世，也有一失。”冠文毅辩驳。
孟安侯嗤笑：“你是在承认你父冠铭飞乃废物，还是在承认你冠家图有禁军总教头之名？”
冠文毅瞋目裂眦：“案宗…”
“你无需再提案宗。”沐宁侯打断他的狡辩：“就问问在场的武将，谁敢有此一失？”
话音刚落，武将们忙纷纷跪地高呼：“臣等不敢。”娘的，三品大员，还是大雍建国以来第一个三元及第，自己死在南川，都要让马良渡活着回京自辩。
冠文毅一时哑口。他看出来了，沐广骞和姓孟的老鬼，是想要掌北角山大营。
武将跪着，文臣们头俯得更低。明亲王倒是想替冠文毅说上几句好话，但他也知自己光顶着个亲王的衔儿，却并不得龙椅上那位多少欢心。
大殿沉寂片刻，冯威走出：“皇上，刚孟安侯、沐宁侯，两位超品爵爷，与冠南侯争辩。臣专注细听，略有发现。冠南侯在面对无论是年岁还是品阶都高于他的两位侯爷时，无半点谦卑。”
此言何意味，懂的皆懂。冠文毅咣一声磕下头：“皇上，他们是要逼死臣啊！”
冯威锁眉：“皇上，臣只是点出事实罢了，并非要逼死谁。若冠南侯府觉冤屈，当自省己身。己身清白，天道清正，又有何惧？”
文人吵架，真是字字见血。孟安侯摆出一副完全认同的样儿：“说得对。要真无辜，难道还怕皇上冤枉你家？”
被逼至此，冠文毅怨毒，额抵着地冷笑：“早听闻四大世袭罔替的勋贵，韩、段、沐、孟同心同德，当时还觉可笑。现在看来，是冠某天真了。孟安侯爷、沐宁侯爷在太和殿、在皇上面前，扯什么过往，你们不就是想要北角山大营吗？”
沐宁侯正声：“冠南侯以为悠然山三十万西北军，与北角山大营六万禁军比，如何？”
冠文毅不听：“为了营私，你们罔顾冠家上上下下几百人命。冠某也是铁铮铮的汉子，绝不屈服于威势，就是死…也要死得清清白白。”
说得好，皇帝眼中冷色迫人：“既如此，那就查吧。”
冠文毅眼睫一颤，不由吞咽。百官跪拜：“皇上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理寺卿何在？”
沈益立时起身，到大殿中央：“臣在。”
皇帝目光落在跪伏着的冠文毅身：“朕命你彻查谷晟十二年南宁陈家金库被盗一案。”
沈益下跪，坚毅道：“臣领命。”
“左都御史冯威。”
“臣在。”
“你协同监察。”
“臣领命。”冯威与沈益同声道：“臣势必不负皇上，将南泞陈家案查个水落石出。”
皇帝抬手：“众卿家都起吧。”
大石落地，不少官员歇了口气。冠文毅也收敛了心绪，方站起又拱手上奏：“皇上，左都御史的侄子苗晖，与沐宁侯府小舅爷云崇青是同科好友，臣怕…”
“你怕什么？”沐宁侯扭头看向冠文毅：“皇上尚没剥你的爵，左都御史若有失职，你大可上书，让皇上为你做主。”冷嗤一笑，“刚说韩、段、沐、孟四家同心同德，现在又怕冯威不公正，怎么满朝野就你一个好人？”
孟安侯不避讳：“谁好谁坏种，皇上眼神清明，自有数，还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
皇帝叹声，孟安侯真的是越老越没顾忌了。
冯威拱手向上：“年后朗羡自戕之事，外头流言甚嚣。有甚者不辨是非，冲撞大理寺，诋毁督察院。这明显是有人在后推波助澜，想的就是将臣与沈大人贬下，阻止深查陈溪娘案。
臣有愧皇上，有愧督察院威严，早已立下誓言，定要将陈家案查明，公告于众，重立督察院庄重。”
皇帝颔首：“朕望你说到做到。”
孟安侯斜了一眼冠文毅，跟文官吵架，吵呀…继续吵。
皇帝再看向冠文毅：“之前你们吵得面红耳赤的，闹得朕头都疼。”
“臣该死。”几人跪地请罪。
“都起来吧。”皇帝佯作无奈：“虽然冠爱卿委屈，但大臣们疑心也没错。既如此，那冠爱卿暂时就不要去北角山大营了。”
“皇上…”冠文毅流露伤情。
“唉…”皇帝抬手打住他的话：“你年岁也不小了，每日里骑马数十里往返，朕也不能总当没看见。北角山大营总教头就交给年轻一辈吧。”不给冠文毅开口的机会，“沐宁侯、孟安侯留下，旁人退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官跪拜。冠文毅心中恨极，但当下也无法，只好叩首领皇恩，咬牙切齿地道万岁。
大臣们退去后，太和殿里显得空荡。皇帝没好气地走下大殿，背手绕着两老东西转了两圈。孟安侯被瞪得低下了头。定了查陈家案，沐宁侯也打算好之后无要事不上朝了。
皇帝冷哼一声，站到孟安侯跟前：“朕怎么记得，你去年在朝里嚷嚷已故的孟安侯夫人思念你，要带你走？”
“老臣也想她…”孟安侯哭丧：“可惜她死后跟生前一样没良心，只惦记儿子和儿子承爵的事，一点不顾念旁的。”
一哭丧，那张老脸更丑。皇帝挪开眼：“你想让孟固去北角山？”
说到正经事，孟安侯立时严肃：“孟固从悠然山回来，就赋闲在家。老臣实在看不惯，不拘北角山，皇上随便给他按个地儿，别让他总在老臣眼面前晃。老臣还想多活几年。”
“你不是要他回来尽孝吗？”皇帝清楚孟安侯不让孟固在悠然山的心：“等他把这些年少孝敬你的都孝敬够了，朕再给他找地。”
皇上这是在盼着他早死？孟安侯真伤心了。
转首向沐宁侯，皇帝沉凝两息，才开口：“你在针对冠南侯府。”
沐宁侯没否认也没承认，只道：“皇上，西北过去常有打劫粮草，臣一直在追查。虽然尚无有力证据，但却都指向异族。”
对此，皇帝倒不意外：“你怀疑朝里有人通敌？”
“这是一则。”沐宁侯敛目：“皇上知道孟元山吗？”
“当然，山北省北轲、邵关两府相接处。”皇帝心中有了猜测：“孟元山跟冠南侯府有牵连？”
孟安侯稍稍倾身过来：“难道是冠南侯府建的孟元山？”
“确实。”沐宁侯拱手行礼：“皇上，孟元山上藏了不少胡姬，其中以一个叫落桑的女子为首。那落桑，蓝灰眼。被灭的金，有一强将，蓝灰眼，姓氏完颜。这叫臣不得不起疑。”
“什么？”孟安侯都惊着了：“大金残势不会是混到咱们中原来了吧？”
沐宁侯锁眉：“这正是臣所担忧的。”
若真如此，大金覆灭近百年，那残部潜在大雍深耕，势力怕是已不浅了。再勾结朝臣…皇帝眼里厉色不掩，沉思十来息：“你二位太和殿放肆，回府闭门思过。”
两侯瞬间了然皇上的心思，是做样子给人看。长源山采参，都是先拿根红线把参拴住，然后一点一点扒土，刨出须，得整根。
“都回吧。”耐心，他足得很。皇帝撂下两人，走出太和殿。
在翰林院等着听消息的云崇青，料到会重查陈家案，料到冠文毅会丢权，就是没料到沐伯父和孟安侯也会被皇上申饬，不禁苦笑。
常俊鑫背抵着墙磨搓，他是觉闭门思过挺好的，大冷天不用起五更。
“陈家金库被盗案都过去快三十五年了，还能查着有用的东西吗？”
苗晖摇了摇头：“很难。那案子当时就无对证，几十年过去，就是留下什么可疑的痕迹，也早被年月磨尽了。”转眼看向上手，“你觉得呢？”
云崇青蹙眉：“我始终相信人在做天在看，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我认同。”常俊鑫背上不痒了，拉椅子坐到云崇青对面：“沈大人、冯大人既坚持要查，那应是早有计较。”
这苗晖还真把不准，他大伯没透露。
云崇青弯唇：“你们说过两天，沈大人会不会放了谢如亦等人？”
现在皇上已经决意要彻查南泞陈家案，大理寺放谢如亦几人也不会被外看作心虚。常俊鑫觉，八成是要放人。
苗晖笑言：“放了，大理寺才能接着查谢家有没有联手张坦义，压迫陈家。”谢翀、张坦义在世时都乃朝廷命官，死了还荫佑后嗣。做了有负皇上有负百姓的事，还累得陈家满门遭殃，朝廷哪会轻易放过？
一旦证据全了，罪不至灭族，但抄家肯定够得着。
“确实。”常俊鑫趴在书案上，双手托腮：“好戏一出一出的，我书真没白读。”寻常百姓，哪能听得这些？他媳妇都觉，现在日子有意思多了。
大理寺受命后，没急着派人下南泞，也没传谁来问话。平平静静到二十五，竟突然将牢里在押的朗谢两家人都放了。许多人意外，还没等转过神，又闻因朗谢两家大吏告病致仕，在外的官要大动。
一石惊起千层浪，好几个大吏啊，皇上竟都准了请辞！百姓议论纷纷。
“勐州谢家、西平朗家，不会真要败了吧？”
“败不败不知道，反正俺铺里几个伙计要是商量好了一道不干了，俺准不会留。外面想吃饱饭的人，多着呢？俺何必受这威胁？”
“这就是在威胁皇帝老爷，不准查他们谢家、朗家。”
“一锅端干净。早该叫那些眼长头顶上的老爷们知道知道厉害，不然他们总以为自己有多了不得。成天吆来喝去的，倒是干出点实事呀。除了摇头晃脑唱之乎者也，屁本事没有。”
“他们当皇帝是咱小老百姓，会怕他们呢。”
“不议论这些咱们踮脚沾不着的事儿了。唉，朝廷张榜，说翰林院要编什么蒙学，征集值得赞扬、歌颂的真实故事。我这有一出，津州兰家坳，有个六岁的男娃把拍花子骗进了林子，掉抓傻狍子的陷阱里去了。”
“你找后头袁秀才问问，他读书人懂得多。”
没有在后拱，民间吹不起邪风。自张榜征集案例，每日翰林院都能收到各处送来的上百事例。钱坪常坐翰林院，与众人细读、分析案例。
云崇青没了之前的清闲，每日忙碌，但也没忘之前考量。这日又是天黑透才回到府上，没回青斐院，直接往乐和堂。正好老师也在，他洗漱了番，便到桌边坐。
常汐给各人先盛了碗汤。云崇青用了半碗，肚里舒服了，说起自己的打算：“我想走老宅择个人。”
云禾很意外，他以为儿子不会用老宅那伙儿。记恩也不解：“有我还不够？”
不等云崇青解释，莫大山就先开了口：“确实不够。响州府多山野，地贫民穷，穷则生恶。崇青虽是官身，但是从外来，起初必定难敌当地众势。不到万不得己，又不能向朝廷求助…”
这记恩懂。皇上派老弟去响州府，老弟到了那地却弹压不住。往重了说，就是能力不足以得重用。
“崇青还想勘察地况，修路，其中也有许多要周旋的地方。云家人几代走商，见多了贵贱，行事圆滑，最擅应对各样人。”
“先生不必含蓄。”云禾直言：“就是惯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还忒能吹嘘，给人好盼头。”
莫大山笑了。
记恩明白了，问他老弟：“你看上哪个了？”这些年，老宅都挺规矩。既然用得着，倒也能拉拔一二。
云崇青望向他爹：“儿子要麻烦您了。”
“行，你忙你的事。老宅各人什么脾性，肚里几根花肠子，我一清二楚。”云禾心里都有人选了，他一会就写信回三泉县。
“人都有逐利之心。”云崇青给他娘夹了块菇子：“相比江寕富庶地，我更趋向响州府。除了那地于我升迁有利，还因心有所往。寒窗苦读十数载，一朝学成入仕，谁不想建功立业？我亦想造福一方，不枉此生。”
儿子说的话，王氏懂，可就是止不住担心。
温愈舒弯唇：“我都打听过了，响州府新厉山那黄梨木不错。我要多买一些，存着以后给婳姐儿、糖包她们打嫁妆。”
“那要等路修好了再往外运，不然耗费太巨，不值当。”王氏看向儿子：“再给娘夹块好肉。”
云崇青笑开：“鸡腿行吗？”
“行。”
这方和乐融融，宫里乾雍殿此刻却胜寒冬腊月。皇帝翻看完墨一刚送来的供书，愤怒至极，抓了龙案上砚台就砸了出去：“混账…”
“奴才该死，请皇上息怒。”宫人跪地，身子绷得死紧。方达也不例外，他已能猜到供书上都供了些什么。瑛王完了，诚黔伯府完了。
皇帝左手握拳捣向心口，试图平复心绪，可是枉然，缓口气，道：“来呀。”
“奴才在。”方达挪膝靠近。
“将孟树生处以极刑，然后送去瑛王府。”皇帝把供书交给墨一：“你亲自带人去一趟泊林，朕要以血告祭海山岛。”
“是。”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继续。

第78章
当晚子夜时分,方达身着黑色便服，领着几个同样打扮的侍卫抬着只大瓮往瑛王府。这点儿，瑛王府早歇了。但方达可不管,该叫叫。有了孟树生这出,除非瑛王有能耐篡位，否则此生是与那张龙椅无缘了。
啪啪……毫不客气地拍门。
门房听着声,原还想赖一赖就过去了，不料拍门声是一声大过一声。打着哈切,趿拉着鞋去瞧瞧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
“谁呀,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活了？知道这是哪位爷府上吗？”
他没走错门,当然知道。方达加大力拍门。
门房骂骂咧咧,门拉开条缝,伸头出去，惺忪的两眼看向来人。喝…御前的，一下惊醒，立马将门大开,双手去揉眼角的秽物。
“方公公，怎么是您呀？小的失礼…失礼，还请您原谅一回。”
方达没给好脸：“去通知瑛王爷，皇上让咱家给王爷送好东西来了。”
“是是，”门房瞄了眼侍卫抬着的大瓮，心里直打鼓。什么好东西不能白日里送？脚下不敢有迟疑，领着一行往主院去。
瑛王正抱着美妾酣睡,王府大管事来请时,还遭了一番训斥。美妾两腿缠着瑛王不让走。大管事无奈,硬着头皮再催：“王爷,方公公在正院门口等着。”
“知道了。”瑛王面色不好,御前首领太监而已，让他等一会怎么了？想是这么想，但还是一把拉开贴着的女子，下床展开双臂。跪着的女婢忙起身，去服侍。
正院门口，方达沉着脸，心情不甚好。二月初头，还冷得很，又更深霜重，几人眼睫上早已凝了露。大晚上的，先是直对皇上盛怒，心惊肉跳。再料理孟树生，送来瑛王府。身上衣都半湿，寒津津。
忍不住连着打两喷嚏，方达抽了抽发堵的鼻子，有些不耐烦地扫了眼周遭。瑛王怎还没来？他不会以为皇上半夜能给他送什么好吧？
又等了两刻，终于见着影儿了。
瑛王穿戴齐整，看方达盯着，脚下快了两分。只将将走了六七步，心头蓦然一紧，眉头渐蹙起。双目不眨地望着站立不动的太监，以前方达对他可不是这个态度，顿时大感不妙。
直待瑛王到了跟前，方达才拱手行礼：“王爷，皇上让咱家给您送样东西。”侧过身退后两步，“您请过目。”本来他是想见着人，放下大瓮就离开，回去歇息。但现在…哼，他要瞅瞅瑛王在瞧过东西后，会是什么表露。
瑛王心里突突的，不知为何看着那大瓮，他脑中竟浮现出孟夫子的模样。脚变得沉重，好容易才抬起，一步向前。
六侍卫面无表情地等着瑛王，等他到了尺外，利落地揭开盖。一双惨白的脸顿时显露。瑛王双目恰好对上孟树生暴&#183;突无光的眼珠子：“啊…”被吓得连退步，脚跟踩着脚尖，差点摔倒。
方达轻嗤一笑：“皇上让奴才亲自动的手。奴才虽是个没根儿的玩意，但到底在御前伺候，手底下管着几个不中用的东西，好赖是个官身，也不算辱没王爷这位家臣。”
完了，原来是父皇拿了姓孟的。瑛王惊恐，嘴颤颤悠悠地磕巴道：“父父…父皇…”
“皇上动了大怒。”方达看够了，不欲再多留：“奴才几人不扰王爷美梦了，这就告辞。”
方达要走，瑛王急了，追上去：“方公公，这不关我的事，您一定要告诉父皇，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就是看他人老可怜，养他在府上几日…”
“这些话，王爷还是去跟皇上说吧。”方达避过瑛王抓来的双手，一步插身到两个侍卫中间。
犯下不可饶恕的大错，不自省不想着补救，竟还妄想欺君。说句大逆不道的话，瑛王那宽脑门后，脑浆子至多也就豆粒大。就这，拿什么篡位？
次日早朝后，瑛王进了乾雍殿。皇帝脸铁青，摒退宫人，走下殿去，抡起就是一巴掌。
头被打偏了的瑛王，眼里爬满血丝，下巴上的青色为他增了几分落寞。脸上生疼，但紧缩了一夜的心渐渐松弛，重叩首。
“儿臣罪该万死，还请父皇发落。”
“发落？”皇帝气极反笑：“你是打量着朕顾忌皇家颜面，不会拿你如何。”
“儿臣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皇帝抬腿一脚踹去，正当头。瑛王分毫不敢躲，头剧痛，两眼充血：“儿臣罪该万死，请父皇息怒。”
“息怒？朕活剥了你的心都有。”皇帝压着不稳的气，咬牙一字一顿道：“但是不能，皇家丢不起脸，丢不起民心。不过你的罪不会就这么算了。孟树生是诚黔伯府引荐于你…”
瑛王气都不敢喘，瞠目等着。
皇帝却转身回了殿上：“海山岛是第一回 。再有下次，量你是朕亲子，朕也能让你没的悄无声息。”
“父皇宽恕儿臣…”瑛王痛哭。
“退下。”
瑛王坐轿方出宫，熙和宫就得信了。
“皇上摒退了宫人，连方公公都没留。瑛王出了乾雍殿，都没去瞧贤妃娘娘，便坐着御前安排的轿子离开了。”在宫里伺候了多少年了，徐力一肚数，瑛王肯定是伤着脸了。
沐贵妃翻着年节时宫里的用度：“别打听瑛王的事儿了。”已经废了，但防还是要防着点。“皇上让本宫清查后宫宫人，你去内务府把记档拿来。”
“是，奴才这就去。”
徐力退出内殿，沐贵妃合上账本，端了茶小抿一口，幽幽自言：“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看来海山岛的事，皇上已经查明了。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单就瑛王算计她的那点儿，还不足以叫皇上大怒。
想要她的命…她不计较，可贤妃母子两也得有那命。
翰林院在如火如荼地筛选案例，朝堂看似平静，但仅是表象。冠文毅被夺了北角山大营总教头后，很是不服。在府歇了些日子，便开始往大理寺跑，早朝也不去了，还催着沈益派人往南泞收集证据。
沈益对人客客气气，对提议不理不睬，兀自带几个捕头调取文昭十年到谷晟十五年之间，川宁、南泞两府所有在存的记录。
因此，冠文毅还上书告了沈益一状。
沈益被皇帝召进宫问了几句，回大理寺便遣守门的两侍卫下南泞。气得冠文毅吹胡子瞪眼，又不好发作。
另，瑛王府闭门了。诚黔伯不知因何，也告病了。文武都嗅到了不寻常，可皇上却偏偏风轻云淡，只令沐晨彬为北角山大营教头。
邵关府三泉县，三里街街尾左拐入巷子，走个半里路，便见七尺高墙。东南向正门开着，门上没挂匾，有两家丁一左一右守着。虽没挂匾，但经过的人都知，这是三元及第云崇青家老宅。
这会云家主院里，云忠诚、云忠恒老兄弟两，又把一家老少纠集在了一块。齐氏裹着抹额，颔首站着在榻的左下。
“今天叫你们过来，是有个事要说。”云忠恒背在后的手里，捏着张写满字的纸，眼神扫过稻、黍、麦、梁四兄弟，又看向崇字辈：“京里来信了，青哥儿想拉拔家里。”
闻言，云粱来劲儿了：“爹，让崇礼去，他跑过不少回通州、津州，对京里要相对熟悉。”
“别争，老四有看重的。”云忠恒冷瞥云粱，警告意味浓浓。提到老四，云粱就把嘴闭上了。
云忠恒目光落在站于崇北身后那个脸圆唇红的侄子身上：“崇悌，你要是愿意，就收拾收拾上京。”
谁？云崇悌以为自个听错了，见叔伯兄弟都看向他，又觉准了。四叔挑了他？
站最后的女眷里，有位娇小脸丰润的妇人也愣住了，她家汉子不沾头不落尾，杵在兄弟中间，爹娘不疼不爱。去京里的好事，能轮到他？
“我愿意啊。”不为自个，为两闺女一儿子，他累死无怨。不去看几个兄弟，旁的就算了，这机会他是绝不出让。
齐氏不愿意，崇悌不是她亲孙子，要择也要在崇西、崇仁几个里头。
“老太爷…”
云忠恒回头看向她。一对上那双没有生气的眼，齐氏嘴里没音了。坐在榻上的云忠诚内里很感激二弟，人虽是云禾择的，但二弟也认同，他这心就放下了。
“崇悌，祖父也没什么可交代的，只望你为着你生养的三个小的，别辜负青哥儿和你四叔。”
“祖父、叔祖父尽管放心，崇悌一定豁出命护十二弟周全。”云崇悌一笑，眉眼弯弯，配上一张圆脸，一团和气，叫人怕不起来。
“就是，娟娘他们…”
站最后的娇小妇人，气得都忍不住跺脚。管他们娘四个做什么，你先去了再说。
云忠恒知道他的担心。崇悌在小二房非长非幼，又不得多少欢喜。当初老四没青哥儿时，他就想为四房过继崇悌。崇悌媳妇李氏，是邵家筠州府一个庄子上佃户的闺女。
崇悌去筠州府收皮子的时候，看上眼的。李氏是个伶俐人，嫁进云家三年，就在县郊置了个小庄子，把爹娘兄弟都接了来。这些年，屋里日子也经营得昌盛。
“你四叔信里说了，把媳妇儿女都带上。这般，做事也能少分心。”
云崇悌欣喜：“行，我都听四叔和十二弟安排。”
又警醒了几句，云忠恒就让旁人先散。齐氏想留下听几句，但又不敢，一步三回头，终被崇悌媳妇李娟挽上，扶着出了主院。
在屋里只剩三人时，云忠诚下榻，走到孙子面前：“青哥儿可能要外放了，你一定帮咱们云家看护好他。”
“是。”
待云崇悌一家拖着十来辆马车抵京时，已是三月中。
进到云府，李娟就有些慌，眼珠子不敢乱转。汉子跟记恩在前院，她独自领着三孩子随婆子往内院。在二门见着十二弟妹，顾不得几日奔波的疲乏，忙撑起精神快步上去。
“六嫂。”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人是家翁选的，温愈舒可不会端着身份。
“弟妹，接下来的日子要打搅了。”
“哪有什么打搅，都是一家人。”温愈舒拉住六嫂的手，见了礼，眼看向还行着礼的三孩子，面上更是可亲：“这是惜媛、惜珍、喜峰吧，快起来。”
两个女孩儿还有些怕羞，最小的云喜峰中气最足：“十二婶康乐无极。”
李娟笑话道：“都叮嘱了几遍，行礼时祝贺。你这礼都收了，才想起来。”
“不碍不碍，咱们喜峰有这心，十二婶就欢喜。”温愈舒拿了早备好的见面礼来，不似在吴府，这回给的实实在在。女孩儿一只金镯，男娃子一枚小珮。
“让弟妹破费了。”李娟暗暗将三样东西计了价，想着等十二弟家有娃了，把礼还上。
“瞧六嫂说的，怎么就破费了，这不是我侄子侄女吗？”以后要长久相处，温愈舒也不拿李娟当外人：“咱们先去看看你们的院子，要是合适，就洗漱下，歇息一会。晚上，我们在乐和堂用膳。”
“弟妹安排的极妥当。”李娟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髻，腼腆到：“我刚还在怕一身风尘去见四叔、四婶，不体面。”
温愈舒请六嫂并行：“府上没那么多礼。我来迎你们时，爹娘还交代了，让你们好好歇一歇。”
“多谢四叔四婶疼惜。”李娟心渐渐安宁，到了凯丰院，更是感激。院子不大不小，很干净，一看就知才收拾过。位置虽偏了点，但胜在四周没挨着，他们一家子住不用拘束。
“辛苦弟妹了。”
“六嫂觉合适便好。我这就不打扰了，待会婆子会将你们行李送来，你们先忙。”
“好。”
傍晚，云崇青从翰林院出来，见记恩和崇悌哥等在外，不由露笑：“什么时候到的？”
“快申时。”云崇悌已在云府外院洗过，换上娟娘给新做的袍子：“十二弟，你咋更俊了？”
云崇青摸了下下巴上冒出的硬茬，笑着摇了摇头：“六哥就别打趣我了，咱们回府吧。”
“可没打趣。”云崇悌是真觉这最小的弟弟，是越长越出众。说不出具体哪变了，但瞧着就是气派。
“是是，”云崇青请他上马车：“六哥会骑马吗？”
“会。过去跑商的时候，在外常骑。”
“挺好。”
在乐和堂用了晚膳，云崇悌一家收拾了两天，便安顿下来了。三月底，《汇思》编撰接近尾声，记恩得了信，北轲、邵关两府被盯上的铁铺，向商行买碳了。
“庆安严打私矿还不到半年，他们就没碳用了。”坐在主位的沐宁侯，心里算计着：“总不会是采一点用一点，肯定有储备。可这么快储备就见底了，看来类似焱冠、炎甲那样的铁铺不止在山北省。”
记恩也是如此想：“慢慢来吧。好在冠南侯府被皇帝盯着，暂时不会再铺排啥。”
“庆安严打不能放松。”云崇青浅笑：“买碳要银子，冠家又多了一项大开销。这于我们是好事。日后得机，咱们再剪了孟元山那处金窟，冠家的压力会愈大。说不定，江备那会提早动手。”
沐晨焕递了一杯茶给小舅子：“放心吧，大哥那下一步动作便是清理私矿。上奏的折子，估计三两天就送到御前了。”
“对了，”沐宁侯看向云崇青：“你外放的地已经定下，响州府，没什么事儿，大概五月初就要启程。俞不渝还有些意外，他以为你在翰林院待满三年会直接入六部。”
云崇青凝眉：“希望这次去南川，会有所收获。”转头向右，“你找的人该已经到响州府了。”
“算日子应半月前就到了。”记恩双手交叉搁茶座上：“都是常入深岭的机警人。”十一个中只要有一个被卖，他们就有“线”了。
钓鱼执法，云崇青深谙。下饵，等鱼。
作者有话说：
明天就外放了。

第79章
吏部一定,云崇青将外放南川响州府的信儿，就流出去了。冠南侯府隽鹰堂，伯仲两眼盯着来回踱步的主翁,心情复杂。按说,因着谢朗两家大吏致仕，官员大调动应该。但云崇青在翰林院才待了一年。
关键外放的地,还在南川。南川地域不小，可偏偏是距川宁极近的响州府。就不知这是谁的意思？
他不知川宁有什么问题,但却清楚响州府穷苦。照理,怎么也轮不到沐宁侯府的小舅爷。
冠岩骁在外回府,来不及梳洗就赶至隽鹰堂,连礼都不行,急切道：“父亲，陈炽昌父子战死。”
闻言，冠文毅脚下顿住。伯仲惊愕：“什么？”回过味又追问，“泊林失守了？”
“泊林没有失守。”冠岩骁气息还未平稳：“是陈炽昌父子追剿倭寇到远海,掉进倭寇设的围圈。父子拼杀，与那众倭寇同归于尽了。”
前些日子，瑛王被责，消沉了。跟着，才活跃不久的诚黔伯也告病。冠文毅直觉里头有异：“此消息什么时候能到京城？”
“八百里加急，最迟明日午时。”冠岩骁想到消失了的孟叔，心里隐隐觉哪不对：“父亲,您说孟叔…还活着吗？”
冠文毅吸气深叹：“等几日就知了。”
“陈炽昌父子战死,清剿倭寇的功劳会因此大张。若之后瑛王府借这风重整,那便说明书生没落皇帝爪牙手中。反之…”冠文毅转过身,直面儿子：“咱们就不识谁是孟树生。”
冠岩骁沉默两息,拱手道：“儿子明白。”
话是这么说，但冠文毅已有偏向。宫里沐贵妃安好，皇帝就算知道瑛王算计，也不会连带着诚黔伯府一起重责。陈炽昌父子在外打仗，朝廷理当安抚诚黔伯府。事出反常，必存异。
“你让南川那里都谨慎点。云崇青要下放响州府了。”
“什么？”冠岩骁诧异：“他不是才翰林一年，怎么突然就下放了？”
谁懂？冠文毅摇首：“为父也不清楚个中缘由，但吏部尚书俞不渝是皇帝的人。”
“冠家已经被皇帝盯死了。父亲，咱们就这样坐以待毙吗？”
冠岩骁愤然，眼尾晕红：“庆安那，沐晨瑾自上任，就严打私矿，三五天查一次商行，过路的商队更是一个不轻放。纵我们手里握着三处矿，可愣是一粒煤都运不出庆安。
这月初，各处地库都吃紧，已经在拿银子向商行买碳了。二十来天，花银两万一千两。现在又遣云崇青去南川，下一个呢，邵关还是北轲，是不是孟元山我们也快保不住了？”
冠文毅隐忍，沉声斥道：“你也知道皇帝已经盯上冠家了？这个时候冠家除了坦荡，做任何，都只会加重皇帝的疑忌。悠然山在段南真手里，你当段南真是孟固？
再说南境跟北孟关。南境匪鹊岭，离南塑黑水林不到五十里。年前你妹妹妄自施计，欲策反悦离的护法。巫族七长老用蛊追踪施善一行到东夷才罢手。
施善一行十七人，只活了两人，还是绕道南姜氏潜回大雍的。她们新养出的追踪蛊极厉害，你想让谁去南境试探？”
从炼甲窟出来的人，自小都泡药浴，养出的血气极似。冠岩骁垂在身侧的双拳紧握，咬牙低骂：“那群疯子。”
“骂有什么用？”冠文毅眉头紧锁，乌家死绝后，他没想再犯巫人。
“大雍当初平南塑时，有签署协议。南塑自理内务，不通敌卖国，不犯无辜，敬从正统。这些年来，朝廷对南塑极宽厚，为的就是让她们安居，不向东夷亦或南姜氏偏移。
谨慎为上，南境咱们的人暂时不踏足。我已令落桑在找能克制蛊虫的东西了。找到，便是南塑那众巫人的死期。
至于北孟关，二十万北望军主帅，墨齐，皇帝少时伴读。与京机卫统领庄千宁一般，治下严明，对皇帝忠心耿耿。”
冠岩骁后槽牙都快咬崩了，可是当下除了忍，还真什么也做不了。平复许久，还是忍不下。
“那个云崇青呢，就不能动一动？”
这次回他的是伯仲：“二爷，这口上，云崇青一旦有个好歹，不止沐宁侯府，就连皇帝怕是也不会放过。那到时，大批禁军进入南川，南川被刨地三尺都是属轻的。”
冠文毅眼里也阴沉得很：“皇帝要查，那就查吧。我倒要看看，才二十一岁的云崇青，能有多大本事？”
丧气了，冠岩骁无力道：“我这就去写信，送往南川。”
伯仲见二爷转身，又加了一句：“让孟元山也紧着点。”
冠岩骁脚下一顿，迟迟才点首：“知道了。”
次日，云崇青一脚才跨进翰林院大门，就被等在门口的苗晖、常俊鑫拉到了犄角处。
“你要外放了？”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云崇青露笑：“是。”拱手向两位好友，“我先向你们道个歉。外放这事，之前没定论，不好言说。现在已定，你们都知道了。”只不是从他嘴里得晓。
“这么急吗？”常俊鑫不以为千晴现在外放响州府，是吏部寻常安排。川宁薛家案被重提，朝野重视。响州在哪？就在川宁脚下。
“你们该为我高兴。”云崇青坦言：“我本也没打算在翰林院待满三年。”
是他们顽固了。苗晖抬手拍了拍好友的肩：“如此也好。”响州府虽然不是个好地，但干好了，政绩显然。就是当前涉薛家案，有些险。不过富贵险中求，他相信崇青拿得住事。
他也不想在翰林院待足三年。常俊鑫双手抱臂：“我也在考虑谋外放的事？”
“大伯昨晚也问了我的意见。”翰林院清贵，他已经得名了。苗晖自认没钱老、谭老那样的心境，他有旁的追求：“这次不少官员连动升迁，是个难得的好机会。”
云崇青建议：“有合适的，可以争取一下。”
常俊鑫两眉耷拉下：“我媳妇前儿才说，找了老先生算过，五月初九合我们家，宜搬迁。”芳华街那宅子离翰林院多近！他不会一天福都享不成吧？呸呸，乌鸦嘴，他前程锦绣，什么福享不到。
“我下月初六搬。”苗晖笑开，揽住两好友：“既有了趋向，我就不犹豫了。跟你们在翰林的一年，我很欢喜，也受益匪浅。”
“我也一样。”常俊鑫原还想要不要留京，给千晴盯着点朝里？后又觉有沐宁侯府，千晴应也不需他如此。现在明朗又要离开，那翰林院他是真没啥可留恋的了：“今天咱们二拜吧？”
云崇青内心触动：“正有此意。”
这日，钱坪晚到两刻，复查了一遍昨日编写，便叫了云崇青到大学士书室。
“你老师会随你一道往响州府吗？”
老师是想，但云崇青拒绝了：“他已年老，过去又大伤过，不宜再劳累。学生想他留京安享晚年。”
“雏鸟终要高飞远走，如此甚好。”钱坪从襟口掏出一本残书：“这是宋时徐柯的手札，里面记载了许多地质勘察的学问，可惜只有这半部了。于老夫无用，就给你吧。老夫望你，好好利用。”
云崇青感怀，拱礼深鞠：“学生多谢钱老馈赠。”
钱坪眉眼见笑：“拿去吧。老夫等着与你老师，于茶居酒屋光明正大共饮的一天。”
“学生不会让您让老师久等。”
“好。”得后生如斯，钱坪有些羡慕樊伯远了。
云崇青收好手札，自大学士书室出来，就投入《汇思》编撰。不及巳时，京城正南城门，一匹快马不等抵近，就大喊：“八百里加急。”
城门守卫认清旗帜，均神色凝重，不敢阻拦。快马直入主街，到武源门外才停下。信件进宫，不过一个时辰，诚黔伯世子误入倭寇陷阱，父子战死的信就传出了。
立时间，风声鹤唳。
宫里贤妃听闻，怎么都不信，一气冲到御前，被侍卫拦下。
“皇上…皇上，您告诉臣妾这不是真的？臣妾的哥哥骁勇善战，绝不会死于倭寇手皇上…”
听着殿外痛哭，皇帝面目阴沉。陈炽昌父子确不是死于倭寇手，但他已经给足体面了：“带贤妃进殿。”
“是，”方达退下，顺便摒退了殿里伺候的宫人。贤妃泪流满面，没了往日的华丽，踉踉跄跄东倒西歪地进到大殿，扑通一声跪地，哀哀戚戚：“皇上…”
皇帝坐于殿上，冷眼俯视：“你以为原泊林总兵姚成真是废物吗？”
真是海山岛？贤妃不敢相信：“一定…一定是谁诬陷。”
“诬陷？”皇帝也想：“瑛王已经认了。”
一言震得贤妃都…都不敢哭了，呆呆地愣在那，面如死灰。
“若非瑛王，你以为朕会轻放诚黔伯府？”
贤妃一口气上不来，两眼翻白，晕死了过去。下午，诚黔伯进了一趟宫，再出来腰背都弯了。傍晚，伯府挂起了白帆，哭声恸天。
瑛王府冷冷清清，直至半月后陈炽昌父子的尸身运抵京城，瑛王夫妻才到诚黔伯府吊唁。
温雨琴，在陈家家眷里，消瘦得吓人。
转眼四月二十八了，云崇青任书已下，今天是他最后一次以翰林的身份进乾雍殿。
陈炽昌父子才出殡几天，皇帝心情不甚好：“行李都收拾好了？”
云崇青回到：“是，已定下五月初二启程。”
“府里呢，安排妥当了？”
“微臣不孝，托了姐姐、姐夫照料父母。”
皇帝点首：“既安排妥当了，那也不算不孝。”开口正要说什么，见方达领着小八来了，不禁弯唇。因着瑛王和诚黔伯府，贤妃自戕，被宫人拦下。贵妃为了皇家声誉，最近一直陪在贤妃宫里，也是辛苦她了。
他喜欢懂事的。
封卓瑧进殿，行礼：“儿臣请父皇安。”
“起吧。”皇帝也不避着，继续之前问话：“朕听你说过一次孟元山见闻，河上富丽画舫里亲王赏美，岸边人来人往中小儿乞讨。”
“皇上好记性。”云崇青记得自己所言。
皇帝走下大殿：“亲王，可是指明亲王？”他已经着暗卫在查孟元山。不查不知道，原来他那个好弟弟跟孟元山上胡姬落桑竟有往来。
京里达官，为新鲜，养胡姬戏玩，他不喜但可以理解。只封铭启身为大雍皇室子弟，与个胡姬不清不楚，他无法理解。
更何况，那胡姬还是金人。在皇帝心里，若非凌太主，宋朝何止那番遭遇，保不准中原早已被金人铁骑踏破。而孟元山胡姬的做派，也表露即便金朝也灭，但金人恶性难改。
云崇青颔首：“是。”
皇帝眼睫垂落：“把画像拿给云修撰看看。”
站在龙案右下的宫人，立时捧来卷轴，小心打开：“云修撰，请过目。”
画中女子，五官立体，眼窝略深，微微含笑，邪肆尽显。云崇青拱手向皇上：“孟元山上，仙客春居花魁，落桑。”
封卓瑧目光还在画像上，眉头渐凝：“不像中原人。”
“胡姬。”云崇青回话。
皇帝示意宫人将画像收起。墨三去了一趟孟元山，回来就上请，派凡字号明卫赴咸和洲。理由是，咸和洲有死侍分布。
暗卫、死侍，都是自小训练。寻常人难分辨出，但同类之间却异常敏感。经此，他现在已不怀疑南泞陈家那五十万金的去向了，只不晓冠家…养出了多少死侍。
大患矣！
“你去响州府，一定要谨慎。朕望你能立下大功。”
云崇青跪地：“皇上厚望，微臣绝不辜负。”
“起吧。”皇帝派他去响州府，也是因其背后站着沐宁侯府。
权势是个好物，有沐宁侯府小舅爷的名头，上峰不会敢为难，只会好好供着他。当然，冠家想动，也得掂量掂量。最难料理的，是民间凶恶。希望云崇青不会让他失望。
傍晚，封卓瑧亲送云崇青，到宫门口驻足。
云崇青转身：“八皇子请回吧，崇青别过。”
封卓瑧没料到父皇会遣崇青舅舅去南川，他也是吏部定下才得知，抬手抱拳：“保重，我在京城等您归来。”
“您也保重。”
这次封卓瑧请云崇青先行。看着那逐渐远里的挺拔身影，心境难言。他已入朝听政，虽时日不长，但思绪拓深，人也再不比从前纯粹了。
于情，他不愿崇青舅舅涉险。可为长远，他又想崇青舅舅尽早在朝中站稳，奋勇直上，进而举足轻重。
封卓瑧不禁自嘲。父皇说的一点没错，人之性，莫测矣。
五月初一，温愈舒再次查检行李，确定没遗漏后才放心去准备午膳。中午男女分桌，两大桌坐的满满当当。推杯送盏，吃到未时正才收桌。
云崇青拉着姐姐、姐夫：“弟弟对不住了。”
“就你是爹娘生的，我不是。”明天便要走了，云从芊舍不得她家青哥儿。丈夫在旁，她也不顾男女之别了，抱住吃多酒的弟弟，哽声叮嘱。
“千万千万要记住，一切以性命为重，旁的都是其次。听到没有？”
云崇青笑看黑了脸的姐夫，回道：“听到了。”拉开他姐，“去找你夫君。”捞来站在边上的媳妇，抱住，“我有娘子。”
“你听到就好。”云从芊不去看丈夫，抬腿走向在跟爹娘说话的六哥。沐晨焕瞪了一眼没良心的小舅子，跟上他媳妇。
“你呀…”温愈舒扫了眼四周，快手拧了下相公的颊：“都快站不稳当了。”
下巴搁娘子肩上，云崇青心里火燎燎的：“姐夫刚还瞪我，午膳时，他也不拦着点沐二哥。”一提到沐二哥，就扭头去找，“沐二哥呢，哪去了？”
温愈舒忍不住发笑：“已经被记恩和凛余搬去客院了。”
不找人了，云崇青脸贴上娘子的颊：“我渴。”
“带你去喝醒酒汤，晚上咱们再陪爹娘好好用顿膳。”
“好。”
这天夜里，云禾、王氏几乎没合眼。五月初二，刚过寅时，云府大门就大开，卸掉门槛。一辆辆马车从里驶出。云崇青携妻拜别父母，三叩首。
“快起来。”王氏告诉自己儿子去奔前程，是喜事。但还是没忍住，落了泪。
“爹娘，你们万要保重。”多的话，云崇青也不想说：“等儿子回来。”
云禾重重点了点首：“好。”掏出一枚祥云玉佩，亲手为儿子系上。“一路平安。”
即使千般不舍，王氏还是转身用力抱了抱搀扶着她的儿媳妇：“时候不早了，你们上车吧。”
“娘，我会照顾好夫君。”
“也要照顾好自己。我和当家的身子健朗，等你们回来。”
“好，”温愈舒以为自己是个冷情人儿，但这会双目也湿了。云崇青伸手牵住妻子，留恋地看过庭院里盎然生机，最后与父母一颔首后，毅然转身离家。
上了马车，夫妻都没再去掀窗帘。听着滚轴转动的摩擦声，乘着清风明月，缓缓向正西城门。时候尚早，街道上少有行客，倒是一二店家已掌了灯。抵西城门时，天已见亮。
城门守卫，看了任书，快速查了行李，确定没问题就放行了。
出了京，温愈舒靠进夫君怀里：“以前城门口守卫没这般细致。”
“冠南侯府坐在京里。”云崇青揽住媳妇，唇在她发窝亲了下：“你要不要把髻拆了散开发，躺下再睡会？”
温愈舒仰首细观他面上神情。
“怎么了？”云崇青展颜：“我没事，就是有些不舍。”
“我们以后常写信回来。”
“好。”
“一月五封。”
“好。”
“还是十封吧。”
“那你来写。”
“你是儿子。”
“你是儿媳妇。”
“行吧，我写就我写，谁叫我抢了人家儿子。”
“哈哈…”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继续。

第80章
京外十里亭,沐晨彬、沐晨焕兄弟正等着。苗晖与常俊鑫亦在，他们的任命几日前也先后下来了。
常俊鑫虽没能如愿赴江寕，但离江寕却不远,和泽省清乐府。苗晖去了汇安省潼周府。再有半多月,他们也该启程赴任了。
云崇青一行到十里亭时，天已大亮。马车慢停,在前的记恩、云崇悌先下了车，等两步云崇青。云崇青匆匆,与二人一道进入十里亭。
“沐二哥、姐夫。”
“嗳。”昨日吃多了酒,沐晨彬这会儿头还有点点木：“你二嫂都足月十来天了,一点动静都没。我大胖闺女是不满意府里光景,还是想等你离京了,再发动？这样也没谁跟她抢风头了哈哈…”
沐晨焕也笑了：“江太医可是说过，二嫂肚里十有七八还是个小子。”
“你胡嘞嘞啥？”沐晨彬怒瞪，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不养个跟我一样的闺女，对得住我这面貌吗？”兄妹四个,就他像了娘，小妹都得往后排。
云崇青让他们先聊，转身向明朗、金俊：“你们怎么也来了，府上都开始收拾没？”
“今日一别，不知几时能再见？”常俊鑫难得露迷离，他不知道这回决定是对是错，也将永远无法得晓他在翰林院待满三年后路是曲是直,只不断告诉自己…落子无悔。
相比起来,苗晖要决然些：“只望我三人始终坚守本心,富贵不淫,威武不屈。傲霜凌雪,丰姿向阳。”招来一旁捧着酒的小厮，亲自斟酒。
沐晨彬兄弟见状，不做他想，忙拿空杯凑过去：“祝你们前程锦绣，一路繁花，归来神仪依旧明秀。”
“多谢几位兄长，崇青先干为敬。”
苗晖几人随后，端杯仰首，一饮而尽。辛辣穿过喉，烧进心里，顿生豪气。
“人生在世，也就短短几十年。”常俊鑫回味着浓烈，烧红浮上面：“痛痛快快，何其美哉？”握拳重捶了下好友的肩，“千晴，金俊祝你千里行途，万里晴空，好走！”
“好，”云崇青拍了下金俊，看向明朗：“你们也是。”
依依惜之，终离别。几人望着马车渐渐远去，不免伤情。站立久久，不愿收回目光。马车里，云崇青心情亦是难舍。温愈舒抱住他，敲了敲车厢壁，吩咐车夫：“跑起来吧，咱们中午要到津州府。”
“是。”一声响鞭打在车辕上，前方马车闻声加速。
靠在媳妇怀里，云崇青散着心中留恋，试着去想明朗与金俊的任命。明朗被按在了汇安潼周府，从那里骑马到蕲州，半日足矣。蕲州府现在的知府，乃邵启河的胞弟邵启海。蕲州府距西灵，只百里。
西灵铁矿。
再说金俊，和泽省清乐府。清乐府在济阳的东向，隔着条乐杨河。和盛钱行的大东家盛氏，老宅就在济阳。
吏部对他们的安排…会是巧合吗？那也太巧了。若不是，那背后又有谁插手？沐伯父、冯大人、冠家…亦或皇上？
分别将他们代入推演，云崇青以为如果是沐伯父，对他应不会有隐瞒。冯大人？听说大理寺查阅了有关川宁、南泞的许多记档。若为冯大人插手，那是不是意味着大理寺已经怀疑上了邵关邵家？
回想过往，他会对邵家起疑，是因出身云家，对邵家内里知道一二，尤其是“银子”上的事儿。可大理寺不知道，故他觉大理寺怀疑上邵关邵家的几率很小。
冠家，有可能吗？云崇青蹙眉，沉定片刻，忽生一想法。冠家没可能算计金俊到清乐府，那会不会是济阳盛家，和盛钱行？自打金俊高中探花，和盛钱行、盛景赌坊屡屡示好。
盛家在宋朝时，就是和泽府大商贾，经历了凌朝抑商，再大笔金银资助异姓王封氏登高。大雍建成，又甘愿作皇帝钱袋子。居安思危，若只有川宁薛家、南泞陈家倒，盛家许不在怕，但再添上一个辅国公府呢？
现川宁薛家案、南泞陈家案又再被翻出，难免有谁狗急了跳墙，所以铺条后路在乐杨河那方。
重头再捋一遍。于情，盛家跟金俊娘子家里存着分亲缘，虽淡薄，但也算和谐。于利，除了防着一手，日后若金俊做大得势，盛家在朝里也有个亲厚人了。要知，大雍建国以来，和盛钱行三东家，盛氏、金氏、越氏，就没有入朝。
逻辑合上，云崇青心里有了偏向。皇上那，当前仍着重在清查宫中、盯紧冠南侯府、暗查孟元山，该不会在意一个小小翰林院编修外放的事。
至于明朗，潼周府与蕲州府同属汇安，但景况却大不同。明明两府在一线上，可西灵那开出的铁矿几乎都走蕲州府那往外出。因此，蕲州要远比潼周府繁盛。
这个结果，也是理所当然。冠南侯府、邵家几代经营，怎可能差？听沐伯父说，朝廷一直有意将运河开至汇安，建码头。只困于耗费极巨，暂时难以施行。
让明朗去潼周府的，八成是张方越。冯大人也许会犹豫，但明朗梳理了潼周境况后，心中应是有计较。
他们在翰林院相处时日足一年，云崇青自认十分了解明朗。明朗在内宅，能平衡好婆媳之争，可见性情细致。手段上不见冯大人的凌厉，但近朱者赤，绝非有勇无谋之辈。心中又存志向，潼周恰是好去处。
张方越此意，无非是潼周离京城千余里。因为西灵铁矿，那地儿多势力盘踞，明朗一六品通判，真的是颗芝麻粒。
温愈舒细捻着夫君细腻的肉耳垂：“在想什么呢？”
“在想吏部对明朗、金俊的任命。”有了这么一会儿，云崇青心绪已恢复平常，将娘子转个身纳怀里抱着，下巴搁在她肩上。
温愈舒背靠着他，眼珠子一转：“那你想出什么啦？”
侧首在她鬓边重嘬了一口，云崇青有意套耳上低语：“我发现啊…里头可能有和盛钱行和靖边张家的事儿。”
细思几息，温愈舒觉正常，轻语：“别看和盛钱行数代营商，本性好似极重利。但重利，也可谓趋利。”
“对极。”云崇青附和地毫不犹豫：“因为趋利、重利，他们行为上异常谨慎。”
温愈舒喜欢夫君对她思想的认可，心中淌蜜，嘴里微甜，忍不住转脸去磨他下巴上的硬茬，酥麻麻：“其实外头一些个东向，可能明面上还没显现出什么，在银钱上就已经有了细微变动。”
确实，云崇青觉他的树芽儿真的是聪慧。古时钱行，对民间的情况知之尚少。但现代，哪家在银行没户头？细小上不提，单民间存贷，于体现民情、经济、社会发展上就非常重要。
“那个张方越可是消停了好一阵子。”温愈舒轻嗤：“之前因着张进过去的糟事儿，整个靖边张家，除了宫里那位中宫娘娘，几乎都夹着尾巴。这回苗编修有意外放，算是叫他逮着机会了。
潼周什么地儿？用飞羽叔的话来讲，是非地。西灵铁矿，朝廷管制，那片是森严。但周边鱼龙混杂，谁不想在那捞点好儿？况且…”声音压低，“还有冠南侯府跟邵家搅和。”
云崇青闻着她身上的馨香，心里生燥，手不由圈紧。佳人还在他下巴上磨啊磨，真是坏。
温愈舒多敏感，早发现夫君异样，不掩得意，声儿更软：“任冯大人掌着督察院又如何？讲上一句，张方越可以立马斥冯大人偏私，说苗编修拈轻怕重，只喜欢坐享其成等等。如此不仅有亏冯大人德性，还可能伤了苗编修的前…”
“你先顾顾我。”云崇青抬手掰过她的脸，吻上。
车外明艳，官道两边草木茂盛。马儿快走，尘土飞扬。抵津州府时，正好午正。一行没打算进城，只在城外小食铺里点了几样菜，填填肚子。这次赴响州府，几个孩子都带上了。
快七个月的小圆包和方五岁的喜峰，精神头最是足。两个虎头虎脑，看什么都新鲜。
“十二婶，您瞧这肉包子，比我们县西边老张家卖的要小一半。”
温愈舒嘴唇红艳艳的，笑着给他又夹了一个：“现在跟老张家的一般大了。”
“这娃子就爱较真。”李娟看了一眼妯娌，心里纳罕。十二弟本不本事，就瞧弟妹对她一家的态度便可。还是自家爹说的在理，金玉其外败絮在内的主儿，瞅谁都不抵自个。反而是底子实在的，行事踏踏实实，待人不贬薄不瞎捧。
“要不说娃子天真无邪，心眼里最是干净。”吃好的常汐，伸手想抱小圆包，让嫦丫好好吃饭。不想那小家伙肉屁股一撅，往他娘亲怀里直拱。
男桌那边，飞羽瞧见，笑得见眉不见眼：“用膳的时候，他哪也不想去，只想在桌边好好盯着，争取闹着几口咸甜。”
记恩放下筷子，拍了拍手：“来，到爹这。你外祖父心软。”听着熟悉的声，小圆包还真扭头去看。嫦丫乐道：“你是能听懂吗？”
到底被常汐抱走了，站在男桌边小家伙那个兴奋，两眼滴溜溜的盯着桌上菜，口水直流。
云崇青问店家要了根新筷子，递向义兄：“下午坐车上，给他做根磨牙棒。”
“他哪有这手艺，我来。”飞羽接了过去。这时饭吃一半的喜峰突然放下包子，抱肚往外跑。云崇悌见了，笑道：“肯定是又忙忘了啥。”搁下筷子，跟着出去了。
旁人不在意，继续用膳。只不多会，外面传来小儿嚎哭。做娘的，一听声就知是自家儿子，急忙起身。常汐、飞羽留下看桌，云崇青几人都出了食铺。
食铺掌柜，好似知道什么，从柜台后拿了根三尺棍，就小跑追去。通向铺子后茅房的小巷道里，云崇悌正拉扯着一发髻散乱的妇人。妇人死死抱着小喜峰，嘴里还念叨着：“娘的大兴不哭…不哭，都怪娘，娘找的你好辛苦，咱们回家…”
小喜峰被吓得嚎哭，面红耳赤，还不忘辩解：“我哇不叫大兴，呜叫云喜峰。爹…救救我啊…”
这要是个男子，云崇悌早动手了。可这是个妇人，还…还有点癫病，叫他怎么动手？强硬拽儿子，又怕伤着儿子。只能先拽着妇人，不放人。
李娟跑来，直接冲了上去，撕扯妇人：“放开我儿子。”
“是俺大兴，你这个拍花子…”遭遇强抢，妇人立时疯狂，两眼怨毒，张嘴恶狠狠咬向李娟。幸在云崇悌手快，拉了他媳妇一把，避过了脸。
云崇青一行赶至，看了情况正欲出声，不想食铺掌柜穿过他们，提棍就打向妇人的脑袋。妇人出于本能，箍着小喜峰的手松了。云崇悌见机一把将儿子夺了回来，带着媳妇急退。
掌柜的也没真打，看客人离远了，便收了棍。那妇人还想扑向云崇悌，被挡在前的掌柜大力推回。
“铁山家的，你眼瞎了。就你家儿子，能赶上我家小客人养得精细吗？瞧着差不多大小的娃子，你就逮着不放。当初做什么人了？好容易得根独苗，还不当眼睛珠子看着。这官道边上，人来人往的，你一家都白活了。”
云崇青蹙眉，打量起那妇人。他记得翰林院征集的案例里，有一篇，就是描述的津州兰家坳小儿妙计捉拍花子的事。津州府离京城如此近，那拍花子竟这般大胆？
“妇人哪里人？”
今儿客临门时，掌柜的瞧这主第一眼，心里便有猜测。相貌太打眼了，跟传得一模一样，谪仙似的。沐宁侯府小舅爷，三元及第，将赴响州府上任。
“回大人的话，妇人就巷子后的，当家的叫王铁山。正月二十那日，他夫妻两就偷了个闲，赖了会儿被窝。到今年八月才五岁的儿子王大兴便没影了。
左邻右舍都帮着找，都没找着。这片井里、小河全捞过不止一遍。家里也报官了。
听说兰家坳那逮着个拍花子，两口子一气跑到那，都给拍花子跪下了。可那拍花子愣是不认，还说没到过咱这。自打那起，铁山活也不干了，就找娃子，今儿又去衙门了。”
妇人像醒过神了，眼里怨毒慢慢退去，盯着埋首在亲爹颈间的喜峰，泪快速渗出、滚落，两腿弯曲跪到地上，嚎啕大哭。
李娟原还想骂几句，可瞧着样儿怪心酸的，倒劝了起来，就是不敢靠近：“大姐，我也是当娘的，体谅您。儿女都是爹娘的心头肉，这心头肉被割了，是真要命。
但咱不能犯傻，得好好活着，不为旁的，只为孩子。咱们有命，不停找。孩子有命，哪天回来，家里也能管饱饭。”
“俺的大兴啊…你真的是要你爹娘的命啊…”妇人不支瘫倒在地，泪洗面。
温愈舒看不得这些，退了一步，靠在夫君背后。心里想着事儿，她听飞羽叔说过。被拍花子抱走的娃子，多不会流进牙行。因为朝廷深恶拐卖幼儿，故对牙行管得很紧，买卖没有不走官府盖印的。
不进牙行，那便有两个可能。一是，走黑市。黑市之所以称为黑市，就是因买卖见不得光。里头买命的、买什么稀奇古怪都有。对这，官府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另外一种，拍花子有路子，即有人常年在收“货儿”。
于王大兴的失踪，她更倾向后者。王大兴，一般人家出身，不富不贵的，长得…观妇人面貌，应也不是非常出众。再论年龄，不到五岁。
朝廷对拐卖幼儿的罪，定得极严苛。卖一个，军杖一百。卖两个，军杖一百，若能活下再行盐鞭一百。三个…据她所知，至今没人挨过前两。
如此犯险，可见价高。
温愈舒垂眸，不是价高，也有可能是收“货儿”的自己在拐。总之此中事不小，津州官府不敢轻放。拐孩子都拐到津州了，差一步便是天子脚底下。
云崇青问询了几句，突然思及一事：“这里是不是离瀚书县白山村挺近？”
掌柜的一愣，木木地点首：“是…大人说的是。”侧身手指后巷子，“从这走小道，一路往南，到头就归瀚书县了。咝…白山村，还要走个大半日。那村宽裕，走出来板硬，以前的怀泞盐运使就他们村里的。”
白彦行，温愈舒一下明白过夫君的意思了。他怀疑津州孩子失踪，跟冠家有关。
冠家现在满身虱子，浑身痒。皇上盯得死死的，正愁拿不出由头来清查京里京外这几亩地。若是知道津州这有娘因没了孩子疯癫，那岂不正好？
朝廷之所以对拐卖幼儿苛刑，是有原因的。凌末时，宗室盛行养死士。有些个手握权柄的大臣，竟也学样。这类事，没的正大光明的，只敢偷摸从黑市里买幼儿。
因此，拍花子猖獗，有甚者，白日直接从父母怀中抢。大雍建国，还不消停。太&#183;祖严令，孟安侯府一年杀了数万拍花子。
云崇青没再问话，看向在抽抽的妇人，只道一句：“不要灰心，也许你儿子仅是走迷了路，被好心人收养些日子，很快就会回来。”
“不可能。”掌柜的丧气：“那点大的娃子能走多远？方圆十里地里，咱们都挨家问过。大兴那娃来得不容易，在他上头，他娘都没了四个。”
妇人闻言，更是悲恸，扒头蹬脚：“老天爷啊…你对俺不公啊…俺两口子没作过恶，寻常见着可怜人，还给顿热乎饭…你眼瞎了吗…俺的大兴啊…娘疼死了…你在哪啊…”
云崇青深吸长吐，转身牵上妻子离开了。出了这事，小喜峰蔫了，缠着他爹不放手。旁人也没了胃口，干脆将没吃完的饭菜装膳盒带走。
上了马车，温愈舒架起了小几，摆上笔墨纸砚。
云崇青见了，不禁弯唇：“我也就给沐伯父提个醒。如何旁敲侧击，便要看沐伯父怎么安排了。”
“安排得好，不但大兴能活着回来，还能试探出冠南侯府另一牵连，白山村。”温愈舒想冠家也不愿皇帝打着抓拿拍花子的名儿，大查京城及附近几府。
“是，但这要看带走王大兴的拍花子与冠南侯府有无关联？”云崇青以为冠南侯府所需幼童数量不少，八成不会走人贩子手里买。为延续不断也为隐秘安全，应会有专门的人拐孩子。
还有一点，从徭役里买壮丁的事看，冠家不想世态太平。就像刚那妇人，原本美满的小家，虽不富足，但安宁喜乐。可现在没了孩子，王铁柱活不干了，妇人也时疯时好。
今日喜峰出恭，六哥谨慎。若他没跟出去，难说小喜峰不会被妇人抱走。如果找不着，那又有多少人受害？包括他，也会愧疚一生。
冠家…白山村？试一试吧，万一呢？
温愈舒轻叹，滴水给夫君研墨：“现在我只愿王大兴是真被冠家的人带走了。他还不到五岁，应还在调&#183;教，尚未被送去什么地儿驯养。”
云崇青敛目：“希望如此。”
作者有话说：
为啥这么晚更？因为我一整天像只猹在瓜田里到处吃瓜。我要卸载新郎哈哈……

第81章
云从芊也是没想到她弟弟今晨才离京,下午就有信来，不由发笑，以为是什么事儿岔了。只打开一看,顿时色变,忙带上正跟丫鬟翻绳玩的糖包，去练功房找丈夫。
练功房里,沐晨焕背手看着四个穿短打的男孩儿站木桩。糖包熟悉路，不等到门口就喊了起来：“爹…哥哥…”
木桩上,小虎一个分神,身子失稳,差点掉下。沐晨焕冷眼看去,少见的严苛。在确定儿子专注后,移步往门口去。见到软乎乎的闺女，面目都带笑，全无刚刚的冷肃。
知道孩子在练功，云从芊不想看也不想打搅,将信递出：“青哥儿在津州碰着蹊跷事儿了，你看看。”
沐晨焕一手拉着拼命勾头往练功房里望的闺女，直接伸指从信封里夹出信，甩开快阅，眉头渐蹙。之前翰林院向民间征集案例时，小舅子就提过兰家坳稚童妙计拿拍花子的事。
偶然事件，不作考究。当时他们只觉,那拍花子不止胆大还蠢。可这会…他不以为然了：“我去前院找下爹。”
“好。”云从芊见闺女小脚还在试图往前,忍俊不禁：“心里是长草了。走,娘带你去瞅上一眼。咱们轻轻的啊。”闻言,糖包立马不挣了,同时还把小嘴紧紧抿住，大仰头望向她美美娘亲。
沐晨焕见了，心都跟着融化，屈膝正想蹲身去贴一贴她的小肉脸，却被妻子喝住，“不是说要去找父亲吗？”
你还说要轻轻的？没能蹲下，但还是俯身凑过去亲了下闺女的额。然后他才阔步往前院。
前院书房，今日出宫来问学的封卓瑧正准备回宫，不想刚从椅上起身，就闻守在外的许丰说话。
“三爷怎么来了？”
见着宫人，沐晨焕有些意外，这回卓瑧来府竟没进后院探望？心中一动，不禁捏紧手里的信书。
“殿下在里面？”
许丰弓着腰，声小小的：“回三爷的话，是。”这位在他们娘娘那分量，可一点不比世子爷轻。不过也在理，三爷为了侯府为了娘娘和八殿下，把自个折尽了。好在，工夫没白费，叫皇上稍安了心。
“小舅，”书房的门从里打开，封卓瑧笑对：“您来得赶巧，要迟一点，我就走了。”今日出宫，他也是借了崇青舅舅离京的风。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虽有父皇恩准，可为了侯府，他亦不能有失分寸。
“殿下安好。”沐晨焕拱礼，心里已确定瑧哥儿来府是有要事。
“不必多礼。”封卓瑧目光自小舅手里的那封信书上掠过，侧身相请：“快进来。我听外祖说，两虎子上桩了。”
“是，刚小虎还差点掉下桩。”沐晨焕进了书房。封卓瑧自然地将门关上。沐宁侯背手站在书案后，凝着的双眉尚未放开：“有事？”
看了一眼瑧哥儿，沐晨焕将信书递给他，自与父亲述起小舅子的怀疑：“津州城外有人家丢了孩子…”
“什么？”沐宁侯诧异：“你说津州丢了孩子，什么时候，几个，都多大？”
一连几问，沐晨焕轻眨了下眼睛，回到：“崇青遇着一个，年头丢的，不满五岁，男孩。中午他们在食铺用膳，小喜峰出去方便，差点被失了孩子的妇人抱走。”
这么会，封卓瑧已将信看完，抬起头：“小舅，我两日前收到宫外来讯，有人要乱南塑。”
“什么？”轮到沐晨焕吃惊了：“是谁，抓到了吗？”
封卓瑧摇首，将崇青舅舅的信送予外祖父：“悦离警觉，发现了不对就先下手为强，囚禁了她的族妹悦合衣。巫族派了长老，携新养出的追踪蛊追踪那行人，杀了十五个，逃了几个不知。”
杀了，就是没揪住活口。沐晨焕沉气：“追踪蛊是怎么回事？死了的十五个，应不会是一娘生的。”
说到此，封卓瑧就忍不住叹息，无力道：“追踪蛊，追的是血气。若我没猜错，悦离养出这追踪蛊八成是为了辅国公府的案子。”
辅国公府的罪，在十具肉傀儡。那肉傀儡，据说是流着皇家血脉的死胎。
他问过小舅公，外说是死了的胎婴，就是长大的成人，要辨血脉，都要靠滴血来验。且这验亲还受颇多外部因素影响，不一定十分准确。所以，当年断肉傀儡案的太医…十有八&#183;九说谎了。
悦尚韩也透露过，辅国公府案发后不久，他父亲赴京去过西元胡同，带回了一些东西。
封卓瑧都不用费心去猜，便晓人家带回的是什么？巫族擅养药蛊，深谙药医，也最懂血气。
“血气一样？”沐晨焕心紧。
这正是沐宁侯所在意的：“不是一娘生的，那定是来自一个地儿。”自大雍建成，除了帝王，王公大臣都不得屯养私兵。律例更是严定，私兵十千，谋逆矣。
封卓瑧认同：“巫族长老追到东夷境边就不再追了，回了南塑。悦离得知她们杀了十五人，那十五人还是一被拿住就自绝，便有了猜测。
今年二月巫族过完邀水节后，她带着追踪蛊，拜访了匪鹊岭。匪鹊岭驻军没问题。之后悦尚韩就离了南塑，往边陲丰度。一路上靠着追踪蛊，零零散散杀了四十一个。丰度附近占大半，三十三。”
丰度是有名的罪臣流放地，那里多些脏东西也合理。
难道这就是拍花子大胆的缘由？沐晨焕看向他爹：“暗卫、死士那样的强兵，百里挑一，很难养出。崇青怀疑津州府瀚书县白山村，让我们试探一番。”
“要上告父皇吗？”封卓瑧有心。
沐宁侯权衡，书房里一时静寂。
虽有心，但封卓瑧也存犹豫，他与悦尚韩私自往来…沉凝片刻，粲然笑之。终是殊途同归，都为了大雍江山和黎民百姓。日后父皇那若有必要，他亦或外祖定不会置身事外。
“里面牵扯颇多，且我们目前尚不能确定那方势力来自哪，还是暂不上告为好，免得皇上忧心。”为人臣子，不就是为君分忧吗？沐晨焕神色凝重道：“皇上国事繁重，现又盯着孟元山，怕也是不得分神。”
不等沐宁侯开口，封卓瑧便附和：“小舅说的是。”
三人商量好怎么试探，日头就已偏西。沐晨焕亲送外甥到宫门口才回，进了家门，直奔书房。这会他二哥也从北角山大营回来了。
“爹，咱们是不是该给崇青回封信？”
“信已经送出去了。”沐宁侯总觉南塑的事哪里不对：“自辅国公府降住南塑，南塑归顺朝廷后自治，都大几十年了，我还是头次听说谁去犯那块。”
“是啊，”沐晨彬两手叉腰：“寻常听说巫族，恨不能绕道走。南塑南向那片黑水林，草木一年一年往外延，都没人敢动丁点。”
沐晨焕也想不通：“辅国公府的肉傀儡是巫人炼制的，这个朝野皆知。当初先帝下罪辅国公府，这一点也成为了证据。因为南塑…是辅国公府平的。”
“呵…”沐晨彬冷嗤：“是先帝有心，这才成了证据。”照此，哪天悠然山若有变，那他们沐宁侯府还得跟着遭殃呢？
一样实实在在的证据都没，拿着韩氏一族的命，逼着辅国公父子六人自绝。大雍建国时，为护太&#183;祖性命，韩家恰好也死了六个嫡脉。也不知先帝拿什么脸面去见太&#183;祖？还给皇帝留下个这么大的烂摊子。
“别说气话。”沐晨焕想不通的是：“冠南侯府怎么敢去犯南塑的？他们应知道炼制肉傀儡的乌家被处决了。”
沐宁侯拳抵在书案上：“应该是悦离这个巫族族长，冠家不甚欢喜。”
悦离在争得族长之位后，定下新族规，十分缜密，几乎是绝了巫族与朝廷沾染。这一点上，皇上极满意，故当年在悦离上奏后，就痛快允了，还赐银二十万，千年人参三支，以及少见的一些药材无数。
这些年，巫族没声没息。大概冠家以为肉傀儡的事过去了，不想南境那突传来乌家被处决了。他们能不心虚吗？
这也正说明了，辅国公案背后那只手，就是冠家。
沐晨彬不屑：“巫族的族长，还能由个外人来定？简直痴心妄想。”现在挺好，既招惹上了，那就好好承受后果吧。巫族人记仇得很。
宋时，南疆一支苗人看上了南塑那块风水地，竟不问一声，就妄自放上百毒蛇入黑水林。不过三日，黑水林里生灵惨绝。当时的巫族还没现在强势，不惜以己身血肉侍毒蛊，与那支苗人大斗。
这一斗，就至凌末时。至今巫人还记着仇，每一位都能靠察颜观行止分辨出苗人。一碰上，必是你死我活。
“确实是痴心妄想。”沐宁侯以为：“妄想着掌控巫族。”但他还是隐隐觉，自己忽略了什么。这也是之前，瑧哥儿一走，他就写信予崇青的原因。
自打接触了小儿的这位小舅老爷，一些个观念、插&#183;入视角，总是能让人耳目一新，或恍然大悟。他甚喜之。
那头已经离京大几十里的云崇青，也是没想到侯府回信竟如此快。子夜时分，他夫妻的客房在二楼，鸟叫贴着窗户，一声接着一声。
趴在夫君怀里的温愈舒，闭着眼睛在笑，翻了个身，屁股一撅：“去看看。”
云崇青手揉着脸，嘴角的笑多少透着点苦。拗坐起，掀被下床，拿了件长袍穿上。灯也不点，直接走向后窗。屈指在窗棂上轻轻敲了敲，提醒窗外人小心。
窗棂将将推开条缝，一封信就从缝隙投了进来。合上窗，捡起飘落在地的信回去里屋。里屋，温愈舒已经在点灯。
压了压灯芯，只放了豆粒大点的灯火。云崇青站在灯边，细细翻检信封，确定没被拆开过，才撕开条口，取出里面的信。
熟睡中被吵醒，温愈舒这会也没睡意了，凑头过去一道看。阅完，亦只觉冠家胆子是真不小。
云崇青看完，又重头再读一遍。提炼了要点，有人欲乱南塑，悦离囚禁族妹悦合衣，巫族长老携追踪蛊追击乱族贼子，贼子死十五，十五人气血相近，疑似死士，南境军没被渗入，悦尚韩去丰度杀贼四十一。
见夫君沉思，温愈舒没打搅，脚步轻轻地走至桌边，伸手去摸茶壶。茶壶早凉了，不过五月里喝两口凉的也没事。才要倒水，就闻问话，“你对南塑什么感想？”
“蛊。”
这个他清楚。云崇青放下书信，转首看向媳妇：“还有呢？”他知道巫族族长悦离，为翻辅国公案，耗费心血历尽千辛养成了一种新蛊虫，可辨血气。可没想到，那新蛊竟这般厉害。
温愈舒浓密的眼睫垂落：“危险非常，远远离之。”
对了，就是这个。云崇青将信团进掌里，运力揉捏：“现在他们更危险了。”
倒茶的手一顿，温愈舒不明：“我怎么听着…话里有话？”
云崇青端着灯到桌边，将团了一小团的信点着，丢进一只空瓷杯里，伸手拿走媳妇提着的茶壶：“字面的意思，就是危险了。”
危险了？温愈舒眉头凝起，细细揣摩。
云崇青由着她，倒了水自饮，眼看着一旁在杯中燃烧的纸团。
当纸团烧尽时，温愈舒脑中渐渐明晰了，喃喃道：“若是有一个生死仇家，无论我在哪…他都能找到我。我一定想尽法子，将他除去。”结论一出，不禁倒吸，“可是…可是那并非一个人，是整个南塑。”南塑怎么了，冠家还想复国呢？
云崇青将手中杯送到她嘴边：“天生万物，相生相克。不是每一个巫族人，都似悦尚韩那般内外兼修。没了蛊，她们难敌悍匪。”还有南境，“悦尚韩在去丰度的路上，都遇着两个。我不信巫族没排查过南境。信里没提，那就是除了那波人，没有其他了。”
咕咚咕咚两口凉水下肚，叫温愈舒更是神醒：“你是说南境不止那波人，只是在那波人出事后，被撤离了。”很可能，匪鹊岭有十五万驻军。冠家难不动心思。
悦离新养出的追踪蛊，可谓之催命符。云崇青放下茶杯，去拿书箱。不过两刻，屋里灯灭了。一人黑衣没走官道，崎岖小路上快跑。
次日天才见亮，云崇青一行已吃用好，准备上路。一夜过去，小喜峰精气神恢复不少，跟两个姐姐拼饭，吃了个肚圆，就是不敢再一人乱走，到哪都要拉着他爹。
套马时，记恩杵到老弟身边，眼神瞄了左右，小声道：“昨晚伙计送热水上楼时，我借王大兴失踪的事儿，打听了一下。伙计说他们村里最近没丢男娃，但上月有人牙子来买走了三个女娃。”
云崇青眨了下眼：“认识的人牙子？”一般进村买人的，都是熟脸。
“关键就在这，生脸，但给的银子要高些，还跟人娘老子赌咒发誓，不送进脏地方。”记恩嗤笑：“店伙计骂得一点没错，国泰民安时卖娃，都是黑了心肝的，就别揪着什么脏地方装相了。”
生人吗？云崇青想这生人八成也不简单：“我们路上注意着些。”
“可别叫咱遇上了哈哈…”记恩仅是随口一句玩笑，是万想不到一语成谶。一切齐整后，他们乘着晨晖西行。
这时京里已收到云崇青的信。沐宁侯看了，心豁然开朗，但面色却是沉重。沐侯夫人杵在一边，也刮了几眼，瞧了大概，两手一交叉，嘴里嘀咕：“都是些个什么事儿。”
等着的沐晨焕，见父亲不再盯着信，伸手轻轻抽走，一目十行快阅。可看完，心神却差一步。什么叫南塑危矣？赶紧重头细读。南塑什么地儿？凶地也，那里随处都藏着蛊虫。药蛊、毒蛊、寄生蛊…新养出的追踪蛊更是厉…
催命符！
他恍悟，还真是：“爹，崇青说罗东闻可以联系上悦尚韩。”
沐宁侯点首：“炼制肉傀儡的乌家，鼎盛时，不差悦氏多少。冠南侯府知道巫族厉害，能勾上一个，绝不对不只是练了肉傀儡。”
“旁人有不及自己有。”沐侯夫人冷哼一声：“全都是好日子过够，活腻了。”
“把崇青的信重新封，让罗东闻转交悦尚韩。”心里没有那股朦朦胧胧，沐宁侯安宁了，转身面向老妻：“鱼婆那有合适的人吗？”
沐侯夫人就等着说这事：“有，鱼婆孙媳妇的三哥大舅老爷的亲家，就在津州瀚书跃滩村。跃滩村南去过条大沟，便是白山村。正好鱼婆那亲戚，是个走村的货郎。”
“有合适的人就好。”沐宁侯也望着能救回条小命，还王铁山一家圆满。
两三天，货郎在京里挑了新鲜货，赶驴车回津州了。下官道，路过城外食铺时，恰巧见一皮子黝黑胡子拉碴的汉子拉着个乡绅打扮的男子在问，有冤真的能告到武源门吗？
乡绅一脸不耐：“我刚只是跟朋友胡嘞的。为了那点银子，去告御状，我不想活了？蹚火海滚刀山，有命去没命回，知不知道？赶紧放开。”
“是啊，你这人怎么回事儿？日头多高的，马尿就灌多了？”几个与乡绅一般打扮的男子，在边上帮腔。
汉子还不松手，神不在焉，久久一咬牙似赴死一般问：“武源门咋走？”
“进京自个问去。”乡绅大力一扯，扯回了自个的袖子，忙呼朋赶紧离开。食客掌柜一直留意着这方，一见汉子挪脚往京城那方向，忙跑出柜台，将人拦住：“你想做什么？”
“柳叔，您让开。俺四十了，就大兴一根独苗。没他，俺们两口子没盼头啊…”六尺高的大汉泪眼巴巴，望四方，没有他要找的那张小脸，痛不欲生。
“你没听说吗？有去无回。”掌柜的拉他往食铺：“万一你有个啥，孩子哪天再摸回来，可咋办？全指望你媳妇一个妇人领？”
货郎瞧汉子那样儿，心里也难受得紧：“大哥，您先别急着去武源门，那是最后一条道。兄弟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这片最熟，跑得也远。你跟我说说你家娃子长啥样，我给你带点眼。”
掌柜听闻，忙丢开手，上去招呼：“那就谢谢老弟了。铁山家娃儿叫王大兴，不满五岁，长得敦敦实实，皮子随他爹，有点暗…”
这天从京城回来，货郎有些疲累，天色也晚了，便收拾收拾早点歇息了。翌日天还黑麻麻，他就起来喂驴，捯饬货篓子。东边见白时，赶驴车挨个村子跑。
跑村卖货，不能抄近路，都是绕着弯。他应了人的事，也很尽责，到哪见着小儿都要好好瞧上两眼。一回两回的，就有老婆子看出不对了。但要说在他们这跑了一辈子的货郎有啥坏心，她也是不信。
“俺说，大罗秤啊，你这趟来，两眼咋跟贼似的，还专留意皮小子？”
“叫您逮着了。”货郎叹气：“我昨个在京里寻了好货回来，下官道时，碰着件惨事。人丢了娃子，四十岁了，膝下只一根独苗。”
“呦，是不是那个王铁山家的，还没找着呢？”又有一个婆娘凑过来了。
货郎摇首：“没呢。昨天几个老爷在他家前头那食铺里歇脚，聊了几句，提到武源门。被铁山兄弟给听到了，硬抓着人家，问武源门。人都说，咱们平头百姓去告御状，是九死一生。他…他不怕，豁出命要去。不是食铺掌柜拉住，没准现在人已经在武源门外跪着了。”
“也可怜，听说他媳妇上头四个都没保住。两口子本本实实，就活那么个命根子。”
“可不是吗？现在命根头没了，摆俺身上，俺也要去武源门外告御状。咱这片什么地儿？顶着天子脚尖。什么拍花子，眼瞎了都不带往俺们这跑的。”
“对啊，之前兰家坳那不是还抓了一个？俺跟你们说，邪风都吹到京城城门口了，就该让皇帝老爷来治。”
“可那滚刀山蹚火海的罪，也真不是人受得的。”
货郎连点首：“是啊。所以我说他们错过一大好机会。这不三四日前，王铁山去衙门求讯了。他婆娘一人在家，差点抢了云修撰五岁的侄子…”
“云修撰，是那个三元及第吗？”
“是，现在已经不是云修撰了，皇上让他外放。”货郎一脸可惜：“听掌柜的说云大人很可亲，不似一般官员。铁山兄弟都恨死了，那天他要在家，肯定求一求云大人。”
“多好的机会，那云修撰还是沐宁侯府的舅老爷。求了他，将咱们这的糟事上告给皇帝老爷，只一封信的事。”
“确实是这样，可错过了就是错过了。”货郎又一喜：“但我不是从京里才回来吗？给他们带来一好信，云修撰有两好友，也要外放了。其中一个就是去年的榜眼老爷，那老爷的嫡亲大伯是督察院的大官。铁山兄弟一听，就说要去拦那驾。”
听着的老婆子也跟着欢喜：“一个人去不行，得吆喝一群人去。”
“对，人多势众。”货郎上头了：“这不比去滚那刀山火海妥帖吗？督察院体察民情、民风，拍花子的事就得他们来管。”
“但人还是要找，万一撞着了呢？你跑的地儿多又远，帮着带点眼。王铁山他娘，跟俺还是一个村的。”
“是是。”
“给俺称斤糖块。”
“成嘞。”
民间最不缺的便是嘴，货郎一天赶着驴车跑了近十个村。只要有人问，就站下说一会儿。当晚这风就吹进了京中冠南侯府。隽鹰堂里，冠文毅被气得眉都倒吊了：“老夫不是说了，不许在京城附近行事吗？他们还盯上根独苗。”
“侯爷，此事不能怪白老。实是白装年头回出村，又恰巧见个小儿落单，他才…”
“还狡辩什么？”南塑那群娘们靠着追踪蛊，在外猎杀他重金浇灌出的死士。这头白山村又出差错，冠文毅只觉近日是事事不顺。
“属下这就去了结了王铁山夫…”
“闭嘴。”冠文毅心中大骂愚蠢，咬牙沉住气：“货郎说得还不够清楚吗？王铁山要纠集一众人去拦苗晖。皇帝正没门犁脚下这片地。
不足五岁的男童被拐，可联想的事何其多？冠南侯府还有欲行谋逆的名头没摘去。你此时杀王铁山夫妇，就是在将冠家往皇帝铡刀下推。”
“那…”
“给那孩子喂一碗忘忧水，想法子送回。”
“王大兴的根骨极…”
冠文毅抬手打住，他不想再听：“干久了，你们不会真把自己当拍花子了吧？”
单膝跪在地的男子，明显一愣。当然不会，白家村可非兰家坳被抓的那类虫蝇。他们是完颜氏门下，第一勇士白家齐的后人。
“尽快把孩子送回，老夫暂时不想再与督察院对上。”冠文毅平复着激荡的心绪。
杀王铁山夫妇，亏他想得出来。王铁山夫妇有个长短，他们素日往来友好的亲朋，万一生了逆反，更是要将王大兴寻回。他还能将那些人全杀了？
云崇青不知京中事，但在等着回音。到南川七百余里路，中间逢三日雨水，抵达响州府已是五月十五。同知谭毅、通判蒋方和早候在城门外迎接。
“大人一路奔波，辛苦了。”
“二位大人也实是客气。”云崇青来之前就了解了一番响州府，知府李文满在任四年余了，吏部考绩不错，这任满，应会往上再升一升。
同知谭毅，掌着响州府的账。也是巧了，其也是来自山北省，不过不是邵关府，他家在北轲。通判蒋方和，是北边景安府人士。
“云大人舟车劳顿，我们先领您一行去知州府邸歇息。知府大人明天在城东岳吉楼宴请您和夫人。”通判蒋方和拿着刑，行止却和气。
“那就有劳二位了。”云崇青拱礼，没错过谭毅眼里的那点不服。
谭毅确实气不过，知州调离，原知府大人都说了，会向吏部推举他，不想京里竟派下这位。到底是有权势在后，三元及第还不够，在翰林院闲了一年，靠着东阁大学士沾点功劳，就升五品知州了，真是叫他羡慕不已。
沐宁侯府…厉害！
辅国公府的门楼已经塌了。他倒要看看沐宁侯府的敕造何时被夺？
云崇青不知谭毅心理，却清楚其不甚欢喜沐宁侯府功高。记得八岁那年，爹带他们一家出门游完，途经士子山时还留宿了一夜。在士子山上，他听得士子论悠然山兵权，谭毅就在其中。
还有一位陆离，此二人针锋相对，各占一方亦各执己见。那是他第一次听人高谈沐宁侯府，很难忘。
作者有话说：
吃瓜吃得有点醉心……

第82章
蒋方和不管谭毅是何心情,反正自吏部派任下发，他就一直在期待这一天。知府李文满跟谭毅父亲有点故旧。谭毅被放到响州府可不是什么看中这方风土来历练的，人家早就盘算出条康庄大道了。
谭毅,建和十五年的进士,庶吉士选馆，入了翰林院。建和十八年留馆,得了名，急匆匆的十九年就下放响州府辖下吹郧县。这才三年余,六品同知还委屈。若非此次吏部另有派遣,响州府知州的位,非他莫属。
蒋方和早不满了,看到吏部下发的文书,都笑痴了。李文满不会真以为自己是响州府的天吧？这回来了个大才，三元及第，背靠京中超品侯爵。他倒要看看这响州府的天会变成啥样儿？
反正自个是已经打定主意了，只要这位不是个刁钻的主儿,他一定鞍前马后。没法子呀，谁让他蒋方和咽不下知府大人赏的那口馊饭？
云崇悌笑嘻嘻地跟谭毅、蒋方和拱了拱礼，转过脸悄摸长舒一口气，快步跟上十二弟和记恩，回去马车。
车里，李娟正抱着打瞌睡的儿子，见着人,不等车厢门关上就小声急问：“怎么样？”
“嘘,”云崇悌眼瞥向晃动的窗帘子,意味分明。李娟了然,伸手一把将他拉坐到身旁,声音压得更轻：“见着人了？”
“同知、通判都见着了，那两一看就不对头，对十二弟一个清高一个热络。单这表露，以后咱们冷清不了。辖下十七个县的县官没来。”没来好，来了得乌泱泱一大片。云崇悌抬手抹了把没什么汗的额，脑中在回味之前所见。
跟她想的差不多。李娟扁着嘴，轻拍儿子的背。小喜峰两眼已经眯达起来了。
“这人啊…多少都有点毛病在身。一座府城，为啥除了主官知府，还设个知州？一个从四品，一个五品，管的差不离。不就是为了牵制吗？我不知道调离的前任知州大人如何，但非常清楚咱十二弟不是来这清闲的。”
还说得头头是道，云崇悌都乐：“近几年，你书没少读。”前任知州如何，考绩上是优。至于真实情况，还要待明日见了知府后才能窥得一二。
“那是。”李娟露了点嘚瑟：“我娘就常跟我叨叨，说四婶之所以能得十二弟那般能的儿子，不是十二弟天生就能，是四婶肚里有墨教得好。让我没事别闲着，多习几个字多读两本书。”
云崇悌大腿一拍：“说得好。咱们今年也回不去邵关府了，给他们的节礼都添上两成。”
“不用。”李娟可不是那种扒拉婆家肥养娘家的主儿，她把一家子从邵家庄子上□□已可谓尽足孝了。
“咱现在跟着十二弟，你不出去跑商了，每年要少赚两千两银。两闺女大了，都不跟你坐一马车了，你心里没点子数。我娘家靠咱贴补的那小庄子，去年还置了十五亩良田，他们过得不差。”
“一年没了两千两…”
“住嘴。”李娟可不爱听这个：“跑商能比跟着十二弟强？”甩汉子个大白眼，“我还指望着十二弟妹给我两丫头找上好归宿。再说…你在外跑了多少年了，还能跑几年？敢情我跟你一辈子，就活该过大节时落着个影儿是吗？”
云崇悌赔不是：“我怕你失落。”
“在你心里，我眼皮子就这么浅？”李娟撇过脸，面上有气，但心里是一点不气。现在日子是真好，一家子朝夕相对，她再没有半夜惊醒过。
“哪能呢？我要是没你，能有今天的出息？”云崇悌拧了下儿子的小脸，见小家伙眼睫颤动，忙收回手，哈哈笑。
前面马车里，云崇青再翻知府李文满的履历册子。
“怎么了？”那册子他只在京里翻过，这才见了同知和通判，就又翻出来看。温愈舒不以为是平白无故。
其实也没什么可看的，李文满的履历很干净。云崇青合上册子：“同知谭毅对我好似不服。相较之，在响州府通判一位上已经坐了五年的蒋方和，要客气多了。”
温愈舒明白意思了：“那个谭大人也是有趣儿，他知你几分？不会也随了一些个狭隘的东西，只惦着咱们与沐宁侯府的亲厚吧？若是如此浅薄，那你还真不必多费心思在他身上。”
“他对我不服，应该不止在沐宁侯府。”云崇青丢开手里的册子。
温愈舒莞尔：“可笑得很。对你不服，可他下放到今儿，也才过三年。从七品县官，升至六品同知，将将多久，就想上知州？怎么…响州府是他亲爹的囊中物吗？一没建功，二没资历，他哪来这么高的气性？”
说到点上了。云崇青以为，就算他不来响州府，这响州府的知州位也该是蒋方和坐更名正言顺。谭毅便是有心，但论资排辈，轮不到他。
谁给了他气性？家世上，其父虽是个读书人，但止步乡试。书画上，是有点造诣，可名气也只在北轲。岳家强势些，不过远在汇安积壹府，鞭长莫及。
其实也无需再多猜，于这响州府，除了主官李文满，能推举谭毅的，无。对此，云崇青没生毫末意外，本来他外放响州府，就是为查南川。若这里一切都太太&#183;平平，那他还查什么？
“忒有意思了。”
温愈舒瞧他样儿，怎看着像是在高兴：“他们在响州府已深耕数年，此方脉系早被捋顺了。你就不怕有人暗里使坏，让你千里迢迢来，一事无成回？”
“那是人家的本事。”云崇青抓过媳妇的手，眼睫下落，指腹磨着她圆润的指甲：“我现在想李文满…背后又站着谁？提拔谭毅，算不算是择中他接自己的位，继续守响州府？”
“站着谁，你心里不是清楚吗？”温愈舒都已经看出响州府水浊了：“朝廷遣你来此，打乱了一些人的盘算。你且瞧着吧，如果那蒋方和对你是真热络，那离任的前知州定是个吃不开的主儿。”
这就意味着响州府尽数掌在李文满掌中。云崇青弯唇：“挺好。”
“也奸诈。看透了谭毅的心高气傲，从中作梗，引你二人相斗。他旁观，然后拿着上峰的派头，加以裁定。”温愈舒轻蔑笑之。做人，就不能太自以为是。川宁薛家案都被再提了，冠文毅北角山已去不得。李文满以为皇上会轻放过南川？
天真！
事关大雍万里江山，南川一定会被翻查得明明白白。他们一无所获，还会有别的谁。朝里多的是能臣，所以负隅顽抗，唯死路一条。
听到嘈杂，云崇青知他们已入城，挨靠到窗边：“他想我斗，也要我斗才行。”稍稍撩起窗帘，看向外。
他们走的是西城门，街道还算干净，两边店铺几乎没有挑高的。路上行客，难见丰腴，仅一二穿着鲜亮，其他皆灰布麻衣。一张张面容，晦暗麻木，没什么精气神，有几个单薄的走路都飘浮。
别说津州、通州、邵关府了，这里都比不得三泉县。但…他一行十六辆马车，拉车的马儿油光水亮，竟没引得多少路人注目？
云崇青嘴角微微一勾，这的百姓是见惯了吗？
走东西主街，一个时辰后，跨过三丈斜土路，他们便入了城东。城东居贵，也确实贵气凌人。平整的石板路，让颠簸了一路的温愈舒有些不适应，再品夫君神情，不禁好奇，挪臀凑过去，攀上他的背，透过缝往外看。
街宽丈余，两边店铺多是小楼，两层居多，三层也不少，其中还掺插一二装点很是富丽的四层楼宇。路上少行人，但停在铺前的小轿不少。
“这里是响州府？”
云崇青难得外露讥讽：“确实。我都快糊涂了，不知城西与城东天差地别的两幅面貌，哪一幅才是真实的响州府？”
温愈舒有点后悔刚没陪着夫君一道看看城西：“等安顿好了，你带我去城南、城北瞧瞧。”
“好。”云崇青看见岳吉楼了，那就是明日李文满要宴请他夫妻的地方。高四层，不见富丽，但瞧牌匾上的铁画银钩，便晓内里蕴含不浅。更绝的是，岳吉楼边上设了茶庄。三楼的窗大开，纱帘轻薄，隐约可见曼妙。
幽幽琴声来，温愈舒变了脸，阴阳怪气地说：“谁家这么会营生？”
“不知。”云崇青放下窗帘，见媳妇还赖着，不由发笑：“需要我发个誓吗？”
“不要。”温愈舒起身，挨着他坐下：“城西很破败吗？”
云崇青深吸一气长叹，重重点了点头：“我有点后悔听你的了。”
“什么？”没头没尾的，温愈舒不受这冤屈，质问：“你再说一遍，什么时候听我的了？明明多是我听你的。”
“请封妻子的事。”
才鼓起的腮帮子一下瘪了，温愈舒眨了眨眼睛，这还真是她拒绝的。
“一个名而已，我们又不缺朝廷给的那点俸。你才入翰林院一年，就从六品修撰，升至五品。虽说是外放，但到底太打眼了。再急着请封我，不是叫人闲话？我又不在乎脚尖前的那点。夫荣妻贵，你若无能，超品诰命也予不了我体面。反之，即便我终身不戴冠，谁又敢欺我？”
她要的始终是丈夫的心和尊重。
彼此尊重。
云崇青低头瞅他媳妇凶样：“入了东城，没走多远路，银楼四间，布庄六七家。我是怕你后宅往来中受委屈。”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奉陪。”温愈舒傲娇地瞟了一眼她夫君，微扬起下巴：“沐宁侯夫人可是我姨母。在这响州地界，谁受委屈还不一定呢。”有时，该仗势就得仗势。这世间，欺善怕恶的东西可不少。
作者有话说：
这瓜一茬一茬的，吃得我都落枕了。今天就更这么多，明天咱们再见。

第83章
马车到了悦水街,拐道向北。按例，知府、知州是不坐一城的。只大雍地广，地貌复杂,也有特殊。像响州府,地幅不小，但山岭却占尽七分,另择一地建知州府多艰难，便会直接将知州府设在府城,与知府分居南北。
这于云崇青,有利有弊。利在一府重要官员几乎都居响州城,接触起来便宜。弊端就是行事上少些自在。北行三刻,终于到地儿了。下了马车,眼所及之地干干净净，像是才洗刷过。
烈日照耀，知州府牌匾鎏金刺目。门口的石狮子崭新，全无风霜痕迹,威武是威武，但却少了沉淀。两个带刀的侍卫头领不错，精精神神。
“严斌、卢宁恭迎云大人。”
云崇青颔首：“二位辛苦。”跟在后的记恩、云崇悌回了一礼，无意外，日后跟这两会常打交道。
“能为朝廷效力，也是我等福分。”
自云崇青下车，蒋方和就一直留意着,心中快慰。人长得隽秀,但喜怒不显于色,绝非无能之辈。
“上月初徐大人一家搬离后,知府大人特地命人修缮了一番,就怕您和夫人住不习惯。”
这是在告诉他，现在的知州府并非昔日模样。云崇青面上依旧：“多谢知府大人费心了。云某不是什么矜贵人，自幼懂随遇而安。知府大人实不必为了一时适意…”眯目仰望那方牌匾，“劳民伤财。”
谭毅冷嗤，李大人大肆修缮知州府，确实是为了一时适意。响州府庙小，来了这么座大神，可不得倾尽所有？不然万一要有个什么不到位，开罪了沐宁侯府，卑微如他们，谁又能顶得住压迫？
“之前在西城门外，我就觉察到谭大人似忿忿不平。这是为何？”冷嗤都喷到脸上了，云崇青也想知道他不服在哪？
被这般质问，谭毅诧异，一时哑口。
一旁的蒋方和心中大快，谭毅最多也就是李文满手里的一颗棋子，还真当自个是哪台面上的人物了？云崇青年纪是轻，但人家正经的皇上钦点的状元，是吏部派任到此，是他们上峰。冷脸摆给谁看？
云崇青望着显露稍许慌张的谭毅，没有要就此放过的意思：“你是对我有看法，还是以为吏部派任不当？”
定了定心神，谭毅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颔首拱礼：“谭某不敢。”
“不敢？”云崇青体味二字：“如此说来，你的不服是真冲我来的。”
谭毅两眼低垂着，不语。周遭一片死寂。两个侍卫也紧了心，在响州府谁不知同知谭毅很得知府大人的眼，不然也不会升得那么快。
云崇悌是头一回见十二弟这般，心里怦怦快跳，自然将腰背挺得直板，生怕给十二弟丢人。
“待本官安顿下来，一定会去吹郧县好好走访一番。”云崇青收敛了面上的笑意：“也见识见识谭大人在吹郧县任县官期间，所建功绩。”
还真是不依不饶。谭毅慢慢抬眼，目光撞上云崇青，不回避。
云崇青冷眼：“能让谭大人县官两年就升，升了一年余又十分不服我这个吏部派任的知州，想必谭大人在吹郧县定是建功至伟。”
“我剿了一窝山匪。”谭毅铿锵：“让吹郧县的百姓夜不闭户安居乐业。”
“百姓安居乐业…”云崇青神色郑重：“正是本官来时所望。”不再理会谭毅，转身走向马车，“今日多谢蒋大人、谭大人迎接，你二人可以回去当值了。本官这拾掇拾掇，明日上午去拜见知府大人。”
蒋方和没拖沓，拱礼道：“那某就不打搅云大人了。”
“告辞。”谭毅快蒋方和一步，这里他一瞬也不想留。
云崇青扶妻子下马车。刚在车里，温愈舒已透过窗悄悄看过四周。树木高耸，但叶却蔫吧，应是才移植不久。墙下有花草，不过她觉府衙乃威重地，不见鲜亮更佳。
常汐指挥着上来帮忙的侍卫，将姑娘和姑爷的行李先卸下。常河、飞羽搭伴绕着府衙走一圈，查看地况。卸车的声响大，吵醒了睡觉的小圆包，哭闹两声洗过眼，便左看右望。
因着之前事，来来回回的侍卫都绷着皮，眼神不敢乱瞟。睡了一觉醒的小喜峰被他娘牵着，显得有些拘谨，打哈切的嘴都比寻常少张一半。
看够了牌匾，云崇青牵着媳妇领着一行人进府。如一般府衙，公堂森然，摆设庄严，有侍卫守。
可院里按着五行八卦，摆着的那一瓮瓮水竹是怎么回事？走近细看，水里还养了鱼。李文满这心思当真是奇巧，就是用错地方了。
鼻间萦绕着桐油漆的味道，温愈舒不甚喜：“最近将院子多洗刷几遍。”
“味道确实冲。”常汐眉头蹙着，也不知那知府有意还是无意？明明清楚这很快就要住人，还新刷桐油。桐油味人闻多了可不好，会引起诸多不适。
不在衙门多留，穿过一扇铁门，进入前院。相比之前，这里要窄许多，除了一间会客堂，还有一排客房。院当中圈了一株桂树。看叶子，这株长势不错的桂树，不是最近从哪移来的。
走过垂花门，就是内院了。内院也不大，一眼看尽。此方不像京都，分东西厢房，它这是把一个院子砌墙劈成三。当中是正院，即主官居所。东西偏院，副手分住。
正好，他们不用纠结。东偏院，记恩一家。西偏院，云崇悌那房。常河、飞羽住前院。
收拾后院，温愈舒用不着夫君，里外里看过一遍，便吩咐常河叔：“我瞧后头暖房里有不少空置的盆盆罐罐。您领几个家丁，去把府外那些花草挖了，种进盆罐里，放到暖房。”
“我刚瞧着也觉忒突兀。衙门外种芍药和紫薇…”常河都嫌弃：“还是头回见。”招两个婆子来，让她们先把暖房里的盆罐整理一下，清洗干净。
可不能嫌弃，人家是花了心思的。温愈舒轻轻扇动了下眼睫。她夫君长得俊，一身的清雅，配上府衙外的姹紫嫣红，只会让外头觉这就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骄子。
侍卫们一箱箱行李往内院搬。常汐安排婆子抬进屋里，开箱布置。
温愈舒笑着推送两位嫂子：“你们也不用顾着我了，赶紧回去收拾。缺什么列个单子出来，一会让姑姑去张罗。”
“行，那你忙，有事着人叫一声。就隔着道墙，都能听见。”到地安置了，嫦丫也舒了口气。只是这响州府…水太深，不过她跟相公一样，都相信姑爷。在心里默默祷告菩萨，希望相公能找着家翁，了却遗憾。
李娟挽着嫦丫往外：“小圆包就交给我家那三个带着玩吧，你也歇歇手。”
“成，他现在也不好跟我在屋里待了。”
“都一样，哪个皮孩子乐意被拘在屋里。”
正院耳房里，云崇青三人站一块低语。
“侍卫咱们暂时只能先盯着点。”记恩不信里头没鬼：“等过阵子，再想法子插人。”以前爹在云家铺子经营时，就是按了一人在明面。他觉这招挺好，效果立竿见影，就是合适的人不太好找。
云崇青点首：“当前我们人生地不熟的，不多妄动。”
“十二弟，你今天硬对谭毅那出使得妙。”云崇悌竖起大拇哥：“有了这，咱们修整几日，便可顺理成章地去吹郧县。”去完吹郧县，再去旁的地界走走，谁还能说出个啥？
“六哥，长进不小啊！”记恩揽住兄弟：“今日看那谭毅的行径，我也挺想知道知道吹郧县老百姓是怎么个安居乐业？”剿山匪…哪来的山匪？穷极生恶。这太&#183;平年间，谁放着好日子不过，去干那杀人劫货的事？
荒唐事一件，身为吹郧县父母官竟看不见根本，还敢在大庭广众下说“安居乐业”，不是肤浅就是在装糊涂。
云崇青手搭上义兄的肩：“明日你二人陪我去见一见李文满。”
“行。”记恩还有件事要说：“我准备在西城挑块地，建客满楼。”
“不在城东？”云崇悌有点意外。
云崇青笑言：“城东不缺客满楼这点油水，放在城西挺好，能给不少人解决温饱。”
“就是这个理。”记恩拉近老弟：“刚那一路你看出什么了？”
看出什么？云崇青面上笑意更浓：“实不瞒你们，一开始见贫富两极，我心里闷堵。但沉静了这么一会，我又觉也不是坏事，至少哪天真修路了，困顿时，不会没处挖银子。”
咕咚一声，云崇悌吞咽，两眼瞪直了盯着他十二弟。商贾最怕的就是遇上十二弟这样的官，不能不给钱，给了还不算贿赂没处说理，最多也就是落块“积善之家”的牌匾，亦或在哪给竖个碑。
大可明抢，可官家非要寻个冠冕堂皇的名头，理直气壮地抢得更多，还要你感恩戴德。
幸亏啊幸亏他非“商”，是站在“官”这边。脑中浮现马车入城东所见的奢华，再想一些日子之后陪十二弟拿着钵挨家挨户拜访，心里莫名的舒爽。
记恩立马保证：“到时客满楼一定给你打个好版样。”
“到时就靠你起头了。”
人多手脚又利索，捯饬到傍晚也差不多了。温愈舒取了袋碎银予常汐：“咱们头天入住，算是给大家道个好，请他们以后办差都紧着点心。”
接了重实实的一袋银，常汐知道是给府衙侍卫的：“我这就让大哥去散。”
“嗯，”温愈舒目送姑姑穿过垂花门，转身面向堂屋。知州府的庭院比不得京里家中，但她也没打算花费银子另置宅子。住这好极，虽逼仄了些，可夫君就在府上当值，多美的事儿！
当晚都聚在主院用膳。七个月的小圆包终于得了小半碗没搁盐的鱼汤，那小肉嘴喝的巴啧巴啧的，眼也只盯着自个碗里了。
第二天一早，云崇青换上了蓝色白鹇纹官服，与记恩、六哥出了府衙，府衙外不见昨日的艳丽，眉眼不禁变得柔和。自上去马车，记恩二人骑马伴左右。侍卫在前开路，往知府府衙。
知府府衙，留着半寸髯须的李文满，正翻看今日辖下县递上的公文。昨日知州府外发生的事，他已听闻。谭毅回来没提，但却转达了云崇青今早要来拜会的事。
云崇青，大雍建国以来第二位三元及第，今年将将二十有一。行事上，单就其当众质问谭毅，便可见轻狂。也实属正常，少年得志，长姐又嫁进沐宁侯府。换了他，在这小小的响州府，还不横着走。
如此能耐，却放到穷乡僻壤？李文满合上文书，端了茶小抿一口，压一压心头的不宁。这到底是皇上的属意，还是沐宁侯府的安排？他思虑一月了，仍堪不透，但有一点却清楚，云崇青下放剑指川宁。
“大人，同知谭大人来了。”侍卫禀报。
李文满又喝了两口茶，才道：“让他进来。”
不一会，谭毅入内：“下官见过大人。”
“不必多礼。”李文满满目慈宁地看着后辈：“瞧你面色不佳，想来又是熬了整夜。公务重要，但你也要当心身子。”
谭毅确是一夜没能安眠，只并非为了公务，而是因云崇青。他自认上任以来，兢兢业业，从不谋私，一心为民想。可云崇青…却不屑于他。也是昨夜，他才蓦然发现自己好像变得急躁了。
知府大人只是那么一提，他却以为知州一职就该属于他的。这是何理？
“各县春种情况已呈上，下官都整理清晰，请您过目。”
“你办事，我放心。”李文满接过文书翻开，一目十行：“不错，春种有序，秋收硕果。百姓能饱腹，我等方算是不辱使命。”
谭毅才将“安居乐业”从心头压下，这又被触动窜至心尖：“大人所言极是，下官受教。”
“一会云大人到，你同我一块见见吧。”李文满想，他至多再留响州一年六个月。一年六个月，拖一拖云崇青就过去了。待他离开，响州府如何，就非他的罪过。
要说谭毅现下最不愿见谁，那定数云崇青。只知府大人都开口了，他也不好推拒。
“是。”
三刻后，侍卫报知州大人到。
李文满立时展颜，起身阔步相迎。云崇青领着记恩、云崇悌进入大堂，见云雁官服来，抬手行礼：“云崇青拜见知府大人。”
“哎呀…无需多礼，无需多礼，可算把你盼来了。”李文满亲扶云崇青，然后细观面色：“到底年轻，才一夜精气神就全回来了。原我还怕你疲累，想让你多歇息两日。现在不用了，可心安理得地将一些公务交予你处理。”
云崇青弯唇：“大人若是放心，下官当仁不让。”
“哈哈…”李文满高兴地拍了下云崇青臂膀：“我就喜欢你这样的。”转身回去高堂上。“别站着了，坐。”
“多谢大人。”云崇青抬手请谭毅也坐，自己去到堂左边。记恩、云崇悌随之，待谭毅落座后，他们也在云崇青的下手坐下。
“下官还要多谢大人帮着修缮了知州府。”
“没好心办了坏事吧？”李文满见云崇青摇首，道：“也是我知你甚少，不晓你喜恶。一早听侍卫说种在你府外的花被挖了，我这正惭愧。”
云崇青浅笑：“大人多虑了。下官并非不喜芍药与紫薇，只困于年岁轻，怕府外花里胡哨，会引百姓误解，以为我仅知风雅，不食烟火。如此一来，下官威信难立。不得威信，以后百姓遇事，岂敢来知州府寻下官做主？”
这个云崇青在挤兑谁呢？谭毅垂目，知府大人刚那番示好，全白瞎了。
“是我思虑不周。”李文满在响州府当家做主惯了，乍然来这出，面上有些挂不住：“还请云大人莫怪。”
云崇青笑笑，似全没当一回事儿：“不会。大人用心，下官感激。那些芍药皆是名种，内子极喜，已将它们移至暖房。紫薇也漂亮，亦被移种到内院小园里了。”
“那我就不致歉了哈哈…”
“大人说笑了，下官识好歹。”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继续。

第84章
李文满又嘘寒问暖了几句,便拿起案上的文书：“你也看看，这是谭毅刚递上的，里面记载了辖下十七县的春种行施。”
现在是五月中,都入夏了,这方竟还在说春种？云崇青起身上前接过文书，就站那翻开浏览。
“响州山多地少还贫瘠,论起良田，也就州府近郊那几亩。”李文满话里多无奈：“年年鼓励垦荒,可那山地垦出来,又种不出什么好粮。饱鼓鼓种子下播,扁瘪瘪地收回来。百姓日子难,我这还催着他们种。今年又向朝廷赊了三千斗良种,只望着能收回点嚼头，万别再闹出坐山围寨的事。”
这是在跟他哭穷？云崇青眼底幽然，既然百姓都如此穷苦了，那东城那些豪富是怎么堆积出来的？
文书没什么好看的,都是一些体面话。里面渗了多少水分不清楚，但可以确定若都如实，百姓的日子不会差。合上，还予李文满。
“大人说的坐山围寨，是指吹郧县吗？”
李文满叹声，面上尽是苦：“幸在谭毅手段凌厉，及时拿了他们,不然本官怕是要向皇上以死谢罪了。”
“治罪了没有？”云崇青明白李文满为何在这诉苦了,八成是因他昨日放言要走访吹郧县。有些事是难以掩盖的,譬如民穷。
“怎可能不治罪？”李文满忧伤,再叹息：“但那些混账东西,几乎都是家里的顶梁柱，我也不能真要了他们的命。小惩大诫一番，就把人放了。”
“单放了有何用？哪天活不下去了，还是会行凶恶。”云崇青转眼看向谭毅：“你作为吹郧县父母官，只剿匪，没想法子给百姓增营生吗？”
谭毅站起：“增营生说起来只三字，容易得很，却极难落到实处。云大人才来响州府，不知吹郧县地势。四面环山，一条官道还在山外。辖下村落，九成依山而建。村里的人，别说来州府，大半都没出过镇子。到过县里，已值得吹嘘。”
“极难落到实处就放弃了？”云崇青面目平和，吐句却清冷：“朝廷给了你俸禄，不是养你闲，而是想你尽所能造福一方。”
他想啊，做梦都想，可…可是精疲力尽后却又改变不了，他只想逃离。
“下官学浅，不及云大人高才。也是老天有眼，皇上这不就派了云大人来拯救咱们响州府贫苦百姓吗？下官私心里期望云大人能大展宏图，如此我等也可观摩习之，以致用。”
云崇青不含蓄：“那你就好好看着。”抬手拱礼向李文满，“知府大人，知州府还有事，下官就先告辞了。”
“好好，你才上任，事确实多。晚上咱们岳吉楼再见。”李文满起身去送。
到了门口，云崇青回身：“不必远送了，大人留步。”
“再会。”李文满示意侍卫送他们出去。待人走远，才转身望向已经黑脸的谭毅，这个云崇青确实张狂。
“你也看到了，本官亦得觍着脸好生捧着。”
“大人…”其实云崇青说的没错，只谭毅也不愿承认自己无能：“等云大人下访，下官想随他一道。”
李文满回到高堂：“你要想去就去吧。他若本事，你便多学着点。本官年岁摆在这了，前路已见尽头。你不一样，还年轻，以后路长着呢。”
“您方知天命，怎就说起丧气话了？”谭毅扯起唇角：“下官还想您步步高升，提携一二。”
“难了，不过还是借你吉言。”没见云崇青前，李文满心里不宁，见过之后，那感觉说不上来，十分模糊。既想放手让他去折腾，又怕真折腾出什么，而内里则偏向云崇青清高自傲，有才无能。
“晚上你叫上蒋方和，带着家眷，随本官一道宴请云大人夫妇。”
“让大人破费了。”
“本官也不求旁的，只求云大人不找我等麻烦。大家相安无事，一同为响州府谋福。”
“大人宽宏大量，下官敬佩。”
出了知府府衙，云崇青回头看了一眼，阔步上了马车。这个李文满是只披着羊皮的老狐狸，满口忧民，民生却苦。都说世无难事，只要有心。试问…他有心吗？
不急着回知州府，绕去城南、城北转一转。快到地方时，一股酸腐飘来。云崇青面不改色，因着官服，他也不宜下车。如昨日那般，轻挑窗帘，看向外。
城南街市上污水条条，虫蝇乱飞。人倒不少，但多面黄。就这样，路边还有不少乞讨。面摊老汉在给客人拣馒头时，不慎掉了一个，滚落地，一群人扑上去抢。其中小乞儿手快，逮到就塞向嘴，噎得两眼自翻白。
老汉送走客人，扭头冲小乞儿大骂，仍气不过顺手拿个根棍子，抡起就要打。小乞儿忙躲闪，跑远。
骑在马上的记恩，皱眉看着胡乱摆的小摊，他自幼喜洁，真见不得这些，恨不能现在就下马，亲自动手给他们摆齐整。
侍卫在前开道，没人敢乱来。有几个还以为是收摊费，点头哈腰送铜钱上去。在首的两侍卫，厉声斥道：“退后，知州大人在，不得喧哗。”
马车里，云崇青出言：“我等快行，不要扰民。”
“是，”侍卫不敢再大声了，只眼神依旧迫人。
看着那大马车渐渐远去，有摊主不解：“徐大人咋跑咱这贱地来了？”
“不是徐大人，是新来的知州大人。俺家隔壁屋张三红，前阵子去城东修知州府了。听说这位来头不小，状元爷，还是京里什么侯府的小舅爷。别讲咱响州府了，就是整个南川，也没谁敢开罪他。”
“那他怎来了咱们这？”卖咸菜的老婆子，拿着个破蒲扇扇着风。
“这俺就不知道了。谁晓得他们金贵人怎么想的？”
“不管怎么想，人都不会吃上亏。”
“倒也新鲜，城东不待，跑城南来了，也不怕被熏着。”
云崇青的马车离了城南，又往北去。以为城南已经够杂的了，不想城北还添混乱。挂红的小窑子到处都是，贩夫走卒皆带着刀。更有不怕死的，妄图冲撞马车。
侍卫拦下，全身包裹严实的女子竟妖妖娆娆笑起，嚷嚷着自个犯花柳。记恩看着被侍卫推攘在地的女子头巾掉落，露了长有脓疮的脸，徒然生了股无力。
响州府的情况，比他想的还要糟糕。
“回府吧。”云崇青看够了，心中涩浓。到了知州府，他也没回后院，就在前院换了身便服，拿了南川地舆图平铺于书案上。响州府北向是川宁，中间隔了片山林。西方是连绵百里的落华山脊，南边凤鹤岭崎岖，就只东边平整。
靠山吃山，照地图来看，响州府确盛产木材。可木材运不出来，老百姓不能直接扒木材上啃吧。
还有西边的落华山脊，那应不缺野物。外面的商贩进去难，里面的村落出来也难。
响州府不景气，不排除有大虫蛀蚀，但本质上还是在于民穷。民穷，所以什么都运转不畅。这跟现世经济体一个说法，老百姓手里没钱，再怎么促消费都是徒劳。
想要百姓花钱，就必须得让他们兜里先有钱。
云崇青研墨，他欲写份抽象的规划。等深刻了解了这方风土，再详细计划。墨才研磨好，记恩拎着午膳来了：“先别忙活，都快过午了，你不觉饿？”
转头看了眼置于书架上的沙漏，云崇青露笑：“忘了时候了。”
这时云崇悌也回来了，手里还拿着支烟杆儿。记恩好奇，菜也不布了，抽过细看：“六哥也好这口？”他以为都是上了岁数的老汉才喜欢巴啧几嘴。
“我不好，但在外行走，若恰巧碰上好这口的，陪着吧唧几口，亲兄弟样的。”云崇悌去洗了手抹了把脸，接着说：“昨儿我经过西角门那，见老槐一笑露出的牙，就知是个老烟儿。今个就带着烟丝去找他了，我可打听出不少事儿。”
“边吃边说。”云崇青把菜全部端出膳盒，摆上碗筷。记恩也研究完了：“改天我去寻摸一杆。”
云崇悌递了快湿巾子给十二弟，提醒记恩：“你可别在屋里吧唧，呛得很。而且吧唧多了，痰还多。”
“我买了来，是想学你这套。”记恩揭了汤盅的盖子，闻着味儿就知是他媳妇的手艺：“快说，你都打听到啥了？”
连喝了两口汤，云崇悌嘴里没那烟熏苦了，才小声道：“你们晓得岳吉楼是谁的产业吗？”
“谁的？”云崇悌其实心里有底。
“说是知府大人岳家的产业，实则就是知府夫人的。”云崇悌倾身向前，声压得更小：“老槐透露东郊还有个牧姌居，上百亩的良田，里面养了许多美眷。”
什么意思？记恩有点听不懂：“谁的美眷？”
云崇悌看他那样是真懵，直白地哼出两字：“青楼。”
“也是他岳家的？”云崇青夹了只肉丸，咬了一口。
云崇悌摇头：“牧姌居不是挂他岳家名下，但没知府看顾，肯定建不起来。听老槐话里的音儿，牧姌居招待的不止响州城里的大户，还有抚州、川宁、阳西…”
“他知道得挺清楚啊？”记恩又看了一眼边上的烟杆。
“老槐今年五十又一了，年轻时做了十三年府卫，一次抓捕命犯时伤了右手，才去看门的。”
云崇悌刚就有一疑：“十二弟，老槐讲那牧姌居建成一月便挂灯，城里花楼都吃惊极了，全捂着自家姑娘不放松。没想牧姌居压根都没打谁家姑娘主意，一样有声有色地经营到现在。”
他们姑娘哪来的？
云崇青敛下眼睫，刨了口饭，他想到昨日在东城看到的那些小轿。孟元山上有仙客春居，响州府外坐着牧姌居。百亩良田啊，种上苞谷，到了秋里收成够几十口人一年嚼用。
还有城东那些富户，银子哪来的？铺子开着，寻常百姓不敢入。他们都靠内部消化吗？
记恩见老弟面上不好，拐了下六哥：“还有什么，你一次说了，让咱们一次气堵个够。”
“俩年前，谭毅有意要修吹郧县潭峪沟到隔壁尺音县王李村的山路，因着州府库房吃紧，给搁置了。老槐说，路线啥的，怎么修，都议定了。最后…”云崇悌瘪嘴：“没银子。”
给了盼头，又给掐了，还不如不提。没银子没银子…照他看，十二弟这趟响州府是来对了，城里那些肚满肠肥的大老爷们，就得让狠主儿来治。不然肚里那油水，迟早撑死他们。
“知道修路，那谭毅还算有眼见。”记恩捏着鸭腿骨，寻思着一事：“上回诚黔伯府出事，庆安顾家又给世子爷送了三万金票。你说今晚跟李文满用完膳，城里那些个…会不会也意思意思？”
云崇青挑了下左眉：“我还怕他们不送呢。”
“今晚席上你摆点样子出来，世上没不透风的墙。”这里头的门道，云崇悌太清楚了：“准保咱们知州府账上满满当当。”
“送，我就收。收了写折子，上告皇上。响州府府库空虚，百姓贫苦。不管怎么样，我得给皇上为百姓把路修出来。”云崇青放下碗：“等勘察完地势，我会摆宴宴请城中大户，然后…再去牧姌居坐坐。”
“噗…”记恩一口嚼碎的鸭肉差点呛进鼻子：“咳咳…你胆肥了去牧姌居，被弟妹知道准没你好日子过。”
云崇青弯唇，状似玩笑：“带官兵一道。外头不都惧我是沐宁侯府小舅爷吗？嚣张该有气势。牧姌居让我舒坦了，那就开着。我舒坦不了，便抄。”
“这个可以。”记恩道：“到时带上我，我给弟妹盯梢。”
云崇悌决定了：“我再帮你打听打听城里的富户，平时鱼肉乡里的，咱们一个都不放过，绝不厚此薄彼。”
心情好了不少，云崇青又给自己添了半碗饭：“让飞羽叔帮我查下老槐，若是干净，就让他进府当差。”
“老槐有个儿子。”云崇悌忙道：“今年二十又四，秀才考几回了，都落了榜。你要是安排活，可以考虑他儿子。”
“独子吗？”云崇青问。
“上面一姐姐，下面两妹妹。若非只一子，老槐也不会逼着他读书，早走关系进府衙当侍卫了。”
记恩朝六哥竖了大拇哥，这是一下拿捏住了老槐一家子。
可以考虑，云崇青身边缺一个熟悉响州府脉系的人。老槐做过十多年府卫，又在这守了一辈子，正合适。但前提是，人要干净。
申时正，盛装的温愈舒与常汐，领着两婆子去往前院。见着夫君，上前帮着整理衣饰，拉了拉臂弯处的皱褶。
“要不再换身新的？”
“不用了。你体面，我就体面。”云崇青抬手扶正媳妇插在髻上的和合如意钗，旁若无人地凑近轻嗅，低语：“抹了香膏。”
温愈舒抿唇甜笑着，垂着首整理他的玉带：“等忙过这几天，我再给你做几条。”库房里还有七套头面，都是温家、邵家、诚黔伯府补偿她的。她戴了嫌晦气，早想拆了宝石给夫君做玉带，金银融掉拿来花用。
“不要累着就成。”云崇青牵住她的手：“时候差不多了，咱们走吧。”
“好。”温愈舒回味着刚那话，我体面，他就体面…侧首仰望那人，秋波盈盈。
目光炽热，云崇青回头，撞进她生动的眸里，有意问道：“怎么了？”
“你做什么长这般高？”
“我要是矮，怎么配你？”
“也对。”
云崇青忍俊不禁，指在她掌心轻轻挠了挠。府外，记恩和云崇悌已经在等着。温愈舒见着他们，打趣道：“叫两位嫂嫂陪我一道，她们合着伙编出一个又一个理由，反正就是不愿。”
“就别为难她们了。”不说媳妇怕，就连记恩自个都觉一窝内宅妇人在一块，每个都有八百个心眼。“实在想带，带小圆包。他肯定能心无旁骛地陪你吃席。”
几人哈哈笑。
温愈舒撑着夫君的手，上凳子：“行吧，我先给她们探探路。等摸准了，再带她们出去走动。”
到岳吉楼，天已见黑。边上茶庄今日挺安静。谭毅、蒋方和领着一阴柔一阳刚的两位中年男子迎接。在外没多言语，直接上四楼。
李文满换下官府，玉扣冠发，与一先生打扮的灰白发老者饮茶。两个半面蒙纱的妙龄女子伺候在旁。
到了楼上，原走在云崇青左下的蒋方和，已被那位长相阴柔的中年男子替了位置。云崇青不在意，依旧牵着妻子的手。记恩、云崇悌、常汐跟在愈舒后。
四楼，左右两向门都开着。听着动静，李文满自左边门来，右边走出一位着浅紫的雍容妇人。
温愈舒猜妇人大概就是知府的夫人，抽回手，与人见礼。
“云家妹妹，妾身丽嵘，是李文满家的，你若不嫌就叫声姐姐。”
“又在作怪。”李文满佯怒，瞪了一眼妻子，向云崇青几人介绍：“这位是我夫人，总爱玩笑。”说着又朝温愈舒拱手，“弟妹莫怪。”
“李大人折煞我了。”温愈舒侧身，避过他的礼，与丽嵘道：“李夫人这性子才好，不似我，古怪又喜随性作为。”
丽嵘欢笑，抬手掩嘴：“没想妹妹也是个性情中人。”娇娆地冲一众男子说，“你们进屋聊，我带着妹妹去认识几个姐妹。”
“莫要再失礼。”李文满嘴上叮嘱，余光留意着云崇青。云崇青脸上仍然不愠不热，转首向杵在楼梯口的三人：“伺候好夫人。”
“是，”常汐和婆子就等着这话，忙跟着进去右边的那扇门。
一行男子往左，进了屋就见袅袅香雾。
跟随李文满的老先生，早在打量云崇青，如传言一般，清越如仙，抬手行礼：“下官响州府府学教授，岳志秋，见过云大人。云大人高才，老夫久仰。”
长眉入鬓，须留三寸。云崇青知道他：“我记得去年响州府只摘得一名同进士，岳教授还需多费些心思在府学。”状似无意地瞟过半面蒙纱的两个女子，意味可谓分明。
岳志秋老脸一热：“今日也是沾了云大人的光，入得岳吉楼享一回醉千秋。寻常，下官可没这福气。”
“醉千秋？”记恩插言：“很好喝吗，比之严五酒坊的三生醉如何？”
这位是严五酒坊的东家。岳志秋立时察觉自己刚情急失言了，忙道：“各有千秋。”
记恩两眼放光：“那一会我定好好尝一尝。”
听这话，李文满立马保证：“定不叫记恩兄弟失望。”醉千秋，甘醇浓烈，回味无穷，他也甚喜。
站在云崇青左下手的阴柔男子，抬手行礼：“甘玉祁见过云大人。”
“覃中意见过云大人。”衣衫藏不住喷张的肌肉，男子抱拳。
这两位不在响州府的官员册子上，云崇青转眼看向李文满，无什敬意。
这目中无人的样子，真是叫李文满不喜，但面上的热络还得维持着。他得让满响州的人都知道，他堂堂知府畏惧云崇青。
作者有话说：
明天再见。

第85章
“怪我怪我…云大人有所不知,玉祁、中意皆十分热衷书法，对你是仰慕已久。知我今日要在此宴请你，故早等在楼里。我这是赶也赶不走啊…”
梯&#183;子架上了,甘玉祁顺溜往上爬：“贸贸然来,唐突云大人了。一会某自罚三杯，给云大人赔个不是。”
“覃某今日带来一两好茶,宴后亲自煮来给云大人赔罪，还请云大人原谅一回。”一点脸面不给李文满,不愧是背靠沐宁侯府,底气足得很。只响州府不是京城,也望这位云大人明白。覃中意厚唇微扬,显得有点憨厚。
这类场面,云崇青前生见多了，指勾了挂在玉带上的青竹小珮把玩，漫不经心地问：“二位做何营生啊？”
甘玉祁瞄了一眼李知府，见其赔着笑,心里也有计较，嘴上不敢迟疑：“回云大人的话，甘某祖上是个匠人，专给人打打精细物。积攒几代，好容易开得几间铺子，给客人制些新颖的金银首饰，混口饭吃。”
“只打金银器,不卖吗？”云崇青平静无波的桃花眼,望着甘玉祁。
要说这云崇青年纪也不大,可不知为何,甘玉祁对上那眸子觉渗人得很,不由吞咽了下：“云大人玩笑了，银楼哪能不卖金银呢？”
“那就不是只混口饭吃了。”云崇青面上转暖，移目看向另一位：“覃兄呢？”
经了甘玉祁，覃中意不敢轻心：“多谢大人高抬，覃某祖上居新厉山。想必各位都知，新厉山最出名的便是黄梨木。覃家就吃这黄梨木。”
云崇青点了点首：“新厉山那修了路？”
“没有。”覃中意面上的笑带了几分苦涩：“所以说是小买卖，全靠劳力把实沉沉的木头往外运，利薄得很。但要罢手不做，却是不能。新厉山那一片，许多人家指着这吃饭。”
“真是如此，那本官一会得敬覃兄一杯。”云崇青温和：“就为了…”沉凝两息，意味不明，“新厉山的百姓。”
覃中意心头一突：“大人抬举了，谭家也是想略尽些绵薄力。”
“这话本官可记住了。”云崇青笑了。站在后的云崇悌手都痒，他想就地写张条子，让覃中意签字画押。白纸黑字的，日后才抵赖不得。
“说起生意…”李文满看向记恩：“我还想着云客满楼的美酒佳肴，不知在我们响州地界何时能享用上？”
记恩正等着话茬，抬手拱礼：“多谢李大人惦记。响州府有岳吉楼在，我云客满楼怕是难有一席地。”
“这…”
“不过各位也无需失望，”记恩抢言：“城东没有云客满楼，但我有意在城西建客满楼。等建成开门经营时，还请大家多多关照。”
“一定一定。”
几人忙应声。云记恩刚那话可不是推崇岳吉楼，毕竟到此刻岳吉楼的茶他都没喝上一滴。他这是摆明了说，云大人已知道岳吉楼背后的主是谁。不在城东铺云客满楼，跑城西去开客满楼，意味…避让三分。
只这“避让三分”不知是仅针对岳吉楼，还是包括知府府衙？
半隐在云崇悌身后的蒋方和，勉力压着嘴角。李文满此回是遇着真章了。他就说这响州府的天，不会一直阴着。
“记恩兄弟是在寒碜我呀。”李文满冤屈：“岳家在此开岳吉楼，不图其他，只为我夫人喜好。她就那张嘴委屈不得，方来响州府吃不习惯，隔三差五地闹着要回海安。记恩兄弟…你听我的，放心大胆地铺排。岳吉楼明天就不再对外。”
“您这般，可是叫云记恩无地自容了。”记恩干脆坦言：“今日去过城南、城北，我是实在没脸于响州府铺什么云客满楼。建客满楼，也是望着能给这方增点营生。还请大人理解一二。”
谭毅心一紧，这是抡起一巴掌扇在了知府府衙的脸上。屋内静寂，甘玉祁、覃中意还没见过此般阵仗，不自觉地瞄向李知府。嗯，脸上还有笑，就是僵硬了些。
云崇青淡然：“响州府确不宜开设云客满楼。李大人向往，可待他日归京后，携夫人去武口街那的云客满楼用膳。”
“李某惭愧。”
这方机锋没有影响到右边房女眷，岳丽嵘确是个八面玲珑人儿。温愈舒在她牵引下，认识了蒋通判的夫人赵一琴，同知谭毅的妻子洪梅，还有府学教授的继室唐氏。两个商妇作陪。一屋少女帮着捶背揉肩，几人嬉嬉笑笑，谈着趣事。
“温妹妹可别恼我，我刚瞅了一眼云大人，心都乱了。你是真有福气，姐姐我都羡慕死了。”
才给了热脸，就把嘴往她男人身上放了。温愈舒不愉：“我不恼，不过李夫人还是要忌点口舌。这话要是被哪个嘴不牢的传出去，不止会伤了您和李大人多年的夫妻情分，还会有损我夫君的清誉。”
赵一琴来时，就跟丈夫通过气了，知道该怎么行事，帮腔道：“云夫人才成亲多久，李姐姐可不带这样开她玩笑的。您说我，我脸皮子厚实，不怕您羞。”
“那也得蒋通判脸嫩啊哈哈…”岳丽嵘染了蔻丹的手搭上温愈舒：“妹妹，姐姐性子自小就野，还百无禁忌，你大度包容包容。”
温愈舒扬唇，低眉扯了扯衣袖上的折痕：“姐姐既说我大度，我也是该放开心。但人啊…是活的，很多时候都心不由己。”
岳丽嵘面上依旧，撒娇似的轻轻摇了摇温愈舒：“那是姐姐不对，姐姐向你赔不是，行了吧？快别气堵着了，一会姐姐还要带你享受别的。”
“气，不是因为姐姐刚才失言。”温愈舒幽幽一叹：“咱们坐在这…”抬眸扫过高粱华柱，移目向伺候着的女婢，“说说笑笑，不愁吃喝，有闲心还勾斗两嘴。不念众生，自愚自乐。”
两次三番的，岳丽嵘也不愿捧这矫情了，轻柔地收回手：“妹妹此话怎讲？”
温愈舒指腹拂过岳丽嵘刚挽着的地方：“几位姐姐也知，我随我夫君刚到响州府，家里什么都缺。”
“缺什么云夫人尽管说。”赵一琴笑言：“咱们帮着张罗。”
“倒也不用几位姐姐费心。”温愈舒抬眸：“就是啊…今晨府上采买的管事去粮铺买米面，发现响州府贫穷，米面却比邵关府贵。一打听，才知粮价几日前将将涨了一回。
这就叫妹妹寒心了，现正当青黄不接时，粮行涨价不是在逼贫民去死吗？”蓦然转头，冲岳丽嵘问，“姐姐，这样的事儿，知府大人不管的吗？”
赵一琴目光飘移，到底是京城来的，胆子就是比她们的大一圈。响州府城的粮行早三年已落到岳丽嵘娘家手里，这方粮价全看海安岳家的心情。
“粮价涨了吗？”岳丽嵘扯着唇角，笑得牵强：“我竟不知。”
温愈舒莞尔：“姐姐安居知府内宅，不知民间疾苦也合情合理。就是这时粮食涨钱，无异乎造孽。我也是实不忍，咱们不在意那一星半点。但百姓呢？”拂开捶背的丫头，“别捶了，捶得我骨头都痛。”
“奴婢该死。”
两个商妇看着跪地的丫鬟，大气都不敢出。在响州府，还是头回有人敢打岳丽嵘的脸。品着温氏的行事，不禁担心起男屋。
这个温愈舒是不是忘了什么？她岳丽嵘乃朝廷赐封的四品恭人，没让云温氏跪下行礼已是她不拘小节了。
“姐姐怎么不说话？”温愈舒笑眼对岳丽嵘，打趣：“您现在这表露，活像我今早听闻此事时的样儿。”目光移转，挨个看过一圈，“我也是个百无禁忌的主儿，欢欢喜喜的怎就提了这茬，扫了你们的兴了。还望莫怪。”
温氏如此，她敢翻脸叱骂吗？岳丽嵘自答，不敢，脸上气怒不减：“这可不是扫兴，我得替我们家满哥谢谢妹妹。若非你告知，我们还被瞒在鼓里。造孽的事，可不能干。”
温愈舒佯作松了口气：“姐姐不怪我就好。”
“哪能呢？妹妹别怕哈哈…”一阵笑过，这桩也就过了。
左边屋里，记恩已经喝上了醉千秋。酒一入喉，浓烈似千军万马袭向四方，醇厚绵长。品过了，酒是好酒，但…再抿一口，确定一下。
这不是三生醉吗？
旁人也许除了好，品不出啥。但记恩不一样，酒是他酿的，绝不会认错。抬眼看向坐对面的李文满，这就有意思了。
李文满察觉目光，回视笑问：“怎么样，醉千秋喝着还成吧？”
记恩点了点首：“是很好，不下于三生醉。等城西客满楼建起，我做东请各位喝我亲自酿造的三生醉。”
“那就这么说准了。”甘玉祁端杯起身：“到时记恩兄弟可一定不能藏私，要把最好的酒拿出来招待咱们。”
记恩不拒，端杯迎上：“好。”
一顿饭吃到戌时末才散。次日云崇青将将看过知府府衙送来的一些文书，就有重礼上门了。不是甘家、覃家，而是海安岳家，即李文满老丈人家里。
清点过后，云崇悌都咋舌：“折…折算成银子，足三万两。”单大金锭子，二十两一锭，两盘五十锭。银子十两一锭，两大箱。外加玉器宝石若干。
记恩双手抱臂，冷笑道：“刚常河叔跑了一趟粮行，粮价压下来了。”五严镇上薛老痴总念，一个被窝拱不出两样人。一点不假，他老弟跟弟妹，绝配。
云崇青倚靠着太师椅，手指轻快地弹着桌面：“今天应该还有礼来，我思虑思虑上奏的折子怎么写？”要情真意切，好好忧皇上之所忧，处处为朝廷着想。以民生为本，怒朱门酒肉，再义愤填膺，誓要打击恶势，昌盛响州。
闻言，云崇悌忙去取了他造的新账本：“我先将这些登记，咱们的库房也清理过了。”
“好。”云崇青看向记恩：“岳吉楼的醉千秋，你准备打哪查？”
“我都没想过会遇上这样的事。”记恩挠了挠腮：“你不是要上折子吗？正好替我带封信给大芊姐。”
云崇青敛目：“好好查一查。我怀疑不止岳吉楼的酒是三生醉，牧姌居里可能也在用。”
“这要我尝过才能定论。”他也正怀疑。记恩实觉可笑，幸亏这三生醉是他根据师父留下的酒方子改良的，否则说不准哪天他就多出个什么师兄弟妹啥的。
才记了一笔的云崇悌，兴奋之余还有些忐忑：“十二弟，真的收多少都没事？”
“放心吧。”云崇青弯唇。
记恩杵了下书案，朝老弟夹了下左眼：“你估估咱一天下来能收多少？”
云崇青不知：“不会少。岳家这份仅是李文满的试探，他现在怕的是我不贪。”
“对，”记恩笑说：“贪小数，他还不一定能拿下你。”
城东余笠街李府后院奇然亭里，岳丽嵘抱着琵琶，指尖轻佻，听着管事回禀。对面李文满摆弄着他尺长的玲珑山水茶台，面上带笑。
管事禀完就退下了。岳丽嵘嗤鼻，不掩轻蔑地悠悠道：“妾身还以为云崇青何等高洁呢？不想也是个伪君子。三万两银，眼都不眨一下地收了。”
“这不合了我们的意吗？”李文满不怕云崇青贪，就怕他不贪：“知会下去吧。沐宁侯府的小舅爷，可不是那么好拉下的。”
岳丽嵘不急，娇媚道：“要不要让牧姌居那再择个…”
“可以先挑几个，但这事办起来必须细致。”李文满抬眼看向夫人，意味深长道：“沐宁侯府的小舅爷为我们所用，比一下弄死了强。”
“老爷高见，妾身也是这个打算。”
云崇青在知州府衙，从早坐到黑，一重一重礼来，半个库房都摆满了。温愈舒见着，笑得合不拢嘴。翌日寅时初，倒夜香的跛脚老头赶马从后门离了知州府，悄没声息的。
连着三天，络绎不绝。云崇青都讶异：“没想到响州府这么多富户？”
“不止响州府，这有个抚州的，叫郭阳，送了一千两金票，两块品相极佳的鸽子血。”云崇悌近几天算是大开眼界，零零整整全在内，足七十万两银。现在谁再说那个死了的南川布政使马良渡盗银，他跟谁急。
用得着盗吗？
记恩感叹：“李文满是真的想要撑死你。”
“七十万两才到哪？”这几天云崇青也没闲着，边收礼边算计整个响州府要修的路，想要将各个县镇全连上打通，弯弯曲曲短的长的加起来，过五百里，且七成是山路。
七十万两银修山路，哪怕是就地取材，也仅够修一百里。
“牧姌居送了没？”
“没有。”重点目标，云崇悌有留意。
云崇青浅笑：“不急。”又在知州府坐了两天，送礼的人渐渐少了。他便着人叫来了蒋方和。
要说响州城里有个什么东向，谁最清楚？那定是通判蒋方和了。今日见着云崇青，他少了两分热情：“云大人，您叫下官来有何吩咐？”
“明天本官要去吹郧县。”云崇青头不抬，他正在看京里来的信。侯府寻了人试探了一番，津州瀚书县白家村确存异。王大兴已被寻回…不，准确地说是被送回。
白家村村尾的一个老痴捡了走失摔破头的王大兴，藏在屋里养着。后来老痴睡梦里离世了，饿极的王大兴跌跌撞撞地出了屋，叫白家村的村民发现，送回了家。
另，王大兴什么也不记得了。
还要去吹郧县？蒋方和面上神色复杂。
孩子回家了，云崇青也舒了口气：“怎么，怕我收礼收忘了？”
蒋方和一愣，瞬息回神急道：“大人，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下官念在贵夫人敲打岳家，帮百姓把粮价压下的善，提醒您一二。前任知州徐大人，方来响州府也是壮志踌躇，可没多久就消沉了。”
“他陨在哪，财还是色？”云崇青收了案上的书信，抬首看向蒋方和。
蒋方和不想道人长短，但既然问了，他也做一回小人：“于东郊牧姌居吃多了酒，破了一雏，从此一发不可收拾，最后竟干脆将人养在了牧姌居。”
“你去过牧姌居吗？”云崇青纯粹是对那方好奇。
“去过，但在那没沾过酒。”
懂了，不沾酒就不会误事。云崇青轻眨了下眼：“你在响州也待了有五年了，什么打算？”
一个两个都这般，蒋方和亦有点气馁，破罐破摔了，直言道：“您来，下官原是打定心要跟着您的，可现在不了。下官上头还有七旬老母，不敢拿命去放肆。”
有想法就好。见过李文满后，云崇青就有意要用蒋方和：“有些银子，看似脏，实则不然。你就别担心我了，先想想在这响州办点什么利民的事，哪桩能缺得了银子？”
蒋方和皱眉，云大人话里什么意思？
“谭毅要修路，府库没银子，然后就不修了。”云崇青起身，绕过书案，缓步走到堂中，驻足在蒋方和身侧：“脏的从来都非银子，而是…人。”
瞳孔一震，蒋方和不由吞咽，他又重新捡起最初对云大人的那份心思。
云崇青神色平静：“我自打出生就没缺过银子使，但响州府的百姓缺。”
沉凝几息，蒋方和退后两步，拱礼惭愧道：“是下官愚昧。”他忘了这位手眼通天，那些银子脏是脏，但一旦过了明路，便是官家的。
“看重我，你也不愚。”云崇青望着外头的朗朗晴空，沉声低语：“好好办事。”
蒋方和铿锵：“大人放心。”
下值回了后院，云崇青把信交给媳妇：“王大兴找到了。”
温愈舒欣喜：“真的。”因着津州那出，她不痛快了好些天，可算等来好消息了。接过快阅，眼里生晶莹。“他一家终于团聚了，也圆满了。”
“是啊。”云崇青怜惜地将媳妇抱入怀里。他的姑娘，虽经历了诸多苦难，但还是心存美好，不愿见悲惨。
“这信应该是王大兴一找到就送出的。”温愈舒愉快地决定今晚添两道菜：“要不要告诉小喜峰？”
小家伙也在惦着王大兴，前个晚上吃肉吃着吃着竟掉起眼泪珠子。云崇青想了下：“过几天，京里客满楼会送账本来。”
“行，那我就那会告诉他。”
第二天天没亮，云崇青与记恩、云崇悌就骑马出城了。城外蒋方和亦是着便服，两个随侍马背上都挂了刀。谭毅也在，一身襕衫，很儒雅。
“云大人。”
“让几位久候了。”云崇青没下马，手里握着马鞭：“今日要有劳谭大人、蒋大人了。”
岳吉楼一宴，云崇青强势之名已在城中富户里传开。富户畏惧，纷纷拿银子消灾。云崇青竟来者不拒。谭毅说一点不失望是假，但心里也是真的平复了：“大人客气。”他无能，至少不贪。云崇青，有才又如何，贪得无厌。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继续。

第86章
一行骑马快行,近巳时才下官道。下了官道，路也就四尺宽，坑坑洼洼。泥地里陷着大小各样的碎石,马放慢了速度。云崇青望着远处的山岭,没有一点心旷神怡。
跟在后的谭毅，瞧不见云崇青的面目,只能对着他直挺的背，想闲话几句,却不知从哪说起。自打离开吹郧县,他就再没回头过。现又身临,不由生了几分恍惚。
方到吹郧县时,他有点接受不了。不是接受不了自己被分派到如此穷困之地,而是他竟不知富强的大雍还有吹郧县这样的落后。
一腔热情，想要强吹郧县以建业，只呕心沥血终究成一场徒劳。
他无力…但又不甘。
四尺宽的小路，渐渐没了形。许是少有踩踏,杂草丛生。马蹄过，飞虫惊起乱撞。云崇青抬手挥开一只凶悍的野蜂，收回看山岭的目光，望向前路：“我听说你在吹郧县时，想过修路？”
修路？这是在对他说话。谭毅双目一暗，心底积压许久的郁气一下冲出，迅速侵占整个胸腔。
“是。”
云崇青颔首：“说来听听。”
淡漠的语调听不出在意,谭毅当他是有心针对,但还是想告知这位状元爷,自己曾经努力过。
“吹郧县一共六个镇子,二十一个村。六个镇子虽然四散,但都是围着县城，村环着镇。在多山地修路，耗费极大。为了节省，我想的是不把路修进镇子，而是在镇与镇之间寻找一条界线…”
为了吹郧县百姓能走出去，他用脚几乎踏过这里的每一块地，仔细丈量。鞋都不知磨破了多少双，脚底的老茧硬的跟铁一般。
可最后，要了他半条命的路道图，却因没银子成了废纸一张。
“如果能打通潭峪沟到隔壁尺音县王李村的山路，那吹郧县最难的西边两镇七村，便可以就近跑尺音县买卖。东边、南边的镇子，从那上官道亦更便捷，再不用越陡峭的月宫崖。”
都离了吹郧县一年了，还能讲得如此详尽。云崇青以为谭毅确是在这上费了许多工夫，且至今意仍难平。
“给你银子，你能保证把路修好吗？”
“什么？”谭毅口干，正想取水来喝，听闻此话极诧异，但又尚未回过味。不止他，就连蒋方和也愣住了。
云崇青嘴角微微一勾：“没什么。”两腿夹马腹，马儿快走几步。
“不，您说了。”谭毅水也不喝了，拍马跟上。他可是知道这位最近就坐在知州府衙里收银，大笔大笔地收。
“时候不早了，咱们快点，尽量赶在午前到吹郧县。”云崇青很清楚，修路只他们几人不行。他也不能全身心扑在修路上，事无巨细，亲力亲为。
“这样行进，我们午前能达小于村。”谭毅紧随在后，不管云崇青是否有心，兀自说起修路之事：“大人，吹郧县二十一村，其中门户少于五十的，有六。下官想过，若是将这六村迁徙合并，补偿之后修路上还可以再节省一些，而且大村落营生上旺人…”
不要脸了？蒋方和见与往日不一个样的谭毅，眼底生笑。也是，生作男子，谁不想顶天立地？可许多时候，一个铜子能逼倒英雄汉。
谭毅追着云崇青一路说到一线天。这一线天是两山之间的间隙口，至多能容一辆马车出入。穿过它，就是吹郧县地界了。
蒋方和打马，带着两个随侍走到最前。云崇青跟上。
到地方了，谭毅生了点情怯，但没却步，再次追上云崇青：“大人，没给吹郧县修上路，下官愧疚。想当初挨村勘察时，下官还请了村老襄助，当着民众的面夸下海口，一定能让他们走上平整路去镇上、县城赶集…”
谭毅话是真多，只云崇青不觉烦。吹郧县修路之事，能不能交于谭毅，还要等他走过一圈再权衡。
响州十七县修路，工程巨大，暂时无论是银钱上，还是人力、能力上都不能齐头并行。他是打算，先拿一县做版样。因为谭毅有过修路的想法，还画了路道图，所以相较之，吹郧县正好。
万事开头难，若能将吹郧县这个头开好了，那之后许多阻碍便可不费吹灰之力散解。
说到底，赢得民心，是修路之关键。如何赢得民心，在于“利”。
行了两刻，路陡了。一行下马，牵着上坡。小路窄得很，两边草不深但密。
谭毅还在说：“走这里春夏秋都要扎紧裤腿，尤其是夏热时，蛇虫鼠蚁猖獗。逢阴雨，还湿滑，从此经过的没几人能幸免，都摔过。”
云崇青看着脚下：“这坡可以垫得斜一些，再拓宽撒上小石子。”
“大人懂修路？”谭毅就着话，再侃侃而谈。
记恩实忍不住了，抬手掏了掏发痒的耳朵。这姓谭的是蚊子盯上血珠子了，不过自己对他也确有改观。到此，谭毅之前的那些不忿，他亦能理解几分。竭尽全力了没成，与袖手弄闲一事无成，是两回事。
也是赶巧，他们刚进小于村，就见前方一群人围着，嘈嘈杂杂。蒋方和看了一眼云大人，将要前去，就被拦下。
“一道去看看。”云崇青听到什么娃子，不由警觉。
阔步到近前，窥见被围着的驴车上坐着七八个瘦弱的小娃。记恩拐了下边上的云崇悌，低声：“六哥，人牙子进村。”
云崇悌脸阴沉，目光盯在那几怯生生明显被惊着的小娃身上，心里生涩。他们才多大，眼里尽是害怕与茫然。
“余二娘，俺说了不是不许你卖大丫子。”一个穿着褂光着膀子的瘦高青年，拉着驴不放：“这牙婆头回来，也不是咱们附近村里人，光嘴上说自个是正经人，有儿有女，不会把娃卖进窑子，顶啥用？出了村，你想找她都没地找。”
“小哥儿，不带你这样埋汰人的。”穿着大绿衣裙的牙婆，瞧着也就三十来岁，手里捏着红帕子，左嘴角上头长了颗大痣。
“我十里八村跑了半辈子了，也是头回遇上你这茬。人娘老子银子都收了，你追着硬不让走。以前就传你们吹郧县是土匪窝，我今个也是见识了。”
“你胡嘞嘞啥？”几个围着的村民不高兴了：“啥叫土匪窝，给俺们说清楚了，不然连人带车你别想走。”
“咋，还想劫老娘啊？”牙婆子双手握拳，往腰间一支，两眼勒大了，大骂：“也不撒泡尿照照你们那德性。是我找事的吗？我干干净净的行当，被诬蔑成啥样了？”瞪向拉着驴的青年，口沫横飞，“找不着我，你们也不出去打听打听我熊大娘子是什么来头？呸…”
一直拽着青年的弯背妇人，想看缩在车上的娃，可目光每每触及又连忙躲闪：“三书，二娘谢谢你。你放开手让熊大姐走吧。”
叫三书的青年不放：“你别听她唬，啥十里八村跑？俺打小就跟俺爷、俺爹到处走动，从没见过她，更没听说过这片有姓熊的牙婆。你屋里要是真不得过了，可以等几天，跟萝良村申阿婆说。”
余二娘双膝一弯，就要跪：“算俺求求你了，她比申阿婆那好说话，给的也多。”
三书急了，一把拉住她：“申阿婆底实，娃子也不卖远。家里要想了，还能跑去瞅一眼。”
“卖远就卖远吧，总比留在咱们村里守穷的好。”余二娘眼泪滚落，哭嚷道：“大丫子，不要怪爹娘狠心…你这辈子投错胎了，下辈子一定要记得睁着眼往富庶地投呜…娘对不住你…”
缩在一个半大男娃身后的女娃，皮子黑黝黝，但眼睛长得漂亮，含着泪，像只鹿儿，紧咬着牙口，不敢哭出声。
“你…”三书右手死死地抓着缰绳，这牙婆子明显有问题。
“三书，你放手吧。”一位拄着拐的婆子，老眼眼角夹着浑黄：“余二屋里现在啥日子咱大伙都知道。大丫子跟熊娘子走不是坏事，至少有了这口，一家子都能熬过一阵。”
牙婆瞥见几个衣着体面的生脸，越发不耐：“你到底放不放？”手去夺三书扣着的缰绳，“那丫头留给你，我不要了。你赶紧放手，我还紧着回城。”
“不能啊…”余二娘顾不得男女之别，双手抱住三书的腿：“二娘求你，快放手求求你…俺家今晚上就没粮下锅了…”
“小三叔，你放手吧。”大丫子哭囔着道：“是俺自己要卖的，俺怕俺爹俺弟饿死呜…额俺也饿怕了…”
站在外圈的谭毅，耳根火燎燎，他无颜出声阻挠，看着那一个个面黄肌瘦，于心难忍。三书眼中那股混杂了无力的痛苦，他多么熟悉。脑中浮现出离开吹郧县前的一晚，县衙古井边瘫躺整夜，他默默向这方百姓致歉。
蓦然转身，面向云崇青，屈膝下跪。
云崇青目光在牙婆子身上，抬脚拦住谭毅。
余光一直留意着的牙婆子，见之心紧。三书被几人规劝，指渐渐松弛。牙婆子逮着机，抢了缰绳一刻不停留地赶驴就走。
驴车经过，云崇青给蒋方和使了个眼色。蒋方和机敏得很，指轻弹了下随侍，同时伸腿。牙婆子全身都绷着，脚下有绊子，立马抬高腿避开。这一分神，伺机的随侍徒然出手，一下去了牙婆左嘴角上的大黑痣。
牙婆惊吓，手捂上嘴：“作死啊！”
随侍拦住驴车，蒋方和上前：“你说你是牙婆子，官府发的文书拿来我看看。”
“对，”才歇下的三书又冲了上来，他怎么把这给忘了。大雍对人口买卖管得极严，以致牙行规矩都苛刻。买卖人口的中人，都要在官府那盖了印。
牙婆子眼神飘散，强词道：“印书那样重要的东西，谁没事会随身带着？”
云崇悌驳到：“你现在买人，是没事时候吗？赶紧拿文书，再啰嗦，咱们一律按拐子来办。”
“你红口白牙的什么拐子，我可是给了银子的。”牙婆一蹦三尺高，气急败坏：“你们就是一伙的，坑到老娘头上了，都活够了是吗？”
云崇青轻挠马腹，笑看着牙婆子：“我记得大雍律例第二章三十八条，拐骗稚幼，罪大，一惩军杖百，二惩盐鞭百，三惩插针…”歪头数了下人头，“八个，活罪死罪都得受。”
“我说了我没拐，每一个都给了银子。”牙婆抽了驴鞭，指向拦路的几人，厉声斥道：“给我让开。”
“是，你没拐，用骗的。”云崇青见牙婆手抖，慢慢收敛了笑意，冷下脸：“拿出文书，不然你肯定走不了。”
记恩揪着自己的嘴，见那牙婆迟迟不请文书，不由发笑。半仙相面，都没他随口来的准。
“别拖沓了。我给你看过了，印堂发黑，两眼见红，明显的大凶之象。这回遇着真神了，你肯定是拖不过去坎儿。有同伙的，就快点打暗号，让他们来救你。再晚，来不及了。”
小于村的一众，呆呆地看着这厢事变。那几体面人，他们…好像认识一个。三书眼神都在牙婆子身，没空回头看一眼。谭毅朝着村民拱了拱手。
僵持了片刻，牙婆子握驴鞭的手慢慢放下，语调软了但气势依旧：“你们知道奴家是为谁办事，是给哪位主买人的吗？”
云崇青面目柔和了：“说来听听。”他就喜欢拔萝卜带泥。
“还真是不撞南墙心不死。”牙婆子冷哼一声，直对云崇青一字一顿道：“知府大人，我给知府夫人买的人。”
什么？谭毅不信，但他也知李文满不干净。可…买人，李文满这样买人做什么？他一从四品知府，缺使唤的，只需着人知会一声牙行。牙行便会立马拣了好的，送上门去供挑选。
云崇青点了点头：“嗯，哪个知府？”
“呵…”牙婆子笑了，没好气道：“你们响州府的天是哪个，还要问我？”
咕咚一声吞咽，蒋方和转眼看向云大人：“她说响州府的天…”
“我听到了。”云崇青抽了马鞭，背手踱步上前：“你说的是响州府知府李文满？”
“知道就好。”牙婆看他到近前了，不由后退半步，语气弱了：“赶紧让你的人让开。有什么事，你去找知府大人说话。”
云崇青驻足在尺外：“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响州府新来的知州，云崇青。”
对着那幽深眸子，牙婆子又退后了一步：“那么云知州，是否清楚知府大人是你的上峰？”
“当然清楚。”云崇青粲然笑之，毫不在意地说：“我也想让你清楚一点…李文满他怕我。”神情一变，异常冷肃，“蒋大人，把人拿下。”
“是。”
牙婆子见势不妙，拔了驴鞭的手柄，露出半尺利刃，就刺向云崇青。云崇青挥手一鞭，啪一声打在牙婆子袭来的手背上，立时叫她皮开肉绽。
看着的村民，被吓得惊叫不绝，本能逃避。趁乱，余二娘跑去驴车那抓住自家大丫就想逃。可大丫子怕，愣是甩开了她娘。
剧痛袭来，但牙婆子不敢弃刃，眼里迸射怨毒，一袭不成，再来一回。云崇青侧身避过，正挥鞭，却见一块拳头大的石自前飞掠，直击牙婆门面。扭头看去，是三书。
三书用了全力，牙婆脸面破裂，血四溅。带刀的随侍，将她压在地。
记恩见那东西还勉力反抗，提醒了一句：“查查牙口，别让人死了。”
闻言，正要上前的蒋方和脚下不禁一顿，错愕地回头看了看云记恩，又转过来瞅血流满面的牙婆，三步并做两步抵近，蹲身一把掐住牙婆的下颌，逼其张开嘴。
三书那一石头，伤牙婆颇重。血口里缺了三颗牙，查检了没发现不对，才放手。
云崇青看了眼自己没沾着血的马鞭，吩咐蒋方和：“叫两个女娃，去搜一搜牙婆的身和驴车，缴了她的财。”
“是。”
女娃子也不用找，驴车上就坐着五个。蒋方和点了两稍大的，让她们细致点。
不一会，两只袋子就交到了云崇悌手里。其中轻飘飘的破布袋子里，塞着张百两银票。剩下那只重实实的半旧绣囊，装了十四两多碎银。
云崇青瞥了眼躲藏着的村民，转身向三书：“你去把这些孩子送回各家，顺便将卖孩子的银子收回。”
“啥？”三书有点不乐意：“孩子送回，不收银子行吗？他们都…都没粮下锅了。”
“银子必须收回，没粮可以赊。”云崇青手指向谭毅：“向他赊。”
三书顺着指向看去，嘴张了合合了张，老半天才急出话：“谭…谭大人？”
“好久不见了。”谭毅压抑着心里的激动：“你依云知州的话，把孩子送回各家，银一文不得少地收回来。让他们没粮来你家，我在你家等着。”他承认了，自己无论心机还是魄力，远不及云崇青，心服口服。
“可这里不止咱们村的娃子，还有大牟村、牙湾村，马头村的。”
“一样，都是吹郧县的百姓。”
有谭大人这话，三书没再犹豫：“那我先回去告我爹一声。”高兴地去到驴车那，小心翼翼地拿起缰绳，爱惜地耙了耙驴腹，全没之前的楞劲，调转方向回村。
驴车一走，藏着的村民也跟着悄悄离开了。云崇青示意六哥将缴来的银子交于谭毅：“加上三书将要收回的那些，应该够了。”
谭毅接手银子：“赊了之后，他们怎么还？”
垂目看脚下，云崇青弯唇：“你不是该清楚吗？”
劳力。谭毅展颜，真心诚意地拱礼深鞠：“之前是下官浅薄，误会了大人，还请大人原谅一回。”
“原谅就算了。”云崇青抬眸看四周：“府库没银子，你应该知道。要想给响州府修路，你…你们都需紧着点神，弄清楚什么事该管什么话听听就罢了。至于响州被吞了的银子，我自有法子叫他们连本带利全吐出来。”
蒋方和、谭毅相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大人尽管放心，下官明白意思。”
作者有话说：
明天再见。

第87章
只一会的工夫,牙婆子的脸就肿胀得没了形，眼神里没了之前的怨毒，木木呆呆的,全无生志。云崇青几人押着她,随谭毅去往小于村村老于大成家。
于大成，即是三书的祖父。听小孙子说谭大人来了,白发苍苍的人儿，一骨碌下了炕,还有些不信：“真的？”
“真的。”三书拉了爷到门口,指向停院外路道上的驴车：“您看,那姓熊牙婆子的驴车。跟谭大人一道来的,还有刚上任的知州大人。那知州大人不但长得很标致,还好生厉害。姓熊的牙婆子就是他拿下的。这不让我把娃子送回，收回各家卖娃子的银子。还讲了，谁家缺粮，就来咱家寻谭大人赊。”
“咝…”人老成精,于大成一听到“赊”，便知那事可能有门了：“那你在这耽搁啥，还不快去？顺道去村西把你爹和二叔叫回来。”
两年前，谭大人就各处奔走，说要修路。他都看到死了，还是头回见着对平头百姓那般客道的县老爷。当时激动不已，吆喝一村的人帮着看地,还拍了胸脯保证,修路村里出劳力。
大伙儿心心念念,想着以后出门就是平坦路,早忙着思虑营生了。可不料没过多久谭大人就离了吹郧县,升去州府了。修路的事，没音没信。
身为村老，他还领着大儿偷摸跑了一趟县城，打听事。可是那县衙守卫凶得很，早不认他们这章了。
这回来，他得把话问询清楚了。
“老婆子，快将前年你给俺做的那身长袍拿出来。”
“别嚷了，给你拿出来了。”衣上打着两补丁，但通身不见脏污的于老太，抱着只小包袱掀帘走出：“赶紧换上去迎人。屋里还有块风干的野猪肉，再把三书前些日子抓回来的两只山鸡杀了，俺看着整几个菜。”
于大成点首：“成。”他这辈子日子能过得像样，也是得亏了老妻操持。
不多会，闻着讯的村民就团到于大成家附近了。待云崇青一行到时，捯饬齐整的于大成，领着两儿子已候在了路道口上，见几人气派，不自觉地弓下腰疾步迎去，到丈外屈膝下跪。
“小民于大成拜见几位大人。”
云崇青上前亲扶：“老人家快快请起。”
小孙子口中长得标致的知州应该就是这位了。于大成受宠若惊，有些手足无措：“小民卑贱，大人使不得…万使不得。”
“您老言过了。”忽略周遭窥探的目光，云崇青请老人家在前：“今日走访，遇拐骗稚幼一事，我也由此深知这方百姓艰难。接下来一些事，还要麻烦您老。”
腰直不起来的于大成，忙抬手拱礼：“有啥事，大人尽管吩咐。”
“有您老这话，我就心安了。”
于家在小于村里算是顶尖了的大户了，正房三间石砌屋，东西两排土坯房，还用木桩子围了个小院。屋里屋外，干干净净。一看便知，家有贤妇。
随侍看着马和牙婆，云崇青、谭毅几人被请进堂屋。妇人送来放凉的竹叶茶。
“家里没啥好东西可以招待，委屈几位大人了。”
谭毅早口干舌燥了，端起就两大口，清爽穿过喉，不禁慰叹：“还是这个味。”转首向左，“云大人也试试。月宫崖上竹叶尖煮的茶，别处可没有。”
“好。”云崇青已经端着粗瓷碗了，送到嘴边，淡淡竹香沁人心，喝到嘴里不涩，还有股微微的甜意。他又来了一口，不吝夸奖：“确实不错。”
“大人不嫌弃就好。”于大成心还高悬着，他不知几位贵主这趟来是为何。难免存了点期盼，但有前事在，他又不敢奢望。
云崇青耳聪目明，最是敏锐，也懂体谅，给谭毅使了个眼色。
因着修路的事，谭毅这会整个心几乎都放在上手那位身上，自是第一时间捕捉到示意，立时起身请于老出屋借一步说话。
于大成欣喜，撇下两巴巴望着的儿子，就随谭大人出屋了。云崇悌看了一眼十二弟，得了首肯，也跟着出去了。蒋方和不得让屋里冷清，拉起话茬：“最近村里常有牙婆出入吗？”
于年余，即于大成的大儿，三书的爹，也是小于村现在的村长，闻问话，不由瞄了眼主位上的俊美青年，不敢有所隐瞒地回道：“俺们村日子相对好些，卖娃子的不多。西边几个村子厉害，听说这两月，拉走三四车了。”
“都是熟悉的中人？”蒋方和再问。
于年余锁眉：“这个小的不清楚，但今日几位大人拿下的那个牙婆，肯定是生人。”他都听说了，那姓熊的牙婆胆子肥得很，竟敢行刺知州大人。好在知州大人有防备，不然要在他们村出了啥，小于村可就没活路了。
“应该是脸生的。”于年余的二弟，于月余说话：“俺半月前去马头村给人打嫁妆柜子，听村里老媳妇讲，那牙婆底子深，能把长得好的伢子卖进啥牡田居…”
“是牧姌居吧？”记恩插了一句。
于月余眨了眨眼睛，有点呆：“俺…回大人的话，俺也不知道啥地。只听几个老媳妇说那地是啥大官的后院，里面养的都…都是小的，天天吃香喝辣。只要福气好，生下个一男半女，就一家子跟着飞黄腾达。”
那就是牧姌居了，记恩请他继续。
“总在县里跑的几个牙婆，都没这本事。她们至多也就认识几个地主老财啥的，官儿…”于月余小心地指向刚谭毅坐的位：“估计只认识县老爷。”
屋外东墙角下，谭毅正跟于大成解释：“不怕您笑话，之前没信，是因府城拿不出银子。”
早就想到这茬了，于大成丧眉苦脸：“那…”略迟疑，看向笑面杵在边上的主儿，颔了颔首，复又小心翼翼地问，“那您这回来是…”
谭毅压不住兴奋：“云大人来了，咱们修路就有银子了。”他可以兑现承诺了，以后吹郧县再不是他心头的一块病。
“云大人带…带来银子了？”于大成不敢相信。这年头，能叫他们遇上一个谭大人这般知民苦的好官，已是天大福气。哪还敢巴望第二个？
云崇悌佯作不高兴：“于老，您这就不对了，咱们该相信云大人。云大人是皇上钦点的三元及第，能耐得很，否则也不会被特地派来响州府，改善民生。”
谭毅附和：“对，云大人不是我，我办不到的，他能。”
“在得知将赴响州府…”云崇悌清楚得很，能在这地住上三间石砌屋，定是在此方举足轻重，他打定心要将这老者顺服帖：“云大人每日下值了，便拿了地舆图研究。临行前，在宫里最后一次侍笔时还向皇上承诺，势必强盛响州府，让百姓都过上吃饱穿暖的好日子。”
云大人能见着皇帝老爷？还向皇帝老爷保证了…于大成的心嘭嘭的，从未像此刻这般有劲头过。
“抵达响州府，云大人一天都没歇，拜见了知府后，就让我等驱车去城南、城北…”云崇悌叹气：“走过一圈，云大人回府在衙门对着响州府地舆图坐了整夜。”
谭毅惭愧，再问自己当初向州府呈请被拒后，都干了什么？消沉。他怎么没想过自己寻法找银子？听着话语，心中又不禁自嘲。没有云大人的背景，他还真难从城中富户那索到银子。
云崇悌语重心长：“知府又说啥已经向朝廷赊了三千斗良种，表明了府库没银子。云大人气愤，私里与我等讲，百姓已经苦成这样了，说什么修路的银子都不能让百姓来承受…”
闻此言，于大成老眼里泛浊泪，感动地连连点着头。他们要能拿出银子，就不等朝廷来修了。
“目前银子已经筹了一些了，但咱要给整个响州府都修上路，那点还远远不够。”云崇悌做样抬手列数：“首先修路要石要土吧…人下大力气干活，总要管饱…单管饱也不能够，劳力也要给补偿，一天少不说多不说六文钱总要…”
“给咱自个修路，咱劳力管够不要分文。”云大人不是问朝廷拿银子给响州府修路，是自己筹呀。于大成感激不尽，老泪填满眼眶。
“这个主，俺做得了。只要下定了开始修路，俺挨家挨户去说，不管饱也成。”
“不成。”云崇悌严肃道：“云大人可不是剥削百姓的主儿，他向来一口唾沫一个钉，说了管饱还给银钱，那就定准。
我跟您老直言，大人最怕的不是修路没银子，他怕的是自己个费尽心机在前为百姓拼力，而一些个只顾私利的东西，在他背后使坏。”
“不能够。”于大成当了多年的村长，差一步就爬到镇里了，眼界可不窄。他心里门清：“真要有这样的，俺第一个不饶。”
云崇悌摇首叹气：“小于村有您这般明事理的村老在，大人当然不怕，可别的村呢？”
“别的村也一样。”于大成说道：“大理摆着，又不用咱们掏一文修路钱，还能凭劳力赚嚼头，这不比卖娃子买粮吃得有味？是个人都感激云大人。有存坏心的，也寡不敌众，他们不敢。”
“不用感激云大人，大家伙当感激皇上。”云崇悌抬手上拱向东方：“是皇上不忘响州府百姓。云大人廉洁，一心为民谋福，我等也当珍惜。”
“是是。”错过了，许他们这就真的再无修路的可能了。于大成心里已经在想是不是应找那几个老兄弟聚一聚：“您让大人安心，俺们这修路一定顺顺当当。”他藏在地窖里的几把大刀，也该刨出来磨一磨了。
云崇悌苦笑，又是一声叹：“先愿三书小兄弟送娃子归家，能顺当将银子收回吧？”
听出话音，于大成老脸一沉：“您坐好等着，这趟三书一定能将卖娃子的银钱一文都不会少地收回。”
眼底笑意漾开，云崇悌道：“那我就等着瞧三书小兄弟的本事。”刚砸向牙婆的那一石，准头、力道都不错。倾身向老人家，看似避着谭毅，但声却不算小。“云大人将来响州府，有意扩充府卫。”
于大成心一动，这…这意思是看上三书了？
高！谭毅眼里晃着笑，“于”在南善镇是大姓。于大成虽居在村里，但小时读过几年书，屋里儿孙都识字，行事也不怂。前年剿匪，他大儿于年余不但给领路，还带了把大刀跟着上山了。
另，从之前三书拦下牙婆之事，亦可见其心细胆大且正义。练一练，到知州府当府卫，确很合适。
云崇悌、谭毅回了堂屋。于大成匆匆忙去了厨房，套老妻耳上嘀咕了一句。于老太惊喜：“真的？”
“这还能有假？你着老大家的再去村里换点好的，中午整顿像样的饭。”要换作是旁的孙子，于大成拿不准。但三书…那小子三四岁就跟着他跑前跑后。稍大一点，又跟着老大忙活。十三四岁便与后村几个往深山里跑。
前年，他和二栋子、薛四华还猎了头大虫。三人连夜弄去来单县上，租了牛车运往抚州，一趟挣了百多两银子。分一分，一人得了快五十两银。
今年二十，家里正张罗给他相看，现在倒是可以先缓一缓。
坐着烧火的阔脸妇人，闻言往灶膛又添了两根柴，站起身：“娘，大木家今晨煮卤水了，俺去看看还有没有的换？”
“那你赶紧去。”
快过午了，菜摆上桌。云崇青早闻着荤腥，只没想到竟能这般丰盛：“叫您老破费了。”
于大成可不心疼：“粗茶淡饭，大人将就用。”
“这一桌可不能说将就。”记恩已从六哥那听了信，明白他一家的苦心。但老弟用不用三书，还得看三书能不能拿住那些卖儿卖女的人家。拿住了，那确实有点手段，毕竟八个娃子里，只一个是小于村的。
饭吃一半，屋外传来动静。于年余忙起身：“几位大人慢用，俺去看看。”爹刚跟他咬了耳朵，说了三书的事。一桌大菜，他这会吃着也没味，心里全是儿子前程。
“去吧。”云崇青夹了块豆皮，来人应是想赊粮。谭毅也考虑到了，大口刨了碗里的饭，囫囵咽下，搁下筷子：“云大人慢用。”
轻嗯一声，云崇青言：“城里粮价，蒋大人清楚。你先紧村里，看谁家有宽裕，照价买一些，应付一晚。下午再去县城或者府城粮行买，买的多，让粮行让点价。”
“去县里路也不好走，日前粮价还都涨了一文。小民建议去府城拖。”于大成耳朵留意着屋外，知道小孙子没这么快回来，但就是忍不住。
云崇青眼睫下落，遮住眸底的愠色：“粮就在县里买。拿我的帖子就县衙，让韩之先领着你们去粮行。”
“是。”谭毅现在浑身是劲儿，出了屋见余二娘跟着一瘦骨嶙峋的中年男子，大步上前。于年余已经在问：“你们卖大丫子的银子还了三书没？”
余二两眼浮肿，有声无力地回：“六两银，还了。”
“那就好。”于年余也不忍：“你们等着，赊粮的事不急。今日家里有贵客，多煮了饭。俺去给你们盛些，你们先端回去吃点。待下午买了粮，俺去喊你们一声。”
“谢谢年哥了。”余二也不想卖女，可谁叫他上月染了风寒。吃药一月，好容易保了命，却累得家里揭不开锅了。
于年余拍了拍他的肩：“别丧气，咱这方要有大好事了。你想好，就快点把身子养回来，不然之后上不动工。”
“唉唉…”余二偷瞄了一眼村长家的堂屋。他听大闺女说了，村里来了大官。
才送走余二，又有人来。于年余饭也不吃了，叫上二弟，拿着谭大人给的一袋碎银，去村里家景不错的几户问问。
下晌，三书赶着驴车回来了，驴车后跟着一大趟人。进了自家院，水也来不及喝一口，就赶紧把收回的四十九两银交于谭大人。
正称粮的于年余问：“怎么去了这么久？”
“有两泼皮闻着腥，拦俺在半道上，俺捶了他们一顿。”三书给云大人行了礼，就接了他娘递来的饭碗，避去了后院。
云崇青浅笑，望了眼来赊粮的村民，回头与于老说：“等三书吃好，您让他叫几人，拿我的帖子赶驴车去趟县城。”
“行，”于大成笑得见眉不见眼：“您还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那麻烦您再给安排个歇脚的地儿，今晚我几人就不走了。”云崇青望向西去的日头：“一会您着个人带我看看这片。”
于大成高兴：“成。”中午肉菜剩下老多，晚上再凑上点，足够了。几位大人舍不得他们，他知道。家里也有地方住，今晚他跟老妻挪偏房去。
只片刻，三书就吃好了，端着空碗低头窜进了厨房。等在厨房的于老太拉着小孙子到灶膛后，小声交代了几句：“听清楚了没有？”
啥？他听清了，就是没听懂：“奶，大白天的发什么美梦？”他怎可能攀上那高枝，知州府衙是寻常地吗？
“没发梦，云大人都交代你办事了。”于老太瞅小孙子这一身，怎么都不顺眼：“你快去换身衣裳，一会还要拿着云大人的帖子去县衙找县太爷。你可不能给云大人丢脸。”
木愣愣的被推出厨房，换上他爹去年刚做的袍子，拿到云大人的硬板帖子…三书一个惊醒，两眼瞪圆了看手中那精贵物，久久才确定。他奶没诓人，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你还愣着做啥，驴都给你喂饱了。”于大成催促。
“对对对，俺要去县城。”三书压不住傻笑，冲前方那位背手提着马鞭站立的青年拱礼深鞠：“大人，小的去去就回。”
云崇青弯唇：“多叫几人，路上小心点。”
三书看了一眼排长队的乡亲，小声问道：“要不要再找辆驴车？”
“不用，韩之先看到我的帖子会做安排。”云崇青想，不出意外明日晨起他就会见到吹郧县知县。
对对，三书才意识到自个这趟是给响州府知州大人办差。
吹郧县知县韩之先也没想到，晚上都洗漱好要就寝了，门房却拿了本帖子急色赶来。
“什么事？”
“能有什么大事？”一旁散着发的美妾瞥了眼将要开口的门房管事，挽上大人的臂膀，娇滴滴地嘟囔：“老爷，您可是说了今晚要好好陪陪婉儿的。”
管事额上都流汗了，双手奉上帖子：“大人，新来的知州云大人现正在南善镇小于村…”
“什么？”留着八字胡的韩之先惊愕，忙接过帖子来看：“他怎么跑那去了？”云崇青，沐宁侯府小舅爷，前几日才在州府剐了知府大人一层面，现在谁都怕碍着他。
管事抹了把汗：“不止呢，今日云大人刚着小于村就遇上了拐子。听拿帖子找来的小哥说，拐子差点刺伤云大人。”
韩之先心一沉：“拐子呢？”
“被擒了。云大人让您领小哥去粮行买粮，小哥的意思是云大人自掏的银。”
帖子上已经说了这事。韩之先赶紧穿上衣裳，也不看天时了：“让人去西井街叫门，本官在粮行等黄石。”
“是。”
夜深人静时，云崇青睡不安，听着虫鸣思虑一时，起身穿衣，提了马鞭往后院去。两个随侍倚墙，察觉动静立马睁开眼看去，见熟悉身影，正身行礼：“大人。”
“你们去歇息会儿，这里有我。”云崇青蹲身，用马鞭抬起牙婆的下巴，其眼神依旧没光。
两个随侍对视一眼，默默退远，没真的去歇息。
牙婆手脚被绑缚着，嘴里塞得满满，她知道自己没活路了，也不求生。
“想死？”云崇青不拿掉她嘴里的布塞，只轻语道：“我听你口音，似响州府人士，但咬字不对。”
牙婆像没听到一样，无丝毫反应。
云崇青却盯着她的眼，声音更小：“是来自津州吗？”
无神的眸子一荡，牙婆不自觉的咬紧布塞。
有了反应，云崇青再言：“瀚书县白山村？”
身子一下绷紧，牙婆目露阴狠，撞向马鞭，想要自绝。可惜马鞭的头太钝，根本刺穿不了喉。云崇青唇角微勾：“牧姌居与孟元山一样，背后的主子是冠南侯府吧？”
音将将落下，牙婆伸长脖子拼尽全力猛然撞向墙。云崇青没一点要拦的意思。咔嚓一声，牙婆的头以极扭曲的姿势垂落。
两随侍见了，撇过脸当没看见。云崇青轻嗤一笑，慢慢站起身。她是不该活，从襟口掏了下午写的供书，招随侍过来：“让她画押。”
“是，”随侍不去看供书上写了什么，牙婆手上正好有血，拿起直接摁上手印。
收回画押好的供书，云崇青手背到后，仰望星辰满布的夜空。轻轻小风拂面，吹起他垂落额边的一缕碎发。李文满想要安然离任，他不同意。
作者有话说：
昨天太糟心了。去做核酸，就拿了身份证，门一带，手机钥匙全忘屋里了。咋办？先去做个核酸，然后跑物业找开锁的（大哭）

第88章
东方见白时,蒋方和起身，从随侍那得知夜半事，稍有愕然。但思及昨个云大人之言,该管的事管不应从的听听就罢,他便收敛了心思，像个没事人一样,去往茅房。
“大…大人，”随侍看了一眼用破席裹着的尸身：“这怎么处置？”
蒋方和顿足：“能怎么处置？昨天你们没听到她说自个是给响州府的天办事的？虽尸首残破,但那么多百姓都看在眼里,咱们还能悄默声地寻个地方埋了她？当然是送去知府府衙,给李大人一个交代。”
随侍肃起脸：“大人说的极是。”云大人来了就是不一样,连他们通判腰杆都直了。
蒋方和解了内急后,回到前院。厨房已经备了水，他洗漱了一番去了正房。正房里点了灯，云崇青把牙婆的供书誊抄了两份。
“大人。”这位昨夜没合眼吧？蒋方和看着端坐在四方桌边的青年，其除了唇周起了青茬,旁的看不出什么，依旧清冷矜贵。到底年轻，精气旺盛。
云崇青将誊抄的一份供书推向前：“你拿着。”
“是。”蒋方和移步到桌边，拿起快阅。如他所料，云大人在供书里没作假，只是把昨日事巨无遗漏地呈现。什么响州的天，知府大人的人,为知府夫人买人等等,我等与吹郧县百姓共睹。
这是无从抵赖了。
记恩端了早饭来,谭毅与云崇悌齐进屋。几人围桌而坐,才吃完,于月余就跑来告诉，说知县领着三书押粮进村了。
顶着重露的韩之先累得早已撑不起好脸，但在走近于大成家时，还是勉力扯起唇角来。
排队等着赊粮的百姓，知道有大官留宿村长家里，均安安静静，只没领到粮心里愁绪难免显露，不少愁着眉。见到一行衙役推着一车车粮来，都兴奋不已，起了私语。
“真的有粮…真的有粮…”
“俺早说了肯定有。你们也不想想，官老爷都留在村长屋里了，铁定是想把俺们安排妥帖了再走。”
“老天有眼，俺家就只半袋苞谷了。他爹都想好要进山了。”
“你家那口子进山能逮着啥？”
“不进山，那一家子就等着饿死，反正俺是狠不下心卖儿卖女。”
三书傻呵呵笑，偷偷瞄了一眼后背湿透的县老爷，心里十分过意不去。他昨个去县里买粮，拿了云大人的帖子，嘴里说着买粮的银都是云大人自掏，可…愣是没带云大人的银。
好像也没人给他。
所以推回来的这十七车粮，都是县老爷垫的银子，两百两。
韩之先做样向窥视的百姓笑着点了点首，由着沈主簿整理衣饰，确定齐整后示意衙役叩院门。
“吹郧县知县韩之先，求见云大人。”
云崇青没端着身份，走出正房，去到院门口，手里仍拿着马鞭，看了眼行着礼的韩之先，目光移向那一车车粮，面上露了满意。
“不必多礼。”
“谢大人。”韩之先迟疑着放下手，直起身眼睫慢抬，望向传言中品貌卓越的沐宁侯府小舅爷。
“三书，让你父亲给大家称粮。”一夜没睡，云崇青自是知道不少村民子夜就守在此了。
三书拱礼：“是。”只才跨出两步，又刹住脚，挠着头难为情地说，“大人，买粮的银子是…是县老爷给的。”
云崇青点首：“我知道了。”
“唉…”您知道就好，三书放开心去叫他爹。韩之先却是不敢张嘴要那两百两银子：“云大人方来响州府，就忙着体察民情。这等为民之心，叫下官敬服。”
“既然敬服，那就拿出点样子来。”云崇青轻眨了下眼：“据我所知，南善镇在吹郧县尚不算艰苦。”转眼看皆低垂着头的村民，“他们都过得如此难，可见别的镇是何境况。”
韩之先吞咽：“大大人，下官倒是想有所为，只…只奈何力不足。今日十七车粮，就花尽两百两银，下官家有老小…”
云崇青抬步，走近韩之先深吸，汗酸中夹杂了一股脂粉香。
“你上任吹郧县知县一月，就从县衙搬去了城东大宅。你夫人好像在州府也有处四进的宅子。”
韩之先气都不知道喘了，他忘了这位不同于前任知州。掌着响州府官账的谭毅，最是清楚各家置产。其虽是知府大人的人，但云崇青要是过问，他也不敢有所隐瞒。
“大人，那是内子的嫁妆银子买的。下官虽想贴补百姓，但也没脸挪用妻子的嫁妆。”
云崇青轻嗤一笑：“我可没让你拿妻子的嫁妆补贴谁，县衙账上没银子了吗？”
两腿一弯，韩之先跪到地上：“请大人明察。”
周遭噤若寒蝉，就连衙役卸粮都不敢弄出声响。云崇青背着手，指腹磨着鞭：“明察什么？身为吹郧县的父母官，百姓为了活下去都卖儿卖女了，你食着朝廷的俸禄就冷眼看着？”
“下官不敢。”韩之先大汗直流。
“不敢？”云崇青俯视：“那你还跪在这里做什么？当抓紧去想法子找粮。这还需要我来教你吗？”
韩之先胆怯：“是是…下官现就去找粮行商议。”
“本官提点你一句…”云崇青利目：“皇上爱民。”
才爬起的韩之先，心一沉，再跪到地：“是，下官明白。”
旁观许久的谭毅，为自个捏了把汗，云大人先前对他真的算是客气了。不过他在任上，也真没贪啥好。回想过往，这会都有些懊憾。当初他怎么就没想到收富户银以利民。
卸了粮，韩之先就领着衙役速速退了。
云崇青几人走访吹郧县，由三书领着。一路上，谭毅不停地指点便宜修路的方位，说利弊。
午后，云崇青、记恩、云崇悌站上了月宫崖。呼呼的风，吹干了身上的汗。三人此刻没心情去赏景，目光皆落在与丈外山石连接的那根圆木上。吹郧县西边几村去县城，若不想留山野过夜，就得走这抄近路。
圆木已见腐朽，应撑不了多久了。听三书说，到时村里会寻根新的换上。
“我们回吧。”云崇悌有些累了，站这看不出名堂。
记恩点了点头，叹气道：“回吧，也没什么可看的了。”
云崇青转身：“走吧。”谭毅对吹郧县路道走向、如何铺设、在哪取材等等都算计好了。他听着，走过一圈，觉规划得不错。但有些细节还需再议，几个地方也不用节省。
路铺的不止于现在受用，还在后世。故，既然要修，那就修好。
回到小于村，天已见黑。见袅袅炊烟，谭毅笑甜。一行未久留，让三书收拾了行李，在成群百姓相送下，他们离开了。
知州府后院，温愈舒心情不甚好。夫君昨日走时有言，晚上可能不归，让她不用等。她应得爽快，但孤枕时却怎么躺都难受，翻来覆去到天明。一天都蔫蔫的，盼着人回。
起身到檐下，这都过戌时了，他没说在外留两日。
“夫人，”常汐领婆子抬了水来：“时候不早了，您别在这站着了，先回屋梳洗。正好，我也有事要告于您。”
温愈舒没精打采，交代婆子：“让厨房备着水。”
“您放心吧。”常汐看姑娘这般，不由发笑。
水倒进了浴桶，温愈舒试了试温，脱衣跨入。待屋里只两人时，常汐开口了：“您让我大哥查的事，有眉目了。”
舀水浇在头上，温愈舒长吐一气：“那女子是何来头？”
姑爷车马去城北，被个蒙头女子冲撞。姑娘就上心了，让查一查。常汐也是没想到，一查竟查出事儿。
“那女子叫田芳，就是响州府密云县人，打小长得精致，皮子是这方少有的白皙，还晒不黑。八岁被卖，牙婆是个宽厚人，把她送进了密云县知县府里伺候。只哪想，她长至十三岁，竟爬了主子的床。
主母赏了一顿打，将人送进了城北窑子里。在窑子里，她与一琴师相好，十七岁生下一子。孩子三岁时，她欲赎身，不想琴师卷了她所有的家当跑了。
没银子，孩子还要吃饭，她只能继续留在窑子里接客。一晃十年过去，好容易凑齐赎身银子，母子离了城北。可才三年，她竟染上了脏病，又回到了城北。”
温愈舒擦着身：“她孩子呢，该有十六了？”
“关键就在此，半大小伙没了。大哥只打听到，田芳的儿子长相要远胜父母，极美。”
“是美？”温愈舒凝眉。
“对，就是美。”常汐感叹：“都说一步错步步错。我也不知田芳是否真的爬了主子的床，但若没这茬，想来日子差不了。”
能把十三岁的小丫鬟送进城北窑子的主母，绝非善类。温愈舒轻嗤，思虑几息，问：“那她平白无故地为何要冲撞我夫君的车马？”
“不是针对姑爷，是针对高头大马。”常汐给姑娘揉着肩：“好几回了。因着怕脏手，都不跟她计较。”
高头大马，多是富贵门户。温愈舒心有猜测：“常河叔有去密云县打探吗？”
“能不去吗？母子离了城北，没回密云县。”常汐以为，摆她头上，她也当没密云那地儿。
既打听不出什么，那就只能问本尊了。温愈舒拿定主意：“田芳识字吗？”
“识字。听她以前的鸨娘说，还识不少。她儿子也识字。”
“一会我手书一封，让常河叔寻机塞给田芳。”
“您手书？”常汐不认同。
温愈舒勾了勾唇：“左手。”学的先生，练了两三年了，不甚自如，但感觉还不错。“若是人有用，我倒不介意想法子送她去三泉县和春堂治病。”
“您怎么就知道她于您有用？”问是这么问，但常汐心里也十分可怜田芳。
“因为她儿子极美。”温愈舒往水里缩了缩，幽幽言道：“自古财与色最是能迷人心智。财打不动的，色许能。又有温饱思淫，财厚了，心难免骚动。财&#183;色…权&#183;色…色字头上一把刀。”
常汐露笑：“希望尽如您所愿。”
屋内沉寂一时，温愈舒洗好穿上衣，看了眼沙漏，坐到妆奁前：“夫君说最近京里会送客满楼的账本来，也不知什么时候到？”
“您闲了？”
“没闲，就是有点担心二表嫂。”温愈舒眉头紧蹙：“算着日子，她应该生了，可前两天到的那封信里，提都没提。有舅舅跟姐夫在，我倒不担心真出什么意外，只是放不下。”
“我也正挂着这事，没提不是侯爷忘了，便是沐二夫人这胎生得不顺当。”
“府上添丁，哪能忘？”十之七八是生产不顺，所以她才忧。绞干了发，温愈舒去偏屋小书房，写了封信交于姑姑。又在檐下静站了一会，直到压不住困意，才回屋上床。
不知睡了多久，身侧一沉，她一下惊醒。见着想念的男人，不禁委屈。
“你怎么才回来？”
云崇青抱住两眼生泪的媳妇，重重亲了亲她的额，解释道：“昨日我们到吹郧县遇着了点意外，耽误了些工夫，故今天离开得有点晚。”忍不住情动，大手掌着媳妇的后脑，脸紧贴着她，一下一下嘬着粉唇。“我昨晚都没睡着。”
“我也想你想得紧。”温愈舒被他嘬得难自禁，伸出小舌。
张嘴攫住，深吻。云崇青眼眶都晕红了。诉情贪欢至鸡鸣，夫妻相拥入眠，天大亮时才醒。
早膳后，温愈舒见人安坐榻上，没有要去衙门的意思，便沏了茶：“你还记得在城北遇着的那个染上脏病的女子吗？”
“记得，怎么了？”城北混乱，云崇青已有意要拿来开刀，大作整顿。
“我让常河叔查了。”温愈舒细细与他道来，说完就断言：“她儿子没了，八成跟高头大马有关系。”
云崇青凑首去闻茶香：“原来我是受了无妄之灾。”田芳苟活，应非贪生。难时遇贵，可谓绝处逢生。不痴不傻，定会珍重。
“你在吹郧县遇着什么事儿了？”温愈舒气说来就来，微鼓起两腮，挨着榻。就昨夜提了一嘴，晨起到现在也不讲讲，她都等了许久了。
“遇到拐子了。”云崇青扭头看向门口：“这会蒋方和应已经将尸身送去知府衙门了。”
“死了？”温愈舒错愕，忙回想夜里，他身上好像没不对。
云崇青轻嗯了一声：“之所以送知府府衙，是因那牙婆拿不出官府发放的印书，还口口声声说是知府的人，为知府夫人办事。自绝时，也是极果断。这些还是轻的，要命的是，她当着吹郧县百姓的面讲，李文满是响州府的天。”
好大的胆子！温愈舒弯唇，有意问道：“知州大人不会信了她的话吧？”
云崇青收回目光，胳膊抵在茶几上，托着下巴，望着媳妇笑言：“本官倒是想相信知府大人，可也要知府大人拿出诚意来呀。”
“坏透了。”温愈舒忍俊不禁。
都这时了，一心扑在修路上的谭毅竟还没带着路道图来知州府？云崇青想他大概是被李文满叫去了。
还真被他猜中了，此刻知府府衙里李文满面色铁青。蒋方和简直放肆，一大早的给他送具死尸来，说是在吹郧县抓的拐子。尸身都发臭了，还敢呈上供书。
供书上更是一派胡言。云崇青才来几天，摸清响州府的门道了吗？想诬陷他，做梦！
“你来说，云崇青许了你们什么好处，叫你们合起伙来对付本官？”
谭毅看着那张摊在地的供书，有心想替云大人辩解两句，但细思发现还是实事求是得好：“大人，抓牙婆的时候，不止蒋通判、下官在场，还有不少百姓也亲眼见证。供书上所述，没有半点虚…”
“闭嘴。”李文满厉声：“别跟本官谈什么吹郧县百姓，你们以为本官不知吗？云崇青在吹郧县都发上粮了，为的是什么？是收买人心。”
“那不是发粮，是赊粮。”谭毅驳道：“云大人没有收买人心，此回去吹郧县亦非有预谋…”
“谁说没有预谋？”李文满打断谭毅：“他在抵达响州府的第一天，就有意引起事端，说要去吹郧县。牙婆拐骗稚幼之事，谁敢保证不是他设的圈套？”
蒋方和听不下去了：“大人，您要是冤屈，可以着人去请了云大人来，当面对质。另，下官还有一事要禀，近来不少生脸中人四处买稚幼，打的都是东郊牧姌居的名头。此事，云大人已知。”
“什么？”李文满惊起。
“大人若没什么事，下官就先告辞了。云大人有交代，要清查州府及十七县牙行，揪出那些生脸中人。”蒋方和说话硬气：“若买卖有违大雍律例，严惩不贷。”
李文满心中那股熟悉的不宁再起，比之前更甚。他大力吞咽，强自镇定…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下官告辞。”蒋方和后退两步，转身离开。谭毅也想走，他怀里还揣着几张路道图。
沉静许久，李文满慢慢坐回椅上：“你一五一十地将你们去吹郧县的经过讲予本官听。”
“是。”谭毅耐着性子，从在城门口聚集开始说起。
过了午时，云崇青在知州府见着了谭毅。叫了记恩、六哥来，就着路道图一道商议，直至天黑透才定下吹郧县的路道走向。
“你回去算计下，看需多少银子，写个章程出来。合理，我就给你拨。”
“是。”谭毅巴不得现在就去吹郧县修路。州府接下一段时日，安生不了。他一点不想掺和。
“用心点。”云崇青放言：“吹郧县这边路修得好，之后其他十六县可能多要麻烦你。”
“大人，这…这是大功一件。”谭毅愕然，还会被载入响州府州志中，于他日后仕途大益。
云崇青莞尔：“所以你要好好修。”
“下官以为…”谭毅羞言。
“以为什么？”云崇青后靠，倚在椅背上：“我与你过往不识，初见面虽有不快，但彼此也算坦荡。用你，是因你真的在为民做事。结果是不如意，可你到底竭尽全力了。”
谭毅鼻酸，眼里闪动晶莹。
“我不否认自己亦存了私心。”云崇青脸上笑意散了：“响州府什么情况你心里应也有几分数。一个能为民谋福的好官坐稳了位，这里便少一个位予为官不仁者。一增一负，二矣。我清理起来，会轻松许多。
另，有今日清正，待他日你居高位时，想来也会同我一般护卫正道。长此以身作则，相承相传，何愁朗朗乾坤？”
振聋发聩，谭毅红了眼眸，弯膝跪下，哽咽道：“大人，是谭毅狭隘了。”这便是他的“赠清明予俗”。
“不要跪我，你当感激自己十年寒窗不曾放弃，才有了如今造福一方的机会。”云崇青微笑：“你我都要珍之重之，不留遗憾。”
“多谢大人，大人今日所言，谭毅定铭记于心。”
送走了谭毅，记恩就趴到了案桌上，细观他老弟。
“怎么，刚我哪里说错了吗？”云崇青不欲结党，但却望着能多几个好官。
“没有，就是想着你哪天收心了，可以去坐国子监祭酒的位。”记恩抹了把湿润的眼睛，青小哥儿是从没让他失望过。
云崇悌合上账册：“结善因，得善果。我们跑商的都喜与人为善，讲究多个朋友多条路。十二弟，做得极好。”
“不说谭毅了，李文满那你打算如何？”记恩站直，端了茶来喝。
“先不理他。”云崇青已经想好了：“吹郧县要修路的事，无需掩着。待传出风声，其他十六县的县官肯定坐不住。他们动作起来，是人是鬼，就好分辨了。我这一手着人勘察十六县地况，一手查牧姌居。”
云崇悌有疑：“查牧姌居做什么，不是应该筹银子吗？”
“单纯了吧。”记恩朝老弟竖了大拇哥：“牧姌居里养了不少小，要是能弄到本名册，那就不愁银子了。”
“你们就不怕捅了天啊？”云崇悌佯装怯懦。
能捅到顶吗？云崇青敛目，轻语：“不破…不立。”神色一凛，“老槐一家，查得怎么样了？”
记恩答话：“我岳父已经把根底都摸清了，干净。”
“那就跟他提一提，让他儿子入府做文书的事。”云崇青看向六哥：“你再帮我察听下南川省有谁好龙&#183;阳？”
啥？云崇悌诧异：“你咋想起查这出？”龙&#183;阳之事尤其私密，是随随便便能察听到的吗？
云崇青露笑：“我听我媳妇说，有人家丢了一个长相非常漂亮的儿子。十三四岁没影儿的，现在十六。”
“在哪丢的？”记恩盯着他老弟：“有你长得好吗？”
“在南川省。长什么样，我暂时不知。”云崇青很了解他媳妇，做事一向缜密。既盯上田芳的儿子，就一定会从田芳那弄到她儿子的画像。
作者有话说：
明天再见。

第89章
城北细腰口矮房,当属响州府最下流地，住的都是些宵小之徒。屎尿随处可见，闷热之下,更是臭烘烘。这方地,寻常百姓甚少敢踏足，尤其是晚上。
夜色遮掩,三成群五结党的，到处流窜。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不少见。只死的多是微末,不闹出声,官府不管不问。不过这里也有处清静地儿,东边石墩凹旁的两间草屋,没人敢接近。
不是屋主有多厉害，而是住在里面的妇人，脏。再是下流，也怕脏病。今晚草屋里难得点了灯,脸上长了几颗脓疮的妇人，身上仍包裹严实，坐在灯旁，手里拿着张洁白的纸。爬满血丝的双目，盯着纸上的两行字。
就想这么活下去？
记得石洞桥西屋吗？
石洞桥西屋，是她与睦儿曾经住的地方。
是谁？妇人修长的指攥紧纸，指腹下的细腻和纸上墨的色泽在告诉她,对方身份很不一般。她要去吗？自问完,蓦然咧嘴哑笑,热泪顺着眼角下淌。
都这般境地了,她还有什么可叫人图的？怕的应该是对方。渐渐歇了笑,眼泪还在流，神色悲恸。她也有些想念石洞桥西屋了。
“睦儿，娘不信你真的荒唐，肯定是娘…是娘拖累了你。你说过…咱们攒够了银，就置地…你娶妻生子孝敬娘的呜呜…”
翌日一早，常河送了一卷轴到妹妹手上。常汐都有些惊讶：“这么快？”
“贵主垂怜，傻子才会含含糊糊。”虽提前喝了防范的药，但一回来常河还是里外刷洗了一遍：“画轴和文书我都让飞羽给清理过。”
“放心吧，我不会让姑娘沾手。”又问了几句，常汐嘴朝厨房努了努：“早膳准备了你爱吃的臊子面，赶紧去，迟了面再坨了。”
“好。”
常汐将东西送去正院，见姑爷也在，忙福了福身。云崇青微笑：“姑姑还总这般多礼。”
“能得夫人、姑爷敬重，是我的福气，但礼数不能废。”常汐心里清醒得很，今日不尊礼，明日就想摆上谱，后日还能拿大伸手管起姑娘房里事。情分便是这么一天一天磨没的。
她兄妹还指望姑娘给养老。
温愈舒看着姑姑抱着的卷轴，问：“是常河叔那来消息了？”
“是。”常汐走近，驻足在三步外，小心将卷轴展开。卷在其中的几张写满字的纸飘落。云崇青站起就要去捡。
常汐忙阻止：“您坐着，一会我捡来读予你们听。”
懂药理的温愈舒，瞅姑姑那紧张样子，不禁发笑：“就是天花，也不是一沾便会染上。花柳传播，都有门道。更何况，这些东西，常河叔应已经处理过了。”
云崇青不惧。他前生做县长时，还在组织会议上强调过，宣扬正确的生理健康知识。对一些传染病，他系统了解过。上前俯身捡起，大概翻了下，找到头，开始细读。
拦不住，常汐也没法。
温愈舒细观画像上的男子，说极美，确实不过。眉似远山眼中流媚，嘴小唇不丰偏薄。一笔中梁撑起五官，显得脸儿立体生动。画上人，虽尚未脱尽稚嫩，但瞧着清灵，又带着股自然流露的楚楚。名，蔺中睦。
阅完，云崇青蹙眉，复又回看。
“怎么了？”温愈舒凑过去。
云崇青指点两字：“引诱蔺中睦赌博的人叫郭阳，抚州人。”
“你认识？”温愈舒仰首望向他。
“前几天抚州一位郭阳，才给我送了一千两金票，和两块极品鸽子血。”他还没腾出手查那些送礼上门的人。
“他们离开了城北，是去了抚州？”温愈舒就着夫君的手，从头看起。娘俩带着全部盘缠二十八两银三百六十六文钱，离开了响州府，走走停停七日才着抚州。到了抚州，他们在城外南郊方家村买了个破落的小院。
好容易收拾个样儿出来，母子开始着手营生。田芳针线不错，去绣坊押了两百文钱，接了活计。蔺中睦长得好，又会写写画画，在抚州城东酒楼做起跑堂。
头一年日子过得当真舒心，他们辛苦也有回报，攒下近十八两银，加上家底，都打算好要置田了。可不久，蔺中睦认识了一个叫郭阳的男子，渐渐不归家了。
田芳去找，几回在赌坊外逮到人。蔺中睦每次都十两二十两银地塞予她，让她别管他的事。
浑浑噩噩大半年，一次田芳去找儿子返家的路上，被人打晕。再醒来已在一乱草沟，一身的脏污。她干过那行当，很清楚自己遭遇了什么。不敢声张，慌忙回家。
因这事，她连着一月没敢出门去找儿子。平平静静，在以为事情过了时，她那处长了颗肉花。天塌了，她不愿相信是真的，偷摸去了城里，看了大夫。
确定了病症，田芳当下就想一头撞死。可她记着她还有个儿子，游魂似的跑去城东找儿子，却在经过香君苑时，撞上了她要找的人。
看着那抹了香脂的男孩儿，田芳五雷轰天。
经此，母子成了陌路。去年九月十六的晚上，蔺中睦摸黑回了趟家，放下一千两银票，让他娘离开抚州，回去响州府瞧病。田芳不愿，要他一块回。蔺中睦却说，他要去营南府了。
那天蔺中睦走了后，田芳就再没了他的消息。但郭阳在去年十月底，却拿下了抚州的三和赌坊，还买了块地建铺子，开银楼。
云崇青见媳妇看完，便将纸交于汐姑姑：“郭阳给我送了那么厚重的礼，会不会是响州府也有他的赌坊？”
“问问蒋通判和谭大人，他们应该清楚。”温愈舒倒是对那个蔺中睦生了在意：“营南府是南川的省府。你说郭阳把蔺中睦送去哪了？”
沉凝两息，云崇青唇角微微一勾：“我们会知道的。”从蔺中睦的行为看，他直觉这里没那么简单。一个在花街柳巷长大的人，想要干净，最是警惕。他怎可能被轻易引诱？
另外，田芳的病，真就只是歹运吗？
“又是赌坊又是银楼的，这郭阳胃口不小。”温愈舒靠着夫君，眼珠子打转：“九月十六？从抚州到营南府马车要两日，就是九月十八。南川布政使介程，建和十九年赴任，去年九月二十九，五十二寿辰。”
“你都想到这了？”云崇青俯首顶了顶她的额，目光移向画像：“城北细腰口虽乱，但藏龙卧虎。能把人画得如此传神，造诣不浅。”
常汐低头看了看：“田芳画的。大哥原还想请个画师，可田芳说她以前常给绣坊画花样子。”
此画竟出自田芳手，云崇青不禁轻叹：“可惜了。”
“是啊。”常汐也怜她：“我刚还问了大哥，田芳根本就没爬主子的床。她进知县府，便被点了在书房里清扫。
十三岁那年，尚懵懵懂懂，一心只惦记货郎啥时来。是知县大儿吃多了酒，闯进书房糟蹋了她。知县大儿才定了门好亲事，酒醒后还心心念念要收田芳做小，为这甚至不惜顶撞母亲。”
云崇青冷嗤。
温愈舒敛下眼睫：“要我安排田芳去三泉县吗？”
“让六哥找人去办。”云崇青想：“如果郭阳真的在响州府有产业，那田芳暂时还不能消失。”
“这个不难，罩住头脸，身形上相似便可。”
“对。”
这会云崇悌正在西角门给老槐烟斗里装烟丝，两人蹲着说话。
“咱两投缘，都好这口。我可在十二弟跟前点了你的名，还说了你家大钧。”
“谢谢谢谢。”半脸花白胡渣的老槐，擦着打火石。
“我十二弟算给我脸了，让大钧进府做两天文书试试…”
“真的？”才打着的火，老槐这口大气又给吹灭了。丢下火石，他也不管夹着的烟杆了，一把抓住云六爷，激动得都不知该怎么说话了：“您这叫我…大情分了，咱大钧能去给知州大人当文书，祖坟冒烟了哈哈…”
云崇悌抽回手：“还要看大钧合不合适，这事尚未定准。”
“我家大钧那手字是下了大工夫的。您放心，他肯定不会给您在大人那丢脸。”老槐保证：“您日后有什么事用得着我的，尽管吩咐。”
“你这样就外道了。”云崇悌捡起他的烟杆和打火石：“放心吧，回去让大钧机灵点。我在我十二弟那还说得上话。”
“成，改明儿您得空，我带大钧摆酒宴请您。您到时一定好好教教他行事。”老槐当过差，明白得很，也不多谢了。以后，一心为知州大人办事。
“老哥谦虚了。有您这样的父亲在上领着，儿子不会孬。”云崇悌给老槐把烟点上：“我今天就闻点味烟火味吧。前两天去吹郧县，受了点凉，嗓子眼干巴巴的。”
“那要少吧唧。”老槐关心道：“熬点莲心汤咽咽。”
“可别说了，我刚在屋里灌了一大碗。”云崇悌啧巴嘴，一脸不愿回想：“现在还苦着。”
“再苦也得喝。”
“我倒想不喝，可婆娘孩子不饶。”
“哈哈…”老槐取笑：“原来咱都一样人。”
云崇悌不以为耻：“想太太&#183;平平过，在内就得怂。反正关起门来，谁也看不见。”笑完，收敛了情绪，又作低沉，“不过话说回来，吹郧县一趟闹得我心里挺难受。人牙子，一车八个娃儿。父母舍不得又如何？人活着，日子就得继续。”
“有时活着真不如死了舒坦。”老槐就是从山里走出来的，能不知道山里的苦吗：“好在云大人来了，咱们都有了盼头。”
“八个娃子里面，最叫我心疼的是一个九岁的男娃，长得很…很漂亮，皮子也不像旁的娃子那样黑。牙婆花了十二两银买他…”云崇悌锁眉深叹，脑中想着大丫子一家，神情真切：“咱们这有爱好娈&#183;童的主儿？”
老槐吸了口烟，沉默了足十息，才开口小声道：“去年春种时，布政使介大人下访响州，看中了前任徐知州身边的文书燕霞陵，大夸燕霞陵行书漂亮。燕霞陵与介大人一道离开的响州。”
嗯，然后徐光远就高升了，升去了阳西府当知府。云崇悌轻眨了下眼：“燕霞陵长相很出众吗？”
“眉清目秀，斯斯文文。”老槐没说的是，燕霞陵有个贴身的小厮，两人日日同进同出。一回在茅房遇上，他无意中刮了一眼，那小厮系裤带翘着兰花指。他是个大老粗，当时就恶寒得打了个激灵。
还有介程，他都听黄二家小子说了，眉修得一根杂毛都没，胡髯打理得清清爽爽，连鼻毛都讲究，身上还散着股好闻的香气。听了这描述，他就忍不住想起抚州香君苑的花爷。
“介大人爱才之心，我得给我十二弟宣扬宣扬。”
“对对，介大人十分爱才。”老槐觍脸笑着：“但咱有一句说一句，响州府百姓能摊着云大人，是祖上积福。”
沐宁侯府在京里稳当当坐着，今天他才敢把一些事对云六爷吐露。因为知道哪天云大人就是对上介程，介程也不敢妄来。当然，他也是想给云大人提个醒。那燕霞陵品貌、气韵，可比云大人差远了。
这世道，不怕真小人，就怕伪君子。
云崇悌一把揽住老槐的肩：“你说话，我爱听。响州府摊上我十二弟，绝对是大机缘，这不吹郧县要修路了。”
老槐诧异：“当真？”
“路道走向都定了。不然我十二弟咋急着让大钧进府办差？之后府里事多，忙着呢？里外里跑，大钧不怕吃苦吧？”
“他要怕吃苦，我腿给他打折了。”
“修路的事您也得帮着宣扬宣扬，让兄弟们都知道咱知州大人心一直向着好。”
“这还用您说？”老槐心里有计较了。府卫传出去的风声，更能叫百姓信服。知州大人来这出，一是争民心，二嘛可能也在设圈套。套谁？呵…响州府能套的狗东西多了。
知府府衙，李文满在等云崇青上门问罪，脑里不断演算着怎么应对。可坐到天黑，府衙关门，都没等来人。头上悬着把刀，寝食难安。翌日又是一天，不见云崇青，却听闻吹郧县要修路。
这是想借牙婆之事，逼他打开府库？不敢肯定，但越想越趋向一字——银。回府，寻了妻子来商议。
“你说他到底要做什么？我不相信蒋方和没他的示意，敢把尸身往我跟前送。”
岳丽嵘也迷糊：“耗着您，他能得什么好？有事，关起门来咱们一块说道，还能给彼此留份情面不是？”
吊着心到现在，李文满不止面色不好，就连嘴上都干裂起皮了，端了凉茶一口灌下。
岳丽嵘犹豫地道：“这样熬着也不行，要不您去知州府找他？”
“不去。”
啪一声，李文满将杯摁到茶几上：“响州不是京城，量他有天大本事，在此也得给我低着头。”沐宁侯府强势又如何，他李文满不让，云崇青插翅也难出响州府。“你给我把紧了牧姌居。”
“我敢放松丁点吗？”岳丽嵘抽了帕子，歪过身去帮着擦拭嘴角：“那可是咱们一家子的保命符。”
硬话说了，次日李文满继续在府衙等。外面关于吹郧县修路的事，传得沸沸扬扬。
“修路是好，可银子怎么来？”
“都说了，咱知州大人来头大。府衙那传出声，肯定是咱知州大人跟皇帝老爷要到银子了。”
“要真是这样就阿弥陀佛了，万别把罪压俺们贫苦头上。”
“不会的，这事早晚有个说头。俺们就耐心等着，等哪天路修好了。俺要常回娘家走动走动。老子娘岁数大了，没几年活头了。”
“俺家小丫还没去过姥爷家。”
这厢谭毅照着定好的路道图合算了费用，五十八万七千六百两银。六百两，他决定自掏，那就是要报五十八万七千两银，比他曾上呈予李文满的要多九万三千两。
云崇青拿到文书，让记恩和六哥核算了两遍，确定无误后，便先拨了十五万两银。谭毅没全动，取了两万两，带着十七侍卫匆匆赴吹郧县。当夜，一本封好的折子随倒夜香的出了响州府城。
就在李文满耐心要耗尽时，云崇青出知州府了，不过不是去知府府衙，而是往城西。
城西三和赌坊已被包围。蒋方和冷肃着脸骑在马上，无视几欲冲出围圈的五六凶狠大汉。赌坊掌柜也是一脸横肉，手上戴着镶红宝石的大金戒指，拱礼放话：“大人，三和赌坊可不是您想围就能围的。”
蒋方和不理，云大人说了，他们是官。附近的百姓闻讯赶来瞧热闹，官兵重重，他们又不敢靠近，私语不绝。
“谁拿的主意？”
“还能有谁？这三和赌坊自打去年底在这开起来，就嚣张得很。他们后门现在还有人敢走那过吗？”
“剁人手脚时，这些人大概没想到俺们响州府会来那么个人物。”
“是云大人吗？”
“肯定是云知州，不然蒋大人没这底气。”
云崇青与记恩、云崇悌骑马到时，围观的百姓自觉让道。掌柜看见人来，不但不怕，还涨了气势：“云大人，三和赌坊打开门做生意，蒋大人这般折腾，真是不容小民活了。”
蒋方和拱礼：“大人，您来了。”
云崇青轻嗯一声，环顾了下四周，目光终定在赌坊那两扇铜门上。貔貅的嘴大张着，摆明了只进不出。
“你这生意不小啊！”
“大人说笑了，您还是让蒋大人赶紧把官兵撤了。小民这不少客人都被吓破胆了。”掌柜起了笑脸，也掩不住一身匪气。
云崇青眉头一蹙：“我听你这话不对啊…本官做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指示了？”
闻言，掌柜脸上的笑立时散了，腔调就不带客气了：“大人，小民没说错话，您再思量思量。”
“思量什么？”看来郭阳送予他的厚礼是这位经手的，云崇青浅笑：“思量着怎么杀一儆百以儆效尤？”
一片死寂，掌柜瞅着云崇青面上的笑，心渐渐揪紧，这是吃了不认了？李文满那个没用的东西，怎么还不来？
“大人要是有什么地方不满，尽管说。小民一定想法让您满意。”
“这样说话就中听了。”云崇青伸手向记恩。记恩立马掏出盖了印的官帖放到他手上。
蒋方和吞咽，右手离开缰绳，握上剑柄。云崇青看了一眼自己的官帖，眼里滑过冷锋，运力将帖掷向掌柜。
掌柜也是练家子，在官帖逼近到尺内时，出手接住，刚想翻开看看，就闻一字“抄”。他脱口而出：“谁敢？”
蒋方和可不管，得令即拔剑，大声道：“抄。”
一声令下，官兵立时动作，负隅顽抗者，一律卸胳膊断腿。场面一度混乱，但很快就安定了。今日围三和赌坊是突袭，三和赌坊一点防备都没。掌柜被摁压在地，还在大嚷：“云崇青，你知道你抄的是谁的地吗？”
杂乱的脚步从后方来，云崇青猜到来人是谁，放大声笑言：“难道又是知府大人的？”
“不是。”回话的是赶至的李文满，他没想到才抵此地，就听闻诬陷。那么多百姓围着，云崇青是真的想要他死。“云大人请慎言。”
“我也只是猜测而已。”云崇青回头瞟了一眼满头大汗的李文满：“毕竟前不久才有一位放肆的牙婆，问了我同样的话。我不信片面之词，但…”等李文满走到身边，做样侧首细细打量。
“大人这么着急忙慌地赶来，是怕我脸嫩又上任不久，压不住这起子刁民吗？”
李文满眼睁睁地看着官兵一箱一箱地往外抬。盖子合着也不知箱里装了什么东西，但都要两三人抬，肯定实沉沉的。
“你抄三和赌坊，拿着什么罪证了吗？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抄三和赌坊还要拿罪证吗？”云崇青冷对李文满：“赌坊后门拴着条恶犬，大人可以去瞧瞧，那恶犬窝里积了多少人骨。”
李文满倒吸一气：“这…”
云崇青仰首看青天：“抄三和赌坊没知会大人一声，是我的错。我向大人赔个不是，也借此机会，明确一点。”声音放轻，幽幽然。“大雍的天是皇上，包括这响州府。”
作者有话说：
明天再见。

第90章
心一沉,李文满脸霎时胀红：“你你…你真信了那牙婆的胡言乱语？”急着解释，可又不知从哪解释，“我行得正坐得端。她就是被你碰上了,想活命没法了拿我来吓唬你。你三元及第,才富五车，难道连这点都看不出来？”
云崇青讽刺：“这是那牙婆跟你说的？”
“你…”牙婆都死了,怎么跟他说？李文满想骂又不敢，恼羞斥道：“你简直胡搅蛮缠。”
“原来刚那些话也仅是大人的片面之词。”云崇青幽叹：“信不得。”
“你…”李文满被堵得肝胆都疼,手指昂然自若的云崇青,好久才挤出一句：“你这般肆无忌惮,可想过后果？”
“后果？”云崇青目光下落,饶有兴致地看向摆在丈外的箱子：“大人你说这些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会是银子吗？在城东居着,乍来城西，我甚不适意，正想着要不要将城西啊…城南城北都捯饬捯饬。”
听着他这调调，李文满后颈都发凉：“抄没的金银是要上缴朝廷,不可以擅自挪用。”
云崇青似没听到，清澈的两眼仍痴痴盯着那些箱子。
见状，李文满耐住性子，加重语气：“我在跟你说话。”
“我不聋。”云崇青非常清楚这响州府的官员富绅都怵他几分，他也不会清高地摒弃姐姐所给予他的。沐宁侯府小舅老爷的身份，他撑得起也驾驭得了：“大人以为是哪位让我外放到此的？”
李文满眉眼一紧，不由再次吞咽,一眼不眨地看着云崇青。是谁？这个问题自得知吏部派任,他就在想。皇上、沐宁侯府…亦或不想沐宁侯府好过的皇后一系…
终于安静了,这样就很好。云崇青轻嗤一笑,闻犬吠,抬眼看去，嘴上说道：“为官这么多年，怎么就越发糊涂了？你不会真的以为我是轻装入南川吧？”
他十六辆马车的车夫，都是姐夫安排的。十辆行李车上还有一人押车，不然家里心不安。当然，二十六位老伙计跟了他，他要管着养好。
六月的天，艳阳下，李文满竟发寒，面上胀红褪去尽显晦暗。
云崇青望着两兵卒子拖着恶犬出赌坊，低语喃道：“不妨告诉你，惩恶我就肆无忌惮。”
李文满听得一清二楚。
恶犬近四尺高，嘴已经被束缚，蛮劲冲撞。两个青壮合力才能将它拖拽住。随后的府卫捧着只大托盘，托盘上都是从赌坊后门搜查出的骨肉，其中还有一只被嚼了一半的手掌，血淋淋的。
云崇青抬手示意：“给李大人好好过过目。”
府卫迟疑了稍稍：“是，”走向这会模样不甚好的知府大人。
不等走近，李文满就甩袖转身离开。蒋方和目光跟随，见他大跨的步子有些虚浮，心中畅快极了。
云崇青轻吐，眼里冷清。世上最可怖的，不是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而是心里的鬼。
待抄检完赌坊，日头都偏西了。一共十七只大箱子，十三张赌桌，铁磁两筐。赌具应有尽有，垒了一堆。被押赌徒四十三人，赌坊经营二十二人。
“这恶犬凶猛，就拉去知府府衙，由知府大人看管吧。”云崇青紧蹙着眉，左手握马鞭指向还被押着抵地的一众：“赌坊出千骗财、威逼讹诈、草菅人命，现在也是证据确凿了。涉事的全部下狱，蒋大人要严加看管。”
蒋方和立马应声：“是。”同时还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头恶犬。
至于四十三赌徒…云崇青冷哼一声：“大白天的都聚在赌坊，想来你们是真闲。既如此，本官就给你们寻点事做。”
赌徒忙叩首：“大人饶命…以后再也不敢了饶命啊…”
赌徒的话，云崇青不信：“魏钧，给他们登记。三书，从明日起押他们寅时扫街。城南、城北那里脏得很，要清扫干净。”
魏钧，老槐的儿子，比三书矮个头顶。两人都着便服，拱礼大声应：“是。”
最后，云崇青处置起箱子，吩咐蒋方和：“都搬去知州府。”
知道云大人刚拨了十五万两银予谭毅修路，蒋方和对此毫无异议：“下官现在就令人送过去。”
“有条不紊来吧。”云崇青转脸看向记恩：“赌坊这块地就给你了，是推了重建还是怎么着，都随你。”
蒋方和压不住上扬的嘴角，清了清嗓子，眼神乱飘，佯装什么也没听见。
记恩望着那一托盘的骨&#183;肉，凝重道：“先推了，然后找几个大师做几场法事，超度一下此处的怨灵。”
“也好。”没什么事了，云崇青拉缰绳，调转马头：“回府。”
真抄了！围观的百姓激动不已。有人高呼：“云大人好样的。”之后接二连三地附和：“大人为民除害，俺们回去给您烧高香，祈愿您长命百岁。”
云崇青都听在耳里，莞尔道：“大家都回去忙活吧。以后再有类似三和赌坊这般的恶势，你们也无需怕，尽管避去知州府。我知州府供着大雍律例，不惧牛鬼蛇神。”
“好…好啊！”
这方百姓欢呼，那头余笠街李府里岳丽嵘来回踱步：“妾身就没见过行事如云崇青的。”驻足向坐在琴台后神思游离的李文满，“两块极品鸽子血，少说也值个三千两银。一万三千两银，他焐热了吗，就把人赌坊抄了？”
李文满满脑子都是云崇青在赌坊外说的那些话，哪有心顾已被抄没的三和赌坊：“应该是皇上让他来的响州府。”
“他接下来准备去抄哪家？”岳丽嵘满腹气，但更慌：“老爷，您人都赶去了，怎么就让云崇青把三和赌坊抄了呢？郭阳年前可是拿着介大人的手书，来寻的您。”
“他口口声声‘皇上’，一定是皇上让他来的响州府。”云崇青那双冰冷的眸子再次浮现于眼前，李文满对上，只觉一股恶寒从脚底心直往上窜，颤抖的手忙抓了茶杯稳住。
岳丽嵘当他是怕了，心里不快：“现在三和赌坊没了，咱们怎么向介大人交代？郭阳要是找上门来，您…”
“他不敢踏足响州。”李文满霍然站起，看着岳丽嵘重复道：“郭阳不敢踏足响州。他来就是自投罗网，云崇青定将他榨得尸骨无存。”
“响州府的知府是您，我的大老爷。”岳丽嵘真是憋屈极了。
“不用你来提醒，本官清楚得很。”李文满压着不稳的心绪：“但本官也要提醒你一句，我可没有亲姐嫁在沐宁侯府。”沐三夫人就只这么一个弟弟，她怎么可能允许谁损云崇青分毫？
况且，沐宁侯府也有那个实力。
呵…这就是个窝里横。岳丽嵘双手抱臂：“我不管，反正云崇青敢把主意打到我岳家头上，那谁都别想好过。”
“你在威胁我？”这一天，李文满已经受够气了，两眉一吊，抬手就将抓着的杯子砸向两步外的女人：“老子给你脸了。”
“啊…”
猝不及防，岳丽嵘被砸了个正着，当时额就开了花，惨叫抱头。
李文满郁气汹涌，一脚踹倒琴台，上去又是两巴掌，打去了岳丽嵘满头珠翠。
发髻散乱的岳丽嵘，也是没想到向来宠她的李文满会如此暴怒，被打也不敢躲闪。
犹不解气，李文满揪住一把发，强硬抬起岳丽嵘的下巴，让她直对自己，咬牙切齿道：“还你岳家？你岳家这些年仗着我的势，几乎拿下了响州、抚州、阳西三府的所有粮行。
老子连朝廷布在响州的两处地库都给岳家用了。纵你两分，你真当自己是个台面人了，敢威胁我额？”
“不敢了…吾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岳丽嵘害怕，小声呜咽，眼泪晕花了妆容，两手小心翼翼地扒上李文满的臂膀：“老爷…嗝您吓到妾身了，妾身再也不敢了…”
李文满此刻哪有怜香惜玉之心：“前年，响州府暴雨。岳家连吱都没跟我吱一声，就让各地粮行涨价。你知道当时这事若是闹出声，老子要遭多大罪吗？”
“妾身不敢了…”
“岳家在海安敢这么随心所欲吗？”这都是他李文满给的：“还有脸威胁我，你当你岳家是云崇青吗？”
云崇青回到知州府，日头挂西山了。十七只箱子随后送到，蒋方和亲自开箱。云崇悌看着箱内摆得齐齐整整的银锭子，不由发笑：“赌坊账房是个讲究人。”
最后两只稍小的箱子里，装的是五两一个的金锭。记恩帮六哥清点了一下：“折成银，四万七千两。加上银票、金票，一共是九万八千两银。”
坐在案桌后的云崇青，看着那些金银锭子：“没有宝石玉器？”
蒋方和拱礼回话：“这些少也合理。而且城东玉圆街元和典当，是甘家的铺子，一直都在为银楼收品相好的宝石玉器，价格给的很公道。”
郭阳自己就是开银楼的。云崇青没再追究：“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明日丑时我们西城门口见。”
“是。”蒋方和也不多问。
待人走了，云崇青拿出了响州地舆图。魏钧上值就向他投了个诚，每年青黄不接时，朝廷布在响州府的东西两方地库，都会被知府夫人娘家占用。现在正当时，他以为朝廷地库里的东西就是朝廷的。
明天他就抬着今天抄来的金银去月河口、方冬山地库称粮。修路管饱，是他许诺的。
“这么急，你是怕岳家拖粮跑了？”记恩玩笑。他老弟这一手玩得厉害。用抄来的银子，去买朝廷的粮。
云崇青轻嗤：“不是急。现已六月，离秋收没多久了。我买了粮正好把地库空出来，等着装税粮。”
“岳家也是够算计的了。”云崇悌把大开的箱子一个个合上锁好：“他家粮行开在东西城，就占了东西两方地库。南北给州府用，哪来那么大的脸？”东主贵，是老理儿。李文满还当自己是个官吗？
记恩纠正：“不是东西南北的问题，是朝廷的地库只能朝廷用。即便空着，也不是哪家可随意占用的。”
说句不吉利的，你把地库占满满，今日响州府要遭大灾，抚州、阳西调动来的救济都没地放。
“我们也早点休息。”云崇青收了地舆图，抬手揉了揉睛明穴，起身绕出案桌。记恩跟上：“明天真就这么抬着银子去地库？”
这话不用云崇青回，云崇悌接了：“抬着，不然人家以为我们强抢。累就累一点。”
“有理，我们不能让人误会。”记恩笑了：“没了间赌坊，那个郭阳会来寻你吗？我这还等着地契。”
天边晚霞艳丽，云崇青走出大堂，停下欣赏。云崇悌招来府卫，令他们将箱子挪去府库。
霞光映照在云崇青无暇的脸上，没为其增多暖色，却衬得他更出尘。傲骨凌立，日升月恒，坚定无畏。
“我倒是想他来寻我，但他应该不会，不过地契…许会着人送来。”
记恩敛目：“若他真拱手将地契送上，那倒是个识时务的。只聪明人，怎么会放任手下至斯？”
“介程。”云崇青勾起挂在玉带上的平安扣，捻着上面的刻字，轻语：“天高皇帝远吗？就怕一朝梦醒，祸及满门。”
这夜，方过子时，知州府的大门就开了。静悄悄的街道，空无一人。几匹骏马快行，三辆马车哒哒缀在后。
天明时，李文满才出余笠街，就撞上匆匆来报信的岳家西市粮行掌柜。
“大人不好了，咱家月河口地库被搬空了。”
“什么？”李文满一时没反应过来：“哪里搬空了？”
“就是月河口地库，朝廷地库。”
提及朝廷地库，李文满顿时清晰：“谁搬空的？”万不要再是云崇青。
“知州云大人。”掌柜欲哭无泪。
还真是他。李文满气得两手撑腰不知该怎么好：“他哪来的精气神？”昨天才抄了三和赌坊，今天…抬头望了眼，天才亮，他就已经搬空了偌大的一地库粮食。
“云大人抬着整箱的银子去地库称粮，可称完后一个子都没给咱。守仓的齐様追上问了一句。云大人回说，朝廷卖粮得的银子，他会如数计入知州府库。”
上万担粮啊！掌柜都不敢想。
朝廷卖粮？李文满听着这话…双目大睁：“不好，”急转身上马车，吩咐车夫去方冬山。云崇青知道他把地库给岳家放粮了，其贪大，怎可能只搬月河口地库。
这时，云崇青一行已经抵达方冬山。不比在月河口了，蒋方和确定守仓的并非官兵，便毫不客气地下令将一众拿下。没了碍事的，八个年轻有力的兵丁推开沉重的仓门，向下的石阶一点一点暴&#183;露。
“装粮。”云崇悌大手一挥，四列官兵动作迅速地扛着麻袋带着大斗，进入地库。
等到李文满赶到时，粮食已经在装车。
“你这是做什么？”
“现在青黄不接时，百姓缺粮缺得紧，响州府几处地库却装得满满的。”云崇青指责：“你这么藏着粮是为了你岳丈家粮行好涨价吗？再过些时日，秋粮下来，你这些粮准备怎么办，贱卖给你岳丈家吗？”
“你胡说什么？”李文满呵斥：“我什么时候藏粮、贱卖税粮了？”
云崇青心情极美：“没有最好。”笑看着一袋袋粮装车，“我是万没想到咱们响州府的地如此丰产。这两地库的粮，真是解了我燃眉之急。之后各地要修路，我正愁管不上饭。现在好了，也不用管饭，直接按顿发粮，多省事。”
有苦说不出，李文满嘴张了合合了张，吐不出一句合理阻拦的话。
“头回见，你跟我说还欠着朝廷三千斗良种。我听了当时心都凉透了。”云崇青嗔怪地瞥了一眼李文满：“大人，您真是骗得我好苦。”
天下怎么会有这样刁钻的坏种？李文满脸都气胀了：“你从哪知道地库是满的？”
是个好问题。云崇青转身，曲起的马鞭轻轻敲了敲他的肩，意味深长地说：“我昨天不是提点过你，有备而来。”
这是李文满最不想听到的答案。一滴汗珠跌下额，顺着脸颊下流。他看着云崇青，点了点首：“好…云大人有备而来，我就放心了。”
云崇青笑开：“您早该放心将响州府交给我了。”侧首冲整齐摆放的两排箱子挑了下眉，“看…昨天抄来的脏银，拿来买粮，瞬间干净了，体体面面地计入府库。”
李文满点头，嘴里苦极，迟迟才道：“是体面。”
“既然咱们都是体面人…”云崇青上前一步，倾身低语：“那就麻烦李大人知会一声郭阳，让他把城西三和赌坊的地契给我送来。”
腮边一鼓动，李文满咬牙：“你知道郭阳？”
“当然，他给我送过礼。”
云崇青不在意的模样，刺痛了李文满的眼。
“你还有脸说。”
“没给你送吗？”云崇青佯作好奇，看着他，要笑不笑，尽是嘲弄。
李文满哑口。
见他有口难言，云崇青退离一步，渐渐漾开笑：“气大伤身，大人保重。”
不可一世，咄咄逼人，飞扬跋扈，喜怒无常，奸猾狡诈…李文满在心里骂着云崇青，到底是哪个瞎了眼说这位光风霁月？
作者有话说：
明天再见。

第91章
一辆辆满载粮食的马车,缓缓入城，招摇过市。站在岳家粮行门前的几人干看着，无不怒火熊熊,却又莫可奈何。云崇青骑马经过时,还神情温和地朝他们拱了拱手。
这叫粮行几人面上更是难看，但还是扯起唇角,抬手回了礼：“云大人安好。”
缀在装有银子的马车后的严斌、卢宁目光不敢斜视，他们心里门清,今日大人掏的是谁的窝。之前知府大人脸气胀得跟猪肺灌了水似的,也不敢大声呛上一句,最后灰溜溜地爬上马车走了。这说明了啥？
响州府变天了。
余笠街李府,昨日才被收拾服帖的岳丽嵘,厚重的妆容遮不住淤肿。听说娘家储在月河口、方冬山两处地库的粮竟全被云崇青带人搬空了，她心像被刀划了道口子，血直流。
“姓云的好大胃咝…”不小心扯到了伤处，痛得她龇牙咧嘴,“大人呢？”
丫鬟屈膝回到：“门房的冯管事说，大人今晨刚出府就被西城胡掌柜给拦住了。这会不知是在知府府衙还是与云…”
“回来了。”端坐着的岳丽嵘见着那道身影，忙放下捂着左脸的手，起身款款去迎。李文满气大，脚下步子走得沉。岳丽嵘接近时，才要开口请安，就被一把拂开。
跨入门槛,进到堂中,刹脚在六棱黄梨木桌边。李文满缓了两口大气,提了茶壶仰首直接往嘴里倒。不想过于猛,气又未平,一下呛住。
“咳咳咳…”
什么都不顺，他压着的怒火噌一下冲上双目，甩手就将青瓷茶壶摔在地上。嘭一声，碎瓷四迸。吓得方想靠近温柔小意一番的岳丽嵘连连退避，右手紧紧攥着丝帕抵在心口。
屋里伺候的下人，也都被惊得跪到地上。
李文满平复着心绪，眼袋子愈发显然，又闷咳几声，骂道：“毛才长齐几天…欺人太甚。”
“老…老爷，”岳丽嵘怯怯地劝道：“您消消气儿。”看人这样子，她是一点不敢再火上浇油，生怕烧到自己。
消气？李文满吞咽了一口，喉间干得难受：“去给我倒杯水来。”
“是。”也不用下人，岳丽嵘踮着脚尖，轻悄悄地到榻几那倒了水，然后小心翼翼地送过去。
一杯温茶解不尽喉间的干，只能润润。李文满舒服了些微，气消减了一二，将空杯放在桌上：“你知会一声你娘家，粮食没了就没了，不许声张。”
还能怎么办？她脸尚疼得很，吞吞吐吐地道：“也也是我娘家不对，不该把…把粮食放在朝廷地库里。”
难得懂事一回，并未叫李文满多欢喜。他此刻满心满脑都是云崇青的嚣张，深吸长吐，沉静几息，道：“不急，忍一时待日后算账。”
岳丽嵘牵强地笑了笑，乖巧地屈膝福礼：“是，妾身和妾身娘家一切都听老爷的。”
世上没不透风的墙。知州大人半夜出城，一个大早上买空两地库粮的事，未过午，有点门道的人家就都知道了。毕竟，知州府行为没遮没掩，光明正大。
不过地库里的粮？？城东甘家正院，甘玉祁正与他爹大眼瞪小眼。一旁站着的青年，与甘玉祁似了七分，紧蹙着眉：“昨天冷不丁地抄了三和赌坊，今天搬了岳家的粮…到底是背靠着沐宁侯府，不简单啊！”
岳家把粮存在朝廷地库的事，甘玉祁也是一回在牧姌居宴请时，听知府夫人的胞弟岳立新说的。犹记得岳立新那会谈及此事，尤其嘚瑟。也不怪。朝廷地库都任岳家用了，可见岳家势力。
只不知现在…此刻，岳立新何心境，是否有胆子跑去知州府把粮要回来？
甘玉祁想放声嘲笑，但想到自家处境又难开怀：“云崇青两着，算是给了我等当头一棒。”
“是啊。响州府从今天开始，他说了算。”甘家的家主甘丰，背在后的右手盘着两太极球，双目沉沉：“我听说邵关三泉县云家，孙女嫁予沐宁侯爷嫡幼子，都没敢拿大，直到孙子三元及第，才将宅地圈了高墙。”
“爹…”
甘丰左手抬起，阻断儿子的话：“你一会就令人去把围墙推了。另，从今天起黑市里来路不明的银矿石，咱们不收。你跟郭阳那头也断了。”
“爹，没这么严重吧。”甘玉祁有些不愿：“黑市里的银矿石质不差，价又低廉。咱们收了来稍稍提炼下，就能掺进白银里。制成首饰，不止节省，成色还极好。”
甘丰摇首：“川宁薛家案再提时，云崇青来响州府。小心为妙，甘家不能继续用私矿。你再备上份厚礼，今晚咱们父子走一趟知州府。”
“还要送礼？”甘玉祁更不痛快了：“岳家之前没少送，郭阳也大方。可结果呢？”
甘丰冷脸：“那你是想让他自己上门来搬吗？”
“他不…”还真敢，甘玉祁暗骂，这些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瞥见边上的大儿，满腹郁闷顿时找着泄口，转身大喝：“杵这发什么呆，今年院试再不过，老子熊死你。”
不止甘家，城东富户好些都清醒过来了。响州府地界，不是李文满的一言堂了。
晚上来客，云崇青收了重礼才回过味。他单纯地弄点粮食，竟吓到了不少人。欣喜之余，也叫他愈发肯定城里那些富户经营的行当少有干净。
一连数天，知州府门庭若市。云崇悌都麻木了，三五万两银的礼，仅算寻常。郭阳着人把城西三和赌坊的地契送来，他也就给了两眼神。
一晃到了月中，温愈舒终于等来了京城的信。信上写，他们离京一天，二表嫂就发动了。如她所想，生产时确实惊险。娃儿戴佛珠了，难产。舅舅都备上只能军中用的禁药，做了最坏的打算。
好在最后婴孩被顺了过来。二表嫂遭了大罪，诞下个六斤重的小闺女，就陷入昏沉，好几天才醒来。二表哥一直守着她们娘俩，满月了才敢离。这期间，北角山大营总教头的位，差点被孟固给顶了。
因此，姨父还跟孟安老侯爷在朝上吵了一架。皇上申饬了两人，再令他们闭门思过。
“大幸。”云崇青也放下了心。
温愈舒看着姐姐留言：“我还以为你疏忽了。”害她一直不敢提，不想他跟着忧心。
“没疏忽，提了怕你挂心，也是信任姐夫和江太医。”云崇青扭动着脖。李文满昨个让人将响州府近年入档的文书，都送来了知州府。他看了一天：“咱们一会去府库，挑拣几样作小甜包的满月礼。”
提到府库，温愈舒就忍不住发笑：“金银全兑了票了？”
前两天，府库连插脚的地儿都没，只好将金银都倒腾出来。记恩兑了五千两，准备拿来建客满楼。她兑了两千两。剩下的，六哥发函去阳西，请那边的钱行来拖。
云崇青凑了凑鼻子，无辜样：“下午和盛钱行阳西府的掌柜，已经带人清点过了，明日寅时来拖。”目光落到媳妇拿着的信上，心里算计了下。无意外，他上奏的折子近几日应也会返回响州。
“爹娘身子都好。姨父把凛余交予先生带，凛余闲时会陪先生去黄三书斋走走。两只虎进步很快，已经能闭目在桩上蹲步两刻时。婳姐儿上女学堂了，还是喜欢带着糖包。”
温愈舒舒了口气，这些就是她最乐见的。
云崇青挨到她身边坐：“今天看文书，我发现一件蹊跷事。”
“什么蹊跷？”温愈舒将信折成长条。一旁的常汐见状，上去取了灯罩。
“响州府十七县，最接近川宁的是东边红杉县。”云崇青看着媳妇将信点燃，火光映进眼里，照亮了他眸底的幽深。
“红杉县县令孙思秀，是建和十二年的同进士，四肃省蒋河府人。建和十五年调任到红杉县，十七年春，他主张穿路红杉林，与川宁开义县的西里官道连接。这样一来，红杉县七成民众就可一日往返开义县。”
温愈舒认真听着，在手里的信书燃尽半截时，丢进茶碗里。
“当时的响州府知府莫效成，看完孙思秀上呈的文书，亲赴红杉县勘察。确定可行后，就与川宁知府协商。川宁那方没有阻挠，孙思秀立书七万两银可将那条穿山道修好。莫效成对此给予了厚望。”云崇青双眉蹙起，沉凝。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儿？”温愈舒回头看向夫君。
云崇青深吸，长叹道：“孙思秀没有选择凿山，而是将道铺在山沟上。”
“垫山沟？”
“对，就地取材，伐木碎石垫平山沟，铺条宽八尺的道。”云崇青能理解孙思秀。只有七万两银，路穿山过显然不现实。
“开始进行得很顺利，只用了一月，就铺了八里路。事出在建和十七年八月初四，那天午后大雨。他们收工回家，路上遇两山泥石下滚。三十二青壮被埋。逃过的几人极力抢救，也只救出八人。”
温愈舒凝眉：“二十四条人命？”
“是。”云崇青敛目：“莫效成得知此事时，川宁知府已经上奏朝廷。不久，莫效成被贬，响州府迎来了李文满。而孙思秀仍留在红杉县，年年考绩平平。”
温愈舒了解他，问：“你怀疑什么？”
照前生的经验，云崇青不以为那埋葬了二十四青壮的泥石流是偶然。
“孙思秀不是头一回修山路。他上呈给莫效成的文书里写明，建和十六年，利用农闲时，召集了村民修了一条山路，实现了南四村去象溪镇买卖。修了这条山路，他总结经验，特地提到定期夯实山体。”
温愈舒明白了：“泥石下流，是因为山体松动。”
“对。”云崇青轻嗤一笑：“而且还就那么凑巧，对仗的两座山大片山体同时松动。”
屋内沉寂一时。温愈舒痛心：“真的是丧尽天良。”
云崇青揽住媳妇：“等到皇上的批复，我就会往红杉县。孙思秀规划的路道图，应是踩着哪了，才会遭此大劫。我势必要带人进山探一探。”
靠在夫君肩头，温愈舒嘴微嘟，不甚高兴地说：“探吧，探清楚了，还他们一个公道。”莫效成在南境边任上已经待了四年了，兵部尚书莫来英虽念着这老儿子，但也不好徇私。
“当初得亏了莫效成力保，不然孙思秀一家怕是要难了。”云崇青手顺着媳妇的臂膀向下，与她十指相扣。
温愈舒扬唇：“他还不算孬。”品性良好，再磨一磨，出息是迟早的事儿。
次日一早，云崇青与蒋方和几人骑马往吹郧县方向。谭毅在于大成一家的帮助下，已经找足劳力，决定先整官道至一线天的那段路。一是，修这路，从响州府运材方便。二，这条路修好，向吹郧县输入粮食、牛马等等也便捷。
一行巳时抵达，见路上杂草已经被剐去。未免杂草重生，不少半大娃子背着竹篓，蹲着挖草根。
“云大人来了。”有娃子不怕生，喊了一声：“大人安好。”
云崇青面目柔和：“你们好。”看着那些被烈阳晒得黝黑的孩子，他耳边不禁回荡起金俊曾说的那些话。轻吐一气，目光清灵。许等路道都通畅了，他也可以主持建善学堂。
不求这些孩子个个成才，只愿他们能多习几个字，多明白些道理，思想上再活泛一点。
谭毅闻讯匆匆赶来：“大人，您怎么得闲了？”三书休沐时回村里，跟在他后滔滔不绝，把州府大小事来回讲了数遍，对知州大人佩服的是五体投地。
一些日子没见，谭毅黑了许多，但精气神不错也明朗不少。云崇青下马：“不管饱，按顿计粮，大家没什么意见吧？”
“一点意见都没。”谭毅走近，抬手拱礼：“您是不知他们拿着粮有多高兴？”壮年男子一天六文钱，管两顿，一顿半斤粮，一天就是一斤。这活在响州府可不好找。事一传开，隔壁尺音县都闹起来了。
“高兴就好。”一个女娃子拔草根，力用大了，没收住跌坐在地。云崇青歪头望去：“知道红杉县吗？”
正想扭头顺着云大人目光瞅一瞅的谭毅一愣，眨了下眼睛：“知道。”
“谨慎点。”云崇青不是吓唬谭毅，是警醒。
“大人放心，下官一定盯紧了。”
“你一双眼能盯多少？”云崇青见那女孩没事，便收回了目光：“多跟民众捋捋道理，让他们对修路之事坚定不移。”
“下官明白。”
走过一圈，云崇青让谭毅给每个孩子割半斤猪肉，便离开了。回到知州府都已申时，饥肠辘辘。只尚不能吃饭，因为知州府门前候着两人。灰衣布履，像是普通百姓。
陪了许久的严斌，见大人回来，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阔步迎上去。
落后云崇青半马的蒋方和，一眼就认出来那两人，小声点到：“大人，是红杉县知县孙思秀和主簿孙达。”
孙思秀？云崇青意外，红杉县离州府可不近，看两人背着包袱风尘仆仆，便知是徒步来的。
不及四旬两鬓已见白的孙思秀，早闻云崇青盛名，今日一见，果然是气宇轩昂。疾步上前，抬手拱礼。
云崇青翻身下马，不等人开口，就道：“原我还想过两日去一趟红杉县。”
张着嘴的孙思秀诧异，抬首看这位，迟迟才想起礼还未行完，忙道：“红杉县知县孙思秀，携主簿孙达拜见知州大人。”
“无需多礼。”云崇青领他们进府：“你们来了多久，怎么在外待着？”
“午后到的。”孙思秀回话：“武侍卫告知下官，您去了吹郧县视察。下官想尽早见着您，不顾劝说，就等在外了。”
这位的丰功伟绩，他们入城随便寻个食铺，坐下用顿饭，便能听个全。其行事不拘泥，与事事讲究周到的莫大人全然相反。但…他拿住了州府里的那些富户。
进入公堂，云崇青将马鞭放于案桌上，回过身：“既然来了，那就讲讲红杉县通往开义县的那条穿山路吧。”
闻言，孙思秀粗眉收紧，不愧是三元及第，头垂落得更低。他这趟来，就是想再提那条穿山路，但不是要修。伸手向襟口，掏出一封用蜜蜡封好的文书，奉上。
“大人，下官自知无能，亦不欲再辩驳什么。这是建和十七年，下官与响州府前任知府莫大人敲定的穿山路道图及手稿。您应该需要。”
云崇悌看了一眼十二弟，上前接过，压着声问话：“这路，您不修了？”
孙思秀鼻间火燎燎，心生疼，沉重地摇了摇首：“不修了。”大雨磅礴，他目睹一群人被埋。二十四青壮，横尸在新修的路道上。他无颜面对逝者，无颜面对他们的妻儿老小。
“你不把那条穿山路修好，莫效成岂不是要一直背负着二十四条人命在仕途上前行？”云崇青双手背到后。
“下官对不住莫大人。”孙思秀喉间哽塞，眼眶泛红。
云崇青凝神看着他：“我只问你一句，当初修路时你有没有夯实山体？”
“有。”孙思秀猛然抬首，悲恸道：“红杉县一带，夏来多雨。人命关天，下官不敢马虎。在路道定下后，下官就先一步带人翻山越岭查检。伐木更是不敢在路道附近伐，都到二三十丈外。”
云崇青点首：“路道图，我先留下。你二人也休整休整，过几日领我去红杉县看看。”
“大人…”
孙思秀还欲说什么，云崇青却抬指贴到嘴上：“嘘…之前抄三和赌坊时，本官提点了知府大人一句，今日也说来予你听听。大雍的天是皇上。魑魅魍魉都是鬼祟，一旦见光，必遭天谴。”
作者有话说：
大家都要保重身体，注意防护。

第92章
话音有力,不震耳却直击心灵。孙思秀强忍着上涌的涩意，脑中是莫大人离开响州时的凄凉。他自问，真的甘心吞下那口能噎死人的苦果吗？闪动着莹光的双目里,埋藏着委屈。
悲剧已酿成,苦果他吞。但真的甘心吗？
不，他不甘心。什么天罚…什么山神动怒…他通通不信。志怪传说里,仙神无不是具有一颗普爱众生之心。他修穿山道没有一丝为己，渴望的不过是红杉县成百上千的贫苦民众能多条营生路。这有何错？
仙神悯人,怎可能会因此要了那么些年轻子弟的命？如云大人所言,滥杀无辜的…不是什么能见得光的东西。
主簿孙达,脸嫩一些,今日主翁能见着知州大人,他心里安定许多，稍上前半步拱礼道：“大人，红杉县的百姓都怕了。他们不止不愿再修穿山路，还将原来修好的那段全给掘了。现再提修穿山道…”语有迟凝,“反响怕是不会好。”
“路，我是一定要修。”这个没有余地，云崇青走近孙思秀：“至于民众的喜怒，就是你们的事了。”
孙思秀嘴紧抿起，眼睫轻颤，蒙在眸子上的水渐渐退去。
云崇青敛目直视，低沉道：“本是利民之事,却遭民众强烈反对,难道真的仅是因为那场泥石流？”
腮边鼓动了下,孙思秀眼里有痛。
“你愧对丧生在山林里的二十四青壮,尽可补偿他们的至亲,让枉死者安息。”云崇青从孙达方才所言，体悟深意：“但没必要将这份愧疚放大，转变为对红杉县百姓的纵容。
我望你清醒，你修那条穿山路为的是红杉县，不是在满足私欲。故，你并不欠红杉县什么，相反那里但凡明事理的百姓都该推崇你。”
“大人所言极是。”孙达含泪，这些就是他想与主翁说的。
云崇青警告：“一味的纵容消弭不掉你的愧疚，只会让一些藏在暗地的凶恶不断扩张，得寸进尺。”
民愤是怎么起的？孙思秀回首过往，其实他都清楚。天罚、山神之说又是从哪来的，他也晓得，只一直觉得那些人是因痛失亲友才那般行为。今日云大人一席话，发人深省。
该说的云崇青都说尽了，他从旁越过孙思秀，走向大门：“你于修山路一道上很有经验，若有心，明日可随蒋大人去吹郧县瞧瞧，跟留守在那的谭毅好好交流交流。我希望吹郧县修路之事稳稳当当，不要横生出什么枝节。”
孙思秀对此没有犹豫：“是。”
回了内院，云崇青吃了几块糕点，垫了点肚子，就去浴房冲洗了下换身衣服。
温愈舒坐在榻上，拿着两只镯子在细看，察觉到动静，不禁扬唇扭头望去：“姑姑已经去厨房给你做吃的了。”这人，她还以为他在吹郧县那用饭。
洗去黏腻，舒爽了的云崇青又去拿点心，目光落在媳妇手里的两只镯子上：“怎么了？”
“没怎么。”温愈舒将右手那只成色暗一些的金镯放回首饰盒里：“上午六嫂请大夫了，惜媛起了一身红疹子，痒得厉害。没敢抓，磨几下就肿一大片。”
云崇青蹙眉：“大夫怎么说？”他们到响州府日子不短了，几个孩子都挺适应，应不是水土不服。
温愈舒摇了摇头：“没说出个具体，只开了两剂药。我看了方子，是治风疹的。六嫂害怕，把三个孩子隔开了。”
风疹？云崇青瞧媳妇拿着的这只镯子偏小，伸手取来：“惜媛的？”
“是。”温愈舒心存怀疑：“还有半月就是惜媛的小生。咱们到这安顿下来，六嫂就着手准备生辰礼，正好也要给小圆包打金锁，就干脆寻了喜庆的花样，送去了金盈楼。前个金盈楼送了镯子跟金锁来，手艺不错。惜媛对镯子喜欢得紧，当时就套腕上了，一直没脱，昨晚上身上便开始痒。”
云崇青听出音了，微微使点力握了握镯子，立马变形。看样子，纯度不低。又掂了掂，实心的。
“惜媛全身上下就这一样新的。”温愈舒从首饰盒里将之前放回去的那只镯子拿出来，递向夫君：“小姑娘打小就戴金丁香，没有过这样。”
“金锁给小圆包了吗？”云崇青接过媳妇的那只镯子。
“没有。六嫂见我脱了惜媛的镯子，估计一时半会不会去动那金锁。”
“这只金镯用的金是金盈楼的？”
“是。”温愈舒眨了下眼睛：“我看半天了，分辨不出什么。也是知道得晚了，要早一些，咱们可以请和盛钱行的掌柜给瞧瞧。”
云崇青指腹摩着两只金镯的镯身，感受着质地。正如媳妇所言，区别太细微了，难以分辨出什么。又摩了一会，还是模模糊糊，索性放弃。
“既然有怀疑，那就把惜媛这只镯子送去阳西府的和盛钱行。让他们给融了，仔细查一查是不是金的问题？未免差错，再把六嫂为小圆包打的金锁送往京城的和盛钱行。”
虽然费事儿，但也只能如此。温愈舒弯唇：“听你的。”只她没想到，给小圆包的那枚金锁会是跟着皇帝的人离开的响州府。
孙思秀在吹郧县待了两天，云崇青还没等到批折，便打算先往红杉县。行李备好，夜里疼完媳妇，半梦半醒间突闻微弱的敲门声。好看的桃花目一下睁开，其中还带着些许迷蒙。
坐起下床，敲门声停了。披件袍子，大步出了里屋，到门口那顿足。
“谁？”
“在下冒失，惊着云大人了。”
声音尖细，一听便知是宫人。云崇青轻拉开门。那位一身黑衣隐在夜色里，没有蒙面，脸方无须。五官里一双薄唇最是出色，旁的都平凡。
“您亲自来，可是皇上有什么吩咐？”
黑衣人浅浅一笑，从襟口掏出一本密封的折子，双手奉上：“皇上对云大人在响州府行事极为赞赏。云大人为民之心，也让在下十分佩服。”他七岁时，父母兄弟死于洪涝，一家只他活了下来。
那年故土受灾严重，全是因官不作为。虽然灾后官被罢，可于他已毫无意义了。
见折子，云崇青忙穿好袍子，行大礼，接收。站起身，小心拆除密封，翻开看皇上批复。卿之行，朕之思想。只七字，没旁的了。
失落吗？没有。原他也是想循序渐进，拱手向候在一旁的那位：“有劳您了。”
“云大人无需客气，咱们都是给皇上办差。”黑衣人思及近日常陪在乾雍殿的八皇子，眼睫轻落：“您还不知道吧，皇上又喜得贵子了。”
芍嫔生了？云崇青算计了下日子，是差不多在这个时候：“臣恭喜皇上，贺喜皇上。皇上春秋鼎盛，大雍厚福。”
芍嫔早产近一月，能母子平安，全在贵妃娘娘庇佑。就是亏了皇后，因思念死了的皇长子，日日以泪洗面。黑衣人嘴角微不可查地勾动了下：“云大人贺喜，咱家会转达皇上。您和夫人在此，也要多多保重。”
云崇青颔首：“多谢公公关心。”心中一动，已有打算。“公公这趟来得有些凑巧。前几日内子发现一物存异，正想送往京城和盛钱行，让钱行的匠人帮着查一查。”
“云大人若放心，咱家可以顺道捎带回京。”黑衣人面上无异，但眼里多了光亮。和盛钱行最精什么？当属黄白两物。皇上让云崇青赴南川查的是何？银。
“您稍等。”云崇青回屋放下折子，取了装有那枚金锁的小盒。
黑衣人接手，没再多留，退后两步转身离开。只眨眼的工夫，已不见踪影。屋里，温愈舒早醒了，翻滚到床边爬坐起，在夫君回来后点灯。
“把你吵醒了。”云崇青一手解扣子一手轻抚妻子红润的颊，眼里尽是柔情。
温愈舒歪身靠着他，伸手拿了折子来看。
脱了袍子，云崇青上床，躺到里面。温愈舒合上折子，熄了灯拱到他怀里，打着哈切嘟囔道：“金锁带去京里了？”
轻嗯一声，云崇青侧首唇贴上她的额，低语：“我求得多。”
所以要让皇上疑…深疑。温愈舒总是不自禁地为他心动，更加贴紧：“那能告诉我你在求什么吗？”
“能啊。”云崇青嘴下移，凑到她耳边，小小声一字一顿地说：“便宜行事。”
闻言，温愈舒笑开，黑暗都压不下她眸里的神光，转头印上他的唇：“你会如愿的。”音未落就翻身而上，她要生一个和夫君一样聪慧的娃娃。
等到皇上的批复，次日云崇青走得轻松。沿着官道快马加鞭，绕路育田县，再穿小道，快子夜时才抵达红杉县。一行人摸到县衙，天都蒙蒙亮了。
用了一碗清汤面，云崇青随蒋方和之后去往井边，提水草草冲洗了下，便回客院歇息了。这一天，真够累！
只晃眼的功夫，屋外就传来嘈杂。
“俺说田界在哪就在哪，找县老爷评理也一样。”
“谢小梅，你不就仗着你男人死在红杉林，才敢这么横吗？之前几回，县老爷寻俺劝和，俺鼻子一捏不跟你计较。你一次两次的还蹬鼻子上脸了。今天说什么俺也不再让你。”
“就你让俺？呸，俺男人是为了给你们修路死的，你们欠俺的八辈子都还不清。”
尖刻的声音刺得云崇青眉头紧蹙，眼睫颤动着上掀，几缕血丝搅了眸子里的清澈。争吵还在继续，一拗坐起，伸手向床架，拿了缎带绑发。收拾了番，推门出去。也巧，孙思秀到了。
跟在后的孙达，抱歉地向云大人拱了拱礼。
云崇青走近，眼看向县衙门口，问：“怎么回事？”
孙达苦笑，无奈道：“常事了。气硬的妇人，叫谢小梅，建和十六年成的亲，十七年死了丈夫。娘家看她尚未生养，便上门去接打算将她再嫁。婆家不允，强留谢小梅守寡三年。
那三年里，谢小梅从唯唯诺诺到蛮不讲理。建和二十年离开婆家时，其更是霸占了县衙给的所有补偿，一文没留给年迈的姑舅。去年春再嫁，脾性不改，还愈发恶劣，欺邻抢田，就没有她不敢的。
大人每每要惩治，她都撒泼打滚哭死了的前夫王申，嚎自己命苦。”都再嫁了，还一次次抓着王申的死捞好处，她将现在的丈夫置于何地？
她丈夫也是浑，竟一点不拦着。
云崇青眯目，一个谢小梅就叫孙思秀为难至斯，那再加上其余二十三家呢？转身回屋，拿了马鞭，移步往门口。
一脚跨出屋的蒋方和，见此忙跟上去，用力夹了夹还有些迷糊的眼睛。
县衙门口，孙思秀沉着脸。
发上插着支银钗的柳眉妇人，两手叉着腰俯首，全无柔婉地冲跪在地的中年男子嚷：“现在县老爷在这，你倒是说理啊。俺是被吓大的，还你不饶俺…你也跟县老爷说道说道，要把俺剥皮了还是抽筋？”
中年男子气恨，咚一声磕在地：“大人，谢小梅趁夜将她家田界往俺家地里挪了足两尺。垦荒时，没见她一家。俺带着俺婆娘、娃子没日没夜垦了几亩地。她立马在俺家边上圈了一块，说是她家的。
这俺认，毕竟那地还荒着，谁都能垦。但她把田界往俺家已经种上粮的地里打，就丧良心了。俺找她男人说理。她往俺脸上啐吐沫，还说田界她说在哪就在哪。”
“就你福气好，有婆娘娃子一起垦荒…”谢小梅一拍大腿，干嚎起来：“你个死鬼王申啊…去给这些狼心狗肺的东西铺什么路…一去不回…你对不住俺…申哥，你叫俺怎么活…”
孙思秀沉着气，额上青筋渐渐凸起。
谢小梅瘫倒地上，闭着眼睛嚎，两腿还一通乱蹬：“俺寡妇再嫁，有谁瞧得起…个个都在背后说三道四…俺这一辈子全毁在那山路上了…你走，怎么不带俺一道，你个死鬼连个全尸都不给俺留…”
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没人去拉谢小梅起来。
云崇青站在孙思秀身后：“你在忍着什么？”
“大人…”孙思秀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眼前浮现吹郧县百姓顶着烈日碎石铺路的画面。
画面里他们没有疲倦，个个笑呵呵。孩子凑在一块，争论着谁家肉菜做的香。还有几个村老，也坐不住，拄着棍盯着做工的汉子，嘴里放着狠话：“都给俺尽心尽力，谁要是敢偷懒，以后都把两腿架脖上，不许走这平整道。”
妇人的哭嚎极刺耳，揉着眼睛杵到云崇青背上的记恩，丧道：“老弟，要不你帮着孙大人处置吧，我还想再睡会。”
“不用。”孙思秀回的话，他不用云大人来料理这起子糟事，眼神一定，出声道：“来人。”
衙役立马正身：“到。”
“把这公然在县衙门口放肆的妇人拖下去，杖十。”
场面寂静，谢小梅也似被扼住了喉。
衙役没有迟疑，转身就去押人。谢小梅回过神，大喊：“县老爷杀人了…县老爷弄死了俺男人，现在又要杀人灭口了…王申你个死鬼…你睁开眼睛看看你婆娘被人欺成啥样了…”
孙思秀此刻身心都轻了：“本官今日申明三点。第一，建和十七年修路为的是红杉县。第二、当时参与修路的劳力，一天五文钱，九两粮，并非无回报。第三，他们死后，朝廷也做了最大的补偿。”目光下落，看向被押的谢小梅，“王申一命，四十两银。本官限你三天之内，返还王申父母三十两银。”
“凭什么？”谢小梅近几年横惯了，早已忘了尊卑。
孙达斥道：“凭王申爹娘膝下只一儿一女，凭你与王申无儿无女，凭你扯着王申的死将你弟弟强塞到镇上做书记。能给你留十两银，已是尽了你与王申的夫妻情分了。”
孙思秀双目一凛：“拖下去，打。”
哭嚎再起，只这回要真切得多。云崇青唇角微扬：“打完别放了，再问问她何以如此嚣张？”
“大人…”孙思秀嘴里苦涩：“是下官，是下官纵出来的。”
“这是其一，但并非关键。”云崇青刚在那妇人眼里找不到丝毫对县老爷的敬畏。她一平民，胆子大到这份上，不合情亦不合理。
“孙思秀…你竟敢打俺…俺要去州府告你啊…”谢小梅惨叫。
衙役早恼这泼妇了，下手不轻。看着的百姓，都跟着一杖一杖的肉疼。
云崇青用马鞭杵了杵孙达：“去问问她，到州府找谁告状。”
孙达脚下没动，看了一眼主翁，迟疑两息倾身上前低语：“大人，去年谢小梅最小的妹妹进了牧姌居。她也不知哪得的消息，说牧姌居里的姑娘都是官家妾。”
“所以她是要寻她那个妹妹告状？”云崇青嗤笑，眼里晃着光：“那打完了，孙大人也别开堂再审，直接着人送她去州府。我也想知道…谁能给她做主？”
孙思秀心一紧，转过身拱礼：“大人，牧姌居…”
看他迟疑，云崇青收敛了笑意：“怎么，你也在里面养了小？”
“没有。下官无心也不敢。”
“那你怕什么？”记恩也醒神了，站直了身，抽了抽发堵的鼻子。
孙思秀愁眉：“下官是怕大人不知其中深浅，遭了算计。”
“实话与你说，”云崇青手背到后：“州府里里外外的富户都给我送了两波礼了，唯独名声甚大的牧姌居一毛不拔。”幽叹一声，十分正经。“我很不高兴。”音落，转身往回。
孙思秀愣神，一眼不眨地看着他走远。长身玉立，翩翩君子。怎么行事…带着股邪性，不像个好人？
作者有话说：
作者君连着做了三天核酸，都没出结果。那边给的回话是，混管阳。我已经决定不做核酸了，做抗原。今天边上人家抗原中队长了，唉……我奉献了两盒连花清瘟。大家都要注意防护，好好保重。

第93章
十杖下去,谢小梅臀部都被打出血了，哼哼哀哀的。孙思秀没有开堂，只让孙达去找辆驴车。
“本官清白,也不怕你告。你有什么门道,尽管去使吧。”
谢小梅也是万没想到以往好使的招术，今日竟不灵了。臀上的疼痛,叫她再不敢放肆，只在心里大骂林宏山那杂碎。杂碎不是说有穿山道那出在,任孙思秀是县太爷也一辈子都别想在他们跟前抬起头吗？
“本官让衙役先押你回去,拿了返还王申父母的三十两银,再送你去州府。”孙思秀不想再忍了,一时既离不开红杉县,那他就做他该做的。
“俺不去，俺给王申那短命鬼守了整整三年的寡，谁也别想从俺这拿走一个子。”
“来人，再杖十。”
闻言,谢小梅惶恐，两手撑着地想爬起来逃离这里，只才动作就连连抽气。实受不住剧痛，又跌回地上，呜呜咽咽起来。在衙役来拖时，更是死赖在地上。
“不要…不要，俺给俺给…”
“既如此,那现在就去你家取银。”
谢小梅要命,割肉似的点了点头：“听县老爷的。”
孙思秀看她顺眼多了,抬手示意衙役将人带下去。
云崇青回了屋,这会也无睡意了,站定沉思片刻，拿出孙思秀规划的穿山路道图来看。比照着川宁、响州两府的地舆图，细细研究了一番手稿，可以说图上路道走向非常合理。
避开了险峻高山，路一直修到开义县辖下的冠茅林口上。在那口上打岔，分别往东西两向，不止绕开了繁茂的冠茅林，还将人流分散，助益开义县东西平衡发展。
结合种种，这条开山路要是能通，确可以改善红杉县百姓的生活质量，但于响州府意义不大，倒是对川宁来说实乃大利。
可发生了泥石灾害，川宁知府高广林却等不及与莫效成碰个头就上奏朝廷？莫效成的父亲，莫来英，还是朝中重臣。他就不怕被打压吗？
云崇青手指点在冠茅林口上，眼里平静，看来这路道上…有比川宁日后昌盛还要利大的秘密。思及尚留任在川宁知府位上的高广林，嘴角不由微扬，真的是兵部尚书莫来英打压吗？
未必吧。
咚咚…敲门声传来。
“大人，”门外蒋方和请示：“上午要外出吗？”
“进来说话。”云崇青头未抬，指离开了冠茅林口，翻起有关东西两岔道的手稿。手稿中记载，冠茅林东去草植渐稀疏，山势趋于平缓，路道不险。西去，情形一般。
蒋方和轻推门进屋：“大人。”
也就是说冠茅林东西两向无论是地势还是植被都没什么差别。云崇青敛目：“你有事儿？”
蒋方和忙道：“没有，下官就是来问一声，看您这有无吩咐？”随云大人这些日子，干的活比他过去几年加一起的都实在。自打李文满来了响州府，他就没如此痛快过。
云崇青抬首：“用完早膳，我们在红杉县溜一圈。”他思虑过了，能叫高广林不惜弃了前程也要捂住的东西，八成跟国本有关。穿山路要修，但不是现在。现在先专注在县内。
“是。那下官去准备一下。”蒋方和一肚数，大人此次来红杉县意在何。但愿孙思秀能把握住机会，不要让他们失望。
“去吧。”
不多会，衙役送来早膳。不甚丰盛，却极具红杉林一带的特色，红油臊子疙瘩汤配上一块馍，加两碟清爽的小菜。
云崇青正觉嘴里没味，用完满腔火辣辣，歇息了一会，去里屋打开包袱，一只寸长的黑色竹筒横在衣上。笑着拿起，指腹轻摩。家中贤妻为他备的护身重器，火信子。
这火信子，是江太医亲制，类似军中用的哨箭，一共七支。他是京城来的，有多少底南川地上无一清楚。但他知道此方鬼祟不少，将竹筒扣到玉带上。
虚张声势，惊的就是鬼鬼祟祟。
叫上六哥、记恩几个，让孙思秀带他们看看红杉县。
孙思秀存了一点私心，领着一行走过县城东西、南北两条主街道，便往南杨村，去看他建和十六年召集百姓利用闲时修的那条山路。
当时虽忙碌，但心却踏实，浑身是劲。他也承认，自己还是想修路，让成百上千的百姓不再闭塞在一方巴掌地里。开智，先开眼。
出了县城，南行十余里便抵林中镇。云崇青有意进镇瞧瞧，缀在最后的孙达眉头却蹙起，但奈何这里没他说话的地儿。
倒是放开了心思的孙思秀，无所顾忌。进了镇子，他就开始介绍：“林中镇，林是大姓，占了镇中六成人头数。因此，这方很是团结，外头少有敢欺…”
意思是，林中镇姓林的说了算。云崇青轻眨了下眼睛，看着街上往来的百姓，拉缰绳有意落后孙思秀一马头。
“因为强势，当初修穿山道的青壮里，林中镇占了十。”孙思秀轻叹，哀伤道：“也是他们太团结了，十个青壮，走哪都在一起。山体坍塌那天，就一人尿急逃过一劫，九个被埋。”
云崇青凝神：“都是姓林的？”
“是。”孙思秀不愿去回忆那一天，可那一天从不曾放过他，几乎天天在他心里翻江倒海。
“去是他们要去的，并非你强迫。”记恩以为，若非修穿山道贴补丰厚，林中镇未必会霸去十席。故，十去九死一生，怪不得谁。况且，朝廷该尽到的责都尽了，林中镇应放下的难道不该全放下吗？
孙思秀苦笑，若人人都通情达理懂分寸，他也不会心寒了。
对，就是心寒。
云大人说他放大了对二十四死的愧疚，所以无度纵容一些凶恶。实则不然，愧疚有，但心寒占一半。
今日大集，一行高头大马慢走，越往街心人流越是密集。吆喝不绝，吵吵嚷嚷，烟火气浓。
云崇青正想下马，突闻哭嚎，扭头看去，见一花白发老妇捏着块布巾仰着脸，老泪纵横，穿过人群，瘫倒在街道中央。恰恰好，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见状，孙达拉马撇过了脸，高悬在心头的那块石落地了。虽丢人，但有云大人在，今日林宏山难讨到好。这么一想，脸又转过来，两腿夹马腹上前。
睡在地上的老妇，哭得是悲极。街心人多，都围了上来。云崇青转眼向沉着脸的孙思秀：“怎么回事？”
孙思秀双眉紧锁，眼里难得露了冷色：“叫云大人见笑了。”这般没边儿地折腾，他们是真以为他孙思秀怂了。孙达到前，刚要呵斥，不想主翁却先他一步出声。
“林孙氏，你又有何不满？”
地上的老妇痛哭：“天老爷啊…你把俺这个老不死的带走吧…还俺大进命来…”
谢小梅背后谁在拱，孙思秀一清二楚，冷言：“林宏山呢，这回藏在哪看着？”
“孙大人，您这话刀人心啊！”一着短褂灰裤的虎目中年男子，挤过人群，来到老妇身边，两手抱拳草草行了个礼：“俺林宏山虽不是什么台面上的人，但也非鼠辈。啥叫俺这回藏在哪？”
孙思秀冷嗤：“你大概还不知道吧，今晨谢小梅在县衙大门外胡闹，被本官赏了十杖。”
“啥谢小梅？”围观的人群里起了议论：“县老爷对着大山，提谢小梅做什么？”
“谢小梅是下河那边的大头媳妇，前手男人也死在红杉林。”
“大山跟她啥干系？”
听着私语，林宏山黑了脸：“孙大人，没的你这般辱人名声的。俺有家有室，跟谢小梅一点不沾。你心思不对，咋想不关俺的事。但俺还要做人，养家糊口。请你嘴把紧了，别在咱镇上胡嘞嘞。”
云崇悌轻咳了一声，眼神飘向路边没人守的几个摊子上。官当到孙大人这份上，也是少见。想云家，上够得着沐宁侯府，他们在三泉县还是小心谨慎。见着县老爷，对方客道，他们更多礼。
今儿，长见识了。
孙达厉声：“林宏山，不得放肆。”音未落，地上老妇打滚，嚎道：“林大进啊…娘老子拼死生…生你们兄弟…就是要你们互相帮扶…啊你不孝不义啊…”
人老但中气很足。云崇青抬手压了压耳，目光望远。这方动静不小，已有人拿棒棍铁器赶来，气势汹汹。他嘴角慢扬，只觉今日是真热闹，可惜夜间没睡，心绪多少有点浮躁。
林宏山眼里泛泪，扑通跪到地上，悲恸道：“孙大人，眼看着中元就到了。俺娘养俺小弟到十九，媳妇都说上了，您把人给弄没了。中元之后，没几日又是咱林氏九男儿的忌日，您还不允俺娘哭一哭？”
“是啊，”人群里附和：“孙大人，您顾念顾念。”这声才落，又一哭嚎起，“俺的杨树啊…你回来瞅瞅娘啊…”
云崇青目睹着他们老的老小的小一个一个地聚到马哭丧，头顶着烈日，放任着内心燥意升腾。在一群手持棍棒铁器的汉子赶至时，那股燥意升至顶点。
不用去看，孙思秀都能感受到云大人散出的冷：“你等既拦下了本官，那有言就说吧。本官也想听听，你们要怎样才能满足？”
听闻此话，一个细眼妇人当真了，翻身跪立，快速爬到近前：“县老爷，俺家男人是跟您出去没的。当初要没您做保，俺是绝对不会让他进山给您修路…”
给他修路，孙思秀咬牙。
泪眼巴巴，妇人一边哭诉，一边还用余光偷瞄着一旁马上的锦衣青年：“现在家里没个顶立门户的。俺也不多求，您就做个主把俺家小妮许给你家公子。她心宽，只要生了男娃，你家公子娶多少房妾，她都好生待着。”
说什么呢？记恩傻了，两眼在妇人和他老弟之间游离。这位不会是将他老弟看作孙思秀的儿子了吧？
“黄二娘，你想得美。”林宏山老娘不嚎了，一撅起身，冲上来就挡在妇人前：“孙大人，俺小闺女今年到九月便十七了。她给她小哥守了三年丧，耽搁了，您看是不是…”老眼打量起相貌最出众的那位。
意指如此分明，孙思秀就是瞎都能体会，羞恼不已：“你等放肆。”不止他，连孙达都觉荒唐：“你们知道他是…”
“冯姥娘，你闺女十七未嫁，真是为她小哥守丧吗？”黄二娘一把将当在前的老妇拉开：“镇上谁不知道她跟侯村那个亮哥不清不楚？你还想让县老爷家公子娶，娶双破鞋吗？”
“黄二娘你个骚狐狸精，说什么给小妮找夫婿，你是在给自己找姘头…”
“俺撕烂你的嘴。”
一人扯发一人抓脸的打到了一块，场面又添混乱。孙达胀红了脸，他就知这林中镇不能来。记恩挠了挠坐下马，低头笑着。等回去，他一定将这出跟媳妇好好说道说道。
孙思秀深吸一气，大声喝道：“住手。”
一时寂静，云崇青不收敛，问：“他若不应承你们呢？”
“大人…”
抬手打住孙思秀的话，云崇青弯唇，令道：“退下。”
孙思秀心中愧极，迟疑两息，见云大人扬起的嘴角慢慢下落，直觉要不好，不敢再犹豫，立时控马后退。
到此，在场的林中镇人算是清楚明白了，这位不是县老爷家公子。
撕扯在一起的黄二娘与冯姥娘对上俊朗青年的冷眸，也不自觉地缩了手。云崇青看过那一个个，轻拍马往前行进。瘫躺一地的老少忙往边上挪，让开条道。只一群手拿器物的汉子未示弱半分。
有人嗅出不对，悄默声地离开，往东快跑。
云崇青不在意，停马在围圈边，垂目问拿大刀的两高壮：“孙思秀今日要是不应你们，你们当如何？”
两高壮对视一眼，脸阔的男子上前一步，拱礼：“在下林达丰，见过大人。一切都是误会，还望大人宽恕。”
盯着开了刃散着锋芒的刀口，云崇青漫不经心道：“本官要是不宽恕呢，你们打算怎么了事？”
听到这话，蒋方和大掌落到了剑柄上，握紧。记恩不眨眼地注视着那群人，笑唇渐抿。几个随侍也均提高了警惕。
“那自是做到让大人宽恕为止？”林达丰留意到青年的目光了，心里在猜他是州府哪位？有底，但却没放下握着的开.山.刀。
云崇青不吝夸赞：“有胆识。”
“大人过誉了。”林达丰露笑，这位在州府没少闹，但处他林中镇，是龙也得盘着：“今日镇上大集，各家忙得很，就不招待大人了。大人，请回吧。”
确实有胆，云崇悌抽了他的烟杆出来，拔了烟斗塞进马鞍上的布兜里，然后手摸上玉带，在一凸起处轻轻一摁后拉。拉出一枚锋利的尖刃，按上烟杆。
胆小的妇孺，已经不敢再凑这了。有几收拾了摊子，避到巷子口去。云崇青不动，眼神离了大刀，直视林达丰：“本官允你两刻，去叫个能做主的来。”
年轻人，不识趣。林达丰面上笑意散了：“大人有什么事，可直说。”
“你做得了主？”云崇青居高临下，将盛气凌人表露得淋漓尽致。
“大人不说，怎么知道我做不了主？”他官话说得也不错。
云崇青点了点首，表示认同：“本官没什么要说的…”见人群里有不少闻此言目露轻蔑，不禁沉了声，“只有三问。一问，你们可认识红杉县知县孙思秀？”
不明为何要问这，林达丰看了一眼紧锁眉头的孙思秀，回到：“认识。”
“二问，你们闻讯携兵刃而来，欲做何？”
兵刃？林达丰心紧，迟迟才回：“自保。”
云崇青面露不解，做样回头瞅上一眼，又环顾四周：“谁要害你们？”没人回话，目光再对上林达丰，“三问，既认识孙思秀，又无人要迫害你们，你们为何持械不放？”神色一凛，马鞭直指，质问，“是要造反吗？”
厉声之下，林达丰不由后退半步，本能反驳：“没有。”
孙思秀色变。
造反！孙达气都不敢喘了，云大人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云崇青肃着脸：“你们当中谁有功名？持械见官不跪，谁给你们的胆？”
林达丰握着大刀的手，松了又紧，一时间他也不知是放还是不放，瞠目瞪着青年：“云大人，俺知道你背靠沐宁侯府，咱们这些贫苦百姓在你眼里不过蝼蚁。但狗急了跳墙，您是细瓷，可别跟俺们这些老粗一般计较。”
冷哼一声，云崇青幽幽嘲道：“贫苦百姓？”移目到大刀上，“打这么一柄，不下十两银吧？”
一针见血。林达丰慌乱，想藏刀，可单大刀刀柄就有六尺长，他无处可藏。强作镇定，心中默念，这里是林中镇。
“云大人，朝廷并未管制刀剑啥的，您别吓唬我。”
“朝廷是未管制刀剑，但你一介白衣，竟敢聚众拦官不跪，刀锋以对。需要本官告诉你们，此举是何意味吗？”云崇青目光扫向一众。街东，几位乡绅疾步来。
林达丰软了，但他身后的几十人却不怕。其中一个敦实的黑皮小眼青年，高举两尺斩骨刀：“达丰哥，怕他给雀儿，咱们抓了他卖给香公馆。”
“对，进了香公馆，任他姓云还是姓莫，都得撅起屁股哈哈…”
“放肆。”孙思秀要上前，记恩一把拉住他：“你除了放肆，还能说什么？消停点。”
云崇青双目一阴，拿着马鞭的手握上缰绳，腾出右手，勾起挂在玉带上的黑竹筒，提高了声：“你们说的香公馆，是不是跟抚州香君苑一个样？背后的主子是谁啊，郭阳、李文满、高广林亦或…”
他们猥琐笑闹，但耳朵都竖着，尤其是林达丰。一众听着听着，笑声慢慢没了。
“你们来告诉我，南川地界上还有多少土皇帝？”云崇青把玩着黑竹筒，眼里没有情绪，等着回话。
这云大人阴森森的…林达丰吞咽了下，想弃械了。不止他，之前那黑皮小眼的青年也矮了身。
几个乡绅到了，才抬起手想要行礼，就闻居首的那位说道，“不告诉我吗？”
云崇青不掩失望，还有些委屈：“那我告诉你们一些事吧，建和十八年冬，在北轲，我跟冯子屯的村民说过一句话。此次外放，我与皇上也提了那句话。你们想知道吗？”
“云大人，我等有失远迎。”几个乡绅逮着机，赶紧出声：“还请莫怪。”
云崇青却是当没听到，接前话一字一顿：“刁民…要治。”
四字重锤在一众心头，谁是刁民？
“不怕你们知道…”云崇青嘴角微勾：“响州府知府李文满最近一直龟缩着，他不敢妄动。直白点，我在响州府出差毫末，整个南川都得被清洗。”摘下黑竹筒，拿高到眼前细观，竹筒上的纹路很分明。
该喧闹的街心死寂一片。记恩喉咙痒，强忍着咳嗽。孙达额上汗珠颗颗，嘴上干燥，两手紧抓着缰绳。这群刁民，早该被治了。
云崇青轻语：“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在我这不存在。”眼神一定，看向后来的几位乡绅，问，“知道这是什么吗？”
几位乡绅里还真有个见识广的，凝目看清，神情剧变，扑通跪下，颤声回道：“哨箭。”
啥？林达丰一众不明。那乡绅见状忙又补了一句：“信号箭。”
这回全听明白了，不少人露了不安。云崇青对此很满意，展颜笑开：“给我哨箭的那位主说，一旦打出，至多三刻，我身陷之地就会被团团围住。”
皇上给了他老弟保命的宝贝？记恩贪看着，直觉不太像。照他老弟的性子，真要给了，肯定藏得严密，绝不外泄。
“云大人…”
“放下兵刃。”蒋方和适时大喝一声。本就怕了的林达丰，手一松，大刀哐一声倒地，膝盖一曲，跪下。他这般，也没人再敢顶着，谁不是拖家带口？
云崇青拿着黑竹筒的手一收，面上没了表情：“孙思秀，缴了他们的械，把人都带回去，问问清楚，这林中镇到底姓什么？”
跪一地的人，无一敢出声反抗。
缓了口气，孙思秀下马行礼：“是，下官不会再让大人失望了。”
“这是最后一次。再有下回，你自上京向皇上请罪吧。”云崇青不是给孙思秀脸，而是在提醒他，同进士亦是天子门生。他行事上软弱，丢的不止是他自己的脸。
孙思秀脸煞白：“是。”
云崇青拉缰绳，调转马头，与蒋方和说：“去南杨村。”
“是。”在任快六年了，蒋方和来过几回红杉县。手里又有地舆图，他自是清楚往南杨村的路怎么走：“孙大人，这里就交给你了。”
“蒋大人放心。”孙思秀打定心要将林中镇这伙制服，他还想知道那香公馆是怎么回事？有多少男子，被他们卖进去？县衙的刑具，都生锈了，也该用血来醒一醒了。
南杨村的山路修得不错。二十三里弯道，宽七尺四寸，足够牛车往来。村民们都很爱护，所以六年过去依旧平整。云崇青几人回到县衙，天已近黑。没过问林中镇事，用了晚膳就睡下了。
月明星稀，亥时虫鸣忽断绝。两个黑衣身手矫捷，翻墙出了县衙，往北去。仅仅两刻便至城北，跳上一驴车。车夫戴着斗笠，加鞭快行。待出了县城，换上马直奔北向红杉林。
耳边呼呼的风，平静清澈的桃花目里，只有远方被夜色笼罩的山岭。精瘦的身子下俯，贴近马背。黑马似知道主人心思，跑得更快。
随后的记恩打马跟上，两圆眼晶亮：“老弟，你说那里真的有银矿吗？”
“去探探就知。”云崇青也不能肯定。照着路道图，他们抵达红杉林便弃了马。被掘的山路就在眼前，两人沿着深入山岭。线路明确，一个时辰到冠茅林口上。
他们没打算分开行动，一同拐往东。手稿上有写，冠茅林东向草木稀疏，山势不险。但他们看到的是什么？根本没有草植。
就着月光，记恩一眼望去察不出什么特异，不禁挠头，压着声道：“这么老大一片，咱们怎么找？”六七月份，光秃秃的，不容易。
“慢慢找。”云崇青领着他前行：“找草植。”孙思秀的手稿不会错，不然莫效成不会信了他，致力修穿山道。唯一的解释，便是有人处理过。
足足找了半个时辰，皇天不负有心人，终叫两人在处小土坳里寻着一小丛半尺高的小草。云崇青几乎是趴在地，叶卵状三角形，长圆披针。茎黄紫色带脏…这是铜草花？
钱老给他的那半部残书里，有记载，铜草花下有铜。他看草，记恩看他，见他神定立马出手小心踩了一株草，用布巾包裹放入袖中藏好：“咱们是不是可以回了？”
“不急，再找找。”
漫山遍野地寻，又找着几株。他们赶在天亮前回到了县衙。因着昨日林中镇那出，今日没人有空来打搅，连蒋方和都耗在县衙大牢里。
辰时，记恩起身，洗了牙抹把脸就往他老弟屋里去：“快跟我说说，那是什么东西？”他好奇死了。
云崇青吃着衙役送来的早膳，让记恩先坐：“可能我们都想错了。”
“什么？”没有银矿，记恩心头被重击，两眉毛往下耷拉。刚才的生气崩溃了，他不接受。
塞了只包子到义兄半张着的嘴中，云崇青弯唇歪身靠近他，小声说：“不是银矿，可能是铜矿。”
咝…记恩一下吸咬住快掉的包子，他又活过来了，抬手拿肉包子：“你一句话能不能吐完整？”铜矿怎么了？也是白花花的银子。
“今晚我们再去西边探一探。”云崇青怀疑那片山岭里的铜矿极巨，利不大，高广林何需冒犯莫来英，大可直接将铜矿上报朝廷换锦绣前程。
因为极巨，所以心智被迷。
记恩咬了一口包子：“还要找草？”
“不用，我们就去西边看看那边是不是也光秃秃的？”如果是，便说明被清理过。云崇青喝着豆香浓郁的豆渣粥：“你让飞羽叔准备一些易容的东西，明日我们离开红杉县，拐道去开义县。”
采矿需要劳力。劳力都是活的，活的就要吃喝拉撒。他以为，有些痕迹不是想捂就能捂住的。
记恩点头：“好。”目光下落，偏向老弟玉带上挂的小件，“那谁给的？”昨天他就想问的，但因为挂心夜间大事，一直没分出神。
云崇青面上无异，正经道：“你弟妹。”
“噗…”记恩朝他竖起大拇指：“你厉害。”
“这是真的火信子。”
“知道。”记恩不怀疑，弟妹亲舅啥人物，他又不是不清楚。据他媳妇说，弟妹随任，江太医给配了不少好东西。哨箭算啥，秘药都有七种。肉包子噎得慌，端过老弟的碗，喝口粥。
“你得一心一意待我弟妹。”
云崇青乐弯了眼，离府两天了，他还真有些想。只这方事不查出点眉目，他难向皇上要“便宜行事”。没有“便宜行事”，他行事起来多少有些顾忌。
用完早膳，两人往大牢去，到时正好听闻孙思秀在问香公馆。被押在地的黑皮小眼青年，嘴角流着血：“大人，香公馆俺只去过一次，小的真的什么都交代了。求求你饶了俺…俺上头还有八十老娘要养…”
“本官怎么不知你还有八十老娘，再打。”
“大人，小的不敢了啊…”
惨叫连连，云崇青也不觉刺耳，走到孙思秀身后，问：“说说香公馆在哪？”州府没这处。
孙思秀忙起身行礼：“大人，您怎么来了？”
蒋方和不着痕迹地打量了遍才到的两位，今日大人和记恩兄弟睡得有点迟。
“过来看看。”云崇青示意孙思秀别在意他。孙思秀坐回位上接着审，孙达代为答话：“大人，香公馆不在响州府，是在川宁开义县。”
“噢…”云崇青来了兴致：“这么说他们常往来开义县？”
“还没承认。”
云崇青轻嗤：“路不是被掘了吗，他们怎么过去的？”
是啊，孙思秀惊堂木一拍：“给我重重地打。”他是不信这类狂徒会绕道抚州往川宁，再到开义县。一个个嘴上喊着山神动怒，却常入山岭。他们意欲何为？
实在吃不住了，黑皮青年终于松口：“俺招俺都招，大人啊…别打了…”
孙思秀抬手，行刑的两个衙役放下铁板，将人像件不值钱的物件一样往地上一丢。云崇青移步，站定在青年头前：“说吧，开义县的香公馆谁开的，你们卖了多少看不顺眼的男子进去？”
“俺俺…俺不知道谁谁开的，只只晓得赌坊里里输银子的男子，但凡长得不差的，赔赔不上银子就就会被强押去去香公馆卖卖几天。”
“赌坊？”云崇青敛下眼睫，看向男子血淋淋的臀腰处：“三和赌坊？”
黑皮气若游丝：“是…是叫三和赌坊。”
田芳的儿子蔺中睦有输过银子吗？云崇青回想田芳那封陈述，陈述里蔺中睦一直在给母亲银子，而且每次数目不小。
“你们卖过几个？”
黑皮迟了两息，回到：“九…九个。”
九个！惊堂木都要被孙思秀捏碎了。云崇青眼里冷色：“卖过官？”
如死狗一般瘫躺着的黑皮，不禁一搐。
什么？别说孙思秀几个了，连记恩都惊愕。云崇青脑中是昨日林中镇街心景象，他们要擒他拿来卖的语调，不像是没干过卖官儿这茬：“说吧，卖了谁？”
黑皮害怕，全身战栗。
“还想要命吗？”云崇青舌抵在牙尖上。
过了足有十息，孙思秀抓起惊堂木。黑皮吭声了：“抚抚州知州…陆陆离。”交代了，立马又辩解，“不不不是俺们掳的他，是是有人掳了他，出出一千两银子，让俺们送他去去的香公馆。俺俺们当时不知他是官…是是后来才知的。大人饶命…”
陆离？蒋方和呆了，他师兄跟这位是同科。两人还是至交好友。
“是谁掳的陆大人？”孙思秀追问。
黑皮连摇头：“不知，俺知道的全说了，再没有了。”他感觉这回自己定是没命活着离开县衙了。当初把陆大人交给他们的那位就警告过，一旦事情泄露，他们都得死。
“你们…你们简直该死。”孙思秀惊堂木都不拍了，满脑子都是他辖下的刁民卖五品知州去脏地。
云崇青再问：“陆离被囚在那几日？”
“两天。”黑皮再次自辩：“大人，俺们当时真不知他是个官。”
“那后来是怎么知道的？”云崇青蹲下身。
“在…在抚州见着的，陆大人一直跟祥银楼过不去。”对着这张漂亮极了的脸，黑皮骨头缝里都往外钻寒气，自个昨天怎么就瞎了眼惹上他。
云崇青点了点头：“同伙呢，哪几个？”
老老实实一一报出。听着名，孙达让衙役去牢房提人。
没见到想见的那张脸，云崇青不悦：“把林宏山一并提来。”
黑皮小声道：“大人，没没林宏山。”
“我说他有就有。”待人押来，云崇青放言：“你们皮都绷紧点，我问什么你们就答什么。答的我不满意，便将你们连带供书全部送去抚州陆大人手里。到时是剥皮还是抽筋，啧啧啧…”
“大人，俺没掺和那事。”林宏山惊恐。
云崇青笑道：“这不要紧，要紧的是我问…你们答。”
还是他老弟会玩，记恩双手抱臂，恶人就该这么治，什么感化都他娘是笑话。以恶惩恶，才能叫他们怕。
“说谁让你们掘的穿山路？”
“林宏山。”黑皮抢先。
知道这位大人凶，跪着的几个不敢含糊，均离林宏山远点，指向他：“是林宏山撺掇俺们掘的路。俺们当初不想的，都觉那几里路是大伙费心费力铺的，留着去川宁也方便不少。可他却说路不吉利，全是亡魂。不掘了，万一怨鬼再找回去。”
云崇青听出音了，走向林宏山，好声问道：“这么怕你兄弟的亡魂回去找你，你做了什么对不住他的事儿？”
林宏山额上冒汗，他怵极了姓云的，不自觉地往后挪退。戏文里那些乖戾狠辣的纨绔，应该就是云崇青这样的。
见状，云崇青也不追问，只给蒋方和使了个眼色。蒋方和会意，移步到林宏山身边，防他自绝。
待一行离开大牢，都午时了。孙思秀是万没想到，林宏山竟知道山体会塌陷，只从他嘴里抠不出是谁主使。
“大人相信林宏山没经手？”
云崇青浅笑。命都快没了，林宏山也咬死他仅是进山设陷捕猎时远远窥见一眼。他们除了相信，还能真的把人打死？因为窥见一眼，却未阻止兄弟再进山林修路，所以心里有鬼。也说得通。
“我们谈谈红杉县路道的事。”
闻言，孙思秀一愣，但也仅是瞬息：“是。”
去到客院，云崇青引几人进他房间，拿出响州府地舆图，冲孙思秀道：“你在吹郧县应跟谭毅交流过，我的想法是先打通红杉县五镇十六村。你有经验，可以自规划路道图。只要合理，银子我拨。”
真有这好？孙思秀心头没了沉闷，不禁欣喜：“大人信我？”
“我也信谭毅，但不盲目。”云崇青点点平铺在案上的地舆图：“穿山路暂时不急着修。”若确定冠茅林一带有大片铜矿，路就不能走那过了。
“都听大人的。”修路最怕的是什么？缺银。只要有银，孙思秀敢拿命做保，他一定能叫红杉县各方都畅通无堵。
云崇青交代：“至于劳力，林中镇抓回的那些不要放了，让他们去修路。管口饭，一文不给。哪天路修好，该治罪的治罪，该放的放。”那些喽啰，知道的仅是皮毛，不会有人来冒险收他们的命。
“是。”
“让衙役们把嘴咬紧了，陆离的事不许外传。”云崇青心里快转，敢掳朝廷命官，胆子不小。陆离被掳会不会跟银楼有关？被卖得救后，仍敢查银楼，是他在香公馆没受损伤，还是视死如归毫不畏恶势？
南川恶势有谁？郭阳…高广林、介程？
“大人放心，他们不敢。”孙思秀笃定。
“过来说说你有关修路的思想吧。明日一早我会离开。”
“是。”
作者有话说：
作者君回来了。新冠没啥好怕的，熬过前三天，之后都算轻松。前三天高烧，身体疼，这个真的是很难受。相比之，啥喉咙痛啊，咳嗽啊，吃点药压一压还能过。作者君没吃连花清瘟，只服了藿香正气液。这个主要是因为之前心肌炎，所以选择上偏保守一点。今天喉咙还在疼，也咳嗽，但没啥大事了。咱们明天继续更新。

第94章
这夜,云崇青、记恩两人还是亥时离的县衙，只天不好，他们才到冠茅林口,上空就响起闷雷。
西行三刻,雷声隆隆，豆大的雨滴落下。水一浇,雾气蒸腾。不过这影响不了什么。一记雷闪若游龙似的划过天际，照亮了光秃的地界。两人停步,站在一高点望远。雨洗刷着脸,他们微眯着眼。
咔嚓一声雷,天跟要塌了一样。
“回去吧。”没什么好看的了,云崇青转身,见义兄凑了又凑鼻：“怎么了？”
记恩蹙眉：“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土腥味。”云崇青说完还抽鼻吸味细辨。
“是土腥味。”记恩眉头蹙得更紧，一时不知该怎么形容，再辨，许久才找着个合适的说法：“土腥味里还有股别的味,就是…咱都成亲好些日子了…”
雨水穿过云崇青的眼睫，云崇青抿嘴看着义兄，等着话。
记恩越闻越对味：“敦伦之后…”
不用言明，云崇青了然，又吸了吸味。他从不怀疑义兄的鼻子，一个精于酿酒的吃家，对味最是敏锐。
“人腥？”
记恩点头,拉着老弟走下斜坡：“还混了点尿骚。”昨晚没下雨,他不知道东边是不是也存着这异常？
也就是说这片常有人出没。云崇青不打算顶着雨去找寻什么。此处的矿藏被侵占,早已显然。
“咱们先回。”
记恩没反对,十分干脆,打道往回。方走出十来步，一条雷闪自他们顶上掠过，紧接着震天响雷轰轰。与此同时，山岭深处传出一声嘶叫。
两人都是自小习武，敏锐得很，自是没错过，对视一眼，连头都没回脚下加快，离开。
雷雨下得急，走得也快。到冠茅林口时，云层都散了。月似被洗过一般，明晰得很。他们一出红杉林，隐在暗中的斗笠老者拍了拍马。
两匹马欢而快地哒哒跑来，二人上马，一路疾驰。
因着要回州府，蒋方和早早便起身了。洗漱好出屋，自然转头看向上房。大人房里没亮灯，应是还未起。淡而一笑，转身往马厩。
县衙高墙下，云崇青贴地确定没响动了，朝义兄比了个手势。记恩扒墙轻巧地翻越，左右张望，指点了点墙。
蒋方和喂完了马，觉时候差不多了，回到前院见上房灯亮，不由舒了口气。他刚还在犹豫要不要去叫一声，笑着抬手挠了挠头。
上房，云崇青换下了夜行衣，松散发髻。北边山岭下雨了，但县城这地干尘厚，全无湿润。发虽已经被吹干，可他还是想洗一洗。收拾了一番，往井边。一开门，见蒋方和站在记恩房外。
闻声，正低着头的蒋方和挪脚回身：“大人早。”
“你也早。”云崇青看了一眼蒋方和的脚，走了。
待看不见人了，蒋方和右脚重碾，来回几次才移开，垂目下看。原先的半只湿脚印已模糊。思及昨日大人与记恩兄弟睡迟…不做他想，抬手敲门。
“记恩兄弟，快寅正了。”
记恩压根都没睡，回来脱鞋时，发现右脚掌沾了点湿，立马就欲出屋查检。不想，屋外已有人了。拿起打火石，点灯。
“起了。”
一行简单用了早膳，拒绝了孙思秀相送，便打马离了红杉县。还是绕道育田县，到东合官道那，见到栽了几捆柴的驴车，云崇青律一声停下马，翻身落地。
记恩、云崇悌随后。蒋方和没迟疑，也不问，跟着行事。几个随侍一样，连眼神都不带波动一下。
坐在驴车上的老汉，放下缰绳，拿了一旁的蒲扇下车，拇指往嘴上一压，两腮鼓起。一声尖细的响哨刺破平静。
云崇青走近，抬手朝老汉拱礼：“有劳。”
老汉颔首，脚下碎步，却眨眼间就掠过一行，到了云崇青之前骑的那匹黑马下，一跃而上。
蒋方和愕然，看着老者骑马领着他们的坐骑快行。不等走远，窜出几个与他们一般打扮的男子，跳上了马。一齐声“驾”，仅五息，便消失在了视线里。
军中人？
云崇青拿了放在柴上的斗笠，露出斗笠掩盖下的布头。记恩上前，用力一拽，拽出两包袱，丢给六哥一只，招呼蒋方和几人过来。
“咱们麻利点，换个样儿。”
仅仅两刻，一教书先生样的乡绅，领着七个家丁北去。削了胡子，左眼尾被黏起的蒋方和，粗糙的右手捻着唇下黑痣上的几根长毛，看着路，心里有了大概，这是要去川宁？
坐在蒋方和身后的记恩，皮子跟昨天那黑皮似的，一双圆眼无神透着股憨傻劲，靠着粘上八字须，拉长眼的云崇青一个接着一个哈切打，他是真困了。
云崇青原本光滑的脸，长了许多雀斑，一头黑丝也添了花白，好看的手上多了不少深纹，还戴了枚青玉扳指。那扳指老旧，有着明显的碎纹。
赶着驴车的云崇悌，灰布巾裹着头，唇掩不住两颗龅牙，心里在想含在嘴里的假牙。飞羽叔应该…肯定不会捡人家旧的。可牙又发黄…新的假牙熏一熏也能黄。但熏过…怎么办，口水他不想往下咽了。
下午到红荷塘镇，跟飞羽接上头，歇了两个时辰。天黑后，他们弃了驴车，穿山岭，子夜进入川宁地界。旭日东升时，一行已在开义县辖下骆同镇上吃面。
“俺家屋后三胡子这回是真凶多吉少了。”坐在靠门那张桌吃面的两位男子在聊。
“咋了？”
“快半月没回了，以前没有过这样。昨个陪俺媳妇走娘家，西画山那都传遍了朝廷哪矿洞塌了。”
“西画山那片咋知道的？”
“村里有人活着回来，说雨下得忒大，跟盆往下倒一样。地下被掏空了，上面再一灌，塌了也正常。埋了好几十号人，看管的头领还拘着另一个矿洞的人不让出来搭救。好在，那雨没下多久就停了。”
“前天夜里雨没下多大呀，也就雷打得响。”
记恩看了眼坐在对面的老弟，调过头憨乎乎地来一句：“西画山那有矿吗，俺咋不知道？”
送猪头肉上来的店家，笑道：“西画山没矿，但他们那片不少劳力受朝廷征召，去挖矿。贴补厚，而且…”放下猪头肉，两手拍拍褂子兜，意味分明，“拿去北边黑集，好卖得很。”
黑集，黑市吗？云崇青不动声色。记恩看着店家的兜，夹了块猪鼻肉塞嘴里，眼仁一翻，白多黑少，含糊道：“俺也要去。”
店家呵呵笑，看着这位客人的痴样，委婉道：“您不太适合。”一旁的蒋方和，拉了一把憨弟弟，没好气地说：“你是自由身吗你去？”给他又夹了一大块肉，“快点吃，吃完俺们还要赶路。”
云崇青突然想起一点，惜媛的金镯子…会不会是掺了铜？可金子里掺铜，质地会变硬。少掺点，积少成多？
吃了早饭，一行出了镇子，往县城去。骆同镇离县城不远，也就十三四里路。这方的路比红杉县要宽些，也平整。他们步行，一路上常有叫“让让，靠边走”。
到地了，云崇悌脚快两步，追在十二弟身后，压着声说：“不及一个时辰，过去十九辆马车。每辆车驾都咯吱咯吱，还封得严严实实。”明显载的不是人。
另外，西画山就处开义县西边。朝廷在这一带没有在采的矿藏，西画山的人在哪采的矿？
云崇青敛下眼睫，轻吐。不让出矿洞搭救？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他们在矿洞里，哪里知道身在何方？
拿朝廷矿藏，来混淆视听，也确实是个好法子。
记恩杵到六哥右手边：“还有雨，前天夜里矿上下大雨了。”红杉县没下。靠这，几乎瞬间就能把矿的位置圈出个范围。
缀在后的蒋方和，听见跟没听见一样，留意着周遭。
云崇青开口：“进了县城，我们先找家客栈歇息一下。下晌，你们谁去三和赌坊耍几把，争取结交个混子。我想去北边的黑集走一趟。”
懂了，记恩脚下慢了一步，跟没刹住脚的蒋方和撞到一块。他头也不回，又装起憨子：“哥，俺想你带俺去赌坊见识见识。”
蒋方和下意识地看向背手走在最前的云大人，隔了两息才点头：“好，你不乱跑，俺就带你去。”
“你俩多带几两银子。”云崇悌玩笑：“香公馆离赌坊不远。”
“放心。”蒋方和又去摸他的大黑痣：“赌坊的道，俺谙。”进了开义县城，他们也没去城东，就在城西寻了家门面干净的客栈，要了几间客房。
奔走一夜，大家都有些疲。稍微洗洗，便歇下了。日头偏西时，蒋方和领着吃饱喝足的傻弟弟寻赌坊去了，两人直到次日天蒙蒙亮时才红着眼回来。
云崇青正在等，他们一进屋，那股酸馊味就扑面而来。
咔一声，记恩将提着的小布袋扔桌上，一屁股挨到他老弟身边，声音沙哑：“妥了。”
将两人细细打量了个遍，云崇青看向蒋方和：“喊了一夜？”
蒋方和抿着嘴不开口，记恩搭上老弟的肩：“六六六啊四&#183;五六，大大大…小，开…唉…一晚上喊的都是这些。带去十一两碎银，两百六十八文钱，带回三十六两银二两碎金。”
云崇青笑开：“够咱们在开义县的花销了。”
“我俩还认识一个烂赌鬼。”记恩竖起一只手：“欠一屁股债，都被赌坊送去香公馆五回了，还不知悔改，天天做梦发横财。叫张山，大山的山。我跟他说俺叫李师。他一把抱住俺，大喊兄弟啊，终于找到亲兄弟了。”
张三李四。云崇青听他俺来俺去，乐不可支。蒋方和也憋不住了，抬手捏了捏鼻子，记恩兄弟是真能混事。才一晚上，那张山老底都撂干净了。
记恩压低声音：“你猜是谁救了陆离？”
云崇青敛目，品着义兄面上的神情，救陆离的人他认识。陆离是去年七月被卖的，去年七月…香公馆？香公馆跟郭阳连着…他想起一人，一个相貌极美的少年。去年七月，少年还没去省府。
“蔺中睦。”
作者有话说：
好话不能说，昨天刚讲好了，之后鼻子就被堵死了。晚上睡觉，鼻子堵死，用嘴呼吸喉咙又疼，咳嗽得厉害。一直到凌晨两点还不能睡，好不容易睡着，一下又给憋醒。天啊……没睡好，今天都懵着，写得比较少。明天再努力。

第95章
“嗨…”记恩就知道老弟会跟自个想一块去：“张山娘在世时,还读过几年私塾。他娘一死，爹就娶了填房。填房进门半年，便停了他的学。他十二岁就在混,跟林中镇一伙儿也混了个面熟。”手指向脸,“昨儿看见我这张皮子，就说跟林中镇黑鬼像一个娘胎出的。”
“他眼神不好。”云崇青笑道：“明明你看着要俊朗许多。”
记恩翻眼,双目白多黑少，全一副没开化的样儿：“真…真的吗？”问完自己都乐,乐过继续说正事,“去年七月二十,张山在三和赌坊赌输了四十三两银,无力偿还。赌坊掌柜就把人送去了香公馆。
这样的事儿,几回了。一开始张山还极力反抗，两三次后，接受了。”
“香公馆好吃好喝好住…”蒋方和的声跟鸭嗓子一般，见大人看来,略有尴尬：“只要接几个客，就能抵掉赌债。相比起断手断脚，要好上不少。”
一个男人的脊梁就这样折了。云崇青思量着，开义县的三和赌坊与响州府三和赌坊行事上的差别，心里寒凉。响州府被抄的三和赌坊，行事极凶残，让百姓胆颤。开义县这里呢？
行事倒温和,还给赌客想好了退路。连着香公馆,一点一点地磨尽男子的羞耻,抽掉他们的脊梁骨。长此以往,这开义县会成什么样？由小见大,川宁呢，又会是何境况？
记恩接着说：“林中镇一伙是七月二十四送陆离进的香公馆。当时张山尚未抵完债，还留在香公馆。他清楚地记得，那晚天不好，闷热得很，香公馆客少。他等到夜半，屋里还空着，有些生气。
正准备关窗熄灯时，窥见几道熟悉的身影从香公馆后门抬着个什么进院。他看惯了这些，知道是卖人，心里还欣喜，想招呼个熟人上楼耍耍，不料那几个丢下东西便慌张离开了。”
七月二十四，这跟林中镇一伙交代的时间对上了。云崇青示意义兄继续。
“张山也不傻，忙捂住嘴关窗熄灯。第二日白天，香公馆静悄悄，跟以往没什么两样，但到了晚上，就不安生了。楼上常传来打砸声，张山接了个客，多灌了客人几杯酒。他借着酒劲，拖着人上了三楼，听着一句话。”
“什么话？”
记恩撇了撇嘴：“你等放肆，竟敢囚禁本官。”咋都一个德性？遇上凶恶，只知道满嘴放肆放肆，也不动动脑子？那些个混账，哪个不是胆大包天，岂会被轻易吓唬住？
“这么说陆离在香公馆没受损伤？”云崇青倒也不意外。去年七月，郭阳还没靠上介程，胆子不甚大。
记恩拎壶，倒了三杯茶：“张三讲，陆离被关的两天，不吃不喝。放走他的，是一个披着斗篷，戴着连帽，长相漂亮，雌雄难辨的人。那人岁数不大，至多也就十七八，跟香公馆的鸨爷相熟。”
不吃不喝大概是怕再被下药。蔺中睦…云崇青站起身，背手在屋里踱步，设身处地地推演。如果他是蔺中睦，自小在烟花地长大，好容易脱离，与母到抚州，遇上别有用心的郭阳。
在酒楼跑腿一年余，蔺中睦肯定多少知道一些郭阳的势力与手段。郭阳给他敬酒，他吃还是不吃？
有母在身后，他若还想活…敬酒肯定要吃。只，是同流合污还是暂时忍辱谋日后？
云崇青尚无趋向，驻足又问：“张山知道黑集？”
“知道，在北边来河下游的三刘土寨。”蒋方和请示：“俺打算与大恩兄弟歇息一下，就走一趟三刘土寨。确定没诈，您再前往。”
倒也不必，云崇青转动着左手拇指上的旧扳指：“你们说张山那样的人最怕什么？”
这记恩知道：“断手断脚。”
“是凶恶。”云崇青走到桌边，伸手将布袋里的金银倒出，捡起碎金，用力捏吧捏吧成一小团，拿高细观，弯唇轻语：“我们用一用张山。”
“什么意思？”记恩拍了拍脑袋，他有点懵。
云崇青不隐晦：“寻小金镯里的杂陈，我们不方便。但张山，一个赌鬼，又自小长在川宁。”指一收，金块握于掌中，“谁会在意一个废物？你们先回屋休息，今晚把张山绑了。我要跟他做笔交易。”想用赖子，就得先让赖子丧胆。
他一个响州知州，不能一直耗在川宁。
记恩一下就明白过来了，大腿一拍：“成。”
酸馊味实在冲鼻，云崇青拉起义兄，撵人：“你们赶紧去洗洗，吃点早饭歇息。”
“嫌俺是不是？”
“有一点。”云崇青做样捏住鼻子，笑着将两人送出房。然后回去里屋，拿了笔墨纸砚出来。他要将响州、川宁这方事好好捋一下。
建和十七年，红杉县修连接川宁开义县的穿山道，遇泥石流，死二十四青壮。川宁知府高广林上奏，响州知府莫效成被贬，李文满接任。之后，响州府是黄钟毁弃瓦釜雷鸣，以致现在乌烟瘴气。
列出重点：牧姌居。
再说川宁，现朝廷在采的矿藏，情况他尚不明。捂在冠茅林一带的铜矿，极巨，已被一些人打着朝廷的幌子偷采。陆离查银楼，被掳卖去香公馆。
列出重点：铜矿、卖官。
最后，写明自己短期的目的，向皇上要便宜行事之权。长期目标，将响州府十七县全部打通，富民。
现在他要考虑的问题，怎么向皇上要权？拿铜矿之事，还是揭露卖官到脏地的恶势？
哪一种，能确保皇上不会将他换下，另派高官来？云崇青自认胸襟不窄，但也未宽广到哪。既来了南川，他必定是要衣锦而还。还有，目前的形势。
林中镇威慑的事，估计这会已经传进李文满的耳了。一些人不敢动他，但可以让他自掘坟墓。譬如修路，有泥石流埋人，就会有山崩树倒砸死人等等。莫效成有亲爹在上护着，还被贬到南境。他呢，当如何应对？
云崇青凝神深思，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除了加强防范，他还要…双目一阴，毛笔将牧姌居圈起，留好后手。
另，那些在徭役时失踪的青壮也要找。
总而言之，把握分寸，步步为营，绝不能错失毫末。
响州府，余笠街李府，岳丽嵘这会正一肚气。昨晚死鬼去牧姌居，竟一夜宠幸了两个小&#183;骚&#183;货。她呢？自打上回被打后，就独守空房。东西两院的几个贱人，暗里不知笑话多少。
“老爷还没回来？”
丫鬟哪知道？
送燕窝进屋的嬷嬷，笑着说：“老爷一刻前回来了，刚着人吩咐厨房准备汤膳。”没敢讲，采买一早送了整根牛鞭回来。厨房的婆子，正在收拾。
岳丽嵘冷哼，再熬几天，她要回娘家待一待。想到小弟上次夜半送进她房里的那个，不禁咬唇收拢双腿。要死了，心痒难耐，身子更是空虚。不行，今晚怎么都得先拉死鬼解解馋。
前院，李文满红光满面，全不似前些日子那般晦暗。只好心情没维持多久，就听陇运说，云崇青在红杉县亮底了。
“当真？”
“当真，云大人把哨箭就挂在玉带上。主翁，咱们怎么办？”
皇上竟真的给了云崇青强兵。李文满愁眉，关键云崇青还狡猾，并没将强兵按在明处，而是散在暗里。这极可怕！
“云崇青回了州府，没再出门？”
“没，一直待在府衙。”
李文满抬手让陇运退下。他昨天才命人将云崇青在响州贪赃营私的账册送往京城，现在想追也追不回了。直觉，原先的打算大半是成不了了。
不成，那三百一十八万两银岂不是全打水漂？沉思片刻，神情一定，忙铺笔墨纸砚。
夜，小风习习。城东花宝街三和赌坊仍旧人声鼎沸。
“开开开…小小小…”
“啊…怎么又是大？老子不玩了。”输光手里最后一块指甲盖大的碎银，粉面瘦削的年轻人，气恼地踹了一脚桌腿，骂骂咧咧地离开了赌桌。垂头丧气出了赌坊，走了不过几步就打起哈切。
揉着眼睛，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家里去。在经过一处小巷时，杂乱的右眉一颤，猛然扭头看向巷子里，惊恐万分，张嘴就要喊。一只大手横来一把捂住，轻而易举地将人拖进了巷子。
城北，一处空置的破屋里。换了副独眼悍匪模样的云崇青，用匕首一下一下地割着瓷盘。发出的吱吱声，刺耳又森冷。吓得已醒来的张山，浑身战栗，把两眼闭得紧紧。
嘴里含了根签子的记恩，端了一碗鹿血酒，送到他老弟手上。
云崇悌将花大工夫置备的餐摆破席上。几道生肉菜，十分新鲜，有两道血还没凝。
云崇青朝蒋方和使了个眼色。蒋方和一步上前，俯身一把将装死的张山提起，恶声恶气地说：“再不睁眼，老子剥了你的眼皮子。”
话音未落，张山大睁双目，见独眼老怪饮血，顿时吓破了胆，两眼翻白就要倒。蒋方和恐吓：“倒下，老子就把你片了下酒。”
闻言，张山才软的腿又立马坚硬，眼也不敢闭，就强撑着看老怪喝血。腥味钻鼻子，腹内翻涌，酸腐呕到嗓子眼，他勉力咽下。
云崇青还是头次喝鹿血酒，实不习惯。一大口，快咽。闻着腥，但进嘴了感觉还好。被染得通红的舌，慢舔过唇，细细品味，状似意犹未尽。
瞧对方那样，张山莫名尿急。怎么办？他想活，真想活。
觉差不多了，云崇青将鹿血酒递给六哥，垂首看破席上的菜肴，又舔了下唇，粗声悠悠说：“我两小兄弟都讲你眼神明亮，耳听六路，为人正义也爽快。正好我这缺个人使，你怎么想？”
这位大爷，您哪两位好兄弟啊？张山眼不敢乱瞟，忙点头，舌头都被吓麻了，磕巴道：“行…行的，爷有有啥事尽管吩咐。小小的一定肝脑涂地，任凭差遣。”
“肝脑涂地？我喜欢。”云崇青回头看向张山，咧嘴露出沾了血的牙，呵呵笑了两声：“倒也不用。就是我这人最是记仇。”
“俺…我们没仇…没仇。”
云崇青轻嗯一声：“你要是不老实，对我不坦荡，我们就有仇了。仇人嘛…”伸手出去捏住张山的下巴，大拇指腹轻摩，感受着皮下的怕，“无论是油炸还是片了生吃，我都好。”
死死憋着尿，张山挪动着僵硬的两手，颤霍霍地往中间聚拢：“大大哥…大大爷，您您您就说有有有什么吩咐？”两手捂住命根子，他不能尿…尿了跟人结仇。
云崇青慢条斯理地移手向旁。记恩立马送上小金块，冲快被吓傻的张山龇牙一笑。张山这才注意到他：“四四啊…”
记恩也高兴：“山兄弟，这是俺们大老爷。你不是说要发大财吗？俺们大老爷金子老多了，他说好等你把事办妥，就给你一棺材金豆子。”
一棺材？张山欲哭无泪。
云崇青把那小金块送到张山眼前：“我走川宁这一趟是来寻这金子里的鬼。”
两眼被黄澄澄的金块给吸引住，张山吞咽：“什什么鬼？”
“这金子里掺了铜。”云崇青收回金块，手背到后虎着脸：“想我严五闯荡三十栽，还是头回有人敢如此诓骗我。我不将他们斩尽杀绝，日后不是什么猫狗都敢爬我脑袋上拉屎撒尿？”
心揪紧得他都快喘不了气了，张山木木地点头：“是…是，大爷说的是。”
云崇青运力，铁掌拍在张山肩上。张山差点被他拍散架，一个踉跄就要跌跪在地，好在蒋方和扶了一把。
“你帮我把川宁地界上的矿藏都打听清楚，画出来。”云崇青朝张山竖起一根指：“我允你一千金。”
啥？张山看着那根指，两眼勒大：“一一…一千金？”横财啊，他大运来了。嘴半张着，一个没兜住，口水滴下。他两手捂上嘴，一股尿骚冲进鼻：“大爷，您说真的？”
“我严五嘴里没假话。”
“成…成交，肝脑涂地。”
“就知道张山兄弟是个识相的。”云崇青大笑，拉着人到破席边：“这些都是招待你的，快用。”
张山还未反应过来，嘴里就被塞了块生鱼肉，腥味顿时在口腔炸开。
“呕…”
“咋还吐了？”云崇青又给他塞了一块：“再试试，这肉又嫩又细腻。”
被摁着后颈，张山哪敢拒绝，硬着头皮，咽了两块。他以为今晚差不多就结束了，不曾想这伙不明来路的人竟强硬说要给他定钱。
他欣喜若狂，嘴里也不腥了，忙给几人跪下：“谢谢爷。”
云崇青把捏在手里的一大块生牛肉丢下，站起身，跟哥几个打了个眼色。蒋方和与记恩，一左一右，将张山拉起。
灭灯，一行出了破屋，往三和赌坊去。绕到赌坊后门，云崇青接手张山。张山只见，他李四兄弟傻傻笑了笑，抬手一挥，几人一跃翻过墙，他…他们…两眼再次上翻，这伙人是…是疯子。
云崇青眼看紧闭的后门，余光留意着张山。光吓唬，效用不大，得让他亲眼见识一番。然后他才能死心塌地。
惨叫传来，张山想逃，但臂膀在…在大爷铁爪中，尿意更急。他他他…完了。
天亮时，三和赌坊被抢劫，已传遍开义县。官府封了四方城门，挨家挨户地搜。搜了一上午，什么也没搜到。而这时，换了样的云崇青一行，都快到来河边了。
蒋方和再一次摸向心口，那里藏着厚厚一沓银票，足一万六千两。记恩、崇悌兄弟都有，四个随侍也分得三五千两。谁能想到，小小开义县的三和赌坊，营收竟不比响州府的差？
大人说，白捡的，拿回去给媳妇闺女多打几套头面。他咋觉，像做梦一样？
对了，张山还拿了两千两银票，一大袋碎银。那人怕得要死，但银子搂得也是死紧。
三刘土寨，是建国初期剿灭的一处山寨。荒了多年，不想这里竟再被人占据，经营成黑集。
能做土匪窝，可知三刘土寨不好进。路也确实崎岖，八卦走阵，左拐右绕。好容易到了寨子口，还要查户籍。蒋方和将从三和赌坊里摸来的几张户籍递上，几人顺利进了黑集。
此方黑集，就跟外面的寻常集市一般，吃喝都有，但卖五花八门的居多。
不准备入手什么东西，但云崇青还是一个个摊子看过。银矿石、铜矿石，都有卖，且卖的人还不少，只是八成卖主手里的矿石也就几斤重。
“最近你们的货不行啊。”记恩蹲在一摊位前，拿了块矿石掂着：“走了一圈，都没见多少敢入，闹得我心里也拿不准了。”
“啥呀？”摊主不痛快：“俺这石头好得很。钱主不敢买，是因响州那来了个祖爷。响州的银楼怕被一锅端，不敢来黑集了。咱川宁的银楼，背后谁没…”想说什么又打住嘴，吸了一口旱烟，“不缺这些。”
记恩丢下块碎银，拎了小篓铜矿就走。
难得遇着一草药摊子，云崇青停了下来。一株何首乌都成人型了，身上的泥还带着湿气。
“这个怎么卖？”
卖药的是个十三四岁少年，手指一竖：“二十两银，一文不得少。”
“这年份的何首乌卖到药行，也就十六七两银。”云崇悌蹲下身，以前他在外收野货的时候，没少看这些稀奇东西，早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
“所以我没卖去药行。”
“官话说得不错！”蒋方和凑上来。
云崇青目光落在少年右手无名指上，那里关节处薄茧泛黄。示意义兄给银子，他愿意被宰一次。
“好好读书。”
正准备装药的少年，身子一顿，抬首仰望站立的男子。男子身形挺立，有一双很漂亮的眸子，就是脸上胡髯浓密，掩盖了岁月。
云崇青未回避他的审视，这个男孩眼里有伤情。
少年咽下嘴里的苦，收回目光，默默将药裹上破布，装进爷爷特地做的木盒里。封好木盒，把它交给付银子的那位主。
“这种黑集不适合你个小娃来。”记恩没给他银子，而是趁周遭不留神，丢了两小块碎金过去，示意他藏好。
少年心中流过暖意：“放心，我既敢来，就不怕。”
云崇青转身，才跨出步要走，便闻一轻若蚊蝇的声问询，“读书还有用吗？”
“当然，读书明理，明理观世清晰。”
“可样样都看透，不会痛苦厌世吗？”
“看你怎么想？至少我不痛苦。”云崇青浅笑，双目明澈：“我会成就己身，堂堂正正站在青天之下，名正言顺地让那些玷污这尘世的罪恶都伏法。”
少年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目光变得灼灼，看着那人。他未想过放弃，就是心里头失望攒多了，见人要走，忙吐露：“我叫张领”
“云千晴。”
黑集眼杂，云崇青一行少打听，逛完便离开了。他们又去了一趟西画山，只西画山那一片的人警惕得很，看见生人，会有尾随。查探不了什么，便打道回响州府。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96章
知州府后院,温愈舒正在挑拣布匹，准备裁制秋装。几匹鲜嫩的，让婆子送去六嫂那,给惜媛、惜珍。锦棉细腻,可以拿来做里衣。这匹雅青，衬她也合适夫君,他们一人做一身。
“回来了回来了。”常汐端着茶点兴冲冲地进屋。
一听这语气，温愈舒便知说的是夫君,丢下布匹迎上姑姑：“人呢？”一走好些日子,她都焦心。
常汐欢喜：“刚随憨三叔的车回来的。姑爷怕身上味大,正在我大哥屋里梳洗。”
“我哪时嫌过他了。”温愈舒嗔怪,转身去开箱拿衣衫。
“是是,您和姑爷鹣鲽情深。但夜香味重，姑爷也是疼惜您。”常汐把点心放到桌上，笑着道：“今晚我可算能睡个安稳觉了。”人平安回来，她这心就放下了。
温愈舒面上生热,腮边泛粉：“麻烦姑姑把衣衫给常河叔送去。”
“好。”
仅一刻，云崇青就体面回了内院，见妻在比着两块布，轻巧过去，从后将人紧紧抱住，埋首在她颈窝深嗅：“我回来了。”
鼻间一酸，温愈舒想责怪但又舍不得,侧首贴上他的颊：“席义老叔骑着你的黑风回来,说你去了川宁,我担心得连着两晚都睡不宁。你走时也没说要往川宁。”
“去川宁是临时起意。”云崇青轻轻咬上媳妇的颈,他好想她。
颈间炽热灼人,温愈舒不禁嘤咛一声，拿在手里的布块飘落。云崇青一把将她抱起，走向里间。
这个时候，蒋方和也随采买的马车潜回了府。
赵一琴正在教两个女儿看账，里屋传来动静，忙让奶姐把孩子带下去。两姑娘都懂事了，还以为她们娘行差，面上皆不好看，赖着不愿走，直到见着蓬头垢面的爹，才慌张起身，手捂脸快跑出正院。
“死丫头…”赵一琴气恼，她看着想蠢痴人吗？
蒋方和乐呵：“是我闺女。”
“你还说？”赵一琴上下打量了一番丈夫，有意捏起鼻子：“赶紧去洗洗。”她也不问他这些天干什么去了，有些事不知道，也少担心。
“别嫌。”蒋方和看着媳妇，慢吞吞地从襟口掏出捂得热乎乎的银票：“喏，你点点。”
赵一琴心一紧，两步上前抓过银票，一翻全是一千两一张的银票：“这…这哪来的？”不等丈夫回答，就手指他的鼻，“我警告你，你你上有老下有小，万不能犯浑。”
“你想哪去了，我没犯浑。”蒋方和抓住她俏生生的指，一把将人拉近，套她耳上把事说清楚。
听完后，赵一琴愣了好一会，心口嘭嘭的。跟了和哥这么些年，日子好过但有时也紧巴。只她是个胆小的，从不敢贪妄，也常常对和哥耳提面命，不许踏错。手里握着的银票，轻飘又重实。
她大姑娘马上就十四了。
“真…真的能用？”
“放心拿着。”蒋方和抹了把干巴的嘴：“那三和赌坊是开在开义县，要是在咱们响州地界上，早抄了。”
赵一琴上去就要打他那张破嘴，低声警告：“以后不许再提这个，就像云大人说的一般，你们早几天就回来了，没去过川宁。”
“现不是在和你说话吗？”蒋方和心里畅快：“你不知道，在大人带我们到赌坊前，我都不晓得还会来这出。当时都有些犹豫，只记恩兄弟手一挥，我第一个跟着上了。”
“还说？”赵一琴是真佩服京里来的那位了，开始点银票，一张一张的，一共一万六千两。敢想敢为，才是干大事的。拿出四千两，递向丈夫。
“这银子不干净。等到了冬里，咱们寻两庙宇搭粥棚施善，驱驱邪。”
“听你的。”蒋方和就喜欢他媳妇的脾性，没接银子，催促：“快备水，给我刷刷干净。”
“知道了。”
云崇青回了州府，修整了一日，便处理起积压的公文。尺音县、冯传县等七县有意修路，还写了一些思想。单看思想，都可行，但具体适不适用，待考究。
魏钧誊抄文书，整理入档。他爹最近走路都带风，大姐二胎又生了个闺女，不过这回婆家没人敢黑脸了。娘给他置备了两身新衣，就怕他在外抬不起头。
他，看了眼专注的大人，心里惭愧。过去读书，自己总是定不下心。可进了府衙当差，常与大人往来，他性子倒是沉稳了。昨日跟爹说还想再往上考，爹喜得两眼都笑没了。
低头做事，他知道，想跟随大人，己身必须得出色。
下晌，三书押着赌徒扫完大街回来，报：“城北细腰口混子这几天不知咋了，总往外跑？大人，要不要盯着点？”
这事云崇青昨天已听媳妇提了，田芳送的信。六嫂身边得用的一个婆子身量背影与田芳相似，最近正在减身，学田芳举止。等像全了，六哥就会安排车马送田芳离开。
这样，他们在城北也有了个眼线。
“不用盯着。”
“啊？”三书不明白了：“那他们要是作乱呢？”
云崇青看完一本文书，抬起头：“城北哪天不乱？细腰口那边更甚。你组织一下，明天押人扫完街后，到细腰口矮房挨家查户籍。有不对的，全部抓起来。夜半、清早分别再突袭查一回，连着一月，我倒要看看他们能作什么乱？”
“万一闹起来…”
“我还怕他们不闹呢。”云崇青双目生笑：“闹了正好，城北修整所需的劳力就有了，还不用花银子。”一个个的，日子过得舒坦自在了，就忘了国有国法。
三书恍悟：“属下这就去找严大哥和卢大哥商量，一定把城北那片查个彻底。”他们是官，做啥要暗中盯，当光明正大的来。
“去吧。”云崇青搁下毛笔，看了快一天了，两眼有些疲，抬手揉揉睛明穴。后仰靠在椅背上，闭目想城南、城西部署。城西换面貌，路要整，商铺也要重建。只重建商铺，涉及颇多。
首先商铺都属民有，民意不一致，重建就难。最好的是，公家出头，拿银收铺，统一修建。修建好，招商卖铺。但一招商，难保不会有不良大户大肆买进…这个要想法堵住。
城南？他有心修街棚，招各方特色买卖。城北，建南川乃至西南部最大的山野集市。他望着，有一天提及山货野货，人人自然想到响州府。
思及此，云崇青慢慢睁开了眼睛，他要不要先给皇上画个大饼？皇上最想的是什么？成就一代圣君，名垂千史。若响州府能建成，他有功，皇上有名。
站起身，回去后院。他得再细致一点，画模子也得画得清晰可见，不然皇上凭什么相信他？
只要让皇上生出向往，他在南川的位就稳了，之后便不会因一些枝节，被谁换下。另，响州府山野集市想长远，就得宣扬山野森林的可持续发展。宣扬可持续发展不难，谁还没有个子孙后代？
内院，温愈舒以为夫君要忙到黑天：“怎这么早就回来了？”
云崇青拉着她往小书房：“想到一些事，你帮我参谋参谋。”
“好。”温愈舒甜笑。进了书房，见夫君开盒拿了本新折子，便知事情紧要。“要不要请记恩和六哥一道商议？”
“晚上叫他们一起用饭。”云崇青想先捋捋思想。
次日下午，在一众百姓瞧完赌徒扫大街后，知州府的大批府卫出动，扑向城北，查户籍。被查的人，稍有眼神不对，都会被带走。天黑尽，收兵。大家以为就此结束了，不料子夜时，细腰口被围，继续查户籍。
一连三天，整个响州府都人心惶惶。李文满气极：“民怨载道，本官是忍无可忍了。”当晚一本折子，送往京城。
云崇青这头，理清了思想，与妻子、义兄、六哥又就细节处论了几回，敲定方案，写上奏本。折子同前两次一般，密封好随夜香一起出响州府。
武斌、卢宁像篦子一样，一遍一遍地梳理城北。蒋方和得令，查起城西、城南。城中百姓，一开始惊慌，但很快就发现官府针对的都是一些不干人事的东西，慢慢定下心。
随着祸害少了，平民欢喜，更是推崇知州府。清查一月，响州再没偷鸡摸狗。官府张贴告示，城西要整改。
如何整改，知州府有方向，但还需百姓参与。知州大人云崇青提议，让城西推举出十位德高望重的代表，于九月二十至知州府商议。并承诺，以城西为版样，若整改得当，有利民生，城南、城北也会随后修整。
一块巨石，投死水，激起千层浪。
“知州大人话里啥意思，你们给俺说道说道。”
“啥意思？俺家大伯说了，知州大人是想给咱修城。你们是不知道，知州大人刚上任，别人都窝在贵地里享福，他跑去城南、城北，看大伙日子过得咋样？大人是真的好官，不像那边那位，只晓得抠咱们的饭碗。”
“俺家西边王夫子这两天常往外跑，跟左邻右舍说道。他有学问，肯定会被推举去见知州大人。”
“俺爷让俺爹也争一争名，去跟知州大人说说咱们平头百姓的活法。俺娘还去布庄扯了布，要给俺爹做身见客衣裳。”
“城西修好了，还要修城南城北。哎呦，这日子是有盼头了。”
“俺二叔还说，大人修城，照着给吹郧县和红杉县那修路的样，肯定不会要咱掏银子。”
知府衙门，李文满头胀疼。云崇青要修城，竟一声都不知会他。告示里，一字不提银子，想想便知，他拿什么修城？三百多万两银啊！京里怎么还一点风声都没？
八月底京城见凉了。最近朝上风平浪静，但百官不敢有半分放松，主要是沐宁侯爷已经连着上朝四日了。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方达高唱，隔了七八息，确定没人出列，再扯嗓子唱：“退朝。”
“臣等恭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近来心思也不在朝上，回了乾雍殿，才批了几本折子，神思就飘远了。月前云崇青送进京一本厚厚的折子，折上万字，全无赘述，皆是对响州府的规划。规划一百六十六条，条条具体可施行。
在阅折子第一遍时，他脑中就有了响州府生动形象的繁华。可那欣欣向荣景况，并非是现在的，而是在整修之后。
伺候在旁的方达，偷瞄了眼出神的皇上，心知又是云大人那本折子在搅动，不敢打扰。那折子，自个也有幸看过一回。毫不夸张地说，当时他都满腔热血，想投身其中，改建响州。更何况皇上？
皇上望民富国强都快望出心魔了，哪回祭奠不是求这？
“去把朕玉枕下的那本折子取来。”皇帝搁下朱笔。
方达心神一紧：“是，奴才这就去。”那折子，皇上日翻夜翻，都翻毛了。昨日还让八殿下，给誊抄了一份。誊抄本，也没让八殿下拿走。
再阅折子，皇帝还是不忍错过一字。云崇青会试、殿试时，案卷上言词就已表露出务实。重用他，一是想给将来的新君培养能臣，二也是他确实有几分本事。
只皇帝万万没想到，其去响州不足半年，就给了他如此大的喜。响州什么地貌，他自是清楚，可以说要挖掘利好，极难。但云崇青却找到了实处，而且可行。
官府拿银收旧铺，推到重建，再引商卖铺。未免奸商霸市，严格审查买主。若买主经营特色，铺子价值可分期偿还。如何施行？又列十数见解。
有关建房？官府发帖各大商贾，争标。金银分三期付，地基夯实三成，屋建七尺高再付三成。剩下四成待屋子查检合格，结清。
皇帝看得口干舌燥，当年纳莹然时，他都没这么兴奋过。若按云崇青的思路，将响州府建成，那朝廷就可以建庆延，还有丰度、漠河等边陲。地貌不一样，但思想重要。
民生富足，国盛震四方。
天…朝！
皇帝不禁笑出声。
宫外，孟安侯跟着沐宁侯进了槐花胡同。沐宁侯不想理他，但临到府门时，还是被拦下了。
“你快说，最近做什么天天上朝？”
“我就是闲着没事，觉拿着两份高俸，总不上朝，有些对不住皇上。”
“你放屁。”孟安侯两手叉着腰：“老夫瞧着像傻子吗？”
“不像。”
“你…”
沐宁侯扯开老鬼，阔步进了侯府。半月前，勐州谢家偷偷找上了张坦义的后人。沈益没动，冯威出京了。现在督察院，伍敏之居首。崇青在响州府大肆敛银，消息已经进京。
伍敏之不会放过这次出头的机会。
孟安侯气哼，两手往后一背，不就是上次趁彬二媳妇生女之危，动手抢北角山大营总教头的那点子怨吗？沐广骞要记恨多久？
再说，他家又没抢到。
转过身，长吐一气。他早听闻了，云崇青在响州府收受了上百万两银。那小子，胆子倒大。只孟安侯府能听到风声，皇上会不知道？
知道，皇上又为何一点不往外显？
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孟安侯抬手摘下乌纱，挠了挠头。
翌日早朝，沐宁侯依旧在。今天没叫他白来，督察院右都御史伍敏之弹劾响州府知州云崇青。
“皇上，云崇青仗着沐宁侯府，玩弄权术，将响州府当作私囊，索&#183;取无度。百姓稍有不从，官兵镇压。恶劣至极，罄竹难书，响州府已悲声盈路。臣以为云崇青辜负了您的期许，不配为天子门生。”
要不是身处太和殿，方达都想朝伍敏之翻两白眼。他不会以为，皇上一点不知响州府啥境况吧？
响州府是出动官兵了，但没有什么镇压，查的都是宵小。看来自唐锡之后，这伍敏之也不中用了。
沐宁侯出列：“伍大人言之凿凿，不知可有什么证据？”
“侯爷放心，没有证据，下官绝不会告到皇上面前。”伍敏之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奉上。方达快走下殿，接了册子，查检过才上呈。
皇帝翻看，这是响州府富户贿赂云崇青的账册，跟云崇青上奏的基本无差。大略看过，合上递给方达。
“让各位大臣都看看吧。”
“是。”
皇上没动怒，伍敏之心头一紧，直觉不对。文武没一个傻子，快阅账册，看过就罢没有谁要出列帮腔伍敏之。
不一会，账册到了封卓瑧手中，他翻得慢，阅完生疑：“父皇，据儿臣所知响州府并不富庶，那这些大户是怎么积富如此厚实？”
皇帝冷嗤，小八说到点上了。
“民不富，朕也想知道他们怎么累下万金的？”
百官闻到意味，跪地：“臣等该死，皇上息怒。”
皇帝气极，但面上不显，若非为大局，他早派人将李文满那个混账千刀万剐。竟敢利用他给的权，助岳家把控了南川几府的粮食，简直该死。
跪伏在席税虬之后的冠文毅，心中大骂李文满。堂堂知府，在响州深耕多年，竟压不住一个云崇青，还能有何用？
“众卿都平身吧。”
“谢皇上。”
皇帝让方达，把云崇青呈递的第二封折子拿下去给百官传阅：“响州府地貌，想必你们都知道一二。云崇青收第一笔银时，便上奏，要用富户银给响州百姓修路，不取朝廷一文。”
什么？百官惊诧，冠文毅恨死。这就是李文满计策，撑死云崇青？
皇帝长叹：“朕甚慰。”
“皇上，”伍敏之不平：“响州府山岭占地七成，修路可谓难比登天。这说，臣以为是云崇青的托词。保不准修几天，再现山体崩塌掩埋百姓的灾祸。到时，路停修，他收受的那些银子怕是也花光了。”
兵部尚书莫来英走出：“皇上，正是因为响州山岭居多，才要修路。脚下无路，百姓怎么走出深山看我大雍国盛？伍大人忧虑，没有依据，可谓信口雌黄，这有负他御史之名。”
高广林一直留任川宁，他没少背骂名。可莫来英敢对天发誓，无论是他，还是莫家，不曾打压过高广林。
云崇青能揣度君心，定是心细如发之人。他既去了响州府，会不想打通红杉县与开义县？
“儿臣认同响州府修路一事。”现王拱礼：“但也担心旧事重演。为让云知州谨慎，儿臣觉父皇不妨加重担子，让云大人签份状书。有生死状压在脑袋上，想云知州是万不敢大意了。”
愚蠢！皇帝冷了脸。云崇青没向朝廷要分文，小四竟因旧事让他签生死状，这是在寒能臣的心。
封卓瑧出言：“儿臣觉不妥。如果要签生死状，那响州府修路当朝廷立项，百官共议，国库拨银。而非所有责任，让一心为民谋福祉为君分忧为国办实事的官员，一人承担。”
将卸任户部尚书的温垚出列：“八皇子所言极是。响州府修路，本为国事，哪有让一小臣担责的？”
现王脸红，开始重咳。
还算有个懂事的，皇帝起身甩袖：“退朝。”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97章
“恭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官跪拜，其中不少松了肩头。
现王咳得气都快上不来了，九皇子起身上前扶了一把,天真道：“钦天监也不知怎么回事儿？都多久了,四哥的婚期竟还未定下？”
怎么，定下还能用一侯爵嫡女给个病弱王爷冲喜？孟安侯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九皇子,心里想着明明皇上那般机警，咋生的崽儿一个两个都平平？抬手戳了戳前面的沐广骞,就你外孙不错。老子看好。
沐宁侯转过身,目光自八殿下身上掠过,对上孟安侯。
孟安侯抚须,云崇青那小子够奸猾,皇上的心已经偏了。只响州修路真那么容易吗？伍敏之弹劾啥的不提，但有一句说到点上了，旧事重演。
这老货不会是想把孟固插到响州府吧？沐宁侯浅笑，孟固脾性固执,行事中又多少带了些世家子弟的强硬，跟崇青根本就不是一路人。放他去南川，纯粹是给崇青添麻烦。
另，就目前形势，崇青完全压得住响州。他亦相信，只要沐宁侯府安稳，响州那方少有人敢妄动崇青夫妇。
眼神对峙着,两人不退让。镇国公世子段励握拳抵唇,清了清嗓子,默默移向八殿下。只才靠近,就见现王止住咳转身过来。
“八弟,刚为兄提议立状书咳…并无多想，仅以为有一纸状书在，既能让父皇和百官安心，又可叫云知州谨慎。为兄相信云知州大才，真的没有想过要他的命。”
段励牙酸，现王这调调怎么那么像二叔祖屋里的大姨奶奶？全天下就属他最聪明周全又善良。都白纸黑字立状书了，还嘴硬说不想加害云修撰？
封卓瑧面目冷肃：“四哥，太和殿里，父皇面前，没有儿戏，只有雷霆君威。在弟弟看，当谨慎的…该是四哥你。”
“是…是为兄的咳咳…”
“八哥，你言重了。”九皇子担心地给他四哥撸着后背：“我知道云大人跟你亲近，你也看重云大人，可父皇不是没同意立状书吗？”
“我在说理。”封卓瑧弯唇：“你们却似乎更在意云大人与我的亲缘。可真论起亲缘，我和你们才是同血同宗。”
现王忙反驳：“没咳咳…”
“四哥身子抱恙，还是赶紧回府好好将养。”封卓瑧再声明：“我反对立状书，不为其他，只是因我等无立场。”不取朝廷一文，造福百姓。朝廷当羞愧，哪来脸面要臣子立生死状？
听够了的冠文毅，退出了太和殿。现王拖着迟迟不下聘，心思昭然。抬眼望天，手背到后，挺胸阔步离开。一个废物，他也配。
皇帝回到雍和殿不久，就知太和殿事：“小九是越来越会搅和了。”自以为是，还毒辣凉薄。
确实，方达低着头，放轻了气息。九皇子在做梦当渔人，想收鹬蚌相争之利。他是真敢梦啊！不提其他几位，单论八殿下，心思多深？小小年纪，便已领悟己身的强势，清楚几个兄弟要想越过他，就必须推倒他。
故，他从不软弱，也不藏拙，敞亮地与沐宁侯府往来，在朝上坦荡地为云大人说理。他知道，避忌无用。与皇上相处，亲厚又随意。因为他懂，坐在龙椅上的这位，是他的父亲。
八殿下，更深知他的父亲需要一个什么样的…储君。
强大清醒果断…且懂克制。
皇帝翻着折子，心情未受多少影响：“和盛钱行查出那金锁里的怪异了吗？”
他正想回禀，方达跪下：“皇上，月前和盛钱行只查出金锁里融了铜。为更清晰，钱行去信东家。越鸣一赴京亲自查验金水三十七回，终确定融在金里的铜并非官家出，而是未经精炼的优质黄铜。”
知道川宁水深，皇帝对此倒也不意外：“银楼里金饰作假，骗到云崇青府上，你说这是故意还是无意？”
故意，便是有人针对云知州。无意，代表着银楼作假乃寻常行事。方达蹙眉：“云大人的手段，响州府无人不知了，尤其是那些富户。奴才以为，应是无意。”
皇帝冷嗤：“把和盛钱行上报奏书，誊抄一份送去响州。”
“是。”
皇帝批文的朱笔一顿，要退的方达立时刹住脚。
“传朕口谕，让和盛钱行查一查民间流动的金银铜。”
“是。”
宫外，冠文毅去了大理寺。沈益好茶好水地招待，同往日一样，一谈南泞陈家案，便冷了场。
就知会如此，冠文毅趁机发作，他正满腹气。沈益听着叱骂，神思在动。云崇青在南川闹出动静了，这该不会是冠文毅想看到的。动又动不得云崇青，换做是他，他当如何压下南川暗涌？
调离云崇青，难，皇上轻易不会允。
让云崇青自取灭亡…沈益敛下眼睫，翻起案上的文书。这个还真有可能，响州颇多险峻地，修路哪是说说那般容易？
亦或无度捧高云崇青，云崇青年轻，难保不会移性。
拭目以待吧。目前大理寺能做的，就是帮皇上盯紧京里的冠南侯府。
发泄完一肚积郁，冠文毅回府。用完午饭，隽鹰堂里阅览近三月南川来信。厚厚一沓，几乎每封都提了云崇青。
伯仲进门见主翁愁眉，心中不由暗叹。云崇青没负他三元及第之名，在响州看似张狂，但却迅猛打击，蚕食人心，让响州，乃至整个南川的地方势力都生了畏惧。
这于他们，可谓大不妙。
冠文毅吐气：“老夫之前想法错了，云崇青不能留。”他承认自己小看了那乳臭未干的小子。
“可以不留，但不能由主翁来动手。”
这还用说？冠文毅翻了被他搁置在一边的那份信：“李文满。”
不谋而合，伯仲拱手献计：“云崇青要修路，那就让他好好修，最好能以身殉他的宏图大志。有此贤名，外人也不好质疑，说不出个什么。”
冠文毅老眼里漾开笑，有云崇青陪葬，李文满死的不亏。
九月初九，云崇青接到京里和盛钱行回复。如他所想，这份回复要比阳西府钱行具体一些。金锁里确实掺了铜，还是未经精炼的铜。
云崇悌顺顺心口：“好在我家媛姐儿出现了不对，不然那金锁就戴小圆包脖上了。”小圆包才多大？万一要有个啥，他是真没脸跟记恩处了。
“没事。”记恩玩笑：“让六嫂给我家再打个好的，重实一点的。”
“一定。”云崇悌揽着兄弟的肩：“你也放心，这回金锁咱自寻匠人，用自家金锭子打。”
“成，再让六嫂屋里找找，看有没有亮眼的珠子，镶嵌几颗。”
“哈哈…你这是要挖哥哥家底儿啊？”
笑过之后，云崇青把义兄上次在三刘土寨买回的那小筐铜矿石拿出来：“分一半，送往京城。”
“朝廷的矿藏，都有记案。矿质如何，均有分辨。”记恩赞同老弟做法：“咱们得让皇上意识到，融在金锁里的铜，很可能是来自一处不明矿藏。”
云崇悌点首：“我在外跑商的时候，就喜手下的人啥事不瞒着。”高位者多疑，铜矿的事不能瞒皇帝，但可隐晦一些。
决定了，云崇青便不再说铜矿，关心起近日州府动向：“对城西整修，百姓反应热烈，在咱们的人暗中引导下，言论总体趋向于看好。
他们已经选出十位有学识德性又佳的代表。这几天，代表们白日里都聚在一起商讨。我听说他们也准备了一份整修规划。”
记恩朝着老弟竖起大拇哥，那份响州府五年规划，他都拍案叫绝：“百姓有思路最好，咱们到时优则取之。不当的，便与那些代表权衡利弊，说服他们。他们服了，百姓那里也就顺了。”
“对。”云崇悌附和，为啥要让百姓推举代表，大用就在此。
云崇青凝眉：“城西整修，最难的便在收地。”
这点，记恩和云崇悌都认同。官家收地，等于百姓舍家。
“蒋方和说，西边昌河以南那个六十余亩的小庄子是张鸢儿的。”云崇青拿了响州府城地舆图，铺到案上，招义兄和六哥到近前：“张鸢儿就是原响州知州，现阳西府知府徐光远养在牧姌居的小。”
老弟打算给城西百姓另划宅地安置，记恩是深觉法子好，但划在哪？响州府城就这么点地方，好地几乎都被富贵圈了。
“这块不错，邻水，东西小山丘可以平了。”
“够安置主街附近那片儿了。”云崇悌手痒，从袖里摸出一把巴掌大的老铜算盘，敲了起来，也不担心十二弟拿不下那小庄子。
云崇青指轻弹着案：“有宅地，才能留住人。”一地谋发展，少不得人气。
九月二十，在大众瞩目下，城西十代表穿着体面地进了知州府。蒋方和、谭毅早早候在了公堂，等十代表坐定，两人将州府方案下发，请各人细阅。
代表也呈上他们耗尽心血完成的城西规划。
云崇青到，免了大家的礼，拿了放置案上的文书，翻开细看。文书里，提了朝廷出规制，各家按规制整修。整修所耗，朝廷补贴三，各家自掏七。厚道是厚道，就是太保守了。
州府关于城西的规划方案十分细致，全篇幅达两万字。十代表全神贯注，不敢错漏半点。看到公家拿银收地，八位紧了眉心。但之后安置，又非常妥帖。不仅给银，还返还宅地。
另，拆铺子的门户，哪天新铺子建成，有优先买入的权。官家下帖大商，竞标。竞得标者，要使响州劳力…
待一众全领略透了，都已巳时。厨房送来茶点，云崇青请诸位先润润口。
面对这位年轻的知州大人，十代表无一敢轻慢。他抄三和赌坊的果决，大家都有目共睹。再者，州府出的规划，面面俱到，也确实动人心。就是…有个根本，他们互视一眼，年岁最长的那位老举人起身，拱礼向上。
“大人，依州府规划，整修城西耗费极巨。在下心中忐忑，不知州府准备可充分？”
云崇青弯唇，笃定回道：“充分。”哪怕他的银子不够，那不是还有李文满、牧姌居、红杉林那处铜矿…再有缺，响州府可以拿着整部规划向和盛钱行贷，日后慢慢还给皇上。
老举人心境稍稍平复：“州府既准备充分，那我等一切听大人吩咐。”都不糊涂，云大人要民心。
知府府衙，李文满连打三个喷嚏，后颈都寒了，一把将崭新的杯盏挥向地。云崇青太不把他放眼里了，知州府与民共商修城大事，通判、同知都在，就他这个知府没人送函。
有此一着，日后在这响州府，谁还看重他？
“来人…来人…”
要修路是吗？他让姓云的修。
“大人，”府卫都绷紧了皮子。
“传本官的令，让十七县知县赴州府，商议修路之事。”李文满眼里充斥着阴鸷，他让所有人都全力配合云崇青。够了吧？他要看着云崇青下黄泉。
作者有话说：
今天写得少，明天再来。作者君抗原一条杠了哈哈……就是鼻子还是堵，试了七八种法子了，都没啥大用。

第98章
知州府与百姓代表,就城西规划如何施行，进行了一番议论。云崇青将他圈的宅地，给各人看过,又表示会尽力先划宅地,让搬迁的人家有所准备。
“大人，昌河南那座庄子…”代表里花白发乡绅,面带难色，有些事他们也不好明说。
云崇青领会,微笑：“诸位安心,日前我已去信阳西府。”他不会跟张鸢儿要,地是谁给出的他找谁,量徐光远也不敢不还。
阳西…众人瞬间了然。他们没忘这位云大人了得得很,非一般人敢开罪。又询问了一些细节，午饭后告辞。
才送走十代表，阳西府知府徐光远的人就到了。云崇青不想见，只接了信件。信件里除了昌河庄子的地契,还有一封手书。
手书上没提张鸢儿，只道惭愧，又推崇了几句云崇青。
记恩杵在旁，阅完不由冷嗤：“他也知道惭愧。我估着这两天那养在外的小，就要被接回阳西府了。”
“不接回还能咋办？”云崇悌抽走地契，好生看了遍，六十八亩地。张鸢儿也是个奇巧人,好好的六十八亩地不用来种粮,全栽了花草树木,生生将个小庄子造成别院。说她不知疾苦,可牧姌居那些女子又大多疾苦出身。
可悲…可笑！待过了明路,进了徐光远后院，有大妇在上压着，看她还怎么自在挥霍？
有了地契，宅地的事，就解决八分了。云崇青敛眉思虑片刻，言：“自来了响州，我收到了不少…额心意，但一直忙着，还没回馈人家什么。
就便，昌河庄子上有不少花草，都是经精心养护，铲了太可惜。六哥，你给个名册，让武斌领府卫挖了装盆，给各家送去，聊表心意。”
“这个好。”云崇悌一本正经：“眼看着就十月了，正好给各家添点颜色。”
记恩补充：“花草树木挖完了，里面的摆件啥的也别丢了。在街上弄个摊子，能卖的卖，卖不掉的就送。墙体推了，砖归到一处去。日后谁家建屋，差几块也无需去买，搬来用就是。”
“砖肯定留着，就是摆件，我估计难卖。”云崇悌收好地契：“一个外室使过的东西，谁家正头娘子不嫌弃？”
“贫苦人家，没那么多计较。”记恩道。
下晌，知州府府卫到昌河庄子时，十几辆马车在装。武斌早得了吩咐，才不管他们装没装完，拿着地契就上去赶人。
“再不走，就都别走了。”
“斌子，先别赶…”庄头认识知州府的府卫，笑嘻嘻地小跑上来，塞了只鼓囊囊的锦囊给武斌：“再容咱们半个时辰，我去催一催。”
这几个月，武斌也学会了，收了锦囊，手一挥：“赶人，马车全部留下。”让他们走了，是他们自己不走。一个外室，谱也太大了。今日可不同往昔，他们只认云大人。
庄头傻眼，望向武斌藏银子的袖口：“这这…这不能啊！”
谁理他？府卫提刀，上前厉声大喝：“都放下手里的东西，往边上走。听到没有…”一把拽过还欲拉马离开的车夫，“老实点，往边上走，别逼我们动手。爷的刀可没长眼。”
“你们云大人，与我家老爷是同僚，你们…你们不能这般放肆。”管事家大儿，还在挣扎。
武斌嗤笑：“别同僚了，这庄子脏，你们心里没数，还要老子来提醒？知道云大人是找谁要的地契吗？”不想再拉杂，手握上刀柄，“赶紧滚，别耽误我等办差。”
庄头拉住武斌：“咱们以前可是…”
“可是什么？”武斌甩开庄头，还敢提以前？以前仗着张鸢儿那娘们，这群没少支使知州府的府卫。用惯了，还真当自己是哪台面上的人了？
“再不走，人也留下。”
没人敢再废话，庄头首先跑了。
十几辆马车被拉回了庄子，府卫闭门落锁。耳根清静了，看满园繁花，更气。不用叫，就各找家什，奔向园子。
翌日一早，城西园仁街，卢宁带着几个兵卫，摆长摊。摊上锅碗瓢盆都有卖。小件一文两文，给钱就能拿走。两个褴褛老汉，盯着三口铁锅，看了又看迟迟不愿离开。
三书赶来瞧热闹，见了开口替两老汉问了句：“卢大哥，锅咋卖？”
卢宁家里虽殷实，但舅家不丰，铁锅他自留了两口。两老汉，他也早留意到了，没回三书，直问：“你俩身上带了多少？”
老汉一惊忙翻兜，不一会，其中一位提着个灰布袋子怯怯地说：“不够，就就五十二个子儿。”
“挑一口走吧。”他们卖这些，又不是为了赚多少。只记恩兄弟交代了，不能白给。
“唉唉。”那老汉欣喜，放下铜子，连布袋都不收回，两手去抱右边上的那口大锅。几口锅都是上好，只他屋里人多，小了使不开。
另一老汉，也给了五十二文。卢宁看那口锅小，搭上两只大汤碗：“走吧。”
“谢谢，谢谢大人。”
老汉兴高采烈地离开。围观的百姓也看出了，知州府这摊子比城北杂货巷子还随意。不少人动心了，外室用的又咋样，挑好的回去洗几水，还不是一样用。
一个妇人，抢了剩下的那口铁锅，又带了一只矮柜，三个红木箱子。几个老婆子，抱着被子不撒手，争着付钱。三书吆喝她们排队：“不要急，一个一个来。”
这边忙碌，那头武斌也没闲着，四辆满栽花草的马车，驶入城东，到了余笠街那片，几乎是挨家送。送完，也不放空车回。
之前甘家推倒院墙，一些富户紧随其后。整块的砖都摞在路边，武斌知会了一声，装车拖了就走。卸在城西昌河南，又来运。
覃家门房还帮着搬砖，他们不想，但实在是怕了知州府。甘家最是识趣，主动吩咐家下人，将砖全运往城西昌河南。
忙了几天，昌河南庄子被推了。
一连串举动后，州府关于城西修整的方案流出。四方哗然。
“官家收地，那…那家不是没了？”
“家怎么没了？知州府不是说了另划宅地，还给银子。而且也不亏谁，收地收房的价都按牙行在挂的价来，要俺，俺就从。俺娘家大兄都去打听了，想尽早拆，尽早选处位置好的宅地。”
“昌河南那庄子不是推了，俺老头子今早还绕去昌河瞧了，官家在平山头。”
“何止平山头，你们是没看见，空地上摞得全是砖。听俺爹说，都是城东富户运去的。知州大人一文没给。”
“这么说，官家收地的事，板上钉钉了？”
“肯定的。像七嫂子说的那样，要摆俺头上，俺也同意。昌河那地又不差，邻水养人，院里打井都不用打太深。又没给你撵到犄角旮旯，有啥好不同意的？拿官家银子，建敞亮大屋，多美的事。也不知咱城南啥时规整？”
“俺妹子都欢喜死了，昨天还割了肉。家里三儿子，原就不够住。俺妹夫都拍板了少拿点银子，求块大点的宅地，一下把三儿子都安排妥当。”
像之前一般，云崇悌把控言论。城西百姓一开始多茫然，不少排斥，但听多了利好，很快又生向往，纷纷去找他们推举出的代表。
十代表自知州府回来，还商议了许多，均觉州府规划实乃大好。出来发声，与大家详说规划，还带了两句城南、城北规划。没几日，便安了民心。
“好大的胆子！”李文满拿到了城西规划，看完心都突突的。云崇青他凭什么？有意传他问话，但京里都来讯了，右都御史伍敏之被贬去了礼部做礼官。八皇子保云崇青，皇上已被沐贵妃惑得心都偏到胳肢窝了。
“来人，去把谭毅叫来。”
府卫迟疑稍稍，小声回道：“大人，谭大人天没亮就出城往吹郧县去了。”官道至吹郧县外一线天的那条路拓宽到一丈，月前已经完工。现在出入吹郧县不知多便捷。小于村陡坡也被垫得平缓，啥车都好过。
关键修这些，谭大人都少向商家买砖材，几乎都是就近取。至多也就定制了二十套石磙，用来压实路基。
李文满气得握拳直锤心口，谭毅也是个狼心狗肺的。云崇青说几句好话，把他当条狗使唤，他还摇尾叫得汪汪的。还有几个芝麻小县令，知府府衙传召，竟敢托词秋收忙碌，简直放肆！
“蒋方和呢？”
“蒋大人在大牢，审问细腰口那抓回来的混子。”
都忙，就他最闲。李文满给自己顺气，他知道云崇青在红杉县林中镇那场发作，打破了知府府衙所有的威严。怎么扳回一局？
只有暂时忍一忍，静待时机。气缓过来，拿帖子。
“云大人为响州殚精竭虑，本官欣慰之余又觉惭愧，准备摆桌席，跟云大人叙一叙。你帮本官把请帖送去知州府，顺便去余笠街告诉夫人一声，让她好好置办。”
“是。”
云崇青哪有空陪李文满吃席，他忙得脚不沾地儿。响州府处西南，冬季虽比不得京城严寒，但腊月冰霜也重。现都九月底，收完税粮，怎么也得十月中，年前剩下没多少日子了。
他要赶在年前，给城西要搬迁的百姓划好宅地，然后筹备招标，争取明年正月过全面动工。
“响州两处砖窑，抚州、川宁五处。但南川最大的砖窑，是灌阳府杨家。”云崇悌翻着他近日新造的册子：“老槐给了我一主意，他说响州因为地势，砖瓦难运进辖下各县，所以山里很多小窑。
小窑烧出的砖孬些，但咱们若插手教一教，应该能提升到砖窑水平。只要路不难走，能解决三四成砖瓦。我算了一下，若是这样，咱们修城上可节省不下十万两，而且还能帮山里人家增多营收。”
这是条好思路，云崇青赞成。谭毅前天才跟他说了，吹郧县修路，用不了五十万两银。大家都不懈慢，进度比预计要快上两分。大概，全部打通，用银在四十五万两。
民心凝聚，万事不难。此乃大财矣。
“石砖也一样，山里人家不缺劳力，就缺钱粮。”云崇悌还有一想：“到时咱们可以去各县贴告示，有赚银钱的门道，大家伙修路的心只会更急切。”
云崇青心思百转：“可以考虑先修几条主道。”主道修好，进出上就要便捷许多。
“解决了进出问题，咱们就相当于解决了修城的劳力。”记恩双手抱胸，靠在案边，垂目看铺在案上的地舆图。
云崇悌再说：“我权衡了下，有十八家大商贾，能接城西修建的活儿。西南四家，东北、东南十二家，两家处西北。”
“十八家够了，我们只是招头目。头目商贾确定了，他们自会分摊细碎。”云崇青帖子早就准备好了，只差填名：“大力宣传招标的事，有意参与的商家，会找门路。”
云崇悌点首：“好。”
谈完了正事，记恩想到了另一茬：“你说孙思秀也够可以的，为忙秋收和修路，李文满召他到州府说话，他都拒了。弄得咱们想探听点什么，都没门。”
云崇青笑笑，将压在砚台下的一本文书拿了，递予义兄：“这也是我在寻思的一件事。方与县知县钱潼请示，欲修路。钱潼在方与县已经五年余了，考绩不错，没意外，年前年后应该会有调任。”
听出音了，记恩翻开文书快阅。
“修路乃大事，过程繁琐且长久。照理，钱潼临调令口上，应会把事留给下任。”云崇悌蹙眉：“之前也没动静，他去了一趟知府府衙，便生了想法。”
云崇青靠到椅背上：“不是生了想法，是李文满有意。”
看完文书，记恩道：“说吧，有什么打算？”
“打算…”云崇青轻吐，双目清冽：“组建几支民兵。”
“民兵？”云崇悌诧异，跟兵沾上的，都非小事儿。
云崇青抬目望向两位兄长：“其实没有李文满这出，我也要建立民兵。南川水深，响州府地貌又复杂。有红杉县泥石流埋人在前，我不得不防。”
知州府和蒋方和那里可调动的兵卫有限，重建响州工程巨大，实难顾忌，所以要组民兵提前布控。布控周全，即便是遇上什么事，援救也及时。
记恩问：“这事你要上告皇上吗？”
沉凝几息，云崇青深吸：“我会连同林中镇恶势、城北细腰口异动，以及抚州知州陆离被掳劫的事，一并上告皇上。”
“让皇上清楚，南川地方势力盘桓，手段极下流。”记恩将文书放到案上：“你组建民兵，仅是万不得已下的防卫。”这应该可以。
轻嗯一声，云崇青心中算计着时日：“折子十一月送往京城，那时和盛钱行应该已经帮皇上分辨出咱们得的那点铜矿石来自不明矿藏。”
他要向皇上言明心迹，誓要将响州府恶势荡清，还百姓安宁，还朝廷一个繁荣昌盛的响州。
有勇有谋，一步一步走深。云崇悌看着这个最小的堂弟，心中自豪。
商定了计划，云崇青在州府待了几天，便领蒋方和巡视辖下秋收。云崇悌和记恩，向十八家大商发帖后，就派人往四方大力宣传响州招商建城之事。
仅仅一月，几乎整个大雍都知南川响州府了。
京里皇上心情甚美，在熙和宫用膳时，都忍不住赞赏：“崇青说他要把响州建成西部乃至全国最大的山野集市。一开始朕觉这口夸得有点大，但现在…”手摇摇，“想法不一样了。”
沐贵妃给皇上添了一碗汤：“瞧您高兴的，臣妾还以为云大人已经还了您一座不比江寕差的大城。”
“开头走得好，之后肯定更顺当。”封卓瑧给父皇、母妃夹菜：“今日文华殿都在讨论响州府。钱大学士和谭大学士两人还争论了一番。谭大学士说崇青舅舅有些冒进。钱大学士不认同，强调张扬并非是坏事，这不上上下下都知道响州府了？”
“重点就在此。”皇帝兴致高昂：“以前民间几人知道南川有个响州府？现在…都知道了。”崇青那本折子里写得清清楚楚，这是广而告之。
封卓瑧点首：“建最大的山野集市，首先得有名，让人慕名而来。人多了，集市再真的好，那还愁以后吗？”
“对，到时响州府不富都难哈哈…”皇上把吃完的空碗递向方达。方达赶紧地再给皇上添。
沐贵妃莞尔，给父子两布菜：“既高兴，那就多用点。”
能不高兴吗？皇帝接了饭：“西南有最大的山野大集，东北部也可以效仿。所出不一，山货野货肯定也有差。另，庆延那边的果木，花乡的茶山，都可以想法子运出来。”
“皇上说的是，百姓有您实乃大福。”沐贵妃心里头有着一丝不宁：“但臣妾就怕云大人在响州行为断了一些人的财路，招祸端。”
皇帝凝眉：“愚民矣。”崇青有一点，说在了他心头上。百姓兜里宽裕，集市熙熙攘攘，国生蓬勃。
“不提旁的，单论新厉山黄梨木。”沐贵妃温婉地说：“路不好，黄梨木运不出来，由一商独霸，木价居高不下。一旦那里路打通了，商家还能霸着新厉山？”
封卓瑧敛下眼睫：“确实愚民。崇青舅舅为何敢在响州大肆收银？那些送银的，又为何害怕，任崇青舅舅予取予求？武源门大开着，没地方说理吗？
究根本，还是因来富不正，富而不善。他们心虚。响州百姓穷不聊生，知府府库空荡荡，他们却积金万千？”
皇帝没什么胃口了，放下筷子，挪来汤：“不急，总会偿还。”
云崇青手段不软，留着那些个混账，纯粹是里面隐藏颇多，牵扯极深，尚未到时候收拾。
见父皇剩了半碗饭，封卓瑧也不嫌，拿过倒自个碗里：“我们且等着。”
皇上喝着汤，看着儿子用膳，心里刚生的那点郁气又散了。
用完午膳，封卓瑧随他父皇去了乾雍殿。沐贵妃洗漱了一番，才躺下，芬嬷嬷便悄摸进了内殿。
“娘娘…”
“怎么了？”
芬嬷嬷来到帐外，福礼回道：“皇后娘娘又梦到大皇子了，刚让朝花去储宁宫把十皇子抱走了。”
芍伊诞下十皇子，晋位二品昭容，搬至储宁宫。她倒是个安生的，每日除了去中宫请安，几乎就守着十皇子过。沐贵妃撑床坐起：“皇后是迷障了。皇上不会同意她养皇子。”
不提张进与孟籁镇上卢家的关系，只究皇后近来行为，皇上已经恼极，怎可能再予她妄想？
芬嬷嬷轻叹：“就是可怜了芍昭容。这天多冷，十皇子又才那么点大，万一冻着了…”
“皇后不敢。”沐贵妃轻眨眼：“她知道戕害皇嗣，皇上饶不了她。她身后，还牵连着靖边张家。”五月里马良渡忌辰，芍伊偷偷祭拜时，差点被皇后宫里人撞个正着。虽掩了过去，但也惊动了胎，致早了一月生产。
皇后没沾边，她得在旁。危险时，芍伊托孤，也向她吐露了身世。
芍伊，马绍寜，祖母马悦榕。马悦榕，马良渡继室所出幼女。马家出事时，马悦榕才七岁。当时她外家表姐咳疾去世，其母便将两人替换。
马悦榕随父，自幼聪慧，到了外家一年，在一次灯会上故意走失，流离在外两年，寻着机会自卖自身进冠家庄子。一个大家姑娘，甘愿入贱籍，与下人生儿育女，安安分分，为的就是争取信任，洗清马家冤情，为父亲报仇。
只她没想到潜伏多年，发掘诸多可疑，皆指向冠家并非普通的贪赃枉法，而是在谋逆。可惜位卑，一时拿不着证据。
马绍寜进宫，她一脉也全被召回冠南侯府伺候了。
芬嬷嬷弯唇：“您说张太傅真就这么由着皇后？”
“皇后翅膀早硬了，张方越手还能伸到后宫？”沐贵妃嗤笑：“由着她作吧，皇上最近心情不错，能宽容一时。只圣心堪比小儿脸，说变就变，就看皇后运道了，哪天要撞口子上，那便连带着张方越一道消消停停。”
“那就好喽。”芬嬷嬷还有一事要禀：“丽妃这个月没换洗。”
“噢…”沐贵妃乐了：“赶紧透点信给芍昭容，也叫她好准备准备，待太医院那传出信，给丽妃娘娘送份大礼。”
“是该送。”
十一月初始，京城大雪纷飞。温垚卸了户部尚书的职，正在府上收拾准备移居京郊庄子，不想寡居在诚黔伯府的孙女竟趁夜顶着风雪归来。他右眼皮子连跳，直觉不妙。
温雨琴跪在书房门口：“祖父。”
“什么事？”
迟疑了片刻，温雨琴一咬牙，决绝起身，脱了斗篷。
看着那微隆的腹，温垚瞠目：“你…”
再次跪下，温雨琴叩首：“祖父，求求您了。”
“谁的？”其实温垚已有猜测，只犹不死心。这是他温家嫡出的姑娘，怎能弃家族门楣不顾，自甘下贱？
“皇室血…”
“闭嘴。”温垚被气得眼仁暴突，这个孽障！陈炽昌父子战死海上，皇上未有褒奖，诚黔伯府、瑛王一夜消沉。其中缘由，细想便知。她竟…竟不守妇道，与瑛王苟且？右手抓上心口，目中怒意渐渐隐没，变得尤为阴冷。
她是在找死。
“祖父，孙女儿与陈丰本就是一桩孽缘，那年若非温愈舒使绊子，该嫁予瑛王的应是我，而非雨玫。雨玫入瑛王府几年，怀了三胎皆没保住。我…”温雨琴双手温柔地抚上腹，含泪笑道：“孙女儿腹中的是皇上的长孙，是皇长孙。”
温垚掩在宽袖中的手慢慢收紧，右眉一抽，她找死，做祖父的…成全她。
这夜雪下得很大，盖住了京城所有屋脊。一早，温棠啸便被叫去前院书房。书房外无人，他还觉不对，到门口闻到一股血腥，心徒然一抖，忙推开门。只见一女平躺在地，走近一看，神色剧变。
“爹？”
坐在书案后太师椅上的温垚，一夜发白尽，他亲手了断了孽障和她腹中的孽根，气若游丝：“不要怪为父，为父…为父愧对温家列祖列宗。”说着话，血色溢出了嘴角，慢慢漫延。“老…老大，你还记得兰凌刁家吗？”
温棠啸还盯着死状安详的闺女，心似被撕裂，全没察觉老父异样。
“为父去后，你…你等扶棺柩回回洛州府，二二十年不得入朝。”粘稠的血凝聚到温垚下巴下，滴落，啪一声打在了书案上。
这时，温棠啸才转过脸，双目赤红，惊恐：“爹…来人快请…”
“不用。”温垚眼神涣散，回首这一生，他…他犯下太多错了：“离京，让…让棠峻送送走邵瑜娘母子三人。邵瑜娘进门几年的花销，绝非邵关邵家明面上能支撑得了的。”
温棠啸跪在老父腿边，眼泪直流：“爹，您不是说要去庄子上安享余生吗？怎么就…”
“那…那是为父做梦。”温垚继续交代后事：“邵邵家在蕲州府许多年了，蕲州…西灵铁矿，老三下下不了手，就就你来。邵瑜娘母子三绝绝对不能留。跟跟邵家断绝，不不要再去打搅愈舒。她她活着，可保父族…”音落，梗着的头慢慢低下。
温棠啸气都不喘了，呆呆地望着不闭双目的老父，久久才嘶声力竭地喊道：“爹…”
猝不及防，温府挂上了白帆。
沐宁侯府永安堂，沐侯夫人听闻温垚死讯，诧异极了。
“昨晚温雨琴回了温府。”沐宁侯端着冒热气的茶，小抿一口：“温雨琴也死了。温府说温家暖房新种了几株狐尾百合，近日有两株开花了。
温雨琴爱花，甚喜，就剪了带回了屋里。今晨，下人见她迟迟不起，便去叫，才发现她死在睡梦中。温垚白发人送黑发人，受不住刺激，当时就吐了血，没等叫太医，便断气了。”
“狐尾百合？”沐晨焕生疑，这花放屋里是不好，但要致死…除非温雨琴对百合花蜜敏感。
沐侯夫人嗤笑：“别想什么百合了，温垚那人怎可能会因死了个孙女，就受不住丧命？况且温雨琴寡居，夫家还是诚黔伯府。”
沐宁侯笑了：“确实。一刻前得的消息，瑛王府传了太医。”
沐晨焕眼睫一颤：“瑛王府月前向太医院要了安胎药，但没要太医院诊脉。”温雨琴会是因这个死的吗？温垚一死，温家上下都要守孝。“我们可以等等，看温家这孝是在京城守，还是回洛州祖籍？”
“不用等了。”沐晨彬从外回来，拍打身上的雪花：“温家三日后，扶灵全族回洛州服孝。”
沉寂一时，沐侯夫人叹气：“给愈舒去封信吧，咱们一会去喜燕胡同坐坐。”
沐晨焕颔首：“好。”
待温愈舒接到信，已十一月中。响州天寒，但没落雪。屋里烧了炕，还摆了两盆炭。
知道温垚死了，她说不出是何心境。舒了一口气有，但也高兴不起来。起身回里间，换了件颜色素净的袄子。中午依旧是好汤好菜，只寻常口吻将信中内容告知了家中人。
云崇青夹菜的手顿了下，嘴里嚼着饭。
“这块好，筋多。”温愈舒挑拣了块牛肉，放他碗里。
“你…”记恩看弟妹面色，宽慰的话到嘴边又咽下：“要我说，他现在走，于温家实非坏事。”就是只带走温雨琴，没把温棠峻、邵瑜娘夫妻一并了结，有些可惜。
云崇青吃着媳妇夹得牛肉，感叹：“不作不死，说的就是温雨琴。”
以她陈丰遗孀的身份，此生是不可能进得瑛王府为妾。若姐夫怀疑对了，那瑛王府至多只接受那个孩子。她应该也清楚这一点，所以回温府求温家当家人。
温垚狠绝，直接断了她的命。为了温氏，连自己都填了进去。临了临了，他倒果断了一回。若早二十年如此行事，温家也不至于到这份上。
不说扫兴的事儿了，温愈舒还想问呢：“我听姑姑说城西昌河南，都有人家挖地基了？”四天前划分的宅地，这动作够利索的。
“六户。”云崇悌欢喜：“有人开了头，不少跟着都去量地画线了。照这进程，年后咱推房的时候，应已有人家屋子建好了。”再晾一晾，就能住。
记恩笑道：“那是，手里有银子，啥事不好办？”就城西搬迁，除去地，知州府掏了二十余万两银。好在，收地的事安然结了。只…近来一些个知县在修路事上过于殷勤了，他抬首看向老弟：“你给皇上的折子送出去了？”
“嗯。”两天前送走的，云崇青也察觉出异样了：“李文满暂时应该不会动手。他要等我过了这兴头，稍微松懈时。”
认同，记恩拆着骨头上的肉：“机会只有一次，他肯定是想一下把咱都拍死。”
云崇悌其实一直有个疑虑在心，凑首上前：“十二弟，你明知道姓李的背后有人，咋不计较？”
“计较没用。”云崇青回道：“李文满在压不住我时，就已经是一枚弃子。我估摸着，他现在最大的用便是…”眼珠子一转，笑开，“弄死我。”
“还笑？”温愈舒不满：“你不许有事，不然我饶不了你。”
“知道啦。”云崇青见两哥哥挤眉弄眼，忙收敛笑意，佯作正经：“以后过来用膳，把家小都带上，我这够坐。”
温愈舒附和：“两位嫂子总和我见外，是怕吃穷我吗？”
“那也不能一天三顿在你们屋里。”云崇悌笑言：“今晚我一走，喜峰抄起碗就跑到前，只出了门又被他娘逮回头哈哈…”
“我喜欢热闹。”温愈舒赶紧让姑姑去把喜峰带来。常汐也乐：“我接了喜峰，顺便去将小圆包也叫上。”那小家伙会走路了，白日里到处转悠，见谁都要说上两句，可爱得紧。
记恩添了一句：“姑姑，您别忘了圆包他娘。”
几人欢笑，温愈舒抬手抹去眼里升起的晶莹，稍稍挨近夫君。他是她今生的归属。
夜里，云崇青抱着妻子，时不时地亲吻下她，手指圈着她柔软的发。
温愈舒嗅着他身上的味道，心里踏实，双目渐渐合拢。
“树芽儿。”云崇青贴着她的脸：“我跟你预定下一辈子好不好？”
半睡半醒的温愈舒，展颜，眼泪不自觉地渗出：“好，下辈子我去找你。”
“不用，还是我去寻你。”今晚云崇青不动她。无论温垚过去如何，他们守几天，算是全了那份血脉情。
接下来的日子，响州没有因严寒变得寂寥，四方来客繁多。不止收到帖子的十八.大商结队赴约，还有上百大户闻讯跑来，成千商贩聚集。一时间城里车水马龙，人头攒动。
小小响州府，哪想过会有这景象？城东的富户，坐不住了，纷纷走出家门。十八.大商，拜访知州府。云崇青未出面，记恩与云崇悌领着一行往城西，一路上细说州府有关规划。
城西的百姓，热情洋溢，跟记恩、云崇悌打着招呼。
见状，其中一位身着黑狐大氅的中年男子，心中有了盘算：“记恩兄弟，我听说城西建好之后，云大人有意要推倒城北、城南？”
“是。”记恩知道他们担心什么：“等看过城西，州府会把契书奉上。白纸黑字，诸位可把心放肚里。”
“是是。”在场的谁不晓云崇青什么来头？他们赴响州府前，已知京里动向，龙椅上那位偏着八皇子。八皇子人前人后都认云崇青，沐宁侯府与喜燕胡同云府往来也非常紧密。
另，云崇青自己亦是个能人，不然也不会在短短时日内，架空了李文满，把一城地头蛇抓在手心里。
他们这些商户，看似过得舒坦，但没个稳重的靠山，说倒也就倒了。这趟响州之行，看得可不止买卖。
云崇悌接过话：“响州山岭居多，盛产木材、山货、野货这些。咱们大人当前着力修路，就是想把县镇州府都打通，然后将响州经营成西部最大的山野集市。能富庶一方，也不算有负皇上重用了。”
有人倒吸，一口冷气进肚，浑身激灵。
几人互视，云崇青心不小啊！城西规划，他们都已看过，举措惊人。要是个没胆魄的，是想都不敢想。这若真被他做成了，那前程岂是锦绣能形容？
他们跟还是不跟？跟了，就不能只做事拿银。
人群里儒生打扮的青年人，试探：“不知云大人几时有空？小生早闻大人盛名，仰慕不已。”
“大人近日繁忙，不过你们也不用心急，在竟标前，知州府肯定会摆席宴请诸位，再细谈响州府规划。”记恩道：“这也是怕你们有地方没领会透，盲目竞标。”
“是是，大人思虑得周详。”
作者有话说：
昨天为啥请假呢？一早下床，头晕目眩，磕在了衣橱上。以前没有过，就咨询了一下老家认识的一个医生，然后那医生说我是鼻塞引起的组织性缺氧，哈哈……哎呀，反正挺不好受。我因为这新冠，已经很久没出门了，然后下午就跑了出去逛了一圈，鼻子通了头也不晕了哈哈……跟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样，昨晚八点就睡，再睁眼，天大亮，今天精神倍好。

第99章
知州府内院,温愈舒听夫君说十二月初二会在牧姌居宴请大商，脸立时就冷下了。
云崇青看着妻子那样，不禁发笑,挨到她身边,把撇过去的脸掰回来：“小媳妇生气了。”
“不要碰我。”温愈舒能不气吗？牧姌居是什么地方，他不知道自己品貌上层吗？有时不是你不动心思,是别人不会放过你。
“不要生气。”云崇青搂着妻子，凑首过去,鼻尖蹭着她的颊：“自你夫君来到响州,在数的富户都给送了礼,唯独牧姌居没动静。一直忙着腾不开手也就算了,可最近因着整修城西,咱们不是掏出去许多吗？我总要想法子找点填补。”
这她知道，可就是不愿。温愈舒微鼓着腮：“我不喜欢你身上沾染上别的女子的脂粉味儿。”
“不会。”云崇青圈住她，轻嘬她的唇角：“姑姑没跟你说吗？这几天城东的小轿多了不少。”
温愈舒冷哼：“有钱的主儿都塞满城了，狐狸洞里的精怪哪还窝得住？”
“所以我干脆把宴请大商的席摆在牧姌居。”云崇青捏着媳妇的粉颊：“一来,少花销也不用劳动咱们府上。二嘛，去探一探牧姌居的底儿，顺便提点她们一番。要是不识相，那宴请过后，我就让蒋方和领兵卫天天去关照。”
“你就不怕她们毒死你？”
“我会小心，不会给你机会改嫁。”
谁要改嫁？温愈舒垂目：“若一个不慎，李文满给你塞个姑娘怎么办？”徐光远那外室不就是这么来的。
云崇青笑言：“他敢塞,我就敢当着他的面,抄了牧姌居。”
“我是信你的。”温愈舒嘟囔：“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牧姌居里的那些女子就罢了,你真要担心…”云崇青唇角高扬：“就担心介程吧。”
温愈舒更气,双唇紧抿。近日响州府动静如此大，身为南川布政使，介程八成会来一趟。只目前为止，响州府这尚未收到什么信儿。不过大商们都到了，他还能远吗？
气鼓鼓的，怎比小圆包还可爱？云崇青心喜，蹭了蹭媳妇，哑声索求：“树芽儿，给为夫亲一下。”
“不给。”温愈舒娇声，欲撇过脸去。只云崇青不容，一口轻咬上她的颊：“坏娘子，不疼为夫了。”
歪首紧贴丈夫，温愈舒嘴角慢慢上扬：“我可警告你啊，虽然每年咱们都会拿出一些银子去施善，但…”转过脸，明亮美目望进他蒙上情暖的眸子，“我并不善良。”
不，她美好极了。云崇青唇抵在妻子嘴边，凝视着她眼里的清泠，握住柔荑，重重捻了捻，放置心头。这里嘭嘭的，都是为了她。
“一生一世一双人。”
吻上她柔软的唇，长驱直入。
一生一世一双人。温愈舒情热，在心中默念，承着夫君的索取，慢慢地开始回应。她能感受到，这样的许诺，一次比一次真挚。
屋外常汐含笑守着，又一年到底儿了，不久便是小姐忌日。她祈愿姑娘和姑爷早日结果，抱上孩子。
说通了媳妇，云崇青就着武斌去知会牧姌居。牧姌居的掌事，叫欢音，才二十有八，鹿目楚楚行止柔婉，跟“狠”一点不沾边儿。可牧姌居上上下下，无一不畏惧她。
接到信时，欢音正跟几个姑娘在说十八商：“姐姐旁的不想，就指望你们个个能入得富贵，不在我这守孤冷。以后呀生的儿女也是一落地，便锦衣玉食。咱们吃过的苦，万别叫他们再吃上一回。”
“姐姐心思，我们都懂。”
站在首的那位两腮丰润的姑娘，一双狐狸眼媚态天成，樱桃小嘴点了朱色，细细的柳叶眉微微一凝，就叫人怜。“月儿一直都准备着，不敢有丝毫懈慢。”
“知道你们懂事。”欢音婉笑：“姐姐也想想法子，请知府大人约上那位…”
“夫人…”守门的婆子，站在珠帘后禀：“知州府武斌传知州大人的话，十二月初二将在牧姌居宴请客人，让您好好办。”
欢音蹙眉，声音没了柔婉：“知州府就派了个府卫来传话，连封手书都没？”
婆子回：“是。”
屋里几位姑娘，你看我我看你。她们中有三位是早就被挑出来调&#183;教，为的便是那位云知州。只云知州的声名，这半年她们没少听。其品貌是一等一，但脾性却乖戾，甚难捉摸。
“姐姐，”一位有着一双水灵杏眼的姑娘，屈膝福礼：“咱们等的人，他来了。”谈吐间，一颗小虎牙隐露，十分俏皮。
手指慢收，轻刮着腿面。欢音敛下眼睫，蹙着的双眉渐渐平复，久久才悠悠道：“是啊，响州府的新主来，咱们姐妹该欢欢喜喜。”好好办，就好好办吧。
云崇青年轻盛气，正当龙精虎猛时。她还就不信了，满堂繁花，没一朵能入得他眼。
李文满也是没想到，云崇青突然来这着。不知他又在耍什么把戏？心里不安，匆匆出了府衙回余笠街。
余笠街李府桂临院，此刻门户紧闭，里间吟哦酥骨。月前，岳丽嵘回娘家，车夫染了伤寒。她弟弟甚是贴心，给寻了个身子壮实的汉子。
那汉子功夫了得，岳丽嵘在娘家享用了半月，喜极了。自打回了府，就一直想着。好容易肃清了院里人，今日李文满一走，便寻了去营南挑马驹的由头，叫了汉子来。两人一见面，干柴勾动烈火，便滚到了一块。
汉子劲头足。一上午，岳丽嵘嗓子都哑了。又一回战得正酣时，外头突来敲窗声，吓得二人胆都炸了，忙分开。
岳丽嵘慌张：“快…快走后窗。”汉子利索地滚下床，捡起自个的衣服，又回头抓了落在脚踏上的藕色肚兜，迅速离开。
李文满阔步入桂临院，见门户都关着，有些不悦。守在门口的嬷嬷福礼：“老爷回来了。”
“夫人呢？”李文满推开门，檀香味浓烈，刺得他连打了两个喷嚏。
“夫人用完早膳，就觉疲乏，撑着理完家务，便歇息了。”嬷嬷低垂着首，眨动着眼睛。
李文满走向里间，绕过摆屏，勾动人的腥热味袭来，双目睁大，不禁吞咽。床帐大开，散着青丝的美妇，寝衣襟口松散，肌肤泛着粉，自娱自乐，媚眼如丝。
“老爷，您一点都不疼妾身。”
嗲声比过吴侬软语，李文满眼里心里全是美景，像被勾了魂一般慢慢挪向床榻，哪还记得这趟回府为谁？
“丽嵘，老爷稀罕死你了。”
外界听闻，知州大人要在牧姌居宴请大商，众说纷纭，但无一敢声大。
十二月初一下晌，一辆栽满炭的马车驶向乙栗街，停在知州府后门。守门的老叔帮着卸炭，与车夫错身时闻，“介程到东郊靠南的那处庄子上了，随行的十一人，蔺中睦在列。”
云崇青得信，唇角微勾：“倒是巧，明天正好一道去牧姌居。”
记恩胳膊肘撑着书案，两手拖腮，欣赏着他老弟的颜色：“弟妹已经交代我媳妇了，明日我一步不能离你。”
“我也被叮嘱过了。”云崇悌笑开，他媳妇还耳提面命，让他不仅要看好十二弟，也要守牢自个，不然家里没好日子过。
不玩笑，云崇青手指轻弹着书案：“你们说，蔺中睦会去看他娘吗？”
记恩也在想这事：“都来了响州了，蔺中睦应该会走一趟细腰口。”
现在的细腰口可不是过去了，那里平静得很。云崇悌知道该怎么做了：“我盯着点。”田芳已经被送走了，如今居在石墩凹草屋里的，是方西嬷嬷，惜珍的奶娘。
暮色降临，戴着瓜皮帽的车夫皮糙，破旧的老棉袄掩住了身薄，赶着青蓬骡车缓缓入城，穿过城东主街，十分熟稔地绕道城南，直至夜深才驶向城北。左拐右转，终停在了石桥洞边。
车夫静坐片刻，跳下骡车，挺立身姿显得有些突兀，转脚往细腰口。
霜降，棉鞋踩在地发出沙沙声。冷月之下，细腰口石墩凹显得尤为静谧。朦胧月光，穿不透封窗的桐油布。草屋里，黑漆漆。轻巧地推开门，车夫走进，感受不到气息与暖意，顿时心惊，大步扑向床。
床上没人，他摁在被上的手一紧，察觉到什么，头一点一点地左转。墙角站着一人，身量有六尺，比他要高上小半头。虽看不清面目，但外散的气势强势。
“蔺中睦。”云崇青等他有半个时辰了。
身份既被道破，他也没什么可否认的：“我娘呢？”
声音意外的干净。云崇青背在后的手，把玩着一支被磨得尖锐的箭&#183;头，直言：“她去治病了。”
蔺中睦纤长的眼睫下落，手松开被，站直返身去关上门：“什么时候？”
“走了有一月余了。”
“去了哪里？”
“邵关府三泉县。”
邵关府三泉县…双目适应了黑暗，蔺中睦隐隐可辨男子的五官，十分出色，心里猜出了对方的身份：“云崇青？”一个让介程寝食难安的人。
“是。”云崇青知道时间有限，不含糊地问：“郭阳这次有随介程一道来响州府吗？”
蔺中睦眨了下眼睛：“他来了，您敢抓？”
“我响州府摊子铺这么大，到处都要用银子，不抓他来填补抓谁？”
“也是，不过要让云大人失望了，郭阳尚没胆踏足您的地界。”蔺中睦不着痕迹地轻吐一口气。
云崇青惋惜：“那就再等等，我相信你不会让我失望。”
这位还真是如传言说的那般，行事毫无章法，让人防不胜防。不过于他无碍，他等的时机来了。蔺中睦轻笑：“您不知道吗，我脏得很，不值得信任。”
“这是你对自己的评价？”云崇青看着三步外的少年，沉凝两息，言道：“罚酒吃不起，接下敬酒，在我以为是明智之举。性命攸关，无所谓卑劣。活着，就意味一切尚未结束。”
眼里波光晃荡。到底是三元及第，非凡夫可比。蔺中睦以为这世上没人能理解他，不想这就来了一位。
“我要踏平南川十六家香君苑，十一家香公馆，十家三和赌坊，要郭阳、介程、燕霞陵死无葬身之地。还有灌阳府知府周兆通一家，都要付出代价。”
云崇青没有犹豫：“可以。”周兆通家，便是田芳曾经的主家。卖田芳去城北窑子的，是周兆通的夫人，现在还活着。
憋着股气，长身战栗。蔺中睦死死地握紧拳头，沉静着心绪，迟迟才松缓，又问：“我娘的病…还能治好吗？”
“太医院江陈江太医的祖父，亲自诊治。他老人家若治不好，那也就治不好了。”
“多谢。”蔺中睦声中带着哽咽：“我娘才三十多，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我说过…要娶妻生子孝敬她。”仰首不让泪滚出眶，“她这一辈子，太苦了。”
云崇青感受他的悲伤了：“你娘舍不得你，你也才十六岁。你们会再见。”
但愿吧。蔺中睦抬手拱礼：“初次见面，大人爽快，睦甚欣喜。”
“我收获也不错。”云崇青弯唇。蔺中睦如他所想，聪慧又能屈能伸。
“响州府闹出的声比较大，介程这趟来也就走个过场。之前您抄了三和赌坊，郭阳去求了他。之后开义县的那处三和赌坊被打劫，郭阳又去求他。”蔺中睦冷嗤：“您是不是觉介程是郭阳背后的靠山？”
“你都这么问了，那肯定不是。”云崇青猜测，介程仅是台面上的幌子：“郭阳真正的靠山是…一些不明来路的银矿石。”
蔺中睦愕然，蓦又笑了：“云大人都查到这了，睦佩服。”
“他开赌坊、香君苑、银楼等，都是为了洗银矿石。”云崇青在想，郭阳是不是已经后悔往他这送金票和鸽子血了：“介程，仅是郭阳为事情败露备的背罪的棋子。”
“应该是。睦只能确定郭阳手里多的是不明来路的银矿石。”
云崇青轻吐：“牧姌居呢，李文满也只是个幌子吧？”
“京里明亲王。”
“是吗？”云崇青意味深长，冠南侯府也在京里盘着。
“不是吗？”蔺中睦只去过牧姌居两次，私下听介程提过一回。
“不知道。”云崇青说的是实话：“南川形势比你以为的要复杂许多，不能轻易下定论。时候不早了，你回去吧。”
“以后怎么联络？”
“看你。”
蔺中睦沉默细想：“石桥洞西屋，我准备寻个人定期打扫。”
明白了。云崇青移目看向床：“就让你‘娘’去打扫吧。”
“那最好。”蔺中睦告辞。他走后快一个时辰，云崇青才离开。
翌日午时，一位锦衣带刀男子，去知府府衙报信。李文满忙召云崇青、蒋方和与回城参加竞标会的谭毅，出城迎接布政使大人。
一行人里，只云崇青着便服。介程，如老槐描述的一般，眉修得一根杂毛都没，胡须打理得十分清爽，就连眼睫根都描了底。见着第一眼，他心里就浮现了一本宝典，叫葵花。
介程早闻云崇青俊美，今日一见，才知传言含蓄了，稍有晃神，忙抬手抚须掩饰：“原打算十月来响州看看的，只十月忙收税粮，耽搁了。崇青勿怪啊。”一身清贵，比睦儿还要惹人向往。
“大人玩笑了。”云崇青目光流转，扫过伴随介程的七人：“收税粮乃正事，怎么能说耽搁？响州，下官管着挺好，大人尽可放心。”蔺中睦不在。
“是是，是我言语有失。”介程像个可亲的长辈一样，溺宠显然，全不在意云崇青冷漠腔调。
李文满瞄了一眼云崇青，便请介大人上轿。介程摆手拒了：“来就是想看看，坐上轿子还看什么？”目光又转向旁，“崇青，不是把响州管得很好吗？领我去瞧瞧。”
“这事还是交给李大人吧。下官一会要宴请商客，议城西整修的具体事项，实在是分&#183;身乏术。”
对对，李文满气堵，他闲。
“噢…”介程兴致勃勃：“那就随你，我这次来便是要听你的修城大计。”
介程右下手那个清秀斯文的男子，合了老槐描绘的燕霞陵。他看来的目光，几乎同了介程。云崇青不管他们的肮脏心思，今日他要剐的是牧姌居的肥膘。
“既如此，那请大人随我一道往牧姌居吧。”
“这样才好。”介程笑着道：“你一直下官下官，听得我都不甚自在。”
李文满嘴角抽了抽，但愿介大人别将这时说的话忘了。他是亲身经历，当云崇青不再客气的时候，也就意味着其要原形毕露。
蒋方和、谭毅骑马在前，云崇青乘马车，未邀介程。介程坐上李文满准备的轿子，前往牧姌居。
到地时，日头已偏西。在外看牧姌居，真就似个寻常庄子。门口大红灯笼高挂，欢音领着一群半蒙面纱的姑娘，早候着了。见着介程，她也不意外。
“几位大人光临牧姌居，牧姌居蓬荜生辉。我们姐妹给各位大人请安了，祝愿各位大人事事如意。”
介程高兴，指着欢音与云崇青道：“这是个会说话的主儿。”
云崇青面目带笑，打量起欢音：“是会说话，就不知…懂不懂事？”将其与孟元山上仙客春居的落桑比较，妆容上一恬淡一浓烈，差别是大。但究手法，不相上下。
欢音心一沉，来者不善。
李文满心里直打鼓。欢音是丽嵘几年前在营南府救下的，建牧姌居也是丽嵘观欢音行止妖娆生的主意。只没想到欢音极擅经营，将将几年就把牧姌居做大，还靠上了京里明亲王。
云崇青把宴定在牧姌居，十之七八是盯上了。
“奴家最是懂事。”欢音声音更加娇柔，侧身让出道：“云大人请的客都到了。几位爷别在外站着，赶紧进去品茗说话。”
“好好。”介程还是一副亲和，顺手拉上云崇青：“欢音夫人都说她最懂事了，你也不要再为难。她们胆小，可经不住吓。”
“放开。”不知何时，云崇青脸上没了笑，双目冷冽。拉着他进门的介程，回首一看，不自禁地松开了手。
云崇青轻拂了下被介程抓过的地方，不掩厌恶，看向远处迎来的一众商客：“既然懂事，那本官就有话直说了。”
这…欢音见过不少纨绔，还是头回遇上张狂至斯的，怯怯的目光飘向李文满和介程，抿着粉唇，泪含在眼里，惶恐欲泣。
“宴结束前，捧上三十万两银。”云崇青双手背到后，十指干净修长：“当然，牧姌居…也可以不懂事。”
欢音见李文满面色铁青却不发一言，腿一软跌坐在地：“大人，牧姌居真的没有那么多。”
“没有，就去找你主子要。”云崇青看都不看她，转过身直面燕霞陵，冷幽幽地说：“再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就抠了你的眼珠子。”
燕霞陵不禁后退半步。介程凝眉。
云崇青察觉，移目对上：“这是警告。”音落，笑从眸底起，迅速漾开，灿烂明朗。
看着他这样，介程脚底生寒。李文满说他阴晴不定，是一点不假。这样的人，最难把控。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100章
赶来的商客,不等到近前就拱起手：“拜见几位大人。我等失礼，还望几位大人海涵。”
知府、通判、同知穿了官服，一目了然。着便服的几位,依相貌断。最出挑的青年,是云知州。另一打扮精细的老爷，应该就是南川布政使介大人了。他们也是午后才听说,介大人莅临响州府。
先一步来招待商客的记恩、云崇悌，缀在后,跟着一道行礼。
剑拔弩张的气氛,得了缓释。但介程、李文满等人的心境依旧绷紧着。
谭毅是第一次见云大人这般发作,此刻面对的可不是吹郧县知县韩之先。他气都不敢喘大,微颔着首,余光瞄着介程。
蒋方和是早见惯不怪。牧姌居也是太不识相了，底子脏还招摇，不是在找收拾吗？这茬过去了，他倒要看看城东往来的小轿会不会少几抬？
“无需多礼。”云崇青不再盯着介程,面上的笑意敛去稍许，抬手示意商客起身。
这…商客见云大人全不把介大人放在眼里，均高提起心。让起身，他们也不敢不起。忐忐忑忑地瞄一眼站着不动面色不佳的介大人，犹犹疑疑地放下拱礼的手。
云崇青不在意他们的神色，让义兄和六哥带路。
不着痕迹地扫过杵在门口的那行人，记恩微笑。待老弟走近,他与六哥护在左右,往熙华堂。
商客请几位大人在前。介程脸面已无,这会也不好转身离开,只得板着脸大步追上云崇青。
蒋方和回头看向仍瘫坐地上的那位,轻嗤一笑：“欢音夫人还是紧着时间找银子。你们也亲眼目睹了，云大人今日心情不爽。”说完，与谭毅并肩离开。
一众商客等着，李文满嘴张了合合了张，到底没能交代什么，甩袖疾步跟上走远的一行。商客也不晓他们没到时发生了什么，只观形势，云大人是占了上风。
南川布政使，乃大权在握的三品大吏。介程五十又一了，比云大人年长三十载，阅历足够丰厚。能做到布政使的位，手段也绝非一般。
前有兵部尚书莫来英之子，莫效成被贬，众商客以为，云大人在南川地界上，能压住介程、李文满，仅靠沐宁侯府小舅爷的身份怕是不够。
胆略、心机，一样都不能缺。
待外人都走了，三两姑娘忙去扶欲爬起身的欢音。有着小虎牙的那位，面上担心，一双杏眼却晶亮，透着兴奋。搀扶欢音时，还偷偷瞟两下远去的人群，只可惜看不到那道颀长英挺的身影。
在今天之前，她见过的威武也就如介程那般。可高高在上的介程，于云大人跟前也得小心翼翼。想他完美的眉眼，不禁生热情动，这大概便是矜贵吧？
欢音眼里不见了怯弱，滑过冷色。李文满那个没种的孬货，他不是知府吗？兴致来了，在她牧姌居尽挑好的睡。牧姌居有事，他怎么当起龟孙子了？
三十万两银！
云崇青真敢要。
“姐姐，这可怎么办？”有姑娘已经被惊着了，两眼红红，跟白雪兔儿一般。
欢音也想知道该怎么办？不给银子，就云崇青刚那样，怕是不会饶。介程也是个废物，云崇青巴掌都呼到他脸上了，他连个响屁都不敢放。就这样，还妄想云崇青美色？人送他床上，他敢碰吗？
三十万两银啊！一群姑娘都凝着眉。
欢音深吸长吁气，轻柔地整理起衣饰：“不怕。贵客都临门了，咱们可不兴晾着他们。”云崇青不是让她找主子要吗？她就找主子要。回过身，安抚妹妹们。“都收拾收拾心绪，别白费了妆容，去熙华堂好生伺候。”
姑娘们勉强扯出点小笑，福礼道：“是，我们都听姐姐的。”
小桥流水，寒梅傲立。怪石嶙峋，山影重重。湖面粼粼，红鲤穿草。一路来，云崇青看着这些景致，面上愈发冷肃。谭毅说牧姌居这块地，官府档上记的是一百零六亩。也就是，地契上一百零六亩。
从正门起，到此走了有一盏茶的工夫了，还没达熙华堂。且，往那空荡处望去，一眼见不着边。这是一百零六亩吗？
谁量的地？
又走了半刻，他们终于抵熙华堂了。记恩有意大吐一口气，佯装疲累，扭头问道：“你们以前来也是用腿走？”
蒋方和面无表情地回话：“不全是。牧姌居正门的门槛可以卸。”李文满来，都是坐轿至宴客的院子。
进了熙华堂，介程见云崇青直奔主位，忙自己找补：“此次本官来响州是私访，不做响州的主。李大人与云大人就当本官是个寻常客，你二人该怎么来怎么来。”快一步，到主位左下那席落座。
李文满暗骂介程老奸巨猾，脚下跨大步，坐到主位右下：“修城的事是云大人提出，今天这里全由云大人做主。本官也开开眼界，招商修城，大雍头一回。”
在灼灼目光下，云崇青坐上了主位，招呼众商客：“大家都坐吧。”
商客拱礼后，纷纷退往两边，坐到自己的席上。牧姌居那群女子腿脚也利索，不多会便轻悄悄地入堂中伺候。很快水声泠泠，茶香弥漫。
一女奉茶到主位，放下也没离开，跪坐在旁服侍。云崇青似没看到，望着堂中商客，说：“州府对城西规划，你们应细致读过，可有模糊的地方？”
坐在堂中的都是商中佼佼，没有一个次的。他们精明得很，州府给的文书又详尽非常，读完还真没什么模糊的地方。就是有一点，他们想问明。
曰齐省东番府何家，宋时期就烧瓷，一直延续至今。这回来响州的是家主，何田余，起身拱礼：“大人，响州府整修，大事矣。知州府独担责吗？”
听话听音，云崇青明白他们的顾虑：“放心吧，本官七月就已上书皇上。”
皇上知道。众商客目不转睛地看着主位，别的呢？不说说皇上批复吗？介程、李文满也盯着，等话。
“规划方案都懂，那契书呢，有地方不理解吗？”云崇青双手半握，放置矮几上。
“对契书，小民没异议。”何田余落座。别说人家都写明付银方式了，就是不给，他们还能跟官家争？
花个几十万两银，卖朝廷个好。只要响州府真撑起来，就不会忘了修建响州府的他们。这盛名，才是关键。万金难买，不可估量。
再者，云崇青才将将二十又一，他的仕途还长着。其背后的八皇子、沐宁侯府，哪个商贾不想沾边？现门路就摆在眼前，何家不傻，肯定是要拼力争一争。
在座的谁不想成就第二个和盛钱行？兰凌余越兴，站起身：“大人，余家为刁氏建过书院，精通房屋构造。响州修城、铺路，余家定毫无保留。”
至于银子，那不是余家在意的。不给最好，如此就没有银货两讫之说。只要响州府不倒，他余家功德就灭不了。
“洪家的一班匠人，也尽供大人差使。”
争先恐后，表明心迹。云崇青预料到了，他修的是城，这些大商要的是名。这名，可是融合在响州的砖砖瓦瓦、方方寸寸里。
“诸位意愿，本官已明。只李大人刚也说了，招商修城乃大雍头一回。为周全，咱们还是要谨慎为上。”
“是是。”
李文满不甘落后，插话道：“城西修完，还有城南、城北。几家修一处，摊一摊，大家都有机会。商，讲究的是和气生财。”
“对，知府大人说得对。”几代经营，大理他们都懂。能走到今天的，哪个面上不和气？但暗里斗得可不逊朝堂党争，你死我活常有。就是和盛钱行，近年也一直在压制四起的银楼。
云崇青说起竞标：“竞标，竞的不止是价，还有思想。你们宴后回去都把对响州重建，以及建后经营的想法归整一下，写进标书。我会细看，看完择优上呈朝廷。”
闻言，大商掩不住激动，意思是会呈到皇上面前。
“明年出正月，城西主街那一片就将推倒。”云崇青给出时间：“腊月十二前，你们把标书送来。落选的标书，本官会着人在十五前返还。竞得标者，签契书，明年二月动土。”
“明白。”
“另，知州府担监察之责。”云崇青轻眨眼，垂目看向矮几上的小茶盅：“修建上若有心存疏漏，本官是要你等血祭的。你等可得思虑清楚。”
“大人放心。”商客敢坐着，起身拱礼保证，神情肃穆。
跪在云崇青身侧的姑娘，微抬杏眼，水灵灵，其中满是恋慕。瞧得记恩眉头紧蹙，那女子胆子不小啊。
“都坐吧。”云崇青右手屈指，在矮几边敲了敲，待李文满转首看来，道：“你去问问何时开席？”
“还是奴去吧。”杏眼姑娘将要起身。
“你能给欢音三十万两银吗？”云崇青不悦地望向女子。那女子闻言，立马又跪好，垂首紧抿娇&#183;嫩的唇，嫣红爬上腮。
李文满一口气差点上不来，这个云崇青真的是贪得无厌。坐在堂下的商客，专心品茶。介程也目视着前方，不知在看什么。
见人坐着不动，云崇青眯起双目，眼芒幽冷：“我以为牧姌居是你夫人娘家，海安岳氏的产业，现在看来不尽然。若是你的，那三十万两银我不要了。”
立马站起，李文满离席，去找欢音。
云崇青目光跟随，嘴角微扬。原来怕死啊，他还以为李文满骨架子是铁打的。
“爷消消气。”一旁的女子挪膝稍稍上前：“虹丽伺候您吃茶。”
咕咚，云崇悌吞咽了下，牢牢盯着他十二弟。
自称虹丽的女子靠近时，云崇青拿起小茶盅，慢条条地将盅里茶水倒了。运力一握，把盅放到矮几边上。仅仅两息，小盅碎裂，散成七八块。
见之，女子未露惊色：“茶水凉了，奴再给您换一杯。”
云崇青露笑：“想伺候我？”
堂中寂静，唯被众人看着的女子喘息有些重。她头垂得低低，羞缅地应道：“是，奴想伺候您。”
云崇青笑意渐大：“可我身边太多秘密了，容不下一个能说话的外人。”目光转向碎瓷，“挑一块，咽下去。”
女子下意识地望向那些碎瓷，惶恐地退后叩首：“奴该死，大人饶命。”
商客收回了目光，这位神思清明，意志难移，是个不好拿捏的主。
云崇青戏谑：“我还以为你不怕死？”
女子打颤，几片碎瓷最小的都比拇指甲盖大，她不想死。
也就一刻，李文满回来了。不多会，欢音捧着个红木盒子入内，当着众人的面跪下：“大人，您要的奴家尽力了。”
云崇悌站起，走出席位，接了红木盒打开。千两的金票压在上，一共七张，剩余全是银票。点了点，十万三千九百两。合上金票，便是十七万三千九百两银。
压在最底的，是一枚龙珮。龙佩上的龙，四爪。他不由看了一眼跪着的欢音，将盒子送至主位。
“差十三万两。”
“就这么多了。”欢音面苦，帕子轻抹滚下的泪。
云崇青拿起躺在盒子底的那枚玉佩：“没有是吗？那一会我就命人把玉佩送往明亲王府。”
李文满倒吸，脖子都粗了。京里王爷，老老小小十四位。他怎么会知晓？耳边再响起那话，有备而来。
明亲王都不行。欢音这回是真怕了。这枚玉佩的原主，确是明亲王。她能拿到，却并非明亲王相赠。京里主家说了，玉佩只能用来糊弄李文满夫妻。她今天不该心存侥幸。
云崇青也不去看欢音了，细观这枚四爪龙珮：“本官大错，竟小瞧了牧姌居，欢音夫人莫怪。”
变调了。一众商客不敢发出丁点声。
看够了，云崇青将玉佩放下，往前一推：“二十万两银，拿回这枚玉佩。”
欢音瞠目，抬起头望着主位上的青年。
“你没有…”云崇青微笑：“本官就把它卖给明亲王。他肯定乐意买。”
审视了足十息，欢音确定他说得出做得到，两手撑地踉跄爬起，转身东倒西歪地去找银子。幸亏年末要上交主家的那一笔还未送出去，不然…不然就麻烦了。
云崇青这回满意了，目送着欢音出了堂室，眼睫下落，定在玉佩上。看着玉佩的还有介程，他这会也不好受。
皇上在大理寺重查南泞陈家案的节骨眼上，放云崇青来响州。这几乎是摆明了对当年的川宁薛家案生疑。
介程，心乱。皇上，已不信任南川在任官员。
不到一刻，欢音回来了。这次，二十万两银一文不少。
云崇青，商客见过了，银子也拿到了，席…他不想吃。站起身，向介程、李文满告辞。
几人一走，商客们也坐不住了，各寻了借口，匆匆跟着离开。介程倒是没动，阴沉着脸坐在那。李文满后槽牙咬崩了，嘴里咸腥，眼里怨毒浓稠得都快凝实了。
欢音支撑不住身，瘫坐在地，眼泪滚滚：“要送去京里的银子，全没了呜呜…”
“跟王爷好好说道吧。这不怪你。”燕霞陵这会敢出声了，他心还揪着。脑中，云崇青看向他时的阴狠，怎么都驱不散。那真是个煞星！
介程在响州府就待了两天。云崇青依旧按部就班理着事，初六天暖一些，带媳妇去了城西。
昌河南边，不少人家在挖地基。有两户，还出城拉了石回来，往地下垫。温愈舒也不嫌脏，看得津津有味：“这是怕屋子往下沉吗？”
“对，俺家老屋地下就垫了石。多少年了，一点没沉。”
碎石的小伙，大冷的天只着小袄，两颊酡红，满头汗。干活十分卖力，他爹说了，新屋有他一间。
云崇青也不怕人说闲话，紧紧牵着媳妇的手：“那边，都是城东运来的砖。”整整齐齐地码着，足有二十万砖。碎的都堆在河滩那里，以后可以用来铺路。
“还算懂事。”温愈舒笑开。
这两口子悠闲快活，京里皇上却正因云崇青上奏的事动怒。
“岂有此理？简直荒唐。”
方达跪伏在地，林中镇刁民持械拦官威胁，他不稀奇。倒是掳官卖去香公馆，是头回听闻。不怪皇上震怒，这些可都是在藐视朝廷。还有云大人之前送进京的那点子铜矿石，和盛钱行也仔细查验分析过了。
那矿质优，不在朝廷记案里。倒是与云大人家买的那只金锁里的铜，像来自一处。这可是和盛钱行大东家，盛氏家主盛宁勤出的定论。
皇帝能理解云崇青欲组建民兵的心，满朝都在怕红杉林泥石埋人之祸重演，他不怕吗？怕极。可响州府又非省府，兵卫布控少，怎么严密防范？加之刁民蛮横，恶势下流…
想想他就压不住气，重锤了下龙案。
“皇上息怒。”方达额贴到地。莫效成在响州摔那么大的跟头，如今看是一点不冤。
息怒？皇帝紧抿着嘴。一群混账在云崇青眼皮子底下，都敢谋乱。要他如何息怒？是不是云崇青手脚慢点，那群混账就竖旗反了？
南川…南川何至于此？
皇帝两眼勒大。民间流动的银，和盛钱行已确定有一些质不对。虽较官银，差不大。但冶炼之法，不同。
冠南侯府！
感受着皇上的气息，方达战战兢兢地爬起，去倒茶：“皇上，您消消气。云大人不是向您承诺了，一定会肃清那些脏东西？”
“他拿什么肃清？”皇帝摁住激荡的心口，云崇青扯沐宁侯府的虎皮吓唬吓唬李文满还行，但冠家养的那些爪牙，哪个不是胆大敢欺天？
民兵可以组建，他也不怕坏事。云崇青在响州至多留五年。其一离开，民兵的心便散了。
方达奉上茶。
皇帝没接，双目一阴。另，他再允云崇青，必要时便宜行事之权。
方达跪下，将茶举高：“奴才看您唇上都干皮儿了，您润润口。”全是怒火烧的，可见气大。
皇帝深吸一气慢慢吐出，稍稍平复了心绪。伸手接茶，小抿一口。目光渐渐悠远。
云爱卿，你可别让朕失望。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101章
腊月十一,十八商家标书呈递知州府。云崇青与记恩、云崇悌、蒋方和等人，结合响州府情况，再三对比权衡,终择定了兰凌余家、江舟洪氏、奉广滕家共承城西整修。
其他十五家也不是不好,但这三家除了在建造构修上经验足，还着重了一点,风土特色。
看到这点，云崇青就想到了现世的一些特色小镇。响州府的风貌是什么？山野。把城西打造成山野人家风格,是他之前完全没有的思路。但此思想好吗？甚好。
集思广益,惊喜重重。奉广滕家就城西建后经营,也提了几点建议。做精店铺,如客满楼。做准客人,生意针对的人群要明确。做真，经营想长久，必须货真价实让客放心。最后一点，做名,注重传承。
都是精髓，云崇青推崇。将三本标书，同自己上奏的折子密封到一块，送往京城。
竞得标的三家，欣喜万分，也不准备回去过年了。请示了知州府，他们便直接在城西寻了宅子住下来,然后随谭毅去吹郧县看修路。
谭毅在吹郧县可不止修路,州府有个动向,他就大肆详说,讲利好。现在吹郧县,壮劳力个个拼命干活。老弱妇幼在后帮衬，顺便忙年节。大伙都想把路尽早修好，然后忙营生，跟着州府发财，过吃饱穿暖的日子。
看过吹郧县，商客又往尺音县、大同县勘察。他们也想尽点绵力。
二十这天晚上，云崇青刚帮媳妇把被窝焐暖，就听后窗那传来轻轻的咔咔声。掀被下床，拿了件披风披上。
温愈舒湿着发走出浴间，看向夫君。
“没事。”云崇青到后窗那，屈指在窗棂上敲了敲。
“请云大人出屋来见。”尖细的声音，小小的，几乎是贴着窗。
不敢拖沓，云崇青扯下披风，穿上长袍。去到屋后，见还是上次来送折子的那位宫人。
宫人拱礼：“咱家给云大人请安。”五日前他就到地儿了。只皇上吩咐，让他走一遍响州府城及附近几县，瞧一瞧，体察体察民情再来找这位主儿。
走过看过，响州目前确实很太&#183;平，但也仅止于表面。他见惯了刀口舔血，对那血腥味最是敏锐。这方…闻见腥了。
云崇青回礼：“这次又劳烦您了。”
“云大人客气。”宫人从襟口取出一只油纸包。
看着宫人解开油纸，露出一点明黄，云崇青立马行大礼。
“传皇上口谕，爱卿不要让朕失望。”宫人弃了油纸，将密封的金册交于云崇青。
云崇青铿锵：“臣定不负皇上重用。”接金册，心思沉定。
宫人上前亲扶：“云大人请起。”
带着金册回到屋里，云崇青静立。温愈舒把门关上，来到他跟前，夫妻对望。
隔了数息，云崇青粲然笑之，垂首看金册。册面上九龙盘绕，庄重威严。牵上妻子，进去里间。小心拆密封，封在里的依旧是金册，只册面中间多了朱笔题字，响州府知州云崇青亲启。
温愈舒微抿着唇，一眼不眨地盯着夫君打开册子，见末尾四字“便宜行事”，不禁舒气。皇帝终于给了，赤红的玉玺盖印像道保命符，让人心安。
阅完册上百字，云崇青又重头看起。皇上许他组建民兵，但也提了大雍律例。大雍律例明定，私兵十千，谋逆矣。这点他会紧守，不会越界。
铜矿，探明背后恶势，限一年内肃清，上报朝廷。另，民间在用的银存异，让他千万小心。危机关口，可便宜行事。
“皇上圣明。”温愈舒拿布巾继续绞发，这回终于不再含含糊糊了，把要她夫君查的事说的清清楚楚。
云崇青指腹轻摩玉玺盖印，笑言：“可不能滥用。”
“当然。”她又不傻。陈炽昌父子是怎么死在海上的，温愈舒清楚得很。皇上心眼说大也大，说小…那比针尖还小。这大小啊，全看在什么事儿上。金册里提到的几桩，都关乎国运。皇上自个心都揪着，岂会容一个小臣随心所欲？
将金册合上，云崇青沉默片刻，把它递向媳妇：“命给你提着。”
温愈舒一愣，仅瞬息噗嗤笑出声，抡起半湿的布巾，做样要抽打他：“胡说什么？”
“没胡说。”这东西重要至极，云崇青一时想不到放哪。她细心，给她保管他也放心。
笑归笑，温愈舒用布巾擦干手，接了金册。拉夫君到床尾，打开箱子，拿出舅舅予她的那只漆木盒子。锁盒子的锁，没有钥匙。扭扭转转，合口了，一摁就开。
古人巧思，云崇青早被折服了，敬佩不已。看媳妇掀开盖子，盒中方格子大大小小，长短不一。除了靠边的长格还空着，其他都装了瓶瓶罐罐。从后抱住媳妇，俯首轻轻咬住她粉嫩的耳垂。
把金册竖着放进长格里，温愈舒得意道：“怕了吧？”这盒子可是她舅舅亲手做的，瓶罐里的药也都是舅舅亲自配的。
云崇青缩肩抖了抖：“怕。”
“怕就好。”温愈舒娇横地扬起小下巴，把盒子锁上，放回箱子里。耳上齿尖磨得她脊梁骨都酥了，眼里生朦胧。
“我头发还没绞干。”
“我给你绞。”云崇青重嗦了下她软&#183;嫩的耳垂，放开，拉着人到妆奁前坐：“今年咱们的年货备多点，给留下的三家商客送一些。”
“好。”
这个年，虽没在京城，但过得也是十分热闹。除夕三家聚在一起，吃了年夜饭。大年初一天没亮，喜峰就牵着小圆包上门了。午后，蒋方和、谭毅也携了家眷来拜年。
十五元宵，城里还办了灯会。云崇青带着媳妇，赢了不少花灯。正月一过，按风俗，云崇青领三大商，在城西设坛烧香，祭土地。香安然烧完，轰隆一声，狭愚街搬空的两家屋脊被揭，七八壮年推倒土墙。
城西整修开始。
…………………………
二月一过，洛州城的桃树就打花苞了。去年十一月扶灵归宗的温氏一族，都团居在温家祖屋。温家祖屋，虽年年修缮，但远比不得京里五进的大宅。晨起，有小儿哭闹。
“我要回京城…这里不是我家母亲…”
最近正不得劲的邵瑜娘，哄着儿子：“莫哭莫哭，一会你爹回来听到又该不高兴了。”昨日是朗氏忌日，那人在祠堂里待了一夜。斗不过一个死人，她心里恨极却又无力。
温愈舒随夫去了响州，她早够不着挠不着了。喜燕胡同云府，自那两口子离京，就关起门过日子了，寻常不往来。
她满腹恨意，无处可发。
哭声渐小，男孩还是怕他父亲的，拽着袖口抹泪，再问：“母亲，我们什么时候回京？”洒扫的王婆子说，温家已经败完了，以后就是一般乡绅。他不信，温家是帝师门户，底蕴比凌朝和大雍加一块都厚。
邵瑜娘凝眉抿嘴，鼻两翼的纹路更深。温垚那老匹夫，临死不知着了什么魔，竟要一大家子在洛州守孝？
洛州，离京离邵关府都远得很。她大概是跟这犯冲？一到此，心就空悬着，怎么都不能踏实。抬手揉了揉心口，别说孩子，她也想回京。
男孩挨到母亲身边，委委屈屈，小声哀求：“娘，儿子想吃肉。”
闻言，邵瑜娘忙捂住他的嘴，语带责怪：“不可。”老匹夫才死了不到半年，她要是这时就急着给孩子沾荤腥，那人不得怨死她。只她没想到，傍晚温棠峻领着大儿，竟提着两膳盒的好菜回来。
有鱼有肉，都是各人爱吃的，摆上桌。
“三爷，您今天…”他这样，邵瑜娘有些摸不准，心里更是空得厉害：“我们还守孝。”
“就一回，无碍孝道。”
才几个月，温棠峻鬓边见白了，拉着两儿子到桌边坐，难得好脸对上还站着的邵瑜娘：“过来吃吧，一会就冷了。”
父子三盯着，邵瑜娘也不好再站着不动，慢慢挪到桌边，挨着温棠峻落座。温棠峻亲自给娘三一人盛了一碗汤，自己也来了一碗。
邵瑜娘看着他一勺汤进嘴，才跟着喝。想肉想狠了的两孩子，三两口把汤喝完，就夹起油光的红烧肉吃。
“慢一点。”温棠峻挑好的给他们夹，不在意邵瑜娘的眼神，挨个将八道菜尝了个遍。
看他吃得香，邵瑜娘到底没忍住，也一口接一口地用了起来。好些日子没碰荤腥，她身子也亏，吃着还不忘嘱咐两孩子：“今日这顿不合规矩，不许往外说。”
“知道了，娘。”
温棠峻给邵瑜娘夹了两块没皮的鸡腿肉：“别操心了。”
“爷也吃。”邵瑜娘知道温棠峻喜欢食鱼，挑了鱼肚上的嫩肉，剔去刺，放到他碗里。
爹娘和睦，两孩子吃得更欢。
天黑尽，三房屋里静悄悄。穿着灰袍的温棠啸来了，在门外站了许久，泪眼婆娑。等不来人给他开门，他慢慢抬起手，颤抖着推开门。堂屋灯没熄，邵瑜娘与两孩子趴在桌上。
“棠峻…”温棠啸跨入院中，踉踉跄跄地跑到檐下。
温棠峻背靠着墙，嘴里血涌，眼中已没光：“杀妻…杀子我…我本就该…不得好死…”
“你…你要哥哥怎么办啊？”温棠啸张着两手，不敢碰他。
“娘…娘喂韶音的药，我…我全吃了…”温棠峻笑：“真…真得很疼…”
千里之外，温愈舒睡得不宁，她梦到她娘走的那一天了。长眉紧蹙，手在被上不断磨搓，像是要擦去什么。
云崇青听到呜咽，惊醒，摸上媳妇的脸，有湿意，忙将人拥紧轻哄：“不哭不哭，我在呐…一切有为夫，不要哭啊…”手抚着她的背脊，安慰。
声融入梦中，驱散了黏腻的血腥。温愈舒渐渐平静，紧蹙的眉宇也慢慢松开。梦里，她娘不见了。小小的树芽儿站在盛开的梅花下，冷眼看向大敞的院门。过了很久很久，温棠峻穿着喜服来了。
树芽儿两眼通红，她想上去撕了那人，可左脚才跨出，右腿就被什么东西抱住了，拔都拔不动。低头一看，竟是一圆乎乎的小娃子。那娃子至多也就两岁，扑棱扑棱地眨着大眼，还冲她笑。
温棠峻站在门口，没靠近，嘴在说着什么。她一句没听到，想把抱着她腿的娃子扯开。只手将将碰到他，他小脸一沉。刹那间，熟悉感袭来，她顿住了。
这…这沉着脸的小家伙，竟全似了她夫君。
鸡鸣时醒来，梦还清晰。温愈舒睁着眼，呆了许久，左手摸脉，摸完右手再摸左手。
媳妇睡个觉，一会哭一会笑，云崇青都没能合眼。这会人醒了，也不像往常那样往他怀里拱，在那左手摸右手右手摸左手。
“在想什么？”
温愈舒眨了下眼睛，迟迟才回：“我可能有点魔怔了？”
她不拱，他拱。云崇青埋进她怀里，闭上眼睛：“我要睡会。”
手贴上夫君的脸，温愈舒轻语：“我梦到一个娃子，矮墩墩胖乎乎的，脸模子眼鼻…都跟你一模一样。他很喜欢我。我陪他捉迷藏，打陀螺，还一起骑竹马，糊纸鸢。他玩得可高兴了。”
云崇青手覆上她平坦的腹：“不要急，他会来找我们的。”
“我刚摸了脉。”温愈舒眉头耷拉下：“他还没来。”
“夫人，你月事才走九天。”
“不用你提醒。”
“嗨，还恼了。”
“我就恼。”温愈舒用指腹抓他的脸，凶巴巴地说：“成亲都快三年了，我都急死了。”
“不是跟你说了，地再好种子不呜…”
“闭嘴。”哪有这么诋毁自己的？温愈舒不喜他瞎说。
嘴被捂住的云崇青，呜呜地表达不满。
温愈舒两眼一闭，不理他。晨起，没来由地生悲，忍到夫君离开，坐在里屋掉起眼泪。
常汐进来，都被吓着了：“这是怎么了？”赶紧放下汤盅，抽了帕子上前，帮着拭泪，“跟姑爷闹不开心了？”
“没有。”温愈舒抽了下鼻子：“就是想哭。”
“真没吵？”常汐半信半疑。
瞧姑姑的样儿，温愈舒又忍不住乐，泪还挂眼睑上就笑开了：“真没有。刚用早膳的时候，您不是在吗？”
也是，常汐放心了，回头又去端汤盅：“过年商客送了不少燕窝，都是上好的。我昨儿收拾了一点出来，给炖上了，少搁了一点冰糖。您尝尝。”
“先放着，肚里还没空地儿。”
也不知是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温愈舒隔天又梦到那娃儿了。掰着指头过日子，天天摸脉，好容易挨到下旬，小日子二十一没来，二十二没来，二十三…一直到三十，脉丝滑，如珠走盘。
云崇青紧张了：“请个大夫来看看。”
“你不信我？”温愈舒瞪着她夫君，手撑腰，挺挺吃饱微鼓的肚子，气势上非常笃定：“我用我舅舅的名声作保，绝对不会错。”
“对对。”云崇青忍俊不禁，上前揽着可爱极了的媳妇到榻边坐下，示意汐姑姑着人去请大夫。
姑娘说有了，那定是八&#183;九不离十。常汐欢喜，退后两步转身快步出屋，去找她大哥。只才到垂花门，就见她大哥领着个青年进门。这青年…咝，不是温棠啸的长子温茂恒吗？
“常姑姑安好。”温茂恒一脸哀色，没了昔日的盛气。
思及月初时姑娘莫名哭泣，常汐心里一紧：“嗳。”
“领他去见夫人。”常河神色不好。
温茂恒随常汐进了正院，见着他要寻的那位，心酸不已。
一眼认出来人，温愈舒不禁抽气，站起身走到门边。云崇青跟随，护在后。
有几年没见了。温茂恒泪渗出填满眶，不自觉地屈膝跪下，哽声告诉：“三叔走了。”
轰隆一声，温愈舒耳里炸响，谁走了？温棠峻吗？扶着门框的手抠紧，他这么早死啊？
“三房…除了你，都没了。”温茂恒泪如泉涌。他也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祖父带着雨琴走了。三叔自绝…温家再不是过去的京城温氏了。自袖口抽出信放在地上，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温愈舒还在想“都没了”是什么意思。常汐把信捡起，没敢交到姑娘手上。云崇青接过，撕开取了信件快阅。信是由温棠啸代笔，全篇都是温棠峻的忏悔。
都死了。温愈舒不相信，她还没狠狠地报复他，他怎么可以死？他怎么死的？她娘惨绝，温棠峻也必须不得好死。伸手抽过信，一目十行。眼眶赤红，含着泪。
“平静点。”云崇青从未见过妻子这样，心里生怕，抱住她，将人压进怀里：“你肚里还有孩子。”试图唤醒她顾忌，好镇定下来。
五脏俱损，血竭而亡。温愈舒扯起唇角，好…好，这就好。一颗饱满的泪珠滚落眼眶，她想笑，却没力。眼前模糊，天一下黑了。
“愈舒…”云崇青惊恐，将晕厥的妻子抱起：“姑姑，快去找大夫。”
温愈舒再醒来，天已黑。屋里点着灯，她看着帐顶，回想之前。云崇青趴在枕边，注视着她：“树芽儿…”声音轻柔，似怕吓着她，“大夫说我们有孩子了，一月余。”
温棠峻死了。温愈舒眨了下眼睛，手一点一点地下移，覆上小腹。死了就死了吧，省得她费心思去除了。唇角慢慢上扬，她有孩子了。打在颊上的气息炽热又带着小心，她眼里神光亮起。转过头，面对夫君。
“吓到你了。”
审视许久，云崇青确定她没事了，头抵上她的额：“我都想好续娶了。”
“你敢…”温愈舒笑开，撕上他的耳朵：“做鬼都不放过你。”
“最好是这样。”云崇青双目润湿，踢掉靴子，掀被躺下，抱住妻子，嘟囔道：“我给家底都抖给你，是要你跟我过一辈子的。你可不许再吓我了，不然我以后不帮你带娃儿。”
温愈舒眼里闪动着晶莹，她没了来处，但有了归属：“谁要你带了？”
“你好好的，我就带你一块玩。”
“好，我带上银子。”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102章
第二天一早,云崇青去了前头府衙，嫦丫和李娟就过来陪着了。昨日她们也被吓了一大跳，平常健壮的人儿说倒就倒了。
“现在感觉怎么样？”李娟观她面色,白里透粉,还不错。
跟往日没二样的温愈舒，婉婉回道：“我很好,让两位嫂子担心了。”这些日子，因着那梦,自个一直惦着肚子,多少有些燥。昨儿那信又来得突然,才一下厥过去。
“凡事别多想。”嫦丫已经听圆包他爹说了,温棠峻自绝,连带着毒死了邵瑜娘娘三。她也不知该怎么劝，那人到底是弟妹亲爹。过去有再多不好，现在人死了，也就罢休。
“双身子的人,可要好好保重。”李娟看了下茶杯：“茶不能再入嘴了。若没觉不适，安胎药也尽量少喝。你这没满三月，谨着点心，不能大动，每日里走走，对日后生养…”
这些温愈舒都懂，但还是认真听着。
把要注意的提了遍,说到最后李娟面上多了丝纠结,看了眼记恩媳妇,端茶抿了口。
嫦丫当初在查出有喜时,就被警告过。这时见六嫂扭扭捏捏,不禁掩嘴笑起，她倒是说呀。温愈舒有些莫名，目光流转在二人身：“怎么了？”
指望不上记恩媳妇，李娟清了清嗓子，又迟疑稍稍才凑身过去，声小小地说：“日子浅，胎尚未坐稳，不可敦伦。你可别惯着十二弟。”
听闻，温愈舒面上生热，看嫦嫂子乐，她也不禁笑开。
李娟脸红：“你俩得了，我说的事都很正经。”这不是十二弟妹没个长辈跟着吗？常汐姑姑又没生养过，她做嫂子的，能不多叮嘱几句？
“是是。”温愈舒起身福礼：“六嫂交代的，愈舒牢记，一定遵守。”
“行什么礼？”李娟忙站起，把人安置到榻上：“都是我该做的。咱们妯娌投缘，我盼着你好。”
温愈舒心里淌过暖流，拉着六嫂的手：“咱们都会好好的。”
“要不要给京里去封信？”姑舅都盼着，嫦丫是真替姑娘高兴。两年余了，姑爷那般出色又是独子，她懂姑娘的急切。可生儿育女的事，却最是急不来。现在，好了！
“不急。”温愈舒垂首看向自己的肚子：“等坐稳了胎再去信，也免得爹娘、姨父姨母担心。”
云崇青在府里守了半月，确定妻子安好，才与记恩、六哥去小和山。小和山处吹郧县月宫崖下，那里有一大块腹地。自吹郧县投入修路，月宫崖上的圆木桥就被撤了。因此，少有人再到这来。
“一…二…”浑厚有力的声音在喊着，十七方阵的青壮统一出击、收回。经了三月磨炼，他们个个皮子黝黑，眼神锐利，动作利落迅猛。
左手握长&#183;枪的花白胡子，走在列阵中，看着他们五花八门的兵器，眼中平静。这些不是悠然山上的西北军，兵器要一致了，非好事。提气，下令。
“三、四两阵准备对练，其她旁观。”
“是。”
西边百丈处，竖着上百靶子。一位左眼半瞎的中年男子，在教着三百弓.箭手。调整好握姿、箭矢，一声令下。箭矢咻咻地射向五丈外的箭靶。
云崇青三人到时，正当午饭时。
粮食这里都有，大家就地支锅烧煮。两头杀好的猪，剥了油，水冲一下。将油切块下锅炼，不一会香味就出来了。三书招呼闲着的人，结队入山。
几位□□团在一起研究山势图。云崇青走近：“舟叔、奇叔、风叔…”
“来了。”握长.枪的老汉，姓邹，叫邹长舟，曾是沐宁侯爷的贴身护卫之一，在悠然山待了二十年。娶过一门妻，只妻子生产时，正当凛冬，西北境边局势紧张，他未能赶回。
妻子难产，一尸两命。后来他伤了右手，也就绝了再成家的心思，一心跟着沐宁侯爷。
孔三奇左眼受过伤，模模糊糊，右眼精亮，骑射百发百中。他是甚喜沐三这小舅老爷，拉人过来：“你也看看。咱们这阵子练得不错，打算领他们过一遍山。”手点西边的落华山脊，“上百里的深山老林子，里面肯定有好东西。”
邹长舟笑道：“过完山，再练几天补补短差，大人就好布控了。”
云崇青没意见：“可以。”
三千七百民兵，来自辖下十七县，都是二十岁左右没成家的小子，其中三百弓箭手。当初挑上他们，说是到州府做工，一月四百五十文钱。编成阵列第一天，舟叔就教他们何为忠诚。
他们也确实忠诚，一月能回家一次。至今，外头尚没传出什么风声。
练兵三月零七天了，开支近两万两银。之后，每人一月还可领三百文钱，三十斤粮，直至他离任。付出如此么多，云崇青就是希望能稳住响州府重建的这段日子。
记恩在炼油的大锅边站着，两眼盯着锅里：“你们没搁点盐巴？”
炒锅的小伙，憨憨笑着：“没…没搁。要搁吗？俺去拿点。”
“搁。”记恩接过铲子炒，催促：“快去。”目光扫过四周，见散着的兵丁比他上回来要油光不少。这就好，上阵杀敌的兵可不能皮包骨。
中午跟大家一道用了饭，云崇青就回了。到州府天已近黑，他们拐去了昌河南。三四月过去，昌河南边已不似年前了，现在房屋林立。当初堆在河滩上的碎石，是一块没浪费，全铺了小道。
还有一些手脚慢的人家，房屋还在建，不过样子都出来了。
脸上布满沟壑的老汉，赶着牛车迎面来。眯着浑浊的眼，看清人，他忙拉住牛，跳下车跪下：“云大人安好。”
“快起。”云崇青下马：“我走这看看。您老是已经入住新家了？”
老汉爬起，激动道：“是是，俺家前日烧的锅。”
“住得还惯吗？”云崇青关心。
“那哪有不惯的？”提到新屋，老汉两眼里的浑黄都少了，高高兴兴：“亮堂又宽敞，出门脚一跨就到河边。俺下头两弟弟来给俺家暖房时，眼都红了。他们现在天天盼着您整修城南。”
记恩、云崇悌拉着马，在笑。看着这一片，自豪油然而生。
老汉还在说：“俺屋里事忙完了，这几天都在西边那拉车。一天下来，连人带牛车能挣十六个大钱。俺两儿子，也在那做工。”父子三一个月，可不少挣。
云崇青微笑：“你们日子都好过，我这心便安了。”
“好过。”一老婆子端着饭碗，站院门口：“大人晚饭用了没，要是不嫌弃，就到俺家来坐会。俺给您杀鸭子炖汤。”
“用得着去你家吗？俺家明天暖房，今儿屋里啥好菜都有。”一穿着褂子的中年跑来：“云大人，去俺家坐会。”
“来俺家，俺家过年时买了头肥猪杀。家里还有个后臀，今天给大人都炖上。”
云崇青忙拱手谢过大家；“都别忙，内子在府上等着，我得回去用饭。”
瞧知州大人的样子，像是个惧内的。百姓哄笑，但也不再争了，目送三人东去。
一妇人低声怒骂：“谁说云大人张狂阴毒的？真是眼瞎尽了。”
“狠是对那些黑了心肝的玩意。对咱们，大人是实打实的好。”老汉坐上牛车：“咱们得识好，念着这恩情。”
“是。”端着饭碗的老婆子，抹了把嘴：“现在的日子，俺过去是想都不敢想。”州府给银给地，安置他们。新屋建成，家里还余四十六两银。这几天，儿子媳妇嘴念念要送两个娃去陈夫子那识几个字。这再好不过了。
云崇青回到府里，温愈舒正在用晚膳，还有两小客作陪。喜峰懂事了，见着十二叔忙下凳请安。小圆包，握着调羹，只晓得冲他叔嘻嘻笑。
知道夫君去了小和山，温愈舒也不多问，让婆子添副碗筷：“喜峰，别站着，坐下吃饭。”
“好。”喜峰转身，把往下探的弟弟拉住：“你还没吃饱。”
小圆包一愣，看哥哥坐下，他也不争着下地了，把碗里的肉挑一块给哥哥：“吃。”
云崇青洗了手擦了脸，到媳妇身边坐。温愈舒为他盛了碗汤：“你们今早才走不过一个时辰，蒋大人就来了，说北边那有消息了。”
北边，即川宁。云崇青接过汤：“你中午吃什么了？”
“也不知咱家这位是什么胃口？”温愈舒笑回：“上午用了一碗牛乳燕窝，我嘴里怎么都不对味，竟想吃鱼杂。姑姑又让常河叔去寻。集上没有，常河叔就买了一小篓杂鱼回来。这杂鱼刚拾掇干净，我又想吃鱼锅饼子了。”
云崇青宠溺：“想吃才好弄。”
“我从小嘴就壮。”温愈舒倒不怕自己吃不下饭：“你在外也不用焦心我。我会照顾好自己。”
“好。”云崇青掏了鱼籽放她碗里，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小圆包和喜峰吃饱了，温愈舒让婆子带他们出去玩。她还有事要跟夫君说：“下晌城北传信过来了，丽春小苑的鸨娘前些日子招待了个生客。那生客多吃了两杯。楼里姑娘伺候时，生客竟直夸口说比知府家婆娘得劲多了。”
岳丽嵘？云崇青想到李文满每月总有几日歇在牧姌居，不禁嗤笑：“夫妻两一样人。”
“丽春小苑的鸨娘，还是个好唠嗑的。在石桥洞，跟娘家妹妹唠了一下午。还说那生客把知府婆娘的肚兜，都随身揣着。”
海安岳家，云崇青是极不喜：“李文满迟早会知道。”到时，响州府的粮行，他会找靠谱的主儿接手。
翌日清晨，蒋方和再来寻，这次没扑空。进了府衙，见到大人，行礼后便将开义县那送来的信件呈上。
信件还没拆封。云崇青撕开口子，取出里面的纸张。如他所想，是张山画的矿藏图。把纸张平铺，见全貌，眼里生笑。
“你们也过来看看。”
记恩、云崇悌离得近，早在勾头张望。蒋方和到书案边，见纸上水墨山岭，不禁蹙眉：“张山画的什么？”
“西画山。”云崇青拿了墨条来，在山脚草丛上涂抹，很快一行小字显出，西画山藏矿。
记恩不吝夸赞：“他倒是精。”
“是精。”蒋方和笑道：“开义县县衙就差把城里掘地三尺，也没搜到什么。
盯梢的老袁叔说，张山将得来的银票用油纸、蜜蜡封好，全埋他娘坟里了。碎银留了二两，其余的在猪圈石槽下凿了个洞，藏好。人睡一觉，照常往三和赌坊。只三和赌坊因着被劫，五天没开张。
咱们当初不是给他指路西画山吗？正好西画山那有人家死了顶梁柱，要招赘。他被他大舅娘带去瞧了眼姑娘，回家便寻机跟后娘大吵了一架，然后气冲冲卷铺盖入赘去了。
现在日子过得不错，隔三差五地回县城一趟，闹一闹他亲爹后娘，再偷摸取点碎银走。入赘的那户，拿他当个人看。媳妇也是个爽利人，都怀喜了。”
云崇悌叹气：“张山娘要没死，他不会成混子。”
“要不是个混子，他也摸不清西画山。”西画山那防范心强，不是开义县土生土长的人难插&#183;进去。云崇青细看着画，很快就确定了冠茅林口的位。
蒋方和认同：“老袁叔说，张山在破屋里自言自语，讲要带媳妇一家离开西画山。”
是得离开，铜矿只是矿藏的一部分。川宁还有银矿。云崇青摆上笔墨纸砚，他要照着画份规整的地舆图：“拿两千两银，让老袁叔交给张山。”想要马儿跑，就得喂马儿草。
云崇悌没意见：“好。”
………………………………
五月天暖了，张山看两五岁的小舅子成天光着腚屋里屋外跑，便想着进城一趟，扯点布回来。
冯大雅一见张山穿上长袍，就心急，拦住人：“你要去哪？”
“去县城。”张山打量着大雅，还是他会养人，瞧娘子小脸都圆乎了。才目露笑意，又蹙起眉头。就是这一身粗布，实在难看。
“你不才去过几天吗，又去做啥？”冯大雅昨儿听村头广汉婆娘说了，县城里那啥赌坊前些日子弄死了人。也不知真假，反正她不喜张山总往县城跑。
张山啧了下嘴，拉人到近前：“当然是有要紧事。”他得去城北破屋的老鼠洞看看，自己放的东西被没被人取走？要没被取走，那他这几个月的偷偷摸摸就全白瞎了。
“什么要紧事？”冯大雅不信。
“去买两匹布，给大牛、小牛做两身遮羞衣裳。”张山见媳妇软了态度，加紧说道：“娘和你也没一件不见补丁的衣裳。俺心疼。”
冯大雅眼眶泛红：“日子还长着，不是过完今天没明天，不能瞎霍霍钱。”
“这怎么是瞎霍霍？”张山套她耳上小声说：“俺有银子。”都怀上他崽子了，他也不怕她卖他。
冯大雅睁大眼：“你哪来的银子？”不等张山答话，她急道，“你是不是又去赌了？俺跟你说了，赌坊那些人杀人不眨眼，你咋就不听？俺…俺，你还想不想好了？”为了一家子能活下去，她连爹的孝都不守了。
张山都被气乐了：“你先别激动，俺今天去县城真的只是想买两匹布回来。”
冯大雅就是不信。当初她看上张山，也是因张山主动从城里请了大夫来，给她娘瞧病，又偷摸塞了她两块碎银。入赘，可不兴这样。她觉张山心肠软，才乐意跟他。
张山费了翻劲儿，好容易将人说通，匆匆离开。
堂屋听着动静的妇人叹了声气，走出，望向站篱笆边的大闺女。她也说不清给大闺女招的这门亲是好是坏？前几月张山总打听事儿，村长以为他是想去矿洞做工，来劝了几句，说家里只一根顶梁柱，就别去矿上了。
后来，他又领几个混子去山里赌。村长又来，说张山不是个过日子的人。
可生米都煮成熟饭了，能怎么办？好在大雅有了身子后，张山没再打听矿上事了，人也安分了许多。
“娘，你怎么起来了？”沾了半身黑泥的大牛，回来拿破篓子，准备去摸鱼。
冯大雅闻言，转过身：“娘。”
妇人再叹气，抬眼望自家去年春新建的屋，眼里生泪。起这屋，是想给强子说媳妇的，哪想那狠心的父子两就这么死在矿洞下了？没了丈夫又失了长子，她心生疼，真真是生不如死。
“娘，你不能再伤心了。”冯大雅上前搀扶她回屋。
“俺是不能再病了。”一病半年，官府给的二十两银子，都被她吃药吃掉大半。“这新屋不该起。”伤了风水，一下折了两根顶梁柱子。
天黑尽，张山背着个大包袱回来了。睡在堂屋地上的小牛，抽了抽鼻子，一下跳起去迎他姐夫：“你是不是买烧鸡了？”
“嘿嘿…”张山笑得怪声怪气：“快去把娘、大牛都叫起来，咱吃大肉。”
“好。”
回屋点了灯，张山看了眼爬起的媳妇，把包袱卸下放床边。严五爷真是个铁铮铮的汉子，一口吐沫一个钉。今天他摸进城北破屋，老鼠窟窿里的东西已经不见了，多了两千两银票。
冯大雅看着张山解开包袱，一袋重实实的东西哗啷掉地上。
“哎呦…”砸到脚了，张山忍着疼捡起布袋，将它交给媳妇：“你拿着。”
“什么东西？”冯大雅扯开布袋口，见到里面的黄白，被惊得一下又抓紧袋子口，慌张地左右看看，压着声质问：“你哪来的？”
张山直言：“抢的。”不过不是他抢的。
“你…”冯大雅用脚推了推他那身板：“在哪抢的，俺也去抢点。”
“告诉你又不信。”张山把扯的布拿出来：“金银你收好，俺已经想好了，咱们不在西画山住了，搬去东蠡县。”他二舅在那开杂货铺子，那也有一家三和赌坊。
搬走？冯大雅愣半天才回过味：“不行，俺家屋子还是新建的。”
“必须走。”张山也不怕告诉她：“你们西画山挖的那矿，根本就不是官家的矿。你爹和你大哥被压在矿下了，怎么你还想让大牛小牛也死在山里？”
“你胡说…”冯大雅来气了。
“俺没胡说。你自己去红杉县打听打听。人家那里给官家修路，被埋在泥石下的二三十口人，一人获赔四十两银。你爹跟你大哥，两条命抵人家半条命。”张山又问：“正经官家矿藏，怎可能是蒙着眼睛进山下矿？”
冯大雅死死抱着银子，不可能，他们这里都给官家…红杉县一条命四十两银？官家赔的一条命四十两银，不是十两银？
外屋，牵着两儿子的妇人也听见了。红杉县的事，年前她娘家大嫂就提过一嘴，现在女婿又说…难道他们这挖的矿真不是官家的？
里屋，张山拿着两只烧鸡：“俺肯定是要带你们离开这的，官家哪天查到西画山俺不知道。俺只知道不走，以后大牛小牛也是要进山去挖那劳什子矿。”
冯大雅一激灵，才想说什么，就听屋外传来一声。
“走。”
张山回头：“娘？”
瘦得两腮凹陷的妇人，牵着两孩子进屋，对上张山：“俺们走。过些天，咱就对外头说大雅肚子疼，你要带她去城里瞧大夫。等你们安顿下来，再来接俺和大牛小牛。”
“成。”张山松了口气：“娘也放心。俺既带你们走，就不会饿着冻着你们。俺姥娘一家，您也是知根知底。俺们出去了，好好过日子。大牛小牛要是行，俺也送他们去读书。”
“真的？”妇人不敢相信。
“真的，俺就识字。”张山傻笑：“还识不少。”
“姐夫，能吃鸡了吗？”小牛口水都兜不住了。
妇人垂首看向两小儿：“能，但今天听到的话一句不能往外说。不然咱一家肯定会被抓起来，扔进山里喂狼。”
“不说，俺们什么也没听见。”
六月底，云崇青得信，张山一家落居东蠡县。东蠡县在川宁东部，临霞飞山，离开义县不近。
“大芊姐又送好物来了。”记恩拿着单子走进小书房。弟妹怀喜四月余了，原爹娘是想来看看。只响州形势日趋紧张，被老弟给拦了。人来不了，东西是接连往这送。
当然送东西的同时，也送来了人。大芊姐夫又匀了二十好手，让老弟养着。
云崇青没去看单子：“席义老叔带人照着张山画的图，摸进了西画山。纠正了几处，确定铜矿的具体范围了。”
“矿洞口找到了吗？”记恩放下单子，看老弟拧着眉，便知答案了：“要不还是我去一趟吧？”西画山太广了，他鼻子尖，许能寻着味摸到点上。
“不用了。”云崇青看着地舆图：“席义老叔已经有主意。还记得驶向开义县的那些马车吗？车夫里有两人的身形与大湖、大渠叔相似。他们准备跟几天，寻机顶了那两人，混进车队。”
这个行，记恩笑道：“说不定能摸到矿洞里。”
中午，云崇悌从外回来了：“民兵已练成。现在就等你部署。”
云崇青近两月都在忙这事，地舆图上标注了九十一处易出事故的地。每一处他都去看过：“就照着这个来。”
灌了杯凉茶，云崇悌细研起地舆图，这么多点位？
记恩抱臂：“咱们是不是着重关注下方与县？”钱潼调任，吏部派来了新的知县，洪思民。
“洪思民…”云崇青凝目：“做事是干脆，但有些激进。”
“真要仅是激进，你眉头就不会锁着了。”记恩撇嘴：“才上任，他摸清方与县什么情况了吗？看吹郧县一驴车一驴车的砖瓦往城里送，似慌了神，竟把牢里的囚犯戴上脚镣，赶去修路？”
云崇悌又给自己倒了杯水：“他大概是想效仿红杉县。”
“红杉县那群胆子早吓破了，是已经被拿捏住的。”记恩看向老弟：“钱潼在离任前，寻着由头抓了三四十号人。那些人，我们去方与县视察时也看到了。个个扎人堆里，都不招眼。一问犯什么事，都是不大不小。”
对，这才是最凶险的存在。云崇青有想过先拿下李文满，只再三权衡，还是觉不能。一、他方来响州一年，虽说在修城，但尚未修成。且朝中对修城之事，至今仍抱有怀疑。故，这暂时算不上功劳。
二、李文满现在被拿许能记他一功，可依目前的情况，吏部很可能会再派任新知府。新知府底子是白是黑，到时还要界定。这于响州形势，于他都极不利。
云崇悌又喝了一杯茶，放下杯子：“咱们该庆幸，方与县就在尺音县边上，离吹郧县也不远。吹郧县路已经铺好七成，今年底肯定能四通八达。到时，布控在那里的民兵便可往方与县挪一挪。”
“就怕李文满等不到年底。”记恩面上难得流露冷意：“他已经阴沉半年了。”
确实，不再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死亡。云崇青深吸：“除了三千四百民兵，咱们还有三百弓&#183;箭手。”
记恩点首：“必须用在刀刃上。”一把弓，十一两银，再加箭矢，全是州府掏的。
云崇青眯目：“还要盯紧知府李文满。”
“这个你放心。”云崇悌肃着脸：“老槐已经给我寻着门了。”知府府衙里有兵卫手里紧巴，他买的通。
今年是乡试年，云崇青布控好民兵，接下来三个月，与其他州府官员一般，心思有一半落在乡试上。九月出结果，响州府考中举人的仅两位，还处末尾。因此，有学子讽刺了一番云崇青，说他一个三元及第，竟领不出几个像样的举子。
云崇青听闻，觉甚好笑。读书修行靠的是个人，又非地方官的才学。十月邸报来，看到兰凌，不由顿住。兰凌今年的解元姓刁，刁羽清，年二十有一。刁家人吗？
回去后院，见媳妇双手撑腰，挺着大肚在院里慢走。他忙快步上去搀扶：“孩子今天闹你没？”
“闹了。”怀胎八月，温愈舒丰润了不少，眉眼里柔和，说话都带着暖：“我给他读了会《汇思》蒙学，他又安稳了。”
云崇青扶着她的腰：“辛苦你了。”
“一点不辛苦。”怀这孩子，温愈舒一口没吐过，稳当得很。六嫂跟嫦嫂子都说，娃儿疼娘。她也是这么觉得：“你府衙的事忙完了？”
“今天的忙完了。”云崇青跟媳妇说起兰凌刁氏：“自辅国公府敕造被夺，刁家就退朝了，至今已二十七年。”
温愈舒嘴里念着：“克、述、旻、羽、孝…刁羽清，从兰凌刁家‘羽’字辈，应该是刁家人。”转首看向夫君，“刁家这是要归朝？”
“我是希望兰凌刁氏归朝。”云崇青不想做八皇子党内文臣独一份。再者，刁家家风正直，朝里也需要这股清贵风气。
温愈舒欣慰：“姨母应该会高兴。”
正如她所想，京中沐宁侯府迎客进门，沐侯夫人泪洒：“你是…你是述文大哥家的。”
温润的青年，依礼跪下，给姑祖奶奶磕头请安。祖父说刁家愧对姑祖奶奶一脉。当年因为沐宁侯府手掌兵权，刁家避忌，将姑祖奶奶一脉移出了宗籍。虽说未断尽联系，但到底是亏待了。
“快快起来。”沐侯夫人早听说兰凌解元刁羽清了，一直盼着有人来。又怕人来了京里，不认她。老头子让她安心，她哪里能安得下心？刁家…是护她长大的地方，是她娘家。
刁羽清由着姑祖奶奶看，他这趟来，算是认了门。尚韩有一点说得对极，有些事不去面对，就永远揭不过去。辅国公府无罪，刁家为何要退避？
“你这秀气眉眼，跟你祖父是一模一样。”沐侯夫人推他到椅子边坐：“好在下巴不随他，不然就得早早蓄上胡须。”
祖父长相…刁羽清莞尔，确实属秀丽有余，英气不足。不过那仅止于长相，行事上刁家向来是光明磊落，刚正不阿。
“你来京，可是为了准备明年的会试？”沐侯夫人拭去了眼泪，到榻上坐。
“是。”
“刁家在京里的宅子空了有些年头了，虽留了人照看，但到底许久没住人了。你要是不嫌，就跟凛余一个院。崇青的老师在京里，你可随凛余常去拜见。”
刁羽清欣喜：“多谢姑祖奶奶，清仰慕莫先生已久。”尚韩说了，云崇青的师父，就是谷晟元年的探花樊仲。樊仲才学，曾祖都十分欣赏。能得其指点，他之大幸。
响州府入了十月下旬，天还不见寒，雨却是一场接着一场下。云崇青预感不好，招来了承建城西的三大商家：“你们来此算是异乡客，想站稳，应都有所准备吧？”
三位当家人，互视一眼，拱礼异口同声：“大人有何吩咐尽管交代，我等义不容辞。”
如此，云崇青也就不跟他们客气了：“近来风雨大，你们全力护好城西与己身。必要时，可以出手，打伤打残，都算州府的。”
三位当家人紧了心：“是。”
送走他们，云崇青站在屋檐下，看淅淅小雨。吹郧县的路就剩一条没修好，红杉县地方不大，路道总体比吹郧县要短上一百三十里，也临完工。尺音县，劲头足，主道早修好了，就余一些小岔道还在铺，于出行已无大影响。
现在就剩三县未打通主干道了，分别是方与县、潭华县、来辉县。
路修到这步，他手里的银子也见底了，深吸一气长吁，眸里幽深。前日，岳丽嵘偷人的声，已经传进了李文满的耳。其也该爆发了。
这晚，李文满差人知会岳丽嵘，他不回府。岳丽嵘面上气恼，但心里想着快活。晚膳特地摆上醉千秋，摒退了下人。酉时一到，一人从后窗爬进屋。
不多会，房里便响起了缠绵的吟哦。
子夜时分，李文满带着几个随侍突然回府，一路畅通到桂临院。守院门的婆子正打瞌睡，瞥见他，魂都吓没了，张嘴就想大声通报。
李文满哪容，一把扼住她的喉。婆子两眼翻白，气息渐没。几个随侍已在示意下，进院制住了三四下人。这时，正房屋里还没消停。
待婆子没气了，李文满手一松，阔步走向正房，轻巧地推开门。里屋岳丽嵘估计是到了口上了，压抑不住，连声尖叫。李文满脸铁青，眼里阴鸷充血，一步一步走向里屋，绕过屏风。
厚重的帐子撑着，没放下。床上男女，赤条条。外感一丝冷意，趴着的岳丽嵘还回头看了眼，继续尖叫。只叫到一半，蓦然断了。双目中迷离一点一点退去，眼仁慢慢凸起，张着的红唇颤抖着。
李文满脸都紫了。兴奋耕耘的汉子，也发现不对了，不敢回头去瞧，额上的热汗一下子冷却。
天还没亮，云崇青得信，李文满夫妻乘马车出城往西去了。
“几辆马车？”
“四辆。”
“知道他去哪吗？”
“知府夫人的胞弟在西边来辉县南郊有个十亩花坊。”
云崇青摆手让武斌下去，他心里一蹦一蹦的，抬首看天，黑沉沉。不用等开亮，便知又是个阴天。回屋，愈舒睡得正香。他蹲身在床头，凑首亲了亲妻子的颊。
中午冷风习习，蒙蒙小雨轻飘。来辉县南郊花坊里，李文满坐在檐下煮酒，两个半蒙红纱面的女子陪侍在旁。
三丈外，放置着一个高八尺，长宽九尺的巨大铁笼。铁笼里，十数条恶狗滴着口水，看着院里活人，不断地吠。
煮好酒，李文满喝了一盅，暖了身，从沸腾的热锅里夹了块肉骨。慢条斯理地拆着骨上的肉，然后细细品尝。吃完，油手也不擦，勾起一旁美人精致的下巴。
“人都讲，天上龙肉，地上驴肉。要我说啊，这地上跑的，还是狗肉最香。”
美人妩媚一笑：“爷说得都对。”
李文满满意她的附和：“但吃鸭鸡鱼肉的狗，我已经不稀罕了。”眼里盛满笑意，丢开美人下巴，移目向铁笼，拿起筷子，对空夹着。“你们说吃了人的狗，肉会不会更香些？”
两美人畏缩，不敢回话。
她们不回，李文满也不在意：“来呀，把那对奸&#183;夫&#183;淫&#183;妇扔进笼子里…”尖起嗓子，学起岳丽嵘往日的娇媚，“喂狗。”
府卫胆寒，但不敢不从：“是。”
岳丽嵘一被拉出，就大肆挣扎：“老爷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您看在越哥儿…”
“不许跟我提孩子。”李文满勒大了两眼，龇着牙：“你不配。”大手一挥，“丢进去，他们没有你这么脏的母亲。”
触到铁笼，岳丽嵘恐惧得鼻孔血流。笼中恶狗，亢奋得汪汪叫，胡乱撞。在被丢进去的一瞬，尖叫刺破天际，可惜没人来救她。
她后悔了，后悔当年用下作手段从表姐那里抢了李文满。李文满是个疯子，他是个疯子。双臂挥打咬来的恶狗，两腿拼尽全力蹬着。
随后，男人也被丢进了铁笼。李文满看着一群恶狗撕咬两人，兴奋极了，站起跑出屋檐，走近欣赏。蒙蒙细雨落在身上，湿了他的锦衣，他毫不在意。
“不要委屈，能进这铁笼是你们的荣幸。这铁笼，可是我为云…”
手捂上嘴，他嘻嘻笑着：“不能说…不能说哈哈…”
才一会，笼中男女就被狗咬得面目全非。鲜血淋漓，腥味四散，惨叫、哀求不绝。花坊里，似人间烈狱。
两刻后哀求没了，再一刻，惨叫弱了。恶狗的咀嚼声，渗人。李文满看够了好戏，慢慢转过身，张开双臂，头仰天。真精彩啊！下一个，就该轮到云崇青了。
“哈哈……”
他的狗真是好福气。三元及第，可谓文曲星转世。云崇青的肉，富蕴才气，应是极美味。
离此不远的方与县，知县洪思民，好胜，不甘落人后。午时雨蒙蒙，他也没放劳力回去，仍赶着上百人在山上凿石。叮叮乓乓的，衙役提着鞭子，不断地催：“快点，没吃饭吗？”
十一月的雨再小，也寒。不少村民送蓑衣来。站在马车边的洪思民，由主簿打着伞，还在指挥：“这边的石难凿，可以往北向去一些。”
村民里有老人，出言阻止：“不成啊，大人。北向是山阴腹地，那里本就湿滑，现又下雨，更是难站住脚。山下因几十年前那次地龙翻山，裂了条十多丈深的山沟…”
留着八字须的主簿不悦：“吵什么？选这凿石前，大人都亲自去勘察过。这方山阴腹地是潮湿，但坡斜一直绵延到深沟底。就是不慎滚下去，也死不了人。”
这…老人被那主簿一瞪，不敢再说话了。衙役驱赶劳力往北。
傍晚雨停了。知州府后院，云崇青却心神不宁。用完膳，洗漱好躺到床上。待媳妇睡着，他又悄悄起身，穿上衣服。出屋叫来常汐姑姑，让她盯着点。
常汐见姑爷眉头锁着，没敢多问：“您去忙您的。”
云崇青又吩咐门房，关闭后门、角门，正要去找席义老叔，记恩沉着脸寻来了。
怕惊扰到弟妹，他走近了才低声道：“蒋方和来报，方与县出事了。红石山山阴崩塌，腹地好几十号人被碎石冲进了深沟。有村民下去救人，不想山沟又塌了一片。”
“我已再三交代，雨天不得开工。”云崇青拳头一握，咬牙道：“阳奉阴违。”
作者有话说：
还是没能写完，明天再写。

第103章
“你再三交代又如何？”记恩火大得两鼻孔都快冒烟了：“洪思民那样的人,自以为是，又极清楚他乃吏部派任。任你再厉害，是上峰又怎样？拿不到他实实在在的错处,就只能由着。而你…两眼总不能一直盯着他,盯着方与县。”
另，大祸未降临时,一切预想、推测都不成立。说多了，不定还有人栽你个妖言惑众的罪名。
云崇青脑中快转。他的人一直盯着李文满,李文满几乎无法向外部署。那方与县红石山祸事,是意外,还是“明亲王”下手？眼睫下敛,他趋向于后者。因为这是除去他的一个绝好的机会。
“蒋方和留在州府坐镇,三百弓箭手往红石山一带潜伏。令吹郧县、尺音县百姓明后两日关门闭户，两县民兵向红石山聚集。”
“好。”记恩才转身，就见六哥来了。云崇悌拿着他的烟杆，看着十二弟：“我同你一道去方与县。”
云崇青没回首：“一刻后,府门外聚头。”起步去找席义老叔。今天十一月初六了，愈舒的胎快满九月。他怕意外。
席义正在给马喂野草，听到熟悉的脚步声，转身看去：“大人。”侯爷欣赏这位，他亦一样。其虽是文士，但胆魄不输阵前将领。
“方与县出事了。”云崇青走近：“修路是我主张，这趟我不得不去。府上,就交给您了。愈舒若有何吩咐,您掂量着办。”不是他不信愈舒,而是怕事关乎他,愈舒心绪不稳。
“蒋方和随行？”
“他留下。”
席义权衡,老弱病残四十八人，散在外五人，现余四十三。知州府本就有府卫，外又有蒋方和。守住内宅，三十人足矣。丢下干草，他拱礼道：“大人，您在前行，我命老舟几个随您后。”
“不用随我后，让舟叔他们同弓箭手潜伏红石山附近。我会带上哨箭。”有父母妻儿，云崇青不许自己丧在外。
“听您的。”
回屋里取了哨箭，云崇青又拿了一把匕首插&#183;入靴子，来到床边看着安睡的妻子，手隔着被小心抚上她高高隆起的腹。停留片刻，俯身亲吻妻子的额。收手退后两步，毅然转身离开。
他要的不止于眼前，还有以后。脚步坚决，他绝不会成为第二个莫效成。
听着轻轻的关门声，温愈舒睁开了双目，泪从眼尾溢出，滚进发里。双手抱住腹，心中默念。
我们一起等着你爹回来。
到府外，云崇青接住义兄丢来的剑，拉住缰绳一跃上马，看向欲上前的蒋方和，严令：“一定要守好州府，若有谁趁机作乱，不必手下留情。能抓的抓，抓不住的就给我往死里打。”
蒋方和郑重应道：“是。”大好日子不过，那就别过了。
云崇青打马：“驾。”
八匹快马，没入夜色，加鞭一路疾行。赶至方与县已过子时，离红石山老远就见星火。
亲眼目睹山阴坍塌，洪思民已经傻了。又见深沟口塌陷，他脑中更是一片空白。愣了许久，才嘴念，快…快救人。可那会谁敢动，深沟里埋了上百号人了。
好在，不过两刻，部署在红方河口、落鹰崖的民兵来了。见出了大事，忙遵照□□教授的那般，将带着的干牛粪点着，放狼烟。故，云崇青一行到时，方与县两百民兵过半在此搜救。
“儿啊…我的儿啊…”有老妇跪在一具尸体边上，放声痛哭。有小儿抱着血肉模糊的人，在低泣。
几个衣着齐整的衙役，见州府来人，还敢觍着脸上前行礼。
记恩气不过，下马就是一鞭打去：“你们吃着官家粮，竟站在平整地上瞧热闹，深沟下埋了多少人，不知道吗？”
看着这方惨状，云崇青最后一丝侥幸没了。他以为只要布控周全，搜救便宜，就能最大程度上防患。可现实…却不尽然。翻身下马，红着眼拱手向悲恸的遇难者亲属。
“响州府知州云崇青在此，以顶上乌纱向各位保证：红石山祸事，一定会秉公处理，给你们一个公道，让逝者安息。”
“云大人啊…俺男人没了，他才二十二啊…”年轻的妇人，哭得面目赤红。
云崇青知道，她的天塌了，再次拱了一礼，便拿着剑阔步穿过人群，往山阴去。几个衙役也不敢在这干站着了，在记恩和云崇悌的怒瞪下，纷纷跟上。
“云大人来了就好。”举着火把的老汉，抹着浊泪。他小儿被埋得浅，已经救出来了。没大伤，歇了一会，就下去深沟，帮着刨人了。
有村民附和：“主心骨来了。有大人的话，咱们心都定定。”
山阴处，人不少，嘈嘈杂杂。火把点着，云崇青一眼逮见被主簿搀扶着的洪思民，脸都黑尽了。
“方与县知县洪思民。”
洪思民已听人回报过了，说州府来人。没急着去见，也是知自己这次过错大，难以弥补。故极力表现，想让上峰消消火气。听到这声，心揪紧得他都喘不上气了，艰难地转过身，颔首拱礼。
“云大人，下官…”
“急功近利，不顾百姓生死，你不配为一方父母官。”云崇青厉声：“剥去他的官服，拿下。”
洪思民大愕：“你不能。我乃吏部派任，皇上盖印。你一五品知州，无权剥我官服。且红石山祸事，是天灾意外。真要论罪，你也要担责。”
方与县的衙役不动。跟随云崇青一道来的五个府卫，立时上前，擒住洪思民，将其押下。洪思民还在大喊大叫：“云崇青，你这是逾距越权。谁给你的胆子？皇上…沐宁侯府结党营私，肆意残害忠臣…”
这里血腥腻人，哭声恸天，他还有脸说自己是忠臣？一个府卫俯身捡了块沾血的碎石，堵住洪思民的臭嘴。
“大人上次来方与县视察，一再交代阴雨天不做工。就你最能，不但不从令，还把人赶去山阴地凿石。你别冲大人嚷了，低下眉眼看看这躺了一地的死伤。你也别叫皇上了，皇上都想把你给剥了。”
百姓看着。有个胆大的十三四岁少年，深吸重咳，咳出口浓痰，直接啐向那狗官。
衣上沾了浓痰的洪思民，哪敢看地上死伤，舌头顶着嘴里的石，想将它吐出。只石尖锐处顶着上颚，极难移动。
山阴，云崇青将剑交于义兄，拿火把查检了深沟塌陷的断口，没发现什么不对。令方与县的几个衙役在前，领他顺斜坡下去深沟瞧瞧。
洪思民被拿，那几衙役再不敢轻慢，让在前就在前。
“大人，您小心点。这里长了苔藓，滑得很。”
随后的云崇青，真想把几人的脑袋全摘了。既知道山阴易生苔藓，他们为何不拦洪思民？
深沟下情况更糟，连日下雨，沟底积水半尺深。狭窄，至多两人并行。尖石遍布，稍有不慎就会被划伤。山阴坍塌，填了近四丈长的深沟。
还有大点的石块卡在了半空，随时可能掉落。而石一旦下坠，极大概率会连带着深沟再次塌陷。
搜救的民兵，不敢在巨石下掘土刨石，只敢从两边挖。云崇青加入。几个衙役不想死，也拿出了气力搬石。
记恩在山阴盯着。云崇悌挑了几个年轻的村民，让他们去找些大夫来。
一个时辰过去，又有上百民兵抵达。他们得了吩咐，来时都背了吃食。下到深沟下，立马将吃食卸下。云崇青让已露疲累的一众小伙，赶紧吃点东西，歇息一会。
紧要时候，小伙们也不想多歇。吃两块大肉，填了肚子，灌几口水，又去刨人。
深沟下时不时地传出“这里有人”、“大人，人还热着”、“快来，俺摸到只手”、“他活着他活着”…
到天亮，被填的地方已清了三分之一，一共救出三十一人。三十一人里，四个没救了。伤势稍重的，由在场的大夫处理一下，就立马往县城医馆里送。
辰时，三书领一百民兵带着肉包子和水来了。人多了，搜救加快。
初七的天，依旧阴沉。方与县红石山坍塌，埋了一百多人的事，不及中午就传进了响州府城。城里增了兵卫巡逻，气氛森严。城西主街两边铺子已建好，匠人在屋里雕刻、打磨。
一切都有条不紊。
只午饭市一过，一顶小轿停在了知州府外。丫鬟撩起轿帘。轿中女子，正是去年云崇青在牧姌居宴请商客时，差点被逼吞碎瓷的虹丽。
如今，她已作妇人打扮。撑着婆子的手，小心出轿。身子一站直，微隆的腹便掩不住了。水灵灵的眸子，仰望着知州府的牌匾。她双手抚上腹，凝着眉头，犹犹豫豫半天，终还是踱步上前，屈膝下跪。
“夫人，虹丽知道自己卑贱，但大人的孩子不卑贱。虹丽求您了，容我们娘俩一席栖身地吧。”
知州府后院，温愈舒用完午膳，正坐在榻上发呆。腹中这位，好似知道他爹今日不在，尤其体贴，一点不闹腾。
门房来报，常汐被气得脑壳都胀疼，跑去府外一看，已有百姓往这来。勉强耐住性子，与人好声说道。
“姑娘，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咱们这是知州府，不是知府府衙。”
虹丽闻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掉。
“嬷嬷，您可以轻贱我，但您不能辱没大人。虹丽生是大人的人，死是大人的鬼。若非有了孩子，无路可走了，虹丽绝不到府上来扰夫人半分。”
梨花带雨，甚是可怜。百姓不敢走近，但指指点点，私语不绝。常汐没聋没瞎，当然没错过他们在议论什么。
苦主寻上门，有意闹。这方动静，门房也不敢瞒后院主母。温愈舒听说，脑中轰然，身子不禁晃荡。伺候在侧的两位嬷嬷，是沐宁侯府供养的稳婆，月前才抵响州。
“夫人，万不能动气，”
李娟闻讯，便知不好，匆匆赶来：“十二弟妹，你信我，十二弟不是那样人。”
“我知道。”温愈舒左手紧抓住六嫂的手，右手扶着肚，站起身，眼里寒意迫人。夫君有没有外心，她这个枕边人会不清楚？那女子敢上门，是打量着…他回不来了。
无对证，随意栽赃吗？
“姑娘…”嫦丫掀帘进屋：“姑爷不会的，记恩天天跟着，他没那空闲。”
温愈舒右眉尾微微一动，双目一阴，含着的泪渐渐退去，扭头向右，轻语：“麻烦苏嬷嬷，去门房知会一声。我想见见那女子。”
“你见她做什么？”李娟不认同：“要见，等十二弟回来再见。”
“不…”那时就晚了。温愈舒慢吐：“我现在就要见。嬷嬷经过前院时，顺便让我常河叔、飞羽叔来一趟。”
脸方圆的苏嬷嬷，屈膝福礼：“是。夫人舒口气，腹中孩子要紧。”
这她知道。温愈舒抿唇，眼底墨色深重，右手拇指一下一下地摩着肚。
常汐没赶走人，却等来姑娘传这贱妇进府，气得发都耸起了。虹丽也是没想到，心里生了慌。但这么多百姓看着，她只能欣喜。由丫鬟、婆子搀扶起身，回头跟四个轿夫交代了两句，便随门房往角门。
老槐得了话，打开角门放人进府。温愈舒站在檐下等着，常河、飞羽护在左右。不多会，虹丽主仆三人到了。她们倒规矩，见到主母立马跪下请安。
“虹丽拜见姐姐。”
这就叫姐姐了？温愈舒弯唇，饶有兴致地打量起人。样子不错，杏目柳眉樱桃嘴，肤白胜雪，灵动又唯唯诺诺。是一般男子好的那口，只她夫君非一般男子。
“你来之前，可有打听过我？”
“妾身不敢。”虹丽鼻子尖红红的，低着头。她有点想逃离。
“没打听过啊…”温愈舒面上笑意更大：“也无碍。现在入府了，总会熟识。夫君今日不在，我正闷得慌。你刚在府外，自称卑贱…”
虹丽早等着这话茬了，又掉起眼泪：“妾身幼时家贫，七岁被卖，几经转手，十二岁入了牧姌居。”
“噢…原是这样。”腹徒然抽了下，温愈舒眉头一紧，忙抱肚安抚：“牧姌居，我闻名许久了。听说那高墙里，美女如云。今日见着你，我知传言非虚。”
她不该大怒吗？虹丽眼睫轻抬，偷偷瞧了一眼。心悦的丈夫，喜好风尘，这于世家女子是莫大的耻辱。
温愈舒不在意她的窥视：“不过，我现在对你们那里的女子没兴趣了，倒十分想见见牧姌居全貌。”
虹丽不解这话什么意思。
“飞羽叔、常河叔，将她们三人分开盘问。准备笔墨纸砚，让她们画牧姌居分布…”
“你…”虹丽大惊失色。伴在侧的婆子、丫鬟还想叫，只嘴才张开，已被两个粗使婆子捂住。
温愈舒笑得明艳，像是在说什么高兴的事儿：“三张分布图有一处不对，就拔了她们的脚指甲。有两处不合，再断左手一指。天黑前，我要看到牧姌居全貌。”
“是。”常河、飞羽一直都知他们姑娘不是善茬。走出屋檐，像拎鸡崽子一般，把人带走。
嫦丫面不改色，这种场面她幼时就已见惯。李娟有点怕：“十二弟妹，能不能请飞羽叔和常河叔把那三人的嘴堵上？我怕闹出的声大，吓着孩子。”
温愈舒欣然答应，让姑姑去告诉一声，送两个嫂子到院门口。她想静一静，思虑之后。
“有郝嬷嬷、苏嬷嬷看着，你们就把心放肚里。”
“那有事一定要叫我们。”李娟、嫦丫站在院门口不动。
“好。”温愈舒失礼一次，转身回去。进了屋，在榻边坐了片刻，站起往里间。走到床尾，开箱拿出她的药盒子。夫君一定会回来，他跟姐夫练了十多年的内家功夫，拳脚强悍得很。
不会有事的…她安慰着自己，搬着药盒到床边坐，泪再次渗出，填满眼眶，嘴瘪起。夫君舍不下爹娘、姐姐、妻儿。抽噎两声，抹掉滚落的眼泪。打开锁，取出右边外角那只大点的白瓷瓶。
牧姌居不能留了，但不可强硬着来，得巧取。若能找到什么名册，那就更好，能省事不少。
席义拿到药，很是意外。听说是赐给牧姌居的，不由发笑。不过笑完，还是去寻老伙计们。
厨房，一趟一趟地送茶水去给候在府门外的四个轿夫。轿夫每次询问，她们都答，夫人与虹丽娘子相谈甚欢。
申时天又阴沉下来，城北不少人描花脸，戴着斗笠半掩面，穿着蓑衣出门，涌上街头，直奔城西、城东。巡逻的兵卫察觉，阻拦不及。一些花脸到了城西，掏出藏在蓑衣下的兵器，就冲向路上行客。
三家大商早交代过下属。在屋里做工的匠人，见乱，拎了砖就出去了。花脸兵器长，他们就用砖砸。兵器短，便抵近拍。伤得一个是一个。
几个拉杂物的壮年，牛鞭狠抽，嘴上大喊：“别怕他们。这群就是见不得俺们日子好过的恶贼，打死他们…俺们再也不要回到过去了…”
行客不少附和：“对，他们就是想作乱，赶走云大人…乡亲，打死这群鬼怪…”
“想想莫大人是怎么被贬的，打死这群见不得光的恶鬼。”混在人群的魏钧，铁棍乱舞。
“这群恶鬼，就是想咱一直穷下去，打啊…打死他们。”
城西最多的就是砖头瓦块，一人动手，上百人跟随。不多会那群花脸就生怕了，还想逃。干惯了粗活的青壮，追着打，一个不放过。灭完城西的贼，他们爬上牛车，往城东。
城东，蒋方和跟那众花脸对上了。兵卫警告，让他们放下兵器。花脸不从，蒋方和一声令：“打，往死里打。”
知州府，温愈舒已知城中乱象，更是确定方与县红石山之祸，不是意外。腹中孩子安安静静，只肚子却在往下坠。她心里不安，撑着身子站起出屋，天快黑了。
飞羽带着一身血气来：“姑娘，牧姌居分布图已经交给席义老叔了。”
“好。”肚子一抽，温愈舒身子微晃。就近的郝嬷嬷，赶紧搀扶：“夫人，您还是进屋吧。”
温愈舒缓过气：“席义老叔那怎么说？”
“小达换了面貌，多穿了件夹袄，拿上分布图，去往茅房那等着了。”喂了一下午的好茶，那四个轿夫还能憋着屎尿回牧姌居？飞羽冷嗤。
“一切都会顺顺利利。”温愈舒扯起唇角，微笑。夫君回来，一定会对她刮目相看。
“扶我进屋。”她要给牧姌居的欢音夫人写封信，谢谢人家帮忙照顾虹丽。笔下，情真意切。写完，从头读了两遍，十分满意。
常汐送燕窝进小书房：“小达顶上了。”
很好。温愈舒把信密封，交于姑姑：“虹丽姑娘肚子都藏不住了，我把人留下照看，让欢音夫人放心。”
“应该的。”常汐现在不气了，拿了信就往二门去。到了府外，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站在轿子后的那个白脸，把信递向轿子前的中年。
“你们回吧，这是我们夫人予你家主子的。”
中年追问：“虹丽娘子呢？”
“她当然是进府享福了。”常汐没好气地呛了一句，见对方畏缩，扭头就回。
民心凝聚，花脸之乱没能翻出大浪。天黑时，州府已平静。路道上的血迹，没人冲刷，就等着下雨。四个轿夫抬着空轿，出了东城门。
晚上，温愈舒没什么胃口，但还是用了半碗饭。洗漱后，才坐到妆奁前，神色一顿，有股热流顺着她的腿下流。随之，肚子紧收，抽疼。
“姑姑，快来。我…我阳水破了…”
浴间，常汐丢下倒了一半水的桶，便忙不迭地往外：“郝姐姐、苏姐姐，夫人阳水破了。”
原在外间待着的郝嬷嬷、苏嬷嬷已经进了内室查看。确定非漏尿，真是阳水破了，一人赶紧去吩咐厨房烧水，然后又领几个婆子去收拾产房。
温愈舒有些紧张，但却不怕。撑着身子坐在那，想着自己还有什么疏漏的事儿。
苏嬷嬷欲扶她到床上躺着：“夫人…”
温愈舒抬手打住她的话：“产房已经在收拾了。”他们母子一定会平平安安。
那就先坐着吧。苏嬷嬷蹲着身，用祖传的手法轻揉她的肚：“您这胎，已临九月，胎位也正。”力持着平和，“一会咱们进产房躺下，您就放下心，尽量留着气力到生时。旁的，都交给我和郝娘。”
温愈舒点首：“我知道。”她见过嫦嫂子生小圆包。
常汐去叫了嫦丫、李娟，又跑进屋：“姑娘晚膳用得少。您想吃啥，我现在就去煮。”
“牛骨汤面咝…”肚子又是一抽，温愈舒倒吸。
不多会，产房拾掇干净了。李娟进去试了试，确定暖和，才去正房。东侧院，小圆包闹觉。嫦丫急得额上都冒汗，实在哄不好，扒了儿子的小棉裤，对着肉屁股啪啪几巴掌。
“哇啊…”小圆包哭得更是伤心。不过几巴掌还挺有效，没多久，他就哭累了，打起小呼噜。
嫦丫来时，温愈舒正在产房里吃牛骨汤面：“你打孩子做什么？”
“不打，他能蛮缠到夜半。”
温愈舒瞪了她一眼：“两岁的小娃儿，你指望他多懂事？”
“一会生的时候，就这样镇静。”嫦丫查检褥子。虽说稳婆是侯府送来的，但她不亲手摸过查过，心就总提着。
一大碗汤面，温愈舒吃得干干净净。两手撑腰，由六嫂和郝嬷嬷扶着站了小会儿，才躺上铺。
产房厚重的帘子放下，厨房开始往里送水。两刻后，苏嬷嬷的声传出：“吸气…对，慢慢吐，再吸…”
直到夜半，开了七指。温愈舒都没叫一声，汗湿透发，她咬着布包想着那人。她要生下孩子，好好养大…眼里阴狠，她的美满日子，谁敢破坏半分，她要谁血祭…
“再坚持坚持，咱们很快就能生了。”李娟握着弟妹的手，祈祷十二弟能安然回来。此刻，她连自家汉子都不惦记。
这方紧张，方与县红石山山阴深沟下亦是一般。卡在半空的一块巨石，足千斤重中，一点一点在下坠。两百民兵满头大汗，刨着最后一点碎石。
一个小伙看见埋着的人了，兴奋大喊：“这里，最后两个都在这。”
不等大家涌去，云崇青令另一队民兵立马撤离。民兵从命，快速后撤至安全地方，往上爬。
深沟岩壁下沉。十几青年一齐出声：“一二用力…”压在人上的扁石被抬起。云崇青和两小兵，拖拽人：“使点劲儿，再抬高半寸。”
人一得救，民兵立散。不到百息，巨石坠落。轰一声，深沟里尘土升腾。
跑远的民兵，自觉上斜坡，搭成梯&#183;子，传伤者出深沟。云崇青落在最后，已是精疲力尽。记恩、云崇悌拉他上来。三人走出山阴地，看着大夫随两伤员上了一辆马车离开，才大舒气。
只这气舒到一半，忽闻一声长“嗷”。在场的人都不禁一激灵，是狼。
大半民兵于深沟下搜救了一天一夜，都已累极。少有几个精气神尚好的，拿起了兵器。
云崇青灌了口水，恢复了点气力。东边黑暗里，绿阴阴的一片。此刻他只庆幸，围观的百姓不多。
马开始不安。三书赶着十几村民爬上空着的两辆马车，抓四位已经累得站不起来的民兵，把马鞭交给他们：“快走。”
“那大人呢？”
云崇青丢了水囊：“他们就是冲着我来的。”等到所有人都力竭，对方耐心不错。
三书催促：“带着乡亲快走。”
民兵手里的马鞭落下，马儿撒开蹄子拖着马车往县城方向去。
“你抓紧歇会。”云崇悌挡在了十二弟身前，紧握已按上利刃的烟杆。
民兵都是山里长大的，他们把能点的火把都点上。红石山一方若白昼，可那些狼闻着血腥了，一点不怕，一步步逼近。
云崇青从义兄绣囊里抠了两块糖，放到嘴里快嚼。随着甜味在口腔弥漫，他慢慢抽剑，咽下糖警醒民兵：“狼后可能有贼，大家要小心。”左手摘下挂在玉带上的哨箭，用力一擦，哧溜一声，火光冲上天。
民兵见之，皆提了气势。他们大人有强兵，只要顶上一会。大家都能活。
头狼嗷一声，狼群飞奔。云崇青对空大声说道：“隐在暗处的贼子，本官直白告诉你们，你们想杀我，至多只有一刻时。”狼已到三丈内，他手腕一转，剑上冷锋滑过。
云崇悌首先出击，利刃刺破一头灰狼的眼，左手一只火把扔进狼群。那些混账，可真是机关算尽，竟赶了黑压压一大片饿狼来。
哨箭升空，有目共睹。隐在暗处的人许是信了云崇青的话，竟真不藏了。一行个个黑衣罩身，只露眼，持剑缀在狼群后，杀向云崇青那方。
记恩拦下一人，大斗。云崇青一剑扫开三头狼，与两黑衣激斗到了一起。三书也是个不怕死的，与几个兄弟，围着一贼打。有聪明的，学起样，六斗一。
狼多，但民兵也多。大刀、火把、碎石全上，他们打不多黑衣，但跟狼还是能拼一拼。
云崇青余光瞥见一黑衣被六哥掀翻，正好是向他这砸来。他脚跟一转，避过两击，返身横扫一剑，割了砸来黑衣的喉。右边冷芒来，躲之不及，提剑生抗。
左边黑衣，趁机刺去，进到一尺内，一头狼尸飞来。他眼前一花，云崇青已离了原地。他还想追，不料背后失守，一银白利刃没入。
一息两息…百息，三书在数着时候。一个兄弟被黑衣砍了右手，趴下了。他嘴里大声：“三百息，三百零一息，三百零二息…”
一剑掠过，云崇青臂膀被划了道小口，没见血。他一记下劈，杀了扑来的狼。当三书数到四百六十息时，有隐隐马蹄声来。黑衣警觉，要撤。但将将离开狼群，就有箭矢杀近。
孔三奇骑着云崇青的黑风，再次拉箭：“一个不留。”
跟随的十二伙计，见着黑衣，个个来劲头：“杀。”他们是悠然山上下来的，最是嗜血。
在后跑的弓箭手，已经把箭对上狼群。
救兵来了，不少小伙都放声大哭，手里还挥着兵器。没有黑衣纠缠，云崇青、记恩杀入狼群。云崇悌停下歇口气，他拳脚功夫可比不上那两。
红石山血煞冲天，腥味浓烈得令人作呕。仅仅一刻，这方天平静了。面上沾了血的云崇青，看着遍地狼尸，紧握剑的右手仍不敢松分毫，漂亮的桃花目警惕着周遭。
邹长舟，蹲身翻查黑衣的尸身，找到一块令牌。指腹碾过令牌上的“明”字，他不禁轻嗤：“好东西。”有这个，红岩山的祸事，就不用崇青小子来背了。
缓了许久，云崇青命令自己闭上眼睛。眼皮合上，沉静心绪。
记恩也是头回大开杀戒，他的那颗心跳得都快破膛而出了。云崇悌口干想喝水，但捡起个水囊，又反胃犯呕。
“没事吧？”孔三奇走到云崇青身边，下望他那把剑。这小子不错，手把式也就比沐三差上三四分。
邹长舟把令牌送到云崇青跟前。
云崇青睁开双目，看了一眼，接过：“整装，我们去来辉县南郊花坊。”他要拿李文满。
与长舟对视一眼，孔三奇笑开。沐三功夫厉害，但这位聪明得紧。
在云崇青领兵往来辉县时，响州府东郊牧姌居灯火亮着，却已无半点声响。
一记烟火冲高。半刻后，席义领着二十老伙计翻墙入了牧姌居。小达接应：“江太医名不虚传。下了药的井水，烧了用来洗澡，人都能昏得跟死了一样。”
席义露笑：“手脚麻利点。夫人说了，金银珠宝、名册都不要放过。”
“懂。”
“快别杵着了。搜完，还要通知蒋方和来拿人。”待天亮，响州东郊就没牧姌居了。席义都佩服温愈舒那女子，是个狠人。
红石山祸事瞒不住，那就寻件更大的脏事来压。今晚找到名册最好。若找不到，关着牧姌居这群女子，他相信温愈舒也能弄出一本来。
再一点，谁能想到云大人不在州府，他的妻子竟敢拿牧姌居？没人。
知州府后院，一声嘶叫后，婴孩啼哭响起。嫦丫都哭了：“生下来了生下来了。”
温愈舒泄了气，牙口松了，被咬着的布包掉离。她望着那脏脏的湿&#183;淋淋的小家伙，慢慢扬起笑。两个稳婆还不敢放松，一个检查孩子，一个查看产妇。
忙了半个时辰，母子被捯饬干净，躺到了一块。李娟让嫦丫回去照看小圆包：“这里有我。”
嫦丫思虑再三：“要不我去把喜峰接到东院里照看。”
“我两个大丫头能顾好，你赶紧回去。”
温愈舒数着儿子的小手指，贪看着他的眉眼。和梦里一样，都像了他爹。
嚅动着小嘴的婴孩，虽早产了一月，但胎里养得好，发黑麻麻。狭长的眼缝一紧一紧，不一会竟慢慢睁开了，黑溜溜的眼睛对上他娘。
温愈舒不禁屏息，他在看她。小家伙眨眼，可爱得她想欢呼。
东方见白时，三百弓箭手爬上了来辉县南郊花坊的高墙，上箭拉弓。孔三奇、邹长舟踢开了花坊的大门。李文满披着大氅冲出，院中铁笼里恶犬狂吠。
云崇青走近，让勒着两眼的李文满好看清楚：“失望吗？”
“你…”李文满抬手大力抹脸。
跟在云崇青后的记恩，抽了抽鼻子，转首望向狗笼子：“这里死过人。”一根手指落在笼外一尺半处。
云崇青冷眼直视李文满：“你知道欢音是谁的人吗？”
什么？李文满不明，腮边鼓动了下：“你说…”
“拿下。”云崇青没时间跟他扯。三书领着几人冲上去，将人摁到地。
“本官是你上峰，你不能…”
“我能。”云崇青一脚踩上他的脑袋：“早跟你说了，我不是轻装来响州府。”眼扫过四周，“给我搜。”
等在外的民兵，入院迅速散开，开始细细搜查。这一夜，他们过得也是惊心动魄。
今日天终于开晴了。巳时入州府，云崇青兵分两路，分别往知府府衙和余笠街李府。
城西大商得知云崇青安然归来，都不禁放松了心情。睁着眼没睡的温愈舒，听姑姑说人去抄李府了，甜笑入梦。她就知道他舍不下一大家子。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写了大章，明天见。

第104章
余笠街李府门匾被摘,云崇青背手站在庭院，看着民兵进进出出。一台台箱笼摆在空地上，宝石玉器,缂丝蜀锦…真的是什么名贵都不缺。
“大人…”三书抱着只檀木盒子来。
在旁剔牙的记恩立马上前,打开檀木盒子。盒中一本名册两本账册。名册是牧姌居与南川各府官员的往来，和他们在花坊搜到的那本一样。账册,记录了李文满上任响州知府后，收受的礼。
“应该是岳丽嵘留的后手。”
“可惜了。”云崇悌嗤笑。来辉县花坊,他们翻了个底儿朝天,也没找到岳丽嵘。不用想了,肯定是进了狗肚。李文满真毒啊！岳丽嵘好歹给他生了两孩子。
蒋方和来见：“大人,”望着那熟悉的背影,他安定了。
云崇青仰首看碧蓝晴空：“街道上血迹都刷一刷。”天寒了，最近应不会有雨。
“是。”蒋方和笑了，他不该听那帮懒货。还让老天来冲洗，说的老天是他们亲爹一样。
云崇悌搭上蒋方和的肩：“牧姌居的人,你安顿到哪了？”他们进城飞羽叔就跑来了。十二弟妹被牧姌居的娘们激得早产，幸好母子平安。不然，他非剥了欢音的皮子不可。
“我去的时候，人还全昏着。”蒋方和是头一回抄那么干净的宅院：“一帮贼子，除了大牢，没地容他们待。”他拿了人回来，都细想过。欢音挑昨日着那虹丽闹上知州府,无外乎两点。
一、她觉云大人回不来了,故毫无顾忌地折损云大人名声。二、云夫人怀喜的事,知道的人是不多。但若有心,想晓得也不难。怀胎九月,动大气。一个不慎，就是一尸两命。
另，即使云夫人安然，云大人回不来自证清白，虹丽腹中子便说不清。云大人可是独子。
只欢音是万没想到，云大人回来了，牧姌居却先一步没了。
云崇青心里惦着府中妻儿，但他暂时还不能停下。既已动了手，那就要保准响州知府的位不旁落。李文满上奏的折子写好，虽没送出，可有“明亲王”在朝，方与县的事绝对会以最快的速度传入京中。
他不能慢。
“大人…”一兵卫来报：“知府府衙已经清查结束。”
云崇青深吸轻吐：“好。”抄完李府，便令民兵就地修整。李文满交给了蒋方和看管，他与义兄、六哥回知州府。
三书征用了李府几个厨房，抬了米面肉菜来，叫一些兄弟盯着李家下人烧饭。绷了两天了，大小伙子团在一块，呼噜一声比一声大。
回到知州府，云崇青跳下马进府，入内院就往产房跑，只到了门口被常汐拦下。
“姑爷，厨房备了水，您先去洗洗。”
“对对。”云崇青透着点缝，看向里：“舒舒，我回来了。”
温愈舒睡得正熟，但耳没关着，听到声眼没睁开，唇扬得高高。
云崇青回正房，把自己从头到脚洗的干干净净，又换了身料子柔软的衣裳。出去时，刮了眼镜子，忙收回伸出的脚。坐到媳妇妆奁前，仔细清理脸上的胡渣。
产房，温愈舒已经醒了，虽还困得紧，但她想好好看看夫君，说说话。枕边的襁褓动了两下，哇哇哭起。李娟拿着热巾子来：“出生到现在就喝了点水，肯定是饿了。”
郝嬷嬷接过巾子：“夫人，会有点疼，您忍着点。”
“没事。”在六嫂的帮助下，温愈舒坐起。姐姐给找的头生乳母，要过几日到。不过无碍，乳孩子而已，她能行。
云崇青再来，又被拦于门外。产房里，婴孩啼哭一阵一阵的，听着甚委屈。
“怎么了？”
常汐也急：“一会就好了。”
试了几次，小家伙终于吃上了。温愈舒疼得脸都发白，只看儿子吃得香，又欢喜得很。
李娟打着哈切出了产房，示意十二弟进去：“先离远点站一会，去了寒气，再凑近疼惜他们母子。”
“多谢六嫂。”云崇青十分郑重地行了个礼。
“一家人，说什么谢？”李娟笑着道：“我也回去瞅瞅喜峰他爹，你快进去。十二弟妹昨一天，可是遭了大罪。”
“是，那您慢走。”
常汐去送。云崇青稍稍掀起帘子，钻进了屋。郝嬷嬷福了一礼，也退了出去。他站在离床七八尺处，痴看着那对母子，双目渐渐湿润。
温愈舒温婉，与他相望着，满足流溢。
“回来啦？”
“回来了。”暖好身子，云崇青走近，挨到媳妇身后坐好，顶了软枕让她靠在怀里。夫妻一同看小家伙吃&#183;奶。
瞧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温愈舒忍不住用指轻轻戳了戳：“我想好乳名了。”
“我也想好训名了。”云崇青小心地描着儿子的眉。
“我们叫他小甜果好不好？”
“不是包子了？”云崇青笑问。
温愈舒仰首看夫君，认真道：“他是我们的甜果。”
“对。”云崇青觉甚好，贴上她的额：“训名，熙。光明、美好，同‘喜’、‘禧’，还具暖意，对应‘温’。”
“云熙，云崇青和温愈舒的孩子。”她喜欢这个训名：“先叫乳名，训名等小甜果满周岁了再对外说。”
云崇青亲吻妻子的鼻尖，声音泛哑：“谢谢，谢谢你带小甜果平安来到世上，等我回来。也对不起，在你们娘俩最紧要的时候，我却不在。”眼眶晕红，“但是树芽儿，我不会让你后悔嫁我，我也还要定下你下辈子。”
这一刻，温愈舒觉幸福极了，张嘴咬上他的下巴。
小甜果吃着吃着不吸了，两眼眯达眯达上望。云崇青朝他吹了吹，柔声问：“你在看什么呢？”
闻言，温愈舒立马放过夫君，低下头去瞅他们家小甜果。小甜果小嘴又裹了裹，眼皮子渐渐合拢。
“他要睡觉了。”云崇青心都化成水了。
“我把牧姌居洗劫了。”
“不是你。”云崇青贴紧妻子：“是我悄默声地把牧姌居抄了。”
温愈舒神色严肃地点了点头：“对。抄没的东西已经放到知州府库了。”听姑姑说，金银锭子不多，但珠宝无数。金票银票叠在一起，比《雍和字典》还厚。
云崇青握住妻子的手，十分抱歉道：“我还要出门一趟。红石山祸事死了十九人，伤重的有三十一位。李文满在来辉县南郊被抓时，他已经写好上奏朝廷的折子。折子里书明，我搜救时死于凶兽口。”
“都算计到这份上了？”温愈舒蹭着丈夫，享受着他怀里的温暖：“把人杀了。凶兽牙口什么刀伤剑伤撕不烂？果真是一肚子坏水。”
“我要去一趟川宁，拿高广林。”云崇青直言：“我要带你们搬去知府府。”
“安心去办你的事吧，正好我困得厉害。”川宁嘛，又不是去哪个千八百里的地儿。温愈舒手掩上嘴，打起哈切：“等你忙完这茬，我乏估计也解了。到时，你再好好陪陪我。”
“好。”云崇青闭目。
“你躺下睡。”温愈舒往里挪了挪：“姑姑炖了鸡汤，一会你多用点。”
歇了两个时辰，云崇青拿着年前宫人送来的那本密折的外封壳子离开了。席义领着三十伙计随后，蒋方和依旧留守州府。民兵与弓箭手撤离，往方与县方向去。
许多人都以为云崇青是去方与县善后了。只他们不知，当夜两千民兵往北，摸进山林。次日卯时，天还黑漆漆。一行满载的马车方驶离西画山，布控在西画山西部矿洞附近的几百莽汉，就被捂住嘴，卸了下巴、胳膊腿。
矿洞里叮里当啷，民兵圈围，弓箭手对准。
靠近矿洞口的两个大汉，身着侍卫服。听到动静，他们走出查看。三书火把一点：“你等已经被圈，立刻放下兵器。”
见密密麻麻的箭&#183;头对准，两大汉不禁瞠目，手慌张离开刀柄高举起，膝盖一软跪下。
“饶命…饶命。”
在敲凿的劳力，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看管他们的几个侍卫，还想拔刀。只可惜晚了，三书领着一队民兵已经下到矿洞。
一刻后，矿洞里的劳力抱着头，一个一个走出，挨着蹲到空地上。云崇青握着马鞭，望着被押出的侍卫：“偷盗国本，你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一听这话，所谓的侍卫便知，真章来了，也不敢抬眼看人，纷纷跪到地上。
云崇青留五百民兵一百弓箭手予六哥，让他领三书捡了莽汉，押假侍卫和矿工去西画山下的村子。
“跟几个村子都说清楚，山里矿藏并非朝廷在开。但死在矿洞下的人，都是大雍百姓，官家认。重新登记一下，按红杉县泥石灾害的例来赔补。”
云崇悌懂怎么行事了：“好。”
东方见红时，驶向开义县城的二十七辆马车被拦在了半道上。席义一行利索地解决二十五位车夫，剥下他们的行头换上。早打入的大湖、大渠赶车跑到最前，给兄弟们领路。进入开义县，穿主街过，出东门十里，到地方了。
马车停在高墙外，绕庄子巡逻的两列侍卫，让他们去歇息。大湖、大渠笑着，等侍卫走近，散着的车夫突然出手。只两息，就没声没息地撂倒两列侍卫，把人拖到甘草堆边，扯几把甘草遮一遮。
换口气的工夫，又两列侍卫来了。
“马车停这，你们可以寻地歇息了。”
大湖谄媚地应好，可人一到近前，他腰板一下直起，出手就扼住一位的喉。席义双拳打倒两个。
庄子外巡逻的侍卫，一共是三波。许是太&#183;平太久了，侍卫们早没了最初的警惕。
待云崇青、记恩到，弓箭手没费劲上了高墙。兵卫破门，长驱直入。
“你们是什么人？”一个主簿打扮的中年，手里还抱着账本。有弓箭手盯着，百余息，庄子就被控制住。云崇青过去，伸手拿来账本：“擒你们的人。”
记恩下令：“搜。”
大几十亩的庄子，颗粒没种，倒的到处都是铜矿石。云崇青冷着脸，背手扭动脖子。有了小甜果，他睡愈舒身边动都不敢动。脖子僵硬，扭扭舒服不少。
不多会，一只箱子被抬出，里面尽是账册，有新有旧。
找到要找的，云崇青留下五百民兵，转往川宁州府。红日挂西山时，他们于川宁东郊休整。傍晚入城，不再掩着动静了，直奔知府府。
这些年，高广林为表清名，一直没另置宅子。如此，倒方便了云崇青行事。
三十余匹骏马穿主街，队列整齐的民兵、弓箭手追随。百姓避让，议论纷纷。
“出什么事了？”
“谁知道啊？他们拐道了，那不是往知府大人家去吗？”
“咱们跟去看看。”
川宁知府府守卫见阵仗，聚集拔刀以对。席义等人加鞭冲去，逼近丈内下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他们。民兵分散，围了府衙，弓箭手上墙架弓。
赶来的高广林，身着便服，见到领头人，气得双眉倒吊：“云崇青，你大胆。”两手上拱，“本官要向皇上参你仗势横行霸道，目无王法。”
云崇青轻嗤：“你还是先向皇上解释解释西画山铜矿的事吧。皇上爱听这个。”
“什么铜矿？”高广林还强辩：“本官清清白白，岂容你…”
“拿下。”云崇青没工夫听他废话。
高广林目眦欲裂：“尔敢？”
“你说我敢吗？”云崇青亮出明黄封，封面上九龙威重。在场的见了，无不立马下跪。高广林傻眼了，死死盯着那物，身子不支瘫坐到地。
围观的百姓，不明状况，但也跟着跪下了。云崇青肃穆：“川宁知府高广林，偷盗国本，罪大恶极。”
记恩让民兵押住高广林，卸了他的下巴。知府内院已经响起哭嚎，席义领老伙计们入内搜查。三刻后，邹长舟拧着眉头出来，冲云崇青摇了摇头。
高广林一下又精神了：“呜呜…”
云崇青下马，拎着马鞭入府衙。府衙内有什么一眼可见，没地儿藏。文书，席义老叔、三奇叔正在查。穿门到内院长廊，见肥叔、大树哥挠头抓腮，他便知后院也没不对。
“府库呢，你们查了吗？”
大湖答话：“查了。”
奇怪了。云崇青敛下眼睫，思虑片刻，转头向大渠哥：“把高广林带来。”
“我这就去。”
高广林被带入府中，云崇青示意大湖、大树留意着，他背手领着高广林逛知府府。内院走完，去外院。外院没异样，就往前头府衙。
看着云崇青走向府库时，高广林的手慢慢收拢。
大湖清了清嗓子，云崇青会意。川宁知府府库，要比响州府充裕多了。金银归整在朝廷统一规制的箱子里。账册摆放在一张黄梨木书案上，书籍、瓷器等物置于架上。
走过一圈，云崇青站定在一副秋山图前。赏完画作，用力跺了跺地。声音很沉，实心的。但这几脚像是跺在高广林心头，他气息都轻缓了。靠的近，大树自然能察觉，轻咳了声。
云崇青勾唇，移步往外。
见状，高广林紧绷的背脊、两肩明显松弛了些微。云崇青一脚跨出门，后脚跟都离地了，又蓦然转回。目光落在门框上，他抬手量起墙厚度。
高广林气都不喘了。
量了两次，云崇青确定，这府库的墙体比知州府的要厚上半寸。朝廷地方库房，可不会因为官大就给你加厚墙体。移目看向已发瘫的高广林，弯唇笑起。
“高大人，高明！”
大树都不用叫，便去喊大家过来。
好几十人拆个库房，用了整整两个时辰。库房墙中藏的全是金砖，地下还挖了窖，窖中金砖码得严丝合缝。腾出七十只大箱，都没够装。大湖、大渠跑去内院又寻了几只箱子，才装完。
云崇青看着那一箱箱，两眼晶亮，高扬的嘴角压都压不下。有了这些，再加上牧姌居、李文满那抄得的，足够响州建城了。
将箱装车，押上高广林，连夜回响州府。至于高广林的亲眷…记恩令知府府卫严守，并提醒那些府卫，他们的俸是朝廷发的，非高广林。
府卫都怕极，不敢有丝毫松懈。
回到响州府，云崇青去内院瞧了眼媳妇儿子，便立马整理证据，书写奏折，连同西画山铜矿图，一并送往京城。此次紧急，东西出了响州府，接应的人就快马加鞭。
云崇悌走遍了西画山几村，几乎是挨家挨户告诉。村里劳力挖的矿不是朝廷的，属贪官偷盗。朝廷肯定会严惩，对死伤者赔补也会照红杉县泥石埋人的例来。
“真的吗？”冯大雅的大舅特地跑来问：“伤天害理的狗官啊…俺妹夫和大外甥一块被埋了。”
三书安抚：“真真的，您老别哭。咱们在做登记，皇上爱民，一直惦着咱们这方呢。您有空，就去我们响州府走走。今时不同往日了，响州府已变了样。”
“俺知道，响州府来了个云大人。”村民也是做梦没想到，他们一直在挖的矿竟是偷采。
营南府，介程知道云崇青拿着皇上密旨抄了川宁知府府，端着的茶都打了。
“简直是胡闹。”
燕霞陵附和：“是啊，他一个五品响州知州，拿了顶头上峰不说，竟还跑去川宁府绑了高大人。就算高大人有错，按理云崇青也该先上告到您这，由您来定夺。”
在边上抚琴的蔺中睦，浓密的眼睫下落，遮住眸里的笑意。真告到介程这，高广林就没罪了。
十一月十二，一本折子入京，送往督察院。十三日早朝，冯威将折子上呈皇上：“响州府知府李文满，告知州云崇青，急于求成，不顾百姓安危，部署不当，致方与县红石山崩塌，死伤近百。”
“什么？”朝臣里不少露了惊色。今日沐宁侯不在，有文臣没了怕，出列指责：“云崇青在响州府一人独大，响州苦他已久。这次红石山大祸，近百条性命，他如何担负？”
冯威却不认同：“皇上，臣以为李文满上告是否属实，尚不能判定。红石山祸事详情，还需细查。”
“怎么细查，谁来查？”又一文臣走出：“冯大人，你以往弹劾可不是今天这般。”
这是在说他偏颇？冯威来劲了：“皇上，以往弹劾皆是臣亲自查证过。臣今日将李文满折子上呈，仅是因事大，不敢滞留。若真要臣弹劾云崇青，那请皇上容臣些日子。臣亲赴响州查探，如属实，云崇青乌纱不摘，臣绝不罢休。”
皇帝已经阅完折子，李文满劣迹斑斑，他不信此人。但方与县红石山之祸…应是真。怎么会这样？崇青建城，已见成效。暗卫两月一探，那方百姓日子如何，他还是清楚的。
“皇上…”兵部尚书莫来英出列：“臣以为响州地貌艰险，不动都常发灾祸。红石山崩塌，应是意外，与修路干系不大。”
“莫大人是在为莫效成开脱吗？”上任一年的右都御史章理，发声：“皇上，云崇青修整响州，虽未向朝廷要一文，但他大肆敛财是真，查抄所得不缴国库也是真。臣以为，响州修整花用，根本上还是国库在出。”
封卓瑧上拱：“父皇，儿臣以为冯大人说的对，红石山之事不能仅听知府一人之词。云大人之后肯定会将详情上告，等几日再定夺也无妨。”
“殿下怎么就能肯定云崇青会如实上奏？”今年才被提的翰林院大学士蒋重，走出：“皇上，臣以为还是要派钦差赴响州彻查才行。”
走了个周计满，又来了个蒋重。封卓瑧面上无异：“那蒋大人又怎么知道云知州不会如实上告？”
蒋重拧眉：“殿下，臣没有针对云崇青的意思，只是觉攸关民心，朝廷一定要公允。”
公允？封卓瑧眼里滑过冷芒。派钦差赴响州，就是公允了？响州正蒸蒸日日，有些人急不可耐了。
皇帝起身：“退朝。”
“皇上…”蒋重还想说话，只镇国公世子段励已跪下高呼：“臣恭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连着三日，朝上就红石山祸事争执不休。只叫百官稀奇的是，沐宁侯竟没上朝来为云崇青辩一辩。十一月十六，蒋重再提派遣钦差之事，现王、明亲王、冠文毅等一众官员支持。
皇帝等了几天没等来云崇青的折子，也有些燥：“响州之事…”凝目遥看殿外，有侍卫抬着只箱子往太和殿来。
方达赶紧地去瞅瞅，问清了情况，立马回殿禀报：“皇上，响州府知州云崇青的折子来了。”一整箱，不怪这么慢。
文武都闭上了嘴，等着。
“抬上来。”皇帝目不转睛地望着。御前侍卫将箱子抬进太和殿，摆放到中央。方达揭了密封，打开盖子，厚厚一本折子放在最上。他拿起查检了一番，奉到殿上。
皇帝接过翻开，一目十行。没等看完，怒意已外放。百官偷眼一瞄再瞄箱子，只窥到箱中塞满书页，心猜是账本，皆紧了心神。
“李文满放肆…”皇帝大怒：“高广林该死，都罪不容恕。”
“皇上息怒！”朝臣跪拜。高广林？那不是川宁知府吗？
莫来英唇角扬了扬，云崇青果然没叫他失望。效成可以从南境回来了，红杉林那灾事应非意外。
看完云崇青上奏，皇帝气得不轻，手指着箱子：“把李文满的折子拿给朕。”很好，好极，欺君都明目张胆了。
啊？方达不解，李文满的折子不是在龙案上放着吗？但他也不敢迟疑，下殿去翻箱子。嗨，还真有。照常查检，确定没暗藏，将折子送到殿上。
跪在席税虬后的冠文毅，瞟了眼明亲王，继续老实盯着金砖。
皇帝阅完，脸铁青：“明亲王留下，其他人…退朝！”
闻言，明亲王心头一抽，这是轮到他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官跪拜完，退出太和殿。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105章
太和殿里静寂,明亲王跪伏着。云崇青送来的箱子就在他右侧不远处。他不知道箱里具体有什么，但直觉大不妙。另，刚方达从箱中拿了李文满的折子…难道十三日督察院上呈的那本不是出自李文满之手？
“老七…”皇帝冷眼俯视着跪在殿下的人：“你让朕太失望了。”
失望？明亲王眼里闪过讥讽,在皇帝看来,他的出生就是个错。
“皇兄，能让下臣死个明白吗？”
皇帝将李文满欲上奏的折子扔下大殿：“你自己看。”
折子打在头上,下落到地。明亲王捡起，快速浏览。折上内容与十三日上呈的那本合了八成,只结果不一。他手里这本,云崇青死于凶兽口。
有些不明,所以这跟他有何干系？抬首望向殿上,目光落在云崇青的奏折上。
皇帝看着他这个胞弟,眼似古井，心里平静。李文满背后的人，不是老七，他清楚。但老七也从未消停过。
莹然没有小八的时候,老七一直揪着沐晨焕不放。为了跟沐宁侯府不断情分，甚至不惜将谷晟二十年春狩被刺杀之事外宣，让世人皆知沐晨焕是因为救他才折尽大好前程。他深愧。
沐晨焕为避他，常游转四方。可就算这样，韩东林还是追到了孟籁镇上。
要死得明白是吗？皇帝把云崇青的奏折递向旁。方达接过，走下殿。
明亲王的目光跟随，不等方达到近前就丢了李文满的折子,倾身伸手一把夺过那本,翻开看起。阅到牧姌居拿龙珮要挟时,他满是不可置信,这…这他的龙珮没有给过…不,有丢过。
给母妃守完陵后，他远游，在北轲丢失过一枚龙珮。继续往下阅，红石山之事，李文满知情，但动手的并非是李文满…
折子全篇，近四千字。看着老七面色愈来愈晦暗，皇帝心中在盘算着之后事。建和十七年，红杉林泥石之祸，现在几乎可以确定不是意外。倒是亏了莫效成，那时他就任响州知府还不足两年…
只思及崇青上任响州知州也才一年半，皇帝又觉莫效成多少有些无能。
西画山铜矿已揭开，高广林被押，川宁现在是散沙一盘。牧姌居的名册，他尚未看。吏部派任…一想到洪思民，皇帝气又起，俞不渝的皮子也该紧紧了。蹙眉，权衡。
还是让莫效成去川宁待着吧，至少他心向好，不贪。其在南境磨了几年，也该警醒了。朝廷不求他能立多大功，只望他能看住川宁。
介程也是个废…皇帝暗骂到一半打住。也不一定是废物，还有另一种可能，他的底子亦是脏的，狼狈为奸同流合污。
明亲王看完云崇青的折子，转头望向那只箱子，挪膝过去。将碍事的账本全部拽出，扔至一边。箱底，牧姌居的繁花名册、四爪龙珮、沾血的明字令牌，还有一沓信件。字迹…他太熟悉了。
皇帝冷视着紧绷的明亲王，此次崇青立功不小。红石山之祸属有心算计，不是他能防住的。他能保住命，已属不易。
“皇兄…”明亲王眼里闪烁着泪花，他怕了：“我说这些非我所为，您信吗？”铁证如山，他都不知该怎么辩驳？
他该信吗？皇帝右手拇指摩着把上的龙头。响州知府的位，以崇青之能，当坐得稳。
“老七，朕给过你太多机会了。”
明亲王一滞，蓦然哭笑，额上青筋凸起。他明白了，转过身叩拜：“臣，谢主隆恩。”
皇帝抠紧龙首，腮边鼓动了下。沐宁侯府上交兵权，他敬沐广骞为太师。老七有眼，怎么就看不明白呢？
“朕从不介意荣养闲人，可封铭启…你要的是什么？你清楚，朕也清楚得很。”
京城晴好的天，刮起了西北风，呼呼的。不及中午，天就沉了下来。明亲王的轿子方回王府，京机卫便动了。明亲王府被圈，百官震惊。
不等各家弄清状况，皇帝申饬了吏部尚书俞不渝，接着连发四道旨意。
一、命刑部赴响州押川宁知府高广林、响州知府李文满，并家眷回京受审。二、令大理寺彻查响州牧姌居与地方官员勾连之案。三、提云崇青为响州知府，莫效成任川宁知府。
第四、川宁西画山发现铜矿，户部组人员前往勘察。
京城安静了。明亲王府被圈，加上这四道旨意，算是将红石山之祸说尽。李文满，罪臣矣。拿高广林不去川宁，却赴响州。牧姌居在响州，大理寺查地方官员。升云崇青为知府，表明他无罪有功。
莫效成是因什么被贬？红杉林泥石祸事。红杉林在哪？连着西画山。西画山有铜矿。
红石山不靠近西画山，那又为何会发生崩塌事故？因为云崇青在查西画山。明亲王府被圈，亦意味…罪证确凿。
冠南侯府隽鹰堂，冠文毅面色极差：“南川真的要变天了。”
“云崇青下手是真快啊！”冠岩承叹息。红石山失手，他们得信就已准备洗劫川宁知府府。可惜，晚了一天。
经响州事变，伯仲是再不敢轻瞧那位年仅二十又二的云大人了。
其实细想，他们动手的时机，还是有些不对。冠文毅眉头锁得死紧：“云崇青修路修城足一年了，手里的银子应已耗尽。以他的心机，不可能无准备。”
冠岩骁双手抱臂，倚靠着墙：“您的意思是，他早就盯上牧姌居和高广林，在等着咱们动手？”
“去年他向牧姌居要了那么大笔银子，我们就应让牧姌居摘下红灯笼了。”冠文毅有些懊憾：“云崇青不似一般官员那般遵从规矩，他行事上无章法，但又紧守理据，让人说不出个不好。”
皇帝是喜极他了。二十二岁，从四品。关键这位，还是真真实实的功绩堆砌出来的。
中原大贤为何层出不穷？大金要是能得天如此眷顾，也不会落得国破，国人惨遭屠戮。
苍天不公！
南川的情况，已难把控。冠岩承有些担心郭阳：“父亲，我们还是加紧增人手，将下榆林那处矿挖空，把矿洞填上。”
冠文毅沉凝几息，点点头：“是要加紧。照响州府目前整修的进度，至多三年，便可全部完工。到时，云崇青肯定会挪窝。”
“那就三年。”冠岩骁拱手：“父亲，南川的事就交给儿子吧。三年后，咱们撤离南川。”
冠岩承转身向二弟：“两年。两年内挖空下榆林银矿，撤离南川。”
伯仲认同：“响州府辖下十七县的路道一旦畅通，修城的速度会急剧提升。云崇青现在手中丰裕，又得圣心，已是毫无顾忌。”
冠岩骁看向父亲。
思虑片刻，冠文毅点首：“两年。”
要说此回明亲王府被圈，谁最高兴？那定属宫里皇后了。皇后也不怕明亲王向皇上揭发什么，罪上加罪的事儿傻子才会去干。
“朝花，去储宁宫把十皇子抱来，本宫想那小东西了。”
朝花面有难色，昨儿太傅又着人带话进宫了，让皇后远着储宁宫。
“杵着做什么？”皇后不悦。
朝花福礼：“奴婢这就去。”明亲王被圈，芍伊没了倚靠。但愿她识好，靠紧中宫。只随着云崇青势头强盛，熙和宫要越发得意了。
响州府，云崇青陪妻儿的几日，亦在思虑方与县红石山祸事如何处理。死伤肯定是要赔。怎么赔，赔多少，要不要参照红杉林泥石祸事的例？
红石山事，是人祸，已显然。可以参照红杉林泥石祸事来赔补，但他一想到小儿抱死者痛哭的画面，又觉还需再做点什么。
趴在爹爹臂上的小甜果，嗡一声放了个响屁。逗得躺在床上叠尿布的温愈舒哈哈笑。
云崇青抽鼻闻了闻：“不臭。”
不臭，那就再来一个。小甜果呜哝一声，两眼往起来眯。
“这个臭。”云崇青抿嘴皱眉，笑着扇了扇。
温愈舒下床，俯身凑到儿子面前：“我们这下舒服了是不是？”
眼皮子抬了抬，小甜果嘴角往上扬了扬，像是在笑。
云崇青低头，唇在他小脑袋上轻轻碰了下：“从高广林那一共抄得四十八万七千两金，加上牧姌居、李文满那抄得的，现在府库里近六百万两银。建城用不完，我打算修善学堂。”
“好，反正咱们不贪一文。”温愈舒从后拥住夫君，她是深觉那些脏银子只有用在百姓身上，才是干净的。“只是皇上那会允吗？”
“皇上得了铜矿，又能将南川清一遍，不会再计较这点黄白物。”云崇青晃了晃身，摇着娘俩，意味深长地说：“皇上可不怕我贪赃。”
这点温愈舒十分认同。
月底，圣旨抵达响州。皇上确没提银子。云崇青等妻子做足月子，便携家带口搬去知府府。安顿好了，他立马启程赴西画山。
皇上没要银子，那西画山赔补，他得担了，毕竟高广林的家财全在他这。
西画山下几个村子，现在的心全向着朝廷。户部的人来，他们是高高兴兴。云崇悌、记恩也不避户部官员，摆桌拿着记档，挨个给死在西画山矿洞下的劳力亲属赔补。
云崇青与几个户部官员见了礼，就让候在一边的村长安排人手，引户部官员进山。
从东蠡县赶回的张山，拿着老丈人与大舅哥的户籍排在队里。等着时，他歪身伸长脖子瞅了又瞅坐在桌子后的那两位，咝…咋觉有点熟悉？
一刻后，轮到他了。
记恩也不看人，仔细查验户籍：“死者是你什么人？”
声音…像张山这样的混子，就怵官儿，老实回话：“俺丈人、俺大舅兄。”
张山？记恩抬眼冲他一笑。
是李师？张山盯着那脸那笑，越瞧越像，没有激动，打了个寒颤。敢情西画山这么快被查，里头还有他的功劳。
“怎么是你来领？冯年妻子冯陈氏阿晚呢，他们还有一女两儿？”
“俺…俺媳妇胎之前有有点不稳…”张山一怵，说话就磕巴：“为为周全，俺们就…就搬去了县城里。这不俺在城里寻了个活儿，有些顾…顾不上俺媳妇。俺就接了俺娘和两弟弟一道去了城里。”
天爷啊，他遇上的都是些什么人？偷眼瞄向旁，严五爷在不在？他是不是该把银子还…还给官家？
云崇悌取了五十两银票，两个五两的银锭子：“这银子是给冯年妻子和儿女的，你不能花用。”
“绝绝…绝不会。”一家子就属他最富裕，不贪这点。伸手小心地拿过银子，张山被后头催着让出了位。才走几步，就碰上了一相貌极好的青年。青年…他盯着看，慢慢顿住脚，这人下巴颏跟严五爷像极。
云崇青背手从旁经过，低语警告：“好好办事。”
“咝…”张山倒吸一口凉气不知道往外吐，抱紧银子快走几步，撒腿就跑。天爷啊，真的是官家。他张山真的是在给官家办事…越跑越快，一气跑到村外，仰天大笑。
他这辈子值了。娘，儿子对得住您了。笑得眼泪直流，干脆蹲在路边嚎啕大哭。张山，杂碎？他不是。
从西画山回来，云崇青便着手规划城南城北。
赶在年前，吏部提了蒋方和为响州知州，又派了新的知县赴方与县。
新知县云崇青认识，于树青，他同科传胪。
“我还以为你会留馆。”
“当初考中庶吉士时，下官也这么认为。”于树青笑了，只之后发生了许多事，心态转变了。他大年初十来拜见，是为县里修路的事：“大人，连接小桐镇与乌月镇的那条路，下官想从齐河口过。”红石山，村民忌讳。
“要建桥？”
“是。下官丈量过，齐河口两丈六尺宽。春里水都浅，手脚若快，桥可在夏季来临前建成。”
“你懂建桥？”
“大人忘了下臣来自江寕？”
江寕水乡。云崇青浅笑：“没忘。我同意建桥。整修城西的兰凌余家专精构造。你画好桥体构图，拿去给余家主看看。他觉得没问题了，你那便可动工。”
合了他思想，于树青拱礼：“那下官就先回了。”
从外回来的记恩，与于树青擦肩过。入了书房，快走到老弟身边。
“咱们布在响州府的十一人，有两个腊月与人结队进山狩猎，至今未归。”
“一整队都没回？”
“是，”记恩抬手比了下：“九个人全失踪了。”
云崇青翻开案上的《汇思》蒙学，将刚才整理出来的密信递予义兄：“郭阳最近在买壮劳力。”
记恩看了眼密信：“冠家急了？”
云崇青唇角微勾，转脸向义兄：“急才好。四平八稳的，咱们怎么找他们马脚？”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106章
也是,记恩将密信团进掌心：“失踪的两人里，有个叫蒙大元，他家几辈都靠老林子活,代代养鹰隼。这次随着一道进山岭的青燕,前日飞回来了。”
云崇青笑开：“好事儿。”经了西画山铜矿一事，他对当年的薛家案有了新的猜测。“你说马良渡被杀,真的仅仅是因为薛家那笔银子吗？”
“什么意思？”记恩蹙眉，他咋听不太懂老弟的话？
“意思是…”云崇青收敛了笑意：“薛家案可能隐藏了点什么？”见义兄眉头未平,又解释道,“西画山铜矿,高广林打着官家的名号还需偷偷摸摸。”
恍悟,记恩接上话：“薛家偷采的那两处银矿,已经被朝廷收归。朝廷对金银铜铁等矿藏的开采，一向把控得极严。冠家想沾，难。”
云崇青轻眨眼，神色平静：“薛家应该发现了第三处矿藏。”
“当初朝廷收没了薛家所有不当财后,并没有要他们的命。”但记恩请岳父查过，薛家在流放的路上，因伤寒，差点死绝。“若真存在第三处矿藏，那马良渡一死，冠铭飞想要隐匿这处矿藏是轻而易举。”
云崇青细思片刻，道：“先让蒙大元的家人试试青燕,看能不能找到蒙大元的去向？”
“好。”说完正事,记恩转眼望向门口：“刚走的那个是于树青？”
“是他。方与县连接小桐镇与乌月镇的路要改道。”
“红石山那的土都泛着腥味,是该改道。”
三月,响州来了新通判,名孟跃飞。温愈舒打趣：“孟安老侯爷到底是往咱们这插了个人。”孟跃飞，乃孟固的嫡长子。去年姨母就在信里头说，孟安老侯爷想把孟固插南川来。
“六品通判而已，总比孟固来要好。”云崇青逗着怀里的胖团子。四个月一养，小家伙已经有些压手了。
“哈…”小甜果最欢喜爹爹抱着，两肥嘟嘟的小手扒着爹爹的脸，粉嫩嫩的嘴张大了去啃。
坐在榻边的温愈舒放下针线，笑望着父子：“孟固是从西北军主帅退下来的，若真来了南川，必定要压介程一头。他如果插手管响州，那才是真麻烦。”
“姨父不会同意。”他拿命挣来的功，谁也抢不走？沐宁侯府不允，他自个也绝不放手，转首问媳妇：“知府府住着比知州府舒坦吧？”
“那是，地方宽敞不少呢。”温愈舒起身，抽帕子上前，为夫君拭去鼻上的口水，再给儿子擦擦小嘴：“是不是又饿了？”
小甜果似听懂了一样，小眉头一耷拉委委屈屈：“嗷…”
云崇青凑他颊上嘬了一口，奶香奶香。
“你不才吃过吗？”
温愈舒哈哈笑，抱过儿子：“爹爹怎么能这样说，我们肚量大嘛。”
“哈…”小甜果欢欢喜喜地往他娘亲怀里拱。云崇青在他肥屁屁上轻轻拍了下：“别缠着你娘，爹让乳母进来。”
“大白天的，就我来。乳母守夜间。”温愈舒抱着急坏的小家伙，往里间去。
云崇青跟上：“秋凉时，就给他断奶。”
“哪有这般早的？奶到周岁再断。那会他大点了，也好喂养。”
“瞧你…”云崇青笑言：“看来日后只能我来唱白脸当严父了。”
“男娃子，本来就该爹爹多带着教。”温愈舒坐到床边解扣。
小甜果吃上奶，急吞几口解了瘾，就悠闲下来了，小脚往上翘，滴溜溜的两眸子还瞄着他爹。
用完午膳，云崇青歇了一会，看儿子睡着了才往前头衙门。下晌有邸报送来，建和二十四年的殿试成绩已出，状元来自汇安，名陈述。江寕池笑然摘得榜眼。探花，刁羽清。
意料之中，云崇青露笑。接下来的一条，勐州谢家被抄。这也是个好信儿。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响州城南、城北的整修，照着城西的例来。先选出十代表，与知府府共商。因着城西整修得极好，这次知府府就没再竞标。
一切一丝不紊又热火朝天地行进着。
刑部审理，确定了李文满滥用职权大肆营私、杀妻、戕害朝廷命官等六桩大罪，上告皇帝。
红石山之祸，皇帝恨极，不由分说，赐李文满五马分&#183;尸。高广林偷盗国本、为一己私利残害百姓，亦无可辩，同样落得极刑。二人家眷均被发配北陲劳役。
大理寺用了一年，根据云崇青提供的证据，将牧姌居与地方官员的勾连查得清清楚楚。徐光远、钱潼、韩之先、阳西府前任知府费南等等，轻则被贬，重则抄家。
一通清洗，整个南川的天都清明了不少。
至于明亲王，大理寺与刑部都有意略过了他，其依旧被圈禁着。
建和二十五年五月初六，大吉日，宜开张。响州满城欢庆，爆竹阵阵，舞狮杂耍精彩绝伦。
城西、城东路道两边都种上了白果，大红灯笼高挂。穿着各异的商旅好奇地张望，极稀罕这方山野风情。
城南百味长虹街，人挤人。个个食摊虽忙得脚不沾地儿，但仍干净整洁。摊主笑脸迎客，说着蹩脚的官话。烟火味香，勾动着五脏庙。
城北山野大集，亦是热闹非凡。山菇、鹿角、皮子、木材等，只有你想不到，没有大集上没有的。各路贩子、商客比着货，看准了，便伸手向卖主。两手在袖中往来，讲着价。
云崇青今日一早就出知府府巡察了。走在街道上，不住回应着百姓问好。看着一片繁荣祥和，他感触尤深。建和二十二年五月中，到的响州。用了近三年，花费大几百万两银，终于将响州换了面貌。
现在这里没了死气沉沉，满目都是生动景象。他觉，一切付出都值当了。
跟随在后的孟跃飞，一边留意着周遭，一边还忍不住看几眼前方那位主儿。三月初城北大集建成时，响州府就开始欢腾了。四月，更是八方来客。
瞅瞅这街市…比京里会试年还拥挤。用他祖父的话说，一块贫瘠地，被近千万两银灌得油汪汪。关键，近千万两银，朝廷没掏一个子。
别说啥抄没所得该上缴国库，那也要有本事拿住把柄有胆抄啊。云大人不但抄了，还把银子都给用刃口上了。前日家书来，祖父讲皇上近来总笑眯眯。
能不笑吗？西画山铜矿，朝廷已经开始采。响州的盛况也显出来了。后者足矣给皇上政绩增色。且多了两添项，国库也会跟着越发充盈。国库充盈，能造的事就多了去了。
当初京里多少人笑话沐三娶贱商女，如今就有多少人脸疼羞臊。这回严五酒坊、客满楼都入驻城西了。无意外，西南一片的酒很快就不止市面上那几家了。
沐三夫人一年的净收，他祖父都给估过，不下十万两银。可以说，八皇子有这个舅母和云记恩撑着，夺嫡一点不愁银子。
再说云大人，当下可不是三年前了。沐宁侯府小舅爷与三元及第的名，都抵不上响州建成。不久后，其势必会入省府营南。营南知府，正四品。云大人到十月，才足二十四。以他之能，而立之年进三品列，轻而易举。
孟跃飞心中感叹，都是吃饭喝水长大的，人与人差别咋这么大？家里娘老眼红了，近两年就盯着长得好学问好的士子，一心想寻个云大人这般的女婿。
尽做美梦！也不回头好好瞅瞅他小妹啥样儿？郎才女貌…郎才女貌，小妹眉眼脸模子全像了爹。性子也是，说话不看脸色，跟镇国公闺女都不能放一块比。
知府府后院，温愈舒拿着方才送来的信。腿边，一岁六个月的小甜果胖嘟嘟，五官长开了不少，眉眼像爹又像娘，精灵白巧。这会正骑在木&#183;马上，小嘴喊着驾驾。
常汐在旁看着，眼里尽是慈爱。
看完书信，温愈舒脸上笑容依旧，就是眸底变得深沉了些。信是田芳那送来的。这两年，田芳在三泉县除了治病，也没闲着，跟服侍她的许嬷嬷识多了字，读起书来。
知道儿子投了官家，她也定下了心。日子恬静，病好转不少。三月，江老大夫说她可以出门走动走动。
田芳喜极三泉镇的安稳，生了心思，想买处小院落居。能走动，她便请许嬷嬷寻中人说说，只才看了三处小院，就察觉有人在打听她。
她大惊，回和春堂躲着。可寻思了几日，又觉一直躲着也不行，得想法子弄清楚打听她的人是谁？
三月底，田芳相中了处院子，跟许嬷嬷商量，把宅子记她的名。许嬷嬷年轻时伤了身子，无儿无女，得了蔺中睦会给养老的许诺，事事顺着田芳。
中人去县衙办契，田芳就盯着县衙。没人去县衙打听，她便请许嬷嬷去探探中人的口风。中人透露，云家老太太屋里在打听她。
“娘…”奶声奶气的，小甜果大力摇着木马：“看果果驾驾…”
温愈舒将信放榻几上，倾身凑过去摸了摸儿子的后颈：“都汗湿了。”
“等咱们甜果玩够了，我再给他洗洗，换身衣裳。”常汐俯身，偷偷在后摁着点木&#183;马屁股。
“好。”温愈舒看着儿子，心里算计。
齐氏什么德性，她早知。本以为邵氏走在下坡路上，云家日渐红火，老婆子就歇了不该有的心思了。没想这人啊跪久了，奴性还能刻进骨子融于血肉里。
轻眨眼，温愈舒双唇微抿。生甜果的时候，自己就发过誓，谁要敢坏她的美满日子，她就让谁血祭。
不是打听田芳吗？做孙媳的，满足老太太的那份好奇。夫君这，根据蒙大元的鹰和蒙大元留下的点滴痕迹，再结合张山所绘的图像以及摸查到的信儿，已经确定冠家瞒下的那处矿藏在霞飞山下榆林一带。
皇上那也给了话，要夫君准备赴营南。现在已经是五月，她估摸着响州稳一稳，最迟九月夫君离任。
南川正要收网，她可以掐着日子告诉齐氏田芳来历。蔺中睦那再小心些，待介程、郭阳被拿后，她夫君的盛名会大震四方。
到那时，再寻几个无关人去北轲的什么铁铺说点信儿，譬如云崇青将南川彻底肃清后，极可能赴济阳，与盛家一起查银楼…
这一着，全是试探。试探铁铺跟邵家是否相通，试探邵启河外放剑尖指向的到底是济阳盛家，还是江备私盐？
邵家那个老贼婆若听闻此讯，会如何做？当然是阻断她夫君赴济阳。怎么阻断？够不着京城够不着他们一家，那就只剩一条道了，便是守孝。
九个月而已。温愈舒觉夫君势头太甚，压一压正好。
傍晚云崇青回府，小甜果在东院与喜峰、圆包玩着捉迷藏。他没去打搅，进屋挨到媳妇身边坐下，见榻几上信件，拿来阅览。看完，不禁嗤笑。老而不死是为贼，形容齐氏最是恰当。
温愈舒翻完这月府上的花用，转头看向搁她肩上闭目养神的丈夫，沉凝几息，轻语：“她是你嫡亲祖母，你不要沾，我动手。”
云崇青抬手掌着媳妇的脑袋，贴近自己。侧首蹭了蹭，眼睫慢慢掀起。
“怎么是你动手？咱们都不要去抢邵老夫人的功。”阅完信，他就已有计较。近三年，沐宁侯府虽在铁铺附近埋了人。但铁铺行事十分谨慎。侯府的人为免暴&#183;露，都不敢行差半点。
故，他们一直没法确定铁铺跟邵家是否存在联系。
祖母的行为，倒是提醒了他。他可以迂回着试探一下。
温愈舒圈住夫君：“我以为你会不高兴。”
“没有。”本来他对齐氏就没什么感情。一个总盼着子孙落入下流的长辈，亦不值得受敬重。云崇青忘不了那年在邵家，自己被齐氏摁着给邵书航下跪的那一幕：“她一生都在感恩邵家。邵家该感念她的忠心，全了这份情谊。”
温愈舒亲吻了下夫君的唇：“我是再不想经历一次红石山那样的事了。”丧夫之痛，她怕自己承受不住。
“不会。”云崇青望着妻子的眸子，笑着噘嘴：“再亲一下。”
“么…”温愈舒满足他，幸福化成蜜流淌在心，贴着夫君的脸，娇娇道：“我还想再生个似姐姐那般漂亮的闺女。”
云崇青也向往：“我努力努力。”
“希望南川的事早些了结，这样咱们就能回京跟爹娘团聚了。”温愈舒十分愧疚，姑舅至今只见过小甜果的画像。
“不会太久。”云崇青眼睫下敛，清冷的目光扫过拿在手里的书信。
作者有话说：
2022年最后一天了，咱们把不好的都留下，带着崭新的心境和美好期待跨入2023。作者君祝愿大家，今后健健康康，平平安安，事事顺心，阖家欢乐。

第107章
“爹爹…”
“嗳…”云崇青把信给妻子,起身走向门口。
矮矮墩墩的小家伙一头汗，小脸蛋红扑扑，看见爹爹,一双桃花眼笑弯成月牙儿,颠颠地跑着。到檐下石阶停住，回头看汐奶奶。
有意走慢两步的常汐,见小甜果看来，忙假装跑起来,笑着道：“来了来了。”
“慢…慢来,果果等等汐奶奶。”
常汐到近前,牵住伸来的小手。有人搀着,穿着短打的小甜果抬高腿上台阶。
温愈舒处理完那封信后,也去迎她家云熙。站在夫君身边，笑看着小娃儿。
好容易走完台阶，小甜果大呼一口气，跟汐奶奶说了谢谢,便扑向爹娘。
云崇青俯身，一把将小人儿抱起。小甜果兴奋，大张双臂，喷着口水喊道：“飞飞喽。”
将孩子举高转了几圈，云崇青把他抱入怀。小甜果还有些意犹未尽，短短的胳膊搂住爹爹的脖子，额蹭了蹭刺刺的下巴,咯咯笑。
“今天爹不在府上,你有帮爹多陪陪你娘吗？”
小家伙虽早产一月,但被温愈舒调养得极好。发密而黑,身子骨韧,口齿也伶俐。
“有。娘亲教…教果果画大名儿。”
“那你学会了没有？”两辈子头回当爹，云崇青也在摸索。他遵循言传身教，故再忙也会腾出时间来亲自带小甜果。
小甜果蹙起似了娘亲的长眉：“学…会云跟小、舌、甘，果果和熙熙还不会画。”
“很厉害了。明天爹爹再教你画果和熙。”云崇青抱着儿子，牵着媳妇到榻边坐：“画完，爹带你和你娘去城里转转。城里好热闹呢，城北大集上还有卖小狗崽子的。你去挑一只养好不好？”
“好嗷…”小甜果眼铮亮：“给喜咯咯和包包也挑一只。”
温愈舒对夫君教子，向来是多看少说。接过姑姑淘好的热巾子，给孩子擦擦脸。擦干净了，将巾子交给等着的儿子。
两只小手，小甜果看得着。肉肉的右手拿住巾子，左手张开五指。挨根擦，擦得非常仔细。
“爹爹，包包说伯娘…肚肚里是妹妹。果果说弟弟…你说说弟弟还是妹妹？”
这个有点为难他，云崇青故作思索，许久才摇了摇头：“爹也不知道，要不你见着伯伯的时候，问问他？他应该晓得。”
闻言，温愈舒不禁笑开，轻捶了下丈夫。上月，嫦嫂子传出有喜，小圆包就早晚盯着他娘的肚子，十分疑惑。百思不解，跑去问他爹，娘肚里咋塞上小娃儿了？
记恩也是狡猾，想老半天，跟小圆包说，“爹也不知道，要不你去问问你叔？他读书多，学识广，铁定清楚。”
晚膳用一半，小甜果就打起瞌睡了。温愈舒拿起他的小碗，快喂两口。
饭后，云崇青搂着萎靡的小家伙歇息了一会，便带他去洗澡。洗好澡，穿着寝衣的小甜果像往常一般尿了泡尿，就回去自己的小隔间，爬上小床。
也就倒个水的工夫，云崇青来寻，小家伙已经撅着屁股睡熟了。站在小围床边，伸手试了试孩子的体温。帮着掖好薄被，调暗了灯，看了眼小小书案上的《汇思》蒙学，笑着离开了隔间。
温愈舒梳洗完，见夫君不在里屋，便知人去了书房。走向设在东墙角的小隔间，进入瞅瞅小甜果。听着他的小呼噜，她身心都充盈了。
孩子断了奶，夫君便将两个乳母送回了京城。他们带着睡了三月，等小甜果习惯了没有乳母的日子，就在里屋里隔了个小间出来。夫君告诉小甜果，这便是你的房间了。然后领着他选木材，打小围床、小书案、凳子桌椅。
等小隔间布置好，小甜果迫不及待地入住。爹娘就在一屋，他自个睡一点没闹。
温愈舒惊奇于丈夫的思想，爱极了他领小甜果时的模样。
书房里，云崇青自研墨，对照着他原本的计划，思虑邵关那方的事儿。齐氏行为，他定是要透露予祖父。再稍稍示意，灶膛里的火过旺，未必是佳？
他尚年轻，也不急着入大吏之列。
心思百转，邵家…不由得想到邵书航。
他是不是还可以做点其他？譬如引导引导什么人…
翌日，云崇悌接手十二弟递来的信儿，有些意外：“家里是出了什么事吗？”
一旁咬着频婆的记恩，敛下眼睫。圆包他娘说，和春堂来信了。和春堂来信，无外乎一点，事关田芳。江太医有事，都是走沐宁侯府的线往这送信。
云崇青也无意隐瞒：“是我祖母在打听田芳。”
“叔祖母咋这么多事儿？”云崇悌锁眉，垂目看了眼拿着的信。
记恩冷嗤，不予置评。
云崇青坦言：“若仅仅是好奇，那知道也无妨。如果有旁的心思，我想伯祖父和祖父会妥善处置。”
那倒是，他爷和叔爷最恨的便是家里有谁坏十二弟前程。云崇悌叹气：“但愿叔祖母没憋什么坏。”
记恩没做这梦，啃完频婆，将核扔进废篓里，转向老弟：“你怎么安排的？”
“安排上确有变动。”云崇青拿出他昨夜画的局：“我以为祖母不是平白去打听田芳的，故…”手点向邵关府城，“咱们得带上邵家。”
跟了十二弟三年余了，该知道的云崇悌都知。他把信揣进怀：“叔祖母知道田芳的来历，能不告诉邵家吗？”
“不为邵家，齐老太太就不费心劳神打听田芳了。”记恩剔牙，嗤了下：“咱们得知会蔺中睦一声，让他防着点。”
“这个是一定的。”云崇青还在想着心中所谋：“邵书航这几年没少折腾，虽放弃了科举，但已经在管邵家的庄子。我想用他…”抬眼看向两兄长，“探一探郭阳。”
记恩心中快转，片刻后点首：“可以。邵书航他娘死后一年，爹在任上续娶。邵瑜娘娘三一死，其便孤零零了。”
孤零零一人，了无牵挂，行事上也就没了顾忌。云崇青脑中浮现建和二十一年回乡途经邵关府时，与邵书航在邵府大门外对峙的场面。那双充斥着怨妒与阴鸷的眼，岂会眼睁睁看着他这个贱仆之子飞黄腾达？
“祖父一直在盯着邵家，这次正好方便了我们。我写给祖父的信，内含两封。一封是特地为祖母准备的。祖父那，若祖母有所动作，他会截下，再照着祖母的行书，拟另一封信送往邵关，偶遇邵书航。”
邵书航的野心，哪是管几个庄子就能填满的？他要的是整个邵家，要的是高高在上。
记恩最喜他老弟的阴险：“郭阳的身份…”
“具体我也不甚清楚，告诉祖父当然更是模棱两可。”云崇青低着头，手指圈着下榆林：“祖父阅完信，会知田芳的儿子于我有大用。只，其尚未投效我。
我在怀疑郭阳名下的赌坊、银楼都在给谁洗银矿石，不过没证据，正在想法子突破当前的僵局。祖母突然打听田芳，很可能是受邵家指使。”
对对，邵家就是这僵局的突破口。云崇悌清了清嗓子，正经道：“给邵家透信儿的事，交给老宅，肯定保准妥妥的，一点意外不会出。”
云崇青敛目：“还要请席义老叔安排人去盯邵书航。”
“未免疏漏，多安排两位。”记恩也想知道邵家跟冠南侯府到底是不是连着根？
轻嗯一声，云崇青指移向铁铺。若无意外，肃清南川后，他就该等着丁忧了：“六哥，把信送出去吧。我七月就会离任。”
“好。”云崇悌转身，未到门口，就见一只小脑袋伸出，不禁露笑：“呦，甜果怎么来了？”
嘴边还糊着粒米饭的小胖子，咽下口里的东西，站好回话：“六伯伯安安，果果找爹爹。”
端着碗跟着的温愈舒，笑言：“昨天他爹说要带咱们娘俩去逛大集，这不惦记着呢？吃饭未见着人，便拖着我寻来了外院。”
甜果急着补充：“买狗崽崽。”
“买狗崽崽，你得带上你喜咯咯。”云崇悌摸了把侄子的嫩脸，这小子长得真好！
“还有包包。”小甜果看爹走来，立马上去抱住腿。
云崇青也忙完了：“都带上。你饭吃完，爹教你画果和熙。画好，咱们就出发。”
“我今天就留府上陪媳妇了。”记恩上来，弯腰逗小侄子：“伯让包包带上私房。你们小哥三买完狗崽子，再下顿馆子。”
“去可可楼。”小甜果高兴，回头张大嘴，啊呜一口吞下娘亲送来的一勺鱼汤饭。
“是客满楼。”云崇青纠正。
“可蛮楼。”
温愈舒再纠正，一字一顿：“客…满…楼。”
“可慢楼。”
“哈哈…”记恩大笑：“大芊姐听着，不得欢喜死了？”
知府大人一家出行，蒋方和、孟跃飞都跟着照应。三个小家伙到街上，就趴在马车窗口。今日州府仍熙熙攘攘，炮仗声少了，但鼓声隆隆。舞狮、杂耍到处都是，围着的百姓连连喝彩。
挨靠夫君的温愈舒，听着声，目光透着窗能窥见外面一二繁盛，心里由衷地自豪。
云崇青抓住妻子的手放到自己的腿上，紧紧握着，低头套她耳上低语：“谢谢树芽儿一路陪伴。”
“会永远陪着。”温愈舒仰望他，娇颜明媚。树芽儿向阳而生，他就是她的阳。
到了城北山野大集，三个小家伙是看见什么都想买。陀螺、花篓、盆景…一样都不想落下。
不多会，喜峰赖在一匹小马驹边，眼巴巴的。孟跃飞看马在行，确定不错，便给讲价。马贩子大老远跑来的，也诚心卖：“几位大人，这是某潜草地里一月余，才逮着的野马驹。寻常没地儿买，价…价你们看着给吧。”
“不亏你的。”孟跃飞学着商贾，伸手出去：“来来，咱们掰掰手。”
最后付了六十八两银，喜峰牵着马驹欢欢喜喜地走了。
背上花篓的小圆包看上只白雪兔子，这个不值钱。温愈舒给买了一对，还跟圆包定下一只崽儿。到了卖狗的摊子，抱着只陀螺的小甜果站到摊边，盯着一窝狗崽崽，开始比着。爹爹说了，只能买一只。
“小民拜见几位大人。”摊主是个老汉，手指粗粝，一看便知是做惯了粗活，嘴边含笑眼里有光。贵客临门，今日大吉。
“无需多礼。”云崇青让老汉起身，蹲下跟儿子一块挑选狗崽子：“老人家，这些都是狼狗？”
“对对，都满月了。”
一条短短的小尾巴打在小甜果的脚丫上。小甜果被勾去了目光，看着小尾巴左一下右一下地甩，他拽住爹爹：“黑黑想…想跟果果回家。”
“这好。条形匀称，眼黑溜溜，灵性得紧。”老汉正要向云大人推荐这只：“瞧着头身跟腿，长成了，说不准比头狼还俊。”
小甜果越瞅越喜欢：“爹爹，就黑黑。”说着便低头去抓挂在腰带上的小锦囊，“给大钱。”
“好，”云崇青见儿子小身子晃荡，忙揽住他。
温愈舒买了一些品相上层的何首乌，遇上西吉来的红花，也称了半斤。中午一家去了城西客满楼，客满楼里座无虚席。掌柜早得了东家的信，膳摆在了四楼。
响州府的热闹一直在持续着，京里宫中连天有讯自响州来。皇帝似看不够，笑了半月，眼尾纹路都深刻了不少。
“好好好。”
方达送上茶：“瞧您高兴的！”响州重建，朝廷虽没掺和，但皇上跟着操心呀。“云大人离任前，肯定会将这三年的记账送抵京城。到时，朝臣们就该清楚这里头您耗了多少心血。”
“都是跟朕在装糊涂。”皇帝冷哼：“百姓日子好过了，他们两眼睁着又没瞎，看不见吗？”质疑他偏护崇青？
大雍建国至今，响州府多少任知府了？怎么就不敌一个云崇青？个个说响州穷山恶水，瞧不见一样好。现在呢？
户部都给算计过了，只要响州山野大集撑得稳定，不出三年那方必富庶。
方达笑言：“奴才都想去凑凑热闹。”
这话皇帝爱听。暗卫回报，崇青在响州名盛，但嘴上一直念着朝廷。西画山那，高广林打着官家的名偷采铜矿。矿洞塌了，埋了百十号人。他也以朝廷的名赔补了。
这便是为臣之道。
作者有话说：
抱歉，今天少更了。本来昨天高高兴兴出去过节，但下午一件家事冒出来。作者君这两天都在处理家事。整个过程挺寒心的。突然发现…咱们把该尽的义务尽到位了，然后做个凉薄的人，其实也不错，至少不会再对不起自己了。

第108章
三泉县云家老宅,云忠恒一早去白鸭河边溜达了一圈，又往云潭院小孙子以前住的西厢房瞧瞧。老四一家搬去五严镇时，西厢的书房也挪走了。不过后来,府上又对照着,重整了书房。
院里桂树枝叶茂盛，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叮嘱家丁好生照看，转身正想离开,管事领了个熟脸来,不禁心一提。
“响州那有事儿？”
跟在管事后的老汉,抬手拱了一礼,将书信送上。
云忠恒接过,先查检密封口子，确定没被动过，才撕开取里面的信，有两封。忙将稍厚的那封展开细阅,眉头渐蹙起，锁紧。待阅完，脸都铁青。府上现在多荣耀，贱妇竟还一心惦着邵府。
敢趁着他修宗祠时妄动，齐氏胆子不小啊！邵隽和可真是养了个好奴才。若非休她，于老四一家名声有污，他绝不让那贱妇好活。
“咳咳…”
一听咳,管事立马上前帮着顺气拍背：“虽是五月,但清晨风凉,老太爷得珍重着点身子。”
跟着的小子,赶紧将拿着的披风给二老太爷披上。
云忠恒合着信,又咳了两声：“我这心口闷，憋得慌。”
管事听出音，转头向杵着的憨货：“还不去和春堂请小江大夫来给老太爷看看？”
“是是，奴才这就去。”
送信的老汉离开了，云忠恒由管事搀扶着去寻兄长，在主院待了三刻，回去合颂院。合颂院里静悄悄。正房，齐氏坐在榻上，四个婢女正给她捏腿揉肩，好不适意！
云忠恒瞧见觉极刺眼。
老爷子回来，齐氏轻柔地拨开婢女，站起身去迎：“您怎么去了这么会儿？”目光下落，定在老爷子拿着的信上。
此刻云忠恒心绪已平复，由着她搀扶到榻边坐：“没什么，青哥儿请府上帮忙照看个故人。”
“故人？”齐氏奉上茶，疑惑：“三泉县老四一家的故人多了，不知是哪个有此厚福得小十二这般惦记，还亲自写信予您？”
云忠恒没搭理，拂开茶，轻咳：“咳咳…”
“怎么又咳了？”齐氏佯作紧张，放下茶，抽帕子给老爷子拭了拭嘴，帮着顺气，口头上在说：“让您一早别去白鸭河，您就是不听。妾身知道小十二幼时常在白鸭河边读书，您念着那里。但您都什么岁数了？河边寒…”伸手要去抽信。
云忠恒避过：“我去歇会儿。”音落便起身，移步往里屋。
齐氏送了两步，待老爷子绕过摆屏，老眼里忧色散去变得阴幽幽。这些年，她也是忍够了。老四一房没出息前，她觍脸紧靠邵氏，庇佑着整个云家。
云家有一人念她的好吗？真以为芊姐儿是靠着那点姿色，嫁进的沐宁侯府？有姿色没礼数，沐宁侯府会要？芊姐儿的礼数，谁领出来的？是她，齐彩兰。王淑英一个穷酸秀才家的女儿，懂什么？
小十二三元及第，不知孝悌，还敢威胁她？
齐氏捏着帕的手，死死握紧，盯着那繁花锦绣摆屏，许久紧抿的嘴角徒然扬起。以前的云家多好，卑躬屈膝，没人敢逆她。
和春堂的小江大夫来，给云忠恒号了脉，开了两剂药，交代不要再灌邪风。
云忠恒也不避着齐氏，问了两句田娘子的事，便让闻讯赶来的云梁送小江大夫。
厨房煎好药，齐氏服侍老爷子喝了也没离开，就坐在床边拉着他说些体己话。
“咱们相伴一辈子了。您说您年轻那会，一年到头也没个不舒坦。倒是我总有头疼身乏，叫您担心。到老了，我是样样好，您身子骨却不中用了。”
药效上来，云忠恒两眼往起眯达，说话也无气力：“下辈子别嫁予我了…”
闻言，齐氏心头一紧，张嘴欲说。云忠恒讲：“你样样好，被我糟蹋了。若是随彩红姨娘，你有三子傍身，现在就是邵家老太太了，不会与我窝在这小小三泉县。”
“您是病糊涂了。”齐氏心头猛跳，握紧老死鬼的手，掌心发虚汗：“妾身跟了您，可没受什么委屈，真真是享尽了福。”
云忠恒心里嗤笑，又说了几句眼便合起来了。
齐氏静坐着，含情脉脉地凝视着安睡的人，待他气息平缓后，紧握的手慢慢放松，转目望向床头柜上被绣囊压着的信。
“熟睡”的云忠恒听着轻微的动静，思虑着小孙子在予他那封信里提及的一话。灶膛里的火太旺，会烧焦了上好的菜。
响州重建，云崇青之名已远扬。多少百姓称颂！族学里的两位先生，都敬服至极。青哥儿的本事显出来了，他们云家再不仅仅是沐宁侯府的亲家。
多好！
二十四岁，四品知府。大雍建国至今，不靠祖辈，几人有此成就？就连孟安老侯爷都把嫡长孙按到了青哥儿手下，为的是啥？沾光分点功绩。
这才到哪？邵家就容不得了。大哥说的对，虽云家是自前凌朝时脱去贱籍，但邵家不倒，在一些人眼里他们始终低人一等。
五月底，邵书航回邵关府，这次远行，他收获不小。不止巡视了几个庄子，还去蕲州探望了父亲。在蕲州，从父亲口中，他得知了邵家的根底。真是大出意料，却又令他亢奋。
原来邵家是源自大金纥石烈部，且他们这一支身上流有完颜氏的血。
完颜，大金皇姓。邵书航骑在马上，默念着自己的姓名，纥石烈书航，两腿放松马腹，藐视着来往行客，嘴歪斜着笑，邪性尽显。第一次见到云崇青，他就没来由的十分不喜。现在知道为什么了？
他们是天生的敌人。
邵府大门外，一个婆子拎着只包袱候着。邵书航离老远就认出那是云家奴仆，到了门口下马，将缰绳丢给迎来的门房：“这什么人？”
门房忙道：“回七爷，是云家老太太屋里嬷嬷。”
“云家？”邵书航蹙眉，露了不悦：“怎么来了正门，杵在此成什么样子？去角门等着。”
婆子急了：“奴婢给七爷请安。奴婢这回来，是因老太太有要事相告。来时老太太再三交代，让奴婢一定要将信送到邵老夫人手上。”
有要事就能走他邵家正门了？邵书航深吸，双目微敛：“信呢？”
“在这。”婆子从包袱里翻出，送向邵七爷，好让他看清楚。
邵书航伸手就将信抽来，快步入府。
婆子一愣：“七爷，这不是给您了，您容奴婢进府…”
“我交于祖母便好，你可以退了。”邵书航连头都没回，拿着信去往自己的院子，让厨房备水。水备好，他信也看完了。南川赌坊、银楼洗银矿石，郭阳，田芳，田芳儿子…
银矿石？邵书航知道百年前他们这支是追随着完颜氏潜入中原的，但父亲只说到此，并没透露完颜氏现隐匿在哪方？
将信原样折起，丢在桌上。长吐一气，背手向门而立。父亲不说，他也能猜到一二。京里冠南侯府已经被大理寺盯几年了，南川银矿跟谁沾着边，众所周知。大雍皇帝现在也就是没证据，若有，冠家早不存在了。
冠家没了，他们纥石烈氏就成了大金残部的首。邵书航喜欢这样的结果，笑意发自内心：“哈哈…”
待洗去一身风尘，他就拿着信去探一探祖母。若所想属真，那自己便走一趟南川，摸一摸这郭阳的底儿。
寿宁堂，邵老夫人正沉着脸在等邵书航。云崇青外放响州三年，闹出那么大动静，她心里不安极了。逢年过节，打着送礼的名让葛兰去戳齐彩兰的心窝。好容易等来回声，却被小七给截了去。
邵大太太在旁安抚：“母亲，您消消气。航哥儿那心里，您又不是不知？云崇青都快成了他的魔障了。他看不得云家人得意。”
“魔障？还不是他没用。”邵老夫人厉声：“一样是读书，他怎么就没能读出息？”纥石烈部儿郎，都是上马能战，提笔行书。他呢？最懂花楼里门道。
“您别怪，那孩子也苦。”邵大太太有些可怜航哥儿。打小被捧在手心里的人儿，现在竟落得这般。昔日疼惜他的祖母，如今也总横眉冷对。
两刻后，邵书航来了，行了礼，将拆开的信大方送上主位，然后便眼不眨地盯着他祖母。
“怎么拆开了？”邵老夫人利目与孙子对视。
“孙儿去见过父亲了。”邵书航扬唇，有所指地瞄了眼大伯母。邵老夫人会意，嘴抿紧抬手让屋里人都退出去。邵大太太站着不动，她以为自己不用避讳。可邵老夫人却轻轻推了下她。
“母亲…”
“出去。”邵老夫人目光依旧在邵书航身。老大家的不错，但奈何心有些软，不堪大用。故这些年，也就只能帮着管点明面上的账。
蒙在鼓里闷头过，非坏事。若哪日得幸大事成，老大家的跟着享福便可。事败，前头有冠南侯府顶着，纥石烈部就是书香门第邵家。为大金复国，冠家不会牵连纥石烈部。
冠家灭了之后，也没人再管得着纥石烈部了。进可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退亦有路。
这么多年邵氏处心积虑，为的就是能长长久久。
屋里没了外人，邵书航抽了信纸展开，送到祖母眼前：“父亲已经都告诉我了，我以为我可以帮您分担稍稍，您觉得呢？”祖母老了，府上还是要有个儿郎担着才行。
邵老夫人似没听见一样，垂目下望，信上笔迹若春蚓，确是出自齐彩兰。就着孙子的手，快阅。
“你父亲告诉你什么了？”
“很多。”邵书航笑言：“说蕲州不比以前快活了。边上潼周府来了个苗晖，仗着督察院有人，底气足上不少，甚至敢跟蕲州争运河码头。那苗晖，与云崇青既是同科又是好友，性子也极似。”
“一百斤的重，九十九斤反骨。”邵老夫人嗤鼻。
“云崇青在响州修路建城，苗晖也学了他。潼周府通向西灵的道已经铺到碎岩岭那了。”邵书航看着祖母，见她都快阅完书信了，脸上仍没多大起伏，心中不免生了犹豫：“父亲还与我提了…”声音走低，“纥石烈。”
邵老夫人无异，目光依旧在信上。
“孙儿走一趟南川吧。”邵书航再试探：“冠家那里…”
“闭嘴。”邵老夫人抬眼，对上邵书航：“冠家那里，我自会着人知会一声，你不许去南川掺和。”邵家与京里冠南侯府一点瓜葛就没有。这是祖上用了十年，好不容易说服冠家，求得的。
还真是冠家。邵书航目光不避闪，颔首：“知道了。”
邵老夫人内里有些怪儿子。航哥儿荒唐，做老子的又不是不知，竟将邵氏的底儿透给他。万一出了差池，邵氏全族都要跟着遭殃。
“你父亲既然将大事告诉你，那是对你寄予了厚望。祖母也望你多稳重些，凡事不能急进，要谋定后动，耐着性子慢慢来。”
邵书航认真听训，心里想着再慢，南川就被云崇青肃清了，到时他将一步迈入三品。而自己呢？放弃了科举，若大事不成，此生就只能匍匐在一个贱仆之子的脚下，任其践踏。
“祖母跟你说的话，你自己好好思量思量。”
“是。”
离了寿宁堂，邵书航在府上跟两丫鬟玩闹了几天。江寕庄子来信，说边上有主家要出一个一顷的庄子，他告知了声伯娘，便带人离府了。
六月底，云崇青将三年来整个响州府的记账都归整好，装箱密封。他的调任已经送达，八月前到任。
“十二弟…”云崇悌快走进公堂。
站在密封大箱边的云崇青，转头向来人。
云崇悌到近前，杵到他耳边压低声：“邵书航来响州府了。他倒是大胆，一点装扮都没，原样入你的地界。”
不奇怪。云崇青轻笑，让武斌领两人把箱子搬去府库。回身往堂上，他很清楚邵书航的思想。
来响州，不为其他，仅是想亲眼看看重建后的响州，查检他的功绩是不是名不符实？外头盛传，邵书航不会也不愿相信。
他的优秀，是邵书航不想承认的。
至于原样？云崇青收敛了笑意，在邵书航心里官儿应该是什么样子？高高在上，不察民情，肆意弄权…其是笃定了不会碰上他。倒还有两分自知之明，清楚己身平凡，处茫茫人海里并不出挑。
“待不了多久。他有重要的事要办。”
云崇悌到案桌边上，双手抱臂，垂目看十二弟练字：“已经像九成了。”
差一成也不行。云崇青在临摹邵书航笔迹。邵书航行文少，他的笔墨比郭阳的还难得。大肥在邵关府一家花楼撒了几天银子，才偷换出来。
“我七月中离任。”
云崇悌在思虑一个事：“你说咱们要不要看紧点介程？”
“当然，我已经让席义老叔安排人手入营南了。”云崇青轻眨了下眼：“我拿他就要拿活的，不然冠家于马良渡的死上就有了说辞。”
杀冠家，不可一刀捅到心。必须得一点一点地把他们的势力剪除，将之逼至死角，诛尽。
作者有话说：
明天再来。

第109章
“城北王老钱召集了九个靠谱的兄弟,现在就等着你这发话。”云崇悌感叹，他十二弟真非俗人。
王老钱啥出身？从小就活在暗里，靠着双灵快手,过得别提多逍遥了。过去细腰口还在时,那片谁看到他们一伙儿不怕？后来官家突袭查户籍，被一锅端了。
城北整修,三书押着他们干了一年的活。去年腊月王老钱才得自由。他细腰口的三间小屋被推，官府也有补贴。人拿了银子,今春在东郊原牧姌居那块择了宅地,建了房。
现在响州建成,城里人多,每日消耗极巨。王老钱还不错,买猪杀猪往城南百味街送。听说，他还准备置块山地，专门用来养猪。日子是过起来了。
这回十二弟有事寻他，他确定了是知府指示,没做犹豫一口应下。还说只要是知府大人需要，他王老钱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云崇悌很清楚，民都怕官，宵小更惧。王老钱之辈，畏十二弟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更多的是信服。十二弟重建响州，可没拿平民百姓一文,从贪官污吏恶富那索的银钱,全通过重建响州、设善学堂还予民了。
清楚是非的人,谁不敬佩？
仗义每多屠狗辈,下一句云崇青不欲去想：“交给席义老叔差遣,让他们行事小心些。”
“好。”
云崇悌离开一刻，记恩回来了：“外头真够热的。”灌了两杯凉茶，缓口气，拉了椅子过来一屁股坐下。
“城北大集口的刻印摊子支一月了，生意是越来越好。老啸叔一天都能挣上二三两银，眼都笑眯了。我瞧着那样，要邵书航再不来，他都快忘了咱为啥在那支个刻印摊子了。”
云崇青露笑：“老陈叔已经眼红了，打算将一天三卦，改成一天七卦了。”
为了个邵书航，他真是没少动心思。寻各类史籍，细研大金。罗列出大金贵族姓氏，仆散、纥石烈、浦察、乌林答等等，再全城部署刻印摊、卜卦、摆台说书…候着邵书航。
邵家若是金人，那结合西灵铁矿、铁铺、孟元山所在，以及对薛家案与陈家案的参与来断，他们在金人里地位绝对不低。
邵书航娘死爹另娶姐再丧，又放弃了科举，拥有的已极少。又有他这个奴仆之子的光辉在照着，其能抓住的仅剩的一点骄傲唯骨子里的血脉。自幼受中原文化教又如何，他快一无所有了。
也正是因为快一无所有，才会生妄想。这就似…当人陷入低谷时，会极度渴望转变，信否极泰来…信鬼神之说信命运。
更何况，此次来响州，其还怀抱大事，心中尤其不定，正需要一些肯定。
他这都给邵书航安排上。
邵书航领着几个随侍骑马走过城东，周遭的欢欣融化不了他内里的冷，面僵着。眸底妒意浓烈，压抑不住。没来前，他还觉有关响州重建的传言，存夸大之嫌。
现在来了，目睹了一个几乎全新的城，一片欣欣向荣。他难受至极，心口沉闷得像压了千斤石，都快窒息了。云崇青的政绩当真是明晃晃。
到城西，一眼望去，人头攒动。石屋小木楼迎来送往，有娃儿坐在路边的石墩上大摆着腿吃着红红的糖葫芦。兵卫沿街巡逻，威武又有序。
至客满楼，邵书航不由自主地拉住缰绳停下。楼里大堂满当当，说书先生正讲到精彩处。
“凌太主妙计，离间了金贼阵前将领…”
双目一阴，他现在不喜听这个，但迟疑了两息，还是下马了。
店伙计迎了出来，接手缰绳。
也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邵书航竟没上二楼厢房坐，而是在一楼大堂跟人挤一桌。听说书的老头大谈胡虏粗莽，不比中原人才秀，他气得脸都发胀，但又不敢出声驳斥。午膳用了几口，就丢下碗筷愤然离开。
许是太热，城北山野大集，这会人不多。大集外的石刻摊子，也不及早上热闹。摊上摆放着上百小石印，石印上赤红的刻字，流畅有力，一看便知摊主功底。
邵书航牵马从旁经过，余光一瞥，脚下慢行，没跨出第三步。顿停两息，把马交予随侍，回头来到石刻摊，目光定在摊边缘的那枚“纥”字上。
摊主老汉埋着头，刻刀在石上画着勾：“百文一字，要刻就坐下挑石，石头另算。看不上我这石头的，也可以自掏山石。但那就不是百文一字了，得看山石定价。”
摊上就只有一个“纥”，邵书航看过“散”、“蒲”、“乌”、“奚”、“颜”…没找到“石烈”，不免有些失落，转眼望向摞着的两本翻旧的书。《百家姓》在上，压在下的是《雍和字典》。
伸手捡起那枚石印，指腹重重碾过上面的“纥”字。
“那是别人刻了嫌意头不好，弃了的。你要，就算八十文。”
“不可贱卖。”邵书航丢下块碎银，转身离开。
刻字老汉短秃的眼睫掀起，转首看向快走远的年轻人，喊道：“要不了这么些。”
山野大集几乎占了整个城北，邵书航逛时，死死握着石印才忍住尖叫嘶吼的冲动。为什么？
他不懂为什么成就这一切的不是他，而是个贱仆之子？仓惶逃离城北，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握在手里的石印，尖角刺破了他掌心，血渗入指间。
“陈老仙，您咋在这，俺找您一整天了。”
一个妇人见着个手拿幌子花白发老者，像寻着亲爹一样，兴冲冲地小跑过去帮着扇风：“前两天您不是说俺闺女的正缘在路上？今日就有媒人上门了。您一定给算算，是不是俺女婿来了？”
花白发老者抚须笑道：“昨个吃多了酒，今日睡晚了。”脚跟一转向路边走，“既在这叫你遇上，那今日卦摊就摆在这吧。”
邵书航目光跟随，那幌子上写着，乐天知命，一日三卦。不知半仙说了什么，体态丰腴的妇人给了卦金，高高兴兴地走了。
花白发老者打着哈切，深邃的眼望向盯着这方的青年，冷冷道：“要算就过来。”
鬼使神差，邵书航脚步偏移，走向他。
老者又打了个哈切，眼里生泪，掩去了深邃。到了摊边，邵书航问：“怎么算？”
“观面、看字、断八字随你。”老者漫不经心。
邵书航盯着老者，蹲下身，将握在左手的石印啪一下拍在摊上：“就看这个字。”
老者垂目下望，：“纥，丝下矣。纟，微矣。微乞…老夫刚观你三庭五眼，你出身富贵且阳盛，可见这‘微’非落于父身。命贵，‘纥’贱，显然相冲。你母亲应已葬了这字。”
心被触动，邵书航不禁抿紧唇。
“母死，该轮到姐妹了。”老者断：“她也会祭了这字。”
“她已经死了。”邵书航没忍住。娘被逼死时，他恨过九姐。后来九姐死了，他渐渐触碰到邵氏隐藏的底子，又有些可怜九姐。正如这老者所言，九姐和他那两个可怜的外甥都葬了“纥”字。
温垚掌管户部多年，最是精明。九姐花用无度，他怎可能看不明白其中道道？
老者交臂抱住两腿，没一点正经样：“‘人’下是‘乙’。‘乙’，第二、次者。”
这话刺到了邵书航心窍，眼眶晕红，咬着后槽牙问：“什么意思？”
“事在人为。”老者看向对面的青年，又现冷色：“到底是居于一人之下，还是匍匐人下，全在人为。”
“你…”
“嘘…”老者打住他：“字已看完，卦金七十七大钱。”
“你不是一天三卦吗？”邵书航从袖口里掏出一只锦囊，丢到摊上：“今天应该还有一卦。”
老者不悦：“你有点蛮横。”
“你再测一字。”邵书航指在摊上快写。
老者看着：“青。”
“对，你测这字。”
“主生机。”
天黑时，云崇青拿到了各处送来的讯。
记恩嘴里含着块冰：“邵书航已经被‘生机’二字气得离开响州府了。”终于明白老弟为啥每次都让席义老叔安排人手了？实在是席义老叔太懂他那群伙计了。
老陈叔一张嘴，把邵书航骗得都昏了头。还她已经死了，这是算命时能吐露的吗？
“纥？”云崇青敛目：“纥石烈。”
“若真是纥石烈部，那就解释得通邵家跟冠家之间的微妙了。”云崇悌摸着下巴：“完颜，金朝皇族。纥石烈部，大部落，善战，实力强悍，不比完颜氏差多少。”
“看邵书航的样子，不像肯屈于人下。”记恩轻嗤，又塞了块冰进嘴。
云崇青已经打算好了：“响州府近三年的记账已经送往京城。明天我会传蒋方和、谭毅、孟跃飞来说话。”
“是要好好交代一番。”云崇悌目光流转扫过四周，他都有些舍不得。
翌日辰时，蒋方和、谭毅、孟跃飞到。云崇青在前院书房接待他们。
“大人…”蒋方和日前也接到任书了，他被提为响州知府，有些意外但又觉有迹可循。响州重建，云大人常交重任予他，尽可能地培养他。他…感激不尽！只言语上，不知该如何表述。
“好了，坐。”云崇青也不想听溢美之词：“向皇上推举你，我只提了一句，你能守好这里。皇上用你，你当不负期望以报圣恩。”
才落座的蒋方和立马又站起拱礼，肃穆道：“下官一定肝脑涂地，稳住响州繁盛，不负皇上重用不枉您的栽培。”
“坐。”云崇青弯唇，看向欲言又止的谭毅：“三年前，你不够资格当知州，现在足矣。”
谭毅激动起身，眼眶泛红，拱礼道：“毅羞愧。”
曾经他真的是浅薄又自大，看不起这个瞧不上那个。好在运道上层，遇上了位心胸宽广的上峰，不跟他计较，依旧让他发挥所长。李文满的下场，他见识了，也怕极。他想做个好官，为世间增片叶清明。
云崇青今天叫他们来，还有要事：“我计划是七月中旬离任。”
“这么快！”蒋方和自觉尚没准备好。
“不快了。明天你就开始接手知府府的事务。”云崇青手放到书案上摆着的那本《汇思》上，翻开，露出夹在其中的明黄密折。
三人窥见稍稍，心神一紧，都到堂中跪下：“大人有何吩咐，尽管吩咐。”
云崇青无意吓唬他们：“当初我来响州，是皇上之意。目的是什么，我想你们应该也晓得一二。”
能不晓得吗？孟跃飞吞咽，冠南侯府已经被大理寺盯死了。勐州谢家抄了，现在又查西平朗氏。大理寺一点不急，慢慢查，跟冠家耗着。皇上从不催，显然是默许了。
“西画山铜矿是意外收获。”云崇青抽出压在密折下的一封信，起身绕过书案：“南川现在看似平静，但离肃清尚远。”将信交于孟跃飞，“一些事我已经查明，现在就差最后一步。这一步不走好，前功尽弃。”
孟跃飞郑重，接过信，抬眼望向大人。
“你可以回去看。”云崇青与之对视：“响州府三千七百民兵任你布控，我只要一个结果。信中都写明了。”
他可不是他爹。孟跃飞扬唇：“大人信任下官，下官绝不辜负。”祖父使尽全身解数，才绕过沐宁侯爷把他插到响州。他不能给孟安侯府丢人。
轻嗯一声，云崇青再交代：“事成之后，响州稳定，民兵就可散了。”
蒋方和应：“是。”
没旁的事了，云崇青最后拍了拍蒋方和的肩，眼凝望谭毅：“响州重建，你们都有参与。当前只有把它交予你们手，我才能放下心。”
可他们不放心，蒋方和和谭毅都怕自己做得不好，白瞎了云大人三年的呕心沥血。但二人也知云大人不能长久留在这方，注定要高飞，硬挺起脊背承诺：“请大人安心。”
孟跃飞回到自个府里，进了书房，关上门窗立马拆信。看到地图，忙往书案。书案上铺着响州、川宁一带的地舆图，比对了一番，很快确定云大人手绘的是川宁东蠡县霞飞山下榆林。
将纸翻面，看留言。
七月十六，宜出行。吾离任之日，飞围下榆林揭银矿，活捉贼匪郭阳。
“三和赌坊那个郭阳？”孟跃飞正疑惑，门外传来轻敲：“谁？”
“蒙耳。”
孟跃飞松弛：“进来吧。”
“大少爷，知府大人说您忘了样东西。”留着络腮胡的蒙耳，将一管半尺长的小卷轴双手奉上。
孟跃飞心中一动，上前拿过卷轴，小心打开。果然是画像，落名处写的正是郭阳。
七月初四，邵书航入了阳西府辖下费丕县的三和赌坊。他倒厉害，初六就联络上了郭阳。王老钱一伙，于偷盗上确实厉害。邵书航的随侍才出客栈，叫老一的瘦高个从旁擦个边，就得手了。
大树、大肥拿到蜜蜡丸，细细看过，用力一捏，瞧了封在里的信，再用蜜蜡立马将信原样封好，还予王老钱。王老钱换个人把信迅速送回。
整个过程至多半刻，没出一点纰漏。
“纥石烈…书航？”记恩拿着自阳西府传来的信，忍俊不禁：“邵家怎么就让他来了这？活腻了，送命来的吗？”
云崇青也乐：“还是郭阳谨慎。”
未免意外，大肥没让王老钱他们对郭阳的人下手。不过王老钱的兄弟里，有个识字，装扮了下顶个客栈小二，给邵书航送水时，还是窥到了密信。
郭阳的密信上没有落名，但盖了雄鹰图腾。沐伯父提过，冠南侯府的主院叫隽鹰堂。
“一切都就绪了。”云崇悌长呼气。
“是啊。”云崇青眉眼低垂，眸底幽寒。十二日，他向南川各州府知府发密函，要他们七月十六突击查抄辖下三和赌坊、香君苑、香公馆。并提了李文满、高广林之流，言明厉害关系，警告各府官员珍重，别行差踏错，累及全族。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110章
密函发出次日,云崇青十六日离任赴营南的事就流出去了。这事早有风声，只一直没确定是哪天离开。
响州百姓极不舍，但云大人高升,他们得高兴。不少人眼里含着泪,在勉力欢笑。各家准备起送别的礼。
城东被整治过的富户，松了口气的同时又不禁担忧。云崇青在响州的这几年,他们过得是憋屈，可也安宁。只要挣的银子干净,官家压根不会找上门。
如今响州通达四方,城中到处是机会。这一切都要感谢云崇青的远见,富户担忧他一走,蒋方和会镇不住。
“大人,”武斌领着孟跃飞进入公堂：“孟大人来了。”
“下官见过大人。”孟跃飞拱礼，对下榆林那方的部署，他已有想法。现只一点还不能确定，他想请教清楚。
云崇青正欲着人去传孟跃飞：“过来说话。”邵书航跟郭阳已联络过三次,但并没透露田芳之事，仅隐晦地提点了郭阳要小心防范。郭阳在确定了邵书航的身份后，很直接，让他道明。
邵书航大概是自持身份，想压一压郭阳，竟让他耐心点。郭阳就不再理会他了。
孟跃飞到案桌边，垂目看案上图画：“大人,您怎么能确定七月十六那天,郭阳会在下榆林一带。”
“他会去的。”坐在椅上的云崇青,细观捏着的蜜蜡丸子。这是大肥根据邵书航房里丢弃的碎蜡制出的。不似邵书航传递出去的蜜蜡丸子,这枚表面有半翅图样。
这么肯定？孟跃飞看向云大人拿着的小蜡丸子：“下官愚,还请大人指点一二。”
“瞧瞧这个。”云崇青将丸子收入掌心，翻开压着图画边的书，调转，推向孟跃飞。
书页里夹着两纸质不同的字条。孟跃飞见之双目不禁勒大：“纥…”声音一下压低，猛然回头望了一眼，再看向对面，“纥石烈？”他知道南川水深，只没想到这般深！纥石烈乃已覆灭的金匪大部落，还出过几个名将。
“不用惊愕。”云崇青捡起署名仅“纥石烈”三字的那张纸条：“七月十六晚戌时正，下榆林巨石口见。”这是他准备的。下榆林什么地方？邵书航不但点明了，还约在那见？挑衅，亦或立威？随郭阳怎么想。
郭阳就算不在意邵书航，但下榆林呢？
七月十六戌时正…孟跃飞记着这个时间点，目光落到另一张字条上：“东蠡县丽花客栈天字二号房，七月十六酉时。”丽花客栈？拿起挡着的书，看图画。丽花客栈就与香公馆隔着两家铺。
“这个不抓？”
轻嗯一声，云崇青蹙眉：“还不是时候。”
“他是谁？”孟跃飞盯着沉稳青年。祖父说，云大人是难得的能臣，且他异常清醒，小小年纪就已展露了坐卧家中决胜千里的谋算。得此姻亲，沐宁侯府大福。
“我也是刚确定，皇上那尚不知。”云崇青回视：“具体时间、地点都给你了，我不接受事败。”
皇上还不知。孟跃飞不敢再追问，拱礼道：“您尽可放心。”
“出现在巨石口的另一人，他会襄助你拿郭阳。”
“啊？”孟跃飞有些不乐意，就那么点功还两人分？
“郭阳活口于南川肃清至关重要。”云崇青也不隐瞒：“拿住他，我才能拿介程。”
“明白。”
孟跃飞走后，云崇青将手里的字条放下，重新准备了两张。纸质偏暗的那张，盖上老啸叔给刻的雄鹰印章。另一张，署名纥石烈书航。傍晚，将它们送去给席义老叔。
邵书航迟迟不走，肯定是想见一见郭阳。七月十六，近两月的大吉日，没有比这再好的日子了。
身处阳西府费丕县的邵书航，十五一早就有动作。贴身的随侍出客栈，像前几次那般眼神左右瞄一瞄，往东去。
三刻后到签途街三和赌坊，他又左右瞄瞄。一脚跨进门时，一位满嘴喷脏的大胡子被推撞了过来。随侍下意识地侧身躲避，大胡子收不住力随手拉了一把，正好抓住他襟口，两人摔到了一块。
“老狗，你再推试试？”大胡子愤怒，爬起握拳就要打进赌坊。赌坊掌柜走出，喝道：“做什么？”
大胡子的气焰一下没了，觍脸赔笑：“薛哥…”
“滚。”
“好好好，薛哥消消气。”大胡子不甘不愿地走了。
大肥等到天要黑时，还不见郭阳回信予邵书航，便将一粒蜜蜡丸子交予王老钱。
住得好好的邵书航，天黑后突然退房，领着几个随侍骑马西去。
三和赌坊后院，有着一双八字眉的郭阳得知邵书航离开了，不禁冷嗤：“毛头小子胆子真肥，敢拿下榆林威吓我。”国破后，纥石烈部是愈来愈不成体统了。不但妄想与主撇清，还私自与中原大氏族结亲。
进一步，荣华富贵。退一步，书香世家。梦做的美极！主上包容，他们却越发放肆，现在竟插手起南川事。
要见是吗？他见。
“备马。”
“是。”赌坊掌柜退后两步，转身速去马房。
十六这日天没亮，知府府外已挤满了送行的百姓。府衙内，蒋方和身着官服，自云崇青手里接过印信，眼眶泛红：“大人，方和一定不给您丢脸。”别的话，不说了，日后政绩上看。
谭毅、孟跃飞亦是一身官服。三人亲自送云崇青出城。一辆辆马车，驶出知府府。有百姓实忍不住，流泪哭喊：“云大人，步步高升。”
建和二十二年，云崇青来时十六辆马车，今日走还是十六辆。
无数人夹道相送，几乎每人手里都拿着东西，鸡鸭鹅…什么都有。礼虽不重，但拦着的兵卫早得示意，大人不受礼。
“不许扔。”武斌一把掐住被抛向马车的芦花鸡，塞回老乡手里：“你们的心意，大人都领了。大人说了，大伙儿把日子过好，就是予他最大的礼。他也欢喜这礼。”说着说着自己都鼻酸，眼里生泪。
“这是俺在大安寺给大人一家求的平安符，麻烦武领头帮俺交于大人。”
“俺这也有，祈愿大人啥事都顺心，长命百岁。”
卢宁补上一句：“还有国泰民安。”
坐在马车里的云崇青，抱着没睡足心的小甜果，腿边趴着长大不少的青狼。他听着外面的声音，心绪平静。响州三年，无愧朝廷无愧百姓无愧己身，他无遗憾。
小甜果眼要眯起又睁开，小嘴动了动。
温愈舒挽着夫君臂膀，靠在他肩头：“世间音律，美妙无胜于此。”
“确实。”云崇青手遮上儿子的眼，让他好睡，侧首亲吻妻子的发顶。
一直送到城外，蒋方和、谭毅、孟跃飞才驻足，拱礼齐声：“大人好走。”
“你们回吧，有缘我们日后定还会见。”
一阵小风来，推马车南去。马儿嗤鼻，脚步加快。等一行走远，蒋方和深吸转身仰望城门：“以后就只能靠咱们自己了。”
“不用怕，坚守本心，按部就班来。”孟跃飞还有要事，右手落在玉带上。
“对，”谭毅铿锵道：“不忘初衷，为国为民。”
川宁东蠡县，邵书航寻到了丽花客栈：“掌柜的，我要天字二号房。”
趴在柜台上的中年，被吵醒，揉了揉眼睛，打着哈切去翻记档：“实在不巧，天字二号房昨个已经订出去了。客官您看…要不天字一号房？”
订出去了？邵书航拧眉：“那就天字一号房。”赶了一夜路，他疲得很，也不想再折腾了。上楼洗了洗，草草用了口早饭便歇息了。一觉醒来，已过午。着随侍下楼问问天字二号房是否有客？若没客，他就要了。
不一会，随侍上来了：“七爷，掌柜的讲边上那屋自昨儿午时定出，就一直没人。”
冷哼一声，邵书航继续用午膳。夏日酉时，日头还挂西山上。他为表不满，晚了半刻出屋，转身往右，伸手去推二号房的门。
门一推就开，屋里静悄悄。他眼扫过一圈，没看见人。小心跨入把门关上，轻脚走到桌台边，见茶盅里还有半杯茶。摸了摸茶盏，还温着。正要转身离开，忽闻动静，两眼盯上门。
门被从外推开，一与他随侍打扮无异的中年男子，背着个大包袱快速进屋。
那人看到邵书航一点不意外，丢下包袱，拱礼：“事情有变，请您与您的人换上衣服，稍作装扮，走后门速速离开南川。”
邵书航心头一紧，原他就是偷摸来的南川：“郭阳呢？”
“您还是别问了，抓紧换衣装扮。云崇青已经布下天罗地网，要拿我等。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他不是在去营南的路上？”邵书航急问。
“是孟跃飞。”
邵书航一愣，瞬息回神，大步上前捡起地上的包袱，立马离开二号房，回去自己的屋。
一刻后，陆续有人自客栈后门出。马匹、行礼，什么也没带，他们就像寻常外出一般。几人一走，一位身形与邵书航无差的男子，进了天字一号房，捡起丢在地上的衣服换上，然后洗了把脸坐到铜镜前。
时候差不多了，人离开丽花客栈，往霞飞山去。不过两刻，便发现有鬼跟上。
霞飞山下榆林一带，跟西画山那方不一样。这里草木茂盛，一点不像是藏着银矿。
已埋伏好的孟跃飞，在感受着。他早知响州有民兵，以前觉民兵民兵…至多就是群散兵，肯定比不上京里南北两大营的兵。
现在，他承认自个错了。沐宁侯府养的残兵，不是悠然山上先锋军头就是主帅护卫退下来的。那些人，个个以一敌十。他们练出来的兵，藏在这方草木丛里，都懂怎么隐匿气息。
天黑，“邵书航”在前快走。跟在后的郭阳也不再遮着掩着了，望着纥石烈部的小子十分熟络地往下榆林去，他嘴紧抿，额上青筋凸起，双目寒如冰窟。
离戌正还差半刻时，“邵书航”到下榆林巨石口，站定等候。
不一会，郭阳抵达，慢慢走近，阴幽幽地说：“你祖母没告诉你，不要来南川吗？”
“邵书航”背对，沉静几息，整理起袖口：“祖母已经老了，邵家迟早由我做主。”
“这么说你来南川，府上不知？”郭阳驻足在他丈外，不知为何，今日四周的静谧令他有些不安。虽往日这方也静，但他从未有过不宁。盯着前方的小子，右手握上左腕，那里藏着把窝弓。
“郭阳…”“邵书航”放大声：“在这里守矿守了这么久，你就不腻味？”
郭阳来了。孟跃飞听到声，手摸上玉带。
“你什么意思？”郭阳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看着那小子挺立的背，他脑中竟生出锋利一词。
“意思就是…”“邵书航”轻笑，移动脚慢慢转身，一字一顿道：“弃暗投明。”
“你…”郭阳神色剧变，不是邵书航。
戌时正到，孟跃飞银丝软剑抽离玉带，蒙耳放哨箭。刹那间下榆林亮了，弓箭手上箭拉弓。
惊变，郭阳放暗箭。“邵书航”避过，踢起一块小儿拳头大的石，袭向欲逃的贼匪。这方激斗时，一封密信送入营南府东智街介府。潜在介府外的邹长舟、孔三奇直觉不好，立马翻墙进府，摸向主院。
果然，介程在阅完密信后，质问正抚琴的蔺中睦：“你母亲呢？”
在抄经文的燕霞陵，搁下了毛笔，接过小厮递来的温巾子，敛下眼睫，轻柔地擦起手。
蔺中睦眉眼不抬，轻嗤一笑：“大人不是已经知道了吗？”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今晚过后，无论死活，于他都是解脱。
“你…”介程气极：“我…我待你不薄啊！”
“是待我不薄。但郭阳若非为了讨好你，也不会盯上我，使人辱我母亲，害她染上脏病，叫我再无倚靠。”
蔺中睦拨着琴弦：“这亦是威胁，让我彻底认命。可是…”抬起上了妆色的面，“我并不好龙阳。从委身郭阳那一天起，我想的便是送你们这些不配为人的东西，下阿鼻地狱。”
下阿鼻地狱…介程目眦欲裂，看来这畜生早跟云崇青勾连了，冲上去一把扼住他的喉：“想要我死，我…我先要了你的命。”
“呃…”盘坐着的蔺中睦，被生生提起，他手摸向琴轴，充血的眼睛看着燕霞陵丢下巾子慢慢走来。
燕霞陵目光盯着介程那宽厚的背，进到六七尺时，俯身自靴子内轻轻拔出把匕首。仍站在书案边的小厮，看着这方，浅浅笑着。
介程不能死。蔺中睦在燕霞陵走到介程身后抬手时，一下拔出琴轴，拼尽全力踢到琴台。轰一声，介程不防，脚被砸，手下松了。蔺中睦高举被磨尖的琴轴，扑向燕霞陵，左手擒住刺向介程的匕首，琴轴狠插向燕霞陵的眉眼。
“啊…”被插中左眼的燕霞陵惨叫，弃了匕首，手捂上血涌。之前看好戏的小厮，冲上来，一把拔了被蔺中睦握着刃口的匕首，再次刺向介程。
蔺中睦忍着剧痛，推倒介程，让他避过一击。小厮扑杀。蔺中睦眼看尖刃落下，再举琴轴刺向小厮侧颈。电光火石间，门被踹开，一支箭矢穿小厮喉。匕首尖刃抵在介程心口，停下了。
介程两眼珠子暴凸，气都不敢喘。孔三奇手中箭，对准捂眼跪在地上的燕霞陵。邹长舟进屋，一着卸了介程的下巴，将其从地上拖起。
蔺中睦瘫软，还死死握着琴轴。
这是个可怜娃子。邹长舟放轻了声安抚：“没事了。”
这夜，整个南川都不平静。子时，各州府官兵突然出动，查抄辖下三和赌坊、香君苑、香公馆，应抓尽抓。
七月十八日午时，云崇青抵达营南府，南川已风平浪静。送妻儿到知府府上，他骑马与六哥往东智街去。记恩则与三书、大树几个赴川宁。下榆林银矿被揭，矿下近千劳力，他要去找人。
介府很雅致，假山流水，亭台楼阁，可谓无处不是精修，就跟介程这个人一样。可惜，此方很快就没主子了。
云崇青在何曦院见到了被押的介程。
这时的介程，眼角含着浓黄，嘴上干裂，发髻缭乱，再没了往日的干净。跪在地上，他看着云崇青，愤怒至极。只是下巴被卸，说不出一句话来。
云崇青请了皇上密折，将之展开，送至介程眼前。
密旨不长，介程三两息就阅完了，他摇着首否认。
“你否认无用。”云崇青收起密折：“郭阳已经被拿。”蹲下身，望进介程那双充斥着慌乱的眼，“你知道郭阳是谁的人吗？”同样的话，他曾经问过李文满。不过那时，提及的不是郭阳，而是欢音。
介程听清楚了，盯着云崇青，品着他面上的戏谑，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瞧样儿，想必是悟出来了。云崇青笑言：“放心吧，你会活着进京自辩。”
只是无济于事，皇上要他死。一是因介程这几年没少贪，也没少庇护郭阳。另，其在地方上当县官的时候，还玩死过两个男童，这是蔺中睦使人收集的罪状。
二嘛，现在还不是诛冠南侯府的时候，南川这需要个背罪的人。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111章
何曦院东向观景台上小楼阁中,蔺中睦站在窗边，眺望着远方。今日天空多云，不甚晴朗。但他身心轻松,无比安宁。过去几年,他不愿再去回想，倒是以后…听闻脚步声,转过身面向门。
云崇青踏上观景台，一步一台阶,到了楼阁外抬手敲门。
门从里被拉开。再次抵面,蔺中睦心境大不一样,侧身让路：“云大人请进。”
洗去了妆色、香脂,少年皎皎。虽依旧美丽,但少了女气。云崇青跨入楼阁，目光落在他包扎着的左手上：“没事吧？”
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蔺中睦笑着摇摇头：“孔三叔给瞧过了，匕首刃口钝,没伤到筋骨。血止住，养些日子就好了。”
“那就好。”云崇青细细打量起蔺中睦。两年余没见，少年长高了，现在也就比他矮个头顶。眼里多了神光，看得出其很高兴。“以后有什么打算？你母亲在三泉县置了小院，还用你给的银子买了地。”
这些他都知道。蔺中睦垂目，只是有些事情看似过去了,但他心境上尚未翻篇。他一时间还难以忘却那些屈辱。
见他沉默,云崇青就明白了,转而问起旁的：“燕霞陵是怎么回事？”
“具体我也不清楚。”蔺中睦蹙眉：“只晓得他近半年对郭阳要亲近些。郭阳那人手面宽门道邪,想来要么是银钱上使到位了,要么是拿着了他什么把柄。前儿晚上，若非邹叔他们及时赶到，恐我也是凶多吉少。”
因着好龙阳，介程玩乐时常摒退左右，连屋附近都没人守。云崇青手背到后，移步往窗边：“杀了人，再悄没声息地远走高飞。”
蔺中睦眨了下眼睛，沉凝两息，毅然上前两步跪下：“大人，睦想效忠您。”大人当初应他的，已全部兑现，无一丝含糊。士为知己者死。他脏不敢玷污“士”，但折服于一人，绝不背叛。
云崇青轻吐，目光悠远：“既然暂时不想去三泉县，那就随押送介程、郭阳等人的刑车一道往京城。我老师年岁大了，需要个随侍。你先去伺候他老人家几年。”
云大人的老师…蔺中睦欣喜，叩首：“请大人放心，睦一定伺候好先生。”他亦会好好学习，绝不辜负大人这番心意。
“起来吧。”云崇青转过身：“不要一直困在不堪回忆里。你聪明又坚韧，当活成自己喜欢的模样。”
他在努力。蔺中睦站起，唇角一点一点地上扬：“会的。只是睦还需要些时日。”
云崇青点首：“活得明白就好。”
“多谢大人。”能得遇这么一位清贵，是他大福。蔺中睦定珍重非常：“您刚说会押介程、郭阳赴京？”
“不是我，我会另安排人。”云崇青思量过此事：“下榆林的银矿已经被揭，近千来处不明的劳力暴&#183;露，这里牵扯尤大。介程被活拿的信儿，很快便会人尽皆知。郭阳背后势力，若不想朝廷大动深究，就不会再沾边。”
确实，蔺中睦敛目：“只要郭阳咬死主使是介程，介程就无可推脱。”
至于银子，各州府查抄三和赌坊、香君苑、香公馆，多少能抄出点。郭阳还有银楼，加上介程这的，也算是给了朝廷交代。
营南知府府后院，喜峰领着两弟弟，帮着家里搬点小件。小甜果哼哧哼哧地忙里忙外。
温愈舒指挥着：“把小木马抬到里间，对对…先放边上，别碍着走路。”
肚子已经出怀的嫦丫，安坐在榻上，一颗心早跟孩他爹去川宁了。也不知这趟，他们能不能如愿找着人？
放好木马，喜峰又一手牵一个弟弟去院里搬小凳子小桌椅。这些都是小甜果房里的摆设。
温愈舒目送三人出门，回过头看嫦嫂子有一口没一口地咬着频婆发呆，抽了帕子到她身边坐：“别操心了。缘分这事儿，老天爷做主，咱们扭转不了。”
“自打姑爷要对下榆林动手，圆包他爹夜里总睡不安。”嫦丫叹气：“我上头有爹有奶有姑舅，也不怕再多孝敬位长辈。”
“知道你是真心想圆包他祖父还活着。”温愈舒清楚嫦嫂子心疼记恩，但人没了二十余年，怕是难熬到今儿。
嫦丫眼眶渐红：“希望老天能疼疼记恩。”
川宁霞飞山暗沉沉，雷声隆隆。孟跃飞两手叉腰，看着魏钧领人挨个问询坐在地上跟没魂似的劳力，心里直骂娘。畜生啊！这些劳力不知在矿下待了多久了，脚上还锁着镣铐…不少人都忘了自己是谁打哪来。
矿下臭气熏天，他们吃喝拉撒全在地下。
他不用回京面圣，都可以想象皇上震怒的模样了。
“你叫什么名字？”魏钧弯着腰问一眼里还有一丝清明的大个。
满脸胡子，瘦得颧骨外突的大个迟钝了好一会，才试着张嘴：“俺…我…”舌头僵硬，不甚灵活，“呃叫强子…万万强…万强。”
万强？魏钧立马翻手里的记档，有些激动：“你是不是山北北轲西十里河人？娘子叫孙红娟…”看着大个眼里神光凝聚，更加确定，“还有个儿子叫万耀祖。你跟你娘子打算送他去读书…”
“娟娘…耀祖？”万强愣着，用力想，泪渐渐渗出，麻木地念着：“我…我要活着…我我还有媳妇儿子要要要养…”乌黑布满老茧的手，颤抖着抓上魏钧，“我要活，不能死…”
“是了是了。”魏钧不在意手上的粗粝：“他们都在等你回去。”
记恩抵达下榆林时，三书正领着民兵在这方起枯骨。
一副一副，孟跃飞都不敢数。又是一声响雷，天下起大雨，冲刷着枯骨上的脏污。
记恩到底没有找到他要寻的人，与莫效成、孟跃飞安排好八百三十一名劳力，便带着份册子回营南府了。
“我给三书留了银子，让他置薄棺将那些枯骨都好好埋葬。”
云崇悌不知怎么安慰他，只上前揽住兄弟的肩：“咱们救了八百多人，算是积了大德。叔就是到了九泉下，阎王也要厚待。你别太难过。”
“我不难过。”记恩鼻塞，用力夹了夹眉，看着他老弟：“我真不难过。你们是没瞧见那些被救的劳力。二十余年，熬到现在他得遭多少罪？死了好，早死少受罪。”
云崇青在阅名册，莫效成也写了份文书予他。到此，皇上交代他的事算是全结了。只他没有半点舒畅，心里艰涩得很。
“我打算把邵书航与郭阳的往来，梳理一下，呈予皇上。”上告皇上的东西，不会添油加醋，但该隐的也会隐去：“还有发现下榆林银矿，查郭阳，拿介程等等的经过，都详细地写入折子。”
“外面已经沸沸扬扬了，京里肯定很快就能知道。”记恩靠在六哥肩上：“皇上会等你的折子。”
云崇青深吸长吐：“邵关府还要紧盯，咱们不能放松。”
“我一会去知会席义老叔。”云崇悌嘴里发苦，从记恩绣囊里抠块牛乳糖，剥了油纸糖衣丢进口中。
京里，户部还未将云崇青送来的响州三年记账算清，就有风声来。川宁发现银矿，云崇青拿了南川布政使介程，并令州府查抄了一些赌坊、花楼。
有百姓还以为他继响州之后，又要重建营南。只朝野这回不似往常那般一遇着什么事儿就跟蚊子见到血了，个个都谨慎得很，不敢发一言。
孙子在响州的孟安侯，安安分分地上朝。沐宁侯也不在家待着了。现王拖着“病体”，连着数日听政。
皇帝脸是一天比一天黑。冠文毅朝上绷着心神，回了府里就坐在隽鹰堂里沉思。
“主翁，”伯仲也是没想到他们千算万算急赶慢赶，竟仍比云崇青迟了些：“您喝杯茶。”
冠文毅紧握太师椅把手：“岩承呢？”
“大爷去二爷那了。按理郭阳最近不应往川宁，但他又确确实实在下榆林被擒。其中必有什么事儿，大爷想问问随二爷先一步撤离的那几人，看是不是能摸清里头缘由。”
冠文毅撑着手把站起身，走向窗口：“响州府建成时，南川的人手就开始撤离。没撤的，这次基本都被拿了。现在想知道郭阳为何去川宁，难。”
冠家也最好别去沾南川这潭浑水。
晓得难，但不能一点不查。伯仲眉头锁着：“云崇青此人真是难以捉摸。以往他动手几乎都亲自来，可这回…不但没着边，还挑在去营南赴任那天。
估计郭阳也是做梦没料到，他会…”突然想到什么，不由睁大眼，“不，应该说郭阳行踪早在云崇青的掌控之内。”
冠文毅站定在窗边：“云崇青早不是三年前了。李文满、高广林、徐光远等人的下场为他立了威。响州建成，证明了他贤能。他敢放手让下属去办事，亦说明了部署周全。这样的人，若是从武，也是当主帅的料。”
他们在南川…不，是在云崇青手里，输得彻底。
“父亲…”冠岩承来：“安挞回京了，他说郭阳插在介程身边那个姓蔺的小子，应该是早就投了云崇青。其母在三泉县。”
冠文毅敛目：“确定？”
“确定。安挞绑过她，不会认错人。”冠岩承垂在身侧的手紧握：“邵家知道这事吗？”
冠文毅不清楚：“和春堂查得怎么样？”
“安挞就是查和春堂时，发现田氏的。和春堂的东家几代从医，跟云家关系一直不错。这与邵家前些年反应的一样，没什么不对。”冠岩承不知父亲为何在意起江陈？
没有不对吗？冠文毅脑中浮现江陈那张脸，两月前他在宫里得遇这位医术高明的江太医。过去都没近距离细瞧过，那天面对面，有一瞬他生出一丝熟悉。但想了许久，都没想出在哪见过。
冠岩承再道：“父亲，安挞说齐淑兰着人打听过田氏。”
冠文毅闭目，沉静几息，冷冷道：“邵启河那摸得也差不多了，择个时候让他丁忧。”
“是。”
七月最后一日，一只密封的红木盒子加急送进京。方达得信亲去宫门迎，拿到盒子疾步往乾雍殿。
皇帝背手站在天道清正牌匾之下，听到脚步声，手收拢握成拳。
“皇上，奴才回来了。”不用吩咐，方达揭了密封打开盒子查检，动作迅速。他知道皇上心急如焚，在确定安全后，立马将云崇青的折子奉上。
皇帝转身接过，展开快阅。从赴响州，到李文满、高广林被诛，再发现三和赌坊、香君苑、银楼洗银矿石…邵家盯梢三泉县，打听田芳…邵书航来响州…最终，三思之后还是放走了邵书航，拿了郭阳、介程。
下榆林银矿已经被挖空。近千劳力获救，还发现一千九百六十三具枯骨。枯骨已置棺埋葬，劳力也被妥善安置。另，获救劳力大多都是死在徭役里的青壮。
“皇上息怒。”方达跪伏，双手将几张字条捧高。
皇帝阅完折子，眼眶赤红：“好啊…真是太好了！”伸手拿了一张字条来看。纥石烈书航？他们罪该万死。“大雍把一群金贼养得油光水滑。他们盗我国本，残害我大雍子民，还妄想着复国。朕…朕要将他们统统抓住，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皇上息怒。”
“朕当然要息怒。”皇帝眼里晃着晶莹，近三千青壮…他勤政二十五年，从不敢懈慢分毫，自以为圣明，可这是什么？
“一个都不会放过…朕一个都不会放过。”
方达怕极：“皇上息怒，您要保重龙体。”
暂时不能处置冠、邵两家，但有些个混账东西皇帝却是再容不得。拿走方达捧着的字条，他回去殿上：“把名册送去大理寺，令户部、吏部、工部配合大理寺查案。朕要知道谁在借徭役卖青壮，毁我大雍根基？”
“是，奴才这就去。”
“查清之后，朝廷该赔补赔补，经手卖人的严惩不贷。”皇帝将折子往龙案上一扔。
“是。”
名册被送到大理寺，南川肃清的事就传开了。不似之前那般猜猜测测，这次是真真切切了。都快下值，大理寺卿沈益领着人去户部查记档。这天，京机卫也接到口谕，加强京城布防。
次日早朝，沐宁侯爷依旧在。百官无不绷着，气都能少喘一口是一口。
皇帝阴阳怪气：“朕坐在大殿之上，眼看得到的也就这方圆地儿。你们说你们在朕看不到的地方，都耍了些什么？”
“臣等该死，皇上息怒。”文武跪伏在地。
皇帝笑了：“高呼什么该死？你们背着朕都有胡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八月初一，不少朝臣后颈是阴风阵阵，凉得很。
笑意一收，皇帝冷面：“再有四天，朕的好爱卿介程就会被押抵京。到时你们都把耳朵带上，好好听一听他如何辩驳。再睁大眼看看，朕怎么处置介程这样的罪臣。”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没人敢在这口上提什么冠铭飞、马良渡，都只想让皇上瞅不着他们。
皇帝冷哼，起身：“退朝。”
不到中午，京里百姓议论纷纷。
“听说拿了个三品大官，这也忒能了。”
“是啊。我娘家小舅前些日子去了响州买了二十三张皮子回来，说那山野大集一眼望不到边，不止东西比旁的地方全，还便宜。若非驴车上没地方，他都想给闺女拉张拔步床回来，价不抵京里一半，还是黄梨木的。”
“真的假的？”
“真的。俺当家的昨天才走，特地拉了几个伴，个个架着长板车，就是像多拖点回京来卖。听说响州被云大人建得跟神仙地儿似的，我都想去见见世面。”
“你们说人家咋这般本事，还不到二十五，眼瞧着就入三品了？”
“你以为三元及第是寻常人呢？那是文曲星转世。也是咱们皇上眼明，给大伙择了个好官。我家小根儿要是及状元郎十分之一，我睡着都能笑醒。”
“那是祖坟冒青烟了。”
“对。”
八月初五中午，囚车进京。百姓夹道，臭蛋烂叶不砸燕霞陵、郭阳几人，全掷向介程。
“当官黑心，百姓活得不如狗。”
“你个祸害，该下十八层地狱，打他…”
早一步进京混在人群里的蔺中睦，高呼：“皇上万岁…皇上万岁…”
“皇上万岁，”有百姓跟随附和：“皇上万岁…”渐渐的，声音震天。
刑部接手押囚，蔺中睦背着包袱随大肥往喜燕胡同。云禾、王氏听说儿子遣人回来了，激动不已。见到人，虽惊讶于少年样貌，但还是不住嘴地问话。
“小甜果喜欢营南吗？”
“他可会说话了。崇青是不是像愈舒信里讲的那般，常带着孩子玩？”
“小圆包兔子生没生？他允了我一对，我正等着。”
“小甜果的青狼呢，凶不凶？”
理解两位长辈的心情，只这些问题蔺中睦一个也回答不了，他抬手拱礼：“睦虽与云大人相识两年余，但少处在一起。”
张嘴还想问话的王氏，打住了，有些抱歉：“快坐，我给你上两盘点心。”
云禾陪着坐：“你这趟来是崇青那有什么吩咐吗？”他也想儿子一家，尤其是小甜果，都没见过。小圆包也快四岁了，离开时还在吃奶。
蔺中睦垂目：“大人让睦来伺候先生。”
闻此，云禾眨了眨眼睛，懂了，朝端着点心来的媳妇说道：“我领这孩子去竹铃居。”
一提竹铃居，王氏便不留了：“把点心带着。先生那有好茶。”
“行。”
蔺中睦带着云崇青的信，莫大山阅后就问：“你可会煮茶？”他知道蔺中睦，千晴曾在信中予他提过，还论了一番罚酒与敬酒。
紧张得掌心发汗的蔺中睦，勉力平稳语调，回道：“会。不知先生茶放在哪，睦去煮。”
“就在茶座那。”这孩子身处泥潭多年，性子不移，眼神依旧清，可见心似明镜。莫大山喜欢。
蔺中睦轻舒气，起身去茶座那。他留下来了。
合上下巴的介程，在殿上大呼冤枉。皇上一句不听，只问三句，他有没有受了郭阳的好处？三和赌坊、香公馆等是不是在他庇护之下？他知不知郭阳为非作歹？
介程无法辩驳，被处以极刑。
八月下旬，北方就见凉了。云崇青肃清南川有功，皇上当朝嘉奖。三泉县云家，因此打算摆几天流水席。一早老厨子就背着家伙什去铁铺：“帮我磨利索。”
铁铺还光着膀子的壮年，板着脸，也不热络，提过斩骨刀看刃口。
对面铺子掌柜眼尖，认出老厨子忙走出柜台：“您这是为流水席做准备？”
“对。”老厨子笑呵呵：“虽灶上有客满楼的几位大厨，但我刀功上层。十二爷的事，就是咱府上最大的事儿，我不能给他丢人。既要办流水席，那必须体面着来。”
“这还用说。”掌柜拐了下大厨：“我都想好了，开席那天再忙也一定带我那不孝子去沾沾云大人的喜。”
“来，都来。”
“云大人几年回乡了，听说有儿子了？”边上杂货铺子的老婆子，抓着把边果杵到门口。
老厨子笑脸：“小少爷再有两三月就两岁了，府里两位老太爷念得紧。只朝廷事儿重要，咱家十二爷穿上官服，就不能总惦着小家，不然哪有心思办南川那么大的案？
这不南川干净了，官家又想让他去济阳，跟大钱庄盛家查银楼吗？”
“又要升了？”
“这个不好说。”老厨子直摆手，转头盯着铁匠磨刀。
次日这方谈话就进了邵关邵府，邵老夫人头都晕沉：“还真是阴魂不散了。”手撑着脑袋，招呼老大家的，“去…去请大夫。”
邵大太太不敢迟疑，忙往外。
回府半月的邵书航，担惊受怕了些日子，没人找上门，心渐渐定了。今日来给祖母请安，顺便探探口风。见大伯娘着下人去请府医，他脚下加快。
“祖母。”
“你来做什么？”邵老夫人看到他，头更是胀疼。
“您怎么了，哪不舒服？”
她全身都不舒服。邵老夫人恨死，上月她去信蕲州叱骂二儿，责怪他将家底儿泄给个不中用的小货儿。
二儿回信，竟跟她诉苦，说什么航哥儿从小机灵，一切自暴自弃都是在亲娘自绝后。他做父亲的，在儿子逼问下，愧疚不已，也不忍年纪轻轻的小子就这样废了，便透了点点，给儿子些希望，想其奋起。
他还自觉无错，只后悔没在儿子小时将人带在身边教。
邵老夫人胸口闷极，二儿在怪她。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继续。

第112章
病来如山倒,没几天邵家就往外求医。三泉县云家三天流水席才办完，便迎来了邵老夫人房里的嬷嬷。得知邵老夫人已卧床不起，齐氏还抹起眼泪。
“去看看吧。”云忠恒由管事扶着走出里屋：“我咳咳…一身病气,这次就不陪你一同前往了。”
齐氏有些犹豫,她也不是真跟邵家那位有多亲厚：“可你还病着…”
“别惦着我了，我的身子我清楚,无大碍。”云忠恒要瞧瞧邵家唱的是不是他想的那出：“倒是邵老夫人那，都着人来了,想必是已病重。你不去,恐以后就再也见不着了。”
“府里都忙…”
“我让云粱陪你走一趟。”云忠恒没有给齐氏拒绝的机会：“来回几天空而已,邵家与咱们到底是老情分咳咳…”
邵府,邵老夫人躺床上几天,终于等到了她要等的人。
齐氏来时特地换了身暗沉的衣裳，只好炫耀的心不死。左腕上一只镶绿宝石如意金镯不够，又套上只羊脂玉镯。硕大的祖母绿耳璫把耳垂都给遮了，唇上还涂了口脂。被邵大太太请进里间,没看清床上人呢，眼泪便下来了。
“您怎么说倒就倒了？”
邵老夫人半躺着，背靠软枕假寐，听到问勉力撑开耷拉的眼皮，迷迷糊糊地望向坐到床边的人。一瞧见齐彩兰这身打扮跟作态，她差点安耐不住抡起手给老骚&#183;妇个巴掌。故意歪嘴，撑起身子去够人。
“彩…彩兰啊,你可算来了。老身是不中用了,临了就想见…见见你们。老身比老爷多活了这么些年,愧对他,让他一人…一人在地下守着。”
手被抓住,齐氏有心想抽回，但邵老夫人提到隽和，她亦不禁悲从心底来：“您可不能这样说，府里上下还得您帮大爷看着。”
邵老夫人眼利，怎会瞧不出齐彩兰那点脏心思？多少年了，她这辈子都忘不掉自己方嫁进邵府时，茶水房的两婆子背地里拿她跟个贱婢作比的事。
什么大奶奶腚瘪又平，一看就不是个有福气好生养的主儿。还说彩兰那丫头腚大又肥，有福气。
齐彩兰这贱婢胆也大，竟敢三番五次当着她的面，对着爷们扭腰摆臀。怎么，她是死的吗？邵老夫人恨毒，不是腚肥吗？那就给贱婢要飞上枝头的希望，再一棍将之打进地狱，让其一边怨着婆家一边生奴才秧子。
也是因着这手段，叫自个真正入了姑舅的眼。在她生下嫡长后，姑舅将邵家来历告知。起始，她难以接受，但管了部分账，经手的黄白物如流水，就慢慢认同了。
可谁能料到，云家那鸡窝里真飞出只凤凰？云崇青的出色，在不断提醒她，齐彩兰福厚。
“彩兰，你能来，老身喜极。老咳…老大家的，快快奉茶。”
邵大太太低垂的眼睫一颤，稍有迟疑但还是去了。
能得邵大太太亲自奉茶，齐氏心里得意，只面上不显。茶才入口，就闻管事来报，说大老爷给老夫人寻了个厉害的女医。抬眼看向老夫人，见其有些愣神，她不免多嘴关心了句：“老姐姐，您怎么了？”
邵老夫人回神：“噢…没有，就是有些想老大了。”嗔怪地瞪向大儿媳，“老大任上忙碌，你怎这么不懂事？我病了就病了，告诉他做什么？”
她没告诉。邵大太太扯起唇角笑言：“您病得都卧床了，儿媳哪敢瞒老爷？老爷惦着您，您还不高兴？”
“说的是。”齐氏帮嘴：“河哥儿也是一片孝心，您可不能不识好。”
不多会，女医被请进来了。邵老夫人敛目凝视这张生脸，心里没来由地发怵。女医放下药箱，行拱手礼：“月色拜见老夫人。”
月色？邵老夫人没听过这名，一时忘了装相，拿起威严来问：“我家老大是怎么与你说的？”
“邵大人知道您病了，实放心不下，便着人求上月氏医馆，请我来给您诊一诊。我自幼好钻研，精于疑难杂症。邵大人去年患上的心疾，就是我给医治。”月色从容。
只她越是这样，邵老夫人越觉不好，拉过齐氏：“既如此，那就请你先给老身妹妹诊诊。”
齐氏没拒绝：“正好，我最近总睡不宁。”
“可以。”
三刻后，女医离开邵府，嘴角一勾头也不回地走了。
九月中，云崇青接到邵关来信，说邵家老夫人真的病了，心头不禁一沉，忙铺笔墨纸砚，写信回三泉县。可信才送出去六天，报丧的人携家书抵营南。
他祖母病逝。
温愈舒听闻，立马令婆子将府上色彩明艳的摆设全部换下，并收拾行李。嫦丫赶来，拉住姑娘的臂膀，压着声问：“怎这么快？”
“我也不知。”温愈舒转眼看向书房，夫君说邵启河要丁忧。这就意味着江备、济阳一带，很可能已被邵启河渗透了。
书房里，云崇青正在奋笔疾书。他上告皇上，在知道邵家乃金匪纥石烈部后，自己便查了薛家案跟陈家案发生前后五年的地方官员，发现可疑处…
现邵启河之母大病，他怀疑冠家极可能又要动手。只不知其剑指的是江备私盐，还是济阳盛家？
折子写好，立马送出。再脱下官服，换上黑色锦袍。次日一早，一行回乡奔丧。一路疾驰，昼夜不停，赶在出殡前日抵达三泉县。
“青哥儿…”披麻戴孝的王氏抱住儿子大哭，不为躺在棺里那位，只为她一家再聚。样子有些潦草的云禾，已经从崇悌手里抱过迷迷瞪瞪的孙儿，再腾出只手，牵住有些茫然的小圆包。
来不及叙旧，云从芊眼馋爹怀里的大侄子，一步两回头地领着弟妹、六嫂、嫦丫去屋里换衣。齐氏丧事，沐宁侯夫妇也来了。
王氏平缓了情绪，放开儿子，回头去寻媳妇跟两孙儿。沐宁侯背手打量着三年余未见的青年，心里欣慰，他比以前更加内敛了。
云崇青接过六哥递来的孝服，套上，抬手拱礼：“伯父。”
沐宁侯走近：“回来歇一歇也好。”倾身，嘴杵到他耳边，“和春堂的江老大夫亲自给你祖母诊过，中毒不深，致命的是噬心蛊。”
蛊？云崇青眼睫下落，遮住眸底的厉色：“家里其他人呢？”
“其他人没事。”沐晨焕走到小舅子右手边，帮他整了整孝服：“邵家老夫人昨天也没了。祖父说，他问过祖母。祖母跟邵老夫人一同被个叫月色的女医号过脉。”
齐氏好过了一辈子，临了落个蛊噬心，生生疼死。这算是报应吗？
他媳妇昨夜还在骂，说若非邵家不允，她一定将两脾性相投的老妇合葬。两虎子这几天都不敢调皮，就怕惹着心情甚差的母老虎。连带着糖包也好跟着祖母和外祖母，离着她娘跑。
云崇青进屋，领媳妇、小甜果给棺柩磕头。九月二十七出殡，也不知是不是云忠恒吩咐的，齐氏的墓独立。这表明了，夫妻不合葬。对此，云家没人反对，外人就更不敢吭声了。
办完齐氏的丧事，云崇青一家回五严镇。沐宁侯夫妇也跟着去了。主家归来，管事早把宅子从里到外洗刷个遍。采买不敢明着买荤腥，在集上抓了几只老母鸡，说回去孵鸡崽子。
莫大山站在云府外门楼下，望着路道。身着青衣的蔺中睦，在旁守着。
马车驶到门楼停，云崇青跳下车，急去拜见：“老师，学生让您担心了。”
“没担心多少…”莫大山一把拦住要下跪的弟子：“你给为师长足了脸。”钱坪在黄三书斋见他几回，都怪声怪气。他知道那是嫉妒。
云禾抱着小甜果也跟了上来：“叫师公。”
早上被娘亲教导过的小甜果，立马扭动肉乎的小身子往下探。云禾将他放到地上，小家伙正正经经来到爹爹身边，弯膝跪下作揖：“云熙拜见师公，果果给师公…磕头。”
“哈哈…”莫大山欢喜，赶紧把小脸快杵到地上的徒孙抱起，掂了掂，眼里生泪。若非有冤在身，他也早该含饴弄孙了。
蔺中睦趁空向云大人拱了一礼。云崇青颔首：“可有去看过你母亲？”
“去过了。我母亲的病已无碍，江老大夫说她可以搬去小院自住了，无需再长留和春堂。”
“那就好。”云崇青让小甜果下地走，他搀扶着老师，与沐伯父、沐伯母、爹娘一同入家门。
云从芊跟在后，没好气地瞪着弟弟。温愈舒发笑，挽上姐姐：“勿怪勿怪，弟妹这就给姑奶奶赔不是。”
闻言，云崇青回头，冲他姐道：“你进自家门，还需要我请？”
“这话说得好。”大虎跟上舅舅：“我娘最近比较矫情，见天的想拿老姑奶奶的架势。”
“我瞅你是欠揍。”云从芊拐了下丈夫。沐晨焕抬脚踢了下大虎：“就你话多。”
大虎捂住屁股：“姥，您也给我娘上上规矩。”
王氏听见跟没听见一样，满眼慈爱地看着前方三小。糖包左手牵圆包右手牵甜果，姐姐当得别提多美了。小虎佯装丧气：“完了，老虎一长大就没人疼了。”
“祖母疼。”沐侯夫人笑着揽过两孙子。
记恩扶着媳妇缀在后，跟六哥说着小话：“老太太娘家人，这两天都在寻机会往崇青边上凑，回回都被喜安几个隔开了。齐家打什么主意？”
“齐家也不知听谁说的，十二弟送了个人让莫老教。祖父跟我嘀咕，齐家嘴念念族里有两上进的后生，想奔点前程。”云崇悌轻嗤。
前程哪那么好奔？蔺中睦有机会到莫老身边伺候，全是人自己挣得的。没他，介程活不到舟叔、三奇叔赶到。
当然十二弟将他送到莫老身边，也是想护一护。说到底，他们能寻着郭阳，把人盯住，几乎是靠蔺中睦提供的信儿。蔺中睦这也算是坏了冠家大计。
冠家许不再沾南川事，但未必会轻易放过蔺中睦。蔺中睦只有待在沐宁侯府眼皮子底下，才安全。
才脱籍几年，这就族里了？记恩发笑：“两位老太爷什么意思？”
“不理。”
几天劳累，今晚用完膳，大家就各自回房歇息了。小甜果陪祖父、祖母睡，云崇青疲乏却久久不得入眠。抱着媳妇，听着她平缓的呼吸，在想着事。
月色？月…悦，会是巫族人吗？巫族族规严苛，首要是遵从正统，其次便是不伤无辜。邵氏许会惹到她们，但齐彩兰呢？齐彩兰就是个窝里横的主儿，她不可能会犯到巫族。
月色送走了邵老夫人，邵启河借丁忧离开江备。
难道是冠家人？不无可能。悦离养出的追踪蛊，可在茫茫人海里准确找出相似气血的人。冠家欲废去悬在颈上的这柄利刃，势必要灭追踪蛊。灭追踪蛊，再灭巫族。
想灭巫族，肯定要设法除蛊。如何除“蛊”？先得懂“蛊”，只有熟悉各类“蛊”，才有可能寻到克星。
看来他得给罗东闻去封信，让他联系悦尚韩。
手指轻摩夫君的下颚，温愈舒眼睫轻掀：“睡不着吗？”
云崇青亲吻她的额：“你睡。”
“今天我听姐姐说，现在外头都在传祖母跟邵老夫人姐妹情深。”温愈舒不喜这说：“什么因着邵老夫人病重，齐老太太伤心过度，触发旧疾，竟先一步走了。邵老夫人闻讯悲恸至极，也跟着去了？全是胡言。”
“人家有心，什么话传不出？”邵书航想拉云家下水，梦做得真美。云崇青手顺着媳妇臂膀下行，与她十指相扣。
温愈舒仰首，唇贴上丈夫的下巴：“我已经让人透出风声了，我家老太太不是病丧，而是毒发。至于这毒在哪中的，那就要问问邵家了。”
“媳妇威武。”云崇青侧过身，拥抱她：“你哄哄我睡觉。”
“好。”温愈舒弯唇，轻拍他的背。
夜深，三泉县东郊惜石里田云家墓地，今晨才被埋的齐氏棺柩被起出。一身白衣的悦尚韩，开了棺，弯腰就近细观尸身。面青胀，发际发紫，确合了噬心蛊体表。再查心口，心口有一小儿指甲盖大的凸起。
手指摁了摁那个凸起，凸起瘪下去。
见状，悦尚韩蹙眉。噬心蛊会随宿主一起亡，虫尸应就在这点凸起里。竟然没有，难道是被谁取走了？沉凝片刻，他想到一人。站直身，把棺合上，一脚将棺踢回墓中。拿小铲子把土填上，复回原样。
清晨，和春堂刚开张，迎来了一白衣青年。刚好江老大夫在，上下瞟了一眼，就道：“你随老夫来。”
悦尚韩收起了姿态，跟着老大夫去了后院药房。江老大夫从药柜里取出只小盒，丢到桌上：“拿走。”
捡起小盒打开，里面蛊尸肥嘟嘟，颜色泛青，不似寻常噬心蛊死后模样、悦尚韩拱礼：“这只蛊是活着时被取出的。”他很肯定。
江老大夫知道他想问什么，屈指在药柜上一处敲了敲。
悦尚韩移目细看，山蒜？
“别怀疑，就是靠的这东西。”江老大夫轻哼：“驱蛊，你们巫族有巫族的法子，我医家有医家的门道。”
悦尚韩再拱礼：“多谢您指点。”江陈医道上从这么一位祖父，其得皇帝欣赏是实凭本事。收好小盒，告辞。有了这只蛊尸，养它的主就不难找了。
五严镇云府，云崇青才将信写好，姐夫便来了。看到跟在后的那位，他有些意外，将手里的信扬起：“无需往京里送了。”
“云大人。”悦尚韩拱手，心甘情愿。这是位能人，仅仅三年两个月，他不但把南川清干净了，还重建了响州。其在巫族里，名声也是极好。
云崇青把信处理了，抬手作请：“坐。”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继续。

第113章
悦尚韩没客气,与沐晨焕提了椅子到书案边坐下。二人落座后，云崇青直接问道：“月色是巫族人吗？”
“这个暂时不清楚。”悦尚韩也不瞒：“我六月去了漠河，一直在那待着,直到罗东闻来信得知此方事才离开。”
“是我给罗东闻去的信。”沐晨焕敛目：“祖母病重,老宅差了人去京里，让岳父岳母赶紧回乡。我和娘子不放心二老,便收拾了行李，打算送他们回来。
临走时,接到了和春堂的信儿,说祖母中了噬心蛊。我爹知道后,便让我联系尚韩。”
悦尚韩言：“我个人之见,月色应非巫族人。巫族族规想必二位都晓得一些。不伤无辜,仅次于遵从正统。违者，以命偿命。”
巫族族规不是摆设，那是经朝廷认同盖上大印的，于巫族人就是律法。
“我也在怀疑。”云崇青道：“尤其邵家、云家都非普通人家。”
“掺和朝廷党争也是巫族大忌。”沐晨焕看着小舅子：“你要联系尚韩做什么？”
云崇青露笑：“就是为祖母中蛊的事。”
“你祖母体内的噬心蛊,我已找到。容我些时日，巫族会给你个交代。”这事不小，他肯定要回一趟南塑。
“不急。”云崇青还有旁的事要问：“你还在用追踪蛊追踪那气血？”
“是。”乱南塑，等同于谋害他娘。悦尚韩岂会轻易放过：“不过在得了你的警示后，我不再遇着一个杀一个了。能摸底的就跟一跟，不能的才设法除去。”
“那你母亲对我所提之事，可有准备？”云崇青最近一直在思虑目前形势。庆安煤矿,被凛余爹盯得死死。他又清了南川。一重接着一重,冠家会甘心坐以待毙？
悦尚韩眼睫下落：“有,半年前黑水林里已经放养各样毒蛊。除此之外,母亲还择了三千族人,练兵。”
“悦合衣呢？”云崇青再问。
“还囚在禁地。”
防贼不是长久之法。云崇青深吸，心思百转：“你们让我想想。”
沐晨焕不再盯着小舅子，转头向右：“随我去见见我爹娘，他们也惦着漠河那。”
望着拧眉沉思的云崇青，悦尚韩想他可以在此多留两日，欣然对上沐三哥：“好，我还想尝尝三生醉的原浆。”
“走。”
二人离开后，云崇青呆坐到日头偏西，起身松动了番筋骨，拿起墨条在纸上图画。屋外小甜果被他姑父带着骑上了马，咯咯笑。边上记恩也抱着儿子坐在马背上，绕着园子打转。
两只虎都没眼看两小表弟的傻样，折了枝条作剑，切磋了起来。沐宁侯背手在旁，观两孙儿打斗。
晚膳，王氏亲自下厨。嫦丫、温愈舒、云从芊打下手。
沐侯夫人坐在炉边看着汤：“小甜果的眉，还是随你跟你娘。”
“眉峰不似我，他的挑高了，瞧着英气不少。”温愈舒笑着道：“您看我家那双眼了没，是不是跟他爹一模一样？”
“还真别说，确实像足了。”沐侯夫人感怀：“你们一走三年余，再回来身边多了个会说会跑的小人儿。”要是韶音还在，不知得有多欢喜，“昨个糖包让他叫姐姐。他围着糖包左一声姐姐右一声姐姐，叫得糖包抱住他亲香了好几口。”
云从芊拿着个面基快捏：“我大侄子比他爹小时俊多了，还活络。”
“果果说话，比我家圆包早了足足一月。”嫦丫站着桌边，折着豆角：“一会说话，弟妹白日里就不给他垫尿片子了。渐渐习惯，现在晚上一点不用人操心。我都想好了，肚里这位也这样带。”
“我家也会尿床。”温愈舒揭儿子的底儿：“小家伙一点点大，还知道羞。尿了，他偷摸找汐姑姑帮忙收拾。”
常汐哀求：“这事就我跟果果两人知道，你们可不能当他面说。不然下回他就自己收拾，不找我了。”
几人哄笑。
次日下午，云崇青去寻老师。
正好沐宁侯爷与莫大山在对弈，沐晨焕、悦尚韩、记恩、云崇悌都在。
见学生到，莫大山起身：“为师被侯爷逼得进退两难了，你来瞧瞧这局怎么解？”
蔺中睦奉上茶。云崇青在老师让出的位置盘腿坐下，先观棋局。白子守为主，但已开始布局进攻。黑子强势，可重要的几方位都受白子渗透。他执起一黑子，先挡进攻势头。
这样走棋，沐宁侯就继续渗透。云崇青进攻。沐宁侯行兵布阵的高手，一眼看穿对方意图，立马改变战术。你来我往，杀得激烈，最终打了个平手。观棋的几人，都冒汗了。
缓了片刻，沐晨焕撤棋盘。云崇青站起，请老师坐。蔺中睦给他们换了茶，退出屋，守在门口。
“说说你这一天都在想什么？”沐宁侯含笑看着坐于对面的人，端杯闻茶香。
云崇青长呼气，神色没有丝毫轻松：“我在想引蛇出洞。”
挨着沐晨焕坐的悦尚韩，弹杯壁的指顿住了。
记恩问道：“蛇，冠家吗？”
云崇青未答话，却说噬心蛊之事：“众目睽睽下，神不知鬼不觉地下蛊。单就这点，可见对方于此道上十分娴熟。”转眼看向悦尚韩，“这应足以说明月色对蛊非常了解？”
“我认同。”悦尚韩道：“噬心蛊最初叫噬毒，养来是用作拔除内毒。只后来巫族一位长老，在救人时发现蛊虫噬毒后竟不受驱使顺气血往心脉去，结果可想而知。
从此，她钻研其中，耗费十年终养成新蛊，命名噬心。新蛊杀的第一个人，就是对她不忠的丈夫。族内见识了噬心蛊的厉害，便将它列入禁书。入禁书的蛊虫，只有在巫族遭受大难时才可养。”
话，云崇悌都听懂了，但什么意思？他望着悦尚韩：“你是指知道噬心蛊的人不多？”
“培养出噬心蛊的长老…”悦尚韩沉凝两息，接着道：“姓氏瑟，她的父亲叫悦林阴，是当时的巫族族长的胞弟。巫族尊女，按理瑟长老的孩子，姓氏也应从她。但在杀了丈夫后，她一意将流着不忠血脉的一对子女改了姓。”
云崇青听出话意了：“瑟长老的丈夫姓什么？”
“乌。”悦尚韩眼里冰寒：“乌家已被我杀绝。”
“但不代表没有漏网之鱼。”记恩攥着茶杯，垂目看杯中飘着的一叶嫩芽：“月色这个名字也有趣。月，同音悦。色，同音瑟。”
悦尚韩没反驳：“禁书不开放，巫族里能养出噬心蛊的人屈指可数。”
“月色养出了。”云崇青点到。
悦尚韩道：“乌家人会。但噬心蛊在乌家也是个禁忌。我以为乌家即使还有人活着，也不会养这个，更不敢用它来杀无辜。”
云崇青不予置评：“我说噬心蛊，是在猜疑有人正研究蛊，目的是寻找克制之法。”
“克制住了蛊虫，巫族就没什么可叫人怕的了。”沐晨焕轻叹。
室内静寂。这一点，悦尚韩想不承认，但却否定不了。
“至于是谁在寻找…”云崇青勾唇：“在座的还有不知道的吗？”
莫大山望着徒弟：“你觉得他们找到了没有？”
“不知道。”但云崇青以为即便现在还没找到，那也是迟早的事：“京里冠南侯府被大理寺盯得紧紧，南川已然干净，庆安严管煤矿，各地又在查贩卖青壮…情况是越来越清晰，形势在一点一点地扭转。”
沐宁侯接上话：“冠家快要捉襟见肘了。”
“几时？”云崇青与沐伯父对视着：“我现在担心一点，今日月色敢用蛊杀两官家妇，明日她会不会朝平民百姓下手，借此离间朝廷与南塑？”
“我会尽早找到她。”悦尚韩保证：“不会让她滥杀无辜，污我巫族名声。”
“你之前找乌家用了多长时间？”记恩问。
悦尚韩双目一阴，不说话了。
“与其让冠家施手段离间朝廷与南塑，还不如我们自己来。”云崇青沉声：“冠家目前需要的是个可以突破现状的口子。”
几人目不转睛地看着云崇青，云崇青接着说：“我们给他。”
“怎么给？”悦尚韩提心，他一直在说南塑，难道口子在南塑？
云崇青直视悦尚韩：“你母亲不会想永远隐着身世吧？”
“不行。”悦尚韩反对，握紧拳：“她的五个兄弟全被先帝逼死了。”
“你也说了，是先帝。”云崇青道：“先帝所为，当今圣上也知。之前朗羡于大理寺牢中自戕，督察院左都御史冯威与大理寺卿沈益坚称无罪，并且恳请皇上彻查南泞陈家金库被盗一案。皇上迟疑，你以为皇上迟疑的是什么？”
悦尚韩依旧接受不了：“谁能保证今上不会将她发配漠河？”
“我能保证。”云崇青笃定：“你母亲上任巫族族长后，不但加强了对族人的管束，还与南境驻军友好，事事遵从朝廷。她不仅仅是已逝辅国公韩钰的嫡长女，也是南塑的领主。
再者，皇上会答应彻查南泞陈家案，就是相信先帝没有残害开国功勋。韩家干净，先帝又没有残害，那里面是谁在搅？”
悦尚韩抿着唇，眉头深锁。
云崇青继续：“在皇上同意彻查南泞陈家案前，我请钱坪大学士进了趟宫。他替樊仲说情了，坚称樊仲是被人所害，还向皇上透露了一些细节。
当时，我就在边上看着，可以确定皇上于陈家金库被盗一案上迟疑，是因先帝。而能叫皇上不敢查陈家案的背后，只有辅国公府的覆灭。”
吞咽了下，悦尚韩有些动摇：“你先说说你是怎么打算的？”
“冠家不是想策反悦合衣吗？”云崇青从襟口掏出他画的推演图，一共十六张，平铺到矮几上：“那咱们就利用悦合衣。”手点在第一页上，“放松对悦合衣的看管，设计她误闯你母亲的密地。密地里供奉着父兄牌位。”
悦尚韩盯着图纸：“你能肯定悦合衣会向谁告密？”
“南塑在你母亲的掌握中。我以为只要她想，悦合衣就能。”云崇青不掩饰对悦离的推崇。
确实不难。悦尚韩指点上‘故技重施’四字：“什么意思？”
这个沐宁侯可以解释：“皇帝之所以不敢查陈家金库被盗案，是以为那是先帝陷害辅国公府的一步棋。其实真相如何，恐只有冠家最清楚？故技重施，就是你母亲身世被外界知道后，冠家杀上南塑，栽赃给皇帝。”
“栽赃给皇帝？”悦尚韩只觉甚可笑：“皇帝龙体康健，冠家有这胆子？”
“有。”云崇青手点上后宫：“宫里还有个芍伊。如果南塑乱了，冠家绝对会伤皇帝。只有皇帝大伤，朝野才会不稳。朝野不稳，冠家就有机会了。薛家案、陈家案都在查，冠家耗不起，定牢牢抓住这个机会，绝不放过。”
“可芍伊…”记恩乐了：“是马良渡的后人。”
云崇青看着悦尚韩：“只要芍伊接到冠家的指示，她就可以私里拿状书状告冠家，为先祖正名。以当今的聪明劲儿，面上绝对会顺了冠家，大病，并对芍伊‘严刑拷打’。”
然后芍伊就什么都招了。沐晨焕喜欢这部署：“到时，皇后该挪腾地方了。”
云崇青再点南境：“巫族被剿，南塑大乱。你母亲恨极，誓要报仇，带领逃过的族人往南姜氏领地去。当然这只是做给别人看的。
皇上病里听闻此事，怒不可抑，派兵追杀。冠家见内乱，肯定会将内乱往大里搅，再伺机逃出京城。济阳盛家危矣。”
“明面上如此，那实际呢？”悦尚韩心动了。
云崇青手指北上：“巫族人换上中原服饰，入山北，杀孟元山个措手不及。皇上派的人，则往济阳。”
“冠家呢？”悦尚韩问。
莫大山道：“只有当大雍内忧外患并起时，完颜氏在大雍复国的妄想才有可能实现。”
“将先帝残害开国功勋，皇上灭绝巫族的事夸大，向四方传播。”沐宁侯冷言：“皇家声誉尽毁，他们再煽动民心。”
沐晨焕手点西北：“冠家出京后，不会往这。乞颜悍部屠金贼的时候，可是凶得很。他们只会跟东夷、南蛮合谋。”
“不会让他们逃远。”云崇青笑道：“咱们有追踪蛊。”
“还有蒙大元家的鹰。”记恩抬手竖四指：“我养了四只鹰在蒙大元家。”
外患…沐宁侯叹气。崇青没明说的一点，蒙古。冠家既要挑起大乱，怎可能放过蒙古？他们是不会往西北去，但借名通敌，让蒙古大军入侵大雍却是不难。
沐家守悠然山几十年，自是深知蒙古犯大雍之心从未绝过。但仔细权衡，现在打也好。蒙古内斗尚未结束，没有休养好生息，匆匆南下。大雍可趁机将蒙古主力全灭，把他们驱逐到雪莲山以北。
沉静十来息，悦尚韩还有一点迟疑：“你怎么说服皇帝？”
云崇青弯唇：“我只是提个思路，至于皇上那…”抬眼望向对面，“就是沐伯父的事了。你要相信皇上比我等更在意大雍的安稳，思虑与部署上较之我亦只会更加谨慎、周全。之后咱们听君令便可。”
沐宁侯笑了：“你倒是交个了难题予我。”话是这么说，但他心中已有计较，转脸向悦尚韩，“回到南塑，让你母亲立马上书，将有人欲乱南塑的事言明，别提追踪蛊。噬心蛊杀人的事，不用瞒。”
“在回来奔丧前，我送了封折子进京。折上写了我对邵家老夫人病重的猜测，皇上看了应会生些想法。”云崇青将桌上图纸收起：“铁铺的事是时候告诉皇上了。”
“我会将咱们打的剑、刀、弓箭呈予皇上，就说是一回外出时无意间发现了可疑。”沐宁侯认可了崇青的思路：“皇上那，你们尽可放心，我有分寸。”
这是一盘大棋，下精准了，大雍可太&#183;平至少三十年。下不好…不，这盘棋怎么能输？
当晚，悦尚韩就离开了。沐宁侯夫妇多留了几天，十月初四才走。沐晨焕一家还在五严镇待着。
十月十二，沐宁侯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一早爬起捯饬。到武源门外时，不少官员已在，他站到武官首。
孟安侯赶在宫门开时才入列，气喘吁吁，戳了戳前头那位：“你怎么来早朝了？”
“我不该来吗？”沐宁侯不想理他。孟跃飞在南川立了点小功，这人到处宣，生怕皇上忘了孟跃飞。
孟安侯跟着进宫门，没好气地道：“您该天天来，从此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了。”
皇帝看过云崇青上奏的折子，最近瞧谁都不顺眼。朝臣们头都收着点，就恐脖子伸太长把脑袋丢了。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方达唱完，目光落在沐宁侯爷身。没人出列，那就退朝。
皇帝回到乾雍殿才批了两本折子，守在外的侍卫报，沐宁侯来了。方达瞄了眼皇上，忙走下殿去问问侯爷什么事。
候在殿外的沐宁侯，身后跟着个侍卫。侍卫俯首，手捧三只大木盒。
“侯爷，您怎么来了？皇上这正忙。”
他看到了。沐宁侯压低声：“麻烦方公公去禀报皇上，臣有要事上奏。”
方达瞅了眼御前侍卫捧着的盒子，心里一动。刚在朝上没说，想来这要事是不好当朝说。
“那请侯爷稍等片刻，奴才这就去回了皇上。”
“有劳公公了。”
方达进殿，匆匆至殿上，小心翼翼地禀报：“皇上，沐宁侯带着三个大盒子来，神色凝重，说是有要事上告。”
“那你还让他站殿外？”皇帝合上批好的折子，丢到一边。
咝…方达倒吸，赶紧唱：“宣沐宁侯进殿。”冤死了，哪是他让沐宁侯爷在外站着？他没权也没胆啊！
沐宁侯进殿行大礼：“臣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皇帝搁下朱笔，抬首看向殿中央：“有些日子没见你了，今日怎么上朝了？”
“上月邵关亲家白事，臣去吊唁了。”沐宁侯爬起，再拱礼：“臣有要事上告，还请皇上摒退左右。”
皇帝移目定在御前侍卫捧着的盒子上，抬手指一拨。殿里伺候的宫人，除去方达，全部速速退离。
方达下殿，接手侍卫捧着的盒子。呵，还挺沉，得有好几十斤重。侍卫也跟着退了。
沐宁侯不敢让皇上等着，在殿内只有三人时，立马开口说事：“年初，臣与崇青先生去京郊垂钓，路上偶遇一行镖师。”确有此事，但接下来就是胡编了，“一开始臣并无多在意，但错身过时，无意间瞟到一位镖师的刀，立时心紧。那刀的刀柄不似寻常，跟当年劫悠然山军饷，杀臣岳丈的贼匪所用的一模一样…”
皇帝凝目。方达忙将盒子放到地，挨个查检、打开。
“臣不动声色，等他们走远，便吩咐人跟上去，伺机接近镖师，打探刀的来历。原刀是山北一家叫炎甲的铁铺锤的。臣又着人寻个草莽，找到那铺子打了一把刀。”
沐宁侯跪下：“皇上，臣以项上人头担保，那铺子打出的刀与军中所用一模一样。”
大胆！皇帝紧抿着嘴，腮边鼓动了下。
“皇上知道臣府上养了些伤退又无所依的残兵，他们在悠然山待惯了，个个行事谨慎。臣派了几人前往山北，回来皆说那铁铺看似散漫，但打铁的铁匠绝对是练家。而且他们还发现，类似炎甲的铁铺不止一家。”
方达都心惊，这是要造反啊！
沐宁侯从袖中取出本册子，奉上：“不明确的事，臣也不敢告到您这，但亦不敢马虎，速派人摸查。半年余，还算有收获。查到可疑铁铺六十七家，都是隐在城南城北。
另，臣还得云记恩提点，查了铁铺铁与炭的买入。铁铺的铁一直有买，但少量。炭…三年前才有买。而三年前，正是庆安严打私煤时。”
方达将册子呈到殿上。皇帝拿起翻看：“你怀疑谁？”
“铁铺分布最密的是山北。臣这次亲去三泉县吊唁，也是想见崇青一面。崇青说在从芊嫁进沐宁侯府前，云家每年都会向邵关邵家上交上千两银。
邵家从不开口要，但这银若是不给，那云家的日子也别想过。类似云家这样的商户，邵家手里握了不少。”
皇帝翻完册子，扯唇看向殿下那只老狐狸：“云崇青告诉你邵家姓什么了？”
沐宁侯眨了下眼睛：“不瞒皇上，臣早就怀疑上邵家了。温棠峻一家的死，温棠啸上告说是误食毒菇。臣不信。再说孟元山，就挨着邵关府，几乎是在邵家的眼皮子底下。邵家会不知道是谁建的？
狼子野心虽不显，但结合种种细究，又遍布处处。
在崇青肃清了南川后，臣也做了个试探。让人去三泉县那的铁铺磨刀，透露崇青不日将赴济阳与盛家查银楼。结果没几天邵家老夫人就病了，还特派人到三泉县请崇青祖母。
皇上，崇青祖母不是病逝，是中毒又中蛊。”
“什么？”皇帝诧异，中毒不意外，但中蛊…
“千真万确。云家请的是和春堂的江老大夫。江老大夫乃江太医的祖父，医术高明，绝不会断错。
邵家还往外放声，说齐老太太跟他家老夫人姐妹情深…云家上下都恨毒了，愈舒不顾体面，直接让人将齐老太太在邵家中毒的事宣出。”
云崇青的那本折子…皇帝吞咽，沉定心神：“邵启河在江备，你怎么用济阳做试探？”
“皇上，自南泞陈家案后，江备那方私盐早收敛了。能叫冠家惦记上的，只有济阳盛家。”沐宁侯再道：“臣现在还有一担心…”抬眼对上皇帝，“南塑。”
方达跪到了地上，不怪侯爷不敢在朝上说事儿了。这听完，朝臣们的脑袋还能稳当吗？
沐宁侯深吸，缓了口气，压低了声：“冠家想谋大事，必得先搅乱大雍。大雍内忧外患，他们才有机可乘。”
“铁铺那，你有着人盯着吗？”皇帝脑中浮现南塑领主，巫族现任族长悦离的画像。她的眉眼，跟辅国公世子韩南渊像极。韩钰的妻子，是刁克纪在南境巡察时捡到的。
这些年有人暗里照应漠河韩家人，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插手巫族内务，是朝廷许诺的。
悦离，希望你别让朕收回承诺。
沐宁侯坦言：“只敢盯着点，不敢有分毫妄动。”
皇帝放下册子，扯下左手拇指上的扳指重捻，站起身走下大殿：“你倒是提醒了朕。”
沐宁侯佯作不解。
皇帝轻笑：“内忧…外患。”
之后几日，沐宁侯规矩上朝。皇帝心情依旧不美。
十月十九，南塑的折子抵京。皇帝细阅，面上倒无怒意，看完让方达取本新折子来，朱笔亲书。悦离上告，说有人欲乱南塑，他信。她说外界出现噬心蛊杀无辜，极可能是想让朝廷对南塑不满。这他也信。
现在他问她一事，望她如实回禀。
悦离确如实回禀了：辅国公府一门对大雍忠心耿耿，绝无叛逆之心。臣定查明，擒拿祸首，请皇上做主还韩氏清白。
既如此，皇帝就给她一个机会。
十一月末，南境仍郁郁葱葱。黑水林幽暗静谧，叫人望之生畏。
巫族族地，女子皆头顶华丽繁复的银饰，环佩叮当。有几光着脚丫，领着孩童踩水嬉闹。也有年轻的男女，隔河眉来眼去。最热闹的还是属斗蛊，一群人围着较劲。
当午时，炊烟夹带着油香。南边树屋里，袖子撸到胳膊肘的悦离，正坐在炉边翻炒肉片。一个还没扎头的小女娃儿趴在她腿上，踮脚伸长脖子往锅里张望。
“好香啊。”一个方脸长眉的女子回来，关好门，将怀里的明黄物取出，跪下奉给母亲：“娘，皇帝密旨。”
悦离放下铲子，把小孙女抱放到一边，两手在娃儿身上擦了擦才正身接过明黄物。查检密封，确定完好。小心拆开，见到“巫族族长悦离亲启”，她不由心紧。
当今比先帝要机警，手段也是极狠辣干脆。从陈炽昌父子死在海上，诚黔伯府闭门谢客至今两事上，足可见。
跪着的女子，叫悦上越，是悦离的长女。
站起抱了闺女，翻炒了两下锅，悦上越来到母亲身侧。快阅完密旨，她坐到炉边感叹：“聪明人设起圈套来，还真是让我等凡俗想都不敢想。”皇帝竟跟云崇青不谋而合，都要南塑乱，引贼人入瓮。
悦离合上密旨：“你小弟呢？”
“去黑水林了。”
悦离抬手轻抚头上银饰，指腹下的触觉让她心宁，冷声：“大族老七十大寿，好好办。”她也等够了。
“早就想见见那位云大人了。”悦上越慕强：“这次我肯定睁大眼，看他怎么领着咱们一众女子，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上孟元山。”
“能者多劳。”
“是啊，他都不用担心起复。才守孝两月，皇上就给他派上活了。”
“天地君亲师。过往也不是没有臣子孝期受命在外。不过，那些多为武将。”
小女娃在她娘腰间又摸又抠，好容易抓到只软乎乎的活物，拿到眼前，对着嘿嘿笑。
悦上越看她小手抡起想将毒蛊往锅里扔，忙拦：“嗳嗳…这个不能吃。你换一只青色的。”
悦离哈哈笑，上前提了孙女：“走，陪祖母去暖房。”
腊月，和盛钱行三位东家入京。不多久，就盛传朝廷要查银楼。冠南侯府，气氛低沉。南川肃清，皇帝杀了介程，但郭阳生死不明。冠文毅清楚，他是落到了皇帝暗卫手里。
封印前一日，大理寺卿沈益上呈证据。皇帝没让百官传阅。退朝后，八皇子封卓瑧到乾雍殿请见。
除夕夜，沐晨彬得令，领北角山大营一万兵往津州瀚书县白山村。以查抄前怀泞盐运使白彦行不当财为名，将整个白山村围了。上千村民哭嚎震天，但仍难逃被抓。
冠文毅得知，怒火烧得唇都干裂。
“父亲，我们还要忍到几时？皇帝好心机好耐性，他让大理寺盯死冠南侯府，自己则一点一点地拔咱们羽翼。”冠岩骁气红了眼：“大理寺说白叔老在任上弄权压迫陈家，证据上呈。皇帝却不让朝臣评，等着除夕动手，这里明显有猫腻。”
“用你来提醒？”冠文毅鼻间火燎燎：“我还没老糊…”
“别吵了…”冠颜婷推开书房的门，领一穿着连帽黑斗篷女子入内。
书房静了下来，女子走出冠颜婷身后，抬起首。脸模子姣好，但面上却布满一条条紫痕。那痕迹，似皮崩裂过留下的。
“你是谁？”冠岩骁看着她，觉有些眼熟。
“投诚的人。”女子取出一块牌位，翻转向冠文毅：“侯爷瞧瞧，这个够吗？”
先父韩钰，女韩悦离…冠文毅双目一紧，垂在身侧的手紧握：“你是悦合衣？”
女子弯唇，两眼里充满癫狂：“我要南塑…还有韩悦离。”她要将上万蛊虫填进韩悦离的身，将其养成蛊母。她要把自己在禁地受的苦，十倍百倍地还予韩悦离。
作者有话说：
今天就这么多了。

第114章
冠岩骁盯着人,她是悦合衣？翻找出记忆中的身影，对照着，与眼前人一点一点地重合。她怎么变成这副鬼样？
“你的脸？”
不提还好一提及脸,悦合衣整个人都绷紧变得僵硬,她梗着脖颈，咬牙强忍已融进骨子里的那股瘙痒。
注视着她的冠颜婷适时出声：“爹,咱们的运道来了。”目光落在那块黑色牌位上，谁能想到南塑巫族的领主竟是韩钰之女？这下皇帝该坐立不安了。
“主翁,”久未发声的伯仲拱礼：“想成大事,大雍必得先乱。”
“大雍乱还不够…”冠颜婷微扬起下巴,语调冷幽幽：“蒙古与咱们的血海深仇,也是时候了一了了。”
外患…伯仲心紧,眼睫渐渐下落，没有附和主家小姐。
冠文毅看着牌位上的字，右手微抬起又顿住，沉凝一息,手往后背去踱起步来。悦离这样的身世一旦暴&#183;露，于冠家无疑是大利。原因着追踪蛊，他就有心要灭巫族，现在确是正好。
悦合衣沉定着心神，深吸长吐，身子跟着慢慢松弛：“侯爷是有什么顾虑吗？”
冠文毅驻足，吐出一字：“蛊。”落桑领着月色、月影细研了四年,试了几百种法子,也只能降住、杀死有数的几样蛊虫。而南塑蛊虫何止千数？
这点还真难住了悦合衣。她们巫族从生下来,就不怕蛊,牙牙学语时便已接触蛊虫。能叫巫族惧的,只有被列入禁书里的一些蛊。
“功成，万骨枯。”冠颜婷明白父亲的顾虑：“成大事，总会有牺牲。不说这些年咱们被猎杀的上百死士，单就南川、白山村、庆安，折了我们多少心血？”
冠文毅利目，望向悦合衣：“一点办法都没有？”
虽没点明，但悦合衣清楚他指的是什么，摇了摇头：“也许有，但估计仅韩悦离知道。”
室内静寂。冠文毅再看了眼那牌位，去到书案后坐下，倚靠着椅背，沉思许久才拿定主意：“你先离开，寻个地方好好休整一番。待朝廷开印，往武源门跪求皇帝为你做主。”
闻言，悦合衣有些迟疑，但还是点首了。冠颜婷送她。
人一走，冠岩骁就开口了：“父亲，皇帝允大理寺查南泞陈家案，就表明他不信先帝设计陷害辅国公府。悦合衣这着会不会适得其反，助了韩家返朝？”
“不会。”冠文毅两手紧抓太师椅的把手：“居高者，多疑。辅国公府案疑点重重。在未查明时，先帝就拿韩氏一门逼死了韩钰父子六人。
朝野禁忌，但百官哪个敢忘辅国公府？韩家活着的人不怨恨吗，皇帝会相信韩家不怨恨？”
“您的意思是还要再等等？”冠岩骁锁眉。
冠文毅不喜他这性子：“大雍当前可谓国泰民安。我们不等，难道与皇帝硬拼？”
“父亲说的是。”冠岩承推门进入，看了一眼二弟，拱手行礼：“落桑来信，三泉县齐淑兰尸体里的噬心蛊没了。”
冠岩骁悻悻，撇过脸双手抱臂。冠文毅皱眉：“邵家那个呢？”
“还在。”冠岩承有些忧心：“落桑怕噬心蛊尸是被巫族人取走，故已招月色、月影回咸和洲了。”
巫族传承诡异，很多只凭蛊虫便可找到养蛊的人。月色、月影虽不认南塑，但养蛊术法袭自南塑却是真。因此，巫族只要找到她们，处置起来是轻而易举。
冠文毅心里生一想，悦合衣来了…要告韩悦离。韩悦离坐镇南塑二十余年，南塑一直安稳。可若这份安稳只是表象，皇帝当作何想？权衡片刻，心思渐定。
“别拘着月色、月影了，让她们带些人远游。”
冠岩骁阴郁散去，唇角微扬：“四处点火，再着人爆出虫蛊滥杀无辜之事。”到那时，皇帝还能容着南塑吗？
大年初二，皇帝未得休息，坐在乾雍殿听暗卫回报，得知悦合衣已现身京城，目光阴幽，周身透着肃杀之气。
“去把小八叫来。”开弓没有回头箭，他也要有个准备。万一…便立马定东宫。正统在，朝野就不会乱。
方达单膝跪地应声：“是。”
暗卫还有一事要禀：“皇上，悦离有意将巫族老弱送上匪鹊岭，请南境军照料。”
倒是聪明。皇帝满意悦离做法，提朱笔，在平铺的明黄绢上书写。仅百息，搁笔盖印。
“这份密旨，你即刻送往南境军，交于洛凡山。”
暗卫低头：“是。”
“另，传朕口谕，让悦离速速派人寻踪噬心蛊之主，清理门户。”在皇帝以为，养蛊之人都属巫族，皆受巫族族规管束。祸害无辜，当以命偿命。
“是。”
暗卫带密封好的旨意离开，皇帝静坐。遥望殿外苍茫，他心揪着不松，但神思却分外安宁。许久，一声幽叹刺破殿中寂寞。宫人跪地叩首。
皇帝脱下扳指，重重捻过几圈，起身回内殿。方达领着封卓瑧到时，却被御前侍卫拦在了殿外。
“还请八殿下稍等。”
方达眼睫一颤，隐约猜到皇上在忙啥大事了，心里头紧张。倒是封卓瑧没多想，回身看天边。年节，小舅一家没回京里，就留在了邵关。外祖说，处于外行事便宜。母妃近日时常发呆，应是在担忧。
风雨欲来，谁能置身事外？他到今年九月，就十七了，宫外的府邸已经建成。幼时事迹在脑中过，他…在自己期待中长大了。
过了足三刻，终于有人来宣了。方达请八殿下在前，腰躬得更弯，头比以往低一寸。
后宫，沐贵妃听说儿子被叫去了雍和殿，并无多意外，只问：“丽妃身子好些了吗？太医院怎么说？”
芬嬷嬷轻叹：“还能怎么说？生产落下的病，哪是容易养好的？除夕那天多冷，丽妃娘娘硬是拖着孱弱的身子骨参加宫宴…想得皇上怜爱，也不能这样糟蹋自个。一儿一女，多好的命，她也不知在争什么？”
“想争，就是心有不满。”沐贵妃轻笑。
“奴婢说句大实话，她这胎得亏生的是公主，不然哪能活到现在？”芬嬷嬷冷嗤：“都这岁数了，竟还闹不清自个有多大本事。也不想想，她生九皇子，若没您在前挡着，能平安吗？她倒好，领着儿子蹬鼻子上脸。”
皇后手也是真辣。沐贵妃浓密的眼睫下落：“嬷嬷，帮本宫把髻拆了。”玉白的手揉上额，“头皮绷紧着，甚是不适。”
“好。”芬嬷嬷是个记仇的人：“生个公主，九皇子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没在哪呢就惦记上镇国公幼子了。段家小公子，今年都十一岁了。”
“惦记而已。”发髻一拆，沐贵妃舒了口气：“今年小哥一家不在京里，本宫都觉寡落。”爹传信予她，说了崇青算计。她也明白，小哥留在邵关是为孟元山。
唉…一家子忙忙碌碌，昼夜操心，都是因她和瑧哥儿。
“还有大姑娘和三姑娘呢。”
一想到二哥家那位好板着脸的胖丫，沐贵妃不由笑开：“厨房都吩咐过了吗？婳姐儿好食海鱼，甜包喜咸甜口。”
“您放心，一早奴婢就吩咐过了。”
沐贵妃轻眨了下眼，由着嬷嬷篦头：“糖包在三泉县外祖家，有两个小表弟陪着，应该是欢喜得很，肯定一点没惦着我这。”
“您这话有些酸。”芬嬷嬷十分小心地为主子摁压穴位：“您说云大人与舒姑太太那般品貌的人儿，生下的小公子得体面成啥样儿？”
“肯定跟两只虎一样标致。”
崇青给孩子取训名，没避忌熙和宫，她高兴。沐贵妃露齿一笑。她们这样的宫妃，娘家得用，皇帝都会爱重两分。若娘家不得用，自己个再不得宠，那哪天死了许都无人知。
芬嬷嬷又道：“云大人守完孝，应会来京。到时，您得招三舅夫人和舒姑太太进宫见见，也让奴婢好好瞧瞧小公子。”
沐贵妃莞尔：“那本宫得用心备份礼。”
“这您可不能省。”
三泉县，云崇青在初七迎来了邵关客。再见到邵书航，他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了番：“我以为你还在孝期？”站在门前，没有要请人入府的意思。
“云大人。”他是在孝期，但三泉县这趟却是不得不来。邵书航眉头深锁：“外面传言，不知府上可有听闻？”
云崇青点首：“听说了。”
“贵府老太太中毒之事，邵家真的不知。”邵书航拱手，恳切道：“邵云两家往来百年，交情深厚。在下祖母与齐老太太，多年姐妹，感情甚笃。外界传言恶意满满，明显是捏造来伤两姓情分，还请云大人明察。”
云崇青抬手掏了掏耳朵：“邵七爷话说得好，但不太中听。邵氏与云家往来百年我认，但交情在哪？”
经过门前路道的百姓，脚步都缓了下来。
邵书航有想过云崇青一点脸面都不给，所以也无多慌张，面上伏低做小：“知道您气愤，邵家会尽全力追究传言的事。”
“谁说那是传言？”云崇青看着邵书航：“敢跟我谈交情，是打量着我会认还是觉…我心胸宽广？”对待邵家，就不能软弱半分。
“云大人…”
“我教你怎么做个聪明人…”云崇青戏谑：“聪明人在跟我谈两姓交情之前，会先把云家过去孝敬给邵家的银子双倍奉还。不然，两家之间，就只存在交易。”不在意邵书航的压抑，语调轻缓，“交易嘛，讲究的是银货两讫。”
好个忘恩负义的东西！邵书航腹内怒火熊熊，但不敢表于面，在想着如何应对，奈何找不着合适的话语。一时间，场面有些难堪。
云崇青不想在这浪费辰光：“不送，”转身回府。
门房也有眼见，在老爷进家后啪一声将府门关上。独留邵书航在外，受行客窥探。这一幕刚好落入不远处一头裹布巾的女子眼中，她挎着竹篮慢悠悠地经过，左瞟右瞄，眼珠子乱转。
府里，前后院到处是半大的鸡。小甜果拎着他的小竹篓出屋，小嘴就窝起：“咯咯咯咯…”
院子里那些四散的鸡，听声争先恐后地奔向他。守在后的青狼见状，护到甜果身边，汪一声。跑到跟前的鸡崽子立时耸毛，不敢放肆凑近。
小甜果喂鸡极耐心，走到长条食槽那，用小铲子把细糠拌的鸡食一铲一铲地铲进槽里，铺均匀。有鸡想偷啄两口，青狼哼哼两声，它们就忙缩回脖子。
“吃吧。”小甜果拎着空竹篓，后退几步，把地儿让出来。云崇青进后院，面上的冷色就散了，弯唇笑看园中景象，心里暖融融。
他家小甜果养了七十八只鸡，其中小公鸡二十一只，小母鸡三十九只。剩下十八只，是采买去年从集上买的，老母鸡十六只，大公鸡两只。
十六只老母鸡，孵了二十三窝蛋，得了一百九十八只小鸡。
小圆包抓了七十只，小甜果分了六十六只，剩下的都归糖包。养了两月，小公鸡大的都有一两斤重。几个小家伙可没菩萨心肠，已经想好怎么吃了。
温愈舒站在檐下，望着回来的夫君：“人打发走了？”
“走不走是他的事，反正云府是不会让他进。”
“爹爹，我的鸡崽又长大了一圈。”小甜果把小铲子放进竹篓，拎着小跑向他爹。
云崇青牵住儿子伸来的小肉手：“是吗？”
“人小，眼倒利。”温愈舒是没看出他的鸡崽子又长了多少，迎着父子两进屋：“快去洗洗手。”
把竹篓放到自己的小隔间，小甜果跑出来，到属于他的矮盆架那，仔细洗手：“姐姐说…荷叶糯米鸡也好吃，清香不…不油腻。”
云崇青从后抱住媳妇，下巴搁她肩上，笑得灿烂。
温愈舒抬手捂脸，也在乐。前天是烤，昨天是红烧，今天又有新花样了。几小只是一点不顾念他们这群尚在孝期的大人。
“我口里都生津了。”
“馋了？”云崇青套在媳妇耳上，悄悄说：“今晚咱们拿银子先向小甜果买一只。我给你做叫花鸡吃。”
温愈舒侧首，手挡着嘴小声道：“偷偷的。”
“你们在说什么？”小甜果手已经洗干净，正滴溜溜地盯着爹娘。
“爹跟娘在商量，想跟你买只大肥鸡。”云崇青蹙起眉：“就是不知道你这公鸡咋卖，贵了我们可能要再考虑考虑，去问问糖包、圆包那什么价？”
“货货比三家。”这理儿甜果懂，他眼睛珠子开始转了，想了一会道：“要不…爹爹先去问姐姐和包包，然后再问果果。”
王氏来，正好听到：“别把我们当傻子。咱果果是人小靠心近，精着呢。”
小甜果煞有介事地重重点首：“对。”
温愈舒乐得肚子都疼，拍开丈夫还圈着的手，转身去搀扶婆母：“您再晚来一步，您儿子就准备行骗了。”
“谁也甭想骗我大孙子。”王氏不用儿媳妇搀扶，快走两步把团小手行礼的甜果拉起：“要买公鸡是吗？咱卖，先说说你们想多少大钱买，咱们祖孙也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卖？”
小甜果兴奋了：“对。”
云崇青搂住妻子，眯起一只眼看他矮墩墩的儿子：“甜果，你能数到几了？”
一听这话，甜果就冲他奶说：“爹爹想偷鸡。”
“哈哈…”王氏稀罕死她这小机灵了。
云崇青自觉人格受辱，摆摆手：“这买卖不谈了。”搂着媳妇就往外，“我们去找糖包，她实诚。”
“果果也要去。”甜果拉着奶奶跟上。
当晚到底叫温愈舒吃上了咸鲜肉嫩的叫花鸡。不止她，围着篝火的十几好口全享用得有滋有味。尤其是拿了银子，还白吃了顿肉的那三位。
青狼趴在小甜果身边，咔嚓咔嚓地嚼着鸡骨架，两耳竖得直直。已经上族学的喜峰，冲两弟弟一妹妹比着大拇指：“你们三太厉害了，把鸡养得又肥又嫩，比我娘养的都…”
李娟拧住儿子耳朵：“肥，确是因养得好。但嫩，那是你十二叔手艺佳。”
“知道了娘，您先放开。”
吃饱了的小甜果，有些犯困，赖到了他爹怀里。云崇青抱住小家伙，抵着他的额：“这一天操劳下来够累的。”
“这个两眼皮也往起来凑了。”记恩把小圆包抱坐腿上。
云从芊催起记恩：“你也赶紧回，圆包娘也就这一月的事了。”
“我直觉这胎还是个小子，她怀圆包时瞅我就烦，这胎是瞅我父子两都烦。”记恩抱着孩子站起，拍了拍后臀。
圆包要合起的眼又睁开，两手揪住他爹的两颊，十分郑重道：“是妹妹。”
“借您吉言。”记恩亲香了儿子一口。
人散了。云崇青灭了火，一手抱着甜果一手牵着媳妇回屋。
半夜，歇在屋后狗舍的青狼突然大叫。熟睡中的云崇青一下睁开眼，轻巧掀被下床，穿了件轻裘拿剑出去察看。
“汪嗷…”狗吠声不似白日那般空，此刻充斥着恶狠。夜里寒凉，地面结霜。鞋履轻踩，发出微弱的沙沙声。云崇青到屋后，青狼已不叫唤。席义老叔也来了，正驻足在狗舍边，望着不远处的高墙。
“怎么了？”云崇青看过青狼，它还在哼。
席义摇首：“不清楚，但这狗敏锐又灵性得很。甜果养它到现在，少有今夜这般发作。”
“是，毛都直立。”
两人查了院子，未发觉异常，便回去歇息了。清晨，常汐打开鸡舍，一群鸡挤着冲出散开觅食。不多会，咯咯…咯咯声四起。
在书房的云崇青听到，眼睫一颤，搁下毛笔，快步出屋。见不少鸡在亢奋扒地，立马抵近查看。墙角一只鸡啄住只白色肉虫，快速进嘴下肚。
小甜果提着实沉沉的竹篓，又准备喂鸡，只他才咯咯两声就被爹爹打住了。
“竹篓放那，一会爹给你喂，快进屋去陪你娘。”
莫大山穿了高靴走来：“是蛊。”
云崇青想到了，这大冬天的哪来的虫？唇角微扬，眼睛里幽冷阴森。
“天堂有路不走，地狱无门硬闯。”他会允几个孩子散养这么些鸡，就是在防此着。
沐晨焕翻过墙，脚尖着地，见小舅子家的鸡跟自家一样忙碌，不禁露笑：“江老大夫的法子虽糙，但也是真管用。我差之甚远。”
“墙外有什么发现吗？”云崇青看向姐夫。
“一个打滑的脚印。”沐晨焕终于知道小舅子为何让人把洗刷的水往外墙根脚倒了。夜里结冰，滑得很。白日融化，泥稀烂。
云崇青深吸：“放了这么些蛊，想来是恨我极深。”听到脚步，转头望去，对上席义老叔，“让人留意附近，她应该在等我的死讯。”
莫大山认同：“再差几个人，慌慌张张地去各家医馆请大夫。”
正如云崇青所想，下蛊的人并没走远。云府一有异动，人便就近查看。七个家丁慌了神一样快跑去寻大夫，也引得不少百姓好奇。
云家门也不关着了，管事在门口打转，时不时地张望，十分急切。
会讨巧的，已经往县城云家老宅去。半个时辰后，一张莫大山亲书的告文贴到门楼那，告诫三泉县各家警惕不明虫卵。
经过的人不管识不识字，都留步在那。
云家老宅也养了些鸡，只这里的鸡和往日一样，没大异常。听说五严镇云府四处请大夫，云忠恒都打了个踉跄，急急吩咐：“快…快备马车，去和春堂。”
只他们到时，和春堂的江老大夫已经往五严镇去了。五严镇云府大门外没人敢围着，但门楼告文那堵了上百人。
“不会是王氏和云禾吧？”
“那就真糟了。要有个万一，云十二得在家守上三年。”
“守三年人家也不怕，有沐宁侯府那样的亲家在，皇帝老爷还能忘了云十二？”
“也是，咱们上顿接不上下顿的，跟着瞎操什么心？”
“你们说这病的要是云…”说话的妇人，抬手点了点云府门匾，意有所指。
“那不能。”
伺候田芳的许嬷嬷，这时也挤在人群里。她眼盯着点门匾的妇人。那妇人有些面生，手是粗糙，但指甲盖却圆润光滑。
妇人察觉目光，也不扭头对上一眼，默默挪脚退出人群，快走往三泉县那方去。
许嬷嬷今天来云府，是给睦小哥送袄子。见妇人心虚，她紧抱包袱立马跟着挤出人群，追上去：“大妹子，我瞧着你眼熟…”
妇人似没听见，脚下更快。一记碎石从旁来，破空袭向她。她侧身避过。背后又来碎石，她躲闪不及，被打中了左臂。不等稳住身，前后两碎石直击她膝盖、膝窝。
许嬷嬷驻足，嚷道：“快抓住她，她就不是个田家人。刚还说云府病的是云大人，云大人年纪轻轻怎么可能病重？”
睦小哥年前几趟回家，都叮嘱她们小心，无事不外出。她听在耳里，早捉摸了。嗨，还真叫她碰上个黑心烂肺的东西。
这边出事，群众里又有一人速离。那人布巾裹着头，右手挎着篮子。只想走没那么容易，孔三奇上了墙头上箭拉弓对准那人，喊道：“停下。”
那人听到了，脚下一顿猛然转身，提篮子跑往人群。孔三奇不迟疑，满弓射箭。箭矢离弦，咻一声刺穿那人提起的篮子。那人飞掷，盖在篮上的布飘离，各色蠕动的肉虫掉落。
孔三奇再次出手，一箭断了她的腿筋。
百姓惊慌，沐晨焕出府，指示众人反向离开。同时青狼赶着一百多只鸡，从角门走飞奔向路道。
作者有话说：
今天就这么多了。

第115章
一场闹剧结束,云府门前冷清。两个未能逃离的妇人，没谁敢靠近她们，她们自绝得也利索。待鸡归圈时,江老大夫的马车到了,在门楼停。
云崇青得讯立马出府去迎。
江老大夫下车，见云老四女婿正在查看尸体,不禁挪步也上去瞅瞅。女尸七窍流血，眼仁暴突,瞧着不像是中蛊死的,倒似…中毒。
戴着手套的沐晨焕,捏上女子的下颚,掰开嘴。嘴里黑紫,一只赤红的肉虫正从喉往外蠕动。两指进嘴，捏住那只虫，拿出细观。
江老大夫年事是高，但眼神尚明亮。他背手弯腰,凑近看：“单就这颜色，便晓不是个善茬。”
沐晨焕于蛊上知之甚少：“您要吗？”
“给我？”江老大夫不给沐小子反悔的机会，立马朝跟着一道来的儿子招手：“快过来，把这小东西收好。”
小江大夫背着药箱，回头吩咐了两家丁一句，赶紧去伺候他爹。
云崇青到，拱手行礼：“又要麻烦您老了。”
得了蛊,又确认了女子中的什么毒,江老大夫对这具尸体就无多大兴趣了,转身向云家小子：“不麻烦。一会你领老夫去看看鸡。要是可以,老夫想买些回去。”跟着沐三移步往另一具女尸那。
云崇青弯唇,虚扶着老人家：“您尽管挑，账都算我的。”原他还想让姐夫去帮忙瞅瞅鸡，看还能不能吃，现在倒是就便了。
“老夫早十年就在琢磨鸡鸭鹅的食道、胃馕和粪便了。虽有所得，但远没达预期。”江老大夫欢喜，近两百只鸡，全是他的。这具女尸，一只嫣红肉虫已经爬到唇口了。
小江大夫都不用他爹吩咐，就拿着银筷，夹了虫丢进一只小白瓷瓶里。堵上木塞，放回药箱。
确定死了的两妇人中的是一种毒，沐晨焕站起身：“我也去挑几只鸡剖来看看。”
“不行。”江老大夫果断拉起云家小子，往云府去：“你们年轻人腿脚活络，能耍的地方、东西多了去了。老夫颠簸不得，只能待在巴掌大的三泉县，靠着些玩意打发余生。就那么几只鸡，还跟我抢？”
云崇青被拉着往前，笑着道：“好好，都给您。”
江老大夫回头瞪了眼跟上来的沐三，没好气地说：“鸡全是我的，至多留下几只还能吃的给几馋娃子。”
小江大夫装聋作哑，头垂得低低的，小步走在沐三后。两个家丁驮着大捆的草棒子，闭紧嘴忍笑看着路。老太爷常说逝去几十年的祖爷是药痴，实则他更盛。
进了云府，江老大夫没急着去鸡圈，而是先将几个院子查一遍。确定没大碍，便令家丁将草棒子丢给沐三。
“这是老夫配置的驱虫棒。你拿了点燃，将府里角角落落都熏一遍。”
沐晨焕俯身抽了一根，放到鼻下闻了闻：“记恩媳妇要生了。”
“这于人无伤，只要熏时，避着点烟就可。”江老大夫强调：“是烟伤人，并非老夫的驱虫棒有害。”
他这是捅了老江大夫的心窝了。沐晨焕发笑：“行，晚辈知道了。”
云崇青领着江老大夫，就近去小圆包的鸡舍。记恩同莫大山一样，穿着高靴，正等在鸡舍外，见江老大夫来，抬手拱礼：“给您请安嘞。”
“客道了。”江老大夫拉起记恩，俯身透着麻绳编织的网，看圈里亢奋的鸡。小江大夫搬来只板凳，拿出蔻丹。
坐在板凳上，江老大夫一只一只摸，一只一只看。他要的用蔻丹涂染翅膀。不多会，小圆包由个婆子抱着来了。
“江太爷、江爷爷安好！”
“嗳…”小江大夫让婆子把孩子放地上：“没事了。”
小圆包已经听说了，江太爷要买他们的鸡，似了记恩的圆眼亮晶晶。挨到江老大夫身边，盯着数鸡。
留下十二只，别的江老大夫全要了。云崇青牵着小圆包，领人往下一家。
糖包到底是云从芊的闺女，还拿了小秤。她这留下九只。
一行人到云崇青家鸡圈时，小甜果正在喂鸡。
温愈舒提小秤站在一旁：“麻烦你们稍等片刻，我家的鸡崽还没吃饱。”
记恩哈哈大笑，搂住老弟肩膀：“你们父子两是商量好了吧？先卖圆包和糖包的鸡，腾出空让你们家鸡吃饱饱。”
小甜果把最后一点鸡食铲进食槽，羞得躲到娘亲身后。云崇青也是乐不可支。
江老大夫拍了拍记恩的臂膀：“你家那位最实诚。”
卖完鸡，云崇青送走了江老大夫，又吩咐采买去集上再买些小鸡仔和种蛋回来。这时老宅的车马也到了，跟着一道来的还有三泉县知县张合。
云忠恒瞧见小孙子无事，一颗心落定了，急问：“哪来的恶人？是不是南川那方漏网之鱼犹不甘心，来报复你？”路上遇着知县，知县都跟他说了，这起事肯定是有意针对。
云崇青安抚：“事情都平了，祖父不必担心。”
知县行礼：“云大人。”
“张大人无需多礼。”云崇青转眼看向还躺在路道上的两具尸身：“这里就有劳你了。”
张合眉头紧锁：“是下官失职。”歹人也是大胆，竟敢寻上门夺人命。好在云府没损伤，不然他就难交代了。
“留意着点县里。我怀疑这起人已疯魔，有意造事端，妄图违逆朝廷。”云崇青没有夸大。
心紧，张合凝重：“多谢云大人提点，下官现就加强防备，并且排查辖下人口。户籍模糊的，宁可错抓，绝不放任。”
云崇青点首：“你知道厉害就好。和春堂有驱虫棒，六文一根。百姓家里日子要是允许，可以买几根熏熏宅地。”
听着这话，云忠恒立马说道：“我让管事去和春堂问问，看能不能多买些，拿去城南、城北、远郊散散。”
“您老仁善，某真不知该说什么好。”张合拱礼深鞠。
“大人折煞老头子，老头子也只是在积福。”六文一根，三两银子能买上五百根。云忠恒真不在意这点。只要叫那群针对他云家的恶人无处可钻，他耗些银子算个啥？
一夕间三泉县增多了巡逻，到处排查。各家熏药驱虫，忙坏了和春堂。田芳都领着许嬷嬷跑去医馆，帮忙炮制药材。集市上鸡鸭鹅更是难求，连种蛋都贵了一文。
云崇青在孝中不便，沐晨焕去信京里将这方事告知。正月十六，沐宁侯进宫请见皇上。
皇帝得知有人意图用虫蛊杀害云崇青一家，心绪平静，早料到会这般：“这么说和春堂有克制蛊的法子？”悦离已将悦合衣的情况上禀，并交了驱逐悦合衣腹内毒蛊的法子。
“不是克制蛊，是驱虫草药棒。”沐宁侯也意外，但还是十分相信江老大夫的本事。
听他纠正，皇帝轻晒。站起背手走下大殿，打量着老狐狸绕着转了两圈。
“南塑领主悦离，是韩钰嫡出。您可知？”
这语调…沐宁侯眼睫下落，沉凝几息，深叹一声：“不瞒皇上。老臣也是近来才晓。知道时，十分讶异。老臣夫人还哭了一场，说她那些小姐妹命都不甚好。韶音惨死，韩钰妻子…
再说她，一到秋冬就难眠，心都挂在悠然山，也只这十年睡个安稳觉。”屈膝跪地，“臣不敢欺君，韩家肉傀儡案疑点太多。悦离钻研医理，耗尽心血养出一种可辨血亲的血蛊，仅仅是想向皇上证明韩家清白。”
皇帝也想叹气，拉老岳丈起来：“人死不能复生，朕还不了悦离父兄。但她若找足证据，朕当为辅国公府做主。”
先帝之错，他一点不想担。但不想担又如何，他得护皇室声名。
沐宁侯凝眉：“皇上，悦离的忠诚，在她掌南塑这二十来年，足可证。再者，还有匪鹊岭南境军看着。”
“朕不糊涂。”皇帝冷色：“悦合衣已经进京。”
“悦合衣？”沐宁侯佯装不知是谁。
“悦离的族妹，野心大得很，早跟冠家联手了。此次进京就是要揭悦离身世…”皇帝要沐宁侯站辅国公府，与他合唱一出大戏。
正月二十寅时初，头个到武源门外的官员，正打着哈切，就瞅见一黑乎乎的东西团在地上，吓得他连连后退。
“谁？”
团在地上的那东西，正是悦合衣，她扭转头看去。
苍白的皮子，合了志怪杂谈里对鬼祟的描述。官员更胆寒，大着声壮势：“你是谁？”
悦合衣阴幽幽地道：“吓到大人了，奴家是来请皇上做主的。”
原…原是告御状的。官员心有余悸，离着点：“这里不是你能坐的，往后退十丈。”
悦合衣不想动，但恰好冠南侯到了。被瞪了一眼，她只得起身慢挪步子，往不碍事的地儿去。
沐宁侯姗姗来迟。孟安侯似猜到了他今天会来，特给留了位。人一站定，孟安侯就戳了下前方：“哎…开印第一天就有人告御状，这可不是好兆头。”
确实。沐宁侯没回头，现已可预见今年多事。
“跟你说话呢。”孟安侯又戳了戳沐广骞：“你不会还在气那事吧？”他家跃飞去响州，不但没给云崇青拖后腿，还围了下榆林活捉了匪首。沐家人气量什么时候这般小了？
沐宁侯只是单纯地不想理身后那老狗，闭起眼睛蓄锐。一刻后，鼓声隆隆，宫门开。百官整理衣饰，起步进宫。
悦合衣忙爬起，跑向宫门口跪下，将从悦离那盗来的牌位高举过头：“皇上，奴家悦合衣要告南塑领主，巫族族长韩悦离。韩悦离乃罪臣韩钰之女，她隐瞒身世，是欺君。蛰伏隐忍多年，在南塑党同伐异…”
听闻的官员，不少乱了步伐，不是踩着前头就是迟钝了稍稍被后踩了脚。孟安侯心神都绷起，跟在他后的段励已打定主意今日闭紧嘴。
因着武源门外那着，今日太和殿尤其静。
卯时末，宫人唱报：“皇上驾到。”
百官跪拜：“臣等恭迎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理着袖口，快步到龙椅坐下：“众卿平身。”
“谢皇上。”文武站起，退列左右。
皇帝沉沉地看过百官，望向殿门：“去把悦合衣带来。”
守在殿外的御前侍卫，立马应声：“是。”皇帝又吩咐方达：“去太医院传江陈。”
“是。”方达匆匆离开。
殿内噤若寒蝉。皇帝静坐，不知在想些什么。而事关辅国公府，文武都不敢妄议。方达腿脚快，领着江陈先一步抵太和殿。
江陈拜过皇帝，得了示意，他退到殿外。
半刻后，身罩连帽黑斗篷的悦合衣到了。
候着的江陈，立马回头自御前侍卫手接过药箱。取两支灰色细香点燃，只几息一股冲鼻的草药味飘进殿内。皇帝面不改色，看着江陈对着悦合衣熏香。
相较之下，悦合衣神色就不甚好了。她已察觉藏着的蛊不喜欢这气味，在蠕动挣扎想要逃离。就连沉睡在她腹腔内的那只，也在苏醒。试图屏息却难持久，目光定在那年纪不大的太医身，她收敛了姿态。
到底是天家贵地，人杰皆聚于此。皇帝这着，不止在于防蛊，更是威慑。他在明示，朝廷有克制蛊虫的法子，无惧巫族。
太和殿静悄悄，朝臣们纹丝不敢动，都在等着。很快，有蛊虫顺着悦合衣的衣摆着地，快蠕逃离。一只只，直到悦合衣捧腹色变，江陈仍未罢手。
半盏茶的工夫，一只黑色肉蛊从悦合衣嘴里钻出。
江陈熄了香，自药箱里取了银筷和一盒小白瓷瓶。首先夹了悦合衣含着的那只黑虫，然后去抓跑远的那些。一共是十九只，将它们分开装瓶。
皇帝心情好了一点，脱下扳指轻捻。
方达此刻已对江太医及其祖父佩服得五体投地。虽说其中少不了悦离的襄助，但人家是真能耐。
江陈收拾好药箱，朝皇上拱礼。方达立马深吸高唱：“传悦合衣进殿。”
悦合衣半条命都快没了，强忍腹痛，抬手抹去嘴角的血，勉力正身抬步入太和殿。江陈未退，跟在其后。
悦合衣艰难走至大殿中央跪下，气弱道：“奴家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她不该带蛊进宫，这是大不敬。“奴家无知，还请皇上宽恕一回。”
“按例，巫族族长进京朝拜都要净身。你倒是胆大。”皇帝冷嗤。
“奴家该死，请皇上息怒。”宫里规矩，悦合衣知道，只是没放在眼里。不过…现在见识了，受过罪，她再不敢了。
皇帝深吸沉凝两息，道：“不是让朕给你做主吗？”
“皇上…”悦合衣愤恨：“奴家要告巫族族长韩悦离，她乃逆臣韩钰之女，一直潜伏在南塑。辅国公府以肉傀儡为介，诅咒天家血脉，人人皆知。韩悦离逃过罪罚，不知忏悔，还大肆结党争得巫族族长位。
从此伐异，累积势力，意图乱世与朝廷作对，为她父兄报仇。奴家察觉她的诡计，她不顾同族血脉情，将奴家囚禁禁地，受万虫噬。皇上，韩悦离从了韩家，天生反骨，早存不臣之心了。”
能编出这么些，也真是难为她了。沐宁侯走出列：“皇上，巫族归顺时，朝廷许诺允自治。悦离继任族长后，南塑安平，亦从未有逾越。臣请皇上明鉴。”
悦合衣脱连帽，拿出块半湿的巾子，抹去脸上妆：“奴家无意冒犯…”豆大的眼泪滚落，她慢慢扬起头左右转了下，最后面向殿上，“请皇上为奴家做主。”
有朝臣倒吸气，偷瞄龙椅上那位。翰林院大学士蒋重走出：“皇上，将同族血亲容颜毁至斯，悦离绝非善人。”
沐宁侯撇嘴：“照大学士这样说，那介程、李文满之流当落得什么下场？”
“介程、李文满都是罪大恶极，皇上处他们极刑合情合理。侯爷作何将两事混为一谈？”蒋重不忿。
“我是劝你在未了解清楚前，少指摘旁人。”沐宁侯提旧事：“当初李文满构陷云崇青时，你话也说早了。”
“你…”蒋重脸胀红。
“皇上，悦合衣到底是因悦离伐异才遭惩治，还是争权失利被囚，亦或其他…不能只听她说。”沐宁侯郑重：“此事未查清楚前，臣以为朝廷不宜插手巫族内务。”
孟安侯出列：“臣附议。悦合衣认自己与悦离是同族血亲，可却口口声声直呼韩悦离，对南塑领主巫族族长是毫无敬意。比照大雍律例，该治她个大不敬之罪了。”
悦合衣恼怒：“她是韩悦离，逆臣韩钰之女。”几乎是嘶吼，“你们没听到吗？逆臣之女，怎可掌南塑，受巫族万千子民拥戴？这于朝廷于皇上，是大患。”
右都御史章理发声：“皇上，若悦离真是韩钰所出女，其确犯欺君。”
张方越出列：“皇上，臣认同沐宁侯之言，当派人往南塑查明内情，并传召悦离来京自辩。”
“你让悦离来京自辩，就是信了悦合衣所说。”沐宁侯拱手向殿上：“匪鹊岭距南塑仅五十里。南塑若真有异动，南境军会不知？悦合衣明显在说谎。”
“早听闻开国四大功勋段、韩、沐、孟同气连枝…”悦合衣似破罐子破摔：“今日奴家也是见识了。”转脸向旁，厉声道，“沐宁侯爷、孟安侯爷从开始心就是偏的。是非对错，于你们不抵韩钰之女毫末。”脖子一伸，“奴家既敢来告御状，就没想活着回去。命在此，你们想要尽管拿走。”
段励不满：“皇上，臣听着悦合衣所言，怎么觉甚熟悉？”做样歪头回想，“好像冠南侯也说过。都说父女连着心，她不会是姓…”
“还请世子慎言。”冠文毅也没想到悦合衣会说这话：“连巫族都知段、韩、沐、孟同气连枝，臣以为四家当自省。”
孟安侯呛声：“什么同气连枝？你们哪只眼看到孟家跟段、沐两家密切往来？老夫是看透了，你…”
“皇上，”沐宁侯打断孟安侯的话，肃穆道：“悦合衣之言不可信。朝廷承诺，万不可轻易背弃。”
皇帝面色冷凝，右手不断转动着左手拇指上的扳指。
百官跪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沉声：“悦合衣留下，退朝。”
悦合衣闻言，右眼皮突然跳动了下，又不敢违抗，跟着朝臣叩首高呼万岁。冠文毅有些摸不准，退出太和殿后，抬首欲再看一眼殿内，不想却被孟安侯挡住了。
孟安侯叉着腰，冲他冷冷一笑。在沐宁侯经过时，他忙追上，只才追两步，又被段励小子给拽住了。
“你做什么？”
“晚辈在提醒您避嫌。”段励快离：“免得再遭人非议。”

第116章
太和殿静寂,悦合衣跪伏着。皇帝坐在殿上，神情冷淡。
隔了许久，悦合衣终忍不住出声了：“按例,韩悦离在上任巫族族长时,就当带着族规进京朝拜。她却一直避着您，您就不怀疑吗？”
“沐宁侯有一话说得对极。朝廷承诺,不可轻易背弃。”皇帝敛下眼睫，遮住眸底的深沉。
悦合衣急道：“没有背弃。您只是下旨让韩悦离进京朝拜。巫族遵从正统,韩悦离身为族长,进京朝拜应当应分。奴家敢肯定,她不敢来。”
皇帝锁眉不语,不多会起身：“你的脸…”长叹一声,饱含怜惜，“方达，着人领她去太医院。让太医院给好好瞧瞧，看有没有法子淡化那些伤痕？”
“是。”方达明白意思了,皇上这是不想放人。
悦合衣一口气停在了嗓子眼，回过味忙推拒：“皇上仁慈，奴家心领了。只奴家贱命一条，活着只为一口气，早已不在意皮相，就不麻烦…”
“知道皇上仁慈，悦姑娘就该领了这份君恩,不要烦皇上再惋惜您。”方达一个眼色。两个宫人立马上前,将悦合衣拉起,搀扶着往殿外去。
胳膊上的力道,叫悦合衣心慌。她想挣开,却使不上劲，两腿几乎是被拖着往前。
冠文毅回到府上，还未进到隽鹰堂，冠岩承、冠岩骁、冠颜婷就寻来了。
“父亲，怎么样？”冠岩骁脚没站定便开口问了。
冠文毅领着几人进了隽鹰堂，走到后窗边透过交错光秃的枝杈看宗祠：“悦合衣巫女的身份，加上告的是韩悦离，皇帝倒未为难。只沐广骞极力反对朝廷插手南塑事，张嘴闭嘴巫族自治是朝廷承诺。”
冠颜婷凝眉：“皇帝呢？”
“皇帝未表露太多，今日朝上也少有人敢放肆窥探。不过…他留下了悦合衣。”冠文毅直觉皇帝对韩悦离隐瞒身世之事也许有气，但因先帝，他多少有些愧对韩家。一旦愧对，就难免偏护。再者，南塑现在尚太&#183;平。
“那现在怎么办？”冠岩骁垂在身侧的手收拢。
冠文毅敛目：“等。”
还要等？冠岩骁握紧拳：“等什么？”等皇帝去收拾孟元山，等云崇青守完孝去济阳查银楼吗？
“二哥…”冠颜婷转脸瞪了眼兄长：“注意你的口气。”虽然她也不觉现在继续等还有什么意义，但爹总有原因。
冠文毅未恼，叹一声长气。冠家筹谋百年了，谨小慎微从不敢出分毫差。他背负大任，万不能大意。
“侯府现是被大理寺盯着，可只要找不到证据，皇帝就不会对冠家下重手。这虽是个僵局，但僵局未破前我等就是安全的。你们要清楚…”冠文毅转过身，凝目看向子女：“我们一旦动了，便没有回头路。”
冠岩承理解父亲：“所以咱们要等天时、地利、人和。”
“要赢。”冠文毅轻吐，沉静着快跳的心，坚定道：“只能赢。”
“悦合衣被皇帝留了…”冠岩骁无奈：“她现在是死是活，父亲知道吗？”他觉当下就是最好的时候，天时地利人和都敌不过人为。
“都说君心难测。皇帝在想什么，谁能料准？我只知道皇帝在疑忌冠家。过去四年，每一天，我们都活得惶恐不安。可四年的安分守己，换来的什么？”
冠颜婷不悦：“二哥…”
“你闭嘴。”冠岩骁斥道：“现王到今天还没下聘，你觉得他为什么不下聘？”
冠颜婷面色有些难看。
“皇帝亲下的圣旨，又为什么容他一拖再拖？这是抗旨！”冠岩骁眼眶泛红，斥完妹妹，又看向父亲，手指向外：“还有沐晨焕…去年赴邵关奔丧，至今未归。死的是齐淑兰，云从芊一个外嫁女无需守孝。沐晨焕，世家子弟，父母在，大年不回京。”
冠文毅背在后的手，握得咯咯响。
冠岩骁嗤笑：“父亲，您说他留在邵关做什么？”问完也不等答话，放下手，十分无力道，“您错了，现在不是僵局，是皇帝在拖延。”转身离开。
父亲真的老了。
“二弟他…”冠岩承想劝，冠文毅却抬手让他们出去：“为父想静一静。”
冠颜婷迟疑，嘴张了张最后还是闭上，福礼，拉着长兄退出了隽鹰堂。冠文毅站在窗边，耳里回荡着次子刚说的那些话。岩骁怪他，他早察觉了。可纵观当前局势，冠家赢面在哪？
他也想冲动肆意一回，只如果输了，完颜氏百年心血就荡然无存。
他们输不起。冠文毅大吸气，放松紧握的指节。
当天悦合衣没能出宫，翌日早朝，经过深思熟虑的朝臣，不少都提出让悦离进京朝拜。
沐宁侯依旧反对：“悦合衣武源门外叫嚷，京里风声已起。这个时候让悦离进京朝拜，不是摆明了朝廷不信她？
悦离能坐上巫族族长位，可见其巫女身份无疑。她执掌巫族，严格遵守族规，未有逾越，更没撕毁巫族与朝廷签署的协议。朝廷有何理由插手巫族内务事。”
“她是韩钰之女。”蒋重强调。
沐宁侯驳斥：“巫族尊女，她从母。再者，大学士大概忘了，先帝虽夺了辅国公府的敕造，但并没有诛灭韩氏。谋逆之罪，按律法，轻则诛族，重则灭九族。”
一文官走出：“先帝是顾念情分。”
孟安侯实在忍不了了：“要真谋逆，就没情分可言了。先帝留着韩家人，是因他心里存疑影，也不信韩家会谋逆。”
坐在殿上的皇帝，赏了老东西一个眼神。这话说的不错，算是给以后垫了个底儿。
一众朝臣争得面红耳赤，早朝又是不了了之。连着六天，都是一样。当百官以为皇上偏向守诺时，一道圣旨下，要悦离来京朝拜。
立时间，外界众说纷纭。沐宁侯急急进宫请见，可惜这回皇帝没见他。他候在乾雍殿外直至天黑宫门要落锁，才不得不离开。
后宫沐贵妃听闻，特下厨准备了皇帝爱吃的菜，还备上美酒，着人去乾雍殿请。皇帝没来。她亲送去乾雍殿，皇帝倒是允了她进殿。
“您在生气？”
“你既知道朕在生气，就不要提不该提的。”皇帝放下调羹，拿巾子拭嘴，冷然道：“自悦合衣告悦离乃韩钰之女起，沐宁侯就不断地在提醒朕，巫族自治。可他忘了，率土之滨莫非王土。”
沐贵妃离座跪下，眼里生泪：“皇上息怒。”
“朕也提醒你一句…”皇帝丢下巾子，站起身：“后宫不得干政。”手背到后，“你回吧，今晚朕就不留你了。”
沐贵妃红着眼离开乾雍殿的事，仅仅半个时辰，满宫里便都知道了。
皇后高兴不已：“终于叫本宫等到了。沐莹然不是仙儿，她也有色衰的一天。咱们瞧着吧，皇上厌弃起一人，能厌恶到根儿上。沐宁侯府的好日子…快到头了。”
圣旨一路疾驰，于二月初六抵南塑。巫族正好暗里转移了最后一批老弱。悦离接旨，却未准备上京，只写了折子将悦合衣之事细述，请皇上明察。
折子才被送离三天。夜里，静谧的黑水林突然响起鸟叫。睡梦中的悦离似有感知，凑了凑鼻子嗅了嗅，双目睁开，一拗起身，神情冷肃。快手穿好衣服，戴上头冠，取了族长号角，匆匆往景台去。
上了景台，闻风。确定有股不属于她们的味道入侵，她不做迟疑，立马将堆在一旁的干牛粪丢进塔灯，撒上灯油点燃，再拿起号角，深吸一气吹响。
呜…呜…
整个巫族都动了。号角声歇，悦离往匪鹊岭的方向看了一眼，毅然下了景台。情况有变，异动来的比预设的要早一月。好在该送走的人都送走了。
黑水林，万鸟捉食。一群夜行衣持刀剑快速穿越。与此同时，匪鹊岭的守卫也发现了南塑那方的火光，忙去禀报。仅仅百息，五百铁骑离匪鹊岭，急往南塑。
黑水林里，偶有惨叫。夜行衣只半个时辰就抵巫族族地。族地静悄悄，借着月色，可见到处都是破瓦罐。
甘草里，一只足有三寸长的红背蜈&#183;蚣在快爬着，一点一点接近人腥。夜行衣警惕着四周，慢踱步，意欲深入族地。
一只白蛾，落到一夜行衣耳上。夜行衣惊惧，猛然甩头，吸引了些注意力。红背蜈&#183;蚣悄默声地爬上鞋履，不过三息，一声惨叫打破了宁静。
被蜈&#183;蚣咬了的那位，露在外的皮子肉眼可见地灰败。此情激得一众夜行衣顿时暴戾，上千人齐声怒吼：“杀…”握紧刀剑冲入族地。
气息难隐，更何况这行夜行衣都是好手，不多会便发现了人迹。激战触发，悦离一杆长&#183;枪戳穿一人，厉声斥道：“你们是什么人，南塑地是尔等想来就来的？”
没人答话，夜行衣招招致命。即便巫女极力拼搏，还是节节败退。悦尚韩斩杀一人，横穿抵挡下落的刀，救下一族人。
悦上越同样使长&#183;枪，直击一夜行衣门面。夜行衣急退，长&#183;枪挑落他的面罩。见无眉白脸无须，悦上越喊道：“娘，宫人。”
闻言，悦离杀掉一人，转眼看去，一个不慎臂膀被偷袭一剑。她恨极：“皇帝…”
嘶吼惊到跟来掠食的鸟，顿时翅膀扑棱声阵阵。悦尚韩横扫一剑，示意族人后撤。
两方对峙，悦离怒目，后槽牙咬得吱吱的，静默两息，她蓦然嗤笑含泪痛斥：“既然皇帝不仁，那就不要怪我巫族不义了。”左手一挥，一本明黄绢布册子飞出。她越起一&#183;枪断了册子，“族规不再，杀…”
一声刺耳尖哨响起，周遭沙沙。激斗中的夜行衣顿时汗毛直立，突觉浑身不对…
巫族一路北去。南境军五百铁骑赶来时，所剩不多的夜行衣突然示弱，仅几息就被巫女杀尽。
“巫族族长悦离可在？”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南境军主帅洛凡山问。
巫族速速东逃，悦离留音：“皇帝想要绝我巫族没那么容易。此仇不报，悦离甘受蛊穿心经。”
南塑乱了，境边百姓恐惧，有些不顾南境军规劝，已经收拾家当准备北上。流言乘风扩散，都在说皇帝欲绝巫族。没几天悦离上诉的折子抵京，朝堂上又是一番争论。
翰林院大学士直斥：“这是抗旨不遵啊皇上。”
“皇上，悦离折子里已说明，悦合衣犯上，并与外勾结，妄图夺南塑领主位，才被囚禁地自省。”沐宁侯点明：“悦合衣与谁勾结，还请皇上严查。”
“皇上让她来京朝拜，她却不遵从…”
“报…”
一声扼断了争论，皇帝霍得站起下殿。身着南境军兵服的青年，唇口干裂喊道：“八百里加急，皇上，南塑领主悦离断了巫族族规…”跑到太和殿外，倒在殿门口，粗糙的双手将拦中断了的明黄册子捧高。
皇帝色变，掩在宽袖中的手慢慢收紧，双目盯着沾染血迹的明黄细绢。朝野震惊，巫族撕毁了族规？
士兵禀报：“皇上，有人夜袭南塑。悦离撕毁族规，扬言…”停顿喘息，继续，“皇帝想要绝我巫族…没那么容易。此仇不报，悦离甘受蛊穿心经。”
“放肆！朕何时要…”
“皇上，”翰林院大学士蒋重返身跪地：“韩悦离断巫族族规，就是撕毁了与朝廷协议。臣不知所谓的夜袭是否是她预谋，但可以肯定巫族现已背离朝廷，不受管束，我大雍无辜百姓危矣。”
“臣附议。悦合衣诬陷她，她上书辩解。可对待不明夜袭，她竟直断是朝廷所为，甚至断了族规。这是何道理？”
“臣附议。韩钰父子六人自戕在诏狱，韩悦离深恨先帝。这次夜袭，谁能肯定非她指使，意图构陷朝廷栽赃皇上？”
身后附议不断，皇帝脸铁青：“退朝。”
“皇上…”还有朝臣想说话，方达却没给机会，高唱：“退朝。”
冠文毅回到府上，抡起一巴掌打向迎面来的次子：“你大胆。”
被打得嘴角流血的冠岩骁，笑了：“儿子只是替您做下正确的决定。”
“你擅自做主，折尽一千五百强兵，还有功了？”冠文毅气极，心思百转。事已至此，他也没有退路了，得尽快打算。
“想一个不损，那就俯首称臣，别谋大事了。”冠岩骁抬手抹去嘴角的血：“可爹…薛家案、陈家案都在查。我们降了，皇帝就会放过我们吗？”
啪，反手又是一巴掌。冠文毅双唇紧抿。
冠岩骁一点不在乎被打：“儿子还去信了蒙古，”扬唇笑起，“当然…爹大可放心，儿子与您一样，用的都是西顺侯的名儿。”
“逆子！”冠文毅咬牙切齿。
“儿子是在保冠家百年谋划。”冠岩骁上前半步，抵近他老子：“您怎么变得犹犹豫豫了？一点不像您年轻时候。”有些委屈，他做的是对的。“儿子能做的，都已帮您做了。现在也没的选择，该您出手了。”
冠文毅喉结滚动，盯着逆子那双眼。
冠岩骁抽了下鼻水，压低声：“皇帝康健于咱们大事大不利。儿子知道您宫里有两个得力的人，此时不用…待何时？”
冠文毅凝目，他正想这事。
“那位…”冠岩骁不知想到什么，轻嗤一声，极尽讽刺：“您尽心尽力培养她，好不容易趁皇上微服出巡，将她送到皇上跟前。她倒好，被带回宫怀上胎就为子计长远了。身子健壮，胎位正，却破腹取子。
您教得真好！她是真聪明也是真傻，以为死了，她的儿子就可以安稳做着尊贵的皇子，再不受人摆布了？”
“说够了吗？”冠文毅心绪已平复。
“够了。”冠岩骁笑道：“爹，儿子提醒您一句，芍伊也有儿子了。”
下午，皇帝下旨，令督察院左都御史冯威为钦差，南下查南塑遭袭一事。龙虎将军席税虬赴北角山大营点兵三千，随行协查。
京里气氛低沉，百姓暗里买鸡买鹅买驱虫粉。没两日，医馆、药铺连硫磺都告罄。宫中，沐贵妃病了，将宫权交还坤宁宫。皇后得意，已打算好将宫务捋顺便开始清除沐莹然势力。
皇上现无心理后宫，正忧巫族会脱离掌控。储宁宫，芍昭容陪着儿子蹴鞠，内务府送来了江寕新贡的胭脂水粉。
叫蓝英收好，她继续陪孩子玩。晚上，坐到妆奁前，细查那些胭脂水粉。水粉、口脂都没问题。当摸到一盒胭脂时，她眼睫一颤粉淡的唇微抿。
该来的，都会来。
冯威、席税虬离京不过八日，几省府急报进京。
得知巫蛊肆虐残害无辜，皇帝大怒，立马令沐晨彬领精卫千数，北上去漠河将韩氏一族押回京城。马蹄踏过，京城已然风声鹤唳。
五严镇上，云崇青亦心焦，罗东闻与悦尚韩失联了。夜半难眠，他闭目养着神，心在细细分辨南塑事，突来一声尖哨。趴在他怀里的温愈舒，睁开眼睛，推了推丈夫：“来找你的？”
云崇青眉头紧蹙：“不知道。”媳妇挪开，他起身下床。穿上靴子、轻裘，拿着剑出屋。倒不用他找，人就站在门外一丈处。
依旧是一身白衣，悦尚韩转过身，拱手向云崇青：“打搅了。”
见到他，云崇青的心定了：“你一人来的？”
悦尚韩此刻笑不出来：“还请云大人随我来。”南塑遇袭，巫族死伤不少。这个…娘与皇上、洛凡山有约在先，巫族死伤全由南境军处理。死的厚葬，伤的极力救治。
他们逃离南塑后，有派人回去查看。洛凡山没有失约。
见到悦离，云崇青不意外。但看到悦离请出密旨，他诧异了，跪下受命。
已退下银冠环佩的悦离，换上了中原服饰，十分朴素。布带绑发，只用一根银簪盘固。灰棉袄子裹身，脚穿布履。她身后的黑暗里隐着几千族人。
皇上竟让他带领巫族拿下孟元山。云崇青扯唇苦笑，他该谢皇上信任吗？站起，郑重对悦离拱礼深鞠，以示敬重。
悦离收好密旨，还一礼：“我也是久仰云大人威名了。您肃清南川的魄力，不输阵前将帅。”
“您高赞了。”云崇青对自己认识够深，清楚自己有几分本事。目光越过眼前人，落到不远处仰面朝月的老妇身。老妇枯瘦，面容干瘪，双手捧着只小罐，指甲足有两寸长。她正念叨什么，只这方听不清。
悦离侧首后望，幽叹一声，轻语介绍：“那是我族长老。她在告祭此次巫族遭难死去的亡魂。”
云崇青明白了，收回目光，沉凝两息，道：“皇命在身，云某想问询您几个问题，还请您如实相告。”
“什么问题？”
“有关巫族。”云崇青直白说：“只有清楚战力，云某才能做好部署，尽全力减少损伤。”
悦离凝眉思路片刻，点首：“我同意。”
“那请您借一步说话。”
“好。”
二人来到了偏僻处，悦尚韩跟随守在附近。云崇青开门见山：“这次遇袭，巫族死伤多少？对方战力几多？”
悦离嘴里泛苦，但还是说了实情：“巫族死伤足三千数。对方战力过千，但不足两千，都是好手。”说完，她又道，“巫族没有外人想象的那般厉害。我们也是肉&#183;身凡胎，只是养几只小虫吓吓人罢了。”
云崇青沉默，脑中在评估、算计。沐晨焕来了，慢慢走近，驻足在悦尚韩三尺外。
悦离泪眼：“巫族从未想过犯人，只望在男尊的世态下安分守着一方地用心延续着我们的传承。神秘不为人知，阴毒叫人畏。
我们不犯人，是怕泄露巫族的脆弱。人犯我们，我们拿命抵抗，只敢胜。因为输了，巫族尊女便难以存世。而赢了呢？他们就会放大心底的畏惧，以为我们只使了…”竖起一根小指，“这么一点点手段。实则，我们是已豁出命了。”
沐晨焕听着话，心情难言。
悦离转首望向她的族人：“知道族长老为何那般模样吗？”鼻子堵塞，声音显得沉闷，“因为她们在成为长老的那一天，便已以身侍毒蛊，来守护巫族。将来…待韩家清白了，我也会成为其中一位。”
云崇青还有一疑：“追踪蛊？”
“追踪蛊没多神奇。它就是一种可辨血亲的血蛊。”悦离正视云崇青：“悦合衣的反心，族内早有察觉。策反她的人，被我女上越伤了，有流血。我用那血，唤醒了两只血蛊卵。
族内长老，带着蛊卵，顺着他逃离的踪迹追去。进到一定范围，蛊卵便会异常急躁。找到人，再伺机杀之。只没想到，那些人血气竟十分相似。”
“被杀的那些人呢，都用来养血蛊了？”云崇青猜测。
悦离点首。
云崇青不明：“巫族既如此脆弱，您为何还放任悦尚韩出去猎杀，就不怕带来灭顶之灾吗？”
悦离张嘴，沉默两息，哀伤道：“有什么不同吗？在血蛊找到策反悦合衣的人时，巫族就在别人要灭的名册上了。我也想捂住，可捂不住。”
云崇青凝视着她。悦离承认：“我确实存了一点私心。”
“您放任悦尚韩，是想推着一些人早些动手。”云崇青点破：“您等了太久了，久到您怕自己有生之年都洗不清韩家的冤屈。所以，不惜大赌一场。而今日的局面，可以说是甚合您心。”
不愧是三元及第。悦离眼泪滚落，流到了唇口，她尝到了熟悉的咸，抬手鼓掌：“你可以上告皇上，说我利用他。”可皇上没有利用她吗？她愧对巫族三千死伤，但对皇上皇家…问心无愧。
“您言重了。”云崇青垂首看地：“皇上本意也是想借南塑乱来…”没将话说完，转首向姐夫，“京里形势紧张，明日您启程回去，告诉皇上悦族长已经抵达邵关，请他安心。”
沐晨焕没异议：“好。”皇上有安排，他留下也无意义。
云崇青仰首上望，他该给蒋方和去封信，借兵。

第117章
眼泪止不住,悦离干脆发泄一通，将满腹的积郁抒出。她韩家一门忠烈，却落得那般下场,该怪谁？先帝没将韩家赶尽杀绝,她是不是还要感恩戴德？
谷晟年间，沐宁侯府掌三十万西北军远在悠然山,试问先帝敢寒透开国功勋的心吗？
他不敢。
悦尚韩此刻心情亦艰涩无比。娘三十年来的疼痛，近来他切身体会到了。他不知道待一切了结后,南塑是否还能回到过去的模样？
想了一刻时,云崇青心里有了计较,正好悦族长的情绪也稳定了些。现已过子时,他亦没工夫含糊：“北去十里,有个不大不小的庄子。庄子门匾上只一‘和’字。您先带着族人去那安置。好好休整两日，之后我会请人对你们加以锤炼。”
悦离没意见。
云崇青沉凝两息，又道：“此番锤炼，不止是为眼前。”
“也为巫族将来。”悦离是个明白人,抬手拱礼：“多谢云大人。”
她虽出生将门，但没在将门长大，于练兵一道上可谓浅薄，远比不得悠然山上下来的煞神。借此机会，上越也可观摩学习一番。以后…巫族许会有自己的兵，对敌不再只依赖蛊。
“还有，你们派了人去追踪月色那行吗？”
“有。”巫族不替贼子背罪,悦离道：“四个长老领着三百族人寻踪去了。我叮嘱过她们,一旦听说南塑出事,就沿路下些不伤人命的蛊,闹个头疼脑热肚子痛就行了,把风声带起来。这样，皇帝那也好向外派兵。”
“还是要尽快找到月色一行。”
“会的，她们在不断犯事又不做掩盖，不难找。”
回到家里，云崇青见媳妇披着斗篷坐在灯旁等候，不由心暖，上前抱住她：“皇上给我派了个事儿。”
温愈舒凝眉，思虑片刻，心里有底了：“孟元山吗？”皇上等不及臣子出孝，就给安排事儿，那肯定是事关重要又紧急。当下什么事最紧急？冠家。
云崇青默认：“你先歇息，我去书房写封折子。明日姐夫会回京。”
“姐夫回京？”温愈舒没想到。
“悦族长领着族人带着密旨来了。我让她们去田芳的庄子歇息。”
温愈舒愣了下，了然：“田芳庄子上秋粮还没卖，又养了不少鸡鸭鹅，暂时倒不缺吃的。只人多，估计也坚持不了多久。”
“让六哥跟着忙吧。”云崇青笑道：“义兄正黏糊着小闺女，咱们这两月少扰点他。”
“前个晚上，小甜果洗完澡拱我怀里哀求，求我给他生个比豆包更俊的妹妹。”温愈舒圈住夫君精瘦的腰，下巴抵在他心口：“云大人，您听到我们娘俩的诉求了吗？”
云崇青笑开，抬手捧住媳妇的脸，低头在她撅起的唇上重重嘬了一口：“听到了，出孝我就好好努力。”
“再亲一下。”
“么…”
一封折子写到天明。搁笔后，云崇青从头细读一遍。他将了解到的巫族死伤上报。虽然南境军可能已经透给皇上了，但他既受命围剿孟元山，就得让皇上清楚我方战力。
皇上容不得孟元山，肯定是深入探查过。两方战力一对比，才会知道打孟元山易还是不易？况且，孟元山居湖中心，易守难攻。
另，他毫无保留，也会让皇上心安。皇上记他的好他的功与忠，便是他所求的。再详尽地说几点对攻孟元山的看法，从天时地利人和出发，细述利弊。最后他的思想是偏向寒食节时动手。
金国破，无数国人被屠。现又逢他们复国的关键时候，故今年的寒食，余孽必定郑重祭奠亡灵以求保佑。寒食，刚好过了女儿节十天，咸和洲游人少，也便宜进攻。
沐晨焕来时，身后跟着三孩子。他们已经听说今日要离开了，很是不舍。糖包想留下，但心里又念着婳大姐。
“舅舅安好。”
“你们都好。”云崇青将晾干的折子递予姐夫。沐晨焕也不客道，展开阅览，眉宇偶有紧蹙，但很快平复。看完，他回味了片刻，便着手将折子密封。
“自己小心。”
云崇青点首：“我会的，京城再见。”
“等你。”
下午送走了姐姐一家，云崇青又亲书一封，让席义老叔着人送往响州府。
云崇悌知道他十二弟要养大几千张嘴，一点不心疼，高兴得很。外头都什么形势了，他还以为十二弟要错过这波，不想活儿就来了！
所以啊做官要想往上爬，一定得设法让皇帝老爷记着你好。至于粮食，云家自打十二弟考中举人，便热衷置地买庄子。几千口人而已，养个三月还是够的。裤腰带勒一勒，撑四个月也行。
云崇青让巫族休整两日，还真就休整两日。邹长舟、孔三奇几个练兵，压根不分男女。第一天，就叫打小练功的悦上越腿软手抖。但巫族女子韧性要强于一般男子，倒下就爬起来，没有叫苦喊累的。
“一…二…”邹长舟还不断地刺激这众女子：“有撑不住地就出列…”手指向不远处的瓶瓶罐罐，“摔了你们的蛊，从此不再戴银冠环佩，收敛气性，安安分分地嫁人相夫教子。”
“一…二…”哪个巫女忍得这激，更是紧握兵器，挥舞得利落。汗滚下，流过眉眼，她们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
悦离放下了长&#183;枪，拿起了弓，上箭对准五丈外的靶。孔三奇挑选了两百三十苗子，巫族一共带来两百把弓。再加上响州府那的三百弓箭手，围个孟元山，虽少了点但还凑合。
京里城西西当街，一桃粉衣姑娘匆匆往耀禾屋去。走得急，头又微微颔着，才跨过门槛，一个没留意就与人撞了个满怀。纤细的手抵上锦衣胸膛，愣神后，忙推开人，自己也往后退。
“小心…”锦衣男子年岁不大，剑眉星目，极隽秀，伸手将被门槛绊得朝后倒去的姑娘拉回。那姑娘收不住力再次撞进了男子怀里，霎时脸火热。
男子稳住了她身，从旁离开。姑娘红着脸杵在门口，听到屋外喊七爷，回头望去，见一小厮打扮的小子跟在男子身边殷勤地讨糖吃，男子愣是不给。她唇口不由微扬。
“秀芸姑娘今天还是买桂花糖吗？”店家见她挡着门口，出声问询。
秀芸是耀禾屋老熟人了，她移步到柜台：“廖掌柜，给我秤半斤桂花糖半斤酥糖，一斤沙糖。”耀禾屋的糖，在京里是在数的。她们小姐妹最是喜欢，虽贵了点，但也不是天天买。
“好嘞。”近日京城不太&#183;平，掌柜的一边称糖一边似扯家常一样说道：“有些日子没见着秀芸姑娘了，我还以为您配人家了？”
哪那么快？秀芸不由自主地想到之前那出，面上才消的热意再起：“廖掌柜可别打趣我了。”国公爷在边关，她家姑娘的婚事一拖再拖。去年倒是相了一个，可没想那主儿心里藏着人。
她家姑娘好成人之美，不屑争。
夫人不看门户，就是想姑娘过得舒坦。有这么一出，与那家往来都少了。
“京里各家都在买驱虫药，得见您出来走动，我这心就定了。”掌柜的像往常一样，每样多给了一两。人家在镇国公府伺候，他求个常来常往。
“怕啥？京城贵地，什么鬼祟敢来？”秀芸拿了糖，付了银子离开，出门就见刚那男子在对街巷子口给一群顽童散糖，心不禁紧收。他竟还没走。
“七爷，糖好像不够。”小厮眼巴巴地盯着主子的手。男子弯唇：“那你再去称点。”
小厮单膝跪地…秀芸见此眼睫不由轻颤，宫礼？待那小厮跑来，她看清了立马低下头，真是宫人。七爷…是去年刚被封王的七皇子吗？
男子散完手里的糖，抬眸看向对街。有马蹄声来，他转首望去，双目一紧，立时退入巷子。
一行十二辆黑木马车，正是沐宁侯府特有。车上坐的是归京的沐晨焕一家。赶车的车夫眼利，在经过巷子口时眼仁右移，没看到那抹身影，也不纠结。
沐晨焕一着家，就将小舅子的折子交于父亲，并告知折中内容。沐宁侯把云崇青的折子封上他的封，赶在宫门落锁前递了进去。
皇帝阅后，烦躁了许久的心情终于好了不少。有心想去熙和宫，但又忍住了。莹然都把宫权交还皇后了，他这时去…去叱骂吗？
“贵妃的身子如何了？”
终于问了。方达抱紧拂尘，头垂得低低：“回皇上的话，江太医说贵妃娘娘是受邪寒。邪寒拔除，再将养些日子就好了。”
皇帝也委屈，他是做样说了几句重话，可转头不还是让沐晨彬携密旨出京办差了？
“朕也累了，伺候洗漱吧。”今天他想早点歇息。
巫族施蛊祸害民间，愈演愈盛。北方因着寒凉未消，情况尚好。南边天暖，虫卵早孵，百姓惧极。尤其是周边有人死了的，稍微见着只飞虫，都被吓得肝胆俱裂。
才几天，又有不少急报抵京。皇帝气得脖子都粗了，当朝申饬了六部尚书，并再派精兵五千南下平乱。
三月初二，芍伊好好陪儿子玩了一天，晚上亲手做了小家伙爱吃的猫饭，看着他大口小口地吃完，心里满足又愧疚。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见到明日的晨晖？在乳母将孩子抱离后，眼泪刷一下滚落。
皇帝有好些日子没进后宫了，今晚点了芍昭容。储宁宫，芍伊坐在妆奁前脱簪去饰。沐贵妃是个好主儿，也就她的话在御前还好使点。
十皇子惦念父皇…她这个做母妃的到底利用了孩子一回。
戌时正，储宁宫外吟唱：“皇上驾到。”
无人迎接。皇帝蹙眉，进到正殿，见空荡荡，心里不禁起疑。芍伊不是个矫情人，也不好玩花样，在诞下小十后更是安分。他一直觉这是个活得明白的女子，因此还高看她一眼。今晚…阔步往内殿，绕过门口摆屏。
方达警惕，有两个样子平平的宫人眼神都变了。
内殿，散着发的芍伊着一身素净，跪在地上高举一卷轴。皇帝见此，锐目一眯：“方达，着人去照看十皇子。”
“是。”方达半挡在皇上面前，抱着的拂尘从左换到右。缀在最后的两个宫人，转身去偏殿。
芍伊眉眼不抬：“皇上…”一滴泪啪打在地上，“妾身马绍寜告前冠南侯冠铭飞杀人栽赃。妾身先祖马良渡是清白的。”咚一声，叩首在地。
咝…方达握紧拂尘，宫里还真是卧虎藏龙。皇帝眼底幽冷：“你不是皇后宫里的芍伊。”
语气笃定，马绍寜听出来了：“是。妾身不齿偷子，只身不由己。但进宫能见到皇上，得宠幸生下小石头，是妾身厚福。妾身想放下仇恨，可夜深人静时每每闭眼，都是先祖死不瞑目的凄惨。
妾身没见过他，但他就在妾身心里。
马良渡是大雍第一文士，不是贼。先祖寒窗十年，学成报国，不该受奸贼污。妾身别无所求，只求皇上看完状书和妾身所呈证据。之后，皇上要杀要剐，妾身皆感念圣恩。”
“那小十呢？”
马绍寜痛哭：“是妾身对不住他。”
皇帝沉默几息，示意方达拿过状书。
熙和宫，沐贵妃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她在等，又在怕。等储宁宫的讯，怕皇上真的出什么意外。小八还不满十七，他现在尚不能完全独当一面。
时间在不急不慢地流走，宁静的储宁宫突然传出一声惨叫。杂乱的脚步声冲入内殿，皇上手捂着腹，明黄寝衣上已被血浸湿一大片。披头散发的芍昭容右手里紧握着一把珠钗，额头磕在床脚上血流不断。
方达慌了神：“护驾护驾…快传太医…”
芍伊见宫人来擒她，立马调转珠钗刺向自己的喉。只手慢了一步，珠钗的利尖才触及肌肤，她就被拿下了。
这时皇帝支撑不住了，身子软倒。方达抱住主子：“快来人，移驾回乾雍殿。”
宫里乱套了，御前的小太监急奔向熙和宫，一路跌了三跟头。
“娘娘…贵妃娘娘…”
听着声的沐贵妃一拗起身，顾不得体面，围件斗篷就跑出内殿：“怎么回事？”
小太监进殿，扑通跪下：“娘娘…不好了，芍昭容无端端行刺皇上，皇上皇上…”
“什么？”沐贵妃踉跄了下，未稳住身子就冲上去质问：“皇上怎么样，御前的人都是做什么吃的？太医呢…皇上呢，现在哪？”这时不管真假，她心都紧揪着。
“皇上已经被移去了乾雍殿，太医院在值的太医都赶往乾雍殿去了。”
沐贵妃神色一凛：“芍昭容呢？”
“被…被方公公拿下了。”
坤宁宫慢熙和宫半刻得知消息，皇后吓得脸煞白：“你…你说什么，芍昭容刺…刺伤皇上？”张着嘴盯着来报信的太监，见他点头，眼都勒大了，迟迟才找着自个的声，“皇…皇上被伤着哪了？”不等回话又急问，“十皇子呢？”
一旁的朝花紧抠帕子：“娘娘，您赶紧捯饬一下，去伺候皇上。”这个时候还问十皇子，娘娘难道没听闻吗？芍昭容刺杀皇上，这乃弑君大罪。十皇子已经废了。
“对…对对，不能让沐莹然那个贱人抢先。”皇后转身，急急去换衣：“本宫是皇后，皇上的妻子，这个时候肯定要服侍在龙榻边。”
只皇后想错了，她跟沐贵妃都被拦在了乾雍殿外。今夜江陈不当值，在的只有佟院判。
佟院判一手血疾走出乾雍殿：“快…快去传江陈，让他带上羊肠线。”
“佟院判，皇上怎么样了？”皇后冲上去。佟院判没空理她，跑回内殿跪到龙榻边。
皇帝已经换下了脏衣，这会正盘腿坐在龙榻上，右手里攥着串佛珠：“都管好自己的舌头，不然哼…”
几个太医把嘴闭紧，叩首在地。他们已经打算好了，近日都伺候在乾雍殿，一步不离。
宫人半夜敲开了江府的门，叫走江陈。这事没能掩住，很快传开。皇帝歇朝，百官神色凝重。
几个搬出宫的皇子，守在宫里。就连瑛王府也没再闭门，宗室里几个老王爷更是从早到晚候在乾雍殿外。
一日两日，冠文毅在等，等立储。三月初六，御前传皇上口谕，让沐贵妃代为抚养十皇子。三月初七，皇帝宣东阁大学士钱坪、文华殿大学士谭立弥、吏部尚书俞不渝、京机卫统领庄千宁进殿。
身为太傅的张方越心凉，他知皇后所为皇上都看在眼里，开始思虑起张家日后。
三月初九辰时，圣旨下达，立八皇子封卓瑧为太子，暂代理国事。
钱坪宣读圣旨时，几个皇子都在。现王眼眶都红了，九皇子额上的经络渐渐凸起。瑛王似早已死心，平静得很。理王、玦王面上亦无异样。璟王最先冲他八弟行礼：“太子殿下千岁。”
封卓瑧手捧着的圣旨，心也没跳多快。他为这一天已经准备了十余年：“六哥请起。”
最小的十皇子，这几天被吓坏了，挪到他八哥腿边抱住。
三雅胡同镇国公府同丰院，段冉怡正在小书房里抄写经文，为悠然山上的将士祈福。不多会，穿着青衣的秀芸端着汤盅进来：“姑娘，您抄了快一个半时辰了，歇歇手，趁热把燕窝用了。”
段冉怡写完最后几字，搁下笔。伺候在一旁的秀芳端来水，请姑娘洗手。
洗好手，段冉怡接过巾子，抬眸看了眼秀芸，见丫鬟面上神色不佳，不免问了句：“谁惹着你了？”
“姑娘没听说吗？皇上立了八皇子为太子。”秀芸嘴微撅着：“奴婢没见过八皇子，但有幸得遇过一次玦王爷。他人真好，还卖饴糖散给路边的童儿…”
段冉怡纤长浓密的眼睫下落，丢下帕子：“秀清，去叫袁嬷嬷来了。”
秀芸心一提：“姑…姑娘…”
“我这庙小，容不下你这样的大佛。”段冉怡冷声：“皇上立储，你都敢议敢不满，我段家人可万万不敢。”
“姑娘饶命。”秀芸跪到地上哀求。只段冉怡是个心硬的人：“闭上嘴，我给你卖个好人家。闭不上，我就不容你去祸害别家了，直接杖毙。”她父手掌三十万西北军，她清楚自己是个什么价儿。
秀芸嘴闭紧紧，一声不敢吭，眼泪直流。
半盏茶的工夫，一个圆脸嬷嬷疾步来：“姑娘…姑娘快收拾收拾，赐婚圣旨到门口了。”
什么？段冉怡心一紧：“谁？”
袁嬷嬷手比了下，八。
不由吞咽，段冉怡握紧拳头，扯起唇角笑。大喜的事，她要高兴。
太子才立，皇帝就将镇国公嫡女赐婚给太子。立时间，京里都知皇上怕是要不好了，在加紧给新帝奠基。新旧更迭，最是紧张。又当南塑大乱，巫蛊肆虐时，民心惶惶。
“都是报应…”一个在津州被捉拿的巫女哈哈大笑：“先帝构陷忠良，残害辅国公府一门。皇帝为父掩饰，要屠杀巫族全族，简直灭绝人性。巫族势小，收不了你们，老天来收。大雍的气数尽了哈哈…”
此话一传十十传百，不及一日，就传进了京城。百姓议论纷纷。
“真的假的？”
“照我说十之七八了。我娘家以前就在南边贩药材，听说巫族炼制的肉傀儡是没血的。没血怎么辨血亲？”
“前阵子，茶馆里就有几个先生在争论西元胡同那事儿，差点打起来。”
“肯定有不妥的地儿，不然韩家早死绝了。”
“皇上干出这样的事，也真是寒…”
“胡嘞什么呢？”
不让说就不说了吗？随着巫蛊伤人的事故多发，悦离留话也被传得人尽皆知。百姓怨声起。有混子胆子大了，竟敢趁夜打砸店铺。从津州到通州，乱象围着京城，步步逼近。
三月十三，冠家祠堂外一个老汉在细细清扫，主家晚上要祭拜祖先。下晌，两个妇人提着膳盒来，将祭祖的酒菜交于老汉。
老汉早已净身净手，在此等候多时。提上膳盒，推门进去祠堂，微低着头来到供桌。撤下供桌上的供品，小心打开右手边的膳盒。第一层是新鲜的瓜果，第二层是菜…揭开最底一层，一管金色入目。
老汉慢慢抬起首，眼珠子上望屋梁。东西就在那里，拿到了它，他的岳父岳母就可安息。连带着宫里的昭容娘娘，也能活命。
十皇子，不是下人女所生，他体内流着大雍第一文士的血，以后会是尊贵的王爷。
回身将祠堂门关上，老汉毫不犹豫地把卷轴往怀里一揣，走向墙。他小时最擅爬树，戴上容娘特地做的手套上墙。
也就百息，祠堂的门开了。一个妇人来收走了两只膳盒。
这夜子时，冠文毅领着一家老少进祠堂祭拜，看着高香烧尽，三叩首。众人起身，冠岩承上梁，取了完颜氏族谱。
“爹，我们该走了。”终于要离开这鬼地方了，冠岩骁有些兴奋。
冠文毅吐气，点了点头：“以后还会回来。”
“回来时，我们…”冠颜婷笑目：“就不再是冠姓。”
“而是尊贵的完颜氏。”冠岩骁接话。冠岩承得父亲示意，收好族谱，上前拉开供桌，转动二排右边角的牌位。呼隆一声，牌位桌下开了个大口子。
京城宵禁，但逢寒食节，不少人家要出京祭祖。冠家换了装扮，混在其中北去。城门口严查，正要轮到他们时，不知打哪来的疯子推着一长板车烧着的甘草冲向城门口。
“嘿嘿…大家陪我玩…我们一起去见见阎王爷好不好？好朋友…一起死啊…”
排队的百姓一拥，涌过城门。城卫也没空严查了，拔刀向疯子，去拦板车。
冠家才逃离京城，明亲王一家就下了诏狱。宫里又一道旨意下达，皇帝废后。张方越急急进宫求见，这次他得进乾雍殿了。
皇帝面容苍白，人消瘦了许多，躺在龙床上，正看着太子处理国事。张方越跪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方达咳…咳咳将芍伊招供拿给太傅。”气弱无力，皇帝右手握拳抵在唇上，再次咳起。太子搁下朱笔，到榻边帮着顺气：“父皇珍重。”
“朕没事。”皇帝看向张方越。张进那笔糊涂账，难查清，他不好清算。但皇后这出，足够治罪张家了。竟敢与封铭启合谋，他倒小看她了。
张方越快阅着供书，面如死灰。皇后…皇后糊涂啊！她这是引狼入室，那狼还大伤了皇上。
“你说咳…朕该不该废后？”
张方越放下供书，叩首道：“臣罪该万死，还请皇上治罪。”
“致仕吧。”皇帝给靖边张氏留份脸面。
“小民谢皇上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张方越懊悔，这些年自己争的到底是什么？他早该告老了，不应留恋权柄给皇后妄想，害了张家一族。
“皇上…您不能废臣妾，您与臣妾的婚是先帝亲赐…臣妾是您的结发妻子是太子的嫡母…”皇后身着明黄凤袍，在乾雍殿外大闹，几欲硬闯。
“臣妾就知道…臣妾知道您要给沐莹然腾位置…她的儿子已经是东宫太子了…臣妾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坤宁宫…”
封卓瑧面目平静，接手宫人奉来的参汤，试了试温，确定冷热刚好，舀半调羹送向父皇。
皇帝眉头已蹙起，瞥了一眼还跪伏着的张方越，示意方达：“让张氏进来说话。”
“是。”方达一点不怜惜皇后。他十一岁就跟在皇上身边，对皇后…不，是张氏做下的那些糊涂事是一清二楚。皇长子珣怎么早产怎么死的？亲娘作的。
张氏冲进内殿，看到太子喂皇上汤药只觉极刺目，扑通跪到地上：“您太狠心了，臣妾到底哪了做错了？这些年我忍得还不够吗？自沐莹然进宫，臣妾就称病，什么时候与她争过。您还要臣妾怎么样呜…皇上，您对得起先帝吗？”
闭嘴吧。张方越咬牙，若非身处乾雍殿，他都想回头锤这蠢痴人一顿。
皇上遇刺，她不知吗？见着面，不关心几句，就一心想着指责。换他，有这么个发妻，也想休。
对不起先帝？皇帝手捂上心口，他现在给谁收拾烂摊子？先帝对得起他吗？哪天韩家的冤洗清了，他还得安抚辅国公府一门，安抚南塑。这些，哪一桩不要他觍着脸？
目光飘向太子，他突然觉早立储君也好。
“皇上，您还记得…”
“不是莹然容不下你，是朕…”拗起身，皇帝扭头直视张氏：“是朕要废你。你还敢说你忍让…你忍让什么了？你清楚芍伊的谁的人吗？”若非她是马良渡的后人，他再过几天都该被移送皇陵了。
一提芍伊，张氏脖子收了收，但也仅是瞬间，气焰再升：“皇上怎么不问问臣妾为何变成这般？是您…是您逼得。沐莹然掌六宫权，臣妾这个皇后…宫里谁敬？”她委屈，不尽委屈，眼泪滚滚。
封卓瑧插上一嘴：“自孤记事以来，除了您称病，孤母妃几乎日日不堕去坤宁宫请安。”
“本宫是你的嫡母，那你为何还坐着？”张氏恨毒了。
封卓瑧道：“以前是，但现在您不是了。”
“逆子…”张氏指着太子：“皇上您看到了吗？他同沐莹然一样从未敬过臣妾。您怎可将天下交予这么一个不孝之徒？”
“那该交予谁？”皇帝重咳两声，沉声道：“交给不及四岁的小十，然后等朕死了，明亲王摄政，你垂帘听政吗？”
“臣妾没想过要…”
张方越再也忍不了了，爬起身甩手就是一巴掌：“闭嘴，孽女，乾雍殿是你能放肆的地方吗？行错事不知悔改，还冥顽不灵。我看你这几十年是白活了。”
手捂上脸，张氏仰望着她爹，眼里满是不信：“您竟敢打我…我是皇后啊！”
“已经不是了。”张方越再跪下求道，“皇上，小民今日也是见识了。你别跟这混账动气，万要保重龙体，太子殿下还需您往前领。这蠢痴人，您也别姑息了，直接赐她白绫、毒&#183;酒、匕首，免得她活在世上祸害无辜。”
这是他的真心话，就皇后刚犯下的大不敬，足够张家上上下下死一回了。他不能为着个废后，置全族于不顾。
“爹，您在说什么？”张氏直觉自己听错了：“我是皇后啊…靖边张家这些年仰仗的全是本宫，您跟本宫说过，宫里有没娘的…”
啪…张方越手快，一巴掌打断了皇后的话：“我看你是疯魔了。”
皇帝喝着儿子喂的参汤，斜眼望着那对父女，心里只觉好笑。
封卓瑧见父皇嘴角微扬，放下调羹，拿了干净的巾子帮他拭嘴，顺便把扬起的嘴角拉下。

第118章 结局（下）
张氏犹不觉自己有错,想当年她被赐婚时，皇上还不是太子，而她的祖父、父亲都手握重权。若非是娶了她,皇上哪会那般顺遂地入主东宫？
“皇上…臣妾心里苦极…您难道真的一点都不顾念我们三十余年的夫妻情分吗…”
皇帝已经听够这些话了,抬手轻挥。方达立时招来宫人，张氏见此更是大吼大叫：“不许动本宫…本宫是皇后,你们这些没根儿的脏东西…”
张方越朝着皇上、太子重重三叩首，然后爬起全力一巴掌打向疯妇。张氏被打摔在地，宫人趁机上前将她擒住,拖出内殿。
张氏痛哭流涕：“皇上…你不能这么对本宫…”
将将几刻时，张方越似苍老了十岁,透着股死气。他霍颤颤地抬起手拱礼：“小民告退，皇上万福金安，太子殿下千岁千千岁。”
待内殿清静了,皇帝坦然享受着儿子的服侍,倚着软枕一手枕到脑后：“这些年，朕给过她许多机会。可惜,她从未珍惜。包括张方越、靖边张家,满心满脑都在盯着朕的龙椅。”冷嗤一笑，不尽讽刺,“坤宁宫给她住了二十七年，是白瞎了。”
封卓瑧懂父皇的意思。皇后已经母仪天下了,膝下又无子,哪个皇子坐上那把椅子于她几乎无差。只要她母家敬从正统，她无大错,那属于她的那份尊贵便无人可夺。
说到底,张氏落到今日这地步,都因贪心不足。她、他们要的不止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皇帝打量着太子：“朕将段南真之女指给你，你心里可有不满？”
“父皇要听真话还是假话？”封卓瑧笑着回视。
“都想听听。”皇帝曲起一条腿：“先说说假话。”
“儿子欣喜若狂。”封卓瑧长相多似舅，可一旦笑开，那韵态像足他父皇。
皇帝也不禁扬唇：“朕瞧出来了。”
封卓瑧明白父皇的心思：“您会将段姑娘指给儿臣，看重的是她的品行。至于其父掌西北军驻守悠然山这点，最多只沾个边角。儿子识好，一定珍惜。”
有个懂他心思的儿子陪着说说话，皇帝觉挺好：“段冉怡虽比你长一岁，但她是镇国公夫人精心教养大的。不怕告诉你，段家都没想过让她高嫁。朕给你指这婚，说不准待段南真回朝，还要看他几天脸色。”
他肚里门清，四大铁帽子公侯都不愿与皇家结亲。也能理解，他们早已封无可封了。做纯臣，拥享不尽的富贵。可屁股坐歪了，就难保不被削。
先帝临死前将莹然指给他做侧，要的不就是沐宁侯府坐歪吗？
想想如今的局面，皇帝竟生出一丝痛快。先帝把沐家拉离纯臣的道，现在沐家外孙成了储君。他这也算是给自己出了口气，瞧瞧外面那一大片烂摊子？
封卓瑧笑言：“您不用担心，到时儿臣挡您前头。”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皇帝趁机撂活儿：“那等韩家归朝，悦离来京朝拜，你去帮朕好好安抚。”
“父皇吩咐便是。”封卓瑧喂完参汤，将碗交给方达，转头看了眼沙漏：“都午时了。”
皇帝敛起双目：“快了。”
是快了。山北省这，悦上越已经领着两千族人潜到了咸和洲。悦尚韩换上了锦衣华冠，带八十美眷就等着天黑上画舫。
皇帝安插在咸和洲的五十明卫，也于三日前与云崇青接上头了。云崇青还请打过交道的一些商贾富户、官家亲戚，以清明游湖之名，租下了咸和洲所有的船只，一共是两百一十八艘。
今晚这些船会载着弓箭、兵器往孟元山，而一千强兵与三百弓箭手则就船隐藏。
一户矮屋里，几人围着张破桌，眼盯着铺在桌上的咸和洲地舆图。
“近四天，屡有船只送客往孟元山，可就是不见那些客离开。”云崇悌指按在唇上，他寻匠人专门制了副龅牙。
“附近的河灯被孟元山全买了，总计过三千盏。”装扮成坨子的记恩，哼哼两声：“过去可没这样，看来他们的大事是真到了紧要关口了。”
一副土地主打扮的云崇青，微笑：“这场祭祀越盛大，来的贼匪就越多。今晚祭祀之后，那些人里应有大半会离开，追随完颜氏南去。”
“你们说…”云崇悌问：“邵家会来人吗？”
这云崇青还真思虑过：“以邵书航急功自大的性子，应该不会错过此次祭祀。”他若猜得不错，皇上派往南塑查巫族遇袭之事的冯大人与席大人这会…应已在汇安。
八成汇安那也是今晚动手抓人。有明朗接应，邵启海又丁忧了，那方势力不难铲除。
和泽省济阳那…每年寒食、中元、冬至，盛家在外的族人都会回归族里，祭祖。他计较过，十有七八冠家会择在这时动手，将盛家一网打尽。
沐二哥去的就是和泽省。金俊在那，他行事上也能便宜许多。
皇上最后派出的南下平乱的五千精兵，名上是由京机卫右副统领萧河领。实则，二月下旬辅国公世子韩南渊的嫡长子韩斐然已经抵通州府。此事，是沐伯父透露予他。
皇上将冠家一行交于韩斐然捉拿，用心不浅。
明日就是清明，天很应景，阴沉沉。酉时，飘起濛濛细雨。暮色降临，长洲上多了凄凉。今晚冷清，这方也无人巡逻。河上，还有三两小舟在等客。
天黑尽，孟元山上灯火通明，哀哀戚戚的管弦音随小风飘远。一富丽画舫自下游来，船上公子煮酒，美眷音甜舞美。绕山游一圈，不留恋顺风离开。戌时末，雨停了。一盏盏河灯被放逐河面，乘波而去。
不知何时，十数辆马车驶到长洲边？纤弱的身影踩着脚凳下车，她们个个披着斗篷戴着连帽，黑纱半蒙面。隐在黑夜里，像幽魂一般。清凌凌的眼眸，望着孟元山那方。
马车调转方向，往回。挂在车厢一角的风铃，叮叮当当。大概两刻，又送来上百一样装扮的女子。
许是潮湿，长洲上的星火没能久留。子夜过后，宁静的河面起了哗哗划水声。一艘艘大大小小的舟载着人离开孟元山。
孟元山上擂起了鼓，像是在送别勇士。
舟快抵岸时，舟上的人隐隐约约看到身影。沿岸站立的女子，盯着他们。马车送来最后一批客，像之前几回那样，转头叮叮当当地离开。
有长舟抵达，舟上七人跳上岸。其中有一开口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一位女子领着九同伴从那行人身边过，往长舟，语调幽幽：“无家可归的游魂。”
问话的人才祭过亡灵，心境正低沉，听闻此话以为她们是同族，口气柔软了些：“你们来得太晚了。”
首先上船的女子，正是悦上越，她掩在面纱后的唇角微扬：“不晚，刚刚好。”云大人说得不错。冠家摊子铺得大，又这么些年过去了，管理上很难做到一丝不漏。
舟陆陆续续靠岸。岸上的女子底气正得很，有空舟就上。不及一刻，她们就全登了船，往孟元山去。
要离开的人，也不久留。只他们没想到才离河边不足百丈，就闻咻一声。
一人倒下。
“小心戒备…”众人警惕，却已经晚了。密密麻麻的箭矢袭来，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一顿乱射后，等候多时的五十明卫冲出做先锋，上千巫女随后。
那行人也精，不少未受伤的趴在地装死。敌露面，他们立马爬起搏杀，一边还大喊：“有敌袭。”
悦上越就在等着这音，见“船家”变脸，右手一甩，一根银钗刺穿了他的喉。经过二十天的苦练，巫女的手个个快狠准。不过十来息，她们就控制了河面上所有小舟，见下游挂灯的船来，立马加快往孟元山划去。
孟元山上已发现怪异。今儿这样的日子，喜好红艳的落桑也穿得素净。她站在飞鹰台，望着那些逼近的船，面无表情。不远处，巨大的鼓上，赤着脚的两女仍在舞。
观舞的不是旁人，正是留了髯须的邵书航。
在看清船都是空的时，落桑转身：“有客来扰，请神弓营。”
四周立时安静，正倒酒的邵书航尚有些迷糊，但见鼓上背靠背站立的女子放哨箭，心神一下子绷紧。
哨箭升空，孟元山灯火熄灭。此时悦上越一行距孟元山也就三五丈，她们立时弃船投入河中。控船的巫女没有下水，反桨往回去接援兵。
孟元山没能静谧多久，就有惨叫。
“啊…什么东西…啊…”
“是蜈蚣呃…”
接二连三，惨叫此起彼伏。仍站在飞鹰台的落桑心绪渐渐不稳，她知道那些不是蜈蚣、飞蛾…是毒蛊。细细回想之前，神思定在那艘画舫上。她蓝灰色的眸子流露阴狠，一定是那艘画舫。
巫族怎么会来袭孟元山？有什么呼之欲出，只落桑不愿相信：“把那些船沉了。”
神弓手才上箭，呜呜号角声入耳。落桑一愣，猛然转身望去。一片漆黑里，一点星火亮起。然后两点、三点，很快灯火照亮了整艘画舫。
画舫的甲板上，云崇青一身黑色锦衣。左边悦离穿回了她巫族族长的服饰。
正当落桑凝目急欲看清时，画舫的灯又灭了。悦上越一行已经扒上了孟元山，稍稍沉定气息，手下一个用力，上了石台。
“什么人呃…”
利索地杀了巡卫，出手的几巫女放下臂膀，快速给窝弓上短箭。下游来的船，灯已熄。神弓手即便占据有利地势也难对准，除非点灯。
巫族人长期生活在南塑茂林地，对周遭感知异常敏锐。当找到一窝点，大战起。
画舫环山游，一会灯亮一会灯熄。悦尚韩领八十女，弃画舫上了孟元山。
云崇青看着明卫登孟元山，看着人从山上坠落…看着血流进河里。风呼呼的，直至东方见白时，孟元山上安静了。
而这时，距离此方仅三十里的一条小街上，两青壮打着哈切来到一间铁铺外。走在前的那位，摘下挂在裤腰上的钥匙开锁。两人推门，准备找地方先歇会，只脚才跨入两步徒然顿住。
藏在门后的黑衣人一剑横扫，两人&#183;头落地。
铁铺的门关上，十息后又打开。
天亮后，悦上越下到孟元山临河的石台，拱手向停泊的画舫：“云大人，可以上山了。”
席义站在半山腰，朝着望来的云崇青点了点首。
跳下画舫，云崇青与悦离并肩上到孟元山顶。仙客春居外，一女子瘫躺着。他走近，一眼认出：“落桑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下巴被卸的落桑，漂亮的眸子里爬满血丝，愤恨地盯着俯首看她的青年。
云崇青轻笑：“不用这样愤怒憎恨。我来拿你，也是想让你早日与冠…”手背到后，眯起右眼，装作思索，“不不，这样称呼有些不敬，应该是完颜氏亲族团聚。”
闻话，落桑啊额两声，极力挣扎。只她手脚都被卸了，难以动弹。云崇青移步向被押在地的邵书航：“邵关不够你折腾的，你跑去南川，把郭阳害惨了。”
邵书航惊惧，两眼勒大了上望云崇青。下巴被卸，兜不住口水。黏腻的银丝，拖到地。
“才消停多久，你又跑来孟元山呵…”云崇青冷笑：“你还真是哪热闹往哪凑。”今日开晴了，仰首看碧蓝天，“不过以后也没机会了，纥石烈…书航。”
当飞鹰台的匾落地时，南去的冠文毅右眼皮跳了下。他不喜欢路道两边的灌木林，敛目俯身，打马疾驰。跟在后的三十六人，随之加鞭。
高空有鹰俯冲而下，一双泛着冷光的鹰眼紧盯着一只被马蹄惊到的灰兔。
利爪抓向兔子后脖，兔子急躲。鹰抓空，扇翅膀转向再袭。兔子一急竟蹦起返身四爪朝天，蹬向逼近的鹰。
冠文毅心不由绷紧，正要打马，眼睫一颤，不做犹豫两脚一蹬离马。一支利箭破空而来，跟在冠文毅后的伯仲躲闪不及，被一箭穿喉。
十丈外，一身着破缕戴着斗笠的男子，从背后再抽一支箭矢，上弓拉满。马感知危险，刹蹄嘶鸣。也就这瞬间，无数箭矢从路道两边来，杀向马匹。
在见到京机卫右副统领时，冠文毅知道自己输了。他不甘，泛着泪光的双目盯着前方。
仍旧站在路中央的男子，放下弓，摘下斗笠，露了真容，勾唇一笑：“文毅叔，好久不见。”
“你…你是？”冠文毅惊诧，脑中浮现出一人，韩南渊。
“韩斐然。”男子笑容温暖：“韩南渊的长子。”他终于回来了。流放时，他七岁。姑母有想过让他诈死遁逃，但他不愿。因为韩家嫡脉没人了，他不能死。即便是诈死，也不可。
傍晚，断了手脚的邵书航被丢到了邵府门前。门房跑出来还想质问骑在马上的大肥，只他话到嘴边，五百弓箭手已上墙瞄准了邵府里走动的人。
“你们做什么？这里是邵家。”
大肥轻嗤一笑：“放心，我们没找错门儿，围的就是邵家。”
三两天的时间，外界没了巫蛊作乱的声了，一切归于平静。月底，皇帝大好。四月初二，太和殿百官聚集。
沉静了几年的诚黔伯，也在列。大殿外，悦离、韩斐然、樊仲都候着。云崇青没着官服，站于先生旁。落在他后的中年男子，脸上有新疤，是济阳盛家家主。
这回盛家虽做了万全的准备，但对上悍匪，还是不堪一击。好在，沐晨彬、常俊鑫在清乐成功截下了那群悍匪，盛家一门得救。
冠文毅、冠岩承、落桑、邵启河等戴着镣铐，被押跪在地。
辰时至，方达到，抱着拂尘高唱：“皇上驾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朝臣跪拜。
皇帝气色不错，慢走到龙椅坐下：“众卿平身。”
“谢皇上。”文武退列左右。方达再唱：“传南塑领主巫族族长悦离进殿…传韩斐然进殿传前大理寺右少……押冠文毅进殿…”
悦离今日的银冠溜边不再是银，而是黄澄澄的金。她跨入大殿，走至中央跪下：“臣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这一天，她等了三十年。
韩斐然随后，云崇青虚扶了把先生。樊仲眼有热泪，他的家人日前已经回到京里。京中的宅子，朝廷也返还并修缮了。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真好啊！钱坪紧抿着嘴，老眼里蓄满了泪。今日事了，明天他就去寻樊伯远喝茶对弈。
皇帝看着御前侍卫押着一众进殿，嘴角带着嘲弄：“冠文毅，苦主都在这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皇上要臣从哪说起？”冠文毅嗤笑，他不认命：“是从先帝以查南泞私盐作饵钓辅国公府上钩不成，竟逼臣杀人盗银栽赃南谦门大营的兵，借此构陷辅国公府说起吗？”
朝臣均颔着首，不敢吱半声。
冠岩骁怒目望着殿上：“皇帝，你明知冠家是受命行事逼不得已，竟还着大理寺查南泞案，不就是想帮先帝洗脱构陷开国功勋的污名，保你皇室圣贤吗？我冠家是被你逼离京城的，你与你父一丘之貉。”
皇帝冷哼：“到了此般境地，尔等竟还敢胡说八道。朕只问一句，你们到底姓什么？”
“正如皇上所说，都到了此般境地了，冠家姓什么还不是由皇上说了算？”冠文毅凛然模样，要是不知内情的，还真以为他刚正。
云崇青心里在算计，马悦榕也快来了。
武源门外，一老妇背着包袱到了，仰望宫门，静立片刻，深吸一气毅然去擂鼓。滚过刀山，蹚过火席，被侍卫抬到了太和殿外。
“皇上…民妇…”灰头土脸浑身是血的马悦榕，右手死死抱着包袱，左手扒地向前爬：“民妇马悦榕…前南川布政使马良渡之女，要告冠家贼人栽赃诬陷，他…他一家都是金匪余孽，民妇父亲冤枉…”
皇帝沉着脸，抬手示意方达。方达立马吊嗓子唱：“传马悦榕进殿…”
站在武官首的沐宁侯，低垂着眉眼。冠家那卷族谱可不易复制，不过能派上用场，所有就都值得了。
宫人将马悦榕扶起，架着她进入太和殿。
看到姓冠的一家，马悦榕再不做掩饰，怨毒地朝着冠文毅啐了口吐沫：“你们想过会有今天吗？”仇恨撑起了她的意志，“杀千刀的，你们害了多少人，你们有数过吗？”
皇帝双目一阴，他们怎可能数过？
马悦榕跪下，颤着手解开包袱，将一卷金黄捧起。
“皇上，民妇因父亲被诬陷，一辈子恨极偷子。但…但到最后…”她哭笑：“民妇却做了回偷子。这是冠家族谱。民妇潜伏冠家五十年，求的就是个清白，让被害的父亲安息。”她伏身叩首，“求皇上做主。”
方达走下大殿，取了那管金黄，展开细细查检，确定没问题，奉到殿上。皇帝接过，一目十行，看后将东西丢到殿下：“冠文毅，你还有什么可说？”
冠文毅望着摊在地上的金黄，眼里充斥着阴鸷。被锁了镣铐的双手紧紧握着，他一败涂地。
完颜氏…一败涂地。
“父皇，”现王出列，一脚踏上那金黄，拱礼道：“儿臣请求父皇收回儿臣与冠颜婷的…”
“啊…”冠文毅突然发狂，脚上镣铐竟轻易被挣断。一脚扫倒挟制他的一个御前侍卫，蹬地飞扑。越过跪着的几人，用锁着两手的铁链圈住现王脖颈。
被押的一众，见势立马学样。他们的脚镣竟都不牢靠，一挣就断。
瑛王眼里滑过冷芒，与玦王、理王、九皇子几乎同时跑上大殿，大喊：“护驾…来人啊快护驾…”
方达察觉不对，挡到皇上前：“护驾…”
御前侍卫冲进太和殿。
反正都是个死，冠文毅一下折了现王的脖子。冠岩骁去擒钱坪，云崇青将老师推向谭老，一把将冠岩骁拉回头。新仇加上旧恨，冠岩骁挣断手链，挥手用铁链扫离逼近的侍卫，招招袭向云崇青门面。
斯文的邵启河、邵启海兄弟，竟都是练家。太和殿大乱，因着王公大臣不少，护驾的御前侍卫手脚拘束。沐宁侯、段励左右夹击意欲袭向太子的冠岩承。
封卓瑧站在龙椅正下方，警惕着。诚黔伯对上冠文毅，似要求功赎罪，攻势猛烈。孟安侯拦下了冠颜婷。大殿之上，瑛王掩在袖中的右手一转，一把匕首落下，毫不犹豫地捅向在前的理王。
“呃…”理王错愕，愣愣地低头下望，只见滴血的尖刃。
方达察觉，回头看去。瑛王拔回匕首，杀向璟王。璟王躲避，脚下踩空，滚下大殿。皇帝面色铁青。沐宁侯一掌击碎冠岩承的头骨，袭向靠近太子的诚黔伯。
正与冠文毅打得难分上下的诚黔伯，徒然收势，攻击太子。要上殿的封卓瑧，避过攻势，一脚将他踹向外祖的杀招。冠文毅上殿，被两宫人拦下。瑛王见封卓瑧到殿上，竟反手杀向龙椅。
方达、封卓瑧同时阻拦。方达快了一步，却空出了皇帝身前位。这时，九皇子从旁来，一把将收力身子未稳的封卓瑧推向玦王。玦王左手寒光迎接。
“小心。”皇帝瞥见，起身拉太子。不想九皇子这一推是拼尽了全力，太子被拉住了，皇帝自己却倾倒了过去。玦王未收手，眼里暴戾满溢，一刀捅进他父皇侧腰。
封卓瑧一掌击向玦王心口，玦王血自口中奔涌而出，笑看杀来的小九。只九皇子未等抵近，方达已回守，一拂尘将他扫落大殿。
“传太医…”封卓瑧抱住他父皇，眼眶通红。皇帝斥道：“不许哭。”
大殿里的乱臣贼子，全被杀绝。百官跪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方达含泪，唱：“退…”
“八百里加急…”
满朝震动，皇帝忍着剧痛，想要去拔匕首。封卓瑧阻止，语带凝噎：“不能，我们让太医来拔。”
“皇上…”送信的兵丁到太和殿外已力竭，瘫倒地上，脸灰败：“蒙古集结…十十六部，二十万铁骑压境。”
皇帝让太子扶他起来：“打…”唇上血色肉眼可见地退去，“云崇青，顺天府尹。”
云崇青听到了，神情凝重铿锵道：“臣遵命，誓死为皇上为大雍守好京畿。”
皇帝看向还跪在大殿中央的悦离、韩斐然，刚他们一直未动手。冠家…是朝廷养肥的，皇家该受这罪。
“辅国公府蒙冤，爵位恢复从前。朝廷与南塑协议依旧，巫族自治。”
悦离、韩斐然叩首：“臣谢主隆恩。”
“樊仲…”
“小民在。”
“你身子若还可以，就进刑部修律法。”
樊仲脑中回荡起钱坪对他的期望，欣然应了：“臣遵旨。”
“马良渡，无罪。”皇帝两眼上翻，有些撑不住了：“退朝。”
………………………………
马昭容被放，回了储宁宫。沐贵妃将十皇子送还，就去了乾雍殿。见到小舅，她看着小舅两手上的血，有些眩晕：“皇…皇上怎么样了？”
“伤及内腑。”江陈只庆幸玦王没在刀上抹毒：“臣拼尽全力，至多能保皇上卧榻三年。”
沐贵妃身子晃荡了下，芬嬷嬷忙上前稳住。
江陈规劝：“娘娘保重，皇上那还需您陪伴。”冠家伏诛，一切已真相大白。朗家的好日子没几天了。他想等闲时寻愈舒商议，将姐姐的墓迁移到三泉县。正好，崇青的根也在那。
收拾了心绪，沐贵妃扯起唇角：“我进去伺候皇上。”
皇帝已经知道自己什么情况了，佟院判正跪在一旁守着。
封卓瑧紧握父皇的手，嘴里苦极：“您不该拉儿子的。”
“你糊涂了。”皇帝换口气：“朕…朕不能将大雍…江山交到不忠不孝的奸恶手中。不…不拉你，你让为父…培养小十还是再生几个？”
瑛王被擒，现王、理王、玦王都死了。封卓瑞尚好好活着，封卓瑧吸气慢吐：“锁完颜氏、纥石烈氏的镣铐，应是瑛王、诚黔伯府动的手脚。”
皇帝看着贵妃进殿，展笑，回儿子的话：“最后了…背水一战，自是拼尽所有。是朕大意了。”所以，他把京畿交给了云崇青。
云崇青盛名在外，百姓爱重。由他掌京畿重地，民心安。而他的手段，也能震住一些心中藏鬼的狗东西。
“你先出去，我与你母妃有话要说。”
封卓瑧没守好父皇，心里愧疚，正要跪他母妃。沐贵妃两眼盯着龙榻上的皇上，拉起儿子，将他推开。来到榻边坐，接过宫人递来的温巾子擦擦手，端茶帮皇上润口。
皇帝抓住贵妃的手：“封后的旨意，朕会亲手写。这些年…委屈你了。”
沐贵妃没推拒：“莹然谢皇上没让新君来册封莹然，成全了莹然的傲骨。”
“朕咳…不能陪你到老了。”皇帝看着他的贵妃：“你…你要好好保重身子，帮朕多看小八几年。”
“我一妇道人家，能看他什么？领太子这事，还是得由您亲自来。我都问过江太医了，他说能保您好些年呢。我乐意伺候您，服侍您。”
“好。”皇帝不与妇道人家争辩：“朕…朕早知皇家情薄，只没想到有一天…会死在自己儿子手里。”
沐贵妃强忍着不让眼泪掉落：“玦王真的太不懂事了，他对不住他母妃。”
“不懂事的又何止他？”皇帝叹气：“方达…”
方达跪到地上，他罪该万死啊！
“把…把九皇子送去给瑛王。”皇帝扯唇：“朕的手上，占满了皇室的血，不缺这两个。”一个个的都想让自己成为大统唯一承继人，他还没死呢，在眼睁睁地看着。
“是。”
四月初三，皇帝下诏，太子监国。
云崇青上任顺天府尹，第一把火就烧到了诏狱，严查冠、邵镣铐事件。仅仅一月，便查到了京机卫。京机卫统领庄千宁，配合着将京机卫整个清洗一遍。
太和殿之乱也有了定论。诚黔伯府陈家被诛三族，贤妃、瑛王妃及瑛王妃母家一个都没逃过…九皇子在狱中被瑛王虐&#183;杀。瑛王得知亲娘于冷宫里自杀后，撞墙而亡。
太子手狠，没轻放一个罪人。午门外刑场，足足一月血都没干过。
大雍与蒙古之战，段南真有意拖着蒙古，打了三年之久，生生将蒙古拖到山穷水尽，最后歼灭蒙古十三万青壮。蒙古递上降书，派公主和亲。
段南真搬兵回朝，太子犒赏西北军之后，建和皇帝宾天。
正承二年六月初三，乾雍殿，封卓瑧背手歪着头，愁眉对着他严肃的云爱卿说道：“希望等您回来时，朕膝盖头上也趴着一个小的了。”
对皇上与皇后之间的事，云崇青一点都不想多嘴：“臣此回代您巡查边陲，怎么也要三四年。子嗣的事，都看缘。臣与内子就是成婚快三年才有了云熙。云熙五岁，内子生云蜜、云惜墨。”
不一样，他的皇后是不想生。皇帝手搭上崇青舅舅的肩：“在外巡查，您要常写折子进京。”
“臣遵旨。”
六月初六，宜出行。云崇青携媳妇、孩子离京。十六辆马车驶到京郊十里亭停下，都成熟稳重不少的苗晖、常俊鑫等候在亭中。
三人见面，相视笑过，不约而同整理衣饰，对天地拜。拜完，举杯碰撞，他们齐声道：“赠清明予俗。”
一边说话的三位夫人，闻言望去，皆满目爱意。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明后两天，会更番外。先推一波作者君的下本文《路人甲，强惨还带点憨》，年后几天更文。
辛珊思穿书了……
穿成了个女疯子。
女疯子年纪轻轻，却内功绝顶，因此一直被囚禁着。在文中，她唯一的存在感，就是于女主重伤时，给女主喂了一甲子内功。
内功没了，然后…女疯子就死了。
辛珊思穿来时，头号女配正撺掇着她去抢亲。
抢谁？
抢江湖第一女霸王遗花宫宫主看上的郎君。
辛珊思兴奋站起：“快…帮我解开锁链。”
锁链一解开，她撒腿狂奔，誓要远离头号女配这个疯子。
可……谁能告诉她，书里都没女疯子抢亲这回事，她怎就赶上了？
不但赶上了，还阴差阳错把某郎君给糟蹋了……
糟蹋了还不够……她竟然还有喜了……
有喜了还不够……某郎君不是个小白脸吗？咋一翻身就成了百草堂黎上？
文中，黎上此人，多智近妖，表象俊美无俦温文尔雅，实则乖张凉薄心眼极小。他师父就是他杀的。
完了，辛珊思两手抱着大肚，两眼望着茫茫前路，仿佛已经看到阎王长啥鬼样了。

第119章 番外，太和殿之乱后续
“退朝…”
方达的吟唱声里带着颤抖,朝臣亦是一般：“臣等恭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几个宫人并着太子将皇上移往后殿。朝臣再唱：“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殿的血腥，冲刺着众人心窍。仅仅一瞬息,也就换几口气的工夫,天崩了。皇上在太和殿被重伤，蒙古压境…他们不知之后大雍会如何,却清楚一定异常艰难。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官久久不愿起身，直到太医院的十几太医匆匆赶来，他们的心才稍稍松弛了些。
一刻后,皇帝回乾雍殿。文武退出太和殿，两个宫人扭着九皇子离开。磕破头的璟王还呆跪着,他脑海里一片空白，看着御前侍卫将瑛王从地上拉起，心里渐清明,畜生…一下爬起冲上去就打…
“你这个混账…怎么敢？”父皇伤了,被封卓玦那个孽障伤了。封卓瑛若没趁机作乱，孽障根本没机会。璟王打红了眼,封卓瑛被御前侍卫压着无还手力。
殿外百官看着,没人规劝。瑛王罪该万死。
建和二十六年四月初二的早朝，注定会被载入史册。
出了宫门,云崇青紧绷的肩慢慢下沉，走在旁的樊仲眉头依旧紧拧。沐宁侯长吐一气,转首向段励：“蒙古既已压境,那现在咱们能做的只有保粮饷充足，让西北军无后顾之忧。”
段励拱礼：“您说得极是。”现在打比以后打胜券要大,只…皇上伤了,他怕朝中动荡。
走在后的孟安侯庆幸,庆幸孟固早离了悠然山，不然他现在就想死一死。
段励移目向右，圣上英明，定了这位接顺天府尹的职。只要京畿有条不紊，百姓的心就能安大半。
“别在这站着了，都回去吧。”沐宁侯回头拍了拍云崇青的肩，先一步上马车离开了。
云崇青与段励、孟安侯拱了拱手，同老师走向等候在不远处的师侄樊峰。
“爷爷、云师叔。”回京脸上就脱皮的樊峰，快步迎上去。没了繁重的劳役，他有些不习惯，学了骑马、赶车，接送起祖父。
“等久了吧？”云崇青微笑，这是老师最小的孙儿，年方十六。
“我带了《汇思》。”樊峰搀扶祖父，回头望了眼宫门，压低声音：“宫里是不是出大事了？”刚京机卫统领庄大人急急出宫，手才抓上缰绳就打马，匆忙得很。
樊仲点首，没多说，转头向弟子：“为师送你回喜燕胡同。”他日前已经搬回了三勺胡同的府邸，与家人一起。
“多谢老师。”
马车离开了武源门，拐了道。云崇青深吸慢吐，沉定心神：“今日太和殿之乱…”与老师直视着，眸底深邃，“应是完颜氏的最后一谋，剑指太子。”
樊仲认同：“泊林海山岛遭倭寇洗劫的事，八成也是完颜氏算计。而诚黔伯府走错，过全在己身。利欲熏心，是非不明。”
“确实。海山岛一事，皇上为保皇家名声，只要了陈炽昌父子的命，陈家之后闭门谢客。他们许自省过，认命了。但完颜氏不会放过陈家。”云崇青敛目。
樊仲叹气：“海山岛的事若被揭，瑛王可能活命，但陈家是必定受诛族。”
“只苟活于世并非是瑛王所要的。”云崇青冷嗤。
“玦王…”樊仲疑惑：“倒是叫我没想到。”
玦王一向安分，云崇青也没料到会来这出：“玦王生母，是皇上在外带回宫的。”
事已至此，樊仲也不愿多耗心思在死人身上了：“几个皇子资质如何，百姓许不知，但完颜氏一定清楚。杀太子，乱大雍皇室。皇室内斗，山河动荡。好算计啊！完颜氏至死都不容四海太平。”
云崇青心里在盘算：“金匪复国之谋，我以为应昭告天下。蒙古压境，皇上又重伤，我们需民心凝聚护太子稳朝纲，共抗外敌入侵。”
“这…”樊仲思虑，好一会眉宇才松，流露欣喜，大赞：“妙！”
回到喜燕胡同，云崇青便往书房，将所想所思全部呈于纸上。他不以为完颜氏势力已被除尽，故仍需防范。但只防范还不行，得将津州瀚书县白山村与王大兴失踪事告知于民。
并详述金匪阴暗心态，他们专挑好人家破坏，借此压大雍国运…
设身处地，他若原本爹疼娘宠日子无忧无虑，却被拐被偷，从此见不得光，过着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会不恨吗？爹娘还可能像王大兴的娘一样，疯癫了。
从内击破金匪残余势力，还能引起民愤对外族恨之入骨。云崇青整理了思想，开始写奏折。午饭都没用，一坐到日头偏西。
折子写好，他请席义老叔送往沐宁侯府。席义出了喜燕胡同，恰巧跟一队京机卫碰上。诚黔伯府、瑛王府…瑛王妃母家已经全部下了狱。九皇子外家在京里的宅子，也被围了。
街上空荡，不少店铺歇业。
动静这般大，百姓已嗅到不对。果然皇帝重伤的事，没能瞒住。四月天明明暖洋洋，却比腊月更寒。
这一夜，京里难安眠。次日寅时，樊仲出府往刑部。左邻匡家大人也正要去工部，看着樊家马车经过，不禁生感慨。朗朗乾坤天理昭昭，黑白终有定断。回想之前，他还是有些惊奇。
云崇青受命，领巫族围剿孟元山，捉拿邵氏查抄邵府。消息传进京里，谁不愕然？以为是假，毕竟当时云崇青尚处孝期。可次日，人家就与身着巫族族长服饰的悦离押犯人抵京。
同天，朝廷修缮三勺胡同的樊家宅子。百官诧异，不敢议论。
匡大人眼前浮现樊家十几好口回京时的场面，云崇青扶着他的残面老师到城门外迎接。沉冤得雪，一家子见面抱头痛哭。
那时大家才知云崇青的先生，乃樊仲矣。樊仲，谷晟元年探花郎。三十而已，居大理寺右少卿。他没死，隐姓埋名三十余载追凶，还顺便教出个三元及第云崇青。
云崇青之名，早在重建响州肃清南川时，就已四方知。
有此徒，樊仲几十年不在朝又如何，他依旧名动天下。
匡大人羡慕，但却不嫉妒，因为他无法想象樊伯远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自断右掌毁去俊朗容颜，练左手，暗查陈家案…一桩桩，他自认无这份坚韧，抬手向走远的马车一拜。
匡慜敬佩！
天亮，皇帝下诏，太子监国。
因在孝期，云崇青上值未着官服。前任顺天府尹半月前病倒在回府的路上，太医断是大厥之症，已致仕。
他名声在外，接手事务没人敢为难。午时，方达来传召。
乾雍殿，不止太子在，沐宁侯、孟安侯、段励以及钱老、谭老都在。云崇青行礼：“臣拜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岁千千岁。”
“云大人请起。”封卓瑧眼下有青色，昨日傍晚他拿到崇青舅舅的折子，给父皇读了。父皇细思片刻，让方达把崇青舅舅过往上奏的折子都予他。他读了一夜，想了一夜。
今早，父皇问他，可有悟？他回，民心。
几位大臣已经阅过云崇青的折子，都有感触，其中尤以段励心情最是难言。他就比云崇青小三岁，怎么都想不通人家心眼是如何长的？昨日下朝，他到公府门口了又回头往户部去。
户部给他透了信儿，国库充盈。空虚的国库怎么就一下充盈了？
原是此回皇上派出去的几波人马都拿着脏了，不止押回了人，还运回了银。其中，云崇青不但把邵家、孟元山抄干净了，还上交了一份名册。
明亲王府也被抄了。京机卫昨个奔走一天，几十万两银入国库。珠宝玉器，和盛钱行收。
现在又来一本折子，他读完后心里只觉朝廷苦，金匪之恶罄竹难书。我大雍不犯人，上下求的只是国泰民安。可在蒙古、东夷、南姜氏眼里，大雍就是块肥肉，都虎视眈眈。
自己的家园，自己守护。咱们要自强，拧成一股绳对抗侵略，让外敌惧让他们永远不敢犯我大雍。
段励终于知道皇上为啥会这么喜欢云崇青了？换他，他也偏心。
就折子，一众商议到天黑。翌日，皇帝下诏，告天下百姓，将完颜氏换姓潜藏中原，密谋复国事细述。
顺天府誊抄上百份，到处张贴。怕百姓看不懂，云崇青还在每张告示下按了几位国子监学生，与民细说。
堵不如疏。皇帝告天下百姓书，效果远超预料。百姓在知道马良渡之死、陈家案、辅国公府倾倒、南川不明劳力、南塑乱、蒙古压境等皆是金匪手段后恨极，许多都破口大骂。
“想俺们大雍灭亡，给他们那群猪狗不如的东西腾地儿，做梦。”
“咱们日子过得好好的，招谁惹谁了？个个都来欺负咱…”有妇人都抹眼泪了。
“不能叫他们得逞，伤皇上杀太子，不就是要让我们穷不聊生吗？”
“狼心狗肺啊，在咱大雍藏了多少年，不存一点感激，连拐孩子还专挑好人家的娃子拐。他们该被天打五雷轰。”
“不能叫贼人得逞…把犯咱们的畜生全部杀绝…”
“咱们踏实苦干，不拖朝廷税粮，让西北军安心打仗。”
“对…”
文士激愤，陈词痛斥，到处宣扬。和盛钱行张扬捐军饷，不少商贾学样。
云崇青着手开始查冠、邵镣铐事件。
三泉县，云家各房又聚到了一块。云忠诚沉着老脸，但心里欢喜不已。青哥儿升顺天府尹了。顺天府尹正三品，不止管京畿重地，地方上有冤难平的也可递状书到顺天府。
小十二，小不得呀！
云忠恒说道：“皇上重伤，蒙古压境，这次咱们就不摆流水席了。今天叫你们来，是要知会你们一声。西北战事未结束前，云家庄子上产粮除去自家吃，其他全部捐军饷。”
“捐。”云粱抢先出声赞成：“云家不是从前了，现在邵家没了，咱们要做好样子。”
云忠诚道：“你们心里清醒就好。从崇青这辈起，我们云家要撑得起来那累积三代便是书香门第。这个名儿，意味什么？”
“意味着云家子女以后出入往来都是官家门户。”云忠恒再次警告：“崇青能走到今天，是拿命拼来的。他的名声，一点不容有污。”
“不会的，爹。”钟氏这些年是真长见识了。过去别说邵关府的官儿了，就是三泉县知县府上摆宴都不是云家能沾边儿的。现在可不一样，知县夫人摆宴，头张帖子就往云府送。
为着不失礼，府上还特地请了教习嬷嬷回来，教规矩。
能坐正桌和主家吃席，谁愿站着伺候人？
五严镇云府，王氏正与当家的商量：“还是要让愈舒早些回京。不然青哥儿身边都没个知冷知热的。刚上任顺天府尹，又忙。我真怕孩子年纪轻轻就熬坏了身子。”
“六月一出孝，就赶紧让他们娘俩上京。”云禾也担心：“咱们在五严镇继续守着，不跟去，免得招闲话。”
王氏点头：“我们守满三年再去京里。”
京里来人，悄默声地请走了和春堂的江老大夫。皇上勤政，江老大夫也想与阎王抢一抢人。
四月中，邵家、冠家九族被诛。
午门法场，连着一月不歇。百姓天天围观，唾骂。
五月末，西元胡同辅国公府修缮完毕。韩家没有点炮庆祝，而是挂起白帆，祭奠谷晟二十年草草下葬的韩钰父子六人和死在流放路上的韩氏族人。
太子亲临。
韩家宗祠，韩斐然将点燃的香奉予太子。封卓瑧对上百牌位深鞠，沐宁侯夫妇也在。
上完香，一行出了宗祠。封卓瑧面对韩斐然：“听说你尚未娶亲？”
对这个流有沐、刁两家血的太子，韩斐然怨不起来，弯唇笑言：“殿下有合适的人选吗？”
封卓瑧摇了摇头：“没有，你自己找对眼的。父皇让孤催一催你，三十好几了，别再拖沓。”
这话深得悦离心，她挽上沐侯夫人：“姨母，您也给斐然留意着。咱们不求门第，只要心眼实品行好能过日子便可。”
“行。”沐侯夫人眼还红肿着。这些日子，她没少掉眼泪，为她的几个姐妹，为莹然。
韩斐然送几人离开，看着太子仪仗走远，转身向姑母：“您也该回南塑了。”
轻嗯一声，悦离长叹：“这次回去，我便会传位给上越。上越再赴京，与朝廷重新签订协议。”移步面对侄子，“先帝与韩家的账，在四月初二早朝时已清算。以后，辅国公府依旧敬从正统，”
“姑母放心，斐然不会拖着韩氏一族执着于过往恩怨。”
“这样最好。”
韩斐然转眼望向南边巷子口，那里韩东林站立，他漠然：“姑母，我们回府吧。”
“好。”
六月初，马昭容领着十皇子，在储宁宫见了她的族人。养了些日子，马悦榕身上的伤好了许多，见着外孙女，她很是抱歉：“这些年苦了你了。”
“都好了，一切都过去了。”马昭容紧拥她外祖母，泪眼看着外祖。这一天，是她曾经想都不敢想的。
十皇子白白&#183;嫩嫩，与他外曾祖对望着，许久才收回目光低下头取锦囊。饱饱的锦囊里，装满了他喜欢吃的糖。一颗一颗地散，他说道：“很好吃，你们吃。”
马家人看着他，不安的心终于定了。马悦榕叮嘱外孙女：“咱们不要犯傻，去想那些遥不可及的东西。”
“我懂，您放心。”马昭容心思清明。皇上现在就剩下三儿子了。他们母子安安分分，哪天新帝上位，就是为着名声也绝不会亏待小石头。
“你明白就好。”不及午时，马悦榕领一大家子离开了储宁宫。走在出宫的宫道上，艳阳照面，她脚步轻盈，不知想到什么嘴角扬起，转首望向永远默默陪在旁的丈夫。
她这一辈子，死而无憾了。
封后的旨意，六月初六下达。沐贵妃没有让礼部准备封后大典，只一心照料皇帝。有江老大夫在，皇上少受了几分苦。
温愈舒守完孝，带着小甜果月底抵京。皇后特招了娘俩进宫。小甜果知道皇帝病了，还给准备了礼，六只活鸡。
“活鸡怎么就不能进乾雍殿了？”皇帝脸上有些浮肿，笑意洋洋：“那可是民生。”
皇后应他：“行，让您看两眼。瞧把您稀奇的？”
“当然稀奇，这还是头回有人送朕这般实诚的厚礼。”皇帝知道莹然是有意将事告于他，想逗他乐一乐。
温愈舒领着打扮体面的小甜果，随方达进到内殿。
“臣妇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臣妇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千岁金安。”
小甜果跪下，团起小肉手，嫩嫩的奶音一点不弱，很响亮：“小子云熙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千岁金安。”
“好漂亮的娃儿！”皇后欢喜，转首看向皇上：“您一会可得回礼。”
“这不用你担心。”皇帝让母子二人起身：“赐座。”
“谢皇上。”
宫人拎着几只鸡进殿，没敢靠近龙榻。也不知谁想的主意，把鸡嘴都给绑了，这会一点声儿都没。皇帝见了，嗯了一声：“鸡养得真不错。”
小甜果忙道：“果果挑的最肥的。”
“你的心意，朕看到了。”皇帝一本正经：“方达，把鸡送去御膳房。今儿午膳朕要喝上鸡汤。”
“是，奴才这就送去。”
“多吃多喝，身子倍棒。”小甜果朝皇上竖起圆润的大拇指。
皇帝笑开：“你几岁了？”
“到…到下雪时就三岁了。”小甜果挺着自己的小肚子，很高兴：“爹爹说，三岁就给果果分屋住。”
温愈舒与皇后娘娘相视笑着，她家这位一点不怯呢。
看着小甜果，皇帝生了向往，心里在思虑着是不是该让太子早点大婚？只西北正打仗，不宜大操大办。
“听说你还养了只青狼？”
“对，是爹爹带果果在响州大集上挑的。”小甜果还记得事儿，两手比划：“摊子上一大窝，好些小狗崽。小子都…都不知道挑哪只好，就有一只小狗用小尾巴跟小子说，带我带我走，我想跟你走。小子就带它回家了。”
这还是个小话痨。皇帝笑问：“大集好玩吗？”
小甜果点头，一双桃花眼晶亮：“好玩，果果哥哥买了马驹。他可喜欢了。还有包包，他养的一对白兔子…长了有这么大。小子娘亲还在等…等他的小兔子。”
提及这，温愈舒就乐，朝着皇后娘娘无声道：“两只都是公的。”当时摊主说一公一母，怎知竟出了错？
皇后忍俊不禁，套到皇上耳边，告知。皇上哈哈笑。
母子在宫里用了午膳才离开。方达亲送，将人交到等候在宫门口的云大人：“今天皇上很高兴，咱家多谢小公子了。”
小甜果小手攥着挂在腰上的麒麟玉，跟方达道：“果果还有很多鸡，皇上要是吃完了，可以叫…叫个谁来我家里捉。”
嗯，家里还有四十三只。云崇青手牵上小家伙。这次来京，他和小圆包带了一整车的鸡。
方达应道：“行。”
坐上马车，小甜果撩起窗帘跟方达摇手告别：“改天再见。”
“一定。”
小甜果四岁时，太子大婚。建和二十八年才出正月，温愈舒被查出有喜。这可喜坏了小甜果，每日里除了读书、锻炼便是陪着娘亲。
此回怀胎，温愈舒还是少有不舒服。只相较头胎，肚子要大不少。江陈亲来趟云府，猜测极可能怀了一双。
云家脱了孝，云禾、王氏赶紧回京。
西北战事拖了两年了，蒙古已近弹尽粮绝，边关形势到了紧要时。云崇青忙碌，幸好有家人守着媳妇孩子。九月十六，温愈舒诞下一双儿女。满百日，云崇青给孩子取名，姐姐唤作云蜜，弟弟训名惜墨。
建和二十九年三月，蒙古投降，大雍举国欢庆。皇帝下诏，谢万民。六月，西北军班师回朝，太子犒赏。
八月初二，建和皇帝含笑而终。

第120章 番外二，封卓瑧与段冉怡
建和二十六年三月初二,皇帝被宫妃大伤，各大家就知可能很快就要立储君了。
只段冉怡做梦没想到，储君刚立,一道赐婚圣旨就落到自个头上。
太子殿下吗？她好像比他还大上一岁。
圣旨宣读完,镇国公世子段励与方达说话。一旁的礼部尚书默默打量着太子妃，皇上为太子定下这门亲实在是用心良苦啊！
段冉怡两手捧着明黄的圣旨,从喧闹的镇国公府府门口一步一步地回到了她的同丰院。
秀芸还跪着，脸色惨白，泪目看着静立在堂中的主子。袁嬷嬷领来两个粗使婆子,将人绑了。她挣扎，但于事无补：“姑娘…姑娘饶命,奴婢愿姑娘与太子百年好合早生贵呜…”
袁嬷嬷一把捂住她的嘴，都到了这境地了，这丫头竟还不知错,真真是白活了一场。镇国公府是什么人家,能行差踏错半点吗？一个贱婢敢妄议立储，简直放肆。此事要是传出去,整个国公府都要跟着遭殃。
给两婆子使了眼色,三人拖人速速退出堂屋。
秀芸拼死反抗。
段冉怡眼睫下落，明黄醒目,这便是她的余生了。她轻吐一气，悠悠道：“袁嬷嬷…”
已下台阶的袁嬷嬷闻声,立马驻足：“姑娘？”
沉凝几息,段冉怡道：“秀芸不用留了。”
秀芸瞠目。袁嬷嬷应道：“姑娘放心，奴婢知道怎么处置了。”她来时,夫人就交代过。
这丫头是姑娘的贴身婢。玦王有心沾染,冲着谁,傻子都清楚。姑娘已被赐婚太子殿下，名声不能有一丝脏污，否则便是死路一条。
镇国公夫人到时，同丰院已然清静了。
“奴婢给夫人请安！”守在内室门口的秀芳屈膝行礼，头垂得低低的，屏着息。
轻嗯一声，镇国公夫人绕过摆屏，见闺女迎来。
“娘…”段冉怡未到近前就伸出手，她眼眶泛着红眸里却含笑。
镇国公夫人心酸，鼻间火燎，握住闺女的手，将人拉进怀，双目泛起泪，在儿耳边低语：“是娘不好，都是娘不好。”自己不该挑拣，可精养大的闺女，又怎甘心草草将她嫁了？
“没有。”段冉怡笑着宽慰：“女儿能得皇上看重，配予太子，是女儿人品贵重。娘该为女儿高兴。”她命…比沐贵妃好。
“你爹知道，肯定要怪上我。”镇国公夫人紧紧抱着她的心肝肉，眼不敢眨就怕泪滚落，哽着声道：“娘庆幸从未放纵过你。”
“女儿多谢娘。”段冉怡在记忆里寻找那人，只可惜仅有他幼时圆乎乎的模样。她故作轻松，问起：“娘，您近年见过太子吗？”
“去年十月里在护国寺见过。”
“俊吗？”
镇国公夫人微扬起首，轻轻眨了眨眼，泪意消退，回答女儿：“俊，太子相貌肖舅…”
“二舅？”
沐二那张脸…镇国公夫人笑了：“不是，似他小舅。”
段冉怡弯唇，玩笑：“那女儿就放心了。沐二舅的脸尽得岁月厚爱，二十年不见有变，我是真磨不过。”
“哈哈…”
母女笑成一团，低沉的气氛消解。没几日，皇帝下诏废后。段励特地寻沐三吃了顿酒，回府与母亲、妹妹细说个中缘由。
听完，镇国公夫人叹气：“皇后魔障了，胆子也忒大了！”
“可不是。竟敢勾连明亲王，将来路不明的女子送上龙榻，她这是在自掘坟墓。”段励冷嗤，镇国公府与靖边张氏早在张进在时就有结怨。
他祖父任宿边总兵那会，张进坐宿边布政使。两人政见多不合，祖父屡屡忍让，张进却自持寒门出身得寸进尺。镇国公府的爵位世袭罔替，容他一时。几十年过去了，靖边张家终于把路走绝了。
段冉怡微笑：“张氏…何必呢？”
室内静默一时，镇国公夫人再叹：“是啊，都是中宫了，何必呢？”
夜深时，段冉怡躺在床上，闭目想着以后。镇国公府、沐宁侯府、孟安侯府早已封无可封，因此自建国以来一直坚守正统，少有结党。可辅国公府…她睁开眼睛，望着黑暗。
南塑动乱，皇帝大伤。这时将她赐婚给太子，无疑是在稳局势。太子的外家沐宁侯府，功高但没兵权了。她父在悠然山已经待了五年之久，等太子坐稳朝堂时，西北正好当换帅。
皇帝的算盘…打得一直精妙。
她呢？段冉怡苦笑，她不谦虚，自个容颜确实姣好，可奈何年岁上不占优。太子三十风华正茂时，她三十有一，脱离青春颜色渐衰，还能留得住恩宠吗？思虑良久，嘴里乏味，不为难己身了。
既留不住恩宠，那就求君臣相得夫妻…相敬如宾吧。
之后数日，形势是瞬息万变。孟元山被剿…邵关邵氏被抄…济阳盛家遭劫…沐二舅押一众劫犯抵京…冠家异族…樊仲族人返京…
“妹妹，皇上大好了。”
段冉怡看着长兄，心里突突的，想问是大好了还是一切动乱快结束了？只话到嘴边，她打住了。无论皇上龙体如何，她跟太子的婚事都是毁不得的。
父亲的家书也到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段家敬从。她静心备嫁，可四月初二的早朝却降两霹雳。太和殿混乱，玦王弑君。蒙古铁骑压境，西北迎战。
突闻消息，镇国公夫人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厥过去。
“娘…”段冉怡抱住瘫软下的母亲，挪到榻边。
段励紧握双拳，眼眶赤红，嘴上语调平稳：“现在打…是好事。蒙古内斗未彻底结束，兵强马壮仅是表象。倒是咱们大雍，正昌盛。”
“你爹是如愿了。”跟了段南真这么些年，镇国公夫人岂会不知他心思？悠然山是多少武将的梦，他要去她不拦。现在他领兵上阵守国门，她看家护老小等他归。“我没别的求，只望他平安。”
“会的。”段冉怡泪盈满眶。
镇国公夫人看着儿子，段励拱礼：“娘，我会盯紧西北军军饷。”
皇帝这回是真的伤重了，钦天监择了吉期，礼部和内务省上门。沐贵妃入主中宫后，段冉怡在自家后院见着了将要迎娶她的人。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如娘所言，太子隽秀，气韵不凡，周身全无浮躁，沉定优雅。
“臣女段冉怡给太子殿下请安，殿下千岁千千岁。”
因着西北战事、父皇抱恙，封卓瑧下定之日也没着艳色，一袭墨锦衬得人更是矜贵。看着三步外的女子，他平静着有些无措的心，放柔了声道：“不必多礼。”
“谢殿下。”段冉怡起身，眉眼低垂。
今日封卓瑧来，一是想让她见见自己，二也是有事相告。他走近两步，凝视着…他的妻，抱歉道：“咱们的婚事不会大办，委屈你了。”
“臣女不委屈。”当下是什么情况，段冉怡清楚得很。大雍上下，团结一致对外敌。身为镇国公嫡女，将来的太子妃，她当作表率，拒绝奢华铺张，节省钱粮供应西北。况且，皇上还病卧龙榻。
封卓瑧保证：“虽不能大办，但孤会尽量亲力亲为。”
段冉怡福礼：“殿下心意，臣女明白。臣女谢殿下眷顾，也万望殿下以国事为重。国好…”顶着他的目光，嫣红爬上脸，“小家才会安宁美满。”
她的发黑麻麻的，瞧着似很柔软。封卓瑧浅笑，摘下挂在玉带上的龙珮，抓过她置于腰侧的手，将珮放于她掌中：“这是孤出生时，父皇命人雕琢的，现在予你。”
玉佩温凉，段冉怡依旧颔着首，抓着她的那只手很大，指腹并不细腻。对了，大哥说殿下有练内家功夫。眼睫轻颤，目光慢抬，看向他。
眼神对上，封卓瑧展颜笑之。
胜三月春色美，段冉怡欣赏着太子，心似被鹅毛抚弄。住东宫，她是太子妃。太子登基，她便是皇后。坐稳中宫，不参党争，若能长命过皇上，她就是尊贵至极的皇太后。
封卓瑧不知太子妃所想，见她收拢五指握住龙珮，他松开手退后一步：“以后请多包容。”
只要不糊涂，她稳坐赢家。段冉怡微笑，福礼：“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他是君，她是臣。君臣在上，后说夫妻。
建和二十七年十一月初八，太子大婚。大婚后，皇帝就在眼巴巴等着他的皇孙。一月两月过去，太子妃肚子没见动静，太子催起璟王。
璟王面红耳赤地望着他的好弟弟：“我才添了一闺女，您能容哥哥歇歇吗？”
“你家小四又非六嫂生的，六嫂已经歇了三年了。”封卓瑧打定了主意：“一会孤请江太医去璟王府给六嫂瞧瞧。父皇龙体这般，你总不能让孤才成婚就纳侧吧？再说镇国公还在西北阵前拼杀，孤现在纳侧不是寒他的心吗？”
对对，您说得在理。璟王都想撂挑子不干了：“您不觉得哥哥是个没儿子的命吗？”他府上四个小郡主了，个顶个漂亮可爱，要问自个现在最怕的是…脑中灵光一闪，回去废腰拼儿子也不是不可以。
封卓瑧观六哥面相：“你子孙宫很饱满。”
“借您吉言。”璟王凑近太子，觍着脸：“您给句话，我立马回府努力。”
“什么话？”封卓瑧不解地看着他六哥。
璟王舔了舔唇，小心道：“不和亲。”
封卓瑧蹙眉，沉声道：“自康德长公主后，大雍不会再派公主和亲。”
“成。”他不怕他的小郡主嫁得不好，就怕嫁到他伸手够不着的地儿，不能护佑她们。
建和二十八年春暖，蒙古军仍没能攻破悠然山，占不到好便想退回草原休养。可段南真怎会让，他粮草充足，三十万西北军士气强盛，硬是拖着蒙古军打。过了夏秋，蒙古被逼入绝境，破釜沉舟，扑杀硬攻。
悠然山战鼓雷鸣，千军万马白刃相接。烽火连天，腥风血雨。蒙古不敌，段南真乘胜追击，这回他没再半途放过。
捷报抵京，正当三月。蒙古投降，太子妃喜极而泣。举国欢庆时，她再提为太子纳侧事。
封卓瑧头疼：“父皇龙体一日不抵一日，孤暂时不想纳侧。”翻身覆上妻子，细看她神色，“江老大夫说你身子很好。”
被压着的段冉怡，纤柔的手探进他的寝衣，愁眉苦恼道：“嗯，但就是怀不上呢。”
是吗？封卓瑧盯着妻子，拇指轻摩她的粉颊：“孤怎觉得你想坐享其成？”不然也不会总惦记着给他纳侧，借别人肚子绵延子嗣。
心一紧，段冉怡面上伤情：“您这样质疑妾身，妾身可不依。”说着便凑首上去亲吻她的太子殿下，“现在就给您生。”不纳就不纳吧，趁着太子年轻，她多多享用，也挺美。
尽骗人。封卓瑧攫住她的唇，长驱直入。
乾雍殿，消瘦了许多的皇帝，揽着皇后躺在龙床上，在编排：“朕有点后悔给小八娶个年长的媳妇了。段南真那狐狸的闺女，精着呢，与小八成亲一年余了，不着急自己肚子，倒挺热衷给自个寻姐妹。”
皇后笑着，指抚过皇上的眉：“他们年岁尚小，不着急。”
“知道你心思。若非朕身子不好，你是不会同意小八未满二十就娶亲的。”皇帝叹气：“也不晓得小六媳妇这回能不能争气一次？”
“臣妾看过了，婉宁肚子尖尖的，同臣妾怀瑧哥儿时一样一样。您就等着抱皇孙吧。”皇后也盼着璟王妃能得男。江老大夫给了明话，皇上撑不了多久了。
“但愿吧。”皇帝还是忍不住要说太子：“你且瞧着，小八跟他媳妇有的耗。”知子莫若父，他会不知那小子心思。“段冉怡若是个拎不清的，她就是想给小八生子，小八都未必容。”
皇后心里清楚：“还不是您眼神明亮，给他挑了个最好的。”
皇帝确实高看段冉怡，嘴角带笑：“朕再留意些日子，要小八还拿不住媳妇，便教教他什么是恩威并施。”
“好…”皇后轻拍皇上的肩：“时候不早了，您也歇息。明天臣妾让小十过来陪您，您先看着您小儿子解解馋。”
六月，西北军班师回朝。太子见着了他岳父。段南真恭敬行礼：“臣拜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快起。”封卓瑧亲扶：“这些年劳累您了。”
“臣不敢，能为大雍为皇上为百姓守悠然山，是臣之幸。上得悠然山，拒敌千里，臣此生也无憾了。”段南真没想到一走几年，京里竟大变。冠家，完颜氏？
他不以为金匪被蒙古屠尽，但也没想到一支完颜氏竟潜藏大雍如此深。万幸…万幸皇上警觉，没让冠家得逞，不然大雍将生灵涂炭。
“父皇在等您，您随孤一道进宫。”
“是。”段南真心境复杂。皇上要还好好的，他此次回京少不得要摆个脸色做做样子，可现在却是不能了。
今日，太子妃也在乾雍殿，见到鬓边已生银丝的父亲，她强忍眼泪，心中哽塞。终于回来了，她的父终于回朝了。
“臣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段南真叩首：“臣拜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臣请太子妃安！”
段冉怡侧身，避过礼。半躺着的皇帝，笑着抬手：“朕这次不能亲扶你了，快起来。”
“皇上…”段南真未起，红着目道：“臣让皇上久等了，臣有罪。”
“歼敌十数万，朕没白等。”皇帝高兴：“起来。”
封卓瑧瞥了一眼太子妃，上前搀扶。段南真顺势起身，然后抬首看向太子妃：“您大婚，臣不在。现在虽晚，但臣还是想敬份礼，祝太子殿下与您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多谢父亲。”段冉怡含泪微笑：“您能凯旋，女儿别无所求了。”
这话皇上不爱听：“朕与镇国公等着抱孙。”
皇后忍俊不禁，用力握了握皇上的手。他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封卓瑧笑看着太子妃。段冉怡福礼：“儿臣知错，父皇息怒。”段南真也听出话音了，清了清嗓子：“皇上，蒙古乞颜悍部派了公主和…”
“宗室里那么些人，随便择个配。”皇帝不耐：“都战败了，他们没份儿挑三拣四。”
人家明显是冲着新君来的，段冉怡垂着首。
“若是不满意，那就进朕后宫。”皇帝嗤笑，他现在最烦异族：“朕不介意陵寝里多件殉葬。”
“您不可胡言。”皇后捂他的嘴。段南真跪到地：“皇上万岁万万岁。”
皇帝拉下皇后的手：“朕没胡言，”看向太子，“一个异族，绝不可以入你后宫。”
封卓瑧拱礼：“儿臣遵旨。”
“儿臣明白。”段冉怡福礼。又叙了一会话，她亲送父亲出宫。一路上，父女无多言。直至看到宫门，段南真才停下脚步：“你过得好吗？”
“女儿很好，太子待女儿也很好。”段冉怡笑眼凝视她见老的父亲：“父亲保重。”我不会让您让镇国公府难做。
段南真看着闺女，他走时，她尚未及笄。现在，他的娇儿都为人妇了。
“顾好自己。爹再守悠然山两年，便上交兵权回京。”
“女儿会的，爹珍重。”
六月二十六，璟王妃疼了一夜，诞下一子，六斤二两。皇帝、皇后大喜，一重重的赏赐送往璟王府。太子松了一口气，太子妃再张罗着给太子纳侧。只不等择定好人选，皇帝病重。
八月初二寅时，建和皇帝离世，国之大痛。王公大臣哭灵，百姓哀伤。紧接着太子登基，扶龙棺入皇陵。十月，皇太后病倒。获封皇后的段冉怡侍疾。
皇太后一病就是近半年，段冉怡日日伺候在旁，撵都撵不走。
“哀家这是心病，过阵子心开了便好了。您也顾着些皇帝。他昨日来看你那眼神，幽怨得很。”
段冉怡净了手，接过宫人端来的药膳：“母后肯定看错了。您凤体违和，有儿臣盯着，皇上才能安心理国事。”
皇太后吃着药膳，笑瞅着儿媳：“你打算就这么过下去？”
怎么过下去？段冉怡心里也堵。跟皇上提选秀，皇上回她说要给先帝守孝三年。这话还在耳边荡，那人就压着她这样那样。她近日只要宿在坤宁宫，就没睡过整觉。
她也是瞧明白了，皇上在跟她耗。
耗吧，她倒要看看三年后中宫无所出，他还有什么借口阻拦选秀？
正承元年冬，封卓瑧跟皇后说：“崇青舅舅家的蜜果都会喂鸡了。”
“惜墨小哥儿呢？”段冉怡给皇帝更衣。
“惜墨拆了他娘亲的鲁班锁。崇青舅舅请工部做了一些小玩意。朕瞧着挺好，也留了一套，准备给咱们孩子玩。”
段冉怡低着头，眼泪珠子往下掉：“臣妾让皇上失望了。”
一个被窝拱了三年了，封卓瑧早悟透皇后了，抬手捧起她的脸，在她唇上重重嘬了两口：“不要愧疚，朕会心疼。”皇后不诞子，他就夜夜宿在坤宁宫。一年两年的，她不会置己身于风口浪尖。
看着皇上眼中隐含的笑意，段冉怡只觉浑身都不好。一夜热烈，次日她又是腰酸背疼。
慈宁宫免了安，也没人给中宫晨昏定省，段冉怡摊在床上睡到中午才起身。
日复一日地僵持着，皇上不查坤宁宫也不查皇后身边人，只让太医院隔日给皇后请平安脉。
正承二年六月，云崇青卸任顺天府尹，代君巡查边陲。八月，辅国公韩斐然得女，皇帝眼红：“皇后，你说朕几时能抱上闺女？”
段冉怡哀婉：“是臣妾没用，”滑跪到地上，“臣妾求皇上了，选秀吧。”
皇帝歪在榻上，没拒绝：“那一切就有劳皇后了。”
闻言，段冉怡松了口气的同时心里竟泛起一丝酸涩，立马压下：“皇上放心，臣妾会善待各宫妹妹的。”
还没选呢，就各宫妹妹了？皇帝伸手拉起他的爱妻：“朕也请皇后放心，即便六宫佳丽三千，你始终是朕心头最爱。”
右眼皮跳动了下，段冉怡露欣喜：“臣妾谢皇上厚爱。”
确实厚爱。
选秀大张旗鼓，进到殿选的足三百秀女。皇帝只点了七，之后仍日日宿在坤宁宫，似完全忘了后宫多了七位妃嫔。
正承四年，镇国公夫人进宫，看着面色红润的女儿，想劝又不知该怎么劝：“皇上昨个早朝后留国公爷说话了。”
段冉怡凝眉：“京里又有哪家添丁了？”她要做贤后，可现如今她这皇后在外的名声可不太好。独占恩宠，数年无出。
“工部尚书添孙了。”镇国公夫人，目光落在女儿喝的茶上：“皇上…还没临幸那几位吗？”
段冉怡鼓着嘴，有些气：“没。”她不就是想清清静静地做个好妻子吗？
“咱们段家要出个妖后了。”镇国公夫人叹声，皇上就是有意的。
妖后…段冉怡最怕听这两字：“您不能请沐宁侯夫人帮着劝劝皇上吗？”
“那您怎么不去求求太后娘娘？”镇国公夫人心想，沐宁侯府才不会去劝。建和二十六年那场大清洗，有眼的都看清了，当今的手段比起先帝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先帝又是那般去的，皇上的心早硬比磐石。沐宁侯府向来懂分寸，朝纲一稳，沐宁侯便告老了。
皇上允了他外祖告老，立马调了沐晨瑾去北陵守在悠然山后方。之后国公爷交了西北军兵权，皇上让席税虬上悠然山练兵。一重重的，蒙古投降了又如何，西北仍密不透风。
段冉怡垂目：“母后从不催皇上…”也不催她，就守在旁嗑着边果看戏。
当晚，皇帝回坤宁宫，见皇后两眼红肿，饶有兴致地凑近细观：“被你娘教训了？”
“皇上说什么呢？”段冉怡抬手给他揉肩：“臣妾母亲懂理法知尊卑，可不敢教训臣妾。”
将人摁倒在榻上，皇帝趴在皇后身，放松颈肩，享受着她的揉捏：“那你怎么哭了？”
段冉怡抽了下鼻，指下用力：“臣妾要被冠以妖后之名了。”
封卓瑧嘴角微扬立马又落下，冷脸抬起头，沉声问：“谁告于你的？”
一见他这样，段冉怡哪还敢提及谁：“不是吗？皇上读史，该懂的。”
“朕不懂。”封卓瑧唇凑到她耳边，小声道：“朕只知道朕喜欢怡姐姐。”
心都跟着颤，段冉怡暗骂，这个妖孽！深吸一气，加大捏肩的力道，她要疼死他。
封卓瑧吃疼，一口咬上妻子的耳，嘟囔道：“你故意的。”
“臣妾没有。”段冉怡手下放轻：“这个力道呢？”
“正好。”
正承六年，皇帝主动问起选秀之事，段冉怡已经受够后宫那七怨妇了，干脆抱病。她这一抱病，宫外风声就吹起来了。正承六年年底，终有大臣谏言皇上为江山社稷想当雨露均沾。
皇帝嘴上应着，但依旧如故，日日宿在坤宁宫。次年三月，皇后有喜，十一月二十午时诞下一子，名封越秦。
同年，巡查完边陲的云崇青上书，提边境商贸。
作者有话说：
推作者君新文《路人甲，强惨还带点憨》，二月二号开文。
辛珊思穿书了……
穿成了个女疯子。
女疯子年纪轻轻，却内功绝顶，因此一直被囚禁着。在文中，她唯一的存在感，就是于女主重伤时，给女主喂了一甲子内功。
内功没了，然后…女疯子就死了。
辛珊思穿来时，头号女配正撺掇着她去抢亲。
抢谁？
抢江湖第一女霸王遗花宫宫主看上的郎君。
辛珊思兴奋站起：“快…帮我解开锁链。”
锁链一解开，她撒腿狂奔，誓要远离头号女配这个疯子。
可……谁能告诉她，书里都没女疯子抢亲这回事，她怎就赶上了？
不但赶上了，还阴差阳错把某郎君给糟蹋了……
糟蹋了还不够……她竟然还有喜了……
有喜了还不够……某郎君不是个小白脸吗？咋一翻身就成了百草堂黎上？
文中，黎上此人，多智近妖，表象俊美无俦温文尔雅，实则乖张凉薄心眼极小。他师父就是他杀的。
完了，辛珊思两手抱着大肚，两眼望着茫茫前路，仿佛已经看到阎王长啥鬼样了。
大智若愚女主&多智近妖男主

第121章 番外三，韩韶（朗韶音）
朗韶音死了,死在了她年幼的女儿怀里。灵魂出窍，不附尸身不下黄泉，无所归依。
她看着她的女儿守灵,看着温棠峻的冷漠,看着朗家来人邵家来人…也是巧，她出殡那日,恰好碰上那个小小男儿迎姐归门。男儿身边，有师陪伴。
他们驻足目送。她站在男儿身后，说道：“看到那个披麻戴孝的女孩儿了吗？她叫温愈舒,是我唯一的牵挂。”知道男儿听不见，但她想寄托。
她的棺柩没有送往温氏祖籍洛州,而是被葬在了京郊。当然，温棠峻原配嫡妻的牌位，是肯定要入洛州温氏宗祠。
在自己的坟墓前守了些日子,七七前一天天尚未亮,弟弟带了祭品来。他给她折了春花，说太医院事。她坐在坟上,听得认真。他说他在京里见到了朗羡,觉他们姐弟一点不似郎家人。
这点，朗韶音认同。无论是她还是弟弟,眉眼多像了外家。
未免被人瞧见引怀疑，弟弟没有久留。七七那日,常河、飞羽来了,直至天黑尽不见旁的谁。她回去看了她的痴儿，绕着常汐,一再强调不要忘了她生前嘱咐。
常汐一句也听不见,小心地为她看护愈舒,也常背着人偷偷流泪。
她没有去看温棠峻，也不在意温棠峻何时娶邵瑜娘。因为在意无用，她已经死了。离开了温府，她去往沐宁侯府，见到婷姐姐为她流泪，听着婷姐姐与沐姐夫商议着庇佑愈舒的事，她甚是感激。
愈舒暂时不会有事，她看得清楚温棠峻对她有愧。况且，温家重名，温垚还要脸。温曾氏…不敢逆温垚。
生时，多束缚。死后，倒自由。朗韶音走遍了京城，去过天家贵地，看贵妃抱子；踏足冠南侯府，寻着了异族痕迹；下去诏狱，摸了铁牢；进了大理寺公堂，旁观了审讯…出了京城，她好奇兵营，便起步往北角山…
偷偷骑在野马背上，看过大漠孤烟。上了悠然山，静待落日。在海边，赏日出…将自己生前所有的遗憾，都弥补足尽。建和十七年，她陪着云崇青进了乡试考场。
樊仲本事不怂，云崇青被教的远超她预期。乡试九日，少年不似旁人那般狼狈，走出贡院时依旧挺拔清越。他不负所望，一举摘得榜首。
朗韶音回去京城，正逢诚黔伯府为嫡长孙向温雨琴下聘。她淡然，本来这门亲于愈舒就是大凶。在宗祠外见到了温棠峻对梅发呆，她只觉可笑。故作情深…不过是在抵消他内心的愧疚罢了。
看着跪在祠堂的女孩儿，她满腹艰涩。愈舒…终究是长成了另一个她。听着女儿质问讽刺温棠峻，她不快活。
一切如她所料，她的愈舒这些年过得不好。
她生前死后，温棠峻唯一一次未叫她失望的，便是送走了愈舒。
云崇青是个好的，她当年没看错人。寒冬夜半，她蹲在檐下，望着抱在一块的两人，痴痴笑着。她的一生，充满了悲惨。但她的愈舒，会越过越美满。
两小儿成亲，她在。千晴入会试贡院，她跟着。殿试，她阅卷，对千晴思想是深深赞同。
十年寒窗，三元及第，一朝名满。沐宁侯府撒钱，她混在人群里争抢，激动兴奋。
愈舒成亲一年两年未怀喜，她急，不住在千晴耳边警告不许生外心。女婿不似寻常男子，他好像只认一妻，就如他对愈舒承诺的那般。不是没有美色勾引，但他从不给眼神，像个老僧。
可对待愈舒，他又热情似火。
朗韶音欢喜，原来世上不是没有良人，只是她没遇见，但叫她闺女遇上了。
千晴官场上的手段很老练，对什么人拿什么态度。他非常懂得利用己身优势，也擅撬动人心。响州重建，他不止为自己建了名，还赢了圣心。
跟在他们身边几年，朗韶音受益颇多。看着冠南侯府落败，看着凝聚民心抵御外敌，看着太子清洗朝堂，看着京畿稳定…
“哇…”
婴孩啼哭在辅国公府内院响起，守在产房外的韩斐然眼眶都红了，手脚无措：“生了生了…”
不多会，一位老嬷嬷抱着个小小襁褓来到门口，欣喜道：“国公爷，是位漂亮的姐儿…”
“夫人呢？”韩斐然急问，依娘身子骨弱，这胎怀得艰难。他焦心几月了，隔三差五就去烦江陈。江陈现在见他就躲。
“夫人力竭睡过去了，不过奴婢给查了，平平安安。”
“那就好那就好…”韩斐然低头看女，小小巧巧的，皮子红又皱。他小心抱过，低语：“以后不生了，再也不生了。”
被包裹着的婴孩，似听着了声，身子扭动了两下，右眼慢慢睁开条缝。天爷啊…这…这不是辅国公吗？他抱着我做什么？沉静了许多年的朗韶音，被惊着了。
“闺女，我是爹。”韩斐然笑得温暖，他韩家的希望来了。
什…什么？朗韶音闭上眼缝，她大概是在做梦，需要好好冷静下。勉力回想之前，冠家被揭是金匪遗族，邵家乃纥石烈氏。因着冠邵两家，洛州温家也遭了严查。
邵瑜娘连带着两儿子是死了，但能娶邵瑜娘，谁敢保温家不是金匪潜藏在大雍的另一支脉？温家上下，惶惶恐恐。查了三年，温家根系清明了，与金匪无牵连。
正承元年五月，愈舒去信洛州，向温家提出为母迁坟。温家早落魄了，再有邵瑜娘是她一意择定的事，多少对她有些埋怨，故并未阻挠。
六月，女婿告假，与愈舒拖家带口将她的坟迁至三泉县五严镇。弟弟也回来了，为她填了土立了碑。碑上去了温棠峻的名，添了女婿与她三个乖孙的名。
她的牌位，被请进了云禾这支的云家祠堂，受供奉。当夜…当夜她觉乏，然后魂归牌位…
朗韶音听着韩斐然的念念叨叨，心跳得飞快。
她投胎了？
投到了辅国公府？
她爹韩斐然？
不对啊，女婿离京时，韩斐然媳妇还没怀喜。她是妾生？可韩斐然屋里就一妻，刁蓝依。刁蓝依，是刁克纪最小的孙女，因着身子骨弱，二十六未嫁。谁知竟叫韩斐然看上了？
建和二十九年三月，两人成的亲，宫里赐下不少礼。悦离还特地来京了一趟。当了长老的人，苍老了许多，周身都透着股阴冷。但对侄子娶刁家女，她是十分欣慰。
现在什么时候？肯定不是正承元年。才想了这么一会，朗韶音就觉疲得很，打了个哈切，裹了裹嘴睡过去了。
浑浑噩噩，过了满月，她才从抱她的众人口中拼凑出了当下的情况。第一，现在是正承二年九月。女婿六月已卸任顺天府尹，拖家带口代君巡查边陲去了。蜜果的鸡跟鹅送到了沐宁侯府，由她表姐代养。
第二、她是辅国公韩斐然嫡出，刁蓝依所生，刚得名韩韶。灼灼韶华风禾尽起的“韶”。
第三、昨天皇帝抱了她，夸她长得标致。皇帝尚无子无女。
第四、她爹好像不想再生崽子了。
吃吃喝喝睡睡，韩韶长到周岁，玉雪可爱。一晚，她娘哄她闭眼后，向她爹
提出要纳侧房的事。她爹拒绝了，并且严正地解释了番。
“辅国公府的处境，你也清楚。肉傀儡案虽被证实是金匪陷害，但我祖父
、父亲与四位叔父确是谷晟皇帝逼死。再有太和殿之乱，韩家在朝中十分尴尬。韶儿是我等来的契机，我不会纳侧，也不会再有第二个孩子。”
摊躺在床里装睡的韩韶，心起波澜。
刁蓝依出身名门，当然听懂了夫君话中意：“您…您是要…”
“是，我亦不会过继旁嗣。”韩斐然眼神坚定：“韩韶，会是大雍第一位女国公。”不破不立，辅国公府若想复兴，就必须打破固有之态。女子柔弱，他向朝廷向皇帝示弱。“我会全心教导韶儿，让她立起来。”
刁蓝依手捂心头，夫君不纳妾，她高兴，但…但也有顾虑：“皇上会同意吗？”
沉凝几息，韩斐然粲然笑之，笃定道：“只要我坚持，皇上会同意的。”
韩韶眼睫颤了颤，翻身朝里小小的拳头握紧。只要入得朝堂，她韩韶绝不会逊色于一些个满口仁义的学士。
女儿满两岁，韩斐然就教起她识字。韩韶意外的聪明，也坐得住，这令刁蓝依欣喜极了。
正承七年三月，皇后终于开怀。六月，云崇青一家归京。十一月，皇后诞下一子。皇帝大喜，大赦天下，并免西北三省三年田赋。赶在封印前，云崇青上书，论边境商贸，引起众多声。
韩斐然想借此机上书请封世子，但瞅了瞅才及他腰处的闺女，忍下了。不能请封世子，刁蓝依便常带闺女赴各家宴，暗着观察各家男娃子。
她家这位，肯定是不外嫁的。
正承八年开朝，云崇青连着一月舌战群儒，细数边境建立商贸的利弊。户部右参议刁羽清，支持。从税务说大益。
五月，皇帝下旨，开通丰度，设经贸所。响州知府谭毅，调往丰度。孟跃飞主管丰度安防。
八月，云崇青再提编《商税法》。这事皇上早有思想，朝臣也无异议。
正承十二年，丰度一年交税近百万金。皇帝开通北边青城，韩斐然上书请封独女韩韶为世女，立时间引起轩然大波。
“皇上，此例不能开啊！”
已四十的云崇青，脸上虽多了点岁月，但气韵更盛。任吏部尚书两年，没少清查官场。他站在文官首，听着反对声，嘴角微勾。女子入朝，这是戳中了一些个老迂腐的脊梁骨。
韩斐然意已决：“皇上，请封世子不是儿戏，臣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韩韶女儿身又如何，她乃臣嫡出。臣没有儿子，她投到臣这，就是这命。”
封卓瑧意外吗？不意外。在韩斐然守着刁蓝依一人过时，他就料到会有今天。
不是韩韶就这命，而是辅国公府需要一个转口。这个转口，便是韩韶。女子入朝吗？封卓瑧想着他母后、外祖母、小舅母、崇青舅母…还有他坤宁宫里的那位，心里捉摸着。
自打小大出生，他就在看冉怡养子。养着养着…他愈发留恋中宫，望着他的皇后多生两个。
不过皇后好像兴致不大。所以在小大满了两周岁后，他不忙时会将那小胖子多多带在身边教，想的便是哄皇后再给他生一个。
只…有些个女子比成精的狐狸还精，难哄得很。
退朝后，留韩斐然一人在太和殿跪着。宫人叫走了与户部侍郎苗大人一道说话的云崇青，往乾雍殿。
乾雍殿，龙案下方摆了张小桌案。五岁的大皇子，正肃着脸挺着肚子站在龙案边上读旧折给他爹听。虽尚有很多字不认识，但他爹会提点。
云崇青至殿门口，听到那中气十足的童音，不禁露笑。宫人进殿禀报：“皇上，云大人来了。”
“传。”
小胖子都不用他爹示意，已经合上折子，回到他的小桌案边，等他的先生入大殿。是了，崇青舅祖是他的思政先生。
云崇青入殿行礼：“臣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快请起。”十多年过去了，皇帝还是很喜欢他这位云爱卿。
“谢皇上。”云崇青起身后，又拱礼向大皇子：“臣请殿下安。”
“先生安好。”大皇子封越秦回一礼。
“您对女子入朝如何看？”皇帝直白。
在韩斐然请封独女为世子时，云崇青脑中浮现一人。他的岳母，朗韶音。
“皇上听说过内子的母亲吗？”
还真听说过。封卓瑧懂他的思想了：“那确是位贤才。”重病之身，困不住谋智，几番部署定准了多少人的以后。
道“贤才”，云崇青知皇上偏向了：“臣这些年能心无旁骛，多亏了内子在后撑着。”
封卓瑧听出了炫耀，今年六月云熙回山北考乡试。毫无意外，那小子夺了山北解元，之后连京城都没回，便与两只虎跟着凛余往北陵去了。看样子，是不打算参考明年会试。
“臣不认同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子中，有很多比男子更坚韧，将她们拘在内宅未免太可惜了。”
韩斐然磨了一年，终皇上准了请封。十岁的韩韶穿上她世女的服饰，进宫谢恩。
皇帝笑言：“不要让朕失望。”
“臣定不负皇上厚望。”
她确实没辜负皇上没辜负她爹。
韩韶十八去邵关祭拜故人时，看中了邵关有名的美男子蔺愉，二十成婚，二十一诞下一子，二十二承爵位，从此展露才学，并致力于女子思想教学。
她坚定开放促进步，发展要持续，四十岁更是与云惜墨远渡往大洋彼岸。
史书有记，韩韶是大雍继文正公云崇青、文成公云熙之后，最杰出的政治家、思想家，其奠定了女子学派的根基，为开放发展做出了卓著的贡献。与醉心农学的云蜜先生，并称大雍双女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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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北图书馆，一位嘴上冒青茬的学生翻着《雍二十四史》，笑言：“读书这么多年，我最喜欢云崇青。人家政治家就一心政治，没写啥诗词歌赋，不然咱得多背多少？”
“但他两儿子一闺女没少写啊。尤其是惜墨先生，我们耳熟能详的就有好几十篇。”
一边戴眼镜的圆脸女孩，凑身过去，小声道：“你们说他一个开发兵器的咋那么能？高兴了写一篇，不高兴了写一篇。兵器上没灵感了，写一篇。有想法了，一快活再写一篇。还有云蜜先生，麦子多收几斤写一篇，稻子饱满写一篇…反正有事没事来一篇。怎么都不跟他们爹学学？”
“虽然咱们一整个青春都充满了各个姓云的，但我还是最爱雍史，太强盛了。建和帝、正承帝、秦熙帝…连着几代没一个糊涂，出了多少大贤大能？
云崇青，提出可持续发展、开放贸易、商税法等等。云熙，强调文化发展与传承，之后的文化渗透…韩韶继续对外开放，奠定女子新思，首提外交…云惜墨，热武器的奠基人…云蜜，思农…太多了！”
“我爱那个百花齐放，思想叠新的朝代。”
“谁不爱？”
“悠久的历史，传承下来的优秀文化，是大中国的最美最珍贵的底蕴，也是我们每一个中国人最值得骄傲的。”
“对，能生在这片富蕴历史的土地上，我骄傲我自豪。”
“同志们，奋发图强吧。历史，我们无法参与，但可以尽情书写今天、明天…”
“加油！！！”
作者有话说：
这本书到这里，就全部完结了，谢谢大家的一路陪伴，鞠躬，万分感谢！！！！再推一下接下来的一本文《路人甲，强惨还带点憨》，二月二号开文，文风相对轻松。
辛珊思穿书了……
穿成了个女疯子。
女疯子年纪轻轻，却内功绝顶，因此一直被囚禁着。在文中，她唯一的存在感，就是于女主重伤时，给女主喂了一甲子内功。
内功没了，然后…女疯子就死了。
辛珊思穿来时，头号女配正撺掇着她去抢亲。
抢谁？
抢江湖第一女霸王遗花宫宫主看上的郎君。
辛珊思兴奋站起：“快…帮我解开锁链。”
锁链一解开，她撒腿狂奔，誓要远离头号女配这个疯子。
可……谁能告诉她，书里都没女疯子抢亲这回事，她怎就赶上了？
不但赶上了，还阴差阳错把某郎君给糟蹋了……
糟蹋了还不够……她竟然还有喜了……
有喜了还不够……某郎君不是个小白脸吗？咋一翻身就成了百草堂黎上？
文中，黎上此人，多智近妖，表象俊美无俦温文尔雅，实则乖张凉薄心眼极小。他师父就是他杀的。
完了，辛珊思两手抱着大肚，两眼望着茫茫前路，仿佛已经看到阎王长啥鬼样了。
大智若愚女主&多智近妖男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