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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杀黄昏
作者：折周
内容简介
 讨厌陈寄 - 林思弦十五岁的某一天，文娱委员让班上每个人做一个简单的画报，题目是展望未来。 林思弦没有做，他觉得这玩意儿毫无意义。 可能是报应，他活成了十五岁的自己想象不到的惨样。 林思弦二十五岁的某一天，刷到一则如果不转发就会粘晦气的帖子。 林思弦没有转，他不太在意这类迷信的东西。 可能是报应，不久后他便倒大霉，遇到了自己最不想遇到的人。 不幸的是，现在这人混得太好。 更不幸的是，以前自己对他太坏。 回想起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林思弦难以面对，聪明的他决定用自己擅长的方式解决：实在抱歉，我出过事故，以前的事情很多记不太清了。 陈寄 x 林思弦 一个谎话精的故事 *也许还会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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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心不诚肯定不灵
雨下了一上午没停。胡小路抱着两瓶没有标签的柠檬水，在酒店大堂来回打探。中途一瓶水没拿稳，砸在他脚上，痛得他惨叫一声。
终于他在角落那盆绿植后面找到了自己的目标。他快步过去，目标是一个偏瘦的年轻男人，头发留得很长，挡住了男人半张脸。
“林哥，”胡小路叫了对面一句，“喝口水。”
被称作林哥的人正在弯腰系鞋带，没手接，示意胡小路放旁边：“谢谢，下着雨还来送水啊？”
“中午那湘菜有点咸，”胡小路说，“喝口酸甜的缓缓。”
“湘菜？”对方不解，抬头，从发缝中露出半只眼，“猪肉炖粉条什么时候成湘菜了？”
完蛋了。完蛋了。又完蛋了。胡小路如遭雷劈，愣在原地。
胡小路，一个刚从小破学校毕业的年轻人，成绩不好，也没有一技之长，靠着手脚勤快能吃苦，找了一份剧组场务的工作。
胡小路运气不错，第一次就跟了一个有钱的组。原本进这一行前他还有一些天真的幻想，可以见很多大牌明星，来到这里才得知江湖险恶，见到明星前他可能会先见阎王。
作为一个新人，轻松的活轮不上他，有话语权的活轮不上他，能吃回扣的自然也轮不上他，只能端茶送水到处跑腿，甚至伺候不上几位主演，接触最多的就是几个没什么戏份的小糊演员，譬如眼前这位林思弦。
今天中午，男一号表态，从几十公里外订了玉楼的菜给全组享口福，按道理演员都该人手一份，按目前这个状况估计是各位大牌的经纪人或者助理多分了几份，等分到林思弦这儿就没剩了。
林思弦大概反应了过来，他笑笑，继续系鞋带：“没事儿，我本来也不能吃辣。”
但这句体面的话并没有让胡小路感觉好一点儿，因为他冒着雨来找林思弦，本来就是为了商量一件难以启齿的事情。
“林哥，”再难开口还是得开口，“你住的那个房间......东西都安顿好了吗？”
在这里拍的剧叫《日落而息》，云简传媒今年最重要的项目，原著是在这个时代还能创造实体书销量奇迹的悬疑小说，招商不成问题，制作上请了刚得奖的导演宁沛，还重金请到原作者加入编剧团队，总而言之就是很有钱。
不过再有钱也没用，根据小说背景，取景点选在一个导航都导不出来的破落偏远小县城，这里就一家还能看得过去的酒店，收拾出来给制作团队和演员住。今早天还没亮，男三号携三个助理大驾光临，结果办入住时看到房间号就两眼一黑——417，死一起，这能成吗？
男三号是个星二代，向来说话不客气，当场便大闹了一番，把制片主任都招来了，安抚了大半天才消停，言简意赅提了两个要求：一，房间窗户必须朝东；二，房间尾号必须是六或者八。
他来得晚，酒店一共也没几间房，基本都住满了。其实房型都一样，但有几个人被要求换房会高兴呢？统筹对着名单研究了两个小时，从符合要求的房间里挑了连公司都没有的林思弦，反正这人就几场戏一共也待不了几天，大手一挥这讨嫌的任务就交给了同样好欺负的胡小路。
胡小路给自己做了一上午思想工作才敢开这个口。
好在林思弦比想象中还要善解人意，胡小路磕磕巴巴说完，当即表示没问题，面色和善，看不出有任何不悦之情。听说时间紧迫，立即回房收拾，不久就提着箱子安静地跟着胡小路去417。
这一路胡小路的心情无以言表。从事情顺利解决的喜悦，到对林思弦的不忍，联想到林思弦这样脾气长相都好的人却混得不如别人，上升到一种对上天不公的愤慨......
千言万语，如鲠在喉，最后只能在417门口噙泪道：“林哥，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我随叫随到。”
林思弦挥挥手：“去休息吧，别累着。”
胡小路走后，林思弦把行李箱搬进417，重新把刚才临时乱塞进箱子里的衣物解放出来。一顿操作花了不少时间，林思弦这才慢悠悠把房卡插上。
电视自动启动，切换到不知哪个台的偶像剧，林思弦拿它当个背景音，叼了根烟点燃，又去到窗前把窗帘拉开。
尼古丁和窗外的风带来短暂松弛感，林思弦撑在窗台上，看着烟圈消散，半晌才不慌不忙吐出几个字，声音如刚才那般轻柔：“事儿b。”
手机响了，林思弦灭掉烟去接，苏红桃的声音从手机里出来：“在干嘛？听说你下午碰到了点糟心事？”
她消息很灵通，又继续问：“心情如何？”
四楼视角确实开阔，可惜这种荒凉地方，望出去也只有空地和土楼。最夺目的是前面一块褪色的大横幅，被修得不齐整的砖瓦墙遮挡，只看得见“辉煌”、“美丽”四个大字，和此地毫不相关。
“在看风景，”林思弦说，“心情挺好的啊。”
苏红桃没多说什么：“来二楼，有东西给你。”
苏红桃是林思弦高中隔壁班同学，也是艺考培训班的同学，两个人当时关系还不错，就算上的不同院校，逢年过节还会发几句问候。不过林思弦当年退学后，把通讯录上所有联系人删了个干净，后面五六年再也没有联系。
直到有一天两人又在试镜片场相逢——比起有缘，主要是同病相怜，当初培训班里的人要么转行要么已经出人头地，只有他们俩还在这行业的底层挣扎，因此不需要过多寒暄，两个人又自然熟络起来。关于林思弦删好友的事，他解释的时候一言带过——换了个手机号，于是也顺便换了微信号，虽然听上去并不合理，但苏红桃是个情商很高的人，没有对此追问。
酒店二楼有个露台，原本是规划成一个小酒吧，可惜定位出了问题，来这种地方出差的人根本没这种情调和时间，没开多久便停止运营，荒废成一块露天空地。
苏红桃坐在最角落一桌，桌上放着一本挺厚的书，这本书目前起到一个手机支架的作用。
林思弦走过去，发现苏红桃看的正是刚才电视上播的偶像剧，于是剧里男主失忆的台词，他又听了一遍。
见林思弦过来，苏红桃按了暂停。林思弦打趣：“挺有闲情逸致。”
“我也只剩闲了。”
林思弦在她旁边坐下来，伸了个懒腰：“你要给我什么？”
苏红桃在包里摸索了一阵，拿出来几个红色的平安符，有点劣质，上面还绣了个菩萨，脑袋上有根线头，看起来像菩萨脑袋长了个包。
“今上午没事干，我去周边走了走，什么能逛的都没有，就有个庙，”苏红桃说，“给你带了个符。”
“怎么还是姻缘符？”林思弦把平安符拿过来打量了几眼，“你信这个？”
“因为其他的都卖完了，现在去庙里都是求财求运，没人求缘，”苏红桃实话实说，“有几个人真信，不都是图个兆头，心诚则灵。”
根据经验这种质量的玩意儿售价最多也就十块，林思弦没推脱，收下了。
他趁苏红桃用手机回消息时，拿起那本被当成支架的书——《不见晨曦》，作者叫万物沉寂。
“这不是......”
苏红桃瞅了一眼：“对，就是咱这剧的原作者，我买了他另外一本书，但这本写得太绕了，我看了几分钟就想歇歇脑子。”
在书的封皮上罗列着这位“万物沉寂”的各大荣誉——某平台狂卖x册，仅次于教辅和《python入门》；包揽去年所有最佳悬疑小说作者奖；以及文坛各位元老不吝啬的溢美之词......
林思弦也在十秒之内对这位做出了自己的评价：“笔名不是很好听。”
“你这是什么奇怪的关注点，”苏红桃笑出声，“听说他还没在网上露过面，这次花这么大功夫请他当编剧，也不知道会不会跟组。”
“好奇长什么样？”
“那肯定啊，”苏红桃很坦然，“要长得帅，我偷拍几张发网上，号就这么起来了，以后接不到活还能转行当自媒体。”
“劝你别抱太大指望，”林思弦耸耸肩，“出名的男人只要稍微看得过去，不可能不露面。”
看起来“万物沉寂”的形象确实不便于外露，接下来两天的全组剧本围读和开机仪式都没有出现过。
不过也没几个人关注这事儿，注意力全被彭骁——当初怎么都不肯“死一起”的男三号抢走。围读前一晚也不知道彭骁具体干了什么，迟到整整一小时，头发倒是梳理得有型，甚至上了底妆，可惜没遮住两个黑眼圈。整场围读林思弦就看见他头一摇一晃，像个抹了发胶的不倒翁，轮到他的词老是卡壳或者慢半拍。
导演宁沛是个个性直爽的人，当场脸色不虞，有气直接出：“不识字啊？”
林思弦没忍得住，笑出了声，被旁边的苏红桃戳了一下。她压低声音：“周围的人都没敢笑。”
“他自己讲笑话，”林思弦无辜道，“不怪我。”
场地简陋，开机仪式倒办得很隆重，媒体来了不少。可惜天公不作美，一下午风不见停，点一排香都折腾了快十分钟。
整个仪式流程倒没什么意外，宁沛和制片主任郑重其事讲了一段，主演跟着讲了第二段，最后所有人挤到台上拍大合影。
林思弦在边上，被那排香熏得快流泪，五官皱成一块，费了好大力气勉强睁开眼，就听到摄影师一声干脆利落的指示：“拍完了老师们！辛苦！”
当晚剧组聚餐，算是开机宴，也只能在酒店二楼礼堂凑合凑合。本就是条件有限的场地，除了几位重要人物，剩下的都随便坐。
林思弦和苏红桃挑了个角落的桌，桌上坐的都是叫不出名字的演员，用苏红桃的话说这种场合凑上去社交也没用，别人喝完酒早忘了跟谁说过话，不如好好吃一顿。
可惜“好好”两个字也存疑，上的还是猪肉炖粉条、红烧茄子几道菜，跟每天盒饭的区别就是一个在盒里，一个在盘里。
很明显在场的人都对这几道菜兴致寥寥，没人敢开口抱怨，只是每个人都在转桌子，试图把停到自己面前的深棕色肘子送走。
击鼓传花玩了一阵，终于有人率先开了两瓶啤酒，原本尴尬的陌生人闲聊环节此刻倒成了救星。
“我来这一趟可不容易，”发言这个寸头林思弦认识，在之前某部年代片里见过，“公司厚着脸给制片打了好几个电话，言辞之恳切，我都快听哭了。”
“都这样，”苏红桃接话，“当时我经纪人的意思，演个尸体都行，能多给几秒特写就更好了。”
有人问起林思弦，他笑着回答：“我也差不多，运气好。”
他略去了自己这半年没活干以及发邮件时用心写的两百字小作文。
几杯酒下肚就开始上感情了。有人开始聊自己上学时的雄心壮志和后来的落差，林思弦不想参与这些讨论，中途起身说要上厕所。
他在卫生间洗了好几次手，闻闻袖口，还是一股烟熏味，这衣服今晚没得救了。从兜里掏纸的时候一个小物件不小心掉落，刚好卡在地上水槽的缝隙间——是苏红桃前几天给他的劣质姻缘符。
要捡的话得蹲下去把铁栏整个抬开，太麻烦，林思弦向来不信这些，何况还是姻缘符，想来苏红桃也不会知道此事，便放弃了这种狼狈的想法。
回到饭桌上，林思弦发现之前的话题已经停了，他们要么在看手机，要么在小声议论。林思弦问：“怎么了？”
“沉寂，那个作者，剧组特邀的编剧，”寸头男好心替他解释，“说是来跟组了，已经落地了，马上到咱们这儿。”
林思弦愣了片刻，反应过来他们说的是那位“万物沉寂”，放松下来，跟苏红桃笑言：“看来你的自媒体号有希望了。”
有人问：“话说回来他本人姓什么呀？待会如果打交道怎么称呼？直接叫沉寂老师？”
“就叫陈编就行，他本名就是那两个字，”寸头男说，“我刚下去拿快递，听到胡小路在前台登记。”
“啊？就那两个字？哪个chen，哪个ji？”
“包耳陈，寄存的寄。”
又有人举杯到面前，林思弦畅快地碰完喝了。有人问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他，他伸手在对方眼前晃了晃：“亲，醒醒，这儿不是酒吧。”
林思弦酒量不好，不过这里的啤酒度数低，喝得也不算太急，因此他脸上看起来安然无恙，就是桌下拿着手机的手有点抖。
他在某蓝色软件“同名同姓查找入口”里开始搜：陈寄，男，范围全国，显示一共有三十五个人。
问题不大，概率很小，只要是剩下那三十四个就行。
耳边的碰杯声此起彼伏，林思弦从容应对，内心却在不自觉祈祷，甚至想去把水槽里那符捡回来——他现在理解为什么这么多人路过寺庙都要进去拜一拜，不是因为有所信仰，而是因为心有所愿。
菩萨在上，保佑这个陈寄不是那个陈寄——我这么说菩萨能听懂吗？
整个宴会厅比刚才嘈杂很多，桌上的人又开始聊回自己那些事儿，林思弦偶尔插上几句，虽然说完自己都忘了说了句什么。不知道过了多久，寸头男不轻不重说了一句：“好像人进来了。”
林思弦回头，看见远处门口一道身影，黑色冲锋衣，黑色长裤，还戴了顶黑色的帽子。
林思弦两眼一黑。
寸头男道：“这也看不清长什么样啊......”
苏红桃挪了挪椅子，凑到他耳边：“这是不是那个陈寄啊？”
是，当然是，就是那该死的三十五分之一。
刚才的祈祷白费力气，林思弦悟了，心诚则灵是不是真的不好说，心不诚是肯定不灵的。
作者有话说：
说明或者排雷：跟娱乐圈没关系只是个背景/可能有回忆穿插应该不会很长/剧情老套又抽象/人设可能也抽象/作者水平有限写不出来就歹毒地硬写/我可以隔日更/吗？

第2章 一场事故
林思弦在手机上进行着紧急搜索。
万物沉寂的个人简介很少，有一个微博账号，除了微博小助手外没有关注的人，上面一共三条内容，都是关于书本发售的。从他三年前凭借《池塘倒影》挤入大众视野到现在，一共就接受过两家纸媒的采访，采访也很中规中矩，基本都是围绕创作思路、未来创作计划几个很基础的话题。
只有一个问题聊到他生平，记者问他是怎么踏上这条道路的，他回答毫不拐弯抹角，直言自己本科学的不是文学专业，只是靠给杂志投稿赚生活费，意外反响很好，便一直写了下去。记者追问他原本学的什么专业，他答不重要。
这题林思弦会，学金融工程的。
他万万没想到陈寄竟然弃商从文，虽然陈寄现在挣到的钱确实可能比他打工一辈子还要多，虽然两人同班时他清楚地知道陈寄作文写得很好，还被他们语文老师复印了贴在其他几个班里，但在林思弦的想象中，陈寄应该坐在某个一线城市高级写字楼里，跟当年一样冷淡寡言埋头干事。
然后一辈子不会跟林思弦见面。
周围议论声在他进来后渐渐密集。
“靠，我美瞳滑片了，我看不见。”
“挺帅的。”
“脸都没看见就帅了？”
“你看肩宽啊，哥们儿怕是练得比我勤，主要我以为小说家足不出户要么脆皮要么圆润才对......”
在几分钟内，林思弦已经从刚才的慌乱中调整了过来，又能自若地跟同桌人聊天。幸运的是他们这桌离这场子的中心位太远，他跟陈寄之间还隔着十几个脑袋，关于陈寄的讨论也没有持续太久；不幸的是林思弦一直在用余光张望，也没能看到一个提前离场的人。
斜视久了眼睛疼，林思弦不想等了，准备编个理由回去休息。
刚支开凳子，寸头男很有默契地同他一起站起来：“你跟我想一块儿去了。”
林思弦礼貌微笑：“……嗯？”
哪一块儿？
“要去主桌敬酒，是不是？”寸头男表情是五个大字，兄弟我懂你，“我看你眼神一直乱瞥，我刚也想着什么时候去合适，就现在吧，插个空。”
林思弦完全没想到这一层，试图解释：“我其实是想——”
但其他人接话更快：“我也琢磨老半天了，一起去一起去，哎我真的讨厌这种流程，但我听说咱们那统筹很记事儿。”
“不止记事儿，就是小气，没跟他打招呼的人都记着呢，你没看其他桌都去了，”寸头男压低声音，又问林思弦，“你刚想说什么？”
“我吗？”林思弦说，“我就是想喊大家一块去。”
林思弦自小就很讨厌敬酒，他二十岁之前也根本不用为这个烦心，都是别人绕着圈来想夸他的词。好在就算不喜欢，林思弦这几年也学得很快，充其量就一套流程，弯腰，把杯子放低，然后像做数学题代公式那样根据情况挑选词句。
这次也不例外，跟导演说了久仰，跟统筹说了感谢，跟主演说了请多指教，一桌人敬一桌人像传送带下的两个齿轮，严丝合缝地运转，没办法刻意漏掉任何一个。
只是一顿平常的饭，只是一次平常的客套，陈寄人在这里，迟早会打上交道。虽然视线背叛了他的想法，始终不肯往右移一寸。
“谢谢，客气。”他听到陈寄一直在重复这四个字。陈寄的声音平静如初，像没有任何波澜的池水。而林思弦被推到了池水边缘。
该说话了，该说什么呢？随便找一个公式就结束了，当真正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声带无理由罢工，宁死不愿意震动。
没想到先开口的是陈寄：“你还要踩我脚多久？”
林思弦一怔，立即往后退了一步。
这句话把周围人视线都吸引了过来，宁沛笑着说：“别紧张啊，都是同事。”
“不好意思，喝了酒有点晕，”林思弦也笑了，“久仰陈编，我经常看您的书，写得太好了，以后还要拜托您多多关照。”
碰一下杯子流程就结束了，陈寄的手却突然伸回去一截。
“久仰？”陈寄反问，“不记得我了？”
他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好像并不为此而惊讶。反倒是在场的人都始料未及，场面难得出现一秒纯粹的静寂。
宁沛替其他问出了疑问：“你们之前认识？什么时候的事儿？”
陈寄把疑问推给林思弦：“你说呢？”
无数目光悬挂在林思弦唇边，他被头顶吊灯照得有点头晕。他有过准备，就像刚刚的敬酒词一样，有在心里排练过的说辞。
但等他反应过来时，自己的笑容加深了，还多出一缕无奈：“不好意思陈编，李主任知道，我之前出过一场事故，在那之后很多事情就记不清了，如果忘记了之前跟您的交集，我赔个不是。”
没人出声，良久后被提到的李主任才回过神接了一句：“啊这，小林他确实出过事故，撞到了脑袋。”
“事故？”宁沛的关注点立即转移，“那你现在身体怎么样？拍摄不会吃力吧？”
林思弦顺畅回答：“您多虑了，三四年前的事情了，上次体检一切正常，正常工作完全没问题。”
“那就好，”宁沛这才放下心来，转头问陈寄，“所以你俩什么时候见过面？打过球？抢过车位？”
宁沛理所当然以为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没等陈寄回答，旁边桌传来一阵喧嚷，所有人回头看，发现是彭骁跟人吵起来了。
彭骁今天本来心气就不顺，按道理他也该坐主桌，但宁沛前几日看不惯他的习性，故意没给他留座，他这顿饭吃得憋屈，不知谁点燃了他最后一截引线，吵着吵着顺手摔了拿着的酒杯。
没人再管林思弦跟陈寄这点小插曲，宁沛骂了句脏话：“我真是草了，李主任你快去拦一下，待会别真干起来。”
谁也不想开机宴出岔子，有宁沛这句话，周围人都迅速围了过去。林思弦也顺势跟着拦架的人群走，路过陈寄时余光从冲锋衣衣角划过。
自始至终林思弦没抬头看陈寄一眼。
这顿饭到最后还是没打起来。
劝架的人群站了一圈，看着彭骁气焰嚣张地举着根黄瓜：“你有本事再说啊？信不信我揍你！”
李主任身先士卒，徒手接利器：“消消气，消消气，以后还要合作。”一边挥手让后援部队把桌上的黄瓜香蕉都撤走。
散场后，林思弦跟寸头男打了个招呼，走楼梯回了房间。只是刚刷完房卡就遭突袭，被一股蛮力推进417。
“失忆？失忆？”苏红桃极欲表达什么，但骤然间丧失了语言组织能力，“失忆！失忆！”
“苏老师，我知道这俩字儿怎么念。”林思弦喝了酒有点头疼。
“我这辈子看过很多失忆的剧本，倒是第一次在现实中遇到失忆，”苏红桃感叹，“不，第一次在现实中遇到装失忆的。”
林思弦回避话题：“你一个女演员，深夜出现在我房间合适吗？”
“得了，要有狗仔愿意偷拍我，我高低给他摆个造型，”苏红桃不以为意，“你别打岔，不是，你什么时候跟李主任串通好的？”
“我这身份哪有资格跟李主任串通，”林思弦无奈道，“我是真出过事儿。”
倒也不是什么很稀奇的事故。三年前林思弦路过一工地，走到二楼的时候，临时搭建的几根柱子不牢，整个平台塌陷，林思弦就这样华丽丽地坠楼了。
幸运的是只有二楼，更幸运的是林思弦非常理智地护住了自己的脸，只有后脑勺被狠狠砸了一下，在医院躺了好几个月。
后来工地核查，确实是工人疏漏，赔了一笔钱，这几年林思弦靠着这笔钱，才不至于没戏拍的时候去楼下摇奶茶。
进组之前都会常规问问演员有没有重大疾病，林思弦也把这个情况报上去了，还交了医院报告，上面写明了具体伤势，有脑震荡等情况——不过失忆的确是林思弦借题发挥，他也就事故前后记忆有些模糊，医生说很正常，再之前的事林思弦便记得一清二楚。
“你这经历也挺刺激的......”苏红桃听得目瞪口呆，转念又觉得不对，“但我们仨是一个高中的，你记得我，不记得陈寄，不就露馅了吗？”
“有选择的失忆，简称选择性失忆。”
“......你觉得会有碳基生物相信吗？”
林思弦坦然道：“你不说不就好了嘛，反正你是隔壁班的，虽然你看过陈寄的作文，但陈寄又不认识你，其他人也不知道我们一个高中。苏红桃同志，你不能背叛组织啊。”
从苏红桃的表情来看，她还是没能接受这桩荒唐的事，但又无法再改变什么，所以也只能接话道：“组织放心，严刑拷打绝不服软，有悬赏另议。”
苏红桃手机闹钟响了，十二点整，她该回去睡觉了。
临走之前她还有最后一个疑问没解开：“不过林思弦，你到底为啥啊？”
她一边回忆一边补充：“高中时期我是听说你们关系不好，但后来也经常看你们待在一块儿，你搞这一出到底图什么啊？”
林思弦在心底叹了口气。
跟陈寄说第一句话的时候，他故意没提以前的事情。在林思弦的认知中，陈寄讨厌麻烦，无论看到或听到什么，只要不对自己产生实际影响，就不会做一些额外的举动。今天实属例外。
而林思弦也正是无法回答落在自己身上的问题，才选择了这个荒唐的谎言。
——你跟陈寄到底是什么关系？
窗外树叶摩擦作响。来到此地后一直是阴雨天气，白日没有太阳，晚上不见星光。
这种暮气沉沉的气候倒是跟当初四十六中的冬天很相似。
当年也有这样一个平常的阴天，路灯划出不够充足的光亮，林思弦坐在台阶上，整个人陷进羊毛围巾里，依旧被风灌得难受。
“冷死了，”林思弦双脚一摇一晃，“怎么还修没好？”
面前五米的灯柱下，只穿着校服的陈寄在摆弄一架自行车——那是林思弦的自行车，不知什么时候掉了链条。
“五分钟。”陈寄回他。
林思弦看了一眼表：“对了，这周六下午我要去一趟南巷的百货商店，我想买一套音响，你陪我去，太重了我不想拎。”
陈寄手中动作停了半秒：“周六下午不行，我有事儿。”
“那你自己解决一下，”林思弦耸耸肩，“我又没在跟你商量。”
不属于过去的音乐撕裂了短暂的记忆碎片。
苏红桃的闹钟响了第二次，她按灭了，用手戳了戳林思弦：“现在是哪一出？装机器人故障？”
林思弦听着身后的风声，咧嘴回答了她上一个问题：“我跟陈寄的关系......总之不是很乐观。”
他越发觉得自己这失忆是装对了。

第3章 不拘小节
何止是对，简直是明智，简直是神来之笔。
失忆一点都不可耻，还非常有用。
开机仪式结束后，剧组正式开始了拍摄。
《日落而息》原著在陈寄的作品里算是篇幅较短的一篇，但故事并不简单，讲的围绕在一名普通电工身边的连环杀人案，主角前期一度以为凶手是他的女友，为了守护爱情想尽办法替她洗清嫌疑，愈演愈烈走上了真正的犯罪道路，最终才醒悟凶手和被守护的人一直是自己。
里面出彩的角色除了男一和女一，就是后期才出现的、由彭骁饰演的心理咨询师，虽然戏份不多，但都是非常重要的高光镜头。前一周没有彭骁的通告，听说剧本围度结束后已经飞到海外坐游轮去了。
原著的结尾算是开放式结局，男主意识到第二人格后要如何做出选择，并没有在文字里写明，但改编成剧当然得“伟光正”一些，大概这也是陈寄来跟组的原因。
林思弦在里面演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反派炮灰，主要任务就是说一些讨嫌的话然后被主角刀掉，虽然这也是他退学之后最像样的一个角色了。
前两天都没有林思弦的戏份，今早他睡了个懒觉，刚好赶上在等盒饭送来的胡小路，两人在二楼露台坐着看不存在的风景。
“其实我觉得彭骁那个角色适合你，那种神秘，呃，阴柔......”
林思弦在胡小路面前塑造的温柔形象很成功，后者已经开始给他说真心话了，只是语文没学好，形容词用得稀烂。
林思弦长得随他母亲，五官轮廓偏柔和，可惜在这种角色挑他的处境下，这反而算一种劣势。
“我现在的也很适合啊，”林思弦说，“怎么，花花公子不好吗？”
年轻人思维很跳跃：“像你们这种长得好的，以前肯定谈过很多对象吧？这算本色出演吗？”
林思弦笑着反问他：“你觉得有多少？”
这位死得早的花花公子在原著里的外貌描写是“一头又油又卷的中长发使得五官不清晰”，实际上林思弦的发质细软，没上妆造的情况下，快到锁骨的头发在露台的风里微弱晃动，有几缕覆在他扬起的唇角，像某种没有重量的植物，看得胡小路突然呆滞：“……数不清？”
林思弦没有正面回答：“谈恋爱其实没什么意思。”在胡小路痴呆的眼神中，林思弦问：“有烟吗？给我来一根。”
胡小路自然是随身带着的，只是一边掏一边有些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没止住：“林哥，我听说你跟陈编之前认识？”
林思弦无比感激自己当时那灵光一现：“可能之前有过一面之缘，但我之前出事儿摔到了脑袋，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
“好吧，”胡小路有些遗憾，“感觉他性格挺好的，本来想多打听点喜好，看能不能混个脸熟。”
“性格很好？”
“嗯，虽然话少，但不麻烦，能自己的干的都自己干，很少跟我们提要求，真挺好的。”
高中时期陈寄的性格其实并不讨喜，不爱搭理人，不算合群，现如今在这种情境下，旧时的特征倒成了他的优点。
林思弦想到了什么：“他这两天没去盯戏？”
胡小路答：“没见到他出房间。”
这样最好不过。
林思弦的打算就是尽量减少与陈寄的见面，最好一次不见，撑过他前期那点戏份，之后井水不犯河水，这次的小意外就无足轻重了。根据目前的情况来看，这个目标很容易达成。
下午久违出了点太阳，虽然温度没有提升太多，但烘得人心情稍好一些。
林思弦也终于开始了他的第一次拍摄。因为天气原因，调整了一下先后顺序，下午拍的是他跟男一号的对手戏——花花公子来找第一人格的普通电工的茬。
饰演男主的谢洛维是个星二代，目前还没毕业，虽然演艺经验不算丰富，略微孩子气，但性格直来直往，尤其有彭骁这样的“珠玉”在前，更显得他的天真可贵，剧组的人对他都难免有些偏袒。
譬如现在。
因为谢洛维在阳光下总是控制不好自己的表情，下意识躲避视线或者眨眼，已经重来了好几条，但宁沛一句重话都没多说，只是一直在引导他要怎么调整。
“抱歉喔哥，”谢洛维跟导演道完歉，又跟林思弦赔不是，看起来表情的确是愧疚的，“我今天有点没在状态。”
“没事啊，”林思弦温柔回应，“多晒会儿太阳没什么不好。”
祖宗，咱们下一条过了吧，好吗？
也不是林思弦没耐心，主要是这段戏他的台词纯靠吼，陆陆续续吼了几十分钟，嗓子已经快撑不住了。
好在谢洛维也没有那么愚笨，在所有人耐心告罄之前终于找对了感觉，在宁沛确认这条成功以后，在场接连响起了掌声——鼓掌的人里也包括林思弦，他脸上挂着难得发自肺腑的、真挚的笑容。
逃离现场后林思弦迅速把头发扎起来，在人群中找到胡小路，哑着嗓子说：“有水吗？”
胡小路被负责道具的叫来帮忙，正抱着一块遮光板，没空帮他拿，只能交代：“休息室，右边那个休息室桌上——”
林思弦道了声谢。
进到休息室，发现扶满，也就是当初开机宴上那位寸头哥也在，跟旁边的人正开着一把游戏。
林思弦没打扰他们，桌上没见矿泉水，只有一杯冰咖啡。林思弦快渴得大脑宕机，顾不得其他，掀开盖子喝了几口。
“思弦？”扶满比他大，招呼他过去坐，“玩吗？还能加一个。”
林思弦摆摆手：“我歇会儿，你们玩。”
坐了十来分钟，咖啡喝到见底，林思弦终于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刚好扶满手机上哐当一声，从他懊恼的表情来看应该是输了。
扶满没生气，转头看向因为热而敞开衣领、额角冒出细汗的林思弦，开玩笑道：“你这画面有点限制级啊，有没有考虑换条戏路走？”
林思弦嗓子恢复后说话变得轻松：“可以啊，满哥有资源引荐引荐。”
又说了几句不正经的话，扶满绕到了一个熟悉的话题上来：“所以你跟陈编之前到底认不认识？你真忘了？”
林思弦已经驾轻就熟：“真不记得呀。”刚好领口开着，林思弦又往下拽了一点，露出锁骨下一道被木板划过的疤痕：“你看，当时的事故记录还保留着呢。”
扶满当真凑上来看了两眼：“摔得还挺惨的。”
“可不嘛，”林思弦说得惨烈，语气却轻快，“医院里躺了好几个月。”
“你要不去问问？”扶满又开玩笑，“万一你之前对他有恩，厚着脸皮要点资源。”
那确实是毫不沾边。林思弦说：“算了吧，我混口饭吃的人，能帮上别人什么。”
“那不好说，”跟扶满打游戏的小胖子插话，“之前我跟满哥认识，就是有人拔了他车的气门芯，我顺路捎了他一段，有时候都是缘分。”
林思弦喝完最后一口咖啡，不想再在这个话题停留，刚好一阵手机铃声响起，他顺势问：“谁手机响了？”
“你的吧，我开的振动。”
“不可能啊，我勿扰。”
“我欠费停机了啊。”
三个人疑惑相对，没多久，手机铃声响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男声：“喂？”
这不就是陈寄的声音？
三双眼睛不约而同望向背后那块铁皮墙——片场这块贫土停不了几辆房车，临时搭建了个休息室，类似工地上的板房，隔壁那间是导演专用，没人想到隔音这么差，更没人想过一点声响没有的房间里会有人在。
“我在片场，导演休息室里。”
“你过来找我吧。”
陈寄说了两句就挂断电话。
扶满从刚才的震惊中恢复，机智地从两块铁皮中间的缝隙望了一眼，回过头压低声音道：“没事儿，陈编面前放了个电脑，带了个耳机，肯定降噪的，没听见。”
小胖子这才放下心来：“我特么，人生处处是陷阱啊。”
虽说是虚惊一场，但三个人都没心情在此地久留，外面天冷，把厚外套穿好扣紧，小胖子散了两根烟，准备抽完便走，外面抽太冻手。
只是还没来得及动身，门却被推开了，进来一个年轻女生，林思弦记得是陈寄的助理。
助理进门愣了片刻，转向他们问道：“你们有看到陈编的咖啡吗？我专门叫人跑腿送来的，就放在桌上。”
咖啡没有，咖啡的残骸正在林思弦手里。他现在拿也不是，放也不是，直到此刻他才后知后觉——这种地方怎么会有给演员免费喝的星巴克？
助理也看到了他手上的残骸，当即呆在原地。
扶满搞清了这个情况，开口打圆场：“思弦确实不知道这是陈编的，不好意思，我看陈编也是不拘小节的人，应该没什么大事儿——”
话音刚落，不拘小节的陈寄也进来了。林思弦看见陈寄打量过来，明明是看不出情绪的视线，他却依旧觉得自己在被某种激光扫描，下意识往后挪了一步。
“不好意思陈编，怪我随手乱放。”助理主动道歉。
“没事。”陈寄这样应答着，视线却一直停在林思弦身上，问：“你喝的吗？”
“是我喝的，”林思弦故作轻松地承认，“当时太渴了没注意，抱歉。”
助理试图亡羊补牢：“要不我再叫一杯？我可以点加急。”
“不用麻烦，”陈寄拒绝了她的提议，并很快给出了解决方案：“你买一杯给我就行。”
等陈寄和助理走出房间后，原本打算离开的三人反而停步在原地。
刚才那振聋发聩的“不拘小节”仿佛还停留而耳畔，化成一道有形的风，朝着扶满脸上利落一扇。
扶满讪讪道：“我记得他前两天不这样啊，胡小路不小心摔了他电脑他都没作声。”
小胖子冷不丁问：“......林哥，不会是你拔了陈编气门芯吧？”
要真的只是拔了他气门芯就好了。
“抬举了，我也没那技术，”林思弦皮笑肉不笑，“可能陈编就是特别喜欢喝冰美式吧。”
——果然，陈寄没那么容易放过他，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第4章 我不应该讨厌你吗
自己当年到底对陈寄干过哪些事？
心理暗示有时候真有些奇妙的效果，明明装失忆只是林思弦随机应变的把戏，但一次次强调的设定逐渐凝固成模糊的滤镜，覆盖在回忆之上，让他无法真切地还原所有片段。
陈寄讨厌自己是无可否定的事实。当年如此，现在也如此。
只是林思弦曾笃定以陈寄的性格，不喜欢受到太多关注，爱憎都不会摆到台面上来，未曾想他会当着外人的面刁难自己。
看来陈寄对自己的讨厌没有随时间消减，反而越酿越深，林思弦试图从回忆里找一些让陈寄最耿耿于怀的事件，发现候选太多，竞争相当激烈，只能放弃这场角逐。
换个角度想，能让陈大作家违背个性一反常态，自己也算是能人一个。
算了。好在成年人报复也有个度，没说一些难以实现的要求。买一杯冰美式而已，打开外卖软件，八十一杯，动动手指的事情......
——八十？！
林思弦难得睁大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原价三十，远程专人跑腿配送费五十。林思弦切换到自己银行卡余额的界面，终于明白什么叫麻绳专挑细处断。
最后他还是强忍着贫穷支付了这杯天价咖啡，并顺便取消了外卖软件的会员，这个月基本吃盒饭，能省十块算十块。
显然陈寄不是缺这一杯冰美式，而是缺林思弦“赔罪”买的冰美式，既然如此，货品的交付就没那么简单。林思弦原本想把袋子交给助理，但助理转达了陈寄的话。
“他说让您给他送过去......”助理的表情半疑惑半为难，“就在427房间。”
竟然就在斜对面。林思弦突然回想起来，这一楼层本该留给这些“贵人”，自己刚好赶了个巧。
林思弦提着袋子晃到427门前，门竟然没关。他象征性敲了两下，里面传来陈寄不慌不忙的声音：“进来。”
“您的咖啡。”林思弦换上那套公式的微笑。
条件有限，房间不算宽敞，但收拾得异常干净，衣服挂得规整，桌上见不到任何杂物。是这位洁癖一贯的风格。
陈寄坐在笔记本前，旁边有叠得方正的一摞纸。他的脸跟林思弦记忆中没有太大变化，客观来讲肯定是好看的，可惜林思弦向来不能客观看他。头发略短一些，透过短袖的肌肉线条也更突出一点。
陈寄闻言转过头，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依旧用他无机质的视线对林思弦进行了扫描，良久才评价道：“有点慢。”
林思弦解释：“太远了，送过来需要时间。”
“放糖了吗？我喜欢喝甜的。”
——你怎么可能爱喝甜的？
这句话快要脱口而出，又被林思弦硬生生咽了下去。他意识到陈寄是在试探。
陈寄不爱吃任何甜食，而林思弦正相反，以前那段时间，林思弦隔三差五就会使唤陈寄去校门口那家面包店替他买面包和甜品，每次都买好几种品类，林思弦吃不完，会好心“赏赐”给陈寄，咸面包陈寄偶尔会替他吃掉，而慕斯和布丁这种东西则一口不碰。
林思弦感谢自己虽摔过但依旧好用的大脑，巧妙绕过这个坑：“我看那天我喝的没加糖，就照原样买了一杯。”
“是吗？”陈寄收回了自己打量的目光。
“如果没其他事的话，我就不打扰——”
“林思弦。”
陈寄又把他叫住。
这一声叫得他有片刻恍惚。从小到大叫林思弦本名的人寥寥无几，最多不过是在核对名单时一字一字读出来，部分人还会单独确认最后一个字念玄还是弦。连名带姓且叫得如此干脆利落的只有陈寄。
“你不好奇吗？”
林思弦回神：“好奇什么？”
陈寄把电脑合上，走到他面前。
“如果不记得的话，明知我跟你认识，总会好奇发生过什么吧。”
不知是不是心理因素，林思弦觉得陈寄比以前更高一点。林思弦思考片刻后唇角上扬：“看您这几天对我的态度，以前发生的应该不是什么好事儿，既然不是好事儿，我又何必去多问一嘴。”
他没抬头，看不见陈寄的表情，只听见不痛不痒的话：“以前没感觉到你这么会察言观色。”
“奔三的年纪，总该练点眼力见儿啊。”
林思弦说完这句话，突然仰头，平静地与陈寄对视：“我猜得对吗？你讨厌我。”
这还是他见到陈寄以来第一个问句，而他很快就得到了回答：“我不应该讨厌你吗？”
林思弦也不懂自己为什么要明知故问。这么多年来，无论是学生时代的陈寄，还是现在声名远扬的陈寄，这个问题的答案都毋庸置疑。
他斟酌了一下自己的言辞，语气却坦然：“那这样行吗？以前如果有我冒犯到您的地方，我给您道个歉，不管以前发生了什么，现在这个身份，我也给您添不上什么麻烦，咱们桥归桥，路归路，我没几天的戏份，拍完就走，也不会留在这儿添堵。”
他自认为这番话说得没什么问题，换来的却是一声轻笑。陈寄笑得毫不掩饰：“林思弦，有时候我的确佩服你。”
佩服什么？林思弦似懂非懂，却不能直接问出口。身后有一阵风，他回头看，进来的是宁沛。
宁沛见这情形也疑惑：“门没关，我还以为里面在打扫呢......怎么是你俩？说什么呢？”
“没说什么，”林思弦觉得门被彻底推开后自己呼吸都顺畅了许多，“陈编让我来送杯咖啡而已，您俩聊。”
宁沛正欲留人，发现林思弦大步流星，趁他开口之前已经走了很远。
“腿长走得是快啊，”宁沛说，“不会是被我吓跑的吧？”
他转头，发现另一个腿长的人已经背过身去，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宁沛早已习惯陈寄不接他话，自顾自问：“那天被黄瓜射手打了岔，一直还没问你，你说你跟这个林......林什么认识，在哪儿见过？”
陈寄没动那杯冰美式，从桌上拿了瓶水拧开，喝完才开口：“梦里。”
“不想说就不说，”宁沛无语，“净扯淡。”
说完这句导演病又上身，评价道：“不过这林什么不上妆还挺好看的。”
两天后，林思弦坐在化妆室里，任由化妆师蹂躏着他的头发和脸蛋。
“抬着点头，别睡着了，”化妆师开他玩笑，“怎么这么困，不会昨晚度春宵去了吧？”
“现在这季节也该是冬宵。”林思弦懒洋洋道。
今天开工早，林思弦的确没什么精神。他一直有些睡眠障碍，每次躺上床都要间隔很久才能入睡，严重时还去精神科开过安眠药。来到这里后症状略有加深，这小镇虽然偏僻落后，晚上却并不消停，过境火车的轨道声，夜半不知何处的歌声，都在与失眠的林思弦作伴。
化妆师把窗户开了个缝透气，淅淅沥沥的雨声溜了半截进来。
“下点雨也行，”化妆师说，“总比前几日闷着好。”
早饭的油烟，泥土的潮湿，几重味道的萦绕里，林思弦短暂失去了片刻意识。醒来是因为几道笑声，林思弦半眯着眼看看镜子，从进度来看，自己也就睡了十分钟。
“咱们男一那种年下才好，心思全挂脸上，找不见你比谁都急。”
“那不就跟带孩子一样？不如陈编那样的，话少，钱多，能干。”
“干是动词还是......？”
主演有自己的化妆团队，所以屋子里的人敢无禁忌聊起这些话题。林思弦很想重回睡眠，一个刷子按在他人中上，把他彻底挠醒了。
“不信让男人来说说看，”化妆师问他，“你觉得哪种好？”
林思弦眼睁得无辜：“我这种不行吗？”
把面前的人逗乐了：“你不行，你看起来太多情了，把控不住。”
“而且太瘦了，”负责服装的人在调整衬衫腰围，“感觉还得我来照顾你。”
林思弦打了个呵欠，佯装难过：“怎么听得我有点伤心。”
终于有人受不了这个话题：“得了，陈编都没见过几面，快给人家家室都编排好了。”
在那天短暂的相处之后，林思弦没再见到过陈寄，这让他安心不少。
说起来，他当时想到给陈寄“道歉”，就是害怕陈寄又在其他地方找茬，虽然林思弦觉得自己应付陈寄尚有余力，但在片场这种多生闲话的地方，总害怕有趋势之人也给他眼色看。
好在姓陈的目前还是深居简出，不来盯戏，这两天倒也平静度过了。
这么早工作的原因是这场计划外的雨。大部分情况下剧组不会雨中拍戏，因为雨有长有短，不知何时起停，把控不了天气，安排洒水车才最妥当。但本地人都说这里的雨不下则已，下起来两天起步，导演跟统筹商量了半晚，决定为了真实感冒险一试。
虽然是工作需要，淋雨依旧是受罪的。做了很久的头发湿漉漉耸落下来，身体缺乏温度，有时候别人说话也听不太清。
林思弦本没几句台词，但这场戏多人配合，说错一句便重来，还是结结实实淋了好久。
结束的时候四肢僵硬，就近找了辆房车洗澡。需要淋浴的人太多，林思弦头发吹得半干便主动给人让了位置。
回酒店也不是一件容易事，听说南口有堵土墙垮了，占了一半的道，车都堵死在外面，只能干等。林思弦只能找了把椅子坐，开始看地上虫子打架。
天色逐渐暗下来，终于有辆车停在他面前。林思弦抬眼一看，竟是一辆辉腾。
他下意识觉得不妙，果然驾驶座上下来的竟然是李主任：“小林，回酒店吗？”
“对。”
“有驾照吗？”李主任手机一直在响，看起来很忙，言简意赅，“帮忙开回酒店，你也能顺道回去。”
林思弦开得少，怕有剐蹭赔不起，但头发没全干吹风又难受，琢磨了半秒便答应了：“行。”
李主任拍了拍他的肩，他弯腰准备上车，这才看见副驾驶上还坐着一个人。
——现在说我驾照过期还来得及吗？
“后面的车都等着，”陈寄不痛不痒道，“别停在这儿挡道。”

第5章 伞
人生重在自省。
深谙此理的林思弦已经开始反思，如果遇见陈寄是姻缘符遗落的后果，那踩到陈寄脚、喝掉陈寄咖啡、碰巧坐上载了陈寄的车，只能归因成自己平生对菩萨多有得罪，路过哪座庙都没想到进去拜一拜。
如果这辆辉腾驾驶座上是其他人，就算突发意外，陈寄有手有脚，自己也能开回去；偏偏碰到的是最讲究的李主任，素来办事全面，连彭骁这种人都能伺候出心得，万万是不会让金贵的陈编开车的。
要不还是下个电子木鱼来敲一敲吧。打着转向灯的林思弦这样琢磨着。
雨天开车很恼人。雨刮器一摇一晃，视线却依旧不清晰。尤其在这样的泥泞路上，多踩一脚油门都需要勇气。
但现在更让林思弦在意的不是面前的路。
辉腾里没有车载香薰，林思弦总觉得自己闻见了陈寄的味道。他从来没能概括出这是一种什么味道，像是洗涤剂、沐浴露混合某种草木味道，以前的他一度以为那是陈寄家里的中药气味，现在看来却不然。
林思弦把自己这面的车窗降了一半下来，想让窗外的泥土气息覆盖掉它们，被陈寄驳回：“关上。”
“透个气。”林思弦说。
陈寄左手在中控台上点了两下，意思是开着内循环：“雨天，前面有两个工地，你要开窗透气。”
林思弦自知这讲不通，不得已又将车窗关上。
开回酒店只有几公里的路，但一路太堵，十分钟前行了不到五百米。
车上没放任何音乐和电台，不知刚才李主任跟陈寄都聊些什么，此刻车厢内一片静寂，只有透过窗的雨流声在荡漾。
林思弦不觉得现在是听雨的好时机，没话找话：“您今天怎么去了片场？”
“宁沛有事找我商量。”
“您跟导演关系真好，之前就认识吗？”
陈寄没接话。林思弦用余光瞥了一眼——没睡着，只是沉默地注视前方。
林思弦尝试加入这段沉默里。三秒后，他又受不了了：“没想到下雨天这儿会这么堵，早知道刚才绕一段。”
这次陈寄回了：“南口墙塌了，你绕不过去。”
林思弦“哦”了一声：“这地儿确实基建太差。”下一句又无缝衔接：“您吃饭了吗？”
“林思弦，”陈寄终于打断他，“不要硬找话题。”
“是吗？我以为这叫闲聊呢。”
“闲聊的话，你可以讲讲你自己的事情，”陈寄说，“比如我记得你当年艺考第二，为什么这几年连颁奖礼的现场都去不了。”
这话说得相当直接，但林思弦并不讶异：“人生本就瞬息万变啊，不是每个人都有红的命。”
一句有点万能的回答，只是陈寄没有放过他：“但不是每个人都退学了。”
陈寄还是那个陈寄。对他珍惜的寥寥几人尽心尽责，重话都不会说几句；对他不在意的大多数人漠不关心，冷淡从始至终；唯独对林思弦说话不留情面。
认真反思起来，林思弦的霉运并不是最近才发生的事情，从某个黄昏开始——学籍办的老师将他叫到办公室，好像就是他的人生一落千丈的起点，想翻身都不知道支点在哪。
二十一岁的林思弦拿着退学通知从戏剧学院南门昂头走出，他知道一路上全是打量的目光，好奇的，嘲讽的，他没有分一点眼神过去，所有的力气都在支撑他坚挺的脊椎。
没关系。当时的林思弦给自己说。只是人生一个小变数。
后来他妈妈吕如清去世，什么经验都没有的林思弦一面应对医院账单一面独自操持后事。等到吕如清终于入土为安，林思弦以为自己可以开启全新生活，却完全找不到任何机会——试镜、自荐全都失败，他只能猜测是退学带来的影响，可是他那些初中学历、完全没经过任何培训的竞争者至少都有一两次回音。
茫然的一年半之后，林思弦终于遇到了一位极端理想主义的导演，要拍一部并不卖座的文艺片《高楼》，对方见到林思弦就认定他是这部片子的主人公。因为导演的完美主义，林思弦耗费了大量的时间与精力，前前后后又磨了大半年，然而拍摄还剩四分之一时投资商突然撤资，一个还没起步的小剧组也借不到钱，《高楼》就这样成了烂尾楼。几个月后，林思弦就因为工人失误从工地一坠而下进了医院。
以至于到了今日，别说颁奖礼的门槛，他连有姓名的角色都没几个。
或许现在是卖惨的好时机。用自己的经历去赌一把陈寄的同理心，也许他不会再因为当年的事情再找麻烦。
但林思弦还是轻描淡写道：“以前年少轻狂，多多少少犯了点错，个人私事没什么好提的。”
前面的车终于挪动了。林思弦赶紧跟上去。
起步之后没多久，终于发生了这几天第一件幸运的事，林思弦在十字路口瞥见前面一个熟悉的身影，自作主张道：“诶，有个咱们剧组的人，看看能不能捎一段。”
没等陈寄回答，林思弦已经靠边停了，降下车窗大声道：“满哥，你怎么在这儿？”
扶满上车前特意将自己身上擦了一遍，防止水把座椅浸湿。
“因为一直等不到车，就想走回去，”扶满是个健谈的人，上车后话一直没停，“走到半路雨越下越大，本来想找个地儿躲一躲，结果思弦就像救星一样把我喊住了。陈编，没耽误您事儿吧？”
陈寄简短答了个没事。
“刚才路上遇见个本地人，聊了会儿，听他们说在外地做工，给人刷漆一个月能挣一万多，你别说这收入比我稳定多了，每天活得还很健康，”扶满又聊，“要不我也去学门手艺？”
林思弦回他：“你前几天还说要做大做强给我介绍资源呢。”
就这样贫了几句，终于看到了酒店的轮廓。
“陈编，我看了您好几部小说，里面雨天的情节都很经典，”扶满到最后都在闲聊，“您都是怎么构思的？”
陈寄答得很谦逊：“空想而已，想不出来再找素材。”
他说话的时间里，林思弦已经拐进了酒店停车场，可惜里面停得满满当当，他们转了两三圈都没能找到一个可以泊车的位置。
“要不就停在外面然后走两步，”扶满提议道，“车上有把伞就行，你俩打，我跑两步——诶，这车上还有两把伞？这么齐全？”
陈寄说：“有一把是我的。”
“不愧是陈编，出差还带伞，真细致。”
“只是习惯而已。”
在林思弦挂倒档的时候，刚才沉默良久的陈寄仿佛想到什么：“说起来这个习惯对我影响挺深。之前构思一个雨天犯罪的情节，我怎么也没想好嫌疑人要用什么借口接近受害人，后来编剧团队的其他人提到，借伞不就好了吗？我才意识到习惯给我的思维误区，我根本不可能出门不带伞。”
林思弦右眼跳了一下，本能地意识到陈寄要说一些他不想听的事，只是来不及阻止扶满已经接茬：“为什么啊？小时候妈妈教的？”
“那倒不是，”果然陈寄接着讲，“以前高中有个同学，从不带伞也不喜欢淋雨，一定要我替他打伞，遇到水沟还要我背他过去，如果我没带的话，会命令我淋雨去买一把过来，否则就会发脾气，久而久之我出门前一定会看天气，即使不下雨也会常备一把伞在书包里。”
“啊？”扶满不解，“不想淋雨为什么自己不带伞？不能拒绝吗？”
“拒绝过一次，”陈寄回答，“你猜他说了什么？”
扶满直言：“我想不到。”
“林思弦，你猜猜呢？”陈寄把头转向驾驶座，“你觉得他当时在想什么？”

第6章 没变过
林思弦从未觉得靠边停车如此艰难，他甚至打反了两次方向盘。
等到车终于停在了一个合适的位置，他才缓缓开口：“可能那个同学就是性格不太好吧，至于说了什么，我也猜不到。”
他没回头去看陈寄的表情。
后座的扶满是当真好奇，不客气地直接追问陈寄：“所以他说了什么？”
但陈寄好像没准备回答：“下次有空再聊吧。”
话音刚落便拿了自己的伞，利落地开门下车。
留下扶满睁大双眼：“我靠，悬疑小说家还真什么事都留个悬念啊？”
自己当时说了什么？
林思弦真忘了。那时候他对陈寄说的话完全取自于心情，在旁人听来或许根本不可理喻，大部分转身即忘，成了记忆里一些不起眼的残渣，要像现在这样专心去搜索某一块无异于大海捞针。
没想到陈寄竟然还耿耿于怀。
雨夜，窗外视线更不佳，林思弦掏出烟盒，发现还剩最后一支。
陈寄讨厌他，陈寄还在针对他，是两件斩钉截铁的事情。林思弦在烟雾中想，事到如今，也只能将计就计，只要自己死不承认，撑过最后这段时间便好。
想法是美好的，可惜林思弦还是低估了陈寄的记仇之心。
翌日林思弦没有拍摄行程，刚吃完午饭，便接到了李主任的微信电话：“小林，昨天你载陈编回酒店，跟他聊什么了？”
“没聊什么特别的，”林思弦说，“就聊了几句闲话。”
“是吗？陈编说跟你特别聊得来，”李主任语气轻快，“别害羞，陈编都告诉我们了，说你们之前也是能聊到一块去的朋友，所以你把他忘了他有点伤心，现在觉得人生在世，别计较太多，能再相遇也是缘分。”
林思弦愣了：“他真这么说的？”
“对啊，中午吃饭时亲口说的，还说你车开得好，以后如果你没拍摄的话，他想去哪就让你载他去，你俩还能多说几句话。”
林思弦现在明白陈寄为什么这么说了。一时之间挑不出词回答。
李主任误会了：“我知道当司机听起来不体面，你也不要觉得委屈，陈编拿奖之后跟几位大导演轮番吃了好几顿饭，你也知道在这个行业除了钱就是话语权，等你俩熟了之后，以后你的路不就好走了吗？”
林思弦问：“哪条路？机场高速还是江滨路？开网约车的话这两条路走得多。”
“......小林啊。你说说你。”
“我开玩笑的，”林思弦说，“您放心好了，我肯定听安排。”
工作需求，林思弦看过很多复仇的剧本，这些会被归类为“爽文”，观众喜欢代入到复仇者身上，看着曾经瞧不起自己的人后悔莫及、痛哭流涕。
但林思弦作为曾经的“加害者”，只能在每次见面前揣测今天对方又会干什么。
陈寄还不至于为林思弦打破自己的生活节奏，他没有太多出门的需求，更多时候都在房间里琢磨剧本。未来几天一共叫过林思弦两次，一次送他去片场，一次让他开车到最近的超市。
林思弦在大脑中构思一些无厘头的片段，譬如陈寄让他把车停到超市，让他徒步五公里去买个肉松面包回来；或者看到街边玉米地说“下去帮我偷几个上来”......
当然这些事情都没发生。
事实上，这两次司机当得非常平凡，陈寄甚至没有再言语试探，一路上两人交流甚少，跟李主任所说的“特别聊得来”大相径庭。
FM唯一搜得到信号的电台播放着无聊的交通新闻，林思弦守规矩地开着车，来回几十公里，陈寄只在下车时说了声“谢谢”，仿佛自己真的只是一个称职的司机——如果不是林思弦两次忘拉手刹，调个头得倒五次方向盘。
林思弦事后总结，这件事只能有两种解释：一是陈寄年近三十突然爱上了坐碰碰车，二是陈寄就是单纯享受使唤和命令自己的报复感。
两日后的早晨，林思弦被楼下的摩托声吵醒，打开手机一看还不到七点。手机屏幕异常热闹，不是别人发的消息，而是不同APP的推送，争先恐后地提醒林思弦今天是情人节。
一个跟林思弦完全无关的日子。
吃了点饼干当早饭，半小时后林思弦得去片场。今天组里拍一场很重要的戏份，男一女一在犯罪现场的首次对峙，没有林思弦的任务，但这一幕是前期剧情的一个小高潮，多机拍摄，布景壮观，因此组里闲着的人都打算去围观学习。
林思弦到得不早不晚，跟他相熟的几个人已经在场了，前期准备工作比以往都复杂，拍摄还没开始。
一直跟着扶满的小胖子今天要友情出演一具尸体，他脸上画着异常骇人的妆，然而在脂粉之下却是腼腆幸福的笑容，硬是把两片血迹活生生笑成了腮红。
而两米外的苏红桃以一种相当复杂的眼神注视着他，口中喃喃重复着：“这不应该啊。”
“她怎么了？”林思弦递了瓶水给扶满。
“你问的哪个他？”扶满反问，左手指着小胖子，右手指着苏红桃，“左边这位男宾正因为暧昧对象给他说了情人节快乐而如沐春风，右边这位女宾正因为没有暧昧对象而如芒在背。”
“休得胡言，”苏红桃立即否认，“我觉得煎熬的不是我没有对象，而是胖子对象竟然叫他小宝，大宝也就算了，凭什么是小宝？他哪里小了？”
林思弦喝了口水：“也许是铁甲小宝。”
铁甲小宝战损版身在爱情中，并不在意对自己的言语攻击，轻轻一语就反击到这群孤寡人士最薄弱的地方：“与其诋毁他人，不如反思自己，上一次过节是多久之前了？当时新中国成立了吗？”
苏红桃把矛头指向扶满：“说你呢。兄弟混这么好，你干嘛去了？前两天不还跟人网聊，还说要改情侣微信名来着？”
“嗯，她网名叫哆啦a梦，”扶满说，“建议我改成少说b话。”
苏红桃嘲笑得毫不留情：“我就说你话太多了吧。”
“哎，这不应该啊，我前女友还说喜欢我的开朗呢，”扶满反思，“感觉还是得像思弦一样，有点神秘感才有市场。”
化妆师、扶满甚至于胡小路都默认林思弦桃花不断。
林思弦对此类看法早已习以为常。或许是长相，或许是说话轻快的语调，或许是那些似是而非的眼神，总之林思弦在成年之前便听到太多类似的评价，那时候跟他关系不错的男同学总会旁敲侧击他有没有过“刺激”的经历，笃定他是最早经历情事的那一批；成年后，他去商K酒吧之类的场所不算频繁，但同行人总认为他是常客，每次去也都会收到大量“玩玩”的邀请，而每次林思弦的回答都很一致：“抱歉，今天有约了，下次趁早喔。”
远处传来一阵喧嚷，今天的拍摄开始了。这种多机位、复杂布景且聚焦无数视线的情景越发考验演员的心理素质。
女一号是位演技广受认可的实力派演员，今天发挥一如既往，短短两句台词就表现出了人物的隐忍与坚决。相比之下，谢洛维鲜少经历过这种场合，一直难以进入状态。
宁沛向来对他很有耐心，没有过多批评，只是尽可能清晰地指点：“你现在表现得太过凶戾，李鸿这个人物是多面的，除了他作为杀手的人格，你还要考虑他作为普通电工的一面。他是自卑的，发火也是恼羞成怒，你现在只是在暴怒，再酝酿一下。”
场外的三个人已经站累了，找了三把椅子坐。
苏红桃吐槽：“让谢洛维自卑，他可能这辈子没体会过这种情绪。”
扶满回她：“表演嘛，本来就要演出不同人生啊。”
苏红桃想到什么，转向林思弦这一侧，低声道：“你还记不记得咱们艺考培训的时候，也演过类似一段？”
“姐姐，”林思弦笑了，“我连前天晚上吃了什么都记不太清了，何况这些猴年马月的事儿。”
他当然记得。
培训老师让他们演一个多重人格，是一节很有挑战性的课。而那时候的林思弦，被老师单独拎出来作为范例，在一群学生围起来的圆圈里单独演了三次。
年少之人都怯场，尤其在众目睽睽之下，但林思弦应对得很好。他把这一圈目光想象成摄像机——他迟早会在这么多台摄像机面前的，所以不能慌张，不能局促。
现在的林思弦的确没有这种情绪，因为摄像机在他面前。
谢洛维的紧张并没有缓解，又重来了三条、四条，还是不能达到理想的效果。
他毕竟年轻，性格又直，什么事都表现在脸上，NG多次以后整个人气场明显低了下去，蔫蔫的有些可怜。
宁沛叫了暂停，让他先休息十分钟，找找状态。
“早知道今天还不如去过节。”扶满活动了下双肩，玩笑道。
“又来了，”苏红桃说，“这荒郊野岭的，你去东边那池塘看能不能找只青蛙陪你。”
“要不我打望打望，看看四周有没有跟我相同想法的女演员。”
毕竟太闲，扶满还真环视起来。
电信发了条短信，推送最新的优惠套餐，林思弦正逐字逐句读着，突然听见扶满说：“嗯？陈编怎么来这儿了？”
林思弦手一顿，顺着声线抬头，果然发现陈寄正站在五十米开外的地方。
“他不是不来盯戏吗？”
“我倒是听说......”
扶满欲言又止，还是没止住：“我倒是听说一个八卦。”
“八卦？”
“嗯，”扶满说，“我听说陈编跟咱们男一号之间好像有点什么，但我一直没信。”
这句话仿佛有声控效果，林思弦看见谢洛维朝陈寄的方向跑去，他也比陈寄矮上十厘米，仰头跟陈寄说着什么。陈寄背朝他们，无法得见其表情，但谢洛维的情绪有目共睹地随着对话上涨。半分钟之后，谢洛维上前短暂地拥抱了陈寄，没等陈寄有任何动作便转身跑回片场。
“我靠，”扶满不用细思也极恐，“不会是真的吧？”
林思弦笑着反问他：“你听说的时候怎么没信？”
“我以为陈编铁直呢，”扶满说，“不该啊，怎么看他都是这个圈子里咱们异性恋的好兄弟。”
扶满的“兄弟我懂你”从来没对过。
林思弦在心里无声道。陈寄这个人还真是固执而守旧，这么多年来拒吃甜食的口味没变过，冷漠寡言的性格没变过，心上人的类型没变过，讨厌的人也没变过。

第7章 类似的话
“可我爱你。”
“可我是真的很爱你。”
这两句台词听得耳朵生厌。
林思弦在看原著时便记得这几句对白，当时还觉得文字太过简短，不像一些带有暗喻的情话那般让人回味，此刻结合布景和演绎骤然领悟，言语只是情景的修饰，在如此激烈交融的情感中，越利落的表达越能深入人心。
显然谢洛维在跟陈寄交谈之后积极性提升很多，虽然还是重来了很多条，但每条都微有调整，跟女演员对视的眼神逐渐按照剧本描写那般变化，几句被情绪裹挟的嘶吼也不再生硬。
反复的失败终于换来一个成功的CUT。此时早已过了饭点，得到宁沛肯定的答复后，谢洛维的助理赶紧去送水和毛巾，在地上躺了一上午的小胖子缓缓诈尸。
林思弦视线若无其事重扫过去，发现陈寄不知何时已经离场。
苏红桃半个钟头前突发腹痛提前回了酒店，而扶满依旧还没从他世界观破碎的冲击中出来：“假如陈编跟男一号在一起的话……这算潜规则吗？”
林思弦听乐了：“谁潜谁？肉体换金钱，他俩谁缺钱？”
扶满：“我缺。”
“潜规则我是提供不了了，”林思弦安慰道，“请你吃顿本土豪华猪肉馄饨吧。”
“思弦，你真好，”扶满很感动，“穷人自有真情在。”
片场附近有一家不大不小的面馆，提供最常见的几种面食，味道平平无奇，换在繁华城市或许无人理睬，但在这里便成为了最具性价比的选择。
可惜两人还没出发这顿情人节午宴就提前告吹。林思弦手机响了，上面是一串没有存进通讯录的号码。
林思弦知道这是谁，因此迟迟没有按下接听，等到电话快要挂断时才拿到耳边：“喂？”
陈寄说的话比他写的台词还言简意赅：“来停车场，最左边的辉腾。”
陈寄要到林思弦的号码只是一句话的事情，前两次让林思弦替他开车，也是直接来电，等待接通时间十秒以上，通话时间不会超过三秒。
林思弦很想建议他直接发短信，效果是相同的——反正自己也无权拒绝。
不愧是陈寄。情人节来片场看望不明关系的对象，还要林思弦开车送他回去。上车之前林思弦甚至考虑过车上会不会有两个人，不过转念一想男一号又不像他跟扶满那般清闲，正戏拍完还有若干采访和花絮，没办法在下午抽出时间过节。
说不定晚上陈寄还要再召唤他一次？
林思弦回忆起自己当群演时，曾在一部霸总偶像剧里演过司机，情节是霸总在后座与女主卿卿我我，意外被仇家的越野车撞翻，霸总像只蚯蚓一般往女主方向蠕动，脸却是冷峻与绝美，引得女主火烧到身上都忘了疼，要跟他深情一吻，一吻就吻了半首歌，而林思弦就安心睡在旁边当唯一的牺牲者。
犹记得当时也拍了蛮久，林思弦维持着一个别扭的姿势，腿躺麻了，导演喊完cut却无力蹬开盖在小腿上的铁板，右脚就在空中徒劳地一踩一踩……
“不拉手刹就踩油门？”
一句话震裂了唯美爱情。林思弦回神，发现自己已然坐在驾驶座上，旁边陈寄斜视过来，质疑着他的举止。
“抱歉，”林思弦一秒之内调整了过来，“刚才在想别的事儿。”
“从前像倒带飞过，转折交错；
演唱会重播，遗留下从来未点的火。”
大概是因为情人节的关系，本地交通电台都在播放情歌，林思弦觉得它将氛围渲染得略显诡异，但其他频道又无信号，最终选择不动声色将电台关掉。
不经意的，林思弦又回想起陈寄的文字。
他的小说篇幅都不长，因此环境描写也总是寥寥几笔——小镇，落后，尘埃，乡音。林思弦曾思考过为何选址会在脚下，这座叫昔关的小县，它不是最贴合原著描写的选择，一个在南一个在北。林思弦又开上那条回去的必经之路时，刹那间有些理解了。昔关没有什么活力，用乏态来形容建筑也许不太合适，但这里大至常年在修建中的工地，小到从早到晚都只亮黄色的信号灯，在数字基建的时代它像一卷停滞不前的旧磁带，辉腾正穿梭在它的磁道上，让车上的人恍惚间以为还在十几年前。
不过手机震动提醒了林思弦他处在哪个年份。
他下意识以为是自己的，又立即清醒过来他的手机还在前方开着导航——林思弦从不记路，租的房子两公里内有哪几条道都说不明白。
“嗯，你说。”他听见陈寄的声音。
“对，我回去了。”
“没关系，你好好拍。”
真有耐心。林思弦想。
虽然陈寄的回答依旧简短，但对方话不少，一通电话持续了十分钟，陈寄没有催促，只是静静聆听。
电话挂断的时候，林思弦想问一句“不去过情人节吗”，但料想不会得到态度同样良好的回答，便识趣地沉默了。
这个时间点路上基本无车，很快就到了最后一个十字路口。林思弦正要开到左转弯道上，却突然听见命令：“直行。”
林思弦一怔，下意识听从了指示：“不回酒店吗？”
陈寄没回答，没给他任何解释，只是在后面每一个路口都给出他的指令。于是十分钟后，林思弦停在他跟扶满原本打算吃的馄饨店门口。
“下车。”
林思弦这次没有服从，尝试道：“陈编，我吃过了，要不您去吃，我待会儿过来接您。”
“林思弦，”陈寄对他并无耐心，“我没在跟你商量。”
已经快下午三点，馄饨店里除了他们并无其他人。
他们点了两碗最普通的馄饨，上得很快。陈寄还在手机上处理着什么，没有理睬面前冒着热气的碗。桌上没有碗筷，都放在消毒柜里。
林思弦突然回想起四十六中附近的小餐馆，他跟陈寄吃过其中大半，而每次去取碗筷的只能是陈寄。思及此，他突然明白了陈寄为什么要在这里跟自己吃这碗馄饨，于是自觉起身去消毒柜里取回筷子和勺子，顺便从旁边的桌上顺了瓶辣椒。
林思弦加了一勺半辣椒在自己碗里。
他知道陈寄不吃辣，还是递了过去：“您要不？”
陈寄抬眸，扫了他一眼，给了一个预料中的答案：“不要。”
陈寄一向吃得很快，大概进食只是他维持生活的一个必要环节，而他咽下最后一个馄饨时林思弦才慢悠悠喝了第二口汤。
腿上突然一痛，紧接着左脚像被重物碾压，沉甸甸的，林思弦低头一看，是一只猫。不知是店主的猫还是野猫，他更倾向于后者，因为毛发乱糟糟，看起来未曾打理。但这只猫长得很标致，眼睛圆到显无辜，至少比苏红桃家那只狸花要好看——当然这件事林思弦绝不会提。
林思弦喂了它一丁点蛋黄，它吃完用鼻子贴了贴林思弦脚背。
林思弦说：“好温顺，有点像满——”他戛然而止。
有点像满月。四十六中校园里那只流浪猫，因为在满月那天出现才被取了这个名字。
少说b话，少说b话，少说b话。
“满什么？”
“满哥家里那只猫，”林思弦不慌不忙道，抽出一张纸巾擦嘴，“我吃完了，可以走了。”
陈寄率先出门，一直走在林思弦前方，没有回头，径直上了驾驶座。
林思弦有片刻疑惑，少顷一字没提地坐在了另一侧，猜测日理万机的陈编要赶回去做事，但车启动后依旧不是回酒店的方向。
饭后有些困倦，林思弦声调都拖长：“去哪儿？”
陈寄没答话。林思弦第很多次感慨，扶满一天说的话可能比陈寄半辈子都多。
车上收音自动播放，电台情歌已经停了，现在是天气预报。未来三天继续维持阴天，有百分之六十的降雨概率。
陈寄突然道：“你上次还没回答。”
“什么？”
“我第一次拒绝替你打伞的时候，你说了什么。”
林思弦此刻已经不意外陈寄的任何直白，他望着窗外，广告栏上的纸张泛黄，像给这盘磁带继续蒙尘。
“原来那天陈编说的是我吗？”林思弦说，“抱歉，我记不得了，我当时怎么会那样呢？”
林思弦不知道陈寄有没有回他。他的睡眠障碍这几天一直没能缓解，晚上辗转反侧不得入眠，难得坐了回副驾驶开始Food Coma，食物昏迷，眼皮几近闭合。
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无比漫长的梦。行走在泥潭，沙石在跳舞，天上下着光碟碎片，火焰笔直落入人间。
睁眼才发现这刺激性气味不是梦里燃烧的灰烬，而是来自于周围的沥青路。林思弦转头观察，自己睡了一刻钟，而他们正在一条刚刚修好的宽敞大道上，四周无车，枯树并排在旁。
林思弦睡眼惺忪地问：“现在在哪里？”
不答话。随便吧，反正自己清闲。
辉腾右拐，前方一路直行，再无弯道。
等到枯树编织成一片网，林思弦才开始觉得不对，车在缓缓加速，而睡意从身体里逐渐退却。
他尽量维持声音稳定：“陈编，我们要去哪里？”
还是没有回答，而林思弦也无心等他回答。林思弦的余光牢牢镶嵌在仪表盘上，九十，一百，一百一……到下一个刻度前，林思弦彻底偏开脸，没有勇气知道指针的位置。
“陈编，”他声音在颤抖，“能开慢一点吗？我有点晕。”
林思弦害怕高速行驶，尤其是在前座。部分理由是天生，同理他也害怕飞机颠簸；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七岁时吕如清开车载他，同时在电话中争吵，踩油门的脚随语气加重，最后直直撞向一棵杨树——林思弦被抱出来时睫毛扫过尾端的一片树叶。
林思弦没向任何人提过自己的恐惧，连面对吕如清都闭口不提。
这件事只有陈寄知道。
引擎声像硫酸侵蚀林思弦神经中枢，用来平复心跳的呼吸被制止，他看不了前方，看不了窗外，只能紧闭双眼。右脑也受到毒害，意识被腐蚀得涣散。
陈寄想干什么？要让我求他吗？
不可能。这辈子林思弦没求过什么人。但那是他清醒的时候，而现在他快要失去思考的能力，用微不可闻的声音道：“陈编……拜……”
还是没能说完。
现在时速是多少？这条路有多长？
在林思弦窒息而亡之前，他倏然睁开了眼，恐慌将沥青路撕成碎片，灌入他的眼眶和鼻腔。伤口的血液蒸发，凝华成最后一句话：“陈寄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时速过高，紧急制动距离超过一百米。
刹车声将氧气重新输送进口鼻，安全带快要嵌进林思弦肋骨里。
心跳像鼓鸣，快要破骨肉而出，以至于陈寄的声音也随回音放大：“想起来了？”
林思弦额角的细汗渗进乱发中：“什么？”
陈寄平静得像在过红绿灯：“那天你说了什么。”
林思弦胸腔起伏，声音微弱但语气冰冷：“你疯了。”
“看来是想起来了，”陈寄食指敲了敲方向盘，车又启动，以合适的速度稳定行驶，“那我们应该可以正常对话了。”
他继续说：“好久不见，林思弦。”
是的，就是这一句，但并不完整。
虽然岁月将当年的记忆场景破坏得模糊不清，但林思弦知道自己在陈寄拒绝他时说了什么。
“你疯啦？”相似的词句，截然不同的语气。来自过去的雨顽固又恼人，把一切搅乱了，让林思弦轻佻的笑容也多了些水分：“疯了也没用喔，陈寄，我不想重复第二遍。”
林思弦记得自己曾说过很多次类似的话。
在那些他并不想记得的时间里。

第8章 春天的遗梦
“万物沉寂时，我们终于安静下来。
大地收留了我们漂泊的身影，月光为我们披上最后的纱衣。
我们是春天的遗梦，在夜色中轻轻睡去，等待下一个轮回的风起。”
旁边的人念到这句时，好像真的起风了。林思弦看着窗外，碎叶无力随风起落，看着颇为凄惨。
“我觉得写得也就那样。”娄殊为评价。
林思弦打了个呵欠：“哪篇课文？”
“不是课文，刚才发的年级优秀作文复印版，也没留个作者名字，”娄殊为问他，“你要看吗？”
“不了，”林思弦摇摇头，“我睡一会儿。”
“你怎么又睡，”娄殊为看他的眼神复杂，“昨晚在哪儿浪？”
“你心里。”
“你能不能正经说话，林思弦，虽然咱俩是朋友，虽然你家里有钱，虽然年级主任也要给你面子，但听哥一句劝，真不能经常去那些地方，”娄殊为苦口婆心，都用上了排比句，“尤其不能不带我。”
娄殊为他爸跟林泓处于长期合作关系。林泓这几年事业很顺，旧城改造的项目前期还有人闹事，运筹了两年终于太平；之前商业房产的官司也打赢了。
里面涉及到的具体操作林思弦并不清楚，只是最近登门拜访的人越来越多，林泓不收茶叶，不收珠宝，只留几幅字画，两个储藏室快成典当行。
不管留没留下东西，总得留几句话。待客厅里从早到晚都有议论声——这是林思弦住的亭水榭独栋里除了争吵以外最频繁出现的声音。
窗户被风吹开，又猛然弹回，撞击声把林思弦唤醒。
手臂麻了。林思弦睁眼，看到天色已经暗沉，从余晖判断，应该已经放学十分钟。
娄殊为去打球了，没有叫他。教室的人几乎走空，林思弦听见有人扫地的动静。于是他又把眼睛合上，听了很久的风声。
等到教室彻底安静下来，林思弦才缓缓起身，对着擦完黑板的同学抱歉道：“不好意思同学，我今天有点累，睡着了，忘了我跟你一起值日。”黑板上的值日名单被擦掉了，他有点记不得面前的人姓刘还是姓孙。
对方很意外林思弦还会跟他搭话，回答得不太顺滑：“啊，没事，我已经做完了。”
林思弦看了看自己的桌面，选了一套做工非常精美的、未拆封的笔记本，印象里价格应该靠近三位数：“送你，当作补偿。”
吕如清在林思弦入学那一天就去打过招呼，他未来会参加艺考，最后一年家里会专人补习，因此他免去了晚自习的环节。
司机在四十六中后门等，林思弦上车后看了一眼手机，里面有十七条信息，大部分是邀请他晚上去台球厅或者酒吧。林思弦快速扫过一遍，挑了几个人回复。
林思弦并没有那么沉浸于这种灯光昏暗的场合，尽管每一次他都表现得很尽兴。上一次在新开那家台球厅，同行人追爱不成砸了二十个啤酒瓶，碎玻璃铺了一地，把服务生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组局的人问候林思弦：“没吓着你吧？他这喝醉了就这样。”
林思弦心跳很快，但笑得很淡：“那我们再喝几瓶，省得他待会儿没东西砸。”
还有一句他没说出来——看起来也没喝得很醉，酒瓶都知道挑便宜的砸。
四十六中到停水榭的路并不算长，现在也不是拥堵时期，脑子里过了一道前几天的片段，欧陆已经开到了家门前。
林思弦掏钥匙开门，发现屋里跟那天的台球厅并没太大差异——都是一地的残骸。唯一区别在于台球厅里的碎片都不值钱，而家里这些碎片，林思弦认得它们原本属于一个价值不菲的龙凤纹花瓶。
真好。林思弦想，幸亏他多睡了二十分钟，错过了这场战争。
从他记事起，他住过的三套房子都是战场。新闻联播里中东都有停战的时候，但林泓跟吕如清基本没有消停过。
也并非是歇斯底里的嘶吼，两个人一个比一个爱体面。林泓在外高谈论阔，是公认的生意人中的文化人；吕如清更不必多说，她结婚之前是个音乐剧演员，虽然距她上次登台已多年，但她无论走到哪里都认为自己是个角儿。林思弦自出生以来，没见过她给任何人好脸色，包括她唯一的儿子。
花瓶自然是吕如清砸的。她喜欢站在第三级台阶上，大概是某种舞台病，在家里也要站视角最好的位置，也是离那面墙内嵌展示柜最近的位置。柜里呈放过各种形状的玻璃摆件，有的林思弦见过残肢，有的死无全尸。
林思弦迄今不明白那里为什么就不能放个摔不碎的木头玩意儿。
就像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一个根本无法解决的问题，还能吵上完全没有意义的千百遍。
早期的时候，这个解决不掉的问题是吕如清对林泓的态度。
吕如清的傲慢像是她的生存根基，仿佛某种咒语，如果对人温柔她便会立刻解体。她父亲前身是文协主席，导致她这辈子写不来妥协两个字。
林思弦出生以后会说的第一个字是“滚”。
大部分时候，是林泓用他说刻薄话时格外突出的语言天赋对吕如清冷嘲热讽，而吕如清则回以这几个言简意赅的字，偶尔会说长一些，譬如“我是你就没脸活着”。
那时候林泓的生意正处于低谷，手下人卷钱跑路，面临贷款危机，还要处理大大小小的合同违约。五年前他终于带着新的收购合同走进属于他的顶层办公室，一起带进去的还有他的新对象。
于是战争开启了新篇章。
林思弦偶然见过一次林泓的出轨对象，是一个无论从相貌、家世还是能力都毫无特点的人，因而她唯一的优点被衬托得很突出——柔顺，听话，以近乎崇拜的眼神回馈林泓的偏爱。
从那一天起，无需吕如清解释，林思弦也幡然顿悟她不离婚的原因。林泓不敢太过张扬，因为林思弦的姥爷尚有余势；而吕如清在外对自己的婚姻闭口不谈，则是因为倨傲一生的人不允许婚姻成为她戏袍上的污点，更不允许她在别人口中成为泛泛之人的手下败将。她要别人提起她时，永远是灯光底下的粉妆玉琢。
得益于这两人的欲盖弥彰，娄殊为迄今都很羡慕林思弦的家庭。
林思弦抬脚迈过一块花瓶残片。客厅里已经没有吕如清的身影，只有林泓坐在单人沙发上，若无其事地削着一块苹果。听到声响，林泓抬头瞥了一眼，又将眼神移回手里的刀刃。
“你没事多研究研究精神病院，”林泓语气还算平静，“给她挑个房间里有台阶的，免得她去了不知道站哪儿。”
林泓大概是洗了把脸。林思弦看着他下颌上的水渍，非常突兀地联想到酒吧那天的疯子，如果啤酒瓶里还剩点，砸之前他还会喝上一口。思及此他不禁笑出声来。
林泓也不恼：“笑吧，看你跟她能笑到多久。”
他总是默认林思弦站在吕如清一头，因为林思弦从没对他说过体己话。他不知道林思弦上一次跟吕如清说话大概是一周前。
“你俩一脉相承，没心没肺的泥菩萨，”林泓转头看着他，“你们这种人，我根本不会放在眼里。”
“有视力障碍的话最好去做个眼科手术，”林思弦耸耸肩，从一地狼藉中穿过，“我尽量给你挑个带台阶的病房。”
房门合上，天地清净。家政今天请假，林思弦的房间也乱糟糟的。
打开抽屉，里面的进口夹心饼干只剩个玻璃盒子。林思弦不想再外出，省去了晚饭的步骤，简单洗漱就将自己投放至被窝里。哪怕已经精神已经疲惫到极点，却依旧没办法立刻入眠。林思弦把自己抱作一团，在头痛中奇怪地回想到下午听过的诗句。
“大地收留了我们漂泊的身影，月光为我们披上最后的纱衣。”
林思弦这一周失眠很严重，完全颠覆了他本不规律的作息。
他连续迟到了三天，第三天的时候，年级主任把他叫进了办公室。林思弦顺从地去了，不过只是在椅子上喝了杯热茶。主任委婉地问他有没有遇到什么问题，林思弦否认，称自己只是睡过头。
回到教室时头疼欲裂，像被车轮碾压过。娄殊为凑过来，还在套他的话，问他到底发现了哪家新店，竟能这么流连忘返。
林思弦回他：“等我玩腻了再告诉你。”
娄殊为向来拿他没什么办法，又问：“文娱委员上午问我你去哪儿了，下个月文艺汇演想让你上台。”
“干嘛非得要我？”林思弦打了个呵欠，“我唱歌又不好听。”
邀他的人太多，林思弦没这些多余的精力。语文课代表有点扭捏地站在他座位旁，林思弦温和地问：“怎么了？”
他吞吞吐吐：“那个…作业…一段描写…”
林思弦佯装很惊讶：“啊，抱歉，这两天晚上我都在上形体课，实在没时间。能帮我随便写一段吗？”
这话很没逻辑，按道理也该是林思弦现写一段。但他身边的人总是对他有一点点迁就的。
林思弦从没在学校提过他的家庭，但他的穿着、他上下学的车辆有目共睹。一开始没太多人敢跟他搭话，直到几个外向的人先吃螃蟹，然后发现这只瘦瘦的螃蟹很好接触。
林思弦大多数时候都很和善，语调柔和，偶尔发神经还会突然送很贵的东西，虽然也会有无理的要求，譬如替他抄点作业，譬如替他扫个地，但他总是客客气气，这点任性放在他身上不值一提，没人会对此说一个不字。
就像现在的语文课代表：“好的好的，那我随便写了，那我写一个春天景色为主题的你看行不行……”
林思弦又犯困了。他忘了自己跟语文课代表说过什么。
很聒噪。很无趣。很没意思。
事实上他经常忘记自己跟别人说过的话，尤其是那些人讨论一些废话的时候。愚蠢的人总是围绕一个愚蠢的话题反复琢磨。
他趴在桌上，头埋在双臂中，能听见周围座椅的响声，大概是每个月例行在换位置，林思弦没有同桌，不用理睬。下午大概是一节语文课和一节物理课，物理老师低沉的声线很催眠。
林思弦在中途闻到一股罕见的味道，不好闻也不难闻，像劣质沐浴露混合某种草木。
不知道是物理老师嗓音加持还是这草木的功效，林思弦这一觉睡得尤其安宁。
可惜这次没能睡到放学。他被几声毫不留情的敲击声弄醒，抬头眼前是一双手。这双手看起来不像高中生的手，指甲修得很干净，指节分明，能看见微微凸起的血管，覆盖着的皮肤全是细纹。
林思弦问：“怎么了？”
“填表。”那双手指着桌面上一张白纸。
睡眠不足的后果之一便是视线模糊，林思弦要眯着眼才能看清表的内容——让填关于未来的畅想。一个他觉得更愚蠢的主题，大概又是语文课的无聊产物。
林思弦头疼没能缓解，接近一整天没吃饭的胃也隐隐作痛。他说话都没什么力气，但还是尽量以一个很轻松的语气，习惯性道：“抱歉，能帮我随便填一下吗？”
手的主人说：“不行。”
林思弦抬眸，眨了两下眼睛，视野终于清晰起来。他前面的人居高临下地站着，这个人他认得。
“为什么？”
陈寄淡然道：“因为我不知道你叫什么。”

第9章 鲜花
“枯枝是时间的断笔，悬挂在黄昏边缘，写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
草木一生，岁月一瞬，无声独白归于尘土，成为大地永恒的絮语。”
新的优秀作文又分发下来，传了一圈最后流落到林思弦手里。上午九点的英语课，林思弦难得正点到还不想睡，斜靠在椅背上松散地看着手里的文章。
上次考试的作文题目跟植物有关，林思弦记得自己花了五百字描写家门口的金盏花长什么样，娄殊为则大有作为，写他爷爷八十五高龄上山采药，得到改卷老师馈赠的一个巨大问号。
年级优秀作文还是没有名字，大概语文组的人认为作文总会涵盖部分真实信息，不想暴露作者的隐私。但林思弦还是能从字迹判断出，这跟写“春天遗梦”的是同一个人，作者的字好看，有一种连笔写得尤为潇洒，仿佛某种独特水印。
正逐字逐句读着，又闻到若有似无的草药味。林思弦抬眼一看，陈寄在书桌里翻找什么，他低着头，一节一节的脊椎轮廓透过校服显映在眼前。
林思弦记得陈寄的名字，因为娄殊为跟他不太对付，两个人常有摩擦。当然，主要是娄殊为在单方面摩擦。
在娄殊为眼里，陈寄是性格很差的傻x；而在陈寄眼里，大概他们也是一群愚蠢的富二代。
产生矛盾的导火索，据小魈——一个家里做连锁餐饮的，本名跟这两个字毫无关系，只是长相像课本里山魈的图片——所说，是很常见的那套情节，娄殊为原本跟隔壁班小美女约了校外晚餐，到了时间却看到小美女在操场给测体能的陈寄送水。
但娄殊为抵死不认，他的说法是有一次他因为陈寄的原因被抓到逃课，具体的细节他不愿多说。最本质的核心是：“你仔细看看他眼神，他就是看不起你。”
大概只有在这个年纪，眼神才能作为作恶的证据。
林思弦此刻突然想看一下娄殊为口中的眼神到底是什么样子。上次陈寄拒绝替他填表时，他睡得视线模糊，两双眼睛没有交错。
于是好端端地，他无名指轻轻一勾，将桌上的那只蓝色圆珠笔弹到了地上。教室此刻人不多，很安静，显得物体坠落的声音很明晰。
“抱歉，”林思弦说，“我笔掉了，能帮我捡一下吗？”
陈寄还在继续找他的东西，没有任何动作的停顿。
林思弦以为自己声音太小：“抱歉——”
“我听见了，”陈寄回答他，但没有回头，“你自己捡。”
两句话之间他找到了自己要的东西，一本封面有些怪异的杂志，话音刚落陈寄便利落地离开。
目睹这一切的语文课代表和平鸽一般飞过来，之前娄殊为因为跟陈寄的矛盾摔水杯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我帮你，我帮你捡。”
林思弦对着他很和蔼地笑：“谢谢你呀。”
天气预报说元旦的前一周会下雪。
只是混合云中降落到地面的固体水，但所有人都在兴致勃勃地讨论此事。
显然他们被气象局骗了，一周里所有人都偷偷准备好了要在日记本里写的句子，但雪花却迟迟落不下来。
林思弦在陈寄抽屉里看到一封带有雪花的信封。周一周二，整整两天，陈寄都没有拆封；周三又是例行换位置，陈寄换到了别的地方，林思弦无法再得知那个信封的下落。
三十号的时候，林思弦也在抽屉看到一个信封。他拆开看了，上面几个很丑的字写着——林哥，跨年夜能带我玩吗？
“你写的？”林思弦问娄殊为。
“这一看就是小魈的字，我字有那么丑？”娄殊为回答，“他一直想去那种，五光十色的地方。”
林思弦手机震动了一声，是短信。
娄殊为还在继续问他：“你那天什么安排？我爸非让我跟他们一起吃饭，我想去酒吧来着。”
“不知道诶，”林思弦说，“到时候看吧。”
他在手机上敲击着回复的信息——“到时候见”。
新年的前五个小时，林思弦赶在花店结束营业前，买了一束鲜花。是他自己一束一束挑好再搭配的，淡紫色配纯白色，周围是格纹的包装纸。
他又发了一条信息——“蕊姐，你出发了吗？”
发出的提示音跟门外的争吵声一道响起。似乎吕如清又弄碎什么东西，这次听起来不是易碎品，没有崩裂的声响，大概是某种实心物，在地上不停弹动。
“怎么没死在外面？”吕如清的声音。
“你看看全天底下有几个人，会在新年前一天说一个死字。”林泓大概喝了酒，声音比往常更亮。
吵闹不停。林思弦不想再听，在邀他出去玩的信息里随意挑了个地点，抱着那束鲜花出门。
他从吕如清摔成两半的那颗苹果旁经过，没有人问他去哪，仿佛他只是路过的陌生人。
半小时后，林思弦坐在一个五光十色的地方，旁边是那束他挑好的鲜花。
每隔十秒他便确认一次信息，但手机屏幕一片空白。
“真刺激，”娄殊为坐在他旁边，“幸好我爸吃完饭应酬出门了，不然我还得在家里窝着。”
这家酒吧音响开得很大，重低音震得耳膜受损。有人又递了两瓶啤酒过来，娄殊为已经快到极限，但还是毫不犹豫地开了瓶盖，手拿得不稳，溢出的泡沫溅了很多在林思弦身上。
递酒的是酒吧的老板之一，指着那束鲜花道：“小林，看来今晚日程很满啊。”
林思弦笑着回他：“对啊，所以少灌我一些。”
接近零点的时刻，酒吧里的人群快要沸腾。烟雾缭绕，酒精四溢，空气被兴奋撕碎，落在每个人的皮肤上。
在林思弦开始头疼时，他终于等到了他期盼已久的来电。
周围太吵，他拨开在他身边鬼哭狼嚎的娄殊为来到门口，顺手带上了那束花，没来得及穿外套，风刺在脖颈上他也来不及管：“喂？蕊姐？你在哪？”
蕊姐的声音听着很愧疚：“思弦，抱歉。”
“怎么了？”
“今晚我不能出来见你了，”蕊姐说，“我弟弟生病了，我刚才在忙，没来得及看你消息。”
“这样啊，没关系，你自己的事情要紧，”林思弦低着头踢脚边的石子，“你是不是明年订婚了？”
“你怎么知道？”
“听说的。”
“大概五月份吧，”蕊姐回他，“到时候请你过来参加订婚宴。”
“好啊。”
蕊姐大概还是放心不下：“你现在在哪？不是一个人吧？今晚你爸妈还好吗？”
“你想什么呢？”林思弦往店里跨了一步，“我在酒吧，跟朋友玩，你听到他们乱叫了吗？我都这个年纪了，自己知道找乐子。”
“那就好，”蕊姐最后说，“你注意安全。”
电话挂断，林思弦却没有立即回去。他坐在门口的石墩上，从兜里掏了包烟，不知道是今晚谁塞给他的，还没拆封过。
他掏出一支，找路边的人借了火点燃，熟悉的白色烟雾又将面前街道色晕染得不清晰。
零点到来，有人放了烟花。空中绽放的色彩激起又一片热潮与欢呼，街道上唯一安静的大概是林思弦的手机——几个小时前，他收到十几条约他的信息，但此时此刻没有任何的新年祝福。
风再度来临前，他有一些冷了。他起身准备回去，叼着烟将手里那束鲜花顺手扔进了垃圾桶。
花束散落的刹那，林思弦在看到了路过的陈寄。
陈寄还穿着那身校服，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看起来不融于那些庆祝的人群。他好像在看天上的烟花，下一秒他的眼神回落，停在林思弦身上。
林思弦终于看到了自己好奇的眼神——面对着自己这幅衣冠不整、散发烟酒气息的模样，陈寄那蔑然的、无机质的、看鲜花旁的垃圾一般的眼神。
但眼神也没持续太久，陈寄什么话都没说，从他身边路过。

第10章 枯枝
“不用在意生锈的尘埃，
它们不必出现在眼里；
不用在意满身的污泥，
下一场雨就会将它们洗去；
雨季撬开地板的缝隙，
我们终于学会用疼痛呼吸。”
林思弦在读新一篇优秀作文的时候刚好闻到一点潮湿的气息。冬天的雨，沉闷、湿冷，像碎玻璃。
看到一半，手机响了，是来自娄殊为的电话：“你今早去学校了？你一晚春宵后竟然还去学校了？唐玄宗都无心早朝你竟然还去学校了？”
娄殊为高一历史考了十五分，唯独记这些知识点很在行。
“没事挂了。”
“别，我上午应该起不来了，要是有老师来问你就说我胃疼，”娄殊为听起来像刚从烟灰缸里捞出来，但依旧身残志坚地追问，“你昨晚还没告诉我你到底约了谁呢，还送花，这么老土。”
“还是你比较新潮，”林思弦说，“吐人鞋上，估计十年都忘不了你。”
一句话戳中娄殊为痛点，电话立即被挂断。
送花不是林思弦的爱好，只是于蕊喜欢花。
早年他们还是邻居的时候，她的小庄园里就铺满了各种林思弦叫不出名字的鲜花。林思弦很喜欢她给自己一一讲解，那些不同的种类学名叫什么，花语是什么，在哪个季节开得最好。
虽然林思弦根本记不住她讲过的话。
他第一次知道于蕊的名字是在十二岁的跨年夜。忘了那天晚上在吵什么，也忘了吕如清砸的什么，或许是鱼缸，或许是花盆，东西腐烂的时候味道总是相似，林思弦不喜欢这种气味，那时候年纪太小也没有别的去处，只能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吹冷风。
上大学的于蕊背着画架站在他面前：“他们又吵架了吗？”
林思弦答非所问：“没有啊，我就想一个人待会儿。”
她又问：“怎么坐在这儿？”
林思弦说：“想看月亮。”
于蕊的眼神很复杂，颇有些成年人的责备：“小朋友，怎么这个年纪就口是心非，今晚哪有月亮。”
从那一年起，林思弦每一年的十二月三十一日都会跟于蕊度过——他从来没提过这种要求，是于蕊逼迫他的。一开始是命令，后来演变成了约定。
林思弦问过于蕊为什么是这一天，于蕊回答他“一年得有一个好的开始”。于蕊在异地上学，他们聚少离多，她会将自己一年里的故事在这个夜晚凌乱地讲给林思弦听，去过的地方，看过的电影，谈过的恋爱。
哪怕去年林思弦搬去了亭水榭，这个约定也照常履行。他们在一个美术馆门前见面，于蕊给他指了一幅自己参与的作品，林思弦称赞“好看”。
于蕊突然说：“思弦，我希望能成为可以听见你真心话的人。”
林思弦难得有些错愕：“我真的觉得好看。”
“我知道，”于蕊说，“如果你以后提到你自己的时候，能跟提到花、提到画一样直白就好了。”
过去一年林思弦在很多场合想起这句话。在某个夏日下午，他尝试付诸实践过，他发短信问于蕊：“有时间吗？我想跟你聊聊天。”
于蕊隔了五个小时回复他：“抱歉，今天在男朋友家里，不太方便，有什么急事吗？没有的话我明天打给你。”
林思弦很快回信息：“没事啊，我都忘了下午想要说什么了，你好好玩。”
林思弦对昨天于蕊的失约不算太意外。这一年里，于蕊回复林思弦短信的速度越来越慢，她朋友圈出现的人越来越多，林思弦知道她要搬去她男朋友的城市，那里有一家她很喜欢的、提过很多次的美术馆。
跨年夜的约定只是于蕊无意间种下的一束花而已，四五年的花期不算短暂，也到了应该凋谢的时候。
想到这里，林思弦眼神又移回手里的试卷。这一页的最后一句话是——
“一朵花凋零，另一朵花开在无人知晓的土地；
被折断的枝条仍在生长，色彩未被消减，黎明从未停止。”
林思弦发现自己有些沉迷这个人的文字了。虽然他仍旧不知道此人是男是女，在哪个班级。
每周发下来的优秀作文也不全是他/她的作品。他们班的语文课代表有一次也获得了此项殊荣，特别害羞地将自己的文章传递给班里同学——文章隐去了姓名，但看那神情谁都知道这是他写的。
客观来说，语文课代表的文章也写得不错，甚至字迹更加清秀，立意更加深刻，引用了几句知名作家的经典言论。
但林思弦还是只对那个人的文字着迷。好神奇，明明都是单个字体的排列组合，明明表达的意思大同小异，但那些特定的话就像种子落在大脑，生根发芽。
新年第二周的周一，林思弦主动去找语文课代表：“这一周的优秀作文发了吗？”
“没有呢，好像还在复印，”语文课代表略有惊诧，马上又变得有些愧疚，“不过听说这次我的作文没选上，抱歉林同学，没办法帮你指导了。”
“是吗？”林思弦说，“太遗憾了。”
四个字让语文课代表感动数十秒，很想弥补什么：“我这里有几本杂志，里面有很多句子都是我摘抄过的，你要不要拿回去看看，我觉得对写作文还是很有帮助......”
他把杂志从桌面上拿起来，于是林思弦看到了他正在登记的上周测验的语文成绩表，名字按读音排序，第二个就是陈寄。
在他的名字后面，是一个非常令人震撼的分数。
好学生。
林思弦不禁回想起三十一日那天自己跟陈寄的偶遇，不知能否能称得上偶遇，毕竟他们只有三秒的眼神接触。虽然林思弦还是得以在这短暂的三秒内确认了一个事实，陈寄看不起他们这些纨绔子弟。
语文课代表一直没得到回复，抬眼发觉林思弦正若有所思盯着那成绩表看。
他悟了，又组织了片刻语言来安慰林思弦：“没事的林同学，这只是周测，一次没考好没关系，这次题比较难，只要认真听讲，下次一定可以提高的。”
林思弦对他笑了笑：“借你吉言。”
吉言还真让他借上了。两周后的期末考试，林思弦语文得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分数，在其他几门科目的衬托下显得尤其耀眼。
连娄殊为都觉得不可置信：“......我宁愿相信我不识数，也不相信这个数字是真实的。”
林思弦扫了一眼他的数学成绩：“看起来你的确不识数。”
娄殊为搂住小魈，他最后的战友：“我们当中出了一个叛徒。”
小魈也背叛他：“我比你总分高十二分，我俩不能相提并论，不要试图阶级跃迁。”
寒假刚开始的时候，娄殊为他爸出差去了东南亚，听闻一走便是一个多月，他妈妈常年在外，家里剩他留守，于是林思弦和小魈便住了进去。
他们度过了昏天暗地的一周。电玩打到手抽筋，碳酸饮料的空罐头铺得遍地都是，窗帘拉上的独立空间里不分昼夜。
不知第几天，在可乐成为他们的血液之前，娄殊为家里断电了，说是楼道检修，要持续三个多小时。原本小魈打算去台球厅，却发现老板提前闭店回家过年，最后娄殊为打电话预定了一家KTV的包房，就在他们跨年那家酒吧对面。
打车时娄殊为翻通讯录想找两个姑娘出来，一个下午五点说在晨练，一个电脑洗了没干。
他战略转变很快，开始撺掇林思弦来完成这个任务：“你上次那个谁呢，你给她打个电话，让她带两个好看的朋友来一场别开生面的音乐交流会——”
交流会刚开幕便骤停，娄殊为语气变得生硬：“这人怎么在这儿？”
林思弦还在脑中斟酌用哪个借口拒绝他，叫人出来再容易不过，只要他愿意，半小时内能开一场真正的音乐交流会；只是他原本去娄殊为家便是为了清净，不想跟太多人打交道。
闻言他顺着娄殊为视线望过去，又在熟悉的地点看到熟悉的人。
陈寄站在他们曾经偶遇的垃圾桶旁，零度左右的天气里只穿了一件薄卫衣，正在跟另一个中年人一起搬运一箱啤酒。
这还是林思弦第一次见他不穿校服的样子，全黑的一身让他显得更凌厉，宛如冬日里的枯枝。
很明显枯枝刺到了娄殊为的眼：“好晦气，怎么不上学也能看见他？他在这里干嘛？”
小魈推测：“打工吧，他后面是烧烤店。”
陈寄把那箱酒从货车上抬下来，传递给了那个中年男性，在他回头的间隙，视线捕捉到了在KTV招牌下无所事事的三人。只停顿了一秒，他便继续自己的工作，没有再分过来任何注意力。
“他什么眼神？”娄殊为依旧不悦，“打个工能打出优越感来？等我爸回来我就问问这店谁开的，迟早给他开了。”
林思弦迄今不知道他俩到底什么过节，也不知道隔着一条街娄殊为是怎么看清陈寄的眼神。
他顺口问：“陈寄家里很穷吗？”
“是很穷，”小魈回答他，“听说他爸去世了，他妈开个什么小店，他靠奖学金生活的。”
娄殊为评价道：“假清高。也不知道那些人看上他什么了。”
不过他也没愤怒多久，KTV经理好声好气将他们迎接上去，叫了一个齐刘海服务员专程服务。娄殊为倾情唱了几首洪亮的情歌，那点烦躁就随他的肺部气息一同排出去了。

第11章 尘埃
这几个小时的歌声太具攻击性，一直到春节结束，林思弦都有些耳鸣。
林泓算是白手起家，父母都是普通职工，春节林思弦自然是回他姥爷家，半山独栋别墅成了赶超春晚的戏台，夫妻二人在这几天拾回绝对默契，相敬如宾演得越发娴熟。
看到面前的场景，林思弦倒也能理解。
老爷子在局里那套向来都带回家里，一桌饭吃得不像家宴，更像工作汇报，任务也是分配好的，斟茶的，献墨宝的，切水果的。吕如清是这栋楼里唯一不用进厨房的女性，她靠那几年的轻歌曼舞和林泓近来的事业为自己争取了这一特权，林思弦的小姨跟她说话语气像在问候上级。
餐桌上老爷子把第一块鹅肝夹给了林思弦：“开始艺考培训了吗？”
林思弦像对每个人那样笑：“还没呢，下半年才开始。”
“抓紧，”老爷子叮嘱，“你样貌虽好，但像你母亲，太秀气，形体要多训练，练出硬朗的气质来。”
小姨接话：“五年后是不是就在电视里看思弦啦？”
在合适的时机接了合适的话，她获得了老爷子一个认可的眼神，示意她老公也给她夹一块鹅肝。
老人不喜吵闹，家里没有烟花，晚饭后便登上一公里外的观景台赏夜景。林思弦前两年都看了，于是今年也是个合适的时机谎称自己感冒，获得闭门不出的特权。
客房像个样板间，除了挂在墙壁上的水墨画，很常见的雨打芭蕉，林思弦欣赏不来。他又翻开手机看之前拍的于蕊的画，还有未知作者的作文。他在放假之前用手机偷偷拍了一些记忆最深刻的片段。
看久了总结出一些规律，他/她很喜欢用花草等植物当喻体，描写蓬勃，描写凌厉，描写生命力；也经常写到尘埃和沙石，来具象化那些不值得被在意的事物。这不禁让林思弦有些好奇这个人生活在什么环境里。
如果天降一个杀手，用枪指着林思弦脑袋，告诉他必须对一个人一五一十讲自己的真心话，否则就一枪崩掉，那他会选这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林思弦说不清，但就是会选他。
林思弦一共在半山别墅待了两天，第三天时林泓借口说有桩生意需要接待，带着母子俩回了。
回到自己的院子，车刚行驶至亭水榭门前，林泓便迫不及待开了车门，一只脚下地时车都还没挺稳。吕如清端坐在后座，用非常轻淡地声音不慌不忙道：“迟早被撞死。”
这句话忘了加主语。
林思弦开学第一周就险些被自行车撞飞。
新学期学校搞文化氛围，一个寒假的时间，校门的花卉更换了一批，广告栏挂上新的海报，连后山那些无人经过的荒草地也照顾到，那里原本有几块多年没变的褪色涂鸦墙，美术社团的学生联手画了一幅巨大的《迎春天》，准备覆盖在上面，让整个学校看起来生机勃勃。
正门的路也在扩建，导致这段时间林思弦只能从侧门绕一段路进去，路过那些新开的山茶花。
林思弦便是在看这些山茶花时，被一辆没有减速的自行车擦身贴过，下颌被某种冰凉的硬物划到，他根据温度判断应该是校服的拉链头。
刺耳的刹车声让他抬头，发现一辆红白相间的自行车停在自己面前，而车上的陈寄正在检查自己的校服拉链有没有坏。
林思弦语气倒还算平静：“学校里自行车不限速吗？”
陈寄头也没抬：“再慢也害怕遇上车坐多了走路不看路的人。”
虽然标签都是公子哥，但林思弦在学校的形象跟娄殊为他们还是有本质区别的。
娄殊为性格张扬，说话不客气，有人对他谄媚，也有人在背后说他闲话。林思弦则不然，他总是享受着憧憬与赞誉。
高一开学典礼，他作为代表去弹了一段钢琴，是他年幼时吕如清逼他学的。那时舞台上的灯光凝成了他未来的光环，再加上他说话温和，不刻意刁难人，后来所有的晚会他都会收到表演邀请。
他接受过很多表白、艳羡与夸赞，而陈寄是第一个如此明显轻蔑他的人。
周四，林思弦、娄殊为和小魈翘逃了一节体育课，在小卖店买了六罐可乐。娄殊为走到半途忍不住，开了一瓶，泡沫立即溢出，让林思弦联想到那些蹭到自己身上的啤酒，不自觉离他半步远。
小魈也嫌弃他：“不知道的以为你多久没喝过可乐。”
娄殊为喝得尽兴：“每天喝也不影响我现在想喝，人生就要及时行乐。”
三个人说着闲话回去，按理来说教室应该空无一人，但讲台上却站着一个小个子。
娄殊为打量了一眼对方，没打算理睬，但小个子却主动把他们拦住：“是你们吧？”
娄殊为愣了：“什么是我们？”
“那幅画，是被你们烧的，对吧？”
“你有病吧袁寻，没头没脑说什么呢？什么画？”
林思弦这才知道这个人叫袁寻。提到名字他便多了些印象，袁寻是美术社团的人，教室的板报都是他负责做的。
在记忆里，袁寻是一个喜形于色的人，什么情绪都挂在脸上。譬如现在，他看起来异常愤怒，都沉不住气解释前因后果：“别装了！只有你们在后山抽烟！”
娄殊为被他吼得有点恼了，一把提住袁寻领子：“你别在这里说疯话。”
话音刚落，教室门被推开，体育课提前结束，班里的人都回来了。
语文课代表见这状况当场愣在原地，半秒后又身先士卒地冲过来：“别打架，别打架，有话好好说——”
托四十六中和平奖得主的福，这次矛盾没有扩大，娄殊为骂了几句脏话，在袁寻愤怒的目光中扬长而去。
下午的课林思弦又睡了过去，醒来时半只手臂麻了，没能坐起身，听到教室里小声议论的声音：“所以袁寻怎么了？怎么有勇气惹那些人的？”
“他们美术社团不是画了幅什么跟春天有关的画吗？准备贴在后山那面涂鸦墙上，前天他们把画放墙角，准备第二天课间去借梯子，借回来发现画被烧烂了，地上有个烟头，多半是娄殊为他们抽的，只有他们敢在学校抽烟。”
“那我理解，确实难受，但袁寻也不该冲动啊，惹了娄殊为以后怎么办？”
林思弦等他们议论完才从桌上慢悠悠起来，给司机发了条信息。
他今天放学后有场饭局，是吕如清的命令，要带他去见以前剧院的领导，听说现在在戏剧学院就职。
林泓和吕如清都不在意他的日常生活，但吕如清很重视他的学业，或者说未来——她的儿子是她对外展示的橱窗里最大的人偶，必须要夺目炫彩。
这样的饭局以前也常有，不过这一晚吕如清聊得很尽兴，谈他们过去演出的种种经历，林思弦很久没见她笑得如此纯粹而灿烂。
领导也夸林思弦：“年纪轻轻，气质不浅，如清，他遗传你呀。”
类似的话林思弦也听了千万遍，嘴角挂着笑，没做回应。
“幸亏遗传我。”吕如清跟领导碰了个杯。
当晚在吕如清的示意下，林思弦也抿了几口红酒。林思弦早知自己是个酒量很浅的人，果然回家后便有些晕眩，阴差阳错，这晚睡得很好，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
醒来时发现手机上有好几通来电，都是娄殊为的，回拨却显示不在服务区。
他吃过午饭才去教室，一进门就觉得氛围不对，娄殊为和小魈不见踪影。林思弦环视一圈，发现袁寻跟陈寄也没在位置上。
第一节课结束，林思弦问语文课代表：“发生什么了？”
“打架了。”
“谁？娄殊为跟袁寻？”
“不是，娄殊为跟陈寄。”
多问几句才知道前因后果。
昨天娄殊为回去后还憋着气，今天专门去美术教室找袁寻麻烦，刚好陈寄也在里面跟袁寻讨论什么。不知道火星是如何烧成大火的，等教导主任赶到时，娄殊为跟小魈都负了伤，陈寄倒看着完好无损。
语文课代表给林思弦看了他偷偷录下来的视频，争斗的最后一段，娄殊为往前扑去，而陈寄抬起一把椅子砸向对方，角斗场的亡命徒一般不计后果，椅子腿断了，石膏像碎了，偷录的手也抖了，视频就此中断。
下午的课结束后，林思弦在教导主任办公室见到了娄殊为和小魈，伤得不算严重，只是脸上挂相，颇为凄惨。
林思弦话说得直接：“真厉害，二打一能弄成这样。”
“二打二，”小魈反驳他，“袁寻起到了一个障眼法的作用。”
“你们不是找袁寻要说法吗？怎么跟陈寄对上了？”
“我让他滚了，他自己不滚的，我想反正也看他不顺眼，一起解决了，”娄殊为说，“谁知道这孙子这么能打。”
林思弦对纷争的起源没兴趣：“那你们现在怎么处理？”
“把我们两组人分开，让写检讨，”小魈说，“三千字，写完回去。”
林思弦目测他们离目标还有一段距离，打了声招呼便回去了。
班里的人都去吃饭，教室灯还亮着。林思弦回自己位置的途中，看到陈寄的桌上放着一份检讨。
在娄殊为憋两百字的时间里，看起来他的三千字已经完工。
林思弦好奇怎么能写这么快，便拿起来细读。
读到第二行便发现不对——这跟他偷拍在手机里的优秀作文字迹一模一样。
林思弦不敢置信，往后翻了一页，发现了更多证据。那种如个人水印一般的连笔，在这张作文纸上反复出现，把他试图逃避的意识狠狠钉在现实中。
“来查收你的战果？”
陈寄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林思弦回头，他不知何时站在身后。在林思弦抬眸看他的同时，伸手将自己的检讨毫不留情地抽回他手里。
林思弦第一时间没能接受，陈寄就是那个写花草和尘埃的人：“……什么战果？”
“就我们两个人，你还装什么？”陈寄问他，“那幅画你烧的，不是吗？你差点撞上我自行车那天。”
也只是前天。林思弦回想起那个时刻，他从欧陆上下来，看见学校新的花束，于是目的地从教室变成后山。他在涂鸦墙面前站定，点了根烟，就这样默不作声注视着这些随时间凋敝的色彩，墙的右上角是一架大提琴，旁边有几片碎花瓣，是于蕊的签名。
于蕊得知他也进四十六中那天很高兴：“那我们以后就是校友了。”
她发短信告诉林思弦：“这个暑假我们班回校，我在学校里给你藏一个礼物。”
那幅《迎春天》是林思弦烧的，也许还有其他的办法，但林思弦懒得去想。他蹲下来，将打火机的外层火焰引到颜料上，春天正式燃烧起来。
他不要春天到来，他要自己此生唯一的礼物留在冬天的墙上。
林思弦不会将这段记忆跟任何人分享。
于是此时此刻，他只是站在原地仰视陈寄，用满不在意的态度回复：“所以呢？”
“觉得自己很聪明吗？自己做的事，看别人上蹿下跳，说话装得友善，背地里嘲笑他们的愚笨？”陈寄第一次称呼他的名字，“林思弦，比起娄殊为，你这种从头假到尾的人更让人烦。”
“那怎么办？”林思弦笑了，“去告发我？”
“你想多了，我对你们做的事没兴趣，”陈寄也勾起嘴角，“麻烦你和那两个蠢货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最后一句跟林泓常说的话一字不差：“你们这种人，我根本不会放在眼里。”
后来几年林思弦很多次猜测，陈寄有没有为他这一时冲动之词后悔，偶尔会不会思考，这些无妄之灾起源于哪里，大概在他的视角里面，只是林思弦这个秉性恶劣的人又一次的为非作歹而已。只有林思弦自己知道，他对陈寄的恨意、他们后来的交集都要追溯回这个瞬间——他意识到自己是尘埃的瞬间。

第12章 上帝同意了
吕如清去世那年，林思弦回了一趟亭水榭。这套房子已经出售，买家人还在亚特兰大，所以同意让一些没清理的旧物多存放一些时间。林思弦此行就是去收拾她的遗物。
其实也没多少东西，值钱的都变卖得差不多，只剩一些杂志、书籍或者信件。她早年演出有几个经典的角色，一些长情的观众偶尔还会写信到剧院，再由剧院转寄给她。林思弦原以为她不会保留，没想到保存得完好，信纸虽有泛黄但少有褶皱。
里面混杂了一本林思弦以前的漫画杂志，他翻开第一页，一张草稿纸跃然眼前。
上面有他乱涂乱画的各种内容，“西门开了家面包店”，“想吃焦糖布丁”，“冷死了”，还有一些战斗的火柴人；除此之外，里面有一句话七歪八扭写了很多次——“讨厌陈寄”。
林思弦清楚地记得自己是怎么反复写下这四个字的。
他笔下的字要比他本人诚实很多。对他本人来说，很多跟情感表达相关的词汇都是他嘴里的屏蔽词，譬如喜欢、讨厌、难过、甚至于开心；而上课发呆时随手乱写的东西就没那么多桎梏，每次清醒后看到这些字，林思弦会第一时间销毁掉，不知为何这一张草稿纸成了漏网之鱼。
是的，那段时间林思弦烦透了陈寄。虽然他表现得云淡风轻，好似全然没把他说过的话放在心上。
写这四个字的时候，陈寄正在讲台上解读一段古文。那天气温很低，陈寄在校服外套了一件黑色的针织毛衣，大概是他家人亲自为他织的，口袋是深棕色，比其他地方略浅一些。陈寄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跟那天他说“别再出现在我眼前”时一模一样。
“还有什么问题吗？”陈寄最后问。
林思弦停下手中的笔看向台上，刚好对上陈寄打量班级的目光，视线相撞一秒，林思弦突然送给他一个很轻浮的笑容。陈寄瞥开眼，实践了他的话——不会把林思弦放在眼里。
清明节，林思弦跟着母亲一家去山上扫墓，林泓自然也一路同去。
吕家人的墓修在山顶。按传统来说修在山顶的墓不多，虽然视野开阔，但周围没有遮蔽物，易受风吹雨淋；但吕老爷子坚持这一传统，认为死后也得观山望水，不畏严寒，到了阴曹地府才能身居高位。
最后一小截山路没有修车行道，所有人只能下车步行。吕如清明知这条路碎石遍布，还是穿了一双至少八厘米的高跟鞋，林泓很细致地扶着她，一只手掌在她腰侧，贴得很紧。
墓碑上的字有些模糊了，最顶上是一张黑白照片。吕老爷子为他去世的妻子念了一段诗，陆陆续续说了几句话，到逝者的名字前停顿了一下，瞥了一眼墓碑上的字，才顺畅地接了下去。不怪他，据林思弦所了解，妻子去世后半年他便换了一个对象，到今年这位已经不知道是第几任，虽然都没有成婚，但名字弄混淆无可厚非。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姨父说，“您太重情。”
这位姨父今日表情格外凝重，虽然他跟墓里这人连面都没见过。
“思弦，上来磕头，你要感谢她生出了你母亲，嫁给了你父亲，给了你这么好的生活和家庭。”
林思弦听见自己的声音：“嗯。”
好像又听到陈寄的声音：“我更讨厌你这种从头假到尾的人。”
下山的路也颠簸，轮胎压过树木的影子，碾碎一抔又一抔脏泥。
晚上他们在松文馆吃饭，结束后他们去了吕如清曾经工作的剧院，看一部取材于意大利诗集的音乐剧。
往年没有这个环节，只是前不久吕如清请了前领导一顿酒，今天被馈赠了几张票。吕老爷子已经不看西方剧，提前回去了。
这部音乐剧融合太多创新元素，试图用投影技术再现炼狱、溪流、天堂。林思弦这段时间睡眠欠佳，又坐了一天车，本就头疼，被这灯光一晃更是头晕目眩，第一小节还没结束便受不了，离场去剧院门口买了包烟。
剧院地段很偏，街上行人不多。晚上多风，林思弦随便买的不防风打火机点了好几次没点燃，于是又绕到了一段路。
在火星终于烧起来时，他发现一颗梨滚落到脚边，抬头发现前方有两个人在拉扯——一个不认识的中年妇女妇女，另一个是他姨夫。
姨父在今晚这桌饭上是杯子放得最低的一个，每当茶水见底，便会主动起身拿壶。按理来说今晚他也不该出现在这剧院，但吕老爷子不看，所以票便多出一张。
不过现在看来这剧也没看成。他跟这个妇女推搡半天，最后用了点蛮力把果篮塞进她怀里，挥手把人撵走了。
林思弦叼着烟，看她一步一步走过来，再跟自己擦身而过。她很瘦，走路很慢，于是林思弦清楚地看见她身上是一件过大了的黑色针织衫，只有口袋是深棕色。
是那天陈寄在讲台穿的衣服。
林思弦灭掉烟走到姨父身后几米远，对方在打电话，没注意后面站了个人。
于是林思弦便在晚风中听到了陈寄的家事：“她到底怎么知道我今晚在这儿的？......我怕她在厅里闹......不是没办法给她办，但是庞总那边想要这一排店面，卖他个好么......不想拖了，明上午九点你带人过去吧，鲁开巷子走到底......”
林思弦突然想到那天小魈的话。陈寄他妈妈开了个店。
姨父打完电话才看到身后的林思弦，吓了一跳，语气融化：“思弦？你怎么在这儿？不冷吗？也没穿个外套？”
林思弦回答得很温和：“我下来吹吹风。”
回到剧院位置的时候，音乐剧还剩最后一小节。错过了大量情节，完全不知道台上在进行什么剧情。但演员慷慨激昂的台词还是灌进了林思弦耳里。
“他让我去做我不愿意的事情。”
“我说不行，我做它们之前要得到上帝的同意。”
“他用枪口抵住我脑门，说上帝同意了。”
学校西门开了家叫麦知的面包店，听说里面的焦糖布丁很好吃。林思弦非常爱吃甜食，但因为距校门接近一公里，嫌太远一直没去。
翌日是周日，早上九点，林思弦给司机打了个电话，专程开车去了麦知。
味道的确不错，甜，但又没那么腻。林思弦挖了一勺到嘴里，跟司机交代道：“去趟鲁开巷子吧。”
他很少过来这里，小摊太多，人很杂。林思弦还在想这条巷子会不会有好几个尽头，他便隔着一家水果铺看见了陈寄。
林思弦不好说那是一家什么店，招牌写的便利店，但门口又在卖蔬菜。昨天见过的中年妇女正在跟人争论着什么，陈寄还是沉默地站在他旁边，每当对方企图靠近压迫时便不动声色往前移一步。反应很快，动作很娴熟，让林思弦开始思考这样的事情以前是不是也发生过。
但明显今天情况不太乐观，中年妇女说得激动，看起来几近落泪。
在她眼泪彻底下来前，林思弦的布丁终于吃完了，他把耳机摘下来，“路过”了那个四不像的杂货店。
这一次陈寄先看见了他，并且没有移开视线，于是林思弦很自然地打招呼：“陈寄！你怎么在这儿？”
一句话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妇女问：“你是？”
“我是陈寄的同学，”林思弦温柔道，“您是他妈妈吗？”
得到肯定回答后，林思弦又问：“阿姨，发生什么了？”
跟她争吵的男人忍不住接话：“这店执照有问题，赖着不转让。”
“没有问题，”妇女眼眶红了，“明明还在申诉。”
他们又拌起嘴来。三言两语里林思弦明白了现在的情况，无论这店怎么整改，营业执照申诉应该都不会成功。来的人可能是不是工商局的也说不清楚。
在这几分钟里，陈寄自始至终以一种很沉的眼神看着他。林思弦想，这可能是他注视自己最久的一次。
林思弦拨通了一个电话：“喂？姨父，是我，思弦。我刚路过我同学家的店，听说营业执照有问题，他们讲的东西我也听不太懂，我想你对这方面很了解，想请你跟执法人员聊聊看，然后告诉我有没有办法帮助我同学。”
林思弦将手机递给对方，男人表情有些狐疑，但还是接了过去。刚聊两句，脸色就起了轻微的变化，走开几米远继续跟电话里的人说着什么。
妇女尽力收着情绪：“谢谢你啊同学。你跟陈寄关系好吗？”
“挺好的呀，以前还坐过前后桌。”林思弦朝陈寄道，后者还是没有出声。
“那就好，他性格不太好，不爱讲话，你多担当一点——”
啪。
话还没说完，林思弦兜里的有线耳机落在了他跟陈寄之间。
“陈寄，能帮我捡一下吗？”林思弦诚恳地问，“我昨晚没睡好，腰有点疼。”
在漫长的沉默后，林思弦终于得到了他几个月前没有得到的回应。陈寄弯腰把耳机捡起来递给了他。
林思弦说：“谢谢你。”
几分钟后，拿走电话的人回来了。他告诉他们，关于营业执照和执法步骤的问题需要再回去核实一下，还了电话便离开。
林思弦把耳机重新戴上，也告别：“那我先走了。对了陈寄，上次我们说好一起去图书馆，明晚六点在教室等我吧。”
那天晚上，林思弦时隔两个月再次翻开手机相册，看起了陈寄写过的作文。
这次他困得很快，久违地做了个短暂的梦。梦里黑帮老大拿枪指着一个花匠，对他说：“上帝同意了。”
周一下午林思弦以参观艺考机构的名义向班主任请了假。他让司机先开到了跨年那家酒吧对面，在一家烧烤店里买了一串土豆和小馒头，打包带去了学校。
六点正是食堂晚饭时间，林思弦坐在讲台上，尝了一口馒头，油得他皱起了眉。
教室后门被推开，陈寄进来了，林思弦表情皱巴地问他：“你打工的时候有没有采访你的顾客，他们为什么喜欢吃这么油腻的东西？”
陈寄没有说话。
林思弦早已习惯：“话说回来，学生打工不违反校规吗？还是你成绩好他们特许了？你说我该不该反映一下这件事啊，学生还是该以学习为主，上次我家长跟校领导聊的时候，他们好像还挺重视这个的。”
陈寄还是没有回答。
林思弦又问：“你家营业执照违反哪项条例啊？昨天我姨父也没给我解释，不知道我要不要打电话问一下。”
陈寄开口打断他：“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林思弦把烧烤放在一旁，正色道，“关心和帮助同学，希望大家都能好好学习。”
在陈寄没回答之前，林思弦忽地没有憋住，笑了。
“正常情况下我会这么回答的，”林思弦说，“但你那天说很讨厌说谎的人，怎么办呢？”
陈寄还是那句话：“你到底想干什么？”
窗外是属于校园的黄昏，半开的窗户将余晖投射到晃动的书页上，形成流动的拼图。
林思弦说：“十分钟。”
陈寄没懂：“什么？”
林思弦用手指了指头顶上的钟：“距离他们吃饭回来，还有十分钟。”
“所以？”
“你就站在那里，就这么看着我，”林思弦双手撑在身旁，“持续十分钟。”

第13章 真心换真心
春末的风温度不冷不热。
陈寄站在原地，似乎明白了情况，略有嘲讽地反问：“就因为我说没把你放在眼里？小学生也不至于那么幼稚。”
林思弦回望着他。陈寄穿了一件黑色短袖，尺寸偏小，骨骼在布料上顶出轮廓，细看发现手肘和锁骨上有几道微小红痕，之前那场架他也不是完全没受伤。
他特意没穿校服，看起来做好了继续以肢体语言解决的准备，譬如原地不动让林思弦痛殴一顿，来换取那张营业执照。
但林思弦显然没有让他如愿：“幼稚吗？好像是有一点。那你也可以不做，选择权在你。”
十分钟，六百秒，三首歌，四分之一节课，不短不长的时间。
林思弦不知道自己在陈寄眼中什么样，陈寄情绪几乎不外露，也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些什么。但林思弦并不在意。他们离得不算近，他没办法从陈寄瞳孔中看见自己的倒影，但他知道他肯定真实存在于陈寄视野里。
没有人计时，同班同学推门而入的谈笑声成了天然闹钟。
第三个进来的是语文课代表，他嗅到了一丝战场的气息，又敏锐道：“两位同学在干嘛？没发生什么吧？”
林思弦又很礼貌地回复他：“之前我跟陈同学有点小误会，刚才偶然聊了点心里话，将心比心，误会已经解除了。”
他从讲台上下来，走到陈寄旁边，略微抬头，送给他一个很灿烂的笑容：“我们以后就是朋友啦。”
林思弦在第二天夜晚接到了姨父的电话。
姨父对他向来都非常客气，每次家庭聚会时都会以不同的形容词来夸赞他，来电时也并没有直入主题，而是先嘘寒问暖了几句，才委婉他跟陈寄在学校是不是关系很好。
“还不错，”林思弦说，“他们家很困难吗？”
“是有些难处，”姨父大概花了一天时间在庞总跟林思弦当中权衡，并且做好了决定，于是对于陈寄家庭的描述多了怜悯与仁慈，“他母亲靠这个店独自抚养一对兄妹，听说还有个老人在医院住着，不久前还因为医疗费产生了点纠纷。”
在林思弦的引导询问下，姨父多讲了一点内容。陈寄他父亲以前是电子厂员工，几年前的一个深夜，送完醉酒的领导，自己独自骑摩托车回家，路上疲劳驾驶出了事故离世。
原来他父亲的死因是这样。林思弦突然回想起陈寄在跨年那夜的酒吧门口，看垃圾一样的眼神。
通话的最后林思弦说：“姨父，营业执照没问题的话，你平时定期派人去他家店里看看吧，关照关照，医院那边也帮忙看看，我学习忙，没事帮我送个果篮。”
姨父答应了，再度夸奖他：“思弦，你人心善，未来肯定会有福报。”
林思弦当然没打算做慈善。所谓的关照不过是提醒。告知陈寄所有的果篮都有标价，而这些价格都需要陈寄来支付。
这个道理他跟陈寄都很明白。
按照常规说法，形成一个习惯需要二十一天。但大约陈寄天赋异禀，或者好学生适应力比较强，林思弦第二次叫他的时候，他没有再对林思弦的要求提出任何质疑。
林思弦让陈寄帮他做了两天的数学和英语作业，并且要错得恰到好处，陈寄没有回答好或者不好，林思弦也没有苛求他的回答，但在第三天早上，林思弦还是在自己桌上看见了完成好的四张卷子。
大多数时候，林思弦让陈寄完成的都是这一类常规的需求。
譬如在排队很长的小卖部替他买一瓶果汁，譬如在课间帮他骑车去三公里以外的电影院买一张电影票。
偶尔也有一些常人无法理解的指令。
那一周林思弦看的是一部文艺电影，末尾画面上出现了很长段的文字，引用了西方一位作家的几句诗歌。林思弦在网上查到了作家的一本诗集，让陈寄去图书馆帮他借这本书。
“学校图书馆没有这本书，”陈寄去完之后告诉他，“管理员说只有区图书馆才有，但是学生办不了那里的借书证。”
林思弦很快就想到了解决方案：“那你去帮我把那几首诗抄下来。”
“林思弦，”陈寄平静地提示他，“你在网上就可以看。”
“我知道呀，”林思弦说，“但我不喜欢在网上阅读。”
三天之后，林思弦得到了他需要的东西。他很熟悉的字体誊抄的几首陌生的诗，写得很工整，连一个错字都没有，只有几笔写得太重，将那几页白纸戳出了几个小洞。
*
娄殊为最近觉得这个世界出了一些问题。
自从之间打架事件以后，他受到了非常严厉的惩处——没收了游戏机和零花钱。
事态严重到他都开始思考人生，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我的爱情在哪里，我的零花钱又在哪里。
好在最近他还是借学校参观铁路纪念馆要买纪念品的理由，要来了一小笔可以支配的金额。
排队上大巴车时，他一边往游戏里充值，一边检视车上的座位情况，好消息是同学们很自觉地为他们留出了最后一排连坐，坏消息是一眼就看到了罪魁祸首，跟他打架的陈寄。
娄殊为挪开目光，眼不见为净：“那我们还是老规矩？坐右边——”
规矩都没讲完，他看见林思弦非常自然地坐在了陈寄旁边。
娄殊为还没组织好词句，林思弦贴心给出解释：“这次我想坐前面一点。”
仔细想来，事情是从他回学校那周开始变得奇怪的。
前不久娄殊为流感病了一周，又装咳嗽躺了第二周，半月后终于不得不回校，当天就察觉有所不对。
他原本在跟林思弦谈论假期计划，正在抱怨自己资金短缺时，陈寄无声出现在他们面前。娄殊为顿觉膝盖一疼，但气势要摆正：“你干嘛？”
陈寄没有理他，只是非常利落地将一瓶巧克力牛奶和饭卡放在了林思弦桌上，之后转身离开。
娄殊为惊觉这世道越发离奇，下毒都这么明目张胆。
林思弦将吸管插入牛奶中，很轻地抿了一口，并没有被毒死，还能跟他说话：“你继续讲。”
再比如此时此刻。娄殊为跟小魈坐在最后一排，无心看风景，只审视着林思弦跟陈寄的座位。
前面有个高个，视线有遮挡，不过娄殊为还是看见林思弦在跟陈寄搭话，陈寄目视窗外，不知道有没有回答。
车启动的瞬间，林思弦将手里一团白色的东西举到陈寄面前，娄殊为知道那是他的有线耳机，还知道他非常厌恶绕成一团的有线耳机。林思弦很讨厌收拾东西，娄殊为曾见过他扔掉了很多懒得打理的、才买一周的昂贵物品。
但娄殊为没见过这情景——他看见陈寄将耳机接了过去，慢条斯理地解开，然后又递回给林思弦。
娄殊为伸手掐小魈的时候，自己胳膊也感受到一股剧痛。他们俩呲牙咧嘴地对视，互相确认彼此没在做梦。
虽然跟林思弦认识快十年，但娄殊为也很难说自己对林思弦非常了解。
他知道的都很表面。林思弦家庭有钱且和睦，父亲事业有成，母亲仪态万方，本人长相不俗，性格也随和，在学校跟他同行会收到很多打量，在酒吧更会吸引不少女性搭讪，这几点都让娄殊为非常艳羡。
尤其最后一项，如果换做娄殊为的话，他一定会定期分享自己的每次艳遇——怎么会有人忍得住？但事实上林思弦从没主动提及，如果他跟小魈旁敲侧击地问，林思弦便会露出一副努力回想的脸色，回忆完后告诉他们：“哪一位啊？我真不记得了。”
娄殊为更羡慕了。
偏偏娄殊为还不能刨根问底，他爸是需要看林泓脸色的合作伙伴，他也是需要看林思弦脸色的伙伴，尽管娄殊为经常看不懂林思弦脸色，林思弦也从未让他难堪。
因此铁路纪念馆参观结束后，娄殊为看到林思弦一个人在座位上玩手机，也只能上前继续试探：“你......不会是在等陈寄吧？”
林思弦抬头回答他的话：“对呀。”
“你什么时候跟他关系这么好的？”
“那天语文课代表教育我要跟同学和睦相处，我觉得很有道理，”林思弦想了想说，“尤其是陈寄这种成绩好的，我决定要跟他打好关系。”
娄殊为对这个答案始料未及，他有很多疑问，最后选择问的是：“陈寄也这么接纳你了？”
林思弦很天真地望着他：“对呀，真心换真心。”
娄殊为走后，林思弦又玩了十来分钟手机。
正当他开始觉得困倦时，他终于等到了他想要打好关系的人。对方单肩背着书包，今天气温略高，脖子上覆有一层细汗。
陈寄把一个褐色纸袋放在他面前，上面印着“麦知”两个字。林思弦拆开纸袋，里面是一个焦糖布丁和一些零钱。
他有些不满：“为什么只买了一个？”
陈寄面无表情地回答他：“因为只剩一个了。”
“那下次就早一点去。”林思弦说。
他把布丁包装纸拆开，将勺子放进嘴里，给司机发了条短信。
出门前林思弦扬头看着陈寄，非常温顺地朝他笑：“我走啦，记得帮我收拾抽屉喔，明天见。”

第14章 波澜
在初秋的一场雨后，林思弦单手支撑下颌，听文娱委员给自己讲解建校周年汇演的事情，这是她第三次邀请自己在班级的节目开场弹一小段钢琴。
林思弦安静地注视对方，看模样是在细致聆听，实则在三分钟前已经想好了拒绝的借口，只是对方说话又密又急，他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拦截住她后面的句子。
说实话，拒绝两次还来邀请，真有点没眼力见。
林思弦虽这样想，笑容仍显得颇有耐心。
最后打断她这段贯口的是一条短信。林思弦打开看，陈寄惜字如金，连个标点都没加——“好了”。
林思弦在暑假期间买了辆自行车。
是的，一个从初中开始每天车接车送的人，买了一辆自行车。他甚至买的不是从百货商场户外专柜里的功能齐全的新款车型，而是在某个非常偏僻的二手车行买了一辆处于淘汰边缘的老破自行车。
买回来在家里仓库放了两个月没理睬，在秋末的某一天突然拿了出来。
一辆白色的车，车身还算完整，看不出有多么陈旧，但很多部件都有缺损。
车铃是坏的，听起来像被毒哑了的一只青蛙，林思弦听第一次就浑身刺挠，立即让陈寄修好。第二天夜晚，陈寄替他换了一个车铃。
坏的当然不止车铃，把手也是松的，还将林思弦手挂了一道小口。林思弦一边消毒一边让陈寄想办法，当天下午，陈寄替他换了两个握把。
在反复修补后，这辆车终于变得像样一点。但林思弦被人接送这么多年，骑车经验明显不足，上路不难，但只要不专注便骑得歪歪扭扭，半个月便出了两场事故。
一次是在学校，林思弦骑车撞了花台，人没事，车链条掉了。林思弦给陈寄打了个电话，于是陈寄不得不中断自习，在初冬的寒风里替林思弦修了一个小时车，明明只穿了一件单薄校服，额角还是浸出了汗。
另一次则比较受罪。林思弦周末出门，不看地图沿路乱行，骑到了一个又偏又荒的无名之地，正当他觉得太冷想回程时，车胎爆了。于是林思弦又给陈寄打了个电话，命令陈寄从烧烤店请假，晚上十点半骑十公里车来找他。
见了面，林思弦跟他交换，陈寄在后面推着烂车走，林思弦在前面继续悠闲地将另一辆车骑出S型。
深更半夜，走了快两公里才找到一个夜班公交的站点，在等车的半小时里，林思弦还打发陈寄去找小卖部买了三块巧克力。
林思弦一边吃巧克力，一边看着陈寄将两辆车搬上公交。司机看林思弦双手缩在袖子里，畏寒地小口小口吃巧克力，自然产生了误会：“这么晚了，生着病还陪同学来修车。”
林思弦随和道：“没事儿，我们关系好嘛。”
所幸是夜班，车上几乎没人，林思弦兀自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陈寄将两辆车放在后排座椅。
林思弦靠在座位上，头朝后半转：“几点了？”
他听见陈寄回答：“凌晨一点半。”
“这么晚了，”林思弦打了个呵欠，埋怨他，“你推得好慢，今天我又得晚睡。”
但凡有人目睹这一切，都会觉得林思弦买这辆破车，就是为了折腾陈寄。
可惜没有人。
从初夏到现在，林思弦跟陈寄“和睦相处”快一学期。语文课代表都被他们俩的关系所打动，曾提出想以他们化敌为友的故事做案例，出一期“以和为贵”主题的板报，提倡同学们多向优秀范例学习。
林思弦听完十分感动，然后亲切地拒绝了他。
林思弦承认自己的报复手段也许有些幼稚，但他乐在其中。既然陈寄先提出讨厌他说谎的姿态，那他便可以问心无愧地对陈寄提出那些要求，因为那些无理的要求皆是真心实意。
他就是想在奇怪的时间点想吃香草布丁，就是想在出行无忧的情况下买一辆合眼缘的老破车，就是想在某个寒夜不看地图以自己稀烂的技术骑车乱行。而这些肆无忌惮的后果，通通交由陈寄来承担。
在一个下雨的周三下午，林思弦请假去拍摄一组证件照。
按照吕如清很久之前就拟定的计划，再过两个月他便要开始艺考培训，艺考机构发来的个人信息表上需要一张新的两寸照片。
其实他经常去的连锁照相馆，在学校附近的百货商场旁就有一家，但林思弦那天午饭后，非常想吃一种只有在南区金融中心才有的进口曲奇，经过短暂的考虑时间，林思弦决定打车去远处。
由于地理原因，除了购物，林思弦很少来金融中心。进门时他有些迷路，张望着试图寻找一个指路牌。
于是他就在一家母婴店门口看见了林泓和他的女友。
这是林思弦第二次见到这位外貌和穿着都很朴素的女人，而他至今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因为她的工作和家世都太不出众，别人谈论她时只会摘取她最耀眼的标签——林泓的出轨对象。
离得不算近，她和林泓正有商有量地打量着店门口的展示架，没有挪开目光。
而林思弦也仅为他们驻足了两秒，便顺着指路牌去了二层的照相馆。
摄影师和化妆师都很专业，拍得很顺利，旁边的服务员在拍摄期间一直在夸赞他的相貌，不知道是出于真心还是出于专业精神，要为顾客提供情绪价值：“你五官真好，所有角度拍出来都好看。”
林思弦保持着拍摄时的微笑：“谢谢，你也很漂亮喔。”
事情顺利完成后，林思弦回了学校，刚好赶上最后一节英语课。
很幸运，刚进教室窗外就开始下雨。冬季的雨无声而绵密，沿着枯枝淌下，滋生出潮湿的寒意。
灌入身体的冷冽毫无约束、恣意妄为，因此即使林思弦尝试去阻止自己的神经回路，他七岁时的部分记忆还是被冻醒过来。
是一次他上当受骗的记忆。
那一年林思弦姥爷的半山别墅刚落成，乔迁仪式那日，吕如清带着父子登门。吕老爷子那天情绪很高，虽表面不露声色，但难得跟林思弦说了几句亲切的话——“你就把这里当家一样”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晚饭后大人去书房鉴赏字画，信以为真的林思弦在玻璃储藏柜里看到了一个长发的天使玩偶，他曾在母婴店里看过类似的，但从出生到现在都没得到过毛绒玩具。
林思弦回想起了吩咐自己的话。“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意味着他可以玩；“把这里当家一样”，意味着砸东西不是一件大事。于是他就这样砸破了储藏柜的柜门。好巧不巧，他挑的工具是姨父带来的有一定年份的瓷杯。
所有人将他围了一圈，老爷子主持大局：“怎么摔坏的？不小心还是故意的？你说实话，不怪你。”
林思弦再度上当，实话实说：“我故意砸的。我想要那个天使。”
一句话引起轩然大波。场面实在喧嚷与尖利，记忆有些模糊，林思弦只深刻记得最后老爷子一掌扇在林泓脸上后那几道鲜红的掌印。
“这就是你们教育出的东西！”
“一个男孩子喜欢玩偶，像什么样子！”
七岁的林思弦泫然欲泣，吕如清冷着脸，恨铁不成钢道：“你怎么有脸哭？就不能说你不小心摔的？”于是林思弦又把眼泪憋了回去。那是他离哭泣最近的一次。
林泓在半山别墅里毕恭毕敬倒了好几次歉，回家跟吕如清吵了三天三夜。第三天晚上，吕如清开车带林思弦离开，中途还是没忍住接了林泓电话，争吵的声音盖过了汽车电台。车速越来越快，生理性的恐惧让林思弦攥紧了安全带，然后眼睁睁看见车头往一棵树上撞去。
出了车祸家里反而消停了很久。每天都有人登门问候，林泓守在母子俩病房，温和地回礼致谢。
病愈出院后，林思弦一月之间学得如何聪明。
在后来的几年内，他在饭局上主动编造吕如清带她去公园，在半山别墅回答姥爷林泓替他修改作业，吕如清把他拎到琴房，他告诉她自己很爱钢琴——最后这句半真半假，在家里练琴时，吕如清会坐在他旁边观看，他的确是爱这两小时的。
很长一段时间里，三个人都在努力维系这个完美模型，为事业、为面子、为家庭本身。但就算林思弦再没惹过任何麻烦，也无法阻止它内部的腐化与溃烂。唯一有所改变的是，林思弦如今已经可以告知自己，他对此根本无所谓。
林思弦说了太多谎，以至于他也快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譬如现在，看到林泓即将组建一个新家庭，他依旧能跟照相馆的人聊得有来有回，依旧照常坐在了英语课堂上，他不知道自己是不应该在意，还是真的对此毫无波澜。
临近下课时雨也一直没停。林思弦讨厌雨，只觉得地面在溶解，骨骼也快被浇化。
铃声响了，林思弦听着雨声，在位置上迟迟没动弹。等到周围人走得差不多，林思弦才出声：“陈寄。”
被叫到名字的人回头，无声看他。
兴许是此刻林思弦趴得太低，他看着陈寄觉得对方又高两公分。陈寄袖子半挽，林思弦看见他小臂两道青筋中间有道不长不短的疤。他记得是陈寄修车时弄伤的，但陈寄受伤时一言不发，现在已经愈合了。
“伞呢？”林思弦问。
“坏了，”陈寄说，“放门外被人踩了一脚。”
林思弦打了个呵欠，习惯性道：“你这次别去西门买了，上次我等了快半小时，你就去教务处找他们要一把……”
“我今天有事，”陈寄打断他，“我要跟袁寻出去。”
林思弦有一片刻地错愕，这期间陈寄已经将校服里卫衣的帽子翻至头顶，是一副准备淋雨外出的架势。
这还是陈寄第一次拒绝他。
难得的，林思弦坠入某种剧烈的情绪浪潮里，他甚至没能分辨这股涌流的构成成分，便不假思索道：“你疯了？”
林思弦呼吸莫名加速：“疯了也没用喔，陈寄，我不想重复第二遍，去找一把伞。”
陈寄将最后两本书放进包里，拉上拉链，又将包单肩背上。
他走过来，突然双手撑在林思弦桌上。林思弦倏然被草药味萦绕，下意识止住了自己过速的呼吸。
陈寄俯身将两人距离又拉近一些，语气始终清淡：“你已经在说第二遍了。”
说完便径直离开，“路过”了林思弦的位置。

第15章 混沌
雨天去哪里都堵。
回家路上耽搁了很久。雨珠降在车窗上，被拖曳成一片水渍，映照城市的色彩。司机知道林思弦畏冷，空调温度调得很高，烘得车内暖烘烘的，让林思弦多出几分困意。
昏昏欲睡里，林思弦还在琢磨陈寄一小时前跟他说过的话。
很干脆利落的拒绝。给了个理由，已经显得仁慈。
说实话刚才的事的确在林思弦意料之外。大半年的时间里，林思弦各种看似刁难的指令，陈寄都冷淡且从容地应对了。没有过多反应，没有追问原因，如果有时间上的冲突，陈寄会直说自己有事，而林思弦对此的处理方式很简单——让陈寄自己协调。
林思弦不知道陈寄是怎么协调的，只知道每次自己都得偿所愿。
除了今天。
合上眼，画面便消失了。但陈寄的声音还是从雨声里溢出来。
“我有事。”
“你已经在说第二遍了。”
很奇怪，为什么听到它们的一瞬间会有本能的畏惧感。
明明发号施令的是自己，明明身居高位、被违背忤逆的人也是自己，为什么害怕的人还是自己？
这个问题林思弦思考了整整一天。
翌日课间，林思弦回复完艺考机构的消息，抬眼看见斜前方袁寻跟陈寄站在一起。
袁寻个头不高，头发在冬日雨后的阳光里显得很柔顺，校服规规矩矩地穿在身上，很符合林思弦对他的印象——直率、乖巧，喜形于色又善解人意。
“陈寄，昨晚谢谢你，”袁寻说的话也贴合这一描述，“要不我下周帮你做值日吧？”
“不用，”陈寄回答，“小事儿，没关系。”
小事儿。没关系。轻描淡写但又带了一点耐心的语气。
林思弦不知道是具体哪一项让他觉得不适，以至于在下午经过陈寄座位时，若无其事问他：“你们昨晚做了什么？”
陈寄正在做题，一边思考，一边转着笔。等到他终于在空白处填了一个选项，才扬头回答林思弦：“别人的事情，应该跟你没关系。”
一天里陈寄说了两次没关系。一次告诉袁寻不用在意他的付出，一次告诉林思弦不要试图探究别人的生活。
冷静下来思考，陈寄说的话没什么不对，林思弦也很少去过问别人做出选择的原因。过去两年里，于蕊逐渐不回他的信息，林思弦从未问她缘由，只配合地降低了自己跟她联系的频率。
但这次又是例外。林思弦例外地问了，还例外地遭到了拒绝。
或许因为那是陈寄。林思弦这样分析着。因为是跟他彼此讨厌的陈寄，而明明自己才是在这段憎恶关系中占领上风的人，所以这份例外、这两次拒绝才让他无法忽视。
周六上午，林思弦按照艺考机构的要求，要去做个体检，机构列了个名单，林思弦挑了离学校最近的一家友谊医院。
车停在十字路口时，林思弦收到了娄殊为的电话：“你在哪儿？怎么又不上自习？”
解释起来要说太多话，林思弦道：“不想上了。”
“什么时候我爸能像你家长思想这么开放，”娄殊为羡慕极了，“对了，明天晚上鹏哥请客，你去吗？”
提到这件事林思弦有些烦躁。鹏哥就是之前没追到人把酒瓶摔得满地都是的那一位，家里是医疗行业的。林思弦最不喜欢他组的局，因为场面总是很夸张，尤其是他成年后更是肆无忌惮，以至于林思弦上个月婉拒过一次。但明晚是鹏哥的送行局，他下个月出国，实在很难推辞。
“去吧，”林思弦简单回复，往右看车已经开到医院门口，“我先挂了。”
周末医院人潮密集，每个通道都坐满了患者和家属，好在林思弦预约了VIP通道，直接去了体检中心第二层贵宾区。
规定的体检项目不多，林思弦半小时就走完了流程，贵宾区医生相对比较闲，过程中偶尔聊天，说林思弦体重指数太低，太瘦，得知林思弦是因为艺考来体检，又抱怨了几句现在上镜要求太不健康。
结束之后接到了司机的电话，医院附近发生了小事故，通道堵死了，要晚些时候才能到。林思弦原本已走到友谊医院大门，闻言去自动贩售机买了一瓶葡萄汁，无所事事地环视周围人群。
这所谓的事故大概很严重，林思弦能看到门外车行道红了一片。他已经在原地等了起码一刻钟。
等到他打算进门去找个能坐的位置时，他突然看到斜前方住院部的门口路过一个他见过的人。
虽然换了发型，人好像也胖了一些，但林思弦还是认出那是陈寄的妈妈。
他骤然回想起来，之前姨父告诉他，陈寄姥姥做手术因为经费发生过医疗纠纷，就是在友谊医院。听说躺了两个月后已经出院了，看这情况，大概是旧症复发又住了进去。
没等林思弦反应过来，他已经抬脚跟了上去。
她走的楼梯，于是林思弦也跟着上了三楼，他看着她进到一个病房里，是一个公共病房。林思弦隔着门缝看见里面的情形——好像暂时只住了一位患者，陈寄妈妈在跟床上老人说话，旁边还有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看不清面貌，但不难推测是陈寄妹妹。
陈寄妈妈在给老人擦手，她擦得很慢、很细，很怕碰到不该碰的地方。桌上放了盒饭，塑料盒子半掩着，几片青菜蔫蔫地贴在饭盒边缘。
五天前的林思弦还计划抽空去一趟陈寄家里的杂货店，复用那套曾用过的办法，说一套跟营业执照有关的谎言来给陈寄施压；甚至他跟到住院部三楼来也有这份想法，想借机行事——林思弦才是能够决定杂货店和这个床位去留的人，凭什么他要看陈寄的脸色？
但此情此景下，林思弦的计划和情绪成了冻住的河流，无法流动也不能消融。
有人路过，风把河流吹散了。林思弦猛然回神，不想再在原地停留。但在他转身前，陈寄母亲已经看见了他，很诧异，但又立即转为惊喜：“林同学？你怎么在这儿？”
十分钟后，林思弦跟她并肩坐在走廊左侧。林思弦告诉她自己只是路过。
他们说了几句没用的，天气，伙食，医院环境。陈寄母亲终于没忍住问：“陈寄在学校还好吧？”
“他挺好的啊。怎么这么问。”
她略微笑了笑：“陈寄什么都不跟我说，也不跟他妹妹说，问也问不出来。”
手机响了，是司机的电话。林思弦没接，听陈寄母亲对着陈寄“好朋友”闲聊，讲他们家曾经被几个副厂长骗过，又讲陈寄虽然性格冷淡但人不坏，家里只有他一个男的，所有脏活都做了，明明讨厌吃甜的，但因为妹妹喜欢吃，所以每次吃饭都会刻意吃几筷子甜食，让他妈妈下次能够没有负担地再煮......
没说几句，到换点滴的时间了，他们两个很礼貌地道别。
林思弦走回楼梯间，大脑里的河流洪水爆发，他一时间思绪万千。
原来陈寄讨厌说谎的人是因为这个。
原来贫穷的人晚餐几道菜都得取舍。
原来有的父母即使被骗也能观察出孩子喜欢吃什么。
手机又响了，还是司机，这次林思弦接了。司机告诉他自己已经到了负一层的停车场，随时可以出发。
“叔叔，你先停那里吧，辛苦你去旁边买个最贵的果篮，”林思弦说，“再买个好点的保温的杯子，然后交给护士，让她们送到316病房，晚上再送。”
挂完电话，林思弦便原路返回。走到第二楼拐角时，他只觉得后颈被一股蛮力扯过，像被人提了起来，他脚无力踉跄两步，然后被推到一堵墙上。力度不算轻，林思弦吃痛睁眼，发现提着他的人正是陈寄。
陈寄表情没太大波动，但语气很低沉：“你来干嘛？”
林思弦推了一下没推动，本想骂人，但思及刚才那番谈话，语气不自觉变缓：“你没问题吧，放手。”
“有完没完林思弦？”陈寄从高到低看他，“店里的人不来了，你亲自来病房了？你跟我妈说了什么？我拒绝了你，你要不爽直接来找我，何必来这里？”
林思弦懂了，因为他有“前科”在身，他的确叫过人表面关怀、实际施压，所以陈寄误以为自己直接去向他母亲发号施令。
“你有病吧，”林思弦回答他，“我只是路过。”
“嗯，”陈寄说，“路过三楼，你腿挺长的。”
如果一个诚实的人会怎么做？告诉陈寄，我原本有这打算，但我此刻同情你同时又羡慕你，我为讨厌我的人发善心，结果被他抡到了墙上？
下辈子林思弦也说不出来。
“我腿本来就很长，”于是林思弦只用学来的话反击他，“别人的事情，跟你没关系吧。”
说完林思弦把他推开，头也不回地下到停车场负一层。二十分钟后，完成任务的司机回到车上，刚才拥堵的道路已经疏通，司机一脚油门，欧陆一路畅通回了亭水榭。
当天晚上，林思弦睡得很沉，甚至又久违地做了个梦，梦到河水湍湍，自己被扔入其中，胡乱挣扎。
第二天林思弦中午才起床，洗漱完发现娄殊为已经给自己发了三次消息，问自己什么时候出门。
要不是娄殊为提醒，差点忘了今晚是鹏哥的送行宴。
林思弦默不作声地将身上的白色卫衣脱掉，换了一件贴身的深色衬衫，并且预见到它今晚会沾染多少混合气味。
他的预料没有错。
鹏哥今晚排场很大，直接包场了一整个酒吧，除了几张经常见到的面孔，还有很多林思弦初次见面的生人。不止如此，酒吧里的女生前所未有的多，看起来跟他们一个年纪——怪说娄殊为今天提前六小时开始出门。
鹏哥说他今晚要把人民币花光，所以能叫的全都喊了一圈。林思弦余光瞥了一眼，如果他没判断错的话，应该还有夜场工作者。
林思弦一进去就被不知谁搂到了人群最中心，鹏哥已经喝了一阵了，此刻抱着不知是不是他对象的人，端给林思弦一杯酒：“思弦，你会想我的吧？我真的不能没有你啊。”
林思弦笑着喝了第一杯：“当然。”
这杯子里看起来是啤酒，口感却很多样，大概是兑了。
烟味与酒精交织，黏稠得仿佛拨不开。白雾在头顶盘旋，缓缓消散，身边的人酒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像一场无休止的追逐。
视野里无数的肢体接触，短暂又炽热，激起后续的余韵。
林思弦大脑逐渐过载，回头一看，娄殊为已经趴在桌上开始流口水了。
又有人拿着杯子和骰子过来，林思弦酒量本就很烂，还总觉得腰间总被有意无意碰撞，于是借口去了厕所，在厕所门口站定五秒钟，才判断出来哪边是男性——他也快到头了。
厕所不是久待之地，林思弦昏昏沉沉地找了个边缘的圆桌坐下。但他身上仿佛有磁铁，不久旁边又围了几位，男女都有，恍惚之间听见有人邀他去隔壁酒店。
林思弦笑着说已经有约，但又不得不为此喝了半杯。
今晚没控制好。林思弦头脑迟钝地想，没想到一上来的酒就是混的。就算他偷偷倒了很多，但还是吞下去很多。
耳边突然传来很小声的商议：“你是不是想溜？我们一起出去？放心，出去后就各回各家。”
不知为何这声音听着让林思弦很舒心，他抬头，是个棕色卷发的女生，他已经晕得看不清脸了，但他还是听懂了对方言下之意，答应道：“行。”
于是对方挽住他的手，林思弦扶着她起来，对周围一圈人灿烂一笑：“那我们俩就换个场合继续啦。”
他俩互相搀扶着走了快八百米，林思弦受不了，扶着一根灯柱：“停一会儿呢，我有点晕......”
女生见他模样，惊慌道：“你是不是要吐？你忍着点儿我去把那垃圾车给你推过来。”
但林思弦今晚没吃什么，只是干呕了几次，最终没有吐出来。
他坐在地上终于好些了，定眼看着眼前的女生，面容很清秀：“你不怕刚才那些人乱说话吗？”
“没关系啊，认识我的人又不多，醉了也看不清人”女生说，“而且跟你传闲话也不丢人。”
“你认识我？”
“当然啊，林思弦，但我说实话，你跟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听说你特别，呃，风流？”女生说，“但你好像不喜欢喝酒吧，你有一次偷偷倒我鞋上了，而且我感觉你也不喜欢这种场合，我甚至都在猜你是不是不喜欢女生，我看见女生摸你你躲了，我没见过直男这样。”
林思弦对这个长句子反应了一阵，然后郑重道：“对不起，黑色中跟皮鞋。”
“你有毒吧？”女生笑了，“所以你为什么酒量这么差，还出来喝酒啊？”
为什么呢？
林思弦也说不清。因为凌乱也让他安定，因为虚情假意也能让他以假乱真。他从小的朋友甚少，孩童时交朋友都没办法带回家里玩，就算对方不在意，他也难真诚以待，不如在这种酒精肆虐的场合，让他沉溺在虚拟的注视与不会留存的爱意表达里。
他的确不喜欢女生。
每次都说自己有约，让别人以为春宵愉快，实则只是害怕事态失控，暴露他不爱从小发现自己不爱异性的事实——要是被任何人传开，他变成了吕如清履历的污点，并且怀疑吕老爷子会气得把那座山铲平。
“我就喜欢喝酒啊。”林思弦回答那个女生，又问，“你怎么认识我的？”
“艺考机构报名那天我们见过啊，”女生说，“可能你不记得我了，我叫苏红桃。”
“好名字，”林思弦笑了笑，“你快回去吧，待晚了危险。”
苏红桃看着林思弦现在这幅模样——头发凌乱，皮肤白皙，因为生理作用两颊微红，唇角湿润，眼眶似乎含泪，敞开的衬衫领露出锁骨轮廓，总觉得这玩意儿比清醒的自己还危险。
“哎我还是打电话找人来接你吧。”苏红桃把林思弦手机拿过来，在通话记录里翻着，发现最近通话里存了一个司机，但打过去对方不在服务区，于是又往下翻，看见一个通话对象叫Servant，好巧不巧，苏红桃刚背过这个单词，佣人、奴仆的意思。
“这大户人家是不一样，”苏红桃说，“存个家政电话还拽洋文。”
林思弦意识已经进入混沌之态，没听见她在说什么，也没看见她在做什么。只知道苏红桃把他放到一家24小时便利店门口，告诉他自己必须回了，让他乖乖等一下。
林思弦用最后的理智跟她说了拜拜。
吹了一刻钟风，林思弦觉得头疼，想把自己支撑起来，他用了点力气——然后成功地把面前便利店的桌子撑垮了。
他登时有点手无足措，想重新拼起来，然后又成功地把自己胳膊卡在了两根钢棍中间。
他觉得自己被逮捕了。
正当他思考要不要叫人时，感觉有个狱警走了过来，这狱警有点高，长得有点像陈寄。
好吧，多亏他倒了几杯酒，他认得来那是陈寄。
林思弦被风吹得缩了一下，陈寄说：“别动。”
陈寄把他胳膊抬起来，林思弦手碰到了一颗钉子，痛道：“你就不能轻点？”
陈寄没说话，一言不发地把他手拉了出来，然后又把那桌子重新拼起来。
林思弦发现陈寄的手在寒风里很暖和。
“你来干嘛？”林思弦问他。
“不是你叫我来的吗？”不知是不是醉酒后的错觉，林思弦总觉得陈寄声音很无奈。
叫了陈寄吗？林思弦也不知道。
但他不由自主道：“我叫你你就过来吗？”
陈寄回答：“那我不该过来吗？”
怎么能反问！林思弦想了想道：“对，我叫你你就该过来，你就该听我的。”
陈寄又问他：“你昨天到底去医院干嘛？”
怎么还问这种难回答的问题，林思弦想到什么说什么：“你管我，就是为了提醒你要听我的话，有问题吗？”
“那还买杯子？”
杯子？什么杯子？林思弦头疼，吩咐道：“对，杯子，你去帮我买个那种杯装的热茶，再帮我买一包烟。”
陈寄没有立即反应，林思弦催道：“你快去呀。”
少顷，陈寄进了便利店。林思弦望着他的背影，纷杂的大脑第一想法是，陈寄还是妥协了。
果然，还是权力最好使。
林思弦盘腿坐着，望着天上的月亮，开始胡乱想着，为什么吕老爷子退位又不放权，为什么林泓要找一个完全听他话的女人，为什么鹏哥酒局老喊一些夜场工作人员，因为在权力的外壳里可以隐藏一切原始的因素，不需要解释自己的行为，想做什么做什么。
自大，自狂，自卑。
可恨，可怜，可悲。
陈寄带着他的热果汁和烟回来了，还是林思弦最喜欢喝的橘子味的。
林思弦双手捧着纸杯，太烫，放在桌上缓了缓，先拆了那包烟，也是他常抽的。
他拿出一根叼着，但手太抖，两次都没按动打火机。
他听见一声轻叹，又怀疑是自己错觉，下一秒陈寄把打火机拿过去，替他点燃了那根烟。
林思弦抽了一口，突然看到便利店滑动广告上的日期。
也行吧，今年生日虽然也没有人给他点蜡烛，至少也有人为自己按了打火机。
这样想着，他又出声：“陈寄，你就得......”
语言系统障碍，搜索不出词句。
“就得怎么？”
林思弦想不出来，头垂了下来。
他又听见了一声叹息，这次不是错觉，是真实存在的。他听见陈寄说：“算了，你别再去医院和店里，你让我做什么我尽量做。”
林思弦零零散散地捕捉到话里的意思，垂下去的头又扬起来：“本来就是。以后也是。二十岁，三十岁，四十岁，你不管在哪里，不管在干什么，就得听我的。”

第16章 猩猩跟狗熊
“有毒吧。”
林思弦冷不丁冒出一句前后不搭的话。
小胖子刚费力从盒饭里夹起一颗滑溜溜的黑蘑菇，闻言手僵住了，诧异地问：“啊？这菇有毒？吃了会得病吗？”
林思弦蹙眉：“神经病吧！”
“神经病？这么严重？”小胖子更诧异了，拿筷子的手微微颤抖，“这难道是传说中的致幻菇？我怎么一点儿没看出来！”
林思弦眉皱得更紧：“这也太蠢了吧！”
小胖子手更抖，没夹住，蘑菇直接坠回饭盒里。他把筷子搁下，忍辱负重道：“我打小学习是不好，但都是成年人了，有什么事不能背后偷偷骂，非得当明面儿说我吗？”
他后脑一痛，回头看，是扶满给了他一巴掌：“那是因为你蠢得没救了。看不出来他根本没在搭理你吗？他都走神一整天了。”
苏红桃夹了另外一颗蘑菇，用无名指戳了戳林思弦问：“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想什么呢？”
林思弦回神，对她笑了笑：“在想我们俩的初见。”
“得，”苏红桃放弃刨根问底，自顾自吃起饭来，“匹诺曹见到你都要觉得自己这鼻子长得太冤。”
难得说了句真话，可惜对方不信。
林思弦的大脑的确停留在他醉酒的那一天。已经过去这么多年，记忆并不能像画卷那样铺开在面前，努力回溯也只能提取到几个节点。不知道为什么，那家小卖店成了最经常被调取的存档点。
而每次重现完，林思弦都会对年轻的自己做出相似的评价——
太愚蠢了。
当然林思弦也理解，当时的他只活了短短十几年，对人生、社会和世事流转的认知都很片面，不屑于填写未来幻想，以为他之所想就是事之所成。
少年人对时间毫无概念，潦草地轻视了几千个日子能发生的一切。
此时此刻，林思弦无奈夹一筷子青菜，轻不可闻叹了一句：“How dare you.”
小胖子真破防了：“当面骂我也忍了，能不能骂点我听得懂的？”
林思弦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陈寄，这对于他来说还挺罕见的。见机行事、见风使舵是他的长项，但陈寄揭穿他后，船突然就这么翻了，而林思弦就像溺水一样张不开口。
昨天在沥青路上陈寄问他：“你不是很擅长闲聊吗？要不谈谈为什么装失忆。”
林思弦缄口不言，开始装聋。
陈寄没逼问他，很有耐心，又开了两三公里才又问：“林思弦，你有想过今天吗？”
林思弦装外宾，听不懂中文：“今天？今天周三，怎么了？”
是头猪都能被自己气笑，林思弦对此很有自知之明。但显然陈寄当年能吃这么多苦，又混到今天这般地位，格局高人一等。林思弦边说边观察仪表盘，害怕陈寄一脚油门又踩上一百三，好在陈寄只是平稳地往前驾驶。
这几天本身睡眠失常，加上刚才来了一出速度与激情，林思弦的头疼隐隐作祟。在不知第几次转弯后，他实在不想再忍：“能回去吗？我头有点痛。”
这句话发自肺腑，但狼来了的故事谁都听过。
陈寄终于笑了：“你确实是天赋型演员。”
陈寄来昔关后笑了两次，都是被他气的，林思弦不知道该不该夸自己一句能干。
不过在陈寄的视角里，大概这位天赋型演员演技优秀，演这一出头痛欲裂的场景太过真实，所以陈寄还是在最近的路口掉头，开回了酒店的停车场。
刚好有最后一个车位，陈寄一把倒了进去。制片李主任刚好从前方路过，见到陈大编剧亲自开车的场景相当诧异。
林思弦在副座上远远朝他一笑，准备开车门，却发现车门锁没开。
他回头想问，却差点撞上一颗头——陈寄屈身过来，亲自替他解安全带，这个距离给他说出来的话加了扩音器：“林思弦，二十岁，三十岁，四十岁，你要装傻多久？”
一直到林思弦刷卡开417的门，他才意识到陈寄又复用了他的话。
受不了记性好的人。
受不了记性好且偏偏对自己睚眦必报的人。
好吧，林思弦头疼欲裂地承认，自己当初干的事也并非常人能及，只能怪当初年少轻狂，不知道风水轮流转五个字该怎么写。
陈寄说的话有道理，装傻只能应一时之需，失忆都被揭穿，这下下策自然撑不了太久。
于是林思弦选择物理逃避——他跑了。
不是故意逃的。林思弦在组里戏份不多，没有行程的时候时间可以自行安排，像小胖子就同时在两个组轧戏。今天演完尸体，明天赶个晚班机去横店客串个太监。
而林思弦未来一周都空闲。他本就买了周六的火车票回北方，只是经过这一遭，林思弦连夜改签，把车票提前了三天。吃完盒饭，趁着夜黑风高便一路向北。
这一趟有两件事要办，一是试镜，二是要钱。
新剧组是林思弦在某个微信群里看到的广告，自己联系的，到了才发现是一栋比较老旧的楼。接待人迟到了，林思弦打了两个电话，才有一个穿着西装的眼镜男下来接待。
跟外表不符，楼内倒还热闹。林思弦路过发现有很多奇装异服，甚至还有动物表演服，青蛙、企鹅，甚至霸王龙都有。
林思弦不解：“这是儿童表演？”
接待人扫了一眼，随口回答：“他们搞直播的，做效果，比如在街上表演猩猩打狗熊。”
林思弦参加过很多场试镜，流程已经很熟，不过这次略显敷衍，这时间段来了三个人，另两个看着没什么经验，过程中试镜导演玩了两次手机，有一位自称选角副导的倒全程把他盯到尾，但自始至终没翻过一次剧本。
结束后林思弦没时间多想，他下午还得去要钱。
当初演那位霸总的炮灰司机，谈好了片酬两千块，但整整大半年都没回音。由于是客串，他跟对方没有签正式合同，只是通过微信确认了拍摄时间跟片酬金额，至于什么时候给钱，负责人说得很模糊——“结束后会尽快支付”。
两个月前林思弦礼貌地询问了一次，负责人的回复是最近资金周转困难，财务流程复杂，需要再等等，再之后对方就杳无音讯。
林思弦不太喜欢处理这类事情，便也配合地一拖再拖。直到上次买完那杯冰美式后银行卡的余额让他略感危机，再次询问却发现负责人把他删了。
林思弦问了之前同剧组的人，才知道他不是个例。几个人约好周日下午去结伴去公司当面对质，在楼下等了整整四个小时才堵到人。
“所以呢？要到钱了吗？”
“没有，”林思弦摇摇头，“对面改口了，说没签合同，当时承诺的金额只是个预估值，那剧播得很不理想，所以得压价。”
“那怎么行？”杜喆皱眉道，“这不得维权？”
“他们是这个打算，”林思弦语气很平静，喝了口茶，“不过也难，之前有人发过微博，但没几个人转发，没什么用；诉讼的话要请律师，律师费不便宜，本身这些人片酬最多几千块，指不定这官司能拖多久。”
“当时该走书面流程的，”杜喆评价道。
杜喆算是他说实话最多的人，因为很多时候都是客观叙述事实。
他们之间的相遇很偶然，坠楼之后在医院躺的那段时间，杜喆刚好来照顾其他朋友，林思弦无人陪护、无人探望，杜喆很人道地替他跑过几次腿。后来无意聊天才发现，杜喆曾经在林思弦姨父手下做过事，在林思弦幼年也有过一面之缘，杜喆便自称他哥哥。
林思弦出院以后，杜喆帮他介绍过两个小剧组，但林思弦这霉运还在，一个资金紧缺没拍成，一个被空降兵挤走，最终都不了了之。
即使没成，林思弦心底还是感激杜喆的。因而虽然存款见底，这次来还是请他吃了顿苏州菜。
一顿饭吃到末尾，杜喆放下筷子问：“你跟你爸那边还有联系吗？”
林思弦擦了擦嘴，简短回了一句：“没有。”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杜喆又问，“你那点赔偿金快见底了吧。”
“目前情况还行，”林思弦对他笑了笑，“走吧，已经很晚了。”
情况相当危急。
吕如清最后那段时间虽然病痛缠身，却依旧觉得自己是个角儿，即使已经没人能认出她来也坚持要住单人病房，不愿意让旁人看到自己不光彩的模样，否则就不配合治疗。到最后能变卖的都变卖了，林思弦还是借了一笔不算大的金额，每月定期还贷。
但“不算大”是限定的，对于现在的林思弦来说，也已经算大了。
《日落而息》剧组富足，林思弦这种小角色也讨不了几分羹，总而言之就是相当缺钱，如果近期内不能进组，大概回去后真得去摇奶茶。
但林思弦坠楼之后还是有些后遗症，站久了头和腰都疼，他也不能判断自己能摇几天。他考虑过转行或者干点别的，当模特，他身高穿鞋一八零，差一点儿，受完伤也练不出肌肉；体力活也做不了，别的他又没经验——总而言之就是相当难办。
林思弦放弃思考，送走杜喆后在街边找了个便宜招待所。这一天日程太紧，来的时候车票买的硬座，林思弦一晚没睡，进门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便扑上了床。
正当快合眼时，扶满发起了视频邀请。
林思弦疑惑点开，接通后屏幕里却是苏红桃的脑门：“看得见吗？Hello？”
“嗯，”林思弦说，“能看见两根白头发。”
“......那肯定是反光，”苏红桃斩钉截铁，“你看花眼了。”
“抱歉，有点困，眼神不好。你打过来干嘛？”
“给你看两个蠢货。”
苏红桃把摄像头调转，镜头内胖子把扶满抱起来，扶满脚一蹬，踢胖子肚皮上，胖子反射性一缩，想把扶满当实心球扔出去，于是扶满只能凭借自己力气挂在一根树枝上。
苏红桃一周前将他们几个拉了个群，每天在群里分享些有的没的，也经常@林思弦，前几天还问林思弦有没有顺利到达。
这种被挂念的感觉让林思弦觉得陌生，问：“他们在干嘛？”
“俩疯子大晚上要打羽毛球，球挂树上了，”苏红桃说，“你今天怎么样？”
“一言难尽，回来再说吧。”
“行，”苏红桃说，“我准备明儿建个小号，到时候来加你，这个号加的群太多，我刚打视频打我妈那儿去了，差点让二老看动物表演。”
翌日醒来已经接近一点。应该是午饭时间，但林思弦觉得反胃，稍加考虑便放弃了进食的想法。
他独自生活的时候一向如此，什么时候饿得难受就什么时候吃。在剧组的时候因为定期配送的盒饭，林思弦难得生活规律了一阵子，虽然还是失眠且几乎不收拾房间。
林思弦点了根烟，床上半天没摸见手机，低头一看才发现已经摔到地板上。他懒得捡，就趴在床上，一手拿烟，一手解锁，然后发现试镜剧组的接待人给他发了条消息。
这速度未免太快。
林思弦点开读了读，对方言简意赅，说副导对他印象不错，不过还有一轮加试，问他今晚十点有没有时间。顺便还发了个定位，地点是一个离这里十来公里的妇幼保健院。
林思弦知道这保健院对面是个商K。晚上十点在商K加试，试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他第一次遇见类似的事情应该在八九年前的暑假，不想在家里久待所以去试了几个剧组。他离家时随便穿了件白T，对面可能把他当作家里拮据趁假期赚钱的学生，试镜后约了林思弦咖啡馆见面，声称他在片场表演不够“开放”，想要接这个角色的话可以提供一对一培训，培训后有很多组可供挑选；而现在这套流程就含蓄很多，发个最近的定位，可进可退，有人多问一嘴还能说成实景考察。
当然，这么多年过去，变化的不止是对面的措辞。
学生时代的林思弦对此只觉得荒谬而滑稽，在那之下是某种不为人知的愤怒，亏他还认真背了一周剧本。他在咖啡馆回绝对方——“抱歉喔，要挑培训机构的话我还有更好的选择”，回去后匿名把这个组挂在了网上。当晚陈寄送布丁时他还耿耿于怀，勺子把草莓果酱戳得面目全非。
“瞎子跳舞，不知高低，”林思弦边戳边漠然道，“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咖位。”
时过境迁，二十八岁的林思弦已感知不到怒火了。有几分荒唐，但也见怪不怪；有几分失落，但失望已成常态。除此以外他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滑稽，感叹时隔多年自己还能有市场。
他甚至莫名想去试探一番，看看现在的他该卖个什么价位。
当然，只是一秒荒唐的打算，林思弦没有那么做。他只是注视了屏幕两秒，把烟头扔进矿泉水瓶，然后把这条消息删掉了。
这趟出来花了几百火车票钱，要办的两件事都落空，实在是浪费时间和金钱。
好在林思弦应对这种惨状很有经验，他没想太多，又回床上躺了一下午。他希望自己什么都不想，但还是开始顾虑，如果后面还接不到戏又该怎么办。要不继续去混群演，不过近来影视行业不景气，群演片酬降了两成；或者去试试直播，猩猩跟狗熊打架应该怎么打？
等到外面天色全黑的时候，林思弦终于饿到需要进食的程度，他打算点个外卖，顺便定一下回昔关的车票，刚解锁发现有一条好友申请。
头像是几种奇怪的光影杂糅，像是手没拿稳镜头拍出来的东西，没写备注，没有个人签名，敷衍得像是临时新建的号。
林思弦记起来苏红桃说她要换个小号。
招待所隔音很差，楼下笑声、叫喊声、摩托引擎声混杂玻璃杯碰撞的声响，唤醒了林思弦好几年没出现过的表达欲。大概是苏红桃热情的分享让他有所动摇。
可林思弦实在不擅长对外人分享自我遭遇，他通过了好友申请，饿得没力气打字，沉思半晌，最后只发了条语音：“你说猩猩跟狗熊打架谁会赢？”
大概苏红桃也挺忙，隔了十来分钟才回了一个问号。
林思弦看到后自嘲般勾了勾嘴角，又发了条语音：“没事，忽略我。”
小号回复：“你在酒吧？”
“没有，隔壁的声音，”林思弦说，“今天没这精力。”
苏红桃知道自己去试镜，林思弦想了想，又模棱两可地补充道：“不过今天确实有人想睡我。”

第17章 即兴
这句语音发完后，小号半天没动静，以至于林思弦怀疑是不是信号不好，重新确认又显示消息已经成功发送。
没等林思弦琢磨对面在做什么，房门响了仓促几声，是他点的外卖。林思弦选来选去，最后随便买了份素米线，拆开包装一霎那食欲却奇怪地消减。为了生存，他还是勉强往嘴里送了几筷子。
吃到第二片青菜叶时，小号终于回复了：“然后？”
这又走的什么高冷御姐风。
大概苏红桃真的关心自己有没有走上歧途，连她惯用的波浪号和表情包都省略了。
林思弦稍加琢磨，用了委婉的言辞来描述他的选择：“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把我带走的。”
他指的是当年酒吧那件事，想来苏红桃这种聪明人能明白。
一句话换来彻底的沉默，对面直接消失，没有任何动静。
林思弦猜想是她确认完自己的清白，安心下来，于是也没有再发消息打扰。
这两天刚好赶上小长假，连火车票都不太好买。林思弦要在两天内返回昔关，又迟迟候补不到票，最后决定曲线救国，先坐到临近的市里，再坐大巴车回去。
绿皮车不比高铁，车厢内喧嚷此起彼伏，各类食物混合的气味也很难忍受。转乘的大巴也同样如此，是一辆有点年纪的车，开得很慢，摇摇晃晃，车内充斥着短视频的背景音。不过在这种鼓噪的环境下，林思弦蜷在自己的位置，反而滋生出一种独属于他的安定。
不过安定得有点过头了。
以至于车刚到站，看见周围几个人起身背包，林思弦也仓促地跟着下了车。直到车尾气都散尽后，才陡然意识到还没到终点站，只是第一个经停点而已。
林思弦环视一圈，只看见一个电信营业厅，上前问了一句：“请问这大巴车一般多久一趟啊？”
摊主回他：“一天三趟。”
林思弦忍着对钱的心痛问：“哪里能打车吗？”
“不好打，”摊主又道，“网约车出租车都难打。你往西走个一公里可以坐黑车。”
黑车一向开得很快，拐弯都不减速，林思弦对此有阴影。
眼看天上乌云密布，也是要下雨的征兆，林思弦只能退而求其次：“那这附近有什么可以待会儿的地方吗？网吧或者茶馆？”
“没有，”摊主摇头，“你不去庙里上香的话干嘛在这儿下车？”
林思弦此时此刻才明白，这慈航庙就是之前苏红桃来过的地方，跟国内闻名的若干寺庙比起来，它实在是破落得有些可怜，西外墙塌了一块都没有修缮。
好在不收门票，如果待会天气真坏起来还能避一避，没有去处的林思弦便踏过了门槛。
绕完一圈后，他终于知道自己那天祈祷不灵的原因了——这儿供的和合二仙和地藏菩萨，而自己想当然念的观音菩萨，连人家名字都没喊对。庙里出售的东西倒是不分门类，什么都有，珠串、佛像、挂件。林思弦看到了苏红桃曾买给自己的姻缘符，今天倒是事业符、幸运符都齐全。
价格很便宜，林思弦重新买了个姻缘符，想了想又帮苏红桃买了个幸运符。
结完账林思弦给两个小玩意儿拍了张照，发给了苏红桃的小号：“替你买到了，不用谢。”
收银员理所当然认为林思弦是信仰之人，指引他去主庙拜了拜，林思弦不好推脱，于是也在蒲团上跪了下来，但内心却琢磨不出什么虔诚的词汇。
他来寺庙跪拜的次数少之又少。年少时不屑来，觉得事在人为；走投无路时倒来过一两次，求得很简单，第一回是吕如清多活两天，第二回是那年自己能过得稍微轻松些、快乐些，皆未灵验。
第三回便是当下。林思弦学着旁人磕头，心中祈愿简单至极：这雨可千万别下。
一小时后，天上飘起小雨。
雪上加霜的是这庙五点关门，林思弦被赶到门外。正当林思弦无计可施时，一辆眼熟的辉腾突然停在自己面前。车窗摇下来，驾驶座上霍然坐的是李主任：“小林，你在这儿呢。”
林思弦问：“您这是路过？”
李主任示意他上车：“回酒店吧？我捎你一段儿。”
刚上车雨势便大起来。林思弦都不知该把今天判定成幸运还是不幸。
“前几天没看见你，”李主任跟他闲聊，“去哪儿了？”
“回去休息了下，”林思弦省略了之前的事情，“您也是来烧香的？”
“没有，”李主任说，“我去旁边有个厂借点器材，刚好开到这儿了。”
李主任是林思弦最喜欢的一类司机，开得又慢又稳，连刹车都踩得温和，林思弦不知不觉打了几个哈欠。不过这司机美中不足的就是太爱聊天。
“你上次跟小谢演对手戏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李主任说，“你词儿不多，但戏真不错，不像是没学过的。”
辍学比没学难听，林思弦后来的简历直接把那两三年抹了。他也客套地答：“宁导拍前讲得细。”
“你这外形条件，应该去演点公路片或者冲奖的文艺片，”李主任列了几个这两年的获奖作品，“就是这两年好本子比较少。”
不是第一次听到这类描述，林思弦知道都是礼貌措辞。闲谈时聊艺术和效果，项目推进时讲人脉和资源交换，大导才敢冒用小人物，但都偏爱年轻白纸。
漂亮话终归是聊胜于无，林思弦道谢：“您过奖了。”
这种话题林思弦不太想继续，看了一眼手机，之前给苏红桃拍过去的图片还没有回音。林思弦又推测这位姐多半是昨晚尝鲜之后忘了自己有个小号。
而车内李主任已经贴心地从一个林思弦不想聊的话题切换到一个他更不想聊的话题：“小林啊，你跟陈编这段时间相处得如何？”
林思弦看着后视镜，分析旁边这些车有无追尾可能性。
奈何都开得规矩，林思弦只能回答：“还行，说了挺多话的。”
咄咄逼人怎么不是话，打胡乱说怎么不是说。
“那陈编对你也是挺有耐心了，跟我们都是哑巴开会的。”这句话说得李主任很满意，他接着道，“你俩现在关系如何？有没有可能帮我探点口风？”
林思弦说：“您具体说说什么项目。”有了明确的需求他才好编个明确的理由拒绝。
李主任说：“还能什么项目，就他那篇《黄昏谋杀案》，到底打不打算授权。”
这名字林思弦听过，不需要他刻意搜索，社交平台每隔一段时间便能刷到，是陈寄发在个人博客上的一本中篇小说。最早发布在六年前，比让他大赚的《池塘倒影》还要早很多，但一次性上传完几十章后便断了，悬在剧情中间，以至于闻名后大量读者去考古，撕心裂肺祈求他更完，不知是不是陈寄看见太多类似评论心软，终于在两年前写完后半部分。
自那时起，《黄昏谋杀案》讨论度便高居不下，之所以没进销量榜单是因为陈寄没出版也没开放任何改编授权，因为是早期作品，他公司也对此没有干涉余地。但都说天赋型选手最初的灵光一现最动人，这IP两年内热度不减，每隔一段时间就有假新闻说谁拿下授权谁要出演，然而全都不了了之。
“这不算什么敏感话题吧？”林思弦问李主任，“您怎么没亲自问？”
“当然问过，问过好几次，”李主任无奈道，“去年年初有个局，云简总裁喝多开了个天价，也承诺尊重创作，改编、后期、制作、演员都可以按陈编心意来，就这样也没松口。我就想着他是不是有什么别的顾虑，但你也知道他这人，不想聊根本不接茬，所以才想着如果你跟他关系好，看能不能帮我打探打探。”
林思弦听明白了前因后果，可惜爱莫能助，想了想说：“行啊，要哪天氛围合适，我趁机问一嘴。”
话虽这么说，但心知肚明，这事儿就跟别人告诉林思弦帮他参谋参谋资源一样，绝对没有下文。
离开几天，这座日薄西山的小镇没什么变化，在春天这种万物复苏的季节依旧毫无生气。
舟车劳顿一整天，林思弦顾不上其他，确认完第二天的日程表后就瘫回床上。
又困又倦，偏偏睡不太着。这417虽然名字不好，窗户倒很透亮，林思弦打量着窗外月亮，意识在混乱中下陷，似乎万物都遥不可及。
翌日，林思弦醒来洗了个头，头发又长了一些，按照导演意思跟拍摄顺序符合所以不用剪。不过他发质细软，吹起来颇有些费力。
他边吹边意识到他们的群里很久没弹消息，以至于他都找不到这群在哪儿。最后只能搜扶满的微信名搜出来一个“疯狂星期（4）”。
正准备发点什么，扶满和小胖子直接来敲门了：“吃饭不？一起。”
“苏红桃呢？”林思弦把半干的头发随手扎了一下，“她好像一两天没回消息了。”
“病了，”扶满言简意赅，“食物中毒。”
“林哥，我浅薄了，你是真行家，”小胖子欲哭无泪，“那菇真有毒啊。”
林思弦愣了：“菇？”
“没事儿，就是她昨天吃了个坏掉的菇上吐下泻，今上午已经好多了，不影响工作，”扶满给他讲清楚前情，“饭她吃不下了，下午咱俩的戏她说来片场。”
根据剧本，林思弦在组里大概还有三场戏。
下午的戏是二十来号人的群戏，场景在夜总会，男主跟人产生纠纷最后大打出手。其实林思弦只有两句词，但全程得有他的身影。
“陈编又来盯戏了，”林思弦在手机上玩贪吃蛇时，听见化妆师在头顶上说，“他平常是真不出门，我这周好像第二次见他。”
“我见过一次他七点晨跑，”旁边人搭腔，“那传闻不会真的吧？他跟咱男一。”
“有可能喔，不是有两下动作戏吗？拍摄间隙他就堵住小谢，深情款款问他有没有事......”
“让你来化妆真是屈才了，你该去拜师写剧本。”
林思弦听着，没有抬头，手机里的蛇又吃掉一颗果子。
谈笑被一段钢琴的嘈杂声打断。的确是嘈杂，因为饰演夜总会琴童的小演员是胡乱弹的。手指毫无章法地砸在键盘上，每一声都刺耳得独特。宁沛只拍远景，打算后期配音，先试试角度。
“哎哟我去，”化妆师没了闲谈的逸致，“这受罪呢。”
好在噪音没持续多久，试完效果就停了。
林思弦化完妆原地待了一小时，拍摄迟迟没开始。他打了个呵欠问：“所以我们现在在等什么？”
“灯光吧，”化妆师解答他，“有人动了架子，得重新调。”
这一调调了很久。初春季节天气还有些凉，林思弦找胡小路借了条毯子，刚披上，又听见琴响了。
这次是谢洛维在弹，悦耳很多，虽然他弹的是最基础的小星星，但至少调是对的。大概是宁沛怕在场人等得无聊，钦点他上来表演。弹到中途他起身吐了个舌头：“我就会一半。”
尽管如此周围人还是零零散散地给他鼓掌。
宁沛问：“还有谁会么？估计再来一首这光能调完。”
林思弦闻言望去，看见苏红桃跟扶满坐在另外一侧。他正准备朝他们挥手，就听见李主任提到自己的名字：“我记得那个谁，小林简历上写了会弹琴。”
林思弦根本没想到李主任会提起这茬，他也压根没上去表演的打算。他简历上是有些这三个字，仅仅是考虑到也许有这个需求的剧组，实际上根本无人在意。
他不擅长临场表演。他擅长刻苦练习后在文艺晚会上弹出完美无缺的一段，不擅长交代自己的残次品然后让他人评判。
他看见苏红桃在给他比口型——奏，鸣，曲。林思弦知道她在说自己高中晚会上弹的那一首。
也许十年前的他还能答应，毕竟那时候他适应自己成为焦点。但现在的他不能，这几年摸琴的次数少之又少，他练得最久那台钢琴，最后二手卖出的价格是八千块，原价的十分之一。
他没准备，并且已经习惯没准备了。
“我——”
林思弦难得语塞。他被架得进退两难，现在找借口说不行不就是变相承认自己简历造假？
大脑过载时，手机震动两下。
林思弦下意识看了一眼屏幕，苏红桃的小号发来两条消息。
“在场的人大半不识谱。”
“你所有错音都是即兴。”

第18章 后悔
没有当年那么好，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坏。
真正上前时坐在琴凳上时，林思弦看见自己的无名指在不由自主地轻微抖动。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忘记怎么弹了，但长期训练的肌肉记忆让他不加思考便抬指按了下去。
错了两个音，他听见了，发出一点唐突的不和谐声。而正当心跳因为走音而错拍时，刚才那句话又像节拍器将一切调回原位——没人在意的。
奏鸣曲原长十几分钟，林思弦只弹了前面一小节，等演奏真正结束时还有些惘然。
他听见李主任跟宁沛的对话：“真弹这么好啊？我以为你随便点了个虾兵蟹将。”“我说了你还不信，现在演员都讲究多才多艺——”
刚才那些热情观众也给他送了零落的掌声，他回头，看见苏红桃也是其中之一。她笑得很开朗，仿佛看见孩子在幼儿园登台表演的年轻母亲，而旁边略显苍老的扶满舅舅正拿手机录像。小胖子表弟的表情则好懂很多，林思弦此刻变成了他心目中上知药学下懂音乐的高素质人才。这不是一场盛大和完美的表演，但他们都很满意。
林思弦的目光止步于此，没有再看向其他人。
“好了——”
宁沛对时间的掌握刚刚好，果然一曲结束灯光便就位。
“开工！”他说，“虽然延迟了但咱们争取按时结束啊！”
柔光箱亮起的一瞬间，擦亮了酒吧场景里的几束花，场务就地取材从外面荒地摘了些新鲜花束。明明昨天跟今天温度一致，但林思弦此刻才嗅到一点点初春的气息。
事实证明人还是不能乱说“争取”两个字，导演也不行。群戏如一幅拼图，任何一块错位都得调整重来，刚梳理完这几个人，另个画面又没对，在周而复始的磨合中，这场戏便一拖再拖直至夜深。
接近凌晨时，林思弦窝在休息室的沙发上，他的镜头已经结束了，但宁沛刚才对其中一个画面不太满意，让他留二十分钟听通知。
前几天作息混乱，再加上花花公子的角色服装是一件领口很大的丝质衬衫，林思弦下午在片场冻了太久，乍一回到这种暖气很足的空间，体温调节机制便让他放松和疲倦下来，最终合上了双眼。
砰的一声，某根钢架落地的声音让他骤然清醒。睁眼时头又痛，他缩在沙发一角，看到陈寄在五米之外低头俯视自己。
生理性的痛觉让他双眼略微湿润，以至于看不真切，但还是能隐约判读出陈寄的表情并不太好——微微皱眉，目光冰冷地凿在他身上。
“思弦？怎么在这儿睡着了？”李主任道，“哎哟喂，给睡得那么乱。”
林思弦这才发现地上铺了几页在矮桌上的A4纸，似乎是剧本，大概自己睡梦间乱动，毯子把它们拂到了地上。
是说陈寄那眼神这么难看。林思弦坐起来：“不好意思，我太困了就睡着了，没想到弄成这样。收工了吗？”
“收了，宁导说明天再说，你快把衣服那扣子扣上吧，”李主任这瞬间成了絮叨的长辈，“是有多困呐，头发乱成这样，妆都花了，虽然也挺好看的，但有点不太健康啊，咱今天演的是酒吧，没让你真去酒吧上班——诶，那个场务，等一下啊——”
李主任话说一半又转身出门叫人。
林思弦把扣子扣上，又弯下身去捡那几张纸，手刚放上面就碰到一点灼人的体温。
陈寄也同时俯身来捡他的剧本。林思弦顷刻间缩回了手。
陈寄翻了两下手里的纸，似乎有点好笑：“至于么林思弦。”
“才睡醒，”林思弦说，“脑子有点慢。”
“你跟我肢体接触还少吗？”
林思弦本就痛的头更痛了：“没印象了。”
“装失忆用过了，”陈寄说，“换点新招。”
太久没得到回答，陈寄又说：“装聋也试过了。”视线里看到林思弦一副难受的模样，继续贴心地补充：“头疼也说过了。”
林思弦在心中无声叹了口气，正准备说些什么，余光里看到陈寄把剧本放下伸手过来。他身体下意识绷紧，以为陈寄终于受不了要出手打人——然而对方的手只是停在他胸前。
陈寄一手插兜，另只手将最上面那枚扣子解开，又慢条斯理地换了个地方扣上。
林思弦顺着往下看，才知道自己刚才匆忙之间扣错了。他正揣摩陈寄怎么突发善心，就看到那只好心的手图穷匕见，扣完一路往上嵌住了自己下颌，迫使林思弦仰头看他。
陈寄淡淡道：“正常说句话就这么难？”
“你想多了，”林思弦突然打开了话闸，冲他一笑，“咱俩现在的关系，应该是你让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林思弦继续说：“你想听我说什么呢？”
什么也说不了。陈寄大拇指把他嘴按住了，下一秒又开始用力地拨弄他的双唇。
陈寄客观评价：“摸起来也没那么硬。”
林思弦始料未及，双眼顿时不解又略带愤怒地盯着面前的人。陈寄的手很大，林思弦一直都知道，指关节突出，皮肤上有很多小缺口和茧，那是早期做太多活的痕迹。
林思弦试图偏头，但陈寄手劲很足，他没能挣开：“别乱——”
陈寄放过了他的嘴，手又往上挪了一寸，拇指开始沿着颧骨往上，看起来像在擦他晕了的妆，但力度比摩挲要重很多。
林思弦脸上很疼。
他开始猜测陈寄是想打他的，但是自己这身板经他一拳多半ICU，所以陈寄才换种方式来羞辱。
士可杀不可辱。林思弦觉得左颊又热又痛，怒视着陈寄那一脸漠然轻蔑的表情，语气变得不好，虽然声音在挤压中有些变形：“陈寄你差不多得了！”
话音刚落，跟场务交代完收工李主任便去而复返，刚好听见最后五个字：“得了？什么得了？”
陈寄终于放过了他，没有作声。林思弦痛感仍在，呼吸也略急促，遭受了侮辱还得自行给加害者找借口：“没有，刚才有一段戏没感觉，所以请教了陈编，他跟我过戏呢。”
“这也太刻苦了，这么晚了，明天再说吧，”李主任劝道，“陈编，车在等，您回吗？”
“回。”陈寄说。
“那小林，我先送陈编回去啊，你联系下小胡给你弄辆车来，”李主任招呼道，看见林思弦的脸突然忍俊不禁，“联系前先擦擦脸。”
两人走后林思弦才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发现他现在是个表情包——陈寄把他花了的眼影分别以下眼线中心为起点，往下画了两个短短的T，仿佛一个哭泣熊猫头。
“傻逼吧。”林思弦轻声骂。
等两人走后，林思弦去旁边拿了张湿巾勉强擦了下脸，给胡小路打了个电话。
司机下班了，胡小路亲自替他开车。晚上车速很快，胡小路看到中途提醒道：“林哥，你记得这两天有空去前台重新刷下房卡啊，这儿的酒店不怎么规范，前台不是二十四小时值班，免得过几天半夜回酒店进不了门。”
良久没得到林思弦答应，胡小路望了一眼镜子：“林哥？”
“听到了，”林思弦忍着头痛，尽量平稳地回答，“我有空就去，谢谢。”
回到417后林思弦彻底洗漱了一番，冲了一遍热水偏头痛才稍微缓解了一下。在水蒸气里抹完镜子看了一眼，脸上的化妆品残渣都冲干净了，但还有刚才被按出来的红痕。林思弦又想骂了：“什么狗力气。”
胡乱吹了把头发后，林思弦躺回床上，确认了一遍日程表，明天没安排，可以睡到中午。
消息往下翻，又看到了苏红桃的小号。小号微信名只有一个S加一个句号，林思弦知道是她姓的缩写。
想到白天那一幕，林思弦郑重回了条消息：“谢谢。”
S隔了十分钟回：“谢什么？”
林思弦：“还能谢什么。”
林思弦：“没有你我真不一定上去弹。”
S：“为什么？”
因为害怕。因为丢脸是一场漫长的煎熬。
林思弦至今记得那个时刻。在半山别墅，吕老爷子让他给一位作客的书法家表演一首曲目，来展示艺术世家的传承，然后他表演失败的时刻。在场所有人噤声，一米台像个处刑架，书法家先圆场，说小孩子紧张没关系，吕老爷子也笑得和气，让林思弦信以为真。
送客后，在他以为紧绷的一天安然结束时，他在书房见到了两个前所未有的巴掌。一个在他脸上，一个在吕如清脸上。
似乎高中前还有一次。林泓第一次被发现出轨的时候，两个人吵得天翻地覆，林思弦因此第一次考试不及格。在定期的家族聚会里，某个表弟似乎无心地提到了这件事。
在这两次重大失误里，比起吕老爷子的暴怒与苛责，更让林思弦印象深刻的是林泓与其他人的表情。
林思弦看见了林泓的遗憾与幸灾乐祸，遗憾是因为林思弦是自己的儿子，幸灾乐祸是因为林思弦的教育由吕如清一手操持，而林泓梦寐以求她高傲倒台的场景。
而其他人的视线则更直接，部分的怜悯，部分的嘲讽，部分对于“你和她也有今天”的完美诠释。
吕如清还是那样，昂着头，手指颤抖脸上也看不出有任何示弱。
而林思弦做了很久的噩梦，那几年想到此类画面就失眠。
自此，同情与嘲笑成了林思弦生命的违禁词。哪怕后来老爷子倒台，吕如清去世，林思弦一无所有时也依旧没办法适应。
咬牙切齿也要不卑不亢，筋疲力尽也要从容不迫。
劣质的自尊对一个两手空空的人来说毫无意义，但那也是林思弦仅剩的东西了。
但不知怎么，在看到S发来的那句话时，林思弦突然有种奇异的解脱感。或许他一直想要某种解放，而这句话刚好给了他借口。
又或许是这条消息让他知道，至少在场有一个人，能够接纳他所有的走音。
林思弦很想把所有都一吐为快，可惜他离解放到这一步还很远。
不想打字，林思弦又回了段语音，一句模棱两可的真话：“因为你对我来说很重要啊。”
他尽量说得轻柔，可惜累了一天，嗓音沙哑，听起来略显轻浮。
第二天林思弦果然跟预想中一样睡到了下午。
已经快一整天没进食，他醒来后发了会儿呆，开始思考要不要久违地去吃点什么，可惜拉开窗帘一看，雾蒙蒙一片，空气污染指数直升新高。
他在惊讶中接到了李主任电话：“小林啊，你晚上有时间吗？”
“怎么了？”
“旁边工厂昨晚排了废气，今儿拍不了了。宁导说昨天一天辛苦了，在旁边找了个稍微干净点的饭馆，晚上请一批人吃饭，你有空就来吧，陈编也在，你们今天还能接着过戏。”
听到前半句时林思弦还略有犹豫，听到后半句时两秒编好了借口：“抱歉啊李主任，昨晚休息少了今天有点发热，下次吧。”
洗漱后一掏口袋，烟抽完了。林思弦下楼去便利店，在电梯口刚好遇到扶满，随口聊了两句，得知扶满也要去晚上的饭局。
“苏红桃呢？”林思弦问，“她也去吗？”
“她想去也去不了，”扶满说，他跟苏红桃住的房间在一层，彼此动向很熟悉，“她那肠胃炎又复发了，趁这两天休息去打个点滴。”
晚上六点，林思弦自己去了那个馄饨店，又点了一碗清汤馄饨。
那只很温顺的猫还在，又一直缠着林思弦的脚踝。林思弦有意无意逗着它，突然之间多出一种羡慕感。
还没品出这感受从何而来，S又发来微信：“导演请客你没来？”
林思弦一怔，虽然知道苏红桃这人善交际，消息灵通，但没料到人都在医院还关心他去没去吃饭。
他实话实说：“没去，陈寄在。”
林思弦吃饭很慢，一直到馄饨吃完，林思弦才收到第二条：“为什么这么不想看见他？”
这句话在自己初次装失忆时苏红桃也问过。当时林思弦什么都不想交代。
但今天他决定多说一点：“因为我当年对他干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S：“就因为这个？”
林思弦以为对方不信：“是真的很不好。”
S：“后悔了？”
男女关注角度果然不同，林思弦原本以为她会关注具体发生了什么，没想到问出一个如此感性的话题。
后悔吗？林思弦这样问自己。
很久之后他回复：“嗯，当时不去招惹他就好了。”

第19章 难题
发完这句话之后，S又不回消息了。
原本以为是时间太晚，对面睡着了，不过直到第二天也没得到回复。考虑到苏红桃目前是个病号，林思弦觉得她经常性断联也情有可原。
当年自己住院那段时间，有几日后脑疼得厉害，杜喆专程来看他的时候，心里一边感激一边祈祷这人赶紧走，痛起来说话也需要力气。
于是林思弦接下来两天配合地没有再打扰苏红桃。
《日落而息》的拍摄进度已经过半，林思弦这位“花花公子”即将下线，而一周前饰演“心理咨询师”的彭骁回了剧组，后期基本上是他、谢洛维以及其他刑警人员的对手戏。
不知在海外邮轮上经历了什么，彭骁回来后收敛了很多。林思弦围观了一次他的拍摄，虽然在片场依旧对助理和场务大呼小叫，但对着导演听话不少，当晚拍摄也算顺利完成。
尽管性格恶劣了些，但作为星二代，彭骁自小跟着父母在不同剧组转悠，耳濡目染多少有点功底。客观上来讲，彭骁人气不如谢洛维，演技方面倒略胜一筹，不然当初选角时宁沛也不可能点头同意。
林思弦听剧组人员八卦，彭骁跟谢洛维出身相似，长期被比较，进组时被压了番自然不满。前几天彭骁被他爹骂了一通，回来后才开始夹着尾巴做人。
可惜这和平也没有维持太长时间。回来第三天彭骁就跟谢洛维闹了点矛盾。
矛盾当天刚好是林思弦倒数第二场戏，也是他在剧里的最后一个镜头，即主角大开杀戒炸死两人，花花公子也被撞入河中溺水而亡的片段。
因为布景的原因调换了一下拍摄顺序。今天的拍摄任务分为两部分，除了真实的谋杀场面外，还有心理咨询师来到案发现场，在脑海中模拟凶杀场景的剧情。
问题就出在第二段——心理咨询师的幻境里，他跟男主的对手戏。
正式拍摄开始前，彭骁跟谢洛维走了一段台词，两个人便在彩排时吵起来了。
那时林思弦正在调整服装，没有亲眼见证争吵是如何发生的。根据旁人转述，这场戏道具和动线都很复杂，谢洛维称彭骁动作一直出错，彭骁称谢洛维乱加台词，谢洛维反驳称宁导允许一定程度的临场发挥......就这么相持不下重来了很多次，一次都没能完整顺下来，多次重复间谢洛维小腿被做爆炸特效的道具烫到，最终拍摄暂停。
助理赶紧来给谢洛维冷敷，谢洛维性格直接，刚好在气头上，转身问宁沛：“导演，这段戏能不能删减一点啊，我觉得道具有危险，下次出错伤的可能就不是腿了。”
“凭什么你想删就删啊？”彭骁脸色更不好，“你是编剧吗？”
谢洛维的话乍听有些无理取闹，实际还真有操作可能。因为这一段在原著里根本不存在，为了改编成影视剧需要扩充时长，编剧团队加的一段对剧情影响不大的戏。这几个镜头“水”得很有功底，除了充数外顺便体现了心理咨询师的角色魅力，彭骁自然不乐意改动，但就算真删了对整体也毫无影响。
宁沛跟执行制片讨论了一下，计划把几个困难、也许有危险的镜头删掉，改短一点，但在这个组里关于剧本的事最终都得由陈寄点头。
陈寄今天没来片场，宁沛跟陈寄打了半小时电话，最后回到片场，当着众人的面宣布了最后结果——整段全删。
陈寄发话，彭骁面如死灰，但毕竟先前被训过一顿，也不敢跟陈编针锋相对，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愤然离开了片场。
没了两人纠纷，剩下那段正式剧情的拍摄就顺畅很多。谢洛维心情愉悦，整个人状态大好，一环顺环环顺，爆炸特效和两个吊威亚的都没出问题，林思弦落水也落得顺畅，只重来了一条便过了，收工时还不到五点。
“整段全删，整，段，全，删，懂不懂这四个字的含金量，不是几个镜头，而是整段全删。”化妆师感慨万千，“当你的靠山，遇到困难就替你解决困难，别说小谢这种年轻人，换我也会原地陷入爱情。”
“姐，”林思弦复杂道，“你先别陷了，你再用点力我鼻基底就凹陷了。”
拍摄结束，因为特效妆难卸，林思弦专程来化妆间请人帮忙。
提前下班又赶上上午那一出闹剧，化妆间议论声格外热烈。
“我之前就说过，陈编看起来就是能顶事儿的人，谁反驳我来着？”
“行了，又不是替你出头，你总惦记个什么？”
事实上讨论的不止她们，晚上林思弦吃完饭去露台抽烟，刚好服装组也在，她们闲聊间也一直在提这件事。说出来的话大差不差，大意都是这年头圈内丑闻百出，今天这一出整得还挺浪漫。
林思弦打了个呵欠，正在手机上翻看着明日天气，突然收到了来自苏红桃原来微信号的语音电话。
苏红桃昨晚从医院回来了，林思弦今天拍摄没顾得上慰问两句。
林思弦接了，还没来得及亡羊补牢问她身体状况，她上来便问：“你现在方便吗？”
“方便倒是方便，”林思弦说，“不过你以后到底准备用大号还是小号？”
“号？什么号？”苏红桃那边听起来很嘈杂，她语速很快，“先不说这个了，你过五分钟给我打个电话，打手机号，我这儿情况有点复杂，我试试能不能抽身。”
她说完便挂，林思弦望着屏幕略显茫然。
服装组组长没忍住插话：“你们男的长点心眼儿吧！在剧组这种地方，当着别人面提什么小号，转头就有人说她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林思弦闻言觉得有道理，朝她无辜一笑：“因为觉得姐你是好人呀。”
“你少到处勾人，”组长无奈道，“我以前也弄过小号，专门吐槽一耍大牌的，后来发现所有人都在骂，就放开了议论，懒得切小号了，前两天发现都登不上了。”
往常林思弦还会接着话题聊聊，今天琢磨着苏红桃到底遇到什么复杂情况，难得没接茬。
两个人烟都燃尽，林思弦照要求给苏红桃回电，对面却关机了。
林思弦心觉不对，回顾了一下刚才苏红桃背景的喧嚷，似乎有酒瓶的声音，问组长：“昔关这地儿还有酒吧吗？”
“有那么一家，也不太算酒吧，里面喝茶的吃饭的都有，”组长说，“我们组聚餐去过一次。”
“远吗？”
“不远，三公里吧，”组长想起来什么，“那个谁，梅梅，前两天不杀青了吗，我听谁说她们几个关系好的小演员今晚去那里吃饭来着。”
组长走后，林思弦又尝试拨了两次苏红桃的手机，依旧关机。
思来想去还是不太放心，林思弦叫了辆车去了组长所说的地方，看到一块七歪八倒的标牌写着“小关酒馆”，装修得倒是像那么回事儿，弄了几盏氛围灯，门口挂着些过时的海报。
林思弦隔着玻璃窗探了两眼，先看到两桌谈恋爱的小年轻，还有一桌正经吃菜的，最后才在角落处长桌发现自己熟悉的那拨人。
“林思弦？”
后面有人叫他，回头一看是梅梅：“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林思弦说，“里面什么情况？”
“出门没看黄历，”梅梅苦大仇深，“本来只是吃个饭，不巧遇到了彭骁，他原本一个人在喝闷酒，看到我们后突然提着酒瓶就过来了，张口就问我们怎么看他，说他优点就陪他喝一杯，不说话就喝两杯，走也走不掉，我借口上厕所，现在还得回去。”
玻璃窗里彭骁又叫服务员开了一箱，林思弦拍了拍梅梅的肩：“走，我跟你一起进去。”
林思弦过去的时候，苏红桃正竭力拒绝着：“真不是不给面子，我前两天还肠胃炎呢。”
她不动声色往后挪，差点从独凳上掉下来，林思弦伸手把她托住了。
苏红桃讶异回头比了个口型——你来干嘛？
“肠胃炎，这借口太老了，”彭骁脸上看着正常，说话语调拖得很长，“你也看不起我是不是？”
“骁哥，”林思弦叫了他一句，“她真身体不行，我作证。”
彭骁一惊：“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刚好路过，”林思弦说，“我替她喝这杯吧。”
话没说完便觉得袖口一沉，苏红桃在他耳边低声道：“你逞什么能，你那酒量。”
“干什么，黑骑士？”彭骁饶有兴致看着他，“黑骑士要喝两杯。”
“不是什么骑士不骑士，”林思弦把杯子端在手里，桌底下的手捏了捏苏红桃小臂，凑到彭骁面前，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主要我俩志同道合，我也觉得你戏比谢洛维好。”
“是吧！”彭骁眼神登时变了，整个人坐直，“网上那些人天天把我跟他比，我就不懂他凭什么压我一头，这剧男主是他我都不想接，公司说陈寄的剧本怎么都得去，劝了我两三次，但这傻逼还跟我作威作福，我上午彩排的时候动作根本没错，他自己词儿说错了，反咬我一口......”
纯巨婴。
林思弦在心中评价。
但他还是很擅长地说着违心的话：“那确实是他不对。”
“还是有懂我的人，”彭骁听完都感动了，“不说了，走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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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睡梦中的胡小路被电话打醒，匆忙地换好衣服裤子出门。
因为漏接了前几个电话，他到酒店大堂算晚的，看到他领导正扶着不省人事的彭骁一瘸一拐向电梯走去，后者不知为何非得去扑矮桌上的塑料香蕉模型，两人歪歪扭扭走得极慢。
“车上，”领导一边负重前行一边指挥胡小路，“车上还有人，给弄回房里。”
胡小路赶忙去到门口，门口停了两辆车，胡小路拉开第一辆的门，后座上有两个女演员，也同样是烂醉如泥。胡小路不敢妄碰女生，给其中一位的助理打了电话，吩咐司机原地等会儿，又去开第二辆的门。
幸好第二辆坐了一男二女，而胡小路碰巧还记得这男人的房间号。
胡小路把基本失去意识的林思弦扶进电梯。虽然他有听说剧组经常有演员聚众乱饮，但亲身经历还是第一次。好在林思弦很轻，全程也没乱动，胡小路把他弄到四楼没受什么罪。
没想到难题在后面。胡小路在417门口问林思弦：“哥，房卡呢？”
林思弦发梢扫过他的脸，嘴角扬起一个恰好的弧度，垂眼看他：“嗯？”
这一声让胡小路全身僵了一下。受不了这人，醉得没意识了还会自动微笑放电。
胡小路默念三遍咒语坚定立场：我是直男，我是直男，我应该是直男。然后懒得再问，伸手从林思弦兜里找到了房卡，刷完后门锁变红，没能打开——林思弦果然没按照提醒去更新房卡。
胡小路头疼，把林思弦扶到一个花瓶旁边：“哥，你在这等会儿，我去找前台，虽然不知道现在有没有人。”
刚离开两步，听到后方一声闷响。回头一看林思弦已经摔坐在地上，花瓶在地上滚来滚去。
还好这破酒店整了个假花瓶，经摔。
正当胡小路左右为难时，斜后方门开了，转头发现开门的是427的陈寄。
胡小路对陈编的印象一直有些复杂。一方面很感激陈寄万事亲自做，能自己动手绝不指使他们这些场务；另一方面他又有些害怕，人不多的场合他更是拘谨。陈寄话太少，很难洞察出情绪，整个人的气场颇具压迫性。
譬如现在，陈寄的眼神就冰冷而难以琢磨，胡小路下意识道歉：“抱歉陈编，吵到你了吧？我尽快弄好。”
陈寄问：“他怎么了？”
“喝酒喝成这样了，”胡小路说到这里自己都有些疑惑，“我也没想到林哥他们能在这种地方喝到这个点......”
“他是这样，”陈寄打断他，“房门打不开？”
“消磁了，”胡小路说，他犹豫着开口求人，“陈编，能不能帮我看一会儿？就几分钟，我下去找前台。”
陈寄把427房门推开一点：“放里面，你去吧。”
胡小路进门时略感惊讶，这房间跟没住人一样，收拾得非常干净，桌面、柜子整理得井井有条，地上没有任何垃圾。不过他没时间感慨，把林思弦放到椅子上便匆忙下楼。
果然，前台人不在，胡小路打了三个电话也没人接。
他骂了句脏话，又害怕麻烦陈编太久，决定去427把人接回自己房间里。
然而今天注定是魔幻的一天。胡小路清楚地记得离开时林思弦还靠在椅背上，回来时醉鬼已经躺上了床，外套乱扔在地上，没脱鞋的双脚垂在床边，这个姿势让他露出一截很白很细的腰。
胡小路下意识撇开眼，看见陈寄正抱着双手站在桌前打量床上的人。
完蛋，完大蛋，这陈编怎么看都有点洁癖，林思弦多半当成自己房间直接睡床上去了，这不把陈编惹毛了吗？
还没想好怎么圆场，醉鬼醒了，抬眼看见面前的人，有气无力道：“陈寄，给我倒杯水。”
陈寄没动，林思弦动弹两下，又催道：“快点啊。”
这一定是幻觉。胡小路瞠目结舌。林思弦在他心目中一直是很会察言观色的人，对谁都挺温和恭谨，怎么喝了个酒就开始耍大牌，不对，小牌大耍，没牌硬耍？
过度离谱的场面让他没来得及反应，陈寄先一步走到桌前，从刚烧好的电热水壶里接了一杯递给床上的醉鬼。
林思弦慢悠悠坐起来，碰到杯子的瞬间又骂出声：“有病啊，这么烫。”虽然气若游丝，骂人毫无气势，更像撒娇。
“才烧好，”陈寄说得很坦然，“吹着喝。”
“没力气吹，”林思弦疲倦道，“你吹。”
“——我吹！我来吹！”胡小路终于从目瞪口呆中恢复过来，这一幕越看越诡谲，理智告诉他今天必须要吹这杯水。他快步上前，试图把杯子接过来：“陈编，不好意思，前台没人，我这就把他带走，您别跟喝醉的人计较。”
杯子还没拿到，林思弦又发话：“好难受，陈寄，帮我脱下鞋。”
他疯了。
胡小路绝望地想，他一定是疯了，而我一定是完了。
胡小路正在想房里有什么可以堵那张嘴时，感觉到陈寄拍了拍自己肩膀。
“你走吧，”陈寄朝门外扬扬下巴，“把门带上。”

第20章 没有说谎
“水呢？我好渴。”
醉鬼又在闹。他好像真的不太舒服，脸皱成一团，用手挠了挠脖子。耳垂和手肘很红，林思弦一直如此，酒量奇差但不上脸，唯独关节处会起颜色。
陈寄吹了一下，把杯子递了过去。
林思弦双手感测到温度，对这次服务还算满意，喝了两口，又转移到下个需求上：“鞋，我脚好疼。”
陈寄垂眼看向他的脚，还穿的拍摄时那双鞋，是服装组借的，没按他的码数。陈寄替他脱下来的时候看到脚后跟磨破皮了，脚踝处有几处愈合的擦伤，因为肤色白显得很突兀。
林思弦整个人像从酒坛子里捞出来一样，酒精味极重。终于摆脱脚上的桎梏，整个人缩进酒店被子里，把自己揉成一团，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手机呢？我手机在哪？”
陈寄从地上把外套捡起来，外套兜里除了手机还有一包没剩几根的烟。
林思弦拿到自己手机，迷迷糊糊点开了语音备忘录，按了两下，又奇怪道：“坏了？怎么只有计时器切不到闹钟啊......”
陈寄看着分不清两个APP的醉鬼，没有上手帮忙。
醉鬼刚才喝水都拿不稳杯子，散落的长发末梢有些湿润。陈寄突然联想到，高中时期的林思弦非常讨厌淋雨，一点也不行，全身上下都不喜欢沾水，讨厌那种潮湿阴冷的感觉。但刚才回看今天拍摄视频的时候，宁沛喊完Cut，在场三个场务和助理都冲着谢洛维去，害怕他又被爆炸道具烫伤，林思弦自己从水池里爬上来，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不声不响在原地等了一分钟才等到一张毛巾，然后微笑道谢。
醉鬼的手机是四五年前的款式。陈寄不抽烟，但身边搞创作的基本都有这陋习，也能认出那是最便宜一档的烟。
“林思弦，”陈寄开口，“我以为你只是戏途惨淡，没想到过得也这么惨淡。”
以林思弦现在的状态没办法解析这句不短的话，只能捕捉到里面重复了两次的关键词：“惨？谁惨？我过得挺好啊。”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林思弦还是有两点没变，一是永不停止说谎，二是酒量差到离谱，人也穷成这样，还是不放弃沉湎于烟酒声色的生活，从头轻浮到尾。
这几年来陈寄也见过不少这类型的角色，但没一个像林思弦这样，交际这么多又什么都没替自己捞到。
“去这么多局，见这么多人，”陈寄表情没什么起伏，似乎真的是在询问，但语气又比询问略重一些，“怎么还能混成这样。”
“局？什么局？”林思弦依旧只听明白了其中几个字，呢喃道，“今天不去了吧，待会第二场又要去商K……”
他最后半句说得虚浮无力，陈寄凑过去，想听得清晰一点，却听到两声反胃的呕吐。
看样子林思弦要吐，陈寄眼疾手快地伸手垫在他下巴，另一只手将他拎起往卫生间走去。拎这人比拎一只音响还省力，好像连骨头都比别人轻。
等林思弦真的吐到他手里时陈寄又明白省力的原因——吐出来只有酸水，估计晚饭也就象征性动了两下筷子。高中时便三餐不规律，只爱吃甜食，现在只怕更是过得颠三倒四。
他按着醉鬼的头在洗手池吐完，顺便冲了下那脏脸和自己的脏手。林思弦好像整个人解脱了一点，懈了力瘫坐在马桶旁。
衣服没得救了。陈寄去衣柜里随便拿了件T恤，放到一旁，蹲下来想解掉林思弦的扣子。
没料到这一步却遇到对方负隅顽抗。林思弦话都说不明白，但陈寄一碰到他胸口便小幅度挣扎起来：“别，我，我——”
陈寄想笑。
撩人的话张口就来，微信搞不清对象都可以调情，这时候又来装什么贞洁烈男？
地上的人还在反抗，头磕到洗手池也没察觉，腿不知什么时候伸到自己身下，陈寄冷着声音道：“林思弦，别他妈乱动。”
林思弦动作停了。
陈寄很清楚这是个色厉内荏的玩意儿。虽然以往惯性使唤自己，但在医院第一次对他动手时，他瞳孔里下意识放大，像恐慌，像不知所措，然后又会在很短的时间内调整过来，继续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
今天被吓得更严重一点，懵到现在没恢复。
陈寄松开手，起身命令道：“自己脱。”
林思弦好像怔了片刻，再缓慢地把刚才自己守护过那颗扣子解开，然后又一点一点把衣服脱下。
扫了一眼，裤脚也湿了，陈寄继续说：“裤子一起。”
这次林思弦愣得更久，于是陈寄催促了一次：“快点。”
林思弦又把外裤脱掉。卫生间没有空调，大片肌肤的暴露让林思弦不由自主蜷缩起来，抱住自己的腿，抬头说：“好冷。”
陈寄把衣服丢给他。林思弦把那件T恤扯来扯去，陈寄看着他头从袖口里出来，也没有纠正，于是衣服便成了奇形怪状的围脖，让陈寄很难不再次联想到当年醉酒时他把自己卡进桌子，而现在的林思弦跟那时一样蠢：“怎么少一只胳膊，这衣服太前卫了吧。”
陈寄没心思跟他讨论服装风尚，去房门口的柜子里找吹风机。
他头发短，一般不吹头，所以多耽搁了些时间。回去的时候发现林思弦稀里糊涂把衣服又穿对了，但坏消息是他打开了未拆封的洗衣凝珠，正往嘴里放了一颗——多半是嘴里苦当成水果糖吃了。
陈寄过去把那张嘴撑开，把洗衣凝珠拿出来，还好，还没吞。陈寄一只手把洗衣凝珠扔掉，另一只手在那张不省心的嘴里翻搅着，动作略微粗暴，林思弦发出难以抑制的“啊”声。
确认没有漏掉的隐患，陈寄撤回那只手，全是又滑又腻的口水，跟林思弦嘴角下淌的一样。
陈寄面无表情地将手上的水擦在林思弦脸上，掌心擦左脸，手背擦右脸。刚换好的T恤领口又湿了。
“你好脏，”陈寄说，“起来，回床上。”
林思弦下意识撑了一下地面，没有能够起来。又仰着头，也许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命令还是乞求：“我起不来，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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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思弦被扔到床上时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失重感。
也许是床垫很软，也许是头脑不清醒，也可能是扔他的人急于把他扔掉。应该是后者，因为刚才还有人嫌他脏。
“喝了多少？”陈寄问他。
“记不得了。”或许根本没记。
“为什么今晚要喝酒？”
好像有很多事情，但一时半刻总结不了。
“因为彭骁......因为苏红桃......”
他说到后面不说了，问话者也沉默了很久。
诘问再开启时是另外的话题：“当初为什么退学？”
林思弦皱起眉，不太希望去触碰那些海马体。
“你犯了什么事？”
犯了什么事？林思弦说：“我不知道啊。”
陈寄不问了。他好像对这个答案不满意，转身要走。
陈寄一直讨厌自己，一直讨厌撒谎的人，两者叠加的话，最讨厌撒谎的自己。
可是刚才他真的没说谎，他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不仅仅是退学，这几年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走错了哪一步才来到了荒唐的今天，就算在心里建个法庭，也不清楚该怎么给自己判刑。
胸腔里有股酸意，林思弦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衣摆。
你不能走。
我没说谎，你不能走。
林思弦想讲这样的话，但这些属于他的屏蔽词了，他声带继续罢工，只有几根无力的手指徒劳拉着那一块布料。
“你干嘛？”
林思弦张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陈寄伸手了。林思弦力气实在太小，只能看着自己的手指被很轻易地一根根拨开。
不能说话也不能哭，林思弦很急。临危之际，他积起一点残存的力气，起身一口咬在了对方的手上。咬得很死，就像要把那块肉留在原地。
陈寄没有被震慑到，只是很冷静地问：“疯了吗？”
林思弦松开口，手上有一个明显的牙印，林思弦见状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
那只有牙印的手把林思弦下巴抬起来，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当然知道。我才没醉。
林思弦觉得这个问题是在嘲讽他，所以回答得很快：“你自己名字都忘了吗？你是陈寄啊。”
不知道这个名字触动了哪个机关，林思弦歪着头，沉思了片刻后继续说：“陈寄，我好讨厌你。”
“是吗？”
陈寄好像也不意外。那只手放过了林思弦的下巴，把T恤领口折进去的部分翻了出来。
没办法，林思弦腹诽，有强迫症的洁癖。
没等他评价完，陈寄又把那衣领提起来，俯身用嘴唇贴着他耳畔。
陈寄以一种很亲密的姿势说：“好巧，林思弦，我也恨死你了。”

第21章 记录
林思弦觉得这一觉睡了很久，但是醒来之后还是觉得疲惫。
不仅如此，昨晚就开始的头痛还没停止，胃又灼热难耐，简短来说就是浑身不适，非常符合宿醉的特征。
似醒非醒间，林思弦开始回忆昨晚到底是怎样的盛况。
彭骁像要把那家店库存喝光一样喊服务员抬酒过来，并且只跟林思弦碰杯，自从林思弦说完那句拉踩的话，彭骁就将他视为全天下最后一个Soulmate，其他人都不配得他青睐。到后来无声打配合，在林思弦说些漂亮话转移彭骁注意力时苏红桃偷偷把酒倒掉一半，可惜他基础条件太差，最后还是醉得一塌糊涂。
他已经好几年没醉成这样过。高中时期的酒局多一些，等真正觉得危机时可以随便借口走掉，退学后酒肉朋友再没联系过，其他的局又不能任由他说走就走。
昨晚最后怎么回来的？隐约记得自己撞了一次玻璃窗，要倒下之际靠一个扫帚站直，身残志坚地上了一辆黑色轿车，被胡小路还是谁扶了一路，最后打不开房门不知怎么进了陈寄房间......
林思弦彻底清醒。
他不顾浑身酸痛从床上怵然坐起，环顾周围，这优秀劳改营一样规整的房间，正是某位变态洁癖的下榻处。雪上加霜的是，当林思弦试图下床时，发现自己没穿裤子。
有的人喝完酒彻底断片，有的人喝完酒记忆分毫不差，林思弦属于两者中间。他竭尽全力回溯昨晚，没办法复原所有情节，但又能隐约记起一些说过的话。
“陈寄，给我倒杯水。”
“陈寄，帮我脱下鞋。”
再后来的事情回忆起来有些困难，但光凭这几句林思弦已经想为自己鼓掌。酒疯能发到这份上，自己也算是独一份。
没来得及进行批评与自我批评，斜前方便传来门锁的声音，林思弦下意识攥紧了被角，脚尖都绷起来。
然而进来的不是陈寄，是昨晚搀了自己一路的胡小路。他端了一个保温盒：“林哥？醒了？来喝个醒酒汤。”
林思弦放松下来，心里又多出一丝奇怪的情绪：“陈寄呢？”
这两个字就把胡小路吓得不轻：“哥，可别再当着他面直呼大名了。”
林思弦顿了一下，问：“陈编呢？”
“走了，昨天云简那边说审片的有点事要开会，陈编回去一趟，今早八点的飞机，”胡小路说，“走了好，不然我怕受牵连……林哥，你知道你昨晚干了啥吧？也就陈编人好，没跟你计较，还收留你一晚。”
这一层都是双床房。林思弦看了一眼旁边的床，被子叠成方块，跟没睡过人一样，但他知道也是陈寄的诸多习惯之一。
林思弦回答胡小路：“记不太得了。”
“林哥，以后你可别喝酒了，太危险了，各个层面，”胡小路嘴张合半天，最后苦口婆心道，“喝完也别找我，我下次宁愿去扶十个姑娘。”
胡小路将更新完的417房卡撂下，说要去帮忙拿盒饭，匆匆离开了房间。
林思弦站起身来，把自己的衣服裤子穿好，对着镜子仔细检查了一遍，还好，身上什么痕迹都没有，昨晚就是纯睡觉。确认完这一点之后又自己觉得荒谬，陈寄对自己这态度，昨晚提供张床已经是仁至义尽，说不定还是怕在胡小路面前暴露更多不体面的往事，担心其他的实属荒唐。
林思弦惯性地将换下来的T恤往床上一扔，又发现它乱得与这垃圾桶里没垃圾的房间格格不入，最后象征性地将它对折两次放在床头。
准备离开时，林思弦脚又停住。
现在这个空间里只有自己，胡小路和陈寄都不会来，隔着那道门，里面发生的事谁也不会知晓。考虑到这一点，林思弦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站至衣柜前。
大概陈寄回去的时间不会太长，所以大部分外套都挂在里面，没有随身带走。最外面那件就是开机宴那天的黑色冲锋衣，后面跟着几件也都是深色系，一点鲜艳的颜色都没有，基本上都是一个牌子，品牌名林思弦听过一次，不是奢侈品，但以品质好出名。
鬼使神差的，林思弦凑了过去，很轻地闻了一小口——还是一样的洗衣粉加草药味。
他没流连太久，把衣柜门合上，又默不作声走到书桌前。一摞叠得方正的A4纸放在中心，上面压了几本书，都是英文原著，林思弦只能看懂其中几个单词，什么戏剧或者原理。
书旁边有个台历，标着云简传媒的LOGO。台历上有几个日期被圈了出来——17号母亲祭日、24号陈烁体检、28号拿陈烁体检报告……台历上也贴了便签纸，写着这一趟回去要做的事情，除了开会还有换电子锁加去银行办理保险登记，还写了一个“谢的合同”，不清楚具体指代什么。
林思弦无故想起高三时无意间听到一位女生在劝说她的同伴不要给陈寄写信，因为他处理情书的方式都是最冷淡的那一类，没有回信也没有任何言语表示，想必谈起恋爱来也有冷暴力的潜质；林思弦闻言在心中否认，陈寄对他在意的人是最大限度的尽心尽责，只是这个范围太过狭窄。这一点这么多年来也没有任何变化。
百分之二电量的手机身残志坚地响了，林思弦接通。
“喂？思弦？”苏红桃声音像要改行唱死亡金属，“你在哪？”
“房间。”
“你还好吗？我头要裂了......”
“我还行啊，你需要止痛药吗？”
“算了，今天我没日程，我睡会儿，”苏红桃说，“你最后一场是什么时候，今晚吗？”
林思弦说：“改到明天了。”
林思弦最后一次拍摄是他在剧中倒数第二次出现。比起上次那场群戏，这回的任务要简单很多，只是又一次跟谢洛维的对手戏而已。
剧情也不复杂，花花公子与男主对峙，男主第一次在正常状态下暴露出凶残冷漠的人格。这一幕也是原著里没有的部分，为了影视剧的观看流畅性而增加的过渡戏份，毕竟书中有完整的心理描写，读者能理解为何男主大开杀戒，改编后得靠画面和对话来推进。
拍摄日一如既往地天阴，拍摄进行得也不算顺畅。倒没有其他的捣乱因素，只是涉及情绪变化的情节，太考验演技和配合。
花花公子走到电工面前，嘲讽道：“为什么不长记性呢？我明明给过你机会了。”
电工突然从黑暗里抬头：“你以为你看起来很潇洒吗？你以为你高高在上，但不过是仗势欺人的一条狗罢了。”
花花公子一顿，随即愤怒：“你怎么敢这么跟我说话！”
“Cut！”
宁沛第四次叫停，依旧不是很满意：“小谢，有点太做作了，台词也没感觉；小林，你没有情绪变化。都调整调整。”
林思弦喝了口水，天色有点晚了，能感觉到在场的人都随分钟递增的焦虑。
叫完Action，林思弦第五次走到对方面前道：“为什么不长记性呢？我明明给过你机会了。”
然而没想到的是，谢洛维突然改了台词：“你以为你看起来很潇洒吗？你狂妄只是掩饰你的无能，你嚣张只是补偿你的恐惧，你以为你高高在上，但在所有人眼里你可悲至极。”
林思弦始料未及，现场怔愣在原地，一秒后才想起说自己的台词：“你怎么敢这么跟我说话！”
拍摄结束，宁沛相当满足：“表情和台词都很自然。”
助理过来送水，化妆师来补妆。林思弦依旧有些魂不守舍，问谢洛维：“你改了台词？”
“是，”谢洛维问宁沛，“可以吗导演？我自己加了两句。”
“我觉得加得很好，”宁沛说要再问问其他人意思，又反问，“你自己想的？”
“不是，”谢洛维摇摇头，“前几天跟陈编对剧本，他随口说可以加这两句，但又没修改原剧本，我其实觉得加得好，所以刚才就用了。”
林思弦看到两位化妆师交换了一个难以言喻的笑容。
他无从参与八卦的隐秘之欢，还在琢磨刚才那两句台词。
这个难关迈过后，剩下的都水到渠成。
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他们结束了这场戏的拍摄，林思弦也在《日落而息》彻底杀青。
这部剧小角色众多，也没精力为他们的完工举办什么庆祝或仪式，宁沛过来跟林思弦寒暄了几句，作为导演和演员的告别，也作为林思弦与这个角色的告别。
林思弦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最多不过是一种庆幸，自己总算是拍完了一个有名字的角色。
等回到酒店时却被苏红桃一个电话叫到二楼露台。林思弦疑惑前去，推开门看到小胖子用报纸包了些叫不出名字的花递过来：“恭喜恭喜，杀青大吉！”
林思弦今天第二次愣住，这次反应了整整三秒，才把花接过来：“谢谢。不过你们从哪儿摘的？不会被主人骂偷摘吧？”
“没有，”小胖子实话实说，“都是路边采的没人要的野花。”
“怎么说话的，”扶满踢他一脚，“这叫大自然的贵赠。”
苏红桃：“馈赠。”
“我当然知道，”扶满翻个白眼，“我故意这么说的。”
林思弦真心实意地笑了，第二次道谢：“谢谢你们，真的。”
林思弦是这四个人当中第一个杀青的。扶满买了四罐啤酒，苏红桃仍心有余悸，一口都不肯喝，林思弦倒喝了半罐，被苏红桃强行中止。
晚风吹得人无端舒爽。苏红桃问林思弦：“你准备哪天走？多留几天不？”
“不了，”林思弦摇摇头，他还要回去为他的经济情况想办法，但此刻也没说那么多，“明下午就走了，等回去后咱们再聚呗。”
翌日中午，林思弦收拾好自己不多的行李，站在窗台上最后俯瞰了一眼昔关。春天来了，掉色的横幅还在，除了新长出来的树木枝叶，一切都跟一个月前没有变化。来的时候很诧异怎么有这么落后的县城，等真正走时突然有些留恋。昔关好像一直在等待，等人来，等人走，用最落魄的样貌慷慨地接纳每一个人，
走之前林思弦跟每位领导打了招呼，最后到了李主任的房间。
李主任听闻他下午便走觉得不可思议：“怎么这么早就走？”
林思弦玩笑道：“省几天房费。”
“不跟陈编打个招呼吗？”李主任问他，“他本来该昨天回来的，听说审片那会进行得不是很顺利，今早才解决完问题，晚上就落地了。”
林思弦听完笑了笑：“陈编比较忙，我回去后给他打个电话道谢好了。”
周转一圈，林思弦回到房内，检查有没有落下的东西。
最后才拔下充电器，跟放床头那新买的姻缘符一块塞到背包里。想看看天气，用了有些年头的手机一直卡，林思弦习惯性地上划关掉所有APP。
划到语音备忘录时，他突然停了下来。
林思弦点开，里面有一条很长的录音，他知道内容是什么，但还是再次点了播放——那是他醉酒后缺失的回忆的不完整记录。
“我以为你只是戏途惨淡，没想到过得也这么惨淡。”
“去这么多局，见这么多人，怎么还能混成这样。”
再之后就断了，大概是去了卫生间，只能依稀听到一点点回音，分辨不清具体做了什么。林思弦把进度条往后拖了半小时，有一些更近却依然听不清楚的人声，大概是自己身体压到了扬声孔，阻碍了声音的记录。
不过在模糊之后，有一句话录得很清晰：“好巧，林思弦，我也恨死你了。”

第22章 简略的回答
离开昔关十来天，林思弦才发现自己彻头彻尾忘记了一件事，当初在庙里买给苏红桃的幸运符，明明都已经放进了大衣兜里，却一直忘记给她。
仔细想来责任也不完全在自己身上，明明已经给她拍过照，她却始终没提起。
不过根据这段时间自己的经历，这劣质幸运符没起到任何作用，给不给也就无所谓了。
过去这十天里，林思弦过得一如既往的艰难。
要钱的事儿依旧不顺利，林思弦跟另外几位倒霉蛋又找过去两三趟，但负责人还是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软硬不吃，问就是形势不好拿不出钱。有位脾气烈的大哥甚至去楼下拉了横幅，可惜刚架好三个小时，就以危害市容的名义被取了下来，反倒白白浪费了几十块钱。
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钱没要到，林思弦租了两年的房东又委婉告诉他，最近本地房价持续拔高，他租的一室一厅也准备涨价。《日落而息》的片酬要在整部剧拍摄结束后才结算，而这片酬也就够他再租半年。
要应对这个情况，林思弦必须尽快找到新工作。杜喆倒是又替他介绍了一个组，同样是低成本网剧，还是个男二号。林思弦花了两天时间细细打磨了剧本，试完镜第二天却被选角副导演婉拒。
当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杜喆非常不解：“不对啊，我前两天跟他们聊的时候，对面还说得斩钉截铁的，说你这外形条件很好，他们用什么理由拒绝的？”
“还是那句老话，”林思弦语气不怎么在意，“没什么代表角色。”
杜喆感叹：“要每次都这理由，那什么时候才开始有代表角色。”
“多半也就是个借口，”林思弦对此很熟悉，“可能联系上新的人了。”
“哎，你怎么就这么倒霉呢，过两年年龄上去就更难了，”杜喆犹豫了下，又问，“你爸那边，你真的不打算联系了？”
不是不打算，是根本没可能联系。
吕老爷子当年被查后，完美家庭的假象一朝之内荡然无存，林泓跟吕如清终于如愿决裂。林泓对此早有准备，他的产业在往年间逐步与吕家人划清关系，没受到任何影响；吕如清这辈子只会表演，自然应付不来，半年之间一贫如洗，身心压力剧增最后潦草入院。
林思弦这辈子得到的亲情很少，仅有的那一些全来自吕如清。就算她把林思弦当作自己对外展示的一环，也至少替他去过家长会、监督过他练琴，林思弦的教育是她一手操持。搬离亭水榭时，也只有吕如清叫来林思弦，仰着头问他：“跟我走吗？”
林思弦在原地看了她许久，说了“好”。
而在林泓眼中，他们母子俩都是轻世傲物的一路货色，他这些年忍受吕家太多脸色，深恶痛绝。吕如清临危时，林泓倒是联系过林思弦一次，表示可以为前妻出一笔医疗费，前提是林思弦要时隔十五年叫他一声爸。
那时吕如清身体已经撑不了几天，而林思弦也正是最年轻气盛的年纪，对此的回答很简单：“我不知道这两个字怎么念，毕竟这辈子没见过这东西。”
在那之后他们再无往来。后来林思弦百般失败时，甚至怀疑过是林泓在背后操持，但去找撤资人试探时发现对方完全不认识林泓，认识杜喆后也拜托他去了解过情况，杜喆也说林泓现在新家庭和睦美满，没有留心过林思弦的事情。
无论如何，无论落魄到何种境地，也不可能回头再跟林泓扯上任何关系。
杜喆对当时那些闹剧了解不深，林思弦没有解释，只简单回答：“没打算过。”
对方也算是会看脸色的人，开玩笑转移话题：“要不趁美貌还在去找个大哥，混两笔钱至少以后吃穿不愁。”
林思弦勾勾嘴角，也回以玩笑：“算了，我这人吃不得苦还胆小，要碰到个有怪癖的，他把我绑床上去洗澡，我可能会叫Siri报警。”
跟杜喆告别后，林思弦在公交车站等车，无聊之际在没内存的手机上删微信聊天记录，又看到那个名字为“S”的账号。
他又久违地有了一点倾诉欲，但也不能直说，于是发消息道：“今天一颗星星都没有，我很难过。”
过了五分钟又补充了一句：“你更爱喝奶茶还是咖啡？”
说起来，之前问过苏红桃她到底用哪个号，被喝酒那事儿打了茬，后来苏红桃又一直在用她原本的号在群里活跃，林思弦便也忘记了这回事。
此刻选择小号的理由是，他还是不擅长跟主动跟人表露情感，于是发给被遗忘的小号，如果有缘看到便能聊上几句，没看到也就算了。
事实证明这个号还没有报废。当晚林思弦在租的房子里洗漱完，收到了S的回复：“咖啡。”
但对前一句话只字未提。
林思弦下意识对此有些失落，又为自己这失落感到可笑，正常回复道：“好的，早些休息，晚安。”
彭骁酒驾这件事被APP争相推送时，林思弦正在一家连锁咖啡店里面试。
这次一雪前耻，对方表示非常期待能录用他，可惜的是不收兼职，全职月排班180个小时，林思弦掏出手机算平均每天要站多少小时的时候，就看到了这条新闻。
实际上是去年的新闻。当时他没有撞到人或者公共财产，所以一直无人知晓，直到昨晚一个视频突然发到社媒上，他从驾驶座上出来，踉踉跄跄往前走去，跟那晚在昔关时颇为相似；与此同时很多营销号争先发了一些他在片场的态度恶劣的短视频。
扶满在四人群里聊得很兴奋：“绝对是谢洛维那边下手的，但也亏得他自己作。”
小胖子附和：“男主加油，多花点钱多发亿点，好看，爱看。”
舆论发酵没多久，就有吃瓜群众提到《日落而息》，表示如果不换人无论是谁的剧都不会看；林思弦当晚看到李主任发了条朋友圈，半夜赛博跨火盆。
随后第二天，《日落而息》的大群里热闹无比，云简那边CEO发话，确认要把彭骁换掉。
林思弦最后还是准备去尝试做咖啡的兼职，前七天都在集中培训。培训到第四天时，他已经想打退堂鼓——不仅之前受伤的地方酸痛无比，他还意识到自己多少有些贫血，站久了头晕目眩。
还要坚持吗？林思弦纠结之际接到《日落而息》那位统筹的电话，心理咨询师确认换角后，接到了大量经纪公司联系，很快就确认了补拍人选。好在这个角色戏份靠后，当初在彭骁身上浪费的时间精力还不算多。不过彭骁已经拍完的部分里有一节涉及到林思弦，所以统筹来跟他商量什么时候回昔关补一下。
林思弦坚持完了七天培训，但没有留下工作，买了回昔关的票，翌日便坐上了回小镇的车。
依旧是转大巴车路过那座慈航庙。林思弦不禁想起自己离开昔关那天路过此庙时，不长教训地许了两个愿，一是要到那笔钱，二是别再见到陈寄了。
林思弦恨自己吃一堑不长一智，然而下一秒潜意识里又没骨气地祈祷起来：最后再试一次，保佑我找个工作，这次不成我真的真的不信你了。
替换彭骁的是个被夸很有灵气的实力派演员，不知是刻意表现还是本就待人和善，跟彭骁简直是两个极端，对谁都和和气气，明明跟林思弦就一场戏的缘分，还特意过来打个招呼。
离开的这段时间里417无人居住，成了林思弦这两天临时住处。
到达这日扶满跟苏红桃都没在昔关，林思弦跟小胖子吃了个饭，小胖子在桌上不停跟他讲彭骁前几日如何气急败坏，讲得投入连饭都只吃了三碗。
不过林思弦没想到的是，当晚李主任来敲了他房间的门：“思弦，在吗？”
林思弦让他进来：“您怎么来了？”
“想了想还是觉得当面跟你讲比较好，”李主任没客气，进来坐着，“之前扶满跟红桃他俩跟我吃饭的时候跟我讲了，说你想争取一下彭骁的那个角色，我当时不好拒绝，也答应了去问一问。”
他什么时候讲了？！林思弦愣在原地，又立即反应过来，是他们自作主张。明知这机会有更多更合适的人垂涎，还去不自量力地自荐麻烦别人，这种事林思弦做不到。
林思弦喉头一紧：“......对。”
“不骗你，我真提过，我还讲过你外形很贴，”李主任先扬后抑，“宁导那边是听进去了的，但是制片跟......一些演员那边没答应。”
林思弦懂了：“男主？”
“对，”李主任也不瞒了，“制片觉得还是得找个有知名度的，至于男主，你原本那个角色戏份不多，但都是跟男主对手戏，找人来替你不难，但小谢那边不想再浪费时间重拍了。”
林思弦对其中原因不意外，还是道了谢：“我明白了，麻烦您了。”
“但是你也别灰心，”李主任话题一转，“你听说了吗？《黄昏谋杀案》估计年底能启动。”
林思弦思索了五秒才回顾起这个名字：“他同意了？”
“一手消息，先别外传啊，就上次陈编回去开会那几天，说是终于松口了，”李主任压低声音道，“你给他当过这么久司机，趁现在还没太多人知道内情，你这两天去跟他说说呗，哪怕跟这次一样搞个小角色也行。”
要在十天之前，林思弦对这句话一定会一笑而过。连跟陈寄说话声带都罢工好几次，拜托陈寄这种事，想到便觉荒唐。但今日林思弦却怎么也不能把这个选项从大脑里淘汰掉。
或许是因为生活确实拮据，又或许是因为得知扶满和苏红桃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为他争取——坎坷多年，麻木已经成了一种保护机制，尽管仍在为自己谋求机会，但已不会再有无妄的期待，接受未来长期为果腹而挣扎的现实。杀青那晚，扶满真挚跟自己说“长风破浪会有时”，林思弦笑着回答“借你吉言”，却不曾相信其中任一字。
然而却真的有人把这句话当真。
在这样的真挚里，自己那可悲的、廉价的、与他苟存的自尊心，突然显得有些可笑。
林思弦在房间里点了根烟，春夜晚风把烟雾刮得忽上忽下，也把他的思绪刮得忽明忽暗。
手机震动两下，李主任是个做事细致的人，继续嘱咐：“我直接把陈编微信给你，你把你之前那简历发过去吧，你整理得很好，虽然陈编这人不好说话，但他先看看你再去当面聊，不一定没希望。”
林思弦回了句“谢谢”，他内心已有答案，又不是低声下去乞求，随口拜托而已。但跨过这个坎需要更多助力，他给S发了条消息：“李主任让我去找陈寄求个角色，你觉得我该去吗？”
回消息没留意手里的烟，把他指尖烫到，林思弦“呲”了一声，去冲了个凉水。
回来时已经收到两条消息。
一条来自李主任，推荐了一个名片，对方是他的好友——S。
另一条来自S，回答始终如一的简略：“过来。”

第23章 死缠烂打
在自己为自己过二十八岁生日时，林思弦觉得他已经是一个相当成熟的大人了，任何事情都能坦然接受。
此刻他发现他天真了。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手机屏幕，还是很难相信这个S是陈寄的微信号。他甚至怀疑自己在做一个主题为尴尬的噩梦，很想给自己一巴掌试图求证，但顾及到脸是现在自己不多的资产，还是忍住了。
天呐林思弦，你都发了些什么。
他紧急往前查阅，从一开始的“猩猩跟狗熊打架谁赢”，到后来“我当年对陈寄干过一些不好的事情”，每多看一个字血压就高一分。
林思弦被这个事实击打得魂飞魄散，剩下一丝理智开始思考，为什么陈寄的微信名要叫S？Silent？还是陈烁的烁？
不过陈寄没有给他钻研的时间，很快又发了第二条：“两小时之内过来。”
林思弦在房间里又抽完一整支烟，然后卡着两个小时的DDL，怀着赴刑场般的心情走向427房间。
房门依旧半掩，没有锁，林思弦惯性抬手想要敲门，略加思索后又直接推门进去。
他明白为什么要让他现在来，因为陈寄穿着一件黑色夹克，电脑合上，俨然一副准备外出的架势。没见的几天里，陈寄头发好像又剪短了些，整个人看起来更利落。
现如今那些多余的装失忆、装傻、装聋作哑的把式，都被这一场乌龙搅和得毫无意义。
林思弦尝试自然地开口，但就像那些不得要领的演员，什么台词都找不到感觉。
“所以研究出来了吗？”最后陈寄先问他，“狒狒跟狗熊谁更强？”
“是猩猩。”林思弦皮笑肉不笑地纠正，陈寄大概把所有的奚落都留给了他。林思弦努力保持心平气和：“您当时加我微信时，怎么不做个自我介绍？”
陈寄回他：“你自我介绍了吗？”
好像没有。
林思弦又问：“您都知道我误会了，怎么也不纠正我？”
陈寄垂眼看他：“纠正你的话，还怎么确认你的失忆和痴呆是间歇性发作的。”
果然，当初还鼓励自己上台弹琴，不过就是最终试探的一环。
而自己还傻乎乎地给他发谢谢……
好想打人。可惜一是打不过，二是这一趟是来求人的。
陈寄问他：“为什么要装失忆？”
林思弦思忖了片刻回答：“不是都套出来了吗？我小时候人比较幼稚，当时少不更事对你，嗯，对您做了一些不够成熟的事情，实在抱歉。我这个人虚伪、懦弱又缺乏责任心，所以想要逃避责任，可惜脑子不够聪明，手段有点拙劣，还是被拆穿了。”
沉默了半刻，陈寄才回答：“你的自我评价还挺全面。”
这是林思弦最近几年习得的技能之一。提前自嘲和自我贬低，反而让别人无从轻蔑。
听到这个回答，林思弦不合时宜地回想起前段时间陈寄说过的话，反问“我不应该讨厌你吗”，以及在自己又一次做出恶劣行为时的“我也恨死你了”。
林思弦突然觉得自己脸皮也够厚，有些后悔来这一趟。
但来都来了，也只能继续往下讲：“那肯定呀，毕竟到这个岁数还混不出头，多少得自我反思反思。可能就是因为我这个人天资毕竟愚钝，人也不太行，所以最近找不到工作，听说《黄昏谋杀案》您最终还是打算交出去拍了，希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还是念在同学情谊上，看看有没有适合我的小角色。”
说出来比他想象的容易。
陈寄若有所思地问：“要拍的事情谁告诉你的？”
林思弦不打算出卖好人：“我道听途说的。”
“哦，”陈寄明白了，“李主任。”
林思弦还没反应过来这机密是如何暴露的，又听陈寄道：“既然你自己说了，当年对我这么不好，我为什么要帮你呢？”
林思弦愣了一下，接上话：“我知道我有些恬不知耻，但想着无足轻重的小角色，不过一句话的事儿，也就厚着脸皮来试试。您要不想再见我就算了，您要愿意的话，也可以继续使唤我当司机，给当年出出气。”
“嗯，不拉手刹踩油门的司机。”
……那车走没走吧你就说。林思弦一口气憋在心里，又继续补充：“或者我也可以干别的。”
“是吗，”陈寄淡淡地说，“修自行车跟收拾东西你能做哪个？”
“……”林思弦假笑道，“用心的话，桌子也是能擦干净的。”
房间里沉默了良久，以至于林思弦以为对方在认真思考这句话的真实性，准备补充一点他曾将桌子擦得锃光瓦亮的成功案例时，听见陈寄问：“林思弦，你看过吗？”
林思弦怔了怔：“什么？”
“小说，《黄昏谋杀案》，你看过吗？”
不知为什么，陈寄正常说话的声调总会显得平静而淡漠，但林思弦觉得这次他问得尤为冷峻。
林思弦没有看过小说原文，但《黄昏谋杀案》在网上讨论度很高，他基本上已经通过短视频断断续续了解到故事梗概。他原本打算找陈寄之前再仔细阅读一遍，不过两个小时肯定来不及。
既然是自荐，林思弦回答：“看过。”
“有什么想法？”
这种知名度的作品，自己也没资格妄评：“写得很好，不然也不会这么多人喜欢。”
陈寄笑了。这个人笑的时候不多，多数时是在嘲讽自己。此刻的笑相似却不尽然，恍惚看也尽显轻蔑，多看几眼又仿佛透露某种释然。
“这样啊。”陈寄说。
明明在笑着，林思弦却莫名惶恐不安，气压低得让他有些不想久留，直接问：“所以，这事儿怎么说，您考虑考虑吗？”
“不用了，”陈寄说，“既然都是同学，那你也清楚我不是个讲情面的人。”
拒绝了。陈寄拒绝了。林思弦被陈寄拒绝了。
好吧，其实也不是第一次，早在当初自己还仗势欺人时，陈寄都能威武不能屈，脸不改色心不跳地拒绝自己，现在决定权在人家手上，那拒绝再正常不过。
实则林思弦去找陈寄时也已经做过心理准备，之前也争取过很多次机会，陌生人尚且有很多拒绝自己的理由，陈寄对自己深恶痛绝，那更是情理之中。
临睡前林思弦以上述两条理由说服了自己，但闭上眼大脑就开始轮播那三个字——不用了。
不用了。不用了。不用了。
“我靠，”林思弦睁眼，拍拍自己的脸，白天没忍心下的手还是在此刻下了，“你到底有什么好在意的。”
不管林思弦想没想通什么让他耿耿于怀，当晚他最终还是失眠了，更惨的是第二天他还要补拍。
好在需要补拍的内容不是什么重头戏，只需要他吊儿郎当地出现一下，说两句不怎么关键的台词。新任心理咨询师也很温和，哪怕林思弦在片场哈欠连天，也只是好脾气地问候：“昨晚没睡好吧。”
林思弦点点头：“有点落枕。”
“我多带了个备用枕头，要不要借你？”
“不用——”林思弦卡了一下，“了。”
“怎么，”把对方逗乐了，“这三个字烫嘴啊。”
补拍进行得很顺利，甚至比第一次拍摄的用时更短，三个小时不到就解决了。林思弦已经疲倦到不行，回去草草洗了把脸就缩回床上，虽然还是睡不着。
就这么意识游离到夜晚，一天没吃饭终于又饿了。林思弦随便给自己点了份汉堡的外卖，刚下完单又接到苏红桃电话。
她那边听着有些嘈杂：“你今晚没来吃饭吗？”
“吃什么饭？”
“谢洛维生日啊，请吃饭。”
“他没叫我。”
“害，你才回来没多久，他助理估计没想起你来，”苏红桃说，“你要来吗？我估计在场很多人都是来过来蹭的，服务员加了七八个凳子。”
“不用——”服了这三个字怎么使用频率这么高，“了。”
“你怎么还打嗝了？算了，不来也好，刚好赶上新男三进组，今晚喝疯了，你来估计又小命不保，陈寄今晚都起码喝了半斤白的。”
“陈寄？”
“对，现在还没停，有几个助理趁机敬酒想搭上关系，死缠烂打，陈寄嘴上什么都没说，酒倒是都喝了。”
那还真是厉害了。
陈寄一直讨厌烟酒，开机宴时太多人敬他，他都只抿一口，也没人敢说他什么。今天不愧是特殊日子，连他都破例。
“你在听吗？”苏红桃见他没答话，喊了他一声，“对了，我待会散场后来找你吧，你不是有东西要给我吗？”
那个幸运符，这次不能再忘记了。林思弦说：“行，你结束直接来417吧。”
昔关的外卖一向送得很慢，但今天实在慢得离谱。林思弦玩了一个多小时手机都没接到电话，切回去才发现外卖员早送达了，给自己拍了张挂门上的照片。
林思弦慢悠悠穿着拖鞋走到门口，他身上那件T恤保守估计跟他有五六年情谊了，原本是外穿的，但领口越洗越大，最终沦落为睡衣。不过只是开门，又不出门，林思弦这样想着，却没在门口看到自己的外卖。
疑惑扫视一圈，最后在427门把手上看到了那汉堡的包装。林思弦叹了口气，过去拿，刚碰到那塑料袋就掉了下来。
这外卖员真是绝了，不仅赶时间到不肯多看一眼订单信息，连打个死结都嫌浪费。
薯条和蕃茄酱滚落在地，林思弦认命地蹲下收拾，忽然听到身后有人问：“你在这儿干什么？”
427住客回来了。
林思弦回头，还没看清人，就闻到了很浓的酒味，陈寄今晚实在喝得放纵。不过这世界就是不公平，陈寄不爱喝酒，反倒是酒量出众，至少现在好端端站在自己面前，没有任何酩酊的迹象。
“外卖员送错房间了。”林思弦边捡边解释。
“是吗？”
“真是，估计他看错一号码，”是有点巧合，林思弦又多辩解了两句，想到苏红桃电话里的话，补充道，“放心，我昨天也就是随口争取一下，不会死缠烂打。”
看起来辩解有效，陈寄没再质问，也没有出手相助，就这么看着林思弦捡一地的薯条。
还剩三根时，陈寄在头顶上说：“如果你很需要这个机会的话，可以试试。”
林思弦手停了，没听懂话中之意。
这句话很熟，好像很多年前听过一次，就是那次他暑假心血来潮想去跟组，对方说他不够“开放”，如果很需要这个机会的话可以试试，可以单独给他开培训班。
“什么意思？”林思弦开玩笑道，“总不能是让我侍寝吧？”
“嗯，”陈寄说，“是这个意思。”

第24章 不可能
林思弦起身的时候头很晕，不知道是贫血还是受了刚才那句话的影响。
“你认真的？”他问。
陈寄表情始终一贯的冷漠：“你见过我开玩笑吗？”
“为什么？”林思弦下意识问，“你应该......”
应该不是干这种事情的人？三十岁有点地位的人谁也说不准；应该有喜欢的人？或许就是今晚过生闹了矛盾被刺激了；应该做这种事也不缺人，为什么要问我？
“不为什么，我是个有需求的正常Gay，不用负责任的性生活没人会拒绝，只是有时候过不了心里道德那道坎，”陈寄好像看透了他的疑惑，“面对你我不会有负罪感。”
“是吗？”林思弦说，“不是讨厌我吗？做那种事不会觉得恶心吗？”
“食色性也，床上是另一回事，”陈寄说这种话时语气也没什么起伏，“至少你这样的人应该技术好。”
林思弦努力在笑，但又没察觉到自己是否在笑：“这算夸赞吗？”
“随便你怎么理解，”陈寄回答，最后又给了他DDL，“今晚我很累，你可以考虑一天。”
最后那个来之不易的汉堡还是没能吃上。最后一片菜叶凉掉时也没人动它一下。
林思弦抽到第三根烟，还是没想通陈寄提这个条件的原因。依旧是他报复的一环吗？或者自己纯属胡乱猜测，根本原因正如陈寄所言，自己只是最没成本的廉价选择。
也许该感到庆幸，这张脸比预想中还有价值，不过关于技术陈寄可能会失望——应该不会因为能力不达标而折价支付吧？如果自己真去了，这次是不是得先签个合同？
林思弦又胡思乱想出几个玩笑，却没有因为这些滑稽话而轻松下来。
不想了吧，明天再说。但风在耳边打转，让林思弦迟迟无法安定，他烦躁地想去关窗，发现窗外枝叶一动未动。
实在躺不下去，林思弦破罐破摔地打开手机，开始搜索《黄昏谋杀案》。
这部小说原本是被陈寄发布在博客上，半年前那博客整改，小说里有很多比较露骨的用词，导致现在部分博文不可见，好在很多人都整理了全文，以图片形式分享在论坛里。
林思弦随意点开了其中一个剧情简介。
比起《池塘倒影》或者《日落而息》，《黄昏谋杀案》的情节反倒没有那么跌宕起伏，没有太多精心设计的伏笔和反转，当年只更了一半还有人推测是作者写着写着觉得不够刺激没意思所以弃坑。但之所以这么多人在断更时求得抓耳挠腮，之所以《黄昏谋杀案》在陈寄写完后一跃成为他最受欢迎的作品，是因为它很写实。陈寄用了第一人称，所以多了很多心理描写，背景是真实存在的一个渔村，现在已然成了打卡景点。以往的小说重点在悬疑线上，爱恨情仇都是铺垫，寥寥几笔社会现实，但《黄昏谋杀案》则像主角于山的人生记录，讲一个老实本分、长相平凡的普通渔村少年，是如何被诈骗、被逼迫，在绝境中被激发出犯罪潜能从而一次次死里逃生，最后走上谋杀之路。
里面的案件很贴合实际，如同旧报纸上经常刊登的往事，亲情也很符合当年的局限性，有爱，在贫穷的巨担下也有赤裸的索取和压榨。除此之外，最让读者争论不休的是里面的感情线，往常作品里主角恋爱、结婚、出轨都一笔代过，这次却花了笔墨描写谈情说爱的场面，甚至有一些香艳的场景描述。
跟于山有过关系的三个人，一个从烟柳巷混出名堂的女子阿珠，明艳、丰腴，做着有失体面的生意但谈吐不俗；一个学画画的美术胡小心，相貌平凡但正直、善良，有些天马行空的幻想；最后一位柯然，是于山临近不惑之年遇见的有心理疾病的青年男子，敏感、脆弱，非常依赖当时已经为自己杀出一条血路、身居要职的于山，也成了最后于山游离在善恶边界唯一牵引与挂念。
很多人争论于山最爱谁，也有部分人疑惑最后为什么于山会选择性别不同的柯然，比起阿珠和胡小心，柯然的人设最受争议，爱的人非常爱，那种易碎的美感，诞生出太多浪漫的情景；反驳者则认为柯然始终不够独立，攀缘植物般依附他人。
林思弦关掉剧情简介，下方链接便推送了一个近期热帖，帖主很神秘，自称跟作者认识多年，称《黄昏谋杀案》的感情戏参考了作者本人的真实生活。
下面回帖讨论激烈——
“所以沉寂是个Gay？”
“楼主能不能去问一下于山到底最爱谁？”
“天呢，里面的鼓掌戏花样这么多，要是是真实发生的，我简直不敢想，打出来的字越看越黄……”
“回楼上，于山跟柯然在旅馆那晚，你细读，写得太细了，那些比喻绝对是有真实经历的人写出来的。”
“是的，但是那两章氛围写得很文艺，看完有一种伤感的浪漫，就忽略那些东西了。”
林思弦好奇心被勾起，退出了这个帖子，去找到了提到的那个片段。
在接近小说结尾的部分，于山跟柯然沿着边境线旅游，回城前在酒吧里约会，听歌手唱完一整晚后摇的歌，最后在小旅馆里厮混一夜，春宵无限，两人真正清醒时已经是第二天黄昏。
这一章的结尾，柯然在于山怀里抱怨：“今天的夕阳不怎么好看，灰蒙蒙的。”
于山安抚般摸了摸柯然的脸，没说话。
柯然不看了，转头又对于山说：“算了，我看你就好了。于山，我好爱你，你爱我吗？”
“你问过很多次了。”
“那都不算数。”
于山没办法：“我爱你，我哪次没说我爱你。”
啧，写得有点甜，甜得有点腻。
一个吃不了丁点甜食的人，竟然能写出这种台词。
看完后手机刚好没电，林思弦退出APP，下床将手机连上充电器。
他知道自己不该乱想，但又情不自禁猜测，如果那条爆料的人没有打胡乱说，是不是意味着这三个人有原型？
阿珠倒是想不出来，那个学生有些像袁寻，毕竟都是学美术的，且为人很正直；柯然实际上是陈寄复更后出现的人物，也就是最近两三年才遇见的，是谢洛维吗？有可能，都是演员，并且小谢也很依赖陈寄，那改编的话会不会这个角色也是他？估计得改编成电影，之前有部同性题材的片子在国外获奖后这两年电影审核要松一点，很多人想拍这个多半也朝着冲奖去的，小谢要演技好柯然这个角色说不定也能报个什么奖——
想到这里突然清醒了。
林思弦，想要一个客串角色还得考虑卖身的林思弦，到底在替别人考虑什么呢？
门响了两声，林思弦起床去开门，苏红桃带着两瓶酸梅汁来了。
“还好，你还没睡。”她今天也醉醺醺的，但还是比跟彭骁喝完那天正常很多，至少走路不摇晃。
林思弦从包里把幸运符翻出给她，她收到后愣了半天，似乎都快忘了这玩意儿是什么，半晌才醒悟过来：“天呢，你什么时候去买的？”
“那天，我给你发照片——”林思弦又停住了，“就某一天，不重要。”
“你今天怎么说话老卡壳？”苏红桃把一瓶酸梅汁递过来，呵呵笑。
林思弦想了想还是没忍住，笑得颇有些自嘲：“我的桃，你确实把我害惨了。”
“为什么？”
林思弦又不说话了：“就有那么一回事儿。”
“你就装神秘吧。”苏红桃叹了口气。
因为林思弦这次回来待不了多长时间，苏红桃今晚也没急着走，坐着一边和酸梅汁一边跟林思弦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她又将前几天彭骁在剧组吃瘪那些事儿讲了一道，虽然林思弦已经从胖子那里完整听过，还是安安静静等她讲完。
大概已经过了零点，酸梅汁喝到底，苏红桃也该回去了。
临走前她突然借酒劲问林思弦：“你又快回去了，我们聊点真心话吗？你别说谎。”
林思弦顿了顿，答应了：“我现在很少跟你说慌了。”
“我才不信，”苏红桃说，她继续问，“你当时，为什么删了我联系方式？”
这还是他们重逢以来她第一次问这个话题。
林思弦遵守了承诺，没有说谎，只是省略了一些细节：“因为我当年退学了，后面又比较倒霉，什么活也没接到，过得不太好，所以不想跟别人联系。”
“好吧，其实我猜到了，”苏红桃说，她突然过来牵林思弦的手，“其实你删了我，我一直有点难过，你看我这么多年混得也不好，你以后不管再发生什么，都不准删我了。”
林思弦回握了下她手心，答应了：“好。”
苏红桃又说：“当年高中的时候，我有点喜欢你的。”
林思弦笑了：“你别吓我。”
苏红桃也笑：“你别有负担，我不是那种喜欢，我纯看脸，我可能喜欢了你七天吧，然后艺考培训班另外一个人跟我告白，我就答应了。”
“谢谢你对我脸的认可。”林思弦郑重道。
苏红桃骂了他一句，又报出了一个女生的名字：“你还记得那谁吗？”
林思弦有些印象，大概是同年级的一个女同学：“记不清长什么样了。”
“好吧，她之前喜欢你，”苏红桃说，“是那种喜欢。”
林思弦怔愣了片刻，不知道苏红桃想表达什么。
“但她没有跟你告过白，我问过她为什么，她告诉我，她觉得你有喜欢的人，我问她是谁，她说不能告诉我，怕对你不好。”
“我一直很好奇，什么叫说了对你不好。”
林思弦反应过来她想说什么了，但已经没办法阻止。
“其实我一直也有猜测过，不过也只是猜猜，”苏红桃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直到那一天，彭骁跟我们喝酒那一天，你醉得不行了，我去扶你的时候，你突然自言自语，说‘陈寄，你抱我一下’。”
她没给林思弦回答的时间，直接追问：“林思弦，你跟陈寄谈过恋爱吗？”
林思弦说：“没有。”
他心里祈祷苏红桃别再问了，但他的祈愿从不成功。苏红桃又说：“林思弦，你喜欢陈寄吗？”
林思弦这次不说话了。
“我知道了，”苏红桃说，“以后就这样，你说不出口的话，不要说谎，你沉默我就懂了。”
“我会替你保密的，任何事，”苏红桃走之前最后说，“我也会支持你的，任何事情。”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林思弦坐在床边，连台灯的光都觉得刺眼。他伸手去摸烟盒，才发现已经空了。
他喜欢陈寄吗？怎么可能。当年做那些事情，是讨厌陈寄；这两天的失落，是因为被拒绝的愤怒和前途未卜的不安。
他不可能喜欢陈寄的。
至少在年少那些心跳如鼓、血液翻涌的时刻，他从来都是这么欺骗自己的。

第25章 将错就错
林思弦某次偶然在书中看到一句话——命运的齿轮悄然偏移，而回望时，连划痕都无从辨认，他觉得有些道理。因为从结果来看，他的人生犯过很多错误，但他不知道该归咎于具体哪个须臾。
那年秋天来临之际，后山那面涂鸦墙还是被拆掉了。这次跟文化氛围建设没有关系，只是上层领导沿各个学校视察，认定那些荒芜之地存在安全隐患，要求下令整改。学校响应很快，文件下来第二周施工队便进了校门。
不知是不是一种巧合，在墙被拆掉的同一天，林思弦在于蕊的博客上看到了她结婚典礼的照片。她审美一直很好，婚纱是鱼尾的，西式的草坪婚礼，新郎看起来也是从事艺术行业，头发比寻常男性要长。于蕊的无名指戴着她的婚戒，早在她上大学时，她就告诉林思弦她结婚时要选某个国外品牌的对戒，设计理念是盛放的樱花，侧面能看到五片花瓣。
她最后果然选的这款戒指，只是林思弦没有亲眼见证。林思弦在博客上给她留言“恭喜”，第二天于蕊久违地给他回了电话，语气带有一些愧疚，解释自己不是忘了邀请林思弦，只是婚礼举办的城市距离不近，而林思弦还有几个月才成年，她很难承担让一个未成年人独自前去外地的风险。
“蕊姐，你想多了，”林思弦语气很随意，“我最近忙着上表演培训课，你邀请我来我也没时间呢。”
“时间过得真快，你都快上大学了，”于蕊语气轻松了一些，报出了一个地名，“你是不是年底要去那里考试？那个时间段那里有个画展，兴许我们能见面。”
“好啊，那我们到时候联系，”林思弦纠结了一下，还是半开玩笑地说，“学校后山被整改了，不然以后你成名了还能多个旧作打卡地。”
于蕊没反应过来：“后山？打卡什么？”
林思弦停顿了一下，笑道：“我是说以后你出名了，以后学美术的都来你的母校打卡。”
林思弦再一次意识到，只要自己不留恋、不执着、不在意，很多事情就通通变得简单起来。就像于蕊对他出于同情的善意，是她为人善良的一环，几次季节交换，花开花落，这些往事本就应该被代谢掉，不必停驻，不必苛求。
想到这里，他像解出一个数学题答案那般勾起嘴角，突然一个包装精美的香蕉布丁放在了他面前。
林思弦有些疑惑：“这是什么？”
抬头发现陈寄正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你说呢？”
见他还没反应过来，陈寄补充：“林思弦，你两个星期前说这款布丁只有周三有卖，所以你每周都要吃到，你至少记一下你自己说的话。”
高三上学期，离艺考还有几个月的时间，林思弦上午去学校，下午在机构上培训课，晚上学校特意为他留了一间形体室，作为他练习的场所。
最近这段时间，林思弦的生活发生了些许变化。
吕如清不知在哪里受到了别人的引荐，开始频繁地往寺庙里去，每次停留的时间也越来越长，逐渐从三天、五天到半个月。亭水榭倒是安静了一段时间，直到林思弦某次从培训机构回家看到了那个怀孕的女人。
也许是林泓的疏漏，又也许是刻意为之，因为这半年林泓手里的产业高歌猛进，逐渐让他萌生挣脱牢笼的想法。
林思弦的第一反应是报警，甚至手都已经拨好了110，却又发现这女人对这次见面跟自己一样始料未及，甚至更加束手无措。林思弦突然理解了，林泓并非爱她，不过是利用她的温顺来填补他的支配欲，无论自己今天对她做什么，受伤的也绝不会是林泓。
林思弦最后没有报警，没有多此一举，只是从那天起更不想回亭水榭。所以哪怕在假期集训时得到了高度认可，仍旧每晚选择留学校练习。
而他也理所当然地要求陈寄自习结束来形体室，一边做自己的题一边等待林思弦练习。原因是林思弦练习时可能会有拍摄需求，需要一个人辅助。当然，这只是表面上的理由，毕竟拍摄这种事一个人也能完成，更隐晦的原因是这样林思弦就可以随时使唤陈寄去楼下给他买水，并且在每次练习结束后，由陈寄负责打扫，还原形体室原本的整洁。
林思弦记不太得跟陈寄维持这种奇怪的关系有多久了，一开始他并没有打算将这个计划长期实行下去——虽然他并不承认，但他的初衷的确是恼羞成怒后的报复心，甚至在醉酒那天说了一些三十岁四十岁之类的胡话，也只是反击陈寄对他的拒绝。
平心而论，陈寄不是一个很能为作恶者提供情绪价值的人选，他从没表现出被压迫后忍气吞声的模样，或者对当年自己贸然挑衅以至于惹上横祸的后悔，连看到林思弦刻意将号码的备注存为Servant，也显得毫不在意；在另一方面，他又是个相当出色的任务执行者，以至于林思弦度过了非常惬意、省心的时间。
就像现在，林思弦心安理得地吃掉这个香蕉布丁，还有闲暇说一些气人的话：“没办法，我日理万机，记不住事情有可原。”
陈寄当然没搭理他，只自顾自打开他的习题册。
说是练习，但留在形体室不过只是林思弦不想回家的借口。形体室有张简易的行军床，多数时候他会在上面看剧本或者躺着玩游戏。
林思弦偶尔也会出声骚扰陈寄做题，譬如读到某个剧本的台词：“阳光落到你身上，你开始微笑了。”念完后忍不住吐槽：“那如果来这里过冬，可能半个月都没机会笑了。”
陈寄的定力绝非常人，通常选择无视。
有时候林思弦也不光看剧本，也会看一些从图书馆借来的诗集。
“人孤独的站在大地的心上，被一束阳光刺穿：转瞬即是夜晚。”林思弦读完了，不解地问，“什么意思，我怎么看不懂？”
偶尔陈寄也会好心敷衍一句：“那你就选你看得懂的。”
月底那两天，陈寄去外地参加自主招生，有三天没在学校。
大概是换季的原因，作息非常不规律的林思弦没什么意外地感冒了。
对他来说生病不是一件罕见的事，他很习惯携带头疼胃疼等小问题，只是最近抵抗力下降，病得有些严重，浑身乏力，走路都头晕。
不过他没有去医院，随便找了一些耳熟能详的药吃掉，撑着最后一口气维持自己的行程——学校、培训机构，然后在一个很晚的时间回家。
事实证明药还是不能乱吃，坚持完三天，第四天到学校时他便开始神智不清，娄殊为跟他说话都听不见：“……你说什么？”
“我说，我爸停我生活费了，能不能借我一千块，我今晚想请个妹妹吃西餐，”娄殊为颇为无语地看着他，“一千块对你又不是个事儿，至于装聋么！”
林思弦直接把银行卡给他：“我发你密码，你自己取。”
娄殊为喜出望外，给了他一个友爱的拥抱：“卧槽你这么这么烫，你没事吧？”
“没事儿，”林思弦摇摇头，“你去你的。”
娄殊为翘了下午的课，林思弦也请了下午培训机构的假，但不想去医院也不想回家，还是去形体室那张行军床躺着。
越躺越畏冷，林思弦给娄殊为打了个电话，但无人接听。于是发了条短信让他托人给自己买点退烧药来。
林思弦用残存的意志搜寻了一圈，这形体室柜子里还真有个温度计。林思弦迷迷糊糊拿来测体温，连定个闹钟都嫌费力气，就近找了个装饰品沙漏，把它倒过来，告诉自己漏完便拿出来。
然而沙漏运转的画面略显催眠，林思弦就这么睡着了。
再度醒来时便是一片黑暗。
不仅是这个房间，整栋楼都没有光亮，凝滞一般的静寂，仿佛一觉睡到了无人之境，有种被世界遗忘的错觉。
林思弦还没有烧糊涂，知道他没有穿越，只不过是睡了太久，学校已经人去楼空。林思弦没力气起身，掏出手机想看时间，却发现手机也没电关机了。
怎么办呢？也许连保安都巡逻完了，就算能走出学校，也联系不上司机，银行卡给了娄殊为，身上分文不剩。
要不然就在这里睡到天明？不过这里连张毛毯都没有。
思考也很费力，林思弦听着远处微弱的车鸣，任由黑暗吞噬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灯突然开了。他侧脸看见门口一个熟悉的人影。
眼眶被突然的光线刺激出一点湿意，林思弦问陈寄：“你怎么来了？”
“你昨天发消息，说录视频的支架坏了，”虽然看不见脸，但林思弦觉得陈寄一定叹了口气，感叹自己又记不住曾说过的话，“让我拿回去修。”
“你现在来？”
“不然呢？”陈寄的声音由远及近，“你说你明天要用。”
大概是活人的声音带来了一点活力，林思弦终于把自己撑了起来，然后听到一声很短促的：“别动。”
林思弦顿住，随着陈寄的目光看向地上——是自己打碎的水银温度计。
他听见陈寄嘲笑自己：“我第一次见这么没有生活能力的人。”
林思弦很想反驳他，自己从小学开始一个人去医院做检查，所有生活技能都是一个人摸索着学的，绝不是他描述的那种人。
可惜林思弦现在没有为自己辩驳的力气，只能看着陈寄把水银颗粒扫走，装进一个垃圾袋里，然后继续奚落道：“生病了找个没人的地方躺，确实是不怕死。”
“怎么，我死了你就解放了？”林思弦全身的力气用来憋这个笑，“抱歉喔，我这人命比较硬。”
“也没你嘴硬，”陈寄今晚话还挺多，“要躺回家躺。”
“起不来，你背我，”林思弦理所当然道，“我手机没电了，联系不上司机，你打个车把我送回去。”
之前林思弦也让陈寄背过他一次，因为一场大雨，学校管道堵塞，有很大一片积水，林思弦不想弄脏自己的鞋。但或许是生病怕冷的原因，林思弦总觉得今天陈寄的脊背尤其暖和，他双臂不自觉地用力，听到陈寄说：“你摔不下去，放松，我呼吸不了。”
今天天气不错，天上挂着一轮清晰的月亮。
林思弦看着两人的影子，心里一边想，还是得救了，一边想，陈寄肯定烦死自己了。
学校的位置人流量很大，很容易便打到一辆出租车。
陈寄把他塞进去，又坐到旁边，冷漠道：“回家还是医院？”
林思弦依旧不想去医院，给司机说了地点：“亭水榭。”
看到仪表盘林思弦才知道已经快十二点。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从眼前掠过。
陈寄竟然还记得把那支架拿回去。林思弦问他：“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九点。”
“怎么样？好玩吗？”林思弦话说得有气无力，“我听说那里新修了一个主题公园，有很多鸽子。”
陈寄不说话，林思弦不满：“怎么不回答？”
“只去了考场，”陈寄回答他，“病成这样就省点力气。”
没意思。林思弦也懒得再开口。只是没想到今天的灾难还没结束，或许是急着收班，林思弦蓦然发觉车速变得很快，在午夜的道路上一路疾驰。
家里的司机都经过培训，不会出现这种状况，林思弦想让出租车司机慢点，但又不想让陈寄发觉自己竟然害怕坐快车，犹豫着没能出口。
沉默的后果便是在一个变道后，出租车司机又一脚油门，持续加速。强烈的推背感让林思弦倏然间下意识握住了陈寄的手腕。
陈寄回头看，林思弦替自己解释：“不好意思，没坐稳。”
他把手收了回去，但车速没有因为这个借口而下降。林思弦只能紧紧攥住破了一条口子的坐垫，脸朝窗外闭着眼。
这动作太诡异，所以林思弦没能瞒住。陈寄问他：“林思弦，你不会是害怕吧？”
林思弦没有回答。
陈寄似乎很短暂地笑了，跟司机说：“师傅，慢一点吧。”
出租车司机答应了一声，车速略微降下来一些，但刚才刺激的余韵还在，加上生病本就不好的状态，林思弦还是松不开手。
“算了，”陈寄很平静地说，“你实在要抓就抓我，我身上一共三十块，你把垫子抓烂了赔不起。”
在一个寻常的夜晚，在一辆寻常的出租车上，林思弦意识到一件不寻常的事。他始终坚信跟陈寄之间，是自己在享受权利的快感，享受作弄的乐趣，却无意中让自己一次又一次被陈寄拯救。
林思弦知道这是一个需要被纠正的错误，但长期紧绷的意志囚困在沙漏的玻璃罩里，窥见一个缺口便没有骨气地流淌而下，一时之间很难遏止。所以他的掌心握着陈寄的腕骨，决定再将错就错一次，改日再修正这个巨大失误。

第26章 坏人
十一月开始，林思弦变得忙碌起来。
临近考试，每日早出晚归，睡眠时间尤为不足。考试的形体展示还需要准备舞蹈，这是他头疼的部分。他比例好，韧带也很不错，每次拉伸都让周围人羡慕，但核心力量一般，导致动作看起来总不到位。培训老师另辟蹊径，给他挑了一首风格比较独特的曲目，动作相对轻盈而柔软，也算是扬长避短。
就在这么紧张的时间里，培训机构还闹出了一桩丑闻。有位平时毫无存在感的男生，私底下竟在偷拍，并且偷拍的还是男生，利用性别相同的优势，过去两个月在更衣室里疯狂作案，大部分同学都没逃掉，而林思弦的尤其多，基本上占了一半相册，好在没拍到什么隐私部位。
事情败露后所有人都震惊不已，当事人声泪俱下道歉，称自己只是一时糊涂，只剩最后几天求不要开除他；学生家长当然不买账，但时间紧迫又没办法开会商讨出一个合理方案；而其他同学有的愤怒，有的无所谓，有的被考试逼疯了开始思考连偷拍者都没看上自己那考官是不是也......总之就是乱作一团。
吕如清也收到了通知，甚至久违地给林思弦打了个电话，言简意赅问他：“会影响你考试吗？会的话我回来处理。”
“不会，”林思弦回答她，“挂了。”
这次没有说谎，虽然看不起对方的行为，但事已至此，林思弦是真不在意。之前拍形体照或者体检需要脱掉上衣时他也不会太扭捏，他的外在可以大方展示给人看。
林思弦甚至要来了几张自己被偷拍的照片，对此欣赏起来：“其实我觉得拍得还可以，显得我肩颈线条很好。”
说完还想得到认可，又拍拍前面人的肩膀，把手机伸到他面前：“你觉得呢？”
“林思弦，我在骑车，”这次陈寄没有容忍他，“不想死就别发疯。”
距离上次生病又过了好几周，但林思弦还是没能及时纠正这个错误。明知自己所作所为已经偏离初衷，但每到需要抉择的时刻，他又放纵自己再拖延一下——这段时间太累了，什么事情都留着考完再说。
于是此时此刻，林思弦照旧命令陈寄，在周六下午，这个一周内陈寄唯一没课而林思弦唯一不用训练的时间段里，载他来湖滨公园这个还在修建中的花卉角。
林思弦在网上刷到了这里喷泉的图片。原本喷泉不算什么稀奇的东西，但这一座规模很大，在图里水流与雕像完美结合，在阳光中尤为迷人。
这已经是林思弦第三次来。上上周六，他们从三点等到四点，喷泉没有运行；上周六，又从四点等到五点，依旧没有动静；而现在......
林思弦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半，而他依旧坐在草坪上，跟这座雕像面面相觑。
“明明图里就是白天啊，”林思弦疑惑道，“不会真的周六不调试吧？”
陈寄揣着兜站在斜前方，他那洁癖受不了草地里的灰。林思弦只能仰视他，看着阳光沿着他下颌的轮廓描摹。
陈寄说：“正常人会先确认表演时间再来看。”
“但这样就很没意思啊，”林思弦揪着裤子上的草，“现在有种解谜的乐趣，看看它到底几点开始，真正等到的那一瞬间有种惊喜感，你不觉得吗？”
陈寄说得毫不留情：“只觉得浪费时间。”
林思弦嫌弃他无趣：“好不容易的休息时间就是拿来浪费的嘛。”
看来今天也没能得到谜底，等到六点半左右什么都没发生。
林思弦耐心告罄：“算了，回去吧，看来我跟它没有缘分。”
他起身准备往停自行车的地方走去，却难得被陈寄主动叫住：“洗手。”
啊，忘了这位该死的洁癖。
附近刚好有个洗手台，好在虽然喷泉不运行，洗手台还是正常工作的。秋末的水沾在指尖上有些凉。林思弦看着它带走手上的泥土，突然对陈寄说：“好遗憾，感觉毕业前看不见了。”
陈寄同样在旁边洗手，冷淡地回了他一句：“我不知道你为什么——”
半截话悬在空中，水雾骤雨般降落在洗水台上，将阳光都溶解成碎片。陈寄透过眼睫毛上的水珠，看着笑出声的始作俑者——堵住水管的林思弦。虽然讨厌沾水，但明显报复这位洁癖的快感占了上风：“怎么样？人工喷泉。”
陈寄没有说话，在水流声中无声看向自己，眼神比水的温度还低。
这种视线最近林思弦见过好几次，都是出现在自己无故任性的时候。
上一次是在形体室。那天林思弦刚好取到自己的舞蹈服，因为选了一支比较特别的曲目，所以服装是订制的，原曲是一首西班牙语的音乐剧选段，幽灵在月光中落寞独舞，服装是白色的紧身布料点缀了一些不夸张的羽毛，细看走线很精致，但一身白衣总会让林思弦想到小时候看的鬼片。
于是那晚他便模仿那些幽魂躲在窗帘后，等陈寄到形体室时倏然掀开：“怎么样？晚自习惊魂。”
那时候陈寄的目光与现在如出一辙，沉重、冰凉，比往常更加锐利，看得林思弦有些不安——他始终害怕陈寄格外冷淡的模样。
他认怂了。在水池前，林思弦故作无趣道：“开个玩笑而已，算了，没意思。”
陈寄没有回答他，林思弦自顾自地在衣服上擦干净手，回到自行车上。
他们原路返回，却发现出不去了。原本花卉角还没对外开放，但围栏中间留了个门，这几次都是通过这个小门进出，此刻这道门却被一把锁锁住。
“不会吧，这么倒霉？”林思弦颇觉诧异，“什么都没有还有人看门啊？”
陈寄上前去观察了一阵，回来说：“没有完全锁住，从外面就能打开，但是从里面够不到。你带手机了吗？随便给谁打个电话。”
“带是带了，”林思弦说，“但是这里没有信号诶。”
虽然遇到意外变故，但林思弦并不着急：“无所谓啦，还没天黑，总有人会路过的吧。”
他甚至想到了另一方面：“话说回来，继续等下去是不是有可能看到那个喷泉表演？”
很久没有人应声，林思弦实视线离开手机屏幕，发现陈寄已经走到围栏前。是常见的那一类铁围栏，不算高，但顶上带尖刺。
林思弦一惊：“你不会是要——”
话音未落，陈寄已经借着下面几块木板攀了上去，动作利落地徒手抓住顶端的铁刺，借力翻到对面，一跃而下，再从外面把锁打开。
林思弦目瞪口呆地推着自行车过去，果然看见他掌心在渗血，不算很严重，但还是红了一整片。
“......至于吗？”
“走吧，”陈寄说，“晚上我还要去接陈烁，不要浪费时间。”
他的语气还是不痛不痒，没有怪罪突如其来的锁，也没有责备心血来潮的林思弦。
“有信号了，打车吧，”林思弦有些不知所措，“我饿了。”
在车上时，林思弦总是不由自主去看陈寄的手掌，心里百味杂陈。
或许现在也是修正错误的时机，但他还是没能说出口，只是在心中决定，以后再也不来湖滨公园了。
“告诉你个好消息，”林思弦说，“下周开始我一天只来两天学校了，周末估计也在外地。”
陈寄看着窗外，良久才应了一句：“嗯。”
接下来一个月，林思弦的确忙得脚不沾地。在去外地考试前，机构集中作了一周的最后冲刺。
临走前两天，培训老师跟每个人单独沟通，提醒他们需要注意的地方。她一向对林思弦评价很高也很有信心，这次也没有说太多，简单交代了几句不要紧张之类的话。
说到最后她倒想起一件事来：“有可能会抽到那种两个人或者多人配合的题型，你倒是要注意一下，你有时候肢体表达不太自然。”
林思弦不解：“肢体表达？”
“嗯，”她解释道，“正常接触没关系，有时候一些温情片段，譬如拥抱、依偎、抚摸，你表情是对的，但是身体会很僵硬。”
林思弦知道她说得不无道理。之前跟一个女生配合演夫妻，对方的手抚上自己臂弯时，他下意识躲掉，还被老师提醒：“肢体语言往往反映角色最真实的心理，哪怕剧本没写，你也得代入角色的情感，比如你们是夫妻，是家人，你们相爱，她抚摸你，你应该回以温情的动作，而不是回避，回避就代表你很厌恶他。”
林思弦当时跟女生倒了个歉，事后反思，他举止怪异的原因是因为他几乎没有跟任何人有过这类温情的肢体接触。他在幼年时期因为快摔倒拉过林泓一次，被很快推开，而在那之后所有的接触都来自于酒吧里那些带有暧昧暗示的举止，躲避已成习惯。
这件事让林思弦琢磨了一整天，他很在意自己任何表现不好的地方。
虽然跟老师、跟同学谈及考试时，都是一副轻松自在、根本不在意成绩如何的语气，但林思弦实际是非常紧张的。这半周以来，吕如清跟他说的话大概超过了过去半年，谈话只有一个主题——他得做好，并且得游刃有余地做好，他和她才能一直昂首下去。
出发前一天，林思弦回学校收拾东西。
不想打扰别人上课，林思弦刻意选择晚饭时间去了教室。原本他不想多余来这一趟，打算让陈寄收拾好给他送到家里，但总想起那天他浸血的手掌，最终还是自己来了。
没料到这么巧，教室里就只有两个人，其中一个便是陈寄。
陈寄正在打扫卫生，另一个人说话了：“抱歉我刚在美术教室回来晚了，你不用替我做值日的，我自己做就好了。”
林思弦听出来是袁寻的声音。
“没事，”陈寄说，“已经快做完了。”
“真的不好意思，谢谢你一直这么照顾我，”袁寻还在道歉，“诶，桌上的牛奶是买给我的吗？”
“对，”陈寄承认道，“晚自习喝吧。”
原来自己威逼利诱让陈寄做的事情，陈寄会主动给别人做。
不合时宜的，林思弦好像理清那天在湖滨公园，自己那些芜杂的思绪里，其中一部分的内容——一种绝不会被他承认的、名为嫉妒的情绪。
为了陈烁，为了袁寻，为了他在意的人，陈寄可以主动奉献与牺牲，并且得到温暖的话语和听话的乖巧作为回报。
在这个温馨的生态环境里，唯一的坏人只有自己。

第27章 秉性难改
跟不喜欢坐快速行驶的车一样，林思弦也很讨厌坐飞机。每当飞机在跑道开始加速时神经就开始紧绷。尤其冬季风大，起飞时一路颠簸，他更是坐如针毡。
生理性的紧张他无从掩饰，这副模样被吕如清收入眼里。她略微蹙眉：“你紧张吗？还没进考场就怕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见林思弦没有答话，她又继续道：“你知道这考试有多重要，出不得一点差错，你最好尽早调整一下心态。”
林思弦竭力让自己放松下来：“你想多了，我就是起太早不舒服。”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还算是林思弦第一次跟父母一起出行。他对吕如清的陪同并不意外，作为她橱窗中最重要的展示品，现在正是决定他价格的关键时刻，吕如清自当是不放心的。
好在吕如清也只陪他前两天，后面还有几个饭局。在酒店前台登记，林思弦看着她要了两间套房，反倒安心了一些——他从有记忆起便没跟她睡过，都是保姆来照料，而他们俩这一路上除了考试都没什么闲谈话，住一个套房反而有些尴尬。
套房很大，林思弦行李不多，随便扔在某个角落。门口有一个很瞩目的木质衣架，设计得有些前卫，仿照人体轮廓，树枝状的手臂延伸出多个挂钩。当晚林思弦打量了它很久，冒出一些奇特想法。他始终对自己没做好的部分耿耿于怀，于是在衣架面前站定，模仿着影视作品里随便某对普通恋人依偎在衣架上。
还是没能做得很好，几块木头不是很配合。
好在林思弦运气不错，真正到了考场没有抽到他不擅长的题目，只是单人的台词朗诵，考试进行得很顺利，一直到出考场都没太大实感。
走到门口的时候，一个女生将他叫住，林思弦回头发现是佐伊：“吃饭吗？我们一起。”
佐伊是他的艺考同学之一，佐伊不是艺名，是她的真实名字。她在欧洲出生，不知道什么原因又回到国内参加考试。她朋友不多，无论打扮还是做事都太特立独行，并且个人生活比较丰富，大概小时候受过的文化教育不同，对亲密关系的看法不太一致。林思弦算是她走得近的同学之一，一是因为他说话昧良心的性格跟谁都能维持表面和平，二是因为佐伊认为他们俩是一路人——她听说林思弦也很爱去酒吧，也跟很多人有不清不楚的关系。
离成年没剩几天，林思弦对外“轻浮”的印象变得更加深刻，有钱又漂亮的人，不干点什么才不正常。林思弦对此并无所谓，水性杨花总比无人收留听着体面。
在吃三文鱼的时候，佐伊问林思弦抽到了什么题目。
“一段《双城记》的台词朗诵，”林思弦说，“你呢？”
“《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佐伊说完还现场还原了两句，“我一头栽进我的命运，就像跌进一个深渊——说实话，当时考官还问我，对这段话有什么想法，我说我不是很理解。”
“你真这么说的？”林思弦有些诧异，“够直白。”
“我已经委婉了，我真正想说的是这也就经过了文学美化，”佐伊边说边吃掉一块叉烧，“要是这种人在现实生活中出现，我一定嘲笑她。”
吃过饭下午没什么安排，他们去了附近的商场，佐伊要给自己妹妹买一串项链。林思弦无聊地随便逛着，突然看到了一支钢笔，绿色大理石纹树脂，镀金笔环，绿金搭配很像森林里的古典建筑。林思弦突然就想到了陈寄在作文里写过的一句话——“叶落归根，用腐朽成长，用寂静永恒”。他的恒字偏旁总会拖得很长，仿佛一棵真实的树木长在土里。
“这笔挺漂亮的，三千块，倒也不贵，”佐伊凑过来说，“不过你喜欢写字吗？我看你不像练过字的人。”
“确实，”林思弦承认，“我好像没什么买的必要。”
自从林思弦去外地以来，已经有快一个月没有见过陈寄了。但提到这个名字心中还是烦闷，冬日阴云塞满了胸腔。
上次跟陈寄见面，还是那个去收拾东西的傍晚。他无意一直当个偷听者，没等两人说完便进去，屋内的对话戛然而止。林思弦正常收着自己的包，将两本书和一支笔随便塞了进去，不过没看到自己新买的耳机。他习惯性地问陈寄：“我耳机呢？”
陈寄从他的抽屉里，将缠得很整齐的有线耳机递给他，林思弦顺手丢了进去便背包离开。地是才拖过的，他没有刻意避开，在上面踩出几道鞋印。
这一天本该这么普通的结束，说来还是得怪罪突然来临的雨。这本就很不寻常，冬季太阳落下后的雨。
司机堵车，林思弦为此多在学校待了两个小时，中途去了趟厕所。不久前才出了偷拍的事，他虽不介意但多少也心有余悸，最后选择进了隔间。于是他就在隔间里听到了袁寻跟另一个同伴的聊天——看来那天注定要当一个偷听者。
一开始只是在聊圣诞节的事情，林思弦也懒得推门出去，直到同伴提到陈寄的名字，好像再出去就有些不合时宜，他只能把这对话听完。
“......所以，你准备那天约陈寄吃晚餐？我其实很疑惑，你为什么不直接告白啊？他不喜欢男生？”
“倒也不是，他很久之前拒绝别人时跟我说过，他这辈子都不打算谈恋爱。”
“为什么？”
“他说会很麻烦。你也知道他家里......所以我想总有合适的机会吧，再等等呗。”
“那他会答应圣诞节跟你吃饭吗？可是他最近不是跟林思弦关系很好，老是一起出去。”
袁寻语气义愤填膺：“那只是表面上，不过是林思弦仗势欺人而已，陈寄很讨厌他，只是没有办法。”停顿了一下，他又补充：“陈寄答应了的，吃饭的事。”
“那我觉得你还是有希望得诶......”
在四十六中里，袁寻算个例外。其他人无论怎么看待林思弦，无论心里觉得这个连校服衬衫都要敞开领口的人私底下到底有多放荡，提起来时都会客气谨慎。只有袁寻因为当年跟娄殊为的矛盾，对这群人一视同仁的鄙夷。
不知道为什么，晚上回去林思弦把这段话想了很多遍。他本没有这么在意别人的恶语，如果是他出糗犯错他的确无法接受嘲笑，但这种无端的言论他没有在意的必要。
那自己心里阻塞到底是什么作祟？是因为提到陈寄？可是袁寻说得也没有错。
这是个很难研究的问题，所以林思弦到目前为止也没空思考出一个结果。
没回学校的一个月里，他一次都没跟陈寄联系，又偏偏在很多时刻唐突地想到陈寄。在看到绕成一团的耳机线的时候，在看到那支钢笔的时候，又或者是现在，酒吧二层窗户刚好正对一座钟塔，下面有很多拿着气球的情侣。
又是一个元旦，林思弦想起来的也不是别的片段，就是他把那束花扔进垃圾桶的那一天。他们只是擦肩而过的路人，但陈寄看他的眼神还历历在目。林思弦又很唐突地想起了《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的台词，他曾经练习时读过，“我仿佛是你口袋里的怀表”——想到这句话多半是楼下这座钟塔的原因。
人群开始涌动的时候，林思弦给陈寄打了个电话。第一次没接，林思弦发了条短信威胁，第二次打过去，陈寄接了。
“你竟然敢故意不接我电话。”林思弦一接通就批评对方。
陈寄好像说了句什么，但楼下刚好有人欢呼，林思弦没听清：“你说什么？”
陈寄问他：“你那边很吵。”
“对啊，”林思弦说，“因为我在喝酒。”
佐伊邀的他，他好几年跨年都在酒吧过，没理由拒绝。林思弦知道陈寄最讨厌这些场合，但这就是他要打这个电话的原因。
果然陈寄沉默良久才问：“打给我干什么？”
“不为什么，想打就打，”林思弦笑得很随便，“你要跟我说新年快乐。”
“为什么？”
“因为我想听，”林思弦又威胁，“快点，不然我不知道我会做什么。”
虽然每次威胁也不管用，但谁知道呢？总有一次自己真能干出些东西。
陈寄又很久不说话，林思弦耐心不足准备再催促的时候，听到一声很短促的：“新年快乐。”
四个字结束之后对面挂得很快，好像多等一秒酒气就顺电话线传播。
但林思弦很满意。至少以后再想到元旦，这句不耐烦的“新年快乐”会替换掉那个看垃圾的眼神。
大半个月过去，林思弦终于在期末考试前一周回家。班主任劝他还是回去参加期末考，虽然下学期他也是去辅导班上一对一，但可以先考一次测测目前水平。
林思弦还在犹豫要不要参加，先接到了另外一个电话——他报考学校的其中一个老师，应该是跟吕如清有些交情，特意打电话来通知林思弦已经通过，只是吕如清联系不上，自从考试结束她又去了寺庙，这通电话才辗转到林思弦这里来。
挂掉电话，林思弦心情有些微妙。他正常发挥，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但毕竟是这样重大的事，很难不觉得高兴。
可是也不知该跟谁分享，他无意识中输入了陈寄的号码，反应过来后又一一删掉。
林思弦最后还是听从建议，在期末考试前一天回校。
他没有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只是在下午独自去了操场。他坐在双杠上，俯视远处跑步的陈寄，他比班里其他人要高一点，所以很好辨认。三圈，一千二百米，等到陈寄喝水时，林思弦发现手里打结的耳机线无意中被自己解开。其实这件事本身不需要陈寄就能做到。
林思弦没看完全程，先回了教室，自己的位置空了很久，桌面连本书都没有。林思弦趴着睡了半刻，突然眼前的光线被遮挡，很久没闻到的草药味又环绕，他知道挡住光的人是陈寄。
“你怎么回来了？”陈寄问他。
林思弦懒洋洋地抬头：“我是班里的学生，为什么不能来？”
才运动完，陈寄只穿了一件短袖。林思弦看见了他掌心的疤痕。原来伤在这个位置这么难好。
林思弦想要看仔细一点，于是伸了手，在指尖碰到对方手肘的时候，陈寄躲开了。
——按照当初艺考老师对肢体语言的完整解释，这是最明显的表达“讨厌”的动作。
陈寄手臂很长，不小心碰到桌角，一支绿金相间的笔掉落在地。他把笔捡起来，发现上面有了裂痕，毕竟是破坏了财物，所以罕见地主动道歉：“抱歉，没注意，还能写。”
林思弦就在这一刻得出了答案。
过去这段时间里，他用了太多拙劣的借口、重复的拖延，来给造成他不合理思绪的真正本因做粉饰，然后得之不易的假象在这一瞬间随大理石纹碎裂。他知道他躲不了了，心跳随笔落入深渊总不能再骗自己是心疼这三千块。
他在确认自己喜欢陈寄的同时，确认他在被喜欢的人讨厌着。
但又如何呢？连亲人都讨厌他，再多一个喜欢的人又不会怎样。
“陈寄。”林思弦站起身来叫对方名字。他往前走了一步，而陈寄果然如他所料往后移了一寸。
“不准动。”林思弦笑得很灿烂，他很擅长表现得自然。
“干什么？”陈寄声音很低地问他。
“我说了不准动，不然我不知道我会做些什么，”林思弦仰头看他，“是不是以为我每次威胁都不作数？那你可以继续试试，总有一次我来真的。”
陈寄没回答，但也真的不动了。
林思弦突然上手，抚摸他小臂凸起的血管，能感受到对方僵硬的肌肉。手沿着袖口往上，最后在肩膀停住。最后他像当初对衣架那样，将下颌轻轻放在陈寄的肩上。
人跟衣架果然不同，哪怕再不配合，骨骼和体温也是真实的。
“就这么讨厌我啊，”林思弦说，“但怎么办呢？我就见不得你得逞。”
当坏人有当坏人的好，林思弦将头沉得更深一点。他要到了除表演以外第一个有记忆的怀抱，不用对此辩解，不用对此遮掩。反正他轻浮又恶劣，秉性难改。

第28章 不可言说
有一句话叫，最大的诱惑就是认为自己能够抵抗诱惑。很明显，林思弦是证明这句话的案例之一。
在跟陈寄的接触过程里，每一次林思弦都告诉自己，他才是发号施令的掌权人，那家杂货店能不能开下去就在他一念之间，他有随时开始和叫停的权力。
所以，他再最后放纵一次，下不为例。
多少圣人尚且无法抵御诱惑，林思弦只是普罗大众里稍微缺乏意志力的一个。
看着替自己抄错题的陈寄，修长的手指握着一支普通圆珠笔，林思弦很想用自己的手替换那支笔，填入对方的指缝；看着陈寄在给饮水机换水时显得很宽阔的肩膀，林思弦很想让他坐在自己身边，倚靠在上面度过一下午的时光……
直到放任自己沉溺于最直接的幻想时，林思弦才明白，那些亲密的动作是不需要靠看影视作品一帧一帧学习的，他内心的渴望会告诉他要做什么、应该怎么做。
但林思弦也不敢将这些想象的画面全部付诸实践。
他好几天重复做了主题类似的噩梦。梦里所有人都变成没有隐私的透明人，他的秘密就这样公之于众，陈寄高高在上地看着他，以一种大仇得报的表情，他背后还有很多人，袁寻、娄殊为、佐伊，明明陈寄双唇紧闭自己却依旧听见了他的声音：“林思弦，你真的喜欢我啊？”语气里的讥讽和人群的哄然大笑缠绕在一起。
第二个的梦场景简单一些，没有那么多人，在他熟悉的半山别墅，陈寄将他的心事一五一十讲给吕老爷子听，还没等林思弦作出任何辩解，一个巴掌便拦截他所有要出口的话……林思弦就这样从梦里被扇醒过来。
脸真的很疼。原来是睡觉的时候压着书了。
林思弦惊醒后心跳还没平息，陈寄把收拾好的书包放他面前，他喃喃道：“好可怕。”
陈寄冷淡地问：“什么？”
“没什么，刚才做了个噩梦，”被谎言填充的真实世界让林思弦平静下来，朝陈寄笑笑，“梦到蹦迪的时候被人打了。”
陈寄皱了下眉，把才买回来的麦知袋子放桌上。
“陈寄，”林思弦没让他走，“你别动。”
林思弦站起身来，很亲昵地环抱陈寄，贴在对方身上，他尽自己所能地汲取着对方的一切，味道、气息、皮肤的温度，餍足得很想就此沉没在其中。嘴里说出来的是另一番台词：“怎么这副表情，明天开始放假，你两周见不到我，不应该很高兴吗？”
只要不被发现就好。
林思弦像所有抱有侥幸心理的犯罪者，既割舍不下诱惑又不敢承担风险，只能努力掩盖自己的罪行。
陈寄沉默地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回应。
林思弦用鼻尖摩挲着对方的锁骨：“别这么僵硬啊，你也抱我一下。以后你谈恋爱也这么木吗？”
“林思弦，”陈寄在他耳边说，“适可而止。”
“这才哪儿到哪儿，”林思弦催促道，“你忘了吗？你没有反抗的余地，快点。”
几秒后，他察觉到陈寄的双臂覆盖在他背上，不是一个温柔的怀抱，这双手很用力，发泄般将他禁锢住，骨骼相撞有些疼。这人好傻，林思弦想，自以为在报复，殊不知这点痛感他梦寐以求。
林思弦从没这么感激那些加诸在自己身上的流言，让他可以在轻佻的外壳里尽力描摹他的梦。他变成了一场舞台剧的导演兼编剧，将自己憧憬的分镜一一拍完。
他时间不多，新学期开始每天一对一补习，每半个月才抽出一个下午回学校一次，这半天就是他的片场。他在晚饭时间叫陈寄载他去买布丁，卸了力气靠在陈寄背上，看黄昏下他们跟树木的影子交叠；陈寄坐教室最后一排，他去当短暂的半日同桌，陈寄认真做题，他趴在桌上用指尖勾画对方的青筋。
当然，就像辛德瑞拉一样，总会有一个结束的时间点。做完这些事，林思弦总会轻飘飘补上一句：“你别总是冷着一张脸，你配合一点也许我就没兴趣了，就会换个目标了呀。”
不过也就到此为止，这些举止是他能享受的极限。林思弦见过陈寄狠戾的样子，真把人逼急了他不知该怎么应付。事实上做这些事情时，他也总会留意陈寄脸色，可惜这人很少有鲜活的表情。
不知道陈寄跟袁寻那晚圣诞夜过得如何，目前多半还没成，因为袁寻每次看到自己跟陈寄同桌都脸色不虞。林思弦大概能知道陈寄为什么说他不谈恋爱。之前班里统计想要报考的院校，陈寄填的每一所都是本市或者周围的城市，连之前参加自主招生都不会去太远。
陈寄很擅长解决问题，因为他长到现在为自己的家庭解决了太多问题，或许因为要顾虑的事情很多，所以不想再增加更多麻烦。
不过袁寻也许有戏，等到陈寄工作、赚钱、独立，问题解决起来更加轻松时，也许观念也会随之改变。毕竟陈寄对袁寻的耐心总会多一些，会为他打架，会在无视掉别人请求的同时答应袁寻软着声音的祈求。
林思弦没让自己想那么远，他知道他的犯罪不会长久。但梦之所以是梦，就是因为它能充分迷惑人的理智。所以林思弦总是告诉自己，再多睡一会儿，天亮再说。
五月初的某一天，消停了很久的亭水榭突然迎来久违的暴风雨。
导火索很简单，林泓的第二个孩子前不久办了满月席，这消息不知怎么传到吕如清那里了。林泓打算给这个孩子取名“唯一”，没有其他意思，只是为了膈应吕如清而已。
林思弦原以为吕如清不会在意，没想到吕如清竟千里迢迢从寺庙赶回来，跟林泓再度吵得声嘶力竭。他们每次争吵都不会就事论事，明明上一秒还在为这孩子怎么处理面红耳赤，下一瞬间又开始回溯以往，尽数罗列自己所忍受的一切。
林思弦本就过得很累，这半学期他要补的功课太多，两人吵得他静不下心学习，最后索性去小魈他爸的酒店定了一周的房间，可惜这酒店枕头不太好，他也没能睡得很安稳。
一周后，林思弦回亭水榭取自己的成绩单，回去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刚打开玄关门，里面不出他所料在争吵。
“吕如清，这些年你跟我说过一句好话吗？你有给过我一个好脸色吗？我忍了多久，还不允许我在别人那里找安慰？你有什么好看不起我的？”
“看不起你需要理由吗？我从来都看不起你。”
“看不起我你不也给我生了个儿子？现在在这里装什么清高？”
“林泓，你有什么好得意的？”他听见吕如清说，“我当年怀孕时就后悔了，只是做决定时月份大了打不掉而已。”
林思弦脱鞋的手停住，下一秒又恢复了自己的动作，换了鞋路过客厅。
难得的，两个人因为他的到来突然争吵停顿。林思弦朝他们笑笑：“我只是回来拿个东西，你们继续。”
取到了成绩单，林思弦晚上突然又不想去上课了。他在家门口的路灯下站了很久，不想去学校也不想去酒店，最后独自去了他熟悉的那家酒吧。
酒吧里空调温度很低，他冷得给自己倒酒的手有些抖。他知道自己喝不了多少，但还是麻木地空腹喝下去两三杯。
酒精蔓延得很快，他很快就分不太清自己到底难不难过了。
他想，吕如清也许是对的，像她这样的女人就是被时代束缚住了，或许换今天这个环境，她不会结婚，至少不会这么快急着结婚......那自己算什么呢？时代的错误还是吕如清的失误？
原本还觉得冷，喝到后来又觉得燥热，林思弦把外套脱掉，不知什么时候起旁边坐了两三个人，问他今晚有什么安排。
“抱歉喔，有约了。”
对方好像不信，林思弦当着他们的面拨通了陈寄的电话：“喂？你回家了吗？过来接我。”
其实想脱身也有很多种其他的方式，但林思弦此时此刻突然很想见陈寄一面。
林思弦在酒吧门口等了很久才等到自己想见的人。他今晚没喝太多，还算清醒，但不想看陈寄的表情——他满身烟酒气，他能想象到陈寄会是什么表情。
“你来得好慢，”林思弦说，“早知道让别人来接我了。”
陈寄说：“那你下次记得打别人电话。”
“你姓陈，名字排在前面嘛，”林思弦终于抬头看对方，“陈寄，你抱我一下。”
陈寄没动，林思弦不想再等，扑到陈寄身上：“你还真是不解风情。”
感受到熟悉体温的刹那，林思弦身体里的血液好像开始重新流动起来。或许这就是肢体接触的意义，在这个世界上，他的出生是虚伪的，他的家庭是虚伪的，他说过的话都是虚伪的，但这个拥抱是真实存在的——尽管这个拥抱的理由也是不可言说的。

第29章 迭代
那年高考的某篇阅读文章里面提到，人身体大约98%的细胞会在一年内更换。要是人的记忆也跟细胞一样能够迭代就好了，或者有任何重新开始的机会，也许今天不至于弄得这样面目全非。
这种假设显然起不到任何作用。事后来看，林思弦有很多次想要将陈寄从自己生命中迭代掉的时刻，但都没能成功。
高考结束的当晚，在语文课代表的积极组织下，他们在离四十六中一公里的地方吃了最后一顿散伙饭。那家火锅店价格便宜、性价比高，几乎成了附近所有学生聚餐的不二选择。
当天晚上林思弦迟到了，店里喧嚷不停，凝聚了所有自由的笑声和怒吼。还没等到林思弦找到他们班的包厢，先被苏红桃半路拦截了下来：“你们班也在这里？”
“对诶，”林思弦朝她微笑，“虽然我好像迷路了。”
“应该在最里面，我刚上厕所时看了一眼。”苏红桃好心替他指路，她旁边还有一个女生，看起来异常文静，此刻一言不发站在原地，无声注视林思弦。
林思弦道了谢，苏红桃问他最后决定去哪所学校，林思弦告诉了她一个名字。
苏红桃瞥了一眼旁边的女生，似乎在等她说什么，但她始终没有开口，最终看了一眼林思弦便转头离开。苏红桃只能自己回答他：“真嫉妒啊，我只能被发配到东边。”
“学校又不代表什么，”林思弦温和道，“说不定以后咱俩还能在某部戏里见。”
苏红桃看起来很吃他的安慰，伸出双臂：“那未来的男女主，提前拥抱排练一下。”
林思弦配合地回抱，被她今天格外浓厚的香水味淹没。
走进最里面的房间，他们班里的人已经进入白热化阶段，脱掉校服后每个人仿佛都脱完最后一层束缚，连语文课代表都挽起袖子以身作则地用牙咬着一瓶啤酒的瓶盖。害怕他在进入大学前先失去自己的门牙，林思弦把酒瓶接过来在桌上敲开，看得他目瞪口呆。
林思弦随便坐在一个空座，用湿巾擦手的时间里，找到了陈寄的位置——另一桌的斜对面，隔了很远。罕见的没有穿校服的陈寄，盛夏里穿着一件非常干净的白色T恤，露出被自己恶意抚摸过很多次的小臂。这也是林思弦第一次看他喝酒，但看起来毫无异状。兴许是沾酒，兴许是毕业，林思弦总觉得他看起来更为冷冽。
饭吃到最后，不知谁提议要玩最滥俗的游戏，真心话大冒险，林思弦不知在这种情况下这游戏还有什么必要，刚才喝酒那几圈里，早听了八百个秘密，但他们就是乐此不疲。
果然，游戏玩到最后，连扔骰子的步骤都省略，开始变成一场混乱的刑讯逼供。
有人问林思弦目前到底交往过多少人，林思弦说自己也不清楚，在他们的感叹声中喝完惩罚的酒；语文课代表拍桌问娄殊为，他当年到底为什么看不惯陈寄，娄殊为扭扭捏捏终于说了实话，是真有看上的女生给陈寄送了水，关键是陈寄还特么没接，招供之后所有人哄堂大笑，连陈寄都忍俊不禁。
于是话题又顺势到了陈寄身上，语文课代表公平地谴责矛盾双方：“陈同学，你也有问题，长这么好看给你送水都不要。”
毕竟连娄殊为都放下面子变得坦诚，陈寄也没回避话题：“我没想过谈恋爱。”
语文课代表又问：“那是现在，等上了大学想法也许就不一样了呢？调查一下，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陈寄说没想过，很明显在场人都不买账，于是他想了很久，才缓慢道：“诚实、听话、少惹麻烦。”
这个答案林思弦并不意外，是一个很符合陈寄的、预料之中的回答，只是他一直逃避的想象不可避免地具像化在他心里。他意识到只要自己放手，所有事情就会回归原位——而现在并不是他想不想放弃的问题，他们马上会分隔两地，自己想再怎么“仗势欺人”都只会鞭长莫及。
饭局结束的当晚，陈寄习惯性地将自行车推过来，而林思弦头一次没打算上后座。
“我还有第二场，”林思弦点了根烟，轻轻拍了对方的肩，“今晚用不着你，你可以解放了。”
陈寄什么都没说，没有因为林思弦的“开恩”而表现出任何情绪，连一句“好”也没有施舍，就这样骑车离开。林思弦看着他的背影想，或许不只是今天，以后都能解放了。
这是拖延这么久以来，林思弦第一次尝试戒断。那个暑假里他换掉手机号，屏蔽掉所有信息，独自坐火车去了南方某个以自然风光闻名的小城，在一家民宿里住了一个多月。他在网上随便找的民宿，条件很一般，旅游旺季里每天人来人往，有时直到深夜也喧闹不停，反而让林思弦觉得心安自在。
临近开学前他才回家，刚回去便知道了一个重磅消息。陈寄的高考分数出乎意料的高，排在班里第一，远远高出本地任何一座学校的录取分数线。听说他原本想维持自己曾经的志愿选择，但学校老师轮番劝说他，或许也提到他们可以帮衬陈烁的学习和生活，最终陈寄选择了符合他分数的一所院校——跟林思弦的学校距离三公里。
开学的前两个月里，林思弦并没有联系过陈寄。在新学校他过得尚可，佐伊是他的校友，在原本的城市里或许别人还对她的行为习惯颇有微词，但在戏剧院校里她凭借外貌便是真正的社交之星。没课的时候，林思弦便跟她一起鬼混，她最近Date一位乐队主唱，他们时常在Live House里待一整晚。
“那贝斯手也是个Gay，”有一次佐伊告诉他，“你要觉得OK我给你们组局。”
“姐姐，”林思弦咬着吸管对她笑，“你不应该先确认我是不是Gay吗？”
佐伊斩钉截铁：“你肯定是。”
林思弦好奇她笃定的原因：“为什么？”
佐伊给他抛了个媚眼：“因为你没有跟我告过白。”
离家几千公里，林思弦没必要过度掩饰自己的性取向，但也没有答应佐伊的牵线。不过半个月后，吉他手还是主动出击了。吉他手是个二十五岁的海归，回国后不找工作继续玩乐队，会说一些很好听的话，比如“以后你当电影主演我来给你弹主题曲”，同时接受度也很高，告诉林思弦如果只想要Situationship的话他也没问题。
林思弦跟吉他手碰了个杯，告诉对方他考虑一下。
不知折磨自己是人的天赋，还是只是林思弦如此。这个夜晚里他难以自拔地想到陈寄，想既然他的志愿都能改变，是不是当初的独身主义也会随情况发生改变，会不会也有新的人像这样给他表明心意——或许不需要新的人，袁寻的学校就在附近的城市，脱离高中的环境，他们有没有修成正果？林思弦搜索了袁寻的微博，只有一些风景照，没有陈寄的身影。
放下手机，林思弦思考起几个小时前的事情。Situationship，他真的能做到吗，过去一整年自未时都只能想起陈寄的脸。
那周五，林思弦第一次等到从校门出来的陈寄。他看着陈寄跟人同行，又与人告别，看起来进入了新的人生阶段。离陈寄忘掉自己还需要多久呢？林思弦这样想着，最后放任自己跟了上去。
于是在下个街角，两人便这样“偶然”地邂逅了，林思弦驾轻就熟地表演了一个惊讶：“陈寄，原来你在这里读书啊。”
距离他们上次见面已经快半年。陈寄看起来没太大变化，头发比高中时长一点点，显得更成熟一些。
“你也是倒霉，怎么偏偏被我遇上了，本来我都快忘掉你了，”林思弦说，“不过说实话，这半年没人帮我跑腿，确实不太适应。”
陈寄的性格还是没变，特指面对自己时根本不屑回答。林思弦笑了：“你怎么还是这副表情，搞得我又想逗你了。”
林思弦走过去抱住对方，一如既往道：“抱我一下，像以前那样。”害怕对方又没反应，他提前警告：“别以为到了新的地方我就没办法了，反正你家的店还开着，你还是得听我的。”
陈寄回抱他后，林思弦又说：“这周末我要去买几本辅导书，有点重，正在想谁来帮我，刚好碰到你了，那就你陪我去吧，叫别人我还得想办法回报。”
林思弦第一次尝试戒断坚持了半年，往后这个时长逐渐缩减，三个月、两个月、一周，他又像高中时那样，用各种各样的理由逼迫陈寄跟他见面。
像每个戒烟、戒酒的人一样，他总是觉得破戒一次而已，下次便能彻底成功，然后再一次事与愿违。
林思弦并不承认是自己太喜欢陈寄，到了真的缺他不可的地步。只是自己太争强好胜，不能接受在自己没能迭代掉陈寄之前，陈寄先把他忘掉。

第30章 三件事
大二那年冬天，是林思弦记忆中最冷的一个冬天，据气象台播报是近十年最严峻的一次寒潮。
这个冬天里发生了让林思弦印象深刻的三件事。
第一件事是在下学期的建校周年文艺汇演上，他和佐伊被选上一段压轴音乐剧表演的男女主角。这件事其实还挺荣耀的，往年担任主演的都是临近毕业的学生，今年因为他们两位格外贴合角色——明艳的乡村健气女孩和唯美的城镇病弱少年，所以破例选用了大二学生。
得知此事后佐伊异常兴奋，在食堂吃饭时不停地给她新男友发消息。
她新男友与上一位跨度很大，是一个理工学校计算机专业的学生，林思弦见过一次，有些书呆子气，但佐伊这次格外投入，据说喜欢自己随便调情对方就猩红的耳朵。
“咱能换个词儿吗？”佐伊是真外宾，有时候用词颇为生猛，林思弦听着老不习惯，“你知道猩红是因为猩猩血液而命名的吗？”
“星星？什么星星？”佐伊听了又没完全听。
“算了，”林思弦放弃，“你不会是想邀请程序员哥哥来看吧？”
“当然，”佐伊说，“我告诉他不来就分手。”
“为什么这么执着？”林思弦失笑，“万一人家真有急事儿呢？”
“除了地球爆炸以外不接受其他请假借口，”佐伊坚定地摇头，有理有据道，“我人生中第一次有观众的主演诶，你知道有多少人就是因为看见对方台上的光泽而陷入爱河吗？”
“姐姐，”林思弦还是没忍住纠正，“一般来说咱们这时候用‘光辉’。”
周年汇演在下学期期末，他们准备等下学期开始再正式开始排练。
寒假开始后，林思弦回了家。他一年回家一次，因为春节是必须回半山别墅的。
在开往别墅的车上，林思弦在座位上略为不安。好吧，如果对他进行逼供的话，也许他会承认这份不安除了车速还有点其他原因——陈寄已经四天没有回他任何消息了。
虽然陈寄这个人总是态度冷淡，但电话和消息还是会回，最近半学期他在学校南门咖啡馆打工，有时候工作看不了手机，下班后还是会回个简短的句子。当然，这是林思弦对他提出的硬性要求。
四天里，林思弦一共给他打过三个电话，发过五条消息，最后一条还是威胁性的语气，依旧没有得到任何答复。他莫名有些心慌，不知道是陈寄家里出了什么事，还是陈寄就是决定不再搭理他。
翻看他们最后一次短信记录，是林思弦叫他明天排队去麦知买最近爆火的布丁，陈寄回了他一句：“你回亭水榭了？”
林思弦答：“对啊，我叫你去买听见没？”
自那之后陈寄就一直处于失联状态。
开到中途油不够，司机就近找了个加油站。趁加油的时候，林思弦去便利店买了瓶果汁，碰巧遇见了很久没见的语文课代表。
说起来语文课代表的确是搞好同学关系的典范，到现在还会时不时联络班里的人，见到林思弦也异常亲切：“林同学，我们好久没见，你真是越来越漂，阿不对，越来越帅气了。”
“谢谢，”林思弦笑着说，“你看起来也越来越，嗯，儒雅了。”
两个人闲聊了一会儿，准备道别的时候，林思弦打听：“话说回来，你最近联系过陈寄吗？他家里有没有出什么问题？”
“家里？好像没有听说，”语文课代表回忆，“不过他最近是不是恋爱了，这人，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散伙饭，他说他不想谈恋爱，搁半天在这装深沉。”
林思弦顿了一下，才轻声问：“恋爱？”
“对喔，”语文课代表说，“你没加他微信吗？”
林思弦上大一时，身边人的聊天工具纷纷从企鹅转至微信，但林思弦始终没加过陈寄的。他总是用最原始的方法，电话和短信。
他就是害怕看到现在目之所见的内容——语文课代表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陈寄的朋友圈，是他整个账号唯一一条，发了一张抽象画，画面上两个人缠绕、依偎，看起来非常甜蜜。
林思弦定定地看了好几秒，才跟课代表打趣道：“不仅装深沉，还搞得多文艺。”
与语文课代表告别后，林思弦重新坐回车上。今年半山别墅的规矩稍微改了改，在除夕前一天就提前吃饭。
姨夫今年又带来了一个茶杯，不知是什么年份的，包装看起来很贵重，他今年大概是有事想求吕老爷子，开饭前一直在给对方耳语、点烟。吕如清还是端坐在她的位置，她的姐妹依旧在厨房忙碌，林泓也在跟其他人有说有笑，一切如常。
“......思弦，怎么在发呆？”吕老爷子不满道。
“抱歉，”林思弦回神，“前两天没睡好。”
“你姨夫问你，在学校有没有表演什么经典剧目？”
“还没呢，”林思弦否认了，“现在大二，基础课比较多。”
姨夫问：“话说回来，你们学校的女生都长得很好看吧？有没有喜欢你的啊？”
吕老爷子略蹙眉：“关注这些，太俗。”
姨夫的表情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立即找补：“我是看到思弦马上都快到法定年龄了，突然感慨，当年林总跟清姐结婚时，您老爷子在婚礼上当场题字，所以这桩婚姻才能够和和美美到今天；到时候思弦结婚时，您再出山，再庇佑一段婚姻。”
这番话还算有水平，吕老爷子很满意：“按照规矩，应该我指导林泓题字。”
这在半山别墅里属于很平常的对话，但不知道具体哪个字突然让林思弦眩晕。
“原来如此，”林思弦嘴角上扬，平静道，“真是辛苦您，毕竟他两个孩子，您还得指导两次。”
——这是林思弦那年冬天印象深刻的第二件事。
那时的他什么都没顾虑，满腔郁结找到火星，燎原之势席卷心底。很多年后他才知道，这句话是林泓对他们二人彻底深恶痛绝，以至于最后毫不留情的原因。此刻的林思弦无知无觉，只是突然厌倦了这一切。
那晚半山别墅鸡犬不宁，一群人对峙到深夜，吕老爷子趁手摔了姨夫的茶杯。没能待到除夕，他们三口人被连夜赶出别墅，上车前林泓突然对他说：“林思弦，你跟你妈妈一样自以为是。你以为说这句话会有什么影响？吕孝棠自己多少情债，他今天生气不过是这事儿闹到台面上难看。”
“是吗？”林思弦无所谓道，“既然这句话没什么影响，你在生什么气？”
林泓坐自己的车离开。林思弦抬头看见今天一言不发的吕如清。她安静地站在那里，林思弦不懂她的眼神，不是愤怒，不是斥责，只是一种稀薄的悲哀，与身后夜色融为一体。
那年除夕，林泓首次跟他新的家庭一起度过。吕如清的房门紧闭，一次都没出来过。
林思弦不想再待在亭水榭，沿着街边乱走。这种日子没有任何店铺开门，林思弦最后走到了当年他把自己卡进桌腿的便利店门口。
便利店也没开，但是门口那几张桌椅还在，林思弦盘腿坐在上面，再度感叹今年是真的很冷，他点烟的手都颤得不行。零点的时刻，附近有人偷放烟花，看得人恍惚。
又过了一小时，林思弦鬼使神差给陈寄打了一次电话。令人惊奇的是，消失很久的陈寄这次接了。
“喂？陈寄，你前几天到底为什么不理我？”林思弦立即指责。
陈寄没有说话。
“你在哪？你家里人睡了吗？”林思弦报了个地址，“睡了你出来找我，快点，我给你一次赎罪的机会。”
说这句话时林思弦心里没底，陈寄既然能不回消息这么久，这次也不一定会听他话。
不过半小时后，他还是再一次等来了陈寄。
陈寄把车停到旁边，走到他面前，看着他：“为什么在这？”
“跟朋友玩，他们回家了，”林思弦说，“司机也回家过年了，打不到车。”
大概是刚才骑车消耗体力，林思弦感受到了陈寄的热气，他伸手触碰到陈寄的手背，好暖和，不自觉又握得更紧一些。
但这次陈寄没有再任他放纵，另一只手按住他作乱的手腕：“林思弦，你到底想干什么？”
果然是恋爱了。
林思弦想。他笑了一下：“因为觉得逗你好玩，不然还能是什么？”
“是吗？”陈寄说，“准备玩到什么时候？”
“当然是我觉得玩够了的时候，”林思弦说，“不过既然你——”
他话没能说完，因为陈寄突然俯身下来，右手凶狠地按住他后颈。林思弦霎那间感受到有什么覆上自己双唇——这也许不应该算一个吻，没有任何缠绵缱绻的意味，仿佛一把刀折磨他的唇齿，而颈后的力度更加暴烈。林思弦两处都疼得要命。
等陈寄放开他后，林思弦尝到一点血腥味。
陈寄又用那种看垃圾的眼神看他：“够了吗？”
这是当年林思弦印象深刻的第三件事，也是林思弦至今觉得那个冬天无比严寒的原因。

第31章 光鲜亮丽
灾难来临前会有一些不起眼的预兆，譬如山体滑坡前偶然滚落的小石块，譬如洪水前路面渗水的细小裂缝，但它们太平常又太过自然，总是容易被人忽略。
林思弦看到手机上本地新闻推送交通运输厅厅长多次出入会所被查处时，并没有过多阅读，看了个标题就随手退出了软件。
“哥哥，别看手机了，看我，”佐伊在他身边吐槽，“受不了你们这些Gay，我每天Wink给瞎子看。”
为了配合几位领导的时间，周年汇演最终定在当年520，正在恋爱中的演出参与者叫苦不迭，但再抱怨也无济于事。
在即将要表演的片段中，林思弦跟佐伊有一个亲吻的剧情，是原著中有的情节，当然他们会改编为借位。这也是他们两人磨合时最为困难的环节，因为林思弦总是会回想起两个月前陈寄跟他的吻。
对于初吻来说，它的确有些残酷和不合格，但依旧让林思弦回味至今。陈寄问他“够了吗”的一瞬间，他心中骤然冒出一种荒诞的假设，如果他不是林思弦，应该会怎样回答？
不够，远远不够，对我更残暴一点吧，再施舍我一点温柔，让我也可以温顺地待在你身边。
不过他顷刻间便意识到这是个悖论，没有这个家庭，他根本没有要挟陈寄的手段，他跟陈寄也绝走不到今天；而出生在这个家庭，就注定他只能是林思弦。
所以最后他也只能给出属于林思弦的回答：“干嘛这么用力，你吻技真的好差。”
算是他的良心发现，两个月以来他没再联系过陈寄，他还没到因为一己私欲而真正破坏别人幸福的程度。只是对于陈寄的回忆，即便任它们在大脑里枯萎，也时不时因为任何一点外界因素复燃。
比如现在，佐伊问他：“你有没有想要邀请来汇演的外校朋友？昨天策划那边告诉我要提前申请，不然留不出位置。”
林思弦下意识问：“截止日期是多久？”
佐伊翻看自己的聊天记录：“好像说的是月底之前。”
吕孝棠被调查这件事，林思弦是从娄殊为那里听说的。
自从大学去了不同城市，他跟娄殊为也有很久没联系了。那一天，林思弦刚好给负责策划的学长发了预留一个座位的申请，并且正在编造让陈寄必须过来一趟的借口，那天是520，这个借口要比以往难想，在他有眉目之前，先接到了娄殊为的信息：“哥们，你们家那件事真的假的？”
这条短信才是洪水的第一次冲击，将林思弦卷入未来的深渊中。
而之前那些曾被忽略的细节，也在真相来临之际浮出水面。半山别墅里每年新添置的名贵藏品；吕孝棠题的字，总有人以欣赏为由高价购买......
这件事没有见报，但即使林思弦相隔几千公里，也能感受到这是一场激烈的风波。
接下来一周，有无数陌生号码给他来电，林思弦只能一直打开勿扰模式。他只接听了一通来自吕如清的电话，告诉他谁也不要理会。
林思弦每天将自己投入到排练之中，佯装对这一切漠不关心，但暂时的躲避也只是徒劳。他在某天夜里接到吕如清前领导的短信：“她情况不好，回来陪陪她吧。”
林思弦请了三天假飞回去，进门时亭水榭已成废墟。林思弦没看见林泓，只在阳台找到吕如清。她背朝自己，听见脚步也没回头，右手将烟头按在花盆里。
“他早就知道有这一天，”吕如清说。林思弦知道她不肯回头的原因，因为她抑制不住自己的哽咽。
“吕孝棠的事情板上钉钉了，”她竭力维持一种平静的语调，像在叙述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林泓那孩子现在还没上户口，他说如果我配合离婚的话，可以给我留这套房子。”
她说得很简单，按她的脾气绝不想这样轻易放过林泓，没想到后者比她更为决绝。只是林思弦没预料到她会哭，不知是不是母子间的心灵感应，他这一秒甚至明白她哭的原因——为她绝不承认的爱，彻底被屠戮的悲哀。
“林泓把自己摘得很干净，”吕如清继续说，“如果你求他他也许能继续供你，当作对我落井下石的一环。”
林思弦问：“你呢？”
“卖掉所有东西应该不会饿死。”
林思弦问：“我是问你到现在也不想要我吗？”
吕如清停顿了很久回答他：“那天我说的气话，怀你的时候我跟他吵了很多架，他出去过夜了很多次，那时候还能做手术，我考虑过，但没有去。”
她最后说：“对不起。你要跟我一起吗？”
那是林思弦唯一一次听到她说这三个字。林思弦说：“我不会去找他。”
再年轻林思弦也能够预知到自己的选择会付出哪些代价，意味着他往后需要学习如何拮据度日。他有信心面对生活的变故，但在回学校的路上突然意识到，他做出的决定让他不再拥有命令陈寄的任何特权。
于是林思弦终于想好了给陈寄发的消息：“20号我有个表演，人手不够，你过来帮我录像。”
“要是这次表现得好的话，以后就放过你了。”
一直到20号那天早上，陈寄都没有回过他，而林思弦也没敢再像以往那样，补充更多威胁的内容。
上台前佐伊夸他：“你今天这妆容绝了。美死我。”
林思弦跟她商业互赞：“你的更好看，显得你眼睛真大。”
有人在叫他俩准备，林思弦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演员的福利还真不错，学校给他们的家属席留在第三排。这是林思弦第一次面向大众当主演，虽然他后来才知道这也是最后一次。他跟佐伊都完成得很好，牵手谢幕时，他看见第三排右侧五六个人在热烈欢呼，他认出来有佐伊的父母和程序员哥哥，家属跟学校观众中间空出一个座位，是他申请的位置。
汇演结束后他换完服装，被佐伊拉着自拍，拍完后佐伊递给他一束鲜花：“Dear，帮我拿一下，我要去跟老公拍照。”
林思弦接过来，嫌弃道：“你别叫这么腻歪。”
不仅叫得腻歪，行为更腻歪。小情侣拍着拍着人不知拍哪去了。
林思弦在后台等到清洁工进来都没等到佐伊。他抱着花出门，在礼堂门口碰到给他化妆的学姐，对方夸他今天表现很好，林思弦说谢谢，两个人手里都拿着东西，进行了一个比较局促的拥抱。
刚送走学姐，林思弦就看到了姗姗而来的陈寄。现在离演出结束已经两小时了，林思弦又从陈寄身上闻到非常淡的酒味——可能刚结束约会，甚至还小酌了。谈恋爱真能让人破例。
林思弦在这一刻倏然释怀。他觉得自己比想象中要容易满足，吕如清给了他一小部分亲情，他收下了；陈寄在这个夜晚留给他迟到的五分钟，他也决定收下。
“你怎么现在才来？黄花菜都凉了，”林思弦说，“我都说了你表现好以后就放过你，你也不知道珍惜机会。”
陈寄说：“我晚上有事。”
我当然知道你有事。林思弦说：“那你也应该给我回个消息嘛，幸好今天有别的人帮我录像，不然就亏大了。”
没等对方回答，林思弦接着说：“算啦，我大人有大量，原谅你，虽然你这次表现不好，以后也不会再召唤你了。”
陈寄看着他，良久后才问：“真的？”
“不信啊？”林思弦冲他笑笑，“放心，学校规定大三之后能进组，我不一定一直待学校，而且我现在不缺跑腿的了，要能签公司，第一时间就会给我配助理。”
这次是真的。不会反反复复，不会出尔反尔，你真的解放了。
陈寄又停顿了一会儿，才说：“好。”
这也许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林思弦忽然察觉到这一点。于是他多看了陈寄两秒，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唯一一次亲过的嘴唇，不过也只能看两秒，再多就不太对了。
林思弦说：“拜拜，希望你以后别碰到我这种无理取闹的人。”
也希望我总有一天能够彻底忘记你。
那一年的暑假，吕如清签了跟林泓的离婚协议。这大概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妥协，为了林思弦还能有个住处——虽然这房子最后还是因为医疗费而出售。
林思弦在暑假里第一次尝试去便利店兼职，一开始不是很习惯，站久了有点低血糖，不过他适应得很快，还是顺利完成了工作。
大三上学期，林思弦正在托人问有没有进组的机会，学籍办的老师把他叫了过去。当他看到院长时，心里便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老师很委婉告诉他，学校有两位领导因为作风不正被查处，交代了之前他们一些公款吃喝和滥用职权的行径。其中一位之前在其他学校担任教授时得了吕孝棠一些好处，林思弦当年考试时，吕孝棠为确保自己的后代万无一失，委托他们进行了一些不当操作。
“经过调查，我们知道你是不知情的，但你的入学确实是违规操作，上面的处理意见是，对他们进行公开通报时不会提及你，”老师最后说，“建议你自行申请退学。”
窗外阳光正好，看得林思弦有些恍惚。
他不知该如何组织语言，突然问道：“如果他们没有操作的话，客观来说，我的表现可以通过吗？”
老师没有出声，院长替他解答：“这个问题不太成立，他们是你的考官，从得到委托的那一刻起，他们看你就不客观了。”
一个月后，林思弦收拾东西从南门离开。学校没有提他的退学原因，但一路上还是有很多打量的目光。他目不斜视，告诉自己有手有脚，出门后依旧能重新开始。刚好离婚后吕如清身体每况愈下，回去还能多些时间照顾她。
林思弦提着拉杆箱走到地铁站，路过了陈寄的校门。这次他没有停下，没有等对方出现。
林思弦感到庆幸，他跟陈寄这辈子最后一面，他至少鲜花簇拥、光鲜亮丽，假使陈寄日后还回忆起对他最后的印象，至少是这一副体面的模样——虽然他对这个假设并不是很有信心。

第32章 布丁和啤酒
醒来的时候林思弦出了一身的汗，坐起身来，一度分不清自己此刻身在何处。呼吸平稳后，耳边传来一阵拖得很长的震颤，好似拉杆箱滚落碾过柏油接缝的声音，等到下一滴汗浸入眼眶才疼醒过来，明白那是楼下运输卡车经过的动静。
干坐了很久，他终于在床上摸索到手机，屏幕上显示现在是四点半——竟然才四点半吗？林思弦总觉得已经天黑了很久。
睡眠障碍的其中一个影响，就是醒来之后不知道是否睡着过，明明只是躺在床上，却躺得筋疲力尽；等到彻底清醒，林思弦才确认刚才是真的失去过意识，如果还能自控，他绝不会回想这些过去，回想他曾以为的、跟陈寄的最后一面。
刚拿到的手机震动两下，林思弦解锁，发现是扶满在群里说话。
“我靠，听到了吗，楼下谁在吼朋友一生一起走？”
“祖宗你走个球啊，火车站都没开门你怎么走？让不让人睡觉了？”
很快小胖子也在群里回：“哥，我满哥，你让不让人睡觉了？”
“我本来没听见有人唱歌，你硬是把我搞醒了......”
“哈哈哈哈，我的锅，我昨晚才回来，今中午请你们吃本地豪华大餐，徐大娘银耳汤锅。”
不过是半夜一场小闹剧，聊了几句又消停了。林思弦退出聊天界面，无意中又看到了下面与S的聊天框，最后的对话停留在简单的两个字——“过来”。
这两个字让林思弦有片刻失神，让他终于彻底意识到，七年前自己失算，他竟然再次见到陈寄，不是以带着助理、光芒万丈的姿态，而是以大言放过又转身求助的狼狈和厚脸皮。
他们不该见面的。这几年来，林思弦从来也都是这么祈祷的。
林思弦最后在床上躺到快十一点，被扶满电话叫出去吃徐大娘银耳汤锅。四个人坐了角落一个小桌，汤锅被上来后苏红桃连声称赞：“你这次选得不错，昨天喝了酒，今天吃点清淡的最好。”
“你怎么又喝酒了？”扶满震惊道，“你胃不要了？”
“没喝多少，”苏红桃摆摆手，“人家男一号过生请客，叫我我能不去吗？话说回来，我昨天算是开眼，你知不知道他代言那珠宝品牌，品牌方托人专门送了根项链过来，恁大颗红宝石。”
她怕说不明白，用手比了个圆：“恁大，你去斯里兰卡挖都挖不出这么大的。”
“知道了，大，超大，大死了，”扶满无语道，“但我凭什么要去斯里兰卡挖宝石啊？要去你自己去。”
等到锅煮开后，几个人边贫嘴边吃，中途林思弦打了好几个呵欠，夹菜都有好几次没夹上来。
在跟一块滑肉作斗争的时候，林思弦听见小胖子开启了另一个话题：“诶，你们有没有听说，那个谁，就是换掉彭骁那个人，早期被导演潜过。”
好不容易夹出锅的滑肉“砰”一声跌回汤里，汤汁溅到苏红桃白色打底衫上。她忍无可忍翻了个白眼：“......求你了哥哥，用不来筷子咱用勺，成吗？”
林思弦连忙说抱歉，给她递纸，扶满没理会他俩，斥责小胖子：“人家演技这么好，没根据的事儿少以讹传讹。”
“我真不是，”小胖子替自己辩解，“当年网上传的时候我还点过踩，但我昨天真的看见那导演给他打电话，打了三个都故意不接，就他最出名那片儿，《留白》的导演，我才后知后觉，那传言不会是真的吧？”
“这么温和一个人，有可能就是上天不开眼，空有实力没有运气，只能另辟蹊径，”苏红桃还在用纸擦身上的污渍，“不过那导演长得还行。”
“……这是什么奇怪的关注点？”
“很重要的啊，”苏红桃说，“要保罗纽曼潜我的话我也愿意。”
扶满说：“你还是去斯里兰卡挖宝石吧。”
这个世界上一种奇怪的巧合是，一旦在背后说了某个人的闲话，就有很大概率会跟对方偶遇。这天难得天气很好，林思弦吃完银耳汤锅，多走了几步路去附近便利店买烟。一进门就看到刚才被议论的心理咨询师在里面挑着几种甜品。
看到林思弦进来，他很自然地打了个招呼：“好巧。”
林思弦跟他一直都很客气：“听说你们今天忙了一大早，没在房间补补觉？”
“是想这么干来着，”心理咨询师说，“天气太好，总觉得不出门挺浪费。”
林思弦给他推荐了一款自己以前喜欢的蛋糕，对方道谢时，林思弦听见他手机在响，但他全程没有理会，也没有挂断，就任它一直响到自动中断。
林思弦先结了账，出于礼貌在店门口等。没过多久心理咨询师提着一袋子蛋糕饮料出来，林思弦问他：“这么喜欢吃甜品啊？不怕长胖？”
对方笑笑，分给他一个布丁和一瓶啤酒：“报复性消费。小时候太穷买不起，现在看到了就想买，可能最后也吃不完。”
两人一路走到酒店才礼貌道别。回房间后没有事做，林思弦习惯性地打开手机，开始在各个平台渠道上刷有没有招演员的公告，翻了很久筛选到一个感觉有戏的，林思弦将里面的选角联系方式复制到了手机备忘录里。
粘贴完他倏然间心血来潮，于是切换到浏览器，在网上搜索了佐伊的全名。当年退学时，林思弦删掉了所有人的好友，也包括佐伊。他们之间最后的话题停留在一节选修课的讨论上，佐伊向他抱怨这节课很水，今天天气太热，不想去上，林思弦没来得及回复，而在那之后他们便再无联系。
这几年里林思弦也偶尔听到过佐伊的名字，自当初夺得最佳新人奖一炮而红后，她并不满足于只做演员，开始搞一些文艺电影创作，因此已经在北欧长住一年半，据称是为了找灵感又迟迟没找到。多翻几页，林思弦看到了一篇采访，佐伊在采访里畅快跟记者聊：“你们一定猜不出，我第一个有观众的角色是一个村姑，就是那个经典的村姑和美少年的故事，不过我演得很好，我搭档也真有一种病弱少年的柔美感，所以我也不觉得是黑历史......”
视频播到一半中断，被一通来自李主任的电话拦截。
李主任听起来还在片场盯场地搭建，找了个空地专门打给他，上来话题就很直接：“思弦哪，之前说的那事儿，你去找陈编没？”
“还没呢，”林思弦回答他，“主任您也太关照我了。”
“之前换角那事儿没争取成，我多少心里也不自在。你抓紧，听说明天一早陈编又飞回去了，说不定这次又要聊新剧本，云简那边承诺过，只要能拍什么事都紧着陈编心意来，这真是最后的机会了——”
“谢谢主任，”林思弦打断他，“我知道的。”
“我知道小林你心气高，我要能说我就替你说了，但我一说就显得有利益牵扯，反而不容易成。人真的要往前看，情绪是会被时间淡化的，一时的委屈过几年就忘了，有时候开了那个口子下面的事情就会顺畅......”李主任又苦口婆心说了五分钟才挂电话。
挂完电话，采访也无心再看。于是林思弦不得不在这一刻，开始思考起那个被自己刻意回避了一整天的选择。
他知道他没理由拒绝。过去这么多的日夜里，别人问起来都可以轻描淡写代过，唯独骗不了自己，从质问每一次苦痛的理由，到惯性接受每一次无理由的苦痛，也曾焦虑过，后来发现焦虑也不起作用，他甚至很久没再给自己买过一次布丁；既然陈寄开了这个口，也许能换的不只是打酱油的角色，主角不敢肖想，至少也有名有姓，日后简历不至于看不过去；甚至如果他够坦诚的话，他曾在无数个恼人的梦里，无意识幻想与陈寄完成这一步。他的祈愿从不成功，忘掉陈寄那次也同理。
——又能睡到自己喜欢的人，又能为自己谋一条出路，谁听了不说是天上掉馅饼？
只是，只是什么呢，林思弦想不到。
他拿过桌上那只有裂痕的钢笔，起身将它丢进垃圾桶中。旁边矮桌上放着别人给他的布丁和啤酒，静望三秒后，林思弦拧开了那罐啤酒，没有碰那个布丁。
十一点一刻，陈寄结束了一场跟宁沛的很漫长的会议，坐车回到酒店大堂。刚下车便接到了陈烁的消息，她收到一条来自保险的消息，不知该怎么处理。陈寄扫了一眼截图，简单回了个语音：“你别管，我回去操作。”
电梯门开了，陈寄将手机揣回兜，刚走出两步，脚又停住。
空无一人的走廊尽头，林思弦背朝着他站立，听到脚步很缓慢地回头。月光透过窗户将林思弦的脸分割成两半，半明半暗间，陈寄看不清对方表情，但知道自己正被注视着。
“你回来得好晚。”林思弦对他说。

第33章 前所未有
揣在身上的手机震个不停，是那个群组里从早到晚的热闹讨论，胖子好像在跟苏红桃对发图片，间插着扶满无意义的打趣话，林思弦看了一眼，没有回复，直接退出后锁屏关机。
屏幕彻底变黑一瞬间，卫生间的水流声也停了。吹风机简单工作半分钟后，陈寄推门出来。这里的酒店没有提供浴袍，他上身没有穿其他的，套了条新的宽松裤子。
这不是林思弦第一次见到半粿的陈寄，当年高一军训时，一群人挤一间淋浴室，林思弦对当时的场景还有零星印象，在一群未成年身材里，陈寄多少显得鹤立鸡群，骨架看起来比旁人宽大；如今看来，骨骼在多年里没太大变化，只是上面覆盖着线条更为流畅的肌群，后背上有一块小小的青痕，看起来是干力气活时不小心磕碰到。
陈寄又擦了一遍头发，随口问他：“洗澡了吗？”
林思弦顿了顿回答：“来之前洗了。”
陈寄得到答案后说了句“好。”
看起来陈寄工作确实很忙，洗完出来顾不上别的，站在桌前回复手机上的消息。林思弦抱膝坐在单人椅上，无声打量他的背影——这一幕仿佛他们两个只是结伴来度假，晚上共处一室。
错觉间林思弦有很多想说，你头发有几缕没擦到还在滴水，你背上怎么青了一块，你干嘛这么卷把肌肉练成这样，你明早几点走……太日常了，日常到随意，随意到亲密，就不合时宜了。于是他什么都没说，两个人继续共享房间的沉默。
不过沉默没维持多久，林思弦听到对方手机的锁屏声。陈寄将手机扣在桌上，转身将视线移到自己身上。林思弦知道，这是开始的信号。
他站起身来，想随手将床头的灯关掉，但陈寄制止了他的动作：“别关，就这样。”
闻言林思弦怔了一秒，听从了对方的指令。
没有类似的经验，但活到现在也多少懂这一行的规矩，陈寄在原地站定不动，意味着事情要让自己来进行，而他只需要享受服务。
在那些痛苦的日子里，林思弦无师自通出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很多他不想面对又不得不面对的时刻，他不自主地将自己抽离。这个落入惨状的人不是他，只是被操纵的玩偶、执行指令的一台机器或者某个他扮演的角色而已。
现在也如此。这次扮演的角色来自有一定年份的西方黑白电影，大学时期在鉴赏课上观看的，是里面一位走投无路要引秀权贵的花月女子。
林思弦一帧一帧复刻着那个画面，从上到下剥开纽扣，直到衬衫无阻碍落地，将他和她用来交易的、唯一有价值的商品彻底展示在别人眼里。电影只拍到上半画面，光影留下最迷人的轮廓，但林思弦不清楚现在自己看起来如何，前方有可以反光的玻璃，他没有看过去，但余光还是捕捉到被分割的碎片，崩得很紧的脊梁骨和躲起来颤抖的手。
到这一步还算顺畅，再往后剧本就断了。电影里到这一步权贵已经按捺不住把人揽住拥吻，但陈寄依旧泰然站在原地，审视他的一举一动，好像他做得并不够格，只有微小的变化印证他那句“我是个有正常需求的Gay”。吻就算了，这种步骤得省略，林思弦跪在床边，手碰到对方裤子上的松紧绳，系得不算紧，但他还是失败好几次。大概陈寄终于等得不耐烦，伸手帮他，在绳索松开的刹那，林思弦看到了陈寄右手掌心那道疤，经年未消的疤。
一种无比诡异的酸楚蔓延至全身。湖滨公园，水池，形体室，被挤压的记忆顷刻膨胀。
他做不到。
就算有无数个继续下去的理由，也抵挡不了一丝微弱而悲恸的反抗。他做不到。就算生命完全坍塌，他也要给曾经千疮百孔的真心留最后一片完土。
林思弦突然垂眼道：“算了吧。”
到这一步出尔反尔是有些滑稽，但无所谓，他在陈寄面前总是如此。
“不好意思，”林思弦说，“我今天好像没什么状态，下次吧。”
说完后他彻底松懈下来。小腿跪得有些麻，准备靠双手将自己撑起，快要成功时却意外遭受一股强大的蛮力冲击——陈寄掐住了他的后颈，让他跌回床上，无法继续行动。林思弦反射性地用手去搬对方手臂，但陈寄力气太大没有成功。
“放手，我说了，我后悔——”
陈寄好像完全没管他在说什么，拇指用力刮了下他耳后的筋络，让林思弦突然一激灵。他骤然间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推又推不动，下意识抬手扇在陈寄脸上。
这大概算半个巴掌，因为没有施加任何力度，林思弦舍不得用力也不敢用力，他始终对陈寄留有一丝软弱与畏惧。尤其是现在这样的陈寄，他终于不是平常那副不痛不痒的模样，视线锐利又冰冷，解构着林思弦的徒劳斗争。
不行，就算力量差距悬殊，但都是男人，奋力一搏也至少能拼几秒。林思弦这样想着，准备还击时嘴又突然被咬住。埋藏的记忆再度复现，甚至比当年还要凶猛，爆裂厮|杀般将气息烙印，涶掖阻止不了地经过胸廓，消失在肋骨间。
——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还要吻我？
一鼓作气的战斗最怕一瞬间的退却，只多了一秒错愕便已丢盔弃甲，等到反应过来时林思弦右脸已经贴在枕套上，仿佛赤手空拳的士兵被丢入前线，无力承受着袭击。
“陈寄，”最后只剩下言语还在负隅顽抗，“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话音未落，陈寄的食指和中指卡进他双齿之间，连最后的斗争方式都被剥夺。
在任何举措都失效的情况下，唯有感知变得灵敏，偏偏这灵敏让他更为艰难。他好像终于听见上方的人开口：“林思弦，你未免也…...”
没听清后半句话，神经纤维快速传导的锐疼拦截了听觉，等它溶解后林思弦才困难地思考，陈寄要说什么？不过大差不差也就是那几句话，他恨我，我未免也太想当然，对啊，当年出尔反尔是在以权压人，现在哪有这个资格？只会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别扭和滑稽而已。
察觉到眼眶里有些湿润，林思弦将生理性的泪水在枕头上蹭掉。视线里窗外月亮高悬，俯视这房间里荒唐的一切。林思弦知道，他以往渴望的梦正在此刻被塑造成现实，但又那么截然不同。要真是梦就好了，梦里的角色才是真正脱离实际的化身，梦里陈寄越残酷他越能安心服从，没有其他人，没有爱恨，没有前因后果，只有两个人溺亡在最本质的交汇中。
但现在不行，汗水如此真实，味道如此真实，心里的起落也如此真实。狠毒的力度不是因为自己渴望，而是因为陈寄狠心。
他前所未有的痛苦。
他前所未有的幸福。

第34章 附属品
在过去那些林思弦抵挡不了的梦里，除了来自欲望本能的跟陈寄厮缠的片段，有时也会罕见地有一些更脱离实际的温情内容。毕竟梦是潜意识的投射，越是没经历过的事情越容易出现。林思弦会偶然梦见他依偎在陈寄怀里。没有更多的动作，只是埋在陈寄胸前倾听对方的心跳，与他的脉搏交错在一起。他像一株附生植物攀缘在陈寄身上，周遭狂风暴雨，电闪雷鸣，越险恶的天气让他头埋得越紧，给了他合适的理由把陈寄当成唯一一片安全地。而陈寄也如他所愿将他搂得很紧，仿佛害怕他的叶片被暴风雨击落在地。
当然，梦只是梦而已。林思弦艰难睁眼时窗外阳光正好，一如昨日的晴朗。
房间里有收拾东西的动静，林思弦瞥见陈寄正将笔记本塞入包里，下意识问：“你要走了吗？”
问完就后悔，显得自己很在意对方走不走。
“嗯，十一点的飞机，”果然，陈寄反问他，“怎么，你需要我留下来照顾你吗？”
林思弦重新闭上眼：“你想太多了，以为自己有多厉害？”
“是吗？”陈寄没有在意他的嘲讽，说完合上最后的拉链，似乎想到了什么，“那片子启动起码还有两个月。”
林思弦想了想说：“陈寄，昨晚这种情况我应该告你弓虽女干。”
显然这威胁对陈寄不是很有效：“那你记得提前联系下律师。”
陈寄走后林思弦又睡了大概一小时。再度醒来后环顾四周，旁边的床上放着陈寄叠好的衣服，显然昨晚陈寄睡的另一张床。
坐起身来，林思弦发觉身上穿着陈寄的睡衣，袖子比手臂要长。伸手拿手机时肩膀痛得他皱眉，不止是肩膀，侧腰和颈椎也酸得要命，甚至感觉胸前某些部位都有灼烧感，让他不禁想起昨晚的细节——疼痛袭来后他便丧失了反抗的力气，害怕不自主的口申口今不敢再骂人，最后的愤怒只能表现在咬住陈寄的牙上。
现在他相信网上那些议论，陈寄绝不是没经验的人。大概是盲猜中林思弦最难以忍受的地方，到后来林思弦咬人的力气连同意识都快失去，模糊的记忆停留在陈寄抱他去浴室。
想到这里时林思弦觉得喉咙干涩，突然发现床头柜上摆着接好的水，只是水已经凉了。而在这杯水的旁边放着一个纸袋，林思弦拿过来拆开，发现纸袋里竟然是草莓馅的面包，以及他曾经很爱吃的那款布丁。
林思弦觉得好笑，陈寄真是个好人，连自己都能得到他的事后清理和照顾。笑着笑着又没来由感慨，就算如此，陈寄也是世界上唯一一个知道他爱吃这款布丁的人。
穿回自己衣服的时候，林思弦开始探究昨晚陈寄发狠的原因，想来想去理由只能是陈寄说过的那样，因为自己是可以被随便对待的人。林思弦突然庆幸今早他跟陈寄说话的语气，至少显得他没那么耿耿于怀，但下一步该怎么办他现在完全没有头绪。不想真把昨晚变成一场交易，但痛都痛了什么都不要好像更奇怪——总不能真的去告他。
越想越头疼，林思弦记恨起了始作俑者。
这酒店不通知前台就没人来打扫，他把换下来的睡衣乱扔在地上，想了想还觉得不解气，又把吃剩的面包包装也扔在睡衣旁边。
说起来林思弦觉得自己也算天赋异禀，根据他之前的了解，很多人初次经历后第二天甚至会发烧或者难以下床，但他除了浑身酸痛和有点缺觉以外，没有太多其他的症状。
经过深思熟虑后，林思弦决定将昨晚的一切当成意外。他跟陈寄不会因为这一觉关系发生任何改变，他也不应该太过在意这件事——就像他原本的人设那样，轻浮的人又一晚轻浮的放纵，谁会在意这背后有什么暗流涌动。至于那片子的事儿......反正还有两个月，再说吧，要是这期间自己能找到新工作就能名正言顺放弃陈寄施舍的帮助了。
林思弦一下午拖着酸楚的四肢开始继续修改自己的简历，并且给之前存下来那个选角导演发了自荐信。
晚上有苏红桃的拍摄，他跟扶满小胖子准备去旁观。
出门前他又照了一遍镜子，很奇怪，他依稀记得昨晚陈寄有掐他脖子，但左看右看没有丝毫痕迹，不知道是自己皮糙肉厚还是陈寄实在是炉火纯青，下手不留痕。
不过出于保险他还是选择穿了一件衬衣，并扣上了最上面一颗扣子。
扶满看见时打趣他：“你这是准备应聘酒店服务员啊？”
林思弦笑着回答他：“说不定也可以考虑。”
一起吃盒饭的时候，扶满又开始聊他新的网聊对象的事，林思弦安静听着，突然收到了一条陈寄的微信消息，并且显示半小时前陈寄给他打了个微信电话，但当时在吃饭他没能接到。
于是陈寄发了这条消息问他：“你还没醒？”
林思弦有些懵，回道：“醒了，在吃饭。”
想了想觉得不对，推测是陈寄知道自己年少时的陋习所以不放心，于是又补充了一条：“我走的时候关了插排也锁了门，还有什么事吗？”
看起来陈寄就是担心这个，这条发完没再回复。倒是林思弦每隔十分钟看一眼手机，被扶满嘲笑：“怎么，在等你酒店服务员的面试结果啊？”
吃完饭后他们一起去片场。今晚的拍摄临时搭建出一间简易的咖啡厅，依旧征求本地居民同意后弄来了一些真正的鲜花。
苏红桃已经做好了妆造，但迟迟没通知拍摄，几个人等得无聊，小胖子不知从哪里搜刮来一副扑克牌，四个人开始炸金花。
这游戏林思弦太擅长，前五把就赢完了扶满所有的临时筹码，后者输得目瞪口呆：“这也太奸诈了吧？我怎么又上当了？”
林思弦没来得及答话，手机又响了，陈寄时隔两小时后回复：“没发烧？”
林思弦又觉得奇怪，但没想通为什么奇怪。于是回复：“没有，说了别把自己想得太厉害。”
扶满主动洗牌，又来了三把试图一雪前耻，但是依旧惨败，最后心态炸裂：“不玩了，天赋型选手，玩不过。”
小胖子也玩累了，问：“怎么今天拖延那么久？”
化妆师来给苏红桃补妆，解释道：“上一场拍男女主的吻戏，估计小谢没什么经验吧，很紧张，拍出来一直抖，所以一直NG。”
化妆师走后，小胖子压低声音道：“看样子男主跟陈编还没成呢？还没上嘴——诶哟我艹！”
他被苏红桃狠踢一脚，肉一抖一抖，委屈道：“姐，我桃姐，我哪儿惹你了吗？”
“少在背后八卦，”苏红桃说，“败人品。”
小胖子不可置信：“那我们之前群里聊的是什么？我们凌晨三点的激情讨论算什么？”
苏红桃说：“算我失眠。”
胖子开始怀疑人生，林思弦帮苏红桃把脸上的发丝拨开，借这个动作在她耳边轻声道：“没关系的。”
林思弦其实早推测到陈寄应该还没跟谢洛维确认关系，毕竟陈寄提议的时候曾说自己是个有需求的人，找自己的原因是“不用负责的性”——说明他还没有从想要负责的人身上满足这种需求。想来也是，谈恋爱需要很多前期准备，需要长期用心的对待，在进行到最后一步之前需要足够的关心、温柔来铺垫。
今晚接近十二点时苏红桃才下班。结束时扶满已经把手机玩到没电，在回去的车上只能逮着身边的人聊天：“明天你们有空吗？要不然去做个按摩？”
“这儿还有按摩？”
“有啊，不是连锁那种，就是那种洗浴小店。”
“正规吗？”
“应该正规吧......”
小胖子想起来什么：“不过我待到这周末就回去了，我明天想去买点土特产带回去，这地儿虽然荒，不过听说有种药草还可以，给老人吃。”
“我也想去，”苏红桃问林思弦，“你去吗？”
林思弦摇摇头：“我就算了。”
“那我也去，思弦你也去吧，趁明儿天气好，后面几天天气预报都下雨，”扶满劝说道，“哦对，你们昨晚听见没，雷打得巨大。”
“有吗？我没听见啊，今早起来不还艳阳高照的。”
“那是你睡太死......”
听到这里，林思弦才有些不可置信地回头问：“昨晚有雷阵雨？”
小胖子点头确认：“有的，我也听见了，不过就下了一小会儿。”
后面聊了什么林思弦彻底没再听。他在车上开始思考，自己变成植物的梦有没有可能是真实发生的。他清楚一场雷阵雨是不能当作证据的，甚至梦还有嫁接拼凑的功能，也许是他听见雷声自我描摹出来的也不一定。
只是他偏偏非要考虑那一种占比很少的可能，如果是真实的，它为什么会是真实的呢？
林思弦不得不联想到白天的其他线索，串联起来后他好像对此有了眉目——毕竟那是陈寄，很有责任心的陈寄。
跟谈恋爱不同，他们之间的顺序是反着来的，有可能存在的拥抱、布丁还有那两条信息，是陈寄仁慈的配套关怀，是一场粗野的性的附属品。
然而最绝望的是，他发现他高估了自己。林思弦想把昨晚当成不值一提的意外，又偷偷把那布丁带回房间放好；而附赠的拥抱和关心，让他对陈寄长达七年的戒断又一次成为泡影，让他看到消息时再一次产生徒增烦恼的期待。

第35章 歹念
隔日扶满他们三人真决定去买特产，吃饭早饭便约了个本地人去了集市。临走前苏红桃又邀请了林思弦一次，但他确实没有需要带东西的亲戚或者朋友，最后还是婉拒了。
一个人的空闲时间，林思弦倒想到了扶满曾提过的浴池。他虽然对陈寄坚称自己身体无恙，实则到今晨腰还是有点酸，想来本地的按摩场所最多不过几十块，于是找人打听后选了最近的一家。
果然如扶满所说，浴池条件很简陋，入口还在卖玉米煎饼，林思弦险些没辨认出来。进去后里面连个寄存物品的柜子都没有，几个木头篮子零散地装着几件外套，也无人看守。好在林思弦也没什么贵重物品，衣服就是某宝上一百块的针织衫，脱掉后便也随便扔进其中一个篮子里。
只是没想到在这种地方竟然都还能遇见认识的人。里面就一个公共的池子，林思弦刚用脚试了下水温，就听到旁边人叫他：“思弦？你也来这儿了？”
隔着雾气林思弦差点没认出对方，多看了两眼才认出靠在池子一角的人是许苑——那个替换掉彭骁的心理咨询师。说来惭愧，林思弦一直到昨天跟人聊天时才知道他这两个字怎么写，在此之前所有人聊天提到这人名字都一直打“许愿”。
林思弦并不太习惯跟认识的人如此“坦诚相见”，好在许苑丝毫不尴尬，很自然地邀请他过去，还主动提起：“你上次给我推荐的蛋糕真的很好吃。”
“是吗？”林思弦也顺势放弃别扭，“我以前真的很爱吃。”
许苑也算一个健谈的人，但跟扶满这种话多不同，他的健谈颇有弹性，如果对方很能说，他便一直听；如果对方不想聊，他就主动聊起一个无关的话题——这一点倒跟林思弦很相似。于是两个人就在池子里聊天气，聊片场，聊种种无害又打发时间的话题。中途许苑递给林思弦一根发绳：“你要不要把头发扎起来？它们在水里漂了好久。”
林思弦倒了声谢，扎头发时又听到对方问：“你有谈恋爱吗？”
林思弦始料未及：“为什么这么问？”
“别慌张，我不是对你有意思，”许苑说，“只是想到那个很俗的说法，说留长头发的人如果不习惯带发绳，一般是有对象帮忙带。”
“那我就是例外，”林思弦回答他，“留头发只是角色需要，我不带发绳单纯是因为生活习惯不好，丢三落四而已。”
“原来如此，”许苑说，“我以为你这样的外形条件，应该不缺对象。”
过去几年倒也有人跟林思弦搭讪过，有的单纯图睡一晚，有的看起来也真心实意。但林思弦没有尝试跟任何人深入交流过。原因有很多，很难敞开心扉，不想花对方的钱但又负担不起高级餐厅的价格，或者单纯是因为每次想到拥抱，心中就晦涩难安。
林思弦最终挑了一个最不痛不痒的答案：“忙着谋生，就没时间忙恋爱了。”
许苑也表示理解：“你确实过得不容易，我一直都很佩服你。不过好在现在也都过去了。”
林思弦没理解：“什么意思？你以前听说过我？”
“你不知道？”许苑也愣了，确认林思弦是真的对此并不知情，“你不是跟欢腾老总有过节？我记得是很久之前你在网上曝光过他们，欢腾还因此被调查过，虽然也不了了之了。我听说时还挺惊讶的，他们肯干这些就是算准小演员没有跟他们对着干的底气，就算要爆料也最多说行业水深不敢指名道姓，像你这样直接把人名字点出来的真不多。”
林思弦很久才定位到这件发生在他大一暑假的、曾被他当作不起眼小插曲的事情：“我当时发论坛时好像是匿名的。”
“你傻呀，人又不是广撒网，就看上你一个，匿不匿名对面都知道是你，”许苑说，“原来你真不知道。”
林思弦很久才道：“我真不知道。”
“也有可能，针对你又不会摆到明面上，了解的人也不多，我也只是偶然跟一个制片聊的时候才听说，”许苑观察着他的脸色，“没事儿，去年欢腾不是因为税务问题被查了吗？你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最终林思弦也忘了问这浴池有没有按摩。一直到回酒店他都有些蒙圈。
他做那件事时完全没顾虑过后果——好吧他当时也并不需要考虑这些。匿名只是因为不想别人知道有人对自己提出过这种要求，并不是害怕会有人怀恨于心，那时候他有什么好惧怕的呢？事到如今才知道，年轻气盛时没放在心上的一个小动作竟成了日后灾难的起因。他竟然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完成了一场雨过天晴。
但天真的还晴吗？就算许苑告诉他现在已经没人为难了，好像也没什么作用，大把的时间已经浪费了。林思弦甚至分辨不清到后来哪些事情是被干预的，哪些又是自己本就会失败的。无论如何这件事他是现在才发现的......如果在几年前发现会如何？原本就过得艰难，又雪上加霜地发现自己惹到了难以对抗的人，他会难以接受或者崩溃吗？
林思弦无法替几年前的自己回答这个问题。他能做的只是躺在床上点一根烟，然后仿佛想到某件有趣的事情一样痴痴笑起来，一口烟憋在嘴里导致他边笑边咳嗽，咳得烟灰一直抖落在他胸膛。
林思弦没有意识到他就在床上干躺了一下午。一直到晚上扶满他们来以扰民的力度来敲门。
“诶哟我去，这里面还能呼吸吗？”扶满进门被呛得难受，“你咋的了这是？”
林思弦开门之前已经换了一身新的衣服：“没事儿，刚才抽烟的时候忘了开窗，怎么了？你们买完了吗？”
“买了，我给你带了一包补气血的，”苏红桃把东西放到桌上，“哦对，还给你带了一个猪肉饼，你吃饭了吗？”
林思弦一整天没进食，饿劲过了之后看油腻的东西反而反胃，刚想张嘴说“吃过了”，又想起自己承诺过不对苏红桃撒谎，只能说：“你先放那儿吧，我有空再吃。”
“晚上回来吃吧，”苏红桃说，“赶紧出门，赶不上篝火了。”
林思弦想起来，今晚好像是本地什么习俗，忘了叫田羹节还是火羹节，总之要点篝火，要投穗，类似以火净田的寓意。之前李主任在群里提过，意思是来都来了都去参观一下。
“你们去吧，”林思弦说，“我今天有点累，算了。”
苏红桃直接拖着他走：“你已经拒绝了跟我们去买特产，每个人每天只有一次拒绝组织安排的机会。”
这大概是昔关最隆重的节日之一。原本以为只是象征性弄一团小火苗，没想到规模很挺大，烧得半边天都跟着红，但不像纪录片里有那些繁琐的仪式，仿佛只是找个由头居民聚一聚，有人乱吼乱叫，有人跳舞，有人往天上撒酒，弄得林思弦满头都是。
苏红桃递过来一罐：“尝尝？本地的酒。”
林思弦摇摇头没接。空腹喝白酒他怕进医院。
林思弦有些庆幸自己跟着他们出来了，他一直是这样，在人多的地方，看着人群的千态万状心里饱和一些，但又很难彻底融入其中。一小时后，喝了白酒的苏红桃加入了跳舞的队列，扶满跟小胖子听说能放烟花立刻手痒，不知去哪里找去了。林思弦又想抽烟了，但这里还有老人小孩，于是走了一百来米，绕到一家面馆外的木凳子上。
今天又有些倒霉。新买的一包烟，塑料薄膜偏偏没那个易撕缺口，手又因为刚才别人泼的酒黏黏腻腻，怎么都没能撕开。林思弦正准备用牙咬，听到旁边的人问：“你怎么在这儿？”
他回头，发现陈寄正站他身后。林思弦以为陈寄这趟要回去很久，没想到隔天就回昔关了。
林思弦这一瞬间又起了歹念。他又想做一些完全不该做的事。反正他这周就要走了——跟陈寄不同，他走之后就不会回来了。
他想起来上次自己醉酒时，陈寄虽不耐烦，但还是出于责任心做了慈善。林思弦想无耻地再利用一下这个责任心，反正他此刻虽然滴酒未沾，但头发衣服上全是酒味。
要循序渐进地来。
林思弦演着自己醉酒的姿态：“是你啊。”
他把烟递了过去，故意把调子拖得很长：“帮我撕一下，我撕不开。”
陈寄沉默了片刻，接了过去，帮他撕开了。
真不错，这办法起效了。
他进一步，演得像上次一样，重返未成年：“去帮我买瓶水，要甜的，快去。”
这次也见效，陈寄一言不发地从小面馆里给他买了瓶冰冻果汁，甚至很有预见性地直接帮他把瓶盖拧开了。
林思弦喝了一口，说：“好苦喔。”
陈寄问他：“什么？”
林思弦说：“这个果汁不行，感觉一股苦味。”
陈寄又问：“那你要喝什么？”
林思弦说：“算了，反正比刚才那白酒甜。将就吧。”
他听见陈寄手机在震，觉得不能耽误对方太久时间，铺垫够了，是时候图穷匕见。
林思弦故意摇摇晃晃站起来，仿佛用了很大力气，然后学着以前的口吻说：“好奇怪，你怎么长这么高了，陈寄，你抱我一下。”
他以为陈寄会像以往那样不说话，然后自己可以发最后的“酒疯”，却听见陈寄说：“别演了林思弦，你根本没喝醉。”
林思弦心尖蓦然一颤，霎那间难以呼吸。
哐当一声，桌子上没放好的半瓶果汁滚落在脚下，林思弦弯腰把它捡起来，在这个动作之内将心率调整了过来。
以至于再说话时，又找到了合适的借口：“没意思，原本今天心情好想捉弄你一下，没想到你竟然学聪明了，也有可能是时间太久我演技退步了。”
陈寄没说话，林思弦晃晃手里的果汁：“水钱我回去转你。”
说完就毫不留恋地移开目光，试图从陈寄身边经过，没走两步被拽住衣领，一股蛮力让他几乎是摔进陈寄怀里，手里的果汁再度滑落，这次滚出了很远的距离。
在林思弦意识到这是陈寄第一次主动抱他时，不远处骤然传来炸裂声响，他在陈寄双臂中吓得一颤，扶满他们捣弄了整整半小时的烟花终于腾升至空中。爆燃声太大，以至于林思弦不知道耳边那声叹息是真还是幻觉。
直到陈寄放开他，林思弦都没来得及回应。他看见宁沛边打电话边过来：“陈寄，我给你打了三个电话了，你怎么不接......你俩在这儿干嘛呢？”
“没事，”陈寄把地上的水捡起来，递到林思弦手里，“他好像喝醉了。”
“啊？我刚问了这本地酒度数超低，这也能醉啊，”宁沛疑惑道，“怎么说，需要找个人来看着你不？”
林思弦挤出一个相当僵硬的笑：“没关系，您俩忙，我坐会儿就好了。”

第36章 水火
林思弦知道他是一个别扭的人。他习惯跟人维持梳理又客气的关系，没办法像其他人一样坦然大方地接受别人的好意，即使这些好意对施舍者来说也许不值一提。他也依旧会过度眷恋，眷恋到害怕无以为报，眷恋到开始思考他们对自己的善良什么时候会被代谢掉。
一开始面对苏红桃也如此，他并没有想跟她建立太深厚的友谊。但也许是曾经断联过一次，苏红桃这次罔顾林思弦意愿，非常坦率、直接地将他拉入她的交际圈，没有给林思弦思考或者缓冲的机会。所以林思弦也不得不尽自己最大努力来回报，比如明知自己酒量很烂还是要替她挡酒，比如非常不适应也遵守承诺，没有再在她面前撒谎。
而陈寄的情况，又要比这些要复杂得多。因为陈寄一个不明就里的拥抱，就会让林思弦反刍到再度失眠。
隔日是林思弦最后一次跟许苑的补拍。尽管前一晚滴酒未沾，但因为饮食不当加上睡眠不足，第二天到片场时林思弦依然头痛欲裂。
好在他非常习惯忍痛工作，到达后正常地跟服化和摄制团队打招呼。有几句台词在上次拍摄的基础上有所改动，宁沛来向他确认，他流畅地背完一遍，表示自己已经熟记于心；许苑跟他打招呼：“今天任务繁重啊。昨晚睡得如何？“
妆容完全覆盖了林思弦的疲态，让他能够毫无负担道：“昨天那浴池还挺有效，泡完整个人神清气爽。”
今天也不太走运，虽然他跟许苑拍摄时都没犯太大失误，但风太大，似乎是下雨前的征兆，导致有好几条都因为道具突然垮塌而废掉。
真正拍完时林思弦痛到快失声，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向所有人鞠躬道辛苦，迅速坐上了回酒店的车，在车上才终于松了口气，一边自责自己这次来昔关忘了买止痛药，一边又庆幸他今天没有出任何差错。
然而他庆幸得早了一点。刚到酒店就收到通知，今晚统筹特意给他们几个小演员补了个小型饭局——上次拍完没请饭，因为彭骁的事儿一伙人被叫回来补拍，很难不联想到是因为没吃杀青宴才导致他们没能杀青，这次怎么都要把这饭给吃了。
迷信！愚昧！无知！
林思弦心里怨念万分，然后在群里打了个：“谢谢，您有心了[玫瑰]。”
饭前林思弦本想找个止痛药，但他体质奇怪，很多种止痛药都效果平平，只有一种待因片对他最有效，剧组常备药物里没有这一类，林思弦只能随意吃了粒其他的，硬撑到了酒店二楼。
比当时开机宴还雪上加霜的是，这次专程为他们几个设宴，拢共就两桌。林思弦刚进门就被李主任笑吟吟地招手过去，正好坐在陈寄和宁沛对面。
人混得差的难处之一就在于，哪怕是以自己为主角的场合，都得去伺候别人。好在林思弦那几个同伴多少能说会道，他只用跟着附和就行。
吃到中途那统筹突然问：“思弦，你没喝酒啊？”
“没有，”林思弦随便找了个说法，“我酒量不好，今天就不喝了吧。”
“那哪儿行呢？这是专门给你们设的宴......”
愁人。林思弦不想说自己头疼，显得好像在场就他矜贵，但又没其他能说的借口。
“今天算了吧。我也不想喝。”陈寄突然说，“明天我早班机，别耽误事儿。”
他开完口，话题突然拐他身上去了。宁沛不解：“我是没懂，前天回去，昨天回来，明天又走，你是喜欢坐飞机啊？”
林思弦头太疼，没听清陈寄怎么答的，好像他只是随便应付了一句，在场的人也没追问。
又过了几道不太新鲜的热菜，上果盘时餐桌上几个能喝的已经聊热了，林思弦终于等到合适的时间去洗手间。
他把头发扎起来，用冷水淋着脸，水温让身体一激灵，意识倒是清醒不少。水漫进眼睛让他视线迷迷糊糊，摸索着关掉了水龙头，发现这落魄酒店洗手台都没放纸巾。
考虑撩起衣服擦时一张餐巾纸递到他跟前。陈寄在他身后道：“十多年了也没学会出门带纸。”
林思弦愣了一秒，接过来，擦完脸将纸巾揉作一团扔进垃圾桶：“没纸也能用别的擦啊。”
“以前你说要找个助理，”陈寄也在旁边洗了个手，“我很好奇你这种习惯，一个人能过成什么样。”
林思弦靠在洗手台上，头上顶光照得他有些晕眩：“都跟你说了以前娇生惯养毛病多，现在糙点不也一样过。”
陈寄把水关了，没接话，林思弦接着说：“陈寄，你不会是在可怜我吧？”
陈寄反问他：“你觉得呢？”
“不知道才问你啊。”林思弦说，“你不会是替人操心惯了，对每个睡过的人都这么有责任心？觉得你潜了我，连我你都要心疼。”
陈寄笑了一下，没答话，手揣进兜里。
林思弦从对方的沉默里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又继续说：“没必要，我说了我活得尚好，虽然那晚睡得不算愉快，但我也不至于跟你计较，跟我睡过的人里没你这么爱当爹的，说实话那天我也没算服务上你，那片子我能不能拍其实——”
他话被一双手截断。陈寄将他嘴攥成一个圆圈，在他骤然变亮的目光里往里塞了一粒什么东西。
“活得尚好，”陈寄把一盒药扔洗手台上，淡然道，“每个跟你睡过的人都知道你这么嘴硬吗？”
说完陈寄松手，转身回往宴会厅。熟悉的口感在口中蔓延，林思弦不用去看也知道，陈寄扔在洗手台上的是对他唯一有效的止痛片——他曾经让陈寄替他跑腿买过很多次。
陈寄的情况要比所有人都复杂得多。
因为林思弦在他身上犯过很多次错误，让他随便一点同情就能救林思弦于水火。
他知道，比起承担为了袒护谢洛维承担惹恼彭骁的风险，随手买一盒药对陈寄来说不算什么，但这一盒药又能让他铭记这个夜晚。比起这一天的头疼，这件事好像更让他难以忍受。他对身体发肤之痛的忍耐阈值随岁月增长，而对于陈寄的得失之痛，经过这么多年练习依旧天资愚钝。
这顿杀青宴吃完的时候，止痛药终于见效。林思弦晕晕乎乎地回到417，在床上干坐了很久。直到觉得自己快要融化在这张床上时，他又站起身来，拿过自己的手机，自暴自弃地又在网上搜《黄昏谋杀案》。这次他真的从第一章开始看。
从得知陈寄是“万物沉寂”后，这还是林思弦第一次对比起这个人前后十年的文字。
“我曾有过很多自负又堂皇的时刻。”这是整篇小说的第一句。林思弦觉得这些文字变了很多，省略了很多修辞，省略了很多意象，不变的是留存下来的那些喻体依旧奇特。船是肋骨，墓碑是冻住的浪，但又没有后续描写，点到为止。林思弦很快便能理解这本更大众化的原因，没有烧脑的剧情，精简的文字构画出于山的生活。他很快就看到于山跟明玉珠的片段。
他停住了。做了很久的思想斗争才最终决定往下翻。
的确是如评论所说，令人颇有些面红耳赤的描写。在于山的初次性｜事里足以窥见日后杀伐的潜质，他将昂贵的旗袍糟蹋得稀烂，毫不怜惜地将碎片塞进阿珠嘴里。后面几次也同样如此，虽然考虑到行文内容一笔代过，但片言只字的细节也能看出狠戾——失温，吼叫，脖子上被掐出的印记......
真实的描述总会让人浮想联翩。一想到那句“有真实经历的人写出来的”，林思弦蓦地胸腔苦闷，好像真有人掐住自己脖子。但琢磨半天又觉得不太对劲，总觉得不像是文字带来的幻象，那种呼吸急促的体验感仿佛存在过。林思弦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并不疼。
止痛药的副作用之一就是嗜睡。林思弦还没看完于山跟阿珠的片段，不知不觉间就陷入了睡眠。
不过他一向睡得浅，有人敲门时又立刻醒过来。手机落在他头边，已经只剩两格电。
林思弦轻轻拍了拍自己双颊，前去开门。许苑穿了身睡衣，友好地朝他笑笑：“我给你发消息你没回，我想着还不到十二点就直接下来了，你不会睡了吧？”
“没，躺着休息呢，”按理来说应该邀请许苑进门，但今天没到林思弦收拾房间的日子，“有什么事儿吗？要进来坐的话里面有点乱。”
好在许苑也不是想随便扰人清静的人：“没事儿，我就是来拿个东西给你，你不是周末要回去了嘛，我后两天行程都很满，怕没时间。”
许苑递给他一个小铁盒，是一盒茶叶，明显是份礼物：“应该第一天就给你的，一忙就给忘记了。”
“怎么这么客气，”林思弦朝他笑笑，但没接，“我也没什么可以回赠的。”
“拿着吧，不贵，”许苑说，“本来我意外得到这个角色是好事，但不是连累你们多辛苦几天，该我表示的。”
见林思弦接过去，许苑又接着说：“那天我也没料到你不知情，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想来想去还是想告诉你，虽然苦难没什么好美化的，但既然发生了也不完全是坏事，至少让未来的好事都显得珍贵一些。”
林思弦不太习惯接受别人的安慰，于是只能温和地笑得更深一些：“谢谢。我真没什么事儿。”
不想维持这种氛围，林思弦掂量着手里的茶叶转移了话题：“不过你这茶送我有点暴殄天物了，我对这方面没什么研究。”
“试试看呗，说不定就有兴趣了呢，”许苑说，“我还以为那天咱们能在浴池里相遇，是因为你跟我爱好一样，都喜欢爬山、喝茶、泡汤呢。”
“太有雅兴了，”林思弦把茶叶放好，“我是个俗人，那天本来想去找个按摩，后来泡久了忘了这一茬。”
“啊，我原本也想按摩来着，听人说本地按摩下手很重，怕疼就放弃了，”许苑接话道，“不过像你这种能接受纹身的人，应该也不怕痛。”
林思弦原本想说的话冻在嘴里。
他好似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我，有纹身吗？”

第37章 纹身
许苑也愣住了，半晌又笑开：“你逗我呢吧，就在你后腰上啊？你不会是纹完自己给忘了吧？”
林思弦大脑一片空白，又天旋地转起来。一个漫长的吐气后他稳住心神，回答许苑：“啊，你说那个，之前好玩贴的纹身贴，真忘了。”
“现在技术真是发达，泡水里那么久纹身贴都不掉色，改天我也去试试，”许苑不疑有他，“那没事儿我就回去了，如果明后两天我还能抽空的话，咱们再正式道个别。”
“好的，”林思弦维持着淡定的表面，跟人真诚致谢，“真的谢谢你。”
许苑走后，林思弦的困意被彻底一扫而空。
他木头人一般原地愣住长达半分钟，然后又好似精神病附体脱掉自己上衣，赤条条走到洗手间那面镜子前。
他很少光着上半身照镜子，尤其是在两年前出院后。一是那场事故还是在他左肋骨上留了道不太明显的疤痕，二是自那之后他身体一直养不过来。以往青少年时期他多少还有些肌肉，看起来至少健朗；事故后他体重比以前降了不少，没有专门的营养滋补，平日里又老是胃口不好，有次在医院拍片时无意瞅过一眼正面，肤色苍白、骨骼微突，他框架不算小，因为没肉所以更显羸弱，腰细得他自己看都别扭，林思弦便也逐渐不喜欢对镜观察自己的身体。
而此刻镜子前这具身体跟当时没什么不同，区别只在于林思弦以一个别扭的姿势侧头看自己背面，只一眼便头皮发麻——在他脊椎靠下的部分，真的有一个非常细长的纹身，图案浮现在脊柱骨上，第一眼没能辨认出具体是什么。
林思弦覆上去的手在抖，他用力擦拭了一下——手上没有印子，这不是纹身贴。
再凑近些依旧看不清楚，林思弦另寻他法，用手机拍下来放大，才看清楚那狭长的黑色图案是一枚轮廓冷硬的钉子。
为什么会是钉子？这不算是一个很常规的纹身图案，但现在这不是最重要的。更令人在意的是林思弦无法告诉许苑纹身痛不痛，因为他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感觉，他压根不记得自己去过任何一家纹身店。
事实上他根本不曾有过对纹身的兴趣，人家纹座右铭，纹家人生日，纹猫猫狗狗，以上他都不需要考虑；单纯弄个图案，没这爱好何必花钱又吃苦；退一万步说他还是个演员，万一以后有露背的戏呢？
所以，这枚钉子为什么会出现，这件事让林思弦不寒而栗。
去掉帮派抢人，外星人用超能力留下印记，或者他试图变身钢钉侠以外，好像只有一种可能——林思弦真的曾忘记过一些片段。
在昔关第一次见到陈寄时，因为无法面对他跟自己的地位差，无法淡然处理自己对他的情绪，林思弦原本准备好的敬酒词被梗在喉口，最后脱口而出谎称自己失忆。事后想来这个说法多少有些拙劣，在林思弦生平无数的谎言中排得上水平最次的一回。但不是林思弦为自己找借口，这的确是事出有因。
坠楼事故那几日，林思弦手术后在病床上苏醒，出现过非常短暂的记忆缺失。
身体恢复知觉，声音和画面涌进脑海，却想不起自己的名字。而前三天里他所见之人又全都是陌生人，医生、护士、隔壁床的病友，以及前来道歉求和解的工地承包商。
林思弦是病房里唯一一个无人陪同、无人照顾、甚至无人慰问的人。医院的社工部门给他安排了一位志愿者，协助他的基础护理和饮食。林思弦在状态良好的一天，主动问护士：“请问我没有家人或者朋友吗？手术谁给我签的字呢？”
护士也有些不明情况，向他解释：“按照优先救治原则，你是急危患者，无论家属是否到场我们都进行了手术。后续我们有联系过你的父亲，他秘书说他在欧洲，目前没办法回来。”
后来医生向他解释，因为事故摔到了后脑，导致脑功能紊乱，所以出现轻微的记忆缺失，是非常正常的现象，参照以往患者的情况，都是暂时性的，不出意外半个月就会恢复。
林思弦毕竟还算年轻，恢复速度比医生预想中还快一点，只用了五天就基本回想起了自己滑稽的二十多年，有些后悔还多事问了护士一嘴。
记忆苏醒的过程并非一蹴而就，而是循序渐进的，如同加了滤镜的图像逐渐被擦拭得清晰，剩下唯一模糊的就是坠楼的前一段时日。而对此医生也贴心给出解释，这是受到刺激出现的逆行性遗忘，心理防御机制压抑了痛苦记忆，不会影响日后生活。
因而林思弦没有对此纠结太多。《高楼》撤资之后几个月里他过得稍微有些落魄，有时候一整周没出门，有时候觉得再这样下去会腐烂在屋里于是出门漫无目的地乱走，出现在工地并不是个什么稀奇事，偶尔走累了想抽根烟，不想影响路人就找些巷角楼顶之类的荒僻处，只是天生霉运，碰巧遇到了一个有安全隐患的工地而已。
回想到这里，林思弦又逐渐冷静下来。这样推算的话，自己多半是在那几天里心血来潮去找了家店纹身。匪夷所思的是那会儿存款已经告急，为什么突然为艺术弄出去几百一千块，又为什么非得挑一枚钉子的图案？
林思弦用浏览器搜索这个问题，得到了很多种回答——宗教含义，象征坚韧与抗争，代表亚文化和抽象主义......
没等他探究出哪一种比较贴切，那股药劲去而复返，驱使着他再次进入睡眠。
这次睡得还算充足，醒来后林思弦难得神清气爽。他决定暂时不过多追究这枚钉子的事情，无论如何已成旧事，从现在的角度来看，也算是无痛白嫖一个纹身，至于其中含义，日后能想起来再议。
林思弦跟小胖子在剧组的活都结束了，一起买了后天的火车票，路上还能作伴。扶满跟苏红桃要多待一周。
中午他们相约去吃一家炒菜。小胖子快结束长达两个月的异地恋，心潮澎湃，一直在跟对象视频，隔着屏幕亲亲了长达五分钟，扶满在旁边一整个痛苦面具，大庭广众丢人之痛，以及单身汉的嫉妒之痛。
苏红桃给林思弦说：“你跟他一路回去真是受苦了。要太丢人就装不认识吧。”
“别老埋汰我，”小胖子终于隔空亲完，把手机锁上，“谈起恋爱都这样。”
“不可能，”扶满抵死否认，问林思弦，“你这样吗？”
林思弦今天虽然身体状态好，但精神头还有点飘忽不定，愣了良久才反应过来扶满在问什么。他不怎么做这种无谓的假设，说实话也想象不出来自己谈恋爱什么样：“应该不吧。”
后来聊着聊着扶满又跟苏红桃打赌，说等下次见面四个人可以凑一桌麻将，谁不带家属谁付包间费。
呲啦一声，一股巨大的油烟席卷小店，呛得屋里所有人咳嗽。
林思弦霎那间觉得无法呼吸。在失去氧气的零点五秒里，林思弦又无端闪过一个并不陌生的场景。
一双手卡在他的脖子上，力度很大又仁慈地留了一点氧气，虎口抵着喉结，拇指与食指在颈侧动脉处形成一个闭合的枷锁，比起窒息感，更多的是被彻底压制的禁锢感，仿佛真有钢架将他钉住。汗水覆满下颌，汇聚成细流滑进锁骨凹陷处。
体温热得快要灼烧掉一切，将悬在头顶的话语蒸腾得变形。但还是能辨认出那是陈寄的声音：“林思弦，你到底要怎么样？”
林思弦手一松，木筷子滚落在地。
扶满疑惑地重新替他抽了一双，问：“你今天咋了啊？魂不守舍的。”
无从分辨这片段从而何来。在强大的生理冲击中，林思弦实在无法维持他云淡风轻的人设，痴呆道：“我可能失忆了。”
“害，我知道，”扶满挥了挥手，“你不说过吗？你记不得跟陈编以前打过照面，好端端提这个干嘛？”
“我记得是你拔了他气门芯，”小胖子说，“话说陈编回去了吗？后面还来吗？”
“不来了吧，”扶满说，“我记得是今早的飞机走了。”
菜端上来了，扶满跟小胖子起身去多要两个碗。
苏红桃坐过来戳了戳林思弦的肩：“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啊？”
林思弦重复了一遍：“我可能失忆了。”
“他们俩没在，这儿就咱俩，”苏红桃提醒他，“你可以不失忆。”
林思弦深吸一口气，道：“我可能真失忆了。”

第38章 泥潭
事实上天气预报没有错，苏红桃的预测也没有错，回程那天果然下了很大的雨，而一路上小胖子也确实继续在跟他对象煲电话粥。可能正是因为恋爱使人无心在意周围，所以小胖子才完全没有意识到林思弦恍惚了一路——甚至连淋到最讨厌的雨都忘记躲。
回到自己那间出租房时，林思弦连插钥匙都失败了三次。他全程都无法让自己集中于现实，只能一遍一遍回播那个荒唐的片段，还有那句连想到都觉得滚烫的话：“林思弦，你到底要怎么样？”
林思弦试图认为这个片段是自己臆想出来的，但每个构成这一画面的碎片都太逼真了，触感，温度，落在皮肤上的呼吸，凝聚成这一幕真实存在过的证据。让林思弦不得不思考，在那段他遗失的时间里，是否也同样遗失了他跟陈寄曾见过面的记忆。
可是林思弦想不到他跟陈寄见面的理由，在退学时他已经做好了这辈子与他永别的决心，决绝到都不肯再拥有一个清晰的告别。总不能再是什么命运捉弄人的意外，两个人走在路上偶然相逢，这大概是编剧都用腻了的套路，林思弦也并不信服。
想着想着那声音又响，如同某种魔咒——“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林思弦裹着被子，虐|待般把玩偶扯出怪异姿势，终于没忍住对自己喃喃自语：“难不成我真做了什么。我到底要怎么样？”
苦思冥想整整两天也没得都什么结果。林思弦决定当福尔摩斯不能靠空想。时隔很久他重新去了趟医院，试图再次就自己的情况得到一些医疗解释或者日后应对的办法，可惜医学水平没有在两年内突飞猛进，咨询结果依旧是存在这种可能性，具体恢复状况因人而异，如果实在想多些数据支撑，可以考虑做一下MRI之类的检查。
林思弦询问了一下自费检查的价格，然后决定更换一些更有性价比的解决问题方式。
但免费的方法也不是那么好用。当初坠楼时手机直接完蛋，在志愿者的陪同下重新更换了一个二手机，推销压力大的运营商业务员连医院都不放过，偷摸地在医院食堂发廉价套餐小传单，还真把林思弦吸引住，直接也将手机号换了一个。导致的结果就是现在翻不到一点有用的记录，云盘相册里一片空白，退学后林思弦也不太爱拍照——看来不仅工作要留痕，生活也得留痕。
总之一周里林思弦一事无成。那段记忆也没有再往前往后扩展，好像目的就是为了呈现陈寄这句没头没尾的话，甚至连它发生在什么场景都不记得。
在艳阳高照的一天，林思弦再度决定将这件事告一段落。他今天又安排了一场试镜，正是前几天网上看到的那个剧组，响应很快，发过去没两天就收到来电。
这次试镜看起来规范很多，地址也在出名的艺术产业园。林思弦投递的角色是个狂追女主的深情备胎，虽然人设有些愚蠢但也比花花公子正面很多。
为了贴合角色，林思弦将头发剪短了一些，虽然还是要比这屋子里大多数男性要长，但碰到熟人时对方还是差点没认出来：“林……思弦？真是你呀。”
叫他名字的是《日落而息》的选角助理，之前林思弦那剖析原著的用心小作文就是发给她的。得知陈寄是原著后林思弦还为这段文字略感羞耻，还好陈寄也不会发现。
选角助理跟这个组的制片助理是好友，闲来没事今天过来帮忙，她也算好心，现场给人推荐了下林思弦：“恋爱脑还是要好看的人来演比较有观众吸引力。”
结束试镜后林思弦请她在楼下喝了杯咖啡。工作场合遇到的人开启话题总是围绕工作，她向林思弦感慨合作方很重要，比如《日落而息》除了统筹有些事儿以外，导演制片编剧都很省心，已经算百年难遇；之前碰到的妖魔鬼怪感觉跨火盆都无法避免，得坐宇宙飞船横跨帕卡亚火山。
那之后他们还真的聊了一会儿火山。最后告别的时候她又冒出一个话题：“你今天面的这组团队倒是人挺好的，不过这题材有点旧了，招商也一般，好吧我也不是想冒犯我朋友，就是今天跟你聊得开心实话实说。你没有别的同期考虑的题材吗？问问陈编那边呢？”
林思弦又讨厌起陈寄来。为了让自己当司机他非得跟李主任说他俩关系还不错，这误会传播范围比他想象中还大。
“我跟陈编其实关系一般，”林思弦想了想还是澄清，虽然在这圈子里攀个关系不丢人，但他还是想这事儿告一段落，“再说他也不是好说话的性格，我还是安心写我的求职小作文吧。”
他正打算起身告别，对方却觉得好笑：“什么小作文？你不会投简历还写一段剧情分析吧？”
林思弦这段时间好像特别容易惊讶，硬着头皮道：“我确实是写了的啊。我以为你看了我给《日落而息》写的呢，不是说写点自己的理解机会大一点。”
“什么跟什么，咱俩这颗粒度差得有点远啊，”选角助理说，“《日落而息》是陈编把你名字发我的啊，我领导还给他解释男一到男三制片那边都定好了，最多也就能塞个小角色，他说没事，还特意叮嘱我们别给外人透露这事儿，这样看起来他还确实蛮在意名声的。不过我想的是，你既然能求得动他一次，说不定送个礼也能求第二次，跑龙套也挑好片跑嘛，在这行业脸皮不能太薄。”
林思弦发觉自己陷入了一个魔幻的泥潭。像一些无厘头的奇幻电影，认知的常识围绕自己产生畸变，但完全推理不出任何理由依据。
他不得不确认，他肯定遗忘了跟陈寄有关的一些事情。但要做到什么样的程度，才能让一个恨死自己的人主动出手协助。
他又迫切地想知道自己遗忘的到底是什么。走投无路之际，林思弦甚至开始翻看自己多年前的私人博客日志。他读书时爱在书上乱写乱画又胡乱撕掉，后来纸质草稿变成电子草稿，他偶尔会随手写两句，不对外开放的网页没有被别人看到的风险，所以也懒得删掉。不过博客上的内容也只停留在《高楼》撤资后一个月，再也没有更新过。
而奇幻的畸变并不因他的无知而停止。林思弦正翻到两年前的一条，又接到了李主任的电话。照例寒暄几句后，李主任这次是真的有事麻烦他：“你今晚有空吧？能不能帮我打印一份文件送到陈编家里去。他助理请假了，他人突然联系不上，工作室也说没见过他。”
“我去？”林思弦说，“不太好吧。”
“事发突然，我看你登记的住址离他家近一点，我想尽快找人去看看，陈编不是玩消失的人，联系不上人我心里还蛮没底的。贸然找个跑腿的，我又怕陈编不高兴，他对你比较照顾嘛，就难为你跑一趟。”
林思弦说：“我给他司机还算不上他对我照顾吧。”
“怎么还计较这事儿？”李主任听着像叹了口气，“就是当了司机人家才对你感情不一般啊，不然我当时为什么劝你给他发简历。”
大概人无语时都会添加一些范例，来证明自己说的是对的：“当时彭骁跟谢洛维起争执，宁导打电话问陈编意见，陈编本来没什么看法，觉得那段可有可无，删不删都行，让宁沛他们权衡利弊后自己决定。聊到后半途又突然问，如果他俩一直重拍你是不是也得反复落水，得到确认答复后突然改口说那就全删。所以你也别觉得是人家差使你，你付出时间肯定有回报。”
挂掉电话时林思弦已经忘了自己有没有答应李主任。
手机恢复到之前浏览的私人博客界面。上面有林思弦非常没有天赋、打胡乱写的文字。时间线从高中时期就开始。
四月十五日。今天食堂超级难吃，第一次发现甜的东西也这么难吃，下次还是点外卖。让陈寄去买布丁，他只买到一种口味，讨厌陈寄。
八月二十日，陈寄嘲笑我看不懂剧本。神经病啊。讨厌陈寄。
中间有一年都没写。
九月三日，陈寄竟然改了志愿。他有毒吧。讨厌陈寄。
又有半年没写。
四月六日。佐伊给我推荐了一款非常好抽的烟。讨厌陈寄。
二月九日。有点难受。
二月十日。真特喵烦死了，我好像也有毒。
五月二十日。可能最后一次见陈寄了。挺好的，真的讨厌他。
两年没再写。
我也不知道问题出在哪。讨厌陈寄。
今天还真的有点累。讨厌陈寄。
我没懂怎么日子突然就这样了。讨厌陈寄。
躺在床上的时候突然觉得一眼能看到生命尽头。讨厌陈寄。
讨厌陈寄。讨厌陈寄。讨厌陈寄。讨厌讨厌讨厌陈寄。tyaouantaosahdio陈寄陈寄陈寄。陈寄。陈寄。

第39章 刺骨
李主任在电话结束后发过来一个地址和一份PDF文件，文件是《日落而息》剧组跟陈寄的流媒体补充协议，要求传达日期显示的是明天，林思弦理解对方为什么找不到人这么着急。
而地址所在的小区林思弦有所耳闻。不是知名豪宅，但在当地房价排行榜上也靠前，因为地理位置非常好，出入哪里都很方便。就连林思弦租的这偏郊地区过去也只用转一趟地铁。
尽管林思弦转乘时下错了站。
他活得丢三落四，但在外面也很少犯蠢，实在是在地铁上大脑混沌一片，看着人潮涌动就跟人乱走。
好像什么都错了。地铁下错站了，人生也错位了。心脏好像被人把玩，不是以残忍的方式，只是攥在手里，揉捏，收紧，放松，在被一种无法言说的方式掌控。
小区有门禁，好在不算严格，林思弦在门口报出了具体的住址和户主名称，门卫就放行——这竟然真的是陈寄买的房子。不过从小区年份上看，应该是二手房。
林思弦顺着指示牌找到5幢，从高层电梯去到顶层。一层楼就三户，林思弦甚至不用看具体门牌号就能知道陈寄在哪一家。另外两户门口挂着对联，放着卡通门垫，只有最里面一户光一个门板，空落落嵌在墙边。
敲门。最简单的事。林思弦做了快十分钟心理斗争。直到觉得再流连下去说不定被当作非法分子带走，才硬着头皮按了门铃。
门铃响了好几声，没人理睬……不会真出什么事了吧？
林思弦神经质地蹲下来查看地上有没有出门的鞋印——好吧这确实是个有病的损招，陈寄怎么可能容许鞋印出现在他门前。
刚想站起来，门突然开了，于是林思弦就这么被门狠狠撞了一下。而他竟然更神经质地想，按偶像剧的剧情，头受到冲击是不是意味着要恢复记忆？
并没有。林思弦用力回想依旧只有那窒息感和那句话。
而属于那句话的声音出现在头顶：“痛吗？”
废话被门撞了你痛不痛。林思弦慢悠悠站起来：“还好吧。”
李主任口中消失的陈寄好端端站在门口，但戴了个口罩，问他：“来这里干嘛？你怎么知道我地址？”
“李主任说的，”林思弦把打印的东西递给他，“他让我送份文件过来。”
递过去的时候林思弦碰到陈寄的手——很热。虽然在他印象里，因为自己容易手脚冰冷，所以每次触碰到陈寄都觉得对方是温暖的，但显然这次已经超出了温热的范围，结合陈寄的口罩以及比平时更沙哑的嗓音，林思弦不难判断出陈寄应该是生病了。
“行，谢谢，”陈寄虽然病着，说话还是很简洁，“我会回他消息，回去吧。”
说着他真是一副要关门的架势，林思弦脱口而出“等会儿”，但陈寄并没停手，林思弦直接用手扒着门框，门在压到他手指前倏然停住。
门又弹回去，露出陈寄皱着的眉，他平静地质问：“发什么疯？”
林思弦还从来没像这样茫然过。他突然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气来跟陈寄对话。太复杂了，他跟陈寄之间的关系太复杂了。他颐指气使过，他贪恋过，他求全过，他反抗过，而如今又多了很多，他被强迫过，他又被不知缘由地关心过。
太乱了，乱到语言突然在此刻变得有些无力和苍白：“你生病了吗？”
“对。”陈寄也没避讳，“我说话难受，长话短说。”
陈寄能说这种话看来病得真的很严重。林思弦听从本能，本能让他不想走：“那我……”
那我能干嘛？陈寄果然也问了：“你干嘛？你还能照顾我？”
他一反问林思弦突然还知道怎么答了：“我怎么不行？让我进去。”
陈寄无声地看了他很久，久到林思弦心里有点发毛时，陈寄松手了，不置可否地转身，只是没有关门。
而林思弦刚往里走一步，陈寄仿佛背后长了眼一般及时警告：“换鞋。”
……这死洁癖。
来到这里之前，林思弦曾经想过陈寄的房间什么样，不知道是他对这人太过了解，还是一种纯粹的巧合，抑或是所有样板间一类的房间都长这样，总之陈寄的家跟林思弦想象中基本完全吻合。
极简的装修风格，没有任何挂画，没有任何艺术摆件，甚至连展示台都没有——这一点林思弦也想到了，因为展示柜是很难做清洁的家具。他小说获得的奖杯是这屋子里最亮眼的装饰品，但也仅仅只是随意地排列在电视柜里防止落灰。
房屋面积不小，但家具很少所以更显空落，一个简单沙发，一个方形茶几，一个电视机，角落里倒是很多智能清洁设备。可能因为剩余面积太多，陈寄直接在客厅放了张书桌，扩展了他的办公地点。
电视左面的墙上有一个内嵌式的收纳柜，这可能是整个房间唯一有点生活气息的部分。上面有一张合照，他跟妈妈和陈烁的，还有一个相当朴素的摆件，民宿或者清吧门口冤大头买的那一种，甚至因为褪色看不出来是个什么动物，猫头鹰还是只猫。
林思弦在茶几上看到几种抗生素。连药片都不是散乱的，规整地叠好。不过就算如此林思弦还是不太习惯。这是他第一次看见陈寄生病。陈寄给人的印象仿佛不会有这些俗人的软弱，永远利落地解决事情，永远果断地做出抉择，因此一定要这些药片来证明，他其实也抵抗不了病毒。
说要照顾陈寄，这个说法本身就有些离谱。这房间里有什么需要做的呢？林思弦经常生病，每次病的时候就没力气动弹，懒得吃饭，懒得打理一切，然后又恶性循环；而眼前这房里，玻璃杯里的水都没溢出来。
陈寄好像早就料到如此，已经坐回沙发，电脑放在茶几上开始处理工作，任由林思弦在这里面当观光客。
林思弦反而有些下不来台，毕竟是他自己说的“我怎么不行”。他用手机点了份白粥，环视一圈后终于看到能下手的地方，餐桌上还有几个叠好的塑料盒，看着精致但掂量着里面没东西，于是林思弦随手将他们扔进了垃圾桶里。
然后就被陈寄喊住了：“林思弦。”
他回头：“嗯？”
“那是供应商打样的样品。”
......好吧。果然，如果看到漏网之鱼，很有可能是条假鱼。
林思弦纠结着要不要把东西捡起来。陈寄看透了他的思考：“放那儿吧。”
陈寄好像说话确实难受。他在键盘上最后敲击了几下，合上电脑问：“参观够了吗？”
林思弦评价：“样板房有什么好参观的。”
陈寄不置可否：“你来这儿究竟干嘛？”
来干嘛。因为我大脑太乱了。所以想见你。
不，大脑不乱的时候，我也一直想见你。只是因为大脑不乱，所以不能见你。
林思弦问他：“是你让《日落而息》选角助理找我的，对吗？”
李主任说的事他没提。万一陈寄只是出于人道主义呢。
陈寄说：“对。”
林思弦问：“为什么？”
陈寄这次沉默了两秒：“你要明知故问到什么时候。”
林思弦靠在餐桌上：“我不知道。”
陈寄抬眼望他，用一种非常冰凉、非常具有攻击性的眼神，仿佛在审讯，而林思弦知道如果陈寄真的审问他，他扛不住几秒。
林思弦仰着头，用一种举重若轻地语气交代：“我真不知道，我失忆了。”
一直到高中，林思弦都觉得“狼来了”是个愚蠢的故事。作为说谎老手，他深知一个谎言最好不要用两次。而现在他才深刻领悟到，他是对的。
他知道自己没有说谎，但现下已经百口莫辩。
隔着口罩，他看到陈寄又笑了，林思弦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
他笑的弧度不大，反问：“林思弦，你觉得我傻｜逼吗？”
这两个字莫名让林思弦心惊肉跳。
他突然不敢问下去了。林思弦确认在那段时间里，他跟陈寄应该见过面，但并不知道是怎么见的面，不知道见面时他们发生了什么，导致陈寄对他从原本的厌烦，到如今既可怜他、给他好处，又说恨他。
他不敢问下去了。在水落石出之前，他不想再说错什么话让陈寄再多恨他一点。
陈寄给他下了逐客令：“问完了就滚吧。我要睡觉。”
林思弦说：“我点了外卖，外卖到了我就走。”
陈寄没管他，又拿过桌上的药，打开吃了两粒，就着水吞下去后，直接起身回了他的房间。
正是用餐高峰期，林思弦随手点的一家白粥离这里不近，硬生生送了快一个小时。
林思弦在那沙发上如坐针毡，终于等来敲门声。他把白粥提在手上，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非得等这一小时，正准备离开时听到陈寄卧室传来一声响。
他下意识是病患摔了什么东西，他自己生病时就这样，卧室门没锁，没顾上其他林思弦便走进去了——但什么都没落在地上，陈寄非常工整地平躺在床上。而刚才那声响是窗外的树枝敲打玻璃的动静。
林思弦又开始将心比心，自己生病时就希望所有食物直接飞来自己身边，于是把粥放在了床头柜上。这卧室也跟客厅一个风格，甚至因为连电视都没有，显得更为冷清。床头柜上放了几本书，林思弦将它们放在了另一侧。
事情做完，林思弦脚步又停顿了。陈寄没戴口罩，这还是他今天第一次看见陈寄的脸。事实上他也很少看见睡着的陈寄，高中时很多人课间补觉，陈寄不怎么睡，似乎急着把作业写完，晚上回去能有更多时间做事情；而在昔关，自己睡在他房间那两次，每次陈寄都早起走人，只在房间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草药味，属于陈寄的气味。
好像被这味道蛊惑，林思弦又往前走了一步。像个小偷一样，在床边蹲下来端详，小偷偷钱，他偷时间，这方面他熟能生巧，他很久以前就开始偷陈寄的时间。
但这次他失误了。
窗外那树枝又被一阵风吹得摇摆，再次击打了窗户，这次声响比刚才还大，陈寄突然睁眼。
林思弦顷刻间想站直，但陈寄动作比他快，露在被子外的那只手直接握住他脖子。记忆重现，场景还原，力度大到陈寄手上的汗快要融进林思弦毛孔里，窒息感又从尾椎向上攀爬。陈寄把他的头按下来，让两个人的呼吸对撞，明明是接吻的姿势，拇指却毫不轻柔地从林思弦喉结蹂｜躏到下唇。
林思弦支撑不住，扑倒在床，陈寄拇指蔓延进发丝，又拉着头发把他脸拽起来，林思弦从俯视变仰望，终于看清陈寄冰凉刺骨的眼神。
“林思弦，”陈寄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直到这一刻林思弦才记起，上一次陈寄说这句话的场景，也发生在床｜上。
作者有话说：
论陈寄的口头禅有多单一。
有时候也觉得自己像个绝望的文盲。

第40章 诈骗
他或许曾跟陈寄睡过。不是在昔关，而是在更早之前。这个事实让林思弦霎那间陷入冲击。
但显然此刻棘手的不止是他的大脑，陈寄的手从他下唇摩挲至嘴角，力度带来的疼痛又让林思弦不得不脱离思绪，回归现实。
回过神，林思弦推开陈寄的手，将自己撑起来。因为陈寄是个病患，所以这次挣脱得还算顺利。
“我只是进来送个粥，”林思弦说，“顺便看看你还有没有呼吸。”
陈寄撇开视线：“我不在卧室吃东西。”
林思弦揉了揉自己的肩膀，找些话来平复内心的慌乱：“你怎么老是这么用力，不会小说写多了真有什么暴力倾向吧？”
“也许吧，”陈寄没否认，“趁我作案之前赶紧走。”
离开陈寄的小区，回到地铁站，回到出租房，回到自己的生活。在这一切看似规律的流程里，林思弦的思绪愈发凌乱起来。
对于昔关那荒唐的一晚，对于陈寄提出那个提议的原因，林思弦曾分析的结果是对自己的报复与奚落；而现在得知在那之前还有一场不知时间、不知地点的荒唐，林思弦实在分析不出它会发生的原因。
三天之后，林思弦的推理告一段落，他要应对一件麻烦的事情——搬家。
他目前租的房子，因为附近迁入一所中学，虽然偏远房价却不断上涨，已经到了他负担不起的程度。林思弦只能考虑换个住处，考虑到目前的经济情况，他决定找一个比较便宜的合租房。
浏览了很久，林思弦才找到一个在他预算范围内的房间。看完招租公告，林思弦便理解了为什么它价格这么便宜还没有市场。小区倒是新，但离最近的车站步行要一公里，不方便上班族；合租的另一位是男性，又缩减了考虑它的租客范围；最重要的是这房东看起来办事相当潦草，五十字的公告有五个错别字，拍实景图前都没有简单打扫，图里东西放得东倒西歪，甚至角落里有人在抽烟。总而言之只适合林思弦这种生活同样潦草的拮据人士。
没有中介，房东直租，林思弦给对方来电，这房东果然不靠谱，第三次去电才接通，林思弦听到了一个懒洋洋的女生声音：“喂？找哪位？”
林思弦没有想到他会以房东和租客的身份跟娄殊为重逢。说起来他根本没想过会再跟娄殊为重逢。今年他仿佛有什么旧友重逢的指标，先是苏红桃，现在又是娄殊为。
娄殊为比高中时胖了一点，好在脸型不显老，看着跟高中区别不大。但比起外表更恒久不变的是他光滑的大脑皮层，他呆若木鱼般看着林思弦，正当后者在绞尽脑汁想点让场面不尴尬的话时，娄殊为脱口而出：“啊？兄弟，你已经落魄到需要租房子了吗？”
......真是好久不见了。这新鲜的白痴气息。林思弦自然地回答他：“对啊，没想到是熟人，你该不该给我打个折。”
“我真没想到是你，”娄殊为摸摸头，“打啊，哦不是，你要不就住吧，不收你钱，但这房子条件不咋好来着，你真要住这儿吗？你以前住酒店都挑剔死了。”
“娄殊为，这么多年你还是没变，真好，”林思弦皮笑肉不笑，“咱俩进入正题吧，不说以前的事了。”
这房子是娄殊为女朋友的，她在国外读博一直不回来，让娄殊为帮她租出去。林思弦脸上不动声色，心中越发质疑这世界，连娄殊为这种人都能找到读博的女朋友。他这次疑惑的表情控制得不是很好，连娄殊为都能看出来，向给他解释他的恋爱起源于一次喝醉的意外，原本两个人都不是对方感兴趣的类型，但关系发生后觉得怎么都得负责，所以又尝试着去接触。
“挺好的，”林思弦说，“也算是完成你一大夙愿了。”
林思弦坚持要给娄殊为付房租，后者也拗不过，最后找了个地方太偏的理由给他打了个九折。
林思弦选了个天气晴朗的日子搬家，因为东西实在不多，只预约了一辆面包车。每次搬家必不可少断舍离的环节，这次他扔掉了几本没读过的旧书，除了衣服外最多的行李就是一堆信——当年那些长情剧迷写给吕如清的信件。信封各种款式，狂热的人在信封上画得五花八门，爱得内敛的连署名都不敢。这堆信件数量还不少，观众留给剧院，剧院派人送到亭水榭门口，再由保安转交过来。
说实话里面有很多都没拆过，自从婚姻不幸后吕如清拒了很多个角色，只偶尔推不开人情债才上台，她虽不说，但林思弦知道她是害怕信件里有写到对她的失望或者遗憾，所以从不扔也不拆封，最后成了林思弦搬家时的累赘之一。
但就算再重再累赘，林思弦每次搬家也都会把它们带走。
娄殊为虽然脑子有点问题，但在他爸的鞭笞下还是学了些人情世故，林思弦搬家那天也亲自过来，帮着他抬了两个箱子，告诉他这房子电闸的位置以及其他的注意事项。
不过这人还是不太有边界感，林思弦正套着被单，手机没锁放在柜子上，不小心被娄殊为看见有条消息，直接念了出来：“S给你发了条微信，说你有东西落他家里了......S？这不是陈寄的微信吗？你俩还有联系？”
林思弦懒得谴责他正大光明偷看别人隐私的行为，直接拿过手机。陈寄拍过来一张图，上面是他的一张面包店的储蓄卡，应该是上次在陈寄家时无意中从兜里滑落的。
实际上里面已经只剩五块钱，但林思弦没有说不要了，也没有说要去拿。
林思弦问娄殊为：“你还加了陈寄微信？”
“加了的，忘了什么时候加的了，”娄殊为实话实话，“说起来我其实也挺对不起他的，我高中那会儿老觉得他装深沉看不起他，上大学后偶尔想想也觉得幼稚，而且听人提起过，他家里确实不容易。”
娄殊为说了几条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往事，譬如陈寄之所以打架这么凶，是因为早年间很多人仗着他爸去世占他家便宜，陈寄从初中时就经常跟人动手脚，动起手来明明占上风，又因为对方闹大怕连累家里所以主动让他们打回来；又譬如陈寄曾经为了让陈烁上补习班，在那家烧烤店之前也干过很多不合规的零工，有时候甚至干到凌晨一两点，第二天依旧早起到校上自习......
最后娄殊为总结：“我之前想过跟他正式道个歉，但觉得有些别扭，就偶尔过年时给他发个新年祝福，说实话换我在那处境，真做不到这么有责任感。他现在过得怎么样？”
林思弦停顿半晌才回答：“过得挺好的。已经买房了。”
收拾完新住处，林思弦于情于理该请娄殊为吃顿饭。经费不是很充足，好在娄殊为也不算挑嘴，就在楼下一家普通中餐馆点了几个菜。
等菜上的时候，娄殊为递给林思弦一个旧平板，多年前林思弦买来不用，扔在他那里，现在物归原主。娄殊为哪壶不开提哪壶：“当初你姥爷出事后，你一直没跟你爸那边有联系啊？所以现在这么穷。”
林思弦言简意赅：“他俩离婚之后就没有了。”
娄殊为放下水杯：“那你当时还骗我。”
林思弦没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当时？”
“就当时，我去你家那小区，什么山水那个小区，咱俩见过一面，你忘了吗？我当时问你过得怎么样，你还说挺好的，跟以前没什么区别。我那会儿听说你姨夫那家也投靠你爸了，还以为你们家在偷摸搞什么名堂应对检查，你爸妈只是表面离婚啥的。”
林思弦对这方面没什么好隐藏的：“没有，我跟林泓关系不好。”
“是说那房子后面卖了，也没再听我爸提到你了，”娄殊为听他直呼林泓名字，即使没什么情商也看出点端倪，于是找补道，“不过没联系也好，我爸后来也没跟林泓干了，说是觉得水深，之前你姨夫他们借钱搞的传媒公司，不也听说因为税务问题被查了......”
娄殊为也是话痨，几年不见更为健谈，说到某个了解的话题就停不下来。林思弦对他说的不感兴趣，娄殊为把平板给他前还特意充满了电，他随手翻着里面的相册，突然发现一张三年前的图片——一杯鸡尾酒和一个玻璃吊灯，看起来在一个酒吧里，而这张图片显示的拍摄时间，恰巧是他想不起来的那段日子。
平板跟旧手机是一个品牌，大概是云相册同步过去的，而林思弦现在用的二手机换了个牌子，当时也没想到还有这种备份的可能性。
这张图像块小石头在池塘里荡起一点涟漪，漾起空白记忆中的另一块拼图。
一双手摇晃着杯里的蓝色酒精，中指上有一颗黑色小痣，是自己的手。玻璃吊灯将视野和记忆都照映得模糊，再次聚焦时，那双手攀上了一个肩膀。身着白衬衫的肩膀主人转过身来，露出属于陈寄的脸。
“又见面了陈寄，”林思弦听见记忆拼图里自己的声音，“好久不见，你不会已经忘记我了吧？”
回忆中的画面戛然而止，却让此刻的林思弦瞳孔紧缩。
是他去找陈寄的。虽然想不起前因后果，但的确是他去找陈寄的。
在这条补充线索下，困扰他几天的谜题好像逐渐有了脉络——陈寄为什么会跟他睡过？
手一松，平板磕在桌上。林思弦在撞击声中意识到一个事实。吕孝棠当年的事没有被公开，悄无声息入狱，而林泓与吕如清之间的种种也没有人对外提及，以至于大多数跟娄殊为一样的人，都以为林思弦的生活一如既往。没有人知道他退学的原因，没有人知道他生活的拮据与落魄。
图片的拍摄日期是三年前的四月，而陈寄的《池塘倒影》也是在三年前开始接连被书评人推荐，那时候他还没有凭借作品换来地位与金钱。
林思弦轻而易举地推测出一种可能性——他找到了陈寄，并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威胁了陈寄，只是这次索求得更为露骨，直接要求陈寄跟自己发生关系。不，他那时已经一无所有，比起威胁或许诈骗这个形容更为贴切。
为什么要这么做？是怎么威胁的？陈寄不是能够轻易放低底线的人，如果往更腌臜的方向想，那杯酒里会不会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东西？
菜已经上齐，对面坐的人却视而不见，导致娄殊为也没好意思动筷。平板已经自动息屏了，林思弦却依旧一动不动垂着视线，娄殊为奇怪地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了？这平板上有什么东西吗？我其实这几年一直没碰过了，就之前每次表弟来偷摸着玩会游戏。”
印象里林思弦很少有这样难看的脸色，虽然他还是努力面带微笑：“想起点旧事。有些出神。”
“害，人年近三十就是容易想往事，”娄殊为问他，“我刚才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很明显没有。林思弦问他：“抱歉，你说了什么？”
“语文课代表月底结婚，问你去不去。”娄殊为不得不重复一遍。
林思弦摇摇头：“我跟他好久没联系了。“
“但是你单方面失联，“娄殊为批评他，”人家每次同学聚会都问有没有人联络过你，一直记挂着呢，前天他问我带不带家属的时候我提了一嘴说碰见你了，他又郑重其事让我邀请你去。”
从表情来看，林思弦没有预想到他这样被人牵挂，但停顿片刻还是回绝：“之后有机会我再单独约他见面吧，这次算了。”
思及电话里语文课代表的激动与期待，娄殊为觉得自己还是得多劝几句：“婚姻也是一辈子大事了，这难道不是最好的机会吗？再说人生真的瞬息万变，有时候总说择日，偏偏就没有日子可挑了，像之前你那个邻居姐姐，好端端的就英年早逝了，谁也料不到——”
娄殊为本还想引用点名言名句，却突然被林思弦打断：“你说谁？”
“就你之前关系挺好那个，抱歉我是不是不该提，你应该很伤心，哎，”娄殊为后知后觉，“我原本意思是要珍惜机会——”
林思弦第二次打断：“你说哪个邻居？”
娄殊为对那人也不算很熟，只是曾打过几次照面，所以在旁人口中听到讣告才略显感慨：“就种花那个。那个什么芯还是什么蕊。”

第41章 谢谢你
多年以前一个风很大的夜晚，于蕊的一盆花被摧残得稀烂。第二日一早，她站在一地花瓣中间，若有所思地问林思弦，如果有选择的话他想怎么离开这个世界。
那时候的林思弦很少直面这个话题，不过还是故作轻松地回答：“院子里其他的花不都好好的，至于为几朵花这么伤感吗？”
“随便聊聊而已啊，反正都有这么一天。”她语气轻快得仿佛真的在聊天气，“我听说有人爬雪山登顶的时候猝死，我觉得还挺浪漫的，在最憧憬的景色里葬身于自然。”
浪漫吗，林思弦试着想象那样的场面，或许连尸首都找不到，仓促地消失在世界上。不过比起怎么离开，他更好奇如果自己真的消失，有谁会真心实意对此感到难过。
这是他们之间若干无厘头讨论中非常短暂的一次，林思弦也没有过多在意。只是他没有想到，于蕊最后死于胰腺癌，一个非常普通、毫不浪漫的离开方式，证明所有的结论都建立在一个最基础的前提上——如果有选择的话。可惜人能选择的实在不多。
才从娄殊为口中得知于蕊死讯时，林思弦更多的是茫然和疑惑，甚至在回家的路上他都觉得自己没有太过伤心。他跟于蕊生疏到什么地步呢？上一次对话大概还是在他退学之前，而此时此刻林思弦浏览着于蕊社交媒体上的主页，甚至都不知道她竟然还成了一个小有名气的美术博主。于蕊的主页停留在三年前，倒数第三条还挂着她结婚纪念日的照片，而几周之后便放上了她的讣告。
看到白底黑字林思弦肿胀的心脏才终于开始溢出疼痛感。他意识到就算日后疏离，他也绝不可能对此无动于衷。他们之间有很多他无法忘却的回忆，是组成他生命的一部分分子，逝去的人将这些片段也悉数带走，过往的生命便流失出细小缺口，日后摩擦总会生疼。
夜深了，林思弦依旧无法入睡。又顺着时间将于蕊主页往下翻，没多久便翻到她丈夫的帐号。点进去看，最新一条发布在上个月，似乎在跟另一位女性同游意大利。下面的评论争吵出上百条，有人抨击他有亡妻还另寻新欢，也有人反驳于蕊已经去世好几年，昔日恋人也有权重新开始新生活——“讣告里说两人谈恋爱时已经诊断出重症，明知活不久还结婚本身就有点自私啊，他够负责了吧，难道还要因为一纸承诺付出自己的一辈子吗？”
林思弦不想再看，关掉了网页，准备锁屏时突然接到陈寄来电，此时右上角时间显示凌晨一点半。
没有挂断，也没有接听。林思弦只是注视着来电持续了十几秒后结束，没有追来第二通。仿佛一个人只是随便打打，另外一个人也已熟睡。
在语文课代表不厌其烦让娄殊为转达了三次邀请后，林思弦还是答应了去他的婚礼。课代表大学读的本地师范，毕业后就留在四十六中教书，跟昔日老师成了同事。
婚礼也就在四十六中附近新开的奥兰酒店举行，还贴心地为外地宾客承包了一晚上酒店。
闲来无事，林思弦比婚礼来得早一天。四十六中的校门翻新过，完全看不出之前的样貌。林思弦闲逛赶上周五放学，校门里学生说说笑笑，结伴而出。那个路灯还没有拆，是唯一和印象重合的旧物。在此起彼伏的议论声中，林思弦好像看到十七岁的陈寄手里提着麦知面包的纸袋，不太耐烦地在原地等候。
虽然语文课代表尽力邀请了很多旧友，但婚礼当日实际来的高中同学也没有太多，毕竟只是一个普通周末，在外地的往返成本太高。这倒让林思弦安心不少，虽然因为苏红桃跟娄殊为他决定尝试坦然面对熟人，但如果人来得太多，他还是多少有些戒备。
不知是不是现在教师难当，语文课代表看起来苍老许多，但熟悉的亲切没变：“思弦，谢谢你赏脸，我们都多少年没见过了。”
林思弦也温柔地回应他：“我的错。恭喜啊。”
高中同学被安排在一桌，有人问起林思弦现在在做什么，他用准备好的说辞从善如流回答：“还在圈边挣扎着，拍点小角色。”
对方追问：“不该啊。当时你在学校这么有名，以为早该在APP推送每天看见你的名字。”
很多话听不出在嘲讽还是真心实意抱不平。林思弦现在也不想探究：“正常吧。没什么观众缘。”
话说到这儿对方也只能顺着往下接：“那是观众没眼光。”
婚礼流程很常规，两家父母发了段言，交换完戒指就开席。一桌旧识边吃边聊，聊的也只能是往事或者共同认识的人。
娄殊为聊到小魈，说他之前留学在国外玩乐队给自己剃了个光头，天天被洋人误认为是少林寺的。提到留学，突然有人提起：“我记得袁寻好像也去美国了，还有人跟他有联系吗？”
“没有诶。他好像是三四年前去的吧。我听说他那会儿好像工作都找好了，不知道为什么又突然走了。”
“走了好啊，省得在这里九九六。”
“但离家人很远啊。哦不过说到这个，我听说他好像跟家里出柜了？”
“啊？去了国外突然这样了吗？”
“不知道诶，难道他在高中的时候也是……？他那时候跟谁玩得好？”
“我跟他关系一般。他那时候好像挺喜欢找陈寄的。”
“我靠，这名字也好久没听过了，这人也是万年不发朋友圈的。他现在在做什么？”
“等一下，他好像来了。”
林思弦闻言夹菜的筷子一顿，说曹操曹操到，陈寄竟然真的出现在大厅门口。他简单穿了件卫衣，先跟主人公打了个招呼，走过来在这桌的空位上坐下。
“不愧是咱课代表，结个婚连百年不见的人都来了。陈总现在在哪儿高就啊？”
林思弦用筷子拨着扇贝的壳，听见陈寄说：“都是上班，每天写点东西。”
这句话很广，听起来像在搞新媒体运营或者文案。陈寄依旧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的真正职业，或许哪天真有演员在网上传了他的照片，这件事也会被发现，但至少不在今天。
没聊几圈，新人过来挨个敬酒。新郎脸都喝红了还是一饮而尽，吞吞吐吐地问陈寄：“没带家属过来啊？”
陈寄说自己开了车，以水代酒：“没有家属。”
“不会还是说什么不想谈恋爱之类的吧，”新郎记忆力好，散伙饭几句话记到今天，“你看看在场的，除了你跟思弦，都是谈婚论嫁的了。”
“那倒不是，”陈寄勾勾嘴角，否认了，“就是平时太忙，顾不上，别耽误人家。”
整场饭下来，林思弦也没跟陈寄对过话。在场的就属他俩话最少，也就他俩没沾酒。最后其他人喝得路都走不稳，两个清醒的人帮忙一个一个给送上车。
负一层的停车场再没其他人，林思弦问陈寄：“你真开了车？停这一层？”
“又不住这儿，哪里来的车，”陈寄说，“不想喝酒胡诌的。”
林思弦没料到：“你怎么也开始说谎了。”
陈寄看了眼表，没有接茬，从兜里掏出那张面包储值卡递给林思弦：“前几天为什么没接我电话？”
林思弦把那张剩五块钱的卡接过来：“太忙了。忘了。”
“是吗？”陈寄平淡道，听不出有没有相信这个说法，“劝你以后还是接一下，有可能云简叫你出来吃饭。”
林思弦知道他在说《黄昏谋杀案》的事情。
他很短暂地思考了一下，告诉陈寄：“这事儿不用了。”
陈寄视线扫过来：“确定？”
“嗯，”林思弦朝他笑了一下，“确定。”
在过去这段时间里，每当想到自己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来要挟、诱骗陈寄跟他发生关系，林思弦便心神不宁。
“你到底想我怎么样”，陈寄说过的话一直萦绕在心间。他迫害陈寄的事情实在太多，才换来陈寄对他无止尽的迁就与关怀。
他真是会挑人，连娄殊为这样的人跟人一夜|情都会找回良心负责，更遑论陈寄。在很多心乱如麻的夜晚，林思弦又想自暴自弃，就这么倚靠着陈寄施舍的好处过活——什么都有了，戏也有了，生活也不愁了，念念不忘的温情也唾手可得。
但听到娄殊为提及陈寄过去的艰难，想到或许因为一己之私，让陈寄这些年没能谈上一段正常的恋爱，林思弦始终于心有愧。
他对陈寄的渴求从一开始便走上歧途，但他还是想尝试修正，尝试让它变得体面一些，能让自己有机会堂堂正正向陈寄坦白，或是在陈寄未来与别人携手时能光明磊落送上祝福。
明明给陈寄说过很多次放过他，又一次一次食言。口中的承诺没有意义，至少要从实事做起，从《黄昏谋杀案》做起，从停止向陈寄乞讨做起。
想到这里，林思弦突然对陈寄说：“抱歉。”
陈寄问他：“什么？”
“就之前的很多事情，”林思弦说，“我是不是还没正经给你道过歉。”
陈寄沉默了半晌，回答：“你把我微信认成别人的时候说过，你说后悔招惹我。”
“这样啊，”林思弦说，“我偶尔也还挺有良心的。”
他太爱说谎，陈寄不得不向他确认：“这句是实话吗？”
“是，”林思弦回答他，“刚才新郎敬酒的时候，说希望你未来能活得很好，累了这么多年该有个人好好照顾你，我也真心实意这么认为的。”
前面车灯亮了，骤然袭来的光让林思弦下意识闭眼，没能看见陈寄的表情，只听他在停顿后，以一种林思弦无法解构的语气道：“好啊，谢谢你。”

第42章 在一起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林思弦又回到了拍《日落而息》之前的生活。除了偶尔在群里跟扶满和苏红桃聊天，不过他俩分别进了不同的组，所以消息总是有延迟，聊天的频率也下降很多。
之前面试的深情男二，因为制片跟导演闹了点小纠纷，剧组的选角工作一直延后，迟迟没能等到结果通知。林思弦也没打算吊死在一棵树上，这一周面了个短剧，不过对方说有需要露上身的戏，觉得他身材不够健壮，也没什么后续。
在找工作的间隙，林思弦也尝试了一些网上搜到的、对恢复记忆有效的方法，服用药物类的行不通，只能试一点什么联想记忆法或者继续在平板上翻找遗漏的线索。可惜翻遍了也只有那张酒杯和灯光的图，而林思弦也没能通过这两样东西想起更多内容，事实上他连这是哪个酒吧都查不到。
月初是吕如清的忌日，林思弦每年看她两次，一次这一天，一次春节。《日落而息》因为题材特殊，距离上线还有流程要走，不过片酬已经结算，因此林思弦这次给她买了一束非常像样的花。按道理来说吕如清是个非常讲究的人，每年都该给她买些比周围更鲜艳的花束，只是林思弦一直囊中羞涩，好不容易结了一次比较可观的片酬，还是托了陈寄的福。
说到陈寄，林思弦已经一个月没跟他再联络。他控制着自己想到陈寄的频率，但也总是在这些细枝末节上破例。不过也只是仓促的一秒，想完便完。行为心理学说二十一天以上的重复会形成习惯，林思弦觉得在理，昔关和昔关发生的一切，再回首已经像尘封往事了。
在吕如清墓前，林思弦总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跟他母亲坦诚相待的时间太少，活着尚未能留下些有意义的对谈，死后更是不知如何开口。他总是长久地凝望着吕如清的照片，选的她年轻时台上风光的照片，最后清理了周围的杂碎，鞠完三个躬，告知自己还活着，也告知泉下之灵还有人在记挂她。
唯一有些不常规的两件事，一是林思弦抽空彻底读完了《黄昏谋杀案》，在他完全放弃争取机会以后。都说最初的作品总是糅合了部分作者本人的灵魂，林思弦能从于山身上找到一些属于陈寄的记号，比如一些生活习惯和口癖，但于山的性格又跟陈寄不尽相同，譬如他最后给柯然的告白，林思弦很难想象陈寄能说出这种话——当然，也许陈寄私底下也这么跟他所爱之人说过，只是不在自己认知范围内而已。
林思弦也不能免俗地跟着网上的人分析到底里面哪个对象更好，只是他们是在对着于山讨论，而林思弦直接对着陈寄思考。明玉珠能满足于山的性幻想与需求，胡小心让于山觉得有趣，而柯然，陈寄直接在书里写明，能让于山心有归处。好像从着墨程度来说柯然更让作者满意，但林思弦还是私心不希望陈寄最后真的找了柯然这样的人，事事都需要照顾，虽然于山看起来乐此不疲。
小说看完，第二件意料之外的事是林思弦帮了许苑一个小忙。许苑跟人合办了一个国际性的慈善机构，近期有一些落后国家的援助项目，时长一年到三年，在国内招募志愿者。机构开了几次宣讲，许苑请他去当讲师助手，理由很简单，长得好看的人更能吸引观众。
当个助手对林思弦来说还算简单，许苑想给他结算工资，林思弦婉拒了。最终许苑请他吃了顿饭，在林思弦很久未踏足过的酒店顶层旋转餐厅。
两个人聊了会近况，许苑问林思弦：“话说回来，这周末的影展圆桌论坛你要去吗？”
林思弦闻所未闻：“我怕是没有入场资格吧。”
“李主任群里发过的啊，这次宁导跟陈编受邀出席，宁导还要演讲，可能会提到《日落而息》，所以参演过的如果想去旁听他可以帮忙安排，不过得提前报名。”
林思弦近来没怎么看以前的群：“算了，我去一趟用处也不大，少占别人位置。”
吃完饭后林思弦倒想起了另一件事。旋转餐厅墙上挂了几幅郁金香的油画，画风跟于蕊曾经的作品有些像，林思弦突然意识到自己该去她墓前看一看。
然而他并不知道于蕊葬在何处，也不可能贸然去私信她丈夫询问，思来想去，林思弦想到四十六中的美术老师，于蕊曾提到跟她关系很好，这两天反正也没什么安排，林思弦便又回去了一趟。
不过去了才知道对方已经退休了，教学办的人给了林思弦一个电话，打了几次都没人接。
在无功而返之前，林思弦心血来潮去了趟亭水榭，他曾经住过的旧地方，新房东打理得很漂亮，比之前看起来有生机得多。出来后林思弦又沿着街边散步，走了两步走到鲁开巷子，犹豫少顷还是走到了巷尾。
陈寄他妈妈曾经开过的店就在这里，也是林思弦最初用来要挟陈寄的把柄。多年后这里换成了一家文具店，林思弦对此并不意外，之前知道他母亲已经去世，再者以陈寄现在的财产，他家人也无需再开店维持营生。
只是这新文具店的老板有些过于热情，林思弦多打量了几眼就走过来问：“你是要买东西还是要盘店？看我这招牌这么久。”
林思弦被问得一愣，半真半假道：“之前这里不是个杂货铺吗？没想到换成文具店了，所以多看了两眼。”
“杂货铺？我是从一个杂货铺那里接盘的，那都十多年前的事儿了。”那老板挥了挥手。
“也没有十多年吧。”十年前林思弦才高中毕业。
“怎么没有，我开的店我还不清楚？”老板马上反驳，“我想想，我搬过来那年就接手了，就是十年，哦不，仔细算来都十一年了。”
他说得非常笃定，林思弦倒有些疑惑，十一年前，那时候他都还没艺考，虽然答应陈寄不去找他家人之后，林思弦再也没来过这家店，但依旧用营业执照威胁过陈寄好几次，怎么会有十一年？
多半是老板吹牛或者误算，林思弦也没纠结太多。
回到现在居住的城市后，许苑那机构还有最后一场宣讲，林思弦还得帮一次。这次另外一个助理请假，林思弦干了双倍的活，除了登记还帮忙发册子，比前几次要忙上很多。
结束的时候，林思弦在会场里等人来取物料，有个女生走到他面前。林思弦正看着手机，没抬头，随手从旁边拿起一本册子递过去，对方却没接：“林思弦。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又是一个非常罕见的直呼他全名的人。林思弦抬头，面前这张年轻的脸有几分眼熟，没等他反应过来，她已经自我介绍了：“我是陈烁。陈寄的妹妹。”
直到在咖啡馆里坐下，林思弦还是不知道陈烁有什么能跟他聊的。基因原因，陈烁也跟陈寄一样，很高，头小，比例很好，面相倒是比陈寄柔和一些。
不过这姑娘说起话来就别有一番气势。她坚称是自己找的林思弦，所以要她来买单，端着两杯冰美式来到林思弦对面：“我不知道你对我还有没有印象。”
“有一点儿，但不多，女大十八变，”林思弦实话实说，“你找我什么事儿？”
陈烁直入主题：“我想让你帮我劝一下陈寄。”
“劝陈寄？”林思弦不解，“劝他什么？”
陈烁把下午林思弦发的宣传册打开，指着上面其中一个项目：“前几次宣讲我都来听了，我想报这个，但陈寄不让。”
林思弦看了一下，是一个去非洲的时长一年半的项目。他不理解为什么陈烁要报这个，来听宣讲的大部分学生都是家里比较贫困但又想体验国外生活的，陈烁应该不需要。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陈寄就是这么跟我说的，他说我找不找工作都行，想留学哪个发达国家也行，去这些他觉得不安全，”陈烁说，“但我也跟他说了很多次，我就是不想用他的钱，而且我在学校成绩很一般，以后出来找工作不想靠他帮忙，这个项目对我履历很有帮助。”
她说得言简意赅。林思弦一面很诧异，没想到陈烁是这种独立的性格；一面又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是她倾诉的对象。
他也这么问了：“我明白了。但抱歉，你为什么想让我帮忙劝他？”
陈烁直接反问：“你不是跟他在一起吗？”
冰美式的吸管不小心被咬了一口。林思弦差点没绷住表情，仔细琢磨了半晌，才开口确认陈烁说的在一起是不是他理解的那层意思：“哪种在一起？”
“还能哪种，”陈烁说，“谈恋爱啊。”

第43章 辩白
谈恋爱。听上去是很普通的三个字，尤其被陈烁这种年纪的女孩说出来。但林思弦知道，在他对陈寄漫长的企图中，他从来没有奢望过这最普通的三个字。
他不禁反问这单纯到荒唐的揣测的来源：“我跟陈寄？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陈烁见他这样的反应也迷惑，两条细细的眉拧住：“不是吗？”
“没有，我跟他这个月都没见过，”仔细想来也不是这个月的事，林思弦又补充，“前几年我们也一直没联系，不久前偶然见过几面而已。”
陈烁的表情突然变得很难以揣测。她好像有片刻的茫然，陷入非常短暂的思索，然后便笑了，笑得颇有一些奇怪：“原来是这样。”
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对话里非常常见的五个字，林思弦心跳却无缘无故漏掉一拍。他追问：“什么是这样？”
“原来如此，”但陈烁好像也没在回应他，片刻后她嘴角勾得更深，看起来有些许嘲讽又有些许无奈。
“陈寄啊陈寄，”她一直直呼她哥的全名，自言自语道，“怎么老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儿啊。”
兄妹俩倒有些相似之处，做事风格非常果断。既然判断出这趟来找林思弦对自己的事情没有帮助，陈烁没再留恋，什么都没解释直接收拾好自己的包，也没等林思弦再说些什么，拿上那杯没喝几口的冰美式：“既然如此那就算了，是我没搞明白浪费了你的时间，不好意思。”
他们坐下来前后不过五分钟，是一次非常匆忙又意外的见面。但在陈烁拎包而走的片刻，林思弦意识到有什么被遗漏了，在这段对话里被遗漏了，或许在这些岁月里也被遗漏了。
停顿片刻后，林思弦没管桌上的咖啡和宣传册，直接迈步追了上去，在咖啡店的大门旁边拦住了陈烁。
他很轻地抓住陈烁的手腕，又立刻放开：“抱歉，不是故意的。但我想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陈烁倒没因为被堵住而不满，她仰头与林思弦对视：“什么什么意思？我刚才说了好几句话。”
“陈寄总是做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林思弦大致复原了一遍，“什么叫做吃力不讨好？”
陈烁平静地看着他：“你不会一直都不知道吧？”
“知道什么？”
林思弦不是一个很迟钝的人。有些话说到这种程度，他已经能够推测出谜底，但关心则乱，这件事每个细节都牵动他心弦，导致他一定要像个痴呆的人那般，追问到最后一步，追问到对方不得不直接说出那个很简单的答案：“陈寄喜欢你这么多年，你不会一直都不知道吧？”
下午四点，楼上写字间零零散散的打工人结伴下来买咖啡，发现一男一女堵在店门口，礼貌地喊了声借过。
但高瘦的那位男性置若罔闻，让他们不禁怀疑这是否是外国人，又用英文重复了一遍，还是没得到回应，好在旁边年轻一点的女生把他拉了过去，抱歉地朝他们笑笑。
陈烁将林思弦拉到拐角处。她初中学校离四十六中很近，曾远远见过林思弦几面，每次这人路过，身边女生总会下意识停住对话，让她好奇地抬头顺着她们的视线望过去——林思弦校服穿得很不规范，几片落叶擦着他飘动的领口而过，一片叶子卡在纽扣上，像一枚栖息的羽毛。林思弦轻轻把叶片拾起，有人叫他的名字，他便维持这个姿势转头，风不轻不重吹过来，指尖的羽毛飞走，林思弦的发丝随风追去，露出他风中荡漾的微笑。
因此，当后来陈烁无意间看到陈寄夜深人静时无声播放林思弦练习的视频，她没有太过意外。那阵风带走了很多，多了份陈寄的心而已。
不过陈烁很好奇，那些屏住呼吸的女生和她反刍视频的哥哥，有没有见过林思弦这副模样——完全不复当日的灵动，呆滞得有些可怜。一双本多情的眼懵懵看着自己，显得一副很好欺负的样子，连语言都组织不出来。
陈烁实在疑惑，不禁问他：“你没有收到我写给你的信吗？”
“信，”林思弦终于回了一点神，“什么信？”
“就有一年寒假，陈寄大二那会儿，我写了封信给你，”陈烁直说，“你们小区不让人进，但那门卫挺来事儿，我一报门牌号他就说可以帮我转交，还信誓旦旦告诉我收信的人一定会看。”
林思弦怔然道：“他以为是我妈的戏迷……”
陈烁没听清后两个字：“什么？”
而林思弦无心替她解释：“你在信里写了什么？”
陈烁叹了口气，又觉得事到如今没什么不该讲的，对方早该知道的事情，被一场乌龙耽搁了。
她不想讲得太长，但要说明白就得提个前因后果：“陈寄有点随我爸，总喜欢给自己揽活儿。他根本不需要活这么累，我不需要他照顾我，当初我不想上那破补习班，他硬要去打工凑钱；高考也是，我说了很多次我跟妈不需要他，我能应付得来，他就是要一意孤行报本地学校。”
“他的志愿是我给他改的，他还想改回来，我好说歹说，说我也能吃苦，你读个好学校多赚点钱比什么都强，还提了你，问他离你这么远甘不甘心。他最后妥协了，他第一次妥协了。”
“那个寒假也是这样。他明明可以保研，又想提前找工作，这次态度很坚决，我怕我说不动他，就想让你帮我——是个人都会听听心上人的劝吧。我知道你住哪儿，他给你买面包的时候有写你地址，所以就写了封信，也不算信，一张A4纸，我直接写了他很喜欢你，问你能不能帮忙劝劝，让他过好自己的生活，不要再管我。后来陈寄发现了这件事，问我的时候我也直接交代了，我以为他会生气，但他什么也没说。”
“那次本来也该成功的，我看他本来没再联系工作了，可惜妈突然身体不好了。”
“说起来我一直以为你俩成了，我妈葬礼刚完，他两天没睡还赶回去看你什么表演。没想到这么多年，竟然全是他一厢情愿。”
林思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他也不知道，那些曾让他反复悲痛、想要代谢掉却始终在心里埋得根深蒂固的往事，竟然还有另一个角度的叙事。
难以置信，于是又催生出更多怀疑，哪怕事到如今他都还在想，这全然不同的故事是不是陈烁单方面的认知。或许陈寄只是没有否认，太沉默所以给了人误会。
而陈烁好像远隔两地听见了他的心声，在晚上八点发了短信过来。林思弦当助理时留过联系方式，不需要再写信——如果当年也这么水到渠成，这故事也许也不会这么可笑。
短信里面是条论坛链接，林思弦点进去，发现讨论的内容很熟悉，他不久前才看完的《黄昏谋杀案》。这篇帖子议论的重点不是剧情，不是哪一处的文字，甚至也不是最热门的人设比较，帖主只是心血来潮想到一件事。
——“沉寂肯定是个男的，男作者给笔下女角色或者对象取名都惯会偷懒的。明玉珠，胡小心，柯然。”
——“这三个名字怎么了？”
——“就直接从诗里抄呗，之前那个写玄幻的不是这样。明玉珠是‘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胡小心是前面一句，柯然是‘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也不一定吧。字又不完全一样，好多是谐音字。”
浏览到这条回复时，陈烁的第二条短信又刚好到来。
“我不喜欢陈寄一直接管我的事，所以能住校就住校，平时也不跟他待一起，”陈烁说，“但我还是看不得他这么惨。说实话我误会你俩一直谈恋爱，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因为这篇小说，这些人讨论半天也没讨论出个结果，因为她们少了最关键的线索。但我知道那是什么。林思弦，原来你真的一直不知道啊。”
原来我真的一直不知道啊。为什么会不知道呢。
因为太过滑稽的乌龙，因为一而再再而三的错位，还是因为他从来没敢往这个方向想过。从小到大的防御机制让他不会盲目幻想，就像看到林泓去挑婴儿用品，不会想是否有朝一日也能体验一点亲情，没有落差就不会坠落，生活就能顺畅运行。而关于陈寄的事，又是最敏感的一桩，一点失重感都很难承受。
永远在全副武装抵抗陈寄不喜欢他带来的创伤，也同样阻挡了对陈寄喜欢他这件事的洞察。
端不稳水杯，点烟的手也在颤抖。头一次尼古丁没能减缓心里的惶恐。
该做些什么，应该怎么做，林思弦不知道了。
凌乱之下，他想到陈烁给他的那封信，那封被混杂在粉丝来信中的信，他想亲眼看看里面的内容。在屋内走了两步才又想起，搬家时新房子杂物间还没收拾出来，他将两个箱子临时存到附近的仓库，因为太懒一直没去取，而现在早过了仓库的营业时间。
但还是得做些什么。漫漫长夜，他等不到天明了。
想见陈寄，虽然他们之间还横亘着一些消失的记忆，但还是相见陈寄，想听见陈寄的声音，想看见陈寄的脸。林思弦不管不顾地掏出手机，拨通陈寄的电话，却又一直听见对方暂时无法接通的提示。
混乱中林思弦保留一丝清醒，想起今晚是那个影展的什么圆桌论坛会，多半陈寄这会儿开了飞行模式。
林思弦出门的时候，窗外响起一声惊雷。如果他还足够理智的话，应该会意识到一刻钟后会迎来他最讨厌的天气，或者至少应该回去拿一把伞。
但显然他已经无暇思考这些外界因素。
他叫了辆车，翻到李主任之前发的消息，来到举办圆桌会议的嘉汇酒店。这酒店开业时发了很多营销通稿，重点宣传它极具设计感的大堂——跟普通的四方布局不同，它更像几条长廊拼接，每条长廊都有一个出口。
林思弦没有邀请函，进不去酒店，而他甚至不知道该在哪里等待。
半小时后，大堂里传来人群的攀谈，而街道上大雨倾覆，落在地上迸溅成细小水花。
林思弦又给陈寄打了个电话，依旧提示无法接通；他试探着拨打了李主任的号码，这次电话通了，只是那边比较嘈杂：“喂？思弦啊？怎么了？我现在不是很方便通话。”
“论坛结束了吗？”林思弦直入主题，“我想问问陈寄，陈编，在吗？”
“十分钟前结束了，”李主任回答他，“陈编吗？他一结束就消失了，我周围人太多，我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另一个半小时后，雨势渐小，雷声远去，而大堂里的议论声也逐渐平复下去。
林思弦依旧等在最靠近街道的出口，身边已经没有进出的参会者。他不得不明白这个现实——他今晚可能见不到陈寄了。
他开始思考另一个方案，干脆去陈寄家里找他吧？但这实在是有悖于他的行为习惯。在酒店等人已经是从未有过的先例，但至少还能编个偶遇的理由，追到家里便真的没有任何退路。
林思弦边想边在门口吸烟区摸出兜里最后一根烟，可惜风太大，好几次都点不燃。
“你来这里干什么？”
林思弦回头，他等了一小时的人出现在身后。陈寄手里提着一把长柄伞，面无表情地注视他。
该说那个偶遇的借口了。但林思弦却没有提：“找你，我想跟你聊聊。”
“是吗？”陈寄平淡地回答，“我不知道我们有什么好聊的。”
话语随屋檐上的雨珠落地。林思弦突然反应过来，刚才那几通电话收到的暂时无法接通的提示，不是陈寄开了勿扰或者飞行模式，而是陈寄把他拉黑了。
在陈寄的视角里，自己是一个既拒绝他又反复招惹他的，没心没肺的混蛋。
但林思弦竟不知如何为自己辩白。他说过太多的谎，亲自把自己架到了一个罪无可恕的审判台上。他不知道要怎么用三言两语来纠正错位的一切。换做别人应当如何，哀求，坦诚，痛哭流涕，也许要放弃所有体面才能挽救这样的绝境。
但他还是做不到。
沉静了太久，陈寄先开口：“我知道陈烁下午来找过你，她偶尔是很固执，太想独立，牵连太多无关的人进来。她想做的事我会跟她商量，不会再影响你。”
无关的人。这个词语把林思弦钉在原地：“她说她以前给我写过一封信，但家里的信太多，我没有看到。”
林思弦不知道陈寄有没有相信这个说辞，而陈寄看起来也对此不想探究：“没关系。你一向如此，拒绝我也不止这一次。还是说你特意提起这个，是有什么别的事要我做？”
不止这一次，还有哪次？或者指他以前那些故作轻浮的话语。林思弦脸色褪得更白：“我不是需要你做什么。”
“我想也是。我今天见到Frank，说是你面上一个角色，”陈寄不咸不淡地叙述，“我说你那天为什么突然不接电话，突然说希望找个人照顾我，听着像突然转性。”
林思弦用了好几秒才意识到Frank是之前试镜剧组的编剧。而他今天第一次得知自己面试通过。
陈寄又否认了刚才的说法：“说错了，倒也没有转性，你一直是需要我的时候来找我，不需要了又自顾自离开，也没什么好意外。只是不知道你今天来这一趟图什么。”
“我不知道你为我做过那些事，”林思弦混乱地说，“我不知道，是真的。”
林思弦从未如此深刻地领悟什么叫语境。在这样的情形下，就算奋不顾身告知陈寄，我爱你，我爱了你很多年，听着更像趋炎附势、食髓知味的把戏。他甚至找不到任何一桩这份爱存在的证据——比起陈寄做过的事，他连一个拿来证明的案例都说不出来。
林思弦继续混乱地说：“我只是没办法确认——”
“确认什么，”陈寄打断了他，“确认我喜欢你？”
林思弦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听到陈寄告白，用告别般决绝的语气。
“还是说你就是心血来潮想亲口听我说这一句，”陈寄的话一字一句凿进林思弦耳里，他又一次满足了林思弦的愿望，“可以啊，林思弦，我是很可笑，喜欢一个擅长差遣我的人，反省过很多次也没办法对你熟视无睹。”
他说着剖白自我的句子，上前一步，把长柄伞塞到林思弦手里：“不过人放任自流也有个度，你上次说的确实也对，我是该像陈烁期望的那样，别再自我为难，好好找个人，试着过过正常日子。”
陈寄将林思弦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到伞柄上：“好好演你下一部戏吧。陈烁不会再找你，你再遇到什么困难，我也不会做什么了。你多保重。”
这句话说完，陈寄把最后一把伞留给林思弦，在林思弦惘然的注视下迈入雨中，坐上街边等待他的奥迪，扬长而去。

第44章 信
林思弦从未想过，他刻意不去索求的东西一直在等他索取；他也从未想过，在他确认拥有的一瞬间也确认了他失去。
辗转反侧的夜里，什么都一如往常，只遗留下他躁动不安的心，跟世界的安静格格不入。
林思弦知道自己是一个撒谎成性的人。他虚张声势，他故作姿态，遮掩他所有的惶恐不安。难以区分这模样是天性使然还是后天磨练，但他确实依靠这一套走过了近三十年。对此他并不后悔，无论夸张的赞扬、恶意的嘲讽、难以抵挡的淡漠、突如其来的苦难，人生大大小小的时间节点，他自认都完美应对，无从指摘。连其中最困难的，与陈寄的离别，他也同样留下倨傲之姿，就算老是出尔反尔，但每次说完道别错身而过的时候也不曾回头。
以至于到今天他才茫然回溯，如果有一次回头，如果有一次让感性战胜矜骄，身后的陈寄也许并不如同他想象那样，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陈寄会在注视他吗？会在原地等待吗？
林思弦意识到这个问题他已经得不到答案，因为陈寄从递伞到坐奥迪离开，过程中也没有一次回头。
窗外再度明亮，车鸣声渐起，林思弦才发觉自己几乎一夜未眠。
但他罕见地没有因为失眠而困倦，虽然眼眶干涩精神却异常清醒。短暂思考片刻后，他给临时寄存的仓库打了电话。
仓库工作日九点才开门，林思弦告知管理员自己不搬，只是想去取一份文件，对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好心答应了，提前过来替他开门。
第九货架第四层，林思弦很快找到属于他的两个旧箱子。管理员指完路就离开，林思弦把箱子搬到地上，将里面那些旧书随意放到旁边，也不顾地上灰尘，直接坐下来翻找着里面叠成好几摞的信件。
很难找，因为粉丝来信五花八门，有的还会在信封上写明“致如清”，剩下的那些都得一封一封打开看。在重复的机械动作里，林思弦不禁回想当年它们被转交的过程，保安不会每日上门，总是囤积一周半个月再一次送到信箱里，林思弦曾有几次亲眼看见家政将它们整理出来，从自己眼前移过——而他没有分出任何一点注意力。
拆开信封，展开白纸，又按原样折回去塞好。过程长到他开始怀疑是不是搬家漏掉时，终于找到一个很朴素的白色信封。很小，很皱，在里面都是容易被忽略的一个。不同于别人情感倾诉的大篇文字，一张随意撕下来的A4纸上写着非常潇洒的几句话。
“林思弦你好，我是陈烁，陈寄的妹妹。”
“来信突然，我长话短说。我跟陈寄这木头日常交流不多，但毕竟住一个家里，我知道他喜欢你多年，前不久无意中看到他手机短信，他定期清理信箱唯独保留了跟你的对话（我没有故意翻看请放心），只是看到半月前你还催他替你去排限定盲盒，想来这块木头还是追到了你。”
“我衷心祝福你们。想必你也知道他成绩排系里前三，但为了赚钱想提前找工作。作为他家人我活得很好，自给自足也能照顾妈，没必要成为他跟你们的累赘。因此写信望你帮忙劝一劝，希望你们事业有成、幸福美满，过好两人世界，不用多花时间在无关事情上。”
“冒昧打扰你，不好意思。”
找到这封信很久，读完这几行字很快。
每多看一个字，内心便多一分仓皇。直到拿信的手无力垂落，林思弦开始回忆陈烁告诉自己的话——陈寄得知这封信后，没有生气，什么都没说。
他没有告诉陈烁，他排完三个小时的盲盒交给林思弦后，没有得到恋人般的感谢与亲昵，甚至没有一句温柔的好话。林思弦只是当着他面拆开盲盒，故作不满道地抱怨，陈寄，你运气真差，刚好拿到我不喜欢的这一个。
当然陈寄也不知道，这个丑丑的玩偶未来数个日夜都放在林思弦床头，朝夕相伴。
陈寄为什么会喜欢他呢？林思弦徒劳坐在地上，不明就里。他时隔多年又一次想到那个疑问，林思弦为什么是林思弦。这个问题只会在他想起陈寄时出现。
“你还有多久？”不知坐了多久，仓库管理员催他，“待会有几个大件要放进来，我得先把这几个货架挪开。”
林思弦深吸一口气，找回一点残存的力气，将自己撑起来：“我找到了。谢谢。”
“你这东西真不搬？不搬就还原吧，或者你今天可以先抱一个走，我看你这箱子也没放什么金属，掂量着也不重，我们这儿库存快满了......”
管理员说着上手试了试箱子重量，不过这纸箱上面没封好，里面剩的一点东西又滚落出来：“卧槽，不好意思，我没想到它上面这么脆。”
“没关系，”林思弦摇摇头，“您忙您的吧，我收完把这一箱拿走。”
林思弦重新蹲回去，将一地的信件一封一封放回。
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快中午十二点，手机上还有一个未接来电，显示是本地座机，多半是推销，林思弦没在意。
箱子装到一半，林思弦又看见另一封格格不入的信——这应该不算一封信，是以前亭水榭物业装业主意见单的硬纸壳，打开里面是折成信封样式的格线纸，“信封”上写着两个简单的字——遗书。
而最荒唐的是，林思弦能认出这两个字是自己的字迹。
林思弦怔愣在原地，半晌将这“信封”拆开，里面却空无一物。
他知道从常理来说，又不是立遗嘱，遗书只能是自己替自己写下的，但他还是不敢置信。
他不是没产生过轻生的念头。人在走投无路的境况下总会有一两个自暴自弃的瞬间，但记忆中林思弦没有考虑过付诸实践。很多个雨夜失魂落魄，等太阳出现时他又无数次告诉自己再试一次。
因此他并不知道这两个字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匆忙之下只能想起一种推测——他走到工地或许不是偶然、不是为了抽烟，而是想要结束潦倒的一生。
但他是从二楼坠下的。如果是为了这个目的，二楼未免也太缺乏勇气。总不能是抽盲盒般随机一跳，能死便死，没死成再从头来过。
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座机号。
林思弦这次按了接听，对面却不是什么推销。
“您好，我们是经侦支队的，”对面报得很详细，“您是机主林思弦吗？”
林思弦说：“对。”
“我们需要依法了解一些情况，”对面言简意赅，“您认识庞建民吗？”

第45章 不知道
娄殊为在朋友家聚会时听见庞建民全家卷款潜逃出国的消息。他没有过多关注，他对这些商业信息不太感兴趣，也没什么商业头脑，迄今为止他爸也就给了他一个小酒庄管管，他也乐得清闲。
他窝在沙发上独自玩着单机游戏，朋友们倒是对这个话题津津乐道。一边嘲讽着庞建民此前行事高调以为有什么后招，结果被钓大鱼收网时还不是只能夹着尾巴出逃；一边感叹人还是得站对边，之前上赶着攀关系的那几个人现在都被抓去顶包，魏易平被捕的时候他儿子当场吓晕，现在还在住院......
一直到他们提到“魏易平”三个字，娄殊为才终于抬头：“魏易平？那不是林思弦他姨父？”
“林思弦是谁？”有人问。然后良久有人替他解答：“林泓前妻那儿子。”
“魏易平之前不是在跟林泓做事吗？怎么又替庞建民顶包了？”
“他又没身家，两头讨好呗，结果谁都看不上他。”
娄殊为搞电影投资的堂姐在他身边坐下来，点根烟问：“我记得你跟林思弦以前是同学？他跟他爸还往来不？我感觉林泓那边也不安全，你别惹上什么事儿。”
娄殊为下意识否认：“没有。林思弦说跟他爸好久没联系了。”
“那就好。”
堂姐说完又想起什么：“我说呢，怎么魏易平办那档子事儿还能替林泓跑腿，原来林家父子早决裂了。”
娄殊为有点懵：“哪档子事儿？”
堂姐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道：“庞建民二儿子庞术，欢腾CEO，听说早年想睡林思弦反被咬一口，一直记恨来着。后来魏易平上赶着去投诚，庞术听说他是林思弦姨父，便提了个条件，让林思弦过来给他道歉，就同意让个项目出来，魏易平真还组了个局。”
娄殊为仿佛在听什么玄幻故事：“那林思弦道歉了吗？”
“怎么可能，”堂姐挥挥手，“林思弦人去了，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儿让庞术照照镜子，留完这句话就走了，庞术当时给气得，命令所有人都不能传出去，要不是我朋友在席上我也不知道。”
“那魏易平不是恨死林思弦了？”
“好像他一直不待见林思弦，”堂姐想了想问，“你是他朋友，你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
这是林思弦这半天来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这是林思弦第一次来公安分局。也是他第一次知道姨父的名字叫魏易平。
在此之前他只知道姨父姓魏，因为在吕孝棠的别墅里，比他大的比他小的都叫他小魏。如果不看照片的话，林思弦甚至忘了姨父长什么样，现在倒回想起来了，方圆脸，有些秃顶，因为一直在笑所以脸上总带着褶子。见谁都在奉承，但总是捧得不得要领，不吃这一套的嫌他油嘴滑舌，吃这一套的听完便也忘了。
问话的人换了三个，问他工作、生活和家庭，尤其围绕林泓跟魏易平，要求他事无巨细地讲出来。
半小时后第四个人又进来，根据他的仪态林思弦判断他应该是前面的领导。他进来后先示意旁边的人关了监控，才开口问：“你知道为什么今天叫你来吗？”
林思弦第很多次回答：“我不知道。”
“我跟你透个底，这次案件是经侦刑侦联合办案，魏易平已经被抓了，所以你有什么放心说，不用怕。我们之前盘查他行踪，发现一件古怪的事情，”对方说，“三年前他的车曾在一个街口的工地附近缴纳过两个小时的停车费，那两个小时正好是你出事故的时间。你当时真的没见过魏易平吗？”
娄殊为这晚跟女朋友打视频时心不在焉，挂断电话后也睡不着觉，又把手机拿出来，翻到跟林思弦的聊天框。
中午听见那些事后他不敢置信，直接给对方发了五条长语音，一五一十转告了今天听到的话，问对方什么情况。现在琢磨半天又觉得自己是有点没情商，林思弦不提这些事肯定是因为耿耿于怀，自己还上赶着问岂不是揭人伤疤？
可惜消息早不能撤回。正当他想着要不要发点什么找补时，林思弦一个电话打过来了，娄殊为连忙接听：“喂？思弦？你没事儿吧？”
林思弦的声音听着有一点疲倦，但语调还是很平和：“你发给我那些语音是听谁说的？”
娄殊为问什么答什么：“我堂姐。你小时候也见过，现在在搞电影投资。”
林思弦那边安静了。娄殊为听见打火机的声音，又在穷尽脑汁思考有情商的人现在该说什么，突然听见林思弦问：“你能帮我问问，魏易平他儿子还在住院吗？在的话是哪个医院？”
娄殊为不敢耽搁，半夜给堂姐发消息询问。堂姐翌日一早回了他个地址，娄殊为又立即转发给了林思弦。
发完之后还是觉得不对，林思弦问这个地址要干嘛？想了想又给林思弦回拨过去。然而打了两三个电话都无人接听。
该吃午饭的时刻，娄殊为在沙发上如坐针毡，挠了挠脑门，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便往地址上的医院开去。
他越开越心慌，倒车入库占了两个车位，也顾不上被人骂，锁了车便抬脚往住院部赶。
地址上只有楼层，护士站也没见着护士，娄殊为笨拙地像个贼一间一间偷听。他运气不错，走到第三间便听见林思弦的声音。
“当年我退学也是你们举报的吗？”
娄殊为本想直接推门进去，听这句话又愣在原地。他脸贴到玻璃上，看见林思弦的背影。林思弦质问的人是一位干瘦的中年妇女，不出意外的话是他姨母。
姨母没有答话，眼睛看着窗外。似乎默认。
林思弦听起来没有生气，只是求证般地问：“我不太理解。我们之间有什么矛盾吗？”
“矛盾？”姨母笑了，说了句什么，娄殊为没听清，只能偷偷把门拉开一点，听到了后半句：“你觉得当年在别墅，我心甘情愿切水果吗？”
娄殊为不懂话题怎么从退学跳转到水果。
“明白那种感觉吗？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已经失败了。从小就这样，吕孝棠这样，连妈也这样，问吕如清就是学业、表演，问我就是怎么没收拾房间，”姨母还是没回头，像在自言自语，“算了，你怎么会懂，吕如清的儿子怎么会懂。”
林思弦又问她：“这就是你恨我的原因？”
姨母咳嗽了两下，终于回头看着林思弦：“对，我恨你是因为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用做，吕孝棠就会帮你铺路，而我儿子想要找个名师，我跟魏易平还得猜着吕孝棠喜好去送礼，好不容易挑着个他喜欢的瓷杯，眼看着有戏了，你说砸就砸了。这事儿当场就黄了。”
“后来他倒是给你送了个好学校，那年云云艺考，春节那天魏易平千辛万苦找着一个更好的古玩茶杯，哄得吕孝棠很高兴，你偏偏就要在那一刻提林泓出轨，”她来了情绪，说得眼眶泛红，“这么多年，这么多天，你就非得在那天说！是啊，你家一有事，吕如清一有事，就没人管我们了。”
“你不知道我听见吕如清离婚那会儿我有多高兴，但她还是那么傲，一无所有也摆出一副看不起人的架势，就跟你一样。”
林思弦朝她微微一笑：“我好像没有看不起谁。”
姨母没管他的回答，自顾自说：“你以为魏易平这么多年喜欢给人当狗？求庞建平，求林泓，借钱搞了个公司又运转不周，最后又去求庞术，谁知道庞术答应的条件也是要你低头——我真没想过，时隔这么多年，到头来全世界还是得跟你们扯上关系。”
林思弦没有出声。
“你也真是厉害，是我算错了，我就不该让魏易平组那个局。你是吕如清的儿子，你怎么会低头呢？你跟她一样，都活成那样了，魏易平告诉你只要道个歉就能苦尽甘来，你电话里同意的时候我以为我这辈子终于能看见你们服软一次。”
她终于淌下一行泪：“是我算错了。我不该信的。你跟她一样，到死都不会低头。”
林思弦看着她悔恨的表情，突然释然一笑：“所以在工地，是魏易平推的我？”
“他没有推你，”如果她还理智的话应该意识到接下来这番话不该说，但丈夫被捕、儿子住院，她已然自暴自弃，“庞术发了很大的火，我们开车从地下车库出来的时候看见了你，是我让他跟着你的，我就是想看看你话说得这么傲到底还能去哪。你站上工地四楼的时候我都以为你想跳下去，魏易平下车去看你什么情况，谁知道你抽了几根烟又下来了。”
“魏易平怕你看见他，转身就跑，那工地本身搭建有问题，跑两步就这么塌了。他没有推你。”
闻言林思弦在原地思忖良久，语气轻松对她道：“他还不如推我。”
姨母凝视着他：“你说什么？”
林思弦耸耸肩：“我说他还不如推我，这样我还能看得起你们一点儿。”
他毫无所谓的模样彻底让对方崩溃。也许她不管不顾提着饭盒扑上来时也不知道伤害林思弦能够换回什么，但她就是看不得林思弦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对此林思弦始料未及，好在对方是个中年妇女，就算歇斯底里动作也不快，他往后退两步便能躲过。然而他身后却突然冒出一个娄殊为。娄殊为嘴里叫嚷着“干嘛这是在医院为什么要动手”同时毅然决然地冲了进来——
林思弦头撞到衣柜上的时候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被哪股力推的。
他想用手把自己支撑起来，但一夜未睡实在没什么力气，头脑昏昏沉沉，被太多东西压住。最后一点混沌的意识听到有人叫他名字，又实在无法回应。
总觉得在一片虚无之地游离了很久，再睁眼是一个吊瓶，药水流进他身体。他还是动弹不得，听到有陌生的声音评价他：“……冲击不算大……主要是长期作息紊乱，很久没正常进食和睡眠……”
话太长，没听完林思弦又落回荒地。
这次躺得更久。周围异常安静，安静到好像已被人遗忘。
不甘长眠于此，林思弦挣扎着再睁眼，吊瓶消失了，药水消失了，面前是三年前出租屋的白墙。

第46章 十二个字
欺骗别人需要借口、谎言和虚假的表演，而欺骗自己只需要隐瞒、忽略和漫长的逃避。如果躲藏的愿望过于强烈，连记忆都会帮着自我矫饰。
比如林思弦一直以为他遗忘的只是无关轻重的几天，但看到这间出租屋时才知道，被藏起来的不止那几个日夜，他忘掉的是一个更为潮湿的雨季，包括这个在床上听雨的人。
林思弦知道那是三年前的自己，但又不想承认他是三年前的自己。
他看起来不太好，当然也绝没有到浑浑噩噩的程度。出租屋很窄，他不喜欢收拾东西，但也会记得洗衣服，只是晾完又随便堆在角落，跟很多张打印的废弃剧本一起。他头发有点长了，一直没有去剪，但又记得梳好，将它们扎起成一个小球，不让自己看起来很邋遢落魄。唯一一张木桌角落放着几个空烟盒，他这段时间烟抽得有点多了，但他又在网上买了一个几块钱的粉红小熊烟灰缸，虽然小熊的头被烟屑弄得脏兮兮的。
总而言之屋子里还有很多他精心生活的细节。只是他本人现在看起来有些无精打采，可能是雨声听着让人困倦，他盘腿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手中夹着的烟烧得指尖有些烫，于是他将很长一截抖落在小熊烟灰缸里，然后低头用力吸尽最后一口。
他讨厌雨，所以在雨停后才准备出门。穿上被穿成拖鞋的帆布鞋，低头查了导航，去了一公里外一个菜市场。菜市场实在是他无法佯装轻松的场合，他走进去就有些茫然，最后绕了一圈又回到入口要了半块豆腐。卖豆腐的人薄刀切下一块，一边装一边问他：“我看你不像是会做饭的人啊？”
他朝对方一笑：“人不可貌相啊。”
他还真是执着啊。林思弦想。跟六十岁阿姨都要乱讲，换个人不就能问一句，这豆腐有什么最简单的做法。
他确实不知道豆腐能有什么做法。回去在网上查了攻略，切的时候又不会切，刀也没拿正确的刀，切一块，散了，又切一块，又散了。
就这么一次次重蹈覆辙，他叹了口气，不切了。他想把豆腐装回原袋子，用手去抓，豆腐直接被抓个稀烂。按道理他早该不耐烦了，以前解个耳机线都起码暴怒两次，但他今天还算有耐心，又不声不响用手把残渣扫进水池里。
林思弦知道，他这半年的日子就跟这豆腐一样，不是明明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就已经失败了，而是什么都做了还是无可救药地溃烂了。他不想有人知道这些事，所以换了手机号、删掉了微信所有联系人，手机成了他接收试镜通知的工具，虽然它今天一次都没响过。他成功变成了一个没有观众的人，不管在台上还是台下。
前几天这手机倒响过几次，都来自他的姨父，问他考虑好没有。
他不知道魏易平是怎么弄到他号码的，或许是找到了自己投出去的简历，或许是别的什么渠道。魏易平给他的第一通电话长达一小时，先叙旧，再关心他日子过得如何，有没有经济上的困难，绕完一个大圈才绕回主题，提到一场未来的饭局。
从庞术这个名字出来的瞬间他开始憋不住笑，也不是某种挑衅或者猖狂的大笑，就好像看到网上一些低俗的搞笑短视频，明明不该觉得有意思，但没能控制住本能，笑两下收住，多思考一下又笑出来。笑得他姨父善人装不下去，直截了当问他什么意思。
“没有，”他半笑着回答，“您讲您的，我刷短视频呢。”
挂完电话那一刻，他的笑终于停了。在这通来电之前，他的人生是片来历不明的沼泽——他不知道自己具体走错哪一步就深陷下去了，无数次，他想站起来，想爬上岸，但就是踩不到一个着力点。他不明白自己平生明明没有轻松懈怠过，每个选择都深思熟虑过，为什么就活成了这样。
这通电话把他拉上悬崖，让他看清这沼泽从何而来，他有选择了，只是选项也只有两个，跳下去或者再陷落回去。
沼泽跟悬崖哪个更仁慈，他想了好几天也没想出来。
天黑了。烟抽完了。豆腐也全部进下水道了。他躺回床上，左手抚摸着一个有点旧的、丑丑的玩偶，右手开始在网页上浏览演员招募的信息。
在他翻到第二页的时候，沉静一天的手机响了，竟然是一个QQ语音——真神奇，这软件他原本都卸载了，之前有个试镜的剧组要求在QQ群里通知又给下了回来。来点人的头像是一朵粉色的花，他给这朵花存的备注是蕊姐。
他愣了片刻，但最终还是接了。蕊姐也很诧异，她先咳嗽了两声才开口：“我没想到你还用QQ。你是不是换手机号了？我打过去是其他的人。”
“对，不久前才换的，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怎么了蕊姐，有什么事吗？”
他这么说着，但两个人都知道彼此有很多年没见了，果然蕊姐也说：“抱歉啊思弦。我之前......一直都挺忙的，早年说你考上大学带你去看展，但又一直没时间。一算算你都毕业了。”
“没关系啊，”他很习惯回答这种话，“咱们各自过得开心就行，有缘再聚呗。”
“就后天吧，怎么样？”蕊姐却一反常态，说了个很近的时间，“你有空吗？我们见见面，我给你介绍我老公，我一直告诉他我有个特别好看、要当明星的邻居弟弟，他一直都想见你。我们见一面吧。”
林思弦突然意识到将会发生什么。但林思弦什么都不能做。
林思弦只能看着他再度扬头，看向什么都没有的天花板，他脸上表情很平淡，没关严的窗户缝隙送过来一点风，头发在飘扬，他还是一动不动，只有脖颈上凸起的喉结一点微小的伸缩，暴露了他一个微弱的吞咽。
“下次吧蕊姐，”他在黑暗里说，“我这两天可能要进组，没什么时间。”
这是他第一次拒绝蕊姐。蕊姐好像也没有料到。她沉默了片刻才说：“哇你要进组了，真好啊，这还是我第一次听说有认识的人在拍戏。好神秘哦。那你安心去。”
“等我第一次正式杀青再来找你，”他承诺，“我多给你偷拍点真正的明星。”
“那你就多拍点自拍。”蕊姐跟他开玩笑。但下一秒，她好像又敛了一些笑意，“思弦，以前我老是失约，真的不好意思啊。你小时候很容易生病，在外面要多照顾自己。”
“那些事儿我都快忘了。我现在很会过日子，”他也笑，“你别不信，真的。等我们见面你就知道了。”
很会过日子这个事是真是假有待商榷，他确实也没机会再为自己证明。
他是在七天后听到蕊姐的死讯。很巧，也是在这个QQ里。蕊姐的家人做事细致，给她近期联系过的人都发了讣告。
按蕊姐生前的愿望，她想要一个西方电影里那样的、在草坪上的告别。
他去之前在菜市场旁边的花店挑了很久，挑了白色菊花和紫色鸢尾花，这一束花是他这个月来最大的一笔消费。
他还是见到了蕊姐的丈夫，对方还以为他真的是千里迢迢从剧组赶来，很感激地招待了他。
蕊姐丈夫给他讲述了两个人的故事：“她从很多年前开始治病，好一阵坏一阵，好的时候就有力气画点画，跟我一起出去旅游，回来又开始住院。原本她怎么都不肯跟我结婚的，还一直想让我跟她分手，到最后我跪下来求她，我说你不了解我吗，我从小学起就只会跟在你后面跑，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这辈子只可能爱你一个人，你要不跟我结婚，那我到死都不能办一次自己的婚礼，你忍心剥夺我这辈子结婚的权利吗？她听我这么说才同意了。”
那天太阳有些晃眼睛，他把那束花放在草地上，给失去配偶的丈夫说：“她真的辛苦了。你也真的辛苦了。”
他是在放花的瞬间有了放弃的想法。不是因为旧识的离世，不是因为毫无转机的未来，而是因为那天天气很好。阳光很好，风也很好，绿草茵茵，于蕊很好地躺在其中，虽然看不见面容，他知道她睡得很安详。
他意识到他明明也可以这样安详。甚至他都不会惹来周围那些隐忍的哭声。
一个念头诞生后，就会反复次被想起。对他来说离开实在太简单了，没有遗产、没有没尽到的责任、没有要完成的任务，甚至连遗书都显得有些多余。他有尝试过，觉得活了一遭总要留点什么，但就像学生写作文一般，写了个标题就不知道该怎么下笔。
就这样废掉了很多张纸，他还是没琢磨出几句有水平的话来，只能反反复复撑着脑袋对着遗书两个字发呆。有一天下午看得久了，突然把书字给划掉，补了个愿字上去。
林思弦知道，他又又又要违背承诺去找陈寄了。
大概很多人都认为人消失的话所有罪行也能消弭，他也不例外。降低的道德感让他开始考虑他想要什么，一开始只想再要一个拥抱，后来变成一个长一点的吻，再想多一点就更过分一些，想要一个更亲密的夜晚。
他好没创意，遗愿照抄这几年的梦。
与他们上次见面已经间隔几年，但找到陈寄不是什么难事。这几年他偶尔、偶尔，在一些实在没有忍住的夜晚，会在社交平台上找到一个帐号——大概是陈寄的本科室友，本地人，卷了两年存了两万巨款，再加上家里添的一百万在郊区开了家民宿清吧。留在同一个城市工作的几个同学似乎隔三岔五便在那里聚会，店主偶尔会上传一两张合影，让他在自暴自弃的夜里看上几眼。
他很少有这么冲动的时刻。大概是对离开的向往让他决定什么都速战速决。他就这样去了人家的店里，拿着图片问调酒师这个人通常什么时候来。他问得有些冒昧，但调酒师也不意外，跟旁边的人笑言：“小陈这长相体格真是男女通吃。”说完又转头回答他：“小陈来得不多，月底的周五基本会来照顾生意，喝点无酒精饮料。不过可能会让你失望，小陈不怎么回应搭讪，要为了这个目的别白跑一趟。”
旁边的人闲着没事也参与聊天：“但你长得好看，说不定有意外出现。”
“你别乱跟人讲话，”调酒师骂他，“又不是没有好看的问过，小陈无视得一视同仁，老板不是说他从大一开始就有喜欢的人。”
“你真没个生意头脑，我这不是邀请这兄台再来消费一笔，”那人说话真是直截了当毫不避讳，“喜欢什么人这么难追，这么多年都没成。”
“谁知道。难不成性取向不一致，要不然就是异地。”
异地，谁是异地。回家后他突发奇想，第一次在社媒上搜袁寻名字，很快泰晤士河九张大图就映入眼帘。真稀奇，他曾推测过陈寄这几年的情感状态，谈过几次恋爱，现在是否还单身，甚至已经做好了接受良心受损的准备——反正也愧疚不了几天，很多人都喜欢在嘴上说死之前要把谁谁带走，到这一步连杀人都无所谓，还怕什么道德谴责。
然而他想岔了。陈寄当年说着不谈恋爱的妄言，背地里竟然是个痴情种，守一段感情单身到现在。这应该是好事，意味着他想干什么都少一道道德枷锁，只是不知为何他反而犹豫了。
不过现在也由不得他踌躇了。他已经做完了仓促又完整的计划，也给这场戏写好了台词。很简单，故技重施，再威胁几句，最后一次了，这次可以骗个大的，反正陈寄也不知道他家里发生过什么。他姨父还给他提供了几句现成的词，把仗势欺人说得很有人生哲学。总而言之就是箭在弦上，只等这个时机——
然而陈寄没来。
然而这个说好的月底周五，陈寄，特么的，没来。
这是他半年来收拾得最亮堂的一次，打理了头发，穿了一件最贵的衬衣，喷了一点点香水，而这也是他这半年来最茫然的一刻。他知道有万千种解释，谁也没向谁担保过陈寄会来，但他就是不能接受。
他坐在最角落的圆桌，不想看起来像个被遗弃的人，所以点了一杯又一杯酒。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有人谈笑，有人伤悲，有人向他搭讪，没得到回应后又转向下一个目标。
“今晚陪我吧。”
没有开场白，没有多余的解释，被搭讪的人问他：“为什么？”
“因为我想。”
他无聊到数数。面前两个人携手离去，从头到尾只用了十二个字。他知道这两个人要去哪里，清吧旁边就是打着民宿幌子的过夜酒店，他们马上要做最亲密的事情，凭借这最简单的十二个字。
随意点的酒，取得很可爱的名字，度数却不低。喝到第四杯的时候他实现已然模糊不清。
好吧，他开始释怀，什么事情又随过自己心意，等喝完孟婆汤，今天见没见陈寄又有什么所谓。这样想着，他开始抽烟盒里最后一支烟，给自己倒数，等到它燃尽的时候就离开。他从来没有抽得这样慢过，像一个根本不会抽烟、只夹着装模作样的初学者。但再慢它还是燃尽了。
他起身，维持着平衡向窗外走去，刚推开玻璃门，身后又有人把他叫住：“兄弟，你的火机落了。”
他低头扫了一眼，想告诉对方送给他。不过吧台有人比他先开口：“不用了。”
在喧嚷的环境里，这一声很平静，很随便，轻微得很容易忽略，但他难得运气好一回，偏偏就听见了。他迟一秒才转头，看见吧台一个穿着白衬衫的背影。
调酒师还在纠缠这个，从动作来看是想推销这人今晚破戒来杯酒，可惜这白衬衫很不领情，只一味摇头，连婉拒的场面话都懒得给予。
“怎么这么晚？我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呢。”
“公司团建。”
“团建完还过来？你对我们老板也太情深意重了。”
“想多了。之前打赌输了，说好每个月来一次。”
“是说你每次都月底来，原来卡DDL呢。”
他想过陈寄会变成什么样，甚至有暗中期许过陈寄变胖、变丑，让过去的梦破碎掉，让他离开的时候彻底无所牵挂，但结果竟然是什么都没变。唯一变了的是着装，高中时穿校服，大学时穿T恤卫衣，现在穿最普通的白衬衫。肩胛骨微微顶着布料，让衬衫不那么平整地包裹他的后背。
他看着陈寄跟人对话，看着陈寄低头发消息，看着陈寄随意地喝那杯果茶，看着陈寄沉寂地过着自己的生活。陈寄过得很好，也本该如此。
戏该开场了。演员却怯场了。——陈寄不会已经忘掉他了吧？可能性很大。
于是他也就这样一时冲动篡改了自己的台词：“又见面了陈寄。好久不见，你不会已经忘了我吧？”
陈寄转过了头，很久、很久没开口。久到他觉得猜测成真，摄入过多酒精的身体在这一秒才终于让他头晕目眩，让他离原定的剧情越来越远：“你看着我，陈寄。”仔细看看我，仔细回忆一下我：“你不会真的——”
“林思弦，”不知是不是这名字难记，陈寄花了数十秒才叫出来，“我在看你。”
倏然被打断，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有一种奇怪的心情是，他不想拍了，这一幕名叫遗愿的戏，他想删掉其他的场景，只保留这句三个字的台词。
“你为什么在这儿？”但陈寄还在问他。
“偶然路过，”他说，“看着有个人像你，没想到真是你。”
陈寄继续问：“又喝醉了？”
他确实是醉了，醉得感觉陈寄声音要比以前更低缓，缓得让他都错觉出谨慎，明明刚才听还没有这样。当然他不会承认：“怎么可能？我酒量长进很多。”
“是吗？”陈寄不知道信没信，“你一个人？”
陈寄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切换到天气预报的界面，手心朝上搭在屏幕旁，露出掌心那一道疤痕。他觉得这段对话又陌生又奇怪，失神地看着那道疤，学习表演以来头一回完全忘词。
神不知鬼不觉地，他的手就朝着那痊愈多年的伤口覆盖了上去：“今晚陪我吧。”
良久后陈寄问他：“为什么？”
他在灯光下抬头，露出一个与他很不相符的、灿烂的微笑：“因为我想。”
他是真的有些醉了，酒精驱使着本能行事，对声音和动作都毫无意识。
但林思弦知道他遗漏了什么。
他遗漏了他计划好的台词，遗漏了两个人的心跳，遗漏了让林思弦曾无数次痛苦纠结、求根究底的事实——他到底是怎么让陈寄跟他过夜的。
林思弦想过诈骗，想过威胁，甚至想过不择手段地滥用一些非法药物，唯独没有想过这天夜里，他竟然什么都没做。

第47章 眼里
清吧旁边的民宿叫“一叶”，它的名字跟它本身的存在一样，用了一些看似文艺的象征来掩盖它原本的企图，乍看之下显得清雅诗性，实际过了十二点办理入住都可以草率。
“一叶”门口有一条一百米左右的石子路，两边是矮矮的草木，路灯将草木的影子铺洒在路上，显得通往前方的路忽明忽暗。
回忆到这条路时，三年后的林思弦很想回头看一看，身后的陈寄是怎样的表情。
但他做不到。而三年前的林思弦因为酒精而迷醉，害怕这是一场短促的梦，所以要走快一些，在醒来之前做完他要做的所有事情。
很多人都觉得林思弦轻佻而多情，有时候他也觉得自己颇有天赋，做一些亲昵的动作，说一些让人浮想联翩的话，让别人对他脸红心跳，对他而言都不算什么难事。
但这个夜晚却背道而驰。明明已经准备过千千万万次，真到那一刻还是惴惴不安，还是害怕陈寄发现他的紧张和笨拙。
所以林思弦一进门就关了灯。剩一点月光描摹两人的轮廓，却又不把人照得清明。
陈寄问他：“为什么要关灯？”
没有光线便看不清对方神色，林思弦终于大胆了起来。他如同以往一般摸索上对方手臂，只是更为放肆与暧昧，不仅仅留恋于那些青筋，向更灼热的地方探索。
“当然是为了氛围，”林思弦的鼻尖也在陈寄锁骨处徘徊，最后停留在颈窝，“你是没情调还是没经验啊？”
开始解纽扣的时候，陈寄又问他：“你经验很丰富吗？”
“别说这些废话了。”林思弦轻轻咬了一口对方下巴，一点一点汲取勇气，最后咬上了对方的下唇。他不想也不敢再让陈寄问下去。
他想他是成功了的，无论是他娴熟的表演还是劣质的勾引。不知从哪一刻开始，陈寄终于不再那么无动于衷。房间里堆放着很多能用的辅助工具，他听见塑料包装撕开的声音。
从未经历过所以也无从比较，林思弦判断不出陈寄是不是一个经验丰富的人。他很疼，但不清楚是陈寄不得要领，还是如同网上说的那样，本就该有这么疼。有一些很矫情的说法，类似于这样的疼痛是为了让初次变得更有意义，但初次也是最后一次，林思弦不知道这一夜还能怎么更有意义。他疼得畅然，疼得圆满，疼得如愿以偿。
只是他不敢出声，害怕暴露他的稚拙，也不想惊扰这一切。还好房间没有灯，可以藏住他竭力忍耐的神情。陈寄的动作并不轻柔，他只能靠自己去争取一些虚无的怜惜，他抚上对方脊背，又辗转到下颌、鼻尖与眉毛，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它们是什么样子，他在黑暗里勾勒他再熟悉不过的画面。
他努力维持清醒，但生理上的疼痛还是让他意识愈发混沌，他觉得自己骨骼已经融化了，化成的一摊水被陈寄凶狠地搅拌着，而陈寄沉重而滚烫的呼吸还试图将这滩水蒸发。陈寄好像越来越凶狠，让他模糊之中还能凭借这份狠戾意识到他们在做什么，但又阻止了他尝试偷取温柔的心机。不讲道理，明明都变成水了，却还是被钉得无法动弹。陈寄太残酷了，他好恨这份残酷，又好爱这份残酷。
迷糊之间一只手掐住了他的脖颈，仿佛某种处刑道具，呼吸变得不顺，放大了本就在极限边缘的知觉，听觉连带着变得敏锐，让陈寄哑声说出的话异常清晰：“林思弦，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呢？我想让你更残酷一些，让你从我身上掠夺得更多一些，让它们在你这里保留得更长远一些。
林思弦不知道这个夜晚是怎么结束的，他再次清醒时房间已经重回敞亮，他第一次得见屋里的全貌，没什么特别之处，普通的酒店式装修，普通的壁画，普通的一切。他四肢酸痛，却在自己身上闻到劣质沐浴露的味道。
他是被手机非常频繁的震动吵醒的，他下意识把手机拿到眼前，才倏然清醒这不可能是自己的——他的手机怎么可能一时间收到这么多消息。
林思弦发誓他没有想看上面的内容，只怪陈寄这人没有关推送提示。入眼的第一条讯息应该来自同事，恭喜陈寄某个项目审批通过了，项目的名称林思弦看不太懂。他把消息关掉，不想再窥探更多内容，于是又看见了屏保图片，他觉得眼熟，凝视半晌才记起这是陈寄大学时期发在朋友圈的抽象画。
他只触碰了这手机三秒，便被提醒了两个事实。
陈寄在享受着属于他的苦尽甘来的生活。陈寄有一个喜欢很久的人。
林思弦把手机放回原处，将头深埋进被褥，试图重回黑暗，试图重回夜晚，可惜窗外的阳光就是这样不解风情。
大概昨晚消耗实在太大，林思弦又在半梦半醒之间徘徊许久，睁眼时光线已不那么刺眼，他很难相信自己一觉睡到了临近黄昏。
他闻到一股粥的味道，陈寄正在拆开一个外卖包装，见他醒来便问他：“有胃口吗？”
在明亮的环境里，林思弦又成为林思弦。他笑了笑：“你倒是贴心。但我吃不下，陈寄，帮我倒杯水。”
房间没有送的矿泉水，喝水得现烧，在烧水壶运作的声音中，他又问陈寄：“我手机呢？”
“在你右手边，”陈寄给他示意，“在充电。”
林思弦拿过自己的手机，他知道上面什么都没有，但想让自己显得有事可做，不用那么早地去想，他这次应该留下怎样的告别。
他又想再拖延一下，于是谴责陈寄：“你是不是真的没那根筋，按道理现在该是我们温存的时候。”他没去看陈寄表情，只是继续命令：“你过来让我靠一会儿。”
不知道是习惯听从，还是这一夜多少制造了一些表面温和，陈寄真的坐回床上。林思弦装作娴熟地倚靠在他怀里，用陈寄的身体将自己包裹起来。耳边是规律而有力的心跳，带动着林思弦的呼吸，他好想埋得再深一些，最好埋进这颗心脏里。
“你好僵硬哦，”林思弦说着与动作完全相悖的话，亲昵道，“知道你不情愿，也至少装装样子嘛。”
陈寄没有理会他的评价。只是问了另外一件事。
“林思弦，”陈寄说话时胸腔也有细微的震动，“你为什么退学？”
——陈寄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林思弦闻言有些怔愣。但比起探究这个问题的原因，更棘手的是要如何回答。他不想让任何熟悉的人了解他现在的生活，而陈寄是名单中排名第一的名字。
“不为什么，”林思弦懒洋洋道，“不读也能拍戏啊。”
“你现在在拍戏？”
“对啊，”他重复利用这个谎言，“快要进组了。”
陈寄停顿了一下，然后平静地问：“什么戏？”
林思弦有些烦躁了。他知道自己很双标，索求来的亲密享受得心安理得，陈寄一句平平淡淡的追问却让他无法忍受。为什么要问，为什么要多余的关心，为什么要让我对这个世界增加一点不舍。
“问这么多干嘛？关心我啊？”林思弦伸手覆盖到陈寄手背上，手指没入对方指缝间，语气是一贯的轻快，“别那么老旧啊，觉得睡完一觉就要像谈恋爱一样对彼此负责，没必要啊。”
林思弦要用擅长的方式把它纠正过来。虽然他现在混沌的大脑没想通昨晚陈寄是怎么答应他的，但到这一刻又摸回了良心。要把坏人当到底，不能影响陈寄的正常生活。
陈寄没有再问。甚至连他的心跳频率都一如往常，乱的只是林思弦。
“这两天心情不好，昨晚本来只想恶心你一下，可惜我是个有需求的正常Gay，一时没控制好，”他又说，“对不起啦。你别想太多。”
他听见陈寄很轻地笑了一下，用另一只手的拇指刮了一下他的耳畔，让他神经骤然绷紧。
“我没想太多，”陈寄说，“为什么心情不好。”
林思弦拍了一下他的手背：“跟你说了别问这么多。”
陈寄话比以前多了，也许社会生活还是将他打磨了一些，但这点变化是此刻的林思弦无法承担的。该结束了，不然就结束不了了。
“今天的夕阳真好看，”林思弦感叹道，“红彤彤的。”
他不看了，用手摸了摸陈寄的脸：“最后看你一眼吧。省得以后不见面了，忘了你长什么样。”
陈寄提醒他：“你说过很多次不见面了。”
“这次是偶然嘛，不算数。”
“按这个说法也有可能再偶遇。”
“那如果再偶遇的话，我们就不计前嫌，把彼此当成那种熟悉的高中同学，热络地打招呼，”林思弦抬眸想了想，问陈寄，“怎么样？”
陈寄说：“不怎么样。”
林思弦胸口一滞，笑着问陈寄：“陈寄，你还跟以前那样讨厌我啊？怎么，下次不打算理我了？”
陈寄没有看他，声音停留在空中：“我哪次没理你。”
林思弦回忆了一下，好像是这样。然而这个事实没有让他欣慰，反而让他一点一点淹没下去，被窗外的黄昏谋杀。
我好讨厌陈寄啊。他想。我怎么会这么讨厌陈寄啊。
*
在一个晴天里，林思弦去房东那里办了退租手续。房东人很不错，问他是不是要搬家，是不是有了看好的新房子，林思弦回答说暂时没有，只是未来一段时间可能会离开这个城市。房东慷慨地告诉他，如果没有找到临时储物的地方，可以先把东西寄存在他那里。
从房东那里出来后，林思弦先后去了两个墓地。于蕊被安葬在她曾生活过一段时间的半山腰上，林思弦为此还走了一段山路。墓地在缓坡处的一个弧型平台，碑面是透光的石材，后方还有一棵嫁接的山茶树，碑前的花都是鲜花，没有枯萎的叶片，是近几日送的，看起来被人好好怀念着；吕如清的墓他比较熟，毕竟是他一手操办的，就在地铁线终点站附近的公墓园，价格他都记得，花岗岩，小五位数，碑上只刻了吕如清跟他的名字，前面摆着有点旧的、不会腐烂的折纸莲花，还有几本书，半年前林思弦放这儿的。他实在不太清楚吕如清的喜好，稍微清晰点的记忆就是她在房内看书或者看表演选段，总不能给她弄几身戏服来。
很神奇，在活人面前他能侃侃而谈，在墓碑面前却如鲠在喉。或许是知道在这里没有粉饰的必要，反而变得词不达意起来。
他在吕如清碑前长久站立的时候也会偶尔想一想谁来料理他的后事，也许林泓得到通知会让助理操办，这样看来自己还能住得比吕如清好点儿。不过估计没人给他放几本书，当然他也不需要看书，也不需要鲜花，想了想墓前只想要一只丑玩偶，不知道该提前把这个任务布置给谁。
从公墓回来的路上，林思弦在公交上睡着了，一不小心就坐过了站点，好在这些事对他来说不算麻烦。他延着那条路往回走，觉得神清气爽、如释重负。
他有一些生理上的恐惧，但也有一些莫名的憧憬，目前来说他最担忧的是他怕走得不好看，那还是去一个没人看见的地方吧，那是不是得带上自己身份证，能给这片区的治安人员减轻负担，除此之外他还有点怕疼。
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拐角处刚好出现一家不太起眼的店铺，招牌上歪歪扭扭地标着“TATTOO”，不难推测这是一家纹身店。于是林思弦就这么走了进去，一是为了将自己不多的存款消耗掉，二是为了提前感知一下疼痛——虽然他知道两者没有可比性。
这个时间点，在这个穷乡僻壤的这家店没什么生意，纹身师抽着烟坐在门口打麻将。看起来这店不像是预约制，对方随意地给他指了指罗列的样图，有星座、动物、星星、彩虹等等，让他自己先看看。
林思弦倒也不慌，就在这几十平米的地方绕场参观。这纹身师的水平意外还可以，但林思弦眼光是有点高，怎么都挑不好一个喜欢的图案拿来做参考。
“那后边没有了，”纹身师看他越走越远，“后面是厕所。”
林思弦停住了，停在了门帘前。店内是艺术化的装修，厕所门帘上都铺满几十首现代诗，林思弦凝神看了良久，突然问纹身师：“能不能纹一枚钉子？”
“钉子？什么钉子？”纹身师反问他，“圆钉？钢钉？骑马钉？”
“无所谓，”林思弦说，“就普通钉子，好看一点的。”
“行倒是行，”纹身师开始思考起来，“你想纹在哪？”
林思弦也想了一会儿：“脊椎上吧，行吗？”
“行倒是行，”纹身师提醒他，“不过那位置可能有点疼哦，提前告诉你。”
“没关系，”林思弦朝他点点头，勾起嘴角，“我不怎么怕疼。”
说这句话的时候，林思弦认为自己是在惯性撒谎，然而实际趴上去后，纹身师开始操作时，他蓦地发觉自己竟然完全能承受。并不是因为感知下降，他有非常清楚、非常浓烈的痛感，甚至看到自己手肘都开始变红。大概跟在“一叶”的那晚一样，他意识上的憧憬赋予了疼痛意义，消磨了疼痛最直接的折磨，让它们变得可被接纳、可以共存。
不过身体本能的紧绷无法消融，纹身师跟他搭话企图专业注意力：“为什么要选一枚钉子？”
“想纹一点跟别人不一样的，”林思弦说，“特别一点的。”
“确实很特别，”纹身师评价道，“以后去泡汤绝对找不到一样的。”
林思弦这个回答半真半假，有实情也有所保留，实情的部分是他的确想要与众不同的，保留的部分是他还有一些其他的念想。
汗从额角滑落，浸湿了他的睫毛，他在模糊中回忆那晚的陈寄，像又被滚烫的汗水浸润了一遍。刚才看过的诗句降临在耳边——
“身体里的铁，只够打一枚钢钉，留给我飘泊一世的灵魂，就钉在爱人的心上。”
*
纹身结束后，那周围的皮肤一直有些红肿，纹身师提醒他不要沾水。林思弦忍了四十八个小时后，终于在浴室洗了有生之年最长的一个澡，水流顺着头发下淌，路过脖颈，路过胸膛，最后随万有引力沉入水池，在皮肤上留下印记，又迅速被新的覆盖。自然而然，
他提着很大一袋垃圾出门，里面装着他的粉红小熊烟灰缸，扔到了最近的垃圾站里。关门时看见屋内整洁一片——这应该是他收拾得最为彻底的一次，他自认为比当年陈寄打扫的形体室还要干净，非常想让这人来参观参观。
他按照魏易平发过来的地址，打车去了新南记。新南记在西南区CBD背面，中式的门庭，会员制，没有邀请不能进。林思弦本没想来这一趟，他也没有必要来这一趟，但突然想起自己不用承担任何代价，于是多出一些搞怪的心思。
他都快忘记魏易平和他姨母长什么样子了。他也是第一次知道庞术长什么样，在想象中是个啤酒肚秃头，但其实也没有，就是那种丢人群中不会被察觉的普通体格、普通面貌。一张脸上唯一能让人注意的是庞术的眼睛，眼睛形状也很普通，但那道视线很浓稠，林思弦进门就发现了，一直挂在自己身上。
从一开始隐含的期待和快意，到林思弦说出那句“找个镜子照照”后的不可置信，再到最后按捺不住的暴怒，好神奇，这样普通的形状里竟然能容纳这么多东西。
戏耍了庞术，戏耍了在场所有人，林思弦原以为自己会有无尽的快感，至少在场上他是胜者，实际上痛快不多，更多的是某种连绵而稠密的情绪，裹缠着他的五脏六腑，让他的心跳一点一点慢下去。
庞术还在怒吼：“你这种不入眼的东西怎么敢在这里耀武扬威——”
声音很大，林思弦听着听着反而走神了。那情绪太胀了，胀得他有些呼吸不畅，促使林思弦没有在新南记停留太久，他没顾场上这些动静，推门而出，把庞术摔杯子的声音关在身后。
今天天气跟草坪葬礼那日一样好，不，要更好一些。天朗气清、碧空如洗。而截至目前，林思弦所有的计划都已经执行完毕，去找陈寄、去墓地、去纹身、去恶搞自己没办法对抗的人，走到这一步他才真正算是无债一身轻。但奇怪的是之前那种释然的心态反而荡然无存，心里那块来历不明的浓云还在膨胀。
林思弦在手机上打了辆车，他有一个看好的地方，在那天那家纹身店附近有一个工地，可能是施工期间高层有点矛盾，已经停工很久了。四楼的高度刚好，基本上能一次性搞定，根据判断这里基本上没什么活人来，肯定不会祸害到其他人。
总而言之是块风水宝地。
他在新南记门口等了很久，一辆辆车都从前面过去，偏偏这辆去风水宝地的车没来。林思弦没忍住看了一眼，这才发现自己忘了改选项，叫了个拼车。
......人生打的最后一趟车竟然还是个拼车。行吧。
又过了五分钟，拼车终于到了，车上还坐了两个人。一个在副驾驶一个在后座，林思弦怀揣着心中那朵云坐进去，没等他开始思索这朵云到底是什么，先前在车上的两个人竟然吵起来了——这竟然还是一对情侣。一对吵架的情侣。
吵架的理由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两句之内林思弦就解析了出来，因为女生在男朋友手机上发现了前女友的照片。
“我还要跟你说几次，我不是故意留着的，这是云相册它自己同步了我忘了删而已。”
“你就骗吧你。又不止那一张照片。”
“就那一张啊！你瞎了吧！”
“你才瞎了吧！那后面还有旋转餐厅草莓慕斯的照片，你敢说不是你们去吃的？你敢说那不是她最喜欢吃的？”
“哇姐姐，要不是你偷看她微博然后跟我吵，我早特么忘了她喜欢吃啥了——”
两个人就这么吵了一公里。声音越吵越尖锐，已经突破噪音来到污染的程度。司机确实是个忍者，充耳不闻地向前行驶，林思弦实在是听不下去，害怕到孟婆桥上还有回音，提前让司机靠边停车，又自己走了二十分钟，终于到了那块风水宝地。
四楼比自己想象中要高。不知道是身在高处的错觉还是这工地搭建得不够牢靠，走上去感觉摇摇晃晃的。
林思弦刚才在路边买了最后一包烟，坐在架子边缘，双腿也跟着一摇一晃。
很远处有一片乌云，刚才是最后的晴天，晚上估计有一场暴雨。
而心里那朵云......它还没有消失，它还在涌动，周而复始。
下面的地很脏，泥垢，不知谁留下的垃圾，但等这场雨过去后，应该会洗刷得很干净。
——不用在意生锈的尘埃，它们不必出现在眼里；不用在意满身的污泥，下一场雨就会把它们洗去。
是陈寄高中写的东西。在车上听见那俩小年轻的争吵，他也想起来该把手机相册里该删的删掉，不过他手机里的东西确实很少，只有很久之前拍过的陈寄的字，让他在这片高空里思考，如果他现在掉落在地，是不是也会被这场雨洗去。
难以置信地，比起剧烈的疼痛，比起消失的永恒，林思弦更害怕这一幕，害怕自己的血液被彻底洗刷的这一幕。
面前的城市截面赤诚向他展开，往左是灰黄的旧城，往右是玻璃峭壁，金融中心的棱角切割的税单。这些都在他眼里。
眼里，眼里。在林思弦闭眼的瞬间，心里那朵云终于膨胀至炸裂，而它的构成分子不是哀伤、眷恋抑或恐惧，而是最直接的不甘。
林思弦突然就不想跳了。
来这里的理由有很多，日复一日的疲倦，冷暖自知的琐碎，对彻底安宁的向往，而反抗的理由只有不想。不想被洗刷、不想被迭代、不想被遗忘。不想就这么消融在所有人的眼里。
他什么都不能做，但他还能存在。存在在当下，存在在雨里，存在在于蕊的碑前，也许有朝一日存在在吕如清念念不忘的台上，存在在面前那块正在招商的广告牌里。
金融中心也有个旋转餐厅，陈寄也许会去那里跟人约会，像他那样的人一定会提前预定窗边位置，会为对方拉开座椅，他们会分享晚餐，会聊未来，会度过整个夜晚，直到他看见那块广告牌，服务员就在此刻呈上甜点，于是这个夜晚里他分出普通的一秒，想起以前有一个很麻烦的人，每天指使自己去买讨厌的慕斯蛋糕。
他要为这幻想中的、不切实际的一秒活下去。
这根烟抽完，林思弦站起身来，沿原路返回。
下楼的路比来时更晃，走到二楼的瞬间，看见面前有个一晃而过的背影。
没等他琢磨那是什么，钢架碰撞、天旋地转，将他的记忆彻底钉在这片废墟。
作者有话说：
引用诗句来自李庄《身体清单》。

第48章 同一秒
睁眼的第一秒觉得轻飘飘。怔愣片刻后才发现是没有关窗。
病房的电视还在，吊瓶还在，林思弦看了一眼挂钟，距离他上次睁眼也就过了五个小时。
本该安静的环境里，出现一道震耳欲聋的呼噜声，来自沙发上睡得七歪八扭的娄殊为。吊瓶已经空了，林思弦挣扎着起身，叫了对方两句：“娄殊为。娄殊为。”
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林思弦忍着头疼翻身下床，先把对方的手机掀翻在地。怎么老是这种事，他也不想偷窥娄殊为的隐私，但字体太大，还是看见娄殊为在一个问答软件上发言——
“我有一个朋友撞翻了我另外一个朋友，不是故意的，就是两个人撞在了一起，而且我朋友没有用力，另外一个朋友不知道怎么就倒了。如果这个朋友重伤了算什么罪？会不会坐牢啊？”
......这人是不是有病。
林思弦受不了了，叫了一声他爸的名字：“楼一祥！”
娄殊为立竿见影地醒了，用一种比判了过失致人重伤罪更严重的眼神茫然环顾四周，确定刚才是幻听后才松了口气，这时才看见身残志坚站在床边的林思弦。
“我勒个槽，兄弟，你终于醒了，”娄殊为赶忙迎上来，双手夹住他的肩膀，“比起来，坐会儿，还有哪儿不舒服没有？”
本来感觉状况良好，被娄殊为这么一摇又有点晕。林思弦坐回床上，回答他：“没有，我也没撞多严重，可能之前没吃饭有点晕。那个谁呢？”
“哪个谁？”娄殊为问，然后反应了过来，“哦哦，你姨，哦不是，那个女的被分局的人叫走了，好像是魏易平有什么新状况。”
林思弦点点头：“这样啊。”
“你需要什么不？喝点水？吃点东西？冷不冷？空调温度合不合适？”
我需要你安静一下。林思弦朝娄殊为笑了笑：“没事儿，麻烦你了，你先去忙你的吧。”
娄殊为出去后，病房里终于沉静下来。林思弦呆坐了一会儿，缓慢地拿过自己的手机。
上面有两个未接来电，分别来自李主任跟苏红桃，后者在电话联系不上后又补发了很多条微信消息。
林思弦给李主任回了条微信，表示今天白天忘了看手机，礼貌询问对方有什么事；原本想直接复制粘贴给苏红桃，准备发出去时又将编辑好的内容删掉，改成了“白天有点糟心事”。
天色已经很晚，两个人都没有立刻回复。
林思弦避无可避地，开始整理起所有有关陈寄的事情。调取那些画面很简单，但叠加那些细节又很困难。
他想到他们在昔关的初次见面，是陈寄制造的“偶遇”，而明明承诺过再次偶遇时要以老同学身份打招呼的自己，很突然地在这个人面前装起了失忆；
他想到在鼓起勇气去找陈寄的那天，陈寄问自己有没有看过《黄昏谋杀案》，他随口说自己看过，说写得很好，听完这句话之后陈寄自洽一般的笑；
他想到他从“一叶”出来，看见门口摆了一排看不出是猫头鹰还是猫的劣质摆件，因为售价太贵所以对它们有些印象，而在陈寄家里看见其中一个的时候，他仅仅只多看的那一眼；
他想到他带给陈寄的每一句自认赎罪的告别，希望不会遇见他这样的人，希望他不要放在心上，希望未来能有人照顾你；
他想到陈寄每次的回应，好，谢谢你，以及你还想我怎么样；
他想到陈寄唯一说过的告白，和唯一说过的告别。
他想现在能听到陈寄的声音。
但林思弦现在的记忆非常明确，陈寄已经把他拉黑了，
挂钟秒针又转完一圈，娄殊为去而复返，手上多了串车钥匙：“兄弟，我晚上得回去陪我媳妇儿，医生说让你在这儿休息到明天，我明天再来看你哈。”
林思弦正想说好，有个护士进来让去前台签个字，在娄殊为出门之前，林思弦把他叫住：“我想借下你手机，打个电话。”
十一个数字，甚至不用翻自己的通讯录，他能记得，按键却困难。
没有太久，电话接通了。陈寄的声音隔着屏幕响起：“喂？”
很久没得到回答，于是陈寄主动问：“娄殊为？有什么事吗？”
林思弦说：“是我。”
他很怕陈寄立即挂断，幸好陈寄没有，只是同样选择陷入沉默。
林思弦觉得自己的手比病床扶手还冰，但还是继续说：“陈寄，你能不能来找我一下？”
这句话太滑稽了，林思弦又硬着头皮补充道：“我没有开玩笑，最后一次。”
这一次我什么都知道，这一次我绝不说那些愚蠢的话。
陈寄还是没有出声。
林思弦知道，他在陈寄这里毫无信誉可言，出尔反尔、反复无常，最后一次从来都没能成最后。
林思弦还知道，他应该做一些他不擅长的事。有时候选择低头不是因为示弱，不是因为妥协，而是不能再次遗失那些不想遗失的东西。
但他太缺乏经验，实在不知该怎么下手，深思熟虑后终于以细若蚊蝇的声音道——
“求你。”
“地址。”
他们在同一秒投降。

第49章 偏差
陈寄挂断电话，重新拉开房门，回到刚才的会议室里。离开时里面还是一潭死水，每个人面如死灰，回来时整个春回大地，解放区的天倏然就变晴了。
李主任看他回来，特意过来跟他解释，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喜色：“通过了，刚才王副派人回电，说你最后提那个方案他们通过了。”
“早干嘛去了，”宁沛点了根烟，吐出一口畅快的气。因为审片那边一点突发的小状况，几个人在这房间里磨了快五六个小时，现在矛盾解决，他还是忍不住要骂几句，“朝令夕改，言而无信，真当别人时间不是时间。”
“他们这样又不是一天两天了，生什么气，至少事情解决了嘛，”李主任安抚他，又转头问陈寄，“这么晚了，刚才谁跟你打电话呢？”
陈寄不喜欢说谎，但这个场合也不适合直白，最后有所保留地回答：“一个演员。”
“谁啊？”宁沛抽着烟问他，心情舒畅后话也变多，之前他也见过不少半夜演员联系他或者制片想谈资源加戏之类的情况，又评价道，“真没点礼貌，这大半夜的。”
“确实没礼貌，有什么事不能白天谈，”李主任一边拿过自己另外一只手机，终于有心情回之前囤积的消息，一边附和宁沛，“你看人家小林就很懂礼数。”
宁沛问：“哪个小林？”
“林思弦啊，”李主任说，“白天给他打了个电话没接，知道现在时间晚了也没有直接回电，又特意发了条微信来解释，人就挺会处理的。”
陈寄把桌上自己的电脑合上，喝了一口旁边的矿泉水问：“还有事没？没事我先走了。”
陈寄等电梯的时候又看了一眼手机。林思弦在半小时前给他打了一个持续五十八秒的电话，没有任何铺垫，也没有任何合理的理由，开门见山地让陈寄去找他。
陈寄很好奇李主任如果收到“非常懂礼数”的林思弦这通来电会说什么。虽然他很清楚林思弦不会这么做，他一向在别人面前很懂分寸也很知进退，高中时还偶尔犯懒麻烦同学帮他做值日，但做完也会送东西补偿，而这几年，尤其是之前在剧组里，所有人对他的评价都是善良温柔无公害。这通电话只有打给自己才会出现。
不过跟之前相比，今天的林思弦还是多少有些奇怪。陈寄问他地址，他本脱口而出“我在”，忽又停顿了，最后很商业地提出，让陈寄明天来一个咖啡馆跟他见面。
这不太符合林思弦一贯的作风，他在自己面前很少有预告，总是“陈寄你现在过来”，或者“没想到吧我们又见面了”。不过更奇怪的是，林思弦竟然说了“求你”。
那句话轻得但凡风刮一下也许都会被遗漏掉，但陈寄还是听见了。
太奇怪了，陈寄听过很多次这两个字，却从没想过它们会出现在林思弦口中。
陈寄一时之间啼笑皆非，觉得奇怪、荒谬也有一种痛快，但又不得不陷入思考，林思弦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非常棘手的处境，才会一反常态地向他示弱。
陈寄不喜欢反复无意义的揣测，于是在坐上李主任派来的车时，便又给娄殊为的电话回拨过去。
离上一通电话才过了半小时，这次也很快就接通。陈寄直截了当地问：“你在哪？”
手机里传来动次打次的音乐，和娄殊为茫然的声音：“啊？陈寄？我在，我在开车啊，有什么事儿吗？”
陈寄停顿了一下，重新组织了下语言：“好久不见。林思弦在哪？”
“林思弦？你怎么知道他刚才跟我在一块？”娄殊为不懂什么情况，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他这会儿在医院呢。”
“医院？”陈寄问，“他什么病？”
娄殊为斟酌了一下回答：“被我撞晕了。”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娄殊为立即为自己辩解：“不是，主要是医生说他作息不规律营养不良，本来就比较脆弱，只是刚巧我这人比较强壮，不小心撞他一下，他就这么倒了。说实话我其实也吓惨了，本来撞不上的，是他突然往后退了一步才撞上的......”
为了被判无罪娄殊为能作一万字陈述，陈寄没心情听完，打断他：“我知道了。林思弦在哪个医院？”
挂断电话后，陈寄看着短信里发过来的地址，叫了声司机：“劳驾换个地方。”
医院不算近，陈寄到的时候已是凌晨，整栋楼里都没有几个人。毕竟是娄殊为出的钱，林思弦住的是单人病房，陈寄推门而入，发现病房中这人已经睡着了。
陈寄站在他床头，在很微弱的光线里打量对方。
这是他第三次观察林思弦熟睡的模样。跟前两次一样，林思弦睡着时是真正的“人畜无害”，很安静，不会乱动，喜欢侧躺，把脸埋进去，双手会将被子抱得很紧，呼吸又轻又缓，营造出一副非常脆弱、非常需要人照顾的假象。
林思弦一向睡眠很浅。门没关严，门外有个护士推着东西过去，留下一点杂音，林思弦便皱了皱眉，头又往更深处埋。那床被他抱着的被子随这个动作，掉了一个角在地上。
陈寄上前去把落下的那一截被子捡到床上，想了想又过去把病房的门关紧。
这一串动作都很轻，基本上没什么声音，但回去时林思弦还是醒了。他稍微起来一些，房内没有开灯，窗外很亮所以分了一点光线在他脸上。他用力眨了一下眼，以确认现在是现实还是梦境，不知道确认的结果如何，最后只安静看向陈寄。
陈寄揣着兜站立于原地，任由两个人四目相对。
似乎两个人能沉默到天明。最后林思弦还是先开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才醒的原因，他嗓音带一点沙哑。陈寄回答他：“娄殊为告诉我的。”
林思弦停顿了一下：“我没想让你大晚上过来。”
陈寄问：“怎么弄的？”
林思弦想了想说：“没休息好。”
这个姿势应该让他有些难受，林思弦试图将自己再撑起来一些，被子上的手机滑落在地。陈寄走过去帮他把手机捡起来。
递过去的时候林思弦却没接，很突然地提到另外的事：“高中的时候我是不是也病过一次？那天我在形体房睡着了，以为会直接睡到第二天早上，结果你突然来了。我那时候没想过会见到你。”
他像在跟陈寄说话，又像在自言自语：“我刚才也没想到会见到你。”
陈寄直接把手机放他床上，问：“所以呢？”
“没什么，突然想起来而已，”林思弦朝他笑了笑，“帮我接杯水吧，有点渴。”
房间里没有杯子，陈寄要到走廊里用纸杯接水。回去的时候林思弦什么也没做，还是在原地看着他。
今晚林思弦实在有些反常了。陈寄从接到那个电话开始，就一直在思考林思弦到底遇到什么困难，或者需要他做些什么，毕竟陈寄对林思弦的意义就在于此。
陈寄知道自己不该来这一趟，那个向林思弦坦诚的雨夜里，他是真的做好了彻底放下的决心和准备。甚至向林思弦问地址的那一秒，陈寄也只是好奇林思弦这次要求见面的原因。他没有打算再度听之任之，如果是不愿意的事他决意拒绝。
陈寄看着林思弦将这杯水饮尽，等待他进入这次见面的主题。
林思弦将杯子放在床头，抬头看向陈寄：“你过来一点。”
陈寄并不想过去。但林思弦长了一双很多情的眼睛，是一个很擅长制造错觉的人，他这样仰头看向自己时，会让人生出一种他真的非常需要对方的认知偏差。所以陈寄又一次被动地听从了对方指令。
林思弦就这样端详了他几秒，然后倏然伸手抱住了陈寄的腰，将头埋在陈寄胸膛上。他抱得很紧，好像要突破万有引力，将全身的重量都托付在他们接触的身体上。
而围绕陈寄的万有引力也再一次消失。
他明白他又自暴自弃了。算了，无论林思弦在这之后是要提出什么要求，抑或是像之前千万次那样嘲笑他都无所谓了。他在林思弦身上做过的蠢事太多，只要是他能解决的事，再多一桩也无妨。
陈寄的手抬到林思弦脑后，手指伸进他偏长而柔顺的头发里，问：“这次又想干什么？”
“没什么，”林思弦说话的声音困在肢体与衣物之间，显得很闷，闷到陈寄一度以为自己错听，“就是有点累，想抱你一下。”

第50章 掌心
以前为了写作，陈寄曾经真的去一个以工厂扎推闻名的村落住过一段时间，了解当地人的生活习性，也观察他们的性格特征。不想说得很自负，但陈寄自认为在洞察人物方便不算差，他们做的事情有好有坏，但总归是有脉络的，熟悉之后很多行为可以推测，这也是有人评价他作品写实的其中一个原因。有时候他也会无意地预测身边人的行为，宁沛每次发火都在意料之内，而李主任每次也会以预想之中的方式来解决矛盾。
解析林思弦会显得困难很多，因为他的谎言会带来很多虚假的数据。善良又装不善良，逞强又装不逞强，当年有很多懒惰的富贵毛病，但真正病痛或者为了艺考拉伸韧带时又一声不吭。就算如此，通过长期的接触也能掌握一些林思弦的轮廓。
但陈寄唯独理解不了他在自己面前的行为动机。看起来完全有悖于陈寄总结出的属于林思弦的底层逻辑。
就像现在。他抱了陈寄很久的时间，力度大得像很害怕陈寄离开，陈寄问他“为什么累，哪里很难受”时又缄口不言，最后放开时摇摇头：“也没有那么难受。”
陈寄问他：“你打电话过来想说什么。”
“啊，”林思弦垂下眼，仿佛这件事重要到需要他反复思考，但抬头后又漫不经意地笑笑：“我想睡一觉，醒来再告诉你。”
出来时刚好遇到值班的护士，她本来在玩手机，看到陈寄半夜从病房里出来，便随手递给他一个单子，嘱咐了一句：“28号床的家属吧？他明天上午检查完就能出院，还有一部分费用没结，记得提前去缴费，顺便把药取了。”
“好，”陈寄没有纠正什么，回答她，“谢谢。”
陈寄回了趟家里，不是很有睡意，短暂地处理了一下工作，洗完澡后顺便将今天的衣服也洗掉，等待洗衣机机运作时又顺手打扫完了昨天才打扫过的房间。
一切处理完毕后，他回床上小憩了片刻，七点时生物钟又准确将他唤醒。他不怎么赖床，直接起身去洗漱。刷牙时不知想到什么，打开手机从微信通讯录里翻找到一个叫Frank的人，发了条消息过去：“之前林思弦面的那部戏什么时候开拍？他的角色有问题吗？”
时间太早了，根据推断距离Frank起床还有五个小时，因此一直没有回音。
陈寄也预料到了这个情况，没有花时间等他，先将两份要寄的文件放到快递站，在处理完最后的工作后提着垃圾袋出门。车昨天送去换后视镜，于是陈寄打车回到了医院。
陈寄先按照昨晚护士的吩咐，拿着单子去一楼缴费和拿药，办完这些事去到病房时发现里面不止一个人，娄殊为也在。林思弦换成了自己的衣服，把头发扎了起来，看上去精神很多。
毕竟有昨晚的电话在，娄殊为看他来了也并不意外，只是寒暄几句后感慨：“你俩关系真好，这么多年了还这么铁。当年林思弦才跟你玩时我和小魈都惊呆了。”
“是吗，”陈寄把药放旁边，“惊讶什么？”
“因为我那会儿天天骂你坏话来着，没想到林思弦突然叛变了，”娄殊为挠挠头，“不过我一直很好奇，你们是怎么玩到一块儿的？我问林思弦，他说什么以真心换真心。”
陈寄闻言扫了林思弦一眼，后者这次躲避了陈寄的视线，只评价娄殊为：“你记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儿还挺在行的。”
离开病房之后娄殊为主动提出要开车送这两个人。他开一辆帕拉梅拉，副驾驶上有很大一个史迪仔玩偶，他不好意思地说这也是他媳妇儿的，让两个人坐后面。
路上娄殊为跟他们聊天，又问陈寄做什么工作，陈寄还是回答他文字工作。娄殊为问他忙不忙，陈寄说有时候会。
娄殊为也抱怨了几句自己的工作，然后感慨：“感觉只要上了班谁都挺惨的。不过我还是最佩服思弦，你家里——”
“娄殊为，”林思弦突然打断他，“你是不是下错道了？”
“啊？”娄殊为看了一眼导航，“完，我好像还真下错了，没事儿我上内环一样的。”
车驶上内环，陈寄正在思考“家里”具体指什么，右手上突然袭来一点冰凉——林思弦默不作声覆盖住了自己的手。
“娄殊为，”林思弦又叫了一声，“开慢点吧。我晕车。”
“哦哦。”娄殊为这样答应着。
娄殊为立即将车速降了下来，卡到高速最低的线，林思弦还是没有放手。陈寄记得当年在出租车上也有一次类似的情形，但林思弦当时只抓了他手腕，而今天却将手指蔓延进他指缝中，牢牢地扣住了他的掌心。
陈寄看了他一眼，但林思弦头看向窗外，窗户留了一丝缝隙，他随风舞动的发丝遮掩了他的侧脸，只露出一截细瘦的脖颈。
手机响了一声，是Frank时隔一整天发回的消息：“大概这个月底吧。林思弦怎么了？没有任何问题啊。”

第51章 错觉
在内环上他们路过了火车北站。这个站从一年半前开始停用，只剩一个空壳留在那里，周围也很荒凉，基本无人路过。
在陈寄大学时北站还是非常拥挤的。他当时坐了十七个小时的硬座，身上还带着葬礼后宴席上的酒气，忘了自己多久没睡觉，下车时快步超越人流，难得打了辆车去林思弦的学校。
去看到抱着鲜花的、比往常更动人的林思弦，自然而然地告诉他，以后不用见面了。
出生以来陈寄最讨厌无能为力的感觉，当然随着他的成长，尤其在这几年里，这种感觉已经逐渐变得陌生，只有想到林思弦或者跟林思弦在一起时才会反复出现。
让他明知前方有圈套，还是没有预防和抵御的能力。
也让他明知道刚才帕拉梅拉的车速没有超过一百，还是任由林思弦随意牵他的手。
娄殊为先送病号，很快到了林思弦的出租房。看地段和外貌大概是十几年前的老房子，巷口很窄，也没有停车的地方。
“要不我停远点？”娄殊为提议，“走两步。”
林思弦摇摇头：“不用了，你送到这儿就行。谢谢了。”
“但你还有这么多东西，”娄殊为说，“这药有两袋呢。还有毛毯什么的。”
“陈寄，你帮我提一下吧，”林思弦十分钟前已经放开了手，现在很平静地看着他，“好吗？”
房子连电梯都没有，陈寄帮他提着上了楼。才出院，林思弦上楼走得很慢，时不时还得靠一下扶手，但在陈寄试图去扶他一把前，又会若无其事地站直。
到了门口，林思弦习惯性地掏钥匙，掏到一半手又停住了，回头跟陈寄说：“你给我吧。”
陈寄不需要思考就知道里面有多乱，也没有拆穿，只是把袋子递给林思弦。
这场景多少有些熟悉，在高中和大学时发生过无数次，陈寄脑中都响起了当时的台词：“陈寄，你把袋子都给我提变形了。”或者是：“下次来的时候不要那么慢。”
回忆到这一句的时候，陈寄锁骨突然一痒——林思弦突然间给了他一个拥抱，很短暂，发丝落在他两颊和肩膀上。
“谢谢，”林思弦在他耳边说，“你能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吗？”
陈寄沉默了很久才问：“放出来之后要干什么？”
林思弦松了手，脸上挂着跟高中时的微笑：“好蠢的问题，当然是联系你。”
大概是一直没得到回应，所以林思弦又补充道：“不行吗？”
林思弦是世界上最擅长自食其言和若无其事的人。说不再见面的是他，突然出现的是他，说让陈寄好好生活的是他，现在突然回到几年前的也是他。
然而不确定是否因为这楼道异常昏暗，陈寄很荒唐地产生了一种错觉——面前的人好像非常害怕自己拒绝。
这错觉实在有些不应该，因为林思弦的语气和表情跟当年别无二致，还是他一贯的不容置疑的命令，这错觉完完全全来自于陈寄的直觉。
但类似的错觉在接下来这段时间里反复出现。
当晚回家之后，陈寄还在琢磨在帕拉梅拉上，娄殊为曾提过并且被林思弦打断的“你家里”三个字。
陈寄曾去找人询问过林思弦退学的原因，得到了很多种答案，有像林思弦亲口所说的那样单纯不想读，也有说他是犯了什么大忌，不是自退而是被劝退的，总之没有一个确切的消息。陈寄一度以为林思弦虽然退学，但按照当年的家庭条件，应该过着很好的生活。见面之后又发现不然。
陈寄不喜欢大费周折探查别人隐私，想听林思弦亲口告诉他，但显然这件事情有些困难，而陈寄对此想要探究的欲望又达到顶峰。
稍加思考后，陈寄在微信通讯录里翻找到一个最近新加的联系人，给他发送了一条消息：“林思弦。帮我查查这个人的家庭情况，如果你能查到他退学的原因更好。”
陈寄一周后才收到回复的消息，言简意赅的一句话：“情况有点复杂，你有时间的话我们面谈。”
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陈寄正在南方出差，有一个关于电影剧本的创作论坛，有之前指导过他的前辈在，他不得不去。之前联系过的Frank也在，论坛最后一天的晚上，Frank跟他一起在居酒屋吃饭。
Frank先跟他聊了一些最近的风向和电影，喝完一瓶梅酒后开始提到私生活，开始聊他的那十二个前任。
“你之前问那个林思弦，”Frank问他，“你跟他什么关系？熟吗？”
“还行，”陈寄想了想说，“他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啊，我就是觉得他挺好看的，”Frank说，“怎么样，他性格好吗？你觉得他进组后我能去接触不？”
这两个问题都不是很好回答。没等陈寄想好，手机响了，上面是来自林思弦的消息：“下午怎么没回我？”
陈寄停了两秒，回复他：“开会。”
林思弦很快回复：“真是日理万机。”
在出差的这几天里，陈寄每天都会收到林思弦的消息，都是类似闲聊的文字。而在他出差的前一天，林思弦叫陈寄陪他去复查。给出的理由是医院交通不方便，而林思弦又没有车。
事实上林思弦并不是什么重病，复查的程序非常简单，只是去量了几个基本体征，甚至林思弦并没有让陈寄陪他进诊室，而让他在外面等待。
出来后陈寄问他：“有问题吗？”
林思弦朝他笑笑：“没有啊，看起来我还是挺身强体壮的。”
在回去的车上，林思弦又自然而然地提起：“你明晚有空吗？我请你吃个饭吧。”
陈寄瞥了他一眼：“我明天出差。”
“这样，”林思弦似乎在抱怨，听起来又不像，“那等你回来再说吧。”
在一个非常长的红灯时，陈寄挂了空档，而林思弦便趁这个时间，握住了陈寄挂档的右手。林思弦体温依旧冰凉，在绿灯亮起时，他便非常贴心地收回了自己的手。
而送到林思弦出租屋楼下，林思弦下车前，又复刻了出院那天他的行为。他身体突然压过来，给了陈寄一个不长不短的拥抱，然后说了声“谢谢。”
在红绿灯的六十秒以及这拥抱的三秒里，陈寄用余光观察了林思弦，他脸色如常，始终一副很轻松的姿态，跟高中时无数次没意义的身体接触一模一样。
但陈寄又在这两个时刻感受到同样的错觉——林思弦很害怕自己拒绝，或者放开他的手。
这种错觉愈演愈烈，不知是不是心理暗示，陈寄看着眼前这六个字的消息，甚至都有类似的感觉。
无论是这错觉还是林思弦的行为，都非常的荒谬和不合情理。从表面上看，林思弦做的这些事其实并不奇怪，让陈寄接送他，要求陈寄回消息，或者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在高中和大学时期，同样的事情不计其数。
但缺乏了旧场景里最核心的部分——林思弦玩弄的语气和不讲情理的任性，以至于让过去几天的片段看起来像一种非常笨拙、非常不得要领的引诱和调情。
很像是已经完成的剧本里，有人用笔划去了一些最关键的描写，让整段情节呈现出另外一个故事。
这种奇妙的联想让陈寄没有像之前那样追问林思弦想要做什么。
一是因为陈寄已经打破原则，用了以前不喜欢的手段来强行了解林思弦可能隐瞒的事情；二是自从在深夜病房里看到林思弦那片刻起，陈寄对自己的无能为力又有了更为清晰的认知——无论林思弦目的是什么，无论自己试图怎样决绝或挣扎，最后结果都一样，不如就等着看林思弦这次到底玩什么花样。
不过有时候事情也会有些微小的意外。
二十号那天晚上有一场慈善晚宴，举办地址在离城区几十公里的洛栖湖边。这场晚宴的性质有些复杂，由好几方协同承办，既搞募捐又搞艺术颁奖，本质是为了发一些看起来漂亮的新闻通稿，同时作为圈内人攀关系的平台。李主任在慈善基金那边挂了个身份，把他比较关照的几个人都叫了过来。
大概是上次那条微信让李主任觉得“孺子可教”，林思弦也成了邀请名单之一。
陈寄一进场便看见了林思弦。林思弦出席这类场合不多，今天看起来特意收拾了一下，当然在场不包含陈寄在内的大多数人都或多或少作了些打扮，甚至有位穿了金色西装，看起来想上台代替奖杯。
跟这位兄台相比，林思弦则收敛很多，他只是穿了一件剪裁合身的衬衫，松了最上面一颗纽扣，没有珠宝装饰显得他脖颈的线条和袖口露出的腕骨更为明显，头发倒是有好好梳理过，很柔顺地拢在脑后，多出一种温柔之貌。
当然陈寄知道他在这种场合不需外貌衬托，一向待人便是很温柔的。他很自然地跟身边人谈笑，被人拍了拍肩膀。
李主任对他的选择很满意，在陈寄身旁夸赞道：“思弦就得这么穿，真漂亮，是不是？”
陈寄从服务生托盘上端了杯柠檬水，不置可否。比起漂亮、好看等概念性描述，他只是想到了十七个小时硬座后见到的林思弦。他本以为林思弦会一直如此。
仪式开始前调试了一下设备，音响的杂音吸引所有人视线聚向一处。于是陈寄不可避免地对上了林思弦的目光，他好像有片刻的诧异，看起来很不符合外貌地呆了一秒，在旁边的人跟他说话时又恢复了神色。
“陈编，”身后有人叫他，给他递了个手机，“帮你弄好了。”
陈寄点点头：“谢谢。”
陈寄大概知道林思弦呆楞的原因。他昨晚跟人通宵改了点内容，在工作室里休息了片刻，醒来没有未接也没有消息，仔细一看发现睡着时手机跌了一下，电话卡接触不良收不到信号，而才搬的工作室还没来得及安路由。本想找个取卡针调一下，李主任那边半天联系不到人直接派车到楼下了，索性直接来场馆换。
而跌之前手机上最后一条消息便是来自林思弦，问他会不会来这次晚宴——看起来像是陈寄故意没回他一样。
拿回调好的手机后，上面果然有林思弦后续发来的两条消息——“为什么又不理我”和“为什么你电话是不在服务区”。
在陈寄没想好要不要回复前，仪式已经开始。流程很传统老旧，几个领导致辞，搬了一拨奖，宣了几个项目，记者拍了一拨照片便结束。
晚宴开始，陈寄吃东西一向快，没多久便放了筷子。他回了几条工作消息后，这SIM卡又不灵了，手机多半是真摔坏了。
吃到一半有人过来传话，今天云简老总也在，叫陈寄去湖边叙叙旧。云简那边好几个人都是老熟人，合作过两三次，陈寄过去随口聊了几句。
云简的内容官是中法混血，法国出身，二十岁才回国，说中文语调有些幽默，用词又很考究：“每次看那个老头台上讲那样子的话我就如坐汁张。”
“针毡，”旁边的人纠正他，“咱们先学走路再学跑，先别用成语成不？”
几个人笑了两圈。云简老总问陈寄：“今天来的那个是你上次说的林思弦不？还挺出挑的。”
“对，”陈寄点点头，“要是最近还有其他项目，我把他信息发给你。”
湖边的人都健谈，聊得还算尽兴，陈寄回去时晚宴已经散场。这次有景区赞助，给每个来场的人都开了间房，陈寄跟那混血住一层，在电梯口告别时对方还整了个浮夸的贴面礼。
陈寄边走边连着WI-FI，前面突然有人叫他的名字：“陈寄。”
抬头林思弦正目不转睛看着自己。他看起来喝了点酒，因为锁骨处也有些泛红，但根据陈寄判断还没到酩酊大醉的程度。
“怎么？”陈寄问他。
“你，”林思弦停顿了一下，若无其事地问，“又把我拉黑了吗？”
陈寄猜到林思弦误会了，毕竟在席间他用了会手机，其他时间拨打又显示不在服务区。
解释只需要一句话，但陈寄突然之间又产生了那种错觉——在林思弦漫不经心的外壳下，他似乎有很强烈的惴惴不安。
于是陈寄说：“对。”
林思弦微张了下嘴，但表情还冷静着：“为什么？”
“不为什么，”陈寄说，“我有理由一直理你吗？”
“但我记得我们昨天对话很正常，”林思弦语调平稳地说，“我有说什么吗？”
陈寄看了一眼表，朝他很轻地勾了勾嘴角：“林思弦，我们之间一直都不正常吧。”
他没有回答，于是陈寄继续说：“我说过我不管你了吧，那天无意中听娄殊为说你在医院，出于人道主义去了一趟，怕你恢复期心情不好也配合你要求，以为你那晚上打电话来有什么要紧事，但要像高中那样配合你玩我确实没这兴趣。按你说的，我得好好过自己的生活。”
林思弦脸色看起来很白，不知是月光还是他自身的原因。
陈寄说完也不停留，直接往前走，在路过林思弦时突然被他拉住手腕。喝完酒林思弦手心倒有些温度。
陈寄在这一刹那证实了一件事——那些错觉都不是错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拉住的手腕，问林思弦：“还有什么事吗？”
林思弦没看他也不应声。陈寄作势扬手的瞬间，林思弦倏然间穿过他的两臂，把头再次埋进陈寄胸前。
他好像在非常轻微地说这什么，陈寄冷漠道：“我听不见。”
林思弦抬头，他的不安终于外溢了，他看起来紧张又混乱，然后慌不择路地踮脚，有试图索吻的嫌疑。
陈寄用拇指堵住了他的双唇，让他的情绪终于到了临界值。
林思弦的双手箍得很紧，自我放逐般将头放上陈寄的肩，他的声音还是很小，但陈寄这次能听见：“我没有在玩。”
陈寄问：“那你在做什么？”
“我没有在玩，”林思弦重复了一遍，又将头埋深一寸，“我只是想跟你说话，想见你，你别推开我。”

第52章 赌
弥补一个谎言需要诚恳的道歉和合理的解释，弥补很多谎言却不能用这两者的叠加，因为这会让它们看起来像另一个谎言。
在一些瞬间里，本能让林思弦有过和盘托出的荒唐冲动，但他长期的认知又让他把这些冲动压回体内。他不知道怎么证明此刻说的话不是一个谎言。
林思弦没有做好被质疑和拒绝的准备。而他很难毫无准备地登上舞台说真心话。
更何况这其中还有太多隐情。在大三时告知陈寄不再见面，因为要面临未知的生活和命运；而在三年前再一次说永别的话，因为曾真的想要放弃生命——他不想将这些苦难详细铺开到陈寄面前，换得哪怕一丝同情，但又真的不想再说谎来替代这些真相。
当然，在所有的因素中最重要的是，林思弦不知道陈寄是否还愿意接纳他。
思绪混乱之际，他只能毫无章法地去主动联系陈寄。习惯性地让陈寄跟他见面，给陈寄发消息，在过程中又忍不住牵陈寄的手，试探陈寄是否还会回应。
在等红绿灯的时间里，林思弦很害怕陈寄拒绝他，但好在这样的事情没有发生。
这一度让他觉得尽管自己拙劣而生疏，事情也总是有进展的。
每次给陈寄发的消息，会在备忘录里反复编辑好几遍；得知慈善晚宴的时刻主动联系李主任问陈寄会不会来，得到确切的答案后难得去买了一件新衣服。
想跟陈寄之间积累更多像普通人那般平凡又温和的时刻，直到它们覆盖住过往那些不太美好的时间，那时候的真心话才看起来充满真心。
只要陈寄还愿意。
但林思弦没有想到事情会在今晚急转直下。他甚至不清楚为什么。
又是一个他完全没有准备好的突然事件，他的计划、他的准备骤然失效，让他的本能战胜了他的认知，只能更为笨拙地拥抱陈寄，说：“我没有在玩，只是想跟你说话。想见你。”
又说：“你别推开我。”
如果林思弦再冷静一点，他也许会发觉陈寄观察他的视线。
陈寄试探的结果很明确，林思弦好像真的在讨好他，当然，是用林思弦自己的方式。
这个拥抱跟陈寄记忆中那些相比显得非常凌乱。
林思弦呼吸的局促，肢体轻微的颤抖，都让陈寄不得不认为林思弦现在的动作和语言都是真心实意。
如果这是事实的话，陈寄意识到，这应该是他见过的林思弦最脆弱的时刻。
所以当林思弦再次扬头试图亲吻他时，陈寄没有再拒绝。
林思弦的动作有些小心翼翼，一开始只是在用双唇摩挲，感受到陈寄没有拒绝后，才开始用舌尖接触陈寄的唇缝。或许是因为这是他们之间第一个正经的吻，陈寄突然之间感受到一件事——林思弦好像技术也有点烂。
林思弦双手勾住了他的脖子，大概是因为没被推开，所以又变得不那么慌张：“陈寄，回应我一下吧。”
陈寄突然想起了多年前一个片段，林思弦坐在讲台上，告诉他“你就这么看着我，持续十分钟”。而那时候到现在，应该已经过了十年。
这个吻到后面稍微有些变质。在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陈寄突然提住了林思弦的脖子，让两个人的头分开了一点。
“林思弦，”陈寄问他，“你在勾｜引我吗？”
林思弦抬眸看着他问：“不可以吗？”
陈寄不置可否，只是又问：“这次算什么？”
林思弦说：“不算什么。只是因为我很想。”
既第一次正常的亲吻之后，林思弦又迎来跟陈寄第一次正常的性｜事。同样的，如果他稍微不那么急切，他可能会意识到一个说着要去好好过日子的人，并不太会在听到自己说“很想”之后突然凶狠地反咬住自己双唇。
但很快这种庆幸被一种异样的心跳击散。陈寄今天的动作好像温柔许多，让他还有余力在中途微微挺身，再次试图吻到陈寄——可惜陈寄一点都不配合，而林思弦的余力又不是很充分。
在他几次尝试未果，稍有些急促的时候，陈寄突然俯身下来，完成了他未完成的愿望。
陈寄将他翻了个身，突然问他：“为什么要纹这个？”
林思弦这次不想撒谎，于是一直不回答，陈寄也没有追问，只是一直用手摩挲那块地方，让林思弦不自主紧绷好几次。
因为林思弦不久前才出院，陈寄自认为没有怎么下手，但林思弦看起来还是很疲惫。陈寄带他去浴室时，林思弦都没有力气说话，但躺回床上后又挣扎起来靠在陈寄手臂上。
在昔关的时候，林思弦也无意识地做了类似的事情，于是陈寄将他箍得很紧，箍了一整夜。
而现在的林思弦看起来还有几分残存的意识。
陈寄将他的发丝别在耳后，露出一张倦怠而苍白的脸，又拨弄了一下上面的嘴唇，因为才洗过的原因非常柔软。
“林思弦，”陈寄终于又问这个问题，“你这次到底打算做什么？”
林思弦闭着眼，下意识舔了一下他的指尖，很久没有回应，久到陈寄觉得他不会回答的时候，才非常轻微地反问了一句：“我说了的话，你相信我吗？”
陈寄说：“你说说看。”
但这次林思弦没有回答，看起来是真的陷入睡眠。
翌日陈寄的生物钟依然让他在八点左右清醒。他中午还得回工作室补充一份文档，李主任给他派的车半小时到楼下，陈寄在这半小时内将房间简单收拾了一下，同时叫了一份带甜点的早餐。
叫完早餐后陈寄接到了李主任的微信电话，对方先问了为什么手机号打不通，在得到手机坏了的答案后又跟他确认上车地点和时间。
交代完后李主任问：“你昨晚后来去哪儿了？见到思弦了吗？”
“跟云简的人聊了会，”陈寄回答，“见到了，为什么这么问？”
“哦哦，因为他特意问了你在不在，才让我帮忙安排他来的，”李主任解释，“你们见面了就好。”
陈寄挂完电话，站在床头无声打量着林思弦。两分钟后门铃响了，是刚才叫的早餐，陈寄将早饭取回到床边的时候林思弦已经睁眼，但还是没力气将自己撑起来。
林思弦艰难地睁眼：“你又要走吗？”
陈寄回忆了一下什么叫“又”，想到之后给他解释：“我中午有工作，必须得回去。”
林思弦从床上悬下来一只手，拉住他的衣角：“你是不是还忘了一件事。”
陈寄问他：“什么事？”
“你还没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林思弦说，“不然我要怎么给你打电话。”
陈寄低头看着他细长的手指，上面还有不知哪里刮的一道疤痕。
这是一个很迟钝地在讨好他的林思弦，笨得像一个变形的梦。面对梦境时有的人会怠惰地沉迷于此，有的人会竭力去辨别它的来源。
陈寄属于后者。
他决定再赌一次。他有种预感，这次应该会成功。
“不可以，”陈寄故意说，“你是不是忘了自己说过，别觉得睡完一觉就要对彼此负责。”
林思弦好像突然清醒了很多，又好似如鲠在喉：“但这不一样吧。”
陈寄反问：“哪里不一样？”
林思弦努力笑了一下：“我对你负责，不行吗？”
陈寄摸了摸他的头：“今天天气预报又要下雨，你记得自己带伞。”
在从洛栖湖回去的车上，陈寄用提前让助理拿的备用手机换好了卡。如果林思弦现在给他打一个电话便能明白其实什么也没有发生。
陈寄没来得及预测林思弦的电话会什么时候过来，先接到了微信某个联系人的消息：“今天有时间吗？”
陈寄直接回拨回去：“你查到了吗？关于林思弦的事。”
“对，你有空的话晚饭见面谈吧，”对方说，“这是你熟人还是仇人啊？”
陈寄没有回答，反问道：“为什么这么问？”
“随口问问，”对方想了想道，“感觉这人还挺惨的。”

第53章 狼藉
在去吃那顿约好的晚饭前，陈寄下午先在办公室提交了一份文档，处理了几件工作上的小事。趁他在，新来实习的助理上来跟他确认一件事情——之前他出席的某个论坛要发一个报告，给陈寄写了两句话的简介，大意是对文学充满梦想与热情，宝剑锋从磨砺出的才子云云。
助理拿不准问他：“这样写可以吗？”
陈寄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很平淡道：“让他们删一下吧。”
“哦哦，”助理似懂非懂，根据他这段时间对陈寄的观察，自我推测道。“删哪部分呢？后面那个才子对吧？”
“不，”陈寄说，“都删了吧。”
不知道为什么很多人想给陈寄加一些追梦成功的励志标签，也许这样发布出去的内容浏览量或者舆论会好一些，但因为非常不符合实际，所以陈寄从没同意过。
就像他唯一一次在文字采访中提过的那样，起初他并没有计划踏入这个行业，这条路的不确定性很大，并不能保证投入与回报的性价比，他的人生并没有什么试错机会，按照规划在一家资产管理公司内工作，偶尔投稿赚一点生活费。
在这样的时间里，他曾很多次想起林思弦，路过任何一家面包店的时候，在宿舍楼下看到停得很整齐的自行车的时候，在公司旁边看到CBD上播放品牌新晋代言人广告的时候。
他预想中再次见到林思弦的脸，就应该在这样的情形，电视屏幕、电影院大荧幕里，或者每天途径的地铁站LED广告里。尽管林思弦已经退学，但他亲口说他快要进组。
当然，陈寄也很合理地推测过，也许会在社交媒体的热搜词条上看到林思弦某段恋情曝光。
当他第一次收到作品得奖通知时，陈寄并不算太意外。他知道这世界上会有小部分人拥有计划之外的好运，虽然他不曾把自己归类于这部分人之中，但幸运降临时他也不会讶然。
而让陈寄真正觉得意外的是在某个滑稽的短剧中看见林思弦饰演一位司机，陈寄搜索了林思弦的名字，这个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别的新闻；以及后来《日落而息》筹备阶段，他去云简开会时无意中瞥到选角助理笔记本屏幕，在若干未读邮件里看见了林思弦的名字——能一眼看见的原因也许是林思弦非常认真的按格式命名，也许是陈寄对这三个字有些敏感。
征求同意后陈寄点开了这封邮件，看见了林思弦写的非常用心剖析剧情并自我推荐的小作文。
陈寄难得地觉得思绪万千，说实话看林思弦绞尽脑汁、用一些不太通顺又非常用心的语句，来试图理解他曾写下的文字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当然除此之外，更复杂的心情是看到林思弦那非常惨淡的简历。尽管这位选角助理也许并没有时间一一点开这些自荐邮件，但就算点开了希望也比较渺茫。
陈寄给选角助理发了林思弦的名字，刚好谢洛维又邀请他拍摄期间去跟组，陈寄没犹豫太久就答应了。
谢洛维这个人总让陈寄想起当年的袁寻。两个人的身份多少有些类似，袁副主任曾经为陈寄他爸的案件说过话，而谢洛维从演员改行做编剧的母亲也曾在多个场合引荐陈寄。不过比起身份，他们性格好像更相似一些，因为娇生惯养所以经常撒娇、经常诉苦，很容易闹脾气，在陈寄明确拒绝他们的时候都第一时间哭着骂了陈寄。
陈寄也不觉得他们是真心喜欢自己，可能只是人生没经历过什么失败，才有了一些逆反心理。
在去昔关的飞机上时，陈寄自认为想得很清楚，他来这一趟只是想了解林思弦退学以及为什么星途如此惨淡的原因。虽然重新见到林思弦时还是觉得恍惚。
林思弦比之前还要瘦，弯着身子打量下水道里的什么东西，应该是才洗了把脸，水珠沿着发丝落至他手肘，又顺着小臂滑下去，在陈寄心里激起经久未停的涟漪。
陈寄知道，有些事情无论怎么刻意逃避，最终都是徒劳。
陈寄想过林思弦也许不会跟自己说实话，但他没料到这人竟然跟自己装失忆。
而陈寄曾多次询问林思弦的答案，就在手中这份材料里缓缓向他展开——
“这背景有点敏感，有些东西我不太好打印出来，所以还是跟你当面聊比较好。”
“总而言之这林思弦就还挺倒霉的，先摊上这么个姥爷，弄巧成拙导致学也上不成了，后来庞术想睡他没睡成，反被他一口，那给气的，我了解到的至少有十多次试镜吧，都给他整黄了，没听说的肯定比这个数量更多，后来拍的那个什么《高楼》，又被他亲姨夫给搞掉了。”
“这事儿还蛮稀奇，感觉他们亲戚之间可能有点矛盾，哦对，说到亲戚，林思弦他爸前几年倒过得挺风光的，最近也被查了，但林思弦也挺神奇的，当初父母离婚时不知怎么想不开，不去选有钱的爸，要选个得病的妈，他妈住院那段时间就只能去借钱。”
“就这么倒霉一人，后来还出个工地事故，得，钱没有，工作没有，身体也不好了——这都不是出门不看黄历，这是出生那天没看黄历啊。”
空白。陈寄时隔很多年又感觉到那种类似空白的情绪。
就好像电脑内存过载于是骤然黑屏。纸上的字跟代码一般输入陈寄脑中，身体的神经却预知到将会迎来怎样剧烈的波涛，所以躲避着不传达信号。
只有大脑的记忆还在工作。陈寄回想起林思弦在各个阶段跟他说过的话——“我要进组了”，“惨？谁惨？我过得挺好啊”，“以前年少轻狂，多多少少犯了点错”，以及陈寄问他到底犯了什么事时，那句也许稍微诚实一点的“我不知道啊”。
也许他也思考过为什么命运偏偏对他苛责，但纸上很多笔还款记录，被查到的那一小部分的试镜记录，还有当初陈寄曾见过的其中一篇用心小作文，都显示他在暗无天地的岁月里无数次挣扎过。
陈寄非常清楚，当一个画面被提取成精简的文字，会漏掉多少无从知晓的细节。
所以陈寄很罕见地冒出一种懦弱的情绪，不敢去试想那些细节长什么样。
时间在此刻也变得模糊而无意义。不知多久后，陈寄才开口问：“他那个工地事故什么情况？什么时候发生的？”
“诶？这个我没写吗，可能漏掉了，”对方瞥了一眼，“没事儿我说就行。应该就是普通事故，当时那工地还赔款了，不过我查的时候又听到一种说法，说是有人给他弄下去的，不知真假。时间的话我记得是三年前吧。”
“三年前？”陈寄皱了皱眉，“几月份？”
“四月份左右，四月底，”对方想了一下，“哦对，事故之前还有个有趣的事儿，那庞术也真是贼心不死，搞事这么多年还想睡他，又组了个局把人喊过去。但这林思弦真特么是个硬茬，去倒是去了，但就是不低头，劈头盖脸给庞术嘲讽一顿，把庞术气得跟扔飞盘一样扔菜盘，笑死我了，场上有人偷偷录了一段，前阵子庞术跟他爸一起逃出国，那人落井下石发了几个群喊人来看笑话。”
从私家菜馆里出来的时候，果然按照天气预报开始飘起不大不小的雨。旁边的人点了根烟，顺便问他要不要，陈寄生平第一次有抽烟的冲动，虽然还是婉拒了对方。
在烟味中陈寄捕捉到无数个林思弦抽烟的侧影，他抽得如此沉默，把他和他的所有藏在烟雾里，又很快随风散去。
临上车前刚才的人又把陈寄叫住，好奇道：“我随口一问啊，答不答随你，你跟这林思弦到底什么关系啊？我看他博客感觉你俩不对付，今天看你反应又不太像。”
陈寄问：“还有博客？”
对方报了个名字：“就那网站，很多年前就因为数据泄露被告过，后来公司倒闭网站卖到国外去了。我们有几个供应商专门查网站，这类网站属于是人家送的，顺手的事儿，你要想看的话我发给你，不算钱。”
车驶上高速，雨在车窗蜿蜒而下，而陈寄的心也跟窗外的灯光一样忽明忽暗。
林思弦。在他所有的回忆、联想和梦境里，轻佻，肆意又动人的林思弦，被刚才几段文字粗｜暴地戳穿，展示里面的狼藉。
陈寄一度笃定林思弦对自己有所求时才会出现，而当林思弦真正需要自己时，偏偏隐秘地消失在那片狼藉之中。
为什么呢？陈寄很习惯推理，他否认了之前的推断，于是出现了新的预测。
怀着这份预测，他点开了刚才那人发来的两条消息。第一条只是一个人在高级包间里无能狂怒的片段，视频很短，能看出是偷拍的角度，听到主角愤怒至极的吼声。
刚看完视频，司机便在路边停下：“到了，在下雨呢，你带伞了吗？”
陈寄想起来自己把伞忘在了餐厅。他说了声没事，然后支付了车费。
在回去的路上，陈寄点开了第二条消息，是一个被破解后的网页。
比刚才小了一些的雨水还是将屏幕上的文字晕染开来，不过陈寄能看得清楚上面的内容。
林思弦在这里要坦诚很多，虽然依旧不是一个擅长表达的人。只能用非常直接直接的文字来概括当下的感想。从讨论食堂，讨论好抽的烟，到讨论一眼能看到的生命尽头。
陈寄走得很慢，刚路过最后一片花丛时，听到有人在前方叫他的名字：“陈寄。”
他抬头，看到从曾经走到现在的林思弦。
林思弦在淋雨。这是陈寄的第一反应。
陈寄问他：“怎么在外面？”
林思弦在雨中朝他笑笑：“单元楼有门禁，上次跟着人进去的，这次运气不好没等到人。”
陈寄又问：“你在等我吗？”
林思弦说：“对。”
林思弦往前走了两步，如同千万个梦一般朝他走来，说着梦里也不曾听过的话。
那个被骂趾高气昂的林思弦，用无措而直白的眼神看着自己：“陈寄，我知道我习惯说谎，也确实说了很多谎，我知道我没什么信誉。但我这次真的没有骗你。我没有在玩，没有在故意试探你。”
那个在网页上无数次打下“讨厌陈寄”的林思弦，一字一句告诉他：“我只是喜欢你。一直都，很喜欢你。”
雨水从他脸上滑过，伪装成泪水坠落。但林思弦明明是不会流泪的。
就算他前所未有地说着近似哀求地话：“陈寄，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你再喜欢我一次，让我有机会能证明，可以吗？”
过了很久之后，陈寄才回答他：“过来。”
林思弦走到自己面前时陈寄才发现他在轻微的颤栗，不知是太冷还是其他原因。
陈寄突然间很后悔自己没有拿那把伞。
尽管淋了雨的林思弦也很好看，陈寄还是用手拂开他脸上的水，拂开他的狼藉，然后回答他：“林思弦，我不需要你证明。”

第54章 判决
讨厌淋雨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淋完之后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会很丑。
其实陈寄还提醒过他今天会下雨，但林思弦出门的时候太急切，只准备好了自己想要说的话，完全没有留心过天气。
而他预备好的那一大段话，也只说了前面三句。
林思弦坐在陈寄家里的沙发上，看着地上那一摊水渍，意识到陈寄应该很讨厌这种情景。
陈寄过来的时候，果然下意识看了眼地面，但什么都没说，只是将一杯热水端到他面前：“喝了。”
水温刚好，手指覆上去很温和，但喝进去的时候又不会太烫。
喝完后陈寄又递给他一张毛巾：“擦头发。”
林思弦接过毛巾，很缓慢地擦拭着头发，没多久毛巾又被陈寄夺过去：“你这样明早都擦不干净。”
毛巾遮挡了视线，但被熟悉的草药味包裹时，林思弦意识到陈寄把自己围在了他怀里。
林思弦听见陈寄问他：“头发还留这么长？”
“一直忘了去剪。”
陈寄又问：“你今晚哭了吗？”
“没有，”林思弦不知道陈寄为什么突然这么问，嘴上否认道，“只是雨水进我眼睛了。”
陈寄的手停了，毛巾被拿开，脸上的发丝也被拨开，林思弦看见了陈寄注视自己的目光。
林思弦本来还有一些想问的话，譬如陈寄有没有相信他，譬如陈寄愿不愿意再给自己一次机会，但陈寄没有给他问出口的时间。
陈寄用拇指勾勒着他脸上的轮廓，从眉毛到鼻尖，再用掌腹摩挲着他的脸颊，最后在半干不干的头发中找到了他曾经的疤痕。
“疼吗？”陈寄突然问他。
林思弦眨了眨眼，才意识到陈寄在问他坠楼的事情，于是很随意地回答：“二楼而已，不是很疼，还好没摔到我的脸。”
陈寄说：“其他时候呢？”
这次林思弦没反应过来：“我就摔过这一次啊，还有什么时候？”
但陈寄没有理会他的反问，只是又俯下身来咬住林思弦的嘴唇。印象里这是陈寄第二次主动吻他，依旧是又深又重，让林思弦回想起很久之前在便利店的那个吻。
“够了吗”，林思弦迄今还能清晰记得陈寄当年很冰冷的三个字，所以当下也有些紧张，害怕陈寄放开他后又说一些让他无措的话。但陈寄这次吻了他很久，而中间短暂的、留给呼吸的间隙里，林思弦也只隐约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来之前林思弦并没有跟陈寄再做一次的打算，然而呼吸交错时，本能还是驱使着他向着意料之外的方向行进——因为现在的陈寄温柔得让他难以置信，好像他做什么陈寄都会迁就。
然而他想错了，陈寄没有迁就他，在林思弦下一步前制止了他的动作：“你这样会感冒。”
林思弦“啧”了一声：“你怎么又破坏氛围。”
沙发不算很大，林思弦跪坐在上面，试图将陈寄拉过来一些，但没想到这个动作让他自己失去重心，不小心把茶几推了一下，于是茶几上的文件夹便落在了地面上，里面的几张纸滑落出来。
林思弦一向是不会理睬这些意外的——如果不是他在上面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在今晚来之前，林思弦有计划过要交代一部分自己的过去，虽然他很清楚话语不比其他物品，能当作有力的证据，但至少能让故事更为完整一些，让他的告白稍微可信一点。
不过他准备好的是一个美化后的版本，略去那些比较磕碜的细节，只保留最关键的主线。
然而手里这几张纸上，全都是他想要省略的内容，罗列着他那些颇为悲惨的过往。
陈寄没有阻止林思弦翻看，也没有出声，沉默地任由这一切发生，而林思弦浏览的时候，没有敢回头看他表情。
最终先沉不住气的人还是林思弦。
“其实也没有看起来这么惨，”林思弦先为自己辩驳了一下，“当初我妈去世时卖了一些东西，后来工地事故也赔了一些钱。”
他想再找个例子，发现找不到了，于是下了结论：“所以你千万不要同情我，而且我真的不是因为过得不好才来找你的。”
在说下一段话之前，林思弦觉得他还需要一点勇气，于是自作主张去牵陈寄的手。
陈寄回握了他的手，给了他充足的信心——说真心话时，可以被好好聆听、好好接纳，不会被嘲笑和玩弄的信心。
“我很久之前就喜欢你，大概从高中的时候，”就算能感受到陈寄的体温，林思弦心里还是有些慌张，但他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平稳一些，“但我一直觉得你很讨厌我，所以故意表现得很夸张。”
“那年文艺汇演，我只叫了你一个人来，不是为了让你录像，只是想让你看我演出，我没有叫别人，”林思弦说，“无论你相不相信，我没喜欢过别人。”
“你妹妹给我那封信，我是真的没收到，我妈妈以前是个话剧演员，一直有人给她写信，”林思弦又说，“那次我们在酒吧见面，我等了你一晚上，我想见你才去找你的，但我出事之后真的忘了那天的事，所以看《黄昏谋杀案》时我真的记不得，不是故意装不知道的。”
说到这里的时候，再怎么伪装，林思弦的声音都多少有些起伏：“你不知道我幻想了多少次你喜欢我，每次又痛恨自己想得太多。”
林思弦终于回头看向陈寄，看陈寄深不见底的眼神：“刚才在外面你还没回答我。你可以继续喜欢我吗？”
虽然还是漏掉了一些林思弦认为不必要的情节，但这已经是他最为坦诚的一次自白。林思弦觉得自己被架到了审判台上，等待法官陈寄的最终宣判。
然而这位法官很奇怪，没有质疑，没有让他补充证据，也没有立即作出判断，只是长久地凝视着他，让他稍有些坐立难安，又摇了摇他们相连的手：“回答我啊。”
又等了很久，陈寄才终于笑了。但陈寄以往每次笑都没什么好事，于是林思弦的手又不自觉用了一点力。
陈寄察觉到了：“手都出汗了，你很紧张吗？”
林思弦不承认：“那倒也没有。”
陈寄用另一只手揉了揉林思弦的头发：“不紧张还这么蠢。”
林思弦没太理解这句话，而陈寄到最后也没作出判决，只是突然改变主意，把那几张纸拿走，将林思弦抱到了卧室里，完成了他们刚才没做完的事情。陈寄的动作还是一如既往的凶狠，让林思弦一度以为这是一场缓刑；然而中途陈寄又反复吻了他很多次，看起来有无罪宣判的可能。
结束时林思弦又迷迷糊糊地被抱进浴室里，陈寄开了花洒，仿佛倾盆大雨从天而降。
相比前几次，林思弦今天还有几分余力，所以在水中又抓住了陈寄为他清洗的手，问：“你相信我了吗？”
陈寄这次没有纵容他，将他的手拨开，依旧继续着自己的动作：“林思弦，我给你伞的那天夜里，你后来打过我电话吗？”
林思弦用尚存的清醒回忆了片刻，问：“你不是把我拉黑了吗？”
“嗯，我上车后十分钟就把你放了出来，”陈寄说，“那地方很偏，我怕你下雨打不到车。”
林思弦隔着水雾去看陈寄的脸，陈寄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接着叙述：“现在明白了吗？我不需要你证明的意思，你只用告诉我你想做什么，我不会拒绝你。”
法官终于作出陈述，告诉犯人他才是一直等待宣判的人。
浴室有一扇小窗，窗外的雨越下越大，跟水流声混在一起。
林思弦讨厌日落，讨厌黑夜，讨厌雨天，只喜欢万里无云的晴天，只喜欢世界本身就看起来美好而明媚的样子。而此刻他第一次觉得雨声也悦耳动听，因为他意识到他不再需要阳光的庇佑。
他用湿漉漉的手抓住了陈寄的手腕：“我想做什么你都不会拒绝我吗？”
陈寄回答他：“对。”
林思弦说：“陈寄，我要你跟我在一起。”
陈寄又回答他：“好。”

第55章 彩虹
一阵手机震动将林思弦闹醒。他疑惑地拿过来，记得自己早已取消了闹钟，细看才发现是苏红桃打给他的第三个电话。
“林思弦，”按下接听就是苏红桃谴责的声音，“我昨晚给你打了两个电话，发了五条微信，我都要以为你又准备玩消失了。”
“抱歉，”林思弦下意识道歉，看了一眼手机上微信的时间，想起来昨晚这个时间点，他应该并没有能力接听电话，“昨晚有点累，有什么事吗？”
“晚上有没有空？陪我去个地方吧，”苏红桃说，“话说你嗓子怎么了？听起来声音怪怪的。”
“行，”林思弦略微思考了一下自己的时间便答应了她，然后解释道，“对不起，感冒了。”
“感冒就感冒，”苏红桃不解，“你跟我道啥歉呢？”
因为这次真的不得不骗你。林思弦说：“反正对不起，你把地址发我，下午我来找你。”
挂断电话后，林思弦闻到一股食物的味道——床头柜上放着一碗白粥和一个夹心面包。
这世界有高精力的人也有低精力的人，林思弦很清楚陈寄是前者，但在陈寄家里住的这五天里，他还是时不时感慨陈寄跟自己应该不是一个物种。无论晚上几点睡，陈寄都会准时起来处理完所有的家务，顺便给自己弄一份早餐。
奇怪的是林思弦一向睡眠很浅也很容易被惊醒，但这几天却难得深眠，早上的动静完全没吵醒他，不知道是陈寄动作很轻，还是林思弦昨晚太疲惫，还是这床就跟林思弦合拍——也许三个原因都有。
林思弦吃掉一个半面包，粥有一些喝不下，于是又放回原处。他随便从衣柜里看不出区别的黑色衣服中挑了一件，回到客厅的时候发现陈寄正坐在电脑前。
就算过了五天，看见这样的场景心跳还是略有起伏。好像他们之间并没有任何错过与意外，就这么过了多年。
林思弦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从背后拢住了陈寄，陈寄没有转身，也没有理他，让他觉得不满：“你怎么谈恋爱也像木头一样？”
“我在开会，”陈寄很平静地回答他，不过还是顺从地转头，把他嘴角的一点面包屑抹掉，“今天起这么早？”
林思弦因为“开会”两个字受到了片刻惊吓，好在屏幕上显示没开声音也没开画面，于是又松了口气回答：“今天得回去啊，我晚上还约了人见面。”
这五天的日子对林思弦而言有点像一场独立的幻境，只是生活还是得继续。他之前面试的那个深情备胎剧名叫《缘来只有你》，这种题材不需要特意去偏远地区选景，就在影视城里拍摄，林思弦买的明天下午的飞机，今天要回去收拾东西。
中午陈寄随便做了两菜一汤，吃饭的时候一直有电话打进来，看上去一副非常忙碌的模样。
林思弦难得想大度一下，觉得既然是谈恋爱，还是得跟当年有所区别：“你待会有事吗？忙的话我也可以自己回去。”
“不耽误我事情，”陈寄边吃边说，“你确定要自己回去？”
林思弦改口：“那不确定。”
林思弦倒不是不能自己回去，但这是他姗姗来迟的第一次恋爱，他很想尽可能地跟陈寄再多待一点时间。
分别的时候林思弦解开安全带，非常迅速地亲了一下陈寄的右脸：“不管你忙不忙，我发消息你都得尽快回我。”
陈寄拍拍他的头，提醒他：“明天你还要去机场。”言下之意是明天他还会来接林思弦。
但林思弦并不接受：“说的是今天的事。”
下午在跟苏红桃见面之前，林思弦自己去了一趟医院。他很久之前预约了三年前给自己手术的医生，这次也狠下心来花钱做了全面的检查。
医生拿到检查报告，告诉他从结果来看并没有任何异样：“我之前说过，这种临时性的失忆，记忆能不能找回来，过多久会找回来都没有定数，有时候甚至跟你的心理状态相关。”
林思弦告诉了对方自己前几天经历的事情，也明确提到他现在可以记得当初的大部分细节。但林思弦今天来这一趟还有点别的原因：“会不会还有一些我想不起来的细节？”
医生反问他：“为什么这么问？还有觉得回想起来不舒服的地方？”
“倒也不是不舒服，”林思弦摇摇头，“明明能回想起来连贯的事情，但总觉得自己还是遗漏了一点小事儿。”
“那也很正常，”医生告知他，“你能找回大部分记忆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晚餐林思弦跟苏红桃约在一家日料店见面。算上日子两个人也有段时间没见，不过苏红桃基本上每日都发朋友圈，潜意识里林思弦觉得两人暂别还在昨天。
结束拍摄后她多半是放纵了几日，脸上有一点肉，很明显她自己也知道这件事，于是见面的瞬间就提前声明：“我一个月后会变回原本的样子，今天敢提这件事我就跟你急。”
“什么事？”林思弦笑着跟她装蒜，“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苏红桃挽着他进去：“突然发现善意的谎言还是有存在的必要。”
等上菜的时候苏红桃聊起她最近的试镜，说她见识到了一些非常Drama的生物。林思弦之前在群里提过自己面上的新剧，也告诉她明天就会进组。
“这顿我请啊，我还没来得及恭喜你，”苏红桃说，“我还去查了，虽然是老题材，但男女主还是有点名气的，而且深情人设最讨喜来，你好好演肯定有好结果。”
林思弦敬了她一杯果汁：“借你吉言。”
“哦对，昨儿扶满也跟我说他下个月在影视城，”苏红桃想到什么，“说不定你们还有缘见一面。”
今天苏红桃要求见面的原因是这附近有一个画展，里面有一幅很漂亮的巨幅星空画，允许合拍，很多人都去打卡，苏红桃也想拍同款，顺便觉得跟林思弦很久没见所以得会一会。
因为于蕊的原因，林思弦一直有些抗拒去画展，但在晚饭时还是非常爽快地答应了苏红桃。
临近结账时林思弦给陈寄拍了一张他的晚饭，配上文字：“比你做的饭好吃太多。”
“你笑什么呢？”苏红桃边擦嘴边问他。
“嗯？”林思弦放下手机，“在批评一个人的厨艺。”
陈寄没有听命令秒回，但回复的时候也替自己澄清：“刚才在修东西，没看手机。”
“那以后就点外卖。”
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林思弦正在帮苏红桃多角度多姿势拍照，这是一项国家级任务，所以没空理睬陈寄。林思弦在心中腹诽，这人是真的不会说暧昧话，这辈子就只能写点杀人放|火的深沉玩意儿——虽然他不得不承认，在看到“以后”两个字时他还是很心动。
在照了一百张Live图后，苏红桃终于挑出一张能发的，任务圆满完成。不过进门买了二十块门票，两个穷鬼肯定要逛完所有角落再离开。
逛到第五个房间的时候，林思弦突然看到了一幅画。虽然间隔了十多年，但因为当年太耿耿于怀，所以林思弦清晰记得这是陈寄当初唯一一条朋友圈里的抽象画，两个甜蜜地缠绕在一起的人。
画的下方挂着它的名称和说明：创作于十五年前，属于国内某位画家的《恋人》系列，这系列一共有十二幅作品，其中十一幅都是不同场景下的浓情蜜意，只有最后一幅黑白的画作，是两个人走在两条平行路上。
当十二幅图陈列在一起时，创作理念也不言而喻。画家幻想出十一个平行时空，他与他的“恋人”以不同身份相恋，只有在唯一真实的世界里他们擦身而过。
而他就活在这样的现实里。而陈寄就曾经活在这样的现实里。
林思弦突然意识到他跟陈寄都是喜欢隐藏的人，他们或许都爱得很痛苦，但都希望那段痛苦无人知晓、不被提起。
而此时此刻的陈寄第三次掏出手机，发现林思弦还是没回消息。这人倒也好笑，命令自己尽快回复，但不回消息的时间比自己还长。
好在陈寄很擅长等待，决定下班时再回电过去。
陈寄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打开笔记本上最新的那封邮件，里面是他又通过其他渠道获取的，关于庞术和魏易平等人的补充材料。
在过去五天里林思弦曾多次跟他表达，就算他们开始谈恋爱，也不希望陈寄再去替他筹谋别的事情。他甚至求证过《缘来只有你》跟陈寄有没有关系，在得到否定的答复后才安心。
“我之前确实惹了一些麻烦，”为了让陈寄信服，林思弦说得很斩钉截铁，“但目前已经解决了，我之后会自己看着办。”
林思弦还是那个林思弦，在跟陈寄装不熟时还难得想来讨个小角色，但水落石出后反而又回到原点——或许是按他所说事情真的过去了，又或许是他知道能讨来的不仅仅只有小角色后，反而不肯要了。只有关于《黄昏谋杀案》，林思弦只字未提。
陈寄答应林思弦不会过多干预他的事情，然后在当晚继续找云简那边的熟人确认庞术跟魏易平的现状——毕竟陈寄只是不会拒绝林思弦，但没说不能偷鸡摸狗。
看起来林思弦真的没再跟他撒谎，从这两个人犯的条目来说没什么翻身的机会。不过陈寄也准备好，如果有合适的机会他还是会背着林思弦去联系，只是要做得更隐秘一点。
浏览完后陈寄出门去接咖啡，这些事情他不喜欢找人帮忙，刚好新来的实习助理准备来敲门，于是在门口递了他一份文件。文件是一份采访大纲，陈寄也不喜欢接受采访，这次是欠的人情债，不过媒体那边答应严格按照他们修改过的大纲来提问。
在等咖啡机工作的时候，陈寄扫了一眼纸上的内容，刚好林思弦的消息现在才来。
林思弦直接发了他一张图，是右腰上一点红痕：“陈寄，你要不要去趟医院，我觉得你可能有点隐藏的心理疾病。”
——林思弦大概忘记这几天里先开始捣乱的到底是谁。
而十米之外的实习助理正等着陈寄确认文件，突然肩上被重重一拍，正跟他交接工作的前任助理说：“你是不是打错文件了，我让你给陈编的是这一份！”
“啊？”实习助理慌张道，“这两份有什么区别吗？”
“我给你的那份删了关于《黄昏谋杀案》的问题，陈编一向不答这本书相关内容。”前任给他解释。
“那咋办？”实习助理紧张道，“严重吗？我去要回来？”
前任观察了一下情形：“完，我感觉有点严重，他好像被你气笑了，这有点罕见。”
但陈寄没有给实习助理把文件拿回去的机会，直接端着咖啡进了办公室。
实习助理在门口惴惴不安半小时，终于鼓起勇气敲门：“陈编，刚才的文件，我重新打了一份......”
陈寄看了一眼手机，他刚才问林思弦到没到家，林思弦又没回复。
“不用重打，”陈寄放下手机才给对方说，“你下班吧。”
实习助理走后，陈寄又在办公室整理了半小时，才关掉整个屋子的电源。
办公室选址在商业综合体，写字楼和商场通过中庭连廊相连，地下车库规划得有点乱，陈寄习惯停在地面区域。
下到大堂时发现天已经黑了，陈寄边往东边走边给林思弦打了个电话，接通后问：“你回家了吗？”
但林思弦说着文不对题的话：“陈寄，你怎么没告诉我你们办公室楼下有喷泉啊？”
陈寄难得愣住：“你在我办公室楼下？”
“嗯，我看见你了，”林思弦说，“你回头。”
陈寄回头的刹那，看见林思弦站在浮动的光晕里，影子投在湿淋淋的地面上，向自己蔓延。
林思弦还是那个林思弦。水池边作恶的林思弦，喷泉前轮廓模糊的林思弦，永远不分昼夜地让陈寄看到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彩虹。
陈寄声音还算平稳：“你不是要收拾东西，怎么来这里？”
“我想来就来啊，有问题吗？”林思弦说，然后迅速瞥了一眼周围的人群，“陈寄，我们可以装作很久没见的老同学，你过来抱我一下。”

第56章 本能
今天气温很高，林思弦拿着个小风扇坐在凳子上，边降温边看蚂蚁搬家。
“林哥，林哥——”
背后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林思弦回头看见两个小平头一前一后朝自己跑来。前面那个是《缘来只有你》剧组派给他的临时助理俊杰，后面那个是晒得几乎换了个人种的胡小路。
胡小路难民版提着个精致的袋子，惊诧地看着他：“林哥，你怎么在这儿？”
“这什么问题，”林思弦被他这句话蠢笑了，“当然是来演戏啊，不然是来蒸桑拿啊。”
“我就跟你说了是他，”俊杰得意道，“这三个字重复率又不高，又不是我名字。”
这次轮到林思弦问胡小路：“你也在这附近工作？”
胡小路点点头：“满哥帮我介绍的，就在他们组。”
自从听说林思弦新进的组也在影视城，跟自己离得很近，扶满表现得非常激动，表示虽然他的戏份要下旬才开始，仍旧要提前过来陪林思弦。然而在得知未来一周影视城气温都在三十五度以上，且看到了胡小路目前的肤色后，他家里的水管突然就坏掉了，维修需要很长时间，大概要修到下次下雨的时候。
“这次身兼要职，管饭呢，我还替你拿了一份甜点过来，”胡小路着重强调，显然经过一段工作的锤炼，情商提高了几分，又顺嘴夸道，“林哥，你这新发色真不错。”
自古备胎多富二代，为了贴合人物形象，林思弦头发没剪短多少，不过染了个浅棕色，还略微烫卷了一些，已经是他所有角色里面造型最美观的了。
距离《缘来只有你》开机已经过了一周，林思弦到这里才后知后觉，这备胎虽然在角色表里排得不算前，台词却比想象中要多——尽管都是一些酸不拉唧的词。新组里的化妆师很喜欢这个角色，笑称为“小怨夫”，林思弦表面附和她们，每天晚上在酒店复习台词时都会被其中几句话雷得一哆嗦。
今晚背的这一段更是夸张，林思弦边读边感叹中文的魔力，明明拆开后每个字都很普通，但连在一起就自动生成一种歹毒的攻击性，让林思弦不禁思考心理创伤算不算工伤。
陈寄的视频电话就是在这一刻打过来的。林思弦决定这伤害不能独自承担，于是接通后便朗读起来：“你看不见我摇摇欲坠的心吗？看不见我一直注视你的眼睛吗？你肯定看不见，不然怎么会这么无动于衷。”
陈寄对此非常平静：“你手机放歪了，我确实看不见。”
有一种戏演完发现没开摄像机的既视感。林思弦顿觉无趣，于是批评道：“为什么现在打给我？我还在背词。”
“林思弦，”陈寄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你昨天说以后没夜戏的话每晚九点整打给你。”
林思弦一顿，发现确有其事，而他也确实忘了。但承认错误是不可能的：“测试一下你还记不记得。还行，年近三十你记忆力尚可。”
为了奖励陈寄成功通过考验，当天晚上这通电话一直持续到了半夜。当然，如果陈寄没能通过考验，那么陈寄得到的惩罚也同样是这个。
两个人只在前面半小时聊了片刻，林思弦告诉陈寄他在片场遇见了胡小路，虽然陈寄一直以为这个人叫路小胡；而剩下的时间里他们便各忙各的，陈寄最近在改之前一篇没发表的短篇，林思弦很喜欢听他键盘敲击的声音，在这种白噪音里，他莫名睡得很快、很沉。
陈寄这段时间有点忙，刚好林思弦也并不希望陈寄过来看他，毕竟剧组里总有认识陈寄身份的人，林思弦不喜欢在这种情况下的额外关照。另一则原因是林思弦不想陈寄太累。
曾几何时扶满问过林思弦他谈恋爱是什么样，他回答想象不出来。而当这件事真正发生时，林思弦才发现事情的本质也没有太大区别。
他还是会在各个地点、各种情形下想到陈寄，闻到墨水味的时候，听到烟花绽放的时候，唯一区别是他当年想完就会将这些情绪存放起来，而现在他会想得更多，想什么时候跟陈寄一起看一场烟花。
在连续炎热的日子后，终于迎来一场晚间暴雨，第二天清晨连空气都难得清新。
尽管早起开工，但剧组的人走路都要轻快少许，场务扛器材的脚步也变得迅捷。林思弦化妆时听到化妆师感叹：“这天气连遮瑕都服帖一点。”
虽然极度疲倦，林思弦撑着跟她开玩笑：“有没有可能是我皮肤变好了？”被她隔空点了点脑门。
“还好降温了，”有人接话道，“不然下午搭景的可受罪，还得搬那好几十盆花呢。”
“搬那么多花干嘛？”
“你不知道么？下午拍的东西可精彩，女主被家人逼得准备跳楼，结果楼下花团锦簇的就多看了几秒，然后男主就冲上去救人，两个人就接吻了——话说这段写得还挺逗，哪有想自杀的人还留心周围花花草草的。”
林思弦看了看镜子，打了个呵欠，轻声接了一句：“还是会留心的。”因为是对这个世界最后的印象了。
化妆师没听见，问：“你说什么？”
“我没说什么啊，”林思弦对她眨了眨眼，“你是不是听错了。”
二十多年的习惯很难第一时间更改，林思弦现在只能做到因人而异的诚实。在扶满等人面前诚实百分之五十，在苏红桃面前诚实百分之八十，在陈寄面前尽量逼近百分之百。
但很难达到百分之百，因为还有一件事林思弦保留在心中，没有跟陈寄交代。林思弦觉得也没有必要交代，他现在还在剧组里，还能跟陈寄见面，还能给陈寄发消息，这一切就足够了。
想到这里时陈寄的微信刚好发过来：“出门，同学聚会。”
林思弦短促地笑了一下，回复：“真没意思。我工作累得要死，你在吃喝玩乐，以后这种不公平的事情就别发了。”
陈寄当然不会主动报备今天的行程，纯粹是林思弦新提的另一则要求。林思弦故意揶揄，本以为陈寄会继续提醒他记得自己说过的话，没想到陈寄很快回的是另外两个字：“很累？”
林思弦停顿了片刻，下意识发回去：“陈寄，你好没幽默感。”
果然逼近百分之百是很夸张的描述，林思弦还是会在某些时刻逃避一些无关紧要的真话。他跟陈寄之前不快乐的事情太多，希望以后陈寄跟他之间都只留下快乐的部分。
“你是在撩妹呢，还是在撩汉呢，还是在谈恋爱呢？”化妆师用手在林思弦眼前晃了晃。
林思弦朝她一笑：“有没有可能我在聊工作呢？”
“不可能，”化妆师很笃定，在他耳边偷偷说，“还没打腮红，你都笑得有气色了。”
林思弦微微一怔，突然意识到他在说谎这个领域的一块短板——掩饰其它得心应手，唯独掩饰不了开心。用再多语言修饰，还是会从呼吸和眼神里流露出来。
化妆师还在纠缠问题的答案，好在俊杰敲门拯救了他，进来通知他准备去候场。
“下次再告诉你。”
林思弦给化妆师留了个悬念，起身不小心把她包碰到地上，捡起来时发现她包上挂了一个玩偶。
“......这是什么？”林思弦突然问她。
“就盲盒啊，这IP这么火，”化妆师专门拎起来在他面前晃了晃，“这可是隐藏款，我抽签烧了香才抽出来的。”
一种描述不清的异样感又卷土重来。
自从那段记忆恢复以来，林思弦始终觉得自己遗漏了某个细节，像拼图里缺失的最后一块，并不影响整幅图画，但就让人抓心挠肝想知道这一块上到底画了什么。
当然正式拍摄时，林思弦还是暂时将这些无意义的纠结放在脑后，沉浸地开始说他那几句怨天尤人的台词。
今天拍的这段还有一个五岁的小演员参与，这个年龄段的小孩都不太可控，原本林思弦做好了持久战斗的准备，没想到天气一顺事事都顺，小孩哥超常发挥，两条就过了。
更意外的是拍摄结束时，林思弦在场边碰到了很久没见的扶满，甚至小胖子也在。
“你跟他一个组啊？”林思弦诧异道。
“没有，我最近闲，”小胖子挠挠脑袋，“过来陪满哥。”
林思弦点点头，又问扶满：“水管修好了？”
“修好了，”扶满连忙殷勤地递过来一杯冰拿铁，“维修工给你带的咖啡。”
扶满这人偶尔有些直男不常有的细腻，譬如因为高温而不想来受罪，事后想想又觉得不对，私底下问林思弦会不会觉得失望，想让他来他也能连日启程。事实上林思弦对此事真不在意，甚至因为深情备胎这酸溜溜的台词，更加祈祷扶满别看见他拍摄的过程。
可惜扶满还是看见了，并且毫不留情地嘲笑道：“还是花花公子适合你，你演这种爱而不得的备胎有点OOC了。”
林思弦深有同感：“我每晚背台词背得鸡皮疙瘩起一地。”
“也不一定呢，”小胖子还是那样，三句话不离他的爱情，“我告白前以为我媳妇儿答应了别人，想死的心都有了，喝醉酒在她面前痛哭流涕，后来我媳妇跟我复述那段话，我都不相信是我能说出来的。有时候人到绝境就会激发出自己的本能。”
“那是你，”扶满拒不承认，“别带上别人，老恋爱脑。”
小胖子回击：“老单身狗。”
三个人难得相见，在影视城周边找了一家水煮鱼吃完饭，吃完又闲聊近两个小时，回到酒店时已经快九点。
林思弦洗了个澡，陈寄九点的视频电话来得比闹钟还准时，林思弦边擦头发边按了接听。
陈寄没有在家，看背景在一辆车上，林思弦奇怪道：“这么晚你去哪儿？你同学聚会不是中午？”
陈寄言简意赅：“十点有个采访。”
“有毒吧，”林思弦不解，“什么采访安排在晚上？”
“本来是明天，”陈寄给他解释，“那杂志记者明天突然有事，我后天开始又没空，她找我协商能不能改今晚，最多就一小时，我同意了。”
“没看出来你这么善解人意，”林思弦嘲笑道，“但你回家后还得继续打给我，休想逃脱。”
林思弦刚给陈寄讲了几句扶满跟小胖子的事情，陈寄就到地方了。
陈寄下车时手里拿了个用胶带缠起来的盒子，胶带就是快递用的普通胶带，但因为缠得太乱太没章法又让它不像个快递。
林思弦本打算挂断，倏地觉得这盒子有些眼熟：“这东西哪来的？”
“我一个本科室友给的，”陈寄说，“有点怪，说是几年前有人拿给他店里调酒师，说下次见到我就让调酒师给我，后来我一直没去那家店，调酒师也忘了，前不久这人离职才想起来这玩意儿，想联系我发现我换号了，就给了我室友。”
霎那间，林思弦觉得血液倒流，有种陌生的恐慌袭上心尖：“......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陈寄晃了晃，“感觉不重，我回去再开。”
林思弦心跳很快：“哪家店？为什么后来一直没去？”
这次陈寄沉默了一下，才回答：“你三年前跟我见面的那家店。”至于为什么一直没去，似乎也不再需要解释。
陈寄进了杂志社所在的大厦，电话挂断，林思弦却骤然慌乱起来。
那块残缺的拼图悬挂在眼前，看不真切，却能观察到一点轮廓——林思弦回想起来他可能漏掉的部分。
在他最为无助的那段时间里，被他白天黑夜都攥在手里的那个丑丑的盲盒玩偶。他试图轻生前，曾想过要把这东西托付给谁，过段日子再带到他的坟前，最终也没找到合适的人选。
但最令他坐立难安的不只是这个玩偶，刚才陈寄晃那两下，林思弦听到有一点硬物碰撞的声音，像几片树叶，像几张纸，又像一封信。
所以，在那个仓库里，写着遗书两个字却空无一物的信封，是真的没有装进去任何东西，还是里面的东西被装在了别的地方？
哐当一声，手机落在地上，于是在杂乱的思绪里，一点记忆碎片也随之降临。
三年前的林思弦，动作非常缓慢地将那个玩偶塞到硬纸盒里，也许是洗过的，也许并没有，只记得他很耐心地将玩偶摆正，迟疑了半晌后又将折成四分之一大小的A4纸同时塞了进去。完成这一系列动作后，再胡乱用胶带把这盒子缠得丑陋不堪。
这是林思弦拿给调酒师的盒子，也是林思弦最后的那块拼图。
但林思弦再度尝到被记忆肆意玩弄的无力，他想不起来自己到底在那张纸上写了什么。
“有时候人到绝境就会激发出自己的本能。”
小胖子的话蓦地响在耳畔。
林思弦知道这句话是对的，他一直能记起自己写过的废稿，总是写到“你听到我离开的消息后会不会有一点难过”或者“陈寄我也不想当林思弦”后，觉得写得太没文化，便将整张纸废掉。然而偏偏有一张没废掉的纸，偏偏有一份写完了的遗书。
会写什么呢？林思弦只能按照已知的内容去推理。
“陈寄，是不是没想到我的遗书会写给你。”
“陈寄，我真的很喜欢你，你听到我离开的消息会难过吗？还是会有一点开心？”
或者更长一点，用尽他所有词汇去表达。
“陈寄，我好累啊，每天要解决好多事情，每天要面对很多抉择，我也想像别人那样，肆无忌惮地依赖你，听你安排然后什么都不想。我不要当林思弦了，我甚至不要再当人生活，我想成为某种动物，按照本能寄托在你身上。”
——所有的所有，都是林思弦曾一闪而过的念头。
林思弦不知道他具体挑了哪一句，也不知道如果此时此刻的陈寄看到后会有什么想法。
不行，不能就这么让陈寄看见，但陈寄又不是傻子，越不让他打开越显得欲盖弥彰。
那至少，至少，不要让陈寄就这么看见。如果那段隐藏的章节一定要被知晓，至少让现在的林思弦来说。
无措之下林思弦甚至忘了陈寄快要进行采访这件事。他立刻拨通了陈寄的电话，这次响了很久陈寄才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怎么了？
这时林思弦才反应过来采访的事：“陈寄，你还没开始采访吧？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嗯，”陈寄回答，“你慢慢说。”
林思弦深呼吸，让自己的语调尽量平静。
“那个盒子，不出意外的话，可能是我给你的，”林思弦说，“我们之前在那家酒吧见面，我一直告诉你是偶遇，但其实是我专程来找你的。”
“嗯。”陈寄回应他。
“那个盒子里，可能，可能，”再怎么试图冷静林思弦也有些语无伦次，“可能是我的遗书。我当时有那么一点点，嗯，悲观的想法。”
陈寄这次没出声，林思弦立即补充道：“但真的只有一点，也真的很短暂，很快就放弃了，后来也再没有过。事故是真的工地事故，跟这个没有关系。”
“我现在都快忘了那件事了，所以，不管上面写了什么，你也不要在意，行吗？”
记者反复调整着桌上的录音笔，又将手里的大纲多看了两遍。
这一趟她期待了很久，毕竟据说是“万物沉寂”答应的个位数采访之一。“万物沉寂”前两本书出版时她便有采访的计划，当时还猜测过对方面貌，根据经验很可能是个有点圆润的小光头，但没想到这人长得出乎意料的好看，身型也很高大。
她之前打听过，同行说这位小说作家性格比较冷淡，尤其看人时眼神比较锐利，所以来前还做了下心理准备。才见面时发现果真如此，她甚至没能像以往那样娴熟地打招呼。
但奇怪的是，采访快要开始时对方接了个电话，眼神突然就变了——她文学硕士毕业，竟找不到词汇来描述对方现在的表情。硬要形容的话，仿佛钢铁突然断了承重轴，所有棱角坍缩，影子都不知该往哪个方向倾斜。
“抱歉，”对方突然开口，“我有点急事，十分钟后再开始，行吗？”
“当然，”记者点点头，“您随意。”
陈寄用了很快的速度回到自己寄存物品的地方，找到那个缠得很乱的盒子。
手边没有尖锐的东西，好在陈寄很擅长处理这种情况，很快找到了胶带的尾端，将它们尽数撕开。但以前能半分钟弄完的事情，这次还是撕了很久。
盒子终于打开，眼前是一个玩偶。陈寄很轻易就辨认出，那是自己排了很久的队，给林思弦买来的玩偶。当时林思弦说他运气不好，拆出来很丑的一个，又说过两天会扔掉。
玩偶底下压了一张纸，本来叠了两折，放很久后已经有点散了。
陈寄拿出来时觉得自己没有在呼吸。
他原本以为会看到很长的一篇文字，但上面只有三句话——
“没想到我还留着吧，嘻嘻，忘了扔，还给你。”
“我现在很快乐，大概成熟了吧，看到它觉得以前还蛮对不起你的。”
“所以祝你以后能幸福快乐。”

第57章 自负
实习助理今晚有些许迷茫。入职以来，他从胆怯、畏手畏脚，到逐渐熟悉这份工作，这几天已经鲜少犯错，甚至总结出了一些工作心得。
尤其面对陈寄，他也变得游刃有余。虽然他的领导亲和力不高，但实际上是一个非常靠谱也不会提出刁钻需求的人，从不迟到，也不骂人，曾预想过的小说里那种“帮我买一份1996年的报纸”之类的事情并未发生。
但今晚有些例外。陈寄告诉记者，采访十分钟之后再开始，但实际上已经消失快半小时了。发给陈寄的消息也没得到回复，实习助理只能不停朝记者微笑以缓解尴尬，好在记者很有耐心，一直没有催促过。
在助理准备去敲门时，陈寄终于回来了，然而在采访开始前先给他提了三个很奇怪的要求：“找胶带把这盒子重新封好，把我后天晚上的机票改签到最早，不管飞机还是高铁，找最早到的交通方式，把明早的日程推掉。”
实习助理还没有一下子接过三个指令，当下有些手忙脚乱，不过还是依言先去楼下便利店买了胶带，再迅速查找了航班，现在已经过了十点半，最早也只能改到清晨六点过，最后再给合作方编辑了消息，说陈编临时有事，末尾加上双手合掌的表情以表歉意。
几件事耗费了快四十分钟，回来的时候采访已经进入尾声。
陈寄看起来跟往常没有太大变化，但实习助理还是眼尖地发现他交叉的指节在缓缓用力——难道陈寄采访还会紧张？
“......《黄昏谋杀案》里第一句话是‘我曾有过很多自负又堂皇的时刻’，有读者觉得于山的人物性格并不算自负，请问您是如何解读的呢？”
记者的这句话突然让助理一愣，他骤然间冷汗直冒，这个问题他在反馈回去的大纲里已经删掉了，但明显对方没有完全参照大纲来进行。
正在他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打断时，突然听见陈寄回答：“每个人对自负的定义不同。”
助理愣住的时间里，显然记者也因为陈寄配合的回答而略微激动，紧接着问出第二个问题：“《黄昏谋杀案》中间有很长时间没有更新，当时是出于什么原因呢？”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陈寄果然也回答了第二个问题，“中间没有灵感，写不出来。”
他回答得很短，记者在笔记本上敲了简单几下，然后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有一个在读者之间讨论度很高的问题，我们都知道很多悬疑小说取材于真实案例，而像《情人》等小说也源自于作者本人经历，读者们都很好奇于山在故事里的三个截然不同的爱人，是否也融合了您不同阶段的真实情感经历？尤其是最后选择的柯然，是否体现了您本人的爱情观？”
这次陈寄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助理觉得这个问题也许有些越界时，他才缓慢回答：“不是经历。”
记者没理解：“抱歉，您指的是？”
“不是经历，”陈寄说，“也不是爱情观，只是我对一个人的幻想而已。”
回到车上后，助理都还在琢磨这句话。直到陈寄开口问他“东西呢”，他才回过神来，立刻递过去一个纸袋：“已经重新包装好了，绝没偷看过，机票也改签到明早六点半，是最早的一班了。”
陈寄接过去，很简单给他道了声谢。
“不过您确定要这么早吗，八点、九点的也有，”助理不确定道，“六点半的话，您回去只能歇两三个小时了。”
助理知道一般陈寄做了的决定不会更改，但至少会回答一句“没关系”。然而今天他什么都没说，望向车窗外，让表情也变得不可揣测。
快到目的地，助理又询问陈寄是否需要早上送机，陈寄告诉他不用。
助理终究是一个二十出头、好奇心旺盛的青年，所以在最后一个拐弯处，他还是没有忍住，试探性地开口问陈寄：“陈编，您刚才采访说的都是真的吗？灵感是真实存在的人吗？”
助理做好了被无视的准备，不过陈寄回答了他：“对。”
“是跟柯然很像的人吗？所以您最后让他们在一起了？”
陈寄回答得很快，声音很低，但助理还是听清楚了：“是跟柯然完全不同的人。”
最先成型的角色是明玉珠，是对完全不能把控的人不该有的情||色幻想。早到什么时候呢？陈寄也不能准确地找到它的开端，甚至于一度否认它的存在。
但人要怎么用意志对抗生物本能，当林思弦拥抱他的时候，当林思弦靠在他身上的时候。
在一切发展到更不可控的方向前，陈寄短暂尝试过抵抗，遭到了林思弦的威胁。陈寄非常讨厌无能为力的感觉，但无力感并非来源于胁迫，而是在每次林思弦用指尖描摹他血管时，在自尊心、危机感和所有基本认知前，陈寄先看见了他们交叠的双手。
胡小心来得要晚一些，她诞生于那些非常普通而平凡的瞬间——形体室的每个夜晚，或是林思弦在水池边泼水的白昼。在时间长河里很容易被遗忘的片段，偏偏被有心之人定格下来。
而在她们之外，柯然是例外。
助理、记者甚至于很多认识的人都问过陈寄，为什么最后于山会选择柯然，是否因为柯然是真实存在的原型。
可惜事实刚好相反，只有在柯然身上，找不到和林思弦任何相似之处，他是源自林思弦又独立于林思弦的幻想，是陈寄给自己的无能和遗憾编织的一个完全相反的虚拟补偿，一个林思弦完全属于他、完全依附他的梦。
但林思弦不是柯然，林思弦永远不可能是柯然。
助理问陈寄：“我可以问吗？是什么样的人啊？”
陈寄突然发现自己无法描述林思弦。他解构出来的林思弦都太片面。
唯一想到的是，林思弦的纹身真适合他，他确实是体内有钉子的人。痛苦埋藏在体内，无论如何溃烂外表都完好无损。而在那些暗无天日的时刻，那枚钉子又会支撑他鲜血淋漓地走下去，走到陈寄终于认清自己的无能和虚有其表的自尊。
林思弦今天上午的拍摄有一点不在状态。
一是因为上午拍了一段哭戏，这一直不算他的强项；二是因为昨晚之后陈寄一直没有再给他发消息或者打电话，上午林思弦再次回拨，又听到了暂时无法接通的忙音。
就这样重来了四五条之后，导演终于保了一条能用的。
导演走到他旁边时林思弦主动道歉：“抱歉，今天发挥不太好。”
“没事儿，你前段时间拍得都挺好的，就今天有点僵，”导演安慰他，“不过很多人都有这毛病，你之后可以多琢磨琢磨，联想一下你平时真哭的场景。”
下戏之后林思弦找俊杰拿回了手机，依旧没有任何消息提示。林思弦越发不安起来——他到底给陈寄写了什么东西？
“林哥，”俊杰在旁边问，“十二点了，那边有盒饭，要吃吗？”
林思弦没什么胃口，摇摇头：“我回去休息下。”
说是休息其实也沉不下心来，林思弦没麻烦俊杰，自己去便利店买了包烟。自从跟陈寄确定关系以来，知道陈寄不喜欢烟酒，他抽烟的频率都下降很多，今天实在忍不住。
不想影响别人，林思弦专门绕到休息室背后一片空地，但风有点大，点了几次没点燃，于是又准备多走一段，去临时搭建的棚顶下面抽。
然而没走两步却被一股蛮力后拽，他被往后狠狠拉了一步，重心不稳撞在一面温热的墙上——林思弦能判断出是一个人的胸膛。
在他做出更为激烈的反抗之前，一股非常熟悉的草药味抹平了他的惊慌。
是陈寄。
陈寄没有说话，只是用一股很夸张的力度抱着他，双臂将他的肋骨勒得有些疼，林思弦却在这股疼痛里逐渐安定下来。
林思弦甚至不想出声来破坏这一瞬间。他感受到陈寄的呼吸落在他颈侧，烫得像要给这片皮肤留下烙印。
很久之后林思弦终于叫了对方名字：“陈寄？你怎么来了？”
没有听见回答，林思弦又问：“我记得你说你今天有工作？”
因为抱得太紧，陈寄能清晰听见两个人的心跳，感受到对方因为天气而偏热的体温。
“林思弦。”陈寄终于回应了一句，却依旧没能再说更多的话。
他太自负了。陈寄想。
有时候自负不是狂言妄语，而是自以为强大，自以为可靠，自以为能承受一切苦痛、承担一切后果，所以不必向神佛祈愿也不必向他人索求。
而此刻的陈寄才真正尝到自负带来的代价——他曾差一点永远见不到怀里这个人。
在两个人的沉默里，这个拥抱又延续了未知的时长，汗水浸湿了衣服也无人提及。
最后林思弦先忍不住：“你看见了吗？我给你写了什么。”
“林思弦，”陈寄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用一种很少在他身上出现的，半命令半祈求的语气说，“别再离开我，不管以什么方式。”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但他们还是没有理睬，不过来人并没有再靠近，而是停在原地，响起了打火机的声音。
陈寄很短暂地吻了一下林思弦的肩膀，他继续命令道：“回答我。”
又用了一段时间，陈寄才得到他要的回答。林思弦背朝着他说：“好。”
短短一个字有些模糊不清，但陈寄还是捕捉到了一点异样的潮湿。
他用手抚摸林思弦的脸，找到了潮湿的原因——他的指尖沾到了林思弦的眼泪。
陈寄在这一瞬间意识到，林思弦来找他的那个雨夜其实并没有哭。
林思弦不会因为苦难、慌乱、不安、被拒绝而哭，他的泪水只有一个来源，来自于他确信自己正被陈寄迫切需要的时刻。

第58章 草稿纸
林思弦一度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流泪。
除了演戏之外，他也不觉得泪水是什么有作用或者价值的东西。情绪的表达可以有很多替代方式，语言、动作、写下来的字句，这些都是能自主选择的，而眼泪这种生理性的反应，却是完全不可控的，会让原本竭力维持的平静功亏一篑。
就像他囤了快二十年的泪水，明明只有一滴，却刚刚好落在了陈寄的手里，让他无法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思弦觉得有些头疼，不清楚是因为在热的地方待了太久，还是流泪后的后遗症。
但无论是哪种原因，都是陈寄的错。
“陈寄，”林思弦得出结论后，立刻批判对方，“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嗯。”他听到陈寄很简短地回答他。
一句话不够解气，林思弦又非常凶狠地补充：“陈寄，我真的很讨厌你。”
陈寄还是说：“嗯。”
两个人坐在休息室背后的长凳上，听到旁边鸟群飞过的声音。
如果不是林思弦的头靠在他话中之人的肩膀上，并且紧紧攥住了对方的手，他这句话应该会多一些说服力。
两个人都出了一身汗，在剧组给林思弦安排的房车里简单洗了个澡后，他们随便找了家饭店吃饭。
得知陈寄的行程安排都被推到明后两天，所以明天还得坐早班机回去时，林思弦说：“不是说了让你别来。我这角色到中期就下线了，下周末我就杀青了。”
陈寄点头道：“嗯，我知道。”
林思弦没有一直追问自己写给陈寄的“遗书”到底有什么内容，一是不想反复提及那段显得自己很脆弱的往事，二是害怕他真的写了一些过度煽情的真心话，如果真从陈寄口中原样复述出来，他有些无法应对。
所以此时此刻他明知陈寄来这里的原因，还是故作玩笑道：“哎，陈寄，谈恋爱别这么黏人，就这么离不开我啊？”
取餐的叫号牌响了，陈寄起身，没有答话，只是力度不小地揉了一下林思弦的头发，把本就微卷的棕毛揉成更乱的一团。
小别重逢的下午，林思弦却不能陪陈寄在周边转转，他四点还有一场跟女主的戏要拍。
吃饭的时候林思弦略显矛盾，他一面不太想陈寄去片场，虽然陈寄并没公开露面过，但剧组总有几个能认出他的熟人，更何况他下午拍的依旧是一段爱而不得的酸溜溜的戏；而另一面他又不得不承认他有一点隐隐的期待，原因则没那么复杂，就是想陈寄陪着他。
不过没等他抉择，吃到中途时陈寄接了个电话，来自本组编剧Frank。店里只有他们两个，所以林思弦也听到了Frank说的话，这人从陈寄助理那里听说陈寄来影视城了，刚好他这两天也跟组，并且下午还约了几位很难得约到的前辈喝茶，前辈也认识陈寄，指名道姓让他过去。
电话挂断后林思弦立刻作出决定，让陈寄必须过去。
“你确定？”陈寄反问他。
“当然，我没允许过你来片场看我演戏吧？”林思弦非常坦然道，“而且下午拍我追别人的戏，我怕你吃醋。”
等下午到了片场，林思弦才知道这个决定非常正确。他在化妆间才得知，今天是女主的生日，来探班的人格外多，甚至还约了两家娱记来拍生日特辑，甚至有伪装成工作人员的粉丝，导致剧组不得不清场，拍摄迟迟没能开始。
正式开拍前，女主还特别不好意思跟几位对手戏的演员倒了歉，林思弦笑笑说没关系，顺便祝她生日快乐。
看上去她没有得到生日BUFF，可能现场人太多的原因，反而有些紧张，台词说错了好几次。
中途林思弦去补了个妆，回到片场时却赫然发现在几个候场的娱记旁边，站着被自己赶去喝茶的人。
尽管戴着口罩，林思弦还是一眼辨认出来那是陈寄，陈寄手里还提着两杯咖啡，
林思弦诧异地在原地打量陈寄，而陈寄也一动不动注视着他。
“思弦？思弦？”导演在后面叫了两声他的名字，“你发什么呆呢？摄像机在这儿呢！”
在拍《日落而息》时，陈寄也经常出现在片场，但那时候林思弦从来不敢相信陈寄是在看他，连余光不小心扫到对方都会快速掠过。
一个古怪的念头在他心底缓慢浮现。
当年那场文艺汇报，他是主角，在场所有的人都在看他，他唯一邀请的人却没有来。
而在这两个剧组，他都是陪衬的角色，他没再邀请的人却成了专属于他的唯一观众。
原来他曾经耿耿于怀的遗憾，已经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反复填补了很多次。
晚上九点时，扶满在群里发了张他跟小胖子在影视城跑步而汗流浃背的照片，一边骂胖子减肥要拖上自己，一边骂这里的天气简直有毒，明明才下了雨，气温只是诈骗般降了两度，马上便恢复原状。
而苏红桃看见这条消息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开了视频邀请，全方位向这二人展示了面前的西瓜、冰镇啤酒以及斜上方的空调。
“太可恶了你这种人，”扶满边喘气边抨击她，“真是为非作歹，怙恶不悛。”
他把最后那个字念错了，得到了苏红桃懒洋洋的批评：“那个字念quan，字都不会读还用成语呢。”
“真的？”扶满不信。
“那不然？”苏红桃挑衅道，“我高考语文一百二——为什么思弦不接视频啊？”
“可能在拍夜戏吧。”
等胖子气喘匀之后，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我总感觉刚才跑步的时候看到了陈编，但满哥怎么都不信。”
“陈编？陈寄？”苏红桃没反应过来，“你看见脸了？他去影视城干什么？”
“没有，戴着口罩，好像在买面包还是什么，满哥也是这么说的，说他来这里干嘛，”胖子说，“但我就是觉得那是陈编。”
“话说回来，你看到陈编的采访预告了吗？”扶满问她。
苏红桃问：“什么预告？他不是不怎么接采访嘛。”
“对啊，所以才稀奇，”扶满催她现在看，“你看李主任朋友圈转发的那条。”
苏红桃点开那条链接，是一个杂志公众号的推文，配图是一张纸上手写的几个字，“从池塘到日落的黄昏”，虽然没有点名是采访的谁，但不难推测出是陈寄几本书的书名。
扶满也跟着重看了一遍，感叹道：“我要有他这个字，写封情书也不至于单身到现在吧。”
“我觉得不是字的问题。”苏红桃下意识地反驳，手继续往下划着。
预告为了吸引关注度，列出了几个比较重点的问题，前几个跟他本人经历相关，苏红桃倒不觉得意外，最后一个却吸引了她的目光：“《黄昏谋杀案》里三个恋人的原型，竟是对一个人的幻想？这写错了吧，不该是三个人吗？”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但发布一小时了还没编辑。”
苏红桃正准备接话，突然间想起来一件事。在知道“万物沉寂”就是陈寄前，得知编剧要来跟组，她曾在网上搜索这个人相关信息，无意中看见了一则帖子，在讨论《黄昏谋杀案》的三个角色的命名，说它们来源于同一首诗。
当时苏红桃不以为意，觉得一个角色的名字并不重要，但在这一刹那，她好像骤然发现，她忽略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实。
“你刚才说......”苏红桃呢喃着确认，甚至开始直呼其名，“你好像在这里看见了陈寄？”
扶满坚持自己的意见：“我觉得是他看错了。戴着口罩都一个样。”
但苏红桃却奇异地沉默了。两个男人唤了好几声她的名字后，她突然小声道：“天呐。”然后捂住了嘴。
扶满诧异道：“我艹，你眼睛怎么红了，不会哭了吧？”
“没有。”苏红桃想否认，但声音确实有些哽咽。
“不是，你怎么了啊？”
苏红桃最终憋着眼泪道：“可能想起了我高考语文一百二十吧。”
这次换扶满沉默了很久：“......你吹空调吹疯了吧？！”
凌晨，林思弦被手机一声短暂的震动闹醒。
他迷迷糊糊点开，发现是苏红桃给他发了条微信消息，但又立刻被撤回，看不见内容。
——多半是发错人了。
林思弦把手机放到枕头旁，却因为屏幕的光亮突然失去了睡意。他转过身看见睡在旁边的人，还好，陈寄没有被弄醒。陈寄睡觉也非常安静，呼吸都变得漫长而沉缓。
林思弦把陈寄的左臂抬起，又往对方怀里进得深了一点，头埋在陈寄胸口，听他非常有规律的心跳，又把手伸进陈寄左手的指缝里。
还是睡不着，林思弦维持着十指相扣的姿势，将陈寄的左手举到自己眼前。
这个姿势让林思弦的侧腰还有些酸，顿时想到了几个小时前一些难以启齿的事情。虽然这件事是林思弦自己过分挑衅的错，但想到陈寄面无表情地做了一些差点让他又哭出来的行为，林思弦还是边回味边愤恨。
于是他在寂静中，悄悄在陈寄手背上写了“讨厌你”。
这种无声的、不会被察觉的表达，让林思弦想起了高中时自己在草稿纸上的乱写乱画——他总是会写那些被他避而不及的真心话。
于是林思弦又继续在新的草稿纸上继续写“明天不想你走”。
不知道为什么，在写完这六个字之后，林思弦倏然间真的不想知道自己的“遗书”写过什么了。
他只是庆幸，他在做了很多次错误选择后，终于做了一次对的选择。让迟来的花还来得及开，月色还来得及温柔，而他还能完整地拥有当下。
于是思来想去，林思弦最后又写了更长的一句话：“我真的好喜欢你啊。”
翌日林思弦的戏排在下午，前一天晚上没有定闹钟，所以他再次醒来后发现已经快要十一点。
跟前几次一样，陈寄没有吵醒他，已经将屋子收拾得非常干净后离开。林思弦下意识看向床头柜，果然上面摆着陈寄不知道从哪里买的面包和牛奶。
手机突然震动一下，林思弦打了个呵欠，拿过来，发现还是苏红桃发的消息。
这次她没有撤回：“林思弦，我好开心啊。”
很奇怪，这人一向不怎么叫自己全名，也向来有话说话，很少说这么没头没脑的话。
林思弦发了个疑惑的表情包过去，但苏红桃没有回复他。
又在床上躺了半小时，林思弦终于准备去洗漱。他刷着牙想去拉开窗帘，在路过书桌时突然发现自己的剧本上多了几行字。
比起陈寄这个人，林思弦更早地喜欢他的字。时隔十年，陈寄的字好像也成熟了一点，但熟悉的笔锋还是没有变。
那些写枯木、写春天、写尘埃的字，在剧本上写着吃早饭、少抽烟、下周末来接你。
还有最后写得最重的三个字——我也是。

第59章 家
《日落而息》预告片出来得比想象中要早，发布在了剧组当天新建的微博账号上，上传二十分钟内话题就上了文娱板块的热搜。
毕竟是云简今年投资数一数二的项目，从预告片的剪辑和特效就能看出在后期方面也花了不少钱。意外的是五分钟的片子穿插了很多不同人物的镜头，没有刻意凸显主角的高光时刻，让将要讲述的这个故事显得更真实和丰满。
里面甚至剪进去了林思弦的一句台词，扶满截了张图，发到群里艾特他。林思弦拉着进度条仔细看了三遍，发现这花花公子的角色虽然妆容一般，但加上一点光影和滤镜后比想象中要好看。
配乐是一位业内知名音乐制作人来统筹制作，预告片这一段背景音乐选得很贴切，鼓点营造紧张氛围，琴音又带有一些灰色暗调，将林思弦那句台词也衬得颇有质感。
林思弦突然有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虽然这一句台词对很多人来说什么都不算，但对他而言却显得十分珍贵。
不过下一秒他又觉得嫌自己矫情，于是按下这些莫名其妙的情绪，将手机屏幕转向旁边的人：“我感觉我这造型拍出来还可以啊，你觉得呢？”
不出他所料得到了陈寄平静的回答：“林思弦，我在开车，想殉情也选个不危害公共安全的方式。”
林思弦在《缘来只有你》剧组的戏份拍摄结束了，跟同组另一位演员定了一趟航班，陈寄也如约来机场接他，车厢后座上还放着剧组送他的鲜花。
这次回来后，林思弦搬到了陈寄的公寓里。这个事情是陈寄提议的，陈寄问得很简单，直接问林思弦要不要住过来，而林思弦也理所当然地嘲笑陈寄，就这么离不开自己，然后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林思弦的东西实在不多，搬家公司来的时候还不敢相信今天的活如此轻松。箱子搬完后陈寄帮他收拾了大半，最后林思弦在门口难得有些良心不忍，主动表示：“你放心，以后我会付水电费，也会保持干净，不破坏你样板房的整洁，当然，我有空的时候也会做家务的。”
陈寄耐心听完他的许诺，不置可否，只是在林思弦进门扑向沙发后顺手把他脱得七歪八倒的鞋放在了鞋架上。
既然搬了家，娄殊为的房子便退租了，林思弦手里还有张小区的门禁卡，于是跟娄殊为约了顿午饭，顺便将门禁卡还给他。
娄殊为一见面就告诉林思弦，自己看了那预告片，还将林思弦那一帧专门给他女朋友看。
这顿饭吃到尾声时，娄殊为看起来欲言又止，这表情实在不适合他，林思弦边夹菜边悠悠道：“有什么就说吧，别给自己憋坏了。”
不过林思弦没想到的是娄殊为问自己，最近还有没有人来问过他关于林泓的事。在得到了否定的回答后，娄殊为才吞吞吐吐透露，林泓这段日子应该不太好受。
“他本来还是有点头脑的，在魏易平那些事情上也把自己摘得很干净，”娄殊为说，“没想到被人横插一手，后面怎么样要看他造化了，但就算能保住也多半得脱一层皮。”
他说得有些含糊其辞，林思弦追问才得知，林泓部分私密文件被人给泄露了出去，而做这件事的不是别人，正是他后来娶的那个妻子——不知是跟林泓产生了什么矛盾，还是她跟其他人联手，有了新的凭靠于是过河拆桥。
林思弦不禁回想起当初林泓跟吕如清的争吵，林泓在骂声中不止一次提到过那个人的温柔、懂事和听话，但人终究是随着环境而变的，当年的乖巧只因为那是通往荣华富贵的唯一途径，在得到更多选择之后，在温顺的外表下就会开始计较、盘算和衡量得失。
而吕如清大概是生来不愁吃穿，反而放不下面子和爱。
饭后，林思弦突然有些感慨，于是改了自己的目的地，独自坐地铁去了吕如清的公墓。
按道理他每年只来一次，但今天有些特殊，他迫不及待想把这个消息分享给在这里长眠的人：“告诉你一件好笑的事儿，林泓被他新娶的人背后捅了一刀。”
林思弦简单讲了两句前因后果，把新买的纸花放在碑前，又不知下一步该做什么了。
每年来这里时，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不用说遮遮掩掩的场面话之后，林思弦便没剩几句词可以讲。
但今天稍显例外，林思弦难得有了分享欲，告诉吕如清有一部剧下周开播，虽然自己在里面只是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色，也说了自己刚拍完一部老套的偶像剧。
“好吧，可能这些你听了都不会太满意，毕竟离你当初对我的期望还有点远，”林思弦想了想说，“但我至少还在努力。”
今天起了点微风，林思弦还没染黑的发丝在风中轻晃，有的晃到眼前，让视线便得模糊不清。
林思弦将手揣进兜里，突然发现兜最深处还有一个小物件，掏出来发现是很久未见的那枚姻缘符——当初自己搞丢了苏红桃送的那枚，又怕被她发现所以重新买了一枚。
实际上苏红桃再也没提起过，而它就这么待在这条很久没穿的裤子里，被洗过两三次也无人察觉。
似乎冥冥中有种天意，于是林思弦出神地打量着它，又对吕如清说了第三段：“不知道你在不在意，我谈恋爱了，跟一个我喜欢很久的人。”
想了想又补充道：“也喜欢我很久的人。我好像比你幸运一点。”
在这一刻，林思弦想到了吕如清说过的唯一一句对不起，说给自己的对不起：“无论如何，我还是感谢你最后选择生下了我，让我能体会到现在这份快乐。”
林思弦这次待的时间太久，最后天色暗下来时，才最后跟墓上的人道了个别。
刚说完下次再来看她后，手机就响了起来——是陈寄的电话。
林思弦按了接听，陈寄打电话一向很直接，问他：“你在哪儿？”
“在很远的地方。”林思弦回答他。
陈寄说：“发定位。”
林思弦勾了勾嘴角：“怎么，你要来接我回家吗？”
笑完林思弦才蓦然意识到一件事，他竟然脱口而出家这个字——他以往总是说亭水榭或者他租的房子。
没给他琢磨的时间，陈寄的声音又响在耳边：“对。”

第60章 重演（完结）
在周日的中午十二点，《日落而息》前六集同时放出。林思弦的角色刚好从第五集开始正式出场，他没有跟扶满一样，只快进过去看自己的戏份，而是从第一集第一秒开始看，不知不觉就看到了傍晚。
他回看了几次自己的部分，挑出了其中一个控制得不算太好的微表情，在心里记了下来，准备日后改进。
看的时候没开弹幕，看完后发现这一集底下评论已经999+，是林思弦很久没见过的盛况，林思弦往下翻看，在讨论剧情、讨论镜头、讨论配乐的言论下面，他捕捉到了两条提到自己的评论，一个在说“这花花公子长得挺好看的，但是人设让人看了很害怕”，而下面那一条则回复上面的id，说“那不正是说明人家演得好”。
这还是林思弦第一次正儿八经看见讨论自己演技的评论。
而与此同时陈寄照常先开车到写字楼五公里外的面包店，今天运气很好，买到最后一个焦糖布丁，可惜回来的时候内环太堵，又开了将近九十分钟才到家。
进门时陈寄还在端详这布丁有没有因为高温而腐坏，突然看到林思弦抱膝斜坐在沙发上，衣服也穿得潦草，歪歪扭扭地看他：“陈寄，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陈寄站在门口就闻到了酒味：“你一个人喝酒？”
“嗯，”林思弦承认道，“我好像喝醉了。”
陈寄很清楚他没有醉。在过去很长时间里，陈寄大概能摸清林思弦的酒量，而根据最近的仔细观察，又更加精确到具体数值，总而言之就是林思弦酒量很烂，但也没有烂到粘酒就倒的程度。
但跟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酩酊大醉还简称“我没醉”的人正相反，林思弦近来总是喝到并不足以让他意识不清醒的量，但又告诉陈寄他喝醉了。
前两次陈寄还不知所以，不过林思弦执意要玩这种把戏，他也随意配合。事不过三，陈寄现在好像明白林思弦弄这一出的原因，他可以省掉在陈寄面前最后一层矜持，省掉一些多余的话，就像现在他靠过来，没什么章法地胡乱亲着陈寄的脸，在陈寄不是很温柔地将他推到沙发边缘，手把他原本就泛红的关节箍得更红时，按往常林思弦总得象征性地骂上一两句，但现在依旧只是无声看着陈寄，好像在等待更为残酷的后续。
晚上陈寄替他清理完，准备关灯时发现林思弦还在手机上看《日落而息》的片段。
醉酒的戏演完，林思弦又恢复正常，批评陈寄：“你为什么要把这角色发型设定得这么油，不然我看起来还能再好看点儿。”
这种话当然是不讲道理的，陈寄也明白这一点。不过今天陈寄突然想到了什么，难得回了一句：“从他油腻的长发便能看出，他是一个需要外表来装饰的色厉内荏的人。”
林思弦闻言顿了好几秒，才终于反应过来：“你看过我写的小作文？”
陈寄没回答他，还在继续检索着原文内容：“在表现这个人物的圆滑时，我认为需要——”
这句话没背完，林思弦恼羞成怒地用手来捂他的嘴，被陈寄很轻易地反圈在怀里，命令道：“很晚了，睡觉。”
在《日落而息》大结局播出那一周，又发生了一件让林思弦意外的事情——他第一次接到经济公司的联系，问他有没有意向签约。并且主动联系他的还是一家业内比较有名的大型机构，对方表示他们一向青睐有实力的演员，希望林思弦能好好考虑。
林思弦考虑了三天，最后约好去办公室面谈。林思弦也主动告知了自己退学等事情，但对方表示对此早已知情，是斟酌后才慎重发出的邀请。
聊了大概半个小时，约定好答复的时间，在等电梯的时候，身后突然有人叫他的名字：“林思弦！”
林思弦转身看到来人，这才想起来为什么公司联系自己时，还没在网上查资料就觉得公司名字耳熟，因为这是佐伊的前公司。
佐伊身边的人问她：“你等的就是他吗？谁啊？”
佐伊先跟林思弦打了声招呼，笑得跟当年一样灿烂：“是我的第一个男主角。”
佐伊是来等这里守株待兔的。两人坐进接待室后，她做人直接，不比苏红桃，上来就质问林思弦为什么删掉自己，这么多年又去了哪里。
林思弦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笑着跟她道了个歉：“你看，我们有缘还是会遇到。”
“那是我听到消息后专程来找前公司找你，”佐伊给他翻了个白眼，“天呢，我这辈子还没有主动找过男人，今天算是破例了。”
好在佐伊也没有刨根问底，只是替他客观介绍了公司，说了几句好话，大意是公司对旗下演员还是挺好的，几个她熟悉的经纪人也很有本事，她离开只是个人发展规划，不是其他原因。
工事聊完后，佐伊强制着让林思弦加回了她的微信，当着林思弦的面给他发了个鄙夷的表情包。
发完佐伊又提起另一件事：“你还记得赵老师吗？”
这个名字有些久远，但林思弦记得很清楚，是林思弦大一表演课的老师，也是指导他跟佐伊文艺汇演节目排练的老师。
林思弦说：“记得。”
“你是不是也从来没去看过她？”佐伊说，“我去年回学校看她时，她还在问我知不知道你现在过得怎么样，还干不干这一行。”
林思弦突然有些如鲠在喉，隔了半晌才说：“我之后抽时间回去看她。”
佐伊直截了当道：“就这两周吧，她已经退休了，指导完八月最后一场表演就要回老家了。”
林思弦没有想过，跟自己只有短短三年交集、拥有众多明星学生代表的老师，还记挂着自己。
这一刻的既视感突然有些熟悉，当初语文课代表邀请他去参加婚礼时，也有类似温暖又酸楚的感受——在他毫不知情的地方，有人在茶余饭后，脑中还会闪过自己的名字。
不过性质还是不同。赵老师是当年对他寄予厚望的人，而林思弦却没有任何能回馈她的成就。
在去往学校的路上，车开过眼熟的路口，穿过以往走过很多次的天桥时，林思弦不由得局促起来。车停在教学楼楼下，但林思弦没有下车，陈寄也没有催他。
林思弦心跳得太快，快到终于觉得自己需要找人来分担。没等他行动，陈寄的手先伸过来，一下一下揉着他的脖子：“不用紧张，她见到你就会很开心了。”
“以前排练汇演的时候，她告诉我要更自然一点，说我毕业后要去更大的场合，”林思弦闭着眼开口，“我不知道要怎么告诉她，那次汇演是我唯一一次当主角。”
“我怕她对我失望，”林思弦尽量让自己说得很平静，“我从小就害怕别人对我失望。”
手背有一秒柔软的接触，似乎是陈寄亲了一下那片肌肤。
“林思弦，牵挂你的人想看你过得好，是因为觉得你值得，”陈寄告诉他，“如果你跟想象中不一样，他们不会对你失望，只会感叹命运不公和造化弄人。”
林思弦看着窗外落叶，紧绷的神经稍微平复了一些，取笑陈寄：“你们文化人讲道理真是张口就来啊。”
陈寄揉了揉他的头：“不是道理，亲身体会而已。”
事前没有打过电话，林思弦也有些赌的成分，如果见不到人就算是天意。
教学楼里没什么人，走到四楼时，林思弦发现办公室门开着，而他想见的人就坐在原来的位置，很安静地在纸上写着什么。
林思弦像以往无数次那样敲了办公室的门，然后叫了一声：“赵老师。”
被叫住的人抬头，上了年纪，连惊讶都有些迟缓，又用了很长的时间逐渐变得柔和，把林思弦的焦躁与不安容纳进去。
赵老师戴上了眼镜，打量了好久才说：“思弦，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保持身材嘛。”林思弦朝她笑了笑。
“确实保持得好，脸也跟你十几岁时一样，”赵老师说，“我现在反应慢，刚才看你在门口，恍惚间以为还是你读书那会儿，你就站在那里敲门，就叫我老师，连看我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林思弦突然觉得说话艰难，调整完呼吸后才说：“您才跟之前看起来一样，我不行，都快三十岁了。”
“不还有一两年吗？”赵老师反应慢，对林思弦的年轻倒记得清楚，“三十岁也没关系，还没到人生一半呢，我三十岁时才想明白自己要做什么。”
陈寄接到林思弦电话时就觉得林思弦声音不太对。
虽然他已经竭力在遮掩，装作冷静地问陈寄：“你在哪儿？我在车旁边没看到你。”
陈寄回答他：“我在礼堂门口。”
陈寄也在几个片场待过不短的时间，总是看到一幕戏反反复复地拍，有时候感觉不对，导演又让演员换一种方式来演。
陈寄觉得很幸运，他的人生竟然也能等到重拍的这一天。七八年前，他从那条林荫道中走过来，看着手捧鲜花的林思弦，听他满不在乎地说“拜拜”；而此时此刻林思弦正从同一条路向他跑来，问他：“你等很久了吗？”
林思弦的眼眶又有些红，陈寄没判断错，林思弦刚才哭过。
想来林思弦自己也清楚，但比起被陈寄察觉这件事，他更害怕陈寄等他等了太久。
陈寄轻轻摸了一下他的脸：“没多久。”
正值暑假，除了留校准备演出的人，整个学校也没什么学生。两个人没急着回去，沿着一排排树乱逛。走过池塘，走过两只小猫，走过很矮的小山丘。
山丘背后有一个看起来快荒废的庭院，地上有一些长久没打扫的落叶，落叶中间有几个长凳。
“这里很少有人来，”林思弦又牵住了陈寄的手，“大一大二，我发呆的时候，或者想抽烟的时候就来这里。”
长凳背后有一个展板，上面张贴着也很久没更换的海报。
林思弦仔细看了两眼，发现落款竟然还是他入学之前。他犹豫了片刻，在微风拂过的片刻，也同风一样轻柔地说：“之前四十六中涂鸦墙上的大提琴，是我一个邻居姐姐送我的礼物。”
“是我从小到大唯一的礼物，我烧了袁寻他们的画，因为害怕这幅画被挡住，”林思弦仰着头，“不过十七八岁时确实很天真，总做一些徒劳无功的事情，不管怎么养护一朵花，花还是会谢，那堵墙后面也因为学校施工被拆掉了。”
陈寄看着微风中的林思弦，看着他用故作轻松的语调，来讲一些他耿耿于怀的事情。
“你一开始很讨厌我是不是？”林思弦笑着跟陈寄开玩笑，因为眼眶还是很红，所以笑得有些不纯粹，“帮袁寻打完架之后，你说什么绝不把我这种人放在眼里，散伙饭时还说你喜欢诚实听话的人。”
陈寄不太想看林思弦这么笑，于是低头很快速地吻了一下他。
“初中的时候有很多来找茬的人，”陈寄在林思弦的目光中解释，“一开始有点应激。”
林思弦第一次威胁他去教室的时候，陈寄做好了接受暴｜力的准备，而林思弦在讲台上晃着双腿，嘴边还沾着吃完烤馒头的油，用亮晶晶的双唇告诉陈寄，你看我十分钟。
在后来的很多个十分钟里，陈寄在大巴车上看着林思弦坐在自己身旁，用他理顺的耳机线安静听歌，窗外的云层一晃而过；看着林思弦在前面一摇一晃地骑着车，月亮就悬在头顶的天空上；看着林思弦在形体室夸张念着台词，灯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拖出一道很长的影子。
陈寄怨恨过那朵云，怨恨过那枚月亮，怨恨过那道影子，怨恨这些不分场合施加浪漫元素的意象，直到在没有林思弦的白昼和夜晚，云依旧轻盈，月亮始终高悬，陈寄才没有后路地意识到，他最应该怨恨的是他自己。
散伙饭上说那些话不算谎言，是对事实的刻意强调，也是对自己的刻意警告。警告深知责任重担的自己明明做好准备不参与任何恋爱关系，就算有朝一日破例，也不该去喜欢一个自己无法企及也无法把握的人。
但人最大的无能为力，也是无法控制自己。再多的理论，再多的逻辑分析，后面都还会跟一个转折。
应该离林思弦越远越好，但是林思弦散场后在一个人在抽烟，是不是需要自己送他去哪里。
“帮袁寻打架是因为他家长帮过我们，”陈寄不想说谎，承认道，“讨厌过你很短一段时间，大概是后来喜欢你时长的二十分之一。”
虽然现在不是计划好的时间，但就像林思弦不想让陈寄等一样，陈寄也不想再让林思弦伤感太久。
陈寄把他们十指相扣的手轻轻松开，往林思弦的中指上套了一个小环。陈寄今天第二次感到幸运，他挑礼物完全外行，偏偏挑了一个花瓣模样的戒指，让他可以借题发挥：“它不会凋谢，也烧不坏。”
次月初，推迟了很久的《黄昏谋杀案》项目正式启动。推迟的原因是云简花了很长时间去请一位拿过国外知名奖项的、已经沉寂两年的大导演出山，最后在几轮游说下，对方终于点头。
在合作的消息传出后，本就被议论纷纷的IP，结合之前《日落而息》的热度，一时讨论度直上顶峰。
主角得分成少年和中年时期，据说云简也同时在与五年前就摘得影帝殊荣的实力派演员沟通，邀请对方出演中年时期的于山。而剩下几位重点角色的竞争便显得非常激烈，尤其是于山最后的恋人柯然，论坛上每天都有新帖讨论不同演员跟这个角色的适配度，偶尔也有一些不知来源的爆料，有的说会继续由《日落而息》的男一号谢洛维出演，也有人称这个角色早有内定，还有人提到之前“万物沉寂”的采访，作者亲自承认这角色有原型，被下面的人反驳原型又不一定在当演员......总之一时之间众说纷纭。
柯然角色试镜的当天，难得有空的李主任千里迢迢赶来看热闹。到达试镜片场后，他一出电梯便看见拿着剧本在复习的林思弦。
“思弦！”李主任叫了声。
林思弦抬头，有些惊讶，不过很快又游刃有余地跟他打招呼：“李主任，好久没见了。”
李主任问：“你也是来试镜的？”
林思弦看起来比周围的人要平静不少，点点头称：“对。”
李主任略微有些疑惑，但周边人很多，也不方便明说，在林思弦被工作人员叫走之前鼓励了一句：“加油。”
林思弦挂上他非常擅长的微笑：“谢谢李主任。”
试镜还没开始，李主任先跟几个老熟人聊了几句，绕了一圈又在一个角落看见了陈寄，陈寄跟他随意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不知道为什么，李主任明明跟陈寄见过很多面，这人都是这样少言寡语、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总觉得今天陈寄状态不同，具体哪里不同又形容不出来。
李主任先跟陈寄谈了谈《黄昏谋杀案》选址之类的剧本情况，最后还是没忍住好奇心，问陈寄：“是你推荐思弦过来的吗？”
陈寄没有立刻回答李主任，而是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消息。
刚才还气定神闲跟旁人闲谈的林思弦在消息里说：“我好像有点紧张。”
陈寄没意识到自己笑了一下。他抬头，刚好选角导演在叫林思弦的名字。
陈寄不是一个喜欢回溯的人，但试戏的这一段偏偏选了于山跟柯然温存的那个傍晚，陈寄还是不可避免地回忆起他人生里非常无力的一天，让他决定写完《黄昏谋杀案》的那天，林思弦从他的怀里撑起来，如同流沙漏过指缝，缓慢地流失在他的世界里。
“你那天不是问我，采访里的原型什么意思吗？”陈寄告诉李主任，然后冲前方扬了扬头，“原型在这里。”
随着选角导演那一声“林思弦”，属于《黄昏谋杀案》的主角，属于陈寄过去十年和过后无数年的主角，又重新站回了他眼前。
而主角本人此刻跟他发的消息一样，确实有些紧张。围观的人太多，恍惚之间又回到艺考培训那段被叫出来单独示范的日子。
“代入，”老师穿越时间的话萦绕在耳畔，“你得代入这个角色。”
而当林思弦闭着双眼，真正尝试代入的时候，他又骤然平静下来。
没有比这次更简单的试镜了。林思弦想。
他只需要回到记忆中那一刻，不再隐忍，不再逃避，不再说那些无谓的谎言，谋杀掉那个曾淹没他的黄昏。
林思弦不需要表演，林思弦只需要说迟到很久的真心话。
——最后看你一眼吧。省得以后不见面了，忘了你长什么样。
林思弦说：“算了，我看你就好了。”
林思弦说：“我好爱你，你爱我吗？”
*End
作者有话说：
写完了，非常非常感谢能看到这里的每一位。非常非常感谢大家的陪伴和支持。
还是那句话，知道自己有很多不足的地方，还望多多海涵。
祝大家生活愉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