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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怪书
作者：金色茉莉花
内容简介
 松风吹断茶烟，白云堆里，神仙安眠。 不觉梦起当年，村口树下，老人讲古，那些惊呆幼童的神仙鬼话、狐精山怪，不真也不幻，诡谲也浪漫，仍是觉得妙不可言。 一枕游仙梦，几人得长生？ 林觉在一个志怪仙神世界里求长生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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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世间可有鬼神？
青石板路，斑驳墙角，一条潺潺溪流，溪边连绵的粉墙黛瓦。跨溪一座旧石拱桥，桥上一座八柱木亭，木柱已褪色了。
亭中坐一名拄杖老者，围着七八孩童。
正在讲古。
一名旧衣少年，十五六岁模样，手上提着一袋米，独自站在墙边，沉默看向前方。
可以听见老者的话语与孩童的惊呼。
老人是村里的长者，年事高又清闲，便常在村口树下讲古，既是让年轻人知晓天下之事、历史兴衰，也是将自己的人生阅历、经验教训传递给村里的子孙后代们。在这年头，乡间村落，许多东西便是这么一代一代口口相传的。
只是孩童一多起来，讲古就变了味儿。
从讲古今大事，变成了神仙鬼话。
这种故事古往今来一直是受欢迎的。
听的人爱听，讲的人也爱讲。
林觉此前一年中也常来听。
说起来，他来到这个世界也就是一年前的事。平白来到一个陌生落后所在，没几个人愿意，可既然已经来了，横竖没有别的办法，便也只能努力做到不被困在这个小村落中度过一生了。
料想每个世界也该有每个世界的精彩，不同时代也会有不同时代的乐趣，总要去见识一下。
要走出去，说难不难，说易不易。
看怎么个走法了。
林觉起初打算通过读书一道，考个功名，离开此地，好歹先与这个世界打声招呼。
恰好此地近些年来商贸盛行，村中舒姓人家大多组团经商，将本地笔墨纸砚、茶叶木料销往京城，倒是逐渐富裕了起来。加上此地受儒家宗族乡土观念文化影响极大，富人一多，便希望自己的族人乡人中多出一些读书人，今后考了功名，好互相帮衬，于是筹资开办了族学书院。连带着林觉这样的外姓同村也沾了一点光。
于是读书一年，听古一年。
日子清苦，习惯过后，倒也闲适。
只是如今却有了忧愁——
上月家中大伯外出捕鱼，回来便忽染重病，全身生疮，没有多久，便已生命垂危。
原身幼时家贫，母亲被货郎拐走，父亲独自将他抚养长大，后来跟随村中舒姓人家一同外出行商，倒是多少赚了点辛苦钱，不过这两年天下盗匪贼人横行，说是前年，一次外出过后，一队商人都没再回来。之后便是大伯接替了父亲职责，供养他衣食读书。
甚至自己来时还落了水，亦是这位大伯舍命将他从河中救起。
大伯病倒之后，堂兄去请了周边远近闻名的神医来看，开了方子抓了药，药倒是有用，价钱却也昂贵。
寻常人家托了地方便利，能衣食不愁便是不错了，还能供养一个读书人便已是极限，一个月的药钱，早已掏空了积蓄。
原身父亲留下的钱也用完了。
村中舒姓主家心善，每旬让他去宅中领一小袋米，不至于让村人饿死在家中。
林觉这才刚从舒姓主家宅子里回来。
而按神医所说，慢治顽疾，要想病好，这样的药最少得喝三个月，少说还要十几二十贯钱。
却不知该从何处去寻。
林觉是真忧愁。
恍惚之间回过神来，便听前方亭中传来声音：
“……那个人不是什么有道行傍身的道士法官，只是胆大力壮的汉子，喝了点酒上了头，硬是与那个鬼怪纠缠打斗了半夜，等到天大亮，已经累得筋疲力尽，爬起来一看，你们猜怎么了？
“身边哪里还有什么鬼怪，只有地上一条破布袋一样的皮，太阳出来一晒，直冒青烟，闻着滂臭。”
众多孩童听得又惊又愣，痴迷其中。
却有一个孩童眼中多了一丝疑惑：
“二太爷，世上真的有鬼吗？”
这一年来，林觉听着故事，也常想这个问题。
这世上可真有神仙鬼怪？
没有见过，自然不敢轻言说有。
可若没有，传闻又如此普遍真实。
“当然有了！怎么没有？”村老眉毛一挑，“我给你们讲那么多妖精鬼怪的故事，好多都有名有姓的，都是编的不成？”
“您见过吗？”
“自是见过！不是给你们讲过嘛？”
“可夫子说，这个世上没有妖精鬼怪，他这辈子也从来没有见过妖精鬼怪。”
“夫子啊……”
老者握着自己斜靠的拐杖，含笑沉吟，仔细想了想，才说道：
“这个世上人有千种，有人惧怕鬼怪，有人不怕鬼怪。鬼怪也是一样，既有鬼怪惧怕人，也有鬼怪不惧怕人。因此有人绕着鬼怪走，也有鬼怪绕着人走。夫子饱读圣贤书，学问也高，一身正气，蔑视鬼怪，又哪有鬼怪轻易敢在他面前出现呢？”
众多孩童听得迷迷糊糊，似懂非懂。
老者又笑眯眯的，抚须说道：
“刚才说的是隔壁县的事情，如果你们不信，横村汪家分祠最近也闹了鬼怪。汪家大发悬赏，说只要有人敢去祠庙里住上一晚，就给钱十千，正好你们几个毛头火气也旺，可敢一起去宗祠里睡上一夜？”
“真的？”
“不信回家问你爹娘！”
众多孩童面面相觑，都很害怕。
“有人去过吗？”
“有啊。我们村就有几个赌徒酒鬼去，除了上个月有人胆大，拿到了钱，别的都被吓得半夜跑了出来，有的回来之后还病了几天。”
老者说完，还补了一句：
“不信也可去问！”
众多孩童顿时就闭上了嘴。
唯有边上林觉面露异色。
之所以在此等待，便是打算等见多识广的村老讲完一段妖鬼故事，过去向他老人家请教一个赚钱法子，无论是他能做的偏门，亦或是凭着村老的辈分让他在舒姓宗族的商队中做点事情，只要能挣钱，都是好的。
没想到恰好听到了这里……
以前倒也听说过有酒友醉后打赌睡坟场的，也在这座桥亭中听过不少老者口中的妖鬼故事，此时这些都在心中翻涌了上来。
细细回想，认真思索。
终于，少年提着米袋，迈开了脚步。
沿溪上了桥亭，来到村老跟前，对着和蔼的耄耋老人，自然要多几分恭敬，先喊一句：
“舒太爷爷。”
“是林家的娃娃啊，怎么了？”
“您刚才说的，横村汪家太爷悬赏，去祠堂睡一晚就有赏钱十千，是真的假的？”
“嗯？难道你想去试试？”
林家虽是外姓，毕竟同村，老者如何不知道他家的情况？平日也是有些帮衬的。此时听他这么一问，立马便猜到了他的想法。
“汪家祠堂里真的有鬼怪吗？”林觉却是先问了一句。
“我哪知道？我刚才给这几个毛头说，叫他们去试试，也只是吓吓他们，你可不能听了我这话就想去。”
“……”林觉稍作沉默，又问道，“真有人拿到那一万钱吗？”
“这当然了。听说是个县里来的酒蒙子，长得壮，胆子大，不知有没有练过武，一进去就是一夜，第二天早上出来拿了钱就走了。”
“那可有出过人命？”
“这倒没有听说。”老者说道，“出人命是大事。又不是深山老林，但凡人住的地方，都有王法，就是真有妖鬼，也不敢随便闹出人命来。”
林觉站着不动，又想了想才说：
“多谢舒太爷爷。”
“你真要去？你不怕？”
老者已经看出了他的想法。
“……”
林觉不是一个真的少年人，心中既有思量也有计较，只是此时他都没有说，而是继续躬身行礼：
“请舒太爷爷多给我些指点吧。”
“唉……”
老者叹了一口气：“我又不是道士法官、巫婆方士，哪懂什么辟妖祛邪的法子，就算有也没有用，有用哪还轮得到你？”
说着又停顿思索了片刻：
“只是常听人说，人死才成鬼，鬼本弱于人，哪怕山间狐鼠成了精，最初也不过只比原来稍强，其实少有道行多高的。
“又有古话云：妖由人兴。
“你没做过坏事，心中无愧，年轻没病没灾，气血也壮，寻常妖鬼不会找你麻烦。如果真遇上了，面对它们便千万不能害怕。害怕就会心乱，心乱就会神散，神散则鬼得趁之。不害怕就会心定，心定就神全，神全妖魔鬼怪就侵犯不了了。
“所以哪家闹了怪事，都要请胆大气盛的人去坐镇，胆大才是第一，气盛才是第二啊！
“不说妖鬼，与人对峙也是一样的。
“胆气千万不能消……”
林觉认真听着，表情相对平静。
这一年来，从村老口中听说的志怪故事，大抵都是如此。
妖鬼不见得强于人。
人也不见得弱于妖鬼。
有妖鬼欺人，也有人欺妖鬼。
又常有双方交好者。
常有偶然的邂逅与短暂的缘分。
稀奇古怪，浪漫诡谲。
引人入胜。
世间倘若真有妖鬼，与世俗传说总该有几分相符。
还是清晨，山下村庄十分安静，民居笼罩在淡淡白雾中，一时只听得到树上鸟雀喳喳和流水声音，少年已然谢过老者，提着米袋，归家去了。
一边走一边想。
却不知那横村汪家祠堂的怪事，是真的有鬼怪，还是别有用心之人作乱。
也不知这世界究竟如何。
给钱十千……
今天便去见识一下吧。

第2章 快些离去
横村很大，同样临水而居，远远看去是大片的白墙青瓦，与浓墨的石板淡墨的青山一同倒映在湖水中。
可莫要小看了此地的村落——
在这地方，商贾富人也好，达官贵人也罢，宅邸家族多处于乡，而不住城里，因此每个村落几乎都是同姓聚族而居，不杂他姓，一个村落就是一个巨大的家族，一个小型的城池，像是林觉这种明明是外姓却住在舒村的情况并不多见。
横村是汪姓，还算显赫，至今也有族人在朝中为官，这年头的人讲究尊祖宗重孝悌，光是祠堂就修了二十多间。
一间本始祠，两间主支祠，下面还有分支祠，甚至有些人家里还有家祠。
此次闹怪事的，是一间主支祠。
林觉一番查探打听之后，已到了一间大院，见到了汪老太爷。
这是一间宽敞的堂屋，头顶有天井采光，下有水缸，养着乌龟，墙上柱上几幅楹联，主座东瓶西镜，老太爷衣着华贵，端坐太师椅上，一双豆大的眼睛瞄着下方的林觉：
“你是哪家的儿孙？吓坏了可赔不起。”
“晚辈从舒村来，姓林。”
“哦，那个林姓的。”
“是。”
“你胆子挺大啊……”
“向来胆大。”
林觉尽量保持着镇定。
不管曾经如何胆大，如今到了这里，一个陌生的不够了解的所在，又在亭中听了村老一年的志怪故事，心中便也难免有几分忐忑了。
忐忑来源于未知。
“你这年纪，读书搏功名才是重要的，莫要为了一些钱财，或逞一时之勇，吓坏了身体。”汪老太爷叮嘱一句。
“晚辈想去见识一下。”
“真想去？”
“真想。”
“胆子还真不小，正好，今日你有个伴。”这位老乡贤语气不急不缓，似乎并未因自家祠堂出了问题而过于担忧，又似乎在他看来，这只是一件有些奇异却也并不十分罕见惊悚的事，“吃夜饭了吗？”
“回老先生，还没有。”
“你是来帮我们汪家忙的，不敢怠慢，可要什么东西？现在就说。”
“有把刀剑最好了。”
“给他一把柴刀。”
“多谢老先生。”
“还要什么？”
“……”
林觉沉默想了想，这才说道：“晚上天寒，再要一床被褥。”
“还要什么？”
“不要了。”
“好小子！”
汪家老太爷说完挥了挥手，既是对林觉也是对旁边一个下人吩咐道：“给他准备被褥，再在这里吃个饭，然后带他去祠堂。”
书香大族，就是讲究。
夜饭吃的山笋炖腊肉。
许久没吃过这么好的饭了。
吃饭时林觉也看见了汪老爷子口中的另一个伴，是个带着几分酒气又有几分颓丧气、胡子拉碴的大汉，看来也是奔着那十千赏钱来的，这倒给林觉心里多多少少添了几分安定感。
人的不安多来自于孤立。
有人作伴就好多了。
饭后有人带着他们前往祠堂。
一路穿村而过，烟气灯火。
“往前走到头就是。”
此时天色已经有些晚了，下人步伐明显踯躅了许多，似是不敢再多靠近，只伸手指着前方对他们说，另一只手拿着一盏油灯。
林觉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
前方是一条笔直而狭窄的巷子。
巷子旁边都是房屋的防火墙，修得很高，墙原本是白的，时间一长，被雨水冲刷露出下面黑色的底，便多了一点斑驳的墨色。黄昏时候，天要暗不暗，墙高加之巷子窄，明明不长，却给人一种十分幽深的感觉。
“……”
林觉深深吸了口气。
可仔细想了想自己的听闻，又想到家中大伯的病情，便觉得实在没有多少可畏惧的了，于是果断说道：
“管家就送到这里吧。”
“嗯？哦好……”
下人将手中油灯递给他。
“多谢……”
林觉接过油灯，便又迈开步子。
拿油灯的手顺便夹着被褥，另一手提着柴刀，走进巷子，一直往前。
硬是没有回头一下。
很快来到祠堂面前。
林觉抬头看了看。
祠堂大门开着，借着黄昏天光，可见里面很空，直接能看到最里面的画像墙，好像什么都没有。
林觉不让自己多想，踏步而入。
跨进高高的门槛，确实有几分凉意，不过体感和寻常家宅差不多，并没有想象中的阴森，身后则是另外一名汉子的脚步声与说话声：
“也没什么啊……”
明显听得出是自己安慰自己。
林觉没有回应，依旧一边往里走，一边抬头打量着这间祠堂。
横村的祠堂和舒村的祠堂差不多，都是三进式的结构：第一进是仪门，有个放东西的小空间，等于里面有两间房，一大一小，一低一高。
第一间是个有着桌案椅子的大堂，一般叫做享堂，可供族人议事、褒奖杰出者、惩罚恶劣者。背后的墙壁将第二间挡住了，林觉最先看见的便是墙上挂着的汪家这一支先祖的画像。
是个颇有些风度的中年人。
随即看向两旁柱子上挂的楹联：
敦孝弟以重人伦；
笃宗族以昭雍睦。
从侧方绕到后面，上个台阶，便是第二间，稍微比第一间要小上一些，放着汪家这一支先祖的牌位，叫做寝堂。
祠堂同样修着有天井，可以透光透月，雕梁画栋，修得极好。
就是头顶的瓦片有些杂乱。
此外堂中处处是楹联、家训族规。
林觉默默地看着，也默念着。
意外的并没有阴森感，反而觉得是子孙后人对祖宗先辈的尊重，是一种宗族文化的传承延续，居然有种庄严感。
身后则又传来那汉子的声音：
“你这小子倒是胆大，闷头就往里面走，都不带一点纠结的！
“怎么？你也和人打赌输了？
“还是逞能？
“嗨！老子还以为今晚就我一个人呢，多了一个人，倒是心里头舒坦多了！”
这汉子一边说着一边放下被褥草席，在祠堂里面坐下来。
林觉也坐下来。
点上油灯，和他闲聊。
都是附近的乡里人，互相说说家住在哪，谁谁谁认不认识，天色便渐渐黑了下来，本就昏暗的祠堂变得更暗了。
唯有豆大的灯光摇曳。
“小子你说，要是我们现在跑出去，另外找个地方住一晚上，明天天亮之前再跑回来，他们怎么知道我们是不是在里面睡了一晚？”
这人的神态随语气而越发动容，好像真的觉得这样做可行，但凡林觉点一个头，他就真的会出去查看有没有人并带着林觉偷偷溜走一样。
林觉听了第一想法却是——
这个同伴好像不是很可靠。
“不知道。”
林觉如是回答着，神情平静。
他不敢赌，也不愿赌。
既然定了决心要来，也已经坐到这里了，他便如何也不会轻易离开。
“唉……”
汉子被他拒绝后，又开始自我安慰：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鬼怪，老子以前……唉反正那些说自己走夜路遇到鬼的人，不是喝醉酒眼花了，就是闲着没事和人吹牛。
“大多都这样。
“这里多半也是些山里来的野猫野狗弄些动静，这村里的人自己吓自己。要不就是这村里有人在这里偷情，弄些动静来吓唬人。不然，不然就是那汪老太爷做了什么事，让祖宗们不满意了，横竖不至于为难我们。
“你说对吧？”
没有多久，祠堂中便安静下来。
倒也不是两人睡了，没有人睡，没人敢睡，只是也没有了话说，便都用被褥裹着自己，靠在墙上，在昏暗中睁着一双眼睛。
油灯依旧摇曳着微光。
今夜有月亮。
月光明亮，过天井照地上如白霜。
夜越来越深，人也越来越困。
不知不觉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
“呼……”
有一阵寒意微风。
身旁汉子陡然睁大了眼睛。
“什么东西？”
林觉也不由心里微微一惊，往前看去，却什么也没见到。
就在他以为是这闲散汉子无聊吓自己取乐、或是风吹草动就大惊小怪时，却真的看见外面光影闪了一下，几乎同时，又有风吹进来。
油灯被压制，立马一暗，火苗几息之后才重新挣扎着站起来。
“什么东西？”那汉子又转头看向林觉说道，瞪着一双明亮的大眼，“你也看见了？”
“看见了。”
“是什么东西？”
“也许……是村里的狗。”
林觉心中也有些不确定，可比起身边这个看起来更年长也更强壮的汉子，却镇定多了。
“村里的狗？
“也有可能也有可能。”
这闲汉连连说了几声，仿佛是说服自己一样。
然而就在这时，外头又有动静。
这声音却是一句说话的声音：
“又有不怕死的来了吗？”
声音尖细，不仅难辨男女，甚至听着都不像是人的嗓子发出的声音。
“！”
闲汉顿时被吓了一跳。
“什么东西？”
他还是这么一句，声音却已颤抖不已了，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先前做出的分析。
林觉也是舒村老夫子的学生，也受老夫子“世间有术法无鬼神”的思想影响，拿不准这汪家祠堂究竟是真有妖鬼还是人在作乱，此时一听这奇怪的声音，竟也逐渐的开始有了偏向。
无他，实在太怪了。
正犹疑时，忽然头顶一阵晃动。
“哗啦啦……”
“叮叮当……”
全是瓦片晃动的声音。
随即开始有瓦片掉落下来。
“啪……”
一片瓦落在地上，立马打得稀碎。
又是呼的一声，一阵风刮进来，寝堂中唯一的油灯竟应风而熄。
寝堂中顿时一片黑暗，只听得头顶继续哗啦颤动，像被狂风席卷，间歇有瓦片掉下，打在地上啪啪响，有时还有瓦片的碎屑溅到林觉的身上，带来些微的触感甚至是刺痛感。
林觉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这又是怎么回事？
难道这世间真有妖鬼？
村老口中那些志怪故事都是真的？
难怪那么多自诩胆大的酒鬼壮汉、走投无路的闲汉为了钱来到这里，都没能撑过一个晚上。
真有妖鬼的话，又有几人不怕？
这时寝堂外面再度传来声音：
“不想死的，快些离去！”
依然尖细不像人类，伴随着瓦片叮当噼啪声。
“啊……”
保命要紧，身旁闲汉想也没想，翻身爬起，还没站直身体，便连滚带爬的往外跑。
林觉没有阻拦，也没有动。
一是汪家祠堂不安宁有段时间了，来这里过夜的人不多也不少，甚至汪家也组织过家中青壮来此，可除了那些回家后被吓得生病的，林觉还没有听说过有谁因此被害的。
二是这闲汉此时跑出去，借着天井月光，正好可以看见外头的到底是人是鬼。
也许是有人团伙作案？
只听闲汉仓皇的脚步越来越远，出了寝堂，似乎还被门槛或者是台阶绊了一下，到外头了，却只听见一声更为惊恐的叫声：
“啊！！”
这声音也迅速的越来越远。
此时的村中一片安宁。
想来不少村民都被吵醒了，或者听说了今夜又有人进祠堂、干脆就没睡，此时却一点声音也不敢出。
寝堂中仅剩林觉一人。

第3章 人也可退鬼神
“咦？”
外面有一声意外的轻呼：
“还有个人？”
随即声音陡然变得凶狠起来：
“还不速速离去？”
随着声音，又有一道风声。
“啪！！”
一片青瓦飞了进来，就撞在离林觉三尺远的墙壁上，力道很足，砸得稀碎。
溅射开的瓦砾甚至打到了林觉脸上。
“……”
林觉不由扭头，看向身旁墙壁被砸的位置，看着它与自己的距离，又摸了摸生疼的脸，眼光闪烁，却依旧没有动。
村老故事里，那些占据人类屋宅的狐精鬼怪也常常这样，喜欢用飞瓦丢砖的方法来把人吓退，也有把人打得头破血流、甚至与人对骂理论的。
这位似乎也因种种考虑，或是种种顾虑，不敢随意伤人性命。
结合自己得知的消息，汪家虽然祠堂被占，不过却始终未向县里报案，也没有听说有人在此丢了性命的大事，他更肯定这一点了——
这位是想把他吓走。
不过这点也无所谓了。
“还不走？”
外头再度传来声音。
“啪！”
又一片青瓦飞来，砸得稀碎。
还是原来的位置。
“我念你年轻，身有正气，也没有冒犯于我，所以好心劝你离开，若是再不走，命都要丢在这里！”
外面声音继续威胁。
林觉眼光闪烁，终是缓缓站了起来，依然盯着外面，却是说道：“不知阁下是妖是鬼，可如果想让我离开，只丢一片青瓦，是万万不能的。”
“是吗？”
顿时噼啪几声，又是几片青瓦飞来，砸在墙上离林觉更近的位置，力道也更大了，连墙上的白粉都被砸得脱落，溅开无数碎屑粉尘。
林觉下意识闭了下眼，然而睁开眼睛，深吸口气，却对身边墙壁看也不看，继续说道：
“阁下何不现身呢？”
“我怕吓死你！”
“何不试试？”
“你想找死吗？”
“那么阁下还有别的本事吗？”
“嗯？我可生气了！”
“嘭！”
一声沉闷的响。
这次飞进来的，却是一块青砖，狠狠砸在墙上，并且与林觉的距离也只有一尺了。
林觉甚至感觉到了劲风。
若是这块青砖砸在头上，恐怕不死也是重伤。
林觉却依旧没有扭头看，他怕看了之后会让自己变得胆怯，于是依旧盯着外面，谨守内心，甚至加重语气：“阁下应该不止这么点本事吧？”
“你这小子！恼人！”
随即稍稍停顿片刻，又有类似咬牙用力的声音。
“呼……”
只听一道巨大的风声，头顶骤然一暗。
随即轰的一声闷响！
竟是这东西不知从哪弄了一块巨大的青石板来，像是村里铺路或是做台阶的那种，似是显示自己力量一般，它硬是将之丢过了房檐，从天井上砸了下来。
青石板砸下来后，还滚了一圈，滑行一段，到林觉的脚边才停下来。
这次不看也不行了。
就在脚边上。
月光再暗，也看得分明。
林觉微微低头。
这块青石板将近一人长，宽有一尺，厚也有将近一尺，在地上黑乎乎一片，怕是比人还重许多。
若是砸到，真是成了肉酱。
“……”
林觉深吸着气，却没说话。
“你还不走？”
外头那声音继续威胁。
是威胁也是催促。
“……”
林觉沉默片刻，才缓慢摇头：
“不走……”
“嗯？”
“不走。”
这次声音清晰坚定了些。
“嗯？”
外头声音变得惊异。
与此同时，外面似乎起了雾，在明亮月光下有着分明的形状，在风的催赶下往寝堂内飘来。
林觉第一时间感受到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没等他细细琢磨，便觉得脑袋一晕，眼前景象泛起波澜，地面也起伏不定，自己像是站在了海上。同时脑中思绪一下变得昏沉也迷糊了许多，昏沉迷糊中变得犹疑，失了底气与坚定，多了恐惧与去意。
林觉用手撑墙，努力站直。
这祠堂真有妖鬼闹事啊！
这妖鬼看来不弱，今日怕是斗不过它了，不妨先行离去，回家再想别的办法？
人如何能与妖鬼相斗呢？
大伯虽对自己很好，先有救命之恩，后有养育之情……
救命之恩……养育之情……
不行！不能离去！
林觉努力的做着斗争，天人交战，与心中的怯意去意相互对抗。
“不对！”
这是这妖怪的术法。
忽然醒悟，明白这一点后，便从天人交战、与自己对抗变成了与这妖怪、与术法对抗。林觉逐渐咬着牙，驱散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让自己的理性和原本的目的重新占据上风。
“不走！”
林觉再度说了一声。
声音落地，似是术法已去，又似妖术已败，他倒觉得内心逐渐恢复安定，只是刚刚受了平生第一次法术，身与心的冲击之下，仍旧心跳不止。
“为何？你不怕？”
“不怕！”
“死也不怕？”
“阁下已有轻松取我性命的力量，可须知，这种力量却并非阁下这种妖精鬼神才有的。世间许多壮汉，哪怕刚才那个，也能挥拳把我打死。”林觉声音青涩可却坚定，他低下头看着脚边石板，“难不成我个个都要怕吗？”
“呵！有趣！那姓汪的人家给你多少钱，能让你如此坚定？”
“不多，刚好救命钱。”
平平无奇一句，自有千斤之重，竟让外头这位能将石板丢过墙头的妖怪也沉默了一下。
“救命钱？”
林觉喘着气，手微微抖着，一边摸索点燃旁边油灯，一边说道：
“我家大伯于我先有救命之恩。去年河边，我不慎落水，得亏他冒险将我救起，这才有我活的第二场。后又接替父责，供我衣食读书。”林觉似是在解释给外面的妖怪听，又似是在说给自己听，给自己提供理由和底气。
想到那位卧病在床，饱受煎熬，甚至险些死去的大伯，渐渐的内心真的越发平定下来。
“如今他身染恶疾，生命垂危，等着这笔药钱来救命。
“汪家老先生是远近闻名的善人乡贤，我想不会贪我这点钱财。若我死了，说不定还另有补偿。因此，今日就算是死，我也得死在这祠堂中。就当以我之性命，换家伯性命了。”
林觉每说一句，声音就更平稳、更有底气一分，到最后甚至全然无惧了。
不谈亲情，只谈恩情，也理应如此。
理应如此。
于是手也不抖了。
只紧紧握住了手中柴刀，紧紧盯着外面，留意着任何一块可能飞进来的砖瓦青石。
“阁下若真想我离去，何不进来与我正面搏杀？”
“……”
外头一片寂静与沉默。
也不知它在做什么。
过了许久，才听一声响。
“噗……”
随即外头便再也没了动静。
过了不知多久。
林觉依旧靠着墙壁，一边不断回想着刚才经历的怪事与法术，一边静静观察与等待，不管再怎么困倦，也不愿轻易睡去，不敢轻易睡去。
只是今夜却是格外的困。
在这世界，大多数人都是天黑之后不久就会入眠，天亮之前就会醒来，算算时间，此时差不多已经到了人们该醒的时候。
加上熬了一整夜，此前对抗术法消耗了太多心神，渐渐地眼皮子也开始打架、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住了。
睡着实是不知不觉的事情。
睡着之后，又有梦来。
梦中似是什么都没有，因此有种一片白茫茫的感觉。白茫茫中却有一道抽象的身影，似是看得见，又似是看不见。只知有他，他在那里，并且还在与自己说话，声音同样难以描述。
梦境似乎大多都是如此。
“那汪姓人家倒也有些手段，我搅扰得他们不得安宁，把他们赶走，他们便也找些人来，让我也不得安宁，想把我赶走。”
那道身影一开口就说道。
“你是谁？”
林觉出声问道。
“你不才和我打了一夜交道吗？”那道身影似乎有些笑意的说。
“是阁下啊……”
梦中实在奇妙，林觉既不觉得这里是梦，也不觉得这里是真，不去思考对方是谁，也不去想自己为何会在这里，只自若的和他交谈：
“阁下为何在这里呢？”
“说来话长……
“很久以前我就住在这里，那时候这里还没有这个村子，后来我有事离开了一段时间，这些汪姓人家就在这里修了房子。不过天地万物，本就不是哪一个私有的，何况我也没有打什么标记，于是起初我也没有拿回住所侵占他们房屋的想法。只是年纪逐渐大了，便又想回来。”
那道身影说着顿了一下：
“加之这支人家祖宗颇有德行，住在这祠堂我也觉得舒服，便试图将之占回。”
又是占又是回的，颇有些矛盾。
“如今那汪姓人家找了不少人来，虽多有胆小者，却也闹得我住不舒坦。加上还遇到你们、算来有三个了，一夜不走，真是烦人得很。我想在这里养老怕是不得行了。”那道身影说着顿了一下，“看你五气虽然不如圣人纯净，却也并不驳杂，年纪轻轻颇有胆气，有一颗坦然之心，还有一颗孝顺之心，实在难得，因此托梦来给你说：我明日就将离去，你可告知那汪姓人家，说不得还能另领一些赏钱，换了药石，救你那大伯性命。”
“那得多谢阁下！”
梦中的林觉诚心诚意的说道。
“是你之功，非我之劳。”
“也得谢过阁下。”
“你竟还颇懂礼数！”
“我也是读过书的。”
“读书是好事。”
“阁下方才说，算上我有三个，不知他们是谁？我只听说过一个。”林觉遵守内心的好奇，自然发问。
“你算一个。还有一个屠户，一个在舒村教书的老夫子。”那道身影却也给他解答，“那屠户血气旺盛，我的吐气对他无用，喝了酒来，到了这里倒头就睡得跟死了一样，我不想把他砸伤砸死，又弄不醒他，只好让他得逞了。”
“舒村的老夫子？”
林觉来了兴趣，这不是教过自己的老师吗？
“是，那老夫子没什么学问，但本性严直，这辈子也没做过任何一件坏事，这是十分难得的！唉，像是这样的人，不少神灵见了尚且要退避，何况我这种只是小有道行薄有手段的妖精呢？”
林觉听了不由愣了一下。
这回答倒是大出他所料。
也是这时他才知晓，这位不是什么鬼魂，而是一位妖怪。
“可那汪老先生，不也是远近闻名的乡贤善人、做了很多好事吗？”
“他是行了一些好事，不过真正心善的是他家先辈。他不过是家境富裕，于是延续先辈传统，做些善事为自己积累名声，以换取利益罢了。”这道身影的声音顿了一下，“这倒也没有错，也不是坏事，甚至也算好事，所以我不曾想过去伤他打他。不过要让我因此多么多么敬重他，遇事也避着他，还是不可能的。”
“竟是这样……”
不等他深思这一通谈话的趣味之处，这梦境就像是被太阳照透又被风吹散的山雾一样，迅速的退去了。
只在最后留下一句飘忽之语：
“看你颇懂礼数，对我也算敬重，便多叮嘱你一句：我观你魂魄强而不稳，须得多多养生，最好寻得安魂之法，以安心魂。”
迷迷糊糊间人已醒来。
已快到天亮时分。
自己仍旧身处祠堂，靠在墙边，身边仍有砖块瓦砾，地上掉了不少白粉，自己的脚就抵着面前那块青石，祠堂地砖上被青石翻滚滑动磨出来的痕迹也在微光下依稀可见，可自己毫发无损。
林觉愣神过后，忽然爬起往外走。
果然已经快天亮了。
外面已有鸡鸣。
只见墙脚一道大约有人膝盖高的身影，微光下难以分辨颜色是黄是麻，只知大抵是像人一样站着走的，身上还背了行囊，一闪就不见了。
林觉再次一愣。
随即回过神来，不由朝着那个方向，拱手弯腰，深施一礼。
只是眉头紧皱，内心实在疑惑——
这究竟是个怎样的世界呢？

第4章 何处仙道长生路
“德行……
“五气……
“安魂之法……”
林觉头脑迷迷糊糊，回忆昨夜之事，只觉若真若幻，恍然如梦。
如是缓慢走回到祠堂中。
正是侵晨破晓时分，天光还没彻底亮起来，外头天空倒是透蓝了，东边也开始泛白了，可祠堂内依旧昏暗，地上也黑乎乎一片。
不知该做什么，随意低头看了一眼，依稀可以辨别得出瓦砾砖块之类的杂物，似乎也有昨夜那汉子留下的东西。不过祠堂本就空空荡荡，没有什么应该带走的，也没有多停留的必要，他也就没有细看，抱起自己的被褥夹在肋下，提上柴刀，拿上油灯，便往外走去。
脚步都不由有些漂浮。
出了祠堂，沿着外头小巷一直走，刚出巷子没多远，忽然有一户民居打开了门，从里头出来一人，惊讶的看着他。
“好小子！你真过了夜了？”
“……”
林觉转头看向这人，并不认识，想了一想，才回过味来，应该是汪家帮忙监视他们是否真在祠堂过了夜的，于是这才说道：
“差不多吧……”
“我带你去见太爷！”
说完伸手从林觉手上拿过东西，林觉任他拿什么就给他什么，最后听他说了一句“跟我来”，便跟在他后头走。
每走一段，天都更亮一分。
直到走回汪老先生的老宅大院，朝阳已从东边出来，晨光也过了山。
汪老太爷早已醒了，依旧坐在堂屋太师椅上，喝着早茶看他们，听那男子说林觉之事，大抵是确认他真在祠堂住了一夜。
汪老太爷不禁意外，端杯看向林觉。
“你真在里头睡了一夜？”
“回老先生，不曾离开。”
林觉看着这位老太爷和这间宽敞的堂屋，终于慢慢回过神，从那种若真若幻的状态中脱离出来。
真好似还在梦中啊。
“那汉子半夜跑了，你都没跑？”
“没跑……”
“真是看错你了！”
“……”
“怎么没有精神？是一晚上没睡，还是被那祠堂中的东西给迷了？”老先生又转头看向身边一个妇人，“怎么待客的？给客人也倒一杯茶。”
“都不是。”
林觉如实摇头回道。
“那怎么回事？”
“只是觉得、好像做梦一样……”
“这么说来，昨夜你是见到那东西了？”汪老太爷不由放下了茶杯。
“打了交道……”林觉回想到今早看到的那不大的身影，还有昨夜梦中本就模糊如今更是早已忘记的身影，还是摇了摇头，“不曾见真容。”
“来都是客，别站着了，坐旁边，给我细细讲讲昨晚之事，讲讲你是怎么度过这一夜的。”
“……”
既然世上真有妖精鬼怪，这位名望不低的老者在这大几十年的生命里应当是见识过的，所以知晓有妖鬼来了自家祠堂，也没有太过惊慌。可连着三个在祠堂中过夜的人，一个老夫子，压根没有见到妖鬼，以他老人家的性格，说不定离开之后还说这里根本没有妖鬼，另一个直接睡了一夜，睡醒都已经天亮了，很可能这位汪老太爷也不知道自家祠堂中来的是何方神圣、长什么模样。
那妇人给林觉端来一杯茶，林觉道了谢，一口下去，清冽的苦涩、菊香和多种滋味骤然冲击味蕾，倒是一下清醒了许多。
“老先生不必忧心了，那位已经于今日早上离去，想来老先生家里的祠庙今后都无忧了。”
“离去？”
“正是。”
“哦？这是为何？仔细说！”
“昨晚我们……”
林觉便一五一十，如实给他说来。
渐渐堂屋里来了越来越多人，大抵是家中有地位或受宠的子孙，听得睁大了眼睛，门外也围了一些人，都扒在门框上，同样满脸的新奇。
林觉耐着性子慢慢述说。
只有追问，没有打断。
被迫说得越发详细。
只有屏住的呼吸，惊讶的目光，最多有些审视的眼神，没有当面的质疑。
“最后我醒来，就快天亮了。”
林觉认真说完，便坐在原地不动。
上首的汪老太爷有些沉默，还在回味妖怪最后对林觉说的话。
“……”
最后他也没说什么，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随即再度看向林觉：“若那东西真的走了，我们汪家倒是得多谢你了。”
“不好这么说。”林觉又想了想，还是正色如实说道，“那位之所以今日离去，先有老先生的悬赏法子在前，让它不得安宁，后有老夫子和县城屠夫两个不好招惹的进去过，让它觉得麻烦难以对付，直到我这里，不过是终于到火候了。却也不光是我这最后一把火的作用。”
“呵呵……”
汪老太爷闻言笑了笑，却是问道：“你今年多少岁？”
“刚过十五。”
“难得难得……”
汪老太爷连连点头，随即思索了下：
“今日便当你没有说谎，那东西也不曾骗你，彻底离去了。无论如何也是你的功劳最大。
“既然那妖鬼都知道念及你对伯父的一片孝心，我们汪家在此地也算是有名声的，自然不能比一只妖鬼还不如。何况我们本是邻村，你家有如此的困难，但凡有余力，于情于理，也是该帮扶一下才对。
“这样，昨夜你们二人过夜，只有你没有半途离去，我便将另一份赏钱也一并给你，算作酬谢。另外你家伯父看病一事，也由我们汪家担了。
“你觉得如何？”
听完林觉在祠堂中和妖怪的对话，不知何时，汪老太爷从端着架子变得对林觉多了许多重视，此时居然侧头征询的望向他。
“多谢老先生。”
林觉连忙起身施礼。
谦虚归谦虚，坦诚归坦诚，这个事情推让不得。
汪老太爷抬眼打量着他，却是越看、越想越觉得不一般，于是又说：“给他换成二十两银子，方便他携带。”
“谢过老先生。”
“莫要急着回去，我们汪家也有一桌好菜招待你，务必吃了再走。”
“这个就心领了。一夜未归，家里人该很担心了。何况家中大伯正卧病在床，饱受折磨，大娘和堂兄在病床前伺候亦是辛苦，缩衣减食，我如何敢在老先生这里吃好饭好菜呢？”
林觉立刻推辞。
“挺好。”
汪老太爷依旧笑着，一摆手说：“那就把食材酒水准备妥当，晚些时候送到你家去。”
“恭敬不如从命……”
“今后若有要帮忙的，尽管来上门。”
“多谢老先生。”
林觉没有什么好说的，只好连声道谢。
恍恍惚惚一夜，怀里便多了三块束腰蜂窝银，十两一块，多的一块给他买药用的，揣着好沉，拉扯着粗布衣裳。再被明亮天光一照，走出汪家宅门的林觉只感到一种难以言述的拥有感。
飘飘浮浮的迈着步子，走回舒村，因为昨夜经历而产生的奇幻感并未被得了钱财的收获感与拥有感冲散，反倒随着时间变得越发浓郁，越发觉得奇妙。
又有一种隔世般的不真实感。
进村途经下桥亭，转角之时，又见那位村老和那群孩童。
兴许是昨夜几乎没怎么睡觉，兴许是与妖法相斗耗了太多心神，又或者是刚看见了这个世界的陌生一面而感到疲累，林觉不由自主的停下步子，倚靠着墙壁，怔怔看向那个方向。
村老依旧讲着神仙鬼话。
孩童们依旧听得专注。
故事也传入了林觉耳中，一下子连同以往所听过的所有故事，全都卷上他的心神。
狐狸、鬼怪，善恶、神灵。
修道、术法，神仙、长生。
一粒金丹升天去；
一件恶事落地来。
半真半假，似实似幻，只在人口中。
这类故事中的韵味仅用言语实在难以叙说，那种气韵恐怕只可以用心去体会，并不惊心动魄，并不严密理性，却是诡谲浪漫，意象动人。
林觉不由自主的站在此地，呆呆的听着，脑子里却仍旧忍不住思索着那个问题——
这究竟是个怎样的世界？
既然世间有妖怪，是不是也有鬼魂？若有鬼魂，是不是也有神仙佛陀，也有道法修行？也有佛家说的三千世界，也有道家说的逍遥长生？
那么自己又该如何去寻呢？
这仙道长生路，究竟在何方？
所谓安魂之法，又该去哪里找？
……
不知如何回到了家，见到大娘，也去见了大伯，简短说了昨夜之事和三十两银钱，在大娘的忧心叮嘱中，终于回到房间。
房间简陋，却是心安之处。
刚一躺下，正思索神游又头脑昏沉之时，却忽然感觉哪里有点不对。
回头一看——
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本古书。
没有书名。
是本陌生的书。
林觉愣了一下，突然想起，今早起身出门又回到祠堂时，似乎也曾在黑暗中看见类似书册一样的东西，方方正正，只是当时昏暗看不清，又觉得恐怕是昨晚那人留下的，加之头脑昏昏沉沉充满思绪，于是没有去多管，只拿了被褥柴刀与油灯就走了。
也不知是不是同一件。
林觉不由将之拿起。
“哗……”
随手一翻，书中尽是空白。
只有第一页有字。
写着：
吐气
妖精鬼神常用之法。

第5章 术法书
“吐气。
“妖精鬼神常用之法。
“世间之物一旦得道，体内自生元气，将之吐出，便各有各的效用。”
林觉捧着书，不由小声读出。
“盖因此法无需修习学练，自然将体内元气吐出即可，因此乃是山精野怪、妖邪神鬼最常用的术法。又因山精野怪、妖邪神鬼种类不同，得道方式善恶秉性不同，体内元气有异，因而效用也各不相等。
“有的吐黄气，可迷人心智；有的吐黑气，可遮人眼线；有的吐灰气，可让人昏睡；有的吐白气，可治病救人。
“大能者吐烟成云，遮天蔽日。
“若人修行得道，也可吐气，大多吐白气，妙用众多。若不修行，也有强行吐气之法，便吐阳气，只可灼阴鬼，没有它用，伤身减寿。”
这就是最后一句了。
林觉心里震惊。
莫非这是记载术法的书？
下意识往后翻。
“哗……”
寂静屋中翻书声。
手指触碰书页的瞬间，纸张上便泛起一道难以察觉的微光，同时林觉的目光也不由变得迷离起来。接下来的翻开书页不过是惯性罢了，最后的目光也只是看见书的下一页，依然是一片空白。
可脑中却有了话语。
“天有五气，万物化成……
“妖怪者，盖精气之依物者也……”
像是话语，又不像是。
若说是话语，可它又不辨男女，也没有声音，就像是自己在脑中默念一句古诗、自己与自己在脑中说话所发出来的音色。
若不是话语，却又有着分明的字句，甚至就像是某一个人口头述说转化成的信息。
“妖鬼吐气，多为阴气鬼气，只要道行不高，凡人可凭自身气血与意志与之搏斗，常有胜者……
“有道行之人吐气，除吐本始元气以外，还可修习术法，将本始元气做些改变，以获得不同效用……
“……
“无道行之人吐气，方法世间少有流传。若非人愤怒至极，自然吐气，便须化力为气，下力从脚趾起，过魄门入丹田，上力从头顶出，过膻中入腹内，二者合一，聚精凝神，憋力为气，化气成阳，于灼热时骤然吐出……
“……”
这声音详细的讲述了吐气之法。
除了妖精鬼神自然而然就会吐气、这里没有细说以外，无论是有道行的人吐气，还是凡人情急之下吐气，都十分完整的讲述了具体方法，并且一些感悟和心得也有讲述。甚至对于凡人吐气，还特意叮嘱了若非危急时刻，万不得已，不能轻易使用。
哪怕林觉对于此道一窍不通，多数名词都不太了解，也听懂了一些。
不用修行也可吐气么？
而他也是得了书中信息这才知晓，自己之所以昏昏沉沉、迷迷糊糊，不光是紧张一夜，还有受了妖怪吐气、气血暂弱的缘故，需要多多静养。
这竟是一本术法书！
只是不知这本书从何而来。
莫非是有什么渊源？
林觉想了一会儿，暂时也没想起。
可这篇术法又为何显现呢？
难道是昨夜受了那精怪的吐气之法？
“……”
林觉逐渐回过神来，拿着书翻来覆去的看，却只有这一页有字。
也只记着这篇“吐气”。
再没有其它的了。
而这么一部书，不知多少空页，显然不止这么一篇吐气之法。
林觉又不禁继续思索——
如何才能让它显现更多呢？
从哪去找修道法术呢？
村里倒是有个三姑庙，供着三姑神，据说颇为灵验，可庙中庙祝他也认识，不过是村中一个普普通通的寡妇，没了倚靠之后去打理庙子，平日里打扫庙宇擦拭神像，有香火钱就拿来买米买菜、割肉扯布，算是村中舒家的族老给的照顾，其实那妇人并不会什么法术，并没有什么神通。
起码在林觉认知中是这样。
想着想着，又想到了昨夜之事。
那妖怪迄今不知是为何物，可昨晚打了一夜交道，却好似和人也没有多大区别，甚至细想之下，比林觉在这村里认识的许多人还更妙趣一些。
这世间又有多少妖精鬼怪？
是否都是如此？
还是千奇百怪？
那些志怪故事又有几成真几成假？
杂七杂八的想着，终是睡着了。
直到被大娘叫醒吃饭。
寻常人家，刚刚遭了病难，吃食自然简陋至极，不过知晓昨夜林觉去了横村汪家祠堂、与妖鬼共处一夜，今日回来便看着有些精神萎靡，加上得了汪家赠的三十两纹银，也算是解了目前的燃眉之急，大娘还是煮了一锅鱼粥，把给大伯的鸡蛋给他煮了一个，让他补补身体。
“大娘不必忧心，今天这三十两银子，二十两是汪家给的酬谢，十两是汪老太爷赠予的药钱，汪老太爷说了，大伯的病都由他们担了。”
“人家客套一下，如何能当真？”
妇人已有明显的老态，皱纹本来就多，眉头更是皱得紧紧的。
“汪老太爷向来爱行善事，又十分看重名声，况且还有子孙后代在京中当官，既然答应了，决不会轻易食言。”
“娘亲说得对，哪能将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旁边的堂兄也说，是一张黑瘦的脸，“若是这些钱就够把病医好了，那才是最好了。”
“这倒也是……”
林觉低头吃饭，也算认可。
随即两人又叮嘱他，这样的事情，以后千万不可以做，又是一些什么担着林家希望、给他父亲交代之类的话，他也只是默默的听着。
仍旧有些头脑昏沉……
只是家有变故，哪来什么静养？
堂兄吃得最快，吃完就去伺候大伯了，林觉则带上背篓镰刀，出去割草。
割草是喂牛。
喂的自然不是林家的牛，是村里的牛。
也不是谁家的，因为这个村除了吉阳溪上游的林觉一家，其余的都算是一家。严格的宗法孝悌家族伦理将他们捆绑在一起，割都割不开。让林家来割草伺候牛就像让那寡妇去当三姑庙的庙祝一样，是舒家的善心、对他们的照顾。
林觉不觉得割草有什么。
反正闲着，做什么不是做呢？
只是今日有些乏力，脑中又思绪浮想不断，割得不快，腰酸了才割满背篓，往回走去。
路上有人看见了他，是一群孩童。
“诶！林书生！”
“谁？真是林二书生！”
“林书生，你不是说你要去横村闹鬼的汪家祠堂吗？你去了没有？”
“你哪天去？”
林觉还没回答，就听身后又传来一声：
“林觉。”
林觉背着背篓一回身，就看见身后站着一名拄杖老人，正忧心的看着他：“听说你昨天晚上没有回来，真去了横村？”
“去了。”
林觉只好如实回道。
“去祠堂了？”
“去了。”
“怎么样？可有遇到什么？”
“舒太爷爷……”
林觉看着这位村老，这是为他讲述许多志怪故事的人，也是昨天指引他前去汪家祠堂的人，他停顿许久，不知想些什么，终于感叹的说了句：
“世上真有妖鬼啊……”
这一句话，感慨万千，语气中藏着的是对整个世界的崭新认知。
而这只发生在昨夜一夜之间。
“你真遇上了啊？”
老者见他如此，也十分感慨的看着他：“遇上就遇上了吧，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不要害怕，尤其不要自己吓自己，多多休息，没有什么！”
“舒太爷爷……”
“怎么？”
“您说，既然世上都有妖鬼，可有神仙？可有修行和法术？”
“当然有神仙！没有神仙，我们拜了那么多年拜个什么？”老者想也没想的回答，“至于你说的高人和法术，等你走出去了，时间一长，多多少少、真真假假总会见识到一些，就看你怎么分辨了。”
意思就是有了。
“那么这些高人和法术，又在哪里可以见识得到呢？”
“这就要看缘分了。”
“看缘分……”
“你想这些做什么？别想那么多，你现在的年纪，好好读书才是正道。在别的地方，很多人想读书还没你这个条件呢。”
“是……”
“回去休息吧，别累着了。”
老者从他脸上明显看出疲倦，大抵只当他是凭着一腔意气去了横村，不过就如那些一时胆壮前往横村的酒鬼赌徒一样，当发现祠堂真有鬼怪，胆气一泄，便也慌不择路的跑了回来，于是伸手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便拄着拐杖从他面前走过了。
顺便叫走了那些好事的孩童。
林觉便也背着草离去了。
直到夜饭时分，有人成队进村。
来人是横村人，全都姓汪，有人提着臭鳜鱼，有人拎着腌肉，有人一手拿一壶酒，有人提着食盒，还有人抱着一匹布，经过村口下桥亭，沿着小溪顺着许多民房院落往上走去，又过上桥亭，直到林家。
不知惊动多少乘凉人。
若非没有点灯挂彩带红花，还以为是来村里哪家提亲了。
仔细一问，才知林家娃儿昨夜去了横村，夜宿祠堂，不仅呆了一夜，竟然还劝离了作乱多日的妖鬼，此乃是汪家道谢来了。

第6章 汪家道谢与庙会
汪家人来时，林觉正在房中试验。
古书就躺在他的手里。
按照书中所说，林觉逐渐发力，下方从脚趾开始用劲，力气往上到达丹田位置，上力从头顶开始，往下到达肚腹位置，两者相隔不远，并在他的强行挤压之下逐渐重叠在一起。
随即又遵照书中所说，聚精凝神，将这股力量存于此处，憋到极限，直到感觉头晕眼花，撑不住了，忽然一下，体内果然有了滚滚的灼热感。
莫非这就是要吐的阳气？
林觉不敢吐出。
随即连忙又按书中讲的练习方法，死死将气憋住，同时慢慢放松精神，直到这股灼热之感自然散去，完全回到身体中，这才敢放松下来。
“呼……”
长长的一口浊气。
居然是真的？
不用修行，凡人也可“吐气”？
林觉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试验结果无疑这么告知他。
这世界如此神奇么？
也就是这时，外头有了动静。
林觉起身走了几步，确认自己的身体与精神状态和试验之前没有什么区别之后，这才开窗看去。
横村汪家果然讲究——
大抵是觉得只将自己早上答应好的饭菜酒水送过来看起来有些不好看，于是又凑了些东西，凑成了一份在乡人眼中不薄的礼。
汪家的管家也亲自来了。
也有那位被林觉叫做管家的下人。
大娘对此受宠若惊，慌忙接待。
林觉也忙出去迎接。
那位真的管家十分精明，和林觉与大娘客套几句，便去看望了林觉的大伯。看了一下病情，问了请的是哪位医生，待听说是那位神医后，连点几下头对那位的医术表示了肯定，又叫大娘把药方拿给他看看，看了药方，立马就知道大抵要花多少钱了。
于是又取了十两银钱，算是兑现汪老太爷的承诺。
那位被林觉叫做管家的下人也对林觉印象不错，与他说起今天他走后汪家人的反应，也是让林觉因受礼太重而不宁的心稍稍安定了些许。
快天黑了，对方没有多留，很快就离开了。
算下来，昨晚夜宿祠堂，本该得钱十千，最后却得了四十两银子和不少礼赠。
对于寻常人家来说，已是一笔巨款。
大娘将布收了起来，腊肉挂了起来，臭鳜鱼放到了灶屋，酒也妥当放置，还和林觉有关的，就只剩下汪家带来的饭菜。
去年山上冬笋做的笋干，是这边最常吃的菜，取笋衣与五花肉同炖，浓油赤酱，肉香扑鼻，十分下饭。最近山上才发的新笋，正是脆嫩，只取笋尖用来煲腌肉，又叫刀板香，一口带汤下去，能把舌头鲜掉。
鱼头豆腐、乱炖杂鱼。
加上甑子蒸出来的扎实白米饭，松散粒粒分明。
毫无疑问，是林觉来到这个世界以来，吃过最好的一顿饭菜了。
一时只顾吃饭，别无他想。
解决了大伯的买药钱，虽然病情还没有好，却也松了口气，加上这么一顿好饭，轻松之下，居然也有一种享受的感觉。
快乐原来可以如此简单。
大娘将肉都让给了林觉和堂兄，却是叹息着说：“说让你安心读书，没想到最后还要靠你这样子去换钱，你爹若知道，定然要骂我们。”
“不会……”
林觉咽下嘴里东西说。
“那位管家想是靠谱的，他刚才说，过几天城里开庙会，会有很多外地的商贩来，药贩子采药人都有，卖的药会便宜些。就算认不清药材，觉得那些摆摊的贩子不靠谱，那几天去城里别的药铺，也要比平时便宜。”大娘又对他们说道，“家里的药还够林启他爹吃个几天，我想着，那些外地来摆摊的贩子就算了，咱也不知道他们卖的真不真假不假，到时候就还是去上回买药的济世堂去，但愿真能便宜一些。”
堂兄也嗯了一声。
林觉听着却是有些想法——
附近有两个庙会。
一个庙会就在舒村，三姑庙会，相对规模较小，在每年的正月十五，刚过了不久。
另一个则在城里，罗仙庙会，规模要大些，则在每年的二月二。
去年罗仙庙会正是林觉落水之时，被大伯救起后在床上躺了几天，说是养身体也是缓魂安神，于是没有去庙会玩耍。当时大伯未病，家中日子虽然紧巴巴却也勉强过得起走，早春空闲，一年难得玩耍一回，庙会还是得去逛的。林觉去不了是他的事，其他人是去了的。
林觉只记得当时自己躺在床上，迷茫思索人生，堂兄林启则在身边眼气他，给他讲庙会的见闻。
穿街而过的罗仙神像，跳舞的方相，琳琅满目的小吃小玩意儿。行走的巫婆与术士，桥下的算命人，还有各种奇妙难以想究的神仙把戏。
巫婆术士……
算命人……
神仙法术般的把戏……
不知是单纯的手法，还是真有一些奇异的法术。
也不知会不会引起古书的反应。
“林觉要读书，又刚去那家人的祠堂里过了夜，也不知道有没有伤了身体……哎哟……林启你一个人去，可万事小心啊。”大娘总忧心忡忡。
“知道了，娘。”
“大娘。”林觉抬起头来，嘴上还有油光，考虑着说，“我听常在下桥亭讲古的舒太爷爷说，人和妖怪打了交道后，可能会沾染上妖气、或者一些不干净的东西。我今天割草回来的路上去拜了拜三姑，听人说县里的罗仙也很灵，我想也去拜拜。不如就我去吧。”
“哎呀那还真是！”大娘立马深以为然，“那就林启和你一起去，正好你读书多，不容易被人骗，东西就拿给他背。”
“也好。”
“你真在那见到了妖怪？”
“梦里见的……”
“怎么样的？讲来听听！”
这个年头的人，对这类事果然是充满了好奇，只是自家人也更多几分关切就是了。
林觉心里只想着干饭和庙会，不过听大娘都开口了，也只好暂时放下筷子和思绪，又将昨夜的事比今早更仔细的讲了一遍。
……
没有几天，便到庙会。
“走！”
天还没亮，堂兄就背了一个大背篼，里面装满竹笋，叫上林觉往城里去。
林觉则是揣上古书，另外背了个小的背篓。
舒村距离县城有两个时辰的山路。
此地道路不平，有人为此写过“林深村落多依水，地少人耕半是山”这样的诗，是十分恰当的。此处的山多是大山，林多是竹林，是少见的能将成片的大山全部覆盖的竹林，茂密无比，白天也遮天蔽日，此时天还没亮，便更显漆黑了。
风一吹，竹林沙沙抖动。
不知是心虚有了错觉，还是被那妖怪吐了一口气，气血衰弱了许多，又或是别的原因，林觉跟在堂兄后面，时不时就感觉林中有怪影在晃动。
若这时有把柴刀，许能添些胆气。
好在已近破晓之时了，没走多远，天边就泛起了光泽，再走一段，就已是天亮了。
天亮过后就好了许多。
同时路上行人也慢慢变多。
这年头没有那么多集会，想要买点什么卖点什么都得去城里，许多乡间苦农民都挑着重担，背着背篼，逐渐从各个乡间小路走来，汇入大路，就像溪流汇聚成河流一样，看着竟颇有些震撼。
路上也立马显得热闹了许多。
人气一盛，无论心中还是路上，哪还有什么妖鬼？
渐渐便看得到城门了。
“把你背篓里的山笋也倒给我，我先去天灯巷把它们给卖了，你去买药吧，你聪明些。等你买了药，我差不多也卖完了，咱们在罗仙庙山背后的那条街会合，去看变戏法。要是晚了怕人家散场了。就算没散场，也找不到好的位置。”
这些山笋都是这位小堂兄满山挖来的，竹笋还没冒出头、仅是地面有一道小缝时就将之挖出来了，足够的嫩，他对自己的山笋销量很有信心。
“好。”
林觉答应下来。
一路走过，城中果然比往常热闹许多，越靠近罗仙庙就越热闹。
同时也多了许多外地人的口音。
这种庙会一年一度，有大有小，同一庙会也有大年小年之说，据说最大的庙会影响力可以辐射几个州府，再逢上大年，各地商人、好事的文人闲士提前半月甚至更久就会出发赶来，来凑这场热闹。
罗仙庙会不算太大，不过依托近些年来当地商贾的繁荣，却也不算小了。
还是清早，就已经有许多人在各个大街小巷占了位置，摆摊设点，外地口音竟然占了多数，就连城中巡查的捕快，腰间也从铁尺换成了佩刀。
林觉便看见不少卖药材药酒的。
问了问价，没有多留，只走大路，不去小巷，快步到了城中的老字号济世堂，又用之前问的价当做依凭，加上买得也多，让掌柜便宜了不少。
等到林觉背着药走出门时，外面比先前又更热闹了许多。
街上人挤人，像是河流。
人声真似鼎沸，什么声音都往耳朵里钻，一时什么都听不清楚。
这样的热闹就连前世也少有见过。
林觉左右看了看，将小背篓反过来背在前面，这才试着挤进人群中。
向着罗仙庙的方向，没走多远，便看见有一群人围在一块，将脚踮起能看见中间有一片空地，从那方时常传来惊呼，似是在变戏法。

第7章 把戏人
人太多了，挤不过去，林觉干脆站上旁边街沿的台阶，垫着脚翘首望去。
果然是在变戏法。
只见人群围出一片两丈见方的空地，空地上摆着一张木桌，桌前坐着一个穿布衣的男子，面前三个碗，几颗桃核，将之在碗里变来变去。
却是在玩三仙归洞的把戏。
四周常有围观群众的喝彩与猜测，像是在与把戏人斗智似的。
林觉皱了下眉。
这种把戏他也有所见识，大抵是靠手法和思维引导来操作的，越是高明手法便越高，同时对看官的想法也是越发了解。
仔细一看，更是皱眉。
若是空地足够开阔，只有一人一桌，四面八方都围满了人，这位男子还能将这把戏玩得自如的话，凭着这个有着妖怪与术法的世界，林觉便也保留一些“这位可能真有点奇异在身上”的可能。然而木桌却放在了背对街上墙壁的位置，把戏人侧后方的人本就不多，身后还站了几个同伴，算是将相对容易看出破绽的位置都挡住了。
林觉又沿着这几个方向看了看。
侧方与背后确实更容易看穿，站在那方的人虽然不多，可看表情，也好似确实有人看出了一点苗头。
只是也许看得不是很清楚，又也许觉得对方能有这个手法已经不错了、平白无故没有必要砸人饭碗，便也没人出来拆穿。
倒是许多看官看得兴奋。
大抵平常也少有这么热闹的时候，少有见过这般奇异的表演。
林觉没说什么，站着继续观看。
一会儿过后，一个留着胡须的中年人以彩巾覆盖，变出一个铜盆，彩巾再度一盖，又从空空荡荡的铜盆里变出了水，接着变出了锦鲤鱼。
围观群众喝彩连连。
许多人眼睛睁得很大，精光直冒。
彩巾变鱼过后，又是空箱取物。
除了取来瓜果蔬菜，幼猫幼犬，竟还能取来现场观众身上带的东西。有人起哄要取街头寡妇家里的红肚兜，竟也能取来。
林觉半信半疑，眉头紧皱。
心存希望，也存耐心。
慢慢时间越来越晚，日头越来越高，街上的人流量也到了顶峰。
前方空地之上，把戏人的徒弟跪在地上捡钱，年长些的把戏人便走动着说道：
“多谢诸位看官捧场，我们来到这里，算是够了路费。先前表演里头，既有真的玄奇本事，也有苦练的手法，既谢谢诸位看官热烈捧场，也感谢一些看破不说破的讲究人，小人谢过诸位了。”
说着抱拳行礼。
围观群众正是看得起劲，又听他说话好听，自然又是呼声一片，起哄让他再来一些好看的。
“本来没吃早饭，肚子饿了，想歇一歇吃点东西喝口水的，既然看官们想要再看一些好看的，我等自然也不能扫了诸位贵人的兴。”
说完朝着旁边一招手。
便有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郎跑来，在这倒春寒的时节，却只穿了一条裤子，上身光溜溜的，瘦得能看见排骨。
“各位看官！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但愿这一场能给大家日子添些红火，小娃娃表演次数还少，莫让小娃娃羞到了脸皮！”
依然是那年长些的把戏人拱手说话。
是有些话术在身上的。
那位少年郎则是一声不吭，刚跑出来，就绕着空地跑了两圈，面朝众位看官张大嘴巴，似是要将嘴巴展示给所有人看。
里头什么也没有。
随即见他取出一粒黑乎乎的丸子，和着饴糖放进嘴里，嚼吧嚼吧，忽然眼睛一瞪，仰头朝着空中一吐。
“轰……”
一大篷火焰在空中绽开。
围观众人被吓了一跳，随即这热烈的场景立马引来一大片惊呼声拍掌声。
林觉也大出意外。
不知那黑乎乎的丸子是什么，可就算是可以燃烧的药物，却也没见着什么引火的东西。
思索之下，林觉连忙下了楼梯，往前钻去。
“别挤别挤……”
“挤什么挤？”
“谁在挤我啊？”
“你这小子……”
“借过一下，借过一下。”
陆续又有行人被火光和惊呼声吸引来，加之需要分出手来护住背篼和药材，致使林觉费了不少功夫，这才挤到最中间去。
“轰！！”
又是一篷火焰在天空炸开。
四周观众依然兴奋沸腾。
什么叫热火朝天？
这便是了。
不过表演却已到了尾声。
“呼……”
那名少年郎似乎很累，喘着气，停下来看向中年人，又看向四周的观众，一声不吭，连忙低头拱手。
顿时一阵叮叮当当。
许多人往中间丢钱，或是丢一些果子蔬菜，也有人把鸡蛋放在地上往前滚过去的。
这年头什么都算打赏。
然而就在这时，旁边却响起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
“看了这么久，总算看到一样称得上真本事的戏术了，只是这般简陋的厌火术，拿到庙会上表演，未免有些糊弄人了吧？”
声音苍老，不乏轻蔑之色。
众人循声看去，是个布衣老者。
“这位看官是……”
中年把戏人不由试探的拱手说道。
“算是同行。”
老者笑眯眯的说一句。
中年把戏人闻言，立马神色一沉。
其余看客则是愣了一下，随即有不少人都露出兴奋看戏的神色。
气氛本就热烈，如此更上一层。
“虽然俗话都说，同行是冤家。不过我等来到这里，是向当地县官报了备，交了钱，也问了路，没有得罪谁，没抢谁的生意。”中年把戏人思索了下，这才谨慎的对老者说道，“老前辈这是……”
“你没做错什么。老朽只是晚了你一步来到这里，和官府报备的时候，官府的大人们却说已经有耍把戏的人报了备，交够了钱，占了好位置。刚巧今天没有什么事做，就来逛逛，又刚巧遇上你们。”老者干脆走了出来，笑呵呵的，“本想着来长长见识，看看别地同行都有什么本领，不曾想却并没有看见什么厉害本领。”
语气颇有些无奈，真似本无恶意。
甚至说完还叹了口气：
“这人啊，年纪一大，话就多，心里有什么，实在憋不住，就开了口。”
中年把戏人脸色阴晴不定，再打量一番四周的看客，只好收回行礼的手，说道：“说我们不够厉害，看来老前辈是有什么要指教的了！”
“指教谈不上。你们方才表演的，能让我看得上眼的，也就最后这手厌火术而已。只是这小娃娃练得，却还只是入门啊。”
话音一落，刚才表演的那位少年郎立马左右环顾，低头玩手，不知所措。
“老前辈说得不假……”
中年把戏人原本在围观群众面前是放低了姿态，极尽客气卖惨，俨然是很好说话的艺人性格，此时也不禁将脸沉下了：
“只是我家孩子还小，一个小娃娃懂什么？老前辈就不要羞臊他了。这厌火术刘某也修习了多年，便让老前辈帮忙掌掌眼，看看火候。”
围观群众闻言，立马起哄。
林觉也多了许多兴趣。
只见中年把戏人同样打开陶罐，取来一枚黑乎乎的丸子，同样加上饴糖，放进嘴里嚼着，同时身后自有人敲锣打鼓拍镲。
“咚嚓！”
一声鼓镲响，中年把戏人刚好仰头，和着声音陡然一吐。
“轰！”
却不是一道在天上炸开散乱的火焰，而是一条笔直的火柱，直冲天上，长度起码有两三丈。
这道火柱十分显眼，若是地势站高一点，怕是隔几条街都能看得见。若是换了晚上，怕是整个县城都能看见火光。
不管是看门道是看热闹，都能看得出，这里面定是有功底的。
中年把戏人却不停，继续连吐几次。
加上把戏团队吹打拍敲弄出和声，将气氛烘托得极好，四周看客的情绪再上一个台阶。
很明显他的功力确实比那名少年郎更深，不仅能凝聚火焰，吐火成柱，吃一粒丸子也不止吐一次，而是能连吐三五次。
随即中年人再吃一颗，又围着空地转圈，将火柱吐到所有观众头上，让人们感受那炽热的温度。甚至找来木头，放在火盆里，喷火点燃，以表示自己所吐的火焰绝非障眼法，而是真材实料。
“不错不错……”
老者连连鼓掌说道：“你这厌火术倒是有些火候了。”
“敢问老前辈有何指点？”
中年把戏人一时也颇有些自得。
“指点谈不上，谈不上谈不上。只是或许各位看官没有听说过，不知同行听说过没有？厌火术本有上下两等。”老者笑眯眯说道，“下等厌火术需用火丸火油等东西入嘴施放，上等厌火术却不需要。”
中年把戏人顿时一惊。
围观群众亦是停顿一下，随即哄然一下，开始议论与呼喊起来。
“什么上等？表演一下看看！”
“比一下！”
“老头莫耍嘴把式！”
“你这老头忒不讲究，想摆摊设点赚钱去城南不就行了，人家在这卖力了一上午，也不容易！”
老者起初还推让，可在众人不断的起哄呼喊中，终是走了出来。
只见他不慌不忙，不取火丸，只是走到先前中年把戏人点燃的、装满木柴与火焰的火盆前，对众人笑了笑，忽的俯身吸气。
“吸……”
顿时火焰成卷，由粗到细，像是有灵一样，往上卷动着钻进了他的嘴里。
围观群众不由安静了下。
再看老者，毫无异样。
他也张嘴展示，嘴里什么都没有。
可忽然开口一吐：
“轰……”
又是一条火柱冲天。
这可把围观群众看呆了。
林觉也睁大了眼睛。
虽说这条火柱没有中年把戏人的长，也要更散一些，可他没有吃任何东西，加上吸火入腹、再吐出来这般把戏，视觉冲击可要大得多了。
一时简直宛如神仙手段。
“各位盛情难却，老朽推辞不过，只好上来献丑。不过也请各位退一退，老朽年事已高，气力不如这壮汉和后生，吐出的烈火散溢，燎烤到各位的头发脸皮，可概不负责。”
“轰……”
老者像是方才的中年把戏人一样，绕着空地走圈，往众人头上喷吐火柱，让众人感受那炽热的温度，甚至燎烤到人的头发，好证明火焰非虚。
加上敲锣打鼓声，更添众人惊骇。
“轰……”
一道火焰从林觉头顶飞过。
林觉是少有的没有往后退的人，甚至就连火焰经过也只护住身前背篓口子、没有护头——这老者真如他所说，气力不如年轻人，火焰更散，林觉立马便感受到了那炽热汹涌的火焰威力。
与此同时，心中有种奇异感觉。
林觉一下想起来了——
自己在横村汪家祠堂，当时那位妖怪吐的烟气袭来之时，也有这种感觉。
只是不知究竟是否如自己所想。
林觉呆愣之下，抬手摸头。
有几根头发微卷。

第8章 厌火术
“小哥，没烧着吧？”
“没有没有……”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烧着几根头发我们也愧疚啊。”
“是我自己没当心。”
“站远一些就好，嘿嘿嘿，让我再吸一口。”
老者满面笑容，似是对众人的惊讶反应极其满意，又走回火盆边，低头猛吸一口。
“嘶……”
当即烈火如烟，入他口鼻。
林觉眼前恍惚一下，好像看见这些火焰到他嘴边，便自然而然的变成了一道散发着火光的气或雾，进他口鼻后，仍然能透过皮肉看得见光泽。
可这恍惚只是一瞬。
一瞬过后，一切如常。
林觉不由抬手揉眼，再度看去，也什么都没看见，唯有一个吐火的得意老者。
一时不禁疑惑呆滞。
没有多久，双方相持不让，竟然约定比赛起来，在场地中间划了一条线。一边的钱归老者，一边的钱归原先的把戏人，双方各施本领，围观群众喜欢谁就把钱丢到一边，如此来分胜负。
把戏人玩钓鱼术。
老者就把手砍下来呈观众人，又接回去。
把戏人表演断绸戏。
老者就向众人借来书本绸布，全都丢进火盆里烧，烧成灰烬，片刻之后，又从别的地方将它们原封不动的取出来。
一时十分精彩。
有人喜好纯粹，老者明显表演得更好，便将钱财与别的东西都往老者那边丢；有人则是觉得中年把戏人占了道理，加上他说话十分中听，一开始对他的印象就很好，如今见他被欺负，受了委屈，不由心生同情，为他不平，于是多将钱财物品往中年把戏人那方扔。
也有起哄看乐子两边都丢的、吝啬钱财分文不给的。
只是林觉却渐渐发现不对——
原先这群把戏人耍把戏的时候，后方那几人敲锣打鼓拍镲就算了，可双方明明对立，为何老者表演时，那几人也在敲锣打鼓，烘托气氛？
难道双方之争竟如此君子？
如是一直持续到半下午，把戏人们都累得不行，也陆续有看官开始归家了，这些把戏人才说今日作罢，到此收摊。
老者笑呵呵的，俨然比拼取胜，弯腰捡了自己那方钱财，还大手一挥，大方的将其余物品都赠给了中年把戏人，随即便悠然然迈步离去。中年把戏人则是又气又得故作风度的拱手道谢，脸色依然不好看，却还客客气气的将看官们请走，说好明天时间地点，让众人有空再来。
林觉不由遗憾。
没有见到更多法术。
后面那位老者表演的断手术虽然神奇，是林觉相对最确定的，多半也能属于法术的范畴的把戏，可是自己却并没有那种奇怪的感觉。
只有猜测，暂不能肯定原因。
也不知古书上是否有反应。
也是直到这时，他才陡然反应过来，自己还与堂兄约好了要在罗仙庙背后的街上会合。
那位堂兄性格颇为憨厚耿直，年纪也不过十六七，这么久还等不到自己，怕不会以为自己出事了吧？
“不好！”
林觉连忙往那方向走。
一路穿街走巷。
好几次想停下来卸下背篓，从怀里掏出古书看一眼，硬是强忍住了。
直到来到指定位置。
堂兄果然不在这里。
林觉也不知他去了哪里，不敢随意去找，只好站在这里等着。
幸好没过多久，就有一个背着大背篓的黑少年走来，从背篓的晃动可以看出，里头是空的。
看见林觉，他连忙快步走来。
“你到这里多久了？”
“我……刚到。”
“刚到？那你去逛了没？看了戏法没？”堂兄顿时瞪大眼睛。
“看了……”
面对他清澈的眼神，林觉有些内疚。
“呼……”
堂兄却不禁松了口气。
“逛了就好。看了就好。今天来卖山笋的人太多了，好多都是这么高的小娃儿。”堂兄用手比划了一个大约和他胸口差不多的高度，“还好我最后按照你上次说的那样，去城里贵人门口问，他们一看笋好，就都买了。”
“这？”
“差点害你等我半天，还好你聪明。”
“嗯？”
“你是怎么知道我卖不出去的？”
“我……”
“不说算了！你吃东西没？吃的还在我这里。吃完我们再去逛逛，去罗仙庙拜一拜，卡着天黑回去就好。”堂兄从背篓里拿出两张挞粿，先递一张给他。
“最好还是天黑前回去。”林觉想到早上在竹林中看到的那些鬼影。
“来得及，大不了跑一段。”
“嗯……”
林觉已接过挞粿吃了起来。
挞粿就是炕熟的薄饼，薄薄一张，有大有小，大娘做的堪比脸大，梅干菜或者笋干丁做的馅，很干，容易携带，是当地商人走商常带的干粮。
“你买了药没？”
“买了。”
“便宜了多少？”
“算下来每个月比上回少两千钱。”
“我看看……”
两人边走边吃，随口闲聊。
只是林觉有些心不在焉。
吃完拜一拜罗仙庙，又逛一圈，可惜没有再见到任何超凡脱俗的景象，即使路上见到了巫婆术士，也没当街展现出什么奇特的本领，见到了在桥下算命的残疾道人，两人也付不起算命钱。
直到太阳越发西斜，两人才往外走。
快出城时，穿过一条小巷，不经意的抬头一看，林觉却愣了下。
前方巷子中正是那群把戏人。
仔细一看，不光有原先以中年把戏人为首的那伙把戏人，竟还有那名老者，甚至还有几名起哄参与过的围观群众，此时聚在一起，吃着干粮。
那名老者还坐在一个木箱上，坐得最高。
看起来他才像是领头的。
一扭头看见林觉，看见林觉也正看着他，他也意外，笑着放下手中蒸饼，说了句：“小郎君不是来找我赔头发的吧？”
“自然不是。”
林觉跟在堂兄身后，朝他们走近。
“只是路过？”
“只是路过。”
“那咱倒是有缘！”
“确实有缘。”林觉点了点头，又左右看他们，想了想，问了句，“你们是一起的？”
“嗨！”
老者无奈的摇了摇头，带着笑意朝天拱手：“不过是取乐各位看官的把戏罢了，不足道也。”
“原来如此……”
“不足道也。不足道也。”
“知晓知晓。”
想来当场也有些人是看穿或早已知晓这些套路的，只是确实如老者所说，不过把戏人取乐看官、博取钱财的把戏罢了，实在没必要拆穿。
林觉本已跟着堂兄，慢慢往前走着，走过那群把戏人了，却实在不解，于是又停下脚步，回头问道：
“敢问老丈，今天表演的，那个，叫厌火术，可是法术神通？”
“法术？”老者刚准备去咬饼子，又停下来，皱了皱眉才对他说，“若说不是法术，却也确实不是平常的手段。可若说是法术，被那些有真道行真本事的高人听见了，恐怕又会笑话我们。”
意思便是法术了。
“那……”
林觉一时不知如何开口，组织了下语言，这才问道：“会法术的不都是修行高人吗？老丈又为何在这卖力挣这份苦钱呢？”
“哈哈哈哈！什么神仙高人？只是会点小把戏而已！不能帮我们偷不能帮我们抢的，不挣这份苦钱，又做什么？”老者不由仰头笑道，“何况我们只是从京城过来，去齐云山玄天观赶个道会，中间顺便歇歇脚，挣点路钱罢了。”
那名中年把戏人闻言也点头：“靠本事挣钱，怎么挣都不丢人，坑蒙拐骗才是丢人！何况此乃老祖宗传下来的正经戏术，本就是演来看的！”
“也有道理。”林觉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随即又道，“齐云山道会？”
“是嘛……”
“不知这是什么？”
“你家就住这里，齐云山你都不知道？便是道家名山之一，今年大醮就在齐云山玄天观举办，我们都是去凑个热闹的。”
“名山……”
林觉皱眉思索起来。
“天要黑了，两位小郎君，别多想了，快些归家去吧。”老者笑呵呵的说道。
“冒昧再问一句，道会是什么时候？”
“小郎君故事听多了。纵使向往修道神仙，也别将心思往这里放，回吧。”老者一副见多了他们这种毛头小子的表情，笑着摆手，倒也挺好说话。
“那便多谢指教。”
林觉照着这个世界人的习惯，向着他们行礼，以示尊重，随即跟着堂兄离开这里。
却忍不住边走边回头。
这群把戏人仍旧坐在那里，各自啃着饼子喝着水，小声交谈。
却是不知明天他们又耍什么把戏。
或是又上演什么戏码。
林觉只随堂兄加快步伐。
好险赶在天黑前回到家中。
林觉将药材都交给了大娘存放，自己还没吃饭，便回到了房间。
取出古书，连忙翻开。
书上果真又添新篇：
厌火术，戏术也。

第9章 养气法
“厌者，满也。
“厌火术，即存火之法。
“此术原自西域异国传来，起初将火丹火油与糖浆一同放进嘴中，喷吐成火，供人观赏。造诣深便无需引火之物，造诣浅则需持火为引。
“后经不知名的道人改进，融入养气吐气之法，有了上中下三等的说法，原厌火术只为最下等。
“中等厌火术无需火丹火油，而是配合养气吐纳法，吸取火之精气，存于腹内，用时吐出。造诣深者，火气可存数日乃至半月不散，造诣浅者吸了火气只能保管片刻，若不吐出，或是灼烧自己，或是消散无形。
“上等厌火术无需火丹火油，也无需吸取火气，只在体内蓄养五气，用时导引成火，便可吐出，火气多少随体内五气而定。
“此法与五行法术中的火法不同，无论造诣深浅，终为凡火。可引火，可照明，可灼人，可吓马，可烧新鬼，可退小妖，没有大的用处。
“因而为戏术。”
似乎也与吐气有些关联……
林觉小声读完这一页，手捏纸张。
手刚触到这一页，顿时又有难以察觉的微光乍现，眼前一阵模糊，专注都被拉到了虚无的脑海之中，顿时有声音响起。
依然如同自己在脑中默念：
“修习下等厌火术，需调配火丸火油，苦练喷吐耐受之法，此附尚德年间民间一火丸配方……”
尚德年间？
林觉听到要点，不禁思索。
好像已有几朝了。
是此书作者所处的年代吗？
暂不多想，继续往下。
“修习中等厌火术，需修习吐纳法，了解吐气法，感悟火之灵韵，待与灵韵有感，便可由此将火气吐纳进腹，熟练之后，以吐气法喷吐为火。
“修习上等厌火术，需修习完整的养气法，吐纳导引，同样感悟火之灵韵，却由体内自生火气，导引吐出。造诣深者，不止能够口吐烈火，挥手投足之间也可洒出火气，化为火焰。
“习者不可食大寒之物。”
仍然有完整的修习方法，包括一些感悟心得，注意事项。
林觉初听一遍，没有完全记住，只是指尖往下一翻，竟然发现下面还有一页：
“养气法，古始修法。
“天生五气，世间有灵，根骨上佳之人，即使肉体凡胎，也可偶尔窥见天地五气灵韵。
“古人感于五气灵韵，觉得奇妙，通过长久摸索，掌握了将之引入体中的方法，并逐渐演变成养气法。
“此法为天地修行灵法之始，下可强身健体，上可修行得道，加之对于天赋要求极低，甚至许多修习养气法的江湖人根本无法修习灵法，因此迄今仍是江湖世间流传最广的修行法门。
“养气法多种多样，大抵有吐纳与导引两步，奈何凡俗江湖之人，大多只得一半。
“得吐纳者，常学戏术，得导引者，常养体魄，合二为一，方为修行法。
“……”
林觉这才恍然想起——
在之前一年中，自己确实偶然能够看见一些奇妙的气或光泽，或是在早晨太阳初升时候的山巅，或是在早春雨后的林间，亦或是今日那位老者吸纳火气的刹那之间，无法掌控，难以捉摸。
按照书中所说，自己似乎天赋不错。
“此为多种养气法之一：
“须知气有阴阳五行四时之分……”
林觉继续往下听，一边听一边想。
如果书中所说不假，并有较高权威性的话，厌火术有上中下三等，今日那伙把戏人展现出来的是中下二等，不知会不会上等厌火术。养气法常被世人拆分为吐纳与导引，那位老者也只展现出了吐纳法，不知会不会完整的养气法。
即便如此，也颇为奇异了。
凡火毕竟是火，对人有一定杀伤力与震慑力，对付小妖小鬼应该也问题不大。
只是却仍在城中表演。
好像也有一定道理。
仔细想想，林觉也曾从村老口中听过，世上有些江湖高手，能在十步之内，一瞬之间，取人性命，不管是真是假，这般厌火术威力寻常，难以短时之间对人造成太大伤害，喷吐距离也有限，真到了战场或是生死搏杀的境地，似乎也不见得有多厉害。
起码比不过弓箭。
不过从那些把戏人的话语中隐约听出，之所以这样，更像是他们的选择。
无论如何，昨天与他们一番交谈，多少也对林觉有些启发，除了启发，也帮他对这个世界的样貌又多看了一眼。
“养气之人，吐纳五气，蕴养灵韵，应折中，取平衡之道……”
林觉还没来得及听完全部，外面就传来了堂兄的喊声，叫他吃饭，使他从那种聆听自己心声一般的状态中脱离了出来。
一遍也学不会，实在不急此时，于是将书合上，放在了柜子上。
又不由看了一眼柜子。
上面除了这本不知从何而来的古书，还放着十几本线装书籍，大多都是自己从村里大户人家或夫子家中借来的。
此地商人大多崇尚儒学，对于借书这种事情，往往是乐意的。林觉向来很有礼貌，对书也爱惜，总是按时归还，于是大多都乐意借给他。
可是自从夜宿横村祠堂遇妖之后，林觉已经几天没翻过书了。
也没怎么去书院上课了。
“唉……”
摇了摇头，林觉往外走去。
……
次日清晨，村外小山坡上。
林觉已然坐在了这里。
按照书中所说，灵气有天地阴阳四时五行之分，每时每刻都不一样，哪怕换了不同的地方也不一样，变化无穷。
养气法简单原始，修习者道行都浅，因而修行之时，切记不能有偏向。世间很多养气之人之所以练偏了，就是因为不懂这个道理，没有注意，时间一久，体内养的气就不再平衡折中。
正午阳气太重，半夜阴气太重，都不适学养气法的人，因此要选清晨或黄昏时分是为最好。
四时轮转，都有不同，例如冬至夏至这等时节，一个昼最短夜最长，一个夜最短昼最长，都是阴气与阳气某一方极胜另一方极衰的时候，在这种时候修行养气法也是事倍功半，有害无利，干脆直接避开。
相反，春分秋分这种昼夜平分时，阴阳之气最为平衡，天地灵韵最为奇妙，修行便是事半功倍。
都在一处修行也不好，需要时时变化，山水林间，天地广阔，多采灵韵。
照着书中所说，林觉静心凝神。
脑中万念，追寻一念，渐至无念，身体自然融于天地，感悟天地五气，自然灵韵。
冥冥中好像到了火候。
忽然睁开眼睛——
眼前大抵还是原本的村落模样。
一条小溪，一汪泉水，从上而下，一左一右汇在一起。村落便依水而建，是一大片的白墙青瓦，错落屋檐，在这清晨，时常可以听得见鸟叫声与妇人捶打衣服的声音，于空中回荡。
后方则是如屏风一般的连绵青山。
之所以是大抵，是因为还有气。
小山之间，溪流之上，屋舍之中，大山之巅，都有微光气流升起流转，自天地起，归天地中，使得这幅画面平添了几分奇异与梦幻。
“真美啊……”
林觉的第一想法居然是这个。
随即保持心神，吐气引导。
“嘶……
“呼……”
吐纳之间，隐约有所感，又好像没有。
林觉既不焦躁，也不疑惑，按着书中叮嘱的，保持耐心，持续吐纳。
感气于口鼻，便导至体内。
竟然一次就有了模糊的感觉。
果然如书中所说，自己偶然都能看见天地五气灵韵，应当能算是天赋很好的。
不过也有书中讲述详细的功劳。
这本书的内容完全是站在一个更高许多的高度，携带着丰富的经验、极深的感悟与超高的造诣，透彻全面的讲述着这最简单的养气之法。
直到太阳渐高，温度上升，阴阳之气越发失衡，林觉才睁开眼。
“呼……”
最后吐出一口浊气。
按书中说，该停下了。
林觉也从那种心境中脱离出来，眼前的世界重新恢复了清晰平常，俨然一副秀丽的村落山水画。
可他却不禁继续思索——
这世间果真不寻常。
既有妖鬼法术，莫非真有仙神长生？
无论怎样，这些才是这个世界更为妙趣独特的一面啊。
“……”
林觉沉默着。
心思已完全不在读书上了。
再想到村老口中所述的那个神鬼志怪世界，林觉一时简直觉得，那些法术神通、志怪奇事，简直就像远处巍峨屹立的山，像开阔绝美的风景，看似只是安安静静的待在那里，可其实是在呼唤他啊……

第10章 心已不在此处
“林觉，这么早就出来割草了？”
林觉下山之时割了一背篓草，回村正好遇到爱讲故事的村老。
于是他连忙停下脚步，回答着说：
“是啊。”
“你以往不是早上去书院读书听讲，下午才去割草的吗？”村老本是清晨遛弯、看庄稼为乐，也停下来看着他，表情有些严肃，“昨天才听夫子说你这几天都没怎么去书院。你要知晓，村里让你割草喂牛，是既想给你找点事做，也不想耽搁到你念书，你可不能荒废了学业。”
“舒太爷爷说得是。”林觉如实说道，“只是那夜在横村祠堂，吸了那妖怪吐的烟雾，这几天都还觉得头脑有些昏沉恍惚，直到现在，提起读书都觉得浑身没劲，所以才暂歇的。”
“那你可得好好休息。”
“知道了。”林觉顿了一下，“这三天城里罗仙庙会，舒太爷爷怎么不去逛逛？”
“我哪走得了那么远？况且庙会而已，又不是年轻时看少了。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也觉得没什么好看的了。”村老顿了一下，“你去了？”
“为大伯买药去了一趟。”
“有甚看的？”
“看到有变戏法的，把手砍断都能接回去，真是神奇。”
“有些倒也确实有些奇妙之处。”
“舒太爷爷知晓齐云山吗？”
“齐云山如何不知？老夫又不是没有出过村的。”
“敢问舒太爷爷，齐云山在何方？又是什么地方？听庙会上的人说，齐云山有个道会？”
“齐云山是极有名的道教仙山，都说上面的宫观十分灵验，住修的道士也都是天师。”村老说着露出思索之色，“至于在什么地方。我记得是往和县城相反的方向走，估摸着有四五百里路，啧，说远也算不上太远，能走出这个村子呢，不急不慢的走也就走个七八天，走不出这个村子嘛，便一辈子也到不了那里，也可能一辈子都没有听说过。”
“道会呢？”
“什么道会？”
“齐云山的道会。”
“这倒没听说过，你在哪听说的？”
“听那些把戏人说的。”
“你小子啊，须知三教儒为尊，天地间第一人品，还是读书。读书是第一要事，莫要把心思放到那些地方。好好读书，等你登临天子堂，不管到了哪个名山宫观、仙地洞府，也是座上宾。”
“受教受教。”
村老杵着拐杖回去了。
林觉也背着草走了。
“齐云山……”
似乎倒确实是个有名之处。
盛名之下，不知是真是假，亦不知是否能副。从走南闯北的把戏人也要去齐云山凑热闹来看，恐怕多多少少也是有些本领的。
只是这类名气极大之处，想来不管是否有真材实料，门前的人定也不会少，自己若是光明正大的去求学，多半也不容易。
而那被称作道会的大醮能吸引到把戏人不惜千里迢迢也要去凑这个热闹，会上的奇人异士怕是不会少。
只可惜，一来如今大伯还躺在病床上，按照这世界这年头的礼法，自己这个做子侄的无论如何也不该轻易远游，大娘定也不会放心让自己走。二来自己也不清楚具体的时间，就更别说这一去一来最少半个月要多少盘缠了。
怕是要与这个机会错过了。
不过这等大会，肯定不止一次，定然是有周期和规律的。
林觉走回到家，开始为大伯煎药。
将小火炉搬到外面，放入木柴与引火之物，慢慢耐心的点燃。
林觉十分专注，看炉中起浓烟，轻轻吹一口气，浓烟便被吹散，露出里头大盛的火光，又吹出几颗星点。很快浓烟恢复，重新遮蔽火光，却依旧从烟中隐约透出一点火光来，似乎有能量孕于其中，急待释放。
“呼……”
积蓄的火光轰然冒出，熊熊燃起。
林觉认真看着，甚至伸出手去，放在火上，感受温度。
在这仲春时节的早晨，林觉穿这么点衣服，总是有点冷的，在这时候烧火也算是一种享受。
除却享受温暖，如此紧盯着火，他也在按着书中所讲，细细体会着炉中之火，看着它一明一暗，一摇一晃，一起一伏，感受着火的灵韵。
忽然俯身张嘴，猛地吸一口气。
“吸……”
像是昨日那老者一般。
自然，什么也没发生。
只是吸了一口热气罢了。
“哈哈……”
林觉笑了一下，转身拿锅。
白烟渐起，药香飘屋。
一日一日大抵都是如此——
清早天刚蒙蒙亮就起床，背着背篓去往山上溪边，在夜昼交替时盘坐吐纳，随即割草回来，总要遇上一两个同村人，总要交谈几句。
回来吃个早饭，便为大伯煎药，感悟火之灵韵。煎好之时，堂兄差不多也就回来了，由他喂给大伯。林觉则正好去帮大娘烧火，煮午饭，这个时候更方便感悟火之灵韵，下午做些杂事，傍晚又去盘坐吐纳。
这种天亮前醒、天黑就睡、每天从早到晚都有事做的日子，起初林觉还不习惯，适应过后，居然也挺充实自得的。
只是渐渐也有不同。
大约几天之后，林觉吐纳之时，已能清晰感觉自己吸入天地五气的过程，在这时节，早晨本不该起雾的，可一呼一吐之间也多了一抹白。
回来煎药，吸一口气，有时竟能将火焰吸起，险些烧到自己。
又过半月。
林觉在山间溪谷入定，竟能清晰感觉到四周天地万物的灵韵。
这时每日独自煎药，点起火后，深吸一口，便已能将火焰吸入口鼻，化为火气，存入腹中，可留数刻。
将气吐出，便是一篷明火。
哪怕心里早有预期，可首次成功时，林觉还是被深深的震撼了——
一篷火焰从自己口中吐出，这种掌握法术与不凡的感觉，仍然在他内心构建出了一种极致的奇妙，缥缈似幻，恍然如梦。
这种感觉无疑是难以抗拒的。
……
不知不觉，两月过去。
此方天地由仲春到了初夏。
那位神医开的药虽然贵，效果却也真的好，大伯的病眼见得好了起来，已然可以下床了，最近几天还犟着出去做点农活。
不过这对林家来说，也只是解了燃眉之急。
林觉是个读书人，读书的消耗本来就大，原先大伯没病之前家中就是勉强维持，如今就算大伯痊愈如初，也只不过是回到了原先的境地。
偏偏此地盛行的孝悌礼法不止约束着晚辈，也约束着长者，只要林觉待在村里一天，大伯大娘就得养着他，甚至既不能让他放弃读书，农活也不能让他多做，否则在这舒村，就会有指责与闲话。
当然，除了孝悌礼法，亲情也有不小的约束作用。
这也是林觉最近常常思索的问题。
日子还是照过。
“哗哗……”
小溪流水奔涌不绝，少年任由青牛在旁边吃草，自己则捉了几条小鱼，将之用竹枝穿着，另外捡了一堆木柴来。
面对木柴，林觉却不取火折，只是抬头左右环顾一眼，便低头一吐。
“呼~~~”
一口火焰吐出，持续不断。
没有多久，便将木柴点燃。
林觉将鱼儿放在火上炙烤，目光盯着火焰，逐渐出神。
旁边青牛有些诧异，多看了他几眼。
照着那本古书所说修习下来，进速虽然没到极致，却也算是很快了。
如今林觉纵使还没到自生火气的地步，可一口下去，也已能吸纳大量火气，能在体内存放一天一夜也不散。若说吐火的距离和次数，还要比当日那名老者更远更多一点。
林觉大抵明白，也许那位老者就是书中所说，没有灵法修习天赋的那些江湖人，因而只能苦修吐纳法，修习大半辈子下来，造诣也有限。
自己则应当是可以修习灵法的，估计天赋还算比较好的。
加上年轻也是优势。
只是不知灵法到底又是什么。
同时他也发现了古书的局限——
虽然目前为止，无论是吐气，还是厌火术、养气法，古书讲得都很完整通透，可它毕竟是死物。
如果它所讲内容林觉完全能够理解，那就没有什么，可但凡林觉有什么不懂之处，或是有别的相关的疑问，需要解答，它就不能回答了。
因此有时林觉需要找人请教某个穴位是什么地方、某个名词是什么意思，有时还需要摸索着来，总担心练岔了会走火入魔之类的，格外谨慎。
若非如此，进度应当还会更快。
“呵……”
林觉忽然想到，自己此时出去，就算在街头表演戏法，应该也饿不死了。
如果精通其中门道，知道哪里哪里有庙会，如何如何调动看官情绪，说不定赚的钱还不少。
如此一想，心又一沉。
离开这个小山村、去外面见识这片广阔天地的想法越发强烈。
渐渐闻到香气。
等他吃完这串小鱼，旁边的青牛也差不多吃饱了，林觉由着它下河玩了会儿水，这才牵它回去。
恰好在饭桌上，听堂兄问：“你最近见过舒大头没有？”
“前几天见过。”
“他今天走了，估计很长一段时间都见不到他了。”
“去哪了？”
“去邻县念书去了。”
“为何去邻县念书？”
“说是我们村才气不足，这么多年也没几个考上功名的，前些天邻县有位大人告老还乡，在收学生，他就去那拜师了。”
“外出求学啊……”
舒大头是村中舒姓子弟，家中比较富裕，和林觉和堂兄年纪相仿，加之同村，所以小时候常在一起玩耍，直到慢慢长大接触才变少。堂兄给他说时语气有些奇怪，应当是少年人的唏嘘。
林觉倒是忽然觉得，这正好给了他一个令大伯大娘更好接受的理由。
“我也想要出去求学。”
“你也想？为何？去哪？”
林觉放下筷子，认真解释着说：
“一来家中贫困，堂兄尚未娶妻，大伯久病初愈，再供我读书实在难以为继。
“二来村中也许真的是才气不足，近些年来少有考中的，甚至连过发解试的人都没有几个，我们又不像舒家大族，在县里有关系，长久下去，恐怕难以读得出来。如此还不如出去。
“最后就是，我思索许久，那夜横村汪家祠堂那位所说应当不是骗我，我落水逃生，魂魄不稳也很合理，若不出去，找不到我的安魂之法。”
既有外出求学，自然也有游学。
古往今来，不少名人都进行过游学。有的是已经有了很深的学问，为了丰富自己四处寻访名师，有的是打着游学名号，游山玩水结交好友，有的则是单纯四处寻访名师，希望能教导或在人脉上帮助自己，考学入仕。
林觉此刻已然没了读书之心，满心都是仙道长生、见识这个世界奇妙独特的一面，待在这村中既是对自己的煎熬，也是大伯大娘的负担。
更何况还有那夜那位所说：
他的魂魄不稳，得寻安魂之法。
这倒正是个不错的理由。
正好又有同村人在前开路。
只是此时尤其是此地的宗族礼法实在太严，欲行此事，也不是那么简单。
至少便得给村中舒姓族老、相熟的邻人都说清楚，自己是自愿出去游学，否则自己一走，大伯大娘恐会遭人闲话。
另外还要开具凭由。
林觉决心一下，便十分果断。
几天下来，先是陈明利弊，近借同村舒大头的例子，远引古人游学先例，说服大伯大娘与堂兄。随即挨家挨户上门，与相邻的人道谢道别，详细告知他们自己的想法与这样做的理由，却是避开了家中负担这类事情。
借了书的也得把书拿去还了。

第11章 此去寻仙问道
横村汪家，堂屋之内。
林觉再次上门。
虽然此前夜宿祠堂驱离妖鬼一事已然了结，可他再来，也依然得了一张座椅一碗茶水，茶中红汤配金菊，俨然是好茶。
林觉带了一只山里陷阱捉到的野鸡，在这山间不是多么珍贵的东西，却也比常见的山笋米粮值钱不少，是自己的一点心意。
“多亏老先生的帮助，家中大伯病已痊愈，如今已无碍了。”
“功在你，不在我，你我互不相欠，倒也不必特地来谢我。”汪老爷子看着他，“不过这样一来，你倒是可以安心读书、考取功名了。”
“实不相瞒，我已决定离开了。”
“外出？你不是在村中读书吗？”
“村中才气不足，近些年来，村中之人求学之路一直不顺。况且晚辈父母都不在了，便想着还不如走出去，见识一番这广阔天地。”
林觉差不多还是这一番说辞。
“是这样吗……”
汪老太爷是远近闻名的乡贤，自然听得出，所谓才气不足，其实是对于隔壁舒村书院老夫子才学不够的委婉尊敬说法。只是教书育人，那位老夫子的德行是连祠堂中的妖鬼也要敬佩的，这么些年来，舒村子弟中从未出过肆意妄为忤逆不孝之辈，自然也没人因此过于苛责他。
甚至不光如此，他还能猜测出，林觉之所以如此急着离去，多半也有家中贫困的原因。
此时细细打量林觉，吸一口气，抿一口茶，思索片刻，汪老太爷才说：“若你真有读书之心，只是囿于家中贫困和别的原因，你倒是可以来我们横村的书院借读，至于笔墨花销，也可由我汪家资助。”
“老先生太过仁善了，若真如此，真是大恩。好意晚辈铭记，只是晚辈心思早已不在读书上了。”林觉说着一顿，正好行礼请求，“只希望老先生能帮忙开具一张凭由。”
“唉……”
汪老太爷倒不像大伯大娘那般执着于让他读书，也不如大伯大娘与他那般亲切，需要林觉花上几天来耐心劝说、消除顾虑，他只是摆了摆手：
“你与妖鬼都能从容交谈，想来心中是有数的。如你这般人，在如今这世道，做什么应该都能有一番成就，若是将来回乡，无论是否有成，都该来老夫这里再喝杯茶。”
“自然该来拜见老先生。”
“我有个书笈，乃是后辈外出求学赶考用过的，也不值钱，你拿去用。”
“晚辈便不多推辞了。”林觉先道了谢，随即才又说，“老先生见多识广，晚辈顺便问问，齐云山怎么走？”
“齐云山？可有点远。”
“想去看看。”
“嗯，你去拜拜也好，不是坏事。听人说前段时间那些道长一直很忙，现在多半也该忙完了。”汪老太爷回想着说道，“老夫上回去齐云山，好像也是二三十年前的事情了……你先往县城走，走到一半，过桥的时候往你的左手边走，沿着大路，就能去邻县。我就不给你多说了，说多了你也记不住，这么些年也不知道有没有变化，你去了邻县再问吧。”
“多谢……”
林觉诚恳道谢。
至于凭由一事，此地此县不知多少官员出自汪家或是接受过这位汪老爷子的资助，对于他来说，只是小事一桩。
……
四月中旬，清早。
林觉已踏上了离家之路。
少年身上穿着单衣，像是书生打扮，背上背的是汪老太爷赠送的书笈，就是竹编的方形背篓，有粗布做衬，头顶还有一个遮阳的顶，也是这个年头书生外出求学或进京赶考常用的携带行李的器具。里头装着几本书、一些换洗衣服、一把防身小刀、干粮水筒和些许铜钱。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书生。
村里来送林觉的人不少。
除了大伯大娘和堂兄，还有几户离得近的邻居、常和林觉打交道的舒姓村老、几个儿时伙伴、书院的老夫子，令林觉十分意外的是，竟然还有那位在村中三姑庙里做庙祝的妇人。
众人有的拿了几颗水煮鸡蛋，有的拿一小袋米面，有的拿点干粮，一直将他送到村外的亭子里。
“林觉，要是外面没有老师收你，过不下去了，你就快些回来，你家的两间房都给你留着。”堂兄一脸认真的叮嘱着他。
“知道了。”
林觉答应下来。
心中清楚，自己若是学有所成，或者在外面得了富贵，多半会回来，再不济也会想法送些钱财回来。可若是真如堂兄所说，过不下去了，以自己的性格，反倒是得仔细思量一下。
“是我们没把你照顾好……”
大娘是个妇道人家，已经掩面而泣。
“没有的事。”
“如今天下并不太平，你年纪小，我就担心你像是你爹一样……”
“我心里有数。”
“你可千万小心，不要走远，就在邻县逛逛，若是不行就快回来！”
“我知道的。”
最后来到林觉面前的，便是那三姑庙的庙祝。
这个普普通通的中年妇人用筲箕装着一些当季新出的果子，对林觉说的话也让他十分意外：
“这是三姑给你的。”
“嗯？”
“今早我在庙里睡回笼觉，忽然做了个梦，梦中三姑活了过来，大姑给我说，村里有人要远行，叫我把供台上的果子给你，路上充饥解渴。”
“三姑？”
林觉怔了怔。
“我也不知是真是假，反正像是真的，我送走三姑后，才忽然从门槛上醒过来。没醒过来的时候，我都不知道那是个梦。”
“这……”
“还不谢谢三姑。”
“多谢三姑。”
林觉先说一句，随后愣愣转身，朝着三姑庙和远方的大山，又说了一句。
心中却不禁思索起来——
三姑是村中供奉的三位神灵，供奉的时间应该也有几朝、上千年了。
传说当年村中有户人家，家中有三位姑娘，闲暇时去往附近一座仙山上游玩，偷摘了山上的仙桃吃，随后便化作了鲤鱼，后又化作三座大山，就是此时村中背后如天墙如屏风一样的连绵大山中的三座山头。
此事流传很广，还被记入了县志。
因此这三位神仙也不光是舒村祭拜，当地很多人都信奉她们，所以才有庙会。
如果三位神仙是真的，那么自己时常在舒村附近的山上溪畔、林间地里盘坐吐纳，怕是也瞒不过她们的眼睛。
或许正是因为知晓了自己吐纳修行，她们才让庙祝来送水果。
林觉却是警觉了一下。
若是如此的话，自己每次在房间中翻看古书，是否也会被她们知晓？古书在她们这些神仙看来又是什么样的？这个世界的神灵又是什么品性？
不过警觉只有一瞬。
林觉很快便觉得没有必要了——
有此疏漏实在难以避免，如今也没有补救办法，自己虽已习得养气法，可凭一门戏术，如何能够反抗神灵？自己对这世上之事实在无知，目前能知晓的只有三位神灵借由庙祝塞到自己衣兜里的沉沉善意，既然如此，再多胡乱揣测实在显得小人。
不如坦然一些，起码心头舒服。
这些事情以后更多注意就是。
如此一想，心中就畅快了。
“多谢三姑！”
林觉又说一声，迈步往前走去。
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了。
走到最后，就连堂兄也已被他劝回，带着落寞孤独的身影往回走了。林觉与他一样数次回头，直到竹林间转一个弯，路上便只剩他一人。
不由停下脚步，四面环顾。
路旁皆是深深的竹林，此处的竹子比印象中更青翠许多，这抹青翠一直蔓延到了两旁的高山上，群山尽皆一色。
独自走在其中，只觉山大人小，再一想到这广袤的天地，顿时就觉得自己更小了。
一时即使是早已下了决心的他，也不由有一种迷茫感。
天地广阔，仙道难寻。
在此驻足半晌，林觉才定下心来，继续迈开步子。
大抵是往齐云山走。
此时四月，天还不热，竹林更是凉快，身旁常有清风，吹得竹叶潇潇，又有鸟鸣啾啾，满山都是同样的声响。
背着书笈自然没有空手走得快，林觉今天的目的也只是两县之间的一座庙宇，于是不算急躁，时常停下来歇息。
若是饿了，就取出大娘做的挞粿，吃上一张也就差不多了。若是渴了，也懒得取书笈中的竹制水筒，只找一个有流水声的地方喝口山泉。若是不饥也不渴的时候，就拿出三姑赠的果子，随便啃上两口，反正这东西也放不了几天。
还真别说，这些果子虽然在供台上放了一两天了，可吃着还真挺甜。
“三姑……”
林觉喃喃念叨着。
原来这世上除了妖鬼，竟然真有神灵。
还真是有趣。
……
山中多雨，天色反复无常。
林觉第二天的下午，便遇上了一场雨。
好在这场雨不是突如其来，阴沉沉的天色也早有预告，林觉提前就找好了茶棚避雨，茶棚中还有许多客商行人，正好能听他们闲聊。
风声雨声，山景路景，与此时众人交谈神态，勾勒出这个平淡而真实的世间。
然而这场雨却下得有点久。
从未时末，一直下到申时，到酉时也没有停。
若不急着赶路，恐要摸黑。
林觉时常听见只言片语飞进耳朵。
“如今世道不安宁……”
“路上恐有妖鬼……”
“前两天我就听说……”
这类的话给人添了一抹焦急忐忑。
好在林觉早有准备——
今日路程不长，如果慢悠悠的走，一天也能走到，然而他前面却走得很快，就是为了提防意外。如今距离今夜歇脚的地方已不远了。
饶是如此，也时常有行人不愿等待，见天色渐晚，伸手抹一把头发，便冒雨离去。
有人焦急，有人豁达。
焦急之人狼狈。
豁达之人潇洒。
待到酉时将近，天近黄昏，雨转小了。
不少商旅行人出去看雨，林觉也出去看了看，见打在脸上的雨点已经细小稀疏得几乎可以忽略，天也重新发亮，又见许多商旅行人都启程了，林觉便也背上自己的书笈，快步往前而去。

第12章 路半妖鬼欺人
碎石子路，常有马蹄溅起的泥。
雨后倒也勉强可以走。
夜路肯定是要赶了。
林觉算了算距离，又看了看天色，估摸着赶不了多少，加上路上也有不少商人同行，便也放下心来。
没走多久，天就暗了。
逐渐到了昏沉迷糊的地步。
此前一同出发的商旅行人因为脚力负担不同，逐渐到了前面后面去。不过在昏沉沉的天地间也能隐约看到人影，路旁竹林虽然幽深，暮霭也一阵一阵的遮挡人的视线，可骡马驴子铃铛晃荡出来的声音也依然清晰的传过来，在山间回荡着，这也让人安心。
起码明白这条路上不止自己。
林觉自打修习养气法以来，此前被汪家祠堂妖怪吐了一口气之后的后遗症已经逐渐淡去，不过还是有些忐忑，加上此前在茶摊避雨时，听那些商旅行人讲了不少惹人不安的话，终究有些顾虑。
于是伸长脖子往前往后看，看是加快脚步往前追赶，还是先走慢些等一等，总之找人结伴而行。
此前在横村汪家祠堂是为了给大伯治病救命，如今没有了犯险的理由，谁又愿意轻易和妖鬼碰上呢？
林觉很快就找到了同伴。
此人在他前面，也是一个人，和他一样，翘首张望，找人同行。
这人干脆站在路边不动。
林觉很快追上了他。
没等林觉开口，倒先听见他的声音。
“哎哟！是个书生！”这人长得颇为英俊，也挺年轻，刚一看见林觉就说，“不幸沦落到赶夜路，不知可否同行壮个胆？”
“自是求之不得。”林觉说道。
“说话真文气啊。”
“没有没有。”
“敢问小郎君如何称呼？”
“姓林名觉。”
“还没有取字吧？”
“还没到年纪。”
“我看也是。”这人说着一顿，“我姓黄，单名一个全字，全心全意的全，可别误想。我比你年长，称我一句黄兄即可。”
“黄兄，幸会。”
“幸会幸会！”
黄全说着便和他一同往前行走，许是害怕壮胆，嘴巴不停，不断攀谈：“为何你年纪不大，却独自出来行走呢？”
“家中贫困，出来求学。”
“求学是难啊，尤其咱们平头百姓家的孩子，找个名师实在太难了，若找不到呢，又难以考上。”黄全感叹道。
“谁说不是呢？”林觉附和。
“如今天下也不安宁。”
“确实啊。”
“听前面的人说，这路上还有妖鬼！”
“我也在茶棚听说了。”
“林兄胆子可大？”
黄全颇有些忐忑的看向林觉，似乎但凡林觉说一句自己胆子小，就要拉着他再停下来，再等几个人同行一样。
“也还算行。”
“那我就放心了。哈哈，其实我胆子也不小，能包天呢。”黄全干笑了几声，“不过夜路寂寞，找个人一同聊天取乐、互相照顾也挺好。不说会不会遇上什么鬼怪强盗，就是道路不平，不慎踩空跌倒，有个人帮忙搀扶一把也不错。”
“黄兄所言甚是。”
林觉看穿却并不拆穿。
人果然是群居动物，大多数的恐惧不安都来自于独处孤立，一旦有人同行聊起天来，一些原本不安的想法也就暂时消失了。
这位黄全虽然胆小又爱面子，但却是一个健谈的人，加上他常在这条路上来往、常在外面漂泊，见识也不少。林觉一边走一边和他闲聊，谈得也算颇为投机，渐渐来了兴致。
走夜路的孤寂无聊也好，不安恐惧也罢，此时是全都放下了。
“林兄的目的地又是哪呢？”
“先去齐云山。”
“啊？齐云山？”
黄全似乎对此感到有些意外。
“看来黄兄也听说过？”
“哈哈哈哈，齐云仙山，如雷贯耳，怎么没有听过？”
“那么有名吗？”
“自然是了。”黄全说道，“以前这条路上有过吃人的妖怪，请了很多先生都除不了，就是齐云仙山的道长们来除掉的。”
“当真？”
林觉很感兴趣。
“自然了。”
“齐云仙山的道长们会什么仙法道术？怎么除掉的呢？”
“具体我也不知。我也不敢跑过去看，只知道动静闹得不小，似乎斗得很激烈，最后听说还有一位神官下界，一棒子把那妖怪打死的。”
“竟是如此……”
“是啊！”
“那便要请教一下黄兄了：过了前面的单孤县，又该如何去齐云山？那齐云山有多高，是否难爬，山上的道长们又是否好打交道？”
“齐云山在北边，单孤县也在北边，到了单孤县自然是继续往北走。”黄全顿了一下，却没回答剩下的问题，而是继续看着林觉，继续意外，“林兄是个出门求学的书生，不去那些有名师大儒坐镇的书院，去一个仙山道观做什么？”
此时天色又暗了几分，夜晚只有微光，靠着不一样的颜色来分辨路面。黄全转头面向他，眼睛在黑暗中有些亮。
“实不相瞒……”
林觉也不细说，只是简单说着自己常说的原因：“此前因为一些事情，晚上在祠堂中遇见了妖怪，被妖怪吐了一口气。之后在庙会上听说齐云山的玄天观十分灵验有名，就想着去见识一下。”
林觉倒也没有说谎。
“原来如此！”
那位黄全听了，眨巴着眼，十分惊讶，又思索了下，这才开口道：“林兄竟然见过妖怪？”
“算是。”
“竟没被害？”
“那位妖鬼没有害我。”
“这倒算好妖了。”
“是啊。”林觉顿了一下，又请教道，“黄兄见多识广，不知对于‘求仙问道’一事怎么看？”
“林兄有求仙问道之心？”
“是有一些想法。”
“哈哈，世人大多向往仙道长生，有这想法也属正常。不过自古以来，寻仙问道访名师的人多不胜数，常有名人雅士，真正寻得的却不多。足以证明要走此道并不容易。”黄全十分从容的与他说。
“言之有理……”
林觉仔细想想，深以为然。
“据说除了机缘，还有心性品德，资质天赋，缺一不可，总归离不开一个命字。”
“怎么说呢？”
“我也只是道听途说，岂懂那么多。”黄全笑了笑，“不过林兄见过妖怪，见识也超过不少人了。”
“都是巧合。”
“不知林兄见的妖怪长什么模样？”
“实不相瞒，不曾见过真容。”
“嗯？”
“确实没有看清。”
“那可真是可惜了。”
黄全将头低下，似在思索。
“那林兄看看我呢？”
林觉身旁忽然阴恻恻的一句。
还以为是戏言，扭头一看，只见黄全缓缓将头抬起，昏暗中赫然是一张妖怪的面容——
凶脸长嘴，獠牙交错，眼放绿光。
“！”
林觉陡然一惊。
那脸忽的朝他凑近来。
登登登——
林觉本能之下，往后连退几步。
同时一口火气已到了喉咙口。
再看那只妖怪，却是嘭的一声，变出一团烟雾，随即一个转身，就在烟雾中迅速消失。
“这？”
林觉不由又惊又疑。
这人竟是妖鬼？
这条路上真有妖鬼？
跑哪里去了？
“咕咚……”
林觉咽着口水，环顾四周，只见空空荡荡，不敢轻易浪费的他又将火气咽了下去。
从书笈中取出小刀，警惕的等了一会儿，身边没有任何动静。
就像是彻底离去了一般。
林觉依旧左顾右盼，眼中是荒山黑夜，无边无际的竹林，雨后云开现月光，照得碎石子路如玉一样的白，荒山与竹林都被勾勒出了轮廓，却并没有因此显得亮堂，在这冷光之下，反而越发幽深。
山夜孤人，路上水坑银光涟涟。
一时走也忐忑，留也忐忑。
林觉细细倾听，发现不知何时，走在前头的商旅行人已经走得远了，铃声模糊几乎听不见，心下顿时知晓，要往前追上别人恐怕不容易。
又过一会儿，忽听身后一声惊喊：
“妖怪啊！！”
声音满是恐惧，嗓子都要扯破了似的。
那种恐惧仿佛有传染，使人发寒。
别的人也遇上妖怪了？
只听一阵往前的脚步声。
林觉连忙握紧小刀，刀柄的触感和刀身的重量让他心安许多。
再一咬牙，少年气血上涌，刻意之下，一时间竟有将心中惊疑忐忑全都转化为被恐吓、被威胁后的怒意的感觉。
村老常说，人死变鬼，鬼弱于人，山间妖怪得道，若非原本就是猛兽，或是道行已然极深，否则也强不了多少。狐狸成精了也会怕凶狗，鼠兔成了精还是惧怕猫鹰，蜈蚣蛇虫成精终被鸡鸭所克，人本不弱，所以多数妖鬼害人，要么趁虚而入，要么引诱欺骗，故而才有妖由人兴的说法。
林觉内心坦然，血气旺盛，无病无灾，甚至还养气两月，此时怒意上涌，又刻意控制念想，内心顿时就安定下来。
这种办法还真有效，简直立竿见影。
甚至想要环顾四周，询问一遍，此地作恶的妖怪何在，可敢出来与我一斗？
比比爪牙与刀锋孰利？
“踏踏踏……”
一阵仓促的脚步声与马蹄声。
林觉扭头一看，借着月光，却没有什么妖怪，有的只是一个同样被妖怪吓到的行人，跑到他附近，却又不敢往前了，半隐在竹林月影婆娑中。
“谁……谁？”
那人也看见了林觉，惊慌失措的喊。
“我！是人！”
林觉大声回答道。
“你是人？”
“是人！”
“这山里有……有妖怪！”
“你也看见了？”
林觉站得很稳，盯着这人。
这人也脚步不动，没敢轻易靠近他。
两人隔了一段距离交谈。
“你也遇到了？”
那人和林觉一样惊讶。
“没错。”
林觉此时心中无惧，回答便也果断：“那妖怪扮作人与我同行，聊着聊着，忽然现出原形，恐吓于我，多半是想吓破我的胆气。见没有得逞，就忽然一下变出一团烟雾，暂时离去了。”
“我遇见的也是！一模一样！”
那人下意识往林觉这里走了两步，可是又连忙停住，仍然保留着几分警惕：“你真是人？”
“我真是人。”
“你家住哪？”
“邻县，舒村。”
“舒村？我去过！”
“你去过？”
“可是全村人都姓舒，有三座桥的那个？”
“嗯？舒村确实是舒姓村落，不过全村跨溪而建，到处是桥板，哪才三座？”
“呼……”
那人好似试探成功，松了口气，但也继续问道：“你叫什么？”
“姓林名觉。”
“不对！”话语中的警惕再起，“舒村姓舒，你怎么姓林？不对不对！”
“我们是外来的，与舒村族老有渊源，最后才到舒村定居。”
“……”
“不信的话，我让开路，让你先走。”
“还是不对！”
“又怎么？”
“我遇见了妖怪，被吓得不轻，你也遇见了妖怪，为何没有听见你的惊呼声？”那人疑心很重，看来是被吓破胆了，“而且我都怀疑你，你为什么一点也不怀疑我，一句也不问我？”
“实不相瞒，我向来胆大，何况此前就曾见过妖，知晓它们虽有奇异，可若是因此就特别害怕它们的话，反倒会让自己陷入弱势。”
林觉说着一顿，语气忽然变沉：
“之所以不怀疑你，不质问你，是觉得山间偶遇，本是缘分，既想与你结伴同行，本就该保留几分信任！假如你也是人，我就毫不生疑，与你一同走完这段夜路！可若你不是人，我手中这刀，今夜就要见见妖怪的血！”
最后两句话，几乎是咬着牙说的。
恍惚之间，也有几分村老故事中那些夜路撞邪之后、不仅不惧、反而敢与妖鬼搏斗之人的气魄。
“……”
那人犹疑片刻，终是走上前来。
这下终于看清，是个矮个中年人，留着三道胡须，手上抓着一根缰绳，后面牵着一匹骡子。
“我叫姚三，家就住前面。”
“你这是……”
林觉一边警惕打量着他，一边问道。
“家中产的砚台，今日驮去贩给商队，他们拿到京城江南售卖，硬是被他们留下喝几杯酒。加上这场雨，一下就赶了夜路。”那人懊悔，“早晓得真的会遇上妖怪，我宁肯原路返回！”
“原来如此。”
林觉又打量他手上牵的骡子。
“你呢？你去哪？”
“我去齐云山。”
“齐云山在哪？”
“我也没去过，说是在北边。”
“你怎么一个人走夜路？”
“你不也一个人吗？”
林觉扭头看向他，这是目前为止，他最怀疑这人的地方。
“我哪里是一个人走？我早就听说过这边路上有人遇见过妖怪，还在那边茶棚的时候，我就等了几个本地的商人一起走。怎料走到一半，不知怎么的刮了一阵阴风，我再一看，就剩我一个人了，再之后就遇到了那妖怪。起初他也装作是人，和我闲谈来着，甚至还聊到了砚台的价钱。”
姚三一边说一边悄悄打量林觉。
眼神中隐隐有些担忧。
“原来如此……”
林觉点了点头，大概接受。
这人说得也没问题，加上知晓茶棚之事，又牵了一匹骡子，起码在村老讲的志怪故事中，少有听过妖怪变化能把骡子马儿也变化出来的，一般都只能在有限的幅度和条件内变化。
有这本事，都算厉害的了。
“那走吧。”
无论如何，在这夜晚，待在这荒山野路上也不是个好的选择，终究是要走的。
于是两人一前一后，往前走去。
身后骡子蹄声清晰，时有响鼻声。
“哎呀，怎么你也遇到妖怪，我也遇到妖怪，这条路上到底有多少妖怪？”姚三叹息埋怨着说。
“这条路上遇到妖怪的人多吗？”
“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我一个乡间捡石磨砚的，哪里认得多少人？”姚三颤抖着声音，“只是偶尔也听说这类事情。”
“那妖怪如何？”
“我也不知道。也不好说。只是好像没听说过哪个在这条路上被妖怪吃了的。那妖怪好像不吃人，只是在路上吓人，而且都是在晚上。”姚三说着话时还有些后怕，“不知那是什么妖怪，我起初遇见它时，也是存了几分疑心的，可它和我闲聊，不仅四周各个村的情况都很了解，而且对于笔墨纸砚与各个商队是谁带头走商路线也都知晓，我这才放下戒心的。”
“不吃人只吓人？”
“是啊。不过话又说回来，这条路也是附近重要的商道，若真有妖怪吃人，就算只在晚上，官府怕也要想法把它收拾了。”
“这倒有道理。”
“劳烦……劳烦小兄弟，帮我牵一下骡子。”
“为何？”
“我……我尿急。”
姚三一副难以启齿、像是要尿在裤子里一样的表情和语气。
“……”
林觉接过了缰绳，拉着骡子。
身边很快响起了放水声。
还有姚三终于舒了口气的声音。
“话说小林兄弟，你刚看清那妖怪长什么样了吗？”
“天太黑了，只看了个大概。”
“可有獠牙？”
“有的。”
“可有利爪？”
“好像也有。”
“是这样吗？”
姚三抬腿把脚放在路旁树上，忽然扭头面向林觉，不知何时容貌已变，凶脸长嘴，獠牙交错，眼放绿光，俨然一副妖怪模样。
“嘶！”
林觉不由再度被惊一下。
妖怪见状，顿时咧嘴。
“嘿嘿……”
荒山夜路，竟有窃笑声。
于此同时——
“篷……”
面前炸开一团烟雾。
林觉愣了一下，本能想往后退，可刚退半步，却又迈了回来。
“你这东西！！”
本身为了防范妖怪，他就一直有意吊着自己心中那口怒气，这怒气不好说真假如何，此时一涌上头，却依旧冲人。
“还来！”
林觉惊疑成怒，简直瞪眼咬牙。
“刷！”
单手陡然伸出！
穿过妖雾！
那妖怪还没来得及离去，就被一下子揪住了衣领。
指节都因用力而发白。

第13章 人也可欺妖鬼
这年头流行的可是仗剑书生，没有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的说法。
林觉虽是一个少年书生，可他是乡间人，自幼在山间跑跳玩耍、打闹干活，此时一怒之下，咬着牙把力气都用起来，也将这妖怪死死的抓住。
林觉甚至感觉它比正常人轻，隐隐要把它提起来。
“呜呜……”
这妖怪嘴里立马发出威胁的低吼，同时用力扭身，想要从林觉手中挣脱。
可就在它扭过头张嘴露出獠牙、准备假装咬这少年之时，余光一看——双方离得如此之近，这少年满腔的浓浓火气挤到喉咙口，在它的眼中简直像是含了一口晨日般的红光，骇人无比。
妖怪甚至感觉到了脸上发烫。
身上的阴气也似受到威胁。
“嗷~嗷~嗷~~~”
山间顿时响起一阵类似土狗受到惊吓的声音，期间还夹杂着大喊声：“上仙饶命！不要杀我！嗷嗷嗷！不要烧我！我从来没有伤过人！”
林觉看见了它惊恐的眼神。
“上仙？”
自己也能被称作上仙吗？
林觉稍稍一想就明白了，是这妖怪胆小恐惧，见自己从容不惧于他，甚至主动对他出手，加上口中含有火气，误以为自己是有道的高人。
说不定还以为自己是来除妖的。
至于他口中的话……
林觉刚刚连着被他骗了两次，自然不敢相信。
就算是真的，这妖怪也最多没有吃过人、没有动手或用爪牙妖法伤过人，可在这里吓唬人难道就不是害人了吗？汪家祠堂那位如此克制收敛，都还有自诩胆大不信妖怪鬼神的人被吓出病来，更何况这妖怪如此可恶，简直是特地吓人。
加上此时正气头上，若林觉真有道行，真想好好收拾他一顿。
“饶命啊饶命！嗷嗷！”
“……”
此时的林觉火气已经到了嘴边，左手的刀子也紧紧握着，见它如此，便也不由犹疑了。
若是刚才这妖怪不求饶，自己不管不顾之下，想必现在火焰已经喷出，刀子也已经戳进去了，只是这妖怪一求饶，他怒气稍顿，便冷静下来。
此妖凶面獠牙，看起来并不好招惹，它精于变化之道，能变成人形，总感觉道行也不算低。自己若是吐火对着它一直烧，也许能烧死它，可它一旦被烧定然拼命挣扎，而自己这满腔火气只能吐个七八口，把它这身毛给烧掉倒很可能，此外恐怕最多把它烧伤。
至于这一把刀子……
自己此时虽有和妖怪相斗的胆气，可这毕竟只是具十五六岁的少年躯体，还没彻底长成，面对这和人一样大的妖怪，怕是不见得一定能取胜。
林觉如是想着，却也不怕，更是丝毫也不露怯，沉声说道：
“你没害过人？你说我就信？”
“冤枉啊上仙！这是官道，也是商道，我如果在此害了人，早就被除掉了！何况齐云山离这也就几天路程，若有妖精鬼怪害人，能活多久？”
这妖怪任由林觉提着他，只是惊惧颤抖，却是一点不敢挣扎了。
哪怕林觉口中火气已然咽下，在它看来，却更像是对林觉从容与力量的说明。
“何况我本是家犬，被人养大，从始至终没有咬过人一口，更是从小就清楚人的厉害，又怎么会敢伤人呢？”
“原来是个狗妖！”林觉一下就想明白了，“黄全？黄犬吧！”
“正……正是！呜呜！”
“那你为何趁夜在此哄人吓人？真当是狗胆包天不成？”
“这……”
这妖怪一时说不出了。
毛脸獠牙狼狗像，却眼神灵动，左顾右盼，扭扭捏捏，支支吾吾，半天才憋出一句：
“好耍……好耍嘛……忍不住……”
“好耍？”
“上仙是人，到处都是同伴，有各种事情做，又怎会、又怎会懂得妖怪的寂寞与苦楚呢？”
月光下林觉看到它的眼神，竟不由愣了一下。
不是别的，而是觉得，这妖怪此时的眼神倒真和他印象中那些喜欢追逐恐吓路人、见路人被吓得仓皇逃窜就兴奋追赶、路人一停下转身面对就胆怯离去或是装作若无其事的家犬相似。
胆怯之中还有几分可怜。
忽然一下还挺恍惚——
先前健谈的人，一下变成妖怪，又从看似凶悍的妖怪，变成一条可怜巴巴向他求饶的狗，真是有着强烈的反差。
这倒也正好是一个台阶。
林觉想了想，便松开了手。
“呼……”
狗妖不由松了口气，却仍旧把头转向另一边，不敢和他面对面，只斜着眼睛偷偷瞄他。
偶尔瞄到他手中刀子，便抖一下。
“你今夜吓了多少人？”
“就……就两个。”
“加我两个？”
“嗯……嗯……”
“那么多人，你为何找上我？”
“嗯？上仙不是特地来抓我的？”狗妖一愣，不过见林觉眼睛一瞪，便不敢多想，连忙回答，“我看上仙独自赶路，身边没有别人，加上上仙的容貌看起来年纪不大，看起来好哄骗欺负一些……”
“哼……”
“嗷嗷嗷~”
“别叫！这骡子又是哪来的？”
“是前面那个人被我吓了之后，丢下骡子跑了所留下的。”狗妖声音非常低，“我之所以把骡子交到上仙手上再吓上仙，就是想吓了上仙后，上仙可以带着骡子往前跑，前面只有一个可以留宿的地方，上仙到了那里，肯定会遇到那人，便正好将骡子还给他。”
“你有如此好心？”
“我是家犬，知晓骡子能比人命。”
“姑且信你。”林觉冷声道，“我有话问你，你回答得好，我就放你离去。”
“上仙请问……”
“你既是家犬，又怎么成了山间野妖？”
“自是家中主人死了。”
“那你如何得道成精的呢？”
“这……这我如何知晓？”狗妖一下为难起来，“我也不知怎的，自然而然就成了精，懂了事情。在这山间过了一些年，便懂了变化之术。”
“……”
林觉沉默了下，消化思索。
“你怎么变的？”
“就这么变的啊……”
“再变个我看看！”
“遵……遵命……”
山间篷然一声，月下起雾。
黑雾遮掩，狗妖悄然换了形态。
凶脸獠牙不见了，转而是一个颇为英俊的年轻人的样貌。
正是此前的黄全。
“？”
林觉微微皱眉。
什么感觉也没有。
将手伸进黑雾中，也没有感觉。
“你的变化之术从何而来？又是如何变的？给我细细讲一下！”
“这又如何得知？我天生就爱学人，还是狗的时候就如此，人做什么我就学什么。开了灵智也这样。时间一长，就不光学人动作、说话，竟然能大致变得和人一样了。”
“……”林觉目光闪烁，没有耽搁，而是快速的又问，“那你还有什么别的法术神通吗？”
“便是吐的黑气，能让人看不见。”
“除了这个。”
“没、没有了。”
“没有了？”
“小的……小的道行低。”
“你都会变成人了，还道行低？”
“小的也不知道啊。况且小的这变化之术实在低微，只能在晚上才能变化，而且变得不真，多亏晚上看不清，一旦天亮些就会被人认出来。”
“……”
林觉不知他是否在说谎。
只是也无从辨别了。
不由深感遗憾。
不过他很快再次说道：“我此是来寻仙访道的，你此前说的关于齐云山之事，可是真的？”
“呜呜……”
狗妖原本还在思索，一听寻仙访道四个字，又被吓到了，连忙回答：
“句句属实啊！”
“山上道人都有什么本事？”
“小的不知……”
“可有修炼成仙的？”
“小的不知……”
狗妖害怕之色越发浓郁。
“可有长生的？”
“小的……不知……”
狗妖声音猛颤，简直瑟瑟发抖。
这人口中动不动就是成仙，长生，这等事情，岂是他能知晓的？
“我如何能信你？”
“上仙明鉴！我只骗人我是人，别的都是从路上听来的，若我说的不是真的，那也不是我骗人，是他们骗我才是……”
“是那些被你吓过的人？”
“是……”
林觉又想了想，继续问道：“那么此地除了齐云山还有什么仙山洞府，都怎么走，你可知道？”
“回上仙，小的知道的也不多，附近除了齐云山，倒是听说还有一座仙山，离这里也只有几百里的样子。不过这座山很偏僻，知道的人不多，与我讲述那人也只是听说过，小的也不知该怎么走。”
“叫什么？”
“黟山。”
“黟山……”
林觉不由念叨着。
眉头也不禁皱起。
好像有些熟悉。
“上仙……”
狗妖则是悄悄打量着他。
“你走吧，我这次放你一马，以后不许再在这条路上随便吓人了。”
“多谢上仙！”
狗妖这才一个转身，甚至连遮挡的烟雾都没有放，便钻入竹林，一下就消失不见了，只不断传来远去的沙沙动静。
“这东西……”
林觉也是松了口气。
这只妖怪倒是胆小。
说是胆小，里头恐怕也有对人的社会足够了解和凶性不足的成分。
林觉这时一阵回味，倒是逐渐想起，这只妖怪最开始骗他时与他交谈，时常有忐忑、局促与担忧打量，尤其第二次，这些恐怕也不全是假的，它是真的担忧林觉没有被它吓到，反过来与它争斗。
面对妖怪果然不能露怯！
要比它更凶才行……
“黟山……”
林觉再次喃喃自语，将之记住。
忽有所感，陡然扭头。
月光仍将碎石子路照得一片玉白，可在身后竹林中，却有了几个人站着，正盯着他看。
刚才的对话，多半都被他们听见了。
林觉此时看不见他们的表情，想来多半是有一些震惊的，只是更细致的他就想不到了。
林觉余光往旁边一瞥，惊讶发觉那匹由妖怪牵来的骡子还在身边站着，稍微一想，便弯腰捡起骡子的缰绳，也不管身后这些人是人是妖，心中也完全不去猜想忧疑这些，只扭头坦然的对他们发出邀请：
“诸位乡亲，都遇上了，不如便结伴而行，互相壮个胆吧。”
“……”
一群人连忙快步走来。

第14章 夜宿寺院
月下竹林沙沙，众人脚步也沙沙。
林觉走在最前，实是无奈之举。
这些人自打跟了上来，便不肯走在他的前面，但凡林觉步伐放慢一些，他们就连忙跟着放慢，哪怕夜色下看不清产生了推攘，也不肯走到前面来。
同时林觉还能感觉得到，许多人都在悄悄的打量自己。
有的打量完自己，还与同伴对视。
剩下没有悄悄打量自己的，便正好是那些走路时常趔趄的人，应该是不常面临可能走夜路的境地，因而不常喝松针茶这类草方，患有夜盲症。
“小……仙师……”
终于有人忍不住，开了口，打破了这沉寂的气氛，对林觉问：“刚才那是妖怪？”
“嗯？”林觉听见声音，也是松了口气，回答说，“便是这条路上经常出来吓人的那只妖怪。”
“……”
众人顿时面面相觑。
看不见的人则屏息凝神，迷茫张望。
“敢问仙师……师承何处？”有商人打扮的人拱手说道。
“没有师承。”林觉也左右看了看，哪怕此时人多，可他怕那妖怪还在或者还有别的妖怪也在暗处窥探，因此虽然有心想纠正这些商旅行人口中关于自己的称呼，同时也愧于承受，但还是忍住了，只是说道，“诸位不要说话了，专心赶路吧。”
众人一听，便也不敢再多说了。
气氛再度变得凝重起来。
林觉只好又说：“诸位也不必害怕，我们这么多人，就是有妖鬼正在路上酣睡，也该起身让路的。”
气氛稍稍放松了一点。
林觉加快了速度，大步往前。
众人连忙跟上。
速度适当加快，众人心思便不由多放了一些在脚下，加上偶尔一些将要摔倒的动静和“小心”的提醒，恐惧便又少了些。
这一段路相安无事。
林觉也一边走一边思索起来。
“黟山……”
这时他倒终于想起了这座山，也知晓自己为什么听着觉得熟悉了——
在舒村的传说中，三姑外出游玩，在仙山上偷摘了仙桃，回来吃了先变鱼后变山，那座三姑前去摘采仙桃的山，就叫黟山。
既然真的有三姑，那么传说呢？
如果三姑传说也是真的，那这座黟山倒真是一座难得的仙山了。
林觉想到这里，忍不住开口问道：“诸位郎君，可曾听说过附近有一座仙山，叫做黟山？”
“一山？哪个一？”
“没有听过。”
“我等凡夫俗子……”
“好像听过……”
“我没有……你听过吗？”
“黟山啊……”
一阵杂乱声音，中间只夹杂了两句似乎有用的，却也因为不确定而声音极小。
好在夜静只有脚步声，再小的动静林觉也还是听到了。
“有人听过？”
“隐约听过。”
“好像是听说过。”
这两人一边走一边出声。
声音一前一后，一近一远。
“可否讲讲？”
“听说是个有名的山，上面有道士，有神仙，我们那边有不少神仙故事都从那里来。”走在前面、距离林觉近些的人答道。
“黟山不是黄帝炼丹的那座山吗？”走在更后面的那人磕磕碰碰的说，能看见他扶着另一人的肩膀，眼神迷茫没有焦距。
“黄帝炼丹？还有别的传说吗？”
“记不清了。”
“没有了。”
“可知黟山怎么走？”
“这倒印象不深，应该不太远。”走在前头的人说道。
“黟山很偏，道路难行，自古以来，访仙问道、烧香拜神的人都去齐云山……哎哟……没有去黟山的。”走在后头那人说，中间还差点摔跤，又有人一脚踩在水坑里溅起许多水花，“我也只是知晓一个大致的方向，若是仙师想去，可能只有边走边问了。”
“怎么走呢？”
“过了单孤县，先往齐云山走，走二百里，再往南走，那边不通官道的，只有山上道士和当地人走的小路。”
“多谢了。”
说到这里，前方道路明显变宽，借着月光，隐约可见远处有片寺院。
许是知晓有人耽于山雨行夜路，为了迎接与指引，寺院的僧侣在门口点了一盏灯，是这山路中唯一的一点亮光。
“到了！”
“到了到了……”
“仙师！咱们到了！”
众人立马都兴奋起来。
那些在晚上看不见的，也忙问身边人，到哪里了，还有多远。
“呼……”
林觉再度松了口气。
而他也是这时才严肃的说：“我不是什么仙师，也没有什么道行，刚才在路上只是侥幸震住又吓走了那只妖怪，一路我怕有妖怪在偷听，这才没有纠正你们的称呼，之后却是不可再叫我仙师了！”
“啊？”
众人都是惊讶不解。
林觉再三叮嘱，这才往前，走向那座寺院。
这时这些商旅行人胆子才大起来，有人主动上前，轻扣门扉，很快就有僧人掌灯前来开门。
“诸位施主，是来借宿吗？”
“正是。”
“后面可还有人。”
“兴许还有。”
“快快请进。”僧侣一边将他们迎进去，一边说道，“今天下午一场雨，今夜来借宿的人格外多，比以往要多不少，房间可远不够用。”
“挤挤就是！行走在外，在乎那么多作甚？小郎君先请！”
哪怕林觉已经说了自己不是什么仙师，没有什么道行，这些商人听说他的行为，仍旧十分敬佩，被他带着走了一段，仍然对他格外尊重。
“客气。”
林觉便也往前，跟在前方掌灯的僧侣身后，走进寺院。
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寺院和僧侣。
僧侣是个很普通的中年僧人，长得不高不胖，穿的僧袍布料也很普通。这座寺院同样不是一座很大的寺院，瓦墙装饰陈设都有些旧，这个时候里面已经有了许多借宿人，时间已经很晚了，这些僧人竟还起来给这些人熬了粥，此时许多早到的路人都在院子中或房间门口、房檐下或坐或站，手上捧着一个粗陶碗，小心的吸溜着热粥。
这幅场景让人十分安心。
林觉闻到了粥的香气。
吸溜的声音也让人口中生津。
刚才来的路上问了这些路人，这座寺庙似乎只是普通的一间寺庙，甚至因为建在半路又接受行人的留宿，比多数寺庙更多一份铜钱味道，有点儿既当和尚又开旅舍的意思，没有听说关于“这座寺庙中有得道高僧”的说法，也不曾听说这里哪位僧人会什么法术。
“咕咕……”
林觉肚子开始叫了。
这时刚好走在寺院中间，林觉回头看了一眼手中牵的骡子，眼中有些不舍之色。
骡子这种东西，真是完美继承了马儿和驴子的优点，既像驴子一样皮实耐用，又有接近马儿的驮负能力。自己背着这个书笈走路实在是慢，若是有这么一匹骡子帮忙，这一路不知要轻松许多。
说不定今夜也就不会赶夜路了。
很可能在雨前就已经到了。
“唉……”
林觉叹了一口气，随即脚步一停，不再犹豫，仰头高声喊道：“今天晚上哪个在路上丢了一匹骡子？”
夜晚本就清净，声音传出老远。
话音落地，整个寺院都安静了下。
什么？半路丢了骡子？
骡子的价钱可不低。
甚至有些好的骡子，能卖得比驽马还要贵些。
很多道目光扫了过来。
可在他们思索酝酿之际，已经有人从房间中跌跌撞撞跑出来了。
脚被门框一绊，爬出几步远。
带路的僧侣原本有些发愣，待得大致想明白事情经过，便回头看了林觉一眼，随即朝前举起灯，给那人照路。
过来的是个中年人。
长得不高，留着三道胡须。
正是那“姚三”。
此时他的神情和之前的姚三有几分相似，起码在脸上的恐惧这方面比较相似，但除了尚未离去的恐惧，他脸上还夹杂着懊悔、痛心、自责等诸多复杂的情绪，当看见骡子后，又激动不已。
“我的！我丢了骡子！”
“……”
林觉本身还打算问一问怎么丢的，看见这张脸，看见他的表情，便也什么话都没有了，只是将缰绳递了过去：
“路上遇见了，还你。”
“这……”
那人一时不知如何说话。
“恭喜施主，失而复得，这下可以吃得下饭了，快把骡子牵到后面马厩去吧。”僧人举着灯笑眯眯的催促着，随即再度转身，看向林觉，不知不觉之间神态举止也要比先前更为尊敬了些，“施主小小年纪便能有如此品德，真是令人敬佩。”
“不敢当，只是理应如此。”
“施主当为我院贵客。”
“不敢不敢。”
“施主太客气了。”僧侣做出请的手势，“请诸位施主继续跟我来吧，本院知晓诸位施主夜路辛苦，特地熬了白粥，给诸位施主填填肚子。”
众人连忙往里走去，大多是三四十岁的年纪，却是仍如路上那般，你一言我一语的让林觉走在前面。

第15章 阁楼畅想
一锅白粥，放在小火炉上，还在冒着热气，在这山间夜晚散发着诱人的清香。
林觉十分缺乏在这个世界借宿、住店的经验，于是多看少说，放下书笈后，便跟随着身边的人，各自取了一个粗碗拿在手上，排队领粥。
打粥的还是那名带路的僧侣，他手拿一个长柄小瓜瓢，每次只舀半瓢，刚好就是一碗。
还有另一名年轻些的僧侣站在旁边，每当舀好了粥，他就负责往众人碗里再加几片酸萝卜，一块豆腐乳，一进碗里立马就被粥汤所淹没。
“多谢师父。”
每个商旅行人都说一句。
到了林觉，同样端碗站到锅前。
僧侣微微一笑，却是将瓢沉底，缓移慢捞，再舀起来，就是与此前清粥有着明显区别的干货了。
“多谢师父！”
林觉不禁一呆，连忙道谢。
“阿弥陀佛……”
僧侣单手行礼，笑眯眯的。
同样几片酸萝卜，一块豆腐乳，却是停在了粥的上方。
林觉继续道谢，端碗出去，见此前的许多人都坐在屋檐下的石阶上，便也走过去，见到有人为他让位置，他便也坐下来。
众多商旅行人显然都是带了干粮的，林觉书笈里也还有几颗熟鸡蛋和不少挞粿，三姑赠的果子也剩几个，不过还没等他从书笈中取，就立马有商人果断的递来了肉干与挞粿，客气的说给他尝尝。
“多谢多谢……”
“该我们谢小郎君才是。”
“客气了客气了，我也没做什么，只是结伴走了一段罢了……在这寺院中，咱们吃荤腥，这样可好？”
“没什么不好的，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何况咱们坐在外面。”有人说道。
“咱们不是僧人，无需吃斋，心中对佛祖没有侮蔑就是，该吃就吃，天天赶路，没有肉怎么行。”又有人说道。
“原来如此。”
林觉便也不多啰嗦，低头开吃。
此时是初夏的夜晚，正好十六，雨后放晴，头顶现出一轮圆月，照出淡墨轻纱般的云层和一圈彩光，气温变得十分凉爽，院中一圈吃饭声音，使得昨天和今天一直在赶路的林觉心里也安定下来。
酸萝卜，豆腐乳，白米粥，虽然清淡，可比起路上吃的干粮，无论入嘴也好，下肚也罢，无疑都要舒服多了。
一时竟有些享受。
除开吃食，此时气氛也不错。
众人见了妖鬼，走了夜路，到了安全之地，即使原先不认识的，此时好似也都平白熟悉了很多，随口闲聊着，常有人来向林觉分享吃食。
“这会儿一匹骡子得要十多贯吧？”
“不止呢！那是去年的价了，今年年初的时候就已经长到二十多贯了！”
“怎么的？”
“西边运送军粮，缺骡马呗！”
“……”
就在这时，那名留着三道胡须的矮个中年人找了过来，左右张望，有商旅行人为他指方向，他跟着看过来，这才看到林觉。
不是别的，是来道谢赠礼的。
“恩人！多亏了你，才保住了我们一家吃饭的家伙什啊，一点心意，请你务必收下，权当作一路上的盘缠！”
递过来的是一串铜钱。
众多商旅行人一看，便知晓差不多有几百个的样子，他们都与林觉结伴走来，如今算作相识了，虽然对他捡了骡子却要归还一事没有异议，却也希望他能多得一些谢礼，顿时便有人开口，开玩笑似的说：
“骡子多少钱，你这多少钱？”
“仁兄这也太会省钱了。”
那人听闻，顿时一阵窘迫。
林觉倒是没有说什么，也没推辞，笑着一伸手，便将这笔钱收下了，顺便还道了声谢。
多少算是得了好处。
倒真被这人给说准了——
林觉如今缺的就是盘缠。
随即众人纷纷起哄请求，让他讲讲如何得的骡子，如何震住的那妖怪，林觉实在拗不过他们的询问，便也如实回答着。
没有多久，最先那名来给他们开门的僧侣又走了过来，对着他们双手合十，口诵佛号，这才说道：“今晚来借宿的施主实在太多了，算下来几个人也睡不到一张床，便只好请各位施主挤一挤，凑活一晚了，实是招待不周。”
“不碍事！有个睡的地方就行！”
“好歹能遮风挡雨呢。”
“这天也不冷，睡哪不是睡，便麻烦师父了。”
众人一边说着，一边从兜里摸出一些铜钱，每个人少的有十几个，多的也就二三十个，都递到这位师父手里。
“香油钱……”
众人口中如是说着。
林觉在旁看着，大致也明白了——
这既是一间寺庙，也是一家旅店，住宿没有不给钱的道理，却也稍微遮掩一点，借托香油钱，听着好听，看着也好看。
林觉便也连忙取出那名矮个中年人赠的一串铜钱，解开绳子，随便抓了十几个，递了出去。
僧侣同样笑眯眯的接过，与他道了谢，却是停在他面前，躬身说道：“贫僧观施主是个读书人，年纪不大，与这些常年跑商的施主挤在一起，恐施主不太习惯，刚好，我院有一间空置已久的阁楼，若施主敢去住，贫僧就去为施主打扫一下。”
僧侣刚一说完，旁边就有商人插话：
“哎师父！既有阁楼，怎么不给我们住，单单给这位小郎君住？”
“阿弥陀佛。”僧人依旧口诵佛号，彬彬有礼，“施主有所不知，我们后院的阁楼非德行出众与读书人，不可前去。”
“这位师父，怎的还看不起人呢？”
僧人笑而不语，转而继续低头，看向林觉。
“为何不敢？”林觉也确实不习惯和陌生人、尤其是一群陌生人挤在一起，加上正想找个地方看看古书，便答应下来，“只是阁楼尘封已久，如果特地为我而开，自然不该让师父为我打扫，给我一把扫帚、一个鸡毛掸子就行。”
“施主是个明理之人。”
僧侣双手合十，对他行礼。
林觉也连忙起身回礼。
月色越发清朗，众人吃完了饭，纷纷回房，林觉也在僧侣的带领下，来到了那间阁楼面前。
除了身后背的书笈，手上又多了一把扫帚一根鸡毛掸子。
“多谢。”
林觉道完谢，便接过油灯，走进了阁楼。
油灯光照之下，阁楼一楼一边堆了许多杂物，另一边则是通往楼上的木梯，果然铺了一层灰尘、结了些许蛛网，看着是有段时间没人来过了。
林觉住阁楼上。
不过人家好心给你住宿，哪里有只把自己睡的那几尺之地给扫干净的道理呢？于是林觉干脆放下书笈，从最下面开始扫。
一路尘埃味，油灯级级往上。
来到二楼，林觉先将油灯放在了一个较高的位置，转身一看，却是一愣——
楼下还灰尘满地、蛛网遍布，别说扫出去多少了，光是吃怕是都吃了几钱，可这楼上却是干干净净，一尘不染，陈列摆设也都非常整齐，而且墙壁和地板上竟然还画了不少图画，多是些竹荷松柳等物。
甚至题得有一些诗词。
“？”
林觉环顾一眼，不知原因。
是有僧侣偷摸来此休息玩耍？
还是说庙中竟有鬼怪？
林觉不明所以，暂时下去，将书笈给搬了上来，又在楼上仔细查看一下。
楼上没有多少东西，就一张床榻，中间摆了一张茶几。
靠墙摆着一些木质书架，不过书架上都很空，只放着寥寥几本常见的佛家经书，有一本还有被人翻看过的痕迹，不仅一打开就能翻到那一页，而且中间还夹了一片竹叶作书签。
兴许原本是有些杂物的，只是都被谁给清理了，全堆在了书架的最顶上、看不到的地方去。
不说别的，倒是干净清幽。
“既来之，则安之。”
林觉从书笈中取出几本书，放在长榻中间的木几上，又取出小刀，取了两件衣裳来当枕套被子，摆在长榻最边上。
甚至他还比划了一下。
长榻大约有二三尺宽，躺一个人肯定没问题，它的设计功能本身也有睡觉这一项。
就是翻身没那么方便。
不过也不能挑剔，再怎么也比在下面一群人挤一间房、可能还要睡地上或者靠墙坐着睡好一些。
于是林觉将油灯取了过来，也放在木几上，先左右环看一圈房间，随意的翻看几本书，中间夹着翻看了一下无字古书。
果然没有出现新的一页。
林觉陷入思索。
看来确实是了——
自己那种奇怪的感觉，就是这本无字的古书有异，出现了记载法术的书页的征兆。
至于今夜……
林觉回想了下自己前两次。
一次是妖怪吐的烟气被自己吸了进去，一次是老者吐的火焰燎到了自己头发，还有一次是自己清晰的看见了老者吸收吞纳火气的过程，难道需要自己身体接触到某一门法术、或是自己看见了法术的大致运转，才能引起古书的反应吗？
案例实在太少，难以确定。
林觉坐在这里思索着。
“……”
其实也只是干想，没什么意义。
林觉摇了摇头，抛开思绪，干脆从书笈里取出盘缠来，仔细清点着。
后辈出门求学，长辈自要准备盘缠。
大娘本想将林觉从横村汪家得来的二十两银子全都给他带走，可是大伯久病初愈，家中也需要钱财周转，林觉自然是不能要，推搡争执许久，才终于接了大娘塞的一块大约五两的银子，加上二百多文钱。
可他又悄悄的将那块银子放了回去。
因此其实只带了二百多文钱。
这世道贫富差距极大，哪怕只是村里，也有横村汪家这种显赫富裕的世家大族，还有林家这种得了病买不起药的寻常家庭。
具体到银钱，大多数老百姓一年到头也挣不到几个钱，当然也用不到几个钱，但当你走出去了、真的要花钱的时候，钱财又显得十分不够用。
林觉心里想的是，若是实在不行，自己就去城中表演吐火之法，多少能够赚点路费，加上此时初夏，山中浆果逐渐成熟，多费些功夫寻找，哪怕山穷水尽了也不太容易饿得着自己，苦点就苦点。
家中多一点钱，大伯就少些压力，堂兄也能早点娶上媳妇过自己的日子。
是自己欠他们的，不是他们欠自己的。
因此林觉一路都很节省。
除开用度，刚好剩二百文，今夜得了那位矮个中年人的谢礼，给了借宿的香油钱后，还剩四百三十五文，加起来是六百三十五文钱。
深夜满屋数钱声……
又是满屋叹气声……
林觉仔细的把它们分成了七份，用七条绳子串起来，每条一百文，还有一条三十五文，以方便取用。
不得不说，这年头的钱，沉甸甸的，拿在手上还真挺具拥有感。
虽然只是几百文。
至于今夜得的骡马，林觉是绝对没有想过牵到市上去卖了的——
狗都知道要还，他岂能不如狗？
“唉……”
少年书生收好钱财。
窗外就是寺院灯火，月下山林，如玉带一样的蜿蜒官道，有风过竹林而来，吹来清冷。
渐渐地，寺院灯火也暗下来。
鸟儿都不叫了，除了风声虫鸣，便连一点杂音也听不到。
是熟悉中的夏夜。
不知何时林觉已看向窗外。
这就是这个世界了——
若无月色，此处定是一片漆黑。
也没有多少可玩的有趣的事。
林觉渐渐躺了下来，兴许是因为今天半路遇妖，过于刺激，他竟一点睡意也没有，只好睁着一双眼睛，任由思绪飘飞。
若是身在以前，他多半喜欢这样的环境，甚至有时还会专门离开生活的地方去寻这样的环境，可真到了这里，时间一长，自然便明白了，记忆中那般繁华梦幻的世界才是进步的结果。
冬天冷到手脚刺痛，夏天满是蚊虫，吃不饱穿不好，生一场病就连皇子皇孙也可能死去，一切都不便利，这种日子没有多少人能受得了。
好在这里还有妖精鬼怪，修行法术，还有无数奇闻趣事。
这是少有的幸事了。
听佛教说，宇宙有大千世界的说法，不知自己的来处又在何方？
不知自己何时可以触及。
既然能够到来，是否可以归去？
传说故事里常常讲到仙道长生，若给这个世界千百年的时间，不知又会变成什么模样。
相比起考功名，这些才是此时他想追寻的。
林觉脑中有着无限畅想。
不知不觉睡着了。

第16章 遇鬼
夜半山风推窗来。
虽然已经入了夏，可山中晚上仍有几分寒意，林觉只盖了一件布衣，被风一吹，也觉得有些冷嗖嗖的。
不由蜷缩了下身子。
就在这时，迷迷糊糊的，他竟然听见楼板下有说话声。
“咦？这楼下的灰尘蛛网被谁给扫干净了？”
“总是寺庙里的僧侣吧，还能有谁？好像今夜他们请了人来阁楼中住，定然是要打扫一番的。”
“一下变得干净了不少。”
“可不是嘛。这些和尚难得勤快一次。之前弄得脏兮兮的，我都不想从楼下过。”
“那位客人应该睡着了吧？”
“应该是吧？苏兄别把他惊醒了。”
“我想去看一眼这人长什么样。”
“苏兄你啊……”
是两道不同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林觉刚开始还迷迷糊糊，觉得是做梦，忽然反应过来，一下子就清醒了。
大半夜怎么有人说话？
是人是鬼？
听起来不像是庙里的僧侣。
林觉没有妄动，竖起了耳朵。
阁楼日久年深，缺乏维护，木梯早已腐朽，走起来颤巍巍吱呀呀，林觉此前打扫之时，别说一步一响、一步三响，就是站着不动，仅挥动扫帚木梯也会有轻微的响声，可此时却很安静。
反常的是，声音却在往楼上来。
“还在睡呢。”
“苏兄这话说得？此时正是半夜啊。满寺院的人都在酣睡。”
声音比刚才要轻微了许多。
林觉此时已然大概知晓，这两位不是人。
寺院阁楼中有妖鬼？
不知寺院僧侣是否知晓。
自己此时又该如何？
林觉脑中千念变化，思索不断。
听他们说话，倒像是不坏。
转念一想，这间寺院建立已久，每日都有行人前来借宿，只是多少的问题，若有妖鬼借居于此，或是常来此处，可谓是胆大。但是换个角度，这么久以来这两位妖鬼居然没有惹得任何一个人的察觉，没有闹出任何问题，也没被寺院想办法驱逐，或许也说明他们确实不是凶残的性子？
无论如何，此时那两道声音越来越近，不仅到了楼上，甚至还到了自己面前，林觉警惕之下，还是没有轻举妄动。
“是个年轻书生啊！”
“像是出去求学的。”
“看起来年纪不大，之前我还以为是个二十多岁的文人君子……下面的楼梯是被他扫了的吧？”
“别把他吵醒了。这位半途遇上妖鬼尚且不怕，可谓是个有胆识的，从妖鬼手中捡了骡子，还能毫不犹豫的物归原主，可谓是个有德行的，借宿楼上顺便把楼下也能清扫干净，可谓是个明理的，今夜便让他在这里睡一晚吧，我们去楼下坐着玩。”
“莫兄说得极是，不过这人还是个读书人……”那道声音顿了一下，嘿嘿一笑，“不如将他叫起来一同玩耍？”
“少来了，下楼去吧。”
“哈哈哈……”
声音很快又渐渐远去了。
林觉这才松了口气。
“尺五城南并马来，垂杨一例金鳞开。黄金屈戌雕胡锦，不信陈王八斗才。”这道声音念诗时还在楼梯口，念完诗就已经走到楼下了，“此诗三天才成，苏兄听来如何？”
“好一个不信陈王八斗才！当年我们在西域时，莫兄若有此时的诗才，恐怕早讨了监军的喜欢，高升去了。”
“那如何与苏兄相遇呢？”
“哈哈哈莫兄啊……”
下方仍然不断有声音传来。
“别说我了，苏兄那首可凑好了？”
“也凑好了，这就献丑，请莫兄帮忙推敲一下。”
“洗耳恭听了。”
林觉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这两位似乎果真不坏？不知是妖是鬼，居然还吟诗作对。
阁楼依旧空空荡荡，窗户不知何时被打开，正对空中明月，月光洒进来，斑驳的木板上被照出一片方形的霜白，少年书生屏息凝神。
“萧鼓冬冬画烛楼，是谁亲按小凉州？春风豆蔻知多少，并作秋江一段愁。”
“这诗……”
“怎么？”
“不对！”
“怎么不对？还请莫兄指教。”
“不是诗！是楼上那位！他还没睡！”
“嗯？”
于此同时，楼上的林觉也一愣。
下意识的心也一紧。
可他还没来得及将眼睛闭上，就见月光下的木地板上骤然多出了两颗脑袋，两颗脑袋逐渐上升，下面连着身子，两个人竟从木板上飘了出来。
“……”
林觉不由睁大了眼睛。
如果不算横村汪家祠堂那位的话，这是他第二次见到妖鬼真身。
这种出场方式还真是……
“看吧！”
其中一位看着林觉，转头对身边人笑道：“我就说这位没有睡吧？”
语气颇为跳跃，大抵是那位姓苏的。
另一位没有回他，而是朝着林觉行礼，语气颇为客气：“是我二人说话声音大了，不小心打搅了小郎君清梦，还请恕罪。”
“莫兄说得对。不过也是他修生养气，有所修行，所以听我们声音才格外真切。而且他恐怕早就醒了，却装作睡着，默不作声。”那位说着，转头带着几分笑意看向林觉，“小郎君此行非是君子所为啊。”
林觉面对他们说话，实在是有些不知所措，脑中也有许多念头。
他们怎么知道自己没睡的？
又是怎么看出自己修习过养气法的？
如是想着，却也坐了起来。
朝着两人回礼，言语同样客气，却也不曾显得卑微惧怕，只是解释道：“在下姓林名觉，行经此处夜宿于此，不慎与二位相遇，任何人遇到这种事情都会忐忑疑惑的，因此醒而不语、以观后续，才是正常人所为。”
“小郎君客气了。在下莫来风。”
“苏晓金。”
两人听他报了名号，也都毫不犹豫，立马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这在这年头，算是个礼节。
“小郎君不必理他，此地是寺院的阁楼，本不属于我们，应是我们打搅了小郎君休息才是。”那名叫莫来风的妖鬼拱手说道。
“好一个醒而不语，以观后续！”那名叫苏晓金的妖鬼笑着看他，“你的镇定从容，不像是会惧怕妖鬼的啊？”
“二位知礼仪，懂诗书，便没什么可怕的了。”林觉说着顿了一下，“在下只想睡觉，无意打扰二位雅兴，不如一楼上下暂且平分，二位继续在楼下谈论诗词，我则继续在楼上休息，如何？”
“你是读书人？”
“读过几天书。”
“既也是文人，且已醒了，为何执着于一夜清梦？何不一同聊天玩耍？死后自有无尽的长眠。”姓苏的鬼说道。
“在下实在困了。”
“何必拘束呢？”
这两只妖鬼如何也不肯让他睡。
林觉一时拿不准他们的道行，加之对方并不威胁，也不露凶相，只是笑着邀请，颇有些好意，便实在是拗不过。
转念一想，自己出门本是为了寻仙，若是连如此性子的妖鬼也不敢与之交谈，又如何去寻仙呢？
林觉如是想着，便也穿上了鞋子。
“林兄此前听见我们的诗了？”
“听见了。”
“林兄觉得如何？”
“还算、还算不错。”
“仅是不错？”
“也算……好诗了。”
“林兄觉得，比前朝张刘如何？”
“……”
“嗯？”
“……”
“林兄为何不语？”
“比张刘……”
林觉试着开口，却实在说不出来。
张刘二位是这个世界前朝最为出名的诗人，大抵等同于他记忆中的唐朝李杜，也有类似诗圣诗仙的称呼。林觉不太记得他们的什么诗，不过也说不出这二位能与他们相比的话来。
既然不愿说谎，索性干脆拱手低头：“在下学识尚浅，不敢胡言。”
“你这小子！竟连几句恭维的话也不会说吗？”
这两位看起来都是三十多岁的样子，传说不假的话，起码死的时候应该就这年纪了，面对看起来十几岁的林觉，也是带了些兄长的姿态：
“须知啊！要想当文人、与文人厮混，最先要学的，不是写诗练字，不是做学问，是互相吹捧啊！哪里的文人圈子不互相吹捧呢？”
“在下实在不懂诗词，也不算文人。”
“不懂诗词，又如何知晓我们就不如那张刘二人呢？”
“……”
林觉只听到了文人盲目的自负与相轻，还有些陋习，让他有些不适，不过如此一来，心中的忐忑倒是少了许多。
随即两只妖鬼继续起哄，让他拿一首可以与他们做的诗相比的诗词出来，大有不拿出来就不罢休的架势，到最后甚至说不是他自己做的、从别处听来的诗也可以，不过得是他们没听过的。
林觉心中倒也存着一些好诗，甚至他知晓这二位曾去西域参军，便也有些一拿出来就能让他们沉默感慨的边塞诗，不过如何能念给他们听呢？
便任他们催促，仍旧闭言不发。
实是已经知晓他们奈何不了他。
人如何能被鬼所欺呢？
二人实在无奈，便不再提自己的诗了，也不再为难他，而是与林觉继续闲谈，聊天谈地，时不时抱怨一句无酒无歌助兴。
林觉也与他们附和引导，想从他们这里多了解一些妖鬼神仙事。

第17章 古来征战几人回
双方竟然渐渐聊得熟了。
林觉借口自己很少见过妖鬼，对妖鬼的法术神通十分好奇，很自然的询问他们都会什么法术神通，想要见识一下。
二位欣然答应。
不过那位姓苏的妖鬼颇为顽皮，借着展示变化本领的由头，将那位姓莫的妖鬼拉到林觉面前，忽然一下，变成一个脑袋缺了一块露出脑花、脸上好几个暗红的血洞的可怕妖鬼，想要恐吓林觉。
倒是他自己，虽然死状也不好看，可至少算是个完整人。
然而林觉路上才见识过那只狗妖的变化之术，已被吓了两次，如今早有准备，加上后半夜脑袋发木，并没有太大反应。
反倒可惜自己没有奇异的感觉。
随后两人又展示穿墙、吐气的本领。
只是这不过是鬼自然而然的特性罢了，林觉仍然没有感觉。
最后是搬运术。
就在林觉满心期待，让他们搬运自己，觉得有可能学到什么的时候，便见二人走到他身边，一人抬头一人抱脚，用力将他抬了起来。
林觉当时就沉默了。
“以前寺院中有僧侣跑来此地偷吃酒肉，吃喝完还在这里睡，我们就是这么把他们搬出去的。”
二人还颇为得意的说。
林觉能说什么呢。
只好恭维几句，继续闲聊。
这两位真是喜欢诗词，大抵死后一直以此为乐，常聊的话也是各种诗词，颇为风雅，就连林觉起初问他们是妖是鬼，他们也不明答，只是摇头晃脑的用“与君偶逢竹山间，不是妖来不是仙。须知此是埋骨地，夜枭啼报四更天。”这类的打油诗来回应。
到了后面，林觉也被他们催促怂恿，讨论半天凑出了“远路轻尘暮色浓，荒山旧庙夜来风”这样的杂句，后面还有两句什么什么得缘遇仙踪。
后半夜脑袋昏沉，实在记不住了。
只记得引来他们二人连声大笑。
若是这般笑声寻常人也能够听得清楚，怕是当夜整个寺庙的人都睡不安稳了。
最终也不知是何时睡去的。
就在睡得迷迷糊糊之时，又做了一梦。
梦中还是楼阁，陈设大体一样，只是细节变得虚幻缥缈，面前还是那苏晓金与莫来风二人。
“哈哈哈，林兄也太容易困倦了，要知道我生前如林兄这般年纪的时候，可是与好友耽诗下棋连熬几个通宵都不成问题的。”苏晓金笑着说。
林觉瞄了眼他的头发，相信了他说的话。
“林兄既然困了，我等便只好来梦中找了。”莫来风的性子要温和沉稳不少，“实不相瞒，我等原先都是徽州人士，自觉考取功名无望，恰好当时国家内忧外患，索性参军而去，这一去，就是西域十年黄沙，我不幸战死沙场，苏兄仁义至极，带上我的骨肉，万里将我送回。”
林觉听到这句，却是不禁意外，再度看向那嘻嘻哈哈的苏姓鬼。
君子仗剑是这年头的潇洒流行，可文人执戟从军才是这年头的极致浪漫，这种事情也不算少见。
可是没有想到的是，竟真能让他在现实中碰见如此仁义之人。
万里送骨，换作哪朝哪代，都是美谈了。
“可惜啊……”
那苏姓鬼抢过了话，笑嘻嘻的：“我在战场上虽捡得了一条命，却也留了伤疾，十年以来，习惯了西域的黄沙天，回到这水墨的故土，竟然因为水土不服而病倒了。原先我们二人说好，无论谁先死，活着的人都要帮忙落叶归根，没想到我终究还是没能践行诺言。”
本来沉重的话，可他说完，两手一打，一摊，一副无赖相：
“还把自己搭了进去！”
莫姓鬼站在他身边，像是早已习惯。
“我们这会儿来，不是请林兄帮忙的。只是昨夜上半夜时，曾听见林兄在楼上数钱，中有叹气声，便猜想林兄外出求学，定然缺少盘缠，加上方才与林兄一同玩耍，极为尽兴，极为投机，又敬佩林兄品德，于是林兄睡去后，我便与苏兄商讨片刻……”莫姓鬼说道，“苏兄临死之前将我们的钱财全都埋在寺院背后竹林中的小山包下，我们刚在上边挖了个小坑，里头光是银钱大概有百两多，若是林兄缺钱，可取一些。”
林觉愣了一下。
平白竟有这般好事？
刚在思索是答应还是礼让，可仔细一想，这不还是请他帮忙么？
只是一种委婉的说法罢了。
若是不然，为何不说让林觉把所有的钱都取走呢？两个鬼死都死了，留着钱又给谁呢？
“不知二位兄台家住何处？”
“丹熏县北，苏村。”
“求如县南，老村。”
“据此多远？”
“也只二三百里了。”
“二位兄台保家卫国，却在离家只有二三百里之时停住了脚步，一停十多年，实在不美。”
“若是林兄有意，便替我们给家中带一个信吧，我们的尸骨都埋在竹林的北边。至于所埋银钱，林兄多少给我们家中留下一些就是了。”
“定然带到。”
林觉平静坚定的说道。
梦境悄然消散了。
林觉一醒，已是天大亮。
将做被子的布衣、做枕头的裤子和下面垫的书都收进书笈中，随即也没什么要带的东西了，林觉背着书笈便往楼下走。
“吱呀……”
推开阁楼的门，外面的阳光顿时照进来，打在林觉脸上，一片恍惚。
没有睡好，头脑还有些昏，昨夜经历一如此前横村汪家祠堂一样，如此奇幻不真，像是自己做的一场梦一样。
自己就这么与两只鬼聊了一夜？
林觉不禁在门口出神片刻。
等他走到外面时，才发现借宿的商旅行人们基本都已离去，昨夜还很热闹、人挤人的寺院，如今已经变得空荡，只有那名中年僧侣在扫地。
看见林觉，他转头一笑：
“林施主睡醒了？你可是醒得最晚的，早饭时间都要过了，不知还剩得有没有。”
“多谢师父。”
“看林施主精神不好，难道昨夜没有睡好？昨天晚上寺院中的僧侣住客都听见阁楼上有说话声，不少人都被吵醒了，可是林施主遇见了什么？”
“师父可没有告诉于我，这间阁楼虽然空置已久，却也不止我一人住。”林觉不由有些埋怨的说。
“昨夜外面人多，本院还要指望着来往的施主的借宿钱维持生计，实在不好告知施主。”僧侣停下扫把，拄在手上，对他行礼致歉，“这间阁楼有时候确实会有两位不一般的施主前来玩耍，前些年曾有师兄弟碰上他们。不过这二位心地不坏，又是半个文人雅士，向来喜欢和读书人相处，尊敬有德之士，此前就有胆子大与好妖鬼奇事的客人借宿阁楼，与他们平安相处。施主既是读书人，又是有德之士，实在没什么好怕的。”
说着顿了一下，微微一笑：“更何况施主连路上的妖鬼都不怕，又何必害怕在这寺院之中与我等相处多年的呢？”
“……”
林觉听他说话，一时觉得，这位僧人怕也能算是个“高僧”了。
谁说要有法力会法术才算高僧呢？
“望施主莫要往外说啊。”
“知晓知晓。”
林觉一时不知说什么，只点了点头，便跟在僧侣后面前去饭堂。
寺院中的饭菜简单，早饭还是一碗稀粥，此外每人有一个菜团子，寺院僧侣清闲，吃了可以挨到中午，商旅行人都要赶路，却得加上自己带的干粮才能撑过半天。不过这会儿筲箕里的菜团子留了好几个，稀粥却已没了，僧侣便将菜团子都给了他。
林觉道了谢，又要了清水，简单洗漱一下，这才坐下开始吃饭。
饭堂中只有几个人了，是一队不认识的商人，小声谈论着昨天的听闻，大抵是昨夜有人吵闹，或是听说有人在路上遇到妖鬼，还有之后的事。
聊着聊着，就聊到了骡子。
聊到骡子如今的价钱，又从涨的价聊到了西边的战事。
西边的战事断断续续，打打停停，几十年来一直如此，现在也没有变化。
听说有我方取胜，屠了小国城池半数人，听说我方一场大败，一整支军队留在了黄沙里，又说某国侵犯我国边境，入城烧杀掳掠无恶不作，等援军赶到之时他们早已离去如风，多少人白骨埋沙，多少人不得家还，这些商人茶饭时几句就说尽了。
林觉听着之时，不由想起昨天半夜遇见的那两位自西域从军而返的文鬼。
仍是做梦一样的感觉啊。

第18章 怀里有钱心里不慌
林觉没有离去，而是趁着现在还不是很晚，阳气没到最炽烈之时，爬上附近的竹山，打坐吐纳，感悟灵韵，吸养五气。
风吹衣裳发丝，满山竹林沙沙声。
此时心最静。
修行片刻，歇息会儿，又吃了两个菜团子，便躲在竹林中遮阴。
林觉倒是意外发现，古书中竟又多了一篇：
寄梦，即托梦，入梦造梦之法。
梦者，幻世也。
世间入梦造梦之法多有七八种，大抵可分两类：一类可叫降梦，除道人借助梦神之力降梦以外，只有神灵与少许妖怪掌握；一类可叫寄梦，乃是以法术将自己或自己造出的幻寄于别人梦中，可以修习。
此为寄梦之法。
“嗯？”
林觉意外之下，仔细想着。
不知这是何时出现的……
应该是昨晚睡着了，所以没有感觉。
此时虽在山林独处，林觉也摆出了平常看书的姿势，很自然的将手放到书页上，没有任何异常。
心中顿有话语响起，讲解寄梦之法。
然而这门“寄梦”可就要比“吐气”与“厌火术”复杂高深多了。
虽说话语的讲解仍然完整详细，可这种完整详细也建立在一定的前期基础上。
一来这门法术并不是刚刚修习最简单原始的养气法的林觉可以使用的，二来这门法术在古书中是凭空出现的，若是一个有师承的人，应当在掌握许多关于修行与法术的知识，并且学会一些与“寄梦”相关但更简单的法术之后，师父才会让他学习“寄梦”。林觉此时听着，只能感觉到这话语仍旧将这门法术的方方面面都讲了个干净，可自己仍有许多听不懂的地方。
若非访仙求道成功，自己便要先靠此书学到更多相关的却更简单基础的法术才行。
“……”
林觉只好暂时将书放下。
至于为什么第一次在横村汪家祠堂也被托梦，却没有引起古书反应，林觉想来应是那位用的法术乃是不可学的“降梦”的缘故。
慢慢便过了中午。
这时是太阳最毒辣的时候。
寺院的僧侣食物以谷粮为主，每天又没有多少事做，饭后自然犯困，会睡午觉，这时候也没人来住宿，寺庙一片静悄悄。
不光是寺庙。
这个时间点大多数从上一个路程节点走来的商旅行人都还没抵达这里，偶有行人，也都要避开此时炽热的阳光，找个阴凉处歇息睡个午觉，因此就连下方的山路上也见不到一个人。明亮的阳光下只有青翠的竹林随风摇晃，山路被照得很亮，整个世界除了虫鸣，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林觉已经下山，回到寺院背后。
竹林中没多少竹叶，大概是被这些僧侣拿去烧了，不过中间却有人的粪便，须得小心绕过。
找到小山包，找到小坑，林觉便开始往下挖。
即使直到此时，他对昨夜之事仍有几分迷幻感，对于“自己能挖到东西”这件事仍然不能完全肯定，万分之中总差一两分。
直到挖出湿泥，碰到硬物。
林觉刨出两个陶罐。
打开陶罐，两边各有一些官银、铜钱、珠宝玉器，还有一些名牌之类的自身物品。
看起来双方财物是平分的。
“果然……”
昨夜之事果然非梦。
二鬼之言果然非假。
林觉内心凛然，一时有种轻松感。
这二位鬼魂，尤其是那位苏姓鬼，果然是情深义重的。
犹豫片刻，他从两个罐子中各取了五两银子，是罐中最小的银块了，凑齐十两，差不多也知足了。这是二位赠的盘缠，实在没有必要推辞。
将银子揣到怀里，便打算将两个罐子埋回去。
可稍一思索，又觉得不对。
此处距离寺院太近，以前这两个罐子一直埋在这里自然无人发现，如今自己一挖，出来许多新土，痕迹难以遮掩，不说寺院的僧侣，若是被哪个商旅行人无意间过来解手发现了，怕是要发一笔意外之财。
而且他们恐怕是不太能信得过这些僧人的。
“我把别的珠宝财物也都带走，交于你们的家人，若找不到家人，再过来埋在这里。横竖也就两三百里，来回加上寻找，最多不过十来天。”
林觉在林中说道。
他的内心坦然，也不管他们听没听见，说完便将两个罐子的东西都用布包上，离开了此地。
……
多了十两盘缠，路上倒是好过多了。
内心对此的忧愁少了许多，行走起来自然轻松，怀里有了底气，有时实在不想吃干粮，遇见茶摊小铺也能买两个蒸饼吃一碗馄饨了。
不知不觉，路途上的竹林已被树林替代。
丹熏与求如县是挨着的，确实都不远，两三百里的路程，林觉走得慢一点也才花了四五天，倒是寻找他们的村落费了些时间。
这个年头对于人口流动虽然看管得不是很死，却也相对封闭，十几年的时间好似对乡间村落带不来多少改变，林觉相继找到苏村与老村，也成功打听到莫来风与苏晓金的家人，他们日子过得不好，却也尚在。
林觉自是毫不犹豫，将两个包裹分别交给了他们的家人。
独吞的想法是没有的。
盖因再世为人实在是件难得的机会，没有人比林觉更清楚这一点，人生短暂几十秋，这一生过得坦然舒服比什么都重要。
“苏兄的尸骨被寺院僧侣埋在了阁楼的正后方，和他的好友埋在一起，不知寺院众多僧侣的品行如何，因此也不知还有没有陪葬之物。”林觉对后找到的苏晓金的家人如是说，“苏兄落叶不得归根，魂魄也不安息，托梦让我来找，请求务必去接回他的尸骨。”
此地的人十分讲究宗族亲情，这是当世最强的一条纽带，因此对于他们是否会去寺院接回二位尸骨，林觉倒不怎么担心。
提了一句陪葬物品，担心就更少一点了。
林觉放心的离开这里。
一边走还一边忍不住在无人之处从怀里将银两摸出来，放在手上掂量，拿在眼前查看。
这时不仅钱有了，事情办完过后，拿在手上和花起来也比之前安心许多，脚步又变得轻快不少。
于是继续踏上寻仙访道之路。
这里离齐云山也不远了。
林觉倒也没有一门心思寻找齐云山与黟山，中间也有前往茶摊酒肆询问路人，甚至去丹熏县时还去城中说书的酒馆坐过，与说书先生闲谈，询问哪里有没有什么会法术的高人，或者哪个名山宫观里有真人仙师，有时没有答案，有时有些答案，只是林觉寻找过去，也是其实难副。
这个世界的修行好似并不普遍。
高人还是比较少的。
好不容易找到一些术士巫婆，猜测多半是有些本事的，然而这些人都认钱，林觉既钱少怕骗，又觉得还没急切到那个地步。
十两银子本就用不了多久，更经不住这么用。
倒是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了。
……
已是四月底。
正午的阳光能照得人睁不开眼睛，山中许多动物也都躲藏起来，铺满碎石又被压出车辙的山路之上，却有一名书生打扮的人慢慢行走着。
书笈头顶有一块布，正好遮住头顶的太阳，为他带来一些荫凉。
至于肩膀等地方，早已被晒得发烫了。
“这条路怎么一个人也没有？”
林觉停在河边，拿出竹制水筒，喝了一口水，又弯腰到河里装满了。
接着直起身往前看去——
一条弯成半圆的回形河流，河水碧绿，倒映蓝天白云，沿河同样弯曲的路，两旁长满了茂盛的草，路面被太阳晒得发亮，虫鸣聒噪，山间偶有猿啼回荡，可除此外，确实一个人也没有。
难道都在路边歇凉午睡？
可也没见到午睡的人啊。
林觉不由觉得疑惑。
难道此地闹什么猛兽？
或是有妖怪？
不过此地没有老虎这等大型猛兽，最多只是豺狼云豹，妖鬼通常也不在白天出现在官道上，林觉更怕的反倒是山匪贼人。
别说林觉一个只学了些戏术的少年，就是故事中很多道行不浅、会不少法术的高人奇士，也怕武人砍上来的刀兵与暗中射来的冷箭，王公贵族下令要捉拿处死他们的时候，他们往往也只得躲藏。
“……”
林觉定了定心，拿起书笈，继续上路。
道路跟着弯回的河走，林觉跟着弯回的路走，逐渐走入一片林荫中。
但见四周树木粗壮，唯有猿猴在远处跳跃，既没有山匪贼人的影子，也没有人踩踏走过的痕迹，这让林觉放松了些许。
或许自己也该找个林荫遮阳午休？
或者找个隐蔽之处，先等一等，等后面的行人来，再结伴同行？
林觉思索着，四下环顾。
“不对！”
林觉忽然愣住——
远处的猿猴，是不是太大只了？
几乎像是人一样高了！
重要的是，在林觉看见它们的时候，它们也看见了林觉。
当先有只猿猴跃上树梢，居高临下，仔细打量一眼路上，眼神隔着很远也感觉充满了侵略性，随即“呜啊”两声，众多猿猴都朝他看了过来。
“哗哗……”
树林开始剧烈的抖动着，是巨大如人一样的猿猴在其中攀越，朝着林觉迅速逼近。
有猿猴大叫，露出满嘴尖牙。
“！”
林觉好似明白这条路上怎么没人了。
自是毫不犹豫，扭头就跑！
可是这些猿猴本身奔跑攀越的速度就不怎么比人慢，正常人跑不跑得过它们不知道，林觉背着一个书笈，却是绝对跑不过他们的。
只见林觉大口喘气，疯跑之下，不断回头往后看，却只听见林梢晃动的声音离自己越来越近，也看见林梢晃动得离自己越来越近，顿感着急。
“不行！”
林觉当机立断，一扭身丢下书笈，只从中一抓，抓起古书和小刀，就继续往前跑。
可是脸上却忍不住露出纠结难舍之色——
银钱什么的可都还在书笈中！
好不容易才得了十两银子！
虽说这本古书对自己今后的求仙问道之路影响深远，自是最为珍贵，然而钱财却也有着不小的作用。
林觉正想着时，忽然感觉身后没有追赶了，不由回头看去。
只见十来只如人一样高的猿猴在正围在他的书笈四周，蛮横的将书笈顶棚扯烂，随即将里面的东西翻倒出来，翻得乱七八糟。找到干粮，立马就一群猿猴抢夺着分食了，找到水筒，则是随便往旁边一丢，衣服也丢得到处都是。
林觉当即就睁圆了眼睛。
却又见一只格外高大的猿猴站直身体，扬起脑袋朝他看过来，眼中充满打量。

第19章 一群二两银子
连着两声猿啼，回荡山河上空。
原来此前听见的清越猿啼，竟是这些凶悍可憎的东西发出来的？
林觉已来不及想这些，因为那只最高大健壮的猿猴已朝他奔跑过来，身后的猿猴见状，也连忙丢下书笈跟随上来。
这些东西想做什么？
林觉睁大眼睛，却不想退，于是握紧匕首，深吸一口气。
“嘶……”
虽是盛夏，炽热的空气被吸进嘴，仍然变得凉丝丝的，到了腹中，又勾动起体内蕴藏的火气，立马变得炽热起来。
嘴巴鼓起，呼的一口气喷出！
“轰……”
一团火焰散开，朝前喷去！
“啊！”
猿猴顿时受惊尖叫，声音极为刺耳。
与此同时，这些猿猴不仅全都停下了脚步，并且纷纷往后退了一段，警惕的看着林觉。
双方暂时对峙，互相打量。
林觉知晓，这些猿猴绝不是常见的猿猴，它们的身高比自己根本差不了什么，可以想见的是，它们大概率也比普通人更强壮。
林觉只能用火暂时逼退它们，寄希望于它们和寻常野兽一样，害怕火焰。
现在看来，这个想法是对的。
这些猿猴果然不敢再上前。
甚至有几个选择了退回去，继续翻找林觉书笈里的东西。
然而很快林觉就发现了，这些猿猴虽然怕火，却是十分聪明——
它们会用石头砸人！
“噼啪……”
好在双方保持着一段距离，林觉全神贯注之下，靠着后退和敏捷，倒也没被砸中。
直至被逼退了不小的一段，离书笈已经有段距离了，这些猿猴这才停下对林觉的驱赶，只是仍旧全部看着他。
林觉生气咬牙，却又暂时想不到办法，只得看着这些猿猴吃他的干粮，翻他的书笈，还虎视眈眈的打量着他，与他对峙。
手中小刀紧了又紧。
就在此时，忽听身后一阵马蹄声。
前方的猿猴也抬起了头，将目光越过林觉，看向他背后。
“踏踏踏……”
马蹄声迅速靠近。
就在林觉思考着要不要也回头看一眼、要是回头会不会被这些猿猴骤然攻击时，便听一道轻微破空声。
“倏！”
随即是噗的一声。
前方一只猿猴顿时被箭射中，往后倒去。
猴群顿时大惊，一阵混乱。
“倏！”
又是一箭，却没射中。
与此同时，马蹄声也到了林觉身后，并急促的停了下来。
林觉这时已不担心这些猿猴会不会趁他转头时偷袭他了，连忙回头，只见身后来的是一个布衣男子，看着也挺年轻，骑着一匹高头大马，马上挂着一杆套了布头的长枪，腰配长刀，手拿弓箭。
此时一人抬头，一人低头。
“好个书生，独自一人也敢走这条路？还敢与这些怪猴对峙！”
“这些是什么猴子？怎么长这么大？”
“你不知道？”
“不知……”
“难怪如此胆大！”那人说道，“你没看到别的人都在后方村中停留组团，人多才走吗？”
“也没见到……”
“你真不知啊！”
骑在马上的男子有些意外，这才与他说道：“这些怪猴原在山中，去年开始来到山道附近，为非作歹，无恶不作，独行的男子遇上它们，就会被它们撕咬殴打一番，再抢去干粮与牲畜，若是队伍中有女子，则会被它们抢去玩耍折磨，唯有习武的高手与结伴的男子才敢从这里过。”
说话之时，那些怪猴竟像人一样，聚集成群，不仅查看伤者伤势，而且感到十分生气，不断吼叫起来。
只是它们也聪明，没再靠近，而是继续朝两人身后张望。
期间常有吼叫声，像是在交流。
林觉也不禁再转头看去。
身后有一群人走来，大约二三十个，都是男子，牵有骡马驴子，看起来大多都是商旅行人。
这些怪猴在忌惮他们。
“今日你运气好，刚巧遇上了我。”坐在马背上的男子说道，“等后面的人走来，你便跟着他们一起离开吧。”
“他们？那你呢？”
“我？哈哈！”
男子居然大笑一声，颇有几分江湖气：“丹熏县的县官发了悬赏，赏这些怪猴的头，一颗二两银子，刚巧一路走来，盘缠有些不够了……这些怪猴虽然凶悍而且记仇，报复心强，却也狡诈谨慎，你们人多，它们只会跑，等你们走了，才会把猴头送到我的面前来。”
“你一个人？”
林觉看着他愣了一下。
这些如人高的怪猴不是寻常一个人可以对付的，哪怕有弓箭刀枪。不过林觉在舒村时，也常在桥亭中听村老讲起除志怪故事外的江湖侠义，常有武艺高强的武人，血气胆气皆旺，又有一身本领，甚至可以刀劈鬼神，剑斩妖魔。
难道今日见到的这位就是？
“捡你的行囊去吧！”
男子却不回答，只是策马往前。
这时身后的那二十几个商旅行人也走了过来，中间常有拿刀持棍者，见到怪猴，都有些怕，议论纷纷，却也跟着男子的马往前走去。
人多势众，哪怕无意，也气势汹汹。
于是众人走一段，猴群就退一段，直至离开官道，在远处树上盯着他们。
林觉则是快步来到书笈面前。
连忙捡起东西，查看损伤。
身边有商旅行人的声音：
“大侠，这些怪猴你一个人可不好对付！它们除了生得高大，听说头领还会喷云吐雾，怯马不前！县里衙役来了几次都没奈何得了他们，你还是别为了这点赏钱在这里冒险了，不然等到下次，叫上几个朋友一起来吧！”
“怪猴哪会什么法术？云雾可能挡得了刀枪？”马上之人并不听，甚至放言道，“诸位难道没有听过前朝大将夜斩夜叉的故事吗？”
那是前朝大将从军之前的故事了。
传说他家小妾死了，尸体放在灵堂，半夜有夜叉来吞吃，当时的大将还没有传名于天下，心中自有几分害怕，不过不忍见爱妾尸体被吃，仍然壮着胆子提起宝剑出来，光是气势就将夜叉吓退，一个夜叉跑得慢，还被砍了一刀。
众人不好多说，只好结伴离去。
林觉则依旧在清点行李。
除了干粮被吃了个干净以外，书笈顶上的棚子也被扯坏了，水筒被踩坏，还有一本书被这些怪猴抛扔之下，也坏了几页。
干粮没有什么，没了再买就是，大不了饿一路肚子，可另外的却不一般。
书笈是横村汪老太爷送的，不管与汪老太爷有没有多少交情，既是别人送的，就是情谊，横竖要比现去街上买个新的要更珍贵一些。另外几本书虽说带着主要是为了掩护那本古书，却也没有一本是林觉自己买的，都是自己在村中借书之时，有人家看他可怜，感他好学，便赠送的。
这水筒更是大伯亲自上山砍竹做的。
这些东西！真是可恶至极！
林觉气愤不已，几乎咬着牙。
这股气如何能够轻易忍下？
一个面对妖怪尚且能发狠将之吓退的人，一个面对兵鬼尚且能从容与之交谈的人，岂会害怕一群壮硕些的野兽？若是今日面对这些畜生便离去了，下次寻仙路上遇到妖精鬼怪，自己又该如何应对如何保证气势不减呢？
林觉平静收好书笈，抬起头来，转头一瞥，身边有些商人已经往前走了，却也有人看他还在收拾东西，于是停下来等他。
可他看的却是一名壮汉手中的家伙。
“郎君！借一把刀！”
“嗯？”
“我亦当效仿前朝大将！”
“你……”
一把朴刀扔了过来，落在他脚边。
“如何还？”
“丹熏城内，北城门口茶铺。”
“谢过兄台！”
林觉捡起朴刀，这才转头，咬牙切齿的对身边武人说：“我且来助你一臂之力，砍下猴头，赏钱都算你的！”
“好个书生！”
那人满口答应，眼中放光：
“我名罗僧！”
“林觉。”
“这个地方不好，咱们换个位置。”
“随你！”
说了两句，便往远处走。
那些怪猴还在树上看着他们，眼中满是愤怒与仇恨，见他们走了，便都纷纷跟上。
罗僧挑了一个河流与溪流的夹角，主动走入其中，猴群追赶上来，便将他们堵在了夹角中。双方都时不时扭头，看一眼那些逐渐走远的商旅行人。
终于，前方那些怪猴躁动起来。
一阵呜呜啊啊的吼叫声。
这些怪猴按捺不住了。
姓罗的武人则是不慌不忙，搭弓拉箭。
“倏！”
一箭射去，穿入猴群。
“哚！”
有沉闷的声响传来，射到了后方树干上。
这举动却完全激怒了猴群。
“呜呜！啊！”
怪猴中最强壮的头领扭头看一眼树干上的箭，立马就站了起来，张开双臂示威，又摇晃身旁树枝，仿佛在招揽部将，顿时引起一片回应。
河边吼叫不断，传出极远。
随即树林草丛一阵摇晃。
这群怪猴纷纷冲了过来。
林觉未曾经历过这样的搏斗厮杀，早已弓起了腰，全神贯注，紧紧盯着前方怪猴，也紧紧握着手中朴刀的木杆。
身边罗姓江湖人则是从容自若，垂下手先握住了马上长枪，稍一思索便又放开了，转而抽出佩刀，不急不忙，翻身下马，主动走向猴群。
一方攀越狂奔，一方步伐沉稳。
二者瞬间就交汇在了一起。
林觉能听得见刀挥过的声音，此时太阳正盛，也常有炽烈阳光被长刀反射出倒影，落在阴暗的林中或从他的眼前飘过，但他始终没有去看，也始终没有眨哪怕一下眼睛。他的眼前只有朝他冲过来的两只怪猴。
两只怪猴都有人高，手臂很长，一前一后，气势凶悍。
林觉一点不敢放松。
皆因朴刀虽然比长刀更长，算是长柄武器，但最前方的刀刃攻击范围却很有限，说白了它只是一个连接了长棍的柴刀罢了，他必须控制距离。
否则朴刀就变成棍子了。
紧张之下却也不影响思考。
霎时之间，前面的怪猴就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可它却略有减速，一边警惕的盯着他手中朴刀，一边试探的朝他逼近挥手。
反倒是后面那只怪猴气势更强。
林觉心念一转，双手挥动朴刀。
只觉朴刀顶端的柴刀十分厚重，头重杆轻，挥舞起来势头自然变大，力道也很沉。
“呜！！”
柴刀斩过空气，留下一刀亮光。
前方那只怪猴果然早有准备，连忙翻滚躲开，而它身后的怪猴则是趁势加速，裂开尖牙，大叫着朝林觉冲来，手上抓了一棵尖利的石头。
这朴刀很长，刀头很重，挥舞起来固然有力，可一旦挥舞过去没有砍中，再舞回来所需的力气和路程都要更长——许是和人相争斗多了，这些东西比林觉想的更聪明，更了解人。
然而它们不知，林觉也有准备。
朴刀虽然挥过去了，林觉的脸却依然面朝那个方向，一口气早已吸满了腹腔，连带着脸颊都鼓了起来。
“噗轰……”
一口火气喷涌，一篷火焰炸开，真像是庙会上的把戏一样，却瞬间止住了怪猴的攻势。
同时火焰也遮挡了双方的视线。
林觉却不管那么多，心中只有一腔怒气，紧握朴刀，用尽全身的力气，猛的一挥。
“呜！！”
棍出哨音，刀绽寒光，柴刀横着扫过烈焰，就连刀刃都有尾焰随行。
“噗！”
鲜血直射，猴头斜落。

第20章 山默然自移
再是几个横劈竖砍，胡乱挥刀，中间毫无停歇，被绊了脚的另一只怪猴也被砍得浑身是伤，完全没了行动能力，一时只倒在地上不断的抽搐。
林觉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可是往旁边一瞄，却被惊了一跳。
那名罗姓武人面对的是远比他更多的怪猴围攻，其中还有那只怪猴头领，怪猴们不仅颇懂群攻之术，还丢上了石头，可此时他不仅分毫无损，地上更是已经躺了两具怪猴尸首了。
这些怪猴本不是人，占上风的是本能，没有拼命的性子，见此情形，早已害怕得想跑。
奈何这人先前拉着林觉寻了这么一处险地，原本是这群怪猴将他们围在溪河夹角，此时双方位置一换，竟换成了这人孤身一人堵住整个猴群。
但凡想跑，都离不开他手中刀。
若丢石头，则被他轻易躲过，没有两下河边就捡不到石头了。
便见他步伐沉稳上前，迎面大劈破锋刀，哪有猿猴的身体能抵得住这般刀势，一时大叫着慌忙逃窜，刚一躲开这一劈刀，武人一个转身，掉守横挥一刀拦腰，刀力看似不重，却立马就有两只怪猴被横腰斩断。
肠肠肚肚落了一地。
众多怪猴不仅毫无反抗之力，此时更是一点反抗心思也没了。
这一切只在极短时间内。
这时那只怪猴头领才睁大了眼睛，尖声叫个不停，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思考着忽然跳跃着后退一段，眼睛瞪得溜圆，竟也张口吸气。
“嘶……”
“噗！！”
竟然吐出一口绿色浓烟。
虽然这只怪猴头领身处位置、风向不利于它，可它气力十足，一口气吐出，竟只有少部分被风吹乱，随即青草般的烟雾仍然冲向那罗姓武人，并随着距离逐渐扩散，范围越来越大。
林觉眼神顿时一凝。
好个东西，真会吐气。
同时他也感受到了吹来的风。
林觉知晓大多数妖精鬼怪吐出的气都偏阴气，多被阳气与火所克，于是一点不犹豫，同样张口。
“轰……”
一蓬火焰喷出，撞向前方。
绿色烟雾与火相撞，顿时嗤啦一声，竟消散于无形，只是飘来一阵恶臭。
“咦？”
效果超乎林觉意外。
难怪这东西都会吐气了，居然还那么怕火。
原来完全被克。
而那罗姓武人刚以身法躲避，腾挪之际只听得火焰爆燃声与嗤啦声响，等他落地，转头看过来时，火焰与绿烟都已消失。
身边是意外的怪猴头领，还有吐干了气正在回气的林觉。
炽热的温度刚涌来打在身上。
罗姓武人自然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不由瞄了一眼林觉，动作却也没停，步伐旋转有力，长刀横扫千军如满月。
咵嗤一声！宰了两个怪猴，又迅速上前，跨步上撩就是一刀，那怪猴头领即使会吐妖雾，也不过是肉做的，如何比得过这精钢百战刀呢？
竟是从下到上，分成了两半。
场面一度血腥得林觉不忍看。
剩下几只怪猴没了头领约束，便完全暴露了畜生本性，只一个劲的奔跑，跑的过程中又被武人一刀一个宰了两个，最终竟只跑掉了一个。
武人则是不慌不忙，取弓搭箭。
“倏！”
“……”
“倏！”
箭法真是不好，两箭才射中。
“哼……”
武人冷哼一声，不慌不忙收弓，拿着长刀甩掉血迹，又取出干布来擦拭。
一边擦拭，一边看向林觉。
“我还说你一个柔弱书生，怎么敢一个人走这条路、一个人与这群畜生对峙的呢，原来还藏着有这么一手。”
“雕虫小技，无足挂齿，比不过大侠。”
林觉这一句倒不是谦虚，想来当初那位掌握厌火术的老者也是这么认为的。
具体到此时，他也十分清楚，自己这点戏术根本无法对抗这群畜生，更别说这位武人了。若是没有他，自己都报不了这些怪猴戏弄的仇。而相比起妙用无穷的各种法术，这名武人所掌握的，才是真正的纯粹的杀戮技巧。
“我练的武艺都是与人相斗的，砍杀这些畜生，倒是发挥不出来。”罗姓武人沉声道。
“武艺竟如此厉害么……”
“听说这些畜生以前都住在这座山的深处，不知怎的最近跑了出来。这只应当是年生太久，不然就是吃了人，快要成精了。”罗姓武人继续一边擦拭长刀一边低头盯着地上最大最老的那只怪猴头领，语气间有些叹息，眉间则有着忧愁，不由得感叹一句，“最近一些年，路上的妖精鬼怪倒是越来越多了。”
“这算妖精鬼怪吗？”
“这倒不算。应是山里的奇异牲畜，古书上还有些记载，如今已经越来越少了。”
“那所谓‘路上妖精鬼怪越来越多’又是一个什么说法呢？”林觉不禁有些好奇，因为他在村中之时，也听村老感叹过类似的话，他自己的一些经历似乎也在印证这一点——
以前太平年间，很多人有可能半辈子也见不到一次妖精鬼怪，只有老了、气血衰败眼睛昏花后，见的概率才大些，却也难以分辨是不是眼花看错了或者头脑昏昏产生了幻觉。
而如今这几年，哪怕是壮年汉子，也常有走夜路遇到过妖鬼的。
“还能有什么说法？你没听说过前些年的事？”
“什么事？”
“有座大山，从西南之地莫名其妙的一下子搬到了东南之地。”
“什么？”
林觉睁大眼睛：“竟有此事？”
“你真没听说过？”
“在下此前一直在村中读书，不闻窗外事，确实未曾听说过。”
林觉不由十分惊讶，这个世界奇妙归奇妙，竟奇妙到这个地步了吗？
“那不怪你。这件事确实挺轰动，不过朝廷也有意封锁消息。据说就是在离此地不足千里的路程，地上凭空多了一座山，当地人都很吃惊，直到一个喜欢周游天下、看遍山水的逸士游历到此，才从山的样貌中分辨出，这原本是西南的一座山，后来有人去西南问，那里果然少了一座山。”
兴许是一同并肩作战过，这人倒也没有吝啬言语，随口闲谈，以这等惊世骇俗的话诉说着自己的忧愁：
“古人云：山默然自移，天下兵乱，社稷亡也。
“又有书曰：山徙者，人君不用道，士贤者不兴，或禄去，公室赏罚不由君，私门成群，不救，当为易世变号。
“这些年天下本就不太平，内忧外患，走在路上都要担忧盗匪贼人，如此下去，恐怕真的要有一场浩劫，要改天换地了。”
林觉惊讶无比，认真听着，也认真思索。
大山无端移动，这等事情本就足以惊世骇俗了，而这世上竟然还有一些古话，专门记载这样的事情，甚至详细说明了这样的事情预兆着什么。
难怪这名武人知晓这等震惊之事，心中的忧愁却还要胜过惊讶。
也许在这个世界的人看来，这种事情虽然稀奇震撼，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发生，起码古书上就已经记载过，因此真的发生了，惊讶也不如林觉深。
这无疑又是一件为林觉揭开这个世界与世人观念一角的事情。
随即他又敏锐的发现一点——
这名武人似乎除了武艺高强，文学知识也并不差，而且还忧国忧民，关心天下事。
“不知大侠是……”
“怎么？”
“大侠不是寻常侠客吧？”
“也没什么好说的。我祖上本是将门世家，如今没落了，因为觉得此是天下风云交际之时，于是我才离乡进京，便是想要重入军阵，凭借一身武艺在天下闯出一番名堂，在生死之间，为我罗家再度博得一名。”
年轻意气，凌云之志。
林觉亦是不禁肃然起敬。
“失敬失敬。”
“莫说那些。”
罗姓武人嗤的一声，将长刀入鞘，又从他手中接过柴刀：“这些怪猴，两个是你杀的，加上你还出了一把关键力，我再分你两个。”
“不妥！”林觉说道，“此前便说了，这些怪猴的悬赏都归你，我解了心中气，已是知足了！”
“莫说那些。”
“……”
“那你呢？你又出来做什么？难道想去京城聚仙府，也博些名利吗？”武人一边拿过林觉的柴刀砍猴头，一边随口问道。
“聚仙府？是什么？”
“你也不知道？”
“不知道。”
“那就算了。”
“请罗兄赐教。”
林觉很自然的换了个称呼。
“……便是京城一个……类似衙门的地方吧。吸聚天下奇人异士、释道高人，进了便是客卿，勉强算是吃皇粮吧，反正朝廷养着你们。”
“原来如此。”林觉努力将之记下，这是一个挺有用的信息，“我只会一点戏术罢了，怎么能进这样的地方呢？”
“那倒确实。”
这武人说话也一点不委婉。
“那你想去哪？”
他紧接着又问一句。
“我只想先找个名山宫观，寻仙问道，学些正经的修行灵法与法术。”
“哪座名山？”
“齐云山可听说过？”
“当然，我来的路上还路过过。”
“黟山呢？”
“什么一山？”
“据说也是一座仙山。”
谈笑之间，武人已经把所有怪猴的头都砍了下来，放干净血，用几个布袋装着，挂在马儿背上。
“走吧，去县衙。”
“好！”
林觉背起书笈，跟随他往县衙而去。
路上再问一问齐云山怎么走。
下午二人进城，穿城而过，马背上血淋淋的布袋不知引起了多少人的注意，有人害怕后退，也有人大胆前来询问，待知道是路上的怪猴，但凡有出行需求的商旅行人，无不拍手称快。
领赏的过程也极其顺利。
这名武人果真洒脱，丢了八两银子给林觉，说了句后会有期，便出门骑马而去，说是要去看那座默然自移的山。
只留林觉一人在城中。
身上银钱再多八两，达到了将近十八两，林觉心里越发安稳有底气，对比起刚离开舒村时的穷困与迷茫，此时飘飘然间，竟然有一种“这天下之大却也没有哪里是他不可以去的”的感觉。
“有钱的感觉真好！”
得找个客栈，洗个热水澡。
得去把朴刀还了。
同时这一次经历也给他不少启发：
在这世上，除了法术，武艺也是极其有用的，多数妖怪都怕刀子。自己没有武艺，可也能买把刀子，这年头外出行走，一把小刀是不够用的。
当然了——
当务之急是修补书笈。

第21章 有人赠酒菜
古城旧巷，靠墙蜷缩坐着的老者，站着弯腰的少年书生。
一浊一清目光相交。
“这个能修吗？”
“顶棚可以修，重新用竹子做，这里面的布也被扯坏了，这可要用针线缝。”
“能修就好。”
“要收两样钱哦！”
老者一身黝黑，满脸沟壑，有些忧虑的看着林觉，像是替他心疼，又像是生怕他不愿意似的。
“多少钱呢？”
林觉便也担忧了起来。
“缝布三文，修书笈要五文。”老者一边说一边用手给他比划。
“八文啊……”
林觉不由恍惚了一下。
听这老者先前一说，看他的神态，他还以为要出一笔大血，或是要被狮子大开口，原来这丹熏县城也和舒村一样，老人所顾虑的、所忧虑的，忙活一阵要赚的，不过是区区八文钱而已。
“辛苦老丈。”
林觉先付了钱，约好时间地点来取，这才离去。
背着书笈走了好远的路，一下子空着手在城中走，顿觉浑身轻飘飘，肩膀没有东西勒着，也觉得舒服得不得了。
闲走之余，四下看的心思也多了。
不过主要还是想买把刀。
近些年的世道实在是乱，人乱妖鬼乱，走商的人都不得不带上武器防身，一把小刀确实不够用。
同时这世上的妖鬼显然也并不是一旦得道就有杀人如杀鸡的本领，大多也是肉做的，因此一把铁制武器不仅可以防人，也可以防妖。哪怕是对于鬼魂这种更加虚幻缥缈的东西，自己手中握得武器更厉害，心中胆气血气也更盛些，不容易被鬼所趁。
林觉也曾听闻过有江湖武人夜里斩鬼的传说，听说剑身寒霜三年不退，不知几分真几分假。
总之是得买把刀子。
首选便是朴刀。
俗话说得好，一寸长，一寸强，哪怕军中高手皆言自己单刀可以破枪断戟，可一旦上阵，俱都提枪持戟而去，没有拿刀的。
高人是这样，弱者更是这样。
同时朴刀还更便宜，更具功能性，也更低调。
林觉逛了一圈，很快就买到了。
盖因朴刀实在是太普遍了。
这就是一种组合武器：
一把柴刀；
一根哨棍。
平时将之分开，可以单独使用，也可以将柴刀放在书笈里背着，只拄一根哨棍，刚好当做拐杖，用柴刀时就用柴刀，用木棍时就用哨棍。
若有危险，则可将之组合起来。
因为它本身就是此前朝廷对于长武器的严格管制下的结果——
当时朝廷不让民众随意携带长枪大刀，就连带长棍也得在棍子前端打孔，挥舞起来发出哨声，叫做哨棍。没有打孔的则叫闷棍。所谓打一闷棍的闷棍就是这个意思了。这是不被允许的。然而武人行走江湖都有防身与争斗的需求，于是便将寻常人家砍柴用的柴刀和一根哨棍组合起来，本身柴刀的刀把就是空的，能装木柄，刚好哨棍的顶端又有孔，一结合，刀长了，哨棍也不响了，一举两得。
朴刀应运而生。
这对林觉来说可是非常实用的。
不仅有了一根拐杖，还有一把柴刀，若是自己之后要去那山路难走的黟山，路上碰见树枝荆棘挡路，柴刀也比刀剑好用。
背着书笈的书生，加上一根木棍拐杖，也算和谐。
如此拄着木棍，走回客栈。
林觉闻着身上已经有些味儿了，上次还是在路边河里洗的，虽然河水清凉，终究不如热水爽快，于是对客栈的伙计问道：
“要一桶热水洗澡，要多少钱？”
“客官是要小桶还是大桶？小桶满满一桶，楼下有专门洗澡的地儿，有布遮拦，只要五文一桶。大桶能坐进去洗，可以搬到房间里，连水带木桶只要二十文钱一桶，搬到房间里加两文。”客栈的伙计说道，“咱们用的水都是渠水，这里正是最上游，干净得很。”
价钱比林觉想的要贵些。
应当是这年头水贵柴贵的缘故，薪水总是城里百姓的重要支出。
林觉一时不禁犹豫。
自己虽然刚挣了钱，可前路不知还有多远，也得省着点。
何况家中大伯大娘与堂兄多半还在省吃俭用，这条路与舒村商人走商的路线有些重合，林觉还想着若是在路上刚巧遇到同村的商人的话，便请他们带十两银子回去，多少还些他们的情。
不过只是转念一想，就想开了。
难得休息舒坦一把，若是亏了这次，怕是连着几天都要念念不忘、心头不爽。
“来个大桶，水热一些！”
“可要搬上楼？”
“为你们省点力气。”
“好嘞！客官还请休息片刻，热水烧好小的自会来请！”
伙计便去打水烧水去了。
没有多久，洗澡房里就升起了水蒸气。
林觉坐在木桶中泡着，将自己浑身搓干净，便坐着不动了，整个人从脖子以下全都泡在热水中，顿时感到一种难言的舒爽。
这种舒爽不仅是这半个月以来不曾感受到的，也是来到这个世上后就未曾感受过的，等到他的毛孔都被热水泡开，甚至头都开始发晕犯困，以至于在这种极致的舒爽下，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种种不如意都被暂时冲淡了些，有种一切皆是梦的感觉。
“客官可要加热水？”
“收钱吗？”
“四文钱一桶，半桶两文，烧滚才给您端来。”
“不要了。”
“可要先做着饭菜呢？”
“要个五加皮炒蛋就是了。”林觉说话都没力气了，停顿了下，“再要一碗饭。一大碗饭。白米干饭。”
“好嘞！”
好似沉醉片刻，又似睡了一觉。
“哗啦……”
林觉终于起身，再拿起原来的衣服，顿觉味道更重了几分，还好旁边放了干净的。
往外走去，刚巧碰上走来的客栈伙计。
“客官泡得可舒服？”
“轻了半斤。”
“饭菜准备好了，刚想去请您呢。”
“行，这就去。”
林觉便懒得再上楼放东西了，出去将衣裳往板凳上一放，便开始吃起来。
所谓五加皮，其实是这地方的一种野菜，春夏都长，十分能长，用来凉拌炒菜煮汤都行。主要是不要钱，是当地人常吃的一种野菜。
客栈没在油水上吝啬，甚至油气有些重，野菜加上蛋，味道还算不错，也有营养。
配上一碗白米饭，若在前世，是有些简陋，可在此时，林觉却只觉极为满足。
在大伯家也是喝粥喝惯了。
满足之余，又带来惬意。
毕竟是自己挣的钱。
少年书生低头一阵猛刨，碎小的蛋花加上松散粒粒分明的白米饭，与油水混在一起，入嘴顺畅极了。
却没注意到旁边有人正打量着他。
这个时候，那名客栈伙计捧着一个罐子出来，罐子中不断冒着热气，他以湿布隔热，走得很快，往旁边桌走。
不曾想旁边桌那人突然开口：
“这位可是今天下午、和江湖侠客一同在城外除了怪猴的那位小郎君？”
“正是。”
林觉还没说话，伙计已帮他答道。
“把我这锅汤赠予郎君！”
“啊？”
“速速端去。”
刚刚走到他面前的客栈伙计一阵意外，也不敢反驳，连忙点头，又转一个弯，快步走向林觉的桌子。
咣的一声，瓦罐放在桌上。
伙计立马松开手，捏自己耳朵。
罐中是半边的土鸡，没有砍碎，和着一些轻薄的如同紫菜一样的东西，一同浸没在鸡汤中，汤水晃荡。
“嗯？”
林觉不由意外。
旁边桌坐的是一名中年人，长得平平无奇，正朝着他拱手：
“小郎君莫要意外，同样不必客气，我家兄长在北城门外开茶铺，今日借了朴刀给郎君。”
“那是你兄长？”
“正是。”
“既是如此，该我谢过你家兄长才是，可你这是……”
“郎君不要客气。城外那群怪猴作妖已久，我等早就气愤不已，今日城中到处都在传有人将它除了，拿了一马背的猴头去县衙领了县官的赏，听到的人全都高兴不已，无不仰慕二位英雄的满腔胆气与豪情。魏某也是如此，这才特地来寻小郎君，没有别的，只看小郎君除害辛苦，只吃一份小菜一碗米饭实在不够，便请郎君喝一锅鸡汤，算是补补身子。”
“这怎么行呢？”
“如何不行！怕不是郎君嫌不好，若是这样，伙计请再上一盘刀板香！”
“别别别……”
林觉哪里有好意思，连忙叫停。
再看那人，却已经挤出笑意，再度对他拱手了：“谢小郎君赏脸。”
“这……”
却是不好再拒绝了。
林觉只好继续吃饭。
“我们这里多有烟雨天，天气常常潮湿，因此悬崖峭壁与溪河岸边阴湿石缝处常长石耳，这东西看似轻薄软滑没什么吃头，实则味道鲜美。”那人继续与他搭话，“不知小郎君家乡那边吃不吃这东西，我们这边是吃的。在下最喜欢用它来炖鸡汤，别有一番味道。”
“吃得不多。”
人家这么一说，还看着你，却是不得不盛一碗来尝尝了。
这是城里，开在正街的客栈，店中还有别人，林觉也不担心有什么问题。
一碗清亮鸡汤，飘着轻薄如絮的石耳，林觉吹一口气，吹开表面油花，吹开一篷热气，低头品尝一口。
确实和普通鸡汤不太一样。
这石耳看着像紫菜，吃着也有三四分像，不过对汤的味道影响倒不如紫菜重。
“如何？”
那人看着他问。
“不错。”
“郎君满意就好！若还有喜欢吃的菜，也尽管说就是！”
“莫要如此。”林觉连连推辞，随即转移话题道，“城中有很多人在谈论这件事吗？”
“何事？郎君除怪猴之事？”
“当然是了。”
“确实有很多人在谈，在我家兄长来找我之前，我就已经听说过了一遍。那群怪猴真是我们丹熏的一大祸害，不少人都说，若遇到你们，定要请你们喝一碗酒。”那人说道，“却只有我如愿了啊。”
“也不是我一人所为，大头都在那位身上。”
“不知那位何在？”
“出城离去了。”
“这不就得了。”
那人又让伙计拿酒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又赠林觉一杯，举杯与他对饮，感叹说道：“幸好没有多少人知道郎君住在这间客栈，不然的话，郎君明日恐怕都要走不了了。”
“夸大了。”
林觉是不爱喝酒的，只是这时的酒也没多少度数，别人一片善意，赠了大菜，又把杯子都举起来了，他便也小喝一口。
是米酒，米香浓郁。
那人继续与他隔桌搭话，其间多有夸赞之语，恍惚间真有几分故事中的“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人恭维有人请客的英雄豪杰诗人才子”的味道了。

第22章 这种事早讲为好
“小郎君这身衣裳上的血迹可是在城外斩怪猴时留下的？”
“正是。”
“这可得快些清洗，时间一长就洗不掉了。”
“正打算吃了饭就去洗呢。”
“那可要再拖延会儿！”那人眉头一皱，郑重的说，“何况这间客栈中就有婆姨可以帮忙浣衣的，何不请她们来洗？”
旁边客栈伙计刚好上菜，听见这话，立马觉得生意来了，连连点头：
“我家老母就在客栈中给客人浣衣，她老人家洗了一辈子的衣裳，再脏的衣裳也能洗净，还不伤衣！”
“那你还说什么？”林觉还没说话，那人倒是先开了口，将手伸进怀里一摸，便掏出钱来拍在桌上，“还不快把小郎君的衣裳拿去洗干净！”
“好嘞！”
“诶诶……”
伙计动作极快，几乎是小跑过来，没等林觉阻止，便一手抓了铜钱，一手拿起林觉放在板凳上的衣裳，就往后面走去了。
林觉皱眉不解，看向那人。
那人只是向他拱手，言语极为客气：
“这伙计说得也有道理。洗衣服不值几个钱，若搓洗不熟练，将衣服洗坏了，那才是多的都去了。这等事情还是交给那些婆姨去做，郎君这手乃是斩妖除魔为民除害的。”
林觉却还是开始觉得有些不对。
这等事情其实他从村老口中也听说过——
刚刚为民除害的江湖武人来到酒肆，遇到感于武人豪气的人，恰好也是个豪迈大方的性子，于是赠酒一壶，邀请共饮。
这是能理解的。
不过那些仰慕武人豪气的人，除了送菜赠酒，连衣裳也要掏钱帮着洗吗？
林觉又一转头，仔细瞄去。
这次却是看见了这人眉间的一抹忧愁，与脸上隐约可见的一点憔悴。
“原来如此……”
林觉于是沉默，放下筷子。
“足下有事相求。”
一句话，使得那人一怔。
“这……”
稍稍出神，随即不再掩饰，慌忙起身，两步走到林觉身前，竟深深施礼。
“在下魏元重。实不相瞒，最近一月家中闹了一些怪事，我与家人在睡梦之中总是无缘无故的被人抽打致醒，报过了官，也请过人来看，说是有妖鬼作乱。用了不少方子，用处也不大，附近的人都说，请个胆量大血气旺的人去家中住一晚，许能吓走妖鬼。”
“无故被抽打？”
林觉觉得新奇又吓人。
“正是！”
这名叫做魏元重的人当即撩起衣服来，展示给林觉看——
在他身上赫然有着横七竖八的伤痕，一条条大概手指粗细，或者更粗一点，有紫有红有乌，看着不像是一天被打出来的，与周身白花花的肥肉对比之下显得异常清晰狰狞。
“这些都是被那东西无缘无故抽打出来的，弄得现在我们全家都不敢在家住了！兄长也是，终日住在茶棚！”
“仔细讲讲呢。”
林觉让他继续往下讲。
“要仔细讲也仔细不到哪里去，因为我们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魏元重无奈的又坐了下来，“今年我家老父死了，我们操持了后事，街上有闲话说是我们不孝惹了父亲生气、或是因此激怒了鬼神，可我们也没有什么礼节不到位的地方，最多因为分家产闹了些问题，可也不是大事。而且父亲死的当时并没有出现这等怪事，是两个月后才出现的，足以证明不是我们不孝，也与此事无关。”
林觉只嗯了声，不敢多说。
哪有这样平白无故的过来，也不说什么事情，以别的理由赠你菜肴与酒，然后就要请你帮这种忙的。
何况他又不是真的除妖道人。
“是从上个月底开始，我们住在家里，睡得安安稳稳的，忽然就挨了一顿抽打，打得很痛，隐隐听见什么声音。开始还以为是进了贼人，可起来点上灯一看，却又什么都没有，门窗也都关得好好地。从那以后这事连着发生，我们都很害怕。”
“听起来倒有些像是故事里说的，鬼怪想要侵占人的宅邸，或是人怎么惹到了鬼怪，弄出来的过场。”
“大家也都这么说。”
“只是抽打吗？”
“只是抽打。但也磨人啊。现在我们根本不敢住在家里，只敢住在外头客栈，一大家子二十几口人，每天流出的都是钱财。”
“你刚才说，用了不少方子，用处也不大？”
“是用了不少民间方子，有些没用，有些有用，但是也不大。”
“比如呢？”
“比如市井人说，可以在地上洒黑狗血与童子尿，洒了阴邪就不敢进了。这个用处几乎没有，反倒惹得那东西更生气，抽打得更厉害了。又比如晚上在地上洒了面粉，说是可以知道那东西从哪里来、往哪里去，这就完全没用。再比如去庙里求了符箓，这个管一点用，不过也只管几天。”
魏元重也是有些害怕的，说着喝了口水：
“最好用的当是从城隍庙请来的一尊武官神像，请来之后，我家侄儿连着在家中睡了好几天，也没有被那东西抽打，我们甚至搬了进去，然而过了几天之后，这神像也不管用了，全家人又挨了一顿抽。这是我们最后找的办法了，城隍武官的神像都不管用，想来别的方法也不会好使。”
“竟有这种事……”
对这故事林觉已经有了浓浓的兴趣。
这类志怪故事本身是他在村中的时候就喜欢听的，此时再听来自然不同，就像是亲眼所见、亲身经历，它们正逐渐由故事全部变成真的一样。
这世界的奇妙之处，不断在他眼前揭开。
“唉，一通折腾下来，我们算是明白了，这附近的方士术士，全都是些坑蒙拐骗之辈，没甚大用。”
“魏公又为何找到在下呢？”
“还不是没有办法，病急乱投医。昨天听说附近来了位很厉害的道人，邻县很厉害的妖魔都被他用道法除去，也不知是真是假，我们已经让家中的年轻人去寻了，现在看来，多半也是找不到。”魏元重越说越忧愁，“好在今天兄长来找，说有二位侠客在城外除了那些妖猴，常言都说，胆大豪气的人物也能压制妖怪，所以这才来找郎君，想请郎君去我家中坐坐，睡上一夜，凭一身血气胆气，看能不能把那东西逼退。”
说完他便期待的看着林觉。
听起来是和横村的汪老太爷的想法差得不多，都是以人治妖。
林觉一时没有说话。
他是对这类事情感兴趣不假，不过只是对故事很感兴趣，这魏元重是想让他帮忙，这就不一样了。
林觉低头看着桌上饭菜，酒杯鸡汤，陷入深思。
思索斟酌。
若是答应呢，自己又不是真有法术道行的道人，或是本领超群的武人，不见得能对付那位。
若是拒绝呢……
出来寻仙问道，又有一本能对法术起反应的古书，若说对妖精鬼怪毫无兴趣，也是不对的。起码横村汪家和路边寺院这几位便告诉了他，妖精鬼怪的法术只要是人能用的，也是能引起古书反应的。
况且汤也喝了，酒也尝了。
还有今日借刀解气之情。
因此思绪纠结。
“唉……”
林觉不由长叹一口气，感慨说道：“兄台若想请我帮忙，过来道了名号，直言事情就好，有借刀之情，在下未必不会答应，何必这样做呢？”
“实属无奈啊……”
“我还真以为有人敬佩我，才请我吃肉喝酒呢。”
“郎君明鉴！也有这个原因！就算没有家中之事，魏某也愿请小郎君一锅肉一碗酒！”
“若是魏公所言皆真，我去魏公家中借宿一晚，魏公可敢陪我一起呢？”
“与郎君一起？”
魏元重不禁愣了一下。
“可敢？”
林觉紧盯着他的表情。
只见这人有些胆怯，眼光闪烁，最后一咬牙一跺脚：“郎君都敢为我家之事出手相助，我又如何不敢？大不了身上再挨一顿抽打！”
“好！”
林觉见他如此，便相信了他说的，那妖只抽打人，并不杀人。
多半是有什么渊源的。
“凭着魏公赠的这半只鸡一杯酒，凭着令兄今日白天借我朴刀的情谊，我去你家府上睡一晚又如何？不过我话说在前面，我只答应去睡一晚，可没有降妖除魔的本领，大不了也陪着你挨一顿抽打！”
林觉真是这么想的。
因此话中亦有几分干脆洒脱。
“万万不敢凭半只鸡一杯酒就请郎君做这等事，郎君先请，明日定然还有重谢。”
“我便不客气了。”
“何时去呢？”
“待我吃完！”
林觉这才重新拿起筷子。
话说通了，请求也答应了，心里顿时舒坦了，再吃这一顿饭，也立马踏实了许多。
一只手伸出去，当先便从半只鸡中拆一只鸡腿下来，放在嘴里大口嚼着，肉质纤维与肉的香味被同时感受到，再刨一大口饭，好不畅快！
若一直在村中，怕是不容易过得上这种日子。
……
两刻钟后，林觉已是酒足饭饱，筷子一丢，上楼拿了柴刀，便出门而去。

第23章 墙中有妖
魏家在这城中应当也是较为富裕的。
至少曾经富裕过。
不然没有二十几口人。
至于他们家的房屋，是在丹熏县的中间位置。
县城不大，走来也没有多少步路。
只是吃了夜饭再走过来，加上烟雨天，天色慢慢的也有些昏沉了，这使得一路走来魏元重心中的胆怯每时每刻都在增加。
是知道这只妖鬼只打人不伤人不假，可是又有多少人能忍住不怕呢？
抽在身上，也很痛啊。
“到了到了。”
“吱呀……”
魏元重推开了自己家的门，胆战心惊的对着林觉做出请的手势。
“郎君请进。”
“客气。”
林觉早已明白了遇到妖鬼心生怯意并无好处的道理，也早已明白了许多妖鬼都没有自己想的那般可怕，无论于情于理，刻意与否，此时自然都不会让心中明显惧怕，于是大步走入其中。
同时扭头，左右环顾。
魏家的屋宅能住十几口人，要比寻常人家的屋宅大很多，以至于刚一进门就有一个小院子。
只是此地的屋宅往往较为紧凑精致，没有四合院那么宽敞，加上城中土地也金贵，因此这个院子其实也不大。
小是小，却一点不失雅致。
墙脚的青苔与斑驳显示出了它的年生，墙上嵌入的装饰砖也都雕有梅兰竹菊松柏长青，一般来说这种院子都会种一棵树，无论横村舒村，那些大户人家的宅屋也是这么设计的，好添一份景致。有树荫遮挡，哪怕白天出大太阳，走进去也很清幽。
只可惜这家院落里的树不久之前才被砍掉，此时只留了一个树桩子。
倒是剩了一些绿植，勉强也算生动。
林觉那位小堂兄口中经常念叨着的、以后要修的一间大房子大院子，应当就是长这样吧，能住十几二十口人，再在院中种上一棵树，长高之后自然穿过院墙去接阳光，能送走好几代人。
就在这时，他的脚步忽的一顿。
刚才心存惋惜，转头去看那截树桩，可眼前一花，好似看见树桩上隐隐有着光泽暗影在流动，像是自己打坐吐纳时一样。
“？”
林觉不禁皱起了眉头。
暂时没有多说，跨过院子走进屋里。
屋中凉爽，天井洒下微光。
“小郎君……”
“魏公莫要看我，我不是道士，不懂得怎么找出妖鬼，也不知道该怎么祛除，只答应魏公来这里睡一夜，也不见得能有用。”林觉说道，“只看那位今晚会不会出来、让我也挨这顿打了。”
“是是是！好好好！”
魏元重连忙带着他找了个有两张床的房间。
最近一些天他们家里都没有人敢在这间屋宅里住，房间也锁着，被褥都要从柜子里拿出来，等铺好天也彻底黑了，于是又找了盏油灯来点燃。
魏元重十分害怕，简直杯弓蛇影，风吹草动都要疑是妖怪，林觉则是神态如常，就像是借宿朋友家一样，从容自若的找来清水漱口擦脸。
至于为何如此？一半是不怕，一半是不可让自己怕，可单是任何一样都不足以构成一半，须得二者互相结合，靠着不怕去从容自若的做事，又靠着从容自若的做事来蕴养心中胆气，告诉自己真的不怕，二者结合，才做到现在这般完全无惧。
“魏公睡这张床，我睡靠门这张。”
“好好好……”
“魏公莫要如此紧张，难道没有听说过妖鬼也会欺软怕硬、胆怯反倒吸引妖鬼的说法么？”
“啊？这……”
魏元重一下更怕了。
“哈哈……”
林觉笑了两声，在床上躺下，顺便将柴刀枕在枕头下方，在有着油灯灯光的屋里睁着眼睛，重新换个话题与魏元重闲谈：
“听你在客栈说，最近附近来了一位很厉害的道人，邻县很厉害的妖魔都被他给除了，你们还去找他了，是真是假？”
“去找是真的。听说也是真的。”
“听谁说的？”
“来往两地的商人说的……”
“那道人长什么样？”
“说是个老道人。”
“好像听你们说，他除妖是用的道术？”
“可不是嘛！为什么都说那老道人厉害呢？便是他除妖的法术了！简直是看得见的神仙本领。”
“他从邻县来？”
“是啊，求如县。”
“要往哪里去呢？”
“这谁知道……”
“……”
林觉一边与他闲聊，一边思索。
本身泡完澡就很累，之后更是吃饱喝足，舒坦之下，没有多久便睡着了。
油灯依然放在房间的正中，里面的灯油给得很足，不过随着灯芯被烧得越来越短，灯光也越来越暗。
光暗一分，就红一分。
忽然之间，墙上有了影子。
“啪！”
寂静之中忽然一道抽打声，光是听声音就知道力道十足。
这夏天哪敢盖多厚的被子，魏元重如何能忍受，顿时就睁开了眼，发出一声响亮的哀嚎声。
“哎哟！”
哀嚎声中又有几分惊恐。
林觉也当时就清醒了。
睁开眼睛，立马坐起，柴刀已经握在了手中，那厚度与重量所带来的安全感完全不是一把小刀能比的。
只见他眼神凌厉，环顾四周。
什么也没有看见。
然而房中却有一种难以言述的感觉，这种感觉不来自于五官，而来自于他在山间溪谷打坐、吐纳养气时对于天地五气的感受，玄之又玄，难以捉摸。
这种感觉指向他左手边的墙壁。
此是二楼，门墙都是木质的。
林觉扭头看去，恍惚之间眼睛一花，若有若无的好像真看见有模糊的光影在墙中流转。
当时就知道了——
这位就躲在这里。
大概也猜到了，这位今天黄昏时，应当就躲在那截树桩里面，而且还在吐纳天地精气。
于是林觉穿上鞋子，却依旧坐在床上，以表示自己的克制，手中紧握柴刀，面朝那面木墙，虽然心中对这是什么妖鬼又是什么手段分毫不知，可声音和神态中却一点犹疑惧怕也没有，开口问道：
“足下为何躲在墙板中？”
话音一落，魏元重顿时被吓得一跳。
他离这面墙板最近，短暂一愣之后，连忙连滚带爬的跑下来，往旁边躲，口中哎哟哎哟的喊个不停。
墙上的光影则是默不作声的在游移，从林觉左手边的墙壁，又挪到了林觉右手边的墙壁中。
林觉目光如炬，随之流转。
始终把它盯着。
与此同时，脑中也在思考。
这件事是有不对的地方。
“足下在此作乱一月，始终不曾杀人，刚才现身再次作乱，也只打了我身边之人，不曾打到我的身上……据说魏公曾去城隍庙请来神像，却也只管了几天就没用了，难道其中还有别的渊源？”
那光影默不作声，又往旁边移。
林觉眉头微皱，眼光闪烁。
“足下往哪里躲？”
那游移的光影元气顿了一下，终于停止了。
片刻之后，竟从墙中传出一道声音：
“哪来的村竖？这家人把事情闹到城隍，也没打赢我的官司，就连城隍都准了我鞭打他们之事，你想管个什么闲事？”
声音中颇有怨气。
魏元重闻言顿时一惊。
林觉则是松了口气。
自己没有猜错，看来今夜于自己而言是真的没有惊险了。
这位竟是个讲理的！
至于什么去城隍打官司？城隍许准鞭打？这又是些什么奇事？
林觉不禁感到疑惑。
旁边魏元重则是害怕极了，不敢说话，却是连连朝他拱手，俨然将他当成了救命稻草一般。
林觉自然看见了，疑惑惊奇之余，也思索着问道：“看来足下与魏家确实有些渊源，不知可否一说？”
“关你何事？”
话音一落，竟从墙中飞出几样东西。
林觉警惕还是有的，加上这些东西力道不大，飞出来的速度也不快，他只本能的一低头，就躲过两个，下意识用柴刀一挥，又打掉一个。
“咣咣咣……”
东西掉在地上，是几个木疙瘩。
“我观你五气不杂，神气纯清，不像是做过坏事的，又知晓你今天在路上除了害，因此不想为难于你，还不快快离去！”
墙中继续传来声音。
林觉知晓对方既无伤他之心，也无害他之意，便也不生气，想了想才说：
“足下是个讲理的人，能在城隍那里赢得官司，想来也是占理的。如今起了渊源，若是一直这么下去，不过是使得魏家人不敢归家，而且不断地想一些办法来对付阁下罢了。说不准哪一天就请来了什么凶神恶煞之人，或是一把火烧了屋子，这又何苦呢？”
“谁怕呢？”
“何不商讨解决？”
“有什么好商讨的？”墙中继续传来声音。
“说得对啊！郎君说得对啊！我们魏家有什么对不起你的，你说出来啊！这样我们也不知道，连认错都不行，你说出来我们商讨着解决啊！”魏元重见有希望，立马连声附和，点头如啄米。
“魏公所言有理。就算凡间定罪之人，也要知晓是什么罪，足下如此实在是让人太费解了。”林觉诚心的说道，“我虽是被魏公请来的，却也只是被他请来在这里睡一夜罢了，无论怎样，明早定然会走，也不偏袒谁，只是在我看来，这却是个极好的说通的机会，足下以为如何呢？”
“听来你倒是个正直的人！”
“不敢当。”
“……”
墙壁沉默了一会儿。
不过光影却未曾消失。
寂静的氛围最让人不安，魏元重不禁连连扭头，看向林觉。
林觉则是完全轻松了，甚至有闲心思索，这位到底是个什么妖鬼，它躲藏在木墙中的手段又是什么法术，感觉颇为神奇，自己可能学习？

第24章 交友须带三分侠气
“魏元重！你可知我是谁？”
声音于安静的屋宅中突然炸响，吓得魏元重差点两脚一软瘫倒在地。
林觉也被从思考中拉了出来。
“我……不知……”
魏元重又怕又疑，不知所以。
“咣！”
又是一颗木头疙瘩丢了出来，砸在木地板上一声闷响，滚动几下。
“还不知吗？”
那道声音变得凌厉了些。
“不知……不知啊……不知我们魏家如何得罪了您，求求您老人家给个痛快话吧！”魏元重差点跪下来磕头了。
“啪……”
一根木枝又从木墙里丢了出来。
这截木枝细细的，和魏元重身上的伤痕吻合，想来便是这只妖怪用来抽打他们的。
“现在呢！？”
那道声音更加凌厉，凌厉之余，又似乎能听到几分酸楚味道。
魏元重仍旧疑惑不知。
“足下可是院子里的那截树木桩子？”林觉看不下去了，帮忙猜测。
“啊？”
魏元重顿时抬起头来，大惊失色。
如何也没想到，竟是自家院里从小陪伴到大的一棵树成了精。
“哼……”
墙壁里传来冷哼声。
也算是某种承认了。
魏元重惊恐之下，竟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口中喊着桃树老爷，说着不该将它砍了之类的话。
林觉在旁看着，只是将手中的柴刀别到了身后去，没有出声。
“若只是寻常人家砍一棵树，也没人能说什么，可我在你们家的院子里长了将近百年了。虽说是你的曾祖父将我种下，给我浇水侍奉我成长，可在后来的百年里我也一直在有意报答你们。”
墙壁里的声音多了一些苦楚。
“我还没有成精，没有思想之前，浑浑噩噩也就罢了，那些统统不算，可当我有了意识之后，就一直加倍努力的向下扎根寻找养分。
“我发现你的父亲爱吃桃子，我就争取结得更多更大，自行忍痛疏果，不长下枝末叶，暗中驱赶鸟儿。
“你和你的兄长小时候比你父亲贪玩，喜欢爬树摘桃，此举危险，可偏又最顶上的桃子最甜，我就故意在最顶上结得最多，挑选好位置，每到成熟时就把枝条压弯下来，方便你们摘取。
“怕你们扫落叶麻烦，我总是让叶子集中掉落，或是挑选秋高风急的恰当时候，让风吹走。
“二十年前你们家境没落，最困难的时候，要靠贩桃为生，我不惜自损修为，也把每根枝条都给长满了，这才帮着你们家渡过难关。
“你家前面几代，对我皆是礼遇有加，我至今仍记得你们兄弟几个小时候在树下荡秋千，你的父亲还曾教育你们说，我陪了你们家三代，要你们长大以后好好照料于我，可没曾想到，遇到你们这代几个白眼狼！”
魏元重已经忍不住浑身发抖。
墙壁里的声音却仍旧传来：
“你们父亲病重，临终前不好好照料也就罢了，还整天吵闹，死后更是急着分家，竟然为了区区几百文钱，就把我砍了，我如何能甘心！？”
林觉听得不禁皱眉，还是没有出声。
若是这位所言非虚，这家人确实承了这棵桃树的情，这棵桃树也确实付出不少，然而魏家并不知晓它已成精，也不知晓它那些用心的付出，多半只是觉得桃树天生如此，一切皆是巧合，因此才在分家后把它砍了……
若说此事好，定然不好，即使真是普通桃树，一百年了，代代相承，就这么砍了，也是要被街坊邻居骂几句的。
若说此事不对，似乎倒也谈不上多大的罪过。
倒是桃树用心百年，难得得道，莫名被自己看着长大的人砍了，心有怨气，却也是能够理解的。
这般复杂的事，自己何必决断。
因此林觉只是沉默，任他们去掰扯。
心中困惑也只有一个，这棵桃树又是如何说服城隍、以至于“在城隍那里打赢官司”的呢？
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你们这几个不肖子孙，不照顾父亲，反倒只顾着分家，就连城隍大人也特地允准我鞭打你们一百天，少一天也不行，你们请来谁也没用！”
原来是这样。
林觉明了。
是了，在这年头，孝悌礼法至高无上，就连大多数皇帝也逃不出它们的束缚。
不孝就是罪。
林觉是知道这一点的，只是这种知道只流于表面，限于了解，并不深刻，更没有完全从这样的环境中成长、以至于到鱼与水的地步。
如此一听倒也有些恍然。
这也是当前世界的一面。
至于城隍公正与否，参照的道德观念是否合自己的意，这些多想来实在无趣。
只知这个故事若是传出去，想必也足以在相随波靡之中，奉劝世人孝顺和睦与自立了。
心中品悟过后，看见前面双方还在上演一方哭诉求饶、一方坚持咒骂的戏码，林觉倒是不由对这桃妖可惜起来。
虽然它并不是一个宽厚仁德的性子，却也不是穷凶极恶的妖怪，有气撒气有仇报仇，知恩图报，算起来怕是比这世间大多数人还要好些。能在人的家里得道成精，估摸着也不是一件容易和常见的事，否则这类传闻早该满天飞了。然而如今就这么被砍了，不知道行还能否延续。
惋惜之下，便将心中想法说了出来：
“足下能在城中得道，总是不易的，如今就这么被后人机缘巧合给砍了，实在可惜，不知有没有什么挽救之法？”
话音一落，墙中的声音便沉默了。
想来这也是戳中了它的伤心处。
魏元重一听，则像是一下子抓到了救命稻草，连忙问道：“是啊，桃树老爷，可有补救之法？”
“我宁死也要把你们打的皮开肉绽！”
话虽如此，却也说明，确实是有补救之法的。
同时它的语气也软了一些。
“是我们不对！是我们不该！我们已知错了，明日就去父亲坟前跪拜认错，可是不能毁了您苦心修来的道行啊！
“便给我们个折罪的机会吧……
“……”
魏元重一番苦苦哀求。
墙壁中的树妖终于叹了口气：
“你们砍了我的树桩，我这一身道行修行已经差不多了，如今再在这院子之中已经长不起来了，要想补救也不是一件易事。”
“请桃树老爷吩咐！我们尽量做到！”
“距此二百里，罗酥县有个青帝庙，青帝掌管天下草木与春来，若能从庙中求来符箓化水，也许还能重新发芽。只是如今出了这种事，这城中我也已经呆不下去了，就算求来，也得将我移至外面山中。”
“二百里！我们这就去求！”
“须得诚心诚意，才有可能上达青帝，须耗一些钱财，才能打动庙祝。”
“这就去！这就去！”
魏元重说到这里，自觉将事情办完之前自己已经无颜也不敢再在这里久待了，便又说道：“我这就连夜出去，与家中人说，争取今天早晨天亮之前就赶车去罗酥，求来桃树老爷要的东西。”
说完不禁转头，看向林觉。
林觉稍作思索，说道：“深更半夜，便请魏公容我继续睡完这一觉吧。”
“好！”魏元重愣了一下，随即答应，“便请小郎君在这里好好休息。”
“咣当。”
房门很快打开，又关上了，脚步声叮叮咚咚往楼下走。
没等楼下也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林觉便又看向了旁边墙壁，隐隐约约之间，仍可见得模糊至极的光影，是那位树妖身上的元气在流动，可是还没等到他开口说什么，便已先听见了树妖的声音：
“今日倒多谢你了。”
这位果然是个明道理的。
林觉曾经听说，人的宅邸家院中妖怪成精，也与主人家的德行有关，不知是不是有道理的。
“足下为何一直置身木墙中？”
“我修为尚浅，还没有到随意变化的地步，如今真身被砍，只剩精神与元气。好在我本草木成精，自有天赋，擅长在别的草木中藏身与移动。置身木墙木门中使我更为舒坦一些。”
“这是什么法术吗？”
“不知这算不算法术，听说人间有道之士中是有这等法术的，叫做五行遁术。我这是天生的神通，不必后天修习，二者不一定一模一样，不过最终的道理定然是相通的。”树妖倒也如常的和他沟通着。
这时楼下的魏元重才出院门，有着匆忙的关门声。
“实不相瞒，我向来对于神仙妖鬼还有修道法术上的事情都十分向往，一直想多见识见识，不知阁下能否让我开开眼呢？”
“有何不可？”
刹那之间，木墙上凸起一片，隐隐像是一个枯槁的人形。
一阵扭曲变化，本就枯槁的人形又化作树形，中间的变化十分流畅。
与此同时，它从右边墙壁移至左边墙壁，变化成人形时，就好似人在墙中走，变化成树形时，就好似蛇在墙中游。
在这个过程中，林觉虽然能看到元气的流转，不过看得很模糊，心中并没有什么反应。
“真身已被砍了，我就不现身了，总归也只是雕虫小技罢了。”树妖说道，“这个看不出什么，不过我还能将草木甚至人都拉入木墙中，你若是胆量足够的话也可以试一试。”
“有何不敢？”
“你要知道，把例如木疙瘩与木枝拉入木墙中再丢出，是因为它们也属草木。若把人拉入木墙中，则是我们用来对付人的手段，要知道，人在木头中可是无法呼吸的，只能被憋死。”
“长夜漫漫，实在难熬，若能经历此等奇异之事，这一夜也就不亏了。”
林觉心中觉得奇妙，也怀揣着几分可能。
人的身体真能躲进木头中吗？
那会是一种什么感觉？
若是学会了这招，以后走在野外遇到强人盗贼或者猛兽之类的，逃跑之时，岂不是找棵大树，趁对方没有看见往里一躲，便能得了安全？
“你真的不怕？要知道人被憋死可是极为痛苦，而且除了憋死以外，我们把你拉进去后力道一松，你就会卡在木头中。”
“足下不是恶妖，有何惧怕？”
林觉如此说着，语气中也毫不生疑。
“……”
墙壁中的树妖沉默片刻，终于答应下来，从木墙中缓缓伸出一截树枝，与普通桃树无异：“你抓住树枝，放松心神，莫有杂念，莫要用力，我只把你的一只手拉进来，让你感受一下。”
“好！”
双方果然都坦然极了。
林觉立马走过去，抓住桃枝，并随着它的力道缓缓靠近墙壁。
此得双方离得如此之近，看似是这位将自己拉入墙壁，其实却是自己抓住它，林觉忽然想到，说是自己信任桃树，何尝又不是桃树信任他呢？
倒正应了那句话了——
交友须带三分侠气，做人须存一点素心。

第25章 木遁之法
手指触碰到了墙壁。
前方传来的是木板坚硬但又并不冰冷的触感，因抹了漆而光滑。
林觉睁大眼睛，一眨也不敢眨。
倒不是完全为了偷师，实是法术本身就是奇妙有趣的，尤其是对他而言。而对于这个世界的任何普通人来说，这种体验想必都有极高吸引力，只是绝大多数人遇不到妖鬼、遇见妖鬼也害怕，既难以做到让妖鬼答应他的请求，也不敢轻易将自己的安危寄托到妖鬼手中罢了。
若无危险，大概没几个人能拒绝体验一下穿进木墙里的感觉。
而林觉有双不凡的眼睛。
在他眼中，只觉墙壁之中元气流转，构建玄妙，忽然之间，这些元气的灵韵光泽流到了墙外面来，整片墙顿时变得虚幻。
手指的触感陡然变得奇妙。
似乎是墙壁有了变化，变得如水如空气一样，可以穿过，又像是变化的是自己的手指手臂，变成了墙的一部分。
“……”
林觉的手指就这么穿进了木墙中。
与此同时，林觉立马感受到了那熟悉的奇怪感觉。
树妖的力道没有停，缓慢拉着他，又从手指尖，到了手掌，逐渐小半截小臂都穿进了墙中。
感觉冰凉粘稠，奇异无比，玄妙无比。
“若是此时我把手一松，你这截手臂就卡在木头中了。听说有些妖鬼术士没有别的本领，便是这般靠着哄骗来害人，因此以后到了别的地方，可不要轻易答应别人将你拉入墙中，不光墙中，水中土中也是一样，他们可不见得会把你放出来。”
“受教了。”
“你慢慢把手拉出去吧。”
“好！”
林觉缓缓将手抽了出来，待得彻底抽离之后，这才松开树枝。
五指不断活动，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没有任何异样，再摸一摸前面墙壁，触感也一如往常。
这种感觉可真是太神奇了。
奇妙啊奇妙。
同时林觉也基本确定——
古书已经有了反应。
“人修行的‘木遁’与足下施展的神通有什么差异吗？”林觉不禁问。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树妖的声音从墙中传出，“天下之事，哪怕只是一类，术也可能有千种万种，可道只有一条。听别的人说，妖精神怪本来走在人间修者的前头，大抵也是人间修者见了我们草木妖精的本领，于是摸索着造出了差不多的术法。”
“足下为何知道这么多事呢？”
“你不知道，原先这边的精怪都暗中供奉一位神灵，虽然如今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说过那位娘娘的消息了，不过我们之间还是有联系的。”
“娘娘？”
“精怪之事，不便与你多说。”
“这是自然，自然。”林觉点着头，“我只是惊讶，足下不便出门，竟知这么多事。”
“这些事情，我若出门，一年便可通晓了，正是因为不便出门，我花了几十年，也才知晓这么一点。”
“已十分博学了。”
林觉既是恭维，也是诚心觉得。
同时坐回旁边床上，挑了挑油灯灯芯，随即任由油灯摇曳，继续请教道：“这边的妖精鬼怪很多吗？”
“不多，但也是有的。在城里的就很少了，却也有混在人间像是人一样生活的，只是究竟是谁我就不便多说了。城外山间荒地要多一些，不过因为这里不是什么偏僻荒凉之地，最近也没有爆发战争，而且离齐云山已经不远，因此哪怕是荒山野妖野鬼，也少有十分猖狂凶残的。”
“这么听来齐云山真的很厉害？”
“那是当然，齐云山可是四大道教名山之一。我也不知晓其它的，也没有亲身去过齐云山，只从传说中猜测，恐怕确实是厉害的。”
“这话怎么说呢？”
“我认识的有些道行高的妖鬼，都忌惮齐云山的名号，哪怕是城中的城隍爷爷，似乎也与齐云山有些关联。以前还曾听说过别的传闻，说是一些为非作歹的妖精，便是栽在了齐云山的手上。”
说到这里，树妖顿了一下，告知他说：
“那元重小子叫了一个魏家的年轻人来，此时就坐在下面大门口。”
“嗯？”
林觉稍稍一想，便明白了。
应当是这屋宅中还是有存一些财物，或是一些值钱的物品，那魏元重虽然离开，却也放心不下，于是叫了家中的年轻人来门口守着。
“人之常情。”
林觉只是如此说道，不觉得有什么。
“你倒洒脱。”
“理应如此。”林觉不太在乎，继续请教道，“那黟山呢？”
“黟山？黟山的传闻要少些，主要是因为齐云山供神灵，黟山修术法，而且黟山偏僻，少有人去，少有人出，就连我也少有听说黟山的事。”
供神灵？修术法？
林觉便坐在魏家的楼上屋中，一点不怕的与妖鬼闲聊，请教也吸收着这个世界关于妖鬼的知识。
这只树妖显然知晓凡人对这些仙幻奇妙之事的好奇心，因此一直向他讲述着自己所知的事，为他解惑，问什么就答什么，聊着聊着，林觉便大概知道为什么它不便出门却又知道这么多事情了——
树本无口，这位竟是个健谈的。
只是无论是林觉还是树妖，都没有察觉，在屋宅外巷道中，除了那名坐在门口守候的魏家年轻人，还有一名老道人，正静静站着听他们说话。
道人似乎与黑夜融为一体。
不知不觉，便是一夜。
……
林觉回到客栈，在房间中打开古书，果不其然，上面又多一页：
木遁之法，五行遁法之一。
天生五气，地承阴阳，皆可为径。因而阴阳五行皆有遁法，感于天地，生于大道，习者天地万物来去自如。习至高深，施术即和，同于万物，物无得而伤，游金石之间及蹈于水火皆可也。
若学五行遁术，需与五行有感，与五行相和，非契合者不可习之，满心杂念不可习之。
“非契合者不可习之？
“要有特殊天赋么？
“还是说如厌火术一样，要感悟火之灵韵，如果是那些无法感悟草木灵韵、从小就不喜欢草木的人，便学不了？”
林觉皱眉猜测着，伸手捏住了书页。
顿时脑中便有话语响起：
“五行遁法，土遁最为常用，修习也最危险，水遁常用与危险都次之，也算好用，木遁再次之。
“木遁之法始于草木精怪，修行需与草木相亲，需有五行天赋。
“初入门者可穿入活木之中，再修则可穿入死木之中。高深者可将别人拉入草木，并可将自身藏于更薄、形状有异乃至比自身更小的草木中。传说大成者甚至可借草木树林的根须、互相交碰的枝叶移动，根须不断，枝叶不疏，一日千里，世间但凡木器，不可伤及分毫。
“五行天赋不足，不可修习，不能感于木之灵韵，不可修习，常随意砍伐树木摧拔活草者，难以修至高深境地。
“施术时要尽可能摈弃心中杂念，若难以做到，便难以修成，且易卡死木中。
“……”
光是听前面的介绍，林觉就感受到了不少玄妙难以捉摸的味道。
如何与草木相亲和？
而且经常胡乱砍伐树木与拔除野草的人，竟然似乎也会成为修习这门法术的阻碍，难以修至大成，难道是因为心里对草木没有敬重？
再听后面，更觉玄妙缥缈。
林觉似懂非懂。
于是此后几天，他一直留在丹熏城中。
本身他是打算第二天就走的，哪怕被魏元重邀请，也是打算睡一夜就走。奈何与那树妖聊了将近一夜，又从它那里学到了木遁之法，这份情是无论如何不能不顾的。而它的道行又还在魏家手上，林觉只好留在丹熏城中，等待魏家从罗酥县青帝庙求来符箓。
刚巧正在研究木遁之法。
无论是于这门法术，亦或是在“与草木相亲”、“感悟木之灵韵”方面，若有疑问，都再没有比向一棵树请教更好的了。
怕是修行大能在这方面的造诣感悟也不如它。
五天之后，城外荒山。
魏家早已按得树妖的吩咐，家中男丁全部上阵，将树桩连带着下方的根球土壤一同挖出，又雇了一辆牛车，费了大力气，这才将它送到山上。
挖坑，移栽，埋土，浇水。
一切都小心无比。
林觉也搭了把力气，随即站在旁边仔细观看。
若只是这样，一截树桩，连一根枝条一片叶子都没有了，怕也是不能够成活的，剩下便要靠神助了。
便是所谓的青帝符箓。
青帝在世间的庙宇神像不多，据说在多年前的罗酥县，他老人家在世间少有的一尊神像也蒙了尘，这时有个破落户流落荒野，被雨淋透，忽然见到在雨水中一半被冲刷一半埋入稀泥的神像，觉得命运和自己相仿，不由心生感慨，于是将之挖出，打理干净，放进了旁边庙宇。
这一行为或许是被青帝所感，又或是青帝本就有重新显灵聚敛香火的想法，于是便于梦中授他一枚神箓，又教会他画符，让他给自己当庙祝。
靠着这枚神箓，摆下法坛科仪，画下符纸，便可以借用青帝的神力。
听说这名庙祝慢慢成了个贪财的性子，每当有人来求一道符箓，他都要收上几两银子，不知魏家人是害怕树妖报复，还是真心悔过，又或是怕自己不孝的行为被世人所知、甚至死后再受惩罚，总之改过的诚意很足，真的从那庙祝手里求得了一枚符箓。
此时林觉只看着他们取来一个碗，烧了符纸，口中念着祝祷的话，将符纸放入了水里。
“咕噜噜……”
似是与什么相合，引起了一些神奇的反应，待符纸入水，竟也不熄灭，而是继续燃成灰烬。
魏家人将水往树桩上一倒。
林觉似有所感，转头望向远方。
“呼……”
燥热安静的夏日，忽然不知从哪刮来一阵清风，似春日般凉爽，吹起众人的发丝衣袍，引得魏家人一阵奇异。
再一回头——
不知何时，树桩的边缘竟多了一个小芽点，且芽点迅速生长，生出一截将近一尺长、细如草茎的枝条，被风一吹，颤抖着展开几片嫩叶。
林觉也不由睁大了眼睛。
竟真有青帝与神力啊。
竟如此神奇。
果然要走出来，才能长得这般见识。
“呼……”
嫩叶仍在风中颤抖着。
林觉走上前去。
“如今看来，前辈已无忧了，这几日多谢前辈为晚辈答疑解惑。”林觉深深弯腰，施了一礼，“如今就此别过。”
“……”
直起腰来，树桩上多几枚桃胶。
隐隐有声音让人听不清楚，似乎叫他取走。

第26章 老道与少女
桃胶总共五颗，琥珀色半透明。
林觉一边走路，一边拿出来打量着。
没有办法——
人家给都给了，便也只能当做前辈与老友的临别赠礼，将之收下了。
可是这有什么用呢？怎么用呢？
也拿来煮着吃吗？
可这又算是什么呢？
桃树产桃胶，林觉也是吃过的，可是一棵成了精还和你说了几天话的桃树赠你几枚桃胶，自己产的，如果放在人类身上，算是赠的什么？
林觉总是觉得有些奇怪。
奇怪归奇怪，心情还是不错的，既有几分奇妙飘然，又有几分美好悠然。
此时背上已差不多修复如新的书笈，杵着哨棍做拐杖，离齐云山也只有两天行程了，走路自然越发觉得轻快。
只是走在路上，林觉也比前一段多几分心思。
便是常常留意路旁的花草树木。
修习木遁，先要与草木相和。
林觉不知如何与草木相和，只好时常停下脚步，观察一下以前自己从未认识或未曾留意过的植株，伸手摩挲一下叶片的触感，看看它的花絮。
前世认识不少钟爱花草树木的人，那种钟爱是常人所达不到的，多以心思细腻的女性为主。当时林觉只想着这些花草树木都是寻常之物，哪里没有又在哪里看不见呢，又哪里有值得单独去细看它去记录它的地方呢。可如今事实几乎轻而易举就证明了，这只是当时自己没有心境与时间去下心细看它们罢了。
因为此时林觉并未有任何修行任何感悟，仅仅只是多花了一点时间和精力去细看，便已经发现了它们的不寻常。
几乎每一种树都不一样，都有自己独特的地方，几乎每一朵花也都不同，每一朵新开的花都是如此娇嫩干净，哪怕再小的花，凑近了细看，花瓣与花蕊也都是如此精致与繁复，远远不止画中的几根线条一点颜色。
何况此时正是夏季，枝繁叶茂草木疯长的时节，路旁除了野花盛开，还有藤蔓挂果，这些草木正在肆意的展示着自己的生命与性情。
林觉细细观看之下，意外的时有惊叹，竟像是发现了其中趣味一样。
自然，单纯只是趣味。
要说感悟，是一点也没有。
可如此也令他感到满足甚至意外了。
因为趣味本身就是一件珍贵的东西。
于是走路的速度被耽搁了不少。
甚至若是见到有比自己还粗的古树，就算是在路旁的林子里，只要不是太难走，他也要放下书笈过去拜访一下，有时还按照书中与树妖所说，将手贴在树干之上感受树皮的纹理，聚精凝神，试图感悟树的精气，用心体悟木之灵韵，再想象着自己也是一样，争取做到与之融为一体。
自觉心中通明，玩兴一起，便念出咒语，试着将手穿进树中。
“哈哈……”
自然是完全做不到的。
林觉一点也不气馁，本就是初学，本就有几分玩耍的心思，摇头笑笑，便回来背上书笈，继续往前。
……
半下午时，少年书生停在路边，与路下田地劳作的老人搭话：
“敢问老丈，可知齐云山？”
“齐云山啊？知道！”
“怎么走呢？”
“往这边走。”
老丈指着一个方向。
“这边？”
林觉弯着腰顺着转头看去。
“啊……”
“我就从这边来。”
“那你走反咯！”
“……”
林觉摇头笑笑，谢过老丈，便往回走。
心情舒畅的时候，真是就连做错了事也没有阴霾，反倒好笑于自己的愚钝，拍拍脑袋险些笑出声来，脚步也仍旧轻快。
哪怕此时已经有些晚了。
不了解道路行程的人，赶夜路实在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林觉今天早晨送别树妖耽搁了一阵，走得又慢，半路走错了路、回头又耽搁一阵，太阳自然在半路便落下了山。
这是离家半月以来第二次走夜路。
不过这次心要安定许多。
一来那位树妖说了，此地靠近齐云山，因此就算是荒郊野外，也很少会有猖狂凶残的妖怪。二来今日天气很好，晴空万里，想来夜里也无雨，进了六月之后天气也越来越热了，晚上露宿荒野也不会冷。
最后便是，林觉没那么怕妖鬼了。
果然是在半道上黑了天。
林觉趁着天光还没彻底散去的时候，便在路旁找了一块干燥平坦之地，稍微打整一下地面，便坐了下来，准备在此过夜。
听说别的旅人外出远行，夜宿荒野也是避免不了的事，不做亏心事不怕鬼上门，只不过别人大多人多，一群人一同露宿，林觉独自一人罢了。
本就不太怕，将手中柴刀与哨棍组合起来，放在身旁，安全感又上一层。
于是林觉坐在地上，一边吃着干粮，一边看着远处霞光映着山河，听风声如泣，树林沙沙，到时间了闭眼就睡。
却不知怎的，今夜也睡不安稳。
大概是最近遇到的妖精鬼怪太多了，此时又露宿山间，难免便做了相关的梦。
梦中有一年轻的鬼，与他行礼，告知他说，自己的棺材埋在旁边不远的地方，时间一长，便露出了土面，前段时间有一队重兵经过，战马不慎冲出路面将他棺材的一角踏破了，如今漏风又漏雨，实在无奈，只好请求他帮忙修补一下。
“……”
梦醒时分，林觉醒了过来。
此时梦劲还没有过，觉得梦中之事像是真的一样，不过被风一吹，梦便逐渐散去。
睁眼之时，四周一片昏黑，唯有头顶是璀璨繁多的星辰，星河一条，无数光沙世界构筑出世间独一无二的瑰丽梦幻，林觉辨别不了具体时间，只猜测大概已经是五更天的样子了。
在舒村时，这个时候自己差不多就该醒了，昨晚睡得早，这时差不多也应该醒了。
这时差不多也是一晚之中最冷的时候，因此也可能是被冷醒的。
至于梦中之事，无需在意。
“……”
林觉不想这时赶路，却又无事可做，加之还有些迷糊，便倒头又睡。
却没想到，刚一睡着，那梦竟又来了。
梦中还是那鬼。
“这不是梦，非也，这就是梦，不过不是您自己做的梦！我真是鬼魂啊，是真的房舍被马踩塌了，想请您帮忙修补，您可莫要不当真啊！我不容易遇到一个您这样的人，若您无法帮到我的话，不知道又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那鬼又是解释，又是哀求。
梦中林觉不禁深感疑惑。
“我这样的人？什么人？你又为何找上我？”
“这条路上少有过夜的人，这段时间以来，也才有几次罢了。有些人气血旺盛，我不敢靠近，有些人五气不纯，我觉得他们不值得信任，而且我虽然侥幸死后成鬼，未到阴间，却是法力低微，君子定是近日常和妖鬼接触，身上的气与我并不排斥，因此我才决定、也能够找上您啊。”
“……”
梦中的林觉一时没有说话，只觉又真又假。
梦中事本就如此，难以分辨。
“君子身上带了有奇异的东西，我闻到了一阵灵韵芬芳，若君子答应为我修补房舍，我便有一件好事可以告知于您。”
“什么好事？”
“君子便是答应了！”梦中之鬼如此说道，却没等林觉回答，便匆忙的说，“就在今日，后方的山中，有一座似榔头一样的山，山君在山中举行宴会邀请四方安心修行不曾作乱的精怪，一同研讨新得的《阴阳经》。若你携此物前往拜访，莫要失了诚意礼节，山君定把你当做客人。听说每次山君宴会上都有‘千日酒’，届时你肯定也有一杯，听说喝了有大好处，多年前曾有精怪赴宴，饮酒回来，夜宿我家旁边，仅是闻着那残余的酒香与其中灵韵便让我舒服了好久，又有樵夫山上砍柴偶然喝过，不仅寿终正寝，到老也无病无痛。”
“什么阴阳经千日酒？”
“快天亮了，不能多说了，反正君子若是助我，我又怎会欺瞒伤害君子？这等事情鬼也做不出啊……”
“我怎么补你的房舍呢？”
“找些木头布料塞上，不漏风雨就是。”
话音一落，梦境就慌张的散去了，同时也如寻常梦境一样，随时间逐渐变得模糊。
林觉又迷糊了会儿，这才醒来。
心中不由回忆着梦中之事，既思考究竟是真是假，也努力的想抓住那些模糊的细节，努力的让那些言语莫要一醒来就跑得干干净净。
可睁开眼睛，坐起身来的时候，却听见前方有脚步声。
林觉连忙一阵警惕，扭头看去——
栖身之地不远就是官道，此时昏昏暗暗之中，草木成影，道路生烟，却有一名老道人缓步走来。
不光是老道人，老道人身后还跟着一名更小些的身影。
“！”
林觉悄悄握住了旁边朴刀。
几乎同时，那老道人也看见了他。
“呵呵……”
老道人似乎被他反应所惊到，停下脚步看他，呵呵一笑，颇为慈祥：“小居士夜宿荒野路旁都不怕，为何见到一名道人，竟如此紧张？”
他身后的人也停下来，先是仰头看他一眼，随即又随着他看向林觉。
那是一名少女，杵着木棍，挎着挎包。
天昏昏半路上莫名遇见一个人，老道人不怕，她却是有些怕的，于是睁大眼睛悄悄朝林觉看来。
“道长是人是鬼？”
林觉思绪很快，开口反问。
“自然是人。”
“为何深更半夜赶路？”
“深更半夜？”
老道人不由又笑了笑，转身伸手指向东边：“小居士请看一看，这会儿都快破晓了。”
“嗯？”
林觉一看，果不其然。
“最近天气炎热，一旦过了中午，贫道还好一些，只是贫道这刚捡的徒儿，可真是走得辛苦，可只走上午又走不了多远的路，没有办法，便只好学着此地经常走商的居士们一样，五更就出发了。”
“你们从哪过来呢？”林觉思维敏捷，知晓前方没有可供买宿或借宿的地方。
“当然是和小居士一样，夜宿路旁。”
“说得有理，可你们若只是赶路的话，从这前面路上走过去就是了，为何停下来与我说这么多话呢？”
“自然是觉得与小居士有缘。”老道人笑着说，“小居士心中不也差不多吗？既害怕我们是夜行的妖鬼，又见贫道这身道袍，觉得兴许有缘，想与贫道多说几句话，又犹疑又不想错失缘分。”
“……”
“小居士还有什么担忧的呢？”
“不担忧了。”
林觉干脆果断的说道。
“咦？”
这倒把老道人弄得有些意外。
身后那名少女也明显呆了呆。
“贫道何仙羽，道号云鹤道人，在附近的山上修行，此是访友回来，途经此地。”老道人对他行礼，“这是贫道前几天刚在村里捡的女娃，因为觉得与她也有一段缘分，准备带回去收为徒弟。”
说完回头看向那名少女。
“我叫清瑶。”
少女看懂他的眼神，连忙说道。
“姓林名觉。”
“相遇便是有缘，天也将要亮了，不如小居士收拾一下，我们结伴而行，如何？”
“求之不得。”
林觉翻身起来，随意拿起东西，背上书笈，就准备走。
刚迈一步，忽然想到什么。
“等等！”
林觉的步伐忽然停住。
“怎么了？”
老道士奇怪的看向他。
“……”
林觉一时却有些难以说了。
昨晚做的究竟是梦，还是真有鬼魂，自己都没有弄清楚，如何好说给人听呢？
便迅速的又将书笈放下，努力回想，按照昨晚梦中鬼魂所说的位置，几步跑过去，查看一下——
地上竟然真有一个缺口，露出一截棺材板子，而且被踩破了。
隐隐可见里头的空洞。
竟然是真的啊……
“怎么了？”
却是个干脆的女声，是那少女学着老道士的语气，正好奇的盯着他问道。
“说来话长……”
林觉这才将昨夜之事讲给他们听。

第27章 山君宴会
“听说大凡是世间鬼，力道微薄，苟存于世，经常苦于饥饿，野鬼更是如此。如果无缘无故的兴祸作灾，又不见得能过良知那一关，而且也害怕遇到不怕它们的高人，或是被神灵责备处罚，因此一旦遇到事情，就连忙抓住机会，甚至虚构人的过失，要么要人祭祀酬谢，要么请人帮忙。
“这种故事也不知是真的假的。”
林觉说着顿了一下，露出思索：“我没记错的话，昨夜我寻找过夜的地方时，还从他的头顶踩过，如果故事传说是真的，他没有像传闻中一样用这个做由头来逼迫我帮忙，倒是比传闻中那些野鬼更君子一些。”
“你从哪里听说的呢？”
“村老口中听说，觉得可能有些道理。”
“我确实看见小居士身上有些鬼气。”老道士笑了笑，没说这种传闻的对错，只是继续问道，“小居士现在又打算如何呢？”
天色越来越亮了，互相便也可以看得清容貌。
老道士身形长得比较瘦，满面皱纹，不知年纪，但看面相颇有几分仙气与和蔼，挎着一个包袱，倒像是一个出远门的样子。
身边的少女很是年少，看起来也就十四五岁，面色白下巴尖，五官秀气，容貌颇为精致，也挎着一个挎包，只默默站在老道旁边，并不说话。
“唉……”
林觉叹息一声：“虽说我在梦中还没答应，不过这等事情，又有什么理由好不去做呢？道长急着赶路的话便先走一步吧，我等下走快些，有缘分还可以在走向不同道路之前追上你们。”
“这等事情，就算留下来搭把手又如何？何况贫道也没几年活头了，谁又知道多年后会不会落到和这位一样的境地呢？”
老道士并没有走，只是往旁边一看。
那名少女明显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起先不懂他的意思，时而转头与他对视，时而转头看向林觉，时而又看向远方路旁的棺材板，一张小脸上明显露出疑惑和思索的意思，想了许久，才明白过来。
不过一旦明白过来，她也就一点不拖拉了，放下挎包木棍，袖子一捋，快步走来就要帮忙。
于是林觉拆下朴刀变成柴刀，费了一些精力，找了一棵已经枯死干透的树，哼哧哼哧的就开始砍伐。
那名少女来的气势很足，真到了他的面前，却发现没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只好站在旁边，假装为他扶着树，低头一言不发的看他砍。
没有多久，一块木头便被砍了下来。
林觉提着木头走到棺材旁边，来回比划几次也修了几次，终于修到差不多契合棺材窟窿的形状，将之用力塞进去，又敲几下，再一回头，身后少女正好捧了一捧的木头碎屑，默默递给他。
“多谢。”
林觉选了几块，用来填补缝隙。
等到觉得差不多了，他还寻了一些厚实的枯叶，盖在上面，又用柴刀挖来旁边的土将之盖上，踩实之后，这才满意了。
“小居士补好了？”
“补好了。”
“之后又去何方呢？”
“之后啊……”
林觉顿了一下，皱眉思索。
那一老一少便都看着他，只是一个笑意吟吟，另一个却满眼睛都是好奇。
这时天已彻底亮了。
远处甚至有赶早的商旅行人走来，听得到马铃声与车轮压过硬地面的声音，在清晨的大山间回荡，甚是清幽。
“实不相瞒，昨夜那位为了让我帮忙，曾告知我一件‘好事’，我不知是真是假，亦不知该不该去。”林觉皱起眉头回想，“但现在看，我倒是愿意相信他说的是真的，可即使这样，我也不知该不该去。”
“什么？”
“他说在今日，背后的山上，有个榔头一样的山，山中的山君在那里举办宴会，请人去参加，说我也可以去……”
林觉大致将事情说了一下。
“巧了！”
老道士露出笑容，对他说道：“贫道最近也听说这座山上的山君在开宴会，广邀四周不曾作乱的妖鬼精怪去参加，以往山君的会上，都有一样名为‘千日酒’的美酒，贫道有个徒儿，最喜欢酿酒喝酒，因此贫道也打算去凑凑热闹，看能不能带一点回去。”
“嗯？”
林觉不由盯着他们。
梦中那鬼好似也提到“千日酒”。
若这老道人不说，这个酒名便已经随着梦境的淡化而模糊了，此时听老道人一说，他才想起来。
与此同时，林觉也想起了一点别的事，于是仔细打量起这名老道人。
老道人……
“不知真人从何而来？”林觉斟酌着词问道。
“出去访友，可太远了。”
“可经过了求如县？”
“经过了。”
“我在丹熏县时，曾听说求如县来了一位高人，在求如县除过妖鬼，可是真人？”
“贫道确实在求如县除了一只恶妖，不过只是随手为之，不足挂齿。”
“这……”
林觉真是觉得很巧。
最开始见面之时，他只觉得这位老道气度不凡，加上之前在竹山寺院对那位僧人印象不错，因此觉得哪怕只是寻常道人，与之结伴共走一程或许也不失为一件趣事。三人行必有我师，说不得也有些收获。后来自己与这老道人说了梦中见鬼之事，他神色如常，又说确实见他身上有些鬼气，林觉便觉得他可能是有些本事了。
没想到竟是魏家口中那位。
这时的他哪里还不清楚，身边这位老道人就是自己要寻的神仙高人。
只是一面是这位偶然相遇的神仙高人，一面是早已定好要去的齐云山与黟山，他短时间也不禁犯了难。
“真人也想去赴宴吗？”
“小居士可要结伴？”
“自然求之不得。”
如今哪里还有什么疑虑？
“不过哪怕那位山君生性好客，也没有空手上门的道理，小居士可有准备带什么礼？”
“这个可能行？”
林觉从身上摸出桃胶。
“桃妖精华啊！”
老道人只是看了一眼，就知道了，仍然和蔼的说：“这也算是好东西了。用不着这么多，给个三两颗就够了，剩下的还是留着吧。”
这位果然不是普通道人。
林觉将桃胶收了回去。
“那便走吧。”老道人朗声说道，颇为洒脱，“要走山路呢，这时节草木长得茂盛，小居士带的柴刀正好派上用场。”
“……”
林觉没说什么，这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
于是和这老道人与少女共走一段，互相商量着辨别道路，待得离开官道，走上小路，便是林觉走在前面，清晨的蛛网是由他来撞开，有拦路的荆棘杂草也由他来拨开。
“小居士为何不用柴刀砍？”
“实不相瞒，此前在丹熏县时，曾偶遇一位妖精，是由桃树化成，在下与它聊得不错，也承它赠送桃胶，因此觉得草木亦有灵，若无必要，能不砍伐就不砍伐。”
“你不砍，到了今年秋冬，上山的樵夫也会把它们砍了，扎成柴卖给城里人家。”
“想来那时它们会是一把好柴。”
“哈哈！回答得妙！”
“过奖……”
“那你求的是什么呢？”
“心安即可。”
“好一个心安即可！”
老道士连连点头，笑意吟吟。
五月份的季节，不止荆棘乱长，树林深深，也是蛇虫最活跃的时候，一行人往山上一爬就是大半天，光是蛇都见了几次。最凶险的一次当属前方横着的一条过山峰，有人手臂粗，这是少有的具有极强领地性的蛇，见有人闯入，甚至站了起来，直盯着一行人，要将他们吓退，不准过去。
这位老道果然是有道行的。
只见他走上前去，笑意吟吟，对着那蛇先行一礼，随后告知：“我们只是路过，别无恶意，请君允准通行。”
那蛇盯着他看，竟真的避开了。
老道只说：聚兽调禽而已。
林觉对他越发有敬意。
直到将近黄昏的时候，林觉停下脚步，抹了一把汗，再回头望去时，只见层层往下的山林，早已看不见官道和自己早晨走的地方了。
一路走来也不知爬了多高，只知道好几次都是这样，回头望时是深深的山林，抬头望时则见前方还有那么高，一重一重似乎一直走不完，而这时终于看见了那座好似榔头一样的山。
原来是榔头，不是狼头。
山是石质，像是一个放倒的榔头，上面长了一些松树，下面则全是乱石和如丝的青草。
不过似乎榔头本身就是因为像狼头而得名，倒也差不了太多。
林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老道，只见老道依旧从容，连汗也没有出一点，头发也没有乱，那名少女的体力倒是比自己想的要好不少，一路走来，竟然和自己的状态差不多，只是脸通红，汗湿了衣裳，却一直闷头跟着他们爬山，一句累也没有喊。
这小姑娘倒是不娇气。
林觉再收回目光时，忽然一惊。
前方草丛中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只硕大的野猪。
野猪怕是有两三个成年人那么重，膘肥体壮，尖尖的獠牙，鬃毛直竖，直勾勾的盯着他们。
老道士呵呵笑着，跨步上前。
就在林觉以为他又要用上那“聚兽调禽之法”将这头硕大的野猪劝离的时候，却只见他将手伸进袖子，拿出一个小瓷壶，行礼说道：
“贫道何仙羽，道号云鹤道人，路旁无意听说山君开宴，正好带了山中的灵泉，便前来参会。”
那头野猪盯着他看，眼中闪光，又走过来，在老道人与他手中的瓷瓶里嗅了嗅，这才又一扭头，看向身后的二人。
“这个小姑娘是我未来的弟子。”
“哦，在下林觉，也是偶然听说山君在山上开宴，又一直仰慕妖精鬼怪与各地神灵，因此带了礼物前来拜访。”
林觉带着满心的好奇与紧张，心跳也很快，却还是诚心诚意的说。
奉上的则是三枚桃胶。
自己无缘无故前来拜访参宴，礼轻了总觉得不对，可这桃胶又是桃妖所赠，除了本身的价值之外，还有一点相识之人的情谊在。虽说林觉和那位树妖也只是短短的相识缘分，谈不上什么交情，这份情谊不好言说，却也不能随意忽视。
此前这位老道人说给三两枚就好，林觉犹豫之下，选择遵从，却也取了更大的数，赠三枚，留两枚。
便见野猪上前，又到他和少女的面前，仔细嗅嗅，也嗅他手中的桃胶，眼光闪烁几次，这才退后，随即转身往山上走。
老道士迈步跟上。
林觉便也跟上。
心中明白——
这里大约便是山君的宿地了。

第28章 此时书中事
“听说此地的山君在谋求神庙牌位，应该是想当个地神。又因为天上神仙对于妖精鬼怪格外苛刻，人间朝廷也对妖精鬼怪格外戒备，因此这位山君在这个时候格外谨慎，之所以闻嗅，应该是闻你们身上有没有邪气煞气、不纯杂气。”
老道人微笑着对两人说：
“不必担心。”
林觉点头嗯了一声，少女则是老实的听着，一言不发，继续往前走。
这里早已没了路，青草丛生，一脚踩下去根本不知道下面会不会有坑陷或石头，十分难走。
林觉连攀带爬，艰难跟着。
时不时还要伸手拉一把那名少女。
老道则是如履平地。
直到野猪将他们带到山顶上。
“吼……”
野猪低吼一声，转身就走。
林觉爬到最顶上，依旧将少女拉上来，直起身往前一看，却是心里一惊。
这里已经是群山之巅，视线十分开阔，远方四处山水皆在脚下，唯有苍穹与白云还在头顶。而在这片高山之上又有一片平地，不算十分宽敞，却也有古松几棵青草一片，此时这里已经有宴会的雏形了。
妖怪，很多妖怪。
前方的古松上坐着有猴子，若是只看外形，只是普通的一只猴子，无非干净了些，可它的仪态神情未免太过于端庄了，是闭眼盘坐在古松上，因此哪怕一点别的异象都不展现出来，也知晓它不一般。
看见一行人走来，它才睁开眼睛。
右手边如丝的青草地上，一只豹子端坐着，一只野鹿站着，可它们却挨在一起，头凑得很近，像是在说什么。
也是看见一行人，它们才转过头。
左手边又有一条大蛇，盘在一棵古松伞盖洒下的树荫中，吐着信子，扭头静静盯着走来的一行人，竖瞳看起来分外冰冷。
还有雀鹰灵猫穿山甲，乌雕黄牛大黑熊。
都是飞禽野兽模样，有的与寻常飞禽野兽有些大小差异，有些则是完全一样，但完全一样大致也能从神态中分辨出是妖来。
它们大概围成了一个圈。
最前方一块花岗岩，大约有一人多高，像是山君的座椅，上方坐着唯一像是人形的妖怪——
一个黝黑壮汉，脖子上却是一颗黑色野猪头，满胸鬃毛。
这幅场景十分奇幻，让林觉睁大了眼睛。
又因为这里乃是群山之巅，不是深山老林，本就亮堂，并不阴暗，此时太阳又还没落山，夏日的阳光仍旧灼热，蓝天白云都在头顶挂着，于是这幅场景也一点不显得阴森，反倒因为秩序，竟有几分庄严之感。
至于这位山君……
似是一头野猪成精？
是了，此地本无虎，所谓山君，自然是修行道行最高者为之。
林觉不由扭头，看向老道和少女，却见老道人依旧神情如常，似乎见惯了这样的场景，少女吓得睁大了眼睛，脸色发白，却是紧闭着嘴，依旧没有出声。
“又有客人来了？”
坐在最上首的山君招手，口中吐出人言，声音雄浑：“各位客人，让个位置吧。”
离林觉一行更近的鹿豹闻言，立马朝旁边挪了挪，大蛇冷冰冰的看着他们，也朝旁边挪了挪，只是它似乎不愿晒到太阳，只挪到了树荫边缘。
林觉稍作沉默，走过去坐下来。
老道走来盘坐在他旁边。
随即是那名少女，走到二人中间，仍然竭力保持着镇定，只是想坐下来的时候，却是一下腿软，噗通一下，跌坐在地。
“刷……”
此时正是安静，她这么一跌坐，顿时所有山精野怪齐刷刷转头，许多双不同样的眼睛盯着她看。
“！”
少女虽然腿软，倒也聪明，依旧闭嘴不作声，只低下头盯着地上的青草。
林觉也紧张了一下。
不知这些山中的妖精鬼怪有没有别的什么讲究，反正就算是人，前去主动拜访做客却表现得十分害怕主人家，也是不礼貌的。
“各位道友莫要紧张，这是我新捡的徒儿，还没有开始修行，一路爬山，腿都软了。”老道人开口笑道，声音拖得老长，“要怪只怪啊，山君的道场定得太高了，好比山君心志，处在神仙云端，凡人难以触及。”
山君一听，顿觉高兴，哈哈大笑。
“客人不是熟悉的？”
“贫道何仙羽，道号云鹤道人，一直在远处山中修行，如今年老了，想着活不了几年了，就趁还能走动，去见多年前的老友最后一面。”老道人整理了下自己道袍的下摆，“能与山君在此相遇，也是有缘。”
“在下林觉，一直向往神仙奇事，偶然听说山君在此开宴，便斗胆来见识见识。”
“有缘好啊！缘法最好！”山君倒是挺热情的，似乎性情也很憨厚，说完抬眼往下方一看，“还有别的客人没到的吗？”
青草丛中顿时一阵响。
有一只野猪跑去查看。
又有一只入座的鹰隼扇动翅膀，扇起大风，平地飞起两三丈高，环顾一圈，又落下来，随即口吐人言，声音矛盾的既沙又尖利：
“没有上山的了。”
“还是鹰道友看得远啊！既然如此，便准备开宴吧！”
“我有一宝，献给山君。”
古松上的猴子立马开口，自树上跳下，它捧着一颗红艳艳的果子，当先走向山君坐的花岗岩石头，恭恭敬敬将之放在石头下。
“前段时间俺抓到一颗千年人参，也拿过来送给山君老爷。”
“我也有一物……”
众多妖精鬼怪挨个上前，献出自己带的礼。
有的口吐人言，有的似乎不会说话，便叼着或抓着各种各样的天材地宝，放到青石之下，又向山君行礼，这才走回来。
场景越发显得奇幻。
最后便剩林觉三人。
“贫道听说山君有意逐求香火神道，特地与徒儿为山君带来一壶丹砂井的神水。”
“嗯？”
有的似乎不知这是什么，声音中饱含疑惑，有的似乎知道这水较为珍贵，声音中多是惊讶。
山君则是后者，十分惊讶。
惊讶过后又是大喜，连说客气，与他道谢，几乎把他当成贵客。
“在下偶然得了几枚桃胶，是有道行的桃树所赠，也拿出来献给山君。”
最后是捧着桃胶的林觉。
这就没有多大反响了。
不过也没有谁说什么闲话。
此时太阳已经渐渐到了天边，隐隐要触及远方山的边沿，随着山君一挥手，下方立马便有一群猕猴爬上来，全都拿着吃的。
有的拿的是一只兔子，有的是半边羊肉，有的是一捆上好的草料，有的是一堆水果，种类非常之多。
又有一群猕猴合力搬上来几个酒坛，有猕猴搬来木柴堆成堆。
林觉看着目不转睛。
酒坛被打开，里面看着是碧绿色的液体，有些粘稠，散发一阵酒香果香。
随即最后一个看起来有些异处的猕猴走上来，却是拿着火石，弯下腰拍打半天，一通鼓捣，将木柴点燃成了火堆。
不愧是山君啊，用到这么多猕猴。
怕不是整片山的猕猴都在这里了？
似乎这些妖怪与山君没有吐火与点火的法术？又或者他们觉得自己点火有些拉低身份，因此坐着不动，让这只猕猴来点？
林觉如是思索着。
余光不经意的往旁边一瞄，发现那名少女也已经从害怕的状态中脱离出来，此时和他一样，正目不转睛的盯着四周的情况，也露出思索之色。
却是不知她又在想什么。
像是感受到他的目光，少女一下转头，看向了他，她的眼睛明澈，明显露出疑惑之色。
“……”
林觉笑笑收回了目光。
却见面前已经放了一片芭蕉叶，叶子上堆着一把树莓和一把地果，树莓个头非常大，每颗都有将近大拇指大小，鲜红发乌，都是舒村的孩童在山上玩耍农作时偶然遇见便会惊呼出声的品质，地果亦是差不多大小，每颗都是平常找一筲箕也很难出一颗的精品。
还有几颗桃子李子，几颗枇杷，都算应季，都卖相极佳。
果子的香气已经扑面而来，和那酒坛中散发出的酒香混杂在一起，令人心神沉醉。
林觉没有失礼，而是先往旁边看。
老道和少女面前也是这些东西。
那只古松上的猴子面前也是这些。
看来自己几人的待遇是参考这位猴妖。
至于那些草料生肉鱼鳅，则是分别供给不同的精怪，并且避开了在座客人的本体种类。
“还挺讲究……”
林觉不禁在心中默念。
不过很少有精怪如他这样、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在面前的食物上，而是几乎全都看向空地中间的那几口酒坛子。
“哎呀！本座的千日酒十年一批，今天这是头一道！”
山君懒散的站了起来，身上披着的是粗布衣袍，用藤蔓做的裤腰带，很是简陋，不过倒与他的粗犷容貌很配。
只见他大步走到空地中央、酒坛子前，从腰间一摸，取出一黑一白两个小瓶。
“既是请各位来赴宴，自然要加上这天地日月精华。”
“轰……”
众多精怪一下子绷不住姿态了，暴露出动物的本性，要么伸长脑袋紧紧盯向他手中，要么急得在原地打转坐不稳、抓耳挠腮。
只见山君手腕转动。
一瓶倾倒，如同流岩，散发着炽热的霞光，好比此时的夕阳。
倒入一个酒坛。
一瓶如同黑缎，黑暗之中光华万点，好比天下的银河倒挂，同样倾入那个酒坛之中。
“……”
酒香之中顿时又多一抹奇香。
这种香味似乎不光是由鼻子闻到的、不是某种器官的感知，而是更深层次的滋养，光是它散发的气飘散过来，就让人感到舒适，因此闻到的芬芳也更像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愉悦。
山君亲自舀酒，用一个个竹筒装着，交由一只只猕猴手中，再由它们送到一位位宾客面前。
这些猕猴端着竹杯行走，却是情不自禁的不断吸耸着鼻子，手中之物对它们的本能带来巨大诱惑，山君的威严却又催促着它们继续送酒，只好用这种折中的办法来品尝酒中灵韵，走到后面，个个脚步都软了。
林觉面前也放了一杯。
碧绿色的酒液，略微有些浓稠，其中有杂质，像是黑色的小蚂蚁，又有无数细砂，散发着微光像是万点星辰，有火光流转，如天边晚霞。
林觉低头，酒中倒映自己。
心中仍觉几分不真实。
山君开宴，精怪赴会，献宝分酒，简直像是村老口中的志怪传说，却没想到，世间真有此等奇妙之事。
而自己正在宴上。

第29章 千日酒
这酒像是果酒，抛开那日月精华浓缩成的灵液不谈，剩余的味道里也没有浓烈的酒味，反倒多是水果发酵后的香，主观上让人觉得很甜。
“这是山中精怪以猕猴桃为主料，又采集奇株异果酿成的酒，名为千日酒。”
“为何叫千日酒？”
“山下村中有这千日酒的传说。”身旁的老道盘膝而坐，悠悠然的说道，“说是山下的樵夫，上山砍柴，在山上一棵很大的古树下面休息，本身他是没打算砍伐这棵古树的，砍也砍不了，只是不想拿柴刀，于是将刀往树上一砍，想将刀子嵌在上面。却没想到一刀下去，里头却不是实心，反而不断渗出绿色的美酒。这酒里面本来就有灵气，任谁闻了这酒的味道，也是忍不住的，于是他喝了一口，当即醉倒，三年后才醒来。”
老道人说着顿了一下：“后来山下就流传着千日酒的传说了，却没想到，山中的精怪们居然真用了这个名字。”
“原来是这么个千日酒。”
林觉不禁一愣，幸好自己没喝。
“你有修行在身？”
“回道长，学过养气法。”
“那你喝的时候记得慢些，用上你吐纳导引的法子，吸纳灵气，导入身躯，不要任它自由发散。”老道人说道，“这酒本身就不一般，如今山君加入了自己收集的日月精华，常人喝了，强身健体只是基本，延年益寿也不算大事。若是寻常武人，大多都可更上一层楼，若是修道之人，对于修道之初养气化灵也能有不小的裨益。”
“多谢指点。”
老道人微微一笑，并不回应，只又转头对身边少女说：“你少喝点，喝就是了，贫道自会助你。”
“谢谢师父。”
少女也说道，态度很恭敬。
天色迅速的暗了下来，火光在山巅照亮一片，千日酒分发完毕，上首的山君已然举杯，没有敬谁这种事，只是先喝了一口。
这就像是一个信号，其余精怪见状，便全都压制不住心中本能的欲望，连忙低头，用着各种不同的方法，将竹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甚至有的直接一口将竹杯连同酒液一起吞了，什么都没吐出来。
林觉则是十分斯文。
端起竹杯，先闻一口，感觉那种异常的芬芳，有种从鼻腔到胸腹全都被洗涤一样的舒爽，随即按照老道人所说，只谨慎的抿一小口。
果然是甜的，有水果的芬芳，不过没有闻起来感觉到的那么甜。
酒味倒是依旧不烈。
但是紧随其后的，便是一股纯净的灵韵在身体里化开，像是变成了气，充斥着从嘴巴到喉咙、一直到肚子的每个地方，并有种往四处散溢的感觉。
“！”
好纯净的灵韵。
林觉只是一个刚刚修习养气法、感悟天地灵韵吸养四方五气的普通人，估计连入门都不见得谈得上，却是从未见过这般灵韵。
难怪那些精怪都对此痴迷不已。
不过此时林觉一点多想的念头都不敢有，连忙按照老道所说，像是自己平常打坐吐纳一样，深深吸气，导引入体，既避免这些灵韵继续散开从七窍乃至身上的毛孔里跑掉，也将它们妥善存放。
这种灵韵与虚无缥缈难以捉摸的五气不同，林觉可以清晰感觉到它们的存在。
“啧……”
林觉又喝了一口。
因为酒精含量很低，能将人醉倒千日，还能保人千日不死，想来凭的也不可能是酒精，加上清新的果味，因此抛除掉它蕴藏的特殊灵韵，这酒喝起来的味道仍然极好的。
同时他已感觉到了来自四周的目光。
那是那些已将自己的千日酒喝完的精怪们，见他还没喝完，不由自主的便将目光投了过来，里头本能的有着渴望与贪婪。
这么多精怪，这样的场合，太阳已经落山的时候，这些目光足以让人胆寒，然而这时的林觉知晓山君的威慑力，便一点也不怕，甚至感到此时的自己也走入了自己曾经听说过的那些志怪故事中，心中多了一抹奇妙，品尝千日酒便更悠闲了。
前方山君一挥手，又有猕猴打开酒坛，里头装的仍是千日酒，分给众人畅饮，只是已经不再添入山君特有的日月精华了。
天色昏昏，云烧成烬，独留天边如梦似幻的渐变色彩，难以形容这颜色的瑰丽，而在这座大山顶上，柴堆依旧燃着火，映出众多精怪的影子，映在众多不同的眸子之中。
山君带着几分醉意，取出一部书。
“这可是本座费了不少宝物从齐云山求来的阴阳大道，正适合我们这些妖精！诸位都是因阴阳之气而成的妖精，有了此物，若能悟透，便不必再凭着本能吸取阴阳之气了！各位大多和本座认识已久，都知道本座是个大方的，有什么好东西都拿出来给诸位分享，何况我们这些精怪，唉，本就过得艰难，既然今天各位都来了，本座便把第一章 拿出来，给大家一同研习！”
听见这话，众多精怪才将目光从品酒的林觉身上挪开，转而看向山君，眼睛依然亮晶晶的。
“本座念与你们听：
“天生五气，地承阴阳，昼夜更替，四季轮回，皆阴阳之道……
“……
“阳者动也，阴者静也，阳者刚也，阴者柔也，无阳不成物，无阴不化生，阴阳交感，万物生生不息……
“……”
众多精怪全都睁着眼睛，不知是倒映着中间火堆，还是原先就亮晶晶的，直勾勾的盯着山君，一眨也不肯眨。
每只精怪都在尽力认真的倾听，又时常有精怪因为听不懂而急得抓耳挠腮，却也不敢开小差，不敢忘记每一个字，像是世间最好的学生。
以至于山巅除了风声火声与山君的念经声，一点别的杂音也听不见。
林觉置身其中，无疑从这些精怪身上感受了极度的好学，那是一种对于知识与大道的极致向往与渴求。
自然了，林觉也认真的听着。
这是在讲阴阳大道。
也就是讲天地阴阳之气的本质。
短短一章，山君很快念完了。
直到他声音的最后一个字落地，现场仍旧鸦雀无声，火堆里的柴要烧尽了都没人去添。众多精怪一动不动的坐在原地等待着，求知若渴，直到山君放下经书，也不肯收回目光。
又过许久，许是意识到后面真的没有了，他们这才恋恋不舍的低下头了。
而这一切，其实建立在它们中绝大多数都没有听懂的基础上。
山下人间又有多少学生及得上它们呢？
林觉一时心中也仿佛有些被震撼到。

第30章 醉酒听山语
“山君本座，这些是什么意思？”
“敢问山君其中真意！”
“山君在上，我倒听懂一点，知晓一些阴阳之妙，可我们又该如何修习呢？”
前面两个问题，山君答都不想答，尤其是还有一个精怪蠢到分不清“本座”并不是他名字里的一部分，但是后一个问题却正好让他为难。
“经书中讲的就是这些，后面也都是这些，具体如何，还得参悟。”
“后面也都是这些？”
“正是。”
“那如何助我等修习阴阳之道？”
“本座也还在参悟。”
“山君如此聪明都还没有悟透，不会是被那齐云山的道士骗了吧？”
“大胆！”
山君有些生气！
说话的鹿妖身子一抖，便又坐了回去。
这个时候，山上的火堆已经十分暗淡了，几乎将要熄灭，不过包括林觉甚至那名少女在内，注意力都全在山君念的《阴阳经》和众多精怪上，只有旁边的老道人并不在乎这部《阴阳经》，也不打扰他们，默默上前为他们添了一把柴火。
“呼……”
老道吹一口气，火焰盛了许多。
天光已经暗淡，天边也越来越暗了，倒是山顶的火光一下亮了许多，照亮一大片。
老道人坐回原位时，只见山顶几乎所有精怪都正盯着他。
林觉也顺着看向了这名老道人。
是啊——
这部《阴阳经》不就是从齐云山道观得来的吗？若要分清它的真假、若要解释它的道理，找一个有真道行的道人不就行了？
面前不就有一位吗？
“客人，对于俺……本座念的这部《阴阳经》，可有什么见解？”山君问道。
“真人！这书是真是假？”
“山君没有被人骗吧？”
“我们怎么听不懂？”
“什么意思？”
山君一开口，精怪们便全都按捺不住心中的瘙痒与焦急了，忙问出口来。
“诸位道友莫急，山君没有被骗……也不好说没有被骗，起码这部《阴阳经》是真的，也是真的阴阳大道，适合世间大多精怪的大道。”
老道人坐下后依旧整理好道袍的下摆，仿佛游山玩水与人闲谈一般：
“只是这部《阴阳经》其实并不罕见与珍贵，山下许多道观都有收藏，齐云山自然收藏得有，被骗没有就看山君出了多少宝贝了。”
话音一落，山君顿时一呆。
本就是野猪脑袋，原先神态自若时看着还有几分智慧，如今露出这个神情，顿时便有几分憨傻的味道。
哪怕是林觉也听出来了——
阴阳经是真的。
但恐怕坑也是真的。
“至于诸位为何听不懂这部阴阳经。”老道人说到这里，却忽的转头，看向了身边林觉，笑眯眯说，“贫道年事已高，不胜酒力，有些醉了，正好这里坐着一位山下的读书人，或许可以让他来为你们解答。”
“刷……”
众多目光又全都投向了林觉。
林觉自己也是一怔。
自己哪里读过阴阳经？甚至都不通晓世间流传的修行灵法，只会最简单的养气法罢了，如何能够解读？
再看这老道人，却见他依旧笑眯眯。
“……”
抱着几分“平白无故这位老道没必要坑我”和“正好趁此看一眼《阴阳经》究竟写的什么”的想法，林觉请求山君将经书拿给他看。
山君同意了。
于是山上风声火声之中又多一道翻书声。
众多精怪仍旧屏息凝神，一点声音也不敢出，生怕影响林觉翻阅，耽误了自己的大道。
“哗啦……”
林觉继续翻书，借火光阅读。
心中并无奇怪的感觉。
想来古书没有反应。
但这一翻之下，他却看明白了。
这真是一部“经”。
恐怕真是圣人之作。
可是就如人间学生读圣贤经文一样，要么有个老师来带领，要么便要搭配注解书一起学习，否则能够理解圣贤经文的浅显意思就不错了，更多学生只是死记硬背，将之刻在脑海里，等待未来漫长的人生中某个经历和经文中的一段话产生印证，然后一下子就共鸣了它的意思，明悟了它最深层次的道理与具体的方法。
而这无疑是漫长的，也是不确定的。
“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
众多精怪全都直直的看着他。
林觉面对着这些目光，知晓它们哪里读过什么书，全都缺少文化，可这一颗求学求大道的心却一点也不比他差，甚至多的是更胜于他的，这颗心的纯粹已能让圣人亲降门槛，林觉虽然才疏学浅，又哪里能狠得住心敝帚自珍呢？
“诸位知道什么叫《经》吗？
“世上常说，圣人之作才叫《经》，可其实并不一定。
“经者常也，经者径也。”
林觉说着顿了下，听见无人反驳，却又有无数不解与求知的目光，这种求知并未让他飘飘然，反而让人隐隐有些惭愧，只好将自己所知不多的东西一股脑的说给这些天生地养的精怪：
“我们经常用到一个词，这个经常用到的词，就叫经常。
“经，就是常的意思，常理，世间常存的道理，世间最本质宽泛的道理。
“经，又是径的意思，就是道路，是世上绝大多数人甚至所有人都要走的一条路。
“这种本质的道理常常出于圣人之口，所以才有圣人的著作才叫《经》的说法。可如果你不是圣人，也提出了一条自己独特的大道，将之著作成书又得到世人的广泛认可，便也可以叫做《经》。
“可因为它太大了，太宽泛了，因此只是一个方向，是本质，不是具体。
“这本阴阳经很了不得，因为它说的是世间阴阳之气与阴阳之道的本质。可它又不算很好，因为它并没有讲述具体的利用阴阳之气修行、践行阴阳大道的办法。至于为什么不讲，应是大道殊途，每个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利用阴阳之气的修行方法、会有不同的践行阴阳大道的方式。
“因此该还有一些‘注’，便是后来的天才们根据这部阴阳经做出的不同的注解，是不同的方法，以我猜，这些才该是修行灵法。”
林觉说着，不由瞄向身旁老道。
却见老道笑眯眯，连连点头。
众多精怪则是依旧没有出声，即使这并不是关于它们修行的具体方法，也不是什么大道真理，可它们依然听得如痴如醉，恍惚之间，倒像极了志怪故事中跑到人间私塾学堂偷偷听课的那些精怪。
随即又为它们讲解经文的意思。
逐字逐句。
……
已经记不得昨夜谈到多晚、讲了多少话了。
度过最开始的觉得这些样貌各异的精怪们有些可怕的阶段后，林觉便以平常心对待了，甚至觉得它们的心思比人更单纯易懂，不说深交长处，至少短暂地相处还挺愉快，于是畅聊半夜。
有说它们可以借着这部阴阳经纠正自己以往修行的错误，找寻对的方向，自己走出自己的阴阳大道。
有说它们可以再去寻阴阳灵法。
有说它们可以集思广益，共同研习阴阳经，或许用处更大些。
有说该去找齐云山的道士算账。
也是有喝了酒醉醺醺的缘故。
山君感激之余又高兴，于是又赠了他一杯添有日月精华的“千日酒”，只是林觉在老道提醒下，没再喝了，怕喝了醒不来，又听说这千日酒喝第二杯效果就没有那么好了，便将之收了起来。
心里想着，过段时间，等自己将这杯千日酒的日月精华吸收完了再喝，或是路上遇到别的妖精鬼怪、再有赠送自己东西的，自己便不白收，将这杯千日酒赠送于它，也算礼尚往来。
又或是到了齐云山、黟山，有要赠礼的地方，便将这杯美酒赠予高人。
至于今夜收获，已经极高了。
这部《阴阳经》对于精怪们不是没用，对于林觉也不是没用，虽然他没有像山君与这些精怪一样，已经开始了修行，可以他的天赋与养气法，就算日后得不到灵法，时间一长，兴许也能摸索出简单的阴阳灵法，走上阴阳大道。
最后聊得越发杂乱，甚至听精怪聊往事，听山鬼说情话。
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次日一觉醒来，已是天大亮。
天青云淡，日出群山，榔头山上几棵松树静立，依旧青草如丝，草地被践踏得乱七八糟，中间剩了一堆灰烬，前方仍然有块花岗岩的大石，只是昨夜那些族类不一的精怪与山君却已经消失无影。
只剩下老道人与少女。
林觉不由起身环顾四周——
若非痕迹仍存，真觉得昨晚的事不是真的，只是自己听多了故事的一宿怪梦。
一时心中竟有些空落落的。
真怕只是一场梦啊。

第31章 与君交换
收回目光，林觉看向旁边。
老道人盘坐松下，少女坐在他旁边老老实实啃着饼子，见到林觉醒来，便抬头盯着他。
“小居士醒了？”
老道人也睁开了眼睛，对他说道：“你的‘千日酒’终究是喝得多了一点，山君与他的客人们早已离去了，清早他们想将你叫醒你也没有醒。强行将你叫醒不是好事，日头又越来越高，再高就不好赶路了，只好向你行一个礼，就纷纷离去了，说是以后再遇到你，定要向你道谢。”
林觉一听这话，脑中又浮现出众多精怪离去之时向他道别的画面来。
真是梦幻啊……
在旁边摸索了下，千日酒还在，放在草丛中，似乎说明昨夜一切都是真的，书笈也就放在自己旁边的地上，昨晚宴会本身就是很随意的。
“仙师是在等我吗？”
“仙师二字怎么敢当？叫一声道长就可以了。”老道人先是纠正了他的用词，随即才说，“刚好也醒不久，也才吃了早饭，可要一同下山？”
“这样最好了。”
这两位是参与昨晚宴会又留到自己身边的仅有的两人，不说别的缘分，林觉也想和他们一起走，好像只要抓住他们，就抓住了昨晚的事，而若是他们也离去的话，说不定自己下山，走着走着，就连自己都会开始怀疑昨夜的真假。
“不急不急，小居士先吃点东西吧。”
“边走边吃也行。”
“还是先吃吧。”
“也好。”
林觉从书笈中取出一张挞粿，问过他们吃不吃，又将水壶拿在手上，又咬又扯，一口饼一口水，几口便是一张挞粿下肚。
随即背上书笈，下山而去。
没走多久，下方忽有动静。
只见半人高的草丛一阵晃动，明显被拨开一条道路，似乎有什么动物在其中快速穿行。
忽然草丛一顿，从中站起的却是一个身穿灰白色衣裳的男子。
“吸吸……”
男子打量着他们，鼻子不断闻嗅。
随即男子笨拙行礼，开口问道：“二位……道友，是不是来参加山君的宴会的？”
林觉知晓他不是人，但也知晓这里是那位山君的地盘，等闲不会有精怪在这里闹事，又见老道没有出声，于是回答着说：
“正是。”
“山君的宴会还在开吗？”
“你来晚了，昨夜就已经过了，到今天早上所有客人都已经离开了，我们是最后下山的。”
“这……”
男子当即僵住，睁圆眼睛。
接着露出无比懊恼之色。
想来那添了日月精华的千日酒对于众多精怪们而言，确实有着极大地诱惑。林觉也只能替他感到惋惜。
“敢问山君还在吗？”
男子却依然不死心的追问。
“至少不在这山顶上，我们一觉睡醒，就已经不见山君的踪影了。”
“可知山君在哪？”
“我也不知。”
“多谢！我得去寻山君！”
“足下何必如此执着？宴会已经过了，酒也已经喝完了，就算找到山君，也没有添了日月精华的千日酒喝了。”林觉不禁好心提醒一句。
“道友莫管这些了！我找山君求灵酒却是救命用的！”
“嗯？”
林觉自然不解，恰好他此时心情是极为奇妙而美好，于是便问：“这话又怎么说呢？”
“多说无益！我去寻山君去！”
男子神态匆忙，说完便往下一趴，篷的一团黑烟炸开，他的身体肉眼可见的变形，竟化成了一匹大狼。
林觉见状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却依旧说道：“足下何不给我讲讲呢？”
“呜？”
大狼顿了一下，疑惑看他，吸吸鼻子，忽然眼睛一亮：
“你身上还有灵酒？”
“先讲来听听。”
“篷……”
大狼又重新变化成人，表情激动，但也强自忍住，与他行礼：
“道友不知道，多年之前，我还只是山间一野狼，原先乃是狼群头领，后来与新狼争斗失败，被逐出狼群，几乎活不下去。正在绝望的时候，幸好遇到一位鸦兄，在它的指引下这才找到猎物。从此我们便互相协作，由它飞在天上寻找猎物，我去追捕，互相依存，逐渐成了老友。
“然而没过两年，我偶然得道成精，鸦兄本身比我聪慧，不知为何却迟迟也不能得道。我寻了许多天材地宝，延长它的寿元，盼它得道，能与我继续一同逍遥山间，协作捕猎修行，却始终不能如愿。偶然听说此地山君有宴会，宴上有灵酒仙酿，寻常动物若是喝了便可得道成精。
“不过山君的宴席需要带礼，我又离得很远，为了寻得能参加宴席的礼物，费了不少时间，不曾想跑过来时已然错过了。
“可若是不能求得山君的灵酒，我这老友……
“便得死去了。”
男子情深义重，每说一句情感都有变化，说到最后，已然悲伤不已。
林觉没做评论，只是问道：“你给山君准备的礼又是什么呢？”
“一块土木精。”
狼妖一个反手，从身上摸出一块绿色的东西。
“这是什么？”
“山林之中自然蕴养的天地精华，看似是死物，却会在山中自然流走，我花了很多力气才将它给‘捉住’。”
“有什么用呢？”
“土木精华，五行灵蕴，有帮助感悟土行与木行灵韵，听说山君虽吸阴阳之气，擅长的却是土行神通，因此我才拿它过来，愿能打动山君。”
“给我吧。”
狼妖一听此话，便陡然睁大了眼。
“君子有成人之美，我不敢称君子，却刚好得山君多赠了一杯‘千日酒’，刚好，这酒喝第一回效用最好，喝第二回就要差很多了。你现在去寻山君怕是难以得偿所愿，不如我们互换就是。”
“当真？”
“怎敢欺瞒？”
林觉卸下书笈，取出一个小瓷瓶。
伸手接过那块土木精，递过瓷瓶，狼妖还在呆滞中时，便已完成了交换。
“嘶！好香的味道，那位道友果然不曾骗我！也多谢道友！”
“客气。”
这倒是正好。
林觉没说什么，将之收下，便与狼妖说道：“听说世间精怪虽走阴阳大道，却多吸阴气，不好在白天出来行动，足下还是快些回去吧。”
“好！我住周山，要是道友到周山，可以来找我！就此别过！”
“别过……”
这妖倒也干脆，吞下瓷瓶，变回本体，扭头就走，眨眼之间就消失在风浪草海中。
林觉见状也是收了收警惕，重新背上书笈，回头看向老道人，又继续往前走。
“小居士有一颗善心啊。”
“正好互换罢了。”
老道人依然走在他身后，闻言只是笑了笑，却是问道：“我观小居士的养气法颇为正宗，超过天下许多术士把戏人，不知是从哪里学来的？”
“偶然得之。”
“倒也有缘啊。”
“不知道长在何处仙山洞府修行？”
“道观在浮丘峰。”
“浮丘峰……”
“小居士呢？之后又要去哪里？”
“原先是打算去齐云山看一看，再去黟山看看的。”林觉一时拿不准，只好如实说道。
“齐云山是道教名山，黟山则十分偏僻，你一个书生，不去找有名的书院大儒，为什么偏偏往这些地方去？”
“实不相瞒……”
这位老道不仅不是普通人，还很可能便是自己要找的修道高人，又一同来赴了这山君的宴，喝了千日酒，自然没有什么好隐瞒他的，他便如实说：“在下偶然在邻村祠堂中见过了妖，看过了世间奇妙，术法神奇，心思便不在功名上了，只想着寻仙问道，学习术法。加上那只精怪对我说，我的天魂有些不稳，需寻安魂之法，大伯大娘又无法再供我读书，于是便不再犹豫，离家远行，寻仙问道。”
“可是小居士寻仙问道，学习术法，又是为了什么呢？”
“自是逍遥长生。”
这是林觉内心真诚的想法，也有自己充分的理由，自然没有什么好遮掩的。
是什么就是什么，有什么就说什么。
老道人闻言点点头，不做评价，只是说道：“世间求仙问道之人，大多都离不开‘逍遥长生’四字。只是绝大多数人，王公贵族也好，帝王将相也好，又或是那些注定流传千古的文人墨客，都没有仙缘，哪怕登上名山寻访，也不过是登了一座山、留几句诗词罢了。”
谁说不是呢？
这却是让林觉陷入了思索，这是他从昨天起就在思索的问题了——
自己虽有古书，可以学习术法，可是术法并非看一眼就能学习，现在看来，必须是要对方的法术施加到自己身上，也就是受术，或者便是要自己大致看清楚对方法术的运转，这二者都带来限制。
同时古书中只有术法，却没有术法之外的修行体系，没有附带的知识，也不能帮助自己了解这个世界的修行体系，真正的走入这个世界。
因此可能还是需要有个师承。
至少帮助自己走完最初的这段路。
这可不是一件鲁莽的事。
自己是继续按照之前所想，先去齐云山和黟山？还是就在这里请问一句这位道人自己可否拜师？去了齐云山和黟山是否能找到自己要的仙道？不去齐云山和黟山的话，这位道人又是否会愿意收下自己？

第32章 拜师黟山
就在这时，老道人却是先开口。
“说来有缘，贫道此行外出，本就有意收个徒弟，本以为和清瑶有缘，可现在想来，在捡到清瑶之前，却是先听说小居士的事情。”
“不知什么时候？”
林觉不由感到十分不解。
“贫道在求如除妖之后，来到丹熏的路上，曾遇到一位姓魏的居士，他说家中闹妖，请贫道去家中看看。”老道人笑着说道，“贫道到丹熏之后先去城隍庙拜访了下神灵，询问清楚情况，本来是不想管的，只是走的路上，恰好路过了，就想去看看。”
林觉听得觉得很惊奇。
“那是哪天？”
“小居士除妖的那天。”
“原来如此。”林觉越发惊奇了，“那还真是有缘。”
“小居士真是有几分侠气，只是修习了几年养气法，竟然就敢去魏家除妖。”
“说来复杂。”
林觉叹息一声，这才说道：
“都怪那魏元重颇为鸡贼，以我在丹熏斩了两只怪猴为由，与我搭话，请我吃饭，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他是敬重我的胆识，等反应过来，菜也吃了酒也喝了，衣服也被他拿去洗了，若不答应，脸皮有些挂不住。
“二来我原本在村中就见过妖鬼，出来求道的路上也见过妖鬼，不说靠着一腔胆气才转危为安，也是靠着胆气才从容自若，这份胆气不能失。
“何况他家兄长于我有借刀之情。
“最后便是，我也想见见妖怪。”
“你倒有些胆气。”老道人又问道，“那你在城外，又为何敢于斩了那怪猴呢？”
“那怪猴伤我书笈行李，气煞我也。”
“就因一书笈行李，就要犯险吗？”
“道长有所不知，我家贫困，书笈与其中之书皆是别人所赠，水筒是我大伯亲手所做，被那些怪猴损坏，若不出气报复……说起来也没什么，只是这心中实在难平！何况还有武人同行，有何不可呢？”
“你倒有些江湖气。”老道摇了摇头，“你可知晓，我听说你的名字时，还要在这之前。”
“嗯？”
“在这早前两天，我沿官道而来，中途路过一片荒山竹林，我随商旅借宿在一间寺院，听说一个有趣的故事。”
老道人笑着说道。
身旁少女则是睁圆了眼睛，瞄向林觉。
“听说前段时间的一天晚上，有个小书生在路上震退了妖鬼，又还了商人丢失的骡子，院中的僧侣念他胆大心善，便请他独自入住阁楼。阁楼的妖怪也念他胆大心善，于是请他彻夜谈笑，又托付他自己的尸骨与部分银钱。本以为他是个讲信用的，可没想到第二天却发现，原本他们只叫那书生取走一部分银钱，赠与书生当盘缠，也是谢礼，可书生却全都取走了，一点没留。”
“我有我的想法！难道他们的家人没有回去找他们？”
林觉皱眉疑惑道。
“于是那二鬼连着两天晚上，都在寺院咒骂，弄得整个寺院都听得见，还提了诗在墙上骂他。结果没有两天，他们的家人找上门来，说是自己已经得到了二鬼埋的钱财，还说了那书生这么做的理由，将他们的尸骨挖回去了。寺院中常谈这件事情，不知道那二鬼怎么想。”老道人继续说，“小居士挖走所有钱财之前，没想过自己会被误解吗？”
“当时情急，我是偷偷挖的，怕人发现，也没多少考虑的时机。兴许是有考虑不周之处。”林觉说道，“不过我自坦然。”
“这份坦然这真是难得。”
老道人微微笑着，走得很慢：“可若是他们家人收了钱，不回去迁走他们的尸首呢？”
“那是他们家人之过，非我之过。何况这里离齐云山、离我家都不远，余生漫长，我总会回去再看一眼，若是他们的家人没来迁走他们尸骨，我既拿了他们赠的盘缠，便将他们亲自送回去又何妨？”
“原来如此……”
林觉则是依旧皱着眉，思考着这老道想说什么，心中大抵有所猜想。
“寻仙问道，本就艰难，可是想要逍遥长生，却还要难上加难。”老道人感慨一般的说道，看着面前这小书生，就像是看到曾经的自己。
“总要去寻的。”
“你可知世间修行之法，大体可分三类？”
“不知。”
“一为符箓，二为丹鼎，三为灵法。”
“符箓、丹鼎、灵法？”
林觉默默将这三个词记下。
“齐云山确实是天下难得的仙山，可它却是符箓派的圣地之一。”
“请道长指教。”
“逍遥长生，是两个词，逍遥，长生。”老道人说道，“符箓派供奉神灵，兴许能有位列仙班、延寿长生的可能，但却并不逍遥。”
“竟是这样么……”
“丹鼎派与灵法派相似，都修自己，如今的天下以符箓派为主，丹鼎派与灵法派都很式微。其中丹鼎派是最古老的传承，讲究内外丹，多数时候都在山中炼丹修行，不理人间事。灵法派是后有的修行大道，比符箓派早比丹鼎派晚，同样修习自我，但不养内丹不练外丹，而修灵法，练术法。”
林觉听到这里，便知如何选了。
“哪里能求灵法大道呢？”
“黟山可寻。”
“黟山……”
林觉停顿一下，却是继续问道：“不知道长在的浮丘峰……”
“黟山浮丘峰，浮丘观，观主是也。”
“……”
林觉顿时停下脚步，睁大眼睛。
听到这里，心中哪里还不知道，这位老道人是想收自己为徒。
恐怕是在丹熏县时，他听自己与树妖交谈，便猜到了自己便是他前两天在寺院中听过的那人，他的两天，林觉走了十来天。
昨天路上相遇，包括一同上山，不知是刻意还是偶然，但林觉如今想起来，都觉得是这老道人对于自己的考验。此时一番谈话，则像是考验之后的问询。
至于林觉此前的疑问，早已随着这番话没了。
齐云山是不适合自己的，黟山一间有真道行真传承的道观的观主就在自己面前，自己竟然一直不知道。
而且这老道人考验过他——
这是好事。
一个收徒弟会考验心性的地方，足以抹平自己对于未知的修行之地的许多担忧了。
“我欲拜道长为师！跟随道长求仙问道！”林觉说道。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的天资很高，既有心性，又有智慧，将来成就不可限量。你的心气也高，我们浮丘峰没有那么高，贫道寿元所剩无多，活不了几年了，你要知道的是，若你真有一颗寻仙问道求长生的心，贫道与浮丘峰最多送你一程，想在浮丘峰求得你要求的长生，是万万不能的。”
“绝不后悔。”
“好好好！不过话说回来，若你真想求得逍遥与长生，这世间又有哪间道观容得下你呢？”
老道说完便笑了笑，继续迈开步子：“那便先随我回黟山浮丘峰，到了观中，你们二人行了拜师大礼，才算入了我门。”
“明白。”
林觉心中一时有些难以言明。
终于有了一位师父，一个可以让自己接触道法术法的地方，也终于可以站在一个视野更开阔的地方看看这方世界究竟是什么模样了。
心中难免期待又忐忑。
……
老道名叫何仙羽，道号云鹤道人。
少女名叫清瑶，求如县柳村人，也姓柳。
林觉跟随老道往黟山去，既然要拜他为师，便很自然的肩负起了半路上的捡柴生火、打水问路的杂事，本身他一个人赶路这些事也是要做的。
少女的话不多，看着年纪不大，长得娇气柔弱，却也做着这些事情。
林觉捡柴，她就捡柴，林觉生火，她就看火，林觉打水她也捧着水囊跟在后头，似乎不肯让林觉一个人干，又似乎在和他比较谁更勤奋，不肯弱于他。
林觉时常问起老道修行之事。
老道没有架子，如常交谈。
知晓老道下山之时本是带了徒弟的，先去了齐云山的大醮，随后独自去另外的州府看望自己年轻时结交的老友，此时才回来。
本身他就是打算一路上收个徒弟的，没想到收了小姑娘之后，又遇到了林觉。
当日晚上，荒山路旁。
林觉盘坐在一棵古树下。
面前是一堆烧尽的篝火，几个被剖开的竹筒，里面隐隐可见煮过饭菜的痕迹，说明三人饱餐了一顿。
此时夜已渐深，林觉没有修习养气法，而是借助树荫感受着木之灵韵。
那块‘土木精’就揣在他的怀里。
还真别说，这土木精真的管用，林觉只是把它揣在身上，它便在不停的自然施放土木灵韵精华，若是进入林觉养气时常常进入的那种状态，还可以感受到它上面的灵韵玄妙，一种厚重沉稳，一种生机无限。
鼻息间渐渐闻到身后古树传来的木质香，夜风吹来树叶沙沙，像是勾勒出大树枝叶的形状。
此时有老道人坐在身旁，林觉自然不担心路上的妖鬼。
只知自己的‘木遁之法’怕是要有苗头了。
按老道说，这些都是灵法派的术法。
不知丹鼎符箓又是什么神通。
不觉神智一昏，便是一夜。
清晨醒来，勤快的少女已经为他们打好了水，洗漱完毕便继续上路。
没两天就快到黟山了。
这里果然偏僻，走的路都成了小路。
云鹤道人带着他们穿过密林，站上一处小坡，指着远方的群山，对他们说道：“那里就是黟山了，上古时候，黄帝曾经在此炼丹。”
“黄帝……”
“看见那里有座剪刀一样的山峰了吗？旁边的就是咱们浮丘峰了。”
“看见了。”
林觉仰头望去，只觉很高。

第33章 浮丘观
“这山中有几间道观？”
“五六间吧，也许还有藏着的。这山中之大，奇峰成林，怪石嶙峋，贫道也不曾看遍。打交道多的只有两间，一间仙源观，同为灵法派，一间则是丹鼎派的九龙观，近些年来，倒是多了几间寺院佛堂。”
“寺院也修在这里吗？”
“此山很大，风景绮丽，不光咱们道士喜欢，僧侣也喜欢啊。”
“倒也有理。”
林觉点了点头，躬身顺势请教：“那么丹鼎派、灵法派与符箓派有什么区别呢？”
“不急，山下有温泉，咱们可以泡在温泉里慢慢说。”老道人潇洒一笑，极不讲究，“走了几天，饶是贫道修行有成，身上也快长虱子了。山中汤泉极为舒服，这便带你们去享受一番。”
一行人便继续往前。
渐至一处生有水汽的林中。
真有汤泉，温度正好。
此外这里灵气也很浓郁，幽静无人。
没有多久——
一老一少坐在汤泉中，不远处一名少女背对着他们坐着，拿着一根树枝沉默的在地上戳洞玩儿。
此处少有人至，安静清幽，只有泉水流动声与老道人的说话声。
“丹鼎派顾名思义，主要便是炼丹。这又分外丹内丹一说。外丹以铜炉为鼎，各种天材地宝、金银雨露为材，炼制丹药，几可说是妙用无穷。内丹则以自身为鼎，天地灵韵精气为材，在体内养修金丹。
“上古之时，世间修士以炼丹为主，此说炼丹，便是外丹，说养丹才是内丹。
“后来许是知晓了外丹的不足，才逐渐孕育出了内丹之法。
“世间法术无数，千变万化，其实也与丹鼎派有些关联。后来外丹一道逐渐没落，内丹一道则多隐入深山修行，便由新兴的灵法派占了主流。
“再到后来，世间成神登仙者越来越多……”
老道人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似乎有什么话没有说，随即接着道：
“便有了符箓派。
“箓者，职也，籍也。符者，合也。符箓派须得符箓相合，才起作用，究其根本，是借调神灵的力量，而非自己的本领。”
林觉听得很认真。
这口汤泉很热，泡得也舒服。
在这种情景下传道解惑，是林觉此前从来没有想象过的画面。
可却异常的舒服。
听到这里，林觉若有所思，挥动水花搓着身上泥垢，余光一瞄，却看见前方背对着他们坐着的少女挠了几下头。
显然她也是在听的，只是很疑惑。
此处清净，不必靠近也能听清。
林觉想了想，替她问道：
“什么意思呢？”
“通俗来说就是，箓代表你的身份，可能是在天上正神的那里的身份，也可能是在地上某个地神甚至野神邪神那里的身份，说明他们认可你。有些箓上面还记载着你的身份地位及你可以调用哪些神灵、使用那些本领。有了箓，你就可以开坛画符，符就像是兵符，有身份有兵符，你就可以调兵遣将，施展各种神通，乃至请来神灵下界。”
那名少女继续低头戳地玩了。
可是这时，林中却忽然传出声音。
是一道陌生而奇怪的声音，不像是人。
“你这老道说得不对。上古年间的修士之所以从练外丹转为内丹，实是因为天材地宝越来越少，很多丹药已经练不出来，更无法练出金丹。”
“谁？”
林觉顿时一阵警觉，看向声音来处。
那名坐在岸边的少女更是被吓得一愣，同样扭过头，看向远处，又悄悄往回转头，看向汤泉中的二人。
却只见热气升腾，密林深深，远处山和云雾难分彼此，哪里有什么身影？
再看面前的老道——
老道人依旧坐在汤泉中，笑呵呵的，一点也没有去追究这个声音究竟来自于谁的意思。
而那声音继续响起：
“你这老道，又不是符箓派那些供神的道士，将来也没有位列仙班的可能，说话何必这么畏手畏脚呢？你就直说，丹鼎派和灵法派的修士最终目的都是修成上古逍遥仙，或是逍遥世间安逸百年，而符箓派只是如今香火神道的附属不就行了？”
“呵呵呵……”
老道人听得乐呵，笑而不语。
“谁在说话？”
林觉不禁朝他问道，以为他认识。
“不知道，不认识，不过这里乃是黟山，千年以来少有人至，精怪多些也属正常。呵，这位定然比我们活得久些，他说的话也许也有道理。”
老道人只是笑呵呵的道。
“原来如此……”林觉若有所思，“不过我一路走来，遇到的妖精鬼怪未免也有些多了。”
“不必过于惊奇，人自有缘分，况且如今世道有乱，妖精鬼怪本身就要比几年前更多了。你与妖鬼遇上过一次，要么阳气血气暂弱，要么身上便沾染了妖怪的气，再走夜路山路，若半路有妖鬼，自然会更愿意来找你。”
“是这样啊。”
“老道说得也不全对。”密林中那声音再度响起，“凡人无缘无故见到山精野鬼，自然不是寻常的事，可如果到了山精野鬼的地方见到精鬼，不就像是到了人家见到人一样吗？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这话也有道理。”老道人泡在汤泉里，点头认可，又看向林觉，“看吧，这样的精怪，偶然遇上一次，倒也挺好。”
“……”
林觉看着他的神情，似有所悟。
此后那声音不曾再响起。
二人泡完汤泉，本想与少女互换，奈何少女不知是扭捏害羞，还是害怕自己脱离他们视线会遇上精怪，无论如何也不愿意。
于是继续上路。
渐渐离那座剪刀一样的山与旁边的浮丘峰越来越近了，甚至近得已经看不出它们完整的形状来。
拨开巴茅丛，有条狭窄的登山路。
老道当先往前走去。
少女走在最中间。
林觉最后跟上。
跨过一条只由一截树干构成的跨溪桥，便沿着小路逐渐往上了。
老道一边走一边慢悠悠的与他们讲述，声音如常，像是坐在室内静心说话，完全不受陡峭的山路影响：
“俗话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话其实不对。
“其实只有通路的地方才是官府的管辖范围，才是王土，道路越小，人间朝廷的管辖能力就越差，此外的大片深山荒地，都不算是‘王土’。
“同理，只有通路有房子的地方才属于人，只有人们聚居的地方才属于人间，别的地方则是属于妖精鬼怪，属于地祇神灵。
“妖精鬼怪一般不在白天害人，但深山老林，尤其是阳光晒不到的地方，白天也属晨昏，属阴阳交界，寻常人误入其中，最好不要离开阳光。
“黟山偏僻，林深雾重，常有精怪妖鬼。不过你们不用担心，黟山也是有山神的，黟山的山神很不得了，比前天见的那位山君强大许多，也比世间绝大多数的山神更为强大，你们若见到他，须得足够尊敬。
“这座山是他的管辖范围，加上又有道观，我们浮丘观在山中精怪中也是有名的，在黟山山神那里也是有名头的，你们只要不做亏心事，这座山的精怪都不会轻易为难你们。就算遇上了，只需恭敬客气，说是浮丘观的弟子，大多就会放你们离去了。”
林觉默默赶路默默听着，只觉像是从人间走入了一个不一样的去处。
忽然又听山中有人歌唱：
“此山有汤泉，可以洗涤尘世缘……此山有瑶草，可以饵之长不老……此山有神丹，得之可以超尘寰……”
“是樵夫。”
老道人告知他们。
林觉循声抬头望去，只见云雾深深，奇峰怪石初显，古松浴雾，真像是神仙居所。
不禁停下脚步，回头一看。
不知不觉已经爬了很高了，来时的路在密林与云雾之间几乎看不清，就连之前泡过的汤泉，也只能看到一团水汽自地上升腾、上升成云，而看不见汤泉本身的样貌了。至于先前那个插话的精怪，林觉至今也不知道是什么。
直到山林中显现出了宫观的一角，斜往上翘，身后便是浮丘峰。
“快到了。”
林觉跟随着他往前走，听见了一些笛声，缥缈出尘，从林梢而来，又闻到了似有似无的香火香气，令人安心。
道观的大门很快出现在他们面前。
是一扇褪色的朱红色大门，门口有一只猫儿懒洋洋的躺着，头顶牌匾写着“浮丘观”三字，两侧则写着门联：
得山水清气；
聚天地灵韵。
老道走在前面，跨过猫儿，随手一推。
“吱呀……”
木门缓缓打开，透出一道香火气。
老道人已经当先走了进去。
林觉则是停在外面，看向左边，那里开垦出了好几片土，种着有菜，再后面又有驴棚猪圈与鸡鸭笼子，养着有家禽家畜，两侧都有路通山上，似乎还铺着有青石板和台阶。
前方脚步停下。
林觉收回目光，见是那少女发现了自己没进去，便停步回头，默默看自己，他笑了笑，也小心跨过门前猫儿，迈步跟上。
道观不算很大，却也不小，加上仪门也有三进，前后两个宫殿，分别是天翁殿，供奉天翁、神母与天上众多神灵，搬山殿，供奉搬山祖师与一些只在古老的神话传说中才有的神灵，说明这是一个相对更偏向于自己修行的道观。
两侧则是给香客住的客堂、道人住的袇房，还有饭堂、灶屋、藏经书的楼阁、杂物房等等。
林觉没走多远，就见里头有个中年道人扛着锄头出来。
“师父，您回来了？这两位是？”
“是我新收的弟子，你们的小师弟和小师妹。别去地里忙活了，先给他们收拾房间住吧。”
“已经收拾了一间出来了，只是您不是说只收一个徒弟吗？怎么收了两个？”
“皆是缘分。再收拾一间。”
“好。”
“这是贫道的大徒弟，你们的大师兄，名叫陆吾。在你们前面贫道共有七个徒弟，晚上都介绍给你们认识。”老道人笑着说道，“不用担心，贫道这些徒儿都很好相处，平日里道观也清闲，没什么事做，可以跟着他们玩耍。”
“师兄好。”
林觉连忙朝那中年道人行礼。
“师兄好！”
少女亦是跟着说道。
“你们好。”
中年道人扛着锄头，穿着草鞋，还挽了裤脚，三十多岁的样子，其实一点不显老，只是神情异常温和，加上这装扮，便让人觉得应该不年轻。
和两人打了招呼，他便又走了回去。
林觉睁大眼睛看着他。
老道则领着二人继续往里走。
“等到了晚上，拜过祖师，正式举行完拜师大典，你们两个就正式算是贫道的弟子、他们的师弟师妹了。”
“不选个吉日吗？”
“吉日不必在天，今日贫道收徒，你们拜入贫道门下，便是吉日。”
“哦……”
林觉不禁扭头，环顾四周。
观中楼阁上的笛声越发清晰，似乎离得很近，空气中香火的味道之外又有药香和酒香，皆令人闻着愉悦，院中有猫狗旁若无人的躺着睡觉，甚至内院还有一头云豹趴在地上酣睡，林觉光是站在院中地上，就有猫儿过来看他闻他，或者在他身上蹭。
却是不知这是什么地方。

第34章 拜师大典
搬山殿内，一通看似繁复、其实也没多少事情的拜师大典已经到了尾声。
观中祖师便叫搬山道人。
林觉与少女跪在祖师神像前的蒲团上，面色庄重。
一只彩狸懒洋洋的趴在祖师的脚边，一边好奇的盯着他们的行为，一边又觉得无聊，已开始打呵欠了。
云鹤道人便站在最前方。
“从今日起，你们便是我浮丘观第十二代传人。虽说贫道更先遇到清瑶，却是从此时此刻才拜师，要说起与贫道的缘分，还是林觉在前，因此你们二人便按年纪大小来排位，林觉是师兄，清瑶是师妹。”
“弟子知晓。”
林觉很是平静的说道。
“弟子知晓。”
身后的少女跟着他学。
两旁还坐着七个道人。
这七人乍一看还比较正常，可左边第一位中年道人，也就是大师兄，许是刚出去挖了土回来，满脚的泥，还有一人昏昏欲睡，一人满身酒气，一人歪着脑袋玩着旁边一只橘猫的尾巴，看神情竟似比那神台上的猫儿还要无聊些。
唯有云鹤道人神情最为郑重。
“我观修阴阳灵法，走阴阳大道，除此之外，当年祖师在我观中留下七样法术，分别是炼丹、豆兵、聚兽调禽、医术、扶乩、戏术与齑石。
“后来随着我观传人行走天下，与人结交，观中所有的法术已经远不止这七样了，不过仍然延续传统，以这七样为主。
“因此我观历代以来，每代大多都只收八个弟子，除第一位将来要继承浮丘观、需学满七样以外，其他七位弟子都主修也必修其中一样。
“这次是意外，贫道下山本是打算再收最后一位弟子的，没想到却遇到了你们两个。”
老道人将目光扫向他们：
“虽然破例，不过祖师留下的传统还是要遵守的。正好贫道年事已高，身体越来越差了，同时教导两个难免有些操心不过来，你们两个中便选出一个来继承这最后一样齑石之法，由我亲自教导，另外一个，要学什么都可以，既可以去找几位师兄，也可以来找我，也可以跟我学齑石。
“可有谁自愿的？”
老道人说着问向他们。
拜师大典到了现在，终于有了一件由他们做决定的事情。
任谁都知道，由师父亲自教导肯定是更好的事情，因而这个自愿自然不是自愿跟他学习，而是自愿把机会让出去。
那名少女沉默的低着头。
只是林觉却觉得，她的眼光在悄悄看自己。
“……”
林觉不由觉得好笑。
难怪这小姑娘一路以来表现得那么勤奋和不弱于人，什么苦活累活都要和他抢着做，她比林觉先遇到师父几天，多半是早已知道或猜到这些，也可能从那时起就有了与自己这个“师兄”争一争表现的心思。
倒也是人之常情了。
说不定在她看来，自己之所以在路上捡柴生火、打水问路，也存的和她差不多的心思。
后来竟是和自己比起来了。
再想到路上她常常打量自己，在自己爬山不停的时候也咬牙跟着自己，在自己挪开路上被夏季雨水冲下来的大石头时，她一边觉得震惊，一边又咬着牙使出吃奶的力气、也去把另一块石头挪开，常常累得不轻，林觉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真是个聪明的小姑娘。
可他怎么会和她抢呢？
“师父，师妹年幼一些，便将这门齑石与师父亲自教导的机会让给师妹吧。”
“你决定了？”
前方传来云鹤道人的声音。
“想好了。”
林觉不由往旁边看。
正巧迎上了小姑娘惊讶的眼神。
似乎十分的不敢置信。
林觉见了却不禁想——
这小姑娘这会儿又在想什么呢？不会觉得自己是在以退为进吧？或者在纳闷既然如此那一路上自己和她那样比拼是为了什么？
“好！这才是我浮丘观的风格！”云鹤道人说道，“既然如此，你便从这七样法术中任意再挑一样，或者别的也行，只是七样中必学一样，选了哪样便找哪位师兄吧，若有不解的尽管来问为师。不过话说回来，为师虽然年长，修行多几年，可是学得颇为杂乱，真说哪一门上的造诣，也未必比你几位师兄强上多少。”
“弟子知道了。”
“好小子。”一位师兄也说，正是带着酒气好似宿醉未醒的那位，“我的豆兵可撒豆成兵，你若想学这个，明天下午就可以来找我。若是想要喝酒也可以来找我。早上别来，早上我还没有睡醒。”
“想学炼丹可来找我。”
几位师兄似乎都挺热情，纷纷开口。
“多谢众位师兄。”
林觉诚心诚意的道了谢。
“按照规矩传统，入了道教，该取一个道名。通常若是二字的，便在中间加一字，若是三字的，便在中间改一字。我们是灵法派，在符箓派和丹鼎派看来更像是野派，规矩没有那么严，却也取一个。”
老道人继续说道，顺便手一挥将爬上搬山祖师神像的彩狸猫打下去：
“今年轮到一个方字。
“你叫林觉，道名便叫林方觉。
“清瑶道名便叫柳方瑶。
“记住就是，平常没有人叫，我们也不写青词绿章，用不上。
“至于道号，是你们自己取的，等以后年纪大些了，修行有成了，自己做过的事、自己的心和成就都看得清楚了，再根据这些来取吧。”
老道人摆了摆手。
“拜师这么就算完了，两间房舍，你们一人去选一间吧。道袍过些天再去山下请裁缝做。每天有两顿饭，一早一晚，听钟声就是了。此外每天早晨天亮之前要到搬山殿做早课，诵经，如果有别的事或者要学什么法、传什么道，我会来叫你们，别的你们大师兄会交代你们。”
“知道了。”
“知道了！”
那少女依然学着林觉，不过在态度上比林觉更好一些。
老道一个转身，便往里走了。
几个师兄则是没有散去，而是起身围着他们，看稀奇一样的看两位师弟师妹。
“你们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你们多大了？”
“你们怎么被师父遇到并收徒的？”
“别吵了别吵了，别吓到师弟师妹。”大师兄陆吾神情温和，对着他们说道，“别理他们，先跟我来，选你们的房舍吧。”
浮丘观的袇房比客堂多，都在道观的两旁，此时众位师兄打扫出了两间：
一间是正经的袇房，因为按照老道所说，浮丘观传统向来如此，每一代一个师父和八个徒弟，袇房的数量该是固定的。这间房明显精致一些，里头除了床铺以外还有衣柜、书架、桌案与椅子，有挂衣服的钩子，居住起来应当会很舒服。
另一间则像是客堂改的，只有一张床铺与一张看起来是临时放进去的八仙桌。
“你们自己选吧。”
大师兄将选择权交给了他们。
可这又有什么好选的？
小师妹望向林觉，眼睛睁大，张了张嘴，刚想开口说将更好的一间房让给这位师兄，林觉便已背着书笈走进了第二间房。
“好吧，你住这间。不过也不用急，要什么器具就叫你的六师兄，他给你现做，说不定还比我们房间里的要好些呢。”大师兄开口说道，“也不要害怕麻烦到他，他最喜榫卯木匠一道，以此为乐。”
“找我就是了。”
一位看着二十多岁的道人说道。
“多谢。”
此前拜师之前，老道说过他们每位师兄的名字。
六师兄好像叫黄时雨，主学扶乩。
二师兄叫燕玄乙，看着性格比较安静，主学炼丹；三师兄叫李妙临，一身酒气，主学豆兵；四师兄叫胡孟津，主学的是聚兽调禽之法，据说今天那头躺在道观中睡大觉的云豹就是他的好友；
五师兄荆杞，学的是医术，不知和山下寻常大夫的医术有什么区别；七师兄叫乐游，主学戏术；
“都是师兄弟，何必客气。”
大师兄又给他们说了一些观中的注意事项、灵法派的事情，说了哪里是饭堂哪里是灶屋，出去遇见香客和别的道人如何称呼、如何行礼，还有他们每天都要做些什么事情，没讲多少，但都比较详细。
其他师兄也没走，都在旁边看着他们，看起来道观的氛围倒是并不冷漠。
林觉心里从容安定，自然全都记下。
小姑娘则如同其他在这个年纪来到一个陌生地方的人一样，心中不安定，紧张忐忑，自然说什么也记不住，只假装也记住了。
“你们先休息吧。”
“记得晚上敲钟就是吃饭。”
众多师兄这才纷纷散去。
林觉与小师妹对视一眼，微微一笑，这才走回房间中。
将书笈往墙脚一放，环看一眼房间，取出几本书包括古书放在枕头下，又将柴刀哨棍放在墙脚，衣裳也拿出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还剩下的一点干粮则是放在八仙桌上，有了一点杂物、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之后，再看这间简陋的屋子，便也有些安心的感觉了。
有什么不能住的呢？
这可比自己舒村的房间宽敞多了啊。
林觉干脆往床上一躺。
心中却忍不住思索。
听来修道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在道观中修道更有别的杂活要做，不过横竖是比提心吊胆的独自苦寻修行路、没根没凭的满天下漂泊好得多了。
只是按照自己那位新拜的师父所说，他的寿命没有几年了，而浮丘观的传统是，一旦师父死后，别的徒弟就要下山去，不知有些什么出路，反正只有大徒弟能留在山上继承道观，做观主，随后收自己的徒弟，传承浮丘观的术法。
这么一算，自己也能在山上呆几年。
“既来之则安之。”
林觉下定决心，争取在这几年之内，将浮丘观的修行灵法和法术都学了。

第35章 外丹之道
“咚……”
道观中有钟声。
林觉连忙从床上起来，推开房门。
不出所料，那位与自己一同拜入观中的小师妹并未记住饭堂在哪里，但她也聪明，此时正默默站在门口等他。
一见到他，就悄悄瞄他：
“师兄，放饭了……”
“嗯？是啊，开饭了，走吧。”
林觉虽然看着和这小姑娘差不多大，可其实不然，他自不会让这么小的姑娘紧张，加上一路上对她印象其实很好，于是对她笑笑，当先往前。
饭堂是外院角落的一间屋子，因为中间隔了一间天翁殿，因此灶屋在另一个角落，他们走过去时，已经看到有师兄端着大盆饭菜往饭堂走了。
两人都是初来此处，不管心定不定，肯定都是有些不习惯的，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去坐着吧。”
师兄神情倒是很温和。
两人便来到饭堂坐下。
饭堂不大不小，有几张长木桌，应是给香客准备的，中间用两张木桌拼成了一张更长的长桌，饭菜便都摆在桌上。
观中总共九个弟子，坐在长桌两边，云鹤道人独自坐在上首。
林觉不由打量桌上饭菜。
小师妹也悄悄瞄着。
观中吃得简单，但不粗陋。
大鱼大肉是没有的，可一锅米饭还是有的，虽说那米饭煮得半干不稀，却也超过了山下绝大多数人家。此外菜品只有两个，一个煮的白菜，隐隐可见上面飘着一些油水，一个野菜炒鸡蛋，两个菜都装了一大瓷盆。
“我来盛饭。”
大师兄坐得离饭盆最近，主动起身盛饭。
很快一人一碗米饭就放在了面前。
看起来好像还可以。
这关乎着他们未来几年的成长。
“吃吃吃……”
老道一声令下，众人便端起了碗。
林觉等着他们先伸筷子，暗自环顾一圈，看着没有人有什么顾忌、似乎也没有什么别的礼节，反倒挺随意，这才放心下来，也伸出筷子。
先夹一夹白菜，往嘴里一送。
“……”
好嘛！山下人吃不起盐，每顿都省吃俭用，这道观倒是奢侈！
林觉没有说话，低头刨一大口饭。
再夹一口野菜炒鸡蛋。
“……”
这野菜不是五加皮，也不是林觉认识的某种野菜，吃起来软软的，不是很适合用来炒蛋，又如大多数没有处理好的野菜一样，味道泛苦。
林觉倒也没有说什么。
这年头本就这样——
铁锅都才刚出现不久，在此之前根本没有炒菜，除了一些专门卖饭卖酒的客栈酒楼和有厨子的大户人家，能把饭菜做得好吃的人家并不多见。更何况这年头大多数人家连吃饱都困难，山上的野菜能吃什么就挖什么，哪管多少口味。
道观能吃上这些，算是很好了。
林觉又瞄了一眼对面。
那位小师妹如他打量其他人一样，却是将他当做了观察对象，见他不拘束的夹菜吃饭，这才小心的跟着他学。
只是她吃着就很满意了。
“别光吃饭，夹菜夹菜，吃蛋吃蛋，这蛋是自家养的鸡生的，多着呢，吃不完的，不用客气。”六师兄见林觉总吃饭，小师妹也总吃饭，知晓他们是不好意思夹菜，连声招呼。
“知道了，师兄。”
“知道了，师兄！”
林觉不禁瞄了一眼对面这小姑娘。
“咱们道观的规矩是，除了师父，做饭轮着来，每个月换一个。这个月刚好轮到我。”六师兄说道，“你们运气好。要不是轮到我，他们几个能给你们煮一锅清水野菜就不错了。遇到三师兄，要不就是忘记做饭，要不就是饭里给你掺酒。好好珍惜你们六师兄我做饭这个月吧。”
“……”
林觉不禁瞄了一眼这六师兄。
“你们俩可会做饭？”
“会的。”
“会……不会……”
“下个月该老七煮饭，再下个月就轮到林觉了，正好那时你们应该也熟悉道观了。不会做饭也没关系，你们师兄也不会，能煮熟就行。”
“知道了。”
“知、知道了……”
一顿夜饭，吃得还算干净。
林觉一直在思索七样法术自己该先修、主修哪一样，由于不够了解，便先找到了主修炼丹的二师兄。
“师弟何事？”
“二师兄，我不知道该学什么，想先向你请教一下炼丹之法。”
“不必客气。”
二师兄似乎话并不多，这是从神态中就能看出来的，他只是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什么波动。
夜色下二人漫步。
天空一轮钩月。
“师父可曾告诉过你，上古时期，人间修士以炼丹为主？”
“说过。”
“你也知晓外丹内丹之分？”
“大概知晓。”
“那我就不多说了。”二师兄燕玄乙点点头，“上古时期，修士以炼丹求神通，以炼丹求长生，以炼丹求升仙。现在世人大多认为，修士炼丹只有治病救人与增长道行的作用，最多在传说中听过吃一粒就可以成仙的金丹，其实都不完全。”
“请师兄指点。”
林觉自是好学的，认真听着。
“上古时期人人炼丹，外丹自然是一条大道，不是一条小道。后来的灵法派与当初的外丹派也有相通之处，炼丹取于天地，术法也取于天地。大致可以这么说，当年修行与法术能做到的，炼丹都能做到。”
说到自己主修之法，就是二师兄也不免多了几分谈兴：
“就比如说，修行可以成仙，可以长生，炼丹便也可以……你定然也听说过古时候哪个人吃了一粒金丹就飞仙而去、就得了长生的传闻吧？”
“确实听过。”
“再比如说，你学一门五行法术，可以让你遁地而去，便也有一种丹，吃了也可以遁地而去。有一门法术可以让你喷吐火焰，或是返老还童，世间便也有一种丹，吃了也能喷吐火焰，或是返老还童。”
“竟如此神奇？”
“先有外丹，再有内丹，其后才是灵法。”二师兄说道，“二者有相通之处，也有不同之处，只可惜后来外丹慢慢没落，内丹隐入深山，时间一长便不如灵法派昌盛了。便也有了越来越多的新法术是炼丹做不到的了，盖因法术不断新生，外丹却止步不前。说来还不光是止步不前，古时候的丹方也失传得越来越多了。”
“原来是这样。”
“可惜我们是灵法派的道观，我虽然也学炼丹之法，却不得完整，当年祖师留下五个丹方，这些年代代收集，也只有十多个。”
二师兄说着看向林觉：
“除此之外，我还精通与炼丹相配的火行法术，通晓‘服食’、‘采撷’之法。”
“火行法术？”
“炼丹要用火嘛。不过你现在还没开始修行灵法，要修行灵法之后，有了一些道行，才可以修习五行法术。”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修行灵法呢？”
“不必着急，大师兄自会教你们。若说着急，也该师父比你更急。”二师兄平静说道，“只是不能一开始就学、也不能只学灵法罢了。”
“为何呢？”
“那样的话，岂不是只知术而不知道了？”二师兄淡淡的看了他一眼。
“只知术而不知道……”
林觉喃喃念着，神情一凝。
“听师父说你修习过几年养气法，你若考虑好了，想学炼丹，我可先教你别的炼丹之事，再教你吞服采撷，等你修出法力，会了火行法术，我再教你如何炼丹。”二师兄说着，又提醒一句，“对了，你虽不能现在就开始学习灵法，但你原先会的养气法倒也可以继续修习，到时候你在养气法上的造诣道行也能带到灵法上来。”
“多谢二师兄。”
“还有事吗？”
“还有……”
“什么？”
“我与师父去赴山君的宴，中途偶然得了一块土木精。”林觉说着从怀里摸出那块土木精，有些不好意思，“据说它揣在身上就有作用，但是能炼成丹药效果则要更好一些，所以想请教二师兄，该如何炼制。”
“五行精华罢了，无非提取灵韵，你若想要炼丹吞服，给我就是，我过些天有空了帮你鼓捣鼓捣。”
“那便麻烦二师兄了。”
“见外了。”
二师兄神情依然平静，拿过林觉的土木精，便转身离开，在夜色中走向他的房舍，只是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
“我们是个小观，人数不多，就师兄弟几个终日待在一起，实在不必有那么多讲究。”
“知道了。”
林觉站在原地不动。
地上几只猫狗，仰头好奇的盯着他。
忽然有些庆幸选了这里。
回到房间，思索着入眠。
虽然已是盛夏，山中依然凉快，一到晚上安静得能听见极远处的野兽飞禽的叫声，清幽好睡。
……
清早被大师兄叫醒。
大师兄将林觉与小师妹一起叫到搬山殿，这时候的搬山殿只有他们三个人，他给了他们一人一本经书，便叫他们诵读。
这本书林觉看过——
正是《阴阳经》。
“书读百遍，其义自见，第一个月，你们先每天早晨诵读一遍《阴阳经》。”
大师兄的说法和二师兄差不多，观中修的是阴阳灵法，阴阳大道的本质才是道，阴阳灵法只是术，因此在学灵法之前，先让他们诵读阴阳经。
想来这便是浮丘观的早课了。
林觉也不多说，便读起来。
“天生五气，地承阴阳，昼夜更替，四季轮回，皆阴阳之道……”
林觉读着读着，发现旁边没有声音。
扭头一看——
小师妹捧着《阴阳经》，坐在蒲团上，一张清秀白净的小脸上满是茫然，眼睛也不知道该看哪。
一下看书，一下看林觉。
一下又回头看大师兄。
“怎么？哦！你不认字？”大师兄也明白了。
“……”
“没有关系，既然不认字，你就先回去休息吧。”大师兄说道，“过两天自有人教你认字。不必着急，学会认字再说。”
“嗯……”
小师妹只好点头放下书。
“回去休息吧。”
小师妹却是不肯走，依旧坐在这里，瞄向林觉：“我听听小师兄念……”
“也好。”
大师兄没有反对。
好学总是对的。
林觉也不介意，便继续诵读。
“天生五气，地承阴阳，昼夜更替，四季轮回，皆阴阳之道……”
读着一顿，回头一看。
小姑娘仍旧很茫然。
“就是说，上天生有五种气，大地承载着阴阳更替，嗯，这里大概是类似互文的手法，就是天地都有五种气，有阴阳更替，日夜的变化、四季的更替都是阴阳之道……”
随即继续念下一句。
小姑娘坐在蒲团上，听得认真，神情中有明显的感动与惭愧。

第36章 遇上我是你运气好
饭堂，早饭。
一碗野菜清粥，不限量，每人一颗鸡蛋，除了野菜仍然有些苦之外，没有别的毛病。不过中间还有一盘泡菜，便又咸又齁了，甚至有些夹口。
总共只有六个人来吃。
其余人都还没有起。
这个地方也太过于悠闲了。
只是林觉还没有开始修行灵法，没有开始学习法术，还需要做早课，同时他还不适应这么悠闲的生活，吃完早饭之后，竟显得无所事事。
“师弟师妹闲着呢？”
“大师兄。”
“大师兄！”
两人一前一后的回应。
“你们刚来山上，还不适应山上生活，我给你们找些事做。”
“大师兄尽管说。”
“大师兄请讲！”
两人态度自然都很好。
“今天会有香客来，你们一个人留下来，和我一同接待香客，正好学习一下怎么接待香客。观中的柴也不够了，另外一个人便去山上砍柴。”
大师兄微笑着看着他们。
小师妹第一时间看向了林觉。
“我去砍柴。”林觉自然如此说道，“刚好我带了一把柴刀上山。”
“好！”
大师兄并不意外，只是对他说道：“不过我们这里是黟山，与别处有些不同，你要去山上砍柴，我也有些话要交代你。”
“关于山中精怪吗？”
“关于山中精怪只是一方面。你遇到山中精怪，记得说你是浮丘观的弟子就是，等以后穿上道袍，就没有精怪为难你了。最多有戏弄你的，记得坚守本心不被诱惑就不会失态了。附近猛兽则都被四师弟叮嘱过，并不轻易伤人。”
“记下了。”
“另外就是，在山中砍柴，不能见到哪棵树就砍。若是活的小树，须得放过，活的大树，只能砍最下面的侧枝，下面没有侧枝就不能砍。最好是找干枯的死树，这也好烧，不必放干。”
“还有呢？”
“黟山深处道路艰险，行走千万小心。这座山很是奇特，多是石头，少有土壤，山上松树生长极其不易，又得山神青睐，莫要去砍它们。若是半路遇到有山上的木桩子，不要因为走累了就轻易去坐下，那可能是山中精怪的座椅。”大师兄说到这里，不禁露出微笑，也露出回忆之色，“这些还是当初师父叮嘱我的。”
“记住了。”
“去吧，砍不够柴也没有关系，捡些松果回来一样好烧。”
“好！”
林觉没说什么，答应下来。
这年头在哪里学东西不要干活呢？何况看这道观的样子，大多都是自给自足，砍柴这种事情算是最简单的了，无非下些力气，自己不做，难道留给七老八十的师父或者师兄们去做吗？
于是回身就去拿柴刀，又去找了一个背篼、一根扁担两截绳子，再把自己剩的一点挞粿带在身上，便朝着大师兄指的方向，往浮丘峰上走去。
一路倒是许多草木。
野草自然是不行的，荆棘灌木在这时节又正葱郁，不是当柴的时候。有些大树呢，下方的侧枝又已经被砍干净了，死木更是一根也没有。
这也正常。
浮丘观在这这么多年，离得近的柴禾，每年定是最先被砍掉的。
便要往高处走。
往深处走。
往远处走。
又是山中又是清晨，晨雾都还没散，自是清凉无比。如今的林觉既没有了行走漂泊天下的担忧，也没了不知何处寻师问道的茫然，心定之下，自然心情是极好的，怎么畏惧远途？
渐入白云深处。
浮丘观在山上峰下，在道观处还不觉得，一往高处走，此地的风景就逐渐显现出来了。
偶尔可见裸露出来的花岗岩，又可见根植于石头缝隙中的古松，不知是古松恰好在石缝之中生长，还是树根劈开了石头。
时常听见不知名的鸟鸣，不知名的兽吼，回荡在山里也回荡在云中。
不伤古松，慎砍活树，多寻死木，多砍枯枝，若遇地上有多的松果也捡一些，林觉渐渐也砍了一些柴。
山势越发陡峭，不觉穿过密林，回头一望，早已是一片开阔。
只见远处青山重叠成影，不知千层万层，晨雾积蓄在地面与山凹，成了云海，与墨一样的青山对比更显洁白，震撼人心。
再一回头，头顶是一石峰。
“这就是浮丘峰吗？”
林觉仔细看去，多少找到了一点此前隔得很远时老道为他们指过的‘浮丘峰’的影子，旁边还有两座石峰，其中一座有个剪刀般的缺口。
此时如此凉爽，体力精力都充沛，心情也好，自然便有了爬上去看看的想法。
不过得先砍柴。
这里的死木枯枝倒是不少，大树下方的侧枝也没怎么被砍过，有的则是砍过后又长了出来。
“咵……”
山中不断响起砍树的声音。
仍旧在云山中回荡着。
砍柴这类事情不用费心费脑，只需持续不断地做同一件事情就好，又不用赶时间，偏偏还有收获，做起来意外的有趣。
林觉不急不忙，没有多久便砍了不少枯枝，用绳子捆成两捆，背篼也塞满了。
“完工！”
接着便该爬山了。
柴禾扁担与背篼都放在一旁，林觉只揣了挞粿，提着柴刀，便往山上爬。
不知不觉衣裳湿了。
不是下雨，而是汗水和雾。
实是山太高，已然入了云，纵使晴明无雨色，入云深处也沾衣。
同时越靠近峰顶便越陡峭。
最上面甚至要手脚并用。
好在离得并不远，费不了多少工夫。
少年很快爬上峰顶。
一站起身，顿时惊住。
眼前是整个黟山的核心地域，只见石壁相连，难说千尺万仞，奇峰怪石，不知多少模样，许多山石明明看着光秃，可山上却又长着许多古松，清晨还没有过，晨雾仍旧蓄积在这些奇峰怪石与顽强古松之间，似天地给它们披的轻纱，随着风吹，千变万化，构成一幅奇景。
好一幅绝美的山水画。
林觉深深为之震撼，不禁睁大眼睛，好尽可能的接纳这幅奇景。
身处山下之时，真是完全看不出此山中竟有如此风景，想来世人大多也是被偏僻道路所阻隔，少有来到此处的。
此时心中唯有一个念头——
这样的山中，多半有神仙。
林觉看了好久也没看够，被风吹得凉了也无察觉，只是听得山风呜咽不止，看着云雾变幻无穷，没了最初的震撼过后，终于分了一点心。
刚巧饿了，于是从怀里拿出自己带的挞粿，就在这里吃了起来。
这挞粿倒是比观中饭菜好吃多了。
可就在此时，他却在山风中听到一点别的声音。
“嗯？”
林觉略微偏头，仔细听去。
果然是有一道声音。
嗯嗯唧唧的，不像是人。
像是某种动物或是动物的幼崽。
听着倒是有些令人生怜。
林觉心中还记得大师兄说的话，可能会有妖怪戏弄他，要坚守本心不被诱惑，于是一时没有去理会，继续啃着手中挞粿。
不理会总不会出错。
“呼……”
山风阵阵吹来，远处白云如浪。
面对这幅画卷，以山水风景来佐餐，细嚼慢咽，这滋味，这感觉，如何不是神仙日子？
可那叫声却持续不停。
不仅如此，好似还更清晰、更令人生怜了。
“？”
林觉皱着眉头，终于忍不住了，放下挞粿，提起旁边柴刀便往声音来处走去。
此处离他很近，也就七八丈远。
林觉往下滑了一跤，就看到了——
竟真的是一只动物的幼崽。
一只毛刚长齐的小家伙，灰不溜秋，看着有些像狗，又不太像，最多也只有巴掌大小。
小东西趴在石峰边上，看着是与母亲走散了，一边扭头左右环顾，一边不断叫着，看到林觉一来，顿时就闭上了嘴，眼巴巴的盯着他看。
动物的脸与人不同，也分辨不了是恐惧还是迷茫，只是眼睛圆溜溜的，就这么盯着林觉，一言不发，惹人生怜。
“这是……”
是山中野兽不慎丢失的幼崽？
还是山上精怪看他新来戏弄他的把戏？
林觉一边想着，一边四下环看，没有看到别的幼崽，也没看到像是它母亲的动物。
“你娘亲呢？”
林觉提着柴刀，像是对人一样，随口与它说话。
自然是没有回答的。
小家伙依然睁着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把他盯着，看着弱小无助又老实巴交的样子。
不知此时心中在想什么。
林觉眉头紧皱。
走也不是。
留也不是。
“罢了，若你真是走丢的小崽子，没遇上我就算了，遇上我便算是与我有缘，也算你运气好。”
林觉如此说着，没有随意靠近它，而是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找了个斜坡坐下来，继续吃着挞粿，希望能等到它的娘亲回来，把它接走。
“呼……”
停下不动过后，风便吹得越来越冷了。
那小东西还是默默把他盯着，神情依旧。
林觉怕它饿了，便掰一块挞粿，走过去想给它吃，但也只是放到它面前，随后便又走回到原位。
见它不吃，他也不管，继续坐着。
觉得可能还是有些近，便又离远一点。
这一面见不到那奇峰成林怪石无数的奇景了，却也能看见左右两边的山峰，都是遍布缝隙纹路的花岗岩，似剪刀，似云门，有古松扎根其中，仍旧美得不像是凡间，像是天上才有的风景。
坐在这种地方等待，再久也不嫌久。
何况本身就是上来看风景的。
林觉很有耐心，甚至十分悠然。
直到时间一点点过去。
本身太阳就已过了头顶，远方的云雾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远处不知烧什么升起的烟，随即太阳又开始慢慢往西移。
林觉差点在这里睡了一觉。
“……”
回过神时，那小东西依然老实巴交的趴在远处，远远看着好小一个小点。而它既不动了，也不叫了，不知是怕再叫会惊动林觉把它吃了，还是因为身边有了另一只动物而感到安心了些，只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小眼睛，远远的把他盯着。
刚才林觉掰的一小块挞粿已经被它吃完了。
时间也是越来越晚。
不知不觉间远处的山壁已经被太阳照得发黄，古松在山壁上拉出斜斜的影子，这片大山又开始起雾了，展现出莫测的一面。
“小家伙，你的爹娘怎么还没来？”
林觉再度提着柴刀来到这小东西面前，还是拿不准这是不是山中精怪对他的戏弄。
譬如变化出这么一个小东西，让他生怜，不忍离去，在这山中待上一天，然后取笑他的愚蠢？或是等到太阳落山，天黑之后，再害他的性命？
师父说黟山也是有山神的，规矩很严，山中精怪又都知晓浮丘观的道士，至少在这浮丘峰上，后者应该不可能。
前者倒是有可能。
至少路上那条黄犬就干得出这种事情。
可是此时低下头，与这小东西对视，见到它那茫然不安又无助的眼神，这岂不是一年多以前的自己吗？
“唉……”
林觉不禁叹息一声。
眼见得天色越来越晚，于是伸手将它提了起来，准备带回道观。
至于是不是精怪的把戏——
若不是大奸大恶的妖鬼，哪有用人的善心来当饵、勾人上当的呢？若真有此事，倒也认了，便用柴刀来说话吧！

第37章 捡一只狐狸回家
下山走出一段，忽听一声叫声：
“啊~”
林觉被吓了一跳，本能握紧柴刀。
却见一头云豹自林中跳出，来到他的面前。
“！”
林觉一阵警惕，却又疑惑。
这只云豹有些眼熟。
同时低头看看手中这小东西。
看着不太像是一个物种。
正想着时，却从云豹身后走出两人。
一个正是道观中的大师兄，另一个则是道观的四师兄，擅长聚兽调禽之法的那位。
“小师弟，上山砍个柴怎么爬这么高？又为何这么晚还没下山呢？”
“两位师兄。”
林觉这才收起柴刀，松了口气。
“因为这个季节枯枝不多，山下的柴被砍得差不多了，所以我只好往山上走。又因为看见峰顶风景好，贪图风景，于是才爬上来坐坐。”林觉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提起手中幼崽，“不过在山上却刚好见到一只丢了爹娘的小崽子，不知怎么搞的，我离得很远等了半天，也没见它爹娘来，只好想着把它带回道观里，否则在山顶上，它就算不被别的野兽吃掉，怕也要被风吹死。”
“小崽子？”
四师兄看向他手里，只一眼就给出了结论：“是只狐狸崽子。”
“狐狸崽子？”
“这座山上没有狐狸，只有深处才有。不知道怎么会跑到这里来的。”修习聚兽调禽之法的四师兄对这些显然极其了解，也极有善心，“遇上就是有缘，把它带回道观就是了，我晚上请山中的朋友们去到处问问，看谁家丢了崽子的，如果有，明天早晨给它送过去就是了。”
“那就太好了。”
林觉倒是并不觉得意外——
既然修习木遁之法需与草木相和，那么修习聚兽调禽之法需对飞禽走兽保持善心便也是一件容易理解的事了，何况一直以来都有野兽有灵、能嗅到人的善意与恶念之类的传说，说起来还比草木更让人值得相信一些。
“走吧，下山。”
“好。”
林觉不由提起小狐狸崽子，仔细查看两眼，原来狐狸小时候长这样。
随即跟着他们往山下走去。
“我们还以为你在山上迷路了、或者被精怪蛊惑了呢。”
“迷路还不至于，倒是我一直在担忧，这小狐狸崽子是不是山中精怪用来愚弄我的把戏。”
“若这山上有精怪以这种办法骗人，我们一定想办法把它收拾了！”
“你们不会也是假的吧？”
“哈哈……”
小东西老老实实待在林觉手中。
云豹翘着尾巴，随着他们同行，这幅画面让山下人看了，怕也觉得是高人奇士了。
只是走着走着，四师兄的云豹像是发现什么，停下脚步，扭头看向远方。
“啊~”
一声叫喊。
四师兄便也停下，随它看去。
“云兄，怎么了？”
“啊~”
一人一豹居然一问一答。
林觉在旁边新奇的看着。
这种满身斑斓的大猫看着颇为威风，却没想到叫声如此奇特。
“怎么了师兄？”
“应是山中野兽。”
四师兄微微一笑，便继续往下行去。
带上木柴，很快回到观中。
依然有几只猫儿躺在门口石阶上、懒洋洋的享受着夕阳余晖，黑色的细犬端端正正的坐着，也有几分威风，云豹从它们中间走过它们也不怕，想来互相之间早就已经熟悉了，倒是林觉提着小狐狸崽子走来，让它们好奇了一会儿。
几个师兄大多都在外院等着，老道人也在外院的松树下放了一个蒲团，盘膝坐着，不知为什么，回到观中才一天，他好像就苍老了不少。
待得三人回来，他才睁开眼睛：
“怎么这么久才回来啊？”
“回师父，因为山上风景太好，恰好有缘又遇到一只狐狸崽子，于是便在山上多坐了一会儿，看了半天风景。”
“你倒是有雅兴。”
“只是不曾见过这么好看的山罢了。”
“日子还长着呢，以后不要看腻就好了……不过我们浮丘峰何时有的狐狸？”
老道人抬起眼帘，看向他的手中。
只见那只灰不溜秋的小东西缩着尾巴遮住要害，被林觉抓在手上，一脸老实巴交的表情，也把他看着，倒是惹人生怜。
“不知晓，四师兄说今晚请山中的朋友问问。如果问得到，明天就送回去。”
“无妨，遇见便是有缘，观中不差它这口吃的。就算找不到它的来处，等养大了放回山上就是。”老道人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起身拿着蒲团往内院走去，“该吃饭了。”
这小狐狸崽子实在太小，林觉害怕院中的猫儿将它当耗子吃了，便将它提进了饭堂里。
“不要乱跑，等我吃完。”
说来也奇怪，听了他的话，小东西便真就规规矩矩的待在那里，不知是老实还是胆怯，只是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始终盯着他，随着他转，不声不响，也不乱跑。
看着小小一坨，一脚就能踩死。
“这小东西也是可怜，你去拿个瓦片给他当碗，先弄点东西给它吃吧。”老道人缓慢说道。
“它吃什么？”
“狐狸什么都吃。”
“好。”
林觉便去外院房檐下找了一片干净的瓦片，这里堆着一堆，应是以前建房没有用完的，回来一看，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和昨晚一模一样，不仅菜式一样，就连那锅饭黏黏糊糊的程度都差不多。
营养是够的，口味是没有的。
要不怎么说山上清苦呢？
“外面凉快，我去外面吃，你们随意。”老道人盛好了饭，夹了一点菜，便端着慢悠悠的往外面走去，像个寻常村里的老人。
“我也去外面吃！”
“我也去！”
两个师兄相继端碗去了外面。
林觉想了想，便也同样舀了饭，各盛了一点菜，便端着碗、拿着瓦片往外走。
那小狐狸竟然跟着他跑，跑起来笨拙无比。
只是过门槛可就为难它了。
门槛比它还要高一截。
林觉走到饭堂外面时，刚好见夕阳落山，满天都是云霞，院中难免黑了一点，两个师兄端着碗在松树下闲聊，老道人独自端碗眺望远方，看着夕阳落下之处水墨般的重峦叠嶂，嘴中嚼着饭菜，不知在想些什么。
回头一望，那只小狐狸崽子正艰难的翻上门槛，又从门槛上结结实实的摔落下来。
随即一翻身爬起，好似不知道痛一样，连忙朝他跑来。
“坐一下午，你倒是认识我了。”
林觉不由笑了一下，便也找了个台阶坐下，将瓦片放在旁边，分别夹了一点米饭、青菜和鸡蛋放上去。
“看你喜欢吃什么。”
这小东西实在太小了，像是从来没有吃过固体食物的样子，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低头看着饭菜，眼睛里中透出一种什么都不懂的迷茫，随后又扭头将林觉盯着，沉默而无助。
林觉却没看它，而是看向远方绝美的夕阳山景，一手端碗，一手拿筷，同样低头吃了起来。
头顶有燕子飞着追逐打闹，又有蝙蝠翅膀拍打出沉闷的空响，院中几只猫儿互相嬉戏，还有的站在高处仰着头，一眨不眨的盯着天空的飞鸟，那条黑色细犬则是跟着两个师兄，翘首求食物。
这里的傍晚倒是和舒村的夏天一样，也和林觉记忆中的小时候差不多。
有种令人心静的淳朴感。
饭菜好吃些就更好了。
林觉瞥向狐狸，忽然愣了一下——
身旁这只小狐狸崽子没有再看他了，却是伸出一只爪子，反过手来在瓦片边沿勾啊勾，竟像是学着他的样子，想要去抓那片瓦片、将之端起来一样。
发现自己端不起来后，它明显愣在了当场，呆滞片刻，再扭头看向林觉，眼中迷茫更重了。
“？”
林觉忽然意识到。
这小东西好像有点不一样。
至少格外聪明。
而在这时，这小东西竟然还在继续观察着他，将目光从他端碗的左手转移到了他拿筷子的右手，于是它也低下头，看向自己另一边爪子。
看着爪子上什么也没有，它竟还在瓦片旁边找了一圈，再抬头看林觉时，眼中除了迷茫还多了一种不知该做什么的感觉。
“？”
林觉顿觉惊讶又不解。
费了不少时间，终于教会了它如何低头吃饭，却也看不出它喜欢吃什么。
这小东西好似对这些饭菜一点不懂，林觉给它吃什么它就吃什么，什么都给就按照顺序吃，没有自己的主见。
不过与它打交道倒也是有趣的，用来下饭的话，则是不知不觉间一碗饭便下了肚。
饭后林觉本想帮着六师兄去把碗洗了，勤快一点不是坏事，不过被更勤快的小师妹抢了先，这倒也好，省了功夫，便去院中盘坐修习养气法。
黄昏时候，正该修行。
相比较各种灵法，养气法虽然原始简单，可吐纳之间同样是天地五气，闭目相感照样是世间灵韵，吸养和感悟到的并没有本质差别，只不过不如各种灵法那般纯粹高效罢了。
小狐狸仍旧寸步不离的跟着他，就趴在他旁边，一边盯着他看，一边弱弱的瞄向身边的猫狗们。
……
次日清早，搬山殿中。
正是早课时间。
“无阳不成物，无阴不化生，阴阳交感，万物生生不息……”
林觉依然坐在蒲团上，诵读着讲述阴阳大道的《阴阳经》，小师妹穿着她来时的衣服，看着布料不错，也挺好看，坐在旁边的蒲团认真听着，只是离林觉的位置比昨天早上要近了一点。
依然有猫儿在神台上闲庭散步，兴致来了能给祖师爷一巴掌。
和昨天最大的区别是，在搬山殿的外面，一只小狐狸崽子倚靠着比它还高的门槛，老老实实坐着，像是在等里面的人出来，不时低头打瞌睡。
“此阴阳之道也。”
林觉终于念完，合上了书。
小师妹似懂非懂，呆板的盯着他看。
“多谢师兄……”
“应该的。”
就在这时，四师兄刚好从门外走过。
“师弟，你们在这做早课呢。”
“四师兄。”
“四师兄早！”
“怎么样？字能认全吧？”
“能认全。”
小师妹则是弱弱低头不出声。
“能认全就好，书读百遍，其义自见。修道不可心急，甚至最忌心急，你们每天诵读阴阳经，总会有所感悟。就算没有感悟，把它记住，今后它的某一句总会在某个时间变成你的真切感悟，圣人之言，便是如此了。”
“多谢师兄。”
“多谢师兄……”
“正好给你说声，昨天晚上我请附近的朋友们帮忙找了一下，浮丘峰方圆几里都没有见到新搬来的狐狸。这只小狐狸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我看这样子怕是也有些不一般。你先养着吧，如果你想学‘聚兽调禽之法’，正好从此开始。不想养也没事，我来养也一样，反正每天都有许多朋友给我送些乱七八糟的猎物来，又有许多朋友来找我要饭吃，不差它这一点。”
“它与我有缘，便由我养着吧。”林觉说着一顿，顺势问道，“敢问四师兄，聚兽调禽之法有何妙处、又该怎么修习呢？”
“顾名思义，聚兽调禽之法，便是聚调世间飞禽走兽、与它们沟通的办法。”四师兄停在门口说道，“其中自有诀窍，不过最为重要本质的，还是要让它们感受到你的善意，要对它们抱有一颗礼善之心。”
“原来如此。”
难怪四师兄对这小狐狸崽子如此上心，又将山中野兽都称作是朋友。
倒是不出林觉的预料。
“你需知道，聚兽调禽不光是对野兽，练到高深，但凡灵智没有到‘妖精神灵’的地步的，无论是异兽妖兽，都可聚调。此外就算是遇到妖，它们只要知道你是学过‘聚兽调禽之法’的，便可根据你的造诣深浅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了，自然会对你有几分好感。”
四师兄吹嘘了一顿：
“你慢慢考虑要不要学吧。不过也要知道，世间法术贵精不贵多，任何人的时间心力都是有限的，认真选，不要太贪多。”
“受教了。”
“既然念完了经，就来吃饭吧，我正是要去替七师弟敲钟的。”
“好。”
林觉便站了起来，随他走去。
小师妹亦是连忙跟上。

第38章 泉水有灵
“师弟师妹来观中两日，可还过得习惯？”大师兄关切的问他们。
“习惯。”
“习惯！”
“观中有些杂活，可有觉得辛苦？”
“没有的事，我在村中本来也要干活，太清闲了反倒不适应。”林觉如实回答道。
“我也不、不辛苦。”
“贫道给师弟师妹找些事做，也有让你们别闲下来、适应山中生活的原因。”大师兄说道，“山中日子便是如此了。”
“知晓的，师兄有什么活尽管吩咐。”
“我也知晓的。”
“还真有活。观中的水要用完了，师弟吃完饭后便去旁边的山泉里打几桶回来吧。每次少打一点，多走几趟，可以累着，不要伤着了。”
“知道了。”
“我也去！”
“正好，师弟，我今天有空，便开始帮你提炼你的土木精。”坐在旁边的二师兄也开口，对林觉说，“提炼这等天地五行灵韵，需用到灵水，山中便有一口圣水泉，集天地灵气，聚日月精华，最适合用在这上面。只是路途有些远。让观中的大黑带路，你先去打一桶回来吧。”
“好的。”
“此去路途遥远，我给你一枚神行丹，你先别吃，就当锻炼了。若是体力不济，实在走不动了，或者太太晚了，亦或是被妖怪追赶再吃。吃了之后脚力自然充沛，好比生风，无论是走是跑都会变快很多。”二师兄说道，“记得圣泉有灵，到了泉眼面前，须得诚心诚意，不可心存亵渎，道明来意，说‘请圣泉出水’，泉水自然出来。”
“记下了。”
林觉从他那里得了一枚青色的丹药，用一个只有大拇指那么大的小瓷瓶装着。
观中其实并没有多少事做。
对于几位师兄来说尤其如此。因为他们甚至连早晚课都不做，修行和练习法术也随便自己，每天只有少许杂事。
便是接待香客，砍柴打水，下山采买，此外如今天下越来越乱，上山的香客要比以前多了一些，有时会有香客带着请求前来，这时往往就要跟着香客下山去除妖驱邪，其余时候大多都在消磨时间。
有了两个师弟师妹后，这些杂事也被分担了不少。
怕是更清闲了。
林觉二人的事情则要稍微多点，因为他们每天早晨要诵读经书，未来还要学习修行灵法和术法，杂活也要做。
林觉不觉得这有什么。
小师妹似乎也一样。
就像今日打水，这种事情本与修行无关，林觉只是知道修行灵法不可心急，闲着也是闲着，做些事情没什么不可以的，而且也如大师兄所说，他们刚来到这里，难免有些心不安与不适应，若是太闲，反倒难受，有些事情做还好些，有助于慢慢适应山上和道观。
却没想到，本来没有被安排到的小师妹也主动要来与他一起。
甚至林觉为了提炼土木精华，要去圣水泉取水，来回要耗半天时间，她也提了一个桶，非要与他一起。
林觉猜想，应该是自己在学习法术和挑选房间上让了她，早晨又为她念经帮忙解读，她对自己心存感激，想要回报也是常理。
同时双方本就是师兄妹，又是同时拜入观中、都是观中排位最末的两个，年纪也相仿，天然就该更亲近一些。自己对她连着好几次照顾，她对自己好感有所增加也是正常的。
说不定这会儿的她想到之前自己戒备自家这位好师兄的时候，还会后悔至极。
林觉想到这里，有些想笑。
总之此时二人已经一人提了一个木桶，在一只黑色细犬带领下，穿梭在山路林道中，往圣水泉而去了。
身后还跟着一只不到巴掌大的小狐狸。
这小东西就像寻常猫狗崽子一样，没人的时候就十分不安，叫个不停，有个人跟着便不吵也不闹，缺点就是非要跟着人跑。林觉走一步，它起码要走十步才能跟上，真怕半路把它给累死了。
山间小路，草木繁盛，陡峭难走。
“师兄……”
小姑娘弱弱出声，主动与他搭话：“你知道我们道观是怎么来的吗？”
“怎么来的？”
“听说很久以前，祖师爷是个很有德行声望的好人，他一直想要成仙，想学仙术，有天在路上遇到一个神仙，他让神仙教他修仙和法术，神仙因为他做了很多善事不好拒绝，就给他说，前面，哦不是，指着前面的一座山坡给他说……
“你如果能把这座山给移平，我就教你仙术。
“祖师爷就开始移山，每天从早到晚的挖，刮风下雨都不停，花了三十年，终于把那座山坡给搬到了另一边。
“神仙就教了他这七种仙术。
“昨天师父给我说的！”
这小师妹在主动和他拉近距离。
十几岁小姑娘啊，真是每一句话的每个语调里都听得出情绪和性格。
“原来是这个搬山啊。”
“对的！后来那个神仙告诉祖师爷，这里原来是他的、他的，他以前修炼过的地方……”
“道场。”
“对！道场！然后让他来这里修炼，他就来这里修了道观，就是我们浮丘观。”
“原来是这样。”
难怪云鹤道人那么喜欢半路捡徒弟，原来祖师爷也是路上得的传承。
只是世间传说总会沾染上世间人的喜好偏向，有时常有不实、恭维、美化丑化的地方，因此故事中的‘神仙’、‘仙术’这类词语，需要结合世人的认知与当时的风气去解读。具体是真是假，过了太久了，不太好说。
“那‘齑石’又是什么法术呢？”
“师父说是一种很厉害的土行法术，适合用来斗法，能把石头变得粉碎，也能把别的东西打成糊糊。不过还是用来对付石头最好。”
“听着很厉害。”
“我还没学……”
“师妹好好学，说不定以后师兄还得靠你保护。”
“我会努力！”
这句话倒是十分坚定。
从这几天的观察看来，这小姑娘确实勤奋而认真，颇有些不怕苦不怕累的意思，林觉还真相信她的话。
聊着聊着，便到了圣水泉。
回头一看，那小狐狸崽子竟然还在后面跟着跑，正跳过路上的树枝、又跨过地上的小坑，四条腿倒腾得飞快，甚至看着让人有些心疼它。
“你这小东西……”
林觉低头看着它跑近并随着靠近而放缓步子。
“今天听见了吗？四师兄没有在山上找到你的爹娘，要是过几天还找不到，你以后就只能跟着我了。”
自然得不到任何回应。
寻常人对猫狗说这种话，往往也并不是真的认为它们能听懂。
林觉摇了摇头，不忍它继续跑，于是把它提起来塞进自己怀里，这才提着两个桶跟着黑犬走向前方。
那里有一泉眼。
泉眼在一块石壁上，离地约有三尺，石壁上题有“圣水泉”三字篆书，下方青草浅浅，碎石一地，被冲刷出了一道痕迹。
此时无水流出。
林觉走到泉水面前，照着二师兄所交代的，诚心诚意，如实禀告说：
“圣泉在上，弟子浮丘观第十二代新收弟子，姓林名觉，因半路遇到一位精怪渴求灵酒，正好我有灵酒，便以灵酒与他换了一块土木精，此时想要提炼其中灵韵，需要用到灵水。”
话虽如此，但心中其实也很好奇，难道这泉眼真的会随人的请求而出水？
想到这里，心中又一凛，不知自己这样想算不算是对圣泉不敬、心有亵渎。他也不敢赌，生怕赌也是一种冒犯，只好慌忙收住念头。
“请圣……”
话还没说完，便听一道噗声。
声音正是从泉眼中传来。
就在林觉惊讶愧责，觉得自己刚才念头果然冒犯了灵泉时，便听泉眼之中不断传来空气声和咕噜声，仅是片刻，竟有泉水臼臼流出。
先为细流，片刻便如喷柱。
林觉反应过来，连忙提桶去接。
身后小师妹亦是十分意外。
怀中只露出一个头的小狐狸也睁大了眼睛。
一桶接一半，一桶接一小半，很快林觉要的就接完了。
“够了够了。”
林觉忍不住开口说道。
说来也奇，话音一落，水就小了。
不消片刻，便已止住。
林觉不禁呆滞又疑惑。
“辛苦师妹了。”
“不辛苦！”
于是与师妹提着水往回走，中间走走停停，吃了鸡蛋充饥，也摘了些认识的野果解馋，花了比来时长许多的时间，这才回到道观——原本一人提水要提两趟才能凑足一桶的，有师妹相助，便只用了一趟。
将之交给二师兄。
出来正欲继续打水，刚好遇到老道，便不禁停下询问。
只见老道仰头拂须一笑：
“此山有神，圣泉有灵，泉水岂能不知你心中敬与不敬？又岂能不知你品性如何？既然心意已到，何须咒语来催？”
“既然心意已到，何须咒语来催……”
林觉不禁喃喃念着，若有所思。
这个世界的法术修行与他原本想的并不相同，可是一路经历，仍不断有所见所闻继续更新着他的认知，也完善着他心中的这个世界。

第39章 木行灵韵
“善言天者，必质于人。善言人者，必本于天。”
浮丘观搬山殿中，老道身着道袍，坐在上首，两个新收的小弟子坐在下方，正在讲道。
老道的声音悠然。
只是这种悠然之中，却有一些虚弱，这和他在回到道观之前、在路上时的状态并不同。
“故天有四时，日月相推，寒暑迭代，其转运也。和而为雨，怒而为风，散而为露，乱而为雾，凝而为霜雪，立而为蚳，此天之常数也。人有四肢五脏，一觉一寐，呼吸吐纳，精气往来，流而为荣卫，彰而为气色，发而为声音，此亦人之常数也。
“这话就是说，善于讲天道的，必须联系于人，善于讲人事的，必须根据于天道。放在修道上，便是修道者以自身的变化与思念去感悟天地，又要时刻借助天地的规律变化来调整自己，天人相应，二者本就相通。
“咳咳……”
大抵是讲人与天地的对应。
也是云鹤道人为他们讲的道。
算是修行的前置课程之一。
老道慢悠悠的讲着，日头逐渐升高。
明显可见，老道有些疲惫。
“今天就到这里。”
“是，师父。”
“可有没听懂的？”
“差不多都懂了，就是要慢慢回味。”
“那就好。”
老道人连连点头，又对他们说：
“对了，为师年事已高，近些日子下来，已是清醒少于昏沉。正好之前大醮时，仙源观也招了十来个弟子，他们会专门教弟子读书认字，我们两家的祖师原本就是交情很好的好友，后来也是故交，清瑶你不认字，到时候便去仙源观和他们的弟子一起学习认字，记得认真一些。”
“知道了师父。”
小师妹郑重的点头。
“林觉你认识字，却也要知道，学术容易，学道难。仙源观观主给弟子讲道的时候，我也叫你们去旁听，你们莫要不好意思。道这种东西，每个人口中都有不同，要想走得远，只听为师的，便有些狭窄的，那忘机子在这方面也是有些心得。”云鹤道人说着，呵呵一笑，“若他们教法术，你脸皮也别太薄，能听一点是一点。”
“知道了。”
林觉同样答应下来。
……
浮丘峰上。
山林中常有砍枝折朽声，常有说话声，离得近的话，还能听得到道观中传来的琴声笛声，离得远的话，就只偶尔能听得见笛声了，是四师兄在山中与飞禽走兽相处、闲暇时吹出来的。
“树兄啊树兄，你这下面的枝桠晒不到太阳，干耗养分，我帮你修了它，给我当柴烧吧。”
“师兄你砍柴怎么还和树说话？”
“自娱自乐……”
林觉说着话时，已挥下手中刀。
本来砍柴是林觉揽的活，小师妹却不肯他一个人做，总要跟着他一起，每当他把柴砍下来，她自然就抱走，按照干湿粗细分类捆扎。
砍完柴带回道观，两人也是一起，只是一个挑扁担、一个背背篓罢了。
小狐狸崽子则跟在他们后头。
几天下来一直如此。
除了砍柴，也要打水。
从道观通往泉眼的小路上不知洒了多少水，依然是两人一前一后、一个大半桶一个小半桶的提着走。小师妹见他走就跟着他走，提不动了也要咬着牙等他停下来歇息才肯跟着停下，同走同歇，小狐狸也依旧跟在后头来来回回的跑趟，不知跑了多少趟。
此外每天早晨念经，在观中养气，傍晚则去背后山上吐纳，倒也清闲。这种时候，小师妹要么在聆听师父的教导，要么便是在干别的活。
林觉最初以为这小师妹是在挣表现，又以为这小师妹是和他亲密所以非要跟他一起，也以为小师妹是想帮他分担一些累活。
又以为小师妹是不想见他勤快、却在师父师兄们眼中显得自己懒散无事可做。
也许都对，却又好像都不全对。
直到几天下来，林觉心里才慢慢有点看清楚了，琢磨过味儿来——
这小师妹，好像有点喜欢干活？
甚至于碰到大师兄在道观外面挖土、看见三师兄在搬他的酒坛子，她都要去主动帮着忙活两下，哪怕帮不上忙假装忙活。
倒也是有点意思。
几天之后——
林觉被二师兄叫到了他的炼丹房。
二师兄的炼丹房应该也是前人传下来的，在道观的斜背后，是一座小楼阁，刚一进去，便觉一阵热意扑面而来。
阁楼有寻常两层楼高，其实只有一层，中间摆着一个炼丹炉，地上刻有阴阳鱼图，阁楼背后的架子上摆着许多瓶瓶罐罐。二师兄盘膝而坐，在他背后放着一张琴案与一张古琴，想来等待出丹、无聊之时他便以抚琴为乐，在道观中常常听见的琴声便是出自他这里了。
“小师弟来了？”
“师兄。”
“五行灵韵我已提炼出来了，分为土木两份，装在瓶中。”二师兄拿起两个瓶子，他是先将土木精华萃取溶于灵水中保存，随即提纯灵液，这才能将虚无缥缈的五行灵韵具体化，凝结成丹，“可惜，我们不修五行灵法，否则吞服灵韵，还能助长修行。此时只能增长对于五行的感悟了。”
“吞服就行吗？”
林觉接过了两个瓷瓶。
说是五行，其实只有土木两份。
“吞服就行，不过二者最好不要同时服用，免得灵韵混淆。并且不能久放，圣泉之水虽能承载天地灵韵，可灵韵本来缥缈，也会不断消散。”二师兄说道，“同时灵韵本不能被人吸收，吞服进去也不过在你体内罢了，使你仿佛置身灵韵充沛玄妙之处，服用之后，须得用心感悟。”
“记住了。”
林觉不由皱起眉头，决定回去就吞服其中一样，随即又从怀里取出两枚桃胶：“二师兄知道这有什么用吗？”
“这是什么？”
“桃胶。”
“颇具灵韵，应该也是不凡吧？”二师兄说着，“这种东西，倒是也可以用来炼丹，配合木行灵韵一同服用，只是我没有与之相契合的丹方，未免有些浪费。不过这种东西本来也是可以直接吃的，便直接吃了吧。”
“直接吃？不会更浪费吗？”
“若说效用，自然更差，不过话也不能这么说。”二师兄平静说道，“它本身就可以用来吃，非要把它炼成丹的话，不也是另一种浪费吗？”
“……”
林觉好像觉得哪里不对，又好像觉得他说得对。
“知道了。”
于是林觉收回桃胶，拿着两个小瓶，回到自己的房中。
小狐狸自然也跟随着他。
“吱呀~”
林觉关上了房门，顺带弯腰将它提起。
“四师兄说你可能是狐妖的后代，你是不是啊？”
“嗯嗯……”
从它口中发出嗯唧声。
“不管是不是，已经几天了，四师兄也没找到你的爹娘，你只好跟着我了。等你爹娘来找你，你再回去吧。”
“嗯嗯……”
几天下来，它对林觉已经很熟悉了，只老老实实的被他提在手上，翘起尾巴护住要害，除了看他和颇为无措的左右扭动，别无异样。
林觉见状不由笑了笑：“不过你别太担心，这个地方对于我而言，同样也是陌生的。”
小狐狸继续嗯唧，没有回答。
林觉也没有再说。
四师兄不知在哪里吹笛子，笛声悠扬，若有若无的飘进房里。
这些道士太清闲了。
林觉摒弃杂念，在床边盘坐下来，背靠着床，有个支撑，便取出两个小瓶来。
虽然还没打开瓶盖，但已能隐隐感觉到里面的灵韵了，一个厚重沉稳，甚至拿着都觉得重，另一个生机无限，吸一口气都觉得神清气爽。
再将瓶塞打开。
里头是虚无缥缈的气与光。
看着倒是颇为奇妙梦幻。
林觉却不敢多看，取了那瓶木行灵韵，另一瓶放了回去，心里想着，若是木行灵韵消化时间太长，为了避免浪费，他就给那小师妹吃——
既然那姑娘忙活半天帮自己提了半桶的圣泉水，这土行灵韵自己暂时又用不上，就分她一半又能如何？
洒脱之念一起，便不再纠结与磨蹭，一仰头便吞进腹中。
顿时脑子嗡的一下。
房中的一切乃至房间本身似乎都在不断远离，林觉忽然感觉自己并不置身房中，而是置身一片密林，四周皆是浓郁的灵韵，虽说玄妙无比，却也缥缈难以捉摸，须得用心去感悟。
林觉闭目不语，与之合一。
这是山林蕴养的灵韵。
旁边的小狐狸便缩在房间角落，角落的蒲团是它的窝，它便像是每天晚上一样，抬着头，一双乌溜溜的圆眼睛直直盯着林觉，好奇的观察着。
有时把头往旁边一歪，似在思索。
……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这倒也不罕见。
黟山上据说每三四天只有一天是晴天，其它时候不是雾就是雨，更多的时候是雨雾一同来。
就如今天。
山上裸露出来的花岗岩瞬间便被雨水打湿，雨激山雾，既遮住了山下的道观、只露出少得可怜的一角，也遮住了山中的奇峰怪石与棵棵古松。
风吹雾走，雾中能看得清明显的颗粒。正是夏季，满山的古松都开满了松花，色泽橙红样如米粒，轻而易举被雨雾湿透。
然而这些古松大多扎根于石缝间，向来缺乏土壤，正是这些雨雾的滋养，才使得它们能活下来。
于是古松贪婪汲取水分，通过叶片往下传递，更用力的往下扎根，甚至于劈开山石。山中野草亦是饱饮。吊钟花被雨一湿显得越发娇嫩，亦有原本是花苞、随着这飘来的雨雾而打开花瓣的。
借助这份灵韵，借助这场雨与飘来的雾，林觉好似能够感觉到这一切。
不知多久，他才睁开眼睛。
手中出现两枚桃胶。
二师兄说得或许是有道理的，这桃胶本身就是可以吃的，用来炼成千篇一律一口吞下的丹药，哪怕效用增加，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种浪费，兴许这也是一种心境，也是一种角度。
林觉或许该挑一个时间，把它煮成银耳桃胶羹，可是现在不行。
他忽然感觉到，他需要它。
于是直接一口吞入腹中。
又有灵韵在他体内绽放开来，似老树开花，似桃枝挂果，似春来发芽。没有大的作用，仅是让他莫名体会到这个过程。
有时一下恍惚，自己也像成了一棵树。
终于再度睁开眼睛。
那只小狐狸离开了蒲团，就趴在他的面前，歪头直直把他盯着。
林觉与它对视，坐着不动。
似乎还沉浸在此前的感悟当中，又似乎只是纯粹的出神。
“咚……”
一道钟声响起。
林觉起身，往外走去。
小狐狸立马跟上他。
可是他刚伸出手，想去打开房门，却又停住了。思索一下，继续往前迈出一小步，直到额头与鼻尖靠近门板。
“……”
林觉深吸一口气，屏息凝神，抛除杂念，与之相和，心中默念“和者同于物”，随即继续往前迈步。
“……”
没有声音，没有碰撞。
似有阻力，却不坚硬。
仿佛顶着狂风水帘往前走了一步。
等到林觉回身一看，自己已经在门外了，后方的木门依旧关得好好的，甚至逐渐听见那只小狐狸崽子看不见人，起初疑惑的“嗯？”，随后慌乱的开始小声嗯唧的声音。
木遁之法，竟然成了。
自己竟真的穿门而过。
林觉站在门口，仔细品味。
这种感觉真是令人着迷。

第40章 仙源观老道讲经
“师兄！
“师兄！”
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正往山上攀爬，因为山势太陡，以至于手脚并用，既没有山下如她这个年纪别的少女一样的矜持，也不像她们那般柔弱，她一边喊着一边快速往山上爬，居然还爬得挺快。
忽然眼前一片开阔，已是到了山顶。
“师兄！”
少女直起上身，左右环顾。
浮丘峰的峰顶虽然不像别的一些险峰那般狭窄，可也并没有太大的面积，一眼就看遍了——
四周只有一些杂树乱石，一棵格外大的奇特古松，并没有别的。
哦倒也是有的。
便是地上一只巴掌大小的狐狸崽子，这么小的崽子长得很快，几天便变化很大，此时它正老老实实的坐着，尾巴左右摇晃，仰头盯着她。
“不在这里？”
不是说在这里吗？
小姑娘有些疑惑，刚准备往下走，又见那只小狐狸崽子坐在地上，便更疑惑了。
“师兄呢？”
话音刚落，只见一人竟从古松中走出。
正是她要找的小师兄。
“嗯？”
小姑娘当即便是一愣，看看林觉，又看看那棵比人还粗的古松：“师兄，你怎么，怎么从树里出来？”
“木遁之法。”
林觉干脆的对她说。
要是刚来到这间道观的时候，他说不定还会避着这小姑娘，亦或是叮嘱他不要告知师父与师兄们，不过呆了几天，他差不多也知晓这间道观的传统还有他的师父师兄们都是什么性格了。
这些道士才懒得管这些。
清闲洒脱，自身悠然最重要了。
同时浮丘观也绝没有观中弟子不能修习别的法术、不能从别处修习法术的规定，不然的话，云鹤道人就不会让他从仙源观观主那里学法术、浮丘观也不会有除最初那七门法术以外的别的法术了。
林觉差不多能猜得到，自己拜入浮丘观后，估计大多时间都会在山上度过，这几年也不太能有机会接触别的法术，就这一门，实在无妨。
这门法术也是需要练习、需要继续感悟的。
林觉现在只是刚刚学会，发挥还不稳定，使用不够自如，需要调整好心境才能遁入树中。同时或许是“土木精”和桃胶中的灵韵的缘故，林觉一开始就能随意穿梭于活木与死木之中。然而他在树中移动并不自如，有阻力，很费劲，而且他若要藏身树中，树必须比他更宽，否则他身体多出的一部分就会露出来。
据说修到高深，就不用管树木的形状和自身形状的差异了，哪怕是碗口粗的树，或者一块扁平的门板墙板，也能藏身进去。
最重要的一点是，林觉现在若藏身树中，他在里面不能呼吸。
因此不能久待。
这一点挺要命的。
事实上林觉到现在差不多已经知晓，这门法术既与天赋有关，也与天性有关，不是努力就能修行顺当的，自己哪怕平常砍柴都很谨慎，也绝不无缘无故的伤害摧拔草木，可是最多也只能修到高深，要修到传说中可借草木根系与互相接触的枝叶而移动的境地，几乎没有可能。
这倒也正常。
世间术法无数，人也无数，人各有所长，哪有一个人能在每个方向的天赋都是顶端的呢？何况时间精力也不够。
林觉已是知足了。
不过也得练习。
而这种练习，长期以往，是无法瞒过观中师兄与云鹤道人的。
如此一来，何必遮掩。
“师妹，我给你的‘土行灵韵’你服用了吗？”
“服用了，服用后有些奇妙的感觉，像是做了很多梦，师父说等到我开始学习‘齑石’，这些感悟就能体现出好处来了。”
“那就好。”
“师兄，我来找你是告诉你，师父刚对我说，仙源观的观主忘机子道长今天要给他新收的弟子们讲道，叫我们去旁听。”
“好啊！什么时候？”
“师父说不用再回去，我们直接过去，他已经和仙源观的观主说好了。”小师妹连忙说道，“他请一只乌鸦为我们指路，叫我来叫你。”
说完她拍拍自己的挎包：
“路上的吃的我已经带好了，有些远，我们要走快点。”
“那就走吧。”
林觉回头看了一眼小狐狸，便跟着小师妹往山下去。
果然有只乌鸦，就站在下方树枝上，见到两人一狐下来了，立马便扇动翅膀飞起，沿着人能走的路飞，领着他们往仙源观去。
黟山很大，东西南北的宽度都有几十里，甚至南北将近百里宽，能叫得出名字的山峰便有百余座，道观也有不少，仙源观离得相对较近，可是上坡下坡而且道路难走，也十分费时间体力。
两人一狐几乎是跑的。
小姑娘性子活泼极了，与师兄也已熟悉了，即使走得这么快，也依旧有话说。
“师兄你看，那里有棵松树，一面是绿的一面是红的！你知道吗，昨天三师兄给我说那是山神的使者摸过，使者摸过的地方就会变红。”
“可能是他喝醉了。”
“是哦……”
山势陡峭，很快累得气喘吁吁。
仙源观却也出现在他们面前。
这是一座险峻绝美的山峰，像是写意的画家在山水画里任性泼墨画出来的，可在这烟雨初停的天气，这座山却在云雾缭绕下走入了现实。不知是经常如此还是两人的运气好，头顶太阳上还挂着一圈华彩，更让它显得像是仙境。
山上有一片建筑群，不是浮丘观这样的院落式道观，而是散布在半山上的宫殿与楼阁，中间由石梯相连接，十分气派。
此时观中正有香烟袅袅，与云雾混合，难分彼此。
“好大。”
小师妹不禁说道。
说完她又一转头，对身旁师兄解释：
“师父说仙源观是黟山最大的隐世道观，收了很多弟子，不过他们只是修行，基本没有山下的香客来上香。”
“那走吧。”
林觉迈步往前走去。
仙源观的大门敞开着，有身着道袍的道人在里面进出，林觉和小师妹的道袍还没有做好，只穿着平常的衣服，这些道人见了，都很奇异，也不觉得他们是来观中上香的香客之类的。
实是黟山本就偏僻，这里又是黟山深处，这些道人在这里建立道观本就是安心修行的，别说香客了，就是爱好山水的人，也很难走到这里来。
“二位是……”
“道友慈悲。”林觉见开口的道人也很年轻，便回礼道，“我们是浮丘观新收的弟子，与贵观交好。听说贵观的观主今日给新弟子讲道，我家师父便叫我们来拜访旁听。”
“浮丘观的道友啊，观主讲道是在这边，我带你们过去吧。”
“多谢道兄了。”
既然别人热情有礼，林觉便换了个称呼。
“多谢道兄了！”
小师妹几乎把他的语气也学了。
于是两人跟着这名年轻道人前行十几丈，又沿着左边的一条石阶往上走，来到一间大殿前。
殿门也开着，里头青烟缭绕。
殿中地上铺着十几个蒲团，坐了十几个小道士，大多也都是十几岁的样子，也有三两个二十来岁的，全都穿着崭新的道袍。前方坐一老者，正不急不缓的解答着众多小道士的问题。
“道本玄乎，又不玄乎，万事当然之理，是即道也。尔等降世以来，所见所闻，身边处处是道，可要理解道，却又难了。”
老道人看着比云鹤道人年轻一些。
“观主，可以开始讲道了吗？”
“你这小子！修道怎能心急呢？须知这是世上最欲速则不达的事啊。”老道人说着，看向外头三人，“说了还有别的道观的弟子没有来，你们耐心等待片刻又能如何？何况这不就到了吗？”
那名领着林觉二人前来的年轻道人站在门口，施了一礼，叫了观主，这才说道：“两位浮丘观的道友前来拜访，说是来听观主讲道的。”
林觉也连忙站在门口，向里行礼。
“见过忘机子道爷。”
“见过忘机子道爷。”
老道人眉头一竖，却是问道：“只有你们两个来吗？”
声音中听得出明显的不满。
“只有我们两个。”
林觉站在外面出声答道。
“哼！以往你们浮丘观的弟子来听讲，好歹第一次来时观主还会跟着来一趟，客气一下，现在那云鹤老道连这么几步路都不想走了吗？”
小师妹低头听着，觉得有点不对，站在门口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好转动眼珠子悄悄瞄向自家师兄。
“师父身体不好。”
林觉也有些拿捏不准。
“嗯？怎么回事？来都来了，干什么站在门口说话，进来坐下！”
老道人挥了挥袖子，扇动殿中青烟。
十几个小道士则全都转过身，看向这让他们等了许久的两个来自其它道观的道人，有的好奇，有的不悦，有的觉得他们怎么连道袍都没穿，有的则因为自家观主的态度，难免有些不友好。
林觉则领着小师妹进了殿中。
蒲团刚好空了两个。
林觉知道是给自己二人留的，便与小师妹走过去坐下。
“这次你们道观怎么收了两个徒弟？不是收一个就收满了吗？”忘机子道人继续问道。
“我也不知，是缘分吧。”
“什么缘分？不就是有一双好眼睛吗？你们师父现在身体怎么样？真的连走几步路都不行了？”
“不瞒道爷，师父自打回了道观，身体确实看着越来越差了。”
林觉选择如实说道。
或许真诚真是最好的应对方法，原先忘机子的声音中应是有些不满的，此时听了，却也只是沉默了下，随即叹气：
“真是自作自受！”
“……”
“他年轻时修行过于急躁，阴阳失衡，却贪于进度，迟迟不愿消耗时间来调整，老了自然落了病根。听说他前几个月去探望以前老友了，多半强行提了一些精神元气，如今回到道观，元气衰退，加之见了他那老友，心念了了，自然便等死了。
“这也是他叫你们来我这里听我讲道的原因了。
“自己都修不好，如何给别人讲道？”
忘机子说着顿了一下，不忘对下方的小道士们叮嘱道：
“尔等当中，也有一些性情急躁的，需引以为戒，记住，无论如何阴阳不可失衡，须知阴阳失衡，乃妖精修行之道。人若学之，必留后患。”
下方一片附和之声。
林觉则不由转头瞄向小师妹，恰好小师妹也正扭头看他，她脸色白净，五官秀气，眼睛睁得大大的，却总觉得有些呆愣。
二人目光对视，既知晓了自家师父身体不好的原因，也将忘机子的提醒记在心里。
“闲话少说，今日给你们讲一讲天地五气与阴阳灵韵，浮丘观的两个，也给贫道认真听，能得几分，全随你们。”
忘机子盘坐挥舞衣袖。
下方的小道士一直忍不住瞄向林觉和小师妹，闻声立马坐直了身体，摆出专心听讲的样子，却还是有人将注意力往他们身上移，不知是在看林觉还是在看颇为清秀白净的小师妹。

第41章 恍惚片刻神仙
“世间修行之法，大概有分天地阴阳四时五行几类，我们黟山几个道观都是阴阳法，山下道观则以修习天地法居多，这二者最为普遍。”
忘机子朗声说道：
“虽然我们修的是阴阳灵法，却也得把其它几个给你们讲一讲。同为世间灵韵，这其中关系远不止触类旁通这么简单，很多地方都是互通的。
“山下道观多吸天地灵气，也叫天地杂气、山水灵韵，修行最为简单，中庸平和，修行过后，施展各种法术都得心应手。
“妖精鬼怪多吸日月精华，也叫阴阳灵韵。也有人修阴阳灵法，修行起来要难一些，难在阴阳均衡。不过阴阳灵韵本身要更为玄妙，因而修到高深自然便能延年益寿，修习过后施展各种法术也都没有阻碍。
“五行灵气藏于天地万物之中，更为玄乎缥缈，世人有聪慧者，感悟一样尚且可以，五行皆能感悟到、皆能与之相合的，少之又少。因此修习五行灵法的道观也很少见，反倒一些结庐修行的散人逸士会修五行灵法。修习之后，往往自然通晓最简单的五行法术。学习施展别的五行法术，亦是会比修习其它几种灵法的道人要容易也厉害许多。
“世间很多斗法的本领，都在五行之中，因而修五行灵法者，大多擅长斗法。
“最后的四时灵法最是缥缈玄乎，修行者要感悟四时之异，取纳时节灵韵，对于修行者的天赋要求极为刁钻。贫道除了在古书上看见过，从未听说过有谁修习，也不知其中妙处。”
中间时有小道士发问，老道人也都耐心解答。
许是到了年纪，看着脾气还行，没有刚开始看着那般不温和。
中间又时有小道士交头接耳，或者转头看向坐在后面的林觉与小师妹，瞄一眼就把目光收回去，各有各的神情。
“阴阳经上第一句，天有五气，地承阴阳，先讲第一句。
“天有五气，万物化成。
“其实何止是天？人亦有五气。
“人的五气同样分金木水火土五样，除了强弱之别，还有清浊之分。
“有古书曰：木清则仁，火清则礼，金清则义，水清则智，土清则思，五气尽纯，圣德备也。木浊则弱，火浊则淫，金浊则暴，水浊则贪，土浊则顽，五气尽浊，民之下也。”
小师妹自然听不懂，只觉得像是每天早上在自家道观搬山殿中听师兄诵读阴阳经一样，需得师兄与她解释，于是便也习惯性的悄悄瞄向师兄。
林觉则是若有所思。
莫名想到横村祠堂，初遇那位精怪，他也说了自己的五气，似乎隐约可以从中判断自己品性，莫非便是这个道理？
同时也察觉到了小师妹的目光。
不过此时在别人的地方，自然不能立马为她讲解。
所幸忘机子念完之后便给了解释：
“就是说，天有金、木、水、火、土五种元气，万物由此变化产生。
“人也有这五种元气。
“人的五种元气玄之又玄，妙之又妙，只要是人，任你道行修为再高，也看不见，唯有少许精怪、一些鬼怪可以得见。
“若你木气纯净，说明你心善仁爱，火气纯净，说明你温和讲礼，金气纯净，说明你正义刚强，水气纯净，说明你聪明智慧，土气纯净，说明你诚实憨厚。五气都纯净，就具备了圣人的品德。
“木气混浊，就会变得虚弱，火气混浊，就会变得淫秽冲动，金气混浊，就变得暴虐好斗，水气混浊，就变得贪婪无度，土气混浊就会顽固，五气都混浊，品行就不好。
“所以啊，你们这些小崽子，给我好好记住，修行不止是修身，不止是取天地灵韵，还要养性，否则迟早入魔。
“就算不入魔，今后走出去，遇见精怪神灵，或是不走出去，就在黟山，被黟山的山神看见了，也知道你们是个什么东西。
“……”
下方的小道士听得迷迷糊糊，又猝不及防的被吓了一跳。
品性也能被看得见吗？
神灵难道真知世人善恶？
这岂不是太玄乎了。
有些人虽然不懂其中原因，但也很轻松的就接纳了，只将之牢牢记住。有些人却是紧皱眉头，不知道为什么，也无法不去思考不去疑惑。
难以说清这两种人哪一种将来在修道上的成就会更高，只听得有人发问：
“这是真的吗？”
“观主，我也不解，五行五气产于天地，人也有就算了，为什么会与人的想法有所关联，为什么人的品性会被这些影响呢？”
“是啊！敢问师父，为何水气清浊就是聪明智慧、贪婪愚蠢，金气清浊就是正义刚强、暴虐好斗呢？”
忘机子笑而不语，只扫视着众人。
几乎绝大多数弟子都疑惑不解。
有些更是早已头疼极了。
忘机子打量他们神情，倒也不是考教对错，只是想要寻得一些见解，可却没有目光清明又与他对视的。
视线最终停在大殿后面。
那里坐着仅有的两个没穿道袍的旁听道人，一个正挠头苦思，一个皱眉似有所想。
“你们叫什么来着？”
“回观主，林觉。”
“回观主，柳清瑶……”
两人都是有些意外，随即答道。
“你们浮丘观向来以会选徒弟闻名，我便替你们师父考教一下。”忘机子看向他们，“你们又是如何想的呢？”
“弟子不知……”
小师妹老实低头回答。
“你呢？”忘机子看着他，不由一笑，“呵，看来那云鹤老道是真会选徒弟啊。”
“回观主，晚辈并不知晓其中缘由，只是听了也有一些想法。”
“讲来听听。”
“一些杂想罢了。”
“都是初学者，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五行之说本就缥缈，什么见解都算见解，何况有些言论，恐怕圣人也不一定能分清对错。”
众多小道士都转过身，看向林觉。
“……”
林觉组织了下语言，这才说道：
“前辈刚说，天生五气，又说，世间有阴阳灵韵。晚辈便不由得想，五行灵韵，山水灵韵，四时灵韵，这么说来，天又何止生‘五气’？不过是人从中挑出五气，以五行之名来称呼它们罢了，别的则冠以了别的名字。”
“嗯？”
忘机子不由一笑。
“说下去。”
“前些天我听师父说过人、修行与天地的关系。既然天地有气、有灵韵，人也是天地的一份子，那么是不是也有呢？
“人从天地的变化中感悟大道，取天地灵韵修持自己，那么人的变化会反应在天地间也就不足为奇了。所谓金木水火土五气，以我猜想，和天地众多灵韵与五行五气一样，也不过是人用五行来命名人的五种气罢了，这五种气，恰好是人体反应在天地间的一些变化。就如天地的变化也会被有修为有道行有学识的人所捕知一样。可能人也不止这五种气。
“我不知这金木水火土五行五气究竟是什么、是对是错，但我曾听家乡附近的神医说，伤心其实不在心，肾亏其实不在肾，只不过是用一个名字来称呼它们罢了，目的是便于理解。因此知晓作用即可，无需深究那么多。”
林觉说着一顿，见无人开口，便又补一句：
“前辈在讲阴阳之前先讲五气，又在讲天地五气之前，先讲人的五气，想来也不是让我们知道人的五气究竟是什么，只是想劝我们，修行之前先要修心修性罢了。
“就如山下书中讲的一些故事，有些实在无需去论真假，分个明了，能对人有帮助，能给人借鉴，能催人向好，就已经是一本好书了。”
忘机子听到一半，眼睛便亮了几分，听到这里，终于收回了目光，再看林觉，不禁有些嫉妒又遗憾。
思索顷刻，也没有说林觉说得是对是错，只是对他说了一句：
“云鹤是有眼光的。”
别的小道士一听，哪里不知，这人的话起码得到了自家观主的肯定，此时虽然仍旧不断回头打量他们，窃窃私语，神情中却也多了些许敬意。
忘机子继续与众人讲道。
这下真讲天地五气，真讲阴阳了。
一讲就是将近一天。
林觉与小师妹本来是带了干粮的，不过中午仙源观为他们管了一顿饭，便也省了下来。
不用说，这里的饭菜虽然普通，却也比浮丘观好吃多了。
二人出道观时，太阳已西斜得厉害，于是脚步匆匆，沿着石阶下山，只见远处峭壁古松斜立，都被夕阳拉出影子，二人的影子也被拉到了悬崖下。
“啊！”
一只乌鸦飞过来，又为他们领路。
“师兄你说，为什么仙源观的小道士们总是看我们？”
“要叫道友。”
“道友！”
“他们是仙源观的，我们是浮丘观的，此前又不认识，第一次见，对我们有好奇心，有比较心，有排斥心，都是正常的。”
“哦……”
小师妹回答得倒是乖巧，随即又说：“忘机子道爷倒是不错，刚开始觉得很凶，中午还给我们吃饭。”
“我也觉得。”
“师兄你看，这种树长得花像是一个个小的吊着的钟，好小，还没有我的大拇指大，好可爱。”
“这就叫吊钟花。”
“吊钟花……师兄你听懂了吗？”
“懂了一些。”
“我怎么没有听懂。”
“不要着急，可能是太虚无缥缈了。实践教人才最好教，记住就是了，慢慢就懂了，我也只不过是比你先学习养气法的缘故罢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开始修炼、开始学师父那种法术呢？”
“不用急，应该快了。”
林觉也不是一个如此慵懒不着急的人，只是他从到浮丘观后，从观中老道与师兄们的态度中可以明显看出，他们并不是不想教自己二人，而是有着更完善的传道计划，这种计划自然比自己这种外行人想的合理得多。
“师兄你都会法术了！”
“小小遁术罢了。”
“很神奇呢！要是去城里庙会上，都会有人把你当成神仙了！”
“这如何能称作是神仙呢？”
“那什么是神仙？”
“自然逍遥自在、长生不老才是神仙。”
“……”
小师妹陷入思索，随即才说：
“那也是神仙！”
没等林觉回应，她便抬头看了看天，见天色已晚，便将手伸进自己的挎包里，拿出两个小瓶，递一个给林觉。
小瓶只有大拇指大小，看着十分可爱，林觉之前第一次见还好奇二师兄从哪搞来这么小的瓶子，似乎专门为一粒丹而制造的，后来才知，是擅长医术的五师兄做的，观中的碗碟瓷器几乎都是他做的。
“今天早晨走的时候，二师兄给了我们一人一粒神行丹，说是如果听完讲经太晚了，就吃一粒，早点回去吃饭，不要摸黑。”
说着她已低下头，拿着小瓷瓶在另一手掌心不断地敲，要把丹药倒出来，白嫩的掌心一下就被敲红了。
“不知道吃了是什么感觉！”
小姑娘的眼中满是好奇，有些兴奋，好像又有些忐忑。
倒出来后，便直直的盯着林觉，见他吞服下去，她才跟着把丹药送进嘴巴里。
“咕嘟……”
丹药下肚，立时便成灵韵。
林觉又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细细体味一下，只觉灵韵化成热流，从喉咙往下，到了胸腹，又一点点扩散至全身，双脚离得最远，是最后到达的地方。
轻轻往前迈出一步——
脚下温热而又木然发麻，不知哪来的这么大力气，又不知身体怎么就变得这么轻，稍一用力就腾空而起，差点飞起来，一步跨出便是小半丈，差一点点就撞上前面的古松，或是再用力一些，还可能从古松擦肩而过，冲入悬崖。
身后却又传来叫声。
“啊呀……”
一道身影从旁边飞过。
林觉默默的一把抓住了她。
这小姑娘被拉下来，惊魂未定，却不尖叫，而是第一时间郑重的对他说：“师兄我还没告诉你，二师兄说了，吃完要先慢慢走动适应一下。”
“……”
片刻时间过后——
夕阳斜照奇峰古松，乌鸦在前领路，两人在山间腾挪，身轻如燕又脚下生风，有时甚至在松间穿行，脚踏在松枝上便足以跨过难行山路，只觉得惊心动魄心跳如雷，可吹着树梢的山风，撞开飘起的松针碎花，又觉得无比的自由惬意，奇妙难言。
若说什么是自由，也许这便是了。
若说什么是神仙，被山下的人看见，便也当是神仙了。

第42章 服食与采撷
“今日你们听忘机子讲道如何？”
观中的饭菜真是一点变化也没有，口味也稳定发挥，云鹤道人坐在上首，对他们发问。
小师妹闻言顿时放下筷子：“回师父，忘机子道爷讲得很细致，只是徒儿愚钝，听懂得不多。但也已经全部记住了。倒是师兄听懂了很多。”
“你们没被那老东西为难吧？”
“这……”
小师妹眼珠子忍不住转动，瞄了一眼老道，又瞄一眼林觉，最终如实说道：“回师父，刚到的时候，忘机子道爷有点凶，不过后来就好了，中午的时候还让我们跟着他们的徒弟一起吃饭。”
“那老道就这样，嘴不好，不过嘛，修道本就随性，他性格如此，若要藏着掖着，怕也到不了现在的境界。”
“嗯……”
“他们观这回新收了多少弟子？”
“有十五六个。”
“聪慧与否？”
“我也不知道。”
“比你们呢？”
“反正没有师兄聪明！”
小姑娘这句倒是说得毫无迟疑。
“那就好那就好。”老道人摸了摸自己的胡须，“去了别的地方，可不要给我浮丘观丢人。虽是别的道观，不过我们两家世世代代交好，若有什么也不要惯着他们的徒弟，给我长长脸。”
“……”
小姑娘听这话，却不敢接，转而瞄向自家师兄。
却见师兄正夹着一块蛋，看着蛋皱眉许久，这才弯腰丢给桌下的小狐狸。
这小东西分不清好坏，一给就吃。
“知道了，师父。”
林觉也不知这是老人家激励小辈进步的方式，还是真想在老友面前长脸，反正他也只是口头上应下，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
观中师兄们好像也差不多这样，各有各的性格与主见，对师父的话有的听有的不听的。
不过观中氛围离奇的好。
“对了，小师弟小师妹。”二师兄燕玄乙开口道，“你们今天吃了神行丹感觉如何？”
这一句话立马引起了二人的兴趣。
“回二师兄，太好玩了，太有趣了，我轻轻一步就能跨出好远，轻轻一点就能飞起来，我感觉我像是在山里飞，像是变成了神仙！”
小师妹既有礼貌，又很兴奋。
“比我想的更自在逍遥。”
林觉也是由衷的感叹了一句。
“有趣就好，有趣就好。现在可能劲还没有过，等到了明天，你们的腿可能会非常酸痛。”二师兄神情语气都很平静，“痛到不能走路，上茅房可能蹲不下去，若是蹲下去了，可能又起不来。”
“啊？”
“？”
两人都看向二师兄。
“正常的，因为你们既没有修行灵法，也没有学服食之法，药各有性，灵丹劲头又太大，有些副作用也正常。”二师兄说道，“等你们修行了灵法或者学了服食之法，只需其中一样，就足以应付了。”
说着顿了一下：
“若是想要避免酸痛，可以请你们的五师兄替你们推拿医治。”
小师妹又转头，看向了五师兄。
不过林觉的注意力却在别的地方，请教道：“敢问二师兄，何为服食之法？”
“顾名思义，便是服食物品丹药的法门。”二师兄说道，“丹药各有药性，除了寒热温烈，还与阴阳五行有关，甚至有的有毒性。常人吃了，小则无法完全消化丹药的效用，中则会饱受药性的困扰，大则被性情激烈的丹药涨死，甚至可能被毒死。”
“这样么……”
“不止如此。”二师兄说道，“服食之法不光可以服食丹药，也可服食毒药，练了之后，下山行走被人下毒也不怕了。当然了，能抗多厉害的毒就看你于此道的造诣有多深了。”
“有道行的人也会怕毒吗？”
“那是当然了。不说许多妖精鬼怪自有自己的毒，毒性便是它们的本事，就是山下尘世的毒，道人也不见得都能扛住。道行尚可的道人，哪怕也会一些奇妙法术，可行走天下一时不慎，被毒死的也有。”二师兄说道，“总的来说，修五行灵法和阴阳灵法的道人更能扛住毒药，可修天地灵法的人如果没有学习别的本事，比没有修行过的人便强不了多少了。”
林觉若有所思，差不多明白了。
道人抗毒似乎也是一种本领，是需要额外练习的，而不是一旦修行，有了道行，便千变万化无所不能。
只是为何阴阳灵法和五行灵法比天地灵法更能抗毒，就有些不懂了。
不懂无妨，问出即可。
“盖因天下毒药大多在阴阳之中，阴阳灵法可与之调合，或是将之导去。而五行灵法要么可以将之烧掉，要么可以将之稀释、冲走，或者还可以把自己变成一块石头，凡间的毒，哪有能毒石头的呢？”
二师兄说着又顿一下：
“若是学了服食之法，天下万物可服。退一万步，你若下了山，走到一处无人之处，没有吃的，若是寻常道人，只要没有学过辟谷之法，只要没有到长生不死的地步，或是有别的妙法，就只能饿死了。可学了服食之法，草花可吃，树木可吃，泥巴石头也可吃。”
“嗝……”
旁边三师兄打了个嗝，笑呵呵补一句：“你师兄们做的饭也可吃。”
“三师弟有什么资格笑别人？”
“比起你们，我做的饭，起码有个山下农妇的道行。”
“可你常常不做，师父一把年纪，被你饿得打坐差点站不起来，你也好意思说？”
三师兄闻言，似是有些惭愧，不敢去看师父，却又嘴硬，于是摇头晃脑的说：“此事不怪我，只怪忘忧君。”
林觉则坐在旁边思索着。
浮丘观以七样本领为主，自然，都不是什么改天换日颠倒阴阳的大神通大法术，可也各有妙用。
自己应当先学什么？
若是学了一样两样、将来忽然觉得别的更好或者再想去学别的，其他师兄是否会愿意教他？
他已经思考好些天了。
可是细想，好像又没什么可纠结的。
就算其他师兄不教，师兄弟又不像山下萍水相逢的奇人异士，有的是接触，古书自会教他。而且观中几位师兄交情都不错，也有恳求打动的可能。
这样的话，便不多想了。
今日黄昏返程，漫步山中，脚踏松林，吹风抚落花，那种感觉实在太美妙了。
“二师兄，我想先向你学炼丹之法。”
“可以。不过你现在学不了火行法术，我先传你丹方、教你炼丹的大体流程，要用些什么注意些什么。对了，你学过养气法，体内有五气，加上还有你的五师兄可以助你，已经可以先学服食之法了，还有采撷之法，这两个都是长久练习的法术，除了技巧，还要靠苦工磨。”
“采撷之法又是什么？”
“下采世间灵物，中采天地灵韵日月精华，上则……”二师兄平静一顿，“八两晚霞光，半角云雾屑。”
“晚霞光……云雾屑……”
林觉听着这话，忽然意识到，自己哪怕有了这部古书，恐怕也很难学会多少法术，兴许大部分只能停留在了解或掌握阶段。
便是四师兄说的贵精不贵多了。
“知道了。”
“明日开始吧。”
“好！”
林觉下了决心，便毫不动摇。
……
当日晚上，房间之中。
一盏油灯搁在木桌上，照亮屋中。
房间角落放了一个蒲团，小狐狸就趴在上面，默不作声，眼睛随着林觉移动。
隔壁传来三师兄喝醉酒后的念诗声……
林觉没有理会，而是坐在桌旁，借着油灯的光，翻开了古书。
果然多了一页：
狌羽丹，又名神行丹。
世间有珍奇异兽，种类众多，其中之一，名为狌狌，食其肉可加脚力。此丹以狌狌的毛发或骨肉、燕羽为主，炼制成丹，服之日行千里。
有炼丹高人，曾在此丹之中加入二两云霞，炼成异丹，服之凌空踏步，纵身过崖，世间神行之法多有二百，遁法数十，亦少所匹俦。
林觉看到这里才算明白，为什么二师兄会说外丹之法可与法术相比。
有神行法术，便有神行丹药。
难怪那么多传闻中的修士都靠炼丹修行成仙，那些妄想长生的王侯将相也都选择通过炼丹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林觉伸手摸住书页。
脑中顿有声音响起。
“狌羽丹，下乘者取狌狌毛发，中乘者取狌狌尸骨，上乘者取狌狌腿骨……”
讲述的是神行丹的配方，也讲了丹药的灵韵属性，灵气配合，传闻是哪位发明的，吃了有什么注意事项与副作用。
不过对于丹药的炼制方法讲得却不算很详细，林觉猜测，可能是这是一本术法书，而外丹严格来说是灵法之外的另一条路，著作者本身在丹药上的造诣并不如灵法那般高深。也可能是著作者将大多丹药通行的炼制方法记在了另一篇上，这篇上记得就要简单一些。
不过林觉还是听了数遍，消化吸收了许久，这才放下古书。
油灯的灯芯已快烧到头了，借着微光，林觉看见那小狐狸仍旧趴在蒲团上盯着自己看，十分乖巧，可却歪起了头，眼神灵动，像会说话。
“睡吧。”
林觉说了一声，便吹了灯。
……
早上一醒，双腿果然酸痛的不行，走路都是飘的，不敢用力，可是来到搬山殿，看见小师妹比自己更严重，几乎扶着墙走，又好受多了。
诵完经后，来到炼丹房。
二师兄神情依旧平静，盘坐在琴案旁，随意的拨弄琴弦，发出悠然而随性的声音，似乎不成曲子，却每一声都极其洗耳。
看见他来了，二师兄也没说什么，只是起身放好琴案，不急不忙走到一旁，打开香炉抚平香灰，又取了一个云纹模子将香灰印成云纹，点燃之后丹房中自然而然便飘起了淡淡的草木调香，而他这才重新坐下，开始给林觉讲述炼丹、服食与采撷之道。
声音似琴般悠然，又似熏香般平和。

第43章 阴阳灵法
一月时间很快过去。
这一个月的生活也没有多少变化，仍旧早起诵经，砍柴打水，闲暇时就去二师兄的炼丹房，看他炼丹，听他讲述丹道。仙源观讲了三次道，林觉自然都是去了的，此外仙源观每隔一天一次课，教小道士们认字，林觉去了两天，发现都在教很基础的认字，就没去了，只剩小师妹独自前去。
来到观中的第二个月，林觉二人开始修行阴阳灵法了。
云鹤道人与大师兄一同教他们。
“能感悟到阴阳之气，便引阴阳之气入体。一日之中，阴阳难以平分，需得以弱气引强气。靠近正午，阳气强阴气弱，便以阴气引阳气，靠近午夜，阴气强阳气弱，便以阳气引阴气，切记切记，多少弱气就引多少强气，须得均衡。
“一日之中，阴阳二气差距最大时，攫取灵韵最少，差距最小时，攫取灵韵最多。
“如今你们修为尚低，不可贪多，需得在午夜与正午时修行。
“切记！阴阳平分！
“若是贪多，呵呵，为师年轻时候便是贪图进速，阴阳失衡，改也没有改过来，如今折寿不说，周身都不舒坦。”
这些声音不断传入林觉的耳朵。
林觉却是盘坐在搬山殿中，闭着眼睛仔细感悟，心静如水，脑中一时只有云鹤道人的话，只有满天的驳杂灵韵。
驳杂灵韵，只取阴阳。
此时正是正午，阳气极盛，仿佛滔天火焰，覆盖整个世界。房间外的山林被照得透亮，只有蝉儿敢出声。与之相对的是，阴气却是极弱，在这滔天的光亮中不仔细不用心几乎感受不到。
好不容易感觉到了，便以这一丝阴气，撬动同样的一丝阳气，引入体内。
若单独取一丝阴气，取完之后再取一丝阳气，倒是费劲，若是取到一丝阴气，再立马撬动同样的一丝阳气，同时入体，便十分自然。
许是阴阳本就相随的缘故。
这个方法倒是巧妙。
巧妙而且稳妥，不易失衡。
小师妹坐在他旁边，却是眉头紧皱。
小狐狸崽子则不敢进搬山殿，依然缩在门口等待着他们，它这个月长了一些，高了一些，可仍旧习惯性的缩在门槛后面。听着里头声音，它那一双乌漆嘛黑的圆眼睛却时常露出思索之色，不时歪头，不时挠痒，不时打呵欠趴下来睡会儿，或是盯向路过的猫，有时挨一巴掌。
不知过了多久。
“好了。”
“呼……”
林觉睁开了眼。
眼中有思索，有明悟。
小师妹同样睁开眼，眼中却是茫然。
“师兄，你引取到灵韵了吗？”
“引取到了。”
“啊？”小师妹闻言有些呆滞，又有些慌张，“为什么我用了好久才感受到阴阳灵韵，但却怎么也无法引取入体呢？”
“林觉修习过养气法，本就有功底。何况养气法吐纳导引之时，本来就有阴阳灵韵。自然容易成功。”大师兄在旁边温柔说道，“你第一回就能感觉到阴阳之气与灵韵的存在，已是极其难得了。不要气馁，师父能收你入道观，你的天资定然是极好的，又念了一个月的阴阳经，定有收获，想来不出几天定能成功引取灵韵。”
“哦……”
“不可有比较心！比较就气馁！气馁就贪进！贪进则容易出乱子！”云鹤道人少见的严肃说道，“你们可还记得路上遇见那位狼道友？”
“那位狼妖吗？记得。”
“你们可还记得，原本他那位鸦兄比他聪慧，可最终却是他得道成精，他那位鸦兄却迟迟不能成精。”老道人说道，“修行之道也讲缘法，胸中有些功利心是好的，用在练习法术上即可，修道之上，还是顺其自然为好。”
“知道了。”
小师妹认真点头。
林觉却不禁想，什么样的人才能既有功利心又有顺其自然之心、还能完美的将之分配到不同的两件事上面呢。
“师父，听说阴阳灵法修行可以延寿？”林觉收回思索的目光，转而问道。
“什么灵法都能延寿。少生些病，养护身体，寿终正寝，自然活得更长。”云鹤道人说道，“非要说延年益寿，超过原本既定的最大寿元，却要将阴阳灵法修至高深，且不失衡才行。”
“师父算是高深吗？”
“为师年少轻狂，阴阳失衡，都失衡了，哪还能算个什么高深？”云鹤道人摇头谦虚的道。
“那延寿能延多少年呢？”
“贫道也不知。”
“可能长生？”
“修行法是修行法，长生需有长生法。纵观青史，光是修道就想长生，得上古时候去了。”
“那有什么长生之法呢？”
林觉依旧盘坐在地，认真询问。
“长生之法众多，有难有易，有真有假，有虚有实，看你如何分了。”云鹤道人看着这位徒儿，忽然有些叹息，但也继续说道，“像是入了神籍，位列仙班，都能超脱原先的寿元，虽难以与天地同寿，可百年千年、只要香火不断，九天不覆，便能长久下去，你说，这不算长生吗？”
“……”林觉思索着，没有回答，而是又问，“还有别的吗？”
“死后成鬼，不入轮回，修成大鬼，或是鬼仙，虽然少了人的躯壳，没了诸多情绪感受，却也能得长久，直到天地变化，或是被人除掉，难道这算是你心目中的长生吗？”
“还有呢？”
“有妖人有各种办法，诸如夺人阳寿炼制成丹、利用妖法不断更换躯壳，将就凑合，也能长久，你说，这算长生吗？”
“没有别的光明正大又不受束缚的长生之道吗？”
“长生不老，难。逍遥自在，难。长生不老又逍遥自在，难，难，难。”云鹤道人连连叹息几声。
“难道没有吗？”
“有是有，那便是你上山时要求的仙道了。”
“请师父指教。”
林觉神情一凛，诚心请教。
“仙道长生，人们常把这两个字放在一起，可你要求，便要分清楚了。”
“弟子洗耳恭听。”
“世间神仙众多，可什么是神仙？看守天门的兵将，拨划给符箓派真人的守护仙，仙人的侍从，跳舞的仙女，这些都是仙，别人想成的仙！然而要想长生不老又逍遥自在，便唯有传说中的上古真仙。”
“上古真仙？”
“上古时候人间修士众多，成仙之道众多，有人苦修成仙，有人德行封神，有人炼丹升天，唯有通天彻地之人，可叫真仙。”云鹤道人说道，“后来这些真仙全都到了九天之上，建了仙境，化成了各个天尊、各方古神，若你能成上古真仙，与他们齐平，自然可以长生不老，逍遥自在。可是自从上古之后，已经很难再有人能于世间修成大能、证得真仙了。”
林觉默默将之记住。
云鹤道人见此，却是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站起身来，往外面走：
“今日修行就到这里，阴阳灵法不是只取阴阳，五行灵法不是只修五行，你既学会阴阳灵法，每日可去山中修行，感悟天地，多采灵韵。你们可以再在这里回味一会儿，切记，不要操之过急，不可阴阳失衡。”
“知道了。”
林觉又坐了会儿，回味了一下刚才的感觉，这才起身往外走去。
小狐狸崽子认准了他，云鹤道人与大师兄出来它都没动，只是仰头观察他们是谁，见林觉一出来，便呜鸣一声，迈着小碎步跟上去。
“你也在听吗？
“你又听懂多少？
“……”
林觉一边走一边随意与它说话。
回到屋中，打开古书。
上面早已多了一页“服食”。
所谓服食，本身便是丹道的道人为了辅助服食丹药而创造的法门。
书中说的和二师兄说的差不多，有些丹药性情猛烈，有些丹药难以消化，甚至有些丹药本来就有毒性，必须要辅以服食之法，才能使丹药完全发挥作用乃至于不被毒到。很多凡间人不能修行、不懂此道，随意吞服丹药，运气好就算了，运气不好，很容易就中毒而死。
尤其是多数丹药都与铅汞金银、朱砂石粉这类东西有关。
细说起来，其中无非“调合”与“消解”两个要点，所谓练了“服食”便可以不怕毒药，不过是“消解”之法带来的附加作用罢了。
调合要靠体内灵气，调合药性。消解除了靠体内灵气，还要靠吞食毒物长久练习。正是因为林觉修习过养气法，观中又有一门“医术”，二师兄才说他可以提前练习服食，便是不容易被毒死，就算被毒倒了，也有五师兄把他治好。
说来也挺受罪的。
而对于这门法门，书中讲得倒是要详细些。
此时书中又多了一页：
阴阳本法，小阴阳法。
阴阳大道，玄之又玄，妙之又妙，修道者恒苦于平衡之难，是以有小阴阳法与大阴阳法之分。
上古圣人著《阴阳经》，讲述阴阳之气与均衡之理，后人代代研习注解，渐得阴阳灵法之精髓。然而一日之间阴阳之气难以平分，故而这些阴阳灵法无一例外都取平分之气，要么以微引盛，要么晨昏慎取，总之各有办法，皆为均衡二字。
后有大能苦心摸索，渐得大阴阳法。
大阴阳法共引阴阳之气，一日之内所取阴阳之气平分即可，无需时时平分，故为大阴阳法。
前者慢而后者快，前者稳而后者急。
此法因源自向姓道人所注的《阴阳本义》，因而多叫阴阳本法，又叫向氏阴阳，修行不快，谨慎稳妥，分属小阴阳法之列。
林觉看着，却是一怔。
这让他想起了市井之中的厌火术，分为上中下三等，没想到阴阳灵法竟也有类似区分？
一个每引一丝灵韵入体，都必须均衡，因此引多少灵韵其实不看强气，而看弱气，修行效率其实并不是很高。另一个竟是完全不看这些，每次只共同引取阴阳之气，这在浮丘观的阴阳灵法中、在林觉刚学会的修行之法中，在《阴阳本义》中，是极为危险和忌讳的。
林觉不知其中是什么原理，亦不知这位大能是如何规避其中危险的，不知中间又是何等玄妙，只可惜，这里也没有记。
思索片刻，捏住书页。
哪怕只是小阴阳法，书中仍旧讲得详细无比，一时仿佛听讲大道，如痴如醉。
一夜只在不知不觉间。

第44章 天地间自有名师
几日之后。
灵法修行上了正轨。
二人又在去往仙源观的路上了。
山间小路并不好走，许多地方只是勉强可以称之为路的小径或是勉强可以行走的山间峭壁，湿滑难行险象横生，两人一狐行走其间。
天上明明透出若有若无的蓝，可山顶却在云中，两人眉毛头发都挂上了水珠。
“师兄，你捡的狐狸要被你养成狗了。”
“它最近天天跟着道观里那几只猫儿跑，要被带成猫才是。”
“不过它长大了一点了，倒是越来越好看了，好苗条清秀啊！”小师妹边走边说，“四师兄说，它肯定不是一般的狐狸，可能是狐精生的！”
“可能。”林觉想到自己此前的经历，“狐精未必不如人。”
“这倒是的！不过故事里山中的狐狸都有变化和迷惑人的本领，师兄你说它以后会不会也有！”
“谁知道呢？”
后面的小狐狸迈着小碎步，像是知道他们在说自己，抬起头来看向他们。
“师兄你看山上！”
走在前面的小师妹忽然停下脚步，指着远方山巅。
那是一座极其雄伟险峻的山峰，几乎整个山体都是裸露出的花岗岩，只覆盖着少许的青绿，连此地特有的黟山松也难以在上面扎根。原本它是被云雾完全遮挡住的，此时风一吹，便露出了山头，屹立在云海之上，像是直通天上。
顺着小师妹所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山上似有人影，一前一后，在看似险象环生的花岗岩石上行走谈话，随即好似又坐下对弈饮茶。
“上面有人！”
“看见了……”
小师妹呆呆仰望着天上：“师父说得果然是真的！黟山里果然有神仙！”
“有可能。”
林觉同样抬头望去。
只觉云雾缭绕，仙气飘飘，人影缥缈难以看清，真像是书中所说的神仙故事。
之前一个月来往于这条路上，运气好的时候他们也看见过这座高峰的真容，其余时候大多被云雾遮挡，林觉问过师兄，只知它名曰天都，似乎是天上都会的意思。和它相对的另一座高峰名曰莲花，是山神的住所。
不过这座山峰看着近，其实只是因为它大，林觉并不知道如何能走过去，也不知何处可以攀爬。
至少看着不像是能爬上去的。
法术高强就另当别论了。
“走吧师妹。”
“哦……”
两人再度来到仙源观。
林觉二人入了山门，沿着石阶往上，又到了那间大殿的门口。
停步细看大殿，两侧也有楹联：
柱下扫玄风，仙史已孚七十字；
山中统紫气，道经曾著五千言。
林觉往里望去，里头依旧早已坐了十几名小道士了，忘机子也坐在前面，在青烟缭绕之中闭目养神。
这一月以来也渐渐知晓，忘机子确实是个嘴上不饶人但其实内心并不苛刻的人，看见仍旧空了两个蒲团，二人便走去坐下。
“你们怎么才来？”一名坐在最前面的小道士回头，皱眉盯着他们，“每次都要等你们一会儿，知道路远，但你们就不知道早一些出门吗？”
“道兄久等了。”
林觉坐在蒲团上说道。
这些小道士也是各有性格，这名叫做云逸的小道士便比较好强，他在仙源观这一批的十多名弟子中也算天资比较好的，只是在之前讲道中，常常听得不明不白而林觉却又常与忘机子对答如流，平常学认字，他也不如每天晚上都要回来用功到深夜的小师妹，想来应是憋屈了大半个月。
直到前段时间，仙源观这一批弟子开始学习修行灵法，引取阴阳之气入体，这要走在浮丘观的前面，他们才重拾一些信心。
“清净！”
上方传来一道声音，来自忘机子。
忘机子知道路远且险，倒是没有对此说什么，反而瞥了一眼那名小道士：“这点耐性都没有，你修个什么道？”
随即一挥手上拂尘，搅乱满室青烟。
“你们也开始修行灵法了？”忘机子瞄向坐在最后面的二人。
“开始了。”
“学得如何。”
“已引取阴阳灵韵入体了。”林觉说的是小师妹，而他第一天就成功了，自然已经有好几天了。
“那好。”
忘机子平静说道：
“引取灵韵入体，便算入了修行的门，既有了灵韵道行，不会法术怎么能行？今日不讲别的，便教你们一样常用的法术。”
此言一出，众多小道士都很兴奋。
“此法名曰：呼风。”
忘机子神情淡淡的，继续述说：
“人们常说呼风唤雨，但其实这是两个法术：唤雨难学，门槛极高，呼风的门槛则要简单许多，只是能起多大的风便看你的道行了。哪怕只是能于几丈之内召起一阵清风，走下山去，示于人前，也有几分道骨仙风了。”
林觉坐着不动，小师妹也是。
这一个月中两人多是如此，但凡是听人讲道、学习灵法时，定然专心致志，连看也不会互相看一眼，只有听完之后，才会单独讨论研习。
“风者，天地之气流也，无形而有迹，无色而有声，其性也柔，其力也刚，能解三秋叶，能开二月花，过江千尺浪，入竹万竿斜……”
忘机子缓缓念叨着。
有山风入殿来，吹动青烟乱绕，为这盛夏带来些许凉爽。
依然持续了大半天。
与此前不同的是，这次众人全都痴迷于法术的玄妙，连午饭也没有吃，忘机子讲得也很投入，中间也没有停。
就连门口的狐狸都听得认真。
从早晨，到下午。
“此法玄妙，尔等皆修阴阳灵法，可算起来，这等天地自然法术其实与五行离得近些。尔等回去细细感悟，如有不懂，可询问观中师长。一月之内如能吹起微风便算于这门‘呼风’上有天资，若是三月仍不能起风，不是天资不足、悟性不够，便是与风无缘，无需强求。”
忘机子道人对他们说道：
“今日初七，一月之后，七月初七，贫道再来考校你们进展。”
说完袖袍一挥，让众人散去。
众多小道士倒都好学，仍旧不肯离去，而是坐在一起交头接耳，互相讨论，过了一会儿，才有人起身。
“不知饭堂留饭了吗？”
这话一出，众多小道士这才感觉到饿，连忙爬起来，跑去饭堂吃饭。
“师兄我们……”
小师妹不由转头看向林觉。
是一张十分白净清秀的脸。
“我也饿了，天色也不早了，我们还是快些回去吧。”
“好！”
于是起身出门，往回走去。
抬头一看，早晨萦绕天都峰的云雾倒是散了一些，却也没有完全散去，仍留一些轻纱披在身上，云霞有无，卷舒变化，一瞬万态，观不可穷。
只是上方的人影早已不见了。
“师兄你听懂了吗？”
“云里雾里。”
“云里雾里？什么意思？”
“没怎么懂。只是记下了。”
“那我也是云里雾里！”
“听起来好像很玄乎、很难捉摸。”
“我也觉得。我怕是学不会了。”小师妹每说一句话，都感觉神情极为认真，语气十分郑重，“明天开始我还要跟着师父一起学‘齑石’。”
“那你可得努力。”
“那是当然！”
“……”
“师兄你快些学会，不要比他们慢了！”
“认真看路。”
“哦。”
“……”
“师兄你说，等我们以后学了法术，可不可以爬上那座山呢？”
“那要看观中有没有师兄会这等法术了。”
“我们吃了神行丹呢？”
“不摔死定然能上。”
“那还是等以后我们学了法术，再爬到那座山上去找神仙啊。我怕摔死了。”
“……”
林觉不知不觉加快了脚步。
小狐狸在后头跑着追赶。
此时无风无雨，正好赶路。
很快回到道观。
吃点东西，林觉便回了房，打开古书。
书中多出一页字迹：
呼风，起风之法。
呼风唤雨皆天地自然法术，若非借助神力，便需与天地自然五行有感，玄妙莫测，有人一夜就能学会，有人一生不能企及。
这倒和忘机子说得差不多。
林觉捏住书页，又有声音响起。
按书中说，这类天地自然法术应当归类于五行法术之中，可又不单单属于五行中的任何一类，若要修习，没有死办法，唯有与天地有感。随即又说了许多前人的心得感悟、各种诀窍与注意事项。
林觉听得迷迷糊糊，似懂非懂。
反复听了两遍，天色已近黄昏，于是放下古书，推门出去。
本想请教一下师父与师兄，不料观中空空如也，唯留清风，林觉走了一圈也找了一圈，却未在前后院与两处大殿中看见师父师兄的影子，只是听见若有若无的笛声从山上传来，应是四师兄在山中修行灵法练习法术、无聊时吹奏着玩耍。
“……”
林觉站在院中想了想，索性拿起柴刀和背篓，准备去山上逛逛，看能不能砍点柴或是捡点菌子，顺便去寻四师兄。
于是顺着笛声往山上走。
道观背后有两条小路，一左一右，左边的经过二师兄的炼丹阁，右边的经过山间一座小亭，又在上方汇合在一起，最终通往浮丘峰的峰顶。
林觉听见笛声似从右边来，便沿着右边的小路走。
这一段有台阶，倒也好走。
走着走着，笛声却停了。
“嗯？”
林觉驻足山间，仰头环看山上，茫茫树林，一时辨不清方向。
不过转念一想，这倒也无妨。
寻找四师兄请教‘呼风’是一目的，山上砍柴捡菌子也是一个目的，找不到四师兄，尽管砍柴就是。何况四师兄并不见得会呼风之法，晚上吃晚饭的时候请教师父也是好的。
于是林觉摇了摇头，拿出柴刀，便打算走下台阶，进入密林中寻找枯枝朽木。
然而才刚踏出一步——
“呼……”
山间傍晚忽然起了风。
这风好大好自在，一下吹起林觉的头发衣裳，以此来显示出自己的形状，这风又好凉爽，爬山的炎热一下被带走干净。
林觉只觉自己仿佛置身风的海洋中。
此时正是盛夏，山中到处都是吊钟花树，结出一个个绿色的大拇指大小的花絮，形状就像是道观中每日敲响的古钟，密集成串。亭舍旁边又有高大的乔木结出一串串绿色的花籽，也或许是树果，比绿豆还小些，落满了青石板铺成的路，铺了一层。
风一来，吊钟花与树叶全都沙沙作响，地上的花籽亦全都随风飞舞起来，围绕着林觉旋转，像是绿色的轻尘，画出风的路径。
林觉忽然怔在原地。
今日白天忘机子所说的话全都在脑中响起，古书中的声音亦在脑中响起，在这个瞬间，林觉仿佛真与此时天地有感，瞬间就明了了风为何物，那是一种难以用言语述说的玄妙。
林觉一生中从未有任何一刻比这一刻更明了风的形状与声音。
一时之间，似要乘风而起。
不消片刻，风停了。
天地刚刚才狂风掠过，如今又鸦雀无声，对比出极致的寂静。
寂静之中，又有声起。
“风……”
亭舍旁边的吊钟花忽然颤了一下，抖动了一下，像是一串碧绿的铃铛在摇晃，可爱极了。
接着立马便有风起，吹动吊钟花飘向风的方向，地上绿色的尘埃又再度飞了起来，绕着林觉旋转。狐狸仰头用目光追随着这些花籽尘埃，一身柔软的毛发亦是被吹得抖动不已，勾勒出风的形状。
只是不同的是，此时的风，只在这亭舍旁。
林觉仍然站在原地。
此时心中满是玄妙，玄妙中又有一种难以言述的成就感，构建出世间难有的妙趣与喜悦，仿佛自己化身成风，在山中徜徉。

第45章 下山除妖
风再度停了。
林觉转身时，只见四师兄拿着笛子、在一群野狼的簇拥下，正从山上下来，见到他站在这里不动，不由停下来看向他。
“小师弟，你不是去仙源观听忘机子道爷讲道去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已经回来了，这是上山砍柴、顺便找四师兄你的。”
“找我？找我做什么？”
“已经没事了。”
“别这么勤快，懒散一些。按你三师兄的话就是，这么勤快不如去庙里当和尚，当什么道士。”
四师兄笑着迈步往下。
一群狼跟随着他，像一道溪流。
林觉低头看了眼身边的小狐狸，见它就在自己脚边坐着，坐得端端正正，小小一坨，瞄向那些狼群。似乎这样也能察觉到来自头顶的目光，于是又往上仰起头瞄向他，见它双眼清澈，眼中只有好奇，没有对狼群的畏惧。
“走吧。”
林觉随便砍了一些枯枝，算是为山林腾出更多的空间，便也往回走去。
今晚观中居然吃了顿好的。
如今做饭轮到七师兄。
原本以为七师兄做饭的手艺是比不上六师兄的，也许确实也是这样——七师兄不会炒菜，做什么都是用清水煮，这也是山下常见的做法，而他尤其喜欢将饭菜还有肉什么的煮一大锅，吃的时候每人舀一碗，看着粗陋，吃着也粗陋，可要说味道，还真不好说比六师兄更差。
反正都是能吃，能嚼动，能吃饱。
不过今天他罕见的煮了一锅鸡，山上自己养的鸡，清水炖煮，加了姜片去腥，盐味放得差不多，其实已经很难不好吃了。
三师兄见状也很高兴，拿来了自酿的酒。
道观众人将桌子搬到屋外，恰好夏日天光久久不退，山间傍晚又很凉爽，云霞尚存，燕子嬉戏，还未上桌就已经觉得有几分惬意了。
林觉先坐在了桌旁。
小师妹回来似是睡了一觉，走出来时，也被惊了一下。
一问才知，不是什么特殊时节，不是谁大寿过生，就是山间道人性子来了，山上打了一只野鸡，觉得是一件挺开心的事情，稍微一寻思，便又去鸡舍里捉了两只老母鸡，如此炖了满满一大锅，算是打个牙祭。
没有任何仪式感，全是随性。
师兄们正把鸡肉分作几盆往外端，云鹤道人却是问林觉二人：
“今日你们去仙源观，又学了什么？”
“回师父，今日忘机子道爷教了一门‘呼风’之术，我和师兄刚好赶上，也旁听了。”
“呼风？倒也是一样常见的法术了！你们有何收获呢？”
“我听得半懂，正想请教师父呢。”
“仙源观的小道士们呢？”
“应当最多和我们差不多。”
“那你们可得努力。”
“徒儿会的。”小师妹坐着不动，一脸认真，“忘机子道爷说了，一个月后要考校我们，若是那时我还学不会，就给师父丢人了。”
“林觉呢？”
老道人身体一偏，又看向林觉。
“回师父，我也听得似懂非懂。”林觉如实说道，顿了一下，“不过今日下午回来，上山砍柴，本想寻师兄请教‘呼风’的心得，不料一阵山风吹来，觉得舒爽，忽然顿悟，就学会了。”
老道人神情立马顿住。
小师妹则是吓了一跳，连忙转头，惊讶地把林觉盯着。
“？”
眼中除了震惊，还有呆滞，茫然，不敢置信，仿佛林觉背着她做了什么似的。
刚好这时几位师兄端肉的端肉，端饭的端饭，分碗筷的分碗筷，打断了他们的交谈。几位师兄神情都挺高兴，分完碗筷，每人面前又多一杯。
杯子皆是做得歪歪扭扭，然而细看之下，又有几分韵味。
三师兄端着酒坛，挨个的倒。
深色浑浊的酒，和山中的千日酒一样，里头有些蚂蚁一样的碎渣，闻着仍是一股果香。
“这是新出的酒，我照着那榔头山上的千日酒酿的，自然没有那么多奇株异草，也没有日月精华，你们是喝过的，尝尝味道有几分差别？”
三师兄坐下先夹了一口肉，随即举杯。
“且与我共饮一杯。”
老道与众多道人全都举杯同饮，只剩下两个小的，一个端杯低头打量，一个还停留在惊讶中，没有回过神来。
这酒看着倒是和千日酒差别不小。
不过见众人皆是毫不在意的饮尽，一时间颇有些洒脱的感觉，林觉便也不犹豫，一仰头喝下去。
小师妹呆呆地也跟着喝。
这酒确实和千日酒的味道一点不像，不过同样一点不烈，同样果香浓郁，甜味则要更甚一些，竟然意外的好喝。
“那呼风你真学会了？”
老道人放下酒杯之后，也似有些不敢相信，这才继续转头问他。
“如果不曾忘了的话。”
“你施展一下试试。”
林觉先夹了一块鸡脖子，弯腰放在小狐狸的瓦片碗里，随即把筷子换到左手去，右手一挥衣袖。
“呼……”
院中顿起一阵清风。
这阵风居然还不微弱——
此时本来就凉快，最多只有一点汤气带来的热，此时被风一吹，这一点点热意也荡然无存了，只觉舒爽至极。
小师妹顿时更呆滞了。
“好啊！好！”
云鹤道人则是合掌大笑，眼角笑意里又多一抹回忆之色：“要让仙源观那些小道士知道了，怕是要比当年还要着急了！”
林觉一听这话，倒好像知晓了什么。
“师父原先也在仙源观听道？”
“自然。我们两家交好，也差不多都是大醮的时候出去收徒，原先若是一家只收一个，便常常往来，一同听道，集两家之长。不过后来他们仙源观一收徒弟就十几个，便多是我们去他们那里听了。”老道人笑着说，“原先那忘机子和贫道一同拜入黟山，贫道去仙源观，处处压他一头，偏偏这老小子不是一个大气的，贫道年轻气盛，又爱显眼，当时把他的师父和他都快气死了。”
哪怕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此时想起，云鹤道人也笑得颇为畅快。
“原来是这样。”
林觉算是明白了。
难怪明明两家交好，可仙源观的忘机子对云鹤道人态度却不怎么样。
估摸着年轻时候没少暗自比较。
“贫道没有看错，你的天赋果然不凡，不过应当也有机缘巧悟的原因。不管怎么说，上山砍柴能有这般收获，实是好事。”云鹤道人说着，一转身又看向小师妹，“你怎么不和你师兄一起上山砍柴？”
“回师父，我回来觉得很困，就睡了一觉。”小师妹表情呆滞的回答道。
“可有收获？”
“收获不知道，反正梦见我学会了法术，会飞。”
“那也许是你的头发掉在山间，被鸟儿衔去做窝了。”老道人摇头晃脑，“古书有云，鸟衔人之发，梦飞。”
几杯酒下肚，已是飘飘然。
来到浮丘观这么久，都是吃着吊命的饭菜，这样的聚饮还是头一回。自酿的酒自养的鸡，也没有谁管你吃多少喝多少，便尽情谈笑，酒意来了四师兄取出笛子便请大家听一曲他新创的小调，二师兄吃得快，饱了便去抚琴，画面不管定格在哪一处，都是无比和谐自然。
就连林觉也感觉好极了。
吃饱喝足，只管各自回屋，就连桌子都留到明日来收。
……
次日上午。
林觉本是打算外出练习法术，却见外院有香客来，是几个农人。
大师兄正在接待他们。
林觉稍稍停步，听见什么鬼气鬼影……
应是慕名来山上请道人帮忙的。
原先世道较为太平，浮丘观便名气藏匿，安心修道，偶尔下山采买，山下人大多也不知浮丘之名。如今世道一乱，道人下山行走，见有灾祸，自然忍不住帮忙捉鬼驱邪，时间一长，知道这间位于偏远深山的道观的人便越来越多了。
看这几个农人，像是远道而来。
林觉不由站在这里多听了几句，见大师兄带着他们往天翁殿去上香了，这才迈步离去。
小狐狸仍旧跟在他背后跑。
忽从身后传来云鹤道人的声音——
“林觉。”
林觉立马便停下了脚步。
“师父。”
又感觉到脚后跟一软，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回头一看，那小狐狸崽子已经四仰八叉的躺在了地上，正疯狂拨动四脚翻身。
“我记得你上山之前便学过吐火的戏术、也曾有过与妖怪打交道的事情吧？”
云鹤道人看着林觉，对于这个徒弟的天资悟性，他自是无比满意的，唯一有一点，便是觉得他对长生执念太重，那是一件太难的事。
难便难了，可若心中只有此道，不见得会是一件好事。
“是的。”
“山下村中有些阴气，怕是滋生了一些孤魂野鬼，散了又聚的。”云鹤道人与他说道，“阴气鬼气最怕火气与阳气。说来虽然你修行尚浅，可刚好修的是阴阳灵法，哪怕不用什么法术，阳气也是对付阴邪的一大利器。如今天下越来越乱，咱们这地也不太平，乩仙都很担忧，说不准还有别的什么事需要用到你的几位师兄，今天这事简单，便由你跟随几位乡亲回去，将那些阴气给撩了吧。”
“好的师父。”
“至于村中残魂，若是留有灵智，该劝就劝，该上表就上表。算了，我还是让你三师兄跟你一起去，只是他是个不靠谱的，凡事你拿主意。”
“知道了。”
林觉答应下来。
“既然带上了你三师兄，就把你小师妹也一同带上吧。她什么也不会，不过为师也没有几年了，今后下山了，总是要与这些东西打交道的，提前多接触一些对你们来说也许也是好事。”
“好。”
“你们的道袍做好了，在山下城里，回来的路上记得提醒你三师兄去取了，他知道在哪里。”云鹤道人说道，“记得，咱们虽然是道人，然而驱邪也不白驱，走时记得收钱。”
“收多少呢？”
“便看你了。”云鹤道人说完，便挥着袖子离去，只留一句，“好好除妖，干得好的话，回来我再教你一样既好学又好用的法术。”
林觉站在原地，不明所以。
扭头一看，刚巧见三师兄打开房门，揉着眼睛，睡眼惺忪的出来，与他对视。

第46章 拦夜路
几位村人都是中年面貌，黝黑矮瘦，像是这年头典型的农人形象，不知是夏日嫌热还是实在贫困，衣裳粗劣堪堪蔽体。
大师兄客客气气，将他们迎出来。
“几位善信，这是贫道的三师弟，身具一些法术。这是贫道的师弟师妹，修道之日尚浅但极有天资，既是一些阴气残魂，不是多大的事情，便让贫道这三位师弟师妹陪同善信走一趟，希望能解贵村之忧。”
“多谢多谢。”
几个村人连连道谢，又看向林觉三人。
三师兄向来爱好饮酒、颇有些取乐人生的潇洒，此时面对他们，却也郑重，行礼说道：“贫道李妙临，既然找到了我们，便定当尽力为之。”
“可有点远……”
村人们低着头说，既有面对高人的卑微，也有怕高人嫌远不肯去的担忧，组合成一种窘迫。
“今年年生不好，村里没有收成，我们没给真人雇车，可能要费些脚力，明天晚上或者后天早晨才走得到。”
“便当看看山水了。”
三师兄又困又正经的说道：“且容我们收拾一下，带些东西就走。”
“好好好……”
几个村人连连点头，姿态卑微不敢多言，猜想他们是要带些除妖的法器。
然而三师兄只是去洗了把脸，带了一个酒壶几个山中野果，林觉回到房舍中走了一圈，想着带点什么，可发现几乎没有什么可带的，最后只好在墙脚拿上柴刀与哨棍，既可以开路劈柴，又可以当拐杖，实是好用。
“你要跟我一起吗？”
林觉最后看向屋中的狐狸。
小狐狸闻言，只是歪头把他盯着，眼睛明亮，似乎听不懂人话。
“那走吧。”
小狐狸立马小跑着靠近他。
林觉看着这只逐渐长大、生得越发好看的狐狸，不由思索起来：“应该给你取个名字，又不知该叫什么好……
“古人给兽取名，有‘其鸣自号’的说法，你天天嘤嘤嗯嗯呜呜的叫，嗯，算了不这么取。
“那又有从来处取名的说法，你从山上来，不如就叫……
“啧……
“对了！见你时满山的风，仿佛你从风中来，风又有扶摇的别名，不如便暂时管你叫做扶摇？若你爹娘哪天寻上门来，你再改回去就是了。”
扶摇是扶，从浮丘峰上来，浮是扶，恰好又是一只狐狸……
林觉觉得这个名字取得好，一举三得。
“就叫扶摇！”
说着已走到了外院。
身后狐狸抬头愣愣的盯着他。
一群人下山而去。
……
“这几年也不知道闯了什么怪，未必然是惹到了天上的神仙？本来村里就只有一条小河沟流进来，每到农忙用水的时候只是刚好够用，前些年先是发了一场大水冲坏了好多田，那天虽然饿了肚皮，可想着小河沟说不定从此变为大河沟，村里可能就不缺水了，结果没想到不仅没有如愿，甚至那条小河沟也断了，井里也挖不出水了，没了水，地里庄稼也不爱长，收成一年比一年差。”
一行人往山下走，走在最前面的村人说道。
本来见几个道士颇为年轻，甚至有两个看着只有十几岁的样子，心中还有些忐忑，不过见身后跟了一只狐狸——狐狸在这年头，在城乡朝野，总是有着各种各样的传闻，修道之人与狐狸同行，一看便觉不凡，因此心中便也安定了些。
“饭也吃不饱，病也瞧不起，村里一些老的挨个去世，年轻的有些也没能扛住，人越来越少，倒是坟包越来越多。
“今年开春的时候起，村头村尾两个坟坝一到傍晚就总冒黑气，到了晚上还有影子在里面乱晃，有人认出是村里死的人。开始我们虽然害怕，但也只是晚上不从那里过而已，都是村里的人，活着死了有多大区别，也没想他们会怎么样。
“可是过了两个月，那些影子开始往村里靠近，甚至有的黑影会跑到村里来。有人在家中都见过鬼，有人因此生了病，有人还被害了，都说是那些人病死饿死的，死前不好受，死后不甘心，或者孤独得很，想要拉些人下去陪他们。”
村人说着，不禁看向身后道士。
林觉与小师妹都看向三师兄。
“看我作何？师父他老人家叫我跟着你们一起下山，虽然没说，但我也知道，是让师兄我给你们保驾护航的。本来他打算只让你们去的。所有事情你们自己看着办就是，我才懒得多理。”
小师妹便又看向林觉。
林觉想了想，问道：“可有村民听到过那些鬼魂说话？”
“几乎没有。就算是有，也一下说有一下说没有的，我看多半是被吓昏头了，不然就是胡话。”
“可有请过别的人？”
“我们村这样，哪里请得起啊。最多就是村正的大儿子从小到山上练武，有一身武艺，他胆子大，上个月回来，看见鬼影到了村子里来，他抽出刀子一刀砍过去，竟然砍散了，然后叫了几个年轻的人，冲到坟坝砍了一通，竟然把那些影子全部都砍散了。”
“然后呢？”
“没什么用，第二天照样出来。村里的老人都说，鬼怕气壮，他们血气旺，一刀砍过去确实把鬼气搅乱了，但第二天就又重新聚起来了。还是听有人说黟山有个浮丘观，道观的真人们都本领高强，而且心善，我们这才一路问，请真人们来了。”
林觉听到这里，差不多明白了。
在山上一个多月，也学习到了不少有关精怪鬼魂的知识。
这村中的大概不是真鬼，而是残魂。
残魂本弱，如风中烛。
武人胆大气壮，一刀砍过去，当然能搅散残魂。然而武人兴许能对付妖怪，可对付阴魂野鬼向来是乏力的，主要便在于，刀子砍不到东西。
不知不觉，又走到了山下。
远处热气升腾，像是有人放火。
但是林觉知晓，实是汤泉。
想到山下汤泉，又想到那从林中出现与他们插话的声音。
林觉后来才知晓，黟山中有很多精怪成精多年，在山神的约束下一直不敢作乱，大多只在山上潜心修行或生活，很多都觉得很无聊。他们不敢轻易与上山砍柴的樵夫搭话，怕把人吓着，或是良心过意不去，或是怕被山神治罪，遇着道人，知晓不是一般人，有话多的，便爱与他们交谈。
那位大抵也是如此。
刚想到这里，林中又出声音。
“又是你俩？”
还是那声音，一听就不像人。
正埋头赶路的村人被惊了一跳。
好在有道人们在身边，他们才面面相觑，没有仓皇逃跑。
“谁在说话？”
有人不禁小声问道。
“前辈，有缘。”
林觉只对着声音的来处拱手。
“今日换了个地方，竟然又遇上你，莫非倒也真有几分缘分？”那声音说道。
“前辈身在何处？”
“何必管我身在何处？”
“……”
“遇见听到，便提醒你一句。听你们讲话，应是下山除妖的。古书上有记载，溪流断绝的地方，大量坟墓、狐狸、虫豸靠近聚集的地方，是死气隐藏的地方。你们说的那个地方多半也是死气隐藏之处。若真是如此，便与阴气鬼气十分相似而又有不同了，你得多多小心。”
“多谢前辈。”林觉并不害怕，只是回道，“不知前辈尊姓大名？”
那边却再也没有声音响起了。
等了一下，也没有人说话。
“……”
林觉只好稍行一礼，算作是人家对自己的提醒的感谢。
随即继续下山。
渐渐知晓为什么是几个中年村人来请他们了。
此去路途遥远，若是年轻人，经验不够，多半找不清路。若是老年人，身体虚弱，又走不了这么远。这几个中年村人大抵已经是村里推出来的几个既有体力又公认有几分“本事”的人，这才能一路问过来。
也果然如他们所说，要走两天。
下山的第二天晚上——
距离村里还有十几里路的时候，天就快要黑了，虽然有绕过村头村尾两座坟坝的路，几个村人也是壮年，仍有几分忐忑，频频回头看向林觉。
“走吧，莫怕。”
本就是来祛除这些阴气残魂的，怎么也要与它们碰上，另外挑个时间、耽误这一天没有必要，反倒可能泄了胆气。
不如就这么过去，能碰上正好。
林觉此时已经开始跟着二师兄一同学习火行法术，虽然还没完全学会，但直接将他的厌火术从“中等”提升到了“上等”。如今再吐火，已经无需从火焰中吸取火气存放，而是由体内自生火气，不仅方便了许多，也不会再喷个几口就火气耗尽了。
凭着这一手，再遇上当时路上那条狗妖，就算它不服软，林觉也多了许多和它相斗取胜的信心。
加上他也开始修习阴阳灵法，体内灵力自分阴阳，对于鬼魂吐出的阴气和害人的手段天然就有很强的抵抗力，而体内的阳气又克制阴气鬼魂。
心中自然坦然很多。
至于路上的精怪说，那可能是死气，不过死气和阴气鬼气差别也不是很大，加上身边还有三师兄，实在没什么可怕的。
再往前走，天就彻底黑了。
一轮上弦月挂在天边。
有月就有光，有光就能看路，不过村人们还是看不清，又觉得害怕，便做了两个火把点燃，走在队伍的前后。
火光照亮乡间小路。
路旁常有松柏，枝叶是火光月光都照不透的地方，黑漆漆的。常有草林乍一看像人，又有许多坟包，难免让人心生忐忑。
林觉不禁看向身边小师妹。
这小姑娘虽然已经开始修行，但其实刚刚引取灵韵入体，法术是一样不会，甚至就连吐出体内阴阳之气都是昨晚吃饭后师兄们现教她的，此时自然是有些害怕的，可是她的害怕又并不体现出来，只是一脸严肃，双眼盯着路面，目不斜视的走。
就在这时，忽听一道声音。
“嘤呜？”
只有脚步声与火把燃烧声的夜晚，这道声音显得异常清晰。
只是它却不来自于路旁、四周或别的什么地方，而是来自于众人之中。
是走在林觉前面的小狐狸。
就连林觉也有些意外。
因为这只狐狸实在乖巧，除了刚开始几天找不到他的时候，平常绝不乱叫。而到了后来，或许是因为无论林觉在哪它总能找到林觉，也或许是因为长大了些变得自信了、没有之前那么弱小无助了，便很少再叫了。
此时它不仅叫了一声，还停了下来，歪着头看向前面。
前面举火把的村人则继续往前走出几步。
就是这几步，推着火把的光往前，照出了路上突兀出现的一棵大树。
“这……”
村人连忙停下脚步，面露惧色。
盖因这棵大树就长在路上。
乡间小路哪有多宽？也就只能容一人行走而已，倘若两方都来人，便得侧身让过，可这棵树足有一人粗，刚好长在道路中间，这怎么可能呢？
哪有路会这样修？
哪有人会这样走的？
众人纷纷看向林觉与三师兄。
“半路长树，定然有异，不过它没有对我们做什么，也可能是觉得晚上没人，偶然来此，或者在此处修行，来不及离去，我们绕过去就是。”
林觉想了想，说道。
顺便低头，与回头看他的小狐狸对视，对它点了点头，算作对它的肯定。
这小东西眼睛倒是比人好使。
于是众人便从旁边走。
这等乡间小路，旁边都是田土，既有田土，便有小径，随便就能绕过去。
可是刚走没有两步，小狐狸又叫一声。
“嘤呜~”
声音很轻很软，实是夜太安静了。
众人往前两步，借着火把的光，又见前方小径上多了一块巨石。
“！”
走在最前方的村人又是一惊，已是有些胆寒了。
林觉见状，连忙走上前去。
低头一看——
只见这块石头大约有一丈高、半丈宽，不知多少斤重，可它只放在一条一尺多宽的田间小径上，两边都是悬空的，却没把小径压垮。
显然是不正常的。
而他也明白了，这小狐狸多半不是眼睛比他们好使，而是确有奇异。
自然，这也是山中师兄们早就下过结论的。

第47章 小川村
此时借着火光，打量着面前这块巨石，既觉得有几分诡异，可它偏又拦在这里不动，林觉一时也摸不清它的目的。
既听说过心善的精怪神灵觉得人可能会遇到危险，从而用各种办法阻拦人往前的，也听说过精怪使用变化之法与人周旋，使人疲惫，消磨人的心气使人慢慢失去胆气，之后再害人的。
不知这是哪样。
三师兄在左右环顾。
小狐狸盯着前面。
其他人则都把林觉盯着。
林觉稍作思索，走上前去：“我等赶夜路去小川村，足下为何在路上阻拦？”
语气不惧，但也不气。
话音落地，四下寂静无声。
仍旧只有火把燃烧声。
“前方小川村闹了阴鬼，我等正是前去驱除的，如果足下是害怕我们继续往前走会遇上危险，所以才在这里阻拦我们，那么请就离去吧，因为我们本身就是去找鬼的。”林觉想了想才说，又顿了一下，“这份好意我们心领，明天白天再走到这里，定然有一份香烛奉上。”
前方没有反应，巨石仍在。
甚至有一阵风吹来。
“呼……”
火把的火都朝旁边偏了偏。
“真人，要不，要不我们朝旁边绕一绕？”有村人胆怯的道。
绕到哪里去呢？
若是它不肯让，走另一条路，难道它就不会跟来了吗？
那时岂不是更被动！
林觉没有解释，也没理会，又想了想，反而当先往前跨出一步，面上逐渐带上了几分怒意：
“若再不离去，我便当你是故意拦路，想害人的。
“那你可算碰上了！
“实不相瞒，我等来自黟山浮丘峰，山上七种法术，我这小师妹学的正是‘齑石’之法，不知你听过没有，便是将石头打成齑粉！”
旁边小师妹听得一愣，好在愣神只在脑海中，面上并未流露出任何表情。
“至于刚才那棵大树……”
林觉说着又是一顿，抬起右手。
手中一样东西，在火把照耀下反射着亮晃晃的光，不是什么除妖的道家法器，不是别的宝贝，正是一把锋利无比的柴刀。
“我家师兄喜做木匠，我那屋里正好差一张书架一张长榻，想来那是一块好料！”
声音依旧郑重，在夜中回响。
一时之间自有一种气势，以至于这话听来既像是威胁，又像是实话实说。
众人不禁看他，又看前方巨石。
就在这时——
“篷……”
巨石炸开成一团黑烟，一下便融入黑夜中，唯有借着火光，才能见到它慢慢扩散。
“风来——”
话音落地，清风便起。
黑烟顿时被吹散了。
“走吧。”
林觉低声说了一句，便往前走，甚至接过了走在最前面的村人的火把，一人当先。
众人全都情不自禁的看向他，跟在他身后，又忍不住悄悄打量四周黑暗。
此后连走数里，那精怪都没再出现。
直到距离村庄已经很近了。
“师弟好胆气啊，师兄我都还在思索着如何让它们退去呢，没想到师弟一番对峙，便能将它们喝退。”三师兄这才开口。
“这是寻常人对付妖鬼的方式，我法术修炼没到家，只好用这些了。”林觉如实回道。
“这不见得弱于法术啊。小师妹须得好好学学你八师兄这招，以后师父老死，离了浮丘峰到了别处，与人对峙也好，对妖鬼打交道也好，都不是只能靠法术本领的。尤其是你分不清对方善恶、不是非斗不可的情况下。”三师兄说道，“何况斗法一道，你学再多法术也终究变化有限，任何法术都有所长，也有所短，除非你样样精通，否则斗法不输最好的方式，就是不斗法，其次便是用脑。”
“知道了！”
小师妹认真的说道。
不禁瞄向前方林觉。
这位小师兄会多少本领她是知道的，无非厌火呼风、木遁吐气，也都不算高深，其实刚才她也在思索，不知该如何应付这只突然出现的精怪。
尤其是在他们对这精怪一无所知、甚至连这是一只精怪还是两只都分不清的情况下，也不知这些法术有没有用。
谁能想到，师兄竟然一样法术都没用，仅靠气势和虚构出来的她根本还没开始学的“齑石”，就喝退了对方。
小师妹认真思索，暗自记住。
“须知道行是道行，修为是修为，本领又是本领。道行是你修的法力，修为是你积的德行、养的心性，你苦练的法术神通才是本领。这世间没有道行更高就受人敬重的道理，也没有道行更高斗法就能赢的说法，那些深山中潜心修养金丹的前辈，大多都不擅长斗法。
“法术偏又相生相克，难有常胜将军。像你学的齑石，等你学成之后，再遇到一块石头成的精怪，仗着天生坚实、少有道人奈何得了它，可就算它比你道行高几倍，也很难扛得住你几巴掌。
“反之若你学习类如呼风、纸人这种法术，就是道行再高，也难以奈何一块寻常顽石。
“……”
三师兄一边走一边说道。
真像是来教他们的。
只是走着走着，说着说着，他又掏出酒壶来喝一口，好在酒性很淡，便也当喝来耍了。
很快便接近了小川村。
“快到了。”
一个村人举着火把，辨认着旁边竹林，随即声音有些颤抖的说：
“过了这个竹林，就是村头的坟坝了，要是想白天再去，可以从堰塘那里绕过去。以前刚开始的时候，我们傍晚都这么走。现在堰塘那边傍晚我们也不敢走了，根本不敢出门。好在要比这边好些。”
林觉伸长脖子往前面看。
这是一条弯曲的小路，竹林不大，刚好挡在了前面，黑夜中是什么也看不见。
“离得有多远？”
“要走个两三百步。”
“那先过竹林看看吧。”
林觉自知道行微薄，法术也初学，能在路上就把这些阴气残魂燎干净自然是好，不过也多少警惕一些。
于是举着火把，慢慢往前走去。
倒也不算当先，起码他的小狐狸就走在他前面一点点。
“嘤呜？”
小狐狸又叫了一声，停步回头看他。
与此同时，林觉也听到一些动静。
小心的再往前挪出几步，忽然看见前方也有十几点火光，其中四五点是橙黄色的火把，又有一些淡绿色的磷火，互相交织照亮夜空。明明是夏日晚上却还飘着有雾，树林之间清晰可见雾的流转痕迹，又隐约可见一些不真实的影子在雾中晃荡。
有人的喊声骂声隐隐传来。
“俗话说，鬼也不轻易闯阳宅，你们这些东西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竟敢跑到我家里来了！还都是以前的乡亲呢，我呸！
“吃老子一箭！”
有道微小的火光在夜中一闪而逝。
随即连着几道，在林中交错。
那些雾中飘散的影子一下就散了，甚至于就连这雾都好似薄了许多。
“再敢到我家里面来，吓到我家老母，我就先请来好友，将你们掘地三尺，再搬来柴垛，将这整个林子都烧个一干二净！”
话语中有几分愤怒，又有几分豪气。
林觉一时只想到了那位罗僧。
见此情形，哪里还有什么好观察的，便连忙打着火把走上前去。
林中站着七八个人，都是青壮年男子，有三四个穿着黑衣，佩刀拿弓，其它几个则像是村里的人，拿着锄头柴刀之类的。
见到林觉一行，他们一阵警惕。
“谁？”
甚至有弓箭对准了过来。
“是我！张大！我们回来了！”有个村人连忙高声喊道，“请来了浮丘观三位真人。”
“哦……”
弓箭这才被放下。
两团火把聚拢在一起。
林中领头的是个二十多岁的男子，也是穿着黑衣，拿着弓箭，原先怒气冲冲，见到一行人，倒是都十分客气。
“三叔怎么走夜路回来？哎呀！真请来了浮丘观的真人！”
“三位真人可都是有真本事的，我们回来的路上便遇到了妖怪拦路，真人几句话就把它们吓跑了！”
“可是当真？那便请真人们快看一看！这地方就是我们村中闹鬼的坟坝之一，如何驱鬼？这些鬼越来越猖獗，竟敢跑到人的家里去了！”
众多火把一低，照亮前方地面。
林觉不由低头看去。
这是一片杨树林。
稀稀疏疏的树林，笔直的树干，中间有着不少简陋的坟包，又有火烧过的痕迹。明显看见地面往下陷下去一截，有地方能看到地里的木板，有地方能看到杨树露出来的树根，或是黑漆漆的深洞。
“张大，不是说等我们从黟山和齐云山请真人来吗，你怎么又请人来这里和鬼斗了？”
“那有什么办法？不是说了吗？昨天晚上，有鬼竟然跑到我家里去了，站在我老母的窗前，把她老人家几乎吓了个半死！我还在山上呢，村里的王二哥大清早跑过来，我险些以为我要回来奔丧了！好险我娘没被吓死，但也现在都没缓过来，这事换了你，你能忍住？”
说着他甚至走上前去，踢着地上石头，踢入前面陷下的地坑中。
那个村人没有说话了。
他当然是能忍住的，他又没有张大这般本事，又没有这些同样身强力壮练武数年、喊一声就能一起来帮忙的好友。
只是冲冠一怒，能为老母夜冲坟坝，与阴鬼对骂，也算有些气概了。
任谁也说不了什么质疑的话。
“可这地怎么陷了呢？”
“今天下午，我搬了柴来，在这里放了把火，想把它们烧个干净，烧着烧着地就塌了。没想到居然没奈何得了它们，晚上竟然照样出来，出来也好，这次我把箭头换成了带火的……”
说没说完，四周忽然又起黑影。
就像是被他的话激怒了一样，那些刚被他们用火箭射散的黑影忽的又聚了起来，在四周飘荡，甚至朝着他们猛冲过来。
“又来？
“来得好！”
张大竟是一点不惧，挥拳就上。
鬼本虚无，按理来说，寻常人和刀剑是砍不到它们的。可人有血气阳气，有人还有煞气，血气旺盛，煞气浓重，却是可以冲击、伤害到鬼的。
可他还没碰到鬼，便听一道火焰炸响。
“篷……”
火焰在林中炸开，冲向四周。
前方一个大半圆范围内，鬼影几乎被一把燎了个干净。
林觉回头一看。
后方也有三四道鬼影，被小师妹口吐阳气冲散两三道，剩余一道，居然是那小狐狸崽子冲上去，像能碰到鬼影一样，笨拙的与之撕咬打斗，口中发出小声又听着颇有些凶狠的呜咽声。
应付得也算是轻松。
可是这时，地下忽有黑影闪过。
黑影实在难以察觉，在火光中才能看到，自地下而出，像是鬼魂一样，正冲向前面的张大。
“狗东西！”
张大是练过武的，反应也很快，哪怕本来在面对那些鬼影，却也留意到了这道突然袭来的黑影，立马就要躲避和格挡，甚至想寻机反击。
可惜这黑影速度太快，而他手上拿的是弓箭，没有提刀，虽把弓箭往前推，却有一道空隙。
黑影刚好钻过去。
“啊！”
一声惨叫，黑影远遁，没入夜中。
再看张大，胸前已多几道抓痕。

第48章 撒豆成兵
小川村也有一间祠堂。
是张家祠堂，名曰涌泉堂。
相比起舒村的祠堂，这间祠堂就要简陋多了，更别说比横村汪家的祠堂，怕是就连汪家的普通分支祠也比不过。
不过这却是小川村张家祖宗宿眠之地，他们认为祖宗有灵，能保佑后人，于是在张大受伤之后，村人们怕吓到他家老母，不便把他抬回他家，第一想法便是抬到这间祠堂中来。
却没想到这里早有别人了。
也是两个年轻的道人，看身上道袍与头上冠巾，像是师父说的符箓派，一个二十多岁的样子，另一个看着只有十几岁。
见到一行人仓皇走进来，连忙问道：
“这是怎么了？”
“被阴鬼伤到了。”
“三位道友是……”
“黟山，浮丘观，贫道李妙临。”三师兄站了出来，“这是我家师弟师妹，随村人来除妖的。”
“齐云山，玄天观，青玄。”那名二十多岁的道人站出来，“这是我师弟，叫马存束，也是村人求上门来，师父便让我们下山历练的。”
“先别说这些！”
几位村人慌乱的将张大扶着坐下。
火把照得祠堂通亮，早已褪色的先祖画像颇为心疼的盯着下方。
只见张大胸前衣裳已被撕裂，被鲜血染红大片，掀开衣裳，又是触目惊心的三道伤痕，排列十分整齐。
“被什么伤的？”
那名叫做青玄的齐云山道人问道。
“似乎是只鸟？”
三师兄皱眉说道，也不太确定。
三师兄主修“豆兵”之法，算是传说中撒豆成兵的简化版，这门法术可能擅长行军打仗、守城陷地，也可能擅长斗法，却不擅长对付阴鬼，加上当时张大自行走到了前面去，又主动冲向阴鬼，哪怕修道高人也难以反应过来。
黑夜与那东西融为一体，仓促之间，只能大概看清样貌。
“鸟？”
青玄道长弯腰细看伤口。
“居士便是方才路上张居士所说，那位带人去打鬼的壮士吧？太鲁莽了太鲁莽了！既然叫了村中人来请我们，为何不等我们来呢？”
听起来这二位道长也是天黑才到。
“实在忍不了……也怪我太大意了，没想到里头还藏着这东西！”张大小声的说道，神情倒是清醒，“没什么大碍吧？”
“伤口倒不是很深，以居士的体魄，好好养该是能扛过的。不过若是被阴物所伤，很可能留下阴气鬼气，那就难说了。”青玄道长说道。
“是死气。”三师兄说道。
“死气？”
青玄道长神情一凝。
随即立马从怀中摸出几道符箓，选出一道，手指并作剑指，将符箓夹着，口中念念有词，晃动几下，篷然一声，符箓立马燃成火焰。
“疾！”
应声将火焰按在了张大胸口。
“嗤……”
火光映照下，明显有黑烟升起。
“贫道这道符箓能请来清灵之气，应当可以暂时将死气压下，等到白天，可以让人去请我玄天观中的师长来医治。”青玄道长说道。
三师兄凑过去，也吐一口气。
“贫道修阴阳灵法，这口纯净的阴阳灵韵，也有些许压制作用。”三师兄说道，“我家师弟也擅医术，能去死气。”
“便看哪家离得近了。”
“离齐云山近些。”
有个经验丰富些的村人说。
如此才算松了一口气。
林觉开始打量着这两名道人。
没办法，他们来自齐云山，而自己离村寻仙求道时，最先想去的便是齐云山。
看来小川村的人不止去黟山寻了浮丘观，也去求了名气最大的齐云山玄天观，只是据他们的口风，很可能他们当时对自己能从玄天观将道长请过来这件事并不抱希望，结果齐云山的人竟真的来了。
看着也是一位师兄带一师弟。
从方才的事中能看出，齐云山的道长会的本领一点不弱，只是似乎都在符箓中，而他自身没有凭肉眼分辨伤口中有没有阴气鬼气的本领。
只能靠经验猜测。
“正常飞鸟哪怕得道成精，也不会携带死气，若真是以死气修习某种本领，怕也不会只抓他一爪了。多半是与死气共生的某种妖邪，变化成鸟或者本身就是类似鸟的样子。”青玄道长思索着道，果真有着丰富的除妖捉鬼经验。
“很有可能。”三师兄也说道，“不知是此地的死气孕育了它，还是它带来了此地的死气，看今天这样子，它本身还没有成气候，正在修行，结果被张大给逼了出来，多半也是因此怨恨它。”
说到这里，他不禁转头看向外面。
外面正是浓浓的夜。
“若它知晓我们来除它，不能在那里修行了，今夜恐怕会出祸端。”
“道友所言在理。”
“若非伤人撒气，接着离去，便是杀掉我们，然后继续在此地修行。”三师兄神态平静，一点没有平常的酒意。
然而这句话却将祠堂内的村人还有青玄道长身边的小道士吓得不轻。
“既然如此，便商讨一下如何祛除此地阴气死气、除了这妖邪吧。”青玄道长倒是神态平静，行礼说道，“还望道友与贫道二人一同出力。”
“为民除害，不讲那些。”
原本说得好好的、让林觉做主的三师兄在看到那只怪鸟之后，便正经了起来。
“实不相瞒，贫道下山之前，已经请示了观中神君，不过当时只以为是些阴气与残魂，因此没有郑重对待。”青玄道长不禁为难的说，“带的符箓也多是些护体的、震慑阴鬼残魂的。”
“这也正常，我们也以为只是些阴气残魂，不然也不会是我带师弟师妹来。”三师兄说着叹息，“这世道是越来越乱了，以前哪有这种事。”
“是啊……”
“青玄道友可有什么好的办法祛除此地死气？”
“只好等到明天开坛，请示神君，借取神君麾下雷将的神力了。”
便是今夜没有办法的意思了。
三师兄点了点头，也没多说：“既然如此，今夜之事，就交给我们了！”
“多谢道友！”
“何必这样说呢？你我各有所长，便各司其职，明日再麻烦道友。”三师兄同样与之回礼。
林觉与小师妹亦是跟着行礼。
如此看来，这齐云山似乎也很正派。
想想也是，符箓派修士供奉神灵，但是最终目的其实是自己也授箓，死后羽化升天、位列仙班，所以供神之时，也要修自己的品性德行。
“容我想想……”
火把照得祠堂通明，三师兄踱步思索。
想了一下，想不出好的办法。
转头看向自家小师弟。
觉得这个师弟是聪明的。
“这东西被逼出来第一时间，拼着风险也要伤了张大，定是怨恨他搅扰了自己修行，或者是被他咒骂得狠了。怕是个记仇的。”林觉虽然才在浮丘观修道没有多久，却也有一些与妖精鬼怪打交道的经验，“若我们去村中，它可能会来这里找张大，若我们守在这里，它可能在村中生事！”
“那怎么办呢？”
“怕得分两路。”
“好极了！我也这么想！”三师兄一拍掌说，“问题不大，我去外面找它，你们守在这里，如何？”
“你一个人？”
林觉一下睁大了眼睛。
不仅是他，祠堂中所有人都感到意外，不由看向三师兄。
“莫管我，你们行吗？”
“我自不怕。”
林觉也是神情凛然。
“那就得了！”
三师兄从腰间解下一个布袋，借着众多火把的光，挑选出几个豆子，往地上一丢。
“去！”
豆子离手便长，落地成人。
一瞬之间，竟化作几个模样造型都不同的甲士。
两个膀大腰圆，身披盔甲，手执长戈。两个身材矮壮，同样穿着盔甲，一手拿圆盾，一手拿长刀，还有四个看着要更高些，手拿一把强弓，腰间竟挂着一个装满雕翎箭的箭袋。
林觉不禁呆了下。
不止是他，齐云山的二人也是一惊，几个村人更是如见神迹。
“撒豆成兵！”
齐云山的道士惊呼出声。
“不算传说中的那个。”三师兄说着看向林觉，“别太惊讶，还有更妙的！我这甲士还能借调，这便留两个弓箭手给你！你说话简单一些，他们就能够听懂，不可说复杂了！”
说完指着两个弓箭手，又指着林觉：
“二位好汉！请听他的！”
“嗤嗤……”
两个弓箭手立马转身迈步，踏着沉重的步伐，身上盔甲摩擦，走到林觉面前站定，直直盯着他。
“是不是后悔跟着二师兄学炼丹了？那玩意儿有什么好玩的！”
“三师兄正经些……”
“哈哈！那便一切小心！”
“师兄也请小心。”
“得……”
三师兄拿出自己的酒壶，晃荡了下，见里头还有半壶果酒，便满意一笑，迈着步子就往外头走。
“邪物！爷爷来请你喝酒！”
几步就走出了祠堂，离开了火光的范围，林觉到了祠堂门口送他，隐隐听他念道：
“天地茫茫，此地英灵听我令！灵光如洗，照破万古黑暗境！妖鬼来兮，勿匿形影避光明！阴阳三界，吾咒一出现尔形！”
又见他洒出几颗豆子，化作甲士与他随行，队伍越来越大，盔甲碰撞，脚步沉重。
林觉又惊讶又担忧。
到了现在他已听说过，因为当年师祖活得长，死得晚，所以师父接过浮丘观的时候年纪已经比较大了。当了观主才能收徒，所以几位师兄其实在山上修道的时间都不算特别长，大师兄到山上都才十多年，二师兄三师兄最多十年。
所以很多师兄道行都不算很高。
只是他在和仙源观忘机子道人的交谈中大概猜到，观中还有一门本领，应是只传给大徒弟的，这门本领可以帮浮丘观挑中天赋好的弟子。
忘机子对此一直很酸。
却没想到，这位三师兄竟有如此本领，又有如此胆气。
林觉收回目光，看向身边两个弓箭手，见他们身上隐隐有木料质感，而盔甲又泛着金属光泽，不知是怎么做出来的，加上身材魁梧有力，踏着步子也觉得扎实而沉重，看起来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怕不是比朝中精兵更厉害些？
心中实在觉得奇妙，便指着小师妹，又想了想三师兄的措辞，对他们说了句：
“二位好汉！站她两边！”
“嗤嗤……”
两个豆兵立马迈步，来到小师妹左右两旁，严阵以待。
法术真是奇妙极了。

第49章 小师妹×2
村人们关上了祠堂大门。
只是木门早已腐朽，处处是缝隙。
“几位道长……”
祠堂中的村人既害怕又无措，目光不断的在林觉二人和青玄道长二人身上流转，最终不知是觉得和林觉二人一路走来要更熟悉一些，还是从刚才的对话中听出在今晚林觉二人要更可靠一些，于是目光还是落到了林觉身上。
师妹举着火把，为他照明。
两名披甲执弓的兵士看着十分威武，脸上涂着鲜艳的油彩，像是庙里神灵两旁的护法。
“几位莫怕，我们这里人多，小心一些，不会有什么事的，只等我家师兄除妖回来就是。”林觉安慰着说道，“不过也委屈几位，今晚就在这祠堂中挺一晚吧，莫要回家了，否则怕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不测。”
“是是是……”
时间一点点过去，外头好像什么动静也没有。
这样似乎很好，起码说明三师兄没有遇险，又似乎不太妙，可能三师兄没有找到它们。
忽然之间，外头有了脚步声。
“有人来了？”
林觉刚想说是不是三师兄回来了，却在这脚步声中听到一点哭诉哀嚎声。
“哎呀我的儿啊……”
祠堂中的村人都被吓到了，又有人觉得声音有些熟悉。
林觉提着柴刀走到祠堂门口，手指已将哨棍握得死死的，一口火气也提到了喉咙口。
小师妹自然握着火把，为他照明。
二人对视一眼，却见哪怕是小师妹，也像是憋了一口气亟待吐出的样子。
这小姑娘倒是意外的可靠。
林觉如此想着，又见那名青玄道长也拿了一柄木剑，站在旁边，几人目光对视，随即各自从门板中找了一条缝隙，往外看去。
只见外面昏昏暗暗，唯有月光，月光中两道身影跌跌撞撞的走来。
林觉不由越发警惕。
直到走近，这才发现，竟是一个小姑娘和一个老妇人。
“嘭嘭嘭……”
两人敲响了祠堂的门。
“我的儿啊……”
老妇人一边敲一边哭喊着。
林觉正在警惕，青玄道长却是一愣。
“你们怎么来这里了？”
语气像是认识这二人一样。
林觉不由疑惑的看向青玄道长。
“似乎是张大家的老母和他妹子。”青玄道长也没确定，“今天我们来的时候，先到了他家，见过他家老母和妹子。当时张大已经出去了。他们本来想留我们在他家住的，不过我们来了祠堂。”
身后村人听清声音，也连忙围过来。
“他们怎么来了？”
“外面有鬼怪啊！”
“快快开门！”
众多村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说道。
“我的儿啊！道长！青玄道长！快开门啊！我儿是不是伤到了？”老妇人声音悲伤，连连喊道，“我梦见我儿被村头那些鬼吃了！”
“大嫂嫂你怎么深更半夜跑这里来了？”有村人不禁喊道，“外头危险啊！”
“我来寻我儿啊！我儿怎么样了？我儿呢？可在这里？”老妇人话都说不清了，可话语中的着急却令人动容。
“哎呀……”
村人不禁都看向林觉和青玄道长。
就连坐在祠堂椅子上、刚被包扎好的张大也听出自己母亲的声音，着急得差点坐起来：
“可是我母亲来了？”
“别着急。”林觉按住门板，回头看了一眼村里的人，又看了一眼张大，随即对门外问道，“你儿叫什么？”
“我儿在里面？可是在里面？我听见我儿的声音了！”
“老夫人请先说，你儿叫什么？”
“我儿如何了？”
“叫张龄！”反倒是搀扶着老妇人的小姑娘被急坏了，开口说道，“我家兄长姓张名龄，字寿长！”
“你家兄长在哪里当差？”
“我儿啊……”
“我家兄长不在哪里当差！在县里习武！”
还是那名小姑娘回答，而那老妇人早已神魂不清，也根本不听人话，只知道呼唤关心他儿。
林觉稍稍松了口气。
村人听出他的意思，有机灵的，也帮着问道：“你家过世的老爷子叫什么名字？”
“我儿还活着吗……”
“祖父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我记不清，好像听母亲说过，叫张华……”小姑娘听自家老母越是呼唤得急促，就越紧张。
“对的。”
那名发问的村人说道。
这下才松了口气。
于是打开木板。
说来这门板早已腐朽，若真有精怪来侵扰，其实也挡不住什么，甚至最大的空隙完全够今天那只怪鸟钻进来。
老妇人被小姑娘搀扶着，跌跌撞撞的走进来，一边走一边哭喊。
刚跨进门槛，小姑娘看见门口三人，顿时一惊，老妇人则像是看不清，只能看到一支火把发出的亮光，于是脚步也顿了下，眯着眼睛看过来。
随即又看向祠堂里头。
张大已然扶着椅子站起，老妇人倒是看得清自己儿子，立马在小姑娘搀扶下，跌跌撞撞的走向张大。
“我儿啊！你还活着！活着就好！叫你不要去不要去，你也不听，为娘做梦都梦到你被鬼吃了……”
“娘……”
母子互相担忧，自是情深意切。
“你们怎么来了这里？”青玄道长开口问道。
“今日大哥出去，母亲便担忧得很，尤其是大哥迟迟没有回来。好不容易我哄着她睡着，她忽然又惊醒，说梦见大哥被鬼吃了。刚巧我、我没有管住自己的嘴，说好像听见一声像是大哥的惨叫，母亲一听，又见大哥还没回来，就执意要来祠堂找两位道长。”小姑娘的条理还算清晰，“我说这路上有鬼，她也不怕，我拗不过，只好搀着她来。”
众人听着这话，一时情绪复杂。
有人感慨母子连心，儿子受了伤，母亲在梦中居然也会有所感应。有人感慨母子情深，哪怕是路上有鬼，能吓退多数人，又如何能够阻挡呢？
林觉则是眼光闪烁。
心中不禁生疑，是阴邪不敢进祠堂，却又怨恨张大，因此托梦于张母，将之叫醒，再利用这份母亲深情，想把张大带走。
瞄一眼青玄道长。
似乎他也这么想。
与此同时，旁边母子二人早已执手。
“儿啊你还好吗？”
“我没事……”
“你都被伤着了还没事！伤得如何？重不重？怎么伤着的？”
“一点小伤而已。”
“哎呀流这么多血！”张母又被吓到，十分心疼，简直是老泪纵横，“就这么包一下怎么能行？快快随为娘回去，擦些创药，明天请郎中。”
林觉一听，顿时警惕起来。
“老夫人！今夜就在这里吧，那妖怪怕已经记挂上了张大，不能离去！”
“这怎么行？在这里流血都要流死！”
“娘，你听小道长的吧。”
“这么小的道士！能懂什么？”
“娘，我不回去。”
“你不回去算了，为娘回去把金疮药给你拿过来。”张母说道。
“老夫人，若外面真有妖邪，便是想置张大于死地。如果你独自出去，没有带上张大，很可能那妖邪会对你下手，借此把张大骗出去。”
“哎呀……”
众人一时僵持住了。
林觉眼神一低——
自家小狐狸乖巧的蹲坐在他身边，却一直歪着脑袋，将这老夫人盯着，似乎极其疑惑。
“娘你别犟了！”旁边的小姑娘也不禁说道，不知是心疼兄长还是被鬼怪吓到了，已经哭了起来，“就听道长们的吧！”
听多个人说话的时候，循着声音看向说话的人是正常的反应，更何况这小姑娘哭得梨花带雨，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转头，看向这小姑娘。
却没看见，老夫人已抬起了手。
手掌瞬间变成了锋利的鸟爪。
“儿啊……”
鸟爪闪着寒光，出其不意，一下抓向张大的喉咙。
这个时候，什么法术都来不及。
来得及的，唯有一柄柴刀。
“刷……”
一柄柴刀砍在了“张母”的鸟爪上，使得她的爪子一偏，抓到了张大的脸上。
众人根本没反应过来，应声转头看向张母，见状皆是大惊。
即便是练武的张大也对自家母亲毫无戒心，被“自家老母”在脸上抓出三道血痕。
“噗……”
身边一声轻响，炸开黑烟。
众人再度转头，却见那“小姑娘”已经化作一只带着黑烟、眼中闪烁幽绿光泽的大鸟，扑扇着翅膀往外飞去了。
“噗……”
又是一声轻响。
张家老母也化作同样的一只大鸟，同样扇着翅膀，艰难飞起，往外飞去。
“别放走他们！
“两位好汉！射鸟！”
众人反应过来，顿时各施本领。
木剑刚刚刺来，柴刀便又劈下，擦着怪鸟的身体带走几缕黑烟。
师妹口吐阳气，惊得它们仓皇避开。
冲出的火焰则把它们逼入屋顶。
又有弓箭射穿火光，要么哆哆哆的嵌入房梁上，要么便射破瓦片叮当响，冲入夜空中。
锄头扁担在天上乱晃。
还有小狐狸跳起人膝盖高，隔鸟一丈远，伸出爪子想往上抓。
一时祠堂中乱作一团。
慌乱也是好事，来不及思考和惧怕，只由得血气上涌，像是会随人数而汇聚一样。怒气也是这般，在众多咒骂中沸腾，哪怕是寻常村人，面对这会变化又诡计多端的妖怪，也什么都不顾了，只一边骂着一边使劲往上招呼。
这怪鸟速度却很快，加上能飞，避过了许多攻击。
一只怪鸟找了个空隙，顿时钻出了祠堂。
而那只被林觉砍了一刀的怪鸟则是变得笨拙，又连着被几箭擦肩而过、被火焰燎到，已经几乎飞不动了，只得落到房梁上，借房梁躲避。
“儿啊……
“你在为娘头上撒尿，咒骂，还坏为娘的修行，为娘死也不饶你……”
沙哑的妇人声音在头上响起。
林觉则是当做没听见，已经堵住了房门的空隙。
两位弓箭手继续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祠堂墙边，寻找角度，搭箭，弯弓，瞄准房梁上的大鸟。
“倏……”
一道箭矢射出。
却见那大鸟突然炸开成烟，几乎遮蔽了整个祠堂，不仅腥臭难闻，而且使得火把都受到压制一暗，一阵昏暗。
“风……”
“篷……”
祠堂中风火交织，消弭黑烟。
火把重新亮了起来。
好消息是，房梁上已经没有那大鸟的踪迹了，坏消息是，祠堂中有了两个小师妹，都愣愣的盯着林觉。
“那怪鸟呢？”
“谁？你是谁？”
“你是谁？”
“师兄，这怎么回事？”
两个小师妹，同样的服饰，同样白净清秀的脸颊，同样郑重又呆滞的神情语气，同样灵动的眼珠子。
“……”
林觉皱眉看着，却也叹气，说了一句：“足下实在是选错人了。”
两个师妹一时都没有说话。
这倒确实——
无论以这小师妹的性格还是她的聪慧，都不会在此时说出“师兄，我是真的”或者“师兄杀了她”这种话来。
“师妹，吐一口纯阳之气。”
“师兄，我的气吐完了。”
“师兄，我的气吐完了。”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声音也一样。
“咦？”
林觉倒是意外了下。
随即他张口一吸，以两口纯阳之气，分别吐在两名师妹身上。
然而却都没有反应。
这倒有趣了一点。
只是仍是垂死挣扎罢了。

第50章 莫思身外无穷事
两个小师妹站在林觉前方，一左一右，中间隔了一段空隙，又各有一名弓箭手拉好了弓矢等着她们。
两个小师妹都是一脸郑重。
“我问，你们答。”
林觉提着朴刀对她们说。
两个小师妹沉默而又严肃。
“师父叫什么名字？”
“何仙羽！”
“何仙羽！”
两个小师妹同时说着，听见对方声音，同时转头，对视一眼。
“云鹤道人！”
“云鹤道人！”
又是几乎同时说道，语气都一样。
“咦？”
林觉觉得有些奇异，思索着原因，不过嘴上也没停：“我们在哪遇见？”
“半路上！”
“半路上！”
两个小师妹互相对视一眼，同时补充：
“榔头山下！”
“榔头山下！”
再次对视一眼，两个小师妹都深深皱眉，神情越发严肃。
“喝了千日酒！”
“喝了千日酒！”
“别同时说话，分开回答。下一个问题左边的答，第二个问题，右边的答。”林觉思索着说道，“千日酒是哪里来的？”
两个小师妹却都同时大惊。
“师兄我分不清左右！”
“师兄我分不清左右！”
“那就我指哪个，哪个回答。”林觉无奈的说，“要是分不清楚，便把你们两个绑起来，等三师兄回来，或者天亮。”
“好！”
“好！”
林觉指着左边：“这个先答！”
“山君！”
林觉又指右边：“后来遇到了谁？”
“狼妖！”
林觉顿时将眉头皱得更紧了。
两个小师妹也都沉默下来，随即都露出思索之色，接着又同时抬头。
“师兄，它知道我们在想什么。”
“师兄，它知道我们在想什么。”
“你再问。”
“你再问。”
“你问的时候脑子里不要想答案。”
“你问的时候脑子里不要想答案。”
“聪明！”林觉想要对着师妹点头，又不知道哪个是真的，只好收回，随即指着左边，迅速想了一个问题问出去，“五师兄叫什么？”
刚一问完，立马静心凝神，摒弃杂念。
换做寻常人或许很难，哪怕是初入修行的人也不容易，不过林觉很早就开始修习养气法，对他来说倒是简单。
“荆杞。”
左边的师妹认真答道。
刚一说完，她便低下了头，闭上眼睛，聪明的采取了疯狂胡思乱想的办法，来阻止自己的想法。
“七师兄呢？”
林觉又指向右边的小师妹。
“女子不能当官但是可以修道成仙女子必须嫁人但是当了女道士就不用等我以后修成神仙学会齑石谁也不敢把我丢进河里……”右边的小师妹嘴巴一阵蠕动，以清细的声音和极快的速度碎碎念，只是念着念着，她也逐渐发现不对，声音越来越低，几乎是靠惯性念下去。
“我也不用天天被叫着去干活我想干活就干活……我也……不用……被……卖……”
直到彻底念不下去了。
“篷！”
这只小师妹陡然变化成怪鸟，身上看不出什么伤势，唯有被林觉喷了一口纯阳之气的地方有一团赤红。
“倏……”
一支箭矢射了出去，直接将它穿透。
又有一口火焰喷吐而来。
“嘎！！”
尖利的惨叫声中，散开一阵黑烟与腥臭，这只怪鸟逐渐化为灰飞，消散无影。
林觉挥了挥手，招来清风。
腥臭也被吹出了祠堂。
众人惊犹未定，仍未缓过神来。
林觉则是看向小师妹，皱着眉头：“师妹，你刚才脑子里在默想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小师妹比他矮一些，却是仰着头，面色如常的和他对视，一言不发。
林觉见状就不问了。
又过了一会儿，三师兄回来了。
林觉还怀疑他是那大鸟变的，好在如今知晓了那大鸟会变化，又知道了它的路数，分辨起来就很容易了。三师兄外出显然也遇到了那大鸟，碰撞之下应该也是被它骗过，林觉刚一试探，他就立马会意。
“大师兄喜欢做什么？”
“他？农民一个！自是挖土种地！”
这句话一出，凭这语气，便知晓了，这个三师兄是真的。
“师兄快快进来。”
“我看你们这里又是火光又是喊叫的，就知道大概它是回来找你们了。”三师兄说道，“你们这里遇到几只？”
“两只，杀了一只，跑了一只。”
“没想到这里竟有三只这种怪鸟。”
“三只？”
“一只把我引走，两只回来找你们，我把那只除掉之后，回来刚好碰上从你们这里跑出去的那只，顺便又宰了。”三师兄随意说道，“这东西果然是还没成气候，只是奸诈狡猾，其实不算厉害。若是早有预料，聪明警惕一些，寻常人也能斗过它。”
“我们就是被它骗了。”
“谁又不是呢？”
三师兄说着走去看张大的伤势。
这人可伤得重了。
除了胸口的伤，脸上也被抓烂，被布条缠住，不知道还能不能治好，可他倒是条汉子，如此也撑着，口中不断喊着娘亲。
三师兄没有办法，只好又去他家看了一趟，发现他家几口人都好好的，回来告知他，他这才放下了心，闭着眼睛不说话了。
“唉……”
三师兄看向林觉二人，叹了口气：“妖鬼害人啊！以前哪有这么多事？如今世道越来越乱，你们早些看清这点，以后下山了也好过些！”
“知道了。”
“知道。”
随即众人重新关上祠堂的门，便各自坐下来，逐渐犯困。
唯有狐狸性子活泼，不想睡觉，在祠堂里乱跑，时不时在那大鸟消散之地深深吸气，像是要记住或追寻它的味道，累了便跑回林觉身边趴着。
……
次日清早，雾笼山村。
早有人家把门开。
村中街巷脚步匆匆。
村人们惊魂未定，连忙回家，几个黑衣武人则是将张大抬回他家，又有人带了青玄道长的信物，骑马去请齐云山的道人。
青玄道人二人也醒了，此时带了许多法器前往村口树林。
林觉三人相对轻松，跟在他们后面。
穿过村子，不禁四下环顾。
昨晚没有看清，直到今天，才是见到这座小川村的样子。
在林觉看来，此地的村落大概可以分为三种：一种是横村这种名儒大士创建的村庄，聚族而居，传承数百年，有的甚至子孙还在朝中为官；一种是舒村这种有很多商贩的村庄，虽不显赫，却共同行商，也算富裕；还有的便是很普通的农户村庄了，村中可能不止一族，大多贫困。
小川村便是第三种。
这里的房舍更小更旧也更破，很多既没有白墙，也没有青瓦，是黄泥墙茅草屋，本就不富裕，又遭天灾与妖鬼，村中破旧，连人气都有些淡。
许多人清早开门出来，却也只是坐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过，也只是默默的看着，仿佛没有力气出声。
“百姓苦哦，过一些年，怕是还要更苦。”三师兄见那些村人都离自己远了，随口感叹一声，接着瞄向两个师弟师妹，“残魂都燎干净了，就等齐云山的道友们摆了香案、开了神坛，请来神灵之力，荡涤阴气死气，此事就算完了。师弟师妹，也莫要继续忧心了。”
没等二人回应，他便自顾自的说：
“贫道今年三十，比你们多活几年，这种事情其实并不少见，你看见了，能助就助，想帮就帮，否则就当没有看见。却是无论如何，也莫要因这些事情而影响了自己的心境。
“想那么多，既于解事无益，也与修行无益，要我说来，不如饮酒。
“莫思身外无穷事，且尽生前有限杯。
“……”
林觉点点头，自是明白的。
这是将理性和感性分开。
不过若有那么容易，哪里还有修行呢？

第51章 符箓派与灵法派
林觉将头低下，看着身边的狐狸，见它也抬头与自己对视，那双初生不久的眼睛澄澈清明，似乎什么也不懂，心中杂念便也因此少了些。
“你以后可莫要变成妖邪害人啊……”
如是感慨叮嘱一句，见它眼神依旧懵懂清澈，似乎没有听懂，林觉笑了笑，步伐没停。
很快来到村口树林。
“就是这了。”
林觉指着前面有着火烧痕迹的坑。
应该就是张大在这里放火，不知怎么引得地陷，加上咒骂和侮辱，最终激怒了那邪物。既促使了它提前出世，也让它怨恨上了张大。
不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这取决于如果它不提前出来的话，浮丘峰的道人和齐云山请来的神力能否将它发现。
此时一名村人搬着一张桌案过去。
两名齐云山的道人则解开身边行囊包裹，一人负责取出，一人负责摆设，很快在林中摆好了香案神坛。
仍然年幼的小狐狸走得有些累了，看一眼林觉，就地端坐下来。
林觉则是郑重好奇的看向前方。
只见一人焚香点烛，一人提笔书写青词绿章，又郑重的盖上法印。随即脚踏禹步，口中念念有词，呼喊神灵之名，焚烧牒呈。
“弟子齐云山玄天观青玄，师承虚静道人，请示神君。
“昨夜……
“此地阴邪……死气……
“特请意离神君额外拨划雷将，降下神雷，荡涤此处阴气死气！
“请意离神君……”
青玄道长先是报上名号师承，随即讲明事情原委，请神君额外拨划雷将，接着便是持续不断地呼喊请求，与凡间官员请兵也有几分相似。
而这显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个过程也不见有什么灵韵奇妙。
据林觉了解，确实是这样——
这是一种仪式，并不需要法力。
不管是已被授了箓、在天上已经有了名字的道人，还是诚心供奉神灵多年的信徒，以至于灵性格外强大的人，只要摆了这些仪式，焚香祈祷，神灵都能听到他们的声音。甚至有些德行修为高深或者额外受神灵眷顾的人，情急之时，哪怕省去仪式中间的一些程序，神灵照样能听得到。
很多庙宇的庙祝就是这么沟通神灵的，而他们很可能一点法力没有，对修行也是一窍不通。
至于寻常人可不可以摆这些科仪……
师父倒是警告过林觉——
请神科仪，不可轻易尝试，尤其是已经有了法力的修行中人！
林觉现在对符箓派倒是越发了解了。
符箓派相比起灵法派，有一些类似朝廷官员与江湖武人的区别。江湖武人苦练武艺，自己就有威慑别人的力量，官员则是走的另一条路，遇到事情需要处理也是从朝廷调取力量。因此官员不必自己力大，不必自己有武艺天赋，不必苦学半生，有当官的天赋就行、走官场之道就行，如有需要他们自然可以调来属于朝廷的武人。
也正如当世的官员与武人一样：眼下是朝廷的天下，只要朝廷没有崩溃，官吏始终要比武人多，官路始终比练武好走，身份也更加尊贵。官路才是一条被广泛认可的大道，而武人虽然自在，却也辛苦，逐渐沦为了一条窄路，唯有乱世，才可出头。
官路的缺点也是有的——
哪怕你是一个朝廷大员，一纸调令就能调来重兵，走在路上，寻常山匪贼人自然绕着你走。可若是偏偏遇上头铁的，当你突然遇险，或者出现了超出自己准备之外的事情，情急之下便来不及调集重兵了。反倒是武人所有力量都在自己身上，随时可以发挥。
因此很多符箓派的道人，除了供养神灵，学习道经，修养德行，还要练武练剑，以便保护自己。
符箓派的符，和兵符的符，其实意思并没有多大差别。
当然这只是比喻，符箓派与灵法派并不完全像是官员与武人一样，如今二者虽然也一个势大一个势弱，却也没有那么失衡。
齐云山玄天观自然要比浮丘峰浮丘观更大，也更出名，地位更高，不过对于林觉来说，还是浮丘观更适合他。
现在的青玄道长便在“调兵”。
下山之前，青玄道人既带了符纸，也请示过神灵，然而此地事情超出预料，不是原先报告的那样，原先请下来的神力也不够应付此地死气，可符箓派有符箓派的规矩，九天有九天的条律，请神有请神的程式法仪，神灵不会放任你随便借调神力，因此需要重新上表神灵，重新请借神力。
这位神灵，似乎叫意离神君。
“请神君……”
青玄道人仍在呼唤。
此时太阳渐渐出来了，林觉甚至听到了身后小川村中传出的三两声鸡叫。
也许是这位意离神君没有听见，也许是到处呼喊他的声音太多、忙不过来，也许是他听见了但是在核查青玄道人的话，又或是他老人家拨划雷将下放神力也是要走几个步骤的，总之清玄道人一直没有得到响应。
青玄道人依旧耐心。
小狐狸却已经打呵欠了。
林觉则是默默思索。
忽见之间，青玄道人眼神一凝，手中木剑朝着远处树林深坑一指。
似乎神灵来了？
林觉正想着时，只觉一股浩然纯净之气出现在头顶，这让他下意识抬头，可却只见一片层云，什么也没看见。
“啪！”
一声闷响吓了他一跳。
低下头来，却见树林中那片深坑如被雷击，已经冒起了浓浓白烟。
有腐臭之气荡开，又被清风吹散。
“啪！”
这次看得清了，是一道突兀霹雳。
“啪！”
又是一道。
连着三道。
霹雳中有至阳至刚的灵韵，是可以清晰感受到的，虽然也不是特别强大，起码不像林觉想象中的神灵伟力那般无法想象、无法抵挡，但也远远不是道观中几位师兄这种道行可以比拟的。
坑中死气瞬间便被涤荡了个干净，后面两道霹雳都像是在保险。
“呼……”
青玄道长这才收回木剑，松了口气，随即又恭恭敬敬，对着神台香案说话，告知雷将，还有一处地方。
于是又换到另一处，如法炮制。
“啪！”
“啪！”
“啪！”
同样三道霹雳，间隔都一样，像是严格按照文书执行的一般。
林觉低头看向脚边，想看这只总被众位师兄怀疑是狐妖后代的狐狸有没有被吓到，却见它缩到自己脚边，每一声雷响就缩着耳朵脖子抖一下。
然而只是身体抖动，不曾被吓得跑掉，察觉到自己的目光，它还抬起头来与自己对视。
似乎只有惊没有吓。
这倒也是——
这小东西最多两个月大，哪知道什么神灵，也没来得及做过任何错事，哪会惧怕神灵。
再收回目光时，青玄道人已经在恭送意离神君与雷将了。
“呼……”
同样长舒一口气。
“收坛！”
青玄道人对另一个小道士说道，随即任他忙活，自己则转身面朝林觉三人，深深施一道礼。
三人稍稍一怔，也是连忙回礼。
看着青玄道人的眼神，没来由的，林觉心里竟然升起一种“管它什么符箓派与灵法派，能为民除害便是好派”的感觉。
也许如今符箓派之所以满天下开花，受人敬重，便是这些无需具有灵法天资、无需刻苦修行练习法术便能降妖除魔的道人的原因吧。
这些年来，天下百姓承恩于他们不知多少。
直起身时，身后又有脚步声。
回头一看，小川村的人已经走来了。
领头的是村正，便是张大的父亲，身后跟着许多小川村的百姓，多数都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一番交谈，得知阴邪已除，死气已去，都是激动不已。可是激动还没持续多久，便又被窘迫所占据。
“法师除妖，如何算酬谢呢？”
村正当先看向林觉三人，因为听说他的儿子是林觉救下的，昨夜之事离村人最近、也看得最清楚，是林觉三人出的力。
“贫道啊……以村中之酒，填满贫道这个酒壶，就算贫道个人的酬劳了！”三师兄呵呵一笑，摇晃着已经空空荡荡的酒壶，“至于观中酬谢，我家师父总是有些看不起我，下山时，将这事情交给了我家师弟。”
于是村正又看向了林觉。
众多村人也都看了过来。
各种各样的神情，复杂不一的眼神，与林觉对视。
……
两日之后。
浮丘观，内院。
大师兄很不讲究的坐在台阶上，编着一个竹夫人，满地的竹片竹篾，老道人同样坐在台阶上，拿着一把蒲扇扇风。
“师父，弟子回来了。”林觉站在院中，对老道行礼。
“残魂除了？”
“除了。”
“阴气燎了？”
“燎了。”
“收了多少酬谢？”
“……”
林觉奉上五两银钱：“这是弟子从阴邪手中救了村正之子的命，村正格外给的酬谢。”
“什么阴邪？”
“是个死气中孕育出的邪物。”
“咦？我就说怎么乩仙做了一首‘世事如棋局局新，谁能料得此番花？’的诗，看来是有些超出意料之外的事。只是从这诗中看，虽出意料，却也没看到有什么险情错事。”老道人衣衫单薄随意，停下手中蒲扇抬头看他，“那别的酬谢呢？”
林觉从身后取出一包麦子。
衣衫做袋，兜出一兜。
“村中除了村正一家，都很贫困，又是天灾，又是邪乱，实在拿不出酬谢的银钱。只是刚收了麦子，收得不多，一家捧了一捧给弟子。”
林觉目光低垂，选择实话实说。
“呵……”
老道人接过了麦子，拿在手上掂量，却只是笑笑，也没接银钱，对他说道：“说说你们下山除妖的经历吧，哪来的阴邪。”
“是。”
林觉如实向他讲述。

第52章 咒禁与通神
“这种东西的话……”
老道听完之后，露出思索之色：“听起来像是罗刹鸟。”
“罗刹鸟？”
“一种诞生于死气中的阴邪，并不是真的飞禽，只是常常变化成鸟的样子，爪牙锋利，善于变化与欺诈，常在黄昏与黎明时出来害人。”老道仍旧是坐在台阶上，姿势很不讲究，“贫道也没见过，只是年纪小的时候，那会儿还没有上山当道士，听说隔壁村有人被它害了。后来当了道士又从师父的口中听说了这东西的根底。
“这东西会飞，因为本身就是气，不过飞得不高，因为本身是死气，死气浊，只能沉于地，刀兵箭矢对它造成的伤害不大，唯有在它变化成形的时候才会有大一些的伤害。
“死气又与人尸有关，它从人的身上得了变化之术，又从人的身上得了窥探人心的本领。”
老道说着一顿，不禁叹息：
“以前兵荒马乱的时候这东西还稍微多些，后来已经好多年没有听说过了，没想到现在又冒了出来。”
“原来是这样。”
林觉倒是理解他的叹息。
云鹤道人应该活了大几十年，虽不如大多数王朝的寿命长，却也足以看一些起伏了，世道的变化在他眼中也许要比年轻人更快也更具体一些。
“能察觉不对，算你机灵，你这几天的道行，又才学这点法术，能斗过这阴邪，也是有些本事。”老道像是寻常村人在家中闲聊一样，“你那师妹也差不多，别看她年纪小，其实心里清楚得很。她在五行上面极有天赋，学五行法术正好，五行法术又最擅长斗法……这样好，这样好，这样等过几年你们各自下山离去，为师也不必过于担忧你们。”
“师妹确实聪明。”林觉也不吝啬夸奖她。
“只可惜啊，我们修的是阴阳灵法，五行灵法才最适合她。要是有五行灵法，配合五行法术，她这心性，又是乱世，未来多半有一番成就。”
“五行灵法……”
林觉喃喃重复了一句。
世间灵法异而互通，修阴阳灵法也能用五行法术，修五行灵法也能用阴阳法术，不过二者相应，自然便是最好。
只是如今灵法派也如曾经的丹鼎派一样，逐渐没落，被符箓派取代。世间法术散落大地，又都稀奇得很，就连代代相传行走天下的把戏人，一门厌火术也只得了三分之二。多少痴人向往仙道苦求不得，能有个灵法修行、能学个法术就不错了，哪能挑中自己适合的灵法。
最多今后下山行走天下，假如运气好，能求得适合自己的灵法，再换了修行就是。
损些道行，倒也不打紧。
“对了——”
老道终于是站了起来：“此前你下山的时候，我给你说，你除了阴气残魂，就再教你一个简单好用的法术。这就教你。”
“什么法术？”
“你可听过‘咒禁’？”
“听过。”
咒禁之法，如何没有听过？
在如今这个年头，民间传闻最多的几样法术无非是各种算命看相、扶乩、戏术、画符和咒禁，原因要么是简单普遍，要么便是难分真假，更多的是既简单普遍又让人难分真假。
无论在哪，都能听说哪个算命的灵验、哪里有人会请乩仙、哪里有人靠咒禁除妖治病，林觉在舒村时也常常从村老口中听到这一类传闻。
真是真假难辨。
在这几样里面，咒禁是唯一一个能被朝廷与皇室请入公门的法门。
算命算是半个，偶尔有人能靠算命看相在朝中混个一官半职，甚至有当上国师的，不过没有具体职位。
咒禁不同。
朝廷设有“咒禁博士”官职，分属太医署，从九品下，麾下还有“咒禁生员”，可见它的普遍。
“朝廷设有咒禁博士与生员，便是因为这门本领简单易学，很多人都学得会，而且对人几乎没有杀伤力，除妖驱邪大多也只能用作辅助，对宫中的皇室贵人没有任何威胁。不过可千万不要小瞧了它，山下许多‘高人’便是靠它来除妖驱邪，若说为百姓保的平安，呵呵，算起来，恐怕还要比传说中那些通天彻地的神通法术更多一些。
“我教你的，叫显形咒，可让精怪显形，等你以后下了山，定然用得上。
“先记咒语，再学诀窍。
“听好——
“天地茫茫，此地英灵听我令，灵光如洗，照破万古黑暗境。妖鬼来兮，勿匿形影避光明，三界阴阳，吾咒一出显身形。
“再来一遍……”
就是那晚三师兄念过的那个。
林觉立马重复。
……
“天地茫茫，此地英灵听我令……”
回到房间，林觉仍在呢喃，要将这咒语深深记住。
现在已经知道了，人间常见的妖精鬼怪都没有那么厉害。若厉害的大妖大鬼在人间害人，早已掀起滔天大浪。所以世人常常遇到的精怪，大多不见得比人厉害多少，甚至可能并不比人强，只是要么诡谲莫测，难以捉摸，要么变化多端，难以分辨，要么善于隐匿，难以触碰看见。
大抵便能猜得到那些民间高人如何用咒禁之法除妖了。
若非用咒催之离去，便是用咒使之显形，或将之困住，随即便交给刀枪棍棒、弓矢油火，无所谓简单粗暴，好用即是良方。
而这法术也当真是简单——
林觉在师父面前，只是念第三遍，就已经做到咒灵同行了。这个时候咒语就已经有了作用，只是作用几何，也看造诣深浅。
回到房中，他便拿出了古书。
仍旧不知这本古书来历，倒是越发清楚它的一些特性了。
古书并不怕丢，甚至无论放在哪里，只要自己需要，意念呼唤，它就可以出现在自己身边，就像是有灵性一样，自然，也可以让它别来。同时摸索这么许久，他也渐渐掌握了在听古书“话语”时的诀窍，不必每次都得从头听起了，这一切的控制方式，都像传说中用心念控制的宝贝法器。
此时再度翻开这本书，翻到新的一页：
咒禁，医术也。
医巫同源，咒禁之法众多，皆是以符咒驱邪治病、祛阴捉鬼的本领，不可直接伤到妖鬼，亦不可伤人。
细数众多咒语，大抵可分催治、驱邪、祛阴、显形、困缚、附器等几类，咒语常随时间而变，每朝每代都有不同。
林觉捏住纸张。
脑中有声音响起，讲解咒禁之法的本质道理，也有一些修习要点、心得体会。
只是没有记录咒语。
大概是咒语太多了，记不过来，或是因为常常有变化，因此没有记。
似乎前面还有一页？
林觉往前一翻——
通神，程式科仪。
神灵古来有之，后渐形成神道，侍神者可凭固定程式法仪与神灵相通，或是上表神灵，或是求来神力。
林觉再次捏住书页。
顿时又有声音响起。
差不多知道了——
通神之法源自上古王公贵族向天祈祷的典礼，后来世间神灵越来越多，信徒也多，神灵便仿照祈天的典礼，创建了自己专属的程式法仪。再到后来正统神仙汇聚到九天仙境，建立宫殿，形成体系，便有了标准的程式法仪，也就是请神的仪式与流程。
却不止天上才有神灵。
人间也有。
有的是地祇社神，也有官方认可，有的则是民间自己封的神，还有的干脆便是妖精鬼怪，自称神灵，善恶难定。
这些神灵也有信徒，也有侍奉者，甚至还有庙宇庙祝，他们之间也需要沟通。
因此便参照了正统神灵的科仪。
有些改变较大，有些改变忽略不计。
林觉也知晓了师父警告自己不可以随意学符箓派摆香案、设神坛的原因。
“新起的符箓派修士学过严格的法坛科仪，自不会出错，符箓派有道行的修士大多有‘箓’，得天上神仙认可，自然能精准请到自家神灵。可若是寻常人也摆神坛香案，便不一定了。
“稍有不慎，科仪就会出错。
“其中大多人请不来神灵。
“这是好事。
“若真请来了——
“须知正神忙碌，绝不随意回应凡人。
“有人此前与哪位邪神打过交道，身上带有与它相关之物，便可能将它请来；有人身处某位邪神的香火地，也可能将它请来；有人则请来附近有此神通的精怪鬼魂，有人请来自家未曾安息的先祖；
“大多不是好事。
“……”
古书中的话语如是说道。
这里说的“邪神”，指的应是不被朝廷与天上承认的神灵，并非一定指的是邪恶的神。
“这些话语……这本古书……似乎来自符箓派刚刚兴起的时候。”
林觉心中默默想到。
这门通神之法倒是对他这个修灵法学术法的道人用处不大，只是也帮助他了解了不少知识，使得心中神灵们的形象逐渐清晰、丰富起来。
原先神灵在他脑中是极度虚幻的。
林觉顺便去查了查意离神君。
似乎是玉鉴帝君麾下的真君，而玉鉴帝君则是此地广泛信奉的一位神灵，浮丘观天翁殿中就有他老人家的神像。这么想来，齐云山除了天翁以外主要供奉的神灵可能就是这位玉鉴帝君。

第53章 师兄你看！
“师兄师兄！”
林觉正在山上砍柴，劈落一地碎枝，忽听身后有道少女声音。
“咵……”
手中柴刀依旧劈下。
回身一看，正是道观的小师妹，她和林觉一样，已经穿上了新做好的道袍，和齐云山不同，是浅浅的灰色布料。
而她长得不矮，面色白净清秀，下巴小巧而尖，此时就站在下方树林中仰头看他。
“什么事？”
林觉擦了把脸上的汗，也看向她。
身边小狐狸叼着一根细枝，也转头看她。
“师兄你看！”
小师妹高举双手，两截白嫩的胳膊很自然的便从垂落的道袍宽袖中显出来，手上捧着几颗丑梨，当宝一样展示给他看。
和鸭蛋差不多的大小，甚至小的只有鸡蛋那么大，表面并不规整，是这山中长的野梨。
“我在路上摘的，山里有好多呢，看着不好看，也不大，但是特别好吃，一咬下去全是水，皮都不见了，而且光是闻着就特别香！”
林觉在来的路上也看见了。
要不怎么说山中灵气足呢，哪怕是寻常一颗野梨，也香甜极了。
不过也远比不上此时小姑娘捧来与他炫耀分享的神情。
“给我的吗？”
“当然！回去我再摘！”
“多谢师妹。”
“师兄不必客气！”
小师妹学着师兄们的语气，随即将这一捧野梨放下去，一只手攥着道袍兜着。
“师兄你看！”
又是一声，声音清脆，回荡山间。
少女这次只举起一只手，也只露出一截胳膊，而在她手中，正握着几颗石头。
只见她握紧拳头，手腕处细筋登时一冒，眉眼嘴角也跟着用力。
再松开手——
一篷石粉沙沙落下。
“你学成了？”
林觉睁大眼睛。
“入门了！学会了！师父说我天赋不错、很好！”小师妹迟疑了下，修改用词，又弯腰捡起一颗稍大些的石头，对林觉说道，“师兄你看！”
“嗤……”
石粉倏倏直落，洒在地上。
像是证明刚才不是戏法一样。
“看见了看见了。”林觉点点头对她笑道，“厉害厉害。”
“师兄你看！”
弯腰又捡一颗，演示给他看。
“看见了看见了。”
林觉回过身去，继续砍柴。
小狐狸则是看了看小师妹，又看了看林觉，随即也继续叼着细枝，迈着小碎步放到旁边，聚成一堆。
“师兄，我之后可能不能再和你一起砍柴了。”
“嗯？为什么？”
“师父说我天赋很好，但是这‘齑石’之法是比较死板的法术，须得勤加练习。”
“怎么练习？”
“师父说的，我们和仙源观代代交好，但是从这里到仙源观要翻好几座山，每座山都很陡，我们现在走的路是以前浮丘观的前辈修的，就是以前学齑石之法的前辈修的。虽然穿山又翻石，可其实修得很糙，并不好走。”小姑娘一板一眼，像是重复，“师父说的，我天赋比他们都好，让我去把路重新修一下，打成阶梯，顺便练习法术。”
小姑娘走过来，将梨儿放在地上。
“说是方便他过两年腿脚不灵光了、还可以去拜访仙源观，也方便以后浮丘观的弟子和仙源观往来。”
林觉又砍一刀，听着却不禁转身。
小姑娘已经来到了他的背后。
十几岁的小姑娘，正是清秀柔弱之时，白白嫩嫩，惹人生怜。
柳发不浮，实是微风太弱，身段不显，只怪道袍太松，其实这个小师妹是个挺漂亮的姑娘，就是平常的性格让人很容易忽视这一点。
可是……
这不是去当修路苦工吗？
林觉不禁皱起了眉。
“师兄你看！”
猝不及防又听见这么一句。
刚好旁边有块花岗岩大石头，见他转过身来，小师妹当即便抬手并掌，朝着大石头上一拍。
“啪……”
岩石上顿时多出一片巴掌大小的灰白，风一吹，散开一道粉末。
小师妹睁大眼睛盯着他，眼睛好亮。
“……”
林觉仔细一想，认可了师父的决定：“师妹你听师父的吧。修路这种事情本就是好事，功在当代，利在千秋，更何况还可以练习你的法术，这种事情何乐而不为呢？”
“我也这么想！”
“嗯……”
“师兄你看！”
“……”
小师妹过了一会儿才离去。
林觉则是继续砍柴。
此时陪着他的，只剩身边这只小狐狸了。
这只小狐狸还处在成长和学习的阶段，不好说是将人当成了它的同类还是把自己当成了人，也可能是身边常常见到的只有人，于是总爱跟着人学，见人做什么它就想跟着做什么。不过这倒也是动物幼崽的天性了。
这小东西挺有责任感，见此前林觉砍柴小师妹捡柴搬柴，如今小师妹不在了，它就学着捡柴搬柴，堆到一起。
只是细枝还能拖动，若是大一点的枝条木块，它就搬得十分艰难了。
艰难归艰难，它也不放弃。
总之是要帮点忙。
至于这小师妹——
林觉也问过师父。
这小师妹是家中独女，家中没有男丁，村里总有干活的需求，于是她小时候一直被当男娃养，这可能是她不娇气的来源。
只是女娃毕竟不是男丁，稍大一点，家中就想把她嫁出去。恰好她长得不错，惹人怜爱，便收了些银钱，把她许配给村中富户家的长子。
在这年头，这或许也不是坏事。
说来也巧，还没过门，那人病死了。
再后来村中闹了妖怪，是个水妖，自称河伯。如今朝廷对地方掌控力逐渐下降，妖怪猖獗到索要人祭，村人觉得她不祥，便将她献给水妖。这只水妖就是林觉在丹熏县时听说过的，老道除掉的那一只。
林觉初见她时，她穿了一身好衣裳，当时还以为她家境不错，却是后来才知道，是穿给“河伯”看的。
也是有些讽刺了。
不过这小师妹倒是大气，既没有因此惊吓成病，也没有忧郁成疾，小小年纪，竟然反倒有些忘却曾经的洒脱。
林觉继续砍柴。
口渴累了，就吃梨儿。
……
次日黄昏，林觉在院子里扫地。
此时的山中真是清幽极了，扫帚每在地上挥动一下，都磨出沙沙的声响，在观中林中回荡老远。
云豹趴在门口歇息。
几只猫儿散在院中，各自或趴或坐，中间混入一只幼年狐狸，正扭头学旁边的猫儿，抬起一只爪子来舔个不停。
忽从外面走来一个叫花子。
叫花子头发乱糟糟的，身上是灰，挎包上是灰，脸上也都是灰，隐约辨别出青涩的面容和身上的道袍，旁若无人的跨进院中。
云豹扭头把她盯着，随着她的走动而转头。
院中猫儿也都齐刷刷的看着她。
狐狸眼中更是露出明显的疑惑之色。
“师兄！”
乞丐一看见林觉就朝他走了过来，径直来到他的面前才站定，将手伸进挎包一阵摸索，掏出一把地果。
“师兄你看！”
说着捧在手里，递向林觉。
自然，手上也都是灰。
不过地果散发出的胜过大多数水果的香气却是十分诱人。
“……”
林觉低头看看她手里的地果，又抬头看看这个人：“师妹啊，你怎的成了这个模样？”
“修路修的！”
嘴唇上是灰，一张嘴，嘴里都是灰。
“怎么嘴里也是灰？”
“因为我用法术要把石头打成粉啊，人要喝气的，一喝气，就把灰都喝进嘴巴里了。”小师妹说着，好像一点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的，“师兄你先拿着，今天我在修路的时候看见崖壁上有好多，我法力用完了就摘，摘了好多，特地给你带回来的。”
“你没吃吗？”
“吃了啊，我吃了好多，边摘边吃，都没洗，不知道会不会肚子痛。”小师妹说着一顿，“我都想学一学师兄你正在学的服食之法了。”
林觉已从她手中接过了地果。
捧着地果，转身走出几步，还没将之放进灶屋，便又听见身后响起了沙沙的声音。
转头看去，见小师妹竟是很自然的接过了他的扫帚，已经开始扫了起来。
灰尘在扫帚下聚集成堆。
这人好像不会觉得累的。
看她这样子，林觉心中忽有所感——
昨天早上看见的小师妹的模样，大概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出现了。
……
此后一段时间，大概都是如此，修灵练法，砍柴打水，闲着就干点杂活。
灯火纸窗修竹里，常有诵经声。
不知阴阳灵法是否适合林觉，总之林觉天赋也算上佳，修行一个多月，用老道的话来说，倒也有了微薄的道行。
最开始时，由于小阴阳法注重“稳妥谨慎”，修行之时是以弱气撬动强气，而这时道行又浅，人体又弱，不能承受太强的阴阳灵韵，因此林觉和小师妹修行大多在午夜和正午左右——这两个时候阴阳之气差距最大，强气最强，弱气最弱，他们才能承受。
正午还好，午夜就太过磨人了。
这年头很少有人熬到午夜，大多是天一黑就睡了。
现在算是好了，过了那个阶段，除了晨昏时候不可修行，别的时候都可修行，只修到一种莫名的“倦态”时结束就是。
听说未来道行高了，便时时刻刻都可修行，只是小阴阳法效率始终比不上大阴阳法就是了。

第54章 考校
林觉开始跟二师兄学火行法术。
这是正统的五行法术。
开始练习服食，学习采撷。
每次砍柴，便练木遁。
打水则是更为频繁——
平常喝水大多从道观旁边的井里打，可若是愿意多走一些路，便可到甘泉溪，这里的水十分甘甜，夏日来上一口，简直能消尽暑意。
远的则有锦鱼溪，水中多杂鱼，又有锦鱼，捉些鱼虾便是一顿野餐。
这是喝水的水。
炼丹也要用水。
有的是用水调合药物，有的是用水承载药性，有的则是取水中灵韵。
黟山中灵泉灵溪众多，好比那圣水泉。
又有弄月潭，潭水盛月华阴精，若炼性阴的丹药，用它再适合不过，若炼性阳的丹药，也有用它调合的地方。又有丹霞溪，便与弄月潭相反。还有莲花峰上的香砂井，承黟山的精华，要向山神恭恭敬敬的求来，又如朱砂峰下朱砂泉，当年那位上古大帝在此炼丹，就从这里取水。
鱼鳞潭据说曾有龙住，水中有龙气，迄今仍有山下百姓大旱时来此求雨。
林觉在丹道上没有什么造诣，还在向二师兄学习的阶段，连打下手也很勉强，便只好帮二师兄多跑些腿，干些打水的杂活。
倒也看了山上许多风景，认了许多路，吃了不知多少桃李杏儿。
小师妹则开始早出晚归。
这小姑娘的勤奋不亚于他。
甚至可能还在暗中追赶于他，不肯比他更弱，因此在林觉看不到的地方偷偷用功。
每天早晨吃了早饭，带几个煮熟的鸡蛋就会出去，到晚上晚饭前才会回来，中间不见踪影，一问就是在修路——也果然和林觉料想的差不多，那天那般清秀白净的小师妹，林觉几乎再也没有见过，从此见到的小师妹，都是灰尘版的。
灰头土脸之下，却也别有一番憨态。
不知不觉，便到七月，流火时节。
今年最热的时候，林觉在山上倒也感受到一些炎光，多是在砍柴打水这等下力的活时感受到的，别的时候，尤其是在道观的时候，青瓦遮阳，坐着不动几乎感觉不到热，除非硬要去太阳底下晒。却没想到，不知不觉这夏季就过了，天也开始转凉了。
是个早晨。
几个脸上涂着油彩、表情关节都很僵硬的木偶端着饭来，是米和一些切碎的不知道是些什么菜还是草煮的杂粥，里头还漂浮着不少蛋花，估摸着是想保证每天的营养供应，于是杂菜的青草味道以外，又多一点鸡蛋的腥气。
七师兄一边掐印施法，控制这些木偶走来，一边还有心思与林觉和小师妹说话：
“天都峰？当然可以上去。”
“看着那么陡！”
“师妹此言差矣！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师妹只看山的一面，何况只是远看，怎么能知道它的全貌呢？”七师兄说道，“天都峰有险峻难以攀爬的一面，却也有勉强可以上去的一面，当然，只是勉强，就看你能不能找得到、有没有胆量去爬了。”
“有路吗？”
“台阶这种路当然是没有的，除非你愿意去修。但是只要胆子大，找好了路，凡人也可以上得了顶。”
“在哪里呢？”
“你们想去？我今天就可以带你们去。”
“今天不行，今天初七，忘机子道爷要考校我们‘呼风’之法。”小师妹严肃说道，“吃了早饭，我们就要去仙源观了。”
“难怪你穿了干净衣服……”
“对的！”
木偶开始为众人盛饭。
林觉看见七师兄一只手掐着法印，另一只手自然垂下，五指不断点动着，似乎由此控制木偶们的行为。
法术之道，何等深奥。
这条路又有多么漫长。
林觉不禁思考着。
这锅杂粥倒是一如既往的难吃。
只能说吊命了。
唯有小师妹自打当了苦工之后，每天饭量大增，吃了整整三碗。
吃完早饭，二人便去仙源观。
出了道观是一段林间小路，路面是踩实又铺满落叶的泥土，再往前走，就被险峰奇山阻挡住了。浮丘观的前辈开辟出了翻山穿石的路，不过这些上山下山的路都很粗糙，走起来危险，雨天更是湿滑，这次再走，最近的山下却已经有二十来级阶梯了。
只是这二十来级阶梯又有多长？
若是民房阁楼，兴许能上一层，可对于面前的高山来说，却只是爬上了脚背。
翻上这座山，还要再翻下去。
过了这座山，还有好几座。
林觉不禁瞄向身边的小师妹。
今天倒是还好，起码换了干净的道袍，洗了脸和头，看着隐约有点当初小师妹的样子，只是皮肤稍微黑了一点。
“师兄你看！”小师妹却一点也不知道他的忧心，反倒指着这二十来级台阶，对他得意说道，“这就是我修的路，有了台阶，就好走多了！”
“修得很平整嘛……”
“那是当然！利在千秋！”
“嗯……”
林觉却在想她要修多久。
“我法力低微，法术造诣也不深，刚开始来的时候，一天也修不了一级。可昨天时候，我一天都快能修两级了。”小师妹说道，“师父说了，等我把这条路修到仙源观，我的‘齑石’就能称得上小成了。”
“那‘呼风’呢？”
“也学会了，我用来吹路上的灰。”
“师妹要小心啊，悬崖上这么危险，修路的时候可不要掉下去了。”
“这怎么会？”
踏上石阶，两人脚步都比以前快了很多。
这有修行的功劳。
其实单单只是修行灵法并不会让人体力充沛、力大无穷，除非能修成仙，否则道行再高也没用。就如灵法并不能让你神通广大无所不能，只是给了你一条通往神通广大无所不能的路，要有任何本事，都要额外修习。灵韵广泛存于天地，有无数妙用，却也并不主动显现。可是修了灵法之后，你再积极锻炼身体的话，自然会有更好的功效，也能达到更高的成就，这就看自己的选择了。
林觉和小师妹成天在这山中跑上跑下，无疑是一种锻炼。
到达仙源观，也只是轻微喘气。
到达那间大殿，忘机子正点了香，袅袅青烟刚刚升起，而殿中已经坐着有十几名小道士了。
小道士们要么闭目凝神，要么抿嘴不言，要么侧身与交好的同门小声交谈，有的心有忐忑，有的颇为期待，有的一片平静。
看着好像都在等林觉二人。
“你们到了？今天倒是来得早。”忘机子坐下来，刚好看向门外。
其余小道士们一听见，原先讲话的都安静下来，原先闭眼的都睁开了眼，回头看一眼他们，便坐正了。
似乎不止习惯了等待二人，也习惯了二人一到便开始听讲。
“见过道爷。”
小师妹走上前去，放下衣兜。
取出一些桃李杏梨，放在忘机子面前。
“这是浮丘峰上结的野果，很好吃，我们路上看见了，给道爷带了一些来。”
“有心了。”
忘机子也不禁露出笑容。
两人这才回来坐下。
孝敬师长，是理所应当的。
何况他们还没给过学费。
“今日七月初七，是说好的考校你们法术的时候，今早凉快，山上难得出太阳，是个好天气。美中不足便是有些闷热，便让我们吹吹风吧。”
忘机子悠悠闲闲的说着，在上方立了一块长宽一尺、厚约三指的木板。
“贫道前些日子去九龙观访友，走时取了一些不值钱的丹药，倒也没有大的作用，只是吃了之后，对体魄有好处。
“搅乱青烟者，得一粒。
“将这三支香吹出亮眼红光，得两粒。
“吹倒木板者，得三粒。
“传你们‘呼风’已有一月，有多少成就，又下了多少苦工，便在这时拿出来吧。”
说话间已有不少来自小道士们的目光悄悄投向林觉二人。
不知忘机子有没有像云鹤道人一样说过类似“不要给我观丢脸”之类的话，反正小道士们都听说过浮丘观有“识人知命”的本领，因此每代选的弟子都是格外有天资的。多是十几岁的少年，哪那么容易自认不如人，何况他们之中多有要强的，心中向来不服，早已憋了一口气。
小师妹则是不禁面露忐忑。
虽说她在五行之上颇有天赋，适合学习天地自然法术，然而这段时间心力几乎都在‘齑石’上，呼风只是顺带练习罢了。
搅动青烟自然没问题。
甚至没练过法术都没问题，吹一口气，扇一袖风，如何不能把这青烟搅乱呢？设置这一项只是给人分发丹丸罢了。
说白了，都是观中的弟子们啊。
吹亮那三支香也没问题。
虽说那三支香又粗又大，此时也是白天，可只要鼓足了气，凑近一吹，还是能吹亮的。不过若用法术吹到这地步，便也算是法术有所显现了。
倒是那木板很厚，正常人哪怕嘴巴凑近了，用力一吹最上沿，也是不易倒的。
用法术就更不容易了。
这时已传来了忘机子的声音。
“谁先来？”
老道人的目光逐一扫过众人。
有的目光躲闪，有的面露犹豫，有的静心等待，有的决定先观察一下，或是准备准备，才好与那浮丘观的二人分个高下。
林觉却已经站起来了。
“道爷，我来。”
毫不拖拉，只向忘机子行一礼，随即运用法力，袖子一扇。
“哗啦——”
外头雨铃摇晃出声响。
山风顿时涌入，充满大殿。
室中青烟瞬间就被搅得消失不见，炉中粗香红光大盛，白天也看得清清楚楚。
“嘭！”
立着的木板结结实实倒下。
却远不止如此。
殿中神像斗风咧咧作响，房檐下的挂饰胡乱晃动又碰撞出声，甚至墙上摆放的杂物也被吹得落下，屋中许多人都睁不开眼。
仙源观众多弟子心中忽然一片通透。
“等这二人先施法我再施法？
“等我施了法，便立马请他们施法？
“若是胜了，要不要说一句，浮丘观的弟子也不过如此，这怕会影响到我们两家的交情吧。
“若我胜了便安慰他们……
“……”
此前心中纵有万般想法，此时也都消失得一干二净，早几天前就想好的或是早就开始酝酿的、抵到喉咙口的一些争锋比较的话也都吞了下去。
甚至心中庆幸，幸好这人没有等待最后、等他们表演完了再出场，如今这样，倒像是对他们的照顾了。

第55章 巨灵丹
“多谢道爷！”
林觉恭恭敬敬，接过三枚丹药，这才回到座位上，盘坐下来，查看丹药。
接下来的事已和他无关了。
只见众多仙源观的小道士你看我我看你，终是有人逐渐起身，施展法术。
有的扇出微风，有的呼出清风，有的搅乱一室青烟，有的吹亮线香，也有两三名小道士使出吃奶的力气，一下吹倒了木板。当属那名十分要强的云逸小道士吹的风最大，几乎掀起衣襟吹乱头发。只是再无此前林觉那般大的风。
小师妹只差一丁点，没有吹倒木板，也得了两枚丹药。
“今日到此为止。”
坐在上首的忘机子朗声说道：
“而今你们道也听了，法也修了，术也学了，在修道一途，便也算是入了门了，哪怕此刻下山，也能说得上是一个有道行的道士了。
“切记不可松懈！
“此次考校不算什么，真正的考校在今后，漫长得很呢！
“本来我等修道之人，在此山中安心修道，实在不该过于看重法术，可奈何如今天有乱象，尔等从今以后，切记不可放弃对法术的练习。
“道是修行路，术是护道法。
“……”
下方传来一个小道士的声音：“敢问观主，要修到什么地步，才能成仙呢？”
“成仙？呵呵……”
忘机子呵呵一笑，似是有些感慨，又似有些轻蔑：
“这条路长着呢……
“符箓派授了箓，可以摆法坛做法事，便可以被称作法师。你们好好修行，练习法术，待得可以用法术除妖了，山下人称你们为法师时，你们便也可以坦然的接受了。
“不为真人，终为凡胎，等你们哪天脱胎换骨，便是得真得道，修成真人了。
“若说成仙，真人只要愿意，一步便可成仙。
“若再往上，便是大能与真仙。
“那已经是上古时候的事了。
“莫要看得太远，我们仙源观上千年来，得道得真，修成‘真人’的，不知有没有，反正老道我是不曾听说过。
“……”
忘机子说着也像累了，摆手让他们散去。
林觉知晓，仙源观比浮丘观招的弟子多很多：如今仙源观现存的弟子其实已经能分三代了，目前殿中坐的小道士们大多不是忘机子的弟子，其中既有忘机子弟子的弟子，也有他的师弟的弟子或者徒孙，实是因为忘机子在观中道行最高，‘道’又是最重要的，所以在这些小道士修行之初，才会由忘机子来为他们统一讲道，讲述对天地大道的理解、阴阳灵韵的本质，也讲五气和修心修性，好让他们今后的修道之路好走一些。
如今他们灵法已入了门，也学了个简单的法术，今后怕是不容易再来这里听到忘机子的讲道了。
于是林觉起身，深深施礼。
小师妹不明所以，只跟着照做。
随即起身，往外走去。
今日真是个好天气。
下为白云，上为碧空，中间土黄色泛青又泛黑的花岗岩奇山，一棵古松扎根石缝之中，斜斜探出枝来，白云滚滚，碧天无痕，一切都很明亮。
道观宫阙楼阁，石阶相连，有道士在其中匆忙行走，躲避阳光，有野鹿悠闲漫步，也不怕人，又有炉鼎青烟袅袅，时闻编钟诵经声。
往前迈步，像是走入画中。
“师兄你怎么第一个出去？怎么不等那些小道士先施展呼风之法，然后你再吹大风，把他们气死。”小师妹伸手抚摸野鹿的角，却是转头，好奇的对自家师兄问道，眼睛睁得大大的。
“那不就又是一个师父与忘机子道爷了吗？”
“哦！！他们就是这样！”小师妹像是现在才知道，睁大了眼睛，“难怪！”
“……”
“你怎么知道的？”
“……”
就在这时，忽有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觉道兄！”
林觉二人连同身边的狐狸都转身看去。
是几名仙源观的小道士，为首的正是叫做云逸的那名，这个小道士是忘机子亲自收的弟子，天赋不错，也最要强。
相比较此前每次听道时的不服气和暗中比较，此时他的眉眼柔顺了许多，却还是有些坚定与不服气。
林觉不知他来做什么。
“浮丘观‘识人知命’的本领果然不凡，道兄天资出众，今日在这‘呼风’上，我等甘拜下风。”小道士走来，向他行礼，随即说道，“师父说得很对，本来修道之人不该过于看重法术，不过如今天下是有些不同了……贫道仍想与道兄存个比较心。”
说着他顿了一下，低头避开林觉目光，声音却是不停：“师父说了，明年此时，今后年年此时，观中都要比较一番法术，望道兄还能前来。”
“嗯？”
这是将自己当做激励他的目标了吗？
如果是这样，林觉倒还挺开心。
林觉思索着，回礼说道：
“我家师父说了，我们两观自打祖师便是好友，后来也是代代相交，不该分那么清楚，道友若有事叫我们，我们自然会来。反正离得不远。”
“道兄慈悲。”
“慈悲。”
两拨人就此分开。
一方往内院走，一方往山外走。
师妹仍然摸着野鹿的角，笑着看他：“师兄你怎么又要和他们比？”
“这不一样了。”
“……”
小师妹挠了挠头，收回手来，跟随着他往前走，心思很快到了别处，又叫他和她一起去山中摘野桃子。
……
慢慢悠悠，回到观中。
“师兄，我们什么时候吃这个丹药呢？”小师妹兜着桃子问他。
“自然是问问二师兄。”
“对哦！”
于是二人拿着丹药去请教二师兄。
二师兄只是一看，便对他说：
“这是巨灵丹，看品相灵韵，只是次品。九龙观的道友们精于炼丹，如果出自九龙观的话，应是九龙观的道友们炼制巨灵丹的药渣搓的。这种巨灵丹我也不知炼制方法，只知吃了能够增长力气、强健体魄，是一种比较高深的丹药，炼制起来也不容易。
“这种该叫小灵丹，药效有限，不过对咱们灵法派的道人来说也是难得了。须知山下很多散道，明明道行不错，也会法术，但体魄不够强健，行走天下也常常吃亏。这多半是忘机子道爷见得天下越来越乱，怕弟子们今后行走天下吃亏，特地去求来的。
“忘机子道爷用心良苦啊……
“对了，这个丹药最好早上吃，晚上吃了会睡不着。”
和忘机子说的差不多。
不过林觉还有古书。
等到次日一早，他便吞下灵丹。
顿有一种奇异感觉。
心念一动，古书便在手中。
“哗……”
翻到新的一页：
櫰木丹，又名巨灵丹。
世间有奇株异草，大多长在深山人迹罕至之处，其一名曰櫰木，年岁长久自生灵性，以之为主料炼成丹，食之增长力气。
服用此丹之后，一时辰内，头晕想吐，皮肤发麻如被虫咬，此时无论做什么事，皆不知疲倦，力大无穷。一日之后全身酸痛，短则三五日长则七八天才会恢复，恢复后体魄增长。
林觉捏住书页，仔细倾听。
“……
“许多人只知道吃了巨灵丹可以增长力气、增强体魄，却少有人知晓，吃了巨灵丹后的一天内，须得打磨锻炼，施放力气，若是什么都不做，巨灵丹的效用大多也会被浪费。
“而做什么也有讲究。
“若吃了巨灵丹后奔跑，恢复之后，你就会更擅奔跑。若吃了巨灵丹举鼎，恢复之后你就会更擅举鼎，若吃了巨灵丹舞剑，便更擅舞剑。
“可笑，甚至许多炼丹之人都不知晓这个道理，只知吃了丹药便得消耗力气，不然便会不自在。
“……
“这类丹药虽说没到‘没有学过服食之法便不可吞服或服之无益’的地步，却也是学过服食之法的炼丹士服用效果更佳。
“同时这类丹药效用并非无穷无尽，同样的丹药，越吃效果越差，吃上三两颗便足矣，多了就没用了。要想更上一层楼，唯有炼出更好的丹。
“……”
同样有着丹药的完整配方。
“似乎有些丹药是只能练了服食之法、甚至服食之法修到高深才能服用的。”
林觉听出一点信息。
这么一想，倒也合理。
随即眉头一皱，脸色一变。
药效这么快就上来了。
只觉此时果然有些头晕想吐，但却一点不困，反而神台清明，精力充沛，好似有无穷的力气。同时头皮和身上也开始发麻发痒，真如被虫咬，又像是在催促着他赶紧消耗力气一般。
赶紧推开房门，跨步出去。
刚巧，碰上小师妹。
小师妹睁大眼睛，把他盯着：“师兄，你吃丹药了吗？怎么我吃了之后肚子不舒服，身上还痒痒的。”
“我也是！”
“那怎么办？找五师兄吗？还是找二师兄？”
“应该是正常的。”
“那怎么办？不管吗？”
“先干点活吧。”
“对哦！”
小师妹眼睛一睁，深以为然。
确实是这样的——
不开心的时候干点活就忘记不开心了，不舒服的时候干点活就忘记不舒服了。
原来师兄也是这样！
小师妹不由大惊。

第56章 铺盖面
“干什么活呢？”
“我去砍柴。”
“那我去修路！”
“嗯？”林觉想了一下，“你也跟我一起去砍柴吧。”
“对哦！我现在法力不够，修路修一会儿就没有法力了，不如去砍柴！”
“嗯……”
林觉想的则不一样——
砍柴其实是挥刀，从各个角度挥刀，又砍向不同角度的木柴。
这在下山之后，无论对付妖精鬼怪还是人，都是非常有用的。加上熟练的砍柴其实全身都要用力，锻炼和消耗力气的效果也比较好。
于是两人一人拿了一把柴刀，直翻过浮丘峰去天门峰，一口气没喘，哼哧哼哧砍半天柴，砍完又去剪刀峰，继续砍柴。
挥刀不知多少下，上下不知多少趟。
满山都是摧枯折朽声。
柴房都堆满了。
师兄们看得呆傻，直呼今年都烧不完。
从早到晚，终于疲倦。
吃了一碗饭就睡了。
一觉睡到次日中午。
起床时差点爬不起来。
果然如古书所说的，全身酸痛，没有哪里是不痛的，光是腿上的痛，就比第一次吃神行丹还严重，只得扶着墙走。
两人几乎同时出门，在门口对视，都是虚弱无比，一脸苦笑。
“师兄……”
“师妹早。”
“早……”
两人的语气都有些勉强。
之后几天，是逐渐恢复的过程，也是万分饥饿的几天，每天饿得前胸贴后背。
甚至就连七师兄做的饭菜，林觉都能吃上两三碗。好在道观虽然在山上，却养了许多家禽，鸡蛋是管够的，鸡也杀了几只来吃，算是保证了身体恢复的所需营养，加上每天打坐修行也在温养身体，一天天便渐渐恢复。
直到又是一个早晨，睡醒忽觉精力充沛，身上一点酸痛都没了，精神也不疲倦了，反而充满了力气，便知道已经是完全恢复如初了。
……
浮丘峰上。
林觉提上厚重柴刀，随手挥舞，只觉轻如木刀。
再砍枯木，惊讶发现，仅是挥刀时就有一种得心应手的感觉，一刀下去竟然生风，原本砍着艰难、要砍两三刀的树枝只一刀就断了。
不仅如此，刚才爬山上来也轻松了好多。
至于别的方面，虽说也有增长，便不如爬山与挥刀这般明显了。
这丹药果然作用不小。
古书说的技巧也果然有用。
“这种灵丹的效果、尤其是第一颗的效果，简直太强了。”林觉不禁感叹道，“难怪上古时候那么多炼丹士不修行，只躲起来潜心炼丹，这种吃一颗丹药就能有明显变化的感觉真是令人着迷。”
哪怕加上收集攒齐炼丹材料、炼制的过程，也一样令人着迷。
甚至可能更添几分趣味。
总之这时候的林觉，若是朴刀在手，再遇到那天路上的怪猴群，哪怕只孤身一人，也没有必要惧怕了。
至于第二颗，林觉准备过段时间再吃。
先慢慢习惯这次的增长。
第三颗便看第二颗的药效衰减再吃了。
……
浮丘观内院。
一只橘猫迈着悠闲的步伐从院中穿过，身后跟着一只比它小一号的麻猫，然后又是更小一号的彩狸，再小一号的黑白猫，走在最后面的却是一只灰黄之中显出一点红的狐狸，它们排得无比整齐，间距都一样，走的亦是一条直线。
忽的橘猫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远处。
身后麻猫、彩狸、黑白猫与狐狸便都按顺序停下脚步，也按顺序扭头，看向远处。
松下一群道人在吃早饭。
没在饭堂，而在院中。
今早的饭倒是可以。
七师兄用炒过的鸡蛋煮了蛋汤，又在里面丢了一些菜叶干笋，用来泡饭。
看着很简单，其实已经很难得了。
不过以林觉看，最好是能吃完，否则哪怕只剩一些汤汤水水，今天晚上也很可能出现在晚饭里，加上一些别的什么东西，混合成奇怪的味道。
好在小师妹如今饭量大增。
“林觉，你们身体恢复了吗？”云鹤道人放下筷子，擦擦嘴巴。
“恢复了师父。”
“恢复就好。按着时间算来，这个月该轮到你做饭了。”云鹤道人说，“你七师兄看你前几天浑身不舒服，都帮你多做了两天了。”
“该我了吗？”
“是啊……”
众多师兄也都看向林觉，眼神中要么带着打量，要么有些戒备。
倒是云鹤道人最看得开：“你来观中两月，观中之事应当也熟悉了，做饭很简单，记得按时做，莫要忘记。饭菜煮熟，碗洗干净就可以了。”
“知道了。”
林觉随口答应下来。
“清瑶也多学学，下个月就该你了，你以前在家中应该煮过饭吧？”云鹤道人看向小师妹。
“只会加水煮熟……”
“足矣！”
云鹤道人连连点头。
小师妹则仍有忐忑。
坏消息是，这顿早饭果然剩了些汤汤水水，好消息是，从现在开始，灶屋大权在林觉手中。
于是吃完饭后，收捡碗筷，林觉便端着锅，将这一锅汤水往外一倒。
“师弟你怎么倒了？晚上你可以煮在饭里，能加些盐味。”
“……”
果然一点不出所料。
林觉并不理他。
倒也有了一点掌权的感觉。
不过能用来改善自己的生活的话，倒也是一种好权力了。
林觉一边想着，一边走进灶屋。
观中灶屋不大，五脏俱全。
林觉四处打量，看有些什么能吃的。
这可是自己做的第一顿饭。
半缸子的白米，是道观中每天都有的主食。早晨新捡的鸡蛋，都来自于散养的鸡，是道观中最常吃的荤腥肉类。几坛泡菜，又咸又夹口。还有一些山下百姓送来的干笋，是这地方常吃的菜。
头顶挂着几条腌肉，看着倒还可以。
林觉忽然看见一个粗布小麻袋，便走过去打开一看，倒是意外，竟是自己从小川村得来的麦子。
“嗯……”
林觉思索着晚餐如何。
就在这时，门口多出一道身影，正是自家小师妹。
小姑娘的眉目间有些忧愁，像是在忧愁一个月之后的她自己，对他问道：“师兄，你煮什么晚饭？”
“还在想呢。”
“有我可以帮忙的吗？”
“帮忙的……”林觉想了想，还真有的，“师妹的‘齑石’之法可将石头变为粉末？”
“对啊。”
“可否将别的东西变成粉末呢？”
“也可以，只是没有对石头那么厉害。而且要硬一些的东西才好。”小师妹站在门口说道，“你要是让我帮你把肉打成泥或者馅可不行。这门法术原本不是用来伤人的，师父说了，要练到高深才能用来伤人。”
“麦子能成粉吗？”
“麦子？应该可以，但是麦壳不行。”
“那不是正好，和石磨一样，还省了去山下找石磨的功夫了。”
“我试一试。”
小师妹走了进来，抓起一把麦子，握在手里，一捏，一撮，便是许多细腻的麦粉漱漱而下，麦壳则只是破裂，并不成粉。
稍稍一筛，便是面粉了。
“可以吗师兄？”
“可以！”林觉十分满意，随即干脆的说道，“这便是今晚的晚饭了。”
“吃这个？”
“对！”
“师兄！你好像本来就会煮饭！”小师妹愣愣的盯着他，觉得不对。
“是啊。”
“……”
小姑娘陷入了沉默。
“师妹你先捏着吧，就当练习法术了。”林觉取了一块腌肉，用水泡着，“昨日下了雨，山上竹林处应该有些蘑菇，我去找些来。”
“谢谢师兄……”
多了一个练习法术机会的小师妹如是说。
“不谢。”
林觉已然走了出去。
仍是高温时节，菌子高发，山上多雨，向来是多菌子的。
林觉带着狐狸上山一看，很快捡到一棵鸡枞。
这小狐狸越长大便越聪明，观察他片刻，便已知晓了他要找什么，于是立马带着他多找了几朵。
林觉回来之时，一袋麦子已成了粉，用细筛筛一遍便是面粉了。
林觉看了看，很是满意。
既然每人轮做一月，这个月轮到了自己，自然便得用心，就当给自己改善生活了。
林觉是会做饭的，还记着些方法。
正好观中的饭菜早就吃腻了。
若说在舒村时还好说，本身家中就紧巴巴，没有那些条件，道观又不差吃食又不差银钱，还不用交税，自然应该多些追求。
只是此前每日事情太多了。
如今第一顿饭，用小川村众多村民凑出来的麦子，是再好不过的了。
于是取出腌肉，切成小片。
干笋泡发，同样切小，鸡枞洗了都懒得切，只用手撕成条，这三者可做汤底，算是山中的三鲜，光看材料便不用质疑味道了。
随即加盐和面，扯成薄片。
林觉没有拉面切面的本事，不过这道面块儿也是记忆中常吃的食物。
面块儿也叫铺盖面，林觉最喜欢的吃法便是配上一碗鲜汤，记忆中多用丝瓜黄瓜棒菜做汤，尤以棒菜最为鲜美。山中条件有限，菜类不多，大师兄倒是种得有丝瓜黄瓜，不过今日第一顿，便再做好一些。
林觉坐在灶前，耐心添柴。
不必点火，只是轻吐一口气。
“呼……”
灶中立马便燃起了火焰。
这是新学的吐火法，正宗的火行灵法。
目前林觉吐出的火和凡火无异，看着和厌火术差不多，不过这只是火行灵法的起步，却已经是厌火术的上限了。
烧火之时也正好感受火行灵韵。
“嗤……”
腌肉先用油煎，高温带出油脂和香味，水掺进去嗤啦一声响，刚一进锅便多了一点白，随即加干笋鸡枞煮成鲜汤，再慢慢下入面片煮熟。
起锅之后，面片宽大，如同铺盖。
山中也有好饭菜。

第57章 不是！师父你……
仍是院中树下，拼成的长木桌。
两个大盆摆在中间，装满了铺盖面。
“咚！”
钟声响起，一群师兄笑着走来。
“师弟啊师弟，老早就闻到肉香气了！你是不是把师父的腌肉给拿来煮了？”
“这可是观中来上香的香客带来赠给师父的，师父平常可舍不得吃，你要是做得不好，可得挨骂咯！”
“师弟可真是大意了！你以为我们平常没有打过这几块肉的主意吗？都怪师父这抠搜的性子，舍不得在‘吃’字上费太多力气，不让我们吃，否则把它煮在饭里，甭管是稀饭还是干饭，不都添些盐味？”
“煮都煮了……”
“要我说！早该煮了！”
众人笑着坐下来，讨论声不停。
只是低头一看，这铺盖面扯得宽大，偏偏又薄，与平常他们煮的饭菜有着明显的差异。再看这汤中，腌肉干笋与鸡枞，是能想象出来的鲜味，也能闻到明显的鸡枞的香气，顿时便有些惊讶。
“咦？”
几个师兄只是自己不擅长做饭，又不是没有吃过好的，话又说回来，在这年头，大多数人吃饱就不错了，本就没有多少人擅长做饭。
自然能够看出今日晚餐的不同。
“这叫什么？”
“铺盖面。”
“啧！师弟还会做面食呢……”
“会些简单的。”
“看着可以啊。”
说着话时，林觉已和小师妹为他们一人盛了一碗。
众多师兄也都拿起了筷子。
“吃吃……”
仍旧是云鹤老道一声。
师兄师妹全都低下了头。
夹起一片薄而宽大的面块，吸饱了汤汁，带着滚烫的热气凑到嘴边。
这第一口下去，除了烫意，先尝到的是腌肉竹笋的咸鲜，随后是鸡枞特有的香气，待在嘴中嚼几下，才惊奇于面块软硬适中滑而筋道的口感。
毫无疑问，不仅是观中从未吃到过的味道，就连此时附近的山下也不容易见到这种样式的美食。
最主要的是，它真的很好吃。
才吃一口，尽皆沉默。
林觉则是没看他们，而是继续给自己养的小狐狸也盛了一碗，用的是五师兄特地给它做的饭碗，给它放到地上。
“吃吧！”
小狐狸看他一眼，便乖巧的低头凑了过去。
这小东西向来是不挑食的，给什么就吃什么。
只是这一口下去，却是一愣。
眼珠子瞬间就睁圆了。
瞬间将头一歪，有些不敢置信。
再尝一口，又睁圆了。
林觉觉得有趣，乐呵一笑，这才收回目光，却见桌上的人全都愣愣的把他盯着，看那表情，虽说没有狐狸夸张，却也差不了多少了。
“嗯？怎么不吃？”
众人这才低头，一片唏哩呼噜声。
……
次日清早，道观门口，松林中几分薄雾，山中又有几分凉意。
小道士牵驴而立。
脑中还回荡着昨晚的话，那是众人已经吃饱之后了，一滴汤都没有剩下，仿佛这时他们才有心思说话：
“师弟你上山之前不是个书生吗？怎么我看起来像是厨子呢？”
“师弟你这么会做饭怎么不早说？害得师兄我每天下酒都没有菜！”
“林觉啊，既然这么会做饭，腌肉便随你用了。不过观里好像没有什么食材了，明天你便在观里取几两银子，去山下采买一些食材回来吧。”
“不是！师父你……”
于是早晨又给他们做了碗铺盖面。
不是林觉不会别的，实在是他们就吃过一碗铺盖面，惊为天人，强烈要求，林觉违逆不过。
吃完饭后，大清早他就站在了道观门口，身边是道观唯一的一匹驴子，背上挂着两个方形竹篓，身边还有一只小师妹，脚边一只小狐狸。
“师兄，你在哪儿学的铺盖面？”小师妹忧心忡忡的看着他。
“家中学的。”
“……”
“怎么了？”
“师、师兄，你还会别的吗？”
“会啊。”
“……”
“怎么了？”
“没……”
小师妹站着不说话了。
等了一会儿，七师兄走了出来。
“走吧。”
黟山实在偏僻，最近的集市在几十里开外，而且今日还不逢集，每个月也才一次，只得去县城。
县城则有将近百里之遥。
远就罢了，还都是山路，尤其是靠近黟山这一段，草深林重，道路难走。
一来一回，最少两天。
林觉和小师妹看着年纪都小，师父自然要叫一个师兄带着他们。
七师兄是师兄中年纪最小的，看着二十四五岁的样子，主修戏术，林觉和小师妹刚来观中的时候，他没少给他们表演，平日里最爱到处游玩，对于去县城的路比较熟，和两人也聊得来。
三人已经往山下走了。
“我们走快一些，争取晚上之前到，否则要关城门的。若是走不动了，也不要逞强，驴子也能驮你们走一截。”
“师兄多虑了，我们上山以来，常在山上砍柴，跑上跑下，有时候又要来往于仙源观之间，早就练出来了。何况也算是有了些修行底子，这一天将近百里的路程还是可以走得下来的。”
林觉如是说道。
以他个人感觉，这个世界当前的一里不如记忆中的一里长。将近百里，大概可能还不到四十公里，脚力好的人，从早到晚是能走下来的。
甚至有些行商背夫，为了讨生活，带着货物都能走下来，更别说年轻力壮又空手的他们了。
“七师兄放心，我天天跑去山上修路，也早就锻炼出来了！”
小师妹也已经是个合格的苦工了。
七师兄笑了笑，拍拍驴子的背：“驴师兄啊，这次又要辛苦你了。”
他和驴子走在最前面。
小师妹走在中间。
林觉将柴刀放在了驴子的背筐里，自己杵着哨棍做拐杖，走在最后面。小狐狸迈着小碎步，走走停停，位置时常变化。
七师兄不是个沉闷的性子，一边走一边与他们说起这山间的风景，晴天如何，雨雾如何，山中住着哪些精怪，哪些他曾经去拜访过，又有哪条小溪容易捉蟹、哪条小溪容易捉鱼，都能讲得清楚。
哪怕离了黟山范围，往县城走，每个村每条河的名字他也都能说得出来。
从早晨到中午，再到下午。
从落叶山路走到乡村小路，再到宽敞的官道，路上的行人也是越来越多，不乏牵马带骡的商队与挑担推车的小贩，逐渐热闹了起来，这与位于山中始终清净的浮丘观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仿佛是两个世界。
黄昏光影之中逐渐出现一座城池。
“到了。”七师兄对他们说道，“黟县是州府治所，也算一座大城了。”
“黟县……”
“师弟你要买些什么？这次下山，你是师兄，可全由你做主。”
“先看看吧，都快晚上了，估计也没有多少买的了。”林觉心中思索着，“先看城里还有多少开着的店铺吧。”
“全听你的！”
七师兄说着，当先走向城门。
门口有几个持枪的守卫。
七师兄走过去后，从怀里摸出一个折子，又回头指了指林觉和小师妹，道明来处，说是去城中采买的。
守卫看了看七师兄，又看了看驴子和林觉二人，将目光停在站在林觉脚边的小狐狸身上——如今的小狐狸已经明显可以看得出是只狐狸，鉴于民间对于狐的多种奇诡传闻，这让他皱了皱眉。
不过低头看一眼这张不同寻常的度牒，跟随道人的狐狸便仿佛成了道人真不一般的证明，于是疑惑只持续了很短暂的时间，便化成几分敬意。
“道长们请进。”
“多谢。”
三人俱都道谢，走进城门。
“师弟师妹可能不知道，如今朝廷发有两种度牒：一种是一张纸，给寻常僧侣道人用，证明身份；另一种便是个折子，如果能拿到这种度牒，说明这个道观是有些道行本领的。至少拿到度牒的时候有。”七师兄说道，“等你们下山之前，师父定然也会给你们弄一个。”
“原来是这样。”
说着话时已然穿过了门洞，城中的街道顿时映入眼帘。
刚过城门，自是大街，两旁多是白墙青瓦的徽式建筑，瓦檐错落。此时正好黄昏，白墙变成淡金色，青瓦也盛了一抹光，街上行人仍然不少。
有小贩正欲出城，有店家正在关门，也还有人在吆喝叫卖，有人在街上行走。
得益于此地近些年来逐渐盛行的商贸，这座城还挺繁华。
小师妹睁着一双好奇的眼睛，不断瞄向路旁的商铺酒楼，不断与身边经过的马骡对视，又不断打量着身边走过的商贩们、远处奔跑的孩童们，唯有在看见叫卖零食小吃的商贩时，才会特意挪开目光。
小狐狸也差不多。
这小东西被林觉捡到的时候实在太小，记忆中几乎只有浮丘峰与道士们，这对它来说，是个完全新奇的世界。
街上有狗，全都盯着它。
然而不知是不认识狗还是什么，传说中就连成了精的狐妖也会怕狗的，而这只小狐狸竟伸长脖子与它们对视，随即仍然迈着小碎步跟上林觉。

第58章 偶遇乡邻
说是大城，其实也没多大，商铺大多都集中在一处，并不难逛。
此时少了许多小贩、关了许多店面，不过那些本就有门面、店家也住在城中的店，却仍有不少开门的。
大多是些卖油盐酱醋米面酒茶的。
林觉先问了价，比了几家，暂且挑选了一些酱醋与清油，看见有卖挂面的也买了点。至于米面这种，平常有些城外的商贩或是农家人也会拿一些来城中换成钱，好买别的东西，从他们手中买或许要便宜些，便等明天早上买。
路过药店，又买了些桂皮香叶、八角花椒、草果白芷，七师兄与小师妹虽不知道采买食物跑到药店抓一些药做什么，却也听了他的。
不知不觉，天色渐渐晚了。
“今天就买这些吧，其它的明天早晨再买，早晨要热闹些，东西也要多些。”
“听林师兄的。”
“师兄莫要调侃我了。”
“哈哈……”
“我们今晚住在哪呢？”
林觉看了看天色，不由问道。
“看你们了。以前只要天不冷，我跟着师父或者师兄来城里，或者我一个人来，除非受人之请帮忙驱邪治病，有人招待，否则多住在社神庙。如果天冷的话就花钱找个客栈旅店。如果是我和三师兄的话，有时候兴起，也会去酒楼喝酒，喝醉了就在酒楼睡，也可能忽然认识一个酒友，喝得尽兴聊得投机会请我们去他家里过夜。”七师兄说道，“看你们选哪样。”
“嗯……”
林觉和小师妹互相对视。
有小师妹在，显然不能去酒楼喝酒，此时天气不冷，天为被地为床也能将就一夜，似乎也没必要花钱住客栈。
“那去社神庙吧。”
“那得往左走！”
“好……”
林觉如是说着，脚步却是放缓。
只见前方走来一个背背篓的老人，老人手上一左一右各拿一根竹签，竹签中间是红色半透明的粘糖，他往城外走，两手不断搅动着。
好不好吃不知道，反正看着很好玩。
林觉不禁瞄向身旁师妹。
卖糖的老人从他们左边走来。
小师妹却偏偏扭头看向右边。
可右边却只是一家茶馆啊。
十几岁的小姑娘，生在乡村，没吃过什么零食，怎么会对糖不感兴趣呢？这小师妹一路都在好奇的看城中景象，又怎么会偏偏对糖不好奇呢？
一路走来，林觉和她并行，又怎么会没有观察到她的异样呢？
其实林觉完全知晓她的想法。
这种想法属于穷苦人家的孩子，也属于不被宠爱的孩子，既叫自卑，又叫自觉，可偏偏世人最爱管它叫懂事。
“七师兄！”
林觉很自然的停了下来。
“怎么了师弟？”
“走了一天，脚都软了，师兄给我们买个搅搅糖吃吧。”林觉说得如此自然。
小师妹则是一愣，悄悄瞄向七师兄。
却见七师兄一点犹豫也没有。
“好啊！”
问了价钱，便从怀中掏出铜钱来，买下两根搅搅糖，递给林觉与小师妹。
“师兄，我们这样乱花钱，师父不会骂我们吗？”小师妹手中拿着两根竹签搅动着，却不禁压低声音对林觉说，像是怕百里之外的师父听见。
“这有什么？我们辛苦一趟，这是应该的。”林觉笑着说道，“何况是七师兄自己掏钱给我们买的。”
“诶！那不是！还是用的观中的钱！”七师兄也是一笑，随即对小师妹说，“师妹无须在意这些。难得进城一趟，要是看到什么想买的，无论是吃的用的还是玩的，直说就是了。我们只需把要采买的东西买够，别的尽管由着我们。”
“那要是到时候钱不够采买呢？”
“师妹这话说得！采买什么，要买多少，还不是林师兄说了算？”七师兄教育着道，“人生苦短，要是身上明明带着有钱，好不容易进了城，却连一点零嘴都舍不得买来吃，那这个道还修个什么？岂不是和在山下俗世里没有区别？”
小师妹愣愣的睁大眼睛。
林觉则是十分赞同，连连点头，也一边走一边搅着手里的糖玩，好似由此找回了一抹童心。
随即分出一半，弯下腰来，递给脚边的狐狸。
“吃吧……”
这小东西应该也是没有吃过。
说来可笑，林觉此前还以为它是真不挑嘴，什么都吃，直到昨天才知道：其实它是年纪小，什么都没吃过，因此无从比较，恐怕一直以来它都以为食物本就是此前两个月里、六师兄和七师兄做出来的那样。
直到昨天，这种认知才被改变。
“嘤嗯……”
这小东西似乎还挺喜欢。
林觉刚直起身，却见前方又走来一群人，都做商人打扮，各个不是垂头丧气，便是哭哭啼啼，牵着骡子沿着街走。
林觉不由一愣——
竟是舒村的乡邻。
“舒三叔？”
这群商人大概十几个，穿的衣裳都差不多，林觉看第一眼，只认识最前方那名中年人，仔细一看，几乎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有些印象。
与此同时，前方那名中年人也听见了他的声音，下意识的转过头来。
悲伤之际，乍一眼并没有认出来，只觉得疑惑，待得仔细的看几眼林觉，这才意外的睁大眼睛。
“林家小子？”
听他一声喊，其余人也都认出了林觉，只是此时他们大多无心他顾，即使也觉得有几分意外，却也沉默不语。
“是我。”
林觉意外的看着他们。
七师兄与小师妹都随他而停下了脚步，疑惑的看向他们。
“你们不是往江南走吗？我记得是不会经过这里的呀，怎么走到这里来了？又为何都是这副表情？”林觉皱着眉头问道。
“唉！未必然你不知道吗？今年夏天我们这里发大水啊，很多地方都被淹了，原先要走的路好多都成了汪洋一样，走不了了，只好绕路。而且也不知道村里怎么样了，有没有被山洪害了，也不敢在路上耽搁，只好急着回家看看了。”
中年男子说着，又不禁叹气，没有回答最后一个问题，反而看向林觉，这年头乡土情重，即使难过之余，也依然对他抱了几分关怀：
“你以前不是在村中读书，准备考取功名吗？上次回家，听说你撞了妖鬼，什么天魂不稳，又觉得村中才气不足，出去游学拜访名师去了，我们还在讨论你的情况呢，怎么现在、怎么穿着一身道袍和道士走在一起？”
“说来也是话长……”
林觉组织了下语言，简洁说道：“于我来说，考取功名倒是无望了，我这天魂不稳也只能通过潜心修行来解决，好在拜了黟山的名师真道，如今算是在外面站稳脚跟了。”
“哎呀，你那大伯大娘人挺好的，你在村中读书，有我们帮衬，也不算是拖累他们。”
“不是这个原因……”
“对了！”
中年男子像是这才想起，看向林觉，又看向他身边的年轻道人，眼睛一亮，随即问道：“你说你拜了黟山的名师真道？真的假的？”
其余人一听，也像是突然想到这点，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看向林觉。
“自然是真。”
“既是名师真道，可会法术？”
“自然是会。”
“可会捉妖？”
“也会一些捉妖之法。”
“那你师长何在？”
“在观中，单程要走一天。”林觉看向他们，有所猜测，“舒三叔这是遇见了什么？”
“唉……”
舒三叔顿时露出苦涩悲痛之色。
“还不是因为绕路，走到这里来了。哪曾想到，我们来了才知道，这城里这个月开始，闹了怪事，城中人家白银总是失窃，怎么都没有用，有人晚上亲眼见到过妖怪来偷，还有人被害了。
“我们这趟出去，除了这趟的钱，还有上半年的货款，听说这事，心想住车马店是不行了，可是如果是妖怪的话，借宿庙宇总没事了吧？刚好城里有间社神庙，我们便在庙里借宿一晚。
“哪曾想到，门都关好了，钱也放好了，还安排了人值夜，夜里不声不响，银子竟然也被偷了。
“走这一趟花了整整两个月，两个月倒买倒卖来的钱，还有上半年的货款，都在这里！正等着拿回家去贴补家用，若是家中也遭了水灾，说不得还要靠着这些银钱重新修缮房屋，如此便飞走了，回去如何向族老交代？我又怎么给这些后生的家里人解释啊！”
舒三叔急得不行。
林觉看向这一队人，就属舒三叔年纪最大，其余多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应该是由他带队。
“你们报官了吗？”
“报到官府也没用啊，甚至县衙里的白银也被偷了，现在家家户户都只能把白银锁进铁柜里，不然就只能存布存钱。布和钱倒是不会被偷。”
“这样……”
林觉不禁犯起了难。
这可是同村的人。
聚族而居的舒姓能让林家住进来，当年应当也是有段情谊的，不过那太远了，林觉不管，只谈近的。
舒家人不说对林家恩重如山，可在大伯重病之后，村中多多少少也都有些照顾。前身的父亲为了供他读书，需要钱财，舒村的商队本是同姓同族之间组建而成的，却也破例让他进了，这也是一份情谊。
然而此时已不再是林觉一人，而是道观下山，是师兄带队，而且师兄就站在他的身旁。
林觉只得看向师兄。
自然的，若是师兄不愿，他自己也是要去相助的。

第59章 神庙捉妖
“降魔卫道本是我修道之人的本职，既然有妖怪，又遇上了，自然该去看看。何况我们本就打算去那社神庙里借宿。”
七师兄笑着说道，又对林觉说：“不过你要知道，师兄我可不如前面三师兄那般擅长斗法，要真遇到妖怪，师弟你可得护着我啊。”
“多谢师兄。”
林觉对着七师兄行了一礼，这才看向同村一行人：“舒三叔，林觉自打拜入黟山，也学了一些法术，这些日子里也和妖鬼打过几次交道，刚巧我们今晚也打算在社神庙借宿，便替你们去看看。”
“你？行得通吗？”
“那妖怪很凶吗？”
“说是一些小人，城里有被它们伤到的，也有被它们害死的！”
“……”林觉目光闪烁，“那更得去看一看了。辛苦半年，不是小钱，请舒三叔带路吧。”
“你家师长真不在？”
“远着呢。”
“那……你……”
“带路吧。”
“唉……走吧……”
舒三叔换了个方向，带着他们往社神庙走。
一边走一边说着情况。
“这段时间，只要不是穷苦至极的，家家户户都丢了钱财，唯有打铁皮箱子的匠人发了财。你去买东西，但凡大一点的商户，收银子的，必然有个铁皮箱子，就是这个原因了。”
“倒还真是。”林觉说道，“舒三叔怎么没有买个铁皮箱子呢？”
“还不是太大意了，又贪图省钱，也怪那打铁皮箱子的，见时间晚了便坐地起价，我们一气就没有买，以为睡在庙子里，再怎么也是城里的庙子，每天那么多香火供着，多少有点用，妖精鬼怪应该不敢来才是啊。加上我们轮流值夜，又把钱全都抱在怀里，觉得再怎么也不会有事，哪曾想到，迷迷糊糊就睡着了，一觉醒来，哎呀，我怕是说给村里人听，村里人也不见得信，信了也要说闲话啊……”
舒三叔忍不住捶胸顿足。
其余人也是后悔极了。
“铁皮箱子……
“迷迷糊糊……”
林觉念叨着，也思索着。
“大概是妖精鬼怪吐气的法子，使人昏睡。”七师兄确实不擅长斗法除妖，却也从前面几位师兄那里听得了一些经验。
“我也这么想。”
说着话时已走到了社神庙。
这个庙子和舒村的三姑庙差不多大，平常打理庙子的是官府的人，不知算不算庙祝。他白天才来这里，晚上不在，给几个钱就能在庙里借宿。
林觉主动给了铜钱，走进庙里。
刚一进去就觉得不对——
庙里虽然有座神像，闻得到香火气，但却感觉不到香火通神的神韵，反倒有股淡淡的还未散去的阴气。
这便是修阴阳灵法的好处了。
修行阴阳灵法的人，对于天地阴阳灵气异常敏感，而世间绝大多数妖鬼走的也是阴阳大道，并且多数妖鬼不像人一样修习成熟的阴阳灵法、通晓阴阳均衡的道理，只由着本能修行，在修行之初，会引取大量阴气入体，阴阳并不平衡，这也是一种辨别特征。
林觉站在神像前看了看，是个颇为儒雅的男子，没什么特别的。
“驴师兄，辛苦你在外面睡一夜了。”
七师兄恭敬的说道，将驴子拴在庙外，又取下竹筐，搬进庙子里，放在墙边。
林觉也将哨棍和柴刀放在墙边顺手的位置，这才拿了个蒲团，走到墙边靠墙坐下。
今夜就在这里入睡。
小狐狸迈着欢快的步伐跟着他，待见他坐下来，又本能的在庙中绕了一圈，闻了一圈，熟悉环境，这才回到他的身边卧下。
“七师兄，你那还剩多少银子？”
“还剩三两的样子。”
“可以……”
林觉摸了摸自己怀里。
他也是有二十两银子的积蓄的，到山上就再也没了用处，好不容易下山一趟，虽说不知道有什么好买的、该买什么，但也把它们揣上了。不知道能不能把那喜好白银的妖怪引出来。
“我建议我们换下道袍。”
“听林师兄的。”
七师兄仍旧如此调侃林觉。
随即三人都脱下了道袍。
“保险起见，舒三叔，你们今晚就不要睡这里了，来的路上遇见个车马店，你们去车马店住吧，明天早上我来结钱就是。”
“要真遇到妖怪，你可要以自身的安危为主啊！”舒三叔叮嘱道，又说，“要真能对付那妖怪，可千万、千万要把这笔钱给我们要回来，这可不止是我们十几户人家半年的血汗钱，还可能是村里遭了灾的救命钱啊！”
“总计多少？”
“二百三十两二钱。”
此地商人以诚信为名，舒三叔几乎想也没想，便将钱款数量脱口而出。
“记下了。”
林觉面色有些严肃。
……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
庙里没有点长明灯，也只有一左一右两个极小的窗户。
说是窗户，其实不过两个脑袋大小的孔洞罢了，外面天色稍微暗些，庙里就黑了，外面一黑，庙里更是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直到眼睛逐渐适应，才能看清一点。
隐约见到七师兄像是从怀里摸出了个什么，接着又在手上来回涂抹什么，林觉听他小声念叨：“观里攒点银子也不容易，咱们可没有大师兄三师兄那样的本领，可不能真被偷了。”
“师兄你在做什么？”
“保险起见，做些准备。”七师兄说道，“对了，你身上可带着有银子？也涂一点。”
“什么？”
“青蚨法……”
隐约见到七师兄伸手过来。
林觉伸手去接，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下，从七师兄的手上摸到一个小瓶子，大概指头粗，也指头长，是个细颈瓶。
里头是黏黏糊糊的液体。
“戏术。”七师兄与他解释，“青蚨母子情深，相连不分，取二者汁液，以秘法祭炼，其中一份涂在钱上，丢出去后，施术便会自动飞回。”
“这么神奇？”
旁边响起小师妹惊讶的声音。
“古老的戏术了。讲究一些的，用此法在庙会上表演，把钱丢出，或交给看官，然后自动回来。不讲究的，便用它来买东西或者害人。很多书上都有记载这样的法术。”
林觉举起瓶子放在鼻子下。
有轻微的味道，难以形容。
皱眉稍作思索，林觉还是将瓶子递还给了七师兄：“我就不涂了，免得真有妖怪来，闻到味道不对，不敢来偷。”
“也有道理！”
七师兄神情也是一凝，随即说道：“果然，在和妖精鬼怪打交道的事情上，你也是师兄。”
“别笑我了……”
“哈哈！”
“只是偶然遇见过不少而已。”
“那我们别说话了。”
“好！”林觉答应下来，低头一看，见小狐狸窝在自己身边，在昏暗光线中，是黑乎乎的一团，伸手一摸，温热而柔软，他便说了句，“人在夜晚可比不上狐狸，你可得警觉一些。”
扶摇向来是只哑狐，没有回他。
庙里立马安静下来。
林觉坐在最靠门的位置，警惕瞄了眼墙上两个脑袋大小的洞，不知是否是体型小或者精于变化的妖精鬼怪从这里钻进来。
在他左边是小师妹，最里面是七师兄。
右手边则是窝成团的小狐狸。
不知是知晓狐狸本是一种警觉的夜行动物，还是毛绒绒的小东西待在身边天然就会让人安心，又或是别的原因，仅就一只半大的小东西，静静地趴在他的身边，居然也能够让林觉心中多一些安定从容。

第60章 僬侥？鼠人？
本就黑漆漆的，又不能修行不能说话，除了睡觉好像也没别的事情可做，于是起初还能在黑暗中见到各自亮晶晶的眼睛、听到一点类似抬手转身或摸索什么的悉索声，很快便只能听见各自均匀的呼吸声了。
林觉时不时摸一下身边的柴刀哨棍，也渐渐睡了过去。
睡归睡，心中也有几分警觉。
稍有风吹草动，林觉就会醒来一次，或者没有任何动静，觉得睡了一会儿了，也会醒来一次，然后摸一摸怀里的银子，接着继续睡。
不知过了多久，总之夜色正浓。
黑夜里小狐狸陡然睁开了眼，好似捕捉到什么动静，当先抬起头来。
却不是看向身旁墙上的孔窗，而是看向庙宇的最里面、神像的背后，哪怕是在黑暗之中，可在它的眼中，那里也能看到一个黑漆漆的洞。
眼珠子极其灵动的转了两下，它没有声张，而是又将头埋了下来，只是用湿润的鼻尖，在林觉身上轻微拱着。
林觉本就没有睡死，当即就醒了。
只是他也做出了和小狐狸一样的选择——
闭着眼睛，保持呼吸，默不作声。
一个继续靠墙坐着，大脑警觉，一个继续趴成一团，只从毛绒绒的前爪里露出一点点眼睛，瞄向那方。
“呼……”
忽有一阵灰烟从洞中冒出来。
夜色如墨，灰烟藏在其中，也成了墨，不知不觉间便蔓延开来，逐渐充斥着整间庙宇。
林觉只是下意识的屏了一下呼吸，立马就放开了，继续均匀的呼吸着——
实是呼吸到灰烟的第一时间他就察觉到了灰烟的存在，这股阴气不知道瞒不瞒得过别的修行者，反正很难瞒得过同样修阴阳灵法的修行者。不过接着他马上就又发现了，灰烟的主人道行不高，这一点点法力，被他吸进去，就算不用阳气来抵抗，用处也很有限。
多吸几口，这股灰烟阴气之中，又有一点点令人作呕的气味，像是腐臭。
好在也能忍住。
林觉担心的反倒是小师妹与七师兄。
不知他们能不能察觉到，会不会在不知不觉间中招，或者是因此突然警醒，然后打草惊蛇。
好在身边没有动静传来。
又过一会儿，忽听墙脚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夹杂着一点轻微的喘气声。
那喘气声听起来像是一个老妪，就像是在爬山一般，喘气声中又有叹息。大约持续几息，喘气声停歇了，又过几息，身旁忽然有闻嗅声，听起来似乎是在更靠里面的七师兄身边。
“咦？”
有一声轻微的声响。
随即那闻嗅声也停止了。
接着林觉敏锐察觉到，身旁小师妹的呼吸略微一滞，再然后便察觉到这东西来到了自己身边——林觉猜想，应该是从小师妹的腿上爬过来的，而小师妹显然也已经醒了，只是没有睁眼。
接着闻嗅声在自己身边响起。
这东西抓着他的裤脚爬上了他的腿。
“嘶嘶……”
闻嗅声持续不断。
林觉虽然闭着眼睛，但也隐隐感觉到，这东西大概有人头大小，重约七八斤，而它已经踩在了自己的大腿根，凑近自己怀里。
只觉怀中衣服被拉开。
“不等了！”
林觉心中闪过一个想法，闪电般的伸出手来，一把就将这东西抓住。
只觉手上像是抓了一个小人。
另一只手则迅速的摸到柴刀。
“噗……”
一口火焰喷出，照亮庙宇。
刹那之间看清它的真容——
竟是一个身穿灰布衣裳的老妪，只是大约只有人小臂那么长，皮肤也灰扑扑的，满是皱纹，一被他抓住，立马便疯狂挣扎叫喊起来。
“吱！！！”
像是老鼠的叫声。
几乎同时，身边二人一狐也翻身而起。七师兄前去点灯，小狐狸警惕的看向墙脚的洞，小师妹则是顺手抄起了林觉的哨棍。
原来他们俩也察觉到了，也醒了，并且也在沉默中等待。
很好！
只听得七师兄几声晦涩的咒语，不见别的什么动作，庙宇里的灯便亮起了火光，照亮庙宇，可那灯中明明连油都没有。
借着灯光，林觉低头看着这东西，却是皱起了眉。
这是什么？传说中的僬侥？
而在这时，这小老太婆还在他手中拼命的挣扎喊叫，力气还很大，而且手竟然变成了爪子，胡乱挥舞，想要抓向林觉。
林觉竟差点抓不住她。
自然不能将她放走。
于是林觉神情一凝，一口火气已经提到了喉咙口，柴刀也抵到了小老太婆的脖子。
“……”
这小老太婆一愣，顿时就不挣扎了。
“你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要偷人的银钱，你偷银钱来有什么用？”林觉闪电般的问道。
“放开我！”
声音尖细，尽管已经扯着嗓子喊了，但也没有人说话那么大声。
小狐狸不禁凑过来嗅她，眼中闪光。
“你会说话？会说话就回答我！”林觉只是轻微惊讶，便像是与贼人说话一样与她交谈，“否则就算我不杀了你，把你交到官府那里去，或者把你交到城隍庙去，也没人会放过你！”
“放开我！！”
小老太婆依旧如此叫道。
身旁七师兄十分疑惑。
小师妹同样疑惑，疑惑而又紧张，只是仔细这么一看，她却抬起哨棍，在小老太婆身后一挑，挑起一条光溜溜的尾巴。
看起来像是耗子尾巴。
“老鼠成精？”
七师兄开口说道。
“放开我！”
就在这时，小狐狸忽然迈出几步，从林觉的身边走到了他的面前，背朝着他，拖着一条格外蓬松毛绒的尾巴，看向墙脚。
“怎么？”
林觉也转头看去。
三人都默契的停止出声，于是庙中安静了下。
那里又有一阵动静传来。
借着火光，可见墙脚是个碗口大的洞，像是老鼠洞，不知通向哪里，里头悉悉索索，似有东西在攀爬。
“呼……”
一大篷浓重的灰烟从洞中冒出。
没等林觉出手，小师妹便睁圆了眼睛，提着哨棍一步迈出，深深吸气，以至于脸颊都鼓了起来。
“嘭！！”
从她口中喷出一大口火焰。
火焰与灰烟相碰，嗤啦一声，各自消融，又将庙宇照得明晃晃一片。
“吱吱！”
“啊呀！”
几声鼠叫又夹杂着痛呼人言，从火光中陡然冲出几个青壮年，同样穿着灰布衣裳，同样拖着一条长长的光溜溜的灰色尾巴，只有人膝盖高度。
后面洞中还有源源不断的小人爬出。
有人手拿弓箭，有的手拿小刀，当然，拿在他们手中，小刀也成长刀了。
一见老妪被抓，一群小人站在墙脚，哪里还不知道是失了手，不由眼睛一瞪，又见林觉把柴刀横在老妪的脖子上，顿时怒意上涌，吱呀乱叫。
当先便有七八个弓箭手上前一步，竟是一言不发就弯弓搭箭，瞄准林觉。
别看他们人小，弓却都是“长弓”，几乎和他们的身高差不多长，箭矢也有将近一尺，大概和一些袖珍弩的弩箭差不多。
箭头十分尖利。
“倏……”
小人们几乎同时放箭。
“风！”
箭矢如雨而来。
庙中却起狂风。
林觉不知道他们弓力臂力如何，在招来风后，便连忙伸手挡在面前，同时往旁边躲去。
躲开之后，再看过去。
众多小人手中的弓已成了空弓。
箭矢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林觉低头一看，没有落到地上，回头一看，也没有射到自己身后的墙壁上，再往旁边一看，却见七师兄正好挥完袖子，将手垂下来。
“哗啦……”
七八支箭矢不知何时跑到了他的袖子里去，正从袖子里落下。
在地上散落一片。
众多鼠人都是一呆，眼睛黑漆漆的，看不到眼白，在黑暗中闪着光，像在疯狂的思考。
“放开我！！”
林觉手中的老妪又喊一声。
这些鼠人这才反应过来，随即互相对视，连忙再次搭弓射箭。
“倏……”
“倏……”
连着射了两拨，中间几乎没有间隔。
便见七师兄连着挥了两下袖子，那些尖锐的箭矢在空中就不见了，接着七师兄双袖一垂，像是变戏法般，这些箭矢全都从他袖子里掉出。
“啊呀呀！”
众多鼠人又惊又怒。
但听几声大喊大叫，那一群站在弓箭手背后的鼠人全都挥舞着长刀，朝三人奔跑过来。七八名弓箭手见状，要么也从背后抽出小刀子来，要么便是拔出几支尖利的箭矢当做武器，也朝一行人奔跑过来。
虽然只有人膝盖高，可这么呼喊着冲杀过来，居然也有一些令人生畏的气势。
还有一名鼠人站在后方，则是深吸着气，朝众人吐出一口灰烟。
若是寻常人，怕早都被吓到了。
可人如何能被这等妖孽欺辱呢？
“嘭……”
灰烟刚刚越过鼠人冲到前面，便见一大篷明黄的火焰扑面而来，伴随着狂风，互相借势，与灰烟撞在一起，发出嗤啦的声响，互相消弭。
众多鼠兵被烧得吱吱乱叫。
火光与灰烟都有遮蔽视线的作用，本以为那些鼠兵被火一燎，应该屁滚尿流，却不料火焰还没散去，便有一名鼠兵提着长刀从火中奔踏出来。
身后更是跟着好几名鼠兵。

第61章 除鼠
这些鼠兵全都眼冒凶光，和‘胆小如鼠’这个词一点不沾边，仿佛疼痛只是加深了它们的凶性，它们要么被烧得衣发不整，身上还带着火，要么便被火焰燎出原形，露出一颗鼠头，神情凶悍狰狞，这般冲来，哪怕生得矮小，也惹人害怕。
不曾想刚刚跑近三人，便有一根哨棍贴着地面横扫而来。
棍风凌厉，呜咽不止。
终究只是老鼠，怎挡得了木棍？当即就有两只鼠兵被扫飞出去！
这一棍却是出自女子之手。
小师妹虽然年纪小，也不懂多少法术，可跟着老道一路走来，也是见过许多凶悍的妖鬼的，再加上在观中听诸位师兄闲聊，与云豹为伍，有时上山修路也会与山中精怪打交道，怎会怕这些小妖？
何况以她性格，就算是怕，也绝不会表现出来，只将之当成寻常耗子打。
七师兄也拿过了庙宇的扫帚。
“砰砰砰……”
一时乱棍挥舞而下，有的瞄准了打，有的胡乱的打，打得这些鼠兵抱头鼠窜。
能够躲开还好，要是结结实实挨上一棍，便一点别的说头也没有，唯有身体一僵、直挺挺的倒在地上化成原形这一个结果。
哪怕是那只还没长大的狐狸，也冲到旁边，撕咬着跑在边上的一名鼠兵。
可是这些鼠兵毕竟数量众多，又占了灵活的优势，仍是有鼠兵从最里面跑到了林觉身边来。
不知是那名老妪在林觉手上，还是他们将林觉当成了三人中的领头之人，这些鼠兵似乎对林觉格外怨恨，全都朝他这里冲。
冲到他近前时，更是大叫不已。
“吱吱！”
林觉哪里会怕他们？
一团火焰顿时喷出，打在地上，沿着地面铺开一团灿烂的花，紧随而后的便是厚重的柴刀。
刀锋像是切开了火焰。
几只鼠兵刚冲出火焰，视线还没来得及恢复，便被柴刀结结实实的砍中。
在山中砍了两个月的柴，早已明了了挥刀发力的方式，柴刀虽然厚重，刀筋却也笔直。
一刀两段，毫无悬念！
唯有那名鼠兵头领道行高些，竟是往后一退，避开刀锋。
随即它的眼中凶光一闪。
仿佛感觉抓到了机会，立马疯狂的往前冲去，要趁这刀刃刚砍过去的空隙，冲到林觉身边。
却不曾想，明明沉重的柴刀才刚挥过，却立马就又挥了回来，以刀背结结实实的打在他的身上，一下就将它扫飞出去，撞在旁边木门上。
“吱吱……”
这些鼠兵终于怕了。
似乎明了这些人不是寻常城中那些看见精怪就吓得没了半条命的人，没那么好欺负，于是以更快的速度往回跑。
“真人饶命！
“真人饶命！
“饶命啊！”
一把柴刀放在了鼠兵头领的身边，林觉刚一凑近它，立马把它吓得篷的一声，炸开黑雾，变成了一只大灰耗子。
伴随着一阵腐臭味。
林觉皱了皱眉，一只脚踩出，踩中它的尾巴。
如果说一路以来遇见的精怪使他没了对精怪的惧怕的话，那么在此之前，由于遇见的精怪大多都可敬，林觉心中对精怪是有几分敬重的，而现在这群偷人银钱还敢害人的鼠妖，便使得他失去了对精怪的群体敬重。
“说！你们偷人钱财做什么？”
“真人饶命！”
“说！”
“说了可能饶我？”
“少废话！”
“自是、自是有用！”地上的大灰耗子足有猫那么大，眼珠子转动着，胆怯一生，凶性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那你们偷来的钱又藏哪了？”
“真人是为了钱而来？那你放了我们，我们就把钱还给你！”
鼠妖的称呼有着自然的变化。
啪的一声，柴刀往地上一劈。
“还敢跟我谈条件？”
“不是谈条件！真人若非蠢蛋，便也明鉴！真人杀了我们两个家人，打伤我们这么多家人，如果还要把我们全部杀掉，我们怎会给真人钱呢？何况真人若是把我们全部杀掉，真人就这辈子也拿不到钱了！”
“……”
这只耗子还真是聪明。
“说我打杀你们的家人，难道你们就没有害过人命吗？何况你们如此在城中大肆偷取钱财，以为就不会有人因此活不下去吗？何况若非你们一见面就举刀射箭，我又如何会打杀你们？”林觉沉声说道。
“这……”
大灰耗子眼睛滴溜溜的转，似乎在思考，随即果断避开了这个话题：
“真人说得在理，不过这件事是否有商谈的余地呢？”
“和你们有什么商谈的？”
“我等大逆不道，在城中大肆偷银，真人如此动怒，是应该的。可真人为何不想一想，我们这些耗子，偶然能够成精便已是踩中了大机缘了，哪有拖家带口全部成精的事情？何况我们一群耗子，哪怕成了精，又用白银来做什么？还不如偷几把米，几块腌肉，能吃顿饱的。”
“什么意思？”林觉不由皱起了眉，“有人指使你们？”
“我说此话，只是说明我们不是元凶，目的是为了保命，若是把话也说透，那不还是个死吗？”
大灰耗子眼睛滴溜溜的转，急速思考：
“真人说得对，银子是人的命，人的命肯定比耗子的命贵，昨晚上我们在这庙中偷的银子现在还在下面洞中，只是深达数十丈，只有我们这些耗子才拿得到，而且最多明天就会被转走。若是真人放过我和我的家人们，我们这就把银钱全部还给真人，否则这些银子就再也拿不回来了。”
“你真是聪明……”
“我们也是无奈。”
“……”
林觉一时站在原地，冷笑看它。
屋中两人便看着林觉。
只有小狐狸坐在他的脚边，替他警戒着其它老鼠和墙脚的洞。
大灰耗子紧张不已，心跳极快。
“那些钱不是我的钱，拿回来自然是好，拿不回来也不是我亏。”林觉低头直盯着他，眼中也藏有几抹凶厉，“饶过你们，没有那么容易。”
大灰耗子看见那抹凶光，顿时将近胆碎。
心中的把握去了八九成。
谈判的时候落入这般境地，便也算是输了。
“吱吱……”
大灰耗子慌张极了。
林觉目光闪烁，心中却是叹息，知晓水灾之下，这笔银钱可能真能换命，于是转头打量着从这里到墙角的距离：
“我最多给你们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你们让两个人去取银钱，一分也不能少，其余的留在这里。若是你们耍诈，留在这里的全部被我一把火烧死。若是取回所有银钱，我给你们五息的时间逃跑，能跑掉算你们本事，跑不掉自认倒霉。”
“两个人？哦！吱吱！”大灰耗子思索着，“五息又是多久？”
“就是……”
林觉沉默的把它看着，呼吸五次。
“这么久。”
“十息！”
“没有商量的余地！”
林觉的声音陡然加重。
大灰耗子被吓了一跳，慌忙答道：
“好！”
“留在这里的，要包括你，还有这个老的。”
“……”
大灰耗子眼珠滴溜溜转，不断审视从这里到墙角的距离，没有别的办法，还是答应了下来。
于是两个大灰耗子艰难的爬起来，朝着远处走走停停，又钻回了洞中，其余的则留在林觉身边，也被堵在墙角，以作人质。
那些刀兵弓箭堆在另一边，像是孩童的玩具，只是却不可忽视它的尖锐锋利。
两只耗子再出来时，变成了四只。
剩下两只长得很小，化成人也不完全，还留着个耗子脑袋。
它们开始往外搬运白银。
每次只能搬运一块。
林觉盘坐于地，耐心等着。
说来奇妙，这个时候，只是赢得了这群鼠妖罢了，暂时达成了协议，并非和解，林觉再看向那只鼠兵头领时，心态竟也平稳了许多。
“我与足下交谈，觉得足下十分聪明，定然也知晓帮人做这等事的危险，为何还要继续助纣为虐呢？”林觉看着前方庙宇地上银钱变多，虽然依然警惕着这些鼠兵的动作，却也开口问道。
“妖怪的世界怎么能与人相比呢？”
“怎么说？”
“我们鼠类常与人共处，常在梁上、墙中听人谈话念书，知晓人有礼法纲常。可是妖鬼没有。”鼠兵头领虚弱的说道，“对于我们来说，能在野外得个自由已经很不容易了，如果得不到，便要看管辖此地的神灵是否严苛、统治此地的大妖是否暴虐。”
说着他不禁叹一口气：
“区区一只老鼠罢了，真人刚才一刀就砍死两只，心中可有多少异样？若真被大妖一脚踩死、犯了小错被神灵责罚，我们又哪有伸冤之处？”
“……”
林觉便不说话了。

第62章 还银
这时庙中地上的银钱大概已经有了二三百两，其中以官银为主，都是从这庙里偷的，林觉便知晓，大概都是从借宿的商人手里来的。
“吱吱……”
前面负责搬运的鼠兵叫唤。
“就这些了。”
鼠兵头领看向林觉，眼中光泽闪烁，有着明显的担忧。
“放心！我很守诺！”
“多谢真人多谢真人……”
“你们还不见得能活下来呢。”林觉并不因刚才看似和谐的谈话就心软，也没有因他们是妖怪就违背信诺，“待我让开身子，就开始计数。”
待看得他们要么摇醒被打昏的鼠兵，要么搀扶着受伤的鼠兵站起，那名老妪则是由鼠兵头领亲自搀扶，各自全都紧张起来，准备好了逃跑，林觉便往旁边让开一步，同时开始计数。
吸气……
呼气……
呼吸均匀，既不急促，也不刻意放缓。
连着五息结束——
陡然转头看去，正巧见到最后两只鼠妖聚在墙角洞口，慌乱的往里钻去。
这个时间是他算好的，这些鼠妖堪堪可以跑到洞口的距离，若是中间有谁因伤掉队，或是产生了推搡拥挤，便很难跑得过去。而自己的动作也比大多数正常人要快些，对于诛杀它们，也是有几分信心的。
没想到它们倒是团结。
林觉毫不犹豫往前冲去。
几步冲到这个距他最远的庙宇角落，刚巧见到最后一只鼠妖钻进洞中，林觉一点迟滞也没有，深吸一口气，朝着洞中一吐。
“呼……”
灵气火气灌满了洞中。
随即林觉伸手一指。
“嘭！”
灵气火气顿时化作火焰，在狭窄的洞中挤开，以至于发生了一道爆响，随即火焰夹杂着墙灰从墙中陡然冲出。
就连林觉也往旁边避了避。
站在洞中等了等，没有听见什么声响，不知下方结果如何，倒是隐隐闻到些许焦糊味道，自觉久等也没有意义，林觉这才走回二人身边。
低头一看，小狐狸跟随着他。
“你倒立功了！”
林觉这句话温柔了许多。
随即走回墙边坐下。
神台上仍然点着光，和寻常油灯蜡烛差不多亮，照亮这间庙宇。
“看来这些鼠妖背后还有妖怪。”林觉看了一眼庙中神像，不知是这神像本就无灵，还是此事本与神灵有关，又或是这里有个了不得的妖怪，就连当地的神灵也要因此退避，林觉感觉这可能是与他一路以来遇见的所有精怪都不同的大妖，于是说道，“我们今晚不要睡了。”
“有理。”
“师兄，平常你们遇到这种事情，又是怎么办的呢？”
“平常除妖的事，多是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兄和四师兄下山来做。何况说起来，我们道观修行的法术其实并不是专门的除妖之法，听来这里的事情恐怕比我们想的要复杂，只好先回去与师父说一说了。”
“好。”
庙宇中安静了片刻。
过了一会儿，七师兄才开口，打破沉默：“师弟有此胆识，今后师父百年，下山之后，想来也不必担忧了。”
“师兄过奖，只是上山之前多遇到过几次精怪罢了。”林觉说了一句，又看向另一边，“小师妹胆子也大啊。”
“我想着不能拖师兄的后腿。”小师妹严肃而认真的答，“我要好好学法术，以后保护师兄。”
“挺好。”
林觉倒是有些意外，没想到当时随口一句，这小姑娘能记到现在。
这都两个月了吧？
“七师兄那是什么法术？”林觉不禁好奇问道，“袖子一挥，就能把那些鼠妖射的箭矢取走，变到袖子里。”
“戏术罢了。”
“还有这等戏术？”
“戏术也是分门别类，法术众多，你没去大城市看过而已。隔空取物，桃核生根，青蚨法，障服法，都是戏术。”七师兄一边左右看着，一边与两个师弟师妹述说，“听说二十年前皇帝曾在宫中开宴，广邀天下奇人异士，比拼戏术，以博一乐。当时宫中有人平地起高楼，高有万丈，有人万里捉鱼来，全是海鱼，月宫仙子从天上为皇帝送来蟠桃，龙与凤凰在天上起舞，壁画成真，栋梁上雕的神仙也飞下来祝寿。”
“竟如此高深……”
“什么法术修到高深也不简单啊。”
“那点灯的法术呢？”
“就叫点灯法，也是戏术。不说长京这种地方，就是黟县，到了上元这等节日，晚上灯会，也会有把戏人来卖宫灯簪子。便用此法点亮，一根平平无奇的簪子在那一天能卖十两银子。”七师兄说道，“都是达官贵人，买个稀奇。”
“戏术种类这么多吗？”
“多得很呢。”
“原来如此……”
林觉点了点头，将之记住，随即又问：“对了，刚才你们也醒了，但是怎么也忍住不出声呢？”
“师兄我都说了，我不擅除妖，也不知该怎么做，加上那妖怪到我身边，闻了闻却又离开了，我自然便暂时忍住，看它要闹些什么过场。也看师弟你打算如何对付它了，我帮帮忙就是。”
“我是想着，我都醒了，两个师兄肯定也醒了，既然你们都不出声，那我也不出声！”
“这……”
三人对视，都笑了下。
这一夜注定不能睡了，光是警戒的话却又干耗精神，虚弱时更容易被妖鬼所趁，只好不断说话。
到最后林觉实在无聊，竟跑到前面去把那一堆银子拿来数了。
光是标了重的束腰蜂窝银，便有二百九十两，还有一些碎银子，估摸着也有个十几两的样子，竟有三百两出头。
林觉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钱。
至于这些鼠妖背后的那位偷窃这么多银钱做什么，他实在无法猜到。
所幸一夜无事。
……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
三人将这三百多两银子装进竹筐里，让驴子驮着，前往车马店。
车马店离得不远，三人一狐伴着清脆的驴蹄音走过去时，舒村的商人居然已经出了车马店，在店门口等着了。
一见三人，立马上前来。
“怎么样！林觉？”
“舒三叔莫要着急，我们昨晚逮到了那精怪，是些耗子，要挟之下，已经把钱财全部要回来了，就在驴子背后。”林觉说道，“昨晚你们在这店里借宿要了多少钱，我先去把钱结了。”
“真找回来了？哎呀！这可太好了！”
十几个商人一听，全都大喜，以至于整个人的气色都瞬间变了。
“别急别急，我先去结账。”
“结什么账？哪里要了钱？不必结不必结！”中年人连连摆手。
“怎么的？”
“钱都丢了，哪好意思住店？何况我们出去走商的路上，有时候也免不了露宿荒野！更别说住城里了！”中年人说道，“恰好昨晚上过来，碰见前天晚上同样借宿社神庙的一群商人，他们也丢了钱，在县衙门口白白跪了一天，这车马店的店家倒也是个好心的，知晓之后，特地允准他们在院子里谷草上睡一晚，我们便也跟着在谷草上将就了一夜。”
“嗯？”
林觉却是神情一凝，连忙往院中看去：“那那群商人呢？”
“刚走。”
“去哪了？”
“县官不理此事，只说在城门口贴了告示，是我们自己舍不得钱买铁箱，自然只好回家去了。”
“快跟我去寻他们！”
林觉跟着一群商人，连忙赶去。
所幸商人没走多久，加上垂头丧气，怕是也没吃饭，自然走得慢，过一个转角，就追上了。
林觉问他们丢了多少钱，加上舒村商队丢的，仔细一算，几乎完全对上。
此地的商人确实是诚信的。
哪有别的说法来——
自然把钱交还给他们。

第63章 银钱的价值
“多谢真人！”
“真人真是对我们恩重如山啊！”
那群商人的惊讶和感动比舒村商人还要更甚一些，至少他们提前并不知道，没有心理准备，一下失而复得，几乎痛哭流涕。
这年头跑商不容易，无论是去江南还是京城，跑一趟都不是三五天就能来回的。加上路上要面临的风险、免不了的风餐露宿，是个苦差事，而且商人的地位也不高，须得最踏实肯干、不畏艰辛的人才能坚持下来，因此很多商队都同村同族，才好互相帮衬。
赚钱不易，失而复得，只好反复查看，才让心中那虚幻的感觉逐渐恢复真实。
“真人在哪里修行？”
“黟山，浮丘观。”
“黟山？”
“有些偏远，不为世人所知。”
“真人可知那些偷盗的精怪是些什么精怪？小的只听城中看见过的人说，是些不足人膝盖高的小人！”
“是群鼠妖。”
“鼠妖？”
“说来不算厉害，只是也有些精怪的微薄本领，会让人昏睡罢了。如果血气旺盛，意志坚定，能够扛住不睡又不怕它们的话，也不难对付。”
“敢问真人，可把它们除了？”
“不知有没有除掉，也不知在这城中，这种妖精是不是只有昨晚那些。”林觉心中叹息，摇了摇头，实是为了取回钱财的无奈之举。
“如果以后还被偷，可以来黟山浮丘观找我们。”七师兄思索着开口说道，“我观正好有对付它们的办法。”
“记下了记下了！”
这群商人互相对视一眼，一个年长的取了几块碎银子，递给七师兄。
“听说黟山道路偏远，真人无论如何也得收下，算我们给道观的香火钱和给真人除妖的酬谢。若是有幸，下次一定要去黟山登门拜访道谢。”
七师兄收了下来。
舒村的商人见状，也掏出银钱，想递过来。
七师兄回头一看林觉，却拒绝了，只笑着说这是乡邻的帮忙。
林觉稍作思索，又走上前，从怀中掏出自己的存银，大概有二十两的样子，他只留了五两，把十五两都递过去。
“刚才听舒三叔说，今年夏天附近地方发了大水，不知村里有没有被淹，就算没有被淹，我家大伯病情初愈，也需要用钱。”林觉说道，“这里有十两是我在路上帮人递信，别人赠的盘缠，其余的是我斩了怪猴，县官发的赏银，还请帮我带回去，交给大娘。”
“这？你家的事，我们自会帮衬，你在外难道就不用钱了吗？”舒三叔一时却没有接。
“我已拜入黟山道观，从此在山中修行，有吃有住，没有多少用钱的地方。”林觉诚恳说道，“也请告知大伯大娘，我在外面已经安定下来，而且过得也很好，请他们莫要担心。我若有空，自会回去看望他们。”
“好吧……”
中年人这才接了钱，郑重收好。
心中暗自想着，林觉所帮的忙，酬谢的钱也一并交给他家大伯大娘就是。
双方郑重道别，互相离去。
七师兄掂量着手中碎银子，大概有个六七两的样子，那群商人很讲究，给了差不多一成的酬谢。
“莫要多想，好歹是找回了钱。这座城里的人已经学得精了，都用上了铁皮箱子，不会轻易被偷了。
“至于那些背后指使鼠妖的妖人妖怪，回去报给师父听，再让他老人家定夺吧。”
七师兄说着，分出两块碎银子，递到林觉和小师妹手中：
“这些钱暂且算我们的外快，你们想买什么，各自去买，不必节省。反正对于观中而言，钱多钱少都是够用，有花剩下的再交回观里就是。”
“啊？”
“啊什么啊？四师兄交代我给他买块墨，我先去给他买了。咱们分头行动，到时候在城门口汇合，一起走的话，不知道要耽误多少时间，走回山上怕是天都黑了。”七师兄说道，“放心好了，黟县也是一座大城，白天没有妖怪敢在城里作乱。”
两人低头一看，银子已经到了手里。
不规则的碎银，却也沉甸甸的。
七师兄则转身离去了。
“走吧。”
林觉对着小师妹说了一声，便也迈开了脚步。
当先看见一家卖肉的。
林觉是要买些板油回去熬猪油的，同时又低头看了眼脚边狐狸，想了想说：“昨晚你是大功臣，就先给你割一斤瘦肉吧。”
狐狸扭头看他，又转头看肉铺。
街上人已经很多了，对于一只跟着道士的狐狸，他们都觉得新奇，纷纷将目光投过来。
“师妹又想买什么呢？”
林觉等待屠户割肉的时候，又问小师妹。
“我不用买。”
小师妹想也没想的说道。
表情坚定得仿佛要入定。
林觉看出她是一个不乱花钱的性子，这也许与从小的教育有关，也许与贫困的出身有关，他不说什么，只转头看向别处。
有家卖馄饨的铺子。
割了肉，板油放竹筐里，瘦肉则请老板切了，用荷叶包着，林觉带着狐狸和小师妹直奔馄饨铺，要了两碗馄饨，瘦肉荷叶则是放在地上，让这小狐狸难得放肆的开一顿荤。
很快馄饨就端了上来。
骨头熬的汤底，透着一点玉色，只加了一点盐，洒了几颗葱花，就已经很鲜了。馄饨没多少肉，只取个味道，却也比观中饭菜好吃多了。
小师妹吃得十分欢实。
林觉则是边吃边想。
昨晚买了清油、酱醋和香料，刚刚买了板油，今早得趁早去买些米面。山上采买不便，此地腌肉火腿出名，又易于保存携带，也得买些。若是遇到有卖黄酒的也打一壶，有卖糖的就更好了。
似乎观中的盐也所剩不多了。
还可以给三师兄打一壶好酒。
说着说着，忽听对面有人叫卖：
“冰酪！京城来的冰酪！再不买过几天就吃不到了！玉来盘底碎，雪到口边消！”
林觉顿时伸长脖子，抬眼看去。
看着隐约有几分熟悉。
“师妹。”
“嗯？师兄怎么了？”
“再给你要一碗？”
“不吃了不吃了。”
“再要一碗馄饨。”
林觉对着馄饨铺的店家喊道。
小师妹还没能拒绝得了这多出的一碗馄饨，便又听师兄问道：“师妹你吃过冰酪吗？”
“啊？什、什么冰酪？”
小师妹一时有些懵，又有些局促。
“喏。”林觉对着前面扬了扬下巴，“说是一种京城来的奢侈品。”
小师妹当即就警惕了起来。
“一定很贵吧！”
林觉则是笑眯眯的看着她：“那你一定没有吃过吧？”
小姑娘也认真的把他看着：
“师兄我不吃~”
“别地儿可吃不到。”
“我吃馄饨！”
“没听见喊吗？再不吃过几天就没有了，去年的冰可就化完了哦！”
“不吃……”
片刻之后——
两碗在这年头昂贵而稀奇的冰酪已出现在了两人的桌上，这是一种用牛奶、鸡蛋、糖、淀粉和冰做成的冷饮，像是糊糊，散发着奶香甜香，在盘子上盛出了一座小山。多亏此地近些年来繁盛的商贸，多亏这里是州府治所，否则怕真只得去京城才吃得到了。
林觉拿着竹片，先尝一口。
却不止是看起来熟悉。
吃起来也有几分熟悉。
林觉顿时露出回忆之色。
小师妹学着他，也舀起来尝了一口。
暑意未尽的初秋，本来燥热，这一口冰酪下去，却是满口冰凉，到嘴边滑腻甜香，入口即消，真像是叫卖声中喊的一样——
似腻还成爽，才凝又欲飘；
玉来盘底碎，雪到口边消。
小师妹哪里吃过这种味道？一时惊讶又惊艳，不由自主的眯起了眼。
睁开眼时，是师兄满脸的笑意。
“好吃吧？”
“好吃！”
“没有吃过吧？”
“从来没吃过！师兄你以前吃过吗？”
“我？”
林觉愣了一下，有心说谎，可无奈一下停顿，到嘴边就成了一句感慨：“我也好久没有吃过了啊……”
低头再尝一口，全是回忆。
回忆又赋予它新的味道。
确实如七师兄所说，道观本身能够自给自足，钱多钱少，都是够用，此时二人这样，大概就是这点银钱最大的价值了。
……
吃完早饭，一番采买，出城会合。
七师兄的身上有些脂粉气。
不过除了小狐狸嗅觉灵敏又心思单纯，觉得奇怪，在他身上嗅了又嗅，林觉二人一个没有说话，一个没闻出来。
三个小道士便趁着清晨，带着毛驴，逐渐远离官道，往偏僻山中去。

第64章 俯仰终宇宙，不乐复何如
回到道观，已是黄昏时候。
“师弟，你可终于回来了！你是不知道，自打那天吃了你煮的饭，你走之后，师父吃饭都不香了！”
“别说师父，我也念念不忘啊！这两天都在盼着你们回来呢！”
“师弟买了些什么？可买了面粉？”
“可惜今晚六师弟已经做好饭了，否则又能吃到小师弟煮的铺盖面了！”
“要不……倒了？”
“去去去！浪费粮食不说，小师弟走了一整天了，就不能让他休息休息？”六师兄开口说道，“我煮的饭也差不多！”
道观却也没有林觉想象的清净。
不过一路走来，而且回来是爬山，也有些疲累，到了这里，顿时也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就连小狐狸也放松下来，俯下上半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师父，我们在黟县采购时，遇到一些奇怪的事，要向您禀报。”七师兄开口说道，“可能有需要您拿主意的地方。”
“吃饭时说。”
仍是将桌子摆在了院中松树下。
晚饭是六师兄做的。
看得出六师兄在有意识的模仿林觉的做法，用了咸肉、菌子和干笋煮汤，只是观中没有面粉，估摸着他们也不会做面食，便只是煮了汤，然后用这锅汤来泡黏黏糊糊的饭，用来解观中几人的馋。
不说这饭煮得黏糊，汤也不对。
咸肉切的厚薄倒是一样，不过没有事先用油煎过，导致差点鲜味。可能是六师兄不知道咸肉要先泡水，也可能是不知道泡多久干脆就不泡了，或者泡了但泡的时间太短太短，导致肉太咸。菌子虽说也用了鸡枞，却不光是鸡枞，还有一些杂菌，干笋泡发得也不到位。
因为咸肉本身就咸，然后还额外加了盐。
都是些很基础常见的错误。
用来泡饭的话，倒也还行。
林觉低头便吃起来。
味道虽不到位，不过这几样东西煮在一起，倒也不容易难吃到哪去。
比原先那些好吃不少。
“我们昨天到黟县时还不算晚，买了一些东西，结果刚好遇上小师弟的同村，他们愁眉苦脸，好像遇到什么妖鬼，我们过去问了才知道，黟县城中最近正在闹一些偷银子的妖怪……”
七师兄一边吃着，一边将事情讲了一遍。
讲完又把剩余的银钱奉上。
“那只鼠妖说得也对，一般来说，除非是有别的什么原因，否则妖精很难成群的成精。而且他们一群老鼠，就算是成了精，只要不想成神，拿人间的黄白之物也没有多少用处，而若想成神，这些偷来的钱财又很难派得上用场。起码用不到它们自己身上。我倒是相信它说的话，在它背后，黟县之地恐怕还有着别的精怪或妖人。”七师兄对云鹤道人说道，“我拿不定主意，师父您说，该怎么办？”
“唉……”
云鹤道人也皱起了眉。
本来身体就越来越差，还操心这些，实在是为难他了。
“如今我们修灵法的，管这种事情，终究是不够方便。”云鹤道人说道，“明天玄乙去通知齐云山吧，让他们上报神灵，让神灵来查这件事。如果县中的人再找到这里来，我们下山去捉妖就是。”
“是……”
二师兄答应下来。
七师兄也没有异议。
说话之间，饭差不多吃完了。
“这两天是我做的饭，可不算小师弟你做的，你要从明天开始算。”六师兄收拾着桌子，对林觉斤斤计较，“而且你还欠我几天。”
“自然。”
林觉点头笑道，顺便去驴子卸下来的竹筐里取东西，好将之放到该放的位置。
最先取出的，便是一壶酒。
刚巧三师兄擦着嘴走来。
“三师兄。”
“怎么？”
“知道你爱喝酒，今天在城中，路过酒楼，给你买了一壶酒。”
“哎哟！五城米酒！”
三师兄接过米酒，一下就闻出来了。
那股糯米的甜香酒香真是醉人。
“师兄好鼻子！”
“多谢师弟了。”
“过两天我也杀两只鸡，做几个好菜，再下这壶酒。”林觉对他说道，又诚心说，“那天在小川村见了师兄的‘豆兵’，觉得十分神奇，有空师兄可给我讲一讲这门法术的要诀。”
“早就给你说了，学我这个好，你非要跟着二师兄学炼丹，都是靠时间磨的，我这豆兵不比他那个有意思多了？”
“可能……”
林觉与他闲聊两句，这才转身。
继续将米面酱醋火腿咸肉全都搬到灶屋里去，见到六师兄和小师妹在洗碗，他也上去帮忙。
只是洗着洗着，忽听身后有道声音：
“你们去黟县捉老鼠，为什么不叫上我呢？我最擅长的就是捉老鼠了！”
这声音陌生又有点熟悉，有些沉闷，莫名的听起来像是狗叫。
林觉顿时转身。
却见观中那只细犬正站在门口，抬头看向他，眼神灵动。
“你会说话？”
难怪这声音陌生。
此前从未听过这只细犬说话。
难怪觉得熟悉。
因为声线实在是像。
“我是道观的狗，当然也懂修行之道，会说话不是很正常吗？”
“倒也是。”
林觉不由点了点头。
这只狗倒藏得深。
随即又见自己养的小狐狸走了进来，抬头看了他一眼，轻声认真问道：“主人，我可以去院子里和猫打架玩吗？”
“？”
怎的它也会说话了？
林觉不由一惊。
再一转头，却见六师兄惊讶的看向了他，而旁边的小师妹已经在伸手捉月了。
忽然觉得有些头晕。
不妙！菌子有毒！
幸好林觉正在练习服食之法，意识到这一点后，立马静心凝神，既在体内运转服食之法中和消散毒性，又在心中运转修行静心之法涤荡幻觉。
再一睁眼，一切恢复正常。
观里的狗只是下意识来到门口，坐下看他们，自家养的小狐狸也只是乖巧坐在他身边，像猫一样抬起一只爪子来舔着。
唯有小师妹仍在灯前捉月。
林觉默默走去，抓住她的胳膊，一把将她拉出去，找到五师兄。
“师兄，菌子有毒。”
林觉指了指小师妹，开口说道。
说完便默默转身，回到房间，趁着毒性还在体内，连忙练习起服食之法。
林觉对此也不意外。
其实他也有想过这个可能的。
只不过几率很小罢了。
加上因为最近正好在修习“服食”之法，他对于毒素已经有了一定的抵抗力，也正需要隔三差五的吃一点毒物，来增强‘服食’的毒抗。当时唯一顾忌的就是并没有学过这门法术的小师妹，不过这师妹自打当了修路工人，便像饿死鬼投胎似了，他还没来得及提醒，她就已经吃了起来。
想到有五师兄在，林觉也就没说什么了。
只能说六师兄厨艺了得。
所谓天下毒物，多在阴阳寒热之中，以特有的灵力抵抗，又以阴阳之理调合，自然便能够消解。
林觉再睁眼时，还没过去多久。
起身刚想出门，倒正撞见五师兄。
“咦？你这么快就醒了！”
“醒了。”
“五师弟还在给小师妹医治呢，三师兄我先来看看你。”
“？你不是五师兄吗？”
“哦，试探一下你，看来果然醒了。”五师兄盯着他说，“看来师弟服食之法修行有成啊，果然是修行的天才。”
“……”
林觉差点怀疑人生。
缓过神来，也只问道：
“小师妹呢？”
“她没学过服食之法，我给她施了术，不会伤身的，不过怕是要明天才能醒了。”
“没事就好。”
林觉松了一口气，随即又不放心的问：“我可有失态？”
“没有啊，你来找我的时候和正常人没有两样，哪怕听六师弟说，你也只和你的狐狸，还有道观里的狗说了几句话而已。”五师兄说，“师弟不仅服食之法修炼有成，心智也格外聪敏坚定啊。”
“那师妹呢？”
“她比你厉害多了，差点把几个师兄都打一顿，说是水妖，叫我们尝尝她学的‘齑石’之法。”
“现在那？”
“现在看着像是已经上天了，在当天翁呢。”
“嗯？”
林觉一下来了精神，严肃说道：“师兄，我先去看望她一下！”
夜里道士穿院而过。
狐狸奔跑紧随其后。
来到小师妹的房间，看见她躺在床上，正在对空气抬手示意，口中念念有词：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就成神仙的……唉其实神仙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你们不要拘礼……”
林觉本来还因自己中了毒，当着六师兄和小师妹的面一本正经的与狗与狐狸说话，多多少少有些窘迫，见此情形，心里顿时就好受多了。
观中离不开小师妹啊。
……
次日上午，山中。
刚刚入了秋，人间气候还没来得及转变过来，山中野果率先成熟了。
山中的野果种类还不少，以桃李杏、梨儿猕猴桃为主，说是野果，恐怕大多也是山中道人栽种或者丢的果核长成，用了几百年时间，长成这漫山遍野秘境一般的果林。眼下桃李杏已经过了，也已经被小师妹和林觉采摘过了，熟的是梨儿与猕猴桃。
小师妹便站在一棵猕猴桃树下，猕猴桃的枝条与别的树枝、灌木交杂在一起，上面挂着许多果，地上也落了很多，发酵形成馥郁的果香甜香。
林觉站在旁边，扯着道袍衣裳兜着。
小师妹则负责摘。
小狐狸站在地上，嘴巴嚼吧嚼吧，吃完了就在地上再捡一颗。
看起来小师妹已经完全恢复了，除了沉默自闭了一点，没有受到毒素的影响。
“够了师妹。”
“嗯？够了师兄？”
小师妹学着他的话，只是变了下语气。
“够了够了。”林觉说道，“我们又不是猴子，吃太多果子也不舒服。”
“我得修路呢，中午饿得快。”
小师妹又摘了一些，这才走回来，先全部放到林觉的衣兜里。
这种猕猴桃生得很小，也就和鸽子蛋差不多大，好在熟透之后，皮又薄又软，轻轻一捏皮就掉了，里面便全是肉，倒也有不少吃头。
林觉不由抬头，看着这满座山。
山中不知多少野果。
难怪这小师妹每天外出修路、傍晚回来总会给自己带些果子。
“师妹你多拿些，我少拿些。”
“好的！”
小师妹乖巧答应，也用一只手扯起道袍做兜，另一只手伸过来抓，一边抓一边说道：“这山上真安逸啊，只有我们，又有吃不完的果子，住在山上怕是怎么也不用担心饿肚子了！”
“果子又不是时时有……”
“可是还能种地啊！”
“这倒也是。”
“能一直住在这里就好了。”
“……”
分完果子，往下几步就是山路。
两人一同走在山路上。
一人去山间修路。
一人去山顶修行。
小师妹嘴上不停，不断吃着，不断丢皮吐皮，一言不发。
林觉还以为是她昨晚吃了菌子中毒之后做了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感到有些羞耻才不说话，转头瞄去时，却见她一边吐皮，一边满脸思索。
小脸蛋上认真思索，倒也有几分有趣。
“师兄你说，呸呸，咱们在这山里修道，修道修到最后，又成什么呢？”
“嗯？怎么问这个？”
“突然想起。”
是昨晚当了半晚上的神仙吧？
林觉如是想着，回答着说：“最后？自然修成真仙，逍遥长生啊。”
“可是忘机子道爷说，就连修成‘真人’的道士都很少见啊，大部分道士都什么也修不成，只能修成一个，一个，呸，有法力的道人。”小师妹依然一边吃着猕猴桃一边说，这种果子皮上有毛，沾到嘴巴立马就想吐掉，“连忘机子道爷和师父也难以称得上真人。”
“这不就和山下之人读书一样，大多数人连考上秀才都难，可大多数读书人读书，都不止是为了考个秀才吧？”
“那师兄你是为什么来修道呢？”
小姑娘将头一转，虚心认真的看向他。
“怎么又问这个？”
“我今早醒来就在想啊，我在这山上修道，等我老了会是什么模样呢？要是成不了仙，最多，最多最多也就和忘机子道爷、师父差不多吧。”小师妹说着顿了下，“不过想想那样也挺好，比原先好多了。有本事，不怕妖怪。”
“是菌子的原因吗？”
“！”
小师妹顿时转头，严肃的盯着他：“师兄，不要说这种事！”
“……”
“问你呢师兄。”
“我？自是想要修成真仙，逍遥长生。”
“很难呢……”
“那也要修。”
“为什么？”
这小姑娘像个提问机。
林觉还是认真想了想，这才与她说道：“因为做别的都太无趣了。”
“当官也无趣吗？”
“相比起来，确实无趣。”
“相比起来？”
“光是一个逍遥自在就超过世间很多了。俯仰终宇宙，不乐复何如。”林觉顿了下，“若能求得长生久视之道，你便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你会在千百年后看到怎样的世界，那才叫有趣。”
“听不懂。”
“……”林觉眼中泛起回忆之色，“便是有比这更有趣的事。”
“那找很多漂亮的小妾做老婆呢？”
“一样。”
“天天吃肉喝酒也是吗？”
“也是。”
“那像是七师兄那样，去青楼听歌听曲也是吗？”小姑娘眨巴着眼睛，充满好奇。
“咦？你也知道啊！”
“我也没那么笨。”
“哈哈，也是。”
“那什么是有趣呢？”
小师妹不禁疑惑起来，这已经超出了她的想象和认知了。
“在我心中啊。”
林觉笑了笑，只如是答道。

第65章 刻豆成兵
“我是想着，昨天在山下，那些商人都管我们叫真人，然后就想，我们这辈子能修成他们口中的‘真人’吗？”
“那不过是他们的尊称罢了。”
“我知道。”
“师妹天资不凡，何必忧心不能得真？何况只要努力，也许走到人生的尽头，回头一眼，你会发现，你的终点并不在原先设想的地方。”
“那在哪里？”
“在半路上，在你已经走过的地方。”
“！”
小师妹一愣，抬头把他盯着。
这个时候，两人已经走到了山上，新修的台阶到头了，前面是以前的粗糙老路，旁边石壁陡峭而粗糙，倘若手脚并用却也可以爬到山顶。
林觉便在这里停下了两步。
“师妹，我去山顶。”
“我继续修路！”
两人对视一眼，就此分开。
小师妹修路已经修到了山巅。
便见她伏在山上，用手切开山石，将这些大的石块甩下山崖，又用手掌一遍一遍的抹过山石，将之抚平，山风一吹，山顶全是白沙。
此地危险，总让人担心她会掉下去。
倘若视线往上，便是奇峰怪石，林觉刚好在顶上打坐修行，小狐狸便端坐在他旁边，一身毛发被风吹得乱晃。
云鹤道人说过，虽然修行的是阴阳灵法，看似吸收阴阳灵韵就够了，不过天地自有灵气，在山川秀美之地，多采天地灵韵，总不是坏事。
于是一人练习法术，一人修行灵法。
两人隔得很近。
小师妹修路累了，便坐下来吃些野果。
有时也在悬崖峭壁上睡一觉。
小狐狸无聊了，就扒拉着地上的石头玩儿，像是要在石头上刨出个洞来一样。
有时实在无趣，又或是被山间什么东西所吸引，它便像是羚羊豹子一样跳下山去，这里瞧瞧那里看看，偶尔遇到山间的精怪，知晓它是浮丘峰浮丘观的道士们养的狐狸，还会同它玩耍。
唯有林觉修行最为专心。
不知过了多久。
“呼……”
林觉忽的睁开眼睛，吐出一口白气。
仔细感悟一下，道行增长倒是不慢，可距离忘机子所说的脱胎换骨的‘真人’，还不知有多远。
山下的人常常尊称道人为“真人”，但其实大多数道人是配不上这个称呼的。
当时忘机子说得笼统，后来林觉认真请教过云鹤道人，这才知晓，真人这个看似很普遍的称呼，其实原本指的是已经得真得道的人。
若是上古时候，天上没有宫阙，神仙也住人间，灵法派口中称的“真人”，便是已经可以成仙的人。
上山就是仙人，在世便是真人。
可以说灵法派的真人就是神仙，二者其实没有强弱高低之分。
上古时期，很多大能也被称作真人。
哪怕是到现在，灵法派的道人，修成真人之后，只要愿意，又没有别的阻碍的话，也完全可以升天而去成为神仙，并且绝不是天兵天将、社神地祇或者神灵侍从这样的小神，若在凡间名声再好一些的话，得个“真君”不成问题。
可是这样的神仙也不得长久，也难以称得上神通广大，就如此时九天之上的多数神君一样，既神力有限也寿元有尽，古往今来更替不知多少。
因此在这之上，又有大能与真仙。
到了现在，符箓派也称获取某些高阶箓职的道人为真人。因为这些道人虽然还在凡间，不过早已完成了修行，名列九天，只等功德圆满，死后自然就会飞升上天，成为神仙，这也是符箓派修士的最终追求。
“若能修成真人，在这世间，便也有几分逍遥了吧。”
林觉如是想着。
只是那不是一个离得近的事。
“唉……”
林觉停下休息，也拿出野果来，先分一颗给身旁狐狸，随即慢慢剥皮吃。
实在无聊，便躺下吹风。
狐狸跟着他学，竟也躺下。
山中天地真是广阔。
直到师妹在下方扯着嗓子叫他。
暮从碧山下，山月随人归。
……
林觉倒也不闲，天天修行做饭，得空之时，将观中齁咸夹口的酸菜倒了，趁这夏秋交际时节蔬菜多，重新做了几坛子。
又吃了一颗巨灵丹。
这一颗效用就很差了。
难怪当时忘机子定的如此规矩，几乎每人都能得到一颗，大多数人都能得到两颗。只因吃一颗效果就很好了，两颗锦上添花，至于第三颗，只能说是聊胜于无罢了，肯定胜于奖励。
长辈之心啊。
七月逐渐过去，天气再次转凉一些。
山中体现得尤为明显。
清风拂过林梢，已经不见一点热气，哪怕是下午，坐在院中也不热了，反倒在山风吹拂下觉得格外凉爽惬意。
此时松下便坐着两人。
一个穿着松垮垮的道袍，拿着酒葫芦，正侃侃而谈，另一个坐在对面，认真倾听。
两人都没有用蒲团，也没有坐板凳椅子，只随意的坐在地上。
“传说中的撒豆成兵，是神仙随便抓一把豆子，洒在地上就能变成千军万马，我们哪有那个本事？我们这充其量叫刻豆成兵。
“便得寻找山中老木灵木，按照法术雕刻成兵，以天地灵气日月精华祭炼，又得请来残魂赋予它灵智。用的时候丢将出去，心中念咒，落地自然而然就能变成甲士了。其中讲究虽多，大致却是这样。
“说来是个费时间的活儿。
“你若想学，我倒有些当年初学时用剩下的木料，现在用不上了，你拿去用就是。免得你去深山里寻，把人家种的给撇了，人家找上门来。”
三师兄气色不错，心情也好，说着话又灌两口酒。
林觉做饭的一月，大概是观中几人吃得最好的一月了，道观本来就闲适，没有多少事做，也没有多少烦忧，每天吃饭睡觉修行是头等大事，如今吃饭这一项变得极好了，天不热了睡觉也舒服了，任谁也心情愉悦。
“那就多谢师兄了。”
“都是师兄弟，又何必这么客气？就是有些人可就不够意思咯！”三师兄提起酒壶仰头喝酒，叹息说道，“我都是前些日子才知道，有人在榔头山上喝了那山君酿的千日酒就算了，多得了一杯，竟然因为念及妖怪情谊给了狼妖，没有带回来给师兄喝！”
“当时又不知道三师兄爱喝酒，这不是知道之后，下山便给师兄带酒了吗？”
“哈哈！”三师兄大笑一声，又说道，“不过除了木料，还得有把精细的刻刀，这却得去山下买，价钱不便宜。”
“刻刀？”
“这是个精细的东西，像是理发匠的刀一样，不便宜，一套下来，估摸着得十来两银子。”
“……”
十来两银子？
这倒是把他难住了。
林觉先前倒是有二十两的银子，只是月初才叫村人带回去、给大伯大娘抵御水害或者改善生活用了，还以为在山上没有什么用钱的地方，没想到这才过去十几天，用钱的地方就冒出来了。
这钱从哪来？
师父可给报销？
“怎么？没钱？这有什么？这么大个黟山，这么一身本事，还能被这点难倒？”三师兄摇头晃脑的说，很是洒脱，“山中的野味奇株、药材，再不济偷你二师兄几颗丹药下山去卖，这十两银子不是轻轻松松就来了？”
“……”
三师兄哈哈一笑，不再提这些，转而给他讲解一些“刻豆成兵”的浅显道理，讲到兴处，递来酒壶分他一杯酒喝。
逐渐到了黄昏时候。
门外忽有敲门声。
是几个衣着不错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口却不敢进来，而是只探进来半边身子，左右张望，像是生怕冒犯了什么。
听见二人在此讲法，互相对视，都觉奇异，随即才小声问道：“敢问二位道长，这里可是浮丘观？”
“正是。”
林觉与三师兄对视一眼，二人都站起了身。
“居士请进。”
“可是来上香的？”
“哎呀！是浮丘观就好！是来上香的，是来上香的，也是来请道长们下山相助的！”当先一名男子快步走来，说道，“我等都是黟县人，听说前些日子有贵观的高人在黟县抓了妖精，追回了银钱，如今妖怪又开始作乱，我等是特地来请道长帮忙的！”
其余男子也跟在后面，快步走来，大多面容都有些憔悴，怕是被折磨得不轻，此时走到这里，眼中又充满希望。
林觉听着不由有些惊讶。
城中消停了那么久，还以为已经没了妖祸，又或是齐云山的道友们已经到了城中、除了妖怪了呢，没想到隔这么久，居然有人找上门来。

第66章 剪刀峰上的道友
“又有人丢钱了？”
林觉走上前去，皱眉问道。
“根本就没有停过！”当先那名中年商人焦急说道，“以前还好，装个铁皮箱子，那些妖怪就偷不了了，如今就算装在铁皮箱子里，第二天早上也会被钻出一个洞来！倒是那些开布行又有本事把钱运出去的商人赚了一大笔！”
“不止是偷钱呢，前几天有人不信邪，晚上喝了浓茶，设了机关，就是不睡，结果第二天早晨，干脆死在了自家屋里！”另一个商人说。
“还是原先的鼠妖吗？”
“我等也不知道啊，都在迷糊间。”商人神情焦急，却也恭敬，“听说黟山上有神仙，浮丘观的高人更是本领高强，我等这才特地问过来，只求真人们能够下山，替我们除掉妖怪，找回银钱。”
“几位莫要担心！”三师兄也走上前来，对他们说道，“若真是鼠妖作乱，那贫道可以说，几位是找对地方了。”
“真人有办法？”
“不敢说一定能找回银钱，因为银钱可能已经被搬走了，也不敢说能除尽鼠妖，不过总能除掉一些。”三师兄是听过城外黟县的事的，“那天城中的是我家七师弟和小师弟，之所以我家七师弟敢说再有这种事就来找我们这种话，也是有原因的。”
“那就太好了！”
众多商人对视一眼，都很高兴。
只是一想到三师兄说的“不敢说一定能找回银钱”，心中高兴便又多了一层阴霾。
“虽说找回银钱是越快越好，不过此时天色也已经很晚了，山里走不了夜路，何况几位善信远道而来，也疲惫了。我们还要做一些准备，便请几位善信在观中客堂暂住一晚，我家小师弟煮的饭颇为好吃，等明天早上，我们一早就下山。”
“那太好了！感谢真人！”
“善信请！”
三师兄先是看向林觉，露齿一笑，那神情分明是在说，你那刻刀的钱不就来了吗？
“师弟你去煮饭，我带几位善信去天翁殿上几炷香，之后还要去剪刀峰，请剪刀峰上的道友相助，到时候我和你，我们两个下山走这一趟。”
“是……”
剪刀峰上的道友？
林觉一时却想不起来。
虽说黟山中有很多高人隐士，又有很多妖精鬼怪，三十六大峰七十六小峰几乎每座峰头都有精怪占据，只是寻常人就算去了也遇不到，然而剪刀峰和浮丘峰是紧挨着的，林觉砍柴之时，也常砍到剪刀峰去，怎么不知有什么高人隐士？
倒是偶尔听见有野猫叫。
林觉一边想着，一边去煮饭。
这样也好，相对于和人打交道，他还是喜欢自己独自行事。
今天上午七师兄出去玩耍，捉了一笆篓的杂鱼回来，正好能烧一锅。本来若是没有客人，这么一锅杂鱼用浓油赤酱的办法做出来，就是筷子沾了点汤汁都能够下一口饭，里头多放一点佐料也能够下饭，一锅也就够吃了，不过既有客人来，自然就要多做一点。
怕是今年最后一批鸡枞，煮一锅蛋汤，再切一块咸肉，加上山笋煮锅山笋刀板香。
林觉的米饭也和师兄们做法不同。
师兄们是加水一锅煮，简单便利，林觉则是将米煮至半熟，随后放在筲箕上沥干水，戳几个洞再蒸，熟后自然松散粒粒分明，光吃饭都好吃。
吃饭时分成两桌。
道观道人们坐一桌，善信坐一桌。
几个商人都很意外，在这深山之中，道观里居然有这么好的吃食，意外之下自然也很感激。不过此时他们的心思大多都在道人们的交谈上面。
“这次就由我带小师弟下山去走这一趟吧。”最擅长斗法的三师兄主动请缨。
“嗯？小师弟也要下山？”
“我和他说好了，我带他一起去。”三师兄说道，“我已经去剪刀峰上和四姑奶奶请示好了。”
“小师弟这个月的饭还没煮完呢，怎么又要下山？”四师兄皱眉说道，“不如小师弟留在山上做饭，让七师弟和你下山去。”
“还是让小师弟留在山上做饭，四师兄跟你一起下山去吧。”七师兄说。
“你们两个。”三师兄无奈道，“我要带小师弟去挑一套刻刀的。”
“几位师兄莫要担忧，前段时间正好泡了盐菜，我给你们做一盆盐菜肉沫，放在阴凉的地方，这个天也能放几天，够你们吃了，也很好吃，这两天煮一锅饭就是了。”林觉说完，又看向三师兄，“什么四姑奶奶？”
“自然是山中的精怪，就在剪刀峰修行，离我们浮丘峰很近，互相往来密切，也算世交。”三师兄说道，“听你们说墙脚的洞有碗口大，那些耗子有猫那么大，正好请四姑奶奶帮忙去捉。”
“往来密切？”
“密切得很呢。”
林觉疑惑，自己怎么不知道。
吃完饭后，收拾碗筷。
是他做饭，自然也是由他洗碗，这是观中的规矩，不过小师妹向来勤快，又体贴他，便主动帮他收捡碗筷，帮他清洗。
两人一个洗第一遍，一个清第二遍。
灶屋里只有碗筷碰撞声和水花声。
这是一种平静的默契。
洗着洗着，身后忽然又有动静。
林觉回身一看——
是一只陌生的猫，跨过门槛进来，只是刚经过门边的扫帚，被扫帚支出来的细枝碰了一下，它便反应剧烈，连忙回身，抬手给了扫帚几巴掌。
再一抬头，正好与林觉对视。
天已黑了，灶台点灯，猫儿眼睛反光，打量他几眼，竟开口与林觉说话：
“你就是浮丘观新收的那个男的徒弟？经常来我们剪刀峰砍柴的那个？明天就是陪你下山捉耗子吗？”
声音轻轻细细，听着就像是猫。
林觉却是不由一惊。
在它身后，又进来两只猫。
二猫听前面那只猫说话，也抬头看了林觉一眼，走近几步，仰头在空中嗅着，又互相交流着意见，像是对他品头论足。
“这人不错。”
“确实不错，也有些道行。”
“可惜没有猫要。”
“是个野人？”
两只猫旁若无人，声音都很清细。
“不过他好像有一只狐狸。”
“狐狸？狐狸臭臭的。”
“你懂得太少了！狐狸只有在紧张和害怕的时候才会变臭，肯定是道观里的道士会法术，知道怎样让这只狐狸不害怕，所以闻起来香香的！”
“有狐狸还算野人吗？”
林觉听着它们讲话，又惊了一下。
缓缓放下碗筷，转过头看向小师妹，却见她也震惊的睁大了眼睛，正盯着自己，两人交换意见，眼中都闪过一抹不妙。
巧了，今晚也吃了菌子。
“师兄……”
“嗯……”
林觉没说什么，镇定自若，洗了洗手，甩干净水，便走了出去。
小师妹默默跟在他身后走了出去。
片刻之后。
道观内院。
三只猫排着队，在台阶上规规矩矩的坐着，三师兄带着林觉，向三只猫行礼。
“抱歉，是我无礼了。”林觉说道。
“抱歉，是我无礼了。”小师妹也说。
“不怪你们，也怪我们太过好奇，想看看道观里新收的徒弟长什么样。”领先的那只麻猫开口说道，“毕竟我们是世交。”
“道友理解就好。”
“明天帮你们下山捉耗子，先说好了，虽然是捉耗子，不过我们自打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就是：成了精的耗子不吃。所以每捉到一只，需要你们道观用一条泥鳅来做辛苦费。”
“没有问题。”
“那就没什么了。”这只麻猫抬起一只爪子来舔着，“捉耗子这种事情，很少有比我们更擅长的了。”
观里一只橘猫好奇的走过来，麻猫瞄它一眼，闪电般的一巴掌，立马把它拍得翻了个跟头。
橘猫飞快的跑掉了。
约好明天上午出发，三师兄才与林觉回房，路上告知于他：这群猫是在剪刀峰上修行的，以前浮丘观搬过来的时候它们就在这里了，从浮丘观的祖师搬山道人开始便和它们保持了良好的关系，直到现在，要他对它们尊敬一些。
目前浮丘观里的这些猫，都是剪刀峰上这些猫的后代，只是没有得道，哪天得道了，多半也会回到剪刀峰上去，认祖归宗。
“对了！
“我先教你豆兵的激发诀窍！”
三师兄停在门口，掏出一颗豆子。
“虽说我们是刻豆成兵，却也传自传说中的撒豆成兵，因此口诀仍是撒豆成兵的口诀，‘豆落风起，兵马显身’。我一般是在心中默念，若你要以此激发豆兵，开始时候要念出声，随即一缕法力注入进豆子里，再丢出去，就能成兵了。”
“豆落风起，兵马显身……”
林觉喃喃重复着，从他手上接过一颗豆子。
“收兵则是‘身返灵豆，兵回长城’。”
“谁用都行吗？”
“自然不行。”三师兄答道，“这只是激发‘豆兵’的诀窍罢了，豆兵究竟听谁的话，还是看其中的残魂。只是这位壮士是那夜的那位，他已经认识你并且知道你是我的师弟，若你激发，自然也可以听你的。”
“这样么……”
“你可以先试一次，不要总是试，这对我的老友有些无礼。”三师兄继续说道，“听你们说了那些鼠妖的话，这次下山，只是捕鼠的话，有几位剪刀峰的道友在，应该会很轻松，怕就怕有别的什么事情。虽然是在城里，总得做好万全的准备。”
“二师兄去齐云山告知了玄天观的道友们，难道没有下文吗？”
“谁知道呢？”
三师兄摇了摇头，便往回走：“人家可没有我们这么清闲，忙得很呢。”
说话间已经回了屋了。
林觉不知他说的是齐云山的道人们还是齐云山供奉的神灵们。
摇了摇头，他也不多想，转而品味起前面那句“这对我的老友有些无礼”来。
似乎他对这些豆兵也很尊重。
如是想着，林觉已仔细打量起这枚豆子。
豆子偏向于圆润，但是无论细看还是用手摩挲，都能发现上面其实刻有一些纹路，并不完全光滑圆润。
“豆落风起，兵马显身。”
林觉如是念道，些许法力注入其中，随即一抛。
豆子应风便长，落地成人。
果然是一个体型壮硕的弓箭手。
林觉不由眼睛微亮。
虽然上次就已见识过，也使唤过这“豆兵”，但这次自己用法力、口诀将之从一枚小小豆子中召出来，自然又不一样了。
这种感觉同样神奇。
“有礼了。”
林觉向他行礼，道明原因，随即才又念咒，将之请回去。
便又见弓箭手往下急剧缩小，眨眼间变成地上的一枚圆溜溜的豆子。

第67章 唯正邪耳
次日清早，两名道人，几名香客，一只狐狸，一匹驴子，再度下山而去。
驴子身上依然驮着两个竹筐，竹筐中铺了细布，装着几只猫儿。
不光是在剪刀峰上修行的三只猫妖，还有道观中的几只，其实也已经得了灵性，只是还没有得道化形罢了，这次也带上了。
有外人在，它们并不说话，只是常常探出头来，好奇的看一眼左右两旁，像是在看走到哪里了。
狐狸则是跟在林觉身边走路。
到达城中，已是黄昏。
几个商人听说钱财不见得能全找回来，又听说要越快越好，刚刚进城，便有人争抢起来，要先去谁家。
有人说他家钱财丢得最晚，最容易被找回来，立马便有人说该去钱财最先丢失的人家里。有人拿出银子，说是茶水钱，立马便有人照做，不过对于这些钱三师兄都没有收，只摆摆手，说去最近的人家里。
夕阳之下，一行人又走过了社神庙。
林觉转头一看，却发现今天社神庙前围了不少人，大多赤着上身，汗水使得一身腱子肉越发清晰，看着都是些下力的汉子，前面又站着个拄杖的老人。
“这是在做什么？”
林觉不禁疑惑的问道。
“还不是因为城里的事情？咱们一直供着这陈老爷，他也不管用，前段时间更是有人借宿在这庙里都被妖怪偷了，你说还供着他做什么？城里有人听说这件事情，便说把他砸了，去请意离神君的神像来。”
“那那位老丈呢？”
“哦，那是城里德高望重的刘公。”一名中年商人说道，“都说砸了神像，然而谁都不敢，生怕惹了神灵怪罪，只有刘公才敢做这种事。他老人家不仅德高望重，而且从年轻时就是君子，一辈子也没做过亏心事，就算神灵问上门来，他老人家也是敢举起拐杖将之打出去的。”
“原来如此。”
林觉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这个世界，似乎许多妖精鬼怪、地祇神灵都对有德行的人十分敬重，而这似乎并不是德行本身具有某种力量。
具体到这件事上来，此方天地的人向来就连供神也奉行实用主义的，自然想把他换掉，可哪怕这位神灵本身不管用，众人却也感到敬畏，既怕神灵找上门来怪罪问责自己，又怕神灵将官司打到更高的神灵哪里去，或者怕自己平生有过某种恶行恶念，被神灵抓住作为攻讦依据。唯有真正对自己德行有信心又问心无愧的人，才敢以凡人之躯面对神灵，既能建庙立像，也能拆庙破像。
细想其中妙处，也有趣味。
随后来到一户姓杨的人家里。
这户人家很大，家中人口也不少。
虽然着急，却也没有失礼，这位杨公先叫家中人给林觉二人倒茶来，自己则是往内院走去。
等到林觉将驴子背后的竹筐放下，将七只猫儿放出来时，这位杨公已经拿着自己的钱箱走了出来，是个包了铁皮的木箱，铁皮很厚。
不过此时箱子上已经出现了一个大洞。
“我家钱财就是放在这里面的，平常知晓有精怪来偷，都说是些小人，包了铁皮就不会被偷了，可是如今铁皮也破了洞。”
领头的麻猫人立而起，抱着铁皮箱子嗅闻。
剩下两只猫则好奇的打量着。
林觉不禁陷入思索。
一时分不清是这些精怪变得厉害了，还是这本就是它们的计谋——先偷盗一些散银，让人知道包了铁皮的箱子就不会被偷，从而促使人将家中银钱全部集中到铁皮箱子里，最后再破坏箱子；又或者是原本它们破坏铁皮箱子是十分费劲的，只是时间一长，所有黟县人都知道了这个要诀，除了那些因大水而绕路来到这里的商人，所有人都将钱锁进了铁皮箱子，这些精怪没有办法，不得不费力去钻开铁皮箱子。
这时林觉目光一低，瞄见自家养的小狐狸在空中嗅闻，最后抬头，看向前方屋中。
三师兄也看见了这一幕。
两人对视一眼，交换了下意见。
“先去看看。”
于是一人拿了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又端起一杯茶也往嘴里一倒，便算吃过晚饭了，接着跟着狐狸走去。
三师兄还对着身后说了一句：
“请三位道友跟我来。”
三只猫本来在自己做自己的事情，一听这话，便也立马跟上，四只浮丘观的猫要迟钝一些，少些人意，不过剪刀峰上的麻猫走出几步后，回头对着它们叫了一声，它们便也连忙跑着跟了上来。
狐狸在前，道人在后。
再后面是七只花色各异的猫。
一直来到院落东边的墙角。
这里同样种着花草，一棵树弯曲成适宜的造型，探出围墙，底下还有假山，假山长满青苔，后面藏着一个不起眼的洞。
小狐狸走到这里停了下来，只把一只爪子抬起来，放到石头上，回头严肃的盯着林觉。
林觉过去一看。
洞口和斗碗差不多粗细，但是里面明显要大一点，完全足够那些长得和猫差不多大的耗子或者化成人来往其中。
“辛苦你。”
林觉摸了摸小狐狸的头。
这小东西神情认真，不苟言笑，像是知道在做正事一样。
“小师弟，你们上次捉耗子的庙子，是不是城里的那间社神庙？”
“是。”
“那儿离这儿可不近啊。”
“好像是。”
“这些东西，难不成把整个黟县地下都挖通了不成？”三师兄皱着眉，“或者说，每片街坊地下都有一群？”
“不知道。”
“……”
便见三师兄扭过头，先对杨家的人说道：“我们这便开始除妖，如果下面还有银钱也会带上来，请几位暂时回避一下，嗯，最好离得远些。”
“好好好……”
待得杨家人离去，他才对三只猫中那只麻猫行礼说道：
“辛苦道友了。”
“道友说这些话做什么？我们既是邻居，又是世交，四姑奶奶也答应你们了，还谈好了辛苦费的事情，便是理应如此了。何况我家四姑奶奶马上就要成神了，还需要你们的帮助呢。”
这猫说话还一套一套的。
“这下面的老鼠能够化形成人，而且会用刀兵，前辈小心。”林觉不由提醒了句。
却见麻猫瞄他一眼：
“这天下哪有耗子欺负猫的事情呢？何况我们在黟山扎根已有千年，难道就没有一点本事吗？”
说着话时，已翘着尾巴走向洞口，话音落地，便当先往前一跳，轻轻松松钻进了那个洞中。
另外两只猫见了，毫不犹豫，也钻了进去。
一时外面只剩浮丘观的四只猫儿，也有一只麻猫、一只彩狸、一只橘猫和一只黑白猫，它们既新奇的看着洞中，又回头看三师兄和林觉。
“喵~”
洞中传来声音，像在呼唤。
“去吧。”三师兄虽没学过聚兽调禽之法，却也对它们说道，“这是剪刀峰的道友们提携你们呢。”
四只猫一听，也钻进洞中。
“师弟，莫管洞中事了，这些鼠妖自有剪刀峰的道友负责。”三师兄说着摸出四颗豆子，往地上一丢，“警惕一些。”
地上顿时多了两名盾刀手两名弓箭手。
“好。”
林觉也从洞中收回了目光。
抽出柴刀，拿上哨棍，将之组合起来，便成了朴刀，提在手上，顿觉安全感满满。
“呵……”
三师兄笑了一声：“师弟对这朴刀真是情有独钟啊。”
林觉没说什么。
起码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法术可以除妖，朴刀也可以除妖，法术好用，朴刀也未必差于法术，甚至更好用一些。
身边狐狸也像是听得懂他们说话一样，立马从洞中收回目光，转而挨着林觉的脚坐下，警惕盯着四周。
黄昏时候，外面街巷仍有人声。
洞中也开始传来一些动静。
有鼠叫，也有猫叫，还有跑动声。
渐渐天黑下来。
地上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洞中也渐渐安静下来。
再过一会儿，剪刀峰的麻猫当先从洞中出来，拖着一只和它差不多大小的耗子，两只猫跟在身后，再之后是浮丘观的四只猫，都是一样，叼着一只和它们差不多大小的大灰耗子。
捉上来耗子，便都放在地上。
林觉低头打量，心中想起的是前些天庙中那只鼠兵头领。
不过他的心中也没有任何怜悯，知晓这些鼠妖除了偷盗银钱，其实也是会在城中害人的，而且它们的性格超乎意料的凶悍。
“还有两只。”麻猫放下耗子说道，“还得再跑一趟。”
“下面是通的还是只有一片？”
“很大一片。”
“里面可有银钱？”
“就是白色的那种重重的石头吧？”
“没错。”
“有一些。”
“烦请道友……”
“那个叼着好重。”
“麻烦道友了。”
三师兄笑着朝它行礼。
“唉……”
麻猫叹息一声，又钻进去。
三师兄收回目光，低头看着地上的耗子，却是皱起了眉。
“怎么了师兄？”
“有死气。”
“死气？”
林觉神情一凝，想到那种腐臭味道。
难怪这些鼠妖如此胆大凶悍。
死气鬼气都与阴气有关，又都不同，林觉道行太浅，七师兄虽然天资卓越却主修戏术，前些天没看出来也很正常。
到现在为止，林觉也只知道鬼修阴气，不过又自生一种气，这种气就叫鬼气；死气也产生自阴气浓厚的地方，往往与死尸有关，也有变异。通常情况下鬼气会使生物感到不适、下意识远离或虚弱，死气则可能会使生物患病乃至变得狂暴凶悍。
此前从小川村回来，观中师兄弟们便在饭间谈过这三种气。
鬼气浓重不光是大鬼厉鬼，死气浓重也不光是僵尸邪尸，也有可能是专修此道的人或妖，乃至由此催生的邪物。
林觉只先记住了这种腐臭味道。
“这些不是耗子成精吗？怎么会有死气？”林觉不解的说道，想起了小川村，“难道是在死气的影响下才成精的？还是说，促使它们成精并且在背后指使它们的人与死气有关？”
“都有可能。”
“这样……”
“警惕些！”
“知道了。”
林觉左右看了看，知晓三师兄是做好了准备迎接某一位的到来的，只是外面仍旧鸦雀无声。
那位并没有来。
“不用着急，这是城里，时间又还早，他不来才是对的。他来最好，若是不来也没关系，这下面的鼠妖是一片一片的，我们挨着挨着找过去，将他的财路一一断掉就是了。”
三师兄眯着眼睛说道。
说完又看向林觉，却是咧嘴一笑：“师弟啊，你这一套刻刀的钱，可没有那么好挣哦……”
林觉顿时知晓——
这便是一场斗法了。
只是没有什么私人恩怨，也没有谁先划下界来，甚至很可能到目前为止双方都不认识，非要说的话，唯正邪耳。

第68章 拿些真本事出来
“总共……”
麻猫轻巧一跃，跳上旁边桌子，低头审视着地上的大灰耗子。
从左看到右，从右看到左。
似乎是在数数。
可就连地上的小狐狸怕是都数清了有多少只耗子，它也没有数清，只得抬头，将林觉盯着。
“多少只？”
似乎觉得林觉比三师兄更老实。
“九只。”林觉如实说道，“我们会为道友记住的。”
“我也相信你们！”
随即撤了豆兵，将杨公等人叫进来。
除了杨公一家，几名一同去浮丘峰请他们的商人也还在，看着摆在地上的大灰耗子与银钱，全都一惊，没想到真能寻回来。
“杨公先在家清点一下吧，若是有多的，应是附近邻居的，还请杨公代为归还。若是有不足的，定是那些精怪偷偷的运走了，杨公明鉴，我们浮丘观的道人绝不会私藏。”三师兄既不多解释，心安即可，也不多费心，还不还任他，随即看向其他几名富人，“下一家吧。”
来的人共有五名。
一共五户人家。
恰好分布在城内几处。
看三师兄的意思，应该是就算帮这五户人家解决完事情之后，如果麻烦还没找上门的话，他也不会就此罢休——浮丘观虽是深山的灵法派，却也有几分为民除害的心思，就算麻烦一直不上门，继续下去，无非便是持续为民除害罢了。
逐渐到了深夜，又到清晨。
辗转几户人家。
剪刀峰的道友们没有睡，丢了银钱的商人没有睡，林觉和三师兄自然也没有喊困。
逐渐天亮了。
最后一名商人家中。
这次的耗子洞在屋里的墙角。
三师兄依然让商人回避，关上门窗，召出豆兵，随即守在洞口，请剪刀峰的猫道友们下去除鼠，并将银钱带上来。
一切都和此前一样。
甚至由于熬了一整夜，两人的神情都有些疲惫，加上感觉天也亮了，外面已经传来了小贩叫卖的声音、马骡经过的蹄声，以及车轮声，这几户人家都是在城中做生意的，房屋挨着热闹的街道，想来外面人也已经挺多了，一般来说，妖邪恶鬼都不会在此时出来，两人便也放松了警惕。
一人坐在椅子上，手肘撑着扶手，手掌杵着下巴，一人伸直了腿，手在腿上敲着。
就连狐狸也趴在林觉脚边眯着眼。
可忽然间，没来由的，狐狸的耳朵却动了动，立马抬头，看向窗外。
不知什么动静吸引了它的注意力。
下一瞬间，却听窗外一道风声。
“呜……”
像是钝物破空声。
只听啪的一声响，一根棍子陡然穿破窗纸，从窗户中钻了进来。
“什么东西？”
三师兄神情顿时一凝，本来已经昏昏欲睡，一下就精神焕发，站了起来。
手指一甩，两名豆兵甲士便踏步上前。
林觉亦是提起了朴刀。
“呜呜呜……”
棍子进了房间，仍不停下，而是不断旋转着发出呜呜的破空声，在屋中乱转，速度和人挥舞或者将之丢出来差不多，可却始终不停。
逐渐从前面角落，转到了二人身边。
林觉警惕观察，没有妄动。
只觉这根棍子似乎没有目标，又似乎它不知道两人在房间中的哪一处，于是到处乱飞乱转，寻找目标。
豆兵甲士锁定了棍子。
两道刀光先后闪过！
也不知这豆兵甲士力气有多大，不知它们的刀有多锋利，两刀下去，实心木棍立马就断成了三截，落在地上。
林觉持刀前来，低头一看。
却只是寻常一根齐眉棍，打磨得光滑，像是武馆练武用的，此时断作三截，也不见有什么异样。
可它刚才在屋中乱转，分明像是有什么奇异一样。
是个看不见的精怪？
此时还在屋中？
“天地茫茫，此地英灵听我令！灵光如洗，照破万古黑暗境！妖鬼来兮，勿匿形影避光明！三界阴阳，吾咒一出显身形！”
林觉和三师兄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两人对视一眼，却也没有停下。
咒语念完，屋中却是什么也没发生。
“不是精怪！”三师兄见识更多，当先做出判断，“是一种术法！”
“术法？”林觉低头一看，看到的是几乎没有多少杀伤力的木棍，也做出了判断，“看来这是给我们的警告。”
“应该是了。”三师兄赞同他的话，“修道不易，学法术更不易，寻常修士，一般不会轻易和人斗法，更不会轻易和不知道根底的人斗法。”
两名弓箭手踏着沉重步子，来到了他身边。
三师兄说着话，伸手从弓箭手背后一抽，顿时抽出一把长刀。
“可惜，偷盗就算了，还在城中害人，我辈修道之人，大丈夫，既然看见，如何能姑息于你？”
林觉看着他却不禁微怔。
竟听出几分江湖气。
“师弟，小心了。”三师兄哈哈大笑一声，随即加大声音朝外头喊道，“道友，拿些真本事出来吧！”
话音落地，便是哗啦一声响，地上三截木枝陡然滚动起来，随即一截接一截的飞起，又开始转着圈，却是直朝二人所在的角落飞来。
“呜呜呜……”
一时满屋子都是破空声。
与此同时，几枚黄豆飞出。
落地已成甲士。
林觉只见木棍在空中旋转飞舞，虽然还是之前的速度，可被砍断之后有了尖利的切口，似乎杀伤力更上了一层楼。
正有两截朝他飞来。
木棍舞成了一个圈。
情急之下，林觉往旁边一闪，躲过一截木棍，又抬起朴刀往上一挑，当的一声，打飞一根。
力道好像不大？
知晓这一点，林觉便失了大半畏惧。
正欲上前，只是盾刀手的速度却比他快，早已冲到前面，手中盾牌一挥。
“当！”
木棍又被打飞在地。
颤抖着还没来得及再次飞起，就被甲士一脚踩在地上。
剩余两截，一截被一名甲士直接伸手抓住，另一截则被甲士用盾牌按在墙上，虽然不断颤动，却根本挣不脱。
三师兄几步上去，抓住木棍，伸手一点，这些木棍就不再动了。
“这是什么法术？”
“御物术？”
林觉心中如此想着。
却见大门吱呀一声。
还以为是妖怪来了，林觉闪电般的转身，却是这家商人听见动静，过来查看，怕是以为他们已经捉到了妖怪。
刚一开门，便见满屋甲士，顿时愣住。
恰逢窗外又是几声破空声。
这次却要轻快得多。
“噗噗噗……”
几枚刀片轻而易举的划破窗户，同样旋转着飞进来，飞向屋中的人。
商人这才来得及睁大眼睛。
随即便是一声尖叫。
“罗公莫喊！快些躲好！取你家银钱的妖人找上门来了！”林觉朝他喊道，却是压低声音，“若有机会，就出去报官！”
说话之间，哆哆几声。
几个甲士用盾牌接下了刀片。
刀片嵌入盾牌，几乎刺穿。
刺穿之后，这些刀片还摇摇晃晃，似乎想从盾牌里抽出来，唯有三师兄上前伸手一点，这些刀片才不再动弹。
可却不断有刀片从外面飞来，在屋中飞舞乱转，令人望而胆寒。
豆兵几乎全都挡在林觉和三师兄的周围。
刀片的速度快了许多，力道也变大了，和寻常人全力扔刀差不多，寻常百姓很难躲得过去。好在林觉反应不慢，这些甲士更是行动敏捷，要么用盾牌将这些刀片拍掉，要么用长刀砍掉，要么便被它们用身体挡下来。
是了，它们本不是活人，这些刀片其实对它们伤害有限。
“这人本领一般，只是这法术太恼人，这地方也对我们不利，这样我们斗不过他！”三师兄压低声音，对林觉说道，“他定然躲在暗中，距离我们这里不会太远，若我在这里与他周旋，师弟可敢带两名豆兵去找他？”
林觉稍稍一想，就知道三师兄说的大概都是对的，也知道这样下去不行，他们摸不到那位，反倒是这些刀片钻了一个空隙，就能切他们一刀。
“有何不敢？”
“莫要出声，我在这里应付他。”
三师兄小声说道，又递过来一枚豆子，想来应该也是那晚的另一位，叮嘱他说：“若有险境，须知只可以豆兵犯险，不可以自身犯险。”
“知道。”
林觉同样压低声音，点头接过。
与此同时，将头一偏。
“刷！”
一枚铁皮从他面前飞过去，打在墙上。
似是听见动静，一颗麻猫的头从墙边洞里钻出来，看向他们：“浮丘峰的道友怎么了，可要帮……”
话没说完，就看见了满天的刀片。
麻猫瞬间把头缩了回去。
“扶摇！”
“？”
狐狸歪头看他，眼光闪烁，十分聪明，像是在揣测他的心思。
“你嗅觉听觉灵敏些，可知道那人在哪？”
“呜！”
狐狸毫不犹豫，立马便往外跑。
林觉连忙跟上。
身影一闪便出了屋子。
外面妖人似乎知晓他们身在屋中，于是刀片险境都在屋中，出了屋子，反倒开阔清明。
猫着腰一路不敢出声，很快跑出院子。
外面正是街道。
“哗……”
热闹的声音顿时涌入耳朵。
这几个商人是老友，其他几名商人虽然自己的事已经了了，却也有些义气，陪同着每一个人等到最后，见到林觉，都忍不住朝他投来目光，刚想开口询问事情如何了，却又见他提着朴刀，神情匆忙，不禁愕然。
“嘘……”
林觉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街上许多商贩百姓，有人叫卖，有人闲走，还有人在修缮房屋，见到这带着狐狸又拿着朴刀的道人，都不由投来好奇的目光。
林觉跟着狐狸，快步穿街而去。
几乎就是斜着过了一条街道，在罗家的斜对面，有一户主人不在家的小院，大门紧锁，狐狸到了门前便停下来。
“豆落风起，兵马显身。”
林觉小声念叨着，用力将两颗豆子丢入了院中。
“和者同于物……”
这一句是默念，同时往前一步。
许多路人百姓本就惊奇，这一下更是眼睁睁的看着这道士提着朴刀、跨前一步，竟然穿过了门。
不由一片惊呼声！
惊呼声中又有杂音！
却不料这道士刚过木门，马上就又退了回来。
哆！哆！
大门震了两下，露出两截刀片的尖。
这两刀力道可重多了。

第69章 该推脱时就推脱
林觉退后几步，抬头看斜上方。
旁边房屋有高高的防火墙，有一个男子正在修房置瓦，似乎很高兴，面带笑意，口中听不懂的唱着歌，不时喊上一两句。
似是察觉到林觉的目光，男子也低下头，好奇的看向林觉。
嘴上唱歌没有停。
用的是林觉听不懂的语言。
忽有破空声！
林觉变换一下视线，立马看见，又是两枚刀片从前方院中飞来，却是从上空绕过了大门，旋转着冲向站在门口的自己。
林觉并不慌乱，一步往前。
眼前一花，已在院内。
院中有棵大树，树下两名弓箭手正严阵以待，见到他便走过来。
哆！哆！
林觉回身一看——
身后是院中大门，里面插着两片刀片，又从外面透出两截刀尖。
林觉飞快伸手一摸，立马发现了附着于刀片上的法力。
这应该就是使得刀片木棍自动飞行、打人伤人的法术了。
法力倒是并不精纯，三师兄应该就是由此判断出这人的道行的。可惜林觉现在的灵力也没有修到可以霸道破除别人法力的地步，火行灵法也没有练到可以吐出灵火的地步，否则应该可以用灵火将这上面的法力烧掉，也算是破除这门法术的一个法子了。
想法只在电光火石之间，再一扭头，却是再度看向屋顶。
眼光闪烁，露出思索。
刚才还在商人家中时，这些飞进来的木棍和刀片便是“半瞎”，只知道自己和三师兄的大概位置，却不知道自己二人具体在哪，可是刚才……
“二位好汉。”
林觉指着上边：“射上方那人的腿！”
豆兵无法说话，沉默却也可靠，便迅速的搭弓拉箭，转身射出。
“倏倏……”
连着两道箭矢，射向楼顶。
却不料楼顶那人先是将腿一缩，又在房顶一翻，竟敏锐的连续躲过了两支箭！
“果然！”
那人见自己被发现，便也不装了，从身后摸出一把刀子，立马便从墙上跳下。
高高的马头墙，轻松落地。
“二位好汉！”
其实不等林觉说话，两名豆兵便已感觉到了威胁，令林觉没有想到的是，他们居然展现出了像人一样的配合策略：一人持弓后退，拉开距离，另一个丢弃弓箭从腰后抽出长刀，迈着沉重的步子迎上去。
林觉则没管这些。
同时他已听到了若有若无的念咒声，是从身后的房间中传来。
“妖孽！”
门上两块刀片颤抖着，一下从门中飞了出来，闪电般的飞向他。
林觉只是侧身一闪，整个人便钻进了院内大树之中，又从另一边闪身出来，两块刀片来势再猛，却也只是嵌入了树中罢了。
“树兄！抱歉！”
林觉脚步丝毫不停。
“嘭！”
一下撞开一间房门。
里头正是堂屋，房间不小，靠里面盘坐着一个秃头灰袍人，口中急促的念着咒语。
看到提着朴刀站到门口的林觉的时候，他的眼睛陡然睁大，脸上闪过一丝肉眼可见的慌张。
可是咒语声却不停。
灰袍人旁边摆了许多刀片，一下便有两片飞起，直冲向林觉。
刀片飞得不慢，又不断打着旋儿，杀伤面积一点不小，却见这少年道人死死睁着眼睛，不肯眨眼，挥出手中朴刀，当的一下，劈飞一块，又一个灵敏的扭身躲过一块，身上道袍和头发都被刀片切下来一丝。
灰袍人眼睛越瞪越大，惊讶发现，这人即使在躲闪之时，也还在朝自己靠近。
那朴刀看着真是吓人！
咒语声立马一顿。
本来落空之后、换了个方向朝林觉飞来的刀片也随咒语的停歇落在地上。
只见灰袍人伸手一指——
口中咒语音节形式都一变。
与此同时，林觉手里顿时一软，手感变得轻、软而滑。
连忙低头，只见手中朴刀竟然变成了两条竹叶青，正胡乱的扭动着身子，甚至有一条回身像是要咬自己一样。
这是什么术法？
林觉心中闪过这个念头，身形却不断，只是将这两条蛇一丢，两步就靠近了这灰袍人。
这人根本想不到，这名身形不壮的少年道士没了手中朴刀竟还敢向他冲来，本想继续念咒催动刀片，却只见眼前一亮，汹涌的火光扑面而来，火焰伴随着狂风，像是一面火墙。
眨眼间就置身烈焰之中。
身上脸上顿时炽热无比。
“啊！！”
火光还未彻底散去，他也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一个人揪住了自己衣领，一个拳头就朝自己打了过来。
秃头人灼痛还没消退，几乎被打懵了。
“没有别的本事了吗？”
还没反应过来，又是一个花瓶砸在头上。
斗法最终以这样的方式取胜。
林觉不敢放松警惕，拎着这秃头灰袍人的领子，用布堵住了他的嘴，回身一看——地上哪里有什么毒蛇，自己的朴刀好端端的躺在地上。
将之捡起，出门一看。
院中几点血迹，两名豆兵身上都有刀砍痕迹，而那武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嘭！”
院门被撞开。
当先冲进来的是自己捡的狐狸，三师兄则是站在门口，正与他对视，外面还有许多又害怕又觉得新奇的百姓，几名商人也站在其中，不知从哪拿了些木棍扫帚在手上，竟像是也要与两名道人并肩作战一样。
秃头灰袍人早已满脸通红，满身是血。
少年道士提刀站在他身边。
……
一行人押着灰袍人前往县衙，身后许多百姓睁大了好奇的眼睛，跟随在后面，并且人越聚越多，互相不断讨论。
林觉在浮丘峰上修行时，法力和法术好像十分寻常，可到了山下，便是如舒村一样，许多人都只是听过法术与高人，不曾亲眼见过。
此时自然觉得稀奇极了。
“我想了一下，这人应该是用咒术催动的木棍和刀片，但是他没有透视眼，于是他躲在这间没有人住的空宅中。有个武人假装修墙唱歌，其实用他们才能听得懂的话向里面的人报告我们的位置。”林觉对三师兄说道，“他靠这些位置，御使刀片木棍飞来。”
“很有可能。”
“我猜的。”
“这人身上也有死气！”三师兄低头瞄着他。
“这人修死气的？”
“不见得是他的修行方法与此有关，也不见得是这门法术与此有关，也可能是他的道行与此有关。他身上的死气很淡，像是别处沾染来的。”
“原来如此……”
“麻烦啊……”三师兄头疼道。
“是啊。”林觉说道，“不过这门法术倒是不错。可惜好像要持续不断地念咒才行。”
“不知是什么法术。”
“师兄你也不知道吗？”
“天下法术，何其众多？以前我们浮丘观刚成时，有这七门法术，都算是多的了。这么多年辛苦收集，也没有攒出多少。”三师兄说，“何况以前天下太平，哪有这么多事？”
“也是。”
林觉点了点头，又不由回头看看两旁屋顶：“可惜被那个武人给跑了。”
“他中了箭，跑不了多远，追他的事还是交给城里捕快吧，我们道士不擅长这些。”三师兄很擅长将事情推出去，“要是捕快找不到他，也不关我们的事，只是城里的捕快无能罢了。”
“嗯……”
三师兄的性格林觉算是大致知晓了——
这人贪图安逸享受，喜好美酒，却也有半身侠气，洒脱不羁，遇到不平与歹恶，若是没有人管，他定是要上前插一手的，可若是有人管，或者有更擅长的人来管，他一定慌忙甩手，清闲安逸无比重要。
这样的人，想来应是很自在吧？
说着话时，已快到县衙了。
忽见前面也走来一群道人。
这群道人似乎也是去县衙的，大概有十几个人，其中有人背着包裹或背篓，每人手上都拿着一柄长剑。
其中一人林觉和三师兄认识。
正是那青玄道长。
在他们看见他的时候，青玄道人也看见了他们，双方对视，都是惊讶。
随即双方在县衙门口相遇。
一方十几个道士，大多二三十岁，另一方本来只有两人一狐，可身后商人百姓却不计其数。
双方互相报了名字。
“道友这是……”
“我们受城中商户之请，来城里除妖，忙活了一晚上，早晨突然被这妖人用法术警告，我们没有理会，他便想要我们的命，最后把他擒了。多半他和城中偷钱的精怪有关。”林觉说着看向他们，“青玄道长你们呢？”
“说来惭愧，也差不多。”青玄道人说道，“此前贵观派人来告知我们黟县城中之事，后来又有人求上门来，不过观中一直很忙碌，直到前几日才有时间来这黟县，中间经过几个山村，也有些怪事，本来两天的路程，走了四五天才到。”
说着他朝林觉身边的商人拱手。
商人便也对他拱手。
双方好像认识，都有些惭愧。
林觉看这样子，心中有些猜测，大概这些商人在上浮丘峰之前，先去了名气更大的齐云山，此时一方是觉得对方找了自己，也答应了下来，却久久没有上门，另一方则是觉得自己请了对方，又去黟山另外请了高人，双方都有些过意不去。
“哈哈正好！”三师兄像是找到了机会，“这种事情，本来就是该神仙来管的，既然齐云山的道友们来了，我们便正好落得清闲。”
“额……”
青玄道长却是回头，征求意见。
林觉看见他将目光扫向身后几人，大多是看向那几名年纪比他更大的道士，可目光停留最久的，却是其中一名看着也不到二十岁的坤道。
那名女子穿着道袍，五官端正，生得很漂亮，令林觉印象深刻的是她那白得略显异常的皮肤，刚才听说，她好像叫江凝。
坤道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自然自然，我们玄天观这次来黟县，就是清除此地妖邪的，更何况此地百姓还要将我家神君的神像请过来。”青玄道长这才说道，“当时接到贵观报的信，我们便十分重视，只是，嘿嘿，道友也知道我们通禀神君有些麻烦，何况这几年来，天下妖鬼之事实在不少……”
“自然自然……”
三师兄也是如此说道，只是相比起青玄道长的郑重，他就乐呵了许多，随即指着林觉身边的灰袍人说道：“此地鼠妖身上都有死气，这名妖人身上也有死气，不过他道行不高，幕后恐怕还有真凶。”
“交给我们。”
这句话却是那名女子说的，她的声音平静而诚恳：
“道友的提醒对我们帮助很大，须得谢过，待我们调查与除妖结束，定然书面致信，送到贵观，告知调查清剿结果。二位道友于此事的功劳，我们也定然上报神君，记在功德簿上。”
“嗯？这是……”
“这是我家江凝师妹，年纪虽小，却得神君青睐，是授了箓的法师。”青玄道长笑着说道，“兴许以后还有相见的机会。”
这话其实是说，这女子说的话管用。
三师兄有些意外，似乎没想到是她做主，不过对方如此讲究，便也收敛笑容，郑重的拱手。
双方互相行礼。

第70章 咒御与化龙戏
“功劳上了功德簿自然是好事。民间的传说就不谈了，是真是假谁也不知道。反正对于我们修道之人来说，在神灵的功德簿上记了一笔，从好的来讲，以后若是哪里遇到神灵，兴许能得一些关照，从坏的来讲，嗯，要是哪天犯了事情，嘿嘿，撞到了神灵的手上，也许能得网开一面。
“现在毕竟是香火神道的时代，天翁管治九天上下，不管怎么说也是好事。”
两人已经将那妖人和城中之事都交给了齐云山的道人，也回去接到了剪刀峰的道友们。
此时两名道人沿街而走，身后跟着一匹驴子，驴子背上驮着几只猫儿，都从竹筐中探出头来，好奇的看向街道，三师兄一边走一边与他讲述。
“听师兄的语气，后者才是更常见的吧？”林觉问道。
“哈哈，自然。”三师兄笑着说道，“我们灵法派的修士，本来名字就不在九天之上，逍遥自在，修持自身，哪有多少能要神灵关照的地方？倒是偶有可能会有冒犯到神灵的地方，或一些争执，或一些误会，或路见神灵无德而砸像破庙、被这神灵抓住弱点告到别处，到时候能凭一些功劳让这些神仙们照顾照顾，就不错了。”
“原来如此。”
“所以我才说啊，玄天观的道友们也算讲究了。”
“我感觉这里的事不简单，怕是有个，有个成了气候的精怪。”
“师弟啊师弟，既然交给齐云山的道友们了，就不要操心了。”三师兄摇头晃脑，“这些九天仙境的神灵，吃了天下百姓的香火供奉，就像朝廷吃了天下百姓的税俸一样，自然便要承担这种责任……而且这种事情，他们比我们更擅长，若是他们查不出来，我们又能如何呢？”
“他们应该能查出来吧。”
“查不出来也是他们的事。”三师兄无所谓道，“你要知晓，我们灵法派的道士走的就是逍遥的路子，为民除妖时自然不能含糊，侠气上来，也能仗剑千里，说白了，便是当行就行，可也要当断就断，当走就走，如此方才洒脱。”
“有理。”
“何况人家说得很讲究，等查清楚了，也会向我们来信通报，已经不错了。”三师兄提着葫芦灌酒，“人生琐事千千万，何事能妨笑口开？”
“是……”
林觉若有所思。
难怪这师兄终日如此潇洒。
回身一看——
哪怕此前跟着他们前往县衙想看热闹的百姓早已散去，可也不过散在这座城中罢了，此时他们从街巷走过，四下都是投来的目光与指点。
林觉仿佛能听见他们的小声讨论。
“说是卖纸那些商户请来的……”
“除了妖精找回了钱……”
“还有个妖人……”
“民生街后边那户人家出去跑商了，大门关着，那妖人就躲在里面，用法术让刀子在天上飞，从街上飞过去……”
“这位小道长一下就穿过了门，进去又出来，又穿进去……”
“……”
不知多少人看见了街上的斗法，又不知讲给多少人听。
想来过些时间，这也将会成为此地口口相传的一件志怪故事吧？
林觉心里忽的如是想着。
“去买刻刀吧。”
三师兄手中掂量着一小袋碎银，是那几名商人的谢礼：“山中无聊得很，等你修行越发精深，不用学习解惑了，还会越来越无聊，就算你在豆兵这条路上学不出个什么成就，就当打发无聊时间、找个木头来雕一雕，或者学一门手艺，也是不错的。”
对这个话，林觉是认可的。
这里是州城所在，而且商贸繁荣，自然能买得到刻刀，三师兄也知道哪里能买刻刀。
当即带着林觉挑了一套。
花了十三两银子。
剩下一点，买了酒，称了几斤熟羊肉，十几条小鱼，买了上好的草料，有趣的是，在他们买酒肉的时候，竟然还有人来为他们付钱。
若是不解询问，便得对方恭恭敬敬，说是赠予除妖高人。
二人也只好收下。
“此行多谢剪刀峰的道友们，这些小鱼路上吃，其余欠诸位的一条不少，回山之后，必让七师弟亲自送到剪刀峰去。扶摇也有功劳，分你二斤羊肉，路上一斤，回去一斤，驴师兄最是辛苦，也该饱餐一顿啊……”
三师兄一边出城，一边慢悠悠的说道。
这便是此次下山的收获了。
当然，功德入了功德簿也是收获，除妖也是收获，甚至单纯下山本身，亦是收获。
人生哪有白走的路。
……
回到道观。
送走剪刀峰的精怪们，道观中的四只猫则留了下来，林觉听见七师兄笑着对三师兄说“你们请剪刀峰的道友下山除妖，要我去捉鱼来还”，不过只能听见抱怨而听不见不愿，大概也是谈笑居多。
总之林觉已经回了房间。
扶摇自觉的回到蒲团，趴伏下来。
林觉则是坐回床边。
六师兄为他做了一个新的书架，靠墙放着，林觉从一堆书的中间抽出古书来。
翻到新的一页：
刻豆成兵，豆兵之法。
古有真人，擅长一手撒豆成兵，能将寻常黄豆石头变成千军万马，然而这等神通高深莫测，并不易学，后常有人仿照此法，钻研出别的法门。
刻豆成兵为木金法术之一，与雕刻术有几分关联，是雕刻祭炼成的兵士假人，祭炼成豆，便于携带，且有被误认为撒豆成兵的功效，在斗法与军阵之中都有不错的威力。
“被误认为撒豆成兵的功效？这也算一种功效吗？”林觉心里默默想着，“看来‘撒豆成兵’确实广为人知，而且很具备威慑性。”
接着继续往下看——
这门法术需下苦工，修习需费大量时间，祭炼亦需浸之以日月。
好在此法也借鉴于撒豆成兵，修习此法，对修习真正的撒豆成兵也有助益，若是造诣精深天资卓越，也许可凭此法自行悟出真正的撒豆成兵。
“哗……”
林觉又翻下一页。
咒御，以咒御物。
借鉴御物之法与咒术改来的术法，修习起来比御物之法简单，然而施术之中必须时刻专心念咒，虽擅长斗法，却破绽明显，若没有护道人，便需苦修别的高深的护体或藏身之法。
修习此法对修习真正的御物术也有助益，若是于此一道造诣精深又天资卓越，也许可凭此法自行领悟真正的御物之法。
“哗……”
化龙戏，戏术也。
使人兵器变成蛇，若是造诣浅薄，便只是障眼法，使人迷惑害怕丢掉兵器，若是造诣精深，便可使蛇自行离去，不过始终不可伤人。
“原来如此。”
林觉睁大了眼睛，若有所思。
随即细细研习。
这也算是他的收获之一。
如今林觉已渐渐明白过来，也领悟到四师兄那句“法术贵精不贵多”的深切道理了——世间大多数法术都很高深，寻常人终其一生，能将其中一样学到高深就不错了，想要样样精深，几乎是不可能的。
哪怕有这本古书，也绝无可能。
当然，山下的大多数修士术士终其一生只会一样两样法术，其实也不是因为这个道理，而是因为法术太过难寻，并不普遍，尤其是在如今这个神灵与符箓派占主流的时代——灵法派的修士既不供奉神灵，对神灵秩序没有益处，过于追求逍遥自在也是对天翁神灵秩序的挑战。因此许多修士的法术都是代代相传，很少有人有机会接触到好几样法术，便只好专修一门，修到极致，登峰造极，自为大师。
然而法术奇妙，相生相克，在斗法中，了解的法术多一点绝对是好事，因为这样便更容易知晓或推测出敌方所修之法的弱点，也更容易破敌。
林觉很难将古书中出现的所有法术全部学会，更绝无可能将所有法术全部精通，但却可以将其中一些学会，再不济也做到了解，如此一来，既更容易找到自己最适合的法术、将之练到精通，也容易在今后下山的斗法中立于不败之地。
林觉现在学得最好的，反倒是二师兄辅助炼丹用的火行法术。
只是二师兄是用来辅助炼丹，林觉则多用来对敌，此时渐渐已有从凡火到灵火的转变，对于火焰的控制能力也在增强。
“笃笃……”
门外传来敲门声。
“师弟，听说你道袍被弄坏了，拿给我帮你缝一下吧。”
是大师兄的声音。
林觉开门出去。
外面站着的果然是大师兄，他挽着袖子和裤脚，长得老实巴交，若非穿了道袍，看着真像山下的农民，又像寻常人家的兄长。
“多谢师兄。”
林觉将道袍脱下给他。
小师妹也刚好从外面回来，仍是灰头土脸的模样，头发也被山上的风吹得乱糟糟，一看见他，却是眼睛一亮：
“师兄回来了！”
“回来了。”
“这两天我们天天吃稀饭，用你做的盐菜肉沫下饭，刚好今天吃完了！”小师妹眼睛非常亮，“什么时候再煮一碗铺盖面来吃吧？”
“明天再说。”林觉上上下下打量她，“你还是先去洗洗脸吧。”
“都是石头粉，不脏。”小师妹一点也不在意，只是看着他，“师兄今晚你煮饭吗？”
“……”
林觉忽然想到了自己学习木遁之法的要求，要与草木相和，小师妹这也算与山石土行相和了吧？
有这个心境，难怪法术进展那么快。
这小师妹乖巧听话，吃苦耐劳，上山以来，又与林觉关系越来越好，林觉倒是很想将自己的木遁之法教给她，或是今后再寻得五行法术，也可以在离山后传授给她，有种培养的感觉。

第71章 扶乩
院中古松之下。
这时的傍晚已经有几分凉意了。
林觉回来得晚，又很疲累，没有多少时间精力做饭，又不忍师父师兄尤其是刚干完苦工回来的小师妹吃七师兄煮的杂烩，正好上次下山，在山下买的面粉还没有吃完，便随便和了面，烙了一盆饼子，此时放在桌子中间。
饼子烙得随意，用锅铲按平的，边缘裂开了也不管，却也外焦里软，面香加上猪油的绵软香气，光吃饼子也不错，在这年头更是一顿好饭了。
加上山下买的熟羊肉，剩余的一点盐菜肉沫，便是今夜的晚饭。
这山上的道人本就随意，吃这种不用端碗的食物，简直什么站相坐相都有，还有人躺着的，有人蹲着喂狐狸的，有人拿着饼子踱着步的，你一言我一句的插话讨论着山下黟县之事，还有那位意离神君。
吃完之后，众人又全都聚拢在了一起，围在桌旁。
装饼的盆子被放在了角落，里头的饼只剩最后一块和一点碎渣，三师兄用抹布擦拭着桌上的油渍，七师兄乐呵呵的端来一个沙盘放在桌上，六师兄则是踩着板凳将一根细绳拴在上方树枝上——那棵古松刚好平着探出一根枝条，松针成伞，遮住饭桌上方，而这细绳下方则连着一支铁笔。
云鹤道人拿着半个饼子，坐在一旁默默啃着也看着，皱纹遍布。小师妹同样拿着饼子边吃边看，却是眼中充满了好奇，满身的青春。
林觉知道，这是扶乩。
扶乩是向神灵精怪谓卜、问疑的方法，需有人与神灵精怪建立联系，这个人就叫乩身，被请来的神灵精怪则叫做乩仙。
乩仙不是随便请的，多数情况下，乩仙和乩身是绑定的。
有的是乩仙找到了人，让人做乩身，组成类似上下级的关系，一个图供奉一个图钱，有的是双方偶然相遇，觉得有缘，便约定好，如同老友。
扶乩能做什么，是谓卜还是问疑，全看乩仙的本事学识：有的神灵精怪通晓占卜之道，便可以替人卜卦；有的神灵精怪不会占卜但活得长，知晓许多已被埋进历史风沙里的前尘往事，便可以问疑；有的乩仙通晓地理，有的通晓兵法，有的喜欢议政，有的爱聊闲事，有的只对一段时期或者一个州府的事情知晓，出了这段时期、出了这个州府，就不知道了，总之就像人一样，多种多样。
多数乩仙回答之时，都会作诗。
便叫乩诗。
答案有多准确，看乩仙的功底，乩诗做得如何，也看乩仙的功底，不过乩诗的目的是回答问题，因此多数都是打油诗。
甚至还有的乩仙什么都不会，也什么都不知，只是喜欢画画，请来乩仙的人便既不能谓卜，也不能问疑，只是帮人画画。
甚至你都分不清究竟是乩仙在画，还是这个人假借乩仙之名画画，好收取更多的价钱。
别的谓卜问疑也差不多。
因此天下的扶乩，十个里面怕是有九个都是假的。
浮丘峰本来就有扶乩传承，而且背靠黟山，山中不知多少古老神灵精怪，也不怕找不到厉害的乩仙。
林觉知晓归知晓，对此还是很好奇的。
于是揉了揉已经有些昏沉的脑袋，睁大眼睛，认真看去。
此时天色只是略微有一点暗，还没彻底黑下来，只见古松下的六师兄用一根木条，将方形的宽大沙盘抚得平整，又见他拿出一块奇怪的石头，点了三支香插在沙盘中，伸手轻轻握住铁笔，铁笔被绳子拴在了古松枝条上，垂下来刚好触到沙盘，戳进沙盘中，一动不动。
“乩仙请来！”
六师兄显然造诣极深，与乩仙关系也很亲密，只此一句，便请来了乩仙。
秋风拂过，古松沙沙，落下几根松针。
六师兄并不在意，只是说道：“乩仙已经来了，你们想问什么，直接问就是了。”
“问什么都可以吗？”林觉好奇。
“乩仙是自家人，你也是自家人，尽管问就是了，只要心无恶念，就不会冒犯到他。”六师兄说道。
“小师弟好奇呢。”三师兄说。
“让他见识一下。”七师兄笑道。
“师妹也好奇。”林觉说道。
旁边啃着饼子的小师妹神情一愣。
明明她只是在专心干饭顺便看稀奇。
“那就问问，两个小师弟和小师妹从哪里来吧。”七师兄说道。
“好。”
六师兄点了点头，似乎为了证明，干脆放开了手。
这时的铁笔只被一根绳子连在松枝上，尖细的下端落进沙盘里。
林觉知道，山下的扶乩，大多数都是要人用手持笔的，或是直接持笔，或是用别的筲箕竹圈持笔，理由是乩仙本弱，又远在天边，无法动笔，只能借助乩身的手来控笔。
也许最初确实是这个原因，不过到了现在，应该大多数都是因为这样难分真假。所谓用筲箕和竹圈固定笔，也不过是既不能做到放开手，又想让世人觉得这确实是有些难度、有些神异罢了，不可能真像六师兄这样。
“呼……”
好像又有风来，又似没有。
古松不见晃动，松针不见落下，唯独细绳连着的铁笔慢慢的晃动起来，像是被风吹着，在沙盘中写出一行小字。
林觉不禁仔细看去。
小师妹拿着饼子，也看过去，只是她学认字才两个月，认识的字还不多。
林觉看她一眼，只好帮她念道：
“清风摇柳绿未央；
“客舍青青别后长。”
如此两句，字迹颇有古风。
“什么意思？”
小师妹不禁觉得疑惑。
“柳就是你的姓，好像也是你的村名？这句诗好像是写的春夏的景色，我们离村的时候就是初夏。”林觉思索着为她解释，看着这句诗，脑中一下回想起了自己离村之时的场景，村口的亭舍旁边就是池塘，池塘中便种着有柳。
而且这句诗中，正是离别之情。
“啊……”
小师妹有些惊讶了。
却见铁笔稍作一顿，又晃起来。
林觉恍惚之间感觉到了一点若有若无的力量，不知从哪里来，使得绳笔晃动。
“愿将此情予明月；
“万载相随到天旁。”
林觉稍稍皱眉，多看了一眼，这才看出来。
“也没有说师兄从哪里来啊。”
“是第二句的“舍”和第三句的“予”，组合起来，就是一个舒字。”林觉为小师妹解释道，“我来的地方，就叫舒村。”
“哦！”
小师妹睁圆了眼睛。
“如何？”
六师兄看向他们。
“可以。”
林觉露出思索之色。
“神奇！”
小师妹说道。
“哈哈，小师弟心思可多得很，这会儿心里肯定正在想乩仙是怎么知道的。说不定他还在猜，也许是乩仙和我们道观、和六师弟你相熟，或者是和你心意相通什么的，从你这里知晓的他们的来处。”三师兄和林觉接触较多，哈哈笑道，“还是拿出点真本事来吧。”
话音落地，四周也笑声一片。
“没有没有……”
林觉被他说中，虽说思考这些也是人之常情，但也生怕冒犯乩仙，连连摆手又低头行礼，随即才说：“还是问问山下黟县的事吧。”
“你问就是了。”
六师兄重新抚平了沙盘。
“……”林觉组织了下语言，才对沙盘和铁笔问道，“敢问乩仙，黟县城中偷窃银钱的妖鬼背后是什么？偷窃银钱又用来做什么？”
说完之后，众多师兄都没有出声，看向桌上沙盘与铁笔。
云鹤道人也投来一道目光。
却见细绳铁笔久久没动。
就在林觉认为是自己连着问了两个问题，违反了扶乩的规则时，细绳与铁笔终于动了起来：
“风轻花落知多少；
“月隐云深不敢言。”
铁笔只在沙盘上写出这么两句。
林觉稍稍一惊，随即默然。
这倒也和他想的差不多。
黟县城中那些鼠妖虽然弱小，看似随便一个胆大之人，只要能扛住那使人昏迷的灰烟，拿一根棍子就能打倒一片，可其实它们也不简单。加上黟县城中这样的鼠妖数量不少，又有人也沾染死气，前来阻挠，背后那位显然不寻常。
“那齐云山的道友们请来神君，可否调查清楚，将之除去呢？”
又是沉默了好一会儿。
细绳终于晃动，铁笔沙沙。
“风霜雨雪任东西；
“终得云开见月明。”
林觉看着这两句，陷入思索。
很明显了，这背后的是人也好，是妖精鬼怪也好，无疑十分强大，是这位乩仙不敢挑明的。不过他仍觉得齐云山道友们请来的神君、或者说是九天之上的正神们会将这件事解决。
只是不知是预见，还是推测。
“乩仙走了。”六师兄笑着说道，“再厉害的乩仙，学识能力也有限，只可参照，不可全信，若有大事，不如信自己。”
“有道理……”
林觉点了点头。
“师兄们，谁要吃盆里的渣渣？别看这个渣渣最小，炸得最酥最脆了！可香了！谁要吃？”旁边的小师妹已经将盆中最后一块饼子也拿了，还抓起里面的碎块，对着众人问道。
“你快吃吧，吃完收拾了。”
“师兄你去休息吧，你出去跑了两天，累着了，我收拾、我刷锅洗碗就是。”
“也好……”
林觉确实感到非常的困，便也起身回房。
天凉正好睡觉。
恍恍惚惚，做了个梦。
梦里稀奇古怪，什么都有，既有山下不知名的妖精鬼怪，又有黟山那位不曾见过的山神，还有齐云山的玉鉴帝君与意离神君，居然还有今日清早在城中见过的青玄道长与那名叫做江凝的女道长。
果然心思已在志怪中。

第72章 小师妹的忧愁与疑惑
白天，道观清风雅静。
几只猫儿排着队在院墙顶上行走，脚步轻巧，后面还跟着一只狐狸，也不知它是怎么上去的，走得虽然不如猫儿灵巧，却也一点不显笨拙，从它神态更是可以看出它的专注与认真，像是在练习猫儿走墙的技巧一般。
下方院中共有三人，分了两边。
小师妹从饭堂搬了一张木桌出来，摆上了六师兄扶乩用的沙盘，折了一截枯枝作笔，正在努力的练习写字，口中还小声的念念有词。
“寒、来、暑、往……
“秋、收、冬、藏……”
每写一个字，她就念一声，不念不行，不念不仅写不出来，而且会不知道下一个字写什么。
旁边两人则是一人讲述，一人学习。
“这个叫平口刀，可以用来挖空木材、制作凹槽或者雕刻出弯曲的形状；这个叫平铲刀，可以切出直线，或者修整平面；这是斜口刀，可以用来雕刻细长的线条，或者雕刻细节；这是刮刀，主要是用来刮平木头；这叫雕刻刀，一般最细节的，最后的活儿，都用它来做。”
三师兄很不讲究的坐在石阶上，对着几把雕刻刀对林觉说道：
“所谓刻豆成兵，主要也就分成三步：
“雕刻、祭炼和附灵；
“雕刻是第一步，看似枯燥，其实学进去之后很有意思，最适合用来打发山上的时间，再怎么也比挖土种地玩泥巴好。
“莫要小看这一步！虽说豆兵体魄多强、力量多大主要是靠材料与祭炼来决定，豆兵作战技巧主要是由附灵这一步来决定，可雕刻同样重要！
“除了每下一刀，都要用上法力，赋予灵韵，雕刻技艺也不可忽视！
“传说曾有手艺人，不知修道，不懂法术，单凭技艺通神，雕刻之物以假乱真，便直指大道，竟真的雕像成真。”
林觉不由觉得惊讶：
“还有这种事？”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万般技与术，最终都是道，又如何非认为你修行的灵法术法就一定超过别人毕生所耗的心力呢？如何非得认为你走的路就一定会比别人走的路走得更轻巧、更远呢？”三师兄笑了一下，拿起一块木头，“这是山中软木，你先用来练手，我先教你最简单的。”
“好。”
院中落下一地木花。
旁边练字也沙沙。
秋风一吹，满地木花乱跑。
……
呼——
灶中火光顿时大亮。
林觉练这刻豆成兵之法、雕刻也不算浪费，木花刚好是不错的引火之物，木料本身便是柴，练完之后，也正好用来当柴烧。
此时灶中便全是木花，被烧得通红，待得火焰熊熊烧起，林觉又丢进去几颗木头。
学了几天，木头已被雕成大致的圆球。
林觉不忘伸手摸摸旁边趴着的狐狸。
再边上还趴着几只猫儿。
山中的秋意来得明显，随着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做饭时烧火成了一种享受，这些猫儿也喜欢往灶前钻，陪人烧火，甚至每到生火时，都得先将灶孔里扎堆的几只猫儿请出来——最开始扶摇也喜欢跟着它们学，不过它很听话，待得林觉发现它一身漆黑，说了它一句，它就真的不再去钻了。
“师兄，我来烧吧。”
小师妹悄悄走来，白净的眉头微皱，脸上看得出明显的忧心。
“好啊。”
林觉小心的跨过一排猫儿。
小师妹也小心的跨进来。
倒是狐狸见他一走，看他一眼，便也起身跟着他走，在灶边坐下来。
秋日鱼蟹野兔都很肥美，今天早晨一大早，那头云豹就给观中叼了两只肥硕的野兔来，七师兄也去山下河中钓了两条鳜鱼，林觉思考了下，去外面的地里挖了许多生姜，加上刚熟的青花椒，煮个椒麻姜丝兔，鳜鱼则和咸肉一起蒸。
师妹的天赋在五行上，也是学了火行灵法的，造诣进展很快，紧追林觉身后，体现在烧火上，就是要火大就大，要小就小，无需添柴减柴，只用手一指或是吹气就可以自然控制。
没有多久，灶屋便传出浓烈带刺激的香气，伴随的是嗤啦的滚油声。
待得声响逐渐平息，香气也少了几分刺激，变得柔和，灶屋中只有柴火燃烧和锅中咕噜冒泡的声音。
伸手一扇，清风吹散白烟。
锅中翻滚的是雪白的兔肉，有的又带着一点点晚霞似的红，在浓鲜的汤中起伏，四周的油脂则因为姜丝和青花椒带着一点青黄，鼻息间闻到的来自姜丝和青花椒的略带刺激的香气已经让林觉感到有几分熟悉了。
锅铲一捞，边角铲起一块兔肉，尝了一口，差不多已经是熟悉的味道了。
林觉十分满意，又捻一块给扶摇，递一块到烧火的小师妹跟前。
“尝尝味道。”
“啊？”小师妹抬起头来，却是不禁一愣，“不是要等到上了桌，师父开了口才能吃吗？”
“只是尝尝味道。”
“哦……”
小师妹这才敢伸出手，小心翼翼捏起兔肉而不碰到锅铲，放进自己嘴中。
新挖出的嫩姜仔姜、这个季节是最好的时候，除了姜丝本身的香味，还有一股特有的鲜辣。青花椒略有些麻，比成熟的花椒多一点青涩的香，兔肉则是一点也不柴，入嘴反倒十分软嫩，早已入了味道。
小师妹顿时惊讶的睁大眼睛。
不仅因为这是一种她从未吃过的味道，从未体验过的味觉类别，还因为在她的印象中，兔肉是很不好吃的，尤其是野兔，几乎没有任何味道，没有任何油水，吃起来干巴巴的，细嚼还能嚼出肉本身的腥气，平常云豹或者四师兄的山中好友也常捕到野兔送来，就是这个味道。
可这一锅却是完全不一样。
“怎么样？”
林觉随口问道。
“好吃！”
小师妹眼中的惊讶和忧愁并起。
“那再尝一块。”
“这样不好吧师兄？”小师妹很小声的说道，“要等上桌，要等师父发话。”
“话是这样的，不过负责烧火做饭的人总得有些特权，军中的厨子还总能吃得多些呢。”林觉笑着说道，“何况确实需要多尝一点味道啊。”
“……”
小师妹一愣，没有听过这种道理。
没上山前，在家中时也没有这种道理。
不过还没想通，肉又递到了面前。
小师妹只得饱含忧愁的捻起。
“师兄……”
“怎么了？眉头皱了一天了。”
“明天就该我煮饭了。”
“是吗？”
“是啊……”
小师妹忧愁的说道。
本来吃了六师兄和七师兄煮的饭，她虽然没什么厨艺，但也觉得还可以勉强应付。大不了多费点心就是。可是哪曾想到，这个看着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师兄竟藏着这般本领。
最近几天，每临近自己煮饭一天，她就更愁一分。
“师兄你说，他们吃惯了你煮的饭，再吃我煮的，会不会骂死我。”
“怎么会呢？”
“会很嫌弃！”
“也不会吧……”
“……”
小姑娘脸上忧愁越发浓重。
“哈哈……”
林觉不禁笑了两声，一边舀菜，一边笑道：“你要是担忧，我先帮你做饭就是。”
“这怎么行？”
小姑娘顿时抬起头来。
“怎么不行？我做饭的时候，你不也天天来帮我烧火打杂吗？”林觉说道，“等下个月，我就帮你做饭，你继续帮我烧火打杂就行了。”
“这怎么行……”
语气已经弱了许多。
“我乐在其中呢，没什么不行的。何况要是让你们继续煮饭，那也太、我也吃不习惯。”林觉这句算是老实话了。
“真的？”
“山中太无聊了。”林觉说道，“不过你也得学起来。”
“我一定努力！”
小师妹神情一凝，忧愁阴霾一扫而空，眼睛也变得亮了几分。
可是随即而来的，又有几分疑惑。
“师兄……”
“又怎么了？”
“你真喜欢做饭？”
“怎么？不有趣吗？而且还有你帮我刷锅洗碗。”
“那你说，为什么你们都有个爱好，像是大师兄就喜欢种地，二师兄就喜欢弹琴，三师兄就喜欢雕刻和酿酒喝酒，四师兄喜欢吹笛子，五师兄喜欢玩泥巴烧瓷器，六师兄就喜欢做木匠，七师兄喜欢钓鱼到处玩。”小师妹越说越困惑，“就连你也喜欢做饭了，我怎么什么喜好都没有？”
林觉一时不禁怜悯的看着她。
因为你一直在做苦工啊。
……
山中确实清闲，就像三师兄说的，待得修行上了正轨，灵法上没了疑惑，法术只需自己练习感悟，也不用每天早晨念经了，便闲得发慌。
总得找些事情来做。
去山中修行，练习法术。
深山美景时常变换。
溪山作伴，云月为俦。
回道观便练习雕刻，烧火做饭。
扔进灶里的木料从最粗糙的圆球，渐渐变得规整，随即又有了形状。
每天的菜式也不一样。
有时兴起，也搬来酒坛聚饮一餐。
醒来明月，醉后清风。
一月又一月。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小师妹的那月完了，轮到大师兄，却还是林觉做饭，轮到二师兄，还是林觉做饭。
林觉也一点不在意。
说来几个师兄日常都对他们十分照顾，无论是请教也好，帮忙也罢，从不含糊，相比起来，煮几顿饭而已，只是小事罢了。
真如他所说，既为山中生活添些滋味，也权当是一种乐趣了。

第73章 炼丹已成
寒冬腊月，雪景是黟山的另一绝。
几乎垂直的花岗岩石山峭壁，满山是裂缝处处有凹凸，唯有黟山松能够扎根其中，此时又全都落满了雪，天地白茫茫一片。
两道人影正在峭壁上攀爬。
两人腰间都挂着一个小锄头，背上都背着一个小背篓，都没有任何防护，只扒着山间裂缝，踩着凸出的奇石，小心翼翼的往上爬去。
偶尔踩落几点碎石、扒落一团冰晶。
“呼……”
林觉不禁停下，吐气成白。
回头一看——
脚下已是一片茫茫云海，云海翻滚不止，中间又生出奇峰怪石，奇峰怪石上又探出古松，似猴子观海，似梦笔生花，一切都被银装素裹，就连松树的每根枝条针叶上也都挂着沉重的雪与冰晶。
俨然一个冰雪与云山的世界。
不由得睁大眼睛。
眼中既是惊险，又是惊艳。
“师弟……”
上方传来二师兄的声音。
林觉收回目光，继续往上爬去。
相比起这天地，相比起这黟山，哪怕是他们正在爬的这面峭壁，两人也显得太渺小了。
林觉小心翼翼，沉稳往上。
心中却不由响起云鹤道人的声音：
“修道本非易事，若想修至上古真仙，求得逍遥长生，更是太难。便如这满山古松，要在缺乏土壤之处扎根生长，便须格外坚毅，不屈不倒。
“此道又如登山采药。
“艰险重重，道阻且长，须不畏险，须有耐性，然而无限风光在险峰，要摘仙药，如何能畏险呢？”
这是云鹤道人与他说过的话。
忽的林觉抬头一望——
本以为满山皆是山石与冰雪的颜色，却不料峭壁中却陡然多出了一片红。
这一片红如此惊艳，好比三秋的枫叶，又似二月的红花，却长在了这寒冬时节，长在了这峭壁险峰之上。雪重花更发，冰寒叶未凋。
“找到了。”
此物名曰灵山花，是炼制很多灵丹的材料，林觉与二师兄此行正是来找它的。
这一片大概有个十几朵。
于是一人往左，一人往右，一人爬得高些，一人爬得低些，都采集起来。
“呼……”
林觉先是对它吹一口气，好似吹散了表层的冰晶，又好似唤出了它的灵性，这灵山花本就鲜红，顿时又变得娇艳几分。
林觉这才用小锄头小心翼翼的将之采下，放进背篓之中。
这便是最简单的采撷之法了。
“师弟采完了吗？”
“采完了。”
林觉刚巧采完最后一株，又左右看了一眼，确定已经采完了，反倒是二师兄留了两株。
“师兄，你上边还有。”
“无妨，山中之物本是天生地养，在这黟山之中向来也是山中生灵共同所有，我们采的这些已经够用了，自该取之有度。留一两株，既可以留给山中别的精怪道友们，也或许过一些年，它又会在这个地方再长出一片来，咱们浮丘观的后人也可因此受益。”
“原来如此。”
林觉思索着点点头。
云鹤道人也好，道观师兄也罢，似乎都有着类似的心境与处事态度，这种思想显然也在潜移默化的影响着他和小师妹。
“下去可更难，须得小心。”
“知道了。”
林觉深吸着气，答应下来。
此时已近黄昏，夕阳西垂，阳光变成了金黄色，于是下方的云海与冰雪奇山、挂冰古松也都被镀上了一抹金黄，恍然一眼，便已是世间绝景。
再一低头，下方不知多高，云雾缭绕之中似有宝光华彩，在风吹雾走时显露出来，待山雾一厚就又遮掩了过去。
惊险万分。
灵药都长在如此险绝之地吗？
林觉不由想起，最近几月，自己炼丹以来，小师妹外出干苦工，隔几天便会为自己带回山中的灵株奇药，若都长在这般险象环生之地，那自家小师妹如今还能活着倒也是八字够硬了。
想着时，二师兄已开始往下爬了。
林觉便也跟着往下。
山的另一面又传出一些声音。
那一面坡度要缓很多，小师妹正在其中修路，既将脚下的路抹平、修成阶梯，又将头顶的石头抹去，使人行走不必弯腰。
有观中无聊的猫儿陪伴着她。
时而又有山中精怪冒雪来看个稀奇。
……
道观背后，炼丹阁中。
中央阴阳图，一个炼丹炉，墙边摆有丹药架子，地上许多木柴灵株。
林觉盘膝坐地，取来木柴。
木柴已被他雕刻成大致的人形与狐狸、猫儿的形状，此时他也不心疼，都扔进丹炉中。
抬头看看外面，算着时间，已到午时三刻。
“火！”
伸手一指，火焰便起。
林觉再伸手一指，火焰顿时大盛，从中透出些许灵韵与不一样的温度来。
如今的他法力道行还不够，加上炼丹耗时很长，因此依然需要柴禾，不过他已能做到让炉中火焰烧得更旺，温度更高。
加入山中灵泉焚煮。
身后有悠闲的琴声响起，二师兄在为他把关，却也随手取乐。
林觉不断在心中默念步骤。
也低头细数身边材料灵株。
此次炼制以灵山花为主，灵山花取深山灵韵而生，孕有精纯的天地灵韵，不过它生自苦寒时，寒气阴气太重，须得调合。
因此还有一些辅材。
此次只是提炼，并不成丹，便也无需用到金石。
午时三刻阳气最重，此时生火，未时三刻添入灵山花，未时四刻再添入其它材料，每个时辰都有讲究，造诣未达精深之前，必须严格遵照，因此‘知时’也是炼丹人必学的一样本领。
中间又必须时刻聚精会神，以目光凝视，也必须时刻观察炉中阴阳之气，时刻准备好平衡。
到黄昏交界时开炉。
“嘭！”
打开丹炉——
初时倒进去的一桶山中灵泉已经只剩不到一杯，也变得粘稠，闪烁灵光，隐隐能闻得到各种灵株的香气，明显蕴藏灵韵。
这是提纯的灵液。
“可以可以，还算合格。如果在出炉前的三刻加入丹砂与白银，就是小元丹了，法力耗尽可以补充法力，法力未尽可以补充精力温养身体。”二师兄坐在他的背后抚弄琴弦，没有看也知道结果，“炼丹术练到这里，就算入门了，许多寻常灵丹，只要严格照着丹方，都能够炼出来。”
林觉正小心翼翼，将灵液装进瓶中。
这是十分纯净的灵株精华，而且是他炼出的第一样成品，滴落一滴都会心疼。
以至于不敢说话。
二师兄则依旧自言自语般的讲述：
“炼丹有四个境界：
“第一个境界，可以控火，知晓炼丹之术、丹道本质与阴阳之理，这时就可以照着丹方炼出许多丹药了，这个不难，丹道简单也简单在这里；
“第二个境界，便需花费大量的时间与精力慢慢钻研丹道，熟知丹理。到这一步，无论何时何地，哪怕不同境地下的炼丹材料不一样，你始终可以炼制出丹药并保证药性稳定。修至高深，再难的丹药也难不倒你，甚至哪怕缺了一些药材，你也可以找别的来补充。
“此外你也可以轻松自创丹方。
“第三个境界，你知晓每人体质不同，也了解自己的体质，你每次炼制出的丹药都不再完美无缺，可却最适合自己吃，或者专门的一个人吃。
“甚至可能自己吃了是仙丹，别人吃了是毒药。
“第四个境界，你通晓天地至理，大道法则，若到这一步，你便可炼出传说中的九转金丹，吃了抵得千年修行，甚至一粒金丹便可成仙而去。
“你几个月的时间，能到这一步，算是天赋异禀了。
“当年我拜入山中时，师父还没这么年迈，时间也没这么紧张，当时他老人家挑选弟子仔细无比，选我入了山门之后，又仔细挑选法术，最终试验许久才决定让我学习炼丹，可我的进展也不比你现在快多少。
“……”
二师兄说着不禁摇头：“可惜了，除了是否拿手，是否有兴趣也是天赋的重要一项。”
林觉听到这里，不禁回头看他。
二师兄无疑说得十分对——
兴趣也是天赋的一部分。
若有兴趣，自然废寝忘食，时时刻刻心心念念，进展一日千里，灵感滚滚而来。
林觉虽然学习炼丹，也于控火与阴阳调合之道颇有天赋，可其实对于炼丹一道兴趣不高，反倒是对二师兄用来辅助炼丹的火行法术很感兴趣。
二师兄的火行法术分为二种：
生火和控火。
两样林觉都学得不错。
林觉本身想的就是，将炼丹学会，不过也只学到入门，通晓丹理，可以照着丹方炼丹就够了，并不深入钻研。
不是觉得丹道没用，也不是不喜欢，实在是如今天地变化，天材地宝越来越少，有些丹药光是想找齐炼丹材料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就像神行丹。
这种丹药炼制本来也不算难，可是如今狌狌这种珍奇异兽几乎绝迹，也就黟山深处还藏着一些，否则你都找不到它的毛发。
丹道已难通天。
这是林觉决定不在炼丹上面花费太多精力的原因之一。
没想到被二师兄看出来了。
此时也只好起身，对着二师兄行礼：
“多谢师兄。”
“阁楼不锁，随时可来。”
“好！”
林觉现在炼丹之法初成，正需稳固，恰好旁边还有不少小师妹采来的灵株，也可以提纯成精华，或者炼成丹药，也有用处。
二师兄笑了笑，继续抚琴。
琴声悠闲断续，偏外面满天大雪，常有折竹断玉之声，与之应和，真是悠雅至极。
大概他此时的心境也是如此。
林觉拿着灵液推门而出，刚巧见到自家养的小狐狸在山中玩耍，像是将漫天雪花当做了飞舞的羽毛，蹦蹦跳跳，疯狂的扑抓，俨然无忧无虑。
又见它在风雪之中高高跳起，两只前脚并拢，忽然往下一扎，扎进地里。
而它一身毛发早已长得漂亮无比，在蹦跳间随风而动，是满世界白茫茫中一抹跳跃灵动的火红。
似是听到开门声，它陡然停下，转过头来。
看见林觉，便蹦跳的跑过来。
走来的小狐狸毛发蓬松，颜色鲜艳，上面铺着一层薄雪，眼神灵动极了。
“你倒越来越像狐狸了。”
林觉随手为它拍掉身上的雪，笑着说道。
忽然一人一狐都转头，看向下方上山的路。
漫天风雪之中，竟有人递信来。

第74章 浮丘是真观，黟山有神仙
上山来的是一名身着皂衣的中年男子，牵着一匹蹇驴，腰间挂着一柄制式长刀，看出是个捕役。
山上风雪比山下重很多，他穿得不厚，哪怕一直在爬山也冻得嘴皮发乌，眉毛头发都结了冰，鞋底被冰雪加厚了许多，自己与驴儿身上都落满雪。
捕役一边走一边左右看。
看到身着道袍的林觉，还有这满天冰雪中的一抹火红，他不禁一愣，随即才颤巍巍的拱手问道：“敢问这里可是浮丘峰？浮丘观？”
“正是。”
林觉忙去迎接：“善信这是……”
“哦，在下是山下黟县中的捕役，受齐云山的道长们所托，来这里给浮丘观的道长们送个信。”
“齐云山？”
林觉顿时就明白了。
没有想到，齐云山玄天观的道长们竟然真的如此郑重的书面送信来通报调查除妖之事。
距离当时也过去了几个月，想来黟县中的事情已经了了。
没想到用了这么久。
此时山上风雪重，这位捕役还立在风雪之下悄悄打量他和他脚边的狐狸，眼中常常露出奇异的光彩，林觉不敢在这里多问，怕把人家怠慢了，冻坏了，于是连忙伸手说道：
“外面太冷了，请跟我来吧。”
“多谢道长……”
“客气了。”
捕役便跟着林觉走向道观大门，一边走一边扭头四处看，见这少年道士吱呀一声推开门，狐狸也停下来看他，他连忙收回目光，跟随进去，却还是忍不住左右打量着观内的一切。
是个清静古典的道观。
进去是个院子，地上铺满了雪，铺得整整齐齐，人的脚印却只有一串，想来是这少年道人走出来的，倒是还有不少狐狸和猫的脚印。
其中还有一串……
捕快目光跟着这像是猫却又更大一些的脚印看去，看到院中古松之上，两个亭盖之间，垂下一条尾巴。
却隐他山雾，来眠此洞云。
竟是一头云豹！
捕役一惊，收回目光。
看来道观清静是清静，古典是古典，却是看得到的不凡。
捕役自然不敢不敬——
齐云山玄天观的道长们昨天晚上才请来天兵天将，除掉了城中隐藏在背后的大妖，那动静几乎无人不知，城中县官州官都为之惊讶敬畏。可在齐云山的道长们除掉大妖后的第一时间，却是托他来这座道观送信，任谁都知道了，这座道观、这些道士们也不简单。
更何况身为黟县捕役，他自小便听说着来自这座黟山的神仙故事，只是此前太平，黟山路难，道人清修，他们很少与山中的道人打交道罢了。
这座浮丘观他还是第一次来。
捕役将目光往前瞄——
这小道士穿得比他薄多了，在这山中，又不见怎么动，居然看起来一点不冷。
“大殿只有蒲团没有座椅，而且大殿太空太大，我们道观也不常有人来，便先在饭堂坐一坐吧。”林觉将他带到饭堂，关上了门以御风寒，又找来火炉与木炭，点上火端到捕役的面前，“先暖和一下吧。”
“多谢多谢……”
捕役连忙伸手到火炉前。
此前一直在走动不觉得，如今一停下坐下，才觉浑身一阵阵的发抖。火炉中虽有温度，一时也暖不了全身，反倒对比之下显得寒意更为明显。
捕役不禁看向林觉。
这山中冬日如此寒冷，也不知他们怎么过下来的，而且穿这么少。
那齐云山玄天观的道长到了冬天，可也是如山下人一样，穿着冬衣也觉得冷的。何况山下还不如这山上寒意重。
林觉则是不急不忙，提来一壶茶，在炉边烧热，给他倒了一杯。
稍作犹豫，又取出自己刚从炼丹阁拿出来、还没来得及放回家中的小瓶子，在侧对捕役时，点了一滴灵液在杯中。
“喝点茶吧，也许会好些。”林觉说道，“我家师父现在应是在睡觉，不过也该醒了，我去叫他。”
“多谢。”
捕役捧着茶，低头看着。
不知为何，除了茶香，还有一股清香。
这股香味光是闻着就觉得舒服。何况茶水略微有一些烫，在这冬天捧在手里，温度从杯壁上不断传来，也不断驱散寒意，亦是给人一种舒爽。
捕役不作他想，先喝一口。
却不曾想，茶水入嘴之后，除了本身的温度，更还有一股莫名的暖意与清气，直从喉咙口一直流到胸口腹内，随即自然散发到四肢百骸。
唇齿留香。
若说是这茶好，可就这么一口下去，原本身上的寒意竟然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手脚的刺痛与木然全都不见了，不仅手指脚趾活动自如，身上更是有一种精力充沛的感觉。
“这……”
捕役不由愣住了。
哪里还不知道，这杯茶不凡啊。
浮丘观果然是真道。
黟山中果然有神仙。
目光一低，狐狸趴在火边，歪头看他。
……
片刻之后。
一群道人已将他围着，其中以一名须发皆白神情像没睡醒一样的老道人为主。
“老道长、老神仙，这是玄天观的道长们托我带来的信。”捕役从怀中摸出一个泛润的信封，恭恭敬敬递上前去。
信封上写着：浮丘观道友亲启。
倒是没有写具体的名字。
老道将信封拆开，摊开信纸，林觉和几位师兄都站在后面看。
一页簪花小楷，十分漂亮。
伴随着捕役的讲述声：
“齐云山玄天观的道长们在城中待了几个月，日日设坛，夜夜摆案，又东奔西走。我听他们与城中的大人物们交谈，说是设下天罗地网，请来雷部的雷公们仔细调查，又找了社神地祇问询排查，总算赶在过年前，找到了这藏在幕后捣鬼的妖怪。
“是个很凶的大妖，老鼠变的。
“而且大妖手下还有精怪。
“据说是意离神君亲自下界，最后才将那大妖诛除，而在斗法之中，玄天观的道长们好多都被波及，受了伤。没有受伤的都是彻夜辛劳、风吹雨打导致早已病了的几位，不然的话，该是他们亲自来给各位道长们送信的。他们让我帮忙带话，请道长们谅解。”
捕役讲述着时，都不由睁大眼睛。
想来即便是他，在这一生中，也不曾见过神君亲自下界除妖的情况。
这种事情多在神鬼故事中听说。
没想到却发生在自己身边。
老道依然低头看着。
信上写的和他说的相差无几。
确实是个成气候的鼠妖。
偷窃白银、收集钱财则是为了今后远遁偏远之地，建庙立像，广收信徒，聚敛香火，成就邪神。
只是除了来龙去脉、被诛除的妖怪，信上还特地感谢了浮丘观道人们的告知，用词讲究，格式工整，可以说十分郑重了。
“哗……”
云鹤道人收起了信。
林觉站在他的身后思索。
当时六师兄请来的乩仙作诗说，这件事似乎并不容易。
林觉既不知道这位乩仙平常做的预测有几分对几分错，也不知道意离神君亲自下界、玄天观的道友也被波及受伤算不算乩仙口中的困难，但想来意离神君亲自除妖总是靠谱的。
这位神君已经是天上正儿八经的真君，在真君中也算是资历老、香火盛的，就算灵法派的道人修到“得真得道”的境界并最终升天成仙，也不见得会比他更厉害、地位更高。
若是神君都不行，那也不是浮丘观的道人们能够插手的。
且神君也不是他们能质疑的。
“既然玄天观的道友们已经请来真君下界除了妖，想来城中定然太平了。若是再有别的事，来浮丘峰找我们，或去齐云山请他们就是。”云鹤道人把信纸放在旁边，对捕役说道，“今日天色已晚，来往城中要一整天的行程，观中有客堂，班头就在观中住上一夜，明天再走吧。”
“小人只是个寻常捕役，怎当得起老神仙一句班头呢？”
“贫道也只是个寻常老道啊，怎当得起班头一句老神仙呢？”云鹤道人哈哈笑着起身，又对林觉说道，“送信从来不是易事，何况山路难走，晚上做几个好菜招待一下班头。”
“知道了。”
这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
……
在这观中，吃食上面，林觉是手握大权的。
老道指使他，他就指使师兄。
这些师兄们为了吃顿好的，也是充分尊重他的权威，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此时观中响起猪嚎声，声震山林。
当修路的小师妹从外面回来的时候，便看见几个师兄正按住一头猪，三师兄拿了一把长剑，随手挽了一个剑花，便戳进猪的喉咙里。
六师兄用盆接住猪血。
猪拼命挣扎，院中雪被蹬得稀烂。
“……”
小师妹挠了挠头。
好残忍，好馋人。
没一会儿，一头猪就被分解好了，等到天色渐暗的时候，林觉便已经在灶屋里忙活了起来。
小师妹抱着一只彩狸猫，负责烧火，黑夜与火光交相映衬，而她抬头看林觉：“师兄，不是说过几天才杀猪吗？怎么今天就杀了。”
“今天有客人来。”
“啊？”
“是黟县的一位捕役，冒着风雪来给我们送信的。齐云山玄天观的道友们写的信，特地来告知我们，黟县的妖怪被除了。”
“特地来送信吗？这么大雪。”
“是啊。”
小师妹点了点头，清除疑惑，随即眼睛一亮：“师兄，我跟你说一件事情！”
“什么事？”
“我发现山里有一棵小树！是个宝贝！就在我修路的那座山底下，最高那个山谷底下，有雾的时候它会发出光，肯定比以前我摘的那些、还有师兄你去山上摘的那些好多了！”小师妹十分兴奋，不过顿了一下，却又犯难，“只是有些不好下去，而且好像还有山中的精怪在守着，不然我就给师兄你摘回来炼丹炼药了。”
“哦……”
林觉回复得很平静：“我早就看见了，昨天采药又看见一回。”
“啊？”
“确实是有精怪守着，而且不少，你就算下去了也摘不了的。”
“是有主的吗？”
“不好说啊……”
“那怎么办？”
“我也在想呢……”
林觉一边做饭一边露出思索之色。
其实他也思考好几天了。
原先不知道办法，哪怕请教二师兄，二师兄也只笑着说随他随缘，然而昨天与二师兄上山采药，二师兄的一番话，却给了他一种思路与启发。
“我大概知道，只是不确定能不能行，我先观察几天。”林觉说道，“正好我也想给你说的，如果能行的话，下次你跟着我一起去就是了。”
“那告诉师兄们吗？”
“我已经说过了，二师兄说，既然我们遇到了，就是我们的缘分。黟山很大，他们自有他们的机缘。”
“知道了。”
小师妹回答得十分老实。

第75章 得宝之法
年关将至，腊雪时节，林觉煮了一锅杀猪菜，用来招待冒着风雪送信的捕役。
本身也是要杀猪的。
众人自然都吃得过瘾。
直到次日早晨，又吃过了早饭，林觉这才将捕役送下山。
下山时不忘给他递一壶酒。
“这酒是我家师兄自己酿的，我家师兄酿酒很有一套，天太冷了，下山的路上喝一点，这酒没什么力气，却也能暖暖身子。”
林觉仍在酒中滴了一滴灵液。
他提炼出来的灵液虽然比不了当初榔头山山君的日月精华，但对于寻常人来说，也是不错的滋补了。
“多谢多谢。”
捕役连连道谢，接过葫芦。
“若是城中有妖鬼之事，我等虽修在深山，却也愿下山为百姓添一分安宁。”
“一定！”
这句要郑重一些。
捕役下山之时，仍忍不住一步三回头。
道观屹立在风雪山中，少年道士与脚边的狐狸都正目送着他。
这便是传说中的黟山么？
捕役在心中喃喃自语。
虽说昨天来到这里之后，这间道观中的道长们并未展现出多少奇异，可有修行有道行的高人自会在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中体现出气度来。加之今早早起的他恰巧见到观中道人在院中练习法术，更是清楚知晓，此处乃是名山真观。
打开葫芦，闻到些许米香，小心饮一口，又如昨天那杯茶一样，浑身寒意一扫而空，简直舒爽至极。
驴蹄声得得，捕役下山而去。
风雪雾里，双方都很快失了对方的身影。
捕役怕要晚上才回得了县城。
正是忙碌的时候。
林觉回了道观也要忙碌。
昨晚才杀的猪，还没收拾。
几乎等于散养的两头乌，也阉割过，肉质是能看得出的好，便挑其中三线五花处、挑排骨与脆排，做成咸肉，免得以后下山去买了。
此地有做臭鳜鱼的传统。
七师兄喜欢到处游玩垂钓，自打林觉掌了伙食大权之后，道观旁边就挖了一个水池，专门用来存放喂养他钓上来的鱼。而在林觉上山之前，道观里的师兄们是很少吃鱼的，就算吃也是用火烤或用叶子包着放进灶里烧，别的做法都太难吃了。
此时得抓几条，做成臭鳜鱼，等着过年吃。
酸菜吃完了，也得重新做。
还得下山采购一些年货。
好在这些事情并不所有都要林觉动手，师兄师妹们也很殷勤，一切技术含量不高的杂活全都可以交给他们做，他们也干得乐呵呵的。
加上本就是一同出力，一同为过年置办年货，到时候也要一起吃的，因此哪怕忙碌也变得轻快愉悦。
……
几日过后。
林觉带着狐狸和小师妹来到山中。
山中满是奇峰怪石，有的相连，有的独立，有的只是一根石柱，浮丘观与仙源观有往来的需求，这才在中间修了一条路，至于这谷底，既没有路也完全没有通行的意义。哪怕很多年后，有后人发现了这座黟山的奇美壮丽，可能在山中架设栈道，却也不太可能将路修到这里来。
“师妹小心，别摔着了。”
“师兄放心，我在给你采灵株灵药的时候，已经在山上爬过很多次了。”
“没有摔过吧？”
“嘿嘿……”
小师妹张嘴一笑。
“嘿嘿？”
“摔过几次……但是不痛！”
“以后小心一些，若是遇到不在路边的灵株灵药，采不到就别去采了。”
“嘿嘿……”
“嘿嘿？”
“知道了！”
小师妹这才正色说道。
此时山中积蓄着浓浓的云雾。
林觉和小师妹在石山云雾之中穿行，寻找缓处，小心爬下去。
恍惚之间，自己也像成了山中的精怪。
本来林觉跟着二师兄在悬崖之上采过几次药，以为自己攀岩爬壁已经很熟练了，却没想到，小师妹比他还更熟练，甚至有时本没有借力处，她把手掌一扣过去石壁上也就有了一个刚好可以扣手借力的洞，只是吹出一些石粉。
不愧是苦练齑石的，不愧是成天都在山中做工的。
终于到了谷底，两人俱都松了口气。
抬头一望——
见小狐狸像是羚羊灵猫一样，又像是山中精怪，竟在石山峭壁之间轻巧跳跃，一级一级的跳到谷底。
“走吧。”
“师兄你是怎么发现这个宝贝的？”小师妹疑惑道，“我天天在山里修路，还给你找灵药，到处跑，你居然比我先发现。”
“我虽然没有你来山中这么勤快，但也常常来山中修行啊，又常常找不同的地方修行，许多险峻石山我都试着爬上去过，偶然就发现了。”林觉一边寻找方向一边回答，“不过也是扶摇先看见的。”
“扶摇啊，那难怪了。”小师妹皱眉，“扶摇爬山好厉害。”
“它是猫狐。”
“……”
扶摇在前面带路，刚刚跳上一块石头，闻声回头看他们。
忽然走过一个转角，前方出现一根巨大的柱形岩石，表面很不规则、奇形怪状，上面长满青苔杂草，最奇异的是，石山顶上长着一棵松。
石山下方又有宝光异彩。
风吹雾走，谷底流云，石山与宝光都在云雾流走之间若隐若现。
不远处有一只花鹿盘坐修行。
“到了。”
林觉停下了脚步。
“我们……”
小师妹也跟着停下，转头看他。
倒是小狐狸继续往前走了几步，轻巧的跳上乱石又跳下，发现林觉没走，回头看他，这才又折返回来。
“别急。”
林觉找了一个靠近崖壁的石头坐下，观察起来。
小师妹自然和他一同。
狐狸也是有样学样。
那是一棵生在乱石间的小树，树干还不到手腕粗，不到半人高，宝光正来自于它。
细看才会发现，小树本不发光，只是身周灵气浓郁，被阳光一照，又经山底的云雾折射，自然就发出类似于修道之人采引天地灵气、日月精华之时自然散出的灵光一样的光华。
花鹿就坐在树下。
过了一会儿，太阳往上升了一点，谷底的雾被照得稀薄了些。
小师妹正想扭头，询问自家师兄要等多久的时候，就听师兄说道：“师妹，莫起邪念，克制贪欲。”
“嗯？”
为何好端端的提醒这么一句。
而且他们来这里难道不是为了摘取宝物的吗？又为何要收敛心中贪欲呢？
心中虽有疑惑，却也连忙收束念头。
就在这时，上方有动静。
小师妹不由转头——
便见一只大如猛虎的云豹从上方而来，前方的山虽然险峻，却也奇形怪状，山体的奇处便都成了云豹行走的路，只见它在陡峭的山体上跳跃，没有几下就从山上到了谷底，轻巧落在谷底。
这只云豹可比四师兄那只大太多了。
似是发现异处，云豹忽然转头，朝着峭壁旁边的二人看了过来。
小师妹不免一阵警惕。
林觉则是站起身来，朝它施礼。
小师妹一愣，本能跟着学。
云豹眼睛明晃晃的，盯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似是疑惑他们为何来此。可见二人行礼，它便也没有表现出凶猛的一面。
许久才收回目光。
随后又有山中精怪来。
是一只体型肥胖的山中猕猴，毛发上落满了雪，偏偏面容通红，捧着一个荷叶做成的杯子，晃晃悠悠的走来。
又有黑麂冒雪而来。
有拖着五彩尾羽的鸟飞来，落在山中树上，有山羚一跃而下，稳稳落地。
山中精怪越来越多。
小师妹看得睁大了眼睛，随着时间流逝倒是稍微放松了些，因为在这些精怪中，她看见了一些在自己修路的时候常来好奇观看她的精怪，她自然知道这些精怪并不是暴虐的性子。
只是这些精怪对他们的到来都感到奇怪，不禁好奇疑惑的看向他们。
同时他们也在等待。
山中既有风雪，又出太阳，风雪落在这些精怪身上，它们习以为常，浑不在意，阳光一照，所有毛发都像在发光，衬托得他们宛如山中精灵，又有一棵灵株在前方散发着光芒。
小师妹看着这一幕，莫名想起了当时榔头山上的景象。
不知不觉，太阳移到头顶正中。
开始有精怪动了。
云豹率先迈步，动作悠闲，从一块大石头上走到小树前方，竟低下头，朝着小树吐出一口纯真灵气。
肥胖猕猴也走上前，举起荷叶，将中间的灵水倒在小树根部。
拖着五彩尾羽的鸟儿也走过来，在小树根部挖出一个小坑，不知衔着什么东西，埋了进去。
小师妹是看明白了，却更疑惑了。
这棵小树不是她和师兄先发现的，这些精怪早就发现了，而且似乎早就将之占了，互相之间好像还达成了某种约定，此时正在共同养育着它。
可是他们如何得到这件宝物呢？
这么多的精怪，不知在山中修行了多少年，也看不出道行，就凭他们两个，抢也抢不过啊。
宝物未成，他们又过来做什么呢？
难道师兄只是带她过来看稀奇？
想到这里时，那些精怪似是有所感应，逐渐有精怪转头，朝她看了过来。
“！”
小师妹连忙收束念头。
转而看向师兄。
“走！”
却见师兄从容自若，不急不忙，一边走一边从怀里摸出三个小瓶，递了一个给她，还递了一个给狐狸。
“这里有一瓶是灵山花提炼的灵液，剩下两瓶是你从山中带回来的灵株提炼出来的。”
“这是……”
“该我们了。”
所有精怪全都盯着他们。
不知是心中坦然，还是早已知晓规则，师兄仿佛一点不怕，不急不忙，走到小树前面，弯下腰来，将瓶中灵液倒入小树根部。
许多精怪都睁圆了眼睛。
这是经过提炼的纯净的天地灵气、灵株精华，显然要比此前那些精怪付出的都要珍贵一些。
精怪们盯着目不转睛。
小师妹慌忙照做。
狐狸亦是衔瓶而去。
精怪始终盯着他们的动作。
这幅画面若是被山下人看见了，恐怕也可以写出一篇奇谭了。
直到二人一狐浇完了树，回到原位，这些精怪仍旧在这里停留了许久，时而看他们，时而又看小树根部，时而又互相对视，像是在交换意见。
林觉并不说话，只在它们看过来时，对它们行上一礼，以礼节和诚意来作答。
礼节在身上。
诚意在树下。
何须言语呢？
直到一些原本就与小师妹和浮丘观打过交道的精怪率先动身，各自离去，便像是起了连锁反应，其它精怪纷纷起身，全都离开这里。
“师兄……”
小师妹抬头看着他。
“好了！”林觉这才一笑，“这些精怪每隔七天过来一次，我们跟着过来，到时候等灵株结了果子，也就有我们一份了。”
“原来是这样。”
小师妹想明白了，又不明白，仍旧愣愣的：“可是师兄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我起初也不知道，只是听二师兄说，山中之物本是天生地养，在这黟山之中向来也是山中生灵共同所有，又见他们共同浇灌养育这棵树，于是想试试我们也能不能加入进来。”林觉顿了一下，“当然，我们是半路插进来的，付出理所当然要更珍贵一些才是。”
“那这是什么树啊？”
“不知道，反正是好东西，我问二师兄，二师兄也说是好东西，到时候结了果子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它会结果子呢？”
“就算不是结果，也是开什么花之类的，嗯，也有可能是树根，反正这么多精怪都在喂养它，肯定是要有所回报的。”林觉说道，“它们很多都在这山中修行多年，山中之事定然比我们更清楚。”
“是哦……”
“好好走路。”
“那我们也要七天来浇灌一次，每次都要这么一瓶灵液吗？”
“你不操心。”
炼丹阁中的灵株还有不少，大多都是小师妹采回来的，林觉也不知道为什么，同样会去山中，这小师妹运气就是要好一些。
不过无妨，都是自己的。
“知道了。”
小师妹暗自下定决心，今后定要多采一些灵株回来，却也忍不住边走边回头，看向身后小树，露出思索之色。
原来是这样啊……
倒也是了，这里乃是黟山，山神坐镇，自有规则，钟灵蕴秀，精怪淳朴，山中虽有无主的宝物，却也没有那么多蛮荒的抢夺。
只是仍觉缥缈恍惚，如同幻梦。

第76章 募资
一个恍惚，便已是除夕。
地上太凉，林觉将扶摇的蒲团扯了过来，盘膝坐在房间中，扶摇则站在旁边把他盯着。
手中拿的则是一截木枝。
静心凝神，低头一抚，一道无形的法力便附着到了木枝上边，随手将之丢出。
扶摇本能被其吸引，立马甩头看了过去。
好在它没有冲过去捡。
便见林觉紧盯木枝，低头默念。
口中呢喃几句晦涩的咒语。
“哗……”
木枝在地上滚动了一圈。
“呜？”
狐狸立马将头一偏，盯着木枝。
林觉口中咒语一变。
木枝便往天上一冲。
随着连续几段急促晦涩的咒语，木枝又在空中左右横移，打着旋儿。
“……”
木枝终于落到了地上。
林觉也是呼了口气。
这段时间以来，他倒是没有花费太多心思在这门法术身上，毕竟还在学炼丹，不过断断续续的也将之学会了。
这门“咒御”入门倒是不难。
难的是熟练的掌握。
因为这门咒御主要是靠咒语来控制物体，中间有很多不一样的咒语，起着不同的作用，想要物体持续不断地被催动，就需要持续的念咒，而要让物体做到随自己的心意而飞行，便得对咒语十分熟练，语速也要很快，需要长久的练习。
而在林觉看来，这门法术其实有两个弊端：
一个是它不能随便操控物体，不能说在路上见到一颗石头、一根树枝或者别人腰间的一柄剑，想控制就能控制，而是需要先将之拿在手里，为它附着一道特定的法力，才能够用咒语控制它。
另一个便是它需要持续念咒。
像是之前遇到的那个秃头妖人，已经将这门法术学得很熟练了，却还是选择了躲起来操纵，若想练到可以一边与人争斗一边念咒御物的地步，不知道要花费多少心血。而且再是熟练，也得一心二用。
因此林觉在上面花的精力不多。
此时回过神来，自家养的小狐狸便站在面前，歪着脑袋把他盯着。
“？”
那双清澈的眼中满是疑惑。
林觉还以为它是惊讶于自己学会的法术或者会自行飞舞的木棍，又或者它对那截木枝感兴趣，却见它低下头，看着他屁股下面坐的蒲团，又伸出一只细长的腿搭在上面，然后继续抬头盯着自己。
顺便把头一歪。
“哦……”
林觉这才起身，将蒲团还给它。
刚好，外面传来了喊师兄的声音。
……
深山道观，灶屋中传出一种奇特的香味。
这是多种香料复合而成的味道，加上半个时辰以上的炖煮，油水激发肉香，十分勾人。
几个师兄都忍不住频频转头，朝灶屋中投去目光，只是偏偏此时走不开。
便见三师兄捏起一个船型的面团，隐隐可见里面透出的馅料，面露疑惑，左右看一眼正在捏合面皮与拿筷子挑馅的两个师兄弟，又对比了一下小师弟放在筲箕中那一颗样板，对林觉问道：
“师弟，是不是这样？”
“差得不多。”林觉一边擀着面皮一边说道，“差不多就可以了。”
“那行。”
三师兄这才将之放到筲箕上。
众人互相扭头看，互相学习参照，筲箕中的饺子倒是越来越多了，又换了个簸箕来装。
这回就连云鹤道人都被拉了过来，眯着眼睛仔细看着包。
无论是对于林觉口中的饺子，还是包饺子这件事，他们倒是都觉得新奇，不过又对林觉十分信任，叫做什么就做什么。
慢慢的天色便暗了。
灶屋中充斥着跳动的火光，将烧火的小师妹的影子打在墙上，随着林觉将锅盖一掀，热气顿时升腾，被火光照成明黄色。
锅中一大锅水，飘满了饺子。
林觉用瓜瓢将之舀起。
“端出去吧。”
林觉对小师妹如是说着，自己则清理了下锅，又舀了几瓢水进去，等它慢慢被灶中的余温烧热，等会儿好用来洗碗，这才走出灶屋。
外面天色还没完全黑下来。
刚一出门，便见天边残留的天光，院中古松屹立，七师兄正踩着板凳提着灯笼、念几声咒语，灯笼中就亮起黄昏一样的光芒，随即挂在树上。
视线穿过大殿前方，可以直接看到饭堂，里面灯光明亮又热气升腾。
三师兄正在搬酒。
小师妹登登登的跑过来叫他。
七师兄挂完灯笼也叫他。
这清冷山上的年味儿竟也不薄。
林觉过去坐下。
桌上摆了卤的鸡鸭与猪头肉，烧的臭鳜鱼与蒸的刀板香，都切得整齐，又有刚出锅的饺子，热气升腾。米酒冲入碗里，泛起酒花，灯火摇曳，道士们脸上无一不挂着笑意，在这风雪浓重的深山之中，居然也有如此烟火气。
“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丰盛的年饭！”三师兄乐呵呵的道，“师父早该招个厨子当徒弟了！”
“你们以前除夕吃什么？”林觉问道。
“以前也吃这些。”三师兄说。
“白水煮的。”七师兄说。
“唉，不知道以前过的什么苦日子，偏偏当时还自诩随意，以为山中就是这样，不觉得苦。”三师兄摇头晃脑，叹息着说。
“吃吃吃……”
道士们纷纷动筷。
第一筷子，当然是戳向盘中的饺子，毕竟这是自己出过工出过力的。
寒冬时节也有几样应季的菜，林觉拿来做了馅，或是和肉或是加蛋，加上坛里泡的酸菜做的馅儿，各有风味。
第二筷子便是卤肉。
“哎呀！”
多双瞪圆了的眼睛。
这些道士在山里哪曾吃过这样的美食，哪曾知道肉还能这样煮，就算是下了山去，也不容易吃得到这般风味的食物，一时几乎忘了饮酒。
没人夸奖，满室囫囵吞咽声。
就连见多识广的云鹤道人，也是吃了个半饱，才停下筷子，有闲心说话：
“又过一年了……”
“师父多少岁了？”
“山深自觉无寒暑，人老无心计岁年，到我们这年纪，反正过一年少一年，数它做什么？”
“哦……”
“对了，既然你们都不回家，那么今年上元节城里的灯会，老七你便带着两个师弟师妹去逛逛，也做两件新的袍子。”
“知道了。”
“也还有正事。”
“什么事情？”
“还不是之前说过的，剪刀峰的四姑奶奶修行有成，功德圆满，要成神了。”
云鹤道人说着顿了一下：
“本来是还差几年的，不过之前跟着你们去山下捉鼠除妖、寻回钱财，攒了一些人气，之后神君调查妖事，也请了四姑奶奶的子孙去询问。说是清剿城内鼠精也请了他们去帮忙。本来就只差点功德，这下这些功德也齐了，又有神君在天上说好话，这便提前了好几年。”
“嗯……”
“成神要有庙啊，四姑奶奶想在剪刀峰下建个庙子，供人祭拜。但是你们也知道，它们向来不碰凡间的钱财。”云鹤道人对七师兄说，“这个钱得要百姓的捐资，我想了下，也只有交给你了。”
“说起来，上次三师兄去求四姑奶奶、让她老人家的子辈去城中帮了我们，他们要的鱼儿还是我去山中小溪里捉的，捉了三天才凑够。”
“那你多吃两块肉。”
“唉……”
七师兄叹了口气，像是知道只有自己一样。
不过此时此刻，这一点小小的繁琐不算什么，很快他就将这事忘了。
只听得三师兄在指责谁包的一个面团，六师兄说是大师兄，大师兄矢口否认，众人开始猜忌起来，师兄情谊面临巨大挑战。
这般融洽的氛围，倒是让林觉一阵恍惚。
一时竟有种一直这样下去也挺不错的感觉。
然而一想到浮丘观的传统，想到云鹤道人越来越差的身体，便知晓这注定是有尽头的，心中不免叹息。
余光一瞥，恍惚的还不止是他。
还有坐在对面的小师妹。
在她家里时，若吃年夜饭，不知道她这种女娃能不能上得了桌子，总之无论如何，也是不可能有这根本不管男女的道观自在的，更何况无论云鹤道人还是师兄们对他们两个小的都格外的照顾。
发一发呆便也正常了。
“咚咚咚……”
深山之中，又有敲门声。
“谁啊？”
三师兄神情寻常，当即起身前去查看，过一会儿便又回来，笑着说道：“山中精怪，闻见今夜我们道观里有异香，过来讨些吃的而已。”
说话间神情依旧寻常。
像是早已见惯不怪了一样。
随即带一些肉出去赠予那位。
这便是山中生活了。
……
一觉睡醒，便又是新的一年了。
雪中黟山真是宛如冰雪仙境，可惜二师兄的神行丹材料难寻，不能放开了吃，否则林觉如今服食之法修炼有成，吃了也没有副作用，不敢想象在这样的山中神行跳跃该有多么自在。
不过林觉也常常出去，在山间寻一石山修行，每隔七天，炼一瓶灵液，分作三份，带着小师妹与狐狸去浇树。
很快到了正月十五。
林觉包了元宵，煮了醪糟，打了荷包蛋，几个师兄一边吃一边发呆，忍不住回忆往年光景。
吃完正好下山。
“驴师兄啊驴师兄，又得劳烦你了，要有多的钱，定让你再吃顿好的。”
七师兄抚摸着驴子的脖颈。
驴子只是沉默着。
随即叫上林觉与小师妹，往山下去。
路过温泉处，林觉习惯性的问问那位精怪还在不在，没有回应，便接着前往城中。
“妖怪大多都想成神，可是谋求正统香火神道，用歪门邪道的办法怎么能行呢？像是城中那妖怪，偷钱建庙，用钱买信仰，别说没有成，就算成了也难以得到天上的认可，只是个邪神。就算侥幸蒙骗过关，得到认可，也迟早遁入邪道。”七师兄一边走一边说，“庙宇须得百姓自愿捐资，捐资的百姓越多越好，这种事情，还得靠我啊。”
“师兄打算怎么做呢？”
林觉只知道他做了一面旗子，也就是用布写了想为剪刀峰的道友们集资建庙的事，却不知道他打算如何募集。
难道挨家挨户的去问吗？
“你忘了师兄是学什么的了吗？”七师兄看他一眼，“既是建神庙的资费，自然堂堂正正的向百姓们求来了，正好呢，今夜灯会人多。”
“噢……”
林觉顿时恍然大悟。

第77章 灯会
赶在黄昏之前到达黟县，城门口依然有几名持枪的兵士守卫，只是这次一见到牵着驴子又带着一只狐狸的三人，守卫顿起恭敬几分之心，没等七师兄出示度牒，就将他们让了进去。
“道长请进。”
城中比以往每一次都更热闹。
甚至天还没完全黑下来，街道上就挂满了灯笼，形状各式，颜色各异，什么都有。许多远在城外的人今日也来到了城中，以往常在深闺中的富家千金也盛妆出来走动，又有许多文人公子沿街闲走，希望与之偶遇，来上一段浪漫缘分。
“上元佳节啊，这种时候，就算有妖怪混进城中，怕也是来赏灯的吧？”七师兄是个贪玩的人，心中自有几分浪漫玩心，“咱们先去县衙！”
“好。”
林觉一路走过，左看右看，只觉走入了文人诗中描述的灯会灿景，那些文人墨客的相识、才子佳人的邂逅，仿佛就出自这里。
其中却又有人朝他投来目光。
或是街上行走的某个百姓，或是路旁某个商铺里的商人。
或是对他遥遥行礼，或是主动问候。
“道长也来看灯会？”
“林道长！有礼了！”
林觉一般也都对等的行礼回复。
也有的只是惊讶于跟随他的狐狸，惊讶于他在城中有如此名声。
“师弟何时在城中有这么大人气的？”七师兄忍不住惊讶问道。
小师妹也好奇的看向他。
“还不是上次受城中商人所托，和三师兄来城中除妖，第二天早上和一个妖人斗法，当时街上热闹，很多百姓都看到了。”林觉惭愧的说道。
“仔细一算，也过去几个月了，他们都还记得师弟，看来师弟给他们留下的印象很深啊。”
“都是沾了三师兄的光。”林觉说着，低头看了眼身边充满好奇的小狐狸，“而且他们也不是记得我，只是记得一个带着狐狸的道士罢了。”
“不管怎么说，这样一来，我们的事情倒是好办多了。”
“这样最好……”
三人很快到了黟县县衙。
要想在城中表演戏术，往往要先得到县官的许可。
今日县官定是休沐的，况且就算不休沐，这会儿也早该关门了，不过知县一般都住在县衙里，林觉一行是为了剪刀峰四姑奶奶建庙之事而来，四姑奶奶是得到了九天正神的认可的，既不是为了自己私利，又涉及神灵，因此也打算去问一问。
还没走到门口，大门忽然开了。
从里面走出来一个捕役，带了佩刀，似乎是去城中巡查的，抬眼一看，忽的愣住。
“真人！”
正是那日来山上送信的捕役。
捕役看着他们，无论对于林觉还是林觉脚边这只狐狸，显然都印象深刻，甚至朝着他们快步走去时，那日风雪山上的道观都仿佛涌到了面前，那杯热茶那壶米酒的味道也在心头重新泛了起来。
等他走到三人身边时，已是恭恭敬敬。
恭敬中又有着一点担忧：
“三位真人来此所为何事？可是城中又有什么妖鬼的事情？”
“真人不敢当……”
林觉将来由讲给他听。
捕役这才松了口气，立马说道：
“正好！刚刚知县才与我们交代了事情，现在应该还没外出！前几天他还念叨着，等开春了雪化了，要请州官一同去山上拜访真人们呢，若是知晓真人们来了，定然会十分高兴。”
捕役带着他们往里走。
正好撞上将要出门赏灯的知县。
“陈县！”
“潘意？这是？”
“见过陈县，这三位是从黟山浮丘峰浮丘观来的道长真人。”
果不其然，县官一听说他们便是曾在城中与妖人斗法、又被齐云山玄天观的道长们叮嘱送信去的浮丘观的道人，神情立马客气起来。
“道长们来此是……”
知县与捕役一样，先往坏处想，眉眼间露出忧虑之色。
“知县莫忧。”
七师兄将来意讲了一遍。
知县眉头也渐渐舒展。
“哎呀！”
知县听完先是惊讶一声，睁大眼睛：“既然真的是修行有成功德圆满的神仙要建庙，怎么能让几位道长在城中筹钱？县里拨资就是了。”
“这样也行，只是没有那么好。”
七师兄笑着说道，算是一种委婉的拒绝。
林觉大概知道原因——
剪刀峰的道友们本是妖怪，妖怪要想成神，哪怕只是当个山中地祇，也要苛刻一些，便更得小心谨慎。
若是百姓集资建的庙宇，自然要多一些“遮风挡雨”的本领。
“烦请知县算算，我们若在城中表演道术，为四姑奶奶筹资建庙资金，需要多少银钱才能得到允准。”
“嘶……”
这位知县仔细想了想，这才说道：“几位道长都是名山真道，有真本事的，若在城中演示道术，岂不是既为今夜的灯会添一些乐趣，又能震慑城中隐藏的妖精鬼怪邪门歹人？何况是为了神灵建庙集资，算是义举，何须出钱？”
说着语气已经十分坚定起来：
“几位道长在城中随便挑个地方就是了，我让潘意跟着你们。”
知县心中已拿定了主意。
自己也要去看一看。
“那就谢过知县了。”七师兄对知县行礼，停顿一下，又笑着补了句，“对了，忘了告诉知县，上次我家师弟和师兄一起下山除妖，那些藏在洞中的鼠妖便都是这位四姑娘娘的子孙除掉的，随后齐云山道友除妖，也曾请他们来相助。”
知县一听，顿时睁圆眼睛。
竟是那一位！
几人则已转身出去了。
冬天的夜幕真是来得好快，只是从县衙官署中一进一出，天就黑了。
路上的彩灯全都亮了起来。
几乎家家户户门口都点着灯笼，行人手中大多也提着灯笼，只是大小颜色形状不同罢了。这些灯笼照亮了夜，却也远称不上亮如白昼，因此构建出一种极其古典又梦幻迷人的氛围。
“三位真人这边请。”名叫潘意的捕役说道，“这边最热闹。”
“多谢。”
于是渐入彩灯深处。
人也更加密集起来。
这种一年一度的盛会，对缺乏娱乐的百姓吸引力是巨大的，达官贵人，贩夫走卒，都来了此处，都在灯光暗影里穿梭。
行走其中，感觉凸显的是灯笼，而忽略了黑暗，凸显的是提着灯笼的人喜悦的心情，至于人的窘迫、缺陷与以往的含蓄则藏在了黑暗中。
林觉一边走着，一边感悟着此刻。
余光往旁边瞄了一眼——
却见小师妹的眼睛比他睁得更大，偏偏她的脸又小，便显得更大了。
不知她又是些什么体会。
“戏术是属于盛世的点缀。三师兄经常在你面前吹嘘吧，说你学的炼丹怎么怎么不好，说他的豆兵怎么怎么有趣，要按我说啊，哈哈哈……”
七师兄笑着往前：
“修道不见得非要用来斗法，法术也不见得都为降妖除魔而设，能博得百姓一乐也不错！”
说罢便指着前方人潮汹涌处。
“就去那里！”
七师兄眼睛放着光。
……
几名文人在灯会上行走，享受着这一年只有一次的热闹与欢宴，目光扫向各处，不知是看灯还是看人。
“不是说前段时间城中闹了妖怪，会偷人的银钱，当时闹得人心惶惶吗？还以为今年灯会会冷清一些，没想到还有这么多人。”其中一人说。
“唐兄才回黟县，有所不知，玄天观的真人们早已请下神灵，荡涤了城中的妖怪。”这人说道。
“是啊，那天晚上打雷哦，厉害得哦，当时可是寒冬腊月，有胆子大的打开窗户往外面看，还透过窗户看见了夜里的神君。更何况城里的社神庙被刘公给移掉了，换成了意离神君，怕是为了安百姓的心，意离神君这段时日都显灵几次了。”又一人笑了笑，“哪里还有人会怕妖鬼？”
“神君当真显灵？”
“反正别人都说看见了神迹，小弟没有亲眼见过，却是不知。反正逛这灯会，这么多人，别说妖鬼不可能来，就算来了又能如何？”
“这倒也是。”
灯光晦暗，人流如织，谁知身边走过的是人是鬼、是妖是神呢？
“小弟只盼着今夜能结识那位投缘的千金佳丽，若能在城中留一段佳话，啧，那便自在死了！”
“嗯……”
“唐兄呢？城中我知晓的几位千金，便有仰慕诗词文人的，私底下还开诗会呢。”
姓唐的文人左看右看，小声说道：“不知今夜城中有没有人表演戏术……”
“不是唐兄你……”
“唐兄还是一如既往的对这些神怪异类之事感兴趣啊！”
“几位仁兄就不感兴趣吗？我此前在京城时，见过一位高人来表演戏术，他可以将自己的头砍下来，放在盘子上，呈给所有看官看，那头颅连着骨头与碎肉却还能说话，还能饮酒，真是大开眼界！大饱眼福！有趣极了！”姓唐的文人说道，“不知咱们黟县有没有！”
“这……倒确实有趣。”
“不过那等奇人异士，想必已经能称作是高人了吧，在京城兴许多些，咱们这里的话，恐怕不容易见到啊。”
“是啊……”
“倒是前几个月，城中的商户银钱被妖鬼偷了，有人从黟山请来高人除妖，那高人是有本领的，竟在街上斗法，有刀片在天上乱飞，而且那道人竟能提着刀穿过关着的木门……”
“那是真有本事的……”
众人说着话时，忽然见前方的人异常拥挤，有人高声的惊呼。
“那里怎么了？”
“有人变戏法！”
“顺了唐兄的意了！”
“去看看！”
几人全都走了过去。
还没靠近，先听见声音。
“诸位看官，莫要撒钱，莫要撒钱，看旗子上，我等是山中道人，不是把戏人，此番也不是来求赏钱的……”
一行人听见了，倒也不以为意。
天下江湖把戏人大多如此，除了手上身上的把戏，也有些嘴上话里的把戏，不过也是换种方法圈取更多钱财罢了。
尤其是那名姓唐的文人。
既是从京城回来，又是惯常看把戏、寻异人的，自然是看多了这些。
哪怕是逐渐走近了，看见中间几人都穿着道袍，也不觉得有什么，无他，这种“把戏”实在是太多了。
只是他没有注意到，身边几个一直待在黟县的好友在看见这三名道人和旁边的驴子、狐狸的时候，都是怔了下，面面相觑。
忽听人群中间，道人念诗：
“梦里有时身化鹤；
“人间无数草为萤。”
这一句诗倒是引起了他的注意。

第78章 腐草为萤，麦子化蝶
“梦里有时身化鹤；
“人间无数草为萤。”
那是一个身着宽松道袍的青年男子，天寒地冻，而衣正单，道人生得颇为俊朗，念诗之时，自有一番出尘气度。
文人不由得踮起脚尖，翘首看去，同为男子，一时也为这般翩然气度而打动。
只见那道人带着笑意，潇洒的在人群中迈步，恍惚好比谪仙，同时说道：
“若问诸君，萤火来自何处？
“想来诸君都知晓腐草为萤的道理：
“腐烂的草时间一长，就会变成萤火虫。
“可是今夜城中不乏有识之士，难道不明白？所谓腐草为萤，不过是前人浪漫梦幻的想象罢了！
“萤火生自萤火，自有爹娘，就像猫崽子来自于猫，狗崽子来自于狗一样，这才是天下正道，腐草怎能变成飞虫呢？”
青年道人随口讲述，好似闲聊，可语气间自有风采魅力，哪怕只是讲话，许多人也愿意听。
只是说话之间，他已从驴子背上的背篓里拿出了一点东西，黑暗中灯光点点，可以看到，那正是一把腐烂的草。
“哪有草能变成萤火虫的？
“何况萤火只在夏夜，如今早春刚来，天寒地冻，哪来的萤火呢！？
“哈哈哈哈……”
潇洒一笑，好比红尘仙。
只见他将手上腐草一搓，洒向天空。
一时满天星碎，飞舞流光。
不知几千上万……
若非没有听见声音，还以为打出了一捧莹黄色的火花。
只见萤火翩飞，不见腐草落地。
唐姓文人立马睁大了眼睛。
夜里萤火实在数不清，又有一些从他面前飞过，他可以清晰看见这只萤火虫的身躯，扇动的翅膀，还有尾巴后面拖着的那一点光亮。
前方人群中早已惊呼一片。
不知多少涉世未深的孩童，不知多少久处深闺的少女，不知多少仰慕道术的少年，此时全都睁大了眼睛，盯着这满天的萤火，不禁出神。
只觉好像是一场梦一样。
梦中道人畅快大笑，好似这就是他最自如的地方，最喜爱的事情，接着又问众人：
“诸君可知——
“蝴蝶又是怎么来的吗？”
唐姓文人怔怔的，想起了古书所述。
“麦子化蝶……”
不禁小声的呢喃回应。
“麦子化蝶！”道人几乎与他同时说道，“可是天下岂有这般事情？”
话虽如此，却已将麦穗洒向天空。
刚到夜幕之下，就成蝴蝶。
上元灯会，彩灯不知多少，顿时映出无数扇动着的漂亮翅膀，与萤火虫相伴而飞，在这佳节之中，构筑出梦幻的场景。
这也不是这个季节该有的飞虫啊。
唐姓文人已经为之出神。
毫无疑问，哪怕去过京城，见过许多诡谲猎奇的表演，这也仍然称得上是他此生中看到过的最精彩妙绝的戏术表演了，而最令他神往的，还是那青年道人一身的神仙风度。
身边这才有友人为他解释，这是前几个月在城中除妖的高人。
可是此时的解释已然来迟了。
唐姓文人早已认定——
此乃真道。
志怪书集中，传说故事里，哪怕是在京城，也常有懂道法的高人出于种种目的当街表演的，可又有多少比得上这一场呢？
……
四周一片惊呼，无数睁圆了的眼睛，既有少年与孩童，又有中年与老朽，既有苦寒百姓，又有达官贵人，甚至其中还有些不一般的身影。
这些人将他们团团环绕。
林觉有不一样的体会。
此时他眼中倒映的是灯笼的海洋，不过灯笼大多提得不高，照亮许多腿脚，照亮路面，多数人的面容都没有被照得清楚。
因此妖怪神灵都可能隐藏其中。
因此哪怕是穷苦窘迫的人，也可以和富裕大方的人一同享乐于此刻，一同惊讶于术法的奇妙，一同开怀大笑。哪怕是含蓄自卑的人，在此时也可以放任自我的流露出任何表情，不拘于欢笑，也不怕沉默，反正没人看得见，只需自在。
说来又何止是这些人，哪怕是林觉，也是被七师兄的术法惊艳到了。
术法是小，反倒风采更重。
此时气氛也热烈至极，似乎全无忧愁。
林觉一时好像体会到了七师兄说的——
法术不是非要用来斗法，也不见得只能降妖除魔，能给世人带来片刻欢乐也是不错的。
就如此时一般。
回过神来，是七师兄笑眯眯的面容。
“哦……”
林觉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说道：
“诸位善信，我们乃是黟山的道人，不是把戏人，此番也不是来以戏法换钱财的。
“是因黟山剪刀峰的道友修行有成、功德圆满，刚刚得了上天允准，可以在人间做一地神，需要筹资建庙，我们这才来到城中，既博君一乐，也吸引诸君过来。若是有意，可留下姓名，捐赠一些银钱。
“今后若是再有类似此前鼠妖偷盗之事，只需去剪刀峰下、四姑庙里上一炷香，自然就能得解。
“不必给太多。
“心意为主。”
众人一听，大多议论纷纷。
然而这种议论大多相似，只能不断听得有人告知身边人，此前城中闹了鼠妖，还有道人与妖人当街斗法，胜过之后，拖着妖人一路前往县衙，那位道人就是现在灯会上以术法为他们取乐的道人。
当先便有一人走出。
这人身着常服，可仍仪态不凡，许多城中商户不知他是谁，却知他旁边伺候的人正是县中知县。
这人留了一块银钱，拱手离去。
顿时许多人往前走去，争先恐后，有的放下些许银钱就退回去了，也有的挤在周围，留下姓名。
几个文人也挤在其中。
许久后才消停下来。
林觉正与小师妹说，叫她早点把字学好练好、到时候就不用自己既吆喝又记录了，便忽听外面有百姓呼喊，询问他们二人又有什么道法。
此情此景，有什么好拒绝的呢？
林觉便在众人期待之中，踏步上前，学着以前那群把戏人，先与众位看官行了道礼，随即甩袖一挥：
“篷！”
一大篷焰火被甩出来！
夜里顿时被照得一亮！
无数人的眼中都倒映着这篷火，亮过了今夜所有彩灯。
左边袖子再甩一下，又是一篷。
林觉此时已经无需用嘴吐火，可以随时随地激发灵火了。
而且灵火与凡火不同，凡火吐出之后只有一瞬，一瞬之后没有可燃物就会熄灭，而灵火却可以持续的维持火焰。
再加上控火之法——
于是天上一条火柱，随着道人挥动衣袖而飞舞流转，好比夜色下游走的一条火龙，本就是新春，上元佳节，众人心中大多带有几分喜色，这般火焰奇景一出，更是欢呼一片，热火朝天。
便为这佳节中的百姓，再添几分欢庆。
火焰熄灭，再环看四周，依旧是形形色色的人，却是许多夹着笑意与惊叹的眼睛。
恍惚之间还看见一名生得高大威猛、穿着五彩衣裳的青年男子，站在人群的最后面，正面带笑意的看着自己。
林觉一下想起了去年庙会里的那些把戏人。
当时街上也是无数的人观看他们表演，无数双惊奇的眼神，自己也在其中，惊叹其中不可思议。却没想到，这才一年，偶然间换了角色，自己也成了此时城中众人眼中的奇人高人了吗？
一边思索着，一边退回来。
到了最后，就连小师妹也上了场，请外面的看官捡些石头来，却不是表演胸口碎大石，而是以那双纤柔的手，轻易将这些石头化成齑粉。
渐渐夜便深了。
表演结束，看官们散去。
林觉和小师妹清理着钱财，都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将之装进驴子身后的背篓里。
这一场的收获超乎预料。
不到一夜，便能建一座庙了。
甚至绰绰有余。
“看吧，还得是师兄我出马。”七师兄随口说道，“要是换了他们，一个一个的去问，去筹资，不知道要几个月去了。”
“师兄厉害。”
林觉恭维了一句。
“可惜，这最大的一块银子是城里的州官给的，怕是冲着小师弟和咱们道观给的，又是当官的给的，不知干净与否，不好给四姑奶奶建庙用。可他名义上又是给四姑奶奶建庙的，不是给我们的，便也不好随便拿去潇洒，希望等下能遇到他，送还到他袖子里去吧。”
“嗯。”
街上还有人看得入迷，舍不得离去的，也有遥遥对着七师兄行礼以示尊重敬仰的，七师兄便也对着那方回礼。
那名叫潘意的捕役也离去了。
“走吧。”
七师兄牵着驴子说道：“今晚城中旅店不用想了，定是住满了，也不好打扰别人，咱们还是去社神庙借宿吧。对了，如今该叫神君庙了，正好听你们说了好几次，便去看看这位意离神君长什么样子。”
林觉跟着他往前走，仍见许多少年少女站在街边，流连不舍的看着他们。
林觉也是第一次觉得戏术魅力如此之大。
可惜，乱世要到了。
只听前面驴蹄声得得，回荡在寒意深重的夜色里，林觉收拢心神，走过彩灯长街。
街上行人仍然很多。
平头百姓，达官贵人，文人雅客，才子佳人，还有一些恍惚之间总觉得身影有些飘忽的人，一些衣着格外华美威严的人，许多都是刚刚站在人群之中看他们表演法术的，此时都向他们投来目光。
很快来到神君庙。
还是那间小庙，只是换了门牌，重新刷了漆装饰了下，显得新了一些，却已经没有官府的人管理了，不过暂时也没有庙祝。
林觉推门一看——
当先一位高大威猛的神君，内穿山纹甲胄，外披五彩神衣，站在神台上，比常人要高很多，神情给人一种不可冒犯的感觉，怕是足以吓住妖魔。
旁边摆着一些线香，免费取用。
林觉却觉眼熟，不禁一怔。
刚才好像在人群中见过这人。
难道神君也赏灯会？
不管如何，借宿人家的庙宇，也是该上一炷香的。
林觉便也随着七师兄一同，拿起三炷香来，伸手一抹尖端，香便燃了起来，恭恭敬敬的拜了三拜，这才插上去。
小师妹有样学样，和他动作一点不差。
香烟袅袅，模糊神灵面容，一个恍惚，好像看见他又露出一抹笑意。

第79章 风雪对敌
外面天寒地冻，到了夜里，好像又飘起了雪，庙子有门，却也只是遮了风雪罢了。
修行阴阳灵法，阳气能御风寒，不过不如五行灵法中的火气厉害，加上林觉与小师妹修为算不得深，便也只是冻不坏而已，仍然觉得寒冷。加上驴子背后背的一条布毯，适应过后，勉勉强强睡着。
不知何时，庙中忽然亮了起来。
三人同时迷糊的睁开眼睛。
只见庙里没有点灯，这亮光像是自然的天光，却又透着一点昏黄，而三人并不是突然被光惊醒，更像是睡到早晨自然醒。
可若是自然醒，是绝不可能三人同时醒来的。
“嗯？”
小师妹摸不着头脑，抬头看向林觉，又转头看七师兄，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三人互相对视。
林觉转头瞄了眼外面，透过庙子的两个孔窗，可见外面仍是漆黑的。
忽然庙中传来说话声：
“尔等在此入睡……
“不觉寒乎……”
声音缥缈，回音重重。
三人迷迷糊糊，循声看去，却见庙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人影。
这人生得高大威猛，内穿山纹铠甲，外披五彩神衣，身材远比常人高大，正盯着他们，而他们并不知晓他是何时出现的。
三人虽然惊讶，却也不惧，好像情绪有缺一样，同时很快认出，这人就是庙里神台上的那一位。
“见过神君。”
三人都朝前方施礼。
“不必如此。”
随着看见神君，看清他的身影，他的声音也清晰起来。
“神君深夜召我等来，所为何事？”七师兄抬头疑惑问道，“是因今晚神君在城中显身，闲逛人间，看了我们表演戏术吗？”
“非也。”神君随口说道，“虽说尔等戏术巧妙精彩，却也不值得本君夜半来说。不过说来也与此有关。尔等有了修为，懂了法术，却不像某些僧道那样因此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倒也值得肯定。”
“多谢神君夸奖。”七师兄先道了谢，随即又问，“那又是为什么呢？”
“呵呵……”
神君转移目光，看向林觉：
“你叫林觉？”
“正是。”
“尔等睡得太过迷糊了，被人摸到了门外都不知道。”神君淡淡笑道，“人间之事神灵本来不该插手，不过你在我处记了一些功德，加之今晚本君看了你们一场戏术，也算有缘，这才过来告诉你们一声。”
“嗯？”
三人俱是一惊。
却不料眨眼之间，面前的神君便已经消失无踪了，庙中的光芒逐渐暗淡，思绪也逐渐消失，仿佛梦境破碎一般。
三人再度睁开眼睛，这次却是陡然惊醒，发现自己仍然靠墙蜷缩坐着，庙中一片漆黑，外面满是风雪呜咽，刚才的事情俨然只是梦一场。
“师兄……”
“神君……”
三人想到神君的话，全都站了起来。
狐狸也醒了。
林觉提起朴刀，弹出一点火光，照亮庙宇刹那，七师兄借着光走到神台前，准备点油灯却没有点，小师妹则靠墙踮起脚尖，悄悄往外看。
三人行动默契，各自知晓该做什么。
“外面好像有人，看不清楚。”小师妹压低声音说道，“但是能听得到脚步声。”
“嘤~”
小狐狸赞同着道。
林觉也走过去。
透过墙上孔窗，外面十分昏暗，正有一道身影冒着风雪慌乱的行走，不知为什么，只是绕着庙宇转圈。
“……”
林觉有些疑惑，却也没有说话，只是走到门边，与他们交换了个眼色，便陡然提起朴刀，移开抵门的杂物，一下拉开了门。
“嘭……”
真是一点也不迟疑！一篷火焰比人更先冲出！
寒夜漫天风雪，片片雪花都被火光照出形状，外面赫然是一个身着棉衣、拿着长剑佩戴弩箭的武人，冻得瑟瑟发抖，而地面落了一地的雪，却被这人走出一圈凌乱重复的脚印，也不知他绕着庙子走了多少圈，脚步都冻得有些变形了。
直到庙门打开，火光冲出，这人才像是发现这里有间庙子一样，连忙扭头看过来。
脸色紫红，嘴唇发乌，看着有些眼熟。
是当初那名站在房顶的武人！
林觉眼神陡然一凝。
借着风声雪掩，他竟摸到了他们跟前！
“嘶！”
武人惊吓瞪眼，仓皇拔剑，可火焰已然扑来，情急之下，他只得往旁边一扑。
只是这动作却也十分僵硬。
林觉哪里还不知晓，神君不光是提醒啊。
定是神君知晓这人的身份，再不济也是知晓他的来意，这才施法，使他找不到庙宇和庙中人，此时天寒，他已经快冻僵了。
这人身手很是不凡！
林觉是见识过这个世界江湖武人的厉害的，也知晓三师兄豆兵的本领——
豆兵虽然动作不算灵巧，不过既不怕死不怕痛，又力大无比，而且几乎全甲，如此两个豆兵都留不下这个武人，反倒被他在身上砍出了数刀，可见这人并非寻常拿了刀的壮汉，是有本领的。
就如此时，哪怕身体已经冻僵，面对突来的火焰，他竟还能扑进雪里，险险躲过。
今天三师兄不在，也没有豆兵可用。
林觉察觉到了危险。
不能给他喘息的机会。
于是趁着火光暗淡，林觉当即一挥衣袖，狂风呼出，掀起满地风雪，混淆他的视线，随即再挥衣袖，又是一道火焰冲出。
此时他也已经今非昔比，火焰已是灵火，虽然暂无别的异处，温度却要比寻常火焰高很多。
武人猝不及防，立马被火焰撞到。
可就算被火焰撞上，身上衣服瞬间点燃，他竟然也一声不吭，折身再滚几圈，熄灭火焰，随即立马后退拉开距离，欲将自身隐入黑暗中。
昏天暗地，满天飘雪，只退几步就看不清人影了。
却不曾想，在林觉的身后，又有两道火线冲出，连接神君庙与武人。
火线照亮彼此，很快熄灭。
紧随其后，不知为何，从那庙宇之中，竟然飞出无数的萤火虫，由大门钻出来，由孔窗钻出来，在这冰天雪地里胡乱飞舞，虽照不了太亮，却也照出武人与雪花模糊的影子。
轰然两条火柱！
一条斜着打在地上，沿着地面铺展开一大片，根本难以闪避，武人原地跃起才可躲过。
地上冰雪立马就被融化。
还没落地，另一条火柱便直冲而来。
武人陡然睁大了眼睛。
空中如何借力？
这小子好生阴险！
情急之下，他硬生生挥剑扭身，斜挑大地崩出几点火花，身躯翻转之下，又是险之又险的避开。
刚到地上，却不知是身躯被冻得僵硬，还是地上的雪刚刚化了冰水，竟然一下踩滑，重重摔倒在地。
“沙！”
远处有滑地推雪声。
武人立马举剑格挡。
余光瞥见一道人影在雪地上狂奔滑动而来，明明是积雪地滑站不稳所致，夜里看不清楚，那小道士什么也不懂，却气势很足，一时看来，笨拙的动作竟有几分“玉女穿梭”追刺寻敌的架势。
可那本是较为高深的身法剑法，身若惊鸿莺穿柳，剑似追魂不离人，这人却粗笨极了。
还没靠近自己，一杆朴刀已是朝下劈砍。
脚步则是继续往前滑动。
“嘭！”
火焰扑面而来，占据所有视线，若不闭眼，怕要变成一个瞎子。
又有一柄连着哨棍的柴刀劈开焰火。
“当！”
武人手掌都有些刺痛。
实是这天太冷了。
武人睁开眼睛，强忍着手上的刺痛，左手拍地，趁势而起，一剑撩星已经准备好了，却无奈身体僵硬动作迟缓。
而这小子似乎知晓不可与自己近战，等到长剑撩上来的时候，他早已经退去，反倒一挥衣袖，又是一篷焰火扑面而来。
“去死！”
武人以袖遮面，竟然硬生生撞过火焰，脚步不停，连挥长剑，带着一身的火焰，追风赶月。
可从那神君庙门口，却时常有看不清的石头和明晃晃的火线朝自己疾射而来，每每将要追上那小子时，就被石头击中，每每将要砍中时，就有火线朝着自己面门疾射而来，不得不分剑挑火。
夜里短短几息，焰火绽放十余次。
忽然背上一阵细碎的冲击。
像是被四只动物的脚同时蹬了四脚，甚至能感受到脚趾的梅花形状，猝不及防之下，脚步自然失衡，不仅没能追上那人，脖子便是一痛。
“嗤！”
转身挥剑，甩下那东西，横扫八方。
余光一瞄——
万千萤火之中，有一道细长优雅的身影落地，刚巧避开剑锋，如风一般，一下就跑入了黑暗中，萤火都被它奔跑所牵动。
什么东西？
黑暗中又一阵风声。
武人举剑刺月。
“当！”
剑身一沉，往旁边歪去。
又是一块飞来的砖头。
“……”
武人已经咬紧了牙，依旧滚地，扑灭身上火焰，直接无视了全身烧伤灼痛，眼神阴沉。
小小伎俩罢了！
你会暗器，我岂不会？
会几门小把戏而已，真能与我十几年苦练的武艺相搏杀？
如是想着，目光锁定前方的身影，伸手往腰间一摸，便是要摸飞镖。
“嗯？”
腰间竟空空如也？
再摸旁边手弩……
又是空的？
远处叮当几声。
听起来倒像是他的飞镖落地弹动发出的声音，眯着眼睛看去，庙宇门口站着两人，自己的手弩不知何处跑到了其中一人手中，另一个看着小一些的少女则是奋力积蓄一点火光，以指弹出。
火光飞出，在夜里连成线。
所有火线都来自于此。
武人凌空翻身，灵巧避开。
与此同时，忽见满天的萤火像是受人指引，全都朝自己飞来。
那一点点微光原本并不起眼，可在这昏天暗地之中，除了短暂绽放的烈焰灵火，却再没有比它们更亮的了，一时眼中难免全是这些微光，远处的昏暗黑影反倒看不清了。
“呜呜……”
两道风声同时袭来。
是两块砖头。
武人几乎听风辩位，知晓两块砖头一块来得急，一块来得缓，一块力大一块力小，于是当先扭身，避开一块，同时抬手借力，一剑运转乾坤。
“当！”
砖头竟被这剑斩成两半。
可却听见一声轻响。
“不妙！”
腹部陡然一阵刺痛。
武人伸手摸去，是一支弩箭，已经插入了自己腹部。
越过萤火抬眼看去，不知何时自己的手弩已经到了那拿刀的小子手里，他准头不好，所以是离得近了再射的，这么一记暗箭，如何能躲得开？
武人心里不禁一沉。
知晓遭了……
这几个道士原本不敌他，可今夜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自己竟然徘徊半夜找不到这庙子，而且无论怎样也找不到离开的路。
狐狸咬住他的裤脚一扯。
地上本来就滑，武人猝不及防，又受了伤，一下重重摔倒在地。
“嘭！”
地上雪都被他摔倒所吹开。
那道人持刀吐火而来。
“轰……”
火焰过处，萤火全都化成光点消失。
这火焰温度实在是高，若是武人躲避不开，其实根本受不了几个瞬间就得被烧成焦尸，只是平常身法灵巧、善于预判罢了。
此时已经别无他法了。
不知火焰背后可有朴刀？
武人仍习惯性的如是想着。

第80章 分战利品回山
外面昏天暗地，庙中一点豆灯，薄墙木门，却也隔开满天风雪呜咽。
林觉留了手，留了武人一口气。
当然，以防万一，哪怕他已经重伤垂死，而且被绑了起来，林觉也搜遍了他的身，保证他身上什么都没有带，搜出来的东西则放在一旁，此前七师兄从他身上得来的东西也放在一旁，堆成一堆。
分别有长剑一把、手弩一把、飞镖六把、吹箭一根、毒烟两饼、石灰一包，还有几两银钱。
这些也算是战利品了。
此时林觉看着这人，恍惚之间，感觉有几分半年多前在山路上遇见的那名武人的风采，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两名不怕死的豆兵都拿不下他、负了伤城里的捕役也依然抓不住他了。
“你为何还来找我们？莫非幕后还有人在指使？”林觉问道。
“这有什么好问的……”
“败者应有觉悟，老实交代。”
“你们断我财路，对于我这种人，和要了我的命又有多大区别？”武人虚弱的答，顺便还吐了一口吐沫，“算你赢了，给个痛快的吧！”
“那个妖人都已经被斩了，城中大妖也被除了，你若爱财，更该惜命，应走得远远的才是，怎会来冒险杀我们？”
“冒险？哈哈！”武人牵动身上伤口，吐出一阵血沫，“咳咳！你这小道士，真是太自大了，若不是神灵竟管人间事，让我被冻一晚上，别说当天你那师兄不在，就算你那师兄今晚也在，我也能在夜里把你们宰了！”
“……”
林觉转头一看地上那堆东西。
若非神君提醒，若非神君令得他在外面徘徊半夜，被冻得四肢僵硬，恐怕还真的很有可能。
当然也只是很有可能。
自己三人虽然不算警觉，可自家小狐狸的警觉却很高，只是今夜风雪太大罢了。若是他走近庙子，也是可能被发现的。七师兄能取暗器，虽说武人本身就擅长争斗厮杀，可若自己三人与全盛状态的他斗起来，也并非完全没有取胜的可能。
只是更为艰难、风险更大而已。
“你可知道，除掉城中大妖的那位神君是谁？”
“不就是意离神君吗？”
“那你可知这是谁的庙？”
“不是陈公的庙吗？”
“你真是躲得太严实了。”林觉转身看向庙中神像，“你好好看看，现在庙里供的是谁？”
“……”
武人扭头没看，却已经猜到了。
“你一直躲在城中？”
“怎么……”
“你看见了我们变戏术？”
“不行？”
“你是为了我们的钱而来？”
“你们断了我的财路，这不过是给我的补偿罢了。”武人说道。
“……”
林觉打量着他，忽然一笑：
“我不信！”
“咳咳……任你信不信！”武人虚弱的说道，“莫要把我送到县衙那些捕役那里去，就算要折磨老子，也不该那群废柴猪狗来做！”
“这么说来，城中捕役也有一些审问的技巧？”
“你？江湖规矩……”
“足下错了，我们只是道士，不是江湖人。”林觉直起身平静的说道，“若在斗法之中将足下杀了也就罢了，可如今足下没死，还活着，我们又怎会愿意手上平白多一条人命呢？何况第一次第二次都是足下主动来找我们，想杀我们，现在足下输了，这天下又哪有你讲条件的道理呢？”
林觉说完，就不说话了。
武人一阵气急，干脆闭上了眼。
几人也不再理会他。
庙中被灯光照亮，狐狸颇为好奇，走到那堆杂物面前嗅了又嗅。
先是嗅到石灰，扒拉两下，随即嗅到毒烟饼，鼻头立马一皱，猛地往后一蹦。
最后又往前走，凑到那几两银子前，竟像是认识这个东西，伸爪扒拉，将几颗碎银子像是玩具一样拨向林觉，然后歪着头盯着他看。
“知道了。”
林觉捡起几颗银钱，交给七师兄，随即拿起武人的那柄剑，剑鞘也被他捡了回来。
这柄长剑看着普通，没有什么装饰，剑鞘也没有多少花纹，不过一握上去，手感却是十分温润，拿着虽然重却也舒服，挥舞更是轻松写意，一看就能知道是一柄出自老匠人手下的江湖杀人剑。
随即又捡起飞镖。
这几枚飞镖的造型设计也很合理，刀口十分锋利，如果用来御物的话，看着比那天那名秃头灰袍人用的刀片要好使许多。
林觉将之放了回去，对七师兄说：“这些东西怎么办？”
“看上什么，尽管拿呗，别的一并交给官府就是。”七师兄掂量着几颗碎银，忽然一笑，“不过这么一来，我们倒是有些像是在分赃。”
“确实……”
林觉觉得这柄剑是柄好剑。
可惜自己已经有了朴刀，朴刀比剑更长，更易挥舞，而剑并不是一种简单的兵器，在大多数人手中，威力都不如朴刀。
于是林觉只拿了那几枚飞镖。
七师兄拿了那只手弩。
这柄剑则归了小师妹。
银钱正好用来做新袍子。
没有多久，外面天便亮了。
林觉和小师妹在庙宇里守着，七师兄去县衙叫了捕役来，其中又有那名叫做潘意的送信捕役，路上七师兄便已给他们说了昨晚遇袭的事。
到了之后，林觉又给他们着重叮嘱：“几个月前，跟在那名秃头灰袍人身边的武人就是他，虽说他自称为财而来，不过请一定拷问清楚，看有没有别的人在指使，或者别的目的。”
“道长怀疑后面还有真凶？”
捕役中的班头正打量着庙宇外的地面，明显可见火烧过的痕迹，这让他有些心惊。
“没有的事。”林觉现在就站在意离神君的庙宇门口，除妖的正是他老人家，自然不敢乱说，“问清楚些总是好的。”
“一定一定。”
“过些天我们可能有师兄会下山，如果路过城中，就来县衙问问审问结果，还望班头能如实相告。”
“这个自然。”
班头拱手与他说道。
“何须道长亲自来问？”名叫潘意的捕役说道，“小人给道长送信去也没什么！”
“那太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
潘意十分恭敬，连连说道。
不是别的，只是自打在浮丘观中喝了那杯茶、那壶酒之后，回来的他不仅完全没有奔波两天的劳累，甚至在连着将近半个月的时间里面，在家中无论干活也好，练些把式也罢，都觉得精力充沛，连精神都好了许多，他自然是知味的，并且没给别的捕役说。
捕役们很快恭敬离去。
林觉三人则是回到庙中，又一人对神君上了三炷香，感谢神君的提醒与帮助。
青烟袅袅，遮掩神像，却忽然如同被谁所吸，一下子化作一条烟旋，直入神像面容，消失不见。
林觉看得一怔。
这算是神灵受用了吗？
林觉询问过云鹤道人，知晓这位神君原是上古时代的武人将领，也可能是着重肉身而非术法的修士，参与过上古王朝的更替战争，当时的人间王朝更替往往也意味着修道者、神灵与精怪的利益分配、地位沉浮，是会有神灵参与的。
如今一些历史古书上也找得到他的一些记载，后来这位上天成神，到了如今，应该算是玉鉴帝君麾下的主要神灵。
……
出城一路回山。
小师妹得了一把长剑，开心得不得了，一路下来，一直拿在手上，不肯放到驴子背上去，时不时就要抽出来挥舞两下，挥砍路边的杂草枯枝。
“我们道观其实也有剑，只是很少拿出来用。”七师兄说道，“观里的剑就是在这座城中的铁匠铺买的，可能没有这把好。”
“三师兄好像就会用剑。”小师妹说道，“七师兄你说，我要是叫三师兄教我剑法，他会同意吗？”
“他？他倒确实会用剑，他上山之前就是耍剑的。”七师兄说着一顿，露出好玩的神色，“不过他的剑术……”
“怎么啦？不好吗？”
“倒不是说不好，三师兄的剑术也能称得上一绝了。只是他会的不是杀人剑、争斗剑，他会的是表演的剑术，舞剑的剑。”七师兄说，“上山之前他在他们那地方是出了名的舞剑高人。”
“这……”
“倒也有些相通之处就是了。”七师兄说道，“他这个人闲得很，又好为人师，你若让他教你剑术，他肯定不会拒绝。只是等春来了，定要让你帮他摘些桃花松花用来酿酒，你若下山采买，也免不了让你帮他带酒、做些跑腿的杂活。”
“这有什么？”
小师妹不解的道，她最喜欢干活了，就算不用师兄教她剑术，师兄叫她跑腿干活，照样也是一件有趣的事啊。
回到道观。
七师兄与师父禀报昨晚之事，林觉则带着大师兄一同清点募捐到的钱财，小师妹果然去找三师兄请求学剑术了。
“十八两二钱……”
大师兄拿着戥子称着白银。
“铜钱一万三千四百四十三。”林觉说道，“好重一堆，真是辛苦驴师兄了。”
“也辛苦你们了。”
大师兄露出老农民般的思索之色。
虽然是隔壁剪刀峰的四姑奶奶成神，不过那群道友心思单纯，终日在山中修行玩耍，数数都不会的，能懂什么花销用度？好在他们聪明，聪明就聪明在知道请交好的浮丘峰道人帮忙。
所以还是得大师兄来操心。
“比预计的要多，应该是沾了上元佳节还有小师弟你这张脸的光。”
大师兄收起钱财说。
寻常人家，如果起一间屋子，几两银子就够了。就算在村中修一间院子楼房，白墙青瓦，只要自己下力气，再请邻居帮忙，也花不了多少钱。
寻常乡间庙宇也就只需要一间屋子。
只不过庙宇要仿照宫殿的样式，要费工一些。还要做神像，这是一笔钱。要在墙上或者单独立碑写明神灵的来历、功德与成神渠道，记下是谁出资建造这间庙宇或者所有捐资人的姓名，这也是一笔钱。
本来大师兄是想，募到的钱少，就像村中人修房子一样，自己和乡邻做大部分工，只少数技术活才请人来帮。现在钱多，就能轻松多了。
当然，观中道士还是要出工的。
大师兄是朴实的农家人思维，农家人修房子，光是交给别人干怎么能好意思和放心呢？而且邻居建房，哪有自己一把力都不出的道理呢？
对此，林觉虽然不像小师妹那样喜欢干活，却也不介意帮些忙。
……
回到房间，林觉掏出六枚飞镖。
这是一种带衣镖，大约有手掌那么长，最前面是一个修长菱形的头，尖锐且锋利，后面连着一根杆子，最后面是个圆环。很多人用的时候，会在圆环上面拴一根布条，以保证飞镖飞行的稳定性，如果不栓布条，则会有更强的隐蔽性。
同时它也可以握在手上做短刺。
拿在手里，十分沉重。
林觉伸手一抹，一道灵力已然附着上去。
随即拿着飞镖左看右看，还与小狐狸对视了一眼，可无论门还是窗，他都舍不得，只好出去搬了一根木桩回来。
一道急促的咒语。
倏！哆！
飞镖顿时飞了出去，如同一道流星，扎在木桩上，镖头几乎完全扎了进去，甚至木桩都被力道击倒了。
若说力道，比那灰袍人还要大些。
这主要是因为这门法术乃是御物之法的简化版，本身就是用咒语替代对于法术的苦心钻研，在力道方面并不考验法术上的造诣与熟练度，力道大小单纯只看施术者的法力强弱。
那灰袍人的道行不如林觉。
只是他熟练度很高，用起来很灵活，在这方面林觉远不如他。
“哆！哆！”
又是两镖飞出去，扎进木桩中。
林觉还试了试甩动飞镖。
“啪！”
若是给它一个初速度，力量还要大些，只是林觉不会用飞镖，准头就很难保证了。而他又还做不到像那灰袍人一样，实时调整刀片飞行方向。
不过倒也知足了。
“哆！”
别说，还挺好玩。
比自己玩飞镖有趣多了。
林觉不禁露出笑容，有种想去丹熏县外再找那群怪猴聊一聊的想法。

第81章 春日桃花开
黟山的雪一直下到了二月，不过也是越来越稀薄，到最后最多只有天气很差时天上才飘些雪屑，冬日那般冰雪仙境一样的黟山已经看不到了。
这时山中才算来春。
中间那名叫做潘意的捕役又亲自上山来跑了一趟，刚好赶在一个细雪天，带来了对那名武人的审问和判决结果。
什么也没问出来。
此外浮丘观的道人们每隔几天，要去隔壁剪刀峰下做做苦工，为剪刀峰的道友们修缮庙宇做些下力的活，除了云鹤道人，是谁也逃不掉的。不过师兄弟们不分彼此的一同干活，下力之时谈笑，无疑也别有一番趣味，至于辛苦是万万谈不上的。
春来不久，满山桃梨花开。
挑了一天的空闲日子与好春光，浮丘观的道士们带上食物与酒，上到山中桃花深处，围坐下来赏春。
地上是卤肉咸肉和林觉蒸的红糖发糕，三师兄自己酿的米酒，头顶满是桃花，有一只体态修长的狐狸趴在桃树枝上，垂下一条毛绒绒的尾巴。
小师妹抱着一只彩狸，低头专心干饭。
“你们二人修行法术如何了？”
云鹤道人拿着发糕，胡子修长，上面又沾着发糕的碎屑，开口问道。
“回师父，道行不知深浅，总之没有松懈过修行。”林觉回答着道，“法术方面，已经跟着二师兄学会了火法和炼丹，豆兵也将要入门了。”
“回师父，我也一样，我修的路都已经快要翻过第一座山了，要是没有去帮四姑奶奶修庙子，肯定都已经翻过去了。”小师妹跟着林觉说，却不禁疑惑的将林觉看着，怎么自己学了一门，师兄学了两门，而且进度竟也不慢。
想了一下，只得又补一句：
“我跟着三师兄学剑术也很认真，三师兄一直夸我天赋好！”
“别说这些了，今日春光如此明媚，满山的桃花开，不喝酒说这些做什么？”三师兄单手提着酒坛，说完提着酒坛给众人倒酒，一边倒酒一边摇头晃脑乐呵呵的念叨，“酒是神仙药，可驱万般寒，酒是续命散，能解三千烦……”
云鹤道人也乐呵呵的，并不在意，抓肉来吃，端杯饮酒。
林觉感觉脑后有些瘙痒，回头一看，是自家小狐狸垂下的尾巴，在无意识的晃动。
林觉拍它一下，也举杯饮酒。
别看三师兄成天饮酒，道观也被他带着时不时就要在饭桌子上添一顿酒，其实他酿的酒度数很低，果酒也好，米酒也罢，都没什么力气。而且这人在酿酒上面是有一手的，酿出的酒既不涩也不苦，常有甜味，林觉和小师妹喝着，也都当成甜水来喝了。
兴致一起，七师兄便捻下一朵桃花，随手往天上一扔，便化作一只桃红色的蝴蝶。
众人全都顺着看去。
真像是一只蝴蝶——
花朵上连着的一点叶茎便成了蝴蝶的身子，花蕊就成了蝴蝶的头与触角，花瓣便是蝴蝶的翅膀，在众人头上、桃枝间飞过。
彩狸分不出来，只被蝴蝶吸引，从小师妹的怀里离开，蹦蹦跳跳的要去抓，忙活半天也抓不到，反倒在蝴蝶从狐狸面前飞过时，狐狸一伸手，很自然的就将之抓了下来，然后认真的丢给彩狸。
蝴蝶落地，只是几片花瓣罢了。
七师兄端着酒杯，笑意吟吟。
林觉无疑真切感受到了戏术的魅力，此时此刻，这真成了他最想学的法术了。
“现在是桃梨花，再过一些天，山中的杜鹃也要开了。”云鹤道人说道，“黟山季季有风光啊，看了这季杜鹃花后，你俩也算看了一轮了。”
“就一年了啊。”林觉感叹道。
“就一年了啊！”师妹学着他说。
“师妹莫要忘了喝完酒后，替我摘些桃花回去，过些天就能喝到桃花酒了。”
“记住了师兄。”
“你这浑人，自己的事，叫师妹做！”云鹤道人横他一眼，“方才你怎么说的老子？”
道人本就追求随性随意，自然想怎么自称就怎么自称。
哄笑过后，师兄们又问林觉今年要种些什么菜，养些什么家禽家畜，规划着未来一年的伙食。林觉躺着偶尔说几道菜的名字，简短几句形容，就能引得他们垂涎欲滴，期待不已。
正聊着时，忽有异动。
趴在树上的狐狸本来都快睡着了，却一下扭过头，看向远处空中，此外山上众多道人之中，只有云鹤道人转头。
满天山风，桃花飞舞，中间又有只纸鹤乘风飞来。
众人察觉到云鹤道人的目光，这才扭头看去，恍惚间还以为又是七师兄的戏术。
却见纸鹤在空中盘旋，似乎在找什么，随即瞄准下方几人，摇晃几下便栽了下来。
云鹤道人伸手一举，刚好接住。
林觉恍惚间看见了纸鹤上的灵光神采，不过在落地之后，便立马消失了。
云鹤道人似乎不觉惊奇，只将之打开。
其余师兄也是好奇的看他。
“送信的吗？哪来的信？这种法术居然能够绕过黟山山神！”
“鸣啁山送来的，说今年大醮，中秋的时候，在鸣啁山开。”云鹤道人看完之后说道，“希望我们能去参会。”
“大醮？”
林觉一下想到了去年春季，那些城中的把戏人不远千里前去赶赴的齐云山道会，其实也是一种大醮，不由问道：
“大醮是每年都开一次吗？”
“不是，这个没有定数的，有的隔得长，有的隔得短。”云鹤道人将纸张递给大师兄，同时给林觉解释道，“虽说时间上没有定数，不过开一次大醮需要耗费的人力财力极高，像是我二十年前，一般要四五年、五六年才开一次。”
林觉便没有再问了。
上山这么久，他已经知道了，斋醮其实是符箓派的一种隆重的科仪，目的是供奉神灵，祈求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有名的灵法派的道观也会受到邀请，一是因为毕竟都是道友，二是因为在国泰民安风调雨顺上面，除了躬身以外，灵法派也能出一把力。
另外便是灵法派的修士以及天下散修、奇人异士本就封闭，互相之间交流不多，大醮这种天下皆知的盛典便成了一个很好的交流平台，大家可以在大醮上交流一番天下大势，可以结交往来，甚至可以互换法器丹药乃至法术，各取所需，是会慕名而去的。
以前四五年五六年才开一次的大醮，之所以才隔了一年半就开第二次，定是因为国不泰民不安、风不调雨不顺，这才舍得在这上面花费钱财。
“那又是什么法术？”
林觉好奇的看着纸鹤问道。
有些后悔刚才自己没有伸手去接。
“折纸戏，也算戏术。”七师兄随口答道，“不过这是符箓派用出的。”
“有什么区别吗？”
“没什么本质的区别，都是折纸戏，只是符箓派的道士自己并不会这门法术，是借的神灵本领。嗯，而且是借的专修此道的神灵的本领，大概可以理解为当世在这门法术上造诣最深的一个人或几个人之一。因此近可以飞十里百里，远可以飞千里万里，神力辐射之处，皆可到达。”
“那灵法派呢？”
“我们道观并没有折纸戏这门法术，不过就算你会，造诣浅薄时也飞不了多远，造诣深厚了倒是能飞得远，不过要想让它准确找到目标，你还是要请求神灵的帮助，或者自己抓一只鬼、请一抹残魂来指路。”
“符箓派还是很有优势啊……”
“可不止这些呢。”七师兄笑着说，“若是寻常修士折纸回来，就算有鬼指路，能找到我们浮丘峰，却也过不了黟山山神这一关。”
“符箓派修士都会这招吗？”
“当然不是，要看你供什么神灵了，看你供的神灵会不会这一手，也看你供的神灵是不是专修此道的那一位。”七师兄说道，“齐云山就没有供奉这位专修此道的神灵，不过他们也有别的本领，像是去年，他们便是御使的意离神君麾下的庆忌来送信。”
“庆忌……”
“一种精怪神灵，日行千里。”
“那我们要去吗？”
众人便都看向云鹤道人。
“咳咳，唉，大醮难得举办一次，自然不能不去，何况这个时候的大醮，若是我们浮丘观不去，怕是要被道友们说是冷漠于天下。”
老道人说着顿了一下：
“不过贫道老了，鸣啁山又有些远，是走不动了。唉，如今这世道乱，说不准山下便有什么事情求上门来，你们几个不宜全部离开道观。这等斋醮本来没有我们多少事情，也就是去凑个热闹，到时便请一个师兄带着你们两个小的去一趟吧，让你们去见识一下。看看这天下别的灵法修士都是什么水平，奇人异士又有些什么本领。”
“知道了……”
林觉和小师妹都点头。
定下这件事后，众多道士便又将之抛在了脑后，继续吃喝谈笑，仿佛没有忧虑。
唯有小师妹心心念念摘取桃花，还没吃完就去摘了半背篓，随即回来坐下，听师兄们谈话，不知不觉，众人与狐狸身上都落满了花。
想来这才是山下百姓心中的修行之路，这才是随性自然的修道生活。
回了道观，却也不过松花酿酒，春水煎茶，安逸日子里，几度朝来寒雨晚来风，林花匆匆便谢了春红。
山中的灵株也开了花。
初夏时候，便结了果。
开始结了二十多个，待得长到指甲盖的大小，能看出是果子了，也能看出没有别的果子再冒出来了，山中的精怪们便摘掉了一些丢弃，摘掉的多是发育不良的与挨在一起的，剩下十七颗。
山中精怪总计十四位，加上林觉、小师妹和狐狸，刚好十七个。
林觉倒是没想到，它们还会疏果。
数数的本领也超过剪刀峰的道友了。

第82章 豆兵将成
晴日暖风生麦气，绿阴幽草胜花时。
然而黟山脚下，顶着夏日阳光，却有一群道士正在辛苦赶路。
前面四名壮年道士，用两根扁担抬着一尊神像，小路过于狭窄，常常踩进杂草中。后面一匹驴子，背上竹筐里各装着一尊猫儿像，身后五名年轻些的道士各自背着一个背篼，里面也装着一尊猫儿像。
一群猫儿和一只狐狸跟在他们身边。
背猫儿像的还好，不算很重，前面四个师兄抬着的是人像，可就太重了。
神像是在黟县城里做的，从城中一路运过来，只有开始一段路可以用车，到后面就只能用人力搬运了。
就算是猫儿像，一路背过来也不容易。
“唉……”
修道归修道，既不炼体又没成仙，这活儿也是有些折磨人的。
林觉在这方面倒是更赞同三师兄——
山下明明有个山村，完全可以花钱请村民帮忙搬运，道观最近并不差钱，如此一来，村民下了苦力但能够赚到钱，道人们也能得个轻松。
完全是两全其美的事。
可是大师兄不这么认为。
“真是多亏你们也辛苦你们了。”走在前面的一只麻猫迈着滴溜溜的小碎步，偶尔还要小跑一阵，“要是我们自己来搬，定是搬不动。”
“道友的本事在别的地方。”林觉擦了一把汗说。
“你会说话。”麻猫严肃的看着他，“现在你是整个浮丘观我第三喜欢的道士。”
“第一是谁？”
“肯定是你们师父，他和我一起长大的！”
“原来道友年纪这么大了啊。”
“那是！按理说你该叫我前辈！”
“那第二呢？”
“嗯？什么第二？”
“第二喜欢的人。”
“哦！！中间还有个第二！”
“……”林觉顿时被噎了一下，有些无奈，却也抬手拱手道，“多谢道友前辈的厚爱了。”
“什么是厚爱？”
“……”
正在这时，前面传来声音：
“就要到了！”
林觉抬头一看，果然快要到了。
林中显出一座新庙。
还好庙子建在山下，并不爬山。
几名道人累得气喘吁吁，却也不休息，一鼓作气走到庙宇中。
庙宇早已修好了，修得很是不错，牌匾楹联也是请的黟县城中善于书法、品行兼优德高望重的刘公题的字，如今只差这几座神像了。
几位师兄将四姑奶奶的人身神像放在主位，林觉等人也将背的猫儿像放在下方的两侧。
成神的是四姑奶奶，不过俗话说得好，一人得道，鸡犬飞升，四姑奶奶成了神，自然也要将自己的子孙后代都带进庙中，吃个香火。
调整位置，摆好一些。
众多猫儿便看着他们移动。
林觉终于松了口气，走出庙外。
“恭喜四姑奶奶和猫道友们了，这下也算是修成正果了。”大师兄在身后说，“以后在山上修行，在山下吃香火，四姑奶奶又多子多福，要是有人求上门来，只消派几个子孙前去处理，这下面远近好几个山村，香火也够维持神位法躯了。”
“这个我们自然知道！”
“要是经营得当，说不定还能将名声传到更远的地方，到时候黟县乃至周边的人都会上门来求，说不定神庙还会越建越多，香火越传越广。”
“这个我们也知道！”
林觉听见声音，抬头往远处看。
远处隐隐可以看到村落。
黟山虽然偏僻，山下却也是有山村的，近的有岗村，远的有几个以“坑”为名的村子，都有不少人，每年还有一场庙会。
通过这位四姑奶奶，他差不多也了解到了一点这个世界的神灵体系。
四姑奶奶成的是最小的神，便是只能有个合法身份，能在天上有个名字，在人间朝廷也有记录，可以合法的聚敛香火。至于神职神责如何，完全靠自己的经营和信徒来定，神力也靠自己积攒。
这种小神还挺辛苦的。
辛辛苦苦，战战兢兢。
要是干得不好，像是城里那位刘公那种德高望重的人，占了理字，来把你的庙拆了，你也无可奈何。
没有办法，妖怪寿命也有尽啊。
四姑奶奶实是寿元将尽，才不得不谋求香火神道，成神之后，只要香火不断，自得长生，香火一断，逐渐消散。
翻开历史，不消多远，仅是几百年前，便有许多神灵如今再也没人祭拜，于世间没了姓名，这些神灵如今大多都不存在了。
因此这是办法，也是桎梏。
林觉若是走符箓派的路子，就算修行有成，功德圆满，死后位列仙班，大概也是这样。
“为了四姑奶奶的香火旺起来，我们还要去通知山下村民，给他们说他们庙子建好了，可以上门来求四姑奶奶帮忙捉鼠、驱鬼辟邪，麻三道友没有事的话我们就先走了。”大师兄的声音继续从身后传来。
林觉回头之时，一群猫儿已经跳上了神台，各自打量着自己的神像。
这些猫儿像都很简单，算不上逼真，不过神像上面都涂了油彩，通过颜色大致也能判断出是不是自己。
当然也有找错的——
两只猫同时看着一尊像，一脸严肃，就像没有发现不对一样，兴许还觉得这尊像对应着自己两只猫。
“我们没有事情了，只是太过于辛苦和麻烦道友们，晚些时候定然亲自登门衔礼道谢。”麻猫十分有礼的说道。
“这就不必了。”三师兄说。
“知道的。”麻猫瞥了他一眼，“不会给你们带耗子来的。”
“那我们就走了。”
“慢走。”
几只猫妖中麻猫最为知礼，从神台上跳下来，翘着尾巴送他们。
山下村庄走一遭，泡个温泉，消除疲惫，正好迎着晚风清爽的回到道观。
林觉掏出了一个木雕。
木雕不到手掌高，是一个武人的形状，身上披着盔甲，挎了一柄长刀，除了脸上没有五官，细节十分到位，身上还涂了油彩。
最重要的是，木雕上已有灵韵。
三师兄接过木雕，查看片刻，便连连点头：“不错不错，前天才说细节和真人有些出入，今天便全部修正了。可以可以，到这一步，今后你下山之后遇见心爱的女子，也能照着她的模样雕一个了，定能俘获芳心。”
“三师兄，说正事。”
林觉早已习惯，神情平静。
“这怎么不是正事？”
“这雕像如何？”
“唉……”
三师兄叹气摇头，这才说道：
“可以了。
“到这一步，你的‘雕刻’这一步就算是入门了，可以直接开始祭炼了。
“祭炼是个费时间的活，每天都要祭炼。随着时间，祭炼之后，雕像每缩小一分，化作豆兵就变大一分，直到能变出和人一样高的豆兵，那时候这雕像刚好化成一颗圆润的豆子。
“祭炼须得用心，这决定着豆兵的体魄，你的道行越高，造诣越深，祭炼越久，豆兵就会越强大。若你能修成大能，豆兵也能斗过天兵。
“至于之后，怎么将这一身木头盔甲换成铁甲，怎么将木刀换成钢刀，我后面再慢慢的教你。”
接着又教林觉祭炼的方法。
林觉在书中也学过一遍了。
于是每日回屋，或在山中修行的间隙，得闲就祭炼这座木雕。
刻豆成兵是木行金行术法，现在林觉只学到了木行。此前服用过土木精中的木行灵韵，还有桃妖赠送的桃胶，林觉于木之灵韵也有些感悟，果然每祭炼一天雕像就缩小一分、圆润一点，到一个月后，已成一颗豆子。
此时将之召出，已是一名壮硕的甲士了。
只是盔甲是木盔，长刀也是木刀。
这名甲士也不能移动。
林觉又带着它去找三师兄。
“哎哟！你祭炼得这么快呢？”三师兄略有些惊讶，也乐呵呵的继续给他说，“要想豆兵动起来，还能有灵智，知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便需请一道残魂进去，当你的豆兵。”
“去哪找呢？”
林觉是早就知道豆兵需要残魂的，也知道大致的方法和注意事项，只是仍需向他请教。
“不要着急。
“首先，你要想豆兵能打能战，除了祭炼使得豆兵体魄更强，还需技巧，自然便得找一个武人的残魂。
“但你又需知道咱们这门‘刻豆成兵’之所以不被归类为邪术的关键。”
林觉自然是听过一遍的。
不过再听三师兄讲述一遍、换一个角度也没什么不好，甚至可能还有收获。毕竟三师兄主修豆兵，在这一门法术上亦是造诣不浅、极有心得，不见得会输给那位在古书中记下这门法术的人。
“这便是三点了：
“一是豆兵大多只请残魂执念，并不请鬼，盖因豆兵小而逼仄，又长时间躺着不动，残魂本无神智，能受得了，鬼魂却很难受得了；
“二是豆兵对于残魂并没有约束作用，因此才说‘请’，而不是拘，它随时可以离开。
“三是施术者对于豆兵也没有约束的咒法，它可以听你的，也可以不听。
“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对我的豆兵都十分敬重了？”
三师兄笑着对他说道。
“知道了。”
“你须知晓，残魂不是鬼，哪怕靠着执念保存相对完整的，也难以听懂人言，只能感受到感情品性。因此哪怕残魂都是逗留世间不愿离去的，你若想把它们请进豆兵中，也得用心与之相交。”
三师兄很是轻松的说着这件极难的事情：
“因此古往今来，修习刻豆成兵者，手下豆兵大多和自己性情相合：你若是个杀戮无道的，便得去找那些暴躁嗜血的残魂，你若是个君子，也得去找那些正义有坚守的残魂，才能与他们心念相合，让他们自愿追随你，做你的豆兵。”
“若是中间转了性呢？”林觉问道。
“有这样的例子。年轻时一身正气，忧心家国天下，因此引得同样为家国而死的残魂自愿追随依附，年纪大了，掌握了权力，人就变了，变成了以前年轻的自己对付的那种人。残魂感应到这种变化，自然离去，祭炼半生的豆兵便也没了用处。”
“真奇妙……”
林觉由衷的感叹着道。
“豆兵的残魂最好是自己找，下个月我们就要启程出发，去鸣啁山开大会了，如果路上有缘能够遇得到，自然是好，遇不到也没关系。”
三师兄很和气的对他说道：
“我知道一个好汉坡，几十年前，有位名声极好的大人物被奸佞陷害，判了死刑，江湖不少侠客仅是听闻，为了一腔义气，便半路去劫，血战两个时辰没有一人后退，全都死在那里。死也不甘，化作残念，不肯离去，又没有去处。你若也有几分侠气，可以试试在那里去请。”
“知道了。”
林觉本来还想赶在斋醮之前拥有一位豆兵，到时候遇到什么也好有些底气，看来是不太可能了。
而看着自己这位高大威猛的甲士却不能动弹，真是有些心急。
想到三师兄的豆兵，就更心急了。

第83章 灵树收获
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
不知不觉，又是一秋。
“走吧师妹。”
“好的师兄！”
林觉叫上小师妹与扶摇，一同往外走，以防万一，他还是揣了三瓶灵液。
林觉已经有段时间没有上山找过药了，除非修行的路上正好遇到，现在的灵液几乎都是小师妹带回来的灵株提炼出来的。
还没走出内院，忽听身后传来一声：
“你们正是要去哪儿？”
两人一狐同时转头，是三师兄。
“怎么了三师兄？”
“有什么活要干吗？”
“没有什么活儿，就是给你们说一声，鸣啁山大醮临近，我们要提前半月出发，要不要备点干粮？”三师兄看向林觉。
“是三师兄你带我们去吗？”
“没办法！到收粮食的季节了，你大师兄忙着呢，二师兄又喜静，唯有三师兄我，既能房中宿醉，又能闯荡天涯，要是在路上遇到妖怪，在大醮上遇到无礼的妖人，还能护住你们，还有比我更适合的吗？”
“这样啊。”林觉想了想，问道，“上次齐云山大醮，有准备干粮吗？”
“齐云山离得不远，中间又都有地方可以吃饭，就没准备什么干粮，倒是师父去寻他的老友，准备了些锅巴。只取锅巴，然后晒干。此外还有二师兄练的救荒丸，路上可以抵饿，吃着和石头差不多，唯一区别就是吃完后能拉出来。”
“这……”
林觉差不多知晓了。
“交给我吧。”
“那我就放心了。”三师兄咧嘴一笑，“你们要出去？”
“给师兄说过的，我们的果子可能最近要熟了。”
“哦，你们那个机缘啊。”三师兄很平静的点点头，像是并不在意，“熟了正好，就算炼不了丹，也可以拿到大醮上看有没有别人需要的。”
“好。”
“去吧。”
两人一狐便往山中去。
扶摇越发活泼，当先跑在前面，和多数狐狸有些不一样的是，它行走奔跑时十分喜欢跳跃，但凡遇到障碍就要跳过，身姿轻盈，又精力无限。
又是野果生满的季节，路旁常有果香，经常引得它停下来闻嗅一通。
“扶摇多大了？”
小师妹盯着前面的狐狸，神情疑惑。
“捡到它的时候，应该刚出生不久吧，现在一年多几个月。”
“师兄你有没有发现，扶摇好像长得比普通狐狸要大一些了？”
“是吗？”
林觉不由仔细一看。
当时那只巴掌大小的狐狸如今确实长大了，如今看着差不多将近有狗那么大了，可是直到小师妹这么一说，林觉才回过味来——
好像多数狐狸是要比山下的狗小一些的。
像是听见他们在说自己，正跳过一截枯树的狐狸陡然回头，眼神灵动的盯着他们。
林觉笑了笑，继续往前。
早已是轻车熟路。
两人小心的爬下去，狐狸则找到山石的凸处，一下一下的跳到谷底，若被山下人看见，多半也是一段狐精的传闻。
还没下到谷底，便是一阵异香。
到谷底时，已经有几只精怪在这里等候了。
林觉依然站在以前那个靠近崖壁的位置，见几只精怪都朝他们看过来，便对它们行了一个道礼，小师妹跟着他学，也行一礼。
有些精怪点头颔首，有些只是眼光闪烁，不懂这一套。
“你们来得早啊！”
前方树枝上传来一只金鸡的声音。
声音像是鸟叫一样清脆空幽。
金鸡拖着五彩的尾羽，低头看他们，它是这谷底养树育果的精怪中仅有的两只会说人言的精怪之一，另外一只是那头格外大的云豹。
不过其余的精怪也不见得是因为道行不够，更可能是因为长处深山，没有人迹，既无处学习人言，也没有和人交流的需求，自然就不会说了。这只金鸡似乎是因为和山中某间道观有交集才学会的。
“还是道友来得更早一些。”林觉和善的说道，每隔七天，就来这里一次，时间一长，倒也和他们有了交集。
“今天果子应该熟了！”
“今天熟了吗？”
林觉不由露出一分喜悦。
这份喜悦却不光是得宝的喜悦，也有自己辛苦浇灌见到成果、付出灵液得到回报的快乐。这种快乐是很朴实的。
“应该熟了！”金鸡也很高兴，“这种树十年前也出现过一次，那次没有这一次长得好！”
“十年前道友也发现了吗？”
“有缘！发现了！”
“嗯……”
林觉大致知晓原因。
其实在林觉参与进来之前，这些精怪蕴养这棵小树大多是靠的自己的元气，或者收集来的别的具备灵韵又适合用来蕴养灵树的东西，不过这些东西都比不上林觉带来的提炼过灵液，所以林觉半途插入，它们也接受了。
却也不光是林觉和小师妹的功劳。
实是山中自有规矩，精怪生性淳朴，见到林觉和小师妹付出如此之多，它们不甘落后太多，从那以后，所付出的也要比以前多一些。
竟然有种卷起来了的感觉。
“道友既然以前就得到过这种灵果，不知它有什么功效作用呢？”
“你问果子？”
“自然。”
“果子吃了，能变聪明，增长道行。”
“除了果子，难道别的也有用处？”
“当然。”
“还请赐教。”
“像是叶子，树枝，可以用来铺窝。”
“铺窝有什么功效呢？”
“香香的！”
“啊……”
“你们别站得靠悬崖这么近了。”金鸡提醒他们说道，“听山中别的精怪们说，最近一年以来，黟山中老是有人从山上往山下丢石头，你们贴着山崖走的时候留心一些，别被砸到了。”
“……”
林觉闻言不禁扭头，看向小师妹。
小师妹表情呆滞，伸手挠头。
再看前方那棵小树。
小树仍然葱郁，已经长到了一人高，半隐云雾之中，不知反光还是怎的，云雾时常显出一点彩光奇色。
树上结着明黄色的丹果，不到鸡蛋大。
林觉抬头看了看天。
今天是个晴天，碧蓝如洗。
山中并没有雾，只有小树身旁才有。
大概便是灵雾了。
渐渐地山中精怪越聚越多，直到一头堪比老虎大小的云豹从山上跃下，精怪便是聚齐了，几乎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小树上。
只见云豹迈步上前，凑近小树嗅了嗅。
随即转过头来，扫过众多精怪。
众多精怪也都互相对视。
林觉根据对它们的了解，差不多知晓，这棵树上的灵果应该真的是熟了，至于互相对视是什么意思，就不知道了。
正疑惑时，多数精怪都将目光投向了那头云豹，看着目不转睛。
两人一狐便也都看过去。
云豹低吼一声，便又往前半步，走近小树，在小树的枝叶间来来回回的看，看了好一会儿，终于伸出头，衔住靠顶上被叶子挡住的一颗果子。
“沙……”
一下扯掉，小树都抖了三抖。
云豹退了回来。
众多精怪都将目光放到它的嘴中，伸长脖子，不断张望，似是想看那一颗丹果有多大，随即又再度面面相觑，片刻之后，大多数精怪都将目光放到了那只格外肥胖的猕猴身上。
猕猴抬手一挥，便站起身来，走到小树面前，依然看了很久，选了一颗。
却是两手并用，轻轻取下果子。
林觉差不多明白了。
同时抬头看了看太阳——
已是正午，山中也有些晒。
这么选下去也挺费时间。
刚把头低下来，却见多数精怪都将目光投向了自己这方，目光不断流转。
“嗯？”
林觉一下反应过来，连忙起身，向着他们深施一礼。
“多谢！”
随即迈步往前。
这棵灵株果然是自己在喷云吐雾，这云雾中又掺杂着异香，闻着都让人觉得舒爽，云雾触及皮肤亦是格外凉爽。
树上还有十五颗果子。
毕竟是疏了果的，营养完全够用，大小其实差得不多。
差得不多，也有差别。
“这……”
林觉算是体会到云豹和猕猴的困难了。
这些果子全都圆溜溜的，挂在树上不同的位置，高低左右到处都有，又时常被叶子半遮半掩，找全都难，更难比较大小。
于是林觉也选了一会儿，这才选出一颗自己觉得最大的。
没有多久，便是三颗。
果子拿在手上，仍然灵雾缭绕，异香不断，这种香味对于世间生灵仿佛有一种本能的吸引力，让人想要吞服，垂涎欲滴。
寻常山中草木，生长在灵气深重之处，偶然取得了天地灵气，就可能成为灵株，若本身就是奇花异草，自然更好。
可是这种灵株大多看着并没有多少奇妙特异之处，开花结果之时也许灵气会随花果香气而飘散出来，因此能被山中精怪或动物找到，别的时候只是灵气浓厚一些罢了。唯有修行人仔细寻找，方能察觉异样。
这棵灵树不仅还未结果时就有宝光异彩，更是需要这么多精怪、这么多灵株提炼出的灵液来喂养，结果之后更是吞云吐雾，显然不会简单。
“呼……”
林觉吹了口气，灵雾这才收敛。
这是采撷之法中的要诀，可以保证自己采集的天材地宝灵韵不散、宝性长存。
接着耐心等待。
所有精怪都是这样——
等待之时急不可耐，抓耳挠腮，自己上去了，哪怕果子已经没剩下几颗了，却也要耐心比较挑选半天。
待得摘完所有灵果，一瞬之间，灵株树叶便由绿转黄，竟像是枯死了一般。而这山中精怪显然对此极有经验，也不心疼，只是又走上前，将灵株的叶子树枝全部薅下来折下来，连树根也拔出来。
树根树干与树枝的分配就要随意许多了。
树根并没有像是挖人参一样细致的挑出所有根须，只有一个根球，也没有多少，那头云豹和猕猴将之平分了，不知要拿去做什么。林觉三人则取了树干靠下方较粗的三段，越往后分到的长度一样，但是要细一些，再往后就只有分树枝了。
叶子更是随意。
云豹将之聚拢成一堆，随便拨划几下，一人分了一些，想来这个没有那么珍贵，大家也都没有异议。
林觉着重看向自己三人分的树干。
大约手腕粗细，将近手掌长，摸着挺坚硬的，不知适不适合用来做豆兵。
反正大小是合适的。
毕竟豆兵还不到手掌长，体型还要比手腕要细些，最粗的一截树干在粗细上甚至还有富余。
小师妹和狐狸的稍微细些。
当然了，狐狸的也是林觉的。
至于师妹的，得看这个的用处了，若没有别的她用得上的妙用，自然也是林觉的。
“多谢道友们。”
林觉客气而又诚心的对他们行礼。
“就此别过。”
两人攀爬往上，狐狸跳跃山间。
众多精怪也全都散去。
眨眼之间，谷底便什么也没剩下了。
不过林觉大概会永远记得它们。
因为这般得宝的过程，实是令人印象深刻。

第84章 三年道行
回到道观，自先拿去请教二师兄。
二师兄瞄了一眼，便是一笑。
“当时听你一说，我就知道了，你们在山间遇得的机缘大概就是这个。”
“这是什么？”
林觉和小师妹都好奇的看着他。
只有狐狸在青石板上挖洞玩儿，挖不出来它也挖。
“我也不知道它是什么，只知道仙源观叫它‘龙睛’，我们则叫它‘丹果’。”二师兄笑着说道，“叫‘龙睛’是因为它长得浑圆，而山中又曾有龙在此盘踞的传说。叫它‘丹果’也是因为它长得浑圆，好似丹药，而曾经又有古帝在此炼丹的传说。”
说着顿了一下：
“我们浮丘观倒是有主修炼丹的前辈记载过它的来历，却也不知真假。”
“什么来历？”
“说是黟山中有古仙，他们常常在天都峰上下棋饮茶，吃的都是世间难得的仙果。吃完之后，将果核丢下山来，如果能够得缘，扎根发芽，就成了这山中可遇而不可求的几种灵果之一。”
“那它有什么功效呢？”林觉问道。
“若是山中飞禽野兽吃了，哪怕此前寻常至极，也能立等成精。若是山中妖精鬼怪吃了，能增灵智，能涨天资，道行法力增长不多，却也抵得上不知灵法的十几年苦修。”
“人吃了呢？”
“凡人不知，没见有人吃过。若是修道之人吃了，先抵寻常学灵法的道人三年苦修，今后少则数年，多则十年，修行都要快上几成，若是感悟天地山水灵韵，更是如有神助。”
“这么厉害！”林觉有些惊讶，“可以用来炼丹吗？”
“这世间什么东西不能用来炼丹呢？只是这等奇物，遇见都不容易，我们又从哪里得来它的丹方呢？”
“那就只能这么吃了？”
林觉想了一下，这既非法术也非丹药，想来古书也不会有反应。
“吃吧吃吧，这辈子也就这一次了。”二师兄随口说道，“很多了不得的灵果和丹药都有这个共通之处，便是功效重叠，一生只能吃一粒，多吃效果就很弱了。除非你得到的第二枚效果更好，便能得到多出来的那一点药性，要想有本质的变化，几乎不可能。除非得到仙人吃的那一枚。”
“就像巨灵丹吗？”
“巨灵丹能吃三粒呢。”
“那师兄们都吃过了？”
“这是自然。”
“难怪……”
如果吃第二粒的效果很差，比寻常灵株炼成的丹药也好不了多少，那既没有必要花费那么多的心血去浇灌，也不必浪费这一株天材地宝。何况它也不是随随便便都能找到遇到的，浇灌它更是需要许多灵液，不知耗费多少灵株，并不划算。
林觉知晓它的珍贵性了。
“那我们吃完果核，可以再把它种下去吗？”小师妹则是问道。
“没人种出来过。”
“哦……”
小师妹露出遗憾之色。
林觉则是露出思索之色。
在自己家乡，舒村之中，就有三姑到了黟山偷摘仙桃回去吃了成仙的传说，其实准确说来，她们确实吃了仙桃，不过也有人给他们立庙，所谓成仙不知是仙桃的功劳还是立庙香火的功劳，或许各有几成也说不准。
不知道她们遇见的又是哪种仙果。
难道是在山中游玩，误打误撞走进了神仙的果园，摘了原版的仙果？
如果二师兄口中浮丘观前辈的记载是真的，稍稍猜想，应该是仙果被吃了后，果核落地生根，被山中精怪们发现并培育，长出灵果。而精怪们的培育自然比不上神仙的照料，因此灵果效用不如仙果。再吃完后，果核就长不出来了。
“……”
那位金鸡道友应该要失望了。
“那叶子和树干呢？”
“咦？你们得来的树干倒是挺粗啊。”二师兄低头一看，似是有些惊讶。
“我们得的是最下面的。”
“我当初得的也是最下面的，比你们得的要细一些。”
“可能是我们浇灌得勤快，也可能是这次浇灌的精怪要多些。”
“算你们走运。”二师兄笑了笑，并不深究其中原因，只继续回答，“我倒没有它的用处，但是可以用来做豆兵。你三师兄最厉害的三个豆兵中的两个就是用它雕刻成的，其余豆兵的盾牌和弓也是用它雕刻成的。”
“三师兄也只有两个吗？”
“你以为哪个都像你们运气这么好吗？全都是刚好适合做豆兵的树干？不说遇到的树有没有这么大，有些分到的就是树枝，根本没有树干。倒是够你三师兄用来做张弓做支矛的。”二师兄说道，“而且你是不是忘了，大师兄也是要学豆兵的。”
“倒也是……”
毫无疑问，此前观中师兄们若是有人得了合适的树干树枝，不管这东西有多珍贵，肯定都是给了大师兄和三师兄，也只有他们才用得上。
本身道观就这么几个人，山中清静又无聊，连做饭都是轮着来，不说相依为命也是互相帮扶了，不给师兄弟留着做什么呢？
林觉如是想着时，已经感受到了小师妹看过来的目光。
“那树叶呢？”
“师父用来炒了茶，难喝得很，我摸了摸它的药性丹理，用来炼了丹，效果也只和山上的普通灵株差不多。你三师兄还嚼着吃了几片，若你有兴趣，可以去问问他口感如何。”
二师兄说着，像是忽然想起：
“对了！你们不是要去鸣啁山大醮吗？可以拿到那里去问问。但凡遇到一个识货的道友，随便换点什么也比用来泡茶好。”
“知道了。”
“回去早点把果子吃了，果中灵韵太强，用采撷法是封不住存不了的，一日之内，必然散去。”二师兄摆手。
林觉点了点头，谢过二师兄。
不出所料，走出炼丹阁，还没走进道观的门，三截树干便已都归了林觉。
此时小师妹手里拿着一颗丹果，林觉手里则是拿着两颗，前面的狐狸没心没肺，正在跑跳，跑着跑着一下朝着旁边松树一跳，身姿好轻，在树干上蹬一下又落回地上，随即脚步不停地接着跑。
“扶摇。”
“？”
一声呼喊，它便停下，歪头看人。
见林觉招手，它便慢悠悠的跑回来。
林觉拿出其中一颗。
“说是寻常野兽吃了一颗，立等就能成精，这一颗给你，看你能不能成个精怪。”
说完朝它一丢。
狐狸一扭头就轻巧接过，随即有些奇怪的看着林觉，似乎一直认为自己只是打杂充数的，没想到还真有一份。
“等我先吃。”
林觉看了看丹果，都懒得洗，在身上胡乱擦一擦，便送到嘴里一咬。
唇齿刚一下去，便被一抹异香充斥，这抹异香又顺着灌入鼻子，冲上脑门，有一种极其舒爽的感觉。
“咵嗤！”
是能听得到的汁液充足。
好像是吞下去的，又像是流下去的。
一口吃了一半。
不出所料，古书没有反应。
“吃吧。”
林觉这才对狐狸说道。
接着将剩下的一半丹果扔进嘴里。
与此同时，狐狸也一仰头，一口就将这鸡蛋大小的丹果吞了进去。
林觉砸吧着嘴，回味无穷。
恍惚想起了榔头山上的千日酒——
二者都有一个共同点，便是哪怕没有任何灵韵，没有别的功效，单是口味，也能让人想念不止。
“不妙！”
突然感觉头脑有些昏沉了。
这股昏沉还在迅速加剧。
“师妹，回屋再吃。”
林觉如是说着，已走回了房间。
余光一瞥，倒是自家狐狸若无其事。
来不及想什么，只往床上一倒，把被子一拉，竟然连消化吸收都做不到，便睡了过去。
……
醒来已是三天后。
师兄们个个苦着脸。
林觉坐在搬山殿中出神，认真体会。
感受清晰的是增长的道行法力，二师兄说可以抵得过寻常道人的三年苦修，这一棵灵株据说结得好些，也是挑的大的，也许效果还会更好。只是不知寻常道人吃了如何，反正林觉吃后，是远远抵不过自己三年苦修的。
连一年都抵不过。
至少他的道行法力远远没有翻倍。
可能自己修行太快了。
至于别的感受，便玄之又玄了。
林觉和小师妹对了对。
小师妹的感受也差不多，不过她的道行增长的幅度要明显一些。
据她所说，差不多翻倍了。
应当是因为她的道行本就不如林觉，不过她的天赋也算是极好的了。
“师兄你呢？”
“差不多差不多……”
林觉又看向殿外的小狐狸。
这只狐狸没有成精，也看不出任何明显的变化。它不会说话，林觉也问不了它，听师兄们说，这几天自己与小师妹都在昏睡，只有这只小狐狸每天都清醒得很，蹦蹦跳跳的，精力无穷，中间还去山上捉了一只野鸡回来。
那只野鸡现在还养着呢。
“师弟你早说你遇到的是丹果树啊，还是一棵大的，那树对别的师兄弟没用了，对于师兄我来说却是做豆兵的好材料啊。”
“闭嘴吧你。”二师兄白他一眼，“每七天一瓶灵液，你自己提炼吗？”
“你知道什么？我与小师弟情比金坚！”
“……”
林觉回过神来，转头说道：“三师兄，我得了三截树干，都可以用来做豆兵，要不分你一截？”
“去你的吧。”三师兄叹了口气，“好好准备准备，明天我们就要出发去鸣啁山了，要再晚的话，就得每天赶路了。”
“知道了。”
鸣啁山距此有两千里远。
这年头的路，真是山又长水又长。
林觉起身，回到房间。
试了试法术，随着道行的增长，威力果然是大了许多。
剩余功效便要慢慢看了。
随即取出自己许久没有用过的书笈，装了一件换洗道袍与里衣进去，最近半年下山，道士们基本都会带柄铁剑，不过林觉看着墙边柴刀哨棍，稍作犹豫，还是将柴刀放进了书笈里，哨棍也放到书笈旁边。
明天再装些杂物就是了。
忽然发现房间里有些异常——
林觉抬起头来，目光移动，发现窗口灌进来山风，山风吹着一缕狐狸毛飘飞。
低头一看，狐狸就在自己脚边。
“可以啊你，那么稀奇厉害的丹果，就只是让你脱毛了是吧？”
狐狸抬头看他，神情单纯。
林觉也没理它，迈步出去。
先做些挞粿在路上吃吧。

第85章 山林的规矩
树叶正黄，山河已秋。
三道人影站在道观门口，都穿着道袍，前面一人看着三十来岁，后面两人则都是十几岁的小道士，再后面站着一匹驴子，驴子背上驮着竹筐。
地上还有一只远眺的狐狸。
二师兄拿着几个小瓷瓶，着重交到林觉和小师妹手中。
“记住，青色的瓶子里装的是神行丹，白色的瓶子里装的是护心丹，吃了不容易犯糊涂、被瘴气妖气鬼气所迷惑。绿色瓶子是沙棠丹，吃了之后落进水里也不会淹死，而且可以活动自如。红色瓶子是回光丹，止血止伤，若是受了濒死的重伤，不能行走，吃了它就可以走到医馆。”
小师妹神情郑重，努力的记。
林觉也是将之记下。
“驴师兄的背上还有一些丹药和天材地宝，看能不能在道会上换些有用的东西。你三师兄是个不靠谱的，你们必须得记住，虽然丹药封好了，天材地宝也做了一些处理，可以淋雨，但是不能落水，若是遇到暴雨，以防万一，也需避一避。”
大师兄像是当初二人第一次和三师兄一同下山除妖时、云鹤道人叮嘱他们那样，再度叮嘱二人。
三师兄听了也不介意，只站在一旁笑。
“到了鸣啁山，多听你三师兄的，但也不要全听。斋醮上鱼龙混杂，除了符箓派的道观，灵法派的正经道观，还有很多散人与江湖奇人，这些人的行事作风和品行摸不准的。人外有人山外有山，而且天下术法众多，诡谲难以捉摸，不要轻易和别人起冲突。”
“记下了。”
“记下了！”
两人都郑重说道。
“师兄也请记得我说的，风干排骨和米同煮成粥，别的什么也不放，可以当早饭。盐菜和咸肉切丁，猪油炒熟，可以当晚饭的下饭菜。记得，咸肉要先用水泡两个时辰。”
“记得了。”
大师兄挥了挥手。
“去吧。”
小狐狸是听得懂人言的，闻声回头看向林觉，见林觉抖了一下身后的书笈，也迈步了，它便往前一跳。
前方正是一层阶梯。
小狐狸只轻轻一跳，身姿轻盈，一下便越过十二层的石阶，落在下方平地上。
回头又看林觉。
三人也慢慢往下走了。
“你大师兄和二师兄啰嗦得很，像他们那样，操心这个操心那个，累都得累死。”三师兄一边走一边说着，又笑道，“师弟你也差不多了。不过我看你叮嘱了也没有用，那些排骨和咸肉吃不了几天，你走了后，观里有些人的嘴巴和肚皮该遭的罪还是得遭。”
身后有人已露出苦脸。
林觉背着书笈，杵着哨棍，很快就走到了林间小路，地上已铺满了落叶，山中是一片秋景。
驴背上还插着三柄剑。
两柄道观的铁剑，一柄山下江湖人深夜冒雪来赠的好剑。
道袍，黑驴与剑。
竟然也有几分江湖气。
“你们大师兄的话可以听一些，但也不能全听。”
三师兄一边走着，一边把大师兄的话又说了一遍，像是和他唱反调：
“在鸣啁山上遇到那些杂七杂八的人，确实不该轻易和他们起冲突，但若是别人惹上门来，也不要畏怯，再怎么说，咱们出去也代表着黟山，代表着正统的灵法派，代表着祖师爷的名头和道术。
“况且那些符箓派的道人，呵呵，降妖除魔他们能请神，是把好手，若和人相斗，他们哪有多少道行？
“咱们浮丘观人脉也挺广。
“最重要的是——
“江湖中人本来洒脱，若是太过小心，有时反倒不好与人结交！
“……”
林觉和小师妹互相对视。
大师兄说的自然是有道理的，可三师兄的话显然也是有道理的，只是不同的性格和处事态度罢了。如何取舍，各得几分，还是得看他们自己。
“神灵不会帮符箓派的道友斗法吗？”小师妹一边走一边好奇的问。
“这是自然！符箓派之所以满地开花，除了修行简单，不就是因为对人没有威胁吗？”三师兄说，“神灵能帮他们降妖除魔，驱邪灭怪，然而若是涉及人与人之事，自有朝廷，如果神灵什么都帮，连对付人也帮，朝廷又怎么会放任他们建观传道呢？”
“对哦……”
小师妹点点头，觉得很有道理。
就在这时，林中忽然传来声音：
“这话说得也不全对！所谓礼法纲常，大多都在盛世，神灵不插手人间事，是神灵的礼法，可是人间有乱世，难道九天之上就没有吗？”
这道声音奇怪，一听就不是人。
林觉却已经对它很熟悉了。
甚至不止是声音，连说话的语调和反驳的措辞都很熟悉了。
此前一年多里，上山下山也有十几次，每次路过此地，他常在山中呼喊前辈，有时能得回应，有时得不到，也有时他还没喊对方便先开口了。
时间一久，虽然仍旧不曾见面，不曾知晓彼此姓名，竟也像是有了一些交情。
三师兄听了也只是点点头。
他跟林觉下山采买也有数次，慢慢也知晓了这只精怪。
这位大概寂寞无聊，多半也有性格使然的原因，每次道人路过这里，若是谈话间有什么不对的，它必然会跳出来斧正。
而它学识渊博，说得大多很有道理。
就如这次——
乱世缺乏纲常礼法。
神灵也是一样。
“前辈生命的长度远超我们，自然比我们看得更多。”三师兄用词客气，神情却很随意，随便一拱手，“不知九天的乱世又在什么时候呢？”
“这么简单的问题也问得出来？”
“贫道学识浅了。”
“呵！你们前几个月才在隔壁山下帮山中精怪建了庙子稳了神位，神灵大多怎么来的你们不清楚吗？神灵的神力从何而来你们不知道吗？此前九天之上的主要神灵换了几次，换在什么时候，你们没读过史书与神册吗？”
“怎么说呢？”
“真是愚钝啊！”林中精怪感叹说道，仿佛让人想到它恨铁不成钢的摇头的场景，“人间乱世即是神灵乱世啊！”
“有理啊……”
三师兄点头叹息一声。
林中又传出它的声音：“你们去哪里？带这么多的东西，不像是去山下村里城里换购采买的。”
三师兄却不答了，转而看向身边的林觉。
他知道这位原本只爱抬杠，很少和人闲聊，这位也和自己没有交情，所以这句话显然不是问自己的。
“我们去鸣啁山，参加大醮。”林觉答道。
“又办大醮了啊！”
“是啊。”
“此去路上不太平，尤其是咱们徽州一地，很不太平。妖精鬼怪都更多了，越年轻越没规矩，须得小心一些。”
“多谢前辈。”
那道声音便不再响起了。
林觉几人也继续走。
说来脚步也是没有停过。
就如当初云鹤道人所说，“若是遇见这样的精怪，倒也挺好”，因此次数一多，林觉便不再惊奇，反倒将之引为乐趣。
“师兄，我们今天到哪儿？”
“我哪知道？走到哪到哪呗。”
“嗯？师兄你不知道该往哪走吗？”
“天下这么大，鸣啁山这么远，我又没有去过。只知道前面两天怎么走，知道个大概的方向，便先走着，然后边走边问呗。”
“那我们路上住哪？吃什么呢？”
“不是带了挞粿吗？我昨晚趁热乎吃了一个，又好吃，肉馅又多！”
三师兄笑着往前，神情自在逍遥：
“我辈修道之人，本就亲近天地，风吹不倒，雨淋不坏，自然便是遇到旅店住旅店，没有旅店天地间，若有饭店饭店坐，没有饭店吃挞粿，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纠结那么多做什么？
“徒添烦忧罢了。”
林觉也似被他感染，露出笑意。
“也好。”
看来大师兄说得没有错，师父说得也没有错，三师兄是个不靠谱的。
好在林觉一点也不介意。
转头看一眼小师妹。
小师妹也是一脸平静，她连下雪天都要出去修路的，自然也不在意这点露宿风餐。
还有一只小狐狸……
这就算了，它本身就是野生的。
“那要是遇上了大暴雨，丹药和天材地宝都被淋坏了怎么办？”
“那你们师兄我就要挨顿骂咯……”
“哈哈！”
笑声传遍山间，引得狐狸回头。
回头看上一眼，便又继续往前。
林觉见它在前面自由自在的奔跑跳跃，像是世间的精灵，跳溪过桥，翻山越岭，唯有走上大路、人多的时候它才老实一些，走到林觉身边来。
日头渐高，又往西垂。
不知不觉就到黄昏了。
丝毫不出所料，黄昏落在山路中，一行人前后都看不到旅店。
“秋风催睡，落叶助眠，正好啊，这天不冷又不热，岂不是老天助我自在山间？”
三师兄找了一个树下平坦的地上，便开始卸下驴背上的竹筐，三柄剑干脆就丢在地上、和进落叶堆里。
林觉也放下了书笈。
又见三师兄找来几块石头与大些的树枝，在树下围出一个方形的框，石头就是四角，树枝将之连成线，长剑行囊都在框中。
三师兄这才跨进去。
“师兄这是……”
见到二人神情疑惑，三师兄才解释道：
“你们有所不知，人有人的规矩，妖精鬼怪有妖精鬼怪的规矩，人和妖精鬼怪之间也有规矩——
“有道路和房屋的地方，是人的地盘，离路远的地方则是精怪的世界。白天是人的活动时间，晚上则属于精怪。人不会在野外随便过夜，讲究的妖精鬼怪也不会随意侵入阳宅，所以会有一些骗人开门的精怪呢，有些聪明的野兽也这样。
“如果人在野外过夜，就可以搭个方框，这样就算这里刚好是某个精怪的地盘，它看见了，也就不会随便来找你麻烦了。
“如今世道乱，妖精鬼怪多，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何况就算不怕，被吵了睡觉也不好。
“图个清静！”
三师兄已经在框中盘坐下来。
长剑就摆在他的旁边。
“原来是这样。”
看来三师兄也确实有些江湖经验。
林觉二人便也跟着走进去。
或坐或躺，听风吹山林，看落叶飘飞，虽说今日天气一般，看不见太阳，却也静静等待天色一点一点暗沉，准备过这一夜。
只是天光还没完全消失，林觉就觉得吹过来的山风好像变得更大了一些，山林间的响声也变得更喧嚣了些，甚至风中还能感受到一点点湿意。
抬头看天，暗沉而又浑浊。
林觉不禁皱起了眉——
好像要下雨了啊。

第86章 半途巧遇
“师弟师妹……”
三师兄从竹筐里拿出几张挞粿，分别递给林觉和小师妹，然后一屁股坐在落叶中，取出酒葫芦，便拿着挞粿先咬一口。
“总觉得师弟做的挞粿比山下卖的还要好吃一些啊！”
“只是因为用的好肉，又舍得用料罢了。”林觉坐在地上手拿挞粿，却依旧抬头看天。
“就该这样！嗯，就是有点干巴！”三师兄说着，拿着酒葫芦仰头灌一口，顿时露出满意之色，摇头晃脑的念叨着，“一杯且贾明朝事，送了斜阳月又生，秋风下酒，正正好啊！”
“师兄……”
“喏——”
“不是，是好像要下雨了。”林觉看着三师兄大方递过来的酒葫芦，不为所动，“我们是不是重新找个更好避雨的地方？”
“是吗？小雨吧？”
“大雨。”
“你怎么知道？”
“炼丹学的。”
“咦？这玩意儿还有这个作用？”
“是啊。”
炼丹要讲究时辰、节气和雨雪风晴，林觉虽不能提前预知，临到头了却也有几分判断本领。
三人捧着挞粿，同时抬头看天。
果不其然，才一会儿，原本白色的天空就变得暗沉了许多，天上横七竖八的飘着许多胡乱挥洒的墨迹一样的云，这些云又正汇聚成一团。
看来是真要下一场大雨。
三师兄挠了挠头。
忽然听见一声锣响。
三人便又低下头来，循声看去。
料想早已过了黄昏交界，山中的光线倒是暗了许多，山上林中唯有一条能过马车的路，蜿蜒通往不知何处，越看得远就越昏暗。后方不见有人来，前方倒是有一车队慢慢悠悠的走过来。
锣响声就来自这里。
天光太暗，待走近了，这才看清。
这一队人倒是不少——
前方两个开路的小生，每人都提着一个金灿灿的锣，走一段就打两下，后面两个骑着枣红骏马的家丁壮汉，再后面是一个两匹马拉的马车，马车旁边跟着四个童儿，四个侍女，马车后面还有四人。
树下三人不禁面面相觑。
狐狸则是好奇的直直盯着他们。
“精怪？”
小师妹看出不对，低声问道。
“不是。”三师兄说，“应是山中有村落，大户人家，莫要无礼。”
“可以问路吗？”林觉也盯着前方。
“可以吧？”
“那正好问问路。”林觉眼光闪烁着，“免得大雨把丹药和天材地宝给淋坏了。”
“还是师弟靠谱。下次你当师兄。”
“也行。”
林觉眼看着他们走近，便提了一把剑，跨出方框，先走到路上去等。
天色真是昏暗，树下更要昏暗几分，道人走到路上，这行人才看见他，顿时便停了下来，全都打量着他，又回头往身后看。
“怎么停了？”
马车中传出声音。
随即车帘一掀，一个老者探出头来。
“嗯？”老者有些意外的看他，“这么晚了，道长怎么独身一人在这山间路上？”
“老先生，有礼了。”林觉对他行了一礼，想了想，解释着，“实是我等懒散愚钝，没有做好路线规划，走到这半山间，天就黑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本想着这刚到中秋时候也不算冷，在山间将就一晚就是了，没想到看这天色，竟是快要下雨了，正好看见老先生的仪仗，这才来问一问，附近可有旅店？”
身后树下，小师妹正襟危坐，却忍不住将眼珠子往旁边转，看向三师兄。
三师兄也看着她。
目光交触，小师妹飞也似的转回了眼珠子。
“哎哟！确实要下雨了啊！”老者抬头看了看天，神情和蔼，“道长从哪边来？”
“从这边来。”
“从这边来，往那边去，哎哟，那可得走到槐树店才有住宿了。那还有三十里路呢。好走也得一个半时辰。”老先生心善，说着一顿，眯着眼睛看了看这少年道士，见他面嫩，于心不忍，“只能在附近村里借宿了。”
“请老先生赐教。”
“你往前走，大约二里，过的是第一个土堠，过了没有多远，在你的右手边，有一条小路，跟着进去，就到我们村了。”
“村中能借宿吗？”
“村民纯善，可以借宿。”老先生笑呵呵的说，“村子姓张，村中有大户，那家人，嘿嘿，是个善人，也挺富裕，喜欢做好事，就是村头的那户人家，你直接去他家住就是了。那户人家叫张玉。就说是我张元德叫的。”
“那太好了！”
林觉忍不住眼睛一亮：
“多谢老先生！”
“道长客气了，走快一些，兴许还能赶得上一顿好饭。”
“多谢多谢！”
林觉恭恭敬敬，往旁边一让，行着礼等他们走。
回头一看，狐狸早已在自己身边，三师兄和小师妹也收拾好了行李，带着驴子走出方框了。
“看吧！”
三师兄也笑了，对他们说：“我就说吧，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忧心那么多干什么？”
两人对视，都没说话。
天越来越暗了。
林觉拿出一个很小的灯笼，比巴掌大不了多少，口中低声呢喃两句，灯笼中就亮起了光，用长长的哨棍挂在驴师兄的前面。
小师妹盯着他看，不禁疑惑——
怎么明明每天都和小师兄一起修行，可他不知不觉间总能学些新的法术？
灯光只能照亮一小片范围。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十里一亭，五里一堠。
二里地也就是山间一个弯。
果然看见一个土堠。
走过土堠，果真有条小路，通往山后的一个村子。
等到天色昏昏沉沉，连远处的山都看不清影子的时候，便看见了远处的灯光，同时还若有若无的传来一些吹打哭喊声。
越是走近，声音越是清晰。
那是村头一户人家，在这黑夜里点着灯光，于祠堂内外操办着丧事。
一行人对视一眼，提灯走过去。
“敢问可是张玉家？”
看见突然到来的几个道士，前来帮忙的邻居都很惊讶，连忙从祠堂中请来主人家。
主人家却也疑惑不解。
“道长这是？哦！我家之事已经请了道长来操办了。”主人家擦擦脸上的泪说道。
几滴雨落在了他们身上。
“居士误会了，我们不是来抢同行法事的。”三师兄对落下的雨点视若无睹，“我们是来自黟山的道人，出远门走到半路，刚好遇到变天，不想淋雨，听闻此间的主人是个善人，所以特地寻找过来想要借宿一晚。”
“黟山？”
“黟县的山。”
“黟县？”张玉皱起眉，“那么远？你们怎么知道我们的？可是以前认识？”
“以前并不认识。”三师兄如实说道，“是在路上遇到一位老先生，姓张讳元德，我们向他问路，他叫我们来这里借宿的。”
“啊？”
这人一听，却是大惊。
惊恐之后，又有些生气。
“你说些什么？”
“无意冒犯。”
“你这道士！我家本来乐善好施，是远近闻名的善人，你若是过来借宿，客客气气的说，就算我家父亲死了，也能腾一间房让你住一晚，你却拿我死去的父亲开玩笑！”
听到这里，身后师妹已是一惊。
却见三师兄神情平静，依旧行礼道：
“非也非也，我们黟山道人是有真传的，不敢说谎，我们确实在路上遇见了令尊的仪仗，又得他指引，才来此处借宿的。”
停顿一下又说：
“令尊可是山羊胡子，刚到胸口？仪仗可是四名小生，提着金锣，四匹马和骑马的家丁，四个童儿四个侍女，一辆两匹马的马车？”
这人一听，顿时大惊。
不止是他大惊，身后的人也惊讶起来。
互相一问，竟是完全符合。
惊讶之中，不敢生疑，只得连忙将他们当做贵客，请进家中，好生招待。
此处还没离开徽州的范围，仍是白墙青瓦的房子，堂屋柱子上全都许多楹联，最显眼的一幅写的便是：
要好儿孙须从尊祖敬宗起；
欲光门第还是读书积善来。
堂屋边上摆了一张桌子，灯笼斜挂，桌上一盏油灯，几个热腾腾的肉菜，一壶自酿的浊酒，三人正在闷头开吃。
四周围了一圈的人。
外面早已下起了瓢泼大雨。
挞粿好吃是好吃，毕竟是干粮，热的时候还稍微好些，冷了便大打折扣，干粮做得再怎么好，哪里比得上这热腾腾的酒肉？
无论是来为张家帮忙的邻居也好，或是张家的儿孙也罢，听说这件事情，都既惊讶又新奇，全都跑过来围着他们。
“几位道长是在哪里遇到家父的？”
“就前面不远。”
“敢问、敢问家父如何？”
“不必忧心，令尊很好。”三师兄擦着嘴边油水说道，提起酒壶饮酒，“自行走官路而去，陪葬全都相随，不是一般人能有的待遇，想来令尊生前也没少做好事，下面才有这般优待。”
“是是是……”
众人又是高兴，又忙擦泪。
“家父怎么和道长们说的？”
“令尊和善得很……”
林觉将自己和老先生的对话，老先生的神态语气、以及口音上的细小细节全都说给他们说。
众人一听，亦是全都吻合。
随即不敢打搅他们吃饭，只叫妇人去给他们铺床，叫小辈去喂驴，各自出去忙碌。
三人很快吃饱。
“哎呀，又省一顿的挞粿。”三师兄笑着说，“看吧，要不是跟着我，你们哪遇得到这种事情，哪吃得到这顿好的，指不定在哪吃糊糊呢。”
油灯下两人面面相觑。
小师妹虽没出声，却面露异色。
林觉也是陷入思索。
外面的吹打声和着雨声，不断传来。
……
次日清晨，与张家人道别。
老先生的长子张玉继承了老先生的善心与好客，不仅拒绝了一群人给的借宿钱，还特地包了一些蒸饼，赠给他们。
“路上吃路上吃。”
“多谢居士！”三师兄说道，“顺便请问一下，元州怎么走？”
“元州？”
“是……”
“我们虽然比同村的人走得远些，却也没有去过元州啊。”张玉思考着说，“倒是我有个表弟，以前去过鸟鼠山那边跑商，听他说过一次，到鸟鼠山之后走水路就是元州，也是去元州最好的方法。水路总比陆路好走嘛。”
“去鸟鼠山又怎么走呢？”
“到大路上，往右手边，一直走，有个几天的行程，还得多问几次路。”
“多谢多谢。”
三人只好进到祠堂，站到老先生的灵柩前，恭恭敬敬为他上三炷香，之后便离去，继续启程，往元州鸣啁山去。
途中多有奇异事，也有妖精鬼怪。
几天之后，问到鸟鼠山。
又寻水路，去找码头。

第87章 船行遇妖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古人诚不欺我。”三师兄边走边说，“若是不走出来，谁能想到这普天之下，竟然有一座山能让鸟鼠同穴呢？”
面前是一条大河，已然可见码头。
有一些悠远的号子声从河面上空传来。
林觉忍不住边走边回头——
据说这里也是通往京城的必经之路。
这世界的京城又是什么样呢？
若是师父百年之后，自己下山，大概也要去走一趟吧。
回过头来，已到江边。
这里停着不少客船，大大小小都有，大的走远路，小的去近处，甚至有一艘楼船，可见水运的发达。
“道长可要坐船？”
“道长去哪？”
“道长！我的船又快又稳！”
三人还没走近，便已听见了招呼声。
“去元州，翁县鸣啁山，要找一艘可以载驴儿的船。”三师兄背着一捆干草说道。
此时三人中，林觉依然背着他的书笈，不过三师兄和小师妹却一人背了一捆干草，就连狐狸背上也被三师兄放了两手能圈住的一小把，也用干草捆住，却不过是道人的玩心罢了，象征意义大过实际意义。
狐狸却也老实的背着，站在林觉脚边。
“元州啊……”
很多船家就不说话了。
小船不好走那么远的路，也载不了驴子，也有的并不去元州。
唯有一艘大些的蓬船，上面站着一名老者，正在整理风帆。
“道长去翁县鸣啁山？”
“得载个驴子。”
“驴子当然载得了，不过只能放在后面，不影响到别的客人。”老者说道，“也得道长的驴子不怕水，要是受了惊，落水了可不赔的。”
“我家驴师兄聪明。”
“聪明那就行。”
“多少钱呢？”
“道长们还有只……这是狐狸吧？不会咬人吧？”
“绝不会。”
“去鸣啁山水路可有一千多里，得走十天左右，原先每人三百多钱，道长若是愿意，就结个善缘，只算三百钱。驴子也只算一个人。”老者一边打量着他们一边说，“船上煮早饭晚饭，驴子的草料自带，狐狸就不算钱了，只要不嫌腥气，鱼虾管饱。”
“可以。”
三师兄也不还价，答应下来。
于是三人当先迈步，踏上蓬船。
狐狸背着草跟在后面，轻巧一跳，也跳上去，稳稳落地，只是背上的草抖了三抖。
出乎意料，驴子竟也稳步上来。
说让它站哪里，它就站哪里。
驴子不大，蓬船不小，驴师兄在蓬船后面横着站都行，竖着站自然更宽裕，而除了三人，蓬船中竟然还有三人。
一个书生打扮的青年男子。
两个带着刀剑、脸上有疤的江湖人。
看着林觉三人上船来，船中的三人都看向他们，上下打量着。
书生看向林觉的书笈和小师妹青涩的面容，觉得这三名道人身上也有一些文气；江湖人看向他们三人带的剑和林觉杵的哨棍，却是从他们身上看出几分江湖气来，也确实，在符箓派、灵法派和丹鼎派以外，也有一些道人是借着道观避税避官、其实习武艺混江湖的。
“有礼了。”
三师兄当先行一道礼，开口说道：“我等乃是黟山浮丘观的道人，向来隐世修行，走远路带了一匹驴子驮运行李，不过我家驴师兄向来听话，既不会乱叫也不会随便拉撒，有缘能与三位同船，还请三位见谅。”
“黟山在哪？”
“江湖中人，并不讲究那么多！不过兄台怎么行走天下还带一个细皮嫩肉的少年郎和一个小女娃？”
两个江湖人一前一后问道。
“黟山？天都莲花？”
书生抬手回礼，开口问道。
“黟县黟山，十分偏僻，这两位是我家师弟师妹，这次带他们出去参加鸣啁山的大醮，长长见识。”三师兄一一回答，又看向书生，“这位居士当真见多识广，正是那座有着天都峰与莲花峰的黟山。”
两名江湖人一下扫兴，嘁了一声。
原先看他们腰带长剑，三师兄还挂着酒葫芦，以为同是江湖中人，结果不是，反倒文绉绉的，便觉得没什么意思。
书生则是眼睛一亮。
“我也没有去过，只是曾经听闻，黟山虽然偏远险峻，可风景却冠绝天下名山。故有‘任他五岳归来客，一见天都也叫奇’这样的诗。”
“这话倒是不假。”
“走了走了！”一个江湖人扯着嗓子大喊道，“都六个人了，还有大小两只牲畜，又都走的远路，你一趟要赚多少钱？晚上没地睡了！”
小狐狸顿时一歪头把他盯着。
外面连忙传来船家的应和声。
于是蓬船缓缓离岸。
正好有风，将帆一挂，顺风而行。
船舱里面十分简单，左右两边各有一张固定的长木凳，可以用来坐。里面还有一个小火炉，一些蓑衣渔网钓具锅碗瓢盆。行囊随便放在中间，林觉三人坐在前进方向的左手边，那三人坐在右手边。
两个江湖人在交谈。
三师兄与书生也在交谈。
林觉则在打量船舱，小师妹一脸严肃的学他，转着脑袋到处看。
狐狸乖巧的趴在他的脚边。
这艘船虽然不小，但也不如楼船那样，有住宿的空间，到了晚上，除非靠岸之处有旅店，否则怕是只能在船舱里或者船板上将就一夜了。
狐狸耸了耸鼻子。
林觉也默默吸了口气。
对面两个江湖人太久没洗澡了，身上不止发酸，而且有些浓郁的臭。不止如此，他们的举止言谈也很不讲究。
本来三师兄是有一身江湖气的，也是个豁达的性子，不过江湖中人结交攀谈也要看是否投机，到了船上聊了几句，发现他们言谈粗俗，反倒那名年轻书生十分有礼，他便也不再和他们交谈，只和书生闲聊。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天下何处不是江湖？山野遇上的人哪个又不是江湖人呢？
投缘则聊，尽兴结交即可。
林觉四下乱看之时，两个江湖人也在看他们，准确说来，是在看小师妹。许是觉得小师妹长得不错，江湖人胆大性子直，目光并不避讳。
小师妹面容严肃，也瞄他们。
过了会儿，林觉站起身来，往外面船板上走。
不出所料，小狐狸和小师妹几乎同时起身，跟着他走到外面。
篷子前后都有空间，后面站了驴子，前面倒也空旷，一站上去，便是水面上湿润的清风扑面而来，好不舒爽。
若是天气好，到了夜里，未必不可以在这上面睡一觉，飘荡静水中，看满天星斗旋转，想来也很快活。
此时船家在调整风帆。
林觉闲来无事，抚摸着狐狸身上，搓下一搓毛，随手将之散在风中，也随口和船家闲聊：“船家，这条河上平常风浪大吗？”
“只要不涨洪水，不遇上鼍龙水妖，浪都不大。就是有些风，也只能推动船走而已。”船家笑着说道，“道长放心，我的船稳当得很。”
“稳当就好！”
“哈哈，只要道长的驴子自己不受惊，定然掉不下去。”
“不必担心我家驴师兄。”
“道长怎管驴子叫师兄？”
“我也是跟着几个师兄们叫的。”林觉说道，“大概是它比我们先入道观，自然就叫师兄了。”
“道长是个高人啊……”
“不敢不敢。”林觉连忙说道，随即又对他说，“船家在这江上跑船，也是个好生计啊。”
“好什么好？风吹雨打，日晒雪淋，就算不被累坏，老了也得周身疼遍。”船家摇头道，“而且如今世道不安稳，坐船的人也更少了。”
“这不挺多的吗？”
“道长是去鸣啁山开道会吧？”
“嗯？船家怎么知道？”
“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会不知道？好多善男信女都往那边赶，达官贵人也不在少数，也就是最近，去鸣啁山的人才多啊。”船家说道，“换了往常，根本没有这么多坐船的人，水上跑船的比坐船的还多。更何况前些天还有人在水上被害了，官府查了好久，把名声都搞臭了，来坐船的人就更少了。”
“好歹能挣些钱啊。”林觉想起了自家大伯大娘，不由感慨道，“比在地里刨食，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下来见不了几个铜板强。”
“都是苦差事……”
两人相谈之时，身后两个江湖人嗓门大不遮掩，声音也传了出来。
他们在讨论后方那座鸟鼠同穴的山。
“这个地方的人倒是可以，在山上找个洞，随便一摸就能摸到鸟儿鸟蛋，天天都吃鸟，炖鸟儿汤，烤鸟儿肉，别地儿哪有这么多肉吃！”
“你别说！老子都喜欢上这鸟肉了！”
“以后可不好吃到了……”
船家年纪不小，是个健谈的人，听见他们说话，不由出声应和：“客官说笑了，我们这个地方虽然鸟鼠同穴，但鸟雀也没那么好抓，而且我们平常并不吃鸟，有些忌讳这个。”
“你们忌讳归你们忌讳，我们不是这地儿的人，忌讳什么？”一个江湖人说。
“不是忌讳，是吃了容易生病。”
“生什么病？可别咒我！”
那名江湖人顿时将眉头一挑。
“哈哈……”
船家笑了两声。
“王兄这话说的，以后怎么就不好吃到了？哪里没有鸟雀？”两个江湖人继续对谈，“打就是了！”
“哪那么好打？”
“打不到野鸟，还打不到燕子吗？”
船家一听这话，却是又忍不住道：“燕子是家雀，哪有打燕子来吃的？”
“你这船家！好好赶你的船就是了，怎的这么喜欢接话？天下这么大，你这地儿没有，别的地儿也没有吗？”一名江湖人说。
“我们那就吃燕子！”另一名江湖人说，“我们今早就在客栈里戳了两只燕子来吃。”
“是是是……”
船家听到前面那人说话的时候，还在赔笑点头，听到后面这人说的话，却是手上一抖，被吓了一跳。
“客官说什么？”
“怎的了？你这船家，怎的一惊一乍的？好好赶你的船！”
“客官说今早吃的燕子？”
“吃燕子又怎的了？碍着你了？”
“当真？”
“你这船家！”
“哎呀！不是！客官难道不知，走水路不能吃燕子吗？”船家脸色已经发白了，连忙调整方向，看着竟是想在这山水中央调头往回。
“走水路怎的就不能吃燕子了？吃了又能怎样？”
话音刚说完，便觉得不对。
明明晴天白云，风平浪静，可此时这艘蓬船却起伏得有些厉害。
登登登——
两个江湖人立马起身，带着刀剑几步跑到船板上，往外看去。
船下碧波深邃，却忽然起了浪。
前方浪有千层，初时还小，一层比一层高，像是水怪穿行，大妖排水，抬着蓬船起伏不定。
偏偏后方又是好的。
“嘭！”
河中突起一道水柱袭来，宛如龙卷，正瞄准船板上的江湖人。
江湖武人修的乃是车斤之道，这两人不说品性如何，本领还是有的，顿时一人原地跃起，一人往旁边闪身，险险躲过。
然而落地之时，篷船正晃。
两个江湖人差点没站稳。
“嘭嘭！”
又是两道水柱龙卷。
两个江湖人堪堪站稳，猝不及防之下，根本来不及避开，而这水柱足有水盆粗细，力道也非人力所能轻松抗衡，两人一下就被冲下了船。
“唔……救……”
一阵扑打水花和模糊的呼喊声。
林觉只来得及将小师妹推入船舱中，看着两人落水，在水中拼命拍打挣扎，像是会水又不太会的样子，正想去拿自己的哨棍，忽见他们像是被什么东西一扯，哗的一下，整个人便消失在了河水之中。

第88章 斗水妖
三师兄也来到了前方的船板上，正巧看见这一幕。
随即将头一转——
虽然两个江湖人已经沉入了水里，可这千层浪却没有停歇，还在持续不断的涌来。
蓬船不断被抬高又落下，不断前后左右的摇晃，逐渐被抬得越来越高，摇晃的幅度也越发剧烈。
后方传来了驴师兄的叫声。
驴蹄在木板上本身就比人脚更滑，风平浪静时还好，小风小浪也能站稳，可此时船摇晃得如此剧烈，人都差点站不稳，驴师兄自然惊恐出声。
书生也跑了出来，扶着船舱，一脸惊恐。
“这是怎么了？
“怎么回事？
“怎么晴天起这么大浪！？”
船家亦是惊恐万分，身体随着船只摇晃的幅度而不断调整，这才能在船板上站稳，慌忙解释道：“那两个客官是内地来的，他们不知道坐船之前不能吃燕子，否则就要翻船的！”
“那怎么办？”
书生越发惊恐，扶着船舱都站不稳了。
只有三个道人较为冷静。
三师兄和林觉对视一眼。
两人都明白了——
这东西要把船掀翻。
“师弟，保护驴师兄就交给你了！丹药宝物与驴师兄之间，务必以驴师兄为主！”三师兄嗤的一声，抽出一柄长剑，顺便将左手一摊，手中已经出现一把圆滚滚的豆子，怕是有二十多颗，“记得！帮我念咒！”
“好！”
绿色小瓶，丹药入腹。
三师兄将豆子往水中一洒。
刚一入水，便成兵将。
二十多名全盔全甲的甲士，全都壮硕威猛，放到战场上怕是也能护卫帅帐亦或斩将夺旗了，此时全都飘在水中，面部上只有简单五官，涂的是鲜艳的油漆，好比庙会上扮演的天兵，也有几分震撼。
无论那名此前与三师兄相谈正欢的书生、还是常年在水上跑船的船家，全都看得呆了。
“各位好汉！随我入水除妖！”
三师兄持着长剑，一下跳入水中，与此同时，众多甲士也全都往下一钻。
这番场景惊得书生睁大双眼。
还没回过神来，又听身边有人念咒。
“天地茫茫，此地英灵听我令！灵光如洗，照破万古黑暗境！妖鬼来兮，勿匿形影避光明！阴阳三界，吾咒一出现尔形！”
书生慌忙转头看去。
却见不知何时，那名少年道人也提了一柄剑，已经爬上了蓬船顶上，任船摇晃不止，他的下盘也稳如泰山，上身笔直，神情庄严，好似神仙。
话音落地，碧水之中顿时出现一道黑影。
黑影比这艘蓬船稍微小些，可若是对比此前码头上的大多数乌篷船、瓜皮船，却是要比船还要大了。
隐隐可见众多人影朝它游去。
因为人多，已是将之围住。
书生努力扒住船舱，看得惊讶无比。
一时三名道人，只剩那名少女。
可即便是这名少女，却也嗤的一声，拔出手中精钢长剑，面容严肃，毫不犹豫的从船头到了船尾，与下了篷顶的少年道人站在一起。
驴子则被他们推入船舱。
“嘭！”
一道水柱飞起，袭向二人。
两人反应灵敏，顿时一左一右，闪避开来，水柱便从他们中间擦着他们面门飞过。
水柱从篷船一边射来，斜斜射入天空，又弯曲着往下垂落，河面凭空多出一道短暂的水桥，落入水面，打出巨大水花。
“快躲进船舱中！”
船尾传来少年道人的声音。
“啊？”
这二人却是慌乱。
躲进船舱中，那要是船一翻，岂不是会被结结实实的扣在水下？
而在这时，像是水下的三师兄和豆兵们吸引了那水妖的注意，它将精力放在了水下的争斗上，水浪竟是一层比一层小了。
再想到刚才的水柱，两人不敢犹豫，连忙钻进船舱中。
“嘭！”
蓬船如被撞击，猛地一抖。
不知船有没有飞起来，两人反正是被颠得飞到了空中，一人几乎触及到蓬船的顶，另一人则是撞到船舱侧面，然后落下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十分庆幸进了船舱，否则现在怕是已经落了水了。
又见那头驴子跌倒在地，撞倒了许多东西，书生心思活络一些，连忙爬过去将驴子抱住，也将杂物推开，免得将它磕伤。
“噗！”
一道巨大的水声响起，像是某个巨大的东西受激，跳出了水面。
匆忙扭头一瞥。
只见那两名小道士一左一右站在船尾，其中那名少年道士一手持剑，一手推掌，竟从掌中推出一道亮晃晃的火焰，斜着冲向河面上。
不知打在了何处。
紧随其后，那名少女几乎以一模一样的动作，一手持剑，一手推掌，同样推出一道明晃晃的火柱，只是火柱略细一点，换了个方位罢了。
书生眼睛瞪得浑圆。
外面的斗法变得更激烈了，反倒是水浪越来越小，船逐渐稳住。除了偶尔被猛烈的撞一下，或者像是有什么东西擦着船底快速游过，有坚硬之物刮擦木板传来的声音，倒是摇晃不再那般疯狂。
而在林觉二人眼中，水下争斗可谓剧烈。
碧绿的幽深河水掩盖了很多激烈凶险，只能看见水妖巨大的黑影，看见不断向它扑过去的豆兵，又不断被它撞飞或甩飞。
碧波上多了些血色。
水面上盾牌也飘了好几个。
而水妖似乎将所有精力都用在了和三师兄的争斗上，不再打出水柱，刚刚倒是受激跃出水面两次，可被灵火一烧，显然它也感觉到了被克制，受了重伤之后就无论如何也不肯跃出水面了，因此两人也没了用武之地。
跳下去与它搏斗？
那怕是给三师兄添麻烦。
林觉将头低垂，死死锁定着那道黑影游动的轨迹，若是它游到船下，双腿就连忙用力，随时准备迎接它对蓬船的撞击。
同时也看出来了——
这水妖本斗不过豆兵。
豆兵身体是灵木构成，本就坚硬万分，身上还穿着有铁甲，水妖冲撞根本无用，撕咬造成的伤害也很小，反倒豆兵刀枪剑戟都很锋利，一旦碰到水妖就是一篷飘起来的血雾。
可这水下乃是它的主场，豆兵根本追不上它，若非它凶性很足，不愿离去，此时早已不知去了哪里了。
时间一长，它也意识到了，几乎将所有攻击都对准了三师兄。
因此攻防调转。
长久下去，不知胜负几何。
林觉眼光闪烁，将手摸向腰间。
“师妹。”
“师兄！”
“做好万全准备！”林觉说道，“你先去取下丹药和药材，让船家升起帆，我会吹风让船靠岸，若接近岸边，你就将丹药和药材丢到岸上！”
“好！”
小师妹神情一凝，觉得相比起三师兄，果然还是小师兄靠谱。
于是连忙照做。
可其实她刚一转身，林觉便从腰上摸出了两把飞镖，伸手一抹，瞄准黑影所在之处，便往水中丢去。
同时小声念咒。
水中昏暗，飞镖又快又小，三师兄应当是看不见的。
噗噗两声——
飞镖刚一落水，忽然像是化作游鱼，又像是成了水中的箭矢，立马便朝那道黑影追去，连一点水花都没有激起来。
黑影变换方位，这两道飞镖竟也连忙调转方位，其中一道还惊险的多避了一点，避开一名豆兵，迅速追上那道最大的黑影。
“哗！”
下方黑影明显又一受激，摆尾甩出动静来，水面本就飘着血雾，顿时又多了一点。
林觉压低声音，咒语不停。
飞镖拔出，再度追上。
黑影受惊，胡乱横冲直撞，又撞上了豆兵，瞬间被戳砍不知多少下。
连续几次，水面已被血雾染红，那黑影陡然甩尾，撞开一名豆兵，竟是头也不回便往远处游去。
“！”
林觉眉头一挑，口中咒语一变。
两道飞镖往回飞来。
一左一右，都是一条弧线，绕过正前方的豆兵和三师兄，忽然噗的一下跃出水面。
林觉飞快伸手，将之抓住。
“好险！”
差点丢了两枚飞镖……
这六枚飞镖不适合做过于灵活的变向，也不适合旋转或切割，只适合突刺，做简单的变向，但是力道很强，飞行轨迹很直，不易被发现，在水中都没有太大的动静，可谓有利有弊。恰好林觉在咒御上的造诣还浅，不会做太复杂的变向，也不会让它旋转乱飞，却是正适合他。
因此越用越顺手。
丢了两枚，可就去了三分之一。
甩一甩水，掀开衣袍，将之插回腰间，林觉站在船板上等待。
没过多久，豆兵浮出水面。
三师兄也哗的一下浮出来，看见蓬船之后，便朝着蓬船游过来。
两只手握在一起。
林觉用力一拉。
“哗！”
三师兄便坐在了船板上。
“怎么样？”
林觉关切的问道。
小师妹也站在旁边。
“被它跑掉了。这水下是那东西的天地，我们追不上它。”三师兄说着一顿，“不过它也被我的好友们砍了很多刀，戳了不少长枪长矛，好像它还受了有别的伤，我感觉伤得不轻，估计就算跑掉，活下来也够呛。”
“它跃出水面的时候，我和小师妹用灵火烧了它。”
“那就是了。”三师兄浑身湿漉漉的，垂着脚坐在船边，也不怕水妖再来，“这东西在水里最克火，一旦离开水面，火就最克它。”
“是啊。”
“可惜我那些长矛长枪了，可都是丹果木做的，现在还有几根扎在它身上的，只能当是送给它了。”
“嗯……”
豆兵全都游过来，顺便捡起了远近漂浮的兵刃盾牌，化作一堆豆子，在船边随波沉浮。
“有劳了。”
三师兄俯身一捞，便完全捞起。
林觉倒是觉得这门豆兵之法越发好用了。
最好用的地方就在于，假如豆兵的甲胄兵刃损坏丢失，换就是了，甚至可以提前准备一些备用。哪怕豆兵自身损伤，只要残魂不伤，也能修补，修补不了也可以换一个躯壳，重新祭炼就是了。
而就算是今后道行高深，且习得了真正的撒豆成兵之法，这门刻豆成兵也并非没有用处——
随便抓一把豆子石子变成的军队甲士、怎么比得上选用上等灵木精心雕刻日夜祭炼的豆兵呢？都能够随意撒豆成兵了，精心雕刻祭炼而成的豆兵自然也拥有更加强大的力量了。
这时，身后惊魂未定的书生和船家才终于跑了出来，震惊的看着三人，那眼神就像在看神仙高人一般。
“三位、三位这是哪里的神仙真人？”
“不是神仙，不是真人。”
“撒豆成兵，这般本领，这还不是神仙？”
“离神仙还差得远呢。”
“那定也是高人了！”
“道人而已。”
三师兄伸手从额头捋到后脑勺，又把头发拿到身前来拧干，转头一笑，淡然的说了一句古话：“无谓神明而异之，诸君偶未见耳。”
你们不要认为我神通广大而感到奇怪，两位只是碰巧没有见过罢了。

第89章 靠岸遇熟人
“那、那两个江湖人呢？”
书生指着水里，惊疑不定的问。
“等一等吧。”
三师兄像是完全不怕，只是坐在船边，慢悠悠的拧干身上衣裳，擦掉头发水分，顺便等那两名江湖人。
其实哪里能等得到？
三师兄下水与水妖交战虽说也没有多长时间，但也有将近一刻钟，若是那两位还健在，能浮起来，早就浮起来了。
与此同时，船家也讲述起来：
“我们这条河叫魏水河。
“几位客官都是外地来的，可能没有听说过，在我们这里，有两种说法：
“一种是说在古代的时候，可能是前朝，也可能是更早，那时候河里的神是一条蛟龙，可能不是神，反正当时这条河里的事情都归他管，现在岸边还有他的庙子。
“我们这里又有一位燕子神，燕子神和蛟龙交好，因此所有燕子都受那条蛟龙的庇护，任何走水路的人，不能吃燕子。
“水里的精怪都是当时蛟龙的手下，如果吃了燕子，身上就会沾染到燕子的气，这样坐船的时候，就会无风起浪，被拱翻船。
“另一种说法是说，蛟龙喜欢吃燕子，人吃了燕子，身上也会沾染上燕子的气，如果走水路，就也会受到蛟龙的攻击。
“……”
书生听得满眼惊奇。
林觉和小师妹也觉奇异。
狐狸则是趴在脚边打着呵欠。
唯有三师兄自顾自的拧衣裳，时而滴落水到河里，泛起水花声。
“刚才那只水妖肯定不是蛟龙，鼍龙也不是吧，倒像是水里的鲶鱼长大成了精。”林觉思考着说，“听来倒是前一种说法更可信一些。”
“谁说得准呢？”三师兄摇头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那现在怎么办？”书生忍不住问道，“现在我们还能走水路呢？”
“我又怎么知道？”
船家也转头看向三名道人。
“都到这里了，水路是要走的，不走水路又怎么办？不坐这条船，换条船还不是得走水路？吃燕子的又不是我们。”三师兄无所谓的说，觉得自己身上的水被去了七七八八，他便提着剑站了起来，往船舱里走，一边走一边问，“还有多久能出这条魏水河？”
“去元州的话，倒是不久。往前走出几十里，就汇入另一条大江了，到时候就不是魏水河了，放在古时候，也不归那条蛟龙老爷管了。”
“那正好！”
“道长意思是……继续往前？”
“回去不也有一段吗？”
三师兄又走了出来，放下了剑，手上换成了酒葫芦，仰头饮酒。
“这……”
“不是吗？”
“那……那两个客官……”
“他们给你钱了吗？”
“倒是给了。”
“那就得了！”三师兄神情平静，看向自家两个师弟师妹，笑着说道，“江湖中人是机灵的，等了这么久，他们还没出现，若是还活着，多半找了什么草丛躲了起来，或者已经从哪里偷偷上岸了，把他们的行囊给他们丢上岸就是，不必再等他们。”
“……”
船家不敢接话。
林觉也没说话。
其实从这两人落水时他就能看出，这两人哪怕是会浮水，水性也绝对不好，此时生还的可能性很低。不过师兄的温柔照顾他也照收不误就是。
船帆升起，乘风而行。
此时的水面一片碧绿，幽深平静，连血色也淡化消失不见又被远远甩在了身后，此前的惊险仿佛从没出现过。
唯有三师兄一身湿润、青年书生瑟瑟发抖、船家胆战心惊的控着船看着远处水面，在告诉他们刚才的事都是真实发生的。
“怎么把丹药和药材都拿出来了？”
“师兄见势不妙，叫我拿出来的。”小师妹答道，“他将船帆升起，用呼风吹着船往岸边走，叫我靠近岸了就先丢到岸上去。”
“行啊你们！”
三师兄不禁感到意外：“你们这才上山多久，能够与我一起除妖就算了，那么危急的时刻，斗法之余，还能有这样的心思！”
“都是师兄的主意。”
“别谦虚了，换了你们几个师兄在这里，恐怕都不见得比你们表现好。”
这话主要是对小师妹说的。
他惊讶的其实主要也是小师妹。
林觉他是知道的，离家之前就敢去闹妖怪的祠堂过夜，敢与妖怪直面对话，上山之前就敢用妖猴的头颅换赏钱，从鬼那里得路费，还敢和人一起去家中对付闹鬼的树妖，又敢上山喝山君的酒。上山之后，与他一同下山，林觉也没少与妖人妖鼠争斗，他自然知道这个师弟的胆气和本事。
却没想到，小师妹竟也一点不慌乱。
“师兄莫要低估了她。”林觉平静的坐在旁边，本来在想着自己方才被水柱擦到脸颊时的感受，猜想古书中得的法术，此时也开口说道，“去年第一次在庙里遇到鼠妖的时候，她就棍打群妖，今年上元节，我们被那武人夜袭，也多亏她帮我，否则还不见得胜得了那武人呢。”
“是吗？我还以为她只是在剑术上很有天赋呢。”
“师妹的胆子大着呢。”林觉说道，“她爬山采药，摔下来好几次，你们可曾知道一次？”
“摔下来好几次？”
三师兄转头，看向小师妹。
小师妹却只是神情严肃，盘坐原地，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已经傻掉了，听不见似的，其实是她的策略。
只要听不见，就不会不好意思。
林觉笑了笑，不再多言。
事实上在他看来，小师妹难得的绝不止胆子大，而是她在胆大之余还绝不莽撞——她居然能够很清楚自己该做什么，就好比年初风雪夜，她很努力的帮自己这个师兄，但是绝不上前一步，若她上前，反倒不好，因此胜过那名武人才如此轻松。
三个道人随口交谈，旁边的书生与船家则是吓得不轻。
外面碧波依旧，两侧青山成影，蓬船从中间划过，不知不觉，已离了魏水河。
“别怕了，兄台，区区水妖罢了，和一条大些的鱼又有多少区别呢？”三师兄招呼那名书生，“你我如先前那般，共同饮酒，吹着江上风，欢谈四海之内的奇事，岂不妙哉？”
书生战战兢兢的答复着。
林觉则又到了船板上去吹风。
小师妹与狐狸随他一同。
左右重峦叠嶂，江畔多少人家，不知不觉已经到了黄昏时候，两岸全是炊烟，垂在山腰处，连成一条线，偶有灯光映入湖中。
蓬船已经靠了岸。
没有码头，只是用一根绳子，将船拴在岸边树上，船上也升起炊烟。
三师兄果真与那书生交谈正欢，林觉则是拿着一根钓竿，将线垂入水中，船家在船尾熬粥，是他们今夜的晚饭。
今天果然是个好天气。
哪怕天黑之后，天空也是深蓝，湖畔的山全都成了剪影，映在江中。
那两名江湖人有一句话说得对——
这条船乘六个人太挤了。
坐着还不算挤，过夜就太挤了。
如今四个人刚刚好。
晚饭过后，三师兄与船家书生便睡在船舱里，林觉不怕冷，觉得外面凉爽，便躺在船头的木板上。小师妹不愿去船舱中和那三人挤，便也和他一样半躺在船板上，两人睁着眼睛，看着夜空。
江上清风不断拂来，晚上水面起波，蓬船随着水波轻微摇晃，并不如白天那般惊悚，只是催人入眠，眼中是漫天的繁星。
这星辰也倒映在江面中。
扶摇趴在林觉身边，毛绒绒的尾巴一下一下的晃悠着，也不出声，不知在思考些什么。
近日少有大风，行舟顺利。
每天钓鱼撒网，捕些鱼虾，就是早日的餐食，有时路过繁荣的码头，商贩很多，也可以买一些水果蒸饼，沿岸特产，甚至有的能买到酒。
常常是坐在船边，任风推船走，饮酒垂钓，闲聊谈笑，鱼在一边，酒在一边。
到了大江，水运兴盛，江面上的船肉眼可见的变多了，什么船都有，瓜皮船，乌篷船，渔船，甚至能见得到豪华的楼船，运兵运马的船。
江边几乎每个码头旁边都有庙宇，只是有大有小，最大的几间宫殿庙宇，小的便是半人高的小庙。想来朝廷对于大江上的水运也很看重，天上地下的神灵对此的管辖力度也要高些，便再未遇到妖怪之事。
……
十天很快过去。
蓬船渐渐靠岸。
船上仍有谈话声。
“如今这天下，上至朝廷，下至山野，若非妖人，便是妖孽，没有一处安生，世道怕是要崩坏了，神仙高人怕也难救。”
“兄台所说，我却不敢苟同。有古话说得好，神明之正，非妖能害也，万物之变，非道能止也。虽说如今天下的妖精鬼怪越来越多，我听说的朝中之事确实也如居士所说，越来越不清朗，可若因此就说，世道将会崩坏，是不可能的。”
三师兄摇头说道：
“历史滚滚向前，世道变化不定，朝代也会更替，此乃定理。世间的变化确实不是会法术的道人与天上的神仙可以阻止的，不过要因为一时的沉浮来说世道的变化，那就太片面了。”
两人不知聊些什么。
林觉听着，默不作声，只看远处。
狐狸和他一同举头远眺。
前方有一个不小的码头，许多船都在靠岸，大船上下来的多是一些达官贵人，小船上也下来许多百姓，还有许多形形色色的江湖人。有一艘船上下来的正是一些道士，这些道士都脚步虚浮，或者面露难受之色，需互相搀扶。
是符箓派的道人吧。
“靠岸咯！”
船家也是松口气，对船板上的林觉、小师妹和船舱中的三师兄说：“从这里上岸就是翁县，过了翁县，很快就到鸣啁山了。”
三师兄也停下了闲聊。
“相逢短暂啊，看来终究是到了离别的时候了。”三师兄端起案上的酒杯，笑着说道，“飞蓬各自远，且尽手中杯。”
“今后若是有缘，定来黟山登门拜访各位道长，也好见识一番黟山的风景。”
“如此甚好。”
三师兄如是说着，却是一点也不留恋，起身拿起行囊就往外走。
驴子上岸，行囊也上岸。
三人一狐站在岸边，远眺离去的船。
书生还有一程要走，便站在船头，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与他们送别。
三师兄笑着回头回了一礼，便再也没有回过头了，转而看向岸边一些挑担的商贩，还有那群只比他们提前一点靠岸的道人。
说来也巧，竟是熟人。
是齐云山的道长们。

第90章 道人争仙
“妙临道兄？林觉道友，清瑶道友！”
当先认出他们的是青玄道长，青玄道长本来已经晕船晕得厉害，走路都走不稳了，见到他们，竟也来了些精神，立马行礼：
“道友慈悲！”
齐云山是符箓派四大名山之一，行事当然讲究，一见青玄道长行礼，身后众多道人，不管年纪大与小，都朝他们行礼，其中不乏发须皆白的。
那名姓江的女子也在其中。
“道友慈悲。”
三人也回一礼，又朝其余人回礼。
“青玄道兄，江道友。”林觉说道，“你们也走的水路？居然刚好在这里遇见你们。”
“有缘。”江凝道长点头。
“是啊，真是有缘！”青玄道长要更热情许多，说着不禁面露难受之色，“就是这水路起伏不定，像是坐摇摇椅，太让人难受了。”
“那也没有我们难受，我们路上还遇到了水妖。”林觉对这道人观感不错，也有几分熟悉。
“水妖？结果如何？”
“把它重伤赶走了。”
“没伤着就好。”青玄道长松了口气，“三位道友直去鸣啁山吗？”
“是啊。”
“同行！同行！”
林觉听了只看向三师兄。
“自然是好。”
三师兄答应得爽快。
相比起浮丘观只来了三人，玄天观总共来了二十多人，并且其中有一半都是蓄满胡须的老道人，其中还有玄天观的观主，灵清真人。
毕竟这是符箓派的斋醮，主要是供奉神灵，符箓派才是主要邀请对象，浮丘观这种灵法派的道观只是顺道来凑个热闹罢了。
大多数玄天观的道人手中都提着长剑或木剑，背着行囊乐器，只有少数几名老者拿的是拂尘，仙风道骨，令人意外的是，那名长得很白、叫做江凝的女道人也拿着拂尘，看来地位确实不低。
一路走过，三师兄和青玄道长聊天，林觉则重点看向最前方的那位灵清真人。
这可是正儿八经的真人。
不过是符箓派的真人。
符箓派与灵法派不同，如今的符箓派是大道，成“真人”要容易很多，加上他们的修行方式不同，符箓派的真人便几乎等同于补名额了——四大名山的观主几乎都是真人，只要功德圆满，死后自然便能成仙。
在灵法派真人隐世不出、丹鼎派金丹难成的现在，他们几乎是天下间仅有的真人。世人说起世间真人，大多也都是说他们。
不过他们在生前是没有多少奇异之处的。
至于死后……
成仙更易，含金量自然下降。
起码这些符箓派的真人升仙之后，除了开山立教的祖师，或者对百姓贡献极大、功德极高的几位，其余既不常在寻常庙里看见他们的神像，也不常在民间听说他们的名讳，说明只是能够升仙，但在天上地位也有限。而世间流传的一些古代真人的传说，其实大多都是灵法派的真人，因为灵法派的真人真的可以除大妖、灭邪神，哪怕天上神君当面，也有从容对谈的底气。
此时前方这位灵清真人听说德行修为很高，起码看着鹤发童颜，红光满面，脚步生风，自有一身仙气。
不知死后可能成仙？成仙可能长生？
林觉不由如此想着。
像是察觉到身后的目光，灵清真人回过头来，看他一眼，笑意和善。
林觉立马点头回应。
看来也是有些奇异之处的。
是了，像是这等真人，在符箓派地位很高，而符箓派又是神灵的代行者，应当是有一些护法神灵日夜跟随守护的。
这样也好，路途顺利许多。
一路讲一讲此前黟县除妖之事，讲一讲三人半路遇到的水妖，就到了鸣啁山。
这也是一座竹山，让林觉看着颇有几分亲切，山上竹林中挂了许多五色布带，山不算很高，可以看到山顶的宫观建筑、许多新建的竹屋，还有一片区域被五色布所覆盖，应是斋醮的主要区域。
有许多道人在山下迎接。
见到齐云山的道人一来，一群道人便走了过来，连忙朝灵清真人行礼，互相问候。
浮丘观三人的道袍和玄天观颜色略有差异，也有一名道童前来迎接，知晓他们来自黟山浮丘观，便也恭敬的请他们上山去。
“妙临道友，林道友，清瑶道友，我们和烟霞观的道友住在一起，若是闲来无事，可来找我们饮茶，挑斋醮间隙来就是。”青玄道长笑着说。
“暂且别过。”
“别过。”
一行人拱手道别。
“请跟我来。”
烟霞观的小道童伸手说道。
上山是一条青石板路，比黟山浮丘峰的上山路要好走很多，山算不得高，上下都有新建的竹屋，又有不知多少年的亭舍。
路上已经可见很多人了。
有的是道人打扮，有的看着像是江湖中的奇人异士，有的则像是信道的达官贵人。
道童一路将他们带到一间竹屋前。
“来的人实在太多，住宿不便，很多香客善信都得住在山下，烦请几位道友暂且在这里挤一挤。如果有事，我们会来这里请道友。”小道童很客气的对他们说道，看向他们时，眼中还有几分好奇，“每天早晨和晚上我们会送饭来。”
“多谢。”
“事情很多，暂且告退。”
“慢走啊小道友。”
在这场斋醮之中，符箓派和灵法派在责任义务、忙闲之上有着巨大的差别，玄天观和浮丘观自然不住在一处。
玄天观的道人是最重要的客人，住在顶上烟霞观中，要和烟霞观的道人同吃同住，一同斋醮供神，出工出力。浮丘观的道人则是不然，能在靠近山上的位置有一间竹屋，已经算是很受重视了。
“这场斋醮共有焚香、开坛、请水、扬幡、宣榜、荡秽……记不得了，反正请圣送圣的，一些流程。”三师兄一边说道，一边走进竹屋之中。
“那我们做什么呢？”
“应当和去年齐云山一样，荡秽的时候把我们请过去，主办的真人会给我们说一说天下之势、民生艰苦，请我们帮忙降妖除魔之类的话。然后送圣之后又会把我们请过去，具体讲讲除妖之事。”三师兄叹息一声，“唉，反正都是我的事情，你们随便乱逛就是，就当是场别样的庙会。”
“那就好那就好……”
灵法派都是些清闲道人，连天天敬神的事情都做不来，哪喜欢做这些麻烦事。
推给师兄自然最好了。
林觉仰头仔细打量竹屋。
门口挂着木牌，有天干地支的编号。虽然只是一间竹屋，不过也不算小。进门之处摆了一张桌案，几个蒲团，左右各有一个空间，置有床榻，又有很简单的蓝色布帘子以作遮挡。
如今天不冷，有床薄被。
“就搞一个大醮，建这么多竹屋，不知道是说浪费财力人力，还是给山下的匠人农人施舍了工钱。”三师兄摇着头说，“我与师弟住左边，小师妹你睡右边就是，凑合一下。”
“哦！”
小师妹答应得乖巧，同时很勤奋的搬着驴师兄背后的竹筐进来。
“东西咱们得看管好。别看这是鸣啁山的大醮，但很多江湖浑人都是并不畏怯道人的。总有手脚不干净的。”三师兄说道，“等下你们两个可以先出去随便逛逛，明天咱们再出去，看看能不能换点什么，或者找到什么感兴趣的好玩的东西。”
“知道了。”
确实很多江湖人都不怕道人。
一方面可能是因为这天下间绝大多数道人都是符箓派的道人，本身很少修灵法、练法术，倒是可能练些剑术，神灵又很少管人与人之间的事，这类道人自然是斗不过江湖人的。另一方面，灵法派如今不盛，很多灵法派的道人本领也很低微，也难以与专练杀人技的武人抗衡。
何况武人也有以武入道的说法。
“哎呀，喝一口……”
三师兄已经在床榻上躺下了。
“师妹，我想出去走走。”林觉对小师妹问道，“你去吗？”
“去！”
小师妹向来师兄去哪她去哪，自是没有任何犹豫。
“记得带银钱。”三师兄躺着叮嘱他们，“记得认路，莫要忘了怎么回来。”
“知道了。”
小师妹拿了她的长剑。
林觉想了一想，觉得带朴刀太过于张扬和江湖气，于是也带了一柄铁剑。
两人看着都很面嫩，穿着道袍，一人提一柄长剑，加上身后跟的一只狐狸，倒也颇有几分缥缈之气了。
“扶摇啊，记路的事就交给你了，别让我们迷了路了。”
“嘤~”
山间竹林，有条小路。
小路倒不是新修的，是原本就有的，显然它连接着山上的某些地方。
林觉判断了下方向，往左边走。
左边感觉更热闹些。
果不其然，小路两旁越来越宽敞，山间竹林被砍成了空地，又有许多道人到了山上，被安置在这里，不少人都出来闲逛，或在路边闲谈。许多道人看见他们两人和跟在他们身后的狐狸，也投来好奇的目光。
林觉同样一边走一边到处看。
左边一片空地，几个石桌石椅，桌旁坐着的是两名中年道人，正在饮茶争论。
“上古时候神话无数，补天逐日，撞山断河，因此古之神灵必有通天彻地之能，这有什么好争议的呢？”一名道人皱眉说道。
“此言差矣。”另一名道人端茶却不饮，摇头说道，“上古时候确实神话无数，这些事情也确实一代代流传了下来，然而毕竟没有载入书中，又多有模糊与不合理的地方，可信，不可全信。”
“道友有何高见？”
“贫道以为，这些不过是神仙统御三界的手段罢了——殊不见人间朝廷的帝王也不断粉饰自己吗？难道他真是天子、真是真龙不成？神灵也会夸大自己的修行岁月和法术神通啊！不这样怎么聚敛香火、吸引信众呢？何况传闻向来如此，随着时间和传的人的口耳越多，就会越发失真。”
“道友怎敢在这里说这种话的？”
“有何不敢？若是神灵如此小气，那还做什么榜样呢？”端茶的道人笑着道。
“总之贫道是不敢苟同的……”
“道友莫要执迷于那些传说啊，难不成道友真以为天翁历经一千七百五十劫、每劫十二万九千六百年才成的天翁吗？哪有那么长的岁月来？”
“这……”
“既有一句假话，就有句句假话。”
端杯的道人肯定说道：
“人间修者修行灵法虽然越来越难，越来越难有人得真得道，可是随着年月更替，世间的法术神通却是越来越多、变化力量也越来越强，天上的神仙自然也是如此，今之神灵必然胜过古之神灵……话说回来，上古时候，许多人之所以成仙，不过是吃了一颗升天丹罢了，论及法术神通，又怎么可能比得过后来苦修得道的神仙呢？”
“非也非也，道友以一角之事，谈论全貌，过于偏颇了……”
林觉二人驻足站在旁边偷听，两人目光时常对视，既交流着对他们所说之话的感悟与判断，也交流着这偷听之时的窃感。
有时伸手捻一下旁边竹子，假装自己有点事情做。
可惜，二人还没争论出对错，便有一名带着客人走来的烟霞观道人经过，听见他们如此谈论自己诚心供奉的神灵，可又不好对客人无礼，便只好在旁边停住脚步，投来难受的目光。
二人哈哈一笑，交谈遂止。
林觉与小师妹对视，眼中都有遗憾。
虽然这两名道人的论点林觉都有不赞同之处，可这种争论本身就是有趣的，哪怕什么内容都听不懂也觉得有趣。更何况三人行必有我师，再怎么两人口中也是有些话能给他一些启发的。
这种道人随意交谈的氛围，争仙之话，也给人一种飘逸自在的氛围。
因此刚到大醮，林觉便感觉很好。
旁边小师妹投来询问的目光。
“走！”
林觉一笑，迈开步子。
心情愉悦，脚下生风。
小师妹忙提着长剑，小跑着追上他，亦是吹动了路旁竹叶。

第91章 山神护体法
一间竹屋之中，又有人在论道。
门外一根倒下的树干，两名看着年纪不大的道人并排而坐。
狐狸也趴在树干上，将脑袋搭在林觉的腿上，林觉则低下头，翻着狐狸的毛发，假装翻找虱子。狐狸只好眨巴着眼睛，眼中清澈懵懂，并不知道他这是在做些什么，只是也没想反对。
小师妹则是假装腿走酸了，将腿伸直，两只手在腿上敲啊敲，敲一会儿，又拔出长剑来观察一下有没有生锈。
其实两人都竖起了耳朵。
“这些天地之气，多在名山大川之中，因此要想修行迅速，便要在这些名山大川之中修行，我们知晓几处离得近的深山。不过要说起来，单在一处地方修行也不是很好，须得常常更换。”
“原来是这样！我说我怎么修着修着，明明一切顺利，没有差错，法力还更深厚了，可修行进展却越来越慢了！这么看来，我们这些修天地灵法的道人还不能拘泥于一处、须得常在名山大川之间行走才行？”
“就是这个道理了。”
“京城周边有什么名山吗？”
“自然是玉山与枫山了，玉山广为人知，枫山知道的人则要少些。”
“多谢道爷指点啊！”
“何须说这些……”
这群人讲的是天地灵法，山水之道。
不过它山之石可以攻玉，何况灵气灵法都有共通之处，听一听也是有好处的。适宜天地灵法的地方，修阴阳灵法也是不错。莫说这些了，就是寻常人光是在那住着，也是修身养性陶冶情操的。
“天色不早了，晚辈没有住在山上，还得下山去山下的村中住宿，明天再来请教道爷……”
听着像是讲完了。
林觉和小师妹对视一眼。
一人神情平静，一人满脸严肃，趁着屋中人还没出来，两人很有默契的同时起身，毫不犹豫，便往远处走去。
左边传来年轻道人之声：
“正所谓，万物之化，无有常形，人之变异，无有定体……”
右边又有老道之声：
“地之所载，六合之间，四海之内，照之以日月，经之以星辰，纪之以四时，要之以太岁，神灵所生，其物异形，或夭或寿，皆是修行，却唯有圣人能通晓其中全部道理，能通晓一些，便能得真得道了……”
此地真是太热闹了。
简直是一个大型的修行交流圣地，而这种交流往往是十分随意的，不拘泥于任何话题、场地和形式。
林觉从来没有见识过这种场景，又好像觉得，像是自己这等灵法派的修道者、山水之间的道人，互相交流本就该是这样。
两人不断地听，偷感很重。
可其实就算是光明正大的去听又如何？不过是觉得好玩罢了。
小师妹觉得好玩。
林觉便陪着她玩。
渐起雾霭，山林生烟。
小路上有石阶，两旁都是竹林，又有许多石头灯柱，都点着光。
越往下走，散人越多，除了一些江湖中的奇人异士，又有一些江湖武人。
便见前方几名江湖人坐在一起饮酒。
“洒家这口长刀，原先平平无奇，只是熟练的老匠人打的一口好刀罢了，可数年前家乡闹灾闹匪，洒家用它斩了百余名山匪贼人的脑袋，从此每到早晨傍晚交际恍惚时候，乍一晃眼，总能见到有些血气绕在刀身上，仔细一看又没有……”
一个壮硕的江湖人夸耀道，满口酒气：
“直到去年，洒家用它斩山妖一只，此后刀身凭空重了二两，挥舞生风，斩鬼就如斩人一样，一刀下去，断手断脚。”
谈吐之间颇有几分“将军夸宝剑，功在杀人多”的豪气。
说完又举刀来挥，果然刀风凛冽。
林觉是听说过这类故事的。
小师妹听了见了，则是将头低下，看着自己手中这柄缴获来的长剑。
汉子收刀坐下，继续吹牛。
旁边不远处又有动静传来。
等到小师妹从自己的剑上移开目光时，发现师兄已经朝那边走了，狐狸本也跟着走了，已经转了身子朝向那方了，发现她没走，又回头来看着她。
“！”
小师妹神情一凝，连忙迈步跟上。
那方有一群人，人数不少。
二人走到边上，找个空隙看去，中间是一名身着麻衣的中年壮汉，旁边又有几名年轻的江湖人。
只听那麻衣壮汉笑道：
“邵某人自打从蛇山中求得这门‘山神护体法’后，到如今三十年光景，已将之修至化境，若是使出本领，比世间最硬的坚石还硬三分，你们这点功夫若能伤我分毫，我赠你二两银子！”
林觉来了兴趣，探头看去。
几名江湖人显然不信。
“前辈可说不得大话，这一剑砍上去，要是出点血还好说，要是断了胳膊断了腿，这大醮上面，那些来吃香受供的神仙怕要怪罪我们。”
“哈哈哈哈！”
麻衣壮汉却是豪气大笑：
“若是三十年前，邵某也怕刀子，毕竟就算是石头，被刀子砍上去也得崩一个缺口。若你们是江湖上少有的那几名宗师，手拿一柄神兵，邵某倒也惧怕几分，然而你们几个，莫说功力如何，就是功力到家了，这寻常铁刀铁剑，砍坏了也伤不得我分毫。”
几个江湖人面面相觑。
林觉也是来了兴趣。
听着像是五行中的某种护体法。
山神护体……
更像是土行。
不过此前也曾听说过，有将刀法剑法练得通神的宗师，一剑能劈金石，一刀能断磨撵，也有箭术通神的大师，能将寻常箭矢射入山石中。
最出名的莫过于古时将军的故事了——
将军晚上出去打猎，光线昏暗，误将一块石头看成了卧虎，搭弓射箭，聚精凝神，一箭射出，竟然没入石中。过去看见是石头，大为惊讶，但是知道那是石头之后，再怎么射，便都射不进去了。
这个世界这种故事更多。
不出所料，几个江湖人听了，既觉得惊奇，又不相信，都持着兵刃去试。
“先说好了！要是伤不得我，呵呵，你等可得自罚一杯！”
“自罚就是！”
“待我运功！”
麻衣壮汉深吸一口气，屏息凝神。
林觉在这瞬间，从他身上看到了五气的流转，这是养气法中导引之法的痕迹。
下一瞬间，麻衣壮汉全身从脖子以下，竟全都变成了石头质地，整个人的身子仿佛石雕，不过十分光滑，看着像是鹅卵石或者大理石的质地。
“要与你等说话，我就不变头了，你等莫要朝头上砍，朝我身上砍就是了！”
“真砍？”
“尽管来！”
“得罪！”
一名长得高瘦的江湖人嗤的一声抽出腰间刀剑，看着已经变成石雕一样的麻衣壮汉，眼泛异彩，却也并不犹豫，一剑刺出。
这剑乃是运足了力气！
非是手上使劲，而是从脚下起力，旋腿扭胯，将下盘的力量运到上身，再转腰甩肩，一气呵成！
全身力气都运到肩上，手臂只稳住长剑，作为这全身力量的传导——显然也是练剑多年的好手，这一剑刺得笔直迅猛，一点力量也不散掉，全都汇在剑尖，直直刺向麻衣壮汉的肩膀。
“叮！”
传出一声脆响。
“坏了！”
麻衣壮汉佯装一惊，却又咧嘴一笑：
“忘了解衣裳了！”
剑尖竟一点也没进去。
江湖人惊了一跳。
又换了另一名江湖人来。
这次是个用刀的，麻衣壮汉恢复人身，捋起袖子，再变成石雕，给他砍。
这江湖人仍是运足了力气。
“当！”
长刀应声而断。
“坏了！”
麻衣壮汉又是一惊，却是笑着：“小兄弟少了一把刀子，这刀虽然差，怕也得二三两银子吧？”
几个江湖人全都试了一下。
哪怕后面的两名江湖人已经明知道自己不可能伤得了他，却惊讶于这般在江湖中不常出现的法术，也猎奇的想去试一试。
果然都伤不了他。
几个江湖人只好连连拱手，却也只是几句恭维，老实的认输，饮一碗酒罢了，有人甚至笑嘻嘻的拱手，说平白得碗酒喝。
林觉眼光闪烁，又与小师妹对视一眼，却忍不住说道：
“前辈，我可否一试？”
一下众多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你？”
麻衣壮汉看他一眼，见他虽然提了一柄铁剑，却也不像是江湖人，倒是穿了一身道袍，估摸着是个道人，顿时眼睛一亮。不过又见他面嫩，看着年纪好像不大，神采便也恢复了寻常。
“你是修道的？”
“黟山，浮丘峰的道人。”
“可有真传？会法术？”
“会一点。”
“你用什么法术？”
“没有可破前辈的法术，只是想涨涨见识。”林觉大概猜到他的目的了。
“没事，我也遇到过会法术的江湖人。”麻衣壮汉说道，“我若化身山石，山神护体，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挡过道人的火烧，也挡过雷劈，挡过阴险道人的毒龙刺，挡过和尚的金光指，你尽管来试，权当交流了。”
“多谢前辈！”
“输了饮一碗酒就是！”
“好！”
林觉便走进了人群中。
麻衣壮汉一运气，躯干便成石雕。
“前辈练的是导引之法？”
“好见识！果然是有本事的！”
“客气……”
林觉伸手搭在石头上，摸了一摸，和寻常坚硬的石头没有多少区别，心中也没有任何感觉，说明古书没有反应。
“我用掌。”
“不用剑？”
“在下用剑的本领远不如前面几位。”
“任你！”
林觉便不多说了，只在手上聚了一些纯阳灵力，往他身上一拍。
“啪……”
一声脆响，手掌发麻。
林觉顿时感觉到了这位在这门法术上的造诣——
虽说这位并未修习灵法，养气法也只有一半，难有多少道行，可他毕生苦练这门法术，恐怕已经到了大师之境。
自己想将法力透进去，虽说十分克制，可这些法力也被挡住了九成以上，最多只透了一点进去。而他似乎对这纯粹的阳力也有很强的抵抗力。
果然是一门好本领。
“果然有些本领！”麻衣壮汉却先开口，“弄得我暖呼呼的！”
“前辈法术高深，自愧不如。”
林觉如是说着，不禁面露遗憾之色。
心中没有那种感觉。
想想也是，这位前辈的法术乃是施放于他自身，并未对自己施法，而他运行之时林觉也看不到这门法术的运行原理，自然无法引起古书反应。
“你是哪里的道人来着？”
“回前辈，黟山浮丘观。”
“哈哈！不过如此！”麻衣壮汉豪迈一笑，“饮酒饮酒！”
本是兴致来时，随口一说，壮壮自己的豪气，取乐罢了，却不想说完之后，立马便有一名同样穿着道袍、提剑的少女站在了自己的面前。
“怎么？女娃？你也想玩？”
更不曾想，那少年道士正在饮酒，回头一瞥，却是大惊。
“师妹！不可！”
倒是把那麻衣壮汉弄得一愣。

第92章 黟山浮丘观自是名山真观
“师兄，我会很轻的！”
小师妹一脸严肃的对林觉说。
“什么意思？就凭这小女娃，能破我大成的‘山神护体法’？”
麻衣壮汉则是瞪圆眼睛。
惊讶之中，也来了兴趣。
四周围观的人自然都是不信。
先前几名江湖人年轻力壮，本领也不差，都破不了这麻衣壮汉的法术。就算这两名道人也会法术，一来刚刚她的师兄都失败了，二来这几天会法术的人在这山上可不稀奇，前面半刻钟也有道人来试过，也是自认破不了，对这麻衣壮汉称赞连连。
这个小姑娘怎么可能？
此时小姑娘已经站到了麻衣壮汉面前。
麻衣壮汉也掀起了衣服。
脖子以下，再成石雕。
“先说好！你要是破不了，也得饮一碗酒，若你不饮酒，可叫你的师兄替你喝！”麻衣壮汉顿了一下，莫名心里发怵，“可得有分寸啊……”
“知道。”
小师妹神情认真，低头上上下下在麻衣壮汉身上寻找，最终看向麻衣壮汉的肚皮。
“找什么？别找了！邵某虽是江湖人，这却是正统的五行法术，不是江湖硬气功，只要施法便化作坚石，没有命门！”
“……”
小姑娘并不说话，只是抬起右手。
就在围观众人都以为她可能会拔出她另一只手上提着的那口剑柄包了浆的长剑时，她却伸出右手食指，朝着麻衣壮汉腰间赘肉轻轻戳去。
力道实在不重，速度也很缓慢。
这是什么意思？
众人都看得一愣。
难道想挠痒痒让他破功？
指尖碰到腰间石头。
“啪……”
却听见轻微的一声响！
像是石头崩了一下。
麻衣壮汉从脖子以下都变成了石雕，只剩一颗头，因此众人可以清晰看见，刚才还不以为意的壮汉神情骤变，眉头瞬间皱起，脸上露出痛容。
下一瞬间，他全身立刻恢复成血肉，连忙伸出手来，捂住腰间。
“嘶……”
麻衣壮汉痛呼着道。
围观之人都看得呆住了。
只见壮汉将手拿开，低头一看，腰间已经青紫，甚至隐隐渗出一点血渍。
一些经验老道的江湖人这才明白，刚才这小姑娘找的不是他的命门弱点，而是一个就算伤到也无伤大雅的地方。
“这是什么法术？”
麻衣壮汉连忙看向小师妹。
“齑石。”小师妹平静答道，“专门粉碎石头的法术，我练的，黟山正统法术。”
“齑石……”
麻衣壮汉喃喃念着。
心中有些害怕，不过多是庆幸。
之所以他会来到这里，让众人来破他法术，不惜费一碗酒，以添噱头，不就是想寻找破解自己法术的方法吗？
若是知道了，便有应对之法。
江湖凶险，随着世道变化，越发凶险。而此地乃是鸣啁山烟霞观的大醮，道教最盛大的节日之一，有烟霞观的面子，又有神灵的注视，来到这里的江湖人绝大多数都有几分信道，性格较为和气，就算平常凶悍的，来这里也会收敛，还有比这里更适合找自己弱点的地方吗？
若是在这里找不到，下次再被找到，可能就是在江湖争斗中了。
“道长好本领！算我输了！”麻衣壮汉端着旁边酒碗，一口饮尽一碗酒，随即又问，“不知这齑石有何玄机？”
“没有玄机，只是苦练。”
“若有人会此法，可有什么特征？”
“没有特征。”
“这样啊……”
麻衣壮汉感叹一句，果然天下法术万千，奇妙无比，随即依旧拱手：“这齑石之法邵某记下，谢过两位道长！”
“黟山，浮丘观。”
小师妹神情严肃，为他重申。
“自是名山真观！”
麻衣壮汉连忙改口称赞。
小师妹这才点头满意。
“有缘再见。”
林觉则是笑着回礼，随即带着师妹离去。
其实小师妹的本领哪里比得上这人，哪怕二人修习正统阴阳灵法，这人只修习半个养气法，可一年多下来，也定比不上他这半生的苦功。于法术上的造诣差别就更大了。只是天下法术本就玄妙，相生相克而已。
这时天差不多黑了，山上却仍有许多行人，要么捧着蜡烛，要么打着火把，往山下行去，汇成一条灯光的长龙。
小狐狸迈着小碎步在前面带路，往竹屋走，林觉回头看着身后的人群，又看山下火点构成的长龙，一时竟有些不愿归去。
这何尝不是一种盛会呢？
林觉如是感叹着，转头一看，却见小师妹也是一边走，一边眼光闪烁，若有所思。
“师妹想什么呢？”
“嗯？”
“想什么呢？”
“我在想，要是现在遇到那个石头鬼就好了。就是我们去小川村路上、夜里拦路的那个石头妖怪。”
“是啊……”
回到竹屋，推门进去一点油灯，三师兄盘坐案前，面前摆了三个粗碗，两个碗里装着饭菜，另一个碗已经空了。
“吃吧。”
三师兄眼睛都没睁：“烟霞观挨着挨着送的饭菜，也还吃得下去。”
两人便坐过去。
借着烛光，是一碗白米饭，上面铺着一些素菜，种类倒是不少，有煮的豆腐，有烧的干笋，有炒的青菜、烩的某种瓜，还有腌菜与豆豉。下面的米也是村里办席标配的甑子饭，粒粒分明，所有菜的菜汤都渗进了饭里，虽然凉了，味道也还可以。
比以前浮丘观的饭菜好了不知多少倍。
就这都只是“吃得下去”了吗？
林觉一边刨饭一边想着。
“吃完碗放在外面，说早上有人来收。”三师兄往后一躺，闲碎说道，“啧你说有些人啊，是不是脑子坏了，都修道了还吃素，又不是和尚，弄得我们所有客人都没有肉吃。”
“你管人家呢。”
“唉……”
竹屋中满是刨饭的叮当声。
这种饭菜虽然简单，吃着却很舒服，并且吃起来很快，几下碗就见底了。
过一会儿，三人各自躺下。
“想吃铺盖面……”
从左边房间传来小师妹的声音。
三师兄又立马赞同着。
林觉懒得搭理他们。
“呼……”
一阵清风，吹熄油灯。
木床竹席，气温微凉，倒也不需要盖什么，衣服不脱，躺着睡就是。
……
次日早晨。
山中有一片平地，在竹林乱石之间，地上铺着老旧的青石板，边缘有座亭舍。
山间小路便通往此处。
此时聚了不少人。
多数都是道人，也不知有没有道行，又是学什么的，总之都穿着道袍。这些道人大多数又盘坐于地，闭目修行，面前摆着些药材与古朴物件。
二人一狐跟着三师兄走过。
林觉认不出这些古朴的物件，不过看着大多数也只是有些灵韵，称不上什么厉害法器，大概是在神台上供的时间长了，或者使用的时间长了，生了神韵或是沾了灵气之类的，比得上昨天那名江湖人炫耀的长刀的都不多。
药材林觉倒是认识。
大多也只是些稀少的、年生长的药材，带有灵韵的都很少见，远远比不上黟山的天材地宝。
这些道人大多水平应该也不高。
想想也是合理的——
如今灵法派和丹鼎派势弱，灵法派的道人大多都求自在，丹鼎派的道人都隐在深山，不说两派的真人，就算道行高的道人，也有自己的事做，怎么会随便来这符箓派的大醮上闲逛？
像是浮丘观这种有着正统传承又背靠黟山的道观，应该都算是极少的了。
天下有几座黟山？
又有几座浮丘观？
只能叹一句灵法派势弱，以至于民间关于行走天下会法术的高人的传说都越来越少了，有时见到这样的人，就像见到神仙一样稀奇。
很快，三人也找了个位置坐下。
坐的是蒲团，面前则摆着两张竹席。
三师兄独自坐在一张竹席后面，竹席上随便摆了些观中炼制的灵丹、众多师兄弟们在黟山中采来又用不上的天材地宝，而他自顾自坐着，掏出酒葫芦来自在的饮酒，悠然极了。
林觉二人共享一张竹席。
竹席上只有一样东西。
便是那丹果树的叶子。
虽是二人一狐，却也像模像样的分成了三堆，每堆也就十几二十片，二人盘膝而坐，狐狸也坐得端正。
这里的天气要比黟山好些，晨光穿过竹林，打在身上暖洋洋的。
来此处的江湖武人、把戏人或者江湖中的奇人异士或许会用自己收集来的一些具有灵性神异的东西换钱，不过林觉等人自然是不会换钱的。至于到底要用这些东西换些什么，林觉也只有问三师兄。
“最好最珍贵的，当然是法术。”
三师兄低头叼着葫芦嘴，含糊不清的说：
“除了法术，能换些有灵的木料也行，咱们俩能用得上。不然就换些黟山中没有的药材灵株，二师兄都给我写了一张纸，别的咱们都不缺。”
林觉点了点头。
如今这年头，法术确实难得，很多道观或者江湖人也就只会一门法术，代代相传，便已能算是真道或奇人了。
其实三师兄也并不依靠这里将这些东西换出去——
浮丘观虽然不大，但由于每代弟子下山开枝散叶的传统，在灵法派还是很有名的，名气远超同处黟山且规模更大、弟子更多的仙源观。
因此自然结识别处的名山真观，只是此时他们都还没到，等到了后，互相聚在一起交流一下，互通有无，自然就换好了。
此时不过是陪两个师弟师妹罢了。
便见众多腿脚从面前走过，时常有停下来仔细查看的，不过更多的是停在三师兄面前。
能达成的交换也很少。
直到下午时分，才终于有个留着胡须的中年道人，来到林觉二人面前，低头查看许久，似是认识这种叶子，对其很有兴趣。
“这是什么灵株的叶片？”
中年道人抬起头来，像是考校二人。
“这是黟山神树的叶片。传说是隐居在黟山中的神仙吃过的仙果，留下的果核，在山中吸天地灵气、日月精华，又被山中精怪们细心呵护，这才能长出这棵黟山中独一无二的神树。”
小师妹立马说道，表情严肃，像背课文，因为师兄最开始就是这么说的，只说了两次她就记下来了，而在这半天里，她也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这就是神树的叶子。”
“山中有人叫它龙睛树，有人叫它丹果树。”林觉开口补充道。
中年道人一听，却是一笑：
“你们来自黟山？”
“是的。”
“浮丘峰浮丘观？”
“道长怎么知道？”
“以前认识从浮丘观走出去的道人。”
“原来如此。”
“这叶子很少见，应该没有多少与之相配的丹方，没什么用处，灵韵也不多，只是刚好与我要炼的丹药性相符，摸索一下，也许可做调合。”中年道人看向他们，“你们想换什么？可不能狮子大开口，我还可以寻别的代替。”
林觉不由得思索起来。
不能肯定这人是否认识这种叶子，不过就算他口中说的“叶子只是与他要炼的丹药药性相符、可做调合”是真的，大概也没有那么简单。
这满地的药材，三师兄那里也摆了一些灵株，难道其中没有药性相符、可做调合的？非得来找这稀奇的物件？
然而转念一想，又将这些念头抛开大半。
本身于自己就是无用之物，在这里好似也不太能换得出去，各取所需就是最好。现在就纠结这么多，实在惹人烦忧，还不如看他有什么再说。
林觉想到最后这点，倒是一怔。
好像有些被三师兄影响到了。

第93章 再遇故人
“道长有什么呢？”
“问我？”
“自然。”林觉神情平静，“宝物难分贵贱，也无银钱衡量，能各取所需，各得其乐，就是最好。”
“咦？”
中年道人有些惊讶于这句话能出自一个少年之口，不由多看了他一眼，随即露出笑容，又陷入沉思。
余光在他们身上打量。
显然是在思索，要出什么东西，才能既让自己觉得划得来，又能让他们满意。
最终将目光停在二人身旁的长剑上。
“你们浮丘峰的道人，不是修法术的吗，什么时候像是符箓派的道人一样，学起剑术来了？”中年道人开口问。
“我们不修剑术，拿剑只是防身用的。”林觉答道，“有时面对妖鬼与人，长剑未必不如法术好用。”
“确实如此。贫道也修剑术。既然行走江湖防身所用，除了长剑，还是要有合适的剑术才是。”中年道人说道，“我有一本青丹剑法，原本就是京城枫山中的道人学的，在山下江湖中也算是不错的剑术了，既侧重与人比剑，又能与妖对敌，可否换得这些叶子？”
“剑术？”
林觉看了眼小师妹。
果不其然，小师妹眼光闪烁，眼中是克制的意动，又悄悄瞄他。
“可否一看？”
林觉只好帮她说道。
“可以。”
中年道人便从怀里摸出一本剑谱，上面画着简易图案，又写着许多文字。
林觉捧在手里翻看。
小师妹凑头过来。
三师兄也将目光往这边瞥。
见得他们如此，那只狐狸哪怕什么都看不懂，也将脑袋凑过来。
剑谱记得详细。
随手翻看，大概分成三部分，一部分是基本功和身法，一部分是剑招与套路，一部分则用大量文字讲解与人比剑的注意事项、取胜之道。
“是正经剑谱。”三师兄在旁出声，“也还算可以。”
小师妹越发意动。
林觉看了眼她，说道：“师妹若是愿意，自己做决定就是。”
“我愿意！”
小师妹也是个果决的人。
“我家小师妹有意学剑，愿意与你交换。”林觉停顿一下，“不过哪怕如道长所说，这门剑术在山下江湖中也算是不错的，可毕竟是凡物，再怎么难得也是可以求来的，灵物却不可求。因此只可换我家师妹面前那堆。”
“一堆？”中年道人眉毛一挑，“小道友你可太贪心了！”
“向来不是贪心的人。”
林觉又将剑谱交还到他手上。
“这还不贪心？”
“不贪心。”
“几片叶子而已。”
“不贪心。”林觉平静的看着他，“这棵树的成长也有我的参与，因此，我知道它有多难得。”
“你这小道士……”
中年道士有些生气，作势想走，可看见林觉平静的神态，又觉得这样的还价套路没什么用，于是停下来，拿着剑谱陷入沉思，眼中光泽闪烁。
“……”
中年道人脸色几度变换，打量林觉许久，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贫道没有别的东西了，便用银钱给你交换，如何？”
“我们不收银钱。”
“很多银钱呢？”
中年道人将手伸进挎包，忽然摸出一大把银子，全都是大块大块的银块，重得连他拿在手上都觉得沉，掏完一把又是一把。
“贫道在山中炼丹，寻金石丹砂时，偶然找到银矿，提炼了不少银子，这类黄白之物于我们修行中人没什么用，你若愿意，尽管拿去。”
白银落在竹席上，砸出沉重的声响。
四周江湖中的奇人异士也好，山中的隐士道人也罢，一时也都被吸引了目光。
“山上用不了多少……”
林觉的话还没说完，看见这两把银子，也忽的怔住了。
就连狐狸的眼睛都瞪圆了。
小师妹更是将近呆住。
这两把银子很多，少说有上百两，若非此前林觉曾从鼠妖洞中挖出银子，恐怕他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的白银。可吸引他的并非银子的数量，而是这些银子又大块又不规则的形状。
一般来说，不规则的银子都很细碎，大块的银子就算不是完整的官银，也是官银被切成两半之类的。
这么大的不规则的银子，倒真像是他所说的，自己提炼出来的。
可是怎么有些像石头呢？
林觉皱起眉头，不由伸手接过一块。
“嗯？”
林觉意外了一下。
银子拿在手里十分沉重，完全就是白银的重量，用剑柄的护手一按，也能按出凹陷，此外怎么看也看不出任何异常之处。
如果不是在接过白银的瞬间、自己心中就闪过一道奇怪的感觉的话，是真的分不出来。
这应当是一种法术？
这老登想要骗他！
不过倒是给了自己另一样东西。
“如何？”
中年道人看着他，满意他的表现，这天下的道人只要入世，哪里会有用不到银钱的呢？
却见林觉抬起头来，表情奇怪。
“怎么？”
中年道人不明所以。
又见林觉伸手，随手捻起一片叶子。
“道长好本领，这片树叶便赠予道长，就当是看了一场戏法，了结今日的这场缘分！”
“什么本领？”
中年道人立马一愣。
难道被看穿了？
“这些银子。”林觉把银子推回给他，“还给道长。”
旁边小师妹本来也拿了一块银子，学着他仔细的看，正被这突然掉下的一堆白花花的银子冲击得脑子嗡嗡的，一听见他的话，虽然满脸疑惑，却也立马将手中银子丢了回去，就像是烫手一样。
三师兄也拿着银子翻来覆去的看，虽然觉得不太真实，却没看出破绽来，正思索这中年道人所言是真是假的时候，便听小师弟先做出了判断。
不知对错，反正他也将银子一丢。
“还给我做什么？”
“何必说清呢？”
“什么说清？这可是正儿八经的白银，谁都可以检查，你这小道士，可莫要张口胡说啊。”
“差不多了……”
林觉只是平静的盘坐看他。
“咦？”
中年道人更加惊讶了。
当真被看穿了？
可是被看穿了，不该很生气吗？
为何还给自己一片？
中年道人一时拿不准。
倒是与这小道士对视，见他眼中一点动摇也没有，中年道人很快就确定，自己确实是被看穿了。
“哈哈！不愧是浮丘峰的道人，贫道不过和你们开场玩笑罢了！”中年道人将这些白银都收回挎包中，继续问道，“如何能换完这两堆呢？”
“如果道长肯把这门法术教给我们的话，倒是可以将这两堆赠给道长。”
“你这小道士，倒是聪明。”中年道人想也没想的说道，“不过法术何等稀奇与深奥，别说今天在这根本无法和你们讲清，就是能讲清，又怎么可能用一门法术来换这两堆丹果叶？我这法术，学了可是终生吃穿不愁的！”
“那就拿这一片走吧。”
“哼！你这小道士！”中年道人反倒笑了笑，却是依旧停在原地没动，问道，“你可会咒禁？”
“只会一种。”
“什么咒？”
“显形咒。”
“我传你一种附剑咒，可以用咒语使得手中兵刃对妖精鬼怪更有威力，是咒禁师用来除妖的，什么兵刃都行。但是所有灵叶我要全都拿走。”
“附剑咒……”
林觉倒是觉得对自己有用。
刚好这人性子狡诈，咒禁之法较为简单，是真是假，一下午就能分清楚。
于是转头看向三师兄。
三师兄没有疑义。
“可以。”林觉便答应下来，却也补充一句，“道长已经骗了我一次，如果再骗第二次，可就与斋醮的初衷不合了。”
言下之意，是要山下见了。
“哈哈哈，开个玩笑罢了，贫道与浮丘观也算是半个旧识。”
中年道人正色起来：
“先听咒语——
“咒语通天地，神雷聚剑尖，法令指阴阳，真火映刃边！三界五行齐助力，使我刀兵显神玄！”
“记住了。”
“你们这生意做得好啊，卖一次树叶，三个人学法术。”中年道人摇头说道，“我再给你讲其中要点，也只讲一遍。”
“好！”
中年道人很不客气的坐了过来，压低声音，与他细细讲述。
这是骗不了人的。
林觉聚精会神，听他讲述。
连太阳西垂也忘了。
……
最后走时，中年道人问他，是如何看破他的幻术的，又为何看破他的幻术还给他一片树叶，林觉只是摇头不语。
回过神来，夕阳刚好西下。
山中竹林树梢被光照成了金色，全都诚恳的弯着腰，许多道人江湖人沿着小路下山去。
林觉等人也往回走了。
此时三堆树叶都已没了，换成了一本剑术、一门咒禁之术，不过大概还有一门能将寻常石头变成银子的法术。
那名道人本来无心给他，只是却也到了林觉手上，这是改不了的，林觉便也默认成了半笔交易。
道人心不好，便给他一片打发。
这门法术虽说有些不光彩，不过也看怎么使用，在这方面，性质大抵和青蚨法差不多，能用来骗钱，能用来作恶，能用来表演，也能用来守住自己本来的银钱不被偷走，还可以用来治恶。
终究只是一门法术。
“看吧，来这大醮上的散人，大多就是这些货色。”三师兄说话向来随意，“也不乏这些阴险的。”
“是啊。”
“还好师弟你聪明。”
“是啊。”
“不过师弟你是怎么发现的呢？那银子我看了好久，都没能看出真假。”
“我聪明。”
林觉这话说得淡然随意。
三师兄则顿时像是吃了一颗苍蝇一样，表情难受，闭嘴不言了。
只有小师妹赞同的点头，神情认真极了。
忽然又见前方空地上有火光。
有人在表演戏术。
外面也围了一些人，只是不多。
林觉还没走近，只从围观者的头顶上看到那喷吐而出的火焰，就知道是厌火术了。
一时心中还有些怀念。
正好他们是往那边走。
可是走近之后，林觉却忽然露出意外之色，脚步顿时就停住了，眼睛也直了，看着那空地中的几个把戏人，闭嘴不言。
正是去年开春，家乡的那群把戏人。
竟然能在这里遇见他们。
此时这群把戏人没有再玩什么“分饰两家产生争执”的把戏，也没有要钱，他们只是单纯的表演戏术，表演一段，就停下来，对围观者行礼。知道来到这里的除了江湖武人、同行和别的江湖奇人，便是正儿八经的修道者，因此乃是来交流的。
“献丑了献丑了，若是诸位客官心中有指点之处，请千万说出来，小老儿感激不尽。”
那方的声音不断传来。
老者也不断拱手弯腰。
只是想求指点，哪里那么简单？
何况此时已是黄昏。
黄昏时很多人都往山下走，因此路边行人倒是多了很多，不乏一些单纯上山来看热闹的附近的百姓、达官贵人驻足观看，可最多看两眼，便也得跟着人群往山下走了。
渐渐只剩两名道士，还有一只狐狸，站在竹林旁的青石板台阶上，眺望那方。
三师兄也不知所踪了。
“师兄……”
小师妹跟在师兄身边，悄悄看他。
“没什么。”林觉转头对她一笑，“遇见了一些故人。”
说完便迈开脚步，往那方而去。
老者领着一群把戏人，身上满是多年闯荡江湖积攒的沧桑，却也有饱经了风雪后的平静坚定，哪怕没人理会，也依然拱手问了几圈，见到刚才那波观众都走得差不多了，见天色还没彻底黑下来，便想着再表演一场，兴许能再引一波人来。
天暗了火才显眼。
也许这次就有愿意指教的人了。
求道难，求术又哪里容易？
却不料佝偻着身刚要转身、示意锣鼓再起，便见一名少年郎突然来到了自己面前。这名少年郎穿着道袍，提着长剑，看着俊秀而又面生。
应是一个看官吧？
老者如是想着，抬起手来，还没来得及行礼，却不料这道人与他当面，却先郑重朝他施礼。
老者一时反倒不明所以。
“老丈可还认得我？”
道人抬起头来，对他问道。

第94章 收获极丰
“小道长……”
老者只是疑惑的看着他，把戏人不得罪观众的理念早已伴随一生，深入骨子里了。
“老丈贵人多忘事。”林觉仍然十分有礼，解释着道，“去年二月二，徽州罗仙庙会，我曾在庙会上看过老丈与诸位表演戏术，印象极深。”
“这……”
老者伸手指着他。
“当时诸位分饰两方，吐火之时，还曾燎到我的头发。”林觉继续说道，“下午散会之时，曾见到几位在巷中休息吃饭，我和堂兄路过，还与老丈和几位说了几句话，那几句话，令我至今记忆犹新。”
小师妹听到前面半句，还以为是这人烧过师兄，师兄刚才在那站着不动看那么久，是在记仇和犹豫，如今是来报仇来的。
心里想着，师兄什么时候这么小气记仇了，却也紧绷了起来。
甚至悄悄的深吸了口气。
听到后半句，才把心思推翻。
老者则是渐渐想了起来，指着林觉，眼睛睁圆，又上上下下的打量着他。
“是你啊……
“可我记得当时的看官文质彬彬，像是个书生啊，如今怎么穿上阴阳衣了？”
老者回头与其余人对视。
其余人也像是渐渐想起。
“转入道门了，如今拜在黟山浮丘观门下修行。”林觉说道。
“那小老儿该叫……”
“随便怎么叫，道家人生性自在，不拘于此。”
“嘶……”
老者听见林觉说话，渐渐将他的身影与一年半以前那个乡间少年郎的身影重叠起来，却发现差别甚大，已经无法重合了，只得说道：
“那道长这次来是……”
“叙一叙旧。”林觉说道，“同时来为老丈补足养气法与厌火术。”
一群把戏人听到前面还不觉得有什么，听到后一句，则是瞬间睁大了眼睛，几乎噌的一下站了起来。
表情有些不敢相信。
片刻之后——
道人坐在江湖把戏人的箱子上，旁边路上尽是下山的人，道人从容自若的对他们讲说：
“养气法分吐纳与导引，江湖中的奇人异士大多只得一半，得吐纳的便会一些外放术法，得导引的便会一些内敛的本领。老丈应是只会吐纳。不过二者本有共通之处，老丈修习吐纳法数十年，点通导引诀窍并不难。
“厌火术也分三等。
“除了火丸火药、吸气吐火，还有一等，无需吸聚火气，而是自生火气，这一等需将灵气导入五脏，在心中成火，因而需有导引法才行。
“老丈修习厌火术半生，若有导引法，学这上等的厌火术，应该也是一点就通。”
一群人都聚精会神，不敢错过一个字。
天色越来越暗了。
山路上又点起了火把，火把下行，汇成一条溪流。天光退去，月亮升起，三师兄又在身后出现，伫立许久才离开，唯有少年道人不断讲述着。
时正中秋，月如玉盘。
起先山上还有些喧嚣，随即是若有若无的道经道乐声，再到后来，只有夜风下竹林的沙沙声与偶尔几声夜鸟鸣啼。起先少女也认真的听，随后带着狐狸在他们身边绕着圈的走动，拍打咕咕叫的肚皮，再到后来，便坐在一旁打盹，狐狸也趴在她脚边安眠。
山上早已变得冷静，月光如雪，圆月挂在竹梢林影间。
所有把戏人都认真听，忘了时间。
“这些便是我所知的全部了。”道人终于说完了，起身说道，“若有说得不清楚的地方，不是别的原因，实是我的认知有限，不指望诸位听了就立马能懂法术中的精髓，只希望不会有误导到大家的地方。”
“怎敢怎敢……
“多谢道长……”
老者惶恐的站起身来，对他深深行礼。
众多把戏人随之行礼道谢。
躬下的身子还没有直起来，却发现道人早已回礼，比他们躬得更低一些。
“道长这……”
“夜已深了，好在月光皎洁，趁夜色能走一程。”林觉直起身来说道，“山高水长，我们就此别过。”
“道长传法之恩，我们如何报答呢？”
月光下很多双眼睛盯着林觉，都闪烁不定，忐忑不安。
“老丈早已把报酬给我了啊。”
林觉潇洒说道，一挥衣袖，起身就走。
狐狸连忙跟上他，跑出两步，又回过头，咬着袖子叫醒打盹的少女。
月光明亮，山林成影，连上方宫阙楼阁的斗檐瓦角也看得清楚，两人一狐穿过竹林间的小路，很快便走远了。
……
回到竹屋，各自睡去。
林觉本来已在床上躺下，身旁的三师兄睡得安静，没有任何响声，不过却睁着眼睛，怎么也睡不着。
心里有些思绪。
干脆起身盘坐，闭目凝思。
不知不觉，天便亮了。
从上方烟霞观中传来钟声，随即是若有若无的念经声、道乐声。
三个道人都起床了。
烟霞观的道人也给他们送来了早饭。
“这道观大一点是不一样啊，每天这么多人念经，还有人奏曲唱乐。”三师兄摇头晃脑，“不过要在我们道观，肯定没人起得来。”
“好想吃铺盖面啊……”
“师妹跟我出去一趟。”
林觉像是做了决定，说完，把碗一放，便拿着长剑往外走去。
“哦……”
小师妹不知为什么，也只连忙跟上。
一路出去，四下行走。
沿着小路走，爬到高处看，去亭舍间空地上找，直到中午，才终于找到那名苦修“山神护体法”的麻衣壮汉。
“邵公，又见面了。”
“两位道长，找我何事？”
麻衣壮汉正在竹林间随便找了一个地方准备午休，见状不由疑惑的看着他们。
“不为别的。”
林觉也不废话，直接说道：
“邵公在‘山神护体法’上造诣极高，然而吃亏在道行不足——邵公虽修养气法，却只有导引而无吐纳，只可自己体内养气，不可天地采气，因此在下愿为邵公补全养气法，再加一门可吐火的厌火术，换取邵公将‘山神护体法’传授我等二人。”
这次不靠古书，是用诚意来换。
就如昨日山间与那些把戏人。
当年把戏人无意之间激活古书上的一页，林觉因此得了厌火术，虽说是古书自带的奇异，却也与他们有些渊源，再次遇到，自然还这一个情。
没有别的，便是真诚二字。
麻衣壮汉与他对视，眼光闪烁。
“补全养气法又能如何？”
“吐纳导引，方为养气，此古之修士修行之道也。邵公有了养气法，便可真正入修行门，此后道行精进，也配得上邵公这身好法术了。”
“厌火术又能如何？”
“口吐烈焰，修至高深，手掌推火。”
“这……”
麻衣壮汉思索着，又问：“大醮虽说还没开始，不过持续也就九天，你说的这些，邵某怎能学得会？”
林觉一听就知道了，他已心动，不过也如实对答：
“养气法不难，邵公已修了一半，就更简单了。厌火术也不难，我会尽力与邵公讲解，其中难点，必然用纸写下交给邵公。”
“就算这样，可邵某的‘山神护体法’也不简单，又怎是十余天就能讲完的？”
“邵公尽管讲就是了。”
“大醮鱼龙混杂，邵某如何信你？”
“便看邵公了！”
“你们信得过我？”
“我自愿信。”
麻衣壮汉看着林觉，林觉也看着他。
“好！”
壮汉终于点头。
于是从这日起，林觉和小师妹每天都在山间与他碰面，互相讲述法术之理，这场大醮便也算是又多了一件收获，这样的日子也过得充实。
倒是这山上的饭菜，不见荤腥，油水太少，连吃几日过后，嘴里实在淡得很。
两日之后，斋醮开始。
焚香、开坛、请水、扬幡；
每日山上都是青烟，路上全是上下的香客信众，来凑热闹的灵法派道人与江湖人反倒成了少数。
不过这些都不影响到林觉三人。
林觉挑了个空，这才心念一动，取来古书，翻开查看。
“哗……”
丝毫不出所料，又有新页：
控水术，控水之法。
五行法术，常为水中精怪天生本领，能控天地自然之水，根据造诣高低、道行深浅，可起水花，可聚水柱，可掀浪涛，大能者断江改道。
人行陆地，修行此法者少之又少。
“应当是那水妖用的法术了。”
这也是林觉此次下山之后，第一次撞上的法术。如此看来，那水妖在这门法术上的造诣也很浅。
“哗……”
幻银术，戏术幻术也。
将天地万物化成白银，造诣深者，以假乱真，数年不变。
然而施术者须得谨记，幻银终究是假，不可当真。
“不可当真的意思是不能把它当做真的银子拿出去花、欺骗人吗？还是说不能像真的丹砂金银那样用来炼丹？”
林觉如是想着，却也没空细听。
“哗……”
化石术，化石之法。
五行法术，常为山怪天生本领，能将己身化为坚石，横卧山中。
初学者可将身体部分化为石质，再练可将全身化为山石，好比石雕。练至精通，可将自己化作山中顽石，不受自身形状所限，以假乱真。
于此法上造诣越深，化身山石后越坚不可摧，大能者身化大山。
“原来叫化石法……”
林觉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念着。
“身化大山……”
神话传说里倒是有许多神灵化身为山的传说，不知有几分真假，真的里面，又有多少是用的这门法术？
林觉没有细看，只将古书合上。
心中是有几分满意的——
出来赶一次道会，这才到一半，就已经得了这么多的法术了。
看来真得下山才行。
等这道会完了，回到黟山，有得学了。

第95章 传闻中的师叔
直到大醮的第四天。
鸣啁山顶，五色彩布遮天蔽日，就连天上也有七道彩云。斋醮台上挂满红帆，写有神灵名讳，摆满神像，台上台下众多道人，正在脚踏禹步，祈神求福。
远处则是摆满了蒲团，许多道人坐着观看。
今日荡秽。
许多灵法派的道人也受到邀请，前来观看，这也是这场斋醮之中，第一个邀请浮丘观三人参与的项目。
林觉也来凑了热闹。
来了后才发现，这种参与也只是在斋醮台下给他们这些道人准备了一个位置，他们便坐在蒲团上，看符箓派的道人随坛作仪、祈福祭神，呼喊神灵荡涤如今天下越来越多的妖魔鬼怪，具体到每个州府，有的甚至具体到某个县的某个村，或某座山。
浮丘观三人交头接耳。
三师兄告知他们，这些具体的地名都是符箓派的道士们平常搜集的，平常供神请神面向的神灵有限，忙不过来。这次大醮，供奉诸天神灵，便趁此机会向最高的神仙禀报，请求他们派出天兵天将，天上各部联合，统一荡除。
听来像是从各地神灵的职责、变成了一场规模更大的除妖荡秽行动。
不过从去年齐云山大醮来看，多半也停留在表面，没多少效果。
林觉也只当看个稀奇了。
科仪之后，烟霞观的洞明真人还有一番讲话，和三师兄说的一样，大多是些呼吁众多有道之士共同出力除妖一类的话。
不过奇异之处是，明明这位真人离得很远，讲话之时，声音却像是就在前方一丈之远传来。
“天下大乱，降妖除魔非是神灵之责，下方道友不乏真修，有道行懂法术，神通广大。降妖除魔，匡扶正道，正是我辈修道人的本职。”
林觉本来只是来凑个人数，坐在蒲团上看似是在听讲，其实多数时候是在想“山神护体法”的诀窍。
不止是他，也不止是灵法派的道人，哪怕是符箓派自己的道人，有些年轻人也是觉得十分无聊，忍不住开小差，交头接耳的也不在少数。这也比较能代表道士的整体性格。
然而在听见这声音时，林觉却忽然又有一种意动的感觉，不禁令他意外。
是了，这应当也是一种法术。
想来古书上应当又多了一页。
这叫什么？传音术吗？
林觉回过神来，只觉来这大醮还真没错。
从这真人这里得了法术，林觉便也认真起来，专心听他讲话。
于是又听这位真人说道：“如今妖精鬼怪频出，既祸乱天下苍生，也危及江山社稷，江山安定即是百姓安定，江山稳固百姓便安居乐业，倘若江山动摇，众多道友即便身处深山，也难以得安稳，不如提剑下山，上报国家，下安黎庶……”
林觉莫名听见一些杂音。
转头一看，却见身边很多道人都皱了皱眉，亦或是撇嘴。
这些道士应该都是修法术的。
不知皱眉是为什么。
小师妹坐在他左手边的蒲团上，忽的朝他这边倾斜身子，似是有话要对他说。
林觉还以为她对此有什么见解，于是也朝她那方倾斜身子，却只听她问：
“师兄，扶摇去哪了？”
“……”
林觉坐直身子，环顾一圈，原本在远处坐着等他们的狐狸确实不见了，不过他却懒得理她，继续听讲。
直到听完，这场荡秽便彻底结束了。
众多道人纷纷起身，离开此地。
“原来这就是大醮啊，我还以为能看见神仙降临呢。”小师妹挠头说，“结果只是看他们跑动、奏乐唱经，还有讲话。”
“是啊。”
“师兄你无不无聊？”
“还行。”
“咦？”
小师妹不禁大惊，觉得他比自己觉悟高。
“别咦了，三师兄呢？”
“哦，三师兄说，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过去看看，让我们先回去。”
“好。”
“扶摇呢？”
“它聪明着呢，不必管它。”
果不其然，两人一路往回，回到竹屋之时，狐狸已经在门口坐着等他们了，和它一起的还有旁边摆着的两只野兔。
“原来你去捉兔子了啊。”林觉不出意料的说，“在哪儿捉的？这边不都是竹林吗？”
狐狸坐得端端正正，听见他问也不出声，只是回头往很远的地方看了眼。
林觉拎住两只兔子的耳朵提起来，发现还是活的，身上也没有明显的伤口，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它们就是不跑。直到林觉将之提起，它们才像是反应过来一样，开始拼命的蹬腿想要跑掉。
“正好，饭里没肉三师兄都抱怨几天了。”
正说着时，三师兄刚好从外面回来，身边还跟着一名随意披散道袍的老道人，头发乱糟糟的，像是也修过路。
见到林觉手上提的兔子，三师兄当即眼睛一亮：“师弟，你从哪里搞来的兔子？”
“扶摇抓的。”
“好扶摇！”三师兄夸赞道，“今天是不是可以吃肉了？”
“自然不能浪费。”
“怎么吃呢？以前师弟在观中做的姜丝椒麻兔就很好吃！”
“没有锅，只能烤来吃了。”林觉随口回应道，看向他身边的人，“这位是……”
“哦！瞧我！实在是在这山上天天吃素，都快把我馋死了！”三师兄说着，指着旁边的道人说，“这是我们的二师叔，你们没有见过的。这是师父去年春夏时候新收的两名徒弟，这个老八，姓林名觉，这个小师妹，姓什么我忘了，叫清瑶。”
“姓柳……”
小师妹弱弱的补充道。
“见过二师叔。”
林觉看着这位老道人。
师父应当是有七个师弟的，不过他来观中一年多，倒是一个也没见过，也不知他们下山之后都去了哪里、做什么去了。
想来这位二师叔也是来参加大醮的。
“见过二师叔！”
小师妹也跟着说道。
“不必多礼。”
老道人打量他们，随意摆手。
“二师叔，我跟你讲，你可有福了。我家师弟有一手好厨艺，我就不信你在山上吃这几天的素没有吃腻。”三师兄语气热情，并无拘束。
林觉见他如此，便也轻松了很多。
“哪吃了几天？我昨晚才到，正准备今天过了来问问你们有没有来呢。”二师叔说道，“何况我昨晚吃了，这烟霞观的饭菜还挺不错啊，比当初我们在浮丘峰的时候自己对付的好吃多了。”
说着将头一低：
“兔子烤了干巴巴的，还不如嚼木头，不见得有这鸣啁山的饭菜好吃！”
“这……”
三师兄一想，好像确实。
只好转头看向林觉。
林觉懂他意思，连忙前去收拾。
小师妹则去准备柴火。
没有多久，几名道人盘坐在竹屋前。
兔子已经被打理好，上面还被划出了不少刀口，抹了一些香料。小师妹吐一口气，木柴就燃了起来，伸手一指，火焰便被压制下去。
林觉将兔肉用木枝串着，放在上面烘烤。
三师兄与二师叔正在交谈。
二师叔满脸胡子，看着年纪比师父要小一些，不过也很老了，却没有多少和蔼的感觉——火焰传来温度，他感觉有些热，干脆把衣裳敞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胸腹肚皮，还有上面的一些伤疤。
“这狗日的洞明真人！这天下大乱，不就是从朝廷开始乱起来的吗？哦，现在天下被他们搞乱了，叫我们去保江山社稷！”
“师叔，这可是鸣啁山。”
“鸣啁山又如何？请不下来神，老子一个人能把他们推平了！”
“这……”
“你要真尊敬，还会在斋醮上烤兔子吃？”
“嗯？”
涉及到自己，三师兄瞬间坐直了身体，正色道：“还是师叔会讲道理！”
说完却忍不住看身边的林觉：“师弟，你抹上去的是什么？”
“油，和香料。”
林觉拿出一瓶油来，为他解释道：
“兔肉没有什么油水，因此也没有什么味道，所以在烤的时候，就得涂很多油，不然就会干巴难吃。涂了油之后，虽然还是会烤干，但是却可以做到外面焦脆、里面干香。”
青年道人和老道人都对视。
“不光是我们，有些符箓派的人也不赞同。今天洞明真人讲话的时候，齐云山那群道士明显就有意见，只是没有出声罢了。”
“他们也有分歧吗？”
“自然有分歧！”二师叔眉毛一挑，“天下大乱，莫说我们这些道士了，就是天上的神灵也未必能逃得过，可保天下苍生是保天下苍生，保如今这朝廷的江山又是另一回事！这两个看着差不多，可其实能是一回事吗？”
林觉也在旁边认真听着。
他的心里清楚，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并不算久，所走过的路也只是从舒村到黟山罢了，对于这个世界光是看都没看够，更不要说了解了。无论是三师兄还是二师叔，他们对于当下世界的认知与经验显然都不是自己能比的，自然也比自己更有见解。
如今看来，朝廷很乱。
而天下符箓派四大名山，起码齐云山的玄天观与鸣啁山的烟霞观就有着分歧。
道观供奉神灵，不同的道观主供不同的神灵，这是否意味着双方背后的神灵在保不保当今朝廷一事上，也产生了分歧呢？
又或者说，之所以去年才在齐云山办了大醮，今年鸣啁山又再办一次，也是因为这种分歧？
林觉转动兔子，思考着说。
也听出这位师叔似乎脾气不是很好。
同时本领似乎很高。
这倒也很合理——
浮丘观传自上古仙人，七样法术有强有弱，但也都是正统法术，后来更是不断收集别的法术，如今早已不止七种。
观中又有识人知命的本领，可以说大多数弟子最少也是上等天资，如今林觉这一代，到现在为止，应该算是历代浮丘观的弟子中很弱的。
原因便是师祖活得太久，师父收徒太晚，导致他们到现在，哪怕是大师兄也才上山十几年。
而这位二师叔却已经七老八十了，不知修行了多少年，无论是道行法力，还是在法术上的造诣，应该都达到了他自己这一生的巅峰水平。
不知他是修什么的。
一边想着，却也一边对小师妹说：
“师妹可以涂些香料了。因为兔肉没有什么味道，如果很寡淡，就全是肉腥味，所以要涂厚重的香料，这样才会好吃。”
“哦……”
全场唯有小师妹最为乖巧，认真看火又认真忙活。
香味已经渐渐传来了。
“咕咚……”
两个道人忍不住咽着口水。
却不光是他们，就连外面路过的道人，闻见这股肉香焦香中又掺杂着香料和油气的味道，都忍不住朝这边看来。他们同样连着在这鸣啁山烟霞观中吃了几天缺乏油水的饭菜，此时口水实在不是自己能止得住的。
旁边的竹屋中亦有人开门。
这些道人大多生性洒脱，不拘小节，当即就有人往这边走，不讲究的腆着脸，讲究些的提一壶酒过来，想要分两口肉吃。
只是刚刚走近，就听见那老道人张口：
“狗日的洞明真人……”
众人表情顿时一僵，脚步也顿时止住，只得悻悻然的又走回去。
这里可是烟霞观啊！
如今符箓派当道，世间总共四位真人，分属四大名山，都在民间与朝廷有着极高声望，这位可正是其中之一。
谁敢凑上前去？

第96章 纸驴
“如今天上也这么混乱吗？”
三师兄一边盯着兔肉，一边问道。
“你真不知假不知啊？”
“师叔这话说得！我们上山修行才多长时间？又成天都在山上清修，哪管他们符箓派这些弯弯绕绕的事情？”三师兄说，“当然是真不知。”
“那道爷我给你讲讲——
“如今九天之上，按我们灵法派所说，就是那四位天尊！这四位天尊站在天翁背后已经很久了。还有两三位古神吧，也是上古时的真仙，只是上天之后几乎不参与神灵的决策纷争。至于别的天尊和古神，都是符箓派安上去的名头，是敬称，于天下的贡献功德就不说了，单说道行法力，定然是达不到上古真仙的水准的。”
二师叔讲述着道：
“天尊之下又有许多帝君，同样，符箓派看重功德贡献，以此来定神职神权，可按我们灵法派所说，能到大能境的，其实也就五位。
“有一位便是天翁上帝，地位最高，主管三界五行、凌驾九天日月。
“剩下四位，正好对应四大名山。
“像是齐云山主供玉鉴帝君，鸣啁山主供紫虚帝君，章桐山妙明帝君，樾山青华帝君。
“你说——
“他们想不想更进一步？”
三师兄听着，忍不住吸了口气，哪怕是他的性格，也不由压低了声音，睁大眼睛问道：“更进一步是指……天翁还是……”
“谁知道呢？”
“师叔你也不知吗？”
“你一个这辈子修成‘真人’都不太可能的道士！操心这些帝君天尊的事情做什么？”
“师叔你在说你自己吧？”
“你这崽子……”
二师叔摇了摇头，挥手问道：
“熟了没有？”
已是等不及的样子。
“可以吃了。”
林觉将两只烤兔取下。
兔肉已经被烤得焦香，表皮发红，薄得像是一张纸，上面许多整齐的刀口，都裹满了香料，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林觉撕下一只兔腿，先交给二师叔，又撕下另一只，递给狐狸。
“你先吃，你功劳最大。”
“呜~”
狐狸小心接过，也不怕烫。
三师兄早已不客气的伸手过来。
抓着兔腿一扯，一根根肉质纤维都能看得清晰，焦香肉香简直扑面而来，直往鼻子里钻，让他顾不得烫，一口就咬了下去。嘴里不知不觉包满的口水倒是正好给兔肉降温了。
“嗤……”
听得见一声脆响。
外壳果然焦酥，里头的肉虽然烤得很干，但是一点不觉得柴，反而裹着香料越嚼越香。
“师叔，你们以前吃的烤兔应该也和我家师弟烤的差不多吧？”
“……”
“对了师叔你们以前在山上吃什么？”
“还不是一样的？每人煮一个月！”
“啧啧！真好啊！”
三师兄美滋滋的啃着兔腿。
两人又开始闲谈一些能让山上很多道人觉得惊心动魄的事。
“如今这朝廷，宠信奸佞，谋害忠良，守着偌大一个天下，却根本无人可用，无人可管，外敌外敌打不过，内患内患除不了，终日享乐，从里到外从根子到头顶都烂完了，怎么保得住扶得起？”二师叔说道，“如今这天下除了京城，就只有江南及其周边这一圈还算太平了，可就算这样，我来的路上都还遇到了一伙山贼劫道。”
江南及其周边这一圈，也就是齐云山和黟山在的地方，此地向来商贸繁荣文化鼎盛，是朝廷的钱袋子。
“这些山贼连道士都不放过？”
“谁说不是呢！连道士都不放过！”二师叔扯了扯自己身上黑漆漆的道袍，“贫道还穿着道袍呢！”
“后来呢？”
“本来想全部送他们回归天地自然的，心一软，只宰了一半。”
小师妹连连朝他投去目光。
地上逐渐丢了几根骨头。
不过兔子的骨头本来就小，慢慢烘烤这么久，除了腿骨头骨，别的地方早已烤得酥了，道人也好，狐狸也罢，几乎都将骨头给嚼碎吞了。
“总之现在就是，四大名山，有的愿意保这朝廷，有的不愿。说白了，什么道士生性洒脱、淡泊名利，哈哈哈，生性洒脱说的是灵法派，淡泊名利说的是那些在山里炼丹的，可这天下最多的偏是这些符箓派的道士，道观里往来的多是达官贵人，哪怕供的神仙，也是要争香火道场的啊。”
这个二师叔看着年纪大，精气神与自家师父差别可太大了。
当初他们在山上又是如何相处的呢？
林觉不禁想着。
此时兔肉也已吃完，剩下一点点，二师叔不好意思和他们抢了，便一挥衣袖，将手伸进怀里，看着林觉和小师妹说道：
“虽然第一次见，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缘分，但吃了你们这么一顿好肉，你们又管我叫了一声师叔，师叔也不好意思什么表示都没有。
“有心想教你们一样好用的法术呢，这个大醮又不剩下几天了，教不会教不会，便只好送你们一个东西了，以后下山行走江湖用得着。”
两人听闻，便都抬头看着他。
二师叔将手从怀里伸出来。
手上赫然是两张驴儿形的纸片。
“此前在北方得来的，本来想来这大醮换些东西，结果都是些烂玩意儿，大概好的去年都被换完了！便赠给你们了！”
“纸驴术吗？”
三师兄盯着他手上。
“好小子，有点眼力见！”二师叔说道，咧嘴一笑，“放心，来得很正当！”
“这……”
小师妹看向林觉。
林觉倒是没有犹豫，也没有心理负担，伸手就接过：“便多谢师叔了！”
“多谢师叔！”
小师妹便也连忙跟着接过。
“纸驴便利，我这纸驴费过心的，虽然依旧怕火，不过并不怕水，淋些雨也不会坏。别淋暴雨，别落进河里泡久了就是。沾了水快些晒干。注入法力说一句‘驴儿显身’就能出来。爱惜着用。”
二师叔琐碎的交代了一大通。
“二师叔我的呢？”
“……”
二师叔瞄他一眼，擦了擦嘴，看着远处天色渐暗，便直接站起身来，便往外走，只留一句：
“走了！”
林觉和小师妹同时起身。
“师叔慢走。”
却见那道身影仿佛脚下生风，在夜影暮霭之中，很快就不见了。
三师兄这才回过神来，面露羡慕的看向他们：“有了这个东西，今后行走天下可就方便多了。”
林觉拿着纸片仔细查看。
隐约摸得出是纸做的，不过这年头的纸本就不薄，这个纸还要更厚、更结实一些，像是一张驴形的卡片，有巴掌大小。
“驴儿显身。”
林觉说了一句，将之一扔。
“篷……”
一阵白烟乍现。
地上多了一匹浅色灰驴，体型适中。
“驴儿显身。”
又是一句，一声炸响。
地上两匹浅色灰驴。
旁边的驴师兄看着都愣住了。
狐狸也抬头直直的盯着，眼光不断闪烁，看看这只，又看看那只，如此来回甩头。
“这种纸驴纸马之术和咱们的刻豆成兵有几分相似，只是也有一些差别，说来可比刻豆成兵还要难得多了。”三师兄干脆就地躺下，身上既有几分秋风的凉爽，又有几分火堆的暖意，给他们说道。
“怎么说呢？”
“其实这门法术咱们道观也有，可你知道，为何我们道观没有纸驴吗？”
“为何？”
三师兄笑了笑，对他解释着道：
“纸驴纸马和咱们的刻豆成兵一样，虽然是纸做的，可要让它和驴马一样行走、驮物，还能听人话，就要用上一点残魂。且只能是残魂。可以说世间多一头纸驴，就是少了一头真驴。
“然而残魂多是生灵执念所化。
“动物愚笨，难生执念，自然难成残魂，所以可遇而不可求。就算遇到了，它们也不能与人的思想品性相合，难以被你主动吸引。所以纸驴纸马的法术对于残魂是有强制和约束作用的，动物的残魂也更好约束，这点和豆兵之法不一样。
“可是毕竟可遇而不可求啊……
“也许只有等到多年之后，驴师兄魂归西天，却不愿离去，我们道观才能有一头纸驴吧。”
林觉二人都露出恍然之色。
这么想来，确实是很珍贵的。
“师兄，我这个纸驴可以留给道观。”小师妹开口说道。
“留给道观做什么？二师叔给你你就拿着！你此举岂不是置驴师兄于无用之地？”
“哦……”
小师妹攥着纸驴，眼光闪烁，显然在离村上山之前的整个人生中，她都很少遇见这种认识不久就对她如此之好的人，因此觉得很不真实。
下意识的看向小师兄。
自己也是沾了师兄的光吧？
却只听这位师兄问道：“几个师叔第一次见，都会给这般贵重的见面礼吗？”
“也看师叔们富不富裕和当时手头上有什么吧。师叔们大多都很洒脱，也不讲究这些，有什么给什么，看你们运气。”
“那敢问三师兄……其余六位师叔住在何处呢？”
“你……”
正赏月的三师兄不禁转头看他。
小师妹也严肃的把他盯着。
……
眨眼之间，九天过去。
这场大醮便也算是结束了。
直到大醮结束的第二天，林觉和小师妹这才进了烟霞观参观，还是青玄道长来寻他们，带他们去的。
此时走在烟霞观中。
“大家都在传，昨日灵清真人差点拂袖而去，是真的假的？”林觉和青玄道长也有些熟悉，知晓他是个正直的性子，便也好奇问道。
“道友啊，佛家有辩经一说，道家也有论道传统，有些分歧是正常的，何必听信流言呢？”
“这倒也是。”
“道友何时离去？”
“大醮已经结束，我家师兄说，明天一早就启程下山。”林觉说道。
“大醮可还热闹？”
“涨了不少见识，收获很多。”
“那样就好。”青玄道长说道，“不然的话，就白跑这一趟了。”
“你们呢？”
“我们还要再等几天。”
“那我们就先走了。”
“一路小心。”
“自然。”
林觉边走边聊，忽然走过一间大殿，余光一瞥，瞥见殿中有一尊神像——
同样内穿甲胄，却是细鳞甲，外披五彩神衣，大约有一丈高，在烛光闪烁与青烟袅袅之间映衬出格外的庄严，让他想起了那位意离神君。
林觉不由得便停下了脚步。
只见大殿前方有楹联：
碧瓦护风云，别开洞府；
丹霄悬日月，近丽神皋。
“这是哪位神灵？”
“这位啊，浮池神君，紫虚大帝麾下的真君战将。旁边的是他麾下的悬日、悬月二位将军。最近鸣啁山大醮，正是浮池神君与麾下神将，护着鸣啁山不被妖精鬼怪邪魔外道所侵。”青玄道长微笑着道，“有意可去上香，结个善缘。”
“下次吧！”
林觉摇了摇头。
果然是和意离神君差不多的地位。
随即走出道观，慢慢往下。

第97章 富贵险中求，也在险中丢
已近深秋时节，山中凉意越发明显。
鸣啁山上许多人都在下山。
“邵公，就此别过。”
“就此别过！”
林觉和小师妹都向麻衣壮汉道别。
“江湖再见！”
麻衣壮汉亦是拱手。
“江湖再见。”林觉诚挚说道，又转过身，对另一边的二师叔行礼道，“师叔，我们就先回去了。”
“去吧去吧。”二师叔随意挥手，“算来我们还能再见一面，你们两个莫要松懈修行，到时候我再来考校你们。”
“好。”
林觉知晓他说的那一面是什么。
不必多想，转身下山而去。
忽觉身后有人注视。
林觉回头查看，却不是二师叔与麻衣壮汉，也不是齐云山的道友，而是一群陌生的道人，站在高处看向他们。
“那些人是谁？三师兄你的好友吗？”
“谁？”
三师兄回头仔细一看。
“哦，不是，是京城外玉山上的道士。”
“也是我们的故交吗？”
“算是吧。”三师兄咧嘴一笑，“忘了告诉你，我们浮丘观虽然人脉很广，不过人脉一广，也不都是结缘的。”
“嗯？还有结怨的？”
“这些玉山上的道士就是。不知道是哪个出去的前辈结下的怨了，连带着整个黟山的道友碰上玉山的道士都不对付。”三师兄笑着说道，“去年齐云山大醮上有斗法台子，我们还上去斗过。”
“还有这种事？”
“这多正常！道士都讲究随性，咱们浮丘观那么多前辈走出去，你说，像是二师叔这种，到老了还这么惹人厌，得惹多少仇家啊？”三师兄不由得摇着头说道，“弄得我以后下了山，都不敢说是浮丘观出去的了。”
“……”
林觉看了他一眼：“最好别说。”
“是吧？诶？什么意思？”
“没有……”
“别看了！都是正经道士，光明正大的仇怨，该切磋切磋，该斗法斗法，该吵架吵架，不可能半路来截我们的！”
三师兄大笑着往山下走。
林觉也只好跟上他，频频回头。
山下比山上还要热闹一些，毕竟多数人都住在山下，又有许多达官贵人前来，有人的地方就有商机，于是村里家家户户都成了临时的茅店，商贩干脆占了路边摆摊设点，卖什么的都有，好似一场别样的庙会。
林觉买了一对竹筐，走远之后，便挑了一处无人之地，召出纸驴，将竹筐放上去，东西都放进竹筐里，自己则背个空书笈。
顿时脚步轻快许多。
再吃着集市上买来的热腾腾的馍馍，一边走一边谈笑，说着大醮上的收获，像是三师兄换的丹药灵株、二人诚心换来的法术，不知不觉，脚下便已是数十里农田青山。
果然如三师兄所说，一路顺利，到达码头。
这边的船家要比鸟鼠山那边更黑一些，返程明明是顺流，价钱却还要更高，而且驴师兄要了更高的价钱。还好林觉提前收起了纸驴。
也是一艘蓬船，和来时那艘差不多大，却只有他们三人。
当然，还有一只狐狸一头驴。
轻舟顺水，乘风往下。
“师弟对你这书笈还真是爱得深沉啊，要换了我，早都丢掉了。”
“这是别人送的。”
“不会是村中的娃娃亲吧？”
“是邻村的长者。”
“原来是这样……”
三师兄点点头，卧在船舱中，似是也对他的行为表示认可。
林觉则在船板上吹着风，看向两旁。
大江滚滚，千帆破浪，旁边就有不少船只并立，有的船头坐着懒散的江湖人，有的则是负手而立的文人、像是随时将要吟诗一曲似的，旁边楼船上又不断传来笙歌燕舞声，也有几分诗中的江湖味道。
船家看着像是个慕道的人，一边掌帆，一边笑呵呵的问他们：“三位道长从哪来啊？”
“黟山。”三师兄答道。
“黟山？”船家明显不解。
“黟山浮丘观。”
“黟山又在何处？”
“偏僻之地，不足道也。”
“那看来三位定是隐世修行的名师真道了？定是有道行的吧？”
“哈哈！你这船家，懂得还不少。”
“常在江上跑船，下至江湖奇闻，上到朝中秘闻，多少都有听说一些。”船家笑着说。
“那倒是有趣了。”三师兄说道，“不过我们可不算什么名师真道，也没有什么道行，不过寻常道士罢了，来大醮凑凑热闹而已。”
“小老儿跑船多年，见的人形形色色，却也看得出来，三位道长定是高人！”
“如何见得？”
“就凭先前听三位道长一番谈话，便知三位道长品行不俗！都说修道就是修身养性，品行好的，定然道行也高！”船家笑着说道，“何况从徽州千里迢迢的跑来元州，若是没有一些本事，怎么走得了这么远？”
“咱们徽州可太平多了，何况一路都是水路，也比陆路好走一些。”三师兄十分客气，摆着手道，“船家莫要吹捧了，太阳都要落山了，还是早些找个地方泊船煮饭吧。”
“好嘞！”
天光黯淡，水生氤氲。
几艘船不远不近的漂泊在静水里，有船家站在船头撒网，随手一丢，就是一个浑圆的圈落入水中。
众多船家常常高声吆喝几句，又互相交谈几句，说接到几个客人，最近生意如何。有人运气好捕到的鱼多得吃不完，有人运气差没遇到鱼群，连着几网撒下去都是空的，便也在这水上吆喝着，互相一分，道句谢就是了。
哪怕在这水上鱼儿并不值钱，可这动作却也洒脱。
随即船上都升起了炊烟。
捕来的鱼儿，随便与米一煮，加点姜片去腥盐巴提味，就是晚饭了。
船家盛好端给他们。
“船上没有别的，米在船舱放久了也容易受潮，小老儿不太会煮饭，要是口味不对，有些腥气怪味，还请多多担待。”
“没有的事。”
“趁热吃吧。”
“多谢船家。”
三人也不是讲究的，笑着开吃。
只是林觉才吃第一口，就皱起了眉。
不对！这粥有些不对！
确实有些腥气，不过不止于此。
服食之法有些反应。
抬头看一眼前面，三师兄扣着碗底，正贴着碗边喝着粥，一口接着一口，还露出美滋滋的表情。
“师弟你看我做什……”
却是等到第一口粥进了肚子，消化之后改变了体内的阴阳平衡，他才觉察不对，也皱起了眉头。
于是两人同时扭头，看向小师妹。
虽然今天小师妹没有帮小师兄背书笈，却也背了一段路的干草，此时早就饿了，正吃得欢实。不过冷不丁见两个师兄都盯着自己看，她脸上一时闪过一些茫然无措，不知为何，却也立马停了下来。
小狐狸见状，跟着停下。
林觉与三师兄摸剑。
师妹神情一肃，也去摸剑。
“船家！”
“好嘞！怎的了道长？”船家一边走进来一边说，手上也端着一碗鱼粥在吃，“可是饭菜不够满意？船上条件简陋，也只有这些了……”
却见三师兄笑眯眯的。
“俗话说得好，富贵险中求，可也在险中丢，求时十之一，去时十之九啊。”三师兄停顿了下，仍是笑眯眯的，“何况从大醮上回来的道士，船家这富贵也求得太险了。”
“嗯？”船家一愣，“道长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明白？”
“这粥里的毒，无色无味，连我家修行阴阳灵法的师妹都没品出来，若非贫道有些道行，我家师弟又学过服食之法，怕是真要着了道了。寻常修天地灵法的道人哪怕道行不低，没有别的本领，在你这也要翻车吧？”
“嗤！”
林觉已经拔出了铁剑。
“道长什么意思？什么毒？”船家一时被吓得不轻，脸上慌乱至极，“小老儿在水上跑船半辈子了，怎么会给人下毒呢？”
“……”
林觉和三师兄对视一眼。
林觉这才想起，刚才自己船上的船家是没有捕到鱼的，鱼儿乃是从旁边那艘蓬船上要来的。
正好此时船家也如此说道：
“难不成……难不成是刚刚从旁边那艘船上讨来的鱼有问题？”
三师兄却是仍旧笑眯眯：
“船家好演技！好把戏！便把旁边船上的人都叫出来吧，否则船家只身一人，今天定然是走不了了！”
“道长这是……”
船家依然惊恐不解，嘴笨的解释，说着话时，神情不改，却将手中碗朝他们一扔，滚烫的粥顿时散出满天星点。
船家一个转身就往船板上跑。
林觉连忙一挥衣袖。
“呼！”
船中忽起狂风，这风之急，凭空瞬起，这风之大，竟然将这鱼粥又吹了回去。
与此同时，三师兄脚下发力，身子顿时往前冲去，又顺着这股势头拔出长剑，仿佛飞身一般直往船家追去，乃是正经的“玉女穿梭”。凭着修行中人的道行和这一身道袍，加上剑舞的底子，一时使出来怕是比许多江湖好手还更飘逸三分。
眼见得剑尖就要追到船家背心，刹那之间，船家一个转身，不知何时手中已经多出了一柄短刀。
黄昏船舱中一月寒光。
当的一声！
长剑居然被劈开了！
三师兄一见这船家有些武艺，也不管究竟是高是低，反正丝毫与他近身搏杀的心思都没了，一步蹬在船板上，又飞身回来。
回来之时，手便已伸进怀里。
可是还没撒出豆兵，便听左边一道火声呼啸，一条火柱如龙，已然朝前冲去。
右边又有几道破空声。
火柱越往前就越分散，热浪滚滚，蓬船上的空间又有多大，正欲直追三师兄的船家早已来不及跳水，只得仓皇举袖遮面。
“轰！”
这火当真好烫！
船家正苦忍剧痛时，忽觉不对，凭着多年经验，本能的一个侧身闪避——
便见一柄铁剑旋转着破开这团烈焰，正好从他鼻尖前斩下去。
可接着却觉身上一痛。
“噗！啪！”
一前一后，连着两声，两种感觉。
低头一看，却是两柄脱手镖。
带衣镖的造型，却没有拴布条，这么短的距离脱手掷来，想来也是旋着飞来的，借着火焰的光和长剑掷来的声音作遮掩，一枚刺中腰间，另一枚其实也打中了，却是用镖尾打中的。
好在飞镖力道不算很大，扎进去也不深。
“好算计啊！”
船家随手将之拔出，抬头一看，却见那青年道人屈指一弹，似是朝自己弹出一颗豆子。
这是什么暗器？
船家本能的想躲，可刚开始偏头，目光仍然紧盯着那颗豆子，却见它刚一脱手就迅速变大，好似迎风就长，到自己面前时，已成了一名甲士。
真像是神仙本领一样。
那甲士左手拿着圆盾，右手拿着长刀，正高举长刀朝自己斜砍过来。
船家倒吸凉气，连忙也提刀。
“当！”
却不知这甲士力气哪有那么大，两刀碰撞，却将他砍得往旁边一偏，结结实实撞在船舱的篷尾。
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踩得蓬船都在晃。
船家真是眼睛也不敢眨，瞄准空隙一刀刺去，却见这甲士脚步不停，只是一举盾牌就将之挡下，反倒持盾撞来的力度之大，直接将他撞出船舱，撞在船舷上。
“嘶！”
船家腰上传来剧痛，却一点不敢停，又连忙沿着船沿一个翻滚。
当的一声！
一柄钢刀正好砍到船舷上！
正是方才他在的位置。
船家刚有起身的想法，可还没来得及发力，又连忙往下一躺。
“刷！”
一柄钢刀横着斩过，几乎贴着他的面门。
刀风凛冽，令人生寒。
船家双腿一蹬，本想将这甲士蹬退，却不料好似蹬在了一面墙或一块巨石上。
对方竟是纹丝不动！
好强的压迫感！
船家牙关紧咬，腿上的力却也并不卸掉，反而继续用力，蹬得自己往外滑去，顺势往后翻滚，险之又险的在船尾站稳。
蓬船颤抖不已，脚步声好似战鼓鸣。
刚稳住身子，那甲士又到了面前。
“这什么法术？”
船家如是想着，连忙提刀。
眨眼之间，交锋已数下。
船家有心想与他对招拆招，可对方却更像是军旅的战法，只举刀往他身上砍，那力道根本不像是人能拥有的，也根本不顾自己是否受伤。
好消息是，自己砍中这甲士一刀。
坏消息是，砍在了盔甲上。
更坏的消息是，自己也被这甲士砍了一刀。
一刀，从左肩，到了右胸。
好像是活不成了……
……
距离这艘蓬船不远，还停着一艘蓬船，上面本是几个闲散江湖人，此时全都搭弓拉箭。
这方船上的动静时间很短，可也被那条船上随时观察这边的人发现了，本来他们在摇船靠近，见到船家已死了，当即就有几支箭矢射来。
瞄准的正是船头的甲士。
由于距离不远，箭矢射得很准，力道也不小，可这甲士竟是一点也不在意，只默默转身往船舱里走。
脚步踩得船板咚咚响。
又是哆哆几声——
三支箭矢射在了甲胄上，两支射在了头上，甲士却仿佛一点也不怕疼，只弯腰将手探进船舱，似乎接了一些什么，随即走出来，往远处一扔。
隔壁蓬船上的江湖人只能见到这名甲士中了箭却活动自如，已是有些惊讶，却又见他往这边做出投掷的动作。
“什么东西？”
黄昏下原本看不太清。
正疑惑之时，这些东西就在空中迅速变大，刚刚靠近，便成了几个甲士，朝这方飞来。
拿弓的江湖人才刚搭上第二支箭，抽刀的江湖人也才把长刀抽出来，突然睁大了眼睛，只见几名高大壮硕、穿着精钢铁甲、面部涂着鲜红油彩的甲士一手持盾一手持刀从天而降，在空中就已摆出了挥刀的架势，转腰扭身，长刀借势，劈砍而下。
这么一刀可真是开山劈石。
不过是一面倒的屠杀罢了。
眨眼之间，江上就又清静下来。
唯有远处的船不知所以，船上人提着渔火，站在船头朝这边张望，却也只见大江静水，倒映天光，两艘蓬船轻微摇晃出水波与吱呀声响罢了。

第98章 狐狸变白啦
“哗……”
蓬船轻微摇晃着，在平滑如镜的江面上荡出水波，蓬船之上，小姑娘正趴着细心清洗血迹。
身后的小师兄又端起了鱼粥吃着。
“咣！”
蓬船一颤，好似碰撞。
小师妹扭头看了眼，很快就又收回了目光。
三师兄捧着一堆东西，从隔壁那群江湖人的蓬船上跨过来，看了眼清洗血迹的小师妹，又看了眼正在吃饭的小师弟，将东西全部丢在船板上。
三把长刀两把长剑，五把长弓，又有许多箭矢，几支长矛，一些瓶子和白银、首饰、玉器。
甚至有八卦镜和铜钱剑。
“这世道真是越来越不太平了啊！多少妖孽能比这人心更叵测呢？”三师兄忍不住感叹着，“在这江上，也不知道多少人被他们害过了，要不是遇到我们哥仨，还不知道他们又会害多少人，怕是很多修行过的道人也扛不住。”
小师妹听见他说“哥仨”，忍不住抬头看他一眼。
“是啊……”
林觉端着碗赞同着道。
小师妹便又看他一眼。
“这些刀剑也还可以，估计在城里卖得到几两银子。”林觉低头用脚挑选着，“刚才我把道观里的长剑丢进江里了，给我留一把长剑就是。”
“我也挑一把好的，这比咱们道观里的好些。”三师兄说道，“弓箭要不要？可以去山里射兔子。”
“可以。”
“别的呢？”
“没有要的。”
“行！”
三师兄将长矛全都丢了，那些瓶瓶罐罐也丢进了江里，接着拿起那些首饰玉器，眼中犯难，最后也是叹了口气。
“想来你们的主人如今都在江里，便物归原主吧，算陪葬了。”
噗通几道水声，又在江中荡起涟漪。
一盏渔灯，照亮船舱内部。
小师妹也洗完了地板，回到船舱中坐下来，两人一狐静静呆着，看着林觉一个人吃饭。
“这毒药还挺强，如果不是阴阳灵法能够提前察觉，我估计就算三师兄的道行，也有可能翻车。”林觉继续吃着，品味着饭中的毒，吃多了还感觉舌头上有点火辣辣的，没想到出来一次还有练习服食法的机会。
“……”
“明天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三师兄叹了口气，往后一倒，不再看他，“只能自己划船了。”
“你会吗？”
“会一点。”
“那划船交给你了，我负责煮饭。”
“今晚呢？”
“我看了下，没有米了。”
“……”
渔火一熄，船也渐渐安静下来。
又是月底，满天繁星。
睡醒之时正是风平浪静，原先停在远处的几艘船早已离去了，三人便也启程。
如三师兄所说，他会划船，只会一点，船只在大江上跌跌撞撞，几次撞到岸边，又几次险些撞上别人的船，对于三人来说只是旅途中的趣味，对于狐狸来说也只是人类的迷惑行为，对于驴师兄来说，可就太惊险了。
还好回去顺水，顺水又顺风。
沿途大大小小的码头，有些十分热闹，可以买到米面油盐，咸肉腌鱼，如果是寻常船家，大多码头是不会停的，三师兄则都会过去看看。
……
深秋时节，两岸风景极佳。
三师兄连着摇船控帆几天，逐渐熟练，又好似有点以此为乐的意思，总之船倒是越来越稳当了。
小师兄在船舱中做饭。
唯独小师妹盘坐在船板上，闭目凝神。
忽然伸出手来，捋起袖子。
一截白白嫩嫩的胳膊。
小师妹一阵用力，手腕起了一条细筋。
“还是不行啊……”
小师妹将手松开，小声嘀咕着。
这是在练“山神护体法”。
这门法术很适合她，起码和齑石之法几乎同源，只是效用相反罢了。
而她在五行上向来很有天赋。
那位邵前辈说，这门法术练到高深，不仅可以化成石雕，还可以将自己变成山间的一块石头，不仅以假乱真，而且隐匿气息，与山一体，斗法的敌人且不说能否将之打破，可能找都找不出来。
师兄则说，若是能到大能的境地，甚至可以借由此法，化作一座山。
化成石雕反倒只是很简单的运用。
然而在鸣啁山上十来天的时间，只够那位邵前辈将法术的原理重点讲给他们听，并让他们记住。二人最多只是在运用法力之时有所感觉。
不知这算不算学会，反正暂时还无法用出来，还需要一段时间的感悟和练习。
可惜这是走的水路。
这门法术应在山石之间参悟。
小师妹如是想着，却也毫不放松。
原因也很简单——
自己和师兄同时拜入山门，不知不觉间师兄已经学会了这么多法术，而自己只会一门吐火、一门呼风和一门齑石之法，且除了齑石之法，别的法术上的造诣都比不上师兄，若是再不努力，岂不显得自己一点也不勤奋？
须得加倍努力才是！
身后传出了热油滋滋声和香气。
小师妹回头一看——
师兄也在煮粥，水上的鱼虾粥，不过却先煎了虾仁，鱼肉也小心挑了刺。同时用一个铁锅盛满木炭，下方又用木头垫着，怕把船底烫坏，上面放着几串江中小鱼与河虾，都用细小的竹签串着，洒上了香料。
炭火与河鲜，香气诱人啊。
“……”
今天的努力就到这里。
小师妹起身走去。
狐狸守在火炉边。
“师兄。”
小师妹看了一眼狐狸，疑惑说道：“你有没有发现，扶摇最近在换毛？”
“当然发现了。”
“那你有没有发现，它换毛之后好像变成一只白狐了。”
“确实有点。”
林觉翻转烤串，扭头看向狐狸。
狐狸便也抬头与他对视。
确实如小师妹所说——
原先火红色的狐狸在换毛后变得驳杂，身上渐渐褪去了火红，而这是一点一点变化的，如今的它还留着的红毛已经不多了，整个身子看着更像是略显驳杂的白色，也没有白得亮眼。
不过尾巴尖倒仍是红的。可新长出来的毛也不再是以前的狐狸红，而更像是此刻江水两岸的秋叶红，看着颇有几分神异。
不知道怎么回事。
“吃吧。”
林觉把串递给她。
不知不觉，蓬船驶过渔村，又驶过两岸红叶。
潇洒不羁的青年道人常常摇着船桨高声歌唱吟诗，声音回荡在两岸山间，穿着道袍的小姑娘则常常在船头船尾打坐修行，或是去伺候驴子，又或是拿着长剑在狭窄的船舷上惊险的行走舞剑，练身法与剑术。
林觉则常在船舱里进出，或是坐在船板上撸着狐狸，赏秋光与江色。
时常高声与旁边船上的人问路。
“要到鸟鼠山了。”
三师兄不确定的对他们说。
“真的吗？”
林觉掀开帘子走出来。
“真的。”三师兄指着前面码头说，“你看，那像不像八月初我们上船的码头？”
“还真是。”
“我就说吧？”
“师兄你居然靠谱一回了。”
“什么叫居然？”
三师兄有些不满，却也并不在意，终于可以上岸了，哈哈一笑，便丢了船桨。
林觉也回去收拾行囊。
很快几人就到了岸上。
这年头出远门坐船确实要比陆路舒服，不过在江上漂泊久了，难免还是会有一种不踏实感，所以几人遇到码头，常常靠岸，不光是为了采买与凑凑热闹看看两岸风土人情，也是想沾点地气。
如今靠岸，自然高兴。
至于这艘船，便赠予江上有缘人了。
“哈哈哈……”
一头驴子，三个道人，一只狐狸，伴着几声笑声，借着回忆往来时的路走去。
找个没有人烟之处，驴子多了一头。
林觉背着空书笈，脚步亦是轻快。
这里已是徽州境内了，四处皆是邻水的村庄，白墙青瓦映入水中，已经有几分熟悉了。
“有点不对啊。”
林觉一边走一边说道。
“怎么了？”
“我们来的时候，是在距离码头三十里的地方借宿的，第二天早上到的码头。今天我们也是早晨到的码头，马上就要走到借宿的地方了，可现在才刚刚过了中午，你说，我们要继续往前走吗？”
“当然往前了。”
“那就和来时走的节点不一样了。”
“这有什么？另外找过夜的地方就是。”三师兄笑着说道，“何况师弟你多虑了，凭我们的记性，还不见得能和来时一直走在一条路上呢。”
“这倒也是。”
果不其然，又快近黄昏了。
如今和来时不同——
来时还不到中秋，晚上凉快，却也不算冷，如今则是深秋，夜里寒意早已深重，山间尤重。
三师兄看到路边有人挥锄，便走上去询问：
“老丈，有礼了，我等是黟山的道人，行路至此，附近哪里有可以借宿的地方？”
“借宿？旅店？”
老丈停下锄头看向他们。
“旅店也行。”
“后面十里，那个村叫兔子店，村里就有茅店。”
“后面？”
三师兄回过头，看向自己来时的方向，皱了皱眉：“我们不愿走回头路，前面可有借宿之处？”
“前面啊？前面也有。”老农杵着锄头，指着前面山中，“你们是道士，前面山里有个寺庙，灵验得很，经常有菩萨显灵，和尚也善良。你们可以去问问，看寺庙里还有没有剩下的房间铺位。”
“嗯？经常有菩萨显灵？”三师兄来了兴趣，不由问道，“哪位菩萨？”
“这我哪里知道？那些和尚自己都不知道，反正是菩萨，经常有人看到。”老农说道，“寺庙有很多人去，你们要去的话就早点。”
“可以留宿女客吗？”
“怎么不行？老有城里来的达官贵人的女眷去那寺庙里留宿。”
“多谢！”
三师兄笑着道谢，回头看向林觉。
“就去那吧。”
当年林觉刚出舒村不久，就曾在山间寺庙借宿，因此他对寺庙观感不错。
“好！”
三人做下决定，翘首以望，不见寺庙，但见山中生起青烟，大概就是寺庙了。
于是朝着那个方向，寻路过去。
待得黄昏之时，便已到了寺庙门口。
三人停住脚步，同时抬头望去。
这间庙子叫做松隐寺。
下方写着楹联：
檀香殿里礼佛忘俗尘；
松柏林中禅客悟天机。
这间寺庙似乎不小，从里头传来香烛味道，隐隐听见里面有说话声，似乎真的挺热闹。
小师妹上前，敲响了门。
“咚咚咚……”
很快便有和尚前来开门。
见到门外是几个道士，和尚不禁一愣。

第99章 松隐寺高僧
僧人身材微胖，脸也圆圆的，大概二三十岁的样子，只是脸上有些泛黑，似乎很憔悴，穿着十分朴素的僧袍。
身后院子里有些僧人，也有些香客。
“咦？几位道长这是……”
僧人上下打量他们，又往他们身后看。
“哦，法师，有礼了。”三师兄开口说道，“我们是黟山修行的道士，行经于此，想过来借宿一晚，不知是否方便。”
“几位道长怎么会到我们寺庙里来借宿呢？”僧人收回目光，明显不解。
三师兄刚想开口，就听身边小师弟说：
“实在是天色已晚，我们又对路不熟，一时没有找到别的可以借宿的地方。深秋山上又冷。听路边的老农说，这里有间寺庙，十分灵验，住修的僧人也是心地善良，没有办法这才求上门来，希望能行个方便。”
三师兄一乐，转头看林觉。
“这……”
僧人露出为难之色。
身后有香客听见林觉的话，不由笑谈道：“看来松隐寺的善名都传出佛家、传到道家了。”
僧人一听，更为难了，仔细看看他们，尤其是身后这只看着就不一般的狐狸，又回头看看身后院子，说道：“可是道佛本两家，终有不便。”
“都是修行人，何必分那么清楚？”
“是啊！”身后香客心地善良，本来无聊踱步，闻言也开口道，“这么晚了，天都要黑了，就算去下面的山村借宿也有些来不及了，知道寺庙里的师父们都是好心的，何必因为佛道之别而搞这些嫌隙？让他们住一晚、吃碗热饭又如何？”
林觉三人听见声音，都朝他看去。
那名香客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身上穿的是上好的绸子，看着很富裕的样子，身边还有一名妇女一名少女，似是他的家眷。
显然这位香客也是大主顾了。
僧人回头看了看他，更为为难，想了想才说道：“可是最近来本院借宿的香客很多，如今只剩下一间房了，道长三人，又有男有女……”
“哎哟！”
三师兄这下也犯起了难。
确实，寺庙留宿香客，是否留宿女眷得看寺庙的规定，不过几乎所有寺庙都不允许男女同住，哪怕是夫妻也不行。
“无妨……”
身后又传来声音，是那中年香客身边的女眷：“让这位女道长跟我们一起睡就是了。”
和尚便无法拒绝了。
“三位请进。”
“多谢。”
三人先向僧人道谢，又向那名中年香客与他的家眷道谢：“多谢足下。”
“不必谢，举手之劳罢了。”中年香客笑呵呵的，“王某既去佛院，也去道观，说白了，都只是信善罢了。”
“大善。”
三师兄笑着说。
随即跟着僧人往里走去。
中年香客也无聊的跟着他们。
寺庙不小，但是有些老旧，佛像也很朴素，里面是个很大的院子，院子两旁几乎都是客房——明明这里距离官道很远，也隐在松柏林间，却有很多香客来这里借宿，看来是真的很有名气。
而这些香客大多衣着富贵，看着也是非富即贵，此时应当是刚吃过夜饭不久，天还没黑，便在院中闲散走动，三三两两闲聊，聊的多是佛法，也有人压低声音聊一些天下大势、官府勾当之类的。
僧人带着他们一直到最里边，推开倒数第二间房，对他们说道：
“两位道长就住这里吧。记得是最里面倒数第二间，外面所有房间都是有人的，不要走错了。”
“正好，我家夫人和小女就住在旁边。”中年香客指着更靠外面的一间说道，“王某则住在更外面的一间。”
说到这里，他却奇怪。
不由看向最里面的一间房。
这间房是锁着的。
“这里为何还有一间房没有人住？”王姓香客问道，“怎么锁起来了？我记得上个月我来这里时，还没有锁起来啊！”
“哦，这间房闹鬼。”僧人说得也非常平静，似乎完全不顾这一点其实很吓人一样，这也与当年路旁那间竹山寺庙的僧人想法不同。
“啊？有鬼？”
不出所料，王姓香客一家都是大惊。
尤其是他家夫人和女儿。
“怎会有鬼？”王姓香客惊道，“既然如此，院中师父为何不把它除掉呢？”
他身边的两名女眷也被吓得不轻。
“大概是附近的人死后执念深重，不愿离去，停留世间，又被佛法吸引，这才来了我们这里。”僧人神情平静的解释道，“施主不用担心，只是不愿离去的残魂罢了，他们既没有害过人，也不能害人，既然是执念深重，又来了我们这里，自然便是有缘，如何能轻易把它除掉呢？”
“这……”
王姓香客倒是意外。
林觉三人也不禁互相对视，随即又看向最里面那间锁着的房间。
确实有些阴寒之气。
“自然是由着他们住在这里，整日念经，让佛法将他们慢慢度化了。”僧人笑着说道，“而我们所付出的，不过是一间房间罢了。”
“竟是这样！”
“话说回来，这些残魂执念，不也和诸位施主一样，是我们寺院的客人吗？”
“原来如此……”
王姓香客神情一凛，顿时为此所打动，双手合十说道：“大师们果然是高人啊！”
“没有的事，我们不过是寻常僧人罢了。”微胖僧人合十回礼。
“大师放心，我绝不告诉别人。”
“无妨。说就说了。怕就怕了。大家若怕，不来就是。”微胖僧人摇头，“我们寺院如此偏远，香客们都是城中的贵人，每次大老远的、不辞辛苦跑到我们这间破庙里来，而且每次都给那么多捐赠，实在没有必要，既让我们偷不了闲，也让我们愧疚不已。”
林觉三人听了，也明白了。
难怪这间寺庙这么偏远，还能如此出名，又吸引这么多人来，看来是真有佛法修为的。
唯有扶摇一直盯着最里面那间房，又转着脑袋到处看。
三人将驴师兄放在了后面的马厩里，行囊则放在了林觉和三师兄的房间，小师妹跟着王姓香客的家眷住一间房，便只带了她心爱的长剑。
从房间中再出来时，寺庙里已经点了灯了，不过只点了大殿中的，而僧人已经给三人端来了一碗稀粥。
“多谢。”
三师兄和小师妹端着粥，却是吸取了教训，先看向林觉。
林觉也明白，立马先喝一口。
砸吧砸吧，再喝第二口。
两人这才低头开喝。
王姓香客带着女眷站在他们旁边，对他们问道：“听你们说，你们是黟山来的道人，黟山在哪里？王某只听说过黟县。”
“就在黟县。”
“那不近啊！怎的跑到这里来了？”
“去元州参加大醮回来。”
“可是鸣啁山大醮？”
“足下果然是个好佛又好道的人啊。”三人一边喝着粥一边与他答道。
“就爱信这些。”中年香客说着，“我本来也想去鸣啁山走一趟的，去年齐云山大醮我就去了，长了很多见识。可惜鸣啁山太远了，如今这天下也不怎么太平，便只得作罢了。”
“这种大醮，看一次就是了。”三师兄说道。
“哎呀……”
“诶对了！我们在山下的时候，听田间劳作的农人说，这间寺庙有菩萨显灵，可是真的？”三师兄端碗抬头问他。
“当然是真的。而且菩萨大多就在初三显灵，就是今天。”中年香客说道，“几位道长倒是有眼福了，只是不知道菩萨来了你们拜不拜，你们要是拜了，你们供的神会不会怪罪你们。”
“哈哈我们不供神。”
“道士不供神仙？”
“我们久居深山，参悟道经道法。”
“原来如此……”
中年香客似懂非懂，也不深究。
交浅言深没甚必要，不熟悉的人交谈愉悦的诀窍就在于把握尺度，中年香客显然是深谙此道的。
“你们真是运气好啊，寻常松隐寺是不对外留宿的，更别说刚巧赶上初三了。”
“不留宿客人？”
林觉意外的看着中年香客，又看着外面院子里逐渐回房的人：“那这些……”
“都是信佛的人，心诚而已。”中年香客笑道，“就是为了招待我们这些人，都把寺院中的师父们累坏了，个个憔悴得很。”
“哦！”
林觉看着这些非富即贵的人，大概知道所谓的“心诚”是什么意思了。
不过紧接着又有疑惑。
“既然这么多身份显赫又诚心诚意的香客来，怎么寺庙仍然如此老旧，佛像也没有镀上金身呢？”
“这就是寺院中师父们修为高深的地方了。”中年香客笑道，“这些师父们向来节俭，不愿我们来，也不愿意我们给香油钱，只是僧人修行，能有吃有穿就已经足够了，佛像也无需金身镀，心诚即可。”
“难怪师父们穿着都如此简朴。”
“是啊，我每月都来一次，已经几年了，也不曾见他们将银钱用在吃穿上。”中年香客摇头，“真是令人敬佩。”
“这倒确实。”
那银钱用在哪里了呢？
存那么多钱干什么？
如果不想要钱，拒绝不就是了？
林觉并不理解，摇了摇头，觉得还是自家浮丘观的钱财理念更好——
有钱就用，用在吃穿。
钱够用了，就不再费心了。
逍遥自在，闲散安逸。
不过也可能是寺庙名气在外，这些香客慕名而来，挡也挡不住。毕竟这里虽然也偏僻，却也不像黟山那么偏远、道路难行。
“王施主，你又在和道长们说什么？”微胖的僧人走来，收捡他们吃剩的碗筷，顺便对他们说，“不要听王施主打诳语，我们哪是什么高僧，也不懂什么修行与高深的佛法，只是一群普通出家人，在这里念经参禅罢了。”
“也许这就是高僧与高深的佛法呢？”
林觉将碗递出去，恭维一句。
三师兄将目光投过来，嘴上带笑，那笑意似乎在调侃他会说话。
“谬赞了。”
微胖僧人顿时微笑。
只是在他弯腰的时候，借着旁边大殿传来的灯光，僧人的五官本来就笼罩在灯影昏暗中，可是额头眉心又还要再暗一点，暗处却又有些光泽。
不像是劳累后的憔悴，倒像是服用丹药过量、金石中毒的样子。
林觉不由深深吸气闻了下——
好像确实闻到一点药味儿。
不是寻常药铺药材的味道，更像是方士炼丹所用的金石丹砂的味道。这些金属石头本来没有什么味儿，也只有学过炼丹之法的人才闻得到。其实闻到的是这些丹药上透出的灵韵。
“天已黑了，几位道长早些休息吧。”微胖僧人端碗笑道，“至于他们说的菩萨显灵，莫要当真，兴许只是一些奇异之事。就算真是菩萨不知为何降临到我们这间小庙，也实在没什么好看的，几位道长好好休息就是，明早贫僧会来叫道长们。”
“多谢。”
三人向他行礼道谢。
各自回了房间。

第100章 寺院把戏
不知睡了多久，林觉忽然醒了。
只觉外面昏昏暗暗，房中也是一片漆黑，不知什么时候了，但是却凉飕飕的，有些异样的寒意。
这种寒意好似是从隔壁传来的。
寒意之中，林觉又感觉到了一点阴气。
“啪……”
屋中亮起了一点豆光。
林觉本想照明，看看有没有什么异样，却见身旁本该睡着的三师兄不知何时早已盘坐而起，也睁着眼睛，看向隔壁房间。
自家狐狸也没有睡，而是在床下的蒲团上坐得端端正正，看向那方。
见到光亮，一人一狐都转过头来。
好像在说——
你也醒了？
合着就我睡得最沉？
林觉不禁想着。
“你也醒了？”三师兄毕竟占了会说话的优势，开口说道，“是不是感觉那边房间有些不对？”
“阴气很重。”林觉点了点头说，“三师兄什么时候醒的？”
“也就刚刚，晚上偷喝了酒，想起来小解，结果看见扶摇坐得端端正正，盯着那边看。”三师兄挠了挠头，“没醒的时候只是觉得有点冷，不过对我也造不成多少影响，这一醒了，就睡不着了。”
“原来如此。”
林觉松了口气，还以为是自己警觉性最低呢。
“现在什么时候了？”
“反正天还没亮。”
“三师兄你的意思是……”
“醒来之后吧，细细一感悟，那边除了阴气，倒还有些我熟悉的感觉。”三师兄说道，“我倒不是想管闲事，只是这也睡不着。想去看看呢，但是人家好心收留我们，又把门锁了，总不好有无礼之举。”
“什么熟悉的感觉？”林觉问道。
“执念，怨气，煞气，血气。”三师兄连说几个词，还好林觉也明了他的意思。
“会不会是恶鬼厉鬼？”
“那不至于。”三师兄摆手说道，“要真是恶鬼厉鬼，咱们就不会只觉得冷了。何况那方的阴气鬼气也不重。”
“这个简单，交给我吧。”
“你去？”
“我也好奇。”
“这样也好。”三师兄点头说，“若真与我结识的那些好汉的残魂一样，你就正好找到豆兵的灵了。”
“原来是这样……”
林觉点着头，看向隔壁。
横竖今晚是睡不着了，干脆起身穿好鞋子，带上自己的柴刀和飞镖，别在身上，提着灯笼推门出去。
狐狸自然跟随着他。
先去茅房小解。
小解回来，正好站到隔壁门前。
林觉仔细查看一下，只是寻常的一间木门，没有什么禁制法阵，又凑近去看里面，却是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里头确实有阴气。
也确实不算很重。
林觉吹熄灯笼，放在地上，小心的靠近房门，又小心的往前凑。
面部缓缓进了房门。
“噗……”
一张口吐出一点细小火光，电光石火间映出房间内的模样。
房间大小陈设都和自己住的房间几乎一样，可火光映照之下，却有数道模糊不清的黑影在房间中胡乱晃荡、横冲直撞。
察觉到这点火光，立马就有黑影扑了过来。
真是一点也没犹豫——
隐约可见是江湖武人的模样，提着一柄看不清的长刀，面目狰狞扭曲，似乎饱含怒意，飞身而来，一刀就朝林觉面门砍下。
林觉下意识的退出了房间。
刀尖好似透过了门框，贴着自己鼻尖砍下去。
“……”
林觉眼光闪烁，却又往前迈步。
这下彻底走进了房间中。
抬起手来，指尖一点火光。
若是从门外看，火光无疑将道人的身影映在了门窗上，可也同时映出数道更模糊的黑影，左右各有一道，头顶也有几道，都张牙舞爪，也都挥舞着模糊不清的刀剑，朝着道人飞身扑去。
林觉却丝毫不为所动。
刷刷刷！
几柄刀剑从他身上砍过。
林觉自是毫发无伤，最多砍过之处有些寒意，可他一身火气灵气，眨眼就将之填补了。
这些黑影却不停留，好似没了神智，也不知疲倦，继续撕咬劈砍着他，个个面目扭曲，愤怒至极，好似与他有什么深仇大恨。
林觉只是细细观察着他们，记住这种感觉。
“这就是执念和怨念吗？”
可惜这些黑影连鬼都算不上，只是执念造就的残魂，没有完整的神智，也无法交流。相应的，他们也没多少本事。
若是寻常人，还有点可能受影响。
不过林觉便一点不在意了，只是任由它们攻击，借由这一点火光打量他们，眼中露出思索之色。
这些武人从哪来的？
这是发生了什么？
林觉正思索着时，忽然见外面天光逐渐亮了，好像有火烧云，又听见了僧人的念经声，觉得不好，便连忙出去。
狐狸正乖巧的坐在门口等他。
林觉环顾一圈，没有被人看见。
可这一看才发现，外面并未天亮。
自己看见的光，是那寺院大殿中散发出的佛光，听见的念经声似乎也不来自于寺院中的僧人，而是来自那未关门的大殿，殿中空空荡荡。
是说怎么天亮得如此突然？
“吱呀……”
有香客听见声音，衣裳都没穿好，就连忙推门出来查看。
看见果然是有菩萨显灵，这些香客顿时都兴奋不已，又都高声呼喊别人，没一会儿就有越来越多的香客披着衣衫出门来，往大殿中看去。
小师妹的房间也打开了。
先走出来的是王姓香客的女眷，随即才是提着长剑的小师妹。
三师兄也出来了。
众人全都往大殿门口聚来，有人还没靠近，就已经虔诚的跪了下来，不断祈祷与哭喊，觉得自己花的银钱总算没有白费。
林觉三人聚在一起，也看过去。
殿中确实空空荡荡，没有一个僧人，可是大殿中的一尊菩萨像却发着金光，照亮了整间庙宇，同时有若有若无的诵经声从殿中传来。
“菩萨显灵啦！”
“菩萨保佑啊！”
“真是菩萨！”
大殿门口已经趴伏了一片。
这时才有僧人后知后觉的从房间里走出来，同样穿着衣裳，却是睡眼惺忪，神情也很随意，一边走来一边自顾自的交谈：
“怎么菩萨又显灵了？”
“不知道啊……”
“诸位施主，地上湿寒，心诚就是，莫要在地上跪久了！菩萨也不愿见到你们因为久跪而伤了身啊！”
一时间站着的除了僧人，就只有三名道人了。
林觉仰头看着那尊菩萨像，眼睛不眨。
狐狸则是盯着下方的神台。
林觉目光一低，也顺着狐狸看去。
“三位道长，回去休息吧，距离天亮还有好一会儿呢。”微胖僧人过来劝解道，笑眯眯的，“虽说都归天翁管，毕竟佛道是两家。三位道长站在这里若不行礼，心头恐怕也不自在吧？若是行礼，恐怕更不自在。”
说得有道理，也挺贴心。
三人对视一眼，转身往回走去。
眼见得天边也泛起了一抹白，小师妹便没有再回她住的房间，而是到了两个师兄的房间中。
房间不大，没有桌椅，两个师兄坐在床上，小师妹便坐在地上的蒲团上，抱着越发显白的狐狸，仰头将两个师兄盯着。
“师弟看出什么？”
“没有佛气，倒是有些灵光，看着有些眼熟，应该是一种戏术。我虽不会，却也觉得和七师兄的戏术有些相通之处。”林觉思考着说，低头看了眼仰着脑袋的小师妹和狐狸，“扶摇耳朵很灵，多半是神台下面或者神像里有什么玄机。”
“师兄我也这么觉得。”
“这些僧人啊……”
“自然是求财了。”
“多半是了。”林觉说着，眉头却是皱着，“师兄可知道我在隔壁房间看见了什么？”
“可和我想的一样？”
“应该差不多。几个武人，怨念很重，一见到我就往我身上扑咬劈砍。”
说着话时，狐狸忽然扭头，往外一看。
外面有轻微的脚步声远去。
被听见了？
三人再度面面相觑。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那名微胖的僧人便来了，此时他的脸色仍然有些偏黑，脸上却少了昨日那般看着就觉得温和的神情。
僧人也十分直接。
“几位道长，实不相瞒，此处确实不是菩萨显灵，不过是我们自导自演的戏码，目的也只是图财罢了。既然几位道长慧眼，已经看破了，希望能看在我们留宿几位一夜又赠送吃喝的份上，能够、能够……”
僧人似乎也觉得难以启齿：
“唉，希望能够不予外人解说，我们自然感激，自然有银两赠送。”
说完便看着几人。
林觉和小师妹反应都很同步。
这等难做的决定，这等难开的口，自然是推给师兄了。
师妹神情严肃，不知在想什么。
林觉却想的是隔壁那些残魂。
“法师放心，我们道人很少有嘴多的。何况我们性子懒散，也不爱惹麻烦。”三师兄爽朗说道，也不知几分真假，“若是无人问到头上，我们自然不会多嘴乱说，不过若是有人问来，我们也不爱说谎，这点却得法师谅解。”
僧人闻言，神情微变。
三师兄便又连忙笑道：“法师放心，我们从黟县来，暂留一夜而已，天一亮就往回走了，法师这间寺院如此偏远，没人会问到我们头上来。”
“若是问到呢？”
“道人不说谎。”三师兄说着，打量着他神情，见他越发凝重，这才忽的咧嘴一笑，“只好缄口了。”
“呼……”
僧人这才松了口气。
于是从怀里摸出一个红布包裹，一只手摊着，另一只手解开，里头正是几枚束腰蜂窝银——就只是闭口不言，什么也不做，竟然就值几十两银子。
“我们在此求的是当地富人的财，也做过济贫的事，几位道长是有本领的，见者有份，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请道长务必收下。”
“……”
三师兄却推开了：“法师已经留我们在此借宿，还有免费的斋饭给我们吃，我们还有什么可求的呢？已经足够了啊。”
僧人不禁抬头，盯着他看。
像是看他是真是假。
三师兄笑呵呵的，也不避讳。
“那就太好了。”僧人展颜一笑，“我们也愿意交道长这个朋友。”
“客气。”
“告退。”
僧人一走，三人继续对视。
三师兄神情也平静下来。
慢慢的天便亮了。
天刚刚亮，寺院中的香客还未离去，便有附近的贫苦百姓赶来，听说昨晚菩萨又显灵了，竟也纷纷掏出钱财上供，求菩萨能够保佑自己。
也不知这些僧侣是如何做的，竟能够一边维持不喜钱财的假象，一边让人心甘情愿的掏空家底。也或许正是维持这种假象才能做到这一点吧。
三人远远看着，面无表情。
很快——
僧人给他们送来了早饭。
早饭倒是丰盛一些，除了三碗稀粥，还有一盘素馅馒头，一碟咸菜。
三师兄与小师妹都没动筷，而是看向林觉。
林觉果断端起碗来，先喝一口粥，细细品味，又尝馒头和咸菜。
白粥无事，毒在菜里。

第101章 斗妖怪
“如何？”
三师兄紧盯着他。
“这些江湖人的手段都差不多啊。”林觉感叹了句，丢下馒头，“不过这次的毒要更厉害些。”
噌的一声！
三师兄站起身来，长剑已然出鞘。
“这群秃驴！！道爷还在和他们客套呢！他们倒是先下起手来了！师弟，你在这里守着师妹，等会儿外面有些恶心！我出去就是！”
“师兄，外面还有百姓香客呢。”林觉多些考虑，“而且这等事情，不是应该先报官吗？”
“报官自然要报官，可报官之前，也得先把他们收拾了！这么想来，隔壁那几位怕也是看出什么不对又不肯和他们同流合污，这才被害的！”
三师兄提着长剑果决说道：
“难得一身好本领！道爷又不升天做神仙，婆娘心肠做什么？”
话音一落，便风一般的走出去。
林觉如何能让他一人出去？
“师妹你在屋里！”
林觉如是说着，便也不犹豫，立刻折身去取长剑，走出两步，却见师妹和他步伐一样，动作也一样。
两只手同时握住两把剑柄。
然而就在这时，却听旁边一声叫唤。
“啊~”
是扶摇发出的声音。
林觉持剑低头一看，却见狐狸站在自己旁边，高仰着头，却是直直盯着屋顶房梁。
林觉连忙抬头。
小师妹也抬头。
房梁上却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然而狐狸表情却已凶狠起来。
二人皱眉警惕，忽见房梁像是轻微一颤，抖起一些灰尘。
二人瞬间抽身——
像是此前在船上面对水妖一样，本来面对面站着，却同时往后闪去。
噗嗤一声！
地上多出一个指头大小的洞。
林觉顿时大惊。
“天地茫茫，此地英灵听我令！灵光如洗，照破万古黑暗境！妖鬼来兮，勿匿形影避光明！阴阳三界，吾咒一出现尔形！”
“咒语通天地，神雷聚剑尖，法令指阴阳，真火映刃边！三界五行齐助力，使我刀兵显神玄！”
两道不同的声音和咒语，同时响起。
林觉的咒语落地时，一些灵法与玄妙荡漾开来，房梁上顿时出现了一道身影。
旁边小师妹则是横持长剑，剑身上闪过一抹灵光，灵光变幻，如雷如火，转瞬间便又隐没不见。
两人再次抬头——
只见那道人影虽在梁上，动作却不像是人，只因它既不是趴着也不是躺着，而像是某种动物一样，两手两脚撑在房梁上，又像箍着房梁，将自己的身体悬空，低头冷冷盯着他们。
二人一前一后，持剑推掌。
“轰！”
一条火柱打出。
乃是林觉推出的灵火。
这里可不是狭窄的船舱，也不用担心把船篷给烧掉，林觉可没有留手，乃是全力施为。
可那人影既不闪身也不跳跃，而是动作极快的爬动，只被火焰燎到一下，便已到了房间的墙角。
火柱追随着它，半途才断。
然而几乎同时，来自小师妹的第二条火柱也冲出，换了一个方向，从这东西爬动的方向而来，拦截于它，亦是随它而动。
小师妹同样没有留手。
可那东西也只被燎到一下，又迅速到了另一面墙。
火焰停熄，房中光芒亮了又暗，墙上已被烧出两道明显痕迹。
屋中温度明显上升许多。
这是什么东西？
小师妹神情严肃，看着这人，见它双脚踩在墙面上，双手也按在墙上，竟然不掉下来。
身边则传来师兄念的附剑咒。
忽见这人手脚一阵用力。
刹那之间，整个身躯竟然化作一抹残影，朝着二人冲来。
两人不知这是什么东西，见它来势汹汹，只好再度一左一右的闪避开来。
只是小师妹毕竟练了大半年的剑术，又听师兄正在念附剑咒，有心掩护于他，便做了一个退步撩剑的动作，剑锋往上揽月。
“嗤！”
长剑带着咒禁的灵力，在这人身上划出时灵光闪耀，发出嗤嗤的白烟，已然撩出一道口子。
林觉则是还没站稳，便已扭过头，吐出一口炽烈的灵火。
“轰……”
火焰可以对敌，却也遮目，利弊须得衡量。林觉明白这个道理，加上房中空间狭窄，不便持久吐火，于是瞬间便止住了。
火光消失时前方却已没了那道身影。
两人瞬间转身，同时站到一起。
果不其然，这东西速度很快，不知何时它已经到了他们身后，趴在墙上。
细看这东西倒确实是个人样，只是长得奇怪，眼睛很大。
两人都看向它的身上。
这东西一身粗布麻衣，早已被长剑切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伤口。
此时可以看出，刚才它是被火焰烧到了的，除了半身粗布麻衣被烧成了灰，下面的身体也被烧得焦黑溃烂，一双大大的眼睛被烧得发白。
而此时的它趴在墙上，直盯着他们，舌头却吐出很长，垂下去舔舐着自己的伤口，接着又往上伸，竟然舔舐自己的眼睛。
只一舔过，便迅速的恢复。
而在这个过程里，它的眼睛始终没有眨一下，始终盯着二人。
“你是什么东西？”
林觉紧盯着它，开口问道。
“死！”
这东西只是冷声说道。
看着真是有些渗人。
林觉下意识吸了吸鼻子。
闻到一点恶臭。
像是死气……
看来这间寺院的僧人做了两手准备，除了下毒，还派出了这么一只妖怪。
不过好消息是，它受伤了。
能被伤到，就能被杀死。
“咒语通天地，神雷聚剑尖，法令指阴阳，真火映刃边！”
林觉左手摸出两把飞镖，右手仍然紧紧握着长剑。
那妖怪听见他念咒，便立马停下舔舐动作，又想朝他们扑来，至少打断他的咒语。
然而小师妹却早有准备，张口一吐，也是一条灵火，逼得这东西往旁边一跳，到了另一面墙上。
“三界五行齐助力，使我刀兵显神玄！”
林觉念完咒语，手腕一抖。
同时嘴上又念咒语催物。
“倏倏！”
两柄飞镖快如闪电。
可这人的反应却也极快，一下子就换了位置，只剩下两柄深深嵌入墙中、几乎只露出一个圆环的飞镖。
“呼……”
妖怪朝着他们吐出黑烟。
这种简单的本领，小师妹见得多了。
衣袖一甩，便是一篷灵火。
火焰与之交织，发出嗤嗤声响，又传出一股恶臭。
“小心！”
林觉却想着此前地上突然出现的一个洞，立马伸手，抓住小师妹的胳膊，往自己身边一拉。
小师妹神情严肃，任他拉扯。
只是在被他拉着往旁边倒去时，手腕一抖，是三师兄擅长的剑舞中最常用到的内剑花。
火焰与黑烟中陡然刺出一条细长之物，而长剑映着火光，在空中划出一个圆，像是沾染了一圈烈焰。
“嗤！”
这柄长剑本来就锋利，又附了咒禁之力，当即便将这细长之物斩断一截。
两人瞬间站稳身子，靠在一起。
此时火焰与黑烟都已消失。
反倒是门外出了朝阳，这房间正对东边，鲜红的阳光将房间二人一狐和那只妖怪的影子拉得老长，地上掉了几滴鲜血和一根软软长长的东西。
低头一看——
本来小师妹斩断之时，这东西应该有一尺长，如今掉在地上，迅速收缩，只剩下大约手指长的一段。
粗细也和手指差不多。
像是一截舌头。
再看那妖怪——
果不其然，它的嘴边有血，看着几人的目光越发怨毒凶悍了。
这妖怪像是不会眨眼，目光在他们身上来回扫视，又瞄向旁边墙上的影子，还有近处的竹筐与竹筐上插的哨棍。
林觉随着它的目光看。
刹那之间，妖怪伸手取棍。
林觉则是伸手一指，口念咒语。
妖怪刚拿起的棍子立刻化作两条毒蛇，扭曲着回身想要咬它。
“吱！”
这妖怪像是极其怕蛇，怪叫一声，浑身都一颤，连忙将之丢掉，整个人也往后退。
而它低头再看地上——
哪里有什么毒蛇？
不还是一根哨棍？
“！”
妖怪像是知道被骗，咬牙切齿，却也不敢再伸手去捡，转而一甩头。
一根带血的舌头顿时冲出。
二人同时闪身，也同时抖剑。
“当！”
两柄剑几乎交在一起，像是交锋一般，又做了个抹剑的动作，若是刚刚那截舌头刺过来，哪怕伤到他们，怕也要再断一截。
然而这截舌头却不是往他们身上打的，而是斜斜刺向他们旁边的地上。
朝阳拉出了他们的影子。
地上顿时多出一个洞。
而这个洞，正在林觉影子的肩膀上。
在这瞬间，林觉既感觉到了一种异样感，也感觉到了肩膀传来的剧痛——虽不像是刺穿的痛，却也像是被钝头的钢条以全力重戳了一下。
这是什么法术？
林觉惊异，同时也后怕。
那个洞的位置，刚才应该是自己头的位置，只是自己闪身之时，它自然就换成了肩膀。
这一下重击若打在头上可不得了！
林觉飞快的往寺庙外面看一眼，没有看清楚，只看到硕大的一轮红日与院中杂乱奔逃的人影，有嘈杂的声音，想来三师兄此时也在忙碌。
于是他飞快的一挥袖子。
屋中顿起狂风。
咣当一声！大门关上了！
二人自然也没了影子。
房中妖怪咧嘴，露出一口细碎尖牙，手上也探出弯钩一样的爪子，正在墙上爬动。地上两人一人紧握长剑，严阵以待，一人念着附剑咒，左手又已经摸出了两柄飞镖，一柄挂在小拇指上，一柄握在手里，都紧盯着它。
双方都在寻找着机会。
唯有狐狸躲在床下，悄悄瞄着他们，但是眼中只有灵动，并无惧意。
林觉打量妖怪，皱眉思索。
这妖怪似乎有一定智力……
但是不高？
……
妖怪也在盯着他们，似乎察觉到外头的动静逐渐平息，不免有些急躁，顿时张口吐出黑烟，作为遮挡。而那少女道士不约而同的推出灵火，趁着烈焰与黑烟交织之间，它闪电般的刺出长舌。
长舌刺进黑烟，又有飞镖自火中射来。
妖怪轻易躲过，长舌却也落了空。
火焰黑烟刚一散去，在它那双冰冷的眼眸中，倒映着的便是提剑冲来的两名道人。
妖怪一点不惧，顿时也往前跃起。
在空中挥过利爪。
少女下腰躲避，伸手撩剑，仍是剑舞中的剑式，少几分狠厉锋锐却多一些飘逸，不过那柄长剑锋利有灵光，却也令它很忌惮，连忙折身避开。
右边又有一只飞镖飞来，刺破空气。
伴随着轻微的咒语声。
是那将武器变成蛇的咒术？
可是自己没有拿武器啊？
见这飞镖飞来，妖怪虽然疑惑，但它反应力比寻常人敏锐许多，本是能轻松躲避的，却没有想到，那飞镖刚到面前，竟成了两条扭曲的毒蛇。
妖怪顿时大惊，仓皇躲避。
不曾想旁边又有一柄长剑携灵光而至。
是那名男道士！
这道士眼中闪着光，似是发现了它怕蛇一样，而这记劈砍已然用了全力，剑身上同样闪着灵光。
“刷！”
一截手臂顿时被他砍落。
刚一落地，就成了灰色的爪子。
“嘶！”
妖怪吃痛，更是愤怒至极。
可这二人哪里肯放过这个机会？
便见一人追步前刺而来，另一人没用这种刺的动作，而是追赶之余举剑劈砍，力道够了自然迅猛生风，刹那间也有几分追星赶月的架势。
长剑带着寒光，不断从它身前劈过。
好在毕竟人妖有别，妖怪更为灵敏，只需不断后退，无论这两人如何努力，长剑就是追不上它。
眼见快要到了墙边，它张口一吐，满是墨一样的黑烟。
趁着黑烟，又一个甩头。
口中舌头犹如利箭！
这一下本来瞄准的是它觉得威胁更大的林觉的胸口，不过这人有所察觉，奋力一避，只被打中了肩膀。
饶是如此，也被几乎刺穿。
林觉却并不顾痛，心中思虑着，手中已然握紧了最后两柄飞镖，口中也念出咒语。
无需投掷，飞镖顿时往前飞出。
妖怪睁着一双圆眼，眼中倒映着这两枚飞镖，真怕这两枚飞镖又变成蛇。
而这飞镖在它眼中其实速度有限，它只本能的一个侧身，飞镖便精准的擦着它的前胸背后飞过去了，打在墙上传回沉闷声音。
这人受伤了！
妖怪自然也不放过这个机会，顿时往前冲去，刚刚才被砍断的手不知何时又长了出来。
“死！”
只见面前这人明显慌乱，似是知晓避无可避，慌乱之下竟将手中长剑也朝它掷了过来。
长剑旋转着，呼呼生风，看着势大力沉，可其实速度比飞镖慢很多，在它的眼中更是既飞得不快，也转得不快，它神情不改，只一挥爪，就精准的打在剑身侧面，将之打飞。
这下你还如何反抗？
正当妖怪以为将要取胜之时，却是靠近道人之后才突然发现，这道人的嘴巴竟然没停，一直在念着某种咒语。
不好！背后一阵发凉！
正欲躲避，脚下又一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咬住，拖了一下。
“噗噗噗……”
只在电光火石之间，一下失误，便是连着五把菱形镖尖，从它胸口透出。
竟是将身子整个洞穿了。
还有一把，在后脑上生了根。

第102章 居然遇故妖
“嘭嘭嘭……”
身子被五枚飞镖洞穿、脑袋上也插了一枚飞镖的妖怪躺在地上，生机已然断绝，却不消停，而是在地上不断扭动挣扎，砸出明显的动静。
“它死了？”
“应该。”
“师兄你从哪学的这些法术……”
“你别管。”
“哦！那它……”
小师妹指着地上不断抽动的尸体。
砰的一声，房间门被撞开。
当先踏进来的是四名高大威猛的甲士，脸上涂着鲜红的油彩，举着盾牌，后面才是提着剑的三师兄。
一进门来，就见地上躺着一具衣衫已成破布的焦尸，只看得出它是个人形，也已经没了生机，可既不像人也不像尸体。
三师兄松了口气，这才看向二人。
“我就知道你们也遇到了妖怪，不过还好，看来已经解决了。”
“师兄你怎么才来？”
“才来？这些秃驴结识不少妖怪，我在外面都宰了两条蛇妖一只大蜘蛛了！”三师兄说完低头一看，“这是什么东西，怎么死了还在蹦跶？”
“这是……”
林觉低头看去，脑海里闪过刚才一些片段，眼中露出思索，忽然睁大眼睛，神情一凝。
“不好！”
一掌推出烈焰如龙。
火声风声交织。
灵火一燎，地上妖怪顿时显了原形。
正是一截不断抽动的尾巴。
林觉反应过来，毫不犹豫持剑念道：
“天地茫茫，此地英灵听我令！灵光如洗，照破万古黑暗境！妖鬼来兮，勿匿形影避光明！阴阳三界，吾咒一出现尔形！”
灵光如水般荡漾开来。
地上显出一条斑驳的血迹。
林觉扭头一看——
正有一道影子贴着墙走，刚好绕过屋内的甲士。走到门口，一见自己被发现，便也顾不上隐藏行踪脚步了，一个闪身就往外面冲去。
刷的一下！狐狸最先冲出门口！
三人紧随其后。
出门抬头一看，这东西已经过了院墙，虽然重伤，却也速度极快，眨眼间就翻墙而过。
院中早就已是一片血腥与狼藉了。
许多香客百姓瑟瑟发抖。
“跑？”
林觉有些犹豫，不过稍一偏头，看着自己肩上的血迹，刺痛还在不断传来，当即便一咬牙，握紧了长剑，也掏出了一个指头大小的青色瓶子。
一口将之吞掉。
如今服食之法有成，无论是丹药生效的速度还是药效都比以前好了很多，顿时便觉一股热流涌遍全身，脚下生风。
……
王姓香客躲在房中，偷偷往外看。
今早之事可真是来得突然，既把他吓坏了，又推翻了他的认知。
先是不知为何，那名昨天还很好说话的青年道长提剑找到庙中僧侣，一挥手便是撒豆成兵，简直神仙一样的本领，而众人全都不知他为何事动怒。
庙中那些高僧起先也很疑惑，茫然害怕，像是这青年道长入了魔一般。众人胆子大的劝解几句，胆子小的早已跑出寺院或躲了起来。可是直到青年道长一剑砍了一名高僧，这些高僧瞬间就变了脸，为了保命，甚至唤出了妖怪。
双方都说对方是魔头。
青年道长说僧人隐藏得深，妖怪身上满是死气，僧人就说大蛇乃是佛国护教天龙，这满地甲士才是鬼兵魔将。
弄得王姓香客也不知双方谁善谁恶。
反正最后是那青年道长技高一筹。
王姓香客却仍不敢出去，正以为尘埃落定之时，又见那两名年少些的道长气势汹汹的出了房门，其中那名林姓道长二话不说，提剑便往外冲。
看似年纪不大，却是一步就到了院墙边，一步又上了院墙，提剑向朝阳红日而去。
那只白狐轻巧一跃，竟然也过了墙。
身后两名道长紧随其后。
似乎是追赶什么。
……
寺院中的争斗，说透了也就一小会儿的功夫，如今朝阳都还未升起。
出了院墙，天地便是一片开阔。
先是一片松柏树林，林间松鼠寻果，鸟鸣清幽，笼罩在淡淡晨雾中。
可是这份平静瞬间就被打破。
妖怪在其中灵敏穿梭。
服食了神行丹的林觉只觉身轻如燕，脚下生风，干脆不走平地，只踏着树梢树尖追赶过去，眼睛死死盯着下方。
出了这片松柏树林，又是一片农田。
秋收早已过去，几场秋雨正好灌水养田，无风的清晨每一块田地都像是一面方方正正的镜子，倒映着天空云彩与朝阳、田埂青草与农舍。
却有一只妖怪飞一般的从水田镜面中跑过，似乎踩在水中脚都不会沉底，只在镜子里拉出一条逐渐扩散的波纹。
朝阳的霞光将农田水镜染成瑰丽的红，田边茅舍中又有炊烟生起，本来也是一幅平静的乡村秋色画卷，可有农家人听见声音，推门出来，却见道人提剑在田埂与水面中踏水穿梭。
那身影飘然，真当好似神仙。
农家人不由看得呆了。
身后的三师兄道行虽高，却未学过服食之法，渐渐也追不上他。
唯一能追上他的，居然是一道白影，几乎和他并着肩跑。
像跑又像跃，像跃又似飞，一块水田在它脚下，只需在中间踏上一步，就能跃到田坎对面。
前方的妖怪正逐渐和他们拉开距离。
再往前追，就到了山中。
深秋时节，草已枯黄，漫山红遍，层林尽染，晨雾贴在地上，像是林间一层白纱。
林觉依然在枯枝红叶间穿梭。
偶尔几片红叶从空中飞来，与晨雾一同阻挡他的视线。好在扶摇似乎明白他的想法，在山下穿梭成影，为他指引着方向。
“倏倏倏……”
几道飞镖连续射出，落进地上。
随即又在咒语声中飞回。
这只妖怪跑得好快，身负重伤，竟然还能慢慢与他拉开距离。
逐渐到了又一座大山。
不知不觉间，身边除了枯枝飞叶，又多了一只乌鸦，与他隔着一段距离并排着飞，偶尔扭头看他一眼。
“嗷呜~”
远方一道悠长的狼嚎。
“又有妖怪？”
林觉回头看了一眼，见三师兄仍跟在后面，便没有放慢脚步。
此时已经到了山上，想来春日的此地也是青草如丝，如今却是半人高的枯草，映着朝阳随着山风摆动，山草都多了几抹红。
那只妖怪在草山中玩命的逃，金黄透红的草被它分开了一道路，离林觉的距离已经越来越远。正当林觉感觉可能追不上了、又犹豫觉得追得有些远了可能会有些风险时，忽见对面山上的草也动了起来，也被分开一条明显的道路。
两条线似乎要相交。
林觉停下脚步，盯着前方。
狐狸也停在了他身边，高仰起头，十分警惕的看着前面。
满山风声，晨光耀眼。
那只妖怪疯狂逃窜，远方那条线亦是迅速逼近，双方很快便汇合在一起。
却只听见一声尖叫与嘶吼。
凄厉无比。
草山的动静顿时停住。
林觉停下脚步，持剑一阵警惕。
只见远处半人高的山草丛中，忽然站起一名高大的男子，男子一只手抓着那只妖怪，在狂风和草动中朝林觉迈步走来，慢慢的越走越近，可以看见妖怪的头已经像是被某种猛兽给咬断了。
狐狸顿时更为警觉，甚至伏低了身子。
林觉却觉得这人有些眼熟。
“恩人……”
那道身影走到林觉身旁，这才停下，将那妖怪往林觉身前一丢：“为何来了周山也不寻我们，反倒清早在这里追妖？”
“扑扑扑……”
一只乌鸦落在他的头顶。
林觉这才想起——
居然正是榔头山上那只狼妖。
“周山？”
这里便是周山？
林觉环看四周，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一座大山之中，思虑之下，这才又看向面前这只狼妖和乌鸦：“居然碰巧能遇到你们！”
这倒把狐狸给疑惑到了，歪头看他，又看前面的狼妖与乌鸦。
与此同时，三师兄和小师妹也到了他们身边。
三师兄不知什么情况，像是狐狸一样疑惑，小师妹则还记得这只狼妖和乌鸦，如此一见，顿时也觉得十分奇异。
“恩人为何追妖？”
“说来话长……”
林觉提剑看着他们，没有在他们身上闻到死气，这才稍微放松一些。
不是他疑心太重，实是因为这里离山下也没有多远，说来也就十几二十里，有些警惕是应该的。
不过仔细一想，这寺院也不止开了一年两年，这二位去年初夏敢去赴榔头山山君的宴会，想来至少当时是没有入邪道的。应是没有同流合污。如今也没有死气，正好印证他们的坚持。
林觉便将事情简单讲了一下。
“松隐寺那群僧人啊。他们在这里已经有好些年了，其实他们不是僧人，原先的僧人是被他们杀掉的。这些年他们也害了一些人，不过不多，主要是为了银子，除此之外他们一直很低调。”狼妖开口对他说道，“这些年来也没有人和神仙来管。”
“你们也知道吗？”
“当然知道，只是我们互相之间也不冒犯。”狼妖说道，“如今栽在恩人的手里，也算遭报应了。”
“这样啊……”
林觉皱眉想着，却忽然有些疑惑：
“他们在这里这么多年，偷了银子都用到哪里去了呢？”
“这我就不清楚了。”狼妖摇头说道，“我也疑惑过。他们吃丹，但不炼丹，而且我去看过，只是一些很普通的丹药。”
“我知道！”狼妖头顶的乌鸦说，“他们将骗来的所有钱换成白银，经常会有妖怪来到庙里，这些妖怪就会带走所有白银，留下丹药！”
“咦？”
林觉惊讶于它会说话了，于是也连忙拱手，这才对狼妖和乌鸦说：“看来足下的鸦兄成功得道了，足下这下也如愿了。”
“得多谢恩人。”
“多谢恩人。”
“我今天也要多谢你们啊。若不是你们，就被它跑掉了。”林觉看了看自己肩上的伤，要是被他跑掉，心念该不平了。
“举手之劳而已。”
“你们说是妖怪带走了白银？”林觉皱起眉头，觉得更奇怪了，“可是妖怪用银子来做什么？”
“这我们就不知道了。”
“多谢啊。”
一人两妖交谈之际，三师兄和小师妹也站在旁边看着，唯有乌鸦将头一偏，看见那只白狐走到了妖怪面前——妖怪死了，魂飞魄散，自身无论是法力精气还是生机死气都自然消散于空中，可那狐狸却仍不放过它，跑过去嗅一嗅，在那里独自无聊打它巴掌。
乌鸦歪着头盯着。

第103章 豆兵这不就有了？
太阳越升越高了。
黄草山上，双方互相行礼。
乌鸦扑扇着翅膀飞上天空，狼妖化作一匹大狼离去，三人一狐也开始往回走。
那只妖怪化作了原形，被三师兄的一位豆兵提在手上，只是一只大概三尺多长的蜥蜴壁虎类的精怪，全身灰色有斑纹，想来是本体弱小无力，所以才一直保持人形与他们搏杀，不过它的力量也算不得大，倒是反应、速度和奔跑远胜于人。
“这几只妖怪也是今早刚来的。”三师兄说道，“平常不在寺里。”
“嗯，它们身上死气浓重，要是平常也在寺院里的话，我们一来肯定就发现了。”林觉顿了下，“根据他们说的，菩萨每月初三显灵，应该是这些妖怪每个月定期来一次，带走银子，留下丹药。”
“应该是这样了。那些僧人应该是用钱换丹，不知换的是‘吊命毒丹’还是‘仙丹’。”三师兄说着，忍不住露出嗤笑，“不管毒丹仙丹，他们多半没有想过，这些丹药都是假的。”
“是啊……”
“师弟是怎么和这两位认识呢？”
“师兄不是知道吗？师兄心心念念的千日酒，就是和他们换了土木精啊。”林觉说道，“那位要用千日酒帮助他的多年好友得道。”
“千日酒啊！”
三师兄顿时想起来了，又觉遗憾，那酒可是十年才出一回，十年对人来说，并不是短暂的一段时间。
哪怕对于道士来说也一样。
稍微被点事情耽搁，就得再等十年。
就算是道士，甚至就算修成真人，又有多少个十年二十年呢？
“师弟了不起啊，我还以为观中交友最广的就是我了呢，没想到在这么远的地方，还能有妖怪帮助师弟。”三师兄笑道。
“偶然结缘罢了。”
三人迎着晨光，越走越远。
下方仍是红叶林与村庄，笼罩在一长条的晨雾中，日出而林霏开，逐渐显出真容。
“那只乌鸦得道了呢。”
小师妹频频回头，惊奇感叹。
“是啊……”
这倒也是一件好事。
……
走下大山，穿过红叶林，贴着田边道路往回走，没想到还遇上了从寺院中跑出来的香客，其中便有那名王姓香客。
一见他们，尤其是跟在身旁的豆兵与豆兵手上提的大蜥蜴，香客们都是一惊。
“诸位莫要惧怕。”
林觉觉得自己的亲和力应当要强一些，而此时的三师兄在他们眼里可能是个法力高强的杀人魔，便把长剑递给小师妹，走出来对他们行礼道：
“我们是黟山浮丘峰修行的道人，并非恶人。此次真是偶然路过，在此借宿，装神弄鬼又谋财害命的是庙中的僧人。因为我们懂些法术，他们的伎俩被我们撞破又收买我们不成，便想将我们毒死，争斗之下，这才发现他们还与妖怪为伍，随即便是降妖除魔罢了。”
众多香客瑟瑟发抖，一时不敢相信，却也不敢反驳。
林觉见此，只好继续说道：
“正好有事情想请诸公帮忙，便是离开这里之后，请向附近城里的官府报官，告知此事。我们不会离去，会在庙中等待。”
众人听了，这才有些相信。
其实这些香客之中，就有官人。
“道长所言当真？”
“自然当真。”林觉说道，“诸位请想一想：我们不过是路过此地留宿的道人，怎会无冤无仇将这些僧人打杀？天下名山寺庙那么多，哪有庙宇会有菩萨每个月都显灵的？这些僧人拿了那么多香火钱，却不用来修缮寺庙、给佛像镀金身，都用在了哪里？到底有没有穷人被他们接济，诸位才是生活在这个地方的人，应当比我们这些远道来的道士更清楚吧？”
众人听了，似乎倒也确实有些疑惑。
只是平常心诚信奉，自然便不生疑，就算生疑，也自然会自己找到言语解释。
而方才他们斗法之中，那些僧人确实有妖怪来帮忙，这三名道人此时手中提的也确实是妖怪。而那甲士虽然不寻常，到底是比妖怪更可信些。
当然，最值得相信的，还是这三名道人愿意放他们走，又愿意请他们去报官的话。
“那菩萨显灵是怎么回事呢？”
“神像的金光不过是小把戏罢了，念经也是僧人所为。”林觉说道，“如果大家没有对菩萨佛祖的敬畏，敢凑近去看，或者此时和我们回去，定然能从神台下找到一些机关。”
“不了不了不了……”
“便请回吧。莫要对此忧虑太甚，莫要多想，免得伤了心神。这件事无论牵扯多广，也不会再为诸位招来祸端，最多只是少了之前的银子，大家就当只是做了一场噩梦吧。”
众人都看向他，终于少了畏怯。
人又岂是无心之物呢？听这道人说话，见这道人神情，善恶也能初辨一二了。
三人回到寺庙，仍是一片狼藉。
地上有两条被斩了头的巨蛇，不是蟒蛇却长到了和蟒蛇差不多大，还有一只将近被剁碎的蜘蛛，有车轮大小。看蟒蛇身上横七竖八的刀口，蜘蛛身上杂乱的怕有上百道的伤口，也能想到当时门外争斗有多剧烈。
僧人死了一半，剩了一半，被关在大殿中，此时还有几位豆兵在大殿中守着。
此时观中除了血气，还有些死气。
“师兄，你有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林觉皱着眉头问道。
“什么不对？当然不对！”三师兄也是聪明的，“显然还有个妖人妖怪在背后，用丹药作手段控制着这些秃驴。”
“不止……”
“什么？”
“白银，死气。”林觉看向他，“三师兄不觉得有些熟悉吗？”
“嘶！”
三师兄顿时一愣。
仔细一想，更是一惊。
“这里离我们黟县，可还有大几百里远啊！”
“是啊。”
“若是真有联系……”
“是啊。”
当时黟县城中，那些妖孽大概确实是被意离神君清除干净了。起码直到现在为止，过去已经大半年，黟县虽然周边偶尔也有些妖鬼之事，偶尔也有山下人求到浮丘观中来，可城中盗银之事却是再没有过。意离神君的神像搬到城中后，城中也几乎没再有过类似的怪事。
可是如果此地之事与黟县之事也有关联的话，这背后的妖怪势力范围究竟有多大？
“如此说来，师弟刚刚去追，可真是太对了，不然怕要被它通风报信。”
“我只是气而已。”
“哈哈哈！我更喜欢这个理由！”
“……”林觉摇了摇头，“得去知会齐云山，叫他们请神灵扩大范围，再彻底的查一次。”
“这些神灵可懒得很，尤其现在，怕是心思根本就不在除妖上面。”三师兄不屑道，“争道场夺香火，奠定后几百年的地位才是重中之重。”
“刚开了大醮，会好些吧。”
“也许。”三师兄说，“反正怎么也得去知会一声。若是齐云山供的神灵真能查清楚，那意离神君连带着玉鉴大帝，道爷今后都高看一眼，见到他们庙宇道爷我必进去上一炷香。”
“那我也去！”
“哈哈！不过现在这样，咱们暂时还是不要留在这里了，这山间邪庙不好，咱们押着他们先去县里，以防万一！”
“师兄考虑周到。”
林觉说着，忽然一顿，又转头看向里头那间房间：“不过我还有一件事情。”
“什么？”
三师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顿时就明白了，露出一抹笑意。
“借三师兄好友一用。”
“好！”
便见林觉走到最里面那间房间门口，狐狸轻巧的跳过地上尸首，也跟上他，身后还有几名提着僧侣尸身的豆兵。
此时房门仍然锁着。
林觉一剑劈开，推门进去。
里面的残魂执念深重，怨念重重，即使是白天也不安宁。只是白天他们的影子便模糊得几乎看不见了，要很仔细才能看见他们的张牙舞爪，想要撕咬林觉却又畏惧阳光，躲在房中阴暗角落。
豆兵踏着沉重脚步进来。
“嘭……”
僧侣的尸首丢在地上。
房门一关，屋中顿时黑暗。
只从房间间隙里透出一点点光，照出房间中灰尘飞舞的轨迹。
几道残魂拔刀拔剑，正欲冲向林觉，顿时身形一滞，看向了地上的僧侣尸身。
“诸位好汉定是发现了他们的把戏，又看不惯他们从贫苦百姓身上搜刮油水，不愿同流合污，这才被他们所害，死了也不甘心的！”
林觉不知是不是这样，反正这么说了。
不过它们其实已经死了，没了肉身，只剩下残魂执念，连鬼都不算，其实也听不到话的，要到豆兵里才能再恢复五感，此时只能感受到心意。
心意如何传递，便在话中了。
心言合一，鬼神自知。
“如今这些僧侣已经被我们除掉，妖怪也被我们宰了三只，诸位的执念可以放下了。”
林觉话如此说，心也如此想：
“久留人间也是折磨，诸位可以散去的便散去吧，尘归尘，土归土。
“如果不愿散去，便可随我而去！
“没有别的，便是助我惩恶扬善，诛邪除魔，踏天下如这般不平之事，于乱世中添一抹安宁，少些这类事情！”
几道残魂执念已经安静下来。
其中两道残魂本来就淡，明显变得越来越淡，逐渐散去，剩余三道，却是看向了林觉。
林觉掏出一个瓶子。
“若愿随我而去，感激不尽，可暂居瓶中，待我回了山中，自然为诸位好汉打造躯体，今后劳烦诸位的事，此时我先在此向诸位道谢。”
“倏！”
三道阴魂顿时朝他冲来。
林觉十分恭敬，收起瓶子。
豆兵这不就有了吗？
至于那消失的两道，可能是与林觉心念不符，也可能是对林觉所说的事无感，自然便离去了。而这三位能因此时林觉的话与心境留下来，定然是与林觉话中所述相符，也定是被此时林觉的心念与品性吸引，如此一算，自然是三位好汉。
对他们多些敬意也就理所当然了。
……
还在半路，便遇上了城中捕役。
三师兄出示了度牒，说明庙中之事，让他们一部分带着僧侣回城关押审问，又带着一部分回到庙宇，那番场景惊得众多捕役睁圆了眼睛。
随即在城中耽搁了几天。
虽说当时许多人都看见了僧侣召出妖怪的事，妖怪的尸体也还摆在院中，其它证据如僧侣提供的早饭、神台下可以供僧侣躲藏念经的空间，甚至寺院背后埋藏的被他们所害的人的尸骨，都被找了出来，而且三师兄持有不寻常的度牒，可此事毕竟事关重大，自然不是一时片刻能结案的。
这种事情，传出去怕要惊颤一方百姓，不知要口口相传多少年，说不得还要传至朝中，也许还要进了谁的书里。
奈何这是个庸官啊。
这县官根本不关心什么寺庙妖僧、妖怪害人，还有被骗的钱财，只要他没被骗被害就是了。一见三人道法高强，立马便把他们奉为了座上宾，这让林觉很难不觉得、若是赢的是那群妖僧，他还是会这样做。

第104章 回山
铺满碎石子的山路，被压出深深的车辙，秋高气爽，路面干燥，看着也好走。
路旁一棵大树，树干粗壮笔直，树下随意坐着三名道人，三头驴子，其中两头灰驴站着一动不动，一头黑驴正在悠闲吃草，一边吃草一边用余光打量着两头假驴，旁边地上有些动静。
“师兄……”
小师妹有些不解的转头，看着旁边：“扶摇好像很喜欢打洞啊，走到哪挖到哪。”
旁边根本看不见狐狸的身影，只能看见地上不断被翻出的碎土。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呢？还有人喜欢在山上修路呢。”
“？”
小师妹又瞬间转头看向他。
狐狸已经在地上挖出了一个足以容纳它自己的洞，听见声音，也从洞中探出头来，疑惑的看向他们。
“别挖了，都要走了，你这不是白挖一场？”
“嘤？”
几个道人都站了起来。
狐狸见他们真的要走了，便也只好从洞里出来，回身恋恋不舍的看一眼自己刚挖的洞，摇头晃脑，迈着小碎步往前走去。
一阵小跑，跳跃几下，就超过了三名道人，朝着前方一棵大树冲去。
随即便见它沿着大树笔直的树干往上跑，踏着垂直的树干如履平地，竟直接跑到了大树中间才停下来，四只脚都踩在垂直的树干上，仰头看向这条山路通向的远方，似是在给众人探路。
探完路了，这才转身下来。
折身沿着树干往下跑，临近地面时轻轻一跳，四肢微屈，轻巧落地，毛绒绒的尾巴随风招摆着。
小师妹看得一愣一愣的。
三师兄也有些惊讶，好在他向来是个不恭的性子，便一转头，笑着对林觉说：“这下好了，上天入地，你这只狐狸全会了。”
“我到现在还不知道它从哪来的。”
“你跟着四师兄学了聚兽调禽，亲口问它不就是了。”
三师兄说完，只见林觉瞄了他一眼。
“三师兄你真聪明。”
“什么？哦！”三师兄一拍脑门，“忘了你捡到它的时候才刚断奶，它自己怕也不知道！”
“……”
“不过管那么多做什么呢？就算是妖怪生的，妖怪又不都是坏的。就算是坏的妖怪，也不是生下来就是坏的。它怎么样不还是看师弟你吗？”三师兄说着摇了摇头，“有扶摇陪着你，今后下山，行走天下也好，别地寻找道观庙宇也罢，都要好多了，起码没有那么孤独。”
林觉和小师妹都不禁朝他看过去。
“以前的师叔他们下山之后，都是去了哪里呢？”林觉问道。
“看自己咯——”
三师兄一边走一边对他们说道：
“咱们道观也算人脉广的，毕竟有那么多师叔在外面，一般会尽力给下山的弟子找些新建的没人住修的道观，或者是庙宇。若是这些道观庙宇是当地官府或者富人集资修的，咱们有‘金度牒’，他们也愿意让咱们去。
“不过一般都凑不够七个。
“你要是想闯荡江湖，就去闯荡江湖，你要是对功名利禄有追求，也可以去京城，反正随便你。
“……”
两人听了都不禁沉默，又互相对视。
三头驴子慢悠悠的往前走着，踏着踢着路上的碎石子响，翻过小坡，三名道人闲散的跟在旁边。
“到时候就不好见到咯！
“所以叫你们在山上养些爱好，今后各自散在江湖，修行之际也好打发时间。
“我最羡慕四师弟，他若离去，定是有山中的好友陪他一同去。我也还好，毕竟我有这么多好汉相随，今后一同闯荡天下倒也潇洒。别的师兄师弟就有些孤独了。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这么觉得。”
三师兄的声音洒脱，又有些寂寥。
两个师弟师妹也不禁露出思索。
唯有狐狸好似无忧无虑，在路上来回的跑，只要回头看见林觉在，便丝毫也不忧心了。
渐渐到了齐云山下。
作为道教名山，齐云山远比黟山有名，可单论山而言，齐云山却既不如黟山高，也不如黟山广，晴天时站在山下都能看到山上的玄天观。
过横江，登道山。
山路上香客不少，常停在路中间歇息交谈，见到他们穿着道袍，也会与他们攀谈几句。
每到这时，哪怕是三师兄，也会客气的回应。
终于站到齐云山门口。
抬头一看，是“勅建玄天观”五个大字，正门左右两旁刻着楹联：
妙造自然，收拾起大好风光，山川不老；
意有所得，把握住云开晴日，香火为缘。
刚巧门内正有一名小道士，仔细一看，还有几分熟悉。
好像是小川村时青玄道长带的那名小道士。
小道士正走过，一看他们，更是立马就认了出来：“这不是……不是浮丘峰的几位道友吗？道友快快请进！”
还得是人家经常接待香客的道士敏锐一些，若换了他们突然造访浮丘观，小师妹怕不是要当场愣住。
“未曾通报，冒昧登门。”三师兄当先说道，“实是回来路上，遇到一些事情，我们觉得有异，刚好路过齐云山，就来告知齐云山的道友们，不知青玄道友和江道友从鸣啁山回来了吗？”
“回来了，早前几天就回来了。”
“烦请通禀一声。”
“那请道兄稍等。”
小道士便匆匆离去了。
三人则是互相对视。
“看，人家晚走几天，还比我们先到几天。”
“还不是报官耽搁了。”
“是报官吗？是三师兄你划船太慢了吧？”
“……”
三人小声说着话。
大殿中也有几个道士，却都盘坐在蒲团之上，认真念经供神，一点小差也不敢开，与他们的随意形成鲜明的对比。
不久，小道士便回来了，身后跟的是那名白得不像话的江道长。
江凝道长怀抱拂尘，神情平静，在观中没戴冠巾，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脚下生风，来到他们面前，互相行礼。
“道友慈悲。”
“道友慈悲。”
林觉看见她的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当时捕役冒雪送到山上来的那封信，那一页的簪花小楷。
“青玄道兄下山做法事去了，已有人去通禀掌教了，请随我来吧。”
“好。”
三人便跟随他们往前，走到内院时，掌教灵清真人便也亲自来迎，又将他们请到内院茶室，点上了香，煮上了茶，俨然是贵客待遇。
三师兄看向林觉。
林觉便将路上之事仔细讲了一遍。
“此事和我们黟县之事有数个共通点，便是银钱，准确来说是白银，妖怪和死气，细想令人生畏。”
“……”
此事之大，就连灵清真人也郑重起来。
虽说整个江南及其周边都是玉鉴大帝的香火来源之地，可他道场的核心便在此地。而若真有一个势力范围遍布整个徽州的妖怪蛰伏，对于玉鉴大帝而言显然是一件极其严重的事。
“你们意思是说，这背后可能是同一件事？”江道长开口问道。
“只是怀疑，不过我们的本领不够，恰好此地乃是玉鉴帝君的道场，所以才来知会齐云山的道友，希望能通禀神灵，再细查一番。”
“道友太谦虚了。若换了我们到了那里，恐怕根本看不穿，即使看穿了，也难以从妖怪身上看出死气。”灵清真人说道，语气十分和气，“至于之后的事便请道友放心，我们定然通禀神灵，彻查整个徽州。”
“那我们就放心了。”
“若真如道友们所说，便是帮了帝君大忙，清剿妖孽后定有酬谢。”
“好……”
林觉并不客气。
“几位道友远来是客，便先在观中休息一夜吧，贫道还有位贵客在等待，便暂时失陪。江凝与三位年纪相仿，便请她来陪同三位。”
“真人慢走。”
三人都起身送他。
灵清真人推门而出。
“什么贵客，能让灵清真人也如此对待？”三师兄忍不住问了一句。
“林知州。”
江凝道长答得很直接。
“难怪！”
随即只剩江凝道长陪同三人喝茶闲聊，又带着他们在玄天观四处逛一逛，只是几人不熟，这位江凝道长话又不多，说话时也没什么表情，并没有青玄道长亲和健谈，三人跟着她玩耍也是颇为无趣。
又住一晚，次日下山。
终于回到浮丘峰。
几位师兄全都精神不振，就连云鹤道人脸上的神光也暗了许多。
“师兄师弟，为何神情如此萎靡啊？该不会是太过于想念我吧？”三师兄大笑着说道，并将一包银钱丢给大师兄，“剩下的盘缠。”
“你们怎么这么久才回来？算着大醮应该早就结束了才是，你们十天之前就该回来了。我们都准备下山去寻你们了。”大师兄说着低头一看，“怎么还比走的时候带的银子多了这么多？你不是把丹药和天材地宝换了银子了吧？”
“怎么可能？路上遇到一些杂事罢了，银子也是人家赠的。”三师兄说着一顿，又是一笑，“我还以为是太过于想念我，原来是担忧我啊。”
“……”
众人却不理他，只看林觉和小师妹，还有他们身边的两头灰驴。
“这驴子是……”
“大醮上遇到二师叔，赠给我们的。”
“二师叔啊……”
众多道人点点头，虽然觉得惊奇，但更多的是关切起两个师弟师妹。
“师弟师妹可有累着？”
“还好。”
“不累！”
“不累就好。”七师兄说，“先歇息歇息，想想晚饭吃什么。”
“……”
林觉回了自己房间。
狐狸也跟着他。
一到自己房中，闻到那淡淡的清冷的木头味道，熟悉的未曾变过的陈列，顿时就有种安定下来的感觉。
“呼……”
林觉松了口气，走到床边躺下。
狐狸亦是直奔它的蒲团。

第105章 丹道三鬼
呼！咣！
一阵清风助关门。
狐狸被惊到了，抬起头来，看一眼房门，又看一眼林觉，这才又趴下去。
林觉则是取出古书。
“哗……”
翻到最新一页。
果然有一门：
传音术，留声传声之法。
初学者施展术法，对术言语，用手抓住，可丢向远方。再学可随意言语，声音自然传至远处。高深者随意言语，纵使远处万人，只一人可听。
“似乎是造诣越深，可以传的距离更远，同时控制越发精细？”
林觉思索着说。
“哗……”
射工术，射影之法，以影击人。
上古有怪类，名曰蜮，常在水里含沙射人，中者生疮而死。即使只被射中人影，亦会生病。后有人钻研出“射工术”，能以影击人。
造诣浅薄，击中人影，力道十不存一，利器化为钝击；造诣高深，力道最多能存数成，盖因人影本来虚幻，若有切刺，仍化为钝击。因而修习射工术以暗算人者，多用钝器。
“含沙射影么？”
原来当时那只蜥蜴用的是这个法术。
却不知是自行领悟的，还是从哪里学来的。
当时它用舌头为刺，击穿了地面，不过打在林觉肩膀上只是觉得被一截圆钝的钢柱戳中，不知是因为这门法术本就会将切刺化为钝击，还是因为那只妖怪造诣不高，又或者两者都有。
这倒是一个出其不意的好法门，又很适合和“咒御”搭配使用。
只要抓住机会，把握好时机，出其不意，就算造诣不高，力道不大，也能起到很好的效果。
搭配火行灵法，若是晚上，找到角度，还能控制影子的方位。
出门一趟，收获还真丰盛。
林觉学到现在，又有感悟——
术是道的运用和延伸，这些法术之所以能有这么多奇妙玄幻的效用、能够施放并生效，显然是因为它们符合这个世界的规则，是道的延展。因此每一门法术背后都有着一条大道。
师兄们常说，技艺可通神，这里的“神”，指的其实是天和道。
术法也可以通天通道。
借术而悟道、推门而见道，自然也是可能的。
忽见屋中有些异样。
林觉放下古书，往前看去。
自己养的狐狸大概是习惯了自己常常捧着书看，对此毫无反应，此时的它只是简简单单平平无奇的在墙上行走。
仿佛它也在练习刚学会的法术。
就像寺院中那只妖怪一样。
只是它并不像那只妖怪那般可怕——
一是因为它并没有化作人形，二是因为它并没有像那只妖怪那样趴着走，而是保持着狐狸的身形姿态，和在平地上走路一样，却是飞檐走壁。
“……”
林觉不禁陷入了沉思。
不知它是从哪来的这门本领，若从那妖怪那里来，不知何时学会的。
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狐狸站在墙上盯着他看。
“下来。”
“呜~”
狐狸顿时一跳，身体好似没有重量，似飘似飞的落到他的面前，眼神清澈懵懂，与他歪头对视。
林觉伸手轻抚着它。
“还好你只挖洞和捉耗子，要是你会拆家，可是连房顶也留不下来了。”
狐狸趴着不动，也不出声。
林觉撸了会儿狐狸，便推门而出。
径直来到灶屋。
师兄用了一个多月的灶屋，倒是也没有弄得很乱，不过很多东西的摆设都不再是林觉的习惯，他很耐心，将之一一摆回原位，这才查看起来。
面粉是一点没动，米快要见底了，看来这些道士确实不会做面食。酸菜盐菜吃了将近一整坛，咸肉吃得只剩一块，看来他们确实有听他的，不过比三师兄想的要好一点，起码他们知道节省着吃。
这会儿没有春笋，冬笋又还没出来，不过干笋也是差不多的。
小师妹早已经到了灶屋中了，就坐在灶前，抬着头扬着下巴，眼巴巴的把他盯着。
林觉先让她烧了温水，加一点盐，把咸肉与干笋拿去泡一泡。
去年自己做的咸肉，挑的是黟山最冷的时候做的，做咸肉有讲究，温度越低、风越大，盐就可以用得越少，做出来没那么咸，而且更好吃，黟山无疑是一个做咸肉的好地方。
因此简单泡一泡就可以。
随即自己开始揉面，揉好又扯成均匀的面块。
“嗤！”
咸肉照例先煎一煎，在热油中激发出香味，加上干笋炖煮出汤，热气和肉香味便充盈着整间灶屋了。
透过热气，林觉和小师妹对视。
“来吧，扯面吧。”
“哦！”
小师妹答应得无比果断，又往灶里塞了几节木枝，噌一下就站了起来，迫不及待的洗了手，便快步的走过来。
林觉此前已经把面分好了，也扯成了巴掌大小的扁块，此时便是把它扯得更宽、更大、更薄再下锅。
两人一同忙活。
没扯几下，身边就又多了几人。
一群人一起扯。
面块纷纷下锅，煮进汤汁。
如今都不需要用大盆先盛好、再到外面去分了，每个人自觉用自己的碗装上满满一碗，再自己端到外面去吃，吃了不够再去锅里盛就是。
林觉端了两个碗，一手一个，到了外面古松之下，便将其中一个放在板凳边缘，自己坐在旁边。
师父和众多师兄弟也纷纷坐下，捧着一个斗碗，一时松下满是热气和吸溜呼噜声。
大概是今年春天的时候吧，五师兄便给每人都做了一个大斗碗，不知何时，原先的小碗用得是越来越少了，只有做精细的菜时才会有小碗吃。
不知不觉都已经深秋了。
头顶时有松针落下，可是哪怕落到碗里，也无人去在意。
就是林觉和狐狸，也只是抬头看一眼，将松针随便扔掉，就继续吃。
不消片刻，一群道人便将碗中吃得干干净净，硬是一点汤都没剩下，除了小师妹去继续添饭，别的道人都吃饱了。
“嗝~”
“好久没吃过这么舒服的饭了！”
“太舒服了！”
“还得是师弟啊……”
“跟你讲，你们走了半个月，七师弟自恃有点厨艺，忍不住也煮了一锅铺盖面。”六师兄说道，“你猜怎么了？”
“一锅糊糊？”
“对鸟~”
几人又聊着扶摇的毛是何时变色的，讨论着这算白还是灰白，又聊到几人借宿寺院遇到的事，在几个师兄起哄下，终于又清了桌上的碗，又取来了沙盘放在桌面上，铁笔则用细绳吊在松枝上。
不过扶乩的却不是六师兄。
而是师父，云鹤道人。
“为师交好的乩仙正是老六那位乩仙的师长，他们见识广博的程度、推测占卜的本领相差不多，不过为师这位老友应该会更敢说一些。”
云鹤道人一边说着，一边将落下来的松针全部挥走，随即叹一口气：
“说来贫道也好久没请过这位老友了。”
“啪！”
云鹤道人点燃线香，双手合掌。
“老友，请来。”
呼的一下，院中吹过清风。
“老友，好久不见。”
“……”
“还有两三年吧。”
“……”
“哈哈哈，自然是有事情要问了。”
云鹤道人对着沙盘和铁笔说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听到了什么回应，说到最后停顿了下，他摇头笑了笑，便直接开问了：
“此前我家徒儿下山除妖，在黟县中遇到过一些窃银的妖，后来被九天仙境玉鉴帝君麾下的意离神君荡除了，可前些日子从鸣啁山回来，又在安林县遇到一些窃取白银的妖僧，背后似乎也有妖怪，不知两件事是否有联系？如果有的话，乩仙可知是什么原因？”
铁笔停顿了很久，风一直吹。
许久后，线与笔才动起来：
“老仙开炉在长安，先取江水再取山。几分烟霞与玉色，半是人间半是丹。”
“啪！”
细绳直接断了，笔落沙盘。
明显又有一阵风，呼啸而去。
“走了？”
众多道人都看向外面。
虽然不知这位乩仙为何走得如此仓促，却也知晓多半事关重大，人家既然肯说，定然是念着情谊的，连忙行礼。
随即才再看这首乩诗。
乩仙若是推测卜算，一来不确定自己的推测卜算是否正确，二来也怕说得详尽招来祸端，因此大多以诗画的方式模糊作答。
“这首乩诗说的是古代一位已经陨落的古仙炼丹的典故。据说当时那位古仙在京城炼丹，既是为了炼丹成仙，也是为给人间带来太平。”
云鹤道人看着乩诗，解释着道：
“传闻那位古仙炼丹之时，取了天地日月的精华，又取了江山与龙脉的灵韵，耗时整整二十年，终于炼成丹。成丹之时，除了烟霞紫气，还能在氤氲之中看到万里江山，天下人间，而他服下丹药，立成人间仙，荡涤妖魔，也开辟了一段太平岁月。”
众人听了，自然都知道，这只是引用，至于具体的答案，还在诗中。
“与京城有关？”
“还是与天下有关？”
“难道是有人知道天下将乱，所以用这些妖怪收集银钱，用来做军饷开支，打天下用？”大师兄沉稳的开口说。
“那‘半是人间半是丹’又是什么意思呢？难道是用这些白银来炼丹？”三师兄问道。
随即众人都看向二师兄。
“金银铅玉，丹砂水银，确实都是常用来炼丹的原料，可再是好的丹药也用不到这么多白银吧？除非他要炼很多用到白银的丹。我倒是听说过别地有炼丹方士以炼丹为由骗取白银，不过也只是骗钱罢了。”
主修炼丹的二师兄说着，忽然又是一顿，眉头一皱：“除了炼很多需要用到白银的丹，倒是还有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你们可曾听过丹道三鬼？吞金、食银、嚼玉。”
“这是什么？”
“这是上古丹道鼎盛之时，炼丹的大能造就的妖物：三者并不一样，也不出自同一位大能之手，但是因为金银玉并列，故常被放在一起说。”
二师兄给他们解释道：
“吞金鬼吞食黄金，每吞十两，吐出驻颜丹，食之青春永驻，到死也不白头；
“食银鬼吞食白银，每吞十两，吐出灵元丹，可增长道行修行；
“嚼玉鬼吞食宝玉，每吞一斗，吐出自在丹，食之乘风而行，仿佛神仙，天地自在遨游！”
“真的假的？”
“大概是真的吧？小元丹不就要用到白银吗？只是传闻肯定有夸大的成分，要么是功效没有这么好，要么便是需要一直吃。”二师兄说，“二十年前先帝宠幸贵妃，沉迷女色，无法自拔，就曾派出聚仙府的奇人异士，前往四海，去找过吞金鬼。”
“找到了吗？”
“这谁知道呢？找到也不会说吧？毕竟帝王虽然执掌天下，可是朝廷已经腐朽，而且修灵法的高人前辈中也有女子，若是不懂炼丹之道，就算道行接近真仙也难逃衰老，也许也会有为之心动的。”
二师兄说着，又停顿了一下：
“不过倒是有些传闻。”
“什么传闻？”
“便是当今皇帝继位之后，同样沉迷女色，并且霸占了先帝那位贵妃，这一直是本朝的丑闻，文武不齿……那位贵妃应该也四五十岁了吧？”
众人一听，顿时若有所思。
看来多半是真的了。
这世间竟有如此奇妙的鬼怪。

第106章 也当一回师兄
众人看着乩诗，逐渐都陷入了沉思。
乩仙看似说得并不具体，其实已经为他们指了几个方向，最主要的是，无论是其中的哪个方向，似乎都不是小事。
若是京城之事，或人间之事，也是朝廷暗流争端、朝代更替乃至天下大劫。若是炼丹之事，无论是寻常炼丹还是二师兄说的“食银鬼”，涉及一州之地和如此多的白银，想来也是了不得的事。
如果乩仙的推测卜算没有出错，那么这位乩仙便是真的见闻广博能推会算了。
而且十分敢说。
众人不由看向老道。
“看贫道做什么？再是什么大事，也不是这几年的事，等风来了，为师早就仙去了。”云鹤道人挥挥手乏力的道。
人老了就容易犯困。
吃饱了也容易犯困。
吃了米面更容易犯困。
此时他便像是困意深重一样，刚刚因为吃饭焕发出的精神又倦怠了，眼睛都睁不开似的。
只是顿了一下，他又说道：
“不过此事波及整个徽州府，已经不限于山下城中了，若是真出什么乱子，我们黟山恐怕也会受到影响。这种大事，不该只告知于齐云山。”
“师父是说……”
林觉疑惑的看向师父云鹤道人。
“应该通禀黟山山神。”
“山神……”
林觉知晓这位山神很了不得——
黟山不是一座小山，占地很广，并且灵气充裕，自蕴玄妙，黟山山神在此为神不知多少年了，若说他老人家的道行地位，放眼天下群山，恐怕也只有传说中的三座仙山和五岳的山神能与之相比。
整个黟山中的数间道观，加上山中众多山精野怪，其实都是由他老人家庇佑着的。
说不定很多精怪道人在某个清晨、某座山上修行时捕捉到的一丝灵韵，其实也来自于他老人家。
“贫道先请老友去通报，若是山神允准，选了时日，你们三个便去通禀吧。”
“知道了。”
云鹤道人便站起身，回屋去了。
“师兄们也回去休息吧，等我吃完，我会收拾好的。”小师妹仍旧端着碗，坐在旁边板凳上看了他们好一会儿了。
虽是如此说，众多师兄弟也将碗筷收拾进了灶屋，开始清洗。
只有林觉坦然的回了屋。
……
像是黟山山神这等存在，不能说你想去通禀就能通禀，那样过于冒昧，需要先请人去通报，待得山神允准，才能前去。
林觉倒也不急——
实在是上次就领教过天上神仙们的办事效率了，想来最少几个月内，齐云山道友们供奉的神灵都查不出个什么名堂来。
于是找到四师兄，请教起他“聚兽调禽”这门法术来。
当时的四师兄盘坐在外院中，正自己做着一支竹笛，云豹安静的躺在他旁边，将头放在他的大腿上，身后又有几只野狼在打闹嬉戏，还有三头小些的云豹正盯着它们，机警得很。
林觉上山一年有半，当初那头云豹倒是找了配偶，又生了三头小的。
听闻他的请教，四师兄自是没有一点犹豫，只让林觉也找了一个蒲团来，坐在他对面。
狐狸趴在林觉身后，整只狐摊成柔软的一滩白毯，只有一条极其蓬松柔软的尾巴很灵动的左右摇晃，头和下巴都贴着地，眼睛也四下乱看。
“你学这门法术倒是有些好处，起码学会之后你就可以理解到扶摇的意思了。”四师兄看了眼他身后的白狐，“不过话说回来，相处久了，有时不用法术和言语不也知道对方的意思吗？”
“是的。”
林觉回头看向狐狸。
狐狸也正瞄向他。
“人也这样。”四师兄一边用林觉刻木雕的刻刀给竹子钻孔，一边说道，“动物也这样。”
“是啊。”
“很好——”
四师兄便对他说道：“这也是这一门法术的要诀之一。”
“是吗？”
“最浅薄的一层。”四师兄说道，“这门法术很好用的，就算不用来斗法，也能消除寂寞。今后走到别处，陌生所在，无人可寻求帮助，也许可以找就近的野兽问路问水，讨些吃食。”
“如何修习呢？”
“你知道的，一些法术光是练习技艺是不够的，还得修心用心，感悟天地自然。”四师兄说，“我们这门法术也差不多。说来该分两份，一份是法术的技巧和法力的运用，另一份则是心境。”
说到这里，他停下手中的事情，郑重的对林觉说：
“后者才是最重要的。”
“明白。”
林觉点了点头。
自己的木遁之法不就是这样吗？
练技是小，修心是大。
“尤其是在我们这门法术中。”四师兄摇头说道，“法术的技巧格外的简单，可要有合适的心境却很难，既需要原本就有一颗纯善之心，又需要用心去追求感悟以及长久的练习。”
“怎么说呢？”
“你可曾听过一句话？海客无心，则白鸥可狎。”
“不曾听过。”
“就是说，出海捕鱼的人，如果没有伤害海鸥的心，便可以和海鸥自在的玩耍。你常和山中山下的精怪打交道，应该明白，若你内心坦然，既无恶念也无冒犯之意，许多精怪便都可以和你自然交谈。”
四师兄说道：
“这门法术也是这样：动物皆有灵性，你若是想结交呼唤它们，最重要的，就是要有一颗不伤害它们的心。”
“仅是如此吗？”
“当然不止是。”
四师兄笑了一笑，拿起竹笛来，用孔洞对着天光看了看，这才继续说道：“还需要你于心无愧。这个就看你个人的心境和性格了。”
“心境和性格？”
“有人要修此法，需得终生不可食肉；有人修了此法，却也不可将这些生灵动物置于危险境地，否则法术就施展不出来；有人修习此法，只需对天下生灵保持起码的敬重即可，尽管吃肉；有人修习此法，只需不主动伤害自己那些结交的生灵动物即可，别的照样捕猎垂钓，杀鸡炖鸭。”四师兄顿了一下，“后两者是最多的。”
“这样么……”
“当然，也有人天生坏种。理论上说，这样的人哪怕修习此法，也可随意残害这些生灵。”四师兄说道，“不过生灵皆有灵，能辨善恶，这样的人在与它们结交这一步上、在纯善之心这一步上，就已经被卡住了，连入门都不能。”
“明白了。”
林觉看向四师兄：“那师兄你觉得，我会是哪一种呢？”
“第三第四种。”
“这样啊……”
“初学这门法术，哪怕还没入门，就可使得山间猛兽见你而不起捕猎之心。若能知晓山间飞禽野兽的意思，便算是入门了。再学便可施法，由一片陌生之地将陌生的飞禽走兽唤来，便是‘聚调’，诚心一些，便可使它们相助于你。”
“记下了。”
“我先教你‘技’，你可用扶摇做练习，它自小被你带大，与你感情很好，互相熟悉，是最适合的对象了。”
四师兄为他详细的讲述起来。
不知何时，本来该在诚心练习化石法好卷师兄的小师妹也搬了一个蒲团坐了过来，认真的听着。
只是她的天赋在五行上，这类术法更偏阴阳玄妙，她听着有些费劲。
听着听着，不禁挠头，看师兄听得格外专注，似乎理解得很顺利，这使她神情越发严肃，好在一扭头和身后的狐狸对视，又给了她许多安慰。
干脆起身，苦练化石法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
“师弟啊，又在学老四的聚兽调禽之法了啊，我看我们商量一下，你当大师兄算了。”
旁边传来三师兄的声音。
“师弟你看，像这种人，他想学这门法术就怎么都学不会。”四师兄盘坐，拿着已经做好的竹笛，笑着说道，“哪怕是山间最笨的动物，看见他这样子也觉得嫌恶，不可能与他结交的，更别说听他的了。”
“太对了。”
林觉赞同着说，同时回头。
几个师兄都出来了。
“今天就到这吧，四师兄，刚好我们去鸣啁山大醮，得了一门新的咒禁咒术。你们也可以学一学。”
林觉知道师兄们都是主修一门法术，有的会学别的法术，像是呼风，有的会学和自己主修的法术有关的法术，例如二师兄学的火法、服食，有的只学咒禁之法，因为咒禁之法实在简单。
有些师兄本身也无多少争斗心欲，例如二师兄和五师兄，他们便主研炼丹和医术，几乎一门心思都扎在上面。
二师兄还好一些，他炼丹需要用到火行法术，他在这上面造诣极高，远胜林觉。而且他上山修行的时间也比较长，若是他出去遇到歹人妖怪，几乎不需要什么剑术和咒术，一掌火焰推出就可以将整个蓬船都烧了，那寺院中的妖怪自然也禁不住烧。
五师兄的战斗力是最弱的。
不过修道和法术本身并非只有斗法，修道之人也不是单靠斗法来判高低，哪怕天上的神仙，也有不少是不修斗法之力的。
人也好神仙也罢，是否值得尊重，绝不是单看他的武力高低。
换成畏惧这个词还差不多。
尤其是知晓浮丘观历代弟子下山后的归宿之后，林觉便差不多明白了——
若是五师兄下了山，应当会选一个离城近些或者干脆就在大城之中的道观住修，他会成为一个远近闻名、足以被人称奇乃至写进书中的道医，也许会有很多人尊他为名师真道，时运相济，也许世间也会流传他的传说。
若他愿意，可能帝王将相都会对他抱有敬意，哪怕天下沉浮，改天换地，无论谁当家做主，都会对他礼遇有加。
他的价值并不靠武力来实现。
加上人喜好不同，天赋侧重不同，不见得每样法术都适合，自然就不学杂了。
然而毕竟天下要乱了。
像是咒禁这种法术，一天就能学会，简单好用，有什么可拒绝的理由呢？
说来它的缺点也是有的。
除了对人无害以外，便是威力上限不高。
咒禁之法以咒术御灵，寻常只学养气法的民间先生、江湖术士也能使用，有道行的修行人用起来威力自然便要更大一些，只是再大也不可能用来对付大妖大鬼，乃至妖王鬼王。但是话又说回来，若你能与大妖大鬼、妖王鬼王相斗，便也不再需要这门咒禁之法了。
于是今日师弟也当一回师兄。
夜传师兄附剑咒。
传完这门法术，正好山神传信来，让浮丘观的道人们明早前去通禀山下大事。

第107章 黟山山神
深秋时节，山里已经很冷了。
黟山常常起雾，深秋的清早哪怕是晴天也山雾浓重，林觉起了个大早，推门出去，见整个院子都笼罩在浓雾中，完全看不见对面的房舍，甚至连院中的古松也在浓雾和清早暗淡的光线下看不清楚，只看得到轮廓。
这样的季节和温度实在好睡。
扶摇本来睡得迷迷糊糊，也很想再睡一会儿，奈何林觉出门做饭了，它便也只得甩一甩头，起身跟上。
走路都偏偏倒倒，却也没有别的办法。
好在灶屋热和，也是很好睡的。
林觉沿着屋檐下走，然而还没走到灶屋，外面便传来了敲门声。
“谁？”
这么早显然不会是人。
哪怕是从山下村庄或者山中别的道观过来，这么早就到浮丘观门口，也得是半夜出发。
不过林觉也不生怯，从容的去开门。
吱呀一声，大门打开。
外面山雾林霏更重一些。
映入眼帘的是两个灯笼，风一吹雾散了一点，才看到后面提着灯笼的两只精怪：一只站着有人高的云豹，一只高瘦的猕猴，他们提着灯笼，一言不发的站在门口，盯着林觉看。
林觉便知道了——
这是山神派来接他们的使者。
“这么早……”
但也不好再磨叽了。
“还请稍等，不止我一人去，我还要去叫我的师妹与师兄。”
林觉说完就往回走。
云豹与猕猴转头对视，都没言语，继续沉默的提着灯笼站在门外雾中，一动不动。待发现那道士走后留了一只狐狸，蹲在地上看着他们，他们便又沉默的低下头，与这只狐狸对视。
林觉刚走回内院，小师妹就已经揉着眼睛出门了，她和林觉作息差不多，是要去烧火做早饭的。
林觉又将三师兄给叫醒。
三人匆匆忙忙收拾一下，便出门了。
两位使者也往回走。
山上的雾真是浓重，清晨的天光本来就暗，此时更是模模糊糊昏昏沉沉，好在两位使者提了灯笼，灯笼所照之处，一切都变得清晰。
两位使者带着他们往黟山深处而去。
起初走的正是浮丘观道人们常常上山或者前往仙源观的路，不过没走多久，就走上了另一条路。
浮丘观的道人们常去山上行走，对于附近每一座山有哪些路、乃至于哪些没有路但可以通行的地方都十分清楚，可山神使者带他们走的路却绝非他们所熟悉的任何一条路，因为这条路在此前根本就不存在。
这是一条直路。
使者提着灯笼，只顾往前，无论走到哪里，灯光所照之处，无论前方是荆棘也好、古树也罢，乃至地上的杂草枯枝，全都自动让开成路。
原先众人记忆中陡峭的地方变得平缓，无法通行的地方也变得可以通行了，甚至原先是悬崖峭壁、裂痕深渊的地方，此时也多出了路来。
三人一狐一边走，一边左右环顾，互相对视，眼神交流。
使者则是一言不发，但很耐心，若是发现他们跟不上，便提着灯笼在前方雾霭深处停下来等待，等他们走近才继续迈步往前。
山间常有古松，或长在路上，或扎根于巨石峭壁之间。
山神使者行走之间，偶尔与身旁的古松擦过，灯笼映照之处，古松当即由青转红，颜色就像春夏时节的松花。
小师妹见了忍不住转头看向林觉——
师兄你看我以前说得对吧？
林觉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自然也知道这个小师妹此时想说什么，只是笑笑而不答。
渐渐地天越来越亮，雾也淡了一些。
林觉三人行至谷底，略有些累，通过四周高耸细直、笋柱一般直指天穹的石山，大概可以辨别得出走到了哪里来。
忍不住停下仰望大山，是斜着往上的角度，各种奇山全都被古松所覆盖，怪石嶙峋，背后隐隐透出蓝天白云，高大得不像话。相比起来，走在其中的人过于渺小，有一种很强的压迫感。
“呼……”
三人都不禁喘气。
要是换了常人，走到这里，不知道中途休息了多少次了。
三人却没有休息过。
抬头一看，云豹与猕猴就提着灯笼在前方路上站着，侧身回看他们，三人对视一眼，便又继续跟上。
唯有狐狸不累，在奇石之间轻灵的跳跃着。
不知不觉，已到莲花峰的半山处。
穿过莲花峰与莲蕊峰的垭口，视线一阵开阔，这里是观赏天都峰很好的位置，只是今天云雾重，看不见——这个地方三人都来过很多次，记忆中旁边应是石墙石壁才是，如今却多了一条通道。
通道仿佛山石分裂，露出石阶，直去莲花峰中，旁边却又长着古松，探出松枝，似是来迎接他们的。
山神使者提着灯笼往前而去。
穿过通道，却是别有天地。
像是莲花峰中，又像云端之上，花瓣一般拱卫的雄伟奇山之间忽然多了一片宫殿，样式古朴，有条生自花岗岩上的石阶通往宫殿的深处。
石阶两旁有灯柱，像玉石亭台。
又有石雕，是各种山中精怪。
直到来到一间宫殿之中。
“吱呀……”
使者握着木杆将灯笼伸过去，灯光一映，宫殿的门就开了，而他们却站在门口，转头看向三人一狐，并不入内。
“多谢二位。”
三人道了谢，这才入内。
宫殿外头看着奢华，里面其实没有多少陈设，只在最顶上有一张长榻，长榻上坐着两人，一个中年男子，身穿古代华服，一个婀娜女子，穿着很显身段并且绿彩闪亮的衣裳，像是孔雀的翎羽似的。
两旁站有四只妖怪，都化作人形，但没有完全化作人形。
分别是青狮、白象、鼍龙与黑熊。
这四只妖怪不仅高大无比，仿佛小山与巨人，三人看它们只得抬头，它们身上透出的气势也极其可怖，有极强的压迫感。可以想知的是，他们没有完全化作人形绝不是修为道行不够。
连向来胆大的狐狸也只得悄悄盯着他们。
“见过山神。”
前面传来了三师兄的声音。
“见过山神。”
“见过山神！”
林觉二人这才跟着说道，也是一前一后。
“不必多礼。”
上方传来山神的声音，翁然如山崩，回响不绝，却有几分平和，说完问道：“你们是浮丘峰上的修道之人？”
“正是。”
“哈哈哈……”山神笑了笑，“去年寒冬，你们道观煮肉，味道很是少见，是谁煮的、是用什么煮的肉啊？”
三人一听，倒都一怔。
立马想起了那天风雪寒夜。
难道那天晚上，来道观门口敲门讨肉的不是寻常精怪，而是山神派来的？
正想着时，两道目光已向林觉投了过来。
“回禀山神，是我煮的，用一些香料炖煮的，所以味道很稀奇，在山下人间也不常吃到。”林觉说道。
“味道可以。”
山神仰头发出开朗的笑声，随即便说正事：“听你们说，山下人间如今又有变沧，甚至有怪事，可能影响到我黟山？”
“是的，如今的朝廷又已经腐朽了，差不多又该到天下动荡的时候了。”
林觉不知这片黟山存在了多久，也不知道这位黟山山神存在了多久，只好将山下之事如实与他说来。
自己的猜想就不提了。
山神听完陷入了沉思。
许久才又有声音传来：
“如此说来，恐怕确实不简单，若是波及整个徽州之地，若非你们及时发现，放任不管的话，也真有可能影响到我黟山。应当记你们一功。”
“只是通禀山神，希望早做应对，免得生出祸端。”三师兄说。
“多谢山神。”林觉则说。
“不用过于担忧，哪怕是有妖王，若非到了上古大能之境，也不会随意冒犯我黟山境内。”
山神看了一眼林觉，又看了一眼三师兄，思考一下说道：
“不过也不得不防。
“浮丘峰是在黟山的最外围，若有波及，你们倒确实容易遭殃。既然如此，我便给你们一个信物，由你带着，若是有妖怪冒犯到黟山来，你便持有信物念吾之神号，黟山山神就是了，吾之神力顿时降临。你们也算替我黟山在外警戒。”
山神挥了挥衣袖。
一个物件便飞向了林觉。
林觉有些意外，伸手接过，乃是一个有巴掌大的令牌。
令牌乃是金属打造，不知是为何物，重量拿着似乎比寻常钢铁要重一些，不过又不如金银，萦绕有山水灵韵。
“持之行走山中，山林自然开路，哪怕出了黟山，它也有吾之神力，可镇妖鬼邪祟。”
“多谢山神。”
“吾本非人，不必多持人间繁礼。”
山神多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他身边乖巧端坐的狐狸，忽然一笑：“你这只狐妖不是一般的狐妖啊。”
“晚辈不知。”林觉正好请教，“请山神指教。”
“每每人间变沧，君位神权更替，总有人仙证道。好好修行，不忘本心，也许就在你们中间。”山神声音中透着许多感慨，像是早已看遍，随即对着他们挥了挥衣袖，“回去吧。”
身后透来一点灯光。
三人回头一看，不知何时，提灯的云豹与猕猴已经站在他们身后了。
山神没有告知他。
林觉只好行礼：
“告辞。”
“虽说吾本非人，不必多持人间繁礼，可吾为神，闲暇无事，尔等可祭拜于吾。”
“尊法旨。”
三人只好跟着两位使者往外走去，走到门口回头时，身后山神、侍妾、四只高大的妖怪护法都已化成了石雕。
林觉握紧了手中令牌。
这位山神倒是意外的和蔼。
一时想起书中的话——
“据说四渎五岳都有神灵，其中五岳的神灵圣聪，四渎的神灵仁慈，如今看来，黟山的神灵也有自己的风范啊。”
林觉喃喃自语。
这位山神并非与黟山同寿，却也是山中孕育出的精灵，修行日久，受精怪供奉，自成山中之神，随后不知又经多少岁月。
这般山神，只要身在山中，便神力无穷，除非能有将整片大山灵韵打碎的伟力，否则便都奈何不了他。
可这既是神力，也是禁锢。
山神乃是地神，不得随意离开，虽能坐观风云变幻，天下沉浮，却也扎根于此，许多事情只得听闻眼见，不得亲身参与体会，多半也很无聊。
难怪寿命悠长，却向他们讨肉来尝，索要祭祀。
走出山时，云雾早已散开，天地一片开阔。
……
回到浮丘观，已是中午，先将今日面见山神之事讲给诸位师兄和师父听，随即将这枚山神信物放在观中，就供在搬山殿里。
这样无论谁发现了异样，都能回到观中，取令求助山神。
而且山神说这信物有镇压妖鬼邪祟的作用，虽然还不知道是怎么个用法，用处有多大，不过若是谁下山除妖，将之带在身上，总不会是坏事。
也算山神的庇佑了。

第108章 努力提升
“沙沙沙……”
浮丘观中，年轻道人正在雕刻甲士雕像。
虽说此前已经雕好并祭炼完成了一枚豆兵，不过那是用的山中较为普通的灵木，三师兄平常都不用的材料，有些练手的味道。
如今既然得了三位正义的好汉相助，刚好林觉又有三截丹果木的树枝，便用丹果木枝来雕刻。用手上拥有的最好材料，方才对得起几位好汉。
丹果木拿着不重，结果却非常硬。
甚至感觉比钢铁还硬三分。
好在“刻豆成兵”这门法术中本身就有雕刻之法，每下一刀都需要用到法术法力，哪怕再软的木头也是如此。倒是没有那么费力和费刀。
“细心一些，耐心一些，切记不能急躁和走神，你总共可就只有这三截丹果木，要是雕得差了，可不好弥补。”
三师兄在旁边一边饮酒，一边指点着他，旁边还放着一盘下酒菜，是林觉做完鱼片用剩下的鱼骨顺手给他炸的椒盐鱼骨，吃着很香。
“豆兵既是人形，雕刻之时就要按照人的体态来，可以变但不能随便变。
“最重要的，便是合理。
“我们本身是人，也对人的身体结构最了解，据此，倒是也能做些调整。不过这就看你了。
“你先找到了豆兵的残魂，便可以做两个选择：一个是按着残魂的体态来雕，这样残魂融入豆兵便最适合，最灵敏灵活；若有信心，也可以在他们原本的体态上做些调整，毕竟只要是俗人，肉体凡胎，谁身上没有点体态毛病？谁的体型比例又是最适合争斗的？
“唯有豆兵啊！
“只是这样一来，残魂融入豆兵，就需要多适应一下了。而残魂神智不全，适应能力也是有限。所以尺度要把握得好。
“至于所用刀兵，最好也看残魂。
“……”
林觉既在听着，也专心雕刻。
若是听到有需要深思或发问的，便暂时停下，待得捋清之后再下刀。
从早到晚，雕出三个木胚。
还待更精细的雕琢。
小师妹却已经从山上修路回来了，见到师兄正在做手工，不由得过来说：“师兄你也要有自己的豆兵了吗？”
“快了吧。”
“那师兄你开始学化石法了吗？”
“晚上会练习一会儿，你呢？”
“我这几天天天在山上修路，修路累着了，或者法力没多少了，停下来休息的时候，我就感悟山石灵韵，修习化石法。”小师妹认真道，“我感觉可能要不了多久我就要学会了。”
“修路时开山破石，打完又抱着山石感悟灵韵是吧？”
“这……”
小师妹无言以对，只好严肃的盯着他。
“你先学吧，你的天赋在五行上，学这个肯定比我更快。”林觉说道，“我先做好我的‘豆兵’。”
“好！”
下山一场大醮，长了很多见识，却也让两人知晓如今这天下并不安生，而自己早晚是要下山的。
师父和师叔们不见得能为这一代弟子找到那么多道观庙宇用来安身，而前面有几位师兄本身性情就不在江湖，也不喜漂泊。在道观之时，除了煮饭以外他们对自己处处谦让，自己要学什么，都是毫无保留的传授，所需耗材也多是自愿提供，难不成最后这一件事也要让师兄来让吗？
那怎么能行？
何况林觉本就是要去寻长生仙道的。
加上前几日去了山中，见过黟山山神的风范，像是这般神灵尚且要对天下乱世多些小心，自己又如何能不多准备准备呢？
于是二人练习法术都很勤勉。
小师妹先学化石法。
林觉则准备先做出豆兵。
一方面是因为那三位好汉已经决定了追随自己，那三位确实是好汉，虽然只剩残魂，没有完整神智，林觉却也不愿意他们在瓶中待太久。
二是豆兵也确实好用，是个很不错的护道法。
恰好自己还有丹果木。
“我所见过的，做豆兵最好的材料，便是这丹果木和山中的长生木了。二者相比，丹果木坚硬难摧，长生木虽然坚硬不如，不过被损坏之后，只要没有缺胳膊少腿的，类似一些伤痕孔洞，在灵力蕴养之下都能自己修复。”三师兄在旁边继续说道，“至于别的灵韵玄妙则差不多，也许下山之后还能在别处看见更好的灵木。”
“长生木……”
“那个也可遇而不可求。”
林觉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去做饭了。
雕刻完成，便是祭炼。
不过豆兵也不会占据所有时间，而且林觉还要学习如何将金属甲胄与兵刃用上去，学习时总要留出消化、思考和放空的时间。若有闲时，或者修行之后，便在山中感悟化石法。
或者找四师兄请教“聚兽调禽”，几种法术轮换着学，有放空和休息的时间，不是成天都逮着一样钻研思考，效率更高一些。
古书之中有名师。
小师妹每日照谱练剑，很是专注。
林觉也去跟着练。
不过她比林觉先学大半年的舞剑，要比林觉底子更好，而她在上面费的心与时间都超过林觉，因此林觉目前为止，能胜过她的只有力量。
……
不知不觉，又是一冬。
黟山的冬天漂亮是漂亮，可惜太冷，而且天气很差，常有雾雪。
好在最近几天都是晴天。
林觉趁着天晴太阳大，将山上的柿子挂起来晒成了柿饼，在树上挂出几长串，像是捏扁的灯笼一样，红彤彤的。
到今日差不多就晒好了。
林觉细细捏了捏，又掰开一颗尝了尝。
外层是略微偏深的红色，带着糖霜，一旦掰开，里头便是流心的熔岩了。
扶摇依然跟在他的身边。
如今的狐狸又长大了一点，毛发已经彻底变成了白色，不过也不是雪白，没那么亮眼，看着要自然一些。偏又尾巴尖是红的，看着颇为奇异。
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轻巧细碎，不用听也知道是谁。
果不其然，紧接着又有一声：
“师兄你看！”
根据这几日的谈话，林觉不用转身都知道，她大概是将化石法彻底学会了，这是来现来了。
林觉捏着柿子慢悠悠转身。
真是一点不出所料——
身后站的乃是一座穿了道袍的石雕，从头到手、从脖子到发梢都是石头，只是手上拿着一柄长剑，直直的站在他身后两步处，一动不动。
隐约辨别得出是个少女。
狐狸早已向她投去了目光，而在她脚边，还有一只彩狸见怪不怪，坐着低头舔手。
“咦？”
林觉有些奇异。
走过去瞄准额头一敲。
“咚！”
声音沉闷，确是石头。
而那石雕一动不动。
“不是说这门法术刚学会时，只能将身体部分变成石头，再学才能全身变成石头吗？”林觉疑惑问她。
石雕伫立院中，一动不动。
“……”
林觉无奈，只好转身，继续查看柿饼。
“师兄你看！”
身后又传来了声音。
林觉转过头时，还是那座石雕。
换了一下位置罢了。
“……”
林觉懒得理她。
“师兄你看！
“师兄你再敲一下！
“师兄你看啊！”
见得林觉没有再理她，小师妹这才变回原样，走了过来，到他身边站着，和他一起看着树上挂的柿饼，脸上总带着笑意。
“师兄你刚才问什么？我把脑子都变成石头了，听着嗡嗡的！”
“我问你，不是说这门法术刚学会时，只能将身体部分变成石头，再学才能全身变成石头吗？”林觉拿着柿饼吃，又问了一遍。
“哦！因为我天赋很高！！”
“这么高吗？”
“……”小师妹一下又笑了，露了馅，抬手挠头，“骗你的，我也只能变一部分，不过冬天穿得厚，我只变了手和脖子以上，但我站着不动，就很巧妙的营造出一种全部变成石头的假象！”
脸不红，也心不跳。
哪怕自夸巧妙，也仿佛自认为真的很巧妙。
“原来如此。”
“师兄你的‘豆兵’做好了吗？”
“差不多了。”
“完全做好了吗？”
“只差兵刃甲胄了。”
“哦……”
小师妹点了点头，松了口气。
心里想着，豆兵自然是要比化石法入门更难一点，威力也更大些，不过师兄早在去大醮之前就有学豆兵之法了，在他彻底做好豆兵之时，自己也差不多将化石法入了门，这么说来，也算差不多。
“嗯嗯……”
小师妹连连点头，放心了放心了。
这才继续看向柿饼，眼泛异彩，又回头明知故问：“师兄你在吃什么？”
“柿饼啊。”
“你的柿饼做好了吗？”
“做好了。”
“直接吃吗？”
眼巴巴的将师兄盯着。
“自己拿。”
小师妹这才取了一个，又瞄向他手上，没有随意下嘴，而是学着他，搬出一块，细细看了眼里面的流心，这才送进嘴里。
“嗯！？”
一下眯起眼睛！
和鲜柿子不同的味道，更香更甜一些。
“好吃吗？”
“好吃！”
小师妹想也没想的说。
却又见师兄转过身，拿了一颗柿饼，弯腰问脚边的狐狸：“狐狸可以吃柿饼吗？”
小师妹顿时一愣。
不知为何，下意识警惕了起来。
“对了，师兄。”小师妹“随意”问道，“你学四师兄的聚兽调禽之法，学会了吗？”
“也刚学会。”
“啊？”
小师妹拿着柿饼，忍不住一呆。
“怎么了？”
“没、没事……”
“怎么这副表情？”
“扶……扶摇……扶摇它说什么？”
“我也只能模糊的感知到它的想法。”林觉说着皱眉，“它好像觉得自己是一只猫？”
“好……”
没想到师兄竟然学会了两门法术。
小师妹呆呆地走过去，帮着他一起收柿饼，搬着簸箕往屋里走，脑子里却忍不住浮想联翩。
还以为自己最近这么努力已经够了，如今看来，还远远不够啊。
得更努力一些才是！

第109章 法术运用于生活
深山道观，满天风雪。
屋中点了一个火炉，道人烤着火，拿着柿饼吃着，旁边的狐狸也抱着一块柿饼，把手上的毛都染红了。
林觉时不时瞄一眼这狐狸。
这只狐狸见到自己手上的白毛被柿饼染得有些黄红，倒是有些像是以前身上的颜色，它肉眼可见的一愣，怕是还以为是自己又变回去了，直到想到以前自己的腿也是黑黢黢的，又看到面前捧的柿饼，它才反应过来。
于是抬起爪子，放在面前舔着。
“……”
林觉不禁感到无奈，对它说道：“你是狐狸，并不是猫，外面那些才是猫啊……”
狐狸一听，不禁抬头把他盯着。
四师兄说得没错——
对于林觉来说，扶摇是个很好的练习与飞禽走兽沟通的对象。
不仅是因为扶摇是林觉从小养大的，二者感情深厚，林觉无需达到“聚兽调禽之法”中与天地生灵相合的状态就可以和它进行沟通，也因为扶摇远比山上的寻常飞禽走兽更聪明，思绪更复杂，在这种沟通之中，可以传递出更复杂的信息。
不过它终究是不会说话。
哪怕它可能已经初步拥有了说人言的智商，却还没有炼化横骨。
林觉便只能理会到大致的意思。
不过也如四师兄所说——
几成靠法术，几成靠猜想。
猜想也可以说是感受。
至于这个比例，只看个人的造化。
话又说回来，人和人之间的交流不也是几成靠听几成靠猜吗？
狐狸与他对视良久，明显是愣住了。
“嘤？”
“你确实是狐狸，不是猫。”
“呜？”
“我们不是狐狸，我们是道士。”
“嘤？”
“你不是道士，你是狐狸。”
“嘤？”
“你这种就叫狐狸。”
屋中道人仿若自言自语，若让山下人看见，怕也会觉得奇怪。
不过道人始终耐心。
倒是狐狸被他说得不会了，捧着柿饼趴在地上呆愣许久，似乎在思考，但也没有思考出个结果，只好摇头晃脑，抛弃杂念，继续低头吃柿饼。
一人一狐又常往屋外看一眼。
屋外又是北风吹雪，风声呜咽，中间又有挥剑破空声、腾挪声与女子的喘喝声。
小师妹正在院中舞剑。
相比起今年上半年她和三师兄学的翩然柔美的剑舞，此时的剑招力道更强，节奏也有变化，看似最基础的还是那些招，可无疑要更凌厉许多。
如今二人都学起了青丹剑。
只是二人力量不同，灵活柔韧都不同，几月下来，渐渐也学出了自己的风格。
林觉要更大开大合一些。
小师妹则是有些受此前三师兄教她的剑舞的影响，也可能是主动的融合，剑招与身法更为飘逸灵动，这也算是她对自己力量的弥补。
此时门外院中，女子借着地滑穿梭于满天风雪中，剑尖刺破鹅毛，刹那间横穿两丈，任前方有谁怕也被她刺死了。
女子却又立马止住势头，腰腹合一仰身一转，扫剑之余，瞬间又朝身后穿出一剑，这一剑力道之大，长剑竟被崩出一声剑鸣。
这下好，身后有人怕也被穿死了。
林觉挠了挠头，不知道这个小师妹这么努力做什么，大雪天还练剑。
而且她是每天雷打不动啊。
就像修路干活一样，任它大风大雨，打雷降雪，落冰雹都要去。
林觉甚至怀疑她在修路的时候也会中途停下来悄悄练剑。
弄得他都有些压力了
摇了摇头，继续吃饼看剑。
相比起来，林觉还是更喜欢上半年的剑舞，卷着桃花与松花，人若仙子飘，剑若乘风舞，观赏性才强。
……
剑舞声中，人间便开了春。
积雪一化，万物生机勃发。
春风又将后山的桃花与杜鹃吹进了道观中，和着长剑舞出的风，在观中飘飞。
“后山开花了啊。”
林觉走到院子中，仰头往后看去。
小师妹已从冬日厚重的棉衣换成了轻薄一些的道袍，上步前刺，仙人开路，剑锋离林觉有一段距离好似都能感觉到寒意。
而她听见师兄说话，这才停下来，一个外剑花便收了剑，脸红扑扑的，严肃的对林觉说道：
“是的，都开满了，又可以摘桃花给三师兄酿酒喝了，桃花开完就是松花。”
“你怎么这么勤快？”
“反正没事做。”小师妹说道，“我们什么时候又像去年那样，做些好吃的，去山上坐着赏花吧？”
你可不像每天没有事做的样子。
林觉心里如是想着，却看着院中古松上刚长出来的松针。
“好吃的啊……”
“是啊，就像去年那样！”
“让我想想做什么。”
“！”
“对了，师妹你知道松针有什么用吗？”
“什么用？可以扎人？”小师妹说道，又想了想，“我好像听二师兄还是五师兄说过，如果晚上看不见，可以用松针煮水，喝了能治夜盲。”
“接近了。”
“什么？”
“如果能找到个罐子，能封住的，把松针洗干净放进去，加入山泉水，啊对了，加山上的甘泉灵泉定然更好。然后把罐子用泥封住，过个几天里面的水就会变成喝着有空气和泡泡的水了。”
“有空气和泡泡的水？”
“很好喝的。”林觉说着不由露出笑容，“再加点糖和蜂蜜进去，就更好了，尤其适合夏天。”
小师妹本是有些疑惑的，想象不出有空气和泡泡的水是什么味道，但在吃喝这方面对师兄是有无条件的信任的，见师兄眼睛亮，她也跟着亮。
“交给我！”
甚至已经有些兴奋起来。
“三师兄或者五师兄那里肯定有这种罐子，我来做！”小师妹说道，“蜂蜜我也知道哪里有，我去偷点来！”
“别被蛰了！”
“没关系的！”
不是不会的，而是没关系。
林觉这么一听，哪放心她一个人去，见她说着话时竟然就已经出了门，便也连忙跟上。
这小姑娘如此雷厉风行的吗？
二人在林间穿梭，狐狸在山间跳跃。
没有多久，两人就已经到了天门峰的一座崖壁前，小师妹指着头顶石壁上挂着的一大块蜂巢，对着他说：“那里面装的就是蜂蜜。”
“你怎么知道的？”
“我修路路过过。”小师妹解释完，又不放心的问他，“师兄你的‘聚兽调禽’是彻底入门了吧？”
“早入门了。”
“那我就放心了。”小师妹点点头，“等下我就爬上去偷，要是被发现了，它们应该也不会蛰你。”
“这又不管用。”
“为什么？”
这门法术只在道人对凡间生灵没有恶念的时候才有用，此时来偷人家的蜂蜜，怎么可能妄想凭借这门平和的法术就让人家不蛰你呢？
林觉却懒得和她解释，摆摆手说：
“别管那么多了，你去取吧，我们在下面接着，小心一些，不要摔下来了。”
“放心！”
小师妹说完捋起袖子，便往石壁走去。
石壁接近垂直，难以攀爬。
不过小师妹如今极擅爬山。
便见她先找了石壁的裂缝与突处，很快爬上去一段，之后没有可借力的，便自己在山上抠出借力的点，没多久就到了蜂巢前。
小师妹低头与下方的一人一狐对视一眼，打了一个手势，便从怀里取出菜刀。
一刀切下去！
下方林觉拿着芭蕉叶做的包裹，精准接住。
这么大的动静，怎么可能不被发现？
林觉当即就听见了上方的声响。
“嗡嗡嗡……”
声音还在越来越大。
林觉抬头一看——
蜜蜂倾巢而出，已经在蜂巢附近显出了一道阴云，而自家小师妹保持着挂在石壁上的姿势，身体迅速石化，很快就变成了一座挂壁石雕。
“嗡嗡……”
蜜蜂围着她转了一圈，甚至站在她的身上，找不到可蛰的，顿时便朝着下方飞来。
“？”
林觉忍不住看向狐狸。
狐狸也扭头看向他。
“还等什么？还不快跑？”
“呜？”
“你跑就是！”
林觉催促扶摇离去，自己倒是没跑，只是放下蜂蜜，往旁边大树里一钻。
黟山上到处都是古树大树。
道人身影立马就消失了。
这也算是法术的运用了。
好消息是，如今林觉修习木遁之法已经有所成就，可以在树里呼吸了，而且这门法术几乎不费法力，理论上来说，在树里待多久都可以。
不过如今的他藏进树里后的听觉视觉仍然模糊，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子、听见模糊的声响，大的东西和动静倒是能看见听见，小的就不行了，在这一点上还需要更长久的修行。
于是他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只能听见极其细微的声音，嗡嗡嗡的，好像来自很远的地方，又好像就是风声或者这棵树的枝叶抖动的声音。
过了许久，才听见声音。
“湿兄……”
含糊不清，仿佛在一个距离很远的瓮中说话。
林觉这才从树中走出。
眼前和耳中的世界瞬间变得清晰，看见山林开花，日照石山，一道身影背朝自己四下转头寻找，听见风声和仍有的细微蜂鸣，当然，还有那道含糊不清的喊师兄的声音。
这门法术真是好用。
林觉回头看看古树，十分满意。
“湿兄……”
声音大声了一点，可是怎么还是听不清啊？
“这里！”
林觉捡起蜂蜜，喊了一声。
小师妹转过身来，脸早都肿了，却一脸不以为意的样子：
“湿兄，你躲寨素里了？”
“是啊，你怎么被蛰成这样了？”
“我不吱道啊！我本来想啧，我变成石头就不会被蛰了，结果我变成石头等了好久，它们都不肘啊……”小师妹走过来说。
“没事，有五师兄呢。”
“我也众么想的！”
“走吧……”
“够了吗？不够我寨去偷……”
“够了够了！”
“希哇能好喝~”
小师妹从他手里接过蜂蜜和芭蕉叶。
林觉思考着说：“说来，我在来的路上好像见到了斑鸠叶子。”
“斑鸠叶纸是什猫？”
“你没吃过斑鸠豆腐吗？也叫神仙豆腐，观音豆腐。”
“莫有……”
小师妹一边捧着蜂蜜走，一边扭头看他。
“斑鸠叶子就是一种野草的叶子，把它洗干净，打烂搓成浆，用纱布滤出来，加上一点草木灰水，放置一会儿，就会变成豆腐一样的东西。”林觉也一边走一边尽量向她描述着，“吃起来则更像是一种草本凉糕，可以用酱醋拌着吃，做咸口，也可以用蜂蜜桂花拌着吃，做甜口。”
“朝本娘糕是什么？”
“和龟苓膏、烧仙草差不多。”
“龟苓膏烧仙朝是什么？”
“……”
林觉倒是忘了——
也许这个年头已经有了龟苓膏烧仙草和斑鸠豆腐这类小吃，不过自家小师妹是农村出身，日子过得苦得很，却不见得吃过。
而且这类小吃就算是有，也应该在京城这类繁华之地常见一些。
“没事，我做给你吃。”
“好嘟！”
小师妹点头说道。
两人带着蜂蜜往回走，身旁白影一闪，却是不知从哪跳出一只妖狐，如同没有重量一样跃过近两丈远，和他们一同往回。
时不时扭头，好奇的看一眼小师妹。
思考这人是谁……

第110章 青玄道长：这些道友生活该有多清苦啊！
山风吹起春花，在寺院上空飘舞如带。
院中寂静，只有掺水搓洗声。
小师妹将摘来的松针细细清洗干净，装入旁边几个瓷罐中，又掺入山中甘泉溪里的水，低头一看，山泉在松针中荡起洁白沫花。
“唔……”
随即盖好盖子，用泥封好。
歇息之际，扭头一看。
旁边师兄也端了个小板凳坐着，用一个木盆清洗着摘取来的斑鸠叶子。狐狸趴在旁边，疑惑的看着他们，尤其是看她。
小师妹感觉脸上有点痒，偏头抬肘用胳膊擦一擦，又觉得痛。
“嘤呜？”
狐狸不禁歪着头，更加疑惑。
在师兄学会聚兽调禽之法中与飞禽走兽沟通的部分后，意识到了自己的意思师兄可以听懂，扶摇的表达也比以前多了些。
只是小师妹仍是听不懂的。
只能听见师兄一边清洗一边回它：
“当然不能吐火了。”
“呜？”
“蜂蜜是蜜蜂辛辛苦苦酿造的，我们本身就是去偷的，已经是理亏了。如果还要吐火把蜜蜂烧死，那我就一辈子也学不会四师兄的法术了。”
“……”
狐狸趴在原地，似懂非懂。
小师妹瞄着他们，倒是也猜出狐狸在问什么。
“我不痛哒！”
于是她开口对狐狸说道。
林觉笑了笑，继续忙活。
斑鸠叶子也叫神仙叶，观音叶，听名字也能听出，当人们第一次发现它可以这么吃的时候，是非常惊讶的，又充满对大自然馈赠的感激。只是部分百姓将这种感激转移到了神佛上面。
林觉清洗完后，便换了一盆水，将这些摘取来的叶子揉搓成浆。
这种叶子有种清香，又有胶质，一盆水很快就变得粘稠起来，透出的则是一种如玉一样的深绿。
“湿兄，我着完了。”
小师妹忙完了她的事，站起来说。
看似是禀报自己做完了，其实以她的性格，是在问有没有什么要她帮忙的，是在求活儿干。
“取点灶灰来吧。”
“哦！”
小师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得照做。
观中煮饭都烧草木，也只烧草木，草木灰十分洁净，小师妹取来一点，又按照师兄所说，兑上水，再用洁净的布沥一遍，放置澄清。
又见师兄也取了一块布，将盆中碧绿色的汁液也沥进盆里，随即捞干净泡沫。
一人一狐都眼巴巴看着，眼中满是好奇。
“做这斑鸠豆腐，其实和做魔芋和蒸蛋的原理一样，要想做出来品质好，细腻，就要保证没有泡泡。所以先捞一下。”
林觉见她们似乎有些感兴趣，便随口给她们讲解。
不知何时又有几个师兄凑过来。
这些道士真是闲心，明明年纪大多都不小了，走过来看着觉得稀奇，却也不吭声，而是和小师妹和狐狸一样，蹲在旁边睁大眼睛看。
时不时扭头看一眼变了相的小师妹。
此时草木灰水也澄清得差不多了。
便见林觉看了眼那盆碧绿的汁液，又拿起一个小碗，似乎在算这盆汁液能抵多少碗水，算好比例，便舀起一碗草木灰水，倒进盆中。
本来就过滤了杂质，再澄清后，这碗草木灰水看着其实也很干净，只比清水多一点点灰色而已。
“再搅一搅，搅拌均匀，等到这些面上的泡泡都不见了，做出来就好看了。”林觉说道，“不过我记不清楚比例了，应该差得不多。不知道等会儿做出来会不会怪怪的。”
几个师兄这才扭头看过来：
“师弟这是什么？”
“小吃罢了。”
“怎么吃？”
“两刻钟后自然知晓。”
于是几人一狐都坐在这里等待。
盆中一片碧绿，如同静湖深水，却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盆汁液悄然凝结。只是仍是水嫩嫩的，反着天光，看不出来是否已经凝固。
直到山风吹来杜鹃花，落在上面。
花瓣不沉，仿佛漂浮水面。
林觉伸手将之拿开。
不经意间手指碰到下方的碧绿，却既没有落入水中，也没有沾染到水，反倒使得盆中之物因受力而摇晃颤抖。
似乎很有弹性的样子。
“师弟，两刻钟过了吧？”三师兄拿着一根木棍在地上敲着地面玩。
“还差一点，不过已经可以了。”
林觉拿刀过去，在众人目不转睛的注视之中，在盆中划出一个井字，竟将盆中之物给取了一块出来。
此时的它仍然碧绿，绿得十分好看，不过却凝为一体，若不是十分软弹，便像是一整块碧玉，或是用顶级的采撷之法将静而深的秋水取了一块来。
无需菜板，用手摊着，菜刀轻巧划过，就将之切成许多小方块儿，置入碗中。
刚取的蜂蜜，淋上去堆叠成团，随即才慢慢化开。
去年晒的桂花，洒上去如同碎星。
还有身后山风赠的一瓣桃花，也刚好落入碗中。
林觉单手端碗，递给师妹：“你劳苦功高，这第一碗先给你，搅拌了再吃。”
“诶诶不行不行！湿兄们嘟在！给师兄们吃！”
“拿着吧。”
“喔……”
小师妹这才接过碗。
这一盆能分不少，一人都有一碗。
就连云鹤道人也不知何时端了一张躺椅躺在了搬山殿前，吹着春风，看着满天花瓣飞舞，捧着一碗墨绿色的斑鸠豆腐吃着。
最后才是林觉自己。
仍是碧绿的小方块儿，蜂蜜桂花，用勺子随意搅拌搅拌，便舀一口递入嘴中。
这第一盆居然做得很不错。
既没有因为草木灰水太少而显得稀或不成形，也没有因为太多而变得硬容易断，刚好软弹适口，入嘴后有斑鸠叶子的清香。
蜂蜜是个好东西，好就好在它好吃，不过须得取花时花地新酿的蜜，这样当地开什么花，蜜中自然也会有花的香气。此时是桃花与杜鹃，这蜂蜜里便也能清晰尝到桃花那淡淡的清润的甜香。
斑鸠叶的清香，桃花香，桂花香，清凉的甜味，构筑出不错的口感。
“好吃！”
“还得是小师弟啊。”
“小师弟的这门本领干脆也写成书，当做我们道观的第八门祖传法术传下去吧？”
“哈哈……”
众多师兄弟谈笑着，回头看身后，坐在屋檐下端碗的云鹤道人也笑着。
林觉只是笑笑不说话。
对了——
像是忽然想起，他又起身，用最后一点斑鸠豆腐，又做了一碗，用来祭拜给山神。
黟山道观寺庙众多，不过都没有山神的庙宇与神像，然而也无需于此，因为整座山都是他老人家的道场，这浮丘峰也算是他的地盘，便随便找处地方点三炷香，心中默念山神名号就是。
“呼……”
却不料刚点完香，祭与山神，山中忽然起风，竟将碗勺全都卷走了。
怕是去了黟山深处。
……
几天之后，山花烂漫之中。
一群道人依旧坐着赏花。
同样有着一些卤肉糕点、斑鸠豆腐和水酒，却还多了小师妹的罐子。
破开泥封，罐中是松针与水，甘泉水被泡得微有变色，倒出时明显有许多气泡，小师妹凑近了仔细看，当先尝了一口。
“咦？”
水里没有别的怪味，只有松针的清香和蜂蜜的甜味，但是喝着却觉得里头有很多空气，入嘴时就已经释放出来，令她觉得颇为奇异。
“怪怪的，又好喝。”
这时的小师妹在五师兄的妙手下，已经恢复原本容貌，她睁大了眼睛，露出惊奇之色。
第二杯先倒给师父，再倒给小师兄，然后暗自观察。
师父一喝，皱起眉头，也觉得奇怪。
师兄一喝，却是眯了眯眼睛，眼中似是有些缅怀之色。
此时众人纷纷催促起她来。
小师妹这才停下观察，挨着挨着倒给众人。
便肆意的谈笑吃喝。
聊着聊着，狐狸却又往山下一看，将头伸向小碗，舌头舔几下，砸吧几下嘴，这才起身，往山下走去。
山上是蓝天白云，山下却雾气浓重。
恰好是杜鹃花开的时节，这些杜鹃花全都不知生长了多少年，开在山雾之中，或在路边，或在头顶，是若隐若现的粉白与红。
深山古路有了此花，顿时更添几分幽深宁静。
正有三名道人沿着小路走来。
“我们不会走错了吧？”
青玄道长一边走一边抬头，见上方深山浓雾又花团锦簇，毫无疑问是它时别地难寻的美，却又有几分神秘幽深。
“道兄不必害怕。”旁边传来一道平静清冷的声音，“就算走错，也是黟山，黟山山神道行并不弱于真君，不会有危险。”
“倒还怪好看的！”
“……”
“这叫什么花？不如走时挖几棵种到我们齐云山去！”
“……”
“唉这些灵法派的道友修的道观怎么这么偏远难寻啊，离人间这么远，这在山上过的日子得多么清苦啊你说！”
“……”
没人理他，青玄道长自言自语也觉无趣，便回头看向马师弟。
“是的师兄。”
马师兄点头说道。
说着话时，却见林中白影一闪。
“有东西！”
皮肤雪白的女道长握紧拂尘。
其余人也瞬间警惕起来，看向四周浓雾与浓雾中的古树山花。
此次他们前来黟山，虽说也开坛请了一些符箓，向神灵祈求过，不过只是带了些寻常护体除妖的符箓，对付山下夜里的小妖小鬼还行，可这黟山灵气浓重又封闭多年，谁知道躲着什么大妖大鬼？
便见林中白影又一闪。
却是一只体态修长的白狐，拖着长而蓬松的尾巴，在林中轻巧跳跃，轻盈悬空，尽显优美，停下来时，是落在青苔盛花处，歪着头看向他们。
“别急！”青玄道人认真看去，“好像是林觉道友养的白狐？”
一边说着，一边仔细盯着狐狸。
没有多久，便确定下来。
随即便见狐狸转身，朝着山林深处轻巧一跃，身影便隐在雾中。他们本来不解，于是走出几步想去寻找，便又见到白狐的身影重新显现出来，仍是背对他们，站在山花林雾的深处，正回头盯着他们。
见他们来了，便又往前跨跃一步。
一步就是一丈多远。
三人哪里还不知道，这是给他们带路呢。
于是三个道士跟着狐狸走，没有多久，便见上方的雾越来越淡，头顶天光越来越亮，直到雾中泛起一丝蓝，已经走入山花隐世深处。
忽听山间有歌声。
循声看去——
一群道人坐在树下，有人高歌，有人闲聊，有人自顾自的吃喝，有人看着微笑，地上全都是花，道人身上也都落满了花。
又有若有若无的食物香气传来。
“这……”
来自玄天观的道人们都看得呆了。
神仙日子也不过如此吧？

第111章 妖王与帝君
林觉转头，看向下方来的三名道人。
齐云山的道友此时来访，是让人有些意外的，不过又好像理所应当。只是算算时间，从去年深秋九月到此时阳春三月，已经过去了整整半年。
正想着时，三师兄已迎上去了。
“青玄道友，江道友，还有马道友，怎么上门也不提前说一声？山路难找，我们也好下山来迎啊！”
“冒昧了冒昧了……”
“来来来！坐坐坐！饮酒饮酒！”三师兄几杯水酒就晕乎乎了，热情得很，“正好花开，有我家师弟做的小吃，还有贫道亲手酿的水酒，今日饮下桃花酒，你我皆是桃花仙！”
狐狸早已回到林觉身边，看他一眼，低头又舔几口松针水，便任他抠自己脑袋玩。
“你又立功了……”
林觉摸着它头顶的毛，觉得很软，甚至比观中的猫都要软些。
随即也跟着起身，迎接行礼。
“见过云鹤道爷，见过几位道友，冒昧来访，实在有些失礼。”
“呵呵呵没有的事……”
“道爷快坐下吧。”
“你们也坐，也坐。”
浮丘观的道人们本来围了一圈，便也再往旁边散一点，给他们让出位置。
齐云山三人才坐了下来。
三人都是林觉、三师兄小师妹的熟人，青玄道长自然最熟，那姓江的女道长也见过不止一次两次了，那位姓马的小道长也见了两次。
此时三人都忍不住抬头低头的打量。
山顶云雾变得稀薄，头上是蓝天白云与探出的桃花枝，时有飞鸟飞过，下方道人们铺了一块浅色粗布，落满了杜鹃花瓣，上面则摆满了吃食。
既有红糖发糕，桂花米糕，也有猪油煎的饼子，蒸的饺子，还有散发异香的卤肉。喝的有桃花酒，有松针气泡水，每人还端了一个小斗碗，碗中是绿色的被切成块的斑鸠豆腐，绿色方块和金色桂花相衬，颜色鲜艳，看着十分精致。
三人能认出一些，也有一些认不出。
此时都不由有些呆愣。
这些道人住得如此偏僻，结果生活竟开得这么好，日子过得如此逍遥吗？
浮丘观的道人热情，三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杯子就到了手中。那绿色的方块也在小师妹的手里开始准备了，蜂蜜一淋，桂花一洒，便递过来。
“多谢多谢……”
“都是修道之人，讲究一个随性自在，莫要讲礼，尽管吃喝。”
云鹤道人笑呵呵的道。
“知道。”
三人互相对视。
青玄道长自然是最先动手，舀起一块斑鸠豆腐，放进嘴中，只觉冰冰凉凉，甜滋滋的，清香中又有桂花桃花香，顿觉陌生而惊奇，大为夸赞。
那姓江的女道长低头尝一口，眼睛也是亮了一下。
马师弟年纪最小，更抵不过这种诱惑。
“这叫什么？”
青玄道长忍不住问道。
“斑鸠豆腐。”三师兄得意的说，“是我家师弟做的，只用山间野草就能做出。”
那神情像是他也参与了其中似的。
小师妹忍不住悄悄瞄他。
青玄道长则是大为惊奇。
“山间野草？”
“就是山间随处可见的野草，揉碎加草木灰就行了。”
“那可真是稀奇。”青玄道长忍不住道，“若是过得穷苦又临山居住的百姓知晓这种办法，怕要惊为神仙了。”
“谁说不是呢？”
“可惜我们道观没有化水成冰的法术，而且此时太早了，山间野果都没出来，否则冰镇一下，再添些碎果丁，会更好吃。”林觉说道，“倒是可以用硝制冰。夏天来了可以试试。”
云鹤道人听了忍不住说：“山里我们认识的几个道观好像也没有这类法术。这好似算是戏术的一类。不然倒是可以用一门戏术去互通有无。”
几个师兄闻言，都笑着看向他。
法术向来稀奇珍贵，能让自家师父都有这种想法，看来师弟上山之后，也确实让他尝到甜头了。
不过世事确实也该如此——
能用来对敌取胜的法术是好法术，能用来讨自己开心的法术是好法术，能用来改善生活的法术自然也是好法术。
“道友尝尝这个糕点。”
“这个甜水是什么我们也不知道，好像是我家师弟师妹才鼓捣出来的。”
“也尝尝卤肉。”
三人拗不过这群道人的热情，只好连连道谢，挨着品尝。
只觉这水喝着怪异，像是入嘴就会变成空气和泡泡，又有松针的香气和甜味。这肉更是有着异香，不由询问玄机，这才知晓，乃是药食同源。
这深山道观竟比自己有着上百号弟子、有专门的伙房童子的玄天观还要过得滋润。
青玄道长感觉到了自己师弟投来的目光——
仿佛是在问他路上的话。
青玄道长瞪他一眼。
不知不觉，已是酒足饭饱。
云鹤道人靠在身后的树干上，伸手捋着胡须，这才对他们问道：“几位小道友远道而来，可是山下有什么事吗？”
“哦哦……”
青玄道长看了一眼江凝道长，这才放下水杯，行礼说道：
“是去年秋日的时候，贵观的三位道友从鸣啁山大醮回来，遇到一些事情，觉得蹊跷，因此顺路前来告知了我们玄天观。我们禀报真君，真君命麾下雷火二将调查半年，终于有了眉目。
“此事乃是贵观的道友提醒的，自然要亲自登门来告知。
“唉，不过说回来，我们玄天观与浮丘观早有渊源，不说远的，就是上回黟山城中之事，若非我们本领低微受了些伤，也早该登门了。”
青玄道长是会说话的。
难怪是由他开口。
林觉瞄了眼那名在阳光下更是白得反光的女子，通过此前在齐云山的短暂交流，知晓她定是说不出这种话的。
云鹤道人听得呵呵直笑：“既然查清楚了，那是什么事情呢？”
“说来也是让人不敢置信：在我徽州之地，帝君眼皮底下，竟有大妖暗地修行邪道，并且成了妖王。”青玄道长坐直身体，正色说道，“这妖王之所以道行增长能这么快，据说乃是古时丹道造出的妖鬼，这妖鬼的名字贫道此前从未听过，而它也是这妖王暗自收集白银的原因！”
说完看一眼众人，似在卖关子。
“是食银鬼吧？”
醉醺醺的三师兄忍不住说。
“咦？”青玄道长大为惊讶，“道友如何知道的呢？”
“我们早猜出来了。”
“这……”
青玄道长又是一愣，只得拱手恭维：“不愧是灵法正统传承的浮丘观，贫道还以为这种鬼怪如今已经没有多少人知晓了呢。”
“我家老二正是修丹道的。”三师兄将手搭在二师兄的肩上，又被打下去了。
“继续说吧。”大师兄说道，“查出来了，之后呢？”
“想来诸位道友也知道了，这鬼吞食白银，吐出灵丹，食之增长道行。这妖王怕也是偶然得知，借助此鬼，借这世道，短短二三十年时间，就从寻常大妖成长为暗中蛰伏于一州之地的妖王，若不早些铲除，乱世一来，怕要圈地为国，祸乱一方。”
青玄道长停顿一下：
“帝君已然下旨，也已上报天翁，定要将之铲除！几位真君收到的时限是今年之内！”
“今年之内？”
“正是！”
众人又是面面相觑。
蛰伏于一州之地的妖王，根系不知有多深，若换作凡间之事，朝廷要铲除这么大的一个祸端，从整顿军马、拨划粮草，军队开拔，再到作战，恐怕再怎么迅速，一年时间也不可能完成。
当然神仙与妖鬼之事定与凡间不同，不过今年还剩九个多月，众人也有些拿不准。
果不其然，青玄道长也叹气。
“道爷和几位道友都是有真传的，在此不必说别的话：道爷道友定然也知晓，如今天有乱象，神灵之间也有分歧，此事不见得那么容易。只能说三位神君定然会全力为之，决不能让它成气候。”
青玄道长说着，朝他们行礼：
“按着我们猜测，这位妖王早已在此地暗地收集了妖兵妖将，到时候神君与麾下天兵神将一旦降临除妖，近的妖兵妖将定然前往驰援，远的则可能就地生起祸端，以分神灵之心，届时还望诸位道友能保附近一方的周全。”
“这是自然。”
云鹤道人拂须答应下来。
这个没有什么说头，无论事情什么样，妖魔作乱于人间，道人都是该下山平定的。
“听说黟山还有几处有真传的道观，趁着今日天气好，我们想再去拜访一家。”那名叫做江凝的道长开口说道。
“是，多谢道爷道友款待。”青玄道长也连忙起身行礼。
“离这近的就是仙源观了，黟山中道路难行难找，叫林觉和清瑶带你们去吧。”云鹤道人说道。
两人便都站了起来。
青玄道长本欲客气，见是他们二人，便也笑了笑，拱手说道：
“便麻烦了。”
“不麻烦。”
随即他们与其余人道别，林觉和小师妹倒是带着他们，绕过这座山，前往仙源观。
狐狸也连忙小跑着跟上去。
如同他们所说，今日天气很好，加之正是山花烂漫时，就算没有别的事情，去山中走走、赏赏山花风景也是极好的，既有助于身心愉悦，对修行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何况二人确实有段时间没去过仙源观了。
小师妹还好，林觉离得更久。
这一路上依旧开满杜鹃花。
一行人边走边赏风景，也边走边聊。
青玄道长说得委婉，说是分歧，其实应该是争斗才对。
林觉差不多知晓一些——
如今天上主要的五位帝君，其中妙明与青华两位帝君近些年来名气不显，大有香火慢慢没落的意思，估计也无心争权了。
如今香火鼎盛、信众广布的，便是中央天翁上帝，主管三界九天，南方玉鉴帝君，道场主要在江南及其周边，北方紫虚帝君，道场往北一些。
不管三方在这乱世站不站在如今的朝廷这一方，互相必然都有冲突，别的帝君恐怕不会轻易为玉鉴帝君提供帮助。
玉鉴与紫虚二位帝君若想更进一步，最少是要走过天翁上帝的位置，如此一来，天翁上帝又怎么会为了保玉鉴帝君的道场而下旨相助呢？
不说调八部天兵神将下界除妖，怕是就连玉鉴帝君麾下的天兵神将，也难以完全用在这件事上。
一边想着，一边走入山花深处。

第112章 三位豆兵
山花深处石阶路，怪峰石林有人行。
青玄道长一边跟着他们，一边四下扭头打量。
前方的林道友和清瑶道友带了一碗斑鸠豆腐，包了一包糕点，还带了一壶松针水，看得出浮丘观与仙源观应是有深厚交情的。
四周则是奇峰怪石，风景奇绝。
本来这已经令他十分惊讶了，却不想在这高耸的山柱之间、垂直的崖壁之上，竟然还有这么一条石阶，自然更是惊讶。
只见这条石阶初时还有些旧，大概也是经了一些风吹雨打的，有些缝隙之间也长出了小草。可再往前走就越来越新，直到翻过三座山后，脚下的石阶已经变成了新开出来的石头颜色，甚至路边还有没被清理干净的碎石石粉。
再往前走一段，石阶便断了。
“这……”
青玄道长不由睁大眼睛：“这条路难道是最近才开始修的吗？”
“是的！”走在前面的小师妹回头看他，回答着说，“是我修的！”
“你？你一个人？”
“是！我一个人！”
“这么高的山，这么陡的悬崖，你怎么修的？”青玄道长不由回头，看着那些翻山又凿壁、甚至穿山而过的路，不敢置信。
小师妹没有说话，只是将两手捧的东西暂时用一只手端着，另一只手随意一伸，一掌拍在旁边石壁之上。
“啪！”
悬崖峭壁顿时出现一圈细密裂纹，有一个脸盆那么大，等她将手收回，碎石立马倏倏落下。
“好本领啊！”青玄道长不由惊异，看着山上多出来的一个坑，又看着身后与身前巨大高耸的山，仍是吃惊极了，“可就算有这门本领，要在这群山之间修出这么一条路，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吧？”
“我修了马上两年了。”
“两年……”
“路虽远，行则将至，石虽厚，水滴而穿。”小师妹严肃说道。
“好一个路虽远行则将至，石虽厚水滴而穿。”
青玄道长忍不住喃喃念道。
如今天下常见的道人便是符箓派与灵法派，一方修德行供神灵，一方修灵法习法术，若说个人本领，符箓派自然远比不上灵法派，可天下灵法派又有多少道人比得上神殿中哪怕不起眼的一尊神像呢？可以看见的是，如今的符箓派是比灵法派要兴盛太多了。
然而今日走到这里，见身旁一山一景，见道友一言一行，青玄道长胸中敬意倒是油然而生。
就连那江道长也抬头看向他们。
“师父说的！”
小师妹补了一句。
修道之路正是如此啊。
没有多久，一座仙山与山上散布的宫观映入几人眼帘，齐云山的三人就像是林觉二人第一次来这里一样，被这幅场景震撼得驻足了片刻。
直到见二人走出一段又停下来等他们，他们才连忙跟上。
……
仙源观的道友们也在练武。
多是练剑，也有练刀枪和飞镖的。
二人在把青玄道长他们带到仙源观、引荐给忘机子道爷、并将自己带的吃食饮品也进献给忘机子道爷后，便出来站在宫殿门口，倚着栏杆，两人肩并肩看下方平地上的道士们练武，狐狸则在无聊的骚扰着石阶上的梅花鹿。
小师妹看练剑的。
林觉看练飞镖的。
印象中仙源观以前也练剑，不过因为不强制在这方面下苦工，练得并不好，大概只是起到强身健体和集体活动的作用。
此时却练得比之前好多了。
两人看得目不转睛，眼中都有思索。
“师兄！”小师妹瞄见他的目光，于是斜着眼睛看他，“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啊……”
林觉看着下方的人投掷飞镖，倒是也不隐瞒：
“我的飞镖好是好用，但却不好携带，刚好三师兄的刻豆成兵中，不仅可以将木雕祭炼，平常变小，呼出变大，金属兵刃和甲胄也可以。说不定我可以从中剥离研制出一种办法，将灵铁做成飞镖，祭炼之后，变成手指头那么小，用的时候呼出，便也变大。”
“？！”
小师妹顿时大惊：“师兄你好聪明！”
“应该可行。”林觉点着头说，“可惜我没有好的灵铁，三师兄攒了一些多的，也只够我给我的三位豆兵做兵刃甲胄。”
“这个怎么找呢？”
“很不好找。”林觉摇头，“哪怕黟山灵气深重，也是常出灵木而不常出灵金。”
“那三师兄的怎么来的？”
“说是他下山除妖，遇到妖道作乱，把人家打死了，取的人家祖传的铜铃和护心镜融的。”
“哦……”
小师妹若有所思，将之记下。
“师妹你又在想什么？”
“我在想……”
小师妹不由得停顿一下，眼光几番变幻，随即还是决定老实的说：“这些道友好像没我厉害。”
说完不禁感到羞愧——
为什么都站在这里，都在看仙源观的道友们练武，也都在想循序渐进的让自己变得更厉害的事情，可想的东西却差距这么大？
看来得向师兄学习，变得聪明一些才是！
“他们的剑法不如青丹剑，师妹若将剑法学会了，可以送给他们。”
“嘶！”
小师妹一个激灵——
对啊！我就该这么想！
交谈着时，青玄道长、江凝道长和马师弟已经走了出来，是江凝道长走在前面，青玄道长走在后面，不过出来之后，青玄道长就走到了前面。
“唉，我们终日苦修供神，就想有朝一日也能成仙，居住九天仙境。”青玄道长站到走廊中，眼中是辽阔壮美的黟山奇景，“却没想到，黟山的道友们本就住在仙境中啊。”
两人这才回头看去。
见他们已经出来了，而殿中的忘机子道爷依然坐在原位，端着他们带的斑鸠豆腐品着，吃得胡子上都是汤水，两人这才行礼，道别回去。
“三位道友，先回我们浮丘观吧，这几日就在我们观中住下。”林觉说道，“虽说我们浮丘观在黟山最外围，去别的道观都有些绕，不过却也有一顿好酒好菜招待三位。”
“好酒好菜！”
小师妹加重语气重复了一句。
青玄道长看向江凝道长。
江凝道长表情平静，停下脚步对他们行礼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青玄道长这才说：“自然是好！”
“三位可有什么忌口？”
“我们齐云山除了斋戒期间不吃荤腥，别的没有忌口。”
“那就好。”
三人便跟随他们回到浮丘观。
哪曾想到，在这深山道观，这句“好酒好菜”，居然真的一点也不掺假。
不仅有肉有菜，味道极佳，而且很多吃食都是他们在外面从未见过的样式，几天不曾重样，哪怕有人不是贪口腹之欲的性子，也满足极了。
真是受了大礼。
而这几天之中，他们便在山中四处寻访宫观，除了丹鼎派的道观一心炼丹、不理人间风云之外，灵法派的道观都答应了下山。
几天下来，上山上坎，很多地方都没有路，倒是走得全身酸痛。
好在每日都有美食抚慰。
几日之后，清晨。
林觉坐在内院之中，对着天光，为豆兵镶嵌着一幅极小的甲胄。
手中拿的是最后一片甲片，甲片小却金光闪闪，论工艺比真的甲胄也差不了多少。不过由于是木躯，所以甲胄无需缝合，也不穿在身上，而是镶嵌在木头豆兵之上，别的交给祭炼。
丹果木太硬了，嵌上去很费劲。
不过总算将之做好。
手上出现的是一个全身覆盖甲胄的木人，高度还不到手掌高，体型本就壮硕，甲胄覆盖之下，更是气势极强。
旁边还有一柄很小的金属长刀。
长刀大约半个手掌长，和木人的体型倒是很配。
林觉拿起这把小刀，随手捻来一片叶子，用刀轻轻一划，叶子就被切了下来，又拿一片花瓣，花瓣要软得多，长刀一划，也被平整切掉一角。
相比起甲胄，长刀制作难度一点不差。
甲胄难在每个甲片很小，但其实只需做得厚薄均匀即可。长刀同样是灵金打造，做得这么小，却要和真的长刀比例一样，还要把握重心，才能做到挥舞自如且适合砍杀。哪怕是正常大小的长刀，要做到这一点，也得是个善于做兵器的老匠人才行。
林觉还没有这个本事。
这是懒惰的三师兄帮他做的，甲胄刀剑加上箭头，刚好用完所有灵金，若要再做，便得寻新的。
随即将之挂到豆兵腰间。
如今最后一位豆兵也算做好了。
甲胄刀剑也早就祭炼好了。
自愿追随林觉的三位好汉：一位乃是江湖中用刀的好手，林觉除了一把长刀，只给他配了一柄短剑，生怕加了别的什么会影响他的发挥；一位则是西北军中退下来的好汉，善使盾刀，林觉便做了木盾长刀，再给他配了一柄长剑；一位是猎户出身，有一手好箭术，林觉便给他配了弓箭，同时也在腰后悬一把环首长剑。
这很大程度受三师兄影响——
三师兄平常行走天下也不带剑，要用剑防身的时候，唤出豆兵，从豆兵腰间抽出，动作很潇洒。
面前很快摆了三座木雕小人。
“身返灵豆，兵回长城。”
林觉念了一句，小人顿成豆粒。
“豆落风起，兵马显身。”
三枚豆粒迎风便涨，立刻成了三位高大壮硕、披甲执锐的甲士，同样如三师兄一样，在面部涂了鲜红的油彩，看着宛如庙会上扮的天兵。
“呼……”
如此是彻底松了口气。
林觉这才体会到三师兄这门法术的妙处——
虽然也才三位豆兵，还未成军，林觉却顿觉安全感和底气都提升了很多。
“今后多谢各位了。”
于是郑重行礼，随后才又念咒：
“身返灵豆，兵回长城。”
豆兵顿时缩小，化为地上三枚豆粒。
外院隐隐传来比剑声。
小师妹天天练剑，雷打不动，恰好青玄道长也练了几年的剑法，这几天他不好意思白吃白喝，便做小师妹的陪练。
今日要走了，竟是来了一番实战。
林觉收起豆兵，出门去看。
才走到内院与外院的门口，就看见了比斗的二人，还有满院满地的山花。
两人手中都是无锋钝头的铁剑。
刚一出门，便见到小师妹一个上步前刺，乃是常用的仙人开路，剑势却又快又猛。
青玄道长仿佛有所预料，后退拨剑。
当的一声。
却是龇牙咧嘴，觉得手上发麻。
青玄道长倒也没放松，同样一记蜻蜓点水，刺向小师妹的脑袋旁边。
“当！”
小师妹和他用了一样的招式，挥剑拨挡，却是差一点将青玄道长的剑给打飞出去。
“好了好了……”
青玄道长连连叫停。
如果说刚才拨她的剑，只是手掌发麻的话，此时被她打一下，便差点连剑都握不稳了。哪怕现在叫停，也觉得手在发抖。
二人技艺差不多，力量差不少。
说白了，青玄道长只是个寻常道士，武艺比普通人好一点，比山下的江湖人都差很多。
“清瑶道友这身剑法，行走江湖应该也可以了。”青玄道长说着，又提醒一句，“不过山下江湖中也有很多好手，他们才是精于厮杀搏命的，而且很多时候杀机并不在明面上，而藏在暗处，化解也不靠剑法招式，而靠江湖经验，所以也不可懈怠啊。”
“多谢道兄。”
“该我们多谢道友才是。”
青玄道长说完放下剑，转头看到林觉，正好让林觉带他去内院，向师父和众多师兄道别，随即三人下山而去，回齐云山了。
林觉送走他们，这才拿起扫帚。
院中满地花瓣，都是清风送来，积了小半个春天，此时花季将过，也是时候该清扫了。

第113章 帝君剿妖王
山花落尽，草木荣枯。
黟山由粉变绿，又从绿变得斑斓。
林觉盘坐屋中蒲团之上，狐狸蹲坐在门口认真舔着毛，太阳初升，阳光从门口斜斜的打进来，照在身上并不觉热，只将狐狸的影子扯了进来。
林觉低头盯着这道影子，屏息凝神，按照书中所说射工术的诀窍运转法力，缓缓伸手下去。
扭头看一眼门口的狐狸。
手指顿时点在影子的头顶。
“嘤嗯？”
正舔着毛的狐狸立马抬起头，看向自己头顶，却只见到门框，不由感到奇怪。
回头一看，林觉坐在屋子中间，离它不近，便又抬头往头顶看。
虽然疑惑，却也没有多想。
收回目光，继续舔毛。
影子也在微微晃动。
林觉屈指往地上一敲。
“笃！”
“嘤咦？”
狐狸再次抬头，又回头看他。
林觉也疑惑的与它对视。
便见它又扭头，往左边看，随即扭头往右边看，再抬头看，很灵活的抬起一只爪子摸着自己的头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笃！”
又是一声轻响。
狐狸一下跳了起来。
转着圈四下寻找，又去摸门上的空气，眼光闪闪，气势汹汹，非要找出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作怪。
实在找不到，只好看向林觉。
林觉盘坐蒲团之上，也皱眉看着它。
一人一狐互相对视，都很疑惑。
狐狸终于收回了目光，重新坐着，试探的扭头，舔自己胸口的毛，不过这却只是它的假动作——
还没舔到，它便忽然抬头看天！
没有看到什么，便低头真的舔毛，刚舔两下，又抬头往上看！
林觉默默看着它，继续伸手。
这次却不敲了。
而是轻轻的扣挠影子。
“哗……”
狐狸甩了一下脑袋。
林觉又一挠。
狐狸感觉到痒，又甩一下脑袋。
左看右看，实在不知原因，兴许是觉得这个地方不祥了，它索性起身，迈着小碎步离开了这里。
林觉正露出笑容，觉得好玩之时，就听外面传来了一阵嘈杂声音。
林觉不由往外探头。
当然是什么也看不见的，不过却听见许多道声音，声音有些急切，带着恳求，有的甚至带着几分哭腔。
“有妖怪……”
“闹鬼……”
“害人啊……”
“我们也是……”
似乎不止是同一群人。
有风将山中落叶吹进来。
林觉随意的伸手接过。
已经是一片黄叶了。
道人捻着黄叶，一边看一边听。
初时这些声音中伴随着小师妹的声音，少女的音色在其中实在容易分辨，后来又伴随着大师兄的声音，甚至是师父的声音。
林觉终于坐不住了，立马起身。
走到外院，便见天翁殿的门口聚了一大群人，都是一些村民、贤老和差役，全都十分焦急，七嘴八舌的说着，请求浮丘观的道人下山除妖。
小师妹、大师兄和师父都站在旁边。
估摸着都是今天上山来求，走到路上便遇见了，于是一同前来。
山路难寻难走，来的路上自然结伴，可来到了这里之后，谁能请得道长下山？道长去谁那里？先去谁那里？便让他们焦急了。
起先定是小师妹来迎接，随后人太多声音太嘈杂，大师兄和师父便被吸引了过来。
林觉神情也凝重起来。
往常虽然也偶有山下人求到山上来，毕竟如今天下越来越乱，浮丘观也不再像此前太平盛世那般隐世，可是这么多地方、这么多不同的人，同时因为妖鬼之事求到山上来，自然只有一个原因——
玉鉴帝君对此地那妖王用兵了。
在这徽州之地，可能远可能近的某个地方，天兵神将与妖王多半已经开战了。
此处距离妖王所在之地不近，应是这些妖怪驰援不及，或是本领低微，过去也只是天兵神将的刀下灰，便就地祸乱百姓，逼得神灵分心他顾。
见得这些村民贤老、商人差役都急不可耐，你一言我一嘴争先恐后的说着，而小师妹、大师兄和师父早已露出无奈之色，小师妹看见了他，更是不断朝他这里投来目光，林觉只得叹气，折身回去。
再出来时，已经拿了纸笔木板。
“诸位莫急莫慌，我们道观虽小，却也不止一个人。何况深山之中还有别的隐世道观，不必着急。”林觉拿着纸笔说道，“诸位一个个来，将各自来自何方出了什么事情写下，我们好据此分派人手，一一前往。”
众人一听，全都歇停下来。
林觉拿来的纸不止一张，笔也不止一支，众人之中有会写字的，当即接过去自己写，不会写的，林觉、小师妹和大师兄便听他们讲然后写下。
竟然有十余个地方。
这还是第一天找来的，若是浮丘观的名头传得远，说不定还有人在路上。
“诸位稍等，若是心焦，可静心拜天翁。”
拜天翁多半是没用的，听说九天仙境有上十万的天兵天将，若是天翁愿意，管满天下的妖魔是费劲的，一州一府之地还是能简单镇压的。林觉只是给他们找点事做罢了，让他们安心片刻，怕急出病来。
几个道士很快到了内院，搬山殿中。
所有师兄也都被叫出来。
知晓了情况后，众人的目光便都看向了林觉手中的纸张。
林觉也一点不犹豫：
“这上面记的不知道有多准确，不过最好也按擅长分配。我的建议是，五师兄留在山中，若是我们不慎受了伤，回来还有师兄可以救治，也算是有一个保命安心的地方。其余我们各自挑选合适又擅长的，下山去除。”
“在理！”
“师弟念吧！”
“第一张纸，说是黟县云雾坪，有房子那么大的鬼，满身黑烟，吞吃活人，能在路上与山间滚动。”
“满身黑烟，多是阴邪，房子那么大的鬼，道行绝对不低。”大师兄开口说道，“二师弟的火法最好对付。”
“便交给我！”
二师兄说着，也不磨蹭，拿了这张纸，便给他们交代道：“我的丹药都在炼丹阁中架子上，什么丹药什么颜色的瓶子你们也都清楚，有需要的自己去取用就是，没需要也带些保命逃命的。”
说完便折身走了出去。
隐隐听见他在殿外问，谁来自云雾坪，有人附和，道人便下山而去。
“这一张纸上说，黟县夏村，老鼠成河，发了狂，猪狗牛羊都被淹没吃掉，人跑不掉的也被吃了。”
“咳咳，这个交给老七吧。”云鹤道人咳嗽着道，“老七去请剪刀峰的道友们相助，它们适合对付这些东西。正好你和他们关系也好。”
“行！”
七师兄便接过纸，迈步出去了。
又听他在外面问，谁在夏村。
“明珠村也有水鬼作乱，不过看起来好像没有二师兄去的地方厉害……”
“我去吧！”
六师兄接了这张纸。
六师兄主修扶乩，不过也学了呼风、火法与两样咒术，荡除些恶鬼不成问题。
有地方妖鬼格外猖狂，入山最久、道行最深的大师兄便接了去。
有地方妖怪聚集成群，冲进城中，穿街走巷，进屋吃人，捕役都应付不了。三师兄向来认为自己对付妖怪和人的本领是师兄弟中的第一，还要在大师兄二师兄之上，便也果断的取了剑和酒壶，接纸出去。
有山村闹山怪，猛兽横行，则是交给四师兄。
几位师兄都得了分配。
林觉扭头看了眼身边眼巴巴站着的小师妹，又看看剩下的纸，找出一张。
“砀山梨村有狐作乱，狐群众多，索取童男童女，杀人放火。”林觉低头看了眼脚边，果不其然，扶摇就坐在他脚边舔手，很是平静，“是你的同类呢……”
随即做下决定，自己就去这里。
“清瑶涉世不深，不宜单独行动，便和你一起吧。”师父接过剩下的纸，“梨村离这里有些远，似乎是最远的了，也离那妖王的道场更近，若有变故恐怕谁也驰援不及。你们带上山神的信物。”
“这剩下的……”
“为师请好友飞速送往仙源观。”
“那样就好。”林觉郑重的说，“师父您现在的身体，一定不能下山。”
“呵呵呵为师知晓。”
林觉看了眼五师兄，和他交换了眼神，意思是让他定要看好师父，这才拿了纸，又用眼神叫上小师妹，便往外去。
狐狸立马起身，垂尾迈步跟上他。
“这次便会会你的同族们。”
狐狸神情凝重，知晓这次恐怕要对付一大群猫，多少有些紧张。
取了丹药长剑，走到外面，正好见到四师兄跟随着两名村人下山而去，两大三小五头云豹在附近的密林中跟随，或在林间跳跃，地上则有一大群狼簇拥着他随他下山而去，仿佛溪流一般，甚至连天上都有几只巨鹰在盘旋。
搬山殿中的香客已去了大半，剩下几个，都眼巴巴的盯着他们。
“请问梨村的乡亲在哪？”
“老朽就是。”
一名村老站出来说。
“贫道林觉，此次便由我师兄妹二人随同乡亲回乡去除妖，请带路吧。”
“这……”
村老见他们年纪不大，看着估计也就二八二九的样子，不由得有些犹豫。
却又见那名林姓道长从怀中掏出一张纸片，喊了句“驴儿显身”，落地便起白烟，竟成了一头灰驴。
“山路难行，老先生请。”
林觉指着驴背，做了个请的手势。
观中剩余几人全都看得一惊。
其实很多人也只是听说这黟山浮丘观有修道高人，恰逢妖鬼肆虐，来得又急，别无他法，来碰个运气罢了。见到这一幕，这才知晓传言不虚。
村老也不再犹豫，连连道谢，不过却说自己是坐骡子来的，骡子就拴在外面。
骡子脚力自然要更好些。
两人出门扶他上骡，提剑下山而去。
狐狸借着下坡，只轻巧一跳便是数丈之远，身影很快消失在山路上。

第114章 迟来的斗法
下山古路，秋叶铺满，彩林遍布。
偶有露出来的润湿泥土，上面全是野狼和云豹的脚印。
一匹骡子沉默走过，背上坐着一名瘦弱村老，身子摇摇晃晃，前方两名提剑的道士，脚步很快。
“去我们那可是要走两天啊，辛苦两位道长了。”
“我们并不辛苦，村老才是受罪了。那留在村中的人才是受罪。”林觉又说，“趁路上有时间，村老说说村中的狐妖吧。”
“好啊……”
村老坐在骡子背上，露出回想之色，也犹豫了一下，这才问道：“其实这群狐妖一直住在我们村旁，和我们早就认识了。”
“早就认识？”
“是啊……”
林觉点了点头，倒也不算意外。
世间流传的狐妖狐精故事最多，这不光是因为世间的狐妖狐精本就最多，也因为它们常与人聚居混居。
这等事情也不足为奇了。
于是只让村老继续讲说。
“老朽也不知从何讲起，只知前几年的时候，这群狐妖曾经分作两方，互相不合，常在夜里械斗。村中还有人曾被他们请过去帮忙。就连老朽也曾被它们夜里找上门，叫老朽带上锄头扁担，去帮他们斗殴，老朽没去，村中人也没怎么去。
“后来没过多久，它们似是分出了胜负，便只剩一边。
“之后有段时间，就很少再见到这些狐狸的身影了，以前村中的一些遇到狐狸的事情也很少再听说了。
“直到这两年，开始是有人家中失窃，起先还不知是何人所为，后来才知，是这些狐狸所为。被发现后，它们索性撕开面目，讨要供奉银钱，若是不给便鸡犬不宁，我们报了官府，请了附近村里的先生，都拿它们没有办法，只好供着。
“三天前不知怎的，它们发了疯，在村里又害人又索要童男童女，我们都很害怕，很多人都跑出了村，又请了江湖人去，却也被他们害了。”
骡子背上的村老说着，忍不住看了眼跟在他们身边的白狐。
狐狸似是有所察觉，轻灵跳跃间扭头看他。
老者害怕，瞬间收回目光。
“没有别的办法，听说黟山有个浮丘观，道长除妖非常厉害，不过又听说最近到处都要闹妖怪，像是约好了似的，我们村离贵观又很远，村里人都不敢跑这么远的路，怕在路上就被害了。只有老朽一把年纪，死了也不亏，独自来求上门。”
“老先生大义。”
一个活了大半辈子，死了也不亏的老先生，却愿意冒着生命风险来这么偏远的地方求道人救村邻，这样的老者，才配得上乡贤这个称呼。
而对于这样的人，无论林觉本事多么高超，显然也值得他多些尊敬。
“不过老先生村中的真的是狐妖吗？”
“什么？自然是狐妖。”
“可曾现过原形？长得和狐狸一样吗？”
“现过原形，和寻常狐狸一样。”老者说着一顿，又瞄了眼旁边的狐狸，“不过和道长这只、这位狐狸不一样，是和寻常狐狸差不多。”
“狐狸不都怕狗？村中没有养狗吗？”
“养了啊，可那些狐狸道行不低，而且数量多得很，村里的狗早就被它们收拾服了。”
“原来如此。”
林觉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世间的狐妖狐精实在太多了，而且这年头信息流通不畅，人们认知有限，很难形成统一的认知，因此十分混乱。
这些传闻中的狐妖狐精不止像人一样，有自己的种族、宗族乃至派系，甚至很多根本不是狐狸。
这就是为什么道人要把狐妖狐精分开来说的道理了——
妖和精这两个字有区别吗？
要究其根本，找最初始最源头的字意，也许是有区别的。不过字也好词也罢，都是用来交流的，时间一长便被用混淆了，事实已经没了区别。
就好比神和仙。
神和仙原本是有区别的，可到了现在，天上很多叫仙的其实是封的神，很多叫神的其实是自己修成的仙，因此“神仙”在世人的实际使用中也就成了共用的一个词，二字具体意思已经不必详尽区分，也不必奉源头为唯一正解。
妖精便是如此。
奈何“狐狸”实在特殊。
好比前朝，前朝人仰慕龙，好龙，可是真龙又怎是随随便便能见到的呢？
于是时间一长，“龙”就被用混了。
人们见到水里的大鳄，便叫鼍龙，小鳄又叫猪婆龙。见到修炼有成的大蛇，便叫蛟龙，鲤鱼成了精也叫做龙。甚至一些平平无奇的小蛇，或是尊敬或是出于爱称，在称呼乃至将它写进诗词书中时，也管它叫做龙。
再到后来，更是夸张。
人们可能行至山上，途径路旁，见到某些奇异的东西，叫它发光或乘风而去，无法理解，而这类东西只要沾了水，人们就惊呼，这是龙。
然后下山就可以和家人好友吹牛了。
事实上是满足了人们对于见龙寻龙的向往和渴求。
狐妖狐精也是这样。
本朝人好狐精，若在俗世村落城池中见到妖精，有变化的本领，不知是什么，就管它叫狐。这样自己就算是和书中、故事中的主人公一样，见到了变化莫测的狐狸了，与这般神异的精怪结交了，可以自得了，可以自觉奇妙了，可以去与人吹嘘了。
其实不见得是狐狸。
因此道人为了区分，便将妖精这二词拆了，山间狐狸修成的妖精，就叫狐妖，而世人口中不辨真身的，就叫狐精。
林觉想寻的是正儿八经狐狸化作的妖精。
虽说狐妖自有宗族派系，不过互相之间定有交流，也许可以从中得知自己这只养了两年多的狐狸大致来自哪里。
走到山脚下时，山中忽有声音传来：
“这个时候你们还敢下山吗？”
坐在骡子背上的老者一听这奇怪的声音就觉得不是人，顿时大惊。惊慌之下，差点从骡子背上掉下来。
却见两名年轻道长从容自若。
“为何不敢？”
“听说玉鉴帝君下了大决心，派遣南方三圣，众多灵官星君，天兵神将，誓要铲除尸虎王，看这阵仗尸虎王无论如何也躲不过这一劫了！为了求得一线生机，他必命手下妖怪搅乱天下，闹出动静越大越好，你们下山，那些妖怪可都要和你们拼命！”
“更该去了。”
道人只是如此说着。
林中便再没了动静。
林觉二人对视一眼，便都取出纸驴，化作两头灰驴，牵着骡子骑驴赶路。
瘦小的骡子，飘逸的道人。
山间传出清脆的蹄音。
此时已是下午，老者前来用了两天多的时间，二人赶路之下，第二天晚上就快接近了。
不过天色也已经将近黄昏了。
“师兄……”
驴背上的小师妹喊道。
“怎么了？”
林觉转身看向小师妹。
“路有些熟。”
小师妹指着前方，疑惑说道。
“有些熟？”
林觉便也扭头看去。
寻常的山寻常的水，山中小路，路旁田地，没有多少稀奇的。
不过听她一说，倒确实有些熟。
“嘤啊~”
狐狸轻轻一跳，飞身跃上一棵树枝，伸长脖子左右打量。
“是去小川村的路？”林觉说着，转头看向老者，“敢问老先生，可曾听过小川村？”
“自然听过。我们梨村就离小川村不远，说来也就二十里路，我们正是从小川村那里听说了贵观的道长们，这才来请啊。”
“原来如此。”
林觉说着话时，又听狐狸叫了一声。
声音轻细，有一点夹。
看它一眼，再顺着它的目光往前看去，正巧小路是个缓坡，骑着驴往前几步，就见到了路上突然出现的一棵大树。
大树正在小路中间，挡了去处。
这种小路中间定然是不会有树的。
林觉神情一凝。
这不是和上次一样吗？
只是不同的是，现在还是白天。
“哎呀！？”
夕阳金灿灿的挂在天边，骡子背上的老者却是陡然一惊，指着前方：
“这……这这这……这路中间怎会长出一棵树来？老朽来的时候可都没有这棵树啊！”
“老先生莫急。”
林觉骑驴上前，看着这棵树。
不知是不是两年前晚上看见的那棵，总之当时没看清楚，此时倒是看得清楚。
这应当是一棵梨树，枝繁叶茂。
砀山产梨，如今也正是梨儿熟的季节，这棵树上也密密麻麻的挂满了果子，却都是些歪梨。
林觉似有所感，又回过头。
身后是骑着骡子的老先生，再之后是小师妹，师兄妹二人一前一后，将这老先生护在中间。可是不知何时，身后来的小路上出现了一块巨石。
“果然是你们二位。”
林觉翻身下驴，伸手一招，驴子就变成了纸片，飞回他手中，而他皱着眉头，提剑往前：
“既然又见了，也算故人，不知二位还记不记得我们，总之还是那句话——
“我等乃是黟山道人，传自灵法派正统浮丘观，此为前往梨村除妖，若是二位乃是心善的妖精，知晓前方危险，特来阻拦，就此离去就是。所有好意我们师兄妹二人都心领了，等我们回来，定然再有香烛奉上，和上次一样。
“若是二位也是邪魔，奉了妖王的命，前来阻拦，那两年前未曾斗过的那一场法，便放在现在吧！”
话音一落，已然拔出长剑。
“呼……”
山间有晚风吹来，吹得前方梨树倏倏抖动，梨儿像是要掉下来似的。
可下一阵风，立马便成了妖风，天光也好，夕阳也好，在妖风吹过之时，都为之一暗。
梨树倏倏抖动，甚至枝条都摇晃起来。
陡然间一根枝条一甩！
竟有一颗黑点朝林觉砸来。
除了梨儿还能是什么？
林觉只是左手一抖，口中念咒，便是一支脱手镖射出。
要说射得多准，倒也没有，只是林觉眼睛直盯着那颗梨儿，口中念咒，飞镖就刚好击中它。
“噗……”
梨儿瞬间爆开，炸为一篷黑烟。
这时林觉才闻到浓重的死气。
果然是与妖王相关的邪魔！
而非好妖！
白瞎上回的供奉了！
“扶摇！带着老先生走远些！顺便保护好老先生的安危！”
“呜！”
林觉将手中缰绳一丢，狐狸自然从树上跃下，衔过绳子，往旁边土里走。
二人则是一前一后，手持长剑，一人面向梨树，一人面向巨石。
想来当年那天夜里，它们二位便是带着害人之心来的，只是当时乃是自发行为，见三人是正统修道人，吹得又厉害，气势又足，不好招惹，自然不愿意因为几身血肉而冒险与他们争斗，试探一下，发现果有法术，便离去了。
如今妖王陷入危机，定是催促得紧，二妖自然便不能再退了。
林觉瞬间就想清楚了，却不禁摇头。
“可惜啊可惜……”
当时确实是吹嘘壮势，然而两年过去，当年需要师兄带着才能下山长些见识的两个小道士早已今非昔比了啊。

第115章 月下老狐
血红夕阳，金色天光，宛如幕布。
幕布之下几颗黑点被丢过来。
又有两枚飞镖朝之射去。
嘭嘭两声！
两颗黑点顿时被凌空打爆，炸成黑烟，像是幕布上晕开的墨团。
剩余两颗仍然飞来。
林觉闪身腾挪，敏捷避开。
这些梨儿既是树妖修行的死气精华，也是它的法器，一旦落地，仍是炸成浓重的黑烟死气。
却见道人持着长剑，一掌推出，一口吐气，便是两道烈焰。这些黑烟死气还没来得及弥散开来，被灵火一烧，就滋滋化成了臭气消散于空中。
道袖挥来清风，臭气也被吹散。
扭身一看，却见梨树连连抽动，那形态像是在狂风之中缠斗，其实是在不断的甩动前后左右的枝条。
不知多少梨儿被扔过来。
林觉知晓其中除了死气，定然还有异样，顿时闪身躲避。
梨儿太多避不开，便屏住呼吸，以纯阳灵力护体，同时右手一阵发力，左斜撩剑再反手提撩，抹剑斜劈，夕阳下只能见到连续几道剑光，甩到面前的零散梨儿也被斩碎，全都在空中炸成黑烟。
刹那间好似将道人包在了里面。
然而只是下一瞬间，黑烟中就透出火光来，起先如夕阳，却只是一眨眼就冲破了黑烟的封锁，朝四面八方轰然涌出来。
黑烟自是消失得一干二净。
林觉略微有些头晕，甩了甩头便恢复清明，持剑上前两步，已到梨树的身前。
不知为何，又闪电般后退一步。
“刷！”
一根树枝从他面前甩过。
“呵呵……”
道人却好似不觉得惊险，反而笑了。
不见他上前，不见他用剑，只是右手收剑，左手往前推出一掌。
不知从袖里来还是掌中去，乃是一条汹涌的火柱，眨眼之间就撞在面前的梨树上。
梨树不是枯树，枝繁叶茂，叶子不是枯叶，枝条不是枯枝，本来若是寻常火焰，如山下把戏人吐的火，燎几下也不能将水嫩的枝叶烧坏，可这道士使出的火却显然不是寻常火焰。
只见得火焰冲去之时，本来也被那梨树繁茂的枝叶所挡，可下一瞬，那火焰竟是朝里钻去。
一眨眼，火光就到了梨树内部，再一眨眼，就从枝繁叶茂、雨水都淋不透的梨树背后冲了出去。
不到常人一息，竟然就烧穿了。
只听得一声难以描述的酸涩声响，似是那梨树的痛呼惨叫，听起来又像是寻常坐的木椅没有装好、坐起来摇晃发出的声音，再放大个一百倍。
道长收掌，火焰熄灭。
梨树身上顿时出现了个空洞，空洞中所有叶子全被烧光。枝丫倒是没有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被烧空，可剩下的光秃秃的树枝却也焦黑成炭，甚至一些细小的枝丫冒着火光，像是烧过又被吹熄明火的柴，树上挂满零星碎火。
林觉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田里。
老丈的骡子被扶摇牵到了那边，刚才也有一两颗梨儿被甩到那边，落地炸成黑烟，却见那狐狸也张口一吐，竟吐出清风，将之给吹走了。
此时老丈和狐狸都正看向他。
一个眼中满是震惊。
一个清澈严肃。
似是见他对付这梨树很轻松，扶摇便没去帮忙，而是又一转头，看向了后面。
如果说林觉对付这梨树还算稳当、灵火正好克制木妖的话，小师妹面对这块巨石，便像是锤子见了钉子、菜刀见了白菜。
这巨石没有什么，只是会滚动，有万斤之重，坚不可摧。
倘若站在这里的是三师兄，哪怕他的几十号豆兵可以轻松剿灭上百号江湖好手，能灭一个猖狂山寨，面对这块万斤之重的巨石恐怕也会头疼。换作别的什么道人怕是也难有破敌之策，就算能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也难以将之摧毁。
奈何站在这里的乃是小师妹。
便见巨石轰隆隆的滚来。
田地本来就软，被它压过，顿时一条深深的沟壑，小路也轻松被它压坏，给人的感觉势不可挡。
小师妹却只是满脸专注，负剑站在小路上，一眨不眨的盯着它，等着它来。待它滚得近了，才调整身位，待它来到自己面前了，便陡然闪身。
巨石带着风从她旁边滚过去，而她就这么轻描淡写的避开了。
不知何时长剑已插在地里。
小师妹早已抬起双手，此时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你可知我这两年在黟山修了多远的路？你可知黟山上的路，每往前修一寸，我都要打碎多厚、多宽的花岗岩？
啪！啪！
左右两掌，拍在巨石上。
一触即收，干脆利落。
巨石仍然往前滚去，似乎毫无影响。
只是滚出不到一丈远，就已经出现了裂纹，再滚出一丈，已然裂开，崩解于地，只从石头中流出黑漆漆的像泥浆似的液体。
“以前师兄可没有骗你，我们黟山浮丘观是真有‘齑石’这门法术的！”
小师妹拔出长剑，往前走去。
走过碎石，往前看去。
却见师兄提着江湖人送的长剑，也是从容极了，围着梨树绕圈，用掌推出灵火，而那梨树早已经成了一棵火树，并在火焰焚烧之中瓦解崩塌。
两人很快站到了一处。
太阳落山了一半，还剩一半在地上，天边一片橘色，路都被照黄了，山中路旁只剩一堆碎裂的巨石和一棵燃烧的死树。
扶摇也衔着缰绳跑了过来。
“干得好……”林觉接过缰绳顺便摸摸它的头，“这件事比除妖重要。”
“师兄我呢？”
“师妹也厉害。”
林觉说着，却听有马蹄声，转头一瞥，看见几名道人迎着夕阳从身后远处走来，脚步匆匆。
警惕来者不善，可是仔细一看，却是仙源观的几名道人。
一名中年道长，带了三名小道士。
甚至那名云逸小道长也在其中。
林觉顿时就知晓了——
仙源观也下山了。
夕阳下双方互相行礼，各去一方。
……
林觉二人牵着骡子继续往前。
“两位道长法力如此高强，你们山中的师父，莫非是神仙不成？”坐在骡子背上的老者忍不住问道。
“哈哈……”
两人笑了笑，没有回应。
又是差不多中秋时节。
夕阳刚刚沉下地海，明月不知何时便已升到枝头。
梨村顾名思义，种了很多梨树，结了很多梨儿，这些梨儿每年都有一部分是要上贡给皇宫的，因此哪怕离得不远，凭着这些梨树和土地，梨村的日子便要比小川村好过极多。
林觉路过之时，闻见梨儿香，顺手便摘了一颗，放进嘴里嚼着。
“咵嗤……”
梨皮薄得好似没有，碰到牙齿只觉得酥脆，一咬下去，汁水充沛，嘴里好似都装不下了，又香又甜。
“果然好吃。”
“有的梨树成了妖怪，道长可莫要……”
“不打紧。”
不知何时月光取代了日光，山河与梨林都被照得清楚，道路与远处的村落都清晰可见。
“村里还有人吗？”
“跑了一些出来，不过跑得不多，那些妖精把村子围了起来，折磨人取乐。”老先生对他说道，“我们这些跑出来的，也不知道去哪儿，大多都躲在离得不远的青帝庙里。”
“青帝庙……”
“是啊。”
“老先生是先去青帝庙躲着，还是跟我们一起进村？”
“老朽这把年纪了，哪消二位道长特地送老朽去青帝庙走一趟？若是自己走夜路前去，又有什么必要？”老先生看得很开，“道长尽管去，老朽在村外找个柴垛躲进去就是，要是不慎被妖鬼吞吃，就算命数在这里了。”
“老先生大义！”
可是刚说完这句话，前方的扶摇便停下了脚步，扭头看向前方枝上。
前路右侧，枯树枝上，挂着的正是一轮明月。
树枝干枯纤瘦，没有叶子，可却有一只狐狸沿着树枝往上漫步，逐渐走到树枝尖端，正在明月与他们之间停住，扭头看他们。
月光勾勒出它的身影。
比狗略小一些，身形纤长，立着耳朵，垂着尾巴，不是狐狸还能是什么？
扶摇先觉疑惑，随即警惕起来。
林觉二人也握住了剑柄。
只听枝上传来声音：
“总算请了两个道士来了！不过怎么年纪这么小？齐云山的道士用完了吗？还是你这老东西不舍得花钱啊？”
声音尖且刺耳，像人捏着嗓子说话。
不过听着又有几分苍老的感觉。
“咦？”
又有一声惊讶的声音。
却不再是来自这只狐狸，而是前路左侧的枯树枝头，不知何时竟也站了一只狐狸，只是没了明月相映：
“还带了个什么？像是寻常狐狸又不是，像是寻常狐妖又不像，什么东西？”
扶摇眼神一凝，仰头直盯着它。
旁边的林觉则是皱起眉：
“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左边树枝上的狐狸反问他。
“何必和他多说？大王有令，要将齐云山的道士全部杀光，别的什么道观的道士也全都杀光，拿人头去领赏就是！”右边枝头上的狐狸说道，随即便仰起头，一声狐狸叫，像是人啊的大喊一声。
远处山林草中顿时一阵响动。
坐在骡子背上的老者一声不吭，只是默默从骡子背上爬起，又提着衣摆躲入旁边草林深处，是生是死，都不管了，只求不拖累到他们。
林觉自然看见了，却也没说什么，只是和师妹对视一眼，眼神凝重，伸手从怀中掏出三枚豆子。
“豆落风起，兵马显身！”
三颗豆子脱手便长，落地已成甲士。
三名甲士身材不一，却都高大威猛，一人提着长刀，一人持着盾刀，一名手拿弓箭。后面两人都腰横长剑，身上的盔甲反射着冰冷月光。而月光下依然可见它们面部涂的鲜红油彩，面容威严带怒。
“三位好汉！随我除妖！”
树上的两只狐狸顿时大惊失色。
又听下方嗤嗤的拔剑声。
“咒语通天地，神雷聚剑尖，法令指阴阳，真火映刃边！”
咒语念到一半，便是一声崩弦声。
“倏！”
一支利箭斜着刺向月下枝头。
幸好狐狸敏捷，树上的老狐陡然往前一跳，好险躲过，看着身后被射断的树枝，露出后怕之色。
“三界五行齐助力，使我刀兵显神玄！”
二人这才将咒语念完，长剑立时闪过灵光。
“你们！你们怎么是修道法的道士？”右边树上的狐狸大惊道。
“你这糟老头子！我们念及以前的交情，特地放你们一家走，猜到你会出去求助道人，还想着你把道士带过来，便饶你全家一条命！你这老东西怎么带来的是两个灵法派的道士！这叫我们怎么领赏？”左边树上的狐狸也叫嚷道，“等我们杀了这些道士，定要你好看！”
砰砰砰！
豆兵迈着沉重步子，各自站位。
只拿了长刀的豆兵走到前头，拿了盾刀的豆兵站在他左侧，拿了弓箭的豆兵则在后方搭弓拉箭。
不知何时，四面八方已聚来许多妖狐，有的是狐狸，有的是提着兵刃的人形，无论原形还是人形，全都一身死气。
林觉自然听见了树上老狐的话。
不过也没必要理会就是。
“道友，黟山浮丘观，林觉，受村民所请，特来诛除你们。”
便见道人一手持剑，一手持鞘，将剑鞘一丢，陡然冲向右边老狐狸站的月下枯树。
借着猛冲之势，又借树枝凸处。
道人身影像是拔地而起，只是刹那间，竟然就到树枝顶上，与明月齐平。
老狐双眼直直盯着他，随时准备躲避，却没见那刚刚被道人丢掉的剑鞘在空中呜呜旋转着，落地之时，包铜的末端正好打在地面它的影子上。
“哎哟！”
老狐莫名受击，猝不及防之下身影一偏，差点摔下枝头。
好在这不知哪来的攻击力道并不大。
下一瞬间——
长剑挥舞，斩出一月寒光。
装着明月和狐狸的树枝被轻松斩断，明月依然高悬，狐狸却是仓皇躲避，跳到另一根树枝上，手忙脚乱的扒拉好久才站稳。
月下几缕狐毛，几滴血点。
道人平稳落地。
老狐又惊又怒，直骂卑鄙。

第116章 斗法也要用脑
月光勾勒出山丘的平缓弧度，映照出枯树的枝丫形状，也照出对面狐群与三位披甲豆兵的清冷影子。
那斩断树枝的一剑寒光不仅吓坏了树上的老狐，也惊到了这群或是人形或是原形的狐妖们。
“竟然先动手！”
“可恼！等下我要吃了他！”
“咱们一起冲！”
刚好树上老狐一声叫唤——
众多妖狐顿时便挤攘着往前压来，开始步伐还有些慢，有些警惕，待到数量众多的妖狐形成了冲阵之势，便都疯狂往前奔跑起来，气势如虹。
对面两名甲士，亦是压低了上身，往前踏步奔跑，看着要慢些，却始终保证自身处于最适合发力劈砍的重心，步伐沉重难挡。
双方很快就冲撞在一起。
不好说是狐群的潮流冲围了两名甲士，还是两名甲士冲进了狐群之中，总之双方陡然斗在一起。
一下全是砍杀声与刀兵碰撞声。
狐妖擅长变化与迷惑，当即就有许多狐狸吐出烟气，不过发现对这两名甲士不管用后，便又扑上去撕咬。然而甲士里面乃是丹果木，本身硬度就要比寻常钢铁还胜三分，外面又是铁甲，这些狐狸根本撕咬不动。
反倒是两名甲士在众多狐狸之中踏着沉重步子，肆意冲撞，手上长刀木盾挥舞劈砍，真当力大无穷，是月下不断闪烁的寒光，不断碰撞的狐。
一旦被砍到，不死也断胳膊断腿。
一旦被撞到，最少也得退几步。
狐妖中又有不少化作人形，同样拿着人间刀剑，与豆兵互砍。
只是狐狸本弱，刀剑又是凡兵，哪怕砍在豆兵身上，往往也只是溅起些许火花，叮当一声罢了。
反倒豆兵一刀劈来，在它们眼中便真仿佛是有开山之势！
若是挡住了，立马就被打飞刀剑，亦或连着刀剑被砍飞出去，若是没有挡住，则一下被砍成黑烟炸开，落地便是两截狐尸！
很快又有箭矢射来。
乃是身后站的拿弓箭的狐妖，不断搭弓拉箭，射向两名豆兵。
又有道行更高的狐狸冲到豆兵面前，张口一吐，竟吐出烈焰，在月下厮杀场上炸开一团团的火光，勾勒出豆兵体型轮廓与盔甲形状。
“倏！”
喷火的狐狸才吐火几口，刚欲张口吐下一口时，便被不知从哪来的箭矢贯穿脖子。
甚至箭矢射穿它后，还能再穿一狐。
是了，豆兵中也有一位弓箭手！
长弓也是丹果木做的，林觉祭炼豆兵也不过大半年的时间，豆兵力量还不够大，丹果木却太硬，若说缺点，便是做不到快速拉弓连续射箭，优点便是每一箭射出，力道都足以百步穿甲。
一道道箭矢，仿佛催命的符。
这位弓箭手又射得准。
吐火的狐狸很快死完，弓箭手便又瞄准身后射箭的狐狸，这些狐狸射不到他这里来，他却可以轻松的将它们逐个点杀。
狐狸唯一能赢的，便是数量。
众多狐狸与狐妖冲过前面两位豆兵，正欲驰援后方老狐，咬杀那两名道人，便见那名女道士踏着七星步而来，手中长剑挥舞，穿花搅叶。
而她身法思绪都很灵活，步履只挑空隙去，绝不身陷重围中！
挥剑之时，左手还挥出大风与火焰，无论狐狸也好，人形狐妖也罢，都难以与她相抗。
前方很快遍布血腥味与焦糊味。
后方却也没有闲着。
林觉刚一落地，屈腿转身卸力，又借着这股转身之力，甩手便是两枚追命符。
飞镖直线刺破寒夜！
余光瞄见树上老狐跳跃躲避，林觉却停也没停，再度发力冲向那棵枯树，早已瞄准好了借力的点，要一步冲到树上去。
与此同时，扶摇与他一左一右，则是瞄准了左边那棵树上的狐狸冲去，速度极快，竟也脚踏树干而上，直上月梢。
却不曾想——
林觉刚在树上踏出几步，正要上树枝之时，那树上老狐睁圆眼睛，吸一口月精，低头就是一吐。
“呼~~”
月下一道深寒白气。
林觉神情一凝，连忙止住冲势，上身往后往下倒去，不忘用左手往前一推，推出狂风，既吹向那寒气，也让自己更快速的往后往下倒去。
下方是什么？正是那古树！
身形瞬间没入树中。
“咦？”
在老狐的眼中，便是这道士吹气之后，往后一倒，险之又险的避开他这一口寒气，同时寒气被吹回来些许，迷了自己眼睛。
实在忍不住眨了一下眼睛。
再睁眼时，这道士已消失不见。
“去哪了？”
老狐内心惊疑，但也不慌，而是沉着的四下打量寻找。
本是寻找，目光扫过，却不禁痛心。
只见下方早已成了一片厮杀血场，近的是那挥剑施法的坤道，与自家儿孙纠缠，若是几个儿孙能近她的身，多半也能胜她，然而却偏近不了。
好不容易近身，迎面便是一篷烈焰。
这女道保护的是那不断搭弓射箭的木头甲士，每箭射出，都是一个得了道的儿郎。
旁边树上则是厮杀声不断。
这道士想要上树来，被自己打了下去，而他那只白狐则是顺利的上了树，不仅踏着垂直树干如履平地，踩着纤细枯枝竟也如履平地，甚至仿佛比自己和老友还要更稳当几分，此时已经与自己那老友在树上搏杀了起来。
占了体型便利，它竟比老友还凶悍。
老狐不担心老友，继续搜寻。
余光难免瞄见远一些的两名甲士与自家儿孙的激烈厮杀，凡人穿了盔甲尚且难杀，更别说这不知痛的木头人了。
老狐逐渐咬起了牙。
没有找到那道士身影，反倒只扫了一遍，便心痛得不行。
干脆迈前两步，仰头一口月精，低下头来，朝着下方便是一口寒气。
“呼~~”
那名坤道正挡开一只狐妖的朴刀，借着转身一甩左袖，篷然一声，真火沿着前方一个半圆冲荡出去，吹开满地碎叶成火。
好不容易要近身了的几只儿孙被火焰撞到身上，当即就被烧破变化之术，成了原形，嗷嗷叫着，回头想舔被灼伤之处，刀剑自然也落在地上。
可这坤道抬头一看，却有察觉。
刹那间往后方一跳。
寒气冲来，打在她原先所站之处，沿着地面荡开，竟熄了地上灵火。
火灭之后，还结了一层冰。
“冰法？”
小师妹抬起左手一看，只被寒气擦到一点，居然就像是寒冬时节将手埋在雪里放了很久一样，已经冻得木了。
捏一捏手，一阵用力，火气萦绕，这才恢复。
老狐却来不及看她，而是立马又一口寒气，吐向射箭的豆兵。
豆兵则没来得及躲开。
刚刚搭上新箭，举过头顶，乃是借背力拉弓的方法。可弓箭还没放下来，就被寒气笼罩，借着整个身影放下弓箭的动作越来越慢、直至停滞。
就在这时，老狐却不曾想，身下踩的枯树中竟伸出一截剑锋。
“嗤！”
这狗道士好生阴险！
老狐睁圆眼睛，发觉时却已经晚了。
躲闪不及，立被刺中。
“卑鄙！”
老狐不顾伤势，连忙朝旁边树枝上跑。
好不容易带着血离开，还没来得及提气吐寒，便又见树干中探出一只手来，手掌一推，便是一团真火。
火焰仿佛爆炸一样，又快又猛，半边树枝都在火焰灼烧之下。
真火熄灭之时，掉落的是被刺中后腿又浑身焦黑的老狐，篷然一声化作一名老者，手提一柄短刀，仓皇往上一挡。
“卑鄙啊！”
“当！”
持剑的道人从树上跃出，一剑劈下。
人的力量如何是狐狸能比的？何况这名道士力量更胜常人，又借了下落之势！而狐狸的腿更是受了伤！
噗通一声！老狐顿时跪倒在地。
抬头一瞄，见那道士刚砍下来的剑，竟然就又被他举过头顶了，竟是毫不给自己喘息之机。
“卑鄙！可敢与我堂堂正正的斗法？”
“你以多打少！你不卑鄙？”
都是咬着牙说的话，盖因说话之间，一人一狐谁也没停，剑与刀连着磕碰近十次，声音几乎响破夜空。
而这般劈砍，又怎是一只狐狸能挡得住的呢？拼命也不行啊！
老狐抽了个空子，当机立断，立马丢下短刀，化作黑影往旁边闪去。
刷！长剑映着月光瞬间到地。
剑锋砍入地面，留下一截尾巴。
“就这点本事？”
林觉提剑正欲追击，忽见一道白影从道路左边那棵树上落下。
正是自家狐狸！
林觉不由一惊——
刚才自己虽然有两息时间入了树中，从树中出来也只电光石火间，可他也曾分心看了那边树上的战况，当时扶摇是明显比那只老狐更凶猛啊！
而且到现在最多也就几息的时间，怎么会落败呢？
却见扶摇落地，似乎砸得很重，动静很大，地上都多了一个坑。而它挣扎着想要站起，却站不起来，身上只是毛发乱了，没有别的伤痕。
林觉自然放弃追击，当即就想上前查看。
却忽的感到一种异样感觉。
“哼……”
不由得一声闷哼！
林觉只觉身上平白多了三四百斤的重量，连带着他的腿也往下一屈，脚下的泥土地面更是微微往下一沉，差点就被压倒在地。
若不是手指赶紧用力，怕是长剑也掉了。
好消息是这三四百斤的重量是均匀分担在全身的，所以适应过后，凭他常在山上砍柴打水又吃了巨灵丹的体魄，便还能撑得住。坏消息便是，手上脖子上也分了重量，剑都提不起来，转头也艰难，颈椎痛极了。
上方传来念咒之声。
“不好！”
艰难咬牙将头举起——
只见左边树上的老狐不知何时变得像人又不像人，盘坐树枝之上，口念咒语，伸手一指，指向下方。
小师妹顿时也遭此术。
而她正在与狐狸厮杀，转身腾挪，猝不及防之下身上增重几百斤，根本反应不过来，一下就摔倒在地，长剑也落在了地上。
“师妹！”
林觉当即一惊。
好在她聪明，倒地瞬间就成石雕。
众多狐兵围上去，手上菜刀柴刀什么都有，却只砍出一片叮当之声。
那树上老狐还在念咒。
这次怕是准备指向两名豆兵了。
“哗啦……”
四枚飞镖掉落在地。
伴随着另一串来自道人的咒语。
“倏倏……”
飞镖闪烁着灵光，仿佛有人操控，瞬间冲向夜空，刺向树上的老狐。
老狐咒语一顿。
狐狸敏捷，竟在树上往后翻身。
几枚飞镖便都入了苍穹。
“杀这个！”
上方的老狐叫嚷着。
还在那对着石雕师妹疯狂劈砍的狐兵们一听，立马转身，冲向林觉。
林觉只用余光瞄向它们，不急不忙，又将目光扫过地面，接着便迈着沉重的步子往后退去，正好还躲过了另一只重伤老狐朝自己吐来的寒气。
“好汉护我！”
两名在前方厮杀的豆兵一听，一个挥刀劈开面前的狐兵，一个持盾撞开，两人都转身往身后来。
林觉往回退了三步，后背传来触碰感。
和者同于物——
道人身影瞬间没入枯树中。
好汉回来，正好护住师妹与扶摇。
老狐为之皱眉，继续盘坐在树梢上念咒，打算先将这两名豆兵困住。
然而对面林觉藏身的枯树有洞，树洞之中也传出念咒声。
方才飞上天的四枚飞镖早已落入林中，右边树洞中咒声一响，飞镖又动起来，化作疾光黑电，射向对面树上。
老狐咒语被打断，有些气恼，却也知晓此时万不可急，便踩在枯树细枝上，一个侧身，躲过一枚，往后一翻，又躲过一枚，能感觉到飞镖从自己身边擦着飞过带起的风，他却丝毫不慌，继续躲过剩下两枚。
却不曾想地上还有两枚飞镖。
两枚飞镖，一柄长剑，一支剑鞘。
而地面月光成影。
飞镖、长剑与剑柄并不往树上射去，而是在更黑暗的林间穿梭飞舞，一下打在地面上。
地上雪白，宛如铺了一层霜，霜上既映着枯树的枝丫，也映着树上的老狐。
“噗！”
不知何处来的攻击，力道不大，可老狐注意力全在躲避那四枚飞镖上，猝不及防之下，也差点被打落下来，连带着身下的枯枝也摇晃了起来。
“什么东西？”
“噗！”
老者还没站稳，又是一下。
这一下更是打中了要害。
“啊我的眼睛！
“卑鄙！！”
接着头顶连着两下！
老狐身体一阵不稳，差点被打下来，知晓下方等着自己的多半是那两名豆兵的精钢大砍刀，只闭着眼手忙脚乱，疯狂去抓树枝，却没注意到，方才躲过去的四枚飞镖已经回来了两枚，且已经到了身后。
“啊！”
老狐一声惨叫，立马从树上落下来。
林觉也感觉到身上法术没了。
就在这一瞬间——
师兄妹二人十分默契，一个从树顶出来，一个从石雕变回，一个借助高处让身边所有狐兵攻击不到，一个翻滚挥剑避开、格挡了狐兵的攻击。
小师妹距离树上掉下的老狐最近，当即滚过去就是一剑，老狐才刚落地，身上带伤，还没站稳，就被长剑刺了个对穿。
“卑……”
又有豆兵踏来，斩下长刀，将之砍成两段，刀尖深入地下泥土。
林觉则是念咒控制着飞镖，那名早前受了伤的老狐本欲去救，见救不了，又想跑，可是他受了伤怎么跑得过飞镖？
当即也被几镖射中，跑不了了。
明月别枝，树上终于干净了。

第117章 要多向师兄学习才是！
“好汉且先饶它！”
左手持盾右手持刀的豆兵刚冲上前，想结果这妖孽的性命，便被林觉叫住了。他的身形一顿，却也毫不僵直，只一转身，便又杀向身旁狐兵。
这些狐狸要么早已被吓破胆、要么悲愤不已，此时豆兵一去，全作刀下亡魂。
林觉则先提剑去看了自家狐狸——
泥土枯叶地，是一个小坑，黑漆漆的没盛到月光的小坑里头躺的是一只白狐，黑白对比分明，狐狸正努力的挣扎着爬起。
看到林觉，它神情一愣，像是好奇他怎么没有在和狗打架了，于是又一扭头，四下环顾一眼，差不多弄清楚形势了，这才继续从坑里爬起来。
甩甩脑袋，有些头晕。
跌跌撞撞走出两步，倒也没摔倒，只是又甩一甩脑袋，兴许它觉得问题在于脑子。
“你没事吧？”
“嘤呜……”
林觉没懂它说什么。
说不定它自己也不知道。
随即检查了一下，见它没有大碍，只是脑袋有些晕，便任它在这里打醉拳了，转而提剑走到那只老狐的身边。
老狐断了尾巴，伤了后腿，身上扎了几柄飞镖，气若游丝，却还在地上爬，甚至已经爬出了一段距离。
妖怪顽强的生命力在它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见到林觉一来，它便停了下来。
四周仍有持续的打斗声。
不必扭头去看，也没有力气，但它也知道，定是那两三名甲士和那坤道在杀自己的儿孙后辈们。
抬起眼皮，这道士浑身月光，手中长剑带血，也反着寒光，正盯着自己。
“听说以前你们分成两边，常常械斗，想来是你们投靠了妖王，这才打赢了吧？”
“你……想说……什么……”
老狐狸很虚弱，却一眼看穿他的心。
世间传闻之中，狐狸常是聪明玲珑、能够看破人心又善于蛊惑人心的。这大半是真的，只是他们入了邪道之后，连自己的心都不再剔透，自然便少了许多玲珑的本事。只是聪明还是在的。
“前辈也是狐妖，年岁不小，我这只狐狸自山上捡来，一手养大，想请教前辈，可知晓它的来历？”
老狐入了邪道，不过此时狐之将死，林觉有话问它，便也随口拿出两句敬语。
“我……为何……告诉你……”
“用给前辈一个痛快做交换如何？”
“呵呵呵……”
老狐却躺在地上笑，嘴出血沫。
“不愿吗？”
“世间传闻……之中……狐妖向来……聪明……”老狐断断续续的说：“道人心善……你不会折磨我……何况你……养了狐狸……你们……感情……更不会当着它的面折磨老身……”
“……”
林觉无奈摇头，也不多说，站起身，提起剑。
老狐则是闭上了眼睛。
长剑刚要刺下，它却又睁开了眼，似乎最终还是决定告知于他：
“虽说……狐狸有很多宗族……类别……不过老身活了上百年……它是不是寻常狐狸狐妖……还是看得出的……”
“什么意思？”
老狐睁着眼睛，却不说话。
休息片刻，它才开口，似是缓过来一点，竟扯着嗓子大喊一句：
“快去请梨祖！”
林觉当即眼神一凝。
长剑陡然刺下！
噗嗤一声！了却生机！
转身一看，身边的战场也近了尾声，大多数狐狸若非被除，便已经逃去。
“梨祖……”
林觉思索了下。
此前在观中时，看见的几张纸中，好像就有一张是说，某村树林有进无出、甚至有梨树出来害人的。
若是就在这附近的话……
那今天黄昏时遇到的那些仙源观的道友们，应该就是去那里的。
多半也斗上了吧？
请梨祖？恐怕梨祖也自顾不暇。
林觉甩了甩剑上的血，见得三名豆兵都走回身边，小师妹也回来了，自家狐狸摔得不轻，还在打醉拳，偏偏问它又没事，也是蛮神奇的。
“此地狐妖作乱已久，害人不少，今夜多谢三位壮士相助！”
林觉口中念诵咒语，先是将弓箭手射出去的箭矢全都召回来放进箭筒里，避免遗失和浪费，这才又念：
“身返灵豆，兵回长城。”
三名豆兵顿时缩小，化作豆子。
林觉将之收回怀里，随即眺望远处村落。
村中静悄悄的，若是有人，想必早就醒了，只是不敢吱声罢了。
村中若是有狗，定然也已醒了。
“村中家狗何在？
“请来一会！”
林觉运足法力，大喊一声。
夜本就静，声音几乎在山间回荡。
没一会儿，前方就有些悉悉索索声，月光下出现一对对闪着黄绿色光芒的眼睛，都躲在草丛中，悄悄看他又看满地狐狸，瑟瑟发抖不敢出声。
果然还有活狗。
真是窝囊啊……
林觉不禁叹息一声，随即正色：
“人们养着你们，本是看家护院，不过狐狸成精，又入了魔，数量众多，斗不过它们不怪你们。然而此时狐妖首恶已经被我们除掉，大多数狐狸也死在了这里，已是扬眉吐气的时候到了。
“此时跑掉了一些野狐，遁入山林，我们道士追踪起来着实不易，这是诸位的所长，便请诸位相助，前去将它们咬杀，也算尽了护家职责。”
林觉指着地上两具老狐尸体，对它们拱手行礼，想了想，又补一句：
“这些狐狸身上都有死气，是一种恶臭，和地上的狐狸一样，若是遇到没有这种味道的，倒也可以放它们一马。”
土狗机灵，你看我我看你。
竟是沉默了好一会儿。
不知何时，有一声压低的吼声，似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逐渐从一声变成两声，声音多了之后，声量也变大，逐渐成了怒吼。
“汪汪汪……”
一大片的狗叫声响起。
这群狗冲到最近的狐尸面前，嗅了嗅，一扭头就怒意满满的冲向了山林，争先恐后，气势汹汹。
林觉低头一看——
脚边的狐狸已经不再打醉拳了，而是跑到了就近的老狐身边，低头嗅一嗅，抬起爪子在它身上猛打。
“回来吧。”
狐狸抬头看他，便收了拳，走回他身边，如往常一样趴下来，舔着爪子，又用爪子洗脸，动作和观中的猫一样。
旁边悉悉索索响……
老者拨开荆棘走了出来。
“老先生没事啊。”林觉向他行礼，“没事就太好了。”
“没事没事……”
老者步伐不稳，睁大眼睛，似乎极为震惊。
方才虽然躲在山林深处，可月光明亮皎洁，使他昏花的老眼也能看得到一些。何况那火焰炸响，那些咒声喊杀声怕是满山都听得到，更别说此时这满地的狐狸尸体和散落的刀兵了。
“神仙啊……”
想起自己在道观时，还曾因为这二位道长年纪轻而看轻他们，真是惭愧。
“多谢神仙！”
不知多大年纪的老者朝他们深施礼。
“老先生无需多礼。”
“既然除了妖精，村中也太平了，便请两位道长去老朽家中歇息，到了明日，也好吃顿热乎的饭菜。”
“不急不急……”
林觉却皱眉想了想。
那闹树妖的村子叫什么来着？
好像叫贡村？
“敢问老先生，贡村可在这附近？”
“贡村？贡村离得不近，却也不远，有个二三十里地。”老者看向他们，“道长想去？明日老朽可带道长们去！”
“果然……”
林觉想了一下，听老狐的口气，这“梨祖”好像比它们厉害些？
不知仙源观的道友们如何了！
“我们赶时间，天黑路滑，也不必劳烦老先生，只给我们讲一讲怎么走就是了。”
“也好。”老者想一想，自己眼睛昏花，晚上怕也看不清楚，还得拖累他们，便指着前面，“我们村口有一条小河，河边有小路，跟着河边小路往下游走就能直通贡村了。贡村也种满了梨儿。”
“好！”
说话之间，狐狸已经进了山，找到了老者受惊跑掉的骡子，并牵了回来。
林觉扶着老者乘上骡子，便往前走。
将他送进村，便与他道别，师兄妹二人又折回来走到小河边，一路往下游走。
“师兄，那只狐狸会吐冰的法术诶，要是我们学到就好了。”
“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些？”
“师兄我的衣服烂了。”
“是吗……”
林觉借着月光看她，见她身上道袍破破烂烂，尤其是背上，很多地方都成了布条，露出里头的皮肤，有的有一些青紫，有的有浅浅血痕，想来都是刚才倒地化作石雕之后被那些狐兵砍打出来的。毕竟就算狐狸力弱，可刀子砍到了石头上，也是会有痕迹的。
只是她一声不吭，只说衣服烂，却对身上的伤只字不提。
好像也感觉不到似的。
“师妹啊，如今这个年头，修道之路也是要受伤遭罪的啊……”
林觉解下自己衣裳，给她披上。
“多谢师兄！”小师妹好像没听见他的话，只是问道，“师兄！为什么那狐狸骂你卑鄙？”
“谁知道呢？”
“你对它做什么了？”
“斗赢它了。”
“哦……”
师妹神情凝重，严肃思索。
定是师兄用了一些聪明才智，那狐狸输给师兄，心有不甘，又嫉妒师兄的智慧，这才口出不逊。
自己要多向师兄学习才是！
“你这身衣服倒是适合上山修路，加上你修路回来乱糟糟的头发和脏兮兮的脸，便只缺一个缺了口的碗了。”
“石头灰不脏！”
“呵呵……”
月光下两人提剑，往贡村而去。

第118章 山神镇梨祖
月光皎洁，河水潺潺，浮光跃银。
徽州百姓大多邻水而居，村落建在河溪旁边，道路也沿着溪河走，倒是也不难找。
河岸边两名道人跟着狐狸夜行。
月光下清晰可见河岸一侧的山以及另一侧的平原，四处栽满了树，既有人们精心栽种照料的，也有路旁野生的，多是梨树。
路面有明有暗，坑石不定，不过走在最前面的乃是一只白狐，月光下无论路看不看得清楚，白色的狐狸定然是能看得清楚的，而它也很聪明的加大了自己跳过坑洼和跨过路石的动作幅度，好以此告知身后两人，路上有不平之处。
有时遇到特大的坑洼，还会停下来，回头看一眼他们再跳过去。
大约走出二三十里，充当引路狐的扶摇停了下来，却不是回头看他们，而是扭头看向右侧远方。
那里有条小路，通向一片树林。
狐狸又回头看了眼他们，轻轻一跳，却是跳上那条小路，接着往前行去。
二人对视一眼，立马跟上。
“嗤……”
两柄长剑都已出鞘。
左右环看，借着月光，不难辨出，都是梨树，硕果累累。
林觉停下脚步，伸手拉着一根枝条，凑近闻了闻叶子，又闻了闻上边结的梨儿，只能闻到梨儿的清香。
小师妹奇怪的看着他。
林觉又吸了吸鼻子。
小师妹依然奇怪的看着他。
“怎么了师兄？”
“没事。只是总感觉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死气，但是这些梨树和梨儿果子又是好的。”林觉一边继续往前走一边说。
“怎么闻出来的？”
“死气和阴气很像，现在是晚上，阴气浓重一些是正常的，但是又能闻到一点若有若无的臭味，那就是死气了。不过这些梨儿是香的。”
小师妹闻言格外警惕，环看四周，也吸耸着鼻子。
“闻到了吗？”
“没有。”小师妹老实答道，“只闻得到梨儿的香气，而且好香。”
“无妨。”林觉一边走一边警惕四周，“扶摇应该是发现了什么，我们跟着它走就是了。”
“好！”
就在这时，狐狸忽然又停下来，扭头盯着右边树林黑暗处。
“啊~”
狐狸一声轻叫。
就这瞬间——
小师妹闪电般的转身挥剑，先是啪的一声，斩断一条抽来的枯枝，随即眼神一凝，手腕甩动，长剑立马搅出一圈玉光，玉光中挡下几片枯叶。
与此同时，火柱从身后冲出。
“轰……”
烈焰勾勒出一棵似人似树的妖精，树干上长着五官，全身干枯，火焰熊熊燃烧，已经将之点燃。
又有酸涩好比木椅摇晃的刺耳声。
只见那枯树妖在火中不断扭曲挣扎，发出惨叫，旋转间树枝抽打身旁梨树，打落不知多少梨儿，想要将火扑灭。
刚要扑灭，师妹沉着的又补一掌。
整棵枯树再次被火焰所笼罩。
“这树妖活不成了。”
林觉看出它的道行比半路上遇见的那棵梨树还差不少，而且不知为何成了枯木，更加吃亏，在他们的火行法术下是没有反抗之力的。
“尽量莫用火了，天干物燥，恐怕成灾。”
“好！”
“当然，也以性命为重。”
“知道！”
恰好这时，狐狸又往前跳。
“咒语通天地，神雷聚剑尖，法令指阴阳，真火映刃边！三界五行齐助力，使我刀兵显神玄！”
林觉掏出六枚飞镖。
“走！”
两人加快了速度，也提升了警惕。
不时举剑一挡，挡下树林中来的枯枝，一甩手就回敬两枚飞镖，扎进林中某棵枯树身上的扭曲五官中。不时下腰一躲，避开刀片似的枯叶，起身一挥剑便将长剑掷出，映着月光旋转着砍进某棵枯树躯干中。
飞镖与长剑都附了附剑咒，咒禁之法本就是驱邪除魔的，用来对付这种没什么道行的小妖十分好用。
飞镖与长剑一旦刺中砍中，就有一圈灵光荡漾开来，散开嗤嗤黑烟，听得到林中传来的惨叫声，若被击中要害，树上人面便都七窍流出黑血。
随即飞镖与长剑都自动飞回行进的道人手中。
小师妹看得一愣一愣的。
忽然听见前方传来声响。
有喝声，有咒语声，有火焰炸裂声，有破空声，各种声音杂在一起。
沿着小路翻过一个几人高的小坡，借着月光往下一看，果有道人正在除妖，除的正是树妖。
只见下方是片平地，平地上远远的被插了四面小旗，小旗闪烁灵光，分在四角，便似框出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场地，除妖的道人就在其中。而场地外聚了好几圈的寻常枯树妖，一动不动的伫立着，像是杂乱栽种于此的树一样，不得而入。
里面三位道人与一棵大树相斗，十分激烈。
“是仙源观的道友！”
“看见了。”
林觉左右看了一眼——
下方平地被山坡所围，似乎是刚秋收过的耕地，既没有树也没长草，是一片天然的隔火带。
林觉提剑便往下冲。
那些枯树本来一动不动，仿佛扎根于地面，却似乎听见了身后的动静，忽然缓缓动了起来，转身往后看，树上全长着人面，双眼是漆黑的洞。
刚一转身，就见火龙汹涌而来。
一道在前，一道在后，都打向同一处。
一道都扛不住，更别说两道了。
烈焰呼啸之间，几层枯树被烧出了一个缺口，在对火焰天然的畏惧之下，又连忙往旁边让开，动作迟缓，神态却焦急，又让开一条更宽的路。
“道友！我们来助你！”
“嘤！”
狐狸轻巧一跳，当先跳过火圈，身姿轻盈至极。
接着像是有什么察觉，它在空中调整了一下姿势，四脚忽然像是踏在一面看不见的墙壁上。
“嘤？”
狐狸蹬墙又往回跳。
刚想提醒二人，就见林觉一个伸手，竟把它从空中捞了下来，接着一手将它夹在肋下，一手举臂遮目，继续往前。
二人撞开火焰，冲进灵旗方框中。
狐狸这才落在地上。
“呜？”
它先回头看向身后那堵看不清的透明的墙，还有燃着火的枯树，又看向林觉，感觉刚才像是小时候一样。不过这时显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于是它又立马看向了前方的道人与树妖。
那棵树虽是梨树，却有将近澡盆粗，枝繁叶茂仿佛巨人，下方三名道士与之争斗。
梨树确实自顾不暇。
道人却也并不轻松。
甚至还有一名年轻的小道士倒在了前面。
林觉当先过去查看。
这名小道士他也认识，正是和自己、小师妹一同听过忘机子道爷讲道与传法的一群小道士之一，此时躺在距离树妖比较远的位置，不知道是不是受伤之后被他的同门或者师长搬过来的，此时还有一口气。
可是林觉看着却觉得十分可怕——
小道士身上看不出明显的伤痕，衣服没破，可能是钝伤，然而可怖的是，他的身上竟然长出了不少小枝丫、枝丫上开出梨花。
最大的一根枝丫从他的脖子处长出来，大概有筷子粗细，手掌那么长，上面分了几个小枝丫，正开着一朵洁白娇艳的梨花。
而在脖子其它地方、露出来的手臂上也都稀稀拉拉的长着细小的芽点，上方既有开放的梨花，也有未开的花苞。
月光下梨花真是又漂亮又渗人。
甚至林觉见他背后的道袍都蓬松了一点，怕是衣服下面也长了东西。
他的生机正在缓缓消散。
林觉毫不犹豫，当先取了一个红色小瓶，倒出一枚丹药，塞进他的嘴里。
直起身时，师妹已经冲到前面去了，和仙源观的道友们一同斗着那树妖，双方一句话没来得及说，只是互相施展本领法术。
中年道长在右边，两个小道士在中间。
小师妹便去了左边。
林觉自然也去左边。
云逸小道士手拿长剑，剑上散发着金色的光芒，这是比附剑咒更高深的法术，名字就叫斩妖，正适合斩除妖鬼。
他以这门法术作主攻，砍向树妖挥来的枝条，又以袍袖做盾牌，乃是在山上苦修已久的“布障”之法，他在这门法术上天赋不错，仅用袍袖竟然能挡得住大树挥来的枝条，一时战斗正酣。
忽然只听一声烈焰呼啸。
云逸余光一瞥，身边多了一人。
乃是浮丘观的清瑶道友。
只见烈焰从她掌中推出，打在树妖身上，明月皎洁的夜晚刹那间又被火光照亮，树妖枝条全都燃烧起火焰来。
气势倒是很强。
不过树妖并非枯树，道行也高，这灵火对它的作用有限，树妖只是感到灼痛，位于树干上的五官陡然皱起，随即扭身循着烈焰看来。
连着三根枝条挥来，打向清瑶。
云逸顿时一惊，睁大眼睛。
二人虽非同门，却也算某种意义上的同窗，他自然了解这位道友和浮丘观——虽说这位道友在学字认字的时候比自己表现更好许多，然而在法术上云逸却并不认为自己输给她，而浮丘观并没有护身的法门传下，这要是被抽中，岂不是当场身死？
却见女子背剑下腰，当即躲过第一根枝条，下腰之时也在扭身，下完腰正好借着转体之势，竟原地轻盈腾起，踢月转身，避开第二三根枝条。
甚至她还想转身挥剑，只是没能斩中。
“这……”
竟单凭身法躲过了？
云逸不禁意外。
随即又听几声咒语，黑夜之中寒光一闪而过，同时火焰再度呼啸而出，几枚飞镖带着灵光射来，刺破烈焰，正指树妖五官。
树妖收回枝条，回护要害。
是那林觉道友？
云逸无暇扭头去看。
只听哆哆哆几声！
火焰散去，树枝上已经插了四枚飞镖，也有两枚插在了树妖的五官中，荡开些许灵光。
树妖吃痛，一声粗吼。
先是脸上两枚飞镖被挤出来，落在地上，随即树枝上的几枚飞镖也被挤出来。
竟是没有什么用？
云逸正想着时，忽见树妖身上一抖。
几个黑点便落了下来。
“小心！”
云逸道长喊出一声，连忙后退。
只见自家师叔持剑念咒，对着前方夜空陡然喷出一口气。
“砰砰砰……”
这些黑点就全部炸开。
再一看去——
那师兄妹二人竟也早有准备。
清瑶道友一挥左袖，挥出一篷烈焰，成半圆向外荡开，像是火墙一样，撞入这些黑烟之中，气势惊人。
林觉道友立马挥出狂风，吹散剩余黑烟。
同时二人连连后退。
云逸道长看得极为惊讶。
这二位有些厉害啊。
随即又咬咬牙。
自己可不能弱于他们。
云逸道长准备更加卖力，却也对那二人喊道：“站远一些！这妖怪很邪性，这些黑烟一点都沾不得！”
林觉回身一看，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仙源观的道友们竟然退得比自己二人还远。
他们定是有经验的。
二人便也连忙跟着往后退去。
忽觉身上有些痛痒。
林觉低头一看，自己持剑的手背上竟然长出了一个小芽，很小很小，却长得很快，仅仅两息，就已长出一根接近指甲盖长的细芽，上面是个花苞。
这东西好像在吸自己精气法力。
月光火光之下，花苞缓缓打开，花瓣洁白，花蕊娇嫩，正是一朵小梨花。
“啪……”
林觉随手将之打掉。
一条细小的血柱冒了出来。
像是一个小喷泉。
“什么妖法？”
林觉神情凝重，运转法力，以至阳灵力驱散其中妖气，又伸出左手食指，食指上忽然多一点豆大的火焰，往右手手背上一按。
“嗤……”
血柱这才止住。
拿着布条过来的小师妹不禁一愣。
远处看的云逸小道士也一愣。
……
情况紧急，双方又斗在一起。
仙源观的两门法术都挺厉害，袍袖连大树抽来的树枝也能挡住，金剑连手臂粗的树枝也能砍断，这还是在两名小道士道行不深的前提下。只是那树妖用果实甩来或者吐出的黑烟万万沾不得，沾了身上就要开花，精气法力迅速消退。
云逸小道士越发卖力。
另一个小道士见了，也更卖力。
按说对付这种妖怪，林觉用咒御控制长剑，再加上附剑咒，即使伤不得它的树干，也能将细碎的枝条一一砍断。奈何这树妖很有道行，竟能用自身法力将咒御之法附加的法力祛除，林觉丢了的飞镖都召不回来了。
只能用剑砍，用火烧。
这么打下去，怕要打到天亮！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林觉便果断抽身往后退，转而拿出了那枚山神赐的令牌。
这枚令牌巴掌大小，十分沉重，说是有镇压邪祟的能力，可是林觉来时一直将它带在身上，妖魔邪祟还是没有受到影响。
也不知道怎么用。
既没有什么妙诀，也没有什么咒语。
难道丢出去砸人吗？
林觉如是想着，竟真为它附了一点法力，托在手上，念了一句咒语，又用力一丢，令牌便陡然飞出去。
一下砸在树妖身上。
其实树妖早在被砸中之前，就发现了这枚令牌，于是伸出树枝来挡。
可这枚小小的令牌此时却好似有数千斤重，树枝全被轻松打断，而且丝毫没有能阻挡住这枚令牌的意思，直到被砸在身上。
一声巨大的响动。
整棵树都颤抖了几下。
“嗯？”
林觉也为之惊异。
随即只见令牌深深嵌入树妖躯干之中，浑身发光，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得树干不断冒出白烟与臭气，树妖什么也顾不得了，吱吱的挣扎起来，那酸涩的声音真是让人耳朵刺痛。
没有多久，树妖竟动不了了。
林觉不由更是惊讶。
惊讶的却不止是他。
仙源观的三名道士都不由看过来。
小道士们和林觉二人一同听过道、学过法，甚至今年七月初七还曾有过交流，立马惊讶这是什么本领，为何会如此厉害。
中年道士则是看清楚了林觉的动作，便惊讶于这是什么法器。
连小师妹和狐狸也看了过来。

第119章 梨祖木心
“死了？”
当即有个仙源观的小道士惊疑不定的看着树妖，想要过去查看。
“没有！小心！”
小道士又立马退了回来。
果不其然——
树妖被山神令所镇，不得动弹，眼见得法力生机都在被迅速压制，知晓这样下去自己怕是要在那群道士手下身死道消，立马什么也不顾了，放出体内蕴养多年的法力与死气。
那是一股冲天而起的黑烟。
本来树上还燃烧着些许灵火，在黑烟中立马就熄灭了。月光下可以清晰看见这股黑烟直冲天穹，绕过灵旗法阵，散于四方。
也有些许散溢开来。
“小心！”
仙源观的几个道人立马聚了过来，与林觉二人站在一起，也与那倒在地上的小道士站在一起，众多道人一起施力，以纯阳灵力抵挡黑烟。
众人抵挡起来倒是轻松，可却忍不住抬起头，追随着这道黑烟，又扭头往身后看。
立马就知道了这些黑烟的去处——
乃是分给山中别的树妖！
梨祖梨树，本是同源，它们可以接纳。
这是自损道行的做法。
但在此时，山中却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粗怪声音，随即有轰隆声，仿佛飓风经过时的树林枝叶摩擦声，整片山林都在动。
众多可以想见那些树林中的树妖此时是什么模样，不用去看远处，也不用等它们到来，只看灵旗法阵的外面就知道了——原本被挡在外面的枯树妖精一个个全都疯狂起来，五官扭曲，口吐黑烟，往法阵中疯狂撞击挤动。
灵旗都在颤抖，甚至略微倾斜。
“这下不妙了！”
仙源观的中年道长有些惊惧。
“怎么办？”
其余两个小道士也惊惧起来。
只是看见林觉和小师妹互相对视，好似颇为镇定，这才跟着对视一眼，强自镇定下来，不愿弱于他们。
“现在有两个办法。”林觉想了想，倒是并不慌张，“一是我们打穿一条路，冲出去，等到明天白天再回来收拾这些树妖，就很简单了。甚至可以将山神令牌留在那老树体内，想来它就算不死，也跑不了，明天天亮，回来除它就是。”
“不行！”那名叫云逸的小道士却是瞬间就否认了，“这个小坡后面就是贡村！”
“是啊！”那名中年道长也说道，“我们本来也想等到白天再收拾它们的，奈何等不到明天白天！”
“这样么……”
林觉点了点头，倒也认可，随即接着道：“那就只能放火烧山了！这些树妖多是枯树，最怕火焰，此地虽然林多，但没有大山大林，就算放火烧山也不会蔓延到太远的地方。总比妖怪肆虐好些。”
放火烧山，正午掘坟，向来是这年头的凡人对付妖精鬼怪的好办法。
往往山中有了妖怪，无需道人高人，衙门要么派出捕役兵士、要么请来资深猎户就能清剿，若是清剿不了，就放火烧山，百试不爽。
不过就在这时——
黑夜中一道剑光乍现！
剑光不知来自何人，怕是有近一丈宽、两三丈高，在黑夜中由远及近，瞬间到了灵旗法阵面前。一路上的树妖几乎都被搅碎，成了断枝残叶。
似乎又有人来？
众人对视一眼。
断枝残叶之间，又有树妖疯狂的往那边聚集。
只见枯树精挤挤攘攘，许多树枝碰撞挥舞，又有粗怪的吼声，里头隐隐透出银光和枪光，枝叶间偶尔可见几道闪烁的摸不清的甲士人影。
像是武人？可如今这年头，天地间哪有这般武人？
却听那方传来遥遥的一声喊：
“道友，我们来助你！”
“是符箓派！”
中年道人毕竟见多识广一些。
果不其然，那方很快便显出了人影，冲进灵旗法阵之中。
正是齐云山的道人。
林觉在其中看见了那名江道长，也看见了青玄道长，还有两个中年道人，再之后是两名瑟瑟发抖的村人，以及后面几匹驮着尸体的马儿。
不过却只有这几人了，道人手中拿的也只是寻常木剑铁剑与浮尘，不知刚才那道剑光和后来的枪影是从哪来的。
“青玄道兄！”
林觉二人连忙前去迎接。
“咦？林道友！清瑶道友！这些是……仙源观的道友？”青玄道长当先过来，感动不已，“你们真下山除妖了！多谢多谢！”
“理应如此。”
“几位道友，放火烧山固然是个好办法，不过此地梨树种植多年，颇为不易，既是当地百姓的生计所在，也是此地繁荣的根本之一。成了精沾了邪气的毕竟是少数，我们正好有道符箓，便替道友省下这一道灵火吧。”
江道长持着银剑走来：
“交给我们！”
“请。”
林觉自然乐于省了法力，正好看他们怎么办。
此时灵旗法阵虽然还能勉力支撑，老树妖却在不断地分出法力，召唤树妖，便见江凝道长拿出一道金色符箓，随手一扔，长剑一指，长剑就将折成三角形的符箓穿在了剑上，而她低声念咒祈神，没有几句，符纸便燃烧起来。
随即一剑平着斩出。
“呼……”
一道金色神火宛如月牙，直奔黑夜。
离剑几丈，火焰已有几丈宽，等出了灵旗法阵，撞到树妖群中时，已经有十几丈宽，几乎将前方一大片树妖全部覆盖。
轰然一声！
树妖身上像是全都涂满了火油，一下子就烧起一大片。
林觉刚想说这不还是用火吗，可眼睛细细一看，却见这火好似有些虚——
虚在火焰所过之处，除了树妖，一草一木都丝毫不受影响。
甚至当他们所处的灵旗法阵四面八方全都充满熊熊烈焰时，他们也连一丝热意都感觉不到，只有那些树妖在火焰中挣扎哀嚎，被迅速的焚尽。
“这是离火，天上正神才会修习的火，威力极大，却只烧妖魔邪祟，人间凡物丝毫无伤。”像是看出他的疑惑，江凝道长给他解释道，“因此也难以用在修道者或神灵间的争斗中。”
“如此当为神火。”
林觉赞了一句，这才转身。
有一名中年道长看向了中间的老树妖，见其生机未散，便也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纸，念了一句咒语，朝着前方树妖掷去。
“轰！”
夜空降下一道天雷，击中树妖。
树妖全身一颤，树干都被雷霆劈开，显出赤红发光的裂缝，白烟升腾，不过生机仍未断绝。
中年道长正欲掏第二张，便被身后的江凝道长叫住了。
“崇清师叔，省几张神符吧，几位道友能将它打成这样，除掉它也是顺手的事。”
“好！”
中年道长一听，便也收回了符。
林觉提剑走到树妖面前，见其早已生命垂危，伸手念咒，取回山神令牌，再往它身上一砸，便彻底将枯脆的树干砸断。
“咦？”
却见树妖生机断绝，全身不是雷劈就是火烧痕迹，冒着黑烟，甚至闪着火光，可是树干中间的木头却是新鲜而有灵气，明显与外面不同。
甚至内外的木头都有分层。
林觉惊讶了下，这才想起。
这只树妖虽然入了邪道，毕竟得了道，又修行多年，按照三师兄说的，这类草木早已非同一般，就算只是寻常的什么树，修至这般境地，也不逊色于那些天材地宝身上的珍奇木料了。
也是做豆兵的好材料。
尤其草木成精，便会如人如动物一样，蕴出五官与木心，五官用来感知天地，木心用来思索与存道。
这大概就是木心？
于是果断提剑去取。
小师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只是见师兄忙活，她哪有不去帮忙的道理呢？
甚至狐狸也来帮忙，爪子一顿乱刨。
二人一狐很快取出一截木心。
大概有小师妹的手腕那么粗，长度也和她的身高差不多，上面灵韵玄妙，隐隐有雷劈痕迹。
这对灵法派有很大用处。
林觉转身之时，外面火焰早已熄灭，所有树妖都化为了飞灰，唯有山水草木依旧，仙源观的道长正与齐云山的道长们交谈。
林觉拿着木心回去，先是将之交给仙源观的道友们，他们自然不好意思收，双方推拒两下，林觉一下用力将之截成两段，一段长一段短，长的递给仙源观的道友，短的自己留下，这才完成分配。
“这位道友……”
林觉低头看着地上那名小道士，发现已经忘记他叫什么了，不过也不影响他为之担心：
“我喂他吃了一颗我家师兄炼制的保命丹，虽有保命作用，可若是不快些医治，就成了回光返照。须得尽快医治才是。”
“我们正欲连夜将他送回。”
“可送于我浮丘观去，我家五师兄留在观中，擅长医治。”
“这是知晓的。”
“那便一路小心！”
林觉将刚得来的树妖木心拿在手上，先向中年道长说道，又向剩下两名小道士行礼：“一路小心。”
小师妹跟着他行礼与说话。
“道兄也请小心！”
云逸道士也向他们回礼。
几名道士取回四角的灵旗，寻来骡子，趁夜往黟山返去。
山中很快只剩浮丘观的二人一狐，还有齐云山的几名道人，以及两名村人几具尸首，林觉大概猜出，此地的人除了去黟山浮丘观请他们，恐怕也去了齐云山玄天观请人，便将他们请来了。
只是这尸首又是哪来的？

第120章 讲究
虽然仙源观的道友们取走了灵旗，不过此地妖孽已然被除，唯有身后大树残躯发散白烟，月光皎洁如洗，四周安静，仿佛也是个寂静安宁夜。
“贫道崇清，有礼了。”
“贫道崇明，有礼了。”
两名齐云山的中年道长向着林觉行礼，他们身边的青玄道长江凝道长跟着行礼，只是互相本已相识，就不必报名号了。
“晚辈林觉。”
“晚辈清瑶。”
“没什么晚辈，都是道友。道友慈悲。”崇清道长说道，“两位道友也是被贡村的人请来除妖的吗？”
“算是吧。也不算是。贡村和三十里外的梨村都有人去了我们浮丘观，请我们下山除妖。我们本是去梨村的，不过知晓仙源观的道友在此，于是除掉梨村的狐群之后，听说这里的树妖更为厉害，就来这里看看。”林觉说道，“我们同处黟山，虽是两个道观，却是世交。”
“原来如此！须得多谢道友们了！”
两位道长又向他们行礼，身后青玄江凝却也跟上。
“不必言谢。”林觉说着，“几位也是受村人所请，来除妖的吗？”
“正是这二位善信上山请我们来的。”崇清道长开口道，“不过却比道友们来晚了一步。”
两名中年道长比他们年纪更长，按理说该算是前辈，不过此时面对林觉二人，他们却像是矮了一头似的，言行间多有尊重。
林觉大概知晓原因——
如今天下兴盛的是符箓派，这种兴盛其实也可以换一个说法，便是如今享受天下百姓供养敬戴的是他们、是他们家的神灵，然而妖魔肆虐，却要隐居深山的灵法派道观一同下山除妖，出工出力，还要冒着伤亡的风险。
伤亡了还得不了“功德”。
任是灵清真人来了，甚至是意离神君亲临，在这时候也得低着脑袋说话。
他们也自是讲究的。
林觉没说什么，只是转头看向后面两名被吓得不轻的村人，又看向身后马背上的尸首。
“这是……”
“树妖在山林中盘踞，不准进出。这些都是进出的村中百姓、来收梨的不知情的官吏尸首，还有两名受邀拔剑前来相助除妖的江湖武人，被那树妖害死之后挂在树上，我们来的路上见到，于心不忍，便取下来带回村中。”
“原来如此。”
林觉神情一凝，抬手行礼。
齐云山的道人也忙回礼。
“几位道长。”身后两名村人这才忐忑的说，“现在我们怎么办？”
“此地树妖已经被仙源观与浮丘观的道友们打杀了，今后自然可以随意进出，不必再担忧了，尽可回村就是。”说话的是那江凝道长，言语间并不提自己用了一道神君离火符的事，又像是将此事定性一样。
“那……那……”
两名村人面面相觑，随即才有一人说：
“此时夜已深了，几位道长除妖怕也劳累，不如先去我们村中，暂歇一晚，也好吃点热乎的，明天再行道谢。”
“这样自然是好！”
青玄道长看出他们仍然害怕，仍有几分担忧，自然点头答应下来，又看林觉二人。
“也好。”
林觉又是赶路又是斗法，也感觉腹中空空如也，身上力气好像也有点被用尽的感觉，体内法力也所剩无几了。
须得找个地方，好好吃点东西，打坐恢复，再睡一觉。
“走吧。”
林觉先掏出一个小瓶子，倒出两颗自己炼的小元丹，和师妹一人一颗，吃了补充法力，随即跟着他们往村中走。
一边走一边询问村人。
“你们贡村这么大一颗梨树成了精，又有这么多枯树成妖，散在山间，该不会不知道吧？”
“这……”
几名村人面面相觑。
“善信何必如此呢？我们是修道人，又不是衙门差役。”
“实不相瞒，几位真人，我们确实是知道的。”其中一名村人开口说道，“那棵老树不知道多少年了，它成了精我们是早有传闻的，甚至小人幼时身体不好害怕夭折，还拜了它为干爹，好保佑小人。村里很多人都拜它为干爹。别的枯树却不知是什么时候成的精。”
齐云山的道人听了大惊：“有这等事，怎么没有往上报呢？”
“真人恕罪，一来我们不敢轻易开罪于它，二来在这之前它也没有伤过人，就算偶尔有人晚上走入林中没有出来，我们也只当是被山间别的妖鬼迷了，或者自己走路没有看清摔死了。”一名村人说道。
“这几天不知闹了什么事情，它忽然发了杀意，给我们托梦，说念及村中先祖对它的栽种之情，勒令我们不准进出林子，否则就要死。”另一名村人害怕又无奈的说，“可是村外四面八方都是林子，这时正是梨儿熟的时候，若不出去，一年收成白费是小，这些梨儿可都是要上贡的啊。”
“而且就算我们村中的人不出去，也有乡亲在村外啊，他们又不知村中事，也要回来。那城里来收梨儿的商户、朝廷的官吏，也是要来的。”
“那你们是如何出去送信的呢？”
“水性好，从河里游出去的。”
“原来如此。”
林觉听了点了点头。
在这年头，妖鬼滋生，人与妖鬼共处的事果然不止梨村一处。
在这片大地上应当还有很多。
兴许过了这段年生，这些故事也会被记下来，流传下去。或是口口相传，或是记于书本，等到下一个太平年间，会有很多人寻来解闷，将其当成奇闻怪事听读得津津有味，同时又好奇不解，这世间怎会有那么多妖鬼之事。
这些村人也是聪明胆大。
林中走不得，竟然想到潜水。
难怪此前听闻的那么多怪事中，除了人与妖精鬼怪相遇相处，也不乏斗智斗勇的。
……
村口立着牌坊，两侧坐卧石狮，明月铺路，照出一片错落的马头墙。
夜里马蹄声。
这方这么大的动静，大树鞭地，山林齐动，随即又是短暂来短暂去的满山神火，村中百姓自然早就醒了，只是没人敢出门，都躲在房中。
直到马蹄声进村来。
又有村人的敲门喊声。
“没睡的快醒一醒，齐云山和黟山的道长将外面的树妖除了，我们村没事了，太平了！终于太平了！”
“三姑！你家大郞给带回来了！”
“四叔你家小子……”
陆续有村民开门出来查看。
有人见到月光下的道人，又听说妖怪被除的场景，只当是神仙，纳头便拜，呼喊不已。
又有人见到身后马儿背上驮的尸首，立马便泣不成声，一边呼喊，一边又朝道人们跪拜，哭喊道谢。
道人不断搀扶，难免有些动容。
斗法的法术似乎在这时才意义最重。
几具尸首中一半都是村里人，兴许还有别的，还在林子里挂着。
村里人将他们暂且安置在祠堂。
几名道人本来说也在祠堂将就一晚就是了，村人死活不肯，又专门腾了一间村中大户的房子出来，给他们歇息，随即在这深夜悲伤之中，也安排妇人说要生火开灶，给他们做几道热腾腾的饭菜。
民以食为天。
这是当前百姓朴素的观念。
莫管出了什么大事，只要人家是来帮忙的，最先用来招待尽礼和表示谢意的，都是一顿热乎的饭。死了人也一样。
几名道人便在屋中点灯等待。
林觉坐着不动，只伸出手来，小师妹拿了布条，将他的手掌细心缠上，打结绑好。
齐云山几名道长都盯着他们。
每人的眼中都映着烛火。
“道友的道袍呢？”
青玄道长低下头，看着林觉身上穿的里衣。
“在我家师妹身上。”林觉说道，“她的在除狐妖的时候被刀剑给砍坏了。”
“我有一件。”
青玄道长从身边包裹里取出一件。
“多谢。”
“多谢二位道友才是。不过这地方我们已经来了，之后附近的事便交给我们吧。”江凝道长平静道，“今晚休息一夜，二位道友明早便回去吧。”
“这样最好了。”
村人很快将饭菜端了来。
是些很朴素的餐食。
不过确实热气腾腾。
几名道人确实都累了饿了，也不多客气，道谢两句，沉默开吃。
吃完之后各自回屋。
村中大户，房间很是讲究，有床有榻，都是上好的木质家具。林觉看了眼床，却没有睡别人的床，而是在榻上坐下一倒，便躺下来。
扶摇见他在这里睡，便也在他旁边趴下来，缩成一个团，盯着外面月光出神。
林觉心中想的是今晚早些时候、在梨村对付那些狐狸的事。
那老狐狸说，自家养的狐狸并不是寻常狐狸狐妖。只是狐狸向来有聪明狡诈之名，那老狐狸更是如此，也不知他说的话有几分可信。
这一番下山，特地挑了一处闹狐妖的地方，就想弄清自家狐狸是个什么来历，却没想到，不仅没有搞清楚，反倒更疑惑了。
是不是起码说明它不是本地狐呢？
林觉想着想着，渐渐睡了。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见狐狸叫他。
林觉一下就睁开了眼。
窗户里已经没有了明月，不过外面的黑夜依然盛满月光，不知月亮移到哪里去了，唯有自家狐狸趴在窗框上，看向下方。
外面有惊慌的脚步声。
林觉本就没有解衣，疑惑之下，一下提起长剑，也跑到窗边，往下看去。
有人喘息着跑来。
“嘭嘭嘭！”
大户的房门被敲响。
刚一敲响，就听上方传来声音。
“怎么了？”
那人十分意外，抬头一看，来不及想这道士为何还没睡，立马惊慌失措的喊：
“尸……
“尸变了！
“咬人！”
话音刚落，哗的一下。
道人持剑从窗上跃下，随后是身姿轻盈体态修长的狐狸，明月正在他们身后屋顶之上。

第121章 妖王与死气
那名村人跑得很急，敲门也急，一边敲一边往身后看。
身后还有一道身影跟着他跑。
那人动作僵硬，速度却也比正常人慢不了多少，正因身体僵硬又跑得快，动作显得十分怪异，在月光下看着尤为渗人。
隐约听到一些嘶吼。
眼见得身后那人就要追近村人。
楼上的道人刚好落下。
还未落地，剑鞘先挥过去。
“嘭！”
林觉立马觉得不对。
剑鞘打的是对方的头，用的力量中等，从剑鞘上传来的回馈虽然并不如打在金石或者木头上那么干脆，可也绝不是打在常人身上的手感——正常剑鞘打在人身上，人必定会偏头，脖子也是柔软的，会泄掉力量，可这手感却要僵硬一些。
一人一狐先后落地，回头一看。
借着月光，可见这人仍然是人，然而面相却完全变了，变得狰狞，嘴角流涎，隐隐长出尖牙，指甲也莫名变得长而尖利。
这人似乎没有被他的重击而影响，只是用那双猩红的眼睛看他一眼，立马就朝他扑来。
林觉后退两步，拔出长剑。
月下剑光一闪即逝。
“嗤！”
人头已经落地。
而这东西竟然还在往前跑？
林觉随意侧身一闪，伸脚一绊，这具无头尸便摔倒在地。
这时头顶才有人开窗。
“师兄！”
探出窗的正是小师妹：
“怎么了？”
“咒语通天地，神雷聚剑尖，法令指阴阳，真火映刃边！三界五行齐助力，使我刀兵显神玄！”
林觉无暇理会楼上，而是站在无头尸旁边，一边念咒，一边低头看着这具尸首爬起来，然后转身面朝自己，挥舞着爪子，竟然还笨拙的扑来。
林觉从容后退，余光一扫。
不出所料——
那颗被砍掉的头滚在地上，眼珠子正盯着自己，尖牙也不断张合着。
林觉只是探出长剑。
嗤的一声！
从江湖人那得来的长剑是要比道观里的铁剑好用一些，一剑轻松刺穿无头尸体的胸口，灵光闪耀，它顿时倒地，不再动了。
这时小师妹已经在他旁边了。
这小姑娘向来爱和他学，不过这次并未看见他从窗上跳下，竟也和他做出了一样的动作，持剑从窗口跳下来的。
随即见她两步过去，长剑往地上一戳，头也不再动了。
一切其实没花多少时间，念咒就占了一半，总的算来，大概也就是念两遍咒语的时间。
这时房门才被打开。
几名齐云山的道人开门出来，显然是从楼梯走出来的。
“怎么回事？”
“好像有尸变。”
“尸变？”
几人立马分作两边，一人去看那尸首，一人去看背靠门缩在地上的村人。
乍一看还以为村人是被吓到腿软，见到道人除了僵尸，终于安全了，这才滑落到地，其实仔细一看，他身上已经有了几道抓痕咬痕。
“什么情况？”
青玄道长把他搀进屋中，为他包扎，崇清道长立马去取了一碗水，做了符水，敷在伤口上，竟激起腥臭的白烟。
“嘶！”
村人一声痛呼：
“我也不知道啊，我在家睡得好好的，忽然被他敲响了门……
“我开门一看，吓了一跳，虽然认出这是谁，可他早前几天就进了林子，被树妖害了，今晚才被几位道长从林子里将尸体带回来啊！
“我看他脸都黑了，以为是鬼，可他又能正常和我说话，因为和他关系一直很好，我就放他进来了。”
青玄道长听了不禁道一句：
“你也是胆大。”
“我想着他这么年轻嘛，又死得突然，定是有什么心愿未了，我们乃是堂兄弟，就想听听他想说什么。”村人惊魂未定，“开始确实这样，他说他死了但是不甘心，说在墙脚埋了钱，叫我告诉他新娶的媳妇，又让我叮嘱他媳妇不要改嫁，叫她好好侍奉父母，也叫父母好好待她。我也一一答应下来了，就想让他安心。”
村人说到这里，更为惊恐：
“可他说完之后，好似瞑目了，结果身体一僵，竟就慢慢变了脸变了相……”
林觉在旁边默默听着。
这类故事实在不少。
很多都是这个样子。
听说在西北一带，土层极为厚实，有时挖了三五丈深，还不见泉水。按当地习俗，人死后并不马上埋葬，而是将尸体暴露在外面，不能遮蔽，等到尸体的血肉化尽之后才可以埋葬，否则就可能发生传说中的发凶。
若是尸体没有完全风化就埋葬的，一旦得了地气，三个月后就会浑身生毛。生白毛的叫做白凶，生黑毛的叫做黑凶，会闯到人家里兴妖作怪。
这是地气灵韵导致的。
别的地方这类事情也不少。
不过原因就多种多样了，既有执念使然，有埋葬地的灵韵使然，也有生前受了妖法或者死后沾了邪气的原因。
细想刚才那个“人”，其实也不算特别凶厉。
若是寻常人赤手空拳，自然难免被他所伤，可若是拿了兵刃，又有胆气血气敢与之相斗的话，哪怕单对单，也未必没有取胜的可能。若是人多或者本身就有武艺的江湖人，那就更简单了。
哪怕它被砍下头颅仍然能动，大不了多砍几块，等白天太阳一照，邪气自然消弭，或者架起火堆，烧了就是。
会咒禁之法还要更简单些。
这时几人还在描述当时情景。
林觉却忽然觉得不对——
若只是执念使然，突然尸变，又怎会这么短的时间就长出尖牙利爪？
“不好！”
林觉立马起身，提剑出门而去。
小师妹和狐狸自然连忙跟上。
齐云山的道长一见，也瞬间明白他在担忧什么，便连忙拿上家伙跟上去。
几人刚走几步，就听见了村中的惊呼声，似乎见到什么极度惊恐的事，惊碎了夜。
“果然！”
林觉脑子里想的却是——
若是祠堂里那几位出了问题，那林子里更多的没有带回来的尸首呢？
“快去将村里人都叫起来，聚在祠堂里！最好带上刀兵扁担！”
“好！”
几人说话间脚步也没有停，唯有青玄道长往旁边巷子里一转，去挨家挨户叫人了。
没行多远，前面就有两道身影。
两道身影背对着他们，往前走着，姿态着实有些僵硬怪异，不知原本要去哪里，听见身后的动静，便转了过来。
两人都作江湖人的打扮。
“你们……是谁？”
左边那道身影竟然口吐人言。
可见他们面色发黑，显然不是人，身上也透出一股淡淡的臭气，甚至亲手将他们从树上解下来的崇清道长还记得他们的样貌。
于是崇清道长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箓。
“省点符吧。”
林觉知晓他们这次带的符纸或许威力不小，不过并不是可以想画多少就画多少、也不是随时随地都可以画的，便提着长剑走上前去。
二人见他如此，明显警惕。
“你做什么？”
“二位去哪？”林觉惊觉他们居然真的会说话，居然真的暂存几分神智，却也保持着镇定，“何必这么警惕，难道不记得在二位回来的路上，在下也曾陪同你们走了一段吗？”
“我们去哪？”
二人本来神情还有些恍惚，一听他发问，神情立马一厉，咬牙切齿：
“我们受人所请，要去树林里除妖！”
“我们先前没能斗过它，如今刀兵不见了，道长既是道士，请把手上宝剑借予我们！”
“二位果是好汉啊，死了还惦记着除妖！”林觉感慨说道，又摇着头，“不过二位已经死了，尸体都臭了，何况树妖也已经被我们所除。此时二位不过沾了邪气，又因天魂执念支撑，所以尸变罢了。”
“你在胡说什么！？”
“我们活得好好的！哪里死了？不过是一时不察，遭了那树妖的暗算罢了！”
“不对……我们好像确实死了……”
“死了？可恼的树妖！爷爷必杀你！”
“对极！死了爷爷也得宰了那树妖！报仇雪恨！”
“刀兵拿来！刀兵拿来！”
两人皆是咬牙切齿，甚至往林觉这里走，伸手像要取长剑，又像要掐他脖颈，一时竟有些失去理智。
“二位冷静，若是天魂消散，执念离体，就成只知杀人的邪尸了。”林觉往后退去，“树妖已被我们所除，二位尽可安息。”
“嗯？被谁除了？”
“当真？”
“自然当真。”
“那树妖如此厉害，怎会被你所除？”
“我也不信！不信！”
二人张嘴，竟露出尖牙。
本是有些可怖的场景，不过林觉却耐着性子与他们交谈，叹息着道：“确实被除了，二人请安息吧。”
“……”
“离去吧二位。”
“……”
见到二人待在原地，皱眉不知所措，仿佛不愿离去又不知去哪，不甘之色渐浓，林觉这才又开口道：
“若是二位乃是正义之士，有颗降妖除魔之心，因被妖邪所害，心有不甘不平，不愿离去，又不知去哪，可随我去。在下乃是黟山道人，二位可助我降妖除魔，了却心念。”
“随你去？”
“降妖除魔？”
二人如先前那名村人一样，也是执念支撑，因此暂存几分理智。
因为有了躯体，所以也如豆兵一样，可以听懂言语。又因暂存的躯体乃是自己的躯体，所以思绪虽然僵硬却也更为完整，又能与他对答。
“自然！惩恶驱邪，降妖除魔！”林觉说道，“若发觉我说谎，尽可离去！”
“我随你去！”
“我也随你去！”
林觉仍是取出一个小瓶。
“请暂居瓶中。”
二人执念残魂顿时离体，居于瓶中。
常言说道，人有天魂地魄，天魂善而地魄恶，原本天魂在时还能抵挡几分邪气，天魂一去，残躯只留地魄，顿被邪气侵扰。
此时两人低头一阵发抖，竟是慢慢变了面相，变得可怖，身上黑气升腾。
没有多久，已成邪尸。
两人一抬起头，便朝林觉扑来。
不过林觉和小师妹的速度还要快些。
二人只是刚刚踏出一步，两截剑尖就已刺穿了他们的眉心，有着驱邪除祟之力的长剑，轻轻松松就让他们安息了。
“造孽啊……”
林觉感叹一声，这才转身，对齐云山的道人说：“你们去叫人吧，村里这些位交给我们师兄妹就好。”
“好！”
崇清崇明和江道长也离去了，街巷中便只剩下了师兄妹二人。
“师妹可害怕？”
“不怕！”
“真不怕？”
“不怕！”
“那便和我一起除妖吧！”
“师兄！你走这边，我走这边！”小师妹神情严肃，指着前方两条路。
“嗯？”
“分头行动更好！”
林觉看她一眼，这才点头。
高高的马头墙与狭窄的巷子，连月光都照不进来，格外深幽，两人一个转身，便分去两旁，狐狸则被林觉叫着和小师妹同行，算给她的陪伴。
……
村人很快被聚在了祠堂中。
不出林觉所料，当第一批人被青玄道长带进祠堂的时候，祠堂已经空了，原先摆在这里的几具尸首早已不见。
开始还有人不知所以然，可是有人却已经被死去的亲朋好友找上了门，险之又险的逃过一劫，互相一讲，皆是惊恐不已。
“谁能想到，他们死了回生之后，第一时间是去找以往的亲朋好友呢？”
“是啊。”
“现在外面……”
众人惊恐至极，仅剩的安全感便来自于站在门口的青玄道长了。
听说此时在外面除妖的，乃是黟山来的两名道长。
没有多久，似乎天边已经亮起了一丝鱼肚白，两名道长这才持剑回来，剑身上多多少少都带着些血迹。
“如何？”
“村中的暂时清除完了。”
林觉和小师妹站在门口，避开了里面的村人，和几位齐云山的道长交谈：“可是此地的死气却越来越浓重了。”
“越来越浓重？”
“几位没有发现吗？刚才天边就亮了，可到现在太阳也没有照进来。”
“嘶！”
两名中年道长往外看去。
此时仍像是日出之前的天光，天色昏昏沉沉，可月亮不知何时却不见了，村中巷子里弥漫着一层浓雾。
原先以为是黑夜中的晨雾，秋天早晨起雾十分平常，可仔细一看，这才发现，这雾乃是黑的，并非黑夜中的雾，而是这雾遮了天光。
“难道就在这里？”
两名中年道长立马睁圆眼睛。
“什么意思？”林觉看着他们，“几位下山不光是来此除妖的？”
“自然是来这里除妖的，不过也有别的事情做，神君告知就在这附近。正好此地善信到了山上来请，我们便想顺路先来此地，将这树妖除了，还这村中暂且的安宁，接着再慢慢去找神君交代的地方，将之镇压。”崇明道长说道。
“什么地方？”林觉问道。
“是那妖王暗藏死气的地方之一。”青玄道长嫌他说得不够明白，便自己开口，“此前去浮丘峰请诸位道友帮忙的时候不是说过吗，若是放任这妖王不管，乱世一来，恐怕它会圈地成国，危害一方！这妖王真打算这么做！”
说着停顿一下：
“几十年间他暗藏了大量死气，封在周边四处，这死气是他独有的神通，有制造妖邪的作用，正是他为乱世准备的妖兵！
“如今他的行踪被帝君察觉，帝君下令剿妖，三圣一并下界，纵使他再怎么有所准备，也绝难在三大真君合力围剿中存活。
“帝君以大本领察觉到这片大地可能潜藏死气，算到他若狗急跳墙，可能释放死气，以争取求生机会。于是神君提前派我们暗中前来寻找，先行将之镇住，不引起他注意。
“没想到我们这才刚到……”
林觉听了，便明白了。
难怪只是一只树妖，来了两个中年道长就算了，却连这江道长也来了。这位江道长看似年纪不大，其实身份很不一般。
难怪他们叫自己二人明早就走，怕是不想连累到自己。
不过不知是神君并未派遣手下神将、只派了几名寻常道人却也依然被这妖王所察，还是妖王本未察觉、乃是在斗心斗智上面走在了神君前面，死气竟被提前释放出来了。

第122章 两难的抉择
“黑雾死气进村了，得为百姓们点上神灯。”青玄道长请示着道，其实在看江凝道长。
两名中年道长也看向江凝道长。
江凝道长点了点头。
这才有一名中年道长从身边的包裹里取出一盏金色油灯，恭恭敬敬捧在手上，却不点火，而是念咒：
“昭昭日月，悠悠上苍，敬通神君，请点灵光。”
油灯顿时亮起了一点火光。
豆大的光，摇摇晃晃，堪堪洒满祠堂，然而光芒所照之处，黑雾皆去，死气消散。
“这是神君桌案上的灯，防的就是这一步。”青玄道长见林觉二人盯着灯盏，便解释道，“虽说神灯也没有太多作用，可只要放在这里，保证灯火不被打倒熄灭，也能隔绝一片黑雾死气。”
林觉点了点头，随即皱眉问道：
“这妖王什么来头？”
不是说这妖王原先只是寻常大妖，是走了运得了机缘、最近二三十年才成就的妖王吗？不是应该根基不稳吗？
“这妖王原是山间猛虎，不过并未在生前成精！据传它生前也曾安心修行，已经修了数十年，就快要得道了，却被山间猎户与百姓围杀，不料执念怨恨之下，它竟然在身死后的第二天得了道，因此有人称它尸虎王，也有叫它尸冥妖君的。”
青玄道长显然听出林觉的不解，便解释道：
“道友须知啊，妖与人不同！
“人不管是南方人还是北方人，是王公贵族还是平民百姓，本质都差得不多：若是斗力比剑，只看气力与技巧如何，若是争道斗法，也只看法术上的造诣与道行。
“妖则不同！
“哪怕狐狸成了精，道行浅薄时仍惧怕凶猛家犬；兔子成了精，哪怕有百年道行，一不小心还是容易被山间猎户所捉；耗子成了精，也难以与一名胆大的寻常少年相斗；可有些动物，类如熊豹，成精之前就凶猛无比，百年道行的兔子野鹿若无别的本领，也难以斗过它们，更别说得道之后了。
“而猛虎成精前就能啸聚一方山林，被尊称为山君，若是活的年岁够长，自然就有驭风、震魂与伥鬼的本领——这天下厉害的山妖不少，可有多少敢于寻常凡虎相斗？武人技艺高超，又有几个轻易敢向虎山行？这般猛兽，得道之后，自然也远比寻常精怪厉害。
“何况这妖王只是道行不稳，入了邪道，可它在得到食银鬼之前，就已成了大妖，已能说明天资极高，它能潜藏这么多年，借时势盗银钱，可见心性与胆气皆是非同一般！”
林觉听了，倒也点头。
听来是道行不稳，导致它的道行不如寻常妖王，可它生为猛虎，天生凶悍，本就为君，又弥补了这点。
加上攻城总比守城难，为了稳妥，玉鉴帝君麾下三位神君一同下界也是可以理解的。
然而在本领神通之外，这妖王无论是暗地修行、发展势力，还是暗中储存的死气，甚至于此时的释放，也都超过寻常人意料。
此时形势危急，倒也不便多想。
“现在怎……”
话才说一半，忽有一道黑影从远方天上如箭一般刺来。
林觉只是看见并反应了过来，可人的反应毕竟有限，只来得及转身躲避，却已来不及抽剑。
反倒是地上的狐狸仿佛本能一般，突然一跳，高高跃起，还在空中时便已经张开了嘴巴，伸长了右爪，朝那黑影抓咬而去。
刷的一下！
黑影敏捷转弯，避开狐狸。
“嗷~”
狐狸咬了一口空气，重新落下，砸吧着嘴。
那黑影则是离去之后，才扑扇了几下翅膀，这时才知，原是山间的鹰隼。
林觉眯着眼睛看去。
“这是山间寻常的鹰隼，不过却被那妖王的死气影响，成了邪物，而这山间……”
话已不必说完，众人皆知背后深意。
同时祠堂外的巷子左右两边已经出现了几道黑影，在黑雾中慢慢走来，几名道人出门一看，这几人作村人或差役打扮，大抵都是此前进出树林被那树妖所害的百姓差役，此时被死气邪气侵扰，发凶成了邪尸。
只见他们神情狰狞，双目猩红，已然生出了獠牙利爪。
齐云山的道长伸手摸符。
林觉二人却比他们更快。
“嘭！”
林觉直接用手丢出山神令牌，砸在一名“村人”身上。
村人顿时倒地，不再动了。
一声短促咒语，令牌便又自动飞回。
小师妹则是拔剑而去，一剑一个。
齐云山的道长动作一僵，这才收回符箓。
林觉二人也退了回来。
只见村落四周黑雾浓重，暂时看不见什么黑影，却能听见越来越多的动静，几人不免惊慌。
“死气已经散出，你们也不必前往镇压了。如今不能再在这里久留，须得带着百姓们冲出去才行。”
林觉说完，往外一看。
外面应是天亮了，可是黑雾却越来越浓重，蔓延不知多远，使得整个世界都变得昏昏沉沉。
又见祠堂旁边有棵大树，不知生了几百年，又高又大，他脚下发力，立马朝树冲去，借着树干粗糙的表面和枝丫往上爬，又从树上爬到屋顶。
刚一站稳，便举剑一挥。
噗的一声！
朝他射来的鹰隼被斩成两段。
林觉无暇多理，借着高处往四周一看，黑暗之中不知多少东西在动。
远方黑雾浓重之间，巷子里好像有人影，又有动物的影子，甚至隐隐可见枝叶摇晃，好像就连树都成了精，涌了进来。更令林觉惊奇的是，他看见村头牌坊下的石狮子都站了起来，抖擞着身子。
这妖王什么本领？竟如此可怕？
当即心中便觉得——
冲不出去了。
准确来说，是带着百姓冲不出去。
自己二人倒是很有可能。
这些死气催化的邪物虽然多，但没有多少道行，战力如何全看原身体型大与小。自己和小师妹有道行法力护体，在黑雾死气中也能坚持片刻，此次出来又带了神行丹，吃了之后速度很快，几十里远用不了多久，一颗神行丹的药效也差不多能撑下来。
不知齐云山的道友们又有什么本领。
“哗！”
林觉侧身一闪，踩落几片青瓦，又避开一只鸟雀，见天上也有越来越多的飞禽，就算是他也不敢多留，连忙跳上大树，踩着树枝跳下去。
“你们还有多少符箓？”
话音刚落，竟见自己刚刚踩过的这株大树也动了起来，叶子迅速枯萎掉落，枝条晃动。
“！”
这棵树可不是梨树，而是一棵有两人合抱、比最高的马头墙还要高的大树，它要是动起来，哪怕只是倒下，也能压塌祠堂的一面墙。
林觉转头看着，眼中已有惊色。
连忙丢出手中令牌。
“嘭！”
令牌砸到树上，树上的死气顿时被震散，动弹的大树也停下了。
还是山神令牌好用啊。
林觉却仍忍不住惊惧。
这已经远不是他能抗衡的力量了。
不是指这棵树，而是妖王死气。
那妖王是要想做什么？
将此地方圆几十里都化作妖地，所有百姓全部被杀死？还是说他发现了来此地的道人中有受神君看重的道人，想以此来分神君的心？
“神君亲赐的离火神符总共两张，还有一张。意雷神符总共两张，还没用过，可以用来对付道行深的妖怪。还有一枚金光庇世神符。寻常厉害的符箓也还有一些。”青玄道长也震惊的看着那棵大树，快速答道，“若用完了，就得请神了。”
“别等用完了，快请神吧！”
“道友说得对，没用完也得通禀神灵。”江凝道长沉声说道，“若神灵不来，方圆几十里都将成一片死地。”
“速度一些”
林觉附和着道：“我们为你护法！”
说罢，来不及做什么，只和小师妹对视一眼，就站到了祠堂外。
贡村祠堂前面有一大块的空地，再前面是引进来的一条溪水，左右都是道路，此时已经有死气催生的邪物到了祠堂前面。
当先是几条村狗，眼睛早已变得猩红，嘴巴流涎，疯狂朝他们扑来。
小师妹提剑就要往前。
只是刚往前迈一步，就感觉被师兄抓住了自己的后脖领子，又扯了回来。
随即只见师兄丢出山神令牌，低声念咒。
小师妹并没有什么表情，暗自点头，认为师兄是想让她帮他护法，于是便持剑站在师兄身边，严阵以待，不再冲出去了。
“嘭！”
令牌砸向一只村狗。
狗本来也是有些灵巧的，此时却仿佛失了理智，只知道向着二人冲来，不管不顾，立马便被令牌砸中。
令牌上有黟山山神的神力，一旦碰到，就荡除了它身上的死气，而且令牌沉重，砸得血液四溅。
村狗顿时倒地。
令牌却不落地也不返回，而是在咒语的催动下，在四周快速移动，虽不如当年那灰袍人那么顺畅，可打这些不知躲避的村狗却也够用了。
也无需力道，碰到就能荡除死气。
不知这些村狗被死气沾染前是死是活，此时死气一去，它们也活不了了。
偶有漏网之鱼，便见身旁一声烈焰呼啸，灵火冲去，瞬间包裹住整只村狗，将之烧死在地。
或是一柄长剑，或是一只白狐。
小师妹护法得很认真。
狐狸亦是十分严肃。
仓促间回头一瞄——
几名道人用了祠堂里现成的桌案，迅速解下包裹，一人拿香炉，一人摆贡品，一人拿香点香，竟是三两息之间，就有了一个简易的神台。
到来的邪物越来越多了。
依然是林觉用山神令牌镇压，能打掉绝大部分的邪物，小师妹与狐狸在旁边为他护法，清除漏网之鱼。
林觉又请出了三位豆兵，但不让他们冲进去杀敌，而是留在身边做防守。
因为街巷中不断涌来的邪物根本杀不完，且其中不乏树妖牛尸，哪怕是丹果木做的豆兵陷入其中，也是很可能被打坏的。
“道友！我们来助你！”
一声大喊，崇清崇明两名道长也来到了他们身边，手持长剑。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万劫，证吾神通。三界侍卫，五帝司迎。万神朝礼，役使雷霆。金光速现，覆护吾身！”
两名道长同样念着咒语。
林觉听说过这咒语，是符箓派道人常用的护身咒术之一，本质上是通过咒语向天地间的神灵求来神力护体，能挡妖魔邪祟，是仓促之间也能使用并藉此护身的法门之一，能在一定程度上弥补符箓派的弱点。
可是此时咒语念完，他们身上却并没有散出金光，两名道人不禁都怔了一下。
很显然，负责响应这门咒语的神灵正在作战，没有空闲。
两名中年道人神情凝重，倒也有血性，竟只试了一遍，就不再尝试，却也没有后退，反而继续往前。
只取出一道符来，穿在剑上，摇晃点燃，便和小师妹一样，持剑与冲来的邪物搏斗在一起。
随即身后又传来咒语声：
“道由心学，心假香传。香燕玉炉，心存帝前。真灵下盼，仙席临轩。令臣关告，奉达九天。
“弟子齐云山玄天观第二十八代传人江凝，上告神君，此地死气外泄，鱼米之乡将成死地邪国，望神君早些定夺，派兵遣将前来相助！”
是那江道长的声音。
想都想得到，定是江道长在祈求，青玄道长在旁护侍。
自己等人自然是要先扛住这一劫了。
林觉心里却拿不准。
想来就算意离神君听见，也将面临两个两难的抉择：是放弃正在剿灭的妖王，还是放弃这方圆数十里的百姓？
说来也有几分奇妙——
虽然并未亲身参与帝君剿妖王的过程，甚至离得都有几百里远，可却有种亲眼见证的感觉。
剿妖之战不光武斗啊。

第123章 你请不来，换我来请！
“扑扑扑……”
天上有鹰隼飞鸟冲来。
两名中年道长一人朝天搅剑，长剑在他手上真当搅成旋风一般，几只飞鸟都撞在剑锋中，一人连续几剑摘星探月，几只鹰隼接连被剑刃斩下。
这两位道长的剑法可比青玄道长要好多了，恐怕比之江湖好手也不差，单论剑术也是能除妖的，而且力量也强。
只是刚拦下飞鸟，低下头来，却听一阵轰隆的脚步声。
循声看去，见是两头石狮子，正从道路一头走来，一前一后。
它们挤在邪物之中，走得不快，可身体不知多重，村中的青石地板在它们的脚步下也难以支撑。
这如何是剑法能对付的呢？
说时迟那时快，小师妹一掌烈焰推出，神情一凝，便又想提剑而去。
“回来。”
小师妹瞬间停步，刺向旁边一头羊，神情依然凝重，动作自然无比。
随即一面令牌呼啸而去。
“嘭！”
令牌结结实实的砸在前面的石狮子脑门上，不知这令牌有多重，势头有多大，就这一击之下，竟将石狮子那巨大的脑袋都砸坏一半。
轰隆一声，石狮子倒地。
令牌却不掉落，也不回弹，而是飞上天滴溜溜的转，等到身后那头石狮子艰难的爬上前方石狮子的身体，令牌这才再度落下。
两头石狮子顿时都不动了。
也将左边的巷子挡了大半。
林觉一边念咒召回令牌，沿途又左右击打一圈，碰到不知多少邪物，全被山神镇压，同时他朝左边推掌，烧出一条空隙，这才分心回头。
祠堂中挤满了百姓，早吓坏了，此时要么不敢看外面，要么在向先祖祈祷，要么便紧张的盯着他们。
临时神台香案仍在。
江道长仍在请神。
“弟子齐云山玄天观第二十八代传人江凝，师从灵清真人，上告神君……”
差不多仍是那么一句。
显然神君仍未回应。
林觉皱起了眉。
这效率怎么比黟山山神还低啊？
可就像是妖王储存的独特死气全部散溢而出、十里八乡沾了死气的邪物又全都在朝这里聚集一样，完全杀不过来，村中的邪物越来越多。
开始时两边巷道中还很稀疏，到后来邪物已经打挤了。虽说这些邪物道行都很低，可也已经到了道行高深的高人看了也要头皮发麻的地步，更别说林觉和小师妹这种修道才两三年的道人了。
再到后来，不止祠堂两边的街巷，恐怕村中到处都挤满了邪物。
林觉和小师妹都受了点伤。
法力也有耗尽的意思。
多亏山神赐予的令牌，若非如此，恐怕不知多久之前就已经抵挡不住了。
此时除妖几乎全靠山神之力。
“轰……”
崇清道长终于用了第二张离火神符。
汹涌的神火以祠堂为中心，在村中迅速蔓延，所有邪物就像身上涂满了火油一样，一碰到就剧烈燃烧起来，很快被烧成飞灰。
就连村中的黑雾死气好似也一时之间被荡涤了个干净，火光充斥了整个世界。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头顶重现了天光。
偏偏村中的房屋都丝毫无损。
正如江凝道长所说，这种神火难以用来斗法，也只有正直的神灵才会费力修习它。
然而神灵仍然没来，神火也只是持续半刻，蔓延范围也不过一村之地，头顶很快就再被黑雾所挡，死气仍持续不断地制造妖魔邪祟。
林觉知晓，这符是提前请下来的，神力也定是神君提前准备的，用一张就少一张。
身后仍然传来祈祷声。
“弟子齐云山玄天观第二十八代传人江照人，师从灵清真人，上告神君……”
回头一看，毫不意外。
江凝道长仍在请神。
她的神情倒是依然平静，不过也可能平静的只是表面而已。
“江道友！换换用词，努力一些，若是神君不来，大家全得交代在这里！便告诉神君，再请不来，死气蔓延，徽州百姓该拆他的庙了！”
“……”
江道长祈祷声终于一顿，转头看他，解释着道：“神君定然正在作战。”
“不光是神君在作战。这样的地方，那妖王准备了四个，而帝君麾下神君只有三位，就算神君放弃作战，也不见得会第一时间来这里。”青玄道长也转头来给他说，他的神情凝重，有些惧色，但语气不慌乱，“而且意离神君向来正直，恐怕会将我们这里放到最后。”
正直？将这里放到最后？
因为这里有他看重的道士吗？
“那怎么办？”
“两位道友。”江凝道长没再继续祈祷，而是平静的看向他们，“你们是修灵法习法术的，可有什么保命逃命的本领？”
“自然是有。”
“那请去吧！”江凝道长郑重说道，乍一听像是用话来杵他们，可见她神情，听她语气，就知道她是真这么想，“我们还有一张金光庇世符，可在这里支撑片刻，与百姓共患难！”
“什么意思？”
“外面的邪物越来越多了，它们好像知道我们会向神君祈求帮助。在此待得越久，就越不容易离开。”江凝道长声音平静，没有刻意压低，但在外面邪物逐渐恢复的嘶吼声中，她在仪门中说话，后方百姓也不容易听得见，“二位道友相助之事，我们感激不尽，至此已然足够，便请尽快离开。”
多的话没有多说，却已经够了。
林觉不禁回头看她，忘了收回头，与她对视着，却是怔住。
“那你们呢？”
“如先前所说，与善信撑到最后一刻，寻最后一分可能。”江凝道长平静道，似乎看出他的想法，少有的笑了一下，“道友不必为我们操心，我们是符箓派的道人，受香火供奉的是我们，修功德的也是我们，就算到最后一步，也是有福享的，道友且去吧。”
显然，神灵不来，此地难保。
女子却异常的平静。
林觉听说过她受神君青睐，不过她这么年轻，又没修成真人，大抵也称不上“功德圆满”，倒不知她死后能否升天而去。
可看身边青玄道长，神情也差不多。
“道友请先行一步。”
青玄道长也这么对他说。
“呵呵……”
林觉一下不由得笑了，接着才说：“道友全都留下，我们这么早就走了，岂不是很丢浮丘观的脸？”
别的什么大义就不说了。
只说此次下山，也算奉了师命。而在山上修行，师父供吃供睡，还做衣服，传道授法，从未收过一文半子，怎能随便落了师门颜面？
“嗯？道友不是修逍遥自在，欲求长生吗？可莫搭在这里。”
“道友误会，求逍遥自在不代表要苟且偷生，求长生也不意味着怕死。”林觉说着一顿，“况且这些邪物虽多，却并没有多少理智，只知道胡乱的攻击看见的活物罢了，我们师兄妹二人自有保命的本领！”
除了神行丹，还有木遁与化石法。
如今的林觉遁入木中，已能做到敛去气息，师妹化成石雕，也能敛息闭气半日之久，配上神行丹，从中脱身倒是不难。
躲也能躲个大半天。
“道友还是速速请神！”林觉沉声说道，“神君无空，那就请玉鉴帝君来！”
“莫说帝君会不会亲自出手，我也无法通达帝君耳目。”
“那他吃个屁的香火！”
“……”
“等等！”
林觉皱着眉头，脑中却是灵光一闪。
见得此时神火刚刚扫过，外面邪物暂且不多，三位豆兵、小师妹、狐狸和两位道长还能应付，他便收剑一个转身，大踏步走回祠堂之中。
狐狸回头疑惑看他，也跳进来。
“林道友要做什么？”
“让我来请！”
“道友你来？道友也会用请神科仪？莫非与哪位天神地祇有承诺？”
青玄道长虽然问着，却也让开位置。
江凝道长便也让开。
“没有。”
“道友不是符箓派的道人，若无神灵与道友先有承诺或是授过箓，抑或有故有关，随意动用请神仪式，稍有差错，恐会通往附近未知所在。”
“就算通往未知所在，再引来一位大妖乃至妖王，后果会比现在还更差吗？”
“这……有理！”
“唯有一试。”
林觉一下拿掉神台上的神君金像，随意一丢，青玄道长连忙大惊的接过。
直起身来，见林道友将他用作法宝的令牌放在了上面。
“这是？”
“黟山山神的信物。”
林觉答了一句，已经开始了。
黟山山神并非九天正神，甚至他老人家都不是人，禹步自然是不必踏的，刚才江凝道长念的那些祝香神咒也通不到他那里去。
大概是用最淳朴的请神仪程吧？
这里怎么也算黟山附近吧？
“弟子黟山浮丘观林觉，徽州舒村人士，师承云鹤道人，请示山神，此地妖王施放死气，祸乱众生，特请山神降下神力，荡涤此处死气妖邪！
“弟子黟山浮丘观林觉……”
禀明身份，呼唤神灵，说明事情原委，都是重要且基本的仪式。
说了两遍，外面妖邪声音又喧嚣起来了，事情紧急，林觉用词也有简化。
“若能请来黟山山神，倒确实可以为他开辟香火。若能救助此地百姓，就算是将山神庙搬到这里来，神君恐怕也不会有异议。
“然而莫说黟山山神是否会管此地之事，他是先天山神，法力只在黟山之中，出山之后便会锐减。离山越远法力越弱。此地虽在黟山附近，却也有一百里的直路，就算黟山山神有相救之心，恐怕也无力支援。”
青玄道长焦急劝道，却也没有动手干扰：
“况且道友虽有黟山山神信物，请神之时，却也不可只称山神啊，要知道但凡正统修行过的大妖与妖王，初时大多都在深山之中修行，又大多都曾自封过山神，单呼‘山神’恐怕不妥……”
唯有狐狸天真懵懂，低头舔毛。
“弟子黟山浮丘观……”
林觉听了他的提醒，本是打算修改用词的，不过第三遍还没念完，便觉这祠堂中忽然来了灵风。
这风好怪，不清不凉，却又沁人心脾。
林觉顿时有种奇妙的感觉——
真的连通神灵了？
甚至不止是他这个请神者，身旁别的道人也有所感觉，本能的抬头看天。
连狐狸都停下了舔毛的动作，举头望去。
那是头顶天空出现的纯正清气，是浩大的阴阳灵力，既纯净，又有一种莫大的压迫感。
原本弥漫方圆数十里、遮天蔽日的黑雾死气初时看来，也有这种让人感到胆寒窒息的压迫感，可在这股清气面前，却又不算什么了。
“山神真来了？”
可惜这里乃是仪门之内。
众人本能抬头，头顶却也只有瓦片房梁与上面的绘画镂雕，看不见天空。
正有出去看一看的想法、还在理性犹豫这是否可行之时，便见头顶骤然一亮，不是拨开黑雾见日光，而是漫天五彩灵光，同样消弭黑雾。
灵光之亮，初时还能看出五色光芒，随后便只剩刺眼的白光了。
仿佛听到了祈祷语，这位神灵到来并未与谁交谈，也不谈及条件，直接便动手驱散死气，倒像是正神的做派。
林觉动作快了一点，踏出仪门，举头看去之时，在被灵光照得睁不开眼之前，见到天穹之上有修长而优美的身影在漫步，身体巨大却又轻灵。
下一瞬间，灵光大盛，就看不清了。
“那是……”
似狐非狐，圣洁无比。
倒有些像是自家扶摇。
“轰！”
仿佛天地震颤。
万物转宫，轮换其位。
生灵晕厥，死气荡除，就连这满天地的邪物也瞬间不知所踪。

第124章 娘娘
众人转醒过来，并未过去多久。
林觉在道人中醒得最早。
不过当他睁开眼时，狐狸已经在空空荡荡的祠堂前面蹦跶着追逐落叶玩耍了，而村子中除了战斗过的法术与撞击痕迹，什么邪物都没了，就像此前可怕危急的一幕只是一场梦罢了。
虚幻缥缈，难分真假。
林觉站起身来。
秋风吹了枯叶来，从他面前划过。
林觉随手接住。
而他就这么捻叶站着，皱眉沉思。
那是什么？
真是狐狸？
反正定然不是黟山山神本尊！
也绝非寻常妖怪神灵！
那妖王处心积虑，不知费了多少年，费了多少白银与丹药，这才积攒起来的四大死气雾池之一，竟然就这么轻飘飘的被荡除了。
至少也是个妖王吧？
自己用了黟山山神信物，口呼山神，未曾通达黟山山神，却如何能碰巧通达到这种存在呢？
林觉只能看向地上的扶摇。
狐狸无忧无虑，只追着风中叶子玩耍，见他醒了，便有意识的拨动追逐着叶子、将之驱赶到他面前来，然后围着他继续转圈。
林觉盯着它看。
自己此次下山，本想从梨村狐妖的口中得知扶摇的大概来处，没想到没能如愿，反倒似乎是在这时捕捉到了一些痕迹。
身后有些动静。
回头一看——
祠堂中百姓倒成一片，倒是那江凝道长第二个醒来，皱眉爬起，和他一样看着外面，眼中既有惊讶，又有思索。
只是相比起林觉，她的思索中又多一抹回想之色，同样瞄向地上的狐狸。
“林道友，你可知你用请神科仪请来的是哪位？”
“哪位？”
“你不知？”
“不知。”
“应是那位‘娘娘’。”
江凝道长走出来，仍然抬头看天，此时的天上自然已是空空荡荡了。
“娘娘？”
林觉皱着眉头，仍然不知。
不过“娘娘”这个词倒是勾起了他的记忆。
以前曾在丹熏县的桃树口中听说过一位娘娘，据说曾经此地的妖怪都暗中供奉于她，就好比寻常人供奉神灵一样。
“那位娘娘道行比我家真君更高，又非人神，因而我不可以随意称呼她的名号。”
江凝道长说着，随意抬起手来，也从风中捻住一片落叶。
风中凌空写字。
写完一字，还要停顿片刻，似是请清风将之吹散，才写第二字。
“瑶华？”
林觉努力辨别。
“除了她老人家，谁的真身像是狐狸、又能轻而易举湮灭数十里方圆内、妖王多年积攒出的死气呢？”江凝道长低下头来，看向林觉，却又将余光扫向他身边自在玩耍的白狐。
“这位娘娘是谁？”
“乃是一位上古大圣。”
“何为大圣？”
“妖王中的妖王，便称大圣。妖王中的大能，也称大圣。”
江凝道长收回目光，在旁边踱步，知晓他不懂，又有一番共患难，便也与他解释：
“已是很久前的事了。这位娘娘曾经也是祥瑞圣洁的象征，被世人广泛尊敬供奉，也于此地成就大圣果位，相比九天正神，便是妖神帝君。后来她在人间的香火渐渐衰败，不过妖界香火却仍旺盛，直至几百年前，此地方圆两千里都是她老人家的道场，妖怪皆奉她为神灵。
“据传这位娘娘也很仁慈。
“奈何神灵也有更替。
“数百年前，上代天翁无法容她，亲自下旨，九天仙境，十万天兵，四大帝君共同出力，不知多少真君灵官一并下界，祥云都有数百里，就连玉鉴帝君也亲自出手，这才迫使她交出香火与道场。
“此后她便不知所踪。”
林觉听着，不由深觉震撼。
这就是上古时的大能吗？
那是何等场景？又是何等人物？
可是自己哪里认识她？
林觉皱着眉头，虽说自己乃是灵法派的道人，只求逍遥自在，不管神灵纷争，气劲一上帝君也能骂上两句，可也不愿与这等事沾边。
所以也须叮嘱一句：
“道友，我与那位娘娘全无干系，全不认识，也不知她为何会来，可莫要因此打扰到我的清修才是。”
“道友不必担心，那位娘娘尚存人间，这是天上皆知的。既然只是打碎道场，并未赶尽杀绝，便也没到不死不休的地步。何况此时主管九天三界的天翁早已不是当初的那位了，不会有牵连的说法来。”
江凝道长转过身来，平静看他，她的脸色白得像是化了盛妆。
“此地曾是那位娘娘的道场，多年以来她老人家不知留下多少血脉与关联，在修行之初多半也曾在哪处坐山为神，有人口呼‘山神’二字，祈祷通禀她的案前，也是很正常的事。”
说着她又顿了一下：
“符箓派的道人不能对所供奉的神灵说谎，我们瞒而不报是不行的，然而我家神君刚正，以我对她的了解，既是救世救民，定然不会深究。”
“那样就好。”
言谈之时，不知何时，青玄道长也已醒了，在他们身后坐着听。
林觉向江凝道长行完一礼，这才又转身，对青玄道长说：“青玄道兄，我虽坦然，但人言复杂，便请只报于神君，莫要传我请神之事。”
“道友这话说得！”青玄道长比江道长更直白，作生气状，“不知我青玄是做了什么事情，惹得道友如此看轻于我？”
是了——
如今这年头虽然不如上古那般，名节品行胜于一切，可这四字仍然有不轻的重量。更别说他们乃是符箓派的道人，除供神以外主修德行，本质上求的是世间百姓的敬重，这是与看轻相反的一个词。
林觉叹息，放下心来。
再度瞄向脚边。
狐狸仍然无忧无虑的与落叶嬉戏，玩得开心而投入，像是此前的争斗险情也忘得干净，倒很让人放松。
林觉见状也不由一笑。
与它初见之时，他是知晓它有多小一只的，因而不管它从哪里来，到现如今，都可以清晰从它身上看到属于自己陪伴与教育的痕迹。哪怕它真的和那位娘娘有什么关联，哪怕天上与娘娘再起争端，一手养大到现在，显然也是不能轻易将之丢弃的。
没有多久，别的人也醒了。
此时的贡村一片清明。
秋高气爽，白云蓝天，阳光好明媚，邪祟尽除。尤其在此前的对比下，真当让人舒服。
“此地想来已经无事了，不知神君与妖王战况如何，我们须得先回山门复命。”江凝道长说道，“不管神君最终作何选择，结果如何，尘埃落定之后都必将亲自登门道谢，再将此事通告于浮丘峰的道友们。”
齐云山四位道长都站在一处，向他们道别。
“万谢道友相助。”
“此地百姓，感激不尽。”
“道友也受了伤，也请早些医治。”
几名道人带了长剑与马匹，是要比浮丘观的骡子精贵些，踏着青石板离去了。
只剩师兄妹二人站在原地。
贡村的村正乡贤站在前面，同样千恭万谢，却是惊犹未定，俨然劫后余生。
“几位老先生莫要多说了，先安乡亲的心，再修缮毁坏的房屋巷道吧。”林觉摆了摆手，“我们也离去了。”
“恭送两位神仙真人，待得事情了了，定然亲去黟山，登门携礼道谢。”
“告辞。”
林觉带着小师妹，也离去了。
先是村中小巷。
林觉挎着小师妹的挎包，提着树妖灵木，一边走一边四下看。
此前不知多少邪物，挤挤攘攘，甚至有从房顶上爬的，以至于地上落满了瓦片。拥挤踩踏之间，墙上的粉被蹭下，露出里面大块的石砖。
那些邪物虽然不知去了哪里，青石板上留下的血迹却还新鲜。
村口的牌坊倒塌了，石狮子也不见了。
走出村子，又是溪河岸旁，梨树林间，村中小路。
能看见地上有许多杂乱的脚印，也有泥土被推开的痕迹，有梨树被压倒的痕迹，有些都不知是什么邪物造成的。
而那瑶华娘娘用的什么神通，邪物都去了哪，林觉仍不知道。
……
这两日里，斗法显然不止此处。
不知名的山路间有大鬼，大如房屋，嘶吼间口吐黑烟死气，可在山间移动，一口能吞马车，吃人无数。
有道人立于山巅，口喷真火与之对敌。
不知名的村里老鼠成河，一切陷入其中的活物都将被淹没，若陷进去，眨眼间就只剩白骨。
有道人带来猫儿神，以戏术相辅，四处捕鼠。
不知名的渔村水鬼作妖。
道人巧施妙计，将水鬼骗上岸来，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之除去。
不知哪处妖鬼啸聚，妖怪全都是凶悍的本体，鬼怪全都是煞气深重，成了气候，作乱一方。
有道人以一敌多，血战一日。
黟县城中竟也闹了妖怪，胆大不已，竟然穿街走巷，入户吞人，甚至与武人捕役正面对峙。
道人腰带酒壶，手提长剑，就在街巷城中召出天兵，就在街巷之中与这些妖怪搏杀半日，血流一地。
不知名的山村兽禽入邪，攻击百姓。
道人携带云豹群狼，轻松猎杀。
倘若画面定格，皆是一幅幅道人除妖图。但也无需画师提笔，既是神仙壮举，自然深入百姓人心。
三百里外，重重青山。
云端之上早已战鼓轰鸣，深山之中也是杀声沸腾。
天兵神将齐齐下界，与妖兵妖将厮杀争斗。南方三圣站在云端边沿，全都身披神甲，凝视下方，大地群山上是与山头差不多大小的妖虎。
随即三大神君亲身下界，携雷霆神威，对决妖王。
可惜这般场景不为世人所见。
偶有山精鬼怪惊鸿一瞥，却也丝毫不敢多看，只一个画面，便在心中定成永世难忘的回忆。
又有老道心绪不宁，在道观里请来乩仙，沙盘上的歪诗写了一首又一首，最终还是做下决定，取了搬山殿悬挂千年的宝镜，风风火火下山去。走到一半心绪忽然又放开了，请来乩仙一问，又折返回山。

第125章 回村看看
“师兄，你请来的是黟山山神吗？”
“应该不是。”
“那会是谁？”
“不确定呢。”
“哦。”小师妹严肃点头，“那师兄你说，神君和妖王打完了吗？”
“我不说。”
“哎？”
“应该打完了吧。”
“那你说，神君除掉妖王了吗？”
“不知道。”林觉摇头，“三大神君一同下界，定是有除掉妖王的本领的。”
“哦……”
二人一狐走出十里，又是一个村庄。
这里显然也在黑雾死气笼罩的范围内，也遭了灾。
林觉从村中迈步走过，倒是确定了一样事实——贡村或者贡村周边应当真的是黑雾死气最浓重的中心，邪物大概也真的受到了某种指引，起码大部分都朝着贡村去了。目的应当是来镇压黑雾的齐云山道人们。
因为此地此前的黑雾明显更淡，许多百姓都只是晕厥，还没来得及变成邪物，此地的邪物也明显更少，受伤身死的人不多。
之后灵光驱散了所有黑雾死气，受此影响但未变成邪物的百姓们似乎也有所恢复。
此时拨开黑雾见天日，百姓自然惶恐害怕，又觉得此前神迹恐是神灵所为，因此全都往同一个地方走。
“各位乡亲，你们去哪？”
“去庙里拜神啊！”
“拜哪位神？”
“神君庙！当然是拜意离神君！”
“意离神君……”
林觉露出思索之色。
突然想起此前与三师兄说过的戏话，说若是神君真能剿除妖王，今后便都对他高看一眼，遇到他的庙宇，必定进去烧香。
如今神君不仅下界清剿，而且来得远比他们预想的快，虽说这妖王是否被神君剿灭还尚未可知，可就算剿妖失败，却也只是妖王的心计、对此做的准备远超神灵与林觉的预料罢了，并非神君刻意拖拉怠工。
恰好林觉是有一些疑惑的。
于是他停下脚步，扭头一看，便跟随这群百姓走了过去。
师妹盯着他，也随之而去。
狐狸本已跳到前面去了，同样折返。
出村沿溪一条小路，通往一处小坡，坡上正是一间朱红小庙，正中拱门和两侧圆窗像极了人的五官。
林觉随着百姓上去。
很快闻到浓重的香烟味，很快听到哭泣声，又有祈祷声。
“神君保佑……”
“神君救救我儿……”
“真君啊……”
众多声音仿佛随着青烟飘上天空。
林觉站到庙宇门口，往里看去。
庙子实在是小，根本摆不了多少神像。进门左右两名护法神将，体型都是高大壮硕、脑袋几乎顶到房梁，身披山纹铠甲，外罩大红披风。
一人腰后横插宝剑，他的一只手并作剑指放在额前、一只手往身后反手按住剑柄，仿佛随时可以施法与拔剑。一人手上提着一条粗大铁链，铁链钢锥拖到地上，神灵身体前倾，怒目圆睁，盯着下方门口走来的人。
林觉知道这两位是意离神君麾下的雷火二将，他们衣袍上也都分别有火焰与雷霆神纹。
正前方神台之上，自然便是意离神君。
仍是内穿山纹神甲、外披五彩神衣的打扮，不过这里的他是端坐的。
可是在他身后两侧，却还有两尊小些的神像，一男一女。
林觉以前只知这是他的童儿。
目光扫视一圈，见到庙中除了跪着祈祷的人，还有一人站在旁边，一直不动，也不像是在等人，反倒常给人递香，像是打理庙宇的庙祝。
“足下可是庙祝？”
“道长怎么了？也是来上香的吗？”
“是啊。我等是黟山的道人，路过神君庙宇，前来上一炷香。”林觉点了点头，又看一眼神君，“忽然心中有些疑惑，想要请教庙祝。”
“唉道长请说吧。若问今早的怪事，我可就不知道了。”庙祝也是心力交瘁、十分疲劳的样子。
“是关于神君的。”林觉说道，“我们道观只有玉鉴帝君的神像，因此倒是不知，神君得道之前，凡间名讳叫什么来着？”
“姓江，讳潮。”
“江……”
这个字在林觉和小师妹的心中同时闪过。
“那神君身边的两位是？”
“是神君的侍神。”
“可有什么传说？”
“传说乃是神君成神前的一双妹弟，神君得道之后，随神君一同升天，也不知是真是假。”
“可有名字？”
“不知本名，只知一为见月，一为照人。”
“江照人……”
林觉心中闪过如是一句。
“多谢足下。”
“不谢。”
林觉从挎包里掏出铜钱，换了草香，为意离神君上了三炷香，这才离去。
渐渐走出山村，走上官道。
“师兄你说，别的师兄下山除妖，会不会遇到危险啊？”
“师兄们经验丰富，道行也深，不必过于担忧。”
“师兄你说……”
“师妹。”
“怎么了？”
小师妹疑惑的看着林觉。
林觉已经停下脚步。
“师妹你先独自回山吧。向师父复命，路上小心一些，莫做逗留。”林觉对她说道，“最近徽州一地妖魔四起，而且其它三处死气盛放之地也不知有没有被释放、有没有神灵来处理，我放心不下我家大伯与村邻，须得回去看一眼。”
“哦！”
小师妹点了点头，能够理解，又皱着眉头，拿不准的问：“那我要回去看看吗？”
“我看没有这个必要。”
“嘿嘿，我看也是。”
“我们本就最远，莫让师父担忧，我回去一来一回，走得快多半也得小半个月。”
“好！”
一条官道，两人都召出了纸驴，分行左右。
狐狸自然跟着林觉，人多时它就老老实实的迈着小碎步沿着路边走，或是穿梭于路旁山林间。若路上无人，便在路旁树梢之间跳跃如风。
没走多远，身后忽然传来喊声。
“师兄！”
林觉愕然，回头一看。
正是自家小师妹。
不知何时她又跑了回来，气喘吁吁，小脸通红，连头发都沾在了额头上。
“师妹你怎么回来了？”
“师兄，我和你一起去你家！”
“你和我一起去做什么？不是让你回去回禀师父好让师父安心吗？”
“我想和你一起去！而且刚才我走出去不远，遇到了江凝道长，她让我告诉你一件事情，我就回来找你了。”
“什么事？”
小师妹却神神秘秘，左看右看。
此时是官道上，也远离了此前黑雾死气笼罩的范围，虽说近几日周边很乱，路上却也仍有人结伴而行，想来都是不得已出来讨生活的人。
“这边来……”
小师妹将他带离官道，带到路边一棵大树前，这才凑近于他。
林觉皱着眉头。
觉得有点奇怪。
余光一瞥，自家狐狸站在一旁，也盯着小师妹，歪头露出思索之色。
“啊~”
一声不确定的狐狸叫。
林觉下意识去握剑柄。
刹那间寒光一闪。
若是换了别人，没有扶摇提醒，真不见得反应得过来。就算反应过来，背靠一棵大树，面对身边人突然袭来的利爪，也很难躲得开。
好在林觉自有本领。
在“小师妹”眼中，面前之人往后一退，身后明明是棵大树，本该退无可退，他的身影却直接隐入了大树之中。
下一瞬间，一柄长剑刺了出来。
“小师妹”面露惊恐之色，想往身后闪去，可是身后又有狐狸扑来。
篷的一声！
“小师妹”炸成一篷黑烟，黑烟中飞出一只怪鸟，努力扑扇着翅膀往上飞去，可终究被长剑刺中一点。
道人又从树中显身出来。
林觉正想说这是什么妖怪，不仅敢在半路截杀自己，而且能化成小师妹的模样，还变得如此之像，就连说话也没有大的破绽。一见这只怪鸟，顿时就明白这是什么东西了。
小川村的罗刹鸟！
脑中迅速闪过一些脉络——
难道当时小川村的罗刹鸟不止三只？
心思动念，却不影响自身动作。
张口一吐，便是一蓬灵火。
两年间道人进展有多大？
当初一口凡火，燎到这罗刹鸟，伤害只比没有好上一点，如今口吐灵火，同样只是燎到，却让这怪鸟一声惨叫。
刚飞出不远，也没飞多高，便骤然往下一坠。
“扑扑扑……”
拼命扑扇翅膀，终于重新飞起。
随即咒语声响起。
几枚飞镖迅速射出，直追怪鸟而去。
见它疯狂扑扇翅膀，在空中迅速躲闪，仍是被飞镖擦中，滴下黑血，落下羽毛。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便见下方一只白狐飞一样的平地跃起。
那身姿真是优美轻盈。
可狐爪与牙齿并不饶人。
“嘎！”
怪鸟顿时落了下来。
林觉提剑而去。
只见狐狸按着怪鸟，怪鸟扭头看他，像是自知命运，眼中充满怨毒之色：
“你这道士真是命大！梨村的狐狸奈何不了你们，贡村的梨祖居然也奈何不了你们，就连妖王死气，你们都能碰巧逃生！”
“你来自小川村？”
“我恨呐！”
林觉一听就知道了，自己所猜没错。
应是当时小川村的罗刹鸟被漏了一只，这只罗刹鸟偷得生机之后，暗中怨恨。它不一定知晓妖王死气存于此处，却知晓这里有狐群梨祖。梨村贡村的村民能够听说黟山，并来黟山浮丘峰请道人，多半有它的影子，想的是道人来此除妖，好报得仇。
这邪物通些人性，定是知晓死气弥漫祸害一方会引来神灵，于是逃出了那数十里范围，这才得以存活。
林觉是早知道罗刹鸟记仇的，也领教过另一只罗刹鸟对那位张大的仇怨。
却没想到，竟能记仇记到现在。
这类天地蕴养的邪物，不说战力高低，本身都很奇异，可这记仇也算一样缺陷了。
上一只就死在这上面。
这一只定也死在这上面了。
“我家小师妹呢？”
“自是死了！”
“嗤！”
林觉长剑一探，刺穿怪鸟，顿时它的全身燃起灵火，山路上响起刺耳的惨叫，吓破行人胆。
眨眼间地上只余一堆灰烬。
林觉毫不犹豫，取出神行丹来。
在贡村时面对满地邪物，林觉尚且没舍得用，到了这时却是毫不犹豫的塞进口中。
随即在远处结伴赶路的行人诧异的注视下，道人一步跨出，便是两三丈远，身形自开花白穗的巴茅顶上踏过，又自枯黄成林的杂草丛中踏过，有时又在杨柏的枝头踩过，身后还有一只狐狸以同样的方法跳跃着跟上，弯曲的山路硬是被他们走成了直路，甚至有时都不在路上。
在外人眼中，道人飘然，真若神仙。
然而走出没有多远，却见另一道身影从对面、从道路左边而来。
双方互相转头，惊诧对视。
随即停在树梢顶上，彼此打量。
“师兄？”
“师妹？”
“嗯……师兄你煮的第一顿饭是什么？”小师妹一问完，就抛开了杂念。
“铺盖面。”
“真是师兄！”
“你也遇上它了？”
“你怎么知道？”
“不然我怎会耗了一颗神行丹？”
“是哦！”小师妹瞬间明白了，目光又一扫他背后跳来的狐狸，这才放心，“刚才那东西变做师兄的样子，不知为何它的读心术不太灵了，来套我的话，又想害我，不过我生了疑，因为它只有师兄一人，没有扶摇，所以反应了过来，它就跑了。”
“我也差不多。”
“师兄没事就好……”
“你才是啊。”
“那现在……”
小师妹站在树枝上盯着他。
“你还是别独自回山了，跟我一起走吧。”
“那师父……”
“他会扶乩，会自己猜。”
“好的！”
小师妹乖巧点头，丝毫不做他想，只是又皱眉咬牙，觉得浪费了两颗神行丹。
心痛得很。
不过吃都吃了，不能浪费。
正好趁此赶路，与风同行。
做一回短暂的神仙。

第126章 啊？让我写？
“师兄你是怎么分辨出我的？”
“不知道怎么说，反正就是觉得有点不对，刚好扶摇也觉得不对，就认出来了。”
“那还是我聪明！”
“自然了。”
林觉想也没想的说道。
自然了！
小师妹看似神情镇定，其实也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乐滋滋的，又把开心稳稳藏住，继续问道：
“那师兄你说，为什么那罗刹鸟的读心术不管用了？”
“定是师妹道行高了。”
“原来如此！”
小师妹暗自吸了一口凉气——
不愧是师兄啊，随便说句什么，都能让人心里乐呵呵的！
难道也是一种神通？
小师妹内心严肃思索。
神行丹的药效过了之后，两人便落到地上来，又召出纸驴，一人骑一只，沿着官道慢慢走着，边走边聊。
师妹终究是没有学过服食之法，虽说自身道行有所提高，可药理使然，只要神行丹吃了还有效果，能有正收益就有副作用。只不过不会再像当初第一次吃了神行丹后站都站不起来、几天才能恢复那么严重了，因此只能骑着驴子。
好在有二师叔赠的纸驴。
这真是一个好宝贝！
这次避开岔路，直回舒村。
一路走过，徽州大地上少不了冒出来作乱的妖精鬼怪，既有某处山中修行的道人下山除妖，有灵法派，有符箓派，也有一身好侠义、好本事又好胆量的江湖武人丝毫不惧妖怪，只用手中刀剑也敢与妖一斗。甚至有民风彪悍的百姓自发聚集起来，靠着胆气和土方法与妖鬼相斗。
林觉走过这才发现——
这个世界如今由人主导，不是没有道理的。
不过与妖精鬼怪争斗毕竟不是易事，既是争斗，便有输赢。
二人穿着道袍、手拿长剑骑驴走过，时常也会被乡间村人请去驱邪除妖。
遇见富裕的村落，也能得几两白银几贯铜钱，遇见贫困的村庄，也能在这旅途之中睡上一个好觉吃上一顿热饭，临了揣上半斤谢语，小师妹也能开心一路。
倒也碰到一处疑似是另一个妖王储存死气的地方，也曾有过遮天蔽日的黑雾，里头邪物滋生，持续很久，成了一地之灾，百姓深受其害。
不过后来似是被神灵祛除了。
不知是否是神君做出了选择。
终于是回到舒村。
二人收了纸驴，提剑穿村而过。
小师妹和狐狸睁圆眼睛四下看。
“这叫下桥亭，上面还有上桥亭，夏天傍晚经常有人坐在这里乘凉，我也会在这里听村里的老人讲些神仙鬼怪的故事。”
小师妹好奇的盯着这座八柱桥亭，柱子上面又有类似屏风的古画，若是上午下午可以遮住斜下射来的阳光，免得晃眼，上面画的正是神仙，不过她也认不出究竟是什么神仙。
“师兄不会是那时就想修道了吧？”
“大概吧。”
林觉一边走一边与她叙述。
过了下桥亭，沿溪而上。
四周皆是粉墙黛瓦，错落而又高大的马头墙，有村人走在路上，看见走来的两名道人，一时竟少有人能认出来。
倒是林觉经常主动与他们打招呼。
这些人大多曾经对他有所帮助，或是在他离家之时来送过他。
可惜自己并未求得学问，考取功名，不能带他们富贵显赫，不能对他们经商有多少帮助，唯一的帮助便是帮过村里的商队找回钱财。
而这些村人也直到听见他说话，这才认出他，便都十分惊讶，却也曾在族商口中听过他在黟山学道、有了道行法术的故事，多少要闲谈几句。
小师妹和狐狸便站在身边好奇的等。
一人一狐同样将眼睛睁到最大，好似要将这个新奇陌生村落的一切都装进去似的。
其实林觉也在左右打量。
不知是不是此地供有地神、有三姑娘娘的庇佑的原因，倒是没有妖邪侵扰的迹象，也算难得了。
穿过大半个村落，终于回到了家。
还未开门，先在门口小溪中看见了浣衣的大娘，四目相对，明显见她怔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
“哎呀！林觉！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我一直在山上修行，黟山又离得远，最近世道有些乱，我怕村里遭什么变故，所以才临时决定回来看看。”林觉倒是神情平静，与她解释，又指着身边的小师妹说，“这是我家师妹，与我一同下山，正好随我一同过来，路上好有个照应。”
“哎呀……”
大娘一时不知说什么。
随即也不洗衣了，连忙将二人带进屋中。
大伯也从里屋出来，身体见着倒是恢复如初了，说堂兄在外面，又去叫堂兄，一家人倒很快凑齐了。
只是两年多没见，互相都有些变化。大伯经历的事多些，自然依旧如初。大娘妇道人家懂得事情不多，堂兄又年纪小，许久未见，要么多多少少有一些生分，要么便是格外热情，恍然之间，倒有些像是客了。
“你怎么跑去学道去了？”
“我与此道有天赋，又有这个心，况且当初汪家祠堂那位前辈也说了，我的天魂不稳，也是唯有修道可以解决。”林觉耐心解释，“我托舒三叔带回来的银子，你们收到了吗？”
“收到了收到了。”
“大伯身体怎么样了？”
“早就好了。”
林觉看大伯这样子，倒确实好了，只是比记忆中患病前要瘦一些，却也难说是没有好透还是两年衰老的缘故。
“前年夏天，水灾可祸及了村里？”
“哎呀，那场水灾可不得了！县城和别的好多村子都被淹了，咱们村下面一半也被淹了，下桥亭都差点看不见了，好在咱们家地势高一点，这才算是逃过了一劫。”大娘连连说道，“你带回来的钱，都没用得上，都给你存着呢。”
“给我存着做什么？我现在上山修道了，久处深山之中，虽说赚不到什么钱，可也没有多少用钱的地方。”林觉说，“是给堂兄结婚用的。”
“你堂兄倒……”
“怎么？”
林觉先看堂兄，又偏头询问大娘。
说来林觉和他们一家的相处也就一年，不过知晓这一家都是很好的人，自然是有感情的，便也乐于缓和关系，维护感情。
如此一问，再聊堂兄与邻村姑娘的事，可就比之前的话题有趣多了。
重新熟悉起来就更快了。
又说到林觉在黟山学道学法术，这年头的人，莫管年轻年迈，有几个对神仙道法之事不感兴趣？便都关切询问，请他演示。
不过他们本无修道天资，莫说灵法，就是养气法也难以修行。
到晚些时候，大娘开始张罗夜饭，又有此前在黟县见过的行商陆续登门而来，有人带了米酒，有人提了臭鳜鱼，有人拎着两斤五花咸肉，显然都是听说林觉回家来了，特来拜访道谢，便都成今夜的夜饭了。
林觉看见这些行商，倒是松了口气。
最近世道不安生，在外走商危险。
一通忙活，逐渐到了夜里。
大娘给小师妹收拾了一个房间，林觉也回了自己的房间。
“这里没有蒲团给你睡了，你先将就一晚上吧。”林觉将自己的衣服铺在地上给它睡，随即打量房间陈设，盘膝坐到床上，从怀里取出古书。
狐狸在他衣服上缩成一团。
林觉则翻开了古书——
“哗！”
山压顶，土行法术。
借助大山灵韵，施术于人，可使人平白变重，修到高深处，仿佛在人身上压上一座山。
重量几何，全凭灵韵多少。
初学者可加几斤几十斤，再学可加几百斤几千斤，高深者可将万斤重量压于人身，大能者可将山岳重量赋予敌方，哪怕大力巨神亦难以承受。
林觉皱眉看着。
这应该就是当时道路左边那棵枯树上的老狐狸使用的法术了。
原来是五行法术。
若说五行法术，师妹在这上面的天赋倒是要好一些。以后要是得到五行灵法，也可将这些法术一并给她。正好那时自己二人多半也下山了，正好师妹的齑石之法与山神护体法、灵火之法差不多也有一定造诣了，可以再修别的。
林觉如是想着。
“可惜当时为了斗法取胜，避开了那一只老狐的寒气，不然明年夏天再吃冷饮，也不必用硝治冰了。”
法术确实不能只用来斗法。
摇摇头再翻一页——
“哗……”
花开顷刻，草木神通也。
本为部分草木精怪天生神通，后被人得来改成法术，威力极强。
此法玄之又玄，妙之又妙。
若不对敌，单单使得花开，便是绚烂美丽。若是对敌，便从敌方身上开花，用对方精气法力来催生花朵，削弱力量道行，实在狠毒可怖。
此法看似应属五行法术，实则也有一半阴阳玄妙，修行起来既要有阴阳天资，也要与木行有感，即便如此，仍难之又难。
究其根本，人毕竟是人，这份玄妙造化却属于草木精怪，实在难以捉摸。
初学者吐气成雾，雾气触碰开花，可夺人精气法力，惧怕风吹火燎；高深者同样吐气成雾，却更难以抵挡，可夺人阳寿道行；大能者只需伸手一指即可开花，神灵受术亦难以抵挡。
“花开顷刻……”
这是那梨祖的法术吧？
林觉回想了一下。
那只树妖虽是草木成精，不过在这门法术上的造诣似乎也不是很高，仙源观的几名道人对此有所防备之后，这门法术便难以起到作用了。
不过最开始那名小道士应是猝不及防中了招，当即就失去了行动能力，生命垂危。
可见果然毒辣厉害，还很吓人。
这与它的名字与法术表现，差别可真太大了。
只是看到这一页，正思索着要不要先听一听那难以捉摸的玄妙造化究竟为何物时，林觉却发现下面隐隐透着金光，像是下面还有一页，正在发光。
“哗……”
翻页一看，果然还有一页。
这一页发着亮眼的金光。
就连正在吐着气玩的狐狸也被吸引过来，扭头好奇的盯着他。
林觉凝神看去，却很愕然。
这竟是一片空页！
和下面的很多页一样，上面一个字都没有，空白一片，却发着金光。
“这是何意？
“摸着也没反应啊！”
林觉捧着书皱眉思考很久，凭着用了这么久对这本书的了解，终于猜到了它的意思——
“它想让我写？”
林觉早就知道这本书并非天生宝物，而是人写的。不知谁能记下这么多法术在书中，又不知为何它得了神异，却仍能看得出它是人写的。
这是瞒不过有灵思的人的。
不说这本书上的字迹、遣词用字都有自己的风格，若是捏住纸张，细细听那声音讲述法术之理。虽说绝大部分时候那“声音”都平和理性，却也有些时候能从中听出属于某个人自己的情绪、思想和一家之见来。
甚至林觉隐隐还有一种感觉。
这本书甚至可能都不是一个人写完的，而是可能有多个作者。
刚发现这一点时，他也是很惊异的，可是许多迹象都在告诉他这个事实。
最简单的依据就是——
每一页字迹并不完全一样；
遣词用字有时古有时白；
细听法术理论，有时隐约觉得有些偏向五行，有时隐约又觉得有些偏向阴阳。
不过大部分法术出自同一个人。
这人应是最初的作者。
这大概是一本收集术法的书。
不过哪怕提前知晓，仍难掩此时林觉的吃惊。
它让我写？
必是它感觉到自己受了一门法术，可这门法术却是书中没有记的，这才让自己写。
可是细细一想，自己下山除妖，一路接触了几门法术？
那寒气应是确实避开了的。
后来遇到的又多是些小妖小鬼。
别说那些小妖小鬼没什么法术本领，就算是有，也只是一些普通本领。除非是这本古书很久没有过主人了，而这些法术虽然普通，却是在最近一些年里才被人研究出来的，或者它虽然普通却很少见，才没有记在古书之上，否则林觉很难想通其中原因。
林觉左想右想，也只想出一样：
便是当时瑶华娘娘清除邪气邪物，那轻而易举撕碎黑雾盖过太阳的五彩灵光。
让我写这个？
林觉更吃惊了。

第127章 青帝庙祝
舒村，三姑庙。
顾名思义，这是三姑娘娘的庙。
大殿神台正中央，站的便是三位女神，周边还摆了很多神像，大大小小什么都有，最小的不到一尺高。反正村里就只有这么一间庙子，自然是要以供奉三姑为主，不过谁要拜什么神，也尽可搬进庙来。
林觉正在下方诚心上香。
“多谢当初相送，亦多谢三姑于这动乱之中，护住村里安宁。”
林觉上完香，这才转身。
庙外传来一些惊呼声。
林觉走到庙门口一看——
挂满红布条的树下，自家师妹仍然穿着自己的道袍，一手提剑，一手推掌，赫然推出一条火柱，而她身旁正围着一群村里的小孩儿。
这群孩童往常只听村老说过一些修道神仙故事，哪里见过真的法术，自然是惊呼一片。
“还有呢！”
小师妹又一施法，转身一变，变成一尊石雕。
“哇……”
孩童们更是惊讶坏了。
石雕变回人身，师妹也露出笑容，似乎能够分享得到这些孩童的几分喜悦纯真。
只是抬头一看，师兄已出来了。
“我们要走了。”
师妹只得跟这群孩童道别。
就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不仅有孩童将她当做神仙，甚至有人都要跪下来拜师求艺了，自然也是不舍得神仙离开。
然而林觉在村中已留了三天。
三天时间，不长不短，短了显得过于仓促，长了又怕观中师父担忧，便已是离开的时候了。
虽说家中之人并无修道天资，不过林觉还是教了他们最简单的吐纳法。若能持之以恒，不说延年益寿，老年过得舒坦一些还是没问题的，若是乱世来了遇上一些阴魂小鬼，或是一些给人带来病痛的邪祟，还是能够抵挡一二。
另外从贡村到舒村的路上，林觉与小师妹降妖除魔，得了一些钱财，林觉也将自己那份留在了家中，也算贴补些家用。
此时拜完三姑，道别孩童，便往外走。
堂兄依然来送他，依依不舍。
“堂兄不必送了。”
“好啊。”
“今后好好过日子，生儿育女，要是世道乱起来了，不要轻离舒村，要是有仗打到这边来了，就往山里跑。”
“知道了。”
“我既已上山修道，在这山下俗世之中，就没有多少能帮助回馈乡亲的地方了。不过若是遇到妖怪，对付不了，便尽可来黟山浮丘峰找我。”
林觉留下最后一句，便转身了。
掏出纸驴，一句咒语，便成灰驴。
师兄妹二人骑驴而去。
“师兄，你这个村里的人好像都对你挺好。”小师妹不免有些羡慕。
“村中有学堂书院，崇尚儒学，因此行事颇为讲究。”林觉如是说道，“他们对我恩情不浅。”
“咦！这村口果有柳树！”
“什么？”
林觉一时疑惑。
小师妹这才对他说：“你忘了六师兄第一次在我们面前请乩仙写的诗了吗？”
林觉这才想起。
此时亦有清风摇柳啊。
驴子渐渐走远了。
……
就是几天的时间，回程的路上便与来时路上全然不同了。
来时路上不知多少妖精鬼怪作乱，大抵都是接了妖王的令，或是模仿作案攫取利益，哪怕神君与妖王的攻守战已经结束，却也没有立马停歇。
这会儿估摸着是妖王战败的消息传过来了，知晓妖王下令让他们掀起动乱并非是时机到了、为了揭竿而起建立妖国，而是为了策应妖王，自然便全部消停下去了。没有消停的大抵已经灰飞烟灭。
因此恍惚之间，又有几分太平景象。
尤其是秋高气爽，满山金黄，走在安安静静的山路上，听着鸟鸣与师妹的说话声，竟像出游似的，美好悠然。
这般悠然持续到最后几天。
眼见得离黟山浮丘峰也没有多远了，驴子的脚力比人快一些，差不多一天两天就能回山，看看师兄们是否受伤、是否忧心、饿成了什么样，不料却赶上了一场秋雨，来了几分寒意。
两人也淋了一阵雨。
二师叔是说这纸驴经过额外处理，淋一些小雨也没关系，但是这等好宝贝，二人自然爱惜，见雨一下，就将之收了起来。
秋雨淋在山间，彩林升起薄烟，两名道人带着一只白狐，在雨中行走着。
没走多远，便看见前方有座城池。
不过城外却有一座庙宇，矗立烟雨间。
二人走过去一看。
“青帝庙。”
门匾下方有副对联：
一年四季花常在；
万紫千红永是春。
路上也有少许行人，不过都穿了蓑衣，不像两人那般急着避雨，便都脚步匆匆的往城中去。
“乡亲！前方可是罗酥县？”
“正是！”
“多谢！”
林觉心道一声果然。
这位青帝并非青华帝君，要更古老一些，乃是神话传说中的司春与百花之神，神职神权也只在这里了。
据说上古时候，他老人家也曾做过几百年的主神，不过随着改朝换代，神灵地位浮沉，他老人家便失去了最高主神的地位，降为配祀神。
到现在香火已经很少了。
此地乃是玉鉴帝君的道场，大一些的宫观庙宇里会有青华帝君的神像，但绝不会有青华帝君专属的庙宇，倒是这位青帝有自己的庙宇。他应该便是二师叔口中所说那些、被尊称为帝君却没了上古大能之力的神灵。
只是他老人家的庙宇也很少。
林觉只听说过一间，便是位于罗酥县的这间——
当时在丹熏县，为救桃妖，魏家人便是来这里求的青帝符箓。前些日子在梨村时，也听说梨村有人来此避难。
想来这里离梨村也不远。
“师兄，雨停了。”
“雨虽停了，路上却泥泞。”林觉说道，“我与这位青帝和青帝庙有些缘分，刚好，去城中借宿还要花钱，我们便在这间庙宇借宿吧。”
“好啊。”
小师妹看向这间小庙。
庙宇实在是小，不见得有住处。
不过师兄已去敲门了。
“笃笃……”
“谁啊？”
很快便有人来开门。
是一个颇有些肥胖的中年人，面色有些发黑，不过眼角却带着喜色，见到门外是两名道士，不禁奇怪。
“你们……”
“庙祝，有礼了。”林觉行了个道礼，“我们是黟山修行的道人，回山路上遇到下雨，刚好此前就曾听说过这一间青帝庙和庙祝的大名，便想来庙中为帝君上一炷香，顺便求个遮风避雨处，好过此夜。”
“就是来借宿的吧？”
庙祝并不客气，倒也乐呵呵的。
“确实曾与帝君有缘，想来上一炷香。”林觉如实说道。
“无妨无妨！平常来我们这青帝庙借宿的人多了去了，前段时间外面闹了妖怪，还有很多村民来呢。庙子都快挤烂了。”庙祝让开大门，“平常我这儿借宿是五十文一晚上，也能沾沾帝君仙气，不说回春，也能年轻几岁，今儿个心情好，加上你们又是道士，也算修行中人，就不收了。”
“那便多谢庙祝。”
林觉不出意料，朝他道谢。
小师妹则是眼睛睁大了一下——
五十文钱？在城里客栈借宿，有床有被的，都没这么贵，还给你一桶热水洗脚呢。
两人终究是进了庙子。
青帝庙和三姑庙大小差不多，格局也差不多，进门有个小院子，种着树也养着鱼和龟，里头零零散散的丢了一些铜钱，树上挂了一些红布条。
正对面是大殿，供的是青帝神像，左右各有两个偏殿，供的是这年头人们时常供奉的神灵，院子外面还有个小屋，才是庙祝吃睡的地方。
刚下了雨，外面泥泞，不过庙宇里面是青石板地，雨停了积着水，映着天空、树枝与走来的两名道人一名庙祝。
道人客气，庙祝豪气。
“你们要去上香，尽管上就是了！我庙子里的香十文钱一支，你们虽然是道士，却还是要收钱的，自己往箱子里放！”
小师妹听着又是一惊——
十文钱一炷香？
莫说在很多有真神的道观里，寻常道士自己做的草香，根本不要钱，只看香客自愿供给，就算是在外面买，一支寻常线香也要不了这么贵啊。
“今晚过夜的话，莫要睡正中央的大殿，免得扰了我家帝君老祖的清净，左右两间小殿都有门窗，也不漏风漏雨，随便睡就是了。”
庙祝说着，像是这时才看见身后的狐狸：
“咦？这是什么？”
“是我家养的白狐。”
“一身雪白，偏脚是褐的，尾巴尖是红的，定不是凡物！”庙祝说道，仔细的打量了他们一眼，“看来你们也是有修行的！”
狐狸听了，不禁低头，看向自己脚上的泥水，挨着伸脚甩了甩。
林觉则是说道：“我等下山正是为了除妖来的。”
“哎哟？”
庙祝有些惊讶，不过也不以为意，他似是真有什么喜事，喜事之下，什么事都不再是大事了，只摆摆手说道：“罢了罢了，都是修行中人，那就免了你们的买香钱了，不过也省着点上，心诚即可。这只狐狸也自己管好，莫要随便拉撒就是了。”
“多谢。”
林觉先是道了声谢，又盯着他的面容，好奇的道：“莫非道友也是修行中人？”
“诚心供神，胡乱修行。”
“原来如此。”
林觉看不出他有什么修行，倒是这面门发黑，黑里又带点金属光泽，身上隐隐有着丹药味儿，却让他觉得有几分熟悉。
皱眉想了想，才想出来。
是了——
和那松隐寺的和尚有几分相像！
难道有共通之处？
林觉又看了眼青帝神像，觉得疑惑：“不知方才庙祝所说的，喜事是什么喜事？”
“说了你们也不信的，何必多言。”
“此话便差了，我们虽然道行浅薄，不过在黟山修行，也是正统传承，既见过神灵妖怪，也见过众多奇事，又有什么不能相信的？”
“你们也见过神灵！？”庙祝惊异。
“自然是了。黟山风景灵韵独步天下，玄妙仙气冠绝千山，黟山神灵便是一位了不得的存在，比之意离神君也不差，我等受他庇护，这才能在黟山安心修行，也常供奉于他，有幸见过神躯真容。”
林觉笑着对这庙祝说道：
“何况若有什么喜事，憋在心里，便也少了几分了，若是讲出来，不仅更加开心，我们也能替着开心一下。”
这话说得是对的。
真有什么喜事，哪是压得住的？若有喜事不告诉人，岂不等于锦衣夜行？
“那意离神君不过玉鉴帝君麾下真君罢了，怎比得过我家帝君呢？哈哈！不过你们既是有见识的，那给你们说也无妨！”庙祝笑着对他说道，“本人很快就要求得长生、练得真身，成仙去了，今后你们拜神之时，说不定角落里也有我一尊神像啊哈哈哈！”
“嗯？”
林觉打量着他，倒是更确信了。
这人也在吃“长生仙丹”吧？
不过妖王已经……
最少也是败了啊。

第128章 世路无如人欲险
林觉如是想着，心中又有疑惑。
那松隐寺的和尚其实是些假和尚，乃是外来的贼人，可这青帝庙的庙祝再怎么说也是正经背靠神灵的庙祝，难道也行那般谋财害命之事？
于是看着庙祝前去取香，打量着他，想了想，跟着他走：
“原来是因这般喜事，所以才免了我们的住宿钱！听说前些日子此地有妖邪掀起动乱，有很多村人来庙中求庇护，不知庙祝收他们钱了吗？”
“当然也没有收！”庙祝笑呵呵的，递过香来，“本人其实没有那么爱财，也懂轻重缓急的道理，加之那夜有青帝托梦来，特地叮嘱我，让我将这些百姓都放进来躲避妖邪，我怎会忤逆我家帝君？”
“原来如此。”
林觉点了点头，转头和自家小师妹对视一眼，见她眼中也有疑惑，于是又说：
“不过我们曾经听闻，若想升天做神仙，要么苦修灵法，寻天地的造诣，要么修心养德，走香火的路子，不知足下又走的是哪条道呢？”
“这就不能说了！”
“不说我们也猜得到。”
“咦？”
庙祝意外的看向他们。
“除此之外，还有一条道。便是上古时的丹道。”林觉笑着看向他，“可是这条道？”
“咦！你怎知晓？”
“哈哈……”
林觉一听，已经差不多明白了。
这庙祝多半也和松隐寺的和尚一样，与那妖王谋取白银的路子有些关系。
只是他们之间也有差别。
松隐寺那些和尚本是贼人，擅长行不法之事，便靠装神弄鬼和害命的勾当来谋取银钱。这位庙祝却是正儿八经与神灵有关，既不能做那等事，却也无需依靠那些手段，行正当事就能够敛聚大量银钱。因为松隐寺的菩萨是假的，可这庙里的青帝却是真的啊。
就好比黟县城中，那些鼠妖靠偷一样。
妖王只要白银，层层传递下方，到了最后一级，手段则是百花齐放。
“我们不止知晓足下走的是丹道，还能猜出，足下这丹药也不是自己炼出来的吧？足下的钱财怕是都用来换取仙丹了。”
“你、你怎知晓？”
庙祝听到这里，已经露出惊容。
林觉只觉可笑。
早在上黟山修道之前，他在丹熏县时，就听说过这位庙祝贪财，本以为是寻常人间物欲，原来是为了长生成仙。
“唉……”
“你这道士！叹气作甚？”
“庙祝乃是被妖怪蒙骗了啊！”林觉摇着头，对他说道，“不知那些妖怪是如何蒙骗的庙祝，可在下也懂一些丹道，也会炼丹，莫说吞服灵丹仙丹需配合丹道专门的服食之法，就说炼丹成仙本身，这天下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来？而庙祝已经面目发黑，乃是金石中毒、命不久矣的征兆啊。”
“你……”
庙祝瞪圆了眼睛，显然有些生气，指着他想说什么，可一下又卡住了，憋了一下才怒气道：
“一派胡言！”
“庙祝有所不知，炼丹成仙已经是上古时候的事了，如今莫说寻常人，就是那些真在深山避世修炼金丹的丹道修士，又有几个能真成仙的？”
“你懂什么！胡说八道！”庙祝不知如何反驳，反正不听不信，既生气，又怕他手中那口剑，“我好心收留你们，休得胡言，再说的话，我就只好把你们赶出去了！正好，这里到城里也用不了多久！”
“足下如何肯定自己能成仙呢？”
“前几日我得神灵托梦，今夜就有接引仙子前来接我升天！”
“前几日？今晚？”林觉一笑，“不会还让庙祝备好银钱财宝之类吧？”
“你？你怎知晓？”
“往北二三百里，有一寺院，名为松隐寺，寺中僧人和你一样，被妖怪所骗，心甘情愿替妖怪敛聚银钱。这些妖怪却也奇怪，只要白银。用了白银可以换取一些‘仙丹’，其实只是寻常丹药。寻常人不修服食之法，吃了不仅毫无作用，还会金石中毒，危及生命。若是中毒，面目发黑，黑中隐隐透出些许金属光泽。”
林觉对他说道：“庙祝我说得可对？”
“你……你说的是假的……我见过那些神仙！那是真神仙！我吃了丹药，也觉飘飘欲仙！”
“是真妖怪啊。”林觉摇头说道，“妖王暗据将近一州之地，偷偷敛聚白银，化作灵丹增长道行，前几日附近的动静正是神灵下界除妖，那妖王的势力应该已经在神君的清剿下灰飞烟灭了。”
“你……”
“定是妖王战败，手下妖怪准备逃跑，又是个也贪财的，不知想用钱来做什么用处，这才准备来找你最后一次。”
庙祝睁大眼睛，伸手指他。
手指已是颤抖不已。
这等事情，如此荒谬，他怎会信？
他又怎么能信呢？
“庙祝的丹毒已入膏肓之境。”林觉却是从容说道，“既然今夜便有接引仙子来接庙祝，那么我们就在此等着，看是不是真的接引仙子吧。”
说罢与他拱手，便入青帝殿中。
不知青帝是否知晓自家庙祝被妖怪蛊惑之事，若是知晓又为何没有劝阻，不过只凭他愿意托梦给庙祝，让庙祝接纳前来避难的百姓，又愿意在邪物来时真的降下神灵庇护百姓，林觉也愿意顺手上这炷香。
上完了香，见庙祝还在原地站着，脸上惊犹不定，林觉只是提醒了句“今晚小心一些”，就走到了旁边的偏殿中。
一直走到墙边，将长剑一放，便背靠着墙坐下来。
小师妹站在前面看了看他，也跟着走过来，放下长剑，靠着墙缓缓滑下。
林觉觉得疲劳，伸直了腿。
她一看，便也伸直腿。
狐狸则是在旁边倒下打滚。
“师兄，这青帝是真会显灵吗？”小师妹不禁疑惑道。
“应该是真会显灵的。此地向来就有青帝灵验的传闻，而且我还曾经见过有人从这里求来的青帝符箓，应是真的神仙手笔。”
“那这庙祝……”
“人心复杂，大概是被蛊惑了。”林觉顿了一下，“传闻这庙祝年轻时十分贫困，一日流落荒野，被雨淋透，却忽然在泥水中见到了不知被埋在地下多少年的青帝神像，因为觉得神像命运和自己相仿，就将之挖出洗净，供了起来。恰好青帝也很多年没有香火了，兴许互生怜悯，青帝就传了他一道神箓和一些画符的办法，让他当了自己的庙祝。后来听说他养成了个贪财的性子，没想到是这个原因。”
师妹听了，也点点头。
随即一边与他小声闲聊这庙祝与青帝之事，权当听故事了，一边伸出手来，捶着自己的腿，裤子下大腿的肉被捶得一抖一抖。
林觉则是摸着狐狸的头玩。
在这庙里借宿，大概是没有饭吃的，不过两人也带了些干粮，就着水吃了，又喂狐狸。
慢慢的天便黑了。
主殿点着长明灯，偏殿没有，不过林觉学了七师兄的点灯术，庙中又有油灯，便也点了一盏灯。
男女毕竟有别，师兄妹二人隔了一尺多宽的距离，小狐狸见了，就觉得这是给自己留的位置，便钻进来窝着，竟也刚好。
夜晚生寒，林觉便把旁边桌案上铺的红布拿来盖了，想来神灵也不会因此怪罪。这种密闭空间，便让狐狸更喜欢了，缩在里面享受得很，又刚好可以练习自己刚学会的吐寒气的本领。
逐渐夜深，两人也进入了浅睡。
醒醒睡睡，不知到了什么时候。
“师兄，怎么有些冷呢？”
“我也觉得。”
“是阴气？”
“不像。”
“那是怎么回事？”
“没关窗吧。”
林觉正小声说着时，忽觉窗外一阵风吹来，灯火顿时摇晃，神像和帷幔的影子皆晃动不已，明灭不定。
窗外骤然闪过一道巨大的身影。
“嘤？”
狐狸的头立马钻了出来。
两人也全都盯着窗外，伸手握住长剑。
“嗤~~”
长剑缓缓的出鞘。
灯火很快站稳了脚跟，重新变得明亮，殿中一切影子也都安定下来。
墙边却已经没了两名道人的影子。
窗户没有关，外面黑洞洞的，细看又能看见满天繁星与一道星河，璀璨无比。
忽然之间，窗外出现一对眼睛。
这一对眼睛好似铜铃，明黄色仿佛狮虎之眼，映着烛光，打量屋内。
却见这间偏殿虽然点着灯火，不过只有一只白狐镇定自若的坐在屋中右侧，正低头抬爪，舔完爪子又用爪子搓脸，似乎完全没有发现它。
铜铃似的眼睛又往左移，扫过中央神台神像，一直到最左边的角落。
仍然没有发现任何人。
眼睛的主人弓着腰，刚松一口气，忽然一下转头，死死盯着那盏没有灯油却燃着火的灯碗，又疯狂吸耸着鼻子。
回过神来，只见狐狸正盯着自己，却没出声。
就在这刹那之间——
“刷！”
两柄长剑竟然同时从窗户下面探了出来，是斜上的剑式，剑尖眨眼就到面前。
此时躲闪已来不及了。
“嗷！！”
一声粗大的痛呼。
窗外那道身影立马站直躯体，竟然和院墙差不多高，又咚咚咚后退几步，右手手中拖着的巨大钢叉轻易划烂青石板，左手则是捂着脸上。
那两柄剑，一柄刺中它的眼睛下面一点，一柄正好戳中眼睛，令它疼痛不已。
借着剩余一只眼睛，定睛一看，窗户中跳出两名道士，身后又有一只白狐轻巧跳出，落地之后，仍是一边舔着爪子，一边悄悄盯着他看。
又是两枚豆子被丢了出来，还有一枚豆子则被反手丢上了房顶。
“豆落风起，兵马显身！”
两声沉重的声响，又有房顶的瓦片被踩破的声音，地上立刻多了两名持刀持盾的甲士，房顶则多了一名同样身披甲胄的弓手。
林觉二人举火一看。
这只妖怪身高近丈，体大如牛，腰围像是水缸一样，生得肥胖又青面獠牙，手拿巨大钢叉，竟似是一只夜叉鬼。

第129章 几人到此误平生
“何方妖怪！胆敢来庙里作祟？”
林觉持剑直盯着它，质问着道，面对那巨大的体型和凶厉的面貌，无疑感觉到了极强的压迫感——前朝将军夜斩夜叉，斩的就是这玩意儿吗？
而这夜叉被戳了两剑，早已怒气冲顶，此时怒吼一声，一手捂眼，一手持叉，对准他就是用力一劈。
殿中灯光照出它狰狞的影子。
林觉吸了口凉气，以右脚脚尖为支撑，左边半个身子迅速往后方一转，一下子就从正面成了侧立，钢叉几乎擦着他的上身砸在地上。
轰然一声，地板都砸烂了。
“嗤！”
林觉心惊却也不惧，而是举着长剑，贴着钢叉往上削去，剑刃直削它的手掌。
同时小师妹与两名豆兵、甚至狐狸都朝夜叉冲了上去。
夜叉怒吼连连，只是抓着钢叉往上一抬，借着将近一丈的身高很轻松就化解了林觉的削手之势，接着往前踏出一步，便重重撞在林觉的身上，巨大的体型带来的是牛一样的力量。
林觉只觉自己飞了起来。
起码往后飞出一丈，这才落地，双脚连忙后退泄力，还没卸完，就撞在了偏殿墙壁上，整个人差点从窗户口仰栽进去。
稳住身子，定睛一看。
漫天繁星之下，小师妹与两名豆兵都已围到夜叉身边，挥剑的挥剑，举刀的举刀，可那夜叉只用一只眼睛看着他们，握着钢叉转体横扫一圈。
嘭嘭嘭！真当是横扫千军之势！
三道身影都被扫飞。
哪怕是高大壮硕又披甲戴盔的豆兵，以往向来是压着别的妖邪打，此刻在这体大如牛的夜叉面前，也是被轻松扫飞出去。
不过夜叉毕竟瞎了一只眼睛，视线存在盲区，又少了一些灵巧。
这些被狐狸敏锐的发现并利用上了，加之自己的体型优势，它轻而易举避过钢叉，竟踩着夜叉的腿和肚皮往上爬，一下到了夜叉的胸口，张嘴朝着他的面门就是一口寒气。
“呼……”
夜色中寒气像是白烟，无声撞在夜叉脸上，沿着它的面门铺展开来。
虽说这寒气远远不如梨村的老狐来得厉害，可打在脸上，同样让夜叉十分不自在。
待它怒不可遏，张大血盆大口，准备咬上去的时候，狐狸四脚在它的胸口一蹬，身体就像没有重量似的，在空中瞬间游出一丈多远。
咯嘣一声！也只咬了个空！
“倏！”
头顶又有一只利箭射来。
这箭矢来得又快又急，力道又大射得又准，瞬间便钻入夜叉仅剩的一只好眼睛中。
“嗷！”
夜叉又一声怒吼，吃痛不已。
然而这下两只眼睛都看不见了，忽然感受到了严重的死亡威胁，它只得挥舞钢叉，在院中胡乱旋转，四处冲撞，想要逃离。
钢叉势大力沉，不断撕破夜空。
一时殿中满是呜呜的破空声。
神殿也好，墙壁也罢，被这钢叉一碰，瓦角立马崩碎，墙壁也被划出一道口子，却不仅仅是掉粉，里头的石砖也坏了。至于中间的水池树栽，都不需要钢叉击打，只在夜叉移动之中就被踩碎撞倒。
林觉和小师妹顿觉惊险，连连躲避。
两名豆兵也完全不敢上前。
只剩头顶一名豆兵，站在星空顶下，神殿最高处，从容的对着下方搭弓射箭。
“倏……倏……倏……”
一支支箭矢刺入夜叉血肉中。
偶尔又有火焰呼啸声。
灵火勾勒出它巨大的身体轮廓。
只是火焰不可持久，盖因被火一烧，夜叉感应到方位，要么发狠朝这方冲撞而来，要么朝反方向逃跑，无论是追是躲，都得先停下施法。
又有咒语声。
咒语催动飞镖，在空中游曳，射向夜叉。时而射中夜叉，引得一声怒吼，时而被钢叉打中，立马便溅射出火星，被深深击入墙壁中。
一时打得激烈无比，拆庙似的。
此方动静如此之大，庙祝怎么睡得着？
不知何时，神庙门口已经站了一道身影，借着星光愣愣的看向这凶神恶煞的夜叉，见它撞破院墙逃去，两名道人紧追其后，整个人如遭雷击。
……
夜叉双目失明，连中二十支箭，不知被飞镖射中多少次，撞破院墙之后竟还跑出一段，直至一头撞到山坎上，这才在众人围殴之中倒地。
林觉以咒御剑，刺进它的心脏，豆兵又上来按了一下，全剑没入，这才放心。
二人走过去看，都很胆寒。
这么一只妖鬼，若是披上铁甲，放到战场上，不知会有多可怕。
哪怕它丝毫不会别的法术，仅靠力大和凶猛也够可怕了，多亏了起先那一剑偷袭，又多亏了在楼顶射箭的豆兵，快速打瞎了它两只眼睛，否则对战绝不会如此轻松。
若非动用山神令牌，可能不仅林觉和小师妹会有危险，豆兵也可能会有损失。
真有将军能斩此鬼？
林觉不由得思考。
忽然又想起了当年路边，那名姓罗的武人轻松斩杀怪猴，听他豪气的话语，像是他也敢效仿前朝大将，同样斩杀夜叉似的。
林觉摇了摇头，从它身上拔出长剑。
“死了。”
“那这……”
小师妹指着地上的夜叉。
“听说这等妖鬼，只能在夜晚出现，白天太阳一照，就会消散无踪，便由它倒在这里吧。”
“这钢叉……”
“提着吧，能在县里卖些钱。”
“好……”
二人收回长剑，抬着钢叉回去，却见庙祝仍然呆立原地。
刚才夜叉撞破院墙出去之时，就从他的身边擦过，他也没有动作，仿佛呆了。
“唉，庙祝这下知道了，这就是来接你升天去的接引仙子。”林觉甩了甩长剑上的腥臭血迹，对他说道，“回去休息吧。”
“那我……”
庙祝呆呆吐出两个字。
“怎么？”
“那我……那些银钱？”
“恐怕早已化作食银鬼的食物，吐出变成丹药，成了妖王的道行了。自是拿不回来了。”林觉顿了一下，“相比起这个，足下还是担忧担忧自己因为吃了太多金石假丹、身上积攒的毒吧。”
“我……”
“庙祝本受上古帝君青睐，若是自己不受诱惑，没有堕落之心，恐怕妖王也不敢无缘无故加害与你、平白树敌。这一生也会过得不错。”林觉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事已至此，这件事就到这里吧，今后依然可以做你的庙祝，少取一些钱财，找个郎中看病，该如何就如何。”
说完就地放下钢叉，走回屋中。
偏殿依然点着灯火，墙边丢着红布。
师兄妹二人打了一架，也是有些疲累，虽然兴奋之下一时片刻也睡不着，却也靠墙坐下，将红布扯来盖住下半身。
狐狸从脚边匍匐着钻了进来。
灯光暗淡，两人的腿也不高，头顶就是布，在它看来就是个很狭小的空间，狭小便是安心，在里面趴着钻动时，好像属于自己的一个冒险小世界。
只是钻到一半，就感觉自己的头被敲了一下。
“嘤？？”
“我说怎么这么冷呢？合着你这小东西在里面躲着偷偷吐寒气呢？”
“嘤？”
狐狸仰头往头顶看，又摸了摸头，清澈的眼中露出思索之色——
爬着爬着竟然还会挨一记打？
果然是个冒险小世界呢！
二人坐了许久，刚要睡着，便听外面有声音。
这次声音是从大殿传来。
是那庙祝的声音。
因此二人一狐只是短暂的警惕，很快便放松下来，默不作声。
随即只听庙祝在青帝殿中祈祷，不断哭诉念叨，希望帝君能看在他从雨水泥土中捡起了他的神像又侍奉多年的份上，替他拿回钱财，治好他因为吃了太多丹药而中的金石之毒。
声音哀嚎悲痛，又很诚恳，传到了二人这里来。
一遍又一遍，持续不绝。
二人面面相觑。
狐狸也从中间钻出头来。
不过天上神灵和人间权士一样常有兴衰更替，这位青帝的香火已经很多年不盛了，和他同时代的神灵帝君们大多都淹没在了历史尘埃中。若非他还有个司春与掌花的神职神权，常入文人墨客的诗词文章中，怕是他的名号也早就淹没了，没人祭拜了。
这般上古帝君，又非擅长争斗的武神，莫说还有没有这般本领，就算是有，恐怕也不会愿意吧？
“唉……”
林觉与师妹对视，不禁叹息。
“唉……”
见他叹息，师妹也不由跟着叹息。
“呼~”
狐狸照着吐出一口寒气。
刚一吐出，就觉头顶被敲了下。
“果然是你！”
狐狸一脸疑惑的盯着他们。
没有多久，那方声音平息了。
两人也得以安睡。
然而没睡多久，又被狐狸叫醒。
这次不是被冷醒的。
醒来之时只见窗外透出火光，两人第一反应还以为是什么妖怪又来了，可是持剑绕到窗边往外一看，才见燃烧的乃是那间青帝大殿。
本身就是木头建的房屋，里头却又堆满了柴，不知是浇了油还是怎的，早已经燃起熊熊大火。
大火将整间大殿照得通明，神像的被风衣，庙顶垂下来的布帛与纸条，甚至雕梁画栋，全都燃烧着火掉下来，又成助火之物。
林觉看见了大殿门口破碎的酒壶，看见了里头柴禾火焰正中站着的庙祝。
“我把你刨出来！
“我侍奉你多年！
“你不救我！
“那你也别想有香火了！！
“啊……”
庙祝的声音中满是怨恨。
不过他显然高估了自己的决心和忍耐力。
大火燃烧之下，刚开始还能忍，可那疼痛很快就让他无法承受，一切怨恨在此都烟消云散。然而这时也已经到了他想求生却只能蜷缩着倒下的时候了。
“嘭！”
头顶房梁砸下，正中他的头顶。
这下惨叫声也没了。
林觉刚往前迈了两步，却又停住，只得站在外面，看着里头火焰越来越盛，青帝神像也在火焰之中被烧得变色。
“香火衰败的上古帝君，却又摊上这么一个庙祝……”
本来是不愿去管的，只是想到前些日子这帝君托梦庇护一方百姓，想到这位古神在这世上还立着的神像怕也没有几座了，若是这座没了，离这上古帝君彻底消亡便也又近了一步，忽然心有不忍。
“唉……”
便见道人伸手一指——
水来！
残存的半池清水忽然飞起一缕，将他身上湿透，而他往前踏步，很快便进了火中。
风来！
风往两旁吹出，推开火焰，也推开满地的柴禾，再加上控火之法，一时之间，像是烈焰也为道人让开了一条路。
小师妹在外面呆愣的盯着。
没有多久，他便出来了。
好在这青帝神像不大，只和人差不多，林觉用湿润衣服垫着、抱着青帝神像，硬生生将之拖了出来。
本来想将那庙祝一并带出来的，好歹也是一条命，不过见他已经没了生机，又想着单单带出尸身的话，曝尸荒野不见得比在火焰中安眠更好，便任他走上自己初时选的路了，也算尊重他的命运。
“呼……”
林觉长舒了一口气，连忙又调水来，给自己身上降降温。
纵使已会火法，也免不了被火所伤啊。
而在这时，没了道人的法术，大殿之中的火焰越烧越旺，就连瓦片都开始往下掉，估计要不了多久就要崩塌了。
只剩一尊青帝像，立在院中。
“既然你庇护了当地百姓一次，那我今日也庇护你一次。”林觉对它说道，看向庙宇，不禁摇头，“世路无如人欲险，几人到此误平生啊。”
“轰！”
庙宇在烈焰中垮塌。
却有一片花瓣不知从哪里来，乘着火焰激起的风，飘飘摇摇在夜空中落下，落到林觉面前。
林觉伸手接过。
果是一片花瓣。
可这深秋时节，哪来的花瓣呢？
是神箓？还是信物？
“我可不会给你当庙祝啊。”林觉摇了摇头，倒也将之收了起来，带上行囊和钢叉走出去。

第130章 回道观
罗酥城里，两名道人牵着驴子，驴子一左一右并排着走，背上乃是一柄巨大钢叉，停在一间铁匠铺前。
铁匠铺里叮叮当当，正在打铁。
“咣！”
钢叉落地，砸出巨大声响。
却见一名年轻道人放下钢叉，走过来与铁匠笑呵呵行礼：
“店家，收钢叉吗？”
“哎哟！两位道长哪来这么大一柄钢叉？”
“斩了夜叉，夜叉掉的。”
“两位小道长可莫哄骗小人！哪有什么夜叉，真有夜叉，还使得动这么大的钢叉，那怕是得寻个善武的大将或是神仙才能对付得了了！”
“哈哈，确实不好对付，不过倒也无需神仙。”
“这……”
铁匠自是大惊，走过来细细打量这柄钢叉。
“这钢叉用的是好钢，不过做得却很粗糙，这么粗这么长，怕不是有一百来斤？这谁能够使得动？难道真是妖怪不成？”
“店家可收？多少钱收？”林觉问道，“这可真是好钢，这一柄融了，起码能打几十口好剑。”
“道长究竟哪来的？”
“道人不说谎。”
“嘶……”
铁匠连连思忖，心动又怕，最后还是摇头：“道长，不是小人不收，实是怕收了，那妖怪跑来找小人。何况小人这里也就打些锄头柴刀，既用不了这么好的钢又用不完这么多的钢，就算用得了也买不起，胡乱开价又对不住道长，那边有个打刀剑的铺子，有钱有胆，请道长去找他们吧。”
“那这钢应是什么价呢？”
“生铁一斤十来个钱，不过锤炼费人，炼成五火熟铁每斤就得一百多钱了，精铁为钢，每斤二百多钱，若成百炼钢，每斤须得二三两银子。”
“这算是什么呢？”
“反正最少也是精铁。”
“多谢。”
二人扛着钢叉，又放上了驴背。
一路过市，不知多少人注目。
两刻钟后，刀剑铺前。
林觉二人拿着一包银子，换着手掂量，都惊奇而喜悦。
刀剑铺的伙子正抬着钢叉进去。
没想到这一柄钢叉，看着平平无奇，也没什么灵韵，换成银钱却远超二人的预料。
“一人一半。”
“好！”
“走了。”
“去哪师兄？”
“潇洒！”
“好！”
二人走进人群之中。
一日之后。
山林间有叮叮当当的声响。
两名道人骑着纸驴，悠然迈步，沿着斜斜的山路往上走。
小师妹给她的纸驴买了个铃铛。
林觉对此是不理解的——
因为纸驴本是纸做的，每次收回都要变回一张纸片，而铃铛是无法随之变化的，因此不仅要单独带个铃铛，每次还要重新挂在纸驴脖颈上，变回纸片还会掉在地上，得弯腰去捡，甚是麻烦。
小师妹不觉得麻烦，甚至想给他的驴儿也买一个，被他拒绝了。
除了铃铛，还买了一包栗子。
说是潇洒，可其实既不知怎么花钱，也舍不得花钱，还没什么地儿花钱。罗酥的繁华远远不及黟县，最终二人路过县城也只买了一颗铃铛、一包栗子和十来斤猪肉，在城里吃了顿好饭罢了。
此时坐在驴儿背上，边走边剥栗子。
铃铛声渐入山林深处。
刚过了温泉，接近浮丘峰脚下，立马听到林中传来声音：“咦！你们竟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们死在外面了呢！”
这道声音奇怪，又很具辨别性。
“前辈，好久不见。”
林觉停住驴儿，露出笑容。
“这话说得不对！我们何曾见过？”
“也是……”
林觉先是一怔，随即笑容更灿烂了。
一听它这句式，那股熟悉的味儿立刻就来了。再加上自知到了黟山脚下，已经入了山神的地盘，而且不知是携带山神令牌久了还是怎么，林觉好似能够感觉得到这座山的灵韵，自然便有安心的感觉，心情也轻松愉悦了许多。
甚至有心询问一句：
“既已相识两年有多，也算有些交情，可如前辈所说，我们竟还从未当面见过，我也不知前辈真容，何不显身一见呢？”
却听那林中的声音回答着道：“既已相交，何必见面？”
“若不见面，如何能叫相交？”
“这话说得不对！你这道士，难道没有听说过一句话？相交者交以心，非交以貌也！难道不知人心叵测，险于山川，若不见其心，以貌相交，就以为密，不见其貌，就以为疏，可是对的？”
“……”
林觉还真听说过这一句话。
是从舒村村老口中听的。
似乎原是一位狐妖所说。
世间常有狐妖，与人杂处，世人好奇心重，总希望能与之见面，狐妖则大多不愿被打扰，因此用这样的话来拒绝。
大概意思是说，结交本应用心，而不是用外貌。人心是很复杂的，用肉眼是看不清的，反倒肉眼只会受到干扰。若是看不见心、只看外貌结交，却因此觉得关系亲密，显然是不对的，若是看不见脸，却能够看见心，就觉得关系疏远，也是不对的。
林觉想了一想，又笑了笑，便随口岔开话道：“那要是我们回不来了，今后前辈可会觉得寂寞？想念于我？”
那道怪异的声音同样沉默了下，然后避开了这个问题：“你这道士，明明最晚上山修行，为何除妖跑得最远？你家师兄早都回来完了。”
“我家师兄如何了？”
“有受伤的，不过估摸着这会儿也该好了。”
“那样就好。”林觉说道，这才回答于它，“实是运道不好，刚巧碰上妖王储存死气之地，能将寻常草木动物点化成妖怪邪物……”
林觉知晓它是个见多识广的，便将事情大致讲了一通。
直到讲到了那位瑶华娘娘。
“前辈可知这位娘娘？”
“你可知玉鉴大帝呢？”
“自然知晓。”
“那就是了。”
似乎是说，这位娘娘在此地精怪心中的地位就像玉鉴大帝在此地百姓心中的地位？
这位说话的风格……
真是爱杠啊。
“那依前辈所知，晚辈以山神令牌为供奉依据，口呼山神，为何会请来瑶华娘娘呢？”
“你心中不知吗？”
“真是如此？”
“你去问那只野猪吧？莫来问我！我只是一只隐居于此的精怪罢了，娘娘的事怎敢妄言？”
“野猪？”
林觉皱眉细想一下。
如今虽是乱世，天下妖精鬼怪很多，尤其是此地此前那位妖王刚好就有催生妖邪的神通，便更多了。但即便如此，林觉遇到过的野猪好像也只有一位。
榔头山山君？
是他送来的？为何一声招呼也不打呢？
林觉神情一凝。
回来的路上好像还从距离榔头山只有几十里的地方路过来着，早知道该去问问了。
“既然前辈不愿多说那位娘娘的事，便说说神灵与尸冥妖君的战况吧。”
“这有什么说头？”
“那我猜，他们没打起来。”林觉张嘴就来。
“那你猜得不对！不仅打起来了，而且文斗武斗十分激烈！嗯？”那道声音说着忽然反应过来，“你这道士！！”
“哈哈哈！前辈请说吧！”
“南方三圣此番下界，直到打完到现在也才十来天，我又能知道多少？”林中声音继续说道，“只知那尸虎王就算没死，也差得不多了。道场与主要的谋臣武将都被天兵天将扫了个干净。不过听说除完之后，天兵神将还在山中搜山三日，依我猜，找的定不是尸虎王。”
“那是什么？”
“愚钝！除了那食银鬼，还能有什么？”
“神仙也要这个东西吗？”
“愚钝！好歹也是我神州大地、三教正神，再怎么争香火夺道场，岂能像是番邦外域的小神邪祇一样随心所欲？再怎么也是要脸的！何况大多神灵的神力已经与道行无关了，而在香火上边。如此只是为了防止它落入妖怪手中，再造妖孽罢了。”
“找到了吗？”
“我又如何知晓？”
“原来也有前辈不知道的事啊……”
“……”
“前辈？”
“……”
“前辈？”
却是怎么也叫不答应了。
这位可真是……
林觉忍不住摇头。
“叮叮当……”
山林间驴子又走动了起来，坐在驴子背上的两名道人摇摇晃晃，剥着栗子吃。
走得高了一点，可以俯瞰下方了。
林觉像是忽然想起，又对着下方一问：
“前辈可有名号？”
本以为是没人回应的，却又有声音：
“你是天地间一道人，我是山林间一精怪，偶然相遇，因缘际会，合得来就交谈两句，无心思就各自沉默，连面都无需见，又何须名号呢？”
“原来前辈还在啊……”
“……”
那方又不说话了。
林觉也不多言，只是笑着，骑着驴子继续往山上走去。
妖精怪类的性格自然和人是不同的，因为本就不是人，哪怕得道化形也一样。例如猫儿得了道，再怎么也会保留一些猫的天性，狐狸得了道，也会在思考方式上面有些像是狐狸。
不知这位又是什么。
反正妖精鬼怪的性情喜好与思维方式与人不同实在太正常不过了，互相理解尊重就好。
姑且给它取名为“反驳前辈”。
这位“反驳前辈”很是洒脱。
这种洒脱性子好像对林觉也有影响，让他此时的心轻快不少，觉得道人的交际似乎就该这样，或者这样也很不错。
驴蹄声中，渐到道观门口。
二人收了纸驴，一人提着长剑与银钱，一人提着长剑与栗子猪肉，直接推门进去。
道观还是那个样子。
进门先是外院，正前方是仙翁殿，两侧偏殿与袇房，院中一棵古松，松下是正在栽种小葱蒜苗的大师兄，又趴着两头云豹，地上摊着几只猫。
见到二人，先是那群猫起身跑了过来，有的与狐狸打招呼，有的跑到小师妹脚下转圈。
“师弟师妹回来了？”
大师兄拿着二师兄采药用的小锄头，转头看着他们，放下锄头，擦了擦手，就来迎接，一阵上下打量，嘘寒问暖。
没有多久，别的几位师兄也围了过来。
“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可有受伤？”
“我们回观之后才听说，师弟们去的那个地方有些危险啊。”
“怕是回家去了一趟吧？”
“师弟你怎么穿齐云山的道袍？你好怪啊！”
不用看都知道，最后那句话定是出自三师兄的口中，不过林觉无心回复他，因为师父也走了过来，他得先去行礼：
“师父，因为此地动乱，有些放心不下家里，所以回去看了一趟。本身是打算让师妹回来给您报平安的，只是我们都分开了，又遇到一些事，所以就把她叫回来和我同行了，也好有个照应。”
“大致都猜到了，细的慢慢再说。”云鹤道人笑道，“你有几个师兄也回去了一趟，只是比你家要近一些，这是应该的事。”
“那就好。”
林觉松了口气，看来也如自己所料。
这么想来，扶乩也是个好法术。
相比起别的推演卜算的方法，扶乩不必自己学习推演卜算的能力，而是依靠乩仙。不过缺点也很明显，便是十分依赖和依靠乩仙，一切能力都在于如何找到一位知识渊博又能推会算的乩仙上。
“师兄们有受伤吗？”
“都没什么事，伤最重的三师弟都好了。”大师兄说道，又问他们，“你们呢？”
“也都好了，就是可惜了师妹一件衣裳，被砍烂了。”
“细说。”
“等下再说吧，不必着急。路上买了些栗子，还挺好吃的，师兄们可以分着吃，剥好的是师妹路上给师父剥的，你们要吃自己剥。”林觉说着将一包沉重银子放到大师兄怀里，“对了师兄，我算术不好，你帮我算算我们打了夜叉鬼捡到的钢叉卖了多少银子。”
“你卖给谁的？没告诉你吗？”大师兄一脸老实，没反应过来。
“你少和老三玩。”二师兄淡淡说。
“哈哈。”林觉这才笑道，“我先去烧水洗个澡换件衣服，然后煮个肉吃。”
“我去给师兄烧火！”
天天赶路，身上早就不舒服了。
林觉也没在山下泡温泉。
此时走进灶屋，自然是先烧上一大锅的热水，把澡洗了，换上干净衣服，然后再换小师妹去洗。趁她洗的时候，顺便把观中的剩菜倒掉。
赶路劳顿，不想做些复杂的菜，便将山下买的猪肉切了，裹上淀粉，再从坛子里取些酸菜，切了炒一炒，加水煮个酸菜滑肉。
蒸一锅米饭。
趁着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每人大半碗米饭，再用做菜的大汤勺，每人舀上两勺酸菜滑肉汤。
薄薄的酸菜叶子，白中透粉的肉，汤汁则成了淡金色，浇在碗里是肉多菜多，将米饭几乎完全覆盖，酸菜滑肉无论盐味鲜味都已然足够，已是不必再有别的菜，端到外面去吃就是。
小师妹一边吃一边与他们简单讲述下山之后的事。
两只狐狸与众多狐群，仙源观的道友还有树妖梨祖，以及诸多被妖王神通催化出的枯树邪物，后来的黑雾死气与众多邪祟，被漏过的罗刹鸟。
当然还有瑶华娘娘。
“我就知道这只狐狸来历不凡，没想到是瑶华娘娘的子孙后代之一啊。”四师兄说道。
“你们上山是第三年了吧？没想到本领进展如此之快，都能独当一面了。”云鹤道人依然吃得胡子上都沾上了汤水，“这样我就放心多了。”
“也是多亏山神令牌，否则我们也支撑不了这么久。”林觉回答道。
“支撑不住，不能逞强啊。”七师兄抬头来说道，“我们又不像符箓派的道友们，人家死了说不定是能上天当神仙的，就算修行不够神仙，只要有一身武艺又有一些功德，当天兵估摸着还是可以的。咱们可不行，只有活着，才能为天下荡除更多妖怪。”
“自然知道，心里有数。”
“山神说了，你们回来，就去向他汇报妖王之事，明天估计就有使者来接。”大师兄说道，“明天准备一下。”
“听见了吗？大师兄意思是说，今天晚上先把明天早晨的饭做好。”三师兄也抬起头来说了句，说完就又把头埋了下去。
“……”
林觉也慢悠悠的吃着，吹着秋风，偶尔低头一瞄，见自家狐狸也吃得专注，便觉得十分舒适了。
修道的快乐也很简单。

第131章 山神赠礼
次日上午，莲花峰中，山神洞天。
来自林觉和小师妹的禀报自然要比师兄们更清楚一些，因为二人不仅和齐云山的道友们同行一段，而且亲眼见证了妖王释放出死气。
二人也是最晚回山的。
便见山神依然坐在上首石椅上，身旁青狮白象黑熊鼍龙四位护法拱卫，安静的听林觉说着，直至听完。
“看来这妖王确实是有些本领，也还好发现得早，若是让它多潜伏一些年，等到天下大乱，神灵也开始为香火神权之事操心之时再出世，所带来的祸患必将比此时更大许多。”
山神说着将手一抬，林觉手上的令牌便自动飞起，飞回他手中，随即看向下方站着的二人，还有乖巧蹲在林觉脚边、抬头盯着他的狐狸。
山神想了想：
“既然山下风波已了，你们理应回去继续修行，不过念及你们替我站岗前侦，今年以来又常常供奉于我，我便也赠你们一样宝物。”
说完将手一挥。
两块金铁不知从何处飞来，落入二人手中。
金铁造型奇怪，像是从什么大的东西上拆下来的，入手感觉比寻常钢铁要重一些，却又比不上白银，倒是和那块山神令牌手感相似。
“古之帝君曾在此山炼丹，炼完丹后炉鼎碎裂，这就是其中的碎片。可以用来做些刀兵炉鼎，或是别的法器什么的，我看很适合你们。”
“多谢山神。”
“多谢山神！”
“嘤呜？”
狐狸歪头盯着山神。
“唉……”
山神袍袖一挥。
又一块金铁飞来，落到它的面前。
“晚辈还有一事，实在无人请教，想要请教山神。”林觉见到这一幕，正好问道。
“到处都问得到，何必问我呢？”
山神挥了挥手，不知何时，两个提着灯笼的使者便已默默站到了林觉的身后。
“告辞。”
林觉行了一礼，抬起头时，山神与护法皆已化作石雕，便转身离去。
两位使者送他回到道观。
有它们二位相送，道路倒是平坦了许多，少了许多弯弯绕绕。
“师兄。”
走进道观院落，小师妹仍然捧着金铁，疑惑的打量着，对他问道，“这个你打算用来做什么？”
“怎么？又想学我？”
“什么？”
小师妹挠了挠头，听不懂他说什么。
师妹跟着师兄学不是应该的吗？
“我还没有想好。而且我想的不见得适合你。你自己想你要用来做什么就行了。”林觉说道，“要是你喜欢剑术，倒是可以去求三师兄，让三师兄帮你做一把剑，或者想想别的。”
“好的！”
小师妹继续挠头。
二人各自回房。
当日晚上，林觉又去请教云鹤道人，师徒二人大概都已确认，扶摇定与瑶华娘娘有些关联，只是关联不知多深。
因此在夜色下喝茶闲谈那位娘娘。
“说来也只是从本朝开始，狐妖狐精的风评才变差的。在此之前狐狸一直是聪明、圣洁和忠诚的动物，狐妖狐精也是如此。”云鹤道人说道，忍不住摇了摇头，为此感到惋惜，“大概都坏在那些玩弄笔杆子的穷酸书生手上。”
“可能是。”
林觉倒是知道这点。
“据说瑶华娘娘乃是九尾狐，九尾狐向来是圣洁祥瑞的象征，只要不碰到哪个玩弄笔杆子的文人、又把它写坏了就好。”云鹤道人说道。
“可我在山下时，遇到梨村那些狐狸，他们却好像不觉得扶摇和它们是一类的。”
“它们是对的，你想岔了。”云鹤道人笑着往躺椅上一倒，“狐狸是狐狸，九尾狐是九尾狐，如何可以混为一谈呢？”
“有什么区别呢？”
“你可知晓狐狸、狐妖、狐精的区别？”
“大概知晓。”
“那你可知晓蛇、蛇妖、龙和真龙的区别？”
林觉听他这么一说，倒是有些绕。
但其实也不难理解。
“龙”与“狐精”都是民间传说中最有代表性的两种神话生物，又都曾被人们给玩坏。
有段时间，人们好龙好狐，见到不知名的生物，不知道是什么，与水相关，就说是龙，与山或人们家宅相关，就说是狐。
蛇自然是寻常动物，蛇成了妖，自然便是蛇妖，就像狐狸成了妖就是狐妖，应该是如此对应。不过世间又有人尊称道行高深的蛇为“龙”，前朝又有人胡乱称呼那些水中遇到的奇异之物为龙，这应当对应人们看见不知情的妖精就叫狐精。
师父的意思应当是说，九尾狐既非寻常狐狸，也不是狐狸成的妖，更不是世人胡乱吹捧冠名的狐精与龙，而是自行一类，或是说它乃是瑞兽。
就像真龙。
真龙不是蛇，蛇也无法修成真龙，就像九尾狐不是狐狸，寻常狐狸也修不成九尾。
林觉余光瞄向身边狐狸。
却见狐狸借着烛光，仍然在地上追着一片落叶玩，偶尔还和猫抢夺。
“……”
林觉收回目光。
“那瑶华娘娘又怎么会把它托付给我呢？还是说瑶华娘娘的后人太多了，我只是刚好遇上其中一只。”
“这谁知道呢？定是你有值得瑶华娘娘托付的地方了。”
“我？”
“哈哈……”
云鹤道人已经很苍老了，却还是忍不住侧身打他：“你这小子啊，贫道徒弟都收满了，还能收你进来，如何就没有值得托付的地方了？你莫要因为那瑶华娘娘乃是上古大能，就质疑贫道的眼光啊，我浮丘观也是正儿八经传自古仙的灵法派传承。”
“不过也不像是瑶华娘娘亲为。”林觉分析着道，“若是那位娘娘的直系，她亲自让山君送来，以她老人家的身份，怎会如此行事呢？”
“这话也有道理，咳咳。”云鹤道人点了点头，“不过那位娘娘帮你这么一次大忙，也算大礼了。”
“是啊。”
云鹤道人又咳嗽两声。
深秋的夜是越来越寒了，师父没有在外久呆，喝完热茶，就回房了。
林觉也回了房。
狐狸自然跟着他一同回到房间，脚步细碎轻快，神情自然。
“说你呢，说你是好比真龙的九尾狐、瑶华娘娘的传人。”
“嘤？”
狐狸抬起头来，震惊看他。
难道我不是一只猫吗？
林觉摇了摇头，懒得理它，转而走到书架前站着。
先是拿出青帝赠的花瓣，打量几下，不知有什么用，便又放了回去，又拿起梨祖的木心，也翻来覆去的打量着。
这一截木心若是杵在地上，长度大概能到林觉的膝盖上面一点，最少也能够做三个豆兵，好生设计一下下刀之处，做四个豆兵也没问题。剩下的边角料做盾牌长矛都很轻松。
倒是残魂执念不够用啊。
而这一截木心上的灵韵聚集梨祖毕生的修行精华，比之丹果木也是一点不逊色，上面隐隐还有神雷劈过的痕迹，又沾染了神雷灵韵。
正巧豆兵的弱点在于难以应付阴魂，说不定用它做的豆兵还能弥补这一弱点。
之后一段时间有得忙了。
林觉也将之暂时放到书架上。
最后是两块金铁。
正愁缺乏灵金呢，山神就送来了，而且这个似乎还不是普通的灵金。
倒确实送得恰到好处。
林觉是早有想法的。
别的不说，自己要做豆兵，豆兵的盔甲武器都要用到灵金。此前三位豆兵还是用的三师兄的，给他的存货用完了。
“这第一块……”
林觉先拿起一块来。
或许可以用来为剩下的豆兵做盔甲武器，多的便用来还给三师兄。
不说还，说赠好了。
林觉便将这块放到了旁边桌上。
“还剩一块……”
偏头一瞥，自家狐狸坐在旁边，很乖巧的仰头盯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这个你拿来也没用，我就帮帮忙，帮你用了好了。不然你留着也是浪费，带着还累。”林觉很正经的对它说。
这一块也早就想好了。
要用来做咒御的武器。
不过林觉还没想好的是，究竟是做成飞镖样式，还是长剑样式？
长剑威力大一些，耗材多一些，没那么隐蔽，飞镖威力要弱一些，不过也更省材料，更为隐蔽。
折个中如何？
林觉陷入思考。
最终决定暂且不急，先做别的事，慢慢思考。
随即坐回床上，拿出古书。
“哗……”
新得的两样法术，一样山压顶，一样花开顷刻，林觉都简单的听了一下。
知晓“花开顷刻”这门法术在草木精怪身上尚且算是罕见，人若修习，更是艰难无比，既要不低的道行，也要那一点玄妙灵光，后者更难得。
所以他打算先修习这门“山压顶”。
这门法术相对简单一些。
而且这门法术也很好用。
若能修到那老狐的地步，哪怕只几百斤，猝不及防之下，也很容易把人压倒。就算压不倒，持续的几百斤负重，也能让人十分被动。
尤其是和别的道人斗法，大多灵法派的道人身体力量都并不强。
虽说此次下山，首要任务只是单纯的降妖除魔，让这场动乱中少死一些百姓，次要任务也只是问问狐狸的来历，不过这些也算是收获了。
读得认真，却没发现，身后自己的长剑之中，不知何时竟冒出一股黑烟。
还是狐狸提醒的他。
林觉听见声音，猛一转头，刚好见到黑烟升腾而起，飘在房中，隐隐有邪祟之气，他第一反应便是合上古书，放回怀里，随手本想抽剑，可这黑烟邪祟正是从自己的剑中冒出来的，他便陡然挥手，扇出一股狂风。
“呼……”
黑烟飘忽不定，立马被吹到墙角。
林觉一边思索着自己是在哪一步沾染上的这东西，一边早已准备好灵火，准备将之烧成灰。
却只听见一道喊声：
“真人饶命！
“饶命啊！”
黑烟消散，显出的是个大头鬼。
这鬼看着像是个小孩儿，身子像小孩儿，脑袋也像小孩儿，还挺白净清秀，只是脑袋远比寻常孩童更大，正惊恐的看着他。
“什么东西？”林觉暂时收了剑，皱眉看它，“竟敢在此地作乱？”
“真人饶命！小的没有害人的本领，也从未做过坏事！只是暂居于真人剑中、栖身罢了！”
“你是什么东西？”
“一只鬼怪。”
“什么鬼怪？”
“食……食银鬼……”
“嗯？”
林觉不由惊异，这东西怎会在自己这里？

第132章 食银鬼
“食银鬼？尸虎王那个？”
林觉意外而又警觉，紧盯着它。
狐狸也轻巧的跳上书架，蹲在书架最顶端的边缘，低头歪脑的盯着这食银鬼，看似眼中只有清澈的好奇，其实随时可以视情况或者林觉的口令而瞬间跳下去将其捉住。这似乎是它的本能。
“真人冷静，小的没有害人的本领，就算是寻常一个壮汉，小的也不见得打得过，更遑论真人和这位……这位了……”
大头鬼抬头看了一眼，正好与书架上低头的狐狸对视，顿觉紧张至极，立刻低下了头：
“何况小的身受重伤……”
“不要废话！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事实上林觉也隐约感觉得出，这鬼恐怕并没有多强的战斗力，不过也不放松警惕。
“是是是……真人请问……”
“你怎么到这里来的？”
“小的藏在真人的剑里……”
“这我当然知道！我问的是，你怎么会藏在我的剑里？是什么时候遇到我的，我怎么不知道？”
“砀山附近……”
“砀山？”
林觉皱着眉头，那就是梨村和贡村附近了。
居然不是从那夜叉鬼身上来的吗？
“你不是在尸虎王那里吗？”
“原来是的，不过小的被那虎妖囚禁已久，那虎妖天天给我吃些腥臭银子，甚至它成了妖王之后，明明我吐出的灵丹对它已经完全无用，它却还是不肯放过于我，用我吐的灵丹来为它培养妖兵妖将，小的早已不堪忍受。因此趁它被神君清剿，满山皆乱之时，奋力逃了出来。”
“那你又为何偏偏选了我的剑？”
“自是因为真人乃大能也！”
大头鬼抬起头来，脸上却不是谄媚，反而十分认真。
“胡言乱语！”林觉一招手，重新拿回了自己的剑，提在手上盯着他，“我哪是什么真人？又哪是什么大能？”
“真人何必蒙骗于我？我在砀山之外，亲眼见到娘娘传来法身，降下五彩灵光，移走了砀山所有邪气与邪物！小的苦寻娘娘而不得，却在真人身上见到了娘娘遗留的几缕灵气，自然知晓，娘娘定与真人有关！”食银鬼说道，“能与娘娘有关，能请来娘娘出手，真人又何必欺瞒于我？”
这也与瑶华娘娘有关系吗？
林觉好像听明白一点了。
稍稍想了一想，继续问道：“那你从虎王那里逃离，又找娘娘做什么？”
“当然要找娘娘！只得去找娘娘！小的被那虎妖囚禁之时，就天天念诵娘娘的称号！”
“为何？”
“真人有所不知，小的乃是丹道人造之鬼，天生要吃白银，吃了又要吐出灵丹，造出之时本来为善，也是为正统正派修行者准备的帮衬，却不料后来十有六七都被恶妖所得。像是小的这种天生怀宝又弱小的妖怪，唯有寻得娘娘这般，既有道行又有德行的大能，才能过上安稳日子，否则就算从这只虎妖手中逃脱，还会有下一只虎妖。”
这倒和林觉想的差不多。
“那你可算是找错人了。”林觉暂时收了剑，没再指着它，却也握在手上，“我并非什么真人，也不是什么大能，只是寻常一名道人罢了。”
“能让多年未曾露面的娘娘亲显法身相助，还有娘娘的后代相伴，怎会是寻常道人？”食银鬼并不信。
“不必与你多说。”林觉说道，“不过我见你可怜，倒也可以为你指一条路：此乃黟山境地，黟山山神也是一位有道行又有德行的。何况他老人家早已不理世事，就算你不去山神那里寻求庇护，只在黟山之中，也能安稳度日。这座山中受山神庇护、安心修行生活的精怪不知有多少。”
“真人可莫将我交出去！”
这食银鬼却仿佛以前也有过类似的经历似的，一下像是受了刺激，害怕不已：
“我只信娘娘！”
“……”
林觉倒也能够理解它。
像是它这等精怪妖物，虽说只要得道成真的人，它吐出的灵丹对其就没用了，可也只是对于真人自己没用而已。若要真的完全不在乎它，要么便是真的遇到有德行的正派修行者，要么便是瑶华娘娘那种存在。
而且能听得出，那位娘娘在它心中地位很高。
“真人明鉴！小的此前虽然被那虎王所得，不过小的也只是丹道小鬼，吃银吐丹乃是天生之事，虎王囚禁于我，他做的恶事皆与我无关啊！”
食银鬼仿佛看出他的态度原因何在，缩在墙角向他求饶着说：
“请真人将我留在身边！不管真人真是寻常道人，亦或历劫重修，待我伤好之后，吞食白银就可吐出灵丹，可助修行。真人若是有所顾忌，待我伤好之后放我离去就是，小的感激不尽。抑或下次再见瑶华娘娘，可以将我献给娘娘，娘娘自能分辨我本心善恶。”
林觉听完，陷入思索。
食银鬼则缩在墙边，瑟瑟发抖，像是等待审判似的。
因为头大，抖起来便摇头晃脑。
狐狸依然趴在上方书架上，歪头看它，似乎判断出它没有威胁了，便也在书架上不断摇头晃脑，学它发抖的样子。
“倒也不是不可以，正好我想去寻瑶华娘娘来着。”林觉一边说一边打量着它的神情。
“那就最好了！”
“呵，你倒不像作假。”
“绝非作假！”
“那你为何不肯投奔神仙？”
“神灵也有更替，若他们将我关押，总有一天我还会出来，还会出乱子，因此他们必会将我杀掉！”
“嗯……”
林觉思考着其中道理。
“真人只需给我一个藏身之处，我自会慢慢养伤。”食银鬼想说服他，弱弱的道，“若是每月能有一点、一点点白银，就更好了。”
“那丹药……”林觉忍不住好奇，“真能增长道行？”
“自然。”
“真是灵元丹？”
“大概是。”
“大概？”
“真人明鉴。若是纯粹的灵元丹，自是毫无副作用的，只需控制用量就是了。小的倒也能吐出纯正的灵元丹，可却要白银来得正当才行。若是白银上沾了血气，吃着则是腥臭无比，若是沾了欺诈蒙骗巧夺豪夺，闻着就像是发馊，沾了别的东西，味道也不对劲，小的吃了这般白银，吐出的灵元丹便也会沾染‘杂气’。而若是吃了这样的灵元丹，便会被这些杂气所影响。”
“还是这种奇事？”
“丹道向来如此。”食银鬼对他说道，“上古时候，曾有这般说法：若练上上之丹，八两德行，半斤好事，七窍玲珑，九彩琉璃，十车真言，百年苦修，都是原料。这话是夸张的，但也有道理的。”
“我只听过云雾屑、晚霞光。”
“丹道玄妙之处可太多了。”
“那虎王……”
“那虎王自打得道，就心不正，喂我的白银更是什么来路都有，而且丝毫不顾及药量，当饭来吃，因此自然越走越歪。”
“嗯……”
林觉继续思索着。
如此听来，这食银鬼被丹道大能制造出来，倒确实像是给正派修行人准备的帮衬。
限制和想象中一样多。
奈何人心复杂，恶人恶妖根本不在乎自己修行之道是否走歪。
“真人？”
“其实我早听说过你，早知你会吃银吐丹，也早知这丹药能涨修行。”林觉说道，顿了一下，“我无法断你善恶，但也不愿推你入火坑。若是我有一天真能见到瑶华娘娘，再将你交给她吧。”
“多谢真人！多谢真人！还请真人替小的保密，莫要轻易与别人说起！以防有意外！”
“但我须得说好——”
“真人请讲。”
“你若在此养伤可以，若是被人发现，例如神灵找上来了，我最多能放你逃生，绝不会庇佑于你。当然，与之相应的，你若伤好想要离开，我也绝不会如虎王那般囚禁豢养于你，你随时可以离开。但你若想待在我的身边，我也想见识见识那吞银吐出的灵元丹，就当互换。”
“嘶！这是自然！”
大头鬼听完他的话，居然有些正色，连身子都坐直了。
“我有一物，也是容纳阴鬼比较好的东西，可能待起来比这铁剑舒服一些。”
林觉在书架上拿出一个雕像。
是个木头雕的甲士，披盔戴甲，不过盔甲也是木头的。
这是当时三师兄给他练手的灵木，他也完成了祭炼。本来丹果木这等神木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粗大的树干更不易求得，同时在太平年间，像是梨祖这等道行的树妖也不容易见到，因此按照流程，林觉的第一个豆兵很可能就是它。
却不料后来有了丹果木，现在更是又有了梨祖亲赠的木心。
这个多半只能放在书架上当摆件了。
说来还有些心疼——
毕竟是耗了心血和法力的。
现在正好用来装它。
“多谢真人！”
食银鬼先道了谢，随即仰头望他，又看书架上的狐狸，睁着一双可怜的大眼睛，像个小孩儿：“小的伤还未愈，伤好前也吐不出丹……”
“我又不是邪人。”
林觉随意摆了摆手。
“多谢真人！”
食银鬼一转身，便化作一缕黑烟，立刻钻进了木雕之中。
林觉重新把它摆在书架上。
“倏……”
狐狸这才跳了下来。
却是第一时间扒着书架，人立而起，凑近了去看那木雕，好奇的伸爪子触碰。
“等等！”
狐狸偏头看他。
“还是把它放在抽屉里吧。”
“嘤！”
书架下面便是抽屉，六师兄做得十分精巧，狐狸便叼起木雕，用爪子扒着抽屉上的圆环，拉开抽屉，将之放进去，又推着抽屉关上。
看起来乖巧极了。
关上之后又凑近去看，像是在看关好没有，又像是在好奇这玩意儿怎么做的、又能开又能关的。
于是乖巧中又多些机灵。
林觉坐回床上，思考起来。
跟着二师兄学了炼丹之道，自然知晓，灵元丹其实是种比较高深的丹药，一般只有专门的丹道传承才会有这种丹方——兴许九龙观就有，但起码浮丘观是没有的，二师兄也不会炼。
其实灵元丹是有副作用的。
不过对于丹道修士没有。
诀窍就在“服食”之法上。
因此上古时的丹道修士可以将一切都交给丹药，甚至服丹成仙，乃至于成大能成真仙。
至于这食银鬼口中关于它所吐出的灵元丹的叙述对不对，林觉只需一试，想来古书立刻就会给出答案。
不知何时睡着的。
……
次日清晨，吃的酸菜肉丝面。
秋冬交际时节，山中的多彩斑斓不逊色于春日的山花，夏日时看着平平无奇的一些树，这时候树叶变得通红，长在山间峭壁，隐在林霏之中。
小师妹洗完了碗，手有些红，刚擦着手走出灶屋，就看见师兄提着他那厚重的柴刀，带着狐狸，往山上走去。
“师兄你去哪？”
“心有些不静，去山上砍砍柴。”
“等等我！我也去！”
小师妹毫不犹豫的说道。
道观里也有一把柴刀，不知传了多少年了。
才洗完碗的小师妹是一点歇息都不用，提着柴刀带着麻绳就跟他上山了。
一人身后跟着白狐。
一人身后跟了只彩狸猫。
“你不去修路吗？”
“本来是要去修路的。心有些不静，去山上修修路。”小师妹解释时也不忘学他的话，“不过看见师兄你去砍柴，就跟师兄你一起去砍柴。”
“你啊……”
林觉倒也没说什么。
下山一趟，见了许多，知了许多，得的也不少，心有些不静也正常。
修道就该要心静。

第133章 我意已定
“咵嗤！”
林中响起摧枯折朽声。
又有两人的讲话声。
毫无疑问，砍柴是个让人心静的好办法。
当年两人刚刚上山修行，到了陌生环境难免心绪不宁，大师兄就是叫他们打水砍柴，好让心静下来，效果很好。
而到现在，林觉依然认为它好用。
浮丘峰砍柴有规矩。
松树不砍，活的小树不砍，大树只砍侧枝，枯木最佳。因此砍柴之前，还需细心辨别一番。此后便是完全无需用脑，重复肆意的挥刀了。
整个过程看似忙碌费劲，其实头脑心绪一直是放空的。
“呼……”
林觉停下来休息，小师妹也停下来。
柴刀就放在地上。
林觉看见那只彩狸猫站在小师妹的脚边，弯着一只白手套爪子、想学人一样将柴刀拿起来，几次都没拿起来，倒是有些像自家狐狸小的时候。
扭头一看——
自家狐狸正歪头咬着一根枯枝，想将之咬断，显然早就已经明白自己拿不动柴刀了。
“还是你聪明些。”
林觉笑了笑，提着柴刀继续砍。
“又是一季荣枯了，要多砍一些，最好把柴房堆满。”林觉说道，“不然就冬天了。”
“冬天怎么了？”
“冬天谁愿意出门干活啊？大雪寒风的。”
“……”
小师妹挠了挠头，感觉他在说自己。
“那我们砍完再砍些竹子，我喜欢烧竹子，好烧，有的竹子没干，烧的时候还会唧唧的叫。”小师妹说道，“砍完就摆在竹林里，等放干了，我就把它从竹林里拖回来烧。”
“随你。”
短暂歇息，山中再起摧折声。
……
不知是第几趟了。
两人一人挑着两堆巨大的柴堆，沿着山路晃晃悠悠的走回来。
不知何时神情早已平静。
道观门口却站了山下来的百姓。
百姓远远的看着四堆硕大的木柴走来，到了近前才发现，前方担着担的乃是一名年轻的道人，后面则是一名瘦弱清秀的坤道。
“林道长！”
“二位道长！”
听见声音，二人定睛一看，这才发现，竟是梨村和贡村的百姓。
百姓来了大概十来个，领头的正是梨村那位老乡贤，他们身后牵了骡子和驴子，都驮着有东西。
“善信这是？”
“多谢浮丘观道长真人们下山除妖，还我们安宁，这自然是道谢来了！”
“我们先放下柴。”
林觉倒是也不觉得意外。
哪怕是按前世观念，遇到这般事情，说的登门道谢一类的话都不见得是客套，在这年头，自然是真的要登门来道谢的。
甚至有时百姓去符箓派的道观求了神，后来自己的心愿达成了，不管是不是神灵的功劳，也是要去还愿的——不知是这些神仙渴求香火，还是供奉神仙的道人贪求这些香火钱，又或是好事者为之，编了一些话来恐吓人，导致如今满天下到处都是谁谁谁拜了神、心愿达成后又不去还愿、最后被神灵责怪降罪的故事，吓得人不敢不去还愿。
按林觉的了解，只要神灵礼法不崩，只要是正神，是不太可能会出现拜了神灵不去还愿而被神灵降罪的事的。
很快将柴担进柴房，放进去后又仔仔细细的码好，木头、树枝、竹子、松果、秸秆杂草，全部分门别类摆放整齐，看着就让人觉得舒服。
甚至隐隐有种成就感。
林觉这才出去接待。
“真人们还亲自砍柴啊？”老先生说道。
“要真是真人，便也无需亲自砍柴了，可惜我们还不是啊。”林觉行礼，笑容轻快，“我等道人，久居深山，自给自足，也算自得其乐了。”
“真是高人啊！”
“客气客气。”
“我们村也没什么好带的，带了一些村里产的梨儿，挑的是最好的，按往年这样品质的都是上贡给朝廷的，带了些让道长们尝尝。”
“那我们就搭老先生的福，也尝尝平常皇帝才能吃到的好东西了。”
“哈哈哈……”
老者也被他逗得笑了。
林觉收下了这些梨儿，又带他们去天翁殿与搬山殿拜了拜，还带他们拜了拜山神，这才把他们送走。
而在林觉接待他们的时候，小师妹便一直在捡梨儿，将梨儿从他们带来的竹筐里捡到道观的筐里，因为酥梨皮薄水多，娇贵，不能用倒的，又不好让人家送特产来再搭上几个竹筐，便只好疯狂的捡。
手臂都快冒烟了，这才在他们走前捡完。
“善信慢走。”
“道长莫远送了。”
林觉走回道观，见小师妹正在盯着几箩筐的梨儿发呆。
梨村和贡村都是富裕的，远超小川村，因此他们也带了银钱来，只是人们总是有些含蓄，想着山中道人都是高人真修，口中不好意思提钱，便只将之放进香火箱里就是，倒是这些梨儿，自己种的，哪怕放在神仙佛祖面前，拿出来挂在嘴上也是体面的。
“尝个吧。”林觉拿起一个，递给小师妹，又拿一个，递给狐狸，“我看你们在梨村贡村的时候就馋得很了。”
“好的。”
师妹随手接过，在身上擦擦，便放入了嘴里。
果然不愧酥梨之名，牙齿轻咬便是一声脆响，那夜听师兄吃得好吃，如今总算如愿了。
狐狸也在旁边抱着啃了起来。
不过小师妹却仍皱着眉头。
“师兄，这么多梨儿，我们怕是吃到坏也吃不完吧。”
“担忧这些做什么？我们吃不完，可以给上山来的香客吃嘛，还可以请四师兄的好友们吃。还可以供给山神，让他老人家也尝尝这人间皇帝吃的御贡酥梨什么滋味，不过他老人家定是吃惯了山间灵果的。”林觉又掰了一个，递给院中猫儿，“再吃不完，还可以熬成梨膏，储存起来。”
“梨膏是什么？”
小师妹啃着梨儿专心问道。
“梨儿熬成的糖浆，可以放很久，吃法和蜂蜜差不多，有梨儿的香味。有了这个，之后做甜点甜水的时候，就不用再去偷蜂蜜了。”
“嗯？”
小师妹顿时意动。
“就是梨膏熬起来很费功夫，要熬一整天，一直看着火。”
“嗯？”
小师妹更意动了。
却没想到，很快又有香客来。
这群香客也来自两个不同的地方，一个明珠村，一个夏村，多亏林觉记性好，记得是师兄曾下山去除过妖的地方，也是来道谢来了。
林觉只让小师妹去叫师兄来接待，自己则回到了房间中。
拉开抽屉，里头乃是一尊木雕。
“足下可在？”
“呼……”
一阵黑烟从木雕中飞出，落地变成一只大头小鬼，身子像个小孩儿，脑袋也像小孩儿，只是头身比例有些失衡。
“真、真人……”
食银鬼忐忑的看着他。
“我想好了。此地乃是黟山浮丘观，我非闲散道人，而是在此修行，你若也想留在浮丘观，我须得禀告我家师父才行。”林觉对它说道。
“真人！不可！”食银鬼大惊。
“无需惊慌。”林觉说，“我意已定，但却并非强制如此，你若不想被人知晓，尽管离去，我可与你保证，你若离去，我绝不会告诉他人。”
“真人……”
“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林觉对它说道，“你乃是从妖王手中逃脱，谁知道妖王是否有什么本事再找到你？此处道观并非我所有，难道我会为了你一只能吐灵丹的鬼就将我家师父师兄全都置于险地？这山这道观又不是我的。”
“真人不是说这里是黟山、有黟山山神庇护……”
“不说险地，麻烦也不行。”
“……”
食银鬼站在原地，眼中闪过思索。
林觉也打量着它。
见它一张口，似有什么要说，林觉便率先开口说了一句：
“我提醒你，我家师父乃是我敬重的人，你若有什么别的猜疑轻视的话，就别说了。何况我们乃是正统道人，若你将我们当做妖鬼妖人，说一些蛊惑妖怪妖人的话，只会使我将你也看作成妖物。”
“这……”
食银鬼继续站在原地，思索不定。
加上它的样貌，此时倒是有些像个做错了事不知所措的孩童。
只是林觉知晓，它已活了上千年了。
“这……”
不知它思虑了些什么，权衡了些什么，只见它咬了咬牙：
“既是正统灵法派传承，小的便赌一次！不过小的只认真人！”
“如何？”
“悉、悉听尊便……”
“放心好了。你在这里显形数次，以我家师父的道行，说不定早都察觉你的存在了。”
林觉拿起木雕，往外走去。
搬山殿中，老道躺坐。
坐的乃是一个摇椅，在地上一晃一晃，身后神台上便是站着的搬山祖师，一站一坐，一静一动。
直到林觉进来，摇椅也停住了。
老道接过木雕，听他讲述，又用浑浊的老眼盯着木雕，翻来覆去，仔细查看。
过了许久，他才丢还林觉。
率先开口，便是一句叹息：
“这东西也可怜啊。”
“师父觉得……”
“既然它认定你，便是你的造化。道观香火箱里有些银子，都是干净钱，你自己取用吧。”老道人说着一顿，“天下要乱了，下山后也艰难，你们这一代修行时间太短，为师一直担忧你们，若是能给你还有你的师兄们增长一些道行，也是好事。不过就别告诉你的师兄们了。”
“知晓了。”
后半句也和林觉的想法一样，自己得不来那么多的白银，若取观中的白银，理应也有师兄们一份，这样下山之后，师兄们也有底气一些。
“放心，那妖王找不过来，只是它吃了太多脏银，身上沾了太多污秽，须得好好洗一洗。”云鹤道人说道，抬头瞄了一眼悬挂的宝镜，“我们自然是远远斗不过那妖王的，可莫说它现在生死不知，就算它全盛时候来了这里，我们也不见得怕了它。”
“那样就好。”
林觉说着顿了一下，又看向云鹤道人：“这灵元丹似乎能助人得真得道……”
“胡说八道！哪那么容易？”云鹤道人说着都笑了，不过却也知道他在想什么，“那妖王能靠这东西快速修成妖王，一是因他胡吃海喝，二是因他本身就能修成妖王，为师阴阳失衡，莫说它了，就是吞食传说中的金丹，也无法立成真人了。何况我们又哪有那么多的银钱来？”
“……”
林觉不免露出遗憾之色。
“呵呵……”
老道因他孝心而笑，又对他说：
“五十而知天命，为师早过了那年纪了，天下、世事、自己，心中早有模样，自己能得到什么不能得到什么，也都早已知晓。你也需如此。谨记修道之事顺其自然，切不可因心急而走上歪路。”
“弟子明白。”
林觉平和的答道。
这自然是知晓的，也是师父一直教导他的，若非如此，也不会如此坦然的将食银鬼拿给他看了。
若我将行大道，追求仙道长生，区区一只丹道小鬼，怎能对我修行路有多大影响？

第134章 这银子好香！
“拿去吧。”
林觉回到房间，将一块白银递给食银鬼。
“多谢真人。”
食银鬼不知好久没吃饭了，加上受伤，早已饿得狠了，伸手来接白银时，已经流口水了，接过白银，立马在鼻前一嗅。
“嘶！好香！！”
食银鬼顿时露出震惊之色，又有些欲哭的感动，连声说道：“好香好香！好久都没有吃到过这么香的白银了！”
林觉皱着眉头盯着它。
小狐狸也蹲在地上，像人一样站着，伸长脖子，仰着头，一脸好奇的盯着它。
显然无论是人是狐，都闻不出银子有什么香味臭味，不都是差不多的味道吗？最多刚从人身上拿出来时、沾些人的味道。
不过知晓许多妖鬼都有奇异，而世间玄法向来奇妙，很多奇异是修道人无论如何修行也难以掌握的，林觉便不惊异了。倒是狐狸看它吃得香，忍不住舔了几下嘴巴，也有试试的想法。
一小块白银，充其量也就二两，它硬是闻了又闻，舔了又舔，放嘴里细嚼慢咽，这才吞进肚子。
“咕咚……”
食银鬼眼巴巴看着他。
“你一个月要吃多少白银？”林觉不禁问道。
“正常时候，一月必须食银十两，才能维系生存，吐丹一枚，但最多、最多不超过百两，吐丹十枚。”食银鬼说着忍不住露出后怕之色，像是回想起了在妖王手中的时候，于是连忙补充，“一旦一月食银超过百两，我就会被撑坏，吐出的灵丹就会变得驳杂，吞食会有不好的作用。”
“一月十两……”
林觉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莫说一月百两的上限，就是一月十两的下限，对于他们这间道观的经济负担也不小啊。
要知道观中师兄弟们下山除妖，可是从来不主动提及报酬银钱，人们愿意给多少就给多少，富有就给得多，贫穷就给得少，若实在贫困，给一袋村中各户凑的米麦，也是不可嫌少的。
哪来那么多银钱供给它？
莫说这食银鬼很挑嘴，白银来路不当直接影响成丹的质量，就算没有这一点，以浮丘观道人的性格，也不可能因此就去大肆敛财的。
但是转念又一想——
也许这就是这块白银在它嘴里如此美味的原因了。
……
几日之后。
梨村贡村送来的酥梨终究没有吃完，哪怕供给了山神、送给了香客，也没有吃完，反倒道观中又多了两只老母鸡、一些咸肉和布帛，都是上山来还礼道谢的香客们带来的，也有人带了些银钱。
小师妹已经开始忙活起来了。
熬秋梨膏这种事，无论二师兄还是五师兄都更擅长，便也无需林觉来教。
此时云鹤道人端了一张躺椅，坐在大殿外的台阶上，看着前面，在他身边只有林觉坐着，用刻刀精心雕刻着木头。
地上早已散落一圈木花。
“呼……”
小师妹也点燃了炉中火。
炉子上是个大锅，她用大火，将擦碎的梨蓉梨汁煮开，趁着这功夫，顺便将削下来的梨皮和梨核端去喂猪去了。
回来顺便洗了手，端个小板凳，认认真真坐在火炉前，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你这师妹啊，一天不找点什么事情做，就好像浑身不得劲似的。”云鹤道人转头对林觉说道。
“挺好的。”
“你们当然觉得好了！什么事都给她做了！”
“哪有的事？师父缘何污蔑我？”林觉认真盯着手中雕像，头也没有抬一下，手上动作也没停，“我明明还去山上找了冰粉果来着，就是为了等她熬好秋梨膏后能用得上，让她觉得自己有用武之地，可谓用心良苦。”
“你倒总能搞些新奇东西出来。”
“还是山上太闲了。”
林觉吹了口气，吹散木屑，又举起木雕仔细看看。
颇有些高大威武之相了。
“呼……”
旁边狐狸学着他吹气。
只是吐出的气却很冷。
渐渐到了下午，道人又聚在了院子中。
山里可以做小吃的东西很多，光是做冰粉一类，便有春天的斑鸠叶子，可做碧绿的斑鸠豆腐，又有夏天的山枇杷，可做石榴色的山枇杷冰粉，到了这秋天则有冰粉果，可做透明的冰粉。
此时虽是深秋，众人却也像是今年春夏一样，一人捧一碗冰粉吃着，里头加些桂花、梨粒、山楂、葡萄干和枣丝，酸酸甜甜，冰冰凉凉。
不料外面又有敲门声。
“咚咚。”
“我去看！”
小师妹顿时跑了过去。
很快将客人接来。
刚把这些天来道谢的善信送完，没想到齐云山的道友又来了。
还是那三位：江凝道长、青玄道长和马师弟。
三人跟随着小师妹进来，见到众道人全都捧碗吃着，不禁疑惑，连着来了两次，两次都碰上浮丘观的道人吃东西，难道他们每天不供神、就是把供神的时间全部拿来研究如何满足口腹之欲上了？
这是什么神仙日子？
“道友慈悲。”
三人对着他们行礼。
“道友莫慈悲了，快来搞一碗。”三师兄有着自己的接待方法。
“多谢多谢。”青玄道长站在前面，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等着浮丘峰的道友们把吃的给自己送上来，自己再推辞两下，同时说道，“这次一是为了感谢黟山的道友们下山除妖、保护生灵免受涂炭，二是神君剿妖已经结束，尘埃落定，我等乃是来向道友们禀告结果的。”
“不必多谢。”大师兄老实巴交。
“坐下说吧。”二师兄也很好客。
“吃着说吧。”三师兄最是热情。
青玄道长不好拒绝，先是接过第一碗，递给江凝道长，接过第二碗，又递给身后师弟，第三碗才端在自己手上。
低头一尝，顿觉惊艳。
今年春日的时候，这些浮丘观的道友们吃的饭食小吃就让他记忆深刻，此时终于又尝到了。
这碗冷饮小吃和半年前的斑鸠豆腐有些类似，不过差别也不小。除了本身质地的差异，最大的不同之处便是这次似是观中早已有了准备，碗里的果干小料比起上回要丰富了许多，各种滋味香味混杂在一起，酸酸甜甜，吃着也更舒服了。
“这叫什么？”青玄道长问道。
“自制的冰粉。”林觉答道。
“我煮的梨膏！”小师妹也说。
“还得是浮丘观的道友们有闲情雅致啊。”青玄道长摇头感叹道，“这几日我们都快忙死了，还好争取到了来黟山禀告诸位道友的机会，也算在忙碌之中偷的半点闲。”
“休息休息也好。”
林觉大概知晓他们在忙什么。
此时此地虽然安定下来，妖王及其势力大多被荡除，剩余一些边缘妖怪或小妖小怪要么逃去，要么便被天兵所杀，然而却也才经了一场浩劫，百姓死伤不知多少，活人人心需要安定，死人魂魄也需安抚。
符箓派的道人，甭管什么齐云山鸣啁山，亦或是什么不知名的小山小庙，都是要下山做法事的。这也是他们的本职之一。
不过过了这么些天，应该也忙得差不多了。
“那神君除妖怎么样呢？”
“哦！”
青玄道长这才正色，对他们说道：
“想来道友们也听说了——
“三位神君虽以雷霆之势下界除妖，将那妖王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奈何、奈何那妖王竟然早有准备，十分顽强。
“那妖王事先在此地四个角落存了许多独特死气，若它修行顺利，乱世一至，这些死气就将被它释放出来，催化妖邪，为它妖国增添兵将。此时则是被它提前释放了出来，用这般诡计，逼迫神君们在四地百姓以及它的性命之间做出选择。”
浮丘峰的道人自是早有了解猜测的，只是被青玄道长证实后，仍觉震惊。
太平得太久了，比很多人一生都长，这种事情，哪怕是有道行会法术的道人听来，也感觉像是从神话故事里听到的一样。
“神君愤怒却也无奈，百姓性命毕竟不得不顾，只得拼上全力，神通法宝尽出，剿杀妖王。虽说将那妖王打得几乎神魂俱灭、道行崩碎，不过终究被它寻得一线生机，逃遁出去了。”
青玄道长也是颇有些无奈的说：
“不知它去了哪，不知它能否活下来，不过无论如何，短时间内它是定不可能再起风浪了，就算下次再起风浪，怕也不在我们这里了。”
师兄们听了，也是可惜。
林觉则在旁边思索着。
看来和山脚那位“反驳前辈”所说的差不多。
不过若青玄道长所说是真的，那尸虎王就算能活，没了食银鬼，他想恢复道行也没那么容易吧？
林觉毕竟未曾“得真得道”过，也不是妖，不知妖王有什么本领，倒也无法肯定。
青玄道长继续讲说细节。
他没说食银鬼，应是没有找到，神灵与道人也不好意思说，浮丘观也没人问。
听来此地似乎暂时安定了下来。
只是林觉却不禁看向师父，又看向旁边古松下摆的没收回的饭桌，想起那日扶乩。
半是人间半是丹啊。
“此次我等再次来访，除了禀告此事，也还有道别的意思。”青玄道长说道，却是先看向三师兄、林觉和小师妹，随后才看向云鹤道人。
“道别？”三师兄问道。
“是啊，道别。”青玄道长点头，十分郑重的道，“如今天下有乱，神君托梦降旨，说有信奉帝君的善信在京城筹建了道观，即将落成，我等明年开春就将动身前往京城，在这间新修的道观之中住修。”
师兄弟们一听，都是面面相觑。
虽然不是符箓派的道人，但是也是有道行会法术的道人，自然知晓其中意思。
京城向来是主奉天翁的。
倒是有些紫虚帝君与青华帝君的道观庙宇，但也是因为这二位与天翁关系密切——哪怕是在浮丘观的天翁殿中，这二位也是站在天翁左右的，至于玉鉴帝君与妙明帝君，一个在南方，一个在西方，香火地并不在京城。倒是近些年来徽州一地商贸繁荣，徽商常常去京城跑商，不乏赚了钱便在京城置办宅邸或是暂时住下的，若有信奉玉鉴帝君的，也许会带上玉鉴帝君的神像神牌，摆在家里供奉。
齐云山的道人在京城修观，而且派遣亲传前去住修，这是什么意思？
林觉本来心里也是有些思索的，思索着这等神灵争夺香火道场的天下大事，却又听得青玄道长郑重说：
“因为与贵观几位弟子有不少缘分，打过一些交道，也承蒙贵观下山相助，多有照顾。这般的缘分终是不易的，此地距离京城山高水长，想着今后恐怕不易见到了，因此特地前来道别。”
林觉思索顿止，不由坐直了些。
明明相见相处也不算很久，青玄道长的措辞语气却给人一种感觉，便是在这么一瞬间，这件事似乎比神灵之争还要重要一些。
这是这年头的人对缘分与情谊的重视。

第135章 灵元丹
“去了京城确实就不易见到了，不过也并非全无见面的机会。”三师兄乐呵呵的说道，“道友兴许知晓，我们浮丘观的弟子除了第一个，别的都是要下山的，京城那么繁华的地方，趁着还没改朝换代，别的师兄弟不知道，贫道我自然是要去看看的。不然换了天地，就算京城不遭战火洗劫，下一任天子也指不定要把都城搬到哪里去，还是看看好，看看好。”
“那敢情好！听说我们这间道观就在城外往南不足二里，出城就看得到，妙临道友若来京城，务必前来一叙。”
“好好好！这下去京城也有个落脚的地方了！”
“哈哈哈……”
一群道士在松下坐着畅谈。
随后两天，林觉又带着三名齐云山的道长在黟山中好好转了一圈，前去好几个灵法派的道观拜访，道谢通禀结果，将三人腿都给走酸了。
送走他们，便入了冬。
黟山一天比一天冷。
逐渐又到大雪纷飞时。
就连道观中的松树上都挂满了冰晶，地上也铺满了雪，常有各种动物的脚印，有时只一推门，便能看到云海，美得不似人间。
常有山下人找上门来，请求帮忙除妖。
世道确实越来越乱了。
其实遇到妖鬼之事，这年头的人也会报官处理，因此世上流传有不少官兵除妖、官员审鬼的奇事。往往这些官员就会被认为是刚正厉害。以至于后来不少官员使些手段虚构这类事情，来给自己脸上贴金，增加政绩，显得自己连妖也能除、连鬼也能审，是个不惧妖鬼不亏心的好官。
所以这种传闻也半真半假。
总的来说，太平盛世，妖鬼之事要少一些，往往也都是些小妖小鬼，而官府反而更愿意也更有魄力、有余力来管这种事。
乱世时候便相反了。
妖鬼之事变得更多，出来作乱的妖鬼也变得很厉害，一方面官府应付不来，另一方面朝廷崩解之前往往是从头到尾的腐朽，官员也不想管了。
因此在这冬天求上门来的人不少。
既有穷苦百姓，也有村中大族，更多的还是商人，零零散散的也收了一些谢钱，大多都被师父拿给林觉，让他喂给食银鬼了。
不觉又是一个寒冬腊月。
林觉面前放着一个火炉，旁边小桌案上两个木雕，都是高大壮硕的人形，而他正拿着一个小锤，垫着铁砧，轻轻捶打着一枚细小的金珠。
珠子很小，还不如小米大。
屋中传出叮叮的声响。
一粒小珠很快被他打成一块细小的鱼鳞。
林觉拿到面前仔细打量，又拿出另一片来比对，看大小形状是否一样，薄厚是否均匀，又调整了下，这才将之放进地上的一个小碗之中。
碗中已经有了半碗同样的鳞片了。
随即拿起镊子，又从火炉中挑出一颗同样大小的烧得通红的小珠子。
“叮叮……”
这是为豆兵做甲。
“嘶……”
林觉忽然打了个寒颤，眉头一皱，头也没回的说：“我给你说过了，不准在屋里练习吐寒气，只有夏天才行。”
“嘤？”
身后的狐狸疑惑的盯着他。
“要练出去练。”
“？”
狐狸扭过头，看向外面。
尽管门窗关得严实，却也知道此时外面定然是一片雪白，天寒地冻。
那么冷！出去练？
狐狸又不是傻的。
扶摇摇了摇头，转过身子，朝另一边吐。
吐着吐着，忽觉有些不自在。
好像身上变重了一点？
应是吐气太多了，有些累着了。
狐狸如是想着。
今天练习就到这里。
林觉则仍在忙活，叮当声响彻不绝。
这段时日以来，在山上的事情，除了例行的修行与做饭，便是感悟练习“山压顶”这门法术，还有制作豆兵了。
“山压顶”这门法术的入门比他原先想的还要更快些。
大概是因为这门法术本是土行法术，又是借用山的灵韵，而在自己上一次下山中，一直揣着山神令牌，揣着令牌自然便能感受到黟山灵韵，而黟山又是当前天下除传说中的三山以及五方五岳以外最有灵韵的大山之一。自己将山神令牌还给山神之后，这种感受虽然中断了，可在之前那段时间中感悟到的收获却并未立马消退，而是成了自己走过的路之一，化为了自己的收获。
借着那些感悟，学起山压顶来，简直得心应手。
就连“化石法”也因此有了不少长进。
最近天太冷了，不宜出门，便在屋中仔细做豆兵。
如今已到制造盔甲的时候了。
豆兵的盔甲兵刃用的并不是山神赐予的灵金——林觉本是打算用的，不过告知三师兄后，三师兄却说浪费、不适合，刚巧他去城中除妖，遇到一只颇有些道行的妖怪，又得了一点灵金，便分了一些给林觉，林觉也分了些山神灵金给他。
说是当年古帝炼丹用的炉鼎碎片，其实原先不是什么厉害的灵金，只是被那位上古帝君用来炼丹，又沾了金丹的灵韵，这才变得更非凡了些。到现如今算是一种较为上等的灵金，不过最顶级的灵物永远是天生地造的。
而这个过程其实也挺有意思。
雕刻豆兵像是在搞艺术，打造极小的盔甲也像在做某种手工艺品，除了趣味，忘我沉醉其中，不出差错，也像是某种修行。
过于忘我，以至于没有发现，身旁抽屉里缓缓渗出一道灰烟。
灰烟漂浮于空中，又化作大头鬼。
待得林觉察觉异样，转过头时，大头鬼畏畏缩缩的站在旁边，弯腰低着脑袋，双手托着一枚灵丹，举过头顶，显得十分乖巧。
“真、真人，丹、丹药。”
“嗯？”
林觉先是看了眼丹药，又看了眼它：“你的伤恢复了？”
“恢、恢复了。”
“不必这么畏畏缩缩、毕恭毕敬。”林觉一脸好奇的起身从它手中取过灵丹，“按师父的话来说，我们这是平等的交换。我们喂你白银，助你疗伤和为你提供庇护，你便吞银吐丹，也算是助我们修行，我们也有该谢你的地方。”
“是是是……”
食银鬼还是很恭敬：“这是我吐出的第一枚灵元丹。”
“我看看。”
林觉捏着丹药仔细查看。
是一枚银白色的丹药，看着好似白银，大概大拇指大小，捏着十分沉重，不过也远没有十两那么重，丹中灵韵玄妙，表面自生氤氲。
似乎十分神异。
“这枚丹药没有杂质，是最纯正的灵元丹。”食银鬼说道，“多亏观中白银来得正当，不掺一丝杂气污秽。”
“你先休息吧。”
林觉捏着丹药，当先决定，先去拿给师父看。
于是捏着丹药，往外走去。
吱呀一声，房门打开。
大约一刻之后，又是吱呀一声，房门再度从外面打开。
穿着厚衣裳的道人走回来，重新坐在火炉边，手中捏着的还是这枚丹药。
再度打量片刻，放到嘴边，轻舔一下。
味道很复杂，也尝到了灵韵。
下一瞬间，便不再犹豫，放进嘴中。
一口灵丹入腹，顿作灵气灵韵。
林觉闭上了眼睛。
修道是件玄妙复杂的事，绝非单纯吞吐灵气，道行也不只是法力深厚，因此这枚丹药也很不简单。除了灵气浓重以外，也是自有玄妙。这种玄妙的存在也许就是白银的来历以及鬼怪口中驳杂污秽的气会影响丹药品质的原因。
林觉察觉到了古书被激活的感觉，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悸感。
不过这时还是更专心的感悟玄妙。
狐狸便在他旁边走来走去，时而凑近看他，时而伸懒腰，时而打呵欠，玩自己的尾巴。
不知过了多久，林觉这才睁开。
当先映入眼帘的是自家狐狸的脸，几乎凑到自己面前，好奇盯着自己。
“你去别处玩。”
林觉伸手端着狐狸，放到一旁，这才退回床上。
当先取出古书，翻开一看。
古书上多了一门法术——
吐寒术，吐寒气之法也。
水阴之法，修行者吐寒气，可以化水成冰，夏日结霜，冻人成雕。
初学者口吐寒气，触之冰凉，可以解暑，再学可以化水成冰，寒气伤人，高深者寒气触之成冰，大能者一口寒气，满城飘雪。
这是被狐狸吐出来的。
是狐狸对着他吐过寒气的罪证。
不过林觉暂时不打算学。
因为古书上的法术越来越多了，而自己时间精力都有限，既然自家狐狸会，他便可以先将精力放在别的法术上。
于是又翻一页。
“哗……”
银灵丹，又称灵元丹。
炼丹之道，金银铅汞、丹砂玉石自有其用，主用白银作为承载的丹药中，最有名当属银灵丹。其丹方之复杂玄乎、自行炼制耗时之长，甚至对于炼丹士要求之苛刻，亦属一绝。
未成真人可用，食之增长法力道行，根据自身道行高低，一月可吃一粒至三粒，不可超过三粒。
然而银灵丹却还有一种，便是丹道二鬼之一，食银鬼吐出的银灵丹。
炼制银灵丹本需纯净白银，不可来路不正，食银鬼食银亦是如此，且一月食银不可过多，否则出丹品质不一。然而世间常有贪心之人，因此食银鬼吐出的银灵丹品质各异，须得仔细辨别。
“果然。”
这食银鬼说得倒是对的。
这种感觉……
想来若是正派修士获得了它，就算贪图灵丹，只要顾及修行，便也不会索求无度、做无德无法之事。
“一月一粒……”
林觉感觉此时自身状态，确实是有些道行增长的，虽说远没有突飞猛进，比不得山中的丹果，但是感觉也不少。
不知那妖王又是怎么个吃法。
不过他是不打算吃多的。
也不是不打算，实是财力不够。
虽说这两年浮丘观的名声越传越广，加上自打今年妖王动乱以来，山下越发混乱，不过道观一个月能得的白银也就几十两，有时还没有。而从下一颗丹药开始，就要交给师父，再由他分给师兄们了。
每人每月能分一粒都算不错了。
“刚好……”
目前一人一月也就吃一粒为佳。
林觉摇了摇头，见对面狐狸盯着自己，给它说了一句“不好吃”，便捏住纸页，细细的听。
里头记有灵元丹的完整配方。
果真用料繁复，玄幻无比。
兴许以后二师兄能自己炼出来。
林觉如是想着，坐起身来，准备换到灶屋暖和暖和，再请教五师兄医术。

第136章 老乡求助
山中道观又被大雪覆盖，那红墙青瓦的色彩在雾雪中似乎变得模糊了些，又似乎被雪映衬得更鲜明了。
搬山殿中，两人对坐。
旁边门外一片雪景，门槛边又坐着一只狐狸几只猫儿，中间一个火炉，炉上烤着肉串、小葱与鸡蛋。
“依我推测，当初那位考验搬山祖师并传下仙术的上古仙人，很可能便是这浮丘峰的上一代主人，浮丘公是也。”
五师兄说话的语气很像一个老郎中，声音很轻，不过再轻也能让人听得清楚：
“我们的医术也传自他。”
“浮丘公……”
林觉翻着烤串，露出思索之色。
这个名字他并没有听过。
不过五师兄的医术他是见识过的。
“你要学我的医术，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这门法术好比二师兄的炼丹术，高深莫测，且不如炼丹术那样，有一套基础万用的炼丹手法。”五师兄端坐着对他说道，“若说下山斗法，我这门医术兴许是本观七门法术中最弱的，可要学习，却是最费功夫的，穷尽神灵一生也无止境。”
“师兄这门医术若到高深，凭医术封神也不无可能吧？”
“谁知道呢？”五师兄笑道，“反正山下俗世之间，凭医术青史留名的也不少。”
“那也和成神差不多了。”
“呵呵……”
五师兄很老派的笑了笑，看着年纪比三师兄要小一些，相处起来却像是比三师兄要大十岁似的。
随即很直接的与林觉解释：
“医术有上下之分：
“下医治已病，上医治未病。不得伤病就是最好的医术。
“可染了伤病呢，又有多种方法：烫熨、针石、汤剂、灵丹与法术。
“我们道观以灵丹法术为主。
“我知你心思不在医术上面，也不会花费太多心思来钻研此道，待你下山，你会行走天下，遍寻仙道长生，在这乱世之中免不了争斗伤病，你学医术只不过是想要多些保命的本领罢了。”
林觉听着不由笑了。
这些师兄们将他的心思看得很透。
于是他也不说话，只继续翻转烤串。
五师兄也笑了笑，继续说道：“因此我只教你一样法术，名曰‘封气法’。”
“封气法？”
“封气法无需针石汤药，不必炼制熬煮，施法即用，简单好用，适合应急。”
“要学多久？如何使用呢？”
“若是速成之法，最多三天之内，你就能够入门。若是细细讲解，十天也能入门。只要入门，受了外伤，就能止住血液使其不再外流。今后继续钻研，除了止血，还能避免气血流失，甚至受了重伤濒临死亡，还能避免精气生机流失。”五师兄说道，“若被邪魔恶鬼所伤，邪气侵入体内，还能将之封堵，不再蔓延。”
“这个好！”
林觉给他递了烤串来，眼睛微亮。
不用针石、不用包扎就能够止血，其实就已经算是一门行走天下的好法术了。毕竟走在红尘俗世，无论江湖人也好，妖怪也罢，若是受伤，大多受的就是利器锐物之伤，止血就意味着控制伤势、更快恢复。
更别说避免气血流失、精气生机的流失了——这在将来道行精进之后，与别的道人斗法之中，与妖精鬼怪争斗之中，是极其重要的。
于是两人吃着肉串，烤着火，赏着雪，一个仔细讲解，一个认真倾听，时不时分一串烤肉给狐狸，又捋下几颗肉丁递给旁边嘴馋的猫儿。
算着今年是上山的第三年。
已经又到尾声了。
……
不知不觉冰雪融化，露出下方的松针与花岗岩，山上人间便又是一春了。
这已是上山的第四年。
桃花与杜鹃好像又要开了。
山下的竹林间有挖土声。
“嚓嗤……”
林觉与小师妹一人背了一个背篓，到了竹林之中，拿着锄头，挖开堆满枯黄竹叶的地面，从中取出新鲜的竹笋。
最嫩的春笋要在竹笋破土之前挖出来，林觉生在舒村，四周到处都是竹山竹海，自然是有经验的——只看到地上平白无故的被顶开裂缝、或者干脆只是竹叶之下起了一个小包，就挥舞着锄头，里头必定有一只春笋。
小师妹也拿了锄头，跟着他学。
挥舞锄头也是个技术活，不过师妹显然是在家干惯了活的，用得很熟练，待得掌握了分辨技巧，也是个挖笋好手。
至于那些已经长出一尺高乃至半人高的竹子，大概也就是昨晚或者今早才破土而出的，就这几个时辰的功夫，便逃过一劫。
二人乐在其中。
这是一种收获的快乐，类似于夏天捡菌子，钓鱼，或是捉螃蟹、扣泥鳅。
狐狸坐在旁边，则是觉得无聊。
不知不觉两个背篓就快装满了。
“师兄你看！”
小师妹忽然拿着一根手指粗细、又有很多斑节的小竹条，对着林觉说道：“我听三师兄说，这种没长大的竹条可以用来做成手串。”
“这不是没长大，这都不是一个品种。”
“哦。”小师妹点点头，“但是还是可以用来做手串。”
“什么手串？”
“叫藤云手串。”
“那不是用藤蔓做的吗？”
“小竹节也可以。”
“原来如此。”
林觉点了点头，继续开挖。
师妹也很严肃，继续干活，只是将那些小竹条丢进了背篓里，之后再看见类似的合适的竹子，也丢进背篓里。
两人一前一后，满载而归。
小师妹顺便拖了几根已经晒干的竹子，回去当做柴烧。
身后跟着打呵欠的狐狸，最后则是一只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的彩狸，就像按照身高体型排的顺序一样。
几日之后。
林觉盘坐在自己房间中，面前漂浮着两颗黄豆大小的豆子，豆子高度大约在他胸口，离他胸口差不多有半尺远，正在缓缓的旋转起伏着。
有些灵韵法力自他体内引出，灌入到两颗豆子中，借由独特法门，与灵金灵木进行交触与融合。
这便是祭炼了。
不知过了多久，林觉睁开眼睛，打量着两颗豆子。
伸手摊开，在底下接着，法力一断，豆子便落入他的手中。
“差不多了吧？”
林觉如是想着，一念咒语。
掷出两颗豆子。
豆子离手便长，落地便是两名甲士。
同样披甲戴盔，甲胄闪闪发光，面上涂着鲜红的油彩，一名腰佩长刀，一名分持盾刀。
“今后便有劳了。”
再一念咒，便又收回。
林觉又将手伸进怀里，取出三颗豆子来，与这两颗放到一起，总共五颗。
这下就有了两名长刀手、两名盾刀手。
可惜没有再来一位擅长射箭的英魂。
当时在青帝庙对上那名夜叉时林觉就发现了，弓手果然是这年头最强大的兵种之一，当时两个决定胜负的瞬间，一个是二人躲在窗下配合默契偷袭刺出的一剑，另一个便是弓手在房顶上精准射中的另一只眼。
不过仔细想想倒也还好。
林觉自己也会咒御之法，虽说力道弱于箭矢，但却胜在飞镖更多，还有附剑咒的加成，今后说不定还会学会更多法术。若有豆兵在前抵挡，自己置身其后或者躲在大树之中远程咒御，也是比较安全的争斗办法。
如是想着，便又坐正了身子，重新闭上了眼睛。
再度导引出法力灵韵，豆子又漂浮了起来，在他身前旋转起伏。
只是这次变成了五颗——
看似新的两名豆兵已经祭炼完成，其实只是到了另一个起点，还得坚持祭炼，不断使它们更强。
你还真别说，这种每天都积攒一点努力，每天都使它们变强一点的感觉还挺不错。
日积月累，缓且坚定。
而且这种努力的回报也不固定，而是随着林觉的修为增长，每天所添上去的砖瓦也会慢慢增长。
刚好祭炼结束，外头传来了敲门声。
“咚咚。”
两声，很轻。
林觉还没起身，狐狸先去开门了。
外头果真是小师妹。
“师兄！”小师妹对师兄的房间总有些好奇，一见他先往屋里瞄，同时说道，“你的老乡来找你了。”
“我的老乡？”
林觉起身走到门口。
“舒村的，回你家时我都见过，好像出了什么事情。”
“我去看看。”
“师兄你看！”小师妹一边跟着他往外走一边拿出几个手串，举起来给他展示，“我用竹子做的藤云手串！”
“好看。”
“三师兄说很适合道士带，亲近自然。”
“可以。”
林觉随口应付着，走到外面天翁殿。
殿中果然来了两名中年商人，其中一人便是曾在黟县丢过白银的舒三叔，另外一人则是村中舒姓主家的一人，看着四五十岁的样子。
两人正跪坐在蒲团上，给神台正中央的天翁点了三炷香，诚信祈祷，估摸着是觉得这座道观里的神像灵验一点。
“舒三叔，舒二叔。”
林觉快步走去，开口说道。
二人其实并非亲生兄弟，只是村中全是舒姓，都沾亲带故，又都有排行，两人恰好一个排第二一个排第三罢了。
两人听见声音，这才起身。
“林觉！”
“林觉！你可要帮帮我啊！”
“怎么了？”
“我家小子，就是只比你小两岁那个，小时候还跟着你们兄弟二人一起玩耍过，在外面乱拜了神像，被缠上，脱不了身了，天天都作妖啊！”
舒二叔悲痛无奈的道。
“乱拜神像？”
“也不是乱拜，就是路边的小庙，那边村里人自己建的小庙，自己立的像，也是当地村民供了一两百年的神仙了，没想到还是被它缠上了。”
“这种神灵怎么会轻易害人呢？”
“就是啊！谁想得到呢！”
“二叔别急，慢慢说，说详细一点。”
林觉皱着眉头。
虽然是听说过有神灵神之不神，无德无用，从而被人推倒乃至砸碎神像、伐庙破坛的故事，好比每年干旱涝灾时的龙王像，又好比此前黟县城中那位陈老爷的神像，因为城内鼠妖成患而他坐视不理，便被德高望重的贤老给撤了，换了意离神君，但是林觉自己是没做过这等事情的。
虽然自己也和不少妖精鬼怪打过交道，也斗过一些法，可却从未应付过神灵。
而他目前为止，遇到过的神灵，大多还是比较正派的。

第137章 刘太侯
“就是去县城的路上啊，不是有个地方叫做岭山坳吗？那地儿原先供了一个人杰，名字叫做刘太，原先就是当地的人，后来参军去了，说是做到了什么偏将还是校尉，因为打仗英勇，死了被人供了起来，口头上给他封了个侯，叫刘太侯，庙子就叫刘太侯庙。”
舒二叔对他说道：
“那刘太侯的香火原先也旺了几十年，可他毕竟不是什么厉害神仙，没有多久香火就慢慢冷清下来了，好在庙在路上，偶尔也有人去拜。
“去年年底我儿回家过年，路过岭山坳时遇上同窗，喝了些酒，又路过这岭山坳，见他香火冷清，就去拜了拜他。也没说什么出格的话，只是觉得他可怜说了几句怜悯之话罢了，他的同窗也可以为他作证，可回来之后，就常被那刘太侯上身，吵着要让我们去给他供奉。
“若是我们不给他供奉，他就打自己耳光，从楼上跳下来，甚至跳进吉阳溪里，活像一个兵痞，家中老人都被急坏了。
“我们刚开始还依着他，给他供奉，什么猪啊狗啊羊啊都给他送了去，不过也找了些附近的高人，甚至书院的老夫子我们都请去过了，可是不仅没有能治得住他，没能让他满足，甚至让他变本加厉。”
林觉认真听着，也认真思索着。
“拜过三姑了吗？”
“拜了啊，只有在三姑庙里他才会消停，一旦出去，立马发作。”舒三叔说道，“问了庙祝，庙祝说，三姑只能保佑村里人在村里不被侵扰，不能保佑村里人在外面不被侵扰，何况对方也是吃过香火的，叫我们想别的办法，或者去别的神仙、城隍那里烧牒呈打官司。”
“那你们打过官司吗？”
“也去烧过牒呈，不过并没反应。”
“之后呢？”
“之后就是这个月初了，不知怎的被书院的老夫子听说了，老夫子亲自前去，指着那刘太侯的庙子骂了半天，还砸了他的神像，把他气死了。可他不敢对付老夫子，却把我儿折腾得够呛。”
林觉听着，仿佛能想象到老夫子杵着拐杖走十几里山路，前去问责神灵的画面了。
随即继续陷入思索。
村中舒姓人家大多于他有恩，是不能不管的，尤其是舒姓主家。
村中大小事务，几乎都由舒姓主家来决定，也就是说，当初无论是放林觉这个外姓人进书院读书也好、让他割草喂牛给些贴补也罢，其实都与舒村主家有脱不开的关系。
这样也好——
既能还些恩情，心头坦然自在一些，多半也能让大伯一家在村里的日子过得更好一些。
“舒二叔不必担心，我等下就跟你们一起回村，一定全力相助。”林觉说道，“不过这种事我遇得不多，我得先去请教一下我家师父。”
“好好好……”
舒二叔一点不愿耽搁。
林觉也立马起身，进了内院。
云鹤道人躺在躺椅上，怀里抱着一只猫儿，眯着眼睛，没有睡着，却也没有看书，不知在想什么，等林觉进来才睁开眼。
听完林觉的讲述，他笑了笑：
“符箓派的道人必须敬神，天下百姓心中的神灵也被粉饰，可你乃是灵法派的道人，神灵究竟如何，你还不清楚吗？”
说着不由伸手抚摸怀中猫儿：
“所谓九天正神，除了上了天的古修，被招安的精怪，剩下的不过是当官的鬼罢了。”
林觉被他所说惊讶了下。
细想好似又确实如此。
“那我……”
“若你忐忑于神灵二字，便须知晓，所谓神灵，值得敬重的永远是德行，而非神灵这两个字。只有具有德行的神灵，才值得人顶礼膜拜。”云鹤道人声音仿佛梦呓，“若你忐忑于神灵之力，那我问你，妖怪作乱之时，地上寻常小神，有多少敢轻易招惹的？”
“明白了。”
林觉顿时想明白了，心中也坦然许多。
神灵二字还是有些唬人的。
可是正如师父所说，神灵值得敬重的地方其实在于德行，而不是因为他们住在庙里、住在天上。如果没有德行，又是寻常小神，自己占理，那还有什么可值得担忧的呢？难不成连黟县的刘公、舒村的老夫子、两个弱不禁风的老头子都敢做的事，他一个有道行的修行人却不敢吗？
这身法力，既然能够除妖，自然也能斩神。
“对了师父，食银鬼上个月吐的灵丹已经有九颗了，按照您之前说的，我等下拿给您，您打算怎么给师兄们说？”
“不说。”
“不说？”
“为师还要给他们解释不成？”
“也好。”
林觉先取了丹药来，交给师父，又回去取了长剑飞镖与纸驴，顺手拿了几瓶丹药，加上一身换洗衣服包成包裹，叫上扶摇，这才又走到外院。
“师兄，可要我和你一起？”
“不必了，我家太远了，一去一回最少也要大半个月，你还是留在山上吧。把平常烧火时从我那里偷来的手艺用上，免得把师兄们饿死了。”
“什么偷来的手艺？”
小师妹伸手挠头，不解的盯着他。
林觉没有多说，叫上舒二叔舒三叔，便往外走去。
两人都是骑马来的，想来是有些急，用的应是村里商队走商驮货的马，并不高大，但耐力很强，给林觉也牵了一匹来。
林觉便也懒得用纸驴了。
驴儿是走不快的，而且驴儿没有坐鞍，注定只能坐着悠悠闲闲的慢走，此时既赶时间，自然便骑马了。
舒姓族人要走商，大多会骑马，而他却得先适应一下。好在学了聚兽调禽之法，天生便与动物多些亲和，也能不必依靠马术就能和动物沟通，骑起马来自然就容易多了。
此时早已春来，下山之路也还好走。
两名商人一名道人，骑在马背上，不过还是以走为主，偶尔快步小跑一阵，身后狐狸轻松自在的跟着，甚至常常跑到前面去。
黟山和舒村的距离就算骑马也不是一天两天能赶到的，因此该休息还得休息。
林觉无聊之时，就拿着手上的一串竹制藤云手串，随意把玩。
逐渐出了黟山，又过罗酥县。
见那间青帝庙仍是废墟，青帝神像立在其中，前面偶尔也有些香火供奉。
出了罗酥，又过丹熏县。
接着经过一条熟悉的古路。
“这地方……”
林觉转头看着道路两旁，又扭过头，盯着路旁一层一层看不到头的高山。
山中有庙，青烟袅袅。
体型修长的白狐就站在旁边树上，像是鸟又像是猫，见他投来视线，便也跟着扭过头，看向身后的重重高山。
“榔头山……”
“嘤？”
狐狸不由疑惑。
“怎么了？”
旁边的舒二叔也投来目光。
“无事。”
林觉收回目光。
虽说他很想去问问那山君，到底是不是他将扶摇送来的，不过目前还是舒村的事情更紧急些。反正自己回来的路上还会路过这里。
几日之后，先到岭山坳。
舒二叔带着林觉去找到了那间小庙。
只是一间和人差不多高的小庙，长宽也都只在八九尺，就和瓜田收瓜、山上收林的人临时住的房子差不多大，里头也只有一间神像。
林觉仔细一看——
果真是个从军武人打扮，不过显然在被奉为神灵之后做了粉饰，打扮看着像是一个将军，穿着盔甲与罩衣，腰间挂着一柄宝剑，单手按着剑。
看着十分威风，色彩鲜艳。
“不是说他的神像被老夫子给砸烂了吗？怎么还在这里？”
“砸是砸烂了，可砸烂之后，他却不肯饶了我们，附身我儿身上，又作又闹，差点上吊，叫我们又给他重新塑了一尊神像。”舒二叔说道，他站在林觉身后离庙宇更远些的地方，忍不住压低声音，“原先的像只有两尺高，这尊还是等身人像，还请的上好的工匠。”
“正神不附体！必是邪神！”
林觉说完之后，干脆往前两步，提剑一弯腰就进了庙中。
身周光线顿时一暗。
左右打量，却只闻到一些香火味道，不见什么神灵正气。
“刘太侯可在？”
林觉直接开口问了一句。
身后两人顿时一惊，下意识想跑得远一些，可是身为儒商一员，自小刻下的规矩礼节又不容许他们这么做。
于是站在庙外胆战心惊的盯着林觉。
“刘太侯不在？
“天地茫茫，此地英灵听我令！灵光如洗，照破万古黑暗境！妖鬼来兮，勿匿形影避光明！阴阳三界，吾咒一出现尔形！”
清风吹过，灵光荡漾，却没照出什么。
“还真不在……”
林觉自言自语，随即对着神像说道：“若你能听得见，速来见我，讲清事情缘由，否则必拆你庙宇，砸你神像，再禀报齐云山，将你诛除！”
随着他开口说话，身前白影一闪，狐狸也一下跳上了身前，凑近了打量神像，眼中闪烁的满满都是好奇的光泽，还伸出爪子去摸神像的脸。
不过林觉已经转身了，对门口的两名中年人说：
“这刘太侯不在这里，不知现在是不是在二叔儿子的身上，我们先去看看。”
“好。”
三人又上了马，往回走去。
“二叔真去城隍庙写了牒呈？”林觉一边走一边询问细节。
“自然是真的。”
“怎么写的？”
“也是请道士写的，就是村里死人常常请来办法事的那个，和衙门诉状差不多，然后在城隍庙里上香烧了。”
“原来如此。”林觉点了点头，既然和衙门诉状差不多，自然讲清楚了事情经过，“事情经过没有误写吧？”
“我们怎会行那等事？”
舒二叔当即瞪眼，林觉说的是“误写”，但他们岂能听不出是什么意思？
“我自然相信二叔。”
林觉倒是也不生疑。
除了此地商人的诚信根本，实在是也没有生疑的必要——只要这刘太侯是真的附了村中少年的身，便可以断定不是正神了。
正神是不允许附体的。
哪怕符箓派的道人请神，也是要么调用神灵神力，要么请神灵亲自下界，不可能让神灵附在自己身上。
既是邪神，林觉便有所猜测了。
定是城隍知晓这刘太侯不是正神，因此呈上去的牒呈起不到告状效果，因为双方都不在同一个体系内。就算城隍收到牒呈，也只会被当做寻常百姓来让自己帮忙除妖驱邪的祈求，偏偏城隍二字的意思就是那四四方方的城与河，城隍的法力职责也多在城中，在村野并不厉害。
况且许多城隍在城中都不管事。

第138章 梦斗神灵
舒村，舒姓主家之中。
因为自家住在村尾，主家住在中间，因此林觉没有回家，先去了舒姓主家的屋宅。
天井水缸，东瓶西镜，墙上却又供了一尊小一些的刘太侯的神像，靠墙的圈椅上坐着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作书生打扮，一脸惊惧木然，旁边有一个妇人照顾着他，也是神情憔悴。
“天地茫茫，此地英灵听我令。灵光如洗，照破万古黑暗境。妖鬼来兮，勿匿形影避光明。阴阳三界，吾咒一出现尔形。”
林觉先语气平静的念了一遍咒语，不过并没有什么反应。
狐狸也是左看右看，四下张望。
“这几天那刘太侯有来找他吗？”舒二叔对那妇人问道。
“怎么没来找他？天天都来找他。”妇人唉声叹气的道，“就在刚刚，一个时辰之前，他还来吵着要我们给他上供呢，这不，才点的香。只是当时他不知道怎么回事，吵了会儿，突然神情一变，又跑掉了，随后承志才消停下来。”
这个少年名字叫舒承志。
“一个时辰前……”
林觉捕捉到了这个信息。
仔细想想，差不多就是自己等人到那刘太侯庙里的时候。
看来庙中那尊神像虽然是新塑的，当时那刘太侯也没有在庙里，而是在这人的身上，不过很可能还是听到了自己在神像前面说的话。
林觉如是想着，走到舒家小儿子身前：“你现在感觉如何？”
“浑身乏力困倦……”
舒家小儿子又麻木又无奈。
“那刘太侯上你身时，是什么感觉？”
“不好言说。就觉得仿佛是被谁给挤出去了，看还是看得见，听还是听得到，摸到东西也有感觉，摔跤撞墙也会痛，可就是由不得自己。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由不得自己。”舒家小儿子说完看他，“林二哥，救救我。”
“不要着急，我不怕他。”
林觉见他如此，脸色也不好看。
什么神灵能把人折腾成这样？
何况这少年虽与林觉不熟，可翻找记忆也有与他相关的一些声音画面，此时又听他叫自己林二哥，见他如此，自然心软。
“你好好给我说说，你在他庙里时，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就和寻常拜神一样，给他上了香，同窗给我带的他们自家酿的米酒也给他倒了一杯。”舒家小儿子说话都像没有力气似的，“只是想着传闻他原先也是打过仗的，能被拜成神，多半有些英雄气概。又听我同窗说，去年四处都闹妖鬼，有当地村人去他那里祭祀，他却没有显灵，于是他原本就少的香火便是一点也没了，庙前杂草丛生，我觉得他可怜，又感叹了句“如此下去，什么神仙也会消亡”，不知如何触动了他，缠上了我。”
“原来如此。”
“现在怎么办？”
几人都将目光投向林觉。
狐狸也投向林觉。
“这刘太侯毕竟不是人，又受了那么多年香火，要是慢慢去寻他，未免过于麻烦。既然他天天都会来此作妖，我便在这里等他，等他来的时候自然和他好好说说、斗上一斗。”林觉想了想说，“要是他不来……”
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转头看向堂屋墙上。
“这是他的神像？”
“是、是的，是他逼迫我们供上的，让我们把祖先的画像都腾了位置。”妇人用手绢擦泪，“若是不依着他，承志眼睛怕都要被他戳瞎了。”
“欺人太甚！”
舒二叔不禁怒意横生。
这舒家儿孙是读书人，甚至嫌村中才气不足，还花钱送到了外面有名的书院去，显然是寄以厚望的，若是眼睛瞎了，岂不毁了几代人的期冀？这东西还真是拿捏住了他们。
这比直接害人还可恶。
“正好！”
林觉便提剑走到墙边，缓缓拔出长剑：
“不知之前说的话你听见没有：在下林觉，在黟山浮丘峰修道，你若能听得见，便速来找我，将事情缘由说清。若是不然，定砸你塑像，再将此地之事报于齐云山，无论你躲到哪里，也要将你找到，将你诛除。”
话音落地，剑也刺出。
“嗤……”
本身神像就是一尊小像，长剑正从它的面门刺入，剑身的宽度便覆盖了神像整个面门的长度，剑尖又刚好在触及墙壁之时停了下来。
林觉闪电般的一抽长剑。
神像自然从橱柜上跌落下来，却也没有始终插在剑上。
“也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性子，今晚上我就和你住在一起，等着他来。”林觉对舒承志说，“不来就多等几天，还不来我就去找他。”
“好！！”
舒承志十分感动。
过了大概一刻钟，大伯大娘与堂兄听说他又回来了，便都来了舒家看他，零零散散的说了一些话，不过林觉也没有回家，一直守在舒家，吃完晚饭过后便就在舒家小儿子的房间里睡。
屋外渐渐黑了下来。
舒承志躺在床上，心绪不宁。
林觉躺在旁边的长榻上，抱剑思索。
“林二哥。”
“嗯？”
“我睡不着。”
“不必忧心，如今我在这里。你也莫要惧怕，要知道就算是神鬼，往往也挑软柿子捏，你惧怕心乱，就正好给了他们可趁之机。”林觉说道，“你没看见老夫子砸了他的神像，他也不敢去找老夫子吗？”
“我是知道……”
“他也只是有所求罢了，好比一个强盗，而非十恶不赦的妖鬼，否则早就杀了你了。”
“嗯……”
“我给你念一篇静心神咒吧。”
毕竟是同村子弟，林觉怕他心神本就紧绷了三四个月，再继续紧绷下去会出问题，便躺在长榻上，开口念道：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道者有清有浊，有动有静……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顷……”
暮春时候已经不冷了，窗外乃是一弯钩月，月光借由半掩的窗洒进来，道人也就接近二十的年纪，声音平静却也清朗，就如这月色。
而完整的静心咒一篇其实不短，舒承志实在太累了，连第一遍都没听完就睡着了。
倒是林觉不察，继续念着。
念到第二遍时，他便听到了舒承志床上传来的均匀的呼吸声。
林觉大他一点，笑了一笑。
倒是也没有停，继续念着。
说起这篇静心咒，其实是道经与咒语的结合。林觉不是符箓派的道人，没有修持过这门咒，念着自然没有神力上的作用。不过也不能因为没有神力上的作用就说它完全没用，这不是照样让人静心睡着了。
何况这等经文，本身也是圣贤之作，自有真理蕴藏其中，多读一读，多品一品，不是坏事。
都念起头了，索性念完。
实在不知什么时候，意识有些恍然。
林觉忽然被一阵悸感惊醒，左手瞬间握紧了剑鞘，右手也握住了剑柄。
只觉外面隐隐有些寒意。
道人瞬间从长榻上坐起来，打开房门，先左右看了一眼走廊，又往底下一看，只见门外雾气浓重，隐约看得到一些驳杂神光，但又看不清楚。
忽听下面有人说话，声音粗重：
“上方何人？”
林觉回头看了一眼，见舒承志好好的睡在床上，就连自家狐狸也在长榻上、自己脚边的位置团成一块白毯睡得正香，便差不多知晓了——
此时非梦即幻，绝非真实。
不过又有什么好惧的呢？
“我乃黟山浮丘观道人林觉是也！”林觉持剑回答道。
“就是你说要打碎我的庙宇神像，说要将我挫骨扬灰，还一剑戳烂了我在舒家的神像？”
“正是！”林觉站在走廊上朗声说道，“舒村之人皆是我的同乡，你祸害的这小子，也曾跟在我身后玩耍，你无缘无故将他祸害成这样，自然要来找你说道说道。”
停顿一下：
“而你身为神灵，即使未得朝廷天翁敕封，好歹也受了百姓这么多年的香火，若说他们口中之事是真的，那你当真不配再享神庙供奉！”
那声音听了却没有辩解，而是反问：“那你又要如何？”
“你不是听见了吗？”
“啊！！好好好！你们都要砸我庙宇神像！断我香火！”
那方的声音饱含怒意，好似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让人仿佛能想象出一个虬髯壮汉怒不可遏的形象。
随即咬牙切齿的说：
“你这道人！今日我见你一剑戳烂我的神像，想来也是有几分武艺的，既然要替他出头，可敢下楼跟我而来？你我找个空旷之地较量一番？在这里打斗怕把睡着的这家人全部弄死了，我还指望他们继续给我吃喝供奉呢！”
“正合我意！”
林觉提着长剑，转身回去，拍了拍狐狸。
只见狐狸从自己的爪子里抬起头来，睁开眼睛，睡眼惺忪的看他，刚见他时眼中明显满是意外，接着很快恢复清醒灵动，左右一看，更加意外。
“走！随我待客！”
“嘤！”
狐狸闻言并不啰嗦，立刻从长榻上跳下，并顺势伸了个懒腰。
道人持剑推门而出。
越过走廊栏杆，一下跳下。
狐狸跟随着他。
一人一狐一前一后的落在地上，这里不是屋外，而是院中的天井位置，身后就是堂屋，前面就是大门。不过只见身边弥漫着一层薄雾，所有房间里都一点动静也没有，唯有面前的大门开着，月光清淡。
“可敢出来？”
那道粗重声音在外面喊。
一人一狐对视一眼，直接出去。
外面是条小巷，也弥漫着淡淡雾气。
巷子与旁边的房屋都有些虚幻，似真似假，倒也隐约看得出是舒村。
每走一步，雾气都更重一分。
又有一些虚幻玄妙的感觉。
村里仿佛一个人也没有。
“来这边打！”
声音又从巷子一头传来。
隐约听到一些水声。
一人一狐警惕却也不惧，循着声音方向走出小巷，只见前面地方宽了一点，有一条宽窄在一丈左右的小溪，溪水奔流，上面有石板窄桥，桥上正站着一名背着长枪带着长剑的武人。
而在他身后，小溪另一侧原本也是有很多房屋的，此时却都不见了。
往左右看，村子原本很大，此时别的房屋巷道也都不见了，只看得到一层白茫茫的雾。唯有一人一狐住的舒姓主家门口这条巷子最清晰。
林觉眼中露出思索之色——
听师兄们和师父说过，神灵大多都有一门本事，叫做拘魂令魄。
民间传闻之中，谁谁谁做了坏事，被妖鬼告到了城隍那里，或者谁因为冤情跑到神灵那里去哭诉告状，梦中被神灵拉去对簿，便是这门本领。
除了正神，一些吃了香火的妖鬼邪神，也会有这门本事。
其实半梦半幻，真假难分。
难道此时就是这门神通？
不过林觉倒是很少听过灵法派的修道人被神灵拉去的事情，倒是林觉自己曾在黟县的意离神君庙中，有过疑似的经历，而他也很少在民间传闻里听说因为谁谁谁被拉去受罚、死在梦境中的故事，因此林觉也不确定自己若是在这梦境中受了伤甚至死掉、现实会怎么样。
再看这名武人。
却并不是个虬髯大汉的形象，是个国字脸的男子，看着三十岁左右，身材高大壮硕，眼中满是怒意。
“你为何缠上舒承志？”
“何须多言！婆婆妈妈！今日你我用本领来分胜负对错即可！”
“看来你果真是有几分英勇豪气，可却没有配上那间庙宇神像的德行！”
“干你屁事！”刘太直接将右手长枪拿到了前面，左手顺手取下腰间长剑，“看你是会使剑的，不过在这里，你那柄剑拔不开，用我这柄！”
“嗯？”
林觉正想着自己居然要在梦中与神灵相斗，为此心中还有几分奇妙如梦时，听他这么一说，立马拿着自己的剑用力一拔。
果然拔不开。
林觉顿感不好！
于是立马又掐了个指印，想要呼风。
却丝毫也没有动静。
“果然……”
这地方用不了法术？
在身上一抹，豆兵与飞镖居然也不在！
正想着时，已有一柄长剑飞来。
林觉想也没想，伸手接过。
摸着手感和自己的剑有些差别，分量倒是差不多。
没来得及多想，那刘太脚下一阵发力，持着长枪飞身探海而来，目光如炬，紧盯着他。
林觉连忙侧身一闪。
“刷！”
枪尖带着一点寒芒，迅如毒蛇，刺穿薄雾，刚巧从他脖子前方刺过去，又刚刚好停在这里。
接着枪头变向，顿时一扫。
林觉瞪圆眼睛，连忙侧身弯腰。
这长枪力道好快好猛，在这刘太手上竟是如臂指使，又擦着林觉的侧脸横扫过去。
林觉几乎翻滚一圈，才刚直起身来，却见不知何时长枪已被刘太举过头顶，枪头抬得快落得也快，对着林觉当头就是一记力劈华山。
那劈开的风声呜咽如哭。
“当！”
林觉一手握着剑柄，一手抓着剑鞘，举过头顶，刚好挡住这势大力沉的一击，也顺势拔出长剑。
不料枪身又转了方向，双手一抖就是一个枪鞭。
“嘭！”
林觉以一个背剑式，用剑身贴在身上，挡住了这扫来的一鞭。
可这枪上力道巨大，虽是打在剑上，挡了最迅猛的势头与锋锐，可余后的力量也当即将他抽得往旁边连踏几步，只觉身上火辣辣的。
回过神来，刘太已站在他原来的位置。
“有点本事！但并不多！”
刘太抱枪指地，轻蔑打量着他。
“我还当你有几分英雄豪气，原来又搞下三滥的手段，又搞偷袭，却是个卑鄙小人！”
林觉也仔细打量着他。
长枪很长，按理说用起来应该会比刀剑更沉重，可在他的手上却是挥洒自如，如风如电，这刘太不说品性如何，应该真是一个武艺好手。
这等武人高手，单靠武艺，自己孤身一人恐怕很难斗得过他。
更别说剑与枪斗本就吃亏。
林觉一边思考，一边看向旁边狐狸。
狐狸像是害怕躲避一样，不知何时到了刘太背后，与自己一前一后，正好将这人夹在中间。

第139章 剑斩神灵
刘太却不肯给他多思考的机会。
只见他身子一抖，没有多大的动作，手中一条银龙便骤然冲出，刺穿月光下的雾。
林觉连忙侧闪上身。
只觉自己身上道袍被这银龙嗤的一声咬碎，而他并不理睬，手上发力，寒光立马挥来，长剑与枪身撞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接着上步往前，既是与这刘太近身，也使剑光贴着枪身往上走去，削向刘太握枪的手。
见得刘太松手让过剑光，只一瞬间便重新抓住枪身，林觉剑势动作也不停，右手长剑顺势削向刘太脖颈，左手剑鞘往下，重重杵向他的鞋面。
刘太自然是要避开了。
本来以他的本领，是能轻松避过这一剑的，不过脚上猝不及防被剑鞘重戳了一下，又感觉到了来自身后的动静，想来是那狐狸冲了上来，要抽身往后甩枪击打，便没能完全避开。
长剑破空，长枪也破空。
刘太的长枪挥空了，侧头往后一瞄，却见那狐狸根本就没有冲上来，竟似乎是往前佯装跑了几步，吓吓自己？
月光下飘落几缕发丝。
刘太摸着自己脖颈，又看着那只此时仍在自己身后一丈之远，歪头盯着自己、像是在思考一样的狐狸，又放下手来一看，手上一片血迹。
脖颈上已多了细细一条伤口。
“哼……”
刘太冷笑了一声。
“倒是有些大意了。没想到你这道士，剑法不怎么样，情急之下的小心思倒是有不少。在战场上你这种人也是能活命的。”
林觉也摸着自己胸口。
道袍破了，胸口也在出血。
“可惜……”
自己刚从五师兄那里学会“封气法”，刚好学到能止血的地步，在这里却用不上。
如此想着，动作却也不停。
刘太看见了提剑朝自己冲来的道人，也听到了身后细碎又极轻的脚步声。
这次换你们抢先机了？
他的心中思绪活络。
长枪自然是比长剑更易争斗的，哪怕这里也算不得宽敞，左边是村里高大的马头墙，右边乃是奔流的吉阳溪，他也只需后退即可化解——奈何今天身后也有一只看似力弱却感觉非同一般、更是机灵无比的狐狸。
刘太毕竟是久经征战的好手，将握枪之处前移，转身背靠墙壁，趁着狐狸离开地面，朝自己跃来，当先一甩枪尾，想先把这只狐狸抽死。
若是顺利，便是枪头前刺，直穿那名道人的胸膛。
然而却见狐狸仿佛妖怪一般，明明已经跳起来了，四脚离地身子悬空，没了借力之处，可枪尾朝它甩去，它竟还能乘风变向，避过这条枪鞭。
接着它的四脚刚刚下落沾到地面，竟又跳起，跳向墙壁。
“咦？”
刘太闪过一丝不妙。
闪电般的收回目光，往另一方看去，便见那道人飞身跃步，没有什么花哨，只是用力往下一斩，这招白云盖顶，正好还他方才那记力劈华山。
刘太立马举枪格挡。
“当！”
同时连忙侧身偏头。
却是那狐狸踩在墙壁上，竟然如履平地一般，朝着他的脖颈一咬。
刹那间双方交手数次。
刘太吃了一些小亏，占的便宜要多一些，也从村中小道上快速移到了木板桥上，想的是不被这一人一狐所夹击。
这狐狸真是狡猾。
正想着时，只见那只白狐扭头梳理了下在打斗中变得凌乱的毛发，随即不急不忙，走到小溪岸边，朝着对面一跳。
身体轻盈，好似没有重量，轻松跳过小溪，又迈着不紧不慢的小碎步走到木板桥的另一头，一人一狐再度把他夹在桥上。
“果真狡猾！”
这狐狸怕是这道士养大的吧？
这样也好，起码没了墙给它踩。
刘太如是想着，木板已经有了动静。
这次却是道人先行持剑而来。
那道人身上道袍已破了几处，胸口手臂都带着血迹，可他仿佛并不觉痛，目光死死盯着他，举着剑来，竟也颇有军旅气势。
要是乱世，这人怕也有些成就？
刘太如此想着，提枪迎上。
刹那间长枪刺出七八下，枪头仿佛分身成影，道士剑术一般，不过力气很大，也挥舞着剑与枪头相撞，不断碰出声响，荡入无人的迷雾深处。
脚下木板有着细碎的动静。
定是那狐狸又冲上来了！
刘太立马收回银枪，转身就是一个云扫枪，枪身势大力沉，破开迷雾，甚至荡出一月寒光，自有横扫千军之势。
前方正欲欺近的道人立被逼退。
可是长枪扫过身后之时，却见桥上空空如也，根本没有那狐狸的身影。
“咦？”
那狐狸呢？
刘太瞪圆眼睛。
余光一扫，见了一点白影——
竟见那狐狸确实走的木板桥，可却不是走的桥上，而是从桥下面倒挂着跑过来，此时正从木板桥的边缘探出头来，对着他吐一口气。
“呼……”
已是暖春，非是寒冬，为何吐气成白？
刘太觉得不对。
立马在桥上旋转躲避，这口白气却紧追不舍，闪避的速度自然没有转头快，白气眨眼间就追了上来。刘太杵着长枪凭空跃起将近一人高，却仍没能离开白气的范围，仍然被沾到一些。
顿觉身体冰冷，发麻发木，像是冬天不穿衣服在外面走了一圈。
这才知晓，这是寒气。
刘太的动作却没有停。
此时他的心中只有两个念头——
为何这狐狸能在这里用法术？
为何这狐狸比这道人还狡诈？
嘭！嘭！嘭！连着几声！
枪头连续扎下，木板桥被轻而易举的扎穿，连着被扎出七八个洞来。
狐狸则在桥下倒挂奔跑如风，轻松躲避。
抽回长枪，再与长剑碰撞。
片刻之间，双方又交手数十次。
一方武艺高强经验老道，一方一人一狐配合默契，双方一时间竟然相持不下。
“嘭……”
竟然是脚下的木桥先坍塌了。
哗啦一声！刘太落入水里。
“啊！！”
刘太大喊一声，收回长枪，一下杵进水里。
“噗！”
枪尾刺破溪水，打在地上。
此方幻梦之境迅速变化。
溪水、木桥、巷道、屋宅全都消失，只剩一片白茫茫之地，唯有雾与雾中一轮明月挂在天上，洒下淡淡月光。
林觉这时才有空闲思索，便是完全无视了身上的伤势，脑中回想起刚才自家狐狸吐出的几口寒气来，见这刘太如此，便又不由嗤笑。
这人倒是无赖！
叫他来这里以武艺取胜负，他也来了，明明现在还没有谁占得上风，自己靠了扶摇也只是勉强与他打斗，他倒是先忍不住，开始耍赖了。
“等等？”
林觉本就皱着的眉头立马皱得更紧了，眼中不断的闪过思绪。
刘太见此，顿时慌乱。
一条银龙在他手中，再向道人咬来。
他将此地换成了开阔的平地，一时自然无所顾忌，枪头甩刺出狂风骤雨般的攻势。
林觉睁大眼睛，死死盯着枪头，哪怕长枪从自己面前刺过，也绝不敢眨一下眼，不断后退躲避，不断挥剑格挡。
狐狸也很努力。
然而这里一片开阔，刘太自然可以肆意的变换位置，施展身法，而这才是一名本领高强的武人最得意自如的地方。
便见一枪倒曳牛尾，刺入地面。
林觉险险避开，却不想枪身猛然抬起，如龙抬头，近抽他的胯下，远撩他的胸口，这攻势真是又毒辣又迅猛。
林觉艰难挡住，心里思绪不停。
“这人既然是个无赖的性子，怎会在最开始时将他的佩剑扔给自己，趁着自己的长剑拔不出来，将自己斩了不就是了？”
那一枪刚收回去，又是一面散乱枪影，如墙一样朝着自己撞来。
林觉连连后退，多亏狐狸才躲过这劫。
拉开距离，喘息之时，思绪不停。
“为何自家扶摇能吐寒气？
“难道是它有娘娘血脉，不受他所创造的幻梦境地的影响？还是说幻梦之术本就是狐妖擅长的本领，自家扶摇在这方面自然不易被他所限制？
“如果是幻境，凭什么自己也由他完全掌控？如果是梦境，就算不是自己的梦，也该有自己一份吧？
“那自己呢？”
一枪横扫，像是能劈开墙壁。
林觉上身侧闪，左手都撑住了地，这才躲开并稳住身形，手一发力，身体立马又直了起来，深深吸气。
右肩却是火辣辣的。
显然也没完全躲开。
再这么下去，取胜将越来越难。
可是林觉已经想清了——
这地方没有那么神异。
这刘太确实是狡猾的。
自己魂魄本就异于常人，更别说如今乃是修道人，也有了些道行，因此他从一开始就很难将自己拉到这幻梦境地中来，因此开口相邀，假装豪迈的请自己主动出了房间，一步步走入这里。
他的限制也没有那么厉害。
他不让自己用自己的剑，却又怕自己没有武器可用，从而觉得无法反抗于他，会拼尽全力想要施展法术，会冲开他的限制。
再加上故作的豪迈，恍惚间好像也有几分英雄的姿态，只是为让自己相信、自己在这里无法动用法术。
奈何奈何，只用武艺他也难以取胜，为了取胜变了天地，便露了最大的破绽。
林觉深深吸了口气，试着寻找法力。
遍寻一通，果然捉到一些感觉。
抓住这点感觉，咬牙提劲，便像缓缓冲破迷障一般，体内法力渐渐变得清晰。
面前又是一条银龙出洞，分明微弱的寒光恍惚竟有刺眼之意。
一刺不中，立马化作横扫。
枪尖带起凛冽寒风，吹动林觉发梢，刚巧林觉也施法吹出了一点清风，从另一面吹来——只是一点微风，为的也只是试验法术是否能用。
试验成功，他却不动声色。
借着拧身躲避之势，转身拉近距离，同时挥剑，长剑斩向那刘太的腰部。
自然被他收腰躲了过去。
同时刘太和他几乎一样，借着转身之势，却是朝远处拉开距离，接着腰身双臂齐发力，长枪云扫，枪身逼退空中狐狸，枪尖又扫回林觉脖颈。
却听一道短促咒语。
刘太正双手拧枪，刺出便是毒蛇出洞，却不料一瞬之间，手中银枪竟真成了毒蛇。
不仅滑溜溜软乎乎，还欲扭头来咬自己。
“嗯？”
刘太心里一惊，却不是惊这毒蛇，而是这人怎么恢复了法术？
虽然震惊，他也不惧，当即握着毒蛇的尾巴一抖，将之抖直，竟然重新成了一杆银枪。
抬头一看，道人就在面前不远处，朝他推出一掌。
轰的一下，烈焰冲开迷雾。
刘太只觉一道热浪与火光扑面而来，而他立马便抖着手，转起枪花。
那长枪在他手中挥舞得不知有多快，好似成了一面盾墙一般，火焰打在上面，竟然真的被挡住了一大部分，少部分火焰透过枪花盾墙，也被长枪舞出来的狂风所搅碎，往四周散去了。
枪花终究是离身体太近，枪身又要手来握住，林觉的灵火已有气候，到底是对他有些伤害。
刘太很快就受不了了。
正欲躲避，又听一阵风声。
风吹灵焰，加助火势，火焰立马透过了枪花。
“嘶！”
刘太被火焰烧得疼痛，连忙往旁边一扑。
可火焰却持续不绝。
刘太扑到哪，火焰跟到哪。
连滚几圈，已分不清方向，眼睛也被火焰燎得灼痛，一时看不清楚。
又听呢喃的咒语声。
接着是一道破空声和细微的脚步声。
刘太听声辨位，甩枪就是一扫。
“当！”
长枪击中一柄剑，将之击飞出去。
怎会如此轻松击飞？
显然，那是一柄无人持有的剑。
刘太听见身后传来的风声寒意之时，却已经躲避不及了。
何止是风声寒意躲避不及？
此时的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在这幻梦之中也斩不了这道士，可哪怕是施术从这里离开，也是来不及了。
“噗！”
后背一凉。
却是林觉持剑飞身而来，乃是正儿八经的玉女穿梭剑式，一剑从他胸膛刺出。
“这都能输，看来老天也不想让老子再吃香火，这命果然该绝。”刘太侯骂了几句脏话，声音越来越低，“还好还好，到底是被剑刺死的，死前还能打这么一场倒也算痛快了……”
到底是比无声无息的消亡更好。
“噗！”
林觉听他呢喃，心却钢板一块，又抽出剑再攮了他一剑。
“这狗道士……”
这是刘太侯心中最后的想法。

第140章 小枪小剑
“这就是神灵吗？”
林觉看见刘太的身体背对着他缓缓跪倒下去，又趴在地面，直到斜向歪倒，整个身体开始缓缓消失。
与此同时，这方狭窄天地也在消失。
“不过如此……”
林觉知晓这刘太侯只是个小神，而且是个邪神，不过自己应他所邀，来到这里与他争斗，其实是主动走入了他的陷阱之中，刘太是占便宜的。
在这里自己此前一直用不了法术，连咒御和附剑咒都用不了，更没有豆兵和飞镖，等于是绑着手脚在和他打。
若是换了白天，自己主动去找到他，要除掉他肯定比现在容易很多。
不过话说回来，刘太也算可以了，毕竟生前乃是军士武人，本身就有一身本领，也有一颗争斗的心，换了寻常地神社神，例如那些因为德行出众或者做了好事而被百姓塑像立庙敬为神灵的，哪怕是正神，恐怕也不如他。
这时越发觉得师父说得对——
神灵值得敬佩的，真是德行。
这一点其实和人一样。
没有几息时间，这方天地便彻底消失，林觉自然失去了所有视线，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眼时，已是舒家楼上。
自己还是躺在长榻上，怀中抱着自己的长剑，狐狸缩在长榻另一边、挨着自己的脚缩成一团白色厚毯，也正迷糊的睁开眼睛。
“嘤~”
醒来之后的狐狸明显觉得奇怪，分不清是真是梦，便站起来，抖抖身体甩甩脑袋，然后疑惑的盯着他。
林觉则是第一时间摸向怀里。
五枚豆兵还在。
飞镖也在身上。
甚至装丹药的小瓶也在。
顿时松一口气。
又见狐狸扭过头，看向一旁。
林觉顺着它的目光看去，又抬起手来，指尖上方一寸的地方顿时亮起一颗火苗，照亮屋内。
只见舒承志正站在自己的身边，满脸惊疑瑟瑟发抖的看着自己。
随即又指了指旁边地上。
林觉正想问他，目光一转，便见火光映照之下，舒承志指的地方，地上掉了一柄大约两尺长、筷子粗细的小枪，还有一口一尺长的小剑。
林觉起身过去捡起小枪小剑。
“这个尺寸……”
联想到昨天舒二叔所说，那刘太侯原先用了两百多年的神像就只有两尺高，便知道了，这定是原先神像上配的长枪长剑。
毕竟曾经几十年的旺盛香火，后面又有一百多年陆陆续续的祭祀，这长枪长剑也得了灵韵。
可以融了做成豆兵的兵器。
就在这时，旁边又有开门声，接着是有人踩动木质楼板发出的声音，有流动的烛光和影子，直到房门被推开。
“吱呀……”
进来的是刚披上衣裳的舒二叔，还有旁边满脸慌张的妇人。
“怎么了？”
“怎么了？”
林觉看向他们，他们也看向林觉和舒承志，双方同时问了同样的话。
“林、林二哥，刚才，刚才你说梦话了，我我起来看你，见你一直在抖，好像好像做噩梦了。”舒承志颤抖的说，“后来又说了几句梦话，我就忍不住叫了爹娘，你就、你就醒了。”
说着停顿一下，指着他手里：
“再再然后，就有这个，这两个东西不知道从哪里掉下来，落在地上。”
“原来是这样……”
林觉松了口气，还以为什么事呢。
倒是舒二叔和妇人更紧张了，连忙看向林觉，又看向他手中的小枪小剑，自然认出这是刘太侯原先神像上的，立马大惊。
“不必害怕。”
林觉从容的走过去，点燃屋中烛台，两盏烛光洒满整间屋子：“刚才那刘太侯来梦里找我，和我相斗，已经被我打死了，这就是他的兵器。”
说着顿了一下：
“至于他现实中还活没活着，等明天天亮之后，你们去岭山坳他的庙里看看就知道了。我用火把他烧了一圈，又用剑从他背后刺穿胸口，如果他的神像也有类似的伤，或者碎裂的话，就是已经被我除掉了，以后再不会有这类事情发生了。”
“当真？”
两个中年人闻言，顿时激动不已。
舒承志也睁大了眼睛。
本是不敢置信的，可看林觉神情又不似作假，尤其地上凭空掉下来的小枪小剑，是骗不了人的。
“看看就知道了。”
“若是如此，真是大恩啊！”舒二叔说，“你要什么我们都愿意给你！”
“舒二叔说笑了，大家都是同乡，以前在村中时，我们一家没少蒙受大家的照顾，我所做的也是应当的，哪里值得道谢。”林觉说道，“只愿以后我家大伯大娘与堂兄依然住在村中、依然能与大家保持和睦的邻里关系就好。”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回去休息吧。”
“真没事了？”
“就算有事，也有我在。”
“好好好……”
夫妻二人这才端着烛台回去。
林觉也看向舒承志。
若是自己也姓舒，这人高低算是自己族弟，有心想要告诫他两句，好让他今后避免类似事情，可是仔细一想，他也没做错什么事情。村中书院里的老夫子对于舒姓子弟的德行教育还是没有问题的。
于是只得说一句：
“好好休息吧，这事怪不得你，今后拜神，挑有德行的神灵去拜就是了，也不必杯弓蛇影，内心忧愁太重。”
之后舒承志依然不安心的又问了他两句，虽然有些啰嗦，林觉却也知晓这是人之常情，耐着性子与他讲解，终于让他回到了自己的床上。
林觉也在长榻上重新躺下。
心中想的则是，刚才经历的究竟是梦境还是幻象，有几分真又几分假。
总之身上是有一些淤青淤紫的。
不知何时，又睡着了。
却没想到，竟又有神灵降梦来。
这次不像刚才的刘太侯，是用言语呼唤一步步让自己走进去，也不像曾经在黟县神君庙，不知不觉就进了幻梦。
这位没有刘太侯那么诡诈奸猾，也没有意离神君那么高的本领，只能降梦而来，到了林觉身上，由于林觉自己也有道行，倒像“敲门”似的。
林觉感觉到了，隐隐听到一些声音，这才逐步谨慎的放松一些。
眼前顿时有了画面。
自己乃是站在三姑庙的门口。
朱红色的庙墙，头顶写的是“显济庙”三个字，下方写着楹联：
千秋祭祀保四方风调雨顺；
万代景仰护九州国泰民安。
“林觉。”
里头有人叫他，是个女声。
透过庙门，可见里头的池塘。
林觉皱着眉头，走了进去。
三姑庙大概是自己印象中的样子，只是有些光影过亮、又有些模糊虚幻，进了院子便能透过大殿门看见里头神台上站的三位女神了。
此时的她们栩栩如生，而庙宇中别的神像则都不见了。
“林觉。”
喊他的是三姑中的大姑。
“见过三姑娘娘。”林觉走进大殿，第一时间行礼，“多谢三姑娘娘此前相送的恩情，又多谢三位娘娘护佑舒村百姓。”
“快走！”
这话是小姑说的。
“嗯？为何？”林觉直起身来，不解的问，“那刘太侯不是已经被我除掉了吗？”
“再不走恐怕会有不利。”
“为何？”
“罢了，此是梦境，多讲几句也不过一瞬之间，就多给他说几句吧？”二姑开口说道，“不讲清楚，他就算离去了，怕也走得不果决。”
林觉皱着眉头，便认真的听。
“那刘太侯是被你除掉了，不过这件事我们早就察觉不对。”
小姑接了她的话：
“从去年冬天开始，村外就一直有妖鬼试图侵扰我们舒村村民，只是一来一直没有找到恰当合适的机会，二来这些村民常常祭拜我们，因此只要不主动接触妖鬼，我们都能庇护他们。直到这次，舒家子弟承志在外读书，既少有供奉我们，又主动与他刘太侯有了牵扯，因此被他趁虚而入。而他也有香火神通，我们也难对付。”
听起来像是在解释为何她们没能护住舒承志，又似乎想借自己的口告知村民，让村民知晓她们做的事，同时委婉的让村民们多诚心供奉。
林觉虽然如是想着，但也觉得没有什么。
神灵确实需要保佑于人。
神灵也确实需要香火。
这都是理所应当的事。
三姑娘娘能够庇佑舒村，使得此前妖王动乱，舒村都不受影响，已经是这年头地神的楷模了。至于没有经常来上香的人，她们是故意不庇护，还是确实庇护不了，实在没有必要深究。
而此时显然有更重要的事。
“我们早就觉得不对，有所怀疑，一直觉得他们在图什么，一直不知。”小姑说道。
“现在也不知。不过此时此刻，却已经有妖怪到了外面村口。”二姑说道。
“细想那刘太侯，他因打仗英勇、作战得力成神，却又因为年轻时品行不端、欺行霸市，从而无法受封正神。一开始还好，毕竟做了神，有那么多人来拜他，倒也做些神灵该做的事。时间一长，香火逐渐凋零，心便又不正了，在这世上待得越久，就越怕死怕消亡，这次多半也是遭了这些妖怪的蛊惑和利用。”
林觉一听，顿时眉头紧皱：“什么妖怪？”
“也许是与刘太侯有关、来为他报仇的。”
“但更可能就是来找你的。”
“总之快走，若是顺利回了黟山，没有事情，再叫上师长来对付它也不迟。”
三位女神一人一句的说道。
“这妖怪比刘太侯厉害很多，不管是来为刘太侯报仇，还是就是来找你的，你都对付不了。”大姑再次开口说道，“我们可以将它挡住，但它恐怕是在村外等你，等你事成出村，恐会遭袭。不如我们先迷惑它，让它以为你还在村中，你则趁夜、翻山离去。”
“这……”
“速做决定。”
三姑都看着他，大姑神情温柔，挥手散去梦境，二姑笑着说他有道行了，小姑则焦急的催他离去，梦境便在此时缓缓消失。
林觉顿时又坐了起来。
这时舒承志还没睡着，狐狸也没睡着。
果然只是一瞬。
林觉心中顿时思绪万千。
这是什么妖怪？又有什么意图？
难道又是一个和罗刹鸟一样记仇的妖？或者干脆就是那罗刹鸟搞得鬼？
“承志。”
“怎么了林二哥？”
“没事，问你一个问题。”林觉本想直接问的，但听他话语紧张，便也将语气放得柔缓了些，“此前为了对付这刘太侯，除了老夫子，你家爹娘都请了几个术士巫婆来？”
“请了两个巫婆，请了三姑庙的庙祝，请了一个术士，还有一个和尚。”
“他们都如何了？”
“没如何。”
“没有和那刘太侯斗上吗？”
“两个巫婆没有，只是没有用。三姑庙的庙祝也没有，只说三姑对付不了他，术士和和尚与那刘太侯斗了一下，只是依我看、依我看，那术士是装的，刘太侯两三句话就把他吓跑了，只有那个和尚，和刘太侯斗过了，但是也没受伤。”
“老夫子怎么样了呢？”
“什么事也没有。”
“这样啊。”
“怎么了？”
“没什么。”
林觉飞速思索着。
那些巫婆术士虽来驱邪，但定是没有如自己一样，一来就戳烂了他一尊神像。且自己是真有道行真会法术，从自己这里来的威胁自然更高，那刘太侯没有太过为难那些巫婆术士、却和自己一上来就生死相斗也是正常的。
因为自己真想除他，而且真的能够除他。
唯一例外的是老夫子。
老夫子也砸了他神像庙宇，却是直到现在还好端端的，仿佛刘太侯完全没有去找过他。
原本这也并非完全不能解释——
比如很多妖鬼就是畏惧有德行的人，有可能是因为这些德高望重的人死后可能会成神灵，就算不成神灵，死后到阴司告状也要比寻常人厉害。
也可能是这些妖鬼本身就尊重德行或者喜爱德行，前者建立在这些妖鬼本身也有一定德行的基础上，就像一些有底线有操守的盗匪贼人，哪怕自身走了歪路，却也讲几分道理，也对那些能够坚守本心的人多几分敬重，为人师者又本身就惹人敬重。
后者则可能是妖鬼对“气”的感受，但凡能看到五气的妖鬼，似乎都对五气纯者更亲近些。
林觉没有询问那刘太侯原因。
现在询问也晚了，也没意义了。
林觉仔细一想，还是决定相信三姑的判断。
就算三姑判断失误，最多也只是让自己早两三个时辰离开村里罢了。
“承志，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所以要赶紧离开，你等明天白天再给你爹娘说，就说我确实有事，来不及道别了。”林觉对他说道，持剑起身，“你记得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今后就算再去外面读书，一年才能回来一次，每次回来，也要先去祭拜三姑。”
“记住了。”
舒承志连连点头，其实这也无需叮嘱。
林觉神情从容，动作却干净利落。
很快收拾好行囊，对狐狸扬了扬下巴，便推门而出，翻过栏杆，从天井一跃下楼。
狐狸跟随着他，轻巧落地。
只是它却不禁有几分疑惑——
好像做梦梦见过这一幕。
之后是出去和人打架吧？
于是它当先迈着小碎步，跑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面瞅。
那人在哪？这次要好好和他打一架！

第141章 熊妖与鼠妖
之后并非出去和人打架。
出了大门，虽然同样是走出小巷，到了溪边，却是沿着小溪往上走。
林觉的脚步很快。
狐狸轻松跟上，同时左看右看。
比起梦里，现实中的村落完整许多，房屋也更清晰真实。
逐渐路过大伯大娘的家，狐狸停下来扭头朝着那方看了一眼，又看林觉，但是林觉的脚步也没有停，狐狸虽然心中疑惑，却也跟上。
谁让自己是他养大的呢。
“机灵一些。”林觉压低声音对它说，“三姑娘娘托梦告诉我，可能有只妖怪在追我们，我们可能对付不了它。”
“？”
狐狸没有出声，却是大惊。
睁大眼睛，左看右看。
“你的五感比我好使，更别说这是晚上。今天要靠你了。”
“！”
狐狸顿时神情一凝，心中一种重大的使命感油然而生，再度左看右看，甚至轻巧一跃，竟跳上旁边树上，接着缩着身子借树枝躲避，暗中观察。
“嘤~”
一声极小的声音。
还真别说，它真看见村口有道巨大的影子，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徘徊不定，像在守候等待。
“真有？”
看来三姑所言不假。
林觉眼光闪烁，脚步不停。
狐狸也是轻巧无声的从树上跳了下来，主动跑到了前面带路，时不时看见隐蔽又善于观察的高处，就跳上去，看看村口。
一人一狐很快出了村，又借夜色隐蔽，从舒村背后翻过身后的大山。
这大山连绵成线，仿佛屏风，其中三座便是三姑。
一人一狐十分警惕，脚步却没有停，甚至林觉担忧三姑迷惑不了它太久，又知晓从此时到被它发现、最多到天亮之前的这段时间里，很可能便是自己和扶摇能够顺利离去的关键，因此吃了一颗神行丹。
在丹药作用下，林觉身轻如燕，脚步如风，轻松翻过这片大山。
甚至连翻数重大山，直至回到官道。
不知不觉，天边已亮了光。
神行丹的药效也已过了。
没有妖怪追上来。
这从侧面印证出三姑确实是一心助他。
“呼……”
林觉松了口气，唤出纸驴。
“走快点。”
道人身背长剑，骑在灰驴背上，身边还常常跟着一只颇为神异的白狐，映着清晨逐渐亮起来的天光，沿着官道快步走着。
林觉走的不是常走的那条路，换了一条路走。
一边走一边思索。
三姑说这只妖怪比那刘太侯厉害很多，虽说刘太侯也不算厉害，可比他厉害很多的妖怪也不常见，起码得是梨祖那个水平吧？
如果真是来找他……
难道与尸虎王有关？
难道尸虎王还藏在此地？那玉鉴帝君麾下的神君也太过失职了。
大概走到半下午，身旁的狐狸像是察觉到什么，明明走在林觉前面，却忽然停下脚步，扭头往后面一看，接着立马直起身来寻找，瞄准一棵大树屈腿一跳，便直接跳到了树顶上，继续朝后面看去。
确认过后，它低下头来：
“嘤呜！”
灰驴脚步未停，背上道人转头。
只见脚下官道之上，前前后后也有一些人影，而在官道旁边，林中一片晃动，并且正在朝着自己这方迅速靠近。
林觉顿时警惕，下驴收驴。
还是追上来了吗？
仔细算算，自己吃了神行丹玩命狂奔，在神行丹的药效内便起码走出两百里，而且走的几乎是直线，换成山路，起码有三百里之多，加上之后从天刚亮骑驴快走到下午，估摸着走出将近二百里，此地距离舒村应有五百里左右的官路。
看来真是奔着自己来的。
倒也有些本事。
林觉将剑解下提在手上，掏出一个小瓷瓶，将一枚丹药含在嘴里，看着林中动静越来越近，逐渐变慢停了下来。
白天的官道比较热闹，正有一群客商结伴走来，又有一名信差打马而来，甚至还有一辆看着像是官府的马车，看见道人如此动作，都不禁警惕又疑惑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有的也感觉到了林中的动静。
“怎么了？”
“林子里怎么有动静？”
“不会是大虫吧！”
“什么？大虫？”
众人惊慌又议论纷纷。
这是一条山路，树林与路有着一个半丈高的山坎，坎上满是锄头挖出的痕迹，而拨开树林走出来的正是一名肥硕的壮汉。
“是个人啊……”
众人一看，刚松一口气，立马便又将心提了起来。
一时不知该跑还是不跑。
见这壮汉怕有九尺高，体型又肥又壮，没穿上衣，真当是虎背熊腰。偏偏又生得黑，身上多毛，一走出来，便站在树林与山路的边缘，站姿叉着双腿，垂下双手，腿也粗胳膊也粗，先是扫过一圈官道上的行人，随即直直的盯着林觉，又转头看向树梢上的狐狸。
不知为何，一看见他，林觉就感觉自己看见的是一头熊。
其余人的感觉也差不多。
林觉记得先前赶路的时候，遇见一间神君庙来着，早知这妖怪这样都能追上来，自己就该在那附近等着，打不过就请神君，多半能请来。
“足下什么人，为何对我紧追不舍？”
林觉握紧了长剑，打量着这壮汉，先问了句，又伸手对官道上的其他人做了个快走的手势。
“黟山道人！”
壮汉直盯着他，声音十分沉闷。
“黟山如何招惹到你了？”
“九尾狐后人！”
壮汉又转头盯着狐狸。
“嗯？”
林觉正疑惑之时，忽然又听林中一道声音：
“我早就说了吧，熊道友，黟县我家大王的事就是黟山道人告知齐云山的，松隐寺的事也和这些黟山道人有关，而且当时荡除砀山死气的就是那位娘娘，那位娘娘的本体乃是九尾天狐，而他身边也有只狐狸，定是他搞的鬼。”
林觉与别的路人循声看去，这才发现，不知何时，黑肥壮汉左边一丈远的地方，林中也站了一道人影。
果然是熊？看来辨别妖怪确实不是只能靠法术。
不过居然还有一个。
与黑肥壮汉相比，这道身影却只有人的膝盖高，是个拄杖的灰袍中年人。
壮汉太显眼了，他就被忽视了。
这时路上的行人们才大惊。
“妖怪！”
“有妖怪！”
“他们不是人！是妖怪！”
客商挤挤攘攘往前跑去，信差也连忙打马向前奔逃，马车里的人也忍不住掀开轿子，看外面的景象，又飞速的收回去。
一名高大且长得奇怪的壮汉难得一见，可只有人膝盖高的中年人绝对不是人。
林觉则相对镇定很多，暗自思考着。
黟县？那些窃银的鼠妖？
“我的猜测绝不有错，坏了妖君大计的必是这道士，害我家大王被神君打死的也是这道士，不然的话，齐云山那些道士很少自修灵法，就算除妖也察觉不到死气与阴气的差别。”那只中年鼠妖说道，“如今妖君麾下兵将要么被天兵天将打死，要么便背叛妖君四散逃离，就连妖君自己也不知所踪，能为妖君报仇又肯为妖君报仇的便只剩熊道友了，还好还好，我还愿助道友一臂之力。”
说罢它又看向身旁：
“熊道友，你是个重情重义的，妖君点化之情，别人可忘，你可不能忘啊！”
不是为食银鬼而来？
林觉听着，倒像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壮汉一声不吭，只是往前迈出一步，便走下山坎。
林觉握紧长剑，也一口吞了丹药。
手中长剑给了他很大的自信，尤其是昨晚才和一位善武的神灵争斗一场，心中也像是敢于斗妖的武人一样、觉得只要这妖怪还是肉做的，就不可能是自己手中刀剑砍不烂的，然而理性还是让他选了保险的办法。
尤其左右一看，刚才那群路人还未走远，后方又不断有别的路人来。
林觉不禁大喊一声：
“此地乃是官道，斗起来怕伤到过路的百姓，最近神灵看得紧，那样于你于我都不好，可敢与我换个地方再斗？”
声音随着山间清风，飘进仓皇逃离的路人耳中，自有道人风采。
奔逃的行商听见此话，哪怕一心想要逃命，也忍不住仓皇扭头。骏马上的信差仿佛被触动，也往回看。就连马车上性情稳重的官人，听见这话也忍不住掀开帘子，将目光投向身后。
便见树梢上的狐狸便一个扭身从树上跳下来，身姿轻灵像是游曳飘飞，落地之后，径直向夕阳悬挂之处跑去。
一步跃出，就是数丈。
一身雪白，踩着枝头跳跃，又在草林之上借力，飘然若山间精灵。
身后道人一步踏出，亦是跟上，仿佛仙人一般，逐日而去。
风和山林齐动，落日一片金黄。
道人与狐狸眨眼就不见了踪影，而那一大一小两只妖怪同样消失了。
……
在山间奔行，满眼都是落日，耳旁全是风声。
偶尔回头一看，身下树林被分开，虽然行动太快看不清楚，却也见得下方有身影正在急速追赶于他。
太阳越垂越低，光芒越来越黄，直到太阳底端触到远方山上的时候，大地与山林都已经被涂成一片金红，甚至眼睛都不敢直视夕阳的方向，很多时候都是拼命的往前跑，顺便看一眼那熊妖追上来了没有。
不知奔行多远，忽从身后极远处传来声音：
“熊道友莫要被他骗了，这道士跑了这么远，根本不是想换个地方斗法，再跑下去，都要到黟山了！到黟山你我都得死，我死是小，没人替妖君报仇雪恨是大啊！”
这鼠妖竟然还会传音术。
“吼！”
身后一声怒吼，山林间的动静陡然加大。
林觉不用回头都能感觉得到，身后那熊妖正在拼命加速，朝着自己追来，真是山林震颤、摧枯折朽。
野兽本来就远比人跑得快，这东西也是个得了道的，不知有何本领，林觉吃了神行丹也难以将它甩掉。
“不好！”
林觉奔跑之际，立马转身。
手中甩出两枚飞镖，嘴上念出咒语。
“倏倏！”
两枚飞镖顿时破空而去。
借着将头彻底扭回去前的余光，能看见下方是头巨大的黑熊，站起来怕是有一丈多高，飞镖倒是射到了它面前，可它奔跑之际，只是一巴掌拍在飞镖上，就将两枚飞镖深深拍入山石之中，甚至于林觉念咒都召不回来。
难怪三姑会说比那刘太侯厉害很多。
先前决定果然是正确的。
这般妖怪，如何能用刀剑斗赢？
何况还有一只鼠妖。
林觉继续往前行去。
虽说丢了两枚飞镖，不过好歹让那巨大的黑熊从狂奔之中停下来做了一个拍掌的动作，距离再度被拉开。
就在这时，林觉看见前方引路的狐狸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接着狐狸往前一跃，身子向下飘去。
林觉步伐不停，踩着树枝往前。
忽然视线一下开阔——
不知何时竟然已到一座小山的山顶，前方是陡峭的山体，虽不垂直，坡度却也很大，上面长满松柏。
下方是一片平地，远处又有一座高山，山顶宛如榔头。
林觉早有准备，踩着松枝往下，那一根根探出来又长着平整针叶的松枝好似成了他的阶梯，承接着他的身体。
身后熊妖则不察，一路翻滚而下。
下到地面，风中顿时吹来馥郁芬芳，几片花瓣随风从眼前飘过。
噗嗤一下落到地面，花草颤动。
竟是一片芍药花海。
花海在夕阳下蔓延无边，芳香静散。
林觉却来不及欣赏，便见前面瞬间冲出一道人影，正是那名黑肥壮汉，他在花海中犁出一条沟壑，挡在他的面前。
不妙……
这下似乎不好跑了。
“可是你上报齐云山？坏我妖国大计，毁了吾王宏图！”
壮汉直盯着他，咬牙切齿。
不是我，你被那鼠妖蛊惑了。
林觉脑中闪过这么一句，可终究没能说出来，只是一笑，与这壮汉对视，缓缓拔出手中的长剑。
现在知晓了，这两只妖怪一只是尸虎王的残部，一只是黟县那群鼠妖中侥幸活下来的，也算是尸虎王的残部。
这些神仙做事真不干净啊。
还得由我来除……
“咒语通天地，神雷聚剑尖，法令指阴阳，真火映刃边！三界五行齐助力，使我刀兵显神玄！”
先是一声咒语，长剑上闪顿时过一道雷火灵光。
“此地飞禽走兽何在？可有道友助我除妖？”
又是以聚兽调禽之法喊出的一句，加之以传音术，传向四面八方，在山间花海上回荡。
当即有兔子从花海中抬起头来，又有停在远处的鸟雀扭过头来，都看向林觉，远处山间甚至传来了悠长的狼嚎声，此起彼伏。
然而下一瞬间——
“吼！”
面前壮汉一声怒吼，张开双臂，身躯迎风便涨，一个眨眼，便化成了一头高达一丈有多的巨熊。
又是一声震天的怒吼，气势真当聛睨一切，甚至于面前的芍药花都被吹倒，花瓣四下纷飞。
林觉头发都被吹动，耳朵都要聋了。
那些兔子鸟雀更是呆住了。
“唉，多谢诸位，还是快些走吧。”
迎着这些兔子鸟雀的目光，林觉只得如此劝解一句，这才有兔子蹬地离去，鸟雀扑扇着翅膀消失在远方天空。
只剩一人一狐，面对这么一头巨大的妖怪，那庞大的压力简直扑面而来。
不过今日无论如何也得在这里将它除掉。

第142章 不止你有帮手
夕阳花海之中，凶悍的巨熊朝着道人一路狂奔，肆意践踏这份美景。
道人则是提着长剑，趁着神行丹的药效还没过，身形如燕，脚下生风，同样冲向巨熊。
人还未到，火焰率先冲出。
一声怒吼！
却不想这条火龙并未打在巨熊身上，而是在半途就被某种力量搅碎，朝着四方铺展开。
随即巨大的身影从火焰中悍然撞出，道人则已经借着火焰遮挡与神行身法，绕到了另一边，朝着巨熊腰腹就是横斩一剑。
“嗤！”
这一剑真是用了全身力气，锋利的剑刃带着灵光，虽能感受到那皮毛的坚硬，却也仍然划破了熊皮。
剑刃再出来时，已染上了熊血。
林觉并不贪刀，收剑就退。
不出所料，仅仅下一瞬间，巨熊便已转身挥掌而来。
还好这时的他早已飞身往后退去，恍惚间也有几分狐狸的风采。
风声呼啸！熊掌挥过！
正当道人觉得自己躲过了这一击时，却忽然觉察不妙。
飞身之中，目光往下一低，竟见得大地上种满的芍药花明显被一道无形的力道所分开。
“不好！”
山神护体法！
只是刹那之间，法力奔涌，林觉还在空中，全身便变成了石头。
芍药花海被分开的道路闪电般的往前蔓延，只一眨眼，就到了林觉的身下，接着便是嘭的一声。
林觉只觉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上，好似是那熊掌挥起的风，可单是如此显然不会有这么大力量，自己本身就还没有落地，被这股力量撞上之后整个人直接被掀飞向更远处，活像风中的一片落叶。
道袍刚一接触就被这股力量撕成破烂，同时五脏六腑翻江倒海，有强烈的想要呕吐的冲动。
好在这力量大而不锐，自己在化石法上的造诣不如小师妹，却也堪堪挡住了。
仍未落地，又听巨熊一声怒吼。
“吼！”
林觉立马变回肉身，紧握长剑，感觉这巨熊的吼声似乎变成了风，扑面而来，吹动他的头发，风中又藏了危机，于是连忙抖动手腕，硬是在半空中将长剑搅成漏斗，搅散这阵狂风。
“叮叮叮……”
却是一些钢针一样的黑色刚毛，在风中刺来，被他的搅剑挡下大半。
余光往下一看，见那黑熊已经朝着这方狂奔而来，它的身形巨大，仿佛无可抵挡，还没停下便已站起来身来向他挥掌。
不仅不给人喘息之机，甚至都不让他落地。
清风助我！
林觉立马往旁边推出一掌狂风。
本是在空中无法借力，可在这股狂风的推动下，硬是横移扭身而去。
终于落到了地上，堪堪站稳。
“豆落风起，兵马显身！”
林觉借着转身之势，四枚豆子先被洒向巨熊，同时也感觉到了从自己身边呼啸而过的罡风，满地的芍药花亦被撕开几条狰狞的口子。
“各位好汉！助我除妖！”
夕阳下的巨熊好似无可战胜的大妖，刚在地上滑移着停下来，便见金黄色阳光中多出了几颗小黑点。
黑点刚出现时还小得几乎无法发现，一沾清风阳光就迅速变大，到面前时已成了四名披盔戴甲的甲士，好似天兵一般。
这些甲士还在空中便怒目举刀朝它劈砍而来！
熊妖如何会怕他们？
只见它提起右爪就是一巴掌，砰的一声，便将两名甲士拍了回去，随即拖着肥壮的身子往旁边一闪，竟然灵活的避开了剩下两名豆兵，避开后第一时间翻身挥出熊掌，又扇飞两个。
紧随其后，又是一下甩头。
“倏！”
一只箭矢飞来，擦着它的熊头飞过去。
妖魔凶猛，可见一斑。
四名豆兵却也不凡，虽然被它拍飞，毕竟乃是丹果木与梨祖木做的身子，又披盔戴甲，因此并未受多少损伤，很快又爬起来，朝它围去。
熊妖扫了一眼他们，则是理也不理，扭头死死盯着林觉，再度朝他冲来。
一时间大地震颤不已，像是拖了一个巨大的石碾在地上碾过。
林觉刚见到前方豆兵被它撞飞，不料下一瞬间，它就已经到了自己面前。
好强的压迫感！
林觉眼睛一眨都不敢眨，神情紧绷，如临大敌，自是不敢与之硬碰，只借着神行丹的力量往旁边一闪，闪出数丈，避开熊妖。
可再往原地一看，却不见熊妖踪影。
“呜！”
自家狐狸在远处提醒。
林觉立马再往一旁一闪。
轰的一声！
巨大的黑影从天而降，在他先前所站之处砸出一个巨坑，泥土飞溅。不管原本的芍药花多么娇艳，此时只能看见混着泥土的花茎，倒是有些花瓣被风吹得四散。
刚才若没躲开，定是没了。
林觉心惊不已。
这就是猛兽成精后的战斗力吗？不敢想象，那尸虎王会是何等风采！
虽是想着，动作却也不停，一边后退拉开距离，一边伸手在腰间一摸，摸出四把飞镖。一边瞄着朝自己狂奔而来的巨熊与那被夕阳拉长、逐渐蔓延到了自己脚下的巨大影子，一边用力甩出飞镖。
伴随着口中咒语。
咒御之法！
倏倏！先是两枚！射向巨熊胸口！
巨熊并不太在乎这两柄飞镖，只是见飞镖上闪烁着除妖的灵光，加上刚巧远处又有豆兵射箭而来，这才稍微放缓奔势。
一掌拍开两柄飞镖。
一掌抓住箭矢，往肚皮上一撞，便折成几段。
却没注意到，那道人还有两柄飞镖，看似收手的动作，其实却是将两柄飞镖往身下甩去，同时念咒。
倏倏！飞镖重重扎进土里！
正是熊妖眼睛的位置！
此乃射工术！
“嗷！”
哗啦一阵声响，泥土倒翻！
熊妖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可它巨大的身体却一时停不下来，因此在地上不知推开多少泥土与芍药，随即见它甩动着头，眨着眼睛，又抬起手臂疯狂揉着自己眼睛，发出惨叫声。
四名豆兵也已冲到它的面前。
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动作，他们这具披了沉重铠甲的木头身子也不允许他们使出什么灵巧身法，只是高举手中长刀，对着巨熊拼命砍下。
武人的意气也是有几分道理的——
不管你什么妖，只要还是肉做的，这刀子砍下去总归是砍得烂！
巨熊身上顿时就多出几道伤痕。
便见四名甲士围着巨熊奋力劈砍，盔甲映照着夕阳的光，远处又有箭矢射来，一支支箭扎在它身上。还有一只狐狸干脆跳上巨熊的手臂，胆大到探头朝它脸上吐寒气，待得巨熊张口咬来时，它的胆气却早已用完，早已蹬着巨熊的手跳出几丈远了。
“嗷！！”
巨熊吃痛大吼，在原地转着圈，挥动熊掌，又一次将几名豆兵拍飞出去。
刚松开揉眼的胳膊，便见一道火龙呼啸而来，那一根根熊毛啊，竟然被烧得发红发亮。
与此同时，眼睛又是一阵刺痛。
身上又遭豆兵围上来砍了几刀。
“给我死！”
巨熊只觉这些木头铁人像是打不死的野狗一样，心中火大，凶性冲破理智，甚至干脆不再护住眼睛，而是一口咬住一名豆兵，疯狂甩头撕咬。
豆兵再结实也经不住这么折腾。
只是在这个过程中，别的豆兵和林觉也没停下，这熊妖已挨了好几刀好几剑、身上也扎了几箭，又被火焰燎得一片狼藉了。
使劲眨着眼睛，双眼又是重击又是寒冻火燎，早已猩红湿润，再扭着头寻那道士，却怎么都找不到，直到又感觉两枚飞镖扎进自己身上，它才本能的转身，顺着飞镖来处看去。
却同样只是夕阳下的一片空荡花海。
察觉不对，又往反方向看。
这才在刺眼的夕阳之中看到一些影子，可是夕阳太过刺眼，尤其刺此时的眼，它根本看不清楚，只得挥出熊掌。
罡风扫过花海，轻易掀翻植株，甚至连下方的泥土也被搅碎。
风中又有钢针似的毛发。
林觉连着往左闪出几下，避开一道道劈来的罡风，同时抬起左手护住心脏和脖颈，又抬起右臂来挡住眼睛，好险没被罡风打中，垂下手来时，手臂上却有针扎似的痛，俨然扎了好几根黑毛。
再低头看身上，也有几根针似的黑毛穿透了破烂的道袍，扎在自己身上。
还好挡住了要害。
林觉一边后退一边将这些黑毛拔出，见得其中一处射出细小血柱，其余的也渗出血珠，他也不慌，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却不是用火，而是放在嘴边一吹，再在伤口一按。
封气法！
伤口顿时就不流血了。
恰好这时，狐狸在巨熊身后咬了一口就跑，虽说几乎没什么伤害，却也引得巨熊转身，其余三名豆兵也刚爬起来，又围了上去，远处的弓手还在不断换着位置朝巨熊射箭，也算牵制住了它。
还好自己的豆兵都不简单，三名用的是丹果木，两名用的是梨祖木心，要是换了寻常灵木，就算披盔戴甲，怕也受不了这巨熊的一巴掌。
林觉不多犹豫，再度冲了上去。
火焰先行冲出，沿着巨熊身体轮廓铺展开来，像是在拓印勾勒它的身体轮廓。
飞镖随着咒语绕到后面，射向巨熊。
又是一番激烈争斗。
熊妖终究是有些撑不住了。
眼见得道人要有取胜之机时，却听远处一声大喊：
“熊道友莫惊！
“我来助你！”
林觉寻机转头一看，是那鼠妖。
鼠妖站在地上，身形几乎被芍药花海淹没，然而它却高举木杖大喊：
“悠悠天穹，无边厚土，大山有力，可胜龙虎，玄黄灵韵，此时尽出，化作山神，相助于吾！”
接着将木杖往下一拄。
“轰隆隆……”
林觉正不断牵制也闪躲着那巨熊的疯狂拍击扑咬，此时它的一只眼已经被彻底打瞎，全身也遍体鳞伤，但这妖怪却越战越猛，十分骇人，林觉自然是一点也不敢分心的，然而冷不丁听见“山神”二字，再不敢分心也忍不住愣了一下。
往后抽身，扭头一看。
地上不知何时聚来大大小小许多石头，大多都是刚从泥土中滚出来的，有些上面还长着芍药花，颤抖着滚动着聚在一起，逐渐往上垒积，竟聚成一尊和巨熊差不多高的石巨人。
是一种法术么？
林觉想着时，便见鼠妖朝他一指。
呼的一下！
有风吹出，分开花卉！
林觉没有躲闪，只一挥袖，便打散了这道没什么威力的妖风。
可这只是一道指令罢了。
便听轰隆隆的脚步声。
那“山神”长着杂草和芍药花的“脑袋”上已经亮起了两点眼睛似的灵光，转头看向林觉，挪动着沉重的步子朝他走了过来。
因为它的身躯过于巨大沉重，开始只能缓步慢走，直到势头逐渐起来后，步伐才越来越大，速度也越来越快。
轰的一声！
石巨人朝着林觉挥下一拳。
林觉只是往旁边让了一步，这一拳就打在了地面上，顿时在泥土里砸出一个大坑，接着石巨人又一挥石臂，林觉却只是将手按在上面，便借着石巨人挥出的力量横飞出去，轻轻松松落在几丈之外。
期间也朝这石巨人斩出一剑，不过只是叮的一声，只磕下一些石屑。
石头果然好硬！
要是自家小师妹在这就好了。
这是林觉心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不过他也很快判断出，这山神虽然看着气势很强，实际也力大皮厚，一拳就能把自己捶成肉泥，然而却太过笨重，远不如这熊妖威胁强。尤其是在自己吃了神行丹后、敏捷无比的情况下。
先把那鼠妖杀了！
随即持剑，口中开始念咒。
掉落在花海中的四枚飞镖顿时飞起，穿花斩叶，朝那鼠妖飞去。
就在这时，耳边却听见四个字：
“劝君皱眉。”
是那鼠妖的声音。
林觉余光一瞄，看见那鼠妖站在远处，举起小树枝似的木杖朝自己一指。
这一瞬间，他除了自身受术时古书传来的悸感，竟还有一股难以言述的悲伤凄凉之意涌上心头，又由心头上了眉头，使他不由自主将眉一皱。
哀伤之下，喉头也似受了影响，虽然没有哽咽和哭泣出声，却也难以说出话来，咒语自然中断。
四枚飞镖又落了下来。
“这是什么法术？”
林觉哀伤而大惊，转头看向鼠妖。
好不容易压下心中哀伤，刚想继续催术杀它，可咒语声刚起，便又听见一声：
“劝君皱眉！”
那股悲伤之意再度袭来。
好一个咒术的克星！
符箓派的道人遇到可怎么办？
林觉声音哽咽，却一甩头，看向正与独眼巨熊纠缠的自家狐狸，一人一狐目光稍一对视，林觉便又看向那只鼠妖。
狐狸顿时明白。
四只脚在巨熊后脑勺上一蹬，不仅避开它的血盆大口，还顿时飘飞游曳出两三丈远，刚一沾地，轻飘飘便又弹起，仿佛乘着风一样，冲向那鼠妖。
其实狐狸的主食也是老鼠，狐狸也是极其擅长捕鼠的。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狐。
果不其然，那鼠妖一见到逼近自己身前的狐狸，当即大惊失色。
“篷~”
一篷黑烟，鼠妖直接钻到了地下去。
地上出现了一个洞。
狐狸见状，更是眼睛一亮。
先是四下打量，细细倾听，仿佛能看到地下的动静，找到它的位置后，便高高跃起，身形修长而优雅，跃到最高处，调转方向往下一栽。
噗嗤一声！泥土仿佛也被它钻开！
“篷……”
又是一篷黑烟。
狐狸从泥土中伸出头来，嘴上已经咬住那只膝盖高的中年鼠妖了，习惯性的甩了甩头，然而目光一瞥，顿时呆住。
只见四周多了十来只鼠妖，一模一样的灰袍，一模一样的身高和容貌，一模一样的木杖，一模一样的表情，害怕的盯着它。
而嘴上咬的已经变成黑烟消失了。
“嘎嘣！”
嘴巴咬了一个空。
扶摇舔了舔嘴巴，掩饰尴尬，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这些鼠妖，露出沉思。
而在这时，附近一阵狼嚎。
“嗷呜~”
不知何时，一群野狼到了这边，都将身影隐藏在无边无际的芍药花海里，离得远远地盯着这方，尤其是看向那名道人。
是那道人请它们来的。
便听道人声音响起：
“多谢各位赶来相助，这只鼠妖乃是妖中邪魔，若是各位愿意，请助我把它抓住除掉，若是能成，必有报答！自然，以自身安危为重！”
狼群纷纷转头，看向一群鼠妖。
鼠妖化成人形，虽有人膝盖高，可比起这些野狼而言，还是显得很柔弱。

第143章 榔头山山神相助
夕阳又往下沉了一截。
芍药花本来鲜红，又被掺了一抹金色，地面上全是花茎被拉出的一根根影子。
熊妖仅剩的一只眼睛也有些发花了，努力站起身来，看向前方，能在刺眼的夕阳光下看到那道人的模糊身影，也能看到那头石巨人。
此时它已没了多少理智，心中剩的多是凶性，就想将这道人撕碎，挫骨扬灰，好报妖君点化之恩，又见身旁还有一只甲士在一瘸一拐的走来，一巴掌将它拍飞出去，砸向那弓手，又抬起胳膊接下一支箭矢，便怒吼着朝那道人冲去。
石巨人几乎同时冲来。
林觉默默调整位置。
待得自己快要被撞上时，身形忽然往旁边一闪，便听一道巨大的撞击声。
石巨人与巨熊赫然撞在一起。
“这两个啊……”
一个脑袋被打昏了，一个本就石头脑袋。
林觉甩了甩剑，并未轻举妄动。
果不其然，那石巨人被撞得往后仰倒下去，可那巨熊却晃了几下，仍然站直身体，在四周转着圈寻找敌人，疯狂乱抓。
罡风轻易撕碎四周植株，一时残花碎叶与泥土乱飞，看着真是吓人。
此时狐狸和狼群捉鼠去了，那鼠妖会的法术虽然不少，但自身的搏杀能力并不强，自顾不暇，也没法来劝林觉皱眉了。
林觉正好独斗石巨人与熊妖。
看似他一人独斗石巨人与熊妖两个，其实这看着很厉害的石巨人并不适用于与林觉的争斗，尤其是吃了神行丹的林觉——石巨人力大却笨拙，几乎无法对林觉造成什么伤害，反倒没了鼠妖的指挥，林觉数次利用它来阻挡熊妖的攻势。
但是豆兵却很怕石巨人。
本身就被那巨熊咬坏了一个，林觉十分心疼，连连请剩下的豆兵避着这石巨人，怕被一锤子砸烂了，不过还是受了些伤。
随着身上又扎了几根钢针似的黑毛，又被黑熊的罡风擦到几下，吐了两口血，这看似庞大不可战胜的黑熊已然遍体鳞伤，大伤是刀剑砍的，小伤则大多是飞镖扎出来的，又被石巨人砸了两拳，撞了一下。
看着像是占了优势。
其实这一切建立在一个基础之上，便是神行丹的药效。
若是没有神行丹，他根本无法和石巨人周旋，早就被砸死了，更别说更凶猛灵巧的巨熊了。
此时神行丹的药效已经到头。
但是林觉也并不慌乱。
余光一瞥——
夕阳在地面上只剩下半截，远处大山显得漆黑，可是大山之上却有巨大的身影正狂奔而来。
没有多久，巨熊已是强弩之末，攻势明显没了以前凶猛，不过林觉也受了伤，体力同样几乎消耗得差不多、神行丹的效果也越来越差了，四名近战豆兵也差不多失去了战斗力。
这么下去，输赢仍旧难定。
这巨熊能再挨很多刀很多剑，但只要自己被它抓住，一口咬下来，当即就会毙命。
然而却见一头小鹿自花海中轻巧跳来：
“道友莫急……”
小鹿的声音很轻：
“山神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只是他老人家过于有福，跑得不快，但也马上就要到了。”
林觉听它说话，这才想起，这也是当初与自己同饮过千日酒的一只山妖。
正在这时，只听一声巨大嚎叫。
叫声仿佛野猪，声震天地。
扭头一看，满眼夕阳光影，一头肩高和人差不多的黑毛野猪从夕阳的方向狂奔而来，直接撞向石巨人。
轰隆一声！
石巨人被撞翻在地，差点解体。
巨大的黑毛野猪停在原地，不断喘息，转头看向林觉。
“道友，我来晚了！”
是很粗重豪气的声音。
说罢余光不由得往一边瞥去——
远处花海之中，正有一道白影跃出，跃出一人高，又往地面栽下去。
“……”
黑毛野猪眼睛抽了抽。
没待它说什么，石巨人已是从地上爬起，仗着身高比野猪高，一拳就捶下来。远处的黑熊也狂奔而来，人立而起，一口咬向野猪的脖颈。
山神怎会惯着它们？
自是毫不犹豫，扭头就顶，四只猪蹄轻松将地上泥土掀起四五丈高。
当年榔头山的山君显然已经顺利谋求香火神位，如今该是榔头山的山神了，而这鼠妖召出的石巨人也被它尊称为山神，此时便是正牌山神独斗冒牌山神与凶猛熊妖，三方刹那间便捶打顶撞、撕咬抓挠数十下。
这等巨兽的争斗，每一下都是恐怖的力量互相抗衡，让人见了都心惊，忍不住往后退。
这才是这等大妖的正面搏杀本领。
然而远处的鼠妖又钻出来，气喘吁吁却也咬牙强撑，举起木杖：
“悠悠天穹，无边厚土，大山有力，可胜龙虎。玄黄灵韵，此时尽出，化作山神，相助于吾。”
木杖往下一顿，又一阵轰隆声。
竟然又召出一尊石巨人。
只是它正常的本领似乎就只能召出一尊那么大的石巨人，此时再召出一尊，体型却明显比先前那尊小一些，似乎已经到了它法力的极限。
林觉不忍让山君独斗三方，便咬牙提剑而去，先推出一条灵火成龙，冲向石巨人。
火焰立刻勾勒出它上半身的轮廓。
只是这却对石巨人毫无伤害，也无法让它感到一点疼痛，对它的动作奔踏毫无阻挡，火焰中石巨人轻松撞了出来，带着火又冲向他。
林觉轻巧让开，不急不忙，继续推火。
石头很快就被烧得滚烫。
“扶摇！”
“嘤？”
正在捉耗子并乐在其中的狐狸从花海中探出头来，看向林觉，接着朝他跃来。
“吐寒气，吐头。”
“呜？”
“当然是吐它的头！”
“嘤~”
狐狸甩头看了眼这石巨人，不知对这石头吐寒气有什么用，但还是照着做了。
“呼~~”
一头寒气吐出，打在石巨人头上。
如今这寒气已有令水成冰的威力，可它又不是没有对着石头墙壁吐着玩过，自然知晓这对石头没有用，倒是可以用来冻耗子虫子和小蛇，却完全没有想到寒气刚一打在石巨人的身上，便听见一些微不可察的声响。
似是有轻微的崩裂。
“嘤？”
狐狸不禁一呆。
“继续。”
林觉提剑而上，身影凭空跃起。
半空旋身，一剑重重刺向石巨人的头颅。
“咔嘣……”
一剑之下，头颅崩碎，石巨人亦瓦解在地。
狐狸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
林觉这才去帮助山君。
“我们来助你！”
“道友，你来斩这熊妖就是，这几块石头竟敢叫山神，待本座两三下把它撞烂！”
“山君在上，晚辈此时力竭了，对上这熊妖恐怕会有生命危险，还是让我们来对付这石头吧。”
“可以！”野猪声音粗浑，道了一声，“为免他们跑了！本座叫些帮手来！”
于是仰天长啸。
四面八方、数十里群山，不知多少精怪都听见了。
这是榔头山曾经的山君。
这位山君可不是普通的山君。
是一位很大方的山君。
这一声嚎叫传出，数十里夕阳下的群山，或是洞穴之中，或是大树之上，或是山林之间，不知多少妖怪朝这方投来目光。
鼠妖才刚因为那只狐狸被那道士叫走而轻松了没多久，便陡然从地上探出头，睁大眼睛看向四面八方。
那熊妖也似有所察觉，气喘吁吁又遍体鳞伤，此时倒是恢复了一些理智。
两只妖怪都已明白，今日既低估了这道人的本领又低估了他的心计，没曾想到他能与他们纠缠这么久，也没曾想到他在这荒山之间还有帮手，今日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将他杀死报仇了。
鼠妖立有离去的想法。
熊妖则是疲劳不已，心如死灰。
然而野猪却已朝它撞了过来。
如此与榔头山山神纠缠片刻，天崩地裂一般，哪怕以熊妖的本领，也很快被掀翻在地，没了反抗之力。
林觉则是照着先前的样子，一边避开这石巨人的攻击，一边调集身上所剩不多的法力，以真火焚烧石头，再让狐狸吐寒气。
一冷一热，一剑砍去。
“嘭……”
石巨人再度崩裂分解。
“嗯？”
林觉却还没有砍中。
顿时明白——
那鼠妖跑了。
林觉直起身来，转身看向四方，却见夕阳已经彻底沉下地平线，天光暗了很多，四面都是比鼠妖还高的芍药花海，密密麻麻，如何找它？
“道友莫急，我已让四周的山精妖怪捉它。”
不知何时野猪已经化成山神，还是猪头人身的壮汉模样，走过来对他说道，而在他身后，熊妖已经倒在地上，胸前破烂如絮，生机已去。
“道友怎会被它们所追杀？”
“多谢山君前来相助！也恭喜山君顺利谋求香火神位！”林觉先是道了谢，接着才回答道，“说来话长，这两只妖怪都是那尸虎王的部下，他们什么德行山君应该也清楚，哦，该叫山神了。”
林觉停顿了一下：
“因为在尸虎王被发现、被清剿的过程中晚辈出了一些力，这两只妖怪中，鼠妖应是忌恨晚辈报知齐云山，导致黟县城中的鼠妖全被除光，那只熊妖不知是怎么回事，反正便是他们设了局，把我骗回家，试图在村外将我截杀，好报复于我。我在村中神灵的提醒下，夜逃出来，没想到跑了几百里还是被它们追上来了，还好记得此地有山神，多亏山神相助，否则难逃一劫。”
林觉深深施礼。
“你与我等亦有解经的情谊，不必多谢。”山君朝着他回礼，比上次客气许多，接着又疑惑道，“这一只家鼠，一只黑熊，又不是狗，就算是狗也得撒了尿才能找得这么远，几百里远，它们怎能追上道友？”
“晚辈不知。”
“脱衣看看！”
“嗯？”
林觉虽然疑惑，倒也照做。
解开道袍，仔细一看。
身前是没有什么的。
只是在道人自己看不到的背后，不知何时竟多了一个熊掌印记，正随着熊妖的身死而迅速淡去。
山君告于林觉时，林觉也很惊讶。
“应是那熊妖的某种术法，不知何时打在你身上的，凭此，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也能将你追上。”
“原来如此。”
林觉心中大概是知晓了——
肯定不是这熊妖亲自打在自己身上的，若它能亲自打在自己身上，早就一拍掌把自己拍死了。多半是那刘太侯带来的。
“这门法术倒也厉害。”
林觉点了点头，虽说现在可以放松了，不过不是理会这些的时候，他用余光瞄了一眼正跑去欺负熊妖尸体的自家狐狸，便又对山君说道：
“实不相瞒，晚辈来的路上，经过榔头山下，就想来拜访山神的，此时遇到，正好有件疑问，想要请教山神。”
“什么疑问？”
山神好似真不知情似的。

第144章 狐狸的来处
林觉正想询问这位山君，然而余光一扫，却见光线越来越暗的芍药花地里，有许多双眼睛在盯着自己，正是先前被自己呼唤而来的狼群。
“山神稍等。”
林觉先走向这群野狼。
这支狼群帮他捉了半天的鼠妖，虽然最后也没能捉到，不过好歹是牵制住了鼠妖，令其无暇它顾，不说苦劳，对自己也是有帮助的。
于是他取出自己的水筒，又摸出一个小瓶子来，里面装的是自己提炼的灵液，将灵液滴了几滴在水筒中，摇晃均匀，伸手一指，用起控水术，里面的水便分成好几股飞了出去，飞向这群野狼。
倒把它们先吓了一跳。
稳住身形之后，只见道人对着它们深深施礼：
“多谢诸位相助。劳累一番，应是有些渴了，身上没有别的好东西，便赠诸位一些灵水，聊表谢意。”
聚兽调禽之法主要传递的正是善意与尊重。
狼群虽是野狼，可此时道人的一颗真心与情谊在它们看来却再纯粹再真诚不过，便都放下心来，见面前飘着水珠儿，纷纷凑上前去舔舐。
榔头山山神见状，也是不由一笑，接着才对林觉问道：
“道友先前想问什么？”
“便是想请问山神，可知晓我家这只狐狸的来历？”林觉往前指着，前方站的就是榔头山山神，他的背后就是黑熊尸首与自家狐狸。
“啊？”
山神一愣，脸上笑容瞬间消失，先是看他，又扭头看向身后狐狸，震惊无比：
“你请教本座？真不知假不知？”
“自是真不知。”
“怎么可能！？”
“不知。”
“可不敢说笑！！”
“不知。”
“嘶……”
山神面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变换好久，才问道：“本座给你寄了梦去，难道你没收到？”
“……”
林觉一听便知道了——
黟山脚下那位“反驳前辈”所说果然不假，自家小狐狸真是这位山神送来的！
自家狐狸与瑶华娘娘绝对关系密切，并非普通远亲后代，所以才让这位山神亲自送来。瑶华娘娘也并非不懂礼节，而是面前这位山神搞砸了。
虽是如此想着，嘴上还是如实答道：
“不知。”
噗通一声！
方才面对凶悍的熊妖、高大的石巨人都不曾有过畏惧的榔头山山神，此时竟然一屁股坐倒在地，神情呆滞，望着林觉。
“坏了！”
山神嘴里吐出两字。
林觉却没理他，而是忽然看向他的身后，不由皱起了眉头——
世间妖精鬼怪也好，灵法修士也罢，只要有了道行，便都采撷天地灵韵，此时这只熊妖身死后，一身道行精元自然飘散而出、回归本源。
其中有纯有杂，有清有浊，有精有驳，便见自家小狐狸踩在巨熊肚皮上站着，一脸严肃的等待着，接着从这些散溢出的道行精元中，摒除掉所有驳杂浑浊的精气灵元，偏偏在那些最为纯粹清澈的精气灵元中，挑出其中一丝。
抬头深深吸气。
夕阳已然落山，在道人的眼中，好似看得到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光，被它吸进鼻中。
“这是……”
林觉一下想到了当初松隐寺那只蜥蜴壁虎精怪，又想到了梨村那只老狐，立马知道自家狐狸是怎么学会在墙上行走和吐寒气的本领的了。
“原来如此。”
若非能分辨得出它吸取的乃是至纯至清的一缕精气灵韵，看着还真有几分邪魔的味道。
“道友……”
面前山神在呼唤他，才使得他回过神来。
“怎么了山神？”
“道友莫要管别的了！这是娘娘天生的本领，这位殿下自然也有，没什么值得惊讶的，道友还是忧虑一下别的事吧！”
“原来是这样。”林觉注意到了这位山神用了“殿下”这个称呼，接着顿了一下，坦然说道，“在下没什么可忧虑的。”
“本座有啊！”
榔头山山神心事重重。
看着这位新晋山神，林觉知晓他的道行本领是远远无法与黟山山神相比的，但无论是前后哪一次与他打交道，给林觉的观感都极好：
第一次是好客与豪爽大方，林觉只是一个寻常人，携了几枚桃胶，便得了一顿千日酒喝，被他热情招待了一夜，不曾因此有任何轻视与怠慢；
第二次便是这次，毫无疑问，多亏了他，林觉才能取胜活命。
因此既不愿看到他如此担忧，又不愿看到他受罚，也愿意替他想个办法。
“山神不必紧张，此事只有你知我知，只要我不说，谁能知道呢？”林觉很快便对他说道，“还是先将事情经过好好给我说说吧。”
“岂能瞒得过娘娘？”
“若是瞒不过，娘娘不也到现在都没有责罚山神吗？”
“这……”
山君已然成了山神，却还是当初憨厚的性子，沉默寡言之时还好，自有一番威严，与妖搏杀之时也是凶悍无比，风采绝然，此时一发呆，立马就显出了几分憨直本色来。
夜色逐渐降临了。
“唉，本座也是受娘娘所托，才将她的后人送到你那里去的。
“当初娘娘虽然战败，失了道场，随后也很少再露面了，不过在这几百年间，倒也偶有狐妖在各地得真得道的消息，附近精怪之中便也在传，说娘娘并没有就此认败放弃，也有精怪说，娘娘虽说败了，不再争香火了，却也想培养些优秀的后人，保证她这一族的延续。
“此地毕竟曾是娘娘的道场，你从此地走过，被娘娘发现了也不足为奇。
“那日娘娘托梦找到我，说看你天赋很好，身上又有一样东西与她有缘，便问本座你的事情，本座下山去查了查，然后如实回禀娘娘。”
身上一样东西与她有缘……
林觉听到这里，不禁回想当时。
当时的自己身上除了古书，就只有几枚丹熏县中桃妖赠的桃胶。
难道是古书引起了那位娘娘的注意？
总不会是那几枚桃胶吧？
林觉眉头越皱越紧。
山神的话却没有停。
“娘娘听说之后觉得，你既与她有缘，修行天赋也很好，而且还有不错的品行心性，甚是难得。不过有些事情她并不方便亲自去做，就让本座将她的后代托付于你。还托本座给你带了一份礼物，并说，若你在徽州之地遇到危险，可呼喊她的名字，她可以来帮你一次，但只能一次。”
“原来是这样！”
林觉这才恍然，去年在砀山娘娘降临相助，竟然是这个原因。
榔头山山神则是欲哭无泪：
“然而那时你已在黟山上了，黟山山神乃是上古先天神灵，素来禁止外面的精怪随意进入黟山。本座不知他的性情，而且娘娘当初战败，之后就极少极少公开露面，也不知娘娘的意思，于是本座也不愿引起黟山山神注意，只好偷偷潜入。
“偷偷将这位殿下托付于你。
“待看着你将殿下带走，这才放心。
“具体之事，本座托梦于你。
“你既、既没收到，定是被黟山山神察觉，拦了下来。”
仿佛无边无际的芍药花海中，正站着一名穿着破烂道袍的提剑道人，旁边还坐着一名顶着野猪脑袋的威严壮汉，正与道人讲述此前之事。
狐狸则在花丛中不断跃起又跳下，仿佛全无忧虑，时而抓两只虫子过来，拿给野猪壮汉吃。
壮汉没有心情，又不敢不收，只好在讲述之余恭恭敬敬的伸手接过。
慢慢的手上攒了一把虫子。
“原来如此。”
林觉听完点了点头。
黟山山神确有这个规矩和习惯。
当时众人踏春山上，鸣啁山用纸鹤送信来时，林觉便听师父师兄们说起过，寻常妖精鬼怪想要进入黟山是很难的，包括送信也是如此——哪怕林觉学会折纸戏中的纸鹤术，造诣高深，能飞千里，若非有神灵的神力，也很难送回道观，因为会被山神拦下来。
这榔头山山神寄的梦估计便是如此被拦下来的。
一时竟不好说他是聪明还是愚笨。
说聪明吧，他又搞砸了。
说愚笨吧，他又思虑了众多。
“后来本座还不放心，特地又偷偷潜入黟山查看过，见你与娘娘后人相处极好，这才放心，以为你已经收到并答应了。那次还差点被发现。”
“无妨。”林觉笑着说道，“我虽没收到，却也答应了，事情的结果并没有因此被改变。”
“但本座的结果却可能……”榔头山山神懊恼不已，“本座还收了娘娘的赏赐！”
“山神多虑了。”
“唉……”
“莫慌莫慌，我虽不知这些事情，可也无意间请过娘娘出手相助，况且如今我和我家扶摇感情深厚，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林觉细细一想，其实那位娘娘还给了他更多。
好比那只因为瑶华娘娘出手相助、因为瑶华娘娘的名头才跟随于他的食银鬼。
“那么娘娘想让我做什么呢？”
“自是答应帮她将这位殿下抚养长大，我猜想着，能让这位殿下得真得道自然更好。”
林觉听完点了点头，其实这个问题也没什么意义了，无论如何，扶摇早已与他陪伴许久，是要陪伴更久，要倾心对待的。
“娘娘可有告诉你它原本的名字？”
“没有、没有吧？”
过去三年了，山神此时十分慌乱，简直想把脑子打开翻找一遍。
“那礼物呢？”
“礼物被娘娘封在一个盒子里，盒子则被本座封埋在你们道观所在的那座山最高处、最大的那棵松树下面。”
榔头山山神说道：“本座的封印需要念一段咒语才能打开，咒语本在梦中告诉你了，不过你没收到，便再给你说一遍，十分好记，乃是‘榔头山君、吃喝不愁’八个大字。”
“果然好记。”
“娘娘的封印只能用娘娘后人的毛发才能打开。”榔头山山神说道，“如今过去三年了，也不知被人发现没有。不过就算被人发现，他们最多只能打开本座留下的封印，至于娘娘留下的封印，便是黟山山神亲至，没有别的巧技珍宝，也绝难破解。”
“记下了。”林觉点点头，“山神知晓，如何能寻得那位娘娘吗？”
“道友说笑了。”榔头山山神无奈说道，“娘娘自打那一战后，便几乎销声匿迹，再没有显露过真身本体，本座哪里能知晓这等事情。”
“那如何能与她谈话呢？”
“道友莫要为难本座了。本座虽已成就山神之位，却也是托了娘娘的福，以前也只是附近山中道行最深的一只精怪罢了。道行再深，也远远无法与娘娘相提并论。以往我们这些精怪，若有话对娘娘说，便是如你们人间人烧香拜神一样，向娘娘点香祈祷，不过娘娘从不回应，起码自打本座开了灵智之后，便从未听说娘娘回应过谁。”
榔头山山神顿了一下：
“然而你既与娘娘有缘，又得娘娘托付，倒是可以试一下，说不定能得娘娘垂怜。”
“多谢。”
林觉朝着他拱手道：“此事便你知我知，天知地知，不再说与旁人听。”
“嘤？”
一只狐狸从旁边一下跳出，跳到他们中间，又一下歪头，看向林觉，在它嘴里还叼着一只蜈蚣，正在扭动不已、几十只脚拼命挣扎。
“它也知。”林觉笑着朝山神拱手，“但它如今是我家扶摇。”
“嘤~”
狐狸歪头看他，又把蜈蚣递与山神。
谢过他帮忙打架的情谊。
山神颤颤巍巍的接过。
刚巧这时，有山中精怪回来禀报，到底是没能捉住那只鼠妖，被它跑了。
“那老鼠太狡猾了，地方太大，实在难抓。”榔头山山神对林觉说，有些内疚，不免挠头。
“无妨无妨，下次遇到，我必诛它！”
“也好。”
榔头山山神说着话时，转头一看，见四周的芍药花海早已被他们的打斗弄得乱七八糟，死了不知多少株，他知晓这是山下百姓种的，是不少农人今年的生计所在，便大手一挥，肆意洒出法力。
立见一株株芍药花要么自行扶正，要么凭空飞起，或是自行异动。折断的修复如初，掉落的重新长出，又都栽回原位。
土地也重新变得平整起来。
“山神好德行，好本领。”林觉对他恭维着道，“如此哪还需要娘娘帮助来求得神位、又何愁香火不盛啊？”
“道友莫说这些了，跟本座回榔头山吧，也有一顿千日酒喝！”
“山神可怕那尸虎王？不怕的话，待我先留一行字，助山神一些香火。”
“那尸虎王早已被剿灭了，有何可怕？何况本座早已成就山神之位，如今乃是正神，怎么会怕它？”
“那样就好！”
于是林觉捡起一支折断的花茎，就在熊妖的旁边，就用鼠妖召出的用来组成石巨人又散落下来的石头，在上面写下一行字：
除妖者，榔头山山神也。
绿茎汁液，字迹潇洒。
想来明天天亮之后，当地农人来到这片芍药花海，会见到这头巨大的黑熊，说不得会流传四方，甚至上报官府，那么在当地的志怪故事里，也会有这座榔头山上、怜爱百姓的山神的名字了。
随即叫上狐狸，与山神一同离去。
对那千日酒林觉也有几分想念。
更想念的恐怕是自家三师兄。

第145章 再赴山神夜宴
榔头山上又点起了篝火。
此时十年一度的山君宴会还未到来，在场也远没有当初那般多的宾客，只有山神、林觉与狐狸，还有一些就在榔头山附近、今夜也响应山神呼唤前来白忙活了一场的精怪们，却也是如当初一样围成一个圈，也有猴子端着水果肉类来，同样讲究的避开了在场所有宾客的本体种族。
也有山君的千日酒。
“当年林道友在此处为我们讲经解惑，诸位都是听过的，那份情谊一直未还，正好今夜好好相聚畅饮一番。”
山神同样坐在当初那块巨大的花岗岩石头上，对着下方众多精怪说：
“今夜多谢诸位前来相助，请诸位莫要客气，不醉不归。”
众多精怪全都露出喜悦之色。
林觉则是不禁回忆起此前。
上回来的时候，自己还是一个不懂灵法、只学了一样厌火术的书生，没想到这一晃眼，都是第四年春夏时节了。自己都能与熊妖相斗了，道行本领也胜过了在场绝大多数精怪。
狐狸心中没有这些想法，只是不断四下转头，眼睛亮晶晶，里面满是好奇，像是觉得十分稀奇一样。
时而低头，吃两颗葡萄吃两块肉。
一坛坛千日酒很快端了上来。
众多精怪神情明显变得奇怪起来——
它们先是瞄向那几坛千日酒，随即瞄向山神，又飞快的收回，像是想看又不敢看，脑子里的想法也是，既想，又不太敢想。
便见山神大笑几声，伸手一翻，便取来一黑一白两个瓶子。
众多精怪的眼神瞬间变得炽热起来。
就连狐狸也好奇的扭头看了过去。
“按理来说，只有在本座那十年一度的宴会上，才有这掺了日月精华的千日酒。不过如今本座已然得了山神之位，这天地日月精华、哈哈虽然还是珍贵无比，却也没有以前那么稀奇了。”山神声音很粗，“正好今日有贵客再来，便请诸位再饮一回。”
说罢缓缓旋转手腕。
一瓶倾倒，如同流岩，散发着炽热的霞光，好比方才的夕阳，倒入酒坛之中。
好似坛中美酒都变得炽热了些。
一瓶如同黑缎，黑暗之中光华万点，好比天下的银河倒挂，同样倾入酒坛之中，与之中和。
此刻的林觉早已今非昔比，自然能感觉到两个瓶子中装的是最纯粹的日月精华，尤其在第二个瓶子里的精华倒进去后，阴阳中和，自生玄妙，那股难以言喻的韵味即使对如今的他来说也有着很大的吸引力。
甚至比当初无知之时的吸引力更大。
也不知这山神是如何得来的这些日月精华。
异香已经四散开来，使人垂涎。
“哈哈！诸位畅饮！”
一杯杯千日酒被倒进了竹筒酒杯中，又被小心翼翼的猕猴们送到各位宾客面前。
林觉面前有一杯。
狐狸面前也有一杯。
狐狸眼中是满满的好奇，凑近了去看这千日酒，好像头都要钻进竹筒里去似的，又转过头来，看向林觉。
“喝吧喝吧，在道观里不让你多喝酒，不过这是好东西，又是山神的馈赠，你今天可以尽情的喝。”林觉笑着对它说道。
“是是是！尽情的喝！尽情的喝！”山神连忙说道，说完才想起不对，于是又转头，憨厚的问林觉，“道友可有给这位、这位取名字？”
“我给它取名为扶摇。”
“扶摇？何解？”
“大风扶摇，扶摇直上九万里。”
“好！好名字！”
山神顿时神情一凝，仿佛一个老农受到了来自圣贤书的洗礼，不由自主的庄重了起来。
“尽情的喝！”
林觉也笑，不过哪怕他已经能意识到这杯千日酒的珍贵难得了，却还是没有如众多精怪一样、迫不及待的一口饮尽，而是不慌不忙，端着竹筒做的酒杯慢慢的品着，既饮着酒中灵韵，也品着千日酒本身的味道。
狐狸则依旧瞄着他，又学着他的样子，伸舌头小口的舔。
众人畅谈畅饮，不知不觉夜便深了。
山精妖怪全都变得醉醺醺，纷纷向山神告辞，向林觉道别，化作本体，下山而去，不知都去了何方。
山神竟也有些醉意了。
“林道友，扶摇、殿下，本座、本座也醉了，已快四更天了，二位如何安眠呢？”山神询问着道，“本座没有什么洞府，以前向来是在山上随便找处地方过夜就是，如今成了山神，在山脚下有个庙子，每日都在庙中睡。庙里有些狭窄，却也能遮风避雨，二位可去那里凑合一晚。”
“走不动了。”林觉摆手说道，“山神好意心领，修道之人本亲近自然，就在这山上睡一晚吧，明早正好看看风景。”
“这山上好，本座以前也爱在这山顶睡，就是天亮之前可有些冷。”
“些许寒意，不值一提。”林觉说道，“山神请回庙中吧。”
“告辞。”
“慢走。”
山顶很快便清静下来，唯有一人一狐，满天繁星和群山的剪影罢了。
林觉也不介意，倒下就睡。
狐狸也趴在他的旁边。
今日宾客比上次山神宴会更少，千日酒和日月精华却还是那么多，众人喝完最开始那杯千日酒后，每喝完一杯，猕猴仍会不断给他们送酒来，只是其它宾客喝的便是普通的千日酒，而一人一狐喝的仍然是添了日月精华的千日酒。
如今头脑早已有些昏沉了。
一人一狐便以天为被、以地为床，吹着夜风入眠。
好在无风又无雨，仅是夜深时有些微凉，一夜轻飘飘便过去。
等到林觉醒来之时，一睁开眼坐起来，仍是群山之巅，春夏相接时节，满地青草，有半人高，成了绿色的画布，画出风的形状。而山顶上那堆篝火早已经被燃尽了，四周空空荡荡，只有被压平的草，不见任何一只山精妖怪或猕猴的身影，自然也不见那位成了山神的山君。
恍惚之间，好似昨夜一切都是梦境，又好似回到了几年前。
抑或两场夜宴皆是梦境。
“……”
林觉摇了摇头，转身一看。
自家狐狸要比自己醒得早些，正站在山坎边青草丛中的石头上，它一身雪白，前脚要比后脚站得更高一些，抬着头像是眺望的姿势，尾巴一左一右的随意垂下来，似乎也被这清晨山间的美景所吸引，专注看向远处。
风吹动了青草，自然也吹动它一身毛发，真是美丽而飒爽。
林觉却发现了一点不对——
狐狸身后有两条尾巴！
与此同时，扶摇也像是察觉到他醒了，于是放弃了满眼开阔的山景，转过头来看向他。
“咦？”
林觉直直盯着它的两条尾巴，奇怪问道：“你的尾巴什么时候变成两条了？”
狐狸闻言，便也扭头，看向自己尾巴。
尾巴摇晃了下，吸引着它的目光。
克制住去咬它一口的冲动，狐狸又抬起头，继续与林觉对视。
要按往常，它应该会直直盯着林觉，然后一歪头，以此来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不过这时它看着林觉，又看着尾巴，将头一歪，竟然张口：
“尾……巴？”
是一道轻如孩童的声音，像在模仿，饱含不确定，却是正儿八经的人言。
“你会说话了？”
林觉一听，更吃惊了。
狐狸再度从尾巴上收回了目光，依然直直盯着林觉，歪头开口：
“说……话？”
“你怎么来的两条尾巴？”
“来的？”
“嗯。”
“嗯？”
狐狸将头歪向另一边。
“……”
林觉看了看满地狼藉，大概便明白了。
可能是自家狐狸道行到了，自然长出了新的尾巴，同时炼化了横骨。至于为何长在今日，可能是千日酒的作用，也可能是顺其自然，或者是昨晚从那熊妖身上吸得的一缕精气灵元，这些山精妖怪之事，林觉是搞不懂的。
“可是……”
林觉看着自家狐狸，却是皱起了眉：“若是如此招摇过市，恐会吓到人的。”
“人的！”
狐狸显然听懂了，习惯性的学语学舌，同时扭头一看。
两条尾巴摇了几下，合在一起，便又变回了一条，蓬松无比，在风中摇曳着毛发。
“变化之术么？”
“之术！”
林觉倒也觉得正常。
不说瑶华娘娘的后人，哪怕是寻常狐妖，在民间传闻中，也向来是擅长变化、迷惑之法的。
林觉思索一下，打量着已经明显长得比普通狐狸大一些了的扶摇，又说：“既然你会变化之术，那为何不变作与普通狐狸一样大小呢？”
“小呢！”
狐狸偏头想了想，忽然吐出烟气，在烟气中变化缩小，等到烟气消失，它的身体已变得和猫一样大。
“再大一点。”
“一点！”
林觉调整了好一会儿，这才差不多。
“这样好了，走吧。”
“走吧！”
林觉从旁边随意捡了一些山果，充当今早的早饭，便带着狐狸下山去了。
“找个时间，我再教你说话。”
“说话~”
“你这狐狸……”
“你这狐狸……”
“……”
“……”
林觉看向狐狸。
狐狸便也瞄他。
“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
“？”
狐狸愣愣盯着他。

第146章 为村人讨个平安
山路上一阵悠闲的蹄音。
林觉换上了一身好的道袍，昨夜与榔头山山神畅饮到半夜，谈了许多修行与神灵的事，又谈了些几百年前大圣妖王的事，也算颇为尽兴，加上千日酒既美味无比又灵韵玄妙，喝多实是不知不觉的事。
而那千日酒也不愧千日之名，居然到现在脑袋还有些不清醒。
于是坐在驴儿背上，由着它往前走。
时而趁无人时，教狐狸说几句话。
山路之间一人一狐一应一答，晃晃悠悠，山水都从身旁经过。
这里离黟山已经不远了，林觉很想回浮丘峰去看看，看那位娘娘究竟给自己送了什么育儿礼，不过纠结许久，他还是打算先回舒村看看。
虽说夜长梦多，瑶华娘娘的育儿礼在浮丘峰顶每多待一天，就多一点风险，可算下来也已经有了一千多场梦了，不差这几场。相比起来，还是那些曾帮助过自己的村邻和大伯大娘更重要些。
一边晃悠着走，一边回想。
自己在舒村与那刘太侯梦斗一场倒没什么，只有醒来后身上有一些淤青淤紫罢了，反倒捡到一支得了灵性的小枪和小剑，可随后与这鼠妖和熊妖争斗一场就亏得大了——
不仅丢了两柄飞镖，昨晚倒回去找、怎么找也没找到，自己的长剑也卷刃了，五枚豆兵多多少少都有些损伤，得回去好好修缮一番。
道袍也坏了一件。
最大的亏，是耗费了两枚神行丹。
这种丹药以二师兄的水平，炼制起来本身不难，别的材料对于背靠黟山的他们来说也不算珍贵，唯有那狌狌，将近绝迹，实在不好寻找。
好在听那鼠妖说，那尸虎王被天兵神将清剿之后，主要部将要么损失殆尽，要么便四散逃去，只剩这熊妖一只。如此一来，自己也算是清除了于这件事上的后顾之忧。
唯有那鼠妖逃了。
别的收获也有。
不说瑶华娘娘那不知为何物的育儿礼，就光是解了心中疑惑，也算一件畅快好事。
何况山神好客，对他和扶摇更是格外热情，昨晚一夜，珍贵的掺了日月精华的千日酒喝到了饱，甚至临走时还给他们装了满满一壶。
晃晃悠悠，越走越远。
慢慢回到舒村附近的城中。
先吃一碗锅巴饭。
这是以前自己和堂兄来城中做事时、每次都想吃但又都舍不得吃的东西，如今一叫叫两碗，自己一碗，还给狐狸叫一碗。
一碗锅巴饭，上面是梅干菜、干笋和几块五花肉丁，肉不多，但是油水很足，浓油赤酱，连带着汤汁里都满是油香与酱香。和米饭拌在一起，虽不能给你山珍海味的感受，却能舒舒服服的将一大碗饭哄进肚子。
这种饭菜，想细嚼慢咽是不行的，吃着吃着就会忍不住大口大口的刨，刨得碗叮当响。
林觉正刨着时，忽听旁边有人谈论自己。
“没听说吗？舒村有人梦斩神仙！”
“什么梦斩神仙？”
是两个作行商打扮的中年人。
“你还没听说？舒村有个人，前几年去了黟山学习道术法术，这次舒村有个小子不走运，被那岭山坳供的一个叫刘太侯的邪神给缠上了，舒家人想了很多办法都不管用，只好去黟山把他请了回来，而他回来的第一天晚上，竟然就在梦里将那刘太侯给斩了！”
“啊？有这等事？”
“真着呢！这事情之前就闹得大，岭山坳和舒村的人都知道，请了好多巫婆术士都不管用，前几天斩了那刘太侯之后，他给舒家人说，自己在梦里用神火烧了那刘太侯，又从后背刺穿了他的心口，舒家人第二天一大早就去岭山坳看，那刘太侯庙子里的神像果然像是被火烧过了一样，且从前胸到后背都有一道裂纹，就像是从里面裂开的似的……”
“哎哟！”
“那舒家小子这几天都好了……”
林觉听了不由摇头笑了笑，没想到自己也能有成为别人茶余饭后所谈论的神鬼志怪故事的一天。
当年那个在下桥亭里听村老讲述这类故事的少年，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故事中去。
不过倒是从中得知，刘太侯确实被除掉了，舒承志也恢复了。
这是好事，令林觉放心不少。
两三下吃完这碗饭，端起来刨，将那些沾在碗边上又因泡满了汤汁而显得油光水滑的米粒也都刨进嘴里，一粒也不剩下，这才起身结账。
随即带着狐狸在街上慢慢走着消食。
一名年轻的提剑道人，带着一匹木然沉默的灰驴，一只一看就不寻常的白狐，也引来许多人的注视。
此地重商，笔墨纸砚都很出名。
这里的宣纸天下第一。
林觉买了不少，驮在驴儿背上。
随即直去罗仙庙。
罗仙庙和三姑庙的格局分布也差不多，正前方的大殿便供的罗仙，两侧还有两间偏殿。因为此地乃是玉鉴帝君的香火地，所以左边那间偏殿里面供的便是玉鉴帝君与座下南方三圣，还有一些侍者从神，右边那间偏殿才是什么神都供。
林觉不是来找罗仙的，是来找意离神君的。
玉鉴帝君官职太大，自己见不了，南方三圣其余两位都不熟悉，唯有这位意离神君较为熟悉，正好意离神君乃是南方三圣之首，听青玄道长的口气，上次剿除妖王，便是由意离神君牵头挂帅。
于是直去左边偏殿。
先是打量一圈，直接来到意离神君面前，拿出三炷香来，摇晃一下，便点燃了，插在意离神君面前。
“道由心学，心假香传。香燕玉炉，心存帝前。真灵下盼，仙席临轩。令臣关告，奉达九天。”
这是符箓派的祝香神咒。
林觉不知有没有用，自己用合不合适，反正先念了再说：
“晚辈黟山浮丘观传人林觉，斗胆上告神君，尸虎王的部将仍未完全剿除，仍在祸乱天下苍生。
“晚辈黟山浮丘观传人……”
林觉念完一遍，也重复下一遍。
本身打算先念三遍，若是无法通达神君或是神君并不理睬，他也在路上写了一份牒呈，可以烧给神君。
却没想到只念到第二遍的时候，殿中便起了清风。
咣当一声！殿门重重关上了！
庙中光线也立马一暗。
恍恍惚惚，只见上方意离神君的神像有些变化，塑像生硬的轮廓曲线变得柔和，面容变得更真实，盔甲、罩衣变得更灵动，没过一会儿，便见一阵五彩神光洒出，上方的神像已然变成了一位神灵，高居神台之上，俯视林觉。
居然真的来了？
最近意离神君挺闲么？
林觉如是想着，拱手说道：
“见过神君。”
“又见面了。”意离神君平静的看着他，“莫要多猜，本君很忙，特地为你而来。既是灵法派的道人，又有事禀报，便莫多礼，直言即可。”
“好。”
林觉便将事情快速讲了一番。
自然，话语的重点并非岭山坳作乱的刘太侯与被折磨的舒承志，而是未被清剿干净的鼠妖与黑熊，是他们竟然猜出是自己知会的齐云山，并且跑到了自己老家来作妖，引自己下山，试图截杀自己，从而报仇。
不过讲述之时，却也无需反复强调。
意离神君自然是能听得出来的。
听完之后，他的面色明显很不好看。
神殿之中都沉默了片刻。
随即终于有声音传出——
“当时黟县除妖是我亲自监管，城中早已布下天罗地网，若是在城中的鼠妖，定然逃不过一只！既然有逃过的，定是当时不在城中！而那尸虎王麾下部将众多，倒确实有很多漏网之鱼，甚至如今也没能完全剿灭，许多都逃往了北方。”
意离神君声音翁然，回荡不绝：
“至于他们如何知晓是你知会齐云山，想来多是靠的猜测，不过本君也会细查。那逃走的鼠妖，本君自派雷将前去追捕。”
“是。”
“你可满意？”
“自然没有什么不满意的。”
“哼！你有功劳，本君并非视功不见之人，若你因此受了什么损失，想要什么，直说就是，本君自然弥补给你！”
意离神君低垂眼睑看他，知晓此时熊妖已经被他所杀、鼠妖也逃走了，而他回到黟山之后，便是尸虎王亲自去也奈何不了他。等再下山，他的道行本领怕又精进了不少，自身的安危早已不受威胁。可他却来到这里，亲自请他，显然是有所求。
林觉自然知晓，这是个要东西的好机会。
可惜还有更重要的事……
“晚辈虽然受伤不轻，也损耗了一些法器豆兵，不过都是小事，不敢劳神君费心。唯一担忧的事情就是，这些妖怪竟已知晓了我的家乡，便是离这里并不远的舒村，晚辈担心这类事情还会发生。”
“呵！本君倒是小看你了！”
意离神君高看了他一眼，也露出笑容：“你想为你的乡人们讨个平安？”
“正是！”
“哈哈哈，天下将乱，你我皆知，乱世灾祸之下，就算没有尸虎王的部将记挂，你那舒村的灾祸也定不会少的。”意离神君笑道，“你这讨的平安可不光是这件事上的平安啊。”
顿了一下：
“不过念及你替帝君提前除了腹地的大患，本君便破例允准了，会派神将天兵，护佑你那舒村不遭妖魔鬼怪侵扰，时限百年之内。”
“多谢神君！”
“提前说好，只是不遭妖魔鬼怪侵扰，若是天灾，兴许还能提前提醒，若是人祸，我们可管不了半点。你需知晓，自古以来，凡间村落，没有多少能存续几百年上千年的，光靠神灵的庇佑，绝做不到这一点，事情还在人为。”
“多谢神君提醒。”
“呼……”
一阵清风吹来，无声无息，神君离去。
咣当一声！殿门又被风吹开了。
林觉再抬起头时，神台之上站着的已经只是一尊普通的意离神君塑像了，山纹铠甲，五彩神衣，颇为高大威风。
回头一看，狐狸乖巧坐在殿外，贴着门槛，仰头盯着自己，既未走远也没进来。倒是殿外站了几个人，似是想来上香的，不知为何门被关了，又不知为何粗鲁的打开，都露出不解之色，隐隐有些议论。
见到里头是个道士，便更惊讶了。
“有些耽搁，诸位请进。”
林觉向他们行礼，这才带着狐狸离去。
先去岭山坳的小庙，看了看那刘太侯的庙宇神像，果然见庙宇已经被拆，神像也被打碎，可以清晰看见上面火烧的痕迹，也能找到此间传闻叙述中胸背上那隐约的剑伤。倒是有些遗憾，当时没有亲眼所见，不知这火是从哪冒出来的、伤痕又是如何出现的。
林觉稍作停留，又去舒村。
见舒承志果然好了，又安慰了他几句，叮嘱他们一些话，回家住了一天，这才离去，回黟山了。

第147章 师兄们危急
黟山，浮丘观。
这个时节，山上气温刚刚好，今天无雨无雾，道观便静静立在山林中，显得如此安静。
“还是这里令人安心啊。”
“安心啊！”
狐狸跟在身后，小声学他讲话。
“你说，师兄没被饿死吧？”
“饿死啦！”
林觉推门走了进去，狐狸迈着小碎步，也跟在后面，轻巧跨过门槛。
“我回来了。”
林觉先如此喊了一句。
狐狸是聪明的，没学这句，而是伸长脖子看向里面，又吸了吸鼻子，觉得有点疑惑。
里面没人回应，只有观中细犬出来迎接。
“怎么只有你？
“人呢？”
细犬病恹恹的，没有回答。
林觉看了眼这只细犬，走进内院，映入眼帘的画面将他震惊了下——
搬山殿前，几张交椅并排放着，上面坐着几位师兄，小师妹也在。
便见小师妹脸色发黑，七师兄一脸蜡黄，六师兄脸色苍白冒汗，那躺着往后仰着头和往下垂着头的看不清脸的两位应该是五师兄和四师兄，他们活像是摊在椅子上一样，两手耷拉着，不知死活。
还有一把空的交椅。
林觉顺着交椅往前看，见三师兄不知要去哪，佝偻着腰，扶着墙走。
忽然一扭头，他看见了林觉，眼中顿时放光，立刻就想直起身来，却失败了，又皱着眉将腰弯了下去。
“这？”
林觉不由得一愣。
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都像中了毒似的？
“师弟……”
一声苍老带着颤音的声音，正来自于往常意气风发的三师兄。
其余人听见声音，小师妹、七师兄和六师兄立马就将头转了过来，生无可恋的看着林觉。五师兄将头放了下来，也看向林觉。四师兄则依旧深深往下垂着头，不知道还活着没有。
“师……兄……”
“师弟……”
有人还能出声，有人只能张嘴了。
“怎么了？”
林觉连忙跑过去，第一想法是自己离去之后，有大妖找上门来，将观中诸位师兄和师妹都打成了重伤。
可仔细一看，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像。
“师弟……你终于回来了……”
“怎么回事？”林觉看向离自己最近的三师兄，“我走之时，不是交代了小师妹给你们做饭吗？怎么成了这样？”
“你没……遇到麻烦吧……”
“别关心我了，还是说你们怎么回事吧。”
“你不知道……”
三师兄便扶着墙，一脸难受之色，对他说道：“你不知道，师父、师父说我们这一代弟子上山太晚了，道行……太低，刚巧又遇到乱世，怕我们下山之后丢浮丘观的脸，又怕我们遇到危险，所以你……你刚走……”
“慢点说。”
“别、别打断我。”三师兄对他说，“你刚走，就给我们一人发了一颗灵元丹，多半，多半是他老人家从九龙观求来的。”
“然后呢？”
“然后……为了……”
“然后为了让灵元丹的药效不浪费，为了没有副作用，就让你们学二师兄的服食法？”林觉听得难受，干脆帮他说了。
“速成……”
“难怪。”
林觉点了点头，松了口气。
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交代小师妹给他们做饭，结果小师妹来了些大胆的想法呢。
“最近、几天、全是老二煮饭，每天都是些闹人的东西。”三师兄说道，“你回来得、正正好，也有你一颗，你也得学。”
林觉闻言，不禁可怜的看着他：“师兄啊，你真是被闹糊涂了，你忘记了，我早就学过服食法了。”
“……”
“而且我是慢慢学的，不是速成。”
“……”
三师兄愕然的看着他。
狐狸则是仰头观察着三师兄。
“那你们继续服毒、练习服食法吧，直到学会。”林觉从腰间拿起一个竹筒，叹气道，“唉，我回来路上路过榔头山，又遇到了榔头山山神，因为有缘，被他请去畅谈畅饮了一场，喝的还是加了日月精华的千日酒，这山神啊，真是热情，走的时候还让我带了一壶走……”
“？”
“看来短时间是喝不上咯！”
“？？”
三师兄还想说点什么，林觉却已经转身走了。
只剩他那只狐狸，扭头细细打量他一眼，随即也俯下身子，装得站不直的样子，又学着他的模样，抬起一只前脚来扶着墙，步履蹒跚的离去。
“？”
三师兄神情愕然极了。
林觉收回纸驴，径直回了房间，也将驴背上驮的东西都搬进去。
先是厚厚一叠纸张，本来他是只买了纸的，不过舒村商人买卖的也是笔墨纸砚，宣笔宣纸，徽墨歙砚，都是举世闻名的。
回到舒村时，舒姓主家见他买了很多纸，便又给他塞了一些上好的笔墨砚台，这些东西也就是在这里便宜，若是卖到江南，价钱不知翻多少，卖到京城更是不知又要翻多少倍。
接着是千日酒、小枪小剑。
放好东西，林觉先拉开了抽屉。
食银鬼寄身的木雕还在里面。
“足下可在？”
“呼……”
木雕中顿时又冒出一股白烟，组成一个大头小孩鬼的模样，此时的它身上已经不见了邪祟之气。
“有段时间没见了。”林觉打量着它，“从黑烟到灰烟，现在成了白烟，看来足下在尸虎王那里沾染的邪祟之气已经快洗干净了。”
“多亏观中真人。”
“这么久没见，没饿着吧？”
“没……没……”
食银鬼虽是如此说着，声音却很低，同时低下了头。
显然是饿着了的。
“不必着急，我有一件事情要请教你，请教完就去给你拿银子吃。”林觉笑着道。
“不知何事？”食银鬼又紧张了起来。
“与你无关，只是我的疑惑而已，不知请教谁人，正好你寿命很长，想来见识也广，所以向你请教。”
“小的虽然活了一千多年，不过自由的时间可并不多，也没有广博的见识。”食银鬼终究是松了口气，“不过真人尽管开口就是。”
林觉此时回到观里，最要紧的事情当然是去看看瑶华娘娘给自己的育儿礼还在不在、里面是些什么，唯有一件事情可放在它的前面。
便是弄懂榔头山山神口中说的“你身上有样东西与娘娘有缘”，这件东西到底是什么。
然而除了亲自去问瑶华娘娘，恐怕没有别的办法可以完全确认。
只是也可以从别的方向去推测。
林觉想了想，这才开口：“足下身为丹道三鬼之一，对于其它二鬼，可有什么了解？”
食银鬼也想了想：
“回真人，丹道三鬼虽然如今时常被人并在一起称呼，但我们既非出自同一位丹道大能之手，也不是同时出现的。小的只认识吞金鬼，因为很多年前小的与吞金鬼都曾被同一位大能请去做过客。”
“做客？”
“那是一位人仙大能，他能找到我们，就能捉到我们，所以我们不敢不去。不过他是一位有德行的，只请我们去做客，问了我们一些事情，还好生招待我们一番，之后就将我们送回去了。”
“原来如此。”林觉点点头，“那足下可知丹道三鬼的出现顺序与大概时间呢？”
“这个啊……太久了……”
食银鬼站在原地，回想许久，这才说道：
“吞金鬼出现在小的前面，不过也和小的差得不多，都是大概一千二百多年前出现的。它是一位丹道大能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炼制出来的，似乎也有籍此显示自己丹道造诣的意思，小的那位主人知道后，不甘落后，便也仿照这等方式，便造出了小的。”
“嚼玉鬼呢？”
“那要比我们晚两百年。”
“晚两百年……”
也就是说，大概是一千年前。
林觉记得自己吃下第一颗灵元丹时，古书上面记载食银鬼，是用的“丹道二鬼之一”这般形容。
这一篇关于灵元丹的记载，无论是字迹也好，或是讲述的风格也罢，都像是林觉认定的这本古书的始作者。书中大部分内容都来自于这一位。
若是在他生活的年代，已经有了丹道三鬼，以他的见识，不至于只知道其中二鬼。
抛开那微小的可能不谈，便说明这位写出这本书、起码写出这一页的时间很可能是在嚼玉鬼出现之前，便是在一千二百年前到一千年前之间。
根据林觉了解到的瑶华娘娘的生平，她老人家差不多也是在“一千年前”成就大圣之位，直到几百年前被天翁清剿而战败。
这个“一千年前”是夜宴上的妖精鬼怪们口传的，大概会有一些差异，比如一千多一点，比如八九百年，都可能在说话时被概括为一千年前。
不过不可能差得太多。
修成大能、成就大圣也不是一件易事，也需要一段时间跨度。
这么一算，古书的第一任作者书写这本书的时间倒是有极大可能与这位娘娘修行、成长并证道的时间相吻合。
“多谢告知。”
“真人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食银鬼弱弱的看向他，同时缩着脖子，狐狸站在旁边、好奇的伸爪拨弄着它。
“没事了，我这就去给你取吃的来。”
林觉正欲往回走，忽然想到什么，又停下来，好奇问道：
“足下可听过幻银术？”
“自然听过。”食银鬼立马露出无奈之色，像是也知道了他想问什么，“幻银术、点石成金造出的白银黄金倒确实可以给我和吞金鬼吃，不过只能果腹而无营养，吃久了我们会被饿死。”
“那能……”
“也能吐丹，不过幻银术变成的银子是假的，我吐的丹自然也是假的。幻银术的幻术能持续多久，灵丹就也能持续多久。幻银术有多像，吐出来的灵丹便也有同样的逼真。”
“原来如此。”
林觉点着头，这倒是神奇。
神奇，但也好用。
灵元丹毕竟也算一种比较贵重的丹药，既然假的银子都有作用，假的灵元丹自然也有作用。
没一会儿，林觉便去观中取了一些白银来。
看得出自己走的这段时间观里的师兄们并不勤快，应该都在专心练习服食法，每天吃些乱七八糟包括毒物的东西，道观的银子并未增加多少。增加的这十几两，多半是大师兄和二师兄下山除妖驱邪得来的。
林觉取来喂给了食银鬼。
随即拿了一把锄头，叫上狐狸，直往浮丘峰最顶上去。

第148章 金丹配方
来到山上几年，除了巨灵丹那次以外，林觉并未专心炼体，观中也没有上古修士炼体的方法，不过不知不觉间，他也已经有了可以用轻快的脚步一口气登上浮丘峰顶却脸不红气不喘的体魄了。
而且还带了一把锄头。
狐狸比他还要轻快些，轻轻松松往上一跳，便落在山顶。它站在悬崖边上眺望四周，又往旁边一跳，跳到山顶松树之上。
林觉左右环顾一看——
山顶最粗的那棵古松倒是不难找，因为就是他第一次登上浮丘峰倚靠、后来用来练习木遁之法的那一棵，也就是此时狐狸脚下的这一棵。
“还记得吗？当年我就是在这里遇到你的。”林觉停在松树前，站着杵着锄头，对松枝上的狐狸说道。
“不还记得！”
“猜你都不记得。”
“不记得……”
“下来。”
“喔~”
狐狸轻巧往下一跳，跳回石头上，随即歪头疑惑的盯着他看。
林觉拿起锄头，围着古松便开始挖。
树下很快有了一个小坑。
林觉并不急着在一处就挖得很深，而是不断换着方向，绕着圈子挖。
狐狸看他片刻，先是思索，随即眼睛一亮：
“要挖出个洞吗？”
“不是。”
“要挖老鼠吗？”
“不是。”
“要把这座山挖走吗？”
“我哪有那本事？”林觉一边挖一边对它说道，“你家长辈的育儿礼藏在下面，我挖出来看看，给了什么东西。”
“长辈！”
“就是你的长辈。”
“长辈！”
“那些把你生下来的人，或者他的亲朋好友，或者把你养大的人，他的亲朋好友，就叫长辈。”
“你生的！”
“嗯？那可不是……”
林觉立马解释：“我是人，你是狐狸，人只能生出人，只有狐狸才能生出狐狸，你的长辈显然也是一只狐狸。你是被我捡……我们是在你小时候在这山上偶然遇上的，是缘分。”
“？”
狐狸歪着脑袋想了想，这才说道：“你养大的！”
“这还差不多……”
“长辈！”
“这可以是。”
林觉点头，夸它聪明。
扶摇确实非常聪明。
林觉之前的猜测是没错的，它可能早在这之前就已经初步具备了说话、与人交流的智力，只是没能炼化横骨。
炼化横骨之后，立刻就能学他说话。
接着从榔头山到舒村，又从舒村回到黟山，林觉一路都与它耐心交谈，教它说话，绝大部分话语它都学得很快。只是它毕竟是狐狸，狐狸有自己的本性又有自己的喜好，性格里还有倔强的一部分，有些东西它不喜欢，就不乐意学，老爱装听不懂，装学不会，怎瞒得过养大它的林觉呢。
此时它大致已能和人正常沟通。
“我来助你！”
狐狸实在忍不住了，跳下石头，走向林觉，这话却不知学的谁。
“那你来吧。”
林觉正好有些累了，乐得休息，便提着锄头让到了旁边。
于是狐狸走到坑前，扭头看了一眼他的锄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接着探身伸爪进去就是一顿猛刨，那小爪子倒也厉害，刨出许多泥土碎石。
还好这里是浮丘峰——
浮丘峰算是黟山众多山峰里泥土最多的了，其它很多山峰要么全是由花岗岩构成，要么山顶也都是花岗岩石，不说山神能不能将东西藏进去，就算藏进去了一人一狐也难以挖得出来，还得去请小师妹。
近期的小师妹是病秧子。
“小心一些，这棵古松是我的故交，可不要把它的根系挖断了。”
“挖断了~”
洞里传来狐狸的声音。
“嗯？”
“不要挖断了~”
“你啊……”
“你啊~”
狐狸继续哼哧哼哧的猛刨。
对于将它养大的林觉，它还是很有耐心的，工作之余，句句有回声。
刨出一个洞后，又学着林觉，围绕着树往旁边刨。
“嘤？”
狐狸动作顿了一下。
又刨几下。
只是却没有泥土被刨出。
又愣一下，接着又刨。
还是没有泥土刨出。
终于是发现有些不对劲了，这才从坑里退出半截，挪出脑袋，灰头土脸的对林觉说道：“下面是石头土，挖不动了。”
“石头土？我看看。”
林觉凑过去看，狐狸这才意犹未尽的给他占了位置。
仔细一看，这才发现，下面仍然是土，土中虽有大大小小很多石头，不过并未挖到大块的花岗岩石或内部的石质山体，但这泥土却坚硬如铁。
难道这就是榔头山山神的封印？
“榔头山君，吃喝不愁。”
林觉念出咒语，立有灵光荡开。
“果然……”
林觉伸手去挖了下，这下挖得动了。
不过下面已经没有多少东西了。
林觉用手连着刨了几下，刨的过程中又有一只狐狸爪子不讲礼貌的伸过来，和他一起玩，对他干扰大过帮助，倒也终于刨到了下面埋的东西。
乃是一个木头箱子。
一个寻常的木头箱子。
林觉将它连带着泥土一起拿出来后，很快就分辨出，这木头箱子应是榔头山山神准备的，因为它实在朴素劣质，埋在地下几年，已经快烂了。
狐狸十分惊讶，惊讶又好奇。
“嘭……”
打开箱子也没有任何困难。
一人一狐都将头伸了过去，见里头是一片雪白带晚霞色花纹的绸缎，再将那绸缎一层一层揭开，里面的东西却一眼就惊艳到了林觉。
那是一个长方形的螺钿盒子。
像是一个首饰盒。
宽度大概和手掌差不多，长度约是宽度的两倍，并不算大，却漂亮至极。
盒子通体是鲜艳的色彩，在光照下晶莹剔透又熠熠生辉，主要颜色是落日晚霞的金红，却不像画上纸上显示出的那般死板，而真像是用一面镜子倒映出了晚霞鲜红的光泽一样，真像是在发光。
表面又有花纹。
顶上乃是一只正乘风跳跃于山间的九尾狐，身体修长曼妙，全身雪白，尾巴尖又是霞光的金红，下方是蓝色的写意山水，淡青色的写意江河。
山间又有鲜红色的宫殿。
这些色彩全都如此鲜艳生动，像是盒子内部有灯在照着，却又如此自然，仿佛这些瑰丽色彩天生就在盒子上。
而这只是外面的盒子。
是一个看见它的瞬间，就能让人理解“买椟还珠”这一典故行为的盒子。
当林觉将它捧起来时，既不敢想象里面该装的是什么珍宝，恍惚间又有一种“不管里面装的是什么，怕也很难比这盒子更珍贵”的想法。
“真美啊……”
“真美啊~”
狐狸举着头，在旁边学他。
“你可能没有见过海螺或贝壳，将它的壳打开时，里面是白色的内壁，像是珍珠，对着阳光一看，也会反射出或是金色、或是红色、或是蓝色青色之类的瑰丽梦幻的色彩，但也没有这么鲜艳。”林觉惊叹之时，不忘藉此做一番幼儿教育。
狐狸目不斜视，一脸严肃，没有学他。
其实是太长了，它听不懂。
林觉笑了笑，也不在意。
总会有它能懂的一天。
却不知这盒子是什么海螺贝壳做的。
怕不是一个成了精的。
他也没有就地将它打开，而是端着盒子，又用绸缎将之包裹覆盖，随即拿起锄头先回道观。
刚到道观，就见到脸色发黑的小师妹扶着墙走出来，似乎是出来找他的。
“师兄……你去哪了……”
“你怎么出来了？”
“哦……我看你拿着锄头……出去……以为是有活可以干……”
“毛病！”
林觉给出了精准的评价，随即叫她回去好好休息，自己则拿着裹着白底红纹绸缎的盒子回了自己房间。
“毛病~”
狐狸跟着学，摇摇晃晃跟着他走。
“借你一根毛。”
林觉只从狐狸背上抹了一把，也不用揪，手上自然就有几根白毛，刚将白毛触碰到盒子，盒子表面当即亮出金红光泽。
“呼……”
房中都吹开了一圈清风。
封印顿时就解开了。
随即林觉还摸索了一下，这才发现，这个长方形的盒子其实是用两个正方形的盒子拼接而成的，中间有一条细小的缝，因为太细，盒子太美，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过去。
而盒子的开口便在长方形盒子的中间、在两个正方形盒子互相拼接的那一面。
只需解开小锁，将它们折向另一方，眼前立马就有了四个抽屉。
每边各有两层。
是可以很轻松拉开的。
林觉先拉开了左边第一层抽屉。
巴掌大的抽屉，两三指高，里头铺了一层和上面一样的白色打底、金红走线的绸缎，中间放的是一卷老旧的信纸。
“嗯？”
林觉拿起纸卷，解开金丝细线，打开一看，眼睛瞬间就睁圆了。
右侧赫然是“四方五行金丹”六个字。
林觉睁大眼睛，屏住呼吸，接着挨着挨着往下往左读：
“黄金千两，功德二斤，千年火参四钱，千年雪莲四钱，地灵丹一颗，上品金精四钱，燕卵香一颗，八两东海朝霞气，八两西域晚霞光，三斤南山石，二斗北豹泉，再加龙须凤羽各二钱，于人气鼎盛之处，聚睛凝神，真火炼制千日，除杂质，出金丹。
“阅后念咒‘避寻避算，天地无存’即焚。”
“这……”
这竟是一张上古金丹的配方？
一粒金丹升天去……
上古时吃一粒就能成仙的金丹。
林觉被惊住了。
这可是丹鼎派修士的顶级追求。
不过这配方……
一开口就是黄金千两。
林觉这辈子也没见过几两黄金。
更别说后面的二斤功德，朝霞气，晚霞光，若是寻常人听来，恐怕只会觉得玄乎不已，根本捉摸不透。
朝霞气晚霞光林觉倒是捉摸得透了……
可是别的呢？好多都没听过。
就算听过，如龙须凤羽这等宝物，可也只在传闻之中。
再打开另外三个小抽屉。
左边下方的小抽屉装的是一棵通体赤红如同冒火的人参，刚一打开，一股炽热就扑面而来。
取出本想查看一下，可凭着林觉炼丹的经验，刚一上手，就知晓其重量刚好四钱。
右边上方小抽屉装的是一截如同须发一样的东西，却是一根就有手指那么粗，下方小抽屉装的则是几片美丽无比的羽毛，每片都有巴掌大小。
同样都是刚好二钱。
“难怪难怪……”
难怪用这么美丽的盒子装。
真是配得上它了。
同时这盒子竟还有封锁灵韵的妙用，没有打开之前，丝毫灵韵也未泄出，也许还能用来保存丹果那类天地至宝？
与此同时林觉也回想起——
刚才心中好像有悸感。
古书上也有记载这金丹配方？
林觉当即取出古书，将之翻开。
自己这趟下山，虽说面对了两个极其强劲的对手，甚至单说道行和硬实力，那熊妖肯定在自己之上，老鼠本弱，可那鼠妖也不见得弱于自己，但相应的也接触到了许多新奇法术。
正好此时全都看一看。

第149章 收获极大
将古书翻到新的一页。
“哗……”
拘魂令魄，神灵常用之法。
本是神灵神通，大多香火神灵可无师自通，少数妖鬼也可自然领悟，后有人创出法术，修道之人亦可自行修习。
此法半梦半幻，半真半假，欲修此法，先学造梦与幻术，二者都有了解方可修习。
初学者可请人入梦，只可交谈问话；修至高深，可在幻梦之中饮茶品酒，醒来茶去酒少，人亦腹胀也，亦可于幻梦之中责罚于人、互相斗法，醒来伤势亦在肉身有所显现，乃至死在梦中。
登峰造极，哪怕本身道行低微，只要入了幻梦，亦可斗过神灵。
“登峰造极……”
林觉注意到了表述的不同。
其余很多法术最后都是说大能者怎么怎么样，显然除了法术上的造诣，也带上了自身道行。而这里却说登峰造极，只说了法术上的造诣。
“倒也是……”
若是本身道行就很高，本身就是大能，何必要去幻梦之中与人争斗？
自然是将修行生涯中、时间精力都花在了这门法术上，自身道行本领不够，现实中打不过，这才会谋求在幻梦之中取胜。
就好比那刘太侯——
本身他的斗法本领不如林觉，他在这门法术上的造诣也不算登峰造极，最多算是高深，不过却靠了巧计，请了林觉的魂魄走入法术，又加上了口头上和脑子里的本领让林觉用不出法术，竟然险些胜于林觉。
也算一种妙用了。
林觉又翻了一篇。
“哗……”
追印术，山妖常用之法。
常为山中猛兽所用，因天性好捕猎，自然领悟类似神通。
此法以自身精气法力为引，在对方身上留下自身印记，一定距离之内可知对方去向，追踪而去。根据造诣深浅，隐蔽性与距离远近有所不同。
然而人兽有别，人天生不善此道，因而修道之人修行此法，天生不如善于追踪捕猎的妖怪，哪怕学会，也不如妖怪距离远。
“……”
林觉思考了下，当时自己身上的印记应该确实是刘太侯带来的。
既然这门法术被古书收录，自己应该是会有一种悸感的，这也是古书对他的另一种帮助——
能够避免自己不知不觉中别人的术。
应当是刘太侯用拘魂令魄之法，让自己走入幻梦的同时，也将这门印记打在自己身上，两个法术几乎同时出现，当时自己又在睡梦之中，便以为只中了一样法术。
“哗……”
罡气，借风透劲之法。
罡气，又叫罡风，所谓罡风，原指高空之风，又刚风，劲风也。
相比呼风之风，呼风柔而罡风刚，呼风宽泛罡风窄束，呼风弱而罡风强。
山中猛兽成精常用此法，拍出罡气，能与几丈之外对敌。若是武人所学，便成刀罡剑气，透力于刀剑之外，道人则多为挥袖传力，将人打伤。
欲修此法，先学呼风，再练束风，束宽风成窄风，束柔风成罡风，造诣越深，罡风越窄，劲力越强，远而不散。
呼风造诣越高，罡风入门越快。
“这门本领倒是不错。
“不知我这呼风的造诣算不算高。”
林觉眼睛一亮，有些意动。
又往下翻了一页。
“哗……”
劝君皱眉，北辰四法之一。
所谓北辰四法：劝君皱眉、劝君开怀、胡言乱语，又吟诗唱赋、腹绞拉稀是也。乃是北辰真人闲暇所创，本用来逗弄弟子，本不以为意，却不料传扬出去之后，竟曾风靡一时，常被道人用来戏弄百姓、显示自身法力。
前三者都有阻拦念咒的作用。
此为劝君皱眉。
“嗯？”
林觉皱了皱眉头，发现在这门法术中，对于法术的创作者、来历讲述得异常清楚，甚至讲了法术的发展和传播。
隐隐有所猜测——
自己这本古书的创造者兴许与这门法术的创造过程、与创造这门法术的北辰真人处于同一时代。
“哗……”
点石成将，五行法术。
“听这名字倒是和撒豆成兵有些异曲同工之处。”
林觉用只有自己才能听清的声音自言自语着，狐狸便在下方仰头盯着他，习惯性的想要学他说话，却又发现自己听不清，不由有些苦恼。
只好砸吧下嘴巴，也算学到了。
林觉则是继续往下看——
土行之法，调集大山灵韵，召请山石成将。
初学者移沙走石，聚石成兵；再学聚石成将，造诣越深，石将越大，数量越多；大能者可将山岳地脉化为巨人。
大山有灵，请时须得恭敬。
“这法术……
“难怪那鼠妖尊称为山神！”
多亏当初黟山山神赐予的令牌，林觉借着它，对于大山灵韵很有感悟，但凡涉及大山灵韵的法术，此时林觉都挺有信心。
当然，也很适合自家小师妹。
只是这小师妹有点问题——
自打学了“齑石之法”后，尤其主修齑石，她就有种手拿锤子看什么都像钉子的感觉，但凡见到石头，她就忍不住想去拍。
要是学会这门“点石成将”，她见到自己召请出来的石巨人，不知能不能管得住自己的手。
想想还有几分趣味。
“哗……”
林觉再往下翻，果不其然，这一门就是最后一门法术了。
心里有些矛盾，既感觉到了沉重的修习压力，又觉得有些遗憾：那鼠妖还有一个类似分身的法术，以及类似土遁的法术，自己没能收集到。
随手搓一搓狐狸的头，消解沉重与遗憾，又看向这最后一页：
四方五行金丹，金丹也。
凡是食之得真得道之丹，皆谓之金丹。凡是金丹，无一不是集天地之造化，合大道之玄机，因而又有一大玄性。
便是每练一颗，服下肚后，世间就少一颗。
因而金丹配方众多，各不相同，各有妙处，丹方皆死不外传。
初有金丹，后有九转金丹，再有日月金丹，有山水金丹，五行金丹，龙凤金丹，又有四方五行金丹，吾也只得其中之一。
此为四方五行金丹。
后人若得此书，不可随意炼服，不可外传，无论是谁，终生只可炼制一颗，除非金丹已落凡尘。
“什么意思？”
林觉看完之后，却是皱起了眉。
什么叫每练一颗，服下肚后，世间就少一颗？
什么又叫金丹已落凡尘？
不过这一页上写的字只有这么多了，但也已经比前几门法术的介绍还要多了。
林觉忍不住好奇，捏住纸页。
脑中顿时响起“声音”，刚一开口，刚好就是对于这份“玄性”的解释：
“金丹因何珍贵？
“是造化，是玄机，也是稀少。
“世间多有灵株异果，凡是增长道行修为、增长修行天赋、增长个人体魄之物，灵韵玄妙大多不可重合，一人只可食用一枚，多食无效。因而许多增长道行修为、天赋体魄的丹药也是如此，如银元丹这等能重复食用的丹药，少之又少。
“金丹却更玄妙。
“不同金丹各有妙处，虽同样集天地之造化、取大道之玄机，却从不同方向取来，因而同一配方的金丹，每成一颗，下一颗药效就弱一分。”
林觉听到这里，不由一怔。
不过手没有松，那话语便继续讲述。
“第一枚金丹来自古之丹道祖师云左仙人，丹成之时喜不自胜，以为参破丹道极致奥妙，座下三千弟子、亲朋好友皆能立地成仙，不老不死。
“因而宣告天下，欲问鼎九天之巅。
“而这天地之间有史以来第一枚金丹，使他成就了真仙之位。
“不料第二枚便只成就真人。
“不到十枚，便连成真也不可求了。
“金丹就此跌落凡尘。
“云左仙人已为真仙上神，福同海阔，寿与天齐，却因终生不解其意，意念俱灰，竟自困消亡。
“后有人再创出九转金丹。
“第一枚食之立成大能。
“第二枚食之能成真人。
“药效只到第九枚，随后沦为增长道行、增强体魄的丹药。
“此后丹鼎派修士陆续开创金丹之法，却不再大肆炼制，亦严守配方，不得外传。
“吾得四方五行金丹，炼制最为简单，效力中等，至吾得此方时，已出五枚，后人须得珍惜前人心血。
“不过此丹灵韵十足，极适合灵法修士，就算药效消退，跌落凡尘，只要服丹者修行灵法，道行够了，也能助力成真得道，且有助于稳固道行与感悟四方五行灵韵，今后受益良多。”
林觉听到这里，便停下了。
“原来是这样！”
难怪金丹如此珍稀。
难怪上古丹道鼎盛之时，天材地宝那么多，却还是没能造出太多真人与大能，难怪有金丹，丹道还是没落了。
本以为那些稀奇的材料已经够苛刻了，却不料还有这等事情。
这种没落仿佛是注定的一样。
“成仙果然不是易事……”
林觉再看旁边的螺钿盒子，还有旁边那张平平无奇的古纸，倒是更觉得这份礼物的珍贵了。
同时也更加确信瑶华娘娘说的那件与她有缘的东西、就是这本古书！
可以想见金丹配方必是珍稀无比，尤其古书成书之时，灵法派已经兴起，丹鼎派已经没落，这也就意味着现存的还能用的金丹配方越来越少，就连古书的作者这么见多识广的人，也只知晓其中一样配方。
瑶华娘娘送来的刚好就是这个配方。
哪有这么巧的事情来？
并且纸上写得其实并不详细。
就好像这位娘娘知道自己只要看了这些文字就能得知更详细的信息一样。
不过古书记有这篇丹方并不说明瑶华娘娘送来的丹方就不珍贵了，因为没有这张纸的讲述，哪怕古书中记载再多，自己也无法将之开启。
果然是份厚礼。
“就是不知道如今一千年过去了，这四方五行金丹究竟又被其他人炼出了几颗。”
林觉喃喃自语，随即又念咒语：
“避寻避算，天地无存。”
篷然一声，承载丹方的纸顿时燃起一股红色火焰，火焰燃烧得很快，无烟无气，片刻之后，竟连一点灰烬都未能留下来。
林觉又将螺钿盒子关闭。
古书也暂时合了起来。
这番收获真是丰盛啊。
只是看着剩下的四枚飞镖、卷了刃的长剑，又有些苦恼。
接下来有很多事要做了。

第150章 熊皮毯
“这五门法术……”
林觉皱眉思索，学习压力太大，须得做些取舍。
其中用来追踪的“追印法”本身就是妖怪的神通法术，书上说的明确，修道之人学起来很困难，就算学会，用起来也不如妖怪熟练。
林觉打算直接放弃。
最好的办法是教给自家扶摇。
那拘魂令魄听起来厉害，修道人学起来却也艰难，是要耗费大量时间精力浸淫此道的，而获得的收益不见得高于别的法术。
若说爱好在这上面，比方说天生就喜欢织梦造幻，觉得有趣，自然另当别论，毕竟修道也就是修一个自在嘛，万般奇妙也难抵一句心中喜欢。
就像喜欢戏术的七师兄一样。
不过林觉对此感受不大，便决定将之放到后面，有空有闲又有心的时候再来摸索。
思索半天，决定先学罡气。
这门法术自己学起来应当会很简单。
同时修习“点石成将”。
这也是门厉害法术，又因黟山山神的照顾，自己学起来应该也不难。
那门“劝君皱眉”也得修习。
这门法术好不好用、以后会不会遇到擅长咒术的对手暂且不说，这门法术本身也足够有趣玄妙，实用性再低林觉也想学。
有些法术确实是本身就有魅力的。
如是想着，推门走了出去。
“师兄……”
小师妹不知何时将她的板凳端到了林觉门外不远处，像是在守他出来，一听见动静就转过头来，眼神生无可恋，用干涩沙哑的声音对他喊道：
“铺盖面……”
“什么？”林觉一本正经，“不要想那么多了，师父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的，相比较以前道观的前辈们，我们上山最晚，道行最浅，师父不知费了多少心血才给你们弄来珍贵的灵元丹，可不能浪费。”
“啊？”
“你们就好好按照二师兄的安排，他让你们每天吃什么就吃什么，金银铅汞、丹砂玉石，还有毒药，都多吃点，别的东西就少吃一些。”
“啊？？”
小师妹顿时露出绝望之色。
“哈哈！”
林觉不由笑了两声，这才说道：“我知道练服食之法要吃什么，等入了夏天气暖和了，山上会长很多菌子，到时候挑些有毒的煮给你们吃，好歹中毒的时候会快乐一些。”
“多……谢师兄……”
“哈哈，我先去煮点好吃的。”
“啊？？？”
“啊什么啊？师父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大师兄最近老是下山除妖，在山上的时间还没有在山下的时间长，二师兄又为你们的修行操碎了心，自然不能亏待他们了。”
“那我们呢？”
“看着我们吃。”
林觉很从容的自院中走过。
几个师兄和小师妹各有各的中毒表现，各有各的可怜，全都坐着不动，想说什么又没有力气，只得扭头对他行注目礼，看着他走过。
狐狸依然迈着轻快的步子，跟在林觉身后，也忍不住放慢步子，转头好奇的打量他们，甚至走到他们面前，把前爪搭在他们膝盖上、站起来凑近仔细看看他们可怜的样子。
“多~谢师兄~”
狐狸用清细的声音，学着小师妹要死不活的语气，觉得好玩。
“师……兄？”
小师妹虚弱而愕然的站在身后，指着狐狸：
“扶……摇？”
“哦，它在榔头山上饮了山神一杯千日酒，第二天早上就会说话了，还长出了两根尾巴，我怕吓到山下人，叫它把尾巴藏了起来，变小了些，这一路一直在教它说话。”林觉说道，“有空你也可以教教她。”
“扶~摇？”
小师妹呆滞的盯着狐狸。
狐狸回头和她对视，还在学她。
师妹虚弱挠头。
随后一段时间，师兄们大多都是这样。
还真别说，看着他们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还挺好玩的。
尤其是林觉一点没事，可以正常吃喝，眼气他们，甚至和他们一同吃喝都没事，对比之下便更快乐了。
……
几日之后，浮丘峰上。
林觉此次下山一来一回，错过了满山春花，无论果花还是杜鹃都错过了，也算是一件遗憾之事。
此时山上早已一片碧绿。
甚至在碧绿之间，偶尔还能看见刚长出来的果子，像是豆子一样大。
林觉站的却是一处草木稀疏之地，面对着一块裸露出来的花岗岩巨石，忽然一挥衣袖。
袖中顿时打出一道风气。
“嘭！”
挥气成劲，聚风成罡。
这罡气打在石头上，居然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旁边狐狸仰起头来看着，收回目光后，又抬起自己的爪子，也照着样子乱挥一下。
发现没什么动静，便低头仔细查看爪子，思考问题出在哪里。
“果然……”
林觉喃喃自语。
这门罡气罡风之法和呼风之法有许多相通之处，只是表现形式不同罢了。
呼风呼出的风是天地自然风，无论微风大风清风狂风，都不对风加以约束，因此除非召出飓风暴风那么大的风，否则难以有多大杀伤力。而这罡气罡风之法则是以风来传力、以气来透劲，着重的便是斗法对敌。
自己在“呼风”这门法术上也算天赋很好，几年下来已然有所造诣，学起罡风来果然容易。
这才几天，就入了门。
“嘭！”
又是一道罡风。
接下来便是不断练习、钻研诀窍，使得造诣精进，使其能透出更大更快乃至更加锋锐的力。
练得累了，便就地一坐，停下来歇息，逗一逗狐狸玩，吹吹风欣赏风景，思索一下金丹的配方。
说那金丹配方，原先林觉也觉得难，甚至还专门拿了其中一样“燕卵香”去请教二师兄，二师兄也从未听说过，便觉得更难寻得了。
可是天下之事，难点似乎都在难关。
林觉几天没去想它，过了那段时间，回过头来再想，便觉得好似也没那么难。
看似材料很多，不过黄金乃是自己见过的东西，功德虽说飘忽，看似难以捉摸可却也触手可及，只要采撷之法练到高深，所谓东海朝霞气西域晚霞光也不过是地域相距甚远，采撷起来也很容易，想来南山石北豹泉也是如此。
难的是千年火参，千年雪莲，地灵丹，上品金精，燕卵香与龙须凤羽，瑶华娘娘还为他补了其中三样。
便剩雪莲、金精、地灵丹、燕卵香不知去哪去寻。
可浮丘峰却还有一样法术——
扶乩。
心有疑惑，可问乩仙。
思索片刻，便又继续练习。
直至法力耗尽。
此地正好距离峰顶不远，几步上去，在松下盘坐下来，吃下师父给他留的一颗灵元丹，就地打坐修行。
日出日落，晴雨难定。
旁边的古松探出松枝，为他遮阳又为他避雨，松针被露水浸湿几度，道人的衣裳亦是湿了又干。
师兄师妹们的“服食之法”在二师兄的悉心催化之下终于修炼到了可以服用灵元丹的程度，此时的他们终于可以不再继续服药服毒苦修，于是林觉做了一桌子的好菜好饭，终于取出山神赠的千日酒，众多师兄弟放开吃喝了一顿。
而大师兄每日下山除妖，也为他们每人又攒出了一颗灵元丹。
众人有两颗了。
林觉也服第三颗了。
闲暇之时，先是修复豆兵，又学几样法术，若是累了，便与狐狸说话，看似是在教他，其实也是定林觉自己的心。
师父身体越来越差。
毕竟是修道之人，他并没有糊涂、走不动路这等事情，清醒的时候看着还是仙风道骨，说话条理清晰，做事干净利落，吃饭能吃两大碗，但有时他在屋中一睡就睡两天，或是盘膝一坐，就坐两三天，说是闭关，叫人不去打搅他。
师兄弟们都能意识到一点。
有人看得开，有人也有忧愁。
不知不觉又到盛夏。
山上依然凉爽。
林觉坐在自己房中，房里已经有了一张舒服的桌案，而他取出自己在山下买的纸、舒姓主家赠的笔墨砚台，在桌上将纸铺开，悉心写字。
一个个字迹浮现纸上。
狐狸则常跳到桌案上，趴卧下来，很专注的盯着他写字，不吵不闹，也不干扰他。
而它自是看不懂的。
这一篇写的正是“山神护体法”，也就是“化石法”。
林觉试着将当时麻衣壮汉教给他的这门法术、加上古书中对它的记叙和讲解，再融合自己的心得，又做去繁存精的提纯处理，将之写在纸上。
抄书绝非一件单纯费力的事，不说修身养性存静气，也不说练字本就是一件好事，就光是对于自己学习掌握其中的内容也是极有助益的。
抄写本身是一件比阅读更能加深印象的事，若在抄写之中，还能有自己的思想，无论是添是减，是改是简，便都更好了。
因此林觉专注其中。
直至门外响起敲门声。
“笃笃……”
狐狸顿时扭头，随即又看林觉，这才从桌案上跳下，前去开门。
外面站的果然是小师妹。
“师兄，山下有个善信来，说是来还愿的，路上受人所托，给你带了一张很大的熊皮来。”
小师妹已然恢复如初，很有活力，说完便探头向他看来。
“嗯？”
林觉放下了笔。
“嗯？”小师妹也觉得疑惑，“师兄你在写些什么？”
“化石法。”林觉说道，“如今世道不太平，也许师兄们用得上，也可留在道观中。”
“哦……”
小师妹愣愣的看着他。
觉得他像是在做什么准备。
林觉已经起身走了出去。
外面院中果然站着一名香客，旁边的石桌上放着一床折过的巨大熊皮，正有两名师兄疑惑的围着香客。
“前段时间在下家中闹了妖怪，来贵观请了陆真人下山除妖，一家感激不尽，本是今日来道谢的，不料走到山下，却有一人等在那里。”
香客绘声绘色的讲述：
“那人长得很奇怪，不高但是精瘦，衣裳裤子都短，脖子比寻常人长不少，脑袋好像也长些，我一看着就觉得不太像人，倒像獐子或者野鹿。
“那人一见到我，就走过来。
“开始把我吓得不轻。
“接着他一开口，就问我是不是来浮丘观的，我有些慌乱，就点头说是，他就请我把这东西带给山上的林道长。
“我也不知哪个林道长……
“打开一看，竟是这么大一张熊皮，怕是比牛还要大不少了！”
香客惊魂未定，讲时却很兴奋。
“林道长在这呢！”
七师兄指着旁边的林觉。
“你就是林道长？”香客看着林觉，又摸出一封信，“还有一封书信。”
“是我，多谢。”
林觉一看那熊皮就知道了，定是那头熊妖的。
不过他只任由它放在石桌上，接着拿过信，见上面用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浮丘观林道友亲启，便拆开看了起来。
里面也是歪歪扭扭的字。
因为字迹实在太丑，而且大小不一，对得也不整齐，看起来有些困难，好在措辞造句几乎白话。
“……山下百姓见了熊妖，见了道友留的字，吃惊不已，报官之后，将熊妖扒皮揉制，缝好伤口，做成熊皮铺盖，送到本座山神庙来。”
熊字写得异常大一坨。
揉字也改了两三次，纸上几个显眼的黑团团，看得出费了很大力气才写出这个错别字。
林觉一边想着一边继续往下读。
“多亏道友留字，本座神庙香火大盛，这熊妖乃是道友与本座共同所除，这熊皮是好物件，本座用不上，便派鹿转交给道友。可惜可惜，这熊胸前被本座顶得太烂，做成毯子之后自然就少了一截，那块白色的月牙也没能留下来，别人都看不出是熊皮了。”
这山神对“本座”这个称呼怕是有些执念。
烂字书信，送的却是情谊来啊。
林觉微微一笑，收起了信。
小师妹和师兄都站在他身后看，看完之后，他们这才露出惊诧之色。
“什么熊妖？师兄你什么时候斗了这么大一头黑熊？”
“就是我下山回乡啊。回来你们都被闹得不轻，就没给你们说。”林觉很轻松的说道，随即对旁边听呆了的香客道谢，“多谢善信跑了一趟，这么大热天抱这么大一张熊皮毯上山来，想必热坏了，我去给你倒一壶我家师妹做的冰镇松针梨水，凉快一下。”
林觉便先去为他倒了水来。
便是松针密封做的气泡水，加的秋梨膏做甜味，再让狐狸吐气冰镇过，十分适合这个酷夏。
随即将熊皮毯抱进屋中。
倒是有些意外——
原来那黑熊的皮简直硬如皮甲，毛发又像钢针，最软的地方也比松针更硬，身死之后失了灵韵，又经鞣制，居然变得异常蓬松柔软。

第151章 寻找自己的乩仙
“六师兄，扶乩之法又是如何修习使用的呢？”
道观外院之中，三名道人正在扫地。
前几天一场狂风骤雨，持续数日，昨日方休，刮了不少残枝碎叶进道观，又在地上积了一层雨泥，太阳一晒化成了灰，贴在地上，很不好扫。
石板缝隙又长了些青草。
小师妹扫得最认真，乐在其中。
林觉则趁势向六师兄请教起扶乩之法。
“终于轮到我了吗？我还以为师弟你看不起我这扶乩术，不会来找我学呢。”
“怎么会？”
“那倒也是。”六师兄说道，“这观中的法术，就属扶乩最简单省心了，不学便亏大了。”
“是吗？”
“我还能骗你吗？扶乩这门法术，你学起来最多十几天，学会之后，能否找到乩仙另当别论，若想走到极致，自然也需耗费常人一生心血，不过我们这门法术没有那个必要，能用就行了。”六师兄说道，“师兄我当初就是因为天赋虽然不错，但是实在懒惰，不愿在法术上费精力，师父这才让我学了这门扶乩。”
“这样啊……”
六师兄说的倒确实是真的——
除了小师妹和大师兄没得选，别的师兄入门的时候，师父为他们选主修的法术，也是要根据自身天赋和性格喜好来的。
比如二师兄性格喜静，能坐得住，能沉下心，便学炼丹；三师兄有一些侠气，正好收豆兵；四师兄有颗纯善之心，最适合与动物打交道；五师兄则单纯对争斗之法不感兴趣，便学医术；七师兄贪玩好玩，便学戏术。
“山下之人扶乩往往是不用学的，靠的是与乩仙偶然结缘，或者乩仙自己找上门来，别的方面也是由乩仙出力，总之都是乩仙占据主动。
“我们则有些不同。
“我们的乩仙，是自己找的，自己选的。
“有道行与修为打底，自然更利于寻找挑选乩仙，会法术就更好了。如此找到乩仙之后，也不像山下扶乩人，被乩仙推着走。
“还有别的——
“比如请乩仙并非相隔天南海北也能请得来，神仙也不是个个都能一句话传达千里，距离多长，山下人全看乩仙的本领，因此很多请乩仙的人要么只在一个一州一县之地，不能远走，要么便是乩仙跟着他一起走，或者说是乩仙去哪他就去哪。
“乩仙为你挣钱，你为乩仙挣香火嘛。
“我们则可通过这门法术，和乩仙一并出力，好比相隔千里，乩仙传二百里，我们传八百里，便也能千里之遥请来乩仙。
“这是看道行的。”
六师兄一边扫地磨洋工，一边对他解释。
小师妹也竖起耳朵听，只是动作不停。
“再比如寻常人请乩仙，乩仙远道传来的力大多微弱，因此要用簸箕扶着、用线吊着，或是借乩身的手，才能写字作画。而我们请乩仙，便可自己用法力从旁协助，无论乩仙的力是强是弱，最多只需将笔吊起来即可，甚至有的连吊绳都不用，笔自己凭空而动。”
“原来是这样。”林觉点点头，“那么如何寻找挑选乩仙呢？”
“那要看你想找擅长什么的乩仙了。”
“擅长什么……”
“不必着急，也不必非想出一个结果，山下扶乩之人都是一个乩仙一个乩身，我们是修道人，专修此法，初时多找几个乩仙也不是不可以。”
“还可以多找几个？”
“可以。”
“那你和师父……”
“我和师父之所以都只有一位乩仙，实是因为和乩仙相交莫逆，关系匪浅。人心不过巴掌大小，这等好友，交一位便已是用尽了力气了，哪怕最开始寻得好几位乩仙，时间一长，慢慢也只剩一位常有来往的。”
六师兄说着顿了一下：
“何况我们询问乩仙之事，大多都不是寻常事，是有些隐秘的，乩仙说得再隐晦，也有风险，若非关系密切互相信任，如何能随便告知与你呢？”
“原来是这样……”
林觉若有所思，觉得很有道理，随即问道：“那怎么找呢？”
“在这黟山之中就很好找。你学会之后，用秘法挨着挨着请，每天都去请。”六师兄干脆停下来，对他说道，“妖精鬼怪与人一样，无论是知识渊博的还是善于推算的，知道的东西多了，就想往外说。脑子里面装的东西多了，不往外倒，哪怕不溢出来，也会胀得难受。因而只要你心诚，五气不杂品行不坏，总有山中年岁悠长的精怪来赴你之请。这是一个互相选择的过程，不必心急挑选，实是人家也不见得看得上你。”
“知道了……”
“找到乩仙之后就好了，像是我，便都好久没有再在这上面花过功夫了，每日打坐睡觉，玩弄些自己喜欢的东西，类如弹琴、木工。”六师兄杵着扫帚对他笑道，“这才叫修道啊。”
林觉仍然满脸思索之色。
观中猫儿讨厌得很，地上明明这么脏，又明明见到他们在扫地，偏要躺在地上，扫帚来了也不肯让。
若是扫帚抵到它们身上了，它们就扭过头来，疑惑的盯着你，或者伸爪子来拨弄扫帚，亦或打着滚对你撒娇。
连带着狐狸也跟着这样做。
“让一让。”
“让一让。”
两道声音先后响起。
本来狐狸是已经起身，打算要让了，只是余光一瞄，见到道观里的猫都没让，便又躺了下来，翻转肚皮无辜的盯着林觉。
“好的不学，尽学坏毛病。”
林觉只好把它提起来，丢到一旁。
随即继续扫地，思索又憧憬。
自己需要一个擅长什么的乩仙呢，他大抵已经有答案了，可是自己又能找到一个怎样的乩仙呢？
……
山上云卷云舒，又是一段时日。
林觉倒学会了寻乩仙的方法。
于是再度来到浮丘峰顶。
按照六师兄所说，乩仙这个词早已深入人心，因此世间也有约定俗成的一些规矩。
林觉脑中回想着六师兄的话：
“凡请乩仙问事，要么问些稀奇怪事、古今秘辛，要么请乩仙帮忙推算占卜，人知道这一点，精怪也知道这一点。所以请乩仙就好比找谋士，只要你用出请乩仙的法子，心意到了，自然会有符合要求的妖精鬼怪前来赴约。
“要么知识渊博，要么能推会算。
“不至于说，古之诸侯张出布告，要聘请谋士，结果却有一些武夫揭榜前来赴约。
“真要遇到了，客气送走就是。
“可又因为乩仙与人问答之事大多都是这类事情，稀奇怪事与古今秘辛可能涉及到诸天神佛或别的大妖的秘密，推算占卜又可能有伤天合，还可能因为说得不准导致严重后果、被提问之人找上门来，所以乩仙是不轻易露面的。
“哪怕乩身也不会和乩仙见面。”
同时又因为与乩仙交谈是一件十分私密的事情，因而六师兄也不能陪他一同。
林觉来到浮丘峰顶后，便又在古松之下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看了看跟着自己也走到松下来的狐狸。
“我有事做，你离我远一点。”
“嘤？”
狐狸顿时歪头，疑惑看他。
林觉只好指着一个方向：“往那边走一点。”
狐狸便往那边走出几步。
“再走一点。”
狐狸便再走出几步，歪头看他。
“多走一点。”
狐狸十分乖巧，又走几步。
如是好几次，林觉才在松下安心坐着准备试验法门邀选乩仙了，狐狸也在远处坐下来。
道人有自己的事做，便闭上了眼睛。
狐狸没有自己的事做，哪怕被他赶得远远的也是如此，便只好面朝他坐着，直直把他盯着，摇晃一条毛绒绒的尾巴玩。
“在下浮丘峰浮丘观弟子，师承云鹤道人，祖师搬山道人，请寻乩仙……
“在下浮丘峰浮丘观弟子……”
运转起寻觅乩仙的法门，便到了一种恍惚如梦的状态中，心神也变得飘忽不定，不过却谨守心神，始终念着这句寻仙词。
“在下浮丘峰浮丘观弟子……”
黟山果真不愧是上古灵山，不知有多少妖精鬼怪潜修于此，林觉才念到第三遍时，就得到了一位存在的回应。
一阵清风吹来，心里一阵恍然，如同坠入梦中。
梦中一片云雾茫茫，又有云气从西边来，缥缈变幻，看不清楚形状模样。
“你是……咦？”
来者刚想问他什么，却一下惊讶，接着立刻就离去了。
“嗯？”
林觉睁开了眼睛。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法术哪里运转出错？
却又不像。
林觉心中知晓，这门法术是浮丘观的扶乩之法中用来寻找乩仙的，而这其实是一个双向选择的过程，于是也不多想，继续闭上眼睛念叨起来。
“在下浮丘峰浮丘观弟子……”
不知念了几遍，又有一阵清风吹来。
“呼……”
林觉心神一晃，再度坠入梦中。
梦中一片大雪纷飞，有模糊不清的身影举着一把撑花，从远处走来，整个身影像是水墨晕染成的，自然也是什么都看不清。
“你是浮丘观的弟子？”
那道身影隐隐的对林觉问道。
林觉内心平静，行礼答道：
“回前辈，正是。”
“你们浮丘观每一代不是只有两个人学扶乩吗？”那位说着顿了一下，水墨晕染的模糊身体动了一下，不知做了什么动作，这才恍然，不等林觉回答便自己回答了，“原来是这一代多找了一位弟子。”
“正是。”
“你……嗯？”
就在林觉觉得这或许开了一个好头，起码对话上了时，那位又是一声惊异，随即整个身影一下晕开成影，连带着这般幻梦也陡然消失了。
“怎么回事？”
林觉睁开眼睛，扭头看向四周。
扶摇十分乖巧，依然坐在那里，只是已经觉得有些无聊，从坐着变成了趴着，将下巴和整个脑袋都放在一块小石头上，枕着石头盯着他。
“……”
林觉有些搞不懂了。
为何连着两次都是刚开始就结束？
难道是因为有“外狐”在场，这些乩仙觉得自己不太讲规矩？
有心想让自家狐狸再走远点，可是此时转头，与那趴在地上晃着尾巴耐心等他的狐狸双目对视，哪里能再忍心将它赶远呢？
“唉……”
林觉拍拍道袍，站起身来，招来狐狸，与它在山间同游一圈，便回道观。
准备先问问师兄们再说。

第152章 反驳乩仙
夏日傍晚，天边一片金红。
道人们坐在松下吃饭。
今日桌上一大盆干笋衣烧肉，是新春自己在山上挖的嫩笋做的，只取了笋衣，烧的三线五花肉，油光水亮，肉香扑鼻。一盘火腿炒野菜，忘了是山下哪位香客送来的火腿，品质不错。再加一锅鱼头豆腐汤，七师兄钓的鱼，小师妹做的豆腐，都是下饭的菜。
可惜今日缺了师父，他在闭关打坐。
林觉趁着吃饭时，向大师兄和六师兄说起自己求乩仙而不得一事，并问道：“大师兄和六师兄找乩仙时也是找了很多次吗？”
“哪会找那么多次？”大师兄有什么就说什么，“我只找了一次。”
“我也只找了两次。”
“嗯？”
林觉露出不解之色。
小师妹在旁边刨饭刨得叮当响。
三师兄也在添饭转碗，同时说道：“完了，师弟，定是你品行不佳，心也不诚，而且五气杂乱，是个恶人，这才如此。”
“因为我们浮丘峰七样法术乃是祖传的，黟山但凡适合做乩仙的妖精鬼怪，几乎都知道我们。甚至一些乩仙原先就曾做过祖师们的乩仙，如今无聊了便又再做我们的乩仙，或是乩仙们的先辈曾做过我们祖师的乩仙。”六师兄直接无视了三师兄，对他说道，“自然很轻松就能寻到乩仙。”
“你详细说说，在哪请的乩仙，怎么念的寻仙词，都说了什么，都讲一讲。”
大师兄也是停下筷子，关切的看他。
林觉便将经过详细讲了一遍，随即才说：
“我最开始以为是扶摇在旁边，让乩仙们以为我坏了规矩，从而不愿与我交往，可是随后我又独自上山一次，却还是和上次一样。”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坏了规矩的消息在黟山的妖精鬼怪中传开了，他们都约好不再搭理你？”三师兄一边吃一边推测。
刚一说完，便遭了大师兄的白眼。
小师妹也默默拿着勺子，舀了一大勺干笋衣和五花肉，扣进他的碗里，想堵住他的嘴。
“这倒是奇怪。”六师兄说，“吃完饭我可以问问我家乩仙原因。”
“不用着急，耐心就好，乩仙本就应该讲究缘分，绝对不能强求。”大师兄则说道，“何况就算实在不行，我们观中有许多熟识的乩仙前辈，例如师父他老人家的好友与我、与六师弟的乩仙便是同族同系，到时候替你问问，看它们族中哪位愿意做你的乩仙就是。”
“好。”
林觉便也放下了心来。
其实也没有那么急。
吃完饭后，便端一把交椅，坐在大殿屋檐下，什么也不想，静看远方夕阳霞光，手摸着狐狸的尾巴玩。
过了会儿，身边一阵响动。
是小师妹端着另一把椅子前来，与他放在一起，还去拿了两碗红糖凉糕来，与他一人一碗，坐下来吃。
师兄们有的在院子里踱步，有的在鼓捣一些自己的东西，天上燕子互相追逐，蝙蝠翅膀拍打出沉重的声响，猫儿嬉戏打闹抑或坐着打呵欠，这般场景倒是让林觉想起了自己和小师妹上山的第一天。
那天晚上也有如此美丽的夕阳晚霞，道观也是如此的安静淡然。
这样的时光，怎会不让人喜欢怀念呢？
只是左右看了一圈，却不见师父身影。
……
夜幕早已降临。
林觉房间中点着一盏灯，没有灯油，灯气也不熏眼，他便借着灯光继续写字。
狐狸仍在旁边看他。
如今早已写完化石法，已写起了另一门法术。
这个过程果然收益不小，仿佛是对法术的又一次用心感悟，写的过程中又会有新的发现与体会，无疑是除了练习之外又一种精进的方式。
收笔之时，已有些疲累了。
伸个懒腰，便上床睡觉。
哪怕夏天，山中的晚上还是有些凉的，加上下方铺的是竹席，更是凉丝丝的。
如今盖的正是熊皮毯，柔软舒服。
一面暖一面凉，适合入梦。
今夜果真有梦。
梦中乱七八糟，先有奇怪玄乎的法术，后有壮阔险峻的山景，有瑰丽无比的晚霞，随后自己乘风而飞，大概自己的头发也被山中鸟雀衔去了。
最后梦到的则是曾经。
是比自己来到这个世界还要更早的曾经。
可是林觉却意外的发现，明明几年的时间也不算太长，可梦里的曾经却十分模糊缥缈，甚至比那些千奇百怪玄之又玄的法术、比只有这黟山上才能看到的晚霞山景以及乘风而飞还要模糊缥缈。
哪怕醒来坐在床上，回忆过往，回忆竟然也是如此模糊。
是知道“越近的事情越清晰”这个道理不假，可还是难免怅然若失，又难免感慨惘然。
呆坐许久，这才起床。
太阳驱散山间晨雾，逐渐升上半空，一人一狐再度出了道观，来到山间。
却不是往上走，而是往下。
此时路上满是诱人果香。
待得林觉在山林间坐下来时，已经是在浮丘峰脚下了，他所坐的正是一截枯木，狐狸便站在他身边，将前脚踩在枯木上，立起上身仰头看向林中。
树林深处有奇怪的声音传出：
“为何今日有些心绪？”
狐狸耳朵立马一动，往前面转，又往后面转，同时四下扭头，到处寻找声音来源。
“晚辈昨夜做了一个梦，梦中之事本是真的，可又实在模糊，好像不是真的一样，又像是已经离我很远，因此醒来后怅然迷茫，难辨真假。”
听见身边道人开口回应，于是它又扭回头，循声看向林觉。
“难辨真假为何意？”
“不知前辈有没有这种感觉，有时回想过去的事，因为离得久了，离得远了，便又像是过去的事，又像只是一场梦境。”
“世人都有这种感觉。”
“这样啊……”
“梦境之事，本就玄妙，前世今生，今世来生，谁又知道自己此时身处哪一生、梦中又是哪一世？”林中的声音回答着道，“古有贤人梦蝶，栩然若真，不也分不清究竟蝴蝶是梦，还是此时是梦？是自己昨夜梦了蝴蝶，还是蝴蝶刚刚睡下，梦见自己此时？”
“前辈以为呢？”
林觉循着声音看向远处。
“佛家的理论说得不对！若想前世，便会耽误今生，若想来世，又会怠慢今生，要按我说，唯有当下二字方才真实珍贵！”
“有理！”
林觉站起身来，对它说道：“晚辈此行，还想请教前辈一个问题。”
“哼！你是谁？我又是谁？凭什么你想请教就请教？”
“……”
林觉笑了一笑，继续讲述：
“最近晚辈在学观中的扶乩之术，然而晚辈在山上以扶乩请仙之术寻了好几位‘仙’来，它们却都只是看我一眼，或是与我交谈一两句，就像是发现什么惊讶的事情似的，招呼也不打一句，就离去了。晚辈困扰许久，不知原因。”
“你还不知原因？真是愚钝！”
“请前辈赐教。”
林觉摆出了虚心诚恳的架势，却听那林中的声音直言道：
“我为何告诉你？”
“难道是晚辈五气不纯？”
“那你可猜错了！你的五气虽不如圣人一样纯净，可在你们道观如今的弟子中，也算中游水平了，能比你的五气更纯净的，也唯有你那师妹、你那大师兄和你那修聚兽调禽的四师兄三人而已。”
原来自己也才排第四啊！
看来观中那“识人知命”的本领真是不错。
如是想着，嘴上却不停：
“那是什么原因？”
“你好好问问自己呢？”那道声音说道，“你想找到什么样的乩仙？又想乩仙帮你什么？”
“这个……”
“若是还不知！那我便问你，你觉得那些应你之请，赴约而来的‘乩仙’都该有些什么本事？”
“自是善于答疑解惑，推算占卜。”
“若你请了乩仙，你又要问他们什么呢？”
“是这样吗？”
“你自己又如何呢？”
“原来如此。”
林觉隐隐知晓了，脑中有一点灵光，又顺着这灵光一想，便恍然大悟了。
随即又听林中声音继续说道：
“你身边的狐狸，别的妖精鬼怪认不出是正常的，可在这黟山之中修行、又能做乩仙的，岂能不知道或猜认不出？若是你找了乩仙，你问他们那位上古大圣娘娘、问他们那意离神君、问他们帝君天翁之事，他们如何解答？解答了可会被找上门来？而你又能给他们什么回报呢？”
这位“反驳前辈”说得十分在理。
尤其是最后一句——
能给他们什么回报呢？
六师兄将乩仙比作谋士，其实只是类比其中一个方面，好在当时的环境下让林觉明白邀请乩仙的过程情况罢了，若真要类比，二者差别很大。
比如乩仙很难与修道人“同享富贵”。
若是山下请乩仙的人，大多由乩仙占据主动，乩身以此谋生，也为乩仙谋取香火，乩仙是有受益的。
可是浮丘峰的道人却不这样，他们并不为了银钱生计四下行走、替人扶乩求问，自然为乩仙谋取到的香火也不多，因此浮丘峰的道人与乩仙的交情还要更清淡一些。
很多乩仙只是为了娱乐，消解生命中的无聊苦闷，凭心来与道人交往，颇有些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意思。
林觉却想求仙道长生。
可是就算他求得仙道长生，乩仙也很难因此就成了大能，或是跟着成仙。
然而与他结交，等他道行一高，涉及到的必是大事，求问乩仙的事自然也是大事，不说乩仙是否知道，就算知道，说出来也要冒着很大风险。
“唉……”
林觉不禁叹气：“如此看来，晚辈是很难找到合适的乩仙了。”
“知道就好！”
林觉又与它闲谈几句，时间不长，实是因为这位“反驳前辈”看似喜欢插话、其实没有多少耐心，说着说着就想赶人，或者干脆就不言语了。
“便告辞了。”
林觉只好起身，带着狐狸，一步一步往山上走。
心里有些思绪。
思绪实在难止，于是没走多远，他便又在斜上的山路间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其实在下还有一些心绪。”
“不说我也知道！是你那寿元将尽的师父吧？”
“没错。”
林觉点着头，思忖着说：
“家师的事无需多言，然而我家师父寿元尽后，我们就要下山了，晚辈与前辈的缘分大抵也就到此为止了。”
林中沉默，没有应答。
林觉便继续说：
“本来今日下山来寻前辈，就是想问问前辈可愿意与晚辈结下仙缘。昨日上山求请乩仙，其实有试验法术的意思。不过今天听前辈这么一说，晚辈又觉得有些不好，因此告辞离开。”
停顿一下：
“可是方才走出一段，思索许久，心又不甘，不愿与前辈的缘分就到这里，因此还是想问问前辈，可愿与晚辈结下仙缘？”
林觉并不行礼，只是站着。
实是怕行礼给它负担，或者像是催促于它。
林中又沉默了一会儿。
终于再响起声音：
“真是愚钝！你我相识如此之久，竟然不知，我岂是那般不敢说的人？”
“正是想着晚辈曾经问过前辈瑶华娘娘、意离神君与尸虎王之事，前辈都回答了，知晓前辈更有胆量，这才折身再问。”
林中又沉默了许久。
“我可不愿做你乩仙。不过山间寂寞，与你相识也算难得，倒也可以给你一符，你可凭借此符、借扶乩之术与我交谈。”
说话间一枚符飞了过来。
“多谢前辈。”
林觉接过了这枚符。
见其通体灰褐，如木如石，不成形状，上面也没有任何文字，像是刚刚才从山间捡来、或者从树上扣下来的一样，心中也有些奇妙。
这便是乩符了。
身为灵法派的道人，这可能是自己一生中少有几次拥有并使用符的机会。
而这“反驳前辈”说是不愿当他乩仙，却给他乩符，又让他凭此符、用扶乩术与它交谈，这不是乩仙又是什么？
自己也算是找到乩仙了。
林觉如此想着，这才将这枚乩符收起，向着林中行礼。

第153章 又一年果熟时
“事先说好！不可经常打搅于我，而我也不会推算占卜，没有那么大的本事，若是你想求问未来之事，就不必问我了！”
“前辈说笑了。前辈身在黟山却能知晓天下事，已经是极大的本事了。”
林觉说着顿了一下，觉得正好借此机会，问一问这位前辈金丹配方上的材料。
金丹配方是极其珍贵且保密的，林觉早已想好，自己无论在哪里，都不能同时提及金丹配方上的两样材料，每次最多只能提及一种。
间隔时间越长越好。
询问对象也越多越好。
不过自己本就学了炼丹，向乩仙问这些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林觉稍作思考，便开口道：“正好有事想请问前辈，前辈可知燕卵香是为何物？”
“按照扶乩的规矩，你得回到道观，准备沙盘米盘簸箕和笔，持有我给你的符，再点上三炷香，呼唤我去，我再绞尽脑汁给你做首歪诗，你再从这听不懂的歪诗里慢慢猜。”
“……”林觉想了想，“该不会是燕子的卵吧？”
“胡说些什么？此乃西域木精的别称，因为天然呈卵圆状，和燕子的卵差不多大，闻之有异香，焚烧可退瘟疫，因而名为燕卵香。”
“原来如此。”
这倒与林觉所猜的相符。
四方五行金丹，火参雪莲地灵丹与金精，五行中已占了四样，这燕卵香只可能是木行之物。
林觉也算是摸清它的性格了——
你若问它什么，它不见得会说，但你若随便胡说，被它听见了，它定是要来反驳你教育你，不然心里就不自在。
“这东西有名吗？”
“都说是西域木精了，在我们神州大地自然是不有名了。就算是这山中可以做乩仙乃至做过乩仙的妖精鬼怪，十有八九也不知晓西域木精，更别说你用的还是‘燕卵香’这三个字了。不信你去问别的精怪，它们绝对大多都没听过。”
“前辈知识果然渊博。”林觉恭维了句，随即以肯定的语气说，“那么既然叫西域木精，想来定是只有西域才找得到了！”
“这话也不全对！西域能找得到，我们这也不是没有！”林中声音反驳着道，“山下人间，朝廷强盛之时威慑四方，神灵见了天子也要行礼，八方小国都会派遣使者前来进贡，曾经就有西域国家向朝廷进献过这样宝物。可惜皇帝不识此宝，只听道人说刮粉做香能延年益寿，便照着做，可是就连服食之法尚未修至高深的道人这样做都不能完全吸取其中灵韵，凡人如此，不过是暴殄天物罢了。”
“原来如此。”
林觉当即就觉得，自己这个乩仙找得太对了。
第一时间就是一样大收获啊。
随即一边将这些信息暗自记下，一边对着山林深处行礼：
“多谢前辈。”
“回去吧。”
“告辞。”
既解了心中之惑，又得知了燕卵香的信息。既找到了乩仙，还和这位结识几年的前辈定下了固定联系，林觉心满意足，慢慢的回了道观。
狐狸一步三回头，仍在到处寻找声音来处。
慢慢回到道观。
“小师弟，我问过乩仙前辈了，他确实有个后辈，如果你愿意，可以安排你们梦中一见，看是否合适。”大师兄说道。
“是啊是啊，我也问了一下，要是我们都找黟山的乩仙，等多年后，说不定还可以借由乩仙联系。”六师兄说，“就是有些麻烦乩仙前辈。”
“不必了，我已经找到乩仙了。”回到道观的林觉先是对大师兄说，随即又转头对六师兄说，“不过也是咱们黟山中的。”
“是谁？”大师兄说。
“不会是山下那位吧？”六师兄说。
“猜对了，正是那位。”
“那位啊，那位脾气有些古怪。”六师兄说。
“那位脾气虽然古怪，不过和小师弟倒是有缘，又挺合得来。”大师兄则是点头，“寻乩仙好比交友，最重要的就是缘分合拍了。”
“是了。”
林觉也是笑着点头。
几年下来和山下那位反驳前辈打的交道倒是不少，也算有缘，这份缘分便胜过许多了。
“那位好像不会推算占卜。”六师兄说。
“这也无妨。”大师兄说，“见识广泛、知识渊博便能抵占卜了。”
林觉也赞同大师兄的话。
天下但凡占卜之事，皆半占半推、半卜半算。有智慧的人，能知过去的事，能知当下的事，心中对未来之事便也有底了。
而天下但凡占卜推算之事，又都不能全准，那是谁也做不到的。
既然不能全准，便都不能全信。可是只要知道了，信也不好，不信也不好，空乱自己道心，不如不知。
林觉很快便又回了房中。
继续写字，又练法术。
……
又是山桃熟透的时节了。
这是小师妹一年中最开心的时候。
大抵是出身贫寒，家里人对她也不好，小时候少有可以吃饱吃好的时候，因此每到山果成熟时，甜滋滋的果子便是一大美味，又能管饱，对于这年头贫苦家庭的孩童来说便是上天的恩赐。
只是在山下时，山中野果也不见得都能管饱。
有时被别人占了，有时不够分，有时还没熟透就被别人摘光了，山下终究人比果树多。
可黟山便是仙境了。
这里没有多少人，偏又满山果树，每到成熟时就好像成了她一个人的，可以放开了吃，吃饱为止，甚至饱了就在树下眠。
神仙日子。
哦不对——
也不光是她一个人的。
还有师兄。
还有狐狸和彩狸。
“师兄你说，要是黟山上一直是夏天、这些树一直结果子就好了。”
“你就可以一直不愁吃了是吧？”
“是啊。”
林觉想了想，对她说道：“你上辈子可能是只猴子。”
“当黟山的猴子也挺好！”
小师妹站在果树上，茂密枝叶与密密麻麻的桃子中，正挑选着最大最好吃的。
“我们这里还比仙源观好，忘机子道爷那里看着好看，其实全是光秃秃的石头，只有松树才能长。”小师妹说道，“不如我们浮丘峰。”
对于山水，她有自己的一套品鉴方式。
林觉便坐在山林中，也啃桃子。
小师妹在树上，不断摘着果子，抖出枝叶颤动声，小狐狸在旁边，奋力忘我的掏着洞，不断掏出泥土，彩狸则是在抓他的道袍衣角玩耍。
“师兄，前段时间山上一直下雨，难得今天天晴，我们摘这么多桃子也吃不完，不如送些给忘机子道爷吧。”
“好啊。”
林觉依然坐着啃桃。
小师妹便更仔细的摘起桃子来。
摘完桃子，落到地上，又仔细的分拣一些，挑出好的，装进背篓里。
林觉笑着说她把好的都拿去给别人了、不好的丢给自己吃，她也只是严肃听着，并不回答。
“走吧师兄。”
背起背篓，往远山行去。
林觉自然也跟在后头。
盛夏正是枝繁叶茂，出浮丘峰这一段路泥土多些，草木便也繁盛一些。山间便是一片或浅或深的绿，中间又有紫色白色粉色的小花点缀，寻常一条山间道路好似也变得灿烂起来。
浅青深绿之中，又有一条石阶路，陡峭的通往山上，乍一仰头，看不清通到何方。
穿着浅灰发白的道袍、背着背篓的女子当先走在这般路上，身后是另一名道人，还跟着一只狐狸一只彩狸，像是走入画中。
再往前就进了石山。
林觉慢慢走着，并不觉累。
只见石阶从旧到新，穿山挂壁，不知不觉就到了尽头。
林觉不由停下脚步，低下头来，看着石阶石缝中长出的一朵紫色小花，再抬起头来，发现对面竟然就已经是仙源观了。
直线距离已经不足一里。
那高大巍峨的石山、石山上的宫殿，忽然像是第一次见一样，给了他极大的震撼。
只是今日的震撼又有另外的来处——
林觉既看对面的仙源观，又看脚下石阶的尽头，这才发现，原来不知不觉间，师妹竟然真的将路修到仙源观的面前了。
“师兄？”
师妹站在前方，停下来看他。
狐狸和彩狸也都停下看他。
“来了。”
林觉连忙跟上。
几年时间并未给仙源观带来什么变化，最多不过是在空地平台上练剑练法术的小道士们看着成熟些了，行走其间的中年道长看着沧桑些了。忘机子道爷也比此前老了一点，皱纹一多，整个人便显得和蔼了不少。
小师妹和仙源观的缘分要多一点。
毕竟林觉只在这里听了道、学了法术，随后便是一年来此交流一次，小师妹却还在这里学了认字写字。
当看到小师妹背来的一背篓野桃儿，忘机子道爷乐得拂须而笑，连说几声好，倒真没了几年前那严肃的模样，又问他们：
“你家师父如何了？”
两人面面相觑，却不知如何答。
忘机子便差不多知晓了。
要按原先的性子，他定然会说一句“我早就知晓那老东西活不了多久了”，如今却只是扶着胡须，长叹一声。

第154章 天都峰上有神仙
二人从仙源观出来，没走多远，忽然又停下了脚步，像是被什么所吸引，纷纷抬头，眺望远处。
夏季的黟山确实多雾多雨，山上各峰遮掩的时间多显身的时间少，今日难得放晴，遮挡远方天都的云雾也忽的被风吹开。
只见山巅隐有人影，似在对弈对谈，又似有童子背着葫芦站在旁边侍候。
“师兄你看！”
小师妹抬手指着那方，对林觉说道。
“看见了。”
这是二人自上山以来，第二次在天都峰上看见神仙身影。
“师兄你说，那上面究竟是真的人、还是幻影啊？”小师妹呆呆望着那方问道，“七师兄对我说，有些名山与独特之地，因为灵韵玄妙，或是因为有别的难以解释的奇异，就会留下曾经的画面，或者留下很多年前的声音。”
“不知道。”
“如果是真的人，会是神仙吗？”
“不知道。”
“师兄，你还记得吗？我们刚上山不久的时候，也是从仙源观出来，看见天都上的神仙，我还给你说，那是山上的仙人。”小师妹又说。
“当然记得。”
“我们还说，等以后道行高些了，有空闲了，就爬到山上去看看，去寻仙人。”小师妹有些遗憾，“后来却一直没再见到神仙，也没有去。”
林觉如何能不记得呢？
只是相比起曾经那两个刚刚上山修道、对于修道神仙之事懵懵懂懂又憧憬不已的少年少女，如今的他们已经有了一身不算低的道行修为，也对修道神仙之事多了很多了解，甚至亲眼见过天上真君。
看得清楚了，心境自然也变了，反倒不如当初那般兴奋懵懂，看见那两道身影就惊以为真是神仙，像是山下人一样，一门心思想去寻仙。
那种单纯的思想还真令人怀念。
只是也可以去寻一寻。
哪怕那是神仙的可能性很低，真是神仙大概也不再如当初一般崇敬向往又兴奋惊奇，也可以去寻一寻，就当圆当初的梦了。
“就今日吧！”
“好啊！”
小师妹立即眼睛一亮。
今日天色尚早，距离天黑还有不少时间。
林觉虽然最近都忙着各种各样的杂事，修复豆兵、学习法术、向六师兄学扶乩，又找乩仙，但今天既不忙，也不必急于今天。
恰好此时二人本领都已足够。
眺望着远方山顶与缥缈的云，看着山顶那两道仿佛神仙、不知真假的身影，寻了条路，便快步而去。
……
二人一狐一猫，从奇峰林海旁边穿过，行走在形似鳌鱼的石山顶上，从好似孔雀的山石下经过，绕过莲花的山腰，来到天都较为平缓的一面。
当年七师兄口中“寻常人也能登上去的那条路”仍未告诉他们，不过二人早已在黟山穿行过很多次，自己也能找到这一面。
只见这是一面接近垂直的山体石坡，就算以后修了石阶，恐怕看起来也会像是垂直往上直通天穹一样，此时则连石阶也没有，光溜溜的，不过山体多多少少也有一些坡度，从上面长的杂草还有探出来的古松可以看出来。
二人对视一眼，不多言语，便往上爬。
小师妹将那只彩狸塞进了自己怀里，爬在最前面，林觉跟在后面，最后面是如履平地似的狐狸。
这个坡度的山，哪怕只有一丈高，也是能让绝大多数人望而却步的。可这山却根本望不到头，可以想见的是，一步踩滑，下去就是粉身碎骨。
“师兄小心！”
小师妹并未用齑石法抠出可以踩踏借力的坑陷，因为花岗岩看似光溜，表面其实是有些粗糙的，加上有坡度，以他们的本领是能上去的。
偶尔实在陡峭的地方，也有植株探出来的枝条，像是特地给他们搭的手一样。
能爬，但是很累。
体力慢慢消耗。
时间好似越走越慢。
林觉惊讶发现，小师妹的体力好像比他还好，自己都忍不住有些微的喘气了，可她却仍然平静。
抬头往上看一眼，依然望不到山顶，却能顺着石坡望到蓝天与云，好像这是石坡通往的地方。而自家小师妹便将山顶和天空都挡了大半。
林觉好似这才发现——
小师妹长高了不少。
兴许是修道修路，再加上道观中大多数时候自己都给他们将伙食安排得很好，她吃得又多，居然又狠长了一截。
当初在路边遇上的那个跟在师父身边的柔弱少女早已长大了。
只是自己后知后觉啊。
“师兄！”
小师妹又从前面伸出手来。
“好。”
林觉被她拉了一把。
本来以为是要到顶了，却不想只是半山腰的一个平台，是远远看去时山腰上的不平处，前面还有很长的一段，而且山头更小，坡度更陡。
两人在此稍作停歇。
唯有狐狸不知道他们在累什么，好奇的看了他们一会儿，随即走到危险的悬崖边，抬头眺望远处连绵重叠的青山。
没过多久，继续往上。
因为越来越陡峭危险，狐狸干脆走到了前面，负责在山壁上行走，在山体上寻找较为平缓、方便他们攀爬上去的路线。
小师妹终于还是用了齑石法。
实是有几段路完全垂直，既没有石阶也没有抓手，若没有踩踏扣抓的凹陷，除了小狐狸，没人可以走得上去。
不知不觉已入云雾之中。
视线受阻，远处青山也看不见了。
又在云雾模糊之中爬出一段，走了一截云端之上、刀锋鱼背似的山岩，好似终于要到顶了。
因为他们在攀登的山体已经变得很小。
而且竟然隐隐听见有说话声：
“青松道友好棋……”
“险棋，险棋啊。”
林觉和小师妹听见之后，一人抬头，一人低头，眼中都有惊异。
山顶居然好似真的有人？
稍作喘息，继续往山顶爬。
在山下时看山头若隐若现，可当他们爬到这里，身边早已满是浓雾，只能看清彼此，离得远一些的峭壁古松都若隐若现。
狐狸也看不见了。
“师兄……”
忽然一下，本来爬在前面的小师妹站直了身体，转头看向他，压低声音喊他，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林觉便知晓了，上方已经是顶。
明明此前心中早有计较，此时听见那声音，却还是忍不住有些兴奋。
在下方两次见到的山顶的神仙究竟是真人还是幻影，是道人隐士还是山中精怪，是真人还是神灵，这下便可以知晓了。
林觉便再度抓住她的手，一下用力。
身体已经到了山顶之上。
狐狸早已等在这里。
再往上什么也没有了。
只见山顶狭窄而危险，并没有多宽的距离，云雾仍然浓重，视线严重受限，只能看清他们二人和狐狸的身影。
不过也只需往边上走出两步，就可以看到垂直的悬崖峭壁与长在悬崖上的古松，倘若一步踏错，就是滚滚云雾与万丈深渊。
却根本看不见什么神仙。
风吹雾走，耳边满是风声，可风声中却又有落子声，有说话声：
“青松道友觉得，这天下还能撑几年呢？”
声音好像从左边传来。
二人对视，往左边走出两步，却很快就见到了悬崖峭壁。
“怕还有十几年。”
那说话声又从右边传来。
二人惊异，往右边去寻找，可也什么都见不到，反倒又走到了悬崖边缘。
狐狸显然也听见了，也觉得疑惑，开始在山上轻灵的跳来跳去，不断地寻找，却还是寻不到声音来处。
彩狸也从师妹怀里探出头来，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左看右看。
林觉站着不动了，只与师妹对视。
师妹也一脸疑惑的看向他。
“怕就算是有人续命，也无法给这天下再续几年了。”
声音又从前面响了起来。
这声音来自哪里？又来自何时呢？
两人不再寻找，转而专心的听。
“何必续命呢？这天下已是这般模样，又非曾经盛世，大多地方都已民不聊生，再续十年、续二十年又有什么意义？不过重复与受苦罢了。”
“可盛世不也没好到哪去？都用来东征西讨了。”
“盛世时不东征西讨，又怎能存续到现在呢？”那道声音顿了一下，似乎又落了一子，叹息一声，“这岂不如你我一样？”
“如何？”
“你看，年少时多么好啊，每天都充满乐趣，见到什么新奇事物都觉得有趣，法术，凡尘，都是如此，寸寸光阴都似黄金。偏那时就想成仙，就想长久一点，便都将黄金日子用来苦修，用来求长久了。如今倒也勉强算是长久，可黄石道友你看看我们现在，一年也好似一日啊。”
“何止一年好似一日啊，天下百年荣枯事，回想也只一梦中。”
“还是少年时的风更如意。”
“可你我少年时，又哪能来到此地吹得到这阵风呢？”
“是啊！”
“咦？”
“这不就有少年人来了？”
林觉二人听到这里，眼神陡然一凝。
原先他们还在思考，还在用眼神交流，看这声音是不是如七师兄所说、是名山留下的曾经的影像声音、是来自历史的回声。甚至在思考，他们所讲述的年代来自哪个朝代，他们的感慨又来自多少年前。
听到这句，这才知晓——
二人竟不在历史中。
正在当下！
这声音不来自曾经。
就是此时！
二人再度扭头，环顾四周，却仍只见浓浓云雾。
而那声音已是笑了起来：
“哈哈，青松道友你说，这二位是来寻神仙的，还是来看风景的？”
声音的主人好似和他们同处此山之巅，又好似相隔很远，似乎笃定林觉二人无法找到他们，从容自若的交谈。
“何必在意呢？江山风月、云端盛景，本就无主，我们还是离去吧，不要挡着人家寻神仙看风景了。”
“可惜这棋还未下完，老夫亲手采种的仙果也未吃完。”
“道友何必如此遗憾，时间还长，棋便明年再下。至于这仙果，哈哈，你我吃再多又有什么用呢，不如留给有缘的少年人啊哈哈。”
“哎呀！在理！”
“哈哈哈……”
两人笑着，好似都离开了。
林觉连忙左右环顾，刚在纠结要不要说自己二人无意打搅他们清闲对弈，请他们继续游乐，甚至准备说自己二人可以离去时，山顶笼罩的浓雾便被高空的风给轻而易举的吹走了。
这座被誉为“天上都会”的险山露出山顶真容，以及远处群山夕阳盛景。
二人这才发现，就在他们旁边三步之远，竟立着一座刻了棋盘的石桌，上面还有两个空的石质棋篓，上面留了两颗果子，地上落了几颗果核，被山风一吹便滚落下悬崖，弹跳着不知去了何方。
头顶蓝天如此辽阔，万里青山尽在脚下。
“这……”
小师妹不知所措，只得看向师兄。
林觉也怔怔的站在原地。
此前心中所想，竟然全被推翻。
过了许久，小师妹才呆呆的问他说：“师兄，这是神仙吗？”
“是吧……”
“山上真、真有神仙啊？”
“是啊……”
“可是神仙为何送我们两颗仙果呢？”
“因为是神仙啊……”
林觉回想着此前二位神仙的语气，只觉他们仿佛不是将这两颗仙果留给有缘相逢的少年人、而是留给当初少年的自己一样。
此时心中之感难以言述，像是走入了曾经最常听说的神仙故事中，是偶然的巧遇，是奇妙的缘分，是不图回报的馈赠。而他甚至不愿用真人、大能或者神君这等称呼来形容他们，只是想说，这是真神仙。
这不是神仙，又能叫什么呢？

第155章 吃仙果种仙树
夕阳西下，金日凌空，云海千里，青山万重，好一片高山落日盛景，难怪神仙也喜欢来此。
上山已难，下山还要更难。
上山时尚且不敢往山下看，下山时却要时时看着下方，一旦失足，便与跳崖无异。
林觉甚至想吃一颗神行丹，踩着山石凸处与古松，翩翩然飘飞下去，但想到神行丹的珍贵，还是忍住了，便一步一步的慢慢往下蹭、往下爬。
下山之时，太阳正好下山。
回到道观，便已天黑了。
师兄们见他久久未归，便解下梁上的风干排骨，简单刷洗一遍，用来煮了一锅腊排骨粥，两人回来正好吃上。
今日师父出关，也来吃了晚饭。
“你们这是去哪里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云鹤道人问道。
“回师父，山上的桃子熟了，我叫师兄去山上摘桃子去了。摘着摘着，想着忘机子道爷那里没有桃树，就又拉着师兄去仙源观送桃子去了，结果回来路上看见天都之上有神仙，我和师兄就去爬天都了。”小师妹老老实实的答道。
“你们不认识路，可别摔下去了。”大师兄立马担忧道。
“我们很小心。”
“那你们可遇到神仙了？”云鹤道人则是问。
“遇到神仙了，但没有见到。”小师妹说着，看向林觉，“让师兄来说吧。”
“正想与师父说——”
林觉说着，从怀里取出两枚果子。
在场众人立马全都将目光投了过来。
任谁都认得出这是什么果子——
黟山中的丹果龙睛。
只是相比起他们吃过的丹果，这两颗却要足足大了一圈。黟山中的丹果灵韵本就极其浓厚了，这两颗却还要更浓厚许多。
众人互相对视，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竟是原本的丹果！”
“我们观中的传闻居然是真的，真的是仙人在天都云上吃了仙果，洒下果核，便成了黟山中的丹果。”
“师弟师妹真是好运气！”
“看来道观中的前辈们也有人在天都峰上遇见过这两位神仙，就算没有被他们赠送仙果，也是见过他们洒下果核的过程。”
师兄们都啧啧称奇。
“师父……”林觉则是看向云鹤道人，“既是仙果，可对师父的寿元有所帮助？”
“你这小道士，哪有强行续的寿元来？以后被别人取笑之时，千万记得说你是仙源观出来的。”云鹤道人开朗笑道，随即很自然的说，“你们遇见的两位仙人可是青松黄石二仙？”
“嗯？师父认识他们？”
“哪里认识，不过是为师年轻时候也曾如你们一样，见到山上有神仙身影，被云吹得显出身来，也去寻过神仙罢了。”云鹤道人说道，“这二位神仙给的机缘为师也已承受过了。”
“师父得了什么？”
众多师兄和小师妹全都看向了他。
“没得什么，只是爬上山顶时，正巧听见他们论述阴阳之道，惊为天人。”云鹤道人摇头，“可惜为师当时年轻气盛，以为听了仙人讲经，就能靠着一己之力找到传说中的阴阳大道，却忘记了徐徐图之的道理，导致阴阳失衡。”
林觉听了这才恍然。
若在山下，阴阳之道便都叫阴阳大道，可此时师父特地一说，自然猜得到，他指的是大阴阳法。
林觉早就知晓师父年轻时贪图进度，导致阴阳失衡，后来和师兄们交谈后，便有所猜测，师父可能是知晓除了小阴阳法以外还有个大阴阳法，他当年很可能是想自己找出这条大阴阳法，可却没能成功。
浮丘观背靠黟山这么个仙山宝地，又有识人知命的本领，若有大阴阳法，就算如今的灵法派成真得道再难，历代弟子之中也会有不少成仙的。
限制便在大阴阳法上。
现在看来，这个猜测多半是真的。
只是没想到竟是受了仙人讲经的影响。
想来师父年轻之时也是一个修道天才，这才有这般自信。只可惜啊，这等开创修行灵法的事，是要圣贤才能做的。
“师兄们以前也在天都峰上遇到过神仙吗？也得了机缘吗？”小师妹好奇又不解。
“我遇到过。”大师兄说。
“我没有。”二师兄说。
“遇到神仙哪有那么容易？不光遇到，光是远远见到都不容易了。据说那两位神仙一年只来一次，时间不定，每来之时，天都必被云雾遮挡，只有少数时候高空风大，遮蔽山头的云雾偶尔漏出一个角，须得在此时抬头望向黟山，又得刚巧在合适的角度，才能知晓他们此时在山上。”三师兄对他们说道，“也许仙源观的道士见得多些。”
林觉听着，只道一声难怪。
难怪自己二人只在刚上山的时候，才有一次隐约见到天都上有神仙，直到现在也才第二次看见。
这机缘实在来得猝不及防。
细想又觉得很是合理。
故事中的神仙赠予凡人仙果酒水，哪个需要什么理由呢？修道之人本就修个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想那二位仙人也不是死后当官的神灵，若是这般修道成仙的人还要终日算计、斤斤计较，也太不自在了。
这时师父端着斗碗，又偏头问小师妹：“许久没有考校过你功课了，叫你修路修到仙源观去，你修到哪里了？”
“马上就要修完了。”
“马上是多久？”
“两月之内。”
“要再快些，为师还等着走上你新修的路，去仙源观拜访一次呢。”
“！”
小师妹神情一凝：“知道了！”
随即捧着碗，闷头刨饭。
林觉也继续吃着。
亲手做的风干腊排骨，滋味浓香，煮进粥里，粥里便也有腊排骨的咸鲜味，偶尔吃到一块骨头一块肉，便又是惊喜了。
回到房间，洗漱完毕。
林觉没有急着服用这枚果子，而是先在桌上铺开一张白纸，又将自己的笔拿来，用一根细绳悬挂在梁上，笔尖刚好落到纸上，点出一个黑点。
随即将这枚果子摆在上面，又将乩符摆在上面，再上三炷香，诚心请道：
“乩仙请来。
“乩仙前辈请来。
“乩仙……”
呼的一下，房中吹来一阵清风。
眼前不见任何动静，耳旁也听不见任何声音，但是林觉知晓，乩仙已来。
这位反驳前辈有些高冷。
林觉便直接开口问道：
“今日晚辈在天都之上，得仙人赠了一枚仙果，想问乩仙，它叫什么名字？”
“……”
在场停顿许久，笔终于晃了起来。
两行古诗以古老的字迹写在纸上：
“朱门酒肉常粉饰；
“砂砾尘埃见真金。”
字写到最后，细绳已被拉偏了。
忽然力道一散，笔便往回摇去，在纸上摇晃划出好几道痕迹。
乩仙已然离去了。
“这……”
这位反驳前辈居然真的照着乩仙的规矩形式，给他编出了一首乩诗。
林觉凑过去稳住笔，使其不再晃，随即盯着纸上这两行诗看了许久，也不确定这果子究竟叫什么，只猜想这大抵是首藏头诗。
多半是取的“朱砂”二字。
不过不能确定也无妨，反正左看右看，他也并未看出“地灵”二字。
不是地灵丹或者别的什么炼丹材料就好。
“多谢前辈。”
林觉这才放心，服下果子。
此为仙果，灵气灵韵胜于丹果，二人虽然吃过丹果，却也能得到多出来的这部分效用。
如上回一样，头脑迅速昏沉起来。
林觉毕竟道行更深了，既有准备，抵抗力也有所提高，便不急不忙的吐出果核来，用毛巾细细的擦净，又取出瑶华娘娘的螺钿首饰盒，将这果核放到原先装丹方的那一层，这才躺上床。
盖上熊皮毯，在柔软中入眠。
再一醒来，也是三日后。
睁开眼睛，自己仍然躺在床上，身下是凉席，盖的是熊皮毯，只是狐狸贪图熊皮毯的柔软，也到了床上，趴在毯子上睡着。
见他醒了，睁眼扭头看他。
林觉则无暇理它，而是细细感受自身。
隐隐有种感觉——
此时自己单说道行，恐怕比起同样天赋出众且先拜入道观好几年的六师兄七师兄也不差了。
甚至可能胜过他们。
当然，道行不代表修为，道行修为也不代表本领，本领也不光是斗法。人各有志，若说斗法，自己和小师妹早就胜过六师兄与七师兄了，但这既不影响林觉对二位师兄的尊重，也不影响林觉向他们学习，因为他们身上也有别的胜过林觉的东西。
揉一揉狐狸，起床出门。
小师妹也是刚醒，正坐在院中，抱着一盆稀饭吃着，一见他便问道：
“师兄，你感觉如何？”
“很好，你呢？”
“我也一样。”小师妹说，“现在想去找个做坏事的大妖打一架。”
“莫要忘了三师兄给我们说过的话。”林觉说道，“斗法不败的唯一诀窍，就是不斗法。”
“知道的！我只是想想！”
小师妹如是说道，又从怀里取出一个果核，放在白白嫩嫩的手心里，递给林觉：“师兄你说，这个东西种下去，可以长出丹果树了吧？”
林觉便笑着看她。
他也正有此意。
吃完早饭，二人便在道观内院之中忙活起来，硬是在地板上打了一个坑，好在小师妹齑石之法几乎大成，打出的是一个浑然天成的圆，像是精心修建出来而非一时兴起打出来的，露出下方泥土。
一人挖坑，一人去林间挖腐殖土，换土改穴，又小心翼翼将果核埋进去。
接着一瓶灵液倾倒下去。
有些灵光荡漾开来。
“根据我对草木的了解，应该能活。”林觉说道，“不知这丹果要长多少年，反正这下好了，等下一代浮丘观的弟子上山，这棵树上结的果子就算咱们两个师叔给他们的见面礼了。”
“嘿嘿！”
小师妹乐呵呵的笑。
二人只种了一颗，是小师妹的那一颗果核。
不是林觉吝啬，实是这丹果本是仙果，落入山间后被精怪道人们培育出的虽比不上原版，可也灵韵极强，更是需要很多灵气精华来养育。
就算林觉和二师兄都在道观，想要负担起两株丹果树也是几乎不可能的，而等他们下山之后，大师兄一人在山上，哪怕只负担一棵也是难的。
只好种下一棵。
小师妹提供种子，林觉便趁下山之前，再多炼一些灵液存在道观，给大师兄浇树所用，这才能够以一观之力养出一棵果树。
而且只一棵树结的果子也已经够下一代的师侄们吃的了。

第156章 老道之间的比较
小师妹开始每天起早贪黑的去修路，每天修完路回来，必带一些山中的灵株。
林觉将种下丹果树一事告知二师兄和大师兄后，便和他们两人轮换着将小师妹带回来的灵株炼制成灵液，封在瓶中储藏。
这个过程也算练习炼丹术。
原先林觉在这上面的造诣是较为浅薄的，一次只能同时炼制两三瓶灵液的量，但随着炼丹术越发的熟练，每次同时炼制的灵液数量也在增加。
趁此机会还能制作飞剑。
炼丹时间很长，不熟练时便时时紧张，好像一天下来也没有片刻空闲，每时每刻都心神紧绷，炼丹又炼自己。然而炼丹术熟练之后，中间便有许多空闲时间可以自由挥使了，二师兄大多选择焚香抚琴为乐，林觉便用来融化灵金。
正好丹鼎下有灵火。
山神赠予的灵金乃是古帝炼丹炉鼎的碎片，果然不是凡品，林觉还没感觉到它有多硬，先感觉到了它有多耐烧。
若非最近在为了丹果树筹备灵液，丹鼎之下灵火日夜不熄，其中还有二师兄那炽热无比的灵火，林觉想把它融化都是件难事。
饶是如此，几乎也要三日三夜才能将之融化。
融化之后，按大小分成十余份，赶紧注入模具使之初步成型，每次锻打之前，还得再费半天把它烧红。
“叮……叮……”
山中回响着清脆的打铁声。
林觉就在院子里锻打。
自家小狐狸懒洋洋的趴在旁边，对这声音和他做的事早已习惯，看也不看他。倒是远处的猫儿受不了，躺在远处眯着眼睛，每一声叮当声传来就会忍不住颤抖一下，却又对此十分无奈。
不知何时，云鹤道人来到了他身边。
院中橘猫也来到了他身边。
“嘭嘭嘭……”
橘猫实在气愤不已，也无法和他商量，便抬起爪子，朝着他的腿就是一阵猫猫拳猛拍。
林觉稍稍停了下，低头看它。
等它打完，便接着捶。
“叮、叮……”
“你这看起来不像是给豆兵做的兵刃啊。”云鹤道人在身后开口道。
豆兵初制之时，雕像几乎都是大半个巴掌高，所用的枪矛长度便也接近巴掌，若是长刀长剑便和手指差不多长，祭炼之后就是正常大小。
可此时林觉锻打的却是一柄造型优美的小剑，长度大约还不到食指的两个指节长，虽然也有握柄，却没有护手，看着既像是剑，又像是飞镖。
云鹤道人经验丰富，自然看得出，这柄小剑没有那么适合人手握持挥舞。
“这是我用来给自己用的。”
林觉一边锻打，一边用灵火烧它，保持温度，同时对云鹤道人答道：
“原先我有六把飞镖，用着很顺手，可是之前下山和那熊妖打斗时丢了两把，剩下四把用得久了也没那么锋利了，我那柄长剑也卷刃了。正好跟着三师兄学了豆兵，便有了用做豆兵的方式来做兵刃、将其炼制之后变成豆子便于携带、用时召出的想法。”
说着顿了一下：
“我前段时间给豆兵修缮兵器的时候试了一下，是能行的。”
“呵呵呵……”
云鹤道人并不惊疑，只是笑着：“为师年轻的时候也鼓捣过这个。”
“师父也试过？”林觉来了兴趣，“如何？”
“哪有什么如何？你不是都已经知道了吗？此路可通。”云鹤道人说道，“只是为师不善于剑法搏杀之术，也没有御物之法，用寻常灵金做出来的兵刃也和山下普通刀剑相差不多。后来道行高了，便也用不着这些刀剑小丸了，就都给豆兵用了。”
“叮叮叮……”
林觉依然认真敲打着，沉默了下，这才开口：
“我有。”
说完，却没得到回应。
余光一瞄，身边老道人只是笑，笑而不语。
山间叮当声持续飘远。
老道人终于再次开口：
“你要做多少？”
“山神赠的这块灵金够我做出十二把小剑，可当飞镖短剑来用，还能做三把长剑，便加上灵木做柄，做成正常长剑的样式。”
“不错不错……”
老道人笑着，忽然兴致一起，便捋起袖子：“老道也来帮你！”
“啊？”
“放心，老道还有力气！”
于是山间的叮当声便成了两道。
豆兵的制作主要分为雕刻和祭炼两样。前者考验的主要是手艺，后者考验的则是道行。
制作兵刃的流程虽与雕刻无关，但还是分属于雕刻之中，考验的仍是手艺。光说手艺，以林觉来看，自家师父倒是不见得一定能胜过三师兄。
当然比自己是要厉害多了。
师父强大的是道行，道行决定的是祭炼的效果，这又直接决定着豆兵的力量大小，不过这时用不上，用得上的反倒是师父的火行法术——他老人家手指一点便是接近真火的烈焰，怕是绝大多数妖精鬼怪只要沾上一点，就会直接魂飞魄散。
这般烈焰灼烧之下，灵金一直通红发亮，锻造起来便容易多了。
甚至师父还把林觉原先已经初步做好等待祭炼的三口小剑拿了过来，仔细掂量了下，却只将其中一把放了回去。
“这一把可以，这两把细节有异，须得调整。”云鹤道人道，“须知用此法做兵刃，本身就比山下铁匠锻打刀剑更难，何况只要有细微差异，召出变大之后就会变成更大的差异，因此须得加倍仔细。”
“是。”
林觉哪里不知这点？
还不是手艺不够。
“山下江湖，但凡知名的刀剑铺号，大多以水为名，好比龙泉棠溪，由此可知，水对刀剑品质的影响也不小。”云鹤道人一边打一边说，“豆兵的兵刃要先祭炼好再召出开刃，这点你定知晓，不过开刃之后，若要淬火，此山之中则以莲花之巅的香砂井里的水为最佳，朱砂泉次之。”
“三师兄也给我说了这个。”
“那他倒靠谱了一回！”
云鹤道人笑呵呵的，又对他说：
“豆兵之道，在于精缩，豆兵兵刃之所以不能使用寻常金铁，除了寻常金铁无法祭炼之外，也是因为寻常金铁品质不够，若是用手指那么长的一柄小刀小剑化作寻常大小的刀剑，便更不堪用了，因而只能用灵金。
“虽然用了灵金，但在召出变大之后，也只能和寻常刀剑差不多坚硬，甚至有所不如，须祭炼来加强。
“因而豆兵兵刃以金精为最佳。
“山神赠你的灵金好虽好，但若今后能寻得金精，将之再融了，加入金精进去，再打一回，才可当做神兵。”
林觉默默记下，却又问了一句：
“金精是何物？”
“便是五行之精华了，像是你以前得过的土木精。”云鹤道人答道，“好比灵韵有浓郁浅薄之分，金精也有上中下三等，越上等便越精华。”
“如何寻呢？”
“这就像山中的丹果，在天下，在缘分，可遇而不可求了。”
“这样啊……”
林觉想到这里，不由想到师父这么多年做了多少豆兵，他祭炼了一生的豆兵又该有多厉害。
随即立马便有了另一件好奇：
“师父，历代师祖也修豆兵之法，那他们的豆兵呢？”
“都是修道之人，你我又是师徒，大可直言。你就问，你这老道死了之后，你的豆兵都去哪就是了。”云鹤道人哈哈一笑，随即说道，“自然是先问过他们愿意离去还是留下，若是离去，便散去了，若是留下，便代代传下去。”
“这……”
林觉心中不由一惊——
浮丘观传了这么多年，就算每位观主都不是专修豆兵，又只有少数豆兵留下来，那也是个很可怕的数字了吧？
那就真是撒豆成兵了。
随即继续锻造。
十二把不足两个指节长的小飞剑、三把和中指差不多长的小长剑被陆续打造出来，随后有一天，灰头土脸的小师妹直到天黑才回来，一副终于完成任务的语气对众人说，她已经将路修完了。
……
黟山之间，一条石阶路直达仙源观。
路旁皆是奇峰怪石，悬崖峭壁，各种植株树叶早已黄红一片。
一群道人行走其间。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一名老道。
只见远方一座高大巍峨的花岗岩石山，好似仙山一样，山上建着宫殿楼阁、亭台石阶与走廊，亦有许多或年轻或年老的修道人出来迎接。
“云鹤道爷！”
年轻道人中年道人纷纷行礼。
唯有站在最前面的另一名须发皆白的老道不屑，对着云鹤道人说：“你这老道，终于舍得再来我仙源观了？”
“千百年间，你我道观之间都没有一条像样的路，你这张烂脸还不值得贫道来走这条烂路。奈何我家徒儿勤劳又有本领，将路修了过来，想着这条路往后怕不是还要用个几百上千年，贫道自然要来走第一个。”云鹤道人对他说道，“今后你仙源观的弟子下山，走在这条路上，千万记得，是沾了我家徒儿的光。”
“你走第一个？昨晚道爷就走了一回了！”
“你走完了？没走完不算。”
“凭甚不算？”
“无始无终，如何算得？”
“看得出你倒要终了！”忘机子抓住机会，拂尘一挥，瞄着云鹤道人，“过得了今年吗？”
“去往本寻常，春风扫残雪。”
“哼……”
忘机子转身便往身后走。
倒是他的大徒弟站在原地，恭恭敬敬，对着云鹤道人和身后的林觉一行做出请的手势。
……
后院悟道房中，青烟袅袅是檀香，几案茶水与蒲团，一群道人坐在蒲团之上。
林觉与小师妹坐在一起，面前茶碗中是几片山茶与一朵大金丝菊，入口茶香本来苦涩，菊花使得茶水口感柔和了些，却又添了另一抹涩。
只听得忘机子道爷悠悠叹道：“你这老道，可有后悔过当年之事？”
“年轻总是鲁莽。”
云鹤道人举杯轻吹茶沫，随即饮茶，却不由皱了皱眉，在道观中喝惯了松针甜水，倒是有些喝不惯这仙源观的粗茶了。
主要是这茶实在太粗了。
“是鲁莽吗？自以为是罢了！”忘机子说道，“如今是香火神道的天下，上古那些先得道的灵修在天上占了位置，你以为他们心会那么好？让后来的人也纷纷成真得道，和他们站在同一处？须知他们之所以为神仙，之所以高高在上，不是因为他们道行多高、法力多强，而是因为，呵，因为在下面还有很多凡人道人，下面的凡人道人越多，他们就站得越高。”
“我们黟山修士，就差大阴阳法。”云鹤道人听了只是说道，“若当时在天都峰上听仙人讲道的是你，你也会忍不住的。”
“哪有那么容易？”
“也不过早死几十年罢了，没什么大不了，你比我多活几十年又能如何呢？还不是道行不如我、徒弟也不如我？”
林觉和小师妹听到现在，这才听懂，原来说的鲁莽是这件事。
同时林觉的猜测也果然没错，师父果然是因为在天都峰上听了仙人讲述阴阳之道的深层道理，追寻大阴阳法未成，这才导致阴阳失衡的。
这时忘机子的大弟子忍不住皱眉问道：
“何为大阴阳法？”
云鹤道人与忘机子立马对视一眼，却不深说，因为知道，只要说起了头，山上就会有道人去试。
山中道人要么清闲无聊，要么便是一心求真求道，无论是哪一种，都不见得能忍得住不去尝试那条阴阳大道。
林觉是知晓一点的——
如今无论地上朝廷还是天上天翁，都扶持符箓派，压制灵法派，因此天下的法术越来越少，很多法术甚至失传。
更别说灵法了。
目前世间灵法派的修行灵法以天地灵法、阴阳灵法和五行灵法为主。
其中天地灵法又叫山水灵法，须得吸取山水灵韵，便得在仙山洞府之中修行，而且还要多游历、取不同山水灵韵。于此道修行有成之人，几乎都是淡泊名利不爱争端的性子。而且如今各大名山大多也被仙人占为了道场，或是被封了山神，灵韵便也受了限。
阴阳灵法则有大小之分，小阴阳法修行进度有限，这是限制浮丘观历代弟子难有人成仙的关键，大阴阳法则世间少有流传。
五行灵法善于斗法，偏不长寿。
总之各有各的限制与难处。
“如今世间尚存的有大阴阳法的道观怕是最多两三间，呵，恐怕会大阴阳法的妖怪都比道人多了。”忘机子摇头笑道。
“呸！你们这里还是擅长用最好的东西来糟蹋啊！”云鹤道人忍不住吐出一片金丝花瓣，低头一看，神情难受，“可惜这上好的金丝菊了。”
“你们好得到哪去？”
“好得多咯！我有好徒儿！”
“……”
三两句就将话题岔开，又三两句惹得忘机子道爷挑眉，三两句不欢而散。

第157章 师父仙去
秋叶落尽之后，黟山又下雪了。
浮丘观袇房之中。
随着天气一天天变得寒冷，这熊皮毯的作用才越发体现出来。
山上本来就冷，黟山又多雨多雾，潮湿实是避免不了的事情。原先林觉不觉得，只觉得一直是这样，觉得这年头就这条件，除了少数达官贵人能有棉花被与蚕丝被，到处的被衾到了冬天都冷，年生一长更是像铁一样。
直到用了这熊皮毯，无论外面雨雾湿气多重，也一点不潮湿，无论天气多冷，手摸上去都是干燥暖和，盖着也轻软蓬松。
冬天再在屋里点个火炉，对比之下，幸福感油然而生。
此时林觉便盘坐在床上，身上裹着轻软蓬松的熊皮毯，面前放着一本古书，手还放在旁边，无意识的揉着狐狸的脑袋。
书上正翻在“花开顷刻”的那一页。
此时得来的法术中，除了林觉暂时并不想要学的，其余的几乎都入了门。
不说造诣深浅，起码是学会了。
就连更晚得到的“罡气”、“点石成将”甚至更玄妙飘忽的“劝君皱眉”都入了门，却唯独卡在了更早得到的“花开顷刻”上。
确实如书中所说，这门法术修习极难！
林觉的悟性绝对不低，既与五行中的木行有感，又修阴阳灵法，既懂五行灵韵又知阴阳玄妙，还曾得桃妖赠送桃胶、与狼妖换了土木精，二者都加深了他对木行灵韵的感悟，可以说在修道人中已经十分适合修习这门法术了，却还是被卡住了。
卡就卡在书中所说的那点玄妙上。
这点玄妙也不复杂，直白来说，就是开花二字。
这是原本属于草木精怪的神通法术，草木本来就会开花，自然通晓那点玄妙，人却不会开花，因此极难感悟。
林觉当初服下两枚桃胶之时，曾恍惚间化作桃树，也曾有过短暂的开花感受，可如今已过去数年，感悟已经渐渐淡去，此时他也只得捏着书页不断聆听书中讲述的诀窍，又不断回想当初那若有若无的感悟，企图在某一瞬间顿悟，随即推开此术之门，入门而去。
“唉……”
不知过了多久，他叹了口气，放下古书，转而从身上摸出二十颗豆子来。
随手一挥，运转祭炼之法。
二十颗豆子立马在他身前旋转起伏。
其中五颗约有黄豆大小，还有十五颗已接近了绿豆和红豆大小。
五颗是修复好的豆兵，剩下的便是兵刃。
其实一尊巴掌高的雕像能被祭炼到黄豆大小，光是刀剑兵刃自然能被祭炼到更小，可能比菜籽还小。
然而豆兵之所以是黄豆大小，是因为这个大小最为合适，兵刃祭炼得太小的话，携带起来反而不便，使用的时候也不容易找到与分辨，林觉便只打算将它们祭炼到绿豆和红豆大小，暂时就不再炼小了。
除非以后又有别的需求和考量。
……
已是上山的第五年了。
冬去春来之时，林觉杀了道观中的羊，正在灶屋中煮着一锅羊肉汤。
小师妹为他烧火，时不时直起身子往锅中瞄一眼，透过那升腾的水雾看沸腾翻滚的肉汤与肉片，旁边还放了一筲箕的豌豆尖，这是这个时节山上少有的能吃到的新鲜蔬菜。
“师兄！”
“嗯？”
“最近山中好像要修一个寺庙。”
“寺庙？”
“是啊，和尚庙子。我前两天看见有工匠和力工往山上搬东西。”小师妹一边往里送柴，一边和他闲聊，“来和我们抢生意来了。”
“我们哪有什么生意，没有生意才好呢。”
“是哦。”小师妹拿出火钳，无意识的夹着玩，“不过山上的宫观寺庙越来越多了。”
“因为黟山名气越来越大了，自然会有越来越多道人僧人来这里修建宫观寺庙。说不定千百年后，这里也是一座天下名山。”
“也对。”
小师妹思考着，不禁又问：“那千百年后，这里还会有浮丘观吗？”
“谁知道呢？反正浮丘峰肯定还在。”
小师妹眼中露出思索之色，思绪飘到了千百年后，那时的自己应该已经是浮丘观的祖师了。
然而羊肉汤已经煮好了。
“尝尝。”
林觉拿了个小碗，舀了一点汤，几片肉，尝了尝味道，又递给师妹。
小师妹立马停下思绪，起身接碗。
现在的她做这件事倒是很自然了，并不因为自己既是小师妹又是女儿身就觉得在师父师兄们之前开吃是不好的，反正师兄递过来她就接，尝完师兄问什么她就说什么，大多时候也无需什么品鉴功底，只需一脸严肃的说一声：
“好吃！”
如此便完成任务。
林觉又先盛了一碗，装进食盒，出门而去。
虽然已经开了春，不过山上雪还没停，今日天气不好，天上仍然飘着细碎的雪花。
雪花之中又有若有若无的琴音，三师兄在雪中独自舞剑。
别看他平常吊儿郎当，舞起剑来却是身姿翩然，飘飘若飞，就连小师妹也只在身段柔美上胜过他，单论舞剑的技巧比他也远远不如。
屋檐下又有张桌案，桌上没有神像，没有神牌，唯有一个小香炉，放了三炷线香。
“满室天香仙子家，一琴一剑一杯茶。
“羽衣常带烟霞色，不染人间桃李花。”
三师兄一边舞剑，一边念着诗句，自我陶醉其中。
林觉忍不住停步屋檐下，看三师兄带酒舞剑，若不是怕羊肉汤会凉了，真想多看会儿。
不一会儿，食盒已然摆在桌上。
林觉拿起三炷线香，摇晃点燃，便插入香炉：
“新春虽至，寒意却未退去，问山神安好。今日观中杀羊，煮了一锅羊肉汤，想要暖暖身子，当先一碗，供给山神享用。”
“呼……”
线香青烟明显被风吹乱。
随即寒风一盛，到了檐下，竟然卷着食盒稳稳飞天而去。
“晚辈近期打造兵刃，已到了开刃之时，听说莲花峰上的香砂井得黟山灵韵、日月精华，取水淬火是为最好，因此想向山神求取两桶，万愿山神允准。若是允准，晚辈明日便去山上取来。”
“呼……”
又是一阵清风。
清风中却无话语，只是吹乱了天上细雪。
三师兄似是察觉到什么，停下舞剑，连连后退，从院中退到了屋檐下来，随即奇怪的盯着前方。
只见覆着薄雪的院子地面升起白烟，地面似在颤抖，空中一阵扭曲变幻。
不多时，院中竟凭空出现一口“井”。
说是井，其实不是，至少不是人打的井，而是天然形成的一个凹陷。并且院中的石板地面似乎也变成了不平的花岗岩石，这口井就在岩石中。
旁边一块小石碑，写有“香砂井”三字。
“这……”
林觉一阵意外！
这本是莲花峰上的香砂井，竟然被山神挪到了这里来？而且似乎连带着莲花峰的山顶都被挪了过来！
往前两步，走到院中，只觉温度骤降，寒风凛冽，真如置身于莲花峰顶似的。
再凑上去一看，井中装着灵泉，像是盛了月光，又像装了一井薄雪，有氤氲升腾而出，模糊人的视线。
林觉连忙提桶来取，取了整整两桶。
“已够用了。万谢山神。”
“呼……”
又有清风来，又吹白烟起。
清风白烟之中，无论是山顶一样的花岗岩石、那口小井还是旁边石碑全都消失不见，院中恢复原样，仍是青石板地，落着一些薄雪，雪中满是三师兄凌乱的脚印。
一切仿佛从未发生过。
“小师弟这两年来的供奉与祭拜不亏啊。”三师兄提着剑对他笑道。
“心诚则灵。”
林觉收好两桶水，对他说道：
“吃饭了。”
不知何时雪已停了。
众多道士干脆在院中架起火炉，围炉而坐。
一锅雪白的鲫鱼羊肉汤，热气腾腾，加上半坛自酿米酒，众多道士全都吃得红光满面，一身暖洋洋的，吃完之后，又全都来帮林觉开刃。
十二把流线型的小剑，通体灵金，召出放大之后，长度大约和指尖到手肘差不多。
三把标准的三尺长剑，用梨祖木心做的剑柄。
有人负责检查剑刃哪里还没有被磨得锋锐，有人负责和泥覆土，有人架了炉子并合力施放灵火，将剑烧红，又有人拿了石板来挖出水槽，有人倒入灵泉并控制好灵泉的水温，同门一心，热火朝天。
云鹤道人则是站在身后乐呵呵的看着。
其实由于修道之人的心境思想，加上浮丘观代代相承的和气理念，又是一个小观，除了少数例外，基本每代同门之间的关系都不错，可像是这一代这么融洽的关系还是不常见的。
云鹤道人也由此欣慰欣喜。
便见剑刃与水一沾——
“嗤……”
白烟顿时升起。
嗤嗤几声，便完全沉入其中。
灵金与灵水荡开氤氲。
伴随着众多的议论声，嘈杂之下，观中的氛围十分热烈，好像过年一样。
一直忙活到半下午，十二柄可做短剑可做飞镖的小剑、三柄三尺长剑便被打造好了，多亏山神赠的灵金，哪怕由小变大，也能吹毛断发。
众多师兄忍不住各拿一把，拿在手上翻来覆去的把玩，品鉴不已。
林觉也拿了一把，左右掂量，爱不释手。
“师弟这剑好啊，连这剑柄都是梨祖木心做的，若不是我不爱用剑，都想讨一把了！”
“吹毛断发，还能小能大，放到山下，也算神兵利器了吧？”
“去年师妹做的那柄剑也不错！”
“师妹那柄还要好些，她没有用豆兵之法，用的是一整块同样的灵金，要扎实得多！”
“这小剑不好用啊……”
“师弟精通飞镖飞刀之术，是用来丢的吧？”
众人谈论之时，云鹤道人仍在旁边坐着笑呵呵的听，因为吃得满足，又饮了酒，脸色红润，只等众人兴致减了一些，他才开口问道：
“林觉你也快二十了吧？”
林觉听见这话，这才连忙转身。
“回师父，就在今年。”
“山下人二十行冠礼，也在这时取字，你上山时可有村中贤老为你取过字？”
“没有。”
“那贫道为你取一字如何？”
“就该师父来取。”
大多人取字本就是由师长取的，或是由附近德高望重的人取，云鹤道人既是他的师父，又是有德的修道高人，由他取字自然再好不过了。
便听云鹤道人思索着道：
“你姓林名觉，觉者，悟也，知也，正好是个修道之人，修道合该悟道知道，便为你取‘悟知’二字如何？”
“多谢师父。”
林觉已是修道之人，不行冠礼，浮丘观也不如符箓派那般要行“冠巾”仪式，此时自然没有什么隆重的仪程，不过在一番吃喝之后，于快乐之时由师父随性之间为他定下字来，倒也挺不错的。
符合道人自然随性的思想。
“要得真知，须到世间。长生虽好，不可强求。”云鹤道人笑着起身了，“愿你能早日悟出自己的道，知晓心安何处。”
林觉似懂非懂，只是见他转身离去，便放下长剑，送他回屋。
“不必送我，还走得动。”云鹤道人对他说道，从院中走入廊下，又走入搬山殿中，盘膝坐下，“你出去玩耍吧，容为师小憩一会儿。”
“是。”
林觉这才转身离去。
刚刚跨出大殿门槛，走到屋檐之下，便听见云鹤道人长叹一声，随即自言自语般的念道，声音淡然：“有生有死寻常事，无去无来谁不然。我今去也何时节，风在松梢月在天。”
院外的师兄们仍在把玩他的小剑长剑，互相谈乐。
院墙上却有十余只猫排成一排走来，那不是观中的猫，是隔壁剪刀峰上的道友们，其中还有两只猫站着行走，抬着一个小的竹编肩舆，上面坐着一只林觉从未见过真容的老花猫，在它们的身后，不知何时已升起了一轮明月。
“呼……”
一缕春风吹过松梢，半下午的时间，地上的薄雪已悄然化尽了。
林觉脚步顿时定住，回身冲回大殿。
众多师兄们也惊疑，为何剪刀峰的道友们突然造访，四姑奶奶更是亲自到来，见到林觉动静，这才慌乱，连忙跟着跑去。
叮叮当当，剑在院中落响一片。
只见云鹤道人盘坐蒲团之上，面向搬山祖师，已是驾鹤仙去了。

第158章 后事
“师父！”
“师父！”
众多道人一齐涌入搬山殿中。
只见老道人盘膝而坐，除了低下头颅以外，与往常没有任何异常，而他须发干净，红光满面，似乎还带着笑容，生机道行却已迅速消退。
“师父！”
众人原本都在开心乐呵，突然如此，都没有反应过来，亦不知所措。
唯有大师兄仿佛早已知晓，最为镇定，立即说道：“莫要慌乱，四师弟，快请好友去仙源观走一趟，请忘机子道爷来！”
“对！快去请忘机子道爷！”
“好！”
四师兄连忙往外跑去。
一声竹笛音，一只鹰隼来，带了书信飞往仙源观。
按照此地习俗，有人去世，要从亲朋好友与乡邻之间请来最德高望重的人主持身后事，此时师父去世，众人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忘机子道爷。
再看此时搬山殿中，大师兄也学了识人知命的本领，大概是早已知晓，因此最为冷静，二师兄生性沉着，也是很快静了下来，只是走上前去，为师父再打理了一下道袍与仪容，三师兄只是叹气，走回搬山殿的四师兄和五师兄六师兄七师兄则都觉得突然，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小师妹站在殿门口，一脸呆滞。
林觉亦是不禁叹气。
“诸位师弟师妹，不必哀伤，师父早知今日，你我心中也早有察觉，又何必落泪呢？”大师兄说道，“该是做事的时候。”
众人便都转头看向他。
林觉恍惚之间有了些刚上山时的感觉，那时自己与小师妹心神不宁，不知所措，大师兄也是如此，给自己二人找了一堆事做。
恰好也在这搬山殿中。
便听大师兄说道：
“二师弟你去写信，告知众多师叔和师父的老友，三师弟你带一些礼，去山中请鸟雀禽类精怪帮忙送信，路不好找，请它们多多费心。”
二师兄和三师兄便都出去了。
“四师弟和五师弟去把师父的棺椁抬出来，擦洗一遍，六师弟和七师弟扫扫院子，布置一下道观。”大师兄说着顿了一下，“若是不知道怎么布置就等忘机子道爷来，来了再请教他。”
“好！”
“小师弟小师妹，斋饭就由你们准备了。”大师兄说完，便又看向外面等待的猫儿，“我先去接待四姑奶奶。”
“知道了。”
林觉拍了拍小师妹的肩膀。
小师妹便一脸呆滞的转身，跟着他走，走出搬山殿大门，还转身往后看，不过没走两步，过了门口，就看不见殿中景象了。
林觉此时心情复杂，难以言述。
这已是自己上山的第五年。
来这世间一趟，自己相处时间最长的长辈无疑就是这位师父了，而他无论是自身品行还是对待自己都没得说，单说自己与他的感情，恐怕还要胜过大伯大娘与堂兄。
然而仓促之间，若说内心悲如泉涌，却也没有，更多的反倒是一种钝感的难舍与遗憾茫然。
不知是因为心中早有准备，还是事情来得太过猝不及防以至于没有反应过来。
也不知小师妹又是如何。
不过知道的是，在这世上，师父大概是第一个对她好的人了。
“篷……”
灶中升起了火。
仙源观的忘机子道爷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来到了这里，看着已然仙逝的云鹤道人，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冷静从容的指挥着观中的师兄们，遵从当地习俗与道门规矩，又按道人的性子做了取舍，为师父尽心操持着后事。
仙源观别的道人们随后才到，再然后是林觉也没见过两次的九龙观的丹鼎派道人，接着还有他们几乎没见过的黟山别的道观的道人。
山中有走兽来，或站在门口，或跳上院墙屋檐，静观殿内。又有飞禽来，大多停在房顶，也有的站在院中松上，送别老道。
亦有许多山精妖怪来。
有清风绕梁，久久不愿离去。
大师兄对他们是照顾的，无论此时二人心中什么想法，万种情绪，都藏在了这间小小的灶屋之中，院中忙碌的师兄、陆续赶来的客人，匆忙的脚步和不同声音的交谈议论，好像都被挡在了外面。
又有一只彩狸猫跑到了灶屋中来，跳进小师妹怀里窝着，似是陪伴安慰着她。
狐狸亦在林觉身边。
过了很久，才听小师妹叫他：
“师兄。”
林觉正煮着斋饭，抬头看她，见她神情仍然呆滞，眼神清澈，挠着头对他问道：“你说，这是不是我在做梦啊？”
……
守灵七日。
不是为了念经超度，不是为了魂魄回来，也不是为了遵从世俗礼法向外人展示徒弟们对师父的孝心，只是单纯等故人来。
七日之间，七位师叔陆续赶回。
既有林觉见过的二师叔，也有六位从来没有见过的师叔，最远的一位距此足有几千里，而他硬是在几日之内赶了回来。
七日之后，起柩上山。
出了浮丘观往山上走，有条不起眼的小路，并不通往山顶，而是通往后山的一片林子，这里早已有着许多坟包，新的还能看得出是坟墓，旧的早已成了一块不平整的地面了。
这是浮丘观历代祖师的埋骨地。
喧嚣山风一来，将清亮的吹打声吹出好远，徒弟们抬棺而去。
两旁林子里有许多双眼睛默默注视，左右树梢上又停着无数鸟雀，陪伴着他们一步步走向此地，十几只猫儿也在身后跟成了一长串。
“就是这了。”大师兄指着前面一个长满青草的寻常坟包，山门已经被打开了，里头只是个四四方方的洞，“这是师父自己修的。”
见他神情平静，林觉不由得想，若干年后，他也会给自己修一个吗？
“落柩！”
忘机子道爷一声喊。
众多徒弟便小心翼翼的抬着棺椁过去，可就在准备放下来时，却来了怪事——
无论如何，棺椁竟也放不下去。
“嗯？”
“怎么回事？”
“师父还有什么心愿未了吗？”
众人都有些疑惑。
林觉也是抬棺的一份子，此时只觉得棺椁有千斤重、距离地面也有千斤之重在撑着，既抬不起来，又放不下去。
“扑扑扑……”
一只乌鸦飞来，落在大师兄肩上。
林觉认得出，那是曾经为自己与小师妹带路前往仙源观的那只。
正当众人疑惑不解之时，忽觉身后山林之中有动静，回头一看，一名穿着土灰色僧袍的老和尚正逆着陡坡踏着树梢狂奔而来。
老和尚神情哀伤悲戚，一脸疲惫，却又神色匆忙。
“我的老哥哥啊……”
刚一落地，立即扶棺而泣，声音悲恸无比。
咣当一声，灵柩这才落地。
“原来如此……”
林觉看着这位老僧，心里知晓了。
这应该就是当年师父参加完齐云山大醮，知晓寿元无多之后，不远数千里也要提起精神去见一面的那位老友吧？
老僧声音越发悲戚。
众人仿佛受其感染，哀伤悲泣之情纷纷涌出，尽皆落泪。
……
黟山的雪短短几天就化尽了。
忘机子道爷及仙源观的道友、黟山各个道观的道人都已先后离去，师叔们也将要走了。
“我等修道之人，虽未成真得道，却也堪破生死。去来如一，真性湛然，风收云散，月在青天，不过梦醒辞世，没什么了不起的。”
二师叔一口粗浑的嗓音，很平静的对众多年轻道人说道：
“师兄大事已了，我们也不多留，就离去了。几位师叔在哪里住修，我们都写在了纸上，师叔我漂泊了大半生，去年也找了个道观，准备收个徒弟安心养老等死了，你们安定下来，可给我们寄一封书信来，至少互相知道彼此在哪，不说走动，有事也可互相帮衬。”
“知道了。”
“你等也需好好修行。”二师叔说道。
“江南尚好，外面早已乱了，行事务必小心，保存自身。”三师叔说道。
“需记阴阳平衡之道，莫走你家师父的老路啊。”四师叔叮嘱着道。
“唉，何必苦求那么高的道行，过好这一生，百年胜千年，也算是修行了。”五师叔是个女子，叹息着说道。
“……”
几位师叔纷纷下山，也都有些交代。
最后是那名师父年轻时结交的好友，叫做明相法师，他对众人合十说道：“贫僧在岭南扶光县清寂寺中住修，若至岭南，可来找贫僧。”
“前辈慢走。”
“阿弥陀佛。”
最后一位客人也离去了。
浮丘观中便只剩诸位师兄弟。
“唉……”
大师兄长叹一声：“诸位师弟，莫要心急，在山上多陪我一段时日吧。你们走了这里就只剩我了。”
“好。”
众多师兄弟都答应下来。
于是又在山上陪他一段时间，等到山中气温逐渐回暖，终于还是到了分别之时。
“诸位师弟，下山虽难，师父却也为你们准备了一些后路。”大师兄神情寂寞，拿出几张类似地契文书和信件的东西，“师父和师叔们总共找到四间道观和两间庙宇，总计六间，可做修行安身、开山收徒之处，师弟师妹们自己选自己分吧。”
众人默默地接过查看。
道观大抵要大一些，庙宇要小一些，而且庙宇大多有主供的某一位神灵，选择面就要窄些，不过也要省心一些。
道观可以收徒，庙宇适合安身，道观适合清修，庙宇适合养老。
不过总共也只有六间。
“你们选吧，道爷我注定是要走二师叔的路子、快意江湖的。你们选了之后，道爷我记一下，到时候漂泊到了你们附近，就来找你们。”三师兄早已从悲伤中走出来了，很洒脱的说，“你们到了地方，先把当地好吃好喝好玩的记下来，别到时候我到了你们那，没有地方乐呵。”
林觉也站在原地，垂手不动。
小师妹年纪最小，不知所措，只得悄悄打量着他。
大师兄也看着林觉。

第159章 下山就是江湖
“二师弟，多带些山中灵株，天材地宝，下山之后，可再没有黟山这么好的地方了。”大师兄对二师兄说道，“不够用了就回来采撷。”
“一定！”
二师兄带的东西最多，除了行李包裹，灵株宝物，还有一个小些的炼丹炉、一些丹药瓶子和一把古琴。
“三师弟，莫要太浪荡了，饮酒行事需有克制，江湖危险，你又没有成仙，不是有了道行、会了法术就万无一失的。”大师兄又对三师兄说。
“我心里有数，莫啰嗦了！”
“若真浪迹天下，便多去看看师兄师弟师妹们，也多回黟山来看看，也好给我讲讲他们情况。”
“这话还差不多！”
三师兄两手空空，只背上有个包裹，里面除了衣服只有刻刀，加上腰间的酒壶，就是他的全部身家了。
“我还有些灵金灵木剩着的，都放在我那屋子里，就不带走了，天下多的是，自有妖精鬼怪与邪神歹人赶着来赠我。你记得去看看，收起来，等你收了徒弟，算我送他的。”三师兄也笑着对大师兄说，十分豪气。
“我也有啊。”
“反正留在房间里了，不要丢了就是。”
“你这人……”
“别我这人了。”三师兄叮嘱他说，“以后招徒弟时，记得招个会做饭的。”
“争取。”
大师兄便又看向四师兄：“四师弟我是不担忧你的，只是你心地纯善，爱与兽禽交往，不喜与人交际，若住城中闹市，恐怕空耗自我，几间道观中有两间十分偏僻，在深山里，师弟你最好在那两间里选一间。”
“大师兄好好保重！”
四师兄倒是带了一个大些的包裹，里面装了一些文房四宝，还插了一支竹笛，山中那些决定随他一同离去的好友们已经在林子中等他了。
这一点看着倒是颇为让人羡慕——
有那么多好友相伴，自有一种无论去得哪里都能安心的感觉。
“五师弟你不擅斗法，最好选城中的一间，名气出去后，此生便也无忧了。”
“知道。”
五师兄也没装多少东西。
“六师弟也是，至少选个离城近的，靠着乩仙，你这懒散日子也能过得滋润些。但是再懒散，也莫要忘了请乩仙递信来。”
“知道！”
六师兄则带了他用作扶乩的铁笔、还带了些做木匠活的工具。
“七师弟啊，那些风月场所少去一点。”
“这？”
七师兄忍不住一愣，瞄向众人。
“小师弟……”
终于轮到了林觉。
大师兄认真看了看他，便从怀中取出一本自装的书册：
“师父对我说过，众多师兄弟中你的志向最高，所以对你最不放心。他说，若你下山之时对道观庙宇看也不看，便是一心追求仙道长生。可我们道观传承的阴阳法可以使人道法高强，却难使人成真得道，你必会去追寻别的。”
说着便将书册递给林觉。
“这是什么？”
林觉伸手接过，不解的问。
“是仙人论过的大道，是师父曾经的感悟，也是他走过的弯路。”大师兄说，“他特地让我叮嘱你，若是用不上，千万不能打开看，只有铁了心想寻另一条阴阳大道，才能打开，便多少助你一程，绝不能再犯他原先的错。”
“……”
林觉不禁沉默。
哪怕知晓古书中定然记有大阴阳法，可这本书册在他手里同样沉重。
林觉的行囊也已收拾好了，是一个书笈与两个竹筐。
书笈里装了他的衣裳、水筒和几本书，还有笔墨纸砚、刻刀与柴刀，当然还有瑶华娘娘赠的螺钿盒子、装着食银鬼的木雕。
两个竹筐一个装熊皮毯，另一个则用来帮几位师兄装他们带不了的东西，别的便于携带的东西他都贴身带着。
将这书册也放进书笈中，他才说道：
“我记下了。”
接着也对大师兄说：
“我问了山中的精怪，丹果树要想长出来，便得三年，长出之后，须得吸足天地灵气日月精华才会开花结果。不知大师兄何时下山收徒，总之可以靠着浇灌灵液来控制它开花结果的速度。若是愿意，也可以让山中精怪也来一并浇灌，结了多的果子，分它们一颗就是。”
“我也记下了。”
“师兄保重。”
“他日再归来，乘桥蹑彩虹。”
大师兄又看向小师妹：“师妹，师父说你有颗玲珑剔透心，却又聪明，我便也不担心你，只是莫要过于伤心。”
“记得了。”小师妹郑重的点头，随即又说道，“大师兄，彩狸想跟我一起走。”
“这自然是好事，你也不那么孤独。”
“谢大师兄！”
小师妹再度点头。
在她旁边也是两个竹筐，里头放的是七师兄的人偶和一只四下张望的彩狸，而她自己则将行李装进包裹背着，提了一柄灵金打造的长剑。
“安定下来之后，记得递信回来。”大师兄又取出一包银子，“这是道观里的银子，拿去分了吧，权当做路上的盘缠。”
只是众人却只拿了一点。
“我们就拿这么多就够了，剩下的还是大师兄你留着吧。你收徒弟之后，要教他们修行法术，要管他们吃穿用度，至少前面几年，他们都不能下山除妖赚香火钱，你自己也忙不过来。”七师兄摆了摆手，“虽然无钱寸步难行，不过我们也自有办法。”
“随你们吧。”
大师兄便将之收了回去。
几个师兄全都装好行李带上，行李少的帮行李多的拿，又各自抄一把铁剑，林觉和小师妹则唤出纸驴，放好竹筐，便都对着大师兄行礼。
山中众多道人互相行礼。
“告辞。”
“保重。”
八人一狐一猫，转身便往山下走。
山下人间早已经开春了，却是直到师父离去的那日，山上的雪才停，随后便迅速化尽，直到今日，路边也有了些绿意。
桃树枝上也长了许多花苞。
小师妹又给她的纸驴挂上了铃铛，在山间走动晃荡得叮当响。
众多道人频频回头。
下山多次，再没有哪次如这次一样，想要走得慢一点。
似乎就连狐狸也能觉察到一点，虽然它仍在林间轻巧跳跃，却也不断回头，而且随着往下越走越低，它也越跳越高，这样才能看见那道观，以及道观门口站的好似农人一样的中年道人、脚边几只猫儿，一只细犬一头云豹。
不过也很快就看不见了。
几个师兄走在前面，大包小包的背着东西，林觉背着书笈，和背着行囊的小师妹走在最后，再后面则是驮着竹筐的两头纸驴。
“师兄，我好舍不得我们道观。”小师妹忍不住低声对他说。
“大师兄又不是不准你回来。”林觉也是回头看了一眼山林深处，平静答道。
“师兄你说，今年的桃子结了没人吃怎么办？”
“猴子会吃的。”
“猴子哪里吃得明白桃子……”小师妹想也没想的说道，“而且它们也吃不完。”
“还会有弟子上山的。”
“是哦。”小师妹这才呆滞点头，“那师兄你说，以前师父送师叔们下山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吗？”
“差不多吧。”
“那以后呢？”
“也差不多吧。”
小师妹心中的情绪无处发泄，又自己也捋不清搞不懂，便都化作了细碎的言语，既宣泄也转移注意力。
林觉却也耐心，小声答她，每句都答。
没走多远，又听小师妹说：
“好可惜啊……”
“怎么可惜了？”
“不仅今年的桃子、李子、杏子、梨子、山枇杷、楮实子、红泡泡、地果、猕猴桃都吃不到了——”小师妹细细数着，又接着说，“这满山的花本来也要开了的，我们要是晚走一段时间，就能再看一次了。”
“嗯……”
林觉不由转过身来，看向满山树林。
离得近的以杜鹃为主，离得远的有辛夷，又有桃李杏梨，此时却都没有花开。
离开花最近的，是桃花，却也只冒出了花苞罢了。
被师妹这么一说，还真是遗憾。
林觉忽然想到，自己去年就是因为回乡去了一趟，没能看见浮丘峰的满山春花，难道今年也看不见吗？
脚步一下停住。
身后的驴儿便也停住。
纸驴脖子上的铃铛不再响了，走在前面的师兄因此转过身来，疑惑地看着他。
便见林觉放下书笈，伸手进去，拿出一枚花瓣。
花瓣娇嫩如新，却不知是哪一年的了。
去年秋冬有枯草，搓草即成香。
持在手中，摇晃三圈。
枯草顿时燃起青烟。
“青帝在上，在下浮丘观道人林觉，曾与帝君有所缘分。若帝君念及在下救帝君神像于烈火的情谊，便请降下神力，报得山花一时开。”
只念一句，草香散出的烟气竟然就被风吹乱了。
“呼……”
忽然一下，有阵浩然清风来，似春日般凉爽，吹起众人的发丝衣袍，吹过满山，吹遍刚醒不久的树。
此乃东风。
风中有难言的玄妙与神力。
青帝应约而来。
师兄们都是有道行的，自然有所察觉，不禁纷纷仰头，四下看去。
只见道路两旁的杜鹃花古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悄然长出花瓣，随即忽然绽放。
若是视线往山林深处看，更有无数杜鹃与辛夷花在一同盛开，不止装点着道人行走的这条古路，也装点涂抹着整座山。
山中不知多少飞禽走兽停在原地，惊异的看向旁边树上。
桃李杏梨，杜鹃辛夷，都于此时盛开。
仿佛神迹一般。
道观门口，大师兄和一群猫儿、细犬云豹仍然站在这里，不愿回去，虽然早已看不见师弟师妹们的身影了，可听见那山间若有若无的铃铛声，便也知晓师弟师妹们都走到了哪里，可这神迹一出，便都怔住。
怔怔看着面前，只是片刻之间，面前便已开出灿烂的花朵，整片山更是成了一片花海。
不止道观门口，后山同样姹紫嫣红。
就连新修的坟包之上，也有一株野草抬起头，用力的举起一个花苞，无声打开，乃是娇嫩又鲜艳的一朵野花。
生的最后一笔，亦是死的第一笔。
林觉同样怔于原地，举头四顾。
只是一个恍惚，只是一场玄妙，他们便已置身一片山花烂漫之中，古路依然幽静，幽静中却又美得令人窒息。
在这一刻，他有所悟。
那是生机的迸发，是新的轮回，胜过这世间的绝大多数神力。
亦是自己缺的那一点玄妙。
“……”
一片花瓣从他面前落过。
林觉将之接住，细细查看，又随手放落地上。
背起书笈，杵着木棍，继续往前。
山林中有悠长的号子声传来。
居然有人与他们逆行。
不是去浮丘观的香客，而是抬着砖瓦木材的力工与匠人，他们由此进山修建寺庙，方才力工匠人全都停下，呆呆看向山林，兴奋了片刻，这会儿又继续抬着建筑材料往山上走。
路边亦有僧人驻足，双手合十，静看满山灿烂春花，口诵佛号。
上山的人与下山的人在古路中相遇，于春花中互相施行一礼，便又擦肩而过。
此时剑已佩妥。
下山就是江湖。

第160章 熟悉的路
下山之后，越走越远。
狐狸毕竟年幼，彩狸也是单纯的性子，一狐一猫很快忘却了离家的愁绪，狐狸在山间轻灵跳跃，彩狸则在地上迈着小碎步与它追逐。
那四间道观、两间庙宇有远有近，近的是师父为他们找来的，远的则是散落天下的师叔们帮忙找来的，不过最近的也离黟山有三百多里。
“既然师弟师妹都没做好选择，我看我们就不必各选一处再分道扬镳了。便由近及远、一间一间一同找过去吧，路上也有个陪伴和照应。到了道观庙宇里再看适合谁，又有谁愿意留下，其余人继续结伴往前，也当互相送了。”
二师兄对他们说道：
“如何？”
“好啊！”三师兄当先点头道，“你说了算，反正现在你是大师兄了！”
“别贫。”
“不贫不贫，反正我是同意的。我又不选，也没有急着要去的地方，我就跟着你们，送你们到最后一个人。”三师兄举起酒葫芦饮酒，“给你们当一程免费的护道人，这天下乱，怕你们走不到。”
“我也同意。”
林觉也点头说道。
他和三师兄的想法差不多，反正自己暂时也不知道去哪，也确实舍不得师兄们，便多一同走一程，多送一送。
否则这么一别，下次见面又是何年？
其余师兄也都没有意见。
小师妹则多是沉默。
“离得最近的是求如县城里的养心观。”二师兄拿着一张书信说道，“说是当初这个道观里的道士帮助妖怪行窃银之事，神灵除妖之后，被当地城隍托梦给县官，进而抓捕了。因为师父以前曾在求如县除过水妖，所以当地县官一直将这道观空着，留着给师父的弟子前去住修。”
“求如……”
林觉转头看向小师妹。
小师妹挠了挠头：“我找得到怎么走。”
求如县就是她所在的县，师父除的那只水妖就是救下她时除掉的那只水妖。
“师妹的俗家就在求如县吧？”几位师兄也都记得。
“对的。”
“那师妹可要留在这求如县？就算不理家人同乡，起码言语相通，习惯相同，而且城中道观方便一些，有师父曾经的事迹，还有县官帮助，想来一切都会便利顺心许多。”二师兄问道，“也是个开观收徒的好地方。”
“而且离黟山近。”三师兄也说。
“这……”
小师妹这些天的脑袋有些迟钝，但也只稍作思考，便立马摇头：
“不！”
“去看看再说吧。”二师兄看着信件上的内容，皱了皱眉，“这上面说，道观当初被雷劈过，那些道士拒捕，又打烂了门窗，没有修缮。到现在又荒废了两年，怕是也没有那么好。”
“修缮道观？得花钱啊。”
“估计得花一些钱。”
“大意了吧？”
三师兄想起他们下山时拒绝大师兄给的银钱，便是一乐。
二师兄也皱起眉头。
众人下山时是带了一些银钱，不过只够路上的吃住花费，没有考虑到还要修缮道观庙宇，说不定还要置办一些锅碗瓢盆、家具被褥。
“不急！”七师兄笑着开口，“都是有道行的道人，难不成还能被半斤石头憋死？钱不够咱们在城里想法搞点就是，大不了多待些时间，反正你们的路费盘缠都可交给我。”
“有理。”二师兄倒也不慌，“反正一同想办法就是。”
众人继续往前走着。
……
两天之后，已走出二百里。
众人没去黟县，因为不走那方。
不过道路也是林觉熟悉的。
“这条路我记得，前面就是丹熏县了。可以去城里歇脚，不过要绕一点。”林觉看着前面这条路，脑中已经回忆起了画面，“不去的话，应该明天就可以走到求如县吧？”
“嗯！”
小师妹也点头。
“既然明天就要到了，就不必再绕一圈了，咱们直接到求如县再歇脚。”二师兄说道，“那间道观能遮风挡雨的话，也能省点住宿钱。”
“好。”
驴儿铃铛声依然回荡在河谷上空。
前面是一条弯成半圆的回形河流，河水碧绿，倒映蓝天白云，沿河同样弯曲的路，两旁是春日长出的青草，路上除了他们一个人也没有。
这条路林觉记忆深刻。
尤其是他的水又喝完了，走到河边，弯下腰将水筒装满，水珠落入水中哗啦的一阵响，再直起身，看见这幅画面，更是有种恍惚感。
脑中不由自主的忆起当初那群半途劫他的怪猴，至今想起仍然令他生厌。
又忆起那名轻描淡写几刀就将怪猴砍死一片的武人，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这个世界的武人风采。当时不知那名武人什么水平，现在回想一下，恐怕无论是黟县城中那名夜袭他的剑客，还是那死后被村民供为神灵的刘太侯，或者是三师兄、小师妹，崇清崇明二位道长，单说武艺都不如他。
而此时的自己仍然背着书笈，杵着哨棍做拐杖，好像仍和以前一样。
黟山数年清修，真是如梦一般。
“嗯？”
林觉忽觉不对——
当年那群怪猴应该已经被除了才对，为何这条路上还是见不到零散行人？
往前看，看不到人。
往后看，也看不到人。
唯有八名道人与一只狐狸负重赶路，观中彩狸的耐力终究不如扶摇，早已跑累了，跳回了驴儿背上的竹筐里。
“扶摇。”
“嘤？”
狐狸本来正跳着捉路旁的蝴蝶，听见声音，先是扭头看来，随即跑回来。
“看看这里有没有什么不对。”
“呜？”
狐狸顿时左右扭头，四下环顾，又吸了吸鼻子。
脚下轻微用力，倏的一下，整个身子便轻巧直上，乘风落到路旁树上，稳稳站住。
“可有猴子？”
“……”
狐狸并不说话，只对他摇头。
“师弟，怎么了？”
“没事，只是当初曾在这里遇到过一群怪猴，被它们劫过。”
“师弟你也太记仇了！多久前的事了，现在还想把它们找出来报仇不成？斤斤计较！”三师兄摇着头说，又咧嘴一笑，“但是我喜欢！”
“三师兄误会了，当初那群怪猴已经被我与一名武人联手诛除了。”
“原来是当场就报了！”
说着话时，已又走出一段。
狐狸这才察觉一些不对，又吸耸着鼻子嗅了嗅，随即折身一跳，钻入草丛中。
再出来时，已咬着一块破布。
像是人破了的衣裳。
“这什么？”
林觉皱起眉头看它。
又见狐狸再度跳到路边，两只爪子一阵猛刨，便从沙石里刨出一些枯朽了的骨头，有几块小的，像是人的指骨，有一块大的，像是胫骨。
几名道人见状，都皱起了眉。
林觉也疑惑了，一时辨不清来自人还是猴子。
就在这时——
山上忽传一道尖锐哨声，接着连着几声，又有明显的人奔跑的动静。
此地竟有山贼？
“小心。”
三师兄道了一声。
几名道人面面相觑，却没有如寻常商旅行人那般仓皇逃跑，而是站在原地等待，好奇的往林中张望。
狐狸屈腿轻巧一跳，便似乘风而上，想去看看来者何人，只是才刚飞出一小截，就被身旁林觉一把捞过来，重新放回地上。
“别去！”
话音刚落，便有一支粗制的箭矢从天上飞来，划过一个弧线，刚巧落向林觉。
旁边一支剑鞘带着风声挥来。
“啪！”
这支自由下落的箭矢便被打飞了。
小师妹收回剑柄，看向山上。
只见两道身影持刀当先跳出，手中持的正是林觉熟悉的朴刀，前后又各有七八道身影从林间跳出，正把他们拦在路中间。
“原来如此。”
林觉也终于知晓了，为何这里明明没了劫道劫人的怪猴，却还是没有零散的行人。
原来是有人代替了这些怪猴。
与此同时，山贼也打量着他们。
“嘶……”
见是一群道人，而且除了林觉只杵了一根哨棍、三师兄空着手外，其余道人全都手持长剑，他们顿时觉得棘手，皱眉面面相觑，交换着意见。
不知这群道人是否能够拿捏。
当先跳出来的两名山贼眼中明显有些思绪，又回头看了一眼，见上方山林中拉弓的兄弟已经准备好了，这才恢复了些底气。
不过也没立刻动手，而是先看向他们，抱拳行礼：
“诸位道长，这里乃是我等猴山好汉的地盘，这世道谋生难，商旅行人从此路过皆要交税，不知各位道长从何处来，又要往何处去啊？”
说着话语稍稍一退：
“若诸位道长是下山去哪处办法事的，人死最大，我等就让道长过了。”
林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山林。
果然见着起码十把弓箭对准这里。
心中不由有些忧愁。
看来天下果然已经乱了。
这还是在相对太平的徽州境内，居然不仅有了山贼，而且好似还成了气候——
这群什么猴山好汉，光是这里就有三十来个人，光是从这些汉子跳下山林的身法来看，不说有多少武艺，多多少少应该也是练过的。并且还专门有十个搭弓拉箭的人策应，怕就算是一群练武的镖师，也不敢和他们硬碰。
便见三师兄走上前去，笑呵呵道：
“各位好汉，我们从黟山来，都是清苦的修道人，这不，师父刚死，道观就归了大师兄，我们只好灰溜溜的下山，身上也没带什么钱。”
说着不禁回头与林觉与小师妹对视，脸上却明显带着笑容，嘴上也没停：
“实不相瞒，刚才我们还在讨论去何处安身、又该怎么搞点钱呢。”
三师兄说的话真是一句不假。
林觉和小师妹也瞬间看懂了他的意思——
他在擅长搞钱的七师兄之前，先找到筹集路费的法子了。
“原来是黟山的道人，早有耳闻，久仰久仰。”山贼见他们认软，既借坡下驴，又逐步试探，露出为难之色，“我们本是不该为难道长的，然而我家大当家的也催得紧，又有段时间没有开过张了……”
说着看向众位道长，见他们神情平静，无论他怎么观察，还是拿不准：“不如道长多少给几个铜子，也好让在下回去给大当家个交代。”
身旁一人闻言，立马眉头一皱：
“什么黟山道人？我们山上一百多名好汉，都是武艺高强，莫说什么黟山，就是齐云山的道长来了，也得留下一半银子！”
“莫要对道长这么无礼。”
“那拿不到钱，回去我们就好过了？”
“唉你别说了。”
“你怕他们作甚？多少不给钱的都死在了这里！这世道，劫不到钱，我们在山上不也得饿死？”
二人竟还扮起了红白脸。
林觉倒是相信他们说的——
一百多号人，又有武艺，又有弓箭，就是齐云山的道人来了，也得老实交钱。
毕竟神仙又不帮忙剿匪除贼。
可惜他们是黟山道人。

第161章 山匪筹路费
“哎呀诸位好汉！莫要心急动怒！”
三师兄笑呵呵的走上前去，一副很好说话的语气：
“知道诸位好汉都是敢打敢杀的，这不，地上还埋着过往犟人的白骨呢。不过贫道可不是欺瞒诸位，我们这趟下山，确实没带多少银钱，最多也就只够这几天的路费，还在为钱发愁呢，诸位好汉若是要钱呢，我们是万万没有的。”
眼见得便有贼人将要生气，他的话锋一转：“不过却有另一样东西，可给诸位好汉看看。”
“什么？”
三师兄是众多道人中唯一一个空着手、连一根棍子也没拿的人，众多贼人对他戒心最低，听他如此一说，便都皱眉看他。
“便是此物了。”
三师兄将手伸进袖子里，再摊出来时，手上赫然装了一把豆子，递向领头的山贼。
豆子颜色整体偏黄，离得远的贼人一看，还以为是金豆，离得近的贼人一看，才觉只是寻常黄豆，但凑近了仔细一看，又连黄豆也不像。
“这是何物？”
“宝物。”
“什么宝物？”
“洒出就知。”三师兄笑眯眯道，“可得提醒林中持弓的好汉，莫被惊到了，失手撒了弓弦，我们师兄弟可经不住射。”
说完便抓着这满满一把豆子，往天上一洒。
豆子顿时全都飞起，一离手就变大，还在空中便化作成片的甲士，一个个轰然落下，在四周砸出沉闷声响，整个过程宛如神兵天降。
一瞬之间，四周就多出了三十几名甲士。
“嘶！”
只见这些甲士俱都生得高大壮硕，披甲戴盔，有的持着长刀，有的持着枪矛，有的举着盾牌，有的拿着弓箭，面部则全涂着鲜红的油彩，真像是传说中的天兵天将一般，众多贼人一见之下，无不胆寒。
哗的一声，几名持刀贼人连连后退。
林中的弓手亦是一阵惊颤，差点失手放箭。
这才有一名领头的站出来，立马收刀拱手：“不知神仙真人驾到，有所冒犯！不过讨口饭吃，还请诸位神仙真人见谅！”
“讨口饭吃？你们讨这口饭，杀的人可不少啊。”三师兄笑吟吟道。
“都是世道之错，无奈之举。”
“哈哈知晓知晓。”三师兄瞄了眼诸位师兄弟，又瞄了眼远处林子中那些弓箭手，笑着一拱手，“萍水相逢，烟云倏散，都是缘分，那咱们师兄弟几个这次也不耽误好汉做生意了，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后会有期。”
到了这时，两个领头的山贼，无论是唱红脸的还是唱白脸的，都神情恭敬的送别他们。
山间的驴儿铃铛声再度响起。
一群道人慢慢离开这里。
众多山贼猛地松了口气。
只是他们未曾留意，天上正有鹰隼在盘旋，远处又有狼群跟随。
那只狐狸亦是一步三回头。
三师兄没说什么，但是林觉已然知晓，他是要回去找他们的。
只是当时林中藏着一些弓手，三师兄顾及这些弓手，因而没有立即翻脸罢了。
大师兄说的话是有道理的——
虽是修道之人，不过既未成真得道，便始终是肉体凡躯，众多师兄弟又没有修习过防刀防剑、金刚不坏的炼体法门，被箭射中还是会伤，被刀剑砍中还是会流血，脑袋掉了还是会死，所以翻阅历史，才会有那么多明明有道行、会法术却还是惧怕官府、避着军队的高人。
哪怕是学过化石法的林觉，仓促之间法术用不出来的话，也怕冷枪暗箭。
江湖行事，须得谨慎。
果不其然，没走多远，天便有些暗了，因为今日天气好，不怕下雨，师兄们便在山间找了一处避风平坦之处，准备安身一夜。
“唉老二啊老二，你说你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道爷我本就不想搬东西，没想到打了个空手，还得替你背箱子。”
三师兄放下二师兄的箱子，晃悠两下脖子，便对他们说：
“你们先在这里收拾一下吧，把饭菜给煮上，我再回去找他们聊聊。这世道本来就难过，这些贼人竟还在这里占山劫道、杀人抢钱，道爷我今日也算是为民除害，说不定还能讨点银钱，用来修缮道观，有多的还能买辆板车，也算他们做点好事。”
“师兄，我和你一起。”林觉提剑起身。
“你就别去了，杀人和除妖不同，看着恶心得很。”三师兄随口对他说，心中的考量要更复杂，不过只是说道，“你毕竟还要做饭，手上沾了血气到时候我们都吃不下去。”
“那你小心。”
林觉倒也不担心他。
三师兄有数十名豆兵，莫说祭炼过的豆兵了，就算在山下找几十个胆大的壮汉，披上一身盔甲，剿灭一百来号人的山贼也绰绰有余。
这便是三师兄的本领了。
“懒得走路，借你纸驴一用。”三师兄说道，“老四啊，叫你养的鸟替我指路。”
“好。”
一人递出纸驴，一人招来鹰隼。
腰间绑着酒葫芦的道人骑驴而去，身形在山路上逐渐走远，剩下几人在原地捡掉枯草落叶上的石头，又摆出一个大的方框。
接着放下行囊，取出造饭的物件来。
二师兄去采了一些野菜，七师兄拿着鱼竿去河边钓鱼，小师妹当场劈了石头搭起简易灶台，其余师兄则去林中捡了一些柴。
师妹取出各项调料，放在林觉顺手的位置。
山路间生起了火，架起小锅。
不多时山林间一阵晃动，两只狼叼着一只竹鼠、一只野鸡出来，一头体型堪比金钱豹的云豹又拖着一头麂子走来，七师兄也提着一串鱼、扛着鱼竿从河边晃晃悠悠的走回来了。
林觉动作熟练，将鱼剖洗刮鳞，找来山间叶子包着丢进火里，野鸡和着米煮成鸡肉粥，竹鼠则涂上香料慢慢烤。
虽是露宿，却不风餐，众人齐心之下，山路之间也有一顿美味。
与此同时——
身后山上承着最后一点天光，昏暗的林中一片惊慌声，作威作福多日的山贼迎来了黟山的天兵。
山中人影晃动，奔逃争斗，时有喊杀声，时有怒骂声，时有兵刃盔甲碰撞声，又有求饶声。
浮丘观中的师兄弟也各有性格，这等事情别的师兄多半做不来，可三师兄不一样，他只要确定这些山贼真的杀人劫道，又犯到了自己头上，做起来便毫无心理负担，亦是毫不手软。
人要杀个干净，钱财也要带走。
这件事实在不是人人都做得来的。
因为哪怕穷凶极恶之人，临死之前求饶的眼神同样哀伤，怨毒的诅咒也很刺人，借口理由也是让人难辨真假，鲜血照样滚烫，闻着依旧腥臭。
尤其其中也有年迈的老者，也有不足二十的少年。
若无洒脱心，自生缠人魔。
等到天色彻底黑下来，山间早已飘起浓郁的香气，三师兄也晃晃悠悠的走了回来，带着一身血气，驴背上驮了不少东西，竟还牵了一匹红马。
“哗啦……”
三师兄一股脑将东西丢在地上，尽是刀具碰撞声。
随即又把一个钱袋子和几串铜钱丢进小师妹的竹筐里，摇头叹息道：
“这些山贼比我想的要穷，多半是有钱就挥霍掉了，不然就是将钱藏了起来，这么大的寨子，我总共也才找到几十两银子。
“又在山上看见一些被他们抓走的人，便把大部分银子和别的财物都分给了他们，好让他们能回家。
“这些山贼的刀剑也没有几把像样的，全是哨棍柴刀，还有自己做的弓箭，在城里倒也能卖点钱，我就带了回来，看能不能换一辆板车，我是不想再给你们背箱子了。
“还有一匹马。”
几个师兄清点了一下刀剑。
最好的当属一把宽刃厚背虎头刀，其余有几把寻常长刀一把长剑，别的便是柴刀，弓箭倒都很粗糙。
小师妹也拿出钱袋，见里头都是白银，便给二师兄掂量一下，说是有十三两六钱三分二厘，而她又和林觉数了一下铜钱，有四贯又三百多钱。
这些沾了血气的钱到他们手中，来路算不算正，在这年头怕是很难说清，不过林觉知晓，大概是不好用来喂给食银鬼的。
用来做旅途花销倒是可以。
但是倘若官府有赏银，那就另当别论了。
“够用一段时间了。”
“不修缮道观倒确实够用一段时间了，修缮道观的话，还不见得够呢。”三师兄摇头叹气。
“还有我呢。”七师兄说，“能有这么多钱，已经宽裕多了。”
“这倒也是。”三师兄摇了摇头，又吸着鼻子，凑向灶台与小锅，“好香，还是跟着小师兄幸福啊。”
“就等你呢。”
众多道人一人盛了一碗鸡肉粥，又借二师兄那不怕火的炼丹手，取出鱼来解开草绳叶子，加上烤鱼当做下饭菜，吃得很香。
吃完之后，众多师兄要么就地躺倒，要么盘坐闭目，就此过夜。
唯有林觉带了一床熊皮毯，在这有些湿凉的春日夜晚，吃饱喝足，叫上自家狐狸，盖着柔软蓬松的熊皮毯，美滋滋过夜。
众多师兄皆羡慕不已。
次日醒来，继续出发。
有钱了真是满满的安全感，加上又多了一匹马分担负重，众多道士既不慌了，又轻松了，慢悠悠走到求如县，问路养心观。
甚至三师兄还打了一壶酒。
终于来到养心观前。
这间道观位于城中繁华之地，无论距离闹市还是县衙都很近。因为地处城中，比在山上的浮丘观要小一些，不过再怎么也是三进的院子，除了前面仪门以外还有一个较大的外院和一个很小的内院，也比三姑庙、青帝庙要大一些。
此时道观大门二门都已破烂，仪门中的护法神像倒是依旧威风，可再往里看，却是一片荒草深深，显然自那事后，便少有人敢进来。
今日又有一群道人来了这里，并且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难免引得行人侧目。
“几位道长这是……”
有好事者忍不住小声打听。
“我们乃是黟山浮丘观的道人，受县官之请，前来养心观中住修。”
“这间道观可轻易进不得！”
“哈哈，今后便进得了。”
众多道人如是说着，已然推开了门，带着行囊走入其中，用剑拨开荒草，用柴刀劈开小树，开辟出站人的位置，四下查看。

第162章 隔空取物
求如县中是闹过妖怪的，这间道观以前的道士又与妖怪勾结，自然少有人敢进来。
只是贫穷毕竟比妖鬼可怕，世间又总有胆大之人，因而观中的锅碗瓢盆、桌椅木凳也都没有剩下。好在有官府的压制，门窗倒也留了下来，没有被人全部拆去做柴烧，头顶上的瓦片也留了不少。
“这间道观收拾一下倒也不错，只是前人留了恶名，经营起来怕要多费些心力！不过这里离黟山是最近的，又在城里，哪个师弟想要留下？”
二师兄扫了一遍院子，开口问道。
话音刚落，院中便有阴风吹来。
不过只是阴魂弱鬼，飘虚如风中烛，兴许能吓到胆小之人，也能冲撞到体弱之人，不过对于院中道人而言，是站在这里任它耍手段也不怕的。
就连狐狸也一点未惊。
“看来这间道观还有未曾离去的前人啊，果是藏污纳垢之所。”
二师兄转头看向墙脚一棵树，还有里屋阴暗的角落，如是开口说道。
接着在林觉还在思考这两道阴魂弱鬼究竟是此前道观与妖怪勾结的道士、还是被它们谋害的不甘之人，又在思考若是道士，它们躲在暗处，要不要念显形咒将他们找出来再打杀时，二师兄便已做出了判断，同时袍袖一挥——
两道灵火轰然而出。
一道席卷墙脚小树，一道冲向里屋，都烧出一声尖锐且短促的惨叫，只是瞬间便停歇了下来，仅余些许腥臭之气。
道观立马便干净了。
是了——
在道观众多师兄弟中，二师兄的道行仅次于大师兄，又专修炼丹术，炼丹术与灵火向来并行，这正是阴魂鬼怪的克星。
在这一刻，林觉甚至不由自主的觉得，如二师兄这般专修一门法术也很不错，管它什么妖魔鬼怪，一道灵火焚出，皆灰飞烟灭，简单而直接。
不过林觉自己是做不到的。
专精一门有专精一门的好，涉猎广泛也有涉猎广泛的好，又都各有缺陷，最好的是在其中取平衡点。
何况专修一门听来简单，其实一点也不容易，需要终日沉浸在同一件事上，对于耐心和性格、喜好都有要求。
林觉就很难做到。
在他看来，法术本身就有魅力，不同的法术有不同的魅力，既然有机会，很难不去多见识一些。
随即众人继续原先的话题。
谁愿留在这里？
众多师兄弟都看向五师兄与六师兄，也有看向小师妹的。
不过小师妹最是勤劳，方才清理荒草小树之后她就没有停下来，现在还在拔着院中杂草，对于众人的话好似根本就没听见。
“都没人愿意的话，那就由我留在这里吧。”六师兄开口说道，知道这里其实算个好去处，便又对他们说，“多谢几位师兄弟的照顾。”
“先一起将这院子收拾了吧。”
二师兄不忍见小师妹独自干活，便也开始动起来。
一时诸位师兄弟齐齐出力。
有人拔除野草，有人砍伐小树，有人将拔出的草树运出去，有人请离蛇虫鼠蚁，有人放火焚烧阴暗潮湿处，有人借来扫帚跟在后面清扫。
荒废两年的道观，如今热火朝天。
方才还有阴鬼，如今便是人气十足。
忙活半天，差不多像样了。
虽然道观依然空旷，却也没了此前杂乱破败的样子，已是可以栖身了。见到这番成果，众人内心都不由升起一股成就感。
自得之下，又懒得再煮饭，便去城中找了间饭馆，点几个菜大吃了一顿。
须得感谢山贼。
随即在屋里将就一夜，第二天又分工几路，有的出去购置家具铺盖，有的出去购买锅碗瓢盆，有的出去售卖刀剑长弓，也有的出去筹钱。
林觉和小师妹则被七师兄叫走了。
没有别的想法，便是齐心协力，毫无保留的助六师兄在这安定下来。
……
春日的太阳和煦温暖，早晨的求如县街头亦是十分热闹。
粉墙黛瓦的建筑之间人头攒动，叫卖声不绝于耳，有食物的热气与香气升腾，相比起别的州府民不聊生的状况，这里算是很繁华了。
新任不久的知县外出巡街，看见这一幕，心中既有欣慰，眉间也有忧愁。
身后两名仆从，腰上都配长刀。
忽听身后有人快步而来。
一名仆从正盯着身旁热气升腾的馒头铺，另一名仆从倒是警觉，立马按刀转身，见来人是县衙里的胥吏，这才松了口气。
“高县！高县！”
胥吏快步走来，脸上既有惊容，又有喜色，对知县说道：“好消息！大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如此惊慌！”
“我们县和丹熏县之间那座猴山，山上那群山贼前天晚上被人除了！这下商运往来便太平了！”
“嗯？”知县立马转身，“当真？”
“当真当真！”
“哪来的消息？你可去看过了？被什么人除的？”知县不敢相信，连发几问。
“昨天晚上才被除的。小人哪里去看过，只是那些山贼匪人除了劫道，还抓了一些人上山为奴作婢，为他们干活供他们玩乐。前天山贼被除，那些人就都跑下了山，昨晚才有人回城，今早才把消息传过来，小人已请县中的捕役带上快马，前去查探真假了。”
胥吏连声说道，气都不敢喘：“知晓这是高县的心头大疾之一，小人不敢耽搁，因此特地跑来告知高县这一喜讯，望高县能稍缓口气。”
姓高的知县却没有理会他的马屁，而是立马严声问道：“被什么人除的？多少人？为何本县没有收到消息？”
“那天晚上天都黑了，来报知消息的这人也没看清，不过听他们说……”
胥吏说到这里，神色更惊奇了，甚至眼中都闪着神光：
“说是只听到外面喊杀声，看到好多好似天兵天将一样的影子，等到打完之后，进来和他们说话、放走他们的却只有一个人，是一个道长！”
“一个人？一个道长？”
“正是！”胥吏说道，不忘补一句，“怕是神仙真人！”
“怎么可能？”
本来听见猴山上的山贼一夜之间被除，他还在担忧是不是附近来了什么厉害的江湖门派，或是猴山上又要多出另一伙更厉害的绿林劫匪，可心中的担忧刚刚退去，听说是一个人，一个道人，这颗心又被惊奇与不敢置信占得满满当当。
“小人也是震惊，也不敢相信，不过这并非没有可能。”
胥吏对知县解释着道：
“知县有所不知，以前猴山上那些怪猴就是被两个人给除掉的，他们还去丹熏县里领了赏。也是差不多那段时间，我县有个地方在闹水妖，便是被一位道法高强的老神仙给除掉的。”
“真有那么多神仙高人？”知县却是不信，“本县年轻时也曾向往神仙，遍访名山，真有那么多神仙高人，为何本县没有寻到呢？”
“这……这……”
胥吏一时迟疑，猜想着道：
“这应该也与不同地方有关。咱们这里离齐云山很近，离得三百多里的地方，还有个偏远的黟山，小人没有去过，不过听前任知县说，那位除水妖的老神仙就是从黟山来的。自古以来，咱们这里各地都有很多黟山的神仙故事传说。”
“什么老神仙，什么黟山，能比得过四大名山之一的齐云山？齐云山玄天观的道长们本县又不是没去拜访过。”知县摇头说道，“倘若他们真有本事除了猴山上的山贼，早就除了。”
“这……这……也是……”
“咦？前面什么动静？”
“前面？”
胥吏和知县都往前看去。
只见前面聚了一大群人，不时传出惊呼声，像是有人在变戏法。
又见人群之中有蝴蝶飞起。
“有人在耍把戏？”
这不是庙会，不是过节，居然有人来这里变戏法？
胥吏心中是开心的。
因为戏法表演本就难得一见，放在往常，是一年才有一次的娱乐机会，尤其是在世道越来越乱的今天，一年也不见得能看见一次了。民生本就一年比一年更苦闷，好不容易的放松机会却越来越少，实在不是好事。
不过知晓这位刚上任不久的知县最近苦恼很多，他便皱着眉头道：“没听说有人来城中报备啊？难不成天下乱了，规矩也乱了不成！？”
“去看看！”
“好嘞！”
这正合胥吏的意。
于是装作严肃的样子，跟着知县走去，还没走近，听见围观百姓热烈的欢呼声，猜想怕是有真本事的，眼中便已浮出了喜色，不禁踮脚望去。
只见人群中间是一名年轻道人，看着二十多岁，容貌俊秀，身姿挺拔，颇有风度。
旁边有一根长板凳，也坐着一男一女两名年轻道人，年纪稍显小些。
自古以来，不少修道之人都喜欢当街表演法术，既展示法术本领于人，也能轻松赚些银钱，毕竟修道之人也要吃穿，坑蒙拐骗的事做不了，杀人抢劫的事也做不了，让富贵人家来供养呢，说不定还没有随地表演一场法术来得省心和洒脱自在，因此一些道法高强的人也爱这样做。
于是两人也不惊奇，只是细细看去。
便见年长些的年轻道人手捧麦穗，像是随处从路边捡来的，接着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随手搓碎，呼喊一声，往天上一扔。
满天麦穗，陡然化作蝴蝶翩飞。
真是遮天蔽日般的场景。
现场立即又是一片惊呼沸腾，一些少女孩童更是眼放异彩，像是看见了神仙。
“真是神了！”
“神仙再来一遍！”
有人高呼，有人高举钱财。
表演间隙，年长些的道人与看官笑谈，坐在板凳上的年轻些的坤道则端着竹筐前去接钱，连连道谢，拿回钱后又和身边的道人将之数清放好。
“是个道人，而且像是会法术的。”胥吏在身边小声提醒知县。
“这等戏术我见得多了。多半是障眼法。”知县平静说道，“此时正是蝴蝶飞虫出来的时节，应是将之提前藏入麦穗中，再配合障眼法，便让众人以为是由麦子变成了蝴蝶，否则世间哪有麦子变成蝴蝶的事呢？”
“高县好眼力。”
胥吏在旁边低声说道。
却不料那道人耳朵灵敏，这话好似被他听见了，一个转身，便笑吟吟的看向他们。
“这位看官眼光很高啊！”七师兄热爱戏术，自不愿别人看轻戏术，于是说道，“看官所说倒是没错，这天下没有麦子变成蝴蝶的事情，天下间的蝴蝶也绝不是由麦子变成的，这只是幻术！不过就凭贫道这手幻术，纵观天下名师真道，亦少有人能及也，难道还入不了看官的眼？”
身边胥吏一时不敢做声。
倒是身后两个仆从欲要上前苛责，但被知县伸手拦住了。
“这般法术自然奇妙高深，不过道长既然穿了一身道袍，想来便不是寻常把戏人，高某自然便想看看道长是真有道行真会法术，还是只是借了这身道袍好更便利的朝百姓要些银钱。”
“呵呵……”
七师兄闻言笑了。
其实他是没有像一些江湖把戏人那样、在表演戏法之余还设计一些别的戏码来增添观感的，但是此时有人主动送上门来，似乎身份还不简单，他也不介意陪他周旋两句，藉此吸引更多人来。
毕竟他来此表演，除了能筹集银钱，还能替六师兄宣扬名声，让六师兄今后经营道观轻松一些。
于是七师兄对他问道：
“那依看官以为，贫道要如何才能证明，贫道是有真道行、会真法术的呢？”
“道长可有除了这障眼法以外，别的本领？”
“自然有！”
七师兄哈哈一笑，对他问道：“就看看官愿不愿意配合了。”
“如何配合？”
“你我此时相隔多远？”
知县不知他意欲何为，倒也坦然答道：
“大约两丈。”
“看官出门带了些什么？”
“一枚公章，一枚私章，一个香囊，二两银子。”
“都被看官放在哪里呢？”
“自是在我怀里！”
“可否取出一观？”
“自是……”
知县将手伸进怀里一摸，陡然色变。
又摸腰间，再度色变。
知县往前看去，却见道人哈哈笑着，将手伸进袖子，伸出来时，手中已拿了四样东西。

第163章 枯木逢春有静心
此时见有人似有拆台之举，众多看客越发来了兴趣，也有越来越多的人被吸引围了过来，已经有少数人认出了知县的身份。
“让贫道看看……”
道人拿起这几样东西，随意查看起来。
“还真是二两银子……
“高元傅……
“知县？原来你是知县啊？”
道人如此说着，虽然语气依旧轻松，但却引得四周的看官一阵哗然。
此前的知县高升了，这位知县才刚上任不久，看过他面容的人倒是不多。而见道人不声不响，竟然就隔空取走了知县身上的东西，众人自然更是惊奇。
知县总不可能做托吧。
便见道人始终随意，将这几样东西递给他的仆从，只是笑着看知县：“贫道这手法术，可能入知县的眼了？”
“原来真是高人！”知县早已露出惊容，连忙拱手，又将仆从拿回来的钱袋解开，将里面二两银子双手奉上，只是沉吟一下，却又问道，“不知仙师高人还会不会别的法术？”
“别的法术？也罢也罢。”
七师兄闲庭散步，只取出一块布。
朝着后面一招手，连唤几句，唤来一只不情不愿的彩狸猫儿。
无论是知县也好，胥吏也罢，或是围着以及越聚越多的百姓看客，都睁大了眼睛看去。
便见道人将布往猫儿身上一盖，随即一裹，便像是网鱼一样，将猫儿包裹起来又提起。接着他将布越收越紧，捏到最小，甚至展开抖动，布中却始终不见猫儿的身影，像是凭空消失了。
就在众人以为这猫儿已经不在布中，被挪到了别处时，道人又请知县旁边的胥吏挑了一处空地，将布往空地上一盖，念咒之后，又将布拿开。
里头赫然多了一个碗口大的蛋。
那颗蛋虽然大，可要装一只成年猫儿，还是绝不可能的。
何况众人皆去查看，那颗蛋很硬，又完好无缺，甚至毫无缝隙，怎么可能装得进东西。
可那道人却说，猫儿就在蛋中。
于是将蛋破开，果然钻出一只猫儿。
那猫儿原本在蛋中蜷缩成一团，见此缓缓睁开眼睛，似是有些迷茫，随即舒展身子，又在地上伸了个懒腰，这才走回那名坤道脚边趴下。
那里还趴着一只狐狸。
“如何？”
年轻道人对着众人问道。
众多看客惊奇，纷纷慷慨解囊。
“精彩。”知县赞了一句，但却又说，“只是高某却不是问的这个，而是想问道长，可会别的仙术？”
“世间法术本不分高低，何为仙术呢？”
“是高某愚钝了。”知县行礼道，眼中有些惊奇，又有些思绪，“高某说的仙术是指，类如长生之道，起死回生之术，未卜先知之法。”
“贫道学的是戏术，取乐于己，取乐于人，未曾学过别的。”七师兄与他笑着说道，“然而修行法门之中自有长生之道，只是难求罢了，就如圣贤书中也有为相治国之道，可天下又有几人能做宰相呢？”
说着顿了一下：
“至于起死回生、未卜先知，贫道有位师兄，专修医术，若人尸首异处、死去三日，自然救不活，可若是寻常人染了小病，刚刚断气不久，我家师兄还是有机会救回来的，不知算不算起死回生？贫道还有一位师兄，通晓扶乩之术，乩仙见识广博，能推会算，也算能知未来之事了。”
“哦？”知县一听，思绪片刻，“不知道长师兄身在何处？”
“就在城中。”
“不知可否引荐……”
“自然可以，只是要等一等。”
七师兄虽然得他赠银，却也说道：“我等今日是来表演戏术，取乐乡亲父老，这么多人都聚了过来，贫道若让大家败兴而归，便是罪过了。”
知县一听，连忙拱手，退后两步。
便又听七师兄对众多看客道：
“我们乃是黟山道人，初来乍到，以后我家六师兄就在城内原先的养心观住修，诸位赠的银钱皆用来修缮道观，不做它用。
“我家师兄善于扶乩，今后若是城中乡亲父老有任何疑难不解之事，都可去找他！
“这几日我们师兄弟也都在城中，若有妖鬼之事，有中毒中邪、疑难杂症，都可来养心观寻我们，钱财随意，除了妖解了毒治好病后再给。”
胥吏闻言，却是神情一变，连忙凑近知县，低声说道：
“高县！养心观的道人被捕之后，前任知县便将之许给了黟山那位老神仙，说今后会有老神仙的弟子前来住修，难不成就是这些道长？”
不必他说，知县也已变了神情。
如此一想，除非胥吏所说皆是假话，否则猴山上的那群山匪贼人多半也是这些道人所剿除的了。
知县神情顿时越发惊奇敬畏。
没想到年轻时向往神仙真道，遍寻名山而不得，如今年纪大了，觉得这世上怕没有那么多的神仙高人，却在这里遇到了。
……
林觉坐在板凳之上，细数碎银铜钱，却也在心中思索。
思索的也是这银钱之事。
七师兄的戏术确实很适合用来筹钱，其实除了在城中街头表演戏术，筹百家之钱，也可以与权贵结交，这年头的人大多向往佛道与仙术，只需证明自己真的有道术，自然得银相赠，历史上许多枭雄权贵都曾如此与方士高人结交。
只是七师兄喜欢在街头演示法术。
林觉猜他是有些表演欲的。
今日也确实筹得不少钱。
众多百姓见他真是修道之人，真的会法术，又是筹钱修建道观，赠钱的欲望自然很高。
估摸着光是今日下来，不算三师兄除山匪得来的钱财，修缮道观与置办物件的钱也够了。只是这毕竟是七师兄得来的钱，又要用来修缮道观，林觉还需自己考虑如何来银，以喂养食银鬼。
此前师父尚在时，食银鬼一月也能吃几十两白银，虽还未达上限，也算吃得饱饱的了，平均每一个半月到两个月，众人便能轮到一颗灵元丹。
因此道行也算快速精进。
直到师父逝去，众人忙于后事，至今已经过去两月，食银鬼才吃一顿，吃了十两白银。
林觉真怕把它给饿死了。
却不光是这顿吊命钱。
今后每月最少还得有一顿。
“唉……”
身在观中时，黟山与浮丘观好歹有些名气，虽然平均下来每人每月轮不到十两，却也有稳固的白银进账，如今下了山，压力便骤然而来。
就在这时，四周又有看客百姓询问，那坐着的两位道长又会些什么道术。
众人欢呼热烈，不好拒绝。
小师妹挠了挠头，仓皇之间走上前。
本身她的齑石之法已经大成，这可比胸口碎大石更具观赏性，不过此时是在街头，除了地上的石砖，没有石头给她拍，她便只好演示化石法。
一位娇滴滴的女道长，众目睽睽之下忽然变成石雕，亦是惊到不少看客。
随后轮到林觉。
躲不过去，只好上前。
其实他会的法术很多，不少都是既可以用于对敌又可以用于表演的，只是他受七师兄影响，觉得多数法术虽然有观赏性却不够美好浪漫，好比小师妹的化石法与齑石之法，只是惊人眼球，不可打动人心。
戏术便是要动人心。
此时正是春日，围观百姓中又有樵夫，担着未卖完的柴，于是上前向樵夫借了一根木枝，示与众人看。
随即轻吹一口气。
“呼~~”
枯木立即逢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出新芽，长出花苞，开出娇艳春花。
众人皆惊，高呼神仙。
就连七师兄也被惊了下，不知小师弟是何时学会这门法术的。
表演完毕，请散看客。
“诸位仙师，真人，不知仙师真人来自黟山，若有无礼之处还请见谅。”知县此时态度已恭敬许多。
“我们哪是什么仙师真人，叫道长就是了。”七师兄很随意，看着筹集到的一筐银钱，他的心情也好，对知县说，“我们昨日才到这里，今天上午应该就有师兄拿着度牒去县衙登记报备了，却没想到在这里遇到知县，也算有缘了。”
“有缘有缘。”
“此地很富裕啊。”
“此城虽小，却是交通要道，也是历代兵家必争之地，所以繁华。不过本县上任方才两月，此地虽然治理得当，却也不是本县的功劳。”
知县一边说着一边对七师兄行礼：
“本县年轻时候也曾向往道法仙术，只是遍寻而不得。听闻道长有位善于扶乩的师兄将在城内的养心观住修，想必也是有真本领的，今后在城中免不了打交道，希望道长能替本县引荐。”
“这样自然最好。”
七师兄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知县这边请。”
“多谢多谢。”知县一边道谢，一边说道，“如今天下大乱，各地都有怪事，城内早该有间道观神庙，只是此前养心观中住的是一群妖人，道观破败之后前任知县便将之许给了尊师，一直没有人来，这才没有修缮，如今既然有真高人来了，修缮道观之事，理应由县里出资才是。”
“知县怎么不早说？”
“哦？何意？”
“贫道既已筹了钱财，说了这些钱财将要用来修缮道观，不做它用，怎能食言？”
“这……”
“哈哈！玩笑话！”
“呼……”
知县这才松了口气，随即对七师兄请教道：“说来我求如县与丹熏县交界之处，有座山名曰猴山，上面有群山匪贼人，占山为王已有多日，前日晚上听说被几名道人除掉了，不知道长可知……”
“几名？一名吧？”七师兄答道，“前天下午我们路过猴山，被那些山匪劫道，我家三师兄向来侠客，便顺手将之除了。”
林觉捏着开花的木枝走在旁边，则是斜着眼睛瞄他——
这知县居然还在试探。
试探这么清楚，可见谨慎之心，如此谨慎，多半有大事相求，才不愿出差错。
“嘶！”
知县果然大惊，虽然心中早有猜测，可当真的听见有一名道人能唤出天兵天将除掉百余人的山贼恶匪时，还是免不了惊讶。
要知道齐云山的道长都做不到啊。
而且就算翻阅古籍，除了上古时那些古老的神灵妖怪，大多数修道高人面对朝廷指令与军队的搜捕围捉，也是以躲以避为主，难以正面相抗。
此时心中再无疑虑。
却又听那道长笑吟吟问：“还得问知县呢，剿了山匪，可有赏钱？”
“哎哟……”
知县顿时露出苦涩神情：
“道长说笑了，若非遇到道长这般神仙高人，我们哪里能够想到有人能凭一己之力剿灭一百多人的山匪贼人？就算是江湖中那些闻名已久的第一剑客第一刀客来了怕也不行，莫说一个人了，就是附近的江湖门派、民兵团练也难，因此自然不会有悬赏。”
说着停顿一下：
“若是道长要钱修缮道观，本县倒是可以自掏腰包，给道长发些酬谢。”
“这就算了，我们是修道之人，这种钱要不得。”
七师兄笑着说道。
这里正是闹市，养心观离得不远，说着话时，没几步便走到了。
众多师兄也都已回来了。
因为钱财有限，没有采购太多东西，只是添购了基本的锅碗瓢盆油盐酱醋、桌椅板凳蒲团被褥等等，又订了瓦片，请了匠人来修缮道观，此时见到林觉和小师妹抬着一筐铜钱与白银进来，又带着有客人，都各有惊异。
“我们筹到很多钱。”
小师妹很开心的对他们说。
“这位乃求如知县。”
七师兄对前面的六师兄引荐。
林觉则是看见大殿中不知哪位师兄买了一个花瓶，放下这筐银钱后，便顺手走过去，将手中开花的枯枝插了进去。
“嗯？”
却没想到只是简简单单一束梨花，一插上去，竟然就为破败空荡的大殿增色不少。
站在殿中，心都变得静了不少。
在这瞬间，林觉忽然觉得，哪怕这门“花开顷刻”没有那么厉害的斗法能力，光是能让枯木开花，也已经十分值得学习了。
林觉露出微笑，这才回来，听他们讲话交谈。

第164章 天下纷纷荣枯有度
六师兄想要在此安身，若能结识知县，显然会轻松许多，又正适合他懒散的性子。
当然，六师兄乃是黟山正统传承，以他的本领，既然来了这间道观，迟早还是会有城内权贵慕名来访的，这只是为他省了最开始的不少时间。
一番交谈客套，知县这才道出来意。
原来是刚赴任此地，觉得此地虽然富庶繁华，又相对安定，可官场却是暗流涌动。
就连他也拿不准。
想必这暗流早已淌到了他的身上来，只是此时刚刚结识，虽然知晓自己面对的是一些修道之人，他也没有明说，而是委婉询问此地形势。
这正是六师兄擅长的本领。
只是扶乩之前，他也对知县说道：
“知县须知，天下间的事物运转、因果循环，有如恒河之沙，积数不可以测算，又如太空之云，变态不可以思议。乩仙虽能预测今后事，但乩仙所言能信几分又当信几分，还得自己心中有秤。”
“知晓知晓。”
六师兄便也不再多说，就在道观大殿之中取来一个簸箕，在上面铺上薄薄一层大米，又取来铁笔，以细绳吊在房梁之上，笔尖触及大米沙盘。
点上三炷香，诚心呼唤：
“乩仙请来。
“乩仙请来。
“乩仙请来。”
相比起在浮丘峰时，呼唤与等待的时间要长一些。
知县自然是见过扶乩的，也知晓这门法术，可当感觉到殿中吹来的清风，看见六师兄并未用手或簸箕扶着笔、甚至都没有触碰那支笔时，就知晓这位道长的扶乩之法与寻常山下的扶乩并不一样。
果不其然，殿中沉默片刻，铁笔无风自动，像是有鬼神在握持操控。
在簸箕和大米做的沙盘上写下一行诗：
“天下英雄各有心；
“万方多难此登临。”
知县一见这两句诗，便陡然大惊，随即再度问道：“这这……不……不知可否再问、究竟什么磨难？”
六师兄没有说话，只是抚平大米做的沙盘，铁笔立马就又动了起来。
“离离原上草；
“一岁一枯荣。”
小师妹在旁边看得疑惑，林觉则是若有所思，可那知县却是更加惊慌了。
甚至身子都开始有些发抖。
“这……”
知县用发抖的手指着米盘，又转头看向六师兄、七师兄和林觉等人。
其余人却都不说话。
唯有六师兄笑着道：
“知县莫要看我，也莫问我，这是乩仙说的，不是贫道说的。扶乩向来如此，只做乩诗，不解诗意，贫道也不懂诗中意，只知县自己可解。”
“这……”
“知县难道忘了贫道刚才说的话了吗？扶乩之事，不可全信。”
“是是是……”
知县这才稍缓过来，但是对待六师兄却更加敬畏与郑重了，缓了片刻，才拱手问道：“不知道长请来的乩仙是哪位神仙？”
六师兄呵呵笑了几声：
“世间扶乩之人，请来乩仙，大多假借古之名人、贤者甚至神灵之名，知县不会以为他们请来的真是那些名人、贤者的鬼魂，或者神灵吧？”
“难道不是吗？”
“倘若他们真的请来乩仙，为人答疑解惑，说古今之秘辛，乩仙连露面都不敢，怎敢暴露真实名姓？”六师兄笑道，“不过假借盛名，好让世人更加相信更愿解囊罢了。”
“有、有理。”
“我家乩仙在深山修行，寿元千载，我亦不知名姓。”
“原来如此……”
知县便再度对他、对沙盘行礼。
“今日本县出门带的银钱不多，在街上时又被道长师弟的仙术折服，惊叹之下，情不自禁便赠了道长，此时已是囊中空空，还望道长稍等，待我回去再将今日请乩仙的酬劳与道长送来。”
“心诚即可。”
“明日再来拜访。”
知县甚至没敢再细问，只与六师兄客套两句，就心绪不宁的匆匆离去了。
众多师兄都看他的背影。
林觉则是打量着沙盘与铁笔，忽然开口问道：“六师兄，你家乩仙前辈走了吗？”
“还没。”
“不如也替我问问乩仙。”
“嗯？你不是学了扶乩、有了乩仙了吗？”
“我家那位乩仙前辈性情高冷，说叫我不要总是搅扰他。”林觉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正巧师兄请了乩仙，来都来了，不如趁此问问。”
“你这人！”
六师兄也忍不住笑了，随即说道：“那你要问什么，问吧。”
“师父在世时曾对我说，豆兵的兵刃武器是以小变大，因此会变疏松，若要以此方法打造神兵利刃，还要在灵金之中添入金精才是，可这金精我却不知道从哪里去寻。”林觉顿了一下，“乩仙前辈见多识广，神通广大，便想请教乩仙，哪里可以寻得上等金精？”
乩仙稍作沉默，铁笔仍然无风自动，划过簸箕和米盘，沙沙作响。
“西北有高楼；
“上与浮云齐。”
林觉凑上去仔细看。
暂时只看出西北二字。
林觉默念几遍，将之记住，又问了一句：“可在徽州与江南周边？”
“山川广袤渺无迹，
“林海苍茫难觅寻。”
看来是不在这个范围内。
正当林觉贪心，想再多问几句，多排查一下时，便见清风抚乱青烟，随即殿中原本有的一点清凉感也没了，林觉是学过扶乩的，自然知晓——
这是乩仙不愿再答，直接走了。
“乩仙走了。”
六师兄收拾着东西对他说道。
“说是西北方向，下一个离得近的庙宇在碧落县，似乎就在求如的西北方向。”二师兄对他说道，“我们之后大多也是往西北走。”
“嗯。”
林觉点了点头。
心想到时候再请“反驳前辈”来，问他就是，“反驳前辈”的见闻知识绝对是不逊色于六师兄家的乩仙前辈的。这次算是趁着六师兄还在，赶紧薅一次问他家乩仙前辈的机会。
到了晚些时候，求如知县的仆从来敲门，送来十两白银，说是感谢六师兄今日解惑，一些小小心意。
……
林觉坐在院中蒲团上，思索着六师兄的乩仙写下的这两首诗的意思。
“天下英雄各有心，万方多难此登临……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脑中忽然又回想起了天都峰上，自己和小师妹听那二位神仙说的话。
诗中说的一岁一枯荣，显然指的不是四季更替，而是朝代更迭。
改朝换代亦如四季更替，止不住，变不了，自有规律可循，非是有预见后事的本领才能知晓，有识之士皆可堪破。
说到天下英雄，说到此地，林觉又回想起了更久远时，自己和三师兄从鸣啾山大醮回来，路过齐云山时，徽州的知州也曾去往齐云山，受到了玄天观灵清真人的郑重接待，不知他们又交谈何事。
总之这两句乩诗显然说到了这位高知县的心里去，说不定也与他自身的猜测不谋而合，这才如此震惊。
不管如何，六师兄在此扎根倒是容易了。
“师弟你觉得，六师兄这番下了黟山，在此落脚，今后能否在此开枝散叶，在当地传开一片仙名？”
林觉正在思索，这突然出现的声音差点将他吓了一跳，回头望去，见是七师兄也提着一个蒲团从后面走来，边走边说。
身边狐狸吸了吸鼻子。
林觉也吸了吸鼻子。
又闻到了一点脂粉气。
“谁知道呢？反正除了三师兄，各个师兄都会如此，从此以后，人生便都在自己掌握里了，今后篇章如何，也都由自己决定。说不定后世流传千古的某某真人某某仙人的事迹便是由此开始的呢。”林觉开口说道。
“后世流传千古的某某真人仙人便是由此开始……”七师兄品味着他这句话，不由笑了，“还是师弟会说话。”
“还有更好听的。”
“什么？”
林觉便学着大师兄的语气：“七师兄啊，那些风月场所少去一点。”
“？”
七师兄愣了一下，随即一笑，只当没有听见，也放下蒲团坐下来，叹息着道：“在六师兄这里留几天，估摸着也没多少相处的时候了。”
“还有几天吧。”
“真是舍不得啊。”
“是……”
林觉知晓，在自己和小师妹上山之前，便是他和六师兄年纪最小，自然感情也最深厚。
想了想，他开口说道：
“七师兄，不如趁路上这点时间，把你的隔空取物之法教给我吧！”
“嗯？”
七师兄被他突然的转折弄得一愣：
“我还想问，你是什么时候学会的那般使木开花的戏术的呢！”
“那不是戏术，是一样很厉害的法术，多亏青帝赠我造化，这才习得。”林觉对他说道，“不过也可当做戏术，恰好它用来斗法也很厉害，七师兄若喜欢我可以教给七师兄，这样今后行走天下之时，也算有了护道傍身之法。”
“时间够用么？”
“我已把它写了下来。”
“嗯？”七师兄意外，随即笑道，“那我先教你隔空取物之法，若你学得快，时间有多，我还可以教你别的。”
“好啊。”
林觉便坐正了。
“我这隔空取物之法十分玄妙，莫管你闯荡天下与人争斗、它的用处多少，但这门法术的玄妙与难度恐怕比你见过的绝大多数法术还高。不过这般玄妙的法术大多暗合我们阴阳灵法玄机，小师弟你天赋好，想来不至于学不会。”
林觉此前也曾从七师兄这里学过法术，便是那门常常用到的点灯术，兴许这不是一门善于斗法的本领，但却是一门极度实用的法术。
许多挑灯夜读或篝灯苦写的夜晚，他都是靠这门法术帮衬着度过的。
今早见了七师兄的拿手好戏“隔空取物之法”，心中惊艳，如今趁着路上还没分别，便还想再学一门。
此时自然专注的听。

第165章 回赠
随后几天，观中很是热闹。
除了来修缮道观的匠人，知县也是每天来访，又陆续有城中百姓上门来。
这其中最大的功劳莫过于七师兄当街表演的那场戏术。
绝大多数人都是经由那场戏术，听说有会法术的真道人来了城里，还在养心观中住修，就连知县都曾恭恭敬敬的叫真人，这才慕名而来。
有人身患疑症，前来求医。
有人家人中邪，来求驱邪。
也有人不慎闯了妖鬼，来求道人帮忙。
众多道人纷纷响应。
这既是为自己此后赚点路费，也是为六师兄多做一些宣传，好抵消原先养心观不好的名声。
林觉正是缺钱之时，只好表现得异常勤奋，和小师妹抢活干，但凡有驱邪除妖捉鬼的事都抢着去，总算攒了几两银子。
此外只要有空，就找七师兄请教隔空取物之法，弄得七师兄连寻花问柳都要抽时间去，其余时候便在观中煮饭，也传授些基础手艺给六师兄。
如是一天天下来，原本残破的养心观逐渐变了样，变得崭新，什么都不缺了。
停留再久，终是要走。
于是又到分别之时。
“几位道长要去的碧落县须得往西北方向走，此去有官道，沿途也有驿站茶棚，都可以问路，只是道长说的石门山本县就没有听说过了，须得到了碧落县再详细问问才行。”知县对他们说，“听说这边过去，有很多怪事。”
“知县费心了。”
“无妨无妨。”
知县笑呵呵的摆手。
“多谢几位师兄弟帮我安家，这是道观剩的银钱，既然我已在此安定下来，便不急着用钱了，反倒几位师兄弟路上用得着。”六师兄将修缮道观置办物件所剩的银钱全都拿了出来，递给二师兄，又叮嘱道：
“路上莫要太苦了，赶路本就辛苦，有时累了或是遇到风雨，就去找旅店，也莫总让小师弟半路造饭，遇到茶摊饭馆也让小师弟休息休息。”
二师兄没说什么，也没推辞，只是接过收好。
“六师兄。”
林觉又走了过去，手上拿的是一个很厚重的信封：“我有一物，交给师兄，望师兄等我们离去之后再打开。”
“什么？”六师兄先是下意识的问了句，随后才反应过来，既然小师弟叫自己离去之后再打开，自然不想自己多问，便收下道，“好。”
“师兄保重。”
“师弟保重。”
“师兄师弟保重。”
众多道人互相行礼，就连狐狸也学着他们的样子，站起身来将两只前爪合在一起。
行礼之后，便转身离去。
三师兄果真买了一辆板车，让那匹从山贼手中得来的马儿拉着，像是二师兄的炼丹炉、七师兄的木偶这等不好携带的东西，便都放在上面，一些不想背的行囊也放在上面，众人行走便轻松得多了。
车轮压着街道辚辚作响。
只是这么往前，八人就成了七人。
众人忍不住频频回头，六师兄和知县亦是一直站在道观门口，目送他们。
心中不免又起遗憾。
这年头的山水这么长，甚至寻常人连递信都难，如此一别，却不知要多少年后才能再见了。
这种互相送行、逐个离别的方式许是一种温柔与浪漫，可也将一场大的离愁拆成了细碎的很多份，于缓慢中滋生更多感慨。
当然，它还是有很多好处的。
小师妹依然与林觉走在一起，她也同样频频回头，直到彻底看不见六师兄与那间道观。
只是没过多久，她的眼中就闪烁出了浓浓的好奇，悄悄问林觉：
“师兄，你给六师兄留的信里装了什么？”
“不可说。”
“为何？”
“时间未到。”
“那别的师兄有吗？”
“有。”
“那我有吗？”
“有。”
“是什么？”
“……”
林觉不说话了。
小师妹便也立马闭上了嘴，随即一脸严肃。
她是对此很好奇不假，不过她也非常聪明，又很能管住自己心中的想法，若是不然，在山上这几年，她早就好奇死了。
信中自然不是别的，而是一门法术。
也只有一门法术。
实是时间太短了——
哪怕林觉已经提前很久开始准备，却还是不够将每样法术都写下来并抄写七八遍，因此给每位师兄各一份是万万不可能的。
不过也无需如此。
各位师兄性格、喜好与天赋皆有不同，不见得每样法术都能让他们喜欢，都能让他们轻松学会，所以只需挑选适合他们的给他们就是了。
而且余生不短，若是他们还有多余的心力，也可互相交换着学。
林觉了解到的便是，师叔们下山之后，精了手中一门，有了更多时间，若有意愿又通信方便，往往都会互相为师。
慢慢出了求如县。
走在最前面的是牵马的三师兄，拉着一个装了不少行李的板车，后面一群道人，多少带着些行囊，还有两头灰驴，看着倒也和搬家差不多了。
前方官道车辙很深。
三师兄问了问路，便顺着官道走去。
走着走着，二师兄又落到了最后，和林觉和小师妹走在了一起，也开口问道，却不是问的信封之事：
“师弟，你前几天四下奔波，驱邪除妖捉鬼，得了多少银钱？”
“合六两四钱。”
“也不多啊。”
“城里没有那么多妖鬼之事。”林觉疑惑的问，“怎么了？”
“没怎么，只是下山几天，路上一直是师弟煮饭，十分辛劳，遇到村庄集市，食材也是师弟去采买。”二师兄的神情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像在是炼丹房教他炼丹时一样，只是取出一些碎银，递给林觉：
“师兄我前几日卖了一枚旋龟丹，一枚孟槐丹，又卖了几枚留牛丹，换了些钱，你先收着，有用的时候尽管用。”
林觉知晓旋龟丹是用来治耳聋的，孟槐丹吃了可以抵御凶邪，在这年头很有用，留牛丹则可以化瘀消肿，药效也很好，但也都不是如神行丹、护心丹和巨灵丹这等上好的灵丹，因此常被用来售卖或赠人。
只是他却很疑惑——
三师兄从猴山得来的钱并未揣进他自己的兜里，而是当时见小师妹的竹筐有空，就丢进了小师妹的竹筐里，自那之后，林觉采买食材时，一直是从这个钱袋子里取的钱。
之后七师兄表演戏术得来的钱是放在道观里任六师兄取用的，随后加上六师兄扶乩占卜得来的钱，不知共有多少，也不知用了多少，总之没用完的全都交给了二师兄。二师兄也是将之放到了小师妹的竹筐里，让驴儿驮着，取用起来很方便，压根不需要再给自己什么采买钱。
唯有这几天众人自己替人行医驱邪、除妖捉鬼得来的钱，才是自己揣自己那一份。
二师兄为何要给自己银子？
而且还特地声明，是自己卖丹来的？
只是林觉一转头，和二师兄对视，看见他那双平静的眼睛，一愣之下，立刻便知晓了。
二师兄是学炼丹的。
而且他的丹道造诣很高，单说丹道造诣，不提道行，可能比师父也不差。当时众人第一次听说食银鬼这等奇物，就是从他口中听说的。
他又怎会猜不到灵元丹从哪来的呢？
没等林觉说什么，二师兄只笑了笑，便走到前面去了。
“师兄……”
小师妹天真单纯，真以为二师兄是给他采买的钱，便也跟着掏出二钱银子，是小得可怜的一小坨，递给他说：“我的也给你采买食材，咱们路上吃顿铺盖面。”
林觉只是看着二师兄的背影。
……
养心观中，道人独自走回。
这间道观属实不大，袇房总共只有两间，客堂也只有两间，而且都很小，原先八个师兄弟都住在这里时，自然十分拥挤，可是师兄弟们一走，再将那位高知县也送走后，留下他一个人走在这道观中，便显得空空荡荡了。
“唉……”
六师兄不免有些落寞。
想到余生或许大部分时间都将如此，都将是自己一个人，曾经在浮丘峰上有众多师兄弟陪伴的时光将再也不复返，他便又觉得迷茫。
一时不知漫长余生如何打发。
甚至连当下也不知该做什么。
好在还有小师弟的一个信封。
六师兄皱着眉头，拿起这个信封，到了大殿中盘坐下来，将之拆开。
里头先是一张信纸。
六师兄捧起来读，似乎能听出小师弟的声音：
“师兄，待你看到这封信时，我们已然分别了，今后余生数十年，也许要比浮丘峰上孤寂很多，不知师兄如何打发时间？
“师兄曾悉心教我扶乩之法，师弟十分感激，恰好师弟也有门法术，私以为很适合师兄的性格与主修的扶乩之法，师弟放在信中了。
“若是师兄喜欢，可以修习，用以打发时间。若是不喜欢，烧掉就是。若是学了这门之后，还想修习别的，可等师弟安定下来，向师兄递信，师兄收到住址后再向我回信，或是向别的师兄讨要交换。”
六师兄往下一看。
信封中除了这张信纸，还有一本不薄的书册，看得出是自己裁的纸，又是自己用针线穿订的，因此裁得不整齐，穿得也有些乱。
只是这却全是用心的痕迹。
将之翻看一看——
“寄梦。”
下方全是手写的字迹，详尽用心。
六师兄一愣，随即感慨不已。
……
浮丘峰上浮丘观。
大师兄也正逐间的为他们收拾房间，每到一人的房间，看着那些象征着众多师弟不同性格、不同喜好的书架书桌与陈设，都不由得感慨许久，好似师弟们昨日仍然住在这里面。
又常有师弟师妹为他留些东西。
直到来到林觉的房间。
开门一看，房间比别的师兄要小一些，里面一个书架，一个书桌，都是六师弟为他亲手打造的，那张书桌上面满是墨迹，几乎被透黑了。
可以联想到师弟在此伏案书写的画面。
那定是许多不小心浸透纸张或是不小心滴落的墨点，不知多少次多少时间，才染出这么大片的墨迹。
“嗯？”
大师兄不禁觉得疑惑。
印象中小师弟不是爱写字画画的人啊。
疑惑之下，四下扫视，又见床上放着一个木箱子。
过去打开一看——
里头仍有一张信纸，除了这张信纸，却还有七八本手工裁切装订的册子，每一本册子皆是一门观中所没有的法术。
光这一个箱子，就抵得过浮丘观历代祖师数百年的苦心收集。
“这……”
大师兄不禁怔住。
不知小师弟是如何得到这么多法术的，可又不知他是用了多少个夜晚，伏在这里写了多久，才写出这么多册子并留下来。
……
林觉带着驴儿、跟着师兄们在山路间晃晃悠悠，慢慢的已走到了碧落县。
此地已经是比较偏远了。
而那石门山啊，更是难寻。

第166章 荒山唱戏
“这位善信，可知石门山在哪？”
“兄台，向君问路石门山。”
“这位镖头走南闯北，定是见多识广，可知石门山该如何走？”
“你这贼人，胆大包天！好在道爷素来心善，若你知晓石门山怎么走，道爷我倒可以给你个痛快！”
“那黑狗！过来！嘬嘬~”
“老丈，可听说过石门山？”
三师兄在官道上问路不知多少人，才终于有一人听说过石门山。
那是一名挑着担子的老丈，担子里面还可见得一点点卡在竹篾之间的菜丝，应是挑着菜去城里贩卖的，被三师兄拦了下来。
“石门山……”
老丈露出思索之色：“可是那生了个怪男童的石门山？”
“我们也不知晓，也是刚到这里，不过想来碧落县也没有第二个石门山了。”三师兄行着礼道，“如果这里是碧落县，那便是那里了。”
“如何不是碧落县？”
“请老丈指路。”
“沿着这里……”
老丈指着前方说了几个字，转头一看，看他们是群道人，有意与道人为善，便又将手收了回来：
“讲也讲不清楚，恰好小老儿我也往那个方向走，便跟我来吧，等到了岔路口再给众位道长指方向。”
“多谢善信！”
“不谢不谢……”
“善信挑着空担子也麻烦，反正没有多少重量，便放我们的板车上吧。”
“不麻烦不麻烦……”
老丈客气拒绝，三师兄也看得出来，便伸手接过他的扁担，将担子与竹兜都放在了板车上。
虽说是没有多少重量，可打空手总归是比肩膀上挑着东西要舒服些。
双方互相给予便利。
轻松下来，便好闲聊。
“老丈方才说，那石门山有人生了个怪男童，是什么意思？”三师兄回头看了眼四师兄与二师兄，开口问道。
“就是说啊，在那石门山下，有个村子，有人生了个男娃，本来很高兴，结果那男娃生下来没多久就会说话，而且说得溜嘞，就像大人一样，他还说他家原本住在哪里哪里，叫什么名字，还娶了妻，你说神不神？”
林觉默默听着，已是来了兴趣。
身边的小师妹低头看路，脚步不停，却是不知从哪找了一根顶端弯曲的小树枝，她将树枝弯的一头杵在地上，推着树枝走。
“沙沙沙……”
一路在地上划过一条细线。
而她神情专注，俨然沉浸其中。
只有狐狸察觉到林觉内心的微妙变化，本是迈着碎步在前面小跑，忽然停下脚步，先看林觉，又看那名老丈。
“扶摇让一让。”小师妹低头开口说道，“等下我推的板车撞到你了。”
狐狸便又歪头看她一眼。
“真有此事？”
四师兄向老丈说道。
“都这么传，多半不是假的，怕是地下管这些的神仙哪里搞错了。人都说现在的神仙是越来越不灵了，大神仙还不如小神仙管用。”
老丈怕耽误了他们，甩着膀子走得很快，一边走一边说：
“那石门山离官道远得很，要不是听说过这件事，听说的时候小老儿又问了句那地方邻着哪里，怕是小老儿也不知道。”
“那之后呢？”
“之后又能怎么办呢？好不容易生了个男娃，难不成送回去？”老丈说道，“有懂这些事情的人说，这种事情虽然不多，但也不算少见，很多书里都记了类似的事情，等娃儿大一点，自己就会将这些事情忘掉，就变得和普通人一样了。而且有些会比普通的娃儿更聪明。”
“大多确实如此。”
“是嘛！换我我也不送回去，再怎么不也是自己生的？”
“贫道也听说过类似的故事。”四师兄说道，“在我老家，有个妇人死了，没几天又活了过来，但是活过来后，却说自己是邻村的某某某，她两年前才刚嫁了人，在田间劳作太热了，热昏死过去，再醒过来，就到了这妇人身上。两个妇人都嫁了人。家里人害怕，跑到邻村询问，结果所有事情都和那妇人所说一模一样。后来邻村的夫家听说了，还来争抢这名妇人。”
“那咋办的？”
“还能怎么办？打官司呗。”四师兄说，“最后知县也是判她归属肉身这一家。”
“为何？”
“盖因魂魄之事，虚无缥缈，官吏无法断其真假，可肉身却是能一眼看出真假的，若是不这么判，今后就会有许多人假托魂魄虚无之事，将自己从一人的妻子变成另一人的妻子，或是变换夫君，或是别的事，那样就乱了礼法纲常。”
“哦也有理。”
“大概都差不多，没人愿意舍弃自己生的孩子，也没人愿意舍弃自己娶的妻妾。”
“道长们这是去哪……”
“哦，我们原是黟山的道人，此番下山，是去各地寻出路的。”
“黟山……”
双方互相闲聊着，没走多远，老丈便停下来，指着一条小路：
“几位道长沿着这条小路，走出五里，中间不得转弯，过了一棵参天大树，一里后往右手边走，到悬崖边找路下山，到河边后又往左手边走，到河水快要拐弯的时候爬一座山，跟着路连翻两座，差不多能见到几个村子，若能再见到一座大山，应该就是石门山了。都是小路，难找得很。”
众人听了，面面相觑。
光是这一堆描述就难记难寻了，而且还是小路，而且这老丈的措辞自己也不确定。
但是这年头也就是这样。
所以递信难，寻路难。
只好请老丈再说一遍，众人努力记下，便取了担子递还给他，与之道谢道别。
再看这条小路，本就只有二三尺宽，而且晚春时节，春草茂盛，又将路遮了不少。
无论如何，这板车都是走不了的。
众多师兄弟对视一眼，只好从板车上卸下行囊，正好此时官道旁就有密林，于是又抬着板车，将之藏进密林深处，林觉为防丢失，还让自家狐狸在上面打了一个狐狸爪子印记，丢了好找。
随即背的背扛的扛，或者将行囊放到马儿驴子背上，纷纷走上小路。
小师妹很勤快，本想多背一些多扛一点，然而几个师兄却不允许，她便只得背上自己的行李包裹，提上长剑。
看一眼这小路，见其还算平整，便继续推着树枝往前。
可别小看这根树枝——
小师妹做什么事情都能专心，此地距离六师兄留下的求如县又走了四五百里，师兄们平均每天要走上百里路，路途枯燥，若非彩狸陪同她玩，若非师兄与她谈论路边风景，绝大多数时候，她都是如此专注的走过来的。
专注之下，就一点不累不枯燥了。
甚至能够忘却时间。
一路往前，大概走出五里，果然见到一棵参天大树，可过了这棵大树，却有不少岔路。
估摸着有一里了，众人讨论着，在两条往右走的路中寻了一条，运气好到了悬崖边，在四师兄好友的帮助下，下了悬崖找到河，摸索着往前。
真当是摸索。
明明是白天，可在这完全陌生的山间，却像是两眼摸黑似的。
起初还有一些农田耕土，四周也有民居房舍，走得远了，四周便只剩荒山，便连问路的人都见不到了。
眼见得到了黄昏，又眼见得天黑。
“我们是不是走偏了？”
“走出五里，中间不转弯，到参天大树，一里后往右走，到悬崖边下山，到河边往左走，拐弯的时候爬山，连翻两座，有村子和大山。”小师妹一手提着她的宝贝长剑，一手将树枝扛在肩上，一板一眼的背着。
“那应该没错啊。”
此时众人是已经爬了两座山了，可是四周却完全见不到村子，天黑之后就更看不见了。
“我找位朋友问问路吧。”
四师兄皱眉说着，忽然四下环顾，喊出一声：“附近可有还未歇息的飞禽走兽？”
“咕咕……”
一只夜枭无声飞来，停在旁边树枝上。
便见四师兄对其行礼说道：“哦，在下黟山浮丘观道人，胡孟津，想请教道友，附近哪里有人家？”
林觉不由眼睛一亮。
原来聚兽调禽还有这个妙用。
“咕……”
夜枭听完他的话，展翅而起。
借着天空仅剩的一点天光，可以看清它飞去的方向，众人连忙朝着那方走去。等到天色彻底黑下来，山间又有明月升起。
难寻，难寻。
不知何时，夜枭也不见了。
好消息是，路旁偶尔可见人影了，说明离村民聚居之处不远了，坏消息是，这些人影都是些山间的孤魂野鬼。
不过人死成鬼，大多数鬼本就弱于人，寻常人三两结伴四五成群尚且能够避免妖鬼侵扰，甚至让许多小鬼主动退避，何况七个有道行的道士。
但是走着走着，便发现了奇异之处——
竟然有鬼与他们同行。
“……”
众多道人没有作声，也没第一时间动用法术，而是面面相觑。
一开始还怀疑这些鬼是对他们有所图谋，可是后来仔细观察，见他们虽与自己等人同行，却是走在自己前面或者后面，甚至有的鬼胆小，不敢和自己等人走在同一条路上，便从左右的荒地里走，看着还有些委屈可怜，心里过意不去。
晚上光线本就暗，这些鬼又模模糊糊，更加看不清楚。
只能隐约辨别出有些鬼浑浑噩噩，似乎没有什么神智，看着也如风中残烛，有些却要凝实精神一些，会偷偷打量他们，又似惧怕被他们发现。
甚至身边还有两只鬼发出听不清楚的声音，像是在小声议论着他们。
众多道士又是互相对视。
小师妹也忍不住看向林觉。
狐狸则是仰头逐一打量众鬼，没有感受到任何威胁，因此它的眼中也全是好奇，甚至偏过头，想听他们说什么。
“请问你们去哪？”
忽然有三师兄的声音传出。
“！”
那两只议论的鬼身子一抖，似乎不知晓他们能看见自己，宛如大惊，互相对视一眼，陡然之间便消失不见了。
众多道人便都看向三师兄。
就连狐狸也是如此。
“嘿！这些胆小鬼，只准它们偷看我们，我们看两眼它们，它们就议论不停！只准它们说话，我们一说话，就跑掉了！”三师兄咧嘴道，“倒真和世间的一些人一样。”
“它们定是有去处，咱们去看看也好。”二师兄则是思忖着说。
“嗯，正好咱们都往一个方向。”四师兄点头。
“正好咱们今晚也找不到地方借宿。”五师兄说道。
“扶摇……”
林觉正欲叫扶摇去看看前面有什么，便见自家狐狸像是察觉到什么，抬头伸长脖子，专注的往前望去，随即不等他说，便往前轻灵跳跃，乃是山间月色下一抹轻巧修长的白影。
停下转头，月下回望众人。
众人随之而去。
山间原本寂静，可风中却吹来一些吹打声，复行一段，又听有人声，咿呀起伏，抑扬顿挫。
“戏班？”
七师兄是行家。
直到翻过一个山坎，前方豁然开朗，月光下是平整的一片荒地。可这平坦荒地间却搭了一个简易台子，点着鲜红灯笼，下方有板凳数十，上方有人影三两，正在高声唱戏。
那声音陡然清晰起来。
居然真是在唱戏？
那是人不假，可这大晚上的，荒山野岭，居然有人搭台唱戏。
甚至还是七师兄听过的戏，本来走了一天，他已疲累，此时一听见戏就起了精神，竟摇头晃脑的跟着吟哦起来。
众多道人再度对视。

第167章 石门山下
荒山静夜，月色皎洁，有人搭台唱戏。
初时伶人声音难免有些颤抖。
可是却也没停。
下方摆着数十张宽板凳，在远道而来的黟山道人眼中，好似都是空空荡荡，可一晃眼，又仿佛已经坐了一些人。
好在还有一些空位。
众多道人十分肯定，台上唱戏的都是活人，这种唱戏形式他们也曾听闻过，只有小师妹不曾听闻，一脸疑惑，但也随着师兄们走过去坐下来。
他们是想找人问问路的，好歹寻个借宿之地，就算找个祠堂村庙，也好过露宿荒野。然而人家正在尽心卖力的演戏，下面还有看众听众，他们实在不好上台去打搅人家，这是不礼貌的。
便只得寻个空位，坐下来等待。
刚一走近，刚一坐下，就明显感觉得到，台上唱戏人好不容易恢复正常的嗓音立马又变得颤抖起来。
而且比之前抖得更厉害了。
甚至那吹打声都乱了下。
心中立马知晓，对方误会了，可是也不好再走了。
台上点着灯笼，台下没有。
灯笼照亮前面几排，可几名道人坐的是后面几排，便隐在了月色中。
在台上的人眼里，便是自己在这荒村夜晚之中唱鬼神戏，这地方连白天都没什么人走，晚上唱着唱着却来了一些人影，坐在了最黑暗处，看样子好似在看自己唱戏，怎能让人不怕？
甚至台下还有个“人”似乎爱戏，借着月光和灯笼的微光，见他既摇头晃脑，又跟着吟哦。
“不能停！有看官听众了，要演得更好些！”
后台传来中年人压低的声音，音量拿捏得恰到好处，混杂在吹打戏曲声中，台下人根本听不见。
这是千百年来的规矩。
“怕什么？不要怕！咱们是来给他们唱曲演戏的，自古以来，莫说神鬼，就是挨千刀的蛮人来了，也不为难咱们戏子！”
台上人默默听着，一点不停。
是这么一个道理。
戏都接了，怎么能停？
一曲戏起，无论如何也要唱完，管它刮风下雨，管他有没有人听，也得有始有终。
刹那之间，吹打声再是一盛。
伶人更专心的投入其中。
状态渐起，倒也忘了惧怕。
此地的戏班也是有名的，讲究唱、念、做、打并重，又有许多下苦工的平台高台武功。
好比独脚单踢、叉腿单踢、刀门、飞叉等都异常惊险，耍起高台武功来，连翻不知多少张桌子，像是飞檐走壁也不在话下。
台上人没有丝毫糊弄。
台下人与鬼也渐渐听得认真。
就连小师妹也双手抱胸抱剑，一脸专注的盯着台上，眼中泛着光，十分专注。
甚至于林觉转头四下看时，就连身旁别的不认识的看众也看得极其投入，哪怕有的神情呆滞，却也不肯挪开目光。
这年头的娱乐还是太少了。
以至于山村之间但凡哪位富户出资请了戏班、露天唱戏，十里八乡的人听说了，那真是走两个时辰的山路也愿意来凑这个热闹，看完之后，再走两个时辰的山路回去，心里还觉得美滋滋。
因为这种机会实在太难得。
没想到做了鬼也是这样。
林觉倒觉得没什么，只是左右扭头，不断打量着这些鬼。
没想到这个小地方，附近居然能有大大小小这么多鬼，甚至还有妖怪化作动物，停在远处黑暗中，也来凑了这个热闹。
见这些鬼大多面黄肌瘦，男女老少皆有，黑夜中看不太清，不知是什么时候死去的了，只是他们既没有下地府，也没有自然消散……
怕是阴间和人间都运转不畅才会如此。
林觉如是思忖着。
却是过了很久，台上的人也未下来，莫说来与他们说话了，就连戏台都没有下过。
林觉慢慢有些困了。
初时觉得他们唱得也算不错，表演也算精彩，吹吹打打也让人精神，只是时间一长，这连续不断的声音听惯了后，也像是有助眠的作用。
扶摇就端坐在他的脚边。
林觉轻轻拍了拍它的脑袋，见它转过头来，便对它说：“我先眯一觉，有事记得叫醒我。”
“嘤~”
狐狸简单应答。
林觉便坐在地上眯眼歇息。
却不料一夜无事。
一夜之间，台上的人未曾下来，未曾停歇，台下原本的听众也未曾侵扰台上分毫，双方仿佛都默契的守着这古老的规矩。
其实又哪里有什么成文的规矩？
无非将心比心四字罢了。
等到林觉一觉醒来，已是次日清早了，天边已是蒙蒙亮，透了红光。
四周的板凳上早已空空荡荡，身后那些山间野兽也不见了，唯有几名还穿着戏服、声音沙哑的伶人站在一旁，惊魂未定的与二师兄说话。
“道长们可吓坏我们了……”
戏班们昨夜开始时真是被吓了一跳。
夜里为鬼神唱戏、唱着唱着下方来了人坐着也就罢了，好不容易平静下来，正常唱戏，却发现天都要亮了，他们也不走！
直到鸡鸣天亮，这才看清楚，下方坐的竟是一群道人。
这事拿出去当笑话讲给人听都够了。
“恕罪恕罪，我们也是偶然迷路，无处可去，本想来向诸位问路的，可是诸位专心表演，无暇他顾。天黑路滑，山中又起了雾，地上湿冷，我们也没有地方去，只好在此坐着了，好歹有张板凳坐。”二师兄只好连连拱手，“倒是也有路上无趣，贪图诸位表演的意思。”
“原来如此。”
戏班的班主长舒一口气，随即又用恭敬的眼睛看着他们，拱手说道：
“几位道长也是胆大，这深更半夜的，我们在此唱戏，一个人都没有，也敢来坐着听，想必定是有道行傍身的。”
“诸位不也在台上唱了一夜吗？”七师兄在二师兄旁边说道。
“那不一样。我们本身接的就是为鬼神唱戏的活儿，就算下面一个人也没有，我们也得在这里唱一整晚。反倒是有了人，把我们吓了一跳。”
“那诸位又怎么知道……”
七师兄笑呵呵的，对他们说道：“下面除了我们没有别人呢？”
戏班众人听了，俱是一愣。
不由转头与七师兄对视。
七师兄也看向他们，敬重于他们不曾糊弄、辛苦一夜为鬼神带来的短暂欢乐，便也与他们行礼。
如此就已无需多问了。
戏班愣神之下，也抬起手来，双方互相行礼。
放下手来，七师兄问道：“诸位为何深更半夜、在这荒野之中唱戏呢？”
“我们乃是受石门村大户所请，来此唱戏，请山间鬼神观看。”戏班班主说道，“据说是他们家生了个怪异孩童，常常走魂，前段时间更是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如今孩童不仅痴傻，甚至几乎断气。”
“石门村……”
七师兄喃喃念了一句，又好奇道：“这和诸位在此唱戏有什么关系呢？”
“是那严家的人请了先生来看，说是孩童魂魄走得远了，叫魂也没有叫回来，随即那先生便给他们出了个主意，请戏班来为鬼神唱一回戏，说是这些鬼神看了戏后，受了情谊，自然就会帮忙寻找。”
“原来是这样。”
“我们也不知是否真有鬼神来，也不知是否有用，反正接了钱就来演，千百年来一直就这样，我等优伶贱命一条，也没什么怕的。”
“班主切不可这样说。”七师兄听了却是瞬间正色，拱手说道，“诸位名伶功力深厚，尽职敬业，昨夜所有看客皆看得心满意足。而这些游魂在山间飘荡孤寂不知多久，心中不知多少苦闷，诸位能为他们带去欢乐，消解苦闷，如何不是功德一件？”
戏班班主一听他称“名伶”，就觉得惭愧，想摆手推脱不敢当，可听到后面，却又忍不住问道：
“当、当真？鬼神当真满意？”
“自然。”
戏子本是贱流，可凡人小鬼皆有心，此时众人便也忍不住露出几分欣慰自得，再面对这几位道长，便更恭敬了。
“道长们又去哪里呢？”
“我们在找石门山，这边实在太偏僻了，初来乍到，不免迷了路。”
“石门山？这地方确实偏远，道长说别的地方我们可能不知道，可说石门山……”班主说着转过身，指着远处的深山，“那就是石门山，山下也有四五个村落，虽然偏远，可土地也不少。”
众人皆顺着方向看去。
只见前方已显露出一片青山，青山脚下似有纤陌田野，房屋隐于晨雾密林中。
青山下半截是一片山林，郁郁葱葱，上半截在晨雾半隐间，隐约可见是石山。石山中间有洞，远看似一扇门，云雾添了缥缈，如同仙门一般。
“原来如此。”
四师兄不禁呢喃着。
早知道石门山这么好辨认，早就该请好友飞上天去寻了。
“我们就受石门山下、石门村中严姓主家所请，正好要回去复命领钱，也可将诸位道长带过去。”班主说道，“诸位道长定是有本事的，那户人家为了子孙后代之事已经焦头烂额，定然欢迎几位道长。再不济也有顿早饭吃。”
“恭敬不如从命。”
众多道人便都跟随他而去。
清晨的山路是带着露的，行走之间免不了与春草擦身而过，鞋与衣摆被打湿，又带着细细的沙，这片山村便由此映入心中。
林觉一边走一边四下环顾。
这里实在偏远，前方那座石门山也果真是大，甚至走了将近二里，才隐约看清那隐在山林间的村落，而石门山的大小远近似乎都无变化。空气中既透出泥花草露的味道，又有着清新的灵气。
倒是个避世修行的好去处。
毫无疑问，这里最适合的定然便是四师兄了。
若他住在这里，那片大山就是他的好友们天然的乐园与猎场，而这个偏远之处也正适合他与他的好友们清修。
只是偏远有好处也有坏处——
若是寻常缺点什么，采买置办起来就不便了。
若能与山下人打好关系，便轻松许多。
听说这是一间新修的山神庙，应该也是山下村庄筹资建的，正好请班主指路，也好告知村里人，打理庙宇的道人来了。
走了两刻钟，便穿过田野，进了林中。
脚下的路变成了村中的小巷。
此时正是早晨，做饭的时候，炊烟飘起，又沉在密林间，为这村落添了一抹静谧之感。
鸡鸣犬吠声中，戏班与道人走来。
村人皆投来惊异的目光。
戏班带着他们走入主家，见到严姓家人，戏班班主先说自己唱完了戏，又说起昨晚的事，这才向他们介绍黟山道人们。

第168章 天魂离体
这边的建筑形式已和徽州有所差异，不过堂屋墙上柱上还是装点了许多楹联。
当先一幅：
要好儿孙，须方寸中放宽一步；欲成家业，宜凡事上吃亏三分。
后方又有：
古今来许多世家，无非积德；天地间第一人品，还是读书。
林觉站在其中，四下打量。
四师兄在与严家家主对谈，且拿出了自己的度牒，证明身份：
“我们是黟山浮丘峰浮丘观的道人，师父告知我们，此地有一间新建的山神庙，让我们可以来此安身住修。”
“是是是！”
严老先生一听他们是从黟山来的，便眼放精光，连连点头，和身边的儿女对视一眼，又有一种找到救星般的庆幸。
“几年前我们这里闹了妖怪，凶得很，吃了不少人，后来有个老真人从这里过，将那妖怪除了。随后给我们说，身后的石门山已有了灵，迟早会孕育出山神来，如果我们肯筹资在山上修个庙宇，定期诚心祭拜，等到山上孕育出了山神，就会亲近人，可以庇佑我们，所以我们就在半山腰的位置修了一间山神庙，前年才修好。”
“那是我家师叔。”
“没错！山神庙修好后，住房也建好了，就等真人前来住修，只是庙宇在山腰上，看着很近，其实离村子也还有一些路，若是真人要去，我们今日或者明日就可带真人过去，至于锅碗瓢盆被褥凉席这些，或者别的缺的，真人从我们家里搬就是！”
“那便多谢了。”
“真人客气。”严老先生说道，露出恳求之色，“真人，最近我家闹了怪事……”
“路上已听说过了。”四师兄说道，“贫道修行日浅，本领低微，幸好几位师兄弟都在这里，也愿助老先生一臂之力。”
“多谢真人！快快！将孙儿抱上来！”
老先生的语气十分急促。
下方一名妇人便连忙跑下去，抱来一名约三四岁的男童。
男童闭着眼睛，看似只是睡着了，然而却是面色惨白，气若游丝。
“确实是天魂离体、地魄沉迷的征兆。”四师兄过去看了看，又转头问老先生，“听说令孙生来便有奇异？”
林觉从墙上柱上收回目光，专心的听。
“是啊，他生下来没有多久就会说话，口齿清晰，还说自己乃中原人士，叫冯先之，考中了秀才，娶了一妻一妾，生有一儿一女，莫说背诗，就算作对写赋也不在话下。”老先生苦笑道，“县里还来了人，将这事写入了县志里。”
“也真稀奇了。”
“谁说不是呢？我们一开始也是为难不已，既不能将他送回，也觉得怪异，险些将他，奈何这是长孙，又是独苗，唉，过了许久这才接受。”
老先生说着一顿：
“但是这是他清醒的时候，多数时候他都在昏睡，醒来问他，就说自己去外面走了一圈，问他外面的山和河，他说得虽然模糊，但都对得上。老朽也懂一些这种事情，猜想多半是神游去了，时间一长，便也习惯了，可是这次却已经半个月了，也没有回来。”
“老先生懂得不少。”
“真人可知原因？”
一时严家堂屋所有人都看向道人。
“贫道也只是听说过一些。”
四师兄皱着眉头，不确定的说道：
“听说地下有地府一事，是鬼魂的世界，但也不是所有人死后都会成鬼，也不是成了鬼都会下地府，有下的，也有不下的。
“下地府的有三类：
“有德行的可以下去做官；有罪的要下去做工与受罚；有恩有怨的也要各自了结。
“不下去的也有三类：
“圣贤、仙神与我们这类修行者；十恶不赦神魂俱灭或是死后因别的原因并未成鬼的；无德无罪又没有大恩怨的，或因执念不愿离开人世的；
“最后一种死了之后，便可能在坟墓间闲逛，余气未尽就存在着，余气渐渐消了就灭掉，好像露珠与水泡，很快就形成，又很快消散掉，又好像闲花野草，自生自灭。也有无所凭依的鬼魂，偶然附在人身上孕育，称为偷生。又有有道行修行的人死后成鬼，借别人的形体转世，便叫夺舍。不过世间大多数这类事情都只是巧合，怪不得谁。
“当然，这些也只是传闻，也许有道理，也许没有，不曾亲眼见过，便都不可全信。”
四师兄讲得十分详细。
林觉听得也很认真。
严家人自然也是如此。
“那他为何总是迷迷糊糊、昏昏沉沉，去外面神游呢？”
“皆因天魂不稳。”
“可有解法？总是如此，三两天还好，像这回这样，不仅吃喝拉撒要人伺候，可是再这样下去，看这样子怕撑不了多久。”
“纵观天下古今，这类事情不少，不是所有都会夭折，也有的能顺利长大，顺利长大的里面，又有人长到几岁之后自然会忘掉此前的事，也有人一直到成年都还记得前世之事。也有长大之后忽然想起的，并不奇怪，多是自然而然的事。老先生是有学识的，想来也在书中看到过。”
四师兄想了想答道：
“若说其中缘由，贫道只知道那些夭折的可能是天魂不稳导致，就好比这回。而那些长大后自然而然恢复正常的，可能各有各的原因与解法。
“至于解法，无非安魂，若想安魂，可以修道，但这需有天资才行，可以侍神，但却得寻得真神才行，也可以向我家师兄讨一颗安魂丹。不过如今最迫切的事还是将令孙的天魂找回来。”
“是是是……”
严老先生又连连点头，随即激动的说：“如今我家孙儿已有半月未归，真人若有办法找回，我们全家便感激不尽了！”
“请真人相助！”
屋中众人都泫然欲泣。
尤以那怀抱孩童的妇人最伤心，几乎将要跪拜，好险被小师妹拉住。
“着急无用，既然老先生已经请人在附近喊过了魂，没有喊回来，想来便是离得有些远了。”四师兄说道，“恰好有别的高人支招，昨夜老先生请附近的鬼神看了一场精彩的戏曲，他们真来看了，贫道便点三炷香，请附近游魂来帮忙问问吧。”
“好好好！有劳真人！”
“请取香烛供品来。”
“快去快去！”
老先生又叫妇人去置办准备。
没有多久，堂屋之中就准备好了一个简单香案，摆了供品，点了香烛，随即念道：
“点香者黟山浮丘观胡孟津是也，地处石门村严姓主家，香烛通幽冥，火气遍四方，四方鬼魂众，吾今施汝供，闻者皆可来，来受甘露味。”
先报名号，再说地点，随即又说明事宜，请四周鬼来。
这本不是什么法术，是修道之人都会的仪式，哪怕一点道行都没有的普通人，只要经验学识到了，选恰当的时候，用一样的办法来呼唤，照样可能将四周游荡的鬼魂请来，只是他们不见得能与游魂沟通罢了。
若是有道行的道人来办，自然更容易了。
“呼……”
屋中顿有清风来，凉了几分。
四师兄面朝香烛，眼前一阵恍惚，竟于线香青烟中见到了一道模糊身影。
“贫道黟山浮丘观道人胡孟津，严家昨晚曾请十方鬼神看过一场戏，想请你们帮忙寻找他家孙儿的天魂，不知足下可有去看了那场戏？”
“戏……好看……”
那道身影模糊，声音也很飘忽。
“那足下可有见过严家孙儿的天魂？只有天魂，没有地魄。”
“天魂……天……”
这道声音还没说完，忽然啊的一声，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又像是被人给挤走了。
与此同时，屋中又有清风来。
接着又有一道粗浑声音传来：
“我乃石门山山神……”
“原来是山神驾到。”
“那天魂走出去了……没有走远……但也没人见过……”山神的声音也断断续续，就连吐字也有些费力，看得出这是一位新生的山神，“下方挨着河的地方有一片林子，里面有只小妖，喜欢勾人鬼魂、豢养吞吃，可去那里寻找。”
“多谢山神。”
“昨夜……戏曲……我也看了……”
“恭送山神。”
不知何时，面前的线香竟然燃尽了，而青烟皆遁入虚无。
四师兄收回了目光。
刚才之事，在众人眼中，只不过是有风吹得线香迅速燃烧，又将青烟吹乱，众人什么也看不到，只是四师兄在自言自语。
可那风来风去，快速燃烧好似疾奔的线香，显然在说事情都是真的。
“如何？”
严家老先生连忙问道。
“老先生昨夜的戏班请得很好，我先请来了一位游魂，他很乐意帮忙，不过还没帮上，山神就抢着过来了，告知我们说，令孙的魂魄很可能在山下河边的一处林子里，说是那里有只小妖。”四师兄说道，“老先生可知道那片林子？”
“山下河边？”严老先生想了想，陡然大惊，“确实听说有片树林，有人赶路时曾在那里面遇到过怪事，还曾有贪玩的孩童死在里面，后来我们也就都不走那里过了，从别的地方绕过。”
“原来如此。”
“这小子也真是该死，我们不是告诫过他，不能往那里跑吗！现在可怎么是好，可要多叫一些人去那里寻？”
“老先生莫忧，走过去太慢了，我有一位好友，善于找魂引魄，我请它去看看。”
四师兄说罢，取出一支竹笛来，放到嘴边，吹出一道短促声响。
“扑扑扑……”
立有一只乌鸦飞来，落在梁上。
严家众人看得大为惊奇。
却见道人对其说道：
“鸦兄，这位严老先生的孙儿天魂失离，也许在山下河边的一处林子里，那林子里可能有妖气，好寻找，他的天魂强度可能和成人一样，想请鸦兄飞过去替我寻一寻。”
“啊！”
乌鸦叫着回应。
“叫上云兄一起，若能找到，能对付的话，便将之带回来。”四师兄说完，不忘补一句，“总之一切小心。”
“啊！”
林觉听见之后，也在旁边补了一句：
“扶摇也去吧。”
“嘤？”
狐狸闻言，闪电般的扭头，疑惑看他。
“没有办法，你天赋高，虽然年纪小，道行却很高，又有与大妖搏杀且取胜的经验。”林觉露出无奈之色，“自古以来能者多劳，为了以防万一，只得辛苦你跑一趟了。”
“呜~”
狐狸舔了两下脖颈边的毛，砸吧砸吧嘴，终究是站了起来，看向头顶的乌鸦。
扑扑扑！乌鸦飞了出去！
狐狸便也跟着一跃，身姿轻灵，竟然一步就出了堂屋。
“老先生莫担忧了，顺利的话，今日早晨令孙的魂魄就会回来，不过过了中午的话，因为中午日头大，就要等到下午了。”
“有劳有劳……”
老先生感动不已，连忙叫妇人去准备饭菜，又叫来戏班班主，好好道谢一番。
这种事情，以四师兄的道行，完全足以应付了，因而其余几人也不担忧。正好他们连着奔劳了几日，昨夜又没有休息好，都有些困，便趁此机会坐在圈椅上撑着下巴静想，也算是休息。
林觉则思考着，若是当初自己没有去修道，等到时间长了，会不会也会如此？

第169章 隐居山神庙
河边树林葱郁，难见天光。
不知是有水汽还是瘴气，抑或是晨雾，总之林中本就阴暗，又显得雾气深重，走入其中，要比别的地方阴寒许多。
又有一些孤魂野鬼迷失其中，受妖气迷惑，走不出去，因为偶有阳光透进来，便只好化作苍蝇般大小的魂豆，躲在树根底下，或是荫凉之处，等待某一天被一只妖怪翻找出来吞吃掉。
老山羊正在树下躺着安睡。
“……”
一只乌鸦无声滑翔过来，落在树梢上，阳光下它的黑色羽毛反射着金属般的五彩光泽。
乌鸦低头看向山羊。
这只山羊看着要比寻常山羊体型还大很多，胡须很长，躺着闭上眼睛时，竟如老人一般有几分慈眉善目的味道。只是它浑身都有邪气与腥臭。
可一睁开眼睛，便又透出精明诡异。
山羊察觉不对，抬起头来。
左看右看，什么也没看见，思索片刻，不知为何，刚想倒下去继续睡，忽然抬头往天上一看——
乌鸦如豆般的眼睛与它对视。
山羊耳朵动了动，一下就站了起来。
回身一看，却见不知何时，竟有一头如金钱豹一般大小的云豹悄悄到了它的身后，佝偻着身子，明黄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它。
“咩！”
山羊第一时间便感到恐惧，这真是本能的，接着稍一思考，更是后怕不已。
还好刚才察觉到不对，若是没有发现，一只熟睡的羊被一头豹子摸到了身后，会是什么后果，它想都不敢想。
此时提前发现了，它也毫不犹豫——
“嘭！”
一羊一豹只一对视，便同时爆发出最强的力量，将自己的身体推离此地，一时竟然都像是爆炸一样冲了出去。
一个跑，一个追。
山羊确实是成了精不假，若是遇到寻常云豹，自然是不怕的，因为云豹本身不大，凭它的力量完全能与之一斗。
可若是遇到狼群或力量更大的金钱豹，那就算它成了精也得掂量一下了，最后大抵还是会选择逃跑——毕竟成精难得，妖的命更贵，更高的智慧有时带来更大的勇气，有时也带来衡量和胆怯。
可这头云豹早已比寻常云豹大了许多，它和寻常云豹的差距比自己和寻常山羊的差距更大，它哪里敢与之争锋？
于是遵从本能，拼命的跑。
很快它就惊恐的发现，这云豹速度比自己快。
好几次那爪子都抓到自己屁股了，甚至感觉到了利爪嵌入肉里、自己身上出现伤痕并且流血的画面，它却转头看也不看，也完全不去管，只凭着自己对于地形的熟悉，闷头咬着牙跑。
密林中双方追逃折返，好几次都在胜败生死的边缘险险逃脱。
“嗷呜~~”
远处又响起了狼嚎声。
山羊更惊恐的发现，不知何时，身边又出现了狼群，这些狼也比寻常野狼稍稍大一些，竟与那云豹一同对自己围追堵截。
山羊想不清楚原因，也无空去想，只更加玩命的逃跑。
忽然朝前一口，吐出黄烟。
“噗……”
随即纵身一跳，跳入黄烟中。
地形优势已不够用了，只好自己制造遮挡，这黄烟既能遮蔽视线，也可迷惑寻常飞禽走兽、孤魂野鬼，人若心智不坚气血不足，也会被迷住，只是对于虎豹这等猛兽效果不好。
山羊跳出落地之后，回头一看，果不其然，那云豹与狼群也从黄烟之中跳出。
那几只狼还有些迷糊昏沉，似是站不稳的样子，可也在迅速恢复，而那云豹则几乎只是甩了甩头，便又抬头死死的盯着它。
山羊立马对着云豹，又喷一口黄烟。
“噗……”
却见云豹敏捷不已，四肢发力，以大多数动物都做不到的方式往旁边横着一跳，便避开了这团黄烟，又贴着地朝它冲来。
山羊还能如何？只能再跑！
好在前方便已是山崖了。
于是加速狂奔几步，朝着山崖跑去。
那是几乎垂直的悬崖峭壁，只有少数凹凸，爬上悬崖必能逃脱。
山羊本觉得恼怒，有心想要趁着逃脱之前回身顶那云豹一角、出了气再上山，可想到云豹的尖牙利爪，想到自己曾经看见过的这类猛兽将别的山羊按住扑倒咬断喉咙的画面，内心便有原始的恐惧油然而生，这轻而易举湮灭了它的凶性，让它有再大的力气也使不出来了。
只快速冲向悬崖。
登登登登！
本就轻车熟路，又借着奔跑之势，身体几乎直直往上，一下子就离地面有了两三丈高。
云豹跟着它往上跑出一段，又咬牙猛地跳起，一爪子抓向山羊的屁股，又抓落几片羊毛、一点血迹，终究是不如它对这片山更熟练，只好折身踩在崖壁上险险的跳下去，落回地面。
“啊~~”
云豹恼怒的叫着。
山羊低头一看，刚松一口气，又觉不对。
往上抬头——
只见上方很小的一块石头凸起处，正有一只白狐端坐着，它的体型介于猫和狗之间，专心舔着爪子，舔完爪子，又用爪子疯狂刨脸。
似是感受到了它的目光，白狐放下爪子来，与它对视，眼神清澈平静，如水一般。
接着在这陡峭危险得连它也得小心翼翼行走的峭壁之上，这白狐竟站起身懒散的伸了个懒腰，随后更是如履平地一般，头朝下尾巴朝上，踩着垂直峭壁朝它漫步走来。
“？”
山羊精明的眼中立即露出惊疑之色，惊疑中又有恐惧。
抬头一看，上方是走来的狐狸，下方是等着的云豹，那群野狼也聚了过来，仰头望它。
一时只觉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好在这狐狸长得不大。
山羊如是想着，一阵发狠，快速往上跑去，同时低头做出冲撞姿态。
正巧山风吹来，在这山风之中，却见上方的狐狸迎风便涨，一下便长到和那云豹差不多大小，背后也生出了第二条尾巴，它的一身毛发蓬松，在峭壁山风的吹拂下柔顺抖动，一时宛如神灵。
可这神灵却朝它扑来。
“咩！”
羊角顶撞迅猛，但在这悬崖上白狐却比它灵巧多了，一步轻松避开，转而一爪拍中它的脖颈，利爪穿过羊毛嵌入它的肉里。
同时尖牙已咬了过来。
山羊自是拼命挣扎。
一时黄烟与寒气间隔喷出，在空中激荡，羊角几次撞在峭壁上，双方在争斗之中跌落下来。
砰的一声！山羊摔在地上，白狐却是在离地面还有半丈多高的时候抽身离开，踩着崖壁稳住身形，四肢又一阵发力，整个身体便轻飘飘落下。
与此同时，乌鸦亦找到了严家孙儿的天魂，衔魂而来。
……
果然如四师兄所说——
仅是早晨，乌鸦就将严家孙儿的天魂衔了回来，乍一看像是一颗绿头苍蝇，安置回去之后，那男童一声嗯咛，便逐渐恢复了匀称的呼吸。
二师兄又取了一颗安魂丹，在严家千恩万谢声中，喂他服下。
接着扶摇也回来了，坐在林觉脚边，不断整理着自己被弄脏的爪子和脸。
“这下好了，那河边的妖怪已经被贫道的好友们除去了，令孙的魂魄也已经被找回来了，吃下我家二师兄的安魂丹，想来今后魂魄也会安稳，就算再有困扰，来山神庙寻找贫道就是。”
四师兄对他说道。
“多谢真人。”
“真人不敢当，叫道长即可。”
此时的严家人虽未亲眼见到道人找回魂魄、诛除妖怪的过程，但见道人坐在这里不动，谈话之间，那妖怪就被除了，天魂也找回了，更是仿佛比亲眼见到他用法术除妖还要更震撼些。
对于四师兄、对于林觉等人，他们自然便崇敬了许多。
没一会儿，严家长子端着托盘上来，恭恭敬敬奉上红布包裹的十两白银，又请他们留在这里吃午饭。
到了下午，严家人果然带上了崭新的被褥凉席，怕是为女儿出嫁准备的，又带了一些锅碗瓢盆，都让村中同姓子弟背上，送道人们前往山上。
此处看似是在山脚，可要真的走到爬山的地方，还有一里多路，到了真正的山脚，往上还要走一段山路，这才能到山神庙。
一路草深林重，道路难行。
又听严家人说，山上有狼有豹，还曾有人上山砍柴看到过熊虎。
有几位师兄弟觉得过于偏远，又有几位觉得清净利于修行，四师兄自是后者，而且越走越满意，转头四下看去时，见到树林深重，枝繁叶茂，阳光透下来也只剩下些许斑驳，更是不由露出笑意。
林中常有沙沙声，惹得严姓子弟不安，四师兄只笑着告知他们，乃是自己的山中好友。
又走两刻钟，终到山神庙。
小路通往的是一小片平坦之地，众人停在这里看向庙宇。
左边是一个院式的小庙，最里面一间主殿、左右两间偏殿、最外面一间仪门，中间围成一个十几步见方的小院。
右边则有一大一小两间房屋，一间用来住人，一间用作灶屋。
这间庙宇虽然修在山腰上，但因为当年师叔除妖的事情，山下几个村庄都并未糊弄，一并筹钱筹物，修得很用心，和舒村村里的三姑庙、罗酥城外的青帝庙修得也差不多了。
庙宇房屋背靠着身后的石山，仰头一看，视线穿过密林可以看见石山与天门，让人不禁担忧风雨天会不会有石头从山上滚下来，把庙子砸毁。
可一想这是山神庙……
“沙沙……”
树林又一阵颤动。
两大三小五头云豹，一大群狼从林中穿出来，又有鹰隼乌鸦从天而降，送他们来此的严姓子弟当即被吓得不轻。
“诸位莫怕，这是贫道的山中好友，因为与贫道感情甚笃，不愿分开，故而与贫道一同来此清修。”四师兄对他们说道，“本身一直以来，他们都在暗处跟随我们，害怕吓到别人，不过今后贫道既在此清修，诸位若上山来，免不了看到他们，便先让它们出来，让诸位看看，今后莫怕，它们大多都是有修行的，不会随意伤人。”
众人神情呆滞，看看四师兄，又看看其他对此好似见惯不怪的道人们，这才连连点头。
没有多久，严姓子弟便下山了。
众多道人爬山都不觉得累，反而神采奕奕，更仔细的打量起这间山神庙来，品头论足。
“这地方不错，视野开阔，就是离下方的村落太远了，倒是适合我们清修，定是师叔选定的位置。”三师兄站在悬崖边，借着高处，能看到包括石门村在内的几个村落，以及远处的河流。
“我们黟山不也这样？”五师兄说。
“我们黟山人多啊。”三师兄说。
“这山神庙倒也不算小，比不少百姓住的房屋要大，只是给人住的地方太小了，师兄以后若有空闲，可以在旁边多起几间房屋。”七师兄说。
“师弟将来还可以在这里开辟几块菜地，再在这边种些粮食。”二师兄也为四师兄规划了起来。
“你倒和大师兄差不多了。”三师兄说。
“二师兄说得是有道理的。不过前面这片空地不能用来做菜地，应当摆个石桌和几张石凳，闲暇时在这吃个饭，喝喝茶，吹吹风赏赏风景，还有一众好友陪着你，岂不美哉？”七师兄指着空地中间，又看向小师妹，“不如趁着小师妹还没走，这山上又不缺石头，让她给你搓一张出来。”
小师妹一听，顿时就来了精神。
林觉暂时没有参与其中，而是帮着四师兄将锅碗瓢盆什么的放进了灶屋，随即又四下环顾，看看有没有缺的东西。
例如缺个石柜，缺个水缸米缸，便趁着还没走，也让小师妹给他摸出一个来。
真当是“摸”——
如今小师妹的齑石之法几乎大成，但凡石头，只要她伸手一摸，就能摸掉一层，挑一块大石头，摸出一个石柜、一张石桌也只一会儿的功夫。
众多道人讨论得兴奋又激烈，像是今后将要住在这里的是自己一样，倒是云豹与狼群隐在山林深处跟着他们行了一路，早晨又累了一番，此时身与心都算是安定下来，又不用躲藏了，便都趴着地上，安静的看几人谈话。

第170章 师弟你不也是吗？
山神庙主殿。
相比起三姑庙和青帝庙，这间主殿十分空旷，没有红绸彩带，没有蒲团桌案，只有一个神台一个香炉，上面有且只有一尊山神塑像。
山神塑造的是一个虎背熊腰、眉眼正直的中年人形象，穿的是官袍，身后披有被风衣，倒也符合这年头的人对于神灵的想象。
四师兄点了三炷香，插进香炉中，与之行礼。
“贫道有礼了。”
庙中有风吹来，是山神的回应。
四师兄虽在这里做庙祝，但其实更像是来此清修，他在这里打理庙宇，与山下寻常神庙中神灵与庙祝的关系是有些不一样的。
这一点有些类似“六师兄与他家乩仙的关系”与“山下寻常扶乩人与乩仙的关系”之间的差别。
四师兄是有道行的，甚至不见得弱于这位新生的山神，而山下多数庙宇中的庙祝就是普通人，须得诚心侍奉神灵，才能得神灵显灵，而庙祝须得依靠神灵来混香火钱，以此栖身谋生。
四师兄则有与山神对等的资本。
于他而言，山神给他一个适合安身又适合修行的地方，能让他安心修行。于山神而言，四师兄替它打理庙宇，还能替它下山除妖，宣扬名声，无疑能够为它带来更多香火，也是助长它的道行。
双方互相帮助，各有助益。
也有可能哪一日发现互相不合，或是有了另外的志向，便一拍两散。
“今后还请多多关照。”
四师兄将诚意和敬意给得很足。
“呼……”
山风吹起了神像的被风衣。
四师兄笑了笑，这才出去。
穿过院子，走出大门，除了面前几棵树的遮挡，视线一片开阔。
正是晚饭时候，山风清凉，山下村落中的炊烟在下方飘成一长片，如同一条绸缎丝带一样，静谧不散，这间山腰上的小庙也升起了炊烟。
外面正是热闹得很——
几个师兄弟居然真的从山上搬了一块大石头下来，让小师妹将之做成了石桌石凳，此时正议论着将之搬到合适的位置上。
三师兄又从山上不知哪里挖来一棵小松，还不到人的腰那么高，种在了石桌旁边，二师兄正用灵丹化了灵水，缓慢浇在上面。
一群狼豹趴在旁边静睡。
桌上几根枯枝居然开出了花。
这间今天之前还很空旷冷清的庙宇此时居然有了几分安逸闲适之感。
与此同时，小师妹端着饭走来。
一锅烧的野鸡，一盆用梅干菜和咸肉做的孔干饭，还有用小瓦罐蒸出来的几罐一人份的鸡蛋肉饼汤，很是寻常，不过在这奔波数日后的山间，光是升腾起来的热气就足以让人满意了。
几盆饭菜放在石桌上，很不讲究，众人又都坐在刚打磨好的石凳上。
夜色缓缓降临，远方天际有余光。
众人便借山风与霞光就餐。
“等以后这棵松树长大了，四师弟你的云豹便也可以如同在浮丘峰上一样、在松枝上入眠了。”
“鹰隼乌鸦也能在树上歇息。”
“四师兄，等我们走了，你一个人若嫌煮饭麻烦，也可以用一个瓦罐放米放水，再用另外的瓦罐放肉放菜放油盐，一锅就能同时蒸出米饭、下饭菜以及一罐汤。”林觉也说道，“明天我教你怎么做，味道好不好不好说，反正省事。”
就在师兄弟众人吃饭闲谈之时，却见一阵清风吹来，风中好似藏有言语。
“咦？”
竟似是山神的提醒。
四师兄停下筷子，往山下看去。
便见有人提了灯笼，拎了未点燃的火把，背着背篓，往山上来，逐渐走近山神庙。
是严家的子弟。
白天送了被褥凉席、锅碗瓢盆来还嫌不够，此时又带了东西来，待得他们放下背篓，可以看见里头装的是些咸肉、腌鱼之类的东西。
“呀！打扰到真人们吃饭了！”
“没有的事。”四师兄说，“善信为何这么晚来访？”
“多谢真人，娃儿醒了。”
严家长子怀抱男童，先道了谢，随即才说：“皆因我家娃儿醒来之后，说了些奇怪的话，我们拿不准，家父思忖许久，还是觉得不好耽搁，正好应当上山来再谢过真人，于是便让我带着娃儿来向真人们道谢，顺便请教真人们。”
“怎么了？”
“让他自己说吧。”
严家长子放下怀中男童。
男童便站在他的脚边，身子虚弱，可那神情却像是成年人，皱着眉头，有几分焦急：“你们便是将我找回的真人们？”
“我等是黟山道人，在下胡孟津。”四师兄行了个道礼，并未因他年纪小就轻视。
“快往中原走！告知他们，有瘟疫将至！”
“嗯？”
此话一出，山中众人皆惊。
“怎么说？”
“我神游时遇见了疫鬼，那些疫鬼说要往中原去，散播瘟疫！”
众人一听，面面相觑。
“详细说说。”
“唉，你们可能已经听说过我的事情，原本我不知为何降生于这户人家，也不知为何此后常常神游，但你们不知道，我已知晓自己回不去了，这户人家待我不错，我便也接受了此事。这两年来我前世的事一直在逐渐忘却，我也早已想通，以后当他家的孙儿也不错，所以神游从不走远！”
那严家的长子在旁边站着，露出无奈之色，他的儿子则如成年人一样焦急而又详尽地讲述，这番伦理失常之事，真是难以想象他们的心情。
“这次之所以想要走远，乃是因为我神游之时，遇到两名疫鬼。当时我躲在树里，起先也不知道他们是疫鬼，只以为和山间别的鬼一样，刚巧那时我有些困了，就在树里休息养神，听他们谈话。
“听了才知，他们乃是两名疫鬼，不知奉了谁的命，要往西北方向进中原，去几个县传播瘟疫，其中就有我原先的故乡。
“我如何能不急？
“这才想回到故乡，告知人也好，鬼神也好，反正要告诉他们！
“却不料中途被‘人’发现，他们看破我的身份，说要杀我，我情急之下，这才躲入那闹妖怪的树林。
“如今我既去不了，还请几位道长替我前去！告知那方官府神灵！”
众多道人听了，只得面面相觑。
人在虚弱恍惚之时常有幻觉，天魂离体自然容易恍惚，有什么幻象都是正常的，这人这番话倒不见得都是真的。
只是二师兄稍作衡量，觉得还是不容大意，于是答应下来：
“若真有这等事，便关系重大，无论是真是假，我们都应当尽快前去看看。既然如此，你把地名告知我们，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
“别的我记不得了，只记得晴川县、翠微县、流云县，我家原先就住晴川县，翠微和流云我也是去过的，因此记得清楚。但在他们讲述中，总共要去六个县传播瘟疫。”
“流云县……”
几名道人本身就是往西北走，那方就那一些县，六间道观庙宇之中，正有一间位于流云县，倒也顺路。
“那贫道便答应你了，明早就出发！”
“多谢道长！”
“不必客气，只是距离你走失，如今已过去半月了，我们也不知还能不能赶上，若能赶上，必铲除那疫鬼！”
二师兄说着，看了眼四师兄，四师兄也对着他遗憾点头。
此去顺路是顺路，可原先众人还打算陪着四师兄在这山神庙里多住几日，此地风景不错，正好休息几日，也正好替他好好规划一番庙宇，畅想一下这间庙宇以及四师兄未来的生活是什么模样，也算是一番乐趣，如此一来，便只能匆匆出发了。
“请将你见到的事、那疫鬼长什么样，说了什么，都仔细说说吧。”
“自然自然！”
孩童便将事情详细讲了一遍。
众人听得也很认真。
越听越觉得不像假的。
“我们记下了。足下安心回去吧。足下之事，不知是哪里出了差错，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古往今来，有如此异常之人，只要能免去夭折，往往都能有一些成就。既然严家待你不错，便好好当严家的子孙吧。”二师兄说道，“此山山神灵验，我家师弟也有本事，平日无事，可多来山上。”
“记下了。”
严家人这才下山而去。
众人互相对视，坐下来继续吃饭。
天边梦幻霞光，桌上叮当响。
天光暗了，便点上灯。
吃完这云端上的一餐晚饭，小师妹连忙去山上搬了石头来，借着灯火，准备趁夜为四师兄将柜子、水缸米缸都打出来。
林觉则去洗碗，四师兄也与他一同。
忍不住有些思绪。
过了今天，便又少一人了。
四师兄就在他旁边，似是能感觉到他的想法，不禁说了句：“如此送到最后，怕是只剩师弟你和三师兄了。”
“是啊。”
“师弟可要送别很多次啊。”
“终有一别，也终有人最后走。”林觉笑了笑，“放心吧四师兄，我虽没有三师兄潇洒，但也不觉得有什么。”
“你三师兄是没有心肝的。”
“还是有一点。”
“哈哈。”四师兄笑道，又说，“等到师弟安定下来之后，一定要递信来，详细告知我们位置，只要离得不远，我可以请鹰兄帮我们传信。”
“自然。”
林觉点头答应下来。
双方便没说话了，专心刷洗碗筷。
过了一会儿，林觉还是忍不住问道：“师兄，如严家孙儿那样的事情，天下真的很多吗？”
“不算多，否则也不会被当做稀奇怪事记入县志和各大志怪书中了。但也不少，起码书中就记了不少。”四师兄回答道，又转头看向他，像是知道他为什么要问一样，微微一笑，“这个也被称作宿慧。”
“宿慧。”
“是啊，宿慧。”四师兄如是说道，又笑着说，“师弟不也是吗？”
“嗯？”
林觉当即一愣。
思考一下，也没否认，而是问道：“师兄是如何看出来的呢？”
林觉以为他会说自己比同龄人更成熟，或是自己知晓的事情远比自己原本的身份所应该知晓的更多，可却都不是，只是听他摇头笑道：
“因为师弟心中还有别的牵挂。”
林觉便默然了。
是了——
四师兄修习聚兽调禽之法，能通过飞禽走兽的神态姿仪、眼神流转而知晓它们的内心想法，定是有一颗玲珑心。

第171章 先行查看
四师兄那间房屋挤不了几个人，便还分了几个人去庙宇的偏殿中，正好这会儿偏殿还没有安置神像，还是空空荡荡的。
白天众人在山中扯了些细软的杂草，在给四师兄做引火柴前，先取了一些在地上铺一层，林觉再把熊皮毯往上面一铺，就已能躺得很舒服了。
月光从顶上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打出一片雪白。
林觉躺在左边，狐狸躺在右边。
小师妹的彩狸猫和林觉、扶摇关系也不错，因为熊皮毯的柔软，轻而易举就背叛了她，跑到狐狸旁边挨着它的尾巴睡着，还发出细微呼噜声。
林觉睁着眼睛，静静思索。
说来奇妙，知晓这等“宿慧”之事其实并不少见之后，哪怕他心知自己仍然特殊，还是不免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尤其是四师兄看破了这一点。
保守秘密其实是一件沉重的事，如果发现它没有那么特殊，它的重量无疑就会少一些，如果又告诉了另一个值得信赖的人，就又会被分担掉一些。
四师兄无疑是值得信赖的。
思索片刻，安心睡去。
一觉睡醒，已是次日清早。
前面几天都太劳累了，山中又安静，这一觉睡得十分舒服，以至于睡醒的时候，别的师兄妹都已醒了，扶摇端坐在自己身边低头盯着自己，那彩狸猫也凑近自己的鼻子嗅啊嗅，像是在判断自己这个懒起的道士还有没有呼吸。
林觉爬起来时，小师妹已煮好了早饭，是用昨晚吃剩的野鸡加米煮的粥。
这年头的人就是这个思维——
见到没有吃完的好菜，不舍得浪费，便在第二顿时和别的菜或者饭煮在一起，煮成一锅，既避免了浪费，吃着有了盐味油水便也觉得知足了，并未思考过烧的野鸡色味太重，不适合用来煮粥这件事。
这其中主要是观念问题。
不过也怪不得他们。
这年头大多数人都没解决吃饱的问题，又谈何吃好呢？
早饭过后，便得与四师兄道别了。
“师兄，我也有一物交给你，希望师兄可以等我们走了后再查看。”
“多谢师弟。”四师兄笑着说道，也从怀中掏出一个红布包裹之物，“这是昨日严家赠送的十两纹银，我本想给二师兄，拿给大家做盘缠，二师兄却说昨日之事除了我的好友们，便是你家扶摇出了力，既然我不要这钱，便当给你家扶摇，它没有衣兜荷包，你便替它收着吧。”
本来扶摇是在旁边和彩狸打架，听见这话，瞬间扭头，先盯着四师兄，又看向林觉，眼中流转着好奇的色彩。
与此同时，它还有闲心后退，避过彩狸拍过来的一猫爪。
林觉知道二师兄的意思，便点头将之接过，对四师兄说道：“在山上莫要饿了肚子。”
“知晓。”
“有机会记得去官府为石门山山神讨个敕封，否则时间一长，就成邪神了。”
“会的。”
互道保重，便在山间分别。
四师兄站在悬崖边上，目光一直跟随他们，直到他们的身影在小路上越走越远，从能看得见到在林间若隐若现，直到好久都不再出现了，这才终于拿着信封转身回去，看见昨晚小师妹给他做的石桌石凳，便过去坐下。
最大那头云豹也走回来，在他脚边趴下。
这信封比六师兄那封更厚。
四师兄将之拆开，仍是从中先取出一封信纸，上面半页字迹：
“待师兄看到这封信时，我们定然已经分别了。师兄喜好清净，喜好与山间飞禽走兽陪伴生活，想来在山上也不会寂寞。不过余生漫长，仅在山上与好友们相处论道，恐怕也有些过于单调和枯燥吧？
“师弟偶然得了几门法术，私以为很适合师兄，或适合与聚兽调禽之法结合起来使用。
“一为木遁之法，可让师兄藏身林中，可以护体；二是传音术，可借此法聚调远处兽禽妖怪；三是追印法，师兄的好友得了道可以修习。
“附在信中了。
“若是师兄喜欢，可以研习，用以打发时间。若是不喜欢，烧掉就是。若是学了这门之后，还想修习别的，可等师弟安定下来，向师兄递信，师兄收到住址后再向我回信，或是向别的师兄讨要交换。
“当初师兄教我聚兽调禽之法，教我保持善心善意，不负本心，师弟至今也受益良多，可以预想到的是，今后也必将如此，在此谢过。”
下面还有三本册子。
俱是手写的字迹，常有删改污涂，每有一处，都像是竭尽了心思的痕迹。
“呵……”
四师兄笑了笑，没有去思想别的，只是转头，看向身边趴着的云豹，与之笑着说：
“云兄，我有种预感。”
“啊？”
“我们浮丘观要出一位真人了。”
“啊~~”
云豹晃着尾巴，眼神平静。
四师兄也很平静，收起书册信纸，站起身来说：“先按着师兄师弟们说过的，收拾一下庙子吧，今后还不知要在这座山上待多久呢。六师弟的乩仙说要不了多久就会是乱世了，还不知有多少妖魔鬼怪呢，这百里的山水，要靠我们来守护了。”
……
回程的路倒是没有迷路。
一是因为官道比不确定的村落更好找，四师兄虽与他们分别了，可他的乌鸦好友还在天上为他们指路，二是因为扶摇打了印记在板车上，跟着大致的方向走过去就是了，就算偶尔走错小路，也最多绕一点。
用了半天，回到官道上。
几人刚一进入树林，翻找着记忆时，狐狸就已经跳到了板车处，为他们指明方向。
众人找出板车，重新放上行囊，用马拉着，往流云县的方向走。
狐狸似是十分高兴，一直跑在前面。
彩狸本来也和它一起跑，用那四只小短腿迈着滴溜溜的步子，不过很快就累着了，便跳回板车上，当驾车的车夫，目不转睛的注视前路。
此时道人已经只剩六个，都走在板车的前后，因为心疼马儿，上坡的时候要帮忙推一推，下坡的时候也要帮忙拉一拉。
走得近也好，正好交谈。
“四师弟和六师弟倒是离得近，几百里的路，又有一个住在城里，好找，让四师弟养的乌鸦送信就可以了。”三师兄说。
“你的豆兵是你养的？”二师兄斜眼看他。
“那可不是！”
“你这人……”
“师兄们觉得，那严家孙儿所说的话有几分可信呢？”林觉问。
“严家孙儿？他定是没有说谎，不过他自己究竟是产生了幻觉，还是遇到了真事，那就难说了。”二师兄说道。
“我也这么想。”
“妖怪和邪鬼为人间带来疫病一事，古来有之，甚至古书中记载了不少妖怪邪鬼，书中它们记载的唯一能力就是给人间带来疫病。”五师兄一边走一边皱着眉头思索，“不过他却说了‘奉命’二字。”
“奉命？奉谁的命？总不会是天上的瘟神吧？”三师兄还是更敢说一些。
“不太可能。如今这世道本来就乱，天上瘟神要做的应是收瘟，而非放瘟才是。”二师兄摇头说道，“何况若是天上瘟神奉旨行瘟，哪需要如同那严家孙儿说的那样，乔装打扮，偷偷摸摸，混入中州？”
“而且中州不该是天翁的香火地吗？这等时候，除非当地百姓忤逆于他，造反或是改了信仰，不然无缘无故的他怎会在自己的香火地放瘟？这不是于他于朝廷有害无利吗？”林觉也分析道。
“好好好！你们都聪明！”三师兄气恼的摇头，举头饮酒，“过去看看就是了！”
“嗯……”
二师兄皱眉思考，随即说道：
“我们这么走有些太慢了。
“可那事不知真假，若用神行丹，有些浪费不说，流云县还离得远得很，靠神行丹也不能让大家都走到那里。
“然而事关重大，也不能儿戏。不如让一个人吃一枚神行丹，先走在前面去看看，若是真有瘟疫，再回来告知我们。”
“有理。”
“可以。”
“好办法！”
众人虽然答应，却都看向林觉。
因为要服用灵元丹，如今所有师兄都学了服食之法，可造诣深的也就林觉和二师兄两个，但即便是他们两个，一枚神行丹也不能走几百里路。
唯有林觉，神行丹的药效过后，还有纸驴可骑。
也唯有林觉，有日行千里的扶摇陪伴，若有问题，可让狐狸回来找他们。
“那我去吧。”
林觉便从板车上拿起了自己的行囊，并卸下纸驴背上的竹筐，收起纸驴，又接过二师兄递过来的三个装神行丹的小瓶，都揣进怀里。
“扶摇。”
“嘤？”
狐狸回头直盯着他。
“你在他们身上留个印记。我们先走一步。也许之后需要回来找他们。”
“嗯~”
狐狸便抬起头，眼珠子左转右转，在众多师兄师妹身上扫视一圈，最后停在师妹身上，一步跳过去，抬起爪子在她小腿上一按，便留了印记。
小师妹好奇，抬腿细细查看。
道人则取出一枚神行丹，一口吞下。
“我先走了。”
“好。”
林觉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一步迈出，便是一丈多远，再一步便上了枝头，仿佛乘风一般。
狐狸轻巧一跃，亦是轻松跟上。
待得一人一狐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众人这才继续往前。
似乎已是接近初夏时节了，不知从哪一天开始的，头顶的太阳变得炽烈，抬头时觉得睁不开眼睛，若是行走在山间林荫道里，树荫下的一草一木都显得清晰又黑暗，透过枝叶照下来的光斑则亮得晃眼。
众多道人保持心静，快速前行。
这一路几乎连饭都不曾自己做过了，只在遇到茶摊时，要么停下来稍作歇息，喝点茶吃点东西，喂喂马，顺便问问前方有没有瘟疫，要么便是买点蒸饼馒头带上，边走边吃，节省时间。
得到的答案都是没有。
众多商旅行人都觉得他们奇怪。
几人也有些怀疑。
其实得知疫鬼的那天晚上，四师兄就请他的乌鸦好友去前方几座城中查看过，也说没有异样。只是他的乌鸦好友虽然聪明，却也不见得能认出哪座城是哪座城，也不见得能确定人们有没有患病，因此可信度要打些折扣。
这也是众人没有第一时间就全部吞服神行丹赶过去的几个原因之一。

第172章 食银鬼？饿死鬼！
山路之间，既有商旅行人，又有差役侠客，有人看见道人乘风行于山顶林梢之间，身后有白影追随，又有人看见道人骑驴奔走山路之上，前方同样有一只狐狸小跑着，像是带路。
那驴儿神情木讷不知疲惫，道人也像是有急事要赶往远处不知何方。
林觉的速度几乎不逊于上回离开舒村、被熊妖追杀的那一次。
时间和路程却还要长得多。
出发时刚过中午，一直走到深夜，他才在山间树下歇息，半夜还撞到几只鬼。
此时正值月圆之时，几只鬼状若书生，一同结伴出来赏月，像是活着时踏春一样，吟诗作对，一不小心便看见树下的道士。
说不清是道士撞鬼，还是鬼撞道士，总之如今的林觉见到鬼未曾害怕，反倒是这些鬼冷不丁在荒郊野外遇到活人，且穿着道袍，吓了一大跳。
仓皇想跑之时，又被狐狸给拦住了。
“莫要为难他们。”林觉对扶摇说道，想到正好询问这几只鬼，便又对他们说道：
“诸位，失礼了，请莫要惧怕，在下是灵法派的修道之人，既不会无缘无故伤人，也不会无缘无故伤鬼，此次乃是前去中州有要事，与诸位在此时此地相遇也算有缘，想着诸位喜好夜行，有事想向几位请教。”
几只鬼原本有些惧怕，见他神情温和，那拦路的妖狐也走开了，便互相对视一眼，接着行礼道：
“真人有什么想问的？”
“听说这段时间，有疫鬼从后面的碧落县前往中州，可有从此地过？诸位可有见到？”
“疫鬼？可是要有疫情了？”
“诸位可曾见到？”
“未曾见到。”
“那可有见过外地的陌生鬼从此经过呢？”
“也未曾见过。”
“真人太看得起我们了。”另一只鬼说道，“中州与南边有山神水神隔断，各大关卡又有神灵守卫，还有日夜游神巡视，真有疫鬼穿行，也定是隐匿行踪，我们哪里能见得到？”
“倒也在理……”
林觉仔细想了想，是有道理的。
回想起自己曾经听过的一些志怪故事，故事中作恶的妖鬼想要混进城或混出城，若无别的本领，往往都不是那么容易。甚至经常藏进粪桶里。想来通过关隘和避开游神耳目也是一样的。
如此的话，若有外来的疫鬼进入中州、传播瘟疫，怕是也没有那么容易。
再想到严家孙儿的话，那两只疫鬼确有隐匿行踪的意思。
就算疫鬼之事是真的，应该也来得及。
“谢过诸位。”
见得几只书生鬼犹疑的走远，一边走一边不断回头看他，窃窃私语，不知在讨论什么，走得远了些后，才继续赏月吟诗，林觉便也倒头睡去。
清早睡醒，继续赶路。
不知途径几座城池驿站，中间又过了多少关隘，直到这第二天的黄昏，才终于到了晴川、翠微和流云三地中的一地，翠微县。
林觉抬头一看，城门古老气派，城墙满是岁月与刀劈斧凿、石砸火燎留下的痕迹，颇有中原地区古城的气势。
上方“翠微”两个大字。
下方却是人进人出，不乏车马牛骡，看不到有任何遭灾的景象。
又有四名内穿麻衣、外披简单铁甲、腰佩长剑手持长矛的兵士守卫城门，黄昏天光黯淡，隐约之间，似乎还见到有穿着官袍的模糊身影，仔细的打量着跟在他身边的狐狸，一眨眼又看不见了。
林觉便走了过去。
“凭由！”
城门守卫拦住了他。
“贫道徽州黟山道人，林觉，这是我的度牒。”林觉拿出度牒奉上。
“来此……”
守城的官兵本想问他来此何事，只是看着那度牒乃是一张折子，与寻常纸质的度牒不同，便收了话，也不问他来做什么，只是伸出手道：
“原来是位法师，请进吧。”
“多谢。”
林觉收回度牒，道了句谢。
随即在这四名守卫的注视下，道人却没有立马进去，而是转头注视着空无一人的空地，稍作思索，像是对谁说话一般说道：
“守城的神官可否一见？”
“嗯？”
四名官兵全都疑惑看去。
那里确实是空无一人，甚至都没人经过，可那城墙边上却有着一间宽二尺、高也二尺的小庙，里头有两尊捏得几乎看不清样貌的泥像，倒也有些烧剩下的断香残烛，一些纸灰。
忽然之间，纸灰被风吹起。
这道人竟没进城，而是走了过去。
在林觉的眼中，那里已经出现了两道神官的身影，穿着红袍，一胖一瘦，正皱着眉看着他。
一见林觉过来，他们便开口指责道：
“你是哪里来的道人，不知道请见神灵要点香、走科仪，再等神灵的允准吗？怎的这番不知礼数！”
“在下来自徽州黟山，是灵法派的道人。”林觉怕引起不必要的恐慌，不愿被别人听见，因此有意降低了声音，“有要事要禀报神官。”
“徽州黟山？灵法派的道人？灵法派的道人就可以随意叫神灵出来相见了吗？仗着有几分道行懂点法术，无法无天了不成？”
那胖神官的眉头顿时皱得更紧了：
“何况你一个灵法派的道人，不躲在深山中好好修行，找神灵有什么事？而且你是徽州的道人，跑到我中州来做什么？”
“算了，懒得与他计较，先听听他有什么事吧。”瘦神官说道。
“事情是这样的……”
林觉虽然皱了皱眉，却也没和他们起争论，而是将严家孙儿与疫鬼一事仔细的说了一遍，又补充道：
“在下说的绝非假话，不过我们也不知道这事是真是假，只是想着事关重大，不敢怠慢，便由我先行在前，先过来查看，也告知此地神灵。”
“城里哪来瘟疫？”
“没有吗？”
“有意思！这等人的话你也信？若非你这道人说谎，便是他在说谎，若他也没有说谎，便是他胡思乱想，将自己也骗了！”胖神官冷声说道，“最近根本没有瘟疫，天上也没下拨瘟疫，若是天上下拨瘟疫，有瘟神来了这里，我们自会得到消息。”
“城里确实没有瘟疫！何况有我们守在这里，哪有什么疫鬼与邪魔能过得去？”瘦神官也说。
“没有就好，这件事是假的自然便更好了，只是也请两位神官多多在意，最好告知城内城隍，再由他上报，并且通报其它几县的城隍。”
“你这道士真是，不好好修你的灵法，跑来这杞人忧天。”胖神官说道，“就算真起了瘟疫，自有天上的瘟神负责收瘟。”
“要进城就快进城，马上关城门了！你这狐狸不简单吧？本官见你是个道人，远道而来，它身上也没别的邪气臭气，就不为难你了，你也莫要给我们添麻烦！休息一夜，明日就走！若不休息，这就离去！”
瘦神官对他说道：
“你须知晓，莫说你是灵法派的道人，就算你是符箓派的道人，是授了箓的法师，上了香摆了科仪，徽州法师授的箓又和我们不是同一派系，若是没有正事随意打扰神灵，也是要问罪的！”
“……”
林觉拱了拱手：
“告辞！”
随即冷着一张脸，转身就走。
狐狸也似是察觉到他有些恼怒，对着那两个神官呲了呲牙，这才一阵小跑追上他。
门口四名官兵互相对视，在他们眼中，只能看见这位道人过去站在城墙下的小庙前，对着小庙空无一人之处似乎说了一通话，也听不清，但见得小庙前方好似有风在盘旋，吹得纸灰升腾旋转，显然非同寻常。
此时见道人走来，自然不敢阻拦，甚至平常信奉这些的，已经忍不住抬起手来行礼恭送了。
林觉自然也回礼，随即进城。
城中一切如常，还挺热闹。
似乎疫鬼之事真是假的。
不过林觉仍然有些不解——
那两个神官本没有多少香火道行，若是斗起来很可能连刘太侯都不如，却是如此无礼傲慢。
细想更令人费解的还不是这个。
而是神灵本该是以德行为重。
神灵虽是当官的鬼，可最重要的便是德行，如同城隍这等职位，便该由当地有德有名的人死后出任，要么是朝廷敕封，要么是百姓自发拥护，总之最重要的都该是德行，是受人敬重。
而这等神官虽不如城隍职位高，通常来说，也该选取生前干过这等职位、或者至少该干过类似职位、适合这个职位同时又尽职尽责的人担任。
这两个神官却如此傲慢。
见到街上如常，自己又是初来乍到，林觉倒也没说什么，只是在街上行走，左看右看。
直到天色彻底黑下来。
“看来此地是真没有瘟疫。不过我们也该去别的几个县看看，告知那里的神灵。”林觉走在小巷之中，对身旁说道，“不过今天有些晚了，我们先找个旅店住一夜如何？”
“嘤……”
狐狸专心看路，随口回应，四条腿修长优雅，快速的往前走着。
正巧前面就是一间旅店。
林觉要了一间稍房。
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床一张小桌和两张板凳，因为天晚了，林觉又是一名道人，客栈伙计收钱也便宜。
进了房间，林觉第一时间取出纸驴，心疼的查看。
“这一路苦了你了。”
二师叔的纸驴用料是扎实的，这么一通折腾下来，林觉自己都要散架了，屁股疼得要命，纸驴竟还没有问题。倒是里面的驴儿残魂疲累虚弱，隐隐有残魂离散的意思，若是这么再走两天，定是要散掉。
此时须得借用祭炼豆兵的方法，好好温养它几天才行。
不过在此之前，林觉先取出了木雕。
“足下可在？”
“在……”
一道虚弱的声音从木雕中传出，几乎听不见。
狐狸觉得好奇，凑过来看它怎么了。
两息之后，才有一缕细细的白烟从木雕中散出，像是没有力气了似的，花了好长时间，才在空中聚成一团，并化成一只大头小孩鬼。
“见过真人……”
“足下可好？”
“小的……安好……”
“……”
林觉怎会看不出它的虚弱，但此时也不好说什么，只在怀里一摸，取出两份共二十两白银：
“让足下受罪了，实在是前段时间师父仙去，随后我们又下了山，囊中羞涩，凑不齐足下的餐食，这些还是我家师兄给我的。凑齐之后，又因旅途之中没有合适的机会，想着足下不愿被别人所知，于是没有请你出来。”
“这样……最好……”
食银鬼呆滞木讷的回答着，双眼已经直了，盯着他手中的白银，心中亦无暇他顾。
那上面传出馥郁的香气。
“咕咚！”
食银鬼重重咽了一口口水，完全忍不住食欲与冲动，可又实在是被饿怕了，便又对林觉说道：“这……这里有二十两呢！不如分成两月吃？”
“……”
林觉心里真是内疚。
只得下定决心，今后尽量不让它饿着。

第173章 瘟疫已至
“咚咚！”
外面传来脚步声，随即又有敲门声。
林觉和扶摇都转头看了过去，食银鬼更是变成一溜烟，又钻进了木雕中，只剩一些官银碎银掉在床上。
“谁？”
“道长这么晚才到，可有吃过晚饭？”外面传出客栈伙计的声音，“可要在店里吃点什么，小人可以为道长送到房里来。”
“有什么方便实惠的吃食吗？”
“有汤饼和杂烩饭，汤饼十文钱一碗，顺口养胃，杂烩饭十五文钱，有肉，油水足。”
两人隔着一扇木房门说话。
林觉思考了一下：“那要两碗汤饼吧。”
以这年头底层百姓的习惯，杂烩饭真有可能是别的客人吃剩的饭菜做的，而且无论是店家还是吃杂烩饭的客人，都不会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只是林觉不到特殊时候还是不愿吃人剩的。
“两碗？”
“是。”
“好嘞！”
脚步声又缓缓离去。
“出来吧。”
“呼……”
食银鬼这才重新出来，变成大头小孩鬼的模样，第一时间，便又看向床上的银子，怕它不见了似的。
“不必惊慌，我锁了门，方才只是客栈的伙计罢了。”林觉看向它，“这两份白银味道如何？”
“嗯？这两份……”
食银鬼不知他为何问这样的话，但看着手中的两份白银，一份乃是一块十两的束腰蜂窝银，一份则是一些散碎银两，加起来也有十来两，他便凑过去仔细嗅了嗅，如实答道：
“这两份白银闻着都没有怪味，只是这块十两的纹银闻着很香，这一包碎银也有些很香，也有些味道要淡一点。”
“这块十两的纹银是我家师兄替人找魂得赠的，这一包碎银中有一大半是我在城中替人除妖捉鬼驱邪得来的，剩下的是我家师兄卖丹药的。”
“原来是这样……”
食银鬼差不多知道他为何问此话了，便也强忍着虚弱，将自己所知的告知他：
“真人替人除妖捉鬼驱邪，得人自愿赠银，如此得来的银钱自然很香。真人的师兄售卖丹药，就很平常了，不过也不容易因此滋生怪味。只是两种不同味道的白银放在一起，嗯，不光是放在一起，只要拿给同一人，时间一长，也会串味。
“若将喷香的白银与普通的白银放在一起，那普通的白银也会沾染上一些香气，与之相应的，喷香的白银味道则会变淡。
“若将喷香的白银与有怪味的白银放在一起，有怪味的白银不见得会因此变香，但喷香的白银却一定会因此染上怪味。
“这其中的道理小的并不清楚，只是时间长了，便有这样的经验。”
说完捧着白银，看着林觉。
“竟是这样……”
林觉坐在桌旁陷入思索，与它目光一对视，立马说道：“你倒是吃啊，不是都饿坏了吗？”
“那小的先把这一包碎银吃了！这一块纹银留着下个月再吃？”
“都吃了吧。”
林觉对它说道，转头一看，见自家狐狸正将前爪搭在板凳上，像是站起来似的，直盯着食银鬼手中那块十两的束腰蜂窝银，他便笑了笑：
“实是因为这一包散碎白银乃是我挣的，而这块十两的官银则是我家扶摇除妖挣来的，并不相同，至于下个月，下个月自有下个月的办法。”
“好！”
食银鬼早已忍不住了，捏起一块碎银深深闻了一口，就像是吃糖豆一样，一下扔进了嘴里。
道人与狐狸都睁着眼睛盯着它。
只听一阵吱呀与咯嘣响。
没一会儿，又变成沙沙的声响。
明明听着刺耳，可见它细嚼慢咽，陶醉享受甚至有几分感动的模样，道人与狐狸对视，都觉得嘴里不知不觉包了一些口水。
林觉想了想，便又取过一颗碎银，递给狐狸：
“你也尝尝。”
狐狸低头看银，又抬头看他，出于对他的信任，竟真往前走出半步，伸长脖子，从他手中衔过白银。
林觉明显见它嘴巴用力。
“嘤呀！”
连着咬了几口，它受不了，只得将布满牙印的银子吐了出来，疑惑的扭头看向食银鬼，又看林觉，眼睛眨巴眨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嚼不烂。
不仅嚼不烂，还牙齿疼。
思考之中，爪子一推，将银子推给林觉，抬头期待的把他看着。
“我不吃。”
林觉很直接的说道：“我又不傻。”
“？？”
狐狸当即震惊又呆滞。
好在没过多久，外面又有了脚步声。
一人一狐再度同时转头。
食银鬼谨慎无比，又带着白银再度钻进了被子里，甚至嚼银声也停下了。
林觉前去开门，外面正是端着两碗汤饼的伙计。
“给我就是，不劳烦送进来了。”
“好嘞！道长吃完把碗筷放在房间门外就是，小的晚些时候会再来收。”
“多谢。”
“道长真是客气……”
伙计便走了，林觉端碗回屋，狐狸很自然的一左一右推着关门，关错了顺序，它还停着思考了一下，这才重新将门关好。
爪子一拨，插销便插上了。
食银鬼也出来了。
“都吃吧。”
林觉放下两碗汤饼。
于是在这间狭小的客栈稍房之中，满是一人一狐一鬼吃饭的声音，各有不同，却也都杂在一处，无人出声说话。
三方几乎同时吃完，又都吃得饱饱的，满足不已。
林觉将碗筷拿出去，放在门口，回过头来，便见食银鬼一脸飘飘欲仙之色，肚皮鼓啊鼓，像是里头有东西在乱动，它的身上也冒出灵光，头顶又有可以肉眼看见的灵气升腾，随即打了一个嗝：
“嗝！”
张口一吐，便是两颗灵丹，如同没有重量一样飘在空中。
食银鬼连忙用手接住，递给林觉。
“有劳。”
林觉接过之后，低头看手心灵丹，又看食银鬼，总觉得怪怪的，还不如不看它吐出灵丹的过程。
随即将两颗分成两份。
其中一颗递给扶摇。
“拿去吃吧，这可是你辛辛苦苦除妖挣的，可不要说我黑了你的钱，也不要说我不给你灵丹吃。”林觉对它说道。
“嘤~”
狐狸眼睛亮晶晶的，又凑过来，衔走丹药，想了想，也转头看向食银鬼，学着林觉的话，声音却清亮而干脆：
“有劳！”
说完没急着吃，而是继续盯着林觉。
林觉笑了笑，一口吞下。
狐狸这才放心，跟着一口吞下。
林觉盘坐。
狐狸端坐。
双方静心修行，消化感悟丹中灵韵玄妙。
等到林觉睁开眼时，食银鬼早已钻入木雕中睡着了，这东西吃饱喝足就是睡，若非落在邪人手中，倒也挺自在。
林觉收好木雕，见自家狐狸还在闭眼端坐，甚至不知何时显出了原本的大小，看着有寻常豹子那么大，坐得端端正正，身后两条蓬松的尾巴，看上去除了漂亮竟然还有几分英姿，便多打量了它一会儿。
接着坐回床上，取出古书。
“哗……”
连翻几页，翻过的都是丹方。
“旋龟丹。”
“孟槐丹。”
“留牛丹。”
“安魂丹。”
都是二师兄教给他的。
二师兄给他说一遍丹方，便触发了古书的玄妙，书中自然显出更详细的内容。
书中有作者关于此丹的详细讲述，其中免不了掺杂一些作者对于丹道丹理的见解，加上二师兄的讲解，对林觉受益也不浅。
这是能够反复去听、反复品读的。
只是他又往下翻了一页。
“哗……”
隔空取物，招来之术。
此法虽为戏术，却是玄妙难学，须得天资极佳方可入门。
初学者念咒取物，取物数尺之外，中间不可有阻挡；高深者挥袖取物，取物数丈之远，中间可有少许阻挡；若能登峰造极，取物百丈之远，对方握在手心之物亦可取来；
若能借助类如法阵器物等外力，便可于数千里外取物。
“这么说来，七师兄的天资应该也算顶尖的。毕竟他看似只修戏术一门，可在这门戏术中，却有好几门玄妙难学的法术。”
林觉自言自语的思索着。
回想一下，七师兄曾取过江湖剑客腰间的手弩，那手弩是有腰带挂着的，又取过求如知县怀里的印章钱袋，应该已是高深的水平了。
“浮丘观啊……
“果然只差大阴阳法。”
林觉摇了摇头，捏住书页，详细听讲一遍。
只是以他如今的水平，已经不再唯权威论，不再因为古书的作者可能道行很高、见识广博，就将他说的一切都奉为真理。而是理性的认识到，古书的作者可能确实道行很高又见识广博、活得也久，可是自家师兄们也是天资卓越，又主修一门，也有自己独特的见解。
而且师兄们就在现实中，就在身边。
因此两种学习渠道角度不同，各有优势。
古书的作者胜在道行高，见识广，他的眼光角度要更高，又能旁证左引，使后来者触类旁通，甚至激发新的感悟。
师兄们则是可以更贴切的、手把手的教自己，随时解答自己的疑问，甚至根据自己遇到的问题来分析，给他想办法出主意。
两个都是极好的学习渠道。
双方结合，便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听着听着，狐狸便醒了，打着呵欠伸着懒腰，又在地上打滚，于打滚间逐渐变回和此前差不多的大小。
差不多，但一次比一次小，一次比一次接近猫的体型。
接着外面又有脚步声。
林觉出于警惕，微微睁开了眼，手也松开了书页，看向门外。
像是那伙计的脚步声。
可是细听又不像。
那脚步声要拖沓虚软很多，像是行尸走肉，又像疲劳至极时、走不动了扶着墙拖着脚走，在地上拖出细微声响。
脚步声停在他们门口。
狐狸认真好奇的盯着外头。
门动了一下。
随即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林觉这才松了口气，能够想象出门外伙计扶着门、弯腰下去捡碗的画面。
刚想感叹这年头真是生活不易，这名伙计怕是从天还没亮就开始忙活，一直忙到现在，月亮高悬时，可是下一瞬间，便听噗通噼啪两声。
仿佛有人摔倒在地，碗筷也随之跌落在地，接着是碰撞碎裂的声音，又有人的呕吐声。
“嗯？”
林觉右手立马多出几颗豆子，左手也捏了一颗，瞬间变成一柄长剑，提在他的手里，过去推门一看。
门外不是别人，正是客栈伙计。
伙计摔倒在地，呕吐不已。

第174章 责问神灵
林觉下意识后退几步，察觉没有威胁，又连忙走上去，询问道：
“你怎么了？”
“不知……呕……许是……呕……许是喝了不干净的水……坏了肚子……”
伙计趴在地上，一边吐出酸水秽物，一边对他说道。
可是仔细一看，那些酸水秽物之中，竟还混杂着一些花生大小的白色虫卵，以及一些蚯蚓似的虫子，看着颇为恶心。
林觉则是一边让开他吐出的东西，一边拍着他的背，同时仔细观察，待得他好些了，才将他扶起，开口说道：
“足下身体虚弱，暂时别干活了，我扶你下去休息。”
“多……多谢……呕……”
伙计简直呕吐不断，路都走不稳了。
那些虫子落地之后，还在地上扭动，像是一些小蛇一样。
就连林觉都有些不忍心看。
唯有狐狸不觉得有什么好恶心或者害怕的，只是觉得新奇，新奇于人的肚皮里竟然能长这么多虫，还能吐出来，于是歪头凑近仔细的看，待得伙计一张口就立马往后一跳，轻松跳出数尺远，等伙计吐完，又小心的凑上去看。
还好它爱干净，甚至有些洁癖，下脚之时避开了地上的东西。
林觉将伙计扶到楼下，让他休息。
心中思索，不知这是伙计一个人的病症，还是全城皆如此。
因为这会儿有些晚了，楼下大堂已经没有人了，客栈的门也关闭了，林觉想了想，干脆回房拿起重要行囊，开门走了出去，不忘对伙计说道：
“此事有些诡异，恐怕不见得是寻常疾病，足下就在此处，待我出去看看。”
“宵……呕……”
伙计还想提醒他有宵禁，只是道人已经走了出去，只有那狐狸停在门口，好奇的朝他最后张望了一眼。
吱呀一声，门便关了。
外面正是夜深人静，月亮圆了又缺，街道上一个人也没有，也暂未遇到巡夜的人，四周的民居几乎都没点灯，清冷而安静。
林觉提剑独自走在街上。
狐狸则仿佛与他心意相通，虽然随他一同行走，却是行走于屋脊之上，跳跃于房屋之间，借着高处打量着城中民居街巷。
而它身姿轻盈，哪怕从瓦片上踩过，也不发出任何声响。
待它从一间房顶的边缘跳到另一间房屋顶上后，不知看见什么，低头朝林觉小声叫了一声：
“嘤~”
此地是有宵禁的。
林觉不想引人注意，当即便走入小巷中，借着阴暗的角落隐蔽自己身形。
前方顿时传来一点零碎的脚步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借着月光，可见两名巡夜的差役走过，他们腰间挂着佩刀，手上提着灯笼，但看脚步虚浮，大抵也没有什么本领。
二人一边走一边闲聊对谈。
“李兄……”
“怎么了？”
“我怎么觉得有些冷呢？”
“有些冷？夜风吹的吧？还是上了年纪，身子不行了？”
“不知道啊，除了冷还有些乏力，肚子里也翻江倒海的，直冒着气，不知怎么回事。”
“估摸着是中了风寒，忍一忍吧，反正每晚也就只走这么一遭。实在忍不了，咱们回去就是，本身就是走个过场，我又不会告诉县官。”
“……”
两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谈话声也逐渐远去。
道人这才走出来。
可紧接着，就像是起了连锁反应一样，四周街巷中连着几户人家都点了灯，灯光虽然微弱，可在夜里却也醒目。
仔细听去，四周皆有呕吐声传来。
瘟疫大概真的来了。
这是什么瘟疫，竟然吐虫？
林觉怔了一下，随即抬头，看向房顶。
“呜？”
狐狸疑惑的跳了下来，听他说话。
“看来这里真的闹了瘟疫，我们须得回去告知师兄们，让他们赶快赶来。最少也要让五师兄赶快赶来才是。”
林觉对它说道：
“但你知道，我哪怕吃了神行丹也没你跑得快，只有你才能最快的赶回去。”
“嗯？”
“你能找到师兄他们吗？”
“能找到！”
狐狸少见的又开口说了话。
“此事事关重大，需有劳者居之，你可愿意帮我这个大忙？”
“愿意！”
“可是此行很远，多有山路，路上可能有妖鬼，又可能有猎户布的陷阱，你不害怕？”
“不怕！”
“很好！天赋异禀，既有胆气，又有责任心，你不成大妖，谁成大妖呢？不过你年纪尚小，这一路也要万事小心，多避人神妖鬼。”
“要小心！”
“记得此地叫翠微。”林觉不忘对它叮嘱。
“叫翠微！”
“去吧！”
“去了！”
狐狸似乎也能知晓事情紧急，或是它判断不出，但能从林觉的情绪里分辨得出，于是毫不犹豫，说完一个转身，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林觉稍作思考，这才走回客栈。
刚到客栈门口，又犹豫了。
片刻之后，还是转身，又走向城隍庙。
虽说今天傍晚遇见的那两名神官给他的印象很差，极其不想再与他们打交道，这也影响到了他对此地城隍的观感，但还是决定去一趟——
若是那疫鬼还在城中，这座城比求如碧落还要大一些，凭自己之力，几乎不可能找到它，唯有城隍这等地神才有这般本领。
没有多久，便到城隍庙。
庙宇大门已经锁了。
林觉看了看庙院旁边的房屋，隔着门也能看出有人住在里面，但他没有去叫醒庙祝开门，那样太费时间，还得解释，而是径直往前走去。
“和者同于物。”
道人身形竟轻松穿过房门。
随即快步而入，又进了主殿。
伸手一指！点灯术！
屋中顿时亮起豆大的灯火，照亮整间大殿。
大门两旁各有护法神像，正前方一张长长的神台，城隍站在正中间，比常人略高大一些。身旁辅官与武官各有两位，塑像都和常人差不多大，再边缘则是一些只有二三尺高的胥吏小像，其中就有守着南门的那胖瘦二位神官。
前面一个香炉几个泥方，插着一些香。
林觉左右看了一眼，没见到有完整的线香，事急从权，便捡了三支未烧完的香，点燃敬上，一句废话也不说：
“我乃徽州黟山道人，祖师搬山道人，师承云鹤道人，有紧急要事，事关全城百姓民生，请翠微城隍出来一见！
“请翠微城隍出来一见！
“请翠微城隍出来一见！”
连着喊了三句，竟然没有一点动静。
林觉皱了皱眉，没有停下。
“请翠微城隍出来一见！
“请……”
又叫三声，还是没有反应。
甚至一点微风都没有吹起来。
林觉眉头越皱越紧。
请意离神君都没这么费劲。
稍作沉思，嗤的一声，拔出长剑。
剑锋一扫，映入一缕明亮剑光，好似将后方黑暗的墙壁也斩了一道似的，可其实却只是在城隍的衣摆上划出一道痕迹。
“翠微城隍可在？”
“呼！”
神灵这才有所感应，庙中顿时起了风，吹乱香炉上的青烟，吹亮线香的红点，又吹得油灯上的火焰一阵摇晃，墙上神像的影子便也随之摇晃不停。
恍惚之间，庙中几尊神像都有变化，生硬的棱角与色彩变得柔和，身躯五官变得生动，眨眼之间，上方便出现了几位穿官袍的醉醺醺的神灵。
一位辅官低头一看，见城隍衣袍破碎，当即勃然大怒，抬起手来，带着醉意指向下方道人：
“下方何人？竟敢毁坏城隍塑像！”
“在下黟山道人林觉，乃正统灵法派传承，修阴阳灵法。有紧急之事呼喊城隍，城隍久久未至，这才出此下策。”
“大胆！什么紧急之事，能让你大半夜闯入城隍庙呼唤城隍？你可知晓，此时已是半夜，今日西城酬神，城隍正与庙中神官看戏饮酒？”
“莫说这些。”翠微城隍摆了摆手，亦是醉醺醺的，“若是真有紧急之事，半夜来访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本官也想问，有什么紧急之事，能让你连一炷香都舍不得，捡别人上过剩下的香敬给本官？难道在你眼里，本官就只配捡别人的残香不成？”
“嗯？”
林觉不由抬起头来，直盯着台上几位神灵——
这几个神灵没有德行！
本来听这翠微城隍一开口，还以为他也许正直一些，却没想到，说到后面，不过是把刀子换软了些。
道人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气。
其实他在拔剑之时，便已想好了如何与神灵解释，然而这时已然明白，这些话派不上用场了，他也不想说了，好在他还有另一种说话的方式。
于是当即握紧手中长剑，沉声说道：“你们这群昏官庸神！死到临头还不知晓！”
“大胆！竟敢辱骂神灵！”前方城隍说道，“什么死到临头？”
“你们可知城中今夜起了瘟疫？”
“城中瘟疫？”
台上几个神官都面面相觑。
翠微城隍虽然酒醉且疑惑，可也知晓瘟疫不是小事，于是看了看身旁神官，立马就在神台之上闭上了眼。片刻之后，才又将眼睁开。
这时他的酒意明显醒了一些。
可是愤怒却没减少多少。
“瘟疫又如何？若是天上降旨行瘟，便是天翁的旨意，与本官何干？若是地上自生瘟疫，则自然由人自己治瘟，你来找本官何事？”
“难道就没有第三种可能？”道人昂首持剑与神灵对视。
“什么、什么可能？”
“今日黄昏我进城时，遇到守城的神官，我曾告知他们，听说东南方向有疫鬼前来，让他们注意防范，同时禀报与你，你可知晓？”
“……”
城隍当即愣住。
忽然想起，今晚西城大户酬神，众多神灵看戏饮酒之时，确实有两个小神官在酒宴上与他提过一句，不过饮酒之时，自是饮酒为重，当时无论城隍还是神官都已喝得醉了，自然都没当回事。
此时忽然后背一阵发麻。
“莫要多言了，你我心知，就算是寻常瘟疫，不管天上降的还是地上自生的，百姓死得多了，你的香火也会变少，百姓一怒之下，迁怒与你，将你的神像神庙砸毁也完全有可能！更何况这等事情，若是天上发现，必将你革职撤换！”
林觉不想耽搁时间，只想让他快些去找疫鬼，快些通报其它几县城隍，于是快速说道：
“如今还有弥补办法！”
“什、什么办法？”
城隍不知何时已经慌乱起来。
身后的辅官武官也面面相觑。
只听得下方道人说道：
“一是马上派出手下所有神灵，搜查城内，若能找出疫鬼，便是将功补过。二是这疫鬼不光祸乱翠微一地，你须马上报知天上瘟神，且以最快的速度通报周边县城的城隍，就算找不到疫鬼，若能帮助他们防范瘟疫，也算功劳一件。若能想出办法，托梦助县官除瘟治疫，救下一城百姓，不仅也是一件功劳，而且可能为你聚来更多香火。”
“……”
神台之上，神灵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这道人说得是有道理的，也是该这么做不假，只是这被拎着耳朵做事的感觉真不好受。
“本官自然知晓！”
“管你知不知晓，反正我会告知此地符箓派道人、请他们往上报。”林觉已经一点客气也没了，对于这等神灵，还是这样说话能让他们听得进去。
“你……”
“告辞！”
城隍还想说点什么，道人已经转身走了。
神灵无德，自然无需敬之。

第175章 功德之气
林觉提着剑快跑几步，虽然没有多少技巧，可是速度力量都很强，他在一面粉皮脱落斑驳的墙上借力蹬了几脚，抬手一翻，便上了房顶。
站在月色之下，四面环顾，可见错落有致连绵不绝的瓦顶檐角。
恍惚之间，又见到一位位神灵的身影奔走城中，有的和他一样上了屋顶，有的则是在城墙上站守，有的奔走于街巷之中，像是在找什么。
总归是动了起来。
若在城中搜查妖鬼，显然还是这等地神更为擅长。
不过街面上却逐渐变得杂乱起来——
不知谁开的头，越来越多的人打开了房门，背着病人，不顾宵禁，冲向医馆。
城中医者也披衣起夜了。
若是林觉此时再走回客栈，定然不用担心被巡夜人发现、治个闯宵禁的罪了，可若真有妖鬼，恐怕也为妖鬼打了掩护。
只是见到这一幕，林觉已然察觉到，城中神灵找出疫鬼的可能性已经很低了。
见那伙计吐卵吐虫一事，可以看出他定然不是今夜才染上的瘟疫，除非那疫鬼能往他的肚子里塞虫子和虫卵，否则虫卵孵化也要时间吧？
而且如此的话，又怎么解释大半个翠微城这么多人都在同一天夜里犯了病呢？
想来就算是疫鬼传的瘟疫，也得有传播、潜伏和发作的时间吧？
不过林觉还是抱着几分可能，没有回客栈，而是就在这间房顶上坐着，怀中抱剑，手上随时捏了一颗神行丹。
就在这里，看着城中神灵奔波，看着街巷人来人往，呕吐哭嚎，一座平静的城池渐渐变得喧闹起来，仅在一夜之间，就已人心惶惶。
天边渐渐出了一轮红日。
神灵不断搜寻，徒劳无功。
翠微成了一座疫城。
……
青山与晨雾分界模糊，好似画上的水墨与留白，一条山路在其中随意蜿蜒，几名道人却已在赶路了。
“兄台，离中州还有多远？”
“中州？还几百里呢！”
“那方可有瘟疫？”
“道长为何如此发问？我们一路走来，不见有什么瘟疫啊！”
“随便问问。”
早起的道人与行商交错而过，交谈几句。
小师妹手上拿着一个菜团子啃着，默不作声又百无聊赖的走在路上。
这是在路上一个茶摊中买的，就是粗粮磨成的粗粉，加上野菜裹成团子蒸熟，嚼在嘴里掉渣，吞下去喇嗓子，嚼碎了就像包了一嘴的糠。于是吃的时候便不可以呼吸太重，呼气时容易吐粉，吸气时又容易呛着，只得每吃一口就得喝一口水。
糠加上水，又变得更奇怪了。
只是百无聊赖也不光是因为这菜团子难吃，也因为师兄走到前面去了，没人和她说话。
说来也挺奇怪——
本身师兄在旁边的时候，也不是每时每刻都与她说话，大多时候还是她一个人推着树枝车闷头走路，可是师兄一走，剩她一个人在后面，就连树枝车推着也不起劲了，只最开始的几十里，就因遇到凹坑凸石撞了她的肚皮好几下，只好忍痛把它舍弃了。
不光是她，彩狸也是如此。
小师妹往板车上看了眼。
见彩狸懒散的趴在一个包裹上，好似习惯独处一样，只是却时不时抬起头来，往浓雾遮掩的林中或前路瞄一眼。
小师妹便也抬头往前看。
刚好就这一眼，就见一道修长优雅的白影乘风而来，像是古老的神灵，又像山中的精灵，穿过浓雾，到了一行人面前。
仍是轻巧落地，屈身卸力。
只是狐狸却忍不住张着嘴，一阵吐气：
“哈~哈~”
似乎很累的样子。
同时它的一身毛发也被露水浸湿了，抖一抖身子，水珠四溅。
小师妹不由有些呆滞。
因为自打师兄的这只狐狸长大以来，就一直是精力无限的样子，无论是爬山还是涉水，怎么跑怎么跳，它一直身姿轻盈，就像是风一样，以至于她一直以为扶摇是不会累的。
这还是第一次见它累成这样。
山间众多道人立马停下，互相对视，都已知晓了结果，却还是心存几分侥幸。
“怎么样了？”
“师弟可有让你带信？”
“信在哪？”
狐狸听着他们询问，稍缓了缓，便抬起头来，对他们开口说道：
“瘟！疫！”
“瘟疫？在哪里？”
“翠！微！”
“翠微县？可紧急？”
“紧急？”狐狸定在原地，只感觉自己跑了一晚上，此时不仅喘不过气，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认真思考了下，这才又开口，“赶快赶来！”
“有多少人发病？”
“吐虫子！”
“症状是吐虫子？有死人吗？”
“事关重大！”
“可有抓到疫鬼？”
“住在客栈！”
众多道人再次对视。
“那还有几百里路，我们这么多人，怎么也不可能全部一下子赶过去，只得五师弟先去。”二师兄率先开口。
“五师弟连吃几颗神行丹恐怕遭不住，还是骑马吧。”三师兄解下了拉车的马，为它绑上马鞍，“剩二百里的时候，喂马儿吃一颗神行丹，到城里之后喂它吃点好的。”
“好！”
没有多久，五师兄便挎着包裹，骑着马快步穿进前方浓雾之中。
众人只好让驴拉车，再度加快脚步。
狐狸已经躺在了板车上，睁着眼睛一动不动，仿佛生无可恋，一只彩狸站在它的旁边，努力为它舔毛。
“扶摇，吃点东西。”
小师妹将一个菜团子递到它面前。
狐狸便又爬起来，开始吃饭。
“你什么时候出发的？”
“晚上！”
“晚上多晚？”
“月亮！”
“一夜间跑了几百里路？难怪这么累！吃完就在车上多休息会儿！”
“会儿！”
狐狸随口回答，继续低头猛吃。
两个菜团子都没有尝出什么味道，很快便进了肚，吃饱后的它毫不犹豫，一下便从板车上跳了下来，又转头看一眼道人们，像是与他们道别。
“你……”
众人刚想说点什么，它就已经走了。
不见脚上用了什么力，立马便往前跳出几丈远，真如精灵也似，几下就消失在了雾气深处。
……
黄昏时候，翠微仿佛已成炼狱。
城中此时皆是染病的人。
头晕，乏力，呕吐，随即便是腹内绞痛不已，可能昨天还是个身强力壮的劳动力，一夜一日就能躺在床上，几乎难以行走。
满城都是哀怨悲丧之气。
这是城中的神灵可以用肉眼看得见的。
“怎么办？”
官邸之中，城隍焦急如焚。
毕竟做了一百多年的神灵，见识还是有的。
这等瘟疫，不仅此前从未听过，就光从它如此凶猛却又短时间内传扬得如此之广来看，便也知晓绝非自然传播，其中定有人为因素。
若是人事，自该由人来管，他这城隍能托梦送计、从旁协助便是功德，什么也不做也不算过，可若真有疫鬼，他这城隍便难辞其咎。
甚至原先没有那道人之事也就罢了，失职也还在限度之内，毕竟就算京城的城隍也不能保证城中一个妖鬼也没有，甚至大家都知道，京城藏匿的妖鬼就如京城的繁华一样，当属天下第一。
城隍只能说避免城中妖鬼为患，又拦住那些穷凶极恶、邪气死气煞气老远都能闻到的妖鬼。
可人家已经来提醒你了，你不当回事，还去饮酒，就成大过了。
此事若办不好，死的百姓一多，看守城门的神官定是主责，尤以南门的两名神官罪责最重，恐怕难逃灰飞烟灭的下场。
自己怕是也要被天上革职、要被地上砸像。
看似要比他们好些，可其实哪能好到哪去？
自己又不是那些上古时候得道飞升、成仙成神的真人，那些大神脱了一身官服、丢了职位香火，起码还有一身道行傍身，可以支撑一些年岁，可自己本就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若是没了神职香火，也就是一个鬼罢了，距离灰飞烟灭又还有多久？
“报城隍！没有找到疫鬼！”
“一夜一日！还没找到？”
“恐已不在城中！”
“这……”
城隍拂袖大怒。
“怎么办怎么办？”城隍焦急转圈，又问身边辅官，“叫你托梦去请那摸龙圣手来，可有将他请来？”
“回城隍，那摸龙圣手不在我们翠微，不在我们神力管辖之中，下官只好请鸿雁帮忙衔梦过去，但是鸿雁到他家中，也没找到他。”
“废物！百姓供着香火要你们何用？”
“这……”
辅官便不说话了。
城隍转了几圈，又看向门口的一胖一瘦两位神官。
这两人在他心中已是死的了。
可是他们却似有话要说。
城隍皱了皱眉，开口问道：
“难道你们有办法？”
两个神官早已脸色惨白，一听他这话，就像得了救星一样，连忙说道：“城隍！我们确实有话要说！”
“什么时候了！还不快快直说！”
“是……”
二人说话之前，先是对视一眼。
“要禀报城隍的便是，那道士怕是有古怪！”胖神官先开口说道，“城隍想想，为何这瘟疫早不来晚不来，这道士一来瘟疫就来了？而且最先就是从那道士住的那片地方开始！”
“没错！”瘦神官连忙接上，“昨夜他在城中走了一圈，走完之后，城中瘟疫就泛滥了！”
“嗯？”
城隍顿时一愣，转身直直盯着他们。
“城隍明鉴，这几日我们一直日夜值守城门，不曾放过哪怕一只妖精鬼怪进去，唯一一只，便是跟随那道人的狐狸，那是一只妖狐。而从昨夜开始那只妖狐就不见了踪影。”
“是啊，不是我们污蔑那道士，只是此事实在有些蹊跷。何况他一个徽州黟山道人，跑到我们翠微县来，也着实不对劲，于情于理，城隍都应该请武官将他抓起来好好审查一番，这也算尽职尽责，对百姓有个交代。”瘦神官说，“就算，就算此事与他无关，兴许，兴许也能劝得住他，莫要向上面告我们失职的状。”
“……”
城隍背着手，与他们一一对视。
他如何不知晓他们的心思？
这两个神官此时和他同样着急。
只是这倒也是个办法。
城隍思索片刻，转过身去，看向辅官。
辅官亦是看出他的心思，有心想劝，又不敢违逆，只是无奈说道：“两位神官所言，倒也合情合理，那道人是修灵法的，既踏上了修行大道，情急之时便也可以不算作是凡人，只是法教的道人，许是有本事的……”
“只是请他来问问而已，先给他一些好处吧。灵法派的道人而已，也许昨夜的话，便是为了向我们要这些呢。”
城隍已下了决定，当即召武官前来。
……
天昏昏时，城隍庙的两名武官，加上四名卒役，已经到了客栈门口，看着虽然不多，却已是城隍庙的所有武官卒役了。
然而此时客栈门口早已排起长龙。
远远便见那间客栈大堂之中，传出一股令他们心生敬畏的气来。
还没走近，便开始发怵了。

第176章 假斗神官
林觉带了几颗小元丹，又有一些当初在山上自己提炼的灵液，都是灵气十足。
此时将之化成了水，每人施一小碗。
虽然没有治病的作用，可是这等灵丹显然是要比治病的药更宝贵的，给病人喝，也能让受怪病折磨、逐渐虚弱的他们好受一些，撑得久一些。
最开始他只是给客栈的伙计与客人每人喝了一小碗，奈何此时城中医馆告急，百姓皆求医不得，痛苦不已，消息不胫而走。
莫管平常如何理性，事情没到面前时，如何衡量得失，眼不见时如何觉得划不来，又吃了亏，可当事情到了面前，当那些病人求上门来，那一双双眼睛把你望着，那些哭求传入耳中，林觉是如何也漠视不了的。
有了一碗，就有两碗。
有了一人，就有百人。
没多久客栈就装不下了。
接着便排起了长队。
林觉一视同仁，每人一碗。
但也每人只赠一碗。
“多谢真人。”
“活神仙啊……”
每个百姓，无论此前善恶几分，品性如何，此时都诚心道谢。
毕竟是个修道人，又学了炼丹采撷法，赠着赠着，便感觉身上多了一些东西，玄乎缥缈，隐隐却感觉有些重量。
重量在心中，不在身上。
赠着赠着，又见大堂门口站了城隍庙的武官与卒役，林觉不知他们所来何事，只是此时有要事要忙，便没有管他们，只知他们起先站在门口，不知不觉就到了大堂中，又似到了自己身后。
他们也不出声，只是看着。
“真人，小人家贫，怕是今后也无以为报，只好先在这里给真人磕个头了。”
“诶！万万不可！”
“小人也是！”
“诸位今后多行一件善事，遇到别人需要相助时，搭一把手，世事奇妙，许有一日，就帮回到我的头上了。”
几名武官卒役面面相觑。
他们本是奉城隍的命，来请这名道人回去，调查询问他是否与城中瘟疫有关，此时却只能站在旁边，神情呆滞。
甚至动都不敢动。
一是神官不能当着这么多百姓的面现身拿人，尤其是在对方不见得配合的情况下。
二是他们也不愿打断这个过程。
此时早一刻将这道人请回去，也许耽搁的就是几十条人命，若晚一刻，则是功德无量。
还有一点，便是他们自己心中也清楚，城隍请这位道人前去询问，就算不是将瘟疫之事往他头上推，大概也不是什么好事。
多半是设法请他管住嘴之类的。
可是神官虽然是官，终究是与凡间的官不同，此时他们只能见到道人用了灵丹化水赠人，众多百姓排队领水，那灵丹中的灵韵玄妙、馥郁香气与饮了药水之后神色明显好转很多的百姓，都是骗不了人的。
何况如今早已不是古时，这等灵丹妙药在世间并不多见，是很多达官贵人愿用千金来买的，也是一些神灵妖怪也难求的，若非真想救人，谁会愿意用这等灵丹化成水来给人吊命呢？
作为城隍庙的神灵，透过此事，他们能看见的是道人的品性与功德。
若是从道人身上看不见，也可从百姓脸上看得见，若从百姓脸上也看不见，也可用耳朵听得见。
“多谢真人。”
“多谢神仙……”
功德便来源于此处了。
神官们看得怔了神。
怎么说也是神灵，或真或假，当年也曾受过百姓如此的爱戴敬仰，方才为神，这一幕于他们来说，其实也是有几分熟悉的。
熟悉而又感慨。
于是卒役只得更频繁的看向两名武官，两名武官也不断的对视交流。
真要把他拿回去吗？
真能把他拿回去吗？
真敢把他拿回去吗？
这是武官的难题，只得都化作沉默。
“真人，小人病重，都快死了，还请多给小人一碗吧。”
“不可。”林觉无奈说道，“在下本领低微，这药水既治不了大家的病，也救不了全城的人，只好每人只分一碗，先吊着命。不过大家别急，在下有位师兄擅长医术，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大家多坚持两天。”
“唉……”
汉子用杖做拐，无奈离去。
又一人走上来。
旁边一个卒役忍不住提醒道：“真人，这个人一个时辰前就来领过一碗了！”
在他身旁，三位同僚与两位武官都转头看着他。
卒役一愣，连忙闭嘴。
直到夜越来越深。
排队的人也越来越少，待得夜半三更，便一个也没有了。
林觉这才站起身来，收好行囊，转头看向身旁的武官们，开口说道：“诸位寻我何事？可是那疫鬼抓到了？”
“回、回道长，非也。”
“那是何事？”
“……”
两个武官你看我我看你，不知为何，明明是城隍下的命令，自己却有些说不出口。
“嗯？”
林觉不免好奇。
“真人，乃是，乃是城隍觉得真人带了妖怪进城，真人进城后，城中又刚好起了瘟疫，城隍觉得此事有些蹊跷，于是按照流程，想请我们将真人和真人家的狐狸带回去、带回去问问。”
终于有个武官开口说道，却也是忍不住抬手行礼，尊称真人。
在这年头，倘若有人问心无愧，就是可以不惧神灵的，若是还有德行，便是绝大多数神灵见了也得恭敬三分。
此时便是如此了。
可是林觉一听，却是眉头紧皱。
“怀疑我？”
林觉心中顿时起了思绪。
两个武官不敢说话，只站在旁边等。
“我知晓了，你家城隍没有找到疫鬼，怕我将他渎职之事往上报，或是宣扬开去，使他罪加一等，想请我过去，让我闭嘴吧？”林觉冷笑道，“这等事情贫道又不是没有见过。”
两个武官不敢回答，只得为难说道：“真人，我们只是城中武官，奉命行事……”
“若我不去呢？”
林觉转身平静看向他们。
两个武官便更为难了：“真人莫让我们为难……”
“若是无事，我倒也敢去走一趟，看那庸神用什么来收买我，又用什么来威胁我，或是将这些事情往我身上推，正好把他给收拾了。只是眼下城中瘟疫严重，受苦百姓众多，我明天一早还得继续起来为城中的百姓施放药水，没空和一个无德无能的神灵玩这些把戏。”
林觉冷声说道：
“但我不是怕他，你们回去告知他，若此事过去，他还在当城隍，我自然会带上我家扶摇，去找他好好谈谈。”
“这……”
两名武官面面相觑。
林觉一见，便也知晓了。
这俩武官倒还有心。
“两位莫要在此做这般为难姿态，在下修阴阳灵法，除妖捉鬼不少，也不是你们想带走就能带走的。”林觉不屑说道，不知不觉间，两只手上都已捏了几颗豆子，“有什么本领便都使出来，较量较量吧，回去也好交差。”
“……”
两个武官对视一眼，又回头看向身边卒役，一人伸手按上了腰间佩刀，一人抽出腰间两柄金瓜捶，都敬畏看他：
“真人莫怪我们。”
“职责如此，便得罪了。”
话音一落，带刀的武官大步朝着林觉走来，一伸手就要按向林觉的肩膀。
然而刚走近这道人，便见道人袖子一甩，武官猝不及防，只觉迎面打来一道罡风。
这道罡风力道固然不小，可若是打在寻常人身上，估摸着也就只是打退一步罢了，奈何这具神灵法躯本没有多少重量，武官又没有多少防备，竟然一下子被打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无声弹落回来。
“嗯？”
另一名武官见状，眼神一凝，立马也持捶朝着林觉走来。
也是刚走出两步，便又见道人一甩手。
武官并未躲闪，而是全身一阵紧绷，站在原地想要硬抗这道罡风，看看它有多大威能，然而未曾见到罡风，却见到空中飞来几颗细小的豆子。
豆子迅速变大。
“咦？”
武官连忙侧身一闪。
有两枚豆子飞得最快，眨眼间就成了两柄优美的短剑，呼呼旋转着，斩破空气，朝他斩来。
幸好闪得及时，两柄短剑一前一后，擦着他的胸膛飞了过去。
哆哆两声！应是斩入了墙中！
武官却完全无暇顾及，也不敢回头去看哪怕一眼，因为在他面前，又有两枚豆子化作前后两名甲士。
一个从天而降，持剑朝他砍来。
武官又朝旁边一闪，刚躲过这名甲士手中的长剑，又见第二名甲士持着盾牌朝他撞来。
双锤重重砸下，打在盾牌上咚的一声。
然而甲士力量很大，又带了奔跑之势，也将他撞飞出去。
武官来不及思考这是什么法术，只是凭着生前嘶吼厮杀争斗的本能，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如此落地，怕是还没直起身来，迎上来的就是另一名甲士的剑了吧？”
还好他已经死过一次了。
如今更是成了小神。
便见武官神情一凝，闭目施法，随即身影一闪，便已到了客栈的房梁上。
低头一看，果不其然，那持剑的甲士已经到了自己原先应该落地的位置，手中长剑往下一斩，叮的一声，砍在地板上。
甲士明显意外，四下环顾。
武官转过目光，又见自己的同僚已经拔出了刀，虽用的是刀背，却是力劈华山之势，一刀劈向那道人。
而那道人手中不知何时也出现了一柄长剑，正举剑将之挡开。
而那两个甲士找不到自己，便将目标换成了四个卒役，正在地上追着卒役跑。
武官心中一片明镜——
本身他们虽不见得奈何得了两名甲士，可这两名甲士也不可能奈何得了他们，只是他们对于甲士、或者说对于那道人有自另外方向来的敬畏，便如此与甲士周旋罢了。
奈何周旋没有多久，只是虚掩的大门忽然嘭的一声打开，从门外跳进来一只白狐。
白狐见到房中情形，是一点犹豫思考的间隙都没有，张口就是一吐。
“噗……”
口中吐出的乃是一篷黄烟。
四个卒役中有两个被黄烟笼罩，头脑顿时变得昏沉起来。
然而甲士却不等他们——
刀剑下一瞬就到了面前。
情急之下，卒役身影顿时虚化。
“刷！”
刀剑砍到了空气。
却没想到刚刚避开甲士的刀剑，又见狐狸朝他们乘风扑来，直觉告诉他们，这只狐狸是真能咬到他们。
这下才是玩命的跑。
不消片刻，梁上就多出了四道身影。
下方只剩使刀的武官。
然而梁上也不安全——
狐狸看了一眼与持刀武官争斗的道人，似乎并不担心，又抬头看他们，竟踩着墙壁就往上跑来。
每跑一步，体型就大一分。
到梁上时，已有豹子大小。
先是一口寒气扑面而来。
四名卒役只觉浑身一阵发抖，真是深入灵魂的冷，神躯都有些僵了。
“快躲！”
四名卒役一个比一个会躲，没有多久，便都躲到了武官身后，一边看着持捶武官与巨大的狐狸周旋，一边看下方的战况。
卒役惊讶发现，这道人不知会多少法术，竟用起来不停也不重样。
好多都是自己未曾见过的。
只听一声短促的咒语。
持刀武官手中的佩刀竟瞬间成了一条毒蛇。
武官正是惊慌之时，道人一甩剑就朝他刺来，啪的一声。
这一剑武官自然是能躲开的，却不曾想，看似如此迅猛要命的一剑，却只是为另外的法术做了个掩护。
“呼！”
躲开了这一剑，没能躲开道人吐出的一口气。
这口气不是什么烈火，不是什么黑烟，不是什么阴气阳气神风罡气，好似只是寻常的一口气，里头却有无尽玄妙，打在那武官的脖颈上，立马便沿着他的脖颈肩膀铺展开来。
“嘶！”
武官似乎察觉到了不对，立马纵身后退，露出惊恐之色。
身上已传出剧痛。
梁上几人看着，眼中同样惊恐。
却见那武官的脖颈与肩膀胸膛处，悄无声息间，竟然长出了十来颗芽点。
芽点刚出来时只是小半颗米的大小，接着迅速往外生长，眨眼间，就已经从小半颗米长到了一颗米的大小长度，又从他身上往外继续长，长出十来支一寸到几寸长度不等的小枝丫。
上面举着花苞。
待得那武官低头看去，眼中正巧倒映着花苞盛开的时刻。
总共十七八朵。
被喷得最近的脖颈处开的乃是一朵杜鹃花，娇艳无比，离得远些开的是桃花梨花，粉白不一，再远的位置则是山间随处可见的野花，蓝色白色黄色什么都有，聚在一起，居然还挺好看。
只是从人的身上长出来，便显得有几分妖异了，从自己的身上长出来，便十分令人恐惧了。
“啊！！”
武官当即发出了痛呼。
挥手一拍，拍掉花朵。
身上顿时多出十来个孔洞。
好在他们体内无血，不会飚血，神躯也没有生机，受损也有限。
武官觉得差不多了，便握紧佩刀，连连后退，抬头与梁上同僚对视一眼：“真人法力高强，我等自愧不如，便告辞了，还请真人万事小心！”
“呵……”
林觉收剑注视他们。
“我话不改，记得告诉那城隍，他既敢把主意往我身上打，此事过去，我定去找他。”
只见持刀武官往后退去，消失在墙壁之中，持锤武官则是在躲开狐狸扑咬之后，纵身一跃，便直接从房顶穿了出去。四名卒役见此情形，便也对着林觉敬畏的拱了拱手，就消失不见了。
狐狸刚到，对此不解，立马从梁上跳下来，想要去追，不过被林觉叫回来了。
“嘤？”
“不必为难他们。”
林觉摇了摇头，收回豆兵。
如今的他也到了和三师兄一样，召请收回豆兵时无需嘴上念咒的地步了。
只是想着那两名武官与卒役……
“呵……”
林觉还在舒村时，便听说过许多问心无愧又德高望重的人不惧神鬼的故事，也曾亲眼见识过书院老夫子的刚直，妖鬼提起他，也是敬重有加，却没想自己也体会了与之类似的感觉。
林觉伸手摸着狐狸脑袋。

第177章 五师兄到来
房间之中，一人一狐对坐。
盘坐的道人尚且十分疲累，狐狸连续奔行了一千多里，刚回来又与神争斗，更是连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林觉有些心疼的摸摸它的头：
“真是辛苦你了。”
“嘤！”
狐狸没有力气，任他抚摸。
“你是什么时候找到他们的？我还以为你最少要明天才能回得来呢。”林觉说道。
“跑得很快~”
狐狸简短的回答。
“多亏你了。”
“不多亏！”
“有几个师兄往回赶了呢？”
“五师兄~”
“五师兄吗？怎么回来的？”
“骑的马！”
“那也不知什么时候才回得来。”林觉皱眉说道，“如今翠微封了城，若是五师兄到了，没有我们接，还不见得进得来。”
“路上遇到，按了爪印！”狐狸干脆的答道。
“嗯？”林觉意外，“你倒聪明。”
“嗯~”
“你吃饭了吗？”
“肚子叫！想睡觉！”
“那你等等，我去给你煮点东西，这会儿客栈的掌柜、厨子、账房和跑堂伙计都倒了，只剩我们，我得去后厨看看有没有什么干净的食材，正好吃饱了睡得要香些，你就吃了再睡。”
“呜~”
狐狸便顺从的趴了下来，将下巴放在地板上，眼睛眯成一条缝，但又要等饭，舍不得闭上眼，便在那里眨啊眨，整只狐徘徊在将睡不睡之间。
客栈确实已经没人管了。
许是因为和人高频接触，客栈的掌柜、厨子、账房和伙计无一幸免，好在这病虽然可怕，也并不是一天两天就会要人的命，今天早晨客栈的厨子还起来迷迷糊糊的煮了一锅饭，一直吃到了晚上。
不过林觉去看了看，已经不剩什么了。
甚至锅碗都没有洗。
林觉便刷洗了一下锅碗，找了一块咸肉与一些春笋，煮了锅咸肉竹笋汤。
回到房间，狐狸还是那个姿势，趴在地上成了一张大而蓬松的白毯，已经闭上眼睛睡着了。
不过它有个特殊本领——
只需把食物放到它的面前，它闻到味道，自然就会起来。
是起来，不是醒来。
也许它不会睁眼，也许睁眼了意识也不清醒，反正这种迷迷糊糊的状态并不影响它干饭，照样能把饭吃完，吃完之后还能继续睡，无缝衔接。
房间里响起了吧唧声。
林觉也躺上了床，同样劳累困顿，将熊皮毯一盖，一闭眼便睡去了。
次日上午。
林觉仍在客栈大堂施放药水，狐狸则是一动不动的端坐在他脚边，注视着来往的百姓，也警惕着会不会有当官的鬼再来找事。
而城中官府则已开始对所有发病者进行隔离，因为林觉的存在，昨日前来领药水的人中也不乏城里的权贵官吏，因此隔离的地点就设在此处。
在这年头，叫做疠所，所谓“民疾疫者，舍空邸第，为置医药”，便是如此。
这倒方便了百姓领药。
百姓仍然排成长龙。
不过林觉的药却要用完了。
陆续有城中医者慕名而来，恭敬询问他这丹药是如何炼制的，又有什么治疫的办法，待听说这是修道之人炼制的灵丹，他们便只得遗憾放弃。
至于如何治疫，林觉哪里知晓什么办法，只得说自己的师兄已在路上了。
大约中午时分——
狐狸正专注认真的做着守卫，扭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转头看了一眼南边，又看林觉。
“呜！”
“嗯？”
林觉立马知晓了它的意思。
于是放下手中瓜瓢，看了眼旁边还剩小半桶的水，刚巧方才来问他的、也染了瘟疫的郎中还未走远，林觉便把他叫了回来，请他替自己施放药水。
同时对众人说道：
“抱歉，我家师兄已经到城外了，兴许他有办法，我得去接他进城，暂且离去片刻。”
说完便站起身，往外走去。
这一片街坊已被封死，不过看守的差役也认识林觉，知晓这是有道行的高人，见到林觉出来，立马便恭敬放行。
林觉一路前往城门口。
城门也早已关闭，有人守卫。
“来者何人？停步！”
“知县有令，任何人不得出城！”
“不得无礼！那是在城中施放灵丹妙药的神仙高人！我家老母与弟弟都曾去讨过他的灵药！”有人认出林觉，连忙行礼，“神仙去哪？”
“在下只是一介道人，不是神仙，诸位放心，在下也不出城。”
林觉害怕吓到他们，于是在距离他们还有数丈远的地方，便停下了脚步，对他们说道：
“我家师兄主修医术，听闻此地大疫，星夜兼程，火速赶来，此时已经到了城外，若是诸位见到一名骑马的道人，还请放他进来。”
“神仙的师兄……”
众多守卫不由互相对视。
其实从前天晚上开始，到今天白天，一直陆续有人发病，只是也有先后顺序。城中早有传闻，所有人都已染病，那些看似没有染病的，只是肚子里的虫还没有孵化发作罢了。还有人说，若治不了疫，城外的军营可能就要围城，不再放任何一个人出去，就任他们自生自灭。
因而别看他们并未发病，其实内心也是惶惶不安。
如今听说有擅医术的道人愿意进城，还是这位神仙的师兄，心中感激还来不及，怎会有任何拒绝之意。
“知县有令，不能外出，但是没说不可以进来，不知神仙的师兄……”
话刚说到这里，远处就有马蹄音。
此刻的翠微城外远比平常安静，这马蹄声好似在山间回荡一般，远远传来，却有十分清晰。
众多守卫都往城墙上看。
城墙上也有守卫。
只是此时的他们却并未呼喊与报告。
皆因这时的他们已经呆住——
虽见远处道人乘马而来，可那马儿却像是乘风一般，一步踏出就是几丈远，又如寻常马儿一样，眨眼间就已跨出几步，于是山间一些迂回急窄的弯道它直接从空中跳过，一些上下起伏也是直接跳过，如履平地似的。
马儿好似神驹。
马背上的人便似仙人了。
刚开始那一人一马还在远处山间，可却只是几个眨眼，这条看着不近的路他们就已走了一半，再几个眨眼，他们就已到了城下，甚至于这个时候远处的尘沙都还没有落地。
“我乃黟山浮丘峰浮丘观传人荆杞，听闻此地大疫，前来相助，我家师弟就在城中，请速开城门。”
“有人……”
上方的守卫还没说完，下方的守卫便已在守城官命令下、将城门推开了。
那匹马往前一步，又是几丈。
一名看着三十多岁的道人坐在马背上，脸色黑黄，一脸风尘疲累，城门后一人一狐已在迎接了。
“师兄！你可来了！”
“师弟！城中如何？”
五师兄也立马翻身下马，不顾疲惫，第一句便是问他此事。
“城中几乎大半的人都患了瘟疫，剩下的也不知是没有患上还是没有发作。因我这两天一直在城中，而城中早已与外界隔绝，故而我也不知道城外村庄乃至其它几个县城如何了，疫鬼也没抓到。”
林觉用简单的言语快速讲着城中情况：
“发病的人先是头晕，浑身疲软，随即腹内翻江倒海，吐酸水与虫卵，还有如蚯蚓般大小的长虫，吐出来还是活的。”
“他们在哪？”
“疠所在城南，离这不远。”
“知道建疠所，还算城中疫官不错。”
“其他师兄们呢？”
“也在赶来，估计还有几天才到得了。”
“这边走！”
林觉带着他穿街走巷。
刚进疠所，五师兄便吸了吸鼻子。
随即又听旁边一处房屋中有呕吐声。
“去看看！”
五师兄不做什么防护，连用袖布捂嘴捂鼻也不用，跨步便进了那间房屋。
果真有人刚刚吐了。
地上多是稀淡的酸水，散发着难闻的臭味，又有花生那么大的虫卵，以及一些扭动的虫子。
五师兄蹲了下去，竟直接捏起虫子，仔细查看。
林觉面色平静。
狐狸则是看得好奇。
“如何？”
“看起来像是浮丘观前人曾记载过的一种鬼疫，名叫蛇疫。”五师兄说道，“这种瘟疫由疫鬼传来，产自北方，古书中记，疫者吐蛇。”
“北方？”
这疫鬼不是从南方来吗？
林觉不由疑惑。
“我也不知，也不必纠结这个，疫鬼也如人一样，也是会四处流走搬家的。”五师兄说道。
“可有治病之法？”
“我刚看过了，此疫虽在肠胃，但既未入膏肓，也不直伤根本，我有针术，想来可治此病。”五师兄一边走一边说道，“至于药方，我只听说过蛇肉与蛇蜕蛇胆对此有用，但也只是药方中的其中一昧，加上多年之间，疫鬼瘟疫都会有变化，具体如何配药，君臣辅佐，还得容我看看病理，思虑几天调合阴阳之理。”
“能出药方就好。”
林觉这时总算松了口气。
自家师兄学的医术其实是修道之人的医术，到了高深，是能藉此成就医仙，或是起死回生的，他并不怀疑师兄治不好这病。
只是用针术就太麻烦了。
哪怕是能治好，可城中这么多人，城外又还有人，说不定还有别的县，凭五师兄一人之力，日夜不停也治不了多少人。
“还是师兄见多识广，若有需要我跑腿的，尽管告知于我。”
虽说瘟疫尚未除去，药方也未研制出来，不过师兄一来，便自然没了他的事情，林觉当即觉得浑身轻松了许多。
这便是五师兄的本事了。
此后的事，也都是五师兄的事。
当天白天，五师兄便施展针术，治好了几个重病将死的百姓。
每人吐大蛇二三升。
不过五师兄除了精通医术，也通晓治人的道理，他下针时并不让人好过，而是使人痛苦不已，甚至一度觉得死了也好，哀嚎声传遍整个疠所。
再配合“正在研制药方”、一些类如“针术治好也不确定身在城中是否还会再度染病”、“只有重病垂死才能扎针”之类的话，能够保证来找他使用针术的都是将死之人，而非城中权贵，或是百姓哄抢。
针尖用到救命上，又有多的时间来配药方。
到了晚上，林觉陪同五师兄钻研瘟疫与药方的阴阳对冲之理，门外又有身影闪过。
正当警觉之时，定睛一看，却是城隍庙的武官巡夜，顺路悄悄来报：
“多亏真人告知疫鬼一事，也多亏真人逼得城隍上报天上又通报其它城隍，目前周边几县除了咱们翠微便只有流云县遭了难，其余几县闻言，已经禁止了百姓进出，城隍地神也已倾巢而出，日夜看守。直至今日，虽未找到疫鬼，却也没有瘟疫蔓延迹象。”
五师兄仍旧专注感悟药理阴阳。
林觉则是松了口气。
能让各地县官阴神警觉起来，避免一城受难，也算一份功德了，不枉自己这么受罪的赶来通报。
这个消息对他无疑是种告慰。

第178章 真君降临
“师兄，依你所见，此地乃是天翁的香火地，天上会有瘟神来收瘟吗？”林觉看见五师兄一脸平静的清洗虫卵，不禁问道。
“你想多了。”
五师兄手上动作不停：
“天上确实有收瘟大将不假，可这就像法术，只有神灵放出去的瘟，神灵才能收得回来。何况收瘟大将收了瘟，只能使得瘟疫不再继续传递，那些已经染了病的并不会因此痊愈。”
“竟是这样！”
林觉停顿一下，又不禁问：“如今既已证实疫鬼是真的，师兄以为，它是从何而来？”
“师弟！”
五师兄的动作仍然没停，神情思绪也依旧沉静，语气则是淡然如常：
“我们是灵法派的道人，既不供神，也未成真得道，虽说应有一颗为民之心，却也要知晓人力有尽的道理，这等事情，还是暂且少管一些。”
说着停顿一下：
“眼前摆着什么，我们就看什么，能治什么，就治什么，至于太高太远的事，呵，师弟前途无量，只管往上行，总有一天会到你的面前。那时师弟若再有此时的一颗心，便是生灵的福分了。”
林觉听完沉默。
看似五师兄避开了话题，没说什么，其实已表明了他的猜想。
此事怕与神灵有关。
就如天上的瘟部——
这一点听来反常。
本该为民谋善的神仙中，却专门有个掌管瘟疫的部门，这些瘟部神仙还不光是能够收瘟，还能放瘟。且很多时候放瘟并不只是用来对外。
也不光是瘟疫，还有别的天灾。
有时他们降下天灾，是为了消灭外敌或异教，有时是为了改变或加快历史进程，有时是为了自己的香火利益，不一而足。
神道设教，“使人害怕”也是他们御使天下百姓的重要手段。
林觉正思考着时，便见五师兄拿着不少洗净的虫卵，甩干净水，便直接仰头吞服进去。
就是林觉也不禁看得一怔。
师兄的神情却仍然平静：
“不必惊讶，以我们修道之人的本领，要想快速弄清这瘟疫的病理毒性以及阴阳五行之理，最快的办法，就是自己也染上病。你学过服食，对于这个道理应该是清楚的。”
“这……”
林觉一时无言。
确实如五师兄所说。
只是这也不影响他此时对这幅画面的意外和对这位师兄的敬佩，尤其是五师兄一点心理负担也没有。
“病从口入，当初你若和我学医，你吃进嘴里的乱七八糟的东西也不会少。”
五师兄说完，便擦干净手。
“先睡一觉吧。”
“好。”
林觉便也跟着回了房。
……
三天之后——
师兄师妹都皆到了翠微县。
如此一来，林觉便更轻松了，就是为五师兄打杂这件事，也轮不到他来做了。
若是制药煎药与找药采药这等事情，或是帮忙判断药理毒性，自然是二师兄更为擅长。若是与人打交道，则有三师兄和七师兄去做。至于别的下力气的累活与脏活，都轮不到林觉听见，就被小师妹抢着做完了。
加上以前听说过这瘟疫，知晓主药，没有几天，五师兄就将药方给配了出来。
第一个服下汤剂的正是城中一位郎中。
服下半日，他便有了与那些受五师兄针术治疗的患者一样的反应，躺在板凳上吐蛇二三升。
“感觉如何？”
五师兄对那郎中问道。
“腹中空空……”
郎中擦着嘴，虚弱的答道。
“让我看看。”
“敢问……”
“腹中虫蛇未尽，不过已起效了，连吃几天就能好。”五师兄把脉查看过后，对身边的师兄弟说道，“快去将疠所的郎中与疫官都叫来，再把药方快些送给城中还未患病的疫官，并叮嘱他们，他们设法送与流云县及各地村落。”
“好！”
众人纷纷走了出去。
没有多久，城中患病的郎中就都在客栈大堂中了，只是有的是自己颤巍巍走来的，有的是被抬过来的。
“真人真有了方子？”
城中医者全都欣喜而不敢置信。
“老朽方才喝了真人配的药，吐蛇两升有多，如今感觉腹内已好多了。”刚才喝了汤剂的郎中说道，“起码已不痛了，也想吃东西了。”
“若真如此！便有救了！”
“难道真人是医仙降世不成？”
“真人定是神仙下界！”
“诸位莫要如此。”五师兄说道，“诸位先喝药，将自己身上的虫疫去了再说。”
“好好好！”
众多医者早已迫不及待。
与此同时，城隍庙中有真君降临。
翠微城隍早已胆战心惊了数日，知晓自己的好日子怕是要到头了，然而想出的办法也奏不了效——有心想将那道人请过来，利诱威逼，或者将事情推到他的身上去，然而人家根本就不来，派出武官去拿，然而城中两名武官都奈何不了他，甚至还被打伤了一名。
如今自然只能胆战心惊的度日。
直至今日，两位真君共同降临。
翠微城隍知晓，今日大概就是决定自己命运的时候了。
此时看着面前两位真君，他却一怔。
其中一位乃是天翁麾下四大护教真君之一的护圣真君，向来管辖此地，翠微城隍是熟悉的，然而这次却还来了一位较为陌生的真君，当然陌生只是没打过交道，翠微县的城隍庙中也有这位真君的一尊小像，自然认得出，此乃紫虚帝君麾下的浮池真君。
浮池神君身披战甲，手扶腰间宝剑，刀削般的面容，煞气浓重得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一见到他就沉声问道：
“你是翠微城隍？”
“小神是……”
这位真君让他下意识有些畏怯。
“疫鬼可有抓到？”
“没、没有！”
翠微城隍颤巍巍开口道。
知晓今日过后，自己要么失职受罚，要么便彻底做不成城隍了，他心一狠，便又回头，看向身后两名神官：“不过小神庙中有两个神官，他们看守本县的南城门，那日那名灵法派的道人就从南城门进来，他们有些想法。”
浮池神君扫了一眼身后：
“说！”
城隍也回头看了一眼，两个神官心中清楚，立马便走上来，既不敢看真君，也不敢耽搁时间，胖神官当先开口：
“回真君，小神斗胆猜测，原本就没有什么疫鬼，否则我们八位守城神官日夜守护城门，怎么都未见到疫鬼踪影？且那灵法派道人进城之时，身边正好就带了一只妖怪，城中瘟疫皆是自他进城之后才开始的。”
“我等怀疑，是那道人带来的瘟疫！”瘦神官跟着说道，“且城隍曾派武官请他过来调查询问，他非但不敢来，还拒捕，打伤了城中武官。”
却只听前方一道威严的声音，听着像是不大，却如雷霆一般在他们耳边炸响：
“为何说话不敢抬起头来？”
两人立马害怕至极，低头颤抖：“真、真君真身法体，神光万丈，我等道行微薄，自然不敢直视。”
“哼！”
一声冷哼，又如惊雷。
两个神官心下一抖，不敢违逆，只得颤颤巍巍的抬起头来。
当即更是全身一颤！
只见前方两位真君，护圣真君穿的是一身银甲，身后洁白披风，抱胸看着他们，身后两名天兵共同为他扛着一把大槊。
护圣真君眼中有金光闪烁，金光一出，就仿佛由他们双眼刺进他们心中。
而那浮池神君则是黑金细鳞甲，外穿罩袍，腰挂长剑，连神通也不用，只是冷冰冰看着他们，如同是看死人。
“那道人为何不来？”
护圣真君终于开口，收回目光，对他们问。
“我们……我们也不知……”
“真打伤了武官？”
“千真万确！其中王武官身上的伤现在还没有好透！”
“灵法派的道人，就算问心无愧，神灵传召，也该前来！非但不来，还敢拒捕，如此未免有些不讲规矩！”护圣真君看向浮池真君。
“狗屁规矩！你们这地都烂透了，还怪人家不讲规矩？”浮池神君冷眼看他，却是根本不将这个和他同为真君的武神放在眼里，“若你不满，便随本君去找那道人仔细问问，看看你这地方的庸官昏神都做了些什么！”
“正有此意！”
“带路！”
两位神君都看向神官。
“遵命……”
两个神官心中忐忑无比，又恐惧至极，可也只能答应下来。
心中唯有一点期冀。
便是这位护圣真君向来护短，又一直看重神灵的威严，那道人不管占不占理，城隍请他去调查询问，他非但不肯去，还打伤了庙里武官，光是这一点就足够这位真君治他的罪了。
真君古时就是真人，又主修斗法，就算成真得道的灵法道人，大多也不是他们的对手，只要真君愿意治他的罪，谅那道人怎么也翻不起浪来。
城隍地神在城内来去极快，两位真君亦腾云驾雾，片刻之间，一群神兵天将就到了客栈中。
不曾想，此时的客栈仍是人满为患。
五师兄坐在一张桌前，林觉与三师兄帮忙分药，身旁坐了不知多少郎中与疫官、差役，小师妹正将装满如蛇一般的长虫的桶提出去处理。
“这药真是神了！”
“是啊，短短几日就能配出药方来，怕是世间那几位有名的神医也做不到！”
“真人真不是神仙？”
“真人干脆莫去那流云县了，我们翠微百姓全体筹资，就在我们翠微县中给真人修个道观，真人就在此地清修如何？也好让我们报这恩德。”
“是啊是啊！”
“诸位好好养一养，若是诸位吃几幅汤剂后，身体好些了，还请照着方子拿药，多施一些穷人，出城多走几个村落，多救一些人。”
众多郎中疫官都是连连答应。
两位真君来到此处，正好撞见这一幕。
浮池神君身边的神将天兵第一时间便离开了他，上楼去搜寻可能的证据，唯有他与护圣真君站在此处，既看这几名道人，又看碗中汤剂，再看那些服了汤剂之后的郎中疫官，以及他们吐在桶里的长虫。
五师兄自然也看见了他们，瞄了他们一眼，因为人多，没做反应，加上有更重要的事做，便继续给众位郎中讲述药方。
两位真君也没出声，都听得仔细。
林觉和三师兄则是站了起来，忍不住看向他们，又看身后两个守城神官。
两个神官早已慌乱不已。
“真君莫要被他们所迷惑，也许这是他们故意为之，正是他们的诡计！”
“所言极是！并且不管如何，城隍传他问话合情合理，这个道人仗着道行法力，不仅拒绝城隍的传唤，还打伤武官也是……”
护圣真君面无表情。
浮池神君则已经皱起了眉，面露厌恶之色，伸手按住腰间剑柄，不见他有任何动作，只听见一道剑刃切开虚空般的声响。
“嗤！”
两个神官的话还没说完，就已被从腰间斩成两段，刹那间灰飞烟灭。
此番景象，连屋中道人也怔了下。

第179章 神君酬谢
“浮池神！你在本君驻守之地，竟敢随意斩杀城隍庙的地神！”
护圣真君也愣了下，随即大怒。
“吵到我了。”
浮池神君只是淡然说道。
甚至都没找正当理由。
客栈大堂之中，除了五师兄仍在与郎中们讲述药方、为疫官讲述治病的注意之处以外，林觉和三师兄乃至处理完长虫提桶回来的小师妹，都目不转睛的看着空地中的两位真君。
护圣真君好一身天将风范，龙首肩吞，麒麟护臂，胸挂神首，腰藏虎头，既彰显神灵威严，又能彰显天翁风范。
反观对面浮池神君，虽无华丽铠甲，可是一身煞气浓重，却像刚刚从战场上回来。
林觉细看一下，觉得这浮池神君怕是真的刚征战回来，他的盔甲上都有伤痕，罩袍上也有血迹，甚至细细一听，好似还有妖魔鬼怪若有若无的哀嚎声从他腰间那口宝剑上面传来。
记得师父给他们说过——
天上五大帝君麾下，各有一些有名的真君，这些真君大概便是天上最擅征战的武将神灵了。
有些神灵虽被奉以帝君之名，但论斗法杀伐也远不如一些真君；有些神灵虽然道行极高，可不主修杀伐之道，便也不如这些真君能征善战；甚至有些真君已经十分接近大能境界，反观有些真有大能之力的帝君老祖，却因掌握的大神通并不精于征战杀伐，或是可能被破解被针对，真要真刀真枪的斗起来也不见得谁输谁赢。
说白了，天上神仙也如凡间官员一样，就是要分文武的。
职位高不代表道行高，道行高也不见得一定能打，甚至就连武神之中，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出现某个小将比大将更能打的情况，若有此事，大概便说明这方神灵的武力体系已经腐朽了。
总而言之，哪怕绝大多数修道高人，能接触到的战斗力最强的神灵，大概就是这些真君了。
其中又因北方妖魔邪祟最多，紫虚帝君已为数代天翁镇守北方，因而北方紫虚帝君麾下，几个真君都以战力出名。
此时见到两位真君对峙，几名道人都果断的没有出声。
林觉思考打量。
三师兄一脸好戏来了的表情。
小师妹呆滞不解。
只见得护圣真君脸色阴沉：“你胆子真不小！就算他二人犯了死罪，也自该由神灵审判处罚，你竟敢不顾天条，妄斩神灵！”
浮池神君轻蔑不屑，甚至懒得与他多言，只转头看向几名道人，开口问道：
“谁发现的疫鬼？”
说完环顾一眼，一挥衣袖。
陡然之间，这间客栈大堂的房顶上升，像是升到了云端，四面墙壁则是飞速往后退，像是退到了天边。大堂中的郎中、疫官差役也全都退到了不知多远的地方去，几名道人所站之地当即变得空旷无比，只剩下他们。
“这是什么神通？”
林觉心中忍不住想道。
几名道人回过神来，互相对视。
林觉稍稍一想，开口说道：
“回真君，不是我们发现的，我们只是来上报的。是离此有数百里远的碧落县，一个叫石门村的地方，那里有人生有宿慧，因为天魂不稳，游魂之时恰巧碰到疫鬼走过，说要前往此处。我们也是刚巧路过那里，得知之后，便火速前来禀告此地神灵。”
“碧落县？南边？”
浮池神君的声音似有回音。
“……”
林觉想了想，如实答道：
“是。”
“哼！本君早已说过，这疫鬼定不可能从北边来！”浮池神君转过头，对那护圣真君说道。
“古书上记，蛇疫产自北方，具体如何，还得再查清楚！”护圣真君也沉声说，“本君也不希望离间天翁与紫虚大帝，然而也该秉公办事！”
“任你。”
浮池神君说完，便又看向众位道人：“尔等姓甚名谁？”
“在下黟山浮丘峰浮丘观林觉。”
“黟山浮丘峰浮丘观李妙临。”
“黟山浮丘峰浮丘观柳清瑶。”
“黟山浮丘峰浮丘观荆杞。”
“呵呵，黟山，徽州，南边，你们怕是坏了你们玉鉴大帝的好事了。”浮池神君笑道。
“……”
众人没有回答。
这浮池神君说的话不能信，况且他们是灵法派的道人，就算恰好身在玉鉴帝君的道场，那玉鉴帝君也不是“他们玉鉴大帝”。不知如何答时，不答便是最好的应答了。
“你叫林觉？本君记得，南边尸虎王一事，你曾被记了小功。”
“是。”
“呵……南边难得杀个妖王啊……”
“……”
“此次尔等数百里前来报知疫鬼一事，虽说与我屁事无干，然而提前知晓疫鬼来处，本君便也可以倒查回去。因此也算你们功劳一件。”
浮池神君淡然说道：
“本君就不记你们什么狗屁功劳了，没那习惯。你们既是修灵法的道人，正好本君在北方攻陷一尊妖王，得了一些杂物，便赠你们几样，许有你们用得上的东西。”
刚巧这时，原先跟在他身后的两个神将从楼上下来，一个带着一头猛虎，一个擎着一只巨鹰，听见这话，那带猛虎的神将便一挥袖子——
几个器物当即就飞了出来，砸在地上咣当响。
林觉低头一见，样式各异，刚好四件。
四件？
“多谢真君。”林觉连忙开口道谢，“只是我家二师兄与七师兄此时正为了百姓之事出去忙了，我家四师兄还在石门村等待，也是帮了大忙，若趁他们不在，我们几个拿了这些器物，实在受之有愧。”
浮池神君露出笑意。
身后神将一言不发，再次甩袖。
又是三件器物落地。
三师兄、五师兄和小师妹都朝林觉看来，眼中的内容几乎一样。
“多谢真君。”
“多谢悬日将军。”
真君与神将却都没有应答。
那位悬日将军只对浮池神君低声答道：“回禀真君，没有找到任何疫气与疫鬼之物，倒是见到了那道人的狐狸，似是……”
“不用找了，也不必管这等事情！”浮池神君淡然说道，“尔等听命！”
“在！”
“点我麾下五百天兵，方圆五百里，三日之内，找出疫鬼，务必活捉，若有神灵守护，给我一并活捉。”浮池神君看了一眼护圣真君，“他们怎么找也找不到的，只好我们代劳了。”
护圣真君当即眉毛一竖：“浮池！你真是狂妄！信不信我去紫虚大帝面前参你一本？”
“你倒像个文官……”
浮池神君说完，直接消失不见。
两个神将也陡然消失了。
“轰隆隆……”
四面八方皆有声响。
上了天穹的房顶又盖了回来，远在天边的墙壁也缩了回来，地面也回到了原来的大小，原先坐在大堂中的人也全都回来了。
正有郎中疑惑的看着五师兄：
“真人为何出神……”
“真人？”
“咦地上是什么？哪来的？”
小师妹动作麻利，连忙扑过去，一股脑捡起地上之物。
那护圣真君倒还留在原地。
“尔等一心为民，济世救人，也算功德无量，此前无视神灵传召、打伤城隍武官一事，本君就不与你们计较了。”
护圣真君仍然面无表情：“此地乃是本君的驻地，被人趁虚而入，闹了瘟疫，本君本也要受天翁责罚，你们为此地百姓尽的心力，所有功劳，本君自会为你们记下。他日犯到本君手上，本君自拿此次功劳来抵，说到做到。”
袖子一挥，脚下生云，便也离去了。
身后神兵天将也驾云而去。
“腾云驾雾……”
林觉不由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腾云驾雾，真是神仙风范。
收回目光，小师妹已抱着东西上楼了，三师兄也跟了上去。林觉眼神一凝，摸了摸怀中古书，便也立马上楼。
先是回到自己房间，推门一看，一只巨大的白狐趴在地板上。
“怎么了？”
林觉第一时间去看它，却见它扭头与他对视，眼神清澈灵动如常，一下站起来，露出身下压着的一个木雕和螺钿盒子。
“你倒聪明。”
林觉当即松了口气。
又从怀里拿出古书放回书笈，再打开螺钿盒子看了看，也没少任何东西。
“呼……”
林觉离开房间，走到另一间房。
师妹已经将所有器物放下了，都堆在地板上，一转头，仍是震惊而疑惑的看着他：
“师兄！你好聪明！”
“莫要大惊小怪。”林觉走过去说，“看看都是些什么东西。”
“对哦！”
三人便清点起来。
有一柄大剑，远比正常人用的三尺长剑更宽更长，也比有些江湖武人用的双手剑还要长些，似乎不是给人用的。
小师妹拿起来舞了舞，太过沉重，并不顺手，也有房间狭窄放不开的缘故。
有一个黄铜铃铛，差不多野鸡蛋大小，林觉摇了摇，摇出一阵叮当，但不见有什么奇异的。
有一个小瓷瓶，也不知做什么用。
有件长袍，款式古旧。
“师兄，意离神君除尸虎王时，我们不是有大功吗，怎么那浮池神君说，只给我们记了小功？”小师妹又拿起一根竹筒，上下左右反复查看，拿到眼前对着一个眼睛望向远处，又放到嘴边对着吹气。
“应该是只记了黟县鼠妖的功劳。”三师兄说道，“那尸虎王并不简单，不记也好。”
“呼……”
小师妹一口气吹出。
竟从竹筒中吹出一条炽烈火柱。
“咦？”
她反了一头，再吹一下，又吹出浓浓白雾，吹气不绝白雾不绝。
眨眼间屋中就全是雾。
小师妹看了看，将之放回去。
随即她又拿起一根木杖。
查看数次，也不知有什么用，只好当做棍子，在手中转出几圈棍花，又在地上顿了顿，也没什么反应。
随即拿着棍子，对着师兄一指。
“？”
林觉顿觉全身一紧。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无数根绳子或者布、将自己全身上下牢牢的缠了起来且用架子固定住，动弹不得，同时心中有种悸感。
“……”
林觉屏息用力，这才挣开。
小师妹浑然不觉，仍然一脸疑惑，玩了一下又把这根木杖放下。
这竟是根定身杖。
还有一座灯盏。
灯盏不大，可以持在手上，林觉随手将之点燃，吹了又吹，晃了又晃，也没有任何反应，只好将之放在桌上。
“应该都是浮池神君剿灭妖王之后，妖王麾下那些妖兵妖将用的法器，都是些小玩意儿。”三师兄如是说道，忽然想起一事，“对了师弟，今天那两个神官带着护圣真君和浮池神君过来，说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你什么时候得罪了他们？”
“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正在这时，二师兄和七师兄回来了。
他们推门进来。
刚跨进门，这灯盏的火焰便陡然大盛，且发出嘭的一声炸响，有如惊雷。
林觉这才发现这灯盏的用途。
三师兄却已催促着他讲述了。
二师兄和七师兄虽然疑惑他们从哪得来这么多器物，又疑惑他们在讲什么，却也没有多问，只是坐下，耐心听林觉讲述。

第180章 分宝
“……
“便是如此了……”
林觉将事情大致讲了一遍。
“这个昏官庸神！咱们好心好意来提醒他，他满不在意就算了，竟还为难于你！可恶至极！”
三师兄哪听得这个？
当即眉头紧皱，怒发冲冠：
“随我去找他！”
“师兄不必冲动。”林觉说道，“那城隍怕是已活不久了。”
“你向那神君告状了？”
“没有。”
“这不就得了！”
“想要收拾他还不容易？”二师兄说，“以五师弟如今和将来在此地的声望，只需如实告知百姓城隍所行所为，百姓自然就会拆了他的庙。”
“那不痛快！”
“我也想如师兄这般畅快。”林觉说道，“只是那毕竟是神……”
“师弟这个道理可不对！”三师兄难得严肃，“神灵的塑像是人立的，人立了神像，就要有拆除神像的职责和觉悟，不能只知道立不知道拆！何况这狗官都欺负到你头上了，要是他如那真君一般有本事，打不过也就罢了，既然打得过，要还容忍，岂不可惜了这身好本事？”
“我意思是，走时再去。”林觉说道。
二师兄坐在旁边，听完之后，也是点头：“师弟说得有理，起码看看天上神仙会不会将他革职查办，若是神仙将他查办了，我们这些灵法派的道人自然不便越俎代庖，若是神仙不管，临走之时再报此仇，然后一走了之，也是个好办法。”
说着一顿：
“也有几分江湖意气。”
三师兄看他们一眼，很快冷静下来：“果然是你们要聪明些。”
众人这才又看向那堆器物。
“这是浮池神君念及我们的功劳，给我们的酬谢！多亏小师兄一句话，多得了三件！”小师妹此时说起来，仍觉得敬佩，又觉得苦恼——
怎么自己也是长了一个脑袋的，关键时刻就说不出这样的话呢？
“看看……”
众人再度摸索起来。
这是浮池神君麾下神兵天将的战利品，不带任何说明，众人花了不少时间，才勉强弄清它们的用途。
那柄大剑看似只是沉重锋利，可若是用尽力气一斩，速度够了，筋势对了，便能斩出刀罡剑气。
那铃铛需用法力摇晃，可使人听了头昏迷惑。
瓷瓶有类似螺钿盒子一样的功效，就算如丹果这类世间珍宝放在里面，也能保存灵性不散。
长袍被见多识广的二师兄认了出来，叫做火浣衣，脏了无需水洗，放在火里烧就可以恢复干净，同时穿着不被火焰灼烧。不仅仅是凡火，竟连二师兄放出的接近真火的灵火也烧不透它。
加上那一头吹火、一头吹雾的竹筒，可以将人定身的木杖，还有点燃之后可以替人值夜、有别的人来就会爆燃的灯盏，总共有七样。
六师兄离得太远了，也与疫鬼一事并不沾边。林觉其实是有心想为六师兄也讨一件的，毕竟那浮池神君看起来也不在乎这些小玩意儿，只是当时顾忌这些真君是否有类似少数鬼神一样的本领，能看穿人是否说谎，是否心虚，怕他看穿自己心思，觉得自己贪得无厌，糊弄神灵，从而生气，于是便只如实说了，既是稳了一手，也算于心无愧。
“咱们分了吧。”
“师弟师妹最小，让他们先选！”
“师兄最先跑来传信，最是辛苦，又是师兄一句话，多得了三样。”小师妹也学着师兄们的语气谦让，“让师兄先选！”
“这有什么好谦让的……”
林觉笑了笑，倒也懒得再推辞。
心中一下陷入沉思。
这几样东西看似都是小物件，不过大多都挺有用，何况在这年头，法器本身也不多见，若能得了一样，几乎都是能往下传的。
以他的眼光来看，若是行走江湖应对危险，那大剑、迷魂铃和定身杖都是个宝贝。
然而大剑太大，他根本用不顺手，自己又随身带有剑丸，也学会了罡气这类法术，只是无法将之修成剑气罢了。
选择这大剑没什么必要。
铃铛倒是小巧轻便，可是自家扶摇自打在石门山下除了那只山羊妖怪后，已经学会了妖怪常用的吐气之法中的黄气，也可迷人心神。
也与之重复了。
定身杖最好用，最玄妙。
可是细细一想，怕是不擅斗法的五师兄或七师兄更适合它，而此时自己的古书中怕已经有了这门法术。
火雾竹筒也是如此。
那瓷瓶就更没必要了，自己虽然有储存宝物的需求，可螺钿盒子比这瓷瓶空间大多了。
左思右想，林觉选了灯盏。
这盏灯可以为自己值夜。
虽说扶摇晚上也很警觉，可它终究是要睡觉的，而且倘若哪天它也累了，就好比送信回来的那一晚，有这灯盏，便可让他们都睡个好觉。
加上谁也不是全无疏忽的，有了这一灯盏，便能与它互补，行走天下，露宿荒野也好，借住别处也罢，更加安心。
哪天想要趁夜读书写信，便也不用别的灯了。
“我选这个。”
林觉对他们说道。
“我选铃铛。”
小师妹则选了那黄铜铃铛，这个铃铛和她在黟县买来挂在驴儿脖颈上的铃铛差不多大。
接着是二师兄，不是他想抢先，是他知晓那瓷瓶只有自己想要，只对自己有用，便先将之拿了。
五师兄选了定身杖。
七师兄选了火雾筒。
这两样都挺适合他们的。
三师兄只得拿了大剑。
剩下一件火浣衣，说是送给四师兄，不过想来他也派不上什么用场。
分宝便算完了。
几人在这翠微县中停留的时间不短，主要是五师兄还在不断改良药方，蛇疫也并未马上祛除，于是他们便都留在此地。
是给五师兄保险，也是多陪陪他。
从春夏交际，到夏末时分。
翠微县中所有百姓都已知晓，此地有群道人，其中有个神医，宛如医仙下界，仅用几天，就拿出了药方，治住了此地瘟疫。
守城神灵、疫鬼、道人、吐蛇的病，本就有着玄幻色彩，随着事情越传越广，百姓多多少少又有修饰，传开之后，听在耳中，也和那些林觉在舒村时听村老讲述的古之神仙故事没有多少分别了。
当地县官真打算在城中为五师兄修个道观，地址都选好了，请他在城中清修。
百姓也无论如何都想将他留下。
五师兄拒绝不了，不过也没答应。
他在山上主修医术，下山之后，本就是要四处行医的，哪怕到了流云县的庙宇后，也只是有了个据点，他大多时候还是不会待在庙宇中，而是会带着他的医箱四处行走，为百姓行医治病，去寻访疑难杂症，走入大疫之处。
如今便有了两个据点而已。
可能以后还会有更多。
修道这件事啊，本领本就多种多样，本不是斗法才使人尊重的，像是五师兄在此地积攒的名声、功德，也许很多道人成了仙也不见得赶得上。
只是随着瘟疫渐消，几人也又要分别了。
拮据许久的道人们总算阔气了一把，在城中找了一间酒楼，点了几个当地的好菜，熘鱼焙面，青鱼头尾，牡丹燕菜，装了满满一桌，又要了一壶当地产的好酒，算是慰劳一下这段时间的自己。
“翠微与流云接壤，两地都闹了瘟疫，此时瘟疫虽停，可百姓说不定留了什么后遗症，我得四下走去看看，师兄师弟们就不必送我去流云县了。”
“可以，可以，反正和你在这待了这么久，也差不多够了。”
三师兄给众人皆倒了一杯酒，随即感叹的说：“刚来这里就遇到这等事情，老五以后在此地倒是扎根扎得稳了，只是也有得辛劳。”
“师兄四处行医，可要受不少苦。”林觉也感叹着道。
“也不能这样说，就像这酒，有人觉得酒苦，有人觉得酒甜。”五师兄说道，“我幼时家乡也曾闹病，父母皆死于瘟疫，我也大病一场，家中叔伯耗尽家财也没能治了，最终便是一位云游四海的赤脚医生将我治好。那事过后，村里人都说那是神仙。”
五师兄说着时，眼露笑意，又有几分憧憬：“我修医术，走的就是这条路。”
“莫说别的，且尽手中杯！”
“哈哈……”
几个道人举杯饮酒。
不知不觉，桌上饭菜将尽，这没什么力气的米酒也饮了两坛子。
三师兄站起身来，干脆利落：
“伙计，结账。”
酒楼的伙计立马走了过来，恭恭敬敬，几乎不敢直视他们：
“几位真人都是神仙，自古以来，只有人给神仙上供，哪有人能收神仙的钱？何况神仙对我们翠微百姓有大恩大德！”
“我们哪是神仙？不给钱怎么行？”
“不可不可！真人们吃得好吃就行了，若是欢喜，天天来吃也行！是我们的福分！说不定还能让咱家酒楼生意更好些嘞！”伙计慌乱，“可倘若是收了真人的钱，小的被唾弃不说，恐会被街坊们打死。”
“你不说不就行了？”
“不可不可！”
伙计睁大眼睛，连连摆手后退。
剩下几个道人互相对视，都觉好笑。
自己居然也有在某地吃饭可以不用给钱的一天。
“要是……”
伙计悄悄瞄着他们，这才开口说道：“要是真人们过意不去，便像说书先生说的书中人那样，给小店随便写几个字吧？掌柜知晓了，也定开心。”
几个道人又互相对视。
其实他们中间没有几个字写得好的，倒是四师兄的字写得不错，在山上也喜欢摆玩文房四宝，可是四师兄却不在这里。
师兄弟们互相合计，推搡数次，最终由林觉口述，五师兄提笔，写了几个字。
写的一幅楹联：
克己最严须从难处去克；
为善必果勿以小而不为。
也算提醒此地的人。
酒足饭饱，红光满面，一行人出了酒楼，准备回客栈收拾行囊。
“哎呀舒服，一身轻松。”三师兄伸着懒腰道，“事到如今，唯有一事未做了。”
“何事？”
“那翠微城隍如何了？”
“真君没有除他，不过五师弟给当地百姓说了那翠微城隍的所作所为，百姓愤怒，正欲拆他的像，从别地请别的神像来。”二师兄答道。
“那就是还在了！”
“他死期已定，何必急于一时？”
“那怎能一样？”三师兄却是摇头，对林觉说，“咱俩去会会这庸官昏神！”
“我也去！”
小师妹也提着长剑，脸红红的。
三人便向城隍庙而去。

第181章 伐山破庙
城隍庙已经没有香火了。
甚至庙祝都不管它了。
翠微城隍的消亡已是时间问题。
很难说那护圣真君是不愿治他的罪、不想治他的罪，还是知晓他已注定消亡，便懒得再管他了，亦或是每种都沾一点。
三人到了城隍庙中。
那日没看分明，今日再看，才见主殿的墙壁上写着这位城隍的生平和由来——
说是本朝初年的时候，此地也闹过一场大灾。
这位城隍本是城中富户，富甲一方，旱灾末期，他曾开仓放粮，广施银钱，救助当地百姓。
旱灾过后，城中百姓十户空了六七户，他也没能活下来，后来百姓念及他的恩情，于是便上报官府，给他塑了像，建了庙，封为此地的城隍。
直至今日，已有近二百年。
“没想到这城隍曾经还有这般事迹。”林觉不禁皱起眉头，心绪复杂，“没想到昔日这般人物，如今也会堕落至此。”
小师妹也是皱着眉头，一脸不解。
“师弟师妹不必有此疑惑，须知天下的大贪官大反贼，大多曾经都有令人敬佩的时候，若是他们一开始就是这般嘴脸，也走不到高处去。”三师兄倒是对此感觉平常，“何况此事也不见得是这样。”
“嗯？怎么说呢？”
“旱灾，富户，开仓放粮，广施银钱。”三师兄露出不屑之色，“谁知道是他自愿的，还是百姓进来拿的？反正人都死了，钱也出了，此事过后又有哪个百姓愿意说自己是去抢的粮钱？他家里人又怎会愿意说他见到百姓饿死也不愿意开仓解囊，以至于最后被人逼迫？”
“……”
林觉深思一下，觉得有理。
小师妹则又暗自大惊——
为何三师兄竟也如此聪明？
狐狸听不懂，低头舔毛。
三人从墙上收回目光，转而走到神台前方，注视中间那尊神像。
只听三师兄声音一沉，开口喊道：
“翠微城隍！还不现身！”
他说这句话时并未点香，按照神道的规矩，若非此时翠微城隍就在这庙里，否则没有香烛为引，他是听不到他的声音的。
不过三师兄自有别的本领。
此法名为投石问路——
一块砖石飞出，正中神像眉角，顿时将神像的眉角砸碎一块，露出里头的泥。
庙中顿起一阵烟雾，闻得到香火气。
“谁？谁敢……”
烟雾之间，正中神像有所变化，生硬的棱角与色彩变得柔和，身躯五官变得生动，三两息后，翠微城隍就出现在了神台之上，捂着眉角。
“哎哟……”
看清下方站的三人，尤其是左边站的林觉，更是大惊。
“你……你们……”
三师兄也是自仙源观学过呼风之法的，袖子一甩，咣当一声，便关上了庙门。
庙中光线陡然一暗。
只见最右边的年轻道人手中捏了一颗豆子，豆子一闪，像是陡然变大伸长，变成一柄古朴长剑，被他握在手中。中间道人看着三十来岁，同样抓了一把豆子，往天上一扔，落地之后，城隍庙中便多了十几名甲士，仿佛天兵降世。
左边是个坤道，已经拔出宝剑，同时审视着泥土塑成的神像。
旁边还有一只白狐端坐。
三人一狐都把他盯着。
“你……”
你了几句，城隍有些慌张，改了口：“不知几位真人来找小神有何事？”
“没有别的事，只是此地百姓怄你办事不利，而且污害旁人，想把你的像拆了，换成别的神像，但又怕你搅事，所以托我们前来代劳。”
三师兄对这翠微城隍说道。
林觉一听这话，也是意外。
谁说三师兄没有脑子呢？
要说百姓塑了神像，自然也是有拆像的权利，百姓赋予神权，便有收回的资格。可是权力这种东西向来是好给不好收，因而请神容易送神难。
于是自古以来，驱厉鬼，毁淫祠，若非法力高强，便得是德高望重、于心无愧的人才能做的事。如果德行不足以胜过鬼神，自身都有缺陷，在这个过程中鬼神就会不服，又会抓你的破绽，要么用来和你争论，攻你的心，要么藉此去上面和你打官司，总之很少有不失败的。
几个道人倒是合适。
上方城隍一听，则是又惊又怒：
“你们要干什么？”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这庸神，为难我家师弟，不会还以为今日能逃过一劫吧？”
三师兄如此说着，并不和他废话，也不见有什么动作，庙中众多甲士便已朝神台涌了上去。
这庙本就不大，十几名甲士又都长得高大威猛，穿了盔甲更是有熊虎之势，站在庙中尚且已经拥挤了，一旦朝着中央神台神像涌上前去，那气势真当骇人至极，不可阻挡。
城隍当即大惊。
如此气势，怕不是一人一刀都轮不上，自己这塑像就要被砍成碎渣了？
“你们胆敢！”
翠微城隍愤怒惊惧之下，也顾不得别的了，只一伸手，手中便多了一块东西，不知是惊堂木还是印章，面前又出现了一张桌案的虚影，总之他高举手中之物，便用尽力气往下一拍。
“啪！”
一声霹雳雷霆，势如天崩地裂。
庙中豆兵顿时全都定住，有的正举盾前冲，有的正持枪前刺，有的冷漠搭弓拉箭，有的怒目举刀劈砍，在这一声惊雷之下，都动弹不得。
“神威？”
三师兄见势不对，马上收回了豆兵。
城隍站在上方，居高临下，于生命危急之时，怒斥诘问下方：
“尔等道人！竟狂妄到来此行这弑神之事，你们真当自己圣德兼备吗？难道你们这辈子就没有做过违心之事？”
林觉当即一怔——
这城隍说得也有几分道理。
神灵自是有德者居之，若是神灵无德，自然应当罢黜，可罢黜神灵这件事，难道就不需要德行了吗？
若是自己本身也是德行有缺的人，又哪里来的资格指责神灵甚至将之罢黜呢？
下一瞬间，便见正前方的神台之上忽然涌来一股巨浪，一时间庙宇、神台、神像和神灵都不见了，只见一片汪洋大海，波涛汹涌，无边无际。
刚刚拔剑上前的林觉抽身后退，然而哪里快得过这惊天巨浪？
退了两步，便无法退了。
整个天地都成了海洋。
“哗啦……”
乌云卷积，雷霆疯闪，巨浪一浪一浪打来，雨点淋在身上生疼。
林觉刚想握紧长剑，免得丢失，便觉长剑已经不见了。
“嗯？”
刚想寻找长剑，却见手也不见了。
自己孑然一身，漂浮在一片菜叶上，随着这巨大的波浪不断起伏，起时恍如上了九天，伏时又如坠下无底深渊，光是起伏之间就有莫大恐惧。
随即又不禁疑惑，菜叶这么轻，自己身体又这么重，为何没有沉入水中？
回身一看，原来自己已成一只蛆虫。
不仅手没了，脚也没了。
“不对！！
“这是……”
林觉本来还觉惊恐，不曾想这城隍居然有如此神通，一瞬过后，又立马回过神来。
小小城隍，哪来如此本领？
接着这才想起，曾在某天黄昏树下，吃完夜饭闲谈之时，听师父说起过，像是城隍这等阴司地神，常与穷凶极恶的凶妖厉鬼打交道，因此神道赋予他们震慑凶妖厉鬼的手段，其本质大概是从神道体系中借来神威官威，许多凶妖厉鬼见此，也会慑服，不敢反抗。
可是这等地神，难道真能毁天灭地不成？
林觉心中立马清楚了——
眼前之景，正是神道体系中的城隍官用来震慑凶妖厉鬼的神威。
此时竟用来震慑自己。
若是无法想通，可能真受其害，若是真当被吓破了胆，也未必不会形神俱灭。
可林觉却不仅知晓这点，本身也不是犯了罪被拘来的阴魂，心中更是坦然无愧，没有一点不平坦的地方，城隍的威吓哪能起到多少作用？
“庸神！”
闭眼一声怒喝，当即荡涤所有幻境。
再睁开眼，已回到了城隍庙中。
只见那城隍仍然站在神台之上，手中惊堂木刚刚拍下，竟还未彻底拿起来，此前的经历只是一瞬之间，可是在半空中，却已经有一道身影了。
是拔剑冲天的小师妹！
身姿仿佛仙子一般飞向神台，手中长剑反着寒光，借扭身之势斩下。
“嗤！”
空中烟雾都被劈开。
翠微城隍根本没有与人搏杀的经验，见此情形，几乎吓得慌不择路，甚至连那口向自己斩来的剑都不敢看，只如寻常人般抬手以袖遮面，同时本能的弯下腰往旁边避去。
可是若不看剑，怎知剑从何处来？若不知剑从何处来，如何避剑呢？
一剑从他肩上斩过。
“啊呀！”
翠微城隍一声痛呼，见那坤道落在了神台上，不敢多想，连忙往别处爬，边爬边喊：“王武官刘武官！护我护我！速速前来护我！”
城隍在跑，坤道在追。
“看吧，这个城隍在这里吃了两百年的香火，虽然他是吃香火的，我们是修灵法的，但是只说道行和力量，他还在我们之上。”三师兄也已经从幻境中出来了，看见眼前这一幕，他一点也不担忧，也不心急，只站在原地与林觉讲述——
“但是不必因此就觉得他有多了不起，神仙也分文武，各人皆有所长，这庸神不过占了一身官袍，到底如何，你看他眼中的害怕就知道了。”
林觉默默听着，同时抬袖一挥。
一道罡风直撞出去。
嘭然一声，猝不及防之下，正狗爬的城隍顿时被打飞出去，撞在墙上，无声弹落回来。
等他站起身来，便见面前已经站了三双脚，有两口剑指着自己。
还有一只狐狸，凑近好奇盯着自己。
“几位真人，还请听我……”
道人手中长剑一送，自他眉心刺下。
旁边师妹怕他死不干净，还抬掌一推，炽热灵火描绘出他身体轮廓。
心意已定，何必再听唠叨？
城隍口中的话语停住，整个身体迅速变了颜色，变得死板，轮廓也僵硬，待得火焰散去，长剑抽出，便咣当一声，摔倒于神台之上。
又从神台上落到地上。
一尊泥像碎裂开来。
林觉甩了甩剑，插回剑鞘。
“师弟好心境啊，竟比我还醒得早些。”三师兄随口说道，又看向旁边的狐狸，“师弟这只狐狸也果真不凡，居然也能醒得这么快。按理来说城隍这等阴司神灵的神通手段对付妖鬼要更有效些、对我们这些活人用处更小才是。”
“原来如此。”
难怪三师兄第一时间就收了豆兵，估计就是怕城隍的阴司神灵威压直接震碎了豆兵中的残魂们。
“不过我醒得还不是最早，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师妹已经拔剑冲上神台了。”
“哦？师妹见到了什么？”
“什么见到什么？”
“嗯？师妹难道没被这神灵震住？”
“什么震住？”小师妹反倒疑惑，看向他们，“师兄你们刚才站在下面干什么？”
“嗯？”
林觉与三师兄都对视。
二人讲了一下方才的幻境以及神灵的神通来历，听得小师妹恍然大悟，接着又后怕又疑惑。
“我什么都没看到，只是听那城隍拍桌说话，想着他不仅做了那些事情，还敢为难师兄，便提剑上去找他！”小师妹睁大眼睛深思道，“一定是他将师兄们当成了大敌，轻视我，就没有顾我。”
林觉知晓多半不是如此。
师父常说，这个小师妹有颗通明剔透的心，反驳前辈也说，她的五气纯净，若真毫无瑕疵，大概鬼神也找不到缝隙来对付。
“呵呵……”
三师兄也笑了笑，拍拍道袍：“不管了，事情已了，咱们也该走了……”
走出庙宇，洒脱得很。
外面正是炽烈阳光。

第182章 你们认识那几位神仙高人吗？
“山上生活真是短暂，人生也才百年，不能成真得道的话，就算我们修阴阳灵法，大概也就活个一百多岁吧？
“百年之间，不知还能再见几次？
“别的话并不多说，数年相处已说尽了，只先谢过师兄的教诲照顾。
“知晓师兄没有争斗之心，也无伤人之意，只是师兄虽主修医术，有济世救民之心，然而天下百姓多有愚钝之人，不都能认得师兄本领。师弟正好得了一门有趣的法术，并不伤人，和呼风一样，抬手投足之间便可显示道行，使人知晓，师兄乃是真道，而非江湖术士。
“名曰劝君皱眉。
“又有一门传音术，师兄修习过后，若要避着谁询问与告知病情，便方便了许多。
“还有一门化石法，若遇危急，也可保命。
“都附在下面了。
“多多保重。”
城外一棵树下，道人挎着医箱，身旁倚着一根木杖，认真读信。
下面三本书册，字迹密集。
“唉……”
五师兄将之放入医箱底部。
随即杵着木杖站起，举目一看，四方皆是大路小路，这天下之广，民生之艰，便用这双脚去度量了。
……
驴马铃铛响个不停。
小师妹将原先自己买的铃铛挂在了三师兄那匹马儿脖子上，迷魂铃铛则挂在了纸驴脖子上，这个黄铜铃铛虽然看着古老，可摇晃起来声音还要比原先那个更轻灵悦耳一些。
此时她又捡了一根分叉的树枝，将一头杵在地上，当车推着走。
林觉走在她的旁边。
旁边马儿拉着板车，上面除了几人的行李，还装了不少咸肉腌鱼、鸡蛋鸭蛋、鸡鸭和水果，都是出城时翠微百姓赠的，当时场景，当真热闹，怕是这辈子也很难忘得了了。
靠着这些，这几日路上也不必买饭了。
不光不必买饭，甚至不敢买饭，皆因须得快速将这些东西解决掉，否则这天气放不久。
这天气倒也有好处。
便是晚上不冷。
只要不遇到下雨，根本无需找地方借宿，随便哪里躺着就能睡。
因而几人若是恰好遇到村店客栈，便去花钱睡床，若是遇不到，便露宿路旁荒野，只消找个稍高的地方点燃灯盏，连守夜都不用了。
这灯盏还真好用。
只要点燃之时在灯光映照范围，它便仿佛能记住你，灯光映照范围之内，视地形与天气而定，大概几丈到十来丈的距离，但凡有陌生人进入，它便都会爆燃以作提醒。
妖鬼也是一样。
虽说在翠微待了几个月，但收获也是极大的。
这个灯盏只是意外之喜，除它以外，翠微城中富人也患有瘟疫，被治好后，诚心赠银不在少数，食银鬼完全没有挨过饿。
灵元丹得了十来枚，道人的功德也攒了几两。
古书上还多了一页定身术。
可以说收获丰盛了。
一路前行。
见到河池就去洗漱，困意来了就寻树荫歇息。风景好时赏风景，风雨来时避风雨。犯起懒了贪睡半日，心情舒畅多行二十里，星夜亦可赶路。
走走停停，闲聊谈笑，长路也短。
“今年是哪一年了？”
“庆瑞三年。”
“说这天下还有十几年……”
“管它的呢，换了新朝不见得比此时更差，也不见得比此时更好，说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可兴百姓苦，亡，百姓也苦……”
三师兄一边走一边说：“道爷只管饮酒快意江湖，好好过这一百多年。”
“若我们师兄弟几个都能成真得道，不是更好些吗？”
“得道成仙谁不想？可哪有那么容易？得不了还不如快些认清的好。”三师兄如是说道，“更何况成真得道之后，虽说寿元漫长，可却有劫，事实上也不见得能撑几劫，又还得为了渡劫苦恼，烦，烦烦烦……”
“有理。”
“前方有个茶摊，看着挺大，你说有没有酒卖？”
“有卖酒会挂酒招的，不过也该过去问问路，买些茶水了。”
林觉当先往那方走去。
这个茶摊果然不小，设了十几张桌椅。因为位置好像在通往三县的官道三岔路口，距离也刚好是中间点，许多人都选择在这里停留歇息。
既有商旅行人，也有官差侠客。
看见五个道人走来，还带了一只狐狸一只猫，几只鸡鸭，都不由看他们几眼。
“店家，有酒卖吗？”
“小店卖茶不卖酒，倒也卖些吃食。”
“那就来六碗茶，再买十斤草料，要加了豆子的好料。”
林觉抬头看了一眼，只见黄沙古路，太阳炽热，路边设有茶棚，可以遮阳，果真是个停下来休息的好地方，便做了决定，顺便问道：
“去明霞县是走哪条路？”
“出门往左手边走，左边这条。”
“多谢。”
五个道人便坐了下来。
狐狸也坐在林觉的脚边。
面前人来人往，四周声音嘈杂，旁边传来煮茶声，风沙一起，吹来的满是江湖气。
林觉看着伙计煮茶。
这年头的茶里面什么都加，梅子橘皮薄荷盐糖这些就算了，有的还会加入葱姜桂皮丁香甚至胡椒，这种路边小店没有那么讲究，不过也放盐，这是来往商旅行人不可或缺的东西，另外就是有什么放什么。
夏天多是凉的，冬天多是热的。
虽然听着不怎么样，然而旅途之间，光是一碗干净的水就已经很难得了。
不是所有人都像江湖人一样，体魄强健，也不是所有人都像道人一样，有道行傍身，山泉还好，河溪里的水容易喝坏肚子。
加上若是冬天，还能坐在炉边烤火，加上一个蒸饼烤饼，配上这么一碗加了葱姜盐的热茶下肚，既能补充体力，也算是旅途中难得的享受了。
没有多久，六碗茶就上来了。
看着茶汤是红的，其实这时候还没有红茶，是里头香料染的色。
林觉自带了一个大碗，将碗放在板凳上，倒了一碗茶进去，给狐狸和彩狸喝，便不管它们了，自顾自饮茶歇息。
旁边不少议论之声，伴着风沙传入耳中。
如今这条路上的大事也就那么几样，身为走在路上的人，最关心的自然是路上的危险。
前方闹的瘟疫便是最可怕的危险。
林觉听见几桌都在谈论翠微与流云县的瘟疫之事，可能是因为离得有些远了，不少人都讲得极为玄乎。
“据说在翠微和流云的瘟疫出现之前，有客商走在路上，遇到一群道人，那群道人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不知从哪里来，一路都在询问人，问人前方的县里有没有瘟疫，可那时候瘟疫还没有开始，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未卜先知的。”
这话传自左边桌上的几个商人。
他们拿着几个肉馅馒头，下着茶，大抵是几个人拼的桌，互相闲谈。
“眼下翠微和流云的瘟疫算是过去了，据说啊，治了瘟疫的正是一群道士，他们都说那是神仙下凡，估计就是那群道人。”
林觉默默剥着鸡蛋。
剥完一颗，先递给扶摇，第二颗才是自己的。
这鸡蛋吃着有些噎人，尤其是蛋黄，没有水吞不下去，不过配上这一碗茶，溶了蛋黄后，居然有种奇妙的味道，还挺顺口。
对面的小师妹和他一样，只是她为彩狸剥。
“要说那翠微和流云之事，在下前些天在路上遇见一群镖师，听那群镖师说，就在三个月前，差不多快到翠微和流云的路上，他们见过有穿着道袍的人影在山顶树梢上行走，就像是飞一样。”
“不止呢！那段时间我就在那边，我还见过一个骑马的道人，那马跑得才快！一步就是几丈远，像是天马一样！也是往翠微流云的方向去！”
“你们说……”
这是右边桌上的几个江湖人。
这些话语，随便写下几段，记入那些志怪书中，怕是也一点不违和。
“唉，天降瘟疫，人管不了，得神仙来管，这世道啊，怕是不长久了。”
“有人说啊，这瘟疫就是上天的预兆……”
“谁说不是呢？就上个月，有人曾在秦州就此事问过瑶华娘娘，瑶华娘娘给出的答复是，‘且看穿衣’，这已经很明显了。”
林觉本来是默默的听，冷不丁听见“瑶华娘娘”四个字，瞬间就转过了头，看向身后一桌。
几乎同时，几个师兄也都转头看去。
唯有彩狸专心啃着蛋黄，狐狸不知什么他们意思，只是见林觉转头，便也跟着转头，一脸疑惑的随着林觉看去。
身后却是一桌文人打扮的人。
“王兄什么意思？”
“姬兄想来是不常解这类神灵预兆，须知啊，如今衣服的形制是上衣长，下衣短，同时遇到寒冷时，上衣穿五六件，而下衣只穿一两件，这正是上面富饶奢侈而下面贫穷拮据，上面财富有余，下面财富不足的征兆啊，你说在这年头，谁能过得好呢？”
“有理有理……”
这些文人真是忧国忧民，竟能将瘟疫之事扯得这么远，又能凭着一身衣裳而判断世道民生。
不过林觉关注点始终在那“瑶华娘娘”四个字上，听他们谈话声音渐止，趁他们唉声叹气之时，忍不住出声问道：
“这位善信，在下黟山道人，不知方才善信说的‘瑶华娘娘’是怎么回事？”
那名文人听见他的问话，见是一位道长，刚才正谈论过在翠微流云除疫的道长，心中自然对道人很有好感，第一时间便站起来行礼。
林觉也连忙回礼。
文人这才说道：
“道长有所不知，在秦州青岩县，有个山洞，据说是曾经瑶华娘娘修行的洞府，如今她老人家也住在里面，常有人去参拜，十分灵验。”
“可否细说？”
“也没多少好说的。”那文人对他说道，“若道长也想去见识见识，只去青岩县找就是了，到了洞府面前，诚心点香祭拜，然后取一张纸，写下自己的问题扔进洞中，无论你问什么，片刻之后，瑶华娘娘都会给出解答。灵验就灵验在这里了。”
“……”
林觉皱起眉头，既觉惊讶，又觉疑惑。
瑶华娘娘定然还活着。
瑶华娘娘虽然道场在徽州及其周边，不过她老人家这么高的道行，那么长的寿命，就是说她在西域在天边修行过都不奇怪。
可是此时的瑶华娘娘哪怕不在自己原先的道场内，在别处清修，也不会随便给世人算命答疑吧？
难道她就这么无聊？
林觉稍作思索，问了一句：“可有人见过那瑶华娘娘？”
“问仙不可入洞，自然没人见过。”
“那斗胆问一句，善信可知瑶华娘娘是谁？”
“古时候的一位神仙呗！都是古时候的事了，谁还知道她的来历不成？反正那洞前就有石碑，写着瑶华二字。”
“原来如此。”
林觉思索了下，连忙道谢：“多谢解答。”
“萍水相逢，凭着缘分闲聊几句，消解旅途愁闷罢了，何必道谢。”文人说着一顿，“在下还想问问几位道长，可知众人口中那几位在翠微、流云县解了瘟疫的神仙高人呢！”
“……”
林觉陷入思索。
不知这文人口中秦州青岩县的瑶华娘娘是真是假，不过他也记住了，好歹是个能替人答疑解惑的，哪怕是假的，也可去问问，见识一下。
至于这文人后半句话，倒使他犯起了难。
林觉修道之人，自然不想说谎，也不愿在此地承认，惹来一番解释。
思虑片刻，他看向身旁：“小师妹，三师兄，你们知晓那几位神仙高人吗？”
“？”
“？”
三师兄与小师妹皆愕然的看向他。

第183章 清逸观
山间路旁，竹荫遮了天光。
二师兄和三师兄一人拿着三封文书查看，一人用棍子在地上画着纯由路上商旅行人描述和想象构建出来的路线图，林觉盘坐在旁边看着。
小师妹离得远些，生了堆火，正烤着她和彩狸扶摇从竹林中捉来的竹虫。
大热天生火，热得直冒汗，一边烤一边抬手擦汗。
不见狐狸踪影，只见地上一个洞。
洞里不断往外冒着土。
“秦州就是京城所在的地方，师父留下的几间道观庙宇中，最远的一间道观就在京城之外百里。”三师兄指着地上最上方的一个小点，“这间道观肯定是放在最后才去了，去它之前，进了秦州，倒是可以去那青岩县走一趟，师弟肯定想去那里，见识一下那‘瑶华娘娘’。”
“没错。”
林觉在旁边点头。
“到时候再看吧，我也可以陪着你去。”三师兄说道，“然后咱俩再陪着最后一个师兄弟，一路绕到京城去，正好见识一番京城繁华。”
“同意。”
“现在离得最近的就是明霞县了，估摸着我们今晚就走得到，说那明霞县也很繁华。”三师兄看向旁边，“这道观在明霞县哪里来着？”
“城南二里。”二师兄答道。
“那你们三个看看谁留下。”三师兄说完，指着地上最后一个点，大概在中间些的位置，“之后我们再问问路，往这间琅峰县的道观走，走得快的话说不定还可以在京城过年。”
二师兄便与七师兄互相对视。
剩下一个人专心烤着竹虫。
这年头只要山间长了竹子，是一点不缺竹虫的。这种东西用火一烤，吃着很香，在这年头除了少数王公贵族，估计没有人没有吃过。
师妹很快递了几串过来。
彩狸翘着尾巴，从竹林中走出，嘴上又衔着两只竹虫。
本是走向小师妹的，奈何从那洞前经过，洞里不断飞出土来，在它身上打了一捧又一捧，它本能的一抖又一抖，又忍不住探头看去。
里头是一只疯狂刨洞的狐狸。
“趁着今天天色还早，再坐会儿，咱们就一鼓作气走到明霞去吧。”林觉说道，“若能直接找到那间道观，自然最好，若是找不到，咱们正好也在明霞城里住一晚，看看这座城如何，两位师兄心中也好有决定，看谁想留下来。”
“有理。”
“听说前面有地在闹饥荒，咱们带的米面吃得差不多了，也好在明霞城里再买一些。”
众人吃着竹虫，商量着道。
林觉将狐狸也叫了出来，看着它满手的泥，无奈摇头。又把竹虫递给它吃，毕竟它也辛苦抓了一通。
没有多久，继续启程。
夏末秋初时候，天气仍然燥热，不过走在山中也还凉快，实在闷热时，也可请些清风来助。
加上少了三位师兄，少了三位师兄的行囊，虽说带了最多行囊的二师兄和七师兄仍然在队伍中，却也空出了不少位置，至少林觉已经把自己的书笈放在了马儿拉的板车上，走起来轻快多了。
因为是座不小的城，找起来自然比那石门山容易得多，也都是大路，一路问两句，黄昏时候便接近了明霞县城。
不过那道观也得问问路。
众人正从南方来，四下环顾，并未见到什么道观，恰巧路边有行人。
是一位面容沧桑的中年人，拄着一根竹子当做拐棍，衣服很旧，鞋子也略微有些破了，身上没有看见行囊，像是个本地人。
“这位善信，可否问个路呢？”
“嗯？哦？几位道长？”中年人有些恍惚，反应好几下，随即才说，“道长要问什么路？”
“善信可知这明霞城外有间道观，叫清逸观？”
“道长们要去清逸观？”
“正是。”
林觉几人都看向他，听这口气，他是知道这间道观的。
“清逸观就在前方不远，只是须得走一里的小路，爬几步坡。”中年人说道，“想来几位道长也是听人说了去那里借宿的，正好小人也是，几位道长便跟着小人一起走吧。”
“那便再好不过了。”
几人又对视一眼，跟随着他往前。
中年人走得不快，连带着道人们也要走得慢些，只是听说就在前方不远，他们便也没有催促或是让他指明方向自己前去。
“那清逸观经常有人去借宿吗？”七师兄问了句。
“这自然了，不要钱嘛，不过也是胆大的才敢去借宿。”
中年人边走边说，同时叹气：
“以前那间道观的香火也还旺盛，因为明霞本也不是个小城。逢到新春或是庙会，都有很多人来，小人年轻些的时候也会去那里上香。只是后来闹了些事情，道观就没人了。现在也只有像小人这样的、要去城里有事情做又实在连茅店鸡毛店的钱都出不起的，才会去那道观里将就一晚，好歹有个遮风避雨之处。”
“原来是这样。”七师兄关切道，“据说那里曾经闹过邪神？”
“道长们也听说过？”
“听说过。”
“便是那青苗神了。”
“青苗神？”
这间道观也是一位师叔帮忙找到的。
这类事也不奇怪。
像是学医术的五师兄这样的，才刚下山，流云县的庙宇还未去住，翠微县就又给他起了一间新道观，一个人哪住得过来？过个几十年，说不定他也会选定一间乃至几间道观，与城中县官约好，又递信回浮丘峰。
等大师兄的徒弟们下山之后，便有了暂且安身之处，也好护佑一方百姓。
只是师叔的书信中只说这间道观闹了邪神，被他驱离，留下道观，却并没有详细讲述，大概也只是个寻常小神。
便听中年人说道：
“就是以前我们这儿自己供奉的一位田神，就管田里的青苗生长，后来因为香火很盛，就把它搬到了道观里，和土地爷爷住在一起。
“然而时间一长，这青苗神便不对了，不仅索要更多的香火祭祀，还让很多人辛辛苦苦种下的青苗长不大就枯了，当时也在这儿闹起了灾荒。
“听说是有个神仙路过，不知把它打跑还是打死了，反正留下这间道观。里头原先的道士也在灾荒中饿死了，没人再敢来这里。就只有一些胆大不怕死的人路过，会去观里住宿。”
说着话时，正巧走到岔路口。
旁边一条小路，没有多长，伸向一座长满竹林与大树的小山，山下隐约可见一间道观。
“几位道长不怕？”
“当然不怕。”
几人将板车停在了这里。
那中年人虽然体弱，却也热心，甚至帮着他们卸了下板车上的东西，又站在旁边等他们，等他们将行囊都扛上，这才带着他们往前方走。
果真是一段小路，又爬几步小坡，离官道和城池有一点距离，但也都不远。等到太阳落山之时，天边满是红霞之际，众人便已上了小坡，带着行囊来到了这间山下道观面前。
中年人气喘吁吁，却又不禁转头，见到几名道人都脸不红气不喘，不禁意外。
又见那只白狐，心里有所猜想。
这群道人怕是有修行的。
不过这与他无关，他只踩着院墙旁边堆出的一堆石头，翻上院墙，回头看向他们：“这道观虽然空了，却锁着门，道长们须得翻墙进入。然而来往的前人进出都已搭出了石堆，也好爬。”
几名道人四下打量。
这间道观稍显老旧，不过从外观看不算破败，身处竹林之中，配上若有若无的泉水潺潺声，也算幽静。
他们本想走正门进去，不过却见门上贴了两张饱经风雨的封条。
封条虽然破旧，却也并未完全损坏，众人对视一眼，觉得最好还是明日再拿着地契文书去城中请官府来揭，正好也报备。
于是几名道人要么背着书笈，要么扛着行囊，还有的拿着木偶、有的抱着沉重的炼丹炉，却都只是在石堆上一踩，便轻松的翻上了院墙。
倒让那中年人看得一愣。
没来得及惊异这群道人，低头一看，见那狐狸更是令他惊奇，竟然踩着墙壁往上行走，仿佛妖怪一般，将他吓了一跳。
连着几声轻响，几人先后落地。
林觉四下打量，细细思索。
毕竟地处城外，这间道观比六师兄那间养心观要稍大些。也是三进式的院落，进门仪门，里头大殿院落，左右是偏殿，后方还有两三间袇房。
客堂也有两三间。
里头有些杂乱，堆满枯枝落叶。
这地方倒是清净，又离市井不远，不过相对于二师兄，还是更适合七师兄些。
二师兄喜静，炼丹需要清静，这地方离官道太近，若是开门，会有不少香客与求宿的商旅行人，而他练一炉丹少则数日，多则十天半月，期间虽说不见得要时刻盯着丹炉，却也不会出门。
这地方的清静还不够。
而对于七师兄来说，也没得选了，后方还有两间道观，却都更偏僻清净，更不适合他。
与此同时，他们也已经讨论起来。
“二师兄觉得如何？”
“我无所谓，师弟你问小师妹吧。”
“师妹呢？可要留在这里？”
“我不要！”
“那就只好我留下了，正巧这里离城也就二里，一小会儿的路。”七师兄说道，“进城潇洒也方便，晚上饮酒夜醉，早晨还能走回来睡觉。”
身后的中年人却听得痴傻：
“道长这是……这是……难道道长们是原先这间清逸观的传人？”
“非也非也，我们是黟山浮丘观来的，当年在此驱离邪神的乃是我家师叔，因为这间道观空了，所以让我们来此住修。”
“原来是这样，那小人以后……”中年人悄悄瞄着他，“怕是不便再来这里借宿了。”
“哪里有不便的呢？贫道正喜欢热闹一些啊！”七师兄说道，“今后善信再路过此地，尽管前来借宿，分文不收，若能与贫道谈笑几句，那贫道不仅不收善信银钱，荷包充裕之时，还可为善信管顿酒饭。”
“怎、怎敢打扰！”
“哪是打扰！反正贫道孤身一人，在此无聊，哪怕选间客堂，修个通铺，专门给来往的商旅行人借宿，每日留宿五人，也不是不可以。”
七师兄随意说道。
几个师兄弟已开始收拾起来了。

第184章 讨债
道观里面倒是没贴封条，不过除了一间大殿、两间偏殿和角落里的两个半人高本就无门的小庙，其余无论通往后院的门也好，饭堂门也罢，或是灶屋或是杂物房，乃至后院的袇房，全都用锁锁着。
不知是不是师叔所为。
七师兄若要在此安身，需要尊重当地官府的威严不假，可也无需太过死板，那封条不能撕除，这些门锁就没什么必要管了。
于是连撬几把锁，好将行李放进房中。
翠微县百姓送的鸡鸭还剩四只，三师兄干脆将之放养到院中，又趁天光未暗，众人好一通收拾。
那中年人自打知晓这间道观今后将属于他们后，便不好意思当着他们的面再在这里白住，于是也来搭了把手。
观中不知多少蛇鼠，则都交给扶摇彩狸处理。
等到初步收拾完后，天边的霞光已经消失了，不过夏日的夜总是来得迟缓挣扎，拖泥带水，加上晴夜没有月亮也有星星，便又总是黑不完全。
昏暗之中，又有萤火飞舞。
林觉伸手一指，点燃灯盏，借着灯光走进一间久无人住的客堂。
“呼……”
清风带走屋内灰尘。
灯盏火焰陡然一缩，随即又恢复。
林觉另一只手则是拿了一根枯枝，运转法术，吐一口气，枯枝上顿时就开出十七八朵杏花，粉粉嫩嫩。
“呵……”
林觉不禁笑了一笑，见身边狐狸好奇，便又摘下其中一朵，插在它的头顶，随即将整支花枝扔在床上。
“今晚就睡这里。”
这才持着灯盏走出去。
“师弟来得正好！这道观旁边有个山泉口，泉水不大，但也流出一潭水，我去看了看，十分干净清凉，可以用来煮饭，免得去下面打水了。”
“师兄，灶还能用，我捡了柴！”
“今晚虽然晚了，好歹也是七师弟来这的第一晚，咱们炖只鸡来吃，如何？”
山中的夜太过安静，每个人说的话听起来都无比清晰。
黑暗之中，一点灯盏火光，风吹不灭，没多久灶屋中又升起一堆火，五个道士和一只狐狸一只猫都挤在里面，映着火光交谈，这种氛围，总让林觉想起自己小时候或者还在浮丘峰上的时候。
外面院中又满是萤火虫。
真是记忆中的夏日夜晚。
一群道士真的杀了一只鸡，加咸肉药材炖煮，可惜差点菌子，好在月光与酒又补足了这点，热气与肉香升腾。
这时那中年人也早已在大殿角落坐了下来，靠墙缩着坐下，相比起几人的热闹，他显得尤为孤寂，在黑夜中独自叹气。
几名道人正准备叫他同吃，听见他的叹气声，不禁问道：
“善信为何叹气？”
“没有什么，只是想到明日进城之事，想到自己已经这把年纪，忧愁未来与生计，不禁惆怅，于是叹气。道长们无需管我。”
“相逢就是有缘，还未问过善信去城里做什么。”
“唉，去讨债的。”
“讨债？”
“小人年轻时家中也还富裕，那时结识了一位好友，为了支持他做生意，将家中钱财都借给了他，如今家道中落，食不果腹，衣难蔽体，而他在城中却过得很不错。然而小人找他要钱要了几年，也没能要回来。”
“那就是善信识人不淑了。”
“还不是年轻气盛，自以为是值得交往的，于是全心全意付出，哪里知晓人心险恶？”
“没有借据吗？”
“有啊……”
“那还忧心什么？了不起去官府打官司不就行了！只是这等忧愁，还是留给明天吧，今日多谢善信为我们指路，我家师弟有一手好厨艺，便请善信过来与我们一同吃肉喝汤，饮酒畅谈，好过坐在这里独自冷清啊。”
“这……”
中年人脸皮薄，不好意思。
然而光是一个七师兄就已经难以拒绝了，何况还有个三师兄。
其实他也早已饥肠辘辘了。
拗不过他们，只好暂卸愁绪，跟随他们去了院中。
月夜萤火，一群人肆意吃喝，到了很晚，这才回房的回房，回大殿的回大殿。
也不是道人们不够好客，让中年人独自一人睡在冷冰冰的大殿，实在是他们刚到道观，道观里空空荡荡，连一张草席也没有，就算请中年人去袇房或是客堂同住，其实也还是睡在地上，都是陌生人，说不定还没有他住在主殿更自在。
唯有林觉有熊皮毯。
将灯盏放在高处，他也靠墙躺下，只捏着熊皮毯的一个小角，搭在肚皮上，便从怀中拿出古书。
“哗……”
书中只多了一页——
定身术，禁锢之法也。
此法传承古老，分属阴阳玄妙，并不易学，修习者需有较高的道行，杂念太多难以修行，施术时也需专心，不可有杂念。
施放此术，禁锢于人，使人不可动弹。禁锢之力大小几分，既看道行深浅，也看造诣高低，或迟滞一瞬，或定身数息，或几日数月不可动弹。
林觉捏住书页，脑中顿时响起声音。
于是屏息凝神，认真倾听。
这门法术他已学了两三月了。
唯有从翠微县离开以来，在路上没有时间，也没有私人的空间，这才松懈了几日。
也不算松懈。
此法本就艰难，若是久久感悟不到那份玄妙、修习不出效果，拿几日来放空，也许会有新的感悟，反倒有益。
这便是欲速则不达的道理了。
至于当时斩杀翠微城隍时，城隍使出的那拍桌的本领，也许是神道的神通，也许是与神威有关，总之不与术法沾边，古书便也没有反应。
篝灯苦思，深夜才眠。
一觉睡醒，已是次日清晨。
结了些许蛛网的窗户上透出明亮天光，外头传来鸟叫声和竹扫帚扫过地面特有的沙沙声，都很清脆，分明将人搅醒，却又丝毫也不突兀。
林觉起床之时，只觉神清气爽，推门外出，小师妹早已从山中砍了细小的竹子，绑成扫帚，在道观中更仔细的清扫起来。
“师兄，昨晚的鸡汤我用来煮了一锅稀饭，应该还热着。”小师妹听见声音，手上不停，头也没抬，但又补了句，“这回这个鸡汤煮稀饭好吃。”
“那位善信呢？”
“清早就走了。”
“师兄们呢？”
“房顶上。”小师妹还是头也没抬，专心扫地，“说等你吃了早饭我们就去城里，到县衙去报备，顺便买些东西回来。”
“好啊。”
林觉听到一些瓦片叮当响。
站远抬头一看，三师兄和七师兄果然都在房顶上，整理着瓦片。
因为这间道观闹过邪神，当地百姓对此都很敬畏，尤其是那邪神还不知道有没有被除掉，便都不敢动这道观里的一砖一瓦。
只是长时间没人打理，仅是风雨也使一些瓦片移了位，加上刮来的落叶堆积的雨泥无人处理，便长出了瓦花，太阳一照，色彩鲜艳娇嫩。
好是好看，却要漏雨。
此时两位师兄便在房顶上整理瓦片，瓦花也全部拔掉，丢在下面，不过小师妹清扫之时却刻意避开了它们，林觉猜想大概是七师兄觉得好看，准备将它们从瓦片上移到别的地方去。
若有瓦片碎了的，正好那土地庙旁边的青苗神庙还在，只是神像没了，上面也有几十片瓦，可拿来用。
二师兄则在屋里清扫。
这也是师兄师弟一同行走的好处之一：
在前面落脚的人，总能得师兄师弟们帮衬，一同规划打整道观庙宇，若是自己一个人收拾，费时间还不说，枯燥才是难捱。
“呵呵……”林觉不禁笑了两声，低头对狐狸说道，“倒是我们两个起得最晚。”
“扶摇！早！”
狐狸扭头对他说道。
“扶摇早就起来吃过早饭了，只是吃完又回去了。”小师妹依然扫着地说道。
“这样啊。”
林觉摇了摇头，也不觉得自己懒惰，只先去吃饭。
吃完饭顺便引水来，把碗洗了。
随即众人一同出门。
小师妹唤出了纸驴，坐在驴儿背上，摇摇晃晃的走。林觉则没有，因为还有三师兄的马儿和板车，他们无论买多少东西，都已经够驮了。
从这山脚走出小路，到官道上，便看得到远处的明霞城了。大概还有二里地的距离，走起来连一刻钟都不要，就能进城。
“各位官爷，我们是徽州来的修道之人。”七师兄出示度牒，同时问道，“敢问县衙如何走？”
“是几位真人啊，进门直走就是。”
“多谢。”
众人进了城门，耳边一下喧嚣起来，使得他们的心也一下活络不少。
这年头不少城池都是如此，四四方方的，四个城门进门就是一条主街，连成一个十字，这横竖两条主街就是最热闹的街道了，县衙基本上都在主街靠中间一些的位置，倒也好找。
只是七师兄显然对这座自己今后将要生活很多年的城池很感兴趣，一走进来，便不断四下环顾，审视街道两旁的每个建筑。
其他几人也差不多。
“这条巷子是卖草席的，等下去了县衙回来可以买几张。”二师兄说道，“我们也可以买几张，反正现在人少了，带得了，有一卷草席，再在别处借宿或是露宿荒野也方便些。”
“还可以买几个蒲团。”三师兄说，“不过这会儿正秋收完毕，不嫌麻烦，也可以向农人买点谷草，拿回去自己编。”
“七师弟怕没那个心。”
几人一边走，一边闲聊规划。
“这儿有几家卖碗盘的。”
“这家店卖锅……”
“这儿可以缝铺盖。”
“七师兄……”
林觉戳了戳七师兄的胳膊。
“嗯？”
七师兄转过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是一家雕梁画栋、修得十分雅致，却在这早晨还关着门的楼院。
“七师兄！”
另一边又传出小师妹的声音。
七师兄又转过头。
顺着小师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却见斜对面也有一家修得十分漂亮、挂着许多大红灯笼的楼阁。
小师妹怎么也？
七师兄不禁愕然。
偏头看向小师妹，却见她一脸严肃，脸上一点表情也看不见。
正是愕然之时，忽见前方街上又聚了不少行人，都堵在那里，走不动道，从里面隐约传出一些呼喊声，吸引了几人的注意。
“什么？”
难道这里也有变戏法耍把戏的？
七师兄十分好奇，立马朝那方走去。
走近才发现，并不是有人在变戏法耍把戏，而是昨日见到的那中年人，他正揪着一个比他矮小一些却衣着富贵的矮黑汉子的衣裳，在那大喊讨债。
中年人几乎疯狂，涕泪横流。
四周人似乎也都不是第一次见了，也都知晓情况，同情中年人，纷纷指责那矮黑汉子。

第185章 还债
“刘赖子啊！算我求你了，看在往昔我曾帮过你的份上，把钱还我吧！若是不然，我家真就揭不开锅了！”
中年人哀求着道，神情令人动容。
四周围观群众亦是纷纷出声：
“是啊！你这个刘赖子，当年你们还一起来我茶馆喝茶，好得像亲兄弟一样，你说你要是没钱也就罢了，有钱你还不还给人家！”
“这人真不是个东西……”
“你那布铺能做起来，不也是人家当年借钱给你，不然你哪有今天这日子？”
那矮黑的刘赖子听见这些声音，心中几分气愤，几分麻烦，几分苦恼，又组成一万个不愿意，但在这么多人面前，他又不敢狡辩生气。
只是他也有他的办法。
“哎哟……”
刘赖子将脸一垮，做出可怜状：
“我哪里有钱？我要是有钱，怎么会不还给你？我们兄弟二人当初也是有情义的，欠你的钱，我心中还不是念着的？”
“你说这话！你摸摸良心，你相信吗？”中年人哭泣着道。
众多围观百姓中有认识他们或知道这件事的，也都开口：
“胡说八道！”
“狗都不信！”
那刘赖子却一点也不听，只继续说：
“你们别看我开了个小布铺，看似能赚些钱，其实都是亏着的，我家里也揭不开锅了啊！就我身上这身衣裳，看着还算体面，可算起来我也已经穿了有四五年了，若非今日要去……出去一趟，我也舍不得穿，在家都穿的破的……”
“你敢说你背这么大个箱子，里头没钱？”
“这……”刘赖子一惊，随即立马说道，“里头当然没钱！”
“还在扯谎！我当初怎么就瞎了眼，和你交了朋友！”中年人声音都哑了，扯着刘赖子的衣裳不放，“你今天去给城南布庄的张掌柜结货款，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把箱子打开看看！”
“你……”
刘赖子顿时就慌了，与他争吵起来，无论如何，就说自己没钱。
一群道人在外面看着。
昨日与这中年人半天相处，知晓他其实是个好心的人，若非如此，怕也不会将一百多两银子借给一位没有亲缘关系的人。
看得出今日他也是做了准备才来，是知晓这刘赖子要去结货款，提前一天就到了城外，大清早就来城里堵他。从四周围观者的表现看，类似的戏码也不知道发生过多少次。
奈何这人实在无赖。
只是这中年人昨夜还曾在道观中帮他们一起打扫，虽说出力不多，也算情谊，众人哪里能看得下去。更遑论这等事情，连路人看着也觉得气愤。
只是遇到这种无赖，众人就算有降妖除魔的本领，也难以对付他。莫说道人，这等把钱看得比命还重要的人，神仙来了怕也不一定有办法。
林觉则是思索着——
自己倒有个幻银术。
只是自己的幻银术虽然入了门，由于自己修的阴阳灵法颇为契合这类玄妙法术，效果也还尚可，能管一些时间。可讨钱的是中年人，要从那刘赖子的手里掏出钱来，若用这门法术，也得苦心设计一番。
“我真没有乱说！我正打算去找布庄的张掌柜，请他给我赊账呢！”
“那你把箱子打开看看！”
“那怎么行？这里面装了女儿家的东西，我家小女尚未出嫁，怎么能随便拿出来看！”
“我女儿都要饿死了……”
“我也想还钱啊！再宽限宽限，容我想想办法！再相信我一回！”
正当几名道人都思索着，想着办法时，七师兄已经走了出去，开口说道：
“借人的钱，本是承了恩惠情谊，这位善信已经揭不开锅了，既然刘公愿意想办法还钱，又能让那布庄的张掌柜赊账，何不再借一点钱，先还给这位曾帮过你的善信呢？也好让他家里吃得起饭啊。”
两人一听，都转头看去。
中年人见是昨天遇到的道人，心中有些感激，但仓促之间也没多少别的想法，只是抬手来抹泪。
而那刘赖子见又有人来替中年人说话，苦恼又生气，开口斥责：
“说得轻巧！我从哪里借钱来还？
“谁愿意借我钱？
“在场诸位，有谁愿意？这笔钱也不是个小数目，谁借得出？
“难不成道长你借我？”
七师兄听见这最后一句，当即微微一笑，等的就是这一句。
“当然可以！”
“嗯？”
刘赖子一愣：“你说什么？”
“贫道就可借你。”
“你可借我？”
“为何不可？”七师兄笑着说道，“刘公身旁这位善信昨日贫道就曾遇见，知晓他是个善人，刘公年轻时能与他结为好友，多半也是善人，想来此时只是生活窘迫，实在拿不出钱来罢了。”
“不可啊！道长不可！”
中年人听到这里，便露出慌张之色，哪怕自己能收回钱，也要劝阻：
“这刘赖子如今可是远近闻名的老赖，连布庄的掌柜也要拿了钱才肯给他交货，你若借钱给他，定是有借无还！”
七师兄却只是笑着，对他们说：
“善信不急，贫道有钱。正好贫道此前经过翠微县，得城中善人赠了不少银钱，此时刘公若真愿意，贫道便先借给刘公，还给善信。”
“……”
刘赖子愣神过后，站在原地，暗自思索。
旁边中年人则是不断劝解。
四周围观者中也有人劝诫七师兄。
只是七师兄都笑着婉拒，固执的认为不会发生这类事情，让他们别担心。
不久，刘赖子终于下了决心：
“先说好！就算你愿意借，我也没有什么抵押！”
“可！”
“嗯？”刘赖子一愣，这道人干脆得让他心中有些不踏实，眼中闪过思绪，又补一句，“我这店铺生意不好，亏本得很，你借给我，我一天两天恐怕是还不上的。”
“无妨，贫道就住城外原先的清逸观中，贫道一个修道人，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就不着急了。”
听见这话，林觉和小师妹都互相对视。
刘赖子则又想了想：
“那我还得说好，既然是你借给我的钱，用来还罗老三，我便不经手，直接给这罗老三，银子是真是假，我都不管，反正还给了他！债便清了！”
“刘公真是精明又谨慎啊，难怪生意能做这么大。”七师兄笑了笑，“贫道是修道人，又不是江湖术士，哪会用假银呢？那可是重罪啊。”
“那……”
刘赖子继续打量着他，随即说道：“那就定了！我有钱就还你，不过我现在没有，我先给你写个借据，用匹好布给你做抵押，如何？”
“这更好了！”七师兄笑容灿烂，“刘公果然是个善人！”
“等我片刻！”
刘赖子便拉着板车往回走。
四周的人一时便都都看向这名痴愚道人，有的是看热闹，有的感同身受，替他担忧。
尤以那叫罗老三的中年人最心急。
“道长你可大意了……”
“道长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道长啊，看你年纪也不小，怎的如此糊涂啊！”
“你借钱给他就算了，收了借据，若能请来讼师上下打点，以后闹到官府那里去，也不是没可能将钱要回来！可你千不该万不该，就是不该收他那一匹布作抵押啊！那一匹粗布不值几个钱，你收了之后，要钱就更难了！”
众人你一嘴我一嘴。
平头老百姓，哪个没有遇到过这种事？莫管平时心善与否，此时都想把他给劝醒。
劝着劝着，那刘赖子便抱着一匹布飞一样的跑了回来，生怕道人反悔似的。
“道长拿着！”
“多谢。”
七师兄看了看这匹布，果真如四周围观百姓所说，乃是一匹粗布，并不值钱。
不过他刚到清逸观，观中什么也没有，修道之人也用不了什么好布。这匹粗布用来做门帘、做枕套围裙什么的都是不错的。
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七师兄笑着说道：“写借据吧。”
当即借来纸笔，写了借据，签字画押。
“钱呢？”
刘赖子拿着借据看着他。
“稍等，容我找找。”七师兄笑着走到一旁，“百两银子，加上利息，如今该是几何啊？”
“什么利息？”
“借这么多钱，怎么可能没有利息？没有利息怎么行？”
刘赖子刚想反驳，听见四周百姓又开始骂自己，他既怕挨骂又怕影响到今后做生意，想到反正都是这道士出钱，自己无论如何也是“还不起”的，便索性道：
“那我重写一张就是！给他算二十两银子的利息如何？”
“十几年才二十两？怎么也得五十两。”
“五十？那也……”
“刘公借我的，可以不算利息。”
“你说的啊！五十就五十！”
“请重写借据吧！”
刘赖子便撕了这张借据，又重写一张。
七师兄则继续取钱。
众人便见道人从马儿背上取下一个包裹，包裹鼓鼓囊囊，不过看着很轻的样子，他将手伸进去一通摸索。
一下拿出一锭束腰蜂窝银。
一下拿出几块碎银。
如此好几下，终于凑够一百五十两。
“钱！”
“借据！”
“罗老三你的借据呢？”
三人站在一起，刘赖子将借据给了七师兄，七师兄将钱给了中年人，中年人则将那张早已破旧泛黄的借据给了刘赖子。
刘赖子当场将之撕毁。
四周百姓都叹这道人糊涂，又有人觉得这道人怕是有什么倚仗，才如此有恃无恐。
唯有刘赖子心中暗喜。
这罗老三也缠着他好几年了，虽然不愿还钱，却也觉得烦心，没想到今日遇到一个好心的蠢道士……
自己也算解脱了。
忍不住边走边回头。
只见那罗老三虽然得了银钱，却仍然焦急，寸步不离的跟着那群道人，不断说着什么。
怕是在讲自己的坏话。
可就这一眼，刘赖子便刚巧见到那痴傻愚蠢的道人背着包裹，反手将自己给他的借据放进包裹里，可却没有放好。
这刚入秋的时候，正是有风。
风一吹，就将那张借据给吹了下来。
“嗯？”
刘赖子眼都直了，手快脚也快，立马跑去，将这借据捡了起来。
摊开一看——
果然是自己刚刚写的那张。
“哈哈！妙啊！”
刘赖子抚掌而笑！
这下才真是开心不已！
不曾想乐极生悲——
直到他拉着骡子和板车，去到城南的布庄，找张掌柜付款拿货的时候，打开箱子一看，这才发现，箱子里头原本一百五十多两银子，此时绝大部分竟然都已不翼而飞。
只剩几两碎银。
刘赖子当即慌乱不已，冷汗直冒，疯狂翻找起来。
可是哪还找得到？
直到摸到怀里自己写下的借据，算了算银子的数量，发现刚好吻合，这才反应过来。
刘赖子顿时面色惨白，如遭雷击，甚至站不稳，险些摔倒在地。
片刻之后，半个城都能听见他的哭喊咒骂。
有早晨围观过他和罗老三争执讨债现场的百姓路过，听见他的哭嚎，开始还觉得意外不解，多听几句，便也逐渐回过味来。
原来那道人真是会法术的。
此事便在明霞县城迅速传开。

第186章 喜悦与善意
这个时候，几人已经在县衙中了，甚至还有空找了间实惠的馆子，吃了一顿午饭。
“原来是黟山来的法师真人，失敬失敬！”
明霞的知县不是一个称职的好官，不过这类官吏向来擅长与不同的人相处，若你不在他们下面，在他们上面，是会与他们相处得极其愉快的。
听说众人便是曾经那位有本事驱离青苗神的道长的师侄，这位知县十分恭敬，每逢开口，必称法师真人。
“既然几位法师真人是那位陈真人的师侄，清逸观的地契也在几位手里，这清逸观今后自然便是几位的了。本官这里自会做好登记之事，一切都无需几位法师真人操心，县衙胥吏自然办理妥当。”
“多谢了。”
“多谢几位才是。那清逸观荒废数年，早该重开了，有真人坐镇，想来神灵也会因此灵验几分，我们这些做父母官的也就安心了，哈哈哈。”
明霞知县说话很是好听。
说罢又叫了两个捕役进来，让他们这就去清逸观中，将道观的封条揭了。
几名道人因为还要在城中闲逛采买，所以没有与捕役一起，但也不想多听县官的客套，便走出了县衙。
却没想到，那中年人还在。
“善信怎么还没回去？”
“几位道长大恩，小人无以为报。”中年人欲哭无泪，“何况道长们借给那刘赖子的一百多两银子，恐怕很难收回了，我怎么有脸皮离开？”
“哈哈！”
七师兄仰头大笑着说：“善信莫忧，那刘赖子已经将银钱还了，借据都给他了。”
“啊？什么时候？”
中年人一脸的疑惑不解。
早晨遇到这群道长之后，他就一直与这几位道长在一起，中间午饭也是一起吃的，还是他拿出银子来给的饭钱。后来又带他们来了县衙，说是将他们带到县衙之后就回去，其实一直在门口等他们。
那刘赖子何时还的钱？他怎不知？
却只见几个道人都笑了：
“早就还了。”
“足下不必心急，我们这些道人虽然在山上清修，不喜与人争斗，不过我们也有我们的本事。”
“善信过两天听听城中的故事就知晓了。”
几个道人语气都很温和。
“什么故事？”
中年人是个老实的性子，心中又还恍惚，竟是到现在还没明白。
“不必多问，自然会知晓的。”七师兄与他说道，“善信记得，若再来县城，要找地方过夜，可来清逸观借宿。我不是个静得下心的人，一个人在道观实在是太寂寞了。”
“善信回去之后，记得守好钱财，以后莫要轻易信人，若那刘赖子再找找你，或是换了旁的人，莫管怎么说，也别再信了。”二师兄叮嘱道。
“若那刘赖子来找你耍赖，尽管往我家师弟身上推，或者抄起扁担打他！”三师兄则说，“须知人啊，都爱欺弱欺善！”
“今日现场人多眼杂，这笔钱不是小数目，足下带钱回去的路上，多多小心。”林觉说道。
“保重！”
“嘤~”
“喵~”
几个道人都对他有些叮嘱，虽说中年人仍在恍惚未解之时，可听见这般语气，也不由得眼眶一热，有些感动。
道人们不与他多说，便都离去了。
中年人则便抱着银钱往回走。
一路十分小心。
无需过两天，才刚走到城门口，耳边便听见有人议论——
“刘赖子……”
“钱……”
“道人……”
中年人步伐很快，本不想听，可总有只言片语飘进他的耳朵，只几个字，就将他拉住了，定在原地。
低头默听，眼睛逐渐睁大。
那几人说的正是中午刘赖子的事。
中年人浑身一震，这才恍然，那几位道长确是有修为的。
不光是有修为，还有法术。
……
“师弟你看我做什么。”
“我看你的五气。”
“哦？师弟也能看人五气了？”
“看不见，但会猜。”
“师弟觉得我五气如何？”
“不知别的，但知师兄火气定然浑浊。”林觉收回目光，“师兄独自留在这里，须得注意身体啊。”
“这……”
谈笑之间，已走到了繁华闹市。
置办一些锅碗瓢盆筲箕筷子，买几个蒲团几床草席，好在道观过下日子。见到蓑衣斗笠也买一身，满堂穿花也备一把，好应付不知何时会来的雨。
铺盖被褥，扫帚毛掸。
总之看见什么就买什么。
正好多数商品都在这条街，不在这条街也只在旁边的小巷，十分集中，采买比较都很方便，价钱则几乎是统一的，谁也不敢轻易卖高卖低了。
甚至看见有卖小毛驴的，见到小师妹骑着驴子甚是悠哉，七师兄进城赶场也不想走路，便也买一头，准备回去好好喂养。
也算打发时间，找个心安之处。
说是等驴儿养大，哪日喝得醉了，便坐着驴儿，任它将自己驮回来。
……
几日之后，道观旁边。
一只狐狸站在水潭边，狐狸全身除了尾巴尖都是白的，偏偏两只前脚灰扑扑的，仔细一辨，才知是灰。
林觉站在旁边，手掐法诀。
“哗！”
一条二指粗细的水柱便从水潭中飞了起来，源源不绝，打在狐狸身上，着重冲洗它的前脚。
狐狸表情严肃，站得乖巧端正，一动不动。
“你说说你，就这几天，你在旁边的竹林里挖了多少洞？”林觉无奈的说道。
“不会数数！”狐狸老实答道。
“还不会数数？你干脆睡在洞里算了！”林觉不由加重了语气。
一只彩狸猫站在不远处，直盯着这方，身体僵硬，那神情像极了一个来找伙伴玩耍，却正好看见伙伴被家长收拾的小孩儿。
狐狸则不知，听了这话，反倒眼睛一亮，转头认真看他：
“嘤？可以吗？”
“我还给你提供了一个新思路是吧？”林觉都要被它气笑了。
“嗯？”
狐狸想了想，这才回答：
“好玩！”
“……你不是自认为自己是一只猫吗？哪有猫觉得挖洞好玩的？”
“狐狸！”
“这时候又是狐狸了？”
“你说的！我不是猫，是狐狸！”扶摇将他的话记得清楚，只是说完，又一转头，看向旁边的彩狸，“你知道吗？你不是猫，是狐狸！”
彩狸一脸愕然的盯着它。
“以后少打点洞。”
“狐狸喜欢打洞！”
“你啊……”
“好玩！”
“唉，打洞也行，但是不能在路边打，不能在别人的土里地里打，不能在坟包上面打，不能在家里打，打完必须洗干净手！”
“知道！”
狐狸简短干脆的回答，十分乖巧，但是又问：“是什么意思？”
“……”
林觉只好慢慢和它解释。
一边解释，一边上手在它身上搓洗。
狐狸真像个小孩儿，精力无穷，可在关键时候又懂事听话，站着一动不动，任他随便搓洗。
哪怕被搓得头一点一点，它也不在意。水流到眼睛上就把眼睛闭上。搓洗的力道大了，推得它身形不稳，它就往旁边跨步，站稳后又站回来。
同时认真听着林觉说话。
若是寻常人看见这一幕，加上那自动飞起的水柱，怕也会觉得惊奇。
忙活许久，终于将它洗干净。
林觉心满意足，回头一看，看见那彩狸猫还在旁边，便对它招手道：
“小花，过来。”
显然，这是师妹给它取的名字。
彩狸抬头呆滞望他。
“过来过来！”
彩狸见他招手，能感觉到他内心一片喜悦，全无恶意，加上与他也很熟悉，便不由自主的朝他走过，想看看是什么事情，让他这么开心。
“刷！”
一只手闪电般的伸了过来，抓住它的后脖颈。
“这天这么热，你也不洗澡，一身猫味儿，我就做件好事，给你也洗一洗，不然天冷了就不好洗了！”
“哗啦……”
一道水柱朝它射了过来。
“喵呜！”
彩狸大惊，却已逃不掉了。
只听道人哈哈大笑，笑声震林梢。
彩狸这才知晓——
原来善恶和喜悦来自这里！
于是它一边抵抗着被揪了后脖颈就不想动的本能，一边蹬着腿，同时斜眼盯着地上的狐狸，想让它救救自己。
狐狸一脸懵懂，与它对视。
许久之后，一人一狐一猫才回道观。
除了猫儿，人和狐狸都很开心。
此时的清逸观也像那求如城中的养心观一样，越发像样了，甚至原先污了的墙都重新抹了一遍，配着阳光竹影，栽种于枯木石槽上的瓦松，颇为雅致。
二师兄和三师兄、小师妹却已经又收拾好了东西，就放在走廊的屋檐下。
这次的行囊多了几件蓑衣斗笠，多了几卷草席，还有一些米面和装咸菜的罐子，此前七师兄的几个木偶占了板车的一半空间，如今卸下了，自然便可以携带更多的东西。
道观院中同样多了石桌石凳，都是小师妹新摸出来的，七师兄正在桌旁提笔写字。
林觉走去一看，也是一副楹联：
夜渚月明所思不远；
竹阴路曲妙造自然。
“师弟。”七师兄转头看他，“你说用这对联做这清逸观门口的楹联如何？”
“甚是合适，就是字差了些。”
“这是小事，等你们走了，我闲下来，就端个小板凳去官道旁边守着，问谁去碧落县。若有去的，就请他替我给四师兄带信，报了位置，四师兄就可请他的乌鸦和鹰隼好友来送信，我到时候请他给我写一副就是。”
“挺好……”
林觉点头思索着。
此地距离碧落县应该也有一两千里路了，飞鸟走起来许要短些。
要是再远，怕是飞鸟送信也难了。
林觉没有多说，见扶摇和彩狸已经躺在竹影间的光斑处，晒着身上的毛，他便也去煮饭去。

第187章 应是在此寄余生
一锅铺盖面，汤底是菌子鸡汤，加了咸肉，自有咸鲜。
师兄师妹们已经念很久了。
倒也不是铺盖面真的美味至极，而是人的饮食是有习性有惯性的，是能寄托人的情感的。
当初林觉在山上煮的第一顿饭就是铺盖面，大概也是他们在山上修行以来吃的第一顿好饭，此后也经常吃，自然吃着吃着就成了习惯。
一段时间不吃，就会心心念念。
尤以小师妹念叨得最严重。
此时便是狼吞虎咽。
直到吃饱喝足，抹抹嘴巴，又坐着歇息会儿，这才逐渐站起来。
如今林觉已差不多学会了七师兄的隔空取物，花开顷刻也早已抽时间写好了，吃完这最后一顿饭，就也该继续往前了。
“师兄师弟师妹，这碗就放这里，留着我回来洗吧。”七师兄笑着道，“我送你们出去。”
“都送这么远了，哪还需要再送？”三师兄说。
“送到官道上吧。”二师兄说。
“翠微百姓送的鸡鸭还剩一样一只，都是母鸡母鸭，要下蛋的，我们就不带走了。这竹林适合养鸡，七师兄你好好把它们养着，多孵些崽子，每天不想煮饭时也可煮个蛋吃，隔段时间能吃一顿肉。”林觉说道，“养不好的话，可以带信去向四师兄讨点诀窍。”
“那青苗神不知道会不会回来，师兄你不擅长斗法，要小心一些。”
“知道知道。”
七师兄扛起了他们的行李，也对他们说：“听说前方有几个地方有些饥荒，不过不算严重，你们路上不想啃救荒丹的话，就多准备些吃的。”
“知道。”
一路走到官道上，放好行囊。
道别的话无需多说，林觉给他一个信封，又互相挥一挥手，便往前去了。
七师兄揣着信封注视他们。
车声辚辚，铃铛晃响。
狐狸不知忧虑，跳跃在前方，彩狸倒是站在板车上，回头直直的把他盯着。
没有多久，双方就看不见了。
“嘿！自在了！”
七师兄不由一笑，当即拆开信封。
里头也有一封书信——
“山上数年，与师兄相处甚是愉快，也承蒙师兄照顾，教我法术。几年时间真是过得好快，万分不舍。
“知晓师兄喜欢戏术，恰好师弟也得了几门，便回赠给师兄：
“一为化龙戏，可将兵器棍棒变为毒蛇，可以表演，也可唬人；
“一为幻银术，可将砖瓦石块变成白银；
“还有师兄想学的‘花开顷刻’。
“这门法术不仅绝美浪漫，可供旁人观赏，可供自己怡情，还可为师兄防身，若能修至高深，神灵真君也会畏惧。只是修习要难一些。师弟多亏司春掌花的青帝赠了一场造化，这才顿悟，造诣突飞猛进，否则现在可能也还没学会。
“师兄天赋极好，也许比我快些。
“都附在下面了。
“送别二师兄与师妹后，今后师弟大概会在京城住段时间，京城繁华，名伶云集，师兄若有意，收到师弟的信后，可抽空来京城游玩。”
七师兄读的时候，仿佛能想象到小师弟的语气。
忍不住再读一遍。
读完一看，下方果真有三本书册。
除了花开顷刻，还有一门化龙戏、一门幻银术。
不知这小师弟是从哪得来的。
“呵呵……”
七师兄笑了两声，暂时也没有心绪去想这些。
收好信件书册，他并未回道观，而是继续往前走去。
洗碗？少说等到明天！
七师兄摸了摸怀里，还剩几两银子，便决定先去城中找找乐子。
这会儿自己当了观主，无需再给师父上交银钱，所有钱都是自己的，自己自由支配。又没有师兄来叮嘱自己，也无需避讳着师弟师妹，自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自在。
心情愉悦，脚步也轻快。
径直进了城。
半日听曲，一夜饮酒。
遇到三两趣人，觥筹交错闲谈半夜，红袖几度添香，快活胜似神仙。
直到次日清晨，天蒙蒙亮，方才赶着开城门时偏偏倒倒的走回道观，看见陌生的道观门，下意识抬手欲敲，忽然想起，又把手收回来了。
敲也无人应，倚门听竹声。
这时心中才怅然。
应是在此寄余生。
……
又是一个清晨，路旁风景秀丽，日照葱花雾为纱，云遮水绕牧彤霞。
蜿蜒山路之间，两个道人走在前面，牵着一匹马，马儿则拉着一辆板车，后边一左一右两个道人骑着灰驴，晃晃悠悠的往前走着。
“前面快到秦州了吧？”
“嗯……”
“老二啊老二，干脆我们两个也买一匹驴子好了！你看，他们两个都坐在驴子上，悠然自得，像是游山玩水一样，就我们两个走路，太阳又晒，苦哈哈的！”
“我不苦。”
“反正你那道观偏僻得都快赶上老四那间了，你到了那里，下山采买，也是要买头驴子的。”
“到了再说。”
“不买算了，反正等把你送走，道爷我也有马儿骑！”
三师兄很羡慕林觉和小师妹的纸驴。
林觉则一言未发。
此时他左手拿了一个瓷瓶，走在靠近草林的一边，右手掐诀。
“来！”
林中自然飞起许多露珠，像是无数颗珍珠，连成许多条线，纷纷落入瓷瓶中。
看着颇为好看。
小师妹扭头盯着他。
前方传来二师兄的声音：“能够隔空采露，封存灵韵，师弟的采撷之法又上一个台阶了。”
“偶然顿悟。”林觉笑着说道，“也是师兄教得好。”
“你的天赋果然最好，难怪师父破例也要收你。若你能静下心来，修习炼丹，说不定可以重塑上古丹道辉煌。”
“师兄莫要乱夸了……”
“不是乱夸。”二师兄声音平静，“不过你也须得知晓，德不足者多欲，道不足者多术，找到一条大道，比学一千种法术更加重要。”
“师弟记住了。”
林觉如是说着，继续采撷。
这个年头天地大多洁净，路边污秽多以灰尘为主，因而露水也很洁净，可以当做饮水。
除此之外，若在名山盛景之间、灵气充沛之处，清晨初生的露水往往也蕴藏有此间山水的灵韵与一夜的月华阴精。
因而在丹道中，露水也是常用之物。
在传说中，神仙就饮露水，还有专门为他们采集露水的童儿。一些有名的以洁净闻名的精怪乃至昆虫也被人们认为是以饮露为生。
不仅是丹道与传说，世间之人也很爱饮露水，本朝曾经有个皇帝就只喝露水，如今很多王公贵族煮茶，也要用露水来煮，各有各的理由。
只是世人不知，露水虽有灵韵，却不是没学过服食之法的人能直接吸收的。而且离了草叶之后，没有别的方法储存，这份灵韵很快就会自然消散。
林觉并不炼丹，只是练习采撷法。
如今可以隔空采露，他的采撷法便算是小有造诣了。再上一个台阶，便能直接采集天地灵韵日月精华，将之具化。
若是再上一个台阶……
云雾屑、朝霞气、晚霞光。
这金丹的材料啊，光是掌握采集它的办法，怕都要苦修好久。
林觉摇了摇头，继续采露。
直到太阳驱散晨雾，晨露也去了，林觉这才收回瓷瓶，停止练习，随即继续坐在驴儿背上，晃晃悠悠，又思索起二师兄的话来。
那句话的原话他也记不清了，只记得“德不足者多欲，道不足者多术”、“神不足者多眠，阳不足者多病，智不足者多疑，识不足者多虑，能不足者多患”和“威不足者多怒，量不足者多怨”这类的话。
细想不少都是说得有道理的。
林觉自己也难以分辨，自己此前究竟是因为见识过了太多法术，所以难以静下心来专修几门，还是因为没有找到适合自己的道，所以见到什么法术都想修习。
只知若不学术，从何悟道？
寻道又哪有那么容易。
好在如今的他虽然依旧学了很多法术，却也逐渐有了侧重，那是自己喜欢又擅长的方向，也许会是道之所在。
一边想一边走，树木逐渐稀少，已是走入了琅峰县的境内。
如今已经过了秋收时节，道路两旁地里几乎都是荒的，本来这也正常，只是有些奇怪的是，在他们前方的田里地，却没见到一点收割后留下的茎茬。
林觉坐在驴子上，不由得往后看去。
阳光明亮，身后就是界碑。
可界碑往后的田里都有麦茬谷茬，唯有前方，地里干干净净。
林觉一边奇怪，一边拿着水筒，仰起头来，饮尽最后一滴水。
口中有些发干。
但他倒也不慌。
除非走到干旱缺水之处，否则他们这些道人，都是不需要担忧缺水的。山泉江河都是水，有人家也可去借水，实在没有，还可以喝露水。
林觉还没到喝露水的时候，因为前方路旁便有几间零散的房屋。
“我去借点水。”
“我也快要喝完了。”
一行人很快停在一间房屋前。
这户人家有个篱笆小院，里头有片空地，看得出原先一边应是菜地，另一边养了鸡鸭，如今空置了。
“有人吗？”
林觉轻叩柴扉。
狐狸也站在他身边，将头伸进去，好奇的朝房屋里面张望着。
“有人吗？”
林觉又问了句。
不过里头无人回应。
林觉不由回头，和师兄师妹们对视，觉得有些奇怪。
这柴扉明明是开着的，里头的屋子也是开着的，但却没人回应。
“嘤~”
狐狸叫了一声。
林觉听懂了他的意思。
“有人？”
“换一家吧，也许人家在睡午觉。”三师兄说，“正是睡午觉的时候。”
“不太对劲。”林觉不这么认为，“进去看看。”
做好决定，他便往前而去。
狐狸一见他进了门，歪头稍稍一想，便也跟着跳了进去，一步到了小院中间，又是一步，便进了屋子。
道人们紧随其后。
只见屋中有个妇人靠墙坐在地上，枯瘦如柴，虽还睁着眼，却气若游丝。
见到几人进来，她眼珠动了动。
“嗯？”
几人也不顾礼节了，纷纷走近查看。
“这是怎么了？”
“看着像是饿着的！”
“我们没有熟食……”
“我这有救荒丹。”
二师兄从怀里拿出一颗救荒丹来。
“有水吗？”
“我这还有一点点。”
几人一人将救荒丹捏碎，一人拿碗，一人倒水，互相协力，喂这妇人吃了下去。
林觉闻到一点臭味。
转头一看，狐狸已到了另一间房的门口，并不进去，而是直直盯着里面。
臭味就从里头传出。
林觉过去一看——
此地竟有人饿死在了家里。

第188章 青苗神
林觉听说过的救荒丸救荒丹共有三种。
一种是用榆树皮、白茅根和白泥碾碎搓成的救荒丸，据说吃了可管七天不饿。
这也许确实是有可能的，因为白泥这东西几乎不消化，也排不出来，七天之内可能确实不饿，七天之后却有可能直接死掉。
一种也用榆树皮、白茅根，再加上红枣糯米等食物，煮熟晒干碾碎，再搓成鸽子蛋大小的丸子，能存放数年。饥荒时吃一颗能当一顿饭，不过却得在物资宽裕的时候提前置备储存，且不是每个地方都有这个配方。
另一种就是二师兄炼的丹了。
这种救荒丹材料很灵活，也用顶饿的东西作为主材，但却得加入一分灵韵，靠丹药果腹，靠灵韵吊命。寻常的吃一颗一天不饿，若灵韵充足，便叫辟谷丹，吃一颗真能管到七天。
二师兄这颗救荒丹虽然吃着像是石头，难以下咽，可里头却是正儿八经有灵韵的。
半颗救荒丹和水下肚，妇人呼吸渐渐重了些，生机也有恢复。
小师妹过了会儿，将她扶起，坐在板凳上。
“你们……”
妇人似乎能说话了，看向他们。
“我们从徽州来，是路过的道人，本想进来讨口水喝，刚好遇到善信。”二师兄开口说道，却是紧皱着眉，他也看见了里面饿死的老人，“我们来之前就听说这边在闹小饥荒，许多人吃不上饭，可来了这里，却见此地并不干旱，也无虫灾，难道是今年夏天闹过旱灾水灾？”
妇人望着他们，仍旧虚弱，只是摇头。
“不是旱灾不是洪灾？”二师兄不解，“难道此地赋税如此苛重？”
妇人停顿一下，还是摇头。
“那是什么？”
“神……仙……”
“神仙？怎会如此？”
“……”
“可知是哪位神仙？”
“青……苗……神……”
妇人口音很重，艰难吐出几字。
“青苗神？”
众人一惊，皆对视一眼。
师叔给师父写的信件中就说了，那明霞县的青苗神香火很盛，并未被他除去，而是跑掉了，对外则称被他驱逐，难道和这里的是同一位？
是它逃到这里来了？
林觉觉得怕是很有可能——
之前他们在明霞县时，也问了问这位邪神。
据说这是一个生得仿佛布袋一样的精怪，行走起来像是翻跟头，常在夜间出现在田野农地。最开始出现在明霞县的时候，农人也曾惧怕，不过时间一长发现它并不伤人，反而帮人驱逐田野间的鬼怪，呵护甚至催使青苗成长，便为它塑了像建了庙，供成神灵。
可惜据林觉推测，这位青苗神原先大概无意助人，只是有这本领，有这本能，恰好被人发现，塑了像建了庙。
然而香火这等东西，实在是缺乏理智德行的精怪很难把持得住的。
德不足者多欲啊……
青苗神便慢慢堕落了。
这类精怪邪神，林觉在别地时从未听说过，应该不会有很多只。
众人有心想再问问这名妇人，见她实在虚弱，便放弃了。
反正此地若真是那位青苗神作乱，定是索要供奉祭祀而不得后给出的“教训”，此地应有它的神庙，找别人问问，或者去看看就知道了。
二师兄拿出十来颗救荒丹。
“我这里有些救荒丹，寻常吃一颗，能保一天不饿，也能满足常人一天生活所需。若是一日只吃半颗，虽然会饿，却不会饿死，虽然虚弱，却不至于走路都不行，便赠予善信。”二师兄说道，“省着点吃，愿能度过难关。”
“里头那位已经离去，善信缓过来后，便在后面挑处地方，挖个坑埋了吧。”
几人纷纷走了出去。
又换一户人家，这次总算有人应。
仍是一个饿得皮包骨头的汉子，不过状况却要比那妇人好些，起码可以正常交谈。
他先是为几人指明村中水井的位置，见几人赠他几枚救荒丹，吃下去后，感觉真能抵饿，便解答他们的疑惑：
“原先我们这里的人并不敬神，那青苗神是几年前到我们这来的。
“刚开始他老人家对我们很好，不仅能帮我们驱散地里的鬼怪，还能保证庄稼不被别的畜生鸟雀吃了，比别的什么神仙佛祖更管用多了，我们便给他塑了像立了庙，常常祭拜。
“可是仅仅第二年，他就向我们讨要加倍的祭祀供奉，我们不给，就威胁我们青苗断根，开始我们还能咬牙答应，时间一长，哪出得起？
“到了今年，开春之后，大家种下粮食，刚长到膝盖高，就在一夜间全都枯死了。
“想再种已经来不及了。
“有钱的还好，能买到吃的，若是没钱，就只能饿死了。”
汉子深深叹气，十分无奈。
“原来是这样。”
二师兄皱眉思索，又询问道：“官府没有施粥放粮吗？”
“施啊，城里每日都施一碗，清得比水好些。若是住在城里，靠着这碗粥也能活下去，可我们离城远，若是前去领粥，路上就饿死了。”
几名道人思索一下，大概便知晓了。
这里的灾荒并不是天灾导致，而是妖怪邪神所为，波及范围也不算广，算不得大饥荒。起码别地都还好好的，官道上也有商旅行人来往，若是原先有积蓄的人家，自然能买到粮食，若是富贵人家，多半也不影响吃喝玩乐。
毕竟那青苗神只作乱了一次，坏了一季的粮食，别的菜啊牲畜都没被祸害到，只是让此地的人往饿死的方向跨了一步。
唯独苦了乡间百姓。
赋税严苛，剥削沉重，很多百姓与饿死之间的距离还没有一步。
仔细算算，这只青苗神来到这里的时间和明霞县的青苗神被驱逐的时间几乎吻合。
看来真是同一只。
本来七师兄留在明霞县，小师妹还担心那青苗神会不会再回来找他，将当初师父和它的仇怨找七师兄了结，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它。
几名道人你看我我看你。
且不说乱世之中，仗剑除妖正是修道之人应该做的，光是为不善争斗的七师兄提前清除掉这一桩隐患也挺好。
“附近可有青苗神的庙子？”就连一向不喜争斗的二师兄也开口问道。
“往前十里，路边就有一间。”
“多谢善信……”
“再问一句，这青苗神是只在琅峰县有庙子，还是附近几县都有？”三师兄经验丰富一些，又多问了一句。
“不止琅峰县哦，邻县也有，只是究竟有几个县，小人没走过那么远，就不知晓了。”
“多谢多谢。”
“多谢仙人……”
汉子吃了一整颗的救荒丹，不知这丹药是什么做的，但是说话之间便感觉肚子里暖呼呼的，到这时候，更是感觉身上气力正在逐渐恢复。
汉子不禁觉得神奇——
这些人是神仙下凡不成？
几人则都走了出去。
附近几户人家，几乎都有饥荒。
几人都去查看，询问情况，根据他们情况和人数留下救荒丹，少则几颗，多则十几颗。
二师兄下山时带了不少救荒丹，主要是这玩意儿在他这里不算值钱，起码炼制起来不麻烦，一炉能出许多颗，也不用到什么珍稀灵株丹材，以前他在山上时就炼了不少，因为那时候是真有用。
后来有了小师弟，就没用了。
这玩意儿可存数年，但也已经存了数年了，此次下山，他不愿浪费，便带了一大半，大概有个一两百颗的样子，剩下一小半都留给了大师兄。
前几天听见前方在闹饥荒，想着可能食材补给不便，还以为也许能派上用场，却没想到，自己还没吃上，先分出去一小半。
好在这东西还可以再炼。
几人走出这里，继续往前走去，一边走一边讨论。
“这里已是中州和秦州交界了吧？天翁的香火道场，居然能容忍妖怪祸乱民生至此。”二师兄叹道。
“多半他们心思早就不在这上面了。”三师兄说道，“况且此地百姓原本不信神灵，如今来了个作乱的青苗神，不正好为他们找回香火吗？”
“还是说说如何除这青苗神吧。”林觉说道。
“这种邪神……”三师兄犯起了难，“若非擅除妖的正神出手，我们道人很难驱除。”
“为何？”
小师妹不解的道。
“你别看你们在翠微县除了翠微城隍，这青苗神虽然没有翠微城隍香火盛，没有翠微城隍的神力强大，兴许也被城隍所克制，可它既不像正神那样被香火神道的条条框框所限制，也不像翠微城隍那样，被限制在城内。”
三师兄为他们解释：
“可它又吸了香火，很可能有香火神道的神通，能在神像之间快速来去。那日我们之所以能轻松除掉翠微城隍，是因为他是城隍神，只在城内有一座城隍庙与神像，官邸也就在城隍庙中，又是人死成的神，他既无处可去，无处可躲，又心慌得很，天时地利齐助力，自然一下就除掉了。”
小师妹听完，差不多明白了。
林觉则是和另一位邪神“刘太侯”打过交道的，自然早就明白。
相对于翠微城隍，这青苗神更加自由，有更多地方可去可躲。同时由于它原先就是精怪，所以神像被毁之后，也还能留有法力，去别处作祟。
“倒也不是全无办法。”
三师兄牵着马走，思考着又开口。
“什么办法？”
“脱去道袍，毁它一尊神像，在庙宇中守着它。若它心虚且谨慎，必托梦于人，让人前来查看修缮，这时便装作寻常人，竭力阻碍。也许这青苗神会按捺不住，以真身前来查看。”
三师兄眼睛一眯，边走边说：
“因为神像被毁，它无法藉此离去，又因来的是真身，抓住机会，便可以一举将之斩杀。”
“师兄聪明啊！”
“哈哈！师父就曾如此除过妖！”
“我说呢……”
“不过我不适合！我身上有煞气，而且我长得过于英俊威武，像是武人，一看就不寻常，哪怕我没有法力，区区邪神，也会被我吓住！”三师兄看了一眼他们，“你俩倒是合适，正好可以装作父母饿死的兄妹，找它青苗神讨个公道。”
林觉和小师妹不禁对视。
想要反驳他，偏他又真出了一个可行的主意，想着这也难得，便由着他厚脸皮一回了。
至于他们……
父母饿死倒是不像。
两人生得白净，一看就是吃得好穿得好的，哪像挨过饿的人？
也是想着三师兄难得出个主意，林觉便也不在这时反驳他了。

第189章 巧引青苗神
前方渐至一条贴壁古路，一面是广袤农田，补种了一些应季蔬菜，或者是刚种下的冬小麦，一面是石山峭壁。
峭壁上凿出了几间石窟，作为庙宇，又有梁柱瓦檐做装饰，颇为气派。
林觉和小师妹换下了道袍，换成了一身寻常衣裳，远远站着。
“师妹记清了吗？”
“记清了师兄！啊不对！”小师妹声音严肃，迅速改口，“兄长！”
“若有百姓找上来呢？”
“我们很惨！要个交代！”
“记得演得像些，别暴露出我们不好招惹，免得吓到那青苗神。”林觉说道，“不知它会不会来，什么时候来，在这期间我们须得警惕，但也无需过于紧张，依我猜测，那青苗神定是有些本领，但也不会是擅长斗法的。”
“师兄，我怕演不好。”小师妹担忧的道，“我不会讲话。”
“我说，你配合就是了。”
“可是师兄你也不擅长说谎啊。”
“又有什么办法呢？”
“记得了！”
“拿着——”
林觉伸手摊开，手中一颗豆子：“你不能拿你的剑，便用我的剑丸，唤出的咒语和豆兵一样。”
“剑豆！”
小师妹从他手中捏起豆子。
“剑丸。”林觉说道，又给她说，“豆落风起，兵马显身。”
“豆落风起，兵马显身！”
刷的一下！豆子迅速变大变长！
刹那之间，她的手中就多了一柄长剑，不过由于她没拿对方向，剑鞘先是戳到了她的肚子，随即握着剑柄的手只好往前伸，又由于手不够长，长剑又从她的手中脱落掉下。
好在她练剑比林觉还多，反应很快，长剑还没落到地上，便一把抓住了。
“记得，我这剑丸并不是浑圆的，它自然落在手心里的时候，定然横着长。而它又有两个小圆尖，便是剑首剑尾的方向，不要指着自己。等熟练之后就掌控自如了。”林觉对着小师妹叮嘱道，“你先记下。”
“记住了。”
小师妹揉着自己肚子，又念咒道：“身返灵豆，兵回长城。”
长剑顿时变回豆子。
“走！”
两人便走向那崖壁下的庙宇。
半路上一人捡了块石头。
果然是个凿壁石窟，不光在山体上凿出了一间庙宇，而且还有许多壁龛壁画装饰，建了遮雨的屋檐，朱红大门，颇为气派。
林觉不禁左右打量，随即跟着小师妹一同跨过门槛，眼前一暗，便进了庙中。
一股浓郁的香火味道冲上鼻头，一点火光在神台上摇晃着，映照着正中央一尊身材臃肿、披着长袍不见面容的邪神塑像。
四周百姓皆受饥荒之苦，这里居然香火很盛，而且还用香油点着长明灯。
林觉还没有动作，小师妹便先瞄准那神像的脑袋，高举手上石头，朝它砸了过去。
“嘭！”
一击即中！
而且小师妹力道很大，就这一砸之下，不仅神像脑袋都被砸烂，甚至那块坚硬的石头也碎成了几块。
长明灯被溅射下来的石头波及，顿时也熄灭了。
“得！”
林觉一见便笑了。
都无需自己动手了。
石头一丢，便在石窟庙中靠墙坐下。
同时开始控制神情。
此时天色已经有些晚了，并没有人再来供奉祭拜，二人在这里坐着，慢慢天便黑了。
这青苗神在明霞县就被一位师叔给收拾了一次，好不容易跑掉，多半吸取了教训，胆小且谨慎，林觉等人要想除掉它，需得更细心。
因此林觉连扶摇都没有带。
守夜灯也没有点。
二师兄和三师兄也不在附近。
这一点倒不完全是为了谨慎，而是此地受饥荒之苦的百姓实在太多，二师兄一路走来，很快便赠完了救荒丹，他只好找个地方，继续炼制，三师兄则负责为他四下搜寻及去城中采买炼制救荒丹的材料。
甚至林觉路上收集的那瓶灵露都被他要了去，好提取里面的山水灵韵。
因此若那青苗神来，多半只有他们。
林觉倒也不怕。
此时闭上眼睛，想着一路走来见到的疾苦百姓，心绪自然复杂，想着几年来从未离开过自己的扶摇此时还不知在外面山间哪个地方挖洞入睡，心中自然又有几分想念，如是慢慢睡着。
小师妹坐在旁边，与他隔了一尺，袖子里的手紧握着剑丸，也闭着眼睛，则是在心里不断演练着明天的对话——虽然师兄说了由他来说，可是修道之人本就不擅说谎，师兄也是不爱扯谎的性子，自己怎么能全让他来说呢？
慢慢的也睡着了。
不知不觉，便是次日清晨。
不知小师妹是何时醒的，反正林觉天蒙蒙亮时就醒了，随即便坐在地上出神，在这里连打坐修行也不可，真是有些无聊。
直到外面喧闹声惊扰到他们。
几个农人沿着官道走来，神色复杂，既有几分疑惑，又有几分无奈，还有几分害怕，走向这间庙宇。
这青苗神在琅峰县总共有三间庙宇，一间在县城里面，剩余两间在荒野路旁，只有城中那间有个庙祝，另外两间也是那庙祝在打理。
几人并非庙祝，只是住在另一间庙宇附近的农人。
昨夜他们在睡梦之中，被青苗神找上门来，吓了一大跳。
梦中青苗神告知他们，自己位于此地的这间庙宇神像出了些问题，勒令他们前来查看。几人都在梦中惊醒，起来之后十分害怕，清早互相一对，确定是真非假，这才战战兢兢地结伴前来。
推门进来，第一眼就看见中间的青苗神像被谁给砸碎了。
几人顿时大惊。
再看庙中，角落缩着两个穿布衣的人。
一男一女，都很年轻。
“这……”
当先一名老农脸上沟壑满布，看向二人，手足无措，支吾几下，这才问道：“你们怎么在这里？这神像是谁砸坏的？”
“是我们砸的。”
林觉扶着墙站起来说。
几人当即又是大惊。
上次得罪青苗神是什么下场，他们现在可还在深受其害，怎料有人竟敢砸坏青苗神像？
只是他们也只是一群农人，并不擅长说话，只得磕磕碰碰的开口：
“你们……好大的胆子……”
“你可知这是有灵的神仙！”
“你们……为什么要砸神像？”
小师妹听他们说着，有心想替同样不擅说谎的师兄分忧几句，可张口欲言好几次，却都闭上了。
昨夜的演练好似都忘了个干净。
一时不免有些焦急。
师兄可也不擅说谎啊。
然而扭头一看——
只见师兄扶墙站着，悲愤交加：
“狗屁神仙！”
只一句话，就将屋中几人震住。
几个农人都呆呆看着他。
师妹也仰头呆呆看他。
“这狗屁神仙！做了多大的孽？你们还供着他！早就该把他的神像砸了！要不是这庙子是在山里凿出来的，我恨不得把它庙子都烧了！”
林觉义愤填膺，斥责着道。
小师妹更加愣住了。
几个农人见状也很慌乱，慌忙问道：
“怎么了？”
“还能怎么？”
林觉咬牙切齿，开口说道：
“我兄妹二人本是琅峰县人，家中贫困，因为二叔在翠微县做生意，便寄养在二叔家，留老父老母在家耕种，照顾祖父祖母！本来靠着那几亩薄田，家中人也能过活，却不曾想，今年的庄稼竟然被这青苗神全部害死！少了一季粮食，我家父亲母亲，还有老人，竟然，竟然……我们兄妹二人收到信回来探亲，这才发现，发现……”
林觉说了几次，都说不出来。
甚至声音都有些哽咽。
在场农人顿时互相对视，纷纷沉默。
这青苗神毁的何止是一户人家的庄稼？饿死的又何止是一户人？
自己家里不也深受其害？
这小哥说的又何止是他们家？不也是自己家的情况吗？
再看这位小哥，脸上悲愤交加，又看他身边缩在墙角的女子，见那女子不语，神情呆滞，可是眼睛却红红的，往外流泪。
这怎能不让人感同身受，悲从心来？
“唉……小哥……”
一个农人眼眶一红，擦了擦脸上的泪，终究是对他们劝解道：“这又有什么办法？那是神仙，我们这些种地的，天生就是被人欺凌的，从来斗不过谁的，更别说这是会法术的神仙了！”
“是啊，小哥，你砸了青苗神的神像也没用啊，等回去后，还不是要我们筹钱给它重新修好？”
“若惹得它生气，明年再断一季青苗，怕不是要饿死更多人哦！”
“小哥啊，快走吧，我们就是被那青苗神托梦，来看这庙子的，回去还要去另一个庙子给它说，我看你们还是快点回那什么县去吧。”
“你们走了，我们就说什么也没看到。”
“对对对！”
几个农人都很好心。
“不行！”林觉却是斩钉截铁，“我们兄妹二人已经下定决心，坚决不走，我不信那青苗神有什么本领，能把我们两个大活人给打死在这里！”
“没错！”小师妹也开口，“害死父母的仇，不共戴天，你们怕它，我们不怕它，有种就让它亲自过来，我们倒要看看它有什么本领！”
“小哥……”
“几位乡亲莫要多言！”林觉说道，“既然是那青苗神叫你们来看的，那你们就回去告诉它，若想让我们走，非得它来给我们个说法不可！好歹它也是个神仙，我倒要与它争论一下，它做的这些事情对与不对！”
“小哥你读书读傻了，不知事啊，它哪会和你争论！”
“我才不管那些！”林觉固执得很，“若它不来，我就告到天翁，告到皇帝那里！或者它在这里的几间庙子，我们就一间一间的找过去，挨着砸碎！”
“唉……”
几个农人纷纷叹息。
随后接着劝解周旋几句，他们也没有办法，只得离去，准备回去烧香，如实告知那青苗神，让它定夺。
他们前脚刚走，青苗神的庙祝也带着两个人来了。
庙祝和青苗神的关系要更密切一些，算是靠着青苗神吃饭的，因此更难应付。
林觉和小师妹还是用一样的理由回复，作出自己并不厉害但是此时也不怕那青苗神的模样，要与那青苗神死磕，甚至与庙祝三人推搡了几下。
只是人心毕竟是肉长的，庙祝心里尚有几分理亏，他带来的那两人更不会全心全意帮这青苗神对付两个因青苗神被饿死了父母的人，推搡几下后见奈何不了两人，他们便也离去了。
只留两人身处庙中。
小师妹扭头把师兄盯着，神情中藏着几分不可思议。
林觉也意外的看着她。
这位师妹的眼睛仍然红着，泪痕未干。
没说什么，两人又都收回目光。
又过一天，有衙门的差役来。
差役来了，两人就一边退避，一边以这青苗神没有朝廷敕封、乃是邪神为由，据理力争，差役便也拿他们没有办法。
差役一走，他们便把神像的上半身也砸了。
如此周旋，直到第四天半夜。
庙里点了一盏长明灯，灯光洒满石窟。
林觉依然坐在角落，缩着身子，闭眼睡得迷迷糊糊，如往常一样，睡得很不安稳，隔一段时间就会习惯性的醒来一次。
可这次醒来，睁眼之后，却感觉有阵凉风从门缝里吹来，吹得长明灯晃了一阵。
外面有扑扑的声音。
林觉当即提了一些警惕。
“扑、扑……”
声音非常轻，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
林觉靠坐墙边，安静等着。
只听声音靠近，又渐渐远去。
“嗯？”
林觉有些不解。
难道只是夜鸟？
皱眉思索，又等片刻，起身走向门口。
开门往外一看，正是繁星璀璨，星空下田野无边，可他扫视一圈，甚至出门去看了看，却什么也没有。

第190章 比斗
外面是真什么也没有。
林觉便又关上门，走了回来。
回来之时，小师妹也醒了。
“师……兄长……”
“没事，只是听见一点动静，出去看了看，可能是野兽或者什么鸟。”林觉如实说道，想了想，又补了句，“别怕！就算那青苗神来了，我也要和他争论一二，看他身为神灵，做出这般事情，究竟有没有脸！”
“……”
小师妹呆呆看他，好久才点了点头：
“好。”
两人便又靠墙坐着，闭眼继续睡。
前两日都下了些雨，如今似乎连气温也入秋了，夜里有些寒冷。
外面又起了风。
可除了风声，却什么动静也没有。
本就是夜半时分，林觉本就睡得迷迷糊糊，刚才醒来后出去看了看，算是稍稍清醒了一点，可也不掩身心疲倦。
在这庙里已经待了几天了。
守株待兔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在这庙里入睡也不是一件舒服的事，不仅没有被褥枕头，连躺着都不行，须得靠墙坐着，吃不好睡不好，很是消耗精力。
慢慢的困意又来了。
林觉没有刻意抵挡，只是留了一分警惕，便顺其自然。
心中有种预感——
也许那青苗神今夜就会来。
或者它已经到了外面。
倘若这是真的，恰恰说明那青苗神的警惕，自己便更不能再轻举妄动。若是自己不睡，说不定它整夜都不会靠近。
不知何时，他于半梦半醒之间，隐约又听见一些模糊动静，随即是吱呀一声。
忽然一阵悸感。
林觉立马睁开眼睛。
此时庙中仍然点着一盏长明灯，昏黄的灯光洒满整间石窟，却见房门开着，而自己身边的师妹已经不见了。
外面有片杂乱的脚步声。
“清瑶！”
林觉顿时喊了一声，手中出现一颗豆子。
外面没有声音传回。
林觉保持警惕，走向门口，正欲到门口去查看，忽见一道身影冲了进来。
却不是自家师妹，而是一只妖怪。
当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条修长又弯曲的白毛脖颈，上面顶着一颗鹤头，尖而鲜红的鹤嘴，头顶黑如水墨，下面的身体像女子又像鹤，穿着典雅而又华美的一身衣裙，看不见腿脚，不过身段很好。
竟是一只鹤女？
鹤女转头，两颗眼睛黑似豆，直勾勾把他盯着。
那青苗神自己不善斗法，请了别的精怪来？
林觉神情一凝，手中豆子当即一变，化作一柄古朴长剑，握在手中。
“你是什么精怪？”
却不料那鹤女将手一抬，手上也握了一根三尺多长的笔直鹤羽，像是一把刀剑。
“拿命来！”
鹤女张口，传出一道飘忽声音，似从远处传来，又似在近处捂嘴说话，听不清楚，只能大致明白意思。
林觉担忧出门去的师妹，立马问道：“你是青苗神？来这里何意？”
“受死吧你！”
“嗯？”
似乎没有多说的了。
双方目光一对，立马冲向对方。
虽说面前乃是一只妖怪，可林觉早已明白妖怪也怕刀剑的道理，鸡鸭长得再大，割了脖子也是能放血的，加上记挂师妹，他的势头很猛，上前两步之后便跃步而起，朝着这妖怪头顶就是一记仙人劈山，力劈而下。
当的一声！
鹤女轻松抬剑挡住。
姑且当她手中那是柄剑。
林觉双脚落地，立马将手一抖，剑挽成花，虽然好看，却也酝酿了一记轻快凌厉的劈剑，想趁那鹤女手中之剑还未落下之时，劈向她的脖颈。
便先给这畜生放放血！
却不料鹤女收剑的动作同样很快，再次当的一声，又挡下了！
只是鹤女的手抖了一下。
林觉立马知晓，这鹤女的力道不如自己。
机会不容放过！
正巧自己的第一剑便是青丹剑中的仙人劈山，这一剑若是功力不够，便是虚张声势，若是功力够了，便很容易在气势上占据上风。
于是趁着气势如虹之时，又是一个撩剑，斩向鹤女的脚，不曾想这鹤女灵巧得很，只一抬脚就避开，手上顺势一个点剑，点向他的脑袋。
一方攻下，一方攻上，又先后避开。
双方眨眼间就交剑数次！
鹤女不由退回门边。
可是她却并未落入下风，反倒几招之间就已看出，对方虽然力道很强，可光论剑术却不如自己，真用剑斗起来，自己胜算更大。
“各位好汉，请出去为我寻找我家师妹！”
林觉抽了个空，往外洒出几颗豆子，不曾想只是稍一分神，那鹤女的剑就扫了过来。
后退收腹，还是被长剑撩中衣裳。
嗤啦一声！
这笔直的鹤羽真像是刀剑一样，锋利无比，竟瞬间就将衣裳撕开。
不等林觉反应，鹤女反手又是一剑。
“当！”
险之又险，挡了下来。
可方才攒起来的气势已去了一半。
随即双方长剑交碰，左右云抹数圈，似是在比拼力气。
鹤女的力量不如林觉，眼见手中鹤羽就要被压下去，她却借了林觉挥舞长剑的力，又将这股力从鹤羽上移到自己身上，同时瞬间发力，往旁边闪挪。
石窟狭窄，而她轻盈无比。
只是借力跨出一步，就离开了林觉长剑的横扫范围，再是一步，已经踏在墙壁上，借着反冲之力折身回来，当头就朝林觉劈下一剑。
真是如鹤一样轻灵。
而这一招倒像是林觉方才使用的仙人劈山的变种。
林觉反应也快，一剑往上探出，玉带拦腰，乃是截向这鹤女的身子。
你斩我头，我刺你心。
一个不慎，很容易两败俱伤。
鹤女果然不愿如此，只好化劈剑为拨剑，一下拨开林觉探出的长剑。
可是这么一来，林觉剩下的一半气势便彻底消磨尽了，反倒这鹤女凭着轻灵的身子和剑招慢慢抢回上风。
石窟庙中顿时击打出无数细密的叮当声，甚至几乎连成一片。
这鹤女的攻势好生凌厉，竟让林觉有些喘不过气来，只得全神贯注的抵挡，见招拆招。仓促之间，连法术都无暇分心来用，而那作为庙中唯一光源的长明灯火更是被二人身法争斗扇起的风吹得摇晃不定，连影子也难以捉到。
数次想要去摸怀中豆子，还没摸到，手就又被迫收了回来。
一时只得用剑与她争斗。
真是一点也分心不得。
像是过去挺久，兵刃碰撞数十次，互相闪避腾挪又几次，可细想也只不过是几息之间罢了。
“当！”
鹤女上步刺剑，林觉侧身避开，又用剑挡住她的剑，稍一发力，就将之拨开，林觉终于抓住机会，趁着双方拉近距离，张口朝她一吐。
一口烈焰汹涌而出！
不曾想这鹤女实在灵巧，竟又借着他这拨剑之力，往后一退，后退之时迅速斜身摔倒在地，竟以摔倒来避开这道烈焰。
摔倒却不平滑，而是就地翻滚。
滚了几圈，便又借着翻滚之时，将持剑的手往地上一砸，整个身子就像刚倒下的不倒翁一下，一下又站了起来。
刚刚站稳，便见前方对手飞身而起，一剑朝着自己胸口刺来。
鹤女同样侧身闪避，同样以剑格挡，再用力一拨，又同样转头一吐。
“噗！”
林觉眼睛陡然一缩。
只见一篷黑气朝着自己扑面而来。
他可没有鹤女这般身法。
好在双方离得很近，好在他的力量占了上风，林觉当机立断，不仅没被鹤女拨退，反倒欺身上前，一边弯腰避过这口黑气，一边全力将她撞开。
“噗嗤！”
鹤女被撞得失了准头，腹内的气也被撞得全部喷出，一大蓬黑气打在青苗神的半尊神像上，又从神像移到墙角，扫出一大片。
神像的被风衣、梁上的彩布顿时被腐蚀，不断冒着黑烟。
林觉站稳之后，本能后退。
心中却已察觉到不对。
疑惑之际，又见鹤女同样飞身而起，手中鹤羽似的刀剑在灵巧身法加持下，对他紧追不舍。
身若惊鸿莺穿柳，剑似追魂不离人。
林觉眉头皱得更紧了。
侧身挡开这一剑，口中念出一道短促咒语，同时伸手一指。
化龙戏！
鹤女手中刀剑顿时变成两条毒蛇，一左一右，甚至回过头朝她咬去。
鹤女惊愣一下，不过没被吓到，也没有丢剑，而是疑惑之时，一甩手中鹤羽似的刀剑，将之甩成原先模样，悄然变了脚下方向，跳上旁边的神台，借着高处以更刁钻的一剑朝着林觉脸颊刺下，探海屠龙。
林觉心中有了思绪，反应便慢了，哪怕拼力扭头，也只眼见得剑锋从他的面前刺过，在他额头上擦出一道血线。
这时双方离得更近了。
林觉扭头之时，正好看见那鹤女近在眼前的身子，他若吐一口气或火，这鹤女定然难以躲开，又或许这本就是她以伤换伤的打法——林觉的一口火与气不见得能把她当场诛杀，她这一剑也有刺穿林觉脑袋的可能，分不清谁更划算，反正惊险至极。
林觉真提了一口气，却没吐向这鹤女，而是吐向她手中的剑。
“呼……”
一口气好似春风。
搏命的剑招未中之后，双方一人往后退到墙边，另一人也在神台上后退，躲在了青苗神的半尊神像后。
这时双方都觉得不对了。
林觉手上出现几颗飞剑豆子，作为保险，但并未轻举妄动，而是细想这鹤女的身法与剑招。
鹤女则是低头盯着长剑，见剑身上开出几朵灿烂的野花，同样陷入沉思。
“你是人是鬼？”
“拿命来……”
声音飘忽，模糊不清。
“你是师妹？”
“我杀了……你……”
声音越来越模糊，更听不清了。
林觉屏息凝神，片刻之后，竟见那鹤女的身影也渐渐变得模糊了。
模糊得彻底看不清后，又慢慢变得清晰。
竟成了小师妹的模样。
而她手中哪是什么鹤羽似的兵刃？分明是自己给她的长剑。
转头再一看——
神像的被风衣和梁上的彩布冒的哪里是什么黑烟？分明是燃烧着火，到现在都还没有熄灭。
而自己丢出去找师妹的五位豆兵就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的盯着自己二人。
“原来如此……”
林觉一惊，竟是被这东西给迷了。
随即摸了摸额头上的剑伤。
“师兄！怎么是你？”
师妹当即持剑朝他跑了过来。
若非这声师兄，真是吓他一跳。
这师妹的剑术是比自己要好些啊。
不愧天天苦心练剑的。
林觉也没想到，不知不觉间，这小师妹竟然如此厉害了，自己在没使出法术的情况下，好几次都险些被她一剑刺死。
而且自己还算好的了，若是别的没有学过剑术的道人，哪怕道行更高，被她近身，怕是也早就死在她的剑下了。
“师兄！你没事吧？”
“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快！那青苗神肯定就在外面，应该还没走远，扶摇在外面躲着，我们出去找它算账！”
林觉当即提剑就往外走。

第191章 凭什么？
繁星之下，田野广袤无边。
借着星光，隐约可见一团黑影正跳来跳去，像是被风吹的，又像在翻跟头，同时一道白影与它相随。
林觉和小师妹立马持剑过去。
那是一团灰麻色的布袋一样的东西，胀鼓鼓的，直径可能有接近一丈，像是里头装满空气，自身也没什么重量，行走之时全靠风吹。此时它便不断被风吹起又落下，期间旋转，似在翻跟头，而且翻得很快。
这东西似是想要离开。
然而一只和豹子差不多大小、有着两条尾巴的白狐却一直跟随着它，同样乘风而行，不断阻拦着它。
破布袋往哪里翻滚，狐狸就跳到它的前边，比它速度更快。而这只狐狸十分机灵，并不与它硬碰，而是既吐寒气，又吐黄烟，骚扰着它，若见它也朝自己吐气，就一下跳开，等气散了又跳回来，总之就是紧跟着它，也不让它走。
布袋越发慌乱急促，四处翻滚。
直到林觉和小师妹到来。
一看就知，这就是那青苗神了，和明霞县百姓的描述相差不多。
“妖孽！哪里跑！”
这时可没有人用狂风骤雨般的剑招让他掏不出豆子、用不出法术来，此地的开阔也任由林觉发挥，当即他的手中就出现了四颗豆子。
细细一想，自己辛辛苦苦打造了这十二柄小飞剑，可下山这么久，竟然还没有用过——在那翠微城中与城隍庙武官争斗时倒是用了一次，可是那次双方都有克制，便也不算了。
此时还是第一次用。
刹那之间，豆子便已脱手而出，迎风便涨，飞出不足一丈，就已化作四口纯由金属打造的飞剑。
飞剑造型优美，曲线流畅。
伴随着道人的咒语，四口飞剑才刚旋转数圈，便稳住了身形，直直朝着那巨大的空破布袋飞去。
噗噗噗噗！
连着四声！
飞剑纷纷钻入布袋，又从另一边射出，直至射进土里。
“吱！！”
那布袋发出一声惨叫。
不过它显然知晓自己的斤两，否则也不会在放出“狐仙幻戏”，看见两人争斗的场景之后，立马就选择逃跑了。此时也根本不敢停下来。
于是一蹦一蹦，翻着跟头往远处跑。
师妹也追了上去。
一声火焰呼啸！
灵火照亮夜空，沿着这破布袋圆滚滚的轮廓铺展开来，几乎弥漫了大半个破布袋。
一阵滋滋声。
四周弥漫开一股臭味。
这时林觉才看见，这东西圆滚滚的身躯上面，有一面长着五官。
趁着火光未熄，师妹又上前，精准抓住了破布袋落地的时机，一剑扫过。
嗤！
长剑锋利，顿时划开布袋，在上面留下一道巨大的口子。
不过这道口子看似狰狞，却只是出现一瞬，就又立马合拢了，布袋也没有漏风漏气的迹象，仍然圆滚滚的，往前滚去。
身后林觉紧追着它，咒语不停。
地里飞剑重新钻出，再度射向布袋。
上次林觉预想它应该很难被穿透，所以只顾着往前射去，导致飞剑穿透布袋扎进地里，这次有了经验，便换了咒语，使得飞剑不断旋转，又尽量控制着它的飞行轨迹，围绕着布袋飞行。
只听一阵嗤嗤声——
四口新打造的飞剑，剑刃都锋利无比，只是片刻之间，就在这布袋之上切出许多口子。
只是不知这东西是什么做的，有什么本领，这些伤口刚一出现，立马就又合拢了，而它也仿佛一点不受影响。
甚至刚开始它还惨叫几声，后面叫都不叫了，只顾着往前滚。
翻滚跳跃，好似风吹布袋。
布袋翻滚之际，口子上又松了些，放出一些捂了不知多少年的烟气，烟气中尽是扭曲了的人们的担忧与幻想。
二人步伐都是一顿。
林觉只觉眼前一阵模糊，前方站着的小师妹好似又变成了一只鹄女，而在小师妹眼中，他的身影也逐渐变成一只妖怪。
可是两人此时心中并无担忧，也并非毫无防备，又早就已经吃过一次亏了，哪里还会被它所趁？
摇一摇头，便恢复正常。
“小心一些，这个东西除了皮糙肉厚，还有些古怪！”林觉皱眉紧跟着它，心想难怪当年师叔没有把它除掉，恐怕不光是它能借助神像离去这么简单。
却不料这话好似被它听见，气愤询问：
“你们是哪里来的道人？我又没有招惹过你们，你们来找我的麻烦做什么！”
“黟山道人是也！”
“黟山？”
这东西当即大惊又大怒。
“黟山！！
“黟山！！！
“黟山浮丘观！！”
青苗神一连说了好几句，咬牙切齿，一副深仇大恨的样子：
“当初你们欺负我！如今我已追随鼍龙王，道行大涨，你们还敢来欺负我！”
“什么鼍龙王？你涨的道行在哪？”
“可恼！！可恼啊！！”布袋一边随风翻着跟头，总是一头朝下，一边说道，“我记住你们了！我生机不绝，生命不止，等我回到我的庙宇，定找来鼍龙王将你们挫骨扬灰！”
“生机不绝？”
林觉听见这四个字，倒是笑了。
追逐对话之间，他们竟已追了这青苗神几里路了，林觉不愿让它跑得更远，便加一把力，直接跑到它前面去，张口一吐——
一口气好似春风。
圆滚滚的巨大破布袋被气吐中，就像春风拂过荒原，布袋上面顿时有嫩芽破土而出，眨眼之间，又长成小枝。
“啊！！”
一声惨叫，撕碎夜空。
满天繁星之下，那些小枝静静开花，在布袋之上长出一团锦簇。
林觉换着方向，连吐好几口气。
花朵越开越多。
布袋惨叫越发嘶哑。
不消片刻，破布袋就成了一个巨大的花团，上面开满各色野花，它在惨叫声中，乘风翻滚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直到彻底翻滚不动。
此时的它，还真漂亮无比。
奈何这每一朵鲜花都是汲取它的生机成长，而它对此没有任何反抗之力，甚至连伸手来将这些花朵拔掉都不行，因为它连手都没有。
只能在地上滚动砸打。
可这效果并不好。
满身灿烂鲜花使它迅速衰弱。
这类东西本就只有那么一两样本领，只要能够破除，就很好对付了。或者也可能是它本就不擅长争斗，这是先天的，怎么修行都不能补足的，所以才将精力都花在这些本领上，以此作为补足，实是无奈之举。
只听惨叫声逐渐变小，直至无声。
“嗤……”
破布袋终于漏气，焉了下来，在地上留下一张巨大的长满鲜花的臭皮囊。
林觉过去查看，发现这皮囊一半像是麻草编的，一半像是什么皮，还挺细腻，二者并非一样一半，而是互相交杂，上面长着五官。布袋的头顶本来是被谷草系着的，如今也散掉了。
“死了？”
提剑的小师妹顿时到了青苗神皮囊旁边。
狐狸也轻巧一跳，跳了上来，伸出爪子掏了掏这块生满鲜花的皮囊，发现没有反应，便上去一阵拍打，打得花瓣四下溅落，夜里一片幽香。
“生机已绝，不过这等东西，谨慎些好，等天亮之后，找来二师兄，请他用火将它烧了。”
“好。”
两人互相对视，都有话要问。
“师妹你先前……”
“哦，我也和师兄一样，听见外面有些动静，出去一看，外面雾很大，我找了一下，什么都没看见，又听见石窟里有喊声，就回来了。”师妹一边收起长剑递给他一边对他说道，“结果看见里头有个和人一样大的妖怪，没看见师兄，它一开口，就说要杀了我，我只好和它斗上……”
一边说一边瞄着林觉。
尤其瞄向林觉的额头，不过因为外面光线暗，怎么看都看不清楚。
“和我差不多。”林觉说道，“我也是醒来见你不在，起来寻找，喊了一声，就看见你从外面进来，我问你是谁，你就说要杀了我，声音听不清。”
“对对对！听不清！”小师妹连连点头，又问他说，“师兄，你看见的我是什么妖怪？”
“第一次是个鹤女，白鹤的脖子脑袋，类似人的身子，穿着裙装。刚才是个鹄女，和上次差不多。”林觉说完，也好奇，“你看见的我呢？”
“第一次是个獾子！刚才是个狗！也是妖怪的头人的身子！”
“……”
林觉只想问凭什么。
余光一瞄，自家狐狸又已经站到了青苗神遗留皮囊的身上，从那至清至纯的精华清气之中，挑出其中一丝，深深吸入鼻中。
不知这次它又会学到什么法术。
林觉只当没有看到。
“师兄是如何认出我的呢？”小师妹问他。
“因为你的剑法。”
“原来如此。这妖怪这本领真是可恶，令人防不胜防。”小师妹认真又后怕的说道，“还好师兄比我聪明，比我先分辨出来。”
“你又是如何分辨出我的呢？”
“是师兄那些奇奇怪怪不知从哪里来的法术。”小师妹很聪明，“师兄刻意提点我。”
“你也很聪明。”
“现在怎么办？”
“把这臭皮囊卷起来带回庙宇吧，这地方风太大，又太冷了。”
“我来卷！”
师妹打斗一番，仍然勤快。
既不嫌累，也不嫌臭，卷起皮囊，又召出纸驴驮回去。

第192章 神仙点世人
石窟庙宇中的长明灯尚未熄灭，借着这一盏灯，小师妹总算看到了师兄额头上那道细细的血痕，心疼又愧疚，当即削下身上一条长布，走上前去，给他细细包扎。
林觉倒是没有拒绝，只是笑着说道：“师妹，你可得包得快些。”
“会的！”
“不然就恢复了。”
“！”
“不过师妹好剑术啊。”林觉见她不说话，便笑一笑，说道，“以师妹的本事，独自一人除妖想来都够了。”
“师兄才厉害！”
小师妹一边在他头上裹圈一边回道。
其实只是很细一道血痕，实在没有什么包扎的必要，她也两三下就包好了，细细看了几眼，这才回到墙边，靠墙坐下。
不知此时什么时候，但想来夜已经很深了。
林觉从包裹里拿出了自己的守夜灯，以点灯术将之点燃，放在神台上，与那盏长明灯一起，照亮着这间石窟。
狐狸也在他脚边趴下。
一人一狐已经数日没见了。
林觉不由伸手摸着它的脑袋，随口问道：“这几天你都在哪玩啊？”
“在守着！”
狐狸也认真答道。
“只是守着？”林觉说道，“没有挖洞吗？”
“洞里守着！”
“你啊……”
“我啊~”
一人一狐小声言语，没有一会儿，等到林觉转头看去时，小师妹已经在他旁边靠墙睡着了，呼吸均匀。
原来你也是会累的啊？
林觉笑了笑，便没再出声了。
身边昏黄灯光，亮度刚刚好，属于既看得见又不晃眼的范畴，确实适合入眠。而此时青苗神已死，守夜灯也点上了，还有自家狐狸趴在旁边，林觉的心也难得的放松了下来。
只是他也没睡，而是将手伸进怀里，取出古书，借着昏黄灯光翻开。
“哗……”
古书上果然多了新的一页——
狐狸幻戏，又名狐精幻戏、狐仙幻戏，幻术也。
幻术体系庞杂，种类繁多，幻听幻视，遮眼入心，造景迷人，多不胜数。大多修习复杂，唯有狐狸将之用得出神入化，又酷爱以幻术戏弄人，因而人们常将这类以幻术戏人的法术称为狐狸幻戏。
修习这类法术，需得通晓人心，或以香火之道从人们祈祷之中收集“幻气”，若是施术于人，也得用心寻找破绽。
造诣越深，幻术越真，施术越广：初学者可令一人幻视幻听，高深者可令数人幻视幻听，难分真假，大能者可使百人千人自相嬉戏残杀，甚至究其一生也难以分辨是真是幻。
“原来是这样。”
林觉捧着古书思索。
应是自己和师妹在这间庙里守了太久，吃不好睡不好，身心疲惫，以至于有了空子，给了这青苗神可趁之机。
这等法术也和翠微城中翠微城隍的神通不一样：当日翠微城隍用的是神道神通，是香火体系和百姓愿力赋予他的本领，主要用来铲奸除恶，小师妹自然能凭着一颗通明的心无惧于它。而这却是正儿八经的法术，并不因你内心纯善就对你网开一面。
这青苗神真当狡猾，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它还是观察了大半夜，又弄出了一些动静。
两人来此的目的本就不简单，听见动静，难免在睡梦之中忧心妖怪夜袭，有了这份忧心，便又给了它一个可趁之机，而且刚好吻合它的幻术。
“这天下间的妖怪啊……”
林觉不禁感叹一句，收起古书。
随即也靠墙闭上了眼。
这时心中几乎完全放松了。
这份放松实在难得，便越发衬托得这盏守夜灯合乎心意、显得自己选得好了。
后半夜无事发生，风都停了。
一觉睡至次日清早。
狐狸一大早就去叫二师兄和三师兄了，大概上午才到。
林觉怕他们过于担忧，便将头上裹的布取了下来，这时真如他所说，血痕已经快好了。
“师弟师妹好本事！师叔都没除掉的青苗神，竟真被你们给除了！”三师兄牵着马走到庙宇前，看着地上一团臭皮囊，“就这个东西？”
“都是师兄的本领！”师妹说道。
“这皮囊很结实，我们的灵火烧不烂，只是闻着有些臭，它活着的时候剑斩上去也没用，能把这皮斩破，但马上就会复原。”林觉说道，“不知有没有别的用处，没有就请二师兄将它烧掉吧。”
“谁要这恶心东西？”
二师兄还没说话，三师兄便已露出了嫌弃表情。
二师兄也只是沉默的放火——
伸手一指，一道细细火线射出，持续不断，花了好一会儿，才将这团破皮囊烧个干净。
此时庙宇中全是臭味。
“好臭！”
几人连连挥袖，呼来清风除臭。
待得庙里清明了些，三师兄又捡了一根枯枝，想了想，在壁上题写：“邪神已除，除妖者，黟山道人是也！”
字迹一般，却也有几分潇洒不羁。
小师妹则趁此时候，跳上神台，一掌拍下去，将剩下半个神像也拍成了齑粉。
林觉看着墙上的字，倒是眼中闪过思索之色，随后说道：
“三师兄……”
“怎么？”
“不妨改改？”
“改什么？”
“改个名字。”
“怎么？”三师兄笑了，“你除了妖，还不愿留名？”
“不是不愿留名，而是此时若将墙上的字换成某位神仙，或许对此地灾民更好一些。”
“什么意思？”
三师兄疑惑不解。
二师兄倒是有些意外，朝他看来，也想了想，这才说道：“师弟是想借神灵除邪神之名，警戒此地县官，使他们花费更多力气救灾吧？”
“正是。”
“咦？”三师兄也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那你说，改成谁？天翁可不行！”
“青帝如何？”林觉征询道，“这青苗神颇为赖皮，火烧不死它，剑砍不死它，多亏我用开花之术，才将它生机抽尽。而这门术法，正是我们下山时青帝赠我一场造化，我才学会的，说是他帮了忙，也不是不可以。”
“青帝……”
三师兄思考着这位帝君。
这是一位帝君，名头十分唬人，却又不是当前争权夺利的几位帝君。
还有比这更适合的了吗？
三师兄眼睛一亮，立马上前。
挥袖擦掉墙上字迹，稍稍一想，重新写道：
“善恶功德，自有定数！邪神作乱，祸害一方！今已除之，警醒后人！行事做人，心中需有杆秤！”
后又写下青帝二字。
收起树枝，又回头看向师妹。
师妹神情严肃，看似呆板，却是立刻会意，走上前去。
只伸出一根纤白手指，在石壁上一戳，就是一个洞，随即沿着三师兄的字迹随手滑动，墙粉倏倏之下，便在墙上刻下字来。
入壁又何止三分啊！
“行了！走吧！”
三师兄当先走出庙宇：“这几天我和老二找到了他那间道观，不过还没打理，尽炼救荒丹了。”
林觉便也跟着走出庙宇。
一边走一边回头看。
其实抛开别的不谈，这间石窟庙宇倒确实修得好，雕梁画栋，壁龛佛像，看着很漂亮。
林觉记忆中也有这类石窟，只是在他的记忆里，这类石窟都没有门窗，也没有瓦檐与梁柱，只有墙上一些不知道干什么的洞。现在想来，这些洞应该便是原先支撑房檐门窗的梁柱所在的位置，后来时间一长，这些木瓦便都消失了，只剩下石窟。
而并非原先没有。
这种庙用来装邪神，倒是可惜了。
二人跟随两位师兄往前，逐渐偏离官道。
一路穿过几个村落，路旁不少大树都没了树皮，在等待枯死。
村落中偶有人看见三师兄和二师兄，哪怕身体再虚弱，也立马驻足站定，纷纷行礼，称呼神仙。
不知林觉和小师妹在庙里蹲守青苗神的这几天中，二师兄和三师兄练了多少救荒丹，赠了多少百姓。
不过很快就知晓了——
“这几天可把道爷我累坏了，你们二师兄彻夜不休就算了，连带着我也不能休息。丹方中除了那一点灵韵他自己采集，别的都要我去给他找。
“好不容易有点空闲，还要去给他看火。
“看完火又要出去分丹！
“我还说去那间庙子旁边挖个地洞，躲起来守着，等你们蹲到那东西，好出来帮你们呢。”
三师兄开始给他们叙说。
狐狸听见挖洞，抬头看他一眼。
“师兄还好没去，那青苗神警惕得很，我估计在它对我们下手之前，已经将四周都找了一遍。”林觉说着一顿，又和师妹对视一眼，“何况那青苗神的本领也很阴险诡异，师兄若是在，又被它发现了，不见得是好事。”
“这不是没去成嘛！
“尽受累了！
“按我说这都是笨方法，只有老二这种傻道士才会做，要换了老七，肯定想办法去城里大户人家或者官仓里偷银盗粮！
“或者干脆就按我说的，去城里将那些狗大户劫了算了！道爷来背这个因果！
“不过还是师弟聪明！”
二人一边走着，一边听着，同时也与他们讲述那青苗神的手段和昨夜的惊险。
反正赶路也是无聊。
慢慢越走越偏，见不到人烟了，再走一段，前方出现一片大山。
终于见到了有树皮的树。
山下有间古老而破旧的道观。
“就这了。”
三师兄牵马停在这里。
林觉和小师妹也停下来，四下打量。
道观杂乱，院中一棵枯树，不知枯死多久，里面什么枯枝烂叶都没有清扫。
而这里与官道的距离果然堪比四师兄的石门山，不过与四师兄的石门山不同的是，石门山下好歹有几个村落，可这座道观却是背靠深山，山下起码几十里路都见不到人家。倒有些像是丹鼎派避世炼丹的住所了。
林觉光是看着这间道观，心中便闪过一个想法——
别的道观往往是有什么原因，要么是哪位师叔或者师父曾在此除妖，当地百姓心中感激，因此替他修建道观，或是除了妖道妖怪，留下道观，而眼下这间道观怕是离人间太远，原先的道士都跑掉了。
不过他也不为二师兄担忧。
二师兄本就喜静，喜欢炼丹、钻研丹道，哪怕真的与世隔绝，他也完全能够自给自足，且自得其乐。
相比起其他几位师兄，他们帮山下百姓除妖也好，展示神通法术也罢，都能让自己今后过得轻松些，唯独二师兄不需要。
此次他之所以赶着炼制并分发救荒丹，完全是有颗善心，抱着能救一人救一人的心态。
哪怕他不这么做，也不影响他此后在此生活。甚至这么做了，名气传播出去，今后若有人走几十里路也愿来上香，反倒会打扰到他炼丹。
林觉没说什么，放下行囊。
小师妹比他动作快很多，已经手脚麻利的开始收拾起道观来了。
林觉并不和她抢，而是走到前方，仰头面朝院中枯树，深吸一大口气，运转法术，换着方向缓缓吐出。
院中枯枝顿时开出半树梨花。
“嘶……”
又是一大口气，忽如一夜春风来。
这棵枯树便也似逢了春。
院中哪怕杂乱，也顿时多了不少生气。
清扫这间道观，从此开始。
……
这几日里，山下百姓隐有传闻，说最近附近来了几位神仙高人。
几位高人四处行走，若遇饥荒人家，实在吃不起饭的，便赠一些仙丹，吃下一粒，竟能保人一日也不饿，而且还有力气。
据说神仙是从黟山来。
又有百姓说，神仙应是念及此地灾荒，特地从天上下凡来助。
此事甚至传到了县官那里。
大家都对这类神仙事情感兴趣，可若真有神仙，又都不愿自己成为神仙故事中的反面，于是在这几天里，县里官吏施粥放粮都积极了些。
直到这日上午。
城中百姓照常来到青苗神的庙中，推门一看，只见庙中青苗神像之上，竟然长满了各色的鲜花。
有杜鹃花，桃花李花，梨花杏花，还有许多山间常见的野花，从头到尾长了个遍。
城中和另一间庙宇附近的百姓起初不知其意，还以为是青苗神又显灵了，直到有人来到琅山下的石窟，看见那破碎的神像和墙上的字，这才大惊。
大惊之下，又庆幸喜悦。
这几行字再度传到县衙。
见到真有帝君下凡，施法铲除邪神，又留下这么一行字，县衙官吏细细品味，全都一激灵。
这几行字虽未点名指姓，可每个人都觉得是在提醒自己。

第193章 聚仙府
黄土官道，树皮都被吃尽。
尘沙飞扬之间，一名三十岁左右的僧人与一位悬弓佩剑的武人一同走来。
“这里的秋意要比别的地方更浓重一些啊。”
僧人左右看着，感慨一句。
看似感慨秋景，话语中却满是怜悯。
“法师欲如何除掉那青苗神？”武人自然听出他的意思，开口问道。
“唉……”
僧人却是摇了摇头：
“那青苗神不知是何时出现的，不过仅从它以一己之力便能让两县之地一季青苗断绝来看，道行定不会浅。以贫僧猜测，多年前明霞县的那场饥荒恐怕也是这青苗神导致的。这等精怪，吃了数县之地的几年虔诚香火，不是贫僧的本领能够除掉的。”
“法师不可以请来菩萨相助吗？”
“不可，不可。”僧人依然摇头，“神灵佛陀之事，与人间之事一样复杂，贫僧请不来菩萨佛祖之力，就如许多有心人明明知晓此地饥荒，也无法劝动朝廷派下人来大力援助一样。”
“难道那些神灵就不管吗？”
“也许时候未到。”
“时候未到？”
“时候未到。”僧人重复，“也许我们提前来管了，还惹得他们不喜。”
“……”
武人沉默片刻，似是明白了，不禁拱手说道：
“法师高义。”
“阿弥陀佛。”僧人双手合十，“贫僧是出家人，自然不怕这些，莫要连累到潘公就好。”
“潘某一介武人，孑然一身，也没什么好怕的。”武人同样洒脱。
“多谢潘公。”
“法师已有除妖妙计了吗？”
武人又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一些意思。
“贫僧虽然自认本领不浅，可是这等邪神，自有安身立命的本领，多半难以将之除去。不过凭着‘聚仙府’的名头，扯几句诳语，兴许也能将之唬住甚至驱离此地，至少让其不敢再作乱。再游说当地县官，开仓放粮，接济百姓，且先渡过此劫。”僧人解释道，“此时此地当务之急，还是这些饱受饥荒之苦的百姓。”
“言之有理。”
武人一边走一边警惕的四下看，同时思索着。
为了此事，法师打了诳语尚且是小事，随意借用聚仙府的名头，以聚仙府的散乱，恐怕也没多少人在意。然而天上的神仙显然是有借着这青苗神来彰显天威的意思，他们提前插手，恐怕会被记怪。
游说此地县官也不容易。
只是二人刚走进琅峰县不远，忽然脚步一顿，看向前方。
只见前方几户民居，正有穿了皂衣的差役牵着骡马、骡马上驮着粮食，逐家逐户的赠粮，屋中百姓纷纷出门道谢。
除了差役，好似还有一些家丁。
二人都愣了下，面面相觑。
过去一问才知，果是县官与城中富人权贵联合，开仓放粮，广济百姓。
二人不禁更意外了。
不是说当地县官不作为，城中米面商人囤货居奇，高价卖粮吗？
怎么和听说的不一样？
恰好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一间庙宇，正是那青苗神的庙宇。
二人进去一看，这才发现，庙中青苗神的塑像不知何时已被人推倒，摔成了两段，上面密密麻麻长了许多鲜花，已有些焉了，但还没有枯萎。
武人用剑柄戳了戳神像，神像竟已变得很脆，像是豆腐一样，轻轻一碰就碎了。
“这是……”
二人更是惊疑不解。
“法师小心，我去问问。”武人说完这话，便离去了。
过了许久，武人才回。
回来时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似乎听说了什么不可思议之事。
“法师！我们怕是白走一趟了！”
“为何？”
“就在前几日，青苗神已经被神灵除掉了。神灵在琅山下的石窟庙里除的青苗神，当天青苗神在琅峰县的三间庙宇三尊神像，据说还有其它几县的庙宇神像上全都开满了花。”
“开满了花？哪位神灵？”
“青帝！”
“青帝？可是诗中那位？”
“应该是了。”
“这位帝君的神职不在除妖上啊！何况他的香火早已不盛，这里也不是他的道场，怎会在此时来这里除妖？”僧人仿佛自言自语，不过可以听得出他是个博学多知的人，“倒是这开花的神通，似是青帝的手笔。”
“哦对，神灵还在石窟庙的石壁上留下了几行字！”
“什么字？”
“善恶功德，自有定数，邪神作乱，祸害一方，今已除之，警醒后人，行事做人，心中需有杆秤。”武人回忆着重复道，“当地县官和城中富人正是听说神灵亲自下界除妖一事，又留了这么一行字，心中既害怕自己恶行被神灵记挂，又想要做些好事，攒些功德，这才转了性子。”
“难怪……”
僧人面露思索之色，仍然觉得奇怪，继续问道：“可还有别的传闻？”
“别的传闻？哦还真有一件！”武人说道，“据说在更早几天的时候，此地来了几位神仙高人，四处施舍救荒丹，吃上一粒能管一天不饿。”
“神仙高人……救荒丹……”
“怎么了？法师？”
“……”
僧人没有说话，而是站在路边，闭上眼睛。
片刻之后，将眼睁开，他已经做出了自己的判断：“真正管辖此地的神仙都不愿出手，哪来什么青帝除妖？此事，乃是此地有真高人！”
“法师是说，乃是人为？”
“只是贫僧的猜测。”
“嘶……”
武人不禁吸了一口凉气。
这位法师还在路上时，就已经给他说过了这种庙宇神像遍及几县之地的邪神有多难除，刚才也说，自己无法除掉邪神，只能恐吓，顺便劝解县官来暂缓此地的饥荒，没想到一转头，就有高人除掉了这邪神。
而且用了更巧妙的办法，使得当地县官与权贵富人纷纷自愿开仓放粮，广济灾民。
这是哪里来的高人？
“是真是假，我们去寻访一遍，就知道了。若有这等高人，自然是该去拜访一下的。”僧人说道，“潘公，这是你擅长的。”
“交给我吧！”
两人继续往前走去。
……
清晨的阳光刚刚洒下来，红黄色的彩林半浸在晨雾之间，又被晨光在地上打出一道道影子，道观便隐在这晨雾彩林之中。
林觉在蒲团上打坐，静心修行。
身后师妹在和彩狸、狐狸玩耍谈话。
不知为何，许是修为到了，自打除了那青苗神过后，扶摇又长出了一条尾巴。
如今已有三条了。
只是在多数情况之下，它还是变成寻常白狐的样子，一条尾巴，比猫略大一点点，免得吓到人。只有少数和林觉独处一室时，它觉得无聊，才会变成原先的大小与模样，过一会儿又变回来。
谁也不知它在想什么。
“扶摇的年纪比你小，上山修行也比你晚，结果现在扶摇都会说话了，你都还不会说话。”
“喵呜~”
彩狸软软的叫着。
身边狐狸一见，也跟着学：
“喵呜~”
“诶？对哦，扶摇你既然已经会说人话了，你怎么老是不说人话？”
“嘤？”
“问你呢？”
“……”
狐狸歪头盯着她看，眼神清澈，沉思片刻，这才脆生生说道：“你也会学狐狸叫，你怎么从来不学狐狸叫？”
“咦？”
小师妹顿时像是被惊到了。
狐狸则是抬头学她，又咦一声。
旁边枯树梨花下闭目打坐的林觉嘴角则是露出一抹微笑，看来他的修行也没有很专心。
就在这时，狐狸像是听见什么动静，一转头便看向门外。
不多时，门外有脚步声。
“笃笃……”
此地荒山野岭，竟然有人敲门。
林觉睁开了眼，师妹也觉得疑惑，前去开门，顺手抄起了桌上长剑。
“吱呀……”
木门年久失修，声音酸涩。
门外站的竟是一名灰袍僧人与一名悬弓佩剑的武人。
小师妹先看僧人，再看武人与他腰间悬挂的武器，在她身后出现一只狐狸一只彩狸，一左一右，同样把门外二人盯着。
“阿弥陀佛。”
僧人一声佛号，笑眯眯道：“贫僧法号云禅，前来拜访高人。”
武人也抱拳道：“在下潘靖。”
师妹打量他们，见这僧人面色友善，神情温和，甚至隐隐有些恭敬，这武人则是有些疑惑，也没有伸手去碰武器，便稍稍放下了心。
“你们……”
“哦，贸然上门，有些冒昧，还未道明来由。”云禅法师说道，“我们是从京城来，听说此地闹了邪神与饥荒，本想来出一把力，没想到此地的邪神与饥荒已经被高人抹去，又听说附近来了几位神仙高人，心中敬仰，几番打听加上猜测，寻到了这里来。”
说话之间，林觉也来到了门口，二师兄和三师兄也出来了。
“既然是客，便请进吧。”
几人将这二人迎进道观之中。
这时的道观虽说仍然有些破败显旧，却早已被师妹清扫打理得干净，院中更是有了崭新的石桌石凳，勉强可以用来待客。
然而走进道观中，二人第一眼，便看见了院中那棵开满梨花的枯树。
枯树如何开花？
此时已经入秋，又哪来的春花？
二人不禁对视一眼。
僧人微微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武人则是眼中疑惑尽去，也变得恭敬起来。
“道长果真神仙手段，菩萨心肠，又有大智慧啊。”僧人走进来说，像是真遇到了高人，姿态极低，“不知可否有幸知晓几位道长的名讳？”
“贫道燕玄乙。”
“李妙临。”
“林觉。”
“柳清瑶。”
几人报了名号，都皱眉看他。
“法师所来何事？又是如何找到我们这里来的？”三师兄问道。
“贫僧云禅，原在晋州悬壁寺修行，后来辗转去了京城，如今在聚仙府挂单，常为京城百姓做些除妖驱邪与超度亡魂的事情。前段时间听说此地闹了邪神与饥荒，久久无人过问，也无神灵除妖，于是私自过来看看。虽说以贫僧的法力，远不足以除掉邪神，但也想来尽些绵薄之力。却没想到此地居然有道长这么几位高人，已然将那青苗神除去。”
云禅法师面对几人，又将此前的话更详细的说了一遍：
“贫僧所来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心中敬仰几位，想来拜访一番，聊表敬意。”
“这里可偏远得很。”
“贵观虽然偏远，几位道长施赠救荒丹可都在这附近，加上这间道观在县衙早有记录，贫僧便斗胆猜测，几位高人就在这里。”僧人微笑道，“看来贫僧还没有猜错。”
“法师好智慧。”
“不可与几位道长相提并论。”
“既然你们聚仙府知道这里闹了邪神和饥荒，又都在秦州，怎么不早点来，不多派几个人来？”三师兄又问。
“这……”
僧人有些为难，无奈叹气。
“我来替法师答吧。”僧人旁边的武人开口，“一是聚仙府多是些江湖术士，近几年稍好了些，却也没有多少有真本领的，没有几个人有胆量来触一个可以酿成饥荒的邪神的霉头；二是京城周边近来也不太平，事情很多；最后嘛，此地之事，朝廷和神仙一样，也没那么想管。”
林觉听他们聊天，却是在想“聚仙府”这三个字。
头一回听到这个名字，还是自己刚刚出门寻仙时，遇到怪猴，那名叫罗僧的武人告知他的。
据说是个吸聚天下奇人异士、释道高人，吃皇粮的地方。
“这地方我也听过，听说本朝初年，还是个奇人异士云集的地方，没想到现在堕落成这样了。”三师兄说道，“不过法师乃是清修之人，不去京城那些寺庙挂单，跑到聚仙府去做什么？”
“京城居大不易啊。”僧人无奈，“何况聚仙府里的人也不都是那般不堪，也有修行修心的人在此安身，有会各种本领法术的奇人异士在那里寻自己的造化，贫僧在那借住也比在寺庙自在一些。平时做些除妖驱邪之事，也能得来一笔丰厚的津贴。”
“原来如此。”三师兄笑了，“我们也要去京城，那以法师看，我们也去玩玩如何？”
“几位道长法力高强，乃是名师真道，若去聚仙府，定是聚仙府的光荣所在，也是京城百姓的幸事。”僧人立马说道。
“聚仙府并不好进，不过以几位道长的本领，自然不难。只要进了聚仙府，京城再大，也有了一个容身之地。”武人也在旁边说道，“而且每月就算什么事情都不干，也有一笔津贴。”
“那不是蛀虫？”
“……”
“聚仙府现在养着多少人？”
“奇人异士数千。”
“有真本领的有多少？”
“不好说。”
“啧……”
三师兄咋舌，转头环顾。
林觉和师妹都能看出他的意思——
这个朝廷不完谁完？

第194章 回生金丹
云禅法师听他们对聚仙府有兴趣，便也不吝啬言语，详细介绍几句：
“从侑朝开始，开朝宰相设立聚仙府，意为网罗天下奇人异士，帮朝廷降妖除魔。
“到了前朝，太祖风采无两，觉得光靠朝廷与军队就能诛灭妖魔，震慑释道方外之人，因此不设聚仙府。直到前朝女帝重启聚仙府，却也只是收集一些善于戏术娱人的奇人，表演取乐。
“到了本朝初年，大概一样一半，既有能降妖除魔的，也有擅长戏术乃至别的法术的。
“不过京城乃是三朝古都，聚仙府也承袭自侑朝，都说大侑宰相乃是仙人下凡，以贫僧看，就算不是真的，也定然是一位有大修行的真人。因此聚仙府中常有些珍稀藏书，这也是一些修行中人愿意前去效力的原因。”
林觉默默听着，暗自思索。
听来倒确实是个在京城安身、又便于收集法术的好地方。
这等地方，以前浮丘观的前辈们没道理不知道，那些下山后又没有在固定道观庙宇中清修的前辈们，恐怕不少都去这聚仙府里吃过皇粮。不知有没有留下名声。
……
云禅法师真是前来拜访他们的。
兴许是出于对愿除邪神又能除邪神的修行人的敬重，兴许是对同样有心为民之人的惺惺相惜，这才前来拜访，意图单纯，并没有刻意的攀谈结交与别的利益往来，第二天他就离去了。
道观中便只剩四人，清净极了。
天则慢慢冷了起来。
都怪几场秋雨，一场比一场寒。
林觉身处房间之中，认真清点着银钱。
狐狸趴在旁边，将下巴放在床上，眨巴着眼睛盯着他。
“呼……”
一阵白烟从木雕中钻出，化作一只大头鬼，过程十分流畅。
这时的食银鬼面颊饱满，脸色红润，胳膊和腿也肉乎乎的，出来之后，便直直的盯着林觉手上的白银。
林觉数出二十两左右，递给食银鬼。
“拿去吃吧。”
“多谢真人！”
食银鬼立马接过。
悄悄瞄了一眼剩下的银子，看着还剩十几两的样子，不由将心一沉。
林觉也有些忧愁。
此时林觉身上的钱几乎都是在翠微县得来的，到了翠微县以来，他便保持着每月给食银鬼二十两银子的投喂，得来两颗灵元丹，自己一颗，狐狸一颗，花销大得可怕。
若是没有食银鬼，十几二十两银子已经够他们用很久了，可是此时还剩下十几两银子，竟然已经开始忧心了。
林觉不由一笑，将银钱收起，看着吃糖豆一样吃银的食银鬼，开口问道：
“想请教足下一些事情。”
食银鬼闻言，立马放下手中白银：
“真人请问！”
“不必如此，你继续吃，我们随便聊聊。”林觉说着一顿，“既然足下是有名的丹道造物，又活了千年，不知是否知晓一些丹方？”
“丹方？真人有意追寻丹道？”
“我无此意，不过我家师兄却是一心扑在丹道上，于此一道也有些造诣。”林觉说道，“只是我们浮丘观毕竟不是正儿八经的丹道传承，可怜他这一颗求道之心与一身天资，就缺在了丹方上。”
“原来如此！”
食银鬼连忙咽下口中碎银，回想着说：
“小的虽是丹道造物，却并不炼丹，也不喜欢丹道，不过活了这么多年，倒也听说过几个不错的丹方。只是一来小的只知道丹方和大致炼制方法，不知细致的诀窍，二来也得仔细想想，不知会不会有错。”
“无妨，足下吃完再慢慢想。”
只要有丹方，林觉就不缺细致的诀窍，只要古书上有记载，就有辨别真假的能力。
没有多久，二十两白银便被食银鬼吃完了，而它也坐在林觉身边，仔细回想起来：
“小的有印象的几个丹方，简单些的有巨灵丹，吃了能增强体魄、增长力气，有金光丹，吃了一段时间内，能激发神通金光护体，都是丹药炼得越好，效果越好。”
林觉听到这里，不禁意外。
这个巨灵丹他是知道的。
犹记得二师兄第一次见到他们得来的用真正的巨灵丹药渣搓成的“假巨灵丹”时，就曾说过，这种丹药炼制起来并不容易，可在食银鬼口中居然只是简单一些的丹药？
果然不愧是丹道大能的造物，眼界甚高啊。
便听食银鬼继续说道：
“难一些的有灵元丹，就是，就是真人经常吃的；还有吞金鬼吐的驻颜丹，女子定期服用能青春永驻，不过须得是处女才有作用，否则就得搭配别的丹药一起服用。
“再难一些的有化鱼丹和作鹤丹，吃了能变成游鱼和鹤，丹药炼得越好，时间就越长。
“最难的、最难的还有当初那位造出我的丹道大能的独门金丹，神华回生金丹，最开始是能让人立地成仙的，后来虽然没了立地成仙的作用，却也能让人死而复生。
“暂且记得的就这些了。”
说到最后的回生金丹时，它明显有些犹豫，不过还是说了出来。
“金丹？死而复生？”林觉不禁惊讶。
这食银鬼的脑子里居然还藏着一个上古金丹配方？
不过听来是一个已经坠入凡尘的金丹配方。
“不敢欺瞒真人，确能让人死而复生。”食银鬼老实说，“若是人已死了，只要还有肉身或魂魄，肉身在的话便将丹药放入肉身嘴里，或剖开放身子进肚里，魂魄在的话就让魂魄来吸食丹药，三日之内，定然复生。若是在人死之前服用回生金丹，几日之内，哪怕魂飞魄散，尸骨无存，也能在天地间的某一处重生，只是可能没有道行罢了。”
“竟是如此……”
林觉听完，更惊讶了。
这就是大能的神通么？
随着接触丹道越久，他越发能体会到二师兄曾说过的——
在灵法派诞生之前，天下修士都是丹鼎派，无论成仙还是长生，延年益寿还是返老还童，无论获取什么本领，都是通过炼丹和服丹来完成的。可以说每一种丹药，便是一种法术神通。
这金丹便是那位大能的“神通”。
起死回生，再造生命，真不愧大能二字。
同时如此想来，上古那些“金丹”，除了使人成仙以外，多半每一样都有自己的功效。直到坠入凡尘，不再拥有让人服之成仙的作用后，仍有原本的功效，并且这些功效仍然不凡。
像是这神华回生金丹，便能让人死而复生。
像是瑶华娘娘赠他的四方五行金丹，便是契合灵法派，就算跌落凡尘，也能助人成真得道，稳固道行与感悟四方五行灵韵。
“巨灵丹的主材是櫰木，年生越长，灵韵越足就越好……”
食银鬼开始讲述。
林觉也是提笔蘸墨，开始书写。
巨灵丹和灵元丹他是早已经知道，也早已经写下来的。
不过再写一次也无妨。
狐狸凑过来看他写。
这是给二师兄的离别礼，也是给他的回赠。
转眼之间，又是一段时日。
此地邪神已除，饥荒也在慢慢好转，虽然二师兄仍在炼制救荒丹，不过已没有几人的事了。
便也到了临别时候。
几人收拾好行囊，放在驴儿背上或马背上，板车则已经卖掉了。
“老二啊老二，道爷我也想再多陪你一段时日，不过这天越来越冷了，再等就只能到明年春天再赶路了。”三师兄牵着马儿对二师兄说，“你住这地方太偏了，根本没人来这里，你得设法认识一些城里的人，到时候才好给别的几个师弟师妹些带信。”
“有空再说。”
“记得买个驴子。”
“你们先去哪呢？”二师兄问。
“剩下一间道观在京城外，自然往京城走。不过小师弟对那青岩县的瑶华娘娘洞府很感兴趣，想去看看，正好青岩县在这里和京城之间，嗯，估计绕一点路，就绕过去看看。”
“别多言了，走吧。”
“哎哟你这地儿啊……”
三师兄又忍不住四下打量这间道观，难得的露出心焦之色：“我都不知道你每天吃什么。”
“我有救荒丹。”
“那玩意儿是人吃的？”
“我自会种菜，养些鸡鸭。”
两人闲聊几句，林觉则走上前，仍旧递出一个信封给二师兄：
“师兄，保重。”
“你们也是。”二师兄对林觉和小师妹说，“若是觉得外面不好，就回来找我们。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也想法托人带信来找我们就是。”
“记下了。”
“记下了！”
两人带好行囊，牵着驴子往山外走去，狐狸和彩狸回头看二师兄一眼，便也跟了上去。
当时八人一同下山，走在山间小路上，也能排出长长一队，走在官道上，分散开也是不小的一群。加上行李、两头驴子以及跑上跑下的狐狸，也颇有几分浩浩荡荡的感觉。如今却只剩下三人了。
铃铛声叮当作响，逐渐走远。
二师兄这才拆开信封，取出第一张信纸一看。
是师弟的字迹——
“将与师兄分别，十分不舍。
“山上几年，下山半年，师兄教我许多事情，实在无以为报。
“知晓师兄喜好炼丹，向往丹道，刚好得了一些丹药配方，觉得师兄也许感兴趣，便附在下面了。还有一门可口吐寒气的法术，也许对炼丹时调控温度、水火与阴阳有所帮助，也写了下来，留给师兄。
“也许师兄能借丹道成真得道。
“愿有再见之日。”
二师兄收好信纸，看了看下方。
果然是好几门丹方。
其中最普通的也是巨灵丹、灵元丹这等稀奇丹方，若说罕见，更有一门上古神华回生金丹。
二师兄笑了一声。
倒是不出所料。
……
“没了老二和老七，顿时感觉轻便了许多。”三师兄终于骑上了他的马儿，摇摇晃晃的走，有时还跑一段。
反倒林觉和小师妹由于没了板车，驴子要用来驮行李，尤其是林觉，只好牵着驴子走路。小师妹行李少，本来是可以背着行李骑驴的，见师兄走路，她便也跟着走路。
山下的饥荒确实稍好了些。
三人从琅峰县中穿过，路过原先青苗神的寺庙，见到有人在庙中忙活，过去一看，才发现是当地的工匠，受命将原先青苗神的神像换成护圣真君的像。
青苗神庙便也改成真君庙。
不过由于林觉和三师兄在石窟庙中留下的字迹，也有人打造青帝的塑像，准备立在偏殿中。
三人互相对视，交流心意，脚步却也没停。
前方青岩县有些偏僻，没有什么名山胜景，也无什么特产商贸，来往行人也不多。
几人一路问路过去。
以前有别的师兄在的时候还好，路上许还做些规划，在哪歇脚，在哪吃饭，都会问清楚。如今只剩下三师兄，便又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问了，走到哪算哪。
像是以前去鸣啁山大醮一样。
三师兄这人是不靠谱的，走着走着，就不知道走到哪里来了。
偏偏此时天气越来越冷，有时还会遇到下雨，露宿荒野已经不再是个好的选择了。
“三师兄，我们到底是不是在往青岩县走啊？”小师妹问道。
“肯定是！放心吧！”三师兄斩钉截铁的回答完，又补了句，“就算不是，也在秦州境内，反正你们又没事，去哪不是去，走哪条路不是走？”
“今晚要下雨。”林觉抬头看了一眼，感觉到了空气中的湿意。
这也是二师兄教他的，丹道里的本领。
因为有些丹药的炼制是要看天气的。
“嗯？是吗？”
“三师兄，这里没有人家。”小师妹左看右看，“我们已经有一段路没见到人家了。”
狐狸听见这话，也瞄准一个高处，轻巧一跳，便扶摇直上。
一步踏上高处，又一步踏上树梢。
它便稳稳站在鸟儿落脚也要摇晃的树顶，左右环顾，低头叫了一声。
“它说什么？”三师兄问。
“它说没看到人烟。”林觉说。
“不怕不怕，你不是跟着老四学了和野兽鸟雀说话的本领吗？你在山间找个飞禽走兽，像是上次老四一样，问问哪里可以借宿不就行了吗？”
“也好。”
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只是既然是问路，又没那么着急，自然没有用法术把人家招来再问路的道理。
林觉左右看了看，看见不远处的巴茅上站着几只麻雀，便走了过去。

第195章 荒山奇遇
秋风萧瑟，乱云如墨，荒山野林之间，站着三名自己也不知道走到哪来了的道人。
面前一丛巴茅，早已枯黄，花穗有如乱絮，上面站着几只麻雀。
便见一名道人对着麻雀行礼。
麻雀这种鸟类，虽然常见，也被许多人所不喜，但其实生得很可爱。
虽说没有修长优雅的身子，没有艳丽花哨的羽毛，但全身圆滚滚的，色彩简单而朴实，一双小眼睛乌溜溜的，直直盯着下面行礼的道人，还有后方离得稍远些等待的两人。
有警惕一些的，着重盯着那只白狐和驴儿背上的彩狸猫。
只是出于对这道人的信任，它们还是留了下来。
“我们是从黟山来的道人，没有恶意，只是走到这里不小心迷了路，不知道该往哪走，眼见得又要下雨了，这荒山间也没有可以借宿的地方……”
林觉大概知晓，麻雀并不明白哪里是黟山，什么是道人，只是出于礼节，他还是详细讲述，这也是抒发自己善意与尊重的一种方式：
“所以想请问几位道友，附近哪里有人居住的房子，或是能供我们借宿的地方？”
几只麻雀虽未被他吓走，却也都面露迷茫之色，面面相觑。
“就是可以供我们过夜睡觉、躲避风雨的地方。”林觉只好又解释道，稍稍一顿，又加一句，“是供我们三个这么大的人过夜睡觉的地方。”
“能有顿饭吃最好了。”三师兄在后头补充。
林觉虽然无奈，却也如实转达：
“最好还能有顿饭吃。”
几只麻雀好似这才听懂，又再度扭头，却是叽叽喳喳，互相交头接耳起来。
“唧唧！”
最终一只麻雀叫了两声，扭头看向偏西南的一个方向。
林觉顺着它鸟喙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是一片荒山。
可是仔细一看，荒山野草之间又似乎隐隐有一条不易察觉的细线，像是一条被荒草遮盖的小路。
“谢……”
林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有一阵秋风吹来，吹得巴茅丛一阵狂晃，麻雀自然都站不稳，连忙拍打着翅膀飞起。
这一飞就没再落下来，而是越飞越高，很快便化作天边几个小点，看不清了。
“谢过几位。”
林觉只好加大声音，喊出一句。
也不知这声音在风中能传多远。
收回目光，小师妹和三师兄已经来到了他身边，狐狸和彩狸也走了过来，不断回头，望向天上的麻雀。
“它们给我指了个方向，说是那里可能会是我们要找的地方。”林觉指着那方山林，又说，“那片荒草里好像有一条被人走出来的小路，不过不常有人走，快被野草盖完了。”
狐狸和彩狸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看了一眼，又回头看向麻雀飞走的方向。
林觉敲了一下扶摇的脑袋：
“那可是为我们指路的好心雀，你可不能起歪主意。”
小师妹见状，也看向彩狸，伸出手来想学师兄，又舍不得，只好捧着彩狸的头一阵猛搓，学着说道：
“那可是为我们指路的好心雀，你可不能起歪主意！”
“嘿嘿，师弟这本领还真好用，要不是我在这上面没有天资，我都想把这‘聚兽调禽’学入了门。”三师兄笑着说着，仰头看向林觉指的方向和那条草原间的细痕，“走吧，我看那也是条路，估摸着是通往某个废弃的村落或者是荒庙。”
“那几只麻雀不会骗我们吧？”小师妹问道。
“不会，它们没有这么聪明，最多只是听不懂我们的话，或者自己也搞错了，造成误会。”林觉说道，“何况聚兽调禽之法本就是和飞禽走兽善意沟通，它们如果会骗我们了，这门法术也就不起作用了。”
“原来是这样。”
小师妹点头嘀咕，又给他们说：
“以前黟山上也有一些麻雀，都成精了，我修路的时候，它们经常飞到旁边来看我，有时候是几只麻雀，有时候变成几个穿着灰麻黄色衣服的小人儿，也和麻雀差不多大，下雨的时候它们还会用大的树叶或者荷叶做伞。”
三人循着那个方向，在狐狸的帮助下，很快来到了一片枯黄的草原面前。
同时找到了那条草原中的细痕。
三人分辨一番，觉得这应该是条路。
只是并不是刻意修建过的一条路，而是人将草地踩实踩出来的一条小路，小路本来就窄，又被野草侵蚀，便难以分辨了。
有路定然就有人家。
三人牵着驴马，拨开草丛走去。
春夏时候草木疯长，料想当时此地也是一片碧绿原野，如今化作了一片枯原，道路两旁皆是如丝一样的草，垂下来也有人膝盖高，又零零散散的分布着一些巴茅。
黄昏时候光线暗，风一吹，地毯般的野草顿时被掀起了浪，巴茅也不断摇晃起来，整片天地皆是风声。
加上又有小师妹的说话声，消解路上孤寂无聊，若不是晚上将要下雨，怕是这么一直走下去也不错。
没有多久，三人又遇上一只狐狸。
是一只很寻常的红狐，体毛以灰麻和黄色为主，倒和扶摇变色之前比较像。
扶摇一见到它，就直勾勾把它盯着。
狐狸也是不断打量扶摇。
林觉依然诚恳行礼，自报家门，讲明情况，对它问道：“不知哪里有可供我们三人住宿过夜的地方？最好是能接纳我们又足够安全的地方。”
狐狸聪明些，林觉也问得复杂些。
便见这只狐狸将头一歪，眼光闪烁，明显露出思索之色，随即一转头，同样看向了先前麻雀指的方向，还抬起一只前爪，似是为他们指方向。
“多谢。”
林觉依然道了谢，继续往那边行去。
三师兄和小师妹跟在后头，狐狸则在风浪草海中一蹦一跳，身影时而出现，时而隐匿。
“大概还有一刻钟，天就要黑了，再有两刻钟，就会下雨了。”林觉说道。
“这么准？”
“炼丹的技巧。”
天色果然没多久就暗了下来，此时的风也陡然变得更加喧嚣。
三名道人和一匹马、两头驴子排成一个长队，提着一个小灯笼，是黑暗天地里的一个小光点，不断往前走着。
天地之大，江湖之广，此时的他们也有一种自在。
除了久久没有见到人烟。
直到翻过眼前这片小坡——
借着尚未褪去的天光，仍见远处山峦起伏，都成了剪影，可在下方山坳中，却有几间点着灯的房屋。
像是一个小的村落。
“嘿！这些人还会找地方，这地儿不光是避风，还避人，怕是收税的人都找不到吧？”三师兄笑着说道。
林觉则已迈步下山。
头上一冰，已经落了一颗雨点。
逐渐走到那几户人家。
三人这时都感到了奇怪。
倒不是说这地方有多阴森诡异，或是多么破败可怕，而是这些房屋太过精美奢侈。
本来寻常山村到了夜晚就很少点灯，哪怕点一盏读书灯，放在房间里，关上门窗，离得远了也不见得看得见，可这处村落却是家家户户点着灯笼。灯火通明之下，映照出楼阁殿宇一般的房屋，雕梁画栋，十分漂亮。
三人不禁对视，心中都有疑惑。
只是此地并无阴邪之气，加上林觉想着那几只麻雀和那只狐狸也不至于欺骗自己，特意将自己带到险境中来，心中这才舒缓了些，走入村中。
而此时的风雨也着实有些盛了，众人身在屋檐下，已经听得到逐渐密集的雨点声。
“这地方修得讲究，既知人间房屋形制，定知人间道理礼节，若非鸠占鹊巢，否则不可能是粗野的妖怪。”三师兄凭着自身经验说道，“也许是山间神灵的住所。”
“呼……”
一阵风吹来，使得他们又往一间楼阁靠近了一分。
却不料恰好这时，房门开了。
“吱呀~~”
屋中灯火通明，灯光顿时照出来，将几人的影子拉入外面漆黑雨幕中。
几人同时转头看去。
只见里头是个较为空旷的大殿，四周皆是烛台，放在地上的，插在墙上的，全都点着烛火，将殿中照得透亮，灯光中又挂了许多红色的帘帐。
最里面有张桌案，桌案上摆着些水果和一杯酒，一名身着宽松红衣的美丽女子坐在案前，身旁两名女子服侍。
见到门外的人，屋中三人都将目光看了过来，有些惊讶。
林觉三人也是互相对视。
最终林觉还是站了出来，行礼说道：
“我们乃是黟山浮丘观来的道人，师承云鹤道人。本来无意打扰，实是因赶夜路去青岩县，路途不熟，走到这里发现前后都没有村店，天公也不作美，因此询问路边鸟雀野狐，哪里可以住宿，最终找到了这里来，若有冒昧之处，还请见谅。”
“黟山在何处？”
女子虽然身在此地，身旁只有两个侍女，但是面对三名陌生人，却并无太多害怕之意，反倒是警惕更多一些。
“在徽州。”
“徽州？听说不近。”
“我们要往京城去。”
“京城……”
女子目光逐一打量着他们，除了在彩狸和马儿身上一扫而过，就连扶摇和两头纸驴都停了几息，于此同时，她很慵懒的从盘中捻起几颗如红宝石一样的果粒，放进嘴里，缓缓思索着：
“听来你们是来避风雨的？”
林觉不由回头，和三师兄和师妹交换了下眼神，这才说道：“愿能求得一间偏舍，让我三人在此借宿一夜，我们明天早晨一早就离开。”
“罢了罢了，我这地方，平常人也找不过来，来了这里也看不见，你们远道而来是客，走到这里是缘，正巧我孤身一人在这里十几年了，也很无聊，便招待你们一夜吧。”女子说着，吩咐身边侍女，“去准备些酒食来。”
“是。”
那名侍女便离开了。
另一名侍女则莲步行来，招待他们进屋。
“驴马给奴婢吧。”
“驴儿就不必了。”
林觉说完，卸下驴儿行囊，搬到门口，唤了一身“驴儿回来”，纸驴就又化作了纸片，飞回他的手中。
小师妹同样召回纸驴，一入手里，马上担忧的擦拭起上面的水渍来。
屋中女子则是眼睛一亮，打量林觉：“原来真是三位会法术的道友，难怪看着便不凡，请坐请坐。”
侍女先搬来蒲团，又搬来桌案。
先前出去那名侍女又回来了，手中端着一个托盘，盘上有一壶酒三个杯子，还有一个果盘，果盘上放着几颗石榴。
侍女停在他们身边，逐一放下盘中之物，林觉还搭了把手。
只是放下之后，她却没走，而是从怀中掏出一把小刀。
林觉三人都是捉过妖除过鬼、经历过偷袭的，反应都很快，瞬间盯着侍女手中，可那侍女却只是拿起石榴来，用小刀熟练的在上面划了几道，便剥开了石榴，露出里头鲜红如宝石般的果肉。
掰开之后，用力一掰，果粒纷纷落下。
侍女又为他们倒满酒，这才退下。
“几位道长，先吃点开胃水果，喝一杯水酒暖暖身子，饭菜很快就来。”
上方的女子一直打量着他们，似乎已经很久没见过人了，十分新奇热情。
三师兄和小师妹都看向林觉。
林觉也立马会意——
虽说如今他们也学了服食之法，对毒药有了一定的抵抗能力，不过终究不如林觉造诣深，而这等地方、这名女子都是一看就不一般的，自然要更谨慎些。
于是林觉也很谨慎，捻起一小粒，送进嘴里，细细品味。
鼻尖有着馥郁的石榴香气，非常好闻，石榴籽更是轻轻一咬，就全成了汁水，充盈在唇齿之间。
“甜！”
林觉微笑着道。
三师兄和小师妹这才动起来，纷纷捻起石榴往嘴里塞。
“本是山间别地的野树，我来到此地后，就将之移栽过来，悉心照料，还算没有辜负我。”女子说着，似是将林觉当成了三人中领头的，便一直看着他，说完之后，又好奇的问，“道长方才说，是如何找到这里来的？”
“询问了山间的鸟雀野狐，它们为我们指的路。”
“道长是人，如何听懂鸟雀野狐的话？”
“自有法术。”
“原来如此。”女子说道，“还未问过道长们，如何称呼？”
“在下林觉，字悟知。”
“贫道姓李，俗名妙临。”
“柳清瑶。”
三人纷纷起身，自报名号。

第196章 欲与道长结为夫妻
“原来是林道长、李道长和柳道长，呵，都是树木啊。”
红衣女子的视角有些别致，手中捻起石榴籽，却不急着放入嘴中，而是笑吟吟道：
“小女子本是西岳府君的义女，姓华，别的认识的人都称我一句华公主。几位既是往京城去，倒是与我更加有缘了。”
听她这么一说，三人都有些吃惊。
哪怕是小师妹也是如此。
五岳皆有山神，因五岳的地位，称为府君，据说五百年轮换一次。崇山是很原始的信仰，民间曾一度尊称五岳山神为大帝，可见其地位崇高。
哪怕黟山钟灵蕴秀，却因地处偏僻，名声不显，黟山无法比拟五岳是黟山山神最大的遗憾。
这世上又有多少神仙比得上黟山山神？
五岳府君，怎么也该是和黟山山神差不多的人物。
不说道行如何，在人间的地位肯定更高。
另外西岳是在京城城外，虽说此地也是秦州，却离得有近千里路，这位西岳府君家的公主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林觉思索着时，三师兄已问出来了：
“原来是公主殿下，可西岳距此有近千里路，殿下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这就不必多说了。”
女子叹息一笑，摆了摆手。
恰好这时，前方大殿大门打开。
两个侍女负责开门，另有十余名小厮端着托盘鱼贯而入，上面全是美食。
“通花软牛肠。”
“雪婴儿。”
“金乳酥。”
“见风消。”
“金银夹花平截。”
小厮每放下一道，就小声道出名字，这才恭恭敬敬的退下，换下一个人。
多数都是听名字完全不知道是什么的菜肴。
三人已看得有些呆了。
然而上菜还没有停。
小厮们出去了又再进来。
先几道点心，又几道主食，还有几份羹汤，既有山珍海味，也有飞禽家畜，冷热皆有，加起来每人桌前怕有二十几道。
甚至还有一道看菜。
所谓“看菜”，便是雕刻而成的仅用作观赏、不用来品尝的菜，不知是用什么雕的，总之雕成了几个仙女在山顶飞天的场景，可谓奢华。
三人早已眼花缭乱。
只听得上方的红衣女子说道：“都是京城的菜肴，不知合不合几位的口味？”
“哦，不过萍水相逢，却得公主如此款待，我们实在受之有愧。”林觉说道。
“天下最贵便是缘分，什么愧不愧疚的，能合口味就好，若是吃不惯，还可以再换。”红衣女子说道。
“合口味。合口味。”三师兄连声开口，“公主殿下不知道，我们才从一处饥荒之地走过来，吃了好几日的救荒丹，像啃石头似的，如今吃上这么一顿还怕肠胃受不了呢。”
“饥荒？”女子顿时来了兴趣，“秦州今年闹了饥荒？”
“不是秦州，只是两县之地。因为来了一只精怪，号青苗神，索求祭祀而不得，便恐吓人，坏了一季青苗，酿成了小饥荒。”三师兄说。
“那青苗神我倒听过，听说不是一个聪明的精怪。以前它在中州敛聚香火，就曾闹过这等事情，被有法术的高人驱逐了，后来躲到秦州，不曾想糊涂到如此地步，吃亏不长记性。”红衣女子又盯着他们，“如今它可还在作乱？”
“已被我身边这二位除掉了。”
“咦？”
红衣女子不禁更为惊讶，再次看向林觉和小师妹，眼泛异彩：“没想到道长不仅一表人才，还如此年轻就有如此本领，真是难得。”
“公主谬赞。”
林觉连忙低头说道。
“只是你们也许不知，秦州东南有个妖王，名为鼍龙王，秦州东南大多妖怪都向它俯首称臣，那青苗神也是如此，才在秦州如此猖狂。”红衣女子说着笑吟吟的看向林觉，“道长不担心得罪那鼍龙王？”
“那青苗神酿成饥荒，神灵不管，我们只做该做之事，求个无愧于心。”
林觉如是说道。
这时菜终于上齐，已在面前摆满。
但这还没有完。
待得所有小厮退去之后，又有两队身着青红色襦裙的女子自门外鱼贯而入，一队拿着乐器，走到大殿两边坐下，一队则走到了大殿中间。
两边女子音律一奏，中间女子翩翩起舞，展示婀娜身段，轻灵身姿。
歌舞云雾，美酒佳肴。
一时几人又像在皇宫，又像在天宫。
小师妹仰头呆呆看着。
三师兄也是极有兴致。
前几天还在治饥荒，甚至今天白天还在山野中赶路，忧心晚上住哪，吃什么，还淋了几颗雨，这才多久，就到了这里。
这变化实在太大太剧烈了。
两人一时竟忘了动筷。
唯有林觉余光瞄向那女子，总感觉那女子频频打量自己。
一曲作罢，舞者退到四周等候。
“好个无愧于心。”女子这才说道，笑意吟吟，“我观三位道长皆是五气纯净，欲与几位结交，因此招待，还请品尝菜肴，不拘畅饮。”
随即举起酒杯，遥祝他们。
“嗯？”
林觉有些意外。
原来这位女子也能看到五气。
虽说民间传闻之中，许多鬼神都能看到人的五气，不过林觉一路走来，真正能看到五气的精怪鬼神却并不多，算来也只三两位罢了。也是后来请教过反驳前辈才知道，妖鬼其实也有五气，要想看到人的五气，除了自己的五气不能太过浑浊驳杂以外，还要有特别的天赋才行。
这两个条件都不好满足。
来不及多想，主人家都举了杯，自然也要跟着举起杯子。
浅饮一口，是葡萄酒。
从三师兄发亮的眼中可以看出，是好酒。
待得林觉放下酒杯之时，三师兄和小师妹都将目光投向了他。
林觉这才会意，动了筷子。
先夹一块糕点。
看这糕点生得甚是漂亮，白的胜雪，黄的如金，以为是将心思都用在了样貌上，没想到入嘴一品，味道居然很是不错。
身旁两人见状，这才跟着夹向那块糕点。
林觉又挨着挨着都尝一遍。
上方女子仍然笑意吟吟，像是看穿他们的顾虑，但也并不挑破，只是对着林觉偏头问：
“口味如何？”
“极品珍馐！”
“好吃得很！”三师兄说着，又打量四周婢女，“这片村落，这些楼阁殿宇，该不会都是……”
“自然，此地只有我这一家，这些都是我的婢女仆从的住处。”
“好仪仗啊！”
“不瞒几位道长，妾身离开西岳，本是嫁给前方魏水河中的水神，所以才带了这么多婢女仆从，还带了几间宫殿，以显西岳府君威严。”女子饮了一口酒后，脸微微红，这才直言着道，“奈何此地鼍龙王作乱，竟敢弑神，我还没走到魏水河，我那‘夫君’就被它给杀害了。”
“原来是这样。”三师兄说，“那公主为何不回西岳呢？”
“自有苦楚……”
“是我们冒昧了。”
“无妨无妨。”
“说到那鼍龙王。”林觉来了几分兴趣，“在下倒是好奇，这般妖王，身处秦州腹地，难道就没人来管它吗？”
“秦州腹地又如何？何处不是这样呢？”
“不过一位妖王……”
“道长不知，这鼍龙王说是妖王，但其实并未成真得道，与上古时候那些妖王还有些距离。只是因为它在此地道行最高，众妖称臣，是秦州东南地区修行的妖中之王罢了，其实没有妖王的境界。”女子说道，“秦州妖怪大多不强，没有别地那些‘妖王’，不过哪怕是一群猴子中，也总会选出一个猴王来，便也称妖王了。”
“原来如此。”
看来这鼍龙王并不如徽州那位尸虎王。
“不谈这些事情。”女子说到这里，似是不愿再谈这些，便站了起来，“光是饮酒也是无趣，诸位道长可知晓飞花令？”
“自然知晓。”三师兄说。
“听过。”林觉说。
“什么是飞花令？”小师妹说。
“便是以字为花，例如取一‘花’字，我们四人轮着来，每人说一句诗词，里面便必须包含花字，可以自创可以引用，不可重复。”红衣女子对小师妹解释着道，“若是答不上来，也没关系，饮一杯酒就是。这是一杯淡酒，喝多了也不醉人的。”
小师妹神情呆滞。
三师兄则已拍掌答应下来。
小师妹只好转头，呆呆的看向三师兄，随即又看向小师兄。
林觉也是无奈。
“刚好今日是个雨夜，屋外大雨瓢泼，我们就用‘雨’字为令，如何？”
“好啊。”
“妾身先来。”红衣女子酝酿一下情绪，便轻声念道，“江城烟雨锁闺楼，独倚栏杆望春愁。”
声音中似有叹息，又有悲戚，似乎也在诉说着她的内心思绪。
“好诗！”
三师兄当即站起身来，端着酒杯稍稍一想，听见窗外雨打芭蕉，淅沥声正传来，便开口道：“夜深听雨添新愁，芭蕉叶上也含秋。”
不仅带了雨，而且也带了愁。
还有一句秋，更是应景。
林觉一边夹起一块肉，递给身边扶摇，一边说道：“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
小师妹神情呆滞，一举杯，一仰头。
咕咚一声，一杯酒就下了肚。
女子又开始新的一轮了。
飞完了雨，又换成月，不知几轮，小师妹也不知饮了多少杯酒。
而她倒也果断，一到自己，仰头就喝。
虽说缺乏文采，却有几分洒脱。
也值得人高看一眼。
甚至后来几人提高难度，规定某个字第一个人说时，须得在诗词的第一个字，轮到第二个人时，就得在诗词的第二个词，以此类推。弄得林觉和三师兄都喝了几杯酒，不过这对于小师妹实在是没有影响的，反正仰头就是一杯。
这酒也确实是寡淡，并不醉人。
可奈何喝得多了。
眼见得小师妹有些发醉了，几人便停下了，不过此时也早已消除了初相识的生分，尤其是三师兄，不觉已然变得热络起来。
双方畅快谈话。
歌姬舞女又奏舞一轮，女子也抱着琵琶弹唱，弹的是什么林觉都忘了，只记得“千金回雪，白日流霞”、“霜随柳白，月逐坟圆”这些字眼，三师兄也唱了一曲《万空歌》，颇有洒脱之意。
大概到了半夜，这才尽兴。
女子给他们一人准备了一个房间，都挨在一起，供他们留宿，躲避风雨。
林觉十分克制，因此还算清醒。
在侍女的带路之下，他背着书笈、带着狐狸，走回房中，谢过侍女之后，点燃了守夜灯，放在桌上。
今夜尽兴，却也疲累。
回想像是做梦一般。
“唉……”
林觉叹息着转身去关门。
却不料就是关个门的功夫，回过身时，便见守夜灯火光大盛。
几乎是一声爆响！
一人一狐惊讶警惕之中，那名红衣女子已出现在了林觉的床榻之上，斜身坐着，脸上带着几分酒意，又几分笑意，竟欲要和他结为夫妻。

第197章 师兄，你要成亲了
房间之中，小师妹坐在圆凳上，背靠着桌子，眼神放空，双手交替轮流拍着圆滚滚的肚皮。
“咚咚咚……”
一只彩狸坐在下方，迷惑的盯着她。
今晚的饭菜确实是极好的，若论口味几乎不逊色于师兄做的饭，若论品相，还要更精致些，吃得她满足不已。
今晚的酒也是极好的。
果味大于酒味，入口初酸，而后回甘，满满的葡萄香，力气也不大。
只是喝得多了，还是有些头疼。
若是没有两个师兄在场，她定是一滴也不沾的。若是以前在浮丘峰上，她喝再多也无妨，皆因那是她的心安之处。
可是此地却陌生，陌生而不寻常。
小师妹拍了拍自己脑袋，屁股往下一滑，便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记得二师兄炼制了一种护心丹，也叫迷糓丹，吃了不容易犯糊涂和被瘴气妖气鬼气所迷惑。若是当日在石窟庙中提前吃了这枚丹药，那青苗神的本领也许对他们也就不起作用了。
自然，当时是预测不了的。
毕竟谁也不知那青苗神什么时候来，它又有什么本领。
如今却不一样。
同样的错不犯第二次！
保险起见，小师妹决定去找小师兄要一枚护心丹来尝尝。
推开房门，一人一猫走了出去。
来到师兄的门前，抬手欲敲门，却刚好听见里面传来女子的说话声：“道长可愿与妾身结为夫妻？”
“？”
小师妹当即一愣。
伸手挠一挠头，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随即退后一步，仔细看看门房，又以为是自己走错了，确认无误，这才又走上前去。
门没关紧，凑近一看。
名曰华公主的红衣女子就侧坐在师兄的床上，师兄则是站在离门不远之处，神情和她一样惊愕：
“公主何出此言？”
“道长没有听过古时秦女的故事吗？”
“并未听过。”
“古时此地有个男子，外出游学，半路饥饿交加，于是去一户大宅院中求食。屋中的主人是此地人间帝王的女儿，许配给另一个国家，不料出嫁走到半路就病死了，因为有缘，二人便结为了夫妇，至今此地仍有他们的传说。”
小师妹本欲在接着门口偷听，奈何狐狸也在屋中。
狐狸敏锐，一转头就看向了她。
小师妹正欲将头一缩，想着以扶摇的聪明，定不会拆穿自己，奈何自家彩狸已经大摇大摆的跨过门槛，借由门缝钻进去了。
呼的一阵风来！吹开了房门！
显出门外呆愣的小师妹。
屋中两人都看向她。
小师妹见此情形，完全不知所措，只好局促的走进来，小声说道：“师兄，我脑壳有点昏，想向你要一颗护心丹来吃。”
“等下给你。”
林觉是故意开门让她进来的，并不愿意放她离去，那样屋中就只剩自己和红衣女子了，反倒更容易让人误会。
红衣女子也看向了小师妹，却不在意，反倒堂堂正正：
“正好道长的师妹也在，妾身心意没有什么好隐藏的，便直说出来：
“妾身本无恶意，只是流落在此，夫君还没过门就被那鼍龙王杀害了，妾身既不愿意再去那魏水河，也不愿意回到西岳，否则我那父亲定然会将我再许配给别的山神水神，而我嫁了一次，上次尚且不满意，这次怕比上次还差些。
“在此寂寞十几年，这等日子，妾身也受够了。”
女子声音温柔，带着几分魅惑。
停顿一下，又开口道：
“如今见道长不仅道行不凡，本领与气魄也不凡，加之五气纯净，相貌堂堂，我虽不是鬼魂，却也愿意效仿那位秦女，与道长结为夫妻，兴许今后也能在此地留一桩美谈，不知道长可有此意？”
小师妹闻言，呆滞转头，看向林觉。
林觉和她相识多年，哪里不知她眼神中透露出的意思。
何止是知道，甚至仿佛能从这个眼神中听见她说话的声音：
“师兄，你要成亲了。”
“……”
林觉不再看她，连忙拒绝道：“在下与公主刚刚相识，如何可以结为夫妇？”
“为何不能？你我虽然刚刚相识，但在方才饭局酒桌之上，不是相谈正欢吗？道长的文采，妾身也很佩服呢！”红衣女子仍然说道，“何况人间大多数人结为夫妇，新婚之前互不认识也不是少数，远的不说，就说我那没有成亲的夫君，我不也不认识？”
“这……在下并无成亲之愿……”
“难道道长嫌弃我容貌不好？”
“并无此意！”
“那不就得了？我观道长清秀好看，道长也不觉得我样貌丑陋，还有什么不可以结合的呢？”女子似是发自内心的不解。
这样就可以结合了吗？
林觉反倒被她问住了。
这些妖精的心思啊，真是人捉摸不透。
“实是在下尚且年轻，又一心求道，并无和人成亲的意思。”林觉委婉说道。
“道长年岁几何？人间男子几岁成亲？”
“这……”
“道长莫非嫌弃妾身配不上你？”
“更无此意！”林觉自觉被人家好生款待一番，不敢无礼，于是于情于理，语气中都有几分客气，“足下乃是西岳大帝家的公主，兼之喜好吟诗作对谈吐不凡，若是别的人间人，能娶到公主，定是三生有幸。”
“难道道长不是人间人？”
“……”
“那道长就是嫌我嫁过一次人了！”红衣女子终于略微侧过了头，像是被戳到了伤心处，“妾身虽从西岳出嫁到这里，可既未拜堂成亲，甚至都没有见过那魏水河神一眼，互相也不认识，都是我那父亲指的婚姻，如何能算嫁过人呢？”
“也无此意。”
“那是……”
红衣女子转头把林觉看着：“道长若愿与我成亲，我便天涯海角都追随道长，这几间楼阁殿宇、几十名仆从侍女，都可随时跟随道长。”
“……”
这天下哪来这般好事？
为何偏就找上了自己？
虽说这红衣女子还真容貌上佳，还自带十几间楼阁殿宇，许多侍女仆从，可哪有认识一天就成亲的？
何况他还有自己的长生仙道要寻。
“公主为何非得认定在下呢？”
林觉无奈且头疼，看向小师妹，想让她帮帮自己，却见她一脸呆滞，像是喝醉了，又像脑中本来就是一片空白。
“方才说过了，道长五气纯净，既有品行，又有本领与气魄，仪表堂堂，还与妾身很谈得来。”红衣女子很认真的看着他，“道长你说，这天下有多少女子能找到这般合适的夫婿呢？”
“这……”
居然很有道理？
“不过公主也是为了回到西岳，不再被西岳帝君另许他人吧！”林觉看出她的意思，看来这等西岳府君的义女，在西岳地位也不高。
“是如此不假，不过妾身知书达理，通晓人间礼节，若是与道长成亲，定然一心一意待你，将你奉作夫君。”红衣女子说道，“绝无二心。”
“哪来强扭的瓜呢……”
“道长为何总是不愿？”
“实是另有志向。”
“道长推三阻四，却总说不出缘由来，总是哪点看不起妾身！”女子说着，有些哀怨，又有些愠怒，“亏了妾身好生招待与你，以大礼相待，这还是妾身陪嫁的楼阁呢，没想到反倒是让人看轻了。”
“不是……”
林觉头疼不已。
“那就请道长说出个缘由来。”红衣女子说道，“若说不出，妾身虽然没有多少本领，却也不肯与你善罢甘休。”
“……”
林觉沉默，开始思索起来。
这等好事，须得推出去才行。
小师妹则在旁边挠头。
忽听小师兄开口说道：
“在下确实并无此意，不过听公主说来，我倒有一点疑惑。”
“什么？”
“公主说我五气纯净，可我们师兄妹三人，谁的五气也浑浊不到哪里去吧？”
“这倒不假。”
“公主说我生得清秀，可我家三师兄又何尝不是玉树临风仪表堂堂呢？”
“嗯？”
“嗯？”
连着两声。
一个来自华公主，一个来自小师妹。
“公主说我与你席间相谈正欢，可我细想，难道公主不是和我家师兄更为投缘吗？公主看我和师妹除了那青苗神，就觉得我本领高强，可殊不知我那师兄比我们道行深厚许多，更何况我们这一代九个传人，各有所长，我家三师兄才是除妖本领最高的啊。”
林觉连着说道，把这好事往师兄身上推，让他去应付：
“公主何不去问问我那师兄呢？”
旁边小师妹本就呆滞，听见这话，顿时又更呆滞了几分，忍不住扭头看向小师兄。
她醉得脸红红的，脑子反应不过来，只好再度伸手挠头。
“这……”
红衣女子也是一愣。
“在下所言，句句属实，我家师妹也在旁边，不信你可问她！我家师兄的本领可比我们强多了。”林觉说道，“何况我家师兄也好酿酒饮酒，若与公主结为夫妇，今后把酒言欢，岂不是好事？”
“他似有些粗鄙……”
红衣女子明显犹豫了起来。
“这正是我家师兄豁达开朗、洒脱不羁的地方啊。”林觉说道，“公主不见我家师兄对诗如流吗？”
“他……”
“哦对！我家师兄不仅道法高强，而且极擅舞剑，上山修道之前就以舞剑闻名，借酒舞剑，身姿翩然，仿佛仙人啊。”
“当真？”
“自然。”
“……”
红衣女子明显心动，从床上走下来，却又反应过来，幽怨的看向林觉，最后问了一次：
“道长真不愿与我成亲？”
“实是并无成亲打算。”
“罢了罢了，终究不能强扭。”女子摇了摇头，道了一声，“我去问你那师兄，不管成与不成，妾身都有一事拜托道长。”
“何事？”
“道长是要往京城去，若路过西岳，可替妾身带个口信给我那父亲。就说父亲于我的养育教导之恩，我铭记于心，不过也已经报了，只可惜那魏水河神短命，如今妾身已经另寻了别的夫婿，嫁作他人妇，不便再嫁，过一些年，会再回去看他。”女子说道，拔下头上发簪，“此为信物。”
“记下了。”
林觉接过发簪，终于松了口气。
女子果真洒脱，翩然而去。
一时房间中只剩下林觉和小师妹，一只狐狸和彩狸在灯光映照下扑来扑去，假装打架玩耍。
“师兄你……”
小师妹看看林觉，又伸手指指外面离去的红衣女子，接着指指隔壁三师兄的房间。
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无妨，三师兄脸皮厚，江湖经验也比我们丰富，擅于应付这些。这位也无恶意，他定是应付得了，就交给他来应付吧。谁让他是师兄呢。”
林觉摆摆手对她说，同时拿起旁边的守夜灯，递到她面前：
“保险起见，你把这盏灯拿回去，放在你的床头，找好位置，用板凳垫高些。我有扶摇。”
“师兄，丹。”
“哦。”
林觉取了一粒护心丹递给她。
小师妹这才挠着头走出去。
彩狸斜眼瞄见，冲上去扑了狐狸最后一下，一扭头就化作一道残影，跟着她追了出去。
狐狸见状，立马飞身去追，不过它只追到门槛，就紧急停下了脚步。
似乎不愿离林觉太远，又似乎它们的玩耍也兴了规矩。
两人一狐一猫分在两个房间。
林觉试着听隔壁房间的动静，却发现这片楼阁殿宇自有奇妙，明明就在隔壁，却完全听不见红衣女子与三师兄的交谈。
不知三师兄是否同意，又如何应付。
心想他比自己二人本领更高，又是个江湖老油条，林觉便也不担忧他，缓缓睡去。
却不料次日一醒——
荒山野外，一片草原。
自己躺在一片平地上，狐狸在脚边缩成一团，小师妹和彩狸躺在距他三丈之外的另一片空地上，在她们旁边的地上还点着一盏守夜灯，行囊物品则是规规矩矩的放在他们的四周。
四周空旷而安静，甚至连风都没有，也再没有任何别的东西。
昨夜的楼阁殿宇，红衣女子，几十号仆从侍女，包括三师兄，竟全都不见了。

第198章 秦女与华公主
两人几乎都被惊醒，噌的一下站起。
“师兄！”
小师妹面朝着他，却指着这片空地：
“三师兄呢？”
“莫急！”
林觉也意外而迷茫，四下查看。
此时雨已停了，不过四周的泥土中与草叶上还有下过雨的痕迹，空气也依然湿润，唯独他们身处的这一小片地方是干的。
四周空空荡荡，昨夜之事，好似只是一场梦。
可哪有梦会丢掉一个师兄呢？
而且不仅三师兄不见了，就连三师兄的马儿还有他的行囊都不见了。
“嘤呜~”
狐狸也是纵身一跳，轻盈乘风，跳起数丈高，伸长脖子四下张望，又轻巧落下，告知他们，没有看见三师兄。
林觉眉头紧皱，第一反应是，难不成昨夜三师兄答应了？
这还真说不准。
虽说按照他对三师兄的了解，觉得三师兄的志向在江湖，应该不会轻易给自己找个牵绊，更不会这么早就给自己套上枷锁，可仔细一想，三师兄这个人做出什么事好像都不值得奇怪。
只是就算答应，以师兄的性格，没有把小师妹送到道观，怎会不告而别呢？
于是便又不由得想，三师兄是不是被自己给坑了？
片刻之后——
二人一狐站在旁边的山头，举目张望。
虽说昨天走到这里时有些晚了，可这片山坳也隐隐能与记忆中对上。
又是片刻——
林觉站在距离自己二人醒来大约数十丈远的地方，面对着一棵石榴树，树上仍结着十几颗石榴，他凑上去查看，见树上有被近期摘过的痕迹。
小师妹则在不远处念显形咒。
再过片刻——
二人回到醒来之处，看着狐狸在旁边地上一阵猛刨，很快刨出一个洞来，并越刨越深。
可洞里却只有泥土，什么也没有。
此地也无坟墓。
师兄妹对视一眼，还真有些疑惑了。
“师兄……”
“不必着急，昨夜那位虽然想法与我们有些异处，不过不像是心坏的。三师兄又精于斗法，江湖经验也丰富，没那么容易被人所害。我估计三师兄也是不好意思拒绝她，找了理由，或者出于别的原因，这才暂且离开了这里。”林觉安慰着她。
“也可能三师兄看她长得好看，和她成亲去了。”小师妹也分析道。
“有可能。”
“也有可能把她引走了。”
“有可能。”
“也有可能被吃掉了！”小师妹又说。
“这反倒不太可能。”林觉皱眉道，“三师兄又不是软柿子，就算是被害，又怎会无声无息？而且哪有谋害了他，还把马儿行李都带走、偏偏把我们两个和我们的行李留下的？”
“有道理！”小师妹想了想，连连点头，“那我们怎么办？”
“我们在这里等几天，也许过几天三师兄就回来了，也许到了晚上，那些楼阁殿宇又会出现。”
“要是不回来、不出现呢？”
“要是等不到……”
林觉说着，忽然想起，伸手到怀里一摸，又到昨夜睡觉的地方找了找，果然找到一个发簪，将之拾起。
这是一支步摇，空心纯金，上面用细细的链子挂着细碎的雪花。
“那定是有了别的超出意料之外的事，但也不必着急，反正我们要往京城去，还要去西岳帮那位华公主带信，正好问问那位西岳府君。”
“要是六师兄在就好了。”
“是啊。”
六师兄的乩仙会占卜推算，预测吉凶，这是反驳前辈所不会的。
“不过不急，我们现在不是在去青岩县找那‘瑶华娘娘’的路上吗？传说那位‘瑶华娘娘’不也能替人答疑解惑占卜推算？也许我们可以到了那里问问她老人家三师兄的安危。”
“对哦！”
小师妹这才松了口气。
也算远近皆有对策了。
林觉便也坐了下来。
中午便摘石榴果腹。
幸好今日无雨。
不知不觉又到黄昏。
秋天的凉意有些重了，野外又有寒风，两人盘坐在一起，默默等待。
身旁草林一阵晃动。
扶摇和彩狸相继从里面钻出来，一个抓了一只很大的兔子，另一个抓了一只蛤蟆，都放到他们面前，坐着等他们夸奖。
夜幕缓缓降临。
四周却只有寒风与风中野草，莫说楼阁殿宇，就是一片烂瓦也没有。
“……”
林觉闭上了眼睛。
在此连等三日。
三日之中，都是扶摇与彩狸在这片荒山草原中为他们打猎来，提供食物，又用那棵树上结的石榴解腻。若是渴了，翻两座山，便有一条小溪，可以从那里面取水来饮用。
却始终未等到回来的三师兄、华公主与她的楼阁殿宇。
不知他们去了哪里。
也不知因何原因。
“唉，我还给三师兄备了一封信，还没来得及给他呢。”林觉说着，从地上站了起来，身下已有了个野草团成的蒲团：
“我们先走吧，三师兄知道我们之后要去哪，也知道你那间道观在哪里，就算我们找不到他，等他从此事中抽身，也会来找我们的。哪怕是为了安我们的心，也会来寻我们一趟。”
“哦。”
小师妹也随着他站起来。
二人收拾行囊，唤出纸驴，即刻上路。
“师兄，现在只剩我们两个人了。”小师妹左看右看，不由得说道。
“是啊。”
确实，原先八个人，此时只剩他们两个人了。
还有两头驴子，以及跟在身边时常打闹玩耍的一只狐狸一只猫。
“不过放心，再怎么样，我也会把你送到你要去的地方的。”
“嗯……”
小师妹声音也不高。
少了一个人后，这片天地感觉似乎变得更广阔了，看不到边。二人牵着驴儿从草原中穿过，露水打湿了衣袍，不疾不徐。
没走多远，又遇到那只红狐。
林觉很感谢它，于是停下向它道谢，又对它问道：“不知此地哪有人聚居的城池？就是用石头垒起来的住了很多人的地方。”
“嘤嘤！”
这只狐狸也是嘤嘤叫，眼光直闪，思索许久，看向日出方向，抬起爪子指着。
林觉顺着往那方看去。
穿过草原径直往那边走显然不现实，不过他记得他们来时的路就是从东往西走的。
“多谢。”
二人于是继续往前。
沿着小径穿过草原，走上来时的路，却往来时的方向走。
走到此前曾经走过的一个岔路口，林觉选择了前往另一个方向。
事实证明这个判断十分正确，他们走出不足半个时辰，道路就已逐渐变宽了，又见到了商旅行人。再走半个时辰，便见到了路边的村落，二人向他们问路得知，前方正有一个县城。
而且就是他们要去的青岩县。
又走一个时辰，眼前果然出现了一座小城，牵驴走近一看，城门上写着青岩二字。
“果然是青岩。”
林觉走到门口，出示度牒，进了县城。
因为天色有些晚了，又不知道路怎么走，他们没有急着去往那瑶华娘娘的洞府，而是先就近找了一间客栈，要了两个房间，先让伙计送来热水，洗了个澡，换上干净衣服。
毕竟在荒野走了几天，又坐了几天了。
洗完澡下楼时，已是浑身清爽，干燥的衣服贴在身上，也觉得轻了一些。
恰好师妹也正走下来。
她刚洗了的头发还没有干，但也不再滴水了，而是略带湿润的披在背后，使得这个本就生得白嫩好看的师妹此时又有了一种格外干净的感觉，脸肉里面都透着一点粉红。
两人目光一碰，便在大堂坐下。
“师兄，你的头发怎么干得这么快？”小师妹忍不住看向他，严肃问道。
“因为我会控水术。”
“控水术……”
“如今只剩我们两个，你要是想学，我路上可以教你。”
“可以吗？”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我本就为你准备了几样法术，本来是写下来留给你的。”林觉小声说道。
“！原来你给师兄们留的是这个！”
“聪明啊师妹！”
没说两句，伙计就走了过来，笑呵呵问：“两位道长吃点什么？”
“店里有什么好吃的？”
“道长可吃荤腥？”
“我们是吃荤的。”
“那就得了！小店虽然不大，可小庙也有神仙，小店便有位好厨子，最擅长的便是蒸盆子，还有京城来的葫芦鸡。”伙计得意说道。
“我看你很会说话啊。”
“承蒙道长看得起……”
“那就听你的，来个蒸盆子，再来个葫芦鸡。”林觉表现得很大方，“另外有事想请教足下。”
“哎哟！”
这两个菜都是大菜，伙计有些高兴：
“道长真是看得起我，有什么话尽管问就是了，知无不言，言无不全！”
“足下可知道，城外西边有片荒山，只有野草，没有人家，大概有几十里宽？”林觉还是先问了三师兄的事。
“西边？”
伙计回想了下：“好像是有。”
“里面可有什么奇怪的事？”
“倒是不曾听闻过什么奇怪的事，只是那边过去好似是魏水河，原先有人走商，是往那边走，从那边坐船往京城去。后来有段时间，那个码头不知怎的好像有些不太平，就没人走那边了，都从另一个县走。”
“原来如此。”
林觉没有问到想要的，但也不失望，据他推测，三师兄应是无碍的。
不过还是又问了一句：“听说此地曾有秦女的故事，不知足下可知晓？”
“秦女？”伙计又思考了下，“可是传闻中古时候和一个书生结为夫妇的那位秦女？”
“正是。”
“从小就听！”伙计乐了，“道长若是想听，我给道长讲讲，容我先给后厨说一声，把给道长的肉炖上。正好要些火候，怕两位道长枯等，小人我就算给两位道长消磨消磨时间了。”
说罢一转头，扯着嗓子，对着后厨喊了两声：
“蒸盆子，葫芦鸡，赏脸的是两位远道来的道长，用料足些！”
林觉听见，不由笑了。
虽说心里知道，伙计这么一喊，后厨的人也不见得会照做，或者这干脆就是他们惯用的讨客人开心的伎俩，不过听起来也真是舒服。
伙计则是抽出板凳在旁边坐了下来。
“说是很多年前，我们这有个书生，可能是走夜路还是怎么，到了一个大宅院的门口。他见这户人家房子修得好，便去敲门，要些吃的，结果丫鬟回去禀报了主人之后，主人竟请他进去做客。
“而那主人则是一个生得、生得貌美如花的女子，我们都叫她秦女。
“秦女热情招待他，给他好酒好菜。
“吃完之后，秦女这才告诉他，说自己是秦王的女儿，许配给曹国。不过还没有婚配就死了，已经死了几十年了，变成鬼一直住在这里。
“秦女见他能来到这里，觉得有缘，就想和他结为夫妻。
“不过因为阴阳有别，死人和活人不能长久交往，他们只能做三天的夫妻，三天之后就要离别，不然会有灾祸。”
这人讲得要比几日前红衣女子讲得详细一些，也有些许出入，应是传闻所致。
而凡人与鬼也确实不能长久结合。
“可是三天之后，他们却舍不得，于是在将要分别的时候，秦女叫丫鬟取来一个盒子，打开盒子拿出一个金子做的枕头，递给他做信物，然后叫侍女把他送到门外去。
“那人刚一出门，没走几步，就看不到什么宅院了，身后只有一座坟墓，他慌里慌张的跑出坟墓，低头一看，手里的金枕却还在！”
小师妹抱着彩狸，摆出认真听的姿态，一只狐狸趴在板凳上，也是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后来好像是因为贫困，所以这人把金枕拿到集市上去卖，恰好秦王妃外出游历，路过这里，看到金枕，觉得有些眼熟，就拿过来查看。
“这一看！不得了！
“是自己女儿的陪葬品啊！
“秦王妃立马质问这人，是在哪里得到的，差点把他抓起来杀头，这人就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秦王妃。秦王妃听了后很伤心，但也怀疑，只是听他讲得像是真的一样，于是找人推开秦女的坟墓，然后打开棺材一看……
“你们猜怎么了？”
伙计说着咧嘴一笑，看向他们，但是也没真等他们猜测，便立马道：
“秦女虽然死了，可肉身不腐，解开衣服查看，果然像是成了亲的！
“而那坟墓并没有被挖过盗过的迹象！
“问他秦女生前的事，他也都答得上来！
“王妃这才信了，于是把这人带回王宫，封成驸马都尉，还赏了很多宝物。我们这里的人都说，正是自那以后，人们才把女婿称作驸马，后来又逐渐变成了帝王女婿的名字。”
小师妹听得认真，睁大了眼睛。
原来驸马是这么来的。
林觉则是思考着。
这故事中的事，和他们前几日的经历可颇为相似，想来这华公主也是从小听着这个故事长大的，受此影响颇深。

第199章 问姓惊初见，称名忆旧容
天色渐渐暗了。
后厨逐渐飘来了肉香。
“真是奇妙。”
林觉听完了这个故事，却还有另外要问的。
正好菜还没有端上来，看着此时客栈中也没有别的客人，便又问道：
“听说此地的神仙奇事还不少，除了这个以外，还有个什么瑶华娘娘的洞府，不知可有此事？”
小师妹手肘杵着桌面，撑着下巴。
狐狸也扭头把伙计盯着。
“当然有这事了！道长莫看我们这地方偏僻，是个小地方，可这类事情还不少！那瑶华洞窟里住的就是正儿八经的神仙！”
“怎么说呢？”
“近二十年来，外地不知有多少达官贵人、文人、还有看稀奇的、不信邪的人，慕名来到咱们这里，去拜访瑶华洞窟，无一不是惊叹而归，想必道长也是从这些人的口中听说的吧？”
“差不多。”
“道长若是想去查探，可不能心怀不敬，那是真神仙。”伙计眉飞色舞，“若是道长有什么疑惑，想问的事，也可去询问。”
“如何问呢？”
“小的听人说啊，只需准备一些香烛和祭品，还有纸笔，于正午或者午夜时分到那洞窟前。不过大家都是正午时分去。香烛点上，祭品摆好，在白纸上写下自己要问的东西，无论是天下秘辛，隐晦之事，还是未来之事，心中之事，只要心诚，便有风将纸吹进洞里，自然有所解答。
“小的也听说过一些贵人，还未走到那里，瑶华娘娘就知道他来了，还未写字，瑶华娘娘就知道他要问什么了。
“反正去了又得到瑶华娘娘回应的人都说，她答的问题十分准确。”
伙计说的话和当初路边茶摊遇见的那文人说的略有差异，不过总体是一样的。
林觉低头看向自家狐狸。
狐狸便也歪头，和他对视，眼中是清澈的疑惑，不知他看自己做什么。
林觉不禁思索了下。
这洞窟内的这位，看着倒有些像是一个没有乩身的乩仙。
当然，没有乩身就不能叫乩仙，准确说来是个拥有乩仙本领的精怪。
不过也可能真是瑶华娘娘。
没去之前，说不准的。
正好去问问三师兄。
根据他对乩仙的了解，这类发生在身边不远的事，乩仙应该最清楚了，占卜推算也最准确。
“那地方如何去呢？”
“从北城门口出城，一路往北走，开始是一条官道，后面要走小路。虽然是小路，但有很多人走，据说路边都挂了红布，也好找。”
“多谢足下。”
“谢什么谢，能与道长交谈，也是小人的福分，别的达官贵人和道长讲话，还要出钱呢。”
“哈哈……”
林觉刚想说自己不是算命的，和自己说话不用出钱，不过又想到这年头的达官贵人确实喜欢与僧道交谈，一来偷得浮生一点闲，二来官场之人十有八九心中总憋着一些事情，无人可说，或是又有一些话想找人商量、让人解惑，也没有信得过的人，便多找僧道这等方外之人。
交谈之后，总是要给点银钱，聊表心意，也是资助僧道的生活。
僧道一般是不会拒绝的。
于是林觉也只笑笑，没有反驳。
伙计闲得无聊，又与他们说起他在这里听说的别人去寻那位“瑶华娘娘”的事情。
比如有个城中富人，老来得子，幼子却生了一场大病，焦急之下本想去问如何求医，却被“瑶华娘娘”告知幼子不是他的，而是管家的，管家家里不少人都有这个病，知道怎么治疗。
如今这事仍是城中笑谈。
比如秦州有位官人，颓丧蹉跎，偶然来到这里，得“瑶华娘娘”指点，寻得明路，如今已然在京城身居高位。
比如城中有一桩奇案……
很多事情放在别处，都是一桩能传得很广的奇事，说不定会流传个几十上百年。有人记成书的话，也许千秋也不磨灭。
林觉倾听而思索，许久才说：
“实不相瞒，在下此前也曾听过这位‘瑶华娘娘’，她在徽州传闻中是位很了不得的神仙，几乎堪比五大帝君，那洞中的真是瑶华娘娘吗？”
“都是大家喊的……”
伙计说到这里，后厨已传来喊声，他立马笑一声，便往后厨走了。
两道菜先后上来。
都不是小菜。
蒸盆子里面的肉类很杂，量也不少，猪肘、猪肉、鸡肉、蛋皮什么都有，加了木耳香蕈之类的菜，装了满满一大盆，又由大火蒸制而成，汤底都浓得有些发白了，一股肉香扑面而来。
葫芦鸡则是一整只鸡，先煮再蒸后油炸，表皮焦黄酥脆，里面鲜软多汁。
还有一大桶用木桶装来的饭，热气升腾。
随便一道菜也是寻常人家难得吃得上的，寻常两个人也是吃不完的。
好在二人其实有四张嘴。
林觉从书笈中取出两个碗来，递了一个给师妹，两人各自放到身旁的板凳上，好给狐狸和彩狸添菜。
随即他给自家狐狸盛了半碗蒸盆子，多挑肉，又摸摸它的头，叮嘱它小心烫。
小师妹则是抓着葫芦鸡的腿，也不怕烫，用力一扯，因为表皮实在酥脆，竟扯出嗤啦的一声，显出里头雪白的肉和汁水，她怕汁水滴了浪费，连忙快些将之放到彩狸的碗里，也学着师兄，叮嘱它小心烫。
旁边伙计看得乐呵。
两人这才拿起筷子，大快朵颐。
虽说如今身上的钱财不多了，不过也不差这一顿，问了人家伙计那么多话，买两道好菜也是应该的。
钱都花了，就该尽情吃得舒坦才是。
此后的事此后再想办法。
油汪汪的菜带着汤水，和进松散粒粒分明的饭里，用筷子轻轻一刨就能下去一大口，两人都闷头吃着，没人出声。
吃着吃着，有人趁夜走进客栈。
小师妹还是敏觉的，抬头瞄了一眼，见是一个腰佩长刀的江湖武人，身着黑衣，留着浅浅胡须，面容略显沧桑。
许是同样练武且在剑术上费了更多心力的原因，她看见这人，便忽的有种感觉——
这人本领很高，十分危险。
也许便是师兄们说过的那种，三步之内能在人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取下修道高人头颅的那种。
这并非是什么预判一样的直觉，而是见他走路迈出的步子，甩动的手，眼神里的坚毅从容，甚至衣摆带起的风、刀鞘上的煞气与磕碰痕迹，等等东西一时间在脑子里组合起来，凭着经验，于更模糊的情境下，先于理智的分析一步，做出了判断。
人常如此。
只是这武人她不认识，这里也是城中，那武人并未靠近他们，她便也没去摸剑，而是继续干饭。
不过林觉还是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回头一看，也看见这江湖武人。
可他却是皱起了眉。
随即眼中闪过一抹惊讶之色。
“师兄！怎么了？”
小师妹问这话时，手已摸到了剑。
狐狸和彩狸也都从饭碗里抬起了头，转头直直的看向那名武人。
武人则在大堂另一边坐下了。
显然他也察觉到了这边坐的两名道人以及他们的目光，转头扫了一眼这边，在白狐与小师妹手中长剑上稍作停留，便将目光收回了。
“咣当！”
佩刀放在桌上。
“伙计！来个水盆羊肉！顺便问一嘴，传说你们这有个瑶华娘娘，她的洞府怎么走？”
“好嘞！水盆羊肉！”伙计先朝里头喊了一句，又笑着道，“这位客官也来问瑶华娘娘啊……”
不待他说完，林觉已站了起来。
小师妹跟着站了起来。
狐狸同时离开了饭盆。
“不要紧张，我认识他。”林觉先安抚他们，随即往前走了两步，见那江湖武人也朝自己看来，便行礼对他说，“敢问足下可是姓罗讳僧？”
“嗯？道长贵姓？”
“免贵姓林。”
“林？”
武人依然疑惑的盯着他，只觉是初见，反倒目光不断往他身后的小师妹和脚下的狐狸瞄去。
“足下忘记我了。”林觉笑了，“我叫林觉，五年之前，丹熏城外，有群怪猴，我们在那时相遇。”
“嗯？”
江湖武人眼神一凝，仔细打量他几眼，这才想起：“你是当初那书生？”
“足下想起了。”
“你……”
江湖武人又上下打量他一眼：“你还真找了个地方修道啊！”
“正是。”
林觉也在打量着他。
却是不禁疑惑而唏嘘。
当年丹熏城外初相遇，见到的乃是一个青年男子，看着大概二十多岁的样子，意气风发，一身武艺和气魄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以至于后来每看到一个武人或者自身武艺每精进一分，就忍不住想起当初的他，并和当初的他相比。
也算念了好几年了。
没想到如今又遇见了。
天下如此之大，真是不容易。
又没想到如今相遇，当时那位青年武人已让他差点认不出来了。
五年时间过去，若他当时二十多岁，如今应该在三十左右。只是这年头山下的人本就显老，又爱蓄须，这位男子看着已经有三十多岁了。
加上满眼沧桑，便更显老成了。
林觉记得当初分别之时，自己说要去寻仙问道，他说要去从军，凭借一身武艺在天下闯出一番名堂，在生死之间，为他罗家再度博得一名，至今也还记得当时的潇洒与气魄。
可他后来这是经历了些什么？
稍稍一想，也觉得正常。
五年可不短。
不说他人，自己也不再是曾经那个空有胆气的少年书生了啊。
也许也会让他惊讶吧。

第200章 有贵人来
江湖寒夜，偶遇故人，实在难得。
林觉见他独身一人，又恰好也问那位瑶华娘娘，便开口相邀：“罗公何不过来同桌？”
罗僧看了眼他们桌上的饭菜，感觉并不便宜，又看了眼林觉身边的小师妹，便果断回绝了：“罗某粗鄙，怕吓到你家师妹！咱们吃完再谈！”
“好！”
林觉也不强求。
实是自己虽然点了两道好菜，不过此时已经吃了将近一半，还有一只狐狸一只猫，邀人同食，不见得合乎礼数。
何况这类推辞客套也非他所愿。
师兄妹二人便继续吃。
客栈的伙计关了店门。
大堂中只点了一盏油灯。
小师妹吃得又多又快，率先吃完，随即她从腰间摸出一个灰蓝色的小钱袋子，掏出一颗小碎银，请伙计来结账。
林觉也没有和她争抢。
省了一点钱，倒也不错。
而那罗姓武人要的水盆羊肉不费工夫，上得很快，他又多要了两个胡饼，以水盆羊肉下着饼子，同样吃得很快。等到林觉吃完之时，他也已经放下筷子抹起了嘴巴，也叫伙计来结账。
两人这才互相对坐。
油灯光线明灭不定，狐狸和彩狸仍在地上打架，林觉与他叙旧对谈。
“记得罗公不是想去参军报国吗？如今为何不在军营中呢？”
“说来话长，我虽有心报国，可却投身无门。哪怕仗着将门出身，家中先祖有些名气，一番努力，也只是几经辗转起起伏伏。如今也好，落得一身洒脱。”罗姓武人十分干脆，“道长你呢，真找到了能寻仙问道的名山宫观？”
“在下幸运，不知是否可以寻仙，反正算问道了，也是一座名山。”林觉说道，“如今也得了一些真传，会了一些法术。”
“那倒是好。”
罗姓武人对此好似也不奇怪。
“罗公从哪里来呢？要到哪里去？”
“从京城过来，没什么去处，只是路见不平，就拔刀相助，也算锻打锻打这身武艺，不至于生了锈，也许今后还有用处。”罗僧说道，“眼下是去寻那青岩山下的瑶华娘娘，听说她能解世间疑问难事，有事问她。”
“原来如此。”
“道长又从哪来？要往哪去？”
“从徽州来，往京城去。”林觉说道，“恰好也有疑问，想去寻那位‘瑶华娘娘’。”
“这倒是巧了。”
罗姓武人说着一顿，又看向他：“你去京城何事？那地方如今可没有看起来的那般太平，京城那些宫观寺庙里的僧道也没多少好东西。就算我曾经给你说过的聚仙府，里面也是烂人废物扎堆。”
“是吗？”
林觉不由惊讶。
“当初一别，我便直来了京城，呆了几年，如何不知？”
“在下暂时倒也没有在京城安身的打算，只是我家师妹要去京城外的一座偏远道观住修，我去送她，顺便见识京城繁华。”林觉答道，“不过也不保证会不会在京城呆上一段时日，看今后的打算了。”
“原来是这样。”
罗姓武人见到他也算高兴，似乎想到什么，便又问道：
“你从徽州而来，定然是从东南方向过来，不知有没有经过一片荒原？”
“有啊。”
“可有夜宿荒原？”
“也有。”
林觉对他的话添了几分兴趣。
“那你夜宿荒原之时，可曾遇到一些西岳来的神灵找你问路问人？”
“嗯？不曾遇到！可否细说？”
“我也不知。只是我昨天路过那边，无村无店，就抱刀在野外住宿，半夜被动静惊醒，却见几名披甲武官路过，我还以为是鬼，结果是神。”
罗姓武人语气中并无丝毫畏惧，倒是发现他对此事异常的感兴趣，不禁多看了他一眼，随即接着道：
“那几个狗东西，颇为嚣张，起先意欲恐吓于我，见我拔刀，才换了一副嘴脸，向我问路。说是从西岳来，是西岳府君麾下的武官侍从，奉命前来这里寻找西岳府君流失在外的公主，呵，也颇为有意思。”
“寻公主……”
林觉重新坐直，眼露思索。
从那夜华公主的话语中可以得知，她显然是不愿回西岳的，仓促找人成婚，也是为了躲避西岳府君再把她转嫁到别处。
却不曾想，西岳府君竟派人来找她。
而她对此不太可能不知情。
如今看来，西岳府君想要她回去的意愿比想象的更强烈。与之相应的，便是她躲避西岳府君的意愿也比她表现出来的更强烈。
不知她和三师兄的消失是否与此有关，但她让林觉带信回去，定是不想亲自回去。
不知这次西岳府君又让她嫁给谁？
“道长似乎知道些什么啊。”
“只是有些机缘巧遇罢了。”林觉并不多言，只是说道，“既然罗公也是去寻‘瑶华娘娘’，不如明早我们结伴同行？”
“罗某有要事，可要走个大早。”
“我们的事也不缓。”
“那便正好！”
两人又聊几句，商量好明早何时出发，这才上楼，回房睡去。
狐狸也跟着林觉回了房。
房间不大，一床一桌，两张板凳，没有多的活动空间。
睡一夜倒也够用了。
“呼……”
林觉点燃了守夜灯，将之放在屋子正中间，这才盘坐回床上，从书笈中取出螺钿盒子，又从盒中取出两枚灵元丹。
原先放在盒中，没有什么，一拉开抽屉，灵元丹的灵韵芬芳便散溢而出。
闻着也有几分诱人。
这就是前些天在二师兄的道观里时，食银鬼吃下去的二十两白银吐出的，因为当时距离上次吃灵元丹还不足一月，林觉就将之攒了起来。
此时自己一粒，狐狸一粒。
“安心吃吧。”
林觉对它说完，仰头便吞服了丹药。
修行还是要有灵元丹才行。
这是个好东西。
自己狐狸之所以这么快就长出第三条尾巴，想必也与此有分不开的关系。
随即盘坐床上，闭目凝神。
专心修行，感悟灵韵。
守夜灯安静的举着一枚豆火，在无风的屋内洒下刚刚好的光芒。
一夜无事。
……
次日清早，一行人已出门了。
罗僧还带了一匹高头大马，恍惚间好像还是原先那一匹，还有一套弓箭与一根过人高的长棍，林觉猜他的行囊中一定放了一枚枪头。
而在罗僧的注视下，两名道人亦是取出纸片，念一声“驴儿显身”，扔出便化成纸驴。
罗僧眼神凝了一下，有些吃惊。
不过他也没有大惊小怪，只是牵着马走在前面，一番打听，又置办好香烛与祭品，三人便出城而去。
清晨起雾，山路湿润。
一匹马两头驴子，一名武人两名道人，驴儿铃声叮当响，穿透浓雾传入山间。
行至山林深处，路边与山上长满栾树，在这季节栾树的果子要么金黄、要么粉红，远看像是开的花，中看像是叶子，待得走近细看，才知乃是一个个扁的菱形灯笼，将这片少有人迹的山林装点得色彩缤纷。
路面上又结了霜。
霜上有脚印，一行人走过之后，脚印又变得更多更杂了一些。
如同客栈伙计所说，走入小路时，路边都系着红色的碎布丝带，仿佛是在指引着路人往前。
不过距离也不近。
慢慢的，四周的雾散了，差不多也到了正午时分。
林觉有种感觉——
快要到了。
与此同时，他们听见了前方的脚步声，还有人叹息失望的议论。
在山林间拐了个弯，前方便出现了一片高大的青绿色岩山，一面陡峭石壁，将近垂直。
石壁下方是乱石堆，中间也长满栾树，结着或黄或红或粉的果实，如花似叶，也在前方碎石堆里落了一层，而在这片斑斓之中有个幽深山洞。
一群人正背对着山洞往他们这里走，看衣着都非富即贵，神情失望。
显然也是去请教“瑶华娘娘”的。
莫说君行早，更有早行人啊。
林觉想询问他们，不过罗僧已经抢先一步，站在了路中间，干脆利落的一个抱拳：“敢问诸公，这里可是瑶华娘娘的洞窟？”
“那碑上不是写着吗？你们也是来向‘瑶华娘娘’求解惑的？”
“正是。”罗僧看了一眼石碑，又问道，“各位可问到了自己想要的？”
“没有啊，今天几位仁兄恳求很久，娘娘都不曾理会，后来我求了很久，她才吹出一阵风，将纸卷了进去，却说今日有贵人要来，须得迎接，今日不再为别人答疑解问。”这人说着，仔细打量了眼罗僧，“也不知这贵人在哪。”
“多谢！”
罗僧神情平静，声音干脆。
说完之后，便走上前。
林觉和小师妹对视一眼，自然也是牵着驴子，跟着走上前去。
身后几人见状，反倒停下了脚步。
虽说这人看着像个江湖武人，身上穿的也只是寻常布衣，不过他牵的高头大马乃是达官贵人也难以买到的好马，又带了枪杆与长刀，行走说话时干脆利落而自有气度，几人也隐隐觉得他有些不凡。
而且正午也就这么一会儿。
估计后面也不容易再有别人来了，他们也想看看，这位能被“娘娘”都称作是贵人的人，究竟是在眼前，还是还在后面，是长什么模样。
这时三人已到洞府前。
只见洞府门口落满栾果，洞府上又长着藤蔓，绿意盎然，很是幽深。放眼望去，只能看见浅浅的一段，而看不见有多深。
洞中不断吹出清风，在这时节却不寒冷，而是如春风一般怡人。
林觉又和小师妹对视一眼。
这地方灵韵十足啊。
同时洞口有块石碑，写着瑶华二字。
林觉瞄向自家狐狸。
狐狸仍然不解，扭头和他对视。
“我们来得正好，正是正午。”罗僧并没有说别的话，只是取下祭品香烛，“来都来了，不管怎样，也要试试。”
“有理。”
林觉便收回了目光，回应着他。
“这里一次只能一个人问，便由我先来吧。”罗僧并不与他们客气，“据说门口一次也只能站一人，还请二位道长暂且退后几步。”
“好。”
林觉和小师妹便都往后退。
狐狸也跟着往后一跳，身姿轻盈，随即睁着一双清澈而好奇的眼睛，往前方洞里看去。
洞中一片漆黑。
也不知道能不能捉到耗子？
这是它心里唯一的想法。

第201章 答疑指路
这位“瑶华娘娘”是有些脾气的。
不管一天有多少人来这里，她最多最多也只给三个人解惑。有时只答一个人，也有时一个人也不答。
每一个人，最多只答一问。
同时瑶华娘娘的洞府清净素洁，她历来不主张使用活的牲畜祭祀，也不主张铺张浪费。虽说她也收肉，却要以水果为主，有人传闻，有时瑶华娘娘选择回答谁的问题，便是看谁的祭品合她心意。
因此在青岩县中，渐渐传出了一些瑶华娘娘喜欢的祭品。
罗僧打听过后，带了一些精瘦的蜜肉脯和几截甘蔗，还有一些饴糖与生米，都摆在石碑的旁边。
此前那几人虽未得这位“瑶华娘娘”解惑，不过出于对“瑶华娘娘”的敬重，还是将所有祭品都留下了，也放在石碑前。
差不多都是这类甜的肉果米粮。
他们点的香烛也都没灭。
罗僧便借着他们点的烛火，点燃香烛，插在石碑旁边，又奉上一张草纸，一支笔：
“在下罗僧，将门世家，此次因润泽县有尸鬼妖怪作乱，使人中毒，因此想来向娘娘求问解毒之法。”
身后那群富人都朝这方张望。
听见这话，不禁面面相觑。
尸鬼妖怪？中毒？求解？
本来见这人就觉得不凡，此时听他这么一说，便更觉不一般了。
难不成这人真是那贵人？
“呼……”
一阵风从洞中吹出，好似春风。
风中栾树哗哗颤抖，有灯笼似的果实掉落下来，四周草叶也被吹动，面前那张纸更是随风而起。
可这风又倒卷着纸，进了洞中。
看着颇有几分奇妙。
饶是罗僧行走江湖，见惯了这等妖精神鬼怪异之事，对于这类事情，也仍保存有几分惊异之心。
身后几人更是面面相觑。
却不曾想，仅仅几息的功夫，这张纸就又从洞中被吹了出来，上面除了罗僧写的润泽县的情况与疑惑，下方还多了七个字。
罗僧一把抓住纸张，低头一看：
“县尉请换身边人。”
罗僧顿时惊讶，自己匆忙来到这里，这位“瑶华娘娘”怎知自己曾做过县尉？
看来这位果然名不虚传。
不过……
罗僧随即沉默，回头看向林觉，也没说什么，站了起来，便往后走。
只做一个请的手势：
“道长，请！”
林觉瞄了眼他手中的纸，这才上前。
狐狸轻巧一跳，便跟着他走了上去，剩下小师妹站在原地，不知该不该跟上。
林觉也来到石碑前，先是仔细看了看这块石碑，见其生满青苔，上面字迹缥缈，十分熟悉，似乎与自己曾见过的“金丹配方”有些相似。
“恐怕真是瑶华娘娘的手笔。”
林觉如是想着，放下书笈，里面同样装着一张纸和笔，纸上已经写好了问题，还带了祭品与香烛，和罗僧准备的是一样的。
却不料才刚从书笈中拿出纸笔，还没有摆放祭品，也没有点燃香烛，洞中就又吹了清风来。
“呼……”
清风卷起纸张，直接进了洞中。
林觉见状，不由意外。
身后几个富人更是睁大了眼睛，从未听说过这类事情。
罗僧亦是默默看着等着。
大约十几息后，又有风吹出来。
风中裹挟着一张纸。
石碑前的道人只一抬手，纸张就刚好落到了他的手中。
只见上面写了不少文字，上半张是林觉写的问题，大致讲述了自己三人夜遇红衣女子，接着三师兄不见的经历，最后询问三师兄的安危。
下半张则写着两行小字，是洞中精怪的回答：
“是缘是福，非灾非祸。
“是巧是妙，一时难分。”
林觉不由念出了声，品味着这句话。
似乎洞中这位已明说了，三师兄并没有危险。
这也和他的分析一致。
林觉总算放下了心。
不过除了这点，这位似乎还透露了更多。
这就需要细细品味思索了。
然而此时林觉心中却又有了新的疑惑——
如此看来，此前几名富人口中说的，瑶华娘娘在等的贵人似乎就是自己。
或者说是自己身边的扶摇。
这位明显知道他要来，也明显知道他或者扶摇的身份，这才对他们格外礼遇。
而它究竟是谁？
难不成真是瑶华娘娘？
可看这纸上……
林觉低下头。
这上面的字迹却不像瑶华娘娘了。
正想着时，身后传来声音：
“道长？瑶华娘娘可回答了你？若是答了，可要我们替道长参谋一下诗词古句？”
不是罗僧，是那群富人。
林觉回头，他们正翘首望来。
“好意心领了。”
林觉说了一句，也算是给他们的回答。
立马便见他们眼中闪过一抹惊容，面面相觑，随即再看向他和小师妹时，眼中已多了几分敬畏。
林觉则想了想，又往洞中问了一句：
“在下还能再问吗？”
“呼……”
清风裹挟纸张，进了洞内。
“这……”
外面几人又是一惊。
这次却只是两息左右，纸张就又飞了出来，上面只多了一个字：
“可！”
“多谢。”
林觉先是道了谢，随即按照规矩，从书笈里翻出一支笔，又从小瓶中取来提前研好的墨，打湿笔尖，稍作思索，借着石碑便写起来：
“在下有一法术，可做武器，然而却要金精最好。因而在下寻觅上等金精。曾经询问自家乩仙，答说西北方向，此时已往西北走了两千里，想问前辈是否知道，何处可寻上等金精？”
呼的一声！清风卷纸而去！
片刻之后，纸张复回。
上面只多了三个小字：
“鼍龙王。”
林觉再度念出声，却皱起了眉。
鼍龙王……
虽说这位鼍龙王不是正儿八经的上古妖王，没有徽州那尸虎王毁天灭地般的本领，可它能够占据秦州的一角，显然也不是什么小妖。
估摸着不是他一个人能对付的。
也许自家师父来了，可以收拾得了它，也许几位师叔中擅长斗法除妖的，也能对付得了它，可自己才修行多久？
哪怕修为进展很快，他也没有信心。
林觉收回思绪，又问了句：
“前辈似乎与我相识，因而在此请问一句，前辈究竟是谁？若是不便回答，那就罢了。”
清风再来，纸张一去一回。
洞中这位虽然不曾显身露面，也没有声音传出，但却似乎对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一般，哪怕是他问这个问题，也依然给出了回答。
纸张上写着一段话：
“千岁之狐，起为美女，千岁之蛇，断而复续，百年之鼠，而能相卜。”
林觉听过这句话。
只是仍然不知，这位具体是狐是鼠。
“多谢前辈！”
林觉不多问了，拿起纸张，回身一送，纸张便乘风飘到小师妹手上。
师妹也是随手接过。
低头认真阅读，看完之后，这才松了口气。
随即便见她拿着纸在手中一晃，纸张便篷然炸为一团火焰，被风一吹，便化作无数飞絮，消失无踪。
身后几人一见，又惊了下。
林觉则没往回走，而是回头看向罗僧。
罗僧沉默着，却顿时会意，立马走了上来，开口说道：
“在下事情紧急，人命关天，娘娘既已招待完贵人，可否为在下解答一二？润泽百姓，感激不尽。”
又是呼的一声！
洞中有风吹出，卷了他手中纸。
片刻之后，纸张飞出。
上面写着一行字：
“北方百里，瘴气弥漫。深山大泽，实生龙蛇。体大如柱，头生长角，性情凶恶，喜吞活人。取角切块，晒干则吸毒石，阴干则剧毒石也。”
罗僧看完之后，神情郑重。
细细折好纸张，揣进怀里，对着前方洞口便是一抱拳：
“多谢娘娘！”
林觉就站在他旁边，也看见了这行字，却是不禁面露思索，随即也朝洞中行礼。
虽然心中隐隐已经知晓，洞中这位不太可能是瑶华娘娘本尊，不过也定与瑶华娘娘有些渊源。这洞府大概真是瑶华娘娘曾修行过的地方。
不管如何，人家知晓自己到来，拿出了礼节，为自己解了惑、指了路，除非最后证明它是在刻意坑自己，否则便都承了人家一份情。
“走吧。”
两人这才转身往回走。
不曾想那几人还没离开，看向林觉几人时，眼睛好似都在发光。
那模样，就像见了神仙真容似的。
“不知道长是何方神仙？”
“敢问道长尊讳？”
“小民家住青岩，有个宅邸，不知可否有幸邀请神仙去家中小坐？”
众人毕恭毕敬，连连问道。
一时连小师妹都有些无措。
“不敢当不敢当。”
却见师兄连连回礼，对他们说道：“我们不是什么神仙，只是偶遇洞中神仙有些渊源，洞中才是神仙。此时瑶华娘娘似乎得了空闲，几位若有什么要问的要紧事，不如再去诚心求问试试，看她老人家是否愿意回答。”
“哦！言之有理！”
几人眼睛一亮，这才抛下林觉，往洞口跑去。
同时因为这位“瑶华娘娘”已经解答了两个人的问题，按照她老人家一贯的规矩，此时只剩一个名额，因此更是飞快的挪动脚步，争先恐后。
林觉三人自然便脱身了。
小师妹忍不住转头瞄向他，脸色严肃，心中却隐隐有些焦急——
这种紧急时候的办法，果然还是只有师兄才能想得出来。
就像那晚坑三师兄一样。
自己明明已经很努力了，怎么还没学会这般本领？
三人穿过彩林，渐行渐远。
“道长果是不凡，恐怕从此以后，青岩县关于‘瑶华娘娘’的传闻中，要多道长这一篇了。”罗僧在旁边说道。
“惭愧惭愧。”
林觉低头看向脚边狐狸。
知晓自己大概只是沾了它的光而已。
然而狐狸却对此一无所知，只轻巧一跳，便乘风跳上旁边栾树枝头，凑近果实嗅了嗅，又四下环视一圈，这才跳下来。
仍旧没有重量一般，轻巧落地。
罗僧默默看着，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问道：“道长往后又有什么打算？”
“暂时……不知。”
林觉也在思索这个问题。
洞中那位看似为他指明了方向，可面对这位完全陌生的妖王，这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他一时也不知从何下手。
莫说那么远的事了，就是近的，食银鬼下个月的食粮，自己都还没有凑齐呢。
“罗公呢？”
“润泽县有一地闹了僵尸，不少人中了尸毒，十分危险，罗某此是来求解法的。如今托了道长的福，倒是已经得了方向。”
罗僧说着，不禁看他一眼：
“此事罗某也是受了润泽县衙和村中大户的托付，如今怕是要去北边那片大泽走一趟。不知那龙蛇是什么，若是道长暂无别的打算，罗某便斗胆相邀道长与我一同前去，就如当初一样。可若道长不便，当我没说就是。”
“如当初一样……”
林觉心中不由重复一句。
随即不假思索，果断答应下来。
此事于他而言，定然也是有好处的。

第202章 斩神之能
蹄声得得，一路北行。
林觉一边走一边思索。
这罗僧有一身的侠气。
林觉回想当年，其实罗僧只身一人也有斩杀那群怪猴的本领，甚至可能还很轻松，起码那老怪猴不会吐毒雾的话，他是打得十分轻松的。
至于那毒雾究竟能给他带来多少困扰，当时没有看见，如今也不得而知。
不过见自己出了些力，他也一点没有吝啬，大方的分自己银钱。
细想自己其实承他一份情。
正思索时，旁边传来小师妹的声音：“师兄，那洞中真是瑶华娘娘吗？”
一边问着，一边看向扶摇。
扶摇五感向来敏锐，瞬间扭头，一脸奇怪的把她盯着。
同时面露疑惑之色。
不知道怎么回事，自从来了这里，这两个人就老是看它。
奇奇怪怪……
狐狸甩了甩头，继续往前。
“不知道。”林觉答道，“也不必深究。”
“哦。”
师妹乖巧点头。
旁边罗姓武人开口说道：“那位‘瑶华娘娘’说要往北，又说深山大泽，瘴气弥漫，我猜是枯泽县，只有那里才有深山、大泽和瘴气。”
“枯泽县？”
“这是古地名了。据说那里一千年前是一片大泽，后来神仙斩了水门，泄洪放水，就成了一片可以住人的湿地。”罗僧一边走一边说，“不过这类地方大多湿气很重，不宜居住，不知怎么回事，后来又生了瘴气，多有精怪，枯泽县的人就逐渐搬了出来。”
说完不忘补了一句：
“以前润泽县据说是一片荒原干地，正是神仙开了水门，泄水而出，这才成了如今的富饶水乡，因此得名润泽。”
“要走多久呢？”
“那里离我们这里应该有一百多里，都是小路，并不好走，可能明天下午才能到枯泽县外面，进去找那角蛇要多久就不知道了。”罗僧说着，看了眼他们，尤其是小师妹，补了一句，“要耽搁柳道长几天了。”
“不耽搁！”
小师妹反应极快的说道。
林觉瞄了她一眼，随即给罗僧解释：“我们师兄弟八人从黟山出来，一路走来，已经走了半年了。虽有目的地，却向来不急着赶路。若是路上遇到妖精鬼怪或别的奇事怪事，都会停一停，有时候也能攒些盘缠，因而罗公不必讲这些。”
小师妹听了之后，连连点头。
走慢一点好。
越慢越好。
罗僧则是说道：“那两位道长尽可放心了，罗某不是吝啬贪财的人，润泽县衙还有村中大户许诺的报酬，一定有你们一份。”
“倒也没有这个意思……”
林觉笑了笑，但也没有多推辞。
如罗僧所说，那地方既没有多少人住，自然没有什么官道大路，就更别说官马大道了。
一路过去，都是小路。
有时甚至要披荆斩棘。
不知不觉，天便暗了。
众人找了一个临河避风之处，砍了一些细软的枯草，铺在地上隔绝地寒，又找了一些枯木为柴。
“罗某平常走江湖将就惯了，只带了一些饼子，不过此地似有野雉，二位道长在此稍等，我去去就回，许能打个牙祭。”罗僧如是说着，从马背上取下弓箭，就要往山上走去。
不曾想旁边草林一阵动静。
一只白狐、一只彩狸一前一后倒退着走了出来，各拖着一只斑斓野鸡，都很肥美。
二兽见他看自己，还奇怪的瞄了他一眼。
罗僧沉默，放回弓箭。
见到那女道长在不远处的空地上搭起了灶，堆好了柴，他又欲寻火绒，欲取打火石来，却见那女道长伸手对着柴堆一指。
篷然一声，柴堆就燃起了火。
罗僧见过不少会法术的人，却少有见到这般生活化的法术运用。
于是他只好去剖洗野鸡了。
提着野鸡回来，准备烤制，却见那两个道人已经从驴儿背上的竹筐里拿出了锅碗瓢盆，还有许多装佐料的小瓷瓶，已经煮上了饭，正等着他。
罗僧无奈，只好将野鸡交给他们。
本来心里想着，是自己为了保险，邀请他们来帮自己的忙，一路上这些杂事自然要自己来处理，却不料到头来，反倒是自己更清闲。
而这两个道人可能没有自己江湖经验丰富，可在这路上却要过得比自己舒服多了。
煮饭炖鸡，吃得饱而满足。
一时全身都暖和了起来。
这样才好在荒郊入眠。
林觉依然取出有九片莲花瓣的守夜灯，找了一块较为平整的石头作为桌子，点燃灯盏放在上面，这才躺下来。
不知不觉已是满天繁星，密密麻麻，天幕都装不下了一样。
眼睛自然也装不下。
大约夜半时分。
狐狸躺在林觉旁边，率先抬起了头，眼中疑惑，四下查看一圈。
不知为什么，明明没有听见什么动静，没有看见什么人影，它却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稍作思索，它果断选择叫醒林觉。
鼻子刚贴到林觉的脸，准备把他拱醒，便见石头上的灯盏火光大盛。
“嘭！”
一声爆响，惊醒众人。
罗僧与小师妹都睡得浅，立马就醒了，一个抄刀一个摸剑，都直起身来。
林觉虽说睡得暖和而安心，但也是瞬间睁开了眼。
三人环顾四周，却什么也没有。
“谁？”
林觉扫了眼守夜灯，开口说道。
“天地茫茫……”
小师妹则已念起了显形咒。
不过还没念完，前方杂草丛旁便出现了四道身影。
三个内穿盔甲外穿罩袍的武官，一个身着朱衣的文官，正看着他们。
“莫要念了，这是神灵赐予不精法术的凡人用来让妖鬼显形的咒语，我们是神灵，不起作用。”那朱衣文官开口说道。
“是你们？”罗僧说道。
“罗县尉怎的到了这里来？”那朱衣文官说道，“还多了两个同行人？”
林觉听见他们说话，皱了皱眉。
心中已然有所猜测。
“我去枯泽县有要事。”罗僧有些不喜的盯着他们，“你们怎么也在这里？”
“罗县尉莫要误会，我们可没有一直跟着你。只是我们在那片荒原寻了一圈，没有找到我家公主，也去枯泽县寻找而已。”
“嗯？”
罗僧将眼睛一眯，心思一转，便知晓了：“你们怀疑你们家那位公主藏在枯泽县的瘴气林中？”
听见这话，朱衣文官明显一惊。
但是他却不敢答了，只是将眼睛瞄向罗僧身边的两名道人，岔开话题：“请问二位道长，可曾在青岩县外的荒原上遇见过什么奇异的事情？”
小师妹与狐狸都看向林觉，等他回答。
林觉眼中则是闪过一分果然。
随即觉得这倒正好——
本身自打意识到那华公主并不想回西岳之后，林觉就不太想回去替她送信了，后来发现华公主几乎是在躲在逃，他就更不想去送这信了。
皆因这已经不是一封寻常的家书，自己送去虽然不至于被为难，却也不见得能讨得好。
可是又答应了，怎能违诺呢？
遇见这四个神官，倒是正正好。
于是林觉很果断的开口道：
“遇见过！”
朱衣神官一听，又是一惊。
本来只是夜遇生人，例行打听，却没想到还真的得到了答复。
朱衣神官连忙问道：“什么奇异？”
“你们是谁？”
林觉却先反问了句。
“我乃西岳府君座下，东峰巡游神官，身边三位乃府君麾下护山神官是也。”朱衣神官开口道。
“道士有度牒，你们可有凭证？”
“有令牌与印章为证！”
朱衣神官拿出令牌印章，给他展示了一下。
林觉其实没有看清，不过也没所谓了，反正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只是转身从旁边书笈里取出一枚金簪，对他们说：
“我们遇见的奇异，正是你家公主。”
“当真？”
朱衣神官顿时大惊。
身后三名武官也是动容。
罗僧则是一脸“不出所料”的神情。
“这是公主出嫁用的凤冠上的金步摇！”朱衣神官立马盯着他，“公主在哪里？你在哪遇见她的？为何她会将发簪给你？”
“就在青岩县外的荒原，不过她现在已经不在那里了，我们也不知她去了哪。”林觉并没有说三师兄的事，只是说道，“我们夜行至此，遇见大雨找不到地方借宿，她留宿了我们一晚，听说我们要往京城走，便以此作为信物，请我们给西岳府君带一封口信，没有别的。”
“什么口信？”
“说是府君于她的养育教导之恩，她铭记于心，不过也已经报了。只可惜那魏水河神短命，如今她已经另寻了别的夫婿，嫁作他人妇了，不便再嫁。过一些年她会再回去看府君。”林觉如实说道，“就这几句。”
几人更是倒吸凉气，互相对视。
此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好像找到了，可好像更交不了差了。
“可有公主的书面信件？”
“没有。”
“那你在哪里遇见的公主，马上带我们过去看看！”朱衣神官着急说道。
“嗯？带你们去看看可以，不过眼下我正陪同罗兄前往枯泽县，为润泽县的百姓求一份解毒之法，就算带你们去，也要等我们回来再说吧。”
“不行！此事事关重大！”朱衣神官紧张的说，“速速带我们去！若找不到公主，还得请道长跟我们回一趟西岳，与府君说个明白！放心，我家府君定然不会为难于你，也必有厚谢！”
“在下不贪那些。”林觉皱眉。
“不行！什么重大的事？再重大有润泽县百姓的命大？”罗僧也是眉头紧皱，站出来说道。
“大胆！”
朱衣神官身后几名披甲武官顿时往前踏出一步，开口说道：“你可知西岳府君是谁？”
又有一名武官厉声斥责：“神灵府君有命，尔等修行道人，焉敢不从？”
“神灵不也是人立的？尔等身为神灵，难道不该以人为重？”林觉说道，“何况在下虽是道人，却是灵法派的道人，府君虽大，与我何干？”
“林道长所言不错。”罗僧也是说道，语气不善，“西岳府君虽在人间地位尊崇，却也不过只是一个山神，职责只在西岳群山之内，你们不好好管好西岳附近的风调雨顺妖精鬼怪，跑来号令我们，可是被香火熏坏了脑子？”
“胆大包天！”
一个武官扶剑踏前一步，一声开口，隐有神威，在山林间回荡不绝。
“你一个失了职的县尉，竟敢如此对府君不敬，可知何罪？”
“前夜我们只不过见你一身正气，在万安县任职期间也为百姓做了不少好事，有些好名声，不愿与你计较，你真以为我们怕了你不成？”
几个武官都怒目圆睁，眉毛倒竖，加上身材高大，膀大腰圆，真有几分宫观庙宇中护法神像的意味。
声音则像是雷霆一样。
若是小妖小鬼，怕是吓都能吓死。
“那你们何不拔剑呢？”
罗僧却是丝毫不惧，只是握住手中刀。
这刀不是普通刀。
乃是家传的宝刀。
前朝至今，战场厮杀无数，几经风沙血雨，斩落不知多少人头，多少名臣名将，又多少妖精鬼怪、奇人异士，不知造了多少亡魂，攒了多少煞气。
光是打他手上以来，就斩妖三十九只，斩鬼一十五名。
只可惜还没斩过神灵。
“素闻前朝大将有斩神之能，事迹流传至今，你们猜罗某有没有这个本领胆气？”
罗僧目光炯炯，直盯他们。
“你……”
几名神官一时真被他唬住了。
对峙片刻，竟然退去。

第203章 采撷的乐园
四名神官离开之后，小师妹这才松开握住剑柄的手，只是依然一脸严肃。
林觉也是放松了下来，看向罗僧：
“没想到罗公还做过县尉。”
“没什么好说的。”
罗僧放下长刀，就地盘坐。
“五年前我进京，本欲从军，凭着先祖的名气，向我招手的人倒也不少。奈何如今朝廷腐朽，京中禁军都是城里勋贵子弟才能进，出了京城，军队要么是吃空饷的，要么便是只听命于某人的私兵，待在里面也没意思。几经辗转，我想着暂不能从军，做个武官能护一方太平倒也不错，总归这口刀这身武艺不能闲着，于是就去万安县做了个班头。”
说着停顿一下，摇头轻蔑一笑：
“过两年做成了县尉，我还以为是贵人觉得我有本事，慧眼提拔，原来也是弯弯绕绕蝇营狗苟的勾当，我看不惯，干脆就辞官了。”
林觉听着连连点头。
终究是将门世家，若是没有那么多志气抱负，他想做个官、混个好日子还是很容易的。
事实上纵观古今，那些诗词中满是颠沛流离、落魄不得志的文人墨客，十有八九所谓的颠沛流离，是去不同的地方做官，所谓的落魄不得志，是做不了大官实现不了自己的理想抱负，其实他们来到京城，只靠祖先名声，就能做个官。
哪怕流离天下，随便走到哪里，最少也能做个主簿、文书或者参军。
便是如此了。
不过万安县乃是京城两县之一，并非小城，县尉乃是仅次于知县与县丞的武官，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到县尉，也可见他的本领。
能随意舍弃，又可见气魄洒脱。
神灵畏他，也是不亏。
又见罗僧往后一倒，便躺在干草上，瞄了眼旁边那盏灯，见其通体玄黑，圆形底座上一根细细灯柱，顶着一个有九片莲花瓣的灯盏，除了古旧以外倒是也看不出什么奇异之处，想起方才之事，便随口道：
“道长这盏灯也不凡啊。”
“此为守夜灯，点燃可为我们守夜。”
“这等神仙宝物倒是少见，看来道长这五年来，有不少造化。”罗僧如此说道，“既然如此，夜还有一半，便再睡一觉吧。也莫要担忧，若那几个神官再来，我自去会会他们。”
“罗公多虑。”
林觉也是笑了笑：
“我们师兄妹二人虽然修道不久，可承蒙师父和师兄们一心教导，倒也不怕那几个神官。”
“那最好了。”
罗僧并不多说，直接闭上了眼。
此时的他一脸胡茬，有些沧桑，抱刀而眠，不知武艺比起五年前有多少长进，看着倒是比五年前还更让人安心。
一夜无事。
……
次日下午，一座小山坡上。
几人眺望远处。
前方是连绵的群山，瘴气像是水一样在山间流淌，露出来的峰头都覆盖着茂密的森林，在这时节，一片金红灿烂。
偶尔瘴气晕开，下方又常有反光处，似乎有水。
前方隐有几座房屋。
正巧有个干瘦佝偻的中年人挑着一捆柴从远处走来，看见他们，明显的愣了一下。
“敢问前方可是原先枯泽县境内？”罗僧开口询问道。
“是啊。”
中年人呆滞的答。
“里面可有一种长角的大蛇？”
“有！有有有！”
中年人虽然不知他们要干什么，但见罗僧的问话非常干脆，便忍不住的回答。
“你见过？”
“见过！吃人嘞！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出来一次，要吃人嘞！”
“多吗？”
“不知道……”
“长什么样？”
“比房梁还粗，盘起来像个小房子，头上长着一根角。”
“可知怎么找它？”
“不知道啊！进不去，进不得啊，里头有瘴气，还有妖怪，没人敢进去……”
“多谢！”
罗僧丢出一小串钱，大概十文，刚好落到柴堆之上，随即便往前走。
“多谢。”
“多谢！”
两个道人亦是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真是干脆不已。
“进不……”
中年人还想提醒，但是话还没说完，他们就已经顺着下坡路走远了，看那样子，真是往那枯泽县而去。
那地方如何进得呢？
中年人不禁呆滞。
唯有那女道长频频回头看他。
“这里离枯泽县这么近，里头那么多妖怪，还有吃人的蛇，他们怎么还住在这里？不搬出去。”
“外面哪里没有吃人的蛇？”罗僧说了一句，用刀鞘拨开拦路的灌木，好给马儿留下可以通过的空间，随即他一边牵马往山中而去，一边解下马儿背上挂着的枪杆，又取出枪头，在行走间将之装上。
前面瘴气成雾，扑面而来。
“我这有几颗护心丹，吃了之后，不容易被瘴气所迷惑。”林觉取出一个小瓶子，倒出几粒小丹，分给他们。
“多谢道长！”
罗僧接过丹药，送进嘴里。
这丹药吃着倒是没什么味道，不过以他敏锐的五感，明显感觉头脑一凉，清醒了许多。瘴气再打在脸上，也只觉得如寻常水雾一般清凉。
“好丹！”
罗僧不禁夸赞了一句。
“这是我家师兄炼制的，我们带的也不多了，要是吃完了，就只能自己炼了。”林觉说道。
“果然是名师真传。”
罗僧心里倒是越发庆幸请了他们同行。
就算他们不会别的法术，不能帮着对付那角蛇，光是这枚护心丹，也帮了大忙了。
随即逐渐走入山泽深处。
浓雾之中，枯泽县的一角显于他们眼中。
此地山峦起伏，水泽遍布，但凡低处，必有积水，但凡高处，则都长满参天大树，无人砍伐，肆意生长，几人行走其中，实在渺小。
“师兄……”
小师妹悄悄说道：“这里好多灵株，不比黟山上少！”
她在寻找灵株方面要比林觉敏锐一些。
无他，唯手熟尔。
“看见了。”林觉答道，“不必着急，顺手就采，不顺手就算了，我们还有更要紧的事。”
“知道了。”
“扶摇。”
“嘤？”
“看看四周地上有没有大蛇爬动过的痕迹。”林觉顿了一下，“但是不能离我们太远了。”
“呜！”
在罗僧略显诧异的眼中，只见狐狸轻巧一跳，扶摇直上。
那是一条几乎笔直往上的白影，实在轻盈，若是瘴气山雾再浓重一些，视线再模糊一些，几乎像是一条直冲天上的白烟了。
于缥缈中有几分仙气。
几人继续向前。
白影则在树枝之间来回跳跃，轻巧有如山中的精灵，仔细查看下方。
此处不知多久没人来了，草木丛生，枝丫交错，光是人尚且走得艰难，马儿还要更大一些，更不好走。
又常有蛛网拦路，常有毒虫蛰伏。
有时也遇到一些山间动物，甚至有得了灵智的，它们皆习惯了瘴气，对这些外来的人十分好奇。
几人对此都是能绕就绕，不能绕过，也尽量不惊扰它们。
因此走得很慢。
加上还要等待扶摇探查周边，便走得更慢了。
这倒方便了小师妹采集灵株。
“这有一棵球珠树！可以用来炼沙棠丹！”
“这也有一棵！”
“这棵灵芝也有灵韵！”
“这棵年生久！”
“这棵被啃过了……”
自打下了黟山，她就很少见到有这么多灵株的地方了。
而在这个过程中她亦是兴奋不已。
每采到一株，都会添一分喜悦。
以前在黟山上的时候，她在外修路，就经常给师兄带灵株回来，最开始林觉以为是二人一同供养丹果树，她也想出一份力，时间一长才发现，恐怕她在这个过程中是自有乐趣的。
甚至有些上瘾的感觉。
以至于她明明没有学过炼丹术，却对浮丘观中存攒的几个丹方记得一清二楚。
如此一来，明明危机四伏、寻常人根本不敢入内的瘴气荒废之地，反倒像是成了她采集灵株的乐园。
“慢些……”
林觉刚说完话，忽然远处飞来一个小黑点。
几乎同时，旁边伸来一柄刀鞘。
啪的一声！
刀鞘轻松打掉了黑点。
也是在这时，四下寻找灵株的小师妹抬起了头，远处又有一道白影刷的一下冲了回来，回到林觉身边，看向远处。
林觉先是低头，看向这个小黑点，见是一个很常见的松果，这才又抬头看向前方。
那方有着几只怪猴。
怪猴长得像猕猴，体型很大，身材强壮，手臂过膝，头上一对白耳朵，正盯着他们看。
虽然也是怪猴，却与丹熏城外那些不同。
“滋~”
旁边响起酸涩的声音。
罗僧已然拉动弓弦。
“罗公且慢！”林觉制止了他，看向前方猴群，“它们没有恶意，只是我们进入了它们的地盘，它们想让我们离开罢了。”
罗僧没说什么，只是缓缓收弓。
“这些猴子要比山间寻常飞禽走兽聪明些，也许我可以问问他们，那角蛇在哪。”
“如何询问？”
“修道之人自有法术。”
林觉如是说着，一步上前。
却见那群怪猴明明生得高大，却十分胆小，也可能是被罗僧一身煞气所摄，见自己丢出的松果不仅砸不到他们，那道人反倒朝自己走来，竟然被吓得纷纷后退，四散逃窜。
然而它们速度却极快！
有的在树上，攀爬如风，有的在地上，直立奔跑，跑起来也如风一般，甚至有的可以踩着纤细的草丛灌木而奔跑。
林觉不禁一愣。
见到这一幕，他才想起——
这不是狌狌吗？
就连在黟山深处都逐渐消失的狌狌，在这瘴气弥漫之地，居然还生活着一群！
林觉不由睁大了眼睛。
要知道二师兄炼制的丹药中，他和小师妹吃得最多的，最喜欢的，也是最珍贵的，就是这神行丹了。
也叫狌狌丹。
平常他们都舍不得用。
此时怀中还有几颗，也是二师兄照顾他们两个小的，这才大方给的。
倒不是这丹药有多么高深难炼，而是丹药需要狌狌的毛发或骨头，而狌狌这种异兽，如今已经越来越难找到了。
林觉不禁惊喜。
这一趟可算是赚大了。
不由回头，看向小师妹。
“怎么了师兄？”
小师妹也从他微亮的眼睛中读出了他的意思，只是她却十分疑惑，往前看去。
在她心中，师兄是见过大世面的，不像自己这么没出息，他可很少露出这等表情。

第204章 这道长会多少法术本领？
“这是狌狌。”
林觉只对她说了四个字，就让小师妹睁圆了眼睛。
随即再看向前方这群怪猴时，她的双眼也变得亮晶晶了起来。
不过她也没轻举妄动。
修道之人，没有因为别人身怀宝物，就无缘无故前去抢夺杀戮的道理。
只见师兄上前行礼：
“诸位莫要害怕，我们本无恶意，只是无意间闯入诸位的地盘，想要问一问路。”
身边罗僧抱刀看着，十分不解。
这样就行了吗？
这些猴子能听懂人话？
还是说道士说的话有什么不同？
然而就在这时，前方那群本来胆小逃窜的狌狌却真的停下了脚步，转头朝林觉看来。
“何不过来相谈？”
林觉又说一句，面带微笑。
那些狌狌竟真的从四处聚了过来。
这番场景看得罗僧颇感奇异。
随即林觉依然保持着礼节：
“我与我家师妹是从黟山来的道人，此次进山，乃是想寻一种头上长角的蛇，所以想向诸位问一问，何处可以寻得？”
有个狌狌立马抬起手来，指了个方向。
又有个狌狌面露惊容，手舞足蹈，对他们比划了些手势。
“多谢，多谢多谢。”林觉先后向他们道谢，停顿一下，又说，“对了，我家师妹眼尖，路上采了一些藏匿起来的灵株。刚巧遇到诸位，诸位身上毛发于我炼丹有用，不知可否用来与诸位交换一些？”
小师妹一听，当即递出装灵株的竹筐。
众多狌狌面面相觑。
随即它们拘束的看向小师妹手中的竹筐，有的还伸长脖子抬起了头，明显意动，可是看了看林觉后，互相打量，表情又更局促了。
倒是难得在猴子脸上看到这么老实的表情。
“不敢为难各位，也不强求，只是想换一些身上即将脱落的毛发。”林觉如是说着，顿了一下，露出笑意，“当然了，毛发越多，灵株越多，我们按照重量等价交换，如何？”
众多狌狌继续面面相觑。
“诸位有何顾虑？在下本是修道之人，讲究问心无愧，一定童叟无欺，人畜不骗。”
众多狌狌依旧犹豫。
林觉很快察觉到一点——
它们身在此地，此地灵株虽然隐蔽难得，不过成熟时自有异香，也许也会被它们找到吞食。小师妹虽然采了很多灵株，聚成了一大堆，对它们有不小的吸引力，但这份吸引力或许也没有那么大。
毕竟身上的毛还是很珍贵的。
林觉稍稍思考，便又取出一个小瓶。
“在下还有一瓶灵液，乃是用天材地宝提炼而成，汇聚天地灵气，日月精华，是纯粹的灵韵。”
拔开盖子，顿有异香传出。
刷的一下！
狌狌全都扭头，死死盯着他手上的瓷瓶。
所谓天材地宝，其实也是这些灵株，这只是林觉用的一种美化的说法，不过提炼之后，便完全不同了。
提炼之前是得了灵韵的草木，哪怕是服食之法已经小有所成的林觉，直接进食灵株也很难完全吸收里面的灵韵，更别说这些寻常异兽了。
但是提炼之后，便是最纯粹的灵韵。
这对它们的吸引力是巨大的。
林觉露出了笑意。
片刻之后，几人继续往前。
小师妹刚采到的一筐灵株已经换成了好几筐压实的狌狌毛发，林觉用采撷法封住了上面的灵韵，使之不消散。而在他们身后，一群本来毛光水滑的狌狌已经变得光溜溜了，有的缩在树上，有的躲在灌木丛中，有的捧着灵株尽情啃食，有的回味着先前那几滴灵液的味道。
“这些毛发有什么用？”罗僧问道。
“炼丹。”
“这树上也卡着不少。”
“那些灵韵散去了，已无用了。”
“原来是这样。”罗僧点了点头，“那些狌狌对你比划一通说的什么？”
“我也不知道它们比划了些什么，只是大概知道，它们很害怕那蛇，提醒我们危险。”
“那我们得警觉些了。”
罗僧不断转头，审视四周。
那群狌狌的速度他刚刚才见过，来去如风，加上聪明，不说它们在这森林中有多厉害，起码很少会有天敌。既然那群狌狌都怕那角蛇，想来那角蛇定有可以威胁到它们的本领。
一路又见到了生长千年的櫰木，灵韵十足，估摸着已快成精了。
这是炼制巨灵丹的主材。
林觉采了一些靠下方的侧枝，作为回报，给它倒了一些灵液，随即道谢离去。
这片深山中的宝贝还真不少。
难怪古时那么多修道之人都爱云游四海，那些炼丹士也爱遍寻名山采药。
渐渐走到一处山坳。
下方像是草湖，又像沼泽，水面生烟，分不清是瘴气还是水雾。
“嘤啊~”
树上的狐狸忽然叫了一声。
三人立马抬头，又随着它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远处瘴气弥漫之中，有巨大而修长的身影在缓缓移动着，风吹雾走，只一刹那就看不见了。
“难怪地上看不到它行走的痕迹，原来它住在水里。”小师妹说道。
“它喜食人，小心一些。”
罗僧则是又取出长弓，搭上箭矢。
忽然之间，几人都觉得不对。
地面似乎隐隐有些颤抖。
“咔嗤……”
不远处的地上忽然多了一些细小裂缝。
几人虽然不知这是怎么回事，但都反应很快，迅速便往后退。
却不曾想，就在他们身后两丈之远，一条细细裂缝中忽然喷出一股黄烟。
黄烟朝他们喷来，他们朝黄烟跑去，双方正好相逢。
眼见得自己就要撞入这黄烟之中，罗僧反应极快，当即停下脚步，又以常人完全做不出的动作，整个人竟瞬间往后跳去。
一跳就有两三丈远，好比扶摇一般。
可这一跳，他就后悔了。
自己自小练武，自然是能反应过来，又能避开，可是自己避开了，那二位道长可怎么办？
双脚落地，正欲拔刀再度往前，却见前方两名道长果然无法瞬间停下来，可两人却都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往前挥袖扇风。
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呼的一声！
明明袍袖不大，林中却起狂风，吹得四周树叶疯狂抖动，树枝摇晃，那黄烟连带着地上的落叶都被反吹了回去。
罗僧这才放心。
随即又不禁惊讶——
这两位到底会多少法术本领？
“嘤！”
狐狸又叫一声！
林觉和小师妹一左一右，当即往旁边一闪。
与此同时，地面被猛然撞开，一道房柱大小的黑影迅速刺出。
好险！
二人站稳身形，定睛一看。
在他们原先站的位置，已经钻出了一条五彩斑斓的大蛇，真有房梁柱子那么粗，全身如同锦绣，头顶生着一只约有一尺长的独角，直盯着他们。
小师妹长剑陡然出鞘。
林觉手中也多出了一柄剑。
这东西好凶悍！
不过这样也好，免得他纠结了。
这巨蛇如同普通蛇一样，一击不中，既不立马离去，也不连续攻击，而是整条蛇都从地下钻出来，重新弯曲身子蓄力，审视着他们，寻找着第二次发动攻击或者离去的机会。
便见这巨蛇在他们面前站着，挺起上半身，高度轻而易举的超过了房屋。
小师妹持剑仰头与它对视。
林觉则是洒出豆兵。
“倏！”
一道箭矢破空而来。
这蛇长得大，这一箭倒射中了。
不过也只是射中蛇身的边缘，打在鳞片上，竟然没扎进去，而是滑开了。
不远处的罗僧摇了摇头，丢下手中弓箭，转而拔出长刀。
长刀出鞘，竟隐隐有呜咽一声。
持刀往前，同时余光往树林中一看，却见方才那林道长丢出的几枚豆子此时竟然已经化作几名甲士，有的持盾刀，有的持剑，有的正在拉弓。
神仙故事中的撒豆成兵？
“倏！”
又一支箭破空而去。
这一箭可是又快又急。
巨蛇还没有反应过来，全身就陡然一抖，蛇身大约心脏的高度，正中间的位置，一支利箭已经扎了进去，箭羽颤抖着。
好准头！
罗僧本已收回目光了，见此情形，又不禁扭头看了那弓手一眼。
也只是飞快的扫一眼罢了。
此时他已经进入了那巨蛇的攻击范围内，这巨蛇喜好食人，攻击性又很强，见他冲来，立马将头往下一点，动如闪电。
因为体型巨大，看着像是往下砸来，其实已张开血盆大口。
罗僧折身一闪，稳稳避开。
同时双腿陡然发力，稳住身形，瞄准这巨蛇的身子，一记朴实无华的竖劈。
招式普通，却有千斤之力！
甚至隐隐带起了罡风！
加上这口家传的宝刀，多少凶悍的妖怪也是这么死在他的刀下。
“嘭！”
像是劈在了石头或木头上。
罗僧当即就明白了，为何自己那一箭会被弹开，同时也惊讶于那披甲弓手射出的箭居然有这么大的力道，能射入这么深。
不过他这一刀更加凌厉！
饶是巨蛇身体如木，鳞片如石，也被劈开一道不小的口子。
随即罗僧抽身便退。
不出所料——
巨蛇受击吃痛，顿时疯狂扭动起来。
此乃蛇类的本能。
然而这蛇却生得巨大，力道也大，一甩尾就能将小树抹平，一时难免弄得天上满是落叶与泥巴。
扭动之时，它的口中还吐出黄烟，随着扭动而弥漫四周。
“嗯？”
几人这才看见，先前被黄烟吐中的地方，树木已经覆盖上了一层石土色，此时随着黄烟蔓延，这层石土色也在逐渐蔓延。
似乎沾了烟气的草木都变成了石头似的。
几人只好连连后退，暂避锋芒。
罗僧正思考破敌之策时，又听一道破空声。
“倏！”
一支箭矢再度扎在巨蛇身上。
而且射的还是方才差不多的位置！
稳！准！狠！
罗僧不禁再度扭头，看那弓手。
与此同时，林觉手腕一抖。
四颗豆子顿时飞了出去，刚一脱手就变成四柄纯金属打造的飞剑，伴随着他的咒语，直刺那巨蛇的身体，也正往那两支箭扎中的方向射去。
黄烟之中一阵叮当声。
小师妹又呼出风，吹走黄烟，推出烈焰，如龙一般扑向巨蛇。
那巨蛇吃痛，却也本能的不敢跑，因为蛇类身体太长，一旦背朝对手，整个身体便都是对方砧板上的肉，因此一阵发狠，又朝林觉咬去。
那速度也像是一支脱弦的箭。
情况紧急之时，却见道人往后一退。
和者同于物。
整个身体顿时隐入一棵大树中。
“轰！”
房柱粗细的巨蛇，撞上几人合抱的大树，炸开一声雷霆，没有伤到道人，反倒将它自己撞得晕头转向。
还未反应过来，提刀的武人便已带着满身煞气，来到了它的面前。
武人惊讶于道人到底会多少门法术和本领，却也丝毫没有停顿。
双手持刀，运足力气，手起刀落。
任是蛇躯如同石头树木一样的坚实，也被这一刀干脆利落的砍断。
蛇头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第205章 吸毒石与剧毒石
罗僧艰难的砍着蛇头上的角。
在这个过程中，还要提防那蛇咬他。
林觉则是坐在树下歇息，看着手腕上染上的一抹石土色的皮肤。
他能感觉得出，自己的皮肤真像是成了石头。
不过只是表面上浅浅的一层。
回想起方才心中的悸感，林觉知晓，大概古书中也有一种和这巨蛇本领类似的一种法术，或者这种法术干脆就是借鉴这类精怪的本领创出的。
毕竟法术本就取于天地万物。
阳光月华，清风雨露，一草一木，甚至一念升起，都可能有一条大道，也都可能蕴有一种法术之理。
林觉也知道这巨蛇是怎么狩猎狌狌的了。
可惜自己和小师妹早就修习过能将全身由里到外都变成石头的化石法，能自如的变成石头又变回来，这门法术对他们是不起效果的。
用来对付别人倒是可以。
哪怕是罗僧这等武人高手，若是猝不及防中了招，身体动不了了，或者动作迟缓，想来也无法应对这巨蛇的绞杀与血盆大口。
不过此法与定身术倒有部分重合。
余光一瞄，狐狸站在身边，一脸认真，直盯着他的手腕。
“不用担心。”
林觉手一用力，皮肤就迅速恢复。
狐狸眼光一闪，又觉惊奇。
随即旁边传来罗僧的声音：“我在京城见过不少僧道高人，也和不少奇人异士打过交道，倒从未见过如道长这般，这么擅长法术和斗法的。”
此时他已砍下了蛇角，拿在手上。
狐狸便又被吸引，从林觉腿上跳过，凑过去好奇观看。
这根角差不多有一尺长，下面最粗的地方大概有人的手腕粗，最顶上则是尖的，拿在手里像是石头，沉甸甸的。
“罗公见过的那些是什么样的？”
“京城多数僧道供奉神佛，不修法术。有修法术的，也都是一些小把戏，且每人会两三门就算多的了。那些所谓的奇人异士也大多如此，哪怕其中确实有些称得上是本领高强，也就只会那么一两样。”
“世间大多如此。”林觉说道，“原来京城也是这样。”
“哪里都是这样。”罗僧一边说着，一边又抽出刀，“不知这蛇的肉什么味道，能不能吃或者入药，罗某割几斤带走。”
小师妹也与林觉对视，交流心意。
这是个勤俭的师妹。
罗僧欲取巨蛇腹部的肉。
却不料用刀剖开蛇肚，里头竟还有一具尚未消化完全的人，这下哪怕是他，也没有取这蛇肉的意思了。林觉二人也省了思考的功夫。
“接下来怎么办？”林觉又问他道，“这一根角够用吗？”
“……”
罗僧沉默与他对视。
林觉立即就知道了——
他也不知道。
“保险起见，多收集几根吧。”林觉对他说道，“这蛇喜好食人，我以灵液引它过来，看见我们，它自会从地下钻出，到时再一起上。”
“好！”
“这黄烟对我师兄妹二人不起作用，你们小心一些就是，为了保险，我就不请这四位擅长近战的好汉相助了。”
“没问题！”
林觉便收回了四位豆兵，只留下那位弓手，随即取出一个小瓷瓶。
这是最后一瓶灵液了。
将之打开，里头自有馥郁芬芳。
随即几人换着不同地方等待。
若有巨蛇再来，便由狐狸负责侦查，林觉御剑远攻，豆兵弓手射箭，既能吸引它的注意力，也能给它添上遍体的伤，若击中要害，便更好了。
小师妹则为林觉护法，并用呼风吹散黄烟、推火摇铃作为辅助。
罗僧找机会斩首。
效率很高。
寻常一两队军士也不见得奈何得了的巨蛇，在他们手下却斩得十分轻松。
甚至随着后来越发熟练默契，效率还在不断提高。
反倒是行走耗费了数日时间。
“差不多够了，再多也装不下了。”罗僧果断说道，“不宜耽搁太久，我们出去吧。”
“好！”
三人也不犹豫，当即离开此地。
此时林觉和小师妹牵着的两头驴儿背上都装满了东西，除了天材地宝便是狌狌的毛发，连林觉取的櫰木的枝丫都只能拿在手上。取的蛇角则是全被罗僧用森林里的藤蔓搓成绳子绑起来，搭在马儿背上。
众人一晃一晃的往外走。
林中瘴气弥漫，容易迷失。
好在狐狸记得方向。
一行人几乎原路返回。
经过外面村子，竟又遇到那中年人。
看见罗僧马背上绑的蛇角，他身上尚未干透的血迹，还有两名行走带风的道人，中年人如同见了鬼神。
尚未反应过来，几人便又走远了。
瑶华洞府里的那位说，这蛇角需要晒干才成吸毒石，阴干就成剧毒石，此前林中瘴气弥漫，走出来后也是阴天，没有太阳，林觉只好隔一段时间就给蛇角上喷一喷水，又让狐狸吐一口寒气，保证它的湿润阴寒，等有太阳再晒干。
他也时而查看一下这蛇角。
这蛇角摸起来像是石头，重量也像石头，仔细感悟，其中灵韵也像石头。
加上这蛇钻土的本领以及吐雾让万物石化的本领，大概知晓，它应是一种五行属土的异兽，这角很可能是它吸纳土行灵韵汇聚而成。
难怪叫吸毒石和剧毒石。
因为这本就是一块石头。
这是林觉不会判断错的——
他至少有两样法术与石头有关，比如点石成将，比如幻银术，这两个法术都可以对这根蛇角起作用。而且他是学炼丹的，炼丹要学采撷，对于常见的世间万物的材质判断是基本功。
“阴干则剧毒石……
“剧毒是多毒？
“石头……”
林觉皱眉思索，隐隐有个想法。
只是不知能不能行。
林觉打算之后找机会问问。
此时看向前方，漫漫前路，满山金红色的栾树，而罗僧提刀沉默赶路，他不禁问了句：“还未问过罗公，那润泽县的僵尸是怎么回事？”
“是个村子，原本就不太平，常闹僵尸，不过那地方文气很足，连着出了两任状元，所以他们也不愿搬走。”
罗僧头也没回的答道，停顿一下：
“那村中主家给我说，是因为他家的人在别地掺和进了一桩怪事，怀疑被妖怪报复，所以在当地散发了尸气。”
“散发尸气？”
“源头我也不知，但据我猜测，十有八九是脏了村里的水源。”罗僧仍旧头也没回，闷头赶路，“当地的百姓会陆陆续续的发烧溃烂，病死，入土埋葬之后七天就会发僵，发黑毛僵，十分凶狠。被咬的人也会发烧病死，死后发僵，唯有烧掉才行。”
“竟是如此！”
林觉皱着眉头说道：“那我们可还来得及？”
“不知道。那些此前发烧病死的人，都要十天半月，而且饮了水的人也不见得即刻发烧，我走之时，还是陆陆续续的，应该还有活人。”
“原来是这样。”
“本来遇到这等发僵之事，找出僵尸，将之烧掉就好。唯独此地之事不同寻常，也最难处理。我只好拜托一些江湖上结识的好汉守在那里，若有人发僵便将之斩杀烧掉，死人也烧掉，若是发烧溃烂的人，也严加看管，可那些还没发病的人，总不好将他们一并斩尽杀绝。”
罗僧说着，稍作一顿，补了一句：
“那村中大户，子侄可在京中做官。”
言下之意，若非如此，当地官兵并不见得做不出这等屠村烧村之事。
事实上这也确实是常用的办法。
……
走着走着，便又到了晚上。
几人生了堆火，烤点野味来吃。
小师妹完成了自己捡柴生火的工作后，便清闲了下来，转而捧着一本小小的书册，在火堆前缩成一团，借着火光认真阅读，静待开饭。
书册上是密集的手写文字。
正是林觉写下的法术：
《山压顶》。
小师妹的天赋偏向于五行，她目前所学的本领也倾向于斗法，她也擅长斗法，只要她愿意，林觉可以将自己所学的五行法术全都教给她。
包括山压顶、控水术、点石成将和木遁之法。
如此下去，可以预见的是，今后她在五行法术上的造诣多半是要超过林觉自己的。
只是小师妹目前在土行灵韵上的感悟最深，林觉便先教她土行法术。
小师妹十分勤劳刻苦。
吃了饭后，继续研习。
甚至火堆熄灭之后，她也不愿这么早就入睡，因为点了一盏守夜灯，她便趴在放有守夜灯的石头上，借着灯光继续阅读。
不曾想火光又一次大盛。
小师妹瞬间合上书册，一手将之塞入怀里，另一只手去拿剑，转身看去。
林觉也坐了起来。
只见远处灯火朦胧处，还是那四位神官。
“见过道长……”
当先的朱衣神官对两人行礼，客气的问道：“如今你们既已从枯泽县出来，可否带我们去遇见公主的地方？”
林觉顿时无奈。
没想到他们还在外面等着，看来确实是不好就这么回去交差。
看这态度，说不定还跟着他们进了枯泽县，见过了他们斩蛇的过程。
稍作思考，他看向罗僧。
“以我看，我若不带他们去看一眼，他们是不会罢休的。我毕竟曾答应过那位公主帮她送信，如今信没送到西岳，也不算是交了差，明日就再带他们去走一趟也无妨。”林觉说着顿了一下，“如今既然蛇角已经取到，罗公便先回去，我们也许只多耽搁半天，随后就到。”
“也可。”罗僧点头，“那地方就在润泽县外，叫杨家村，要找人问一下。”
“不必如此。”
林觉扭头看了看扶摇。
狐狸实在聪明，顿时就会意了，走上前去，爪子一抬，便按在了罗僧的腿上。
罗僧立马掀起衣摆裤脚查看。
上面已多了个狐爪印记，好似梅花。
“知晓罗公武艺高强，气血旺盛，许多法术对你都不起作用，还请莫要刻意调动气血去冲它，只要它还在，我们自然能找到罗公。”
“道长好本领！”
“是我家扶摇……”
罗僧点了点头，本来不欲多说，不过见那狐狸瞬间扭头，朝自己看了过来，目光炯炯，他稍作沉默后，只得又补一句：
“道长家的狐狸也好本领！”
狐狸这才收回目光，抬起爪子来。
“那蛇角须得晒干，如何使用，还请罗公摸索一二。”林觉叮嘱道。
“我们知道这东西如何使用。”远处朱衣神官淡淡说道。
“几位知道？”
“自然知道，只是没想到这枯泽县里还藏着这等异兽。”朱衣神官停顿一下，见他答应带自己去，便也不卖关子，“若有伤口，贴在伤口上，自然能够吸毒。若无伤口，贴在额头上，也可吸毒。等吸毒石变成墨色，便是吸毒石中的毒满了，可用水浸泡清洗，晒干后再用。不可阴干。若是可以传染的毒，泡了吸毒石的水可不能乱倒，需挖坑深埋。”
“嗯？”
罗僧看了他们一眼。
稍作思索，觉得不像假的。
反正试试就知。
只是这也不改变他对他们的印象，便只拱了拱手，略表致意，便不理他们了。
次日一早，双方互走两边。

第206章 彩狸与山压顶
荒山草原，草浅之处便是道路。
两名牵驴的道人行走其中，其中一头驴儿脖子上挂着一颗铃铛，清脆声音在这清晨悠然飘远。
两人身后跟着四名神官。
此时的他们倒没有刻意隐匿行踪，像是林觉和小师妹这种道人还是看得见他们的。
他们虽然不是正神，不过也算神吏，便是神灵麾下的胥吏兵将。他们没有自己的神庙，甚至可能连神像都没有，就算有也只是摆在别的神灵的神庙中，人间朝廷与九天宫殿都不记载他们的名字，香火也由正神分配。不过终归不是什么邪魔妖怪阴魂野鬼，在这大白天出来也是可以的，既不用怕阳光阳气，也不用怕道人与别的正神。
林觉想了想，回头问那朱衣神官：
“足下怎么称呼？”
“生前姓张。”
“张神官。”
林觉此时也比较客气：
“听说那蛇角晒干则成吸毒石，阴干则成剧毒石，张神官见多识广，方才说了吸毒石的用法，不过在下还想向张神官请教，这剧毒石又是怎么回事？”
“……”
张神官瞄了他一眼，忍不住说：“我告知了道长，道长不会用来害人，害我平白沾上因果吧？”
“定然不会！”
“看你也不像是这样的人。”张神官想到他的本领，想到还要靠他带路，便又缓和了些，开口说道，“这蛇角确有阴干则成剧毒石的道理。”
“还请指教。”
“一来这地角蛇五行属土，又有毒性，这蛇角从它体内长出，本就有灵毒，是一种土毒。晒干后方可消失。”张神官一边走一边说，“二来这吸毒石可以吸毒，藏在石中，吸了什么毒，就有什么毒。吸得多，毒性便大。这些毒唯有在水中方可化出。但须知土克水，若是原先的土毒，则不可化入水中，只可暴晒祛除。”
“这其中道理很深啊。”
“道长知道就好。”朱衣神官还是忍不住有些傲气，“道长虽然道行精深，也学过不少法术，不过须知，修道之人若未成仙，本领再高也不过百年寿辰，世间之大，世事之多，百年时间，又能看到能知道多少？”
“有理。”
林觉笑了笑，也不和他争辩。
确实也是这个道理。
而且刚刚才向他请教了，也算做了自己半刻的“师”，便暂时让他觉得他厉害一点又何妨。
前方的狐狸忽然一转，跳入枯草原中。
细细一看，才见中间竟有一条小路。
是的，他们方才走的那条杂草丛生，几乎分辨不清的路，居然还是一条大路。
没有多远，狐狸翻过一个山丘，便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几人，又看前方。
“就是这里了。”
林觉指着这里说道。
山上山下都长满了如丝的荒草，大约有人膝盖那么高，又常有巴茅，可这山坳间却明显有一片平整空地，既没有随处可见的野草，也没长巴茅，唯有一棵石榴树。
“那天晚上我们就是在这里遇见华公主的，她用这棵树上的石榴和许多美味佳肴招待我们。”
三名武官四下查看。
朱衣神官则已到了石榴树前，仰头望着这棵石榴树，呢喃着道：“公主在山上也爱石榴。”
“既然已经将你们带到了，我们师兄妹二人便离去了。”
“道长真不愿随我们回西岳？世人从无亏待送信人的道理，我家府君更是如此，定有重谢。”
“在下不过是个带信的，偶然相逢，和你们回西岳也没别的作用。只是能让几位将麻烦推给我罢了。”林觉看穿他们这些心思，“何况在下还要去润泽县杨家村，与罗公会合，就算要去也得等我到了京城再说吧。”
“唉……”
朱衣神官无奈，只得叹气。
知晓既恐吓不到林觉、也奈何不了林觉之后，他的态度确实好多了。
“神官何必如此？听说五岳的神灵圣聪，四渎的神灵仁慈，你们已尽了力，如实禀报，府君难道还会为难你们？何况华公主不是说了会回去看西岳府君吗？”
林觉有心想打探一点消息。
“道长知道什么？”朱衣神官忍不住叹息，“西岳山下连连水灾，旱季旱，雨季涝，那魏水河神根本不管用，每年都有不知多少百姓前来上香祈祷，甚至到后来有狂妄之人怒斥神灵，我家府君早已焦头烂额。公主虽是府君义女，却是府君众多女儿中最为聪慧、本领最强的，若是嫁给魏水河神，少说可以保证西岳山下河水顺遂，说不定还可以……”
朱衣神官没有说完，便闭上了嘴。
“可那魏水河神不是被鼍龙王给杀害了吗？”
“就算不能嫁给魏水河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华公主嫁给谁，还不是要府君说了算？”
“……”
林觉摇了摇头。
不知那晚华公主的离开，是否和这几人到了这附近有关。
“这等事在下就管不了了，相逢有缘，有些龉龃，也请莫要在意。”林觉说着，一拱手道，“告辞。”
说完头也不回，转身就走。
小师妹学着他拱手，同样转身。
风吹野草，如同波浪。
秋高气爽，天远地阔，在几名神官的眼中，那两人两驴还有那铃铛声都逐渐远去。
只留他们面面相觑。
……
一只狐狸跑在前方，一只彩狸在后面追逐。
小师妹面色严肃，一边走路，一边在心里思索着法术的玄妙。
“山压顶……
“小石头压顶……”
忍不住暗自提起法力，往前一指。
彩狸正跑得欢快，像是一头小豹子，忽然身上就多了一点重量。
这重量实在是轻，可能连一两都不到，若是施加到人的身上，多半无法察觉，可猫儿身体本来就小，又很敏感，这份突如其来的重量当即就让它忍不住伏低了身子。
一边继续匍匐前进，一边不断回头朝背上看，却什么也没看见。
彩狸的眼中不禁露出疑惑之色。
小师妹默不作声的收回了手，双眼正视前方，专心赶路。
“喵呜？”
彩狸忍不住停下来，抖了抖身子，又弯着身子用后脚将全身几个地方都挠了挠，看有什么东西藏在身上，可却还是什么也没发现。
看了眼小师妹，又看了看前方停下来疑惑等它的狐狸，它只得继续匍匐着跟上去。
“师兄。”
小师妹这才敢用眼睛瞄它，同时若无其事的对旁边的师兄说：“我好像学会这种法术了。”
“看出来了。”
师兄的声音淡淡传来。
“咦？”
小师妹不由一惊，师兄果然聪明。
随即庆幸，还好身边是师兄，如果是师父或者大师兄，多半要说教自己。
“师兄，我看了你问‘瑶华娘娘’的那张纸，她说上等金精在鼍龙王那里，师兄要去找鼍龙王交换还是怎么办？”
“到时再说。”
“那鼍龙王好像不是个好妖怪。”小师妹斜着眼瞄着他，“如果是为民除害，师兄不必等到把我送到京城之后再回来找它，这种事情宜早不宜迟，而且我也很厉害，还能帮上师兄。”
“看看再说吧。”
“哦。”
小师妹便不说话了。
余光瞄见前方彩狸似乎已经适应了自己身上多出来的一点重量，她想了想，便又一招手，撤回了法术。
“？！”
彩狸顿时原地跳起，警惕的四下查看。
小师妹神情如常，牵着驴子，从她身边走过，见它不对劲，还疑惑的看向她。
彩狸挠了挠头，试探的跟上去。
不知不觉就是几十里。
彩狸一边走一边四下环顾。
小师妹则是一边走一边与林觉闲聊，向他请教这门法术中的诀窍。
二人一问一答，既交谈法术修行，也聊些有的没的，加上路上看的风景、时刻蹦出的新奇事物，两天的道路，无风无雨，逐渐向晴，竟似乎只是一个晃眼就已经走完了。
狐狸当先跳进了杨家村。
两名道人与驴子猫儿随后走进来。
却见狐狸伸长脖子，左看右看，又细细嗅闻着空气中的味道，直到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和铃铛声近了，才又迈步往前。
两人跟随着它，直往村子中间而去。
这里的村落建筑样式与徽州明显不同，不再是粉墙黛瓦，不过也邻水而居，房屋多以青石砖和土砖垒起来的院子为主，大多数人家的院落都不小，门口更有石雕，挂有门匾，显出这个村落的富贵显赫。
果然是出了不少才人的。
林觉却敏锐的发现，这里家家户户都建有很高的门槛，门槛中还嵌有半人高的木板，木板向外倾斜。
这是预防僵尸的意思。
因为世间很多僵尸是人死化成，即便并不僵硬死板，但也行动不便，人们相信这种既高又往外倾斜的木板可以阻止它进家门。
兴许是有用的，不然不会传这么多年。
同时家家户户也都关着门。
整个村子一片寂静。
驴蹄踏着石砖，加上铃铛声响，在寂静的村中也很明显，然而却无一人前来看来。
“没人？”
“不急。”
直到狐狸带着他们走入村子正中间。
几户大院中传来嘈杂人声。
狐狸停在其中最大的一间院落前，回头看了眼林觉，随即沿着门往上走，抬起爪子，拨动门环。
“哗当……”
门环顿时晃出声响。
里头声音为之一顿。
林觉没说什么，走上前去，从它爪下接过门环，有节奏的敲响起来。
“咚咚咚……”
狐狸虽然聪明，既会敲门，也知道这门上的门环就是用来敲门的，可它的爪子毕竟不方便，拨动门环，发出一片杂乱声响，在这时候恐怕反倒让里面的人觉得害怕。
林觉上手就不一样了。
很快听里头传来一道声音：
“不要害怕，是和罗某一同取蛇角的两位道长来了，快去开门。”
里头这才传来一阵脚步声。
吱呀一声，大门打开。
开门的是个年轻家丁，脸上有些警惕和忐忑，见到果真是人，这才放心了些。
而在他身后，院中房中都铺着地铺，躺着不少人，正晒着太阳，最中间又晒了几簸箕的切成小方块的蛇角。有人面目空洞的坐在院中，也有人在院中穿梭走动，照顾他人，或为蛇角翻面。
院中弥漫着一股腐臭。
罗僧拄着长刀，衣上染有黑血，有些沉默的坐在角落。

第207章 黑毛僵尸
林觉有些奇怪，不禁走上前去。
“罗公这是怎么了？”
刚一说完，他就看见了罗僧旁边躺着的两个壮汉。
这两人都赤着上身，躺在院中，没有盖被子，目的是通过晒太阳来抑制身上的尸毒尸气扩散，这也是民间常用的办法。
而这两人除了胸背上的几道狰狞抓痕以外，还可以看出身材极为健硕，包裹着一层薄薄肥肉的腱子肉给人极大的视觉震撼，这是和村中其他人哪怕是大户府上养的家丁也可以明显区分开来的。
这两位怕就是罗僧口中那几位江湖中认识的、又受他所托在此守候的江湖好汉了。
只听罗僧沉声说道：
“我走之前，村中发病的人最多，因此到了前几天夜里，许多人都发了黑凶，堆在一起了。本来这类黑凶虽比白凶更凶猛一些，以这几位江湖好汉的本领也不难应付，奈何昨夜来了只厉害的黑僵，几位好汉加上县中几个捕役，拼死相斗，目前还活着的，便只剩这二位了。”
林觉不禁神情一凝。
所谓黑僵白僵，其实并无高低强弱，只是人死之后发了凶，生黑毛就叫黑僵，生白毛就叫白僵。
有说黑僵多为怨邪之气导致，白僵则多是天时地理与灵韵造就。
一般来说，黑僵更为凶猛，昼伏夜出，斩掉头颅也还能动弹。
白僵更多狡黠，据说有的能在白天出来害人，只不过夜肥而昼瘦，有的还能得道成精。
双方都是两眼深黑，中有绿眼。
还有些白骨成精，其实也是一种僵尸，僵尸成精成魔，又称作尸魔。
其实这就如鬼一样：人死之后，魂魄不散就成鬼，肉身不腐就成僵。鬼往往有得了造化的，僵尸也有得修行的，都看机缘。
林觉此时看向两位好汉，倒是唏嘘。
“那黑僵呢？”
“吃了人就离去了。”
“几位都被吃了？”
“有些被吃了，有些没有，我今早到的时候，就已将他们烧掉了。”
罗僧不禁有些沉默。
林觉当然知晓他在想些什么，若他早到一天，也许事情就会不一样，不过如他这种人，早已经历了江湖沧桑，自然知晓这世间没有早知道的道理，因此这种话他也就不会说出口了。
林觉也没有说什么，只是问道：“村中还剩多少人？”
“十存四五。”
“竟十去五六了啊。”
“道长来的路上可还顺利？”
“有官兵守着，但拦出不拦进。”
“这便是了。”
“明天是个晴天，后天也是，今天晒了一天了，再过两天估计能将这蛇角晒干。”
林觉抬头看了看天空。
不觉已到秋高气爽的时候。
随即他又看向全都被搬到院子中来的村人。
“晒太阳是个办法，不过我们师兄妹二人皆修阴阳灵法，也可施些法力，使这尸毒蔓延得慢些。应该能让大部分人撑到后天大后天。随后便在这里等那黑僵找上门来吧。”
四周村人闻言，无论站着的还是坐着的躺着的，全都朝他看了过来。
“那就多谢道长了。”罗僧说道，“这类事还得道长来才行。”
“我们没什么本事。可惜我家五师兄不在，否则就算没有吸毒石，他也该有别的办法来治这尸毒。”
林觉摇了摇头。
也可惜自己的“封气法”还停留在入门阶段，只能止血，还没到封气的地步。否则就算治不了这尸毒，也能将它止住。
小师妹并不多说，只闷头干活。
师兄妹二人皆忙活起来。
这尸毒要比当初梨村的死气更具体也更霸道一些，不过终究属阴，二人都修阴阳灵法，体内法力自分阴阳，只要将一点“阳”性的法力输入中毒村人身上，自然可以减缓尸毒的蔓延。
不过须得控制好量。
若是量太大了，便在人的体内与尸毒斗争激烈，中了毒的人本就虚弱，哪里承受得住。
正好二人也得留些法力。
不知不觉，天又黑了。
众多村人都被搬回了房间，留人彻夜看守，院中又变得空荡了起来。
一轮钩月上了院墙。
三人都坐在院子里。
小师妹盘膝而坐，膝盖上长剑横放。
罗僧没再拿弓，而是腰佩长刀，手拿长枪，沉默细心的擦拭着枪头。
林觉与狐狸坐在一起。
忽然之间，狐狸似有感应，伸长脖子看向了大门。
这户人家院子很大，大门朱红。
可是隐隐约约间，却有一道模糊身影穿过房门，从门中走进来。
小师妹神情一凝，顿时握上剑柄。
狐狸也已蓄势待发。
可这却只是寻常一只新鬼罢了。
“徐兄？”
罗僧刚刚提携长枪站起身来，随时可以一枪甩出，却陡然停了下来，他看着这道鬼魂，立马对身旁道人说道：“二位道长莫要紧张，这是我认识的江湖好汉，名叫徐竟。”
林觉二人也看着这只鬼。
这只鬼生得膀大腰圆，身着布衣，也是江湖中人的打扮，虽没有任何道行，不过由于是新鬼，也比野外许多好似残烛烂絮般的老鬼看着好些。
“罗公！你回来了！”
那鬼魂也看向罗僧，神情颇为激动。
“你怎么成鬼了？”
罗僧仔细看他，心中不忍，面色却沉定。
“我被那长黑毛的怪物所杀，已经死了，又心不甘，自然就成鬼了。”鬼魂说道。
“那其他几位……”
“其他几位不知怎的，许是那黑毛怪物颇为厉害，他们虽然也不甘心，却都没成鬼，只是留了残魂执念，都在外面游荡，想要报仇除妖邪。”鬼魂面露不忍与悲戚之色，“罗兄若是去他们身死之地，兴许就看得到他们了。”
这等话，真是让人听着也觉得不忍。
“许是我小时候跟随一位老郎中学过导引之法，魂魄强劲些，这才留了下来，变成了鬼。”
“徐兄放心！你我虽然相识不久，但徐兄既是因罗某所请才守在这里，身死于此，罗某无论如何，也定为你报仇。”罗僧这话说得平静，却藏着山岳般重的决心，“徐兄有何心愿？可说给我听。”
“罗公何出此言？”
那鬼却是并不认同：
“我等不过是听说此地有妖邪作乱，又有大户出了赏钱，正好听闻大名鼎鼎的罗公也来了这里，便与罗公一同来此、想要赚些名利罢了。此前罗公出去寻解法，我们守在这里，只是分工两路，我们身死于此也只是不幸而已，罗公万万不可过于自责！何况如此一说，倒有些轻视我们了！”
“是我不对。”
罗僧不与他争，毫不犹豫的说。
“徐某也没有什么心愿，只愿罗公能斩杀那黑僵怪物，为我们报了仇，今后荡除秦州妖魔，若能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就心满意足了。”
“一定！”
“不好！那东西来了！”
鬼魂似有所感，望向院落北边。
那黑僵怪物许是真有几分可怕，哪怕他已身死，见那怪物再来，脸上虽然愤怒悲愤，却也仍然藏有一分畏怯。
唯有罗僧，腰挎长刀，手提银枪，眯着眼睛往那方看了一眼，纵身一跳，就过了院墙。
“师兄……”
“我也去！”
“那我守在这里！”
“小心！”
林觉和小师妹对视一眼，也翻墙而去。
还好这墙要比徽州的矮些。
扶摇紧跟着罗僧，林觉则追随着扶摇的白影，一路穿村而过。
村中别处几乎已无人了，倒留了一些猪牛羊之类的牲口，但也死了大半，死得只剩下干尸。
到了村北之时，果真见到有些残魂执念在街头游荡，隐隐可见是些武人和捕役的装扮。在一间牛棚旁边不远，正有一道黑风在巷中飘荡，看见这害死自己的黑僵怪物，那些残魂执念全都冲了上去，却又被黑风所挡。
它们奈何不了那黑僵。
黑僵也不愿搭理它们。
罗僧的速度实在是快，虽没有扶摇这般乘风与走壁的本领，但见他脚踩房顶屋檐、跨院墙沟壑，也是奔跑如风。
黑毛僵尸陡然转头。
便见一个武人手提银枪，从院墙之上俯冲而下，借着下坠之势一枪甩出，似砸落又似流星。
嘭的一声闷响！
黑僵凶性足理性弱，武人亦是一句废话没有，眨眼之间，双方就已碰在一起。
等林觉到来之时，他们已在村北口的空地上厮杀上了。
只见那是一个高大威猛的人形怪物，因为浑身都长着浓密茂盛的黑毛，哪怕脸上也不例外，已经看不出它具体的模样，只能看到黑夜中飘着一双绿幽幽的眼睛，举手投足都带着黑烟。
那黑烟乃是浓浓的尸气，十分阴毒，以至于那些残魂执念想要报仇也不得靠近，即使是有法力的道人，也得分出一分精力与法力来护体。
可那武人却仗着一身翻涌血气，浑然不惧，冲入黑烟里与黑僵缠斗。
见那黑僵凶悍无比，不管不顾的疯狂往前，挥舞着手中利爪。
可无论它怎么往前冲，始终与那武人保持着一杆长枪的距离，无论怎么挥爪，始终有一杆精钢枪头拍在它的手上。
“嗷！”
黑僵用尽全力往前扑。
面前的武人同样有着世间顶级武艺，又正攒了一肚子的气，也是闷哼一声，停住后退的脚步，反而将长枪往它胸口一送。
月光下乃是一条出洞的银龙！
黑僵本欲硬抗，奈何这武人仿佛身怀巨力，这杆长枪插在它金刚不坏的胸膛，竟然噗嗤一声，往里刺入半个枪头。
旁边牛棚里的水牛吓得不断发抖。
罗僧确实本领高强，可是这等邪物，别说半个枪头刺入胸膛，就是胸膛被整个刺穿，再被刺个好几下，它也是无碍的。
黑僵干脆顶着长枪大步上前，直到将这武人顶在墙边，不得后退，这才又挥爪，朝他头颅抓去。
刷的一下！
石砖墙上竟多出一道爪痕。
可那武人却不见了。
黑僵刚一转头，一口闪烁着寒光的长刀就朝它脑门劈了下来，月下一抹寒光啊，竟比此时空中那轮钩月更圆满雪亮几分。
甚至其中还隐隐带着罡气。
黑僵虽无多少神智，却也本能的抬手来挡。
当的一声！
那手臂粗如人腿，连上面的黑毛都像是钢丝，金刚不坏又兼力大无穷，自然挡住了这一刀。
可那刀光却是连绵如水。
一刀一刀接连不断地砍下来，中间几乎感觉不到丝毫间隙，刀光也连成一片，唯有听那连续不断的砍金声，才能听出劈砍的次数来。
甚至长刀带起的风都吹得它一身黑毛抖动不已，黑气有如风中山雾一般胡乱激荡。
黑僵再缺乏理智，也察觉到了不对。
这武人不一般。
和昨夜那些完全不一样。
可光是这名武人便已应付得艰难了，偏偏后背还连着传来几道痛楚。
“叮叮……”
是飞剑被弹落到地上的声音。
林觉法力再高，咒御催使的飞剑也不可能比得过罗僧这般顶级武人手中斩出的刀，不过这四口飞剑上却有附剑咒的加持，那正是专门用来对付这些邪物的手段，当即也仿佛使它感到疼痛。
怒吼一声，逼退这名武人，刚一转身，便见一个道人正朝自己推出一掌。
眼中先是一点橙黄之光，如同灯火，下一瞬间，灯火中便穿出一条火龙，朝着自己席卷而来。

第208章 武艺与道法
火焰打在黑毛僵尸身上，陡然将它包裹起来，又四下溅射，照得乡村小巷明亮如白昼。
饶是黑僵一身黑毛硬如钢丝，也在灵火中迅速变得通红，弯曲掉落。
登登登！就连罗僧也连连后退！
只觉这火比寻常的火要烫得多。
比起当年丹熏城外的少年书生口中吐出的火，似乎早已不是同一种东西。
火焰很快熄灭。
月光立马铺洒下来。
五枚豆子飞向不同方向，其中四枚飞向那头黑毛僵尸，还在空中便已化为五名甲士，带着沉重盔甲轰然落地。
两名甲士在它前面，两名甲士在它后面，正好将它围了起来。
远处院墙上又传来瓦片碎裂声。
罗僧余光一扫，才见是那弓手，因为盔甲沉重踩碎了瓦片，不过也已站稳，正背对着钩月搭弓拉箭。
“几位好汉！助我除妖！”
其实无需他的呼喊，两面盾牌已经同时撞向了那头黑僵。
几把刀剑举头就砍。
一头黑僵，四名甲士，体型都不小，互相撞在一起，挤挤攘攘，可却又有利箭破空而来，精准的从四名甲士的间隙中穿梭，射向黑僵的头颅。
现场一时十分杂乱，满是盔甲的摩擦声，是力量的角逐，是金铁碰撞的脆响，营造出一种肃杀之气，在黑夜中四散开来。
黑夜中迸射出不知多少火花。
罗僧看得不禁怔了一下。
只觉好似战场一般。
那黑僵应是成了气候的，全身好似金刚不坏，又力大无穷，一爪子能将石头砌的院墙抓坏。可真斗起来，罗僧却惊讶发现，这道人用豆子化出的几名甲士虽然不如江湖好手那般灵活轻盈，可也力量极大，每一刀每一剑砍在黑僵身上，都冒出火花，火花中又有一些腥臭碎屑溅射开来。
尤其其中两名甲士，盔甲下的身躯好似隐隐带着雷电纹路，它们一刀砍下，似有雷气电光，砍得那东西一身黑烟飘忽不定。
而这黑僵也不是吃素的，爪子疯狂抓向它们，却由于有一身盔甲，也是抓得火光迸射。
哪怕避开盔甲，可这甲士盔甲之下却不是血肉之躯，也并不怕它。
罗僧哪里肯坐视他们相斗？
伸脚一勾，旁边掉落的长枪便飞入他的手中。
提抢而上之时，又见对面的道人念着咒语，朝着那黑僵一指。
无声无息之间，黑僵的双腿却陡然往下一沉，像是有几个看不见的人凭空压在了它身上，使得它的动作也迟缓了一些。
可它毕竟力大无穷。
罗僧还没到它面前，它便从四名甲士之中撞出，似乎感觉到了谁对它威胁最大，直接冲向那名道人，速度快得如风似的。
几名甲士步伐沉重，根本追赶不及。
就连罗僧都追不上它。
“嘤呜！”
唯有白狐踩着旁边墙壁，与它同行，始终跑在它前面一点，口中吐出黑烟，试图遮蔽它的视线。
黑夜黑烟，浓得似墨。
林觉有些意外——
这山压顶好似不起作用一般！
修行至今，他的道行已经超过了当时梨村那只老狐，只是在“山压顶”这门法术上的造诣暂时还追不上它，一消一长，便算是抵消。
他刚才这一手山压顶大约也给这黑僵增加了几百斤的重量，却不曾想这黑僵力气太大，能把寻常人压成重伤、能让自己几乎走不动路的重量，给它造成的影响竟然只有这么一点。
林觉不敢大意。
当即右手摊开，几口飞剑凭空出现，一道短促咒语，便直往前射去。
左手一摊，又出现一柄长剑。
右手刚好握住剑柄。
不料那黑僵不知是智力太低还是根本不顾那几口飞剑，速度一点不停，任由飞剑打在身上，磕出一些血肉碎屑又弹落，直从黑烟中撞出。
嗤的一声！长剑出鞘！
黑僵也已到了面前。
一爪黑风拍下。
一月寒光迎来。
双方靠近之时，道人屏息凝神，张嘴一吐，就是一口清气。
又听当的一声！
黑僵爪子拍到长剑之上，力量轻而易举的压过了道人，把长剑往回拍去，剑身打在道人的身上。
不过此时道人已化作一尊石雕。
只听到一声“道友助我”。
“嘭！”
石雕直接倒飞出去。
“嗷……”
却听黑僵一声惨叫！
罗僧提枪冲来才发现，不知何时，那怪物脸上除了黑毛，竟还长出了许多娇嫩芽点，正在月光下悄然开出花朵。
这怪物身上只有死气，而无生机，然而下山大半年，林觉的花开顷刻虽还没有修到夺人阳寿道行的地步，却也可以吸纳法力精气了。
这一下吸的是它身上的尸气。
黑僵自然愤怒痛苦。
可是还未反应过来，又是一杆长枪宛如鞭子一样朝它面门抽来。
善于搏杀的武人，每一招一式用的定然都是全身的力气，一点也不浪费，罗僧这一枪鞭不仅如此，甚至还借了势蓄了力，仿佛空气都被切开。
啪的一声闷响，黑僵头上花叶四溅。
一只眼睛当即就被抽爆！
可它却浑然不顾，只用爪子拍掉头上的枝叶与花朵，继续冲向林觉。
林觉刚刚落地摔倒，还没站起。
若它冲过去，哪怕林觉再度变成石头，怕是也得被它撕成碎片。
可谁能想到，才刚冲到一半，旁边牛棚中的牛竟然抛弃恐惧，撞棚而出，用尽全力朝它撞过来。
黑僵力大无穷不假，可这水牛也正是壮年，长得膘肥体壮，怕是重都有一两千斤，如此用尽全力冲来，又有谁能阻挡住呢？
罗僧睁圆了眼睛。
轰隆一下！
见那黑僵只来得及在水牛身上抓出一道伤痕，便直接被水牛顶翻，又重重撞在后方墙壁上。
罗僧似乎感觉到了墙壁的颤抖。
原来先前道人口中那句“道友助我”叫的不是自己，而是这头水牛？
心中闪过这般念头，手上却不停。
一杆银龙斜冲而来，一下扎入黑僵面门。
四名生得天兵似的甲士也冲了过来，毫不犹豫，举刀抬剑就是一通劈砍，先十几刀砍掉它的手，又几十刀砍掉它的脚。
黑僵奋力挣扎，身后的墙轰然倒塌。
却见道人不慌不忙，爬起身来，先对水牛施了一个道礼：
“多谢相助。”
随即才走过去，低头一看。
墙壁废墟之中，一个黑毛怪物被死死的按住，手脚皆已被豆兵砍掉，头颅也被罗僧砍掉，体内黑血几乎凝固，像是豆腐一样落得到处都是，可是它的躯体、头颅与手脚竟然还在动。
“诸位请让我来。”
几名甲士顿时沉默地为他让开位置。
罗僧也站到了旁边。
便见道人走去，张口一吐。
地上黑僵的躯体上顿时开出鲜花。
道人接连吐气。
不消片刻，原本狰狞可怖的邪物竟似成了一个人形的花团，逐渐不动了。
“死了？”
“尸气尽散，又死一次了。”
林觉一边答道，一边找到那颗被砍下来的头颅，用剑拨开密密麻麻的枝叶花朵，也拨开黑毛看了看，倒隐约辨别得出，确实是人的五官。
“这东西莫非就是这地方常闹僵尸的源头？”
“也许是。”罗僧喘了喘气，也仔细查看，“不过在这之前，它可从来没有出来做过乱，就算它以前在这里，也应是在躲着修行之类。”
“那大户人家可还有人在？”
“还有不少人。”
“回去问问。”
道人这才又放出火，对着黑僵烧了不知多久，费了半身法力，才将它烧干净。
“回去吧。”
罗僧收起长刀，捡起长枪。
“好。”
林觉不忘牵上那头水牛。
水牛身上被那黑僵抓了一道伤痕，流了不少血，此时伤口已经发黑。
“道友受苦了，我先为你止血，回去再给你包扎，至于尸毒，也请放心，等吸毒石晒干了，也定为你吸出。”
林觉对它说着，往回走去。
边上罗僧平静看着他。
徐姓鬼魂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跟随他们前行，眼露震惊之色，却不是惊讶早已认识的罗僧，而是惊讶林觉，惊问：“道长莫非是神仙不成？”
“怎么可能？”
“若不是神仙，怎会这么多神仙法术？怎会除得了这黑僵？”
“砍下它头的可不是我。”
林觉如是说着，眼前好似又闪过方才罗僧那连绵不绝的刀光，令他惊艳不已。
五年之间，似乎他的本领还在上涨。
甚至于都快要挥出刀罡了。
不知他在江湖中又算什么级别。
不过这个问题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罗公一身武艺，天下少有人能比拟，这身刀法更是数一数二，自然厉害。不过若是没有道长，罗公要想除掉它，想来也要一番苦战。”徐姓鬼魂一边说着一边跟随着他们走，感叹而怨恨，“如今这天下啊，这等祸害不知有多少，不知害了多少人。”
“是啊。”
回到大户院前，二人两步一顿，只见门外倒着两只黑僵的无头尸身。
见这两只黑僵身上毛发尚浅，尸气死气也还淡薄，应是前几天病死发凶的村人，没有被那些江湖人与捕役杀完的，天一亮就躲了起来，天黑了就出来游动或者作乱，被小师妹所斩杀。
这黑僵对寻常人而言，确实是斩了头颅也不死，砍成碎肉也还动，然而在附剑咒的加持下，便和寻常人差不多了。
林觉跨过院门，往里看去。
小师妹抱剑靠墙而坐，身边两个手持棍棒的家丁，家丁满脸的吃惊。
方才他们是看见了这位女道长斩僵尸的过程的——
他们原本以为这女道长也会如此前那些江湖好汉一样，拔剑凭借武艺去这些僵尸相斗，却见她只是拿出一个铃铛，轻轻一晃，晃出清脆的响，那两只僵尸顿时就不动了，连他们也觉得头晕目眩，等反应过来，僵尸便已人头落地。
而他们分明记得，这铃铛只是挂在她那驴儿脖颈上的装饰品。
还未从震惊中缓过来，那位名叫罗僧的好汉与另一名道长便回来了。
月牙如钩，门外昏暗。
在二人的身后，竟还跟着一道身影，乍一看以为是活人，再一看便觉有些模糊，仔细一看，才觉是那昨夜已死去的徐竟徐公。
且在徐公身后，竟还跟着一些更加模糊不清的身影，细细辨别，竟仿佛是昨夜死掉的一些武人与捕役。
那些捕役多是村中的杨姓子弟，托了族中的关系去县衙当差，他们全都认识。
两个家丁面面相觑。
心中有些害怕，却又不敢表露出来。

第209章 超度劝解
吱呀一声！身后房门推开！
一个披着棉衣的老者拄杖走出。
两个家丁顿时让到一边。
老者同样一眼看见了走回来的林觉与罗僧，还有他们身后的鬼魂与残魂。
可他虽然身体孱弱，不如家丁，胆气却要更胜家丁不知多少，见到这幅场景也无丝毫畏惧，反而先向二人身后的鬼魂残魂行了一个跪拜大礼：
“老朽本以银钱请诸位好汉来相助，却不想害了诸位好汉的性命，真是愧对诸位……”
残魂自然没有任何反应。
倒是徐姓鬼魂坦然受之，只是说道：
“起来吧，死都死了，我们吃的就是这口饭，说那些做什么，后面多给我们上几炷香、衣冠冢修好些就是了。”
“定然如此！”
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站起，这才又看向前方二人。
只见道人神情平静，武人一手提枪，一手提刀，衣衫有些破烂，身上染着黑血，不禁问道：
“罗公与真人可受了伤？”
“不算什么伤，杨公可以放心了。那黑僵应该就是此前村中一直不安宁的源头，如今已被除掉，如果村中僵尸没有别的源头，或是再起祸端，今后想来也不会再闹僵尸了。”罗僧说着，伸手指向林觉，“杨公须得多谢这位林道长施法相助才是。”
“老朽先代杨家村与润泽县的百姓谢过林道长，请受我一礼。”
“合该如此，不必多礼。”
“也谢过罗公。”
“收钱办事，不必言谢。”
众人交谈之间，却见那徐姓鬼魂竟一直站在旁边，仿佛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徐公……”
老者不禁又看向他，觉得他怕是还有什么不好说出口的心愿，便先让两个既觉得害怕又觉得奇妙的家丁回了屋，又关上了门，随后才问：
“徐公可是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却听那徐姓鬼魂答道：“徐某自幼没了双亲，年轻时妻儿也被妖怪吃了，如今孤身一人，唯有这生死血仇，哪有什么心愿？”
“既然如此，眼下这僵尸已被林真人与罗公除掉，徐公血仇已报，便早些离去、安息吧。”
“血仇报了，可血仇背后还有别的。”
“什么？”
“杨老不是说了吗，此事还有蹊跷。”徐姓鬼魂说着，不禁冷哼，似乎起了几分江湖无赖，“何况就算离去，又能去哪呢？我生前杀孽太重，哪怕下了地府怕是也没什么好日子过，还不如就在你们这里当一个鬼来得自在。”
“可我听说，新鬼大，旧鬼小，徐公就算成鬼，也会被那日月煎了阴寿，逐渐消磨的啊。”
“你听谁说的？”
“听别人说的。徐公想啊，若是做了鬼就能长久，那为何从未见过千年以前的鬼呢？”老者颤着声音说道，为他着想，“徐公心如此想，也许只是因为刚成了鬼，还没有体会到孤魂野鬼的酸苦罢了，若不安息，苦日子还长呢。”
“那又何妨？”
徐姓鬼魂听他反驳自己，有些不耐烦，竟逐渐露了凶相。
老者当即大惊。
罗僧也皱起了眉，觉得不对。
“不好，徐公虽然心愿已了，可看他这样子，怕是因枉死心有不甘，起了执拗。”老者毕竟活得长，见多识广，当即说道。
罗僧也是对徐姓鬼魂劝解道：
“徐兄，你我皆行走江湖，靠着作乱的妖精鬼怪吃饭，怎会不知，这人间的游魂野鬼的日子有多难过，孤寂使人发疯，也使鬼入魔啊。”
“这……”
徐姓鬼魂对罗僧是有满心的仰慕与敬重的，听他也如此说，不由收回凶相，犹豫起来。
“鬼魂理应属于阴间，徐兄若是执意要逗留人间，罗某也不敢阻拦，不过徐兄最后无非也就是两条路：要么在日月风霜中逐渐消磨沧桑，变成野外残烛烂絮般的小鬼，在孤寂中消磨自己，要么便化成恶鬼，四处作乱，就成了徐兄曾经斩杀过的那些鬼的样子了。”
“……”
徐姓鬼魂神情一呆，似是想明白了，随即说道：“要我安息，也很简单，需请你们帮一个忙。”
“直言就是！”
“徐公尽管说！老朽一定照办！”
徐姓鬼魂犹豫了下，这才开口：“我生前毕竟杀孽太重，又是枉死，传闻这二者在阴间都会受到惩罚，因此不太敢去阴间。你们须得寻一个既有大德行又大有修为的高人，为我做法超度，我才能心安归去。”
这个要求倒也合理。
只是既有大德行又大有修为的高人……
说好找也不好找。
说难找却也简单。
罗僧和老者心中忖度，同时转头，看向了身边穿着灰色道袍的年轻道人。
就连那徐姓鬼魂也看了过来。
甚至小师妹和狐狸也跟着扭头看向了他。
“嗯？”
林觉倒是不禁一怔：“三位看我做什么？”
“道长可否……”
“三位有所不知，在下虽是修道人，不过却是修灵法的，既远远称不上有大德行与大修为，也不知道如何做法事念经超度，只是有些降妖除魔和巧妙变化的法术本领罢了。”
林觉为他们解释道。
“这……”
两人一鬼都是一愣。
徐姓鬼魂也露出失望之色。
林觉见状，终究不忍心，看着那徐姓鬼魂，又说了句：
“不过我在山上之时，也曾听说过这阴间的规矩：虽说有杀孽太重会判罪的说法，却得是滥杀无辜才行，虽说也有枉死也会受罚的说法，却要是自己无缘无故因为一点小事滥自轻生才行，目的也是让人尊重自己的生命，行事谨慎。”
“当真？”
“徐公心想，鬼也曾是人啊，难道成了鬼就不讲生前的道理了吗？同样的道理，如果因为有人降妖除魔就认定是杀孽太重，因为人为了守护一方而被妖鬼所杀就判枉死罪，这又是什么道理？”
林觉说着一顿：
“徐公本也是江湖洒脱人，何必陷入这等执拗之中？哪怕生前有些杀孽，可只要不愧对本心，又有何惧呢？”
那徐姓鬼魂见过他施法除妖，心中早已把他当成了神仙高人，对他颇为敬重，自然也对他的话很信服。
且这话也是说到了他的心里去。
林觉见此，便又补充一句：
“何况徐公连那黑僵都敢面对，为了守诺与除妖，至死也不退，又有什么好不敢下阴间的呢？”
徐姓鬼魂若有所思，逐渐露出恍然之色。
随即竟对他郑重行了一礼。
转身一步，身影便慢慢隐去。
身边两人这才看向林觉。
“道长还说不会超度？”罗僧说道。
“确实不会。”林觉如实道。
“不会超度，胜会超度。”罗僧笑道。
“超度的经文也就是这个道理啊。”老者也忍不住感叹一句，“不过也得道长本身德行出众，令人信服，这话才能说到徐公的心里去。”
“不过偶然罢了。”
“那这几位呢？”
老者又看向跟随他们回来的残魂执念。
其中有四位江湖武人，五个捕役。
“这些乃是执念造就的残魂，许是不甘枉死，许是别的原因，没有成鬼，却又不愿离去。”林觉给他们解释道，“他们比鬼更难沟通，也不能如鬼那样去阴间生活，只有知晓他们有些什么执念未了，兴许才能让他们安息。”
“我也不知。这四位江湖好汉与我也相识不久。”罗僧对他说道，“不过这几年秦州有不少妖魔鬼怪作乱，害了许多人，在这年头，提着一刀一剑就敢靠着这些妖魔鬼怪讨生活的江湖好汉，除了一身武艺，多半也都有些仇怨意气在撑着。”
说着停顿一下：
“这几个捕役则是杨家村的子弟，这才敢来这里值差。如今村中之人十去五六，也许是想看看家中人还在不在。”
老者一听，顿时去往屋中。
没有多久，有人出来。
又有人去别的大户院子叫人。
院中逐渐起了几声哭嚎。
“几位好汉，如今村中邪物已除，待得吸毒石晒干，村中病患也将痊愈，便离去吧。”林觉试着对他们劝解道。
两个捕役缓缓消失。
剩下四个江湖好汉，以及三名捕役，不愿离去，身影在清冷的夜里飘摇。
罗僧与老者又只得看林觉。
“几位若愿安息，便安息吧，若实在不愿安息，也可离去，这天地之大，自有归处。”林觉心口如一，诚心说道，“若是不愿安息，也不愿离去消散于这天地间，又有一颗除妖之心，便可随我而去，今后助我降妖除魔，驱邪扶正。”
罗僧有些意外，转头看他。
却见那七道残魂执念真有动静，似乎这本就是他们的意愿一样。
随即林觉拿出一个小瓷瓶子。
“若是愿意，可进瓶中！”
“倏……”
几道残魂执念先后而来，进了瓶子。
“定不负诸位！”
林觉如是说着，盖上瓶塞。
此时院中才算又清净下来。
罗僧与老者看得颇有惊异，唯有师妹与狐狸见惯不怪，一个靠墙盯着他们，一个坐在地上用后脚挠头。
“夜已深了，回去休息吧。”林觉说着，看向老者，“村中可有哪户人家……房屋空置出来的？可给我师妹二人借住几晚。”
老者如何不知他的意思。
“对面那个院子，是老朽堂兄家的院子，他家里已死完了，门也没锁，道长不嫌弃，就住那里吧。”
“老先生有些胆魄，却也莫要再担忧了。”
“多谢道长。”
“对了，村中水牛晚上帮了我一把，因此受了伤，也算是为村里出了力，老先生还请多照顾一下它。”
“这个自然。”
老者诚心对他施礼。
林觉与小师妹回了一礼，便出门而去。
月光淡薄清冷，村中寂静无比。
对面有个院子，确实没有锁门。
师兄妹二人进去，各自找了个房间，林觉将守夜灯给了小师妹，自己则靠扶摇来警觉。
找个长榻躺下，心中思索。
今夜这黑僵虽然厉害，不过也不如当初那头黑熊精，林觉还没吃神行丹，也没有与它周旋，加上此时的他也已今非昔比，因此心绪也没太大波动。
只是又有七位好汉愿意追随，这倒是一件值得高兴荣幸的事。
除了内心情绪之外，实质的收获也很不凡。
七位好汉，已经超过了他此时拥有的豆兵总数。
中间四位江湖好手，料想武艺都不会差。
还有三位捕役，不知武艺如何，不过对于豆兵这门法术而言，残魂生前精于搏杀自然是好事，可是影响也没有那么大。
一来豆兵本身不如真人灵活，很多身法都施展不出来，变成残魂后，生前的技巧与经验也会遗失掉大半，武艺的加成便也被削弱了。
二来江湖武人之所以厉害，除了一身武艺，还有一身苦心打磨出的力量，可成为豆兵之后，早已换了身体，这具躯体有多大的力量，只取决于林觉的祭炼，而不取决于生前的力量。
因此最重要的还是品性。
武艺必须要有，而且越高越好，不过也无需太过执着。
反倒让林觉头疼的是——
这些灵木该去哪里找？
当时得来的梨祖木心还剩一半，倒还能做出两位豆兵，甚至林觉都已经雕刻出轮廓了，兵刃盔甲也做好了，再做起来很简单，可也还差五位。
难道用这刚从枯泽县得来的櫰木？
可这櫰木虽有灵韵，毕竟没有成精，用来做豆兵倒是勉强可以，可比之此前的梨祖木心、丹果木可就差多了。
而且櫰木另有用处。
林觉还打算用它来炼巨灵丹，用来做豆兵，既不适合，又有些浪费。
“唉……”
林觉不禁叹息。
身边狐狸学他叹息。
随即思索着睡去。

第210章 收获丰盛
次日清早，村外小山之上。
林觉将水牛牵到了这里来，任它吃草，同时拿着镰刀，去远处割牛爱吃的草，割来喂给它。
这几日杨家村里闹了僵尸，又病患成堆，人心惶惶，哪怕白天也没人敢出来随便走动，照料人都来不及，自然也无心照料牲畜。
这些牲畜没有吃的，都遭了大罪。
“还好我在上山修道之前，也是帮村里喂过牛的。”
林觉笑着说道，递草给它。
晨光穿破云雾，照了下来，预兆着今日也是一个好天气。
小师妹就盘坐在他身后不远，闭目专心修行，一只狐狸和彩狸在草地里嬉戏打闹。
林觉一看转头，忽然伸手一指。
定身术！
正欲起跳的彩狸顿时定在原地，腾飞于空中的狐狸也定在空中不动。
不过林觉此时造诣尚浅，定身术的力量也小，撑不起狐狸的重量，也无法对抗狐狸的力量，它很快就落了下来，稍稍用力，就恢复了行动。
随即狐狸第一时间伸长脖子，警惕的四下查看。
唯有彩狸还定在原地。
过了几息，它才恢复，和狐狸一样，茫然又警惕的扭头到处看。
“喵！”
彩狸顿时跑回了小师妹身边。
小师妹不由睁开眼睛，奇怪的看向它：
“怎么了？”
“喵呜！！”
“你不说话，我怎么听得懂？”
“它觉得它最近有些问题，老是遇到奇奇怪怪的事。”林觉在旁边帮她翻译。
“什么奇怪的事？”
“喵！！喵！”
“比如身上凭空变重，又变轻。”
“！”
小师妹神情顿时严肃起来，思考一下才说：“光是这一样，也不能说‘老是遇到奇奇怪怪的事’吧？”
“喵！”
“师兄它又说什么？”
“没听懂。”林觉说完便转身了，“我们该回去了。”
“……”
小师妹将盘着的双腿放松一点，稍一用力，就站了起来，随即将交叉的双腿摆正，抄起地上的彩狸，便跟了上去。
身边白影一闪——
狐狸最喜欢走下坡路，借着山坡的坡度和风，轻轻一跳，就能跳出七八丈远。
两人回到院子之中。
院子的门没关，进门先是一棵梨树，在这时节，已经只剩枯枝了，树下坐着一名带刀的江湖武人，正等着他们。
“二位回来得正好。”罗僧手中提了两包沉甸甸的东西，“说你们牵着牛出去了，我就猜你们是去喂牛了，见院门没关，我就进来等你们。”
“无妨，这也不是我们的房屋，我们只是借住罢了。”林觉说道，“罗公这是？”
“便是此事了。”
罗僧走进屋中，将手中的红布包裹往桌上一放，顿时发出咣当一声，中间又有一些细碎的碰撞声响。
林觉一听就知道，定是黄白之物。
果不其然，罗僧递来其中一个包裹。
“这是昨晚那位杨公给的酬谢，他没细说，但应是昨晚除那黑毛僵尸的，咱们三人平分。这里共有两份。昨晚就给了。二位道长自行分配。”
罗僧并不与他们客气，只是见他神情，也知晓定不会贪他们的。
林觉伸手接过，十分沉重。
粗略感觉，起码有百两。
“这么多？”
“这里靠近京城了，润泽富裕，杨家也显赫，就连朝中都有子弟，此事事关家族延续，自然大方，不用和他们客气。”
“即便如此，我们师兄妹分一半也就够了。”
“莫说这些！”
罗僧坦然说着，又拿出一包，在桌上铺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银子。
几乎都是束腰蜂窝银。
可见杨家底蕴深厚。
“还有这一份，是他请我出去寻找解毒之法的，虽然吸毒石还没晒干，毒也没解，不过他也提前给了。这个我们平分。”
罗僧说完便将之分成三份。
这些银子堆在桌上，一时倒有几分当初在黟县城中、剪刀峰的道友们从鼠洞里挖出那堆白银的感觉了。
可这却是实实在在属于他们的。
小师妹不禁呆滞。
林觉也有些意外。
同样是替人除妖捉鬼、驱邪降魔，这笔钱却要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多太多了。
随即便是松了口气——
如此一来，自己怕不是几个月都不用再忧心食银鬼的食粮了？
“县衙也有悬赏，只是县衙就没有杨老爷子这么大方了。总共五十两，待事情完后，我去取来，咱们依旧平分。”
“那些壮士好汉呢？”
“放心！杨公不差这点钱，亏待不了他们！”
“那就好。”
林觉又松了一口气。
罗僧见状沉默不言。
一路走来，他已大概知晓这位林道长的品性，此后每时每刻，都在加固这份印象。
正是如此，昨夜他见到林觉招走那些好汉的残魂，他也没什么异议。
将心比心，若是自己因为家中之人曾被妖精鬼怪所害，一心想要除妖，执念死也不消，此时能追随一位善于除妖的道长，他也愿意如此。
倘若这位道长品行值得托付，作为残魂执念，有此结局，兴许也算一件好事。
“记得此前罗公曾经提过一句，此地之事似乎还有别的蹊跷？”
“确实如此。不过当时急着寻求解毒之法，我也没听杨老细说。昨夜他半夜没睡，这时还没醒，若是道长有意，等事完了，我们可去问问他。”
“可以。”
“若是有几分可信，罗某便去查一查，看看真假。若真确有此事，罗某刀下便再添一些妖魔。”
“若真还有妖魔，在下愿与罗公同行！”
林觉毫不犹豫的行礼说道。
昨夜那些好汉愿意追随于他，从此助他降妖除魔，他实在没有什么可以回报的，自然便先为他们报了这份血仇。
若能顺便找到灵木，再为他们解决安身之处，就更好了。
“在下也是！”
小师妹当即同样行礼。
“若有两位道长同行，再厉害的妖魔，罗某也有信心去斗一斗。”罗僧说着拱手，“先替那几位好汉谢过了。”
“理应如此。”
罗僧与他们约好，等有事再来找他们，便又离去了。
剩下两人，面对诸多银两，互相对视。
“师兄！”
小师妹从短暂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恢复理性，便对林觉说道：“我用不上这么多钱，按照之前师兄们的惯例，你收着吧。”
“你拿一些，留着用。”
林觉也没和她推辞，随手抓了一块十两的束腰蜂窝银丢给她，便收起了包裹。
其实无论是对于她还是林觉来说，若是自己花用，无论深山修道也好，自己生活也罢，短时间内这笔钱都是用不了的。
既然用不了，再多也无用。
唯有食银鬼饭量之大……
因此林觉便当她也喂食食银鬼了，等出了丹，分她一份，反倒助她修行。
话说回来，以自己二人如今的道行，一个月吃一枚灵元丹已经十分宽裕，怕是早就该吃两枚了。
两枚就是二十两。
三人就是六十两。
“……”
林觉提着包裹回了房间。
挥手关了门窗，点燃守夜灯，便拿出木雕。
“足下可醒着？”
“呼……”
一阵洁白烟气飘出，化成食银鬼。
“醒着呢！见过真人！”
食银鬼十分高兴的与他回应。
“足下每日都待在这木雕中，也不出来透气，不会闲得无聊吗？”林觉不禁问道。
“无聊是有些无聊，无人可聊，可若小的连这也受不了，这千年间岂不是早就疯掉了？”食银鬼答道。
“有理。”
林觉掏出白银，递给他说：
“此银可香？”
“也香！”
“吃吧，这次收获尤其丰盛。”林觉对它说道，“足下这个月可吃六十两。”
“这么多？”
“放心，以后再怎么涨，不会让足下撑着。”林觉说道，“仍是那句话，你我之间平等相处，互帮互助，哪日你不愿意了，也尽可离去。”
“小的不是这个意思。”食银鬼慌忙解释，又傻笑，“那小的可要慢慢吃。”
“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林觉说完便看它吃，看了一会儿，又对它说：“听足下说过，足下若是吃了石头化成的假银，就会吐出假丹，假银多真，假丹就多真。”
“是这么回事。”
食银鬼正捧着一块银子像是寻常人啃排骨一样啃着，闻言不禁疑惑的看向他：
“真人为何突然又说起这个？”
“想问足下，若是银子有毒呢？”林觉好奇问道，“足下这等生灵，也会因此中毒吗？若不中毒，吐出的丹又会如何呢？”
“真人说笑了！银子怎会有毒？”
“比如石头有毒，化作假银。”
“嘶！”
食银鬼习惯了被害，闻言先是一惊，随即想着面前乃是这位，应该不会想将自己毒死，这才渐渐平复下来，开口说道：
“小的本身是鬼，鬼又不会中毒，除鬼之外，小的又是个专门炼灵元丹的鬼状丹炉，这天下只有丹炉产出毒药，哪有丹炉怕毒的来？除非这丹药是神仙大能专门配置出来毒害小的这类生灵的，或者毒害大能神仙的，那小的吃了估计就不行了。”
“那可否吐丹呢？”
“只要能化成白银，便能吐丹。化成白银有毒，丹药就有毒，化成白银有味，丹药就有味，化成白银无味，丹药就无味，化成白银无毒，丹药便也不会有毒。”食银鬼说道，“只是假银法力失效，丹药便也变回原形，那就再怎么都会有毒了。”
“这个如何？”
林觉从怀里摸出一个被切下来的蛇角，是一个大约二三指宽的小方块，厚约一指。
这是一块阴干的剧毒石。
林觉手腕一转，将之变作白银。
以寻常人的鼻子，是闻不出任何气味，也看不出任何差异的，甚至于重量也和正常白银一样了，就像当年鸣啁山上那中年道人变出来的。
“这个……”
食银鬼拿来一看，立即做出嫌恶表情，将之丢得远远的：
“这东西恶心！真人请等一等，莫在小的吃饭的时候拿过来！”
“……”
林觉露出微笑，将之收起。
看来是能变了。
此时一想，当初那位“瑶华娘娘”本来已经不再待客，却还是给罗僧指出了这一条路，甚至特地点明，阴干则为剧毒石，很难说她是不是有心想再帮自己一把。
可惜至今也不知道她是何物。
随即一人一狐都坐在这里，看食银鬼吃饭，提升自己的食欲。

第211章 偷得半日闲
食银鬼这顿吃了十两白银，说是剩下的分几顿吃完，便回了木雕中。
“扶摇帮我开窗可好？”
“可好！”
狐狸纵身一跳，便去打开了窗。
外面已是耀眼阳光。
林觉横坐长榻之上，背靠扶手，以一个十分舒服的姿势，取出古书翻开。
“哗……”
上面果真多了新的一页——
石封术，五行法术。
施展此术，无论花草树木，人鸟兽鱼，除飘忽、松散、流动之物，除金以外，都可被封入石中。
初学者吐气施术，可将人体表面化作土石，持续片刻；再学则念咒手指施术，可将人全身化作石头，持续半日数日；高深者无需念咒，可同时将面前之物皆变作石头，持续数月数年；大能者封人为石，天荒地老。
若与他人斗法，自身道行越高，造诣越深，法术越不易被抵挡挣脱。
修习此法需与土行灵韵有感。
“金……”
这里说的金应该是指金属。
至于那些飘忽松散流动之物，想也觉得正常，人总不可能将水和云雾也封入石中。
“果然……”
此法果然与定身术有部分重合。
不过也只有一小部分。
这门法术修得不高深，便如定身术一样，可以限制困缚对手。不过定身术困得急强而短促，它困得慢弱而缓长，若是在斗法中，定身术再怎么施展也就是那一瞬间的功夫，它则可以多次施术，叠加效果。
一口气使人手臂皮肤变成石头，想来就算不至于完全不能动弹、不能挣脱，也会受到影响，或者挣脱之后会受伤。
石封术却还可以接着吐气，再封另一只手，再封身体封双脚。
若往高深去修，越是往后，与定身术的差别还要大些。
“这门法术倒是能学，用不用得上暂且不说，我学起来应该会很简单。”
此时的林觉已经学会了山压顶、点石成将和与石封术很相近的化石法，这里面很多道理都是通的，据他推测，学来应该容易。
不过更容易也更需要的该是小师妹。
林觉如是想着，却听房中一阵咕噜噜的声响。
像是石头在地板上滚动。
转头一看——
自家狐狸正在房间里来回折返的跑跳，同时用爪子拨着一个小球，它先是从一边用爪子一拨，使得小球滚向前方，接着立马纵身一跳，修长的身体便在空中划过一道彩虹似的圆弧，赶在小球之前跳到另一边，一转身刚好拦住小球，又把它拨回去。
周而复始，自娱自乐，不亦乐乎。
林觉却直盯着那颗小球。
那看起来像是用碎布揉成的球，不知它是从哪找来的布，不过此时的布球却似乎变得坚硬，也保持着圆滚滚的形状不散开。
林觉待球滚向自己这方，距离自己不到三尺之时，便将手一摊。
隔空取物！
狐狸乘风跃来，刚好落地，落地之时，习惯性的将爪子一拨，可却拨了一个空气。
“嘤？”
狐狸大惊。
怎么最近总是闹怪事？
抬头左右环视，终于在林觉的手中看见了自己做的小球。
狐狸不说话，只走过去仰头把他盯着。
林觉则是刚一上手就确定了，这确实是个布球，团成布球之后，又被变成了石头。
因为布本就薄而透气，一口气下去，几乎将整个布球从内到外都变成了石头。
看来自己不用深研这门法术了。
“你倒聪明。”
林觉夸耀的倒不是它得到了那地角蛇的本领且这么快就会用了，而是它用得巧妙，居然能自己想出这份用法。
随即将球一丢。
刷的一下！
一道白影飞出，随球而去。
不一会儿，球又滚回了他脚边。
林觉今天上午本来是打算研习一下这门法术，并确定自己那两个梨祖木心做的雕像雏形先用在哪两位好汉身上，下午就好开始雕刻制作，如今不由得停了下来，只用这球逗它玩耍。
刚开始只是用手扔，后面觉得这样太慢，跟不上它，便为这石头布球附着一道法力，念咒催使着它四下飞行移动，狐狸则跑着去追。
这下好了，还练习到了咒御。
前几日一直忙碌，所遇到的事也不是什么轻松有趣的事，托了扶摇的福，偷得半日闲，偷得半身轻。
……
两日之后。
院中梨树竟然在这深秋开出了花，花香清淡，不凑近闻很难察觉，却也怡人。
村中之人都觉得奇异，同时见到这般神仙法术，心中也不禁多升起了一分希望。美好之物与神仙之事都是安慰人的良药。
树下杨老先生手拿拐杖坐着，肩上落了几朵雪白花瓣，对师兄妹二人和罗僧详细述说自己知晓的事：
“此事还要从老朽一位侄儿说起。
“他在芳花县得罪了一只妖怪。
“老朽那位侄儿本在朝中做官，奉命去往芳花县巡查的过程中，发现当地人信着一个神，叫做绿水仙翁。那仙翁在深山幽谷中有个祭台，祭台背靠一个高不见顶的山崖，四周皆被芦苇大树环绕，又常常起水雾，据说最虔诚的信徒去了那个祭台，诚心打坐，没有多久，就会忽然飞起。
“当地人都说，那些信徒是飞升上天，去做神仙去了，因此每月都有很多人争相去坐。
“也有很多人都曾亲眼目睹。”
老者说着将目光投向了林觉和小师妹，见这二位真道皱起眉头，便知晓天下间确实没有这等成仙之事。
旁边罗僧亦是面无表情，也不接话。
杨老先生便继续如是述说：
“我那侄儿虽知晓这世间有妖鬼神灵，却也不信天下间有这等好事，要亲眼去看。
“他自幼聪明，别人都在前面看，他偏爬上悬崖，去了另一面。拨开杂草，说是看见有妖怪施法，将人凭空捉起，从山崖的另一边扔进河中。
“大惊之下，他跑回来告诉当地百姓，却被那邪神的庙祝指责，百姓也不相信他。
“当天晚上，妖怪便托梦来，警告他不要再说这件事。
“我那侄儿品行严直刚强，并不怕它，只说自己是朝廷要员，要是死在这里，朝廷再怎么也不会容它！与它对峙！
“妖怪忌惮，便用另外的方法警告他。
“两位道长或许有所不知，我们杨家虽比不得一些千年世家来得显赫，却也在这里几百年了，近些年来族塾请了名师，也出了不少人才，因此此时在京城乃至整个秦州也是薄有名气。”
罗僧在旁边听得点头，表示认可。
林觉没有说话，只示意他继续说。
“那妖怪知晓我那侄儿出自润泽杨氏，便威胁他说，要祸害掉杨氏的根。我那侄儿虽然不怕，却也寄了信来，让我们多多提防，却哪曾想，那妖怪竟如此的歹毒，又有如此心计……”
“看来那妖怪是利用了此地一直存有的那头黑僵。”罗僧分析着道，“也可能还有别的妖术在里面。”
“嗯。”
林觉也是点头。
那黑僵不会说话，且已死了，这等事情本来就查无可查，如今便更难查明了。
“罗某自打辞官之后，就一直四下行走，见识这些妖鬼奇事，这等事情，怎么也得去看看。”罗僧果断说道。
“在下也有意去。”
“罗公与两位道长若是愿去查看，无论老朽那侄儿说的是真是假，我们杨家都愿再筹足一笔路费盘缠，献给罗公与道长。”老者立马开口道。
“这就不必了。”
“老先生回去休息吧。”
老者只好站起身来，抖落身上梨花，又抬头以那浑浊双眼看一眼这满树的花，颤巍巍往回走去。
就在谈话之间，蛇角已晒干了。
罗僧手在簸箕上面拨动，众多吸毒石发出干而脆的声音，像是许多鹅卵石在碰撞。
罗僧当即用那两名江湖好汉试了试。
林觉也在旁边认真看着。
只见一块吸毒石贴在那两名江湖好汉其中一位的伤口上，原来有些偏灰偏干的色彩慢慢变暗变湿，江湖好汉已经肿起的伤口反倒慢慢消了肿，甚至恍惚间那一抹黑色也在缓慢退去。
林觉毕竟是修道人，查探得更仔细。
江湖好汉伤口中的尸毒尸气确实是在减少，反倒是这吸毒石颜色略有加深，中间尸毒尸气堆积，连带着阴阳灵韵都有变化。
那“瑶华娘娘”没有骗他们。
如此说来，她应该真是瑶华娘娘那边的。
“真的能行！”
罗僧也是松了口气。
四周之人闻言则是一片喜色，至于那些躺在地上晒太阳的人，更是劫后余生。
又过几日，村中尸毒尽除。
林觉对这吸毒石也摸索得很清楚了。
唯一遗憾的是，这吸毒石虽能清洗过后重复使用，却不能无限制的如此下去，它的效果会越来越差，直至碎裂。
否则倒是可以做个传家宝了。
林觉背了一些只用过一两次的吸毒石，已经到了要离去的时候。
杨家村不知多少人来送他们。
林觉对那头水牛行礼道别。
那两个身上缠着布、毒去了但伤还没好的江湖武人留在村里，也与罗僧互相拱手。
转身一走，便离开此地。
不知不觉已是深秋。
不知是哪场秋风所为，就连山上栾树的果叶也落尽了。
一匹马两头驴子踩过乡间落叶。
“芳花县我也知晓，距离这里有几百里路，也在魏水河边。”罗僧面容沧桑，声音沉定，“等下会路过润泽县城，县衙里还有一笔赏钱，二位可以与我一同过去，也可在城外等我，待我去领了咱们平分。”
“便辛苦罗公。”
林觉说着一顿，注意力却都在那“魏水河”三个字上：
“听说魏水河原本有位河神，不过却被一只妖怪给杀害了，罗公可知此事？”
“不知。”罗僧说道，“罗某虽行走江湖，斩妖除魔，却只知哪个神灵灵不灵，哪地妖怪凶不凶，能经得住几刀，不知这些神仙妖鬼之事。”
“那罗公也不知晓‘鼍龙王’了？”
“这倒听说过。”
“嗯？”
“是从一只将死的妖怪口中听说的，似乎是此地作乱的妖怪中的头头。”罗僧说道，“罗某不知那妖怪在哪，否则也找过去，一刀砍了它。”
“罗公好气魄。”
“道长是说，传闻中那杀害魏水河神的妖怪，就是这鼍龙王？”
“道听途说。”
“嗯……”
罗僧也敏锐察觉到了不对。
那事似乎就在魏水河边。
随即一行人沉默行走，提刀的沧桑武人一直走在前面，看着倒像是身后两个道士的护道人。
路过润泽县城，又分一笔赏钱。
驴儿背上的竹筐倒是越来越沉了。

第212章 有鬼勿进！
武人牵马走在前面，道人牵驴走在后头，铃铛声中，有谈话声。
“师妹如今学会了‘山压顶’，可未修到高深之前，在斗法中，也不是个好的取胜之法，用作辅助倒是不错。”林觉并不避讳前方武人，除了相信他的人品以外，这等法术也不是谁都听得懂的，“师妹的齑石之法虽然大成，已经可以用来对付人了，可在与妖精鬼怪争斗之中，拍掌距离太近，终究有些危险。”
“我的剑术和火法都学得很好！”小师妹不解他为何说这样的话。
“不是说师妹不厉害的意思，而是我这里恰好有个适合师妹又适合斗法的法术，不必近身，威力也大，虽说略显笨拙，却是力大无穷，刚好和灵巧的师妹互补。”
“什么法术？”
小师妹顿时扭头朝他看了过来。
“叫做点石成将，也叫聚石成将，能召出山石巨人来对敌。”林觉拿出一本小册子，“我现在学得也不深，只能召动石头，而不能聚石成将，因此师妹你先看着，有什么不懂的再来问我，我们一同摸索。”
“！”
小师妹立马接过。
趁着走路，翻了翻这本书册，前面两页都是对这门法术的介绍，让她看得十分的惊喜。
这个法术威力很大。
随即揣进自己怀里。
前方罗僧只当没有听见，牵马走着，辨认路边的土堠，心中默默计数，又抬头看此时的天色，听他们说话声停了下来，便对他们说：
“按照刚才路上遇到那个人说的，我们现在距离芳花县城应该还有二十里，走过去要天黑了。”
“天黑还能进城吗？”
“若无公办，定是不能进城的。不过芳花县是个大城，秦州的大城和别地城池不一样，不止城中繁华，城外几里往往也是村舍聚集，自然会有旅店客栈甚至别的店铺酒家。便也如城中一样。我们可在那里住宿，打探消息。”
罗僧说着一顿，不由抬头看了看天：
“不过这天好像有些不对。”
“一刻钟内，就会下雨。”林觉对他说道，“不过只有刚开始下得大一点，后面便是毛毛细雨了，半个时辰之内就会停。”
罗僧听他说得确定，便并不疑惑。
自己有自己的世事江湖经验，道人自然也有自己的本领，既然结伴而行，便无需过问那么多，别人既已开口了，充分相信就是。
“那得找个地方躲躲雨了。”
罗僧举头张望，却不见有亭舍。
“烦请道长的仙驴为我驮一段行囊，我先去前面找找避雨的地方！”
罗僧将自己的包裹放在小师妹的驴儿背上，便翻身骑上了马。
“彻！”
不必打马，骏马自然扬蹄。
一人一马很快远去。
林觉两人当然是追不上的，唯有一道修长白影乘风跳跃，轻松跟随在他身旁。
往前跑出三里，不见亭舍。
跑出五里，也不见亭舍。
反倒是有路不走非要到处乱跳的狐狸在路旁山崖边停了下来，转头对他叫了一声。
“嘤！”
罗僧立马扭头看去——
他早已知晓，这只狐狸的聪明不亚于人，它平常不爱叫，若是出声，必是如人一样，有话要说。
只是他却听不懂狐狸的话。
“你说什么？”
“嘤！”
“怎么了？”
“嘤！！”
“什么意思？”
罗僧皱起了眉头。
“嘤呜！！”
狐狸似是有些急了，一边对他说，一边抬起爪子，指着旁边山崖。
罗僧眉头却是越皱越紧。
“里面有兔子？”
“呜！！”
“不是？有什么？”
“山洞！躲雨！”
狐狸忍不住开口，脆生生说道。
罗僧当即便是一惊。
他还是第一次听见狐狸说话。
早就知晓这狐狸不一般，早就猜测它可能成精了，却是现在才确定。
惊讶过后，过去一看，果真有个山洞。
再往前看，依旧看不到亭舍，他便只得作罢，掉头回去。
很快便见到了两名道人。
“前面没有亭舍，不过道长家的狐狸找到一个山洞。”罗僧说着，“它竟然会说话。”
“罗公不必惊慌，我们也非有意隐瞒。”林觉对他说道，“须知妖鬼也有善恶之分，我家扶摇乃是我从小在山上捡到，一手带大，它知晓的道理和我相同，甚至性格喜恶也与我有些相似，不曾做过恶。”
“我自知晓这个道理，也自相信道长。”
罗僧说着，掉头又往前走。
天地昏昏沉沉，秋风卷着落叶，一行人终于赶在雨前走到山洞面前。
当即准备进去避一避雨。
却不料刚走到山洞外面，用长刀拨开杂草之时，便见狐狸一阵警觉，同时山洞里传来声音：
“勿进！里面有鬼！”
“！”
狐狸将头一甩，直盯着山洞中，耳朵高高的竖起。
几人亦是动作一顿，互相对视。
“里面何人？”
罗僧试探性的问了句。
“鬼也！”
里面那道声音答道。
罗僧便转头看向了林觉二人。
虽说他也曾与鬼打过交道，甚至斩过恶鬼，不过在这时候，显然还是道人更适合与鬼沟通。
小师妹也看向林觉。
同样的道理——
她也敢也会与鬼沟通，不过在这时候，显然是交给师兄最轻松。
林觉当仁不让，往前一步，行礼说道：“足下真当是鬼？”
“如假包换！速速离去！”
“外面要下雨了，我们三人欲来洞中避一避雨，雨停了再走，难道这里竟是足下的埋骨地？”
“非也！”
“既然不是足下的埋骨地，不妨让我们进去避一避雨？”
“勿进！”
那道声音还是如此说道。
“为何？”
林觉疑惑又问。
答曰：有鬼！
林觉便不禁笑了。
“忘了告诉足下，我们三人之中，两人乃是黟山来的道人，与不少鬼打过交道，身边这位也是世间少有的江湖高手，斩妖无数，都不怕鬼。”
林觉说着顿了一下：
“雨要下下来了，秋雨可冷得很，我们虽然不怕冷，不过带了许多行李，还有我家驴儿都是淋不得雨的。若是足下没有别的不便之处，还请容我们进来一同避一避，雨停了就走。”
洞中顿时沉默下来，不再有声音传出。
就在几人等得有些不耐之时，洞中才道：“罢了罢了，凭着你刚才那句‘妖鬼也有善恶之分’，又不怕鬼的话，便进来就是，莫要生火扰我。”
“多谢。”
“打扰了。”
罗僧当先拨开杂草进去。
林觉二人则是收了纸驴，再把装着行李和天材地宝的竹筐抱进洞中。
只见山洞刚好一人高，行走不会触碰到头却又总会下意识想弯腰的那种，深度则无法估量。因为外面光线本就暗，洞口又生满枯草，能钻进来的光也变得很少，导致山洞内几乎是漆黑一片，看不到底。
“在下姓林名觉。”林觉对里面拱手道，“相逢即是有缘，还未请教足下高姓大名？”
“已忘记了。”
声音从洞穴深处传来。
林觉也不在意，也并不去找他，只是随口又问：“足下在这里多久了？”
“也已忘记了，只记得我来这里之时，百姓这个词指的还是贵族，人民指的是奴隶，臣指的是男奴隶，妾指的是女奴隶，士是武人，君子指的也是贵族，小人则是被贵族统治的人。”洞中声音说道。
“如今大大不同了啊。”林觉想了想说。
“是啊。”
“想来足下也定是有修行的吧。”
林觉也是觉得奇妙，在杨家村时，杨老先生还说没有见过千年的鬼，这不就见到一只了吗？
“没有多少修行，活到现在，多靠闭门不出，躲避日月风雨。”
“足下何不显身一见？”罗僧问道。
“不可！”
“为何？”
罗僧做过捕头，做过县尉，喜爱多疑。
便听洞中之鬼答道：“成鬼不是好事，虽然侥幸靠着一点修行没有被消磨尽，多年下来，却也不成人样了，不愿意见人。”
“那足下为何一直待在这里？”
“为何不能待在这里？人间纷纷扰扰，尽是追名逐利客，谁能知晓呢，阴间竟也是如此，那些人死了也不肯消停，还不如躲在洞中，求个清净。”
“……”
罗僧便不多说了。
三人互相交换着目光。
最终是由林觉开口：
“我们本是往京城去的，都有一颗求仙之心，听说此地有位绿水仙翁，可助人成仙，这才准备前来见识。前辈既然千百年前就在这里了，便想问问前辈这件事是真是假，该往何处去找。”
“是真是假，你去看了不就知道？”
“听来前辈知晓此事啊。”
却不料洞中声音陡然多了几分不耐：
“你这道士！我还道你有几分真诚，原来竟也如此诈我的话！呜呼！如今这世道的人心，都已变成如此了吗？看来我躲在这里是正确的啊！”
“前辈何出此言？在下所言，每一句都是真的。”
“你既是修道之人，又会法术，人能不能如此轻而易举的成仙，你难道不清楚吗？你这么问，不就是想诈我的话吗？如此听来，你们来此，也是别有目的吧？”
林觉听完，顿时正色。
先是起身行了一礼，以表歉意，随即才如实说：“晚辈确想问问前辈那绿水仙翁之事，又忧心与前辈并不相熟，所以才如此试探，还请见谅。”
“那绿水仙翁就在此地，我虽活得久，也不愿找这份麻烦，因而是不会告诉你们什么的。不过他的事情人人皆知，他在哪里也人人皆知，你们又何必问我，随便找人问问，去看看不就知晓了。”
洞中那声音重新缓和了下来。
林觉则是松了口气。
还好自己和“反驳前辈”打过许多交道，知晓如何和这类人沟通。
“那前辈可曾听过鼍龙王？”
“知晓，但不熟悉。”黑暗中的鬼魂说道，“只是此前也曾有妖怪来我洞中借宿，是去那鼍龙王的寿宴的。”
“鼍龙王的寿宴？”
林觉敏锐的捉住了这一点。
“这类妖怪头目，本就对一地妖怪没有任何约束，若不多找些由头，叫他们去自己那里走一趟，显示一下自己富裕和本领，如何服众呢？”
“不知那鼍龙王的寿宴是什么时候？”
“我已不分寒暑，哪里记得日月？只知是上半年，那次距离现在，算算也有九个春夏秋冬了。”
“原来如此。”
此时外面已下起了雨。
雨珠如帘，挂满洞外天地。
林觉靠墙盘坐洞中，神情从容，继续与他闲聊，权当珍惜这些偶遇。
此时不问姓名，也不让他显身。
就是纯粹闲聊解闷，在这荒山路旁的雨天，拾些缘分的趣味。
听他讲上古之事，上古人心，方才知“人心不古”这个词确有意思。又听他讲人间追名逐利，死也不消停，让人有些唏嘘。再讲这洞中寒暑各有困扰还有成鬼后的烦忧，亦是长了不少见识，颇为有趣。
直到雨停，这才与他道别离开。
便如路旁茶摊相逢一位趣人，江湖之大，一别就再也不会相见。

第213章 也要去看看
客栈大堂，灯光昏黄。
伙计正在上菜。
一盘羊皮花丝，一盆奶汤锅子鱼，一盆带把肘子，热气腾腾。
外面的雨虽然停了，可雨气寒气却越发浓郁，像是一场雨就由秋入了冬似的。客栈大堂则与外面的寒夜形成鲜明对比。
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传来脚步声。
两名道人一人带了一只狐狸，一人带了一只猫儿，还有一名武人，都从楼上下来。
“三位，菜齐了。”
伙计笑着对他们招呼了句。
“再烧一个羊肉汤，给我筛两碗酒，这天有些冷了，暖暖身子。”罗僧说道。
“好嘞！”
三人便都在桌旁坐下来。
刚才过来走了一截湿石路。
好在这靠近县城的一段路都是铺了碎石子的好路，雨水渗完之后，倒也好走。
这里果然如同罗僧所说，县城外还有许多商户人家，不管旅店客栈还是酒家商铺，都样样不缺。
如今几人怀里也有钱了，便找了一家还不错的客栈，不仅要了三间上房，还让店家准备了一顿好饭。
此时坐下一吃，当即满足不已。
说是修道之人不在乎钱财，说是钱财乃身外之物，可这荷包稍稍充裕一些，旅途之中住个好店，淋了雨后吃顿好饭，这感觉还真不一样。
尤其这钱不偷不抢，得来安心，用得也安心。
“酒来了！汤要等会儿！”
伙计端着两碗酒上来，放在桌上，笑嘻嘻说：“咱家的酒可是自酿的，别家都不准酿酒，都是从咱们这儿进的！咱这酒也有力气，喝下一碗保管好汉的身体立马就暖和起来，一整夜都不冷。”
“这天气变得也太快了。”
罗僧端起其中一碗酒，一边说着一边对林觉指另一碗酒。
“可不是嘛！前些天出太阳，还有几分秋老虎的意思呢，这几天一场雨，又像寒冬一样！”伙计应道。
“过几天还要回暖，再过几天，再下几天的雨，就彻底入冬了。”林觉也是一边说着，一边对罗僧说，“在下不胜酒力，夜里还要打坐，就不喝了。”
“哎哟！道长会看天象不成？”伙计惊道。
“略通一点。”
“那小人可得看看之后几天的天气是不是如道长所说。”伙计说道。
“天气常有变化，没有定数。有了定数也抵不住变化，不敢说一定准，但大致是这样。”林觉说着又看向他，“年年大多不都这样吗？”
“这倒也是。”
此时后厨的汤还没烧好，伙计无事可做，便乐得在这里和他们闲聊。
罗僧正好趁此问道：
“我们初来此地，不过在路上听说此地有个绿水仙翁，能接引人上天去做神仙，是真的假的？”
“哎哟……”
伙计一听这话，就不出声了。
明显他没有青岩县那间客栈的伙计善谈爱讲。
“咣！咕噜噜……”
几个铜板从武人手中飞起，落在旁边空桌上，排成一队转圈。
灯光下武人面容沧桑，神情沉定：
“那人说这件事在芳花县人尽皆知，难道独独你不知道吗？”
言下之意，不说也可去问别人。
“不是不知，实是有些不敢说！”伙计虽然如是说着，也露出为难之色，却是伸手揽过了那几个铜板，摊在手上。
“为何不敢说？那不是神仙吗？”
“以前都说是神仙，奈何前段时日，一位朝中来的巡按御史来了这里，却说那不是神仙，而是妖怪。说那些人不是升天去了，是被害了。”伙计脸上不禁露出几分害怕之色，声音也压低了，“如此一来，小的哪里敢随便说？”
“有此事？那你信哪个？”
“小人只是一个客栈伙计，哪里称得上信哪个？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
“聪明做法。”罗僧点了点头，停顿一下，又开口问，“如今发生了这等事情，应该没人再敢去那里求飞升成神仙了吧？”
“怎么没有？”
“这都还有人敢去？”
“没有以前那么多了，不过总归还是有的。”伙计如实答，“上个月小的才去看了。”
“嗯？”罗僧不禁意外，“这里的人就这么深信不疑？”
“无论怎样，总归还是有的。”伙计还是这么说，只是神色有些异样，并不直言，随即说道，“你们去看了就知道了。”
“正想去见识一番！可否指个路？”
“嗯……”
伙计晃了晃手，手中铜板便飞起又落下，砸出一串清脆声响。
“你这滑头！”
罗僧只是一笑，并不与他计较。
大拇指一弹，手上别的什么动作都没有，几枚铜板便又飞起，落到伙计手中。
“大侠好本领！”
伙计顿时就乐呵了。
“每月十五，出门往右，先往晨曦县的方向走，走出四十里，看见一面山崖，右边拐一条小路，再走十几里的山路，就到了。记不住也没事，到时候路上会有很多人的，跟着走就是了。”
伙计说着还顿了一下：
“今天初十，距离十五还有几天，几位若是还住在小店，到时候小人可以来叫你们。”
“行！”
罗僧干净利落，答应下来。
小师妹不禁看向师兄，见师兄也没反对，心中还不禁感到有些奇妙。
之前在路上时，他们可是能借宿庙宇就借宿庙宇，借宿不到，露宿荒野也是常事，偶尔住住旅店，也是茅店和车马店为主，且只住一晚，哪里像是这回一样住在一间好客栈，还连住好几天的？
这就是富人花钱的感觉吗？
为何心中竟并不好受？
小师妹有些心疼，只好疯狂刨饭。
后厨传来了喊声。
伙计便去端汤了。
一锅羊肉汤，上面一层薄薄羊肉，底下是切成了片的白萝卜，看着油光很足。
小师妹正好刨完饭，拿起勺子，也不客气，拨开最上层的肉，狠狠舀了一大碗白萝卜和汤。
“师妹多吃点肉，这两天在这里好好休息几天，过些天过去看看。”
“知道的！”
小师妹端碗埋头，吸溜喝汤。
很快把饭吃完，林觉去结的账。
小师妹正欲转身上楼休息，又被他叫住了，递出一个比大拇指也大不了多少的小瓷瓶，这是二师兄最喜欢用来装珍贵丹药的小瓶子。
“把它吃了。”
小师妹习惯性接过，还没低头看，光是感受到那浓浓的灵韵玄妙，就知晓这是什么了。
正是珍贵无比的灵元丹。
“师兄这是……”
“别问那么多，我叫伙计烧了水，等下送到你房间里去，洗个热水澡再吃。吃了好好修行，也好好睡一觉。”
“好！”
小师妹这才拿着瓶子走上楼。
彩狸在身后跳着楼梯台阶，跟她上楼。
林觉和狐狸也回了房间。
还真别说，这好的房间就是不一样，除了一张大床和一张八仙桌四张板凳，洗脸架晾衣架也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些摆件。此外房间里的空余空间也完全足够林觉继续和扶摇玩着丢球的游戏。
“宽敞……”
林觉一边念叨一声，觉得舒服，一边点燃守夜灯，放在桌上，随即拿起木雕刻刀。
“沙沙……”
地上落了一地木屑。
狐狸就乖巧坐在旁边，认真看着他化枯木为神奇，眼光闪熠。
有一件事挺值得庆幸——
此次愿意追随他的四位江湖人和三位捕役中，有两位都挺擅长用弓，可能比不上之前那位猎户出身、堪称神箭手的好汉，应该也比此时住在自己隔壁那位刀法天下无双的罗公好一些。
林觉先选了他们二位。
实在是之前被那位弓手帮过不少。
吃饭饮酒，打坐睡觉，雕刻豆兵，与小师妹谈论法术，逗狐狸玩耍，在窗口看下方商旅行人来往不绝，几天时间很快便过去。
九月十五的清晨，天刚蒙蒙亮。
“笃笃……”
客栈伙计便来敲响了他们的门。
随即是他粗大的嗓门：
“大侠！道长！仙子！去登仙台的大队伍来了！你们要去的话，就跟在他们的后面走就是了！”
这伙计倒也讲信誉。
林觉刚刚起身，抹了把脸，正欲推窗往外看，便见狐狸跳到窗边，一下将窗推开了，然后坐在窗边回头盯着他。
“多谢！”
林觉揉了一把狐头，便往下看去。
果真有一大群人，浩浩荡荡。
昏沉之中看不太清，却也见到有人带着鞭炮香烛，有人提着祭品贡物，有人牵着骡马，有人甚至坐着轿子，从左边来往右边去，乍一看，还以为是城中的庙会开了，这些人都是去酬神拜神的。
不过想来也差不多。
“笃笃……”
“知道了。”
林觉连忙去洗脸漱口。
只是林觉和小师妹如今的行囊颇多，主要都是林觉的东西，收拾起来颇为费时，罗僧便在门口啃着蒸饼等他们。
收拾完时，大队伍已经走远。
“不用急，都是那个方向，他们走得不快，我们去追他们就是。”罗僧递来一个两个蒸饼，有脸那么大，“边走边吃。”
“好！”
房钱已结过了，三人直接出门。
两名道人从怀中摸出一张纸驴：
“驴儿显身。”
清晨朦朦胧胧之中，客栈门口便多了两头灰驴，两个道人将竹筐放上去。
身后伙计刚刚走出来，想问他们要不要带点香烛过去，见此情形，直接便愣住了。
前几天夜里他们到客栈时，天已黑了，客栈也关门了，听见有敲门声，他开门看去时，门外就只有他们三人和一匹马、一只狐狸一只猫，他还在好奇这两个道人带了两个大竹筐的行李，是怎么带过来的呢。
“原来是这样。”
伙计不禁呆呆的呢喃自语。
一阵蹄声得得。
等他回过神来，三人已经走入了清晨的薄雾中，身影逐渐消失。
“嘶！”
伙计打了个寒颤。
这两人莫不是神仙不成？
眼露思索，当即放下抹布，做了决定，今天自己也要去看看。

第214章 绿水仙翁与天兵天将
秋雾浓重，一旦隔得远了，就看不见人影。
不知多少人一同行走在这样的道路上，竟然有种异样的氛围。
三人追上了前面的大队伍。
林觉看见一些孩童，大抵跟随父母去拜绿水仙翁，走在浓雾之中，只能看见众多人影，他们觉得神秘，都很兴奋，在路上跑来跑去。
三人默默跟在他们身后。
“罗公，若是见到那绿水仙翁，起了争斗，能胜的话，请且留他一个活口。”
“你怀疑与鼍龙王有关？”
“没错。”
“我也怀疑。”
两人压低着声音说话。
沿大路行四十里，又进一条小路，有十几里，都是在山上谷底与河边穿行，越走越偏。
天色也越来越亮。
走到那地方时，已经快中午了。
只见此地乃是一处山谷，两边都是陡峭悬崖，前方更是有个小瀑布。瀑布虽小，可水流直下，也激起水雾，加上四处皆长满巴茅与树林，水雾重重之下平添一抹隐秘幽深。
而这地方的秋似乎比别地走得迟些，四周都是彩林，红黄斑斓。
鸟鸣一起，也有几分仙气。
小瀑布下不远，有个四方台，是用木头搭建而成，下方已围了不少人，十分热闹。
甚至有人在这里售卖烤饼和粽子。
林觉三人来到这里，停下脚步。
前方忽的传来几道声音：
“娘亲，您老人家这辈子也没做过什么坏事，要是被仙翁选上，当了神仙，可得保佑我们！尤其是您那孙儿，您要保佑他明年高中啊！”
“呵呵呵！好好好！”
“也要保佑咱家发财！”
“呵呵呵仙翁还不见得看得上我这把老身子骨呢……”
“哎呀一定能选上！”
林觉三人全都转头看去。
是两个长得有些相似的中年男子，搀扶着一个老太太，三人身上衣裳的布料都还不错，唯有老太太那身衣服不太合身。
两个中年男子一脸期冀。
老太太也是笑呵呵的，红光满面。
刚将目光投过去，又听身后传来一道苍老声音，似是带着几分央求：
“儿啊！不做神仙行不行啊？”
立马便有另一道年轻些的声音斥道：
“为何不做？那可是神仙啊！你要是被仙翁选中，上了天去，在天上的日子指不定有多舒服自在呢！而且还能保佑我们全家富贵！”
“可是……”
“哪那么多可是？你看别人！你看之前的人！好多富贵人家的翁妪都升天去做了神仙！你就算自己不想当，也考虑一下我们行不行？家中几代人都是一贫如洗，不说你成了神仙保佑后人，就是做了神仙，能吃饱饭了，我们也替你高兴啊！”
林觉三人再度转身看去。
同样是一个老者，一个中年男子，只是两人衣裳都很旧。
老者既害怕做神仙，也害怕面前的儿子，只好吞吞吐吐，犹犹豫豫：“可是人说，那是，那是……”
“住口！”
中年男子竟然呵斥父亲。
“这可不能乱说！何况咱们在家里不是说好了吗？这是好事！”
“……”
老者怯懦的低下了头，不敢说话了。
小师妹微张着嘴，目光发直。
她顿时明白为什么客栈的伙计会说“总归还是会有人的”，原来是这么回事。
这不就……
这不就……
这不就和自己以前差不多吗？
只是以前那水妖再怎么猖狂，也没有这么猖狂，胃口也没大到这个地步，它的行事也没这么巧妙，因此是全村的人把自己强行丢进河里去的。
这里要更巧妙些，披了一层外衣，推进去的人也要多些。
“……”
不知不觉之间，她的右手已经搭在了剑柄上，目光直直盯着三个中年人。
只是却忽然感觉有人在看她。
转头一看，乃是罗僧。
这人胡子又长长了些，他也沉着脸，却对她缓缓摇头。
小师妹又看了眼师兄，松开剑柄。
这实是无意识的动作。
此地的人实在太多，他们能听见的声音很有限，想来这类事情绝不止这两例。
三人对视一眼，缓缓退出人群。
无需多说什么，只是看一眼两旁的山崖和对面那条小瀑布，找了个地方，拴好驴和马。
“小花，便留你在这里看好咱们的行李，这很重要。若有人来偷窃，你就抓他咬他，若他还敢打你，就抓瞎他的眼。”
林觉对彩狸猫说道。
“喵！”
彩狸郑重的盯着他，随即看一眼两头灰驴和一匹马，便端坐下来，舔着爪子。
“小心一些！上次那绿水仙翁被看见过了，如今应该更警惕！”罗僧说道，“不要被他们发现了！”
“嗯……”
三人便悄悄往旁边山崖行去。
四周树丛密林，行走艰难。
三人一路绕到山崖的另一边。
见前方的山崖陡峭，罗僧原本还道这两位道长可能不善爬山攀岩，还想找一找当初那杨姓子弟上去的缓路，便见那女道长当先走向前去。
她伸手在山崖上一抠，坚硬的崖壁立马便出现一个深坑，刚好可以供人手掌借力。
抓着这个凹陷，手臂稍一用力，她就往上爬上一截，另一只手再一抠，又是一个深坑。
而她的动作完全不停。
几息之间，她就爬出很高。
罗僧不禁意外。
“不必惊奇，这是我家师妹的本领，我们先跟上吧。”林觉说道，便先爬了上去。
林觉居然也爬得很快。
罗僧一个晃眼，他就追了上去。
再一晃眼，见崖壁上多了一道白影，仔细一看，才知是那只狐狸，它踩着几乎垂直的崖壁，如履平地，还停下来回头看他。
罗僧把刀挂到后面，也跟着爬去。
爬出一小段，便找到了山崖的缓坡，缓坡上长满杂树杂草，许多都有一人多高，中间隐隐分出一条路，看着像是人走过的样子，应该就是之前那杨家子弟走过的地方了。
三人没有沿着这条路走，不过也走在它的旁边，借着树丛的遮挡，由狐狸带路，小心翼翼往前行进。
水雾逐渐被甩在了身下。
三人越走越高。
山顶没有水雾，只是生满巴茅与大树，这季节巴茅都干枯了，轻轻一碰就会发出声响，好在林觉和小师妹都会呼风，便吹出风来，吹得整片山的树林草丛都抖动出沙沙的响，由此掩盖几人的动静。
走着走着，前方狐狸忽然停下，回过头来看向他们，接着立马往山崖下一跳。
前方有妖怪！
几人都闪过这个念头。
随即各显神通——
林觉往旁边走出一步。
木遁之法！
整个身体顿时隐入旁边一颗大树中。
小师妹则是往下一趴。
化石法！
她在五行上的天赋比林觉好，同时她学的法术也没有几个，专心练习之下，在这门法术上的造诣已经超过了林觉，立马便化成一块寻常山石。
罗僧则是同样往旁边一跳，动作迅捷而轻灵，躲到悬崖边上。
山上的风停了。
前方却有沙沙的响声。
狐狸四只脚站在悬崖峭壁上，像是踩在平地上一样，歪着头看向不远处险险的扒在悬崖边上的罗僧，又抬头往上方看去。
只是以它这个角度，显然是什么也看不见的。
小师妹变成石头，也看不见东西。
唯有林觉躲在树中，随着法术造诣越来越高，倒是可以在树中也拥有一些五感，可以看见前方的景象。
只见两个银甲武士正漫步而来。
他们生得高大威猛，面容俊俏，一身银盔银甲，还披着雪白披风，看着就像天兵天将一样。
然而他们的面容有些僵硬，走路的姿势也有些怪异，从林觉身边走过时，林觉更是闻到了一点腥气，当即便知晓，他们绝不是天兵天将。
应是某种幻术，用来应付有可能的又跑到山上来偷看的人的。
“没人啊。”
“我就说没人敢再来！”
其中一个银甲武士将一只脚踩在小师妹变成的石头上，声音怪异，瓮声瓮气。
“看下方的祭台，这次也多是些老东西啊，而且都是些普通百姓。”
“普通百姓好啊！普通百姓苦，大王不吃，正好赏给我们吃！”
“可是太老了。”
“别挑剔了！好歹也是人，以前在水里修行，也在水里枯等，多久才能吃到一回人肉？再看一圈，时间到了，就该回去为军师护法了。”
“嗯……”
二人又从林觉栖身的树边走过。
绕了几圈，直到临近正午时分，他们才离去。
林觉先从树中出来。
悄悄走过去，敲了敲小师妹变成的石头，她便也立马变回人形。
罗僧也跟随狐狸走了出来。
“那是什么？”
“不知道，只知道是两个变成天兵天将模样的妖怪。”林觉说着，走到小师妹背后，看见背上衣服有些湿润，扯来闻了闻，有一股腥气，“应该是从水里来的妖怪，闻着很腥。”
小师妹站在原地，反手摸自己后背。
这时下方已响起了鞭炮声。
“噼里啪啦……”
林觉一挥袖子，招来山风。
依然是由狐狸在前方带路，又借着山风的掩护，三人猫着腰往前走。
巴茅丛中先显出狐狸的一张脸。
随即三张面孔在它身边出现。
面前仍然有不少巴茅，保证自己不会被轻易看见，同时目光可以透过巴茅的空隙，看向前方——
那是瀑布的顶上，有一个很窄很小的河沟，便是小瀑布的源头了，此外都是空地。空地也与他们所站的山峰相连，只是有一个两丈高的陡坡。
此时他们居高临下，可以轻易看见那里站着一只妖怪。
乃是一个穿着绿衣、背着龟壳、拄着木杖的术士，身材矮瘦，佝偻着腰，年纪很大，须发皆白。
身旁站着十名“天兵天将”，各个威风不已，令人生畏。
林觉目光往更下方看去。
小瀑布激起水雾，遮挡视线，但也明显可以看见下方密密麻麻的人，还有那个木台，台子上也坐了五六道人影。
不仅鞭炮连响，香烟成云，蜡烛点了不知多少支，还有人奏乐，有庙祝主持，甚至有看起来像是当地官员的人上台宣讲、当先上香。随即下方不知有多少人朝着木台跪拜，既口呼仙翁之名，也不断有祈求保佑的话语。
一片杂乱之中，香火愿力升腾。
林觉余光一扫，见小师妹也盯着下面，便又转头看向瀑布上面。
那名龟妖术士正舒展着身躯，似乎露出享受之色，过了片刻，他才杵着木杖，开始念起咒语来。
这段咒语十分冗长。
甚至比咒禁之法这种可以赋予凡人驱邪除妖治病之力的咒语还要长。
随即下方水雾流转，隐隐成了龙卷。
似乎起了龙卷风。
风的正中央正是那木台。
下凡一片哗然之声，众人兴奋不已。
只听龟妖术士咒语不停，风则越来越大，逐渐大到了距离较远的林觉三人也能感觉到呼啸狂风的地步。
再看下方，水雾流转导致视线更加模糊，隐约可见木台之上几个黑点正乘风而起。
“登仙了！”
“仙翁又显灵了！仙翁保佑啊！”
“成仙了！”
“真成仙了！”
下方的声音隐隐传来。
登仙之人有的高兴无比，有的似乎已经知晓命运，却也无力反抗，只得悲声哭泣。
小师妹已握住了剑柄。
罗僧也缓缓拔出了长刀，将刀鞘留在了原地。
趁着几个黑点刚刚离地——
“上！”
林觉虽然如是说着，自己却没起身，而是先摸出一把豆子，挥袖招来一阵狂风，将豆子一洒，这把豆子便乘风往前飞去。
风中先后化出十二口飞剑。

第215章 龟妖术士
三道身影同时飞出！
此处山头虽与瀑布顶上有一个两丈高的陡坡，但在此时的二人一狐看来，却只是一个小坎罢了。
狐狸最是飘逸，乘风往前，仿佛御风而飞。
武人最是豪横，直接纵身跳下。
小师妹则是持剑沿陡坡往下跑出几步，随即双腿在陡坡上一蹬，便飞身往前。
在头顶的空中，十二口飞剑本是平稳乘风而去，也缓缓下落，但在这个过程中，却不断有两口飞剑突然微调方向，一下加速，射向前方。十二口飞剑分别用了六次从二人的头顶、从狐狸身边骤然飞过。
“什么人？”
下方水沟两旁，离得最近的两名“天兵天将”反应过来，当即转头一看。
就在转头的一瞬，两口飞剑几乎同时飞来，击中他们胸口的盔甲，发出两声绝不是金属相碰的声音，也几乎同时响起。
紧接着有烟雾从他们身上升起。
其余八名“天兵天将”也回过神来，转头一看，便见到了从天而降的持刀武人与持剑穿梭而来的女道人，这二人真是一言不发就冲杀过来，沉默之下自有一种杀意和决心，使得他们不由惊惧。
有的正面露惊恐之色，有的正欲开口呵斥，有的正欲上前迎敌，不过也只是刚有动作，就又有飞剑切开狂风而来。
只听得同样连续不断又难分先后的几道声响，八名“天兵天将”也被飞剑刺中，不禁露出痛苦之色，同时身上升出烟雾来。
大风之中，烟雾迅速被扯掉。
十名“天兵天将”露出真容——
乃是十个如人一样站着的、四肢身形也和人差不多，却浑身覆盖着或是墨青色，或是黑红色，或是黄色鱼鳞甲胄的妖怪，头颅则不是人。
看他们脑袋，这才知晓，是群虾蟹鱼妖。
与寻常虾蟹鱼儿不同，他们身体前方也覆盖着厚重盔甲。
林觉的飞剑扎在他们盔甲上，竟然只扎进去很小一段。
与此同时，又有四颗豆子乘风而来，飞到他们头顶，这才化作四名甲士，如天兵一般轰然落地，盔甲碰撞作响。
“找死！杀了他们！”
那龟妖术士收回袖子，旁边地上落着两口纯金属打造的飞剑，开口说道。
虾蟹鱼妖顿时往前冲去。
一名手持金钩的蟹武士冲在最前，不曾想忽然从旁边冲出一道白气，打在他的身上，蟹武士全身立即结了一层寒冰，又止不住狂奔之势，顿时轰的一声摔倒在地上，犁开不少草木碎石。
一名黑虾将军持枪而来，步伐沉重，还没跑近，就见前方一亮，随即一道火龙朝自己喷涌而来，勾勒出他全身的轮廓。
火焰散去，盔甲变得鲜红。
同时火光刚散，便有一道身影从火中冲出，身若惊鸿莺穿柳，一剑刺进他的胸口。
可他盔甲坚硬无比，这一剑竟只刺进一寸多。
下一瞬间，两个持有骨剑的黄鳞侍卫冲到小师妹身边，眼神一凝，同时挥剑斩来。
“嗯？”
小师妹只稍稍用力，见拔不出剑来，便当机立断，松开剑柄，下腰一滚，既躲开黑虾将军挥来的长枪，也躲开黄鳞侍卫斩来的长剑，并贴着左边黄鳞侍卫的腿滚了出去。
两名黄鳞侍卫手中骨剑都挥了一个空。
回过神来，却是感觉天地一晃。
眼前陡然出现深邃天空，天旋地转之间，仅仅一息后，地面和水沟瀑布就重新出现在他们眼前。
却是那持刀的武人不知何时到了他们身后，用尽全力挥刀一斩，竟连着斩掉了他们头颅，咕噜噜滚落在地上。
不远处两名持钩的蟹武士被两名持盾刀的甲士撞翻在地，互相纠缠搏斗，掀翻不知多少泥土。两名持骨剑的黄鳞侍卫与另两名甲士斗在一起，刹那之间骨剑与灵金长剑便碰撞多次。
“倏！”
头顶有破空声。
浑身通红的黑虾将军身上插着飞剑和长剑，哚的一声，又中一支利箭，可都插得不深，他也骁勇极了，不顾伤势，举着长枪就向罗僧刺过来。
武人侧身一躲，拖刀贴近。
虾妖退，武人进，长刀带着满身煞气，刹那之间斩到虾妖头上。
“嗤！”
可这黑虾武士道行不低，虾壳也硬如精钢，虽然武人这一刀也将之斩开，却还是没能一下要了他的命。
可下一瞬，女道人也欺身到了近前。
黑虾将军虽然后退，却也不怕。
刚才这女道人飞身而来的一剑，不仅用了全身力气，还借了冲飞而来的力量，而且全都集中在剑尖，也没能把自己刺穿。现在她空着手，料想也不过是想从自己身上抽回她那柄长剑罢了。
自己定不会让她抽回！
可就算顺利抽回，又能如何？
却见这女道人根本不管那柄插在他身上的长剑，反而继续欺近，抬掌便朝他拍来。
“嗯？不好！”
虾妖当即觉得不妙。
果不其然——
“嘭！”
那细白的一掌拍在自己身上。
好似有一股怪力透来，沿着自己这身刚硬的盔甲荡开，而这一身盔甲竟然瞬间成了齑粉，里头五脏六腑亦是震颤成泥。
“噗！”
虾武士吐出一口黑血。
心中最后一个念头居然是——
兴许这虾壳软些还能抗住。
……
林觉也早已到了下方，越过这片杂乱的战场，直逼近那只龟妖术士。
将手一抬，手中当即出现一柄长剑。
但见道人拔出长剑，口中念咒，剑鞘则是呜呜旋转着飞向那龟妖术士，同时地上两口飞剑不知何时也已飞起，同样旋转着朝那龟妖术士飞去。
龟妖术士同样念咒，则是抬杖一指。
此前他在下方召出的龙卷狂风被打断，却并未完全散去，只是变小了，如今被他移到了瀑布顶上，刚好到了林觉面前。
狂风当即便将他卷上天。
“哼……”
林觉一点不惧——
于风一道，他也有几分感悟。
因此他除了稳住身体，保证自己不被狂风卷得四下乱晃、颠倒身体甚至不断旋转外，并不多做抵抗，而是任由风将自己吹起，同时紧盯着那龟妖术士。
双方的咒语都没有停。
龟妖术士持着木杖，刷的一声，从下往上扫出一道罡气，打飞空中剑鞘。
同时弯腰闪避，左手一抬。
像是寻常老者羞愧畏怯时抬手遮挡。
然而他这袖子却是又宽又长，轻轻一抬，便将他遮得严严实实。
噗噗两声！
两口飞剑本来十分凌厉，可旋转切来打在袖子那块布上，却只发出一道沉闷声响，哪怕咒语未停，飞剑继续往内旋转切割，却也无法切进去。
那龟妖术士还将另一只手也一抬。
同样是个十分宽大的袖子。
“倏！”
一支利箭破空而来，射在袖子上，同样发出沉闷一声，若非利箭飞来时迅如闪电，就像是软绵绵没有力气似的。
而那龟妖术士的袖子则像是被一个小孩子扔的石头击中，只往内凸了一点，晃动两下，便恢复如常。
箭矢也落在地上。
“布障？”
林觉认出了这门法术。
仙源观也会这法术，而且是拿手把戏，他和小师妹都见识过很多次，只可惜没能学会。
虽然如此想着，却是一心二用，咒语声中，从别的地方悄然飞来几口飞剑，再次射向龟妖术士。
飞剑不再旋转，而是直射。
流线型的造型使飞剑凌厉迅猛，悄无声息。
“咦？”
这龟妖术士却并不如看起来那么孱弱笨拙，反倒十分敏锐，再一次抬袖抵挡。
林觉眼神凌厉，咒语陡然一变。
飞剑随之陡然变向，立刻飞到另一边，越过袖子刺向他的胸膛。
若是以前，便被他给挡下了。
然而前段时日林觉一直在用咒御控制各种布球草球和狐狸玩着追球的游戏，狐狸太过灵巧，林觉又喜欢逗它，想要不被它捉住布球，就得不断在将要被它咬住球的时候骤然变向，这样最能看它懵神迷茫，时间一长，连带着林觉的技巧也有所提高。
刹那之间，两口飞剑就刺中龟妖胸口。
“哚哚！”
却同样是两声闷响。
林觉有些意外，随即立刻恍然。
是了——
这是乌龟！乌龟也有壳的！
且比虾蟹硬多了！
龟妖术士缓缓放下袖子，却是不慌不忙，笑意吟吟，看向空中林觉。
那神情好似在嘲笑他。
只是嘲笑也只一瞬，来自豆兵好汉的凌厉箭矢便逼得他慌忙抬袖遮挡，有些惊险。
“哼！”
龟妖术士放下袖子时，笑意已消失了。
接着手中木杖一挥，仍是从下往上。
刷的一声！急促无比！
地面碎石杂草立即被罡风吹出一条一尺宽的空隙，罡风则是逆势往上，打向林觉。
化石法！
嘭！
罡风虽然力大，但不凌厉，刚好助林觉从龙卷风中脱身，却没任何损伤。
林觉落地之后，迅速变回人身。
想也不想，连忙侧身一跃。
刷！
又是一道罡风飞过，刚才所站之地，顿时又被清出一条一尺宽的路径来。
周边则是连续传出几声炸响。
是那龟妖术士连续挥杖，罡风打在全盔全甲的甲士身上所致。
林觉并不往前，而是抬手一挥，空中立即出现两柄长剑，和他手中这柄一样，瞬间脱离剑鞘，一左一右，旋转着绕过龙卷风，朝那龟妖术士斩去。
与此同时——
远方师妹一剑斩掉一名蟹武士突出来的眼睛，趁他失明，近身一掌，便拍碎了他的天灵盖。
虽说她已将这门“齑石之法”修至大成，对柔软之物也有了杀伤力，可还是对付这些坚硬的东西最好使，又以对付石头最好。如今这里这些黄鳞侍卫虾蟹兵将一身硬壳，坚硬无比，倒正是她发挥的地方。
余光一扫，见师兄被逼退，她也顾不得别的几个虾蟹武士，持剑就朝那龟妖术士冲去，眼神坚定至极。
好似面前不是这龟妖术士，而是当年村外河里那只水妖一样。
龟妖术士连着挥杖，几道罡风呼啸而出。
奈何小师妹的身法比林觉灵活多了，冲刺之时几个闪躲，罡风便擦着她的身体冲过去。
刹那间，她就到了龟妖术士面前。
另一边罗僧被两个虾武士一个蟹武士同时围着，他却一点也不慌乱，只藏刀于颈项，身体陡然一转，借着旋转之力挥刀，乃是一手夜战八方。
刀光一闪，三个虾蟹武士的头颅应声而掉，只为他这口宝刀又添了几只妖魂。
收刀之后，在场所有虾蟹鱼妖已经全部倒地，几个被罡风击倒的豆兵甲士也重新站起。
罗僧转头一看，毫不犹豫，也快步朝那龟妖术士冲去。
说来迟，其实快。
只是片刻的功夫，龟妖术士就面对着两人和四名甲士的围攻，直到这时他好似才终于显出本体的迟缓笨拙来——
仅靠他那木杖，两只袖子，根本招架不暇。
林觉抖了一个剑花，同样迈步上去。
龟妖术士越发慌乱，那双老眼一凝，用力将木杖往地上一杵。
“轰！”
罡风四散而出。
任凭武人力气再大、小师妹反应再快，甲士身体再沉重，也被这突然而起、凶猛撞向四面八方的罡风击中，倒飞出去。
“你们是谁？既不是符箓派的道人，无冤无仇，为何前来杀我？可知我乃鼍龙王帐下军师！？”
林觉根本不理他，继续提剑走去。
罗僧倒飞出去的中途就调整好了身形，双脚落地，屈着身体在地上滑出两丈，直起身就又往前冲去，只有一身杀意，没有一点停顿。
小师妹虽然摔在地上，也不觉得痛，一个乌龙绞柱就站起身，同样快步持剑而去。
“可能商量？”
龟妖术士已经有些慌了。
倒不完全是这几人的本事，还有那股一言不发、无论如何就是要你老命的气势，实在让龟胆寒。
只得念咒，往前一挥袖子。
拖刀的武人刚刚超过林觉，眼神一凝，敏锐的瞄见了前方地上石头青草的变化，当机立断，顿时沙的一下停下脚步，同时往前推出一掌。
果然按到一面无形的墙。
身后小师妹见此，也是立马跳起来，两脚先后蹬在这面墙上，反弹回去站稳。
林觉也摸到了这面墙。
龟妖术士就站在前方不足一丈远，苍老丑陋的脸上满是惊恐。
余光瞄向那条水沟，想借水沟逃走，却见水沟不知何时竟已结了冰。
林觉站在这里与他对视。
心中已然明白——
这龟妖输定了。

第216章 惊倒世间儿女
身旁一道烈焰呼啸。
乃是小师妹推出的灵火。
火焰打在这面看不见的墙上，顺着它铺展开来，虽没有立马就将它摧毁破坏，却勾勒出了它的高度。
不过区区一丈罢了。
罗僧也是久经厮杀的人，自然心领神会，当即提刀纵身一跳。
龟妖术士更加惊慌，只好连连念咒，连着施展隔墙之术，想要阻止那杀神一样的武人。
同时连连往后退去。
然而念着念着，退着退着，忽然听到一句“劝君皱眉”。
“唔！”
喉咙陡然一噎，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从心中涌出，哽到了喉咙上，酸楚了鼻梁，咒语顿时断了。
这是什么法术？
龟妖术士又难过又惊惧。
紧接着背后一寒！
龟妖术士皱着眉头，面露悲伤之色，虽不知是何原因，可生死之间来不及想那么多，只得瞬间转身，挥出木杖。
“刷！”
却见身后根本没人攻来，只有一只巨大的三尾狐狸远远的站着，张开大口，口中吐出一阵浓重黑烟，朝着自己汹涌撞来。
罡气虽然迅猛，可正因太过迅猛，它只从黑烟中呼啸而过，只把黑烟搅得乱晃，既没把它吹散，也没把它吹退。
眨眼间黑烟就到了面前。
这黑烟并无任何杀伤力，只是遮挡他的视线。
“三尾狐狸？”
龟妖术士惊于此事，还没回过神，眼前便已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忽然持杖的手一痛，像是被什么咬了一口。
“啊！！”
忍不住将手一松。
就这一松，再去抓木杖时，就已是抓了个空。
被狐狸夺走了？
还是什么法术？
龟妖术士连忙吹风，吹散黑烟。
却见最先与自己斗法那名道人已经站在自己左边数尺，那比豹子还大三分的三尾狐狸与他站在一起，自己的法杖不知何时被他提在手中。那名持剑的女道人站在右边，目光炯炯的盯着自己。
而那杀神似的武人就在正前方，正怒目圆瞪，青筋暴起，朝着自己举刀劈来。
那刀真是不寻常！
龟妖术士不仅能感受到上面浓重的血煞之气，甚至好似还能听到妖鬼的哭嚎声音。
这刀也不知斩了多少妖精鬼怪！
被这一刀砍中头还得了？
刷的一下！
龟妖术士将头一缩，连带着四肢也跟着往里缩，随即身体也往下落去。仅仅刹那，原地就只剩一件松垮垮的绿衣袍子罩在一个略扁的龟壳上。
长刀立即砍下！
却并没有砍出声响，而是从龟壳上喇过，吓他一跳罢了。
“咦？”
三人全都凑上去看。
想来这等妖怪成精之后，都针对自己的长处有了一些炼化修行——这龟妖术士的龟壳也和寻常龟有些不同，除了上下两面都是坚硬龟壳，就连侧面也被龟壳包裹得严严实实，不仅看不见肉，甚至一条缝也看不见了。
整个身体像是一个龟壳做的扁桃核。
“足下这是坐以待毙吗？”林觉持剑对他说道，“还是说足下以为我们奈何不了你这具龟壳？”
龟壳一动不动，里头龟妖也不出声。
师兄妹二人稍一对视。
小师妹收剑背在身后，左手掐做剑指，伸手朝前一指。
一点火光飞出，落在龟壳上面，顿时化作汹涌灵火，围绕着它熊熊燃烧。
龟壳表层迅速变色，发黑发红。
可它却仍一动不动。
狐狸是聪明的，见到火光消散，它立马便跳上去，张口一吐。
一口寒气好似凝实的白烟冲出，将龟壳笼罩得完完全全。
“嗤……吱……”
冰火交融，又有怪异声响。
只是一刹那，刚刚还烧得滚烫发红的龟壳就已结了一层冰晶。
里头终于传出闷哼声。
“还不出来？”林觉开口说道，“那在下还有一手花开顷刻，便给足下尝一尝。”
说完低头吐一口气。
无声无息间，龟壳上顿时长出芽点，生出小枝，开出花朵来，桃李杏梨，杜鹃辛夷，梅花野花，什么都有，娇艳无比。
里头又传出一声惨叫。
可他还是没有出来。
“足下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呢？难道想在这里等到鼍龙王来找你吗？”
林觉说着一顿：
“若是足下还不出来，我家师妹也有一手齑石之法，可轻而易举将坚石打成齑粉，虽说主要用来对付石头，却对其它坚硬之物也有奇效。方才那些虾蟹也有硬壳盔甲，足下可曾看见他们被拍中后的下场？”
“嘶……”
龟妖术士终于忍不住了，叫唤一声，连忙从龟壳中伸出脑袋与四肢。
脸上带着痛苦之色，第一件事便是看向四周，持刀的武人，提剑的道人，巨大的威风凛凛的狐狸，那一身毛发还有三条尾巴正随风招摆，还有几名甲士在四周沉默以待，他当即一个激灵。
可他倒也聪明，知晓自己吃人害人，于是并不问自己是如何得罪了这几人，而是问道：
“真人欲待如何？”
“你说你是鼍龙王的军师？”
“是！是！”
龟妖术士愁眉苦脸，只面对着林觉。
他已看出，那名女道人将他奉为长兄，而那凶悍至极的武人，则被他当成了林觉的护道人。
自古以来，名道高僧，只要尚未成仙成佛，行走天下，往往都会带一个护道人，不然就是会有几个擅长争斗与厮杀的弟子。
甚至很多神仙菩萨也是如此，只是护道人就成了护法神。
“真人想要如何？我家大王平常虽然吝啬，却也有豪气大方的一面，小老儿在我家大王帐下地位不低，若是几位想用我的性命换些宝物，我家大王这些年来也收集了不少金银财宝，若是几位想与我家大王结交，以几位的本领，我家大王也定当……”
龟妖术士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你家鼍龙王洞府何在？”
“哦？几位想见我家大王？小老儿可以代为引荐……”
“嗤！”
一柄长刀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武人满脸胡茬，一身煞气，看着就不好招惹：“老实回答！”
“几位这是……”
长刀一阵用力，切入他的脖颈。
“哎哟！”
“你以为你不答我们就找不到了吗？听说你在这里骗人升仙，将人害死后从身后的山崖丢入魏水河，想必大概是顺流而下吧？若非如此，此时下面也该有一些水妖在接应？”
“几位何意？”
龟妖术士已然知晓，他们寻自己、寻自家大王不是好事，却也装疯卖傻。
“听说你家大王有个寿宴？在明年的夏天，敢问具体是什么时候？”
“……”
龟妖术士的心渐渐凉了。
偏偏这时，他还觉得身后有些怪异，回头一看，竟是那比豹子还大一些的三尾白狐正将他的尾巴当做了玩具，拨弄着玩耍。
此前狡诈凶悍的狐狸，此时却是满脸清澈，眼中只有嬉戏，别无它物，不由给他一种“自己似乎已经是死龟”了的感觉。
面前三人眼中亦满是坚决。
“几位何必如此？人吃虾蟹鱼龟，虾蟹鱼龟便也吃人，就算有不对，又何必非要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不若几位就此离去，那死的几个虾蟹鱼妖也尽管拿去下酒，过个几天，小老儿再带上厚礼前来道谢……”
罗僧听了，只是露出冷笑。
林觉则是说道：
“你明知晓我们是人，何必说这些废话？何况人是人，妖是妖，又与寻常鱼虾鸟兽不同，若是哪天这世上出了一个邪人，将得了道、开了灵智的妖怪捉去当成饭吃，提升道行，又有妖怪因此找上门来杀他，我也绝不在意！”
“看来今日我是如何也回不去了。”龟妖术士哀声说道。
“说了鼍龙王的洞府与寿宴，给你个痛快。”林觉说道，“你既成了精，也将你当个人。”
“饶我一命我就说！”
“交给我吧。”罗僧提刀而来，“你需知晓，死也有不同的死法，若不肯说，时间可还长着。”
“你想如何？”
“我曾做过长宁县尉，通晓一些审问技巧，你最好命大一些！”
罗僧一身煞气，令人生畏。
龟妖术士却只闭口不言。
刷的一下，他的脑袋四肢再次缩入龟壳，落到地上，又不动了。
罗僧光凭这口刀，一时片刻还真奈何不了他。
“罢了，他只是在拖时间而已。”
林觉看出他怕是真的不会说，修道之人也终究是做不出折磨人的事情来，便给小师妹使了一个眼神。
小师妹点了点头，跨步过来。
“啪！”
一掌拍在龟壳上，龟壳顿时裂开无数裂纹。
里头一声不吭。
“咦？”
这刀枪不入的龟壳被她一掌拍裂，反倒使她有些惊疑——
自打齑石之法大成以来，黟山上的花岗岩也好，钢铁也罢，她可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能一掌拍不碎的硬物了。
当即再是一掌下去。
裂纹瞬间变得细碎。
“啪！”
第三掌直接粉碎！
龟妖术士始终一声不吭。
罗僧见状也没说话，只顺着那龟壳的破口处，一刀送进去，反手一拧，将里头搅成了一团烂糊。
鲜花绽放，烈焰汹涌。
彻底断绝他的生机。
罗僧抬头看了看天日，才刚过正午不久，细细一算，这类激烈争斗其实费不了多长时间，反倒是与这老龟说话周旋费得更久。
山下比刚才安静了许多，却有很多细碎的杂音，让人能想象出下方的人惊疑不解、议论纷纷的样子。
这些人还没走。
这样也好——
刚才山上的动静不小，小水沟被狐狸冻住之后，小瀑布断绝，也没有了水声，他们哪怕看不见，也应该都听见了这番打斗。
罗僧于是走到旁边，一手抓起一个蟹武士的腿，一手抓起那只黑虾将军的虾须，拖到悬崖边，直接往下一扔。
隐隐听见噗通一声！
狐狸见状，眼光一闪，也连忙跑过去，叼着一只已经变成一条比人还大的大鱼的黄鳞侍卫，拖到结冰的水沟上，往下一推，随即停下来，看着那黄鳞鱼顺着水沟往下滑去掉落，落入下方水潭中。
“噗通！”
狐狸似是觉得好玩，又去拖另一只。
刚刚叼住，便是一顿。
下方之人似是这才看清掉落下来的是什么，当即响起一片惊呼之声。
狐狸好奇心重，跑到崖边向下偷看。
下方不知多少人被惊掉了魂。
还有一道略显熟悉的身影。

第217章 不足为外人道也
客栈的伙计也在人群中。
本来今早看见那两名会法术的道人，他还以为今日这里能有什么好看的，不曾想来到这里之后，等了许久，不仅和以往没有任何不同，甚至于他根本都没看见那两名道人和一名武人的身影，找了半天也都没找到。
随后便是祭祀了。
仍旧和往常一样，总有老翁老妪被自家儿女哄上台，其间几人愚昧，几人心黑，怕是神仙也分不清楚。
鞭炮齐鸣，点香点烛。
县官宣讲，众人祭拜。
庙祝例行问询，台上几人可是真心想要成仙，可曾信奉别的神灵，不过也只是走过场罢了。
锣鼓声中，神仙显灵。
雾气浓重的天上隐约显出宫阙楼阁，几名老翁老妪在风中离地，将要飞升，下方有几人羡慕，几人心思活络，同样没有人分得清楚。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登仙台上，或者看向天上，唯有伙计四下转头，找着什么。
绿水仙翁是神仙还是妖怪，他不清楚，今早那两名道人一名武人来做什么，他也不知，只是此时他是真想看见他们，哪怕只是看个热闹。
却不料变故突生——
接引仙风好似停了，那几名明明已经离地二三尺的老翁老妪停在了空中，片刻后竟又缓缓落了下来。
众人皆不知这是何意。
就连庙祝也不清楚，只得给大家说，许是这几位修行还有欠缺，不到成仙的火候。
然而这时，瀑布上方却传来打斗声。
不仅有刀兵的碰撞，有人的怒斥，还似乎有火焰的迸射，有咒语声。
没有多久，小瀑布也断绝了。
没了瀑布的水声，上方的动静听得更加清楚。
所有人都听见了。
所有人又都不敢动，眼中满是震惊不解。
甚至偶尔可见有人影打到山崖的边缘，人影一闪，又看不见了。
此情此景，就像世间传扬的神仙故事。
此时众人却都身处这段神仙故事中。
不知过了多久，打斗声停了，下方的人皆不知上方打斗的是谁，也不知谁善谁恶，谁胜谁负，只是有人惊恐，有人兴奋。又过一会儿，上方瀑布口忽然有东西掉落下来，落进水潭中，砸出巨大的水花。
有胆大的上前去看，竟是两个巨大的披着甲壳的妖怪，一只像是虾，一只像是蟹。
又有一条大鱼掉下来。
众人都被吓得不轻，惊呼不已。
随即不断有东西掉下来。
有人那么大的鱼，有磨盘那么大的蟹，有六七尺长的虾。
“妖怪！”
在场一片慌乱。
有人惊呼那绿水仙翁果然是妖怪，此次恐怕是被神仙知晓了，派出天兵天将来，将绿水仙翁打死了。
也有人大声呼喊，说绿水仙翁乃是神仙，这次定是有妖怪作乱，绿水仙翁将妖怪打死了。可分明属那庙祝与县官跑得最快。
不管如何，众人都在逃离此地。
唯有伙计怔在原地。
隐约之间，他看见上方有道人影，是个持刀的武人，瞄了下方一眼，便又隐去了身形。
片刻之后——
伙计踉踉跄跄的随着人群往回走，没走多远，忽然看见路旁有两道熟悉身影。
武人双手抱刀于胸口，抓着缰绳背靠一匹高头大马，道人牵着两头灰驴，脚边站着一只和猫差不多大小的白狐，站在路旁似在等谁。
伙计脑中当即一片空白。
不知他们是人是仙，自己此时应当跪拜还是如何，却见那道人朝着自己摇了摇头，笑着告知他：
“不足为外人道也。”
伙计愣在原地，二人便已走远了。
……
斑驳彩林，小路上满是脚印。
二人一边行走一边谈话。
“罗公，这根木杖按理算来该是我们三人平分的，不过它颇有灵性，于我有大用，不如将之给我？罗公可以尽管开价。”
“我拿来也无用，只得当柴烧，道长若是有用，自是最好，尽管拿去就是。”
“那我便从别的地方回报罗公。”
“我拔了一些那鱼妖的鳞片，已经够了。”
“这怎么行？”
“既然一同除妖，就莫说这些了。”
“要说的，要说的。”
两人正说着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小师妹一手提剑，一手抱着彩狸，追上了师兄和武人。
“师兄，我按你们说的，抱着彩狸去蹭了蹭，梳了一些猫毛留在那里。”小师妹说道，有些不解，“可这有什么用呢？”
“随手为之，不用管什么用。”
“哦……”
小师妹便不多问了。
彩狸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盯着他们。
“道长想去找那鳄鱼妖王？”罗僧牵着马一边走一边说道。
“没错。”
“虽然刚才没在魏水河里见到水妖，不过顺流而下，或者干脆在此守株待兔，也能找到那鳄鱼妖，为何不今天就去找他？”罗僧开口问。
“罗公艺高人胆大，有一身好胆气，不过这等妖王，虽不如我们师兄妹二人曾远远见识过的那位妖王厉害，想来也不是好招惹的。”
林觉提起手中木杖，看了一眼：
“要对付他，在下还需等一段时间，完全做好准备。”
“原来如此。”
罗僧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虽说他也除了不少妖鬼，不过想来对于妖鬼之事，道人毕竟更擅长，更擅长也就意味着更清楚，他这么谨慎，定有道理。
“道长要等到明年春天？”
“差不多。”
林觉说着一顿，转头看向小师妹：“师妹，不如我先将你送到京城外的道观去？”
小师妹转头看向他，学他说话：“师兄，不如我先帮你打死那鼍龙王？”
“你啊……”
林觉不由笑了笑。
旁边罗僧便也笑了，江湖中人，并不拖泥带水，直接说道：“这等为民除害之事，罗某也参一个！”
“这样最好。”
“正好！前段时间挣了不少银钱，能花上一段时日！又正好，今日我看那县官和庙祝，怕是都与妖怪有些关联，只有我这口刀能治它们了。”罗僧做这种事倒是没什么心理负担，“罗某也不白干，那庙祝应该贪了不少钱财，正好用来济贫。”
说着停顿一下：
“正好！那几个‘孝子’里，怕是也有些不是好东西，我挑一个宰了，就当杀鸡儆猴，庙祝攒的钱财自会给他老父养老！”
林觉和小师妹对视一眼：
“罗公小心一些。”
“两位误会了，罗某做这等事从不隐姓埋名！没什么好小心的！”罗僧笑道，又接着说，“正好等到明年开春，罗某也再多找几个帮手来！”
“此事可十分危险！”
“如今这年头，做什么不危险？就算好好过日子，养大儿女，都还可能被送去当神仙呢！”罗僧说道，“总会有人自愿想来除妖。”
“也是……”
林觉想了想，也不与他争辩，便开口说道：
“既然如此，在下也不隐瞒罗公。
“此前在青岩县问那‘瑶华娘娘’，知晓鼍龙王那里有样东西，是我所需要的。原本觉得那鼍龙王若是个善的，便想办法对他胃口与他交换，如今知晓他在这里害人，自然换了办法。
“若是罗公请了好汉来，斗赢了那鼍龙王，但凡有金银珠宝，全归罗公与诸位好汉。”
罗僧也没拒绝，只是淡然说道：“这样甚好！合我们的胃口！”
三人进了润泽县城。
折腾了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他们也不节省，直接找了一个酒楼，点了一桌饭菜。
吃完之后，就近找了间客栈休息。
林觉将两个竹筐和书笈都放下，关上了窗，伸手一指，点燃守夜灯。
狐狸好似也有些疲累，迈着滴溜溜的小碎步走到屋子中间，便直接趴了下来，摊成一张小白毯。
“你倒是越变越小了。”林觉不由说它，“以为每天都变小一点，我就察觉不到是不是？”
狐狸耳朵动了动，却不回应。
竟开始装听不见了。
林觉也懒得多说它，转而拿起这根龟妖木杖，仔细打量起来。
这根木杖很粗，比世间寻常老者的拐杖要粗很多，像是画里那些老仙翁用的拐杖。
这也是个法器，能挥出罡风，而且力道很大，至少比林觉自己目前挥出的罡风力道要大很多，有不错的杀伤力。
只是罡风终究不够凌厉，可伤人，击倒人，难杀人，比不得三师兄分走的那把可以挥出剑气的大剑。
除了是个法器，它也是灵木打造。
“千年浮铁木。”
林觉猜它应是这种灵木。
因为它坚硬而又轻巧，触感如铁，像是三师兄曾给他说过的浮铁木，灵韵十足，恐有千年岁月。
据三师兄说，这浮铁木只比丹果木、长生木略差一点。
但是也不见得。
世间没有恒定的事。
这种灵木也是要看灵韵的。
像是自己之前用的梨祖木心，说白了，不也就是随处可见的梨树吗？
可它修行日久，成了树妖，道行高深，灵韵浓重，又染了天雷，便也成了不逊色于丹果木的好木材。
浮铁木的特点则是坚硬似铁，入水不沉。
用它做豆兵，甚至可以无需盔甲。
当然，有了盔甲便更结实了。
林觉犹豫许久，还是不打算留它，而是决定将之雕刻成豆兵。
一来这根木杖虽能放出罡气，可自己修行到明年，有灵元丹的帮助，又勤加练习，自己甩出的罡风大概就也有这个力道了。
二来这根木杖粗长，完全足够自己再雕刻五位豆兵，甚至还有剩余。而五位豆兵的作用定是要胜过这根木杖的，并且随着祭炼时间越长，豆兵的斗法能力还会越来越强，多年以后，说不定一位豆兵就足以胜过这根木杖。
最后便是，自己就算留着这根木杖，斗那鼍龙王时也不可能带过去，否则肯定一眼就被发现了。
更不知这木杖有没有别的印记。
保险起见，毁掉最好。
林觉做下了决定，先将之放在一旁。
“五位……七位……”
想到明年自己将会有十二位豆兵助阵，十二位豆兵，全盔全甲，刀枪不入，不怕痛不怕死，又有多少妖精山怪敢与之硬碰呢？
高兴之下，忍不住去骚扰了下狐狸。
随即看向旁边竹筐，又皱起了眉。
这里还装着许多天材地宝。
这些材料可以炼制小元丹，或者提炼灵液，用以弥补罗僧。还可以炼制正儿八经的巨灵丹，自己和师妹都可以增强体魄，还可以赠予罗僧，甚至还可以炼出神行丹与金光丹，都对斗法十分有用。
然而自己没有丹炉，这客栈也不方便炼丹，空有这么多好材料，不能炼制，实在让他有些恼火。
得换个地方居住，城外最好。

第218章 隐居生活
吃饱喝足，兼之疲累，就想睡觉。
林觉也躺到了床上。
在睡之前，心念一动，取来古书。
古书新增了两页。
“哗……”
回风术，又名卷人风、羊角风、龙猋。
控风之术也。
古书曰：扶摇谓之猋，风与火为庉，回风为飘。又曰：飘，回风也，盘旋而起之风，状若羊角，可卷人卷水。
初学者以咒御风，风回飘旋，可使人身形不稳；学至高深，可卷人上青天，亦可助己上青云；大成者以念御风，回风化作羊角龙卷，过村则摧屋掀瓦，过河则吸水入天，过林则拔根摧树，是为天灾也。
凡人见之，以为龙过。
习者需先学呼风，与风有感。
“扶摇谓之猋……”
林觉下意识呢喃念着。
前方地板上的小白毯转过头来，眼睛灵动的把他盯着，却不想动弹。
“回风术……
“卷人风、羊角风……”
龙卷风下面细而上面粗，确实像是一个倒着的羊角，这年头有的人便将之叫做羊角风。又因它像是龙卷，经过时威力很大，因此也有人把它当成真龙过境，形成的灾害便叫龙灾，其实是自然现象。
这门法术似是在呼风的基础上，衍生出来的对风进行控制的更高深的法术，也许需有更多诀窍，修至大成，便是人造天灾。
林觉觉得自己于风一道也算颇有感悟。
“哗……”
隔墙术，阻隔之法。
施术成墙，肉眼不可见。
道行低者，隔墙狭窄低矮、薄脆易碎，道行高者，隔墙坚硬难摧、宽广高大。
造诣浅者念咒成墙，隔墙呆板僵硬，造诣深者挥袖成墙，隔墙玄妙灵便。
学至高深，隔墙一人可过，一人不可过，持一物可过，持一物不可过，内心纯善可过，心怀恶念不可过，念咒可过，不念咒不可过，即使神仙真人也不能以蛮力击碎。
“这法术……”
林觉看到这一页介绍，心中升起的第一个想法居然是：这一页和上一页定然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随即才更细致的阅读思索起来。
依旧喃喃自语：
“看来那龟妖术士在这门法术上的造诣也并不深啊。”
扶摇对此已经习惯，只是默默看他，一点反应也没有。
这门法术修到高深，倒真有几分神仙本领的味道，挥手成墙，一人可以顺利穿过，另外的人仅因心念不对，便被拦在外面。
可惜那布障之法还是未能得到。
不过此时得到也没什么，包括现在这两门法术，林觉暂时也都不打算学。
眼下最紧急的事，是提升自己斗法的能力，好在明年春天斗赢那鼍龙王，既为民除害，也寻找金精。
这两门法术虽然各有奇妙，不过都不是专为斗法而生的，尤其是初学的话，在造诣不深之时，很难对斗法有多大帮助。
而要想斗法厉害，还是要专精。
当务之急，还是雕刻祭炼豆兵，感悟练习原先的法术，再抽空筹备丹药。
林觉打算就待在润泽县。
因为他目前既不清楚那鼍龙王的洞府何在，也不清楚他的寿辰具体是什么时候，想要稳妥，还需得知更加细致的情报才行。
斗法一事，情报是相当重要的。
想来这里离鼍龙王的洞府不会远，听路上那只千年老鬼说，鼍龙王寿宴之时，似乎会有不少妖精鬼怪从远处赶来，类似“青苗神”这种精怪应该都会前来赴宴拜会，到时也许会有很多精怪从这里路过。
起码那时候自己要在这里。
“……”
林觉合上古书，躺在床上思索着。
如今收集到的法术已经足够多了，他也由此找到了适合自己的法术。
此时自己有的法术中，斗法最厉害、也是他最喜欢的，无疑便是那门“花开顷刻”了。
这门法术看似梦幻美丽，可其实梦幻美丽之下也相当厉害，威力大小几乎和它的学习难度相当。
可能就算原版的撒豆成兵、御物之术也难以与它相比。
林觉要多将精力用在这上面。
其次好好练习一段时间的咒御，如今一次控制两到四把飞剑还是太少了，而且力道和控制也有相当大的进步空间。
再加上刻豆成兵与点石成将。
“主要修这四门。
“此外隔空取物和定身术在斗法中也有出其不意的辅助效果，隔空取物和化龙戏一起使用或许有奇效。
“若能得到原版的御物术和撒豆成兵就更好了。”
林觉如是想着，缓缓睡去。
次日清早，客栈楼下。
临河的楼阁，两面通透，林觉靠窗坐着，下方是一条碧绿色的玉带，虽听不见水声，却能感受到清凉的水汽。
一场争斗结束，又睡得饱足，坐在这里，心中有种莫名的安定惬意。
罗僧也从楼上走下来，在他们旁边坐下：
“道长打算一直住在城中吗？”
“并无此意。”
“哦？”
“城中不利于打探那鼍龙王的消息，也不利于我们修行练习法术。”林觉说道，“因此得在城外找个住处。”
“那倒正好！城外有不少客栈旅店，定然也有一些院落民宅租赁，或者就住我们前几日住的那间客栈也可以。”
罗僧说着一顿，余光扫了眼四周：“待罗某宰了那县官、庙祝还有那个孝子之后，定是进不了城了，到时候若无别的去处，便来投奔道长。”
“可以。”
林觉点了点头。
这年头的客栈其实多是做的月租生意，若是只住一天两天的，大多会选别的旅店形式，例如行商的就会住邸店，有钱一些的就住酒楼，穷困一些的就住茅店鸡毛店，而城内客栈住的多是考试的学子、因事外出的文人和公办的官吏之类的。
若是住的时间更长一点，租房便是更好的选择了。
“本来罗某更为擅长此事，不过这回罗某有些不便，就得道长自己去找了。”
“我们替罗公多留一间房间就是。”
“如此甚好。”罗僧点头，又叮嘱道，“切记不要留我真名。”
“自然自然。”林觉想了想说，“若我们在城外找到居所，便告知前几天住宿的那间客栈的伙计，罗公去问他就知道了。”
“可以。”
三人定下来时，早饭也上来了。
客栈中逐渐坐了几桌其他人，等餐吃饭时，嘴巴大多不消停，而是兴奋惊奇的讲述着昨日城外发生的奇事，议论不休。
外面街上的人似乎也都在议论这事。
三人没有任何神情。
吃完饭后，各自分开。
罗僧留在城里，师兄妹二人则出城去。
……
城外客栈，伙计正恍惚出神。
昨日之事一日之间就已传遍了整个润泽，不光是城中，但凡有原先信奉绿水仙翁的地方，都有人带着消息四处前去讲述。
没办法，此事实在太过于惊奇震撼。
这种神仙妖鬼之事，从小听得多了，书中也看了不少，可有多少是真实发生在自己身边的？
就连此时，客栈中的几个客人明明昨日没去登仙台，却也仍在讨论。
“绿水仙翁……”
“打斗……”
“火光……”
“虾蟹鱼……”
“妖怪……”
不断有声音飘进他的耳朵。
看这几名客人的神情措辞，像是他们昨日亲眼去现场看了似的。
可是自己才是身在现场。
不仅如此……
自己还比寻常人知道的更多一些。
如此一来，伙计难免会有一种自己离真相更近，世人皆不知、唯自己清醒的感觉，又有一种自己离神仙更近、好似沾了几分仙气的感觉。
心中那种新奇缥缈之感，实在玄妙难言。
奈何却不可说与别人听。
这等秘密，憋着实在难受。
“伙计，添壶茶水。”
里头忽的传出这么一声，将他从仙气与恍惚之中拉回凡尘。
“好嘞！”
伙计应了一声，当即起身，准备去给他们添茶水，可是余光一瞅，却忽然怔住了。
不知何时，两名道人牵着灰驴，正从远处晨雾之中缓缓走来。
“这……”
一个晃神，两个神仙就到了他面前。
“神……”
伙计神情呆滞，还没说出口，就见前方那名道人笑意吟吟的对他说：
“我们欲在润泽城外多住一段时日，大概会住到明年开春，在这里没有别的认识的人，因此想问问足下，可知哪有清净些的房屋租赁？”
“那得找房牙……”
伙计刚想叫他去找房牙子，一个激灵，连忙改口说道：
“正好，小的今年才起了几间新房，本是给小人成亲准备的，平常小的多住客栈，回家则多去长兄家中，与父母住在一起，少有住那，二位神仙若不嫌弃简陋，可住在小人那几间茅舍。”
“方便吗？”
“方便！方便得很！”
“离这里远吗？”
“一里地，就在路边。”
“……”
林觉与小师妹对视一眼，觉得十分合适，又问道：“租金几何呢？”
“神仙除了……”伙计停顿一下，连忙改口，“能给神仙居住，乃是小人的福气，哪敢收钱？”
“要收的。”
“那神仙便按城外租房的价，随便给点就是。”
“那便多谢。”
林觉笑着答应下来。
“伙计！”身后又传来喊声，有些不耐烦，“只顾着招呼新客，就不理会老客了是不是？”
“就来！就来！”
伙计虽是如是说着，脚下却好似生了根，站在原地不急不忙的给林觉说道：“小的先去给他们添壶茶水，接着就带二位神仙过去看看。”
“有劳。”
伙计这才走过去。
倒了一壶茶，给掌柜说了一声，他便带着林觉前往自己的房子。
果然是新修的几间茅屋。
虽然是泥土为墙、茅草做顶，看似简陋，修得却很用心。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正对面一间堂屋，两边各是一间卧房，堂屋的后面便是灶屋。左边还有一间茅屋，可以用来留客，右边则是柴房和猪圈，外面一扇柴扉，只差一圈竹编的篱笆将几间房间围起来，便有了一个农家小院。
而且它离官道不远不近，只有一条一百来步的小路，到官道上再走几十步，就是润泽城外这片颇为繁华的村舍商铺聚集之地。
既有城外的清净，也有城中的繁华。
“便是这了，有些简陋。”
伙计悄悄看向他们，态度比前几日好太多了。
“足下的新房修得很用心啊。”林觉一眼就看上了，又看了看小师妹，甚至脚边的狐狸和彩狸，这才说道，“我们决定了，就住这里。”
“神仙喜欢就好！”
“叫道长就好。”林觉说道，目光扫视前方，“放心，足下的新房我们自会好好爱惜，顺便将篱笆为你修好，若是你愿意，可再在屋后为你添置一片竹林，在院中为足下种下一棵果树。”
“神仙随意，若缺什么，也尽管给小人说。”伙计从身上一摸，“这是屋子的钥匙。”
“好。”
客栈没有别人，伙计那堂叔催得紧，不好在此多留，因此没有多久，他便回客栈去了。
留下两人在茅屋中闲逛。
林觉越看越喜欢。
在这清净之地，也无繁重赋税，看着这几间简陋的茅屋，竟隐隐体会到了几分古人隐居的感觉。
狐狸和彩狸则已在院中打闹起来了。

第219章 侠与官相对
彩狸有着猫的本能，到了新的环境，习惯性的在各间屋子里转一圈，这里闻闻，那里嗅嗅。
扶摇则悄悄躲在门后，趁它从一间屋子里出来，忽然跳出来，把它吓得原地飞起。
一猫一狐随即一前一后追逐起来。
两个道人则在屋中踱步交谈。
“我看那边山上有户人家好像种了一片竹林，找个时间，我们去向他买一些竹子、编成篱笆，再挖几棵小竹过来种下。”林觉说道，“这样这里就有个院子了，有个院子，就是看着也要舒服些。”
“是的！”
小师妹走在他身边，见他目光扫过周围，也跟着他四下打量。
确实，有个院子，哪怕是篱笆围成的，哪怕什么也不种，看着也会感觉安逸许多。
“师兄要养什么种什么吗？”
“我们最多也只住到明年春天，中间说不定还要回去找一趟二师兄，养鸡养鸭就没必要了，但也可以开出一片菜地来，种些应季蔬菜。”
“可以买两个老母鸡来生蛋，师兄一个，我一个，扶摇和小花吃蛋黄！”小师妹说道，“走的时候再把它杀来吃掉！”
“好主意！”
小师妹见他赞许，眼睛当即一亮。
“还有青菜。”
林觉走到了最右边的茅屋前，换了一个方向，继续散步一般：
“虽然天气越来越冷了，不过冬天也有不少可以种的菜，像是豌豆，可以择豌豆尖来做菜煮汤，味道一绝，还能种些白萝卜红萝卜，茼蒿菠菜白菜芹菜这类的，再种点小葱蒜苗，以及我爱吃的芫荽。”
小师妹像是在听课学法术一样，神情严肃，眼光闪烁，听到妙处，暗自点头。
不光面上如此，其实心中也已将之暗自记下，同时盘算着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做，又从什么开始。
师兄负责说，她就负责做。
如此分工刚刚好。
听说京城外的那间道观也在山上，十分偏远，自己正好可以先演练一遍。
“不知山上有没有野生的果树，如果有的话，倒是可以移栽一株过来。”林觉说道，“我们赏一春花，乘半春凉，果子就留给他们了。”
“冬天能种树吗？”
“冬天不适合种植，但适合移栽。”
“原来如此。”小师妹连连点头，却又盘算起来，“师兄，什么果子一年四季都能成熟？”
“哪有果树一年四季成熟的？倒是有的夏天成熟，有的秋天成熟，也有的冬天成熟。”
“……”
小师妹随着他的话而思索，又问：“冬天成熟是什么果子？”
“冬枣，柿子。”
“是哦……”
小师妹连连点头，认真记下。
“师兄等下给我一张纸。”
“你要做什么？”
“我要列个名单，记下来。”
“可以。”
“对了，还要做个石桌石凳。”小师妹又想起，“等我们走了，就留给他们家。”
“有理。”
“有理！”
两个人讨论憧憬着，准备将这几间茅屋装点成自己喜欢的样子，然后再在这里生活到明年春天。
这等事情是有一种奇妙魅力的——
是对自己未来的规划，也是对美好日子的向往，哪怕还没开始做，没见到任何效果，光是想着，内心仍然会觉得愉悦满足。
“当然，师妹，你我还是以修行为主。”
“我知道！”
只有狐狸和猫儿全然不管这些，只是知晓今天他们将要住在这里，明天也是，便在院中自由自在的追逐打闹，不知忧虑。
之后几天，两人便按着规划来。
林觉的“点石成将”停留在入门，刚好是可以“移沙走石”的地步，便从地下召出石头，小师妹细心将之摸成石桌石凳。
下午时分，林觉雕刻豆兵，师妹练习山压顶。到了黄昏，二人一狐一猫都在院中修行。
晚上伙计又给他们抱来了些碗筷。
清晨仍在院中盘坐，睁眼对视，二人同时起身，去村落的集市随便买些蒸饼果腹，又再采买五个蒲团，一些米面菜籽。
回来是正午，小阴阳法不便正午修行，便去对面山上向人采买一些竹子，和驴儿一起拖回来，连狐狸和彩狸也不能逃脱，背上也要被两个道人绑上几根细竹，摇摇晃晃背着回来。
下午小师妹在院中翻土，以火烧虫，林觉则在旁边剖竹子编篱笆，狐狸和彩狸轮换着干扰他们。
天色一暗，院中又摆上四个蒲团，两个道人，一只狐狸一只猫儿，都坐在蒲团上专心修行。
次日又去山中寻找一棵桃树。
狐狸刨窝，师妹播种，彩狸跟在后面覆土，林觉则以控水之法，给它浇透水。
林觉念咒逗狐狸，师妹舞剑起苍黄。
几天之后。
待得客栈伙计再来这里时，忍不住被惊了一跳——
茅屋还是那茅屋，却已大变样了。
不仅多了一个篱笆院子，而且开垦出了菜地，种上了一棵果树，树下还摆着石桌石凳，那做工精良，看着像是手艺精深的老工匠打造的，却不知这两位神仙刚来几天，是从哪里摸出来的。
而最令他感到惊异的是，在这时节，外面一圈由竹子和树枝建成的篱笆上竟然开满了细碎小花，若不知此乃深秋，真以为已至春日。
果真是神仙……
伙计心中如是想着。
“道长！”
“请进。”
“知晓道长要食五谷，小人特地为神仙从家中捉了一只老母鸡来。”伙计一边走进来，一边举起手中的母鸡。
“太客气了！”
“道长神仙本领，又为我润泽县百姓除了妖怪，这是小人该做的。”
“不说这些。”
林觉对他说道：
“这几日来，我们对足下的新房做了一些添置，足下还请看看，若有不喜欢的，我们这就撤掉，若是还要添置什么，足下尽管说来，趁着我们还住在这里，也好替你想想办法。”
“喜欢，喜欢得很！”
伙计红光满面的说着，站在院中四下环顾，神情一顿，却又对他说：“对了，这两天城中也发生了一件大事！”
“哦？何事？”
“现在大家都说那绿水仙翁是妖怪，听说那庙祝本也打算逃出这里，逃到京城去，不过他东西都收拾好了，马车和车夫也租好了，却在一天晚上不知道被谁给杀了。”伙计站在原地，睁大眼睛对他说道，“听去看了的人说，乃是一刀两断，人头落地，家中财物也都被拿走了。”
“原来如此。”
林觉没有什么神情波动。
小师妹也是站在院中，弯着腰，像是一个老农民一样，哦，像极了大师兄，低头认真看着土里长出的新菜芽。
两人心知，应是罗公出手了。
“就这事吗？”
“啊？”
“还有吗？”
“还有，不光是那庙祝，那天白天登仙会上，有个不孝子明知那是妖怪，却哄骗欺凌老父，让老父去成仙，结果那人前天也被杀了。
“据说杀他的和杀庙祝的是同一个人，因为庙祝丢失的财物不少都到了他家里，那人还在墙上留了字，说财物是给那老父养老用的，若是有人胆敢巧取豪夺，也将人头落地，还让人谨审内心，再行此等天理不容之事，若天不收，他就来收。”
伙计说着停顿一下，悄悄看向他们，余光又往身后屋中瞄去：
“还有呢！县中一位官人，就是那天登仙会上台宣讲的那位官人，就在大街上，说是被一个武人给当街斩了！街上许多人亲眼看着，那位官人还带了不少仆从侍卫，还是被斩了！
“听说那名武人斩了那人的头颅之后，也没有走，反倒告知现场百姓——
“说他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名为罗僧，曾任京城长宁县尉，那官人和妖怪勾结，收取金银财宝骗人去做妖怪的祭品，因此特来斩他！
“说他手中宝刀斩妖四十五只，斩鬼一十五名，僵尸邪物不计其数，倘若今后再有人与妖怪勾结，谋财害命，定不饶恕！
“说若是官府认定他有罪，要想通缉，只管找他，莫找他人！
“随即施施然而去，竟无人敢拦！
“……”
伙计说到后面，俨然像是在描述一个英雄故事，他神情激动，言语急促，恨不得自己也在现场，或是自己也有那般本领与那般胆气才好。
而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林觉脑中勾起画面，又传出声音来。
一时英雄气魄，尽在其中。
就连小师妹也直起身来，双眼注视前方。
“足下想必也知晓了，那位便是与我们二人同行的那位罗公。”林觉的声音在院中响起，“足下觉得如何？”
“那李大官人鱼肉百姓，乱征赋税，还与妖鬼勾结，早就该死了！”
“嗯？”
“小人从小窝囊，没有什么本领，也没读过书，却也能分对错黑白，知晓二位道长乃是神仙真道，那位罗公也定是天下少有的英雄。小人不知晓别的什么，只知道，只知道若是小人也有那般本领，能做一回那般的英雄，或是与他结识，我，我……
伙计说着停顿了下，面色复杂：
“我也宁死啊！”
“多谢足下。”
林觉便对他施行一礼。
别的事情无需说明。
道人知晓他不会报官，他也知晓道人知晓自己不会报官，便就是了。
当天下午，武人牵着一匹高头大马，马上系着一杆长枪，插着一把长刀，离了官道走上小路，在夕阳下来到小院的篱笆前。
蒲团之上坐着两名道人，狐狸和猫各在左右。
狐狸仰头把他盯着。
林觉亦抬起头来，与他对视。
“罗公。”
“两位道长。”
罗僧自己解开柴扉，牵马走了进来，打量一圈这个茅屋小院，随即将行囊丢在石桌上，里头咣当一阵响，可见许多珍珠玉器，还有许多被踩扁的由金银打造成的杯壶器皿。
“道长可给了赁钱？”
武人神情平静，只如是说了句。
林觉看他这幅神情就知道了，这等杀人夺财的事情，确实由他做来才最合适。
“我们听说了罗公的事情。”林觉站起身来，“罗公好豪情，如今整个润泽县的百姓，怕都将你当做大侠了。”
“没有什么豪情，不过是无奈罢了！若是官府做得好些，哪来的什么侠呢？”罗僧摇着头说道，他是做过县尉的，“道长也请放心，罗某虽然当街做了这等事情，不过罗某在江湖上很有名气，如今这年头，里里外外都乱，这些当官的既抓不住我，也根本不敢来抓我。”
林觉点了点头，只是说道：
“左边那间房间，便给罗公住，对面有个猪圈，没有养猪，可以暂时用作马厩。”
三人便在这里住了下来。

第220章 寒冬
多了一个罗僧，林觉和小师妹的生活也依旧和前几天差不多。
前面一段时间林觉的心思大多都在雕刻豆兵上，罗僧虽然对此好奇，但他是个相对沉默的人，没有那么多话，便也只是在旁边默默看他。
院中有时武人练刀，有时师妹练剑。
罗僧虽然善使刀枪，不善用剑，不过武艺厮杀自有相通之处，师妹求学若渴，也常去向他请教。
而罗僧在武艺上的天赋无可比拟，又自小勤学苦练，成年之后进了江湖，厮杀经验也丰富，这才造就如今的本领。小师妹作为修道之人，哪怕也有武艺天赋，也很勤奋，只要将心思花在了别处，便都很难在刀兵上与这等全心全意打磨武艺的武人相比。
因此每次请教，总有受益。
有时师兄妹二人打坐论道，讲述法术，武人就在旁边饮酒，或生火煮茶，或喂马刷马。
有时武人耍枪，二人就在旁边观看。
互相换着煮饭，出去采买。
罗僧有时候会出去几天，在江湖上探听一些风声，也总能寻得一些替人除妖捉鬼的事，换些酒肉钱。
林觉和小师妹有时也会出去一两天，便到附近人迹罕至之处，寻个风景极佳、灵气十足的山水之地，盘坐修行，感悟灵韵。
天气一天天变得冷了。
新的七位豆兵终于被雕刻成形，两位持弓，腰佩长剑，三位持矛，腰佩短刀，两位持长刀，腰佩金瓜铁锤，都全盔全甲，威武不凡。
林觉就坐在院中，将七位好汉的残魂执念都请了进去。
随后便是祭炼了。
以他如今的道行，祭炼也快。
“师兄现在有多少位好汉相助了？”小师妹提着长剑过来，气喘吁吁，头发都贴在额头上，神情随意的问道。
“过年之前就有十二位了。”
“十二位……”
小师妹忍不住暗自心惊。
“师妹进展如何？”
“我的‘点石成将’也可以‘移沙走石’了，我现在除了练剑，就只学两门法术，明年春天之前定然可以点石成将。”小师妹声音坚定，像是自己给自己定了任务，“我的‘山压顶’也已经有一百多斤的力量了，争取在明年春天之前练到和师兄差不多。”
言语之间还有几分庆幸——
还好自己也很勤奋，没有落下多少。
“不错不错，你的天赋在五行上，五行法术大多擅长斗法，若能再找到五行灵法，兴许今后真有一天要靠你来为我护法。”
林觉说着顿了一下：
“我这还有一门更适合你的法术，你可以再多学一门。放心，这门法术对你我来说十分简单，并不耽误你练习那两门法术，就连我，也只抽了一点空隙就将它学会了。”
“什么？”
“坐。”
林觉对着旁边指了指。
小师妹低头一看。
原本身边是空无一物的，此时却多了一个茅草蒲团，再扭头往不远处一看，距此一丈多远的桃树下的蒲团已经不见了。
心中不禁一惊——
师兄的隔空取物也有进展！
小师妹这才盘坐下来，与师兄面对面。
“此术名曰石封术。”
“石封术？”
“便是当初枯泽县内，深山大泽之中，地角蛇的本领。此法不仅也是土行法术，且与化石法十分相似，只是化石法将自己化作石头，石封术将别人封进石中罢了，师妹机灵，想必不出三天就能领悟。”
“那师兄你学了多久？”
“一天。”
小师妹神情陡然凝重起来，身体也在悄然之间坐直了。
严阵以待。
这方天地已是寒风呼啸，两名道人对坐论述，一名武人在旁边架起了炉子，以黄梅煮黄酒，煮好之后，便默默分他们一杯。
此后也是如此。
起初二人修行打坐、论道讲法之时，罗僧还会在旁边做自己的事，也有时去外面官道上看人来人往，不知有个什么看头。到了后来，他会找个蒲团坐在二人身边不远处，自顾自饮酒，再到后来，似是受他们感染，甚至与他们一同闭眼，静心养气。
不觉已到腊月。
林觉站在院中，挥手一洒。
十二枚豆子顿时飞出，迎着寒风当即变大，还未落地，就已变成十二位甲士。
三位背弓悬箭，又腰佩长剑，两位剑客，倒是只有一柄剑，两位盾刀手，也只是一手盾一手刀，两位长刀武士，腰上挂着金瓜铁锤，三位持有长矛的甲士，腰佩短刀。
全都高大威猛，一身沉重盔甲，面部涂着鲜红油彩，宛如庙会上的天兵神将，又似傩戏中的恶神武士。
乍一看十二位都差不多，不过若以道人的目光来看，还是有所差别。
因为祭炼的时间长短，最开始那三位和后来的两位豆兵明显灵韵更足，此时他们之间的差别倒是已经很小，看不太出来了，但刚祭炼而成的七位豆兵则与先前的五位有着明显差别。
不过祭炼到明年春天，便也能用了。
而那一根木杖在林觉细心规划、抠搜节省之下，做了五位豆兵，竟然还剩了一半。
少说还能再做五位，也算意外之喜了。
“今后有劳诸位好汉。”
林觉施行一礼，随即召回豆兵。
罗僧牵着马从外面走来，正好看见这一幕，不由开口说了句：“还好道长是修道之人，可以用法术来解释，否则被别人看见这么多甲士，还以为道长是要趁着乱世屯甲养兵，想要造反。”
“这几位造什么反？”
“事在人为，积少成多，十几套铠甲已经能打天下了。”
“不说这些。”林觉问道，“罗公可有遇到知晓那鼍龙王的妖鬼？”
“没有。”
罗僧将马儿牵进猪圈，又找了些茅草，用来堵住墙上通风的洞，这才说道：“这些时日周边虽然有些妖鬼闹事，不过都是一些小妖小鬼，连自己姓甚名谁还不一定清楚，迷糊作乱罢了，没有知晓那鼍龙王的。”
“无妨，明年开春再看吧。”林觉对他说道，“正好要告知罗公，我们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
“是去寻二位的师兄吧？”
“是啊，本来在原枯泽县境内找到不少天材地宝，还有些高兴，觉得可以用来炼丹，结果却没有丹炉。这地方也找不到合适的材料打造，只好回去寻我那二师兄了。”林觉说道，“不过这样也好，我那二师兄就在秦州和中州的交界，离得不远，而他精于炼丹，同样的材料他炼出来的总比我的要好些，拿一些给他炼，不仅省了我一些功夫，成品也要好些。”
“原来如此。”
“等回来时，给罗公带一枚巨灵丹尝尝。”
“何为巨灵丹？”
“罗公吃了就知道了。虽说罗公本领高强，天下已经少有人及，不过丹道之理与武道之理毕竟不同，想来也是有用的。”
林觉听说一些武人之所以愿意给修道之人做护道人，图的也就是这类东西，所以定然有用。
“两位何时离去？”
“明日就走，年后回来。”
“那罗某便在这里看家了。”罗僧说着，知晓他们虽有纸驴，不过纸驴若是用来驮了行李药材，便不能再驮人了，于是又说，“二位道长若要携带药材行李，可把罗某的马牵去，路上好好照顾就是。”
“罗公不用马吗？”
“要过年了，天寒地冻，不出门了。”
“如此的话，就不与罗公客气了。”
“嗯。”
罗僧便拿着茅草，去堵墙上的洞。
林觉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等他出来，便又问道：“我见罗公一身血气旺盛，体内已自生‘武气’，不知罗公可听说过养气法？”
“养气法？”
罗僧站在原地，面露疑惑。
“便是吐纳导引之法。”
“这倒知晓。”罗僧答道，“凡天下有真传的武人，武艺都有内外之分，据说内功心法便都源自道家的导引法。吐纳法也曾听说过，不过罗某知晓它对练武并无帮助，便也不曾费心去寻找。”
林觉也不意外。
像是此前杨家村不幸身死的那位徐姓鬼魂，他小时候都曾跟随一位老郎中学过导引之法，虽说这是机缘，不过罗僧出身将门，又做过京城两县之一长宁县的县尉，不可能不知晓。
随即林觉便对他解释道：
“吐纳导引，合之为养气法，乃上古修士的修行法门，世间江湖之人，往往只得一半，不是吐纳，便是导引。比如一些江湖把戏人，所学的大多便是吐纳法，若是一些本领显于体内，不显于外的，便得导引法。”
“道长何意？”
“我见罗公这身本领已经到了武人的巅峰，又有斩妖除魔的意愿，若能习得完整的养气法，兴许短时间内对武艺确实没有什么帮助，不过一来可以使用一些咒禁之法，能够帮助除妖，二来时间一长，也许能助罗公突破武人的桎梏，就算不能，消除练武、搏杀带来的伤痛，使年老之后过得舒服一些，或者多活几年，还是能做到的。”
林觉说着停顿一下：
“何况我见罗公挥刀之时，已经隐有罡气，若能习得养气法，对气感悟得更清楚，也许对于罗公养出刀气罡风有所帮助。”
“嗯……”
罗僧似乎心动，思索起来。
“若是罗公有意，不必费心去别处寻，在下这里就有。”林觉对他说道，“就当还罗公借马之情。”
“好！”
罗僧并不扭捏：“那便试试！”
“至于咒禁之法……”
林觉说着顿了一下，给他解释：
“咒禁之法是神灵给凡人除妖、驱邪、治病的法术，虽然咒语有些冗长，不过学习简单，施术容易，很多不曾修道的江湖术士也会使用。
“在下这里有两种：
“分别是显形、附剑。
“罗公一身血气旺盛，宝刀也已不凡，连鬼神也可斩，附剑咒已用不上了，不过显形咒还是很有用的。
“罗公此前除妖之时，若遇妖怪狡猾，想来必定是以江湖经验与脑力去找它，然而若学了显形咒，咒语一念，它自显形，便不会被妖怪戏弄。
“此咒常见，朝中咒禁博士及聚仙府定有不少人会，若罗公有意，也不必去寻，从我这里拿去就是。”
林觉对他说道，并不吝啬。
只愿能助他有所提升，一则可以提升斗鼍龙王的胜率，二来也算朋友之间的回赠互利。

第221章 原版巨灵丹
养气法实在简单，林觉告知罗僧诀窍之后，第二天照常出发。
寒冬腊月，路旁山顶有些积雪，地上雾气浓重，官道上好似也结了一些冰霜。
二人没有带上全部行李，只是带上了大部分的狌狌毛发与千年櫰木，一些天材地宝，还有一张熊皮毯。林觉将行囊放在罗僧的马儿背上，和小师妹一人骑了一头驴子，与罗公拱手道别之后，便得得而去了。
狐狸爱雪，常在山中跳跃。
这季节路人竟也不少，都穿得很厚。
二师兄所在的琅峰县在秦州和中州的交界，离这里其实也不算太远，几百里路，若不是此前去青岩县绕了一圈，走直线也就几天的功夫。
此时天寒地冻，二人的钱财也未花完，便做好路线规划，沿途尽量在旅店中住宿，几日之后，便已到了琅峰县。
凭着记忆和狐狸找路，两人骑着驴子在一片白茫茫的大地中行走，走向一片深山。
却不料路上竟还有人同行。
那是一个拄杖而行的人，风雪中比他们走得慢些，见他们走来，便停在路边，与他们搭话。
“二位道长也是去风山观拜访的吗？”
“哦？”林觉连忙放慢步子，回答着他，“你也是吗？”
“正是啊。”
“这么大的风雪，也去上香？”
小师妹抱剑走在一旁，也是好奇。
“按我们这里的说法，今天是要去庙里拜神的。”那人说道，“没有办法，近处虽有道观庙宇，不过前方那风山观才有真神仙啊。”
“原来如此。”
林觉点了点头，看来二师兄的名气也是传出去了，这下可是不得安宁了。
随即停顿一下，又问道：
“此地饥荒如何了？”
“官府大力赈灾，要好些了，那风山观里的神仙会炼一种救荒丹，也经常有人去求，便又要好些了。”那人说道，“不过也要等到明年再说，话又说回来了，这年头，就算没有饥荒，哪里又没有饿死的人呢？”
“也是啊……”
“两位道长先走吧，先走。听说那间风山观的神仙常常不在观中，观里便也没人，二位道长先去替我看看。”那人对着他们挥手，不愿因自己而让他们赶路的速度慢下来，“我慢慢走。”
林觉抬头一看，已不远了，风雪山中隐隐可以见到道观的一角，便说道：
“我们在观中等你。”
一路前行，上山进了道观。
道观山门大开，里头却没有人，只在大殿神台之上摆了一些草香，给人随意取用，然而人们的香烛却大多插在了院中的香炉中，不在神台上。
林觉和师妹对视一眼，吸了吸鼻子，闻到了一股淡淡的丹香。
狐狸也是一点也不生分，纵身一跳，直接跳上了大殿的房顶，稳稳站在上方，看向大殿的后方。
刷的一下，它又跳了下来。
“房子！火！”
“嗯……”
林觉便知晓了，应是二师兄在山上修了一间炼丹阁，正在里头炼丹。
因此他也不打扰他，只和小师妹随便找两个房间，推门进去，放下行囊，便休息起来。
中间有人上山，他们便随意接待，宛如这间道观的主人。
那些香客都有些奇异。
到了下午，二师兄这才出来。
见到师弟师妹二人，他不禁有些惊疑。
“你们怎么又回来了？不是要把小师妹送到京城外枫山上的道观吗？三师弟呢？”
“说来话长，暂时还没有去京城，三师兄也不见了，慢慢与师兄说。此次是回来找师兄过年的。顺便给师兄带了些好东西。”林觉对他说道，“师兄今天是在炼什么丹？”
“炼了一炉驱寒丹，又炼了几炉救荒丹。”
“挺好啊师兄，虽然一个人，但也把自己照顾得不错，饥寒无忧。”
“嗯？”
二师兄仔细打量他一眼。
只觉自己好像看见了老三。
小师妹则在旁边担忧的看着他。
“放心，我成天炼丹，在丹炉旁边根本不冷，炼驱寒丹只是懒得添衣，炼救荒丹也多是赠人，平日还是有煮饭吃的。”
“哦。”
小师妹点头。
“看来师兄这段时日采撷的灵韵都用在驱寒丹和救荒丹上了。”林觉说道，“不过这等简单的丹药炼制多了，没有荒废师兄原本的手艺吧？”
“不至于。”
“看我给师兄带了什么？”
林觉搬出竹筐，展示给二师兄看。
二师兄只瞄了一眼，立马便是一惊。
“咦？狌狌毛发？千年櫰木？你从哪里得来的？”
“秦州境内，润泽县不远，有个地方叫枯泽县，已经千年没有人烟了。里面尽是深山大泽，瘴气弥漫，蕴有许多天材地宝。”林觉说道，“等师兄帮着此地百姓过了这一劫后，若想采撷挖取炼丹的药材，可以去那里寻找。”
“枯泽县……”
二师兄将此事记下。
此时观中已没有香客了，林觉路上买了一些食材，便动手煮了一桌饭菜，一边吃饭，一边与二师兄讲述自己三人与他分别后的经历。
包括荒山夜里奇遇、消失的三师兄，去青岩县求问“瑶华娘娘”给出的指示，枯泽县、吸毒石和杨家村的僵尸，还有绿水仙翁与鼍龙王。
自然，要借二师兄的炼丹炉炼丹。
也要请二师兄帮他炼丹。
请二师兄炼一部分，保证质量，林觉自己也炼一部分，权当练习，剩余的天材地宝便是给二师兄带的，留给他今后用。
今年便在这深山中过去了。
也算为二师兄消解寂寞。
开年之后，连续几个晴天，天气迅速回暖。
林觉走时带了两瓶神行丹、两瓶金光丹、一瓶巨灵丹，都不是一瓶只能装一枚的袖珍小瓶，而是能装十几枚的大瓶。还有一罐子驱寒丹。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来师兄家打秋风的，其实材料几乎都是他自己备的，炼制过程中，他也给师兄打了下手。
只有驱寒丹是纯拿。
不过这玩意儿也不珍贵。
两头驴子和一匹马站在道观外面等着，二师兄又抱着一个坛子大小的炼丹炉走来，是他从浮丘观中带来的那个：
“我铸了一个大的丹炉，这个太小，就用不上了。本来是打算给以后的徒弟用的，既然你没有，就拿去用吧。它虽然不大，却好携带。”
“师兄不亏，我也算你徒弟。”林觉笑着伸手接过，又补了一句，“多谢师兄。”
“你要对付那鼍龙王，可要我帮忙？”
“师兄喜好清净炼丹，就在这里好好钻研丹道吧，别的事情就不要操心了。”林觉拍了拍包裹里的丹瓶，“这些已经是给我帮的忙了。”
“嗯。”
二师兄平静点头，又叮嘱道：“你三师兄本领高，人也机灵，不用过于担忧他。”
“知道的。”
“你也如此。我本来也不担心你，不过我们这等修道人，只要没有成真得道，行走天下，便始终有两样怕的：一为偷袭，一为暗算。因此你也可以寻找一位护道人，不必有多厉害，江湖经验丰富便是。”二师兄顿了下，“世间武人习武，力量多来自于自身，丹道之理则从外面补充，二者并无重叠之处，反倒可以互相补足，因此修道之人寻一个护道人，也可互相成就。”
“再说吧。”
“行事小心。”
“师兄这里离京城不远，以后若习得别的赶路的本领，再常常回来看师兄。”
“去吧。”
二师兄站在山门口，对他们挥手。
林觉和小师妹互相搭手，仍然将行囊全都放在罗僧的马背上，随即二人骑上驴子，便晃晃悠悠的往山下而去。
一路已有桃花开。
下山路上，还有逆行的香客。
有人询问师兄妹二人。
“二位道长，今日风山观中那位神仙可在？”
“在呢，得走快些。”
渐渐离开琅峰县境内，又花几日，回到润泽县外的茅屋。
此时便已经是新春了。
小院中移栽而来的桃树也开满了桃花，配上春日的阳光，虽然气温仍然很低，却有明显的春意。
罗僧在院中喂鸡。
“罗公。”
林觉对他说道：“养气法可入了门？”
“应该算入门了。”
“罗公果真是奇才。”
林觉说着取出一枚巨灵丹：
“此丹名为巨灵丹，乃千年櫰木做主材炼制而成，是一样颇为珍稀的丹药，食用之后可增强体魄，增长力气。”
罗僧伸手接过，闻着很香。
“服用此丹之后，一个时辰之内，会头晕想吐，皮肤发麻，如被虫咬，这是正常的，罗公不必担忧。”林觉说着，“需要记住的是，此时无论罗公做什么事，皆不知疲倦，力大无穷。一日之后，全身酸痛，短则三五日，长则七八天才会恢复，恢复后体魄增长。而这一日也至关重要，因为罗公在这一日之内做了什么，用了身体哪些地方，恢复之后，增长的也多与此有关。”
小师妹在旁边听着，眼神一凝。
难怪以前第一次吃“小灵丹”后，师兄会拉着她去山上砍柴和跑上跑下。
罗僧则是并不意外，只点了点头：“熬练打磨的道理。罗某幼年时用药浴也是如此。”
“那便是了。”
“多谢。”
罗僧与他抱拳。
“不必言谢。”林觉笑道，“权当是还那根木杖的情。”
“嗯。”
罗僧毫不多说，也不怀疑，仰头一口，便将丹药吞进了腹中。
林觉则和师妹放下行囊，稍作收拾，便坐在院中看他。
此后和林觉说的差不多。
但也是有所差异的。
据罗僧自己说，他虽有些头晕，但并不想吐，虽然皮肤发麻，但并未到“如被虫咬”的地步，倒是精力充沛，似是有使不完的力气。
这也许是武人的体魄太强所致。
也许说明，他可以不止吃三枚。
随即他在院中挥刀耍枪，伴随着身法腾挪，罡气成风，母鸡惊飞，树上桃花则是纷纷落下，又在地上卷起成龙。
林觉和小师妹商量一下，也拿出一粒巨灵丹，各自服下。
甚至还喂狐狸和彩狸也吃了一枚。
这巨灵丹他们虽然曾经吃过，不过当时吃的并不是原版的巨灵丹，只是黟山九龙观的道友炼制巨灵丹的药渣搓成的，被二师兄戏称为小灵丹。就如他们吃了丹果和原版丹果的道理一样，如今再吃，依然能获得多出来的那份药效。
何况这丹其实不止能吃一枚。
没有多久——
师妹在院子后方舞剑，林觉在另一边练剑，有时二人还来比斗一番，狐狸与彩狸也是互相追逐打闹，好似都不知疲倦。
一日之后，林觉和师妹都全身酸痛，就连狐狸和彩狸也趴着爬不起来了。
反倒罗僧感觉还好，据他所说，只像是和人打了一场。

第222章 涮炉与妖怪
小院中长了一排豌豆苗。
小师妹弯着腰，一脸认真，正掐着豆苗最嫩的尖。
以前她都不知道这个东西可以吃，家中也没种过豌豆，直到和师兄一起拜入观中，师兄叫大师兄种下豌豆，等长起来就掐豆苗的尖来吃，不仅是冬天难得的青菜，居然还十分好吃，从此为她打开一扇新的大门。直到如今，在她这里已经逐渐胜过别的所有蔬菜。
后方屋檐下正有热气升腾。
师兄点了小火炉，架起一个铁锅，锅中是加了葱姜的清水，旁边放了一盆兔肉丝，是狐狸和彩狸从山上捉来的，还有一筲箕的各种青菜，也都是才从院子里的菜地里摘来的，新鲜得很，刚刚洗净，还带着水珠。
小师妹去洗了洗豌豆尖，手冻得通红，便也去坐下，伸手烤火。
没有多久，罗僧也提着肉回来了。
“上好的羊羔肉，城中有个富人家的仆从不知先来后到的道理，差点害我没有抢到。”
罗僧当即唤了狐狸过来，请它隔着干荷叶吐一口寒气，将之冻成冰，接着才用刀细细将之切成均匀的薄片肉卷。
三人两兽围着炉火，吃着涮炉。
在这春寒料峭的时节，晒着太阳，一夹羊肉一夹兔肉，趁热蘸着酱吃，真是满足极了。
“罗公身体可恢复了？”
“恢复了。”
“丹药可有效果？”
“何止有效，效果简直太好了。”罗僧咋舌说道，“原先我这一身力气已临近桎梏，熬打锻炼不仅增长极慢，还如逆水行舟，不进就退，不曾想吃了道长一枚巨灵丹，居然又增长一些。”
“这丹药就第一次效果最好。”
“那也能称神药了。”
林觉笑着点头，不止罗僧，他们师兄妹二人吃了原版的巨灵丹，恢复过后，体魄力量也又增强了不少。
果真不愧是二师兄也觉得难炼的丹药。
随即林觉又问：“罗公这些天还是没有遇到知晓鼍龙王的妖鬼吗？”
“没有。”
罗僧大口吃肉，同时说道：
“还是一些小妖小鬼，不值一提，有的犯的事太小，我遇到了都不忍心将他们斩了，只恐吓他们离去。倒是最近有个妖怪，让我觉得有些麻烦。”
“什么？”
“就是外面这条路上，不过要再往后走几十里，有一段路。前段时间不是过年嘛，有人走亲访友不慎喝多，有人趁热闹进城做些小买卖，或者有些贪玩的出去玩耍，都免不了走夜路，而且大家都要拜神，都不缺香烛，就有人在路上遇到了妖怪，被勒索钱财祭品，不少人都报了官。”
罗僧说着顿了一下：
“我前几天晚上出去，就是去那里看了，却都没有见到妖怪。”
小师妹在旁边听着，嘴巴不停，又起身夹了一些师兄做的泡菜，放进汤锅里，便使汤锅的味道又多了一些层次。
随即又夹豌豆尖进去。
林觉则是一边给狐狸猫儿夹肉，一边思索着说道：
“罗公是练武的，一身气血旺盛，在有些妖精鬼怪的眼中，就好似太阳一样，这妖怪定是远远看着罗公便不敢靠近了。罗公可以突击斩恶妖，但是与这等机灵胆小的妖怪周旋，便容易打草惊蛇。”
“可有什么办法？”
“没有什么办法。”林觉夹了两片羊肉和泡菜，和着一起吃，“无妨无妨，我们会隐藏气血法力，吃完这顿，罗公告诉我们具体位置，我和我家师妹明天去走一趟，看能不能找到它就是了。”
“也好！罗某本也不是为了这点银钱，道长若是能除那妖，雇钱和赏钱便都给道长！”
“这怎么行？”
“过意不去，就再请我吃这么一顿。”
“哈哈！好！”
三人继续狼吞虎咽，烫得直吐热气，没一会儿身上就暖和不已了，只得解开外衣。
两只兔子，七八斤羊肉，两大筲箕的青菜，还有一锅白米饭，竟被三人两兽吃得干干净净。
罗僧捧着圆滚滚的肚皮，不由对他们感慨道：
“还是你们这些道人会吃啊！”
林觉也是吃得饱足不已，看向旁边。
狐狸和彩狸早已吃完，正在旁边玩耍。
便见猫儿躲在门边，缩着身子，准备等狐狸出来时跳出来吓它一大跳，报它上次恐吓之仇，却不料等了许久都不见狐狸出来，不禁疑惑，甚至往前几步走到门口，往里面看。
却不知狐狸就站在它的头顶，四脚踩在墙上，认真的盯着它。
还是小师妹提醒的它——
彩狸顺着抬头一看，又被吓得跳起。
随即一狐一猫追逐着，眨眼就不知跑哪去了。
“呵呵……”
林觉笑着收拾碗筷，觉得这般生活也还自在。
收拾完后，又拿出一个小瓶，里面是一枚灵元丹，递给师妹：“师妹吃了好好修行，明日我们便去找那妖怪。”
小师妹接过答应，也不多问。
林觉也是回了房间。
吃饱了就不想动弹，他便径直在蒲团上盘坐下来，拿出灵元丹。
吱呀一声，房门打开。
狐狸施施然走了回来，篷的一声，散出一道烟气，它在烟气中变回原本大小，随即趴在房间中，乃是一只体型将要赶上山虎的三尾白狐。
“怎么舍得变大了？”
“吃得多！肚皮涨！”
“拿去……”
林觉也取出一颗灵元丹递给它：
“吃完这个月的，咱们的银子就差不多用完了，又要再想办法了。”
“小花！”
“它道行还不够，吃了有些浪费，过几天我提炼些灵液给它喝，等过段时间它道行上来了，咱们也不差钱了，再给它吃！”
“钱！”
“是啊……”
林觉也是感叹一句。
原本每月一粒灵元丹，负担就已经够重了，如今每月可吃两粒，负担便更重了。此前杨家那么阔气，赠予那么多银两，看着如此让人震惊，可是两人一狐每月六粒，就是六十两白银，却也不过三四个月就见了底。
这可真是磨人。
随即林觉又像是想起什么，对它问道：“你不是不爱说人的话吗？为什么又爱说了？”
“不是爱说！”
狐狸依旧干脆的回答。
“是，不是爱说。”林觉说道，“但比以前说得多。”
“说人话！能和你说！”
“原来如此……”
林觉笑了笑，吞下丹药，闭上了眼。
狐狸也不多言，仰头吞掉丹药。
道人盘坐，狐狸趴着。
二者修习的都是阴阳灵法，修行之时，身周自蕴玄妙。
……
次日午饭过后。
林觉和小师妹换上一身寻常衣裳，问清罗僧那地方在哪，便骑着驴子出发了。
那地方有几十里路，走到傍晚才到。
为了保险起见，接近那地方时，两人便收回纸驴，小师妹也没带长剑，只揣了一枚师兄的剑丸。两人一人拿着树枝乱舞，一人背着背篓，映着夕阳一前一后走在官道上，倒像是去城里走亲访友或是才逛了庙会回来的兄妹俩。
“刚才那边有人在放纸鸢。”
“是啊。”
“兄长你说，纸鸢能飞多高？”
“那要看线有多长了。”
“要是没有线呢？”
“那就飞不高。”
“也是哦……”小师妹点点头，若有所思，“那要是在线下面绑个重得刚刚好的石头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
“师兄也没放过吗？”
“你没放过吗？”
正说着时，身后忽有脚步声。
两人回头看去，是个中年人，背上也背着一个背篓，要比他们走得快些。
双方经过时，中年人不由看向他们，有些好奇。
二人也看向中年人。
双方都有些审视或警惕。
此情此景，倒让林觉想到了从前。
那是自己刚出舒村，外出求道的时候，走夜路遇见一只狗妖，被那狗妖戏弄吓唬，又周旋一番。
妖鬼也常扮作是人啊。
只是这时天还没黑，林觉也不再是从前那名刚出村舍的书生了，见这人身上没有妖气，便知晓除非他极度擅长伪装，否则不该是妖。
中年人见他们年轻，两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好心提点了句：“快天黑了，前面在闹妖怪，你们两个后生，还是走快些。”
师兄妹二人有个短暂的目光接触。
“嗯？闹妖怪？”
林觉为了保险，还是装作不知。
同时因为骤然听见这话，有些惊讶和愣神，连忙左右环视一眼，又加快步子追上这人。
“你们不知道？”
“没听说过。”
“路上的人都在说，就前面这条路，天黑之后会闹妖怪，若被妖怪缠上，便会噩梦缠身，整夜也不消停，须得给他上供银钱祭品才行。”
中年人说着，忽然警惕了些：
“你们是哪里来的人？要到哪里去？怎会没有听说过这件事？”
“我们就是前方刘家村的人，平常一直住在润泽城里，这才回家，还没听说此事。”林觉说道，见他背后背篓里有些动静，不由多看两眼，不过却只是两只狗崽子罢了，“真有妖怪？可若有妖怪，你为何这么晚还走在路上？”
“还不是赶路。前面有个村子，村里有家茅店，你们要是不想遇到妖怪，便走快些，可和我一起去村里住宿。”
“也是。”
林觉听罗僧说，前方确实有个村店。
算着也没有多远了，应该能在天黑之前走到。
看来这人确实不是妖怪。
“刚过年没多久，我看你也不像是走商的人，赶路又去哪里？”林觉又问道。
“怎么？你不会怀疑我是妖怪吧？”
“那谁知晓呢？”
“哪有妖怪在白天出来的？”
中年人说着仔细看了他们一眼，觉得这两人有些不对，却又说不出来，不过看着他们也不像是妖怪，具体原因也说不出来。
于是他心中更为疑惑。
“我叫乔学富，家住前面，以前借了别人十两银子，一直没有钱还，前几天听说他们夫妻二人双双得了重病，昨天便凑了银子去还给他。今天才从润泽县还了钱回来，没有坐船的钱，路又有些远，便只得摸黑了，今晚在那边村店住宿一晚，明天中午应该能到家。”
“那足下还真值得敬佩。”
“没有办法，借钱怎么不还呢？以前没有钱还，他们日子也还过得去，也就算了，如今他们生计都成了问题，自然怎么也得凑钱还了。”中年人为自己的贫困而叹息，“就这笔钱，我也只凑了一半，还有一半，还是托我侄儿侄女凑的。”
言下之意，他并没有钱，不管二人是妖怪也好，劫匪也罢，都别来找他。
林觉倒听出他不像是说假话。
“你这背篼里是……”
“他家母狗下了崽子，我从他家逮了两只回去，能卖些钱。”
“原来是这样。”
林觉忽然又想起了明霞县那名刘赖子，不由一笑。
人与人的差别可真是大。
很快到了前方村中。
那村就叫肖家店，因村中茅店得名。
中年人不敢再往前了，便在茅店住下，令他意外的是，这两个人居然还在往前走。
眼见得夕阳已经沉下地平线半截，两人依旧优哉游哉，身影在夕阳下只是两个漆黑的剪影，很快就消失不见。
而天色也很快暗了下来。

第223章 实不相瞒
虽说天气有所回暖，不过晚上还是冷的，一轮明月挂在天穹，月光也如此清冷。
二人趁夜行走。
林觉脚步匆匆。
小师妹担忧的左看右看。
没走多远，前方又有一人站在路旁。
二人提心吊胆，借着天上月光，起初只觉是道黑影，宛如路边的一截树桩子，走近一看，见是个人，二人都被吓了一跳。
“两位别怕。”只见那人笑嘻嘻说道，又问他们，“刘家村该怎么走？”
句式衔接，措辞语气，都很生硬。
“你、你是人是鬼？”
林觉定睛一看，可见这人身材高挑，枯瘦如柴，穿着一身布衣，似是想表现得亲和一些，脸上挂着笑容，可僵硬的笑容却使他显得更瘆人了。
这样的人才是妖怪嘛……
背篓里的狐狸和彩狸也悄悄挠着他的后背。
不过林觉已经看出来了。
只听那人回答：“一个路人，问路而已。”
“刘家村？在前面。”
“哦！”
这人如是一听，微微笑着，便迈开步子，与他们同行。
二人虽然害怕，但也不好拒绝，只好问道：
“你是刘家村的人？”
“算是吧。”枯瘦的人答道，“夜路不好走，我们结伴而行。”
“什么叫算是？”
“哦？哦！我媳妇是刘家村的！这里过年，她回了娘家，就一直没有回来，我来找她，一时忘记路怎么走了，就走岔了！”
这妖怪明显不善撒谎，却也编着谎话。
林觉心中好笑，面色却也依旧。
“原来是这样……”
“你们两个又是谁？住在哪里？又去哪里？为何这么晚还在路上行走？不怕遇到劫匪妖怪吗？”
“……”
月光下两人相视一眼。
本来他们找的理由就是刘家村，前路有些偏僻，唯一一个出名的大村就是刘家村了，没想到这妖怪和他们找了同样的理由。
林觉稍作思考，换了个说法：
“我叫林觉，这是我妹妹，叫林清瑶。我们有个叔叔，叫乔学富，他年轻时借了好友十两银子，可惜后来一直贫困潦倒，没有钱还。最近听说他那朋友夫妻二人双双患了重病，卧床不起，也没了生计，因此想尽办法，凑了五两银子，我们兄妹二人知道，便想尽办法给他凑了剩下五两，一同拿去润泽县还给他的朋友。不过他要在那里多住一天，我们就先回来了。”
“哦？”
妖怪似是愣了一下：“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林觉说道，“这不，还了钱后我们还从他那好友家里逮了两只猫崽子，准备带回去养，兴许也能卖几个钱，换一袋盐，家里给他凑了钱后，已经揭不开锅了。”
妖怪不由看向林觉身后。
背篓里果然有些动静，又有些猫味儿。
“喵呜~”
“喵呜！”
前后两道猫叫声，后一道略显怪异。
“啧啧！”妖怪不禁连连咋舌，摇头说道，“世间竟有如此守信之人！”
“没有办法，借钱怎么能不还呢？以前他也贫困，他那朋友日子还能过得走，也就罢了，如今这样，便怎么都得还了。”
“有理啊……”
这妖怪顿时便不生疑了，甚至有些感叹。
“足下在这里是……”
林觉转头看向他，只等他露出一点凶相，或是要害他们之意，就将他给拿下。
却不料忽听这妖怪叹息说：
“实不相瞒，我本是山间一只妖怪，在这路上准备加害你们，好向你们勒索一些钱财祭品，不过听你们这么一说，便觉得你们生活也艰难，而且你们和你们那叔叔都是难得的守信之人，我虽是妖，心中也敬佩这样的人，因此今天就不难为你们了！”
“嗯？”
林觉和小师妹反倒意外。
“夜晚道路难辨难行，你们家住哪里，我把你们送回家吧！”
“？”
小师妹的手都松开了，暗自调整着手心豆子的位置，豆兵的咒语也在嘴边了，又重新收了回去。
“足下真是妖怪？这可不敢乱说！”
“如假包换！”妖怪说，“不过我虽在这里害人，却也只是这段时间的事，更不曾要人性命，你们若是实在害怕，不敢与我同行，我这就离去。”
“如此听来，足下也不像是个心肠坏的，为何要在这路上害人呢？”林觉不由问。
“你们是人，又怎会明白呢？”
这话倒是又让林觉想起了曾经路边那只狗妖，不由来了兴趣。
“反正也是赶夜路，反正也是遇到了妖怪，一路上也没有别的话讲，何不说说？”
“说也无妨，你们莫往外面传。”
“可！”
“如今天下乱，又何止是人间乱？山间妖界也乱啊！”
这妖怪还是和他们一同往前走，同时一边走一边叹气：
“好比此地有个鼍龙大王，秦州以京城为中心，东南方向都是他的地盘，虽然他不似人间朝廷有那么多官吏兵将，平日里也不收税，但每到他十年一次的寿宴上，我们这些妖怪却都必须备上一份大礼，去献给他，否则就要被他为难，乃至派出手下来杀死。”
“鼍龙大王？寿宴？”
“是啊！我平日就在山间清修，自在玩耍，既不用钱，也不寻宝，哪来什么大礼给他？没有办法，没有办法啊，听说他近些年迷上炼丹，便只好在这路上找些看着富贵的人家，用法术为难他们，勒索些钱财祭品，准备买几根年生长的人参，到时候献给他，便又可以安稳度过十年了。”
“竟是这样！”
“你们还没说你们到哪呢？我看你们不怕我，那我就把你们送回去吧。”这妖怪说道，“前方路上虽然没有我这样作乱的妖，但也有些妖鬼，若是不慎被撞到了，就算他们不想害你们，若你们体弱胆小，沾了阴气鬼气，或是被吓到，也免不了大病一场。”
“……”
林觉又和师妹对视，觉得有趣又为难。
这妖怪也觉得有些奇怪了——
这两人虽然年轻胆大，可走夜路遇到妖怪，也不至于一点惧怕都没有吧？
难道遇到了人间书中所说那些，天生就有胆气，不惧妖鬼，注定要成一番大事业的人？
正在这时，耳边忽然听到一句：
“实不相瞒……”
和他刚才的语气相差不多。
“我们二人乃是黟山来的道人，习有降妖除魔的法术，此次正是听说这条路上有妖怪作乱，来诛除足下的啊！”
“啊！？”
妖怪一听，顿时大惊。
脚步顿住，余光一扫，只见身边年轻人笑意吟吟，俨然一点也不畏妖鬼。
这可比成大事的人可怕多了！
“不好！”
小妖小鬼向来如此，若人不怕他们，他们就会怕人，这是他们的生存之道。
妖怪转身就跑。
不曾想咣当一声——
林觉身后背篓盖着的斗笠被掀开，从中跳出一前一后两道影子。
最前方那道白影刚一出来，见风便长，一刹那就化作一头将近有寻常山虎大小的三尾白狐，乘风而行，立马拦在了他面前。
一只麻花猫跟着跑出，本来也很凶猛，刚一落地，跑出两步，却不禁一呆，仰头打量前方白狐。
又听一些咒语声，些许破空声。
妖怪抬头一看——
明月之下，七八口飞剑旋转着从两边绕来，停在他前方左右空中，旋转不停，反射着明月寒光，又都将之切碎。
这是什么神仙法术？
妖怪大惊，转身一看。
那两个人还在原地，只是不知何时，另一名女子怀中已经抱了一柄古朴长剑，另一人也是不慌不忙，好似不怕他跑一样。
“真人饶命！”
妖怪顿时变了脸色。
林觉看着这番场景，还有些恍惚。
今夜遇妖，妖扮作人，与他搭话，真和当初经历有七八分类似。
只是当初那狗妖的演技要好些，这位兴许不常与人接触，要差一些。那狗妖只单纯吓人，这位却是真的要害人的。
虽说未曾害过人命，但也使人破财惹灾。
然而他却早已今非昔比了。
当初要靠恐吓，才能吓退狗妖，如今甚至都不必用多少力气，也不必苦心思索话术，只需略施手段，就能将妖怪给吓住。
“我们本是来诛除足下的，却不想无意之举，反倒让足下放了我们一马。”林觉笑着对他说道，“如此再将足下除掉，倒似乎有些不近人情了。”
“真人饶命！小妖不曾害过人命啊！”
“有所听闻。未害人命，罪不至死，不过拦路抢劫，也是重罪。”林觉迈步走到他的面前，开口说道，“不过念及足下也有无奈的地方，加上我们也确实有事想要向足下请教，如此一来，便也有所商量。”
“有商量？”
妖怪抬头一看，又看四周。
虽说天上悬着的那些飞剑不见了，可白狐却还在身旁虎视眈眈，像是一口能咬掉他半个脑袋似的，女子抱剑沉默，也带给他极大地压力，因此心中恐惧不仅没有散去，反倒持续发酵。
一听还有商量，当即说道：
“真人请讲！”
“我们也曾听闻此地有个鼍龙王，对他素有仰慕，也曾听闻他今年夏天要办寿宴，想去凑凑热闹，正好遇到足下，因此想向足下请教，不知那鼍龙王的洞府在哪里，寿宴又是具体何时？”
“原来是这样！”
妖怪松了口气，连忙说道：
“鼍龙王的洞府离此有二百里，沿着魏水河往下，在河湾最宽敞处，右手边常年有雾遮挡，有个渡口，从那下去就是了！”
说着停顿了一下：
“至于时间，不在夏天，是在春天，在今年的二月二十二。真人若想参加，须提前三天到达。”
“人可以参加吗？”
“鼍龙大王寿宴十年一次，小的参加过两回，两回都有人来，只是人不能进鼍龙王的洞府赴宴，若是带足礼，在外面凑个热闹还是可以的。”
“那有很多妖怪咯？”
“是有不少。”
“有多少厉害的呢？”
“厉害的倒是不多，大多是小的这样的。”妖怪连忙回答着。
“鼍龙王麾下有多少兵将呢？”
“真人？这……”
妖怪神情一变，顿觉不对。
这是去参加宴会凑热闹的吗？
“我们毕竟是人，和妖怪不一样。”抱剑的小师妹终于开口，“所以要谨慎些。”
“这……”
妖怪想了想，勉强能接受。
“鼍龙大王麾下有多少兵将，小的也不知道，小的每次去赴宴，也没进过鼍龙王的洞府，只在外面远远看过。听说大王麾下有位军师，擅长法术，又有数十名虾蟹兵将，黄鳞侍卫。还有鸡仙人、犀将军等大妖大将。”
“原来如此。”
林觉点了点头，面露思索。
听来那龟妖术士在其中也算有名有姓的了，那些虾蟹鱼妖则是主力。
虽说那龟妖术士和那些虾蟹鱼妖也算有些本领了，像是那位黑虾将军，那些黄鳞侍卫，寻常人间一队精兵也不见得能奈何得了其中一名。
不过对于如今的他们来说，应付起来也容易。

第224章 缘与梦
“可知那鼍龙大王有些什么本领？”
“不要误会！我们是修道之人，也会法术，会法术的修道之人经常互相探讨法术，这很正常！”
师兄妹二人一人一句，开口说道。
“这……小的哪里知晓……”
妖怪既觉得不对，又不敢不答。
“可还有别的忌讳？”
“忌讳嘛……”
妖怪弱弱站在原地，在记忆里翻找思索：“小的记得一点，就是见到鼍龙大王，须得称鼍龙大王，不可称、称鳄鱼。”
“还有别的吗？”
“还有一点……也不知算不算……”妖怪停顿一下，畏怯看他。
“尽管说。”
“便是人比妖怪厉害，妖怪就算是得了道，也变人身，说人话，写人字，穿人衣。小的不知该、该如何讲，反正若到了那里，都是妖怪，真人最好别表现出对妖怪的轻视，否则他们会觉得你们轻慢于他们。”妖怪又停顿一下，“他们会生气和难过。”
“这个我们自然知晓。”
林觉点头，小师妹也在旁边点头。
“就、就没有了。”
妖怪话已说完，看着他们的眼神却更害怕了，似是害怕他们卸磨杀驴、杀人灭口似的。
“多谢足下告知。”
林觉与他行了一礼，话锋一转：
“不过足下在此拦路害人，勒索钱财，仍是不对不该。按理来说，该将足下交给神官，让神灵判处，不过此地神灵怕也少有尽职尽责的，在下担忧足下到了那里被他们一杀了之，可惜了这身道行修行，也就罢了。”
妖怪听到他要将自己交给神官，当即露出害怕之色，听到后半句，这才松一口气。
“扶摇。”
林觉转头看了一眼。
不知何时，旁边巨大的三尾白狐已变得和它身边那只麻花猫儿一样大小，正端坐于地，舔着自己爪子。
反倒是那只麻花猫儿一脸茫然。
听见林觉喊它，它顿时心领神会，走了过来，抬起爪子，在这妖怪身上一按。
妖怪连忙拉起裤腿查看，便见腿上已经多了一个狐爪印记，像极了一朵梅花，又迅速消失。
“这……”
“你既告知我们事情，我们便也有心放你一马，然而我们毕竟受人所托，就算你再怎么无奈，有别的理由，也不该从别人那里勒索钱财祭品。我们虽然可以不与你追究，但你却得把所有勒索得来的钱财都还回去。”
林觉对它说道：
“你该清楚你是如何勒索钱财祭品的，既然你有本领让他人回家之后也不得不向你上供祭品与钱财，我们也有为难你的办法。不过你也别怕，待你将所有钱财都还回去后，来找我们，自为你消除此印。”
“遵命。”
妖怪瑟瑟发抖：“真人住哪？”
“润泽城南，有片村落店铺聚居之地，颇为繁华热闹。从这里沿着官道往润泽城走，快要走到那个地方时，距离几十步，左边有条小路，进小路一百多步有个茅屋小院，院子里种了一棵桃树，我们就住在那里。”林觉说道，“找不到也无妨，你走近了，我家扶摇自会知道，前来接你。”
“小的记下了。”
“而你方才说的，鼍龙王的为难，缺少的那份大礼，到时我们便为你补上，权当对你的谢礼。”
“这……”
妖怪又是一怔。
“怎么？意外？”林觉笑了，“足下带给我们意外之喜，我们也给足下一份啊。”
妖怪这才连忙正色，拱手深躬行礼。
“不必如此。对了，官府张了布告悬赏，我们不取你的头，但你也为我们留一样凭证吧。”
“小的想想……”
不觉明月已然高悬。
妖怪终于离开此地。
月光下师兄妹二人对视一眼，都露出笑意，心中有几分轻松。
既是解决掉了此地的妖怪之事，也得知了如何去找那鼍龙王，心中有底了，自然轻松。这是那妖怪带给他们的意外之喜。
于是他们也还他一件。
随即林觉收了飞剑，师妹收了长剑，递还给林觉，二人趁着月光往回走。
狐狸和彩狸也无需隐藏了，林觉懒得再背它们，便任它们自己行走，在四周跑跳，只是每次彩狸看向狐狸，眼中都有些恍惚，抑或不敢相信。
深夜走不回茅屋，只得走到肖家店。
问路找到茅店，敲开房门，询问住宿。
“你们只能住这间通铺了。”
店家端着一盏油灯，灯火比月光也亮不了多少，推开一间房门，对他们说道。
林觉左右环顾一眼。
这间茅店其实和寻常人家的屋宅差不多，和他们住的茅屋小院也差不多，只是要大一些，茅屋要多一些。此时院子里拴着不少骡驴，其它几间房间中也传出如雷一样的鼾声，看来托那妖怪的福，住了不少商旅行人。
“就住这里。”
“先给钱。”
“哦……”
小师妹伸手在怀里一摸，掏出被小草绳串得好好的一串铜钱，刚好二十文，递给店家。
店家揣好钱，举着油灯为他们照明。
门内是个大通铺，从房间最左边一直延伸到最右边，上面铺着厚厚的茅草，放着几卷铺盖，最角落已经躺着一个人了，不过还有很宽的位置。
仔细一看，正是先前遇到的乔学富。
林觉露出了笑容。
“唔……”
中年人也醒了，睁眼借着灯光一看，仔细辨认了下，顿时意外：“是你们两个？”
“是啊，真是有缘。”
“你们不是往前走了吗？到底是害怕妖怪，又走回来了吧？”
“差得不多。”
林觉笑着对他回答。
随即进去放下背篓，爬上通铺，在通铺的另一边坐下。
这种地方没什么条件可言，只是有个遮风挡雨、可以保暖可以平躺的地方，能将就睡一觉，也不能再多挑剔别的。
“今晚应该不会再有人来了。明早有早饭，五文钱一个人，有个菜团子和一个蛋，要吃就来找我。”
店家说了一句，便关门出去了。
油灯一走，屋中顿时一片黑暗，唯有头上一个孔窗，透出少许月光。
那二人似乎也躺下睡了。
中年人却是心有疑惑。
这两人总让他觉得有些奇怪。
然而双方只是萍水偶逢，素不相识，何况夜也深了，他睡到一半被闹醒，脑子还有些迷糊，也不想多问什么。
心想这二人若是妖怪，刚才路上就该害他了，若是劫匪，自己如今身上铜子不过五文，也没什么值得他们图的，命苦又贱，又有什么怕的呢？
便又眯着眼睛睡了过去。
不曾想睡到一半，忽见屋中灯亮了。
迷迷糊糊又睁开眼，还以为是半夜又有人来，可抬起头一看，门却关着，屋中又点了一盏灯油。
那灯奇怪，不见灯油，唯见灯光。
那两人盘坐在床上与自己讲话。
此外一切都迷迷糊糊，像是房间中笼罩一层缥缈的雾，看得见东西，又看不分明。
不止是看不分明，那两人给自己说的话也听不清，可奇怪的是，自己只是听不清他们吐的字眼，说的句子，却知晓他们对自己说的意思。
“乔公，有礼了，其实我们不是赶路的行人，而是从黟山来的道人，走夜路也不是要去哪，是特地来这里找那妖怪的。”
中年人情绪迟钝，根本不知如何回答。
而他也没有回答。
隐隐约约察觉到，这可能是在做梦。
坐在通铺另一边的两道人影似乎也知道，自顾自的说着：
“和乔公相遇，甚是有缘，不曾想还有一段意外的缘分，而乔公的品德行为亦是妖鬼与人都敬佩的。
“如今那妖怪已经被我们抓住，勒令退还所有钱财，今后不得作乱，此事也算了结了。
“虽说此妖并未害过人命，只在晚上作乱也闹不出大事，也只是近期才开始作乱，不过润泽县衙还是张了布告悬赏，赏金不多，刚好十两。”
中年人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
甚至好像都没有“自己”。
只有一个在通铺角落的视角，能看得见那方景象，听见声音。
“念及与乔公的缘分，想着乔公还债后日子定然困苦，我们将那妖怪留下的信物放在了茅店出去、官道口右手边的杨树下，乔公若是有意，可在听说妖怪退还钱财后，拿着信物去官府领赏，如实告知就好。”
屋中光线缓缓暗淡下来。
中年人的意识好似也消失了。
等到醒来，已是大清早。
茅屋的房门大开，清晨的阳光已经洒了进来，屋中满是灰尘，两条狗崽子在背篓里叫。
“哎哟……”
中年人觉得脑袋格外的晕，神情恍惚，像是睡过头了导致的。
“昨晚……”
中年人迷迷糊糊记得自己做了个梦，那梦还挺奇怪的。
连忙转头，看一眼屋中。
那两个年轻人早已不见了。
“……”
中年人摇头抛开杂念，起身穿鞋，背起背篼。
昨晚之事显然只是一个梦。
他觉得应是自己昨天老是念着那路上的妖怪，这几天心中念想的也多是这类妖鬼神仙奇事，晚上便做了这样的梦。
梦这种东西，再奇怪也不足为奇。
更不值得当真。
世间哪来这么奇妙的事呢？莫说没有这等神仙之事，就是这等给你钱的好事，也是不曾有的啊。
至于头疼，应是昨日吹了风着了凉，或是在这茅店里没有睡好所致。
睡过头了，走到家里得下午了。
清醒之后梦境本就模糊，中年人很快便将之抛到脑后，背着背篓回家了。

第225章 称奇神仙事
师兄妹二人骑在两头灰驴背上，摇摇晃晃的往前，灰驴体弱，道长身形也纤瘦，倒是合搭。
一人手中提着一只烧鸡。
一人手里牵着一个纸鸢。
借着清风，纸鸢飘在天上，又被她手里短短的几尺长的线束缚着，飘不远，也不会被路旁树枝挂着。
小师妹心中高兴，一边走一边不断抬头打量自己的纸鸢。
这是一只色彩艳丽的飞鸟的样子，没有老鹰那么凶猛，也不似寻常人家自己做的纸鸢那么简陋，是十分漂亮的。
不过哪怕是寻常人家自己做的纸鸢，她以前也只能看人家放。
谁能想到呢——
山坡上干活的小女孩一眨眼就长大了，在路边看见有人踏青放纸鸢，居然也能去询问然后给自己也买一只了。
甚至有能力给师兄也买一只。
这可真是奇妙。
“师兄，我们什么时候去放纸鸢？”小师妹忍不住问道。
“这两天都没有风，过两天吧，过两天我们去对面山顶上放。”林觉说道，“买些糕点，带点吃的，权当去山上踏青。”
“好！”
小师妹答应下来。
一路走过，路旁常有行人，孩童都不禁羡慕的向她看来，像极了小时候的她，大人则是疑惑，这风从哪里来。
走回茅屋小院。
院中桃花依旧，倒是篱笆上的碎花有些枯萎，林觉随意吹一口气，它们便又立了起来。
“回来了？”罗僧正在择菜，看见他们今天就回来了，心中便已有猜测，“看来是遇到那妖怪了。”
“罗公不愧做过县尉。”
“除掉它了？”
“唉，没有，见它并非十恶不赦，又可怜，便放了它一马，勒令它将勒索来的钱财都还回去了。”林觉说道。
“嗯。”
罗僧点了点头，事实上他也常如此。
没有办法，妖鬼又不像人，他也不是朝廷。朝廷有县衙有牢狱，有律法，人犯死罪有死刑，犯大错小错都有刑法可依，也有刑法可行，可他却只有自己手中的一口刀。遇到十恶不赦的妖鬼自然最好，一刀斩了便是，一了了之。遇到那些犯了小错或是情有可原的妖鬼，他总不好当场建个妖鬼牢狱将它们关进去，然后再守上两年。
因此往往也只是收拾一顿就放了。
“路边路过一个店铺，闻着很香，带了一只烧鸡给罗公下酒。”林觉说道，“昨晚还有意外之喜。”
“莫非是鼍龙王的消息？”
“真瞒不过罗公！”
林觉收起纸驴，盘坐下来，与他细细详述昨晚所听到的消息。
狐狸则是在地上默默趴着。
彩狸就站在它旁边，伸爪子从下往上拨弄着它，一边拨弄，一边向它投去疑惑询问的眼神。
……
村外山间，有人正躬身忙碌。
春天是个好季节，既不太冷，又多野菜，只要不是一地都闹了饥荒，不容易饿死勤快的人。
忽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乔二？挖菜呢？”
中年人被吓了一跳，还以为是旁边这块地的主人来了，虽说自己是在土地外面的路边上挖，可这世上总有不讲理的人。
穷苦人家，斗不过别人。
却见是相熟的一个同村人，恰好路过。
“呼……”
中年人这才松了口气，将野菜放进背篼，对他问道：“怎的了？”
“你前几天不是去润泽县走了一趟吗？那条路晚上闹妖怪，你走夜路没有遇上？”
“我找了间茅店住了一晚，没有在晚上走那里。”中年人说道，“何况那妖怪是图财索祭的，我家连饭都吃不起了，遇到他也不会找我吧！”
“嘿！我听人说！那妖怪前几天被两个神仙高人给收拾了！”那人面露兴奋的对他说，“这几天把所有勒索来的钱财全都还回去了！还求人原谅呢！”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
“不会是你打胡乱说吧？”
“好几户人家呢！都被那妖怪晚上挨着挨着找了回去，把钱财都还了，他们都这么说，定然假不了！”同村人说道，“要按我说啊，那些人家大多都是家底殷实的，还回去做什么，还不如给我们这些穷人，你说是吧？”
“……”
中年人却是皱眉，觉得哪里不对。
“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几天晚上吧。”
“前几天晚上……”
“据说就是你走夜路那天！”同村人绘声绘色道，“我听别人说，有人问那妖怪遇到的是何方高人，那妖怪说，那两位神仙高人乃是一男一女！”
“啊？”
中年人整个身体顿时僵住。
这天下哪来这么巧的事？
莫非……
那夜自己遇到的一男一女二人，既不像寻常人，也不像妖怪，天都黑了竟然还敢往前走，到半夜却又回来，自己一直寻摸不出原因。
原来竟是这么回事？
“乔二啊，少挖那个野菜，那东西没有油水就苦啾啾的，吃不下去，旁边不有几株婆婆丁吗？”
中年人却一时有些听不进去。
虽说依他来看，此事与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可这年头的人，听见附近的妖鬼故事都能津津有味的谈论许久，而自己亲身遇到神仙高人，与之交谈甚至与之同住一晚，怎能不让人有片刻的恍惚呢？
恍惚之间，忽然又一个激灵！
“嘶！”
那本来已快忘掉的梦又逐渐在脑中清晰起来。
“坏了！”
咣当一声！中年人丢下锄头就要往家跑，跑出几步又跑回来，捡起锄头，继续往家跑，连同村人奇怪的喊他，他也没听见。
先回到家，放下背篼锄头，和妻儿说了一声，便往润泽县走。
沿着官道走到肖家店，在下官道的路口处果然见到一棵杨树，树下一挖，真挖出一个石头盒子。
打开石盒一看——
里面装着一个银杯，一撮兔毛。
“竟是真的……”
中年人睁大了眼睛，不禁思索。
如此一来，那两位高人不是神仙又是什么？
神仙那晚明明除了妖，却又回来，与自己同住，正是特地来为自己解除困境的啊。
他一时竟有些无所适从。
今天没有带钱，只好在茅屋外面缩一晚上，又走半天，这才饥肠辘辘的走到润泽县衙。
到官署前，迟疑不定，磕磕碰碰的与县官讲明事情原委，这等事情，莫说县官听后一脸的迷茫，就是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路边偶遇，一番交谈，就因守信，便有神仙特地回来寻他，又赐赠他还债钱。
岂不和书中神仙故事一样了？
可是县官却记得清楚，之前被那妖怪勒索钱财祭品又送还的几户人家中，还真有一户人家，别的钱财妖怪都已如数奉还，只有一个银杯，那妖怪说是给了高人做信物，那人不知为何。
县官连忙派人，请来那户人家一辨，竟然真是这个银杯。
“啊呀……”
“啧啧……”
在场众人听说此事，无不咋舌称奇。
“世上莫非真有神仙？”
刚开始他们听说有人将官道上夜晚作乱的妖怪给收拾了，还以为是个会法术的高人，或是一个有本领的武人，后来听说那人劝妖怪改过自新，又勒令妖怪退回财物，众人便已为这位高人的品行而动容，如今听说此事，便忽然惊觉，那也许可称一句神仙了。
中年人终于拿到了这十两银子。
揣着钱走出县衙，他还满心恍惚，只觉像是做梦一样。
脑中一时回荡着那晚难以捉摸的梦，一时又回荡着方才县官感叹的那句：“此事当记于书中，流传下去，告诫世人啊。”
……
城外青山之上，一片春意。
润泽县是个大城，这个时节，也有不少文人雅士出来赏春，都在山腰饮酒飞花令，或是吟诗作对，好不风流。
山顶却窄小难爬，唯有两名道人与一名武人到了这里。
哦，还有一只狐狸和一只猫儿。
三人也没亏待自己，在商铺里买了一些糕点，带了一些肉干，备了一壶米酒，罗僧正坐在地上吃着。
小师妹则站在山崖边缘，手中拽着线棍，仰头盯着天上，目不转睛。
又蓝又青的天空幕布，如同棉花一样凝实的白云，中间正飞着一只纸鸢，看着已经很小了。
狐狸则和猫儿在两个不同的方向疯狂奔跑跳跃，追着两颗枯草变成的球。
林觉盘坐于地，嘴巴不停动着。
由于咒御的越发熟练，加上林觉在传音术的造诣上也有提高，他一番摸索，将二者结合，如今念咒已经不会传出声音。
这样有个好处——
不容易被人听见咒语，从而通过咒语的变化来判断飞剑的方向变化。
便见一颗小球迅速飞高，狐狸往前一扑，乘风而行，眼见得就要捉住小球，却不料小球陡然停住下落，竟从它肚皮下方穿了过去。而另一边，不断左右来回的小球把彩狸逗成了一只癫猫，左右不断摆头摆身体，一时不知该往哪里跑。
此时狐狸和彩狸一左一右，几乎都到了他视野的边缘，林觉一心二用，同时控制着两个球，居然有几分得心应手。
甚至有时球还能砸一下彩狸的脑袋。
不能砸狐狸，狐狸太聪明灵敏了。
而这其实还要比飞剑更难些。
因为飞剑更多的是主动出击，是一往无前，无需闪躲，是追别人而不是被别人追，而且很多时候连追别人也不用，只需瞄准方向射过去，或是旋转着在一个大致的范围内切割，无需这么精细灵巧的控制。
更少有对手能有扶摇这么灵巧。
因此如此练习，效益很高。
“师兄，给你放。”
一只抓着线的手递到了他面前。
“放够了？”
“你玩会儿！我再玩！”
“好。”
林觉伸手接过线棍。
同时嘴巴飞快的碰了几下，不见什么声音，两个球就先后飞了过来，而他则是抬起另一只手，手掌张开，砰砰两声，先后接住这两颗球。
小师妹看得一愣。
不远处的狐狸和彩狸也愣住，扭头看来，随即不情不愿的朝他走来，像是输掉了这场游戏。

第226章 呼风与罡风
“我说你怎么把纸鸢给我放。”林觉无奈的看了眼天上，“原来是没风了。”
随即一挥袖子，请来满天清风。
纸鸢已经飞得很高，刚刚往下落去，顿时又抖擞了精神，乘风直上。
小师妹盘坐在原地，腰板挺得笔直，仰头盯着天上，像是没有听见他说的话。
“还会算计师兄了啊你。”
小师妹仍然坐着不动，看得认真。
此时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便是师兄这手呼风恐怕已经称得上是高深，接近炉火纯青了吧？
一挥袍袖满天清风，说与别人听，怕也会惊是神仙手笔。
“师妹的呼风学得如何了？”林觉抓着线棍，也不对纸鸢做任何控制，只是问道。
“不如师兄这一手。”小师妹这下又听得见了，老实答道。
“师妹擅长剑术，剑术要与人近战，我知晓一门法术，与呼风有关，适合与剑术搭配使用，师妹可愿学习？”
“什么法术？”
“名曰罡气，也叫罡风。”
“嗯？”
师妹不禁紧皱着眉，为何师兄明明已经学会这么多法术，且都学得这么好，怎么每隔一段时间，又还会新的法术？
难道他不睡觉的吗？
还是说但凡自己没有看见的时候，师兄都在练习法术？
可是瞄师兄一眼——
见他一手抓着线棍，一手伸出，张开五掌好感受着山上的清风，神情悠然自得，一副无拘无束无碍的样子，也不像是这样。
“你嗯什么？”
“哦！”小师妹一个激灵，生怕被师兄看穿自己内心想法，连忙问道，“什么罡风？”
“罡，通刚，刚烈的意思，便是迅急而劲猛的风，前几个月那老乌龟用棍子甩出来的风，能把人打伤打死、打退打飞的风，就是罡风。”
林觉给她解释着道：
“若是道人学习，以手以袖扇风，也叫袖风。若是善杀善战的武人，虽然没有法力，不会法术，可一身武艺登峰造极，与天与道有感，便也能自行感悟出罡风。与袖风不同的是，武人由于是以刀剑舞出罡风，而武人杀意很重，刀筋剑势凌厉，于是刀剑之下的罡风也很凌厉，能切人皮肉，甚至将人劈成两段，因而也叫刀罡剑气。”
小师妹听得认真。
稍稍一想，倒确实很适合自己。
也许学了这个，专心修行，便能在斗法上距离师兄又近一步？
小师妹不禁如是想着。
而她向来是个爱学的人，出来踏青，本就开心了，能放纸鸢，还能学到这般法术，不也是意外之喜？
于是连忙坐直了身体。
甚至于旁边的罗僧听见，也转过头，将注意力投了过来。
“这门法术以风为根本，师妹擅长呼风，学来容易。师妹又擅长剑术，兴许有天能如武人一样，蕴养出刀罡剑气，而我不善于此，就难了。”
林觉并不在意被罗僧所听见，甚至本就有心想让他听。
相处日久，已知晓他的品行。
也知晓罗僧一身武艺已然登峰造极，加上血气浓重，斩妖斩鬼养出了一口宝刀，挥刀之时已隐隐有罡气，只是还不成形。不知武人的罡气与法术的罡气有多少相通之处，若是能对他有些启发，也是好事。
不过不是今日，不是此时。
就在师妹坐直身体，一脸严肃，聚精会神，将全身心都投了过来，准备听师兄传授法术之时，他的话锋一转：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今天是出来踏青的，应是放松玩耍才对，怎么能讲这些呢？回去再给你说吧！”
“？”
小师妹顿时一愣。
不知不觉，眉头已然紧皱。
然而林觉已经在专心放风筝了。
在她心痒难耐之时，林觉则是感受着此刻的惬意，同时怀念起了浮丘峰。
除开去年师父仙去，往年的春日，他们可都是在浮丘峰上赏春，在花下饮酒，也在花下眠，细细想来，不正是神仙日子吗？
当时只是纯粹觉得美好。
如今下了山再回想，才觉得那恐怕再也回不去了。
“唉……”
林觉不禁叹气。
师妹仍在看他叹气。
游玩半日，待得太阳西斜，这才下山。
慢悠悠走回去，已快晚上了。
“咦？”
刚到院落门口，却见柴扉外面竟然放着不少东西。
走近一看，竟都是些礼物。
有些柿子干枣，果脯蜜饯，有些腌肉火腿，鸡蛋公鸡，有些金银玉器，花瓶字画，除此之外，竟然还有一碗胙肉。
“这是……”
林觉和小师妹都疑惑。
罗僧则是左右看了一圈，很快说道：“怕是你们除妖的事被人知道了，有百姓过来寻访神仙高人。”
“哪一件？”林觉皱眉，“绿水仙翁还是那路边妖怪？”
“不知！但愿不是绿水仙翁！”
罗僧也皱眉，此前他们除掉绿水仙翁，之所以没给当地百姓解释，甚至都没露面，除了断定百姓能从后事之中自行判断出那绿水仙翁是妖怪以外，便是此事还没结束，不便让人知道是他们除掉了绿水仙翁。
这会影响到他们对付鼍龙王。
“你可给那路边的妖怪说了你住在哪里？”罗僧问道。
“说了。”
“那可能是那妖怪说的。听说他这些天每天晚上都去归还财物，请人原谅，也许有人问起他，他便没有隐瞒。”罗僧淡淡道，“不过那客栈的伙计也不好说，他虽然聪明，但我好几次去客栈买酱肉，都见他喝客人桌上剩下的酒，常喝得满面通红，此事在他嘴里恐怕也无法一直瞒下去。”
“嗯……”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正在这时，狐狸一下扭头，看向外面。
林觉也跟着往外看。
外面有人影晃动。
夕阳余晖之下，一道高挑枯瘦的身影走了过来，见到他们，本就害怕，又见旁边还有一个凶神恶煞的武人，便更害怕了，连忙行礼：
“见过真人。”
“不必多礼。”
“真人！小的已经将所有钱财祭品都还回去了！”
“你可告知了别人我住哪里？”
“说了。”妖怪弱弱地，“怎么了？”
“……”
林觉和罗僧小师妹对视一眼，倒是松了口气，随即叹息：“扰我清修啊……”
“啊？没有办法，小的本就于心有愧，归还财物时欲请他们谅解，有人询问事情经过，小的便只好回答，免得他们觉得我在说谎。”
“罢了罢了，无妨。”
“那……”
妖怪弱弱的看着他：
“不知真人，真人可否请座下狐仙将小人脚上的催命符解了？”
“哈哈……”
林觉一听反倒笑了：“这哪是什么催命符？不过是一个能找你的爪印罢了。”
与此同时，狐狸走上前去。
吹一口气，印记自消。
“此前曾应允你，若你还了所有财物，便给你一样东西，作为鼍龙大王的寿宴贺礼。”
林觉如是说着，掏出一个瓶子。
瓶中是三粒小元丹。
莫要小看这小元丹，每一粒都是天材地宝提炼出的灵液精华，又加之白银，浓缩成丹，不仅每颗都是一瓶灵液，还要搭上白银，比灵液复杂，效果自然也要比灵液更好。
妖怪刚一接过，便深吸了口气。
其中透出的天地灵气与灵株精华已让他动容，舒服之下，甚至忍不住全身都抖了一下。
“这……”
妖怪看向林觉。
“不必惊奇，听说那鼍龙大王最近迷上炼丹，你就把这丹赠给他，定能得他重视，能去洞府吃席，说不定还能得到赏赐或重用。”林觉说道，“若是他问起你哪来的，你就告知他，是我们师兄妹二人给你的，我们也会去赴宴，再向他献上一枚更了不起的丹药。只是莫要告诉他，我们是因为你在路边作乱才认识的，就说是路边偶遇，你向我们求的。”
“多谢真人！”
妖怪顿时感激不已。
“对了，你需告知那些被你勒索过的百姓，我住在这里的事，莫再往外声张，也莫要来扰我清修。”
“谨遵法旨。”
“去吧。”
林觉挥了挥手，让他离去。
“看来果然是他说的。”罗僧也松了口气，将门外这些东西都拿起，放入屋中，“无需忧心，若是改日再有人来寻访你们，我找个理由，随口把他们打发了就是。”
“多谢罗公。”
“这些东西你打算如何处理？”
“金归罗公，银归我们，吃的一同吃，摆件放在屋中就是，到时候留给客栈的伙计。”
“我要什么？我给你们换成银子吧。”
“也好。”
正好给食银鬼攒些食材。
除了食银鬼得了吃的，几人也正好将那块胙肉拿来切了，摘取院中蒜苗，炒个回锅肉，就当晚饭了。
次日早晨。
晨雾笼罩大地，三人吃过早饭，在院中围炉煮茶。
清晨寂静，雾气一动不动。
唯有小院之中有清风。
林觉为他们讲述着罡风之道：
“呼风是与天地有感，是神念与法术的外显，其中玄妙，多在于意。
“罡风也差不多，却要在神念之中多些凶猛凌厉之意，在法术之中多些约束喷薄。
“相比呼风之风，呼风更柔，罡风更刚，呼风宽泛，罡风窄束，呼风更弱，罡风更强。
“师妹已会呼风，只需再练束风，束宽风成窄风，束柔风成罡风，造诣越深，罡风越窄，劲力越强，远而不散。
“可需记住，相比感悟‘呼风’时的放松放空，感悟罡风时，却得多些凶猛之意。
“……”
小师妹听得无比认真。
罗僧也时常露出思索之色。
似乎二人都有所悟。

第227章 泛舟赴宴
不知不觉，二月中旬已经过半。
院中满树桃花悄然换了绿叶，门外青山也变得葱郁起来，让人看着心中欢喜。
林觉正在房中炼丹。
得益于在火行法术上的进展，以及自身道行的提升，法力越来越深厚，如今他炼丹也如二师兄一样，无需柴禾了。
只用法术聚火，灵火炼丹。
许多丹药也是柴禾木炭炼不出来的。
二师兄给的这个丹炉十分小巧，虽说一次炼不了太多丹药，有些厉害的仙丹材料太多也装不下，不过却很省法力，林觉可以很轻松的用灵火炼丹，并控制好火候。
丹炉小，丹药少，炼起来也精细。
正适合练习。
今日正是春分，天地昼夜平分，阴阳之气各半，最是玄妙，适合炼制神行丹。
林觉炼丹已有一个昼夜。
屋中因此一片暖意。
狐狸则是趴在旁边，一动不动的把他盯着，早已等得无聊了。
彩狸贪图屋中暖和，也靠墙坐着，两腿伸直，一条尾巴左右摇晃，自己逗着自己。
丹炉之中渐生玄妙。
玄妙之意逐渐浓郁，忽起一阵丹香。
“篷……”
丹炉之中似乎成了一股风，吹得炉中灵火沿着空洞往外散溢，差点燎到狐狸。
成了！
林觉立马伸手一指。
炉鼎盖子缓缓打开。
火光之中有灵韵流转，也有一些还未凝固的药膏一样的东西，闪闪发光。
林觉顿时伸手一指——
寻常丹药手搓成丸。
灵丹则施术成丹。
法术一指之下，药膏顿时凝固，又自动分成神行丹的固定大小，随着林觉再一指，这些丹药便纷纷飞出丹炉。
林觉早已准备好丹瓶。
“扶摇！”
“嘤！”
狐狸顿时来了精神，仰头一口寒气。
“呼……”
七枚神行丹从寒气中飞过，顿时降温，变得坚硬，又沿着瓶口，刚刚好落进瓶中，发出一阵叮叮当当声。
边上彩狸尾巴停住，忍不住看了过来。
林觉则是留了最后一颗丹药，令之落在手心，仔细查看。
“嗯……”
果然比二师兄还是有些差距。
不过由于丹炉更小，出丹更少，在他用心之下，品质也还可以。
药效自然是要弱一些的，寻常人吃，后遗症可能也要大些，对服食之法的要求便也要高些。
但是林觉也已经知足了，也不觉得自己是在浪费材料。
再厉害的炼丹士也是练习来的。
若是自己一直什么丹药都让二师兄来帮他炼，那自己在炼丹上的造诣也就一直停在这里了。
“叮当……”
最后这一枚也落进丹瓶中。
林觉塞好塞子，放在旁边架子上。
“多谢你了。”林觉对扶摇说道，“这算你立了大功。”
旁边彩狸朝他看过来。
“你也立功了。”
林觉便又说了一句，这才出去。
师妹正在院子中间练剑。
和以前相比，由于吃了一粒原版的巨灵丹，她的身法更加灵活，挥剑的力道更大，破空无声，却有凌厉寒气。
右手挥剑，转身之时左手挥袖。
“呼！”
一道罡风掀起地上灰尘。
此时自己再与她斗上，若是不用法术，怕是根本撑不了多久。
罗僧则是正好提刀从外面回来。
“那鳄鱼精真要开宴了。”罗僧见到他们都在，便直接开口说。
“罗公怎么知道的？”
“最近几天里，魏水河往下游一些的地方，很不安宁，有人见到无风起浪，掀翻船只。两岸又好几个地方都涨了怪潮，有的卷人入水，有的从河边村中卷走许多鸡鸭牲畜，有人看见水中有妖怪的身影。我找人问了，这类事情，几乎每隔十年就起一次，不过每次都是不同的村子遭殃，便也没人在意。”
罗僧说着顿了一下：
“这场水灾途径几县之地，好几个县衙都请了高人来做法事，或是去河边祭祀，也都张了布告悬赏，请人来除妖。”
“原来如此。”林觉点了点头，“罗公还真是敏锐。”
“瞒不过有心人的。”
“那我们也该出发赴宴了吧？”
“差不多。”罗僧说道，“我们是走水路还是陆路？”
“罗公觉得呢？”
“这条路上，人们多走水路，不如我们也走水路，显得悠闲一点，若是遇到妖怪作乱，正好告知他们，我们是去赴宴的。”罗僧说道，“只怕这几天水上不安宁，没人跑船，只得自己租一艘。”
“便依罗公。”
“待我稍作收拾！”罗僧说道，“罗某找了一些好汉，也把他们叫过去，到时候在外面策应。”
“我也稍作收拾。”
“我也是！”
三人便都往屋中走去。
狐狸和猫也跟着他们。
“小花，听见了吗？魏水河里有条大鳄鱼，到时候我们到了河边，你就下去，把那条鳄鱼捉上来。”林觉对彩狸猫说，“反正都是鱼。”
“喵？”
彩狸扭头看他，一脸震惊之色。
扶摇也震惊的看向他和彩狸。
“哈哈，逗你玩的，我们许多行囊都放在这里，屋中不可无人，你就留下来守家吧，饿了就捉耗子吃。”
“喵~”
彩狸这才答应下来，伸着懒腰。
保险起见，三人换了新衣裳，用清风吹散身上气味，又抹了些药渣，不敢碰彩狸，带上要用的东西，便往河边走去。
林觉取出几个拇指大小的药瓶，递给罗僧。
面对罗僧不解的神情，他说道：
“罗公记着——
“青色的瓶子里装的是神行丹，吃了之后，会行走奔跑如风，速度很快，但是药效最多一个时辰，药效过去就会腿痛，因此只能在要紧的时候吃。
“白色的瓶子里装的是护心丹，吃了不容易犯糊涂、被瘴气妖气鬼气所迷惑。
“绿色瓶子是沙棠丹，吃了之后落进水里也不会淹死，而且可以活动自如，那鼍龙王洞府虽在岸上，可毕竟它也是能下水的，以防万一。
“红色瓶子是回光丹，止血止伤，若是受了濒死的重伤，不能行走，吃了它能撑一段时间。
“黄色瓶子则是金光丹，吃了之后，自有金光护体，想来能助罗公的战力更上一层楼。
“每个瓶子只有一粒，紧急之下，捏碎即可。”
罗僧接过五个瓶子，脑子有些迷糊。
林觉在旁边露出笑意。
小师妹则更详细的与他讲解：“青色瓶子，你就记成清风，神行丹吃了后就像清风伴随，绿色瓶子就记成绿水，金色瓶子自然就是金光了，红色瓶子你就记成止血疗伤，白色瓶子就记成瘴气的白雾！”
“有理。”
罗僧听了这才连连点头，嘴巴不断碰着，似在低声念记。
同时也不禁觉得惊讶——
这世上竟有这么多仙丹妙药！
尤其是这神行丹与金光丹，一个能使本就凶猛善战的武人来去如风，一个能带来金光护体，仿佛不是给修道人准备的，而就是给武人准备的一样。
若有这些丹药管够，这世上再凶猛的妖怪，乃至神灵，他也有胆气去斗一斗。
半路罗僧去找了一趟他那些好友，大抵有些安排商议，随即又回来，告诉林觉二人安排好了，和他们一同去往河边渡口。
果然这几天没人敢跑船。
好在罗僧前段时间得的银钱已经多到用不完，直接买了一艘蓬船，又买了些酒肉糕点，营造出很悠闲的状态，三人一狐坐在船上，顺舟而下。
正是春日好风景，天阴阴兮欲雨，魏水河像是一条玉带一样，穿在两山之间。
岸边不知何处传来悠长歌声：
“南山有乌，北方张罗；
“乌既高飞，罗将奈何？”
三人几乎不撑船，水流多快，船行多快。
他们只是坐在船舱中，摆了几盘羊肉鸡肉与糕点，正动着筷子，像是两个游山玩水的道士，带了一个护卫，正来到此间天地游玩。
听见歌声，林觉转头。
“何人在唱歌？”
“谁知道呢？此处还没到水上翻船、河浪卷人的地方，许是岸边的闲情之人吧。”罗僧回答道，“我们这么漂流下去，到鼍龙大王的洞府，怕要明天去了。”
“那不是正好？”林觉言语中有憧憬之意，“不知此地妖王的寿宴会是何等的热闹？”
“看了就知道了。”
“不要被赶出去就好。”
“倒不知那位鼍龙大王是个什么性子。”
小师妹捏着一只烧鸡翅膀，喂给扶摇，同时悄悄看着身边二人。
路上他们就说好的——
从上了船开始，他们就是因为热闹，因为想长见识，慕名前去参加此地妖王寿宴的潇洒之人了。
不知天公作美还是不作美，没有多久，山间下起了雨。
起初雨水还小，下方河水似蓝非蓝，似绿非绿，被雨点一打，接替涟漪，惊扰了一江春水。
随即雨点很快变大。
白雨跳珠乱入船。
“笃笃笃……”
蓬船的顶上被打出一连串的声响。
扶摇忍不住抬头，盯着上方。
不知不觉，又一只鸡翅递到它的嘴边。
扶摇转头瞄她一眼，移开了头。
“它不爱吃鸡翅，爱吃肉。”林觉在旁边对小师妹说。
“啊？”
小师妹有些惊讶。
她最喜欢吃的就是鸡翅了，因此才给狐狸吃，没想到狐狸却不喜欢。
边上罗僧则是倚栏远眺。
此时河上与河岸皆是水雾，原本平静的河面被打得一团乱糟，可江岸雨雾与树林之间，却有一间小庙。
不知想起什么，他忽然捻起几块糕点，丢进河里，随即又端起一杯酒，也倒进河里。
林觉见状，不解的问：
“罗公这是为何？”
“哦，你们不知，此地曾有一位女子，性情刚烈，因父母不同意她与心上人成婚，反倒让她嫁给他人，她一时不愿，又别无他法，便只得跳河自尽。据说后人为了纪念她，在河边为她修了一座小庙，又据说她的亡魂时至今日仍在这条河中，不愿投胎，化作了神灵。后来走水路的人路过这里，都会往下投掷一些糕点或礼物，赠予她，结个善缘，希望在这段河域中行走时能得个安宁。”
罗僧说着，随意笑了笑：“据说还十分灵验。”
“这样的人倒是不多。”
林觉笑了笑，便也捻起一块糕点，掷入河中。
雨点之间水雾，糕点一入河里，就看不清了，朦朦胧胧中沉入水里。
一杯水酒倒下，瞬间与河水相融。
“这雨要下到晚上了，还好罗公买的这艘船够大，不怕雨。”
“是啊。”
谈话之间，雨越来越大。
河面之上全是水雾，头顶唯天边有光，一艘蓬船孤独的在河上缓移。水雾天光，山林成影，天地仿佛只有黑白二色，是由水墨泼成的一幅画。
果然如林觉所说，到了晚上，雨便停了。
此时河面寂静无比，天地间一片漆黑，唯有篷船摇晃出轻微水波。
可河面上却点着一盏灯。
灯光明黄，突兀的立在水中央，倒映在水里，被水波摇皱了。
“嗯？”
罗僧有些意外。
林觉和小师妹也看向那方，唯有狐狸趴在船只边缘，看向水底。
忽然有一道女子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
“几位是去参加鼍龙大王的寿宴的吗？”
林觉并不惊惧，只是问道：“足下是谁，为何在水中央点灯，莫非是河中的妖精鬼怪不成？”
那道声音仍然不知从何处传来，回答着道：“道长既已知道，又何必多问呢？”
“相逢有缘，为何不问？”
“几位今天白天不才赠了小女子一些糕点两杯水酒吗？”那声音道，“怎么这就忘了？”
“原来是你啊。”
三人对视一眼，都露出恍然之色。
倒也无人惧怕。

第228章 魏女
“小女子本在水中小憩，见这几日水面居然还有船经过，出来一看，正好遇到二位赠小女子点心水酒，心中自然感激。又听二位说，此番乃是想去赴鼍龙大王的宴会，知晓二位定不是凡人，便有了显身当面道谢的意思，只是天公不作美，一场雨把河面打得乱七八糟，只好等到雨停了。”
漆黑的水面上唯有一盏灯火，不知从何处传来这甜清的声音：
“幸好，二位的船还没走。”
“原来是这样。”林觉坐在船边，一只手抚摸着自家狐狸的脖颈毛，顺着它的目光看向水底，“不过我们可不是两个人，是三个人。”
“小女子只听见两个人的声音，此外只见一只狐狸的倒影。”
“还有我！”
小师妹这才出声，也探出头。
“果是三人，见谅见谅。”
“既有这段缘分，足下也想显身，为何还隐在暗处呢？”林觉说道。
“船上点了灯，那灯不凡，小女子有些害怕。”那声音说道，“道长将灯熄了，小女子才好显身。”
看来这位还挺谨慎。
难怪能在这条河里存留至今。
不知她是觉得这盏守夜灯不凡，还是觉得林觉用点灯术点燃的那粒灯火不凡，不过哪怕是这盏守夜灯，也无杀伤人的本领。
但是林觉也没解释，只干净利落的一挥食指，船上唯一的一盏灯火也顿时熄了，诚意展示于此。
夜里漆黑安静，河上只剩一个灯笼。
忽然间，河中那个灯笼慢慢往上升高，仔细看去才发现，乃是有一只手将它提着。
似乎水中有一个看不见的台阶。
一名身着齐胸襦裙的女子提着灯笼从水中慢慢走上来，灯光映照之下，她那一身衣裙以红绿的配色为主，并不觉得土气，反倒有一种跨越数百年时光的历史感与一种来自前朝的轻灵跳脱之气，也勾勒出她修长的身段。
女子很快走到了河面上来。
她没有穿鞋，赤着脚，黑夜中仅靠一盏灯看不太清，只看得到两抹白，而平静的河面在她脚下就像平地，载她款款而来。
在整个过程中，河里并无一点水声。
船上三人一狐都注视着这一幕。
罗僧更是觉得稀奇。
试想他一个武人，虽能斩妖除魔，死在他刀下的妖魔鬼怪也有数十只，可他斩杀的那些妖鬼，不管本领如何，大多都是穷凶极恶的，不是穷凶极恶的也不会与他好好说话，他何曾见过这般场景？
就如寻常一人，平生见再多人，也少有在朱院青楼中赏歌舞对诗词，深山寺院与僧对谈的经历。
还得是修道人啊。
罗僧如是想着。
见那女子很快就走到了船边，望着船身高出水面的一点高度，她停下脚步，似是有些为难。
林觉顿时上前，搀她一把。
只觉她似乎没有重量。
女子这才上了船来，她手中提的灯笼便成了船舱中唯一的光，给木板也添了一点明黄，映得几人的眼睛都很明亮。
小师妹为她端来一张小板凳。
女子坐下之后，罗僧又为她推来一杯热茶。
“多谢。
“多谢。
“多谢。”
女子换着方向，连道三声谢。
声音轻柔，举止有礼，显然家教不凡。
“在下林觉。”
“在下柳清瑶！”
“在下张道！”
“小女子已然身死，生前姓名就不足道了，算是还给了父母。如今身在魏水河中，岸边人都叫我魏女。”女子端起茶杯，笑着说道，忽然看了一眼这传来暖意的茶杯，不由感慨一句，“自从身死之后，住在河中，好多年来也没喝过几次热茶啊。”
“刚下了雨，水面生寒，我们这些凡人饮一杯热茶，便觉得无比满足。”林觉说道，“不知足下是否也是如此。”
三人都打量这名女子。
女子一身齐胸襦裙，红绿配色，身上多以金银为饰，赤着双脚。
面容甜美姣好，身段修长玲珑。
“也是如此。”
女子饮了一口茶后，便放下了茶杯，转而问他们：“几位明明是人，为何会想要去参加鼍龙大王的寿宴呢？”
“有何不妥的吗？”罗僧问道。
“听说鼍龙大王的寿宴十年一次，十分热闹，我们行走天下，向来喜欢见识不同的风景，凑不同的热闹。”林觉则说，“正好来到这里，正好听说鼍龙大王在河边开宴，觉得是缘分，又很难得，便备了礼，前去看看。”
“没有什么不妥，就是好奇，每次鼍龙大王寿宴，虽然也都有人去，可都极少。”女子如是说。
“没有办法，人生苦短啊，若不能成真得道，便终不能久视，那就只好广视了。人间庙会，妖界寿宴，我们都想去看一看。”林觉说道。
“张某身边两位道长都是会法术的，想来去那鼍龙大王的寿宴，也不会被他拒之门外吧？”罗僧说道。
“这倒确实不会。会法术的修道人在妖怪眼中，就如得道成精的飞禽走兽在人眼中一样，都不再与寻常凡人混为一谈。”
女子说着顿了一下：
“不过小女子却是得提醒三位一句，那位鼍龙大王可是要吃人的。”
“哦？吃人？”林觉惊讶。
“我们是带了礼去赴宴的！”小师妹则是有些害怕，“他总不会吃我们吧？”
“那倒不会。”女子说道，“不过每次慕名前去赴宴的人，高僧名道也好，奇人异士也罢，总有人到了才发现鼍龙大王吃人，因为不曾预料，轻则不适害怕，露怯后被妖怪轻视乃至轻侮，重则一怒之下，在宴会上闹出不和，遭到鼍龙大王的责罚，所以小女子才有此一问，有此提醒。”
“原来如此。”
林觉这才点点头。
小师妹也松了口气。
罗僧最是豪迈，只摆手说道：
“这有何妨？何处不吃人呢？这位鼍龙大王算收敛的了，张某听说，北方有些妖王作乱，最爱到我方与北方的边境乃至战场上掳人来吃，甚至豢养平民，圈地为国。”
罗僧顿了一下：
“而且如今这世道，那些达官贵人、王侯将相，变着法的搜刮民脂民膏，和吃人的妖怪又有多少区别呢？我看啊，难说哪个刀子割肉更痛！”
“这……也是……”
女子深深看了他们一眼。
“话说回来，魏女不也曾是人吗，死后成鬼，被人祭祀，也是因此才存留至今吧？”罗僧又探，“魏女不也看得惯吗？”
女子却不答自己是看得惯还是看不惯，而是一笑说道：
“看不惯又有什么办法？这位鼍龙大王在此已久，就连正神也不管他，甚至于原本魏水河的河神也被他和他麾下军师杀害，小女子体弱，又身在这条魏水河中，除了向他称臣，还有什么办法？”
“为何正神不管他？”罗僧眼睛一眯。
“传言鼍龙大王来历非凡。”
“什么来历？”
“……”
灯光映照出女子姣好甜美的面容，她却只是微笑着缓缓摇头，并不多言。
“哈哈。”林觉轻笑了两声，将话题转走了，“既然足下向鼍龙大王称臣，想来过几天鼍龙的寿宴，足下也要前去了？”
“这便是小女子冒昧前来的第二个原因了。”
“哦？请讲！”
“鼍龙大王平常不管境内妖怪，不过每到这十年一次的寿宴，但凡有名有姓的，却都必须要前去赴会。小女子也是如此。”
女子轻声无奈的说着。
正当林觉二人以为她或许要向自己二人请求购买或交换赴宴的礼物时，便听她道：
“然而小女子当初跳水身死之时，鞋子不慎失落，此后也几乎不上岸，用不上鞋，唯有这十年一回，却是必须得有一双鞋子。因此每十年都向水上路过的有缘人请求帮忙购买一双绣花鞋，奈何此次不慎耽搁了，临近这几天，又没人敢在水上行走，没有鞋子，小女子无法赴宴，只好斗胆来求几位了。”
“这有何妨？”
“小事一桩！”
“嗯~~”
三人都做出了回答。
“那就多谢了。”女子说道，“前方渡口不远有个集市，若是方便，想请二位替小女子购买一双红面金丝绿线兔纹绣鞋。”
“……”
三人不禁对视。
这要求还挺细致。
甚至小师妹本来已经准备转身，想说自己多带了一双鞋备用，拿出来给她看看合不合适，闻言又弱弱的把手收了回来。
她那双鞋，太普通了。
女子拿出一段柳枝：
“这是尺码。”
又从怀中摸出一小粒碎银：
“这是鞋钱。”
林觉和罗僧不禁对视。
“罢了罢了！相逢就是有缘！明早张某把船靠岸，去给你跑一趟！”罗僧仍旧豪气的说，伸手一挥接过了钱，“若在鼍龙大王寿宴上遇见，我们和别的妖怪有些合不来的地方，或是有些误会，还请神女为我们说两句好话。”
“应该的。”
“如何把鞋给你呢？”
“买好扔进水里即可。”
“好！”
几人约定好后，女子很快便起身，款款施礼，与他们道别，便提着灯笼又走回了河中。
“呼……”
守夜灯重新亮了起来，照亮船舱。
三人互相对视，都没说别的话。
罗僧捏着银子细看，擦掉上面水迹。
“这位姐姐倒是长得漂亮，也好说话，投河身死，太可惜了。”小师妹开口打破沉寂，“不知她有什么故事？”
罗僧这才嗯了一声。
这算是此时应该说、又方便说的话。
于是罗僧便开始为他们讲起此地流传的关于这位魏女的故事。
和他之前简单说的差不多，仍是王宫贵胄家的女子与心上人相恋，却不得父母的允准，被逼嫁给他人，然后宁死不从，跳河轻生的故事。
只是讲得要详细一些。
此地乃是秦州，临近京城，有很多公主郡主、富家千金，又有很多文人书生、名流名士，他们都喜爱这样的故事，这类故事也容易流传下去。
这位大概也是搭上了这样的便利，这才在死后被人立庙纪念，乃至供奉。
换了别地，也许死就死了。
逐渐夜深，点灯而眠。
半夜又下了一阵小雨。
次日清早，河水仍旧生烟，水雾弥漫山河，像极了一幅水墨画。
岸边却时而有人行走，有人声。
罗僧真在下一个渡口靠了岸，三人暂时下船，不必找人询问，只看来来往往的背着背篓、挑着担子的人就知道了，前方应当真有个集市。
这也不奇怪，渡口往往都很热闹。

第229章 渡口集市
临近渡口，集市还是热闹的。
只是今天不如上回热闹。
少的是水上跑船的人。
住在四周的百姓倒是不太受影响。
集市中间有间民房，在自家堂屋门口摆了摊，卖着鞋子。
卖的多是一些芒鞋草鞋布鞋，好的也不过是纳了更厚的鞋底、鞋面绣点云纹装饰，以实用为主。唯独有一双鞋，精巧的鞋底，红色鞋面，上面用金丝绿线绣着兔子纹路，精美而又不失俏皮可爱。
这双鞋不像是寻常人会穿会买的，哪怕寻常人家成亲，也穿不了这么好的鞋，倒像是王宫贵胄家的千金穿的。
放在这个鞋摊上，实在格格不入。
集上来往之人，无不向它投来目光。
只是却没人敢开口问价。
就连守摊的小两口自己也有些怀疑。
“这双鞋子真会有人买吗？”年轻妇人不禁忧心，“这个地方哪有人买得起这么好的鞋？”
“应该有吧。”男子也皱眉。
“要是卖不出去，咱们两个月赚的钱就都赔进去了。”
“应该有吧，我爷我爹每隔十年都做这么一双鞋，每次都有不同的人来买，这次肯定也会。”男子皱眉说道。
“莫不是你那短命的爹娘骗你？”
“他们为何要骗我这个？何况我记得呢，十年前我爹也做了这一双，真有人来买的！”
“天下哪来这种事……”
妇人并不相信，只是担忧。
落水的妇人，救人的神女，制鞋的约定，每隔十年不同的来采买的人，几代传承，二百年的岁月，怎么听都像是书中的故事。
世上真的有这样的事情？
妇人不知道，她只知道这双鞋子用了最好的布料线材，费了她很大精力，若是卖不出去，就赔大了。
正想着时，有三人来到面前。
两个身着道袍的年轻男女，一个提着刀的络腮胡子壮硕武人，道人使人亲近，武人又使人惧怕。
三人一眼就看见了那双鞋。
“这双鞋多少钱？”
一听此话，小两口皆是一愣。
“六、六两银子。”
“六两？”
罗僧刚把手伸进怀里，想拿那粒碎银来付账的，一听报价，手顿时僵住，和林觉、小师妹面面相觑。
随即拿出那截柳枝来。
“看看大小。”
“几位……可是……可是给河中神女买的？”男子磕磕碰碰的问道。
“你们也知道？”
“自然知道！”
小两口又是一惊，对视一眼，都睁大了眼睛。
竟然真的有人来为神女买鞋！
随即男子连忙说道：“那就不必比了，就这一双，就这么长。”
“嗯？”
罗僧拿着柳枝比划一下，果然刚好。
林觉则是问道：“你们没有漫天报价吧？”
“怎么敢？就是这价！”男子不敢在此事上起误会，慌忙说道，“小人家中从先祖被神女从水中救起开始，世世代代，每十年都做这一双鞋，每代都是这个价，可不敢乱喊。”
“你们看这做工，可是我一针一线缝了半月才缝出来的！”妇人也是说道，“这布料，这金丝，也都不寻常！”
“听来你们世代为河中神女做鞋？”
“也不好这么说。”男子扭扭捏捏的说道，“十年也只一双罢了。”
“都是这价吗？”
“一直这价，不敢说谎！”
“原来如此。”
林觉不由皱着眉头：
“这女人……”
罗僧则已解下包裹，取出六两银子。
“买了！”
没有多久，三人提鞋而去。
剩下小两口站在原地，既松了一口气，却也惊讶不已。
人间奇妙之事，以往常记书中，传于口中，却没想到，如今竟到了自家门口。
……
三人回到河边。
水上仍然空荡，大多船都系在岸边，正有一只蓬船轻轻摇晃，船上一只漂亮白狐，在船板上跳跃，捉着从岸边飞来的豆娘。
“哗啦……”
三人逐一上船，摇晃的船激起水波。
狐狸落在船板上，顿时停下来，不再理会豆娘了，只将目光放在他们的身上。
“辛苦你了，这集市上没见到什么饭馆，也没什么好吃的卖，只买了几个叶儿粑。”林觉打开一个层层包裹起来的叶子，里面是几个叶儿粑，又拆了两个递给自家狐狸，“先垫垫吧，如果下个渡口有卖别的吃的，再买一些。”
狐狸乖巧的走上来，张嘴接过。
罗僧则是拿着一双鞋，往水中一丢。
“鞋给你了！”
噗通一声，鞋子激起些许水花。
河水中打了一个璇儿，这双轻巧的布鞋顿时就沉了下去。
“记得把钱补上！”
罗僧站在船头，对水中喊了一句。
可是水中却没有任何声音传来。
过一会儿，才有噗通噗通两声，两条鲤鱼从水中跃起，跳到船板上，不断地甩尾挣扎。
“呵……”
罗僧笑了一声，只得捡起鱼儿。
想着好歹可以用来喂林觉家的狐狸。
然而林觉却已将两个叶儿粑都喂进了扶摇的嘴中，扶摇正低头辛苦吃着。
这东西太过黏糊，而它的嘴又不擅长咀嚼，只好一下一下的咬着，一边咬一边脑袋转着圈，像是和它做着斗争。
林觉则在旁边笑。
罗僧便也不理了，拿着船桨一撑岸边，水上一点波澜，蓬船顿时离岸，往河中间滑去。
岸边许多人都投来目光，想看是哪个无知之人，敢在这几天走水路。
不过船上之人却似浑然不知，划船顺流而下，很快就模糊在了晨雾水汽之中。
远处有一轮红日升起。
一路顺流，一百多里。
途径好几个渡口，因为此地水路发达，魏水河上也常有商船货船来往，所以几乎每个渡口不远处都有集市，许多渡口也可见摆摊设点的痕迹，只是在这几天都没有人，空空荡荡。
到了黄昏时候，蓬船忽然行至一片水域宽广之处，烟波水雾之中，视线有限，若非四面皆有山影，仿佛行进到了一片宽广浩渺之处。
“就是这了吧？”
罗僧站在船头，向右划船靠岸。
此处岸边也有水雾，水雾之中透出人影，也有人声，又隐有肉食的香气传来。
“这里也有集市？”罗僧开口说着，“正好肚皮饿了！”
离岸越近，视野逐渐清楚。
岸边也是一个古渡口。
渡口后面正有一片平地，平地上是一片树林，开着不少梨花，像是一树的雪，远处隐隐有片高山悬崖。
平地上有人摆摊设点，不少人影来往。
有议价声，有吆喝声，有吃喝声。
果真又是一个集市。
“哗……”
船只靠岸，荡起些许水声。
罗僧当先跳下去，随即乘风跳来的狐狸，最后才是林觉二人。
刷的一下！
不知多少双眼睛朝他们看来。
只见最近的乃是一个馄饨小摊，一个小推车与炉灶，几张桌凳，热气升腾。摊主是个老者，看着和气，他的生意很好，桌凳旁坐了不少客人。
后面有个卖锅碗瓢盆的，有个卖陶瓷器皿的，有个卖衣裳的，都是小摊。
这些人虽说长得和人差不多，可是细看的话，便不难发现差别。
有的格外的瘦，有的格外的胖，有的格外高大，有的格外矮小，有的佝偻身体，有的神情举止怪异，少有真的和人一样的。
此时大部分人都看向他们，眼神各异。
有的好奇，有的皱眉。
有的不断吸耸着鼻子。
罗僧提刀的左手忍不住握紧了些，同时淡然的转头看向林觉。
虽说他也斩妖斩鬼许多，可他斩杀的所有妖鬼，也不如这里可见得见的一小半，更何况视野有限，远处根本不知还有多少。
这等事，还是先看道人如何做。
便见林觉走上前去，先行笑着行礼：“各位，有礼了。”
小师妹也走上前去跟着行礼。
罗僧见状，心中便有底了。
“我们是远道而来的游方道人，听说此地妖王大寿开宴，呵呵，想长个见识，因此带了礼前来赴宴。”林觉说道。
“人？”
面前有个四五尺高的“年轻书生”看向他们。
“怎么了？足下长这么大，难道从来没见过人吗？”林觉好奇的问。
那年轻书生见他不怕，便不再说话了。
相较于人怕妖，终是妖怕人更多些。
毕竟妖要成了精后，才能得到一些人的惧怕，可妖却是在成精之前，就已经普遍怕人了，更何况是修道之人。
只是此地毕竟妖精鬼怪更多。
众多妖鬼互相对视，似在探讨。
“呵呵……”
馄饨摊前的老者笑了两声，开口说道：“几位下船之前不是说肚皮饿了吗？何不来这里吃点东西？”
“馄饨什么馅的？”
“鱼肉大葱。”
“好啊！”
道人立即就走了过来，笑容满面，是一点也不嫌弃，也不惧怕。
“没有人肉馅吧？”
“小老儿安心修行！可不敢卖这个！”
“那就好那就好。物伤其类的道理大家都懂，在下把话说在前头，我们不吃人肉，自古以来，无论人妖，没有做生意的和客人对着干的道理，何况我们事先说在了前头。”林觉走到摊位面前，对摊主笑眯眯说，“要是摊主故意害我们，等离了这里，我们就把你弄死。”
“啊？”
突兀的一句话，与道人脸上的笑意形成鲜明对比。
老者不由得一个寒颤。
纵使是妖怪，也不过成精得道罢了，若论对生命的看重，可能比成精前还高许多，若论嗜杀，大多则比成精前还要弱些，非是穷凶极恶的，又有多少动不动就要弄死别人的呢？
其余妖鬼也被镇住。
“各位不要误会！我们平常对人也这样！”罗僧站出来说道，随即他指了指旁边的船，也说道，“也给各位说一句，那是我们的船，各位到时候莫要认错划走了，要是把我们的船偷了，张某离了这里，也去找你们。”
两人神情都很平静，丝毫不惧于妖鬼，又有一种妖鬼在他们看来和人无异的感觉。
四周妖鬼不禁面面相觑。
有此一出，众多妖精鬼怪顿时就老实了，各做各的，也不再因为他们是人，就起刁难之心，最多看个稀奇，小声议论。
老者亦是老老实实煮了四碗馄饨，端了上来。
“慢用。”
“来几双筷子。”
“好好好……”
三双筷子也被拿了上来。
众多妖鬼之中，三人一狐泰然处之，最多心怀几分奇妙，而无丝毫怯意。
天色倒是越来越晚了。
暮色之中，馄饨摊热气依旧升腾，三人一狐旁若无人的大吃着，发出一阵呼噜声，摊主在旁边看着，心思十分奇妙——
明明先前还想着试探为难几人，此时却又期待能得到人的认可。

第230章 你不会是看不起我们人吧？
“呼噜……”
林觉趁热将一颗馄饨送入嘴里，嚼吧两下，又随意的呸一口，看向摊主：“贫道林觉，江南周边人士，摊主如何称呼？”
“小老儿名叫袁子。”摊主紧张说道，“怎，怎么，可是我们这些妖怪做的味道粗鄙，让道长下不了嘴了？”
小师妹闻言，顿时抬起头，眉头紧皱，思索这般问题应该如何解答。
那日晚上，路边的兔妖对他们说得分明，到了这里，千万莫要让妖怪觉得人看不起他们，轻慢他们。
这些妖怪对此很敏感。
然而师兄却无视了摊主的问题，反而反问：“俗话说得好，礼尚往来，贫道都说了贫道来自哪里，摊主为何不说自己从哪里来，是什么妖，难道看不起我们人不成？”
边上的狐狸也在吐着沙子。
小师妹则不禁一惊。
“嘶！”
没想到师兄竟然抢先开口，率先把这帽子扣给了妖怪！
真是好办法！
随即苦恼，自己居然又没想到。
再看那摊主，却是陡然变得慌乱不已，甚至于旁边的妖怪们也朝他看了过来。
“哪里、哪里的事？向来只有人嫌我们粗鄙的，哪有我们敢看不起人的？”摊主连忙说道，“小老儿来自芳花县，本体乃是一只白猿。”
“原来如此！”林觉点了点头，算是放过了它，随即从容与它闲谈，“你们妖怪姓氏是如何取的？都靠谐音吗？”
“这个说来就多了……”
老猿心思单纯，只怕他误会自己轻慢于他，于是立马停下手中的活计，与他讲述：
“要是有传承的，肯定传有姓氏，照着先辈取名就好。
“要是没有传承，但能，能沾到光的，也可以高攀别的大妖，例如狐妖有几个出名的大族，寻常狐妖并非那几个大族，但是得道成精之后，取名之时也可以照着这几个大族取姓，算是高攀，沾一点光。
“有典故的，会遵从典故取。
“不过妖怪不像是人，往往粗笨，缺少学问，又不像人都聚居在一处，尤其是刚成精时，并不知晓这些，也无从知晓。
“有聪明的，便会去人间找一个有学问或自己敬重的人帮忙，取个名姓。
“不聪明就只好自己瞎取了。
“有的是靠身上花色，有的是靠得道之处，有的便靠本体谐音，例如小老儿是芳花县来的白猿，便有的姓袁，有的姓白，有的也姓方姓林。”
旁边师妹表情呆滞。
这里全是妖鬼，若是寻常人误入此地，恐怕早已吓得战战兢兢。就算是罗僧这等有本领傍身的武人，怕也会警惕不已，唯有自家师兄，居然坐在这里和一只妖怪从容交谈。
偏偏对方也回答他。
就像是双方都是妖，或都是人一样。
“原来是这样。”
林觉点了点头，随即又对他问：“咱们这次远道而来，人生地不熟，便问摊主，要去赴鼍龙大王的宴，该在哪里赶礼呢？”
“往前走，就有人收。”
“鼍龙大王不会因我们是人就刁难我们吧？”
“额，这，这小老儿就不敢乱说了。不过鼍龙大王向来是讲理的，就算这回心情不好，只要几位带了礼来，就都是客，不会为难客人。”
“那就好那就好。”林觉松了一口气，“你们这些妖怪啊，不要看不起我们人就好。”
“啊……这……”
老猿微张着嘴，脑中一片空白。
“对了！你刚才说鼍龙大王心情不好，为何心情不好？”
“听说……”
老猿这才反应过来，不由压低了声音，左看右看，说道：“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便是鼍龙大王家的军师被害了。”
“啊？被谁害的？”
三人除了罗僧低头吃馄饨，林觉和小师妹都露出了惊讶表情。
狐狸则忍不住斜眼瞄了他们一眼。
“这就不清楚了……”
摊主摇了摇头，并不敢说。
“摊主不是不清楚，而是不敢说吧？”林觉瞄着他的神情。
这些妖怪，又有多少有人一般的城府？
心思都写在脸上了。
何况他还学过聚兽调禽，在黟山时，也没少与山中猿猴打交道。
“这……”
“呵！我们用心与摊主交谈，没想到摊主不仅隐瞒，还扯谎话来欺瞒我们！”林觉像是被轻慢了一样，“何况这件事就连摊主都听说了，想来也不是什么秘密，为何偏不给我们说？难道你们这些妖怪自以为得了道，就看不起我们这些人不成？”
“哪敢哪敢！”
老猿顿时就慌了，连忙从摊位后面走过来，俯着身子低声告知他们：“小老儿也是听说，可能是被别的妖怪害的，可能是只猫妖豹妖，或者是虎妖。”
“嗯？怎么说呢？”
“秦州西北有位豹王，道行很高，秦州但凡成了精的虎豹熊狼，由于和鼍龙大王合不来，便多去投奔了他。这些年鼍龙大王得军师相助，道行与势力都增长很快，有人说啊，可能是西北那位豹王怕鼍龙大王威胁到自己，便派出手下来将鼍龙大王的军师杀害了。”
“啊？”
林觉和小师妹又惊讶了。
这回是真的。
罗僧适时的抬起头来，问了一句：“听来这位豹王要比鼍龙大王厉害？”
“可不敢说！”
“看来确实是了。”
罗僧点了点头，继续吃着馄饨。
林觉和小师妹也不再多言。
四碗馄饨，很快便被吃完。
“结账。”
“几位吃得如何？”
“还是可以，有盐有味。只是做饭的时候啊，须得洗手，里头少些沙子就好了。”林觉说着，顿了一下，“毕竟我们这些地上跑的，终究和那些天天在水里的不一样，沙子咯嘣咯嘣的，有几个爱吃啊？”
言语之间，一点也不提及人和妖，只将地上跑的都拉到了一起。
于是别的妖怪听见，也不觉得他是嫌弃自己这些妖怪不讲究，反倒因为在座多以哺乳杂食动物为主，纷纷认可的点头。
“确实啊。”
“就是。”
“洒家也觉得！”
众多妖怪小声的赞同道。
本就莫名其妙的对这外表凶悍、内心却又自卑的道士有几分好感，如此一来，好感莫名又加重几分。
“小老儿疏忽了……”
“下次可以试试用猪骨熬汤，不需要多少肉，就骨头就行，汤里只加盐巴就是，还可以再加一只鸡。用这汤做汤底，什么馄饨都好吃。”
“哎哟！受教！”
“别说废话了。”罗僧开口，“多少钱？”
“二百文钱。”
“？”
罗僧眉毛一竖。
“都是这价，都是这价。”老猿连忙说道，“这里和人间终归是有些不同。”
“你不会故意欺辱我们吧？”
“哪敢！就是这价！”
“哼……”
罗僧看出他没说谎，见他这慌张的样子，心中又觉得好笑，但他并不表现出来，只摸出钱，拍在桌上。
离开小摊之时，脸上这才露出笑意。
自己身边这位林道长啊，真将这些妖怪给压得死死的。
说来有趣——
有人竟能不靠一点法术，不展示一点本领，只靠言语与气魄，便在这妖鬼集市中来去自如。
……
梨花林的尽头，便是收礼之处。
雾气之中摆着一张木桌，桌后坐着两名身着宽松衣裳、肥头大肚的人，留着长长的八字胡，明明是人的五官，却总能看出几分鲶鱼的味道来。
身后四名黄鳞侍卫，还有一名黑虾将军持枪站在一旁。
不少妖怪带着礼排着队，前去上供。
“明霞县的鸟妖，杜成，为大王献上一株千年的明心花。”
“千年明心花？可惜军师不在了，否则大王炼丹定能派上用场！不过也算过关！”左边的鲶鱼精提笔写着，“明霞杜成，千年明心花一株。”
写完之后，拿出一个木牌，递给这只鸟妖。
“下一个。”
“青岩县的蛇妖，洪白，为大王献上一颗木精，是小的辛辛苦苦在山中捉到的。”
“木精？好东西啊！”
右边的鲶鱼精拿起木精，仔细一看，顿时笑了，一边提笔记着，一边说道：“虽说与大王不合，但毕竟是宝物，你也可去洞府内吃席！”
“多谢将军！多谢将军！”
“下一个！”
“小的卢花，带来鹿角一枚。”
“……”
直到一个枯瘦的人影走到最前。
“小的润泽县兔妖，兔寿，为大王献上三枚上品丹药！”
说着递上一个瓶子。
“咦？”
两个鲶鱼精都是有些意外。
莫说今天，莫说今年，就算加上往常几回，数十年间，也少有人来献丹药的。
就算有，也多是些人间滋补凡丹。
“什么丹药？”
“上、上品丹药。”
兔妖也不知这叫什么丹，只揭开盖子。
刹那之间，一股丹香飘出。
这股丹香之中蕴藏的是浓厚而又纯净的天地灵气与草木精华，众多妖怪多是嗅觉敏锐的，当即便将目光投了过来。
“咕咚！”
甚至有的咽了口口水。
有的本能的开始抓耳挠腮。
如他们这些妖怪，本就生活在山间野外、水底大海，一些寻常的天材地宝对于他们来说，其实没有人间修士那么稀奇，反倒是这类丹药，是他们极少极少能够接触到的。
“果然是好丹！”
两只鲶鱼精对视一眼，一边提笔，写着他的名字和上品仙丹三粒，一边对他说：“你今年也可以去洞府内吃席！”
“多谢多谢！”
兔妖顿时激动，千恩万谢。
刚准备走，又被叫住。
“等等！”
兔妖回头一看，见两个鲶鱼精都盯着自己，皱眉疑惑。
“对了，你一只兔妖，既道行不深，也不会炼丹，从哪得来这仙丹的？”
“回二位将军，乃是小的此前向两位修道高人求来的。”
“什么修道高人？你是怎么遇到他们的？你们有什么关系？这丹药可遇而不可求，为什么你一求就求得来？”
两只鲶鱼精不禁疑惑。
排队的其他妖怪则是眼露炽热，仿佛也想找到这两个修道高人，也去求几颗。
“没、没有关系，是在路边遇到的，因为他们也想来参加大王的寿宴，因此向小人问路，小人告知他们后，便向他们求了这三枚丹药。”
“高人竟如此大方？”
“不对！高人也要来这里？”
“是啊……”
“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
“他们在哪里？”
“小的就不知道了。”
“……”
两只鲶鱼精对视一眼，摆了摆手，让他离去，随即收起丹药，不由低声讨论起来。
兔妖这才松了口气，准备离去。
却不料刚一转身，便见到暮霭梨花深处，灯火中有妖怪的身影在晃动，又有三道人影从容走来。
其中两道，正是那两名道人。
“真人！”
兔妖顿时惊呼。
随即连忙庆幸，自己刚才是按林觉所讲的来说的。
而那两只鲶鱼精正讨论着要不要去告知大王，有会炼丹的修道高人来了这里，便看见了这一幕，当即就愣住了。
三人已走到了近前。
“我们是远道而来的游方道人，我名林觉，这是我家师妹，叫柳清瑶。这是我们的护道人，叫张道，这番有礼了。”林觉笑着行礼道，“听闻此地妖王在此设宴贺寿，有番盛景，我们生性爱凑热闹，于是问了路，带了礼，前来贺寿，愿妖王麾下文武能不嫌弃我们是人，一视同仁。”
两只鲶鱼精呆呆看着他。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要不怎么是人呢？瞧人家说这话，听着就是舒服。
却又见道人从怀中摸出一个丹瓶。
拔开塞子，啵的一声。
顿时传出一股馥郁异香。
风一吹，异香飘远。
不知多少妖怪投来目光。
那不仅是最纯正的天地灵气日月精华，其中还有一种难言的灵韵，像是只要吃下一颗，这身道行当即就能突飞猛进似的。
就光是闻着都觉得心旷神怡，仿佛置身于灵气浓郁的洞天福地。
相比起来，此前对他们吸引力极大的、兔妖献上的丹药的香气便如萤火之辉与日月之光之间的差别，甚至他们已经完全闻不到此前的味道了。
众多妖怪表情更难耐了，差点压制不住本能中的凶性。
好在旁边的黑虾将军与四名黄鳞侍卫镇住了他们。
“献上灵元丹一枚，吃了可增长道行，愿助鼍龙大王更上一层楼。”
林觉笑着奉上这枚灵元丹。
两只鲶鱼精刷的一下站起，用手在脏兮兮的布衣上不断擦拭，慌忙来接。
此时在他们眼中，面前这两位道人甚至已与仙人无异。

第231章 把仇报了
远方山崖下方有洞，进去之后，别有洞天。
深处一个石窟之中，石壁处处亮着微光，隐约有个庞大修长的身影趴在暗处。
“大王！有好事禀报！”
鲶鱼精穿过水帘，兴奋的跑进来。
“何事启奏？”
“大王不是一直忧心，军师被害之后，没人替大王炼丹了吗？”鲶鱼精说道。
“混账！说什么胡话？本王是忧心军师死了无人炼丹吗？有没有人炼丹，军师被人所杀害，本王也忧心啊！”
“是是是！是小的不对！”
鲶鱼精连忙赔罪，递上两个丹瓶。
“大王看这是什么？”
“嗯？”
哗啦啦的一阵响，似有一头巨兽在爬动。
微光之下，声音逐渐变小，走出来的则是一名身材普通的中年男子，穿着一身灰黑色长袍，一甩手接过丹瓶。
当即打开第一个。
有一股浓郁丹香传出。
“咦？这好像是国师炼过的小元丹。”鼍龙王深吸了口气，“闻这香气，似乎比国师炼的还要更好。”
“回禀大王，乃是今日有个名气不显的小妖，拿了这三枚上品仙丹前来献给大王。小的一看就觉得不对，凭他的本领，哪来这么好的仙丹，于是抓着他一通逼问，这才得知，他是向两位修道高人求来的！”鲶鱼精说道，“小的又一番询问，得知两位修道高人也慕名来了大王的寿宴，于是立马丢下手里的活儿一番寻找，终于找到他们二位！”
“混账！往常你们怎么对待别的妖精鬼怪本王不管，可此时乃是本王大寿，来了就是客，对客人不得无礼！”
“是是是……小的已经请那只妖怪来大王的洞府中吃席了！”
鲶鱼精冷汗直冒，本来是想吹嘘一下自己的功劳，没想到一个不慎，就走歪了，于是连忙说道：
“大王看第二瓶！”
“嗯……”
鼍龙王拔开第二个丹瓶的塞子。
啵的一声。
顿有一股惊人异香传出。
“嗯？”
鼍龙王顿时愣住，倒吸一口凉气，连忙问道：“这是什么丹？从哪里来的？”
“这是那两位修道高人，哦，还带了一个护道人，献给大王的贺礼，只有这一枚，说是叫灵元丹，吃了可以增长道行。”
“灵元丹？”
“是……”
“灵元丹……”
鼍龙王喃喃自语，皱着眉头，露出疑惑之色。
好像在哪里听过。
忽然之间，他的全身一震。
是了——
他曾听从东南方向来投奔他的鼠将军说过，有一种仙丹，叫灵元丹，吃了可以提升道行，以前盘踞徽州一地的尸虎王可能就会炼这种丹。因此他暗中大肆收集灵元丹的主材白银，那位尸虎王大概也正是凭着这灵元丹，所以才能那么快的成真得道。
听说剿灭他时，为了速战速决，玉鉴帝君同时派出了手下三位真君。
那可是三位真君啊……
自己这点道行，怕是连真君的一剑都扛不住。
鼍龙王忽然心动。
若是自己也得了灵元丹的配方，或是能够炼制灵元丹的高人，岂不是也能成下一个尸虎王？
鼍龙王其实心中也知道，自己虽然也叫妖王，可与此前徽州占据一州之地的尸虎王是无法相比的，那尸虎王是正儿八经的妖王，哪怕放到上古神魔尽出的时候也是一大妖王，自己却只是自封的罢了。
这叫他如何能不激动？
“神仙高人在哪？”
“说去外面逛逛，小的已经给了牌子，请他们来大王的洞府吃席。”
“干得好！赏凡人一个！”
“多谢大王！多谢大王！”
鲶鱼精说着一顿，又仿佛想起什么：
“大王，以前大王每次寿宴，虽然也有人来，可却从来没有请人来过洞府吃席，这次请了人来，是否要避讳着一点？”
“这是个问题……”
鼍龙王也思索了起来。
来洞府中吃席的，都是贵客，有的是要吃人的，有的是不吃的，一般来说，宴会上的菜品，都会避讳着贵客的本体族类。
唯独人不一样，人的血肉精气最足。
有些宾客就是奔着吃人来的。
若是以人做菜，恐对道人不敬。
若不以人做菜，又怕别的宾客不尽兴。
“施个障眼法吧。”
鼍龙王自以为想出了个折中之策，便摆了摆手，让鲶鱼精下去，自己则拿着两个丹瓶，仔细嗅闻、查看起来。
越嗅越看，便越心惊。
不由捏起一粒小元丹，放进嘴中。
眼睛陡然一亮。
随即立马对身边的黄鳞侍卫说：“速去请鼠将军过来商议！”
……
外面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梨花林中点着不少灯火，仍旧热闹，甚至比黄昏时候还更热闹几分。
妖影人影晃动不止。
林觉三人正在兔妖的带领下四处闲逛，见识着这般和人间相似却又有不同的集市。
“我们这些妖精，大多离群索居，平常少有这样的机会。正好每次鼍龙大王的寿宴是不得不来的，因此我们便将之当成了开市的机会。各人有些什么灵株宝贝，或是法术本领，都可来到这里售卖交换。”
兔妖一边走一边与他们解释。
林觉也是边走边看，开口问道：“依你所见，这里的妖，有几成善几成恶？”
“这……小的不敢乱说……不过在这外面的妖鬼，多是一些小妖小鬼，莫说心坏不坏，平常并无多少害人的本领，就算是有，也不敢放肆，哪天要是遇到一位狠人或是会法术的高人，或是县官派兵清剿，可就完了。”
兔妖说着弱弱看了他们一眼：
“上次小的若不是实在没有办法，也绝不敢跑去路上害人。”
“嗯……”
林觉点了点头。
这也与他看到的相符。
这些摆摊设点或是在其中闲逛的妖鬼，大多道行都不算高，身上也没有多少血煞之气。甚至售卖交换的东西，大多也都是些人间的物品。
这只鼍龙王应该是自己实力不足，或者自认为时机未到，反正暂时没有能力在秦州凝聚出一股庞大的妖怪势力。
毕竟秦州也是天子脚下。
因此只得用这种松散的办法暂且维系住这些妖怪，若是哪天它成真得道，或是天下进入乱世，人间朝廷与九天正神都无需顾及它的时候，也许它就会将这些妖精鬼怪都召集起来，聚成一个妖国。
“去鼍龙大王的洞府中吃席又有什么讲究？”林觉问道。
“小的哪里知道？我也是托了真人的福，这才第一次得到允准，去大王的洞府中吃席的啊！”兔妖说道，“小的心里也害怕着呢！”
“害怕什么？”
“听说前段时日，鼍龙大王的军师被别的妖怪杀害了，大王心情很不好，若是小的不懂规矩，不慎冲撞到了大王，那可怎么办啊！”
兔妖忧心忡忡的说着。
旁边却有不知名的妖怪对着林觉行礼，想来是此前在赶礼处看见了林觉发丹，将他当做人世间的神仙。
妖怪心思单纯，觉得他厉害，便对他敬重有加，向他行礼，也是想结个善缘。
林觉淡然回礼。
不过嘴上的话却没停，与兔妖说道：“看来你来到这里，听说了不少消息。”
“不过跟别的妖鬼们闲聊罢了！”
“到时宴会在场的，除了鸡仙人与犀将军，可还有别的大妖？”
“自然有些宾客。”兔妖又开始觉得不对了，不过到了这时，也只得如实答道，“除了这两位，听说前两年还有一位鼠妖投奔于大王麾下，似是从东南方向来的，现在都叫他鼠将军，和以前的军师一样，十分聪明，很得大王器重。”
“鼠将军？东南方向？”
林觉脚步一顿，神情也为之一凝。
“听人说的。”
“可是从徽州来？”
“似乎是……”
林觉神情便更凝重了。
忍不住低下头，正巧，自家狐狸也抬起头来，一人一狐便对视一眼。
没有多久，兔妖便离去了。
“怎么了？师兄。”小师妹明显看出了他的神情变化。
“那鼠妖认识道长？”罗僧也很敏锐。
“你可记得以前我回家过一次，乃是被一只鼠妖设了计，路上也曾被那只鼠妖和一头黑熊妖截杀？”林觉先是对小师妹说。
“记得！”小师妹神情也顿时一凝，“难道就是它？”
“不知道。”林觉摇了摇头，又对罗僧说，“那鼠妖倒也不知道我多少事情，不过我与它有仇，若真是它，定然会给我们使绊子。”
“道长详细说说，看看如何应对就是。”罗僧说道，倒是不惧，“若真是道长的仇敌，那不正好，在这把仇一并报了？”
“有理。”
林觉连连点头。
随即三人找个无人之处，商议起来。
林觉知晓灵元丹的吸引力有多大，就算那鼠妖与自己有仇，鼍龙王也不可能立马为了鼠妖而对自己下手，也不可能当着这么多妖鬼的面，对自己这个携礼而来的客人下手。只得提防的是，那鼠妖聪明，莫要被它坏了自己的计谋。
利用得当的话，也许反倒能有帮助。
林觉想起当时……
罗僧说得很对，若真是它，反倒正好，就在此次把仇一并报了！

第232章 开宴
在这妖鬼集市上逛下来，林觉倒也偶尔看见一些好东西，然而一来自己现在身上钱财不够，二来此时也不方便带太多东西，他便没有买。
不过据赶礼的时候看，最好的东西仍是被这些妖怪献给鼍龙大王了。
“唉……”
灯光树影之中，道人缓步行走，见身边影影绰绰，妖精鬼怪层出不穷，却是不禁摇头叹息。
若不是知晓此地盘踞着一只吃人的大妖，若不是有与他相斗的压力，这般的妖鬼集市，还真有一种异样的风景。
起码他是愿意好好逛逛的。
正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狐狸和罗僧最先察觉，其次是小师妹和林觉，四双眼睛回头看去，只见一道穿着宽松衣裳、肥头大肚的身影正快步走来，在他身边，还跟随着两名手持骨剑的黄鳞侍卫，四周众多小妖见了，都纷纷退避。
三道人影很快来到了他们面前。
“咕咚！”
鲶鱼精举起一个水筒，灌了一大口水，像是很累一样，一边喘气一边对他们说：“四位贵客，你们是要去大王洞府中吃席的，洞府中有洞窟，贵客不必和寻常客人一样在外面露天而眠，可去洞府中歇息。”
“嗯？还有这好事？”
“都是小的疏忽，忘了四位贵客都是第一次去洞府中赴宴，不知道这件事。”
“那就请带路吧！”
“跟我来就是！”
鲶鱼精上气不接下气，说完转身就走。
“足下本是水里的妖怪，在岸上行走可还习惯？”林觉问道。
“唉，不习惯又有什么办法？我家大王虽说也常去水里，可修行安身都在岸上，我们便也只好在岸上来了。”鲶鱼精在他面前十分恭敬。
“原来如此。”
林觉慢慢走近了那面夜色下的山崖。
山崖下面有个隐蔽洞口，两旁皆是幽草深林，一条溪流潺潺从中流出。鲶鱼精走在溪流中，蹚水而行，似乎这样要舒服些，知晓林觉三人与狐狸都不生活在水里，他便指引他们走岸边的小路。
顺着洞口往内。
林觉以为里面会很闷很暗，走进之后，这才发现，其实不然。
不仅不闷，反倒一直有清风。
不仅不暗，甚至走出一段之后，抬头还能看见天上的碎星与一轮下弦月。
“原来这里是个天坑。”
“果然不愧是神仙高人，一眼就看出来了，确实是个天坑。”走在旁边溪流中的鲶鱼精说道，“这四周都是高山，只有这里窝下来一个坑，这坑还窝得挺圆乎嘞，而且特别大。”
“还有瀑布？”
“咦？”鲶鱼精意外，“贵客怎么知道？”
“听见有水声。”
“真是没错！晚上看不清，要是贵客们明天再看，就可以看到了，就那边山顶上，有一道瀑布流下，虽然不粗不大，但是很高，好看得很。”鲶鱼精指着一个方向说，“来的客人都说好看。”
“你家大王真是会选地方。”
“那是自然！”
鲶鱼精并未看见旁边几人脸上露出的讥讽表情，只是自得的回应着。
很快便把三人一狐带到四间洞窟。
洞窟也很简陋，除了一张石床，什么都没有，甚至地都不是平的，也没有门，只是能遮雨罢了。
“多谢。”
三人都向鲶鱼精道谢。
狐狸也朝鲶鱼精点了点头。
“虽说大王的寿宴是在三日以后，不过明日大王就可能准备酒席，请贵客们去吃席。”鲶鱼精说道，“到时我再来请贵客。”
“麻烦了。”
“不麻烦。”
洞府中很快便只剩三人一狐。
虽说鲶鱼精给他们准备了四间洞窟，不过他们只用了两间，林觉让小师妹和扶摇住一间，自己点了守夜灯，和罗僧住一间。
一夜无事。
次日清早，那鲶鱼精果然又来了，请他们去赴宴。
鲶鱼精带着他们走出洞窟，走入天坑之中。
林觉不禁停下脚步。
这果真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天坑，四周皆是高山与峭壁，正前方挂着一条小瀑布，从高山之上洒出一条白娟，地上则是幽草与碎石，太阳照下来，风景极美。
这些妖怪果真会找地方。
“贵客？”
“哦……”
林觉这才继续往前。
一路上遇到不少妖精鬼怪。
有个穿着土黄色长袍、脸上也留着八字胡的瘦高老者与他们并排行走，似乎是熟客了，好奇的打量他们。又有一条红白相间的长蛇，跟随着一只小妖沿着溪流逆流往上游去，也不禁转头看他们。
甚至他们还在前方看见了兔妖的身影，他也在一只小妖的带领下，往前走去，只是他很紧张，也没有发现就走在他身后的三人一狐。
一路跟随鲶鱼精，穿过天坑，直达那条小瀑布下，从瀑布旁边又进一个山洞。
顺着山洞来到一个大的洞府。
这地方像是一个洞窟大殿，十分宽广，左边头顶有些孔洞，射下天光，右边则很阴暗，左右都有一些石头桌案，已经坐着有一些妖精鬼怪了。既有化作人形的，也有保持本体的，还有介乎于二者之间的。
上方则是一个大的石质座椅，应是鼍龙王的位置，此时他还没有来。
“我家大王也喜欢炼丹，听说几位是会炼丹的高人，便请几位上座。”鲶鱼精说道，“左边亮一些，右边暗一些，贵客既然都是人，想来会喜欢左边一些的位置，可对？”
“坐右边吧。”
林觉看向了右边的位置。
那方黑暗之中，隐隐可见一道身影，看不见长什么样，只看得见些许红绿的颜色。
“咦？”
“将军有所不知，我们虽说仰慕鼍龙大王威名，慕名前来赴宴，可毕竟是人，而这里的妖精鬼怪又太多了。我们倒是不怕他们，也敬重他们，可难保会有一些不喜欢人的，怕引起一些不快，也不想惹得他们嫌弃轻慢，就坐到暗处了，舒服一些。”
“……”
这么长一句？鲶鱼精听得一呆。
不愧是人啊……
“好好好！”
鲶鱼精连连点头，带着他们往右边走。
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重复着林觉的话，似是想要从中学到些什么。
“坐这坐这！”
鲶鱼精仍旧给他们找了四张桌案。
“可以。”
林觉一边说着，一边抬头看向头顶。
“贵客看什么？这里离山顶还有上百丈高，这道光是我家大王麾下客卿鸡仙人的本领，是从天上引下来的。”鲶鱼精说，“贵客也别怕，虽说墙壁和头顶有些裂纹，不过却不会倒塌。”
“原来如此。”
鲶鱼精又问了他们爱吃什么，有什么忌口，告知他们一会儿鼍龙王就会来，便离去了。
而他一走，狐狸立马就起身，从自己的位置上离开了，来到了林觉身边趴下。
林觉也伸手抚摸着它的背。
眼睛则看向四周的妖精鬼怪。
这些妖精鬼怪的道行可就要比昨天外面集市上的那些高多了，身上带有腥臭邪气的比例也要高很多，能明显看出来的，大概就超过三分之一。
随即又陆续有妖精鬼怪进来，大殿的位置很快就坐了七七八八。
这些妖精鬼怪大多都不讲究，有的格外沉默，一言不发，有的四下乱看，也有的旁若无人的大声交谈，一时殿中十分吵闹。
直到一声轰隆隆的声响。
“大王来了。”
殿中一下安静了下来。
三人一狐全都看去。
只见大殿深处似乎还有个漆黑的通道，有个巨大的黑影爬动而来，等到接近石窟大殿的时候，一闪之间，那巨大的黑影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名穿着灰黑色长袍的男子，身材普通，脸也普通，嘴巴突得有点长，迈着八字步走来。
在他身后，先是跟着一名身着道袍的大公鸡，随后又是一名身高一丈有多、身着盔甲、皮肤略显灰白的犀牛精，步伐沉重。
一个有几分仙气，一个满身煞气。
乍一看以为没有人了，仔细一看，才见犀牛精的背后，竟还有一道身影。
这道身影却只有人的膝盖高，是个拄杖的灰袍中年人，就如当初在黑熊壮汉的身边不起眼一样，这次它走在巨大的犀牛将军身后，光线又暗，那犀牛将军又实在是威风强悍，对比之下，哪怕视力好的妖怪也容易将它忽略。
“见过鼍龙大王……”
“见过鼍龙王……”
“大王，有礼了。”
下方殿中妖精鬼怪顿时纷纷站起，喊声一片。
林觉三人也站了起来，只是没有出声。
甚至身边还有一道轻微的出气声。
来自罗僧。
这边的光线比对面更暗，不过林觉也无需转头，便能联想到罗僧的表情。
甚至知晓他心中在想什么。
定是在想——
什么妖王，也不过如此！
只见前方鼍龙王走到石椅前坐下，红光满面，鸡仙人与犀将军自然站在他的身边，鼠妖则站在犀将军的脚边，仍是很不起眼。
“多谢各位前来赴宴！哈哈！”
鼍龙王大笑着道，难掩心中激动。
昨天他得到丹药之后，先是尝了自己曾吃过也了解的小元丹，发现果然是真的，而且品质极好，便将鼠将军请来，把灵元丹给他看。
鼠将军一看，也是惊得不轻。
虽说他也没有吃过灵元丹，不过当初在黟县时，他家大王曾得过尸虎王赏赐的一枚灵元丹，他亲眼见过，和这几乎一样。
甚至这个的灵韵玄妙还要足些。
鼍龙王自然高兴不已。
说完这话，他便左右查看，寻找着那几位炼丹高人坐在哪里。
鼠妖也在四下寻找。
一只鲶鱼精连忙走上前来，指了一个方向。
鼍龙王与鼠妖都看过去。
鼍龙王当即眼睛一亮，哈哈笑着：
“今天还有几位面生的客人，尤其有几位有大本领的客人，欢迎之至，欢迎之至啊。”
鼠妖则是立即皱起了眉。
“……”
这人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只是洞中光线暗，有些看不清。
与此同时，林觉和狐狸也在看着他，也是皱着眉头，觉得眼熟。
同样因为洞中光线暗，看不太清。
就在鼠妖辨别出了林觉，眼神一厉，张嘴欲言之时，便听下方道人抢先开口：
“是你！？”
“是……”
鼠妖本来有几分震惊，可道人的语气同样震惊，竟仿佛把他的震惊给压了下去，而他的话本也已经到了喉咙口，出来了半截，又被咽了下去。
许多妖精鬼怪早已顺着鼍龙王的目光，看向了林觉三人——虽说鼍龙王说的是面生的客人，可他们知晓，鼍龙王指的显然不是那几只小妖，因此想要看看这几位连鼍龙王也格外重视的客人是谁。
不料看到这一幕，都很疑惑。

第233章 是真丹
“咦？”
鼍龙王转头垂眼，看向脚边鼠妖，又看向大殿右侧黑暗中的林觉三人，疑惑问道：
“你们认识？”
本以为双方许是故交，这样一来，留下这几位高人替自己炼丹的可能性便要大很多了，不料双方却明显不对付。
“贫道与大王麾下这位将军曾经有些恩怨！”林觉先开口，毕竟是在人家的地盘，他用词要委婉一些，“不曾想他竟然转投了大王麾下，看来这顿宴席于我们三人而言，不是一顿好宴了！”
“大王！这道人便是在下曾与大王说过的，若是大王霸业成就，要请大王替在下报仇的那人！”鼠妖则是厉声说道，“请速派兵把他拿下！”
下方众多宾客都是一惊。
鼍龙王也是一惊。
“诶……”
鼍龙王左看右看，一时不知如何说，只得问道：“二位有何恩怨？”
“此人杀我族人！害我大王！”
鼠妖的声音一出，众多宾客便纷纷看向他，待他说完，便又纷纷看向林觉置身的昏暗之地。
甚至小师妹和扶摇也都看向林觉。
“胡言乱语。”林觉从容对答，“你家大王当初在黟县修行，也是一个小妖王，麾下更是族人众多，我才修行多久，如何有那本领？铲除黟县鼠妖的分明是意离神君！”
众多宾客与鼍龙王听完他说，又纷纷看向鼠妖。
“难道不是你告的状？”鼠妖身体虽小，声音也不大，可却传遍整个大殿洞窟，“这人是个名门正道！大王请小心他！丹药也不要吃！”
“少胡说八道了！我之所以与你们黟县鼠妖结仇，难道不是因为你们在黟县盗银，偷到了我的头上？我晚上来找你们讨回，你们却蛮横惯了，第一时间派出鼠兵来杀我，我如何能忍？”
众多妖鬼再度看向鼠妖。
鼍龙王一时露出难办的神情——
也许这些宾客不知道，但他却是知道，当初这位鼠将军的族人还有鼠王确实在黟县为尸虎王盗银，如此听来，他们因此结仇也合乎常理。
而且此地乃是他的洞府，此时乃是他的寿宴，一方是远道而来投奔他的妖怪，很有本领，一方乃是慕名前来给他贺寿的客人，更有本领，莫说他心里本就不想放弃任何一人，就算没有这些本领，又怎能在此时对客人下手呢。
“大王莫听他说！就连尸虎王被清剿，也是他告的状！”
众多宾客和鼍龙王，又是大惊。
刷的一下！
众多目光再度投向林觉。
“呵……”
却见林觉轻蔑一笑。
“你这鼠妖，为了报仇，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你蠢笨，难道以为大家也都和你一样蠢笨不成？那尸虎王蛰伏在徽州一地不知多少年，除开那些效忠于他的妖鬼以外，连神灵也不知道，我如何能知道？既然都不知道，又从哪去告状？”
众多妖怪一听，都觉有理。
见林觉神情，也不似作假。
小师妹更是坐得端正，听得认真，连一句也不敢错过。
偏偏此时林觉又补一句：
“反倒你才知道此事，依我看，分明是你气恼自己族人为尸虎王盗取银钱，可在黟县被意离神君屠灭全族之时，尸虎王却坐视不理，气不过之下这才想办法泄露了消息，让神灵得知，从而剿灭尸虎王，可怜尸虎王，数十年基业，毁于一旦。”林觉说道，“你这种背弃主上的妖怪，鼍龙大王应该小心你才是。”
刷的一下！
众多目光又都看向鼠妖。
虽说林觉是人，但在宾客们眼中，这位鼠妖也是陌生的，甚至很多宾客都是第一次见到他。
随着二人的言语对谈，众多妖怪倒是慢慢偏向了林觉。
“一派胡言！”
鼠妖不由一阵气急。
“好了……”
鼍龙王脑子里很乱，连忙开口：“此时毕竟是本王寿宴，二位既都活着，有什么矛盾，也不是不能调和，咱们下来再说……”
“大王！此仇不共戴天！”
“大王还请明鉴，莫要听他蛊惑！当年他就曾蛊惑了一头熊妖，半途截杀于我，还好我与当地一位猪妖有旧，得猪妖相救，这才活了下来。”林觉口中并不称山君山神，只说猪妖，“可怜那熊妖，就因他蛊惑，送了性命。”
“别吵了！二位一个乃是本王心腹爱将，一位乃是远道来的贵客，有再大的仇，也莫在本王的寿宴上闹腾！”
“哼……”
鼠妖一声冷哼。
林觉也沉默下来。
这一关算是差不多应付过去了。不过如此一来，鼍龙王的戒心必然大增。
还好——
自己给鼍龙王的那枚灵元丹是真的，只不过是用的罗僧的钱，没有那么香甜罢了。
“上菜！”
随着鼍龙王一声大喊，一队长着黄鳝头的小妖走了进来，端着各种菜肴。
每桌的菜都不一样。
有一只鲶鱼精负责引导。
林觉目光四下查看。
离他们最近的地方坐的是一只蛇妖，他的桌上摆着的便是一盘生肉，从皮毛看，应是猴肉与马肉，此外还有一壶酒一个酒杯。
身边再远就看不清了，光线太暗。
倒是对面有天光射下，可以看见有只鸟妖，桌上摆了些小鱼与虫子豆子。
很快菜就上到了自己等人面前。
是几块烤熟的马肉，一些煮熟的豆子，一只炖煮的鸭子。
同样有一壶酒一个酒杯。
前方的鸡仙人与犀将军也纷纷落座，唯有鼠妖仍旧站在鼍龙王的身边，小声说道：
“大王，这人出自黟山，虽不是那些供神的道人，却也真是名门正派，他来这里定没有好事。”
“鼠将军啊，你昨天不还在劝我，一定要将这位高人留下来吗？”鼍龙王知晓他们有血仇，对鼠妖的话自然少了几分信任，此时更是头疼，“再怎么说也没有对客人出手的道理，这些事还是过了寿宴再说吧。”
“大王三思！”鼠妖不依不挠，“大王请想想，我们行事向来低调，他一个外地来的道人，是如何知晓大王寿宴的时间与地点的？”
“嗯？你以为呢……”
“在下说了，他是正派道人，定是除妖时得知的！若他能除别的小妖，大王觉得，他今日来到大王这里，会有好心思吗？说不定啊，此前绿水道友身死一事就与他有关！”
“……”
鼍龙王想了想，既觉得有点道理，也觉得有些无奈，于是提起酒杯，对着林觉的方向，遥遥一祝，笑呵呵道：
“本王的寿宴虽说每次都有人来，却少有道长这般有本领的高人，本王敬高人一杯！”
“大王客气。”
林觉立马起身举杯。
“对了——”
鼍龙王杯子刚碰到嘴巴，忽然停下，对林觉问道：“道长是外地来的，是从哪里得知本王在此时此地开宴的？”
“回大王，是从一位妖鬼口中听说的。”林觉也从容而有礼。
“哦？是哪位客人？可在这里？”
“在这里。”
林觉当即转身，看向大殿最后。
眼中只看得见一片黑暗。
他进来时见到了那兔妖，记得他坐在大殿最后面，也在右边，靠近门的位置。
不过此时却不知是那兔妖离得太远，没有听清，还是他胆子太小，感到畏怯，不敢站出来帮他说话。
正当林觉要开口喊他时，便听一道甜清女声：
“回大王，是几个月前他们泛舟魏水河上时，小女子见他们颇为不凡，又赠予小女子点心酒水，便出来与他们交谈，不慎说漏了嘴，在他们追问之下这才告知他们的。若有不对，还请大王见谅。”
嗯？
林觉倒是有些意外，转头看去。
只见那道红绿身影置身黑暗之中，看不清楚，但她坐的位置也很靠前，应是她多少有个“神灵”的名头的缘故。
不过这样也好。
“原来是魏女告知的！哈哈！”鼍龙王瞥了一眼鼠妖，“哪有不对的？魏女为本王带来这么一位贵客，应当好好有赏！”
“多谢大王。”
“可惜你不食……灵肉，否则将最好的赐给你！”
“小女子心领了。”
“哈哈……”
鼍龙王大声笑着。
可他身边的鼠妖却不依，甚至抢着开口追问：“你们今日来此定然别有所图，到底有何目的？”
鼍龙王当即露出不喜之色。
见四周宾客神情，已有看笑话的意思了。
“大王明鉴，我们三人只是喜好游山玩水、见识人间热闹罢了，听闻此地妖王开宴，觉得必有不凡，这才携重礼来参加鼍龙大王的寿宴！何况今日有这么多位得道的道友在此，我们能有什么目的，非得挑在这时候？还带了自己的师妹？”
林觉说着一顿：
“反倒是你，此前在徽州时，打交道的都是虎妖熊妖，如今却投奔鼍龙大王，莫不是与西北那位豹王还有另外的约定吧？”
洞中一时安静了下。
众多妖怪面面相觑。
鼍龙王也忍不住看向身边鼠妖。
鼠妖却是不由心寒。
此前自己来投奔这鼍龙王时，就与他说好了，今后要替自己报仇，然而如今仇人就在面前，他却非但丝毫没有这心思，甚至还有些怀疑自己。
“两位真别吵了！”鼍龙大王说道，“本王前段时间掀翻了水上一条楼船，捉了一些人间歌姬，便来一曲人间歌舞，顺便把好菜上了！”
林觉三人坐着不动。
没有多久，就有几个小妖押着一队歌姬舞女走入殿中来。
这些歌姬舞女无不吓得面色惨白，瑟瑟发抖，却被这些小妖所迫，强行拼凑出断断续续的吹弹声，在中间颤抖着起舞。
甚至有舞女站不稳，一下腿软，摔到林觉的面前。
二人目光对视，女子惊恐依旧，连忙爬起，道人心中愤怒，沉默不言。
又有小妖端上新鲜的血肉来，看着明明是羊肉，却单单只放在一部分妖怪的桌上，大约六七成的宾客都没有。
罗僧一见就知道了，此乃人肉。
三人互相对视，都沉默着。
虽说来之前就有心理准备，魏女也已经提前提醒了他们，可但凡是正常人，见到同族沦为血食，如何能以平常心对待？
只得默默记下这些吃人的妖怪都坐在哪里。
待得宴席散去，所有宾客出门之时，林觉和小师妹假装走得慢些，罗僧就站在门口，看似在等他们，其实是记住这些妖怪的模样。
……
宴席之后。
鼍龙王回到自己的寝殿洞窟，化作原型，一双竖瞳盯着前方的一个小瓶。
此时他有些苦恼。
此前军师就曾给他说过，上等丹药灵韵太强，是寻常瓶子装不了的，若无特殊法门封住灵韵，便会慢慢失效。
没想到这就遇上了——
自己昨天才拿到这丹药，今日上面的灵韵就淡了些，似是在随着时间而流逝。
不多时，外面传来一阵沉重脚步声，伴随着盔甲的碰撞声，高达一丈、膀大腰圆的犀将军走了进来。
来到鼍龙王面前，他顿时停下，身上盔甲抖出哗的一声，一言不发。
“这回有位贵客，带了一份厚礼过来，昨天鼠将军对本王说，这丹药乃是至宝，也竭力劝本王留下那名高人，替本王炼丹，说霸业将成。今日知晓那位高人乃是他的仇人，他立马便改了口，说高人可能心怀不轨，甚至这仙丹也可能有问题，你最得本王信任，你说说，你觉得他前后所说，哪个可信？”
犀将军仍旧沉默，却知晓他意，于是又上前一步，拿起丹瓶。
相比起巨大的手，丹瓶显得极小。
“啪……”
捏碎丹瓶，顿有一股惊人异香传出。
犀将军毫不犹豫，将之放进嘴中。
“嘶……”
鼍龙王心疼得很，却也没有阻止。
便见犀将军当即眼睛一凝，竟然坐下，直接开始修行感悟起来。
鼍龙王趴在地上缓缓移动，身形巨大而又修长，一双竖瞳凑近了观看犀将军，只从他身上的玄妙变化便能知晓，这丹有惊人的药效。
“……”
鼍龙王顿时更心痛了，想着这好歹是自己的心腹大将，这才缓过来一些。
半日之后，犀将军终于睁开眼。
“如何？”
鼍龙王立马问道。
“大王！仙丹！定是仙丹！”犀将军开口说道，声音震得石窟都在颤抖，沉稳的眼中透出坚决，“若得此丹配方，何愁霸业不成？”
“得了丹方有什么用？”鼍龙王懒散的趴着，“这比军师炼的那些丹要厉害多了，怎是只靠丹方就能炼成的？”
“留下这人！”
“本王也想啊！但你觉得，咱们如何才能将他留下呢？”
“绑下！”
“这样好吗？”
“不知！”
“唉，先请他炼一炉丹，看看再说吧。”
“……”
就在此时，洞窟之外。
只有人膝盖高的灰袍中年人刚刚来到外面，正准备再找鼍龙王劝解一番，听见这般话语，顿时打了个寒颤，露出胆寒之色。
这丹真是灵元丹……
既然如此，那他就已知晓了——
自己定是比不过灵元丹的。

第234章 炼丹
瀑布宛如一条纤细白练，垂挂于山间，疑似落九天，此时正有几道身影走在下方观赏。
一方乃是此地妖王，假装礼贤下士，其余几人是远道来的道人与武人，同样虚假应付，唯有一只狐狸内心纯粹，站在瀑布下方寻找水的源头。
“灵元丹在古时候又称银灵丹，是能助人修行的上等仙丹，大王有所不知，炼丹一道，丹砂铅汞、金银玉石都是常用的材料，而这灵元丹，便是要大量用到白银的一种丹药。”
鼍龙王听着暗中点头。
炼丹要用到丹砂铅汞、金银玉石他是早就听自家军师说过的，灵元丹要用到大量白银，也是听鼠将军说过的。
“然而白银已经足够珍贵，在灵元丹的材料中，却只是最不起眼的载体，更要用到无数稀奇炼丹材料，要在丹道上有很高造诣才可炼制。因此在下虽然知晓灵元丹的丹方，通晓它的炼制方法，却苦于材料难寻，也炼得极少。”
“贵客能将这么珍贵的丹药，拿来给本王做贺礼，本王真是倍感荣幸。”
鼍龙王思考了下才说：
“不过本王也知道这等仙丹注定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本王的脸皮也没厚到再向贵客讨要的地步，此次乃是想请贵客帮忙。”
“哦？”
“此前本王麾下军师也爱炼丹，留了一个上好的炼丹炉，就由本王出材料，道长替本王再炼一炉如何？本王可给道长厚谢，金银财宝任选。”
鼍龙王一边说一边打量着他。
却见这道人脸上并无任何一点畏怯忐忑之意，只是说道：“我们是修道人，金银财宝不过也是用来炼丹，哪有多少作用。”
看来他是真会炼灵元丹。
鼍龙王如是想着，又改口说：“或是出了丹药，道长可从中抽成。”
“嗯？”
林觉似乎意动。
身后罗僧沉默不语。
小师妹也一句话不敢说，她心知这样的舞台已经超过了她的个人能力，生怕自己说错一句话，就会引起鼍龙王的怀疑。
只得在后面默默听师兄与鼍龙王对答。
但是直到此时，师兄也没说任何一句假话。
“道长意下如何？”
鼍龙王趁热打铁的问。
“这丹难炼啊，贫道炼一炉丹，辛苦数日，也只可出四枚。”林觉露出为难之色。
“道长取一枚如何？”
“嗯……”
林觉为难之色愈盛，最终回头，和自家师妹对视，似是商量。
小师妹一脸呆滞。
林觉若有所思，点了点头，似是做了决定：
“也罢也罢，取一枚虽说少了，可取两枚却太多了，贫道没有这么厚的脸皮。
“幸得大王礼遇，即使曾与大王麾下大将有仇，大王也能明辨是非，不为难我们，也算一些恩情。我们不是不知礼的人，看在这恩情的份上，若大王真能凑齐材料，就花几日替大王炼一炉又如何？”
小师妹在身后默默点头。
鼍龙王则是大喜：“不知要些什么材料？”
“每一粒丹，要用白银十两，一炉丹四枚，算上损耗，要五十两。”林觉如实说。
“这没问题。”鼍龙王很豪气，“本王虽未刻意收集人间财物，但也不缺金银。”
“需有十种上好的天材地宝，分属不同的阴阳五行之列。”林觉仍旧如实说，“如此灵元丹才有足够的灵气，以增道行。”
“大概也没问题。”
鼍龙王微微皱眉，随即说道：“本王十年一回大寿，境内的妖臣妖民前来上贡贺礼，给的多半都是各种天材地宝，聚了起码两三百种。”
“大王身家果然厚实。”
“这就得了吧？”
“若是如此，倒也不算难找了。”
“还要什么？”
“还要擅长采撷之法的人，苦心采集山水灵韵，日月精华，甚至要采集人间人气，如此才涨修行。”林觉说道。
“这……”
鼍龙王这下才是眉头紧皱：
“何为采撷之法？如何采集山水灵韵，日月精华？又如何采集人间人气？妖气可行？”
“人气也可，妖气也可，不过二者还是加在一起最好。”林觉说道，“若不想费心，人气可以用活人的新鲜指甲头发代替，妖气则可以用妖怪蕴养出来的本命精血代替，至于山水灵韵，日月精华，若是不想慢慢收集，可以摆阵得来，只是阵法常有变动，要费人力。”
小师妹忍不住瞄了一眼林觉。
鼍龙王听得似懂非懂，认真理解。
“本王这里倒是有些活人，不过是打算明天大宴要吃的，不知道长炼丹何时要用？要用多少？”
“要用不少，大王何不把他们养着，免得到时候要用了来不及，又再去捉？”
“这……”
“精血也要现挤，品质越高越好，若是自己吃，又以自己的最好。”林觉任他决定，“咦，如此说来，这几样东西，大王这里好像都不缺。”
“是啊……”
“便只有最后一样了。”
“何物？”
“金精。”林觉打量着他，“也是品质最高越好。”
“要用到金精？”
“是……”
林觉打量着鼍龙王的神情，从中不难看出，他手里果然有金精，应该便是上品金精了。
然而见鼍龙王明显迟疑，他也不急，从容的改口说道：
“不过不是用作炼丹材料，只是用来镇气。”
“何解？”
“灵元丹又名银灵丹，这类上品丹药灵性十足，极易散去，甚至哪怕成丹之后，也得尽快服用，不然灵韵也会消散得很快。未成丹之前，更是需要镇压丹中灵气。”林觉说道，“原先在师门中时，炼丹房有大阵，自然可以镇住灵气，如今没了大阵，便只好用金镇银。”
“用金镇银？”
鼍龙王听得一愣一愣的。
小师妹也是如此。
“便是将金精放在丹炉顶上，丹中银灵之气感到惧怕，自然就不敢往外逃窜了。”
“有理，有理。”鼍龙王松了口气，“不瞒道长，本王这里还真有一份金精，在手中重二两，脱手重数百斤。”
“当真？”
“自然。”
“还真是小看大王了。”林觉说道，“我还以为大王就算能凑齐材料，也要用上一段时间呢。”
“呵……”
鼍龙王笑了一声。
谈话之间，鼍龙王已经带着他们穿过山洞，走进了另一处石窟。
这个石窟也极其的宽阔高大，地上刻着阴阳图案，中间摆着一个丹炉，四周离得很远、靠墙的位置摆着一些木架，头顶同样洒下天光来。
“这便是我那军师以前的炼丹房，这个丹炉本是本王偶然得来，赠予他的，可大可小，大可一丈宽，小可怀中抱，不知道长觉得如何？”
“可大可小？”
林觉信步走到此地中间。
这是一个金黄色的大肚丹炉，常见的丹炉样式，全身金黄，如铜铸成，三足二耳，通体布满云纹祥刻。
若真可大可小，倒是携带方便。
“正是！”
鼍龙王如是说道。
“那可真是一件宝物。”林觉收回目光，继续打量四周，“这地方倒也宽阔，可以用巨石来摆阵。”
“全听道长安排。”
“嗯。”
“道长何时可以炼丹？”
鼍龙王再次转头，竖瞳看着林觉。
“既然一切准备齐全，何必拖拉？”林觉十分坦然，“择日不如撞日，大王速去将材料取来，再挖八块长宽一丈三的方石来，请一位兵将或者力大的妖怪前来摆阵，再请擅长火法的将军前来生火，贫道这就开始，也好让大王见见贫道的本领，还大王的恩情。”
“哦？”
“有何不便？”
林觉反倒反问着他。
“没有不便，没有不便。”鼍龙王心中最后一点疑心也消失了，一边说着，一边往外走，“本王这就去安排。”
只是走出几步，他又停下，回过头来。
其实方才向林觉请教灵元丹，又听林觉说起灵元丹的材料，见他说得头头是道，麾下大将又真吃了一颗灵元丹，道行已然有所增长，他便已经对林觉没有什么怀疑了，又见林觉真要炼丹，自然不再生疑。
此时实在忍不住，提前对林觉说：
“既然道长也好炼丹，又有炼丹的本领，正好本王乃是此地妖鬼共主，道长何不留在此地清修，你我共同炼丹，何愁不能成仙啊？”
罗僧抱刀站在一旁。
小师妹悄悄瞄着林觉。
林觉却是摇头婉拒：“大王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我们向来是个闲散的性子，喜好游山玩水，见识天下精彩与奇景，实在不想束缚自己。”
小师妹挠了挠头。
“真是可惜了。”鼍龙王眼中闪过一抹精光，显然是不会放他们走的，不过此时也没暴露出来，只是继续挽留道，“道长想要什么都可以。”
这分精光正好被小师妹看见。
林觉却是依然摇着头：“大王莫叫我们为难了。”
“没有别的商量吗？”
“别的商量……”
“嗯？”
鼍龙王察觉到了林觉的迟疑，也有心效仿一下人间史书之中那些礼贤下士也因此受人推崇的明主，便立马追问：“道长想要什么？”
“不瞒大王，大王麾下那位鼠将军与我有截杀之仇，我们早已势不两立，若是大王能替我除了他，我倒愿意留在这里，为大王炼丹三年。”林觉这才松口说道。
“三年？”
“三年！”
鼍龙王露出为难之色：“那位鼠将军也是远道而来投奔本王的，这等事情，本王如何做得出来啊。”
“大王真不怀疑他？”
“哦？”
“那就罢了。”林觉点了一句，就不说了，只是又说，“不过大王怎么不想想？那位鼠将军与我们有不可开交的血仇，大王想我们留下来，可无论是我还是那位鼠将军，又怎能与对方共事？”
“这……”
“何况灵元丹乃是世间少有的可以重复吃又可以增长道行的仙丹，非同小可，那鼠将军已知晓此事，大王真不怕他再次往外泄露消息？”
“……”
鼍龙王顿时没有出声了。
过了许久，他才说道：“容本王想想。”
“大王好好考虑，我们先替大王炼完这炉丹，也算报了大王的情谊。”林觉说道，“不管大王考虑如何，大不了到时候我们离去就是，也许将来有一天在别处相会，也算一位故人。”
“五年！”
“可以！”
鼍龙王快步离去。
林觉三人留在此地，互相对视，随即盘坐下来。
没有多久，鼍龙王就派小妖送来了许多天材地宝供他们挑选，又送来了一堆白银，看得几人眼花缭乱。
摆阵要用八块长宽一丈半的方石，据说是鼍龙王亲自动手，费了不少精力，才从大山上开出来的，又让犀将军逐一推进来，为了搬进来，鼍龙王又用神通将山洞通道拓宽了不少。
捉来的凡人也留下了。
金精也送了过来。
鸡仙人则被派来为他们烧火。
炼这个丹，倒是废人费力。

第235章 丹成
空旷而高大的洞窟中，周围放着八块巨大的方石，一名膀大腰圆、身高一丈有多又全身穿着盔甲的犀牛将军站在一旁，中间一个炼丹炉，旁边站的是一名身着道袍双手揣着的大公鸡。
罗僧抱着长刀，直视着犀将军。
这妖怪不仅身高一丈有多，而且力大无穷，那几块方石一块不知有多少万斤，他竟然能靠蛮力推动，这般妖怪，即使罗僧武艺再高，一时也不知自己与他斗起来究竟应当如何取胜。
狐狸则站在丹炉旁边，歪头往上，盯着这只有一人高的大公鸡，思考着这鸡怎么长这么大。
小师妹站在旁边，面容呆滞，脑中空白，却指挥着犀将军推动巨石。
“啊！！”
只见这巨大的妖怪弯腰俯身，双手撑着巨石，牙关紧咬，双腿蹬地，头上青筋直冒，从喉咙里发出阵阵嘶吼声。
本来他的身上只看得到皮和肥肉，这一用力，腱子肉便隆起结块，爆发出无法想象的力量。
巨石竟在地上沙沙的移动着。
地上的石头都被磨烂。
“推到这里。”
小师妹暂且参照八卦图，指挥着犀将军将巨石推到不同的方向。
而她的神情仍旧呆滞，不明白仓促之间，师兄怎么就能想出这个办法来，还推给了她来做。
“这块到这里……”
嘴上倒是也没有停下。
余光则忍不住往不远处瞄去——
林觉在旁边查看炼丹材料。
最先看的，便是这枚金精。
这是一个圆溜溜的珠子，只有大拇指大小，金灿灿的，握在手里，重约二两。
可是——
林觉将手一松。
金精像是立马变得极重，迅速落下。
“嘭！”
石头地面都被砸了个小坑，碎石溅射，裂纹骤显。
脱手就有数百斤。
“上等金精。”
不知这是不是反驳前辈说的，处于西北方向的那份上等金精，但大概是瑶华洞窟中的那位说的鼍龙王手中的上等金精。
虽说林觉一向将“用金精来打造武器”当做借口，可最主要的目的，还是凑齐四方五行金丹中的那“四钱上品金精”，若是用来打造武器，倒也不必非得寻找这么好的金精。
如今算是齐了。
林觉面露沉思。
随即又去查看那些天材地宝。
这鼍龙王在这里盘踞多年，真不知收集了多少天材地宝。
这里肯定不是全部，若真有上上品，估计它早就吞吃掉了，或是留着没有拿过来。
然而光是这里，就有上百种品类，有的品类还很多，只用盒子简单装着，或是简单封住灵韵，堆成了一个小山，且大多不是常见的天材地宝。
林觉慢慢挑选。
不仅有自己常用来炼丹的灵株，甚至看见了千年的櫰木，来自树妖身上的灵木，不知是不是哪个树妖前来赴宴，又送不起礼，干脆自产自销。
都是好东西啊……
“林道友。”
几道指甲与地面碰撞摩擦的脚步声走了过来，停在自己身后。
“选得如何？这里应该能凑够阴阳五行吧？”
林觉转身看去，是那名穿着道袍、抱着拂尘的大公鸡，它与人一样高，声音温和，自家狐狸牢牢跟随着它，一直把它盯着。
“能凑够了。”
“那道友便选吧，贫道替道友拿。”
“好啊。”
林觉便挑选了一些分属不同的阴阳五行之列的灵株，特意避开了自己喜欢的那些，请这公鸡拿过去。
“林道友，那些活人大王都给你留下来了，什么时候用他们的指甲头发？要是用得早的话，还赶得上明天大王的寿宴。”
“和精血一样，成丹前用。”
“嗯……”
鸡仙人默默将之记下。
林觉自然看见了，但也不在意。
鼍龙王让这鸡仙人来这，一方面是想监视他们，一方面多半也是想偷师，这倒正好让自己消耗这二位得力大将的体力法力。
“鸡道友啊，丹道一事，可没有那么简单。”林觉笑了笑道，“敢问这个丹炉如何使用？”
“面对炉身龙头，手扶左耳念咒变小，手扶右耳念咒变大，咒语为：如意丹炉变化无常。”
“多谢。”
林觉便走上前去。
绕着丹炉走一圈，找到龙头，面朝着它，找到左边鼎耳，手扶念咒，果然变小，摸到右边鼎耳，手扶念咒，果然变大。
这可真是神奇。
随即将之变到最大，直径有一丈宽，比浮丘峰炼丹阁中那个最大的丹炉还要大上许多。
林觉看得有些惊讶。
“请生火吧。”
“好！”
鸡仙人点点头，掐诀一指。
轰然一声！
一道灵光射出，像是太阳光一样，轰然一声，炉中便亮起一篷灵火，占满了半个炉子。
“好强的太阳精华！大日灵韵！莫非鸡道友这便是传说中的太阳灵火？”
“真是！”
“这倒是炼丹的好火啊！”林觉乱说道，“鸡道友的火不必烧得太大，只需占满整个炉子就是，不过却一刻也不能停，否则丹就废了。”
“……”
鸡仙人皱了皱眉。
什么叫不必烧得太大，只需占满整个炉子就是？这炉子可有一丈宽！
但是它从犀将军口中听说了那仙丹的药效，这莽子都如此震惊，加上大王似乎居然为了这丹，愿意派人去捉拿鼠将军，便知灵丹不凡，这等灵丹自然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炼成的，于是咬牙提起一身法力，以拂尘指向丹炉。
“轰！”
炉中火焰大盛，传出一阵热浪，伴随着至阳至刚的太阳灵韵。
狐狸都忍不住退了退。
这两位还真本领高强。
林觉不由如是想着。
“轰隆隆……”
身边巨石仍旧缓缓移动，传出令人心惊的动静，地面似乎都在颤抖。
犀将军浑身是汗，气喘吁吁，硬是将八块方石移到了合适之处。
“现在不用这八块石头来聚山水灵韵，天地精华，只用它来隔绝此地过于浓厚的水气，土掩水，可保证此地五气均衡。这个与天时有关，每半个时辰就要重新变动一下。”
小师妹严肃说着，心里暗自为这犀将军的力量感到震惊。
眼珠子转了转，她又补了一句：“将军如果太累的话，可让信得过的妖兵来推，莫要累坏了。”
“不必！”
犀将军一屁股坐下来休息，沉声说道。
这倒一点不出小师妹的预料——
这等仙丹，怎能轻易被别人知晓？
小师妹嗯了一声，点了点头，忍住了没去看自家师兄，余光却看见自家师兄转过身来，看了自己一眼。
似乎感受到了自己的机智。
炉中火焰逐渐升高，林觉先放白银，在丹炉中迅速融化成银水，又逐一放入别的丹材。
起先鸡仙人还想偷师，目不转睛，可是时间一长，它就发现，这确实不是自己这个外行能轻松学会的。
此丹光是那些白银，林觉就既没有用四十两，也没有用五十两，而是在查看过白银的品质后，放了四十多两，为此他不仅挑了许多碎银，其中一块银子还被切碎，显然是极度精细。
而那十种天材地宝，更是每种都不一样，有的灵韵足，有的灵韵差，有的品相好，有的品相差，就算是同一种的不同株，也有细微差别。
似乎是为了灵韵的均衡，他每种材料用的分量都不一样，而他几乎全是用手来称重量。
自己既没有这个本领，也根本不知道他每样材料用了多少重量。
而且每样材料的投掷顺序也不一样。
似乎是与天时有关。
其中学问太深了。
更何况自己还要专心控火，不敢让它灭了，根本没有别的心思。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洞窟中丹火彻夜不熄，轰隆声也几乎从未停止过。
鸡仙人的法力和精力都被慢慢消耗，吃了不少天材地宝来补足，才得以维持火焰不灭。犀将军纵使有一身的神力，也逐渐疲累不堪，每到休息时必然靠墙瘫坐在地，连盔甲也卸了。
短短三日，好比三年。
……
三日之后，灵丹将成。
鼍龙王亲自来到这里观看。
便见林觉盘坐于丹炉前，小师妹拿着一把扇子，在旁边给他扇风，鸡仙人坐在旁边维持着火，早已十分疲累。
林觉倒是轻松，将眼一睁，问道：
“大王可捉住那鼠妖了？”
“这……对不住道长！本王三天前去找那鼠妖时，他就已经不知所踪！”鼍龙王说道，“不过道长莫要担心，本王必定会为道长报仇。”
“……”
林觉笑了笑，没说什么。
当初这鼍龙王也是这么答应那鼠妖的吧？
“快成丹了！”
“辛苦道长！”
“贫道倒不辛苦，最辛苦的是鸡仙人与犀将军。”林觉说着一顿，立马站起，“时机快到了！只差人的指甲头发，还有妖怪的一滴本命精血！”
“用本王的！”
鼍龙王看了一眼疲累不堪的鸡仙人与犀将军，当即走出来，运转劲气法力，张口一吐，就吐出一枚红色血珠。
鼍龙王脸色微白，将之挥向林觉。
另一边，犀将军也亲自拉来一群瑟瑟发抖的歌姬舞女、凡人百姓，只把他们当做牲畜一样，割下头发，剪掉指甲，用一个箩筐装着，递给林觉。
林觉先是伸手一指，使得鼍龙王的精血飞入炉中，嗤啦一声，精血与灵火相逢，自然绽放出极强的灵韵，随即又将箩筐中的东西倒进去。
炉鼎中飘出一股怪味儿。
灵韵也变得有些奇怪。
“这是……”
鼍龙王看向林觉。
“不必担忧，毕竟是用了别的材料代替山水灵韵、日月精华与人间人气，有些异样也属正常，成丹之后，便会恢复。”
林觉盖上炉盖，任之灵火焚烧。
灵火之下，什么怪味儿都在迅速消失，那些天材地宝被提炼出的灵韵又占了上风。
没有多久，再度开盖。
此时炉中已成了一些通红的药液，散发着惊人的灵韵。
林觉拿出一个丹瓶，伸手一指。
施术成丹！！
丹药带着滚烫的温度，纷纷飞起。
“扶摇！”
狐狸心领神会，仰头一吐，便是一口漆黑如墨的寒气。
丹药穿过寒气，迅速冷却，待得顺着瓶口落入瓶中时，只听叮当几声，已经变得很坚硬了。
“成了！”
林觉献上丹瓶。
鼍龙王立马接过，低头一看。
里头果真四枚丹药，与此前那枚一样，都是小拇指的指甲盖大小，浑身银白，身上带着一层氤氲，有着惊人的药香，又透着惊人的灵韵玄妙。
不是灵元丹还能是什么！？
“果真成了！”
鼍龙王大喜过望！

第236章 今日只分胜负生死！
鸡仙人的目光同样被丹药吸引。
虽说他不如寻常小妖那般不知克制，可妖精对于灵韵的敏锐与渴望仍是在的。
“这是什么丹？”
在另一边，犀将军从墙边站起，仰头看着鼍龙王手中四枚丹药，亦是移不开眼睛，只是回答鸡仙人：
“仙丹。”
他吃过这个丹药，更清楚它有多么了不得。
兴许成真之道，就在其中。
鼍龙王亦是仍旧捧着丹药，既被震惊不轻，又陷入无边憧憬。
“大王！如何？”
林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鼍龙王转头一看，见道人神情平静，正淡淡的看着他。
“仙丹！果是仙丹！”
鼍龙王眼光闪烁，一时竟不舍得分给林觉。
“大王，莫忘了答应贫道的事。”林觉开口催促着道。
“本王……怎会食言？”
鼍龙王咬牙分出一枚丹药给他。
“多谢大王。”林觉收下丹药，对他说道，“这等仙丹灵韵非凡，若无特殊的封印方法，灵韵会迅速流失，尤其是最开始的几个时辰，几个时辰之后就会有一半灵韵回归天地，剩下一半，则会在之后一段时间慢慢散去，所以需尽快服用。”
“这么快？”
鼍龙王当即一愣。
“没有办法，仙丹便是如此，在下要快些回去服用，大王也快些回去服用吧。”林觉说着一顿，“大王既未能帮我报仇，应是我们缘分未到，如今大王的寿宴也已过去，想来宾客都离去了，在下服完丹消化感悟后，便也该离去了。”
鼍龙王一听，却是急了：
“道长何必急着走？”
“我们在此不过短暂停留，天地广阔，还等着我们去畅游。”
“本王已派遣手下黑虾大将前去捉拿鼠妖，道长为何不在这里等一等？”
鼍龙王显然是不会放他走的。
“这……”
林觉稍作迟疑，便也点头：“那便在大王这里再多留几日。”
“极好极好！本王定将那鼠妖捉回！”
“灵丹灵韵在迅速消散，在下不与大王多言了，暂且告辞回去。”林觉急切说道，似是想起什么，又补一句，“对了，此丹用了大王的精血，大王自己服用是最好的，不过别人服用也是可以的，一次最好只服一枚。”
一听此话，犀将军与鸡仙人虽然疲惫不堪，也都连忙看向了鼍龙王。
眼中满含期待。
鼍龙王心中不满，但也不好对林觉发作，更何况此时林觉已快速离去了。
“你们二位今日辛苦了，这仙丹也分你们一人一粒。”鼍龙王对他们说着，心里打定主意，今后定要培养一些擅长用火和力气大的心腹，专门用来辅助这名道人再次炼丹。
至于他们离去一事……
绝无可能发生！
“多谢大王！”
“多谢大王！”
二妖连忙接过仙丹，深嗅一口。
“对了，鸡将军这几天在这里看这道人炼丹，有学到些东西吗？”鼍龙王本已欲走，又停下来问道。
鸡仙人一门心思都放在仙丹上，听见此话，只得委婉说道：“炼丹一事实在太难……”
“没有关系，以后再学。”
“这丹究竟有什么药效？”
“你问犀将军吧！”
鸡仙人便又看向了犀将军。
只听犀将军瓮声瓮气，答了一句：“增长道行，成真得道。”
“！”
鸡仙人的心顿时一紧：“既然如此，大王一定不能放这几人离去！”
“自然！”
鼍龙王说完这句，便快步离去。
二妖也连忙回到洞府。
……
外面正是黑夜，满天星光，不见月亮。
此地有些阴冷，妖气很重，两岸攻沙多旋舞，惊风不定到三更。
三人与狐狸走在路上。
地上也隐隐可见人骨。
罗僧回头看了一眼背后——
这几天他已打探清楚，在这妖王的洞府角落，有个地牢，好似猪圈羊圈一般，被掳掠来的百姓便全都关在那里，本来他们此时都该死了，因为前几天林觉心血来潮，在丹方中加了一样东西，便活了下来。算是从吃肉的羊，变成了供毛的羊。
随即他转头看向林觉。
“天明之前。”
林觉面色凝重，只如是说了句。
“嗯……”
罗僧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三人走出山洞，穿过整个天坑，回到洞窟不久，就有几个黄鳞侍卫过来，站在外面，监视他们。
林觉神情平静，也不在意。
时间一点点流逝。
逐渐到了五更。
山洞壁火一阵明灭，狐狸一口黑烟，迷惑了黄鳞侍卫，随即罗僧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了黑暗中。
又过一段时间，逐渐接近天明。
此时河岸与山中天坑十分安静，自从鼍龙王的寿宴结束之后，这里显得空旷安静了许多，多数妖怪都在休息。
忽有一道犀牛的吼声传出，像是怒吼，又像痛呼，很长一段，骤然打破夜的沉静。
“吼呜嗯……”
随即是一阵轰隆隆的响声。
狐狸瞬间便抬起了头，先看声音传来的方向，又转头看向林觉。
林觉则和小师妹对视一眼，当即起身，毫不犹豫，小声念起附剑咒。
“嘤~”
狐狸也会意，立马起身往外跑去。
门外一条长长山洞，点着两盏壁火，站着四名黄鳞侍卫，它们也是在昏昏欲睡中被突然惊醒，一个晃神，一只狐狸就到了他们面前。
后方还有两名持剑的道人。
“嗤！”
女道人手中长剑瞬间出鞘，剑身映着火光，在墙上划过一道明亮。
“你们……”
四名黄鳞侍卫还未反应过来，便见狐狸嘴巴一张，立马便是一口黄烟吐出，又使他们一阵目眩神迷。
这下谁也觉得不对了。
一名黄鳞侍卫道行较高，反应也快，提着骨剑迈步上前。
嘭的一声！女道人一挥袖子，只能见得地上灰尘被吹开，壁上火光剧烈摇晃一下，就有一股无形劲气打在他的胸口，将他打退两步。
石壁上人影晃动，剑光又是一闪。
女道人手中长剑擦着前方黄鳞侍卫的肩膀刺过，这一剑好迅猛，只听见噗嗤一声，回头望去，已经有个被黄烟迷住的黄鳞侍卫被刺穿了面门。
刹那之间，长剑一转，又切向它的面门！
黄鳞侍卫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连忙弯腰躲避。
“当！”
是长剑磕在墙上的声音。
然而这一弯腰，脑袋便正好迎上女道人左手并成的巴掌，倒像是自己主动送上去的一般。
大成的齑石之法有多夸张——
当即盔甲破碎，脑浆迸裂！
另外两个黄鳞侍卫迷迷糊糊，甩了甩脑袋，刚缓过神，便见两个侍卫已经倒下，只得惊恐的大喊一声，转身就跑。
林觉口中念咒，伸手一指。
山压顶！
本就正在奔跑，怎么受得住猝不及防来的几百斤重量？
只听噗通两声，它们顿时摔倒在地。
墙壁上映出狐狸跳跃的修长身影。
狐狸半空低头，吹出一阵寒气。
两名黄鳞侍卫只觉身上陡然一冷，像是结了冰，还未回过神，也没爬起来，女道人就又到了他们面前。
嘭嘭两掌，拍碎盔甲。
此时外面的动静已经越发大了，甚至还隐有惊恐的鸡鸣声传来。
二人一狐快步走出山洞。
头顶星辰已经散去，有些微的天光透出，此时他们站在巨大的天坑边缘，鼍龙王的洞府在正对面，犀将军与鸡仙人的住处则分别在两边。
便听右方轰隆一声——
昏暗光线中，有个庞然大物从山洞中撞出来，像是一个巨人。
“吼呜嗯……”
犀牛的怒吼声陡然变得清晰，此间夜被彻底撕碎。
与此同时，中间瀑布下轰的一声，水花与碎石同时迸射而出，也钻出一道巨大身影，怕有几丈长，远远看去有如一条地龙。
林觉回头望了一眼。
罗僧还没有回来。
再转过头，师妹面色白净而镇定，一边深呼吸，一边持剑与他对视。
“师妹！如何？”
“准备数月了！”
小师妹面无表情，只如此答道。
越来越多的妖怪被惊醒，虾将军，蟹武士，黄鳞侍卫，纷纷跑了出来，有的茫然，有的惊恐，不知何故。
杂乱之间，唯有两名道人快步往前。
一只身形小巧的狐狸在旁边跳跃，跳到半空中时，忽然化作一只如山虎般大小的三尾白狐，可它的身形却仍旧轻灵，四脚在空中轻巧一点，竟好似在这半空中也踏风借力了一样，随着两名道人快速往前。
“哦咯咯……”
一道像猫又像猪的叫声传来，却是巨大而震耳，来自前方瀑布下的地龙口中。
巨大的地龙连连喊着：
“来妖！
“来妖！
“鸡仙人！犀将军！军师！
“速来！”
鼍龙王此时只觉得头昏脑涨、全身酸痛，腹内更是剧痛如搅。
这些也就罢了，以他的道行与本领，就算不能驱散，也能勉强支撑。
最令他难受的是，此时的自己不仅口干舌燥，身上的皮肤也好似在慢慢变成石头。
这在五行中正好与他相克。
鼍龙王不得不站在瀑布下方，不断冲洗自己，试图用水滋润自己这逐渐干枯的身体，又妄图用水将皮肤上干裂变硬的沙石洗净变软。
这是怎么回事？
昏暗中睁开一双青绿色的竖瞳，先瞄向旁边，见犀将军也正在那方抓挠着胸口，随即眼睛一转，又看向前方。
“嘶！”
两名道人气势汹汹走来，狐狸化作本体踏风而行。
“你……毒丹？”
鼍龙王眼神一凝，当即就知晓了，愤怒之下，巨大的声音在天坑中传荡：“本王……本王对你以礼相待……你竟然用毒丹来谋害本王？”
林觉逐渐越走越近。
“足下指的以礼相待，便是在宴会上吃我百姓血肉，强迫我族为你歌舞，又想将我三人强行留下为你炼丹吗？”
“你想做什么？”
“取你鱼头！”
“本王如此信任你……礼贤下士……给你丹炉……让你炼丹……设宴款待于你……你竟如此卑鄙……兵将何在？杀了他们！全都杀掉！”
鼍龙王一边怒吼，一边在瀑布下的水潭中挣扎，拨动起巨大的水花，压倒草木，甩出碎石。
小师妹提剑站在旁边，听着鼍龙王的话语，心中自有反驳，不过也不禁思考，师兄又会用怎么的话来与他争辩？
却只听见师兄的拔剑声：
“你作恶多端，吃人无数，今日已经无需分明对错，只分胜负生死！我自于心无愧！”
一时间四处皆有虾蟹鱼妖朝他们冲来。
“刷！”
一把黄豆撒上天空，落地便成十二名甲士，借着越发显亮的天光，瞬间便与这些虾蟹鱼妖撞在一起。
灵金打造的盔甲与虾蟹鱼妖祭炼出的甲壳鳞片碰撞，巨力之下是巨响，长剑与骨剑交碰，长矛互刺，又有箭矢穿梭其中。
师兄妹二人持剑穿梭其间。
林觉左手掐诀，移沙走石。
若有虾蟹鱼妖朝他们冲来，没被豆兵们拦住的，自有石头滚来，将它们撞开。
小师妹一手持剑一手成掌，身法飘忽不已，在虾蟹鱼妖之间穿梭，满是金铁的碰撞声和齑石之法拍下的声音。
二人互相配合，无可阻挡。
逐渐接近了那条瀑布。
忽然之间，一声鸡鸣。
左边冲出一道身影，借着天光，可见是只有人那么高的公鸡，手持浮尘冲来。
“师妹助我！”
“好！”
小师妹毫不犹豫，持剑便冲了过去。
右边有沉重的脚步声。
巨大的犀牛如人一样站立，虽然未穿盔甲，却提上了巨斧，也偏偏倒倒的朝这方走来。
“嘤！”
狐狸轻巧一跳，乘风而去。
身在空中之时，它还有空打量着下方纷乱的战场，眼中闪着思索的光泽。
身形自然落下，随即在一名甲士头顶踩踏借力，又陡然飞起，狐狸忽然张口，朝着几名虾蟹鱼妖吐出一道长而持续的黄烟。
这烟的颜色就似庙中的线香。
下方战场本来就乱，黄烟一出，像雾一样，顿时更乱了。
众多虾蟹鱼妖突遇此事，心也本来就乱，日夜交替之时，天光昏暗，也看不清敌人在何处，黄烟扑面而来，心也更乱了。
一时几名虾蟹鱼妖竟互相厮斗起来。
“吼！”
犀将军如一座山，挥下巨大的斧头。
已经来到它面前的狐狸却只是用脚在地上一蹬，整个身体轻若无物，便如鱼一样滑向了另一边。

第237章 人不弱妖
林觉斜提长剑，一边朝瀑布行走，一边扬起左手，又洒出一把豆子。
同时无声念咒。
黯淡晨光之中，豆子刚飞上天，还没落地，就在空中化为十二口飞剑。又在咒语催促之下，极快的飞舞穿梭起来。
“啊！”
众多虾蟹鱼妖惊呼惨叫，四周又响起一连串的叮当声。
那些朝林觉冲来的虾蟹鱼妖要么疯狂闪躲，要么持着兵器格挡，却还是免不了被飞剑刺中。
有的被刺中要害，当即倒下。
有的侥幸避开要害，可飞剑要么在体内继续转动切割，往身体里钻，要么摇晃着从他们身上抽出，重新飞上天，伴随着林觉无声的咒语，寻找下一个目标穿梭飞刺而去。
林觉不仅咒语熟练，且切换自如，一时十二口飞剑几乎在空中穿梭不绝。
十几个虾蟹鱼妖只得聚在一处，一同抵挡。
忽然之间，飞剑竟然全都落地。
“咦？”
虾蟹鱼妖还不知为何，只以为是大王或者哪位大将军施的法，便忽然感觉到一阵微风吹来。
宛如春风拂面。
春风中却有无尽杀机。
“啊！！”
众多虾蟹鱼妖的盔甲、鳞片间隙中竟然纷纷长出草茎花芽，又开出花朵。
一时此处一片惨呼，倒下一片。
道人则是提剑继续往前。
瀑布之下，鼍龙王仍在挣扎。
林觉倒提长剑，不用别的任何法术，只是张口吸气，往前一吐。
“呼……”
地上青草被风吹动，以这份动静延伸出一条路来，正通向瀑布之下。
不曾想那鼍龙王全身都已结成石块，甚至眼睛都被沙石所糊上了，却仍旧感知到了这难以察觉的微风。
“道士！”
鼍龙王的脑袋顿时转了过来，与此同时，身后尾巴一甩。
只听噗的一声！
这一尾并没有在水潭中掀起大浪，而是打出一片细碎水雾，挡在面前，就像是一堵墙。
林觉并不慌乱，只是持剑看去。
自己和小师妹为了今天，在润泽城外苦练了数月法术，今日一切都到了检验之时。
果不其然——
这道清风看似无力，却真如春风一样，吹遍千山万水，无缝不入，难以抵挡。鼍龙王虽以水汽成墙，试图遮挡，可清风仍旧无声无息的穿了过去。
仍旧是无声无息间，鼍龙王体表的沙土之上悄然钻出了草茎树芽，并很快开出了花朵。
“什么东西！？”
瀑布下的庞然大物一声怒吼，不知自己身上长了什么，只觉一阵细密的刺痛，像是被针扎了数十上百下，留下许多孔洞，而自己身上的精气法力甚至生机都在沿着这些孔洞离去。
当即便在瀑布下更剧烈的挣扎扭动起来。
一尾巴抽在山崖上，崖壁顿时显出裂纹，碎石纷纷落下。
一尾巴抽中小溪边的巨石，石头顿时飞起，飞入后方战场中，滚出十丈有多。
扭动挣扎之间，花朵迅速脱落，当真留下一个个血洞，往外滋滋冒血，像小喷泉。
林觉并不靠近。
若是被他一尾巴抽中，自己哪怕化作石头，也会被拦腰打成两截吧？
随即仍旧不用别的法术，只又吸气。
“呼……”
一口气刚刚吐出，便见前方鼍龙王扭头看了过来，尾巴一甩。
“不好！”
林觉当即往旁边一闪，落地之后也不敢停下，连连闪避。
一道水柱与几块石头飞了过来，既打在他原先所站之处，也从那旁边飞过去。
以自己如今的道行，与这等妖王相斗，果然一刻也松懈不得。
站稳之后，往前一看。
只见鼍龙王强忍痛楚，张口仰天一吐。
七八丈长的身躯，那真是一个血盆大口，几乎要将那条从山顶垂下的白练整个吞下去一样，可林觉却只见到无边黑气从他嘴边吐出。
黑气中满是挣扎扭曲的人影，张牙舞爪，神情凶猛怨毒。
“妖伥？”
林觉握紧长剑看向前方。
他曾从师父师兄们的口中听闻过这门法术。
这门法术起初是恶虎的专属，便是将自己曾吃过的人化作伥鬼，为自己效力，替自己害人。一些恶人在杀人之后也可能养出“恶人伥”。到后来有人从这门神通中得来了法术，一些恶妖与邪人会修习。
几息之间，鼍龙王便从口中吐出数百名妖伥。
这意味着自他修行以来，最少也吃过数百个活人。
“杀了这道人！！”
鼍龙王愤怒痛苦的声音响起。
“啊！！”
众多伥鬼嘶吼着，张牙舞爪，伴随着黑气在空中飘荡，寻找到道人的身影后，便立马朝他扑了过来。
这鼍龙王虽然不如当初那尸虎王、神通可以遮蔽方圆数十里的天地，可这浓重的黑气与数百名伥鬼涌出，也像是一团乌云一样遮天蔽日。
远处的小师妹挥剑逼退鸡仙人，忍不住转头看来。
狐狸蹬着犀将军的胸膛往外一跳，也朝这边投来了目光。
只见一片乌云压向林觉。
无数伥鬼凶魂朝着林觉扑去，像是要将他撕成粉碎一般。
道人的身影刹那间就被淹没。
小师妹睁大了眼睛。
狐狸则是一脸严肃，同时将头一歪，看见地上散落的飞剑纷纷飞起。
下一瞬间——
“嘭！”
一道圆形罡风朝四面八方荡开，当即将已经扑来的黑气与伥鬼击退。
这一招还是从绿水仙翁那里来的灵感。
与此同时，十二口飞剑不再如鱼一样穿梭，而是疯转旋转着，又绕着道人的四面八方迅速飞行，像是形成了一个剑阵。
此乃加了附剑咒的飞剑，所有伥鬼碰到飞剑，立马便灰飞烟灭。
一时间竟仿佛构建出了一个剑阵，任那伥鬼再多，也进不来，甚至那满天乌云都好似在被逐渐搅碎。
小师妹心中又震惊，又放下了心，身形一转，继续与那鸡仙人周旋起来。
狐狸也收回了目光。
……
晨光已经出现，东边一片鲜红。
一群武人沿着河岸策马而来，个个凶神恶煞。
“这边！”
罗僧当先骑马往山洞而去。
众多武人纷纷跟随。
穿过山洞，进入天坑。
还在山洞之中，就听见了里头的剧烈动静，还有不知什么东西的吼声与嘶喊声，令人生畏。
眼前一暗，待得恢复过来，便看见了一片杂乱而骇人的战场。
近处有三名高大魁梧、全身覆盖着沉重盔甲的红面甲士。
只见一名甲士手持圆盾，撞开一只全身黑甲、看着像是一只大虾的妖怪，身后另一名手持长矛的甲士立马就冲上前，将长矛刺向那妖怪。能从他的沉重盔甲和动作中看出这一刺的力道，可却不知这妖怪的黑甲有多硬，这一刺竟只刺进去半个矛头，就卡在了盔甲中。
而那妖怪则是被长矛推得往后滑动，地上泥土碎石被轻松犁开。
又见旁边一只全身黄色鱼鳞甲、顶着一颗鱼头的侍卫举骨剑砍来，速度极快，另一名长矛甲士则立马挥矛，拨开这一剑。
不等那黄鳞侍卫反应过来，持盾的甲士便又撞了上去。
“倏！”
一支利箭从远处飞来，射穿黄鳞侍卫的头。
众人顺着利箭的来处看去，只见三个握着弓箭的甲士站在一块巨石上，正往四处射箭，下方两名持剑甲士、两名持刀甲士正与妖怪混战。
既有黄鳞侍卫的骨剑从甲士身上斩过，带出一连串火花，也有甲士用力劈砍着蟹武士身上的厚重甲壳。
战场混乱至极，双方斗得激烈。
甚至有妖怪在自相残杀。
罗僧停马而立，目光四处扫去。
很快看见战场中间有两道身影，正像是神仙一样穿梭。
双方都穿着道袍，只是一个乃是一只一人高的公鸡，拿着拂尘，另一个则是一名年轻的白净女子，手持长剑。
一人一妖迅速往前，身影飘忽。
鸡仙人左手掐诀，凌空一点。
空中顿时射出一道明光！
那道光有如宫观寺庙瓦顶漏出的一道太阳光，瞬间照穿昏暗，却被那仿佛未卜先知的女道人侧身给险险躲过了。
光束打在地上，当即燃起烈火。
双方都没看这道火，迅速拉近距离。
鸡仙人一甩拂尘，好似道道钢丝，被女道人一剑斩开后，他又凌空而起，用双爪朝女道人蹬来。女道人则是一挥袖子挥起罡风，打在他身上，顿时掉下许多碎石与灰尘。
双方一碰即分。
只是女道人是闪身到远处，腰间道袍被抓破，身形翻滚，而那鸡仙人虽然被罡风打中，却好似并无多大伤害，反倒借力飞起。
罗僧瞬间看出——
不管此时双方力量如何，这鸡仙人虽然并不会飞，但终究要比人更轻灵，不是人的身法能比得上的。因此在这场争斗中他始终占据主动。
然而道人也有法术。
便见女道人落地站稳，念咒一指。
“咯！”
悬在空中的鸡仙人一声惨叫，顿时从空中往下落去，似是身上多出了几百斤的重量，落地之后也没站稳，反倒被下坠之力狠狠砸在地上。
地上有羽毛与灰尘被激起。
回过神来，女道人已持剑而来。
本就疲累，又中了毒，再加上山压顶，飞不起来，一时间鸡仙人只得连连后退，挥舞拂尘抵挡，主动权移到了女道人手里。
这也只是刹那间的事情。
又听一声巨响！惊到不知多少人！
众人下意识看向声音来处。
只见远处站着一个庞然大物，像是一头站起来的巨大犀牛，而与它周旋的则是一只仿佛有猛虎大小的三尾白狐。
犀将军的身上也覆盖了一层土石，像是在泥地里滚了一圈又晒干了一样，这也严重影响了它的灵活性，不过它那一身巨力仍然惊人，刚才那声巨响就是它一斧头劈在山崖上发出来的。
狐狸自然无法与他硬碰。
不过狐狸聪明而又灵活，只不断吐出黑烟，遮住它的脑袋，让它看不清，然后靠着灵巧的身法慢慢与它周旋。
更令人称奇的是，竟还有两只妖怪站在犀将军边上，在帮着狐狸劈砍犀将军的腿与肚子，周边还有几个被踩扁的妖怪。
忽见狐狸朝着犀牛吐出寒气，吐完之后，又一下让开。
“呼……”
远处一道清风，穿过战场吹来。
地上悄然出现了一条道路，在这条路上，无论地面还是妖怪，都开出了野花。
终点则是巨大的犀将军。
“嗷呜嗯~~”
犀将军身上也开出十几朵野花，而他似乎痛苦不已，立马旋转着四处寻敌，用手拍打身上。
花朵被拍掉，露出十几个血洞。
鲜血滋的一下就冒了出来。
顺着这条花路看去，竟是一名提剑的年轻道人，在瀑布下方与一头巨大鼍龙相斗，刚才那道清风，似乎只是他在激战间隙对狐狸的支援。
罗僧看遍战场形势后，便不再迟疑。
“各位好汉！若有害怕的，转身回去，沿着河岸就能离去！”
“罗公看轻我们了！”
身后众多武人都是靠着妖鬼讨生活的，又都自愿前来，他们中其实只有两种人——
一种天生胆大不怕死，天生如此，另一种便是曾被妖鬼祸害过家人，仇恨所致，无论是哪一种，此时都没有畏惧后退的道理。
“好！”
罗僧道了一声，解下长枪：
“此间妖怪作恶多端，害人无数，就在此时此刻，还有上百名附近百姓被它们如同猪狗一样关在地牢。今日有高人除妖，是大好的机会，若有不怕的好汉愿意前去添一把力，别的话罗某并不多说，只请各位记住，两位道长、狐狸与甲士是自己人！”
话音落地，策马而去。
好一匹骏马！真当踏风一样！
近处的甲士与黑虾将军互相斗着，双方都将长矛长枪刺进了对方胸膛，又都生命力顽强，各自比拼着力道，忽听一阵轰隆的马蹄声。
武人带着风驰骋而过，一枪戳中黑虾将军的脑袋，直刺进去半个枪头，将之挑飞起来，又摔在远处。
马儿不停，长枪换个角度，便又是一只妖怪飞起。
身后众多武人紧随其后。
那两名道长面对大妖尚且不惧，更有一位高人以一己之力独斗妖王，宛如神仙一般，他们这些武人才是靠厮杀讨生活，此时又如何能怕？
妖兵妖将也靠刀杀人，武人亦然，谁说武人就一定不如他们？
只在今日比比谁强谁弱！

第238章 除妖
罗僧看出与那鸡仙人对战的柳道长是占据上风的，独斗妖王的林道长也游刃有余，下方战场上甲士的数量虽然远不如那些妖兵妖将，但在自己带来的好汉相助之下，定然也能取胜，唯一难以取胜的，便是与犀将军周旋的狐狸。
于是毫不犹豫，一人一骑插进战场，直奔犀将军而去。
巨大如山虎一般的三尾狐狸踩在将近垂直的墙壁上，看见了驰骋而来的武人，它眼珠子转了一下，立马朝着犀将军吐出一口黑烟与寒气。
同时四脚一阵发力，往前扑去，踩在犀将军的背上，一口咬下。
“嗷！”
犀将军怒吼一声，他的脑袋被黑烟所遮挡，却也凭此辨别出了狐狸的方向，转身就是一斧劈出。
狐狸立马跳回上方悬崖上，只听见轰隆一声，这一斧刚好砍在它脚下不远，眼见得崖壁上顿时显出道道裂痕，石头崩裂，它又一跳，乘着风轻轻松松离开了这片危险地。
这时武人已经到了犀将军的身后。
马蹄声来得急，也去得急。
马背上的武人当即从这巨犀身边交错而过，就这一瞬，一杆长枪已经从犀将军的腰上插了进去。
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痛呼！
武人果断翻身下马，任马儿独自离去，自身还未落地，便已拔出长刀，反身折回，冲向犀将军。
这妖怪不仅生得巨大，也真力大无穷，即使是罗僧这般顶尖武人，也会感到头疼棘手，可与大多数人不同——这般令人头疼棘手的对手可能会让一些人感到怯意，畏手畏脚，可他却从不信自己会弱过于谁，于是这只会激发出他更大的实力，助他离突破武道极限更近一步。
更何况今日这妖既未穿着盔甲，又中了毒，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罗僧连丹药也不吃，忽然一跃。
便见武人身形腾空而起，躲过犀将军转身横劈而来的巨斧，那斧风吹动地上细沙碎石往远处激荡，却连武人的衣角也没沾到。
罗僧双手握刀，朝着犀将军的头颅就是一刀斩出。
若说武人修什么道？
便是斤车之道！
此道不难，唯有一个心决。
便是普天之下，无论什么妖魔鬼怪，不管什么神通法术，没有自己手中这口刀剑斩不开的！
刀锋未至，罡气先到。
笼罩巨犀头颅的黑烟被轻松切开，露出下方巨犀的面容和相比起头颅显得很小的眼睛，然而这罡气却凌厉不已，使得犀将军刚恢复视线，就已不由自主的闭上了眼。
随即眼皮出现细细的伤口。
刀锋随后才到。
血光一闪！
犀将军已瞎了一只左眼。
“啊！！”
犀将军一手挥斧，一手乱舞，武人却在他的手臂上跳跃，如履平地，在极限中寻杀机。
正斗着时，忽听一道咒语声。
“悠悠天穹，无边厚土；大山有力，可胜龙虎；玄黄灵韵，此时尽出；化作山神，相助于吾！”
这咒语若有若无，从头顶传来。
这里本就是山中的天坑，地上本就有着许多石头，众人斗法又造就了更多石块，听见咒语声，这些石块全都颤抖起来，又滚动聚在一起，随即逐渐往上垒积，很快聚成两尊和犀将军差不多高的石巨人。
像是两位山神一般。
陡然之间，“山神”的“脑袋”上便亮起了两点眼睛似的灵光，它就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开始踏着沉重的步子行走起来。
三人一狐全都朝这巨人看去。
众多江湖武人也都看去，暗自心惊，不知这是什么神通法术。
林觉和狐狸更为敏锐，看见这石巨人的下一瞬，目光便四下游移起来，寻找着鼠妖的身影。
只听一道声音在天坑内飘荡：
“鼍龙王！
“你个蠢货！
“你现在知晓谁对谁错了？”
这声音的源头似乎在山崖中间。
林觉顿时抬头看去——
前方一片几乎垂直的崖壁，上面有许多凹凸，一条凸起的石线之上果然站着一道只有人膝盖那么高的灰袍人影，手中拿着一根木枝法杖，正气恼的注视着下方战场。
“果然是你。”
林觉虽然意外，却更惊喜。
这鼠妖是有本领的。
似乎它如今的本领还比曾经更高了些。
当初它就算咬牙也只能召出两尊石巨人，而且一大一小，如今竟能同时召出两尊。
可见他来到这里之后，应该也没少吃人。
而此前在徽州时因为意离神君看管得较严，加上尸虎王的蛰伏策略，他们这些妖怪也不太敢随便害人性命，更别说吃人了。
然而此一时彼一时，当初那名道人早已今非昔比了，这石巨人于他而言，已经不算什么了。
此时鼍龙王仍旧缩在瀑布下的水潭中，不肯出来，借着瀑布的水汽来抵御体内的土毒，皆因他虽比鸡仙人与犀将军的道行高，却因五行相生相克的原因而比他们更怕丹药中的土毒。
斗到此时，他已满身血污。
听见这道声音，也是立马抬起头来，努力想要睁开眼睛。
“鼠将军？
“鼠将军回来了？
“是本王误会了你啊！”
鼍龙王发出一阵虚弱的声音。
“哼！我虽是一个鼠妖，却向来专心侍人，从不说谎，哪怕曾经请那位熊道友助我报仇，也不曾欺瞒于他！”悬崖中间的鼠妖说道，“这几年来我辗转奔波，皆是为替吾王报仇，既然我也曾叫你三年大王，如今便也舍命助你一次！”
说完此话，手中小木枝一指。
“轰隆隆……”
两尊山石巨人便转过身，一个看向林觉，一个看向小师妹，迈着沉重的步子走了过去，并借势逐渐加快速度。
一路上无论妖兵妖将，亦或是豆兵甲士，都无法阻挡丝毫，只能往旁边躲避。
林觉和小师妹则毫无畏惧。
两人并无眼神交流，却是同时念咒：
“悠悠天穹，无边厚土；大山有力，可胜龙虎；玄黄灵韵，此时尽出；化作山神，相助于吾！”
“轰隆隆……”
地上的碎石又颤抖起来。
山崖上的鼠妖见状，立马露出惊容。
“什么？”
刚才林觉念咒无声，小师妹又离它远，咒语声也很低，加上战场杂乱，它自然没有听清，也没来得及“劝君皱眉”，却是直到这时，才知道这二人使用了什么法术。
只见地上碎石再次滚动着聚在一起，逐渐往上垒积，竟又聚成两尊和犀将军差不多高的石巨人，只是一左一右，分别来自林觉和小师妹二人。
二人天赋虽高，毕竟修习时日不长，这么高大的石巨人鼠妖一次能召两尊，他们一人只能召出一尊，不过如此一来，倒是正好对上。
这两尊石巨人脑袋上也亮起两点灵光，与鼠妖召出的两尊石巨人稍一对视，就像找到了对手一般，互相甩着手迈着沉重步伐，朝着对方撞去。
“你们……”
鼠妖震惊不已。
眼见得下方立马就要上演一场石巨人之间的惊天对轰对撞，并以这般纯粹野蛮的方式来分出胜负，料想那场景定然震撼人心，可林觉和小师妹却都不愿给它们这个机会。
一缕春风在地上划过。
正要与林觉召出的石巨人撞上的鼠妖石巨人当即沐浴在清风中，全身本就是由石头构成，石头之间有无数缝隙，又带着泥土，这些正是顽强的草木生长的地方，一时纷纷钻出草茎树芽，开出花朵。
“嘭！！”
下一瞬间，两个石巨人就撞在一起，互相甩臂挥拳。
只是其中一个石巨人气势如虹，力无止境，另一个石巨人全身开着不少野花，身上支撑它的法力在被迅速消耗，力量也在迅速减弱。
后者几息时间，就落入了下风。
又过几息，还没来得及战败，就轰然一声，散成一堆碎石，竟然原地解体了。
另一边的两尊石巨人对战更为激烈，二者力量体型都相差无几，虽然动作并不灵巧，可每一次都是惊天的力量碰撞，溅落碎石火星无数，四周无论是江湖人还是妖兵妖将，都下意识避开它们。
不过没有多久，小师妹就借着与鸡仙人的一次交手，飘身到了石巨人的面前。
身材纤柔的女道人，面对这么一尊庞然大物，真是鲜明的对比，可她却没有丝毫畏惧，反倒找了个时机飞身往上。
砰砰砰！瞬间拍出三掌！
随即毫不留恋，抽身而去，继续全心全意的与鸡仙人斗在一起。
而由她召出的石巨人则再次高举石臂，一拳砸在对面石巨人的身上。
“轰！”
对面的石巨人应声而碎。
许多江湖人都不敢相信，如此巨大可怕的两尊石巨人，竟然顷刻之间就被打成了碎渣。
石壁上的鼠妖又是一呆。
下一瞬间，它连忙又以木杖拄地，喃喃念着：
“悠悠天穹，无边厚土，大山有力，可胜龙虎，玄黄……”
可是还没念完它就停下了，却不是因为林觉劝它皱了眉，而是它的余光扫见一道巨大白影，在悬崖上飞速移动，正朝它而来。
那是一只飞檐走壁的巨大白狐。
鼠妖本就怕狐，更何况是这么大一只三尾狐狸，当即它的心便一跳。
“嘶！”
鼠妖毫不犹豫，纵身往下一跳。
然而见它如此，那狐狸也是立马调整路线往下，目光紧盯着它。
扶摇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老鼠与它们有血仇！
鼠妖惊恐的发现，时隔三年，这狐狸竟已成长到了自己完全无法反抗的地步，甚至于它在悬崖上奔跑的速度竟比自己往下坠落还快，双方之间的距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短。
在鼠妖惊恐的眼睛中，狐狸那尖俏的面容、一身随风抖动的毛发、敏捷的身姿，全都清晰可见，化作鼠界的魔神一般，来勾它的命。
好在它站得也不算高。
待得即将被狐狸追上时，地面也近在眼前了。
只见狐狸张口，朝着鼠妖吐出寒气，老鼠全身结冰，又见狐狸伸爪，明明碰到了鼠妖，将它身形拨得在空中旋转，可还是没有将它抓住。
噗的一声！
鼠妖直接钻进了地里。
下一瞬间，扶摇才落到地上。
以脸刹地。
可狐狸的脸上却不见丝毫气馁之色，只像是遇到一道有趣的难题一样，立马起身，立马在地上四下寻找，又俯下身来专心听着动静，然后跟随着遁地的鼠妖往一个方向跑。
天坑中的斗法逐渐激烈。
剩下两尊石巨人，林觉并不用来对付鼍龙王，因为他知道这石巨人到了鼍龙王近前只是它的玩具，小师妹也不用来对付鸡仙人，她也知道这石巨人对灵巧的鸡仙人没有任何作用，不过既然都召出来了，法力都消耗了，自然不能浪费，于是一尊帮着清理四周妖兵妖将，另一尊则朝着悬崖边上的犀将军而去。
“鼠将军！
“鼠将军！
“你在哪？
“哦咯咯……”
鼍龙王口中发出像猫又像猪的叫声，一边呼喊着鼠将军，一边疯狂揉着眼睛，将糊住眼睛的石头揉掉。
终于睁开一条缝，看了一眼战场形势，急不可耐，随即再度张开血盆大口，朝着林觉一吐。
林觉身形瞬间往右边闪去。
这次它的口中不见黑气，也不见伥鬼，只听得一道风声。
似乎有一条金线，一下子连通了鼍龙王与自己之间的距离，又因自己的闪避，穿向了自己身后。
“轰隆！”
身后有一道巨响传来。
林觉飞快的瞄了一眼，见是自己召出的那尊石巨人，不知被什么东西所击中，轰然炸开，化作大大小小无数石头，散落溅射了一地。
收回目光，又见鼍龙王深深吸气。
伴随着它尖锐的吸气声，身后那道“金线”又飞了回来。
吸回要比吐出更慢一些，林觉这才看清，那不是什么金线，而是一颗珠子，正是此前鼍龙王拿来给自己镇压丹炉银气、也是自己要找的那枚上品金精。
金珠立马回到了它的口中。
鼍龙王口含金珠，金珠光芒大盛，像是妖怪的金丹，又像是一头地龙在戏珠。
“倏！”
一支箭矢从远处飞来，和同样飞起的十二口飞剑一起，并列飞向瀑布之下，直指鼍龙王的双眼。
却见鼍龙王转身一甩尾巴。
箭矢与飞剑顿时被打飞出去，甚至力道比来时还要更快几分。
林觉慌忙躲避，慌忙念咒，召回飞剑。
下一刹那，地龙又吐出金珠。
林觉一点不敢松懈，立马闪避。
这一次鼍龙王似乎预判到了他避开的位置，纵使他已经离开原地半丈多远，这颗极速飞行的金珠还是从他面庞边缘擦飞过去。
林觉面色凝重至极，脑中迅速思索。
这鼍龙王似乎将这金精当成了法宝来用？
可这金精他也看过，本身并不是法宝。
那么这应该也是一种御物之法？
只是它不用咒语，也无法像御物术一样做复杂的变向与操控，只能吐出与吸回，也许是这类妖怪自身领悟的神通？
既然如此，其中定有法力。
细想之时，林觉嘭然倒地。
金珠顿时又被鼍龙王所吸回，就从他身体上方二尺之处飞过。
这金精拿在手上就二两，脱手数百斤，这么小又这么快的速度被砸中，谁受得了？
忽然见鼍龙王转过了头。
“小心！”
林觉喊了一声。
小师妹早已占了上风，一剑正欲取鸡仙人的头颅，听见这一声，当机立断，扭身躲避。
一声尖锐呼啸。
金珠险险的擦着她的身体飞过。
失了良机，捡了性命。
鸡仙人也是连连后退，则是劫后余生，惊魂未定，正当他为了鼍龙王的相助而松了口气时，便又听见几道破空声。
三支箭矢射了过来。
两支箭矢从他左边和顶上擦过去，却有一支直朝他的面门射来，且比另外两支更快更急，令他连忙挥动拂尘，将之挡开。
刚想提起身上所剩不多的法力，凌空点光，给那三个射箭的豆兵还以颜色，可手刚一伸出，又听见剧烈的呼啸声。
转头一看，双眼陡然睁大。
十一口飞剑像是海里成群的游鱼，排列整齐又迅速无比，朝着自己射来。
“咯咯！”
鸡仙人慌忙躲避。
鼍龙王又在吸气了。
林觉立马停止念咒，也收回精力，转头面朝鼍龙王那张开的血盆大口，趁着它吸气之时，便是一口春风吐出。
“嗷！”
这下连他的嘴中也开出了花。
鼍龙王却是忍着剧痛，换了个方向，又再一次吐出金珠。
似是知晓远处那名武人比小师妹的身法更好，他直接略过了那武人，转而瞄准石巨人。
一击之下，第二尊石巨人也被炸碎。
当下一次金珠吐出之时，已重新瞄准林觉，而林觉却只略微侧身，同时紧盯鼍龙王的嘴，深深吸气。
金光一闪，春风也出。
春风真当轻柔。
金珠却是势不可挡。
双方接触之时好似什么也没发生，金珠在春风之中破风前行，仍旧迅猛。
只是无声无息之间，金珠上面附着的法力却在慢慢消融。
“倏！”
金珠从林觉旁边擦过，光是带起的劲风就撕扯得他的皮肤如同刀割一样的痛，随即直接打入身后的地上，打出一个深坑，惊到数名江湖武人。
“嘶~~”
鼍龙王再度吸气，试图吸珠戏珠。
可这次任他再怎么吸，那金珠却怎么也不回来了。
“嗯？”
鼍龙王当即大惊。
唯有远处武人壮着胆子上前查看。
只见灰尘散去之后，地上深坑的最中央赫然落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金珠。
一圈洁白的根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虽不能扎根进金珠里面，却迅速的将金珠整个包裹了起来。而这颗金珠似乎很烫，在这个过程中根须被烫出阵阵白烟，白烟之中开出一朵洁白的小梨花，又迅速的凋零。
这番奇景，看得一番武人震惊不已。
“果然……”
林觉眼中闪过一抹不出所料。
这类本领，本质上也和咒御一样，是有一道法力附着在器物上，既然如此，便也有和咒御一样的弱点。
这份法力容易被破除。
只是可能鼍龙王的道行高，法力精纯，以灵火来烧也不见得烧得掉，可却怕这缕春风。
“你还有什么本领？”
林觉持剑看向瀑布下的鼍龙王。
……
太阳逐渐升上了山顶。
天坑底部终于迎来晨光，斜着照下来，将战场众多厮杀的妖怪、武人与道人的影子都拉长。
这些武人真当悍勇，以命搏命，加上十二名甲士，很快便在天坑中留下一具具妖兵妖将的尸首。豆兵中的弓手得了空，便有更多闲心前去支援与三头大妖对战的三人。
而鼍龙王已是强弩之末。
林觉既不着急，也仍不使用任何别的法术，只用一招花开顷刻，这门连古书也给出了“威力极强”的评价的法术给了他极大地回报。
与此同时，他还有余心观察四周。
见得那鸡仙人凌空而起，短暂悬空，背对着朝阳，在地上洒下巨大的影子，同时双手在空中连续击点。
背后那轮烈日似乎借了一些灵韵给他，借着烈日之光，他虽法力匮乏，却仍旧在空中点出一个个光斑。下一瞬间，便是一连串的明光，逐一射向下方持剑的女道人。
女道人打不到天上，只得推出烈火与罡风与他相抗，同时连连闪避。
林觉默不作声，只一挥手。
此前石巨人被打碎后留下的最大一块石头立马滚了过去，虽然在地上跳跃，却不飞起，而是重重砸在鸡仙人地面的影子上。
射工术！
“咯！”
鸡仙人根本没有预料，立马如同被弓箭射中的寻常野鸡一样，掉落下来。
小师妹眼中闪过一抹疑惑，回头飞快的看了一眼师兄，便知晓了，随即持剑追上。
鸡仙人又欲后退格挡。
林觉又一念咒，伸手一指。
定身术！
这鸡仙人的力量比寻常武人更强，按理来说林觉的定身术是对他不起作用的，然而他已是强弩之末，好几次都差点死在小师妹剑下，林觉的定身术练得不到家，却也使得他愣了一下。
就这一下——
长剑划过一道寒光，斩落了他的鸡头。
只余下一个巨大的公鸡身子，在阳光下一边偏偏倒倒的四下踱步，一边无意识的挥舞手中拂尘，直到篷然一声，倒在地上。
林觉再看另一边，想帮罗僧，却只见到一头遍体鳞伤的犀牛妖轰然倒下，在他身旁，是同样衣裳凌乱身上带伤的武人，正踩着他的肚皮，站在他的身上，用尽全力朝他喉咙刺下长刀。
面前的鼍龙王虽还活着，却也不怎么动弹，乍一看像是一条雕得不好的石头地龙，全身都乱七八糟的。
林觉知晓，胜局已定。
鼍龙王的死期就在今日。
不过他仍不靠近，只是继续吐气。
同时念咒，召出一尊石巨人。
“山神助我除妖！”
石巨人的脑袋上亮起灵光，默不作声，只迈着轰隆的步子走进那瀑布下的水潭中，瞄准鼍龙王，高举石臂，便是一拳捶下。
鼍龙王还想反抗，却已没了力气。
“轰！”
真似有无穷巨力。
然而这一拳捶在鼍龙王的身上，却只是使得他的身体一弹，并不见任何损伤。
不过无妨——
石巨人还有很多拳等着他。
林觉耐心十足，又念咒召来飞剑，七八口飞剑在空中形成一条剑流，全都朝着鼍龙王射去。
慢慢的，鼍龙王一点也不动了。
直到罗僧提刀而来。
“死了？”
“不知。”
“我来！”
林觉不敢近鼍龙王的身，他是武人，武艺高强，自然是敢的。
当即走向鼍龙王，双手举起长刀。
这刀本就代代相传，刀下亡魂无数，斩妖斩鬼也不知多少，如今又刚斩了一头大妖，刀身上的血迹都未干，煞气血气更是重得吓人。
可刀还没劈下，罗僧的双眼便一凝，随即立马转势，朝着旁边一跃，跃出一丈多远，又连连跳跃闪避。
一切只在一瞬之间。
几乎同时，本来像是死了一样的鼍龙王陡然发力，张开血盆大口，冲到前方就是一口，倒真有鳄鱼扑食的架势。
“嘣！”
一口咬了个空。
鼍龙王则毫不停留，虽然全身是伤，虚弱无比，眼睛也睁不开，可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沿着瀑布流出来的小溪，疯狂迈步，往前爬去。
“他想跑！”
林觉喊了一声。
其实也无需喊，三人立马追了上去，用尽全力阻挡他。
小师妹一边逼近鼍龙王，一边不断朝他身上拍掌，在它接近石化的身体上拍出一圈圈巨大裂纹。
罗僧也追上去一阵劈砍。
众多江湖武人纷纷让开，又都用尽力气，将手中刀剑朝着这巨大的妖怪掷去。
豆兵更是以自身来拦路，被撞飞也不惜。
林觉则是超过鼍龙王，看准前方山洞，以聚石成将之术，召下石头，想藉此堵住洞口。
总之各显神通。
……
正是一个清晨。
外面河边无比平静，河面上一艘船也看不见，虽从山中隐约传出一些轰鸣声，可终究是树上的鸟鸣更为清晰，显得清幽无比。
忽然轰隆一声巨响！
无数鸟儿被惊起。
一头巨大的鼍龙从山洞中冲出，撞开许多碎石，沿着小溪疯狂爬来。
身后跟着三道人影。
奈何奈何——
鼍龙这种动物本就不擅长远距离奔跑，此时又已经生机耗尽，油尽灯枯，加上身后还有三名道人在追赶，有人推火，有人吐风，就连狐狸也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朝他吐着寒气。
虽有回光返照之力，又有溪水给他指路，可慢慢的却是越跑越慢，逐渐跑不动了。
直到距离河边不足五十丈，它彻底趴了下来，望着河边，缓缓闭上了眼。
一身生机迅速消散。
饶是如此，众人仍旧不敢轻易上前。
妖王之威，便在这里了。
可它确实已经死了。
太阳越升越高。
河岸边的梨花林里还残留着前几日宴会的痕迹，土壤里也掩埋着一些人的骸骨，水浪拍打古渡口发出轻微声响，梨花没有谢，树上的鸟儿不知何时又叫了起来，小溪流水潺潺，一片幽静之景。
溪水中带着梨花，又带着一点红。
却有一条七八丈长的鼍龙趴在小溪中，已经被武人砍下了头颅，还有武人站在它的身上，费力的割着鳄鱼皮。
河中偶尔有些小妖，吃完宴席还没有走远，听见这方动静，忍不住好奇，冒出水面来查看。
可只一眼，便都惊掉了魂。
不敢相信，这位鼍龙王盘踞在此上百年，神灵都不管它，整个秦州东南角的妖怪都奉他为王，前两天还在开寿宴，今天竟然就被除掉了。
乍一看以为神仙下界。
细看才知，乃是人在除妖。

第239章 神仙何人
两条几百上千斤重的鲶鱼在小溪边挖了个坑，躲了起来，又被武人找出。
小溪太浅，不能供它们本体通行，化作人形又太显眼，只得出此下策，不料还是被找了出来，一时只得连连求饶。
“英雄饶命！”
“饶命！”
“我们不是兵将！”
武人却不放过它们，只是冷哼一声，将就边上虾将军掉落的长枪，几枪就将它们刺死。
其余武人也都没有闲着。
有的点了火把，结伴踏进鼍龙王的洞窟，搜寻妖怪财宝。
有的扒拉着黄鳞侍卫的鳞片、虾蟹兵将的甲壳，又捡起那些骨剑与长枪，有人说要留个纪念，有人说拿到市上兴许能当个稀奇物件卖钱，有人说要做一件贴身的黄鳞内甲，有的说要磨一片护心镜。
远处天坑中央，道人缓步行走。
林觉停在一个大坑前，低头看去，又俯身从坑中捡起一株枯萎的球根花。
只是一根短小枝条，根部包裹成一个球，上面开了一朵花，又全都焦黑枯萎，待得林觉将它捡起后，顶上的那朵干枯梨花立马就掉落了。
“呼……”
林觉吹了一口气，用手擦了擦。
空中顿时掉落许多碎屑，露出里头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金色珠子。
珠子浑圆，表面光滑，放在手心重约二两。
“上品金精……”
这大概是此战最大的收获了。
身边又是一道清风。
林觉转头一看，乃是扶摇乘风而来，轻巧落在他的边上。
此时的它又变得和猫一样大了。
自家狐狸传承了瑶华娘娘的神通，有争斗取胜后从妖怪自然散溢的精纯之气中吸取法术神通的本能，林觉自然知晓它刚才干什么去了——大概便是对着鼍龙王、鸡仙人与犀将军的尸身一阵猛拍报复，然后吸气罢了。
却见狐狸仰头看他，对他说话：
“耗子！跑了！”
声音清脆，话语简短。
“这不怪你，那鼠妖会土遁，只要没有克制的神通，或者设计引它入瓮，又或者一直追它到法力耗尽，是捉不到它的。”林觉点点头，将这枚金精揣进了自己怀里，贴身携带，同时对扶摇安慰夸赞道，“你已经帮了我大忙了。”
“印记！”
“嗯？”林觉怔了一下，反应过来后，顿时十分意外，忍不住低身抚摸它的头，“还是你厉害啊！”
“狐狸！聪明！”
“自然自然……”
“追！”
“截杀之仇，当然要报，这回无论如何也不能被它逃掉了！”林觉语气坚定，“不过也不必急于一时，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嘤？”
“走！”
林觉顿时转身。
狐狸便也随之转身。
身后几个江湖武人看见他们，脑中好似又闪过了此前道人独斗妖王，与妖王斗法的场景，连忙抱拳行礼，一开口就是问：
“敢问真人是哪位神仙？”
“嗯？”林觉闻言，只得回道，“在下只是一名道人，不是神仙。”
话语一顿，又对他们说：
“不过诸位好汉今日能来这里，凭手中刀剑斩妖除魔，对于此时被那些妖怪关在地牢中当做血食的众多百姓而言，也已经是神仙了，又何必再敬什么神仙不神仙？”
“地牢？”
众多江湖武人这才想起罗僧此前说的话。
“随我来！”
林觉对他们回了一礼。
狐狸已经从他的话中领会到了他要去哪里，便只轻轻一跳，就乘风前行，它的身姿轻灵优雅，好似无忧无虑的山中精灵，又让人不禁想起方才那头与猛虎差不多大小、戏耍犀牛精的三尾白狐。
一群武人快步跟上。
穿过一间狭小的山洞，里面传来一阵恶臭，又隐隐传来一些哭泣沙哑的哀嚎之声，众多江湖武人互相对视，立马加快了脚步。
幽深的地牢，只有微光，不见天日，此时已经无人看守。
里面不知关了多少人。
其中大部分是魏水两岸的百姓，也有行船路过又被掀翻的文人书生，乃至富贵人家、歌姬舞女。
住在魏水两岸的百姓，亦或是常常来往此地的人，大多都曾听说过此地一位大妖吃人的传闻，只是传闻多种多样，真真假假，难以分辨。有人不信，只当做是和别地妖鬼故事一样的传说，有的相信，却要么半信半疑，要么因为种种原因，依然居住或来往于此地。
却是直到被那妖王捉住，关进洞窟，说是要在妖王寿宴上作为食物，他们才真切领会到传闻的可怕。
一连十几天过去。
有时他们觉得他们像是被关押待宰的牲畜，有时又觉得连牲畜也不如，像是一个鱼篓中的鱼虾。
皆因集市上贩卖宰杀牲畜，也多少会让牲畜过得好一点儿，不会这般人挤人，也不会放任重病垂死的人也不管，有死了的人也不管，就任活人和病人死人挤在一起，以至于身边还见得到白骨，已不知是多少年前的遇难者了。
甚至连鱼篓也有不如。
鱼篓中的鱼虽然也是挤在一起，不管死活，可终究每空一次便会清理一次，那些死了的也会被赶紧贱卖或是丢掉。
这些妖怪竟连这也完全不管。
直到前面两天，又有妖怪来告知他们，今年妖王寿宴上不吃人了，有高人要用他们的头发和指甲炼丹，如此一来，倒是逃过了“寿关”。可显然自己也是不可能因此被放走的，那些妖怪也说，等抓到新的人，仍是会将他们吃掉，有死的人、长不出头发的人，也会被吃掉。
在此既是等死，也是煎熬。
惊惧的人早已哭喊坏了嗓子，唯留此起彼伏的哀嚎叹息声、哭泣求饶声、咿嘘哀哉声。
直到这一日。
不知为何，外面和头顶传来惊天动地的轰隆声响，像是打雷，又像地龙翻身。
绝望之中有人猜测，会不会是神仙在除妖？
好歹是多了一点希望。
可是众人也都知道，传说这只妖怪在此作乱多年，若有神仙要来除妖，早就来了，他们根本不会被抓到这里来。
地牢之中没有天日，不知时刻，那轰隆声也不知持续了多久，终于停歇。
没过多久，洞中便有了脚步声。
“蓬蓬篷……”
墙壁上的火盆莫名点起了光，接二连三，堪堪照亮洞窟，映照出来到他们面前的众多人影。
不是神灵神官，不是天兵天将，而是一些身着布衣的江湖武人。
还有两名道人与一只狐狸。
这些江湖武人虽都手提兵刃，蓬头垢面又凶神恶煞，且全都带着伤势与血迹，宛如刚来到人间的魔头，可也看得出来，这些武人与此前他们见到的那些化作人形的妖魔有着明显区别。甚至于看见他们后，这些武人中也有一些明显红了眼睛。
一切疑惑都被求生的希望给冲淡。
可众人心中刚升起希望，又看见这两名道人和那只狐狸，见其正是帮那妖王炼丹的道人，顿时又一阵惊恐，纷纷往后缩去。
“诸位莫怕！
“我们并非妖魔，也非恶人，此时乃是前来除妖，救诸位出去的。”
只见那道人温和说着，对他们行礼，也对他们解释道：
“那日之事，实属无奈。
“此地妖王乃是一头鼍龙，作恶多端，吃人无数。
“它在此地盘踞多年，道行很高，已近成仙，手下还有两位客卿大将，而我们修行日浅，道行微薄，只能设计让他吃下我们炼制的毒丹，且在诸位英雄好汉的相助下，才能有取胜的把握。
“之所以取诸位的头发指甲，也只是想让诸位活到今天罢了，无奈之举。诸位就权当是效仿古人，以切发代了斩首，换了一命吧。”
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一个敢出声。
道人身后的江湖武人听闻，这才恍然明悟，随即一片哗然一声。
难怪罗公要让他们在远处埋伏等待！
难怪来到这里时，他们已经斗上了。
这岂不是孤身入虎穴，在刀尖上行走？
一时不由惊叹于面前两位道长的计谋与胆气，敬佩不已。
随即连忙与众多百姓解释：
“是啊！我作证！外面妖怪已经被除！你们出去就看得到了！”
“现在就可出去！”
“莫怕莫怕！捡回脑袋了！”
“我来开锁！”
当即有个武人走上前来，手持一把圆环虎头大刀，朝着地牢铁索用力一劈，长刀划破空气，是能用肉眼看得出的力量。
便只听得啪的一声！
粗大的铁索应声而断！
“吱呀~”
一声酸涩轻响，可在此时的地牢中，却无疑成了最清晰悦耳的音符，在众人心中荡开止不住的涟漪。
众多百姓面面相觑，既想往前，却又害怕，既想逃出生天，又怕出了这门后迎上来的就是一把铡刀，而这一切不过是妖怪戏弄人的把戏罢了。
可是却见面前的道人对他们行礼。
“往前一步，便是生天。”
终于有人踉跄迈步，随即便像是引发了连锁反应，数百人纷纷往外涌去。
道人与武人也只得让开道路。
第一个人冲出狭窄山洞，呼吸到外面带有血气的新鲜空气，阳光扑面而来打在脸上，既觉得暖和，也让他们睁不开眼睛，只得以手遮眼。
待得适应之后，不禁愣住发寒。
外面赫然是一片杂乱的战场——
不仅草丛地面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妖怪的尸首，有的还保持着人的样子，有的已经变回原形，是一只只巨大的虾蟹鱼妖，还有一只断了头的有人高的巨大公鸡，一头一丈多高的人形犀牛。
到处都是散落的兵刃，满地碎石，坑坑洼洼，连山崖都似有断裂。
说这里是天兵天将留下的战场他也信。
身后涌来的人无意识的撞了他一下。
可是之后就再也没了动静。
最先冲出山洞的人回头，只见得身后的人要么和自己开始一样，被光晃得睁不开眼，要么便如自己刚刚一样，缓过来后，睁开双眼，顿时便被眼中倒映出来的这幅景象给震惊得无以复加，说不出话来。
后方洞中还不断有人冲出来，甚至挤攘摔倒在地，可看见这一幕，仍是一样，别的什么也忘了。
好半天才有人回过神。
“神仙……”
一时不知多少人呼喊神仙二字，朝着身后走出来的两名道人与武人们跪成一片，不断叩首，为逃出生天而哭喊。
“我们不是神仙，诸位也莫要多礼，缓过来后，出了前方山洞，就是河边，沿着河边就能离去，之后就请各自回家吧。”林觉虽然劝解，却也并没有逐一制止他们，只是坦然离去。
亮得使人难以睁眼的强光中，两名道人与狐狸越走越远，唯有狐狸童心，回头多看他们几眼，眼中满是好奇。
武人则是嘻嘻哈哈，同样远去。

第240章 丰收
众多百姓纷纷离去，其中有些体弱患病乃至残疾的，也被武人找了一些相对身强力壮的人，将他们一并带走。
但是道人与武人在离开通往地牢的山洞后，却又走入了另外的洞窟。
罗僧找到了一本名单簿。
这便是此前送礼的礼单簿。
上面写着所有前来赴宴并送礼的人，不仅写了名字、所送的礼物，且有一个大致地名。
例如“明霞杜成，千年明心花一株”。
并且上面还用了两种不同的笔墨，分别是黑笔与朱笔。
罗僧只看了一眼就知晓了，朱笔上记的便是进洞府吃席的妖怪，黑笔记的是在外面吃席的妖怪。
“字还写得不错……”
罗僧给出了一句评价，便冷着一张脸，将这本簿子装进了怀里。
身后有一阵脚步声。
“罗公！”
一个武人跑了过来。
“我们找到了那妖怪装财宝的洞窟，好多金银珠宝！”
“是吗？”
“请随我来！”
没有多久，众人就来到了一个洞窟。
林觉与小师妹也到了这里。
只见火把映照之下，满地金银珠宝、古玩器物，就如寻常土石一样堆放在地上，看得人是眼花缭乱。
小师妹不由神情呆滞。
本以为自己在黟县一次，在润泽城外杨家村一次，已经是见过了世面，可看见这一幕，她还是忍不住震惊到了。
林觉则没有什么表情。
狐狸走上前去，用爪子胡乱拨弄。
其他江湖武人神情不一。
有的是靠斩妖除魔讨生活的，为的就是一个财，自然兴奋激动。
有的是被妖魔祸害过的，早就把脑袋别在了腰间，得再多财物也无法让他们收手，既与妖怪相斗，便不知道哪一天就会身死，再多财物，也不过是能挥霍一段好日子罢了，便只是高兴，没有过于激动。
不过即使再激动的人，他们也没有第一时间出手抢夺，而是先将罗僧与林觉二人叫了过来。
罗僧脸上胡茬又重几分，一脸沧桑，只对诸位江湖武人抱拳：
“诸位好汉，来的时候便说好了，众位好汉舍命前来相助，斩妖除魔，就如功德积于自身，所得金银财宝也全由众位好汉一起平分，实在无需再把罗某叫过来看一遍的。
“不过既然弟兄们赏脸，将罗某喊了过来，罗某便说一句——
“此地财宝众多，众位弟兄装满胸膛裤腿也装不完，便由负伤重的、出力多的先选！至于死了的那两位好汉，罗某都认识，他们家中的人早在十年前就被妖鬼吃了，就不必管了，将他们埋了就是！”
众人一听，顿时一片叫好声。
小师妹本来捡了那鸡仙人的拂尘，正拿在手上，听见罗僧如此说，愣了一下，手一松，便又将拂尘也丢进了这堆金银里。
一个受伤最重的武人被推了出来，当即脱了衣裳，趴进财宝堆里，瞄准黄金抓去。
动作粗鲁急躁，却自有满天豪气。
众人看得羡慕又急躁。
随即各个武人逐一上前，纷纷大笑着，有的偏爱黄金，便挑黄金，有的偏爱珠玉，便抓珠玉，有的选在最后，只得装一包裹的白银，总之众人皆装得胀鼓鼓沉甸甸的，若不是力气大，几乎拿不动，俨然一片丰收。
却是没有任何一人去拿那把拂尘。
粗鲁武人，亦是有心人。
“多谢罗公！多谢两位真人！还有这等事情，尽管来叫我们！”
“诸位好汉客气！”
罗僧也是抱拳与他们说道，顿了一下，却又说道：
“罗某身边两位高人似是有些讲究，具体如何罗某也不清楚，怕是一些修道人的弯弯绕绕，麻烦得很，总之诸位好汉既得了这么多金银财宝，那几个县衙的悬赏也都不算什么了，便请诸位好汉留给罗某与两位高人吧。”
“哈哈！有何不可？”
“罗公现在正被官府通缉，可要弟弟去替罗公领了悬赏，再送到罗公家里？”
“地上还有不少花瓶器皿，都是能卖钱的，我们就不要了，罗公可莫要浪费啊！”
众多好汉收获颇丰，本就高兴，更知晓自己其实并没有与妖王相斗的本钱，今日能有此收获，也是多亏林觉二人与罗僧斗赢大妖，哪里会不答应。
随即与罗僧约好改日再见的时候地点，他们便也纷纷离去了。
此地只留下罗僧与林觉三人。
地上的财宝也仍留下不少。
“不能浪费。”
罗僧先前豪气，此时倒是节省。
便见他用脚在地上划拨了几下，无视了那些哪怕有可能价值连城的花瓶古玩，只找了不少遗漏的散碎银两，逐一捡起来，揣进自己怀里。
狐狸本就是喜欢打洞拨土的，一见此景，连忙也去帮他翻找。
小师妹则是一弯腰，又把拂尘捡了起来，左右挥了两下，学着道观里的神仙塑像，将之搭在左手手肘处，觉得别扭，便又提在手上打量。
“这妖怪这些年来，也不知道在这里害了多少人，掀了多少船。”罗僧说道，“每捡一颗，便是一顿酒饭钱啊。”
“罗公真是豪气。”
林觉说的是他把多数金银财物都让给其他江湖武人的事。
“可惜了，带不完。”罗僧摇了摇头，看向林觉和小师妹，“两位道长看上什么，也莫讲礼，尽管拿走，不拿也只是进了地方狗官的腰包。”
“这里的宝物太多了，我们能带的东西却很有限。”林觉对他说道，“相比起这些金银财物，还是妖王藏的天材地宝更适合我们。”
“有理！”
罗僧装起一小袋碎银。
小师妹仍旧打量着手中的拂尘。
林觉本来是不打算拿什么的，可是余光一瞄，看见自家狐狸在一堆古玩物件里玩耍，随意拨出一个水晶杯子。
水晶杯子没什么特别的，就只是透明，却让林觉看着愣了一下。
这年头，这样的杯子可不多见。
林觉忍不住一笑，过去捡起。
“我就拿这个。”
不知它在这年头有多值钱，反正林觉看着心头是欢喜的，留作己用，便也不管有多值钱了。
三人走出这个洞窟，又去别处。
鼍龙王确实还有很多好东西。
师兄妹二人当即召出纸驴，又找来几个布袋，先把炼丹房那个“如意丹炉”收到最小，放进布袋里，找到鼍龙王的藏宝库。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很大的洞窟，头顶石壁中不知什么东西闪闪发光，使得洞窟中时刻都有微光。
四面墙中又被雕凿出了许多小方格，里面放着一个个粗糙的小木盒子，这里装的东西大概是妖怪们觉得更值钱的，或者鼍龙王更喜欢的。
还有不少箱子就码放在地上，也有可能是太多装不下了。
就如武人们无法完全带走鼍龙王积攒的金银财宝一样，林觉和小师妹也无法完全带走鼍龙王多年积攒下来的天材地宝，哪怕有两头驴子，哪怕外面还有两匹失去了主人的马也一样。
因此二人只得细细甄选。
这些天材地宝有的已经被鼍龙王收集了太久，用来封锁灵韵的办法又太简单粗糙，许多天材地宝的灵韵已经渐渐消散，乃至彻底没了灵韵，这一类自然就可以直接排除了，倒使得甄选变得更简单了些。
此外便是按需挑选。
此前替鼍龙王炼丹之时，林觉就看见了一些灵木，如今自然将之又重新找了出来。
不仅找了出来，而且还找到更多。
自然便又一番对比，挑选其中灵韵最足的，性状估测最适合用来做豆兵的，又按着经验裁剪成合适的长短，放入布袋中。
再多拿也没有意义了——
自己已经将最好的灵木都带走了，等自己用完这些好的灵木，自然会遇上更好的，而那些相对次一些的灵木，就将它留在这里就是。
“嘤！”
狐狸叫了一声。
林觉过去一看，又是一惊。
狐狸面前正是一盒子的各种“石头”，形状各异，甚至颜色也有不同，可是他却一眼认了出来，正是天地蕴养的灵金矿石。
虽说都是自然形成的灵金，有些粗糙原始，不过大多都灵韵很足，稍一锻打，用作豆兵的兵刃甲胄想来是绰绰有余了。
林觉不禁拿起查看。
一坨银白色的灵金，沉重而坚硬；
一坨方形的灰色灵金，寒气逼人。
一坨略微带红的石头，看似和寻常金属无异，摸着却是烫的，里头隐隐透出火气。
“好东西啊！”
这几样都很适合用作豆兵的兵刃甲胄。
林觉立马将之装进布袋。
“师兄！”
旁边又传来小师妹的声音：“这是什么？好熟悉的感觉。”
“木精！也是好东西！”林觉查看之后说道，“再找找有没有土精，你用得上！”
“好！”
两人一狐都选得无比认真。
罗僧便在旁边打呵欠，得空就替他们扯一下布袋，或者抖一下，提到旁边去。
渐渐地，几个布袋也都装满了。
三人一狐走出天坑时，已经牵了两头驴子、三匹马了，无论驴背还是马背，上面都驮了不少东西，可谓满载而归。
穿过梨花林，来到古渡口。
那艘蓬船居然还停在这里，随波摇晃，没有任何一只妖怪将它偷走。
“这艘船还要吗？”
“多好的船啊，留在这里太过浪费，拿回去卖了吧。”
“也行！那便由我将三匹马牵回去，两位道长将这艘蓬船摇回去吧。”罗僧牵了三匹马说，“不卖也行，这条河能通京城，此前不是听说二位道长要去京城吗，水路总比陆路好走一些。”
“再说吧。”
林觉点了点头。
“茅屋见。”
“茅屋见。”
三人互相施行一礼，各自离去。
罗僧与三匹马很快消失在岸边小路上，得得的马蹄声也远去了。
林觉则是在河边洗了洗手，解开拴船的绳子，又收回驴儿，把东西搬上船，便与小师妹、狐狸一同跳到了船上。
桨板稍一撑岸，船便驶向江中。
林觉一边摇船，一边思索。
此次收获极丰，其中最大的收获自然便是那枚二两重的上品金精了。
此乃顶尖的天材地宝。
有了这枚金精，不光是自己的飞剑长剑可以大大加强，而且四方五行金丹中的材料也又补足了一份。
四方五行金丹材料众多，看似自己才只凑齐一样，然而自己的功德却在持续累积，采撷之法也有长进，只是前几个月一直着重练习斗法之道，暂时将之放下了而已，如今斗赢了鼍龙王，自然要再将之捡起来，而所谓东海朝霞气、西域晚霞光，只要采撷之法的造诣提升，便举手可得。
只是要去东海西域跑一趟罢了。
南山石、北豹泉也都有固定的地点，想来得来也不会难。
千两黄金虽多，可是总有办法。
今日鼍龙王那里，估计也有上千两吧？
如今真正差的，便是千年雪莲、地灵丹和燕卵香这三样而已。
林觉已经很满意了。
有种自然而然，稳步推行的感觉。
再加上得来的灵金灵木，至少足以雕刻二三十名豆兵，得来的天材地宝，也够炼不少珍稀丹药，罗公大方，又将几个县衙的赏银留给了自己，积攒起来也够食银鬼吃上两三个月的了。
如此一来，可以预想到的是，未来几个月里，自己的道行也好，本领也罢，定会提升许多。
师妹显然也是如此——
自己炼的丹，当有她一份。
林觉瞄了一眼小师妹，而此时的她正拿着鸡仙人的拂尘，像是得了新玩物的孩童，站在船中随手乱舞。

第241章 扯平了
逆水行舟总比顺流而下要慢一些，不知不觉又行船到了黄昏。
来的时候是雨雾天，魏水河上的风景灰白清淡如同水墨，今日却是一个晴天，夕阳西落之后，江上便是深蓝近黑的天空与如梦似幻的天光，两岸的山都黑成了剪影，与天光一同映在水中。
林觉二人停下了船，任其飘在水上，只点了一盏守夜灯，便在船上盘坐，欣赏此时的天光水景。
“师兄。”小师妹看着他袋子里的灵金灵木，“光是这些，够做二三十名豆兵了吧？”
“差不多。”
“那都赶上三师兄了！”
小师妹眉头一皱，觉得事情并不简单。
“三师兄的豆兵祭炼了十多年，他道行也比我高，我就算全部做出来了，也比不了他。”林觉说道，“倒是师妹，才是越来越厉害了。”
“比师兄还差很多……”
“你学五行法术，若是再能找到五行灵法，在斗法一道，总有一天能超过我的。”林觉说道，“不过修道也不光是斗法，纵使乱世将至，也莫将一切心力都放在这上面。”
“知道了！”
小师妹严肃点头。
“此地风景极佳，水汽灵韵充沛，又不冷不热，好好打坐吧，莫再东想西想的。”
“好！”
小师妹向来听话。
此时水上仍旧没有别的船只，只有两只水鸟在远处嬉戏，时而钻入水下，时而钻出水面，时而又在水上奔跑，逐渐暗淡又越发梦幻的天光下，镜子一样的河面上因此荡开一圈圈涟漪。
蓬船连带着船头盘坐的二人、趴在旁边的狐狸，在这番天光下也都成了剪影，装点着河中景色。
一人打坐感悟，一人静观风景。
两者皆是修行。
一时船上无人出声。
不知不觉，天光越来越暗，船上船下两盏灯火则显得越发明亮。
林觉心中却道了一声可惜。
虽说收获丰盛，可惜的事也有几样。
一是这场战斗下来，十二位豆兵甲士多多少少都有负伤，有的受损还挺严重，回去之后，需要修复。
二是这场斗法之中，鼍龙王与犀将军、鸡仙人都中了毒，虽然斗法时间不短，可是他们也没用出多少法术神通，唯有鼍龙王吐出伥鬼时，林觉才感觉到了一点悸感，应是书中多了一门“妖伥”。
可是这门法术过于阴邪狠毒，也不是正派的修道之人可以修习的。
倒是也能看看。
浅看可以得知它有什么玄机，有什么弱点破绽，可以增长学识见闻。
深入可以知晓它的法术之理，兴许以后可以触类旁通，也能藉此了解它所契合的大道，以小见大，在以术悟道的道路上多补足一份。
倒是在斗法之前，炼丹之时，林觉抽空摸了一下鸡仙人的太阳灵火。
此外就没有别的法术了。
还有就是被跑掉的鼠妖了。
这三样还好一些。
最为可惜的是，自己在与鼍龙王的斗法中，用了几次飞剑，被鼍龙王一尾巴甩飞不知多远，有的当场就召了回来，有的在之后找了回来，可是也有两把飞剑不知去了何方，直到离去之时，也没找回来。
多半是落进了河里。
估摸着只能重新再打造了。
还好，如今得了金精，这些飞剑本就是要重新熔了，再打造一回的。
就是有些旧物情怀，类似于它跟了自己这么久，兢兢业业帮着自己，用得也顺手，就这么丢了，既觉得不舍，又觉得有些对不起它。
就在这时，守夜灯陡然大亮。
“嘭！”
有一声剧烈的爆响，河面都被照亮。
林觉与狐狸陡然转头，分别看向两方，打坐修行的小师妹也瞬间睁开了眼，左手摸到了自己的长剑。
然而却只不过是一条大鲤鱼，从河面上忽的跳起，跳到了二人一狐所乘坐的蓬船上来。
啪啪啪！
鲤鱼在船上拍打。
一如那晚。
“是那位魏女吗？”小师妹很警觉，左右看了看，没看见什么，这才起身，去捡起那条鲤鱼，“还是它自己跳上来的？”
“不知。”
“这里好像还没到魏女的河段。”
“是啊。”
“还说今晚没有饭吃了，这就有了！”
小师妹已饿极了，不管那么多，只取出匕首，剖开鲤鱼，可却惊奇的发现，鱼肚中竟藏着两颗豆子。
“师兄！”
小师妹拿给林觉看。
正是林觉掉落的两把飞剑。
二人对视一眼，这才真正确定，这条鲤鱼确实也是那位魏女送来的。
林觉立马起身，朝水中施礼：
“多谢足下。”
水面平静依旧，不见灯火与涟漪。
却有一道女子声音不知从哪传来：
“说什么谢！三位替魏水河中的所有精怪神灵除掉了那妖王，也是还了小女子清净，就算要谢，也是该我谢你们啊。”
“足下何不显身一见？”
“……”
过了几息，才有一道明黄灯光在水中由暗转明，并逐渐离开了水面。
乃是一个木杖素灯笼，被一只素白纤细的手提着，手的主人是一个身着红绿色齐胸襦裙的古典女子，她似水中神灵，无声的从水下走出，就像水下有一条看不见的台阶，而她走出水面，亦不带起任何水花。
“出声而不显身，确有几分无礼。”
女子赤脚踩在水面上，在这傍晚时分，与船头二人对立，款款施礼，又再说了句：
“多谢三位。”
“不必客气。”林觉与她回礼，“在鼍龙王的寿宴上时，足下替我们说话，我们也得谢过你。”
“那是三位替我买鞋的报酬。”
“说起鞋子……”
林觉收好两枚豆子，看着女子，忽的停顿一下：“足下买鞋的钱还没付完，与我们同行的罗公说，还差五两二钱银子。”
“没有。”
“足下身在魏水河中，千百年来河中沉船不知几何，足下身上饰品也多是金银，怎会没有钱？”
小师妹仔细打量这名女子，见她身上果然有不少金银首饰，还以为她或许会说“这些饰品乃是死时就在身上的”之类的话，却见她笑着说道：
“小女子并不缺钱，也没有从三位这里诓骗钱财的想法，只是三位骗了小女子一次，小女子也骗三位一次，便算扯平了。”
林觉听闻，却是笑了。
这女子倒是有趣。
那日行船水上，他们赠了她一些点心酒水，她便为他们指路提醒，他们替她去买鞋子，她就果然在鼍龙王的宴会上替他们说话圆谎，他们诛除鼍龙王她就替他送还两枚剑丸。而替他们指路只谢他们赠的酒水点心，替他们说话圆谎也只谢他们买鞋一事，替他送还两枚剑丸亦是只谢他们诛除鼍龙王一事，倒有些一码归一码的意思。
而这也果然不出他所料——
这位魏女在他们来到这里的时候，就猜到他们是来找鼍龙王麻烦的。
“有个民间传说，不知道长听过没有？”
“什么传说？”
“千岁之狐，起为美女，千岁之蛇，断而复续，百年之鼠，而能相卜。”女子对他们说道，“鼍龙在此地也有类似的传说。”
“不妨说说。”
“长了角的鼍龙，要么得割下它头上的角，要么便得保证尸身三年不能沾水，否则就有可能复活。”女子说道，“二位道长可有注意到，那条鼍龙的头上有一个不起眼的小凸凸？”
林觉却道了一声：
“难怪……”
“嗯？”
“足下请放心吧，那鼍龙王的脑袋都被砍了下来，皮也被扒了，身子也被烧了，至于它头上的角……”
林觉从旁边麻袋里摸出一物来，是个大约巴掌长、像是一个小竹笋一样的土灰色小尖角，对比起鼍龙王的巨大身躯，确实很不起眼：
“应是有位江湖好汉身在此地，也听说过这类传说，特地挖出了这角，离去之时将之交给了在下。”
林觉是一点不担心。
且不说这类传闻是真是假，就算那鼍龙王能复活，也是多年后的事了，它又不是真的妖王，到那时候，自己怎么还会怕它？
“是我多虑了。”
“多谢提醒。”
“小女子本欲上船来，与二位道长多谈几句，奈何此时水上却有人来。”水中的女子又对他们施礼，“小女子再提醒一句：此地那位鼍龙王虽然没有惊天的后台，但也有些来历。本来他在这里修行，只需度过一个乱世，就能乘着乱世时机得道，上可成仙而去，下可化成真正的妖王，可却被二位道长打断了。二位道长，行事还请小心啊。”
“可有更详细的提醒？”
“白日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只要九天秩序尚未崩坏，便仍有规矩，道长若行得正坐得直，便是直面九天正神，也没有可惧怕的。”
“多谢。”
林觉倒也问心无愧。
其实相比起后面的提醒，他更关心这个时节，这么晚了，还有谁会从水上来？
只是河上一阵清风啊，女子与手中的灯笼都消失在了夜晚，只余微弱天光与满天星斗，小船在水上吱呀摇晃。
没过多久，远处忽然多了一点灯火。
靠近一点过后，一点灯火变成了一片灯火，再近一点才可看见，乃是一条龙船从水上慢慢飘来。
船上船头都挂满了灯笼，映照出一面写有“聚仙府”三字的大旗，又有一名穿着道袍的长须中年人站在船头，仙风道骨，却满脸的忧愁。
“这里可以靠岸！”
船上有人大声喊道。
龙船慢慢停了下来，这时才有人发现，宽阔的河面上，竟有一点灯火，一艘蓬船。

第242章 聚仙府樊天师
“咦？有艘船？”
“什么人？”
“不是说这段时间没人敢在水上行走吗？难道是妖怪？”
“快去问樊天师！”
船上显然有很多人，传来不少杂音。
有名官员打扮的人来到船头的中年道人面前，恭恭敬敬，向他施礼。
而中年道人则在官员到来的一瞬间，就收起了面上的愁容，转而换成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转头看他。
“禀报樊天师，旁边有艘船！”
“贫道看见了。”
“敢问天师，我们是否要去看看？”
“嗯……”
中年道人将声音拖得很长，依旧面朝前方，却飞快的用余光打量四周，见江上只有这一艘船，四周也没有人家，又沉思了下，才开口道：
“此地可已经到了那妖王作乱的地方？”
“回禀天师，前段时间几个地方都遭了灾翻了船，不过哪怕最近的，也还要在前面一点。”官员恭敬的回答道。
“河面最宽阔的地方又在哪里？”
“顺水还要走个半天。”
“嗯……”
中年道人依然拖着长长的声音，既不说那可能是妖怪，也不说那不是妖怪，只是说道：“既然如此，你去看看。”
“啊？我？”
官员顿时大惊！
这段时间，根本没有船敢在水上走。
莫说没有蓬船，就是各自来往的商船货船都停了，两岸的渔民也不敢下水打渔，甚至哪怕走在岸上，也不太敢从河边过。
而此时天光已经只剩可怜的一丝，却还有一艘船在水上静静飘着，点着灯火，这能是寻常船吗？
甚至听着简直像是一些自小听闻过的妖怪故事里的场景。
“嗯？”
樊天师却斜眼瞥了过来。
“我……”官员顿时全身一抖，但相比起来，他更怕妖怪和鬼，便连忙低下头，“小人愚钝，无法辨别妖鬼。”
“这点胆量都没有，如何在这乱世维系自身严直？”樊天师的声音有些严厉了，“如何为民请命？”
“小人不才……”
官员却是始终低着头，一副无论如何也不肯前去查看的样子。
名为樊天师的中年道人沉吟一下，心念一起，便说道：“也好，贫道就亲自去看看。”
“呼……”
官员立马松了口气。
“不过你要和贫道一起。”
“这倒可以！”官员说完才觉得自己将懦弱表现得有点明显了，便连忙找补了句，不过也是实话，“有樊天师在，就算是北方那些妖王，或者以前徽州那什么尸虎王，下官也绝没有丝毫惧怕！”
“曾将军！”
“末将在！”
身后一个膀大腰圆的武人答道。
“你替我抱剑！”樊天师又叮嘱道，“没有我的指令，不得轻举妄动！”
“遵命！末将先去披甲！”
“速去！”
没有多久，龙船上放下一艘瓜皮小船，三道人影乘坐小船，缓缓靠近那艘蓬船与灯火。
“哗……”
仙风道骨的道人站在船头，身后黑金铠甲的将军抱剑而立，官员则负责划船。
水上真是平静，唯有划船的水声。
待得靠近之后，忽然那艘蓬船上的灯火熄灭了一下，几人不禁一惊，不过仅仅下一瞬，灯火就重新亮起，映照出船头趴着的一只小狐狸，正歪着头用一双懵懂又好奇的眼睛盯着他们。
不安宁的河面，夜晚的孤舟，还有一只不寻常的小白狐，顿时使得三人都是一惊。
官员与武将很快回过神来，转头再看中年道人时，见天师依旧一脸从容，便继续划船过去。
又近了几分。
只见蓬船之中乃是一男一女两名年轻道人，船舱里放着不少布袋包裹，四个竹筐，他们正在船中烧水煮茶，烤着一条大鱼，有香味传出。
“天师……”
官员回头看向樊天师。
“不急！打个招呼！”
中年道人见船中两人也看向了自己，便站起身来，行礼高声道：
“贫道乃是聚仙府登记在册的道人，姓樊，俗名玉辰，世人皆称我一句樊天师，行经此地，见河上空空荡荡，唯有道友一条蓬船，好奇之下，特地过来看看一眼，慰问几句。”
狐狸与两人都看着他们。
“贫道林方觉。”
“贫道柳方瑶。”
“嘤呜~”
“原来是两位道友。”中年道人云淡风轻，其实心中并未放松警惕，“二位道友为何深夜独自在此？”
“行船至此，都怪天黑得早，只好停船于这渡口，歇息一夜。”
“为何又带了只白狐？”
“从小养大。”林觉虽然如实的回答，但也对他说道，“道友既然敢坐船过来，又何必问东问西？”
闻听此言，中年道人还没说话，身边的官员倒是抢先开口了：
“大胆！”
官员呵斥一句，指着中年道人说：
“尔等可知这位乃是京城聚仙府的樊天师当面？若在秦州以北，或是京城，光是提及樊天师三个字，就可以吓退妖魔！问你们你们答就是，天师自有天师的深意，不得妄自揣测！”
“不得无礼！”中年道人却是心惊，连忙转头斥责他，“修道之人相交相谈，哪有那些东西？”
“是是是……”
官员连忙认怂了。
这时中年道人也已看出，这两人大概不是妖魔，便开口道：“不知道友可否让贫道三人上船一会？”
林觉也与小师妹对视一眼。
一时看不出这人什么底细，只觉排场倒是大得很，不过不管怎样，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相逢便是有缘啊。
“有何不可？”
瓜皮船这才靠近蓬船。
当先上船的是一名披甲的肥壮将军，上船之后，瓜皮船都往上浮了一截，随即他又转过身，将中年道人和官员都拉上来。
两人似乎都有些体弱。
“道友慈悲。”
“道友慈悲。”
三名道人互相见了礼。
可是在这期间，中年道人却是迅速的将船舱内还有两人一狐打量了一遍。
船舱内放着几个布袋，不知装了什么东西，还有四个竹筐，旁边摆着一把一看就不一般的拂尘，以及一把长剑。
两人都穿着灰白色的道袍，很是简单，甚至有些发旧泛白，可修道之人自有气度，体现在面容发丝，眉眼肤色，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任何一个细节之中。
甚至旁边那只狐狸看自己的眼神也不一般，就如同人一样有灵性，甚至从中显出思考之色。
这两人一狐绝对不凡！
多半不是无意间误入这里，而是知晓这里在闹妖怪，但是他们不怕。
中年道人迅速做了判断。
但是面上依旧云淡风轻，呵呵笑道：“二位道友从哪里来？又要往哪里去？”
“从徽州来，往京城方向走。”
“徽州？”中年道人眼前一亮，“莫非是齐云山的道友？”
“黟山。”
“黟山？浮丘？仙源？”
“道友竟然知晓浮丘？”林觉有些惊讶。
“呀！真是浮丘？”
“是也。”林觉笑着给他们倒了三杯茶，“知晓黟山的人可不多，知晓浮丘峰的人就更少了。”
“贫道算是一个。”
“道友所知甚广。”林觉随口恭维一句，可看向他，又反问道，“听说道友来自聚仙府？”
“正是。”
“听起来道友在聚仙府很有名气？”
“薄有微名罢了。”
“可不止是很有名气！”中年道人身边的官员忍不住又开口道，“樊天师在整个聚仙府都是最有名的，若道长今后到了京城，或是秦州往北，无论遇见什么妖魔鬼怪，只管报樊天师的名字，妖魔自退！”
“哦？”
林觉想起了此前在琅峰县遇见的那位僧人，叫做云禅法师。
相比起来，云禅法师比他的排场就差很多了，只有一位敬仰他的武人追随，做他的护道人。显然在聚仙府是不如这位樊天师的名气大的。
不过林觉也没问他是否知晓云禅法师，只是端着茶杯，悄悄打量着这名中年道人。
“这位大人啊，我们道人相谈，本来清淡如水，你却非得说这些话！”中年人不喜地对身边官员道，心念一起，便又借机对他说，“正好我与两位道长有些缘分，我看你呆在这里反倒使我们相谈不快，便请你与曾将军暂避一下，走远一些，好让我们谈些道人之间的话。”
“天师！”
官员顿时露出害怕之色，以为是自己说错话了，惹得大名鼎鼎的樊天师不喜。
“天师！”
旁边的将军同样喊了一句。
话语中却是有几分担忧。
将军是京城来的中郎将，跟随樊天师来除妖，自然是知晓的——
这位天师虽有神仙一样的本领，却只能用来降妖除魔，而对寻常人无效。因此哪怕京城以及秦州北边的妖魔鬼怪都怕他，听见他的名字就怕，可若寻常武人对他心怀不轨，他还是会有危险的。
尤其这两名道人还带了一把长剑。
“无妨，贫道虽然体弱，自有气运傍身，岂是那么容易遇险的？何况贫道自有识人之能，自然能看出，两位道友都是偶然相逢的趣人。”
樊天师摆了摆手，令他们离去，再次叮嘱，走远一些。
一文一武两人只好上了小船，划船离得远些，远远看着这方蓬船里的三人与灯火。
樊天师这才又看向林觉二人。
刚刚他倒是没有说谎，他确实自小便练就了一身识人的本领。
一番浅浅交谈，虽然没有问任何有关妖鬼与本领的事，可他不仅看出二人不是妖鬼，且看出二人应是真正的修道高人。
何况他确实听过浮丘观的名字。
是聚仙府的书中记的——
据说近百年前，一位来自徽州一座偏远的叫做黟山的地方，一个叫浮丘观的道观的一名道人，如同传闻里的神仙一样，一挥手召下天兵天将，将京城外玉山上的道观围了七天七夜。而玉山上那座道观，便是整个秦州修法术的道观中，现存最有名的一座了。
可怜玉山上的修道高人们，本是修仙人，竟差点被饿死在山上。
双方斗法数日，那浮丘道人才退去。
而他此时确有难言之隐。
要从数日前说起了——
十来天前，京城听说了此地妖怪作乱、魏水河水运断绝的事情。
京城的人不知这是什么妖怪，但是聚仙府有记载，此地每十年都会闹一次这种事情，每次都有聚仙府的人前来查看。每次一到这里，此地妖怪作乱的事情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对外便说，妖怪被除了。
流水的县官放下了心，水上的交通货运也会恢复，哪怕是住在附近的百姓，也不得不相信。
此后十年，水上风平浪静。
而除开少不更事的年纪，寻常百姓又有几个十年？
直到十年之后，妖怪再犯。
聪明的人都看得出，哪是聚仙府的人除了妖怪，分明是妖怪规律就如此：大张旗鼓的作乱，每十年就这几天。
前几日在聚仙府饮酒为乐，自有一批吹捧他的人，说樊天师既有通天的本领，恰逢此时妖鬼又生乱，一时整个聚仙府竟找不到人愿意去，樊天师何不前去将这妖鬼给彻底收拾了呢？
酒意正浓，一时答应下来。
本以为他也可以与前人一样，来走一遭，做个法事，使些唬人的手段，就说妖怪被除了，等到下一个十年，他早就到别处去逍遥快活了。
何况这朝廷还不见得能撑到十年后呢，到时谁又记得这件事呢？
不想他为了保证自身安危，带了一个中郎将和一些禁军，说是帮自己护法，而这中郎将真以为自己有滔天的本领，半夜路上遇到一只妖怪，平常十分害怕妖鬼的他居然借了自己的势，胆大了一回，带兵把那妖怪捉了回来审问。
那妖怪也是胆小，一听聚仙府，一听樊天师，当即什么都说了。
这下好了——
妖王也知道是谁了，洞府也知道在哪了，更从那妖怪口中得知，这乃是整个秦州东南角所有妖怪共尊的妖王！
随行将士与官员都兴奋不已，以为要借着樊天师的本领，立一场大功，唯有樊天师自己的心里发怵。
难不成真要去？
樊天师一路都在思考对策，直到遇到这二位来自黟山的道友。

第243章 完了，遇到真天师了
“二位道兄，贫道有礼了。”
待得官员与将军离去后，樊天师立马就将态度拉了下来，口称道兄。
但是说话仍然委婉。
“实不相瞒，贫道此次前来，乃是主动请缨，替聚仙府与当地百姓来解决妖王作乱一事，不料到了之后才发现，此地妖王道行不低，而贫道对它有什么本领却毫无了解，不知二位道兄可清楚？”
小师妹拿着鸡仙人的拂尘，在旁边听着，觉得十分有趣。
这还是她第一次被叫道兄。
而且还是被一个中年道人叫。
林觉则是瞬间从他的语气神态中察觉出了他的忐忑与害怕，没他说得这么简单，也立马明白了，这人并不像方才官员吹嘘的那般有本领。
不过人家客气而有礼，自然没有因此就不回答的道理。
只是初次相识，也不必讲得太深。
林觉想了想，委婉的提醒道：“道友既然是从聚仙府来，又如此有本领，还是主动请缨前去诛除那鼍龙王，又为何要生怯呢？便尽管去就是了。”
中年道人一听，还以为他是在嘲讽自己。
但他也不在意这些，只关注到了“鼍龙王”三字。
“鼍龙王？二位道兄果然知道那妖王！”樊天师连忙问道，“不知二位道兄是否知晓那妖王的底细与弱点？可否给贫道出个主意？”
“道友只管去吧。”
“唉，那毕竟是位妖王！”樊天师露出为难之色，“若是二位道兄愿意相助，待得二位道兄到了京城，贫道定然设宴，好好招待。”
“哈哈道友太客气了！”
“道兄何必如此？也罢！既然二位道兄是浮丘观来的名修真道，我们也素不相识，贫道就不瞒二位了！贫道确实本领不够，除不了那妖王！”中年道人见他似是不肯相助，索性坦白了，随即再度放低姿态，“若得二位相助，贫道今生都将二位奉为道兄。”
“哈哈！”
林觉觉得好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话竟是被他当成嘲笑了。
由此也察觉到了他的急迫。
只是有一点疑惑——
“在下没有嘲讽道友的意思，只是好奇，道友就算除不了那妖王，回去搬救兵，或是干脆打道回府，不也免了冒险吗？”
“一言难尽啊……”
中年道人如是说着，却并不解释，只是仍旧期冀的看着他们。
“看来樊道友是必须得走这一趟了？”
“没错。”
“……”
林觉端着杯子，面露思索。
这人在聚仙府乃至整个京城似乎都确实很有名气与地位，不过名不符实罢了。
小师妹的道观虽然离京城还有百里，不过也不算远，而自己也是要去京城走一趟的——不光聚仙府可能存有关于大阴阳法、五行灵法的书籍，那些奇人异士多多少少也会一些法术，也许会有自己感兴趣的。
此前反驳前辈提过一次“燕卵香”，里头也说到了京城与朝廷。
倒确实可能有用到他的地方。
聚仙府，樊天师；
鼍龙王，魏女的劝解；
此时此刻……
小师妹坐在旁边翻着烤鱼。
狐狸则用后腿挠头，盯着他们。
“也罢！”
“嗯？”
樊天师期冀的看来。
“我就给你出个主意，不仅能够让你安心的度过今晚，只要你照做，也能走完这一趟，分毫无损。无损自身性命，无损一身威名。”林觉说着又停顿了一下，“不过你得记着你刚才说的，若我们到了京城，来找你讨一顿饭吃，你可莫要把我们挡在门外。”
“不敢不敢！”樊天师当即说道，“若真如道兄所说，二位道兄就是我樊玉辰的大恩人！”
“明日清晨，早些出发，午时三刻之前到达魏水河最宽阔的地方，并在午时三刻上岸，自然能去找那鼍龙王的麻烦，却又能全身而退。”
“当真？”
“可让手下将军先去查看！”
“嘶……”
中年道人不禁思索起来。
听着有些玄乎。
可正是因为玄乎，便又觉得定有深意，每个时辰多半都有它的道理。
况且这两名道人一开口就是“魏水河最宽阔的地方”，这正好与那晚那只小妖供述的一样，想来这二位是知晓那鼍龙王居身何处的。
反正可以让将军去看看。
中年道人如是想着，连忙起身，深施一礼：“多谢二位道兄！”
“还请快些坐下，船蓬透光，否则便让别人看见樊天师对我们行礼了。”林觉笑着说道，似乎已经看穿他的底细一般。
樊天师也是连忙坐下。
小师妹仍在旁边翻转着烤鱼，只是不知不觉睁大了眼睛。
听来似乎师兄收了一个……
道弟？
她是知晓三师兄和小师兄都想去京城见识一番的，不过三师兄只是单纯想去凑个热闹，趁着天下大劫还未到来，逛一圈这天下首善之城，小师兄则似乎还对京城有更多的想法，大概也需要找一条门路。
可今日师兄好似什么也没做？
只让这人过去看。
可就算师兄不说，这人硬着头皮怕也还是要去看看的。就算他不去，等到那些江湖好汉去到县衙报案领赏，被释放的百姓回到家中，消息自然会长出脚来在官道与小路上行走，这人还是会知道的。
小师妹忍不住挠了挠头。
“烤鱼好了。”林觉对樊天师说道，“可要同吃一点？”
“吃过了，吃过了。”
“听闻聚仙府汇集了天下奇人异士，各有本领，除了樊道友，可还有别的什么奇人、都有什么本领？”林觉随口问道。
“那可就多了。”樊天师心大胆也大，一下子心中就全无忐忑了，只与他对谈，“有的能招来天兵神将、铲除妖王，有的能让人去往极乐，有的除了身在人间还兼任阴司差役，能知阴间事，有的偏爱找鬼的麻烦……”
“招来天兵神将的，便是樊道友吧？”
“不、不是。”樊天师面上有些挂不住，“还有一位。”
“和樊天师差不多吗？”
“我、我看差不多。”
“还有别的有本领的吗？”
“有的能看千里，有的能听八方，还有的能日行千里。”
“日行千里……”
林觉重复着这个词，眼中微亮。
有这本领，不就可以代替神行丹了？
届时远的师兄就不说了，像是近的，二师兄七师兄之类的，岂不是一天就能走到？
这年头的百姓，嫁人稍微远一点，或是从村里搬到城里，去探个亲访个友，谁不需要走个一天的路？
又相谈许久，樊天师才离去。
林觉坐在蓬船之中，吹熄了寻常油灯，转而点燃了自己的守夜灯，嘴边露出一抹笑意。
“有趣……”
果然如罗公所说，在这年头，军中不见骁勇之将，朝中缺乏智谋贤臣，至于有真本领的名道高僧、奇人异士，本就要比文人武人更追求自在，愿意去聚仙府的就更少了，反倒多有名不符实、沽名钓誉之徒。
他倒越发想去见识一番了。
只是那樊天师以为双方素不相识，这才在情急之下向他们托付自身底细，若是有天自己二人真到了京城，与他相见，不知他会是个什么表情？
“有趣……”
林觉吃起了烤鱼。
……
次日大清早，龙船便继续往前，顺流而下。
不知樊天师心中如何，总之面上仍是云淡风轻，只站在船头，吹着早晨清风，驶入烟波水汽之中，甚至催促他们快点行船。
众人一听催促，只以为天师胜券在握，信心满满，又想快些为民除害，他们自己也想快些跟着天师前去除妖，攒下功劳，从而平步青云，自然各个都用尽力气想要龙船走得快些。
逐渐到了一片水面宽阔之处。
“什么时刻了？”
“马上午时三刻。”
“午时三刻……”
樊天师站在船头举目望去。
其实根本无需他下去查看，也无需他叫曾将军前去查看，已经有一名武人带着两个捕役在下方行走了。
“下方何人！是人是妖？”
龙船上的禁军对着下方喊道。
“你们是谁？”
下方的两个捕役也被惊住了。
“乃是京城聚仙府樊天师的仙船，与皇城禁军中郎将曾将军一同前来除妖！”
“我们、我们是离此最近的瑞雪县的捕役，有人前来报案领赏，在这里除掉了妖怪，我们、我们跟着前来查看。”捕役本来就被吓到了，一听聚仙府与什么天师的名头，还有禁军中郎将，又被吓到了。
“除了妖怪？”
船上众人一听，面面相觑。
随即顺着捕役的目光看去。
只见河岸渡口上方有条小溪，顺着小溪不足五十丈远的地方，桃花林中正有一片焦黑。
粗看还以为烧了别的什么，仔细一看，才见灰烬之中透出一条七八丈长的骨头，像是龙骨似的，给人以极大的视觉冲击。
“嘶！”
众人皆是大惊，不知这是什么庞然大物！
“什么意思？过来细说！”
“是……”
捕役这才颤巍巍走过来，面对着高大的龙船，仰头叙说。
边上一名武人杵着一把圆环虎头大刀，站得远一些，与船舷边上显出的禁军与将军对视，面露不屑。
众人这才听说，原来就在昨天早晨，就已经有神仙在这里与妖王及妖王麾下妖兵妖将一番激斗，将妖王给除掉了。
“怎么可能？”
船上之人都睁大了眼睛。
除了樊天师，谁能除掉这般妖王？
樊天师也同样睁大了眼睛。
昨夜那二位说的居然是真的？
众人纷纷下船，顺着武人的指引，前去查看那巨大的鼍龙骨。
远看就已觉得大了，到了它面前，以自身作为对比后，更觉大得吓人，一时众人都觉得这不是人力所能除掉的。
接着顺着小溪穿过山洞，走进天坑，看见里面倒着的不知多少妖兵妖将的尸首，有的像人，有的已变回本体，大地坑洼无数，一片狼藉，四处都是火烧的痕迹，一些妖怪尸首上还开着花，更是既觉奇异，又觉震惊。
“鸡仙人……”
“犀将军……”
曾将军从中找到了一只和人一样大的无头公鸡，又找到了那巨大的人形犀牛，都和那晚那只小妖供述的相符，一时竟有些不敢相信。
“怎么可能？就凭你们这些武人，怎么可能除得了这些妖怪？”
“为何不可？洒家这类武人，手中自有宝刀，又不是在宫中站仪仗的！”持刀武人说道，“何况自有神仙高人相助！”
“谁？”
只听武人言，乃是一男一女两名道人，带了一只白狐。
樊天师、官员与将军听完，陡然愣在了原地，脑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了昨晚映在水里的天光、一艘漂浮的蓬船以及船中那一点灯火。
“樊天师……”
“哎呀，贫道还想来除妖呢，没想到竟被二位道友抢先一步了……”
樊天师嘴上如是说着，眼睛却睁得很大，心里更是波涛汹涌。
完了——
遇到真天师了。

第244章 安排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又下起了丝丝小雨，玉带似的河面接替涟漪。这般天气不便划船，林觉只好用上控水术，推动蓬船缓缓前行。
如此看似潇洒仙逸，其实林觉根本没有花过多少心思在控水术上，于此一道造诣很浅，蓬船行得很慢，而且需要时刻分心施法控术。
倒是也能练练一心两用的本领。
“师妹？”
“师兄？”
“别老学我的语气。”
“知道了！”
“如今此地妖怪之事已了，京城也不远了，不过却跑了一只鼠妖。”林觉坐在船舱中，一边抚摸狐狸的背，一边对小师妹说，一心三用，“那只鼠妖曾经截杀我们，若不尽快把它铲除，我心难安，念头也不通达，不如我先将你送到枫山上的道观，安心修行，我和扶摇再去追它？”
小师妹侧身靠着船舷，将手伸出去，接住外面细密的雨丝，过了一会才回头对他们说：
“那只鼠妖曾经截杀你们，若不把它铲除，我心也难安，念头也不通达，不如我们先去追它，再把我送到枫山上的道观安心修行？”
“这句话你也要想那么久吗？”
“我在接雨。”小师妹说，“何况才一小会儿。”
“如此也好。”
林觉没有怎么思考，因为在说之前，就已经思考过了。
小师妹定然是要去枫山道观的。
自己也定是要去京城的。
可是京城虽大，对于修道之人而言，毕竟有诸多不便。自己虽在京城，也还是需要一间位于城外的僻静清修之所。小师妹虽在山上，但也免不了要进城采买一些东西，或是与城中人打交道。
城中的人得上山，山上的人得进城。
枫山离京城约有百里，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像是一个县到另一个县的距离。
师父和师叔们能找到这么一间离京城近却又无人住修的道观，哪怕偏僻，也不容易，自然不能浪费。
即使小师妹不去那间道观，他也要去。
“那鼠妖虽然跑得慢，但也不容耽搁。夜长梦多。”林觉说道，“既是生死之仇，自然不给他更多的机会。”
“好！”
小师妹答应得斩钉截铁。
“先让它跑几天，放松警惕，我们再悄悄追上它，争取一击毙命。”林觉说道，“不然的话，就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慢慢的把它追死了。”
“好！！”
依然斩钉截铁。
“不过我们这么多东西，这么多宝贝，实在不好携带。润泽城外那间茅屋就租到今年春末，到夏天客栈的伙计就要成亲了，而罗公也不是会一直安心待在一地的性子。”林觉皱眉说道，“怕还是要去枫山一趟，把这些东西藏入道观附近，或者放到二师兄那里去。”
“好！！”
还是斩钉截铁。
林觉转头看去，见师妹仍旧侧身坐着，转头看着窗外，伸手专注接雨，一时竟不知她在听没有。
刚想着，小师妹就将头转过来了，整个人也刷的一下站了起来。
林觉还以为她有何见解，便见她立马往船尾走去。
“雨停了，我去摇船！”
看她兴致勃勃，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好差事。
……
蓬船缓缓摇到润泽城外。
纸片一摸，咒语一念，杨柳岸边就多两头灰驴，大概是神仙故事中最古早的仙术了，随即两人带上所有布袋竹筐，回到城外。
院中桃树刚刚结出拇指大小的果子，春雨过后又拨云见日，一只彩狸躺在院子中的石磨上，懒洋洋的晒着太阳，一名沧桑的武人在院中劈柴。
“喵？”
彩狸似乎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立马就跳下石磨，朝着他们疯跑过来。
先是跑到小师妹脚边，来回弯绕的蹭啊蹭，喵喵叫着，又跑到一边，和狐狸互相跳着打闹。
“你看家看得如何，这几日晚上没有小偷来吧？”
“喵！”
“倒是辛苦你了。”
林觉说着，推开柴扉进去。
武人杵着斧头停下，与他对视。
“罗公这是……”
林觉疑惑的看着他。
“这间房院的赁期要到了，昨天我去结了赁钱，比这边的市价要低不少，没有什么好报答他的，反正今天在这里等你们，索性砍了些柴，到时候给他留一柴房的木柴好了！”罗僧随口说道，又问他们，“你们回来的路上可还顺利？”
“一切顺利，只是遇到了聚仙府的人。”林觉说道，“不知罗公在京城任职期间，可知晓一个叫樊天师的人？”
“樊天师之名，京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就连妖怪都知道！”罗僧说着，面露嘲笑，“不过只是一个江湖骗子罢了！”
“听说他的名字能吓退妖鬼？”
“罗某在京城任职之时，主要便与城中妖鬼打交道，几次想过找他麻烦，奈何一来没有抓到过他犯什么大错，二来手下捕役外出碰上恶妖，还真靠他的名字捡过回性命，有些百姓走夜路不慎遇鬼，说自己认识樊天师，有时竟也能把鬼吓跑。”罗僧的神情顿时更讽刺了，“这年头啊，真是什么怪事都有。”
“竟有这般奇事……”
“妖鬼也不比人聪明啊……”
“有理。”
罗僧放下斧头，又从怀里摸出几个小瓶子：“这是道长给的丹药，只给几个好汉用了回光丹来止血，别的没有一样用上。”
“罗公留着吧，也许会有用到的时候。”
“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罗僧随手就又将之揣了回去。
“罗公此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罗某是被通缉的，不好在一地久留，也闲不住，正好找到了那鳄鱼的礼单簿，那日在那鳄鱼的洞府内外吃席的，都记在了上面，那些吃过人的也记在了罗某心里。”
罗僧说着，停顿下来，又看向他们：
“二位道长又有什么打算？若是有凑得到一起的，罗某便跟你们一起，若是没有，退了这茅屋后，罗某便照着这礼单簿一一去拜访了！”
“我们得去追那鼠妖。”
“追那鼠妖？也好！反正都是除妖！”罗僧豪气说道，“想也耽搁不了几天，那就让这礼单簿上的妖怪们多活几天！”
“那就约好了！”
“罗某请了几位信得过的江湖好汉帮道长去魏水河边几个县衙领赏，且等几天，顺便替那伙计将他的房子收拾一通，咱们就出发。”
“好！”
约好之后，林觉和小师妹才走回屋，卸下所有布袋与竹筐，收回纸驴，休息起来。
……
屋中安静，窗外鸟鸣清幽。
罗僧认识的那些江湖武人陆陆续续从几个县衙领了悬赏，给林觉送了过来，林觉只道一声谢，倒也没有觉得过于亏欠。
“哗啦……”
一杯热水倒入水晶杯，加上茶粉，搅拌几圈，便飘出一股清香。
林觉取出了木雕。
狐狸忍不住伸爪子拨弄它。
“足下可在？”
呼的一股白烟飘出，化作食银鬼。
“在……看来真人除妖顺利……可喜可贺啊……”
食银鬼苦着一张脸，难受得要死。
此前为了对付鼍龙王，林觉虽然只用上了四颗毒丹，但其实共准备了五颗——十两白银一枚丹，蛇角化成的假银也得十两，五颗就是五十两。
其中一些蛇角是阴干的剧毒石，一些是吸了尸毒又阴干的剧毒石，变成白银后，对于食银鬼来说实在不是什么好味道，是硬着头皮吃的。
五十两的蛇角，天知道有多大一堆。
甚至分了整整半个月才吃完。
可见有多煎熬。
林觉知道委屈了它，也很内疚：“对不住了，实在是我等道行不够，只能出此下策。”
“真人莫这么说，这件事小的也是愿意的。”食银鬼说道，“只是以后……”
“以后定没有这样的事了。”林觉对它保证道，同时取出一袋银子，有个几百两的样子，“这是除了那鼍龙王后，一些好汉代替我们从魏水河两岸不同县衙取来的赏银，比我们预想的要多一些，便是足下未来大半年的食粮了，足下请看看。”
“呼……”
食银鬼松了口气，又吸着鼻子，闻着这股香甜的银子味，一时竟感动得有些想哭。
“可香？”
“香！香！不过比以前的差点！还是香！”
“应是各地县衙的县官听说妖王被除之后，觉得能除妖王的人本领定不得了，震惊乃至害怕之下，或被武人撺掇，临时做主加了赏银。”
“香！香的！”
林觉这才放下了心。
“吃吧。”
屋中很快响起食银鬼吃银的声音。
狐狸蹲在旁边看它吃。
林觉则是端着水晶杯，吹着热气饮茶，恍惚之间，看着手中杯子，觉得自己并不身处此时。
饮完茶后，他取出一把豆子，化作三柄长剑、十二口飞剑，整齐的放在桌上。
食银鬼被吓了一跳。
狐狸也转头看来。
一鬼一狐都感觉到了一点寒意——
此前在鸣啁山上时，就曾听闻过有武人用刀斩妖，此后长刀自生神异。后来见识过的最厉害的莫过于罗公手中那口宝刀，斩妖斩鬼不知多少，如今一刀过去怕是神仙也得陨落。而林觉刚刚用这些剑斩了不少妖怪，又斩了一位道行高深的妖王，自然也生了些许神异。
“只可惜……”
终究是要把它们熔掉重新打的。
“乱世将至……”
以后应该还有更厉害的妖王等着吧？
林觉细细的擦拭着长剑飞剑，如同对待有灵性的生物一般，许久才将之收起。
食银鬼也吃完了一顿，吐出一粒丹。
“多谢。”
林觉拿了这一粒丹，却没服用，也没收下，而是直接走了出去。
猫儿正在院中舔着爪子。
“吃吧。
“你在这里守家，也辛苦了，这就当是给你的报酬。”
林觉将手中丹药递给它：
“不过这丹有毒，在你学会服食法之前，只有这一粒。吃了之后，好好感悟，好好修行，莫要浪费了，要知道这可是妖王都想得到的仙丹。”
猫儿生性调皮，虽然听着他说话，却伸出爪子来，在他手上抽风似的拨动着丹药。
“小花！”
“喵？”
彩狸正玩着呢，抬头疑惑看他。
林觉一下就把丹药塞进了它嘴里。
“快点吃，我认识一只老鼠，你肯定喜欢，到时候就交给你和扶摇来对付。”
猫儿天真无邪，砸吧着嘴。
狐狸在边上坐着，有些期待。

第245章 风雪中追敌千里
林觉躺在床上，翻开古书。
“哗……”
太阳灵火，火行法术。
天地浑然，万物皆有所同，阴阳五行亦是难分，阴阳中有五行，五行亦分阴阳，火行而阳，便为阳火。
若要修习此法，除开五行天资，感悟火行灵韵，更需在阴阳一道具有天分，感悟太阳灵韵，修成之后至阳至刚，乃阴邪毒物之克星。
修到极致，便为太阳真火。
“难怪……”
林觉回想起那一天。
难怪相比起鼍龙王与犀将军，那位鸡仙人看起来是受毒丹影响最小的。
那可是十两毒石啊！
“听来这门火行法术倒是更适合自己，起码自己除了五行外，天赋更在阴阳上。”
林觉如是想着，又往下翻。
“哗……”
妖伥，御鬼之法。
本是山间恶虎天生神通，有人藉此悟出法术，供恶妖恶人修习，此谓妖伥与恶人伥也。
此法代代修正，不断演变之下，世间流传多有不同，大多需令人在惊恐之下身死，有的还需啖其血肉，如此再拘为伥鬼，可令伥鬼为己效力。
有用恐惧蕴养伥鬼，养出凶鬼，又有顺其自然，伥鬼与寻常鬼无异，有的需精心施法控制，有的乃是自然得之。
越是古老，越是血腥。
“看来那鼍龙王修习的妖伥之法只是最原始血腥的一类。”林觉思索着，自言自语，“不过从那些伥鬼的强弱来看，也许它也没有刻意修习，只是知晓有这一门法术，刚好要吃人，刚好满足修习妖伥的条件，就顺道收集了这么多伥鬼。”
这也从侧面说明，那鼍龙王这些年来吃的人可能比那数百只伥鬼还要多。
林觉合上了古书。
……
次日清晨。
旁边行囊早已收拾好了。
这几间茅屋和院子也早就被三人给收拾好了，甚至比来的时候还更干净一些，至于院子，则要好看不知多少。
三匹马两头驴子站在院中。
客栈的伙计也来了，罗僧正在与他说话。
小师妹就像是一直待在自己的茅屋中听他的动静一样，和他几乎同时推门出来，一个带着一只白狐，一个跟着一只彩狸。
“两位道长出来了！”客栈伙计说道。
“多谢足下借我们一个容身之所。”林觉向他行礼道谢，“今日就走了，就此别过。”
“不敢不敢……”伙计红光满面，连连摆手，“这几日来客栈的客人全部都在议论魏水河下游妖怪的事情，不知二位道长可有听说过？”
“莫说这些了，你还是看看你的房屋吧。”林觉对他笑着道，“看看有什么坏了什么缺了，或是哪里有不满意的，趁我们还没走，好为你恢复原样。”
“没有没有……”
伙计仍旧是连连摆手。
见这位道长不答，又刚好住到现在，便知晓自己猜测没错，这二位道长住在这里，就是除那妖怪的。
听说那可是一位妖王。
这不是神仙？什么是神仙？
“那我们就走了。”
“哎哟小人恭送道长！啊不，恭送神仙！恭送罗公！”
伙计仍是笑呵呵的。
三人放好行囊，牵着驴子马儿，推开柴门便走了出去。
林觉不禁停步回头望去——
记得来的时候，这里只有几间简陋的茅屋，还不成院子，如今茅屋还是那茅屋，却有了一圈篱笆将其围成了院落，里头几只老母鸡闲散踱步，又有篱笆围起来的几块菜地，一棵桃树，果子又大了几分，树下石桌石凳，干干净净。
春风之下，茅屋背后一小丛竹子随风摇摆，似是给他们送行，林觉已经能想象到多年之后这间茅屋院落背靠竹林的画面了。
那伙计也看得满意不已。
“走吧，师兄。”小师妹似是看出他的喜欢，“等以后到了枫山上，我们也这么收拾一下，我种更多的果树，更多的菜。”
“嗯……”
驴儿铃铛一响，便离开了此地。
走上官道，光影变幻。
“那鼠妖会土遁之法，不好捉它，若非出其不意，便得耗费很多时间。”林觉对罗僧说道。
“道长有何想法？”
“最好是出其不意，一击毙命，如果无法做到的话……”林觉思索着说，“那鼠妖若是不用土遁之法，无论化作人身还是变回原形，长途追逃都跑不过我们，更跑不过我家扶摇，若是使用土遁之法，它的法力也不是无止境的。”
“追兔之法。”
罗僧淡淡的回了一句。
“正是。”
“听说京城西北还有个妖王，乃是一只豹子，比那条鳄鱼厉害一些，我们须得警觉，它莫要去投奔那豹子了。”
“它正是往那方走的，不过走得很慢。”
“须得把它拦住。”
“是啊……”
一行人踏着马蹄与铃铛声，追敌而去。
中间路过京城外面，有数十里大山，名曰枫山，听说秋季有漫山红遍层林尽染的美景，此时春日，则是郁郁葱葱，偏僻无人。
众人抽空上山一次，找到道观，藏起了天材地宝，便又下山轻装而行，骑马继续追敌。
却不料啊，这一去，竟比预想的时间还要长一点。
秦州的西北角，荒山上的杏花还没有完全凋谢，杏花带雨的夜晚，几人埋伏鼠妖失败，却也阻止了它往豹王的方向跑。
江湖之大，道人置身其中，便也染上几分江湖墨色，自然快意恩仇，心念既起，决不放弃。
一路追出秦州，往更西北之处去。
夏日的大山一片青葱，三人三马站在山巅，眺望着看不到头的远处，不知鼠妖又逃到哪里。
不停。
官道上打马而过，驰骋带泥。
雷声撕碎长夜，闪电照亮天地，好见得暴雨连成珠帘，一名穿着破旧灰袍的矮小中年人拄杖而行，咳嗽不已。
清晨放晴，马车声辚辚，鼠妖化作原形，紧紧扒在马车下面，随着颠簸前行。
西北的风已有了几分凌厉。
草原辽阔无边，又如同海一样有着些微起伏，上面全是地洞和某种肥大的鼠类，又有许多兔子，是小师妹与狐狸、彩狸从未见过的天地。
狐狸追妖的时候也忍不住分心。
不停。
风沙遍布的戈壁滩中，风中打马声，地面一道轻微隆起，迅速向着远方行去。
身边一只白狐带风，一只彩狸狂奔，一左一右与它相随，后方则是紧追不舍的马蹄催命声。
道人灰布遮面，衣角摇风，口念咒语。
噗噗噗！
连续不断的飞剑从天而降，刺进地下。
有的剑尖就停留在鼠妖的头顶几寸，有的则是擦着它的身边扎下，又随着道人的咒语从土中纷纷飞起，在天上追随着三人三马旋转，等待道人瞄准后的下一次，再度如箭一样扎下。
鼠妖只得咬牙，遁得更深。
忽的听见大地似在颤抖，缓缓朝着自己靠近，并越来越接近。
鼠妖的心一紧，瞬间调转方向。
噗！！
一杆长枪深深扎入地下，竟然扎进地面二尺之深。
武人随后驰来，略一弯腰，便抓住枪柄将之抽出，带起不知多少泥土，又在风中多添一捧黄沙。
“彻！”
晨光拉出他们的影子，驰骋在荒芜的大地上，只留一片尘烟。
又至茫茫的沙漠。
鼠妖本以为自己在这里会如鱼得水，可以遁得更深，然而却不曾想，那道人的飞剑、武人的长枪也扎得更深了。
加上沙漠炎热，人和鼠都受不了。
此时已至盛夏时分。
鼠妖还是穿着灰袍，衣裳更破烂了，小树枝般的木杖断了半截，它拄杖在沙漠中慢吞吞的行走，留下一串脚印，仿佛早已经用尽了力气。
抬头看一眼太阳，眼已昏花，扯开衣裳看看腰上的伤疤，那处溃烂结痂之处，仍然透出那狐狸的爪印。
又回过头，隐见尘烟。
鼠妖沉默，继续往前。
身后二里之处，沙漠道路中唯有一盏一人高的石灯，装着远处鲜红落日。
道人道袍也禁不住风沙而有些破了，他正一手拄着木杖，一手撑着石灯休息，随即深吸一口气，随手点燃石灯以照长夜，便又继续前行。
一时不知走到了哪里，盛夏时节居然还有油菜花。
看不到头的油菜花里，高大的石巨人刚刚聚起，试图阻拦后方追兵，然而只是一阵东风吹过，石巨人才走几步，就解体倒在了地上。
提枪的武人看也不看它一眼，直接从它身边驰骋而过。
鼠妖只好再遁入地下。
马背上的女道人伸手一指，无声无息间，大地有如被一块石头压住，立即被夯实了几分，地下的鼠妖猝不及防，差点吐出一口鲜血。
又有东风吹来。
不知地面开了多少野花，只知根须几乎扎进地下一尺，差点就刺进他的身体。
鼠妖只顾着拼命的跑。
不知几次掉落悬崖，不知几次冲进冰冷河水，不知几次被那道人武人追上，也不知几次与剑刃枪尖擦肩而过，身上旧伤添新伤，身疲心也疲。
这不光是一场耐力的比拼，也时刻需要揣摩对方的心理，时刻考验那一刹那的临机反应，时刻设法阻拦他们，只要稍有不慎，小命就没有了。
又不知到了哪里，山巍峨得像在天上，爬到山腰就已入了云端，还是初秋时分，山顶就已经下起了雪，无论是鼠还是人，都得冒着满天风雪前行。
不停。
不停。
心念一起，风沙雨雪之中追敌千里，不报血仇誓不罢休，哪管此时此刻身处哪里。
也是一场修行。
修的是畅快淋漓。

第246章 西域晚霞光
正是中秋佳节。
润泽城外，客栈之中热闹非凡。
有人饮酒，有人酣睡，有人趁着酒意高歌，有人闲谈琐事趣事。
伙计也偷喝了几杯水酒，喝得醉醺醺，仗着有新娶的媳妇在店中帮忙，他干脆靠着客栈的柱子偷懒，乐呵呵的听客人谈话。
有人谈及去年润泽城外官道边的妖怪，说是有一位神仙高人出手，降伏了那妖怪，还勒令他退回了所有钱财。
初听的人听得津津有味，只觉不仅比往日里听的神仙故事更精彩，更有妙趣，而且就发生在身边，又有一种难得的真实感。而伙计听来，却只觉得他们讲的已经是老生常谈了，光是在这里都听过不知多少次。
虽然此事与自己毫无关系，可就因为自己知道得更早，知道得更多，而且还清楚的知道神仙是谁，乃至有过接触，就仿佛与有荣焉。
又有人说起去年绿水仙翁的事。
毫无疑问，不管此地的人此前多么信仰那绿水仙翁，待得绿水仙翁死去，从瀑布上掉下来妖怪的尸体，没有多久，真相便会自动浮出来。
如今润泽百姓皆知，那是妖怪。
只是仍不知那妖怪是如何死去的。
当时登仙台下十分热闹，在场客人之中不乏亲临现场的，一时纷纷讲述着当时的细节。
火光，打斗，咒语。
披甲的身影，舞起的狂风。
伙计坐在旁边听着，还是乐呵。
这些人知道的事虽然多，但还是不如自己啊。
恍惚之间，他甚至觉得自己在这方面胜过了这些客人。
又听旁边一桌的客人说：
“这事算什么？差不多半年前，魏水河边突然发水灾，祸害了岸边好几个村子，河上又无风起浪，掀翻了不少船只，你们该不会不知道吧？”
立马便有另一个带着酒意的客人接话：
“怎么不知道？只有外乡来的人才不知道吧！那是一个大妖王在作乱，捉了几百号人去吃，听说过了没有多久，天上降下天兵天将，把那个大妖王连同下面所有妖兵妖将全部除去了！那妖王的骨头就留在岸边，是一条龙，比两三间房子还长！”
外来的行商听了，只睁大眼睛，不相信这是真的。
随即又有人反驳：
“那不是什么天兵天将！乃是一些武人，还有一男一女两个道长，大概是神仙！当时被那妖怪捉去了几百号人，都被神仙除妖后给放了，我们村就有一个跑船的被捉了，之后还有很多武人去县衙领了赏，不信尽管去问！”
“武人？”
“武人怎么了？许多了不得的神仙在成仙之前，不也是英雄大将吗？不信尽管去问！县衙的事总不敢乱说！”
外来的行商不得不信了。
一时眼中更是震惊。
神仙妖鬼事听了不少，有真有假，有大有小，可从没有听过这么真而又这么大的。
那可是数百号人。
什么妖怪，能一次抓这么多人？
又是哪来的神仙高人，能一次将他们除去？
伙计还是在旁边听着，没有出声，直到后厨叫人去端汤菜，他虽有心偷懒，却也怕汤菜太烫，烫到了自己的媳妇，便亲自去端来了。
出来时众人已经纷纷询问起了最后说话那名客人，那神仙长什么样子。
“就我们村里那个人说，地牢里太黑了，他们没有看清，关了那么久，谁也看不清，只知道是一男一女两个神仙，长得很年轻，但很有风度，身边带着一个护法神将，还带了一只白狐。”
“咦？”
伙计来了兴趣。
这人知道的倒是不少。
不过还是没有自己知道的多。
自己可是门儿清。
甚至于神仙就住在自己家。
纵观天下，谁又有自己这般福气呢？
然而客栈中有不少熟客，一听此话，却都炸了锅，纷纷满脸疑惑：
“一男一女？长得年轻？还带只白狐？为何我觉得有些眼熟呢？”
“好似在这里看见过这两位神仙？”
“我也好似看过……”
“莫非神仙住在这里？”
“咦？听此前那些在后面官道上被妖怪勒索过钱财祭品的人说，神仙就住在这边，他们还曾来寻访过，不过没有寻见，我问他们神仙住在哪，他们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肯给我说，难道去年降伏了路边妖怪的那位神仙和今年在魏水河边铲除妖王的神仙是同一位？”
伙计听了却是愣了一下。
任这些人这么议论下去，怕不是真要把神仙给找出来了？
神仙可是叮嘱了自己不要说！
可是连知道得最清楚、和神仙最亲近的自己都没说，他们凭什么说出来？
刚巧这时，有人说道：
“这客栈就在这里，这伙计天天都在这儿，要想知道我们有没有记错，问问这伙计不就得了！”
众多目光看了过来，全都饱含期待。
伙计一时有些无措，又觉得心中畅快。
仙人可是叮嘱了自己不能说的，怎么能说呢？
伙计是想拒绝的，只是酒意太浓，一时不慎，脱口就变成了：
“神仙叫我别说……”
众人一听，全都一愣，随即更加不肯放过他了。
“看来你这伙计知道的还真不少！”
“快说！别卖关子！”
“在魏水河边除掉那妖王的真是那两位神仙？为何神仙会在这里？”
“除掉绿水仙翁的神仙呢？你可知晓？”
“说了我们有赏！”
伙计哪经得住他们如此催促，酒意之下，索性也不管了，只是说道：
“各位客官真是糊涂，以前此地也有妖怪神仙，可哪有这么多除掉的事情？如今一连就是三样，自然都是同一位神仙仙游路过做的了。”
“神仙住在哪里？”
“哈哈！”伙计脸本就红，一时更是红光满面，“自然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什么意思？”
“就住在小人家中啊！”
“啊？”
客栈小小的一个伙计，一时竟也体会了一把众星捧月，谈话中心的感觉。
这可真是……
畅快至极！
尤其面对着众人震惊的眼神，伙计简直春风得意，好比洞房花烛夜的那一回。
“快细说！”
“不急不急，此事还得先从绿水仙翁说起，那日我家客栈来了两位道长，看着就像是神仙……”
伙计干脆坐下来细说。
不知不觉天就黑了，不知不觉明月上了松梢，众人听得如痴如醉，既向往这般神仙除妖之事，又惊觉神仙就在身边而自己竟然不曾发觉。讲述的伙计也对这种享受享受极了，讲得绘声绘色，酣畅淋漓。
只有更多人来，而不见人离去。
等到伙计回过神来时，看向四周惊讶的众人，余光一扫，外面已是黑夜。
有人忍不住问：“那神仙去了哪里？”
这个问题倒是难住了伙计。
看着外面的黑夜，伙计忽的一阵怅然若失。
自打神仙离去之后，他也常常思索这个问题。
神仙去了哪里？
自己的这段奇妙的见闻，这段奇妙的缘分，好似就短暂到这里，神仙一去，自己仍是那个平凡的自己，没了下文。
……
林觉这边还没有天黑。
正是黄昏时候。
几人走进一片荒芜的村庄，前方是一条笔直的村中道路，两旁皆是低矮的被风沙掩埋的房屋，唯有正前方一个小坡，上面修着一间村庙。一眼便可看见村庙居于高处，下方连着一条石阶。
村庙是村路的尽头，一时有一种整个村子都虔诚供奉庙中神灵的感觉。
林觉拿着一个小瓶，采撷着风沙之气。
“嘤呜呀……”
狐狸转头对林觉说。
“它说什么？”
小师妹转头问师兄。
“前面！房子！跑不动了！”狐狸便又转头对小师妹说。
“跑不动了~”
旁边彩狸猫打着呵欠说。
林觉对此并不意外。
追了这么久，那鼠妖终于是油尽灯枯，身与心神皆撑不住了。这其实是他能慢慢感觉得到的，双方互为对手，对方的状态彼此都很清楚。
远处夕阳缓缓沉下，头顶的云彩逐渐被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泽。
林觉收起了手中瓶子。
三人牵马前行，风沙俱在脚下。
顺着村中道路一直走到尽头，来到村庙的脚下，走入第一道门，只是可以沿着石阶往上，走入第二道门，只是村庙的仪门，还有一道，才进村庙。
吱呀一声。
村庙早已破败了，里头甚至神像都已破碎，因为背对夕阳，天光也暗，庙中有些昏暗，灰尘沙沙落下。
房梁上挂着一根上吊绳，边上站着一只鬼。
几人看见鬼的瞬间，那鬼便是一道黄烟，朝着他们吹了过来。
然而几人却面无表情，避也不避。
“咦？你们也在这里歇脚？”
“天还没黑，你这狗东西就出来害人了，应该也有些道行了吧？”罗僧站在旁边说道。
“你在说什么？快来快来，站到这里来，我给你看个宝贝！”
鬼见罗僧接他的话，便对着罗僧招呼，让他站到那上吊绳的前面去。
这鬼以为罗僧被它迷了，奈何它已昏了头，不知武人一身血气旺盛，根本不怕这些歪门邪道的小手段。
“你过来，我也给你看个宝贝。”
“什么？”
那鬼一时有些迷茫。
只见武人拔出长刀，刀身煞气浓重，自生灵光，惊得那鬼一阵失魂，转身就想跑。
可是怎么跑得过罗僧呢？
刷的一下！长刀挥下，庙中明明昏暗，硬是闪过一道刀光，直接将这鬼给砍成了两半。
这也是这鼠妖一路上常用的手段了——
若是哪处有妖精鬼怪被它知晓，它定要把几人带过去，拖延他们时间，或许也抱着将几人害死的希望，倒为罗公的那口宝刀又添了许多灵韵。
只是此时都是无用功了。
狐狸出了庙子。
一行人也跟着狐狸，走出庙宇。
越来越暗的天光下，沙地里一串很小的脚印，通往村庙背后的沙丘。
众人爬上沙丘时，鼠妖就坐在这里，不仅是全身一丁点力气都没有了，法力也耗干了，甚至连补充的空隙都找不到了。
看似认命，实是力尽于此。
狐狸与彩狸一左一右，不急不忙的走上前去，分别站在了鼠妖左右两边。
“唉……”
鼠妖不禁长叹一口气。
忽然神情一凝，握紧木杖。
篷的一声，它直接化作两只鼠妖，一只往左，一只往右，分别逃跑。
狐狸与彩狸却都没有动，只是齐刷刷的扭过头，看着往右边跑的那只鼠妖踉踉跄跄跑出几步，便又跌倒下来，左边那只鼠妖则疯狂往前，然而它的身体却虚幻到了一看就知是假非真的地步，没跑多远，便篷的一声消失了。
狐狸和彩狸这才又走上去。
三人也向着鼠妖跑去。
林觉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追了它半年，多次交锋，都被它给跑掉，这其中的关键是土遁这门法术不假，但绝不仅仅只是如此。
这只鼠妖很有本领。
只是它的本领不在战斗上罢了。
此时终于到分出胜负的时候，林觉却有一种难以言明的感觉，既有畅快，也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因此也只是慢慢走上沙丘，对这鼠妖说道：
“足下被我们打下印记，还能跑这么久，真是让我佩服。若有机会，足下未必不能成就一方妖王。我说的是真正的妖王。”
“你不也追我这么久吗……”
鼠妖虽然虚弱，却撑着木杖，不让自己显出颓丧来，声音也竭力保持稳定，维持着自己的尊严。
可是它还是忍不住询问林觉：“你就这么不肯饶过我吗？”
林觉与它对视，仍是没有什么表情：“若我饶过足下，足下可以做到忘记足下坚守数年的血仇，不再找我报吗？”
“……”
鼠妖沉默，随即一声叹息，闭上了眼睛，只是说了一句：
“若有来世，我愿为人。”
“嗤！”
林觉的长剑从它头顶戳下。
风吹黄沙，带着些许血腥味。
此事终于结束。
“……”
林觉深吸了一口气。
半年追妖，一身意气，然而中间风霜雨雪，千里奔袭，又怎会一点也不磨人？
如今此事了结，自然一身轻松。
不光是不必再担忧那鼠妖又去投靠什么妖王来帮它报仇、或是未来有了成就找自己报仇，更多的是一桩萦绕心间的恩怨就此了结的轻松，因此轻松中又有几分畅快，畅快中又有几分空荡。
林觉一屁股坐下，干脆什么也不想，放空一切，好好欣赏此刻风景。
正是大漠夕阳，无边霞光。
落日已经只剩一个边角，天上已经一片橘红，不光是天边，还有头顶，甚至于整片大漠也被映红了。
三人三马、一狐一猫的影子都被拉长。
夜风不断抚来，此刻真是可以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不必费心，亦不必再费力，只吹着风，看远处的夕阳。
直到太阳彻底落下，天边仍留霞光，有着如梦似幻的渐变色彩。
不知不觉整个人都沉浸于此时风光中。
此地辽阔，天地空空荡荡，道人心中也空荡，分不清是空空荡荡的天地装了一名道人，还是道人眼中心中装了这片空空荡荡的天地。
风声呼啸间，忽有道人的声音。
“罗公？此处是西域吗？”
“正是西域。”
“西域啊……”
道人身体微动，一个瓶子便落了出来，落在沙地中，瓶身的白釉正映着此时的落日晚霞光。
林觉鬼使神差的拿起瓶子。
对着远处天边伸手一捻，再放入瓶中，看似平平无奇的动作，可瓶中竟是多了一抹霞光，如梦似幻，亦难分虚实，就如此刻的天边一样。

第247章 千年雪莲
夜幕已至，一轮巨大的明月挂在天空。
身后有个破落村子，有间村庙，可以遮风避雨，不过他们并没有去，只是坐在沙丘的顶上，静静赏着此时月光。
“师兄，你的采撷之法大成了？”
“我也不知。只是方才忽与天地有感，信手拈来，就取来了霞光。”
“师兄采撷之法的造诣超过二师兄了吧？”
“也许吧。”
林觉也是有些意外。
这一路追敌，虽然多在马背之上，不过多数法术依然不便练习，只有采撷之法，不仅方便练习，还因为距离跨度很大，高山草原，大漠戈壁，丹霞湖泊，一路见到的山水地貌种类比此前一生还多，气候也变化无常，有各种不同的灵韵可供采撷，反倒十分适合练习采撷法。
因此林觉多在练习采撷法。
一路走来，自然精进。
不过距离大成，还是差了一点。
原本林觉已经可以用采撷法采撷天地灵气、日月精华，甚至可以采撷风沙之气，时节之气，却仍是不知应当如何采撷所谓的云雾屑、晚霞光。
适才身与天地同，忽然便有所悟。
这是自然而然的领悟，就如曾经刚到浮丘峰上，感悟“呼风”一样。
此时自己的采撷法应是真正超过了二师兄。
严格说来，是超过了分别前的二师兄。
不过并不能由此说明自己在采撷法上的天赋就胜过二师兄，哪怕确实如此，也不能由此来说明。
主要原因是二师兄并不将主要精力放在这上面，也没有如他这样频繁的练习感悟。采撷法也不是一种重要法术，而是丹道中的辅助法术，是为了炼丹服务的，此前二师兄并没有需要用到大成采撷法的丹方，他自然便不在这上面做追求了。
身后有人走来。
一柄长刀丢在了沙堆上。
“那鼠妖还真有值得人敬佩的地方，若你不杀他，今后必成一心腹大患。”罗僧也走来坐下，“我把它给埋了。”
“多谢罗公。”
“今夜是中秋吧？”
“是中秋。”
“要有点酒就好了。”罗僧摇头，砸吧了下干渴的嘴。
“没有酒。”
林觉抬头望向四处，伸出手来，随着夜晚温度骤降，察觉到了四周逐渐湿润柔和了些的空气：
“但是有露。”
于是解开包裹，从中拿出一个碗来，放在地上，用沙子固定。
掐着法诀，伸手一指。
空中湿意下降，凝为水汽，水汽又都朝着道人与小碗聚集，缓缓凝成水珠，聚成露水。
剩余两人也纷纷拿出了碗来，接了露水后，林觉又取了小半瓶天地灵气倒在里面，顿时散出一阵令人心旷神怡的清香。
“以露代酒，以庆中秋！”
“以露代酒！”
不知这是哪里，只知此时月圆，身处这片陌生所在，三人无论是谁，都不觉得慌张与茫然，反倒因为了结了一桩恩怨，一身轻松，自在之下，光是对月饮露琐碎闲谈，竟好似也有几分悠悠然，与醉酒也有几分相似。
所谓酒不醉人人自醉，大抵如此吧。
夜越来越深了，天地一片寂静。
林觉身在此处，忍不住思索几位师兄，不知此时他们可是一个人过。
尤其是三师兄，不知身在哪里。
应该不会比自己还跑得远吧。
“对了——”
林觉忽然从包裹中取出一支笔来，有意请教反驳前辈，可是无香，便又转头摸着狐狸的头：“好扶摇，替我去下面村子边摘几根干枯的野草来。”
“嘤！”
狐狸喊了一声，往下轻轻一跃，便顺着沙丘的坡度，整个身体乘风而下。
一跃就到了沙丘的底部。
摘了几根杂草，又乘风而上。
林觉便以草搓成香，以脚下的这片沙漠作为乩盘，将笔插进沙子中，又取出“反驳前辈”给他的乩符，握在手中。
“乩仙请来。
“乩仙请来。
“前辈，好久不见。
“请来。”
一连喊了好久，没有动静。
林觉也不着急，保持着耐心，持续呼唤。
这里离徽州实在太远了。
怕是有上万里路。
过了许久，四周才起了一阵清风。
清风中断断续续传来声音，能听得出是“反驳前辈”的声音：
“难……这么久……没叫……原来……跑……么远……”
林觉仔细辨认，半听半猜，才知道它说的是什么。
一时不禁笑了。
不知它是嫌弃自己跑得太远，还是嫌弃自己太久没有找它请教。
“今日中秋，前辈可好？”
“什么……鸠？”
“中秋。”
“我怎……这种……节气……”
林觉听了之后，也不知它是因为没有亲朋好友，才不过这种节气，还是活得太久，已经不记年岁，自然也不管什么节不节的。
“反正慰问一番前辈。”林觉说道，“同时有件事情想请问前辈。”
“我就知……”
此时身边的人已经禁不住好奇，来到了他旁边观看，狐狸和彩狸也端端正正坐在一边，盯得目不转睛。
不过他们是听不到反驳前辈的话的，只能听到林觉的话，从中猜测意思。
又听林觉很自如的问道：
“晚辈如今已经到了西域，听说这边有雪山雪莲，雪莲一年一生，却有雪莲能长千年，乃是一种世间少见的宝物，不知从哪里能寻到？”
“……”
反驳前辈迟疑了许久，不知是在思索、在询问别人，还是在苦思该如何作诗。
许久后，地上的笔才动了起来。
“南行路上风沙重，
“塞外玉水映雪峰。
“访友寻幽路千里，
“早来一步景成空。”
沙漠一片平整，显出几行字来。
“嗯……”
林觉皱起了眉。
光看前面两句，似乎是说，自己要找的千年雪莲是在自己的南边，倒是来时的路。
也就是回京城要走的路。
不过西域太大，天地太广，显然也不好找。
而看后面两句，又似是说自己来得早了，可能得不到想要的。
难道千年雪莲还没盛开？
林觉正想着时，只见四周的清风越来越微弱，有维续不了的意思，感觉反驳前辈要走，连忙补了一句：
“请前辈替我和我家师妹带一句话，给我家大师兄的乩仙，请它替我们问候一句大师兄。”
清风迅速离去。
啪嗒一声，笔也落入了沙子中。
林觉和师妹对视一眼，只好捡起笔来，对着月光，继续研究起这两句诗。

第248章 路边残魂执念
次日清早，三人在大漠之中苏醒。
清晨的沙漠，炎光还未袭来，只觉得清凉。
狐狸和彩狸并排趴在枯草丛边，背对着他们，看动作似在吃着什么。
不过几人的干粮已经快吃完了。
“这地方太热了，马都要热死了，也没有吃的，不宜久留。”罗僧活动着身子，“鼠妖已除，趁着太阳不高，我们还是早些离去。”
“有理。”
“道长有意去寻千年雪莲？”
“回京城吧。”林觉思考一夜，也做下了决定，“顺其自然。”
一方面反驳前辈都说了，自己来得早了，时间还没有到，林觉自然是信任反驳前辈的。
另一方面，自己如今并非独自前来，小师妹愿意陪同自己，是多年来的情谊，这个不必多说，可罗公愿意陪同自己来此，却是一腔侠情，林觉总不好拉着他一起去找自己的千年雪莲，或是说出来让他为难。
既然反驳前辈都说了，千年雪莲乃是在南边，自己等人回京城也是往东南方向走，那就顺其自然了。
若是不行，自己下次再来一趟就是。
等到那次，大概是别的材料都已集齐，自己也定学了别的行路的法术，再来之时定不会有这么辛苦。
“小花，扶摇，你们在吃什么？”
小师妹提着剑拍着自己身上的灰尘。
两小只听见动静，回过身来，都是一脸单纯无辜的把他们盯着。
其中彩狸嘴里还有一小截蛇尾。
“你们两个，倒是走到哪里都饿不死你们。”林觉好笑的对它们说。
没有多久，一行人上路返程。
三匹马儿摇摇晃晃，优雅的白狐与大漠沙丘居然格外的相配，行走之时，林觉总忍不住将目光往它身上瞄去。
“此处回京城怕有六千里，我们只有沿着商道走，一路才有补给。”罗僧说道，“据我估计，要走个十来天才能进关。”
“罗公似乎对这边挺熟悉？”
“祖上曾为朝廷镇守西北，后来也在西北关内安家，也算西北人。”
“难怪难怪。”林觉走在罗僧后面，知道他看不见，但也对他拱手，“一路走来，真是多亏了罗公。”
“江湖漂泊，何处不行走？”
“如今西域还安定吗？”
“不安定，我离乡进京时就不安定，不仅边境常有骚乱，西域诸国也早就不把中原王朝放在眼里了，只名义上遵从，实则该干什么干什么，畏惧的也只是开朝那几十年还有历史上的余威罢了。”
罗僧说着顿了一下，摇了摇头：
“关内还好，关外更乱。”
“怎么说呢？”
“这些西域小国本就缺少法度，互相攻伐只看王公贵族的心情喜恶，不讲礼法。妖魔鬼怪更是如此，又没有神仙来管。我听说有的地方，全国百姓遵从的竟不是人间国王，而是妖怪，甚至于一整个国家都是妖怪的牧场。”
“啊？”
小师妹本来在撸猫，听见这话，也不禁惊讶。
“不过也不必这么惊奇，他们本就地广人稀，国也不大，许多国也就是一个城而已。”罗僧说道，“这些妖怪也不见得比那条鳄鱼更厉害，若不是身处中原腹地，那鳄鱼说不定比它们更猖狂。”
“原来是这样。”
走了两天，走上商道。
一路多亏扶摇和彩狸捕猎，一个捉些野羊野兔，一个捉些蜥蜴沙鼠，都是果腹的肉食。
又走一天，这才见到人影。
那是一长串的商队，既有骆驼，也有骡马，有十几个人，二三十匹牲口，拉着货物从西边往东边走。
无边无际大漠风沙，沉默行路的人，日上三竿，热气扭曲了天地，自有一种无声的视觉冲击感，无疑是小师妹与狐狸都不曾见过的画面。
三人看着他们。
然而这队行商看见他们，也是同样惊讶。
两个身着道袍的道人，一名中原打扮的虬髯侠客，还有一只白狐，怎么看都觉得非同一般。
“各位……”
罗僧慢慢策马过去。
“可知前路哪有补给？我们的食物吃完了，水也喝完了。”
那人没有说话，只从怀里摸出一个干硬的饼子，扔给罗僧，同时指了指前面。
“多谢。”
罗僧走了回来，将饼子分给二人，又对他们说道：“大漠赶路，不轻易开口说话是他们的习惯，不过前面应该有补给。”
“嗯。”
一行人便跟在他们后面走。
没走多远，前面果然有补给。
是一个很大的淡水湖，旁边搭着棚舍，卖着一些干硬的饼子，像是中原官道边的茶摊。
众人都去补充水，也让牲口饮水。
那队行商喝了几口水，看见他们还在身边，这才开口对他们问道：“两位道长是哪里人？”
“徽州人。”
“那可跑得够远的。”
“是啊。”
“就你们三个？”
“是啊。”
“这段时间这边可不太平。”行商好心提醒他们说，“你们可要小心一些。”
“怎么个不太平法？”林觉问道。
“这边经常有小国互相打仗，又经常有盗匪，这些就算了，还有妖怪。”行商说道，“据说前面就有妖怪，能驱使熊狼在路上猎杀路人，你们最好不要在路上过夜，也顺着路走，最好不要遇上那妖怪。”
“驱使熊狼？”
林觉来了兴趣。
“是啊，此前有队陇州的大商，正巧赶上那妖怪最猖獗的时候，从本地带了一些身手好的武人做护卫，本以为可以安心走完那一程，结果在路上还是被妖怪给害了。唉，魂归塞外，不得返乡，死了也不安宁，听说在路边化作孤魂野鬼，有走夜路的行商还碰上他们，实在是惨。”
罗僧在旁边听说，当即眉毛一竖：
“竟有此事？”
“我又何必骗你们？”
“那还是罗某的同乡了。”罗僧说道。
“大侠从哪里来？”
“陇州，玉璧县。”
“那还真是同乡。”行商说道，“不过我们也是被别的商人提醒的，既然路边遇上了，就再提醒你们一句。”
“多谢了！”
“对了，你们三位也不走商，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
罗僧与小师妹都看向林觉。
林觉则是如实答道：“我们追一只妖，追到了这里来。”
“追一只妖？”
行商愣了一下，看着两名道人，那名凶神恶煞的武人，还有旁边湖畔小口舔水又嫌弃马儿、把身边的马儿往远处推的白狐，这才反应过来，这几人应当不是寻常的道士与武人。
“道长会法术？”
“确会一些。”
“那小人斗胆，求个护身符！”
“不瞒足下，不是不愿，实是没有这个本事。”林觉笑着说道，“不过如果有缘遇到那妖怪，它真要吃人，我们倒是愿意与它斗一斗。”
没有多久，双方分别，虽然沿着同一条道路行走，却也有快有慢，自然一前一后。
道人武人轻装简行，走在前面。
没有多久，便出了大漠。
慢慢又近黄昏。
每日的晚霞都是如此绚烂。
三人没有停下，而在马背上欣赏，也没有遵从行商的建议，早早找好补给点，而是趁着霞光继续往前。
对于这年头的人而言，落叶归根是死也磨灭不了的执念，林觉离乡求道得来的第一次盘缠就是帮两只鬼带信，落叶归根。罗公豪气侠义，有意为自己那些惨死塞外的同乡武人收尸敛骨，林觉也有意寻妖。
便趁夜往前，既多走一点路，早些回京，也寻一点缘分。
一路蹄声得得。
狐狸时而扭头，奇怪的看一眼四周，不知在看什么。
天色越来越昏暗。
忽然，走在前面的狐狸停下了脚步，先看前方，又回头看向林觉。
“嘤~”
林觉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
只见前方一条小河，河水潺潺，路边草丛与黄叶林，是一片秋景，路上却有一些模糊不清的人影，随风而飘荡。
三人都无惧怕，马也不停。
这地方也就这一条路，这里大概就是那队商人说的，有行商和武人被妖怪所害的地方了吧？
林觉仔细一看——
这些身影共有十几道，多是武人，原因则是武人常年练武，意念坚决，好勇斗狠又气血旺盛，死后很容易就因一时不忿心念不平而不愿离去。
它们似乎凶神恶煞，不过却不伤人，罗僧凑近了他们查看，他们也不对罗僧出手。
“果真是我中原人的面孔，惨死他乡，魂魄也不安宁，真是不易。”罗僧说道，用脚在地上蹭了几下，从沙堆中找到一些衣服与碎布，并顺着在林中找到了一些骨头。
“这不是孤魂野鬼，而是残魂执念。”林觉如此说着，掏出一个小瓶，也对着这些残魂道，“各位好汉，若有愿意回乡的，可来瓶中。”
道人心言一致，自能通达鬼神。
当即几道残魂就朝他看了过来，在风中漂泊，艰难飞来，钻进瓶中。
“咦？”
林觉看向其他身影，稍作思索，倒觉得正好：
“若是被妖所害，心有不甘，想要寻妖报仇，也可进瓶中来，为我们指路，贫道便为你们寻个安宁。”
林觉的话仍然坦然，心口如一：
“此后可以散去安息，也可追随贫道，正好贫道的豆兵之法又缺一些好汉相助，便与贫道一同铲除天下间的妖魔邪祟。”
“倏倏……”
残魂犹豫片刻，纷纷钻进瓶中。
一个收尸敛骨，一个安魂平念，四周飘荡的鬼影很快消停下来。
这番令寻常商旅行人害怕的场景不仅没能吓到道人与武人，反倒在他们简单的举止之下，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俨然一条寻常的路旁草林。
而在这个过程中，道人并未使用什么法术，武人也没拔刀，真论起来，不过凭心而已。
小师妹在旁边看着，若有所思。
随即三人就地生火。
狐狸又长了本事，竟从旁边河中捉了鱼来，彩狸则捉了兔子，加上带的馕饼，便是今夜的晚饭。

第249章 陈牛符
晚上寒意深重，月光也很清冷。
数十里山路唯有一堆篝火。
两名道人和一名武人坐在这里，又有一只狐狸和一只猫儿在等着，马儿则在旁边悠闲啃草，对着月光，嚼草声十分解压。
鱼肉兔肉被逐渐烤香，被小师妹刷上油和香料后，在肉的表面滋滋冒着小泡。
林觉坐在旁边安静的等。
此时心中有些遗憾——
来的时候轻装简行，只带了少许用来修复豆兵的灵木，一把精细的雕刻刀，没带多的，否则回去的路上就可以趁着闲隙慢慢雕刻了。
如今只好练习别的法术。
今夜遇到的这些残魂执念，不知最后有几位愿意留下相助自己？
反正正好得了灵木，就差残魂执念，路边能够遇到一些，多少都算意外之喜。
回去的时候会经过边关，听罗公说，边关常有战事摩擦，那边有几个古战场，一到雷雨夜便鬼哭狼嚎。
而且自古以来，中原王朝的边军与镇边大将都不光与人为战，有时候也征伐在商道上作乱的妖怪，或抵御妖怪的侵袭，常有好汉的不甘英魂。
若是寻常古战场的将士英魂，自己靠着一句“诛除妖魔邪祟”，估计不见得能吸引到多少残魂执念自愿追随，可若是本就死在妖魔手下，不甘之下自然会有降妖除魔的执念，便正好与自己相合。
思索着时，兔肉鱼儿都烤熟了。
旁边的馕饼也被烤热了。
几人就以馕饼当做碗，把烤熟的带着香料油脂的兔肉鱼肉用刀剃下来，放在上面，就着馕饼一起吃。
香料油脂都浸进馕饼里，麦香与肉香混合起来，别有一番风味。
吃完之后，便在这里休息。
两个道人盘坐吐纳，武人竟也学着他们在边上盘坐，闭目养神。
一盏守夜灯挂在树上。
本准备休息一会儿，便去寻那妖怪，却不料坐下没有多久，守夜灯便一声爆燃，狐狸也忽然转头，看向了远处。
三人同时睁开了眼，转头看去。
只见草丛树林之中，正有一颗黄色的光点飞来，像是一点萤火。
“嗯？托梦？”
林觉也学过这类法术，隐约能感觉出一点。
然而待得这点萤火飞近，细细看去，发现它还真是由一只胖滚滚的飞虫驮着这枚光点飞来，光点是梦，由一只飞虫背来。
“好怪的方法。”
林觉知晓此乃塞外西域，因此也不感到过于奇怪，只是伸出一只手，隔空托着这只飞虫，低头一看，自家狐狸正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彩狸则是目不转睛的盯着这枚光点，似乎有跳起来抓的想法。
林觉稍微沉思。
“应是此地妖怪神灵寄来的，我看看是什么，请替我护法。”
小师妹一听便提剑而起。
狐狸与彩狸也伸长耳朵，警惕四周。
武人亦持刀走到不远处。
唯有道人盘膝而坐，闭上眼睛，捏住光点。
妖怪神灵对寻常人托梦，只在不知不觉中，对有道行修行的人托梦，则容易被察觉到，需要经过被托梦者的允准才行，而对有道行修行又知晓托梦之道的人托梦，便更易被察觉，若是手段不够，干脆光明正大的送过来。
这位的手段虽有些稀奇，但大致是这个道理。
林觉闭目之后，便入了梦。
梦中恍恍惚惚，是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宫殿中有不少侍女侍卫，都看不清，唯看清中间一名丰腴而貌美的中年妇人，穿着华服与他行礼。
“我是当地的神灵，琴山祖祖，见过真人。”
“不是真人，只是一名道人，叫一声道长就好。”林觉心想原是降梦之法，“琴山祖祖为何降梦于我？”
“之前道长与同伴追一只妖怪，从这里经过，我们看见道长与妖怪斗法，看见那妖怪将道长引到别的恶妖那里去，道长和同伴除掉恶妖，因此知道道长和同伴很有本领。”琴山祖祖说道，“所以来请道长帮忙。”
神灵托梦请求帮忙的事，林觉也曾在别处听闻过，因此也不奇怪，只是问道：
“什么事？”
“这里有只妖怪，会一种法术，是从中原传过来的，可以让天上飞的鸟和地上跑的兽都听他的话。”这位名叫琴川祖祖的神灵说的是中原话，“这只妖怪在路上害了很多从中原来的商人，有很多人向我祈祷，希望我把它杀掉，但那只妖怪很厉害，我并没有除掉它的本事。”
“聚兽调禽……”
林觉嘴中喃喃念着。
“对，就是这种法术。”琴川祖祖点头说道，一脸微笑，“我知道很多法术都有弱点，像是跑得快的神行术，就不能吃马肉，南边的厌火国人全都会能吐火的厌火术，就从不吃雪莲这等东西，道长是从中原来的，因此想请教道长，如何能破除这门法术？”
“破除这门法术……”
林觉皱眉思考，犯起了难。
世间法术，确实很多都有弱点，要么相生相克，要么有着破绽，这是法术的玄妙之处，也是有趣之处。
聚兽调禽自然也有破绽。
林觉也是学这门法术的，自然知晓。
但凡修聚兽调禽之法的人，十有八九都是内心纯善之辈。
按照当时四师兄的原话——
“有人要修此法，需得终生不可食肉；有人修了此法，却也不可将这些生灵动物置于危险境地，否则法术就施展不出来；有人修习此法，只需对天下生灵保持起码的敬重即可，尽管吃肉；有人修习此法，只需不主动伤害自己那些结交的生灵动物即可，别的照样捕猎垂钓，杀鸡炖鸭。”
有的需对所有飞禽走兽都抱有善意，有的则只需对那些自己结交的飞禽走兽抱有善意即可。
其中最低的要求，也是要对那些自己结交的飞禽走兽抱有善意。
其实是一门很论心的法术。
若是这只妖怪不食肉也就罢了，若它食肉，只需设计捉一只它结交过的飞禽走兽，割下肉来，骗它吃下一口，再告知它，这门法术自然破除。甚至可能它终生都不能再施展这门法术。
“……”
林觉如是想着，却还是摇了头。
这太毒辣残忍了。
哪怕这只妖怪十恶不赦，可十恶不赦的是这只妖怪，又不是他林觉，他怎么能告知人这么毒辣残忍的办法呢？
于是对着这位神灵行礼：
“在下答不出来。”
“道长也不知道吗？”中年妇人不由得露出遗憾之色。
“神灵不必着急，我们也在路上听说过这只妖怪害人的事情，还曾害过我同伴的同乡。我们本就想为同乡好汉收尸敛骨，也去找那妖怪，为这些好汉报仇好使他们安息，也为这条商道除掉一害，不如神灵直接告知我们它在哪里，又有什么本领，有多厉害，我们直接去找它，把它杀了就是！”
“这怎么好意思？”
“怎么不好意思？我们正是要去除妖的。”
“……”
中年妇人思考了下，这才说道：
“那妖怪只需喊一声，就可以招来天上飞的鹰和地上跑的猛兽，它自己也经常和一群狼、许多熊、一群鹰隼和几只北山羊待在一起，这些动物比许多成了精的妖怪还要厉害，我手下的侍卫都对付不了它们。
“人间的勇猛兵士，上百人也都不是它们的对手。
“如果道长真要去找它，我可以为道长送来一张陈牛符，可以为道长指路。”
“听来我们倒是可以对付。”林觉说道，又问，“陈牛符又是什么？”
“是很多年前住在这里的汉人留下来的一只小鬼，名叫陈牛，后来成了我的役遣灵。它精于找路，道长拿到陈牛符后，喊一声‘陈牛陈牛，去找会驱使鸟兽的妖怪’，它就会给道长指路。”
“原来是这样。”
“那我就走……”
“请等一下！”
林觉叫住了这位神灵。
“还有什么事？”
“足下是这里的神灵，我帮足下除妖，便也请问足下一句，可有听过千年雪莲？”林觉请教道。
“千年雪莲？”
“是。”
“雪莲只有七八年的寿命，很少有千年的。唯有天山之上，在神灵的照顾下，才可能有千年的雪莲绽放。”中年妇人说道，“我知道的是，南边天山上的神灵就会种植千年雪莲，不过每五十年才有一朵雪莲绽放，那时候神灵会开雪莲会，请很多神灵妖怪与有本领的人去参加。但是最近的一次也要等到七年后去了。”
“七年后……”林觉喃喃自语，“怎么去找呢？”
“道长要是能除掉那妖怪，拿它的头颅或者一样信物过来，我可以再给道长一道陈牛符，到时候道长只需要喊‘陈牛陈牛，去雪莲会’，它就会带着道长去那座天山，去找天山雪莲。”
“原来如此……”
怕是和榔头山山君每十年一次的千日酒宴差不多，要用别的好东西来换。
七年……
林觉如是想着，连连点头。
忽的又皱起了眉。
这塞外的神灵，虽会说中原话，可却好生血腥与功利，动不动拿妖怪的头颅来换东西。
“可以。”
林觉点头答应下来。
“等下我让我的侍卫送来两张陈牛符，一张找那妖怪，一张来我宫殿。”
“好。”
梦境很快就散去了。
林觉睁开眼睛。
面前依然燃着篝火，噼啪不止，小师妹和彩狸、狐狸、罗公站了三个不同的方向，为他护法。
“呼……”
林觉松了口气。
两人一狐一猫这才转头。
“是当地的神灵，托梦问我那妖怪法术的破解之法，我说我们去替她除妖。她等会儿会让侍卫送两张符过来，可以帮助我们找路。”
“嗯。”
三人重新在火堆边坐下。
时间一点点流逝。
小师妹用木枝撬动着火堆，狐狸面朝火堆，眼中倒映着火焰，彩狸则已经睡着了。
过了许久，忽有一阵马蹄声。
一人一骑趁夜而来，在火光映照的边缘停了下来，不敢靠近，只对着他们比了几个手势，放下一样东西，便又离去了。
“呵……”
林觉笑了一声。
这琴山祖祖的侍卫并不是中原城隍麾下的武官那般的神灵，也不是武官麾下卒役那般的神吏，更不是黟山山神麾下那些精怪，而是活人。
这地方果然与中原不同。
若在中原，自有九天神系，神官麾下自有卒役，神灵与人也都遵循规则，又有界限，便要规矩很多。
夜晚的山路间白影来回跳跃，扶摇自觉的去将东西衔了回来。
正是两张三角形的符箓。
林觉拿着仔细查看，倒也没有立马使用，而是将之收起：
“有这东西，我们就不急着去找那妖怪了，在此休息一夜吧，明早再出发。”
“好。”
三人以天为被，以地为床，就地而眠。
也不怕这里本是一处闹鬼之处。

第250章 奈何我也会聚兽调禽
次日清晨。
柴火已经熄灭，不过昨晚捡的柴还没有用完，小师妹将之堆到一起，狐狸凑近吐一口太阳灵火，轻而易举就将之重新点燃。
几人串着烤饼放在上面烤热。
旁边两个麻袋，装着此地好汉的尸骨，罗僧真是见惯了江湖的，一点不怕，反而拿起一个头骨，仔细打量起上面的伤痕。
查看片刻，又在麻袋中翻找，找出一截腿骨，同样查看起来。
“罗公有何发现？”林觉问道。
“聚兽调禽之法，便是呼唤控制野兽？”罗僧盯着腿骨，对他问道。
“差不多。”
罗僧没有说话，只把腿骨给他看。
骨头上面有个豁口。
倒几分像是兵刃砍出来的？
不能确定。
林觉哪怕仔细查看，其实也还是不能确定究竟是野兽造成的，还是兵刃劈砍成的，但罗公既然如此特地拿给他看，便说明他觉得这是兵刃造成的。
随即他又把另一个头骨给他看。
同样有个豁口，难以分辨。
“嗯……”
林觉知晓他是做过县尉的，并不多疑，只点了点头，“去看看就知道了，罗公有罗公的本事，我也有我的本事。”
几口吃完饼子。
狐狸仔细看了看他们，哪怕是一张狐狸脸，眼中也明显露出如人一样的思考，觉得他们没有再要用火的意思，便对着远处奔流的小河一吸气，就有一道细小的水柱飞了过来，嗤的一声，刚好浇熄火堆。
自打斗完鼍龙王后，它就在追逐鼠妖的过程中慢慢多了三样本领——
一为入水，可在水下活动自如，它常用来捉鱼。一为控水，和林觉学过的控水之法一样，它常用来打水取水或者是浇彩狸。不知这两样分别是从鼍龙王和犀将军谁的身上学会的。还有便是太阳灵火。
如今的扶摇也算水火双全了。
也多了第四条尾巴。
三人简单收拾行李，林觉则和小师妹又召出了纸驴，用来驮此地的尸骨。
罗公念及同乡人的情谊，林觉则有意请一些好汉相助自己，无论哪样，自然都得将此地能找到的尸骨带回去，帮他们回家。
随即二人纷纷上马，林觉则是先拿出了一张“陈牛符”，口中念道：
“陈牛陈牛，去找会驱使鸟兽的妖怪。”
刚喊到“陈牛陈牛”，就已经有只小鬼凭空出现，而符纸则是立马燃起火焰，很快就被烧完了。
这是一只中原小鬼，四五岁的样子，长得白白嫩嫩脸圆圆，穿着褐色的小衣服，头顶还有个带圆球的圆帽，也是褐色的，飘在半空，离地二三尺。
刚出现时，它还有些迷茫，一听见后半句，便立马来了精神。
“我叫陈牛！
“往这边走！”
小鬼一脸认真，伸手指着一个方向。
说完嘭的一下消失不见。
林觉则是不慌不忙的上马。
似乎嫌弃他走得慢，又似乎不满他们还没有按照自己指的方向走，那小鬼嘭的一声又出现了，仰头盯着林觉，伸手指着原先的方向：
“往这边走！”
“这就走。”
林觉开始有些庆幸自己没有在昨晚就将它召出来试试了，否则不是要听它催促一整晚？
一行人慢慢往前走去。
那只役遣灵大多时候都潜藏不见，不过每隔一段时间，或者每到岔路口，它就会重新出现，为他们指着道路或者方向，还会带他们绕开悬崖与河，至于它口中的话，永远都是那一句“往这边走”。
“这东西倒是好用。”就连走惯了江湖的罗僧也不禁如此叹道。
“长得也挺乖的。”小师妹说道。
“往这边走！”
飘在半空的小鬼却对他们的夸奖视若无睹，只指着一片山丘，严肃说道。
一行人缓缓离开了官道。
为了保险起见，仍是狐狸一跳一跳的在前方带路，它很机警，每每跳到高处，都会四下看一眼。
有时也往天上看一眼。
不知不觉便已走了大半天。
前几日还在茫茫大漠之中，这几日就到了一片山清水秀之地，远处青山高大，背后更有巍峨雪山，青山上又有一小片一小片的树林，树林以外便是连绵的草原，这地方的山水风景真是多变。
一只狐狸在草原上轻灵的跳跃，又有鹰隼在头顶自在的盘旋。
狐狸仰头，鹰隼低头。
双方互相对视。
没过多久，鹰隼不见了。
狐狸扭头看向林觉。
林觉只示意它继续往前。
狐狸便再一跳，跳到一处山顶，从对面雪山经过的山风带着凛冽寒意扑面而来，吹动着狐狸桃心一样的护胸毛，使它看起来颇有几分飒爽。
风中却又带着一阵悠扬笛声。
刷的一下！
巨大的鹰隼如一支箭一样飞下，却是落在旁边山顶凸出来的一块石头上，它先是看了一眼那只不怕它的白狐，随即又侧头看向林觉。
“往这边走！”
小鬼飘在空中，飞上山顶，指着下方。
鹰隼不由看了一眼小鬼。
再回过目光时，发现那只原本和猫差不多大的白狐竟已在悄然之间变成了一只比寻常山虎还大一些的白狐，四条尾巴迎着山风招摆，吓了它一跳。
“不要紧张。”
林觉对狐狸说了句，同时弯腰爬上来。
“呼……”
松一口气，眺望远方。
好一片开阔的风景——
青绿的山坳，四面环山，远处的石山与山顶万年不变的积雪，小片的森林与湖泊，以及湖边的木屋，美景之下，就连凛冽寒风都好似多了几分温柔。
旁边有几只山羊在崖边行走，体型高大壮硕，明显比正常山羊更大许多。
林觉还在极远处看见了几个小点，有棕色也有灰白色，从距离来判断，体型应该很大。
鹰隼疑惑的看向他们。
山羊也都歪头把他们盯着。
是了，林觉修过聚兽调禽之法，但凡灵性足的生物都能够感觉到这一点，往往不会主动攻击他。
而林觉也只和它们对视一眼就知道了——
那琴山祖祖在说谎。
这只鹰隼也好，那群山羊也罢，对人根本没有那么强的攻击性，甚至于因为得了灵性造化，在往得道的路上走，它们更聪明，所知更多，这在某种程度上可以对抗本能，因此它们对于人的攻击性还要比正常鹰隼与山羊更低。
这就是法术的奥妙了。
“往这边走！”
就这片刻的停留，就让陈牛觉得不满了，指着下方催促着道。
林觉没有理它，而是对鹰隼行礼：
“在下姓林名觉，有礼了，听说这里有一位妖怪，会聚兽调禽之法，不知住在哪里？”
鹰隼转过了头，看向山下。
林觉则是随之看去。
鹰隼一展翅膀，便借着山风与高处，往下方的山坳滑去，像是在为他们带路。
林觉与罗僧对视一眼，双方眼中都有几分了然，随即纷纷往下走去。
远处有狼群聚集而来，又有两头棕色的棕熊，三头灰白色的棕熊，都比正常狼与熊要大许多，似是迎接几人一样。而几人与白狐皆丝毫无惧，只转过头打量着它们，脚步不停，走向湖边那间小木屋。
有道粗犷的人影弯腰出来。
是个赤着上身、长了许多胸毛也满脸胡须的中年人，下半身只穿了一条寻常的灰布裤子，手中拄着一根木杖。
林觉和他稍一对视，就知道了，这人确实是修习聚兽调禽的。
修习聚兽调禽之法的人，虽然也会有恶人，不过恶也是纯恶，无论是有灵性的兽禽，还是同修聚兽调禽的人，其实都能隐约感受得出来。
这种感觉模糊，但其实使用此法与兽禽交流时，也是这种感觉。
就如他们都能感觉得到寻常兽禽是否对自己抱有敌意与善意，兽禽也能感受到他们的善意一样。
“找到呐！”
小鬼立马消失不见了。
林觉则是对着这人行了一礼。
那人十分愕然，但是也对林觉抚胸回了一礼。
青绿草地之间站着一只四尾的巨大白狐，四周更有狼群与巨熊，只是狼群都端正的坐着盯着一行人，巨熊则是各做各的事情。
若是被寻常人看见，定会惊奇不已。
“在下林觉。”
“乌尔木。”
“我们追一只与我们有仇的妖怪，追到了前面大漠中，之后便往回走，路过这里，听说有妖怪在路边害人，随后一位叫琴山祖祖的神灵托梦，说在路边害人的妖怪就是足下，我们则答应她来这里将足下除掉。”
林觉坦然的对他说道。
那人当即大惊，张嘴说了一串听不懂的话。
是了，双方语言不通。
若是寻常人，还真就误会了。
只是都是修聚兽调禽的，连飞禽走兽都能交流，又怎么可能不知对方意思呢？
“呵……”
林觉不禁笑了一声。
那位琴山祖祖怎么想得到，无意间碰到的一个人，就正好也会聚兽调禽之法？
夜幕再度降下。
湖边燃起篝火。
乌尔木以烤鱼招待他们。
双方语言确实不通，但也不会起误会，又自有别的交流办法，甚至这般更纯粹更原始的交流，好似还更自在一些，至少不用担心遣词造句不恭谨而起误会亦或是闹出笑话来。
现如今的中原王朝，尤其是大地方，就常常有些稀奇古怪的讲究，常常因为这等无关紧要的小事而闹出争端，实在是重形貌而轻内质了。
一番交谈，林觉得以知晓，这位其实是一位山精山怪，原本诞生自琴山。
这等山精山怪，本身就是由山中灵韵孕育而来，本来修行有成的话，是有可能成为一山之神的。这类山神算是半个先天山神，介乎于先天山神与后天封的神灵之间，常有很了不得的，黟山山神就是如此。
这就与那位琴山祖祖起了冲突。
毕竟语言不通，不能知晓细致情况，只知大概的意思。
别的还是要靠自己来猜。
为了保险起见，林觉拿出瓶子，召出众多武人好汉的残魂，不出所料，他们见了这些熊狼，见了这位山精，都没有任何反应。
再加上罗公的发现，心里便有底了。
已是下旬，夜里满天星斗。
“足下知道千年雪莲吗？几位知道吗？”林觉既问山精，也问旁边的棕熊与狼群，“我问那位琴山祖祖，她说有个雪莲会，究竟是真是假？”
“……”
“真有雪莲会？真在七年后？”
“……”
“看来她这一点倒没有骗我。”
“……”
“夏天？雪莲在夏天开？”林觉连连点头，“原来如此，你们不说，我还真不知道。”
“……”
林觉围着篝火和山精、和众多熊狼对谈，狐狸则又变回和猫儿差不多大小，端端正正的躲在他旁边，它做的事很简单，谁出声说话它就看谁。
罗僧则听不懂。
开始他还觉得这般法术挺有意思，很快就觉得无趣，干脆起身绕着火堆踱步。
小师妹则在篝火的另一边，她对这些巨兽自然没有丝毫惧怕，甚至一时兴起，竟跑去问它们在官道边害人的妖怪是谁。
棕熊则是如人一样坐着，竟真在草地上用爪子作画以回答，画出一个人，又一匹马，似是一人一骑的大概轮廓。
随后山精吹笛奏乐，羊群与狼群竟同时而舞，场景奇幻，令人咋舌。
直至夜深人静，竟也不减兴致。

第251章 替残魂们求个心安
次日清早，是个风轻云淡的天气。
青山绿湖，林边木屋，道人正与山精行礼。
“多谢款待。”
林觉说着顿了一下，看向山精手中的木杖：“不知可否借这木杖一用，没有意外的话，过两天再给你送回来。”
山精低头看向木杖，并不犹豫，抬手递给他。
“多谢。”
林觉接过木杖，扫了一眼，见其也有淡淡的灵韵，便上了马。
目光扫过山精，也扫过这片风景，扫过远处的狼群与北山羊，巨熊与鹰隼，道了一声“告辞”，就打马而去。
身边两人两骑，两头驴子，还有一只乘风而行的狐狸也都跟上。
翻过前方那有着温柔曲线的绿色山坡，这番风景便在眼前消失不见，哪怕昨夜受的招待，也好似是一场梦一般。唯有头顶一只盘旋的鹰隼，似在提醒他们在这离京城离徽州有数千上万里之遥的塞外，结识了一个只有半日交情的友人。
林觉则又掏出另一张陈牛符，夹在手上：
“陈牛陈牛，去找琴山祖祖。”
篷然一声，小鬼凭空出现，符纸则燃成了灰烬。
标准的农家孩童的模样，飘在半空，脸上开始有些茫然，看见又是这几个人，有些惊讶，随即抬手一指前方，惊讶的道：
“我叫陈牛。
“往这边走！”
“多谢！”
“往这边走！”
林觉骑马缓缓往前，从他身边经过，扭头对他问道：“这里离中原这么远，你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
罗僧从另一边经过他的身边，同样扭头打量着他：“这里现在是关外小国，不过几百年前曾被中原王朝纳入疆土，也许是那时过来的。”
陈牛奇怪的盯着他们，不明所以，只伸出手指着前面：
“往这边走！”
狐狸则是站在地上，人立而起，伸长爪子轻轻拨弄空中的小鬼。
小鬼低头一看，有些无助，只好努力飘得高了一点，同时依然指着前方，对那狐狸说：
“往这边走……”
林觉心中思索，步伐不停。
又是一日的行程。
一行人渐渐走进另一片大山。
同样一片好风景，只是不见了雪山，气候则更接近路上，草原和森林黄得比山精住的地方要早一些，山原已经明显可见枯黄，远处的森林也可见一片片的黄红驳杂，山中则有一片金碧辉煌的宫殿，颇有些气势。
一条不长草的道路通往那边。
这里如此偏远，居然还有很多穿着当地服饰的人行走于此，但凡往前方宫殿走，都低着头，虔诚无比，若是往回走，则大多三两结伴，谈笑自若。
“这位琴山祖祖的香火挺旺啊。”罗僧坐在马背上说道。
“以香火承载愿力是我们那边的规矩，这边神灵不成体系，不以香火承载愿力。”林觉说道，“不过她的信徒确实挺广。”
“有些本事。”
“自然了。”
“难怪……难怪……”
罗僧连道了两声难怪，但是没有明说。
不过无论是林觉还是小师妹，都能听得出来，其中定有一声难怪是今早上林觉的疑惑：那位琴山祖祖在梦中自称没有除掉山精的本事，山精也告知林觉她并不善于争斗，而那山精本领很强，她却能将山精驱逐得那么远。
另外一声难怪，应是今天来的路上，罗僧自己起的疑惑——这在路边作乱的妖怪，只听说它截杀过往的商人，却不曾听说它杀害当地人。
正在这时，前方一串马蹄声。
两个穿着黄色衣裳的骑士策马而来，马蹄溅起一长串的泥土，风吹起衣裳，隐隐看得见下方的皮甲。
“往这边走！”
小鬼指着前方的宫殿。
骑士也已到了一行人面前停下。
“客人！”
其中一名骑士用怪异的口音喊道。
“我们顺着陈牛的指引，找到了那只妖怪，带来了信物。”林觉展示着手中木杖。
罗僧则打量着这两名骑士。
骑士料想是与那位山精打过交道的，只一看木杖就知道了，眼神微缩，对他们多了几分恭敬也多了几分警惕，还有几分不解：
“你们，三个人，是怎么打得过他的？”
“我们自有我们的本领。”
“什么本领？”
骑士紧追着问道。
不过口音有一点很奇妙的地方，就是会让你分不清他是紧追不舍，还是只是因为不熟悉中原王朝的语言及习惯，其实本意只是好奇而已。
林觉也不明白，想了想才说道：“我们坐在马上，本领就不方便展示了，不过我家的扶摇也有一些本领，可以让它展示给你看看。”
“呜？”
狐狸扭头看向林觉。
那名骑士正疑惑之时，便见身边狐狸身形迎风便涨，无声无息间，就已长到了比寻常山虎还大一些，身后又多长出三条尾巴，迎风招摆。
“唏律律……”
两匹马陡然受惊，扬起前蹄。
好一头威风凛凛的巨大白狐！
甚至由于尾巴蓬松，迎风招摆，一时竟给人一种它比马也小不了多少的错觉！
前后不远处的人们亦是震惊不已。
骑士好不容易才将马控制下来，便又见这四尾白狐张口一吐。
“轰……”
一篷金色的火焰呼啸而出，那色泽就像是阳光一样，打在地上顺着地面铺展开来，四周半枯的草地被火一燎，立马被烧得干干净净。
骑士又是一惊。
随即心中不禁思索，这只狐狸都如此厉害，那三人又该有什么本领？
思索之间，狐狸又变小了，变得和猫儿差不多大，并坐在原地，一边舔着爪子一边悄悄瞄向小师妹怀里的彩狸，与彩狸震惊的目光悄悄对视。
“这是妖怪？”
“是妖怪，也是神仙。”林觉答道。
“贵客！跟我走！”
骑士不再生疑，只策马往前走。
狐狸轻巧一跳，便与他同行。
骑士余光瞄着它，心中仅存一丁点疑惑，便是那人先前说的，究竟是扶摇，还是狐妖，是自己听错了，还是自己学的时候就没学好。
“你会说话吗？”
骑士试探的问道。
“几种！”
狐狸竟然真开口答他，声音清脆悦耳，好似当地传说中的精灵。
“你真的会说话！”骑士惊讶，随即问道，“你们把乌尔木杀掉了？在哪里杀掉的？”
“从黟山来！”
“嗯？我说乌尔木！”
“要回京城！”
“……”
骑士转过头，狐狸正从他身边跳过去，也转头与他对视，甚至随着它的跳跃它的脑袋还在转动，好保持和骑士对视，而它则是一脸认真，认真到了骑士不禁怀疑起自己的地步。
“……你们和乌尔木打了多久？看见他的那些狼和熊没有？”
“还没吃饭！”
“我……我说的不对吗？”
“有点渴了！”
“你……你怎么不回答我问的？”
“嘤？”狐狸又是一跳追上他，同样疑惑，“你怎么不问我要回答的？”
“是我先问，先有问题，才有回答。”
“不对不对！”狐狸毫不犹豫，坚定摇头，“是我脑子里先想到怎么答的！”
“……”
骑士搞不懂了，只得沉默。
中原的风俗太奇怪了。
看来自己要学的还有很多。
很快走到山腰林间的宫殿，骑士带着他们绕过了下方民众祈祷的地方，直接往山上走，到了后山最高的一处宫殿。
不待他说什么，身边先出现了一只小鬼，一脸高兴，指着前面：
“找到呐！”
说完这话，彻底消失。
“就在这里了，琴山祖祖就在里面，我带你们进去。”骑士见惯不怪，对林觉几人说道，还叮嘱他们，“琴山祖祖是我们的神仙和长辈，你们到了里面必须对她尊敬一些！”
“好……”
“马就停在这里，走进去！哦！不可以带兵器进去！”
“……”
三人对视一眼，对此早有所料。
罗僧最是洒脱，先把长刀挂在马背上，也不解枪，甚至随身的小刀也取下，挂在马背上，孤身下马。
小师妹也放下了自己的剑。
但是她很机灵，顺手拿上了拂尘，学着以前道观神台与笔画上神像的样子，右手拿着，将之抱在左手手腕处，并调整仪态，做出一副自己本身就该是这个样子、这本就是道士要带的礼器的仪态，目不斜视。
骑士见此，也不好为难她。
林觉则没有什么武器，手中唯有山精的木杖。
三人一狐一猫很快走了进去。
里头果真是个宫殿，就是林觉梦中那个金碧辉煌的宫殿，两边站了不少侍女侍卫，侍女都是二十多岁的年纪，穿着以黄白色为主的清凉衣裳，侍卫则都是和骑士一样的打扮，只是没有骑马，手中持着长矛，腰佩弯刀。
最前方一名中年妇人，丰腴貌美，同样穿得比较清凉，正站着看向他们。
“道长，你来了？”
中年妇人笑眯眯的道。
“贫道如约而来，带回了那位的手杖信物。”林觉对她说道。
“哈哈，多谢道长，为我们这里除掉了一个祸害！我还有当地的百姓都会感谢你的！”中年妇人十分高兴，又对林觉说，“请拿给我看看！”
“好啊！”
林觉毫不犹豫，拿着木杖往前。
可惜没走两步，就有两个侍卫走来，双手伸出，从他手中接过木杖。
中年妇人则是说道：“不好让道长走这么远，给他们就可以了。”
“好。”
这位还挺警惕。
不过她本身不擅争斗，警惕一些也很合理。
只是如此一来，原先林觉和师妹罗公在路上商量过的，林觉若能接近于她，师妹就打开瓶子，放出众多好汉的残魂来，做最后一次确认，一旦确定殿中有杀害这些残魂的凶手，林觉自有一口东风奉上，趁她不备助她满面花开，这下就行不通了。
“确实是乌尔木的木杖，是他从山顶最顶上那棵树上折的！摸着非常暖和！”
中年妇人说道，拿着木杖看向林觉：
“道长果真是有本领的！我马上就给你另一张‘陈牛符’！道长还要什么？食物，水，肉，金银玉石，可以尽管说。”
林觉思索了下，这才说道：
“只想再要一样东西。”
“什么？”
“我们在路上遇到了一些被那妖怪杀死的同乡人，是我身边这位罗公的同乡，不过这里已经出了关，便也算是我的同乡。他们惨死路边，心中自然有不甘的执念，化作残魂也不消停，见到谁都张牙舞爪，凶悍得很，我们想求个让他们心安的办法。”
林觉说着时，身后小师妹已经取出了瓶子，似是要将这些残魂展示给这位神灵看。
拔开瓶塞，残魂便都出来了。
只是与先前不同，这些残魂出来之后，一见到身边这些侍卫，顿时就怒目圆睁，疯狂的朝他们扑去。
侍卫纷纷惊慌，持矛来挡。
上方的中年妇人也有些慌乱。
三人早已做了决定，见到这一幕，哪里还会再有丝毫的迟疑？
要的就是攻其不备，出其不意！
扶摇速度最快。
没等上面的中年妇人回过神，说类似“我也不知道如何安魂”之类的话，便见一只比寻常山虎还大一些的四尾白狐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面前，那双眼睛炯炯有神，直勾勾盯着她。
紧接着一张血盆大口朝她咬来。
中年妇人刚往后躲去，便见那张血盆大口中亮出有如夏日午时般的刺眼光亮。
“轰！”
一篷金色火焰汹涌而出。
来自中原的阴阳之道，太阳灵火，蕴藏着至阳至刚的灵力，立即给她带来极大地痛苦。
一把豆子洒上天空，有如天女散花。
等到落地之时，已经化作十二名甲士，踏在地上轰然一片，毫不犹豫，各自迎敌。
与此同时，林觉无声念咒。
“倏倏……”
一口长刀、一柄长剑从外飞来。
小师妹早已和林觉练习许久，抬手便接过，接着一手持拂尘，一手持剑，冲上四周的侍卫。
罗僧则是武艺高强，也随手接住自己的宝刀，长刀在他手中嗡鸣，瞬间出鞘，同时他闪电般的一脚，将刀鞘踢向正前方的中年妇人。
“啊！！”
一声剧烈的惨叫传出。
琴山祖祖全身燃火，化作一道狂风，往后飞去，又撞到刀鞘弹回别处，在宫殿中乱飞。
狐狸同样如风一样，追逐着她。
有大喊声，有兵器盔甲碰撞声，弓弦崩弹声，有刀刃切开皮甲血肉的声音，有惨叫声，兵器杂乱交错，罡风刀气横飞，一时大殿中混乱无比。

第252章 陈牛法印到手
众多侍女纷纷外逃。
黄衣侍卫逆流而上。
一名黄衣侍卫双手握持长矛，大步奔跑向前，将手中长矛捅向一名甲士后背。
“啪！”
黄衣侍卫并非弱者，用尽全身力气又加奔跑之势，沉重的甲士都被顶得往后连退几步，身上的盔甲自然也被戳穿，半个矛头都戳了进去。
可这名甲士站稳身形之后，却不仅没有倒地，反而转头将他盯着，同时转身持刀一劈。
又是啪的一声！
长矛顿时被斩成两段。
黄衣侍卫愣了一下，牙关紧咬，毫不犹豫放弃长矛，拔出腰间弯刀，便冲向这名甲士。
甲士亦是持刀而来。
长刀与弯刀先是碰在一起，绽放出一道明亮火花，紧接着交错而过，下一瞬间，双方便已猛地撞上。
随即只见脖子被砍掉一半的黄衣侍卫倒飞出去，断裂的弯刀落在左右两边，甲士手中的长刀也蹦出了一个缺口。
就在这名黄衣侍卫倒下的旁边，另一名黄衣侍卫正拉弓射箭，将手一松，箭矢便带着呼啸穿过战场。
只下一瞬，又是一支利箭飞来。
一名豆兵弓手身上已插了几支箭了，而先前射箭的那名黄衣侍卫则已经中箭倒了下去。
就在他的身边不远——
一名女道人一手挥动长剑，当的一声，将面前一名黄衣侍卫手中的弯刀劈开。战场虽然混乱，可她耳听六路，眼观八方，余光一扫，另一只手便朝另一个方向挥动拂尘，陡然甩出一道罡气，又将一名端着长矛朝她冲来的黄衣侍卫打退。
不等二人再冲过来，女道人身体一转，翩然如仙子一样，以为是挥剑斩八方，可却是拂尘扫出半圈。
轰然一声，灵火荡开。
乃是烈焰凝聚的半轮红月。
虽说烈焰一闪即逝，可近处的两名黄衣侍卫也是立马倒地，哀嚎不已，不知被燎成了什么样，离得远的几名黄衣侍卫同样连连后退，不仅是被这半月烈焰的威势所吓着了，也是感觉有一股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就像是开水一样，不得不退。
然而刚退两步，脖子上便血光一闪。
下一瞬间，身首双双倒下。
身后半丈之远，武人刚挥完刀。
这武人简直像是天上降下的魔主一般，虽然没有法术在身，可一身上下的所有本领都好像是为杀人而生，在这混乱的战场之中如鱼得水。
不仅没人能近得了他的身，甚至就算不近身，那长刀也挥洒出刀光。
这刀光不如女道人挥出的罡气宽泛而力沉，却是锋锐而迅猛，一旦沾上，就如被刀锋切中一样。
又有飞剑在大殿中穿梭，一半追逐那道带火逃窜的身影，一半多在门口盘绕，阻挡着听见动静从外面不断涌来的黄衣侍卫。
对付这些人，飞剑简直是大杀器。
虽说仅仅只是片刻的功夫，可大殿中这么多黄衣侍卫，又不断有黄衣侍卫涌来，硬是被三人一狐死死的压住。
忽然不知有人大喊了一声什么，战场之中，所有黄衣侍卫连忙趴下，甚至连刀剑也顾不得躲了。
靠近墙壁的立马便往墙脚滚去，离墙壁远的，也纷纷寻找地方躲避。
与此同时，狐狸也叫了一声。
木遁之法！
林觉反应最快，停止念咒，毫不犹豫往旁边一闪，整个人便踏进了宫殿的巨大柱子中。
下一瞬间——
整个宫殿四面墙壁全都射出箭矢，万箭齐发，交织成夺命箭雨。
小师妹当即化作石雕。
罗僧则全靠身法，冲到一名豆兵身后，又抓了两个黄衣侍卫，挡在面前。
“叮叮……”
飞剑落地，落在地上叮当作响，箭矢射来，打在地板上、石雕上，也是叮当作响。
箭雨连着三波，这才停止。
众多黄衣侍卫仗着熟悉，仍是反应更快，要么从墙脚爬起来，要么从门外冲进来，可却惊讶的发现——
一名道人从柱子中走出来。
一名女道人从石雕变回人身。
武人松开双手，将两个插满箭矢的黄衣侍卫随意丢掉，而他则毫发无损。
所有人竟全都毫发无损！
那只白狐则是倒挂着站在头顶上，好奇的盯了他们一眼，只下一瞬，便又看向躲在宫殿角落的中年妇人，四脚稍一用力，它便化作一道白影，就像水中的游鱼一样，从宫殿头顶朝着角落游了过去。
狐狸未到，寒气先至。
中年妇人又化作狂风，还想逃去，然而两名道人同时转身念咒。
山压顶！
噗通一声！
中年妇人跌倒在地，化为人身。
刚想爬起，噗通一声，便又倒地！
“你这狗妇人！明知作恶的是自己，还跑过来向我们请教破除聚兽调禽之法的奥妙，欺骗你爷爷我就算了，竟如此侮辱我们不成？”
这是中年妇人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身上先是一阵寒冷，如天山顶上的朔风吹，钻心彻骨，随即又是一阵滚烫，烧心撕皮的痛，不过痛楚不久，刀光一闪，天旋地转，便舒坦了。
门外几名黄衣侍卫一见，不仅不怕，反而全都血目圆睁，悲愤至极。
然而他们也就只剩下几人而已。
无需三人出手，仅靠豆兵好汉便轻而易举的将他们给解决了。
整场战斗，仅一小会儿就结束了，那中年妇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除了逃跑，几乎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就已丢了性命。
林觉和小师妹无比默契——
一个走去捡起了山精的木杖。
另一个见到那中年妇人身死神散，化作尘埃消失，身上落下一件衣裙与几样东西，便走过去找了找，捡起几样。
“此地不宜久留！”罗僧收刀说道。
“嗯！”林觉点头赞同，收回豆兵与飞剑，又看师妹，“师妹找到陈牛的法箓或者法印了吗？”
“找到一个法印，不知道是不是。”
“我看看。”
林觉从小师妹手中接过一个印章，确实是陈牛符的法印，他便点了点头。
“有这个就好！”
“走！”
三人一狐离开大殿。
找到自己来时的马，马背上钻出一只彩狸猫，直直的盯着他们。
三人翻身上马，下山而去。
前山仍有众多信徒，也听见了此前后山顶上的动静，都不知发生了什么，此时见到三人带着血迹下山，也都一脸疑惑。
三人一狐打马而过，奔驰不停。
一直沿着山下的道路奔行，直到跑出这片大山，跑到官道上，这才放松些许。
不知不觉，又到黄昏。
三人停下来在路边休息。
“师妹受伤了？”
林觉看到了师妹左手袖子上的血迹，那里的道袍也破了一道口子。
“没事，不小心被箭擦中一下。”
“我会止血。”
“早就止血了。”
“那也包扎一下。”
林觉撕下一根布条，走到她的身边，给她缠上一圈，打了个结，就如曾经在砀山梨村她对他做的一样。
缠好之后，查看一眼，这才放心。
随即取出小瓶，放出众多残魂执念。
黄昏天光之下，众人一身的血迹，那些原本凶悍的残魂见此，反倒反常的安静，甚至有些呆滞。
“不负众望，那些黄衣侍卫还有他们敬奉的邪神已经被我们除掉了，诸位好汉若是因血仇未报而执拗不愿离去，这便可以安息了。”林觉对着他们行礼说道，“若是因埋骨他乡又曝尸荒野而执拗不愿离去，也无需着急，便等我们将尸骨送回就是。”
说着停顿一下，看向众人，语气坦诚，心口如一：
“若是与妖人邪祟有仇，愿意斩妖除魔，在下正好缺一些好汉相助，便可随在下一同斩妖除魔，邪神亦斩。哪日发现在下欺瞒你们，或是发现在下本心已与此时不同了，便尽可离去。”
有残魂与他对视确认，缓缓消失，也有残魂执念和他对视良久，又飞回瓶中。
小师妹盖上瓶盖，递给林觉。
林觉则是揣回了怀里。
正在这时，狐狸突然扭头，看向远方。
接着没有多久，几人也感觉到了大地的微微颤抖，又听见了隐约的轰鸣。
众人纷纷上马，仰首看去。
只见草原广袤无边，天际的尽头半轮落日，晚霞璀璨，地上却出现了一片黑点，正朝他们靠近。
“骑兵！”
罗僧目光凝重，直视那边，开口说道：
“轻骑，至少三百。”
林觉和小师妹也凝重起来。
听着只是三百骑兵，可看在眼里，却是一连片的黑点，他们挨得并不像林觉想象的那么近，而是各自保持了一定距离，驰骋而来之时，一小片山坡都被他们给占满了，如此冲来，映着天边的云霞，竟有一种莫名的震撼。
林觉一时也皱起了眉。
这些骑兵若是不拿弓箭，三人倒还自认有些反抗之力，甚至大胆的说一句，胜负也未可知。
若是拿了弓箭，此地地势开阔，无疑是对他们更有利。
斗起来的话，无论火行灵法还是罡风，都定没有弓箭射程远，他们又如此分散，吐火吹风都要花不知多少次才能将他们全都除去。躲避的话，无论是木遁还是化石法，面对这么多骑兵和弓箭也都只是延缓死期罢了，别的很多法术也都派不上用场。
若被乱箭射中，还是只有死路一条。
毕竟尚未成真得道，便是血肉之躯啊。
这也是很多修道高人本领极高，也无法对抗朝廷大军的原因了。
罗僧也是如此。
反倒豆兵、聚石成将和飞剑在这种情况下效果好一些，不过也有限。
两人对视一眼，纷纷念咒。
便听地上轰隆隆的一阵响，许多石头从地下破土而出，又都滚动着聚集起来，逐渐聚成两尊高达一丈多的石巨人。
“山神，请替我们阻拦追兵！”
三人如是说着，毫不停留，策马离去。
石巨人甩动着双臂，大踏步奔向骑兵，场景看起来颇有些奇幻，可就在双方即将撞上之时，骑兵却分成两边，直接绕过了笨拙的石巨人，依然朝着三人奔袭而来，气势如虹。

第253章 回京而去
路边水洼安静的倒映着黄昏天光，正有小动物来此饮水，忽然不知怎的，水洼开始轻微颤抖起来，小动物也受惊，抬头一看，当即离去。
没过多久，啪的一声，一只马蹄踏碎水洼，疾驰而过。
黄昏下的山间一片马蹄声。
两名道人一名武人在路上驰骋，两头驴儿驮着麻袋也在后面狂奔，身后一片轻骑紧追不舍。
身后那些骑兵骑的都是好马，虽然不如罗公的神驹，却比林觉和小师妹座下的马要好些，骑术也有影响，更别说纸驴跑得还要慢一些。便只见身后的骑兵慢慢压近，左右还有骑兵包围过来，轰隆声也越来越近。
眼见得追兵就要追上三人，甚至左右两边离得近的骑兵已经开始拉弓搭箭，道人忽然回头，开口说道：
“道友请回！”
声音不大，却在山原间回荡。
“唏律律！！”
一众马儿长嘶而减速，左右两边的骑兵刚要拉开弓弦，也被这忽然一晃给止住了，数百骑兵竟迅速的停了下来，随后竟纷纷掉头，要往回走。
骑兵连忙拉缰，马儿纷纷扬起前蹄。
罗僧回头看去，再看林觉时，眼睛明显一亮，似是觉得有趣。
原来法术还有这般用处。
三人疾驰不停，迅速与身后追兵拉开了距离，可当罗僧再度转头看去时，那些骑兵在短暂的纷乱之后，便已重振旗鼓，又追了上来。
这次骑兵更加小心，那些马儿经历过一次，知道此事与马背上的人意愿相悖，又被疯狂抽打，林觉再用这招，就不管用了。
眼见得双方再次接近。
林觉无奈，只好转头一吐。
一口东风向西而去。
花开之气本就要比吐火吐得远，更别说身后之人还在双向奔赴而来。
“啊！！”
当即就有两骑倒地，痛呼不已。
接着又绊倒了身后两骑。
狐狸乘风而行，最为轻松，也往后吐出黄烟。
当即有马儿受惊一样，骤然停止，也有骑兵倒地，在草地上铲出泥土，一爬起来，便朝身边人射箭。
不过他们太分散了，受影响不大，别的轻骑只是扭头看他们一眼，便继续追来，丝毫也不停留，像是疯了一样。
甚至已有箭矢斜斜飞来，就落在林觉的身后不远，扎在地上，箭尾颤抖不已。
“太多了！”
林觉对身边二人说。
“我们怕是把人家的精神支柱给杀了！”罗僧并不害怕，反倒觉得自在，话语中都带着大笑，尽显无边豪气。
“罗公的马更好，便先行一步，我们只好浪费两颗神行丹了。”
“可以！”
“师兄！驴儿！背上的东西！”
小师妹喊了一句，随即将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铃铛来。
纸驴是吃不了神行丹的，须得将驴背上的东西取下来，放到马背上，再收回纸驴，这得耽搁一些时间。
这个铃铛是浮池神君给的几件宝物之一。
各种法宝就如法术一样，没有完美的，又都自有妙用，她这个铃铛用来对付修行有成的妖怪差点意思，但用在这种情况下却是一件利器。
说来唯有一个缺点——
便是敌我不分。
铃铛一旦摇响，除了摇铃的人，都会受到影响，对豆兵影响还更大，只适合单打独斗。
小师妹正欲服一颗金光丹，加上化石法双重保险，让自身陷入敌阵给师兄争取时间，便见罗僧并未立刻打马离去，反而放缓了速度。
武人逐渐靠近两头驴子，一挥刀鞘，打掉一支射来的箭矢，弯腰伸手一捞，就将其中一头驴儿背上的麻袋抓了起来，放到自己的马背上，另一头驴儿背上的货物也是如此照做，两头驴儿背上很快就空空如也。
师兄妹二人见状，当即念咒。
奔跑的驴儿迅速缩小，落入草地，其中一只随咒飞起，落入林觉手中，接着白影一闪，狐狸便叼起了另一只，送还小师妹。
“为难你们了。”
“多谢扶摇！”
二人一人一句，揣好纸驴。
没想到回家的路上还有这么一遭。
见到罗僧缓慢离去，二人取出神行丹，正准备喂给身下的马儿，远处忽然又有异样——
那是一片在山丘上缓缓移动的灰毯，之所以看着迟缓，是因为它同样很大一片，可当听见那方的颤抖声便能知晓了，它们同样也在狂奔。
“嗷~~”
一声巨大的熊吼，响彻天地。
恍惚之间，还让林觉以为曾经与鼠妖一同截杀自己的熊妖又回来了。
却见山丘的凹处，一头巨大的灰白色棕熊驮着一道人影狂奔上来，身后一片灰毯也冲入山丘的凹处，又从近处的坡底爬上来。
乃是一群高大强壮的北山羊。
那些骑兵胯下的战马听见熊吼，本就有些心神不宁，忽然又见到巨熊与熊背上的身影。
乌尔木伸长脖子，高喊一句。
林觉听不懂他喊的是什么，但也知道，和自己先前那句“道友请回”多半是一个意思。
只是乌尔木本身就是山精，天生更亲近飞禽走兽，又专修此法，造诣自然比林觉高深很多，多半连四师兄也比不过他。
于是众多马儿当即停下，任骑兵如何鞭打，也止步不前，反倒往后退去。
甚至有马儿将背上骑兵甩了下来。
“扑起！扑起！”
骑兵也是彪悍，扯着嗓子高呼，竟想下马作战，然而转头一看，却见前方正有一片奔踏涌来的北山羊。
北山羊体型本来就大，这些北山羊还比寻常北山羊生得更高大，各个低着头，带着弯曲如两把刀子一样的羊角，朝着他们冲撞而来。
那股洪流看着便骇人无比。
若是下马作战，靠着弓箭弯刀，定然能杀死不少北山羊，不过自己也绝活不下来。
这无疑是一种劝退。
骑兵没有办法，只得顺从马儿离去。
林觉二人只见到身边源源不断的北山羊奔踏而过，像是潮水一样将自己二人淹没，有的又从自己面前跳过，耳边全是风声和轰隆声，等到最后一只北山羊也从自己面前轻巧跳过，那轰隆声也迅速的远去变弱，直至消失。
那些骑兵也已消失在地平线上。
说来恍惚，刚才此地还一片激烈，像是马上要有一场血战，如今又格外安静，只余晚霞天光，清风过境，地上一片杂乱脚印。
对比之下，更是奇妙。
山精骑着巨熊缓缓走来。
“多谢足下，不然我们只能逃走了。”林觉翻身下马，也不觉得丢面，笑着递出他的木杖，“正准备脱身之后再去还给你呢，这样一来，足下倒是又给我们省了一些时间。”
山精走过来，接过木杖，低头闻了闻，像是在木杖上嗅到什么味道。
接着他抬起头，看向林觉。
“哦，我们去找了那琴山祖祖一趟，了结了她的性命。这不，不知是当地小国的军队，还是她的信徒，对我们穷追不舍。”
林觉不由露出一抹笑意。
这么听来也奇妙——
山精斗不过那琴山祖祖，可三人却只是三两下就将她宰了，追出来三百骑兵，三人无法对付，可这些骑兵又斗不过山精。
那琴山祖祖也是如此：说她有本事吧，扶摇都能三下两下将她弄死，说她没有本事吧，山精也被她驱逐到了山外青山，又有如此多的信徒。只能说她的本领和鼠妖一样，不在争斗上。
法术与妖怪、道人都是如此，争斗能力不能只看一面来判断，而本领高低，也不能只从是否擅长争斗来判断。
人与世事都复杂多面，法术亦是奇妙无穷。
“等这里平息下来，想来足下就可以回琴山，安心修行了。”林觉说道，“我们也要入关，回我们的故乡了，再来这里，会是七年之后了。”
山精站在巨熊旁边，对他们行礼。
巨熊也学着他，朝三人低头。
林觉二人也是向他行一道礼，回来的罗僧也朝他抱拳，狐狸和彩狸都跟着学。
“告辞，愿有缘再会。”
“告辞！”
如此便算道过了别。
行走天下，缘分就是如此，萍水偶逢，烟云倏散，缘分到了就聚在一起，缘分没有了就分开，不需要过多的言语，一切都自然而然。
林觉伸手进怀，取出了陈牛的法印，趁着天光未暗，霞光无限，查看起来，人在马背上摇晃着。
这东西确实是中原的法器，还带着几分早期香火神道的味道。
画符，盖印，凭符役使小鬼。
持法印者，无需画符。
大概真如罗公所说，是数百年前，这片土地还在中原王朝疆域内的时候，流传过来的。
“陈牛陈牛。”
昏暗天光下，小鬼忽的出现。
小鬼一脸茫然的打量四周，看到林觉和他手上的法印，神情一呆，更茫然了：“我叫陈牛……”
“去玉门关！”
小鬼一听，顿时来了兴趣，伸手指着道路前方：“往这边走！”
“你还真知道玉门关怎么走！”
“往这边走！”
“去雪莲会。”
“往这边走！”
小鬼换了一个方向。
“你竟还真找得到！”林觉笑了笑，“去大昌京城。”
“往这边走！”
小鬼又指回了原先的方向。
“咦？”林觉有些惊讶，稍作思索，“去徽州黟山。”
“……”
小鬼默默把手放了下来，面色凝重，神情中又透着几分茫然，直盯着他。
“看来你是去过京城。”
“……”
“哈哈！去玉门关！”林觉对它说道，“你以后就跟着我吧！”
“往这边走！”
小鬼指了一个方向，消失不见。
狐狸和彩狸都瞄着小鬼，眼光闪烁，觉得新奇而又好玩。
几人也遵从着小鬼的指引，趁着黄昏晚霞尚有余光，开阔不知几千里，继续往东行去，并逐渐策马小跑起来。
两天之后，便已出了此国疆域。
三人这才松了口气。

第254章 抵达京城
来时的草原已经成了一片金黄。
几人找了一个好地方——
乃是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树下落满黄叶，铺成了一片天然的地毯，几人将落叶清出一片空地，就地生火造饭。
虽然没有锅碗，调料却也不缺，旁边就有一条小河，取水也很方便。
向农家人买来的鸡，抹上调料，肚子里塞一把野生沙葱，用大片的叶子包裹起来，随手扯来野草捆上，再用湿泥裹成球，便丢进火里烧。
狐狸一眨不眨的盯着，它觉得火里的椭圆形泥球像是一颗蛋。
别的鸡蛋饼子就放在火焰边缘炙烤。
小师妹这才摸出自己从那琴山祖祖身上得来的东西，仔细查看起来。
有一个白色金纹的小瓶子，很是漂亮精致。
有几样黄金做的首饰，颇有异域风情。
还有就是林觉身上的法印了。
“师兄，这是什么？”
小师妹将瓶子拿给林觉看。
“等等。”
林觉先去河边洗了手，在身上擦干，这才坐回火堆边，接过小瓶子。
瓶子摸起来凉凉的，摇晃起来里头有响声，上面有个瓶塞，有着简单的封印。
封印不知如何破解，然而道人自有一身蛮力。
一手握瓶，一手捏瓶塞，一阵用力。
“啵~”
一股灵力精华散发出来，化作一阵诱人的清香。
“天地精华……”
林觉是炼丹的，自然认得出来。
与此同时，隐隐还感觉到，这瓶子似乎在以极慢的速度吸收附近的天地灵气，聚在瓶中，凝成精华。
这是无需人来操控的。
“有点意思。”
虽然林觉现在自己也能采撷天地灵气凝成精华，不过这是他苦心练习采撷法，练至大成后的结果，而且采撷起来也要费些心神精力。这瓶子居然可以自己采撷天地灵力，凝成精华。
虽说速度慢一些，可却不用管。
似乎有些像当年榔头山上山君手中那个瓶子，那个瓶子似乎也能自动采集阴阳灵气，凝为日月精华。
可惜二人都是修阴阳灵法的，这东西有用是有用，终究没有榔头山山君手上那个合适。
对于林觉就完全没用了。
林觉自己就会采撷法，比它还快。
“这东西可以自己吸收天地灵气，聚在瓶中，凝为精华，也许是那琴山祖祖用来聚敛信徒的重要手段之一。”
“自己吸收？”
小师妹也瞬间察觉到了它的珍贵。
“是的，是件难得的好东西。”林觉说着，顿了一下，“不过师妹是修阴阳灵法的，天地精华虽有益处，终究有些浪费，且师妹有我，我自会为师妹采撷灵气提纯精华、炼制丹药，你拿了这个，也不过用灵液来浇花灌树罢了，相比较起来，还是更适合罗公。”
“嗯？”
罗僧转过头来。
“罗公莫要小看这瓶子，那琴山祖祖很可能就是靠这瓶子凝聚的天地精华，赐予信徒，才能聚集那么多忠实的信众。罗公没发现吗，她手下那些黄衣侍卫大多身手都很不错，体魄也很强健。”
“发现了。”
“可能原因就在这里。而且这个瓶子是少有的不用法力就能使用的法器，还能蕴养天地精华。”
林觉顿了一下：
“虽然寻常人饮用天地精华，浪费较多，用处有限，可罗公常年练武，又武艺精深，若得了这个瓶子，闲来无事以一滴精华兑酒兑水饮用，往小了说可以帮助罗公练武之后更快恢复，抚平暗疾旧伤，往大了说，罗公以武入道就差一丝，这一丝，也许就在这里。”
“竟有如此妙处？”罗僧来了兴趣。
“自然了，世间万物生于天地，天地灵气，对什么东西没有好处呢，哪怕用来浇花灌树也是有好处的啊，只是看各人能消受多少罢了。”林觉说道，“更何况罗公如今已经凑齐了吐纳导引，有了养气之法。”
“那么寻常人也能服用了？”
“天地灵气比阴阳五行灵气都更温和中庸，吃多了也不会有害，最多无用而已。”
“嗯……”
罗僧点头思索。
小师妹在旁边听着，没有多说，只是又拿起那些首饰，问林觉道：“这些是金子吧？”
“是纯金，而且很纯。”林觉拿过来看了眼，就知道了，随即对他们说，“我只要陈牛符，这瓶子和这些金首饰，看你和罗公想要哪样吧。”
“我要金子就是！”
小师妹便直接收起了这些首饰。
“那罗某就拿这个瓶子。”罗僧便不再犹豫，“多谢柳道长成全。”
他是知道的，面前这两位道长虽说还没到完全不喜欢金银钱财的地步，然而相比起来，还是法器对他们更有用也更珍贵，既然林觉都愿意舍弃法器而提醒师妹选择黄金，那便说明，这东西是真的更适合自己。
总不可能他坑自己吧？
“多谢罗公成全！”小师妹也道谢。
“嘤？”
旁边狐狸歪头严肃的看着他们。
“哦！”
小师妹便从首饰中挑出一串黄金手链，递给狐狸，也是郑重的对她说：“这个算是你的！”
“嗯~”
狐狸这才满意，叼着手链回去玩了。
火焰燃得噼啪响，里面的泥球早已经变硬了。
罗僧拿着这个小瓶鼓捣了一会儿，倒了一滴进自己的水囊，摇晃几下，先喝了一小口。
“有何感觉？”林觉笑问。
“有些神清气爽，除此之外暂时还没别的感觉，不过倒有个明显的好处。”罗僧看向水囊，“本来这水装在这里面，时间长了有些味儿，从这瓶子里倒一滴水进去，没想到不仅没了怪味儿，居然还变成了清香。”
“哈哈，罗公可莫贪多，一天最多一滴，多了就浪费了。”
“还是跟着你们这些道士好。要是我一个人，且不说能不能除掉那狗妇人，就算能除掉，我也得不到这么好的东西，哪怕看见也随手丢了。”
“哈哈……”
罗僧喝了几口水，又擦拭起自己的长刀。
他这把刀代代相传，早已有了煞气，只是还是在他手上斩妖除魔最多，并逐渐生了神异，然而与林觉同行以来，更是斩妖除魔不知多少。
原先他还计数来着，到了现在，若要计数怕得回去好生回想一下、算算才行。
刀上神异自然越来越浓重。
如今这刀不仅变得削铁如泥，竟隐隐如同有了灵性似的，但凡他召它，这刀竟会微微颤抖，嗡鸣不止，像是要飞过来一样。
世间宝物大多如此——
有的生来就是宝物，有的则是后天经了什么事情，或是被什么人使用过，这才由凡物成了宝物。
武人一身正气，又用这口刀不断斩妖王除神灵，此刀能得神异实在不足为奇。
叫花鸡等得太久，扶摇原先还趴在这里看，时间一长，便觉得无聊了，又跑到旁边与彩狸玩耍，把彩狸玩累了，它便在旁边打洞玩。
既像是在刨洞，又像在练土遁。
反正都掀起一些土，都往地下钻。
林觉坐在火堆边，余光瞄着，也是这时才知道，它从鼠妖身上得来的法术是土遁。
倒是也没有丝毫意外——
这狐狸这么爱打洞，怕是什么法术在它心里也比不过这门土遁。
不过狐狸虽然习得法术，却也是要练习的，就如当初它刚得走壁术，也是一天到晚在树上走、在墙上走，才将之练得熟练。
只是它的法术往往并不刻意练习，只在娱乐之间就练得差不多了。
过了许久，火堆熄灭。
众人掏出已被烧得干裂的土球，都凑过来，便见小师妹伸手屈指，轻轻一弹。
啪的一声！
外面的一层泥层顿时裂开，散落在地，拨开里头荷叶，先是一股混杂着荷叶清香与鸡肉油脂水汽的香，热气升腾，里头的鸡肉嫩得滴水。
几人早已吞咽起了口水。
……
狐狸一路都在打洞。
再往前走几日，便到了边关。
掏出度牒，表明身份，只说罗僧是他们的护道人，便进了关。
罗公又带着他们去了古战场。
上弦月的夜晚，折戟沉沙铁未销，三人缓慢行走，四周鬼哭狼嚎，群魂乱舞，连马儿也受惊，几人却面不改色。
可惜这里残魂执念虽多，但有一些已经因为时间太久而变得浑浑噩噩，早已忘了自己不愿离去的理由，另外一些虽然要好一些，也不甘离去，却根本与林觉理念不合，最终走下来，也只有寥寥几位有心斩妖除魔、匡扶正义的，愿意追随相助林觉。
倒是去了另一处人间王朝大军与边疆大妖的战场，得了十几位好汉相助。
又去陇州，送回好汉尸骨。
此前在路上收集的残魂们当即散去了几位，也留下了八位愿意相助林觉的，与在边境战场上招来的加在一起，总共二十八位。
林觉控制得很好——
自己从鼍龙王那里得来的灵木差不多也就够雕刻二十多位豆兵。
倒也无需太过精确，差不多就是。
毕竟刻刀在自己手中，如果残魂少一两位，雕刻之时便可以轻松随意一些、抛洒一些，若是残魂多一两位，便精心设计，好生规划就是。
甚至还顺便去了一趟玉璧县，在罗公家中住了几天，吃了几顿好饭。
陈牛指路，一路往东南走。
骑马终究是要比走路或者骑驴快些，六千里路，几人再度走到京城附近之时，秋天才刚刚结束。
三人的本领又长进了不知多少。

第255章 红叶观
“往前面走，就是京城，往右手边走这条小路，就是枫山。”
三人停在一处岔路口。
秋冬交际的时节，树叶凋敝，天地萧瑟，黄土古道，路旁的茶摊，来往的商旅行人与马蹄溅起的尘沙，颇有几分江湖气。
可牵着马儿一身风尘、后面驴儿还驮着锅碗瓢盆与凉席被褥的他们，又何尝不像个远行人？
“篷！”
一只小鬼凭空出现，四五岁的年纪，白白嫩嫩，穿着褐色的小衣服，伸手指着前面，一脸认真：
“往前面走！”
说完这话，便又凭空消失。
三人对视一眼，笑了一下，都往右边走。
“但愿过去半年，我埋在地下的天材地宝还没有被虫吃掉！”
“最好罗某埋进去的财物也莫要被哪个不长眼的小蟊贼给挖走了！”
“哈哈……”
三人倒也不担心。
因为实在埋得隐蔽。
然而刚刚走上岔路，还没走几步，陈牛就又凭空出现了，一脸严肃的盯着他们，指着后面的官马大道：
“往这边走！”
林觉不禁有几分无奈。
因为枫山是小地方，有些偏远，陈牛找不到枫山，因此林觉一开始对它说的是去京城。
此时只得与它解释：
“我们不去京城，是去枫山，只是告诉你去京城。京城与枫山很近，如今到了京城外，便应该往枫山走了。”
“……”
陈牛听得一愣一愣的，呆滞片刻，还是伸出小手，指着旁边那条路：
“往这边走……”
“都说了我们不去京城了，剩下的路我们已经找得到了，你不必再指路了。”
陈牛沉默片刻，手依然抬着，依然指着那边，与他对视着说：
“往这边走……”
声音小了许多，有些弱弱的。
林觉无奈，只得不理他，骑在马背上，沿着这条小路晃晃悠悠的往枫山行去。
这可把陈牛急坏了。
“往这边走！
“往这边走！”
这小鬼干脆不消失了，围着几人转圈，焦急如焚。
“师兄不知取消的诀窍吗？”小师妹与他并马而行，在他旁边问道。
“不知。”
“前面有个村子，师兄何不让陈牛指路去那个村子，走到村子时，它自然就消停了。”
“好办法！”
林觉道了一句，这才对身边小鬼说：“陈牛陈牛，去前面的村子。”
便见小鬼愣了一下，面上有些茫然，随即往前看了一眼，果真看到一个村子，这才来了精神，指着前面说道：
“往前面走！”
复行二三里，听见一句“找到呐”，林觉才松了口气，总算消停了。
然而去枫山都还有四十里。
二十里大路，二十里小路。
枫山和京城的距离，大概等同于黟山和黟县的距离，只是道路没有黟县那么难走，也没有黟县那么偏远隐蔽，不过仍是一片远离城市的大山。在京城这种地方，若不是距离足够远，也很难留下一片青山来，光是百万百姓烧火砍柴，就足够将几十里的山林砍秃。
大路换了小路，小路又换山路。
路边逐渐有了一些斑驳彩色，眼前则出现了一片大山。
众人从骑马变成牵马，上山而去。
秋末冬初，山上的叶子竟然还没落尽，反而正是色彩最鲜艳时，行至山深处，入眼全是金黄与深红，交织成一片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绚烂色彩。
天公作美，拨云见日，阳光一照，身旁山上的彩林全在透光，又好像每一片叶子都在透光。又因山体凹凸枫林起伏，而有了不同的层次，也在阳光红叶之中拉出一道道笔直的阴影，光影交织，美不胜收。
不光林觉与小师妹忍不住扭头，欣赏又惊叹，粗犷的武人也转头目不转睛的看着路边，默默将这幅画卷收进眼中。
就连狐狸和彩狸也转头，用两双剔透的眼睛装下此刻的美景。
又随美景而逐渐上行。
每一步都踩在地上嚓嗤作响。
爬上一座山，还有另一座更高的山，不过两山之间却有一道天堑，一条铁索木桥连通二者，道观就在桥的另一边，被红叶装点得宛如一幅画。
三人来到铁索桥的一头。
山风怡人，红叶飘飞，道人踩着落叶，对着身边三匹马儿柔声说道：
“请过桥吧。”
木板吱呀，铁索摇晃。
三人三马，两头驴子，还有那不走木板偏要从铁索上行的狐狸，逐渐走入这幅深秋画卷中。
“这地方比今年夏天来的时候更好看了。”罗僧一边牵马走着，一边四下看着，“能找到这么个地方，还建了这间道观这座桥，真不容易。”
“据说这间道观是一百多年前，我们浮丘峰的一位师祖来这里修建的，大概是京城太拥挤了，找不到别的建道观的好地方，就选了这里。后来他在这里收了徒弟，只是徒弟们天赋都很一般，没有把他的本事全都传承下来，才刚几代，也就空了。”
林觉走在最前面，对他说道：
“我们二师叔见过那位师祖，在他死后，还替他照顾过他的徒弟们，十几年前再来到这里，看见这里没有人了，就叫我们来这里住修。”
“京城周边有两座大山，玉山比这里要近很多，离京城只有二十里，为何不去玉山上修道观？”
“玉山上不是有道观了吗？”
“是有，可是纵观天下，有几个名山大山上只有一间道观的？”
“那就不知道了，也许是玉山离京城太近，不便清修，也许是，哈哈，我们浮丘观的前辈和玉山上的道友们有些嫌隙吧？”
林觉笑着说道，像在开玩笑。
走过铁索木桥，有一个方框似的门，上方木匾，隐约辨出三个墨字：
“红叶观。”
下方楹联已经看不清了。
有一大片硬石空地，十分平整，仔细一看才知，并非天然形成，而是人工开凿出来的，此时全都落满了红叶黄叶。旁边有乱石岩山，如同城内园林费心搭建的假山，却是天然形成，缝隙间长出了小树，纤细枝条挂着稀稀拉拉十几片叶子，也都红了。
空地前方几间宫殿楼阁与木房散落，虽未围成院子，却也自有几分雅致，瓦片上全都落满黄叶红叶，俨然许久没有人至。
看来那位师祖为了这处安身清修之地，也是费了不少心血的。
此地灵气虽不如黟山充足，灵韵也不如黟山玄妙，但也算个难得的清修的好地方。
只是便宜了他和师妹了。
狐狸跳上乱石岩山，彩狸跟着上去，一个眺望远处，一个嗅着小树上的红叶。
三人则把马儿放在这片空地上，卸下行囊来，又走向前方一间宫殿。
百年宫殿，却挂有一把新锁。
林觉掏出钥匙，打开了锁。
里面灰尘遍布，也空空荡荡。
神台正中一尊神像，正是搬山祖师。
小师妹掏出路上买的香，分了林觉三支，两人持香摇晃，一点星红，半缕青烟，诚心插在神台之上。
第一件事，是拜祖师。
拜完这才转身出去。
出门之时罗僧已经不见了。
两人也不意外，只拿了两把铲子，便往后山走去。
不知以前后山有没有路，如今是早已没有路了，大概以前那位前辈不是修齑石的，否则该有一条石路。
两人一直走进彩林深处，进了一片隐蔽之处。
罗僧就站在林中，杵着一把锄头。
可他盯着地面，却皱着眉头。
“怎么了罗公？”
“此地被人动过。”
“嗯？”
林觉连忙过去查看，却什么也没看出来。
罗僧便蹲下去，翻了翻地上的落叶：“我们当时明明做足了隐蔽，可此时这里的落叶却比我想象中要薄一些。”
“是吗？”
“而且下面的土是新土。”罗僧说着，补充一句，“比半年更新。”
林觉虽然还是没有看出什么，可听他这么一说，也是将心提了一下。
可不要被自己在路上给说中了。
要知道他这一去，除了自己要用的法器以外，就只带了几样最重要的东西，别的都埋在这里了。
不过狐狸也没提醒他。
这些东西上扶摇可是留了印记的。
“挖开看看便知。”
三人毫不犹豫，便开挖起来。
挖开腐殖土，下面是湿泥，湿泥下方又有一层草木灰，下方是石砖，再下方依次是石灰，碎石，与沙子，之后才是他们埋藏的东西，全都用油布和油纸包起来或者用箱子装着，又或者二者都有。
在这个过程中，林觉和小师妹仍觉没有异样，可罗僧仍能发现些许不对。
人各有所长，两人都选择相信他。
然而取出箱子与包裹清点一番后，却什么也没少，甚至因为林觉封锁储存得当，连灵韵也没消散分毫。
“这是为何？”
三人都忍不住发出疑问。
“我们将东西埋在这里，自己都得找一会儿，这里这么偏僻，除非当时就被人看见了，否则寻常人定找不到。”林觉思索，“若真有人来过，一定是妖鬼而非人，极可能是山中的妖鬼。”
“这里这么多好东西，挖开之后又埋回去，总不可能是想等我们回来再一网打尽，得到更多吧？那就太贪心与愚蠢了，也没这个必要。”罗僧看着那些被林觉打开的天材地宝与丹炉，“应是胆怯的小妖，看见这么多天材地宝，知晓不是寻常人埋的，害怕被以玄妙的方式寻到踪迹，或者是它发现了道长留在这上面的法术，这才将之埋回去。”
“有理，罗公不愧是做过县尉的。”林觉说着，看向四周，“看来这里还有别的邻居了。”
“这里灵气充裕，既离京城不远，又足够的清净，有邻居也正常。”小师妹拿着铲子，和他一同环顾四周，“不知道长什么样子。”
“以后自然会知道的。”林觉说道，“警惕一些就是了。”
“嗯。”
三人不再多想，分了几趟，把所有东西都带回了下面的道观中。
既是刚到此处安身，也是刚刚回来，自然有很多事情做，暂时也忙不及东想西想。
于是先将一扇扇宫殿楼阁的门都打开，通风透气，又拿来扫帚掸子与抹布，逐一清扫灰尘，至于落叶，便暂留它们在这里观赏几天，好让狐狸与彩狸疯玩之时也有着可以追逐的东西。
将天翁殿和几间袇房打扫出来，其实就已经天黑了，好在几人早有准备，路上就买好了锅碗瓢盆与凉席被褥，铺上就足以在此度日。
“这蒲团都朽了，得买个新的。”
“那边瓦片也破了不少，要补一补，得从山下买些新的来。”
“墙皮也掉了些。”
“该在这里安个石桌石凳，天气好的时候就好在外面吃饭喝茶了。”
三人各自看着这间道观，口中念叨着，就连罗公也忍不住帮着操心，凑在一起，便是之后几天要忙活的事了。
好在林觉和小师妹陪着几位师兄一路走来、帮着他们安身，对这类事情已经足够熟悉。
“师兄，先煮饭吧！”
“有理。”
这间道观如何打理添置，小师妹自有她的规划，眼下天已黑了，要紧之事，还是煮了饭吃，睡过这一晚，别的都是明天事。

第256章 规划未来与道观
夕阳照出山峰轮廓，晚霞映着红叶，又是山上又逢冬初，寒意不轻，三人一人抱了一碗铺盖面嗦着，热气升腾。
仍是干笋与咸肉做的汤底，比新笋少几分清爽多几分浓香，配上纤薄的铺盖面，只放盐就鲜美极了。
几人也都不坐，就在道观前的空地上踱步，既吃美食又赏美景。
恰好在外奔波了半年，如今回到此地，正是心安之时，又正忙活了一下午，有些疲累，此时可以什么也不管，只吃一碗热腾腾的铺盖面，无论是三人还是旁边的狐狸与彩狸，都觉得一身舒服。
“啊……”
罗僧连带着汤水一同下肚，吃完举着空荡荡的碗，不禁长叹一口气：“这汤饼可有名字？”
“铺盖面。”
“美味！”罗公叹道，“还是你们道人会吃！”
“哈哈，还有更多好吃的！”
“道长此后有何打算？”罗僧放下碗，当先问道，“就在这里与道长的师妹一起清修吗？”
“这里倒是一个清修的好地方。不过我还得去京城的聚仙府，那里许有我想要的东西。当然了，奔波了半年，得在这里先休息一段时间再说。反正这里到京城来回也方便。”
林觉说着看向罗僧，反问着道：
“罗公呢？打算如何？”
“如今我已被通缉，京城自然是进不去了，这朝廷也没有我的容身之所，便静待改天换地吧。”罗僧说着，“在此之前，反正也没事做，干脆去将此前记下的那些吃过人的妖怪一一宰了。”
“罗公若想进京城，乔装打扮一番，也能进去，唯一困难的，便是在京城安身。若是罗公忧心此事，可与在下同往。”林觉顺势说道，“在下乃是一名修道人，修道之人往往都会有一名武人护道，我一直敬仰罗公的武艺、智谋与德行，罗公反正也没事做，何不与我同去？京城复杂，若有需要用到罗公武艺智谋与江湖经验的事，我便请教罗公，此外罗公练武之时我便为罗公炼丹，助罗公早日以武入道，岂不美哉？”
罗僧如此听来，也有些心动。
想了许久，还是说了一句：“那也得等罗某去宰了那些妖怪再说！”
“好！不过奔波了半年，也请罗公暂歇几日！”林觉对他说道，“我们道人都清闲，到时罗公若有要用到的，我们也给罗公搭一把手。”
“也好！”
“哈哈……”
林觉不禁笑了。
看来之后几天修缮翻新道观，搬石移木，可以多一个人下力气了。
此后去了京城，罗公做过京城二县之一的长宁县尉，且专门负责与妖鬼打交道，京城与聚仙府局势如何，有什么弯弯绕绕，他应当也更熟悉。
有他帮忙林觉无疑要轻松很多。
不过话说回来，最本质的原因，还是对罗公这身武艺与个人品德性情的敬仰。
自己虽然比较擅长斗法，可道人的斗法与武人的武艺仍是有所长有所短，更别说江湖闹市都险恶，还有法术料不及的地方。
因此自古以来，护道人都是一个对双方都好的选择，能护道人顺利修行，武人也能在这个过程中获得很多好处，甚至如果道人羽化成仙，武人也可能跟随升天而去，成为护法神灵。
虽说以罗公的性格看来，他并不追求成仙成神，更多的追求还是在人间，注定不能一直为林觉护道，可林觉也愿意在这一小段路上与他互相成就。
夜深之时，袇房之中，一盏油灯托着豆火，灯光堪堪照亮整间屋子。
屋中还有几分陈年老木的气味。
林觉坐在床上，盖着熊皮毯，一只白狐就趴在他旁边，而他手捧古书，安心阅读。
此次出去，实也积攒了一堆事情。
那些天材地宝还没炼成丹，京城之中想来也不容易找到适合炼丹的地方，须得请小师妹为他准备一间房间用作炼丹房。
灵木雕成豆兵，须得整整二十八位。
想想都觉得不是短时间能完成的。
可是一旦完成，便有整整四十位豆兵，超过了下山前的三师兄。再祭炼个一年两年，不敢想象有多强的排场。
自己还有法术没有研修练习。
好比此时看的这门隔墙术。
又好比另一门回风术。
那鼠妖的土遁也是一门好法术，至于究竟有多好用，这半年以来已经说尽了，不必再耗多的言语。虽说自己没有在追杀过程中得到，但是自家狐狸却从那鼠妖的身上得来了。
可惜这门法术不能施术于人，只能施于自身，只好让扶摇教自己了。
只要能教个大概，让自己明了其中的法术原理，想来古书应该就会有反应，自然有详细的诀窍。
那门“入水”也是同理。
此法在关键时候是能救命的。
顺便他还有一门“木遁之法”没有传给师妹。
不少事情都是得在这山上完成的。
林觉如是想着，又抓着身边的狐狸搓了搓，这才熄了灯睡觉。
唯有小鬼不知不觉出现，一脸茫然的打量四周，呆滞的喃喃自语着：
“完呐，找不到路呐……”
次日睡醒，开始忙碌。
先将道观彻底清扫一遍，又去山下采买生活所需物资，顺便买些瓦片灰泥，修缮房顶墙面。
小师妹现找山石，做了石桌石凳，就放在道观门口，换了好几次位置才满意，林觉便在道观后面寻找合适的地方，开垦荒地，围成菜土。
没有几天，这间红叶观就如此前师兄们的每一间道观庙宇一样，已经大变样。
山上的红叶也开始逐渐凋落。
小师妹却并不满足。
当山上的红叶凋尽之时，也到了山间起雾的时节，每个早晨，推门便见滚滚云雾，仿佛安身云端之上。
罗公已收拾好了他的行囊，带上他的长刀，与二人暂时告别。
“道长若去聚仙府，找不到门路进去，可去找那樊天师，他虽是弄虚作假欺世盗名之徒，不过善于与人打交道，也爱助人。道长找到他，他定会想办法帮道长进聚仙府。不然的话，也可去找一个叫李二的人，也让他帮道长进聚仙府，就给他说，若他想不出办法，罗某就来取他狗命。”
林觉一听就知道了，请他与自己同去京城是个正确决定。
只是这个自己应该用不上。
“多谢罗公。”林觉说道，“山上还有些事情要忙，罗公先去，待山上的事忙完，我就去寻罗公，与你一同除妖，然后我们同去京城。”
“好！”
罗公还是那幅胡茬满布的沧桑模样，少言寡语又很洒脱，与他拱了拱手，就牵马下山去了。
小师妹提着拂尘，面朝云海，想了一想，对林觉说：“师兄，我们到了京城外面，是不是要去拜访江道长和青玄道兄？”
“自然要去。”
林觉回想起那两位道长，感觉也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
到明年开春，该有三年了吧？
三年究竟多远，也取决于经历了多少，师父仙去，师兄弟下山，一路送行，又斗妖王，又去西域，自然便将之拉长了。
事情太多，以至于记忆中的江道长和青玄道兄竟已有些模糊。
“什么时候去呢？”
“等把道观收拾好吧，或者等去京城的时候顺路去。”林觉回答道。
“我也得去吧？”
“自然了。”林觉对她说，“这是礼数。”
“那我也去！”小师妹说道，又转头看向云雾缭绕的大山，还有头顶隐约透出的天光，眼神明亮，“不过在这之前，我要在山上种满果树！”
“种满，那你怎么吃得完？”
“师兄也吃，彩狸也吃，扶摇也吃。”
“那也吃不完。”
“那一样种一两棵。”小师妹似乎对此已经想了很久了，期待不已，“桃子，杏子，李子，梨儿，石榴，枇杷，柿子，葡萄，枇杷，柿子，猕猴桃，只要能种的，都种在山上，这样到了果子成熟的时候，师兄去了京城不煮饭的时候，没有米的时候，就可以摘果子吃了，有饭有米的时候，也可以摘果子吃着玩。”
“也好。”林觉替她想着，“还有桑葚樱桃，还有芭蕉、橘子和枣树。”
“还有山枇杷，冰粉果树，还有斑鸠叶子树。”小师妹仍然对浮丘峰上的生活记忆犹新，甚至只是念着，眼睛里就已经露出了回想与光，“还要种一棵桂花树，种在这旁边，一棵松树，种在这前面，在背后种竹林，这样又有柴烧，又有笋子吃。”
俨然自给自足的清淡生活。
林觉只是笑着答应。
于是小师妹又拉着林觉一同去山下寻找野生果树，或者从农人手中购买，又召出驴儿来一起搬到山上来移栽，每样一两棵，种类却很多，甚至还有不少寻常人家根本不种的野果与藤蔓，主打一个坐拥山林不愁果子吃。
狐狸和彩狸也跟着跑上跑下。
道观前种一棵松，招云迎客，道观后种一片竹林，招风送爽。
为保证存活，林觉还特地开了丹炉，请狐狸帮忙吐火，提炼了灵液精华，兑水给它们浇上。
整个过程虽然费时费力，但是很开心。
盖因规划未来本身就是件开心的事。
以前替几位师兄一同规划，小师妹就已经觉得很有趣了，如今替自己规划，可以自己拥有一座山与一座道观，不用交税，自在修行，又能将它们打造成自己喜欢的样子，这无疑是一件更加有意思的事。

第257章 真鉴宫与观星宫
铁索木桥轻微摇晃，下面本来不高，可因云雾遮挡，便看不到底了。
林觉以笔蘸墨，站在桥上，面前就是方框似的木门，他先将头顶“红叶观”三个字重新涂了一遍，随即沉吟片刻，在两旁木板上各挥笔：
红叶萧萧，玉城江水留秋色；
白雾阵阵，枫山宫观赏烟云。
“呼……”
没有错字，一气呵成。
林觉呼出一口气。
狐狸就站在旁边铁索上，彩狸站在另一边，都好奇的盯着，又互相对视，有凑上去的意思。
“别去碰它，你们两个。”林觉说道，“过段时间让清瑶教你们两个认字。”
“……”
“……”
狐狸与猫儿互相扭头，再次对视，却都是一脸的疑惑不解——
一只狐狸一只猫儿，认字来做什么？
不过林觉已经提笔走回去了。
狐狸听话的跳了下来，本欲跟着他走，又一抬头，看见好友仍在铁索上，还又往前走了两步，抬起爪子伸向对联，可是那爪子一阵颤抖啊，好像在做着某种天人交战，交战许久，还是放弃了，扭头跳了下来。
“和烟飘落九秋色，随光映出百里红。”
林觉如是念着，回到房间，关上了门，取出木雕与三十两白银。
食银鬼自动冒了出来。
此前林觉去追鼠妖，自然是带了食银鬼和银子的，前两个月没有预料到那鼠妖的意志与体能都如此强大，因此仍是给食银鬼吃的六十两一月，共产出六枚灵元丹，自己和小师妹各两枚，狐狸也吃两枚。
彩狸还在学习服食法。
后面便是三十两一个月，各吃一枚。
多亏这番精打细算，如今半年过去，少有进账，也还剩一些银子。不过也不多了。
“吃吧，这个月和下个月还是没问题的。”林觉说道，“之后我就去京城，争取不让你饿着。”
“多谢真人！”
食银鬼狼吞虎咽起来。
林觉则是在旁边收拾行囊，带了古书与螺钿盒子，带了刻刀与灵木，一些换洗的衣服，还带了一些丹药，过了许久才出门。
小师妹手拿两个柿子，正站在桥上，盯着他刚写的楹联。
“这是师兄写的？”
“还能有谁？”
“写得真好。”小师妹说道，“我要是也能写这么好就好了。”
“你还差不少。”
“师兄，吃柿子。”
“你的灵元丹。”林觉从她手中接过柿子，又将自己手中的丹药递给她，“还有一枚巨灵丹，第二枚应该没多少作用了，身上也不会太酸软，你自己挑个合适的时间吃就是了。”
“知道了。”
“我和扶摇去寻一趟罗公，助他除妖，待去京城的时候，会再回来找你的。”林觉对她说，“把道观守好。”
“知道了！”
师妹手捧丹药，彩狸坐在她的身边。
林觉则牵着一匹灰驴，带着灰驴，一边嗦着柿子，一边过了索桥，下山而去。
既然罗公答应陪同自己进京，为自己护道，自然不能只是罗公给自己护道，江湖与人间之事，罗公能帮自己，妖鬼神怪之事，自己便帮罗公。
扶摇早在罗公身上留了印记。
下山往东南走，没有两天，就在一间竹林中的茶摊里找到了抱刀假寐的罗公。
二人互相一拱手，便笑着同坐。
然而这些妖怪虽然能去鼍龙王的洞府吃席，其实大多也算不得多么厉害。当初那些在外面吃席的，大多就和那只兔妖差不多，估计也和林觉初出舒村时遇到的那只黄犬差不多，而在洞府吃席的也不见得厉害得到哪去，甚至有可能只是献上的宝物足够珍贵罢了。
罗公如今已养出刀气，又学了咒禁之法，加上行事警觉，做事周密，妖怪纵有法术也难以敌他，林觉到的时候，他已去拜会了一半。
于是又陪同他去拜会另一半。
山涧里，荒地中，一名武人，一名道人，还有一只四尾白狐，花了一月时间，在刀光焰火、法术白烟之间，便将那些吃过人的妖怪逐一除去。
中间还曾听闻自己的传闻。
无外乎润泽城外的事情。
……
不觉已是寒冬腊月。
红叶观前方的空地上果真移栽了一棵古松，刚好遮住石桌石凳，林觉和罗僧回到了这里，接上小师妹一起，去拜会故人。
这次是正儿八经的拜会。
师兄妹二人仍是将最珍贵的东西都带上了，别的带不上，便锁在道观中，其中较为珍贵的，便由狐狸打个印记，不说保险，也只好如此了。
山顶有些霜雪，被马蹄脚步踏碎。
“原来你们说的是真鉴宫。”罗僧在京城做两年县尉，俨然成了京城通，“那道观我也去过几回。”
“怎么样？”
“里面七八个道长，平常主事的是个中年道人，还挺有礼的，但以我看，真正做决定的，是另一个女道长，皮子特别白。”
“……”林觉很难想象一个人会用“皮子特别白”这几个字词来形容一名女子的皮肤，不过也说道，“那两位就是我们以前认识的好友，应该还有一位姓马的师弟吧？”
“好像是有个。”罗僧边走边说，“他们道观里有一面石镜，平常人照不了，但若此人是受了妖鬼的法术，就会在镜子里显现出来，所以可以帮助人分辨自己不舒服是得了病还是中了邪撞了鬼。”
“石镜……”
“怎么？”
“好像很少有道观会在道观中安置这类法宝给人随意使用。”
“是这么回事。以前都很少听说有这种事。”罗僧点头说，“所谓幽明异路，人所能治者，鬼神不必更治之，是不渎也。幽明一理，人所不及治者，鬼神或亦代治之，示不测也。一般来说，人间事大多还是人自己处理，自己决断，神灵不会如此大范围的帮助人，毕竟神灵也会有错，而人间终究是人的人间。大概世道真不一样了。”
“想来他们香火应当不错。”
“好得很呢！”罗僧说道，“但凡京城的妖鬼事，他们都挺灵验，据说还管财运，不过别的，像是天气、官运和姻缘，就一点事也不管了。”
“京城还有类似的事吗？”
“有！京城最大的宫观，观星宫，供奉天翁上帝的，以前平平无奇，就是修得高，自我离去的时候起，据说竟有了为人治病的功效，很多生了小病的人去那里求一求，都能痊愈。”罗僧说着顿了一下，“还有一个宫殿，只要进了里面，伤势就会很快恢复。”
“竟有此事！”
“神仙们也在争香火啊！”罗僧笑了，这等事又怎瞒得过他。
“紫虚大帝呢？”
“紫虚大帝在京城没有主供的宫殿，不过但凡供了天翁的宫观神庙，都有他的塑像，大一点的道观，还会给他专门准备一间宫殿。”
“原来如此……”
林觉喃喃自语，陷入思索。
看来几位帝君在京城的暗中香火争夺要比自己原先想的还要更激烈一些。
其中玉鉴帝君从南边来，应是直接挑明了立场，要趁时势，与天翁上帝相争。而紫虚帝君在道教传闻中向来是天翁上帝的二位侍神之一，在各大道观神台上也都站在天翁上帝左右，可从上次自己遇见紫虚帝君麾下浮池神君与天翁上帝麾下护圣真君的场景来看，怕也并非如此。
浮池神君完全看不起护圣真君。
这里面可能有他个人本领超群的原因，毕竟神灵几乎各个都是人杰，有些骄傲且在这上面少些束缚也正常，不过若是紫虚帝君对天翁恭敬，想来当时他再怎么也不会对护圣真君如此无礼吧？
便由罗公带路，去往京城。
一路都听他讲真鉴宫的事。
听他说真鉴宫建成之后，到他离开京城之时，观星宫的道人去与真鉴宫论了好几次道，也不知讲些什么，颇为热闹，又有很多别的道士与信徒去听。
又听他说有聚仙府的人出去招摇撞骗，人家明明是身患恶疾，却被这人说成是中了邪，诓骗钱财，耽误人家治病，被他发现后，他拆穿那受害人还不信，直到他把人拉到真鉴宫去，受害人这才相信自己没有中邪，这才去抓药吃。
百里路程，骑马也就大半天。
真如当初青玄道长所说，真鉴宫十分好找，就在京城出城往南二里，一眼就能看到了。
又如罗公所说，此地香火很盛。
香客来来往往，青烟成云，不知道的还以为道观中已经开始生火做饭了。
罗僧看向二人。
小师妹则看向林觉。
“走。”
林觉瞄了眼自己这身道袍，直接往里面走。
不出所料，见到他们身着道袍，知道不是寻常香客，当即就有两个年轻道士站了起来，一个朝他们走来，另一个往内院去。
“道友慈悲。”
年轻道士十分有礼，当先向他行礼问安。
“道友慈悲。”林觉回了一礼，不待他相问，便开口道，“我们是从徽州黟山浮丘峰浮丘观来的道人，与青玄道兄、江凝道长是故识，曾经约好若来京城必定先来拜访，因此今日冒昧上门。”
年轻道士一听，便是一愣。
他并未见过林觉二人，不过却听说过黟山浮丘峰浮丘观，加上同是徽州来的道人，在这相距数千里的京城安身不易，也颇有一些老乡情怀，因此神情当即就郑重了起来。
“贫道张小坤，二位道兄如何称呼？”
“我姓林，道名林方觉，这是我家师妹，道名柳方瑶。”林觉说完，又指着身后遮了面的罗公，“这位是我们结识的好友，姓罗。”
“林道兄柳道兄……”
年轻小道士忽的愣了一下。
这两个名字他好像听说过一次。
那正是不久之前——
京城听说了润泽县的事情，那是大事，自然传到了这边来。又因传闻十分真实，所以虽然离得远，也被香客们津津乐道，他们自然也听说了。
听说那是一男一女两名道人，带了一只白狐，当时正是道观在饭堂慰劳五脏庙的时候，青玄师兄一听就笑了，说定是自己认识的那两位道长。
那两位一个正姓林，另一个正姓柳。
难道是这二位？
是这二位除了那鼍龙妖王？
年轻小道士一时有些呆滞不敢置信，原因也很简单，便是自他听说此事之后，他脑中一直浮现的是两个中年道人的形象。
就在这时，青玄道长已出来了。
故人相见，一方微笑，一方略有意外，怔了一下，便也露出笑意，忙碌之中难得开怀。

第258章 去聚仙府的门路
“林道友，柳道友，原来是你们。”青玄道长大笑着走来，“我还以为又是观星宫从哪请来的道友们来找我们论道了。”
“有所听闻。”林觉好奇道，“观星宫找你们论道又论什么？”
“无非是一些道经解注，神道天下，对错礼法，是是非非，唉，没什么好说的。”青玄道长说着，又转头对身边小道士说，“师弟，快去将江师妹也请出来，就说浮丘观的道友们来拜访了，哦，对，我们在后院茶室中等她。”
说罢，才对三人一狐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带着他们前往后院的茶室。
没有多久，江道长就也来了。
林觉依然记得她的本名叫江照人，与意离神君关系极深，化名江凝，如今在齐云山玄天观修行。
此时再见，她的容貌几乎没有改变，白得宛如化了盛妆的皮肤，中午的太阳光一照，简直像是在发光，又被茶室中青烟所缭绕朦胧，一时有种分不清是在梦境还是在现实的感觉。而她的神情也依旧清淡平静，哪怕是见到故人。
“林道友，柳道友，又见面了。”
“是啊，好久不见。”
“听说云鹤道爷仙去了。”
“生死有数，荣枯有度，家师早已看开了，他不是喜好竟短论长的人。”
“我替你们煮茶。”
江道长没有多寒暄，只是盘坐下来，取出众多茶具与茶叶，俨然将说话的任务交给了青玄道长。
“传说在润泽县除掉鼍龙王的那二位高人，就是两位道友吧？”青玄道长道。
“道兄如何知道？”
“两位道友的事迹可是传得广啊，一男一女两名道长，带只白狐，还能有谁？贫道一听就知道，定是三位道友。”青玄道长惊道，“不过没有想到的是，这才几年，三位道友竟然就能除掉一位妖王了。”
身边狐狸听着，有些得意。
林觉则是笑道：“那鼍龙王算什么妖王？”
“诶！虽不是尸虎王那般成真得道的妖怪，却也是统领一方的大妖了。”青玄道长说道，“如今天下修灵法的道人，有几个有这本事？”
说罢又转头看向江凝道长：
“江师妹你说，京城另一边，玉山上的道友可有这个本事？”
“单打独斗定然不行，多去一些倒是可以，拿上观中的上古法器，倒也可以。”江道长低头取出茶叶，放入茶碾中，专心的来回碾着，头也不抬却如实回答着，“只是他们没有这个心与胆。”
青玄道长一下有些窘迫。
本来他是想让江师妹附和他的说法，说一句玉山上的道友也没有这个本事，好吹捧一下故人的，却没料这师妹油盐不进。
“我们也是用了计谋，加上身边这位罗公以及诸多好汉的相助，否则也没有这个本事。”林觉也是如实说着。
“哦？计谋？罗公？”
“是这样的……”
林觉此时心情也很轻松，便抚摸着身边狐狸的毛发，将事情简单给他们说了一遍。
“原来如此！原来道友还用了如此妙计！佩服！佩服啊”青玄道长惊叹不已，随即看向旁边的罗僧，“道长身边这位罗公，有如此本事，又能一下叫来这么多江湖好汉，难不成是以前京城长宁县的县尉罗僧？”
“是我。”
罗僧十分干脆，解下遮面布。
“真是罗公！二位道友能与罗公碰到一起也真是缘分，合该那鼍龙王有此一劫！”青玄道长仍旧惊讶。
“那鼍龙王在这里作乱这么久，整个京城就没有人和神灵管吗？”林觉问道。
“道友不知，此事复杂，有的不愿意管，有的管不了，就好比我们，倒是有心用那鼍龙王来增加我家帝君神君的信仰威势，奈何奈何，我们能来这里已经是天上人间多番斗法下的结果了，也只能在这京城先扎稳根。”青玄道长说道，却并不多说，而是移开话题，“但话说回来，那鼍龙王虽是一个挺大的妖王，可他作乱大多十年一次，又作得隐蔽，若论危害，唉，反倒算小的了。”
“嗯……”
林觉点点头，也不多问。
这时旁边的江道长已经开始煮茶了，青绿色的茶粉，与沸腾的山泉水一碰，便立马散出茶的清香来，又与观中的青烟香味溶在一起，从身后孔窗斜照进来的光线中都满是水汽与烟气。
想来这是好茶。
想来能让她亲自碾茶筛茶又煮茶的客人也不多。
可是林觉聊到这里，却忽然发现一点不对——
当初在浮丘峰上，青玄道长、江道长和那位马师弟一同来山上拜访道别时，说今后要去京城拜访他们是属三师兄说得最凶，可此时他们却一点没有惊讶疑惑为何只有他们师兄妹二人，三师兄却没有来。
“本来该是我们两个和我家三师兄一同来京城，只是在路上不慎和三师兄走散，因为当时我们曾说好要来……”
林觉那句“想请问道兄我家三师兄可是已经来过这里了？”还没有问出口，就见江道长瞄了眼青玄道长，青玄道长则是拍了一下脑袋，林觉便立马停下了嘴中的话语，认真看着他。
便见青玄道长拍着头道：
“你看看我，不知是最近忙昏了头，还是见到两位道友过于欣喜，竟将此事给忘了！”
林觉向小师妹投去了目光。
小师妹也几乎同时向他看了过来。
两人都意识到了一点——
三师兄已经来过了。
“妙临道友确实已经来访过了，他也说了与你们不慎走散一事，他还说他去了城外的道观，推断你们应该还没来这里。”青玄道长说道，“妙临道友特地叮嘱贫道，告知你之前，须得先问你们是否一直在找他，若你们是因一直在找他而耽搁了来京城，就告知你们他没事，若你们只是去别处玩去了，就什么也别给你们说，好让你们担忧他。”
“是他干得出的事。”
林觉点了点头，知晓三师兄果然没事，神情便平静下来。
心中也不担忧了，也明白为何刚才江道长要看一眼青玄道长了，多半是想看青玄道长会不会照着三师兄叮嘱的做。
“那是什么时候？”小师妹问道。
“大约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小师妹想了想，那时候自己和师兄正在前往西域追鼠妖的路上，随即又连忙问，“那三师兄现在在哪里？”
“贫道也不知。”
“他可有说过分别那晚的事？”
“也没详说。”
青玄道长不禁摇了摇头：
“不过当时他说，正有一只女鬼在追他，似乎有些紧迫，他也只在我们这里呆了一晚，第二天就走了，我们想多留他几天都没留住。而他也说今后会来京城再找你们。”
“女鬼……”
小师妹不禁看向小师兄——
三师兄可不太擅长对付鬼……
小师兄则一脸的平静。
小师妹便也平静了下来。
仔细一想，从青玄道兄的话中也不难听出，三师兄应该是没有事的，自己只要在京城，便总会有再见的一天。
“茶里要放什么？”
“梅子和糖就是。”
“嗯……”
茶叶飘香，逐一倒出几杯。
第一杯茶，江道长用双手捧着，先递给林觉，随后才是小师妹、狐狸与罗僧。看得出她并不管什么人与妖，孩童与大人，只管亲疏远近。
“多谢。”
林觉接过一嗅，能闻得到浓郁而清新的茶香，因为里面本就是茶粉，还有些许青梅香，小酌一口，也是酸酸甜甜的茶味儿。
此后便是闲谈叙旧了。
叙完了旧，又谈到了京城与聚仙府。
青玄道长对他们说道：
“不知罗公有没有告知道友，原本京城的修士大概分为三派：
“一为观星宫，是天下符箓派祖庭，名气不如我们四大名山，不过地位还要在四大名山之上，主供天翁，背靠朝廷与京城，说起来，本朝所有道人无论符箓派还是灵法派，又或者是丹鼎派，所有发出去的金度牒，都是观星宫发的，所有新建的正统道观，也都要他们点头。
“二是聚仙府，便是朝廷收集的奇人异士，各朝各代都有不同。
“三是玉山，离京城大概二三十里，上面有个玉山白清宫，以前住过仙人，也是修灵法的，大概和黟山上的道观差不多。
“枫山那百里大山中，其实也有些隐士与妖怪，不过大多不问世事，甚至互相都不往来，怕是改朝换代也影响不到他们，加上也很少，便也没人把他们算在其中。”
林觉听着点头，对他问道：“以青玄道兄的眼光来看，如今的聚仙府如何？”
“本朝的聚仙府向来不如侑朝初建时那般气势，敢与神灵妖王相争，但也不如前朝那般没落，只能为帝王表演一些戏法。不过到了现在，聚仙府也如朝廷与军中一样……”
青玄道长想了想才说，但说到后面，他也只笑了笑，也没说完，接着又说道：
“然而就算聚仙府中多有弄虚作假之徒，却也仍有不少有真本事的人，就算多有欺世盗名之徒，但也不乏真心想为民除妖除害的人，对于这类人我与江师妹向来是敬重的。想来罗公也知道。”
罗僧在旁边默不作声，只是点头。
“难道林道友想去聚仙府？”青玄道长问道。
“听说聚仙府中藏有不少自大侑宰相时期便留下来的古籍古书，在下想去看看。”林觉如实说道，“也许对我有些启发。”
“这倒确实，也确实是不少名修真道去聚仙府的理由。”青玄道长点头说，“只是这类灵法与术法上的事，我们就不是很清楚了。”
“多谢道兄。”
林觉向他道谢着。
另一边的江道长听闻此话，则是开口：
“我们在此扎根数年，也与聚仙府打过一些交道，聚仙府虽名义上只为皇帝分忧，实际多数事情是挂靠在礼部的。如今朝廷腐败不堪，道友若是想进聚仙府，哪怕找了聚仙府的人，或是报上黟山浮丘观的名头，怕也得出一些银钱，行一些暗中的勾当。
“若是道友真想进，我可以用私人名义为道友写一封介绍信。
“拿着信，定能入得聚仙府。”
林觉稍稍思考了下，便答应下来：
“那就多谢了。”
“既是故友，就不必客气了。”江道长说道，“何况我与青玄道兄的性命，还曾被你与你家狐狸救过一次。”
说着低头，为他添茶。

第259章 你确实孤陋寡闻了
青玄道长与江道长请林觉几人在此多住几日，确实数年不见，林觉没有拒绝。
反正这间宫观修得很大，显示出南方派系的所图，却限于刚起步，眼下只有七八名道士，有许多空置的袇房客堂。
青玄道长便给他们各安排了一间。
林觉拿着信回到房间。
信没有封，翻开一看，满篇簪花小楷，字迹有几分古代人的习惯，又有几分熟悉。
内容则是当着林觉的面写的，无外乎就是道人姓甚名谁，从徽州黟山浮丘观来，既是名山真传，也是灵法派有名的传承之一，出过哪些在修道人士中较为有名的高人，以前的祖师又有什么功绩，加入聚仙府能帮着降妖除魔匡扶这乱世什么什么的。
同时还特地说了一句，这位正是除去润泽县妖王的高人，希望礼部多多重视。
据说聚仙府如今已过于臃肿，别看能人不多，可人数却要比以往什么时候都多，甚至比侑朝时期还多，而京城的地却有限，以至于连很多官员都得花钱在外面租房。哪怕聚仙府传承几朝，有许多官邸院落，但也有一些“奇人异士”只得自己租房。
一些确实厉害的，能分到个小房间。
只有极少数有名的“天师”、“高人”，才能在聚仙府的官邸中有个自己的院子。
青玄道长和江道长知道他们以前一直在山上清修，习惯了整片天地都是自己的，若在京城居住在狭小的房子，定然不适应，所以建议林觉直接表明鼍龙王乃是自己所除，好免去许多麻烦，反正这事也在润泽县传开了。
若是自己去到聚仙府，说鼍龙王是被自己除去的，说不定还会惹人怀疑，而且很可能礼部官员常听到聚仙府的奇人异士们说这类话。
但有江道长的亲笔信，自然就不同了。
如此倒是给自己省了很多力气。
不然的话，要么去找那位云禅法师，要么便得去找那樊天师，这二者之间，林觉倒是更倾向于前一个。
唯一一点，就是不知如今京城中九天神灵延续到人间的争斗发展到了什么地步，自己拿着这封只说江道长自己、不提齐云山玄天观和真鉴宫的信件是否仍会被视作与他们有些关系。
不过林觉乃是灵法派的道人，修的是逍遥自在，不与符箓派、神灵有太多交集，加上确实与江道长有些交情，因此他也不纠结这些。
“看来当年送到浮丘峰上来的信，确实是江道长亲笔写的。”
林觉拿着这封信看了几遍，喃喃自语，随即才将之折好，收进了信封中。
此次来的最大收获，仍是得知了三师兄的消息，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彻底落地了，虽然它也就只悬在离地二三寸的高度。
在此连住三日。
观中别的道士都很忙碌，唯有他们两个道士清闲，在观中散步乱逛，坐在树下撸猫逗狐，与前来请教的香客信口胡言。别的香客都只能在饭堂中吃着没什么油水的斋饭，他们在内院煮肉吃。倒也自在。
唯有夜半时分，小鬼悄然显身，发现他们又换了一个陌生地方，立马一愣，随即再度露出一脸茫然：
“完呐！又找不到路呐……”
此前呆在那座山上，他好不容易将那座山周围的路找完了，谁曾想到，一觉醒来，又是一个陌生地方。
想要出去找路，又觉旁边屋子神光闪熠，让它害怕，一时无措极了。
旁边道人睡得香沉。
狐狸则歪头瞄着它。
三日之后。
青玄道长与江道长都来送别三人。
“道友拿了江师妹的信，已经够了，又有罗公帮忙带路，我们就不带道友去礼部的官邸了。”青玄道长说道，“别的话也不多说了，反正此地距离京城也就几步路，道友没事的时候，多来喝喝茶，吃顿饭，闲聊几句就是。”
“道兄不必送了。”
“对了——”
青玄道长忽然像是又想起一事，又对林觉说：“这两天道观和附近发生了一件怪事。”
“什么事？”
“先是前天的时候，早晨有留宿观中的香客给我说，昨晚做梦，梦见一个孩童，也没有别的话，只问他这是哪里，然后问我是什么意思，我还照着书上说的给他解了一番，不过当天却连着有三位香客都做了一样的梦，事情也都一样。
“不光如此，到了昨天和今天，又有住在附近的香客也来观中，也梦见了一样的事情。
“我与江师妹商议，觉得应是小鬼，但它敢进观中，又没有惹得观中神灵责罚，应当不是邪魔，也无坏心。”
青玄道长一边说着，一边看向林觉与小师妹，看见他们脸上明显露出惊讶之色，一时有些拿不准了：
“思来想去，因此问问二位道友，可是随身带了一只小鬼？”
林觉与小师妹对视一眼。
罗僧也投来了目光。
三人知道那小鬼会带路，可却没有想到，它知晓的路竟是这么来的。
“那小鬼可是四五岁的年纪，白白嫩嫩，身着褐色衣裳，头戴一顶帽子，也是褐色的，头顶还有一个帽球？”
“正是！”
“哈哈……”
林觉笑了一声，连忙行礼：“确实是我们在西域遇到的一只役遣灵，我们也不知它会做出这等事情，以后定然严加看管。”
“没有此意，只是问清，问清就是。”
“不过青玄道兄如何给人解的梦呢？”
“这……”
几人哈哈一笑，就此道别。
出了道观，一眼就能看到京城。
那是一座巨大巍峨的城池，如此看去，只能看到一面又高又宽的城墙，中间一扇城门，一条宽敞的官马大道正通向那方。
路上车马行人来往不绝，两旁又有许多摊贩，离官道稍远一些的地方则修着房屋，有的是民居，有的则是楼店，并没有想象的那般空旷。
“师妹，可想去京城逛逛？”
“想！”
小师妹背着行囊牵着马，毫不犹豫的说道：
“我还要买几只鸡鸭回去喂。”
“确实该买几只鸡鸭来养。”
“多买几只，母的就下蛋吃，要是师兄回来了，我们早晨就吃鸡蛋，要是师兄不在，我们中午也吃鸡蛋，我吃蛋清小花吃蛋黄，公的就留着吃肉”
“天天不煮饭就吃鸡蛋是吧？”林觉转头瞥了她一眼。
“懒得煮。”
小师妹老实挠头。
“懒得说你。”林觉往那方走了，“那就带你逛几天京城吧。”
“好。”
“要是遇到狗崽子，也可以买两只回去喂。”林觉说道，“以前浮丘观里那只小黑就挺不错。”
“要买的。下次再买。我这次只能买几只鸡。我还要买羊买猪，也下次买。”小师妹说，“我每次来京城都买一样回去。”
“有计划就好……”
三人牵马走向了京城。
林觉一边打量四周的商铺楼店与行人，一边打量前方的城墙与城门，看见有一队兵士守卫，城墙上也站着不少守军，不禁看了一眼罗公。
“不必担心。”
罗公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
“这些守卫都是托了关系花了大价钱来这里站班挣钱的，不会操心别的事情，更不会给自己找麻烦。何况你们是有金度牒的道人。”
“刀剑能带进去吗？”
“本来不能，不过哪怕是几十年前，江湖人也各有各的手段，京城这么大，城中怎么可能没有要用上刀剑的事？何况城里都有卖兵刃的，这项规定渐渐也就成了一纸空文。寻常人只要不拿在手上，用布包起来，再给守卫一笔钱，称作‘佩刀税’，就能将刀剑兵刃带进去，不过有度牒的道长带一把剑进去是没问题的。”
“罗公的枪呢？”
“我的枪头是能拆下来的。”
“原来如此。”
果不其然，三人走到城门口。
守卫一眼就看见了他们携带的刀剑，又看见了师兄妹二人身上一身道袍，随即都盯着他们。
林觉便拿出了自己的度牒。
见是一个折子，而不是常见的一张纸，守卫神情稍微郑重了些。
“我们是从徽州来的道人，前来京城，听闻京城有个聚仙府，可以容纳奇人异士，我们自认会些法术，因此想去试试。”林觉直接说道，又指着身后的提刀武人，“这是我的护道之人。”
守卫听他这么一说，顿时又一愣。
这个折子是朝廷专门发给有真传的修道人的，虽说拿了这个度牒，不见得就真的会法术，可拿了这个度牒，又去聚仙府……
守卫不敢怠慢，连忙双手递还。
只是还是看向了身后的罗公。
罗僧则很干脆的揭下了蒙面布，下面一圈浓密络腮胡子，根本难辨真容。
“既是真人，还请进吧。”
“多谢。”
林觉对着他一行礼，便进了城。
“是不是比想象的还要简单一些？”罗僧提刀很平静的走在他身边。
“没错。”
“这年头，大多数人都在糊弄。”罗僧说道，指着前方，“往这边走。”
“罗公有些像陈牛了。”
“那边有些客栈，去聚仙府不是今天就能去的，那两个道长没有让你们暂住在真鉴宫等消息，应是不愿让人觉得你们和真鉴宫关系太深，因此我们先得找间客栈安顿下来，再去礼部。”
“听罗公的。”
于是先去找了一间客栈。
没有多久，便来到了礼部官署。
罗僧自然没有进去，只给他们说清了大致流程，便在外面等待。
小师妹倒是陪同着一起进去了。
听说是前来挂靠聚仙府的修道人，礼部的胥吏没有轻慢，但也没有过于重视，应是聚仙府的“奇人异士”实在太多的缘故。
很快通报一名官员，又叫他们进去。
狭小官署之内，坐的是一名年轻官员。
林觉独自上前，递上书信：
“贫道姓林名觉，是从徽州黟山浮丘峰浮丘观来的道人，听闻聚仙府能给天下奇人异士一个落脚之处，因此想来挂靠。”
年轻官员看着书信，又看向他：
“黟山在何处？”
“徽州，黟县。”
“浮丘观又在何处？”
“黟山之上。”
“本官倒是有些孤陋寡闻了……”
年轻官员微微皱眉，其实在悄悄瞄着林觉，这是京城官吏常用的讨要礼金的隐晦戏码。
只是面前这名道人却不为所动。
年轻官员只好又好心提醒：“聚仙府虽然收容天下奇人异士，为朝廷效力，不过道长哪怕确有一些法术在身，也不能随意编造出身啊。”
“浮丘观虽然不大，却也是正统真传。”林觉神情客气，话语却很直接，“足下身为礼部官吏，却没听说过浮丘观，确是孤陋寡闻了。”
“……”
年轻官员又皱了皱眉，可是心中思忖了下，态度反而好些了，低头看着手中信件：
“这是何物？”
“贫道在徽州时，曾与玄天观的道友有旧，此番走到京城外时，曾在城外真鉴宫借宿三日。”林觉如实说道，“观中江凝道长听说我要来聚仙府挂靠，怕京城的人忘了浮丘观，特地写了一封亲笔信。”
年轻官员一听，瞬间正色。
真鉴宫此时在京城可是大名鼎鼎，观中道长介绍来聚仙府的人，岂是寻常遇到的那些？
于是连忙起身，将他带去见主官。
却不料主官原先还镇定从容，等到仔细看了这封信的内容，也是被惊得站起了身。

第260章 修成高人了
“真、真人！”
主官一脸震惊的看向林觉：“润泽县的妖王，乃是真人所除？”
“还有我家师妹，我一位护道之人，我家扶摇，以及一众江湖好汉相助。”林觉语气平静谦虚，却也如实说道。
“一男一女……”
主官目光扫过林觉和小师妹。
心里一惊，便又移开。
“一只白狐……”
又低头瞄向林觉脚边，正有一只白狐端端正正的坐着，却扭头四下打量。
“嘶！”
与传闻中的一切特征都吻合。
此时的他拿着书信，依然不敢置信，却又不得不信，只得将眼睛睁得大大的。
甚至于有那么一瞬间，腿有些软。
因为在他看来，传闻中那鼍龙王十来丈长，已与真龙无异，能作乱这么久不被除去，还有那么多妖兵妖将，能除掉它的，也只有神仙了。
各地传闻之中，尤其是润泽县的百姓，不也正将这两位当成是神仙了吗？
更别说那些被救的百姓了。
虽是在祠部司任职，专与神灵打交道，可又有多少机会能亲身见到神灵？那些大大小小的神灵，又有几个能除掉那妖王的？
身边那名年轻官员更是完全呆住了。
本来只以为这位是有真道行的高人，又连真鉴宫的江道长都为他亲自写信来，定然道行不浅，所以才带到主官这里来，却没有想到，自己前几个月时常听到的传闻，甚至自己也曾将之挂在嘴边讲给别的友人听的故事，如今走到了自己面前来。
这怕是……
能与聚仙府那几位天师相比了吧？
年轻官员不禁瞄向身边主官。
却见主官的神情中除了震撼，又逐渐浮现出了几分奇怪。
没有别的原因，便是在这半年之间，已经有超过十个人来到这里，自称除掉润泽县鼍龙王一事与他们有关了。
其中有些是不知从哪来的胆大包天之徒，说法也多种多样——
有的自称是自己的亲友受了那妖王的害，自己去庙中向神灵祈求，祈求过后不久，就有神仙下凡，带来天兵天将，除掉了那鼍龙王，所以觉得这件事多少与自己有些关系，说是来向朝廷告知，其实也希望得点赏赐，实在让人难分真假。
有的自称自己曾亲眼见过那两位神仙，是自己请神仙去除妖，或是自己曾为神仙指路，也是难辨真假。
还有的胆子更大，干脆说自己受了神仙所托，替神仙来领赏，说得煞有介事。
不过这类礼部是不会信的。
又或是说，神仙与天兵天将就是自己做法请来的。
这类礼部也是不会信的。
也没有别的原因，便是在聚仙府中，已经有“奇人异士”摆出过这种说法了，就算礼部要信，也是先信聚仙府这些人。
不知这些人若在聚仙府中遇到这位神仙高人，又会是什么表情。
主官神情不禁更奇异了。
自然，嘴上不敢停歇。
“真人游至京城，想在聚仙府挂靠，自然是京城百姓的福气，是我们的福气，如真人这般有本领的真人、天师，聚仙府也还有几位，下官尽量使真人与他们住在一起，以便闲暇时有话可说，或是下下棋品品茶，相邀同游四海宇内。”
相邀同游四海宇内……
这话倒把林觉唬得愣了一下。
随即才对主官说：“如此说来，在下挂靠聚仙府一事，已没有问题了？”
“怎么敢有问题？哪里会有问题？”主官态度早已大变，恭恭敬敬，“什么问题下官也得为仙师将之踏平。”
“要走什么流程呢？”
“真人不必费心，留下度牒即可。”主官说道，“只是这等事情，毕竟还要上报礼部侍郎与观星宫，要登记在册，又要制作真人的名牌，还要讨论为真人分配住处，因此要些时间，真人若是已有下榻之处，便告知我们地点就是，若是没有，便请在礼部的寓所暂住几日。”
果然和罗公说的一样。
还好自己早找好了客栈。
“我们住在安居客栈，三间上房都是我们的。”林觉对他说道。
“记下了。”
主官仍旧恭恭敬敬，对边上的年轻官员说：“眼力好点，还不快送真人回客栈！”
顿时收获了一个感激的眼神。
待得年轻官员送两人出去，他却不禁头疼起来，该请这位真人住进哪间宅邸。
京城居大不易，如今聚仙府所剩的住房宅院都已不多，最近又招了几名奇人异士，便更紧张了。
那些寻常住房自然不必说，剩下的院子也有大小之分。
又因京城住房紧张，加上聚仙府的奇人异士们大多并不拖家带口，也没丫鬟仆从，聚仙府也不给奇人异士与僧道高人们提供享乐的地方，最开始只是给奇人异士们免费提供一个“至少不比借住在宫观寺庙差”的安身环境，因此院子无论大小，其实都是几位奇人异士同住的。
要想独居，只有得陛下亲赐、得权贵赠予，或是自己出资在外租赁购置三条路走。
若是院子大还好，哪怕同住也宽裕，甚至有湖可逛，若是院子小，又与人同住，便有些局促了。
若请这位真人与人同住一间小院，哪怕比借住宫观寺庙更好，恐怕也会惹他不喜。
别的天师虽说也有除妖王的本领，毕竟没有哪位天师真的在离他这么近的地方与时候除了妖王，主官不得不更慎重一些。
若是住进一间大院，又怕有人不服。
哪怕是聚仙府中几位天师，也不是一来聚仙府就能自己住进大院的。
……
年轻官员一路送二人出了官署，却见外面还有一位戴着斗笠的高大武人持刀站着，不禁一惊，知晓这是真人的护道人后，这才松一口气。
只道不愧是神仙高人，连护道人都如此威猛不凡。
官员一路给他们讲解：
“以前天下间的奇人异士来京，若挂靠到聚仙府，便有了一个安身之处，每个月哪怕什么也不做，也有二两奉钱，若是朝廷有神鬼妖怪与法术玄妙之事求上了门，奇人异士出了力，自然还有别的供奉，只是如今人太多了，便不是每个人都能有安身之处了，须得有厉害的本领。”
“什么本领才算厉害呢？”
“降妖除魔，请神御鬼，玄妙变化，各种各样。”年轻官员说道，“真人不必担心，我们定给真人安排一个好的住处。”
“嗯……”
但是林觉最关心的，还是那二两奉钱。
一月二两，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若是寻常山间百姓，地里刨食，没有多少用到钱的地方，二两银子就够用很久了。可若是住在城里，什么都得花钱买，便也不太够用了。
不过想着聚仙府养着数千人，什么都不用做也能一月领到二两银子，在没有吃空饷的情况下，朝廷每年要花费十几万两白银，便又觉得这笔钱也是一笔不小的支出。尤其是在这年头。
可是对于林觉而言——
这还不够食银鬼吃的。
自己来到京城自有自己的目的，不过到了京城，也是给食银鬼提供稳定而优质的食物来源的好机会。毕竟在别的地方，自己也许能靠着降妖除魔很短时间就挣到一笔钱，可时间一长，作恶的妖怪就会不够用了。
只有京城，妖魔无数。
林觉没有问这官员，而是打算回去后问罗公，此时只是问道：
“听说聚仙府有个藏经阁，里面自大侑以来，一直到前朝，又到本朝，收集了许多藏书，不知如何可以借阅？”
年轻官员一听，便心道一声果然。
面上不敢表现什么，只得老老实实答道：
“大侑宰相确实修了几间藏经阁，也都藏了很多书，据说其中藏有成仙之道，不过不是寻常人可以看得懂的，也不是随便人取阅的。
“据说当年大侑宰相乃是神仙下凡，他在藏经阁设了法术，后又将聚仙府的名牌分成木、铜、银和金四种，所有进入聚仙府的奇人异士，最开始都只能得木牌，只有替朝廷降妖除魔或分忧后才能换别的名牌，以此吸引一些僧道高人来为朝廷效力。
“不知如今大侑宰相设的法术还有没有用，但是自前朝起，几间藏经阁就被观星宫的院墙给框了进去，现在都在观星宫内。
“要想去参阅，还是要像以前一样，持有聚仙府的名牌才行。
“也还是分那四种。”
年轻官员说着，又悄悄看向他：
“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
“无妨，无妨。”林觉通情达理，“合该如此，那些修道之人才会为朝廷效力。”
“真人知晓就好。”
正巧这时，前方已经多了一间客栈。
“客栈到了。”
“好好好。”年轻官员四下看一圈，“待下官回去之后，便请一名胥吏过来，在门口听候，这几日真人若有什么事情，不管什么事，但凡有用得到或者想问下官的，便只需给这胥吏说一声就是。”
“不必如此，若真有什么事，我会让我家扶摇去官府找你们的。”林觉说道，“何况我们是修道之人，也不习惯这类事。”
“便听真人的。”
“叫道长即可。”林觉说道，“我们灵法派的真人，可不是谁都当得起的。”
“是……”
年轻官员连连点头：
“待得我们安排妥当，下官第一时间便来寻道长。据下官推测，应当会在三日以内。”
“三日……”
“下官推测而已。若还有别的事，下官也会第一时间前来通报道长，或是请教道长。”
“辛苦你了！”
“告退。”
年轻官员这才退去。
林觉见他前后变化如此之大，此时又对自己一个小地方来的道人如此恭敬，倒是不禁有些感叹。
原来不知不觉间，当年那个初出山村求道的少年书生，如今也修成别人眼中的得道高人了。
“呵……”
林觉笑着走进客栈。
“藏经阁……”
以他看来，那大侑的开朝宰相除非真是神仙下凡，后又成仙而去，否则三朝都要过完了，法术怎么也该失效了。
将藏经阁框进观星宫，让那些道人来看管，嗯，观星宫那些道人自身应该没有多少法术本领，应该更多的是借神灵之威来震慑宵小，也是对法术阵法失效后的一种补足吧？
不知自己的木遁可能进去？
林觉笑了笑，又摇了摇头，不想这些。

第261章 三位都与我有缘啊
年轻官员走后，几人才有空闲逛京城。
这么一逛才知道，京城不愧是京城。
秦州的润泽县也是一座大城，徽州黟县也是一个繁华之地，可是比起京城来，便差得远了。
别的不说，就光是面积与人口，京城就超过润泽与黟县十倍不止，更是聚集了整个天下的权力与钱财，才造就了这座天下首善之城。
这里有着三师兄一直想来见识的热闹，也不知他是不是已经来见识过了，也有着七师兄梦寐以求的春风不眠夜，那就不知他又要等到何时了。
此时三人走在街上，两名道人与一名戴着斗笠的武人，本就已经足够引人注目了，身后却还跟着一只白狐与一只彩狸，都迈着欢快的小碎步，既乖巧的紧跟着，又好奇的扭头到处看，一时吸引了不少百姓的目光。
“身在这里，只要有钱，什么都买得到。”
罗僧指着前面的轿子、马车还有一个头上顶着一个大鼓的马车，以及路上提着食盒奔走的男子，对两个刚来京城的土包子说：
“出门可以不用走路，可以租车租轿子，还有记里鼓车，按照路程算钱，每走一里路车顶上的鼓就会被敲响一下，响一声算一次钱。
“早晨起来，有人给你送热水来。
“不想煮饭又不想出门，哪怕是深更半夜，也有人把饭菜送到你家来。”
师兄妹二人无论是真土包子，还是假土包子，一时都有些惊讶。
只是林觉是叹服，师妹是呆滞。
罗僧看了他们一眼，终于露出一抹笑意，笑了一声：“我刚来的时候也是这般惊讶，这里好像和我老家不是同一个世界。”
说着顿了一下：
“不过时间一长就知道了，还是同一个世界，只是得了一些粉饰罢了。这些东西只属于城中的权贵，出城不到五十里，就又打回原形。甚至那里的百姓不见得比我老家那些乡亲过得好，这里的繁华，全是靠他们的供养才得来的。”
“罗公有见解。”林觉道了一句，不做评价，只是又问，“京城如此费钱，聚仙府那些奇人异士，靠这每月二两银子的供奉钱，能过活吗？”
“这怎么说呢……”
罗公思索了下，这才说道：
“若是寻常那些能见鬼的天残地缺，或是穷得不怕鬼的酒汉，本身就潦倒破落，平白得来的二两银子，已经是恩赐了。若是聚仙府的高人，没人是靠这二两银子活着的。无论这个‘高人’是真是假。”
林觉和他已经很熟悉了，也不隐瞒，便苦笑着直言：“罗公请指点一下吧。”
罗僧与小师妹都看向他。
原先不知道他拿银子来有什么用，尤其是小师妹，也不知道为何二师兄会主动交银子给小师兄，只知道跟着二师兄一起给，斗完鼍龙王后，无论小师妹还是罗僧便都知道了，大概与那灵元丹有关。
当日的灵元丹是假的。
可自然有真的灵元丹。
于是罗僧直接说道：
“进了聚仙府，二两银子不过是基本供奉，最主要的是能得到与官府朝廷接触，又与那些达官贵人接触的方法，因此就有了很多得财的方法。
“但是算起来无非也就三种——
“一是降妖除魔；
“二是随军讨贼；
“三是讨人欢心。”
罗公说着顿了一下：
“如今京城之内，反倒是用第三种办法的人最多：
“比如有位冯仙师，便能将人引入极乐世界，据说极乐无穷，不想回来；
“比如有位殷仙师，就擅长表演法术为权贵取乐，有时皇帝接待外宾，也会请他去表演一番，壮壮场面，也算有真本事了；
“比如有些能掐会算的，或者不会算但是有本事的，也能替人分忧，能替人出主意，也算讨了欢心：
“再比如有人会炼丹……
“如此一来，那些王公贵族乃至皇室自然将你奉为仙师高人，平常每见一面，自然都有黄白之物或珍贵之物赐赠，逢年过节也都有礼物，乃至于赠你宅院车马丫鬟仆从，都不足为奇。
“……”
三人走在街上，说的却是寻常百姓根本无法无法知晓的事情。
偶尔有人听见只言片语，便都诧异无比。
林觉想了一想，这三样自己倒是都会，但是他只问道：“降妖除魔又如何做呢？”
“道长不必忧心这个。聚仙府最缺的就是降妖除魔的高人，到时候京城与周边有了妖鬼怪事，自会有人来聚仙府请人的。”罗僧笑道，“到时候道长连主动争取都不必，只需不躲，哈哈，就自然得来了。”
“还得是罗公啊……”
走着走着，买了两只母鸡，提在手上，又买了一些小鸡崽子，用一个简陋的藤筐装着。
“好了，京城也逛过了，你的鸡也买了，明天过后，我挂靠聚仙府，也算在京城安下身了，你就可以回去了。”林觉对小师妹说道。
“我看看你住哪！”小师妹说，“想进城赶场了好来找你！”
“可以。”
“不过……”
小师妹脸上却有一点忧心：
“听那个当官的说，京城聚仙府有很多天师仙师，罗公也说里面有一些厉害的，师兄你在京城可不要随便和人起冲突。”
“哈哈！”林觉笑了笑，轮到她来关心自己了，但也回答道，“放心，我自有我之所求。”
“万一起了冲突，或者有厉害的妖怪，记得叫扶摇来枫山上叫我。”小师妹说，“我会在山上好好修行，变得很厉害。”
“待我先给你找个五行灵法再说吧。”
“好！”
小师妹仍旧忧心不改。
如此走回客栈。
却不料那年轻官员已在客栈等着了。
一见几人，他便迎上前来。
“见过道长。”
“有事情吗？”
“道长的名牌做好了，身份也都登记在册了，唯一一件事，便是道长住在哪里。”年轻官员说道，“杨主事对道长十分敬仰，不好意思将那些小院拿给道长居住，认为道长这般神仙人物，只有同为神仙的几位天师才能与道长同住。”
“修道之人，不在乎这些。”林觉笑道，“实不相瞒，一路走来，我们也常露宿荒野，能有个能遮风避雨的地方就可以了。”
“那怎么行？道长愿意与天地同宿，是道长的自在，我们却不能让道长如此。”年轻官员说道，“杨主事与郎中、员外郎几番考虑，共有三间大宅院还可以容人入住，其中有两间，如今分别是两位天师在住，说来多少都与道长有些缘分，便请道长在这两间中任选一间吧。”
“说来听听。”
林觉与罗公、师妹交换眼神。
“其中一间乃是前朝一位一品大员的府邸，占地很宽，府内既有花园，又有湖泊，十分幽静，被抄家充公后，便成了聚仙府的地产，经了一番改建便成了供最厉害的天师们居住的地方。如今住的两人，都是聚仙府有名的天师神人，一位乃是樊天师，另一位则是潘公。”
年轻官员悄悄瞄了一眼林觉：
“京城皆知，樊天师有通天的本领。此前樊天师也曾主动请缨，前去诛除润泽县的鼍龙王，只是被道长给抢先一步了，也算一场缘分。”
“樊天师啊……”
林觉顿时露出了笑意，不过没有立马答应，而是又问：“那位潘公又是谁？”
旁边的小师妹也很关心这一点。
毕竟这是今后师兄的邻居。
今后师兄在这里过得好不好，会不会与人起冲突、惹麻烦，便看这些邻居了。
“这位也十分了不得！据称乃是魏水河神转世投胎，但凡魏水河之事，潮汛来去，他都一清二楚。”年轻官员道，“前两年他才进聚仙府。”
“……”
三人一听，却都面面相觑。
这不是巧了吗？
魏水河神投胎……
先不论是真是假，就当是真的。
那岂不是……
不就是被鼍龙王害死的那位吗？
年轻官员一直瞄向林觉。
却见这位道长不光听说樊天师后，并没有任何恭敬惧意，听说魏水河神投胎的潘公后，也神情轻松，不禁让他疑惑而又凝重。
“另外一间呢？又住的何人？”
“哦！”官员连忙反应过来，“另一间稍小一些，乃是本朝初年一位将军的府邸，后来一直闹鬼，怎么也除不掉，观星宫也除不掉，少有人敢去那里住，直到南天师来，住进那间府邸之后，便再也没有这类闹鬼的事了。如今也只有南天师一个人住。”
“观星宫也除不掉？”
“除不掉。”
“听来这位南天师很有本领……”
年轻官员闻言有些不解，难道敢去除妖王的樊天师和魏水河神投胎的潘公就没有本领了吗？
但也只得老实答道：
“南天师极有本领，而且擅长除妖，此前他在江南，便曾孤身一人做法七七四十九天，请来九天正神，雷火二将，最终铲除一只大妖。”
“倒确实有些本事！”林觉点头道，“不过这位南天师与我又有什么缘分？”
小师妹也十分关切的盯着他。
“下官还没说完。此后南天师声名大噪，受礼部所请，进京入聚仙府，他北上路过徽州之时，察觉到徽州也有一位妖王，于是又在林县搭台，这次整整做法将近九九八十一天，终于在一天夜里，林县旁边的重重大山之间，雷声如鼓，电闪雷鸣，整整三日，此后就再也没有妖怪了。”
小师妹又听得呆住了。
只听得年轻官员说道：
“那位妖王，传说叫什么幽冥妖君，又叫尸虎王，本领通天啊……”
话音落地，久久无人说话。
小师妹看向林觉。
林觉又看向小师妹。
别的事不知道，可尸虎王的事情，他们可再清楚不过了——
那是神灵除妖不假，然而是那位南天师请来的吗？
“呵……”
林觉忍不住露出了笑意。
这三位天师，何止是两位与自己有缘，是三位都与自己有缘啊。
这聚仙府真是有趣。
只是刚想到这里，又听年轻官员说：
“如今据说秦州西北还有位妖王，被叫做豹王，又叫锦花王，那位南天师毫不犹豫，又往西北去了。”
“他去找豹王了？”
这反倒让林觉搞不懂了。
年轻官员则是以为这位道长听出了自己的提醒，笑着道：“如道长所想，若是道长选择与南天师住一起，便是一个人住那间宅院。”
林觉陷入了思索。
最终还是摇头：
“罢了，我刚来京城，有很多不懂的东西，便与那樊天师与潘公同住吧，平日也好有个说话的伴，有事也好请教他们。”
“自是可以。”年轻官员说道，又悄悄瞄着他，委婉提醒，“虽然樊天师自视甚高，不愿意与寻常奇人异士同住，只有潘公勉强得他认可，不过道长也有神仙本领，想来能与樊天师合得来，只是潘公的脾气不太好，需请道长多多担待。”
说完仍旧悄悄打量林觉。
却见道人笑着摆手，只是说道：
“无妨，无妨。”
身边的小师妹也一脸平静。
护道之人更是站着一动不动，看不清脸。
年轻官员只得答应下来。
……
与此同时，聚仙府最大的一间宅院中，自视甚高的樊天师独自坐在房中，握着茶杯，手抖不已。

第262章 又见樊天师
年轻官员姓吴，是个令史，一大清早就又来了客栈，带着林觉三人前去住处。
中间路过一处官署，像是一个大院，又像一个宫观寺院，门匾上写着龙飞凤舞的“聚仙府”三个大字。
“这里就是聚仙府的官署，不过因为聚仙府多是一些奇人异士与名道高僧，闲散惯了，因此几乎不需要到这里来。以前这里曾是个王府，如今里面多是一些住房，像是道观僧院的客堂一样，给一些奇人异士与名道高僧安身用。”
吴令史对林觉说道：
“若是道长有什么需要，可以来这里找人。平常没事，也能进这里找人耍耍，若是不想来，便也不需要来。”
“多谢。”
“如今樊天师与潘公住的宅院就在旁边，只有一墙之隔。当然，自今天后，就是道长与樊天师、潘公一起住了。”吴令史对他说道，“不过里面宽敞得能住上百个人，也不会打挤。”
吴令史隐隐有些期待。
昨日他去知会樊天师和潘公，也有探探他们口风的意思，虽没找到潘公，却见到了樊天师。
对于这位新邻居，樊天师倒不介意。
可吴令史是京城长大的人，早十年前就曾听说过樊天师的大名，自几年前樊天师来到京城加入聚仙府后，更是一直在听闻他的事迹，更是清楚知道“樊天师”三个字在京城以至于整个秦州的北边，都确实有吓退妖魔的作用。
这位道长能除去那鼍龙王，自然是有神仙本领的，可樊天师又何尝不是如此？
几个月前，樊天师在京城听说润泽县妖王的事情后，也曾立马决定要去除妖，并且这位道长是三人共同除妖，樊天师却几乎是孤身一人，带的那些禁军看似威风，可谁都知道，哪能对付妖王。
只不过樊天师跑了个空而已。
由此可知，樊天师也不怕那妖王，甚至本领很可能更胜一筹。
吴令史很想看看，这位听说樊天师大名后不为所动的道长，待真见到樊天师后，又是什么场景。
很快就走到了府邸门口。
潘公和昨天一样，不在府中。
唯有樊天师还在府上。
可是刚到门口，就见樊天师带着他唯一的老仆站在门边，笑吟吟的招手迎客。
“道友……”
樊天师一脸灿烂，当先行礼。
这倒让吴令史愣了一下——
樊天师虽然心善，乐于助人，可眼界也极高，平日一向是一幅风轻云淡的样子，不常与人主动攀谈，更极少对人这么热情。
此前那位潘公也没这个待遇吧？
却又见樊天师快步上前：
“昨日听说道友要来，贫道高兴极了，更请人送来了几道好菜，好招待道友！道友快快请进！”
“樊道友慈悲。”林觉也是笑道，“今后我们就是同住一处的邻居了。”
“幸甚幸甚。”
樊天师迎他进去，却又立马看向身后正欲跟着往里走的吴令史，依然笑吟吟：“令史向来忙碌，就送到这里吧，贫道自会招待林道友。”
“这……”吴令史一愣，却也不敢回绝，“下官还有些事没有交代给道长。”
“那就快说吧。”
“这是道长的名牌。”吴令史摸出一个牌子，递给林觉，“道长若是有事，可持有令牌去聚仙府的官署，也可去礼部。”
“多谢。”
林觉拿着一看，是个黄花梨木的牌子，做得挺小巧精细的，一面刻有聚仙府三字，一面刻有林方觉道长五字，有个皮带拴着，可以挂在身上，因为打了油的原因，看着挺闪亮的。
“怎么是个木牌？”樊天师却开口说道，“林道友除掉了秦州的妖王之一，难道不值得办个金牌吗？”
“这……”
吴令史既觉得稀奇，少有见到樊天师的这一面，又觉得为难。
“回去与周郎中提一句，就说贫道作证，润泽县的鼍龙王确是林道友所除。”樊天师说道，“就算那是在挂靠聚仙府之前的事情，毕竟也是为秦州百姓除了一大祸害，嗯，少说也给林道友弄一个银牌，才算好看一点。”
“下官……下官回去与郎中说说。”
“不为难你，贫道过几日也去拜访周郎中，与他商议商议！”
“多谢樊天师！”
吴令史擦了一把汗，这才又说：
“还有一事。”
“快说。”
“便是几日之后，太子殿下据说会来聚仙府的官署，若是林道长想将名牌换成金银的，也许可去凑凑热闹，让太子殿下看看道长的本领。若是林道长不愿费这份心，也可去凑凑热闹，届时会有很多奇人异士在那展示自己的法术本领。反正全凭林道长自己决断。”
年轻官员似乎想弥补此前自己的怠慢，好扭转林觉眼中自己的形象，做了不少的提醒。
“多谢令史。”林觉对那些奇人异士很有兴趣，“定然到场。”
“好了好了，这类事情，贫道自会与林道友说，就不劳烦令史了。”樊天师则是继续笑着催促。
“下官告辞。”
吴令史又擦了擦汗，这才离去。
与这等神仙高人相处，压力可真大，以至于他现在都有些喘不过气。
直到走出十几步，走过转角，吹来一阵冷风，和汗水碰到一起，让他打了个寒战，这才觉得一身舒爽了许多，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可清醒下来后，他却觉得有些奇怪。
这位樊天师可真是友善好客……
但为何似乎隐隐有点讨好的意味在呢？
吴令史连连摇头。
应是错觉。
只是樊天师好客罢了。
……
与此同时，官员离去后，樊天师将林觉请进门，身后老仆关了门，他也是立马抬起袖子来，擦了擦脸边的汗。
随即对着林觉、小师妹、白狐甚至身后的武人与彩狸一一行礼。
于他而言，这位林道友不仅是真能除掉妖王的修道高人，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位知道自己底细的高人。
“哈哈，道友，那、那聚仙府的名牌虽然没什么用，不过贫道一猜都知道，道友来聚仙府，定然想去藏经阁查看历代前人藏下的古书，这木牌唯一的用处就是进藏经阁了。”樊天师干笑着说道，“愿对道友有些帮助。”
“多谢道友。”
林觉还是微笑着道。
而他自然听得出，这是樊天师对自己释放的友善，也可以说是讨好，目的自然也很明确——
请自己莫要拆穿他。
林觉暂时也没有这个打算。
毕竟既未见过他以此害人，自己在这京城也有用得到他的地方。
“这里原先是一位大官建的府邸，占地很广，里面有好几个院子，还有一个湖泊，贫道住在最里面的院子。还有一位潘公，脾气很不好，一般住在最右边的院子里，不过不常见到他人。左边的院子是留给道友的。”樊天师亲自带路，客气得身边老仆都觉得陌生，“贫道先带道友们过去，之后再给道友们介绍一下这个府邸。”
“好。”
“这边请。”
三人都往里面看去。
不愧曾是一品大员的府邸，几人进去只见层层院落，圆门框景，待得穿过几层，又见一个小湖，湖边石桌石椅，松树假山，还有一圈长廊，沿着湖边长廊走了一段，又过一道圆门，才到一个小院子前。
院子不大，中间一棵树，似是有肠花，旁边也有石桌石椅，地上长着青草，铺着石砖为路。
“这个院子虽小，却也有一间堂屋，四间空房，还有一间暗室，暗室可存杂物，可做厨房，旁边还有一间阁楼可以用。”樊天师说道，“不过府邸最近一年在闹狐，那狐似乎就住在这间没有住人的院子里，有时候会跑到外面来嬉闹，不过道友想来也不怕这些。”
“闹狐？”
林觉扫视四周。
这个院子好像有些时间没有住人了，不过地上并无落叶，也没见到尘埃堆积。
不知是狐在打扫，还是这位樊天师昨日听说他要来，提前打扫过了。
“京城闹狐的地方太多了，也不知道是些什么东西，从哪来的，大多住在某户人家储物的阁楼上，那些人家也习惯了，只要狐不闹事不伤人，便与它们将楼阁上下平分，不报官也不请僧道巫师，甚至有读书人，还将之视作风流雅事。就算有客人来，也只提醒一句不要害怕，不要打扰。”
樊天师说着顿了下：
“那位潘公倒是常常说着，要想办法将这府邸中的狐给赶走。”
“樊道友也不怕咯？”
“哈哈！贫道行走秦州，向来只有妖鬼怕贫道的，没有贫道怕妖鬼的！”樊天师如是说着，整个人颇有几分气度，只是忽然反应过来，面前站着的乃是这位道友，气势这才弱了三分。
但也只是弱了三分罢了。
仍旧存有几分天师气派。
“好！我与罗公就住在这里！这里的狐，就当是有个伴了。”
林觉见他如此，便也明白了，这人怕是睡觉的时候也装作是天师了。
难怪能将妖鬼也瞒过去。
至于这里的狐，连樊天师都不怕，连寻常人也不怕，林觉自然没有怕的道理。
“原来道友的护道人姓罗啊。”樊天师笑着道，又好奇，“咦，为何罗公总是以斗笠遮住面容呢？”
“罗某有些不便……”
罗僧说着，直接取下斗笠，直视这位樊天师。
“？”
樊天师当即心又一抖。
如果说京城还有谁知道他的底细，莫过于这位武艺超群、连妖鬼神仙也不怕的罗公了——此前他在京城出任长宁县的县尉，便隐隐识破了他，也是少有的可以识破他底细的人。
没想到……
“呵呵，原是罗公啊。”樊天师神情不改，“罗公但请放心，贫道知晓罗公是大英雄。罗公在这府邸中，只需避着那位潘公就是。”
“你不惊讶？”
“有些意外。”樊天师从容自若，“不过想来，这天下又有几位武人能与两位道友一同除去妖王呢？”
“哼……”
罗僧冷笑一声，将斗笠往旁边一甩，就旋转着飞出去，挂在了那棵垂丝海棠的树枝上。
“罗公先选一间房间吧。”林觉说道，“师妹也可选一间，以后你来京城赶场，就住我这里。”
“好！”
师妹选了最小的一间。
罗公也随便选了一间。
剩下两间房，只有一间有床，林觉也没得选，剩下一间便用做茶室静室好了。
加入聚仙府，还挺省心。

第263章 真是魏水河神
林觉本来是要置办被褥的，不过樊天师太过客气，已经让老仆为他们置办好了，下午就送进了院子。
这样一来，院子立马就能住人了。
又为他们省了一些功夫。
倒是弄得林觉有些不好意思，就连罗公也不好再对这骗子甩脸色了。
随即三人去退了客栈的房，将马儿驴儿都牵进来，行囊也搬进来，给空荡荡的院子多装一些东西后，看着也有些像样了。
今日就住在这里。
一住下来，发现各方面都挺满意：
这个宅院很大，有足够的空间供道人散步，供武人练武，供狐狸跑跳打洞，还可去湖边垂钓，在柳树下静坐，在亭中下棋。
还有马厩可以养马。
住在小院中，夜晚安静，清晨也不吵闹，可若出了大院，则又十分热闹。
出门就是一条大街，清晨自有许多贩夫走卒前来，各种常见的米面菜肉都买得到，又有许多闲汉在街上听候差遣，若有别的东西想买又嫌远，或是要往哪里递个消息，也可以花几个钱请他们帮忙跑腿。
都说京城居大不易，自己刚来这里，就能在京城有个这样的居所，虽然不是自己的，又与另外两人同住，也大大超出了林觉的预期。
次日清早。
林觉盘坐在静室的案几前，手中只拿着一本手写的书册。
外面传来一阵略有些怪异的脚步声。
没有多久，小师妹出现在了门口，却是一手三个，共提着六个大坛子，轻若无物，稳稳的停在门口。
林觉抬头看她，有些疑惑：
“怎么买这么多坛子？你不是买了鸡，带不了别的东西了吗？”
“我不带回去。”
“不带回去？给我买的？”
“师兄你做些酸菜腌菜，把这几个坛子装满，等我下次来京城，就把它带回山上吃。”
“……天天不煮饭吃酸菜是吧？”
小师妹闻言，却只是严肃说道：“酸菜好吃！做菜也好吃！”
“放这里吧，我空了再做，这几天还不空呢。”林觉无奈说道，同时递出手中书册，“这是木遁之法，原先本来也打算给你几门法术的，结果其它几门在路上就已经教给你了，只剩这一门了。”
“哦。”
小师妹便走进来，接过书册。
看得出是自己裁的纸，又是自己用针线穿订的，因此裁得不整齐，穿得也有些乱。
翻开一看——
都是密密麻麻的手写字。
小师妹不禁一怔。
此前下山送别其他几位师兄时，师兄递给他们信封里，装的也是这种书册吧？这么多书册，不知道是篝灯夜写了多长时间，这才写得完。
“就只写了这一门吗？”
“……”
林觉起身回去，连着拿出几本书册，都是她已经学过的，也都给她。
“多谢师兄。”
小师妹抱着几本书说道。
“回山去吧，要不了多久就要过年了，到时候我去枫山上找你，或者你嫌山上太冷的话，也可以来京城看看京城的除夕。”
“那我走了。”
“得走快些，下午可要下雨。”
“知道了。”
小师妹便离去了。
彩狸自然也离去了。
罗公是江湖人，自然有江湖人的事情，也不知去了哪里。
一时院中安静无比。
不过知晓师妹离得不远，自己在此也不过暂时安身，林觉倒是没有孤单之感，反而披着道袍坐在门边，看着院中的小狐狸上蹿下跳，一会儿跑到墙脚找一下适合打洞的位置，一会儿跑到院中的垂丝海棠树下乱嗅，一会儿跳上院墙，道人心中颇有静气，又觉得自在。
有风吹过房檐，寒意微薄。
到了下午，果真下起了雨。
这座府邸修得讲究，连这间小院的瓦檐上也有雨链，像是层层莲花，雨水顺着莲花层层落下，发出轻微的声响，更使人心静。
这是一场冬雨，也使京城又添了几分寒。
道人依然坐在门边不动。
这种天气不便出门，就该在院中点一炉炭火，对着炭火雕刻灵木，也是一件雅事，不过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在此赏雨。
“看风看雨独坐。
“听风听雨高眠。”
林觉笑了一声，终于起身，关上房门。
狐狸不知从哪叼了一根枯枝回来玩。
道人将之捡起，吹一口气，上面便开出了细碎的梨花，将之插进静室花瓶，顿为屋中增色几分，连带着心情也好了许多。
林觉这才盘坐下来。
左右看了眼门窗是否关好，又取出一盏守夜灯，点燃放在案几右边，十两白银，放在案几中间，最后才取出一个木雕。
狐狸也在四下警戒。
“呼……”
木雕上显出白烟，化作一只大头鬼。
“吃吧。”
林觉无奈对它说道。
这是他身上最后一点银子，别的都是铜钱了。莫说食银鬼下个月吃什么，就是他自己，下个月也得等到聚仙府发了奉钱，才有钱来吃饭。
不过想到自己对食银鬼是有承诺的，和自己同住的罗公也富得流油，林觉还是选择先把它喂饱。
于是便在这里看着它吃，同时心中默默想着自己的事。
自己来这聚仙府，若能习得一些法术，自然是一大收获，能给食银鬼找到食粮，也是收获，能再多凑一门金丹的材料的话，便更惊喜了，不过眼下他仍将“得到大阴阳法和五行灵法”排在了最前。
世间道人，以修天地灵法的最多，修阴阳灵法与五行灵法的人较少。
天地灵法中庸平衡，没有多少优点，也没有什么缺点。
阴阳灵法玄妙而又长寿，然而却有大阴阳法小阴阳法之分，小阴阳法修行较慢，因此哪怕有延寿之效，也不容易成真得道。
五行灵法擅长斗法，修行速度适中，不过对于延寿没有帮助，除非搭配类如丹道之类的延寿之法，便须得天资无比卓越，才有可能得道成仙。
因而近几百年来，以灵法成真得道的仙人，反而大多都是修天地灵法的。
林觉推测，怕是五行灵法更易获得。
而且阴阳灵法多在深山，五行灵法多在江湖散修中，聚仙府正聚集了这些散修，应该不难获得。
自己得问问那樊天师。
可那樊天师只有虚名，也不知他对此是否知情……
没有多久，食银鬼便吃完了，与他道了谢，心满意足回了木雕。
林觉也摒弃了杂念，只拿着一颗新鲜出炉的灵元丹，一口吞下，这才盘坐在蒲团上闭上眼，静心修行。
窗外淅淅沥沥，全是雨声。
京城灵韵驳杂，雨天又有水汽，不过无论什么，此时都化作他修行感悟的一部分。
……
一个面容平平无奇的中年男子走到了宅院门口，他披着蓑衣，却早已被雨淋透，戴着斗笠，可头上也在滴水，整个人像是河边的渔夫钓叟，可这渔夫好似不怕雨也不怕寒，神情淡然，打开门进来。
进门走了不远，便见旁边一面白墙，明明白净，墙上却突兀的写了两行字，使他不禁皱眉。
心中知晓，定然又是院中的狐在作怪。
“这些狐……”
男子眉头紧皱，脚下口中都不停：
“明天就把你们给收拾了！”
刚走到宅院正中，路过小湖时，就见一道人影伫立在亭子中。
也是一个中年男子，身着道袍，身材削瘦，留着胡须，颇有些仙风道骨的味道，站在这里不为别的，似乎只是单纯赏雨。
“这道人……”
男子又低声念了一句。
其实他也隐隐有些怀疑，这樊天师到底有没有吹嘘的那般厉害，只是有些本事确实是平常看不出来也试不出来的，例如符箓派的本领，若不是真的将神灵或天兵天将请下来，谁也不知道真假，加上这道人气度着实不凡，他也有些拿不准。
上回激他去找鼍龙王，想看看他是否名符其实，却不料他运气好，跑了个空。
正想着时，那人似乎也听见了脚步声，转过头来，顿时一笑：
“原来是潘公回来啦，这几日都不在，潘公去哪了？”
“河边。”
“那妖王不是已经被除了吗？潘公为何还不归位到河中去？”
“不劳道友操心。”
“哈哈，不操心不操心，正巧遇到潘公，便告知潘公一件事情。”樊天师说道，“不知潘公路上遇到礼部的人没有，他们可有告知潘公，我们院子里新来了一位邻居，住在左边那间小院子里？”
“闹狐的那间？”
“正是。”
“我正要去收拾那狐狸呢！”
“潘公莫急，贫道还没告诉潘公我们新来的邻居是谁。”樊天师笑吟吟的看着他，想看看他的表情。
“是谁？”
“姓林名觉，还有他的护道之人，正是半年前在魏水河边除掉了鼍龙王的高人。”
“？”
潘公一听，眉头却已紧皱：“除了鼍龙王的高人？这半年来，整个聚仙府，冒出了不止七八个了吧？”
“你我皆知，那些都是假的。”樊天师风轻云淡，抚着胡须，“这位才是真的。”
“真的？”
“自然是真的。”樊天师说道，“道友虽然不曾告知我们为何离了神位，为何依托于一名凡人身上，可贫道自有本领，也猜得到，恐怕是与魏水河中那只妖王有关吧？呵呵，贫道念着同住之情，半年前本想替道友去除了那妖王，却不料被抢了先……唉，如此算来，此时西院那两位，才是道友真正的恩人啊。”
“看看再说！”
潘公却并不相信，只迈步往前。
樊天师却是暗自一愣——
本来想着这人脾气不好，莫要在不知情下与林道友起了冲突，这才提醒他，没想到这人居然不听。可莫要弄巧成拙才好。
于是中年道人也立马顺着长廊走。
走出长廊时，老仆适时出现，为他撑了一把黄纸伞，遮了天雨。
一路到了西院门口。
只见一只白狐站在海棠树下，冬日的海棠树光秃秃的，并不能遮雨，它便在院中淋雨，仰头专注的盯着树干。
“你这狐狸！总算显身了……”
潘公只把它当做了原先一直住在院中的白狐，迈步进去。
可才一步，他就停住了。
空气湿润阴寒，水汽中有泥土的气味，可又为他带来了一点别的气味。
那是……
鼍龙王的味道！
登登登！
潘公大惊失色，连退几步，退出院子，甚至差点撞到身后打伞而来的樊天师，只一脸震惊的看着院中。
院中自在淋雨的白狐也听见了动静，不由转过头来，一双眼睛里清澈得只有好奇，与他们对视。
吱呀一声，身后一扇房门打开。
一名道人穿着发旧泛白的道袍，隔着满天珠雨如帘，也与来客对视。
双方很快就知晓了——
对方真是除了鼍龙王的高人；
对方真是那魏水河神。

第264章 潘公与院中的狐
几人同坐小院堂屋，门外就是雨，雨水在雨链上哗哗流淌，发出清脆的声响。
但其实这是冬雨，没有春雨那般温润，也无秋雨那般绵柔，只觉得寒冷，若是能烤个火炉，也许还能有几分惬意，可是林觉还没有买炭，目前身上的钱财也不够买炭的，得等罗公回来买。
不过刚才淋完雨的狐狸走回走廊，却只是抖了抖身子，便甩出一阵水雾，随即像是煮饭陡然揭开了锅盖，一阵白气升腾，身上立马就干爽了。
另外一位潘公，虽然浑身滴水，可他好似浑不在意，只坐着与林觉解释：
“以前我虽是魏水河神，魏水河看似也是一条大河，又流经京城，可天子的身边，又有几位将军真的握有军权？
“魏水河错就错在从京城外流过。
“我也向来没有做决定的本事。
“后来天下将变，就更做不了主了。
“世人都骂我不管用，可我也只是天上封的河神，我又有什么办法？
“再到后来，魏水河边来了一条鼍龙，看似没有什么特殊的，却很有来头，他之所以不显示出任何不凡，只是在静待时机。
“时间一长，也许是与他等的时机越来越近，也许是忍不住贪念了，他胆子越来越大，在魏水河上做的乱越来越多，也越发觊觎这条魏水河。
“终于……
“唉，一个不慎，被他与他手下那只名为绿水道人的老龟设计所害。
“……”
潘公没有仔细讲他是如何被鼍龙王与绿水仙翁所害死的，兴许也有些不忍说出口，只是独自叹息着。
这时的他倒是看不出脾气不好来。
林觉也坐在旁边默默地听。
不知他说的有几分真假，不过细想也有几分道理。
不谈这些，他也着实可怜。
身为一条大河的河神，被妖怪所害也就罢了，可是想要害他的、图谋他的，又何止一条鼍龙王？
那西岳府君地位更高于魏水河神，在此天下将变之时，将自己最有本事的义女嫁给他，不也是图谋这条魏水河的权柄吗？
那天晚上不觉得，如今细想，那秦女追得三师兄满天下跑，哪有她当天晚上表现出的那么柔弱可怜？
西岳府君让她去魏水河，正是去夺权的。
道人思索。
狐狸安静坐在旁边。
林觉很快摇头，抛去杂念，不想这些，只是又问：“那足下为何又会化作这位潘公，来到这里呢？”
“实不相瞒，这位潘公本是河边一位渔夫，生活困窘，又爱饮酒，常以钓鱼换酒钱，我听过人间的一些志怪故事，常有水下的龙王、水神乃至是水鬼与爱饮酒的道人结交，恰好自己也有苦闷，于是就效仿故事中的事，上岸与他结交，互相倾诉愁苦。
“他买酒与我共饮，我则小小施展神力，帮他多钓一些鱼儿。
“时间一长，慢慢也有了些交情。”
狐狸低头舔着护心毛，听见这种故事，也抬起头来把潘公盯着。
旁边的樊天师一直坐着不说话，然而听到这里，眼中也闪过一丝隐晦的神往。
这位“神灵”虽是效仿人间神鬼志怪故事中的事情，可他做了出来，又何尝不是另一段发生于魏水河边的神鬼故事呢。
这等神仙之事，“天师”也向往啊。
只听潘公顿了一下，叹息着道：
“然而那鼍龙王谋害我的时候，引得魏水河边水位大涨，潮汛汹涌，这位潘公也与我一样，死在了这妖怪的手下。我们都有同样的不甘，更何况他家还有一位老母要照顾，我们便约好，他轮回而去，我则借了他的身子，上岸寻找报仇的机会，也替他照顾老母。
“于是这才借了他的身体和名字，化作这位潘公，进了聚仙府。
“这样也好，原先顶了个魏水河神的名头，其实什么事都做不了，什么话都不敢说，如今死了一回，上了岸后，总算还有一点原先的法力，还可以告知岸边民众水涨水退，潮汛如何，比原先好些了。”
“原来如此。”林觉点着头说，“那潘公又是如何知道鼍龙王确是被我所除呢？”
“真人屋中有他的味道。”
“……”
林觉稍稍一想，应是那龙角的原因。
然而此时的潘公已经起身了。
此前林觉迎他进屋时，他就在大雨中对着林觉拜了一拜，如今谈到这里，神情又激动起来，又要对着林觉跪拜。
林觉自是拦住了他。
可拦住了膝盖，却没堵住他的嘴。
“真人为我报仇，乃是大恩，此后在这人间一世，真人但有任何事情，尽管开口就是，赴汤蹈火，宁死不辞！”
“……”
林觉听了也只是笑笑，移开话题：“你的鼻子还挺灵。”
“鼻子本来不灵，多亏下雨水汽。”
“原来如此。”林觉点点头，“我还真有一件事想要请教你。”
“不敢不敢，真人开口就是。”
“我有一位师妹，虽然与我一样，修行阴阳灵法，但天赋却在五行之上，我一直想为她找一门正统的五行灵法，不知何处能找到？”
“这……我虽做神几百年，但也不曾如灵法派的道人一样修过道，倒是听说过五行灵法这几个字，可我也不知其中真理。”潘公为难又羞愧，“聚仙府中倒是有几个散修道人，我知道他们是修五行灵法的，只是不知是从哪来的，也不知正不正统，他们向来也不愿传给别人。”
“嗯……”
林觉也思考了下。
不知正不正统不要紧，只要是五行灵法，自己看一遍，稍作领悟，古书上自然会出现正统的五行灵法。
然而别人不愿，他总不能强迫。
潘公见状，更羞愧了。
这可是报杀身之仇的恩人，刚刚自己还请他有什么事情尽管开口，如今别人真的开口问了，自己却又帮不上忙……
恩不能报，不如再死一次算了！
“对了！五行灵法虽是正统修行法门，本身却也不算极度稀奇，聚仙府的藏经阁中定然存得有相关古籍，只是不知在哪间阁楼中！”潘公想到这一点便连忙开口了，“真人刚刚挂靠聚仙府，也许还不能进，不过我却混了一个金名牌，我去替真人找找。”
“能借出来吗？”
“我一字一句的带出来就是！”潘公毫不犹豫的说道。
旁边的樊天师本来一直依然端正盘坐，像是活神仙一样淡然，默默听着他们说话，可此时却有些忍不住了——
起先见这脾气不好的潘公对林觉如此恭敬，他虽有些惊讶，但也觉得合理，只是对这潘公的品性多了一点敬重，直到看见他对林觉如此热络，不知为何，他却忽然有些心慌了起来。
别到时候他俩反倒把自己孤立了。
“贫道虽也不修五行灵法，但也可以帮助道友！”樊天师说道。
“多谢二位。”林觉笑着拒绝，“这种笨方法，还是算了。”
看如今聚仙府这个样子，他俩都能这么快混个金牌，自己又能花费多少时间？
说不定比他们背下来还快。
别到时候他们背错了，还把自己绕进去。
随后又在这里闲聊几句。
那潘公身上的水终于滴尽了，在堂屋中流了一地，地板怕都要给泡坏了。
林觉掐着法印，将手一挥，地上的积水立马凝成一道，飞入了外面雨帘中，不小心擦到雨链，惹得它不住的摇晃，又是一阵清脆叮当响。
“天有些晚了，在下初来乍到，一贫如洗，没有可留客的东西，二位便回去休息吧。”
“告辞。”
“告退。”
“对了，在下这里有只小鬼，晚上有托梦找人问路的毛病，我本欲劝它不要这么做，可它怎么也听不懂，便只好给二位说一声了。”林觉对着他们叮嘱了一句，“若遇到它，莫要为难了它。”
“道友放心。”
“对了真人——”
潘公本来也已起身，却也突然想起，对他说道：
“这个宅院原先许久没有人住，闹了两只狐，很可能就藏身在真人居住的院子里，经常出来乱写乱画，或者晨昏时显身晃悠，十分烦人，刚才我回来的路上也见它们又在外面的墙上写了两行字，要不我替真人将这两只狐给找出来除去？免得打扰真人清修！”
樊天师闻言，也看向林觉。
“哦？”林觉好奇问道，“它们写的什么？”
“什么看山看水独坐……听风听雨安眠……它们常写这种东西……”
“咦？”
林觉有些意外——
这不是自己下午念的句子吗？
随即摇头笑笑。
“算了，既然这狐也没有害人，寻常人家都不会轻易赶走它们，我们又何必将它们给除掉呢？”
“人妖毕竟有别。”
“虽是有别，却也有善恶之分，也都有一颗人心，不是所有妖怪都如那鼍龙王的。”林觉说着，又问了一句，“是二位先来，还是它们先来呢？”
“我来时它们就在了。”潘公说道。
“贫道来时，它们也已经在了，只是最近一年变得活跃了些。”樊天师也说。
“看吧，它们还先来这里，如果因为这点小事，就将它们除掉，那谁是妖呢？”林觉摆手，“待得它们做了乱再说吧。”
“贫道也这么想。”樊天师适时附和，“这两位虽然有些胡作非为，却也随心所欲，何况它们在这里这么久了，也不曾害人，多做写画之事，细想也颇有几分雅趣。”
潘公便不好说什么了，只好离去。
刚好雨停。
林觉趁着黄昏出去看了看，果真在一面墙上看到了这两行字——
看山看水独坐，听风听雨高眠。
应是自己念叨时被它们所听见的，一时兴起，就写在了墙上。
“呵……”
倒真有几分故事中那些狐妖的味道了。
林觉笑了笑，走回小院。
想了想，又停步院中，对院中的狐说：
“不知你们身在何处，既然你们先来这里，贫道也不赶你们走，此后这间阁楼二楼就是你们的居所，我们便效仿寻常人家，一楼上下且平分。
“只是也得约法三章：
“道人也需安眠，我不轻易打扰你们，你们也不可在晚上吵我；
“道人更有修行之事，你们不可进入或窥探我们的卧房与静室；
“人妖都有隐私，我不过问你们，你们也不可妄听我们谈话，若是不慎听见了，不可对外传扬。
“贫道林觉，先有礼了。”
林觉这才回屋，关上房门。
不曾想先前一句“初来乍到，一贫如洗”，樊天师便为他送来了炭火、酒菜与橘子干果，潘公也为他提了几条咸肉来。
更不曾想，狐也有谢意——
此时林觉贫困，没有余钱，他只在清早向门口来的老农买了一斤多的米放在家里，但是连着吃了几天，居然一点都没少。
没有几日，便是吴令史口中说的，太子殿下来聚仙府的日子了。
隔壁的聚仙府官署明显变得热闹起来。
怕有不少江湖高人、奇人异士都想向这位太子殿下展示一下自己的法术本领，林觉自然也想沾沾太子的光，前去见识一下。

第265章 真是个假货？
“这里原先是个王府，后来因为造反被杀，又被改成了京城最大的寺院，再后来又因皇帝灭佛被屠尽，最后才成了聚仙府的官署大院。”
樊天师信步走在林觉身边，为他介绍着道。
林觉不禁瞄了他一眼——
原先他还以为这人今天不会来聚仙府的官署，毕竟今天很多江湖高人、奇人异士都会在太子殿下面前展示法术本领，万一有人起哄，或者那位太子想要看看传说中樊天师的本领，那他可怎么办？
却没想到，这人的胆子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甚至他看起来竟比自己还从容几分。
三人一狐走到了聚仙府的门口。
林觉正欲拿出木牌，告知守门的人，身后这位是自己的护道之人，然而门口守卫一见樊天师，便立马露出了恭敬之色，连带着对他、对他身后的罗公也只敢用恭敬又好奇的眼神看，不敢上来查问。
“樊天师，快快请进。”
“太子殿下到了吗？”
“刚到，刚到。”
“哈哈，贫道就来看看，清修之际，凑个热闹。”
樊天师甩着袖子走向聚仙府大门，跨进去前，还侧身笑对林觉，做了个请的手势：
“道友，请。”
林觉又意外的看了他一眼——
此前出门之时，这人只给他说时间还早，吃个早饭再出门也不迟，吃完早饭再喝杯茶出门也不迟，没想到他竟胆大到比太子还到得晚，偏偏门口的守卫对此还不觉得稀奇。
细细一想，又知晓了。
不愧是樊天师啊……
林觉心中暗笑，倒也不表现出来，只觉得于红尘之中又涨了些眼界。
随即便进了聚仙府。
经过仪门，眼前一暗，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个宽敞而绿意盎然的大院，也或许可叫园林，不过今日这里却十分杂乱热闹。
不知多少江湖高人、奇人异士与名道高僧身处其中，有的闭目盘坐，有的互相对弈，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表演着法术，不过更多的人还是跟远处的一群人走在一起，隐隐看见有侍卫的身影，大概便是太子殿下的仪仗了。
“果真热闹。”
林觉睁大眼睛，仔细看去。
身边白狐也伸长了脖子。
罗公说过，聚仙府不是只有樊天师这等坑蒙拐骗之徒，也不是只有那些因种种原因能见鬼、与妖结识或者只是因为胆大不怕鬼的寻常人，也有一些有真本事的人，哪怕他们只占少数，然而聚仙府聚敛了几千人，也是个不小的数目。
而对于林觉来说——
法术难分深浅，本领高低也看造诣，世人都有所长，又有所短。
当初给自己带来咒御的那个灰袍中年人，难道就是一个厉害角色了吗？从他身上得来的这门法术自己还不是照样用到现在！
目光扫过，先过滤掉那些无所事事或是下棋谈笑、扮神仙装风采的人，只看热闹之处。
很快听见一声虎啸。
“嗷呜~~”
林觉、狐狸和罗公都瞬间转头。
却见左方围着一大群人，忽然让开一道口子，一头斑斓猛虎从这道口子中跳了出来，引起一阵惊呼。
不过很多人都似乎知晓聚仙府中有这么一位存在，虽然惊讶，也只是摄于斑斓猛虎的体型气势，下意识惊呼，但并不惧怕。
罗僧眼中也露出一分了然，不过没有开口。
旁边的樊天师则是说道：“这是聚仙府中的一位貙人。”
“貙人……”
林觉点了点头。
在山中时，他曾听闻过这种法术。
这种法术叫做貙术，是从小修习的，可以让自己变成一只猛虎，体型与力量都与真的猛虎相当，唯有一点不同——
真的猛虎脚生四趾，貙术变成的猛虎却有五趾，因此可从脚印判断是真的猛虎还是貙术变成的猛虎。
修习这种法术的人，就叫貙人。
林觉看见那头猛虎在假山上、花坛间跳跃摆尾，不消一会儿，又趴下变回人形，只从身上取下一张虎皮，引得许多人惊叹，而林觉亦然。
聚仙府果然有人有真本事！
这门法术虽然斗不了妖王，可也算一门厉害的本领了。
猛虎乃是山中君王，这世间又有多少人和妖精鬼怪能斗得过一头猛虎呢？更何况他还是人变的，仓促之间一人变成猛虎，或从巷道里窜出，怕是大多修道人都反应不过来。
修习此法，起码讨个生计乃至做个高人是没有问题的。
不过这门法术不合他意。
跟着樊天师往前，许多人见到樊天师，就自动让开一条路，稍熟一些的，前来见礼问好，也保持着一段距离，显然是对他敬畏有加。
连带着林觉也收获了许多好奇的目光。
顺着园中长廊往前走。
樊天师知晓林觉是来见识江湖奇人异士与各种法术的，又知晓这些人大多都想展示给那位太子殿下看，便带着他直往那位太子殿下的方向去。
很快就赶上了那位太子殿下。
只见那是一个身着华服的中年人，并不年轻，四周站着不少高大的披甲侍卫，又有几名官员跟在身侧，身后更是跟了不少聚仙府的奇人。
忽有一名黄袍僧人出来献术：
“贫僧有一法术，乃是高深佛法，愿为殿下表演一番。”
“哦？请！”
太子殿下立马停下了脚步。
四周本就跟着许多人，自然便以那黄袍僧人为中心，围成了一个圈，当然，太子殿下依然站在最好的观赏位置。
林觉便也上前观看。
只见那名黄袍僧人年纪颇大，手中拿着一个金钵，他一边与太子说话，介绍吹嘘自己的法术，一边在旁边的池中接了一钵水，口中念念有词，似在施展法术。之后饮了一口水，喷向园中的树。
“噗！”
水雾弥漫开来。
正是寒冬，树上光秃秃的。
可这一喷，恍惚之间，寒冬的枯树竟然缓缓长出了嫩芽，芽点迅速长成花苞，随即又开出了花。
是点点梅花，胜雪的白。
四周又有些惊叹声。
众人皆看向那棵树，或那僧人，唯有狐狸抬起头，一脸好奇的看向林觉。
那眼中意思很简单——
这人和你一样。
“呵……”
林觉也低头与它对视，露出笑意。
“别急，这还不够。上乘佛法能劝人向善，能劝枯树开花，却还能再开枝散叶，乃至结果。”僧人呵呵笑着，又饮了一口水，一口喷出。
噗的一声，水雾弥漫开来。
只见那棵枯树上的梅花迅速凋零，落在地上，铺了满地，可花瓣却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成泥，也不等它们成泥，树上就又长出了许多芽点。
一个眨眼，芽点就迅速生长，成了嫩叶，再一眨眼，嫩芽便展开来，这时候已经从嫩绿成了深绿，纹路也清晰可见了。
狐狸又抬头看向林觉。
眼中神情还是很简单——
这人好像比你会得多。
只是此时林觉却专心看着前方，没有理它，它也只好收回目光，继续看前面。
不知几人发觉，树叶下还挂了果。
刚开始只是豆子那么大的一颗果，果豆迅速长大，变得饱满，成了许多梅子，挂满了树梢。
“阿弥陀佛……”
黄袍僧人转身看向众人。
虽是口诵佛号，可众人哪里不知意思，纷纷拍掌叫好，捧场。
那位太子殿下也是露出笑意，没有过于惊讶，却也给了不错的评价：
“大师法术果然高深。”
稍稍停顿一下，便又指着树上问：
“只是这梅子……可能吃呢？”
“阿弥陀佛，既是佛法，自然能吃。”
黄袍僧人双手合十，低头念诵，随即往前两步，走到树下，握住一颗梅子，用力一扯。
一道轻微声响，树枝沙沙摇晃。
一颗梅子，呈于太子面前。
太子这才有些惊讶了。
接过梅子，感受着手中的触感，看着表面的绒毛，甚至放到眼前一嗅，清香宜人。
“竟是真的！”
太子惊讶说道，将梅子递给旁边。
一名官员立马接过，放到嘴边轻轻一咬。
“咦~”
官员五官都皱了起来。
是看得见的酸。
身边围观众人也越发惊讶。
就在这时，太子余光一扫，忽然看见了林觉三人，眼中露出几分意外，随即跨前两步，竟然主动行礼：
“樊天师也来了？听闻樊天师向来不喜欢这般嘈杂的场合，今日怎么来了兴致？”
“见过太子。”樊天师笑着行礼，虽如此说，却态度淡然，“今日聚仙府来了另一位高人，与贫道与潘公住在一间院子，贫道敬他本领，知晓这位道友刚来京城，对聚仙府十分好奇，于是趁着今日热闹，陪他过来看看。”
“哦？”
太子有些惊讶。
众人也很惊讶。
什么人刚来聚仙府，就能和樊天师与潘公住进同一个院子？又能让樊天师亲自来这里陪他闲逛？
却见那只是个年轻道人罢了。
“这位是……”
“贫道姓林名觉，见过殿下。”
“本宫也见过道长。”
太子殿下多看了他几眼，将他记住，便收回目光，又看向樊天师，笑着问道：“以樊天师的眼光看，这位大师的法术如何？”
众人便都看向樊天师。
尤其是那名黄袍僧人，早知樊天师大名，额角已经有些出汗了。
林觉也转过了头。
本以为他可能或多或少有些慌乱，却不料从他身上一点紧张局促都看不到，反倒见他笑意吟吟的与那黄袍僧人对视一眼，随即才说：
“这位高僧自是好法术，也佛法精深，一棵腊梅树，竟然开出了梅花，结出了梅子。”
在场众人皆是一愣，随即才回过神。
有人想起，这棵树去年开花，好像确实是开的腊梅花。
腊梅又叫蜡梅，虽然也叫梅，却和梅花不是同一种，不仅开出的花不一样，结出的果子也不能吃，反而有毒。
可这开的确实是梅花。
结的又确实是梅子。
有人恍然大悟。
有人则是懊恼，自己明明就住在这院中，却也一时忘了这是腊梅，反倒不如这位不常来此的樊天师记得清楚。
而那太子也是若有所思，抬手行礼：
“不愧是樊天师……”
一句话，既没有点破黄袍僧人的法术，为他留了面子，也回答了太子的疑问，告知了他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就连林觉与罗僧都忍不住看向樊天师。
这人真是个假货？

第266章 不准说我们坏话！
不知不觉，黄袍僧人已经满头大汗。
不过他也不敢在心里怪责樊天师，毕竟太子殿下开口问了，恐怕就算是樊天师，也不好不答吧？
更不会为了自己而不答。
樊天师能隐晦的点出来，没有直接拆破，就已经是对自己的照顾了。
只能说不愧是樊天师！
自己自以为这身戏术已经炉火纯青，连枝叶花朵的细节也变得和真的一样，怕是神仙也难分真假，幻戏与招来之术的结合亦是足够巧妙，但是逗弄一下北边小地方的百姓权贵还行，可在樊天师的面前，就不够看了。
倒也不怪自己——
自己站出来时，可还没见到樊天师，自己今日来这里前也曾问了聚仙府的人，他们可都说，樊天师不会来凑这种热闹。
“樊天师果然慧眼如炬，贫僧是班门弄斧了。”僧人索性站出来说，又对太子行礼，“不过能博得太子殿下一乐，便足矣。”
太子也不与他计较，笑着转头：
“这位大师法术高深，极为奇妙，让本宫大开眼界，赏银五十两，赏好布一匹。”
身边一名官员立马点头称是。
林觉这才领悟到罗公所说——
到了这聚仙府，但凡有本事的，没人是靠那二两银子的供奉钱过日子的，而在这里，来钱也简单得很。
这么一下就是五十两，得吃了多少百姓的妖怪才值这份赏钱？
就是不知这银又是什么味道了。
“多谢太子殿下，多谢樊天师。”黄袍僧人这才松了口气，又笑了出来。
“都是大师靠本领得来的，下次外邦来访之时，本宫欲请大师前去表演这手妙法，如何？”
“求之不得。”
黄袍僧人答应下来，又对樊天师双手合十：“樊天师果然本领高强，在下、哦贫僧佩服。”
“贫道哪有什么本领？若说本领，不足身边这位林道友的万一啊！而今日不过是刚好记住这是一株蜡梅罢了。”樊天师却是笑道，也如实说，“倒是大师这手本领才是出神入化，怕是神仙来了，也要自愧不如。”
世人怎么会信他这番话呢？
只觉得是樊天师谦虚又托举旁人罢了。
就连黄袍僧人，也是感激不已。
倒是众人都又因此多看了林觉一眼。
只有樊天师自己知道，这是实话。
刚刚他心中也是捏了把汗的。
还好自己去年腊月来这里时，这院中的蜡梅刚好开放，自己把它们都记住了，否则这光秃秃的，谁认得出是腊梅还是梅树还是桃李杏梨？
“樊天师……”
太子又在那里叫他，邀他同行。
樊天师听后，却是用余光瞬间瞄了眼林觉，见林觉神情平静，没看太子，便立马笑着行礼婉拒：
“殿下的仪仗太多人了，贫道实在是待不住，何况还要陪伴身边这位道友，便不与殿下同行了，我们跟在殿下身后就是。”
“唉，便依天师。”
太子只好又往前走。
樊天师与林觉远远跟在身后，罗僧戴着斗笠，抱刀站在一旁，扮演着护道之人的角色，其实也在四下看热闹。
“林道友觉得，这位可算奇人异士？”樊天师平静的问林觉。
“这位的幻戏与招来之术炉火纯青，自然算是奇人异士，能将两种手段结合起来，也极其难得。”林觉承他陪伴又讲解，便也如实回答，然而说到这里，他却又皱了眉，“只是……”
樊天师听着，心中只有两个想法——
先是感叹，身边这位不愧是真天师，一眼就能看穿法术真假，而且人家是真的看出来了，还能将根底也看出来，哪像自己，靠别的手段。
随即暗自记下了“幻戏”与“招来之术”这两个词，心中想着，若是再遇到那黄袍僧人，或是他来找自己道谢，自己就用这般话语来应付他。
可听见林觉这句“只是”，又觉得焦急，忍不住问道：
“只是什么？”
林觉皱着眉头，一时不好言说。
自己传自浮丘观，传自搬山祖师，戏术也是搬山祖师从仙人那里得来的“浮丘七术”之一，一直传到了今天，不曾断绝。
在他看来，戏术就是戏术。
不必冒充别的法术。
天下间的法术各有各的奇妙，并不是非要能降妖除魔、能惊天动地才算是好法术。
戏术的修习难度并不低于别的法术，甚至大多数戏术都比别的法术更难修习，要用好也不容易，这位黄袍僧人已经将戏术学得很不错了，在林觉看来也是一位了不得的奇人异士。可他今日犯的错便是，明明表演的是戏术，却要说是“更高深”的佛法。
也许是想骗更多钱财。
也许是自己心中看不起戏术。
若是前者，便是他心术的问题，若是后者，其实也大可不必。
自家七师兄也擅长戏术。
而七师兄就不这么想，反倒喜欢得很，也因此过得潇洒极了。
若自己也看轻，如何得人敬重呢？
这黄袍僧人大抵是江湖奇人出身，偶然得了这门法术，却没得到道法真传啊。
林觉想了一下，也没好详说，只是摇了摇头，说了一句：“不如堂堂正正的说自己表演的是戏术，也许神仙亲临，也会为之叹服。”
樊天师一听，当即一怔。
眼睛睁圆，脚步也乱了片刻。
随即心中一抹苦笑：
果然自己还是假天师啊……
像这番话，自己就永远也说不出来。
怕是寻常人听了，也会觉得寻常吧，可若那黄袍僧人听了，就不知心中会不会激起涟漪了。反正自己是觉得精妙，又暗自记下来了。
再往前走。
大多数人都对樊天师恭敬有加。
有人能念咒指挥虫子，一下令其排成一排，一下又能令其摆出军阵，还能指挥青蛙逐一跳水，有没有什么用不知道，反正大家都看得很稀奇。
太子看得一乐，便也有赏。
有人表演青蚨法。
将一串铜钱丢进井里，念咒之后，铜钱又排着队从井里跳出，落入他的盘中。
太子殿下也有赏。
有人能使空杯满酒，献给太子，太子殿下看得兴起，连安全也不顾了，举杯就饮，刚刚饮完，低头一看，却又是满满一杯。
太子连饮三杯，笑着道赏，又把这酒分给身边别的奇人异士们共饮。
罗公曾说他是个酒囊饭袋。
林觉知晓人有千面，也知晓一个人表现出哪一面，也与他身处何时何地、面对何人有关，反正今日此地这太子面对众多聚仙府的奇人异士，还算是一个开朗大方又颇有魅力的形象。
走着走着，林觉听见有人小声议论：
“那人就是传说中的樊天师吗？”
“正是了。”
“这樊天师究竟有何本领？为何不拿出来现一现？也好让我们开开眼界啊。”
“你胆子可真大！樊天师什么身份？能和我们一样吗？太子殿下也不能让他随便表演法术啊！何况樊天师会的可不是这些小法术小本领，他会的可是能请来神兵天降诛除大妖乃至妖王的大法术，能随便演示给人看吗？”
“当真？”
两人讨论得虽然小声，也被林觉听见了。
也许他们觉得四周杂乱，也没说樊天师的坏话，便尽管讨论了。
“如今樊天师的本领有多大，怕是只有老天才知道了。我只知道二十多年前，樊天师还很年轻，他在酒楼与人饮酒，忽然说南方有地震，又说地震引发了山火，随即又含了一口水，吐出去……”
“然后呢？”
“当时酒楼很多人，不知道樊天师的本领，怕还以为天师在发酒疯，后来没有多久就传来了南方千里以外地震的消息，地震真引发了山火，不过山火刚刚来得及烧了几十里大山，就被天降一场大雨，给浇熄了。那时人们便知道了，樊天师有通天的本领。”
“嘶……”
林觉听见他们说话，想多听一些，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樊天师跟着他走慢，便也听见了。
林觉转头瞄了眼樊天师。
却见这名中年道人神情一怔，脸上刹那之间闪过一抹复杂情绪，不是谦虚，不是往日里的风轻云淡，更不是得意，而是一抹缅怀与感慨。
林觉稍作一想便知道了——
这也许正是“樊天师”的开始。
如此的话，应是觉得恍然如昨，应是感慨命运造化与机缘巧合。
身后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那他身边那个是……”
“刚才不是听说了吗？这位也是新进聚仙府的，如今与樊天师住在一个院子里。”
“新进聚仙府的？他又有什么本领？凭什么我们也新进聚仙府，却只能住在这官府的小房间里，和道观的客堂差不多，他却能住外面的大院，而且还和樊天师住进同一个院子。”
“这就不知了……”
忽然旁边传来另一道声音：
“据说这位乃是半年前在魏水河边除掉了那鼍龙王的神仙高人！你们没看见他身边跟着一只白狐吗？”
“咦？”
“这……”
四周有人惊讶，有人神情怪异。
怪异的原因倒也简单——
确实是这半年来，无论是聚仙府内，聚仙府外，都遇到过不少人自称那魏水河边除掉鼍龙王的事情与自己有关。
甚至在场就有这么宣扬过的人。
当即有人默然。
也有人并不相信。
“不是说那两位神仙乃是一男一女，且带了一只白狐吗？怎么只剩一位了？”
“是啊！不是说是天上来的神仙吗？怎么没有回天上，反倒来了聚仙府？而且早不来，这都过去半年了，才冒出来？”
“那白狐看着倒确是不寻常。”
“不会又是个假的吧？”
“樊天师都陪在身边，应是真的吧？”
“依我看啊，此前府中那几位，就是装得太不像，胆子也太小了，若是他们也在街上购置一只白狐，说不定礼部那些主事书令就相信了……”
这人刚刚说完，就见前方跟在两名道人身边的那只白狐忽然转头，仰头盯向了他。
狐狸眼神清澈，神情严肃，不知为何，看着竟有几分像是人。
而它分明是听出了自己在说它！
“这……”
这人一时没敢出声了。
反倒身边人笑着接话：
“白狐可不好找，何况还得找看着有几分怪异的，就算找到了，买来怕也得费些钱……不妨我们去试试这人？请他展示一下法术，若能拆穿，说不定我们也能被看重，住进大院子，还能和樊天师住在一起，若他真是那神仙，想来也不会怪罪我们，也算帮殿下开开眼界，说不定太子殿下也想知道这位道人是谁，有什么本领呢。”
说完没有听见回音。
“怎么了？”
两个年轻男子，一个盯着前方不说话，另一个好奇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前方那只狐狸果真像是知道他们在说自己，已经从回头看向他们，变成了转身盯着他们，伸长脖子仰着头，神情严肃。
“……”
两人对视一眼，感觉有些不妙。
不过很快，狐狸就又转身跟上了道人。
“呼……”
两人松了口气。
可是刚走两步，目光一瞄，忽然又见前方人群中只有樊天师和那名道人，还有那护道之人，他们身边的白狐却不见了。
接着目光一转——
只见一只和猫儿差不多大的白狐就站在身边假山上，已与自己二人离得很近，当即吓了他们一大跳。
没来得及喊出声，也没来得及躲避，便见狐狸张口一吐，吐出一小团黄烟，直扑他们面门而来。
“咳咳……”
两人立马被呛着了，一阵咳嗽。
眼前一晃，狐狸又不见了。

第267章 血御之术与狐狸戏法
在大院中绕了一圈，又绕回了黄袍僧人表演戏术的地方。
不过这时樊天师才看见，刚才还枝繁叶茂、挂满梅子的树此时已经恢复了原样，那铺了一地的胜雪梅花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从未出现过。
刚才大多数人都跟着太子一行人继续往前，也不知有多少人看清了它变回原样的过程。
果真是戏术啊……
樊天师在心中如是感叹一句，微微转头，又对林觉说：
“半年前贫道乘船去往鼍龙王的洞府，看见道友与那妖王斗法后的景象，处处都开着花，想必道友也会类似的法术吧？”
“确会一样。”
“道友那花，可几日也不见谢啊。”
“那是真花。”
“真是神仙本领啊……”樊天师感叹着，又说道，“这棵树此前看着还不觉得，刚刚开了花，又枝繁叶茂，如今再看，就有几分突兀单调了，道友何不小施仙术，让这树梅花重开呢？”
“可以如此，但却不必。”林觉摇头，“这是腊梅，此时已是腊月，过几天它自然就开花了。”
“原来如此……”
樊天师依然若有所思。
前方太子一行又走向了另一边，三人便也跟着往那方走。
今日确实有不少奇人异士在此表演法术本领，也确实有一些不错的本领，可一路见识下来，林觉却有些失望。
不是看轻，而是没达目的。
他今日来此，自然不是来开眼界长见识的，而是听说聚仙府内奇人异士众多，想来看看有没有适合自己的本领，有的话便可向之请教及交换。
三人行必有师焉。
奈何看到此时，也没找到合适的，要么是对自己没有用，要么便是不好学习。
林觉本身不是一个“必须对自己很有用处才会去学习一门法术”的人，他也受了几分七师兄的感染，若能学会一门指挥虫子排兵布阵的本领，今后年纪大了，行至一处山村，坐在村口树下逗弄村中顽童，不也有趣吗？
不过他如今会的法术已太多了。
不乏这一类的。
又如那黄袍僧人开花散叶的幻戏，在戏术中应该也是不错的一门，若是原先，林觉定然也很愿意学，可如今意愿就没有那么强烈了。
又如那貙术。
其实这门法术对他是有用处的。
变成老虎在山林中奔跑，无论是追是逃，还是赶路，总比人来得快，有时候也能省下一颗神行丹了。奈何此法要从小学起，林觉已过了时机。
失望便由此而起。
听说聚仙府内，就有人会神行术，能日行千里，可却又看不到。
“唉……”
林觉遗憾着时，身边白影一闪，狐狸跳跃着回到他身边。
“你去哪了？”
林觉低头盯着它问。
狐狸却只抬头，和他对视一眼，并不答话，只是伸长脖子，自顾自看向前方。
前方又有一片杂乱喧哗。
因为围着太多人，看不见那方景象，只能听见人的欢呼与喝彩，有时还能听到一声惊呼，像是有些惊险一样。
忽然见到空中光芒一闪，乃是映着日光的雪亮刀身，只一瞬间就不见了。
好似又带着一点点血光。
“嗯？”
林觉当即来了兴趣。
而前方太子一行已经走了过去。
中间乃是一个身材普通的中年道人，星眉剑目，五官颇有几分正气，正盘坐在一个蒲团上，几把飞刀围绕着他，竟在空中自动旋转飞舞。
中年道人并不念咒，只用目光炯炯有神的盯着这几把飞刀，操控着它们在空中呼啸：时而围着他绕圈，像是组成刀阵，时而在空中击打，像是有无形的人操控着它们厮杀，打出一阵叮当声，时而又从人群前方险之又险的飞过，引起一阵惊呼，吓得众人微微后退。
一声惊呼，一阵后退后，往往便伴随着响亮的欢呼喝彩。
“好本领！”
“不知与那位安公变成的猛虎比如何……”
“真是好法术！”
“得下不少功夫吧！”
围观之人身在聚仙府，深谙互相抬轿之道，并不吝啬夸赞之言。
见到四周众人惊讶的眼神，听见这些吹捧的话语，中年道人神情不改，只沉声道：
“贫道这手法术，名为御物之术，乃是正统道家仙术，可用意念操纵世间万物，贫道最擅操控刀剑，一念心中起，一剑天上来，又万剑齐飞，任它什么妖魔鬼怪看见了，也只有惧怕退去的份！”
随即看见太子也来了身边，中年道人更加来了劲，放开了展示本领。
飞刀在空中疾飞，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好几次都更加惊险的从围观者面前飞过去，好让他们知晓，这飞刀究竟有多快多凌厉，让他们真切感受自己这番本领的厉害，也让他们感受自己对这些飞刀如同手臂一样的熟练控制。
就连太子身边的护卫对此也十分紧张，将太子牢牢护在中间，目光紧盯着空中的飞刀。
“无妨无妨……”
太子老脸微红，反而推开护卫，主动走上前去：
“这位陶道长之名本宫早已听说过，他进聚仙府已经好几年了，何况本宫今日来此，拜访的便是我大姜的奇人高人，这么小心给谁看？”
说着顿了一下，又看了眼一旁台阶上：
“身后可还有樊天师呢。”
身边众人一听，都觉太子有些气魄。
中年道人则是表演得更来劲了。
奈何他没有伤太子的意，太子却因此前连喝三杯酒，有些飘飘然，一下脚步不稳，便往前跌撞而去。
一柄飞刀环绕人群，正要飞到那里！
众多护卫一惊，纷纷上前。
中年道人也是神情陡然一凝，眼睛都睁圆了，本来用意念就可控制的飞刀，硬是忍不住加上了手上的动作，用力一挥。
“刷！”
飞刀急速转向，刀尖微抬几分，斜着射向另一边。
如今那里站的，正是两名道人，还有一名站在身边的抱刀武人。
修道之人，最怕就是这种攻击。
这中年道人颇有本领。
这飞刀也来得又快又急。
射向的正是林觉面门。
林觉虽是修道之人，然而他早就看见了这人，也早就看见了他的法术与飞刀，自然是有准备的。
不过他的反应终究不如身边武人。
只见罗公将刀鞘一抬——
当的一声！刀鞘尾部包的黄铜刚好打在这柄飞刀的尖部刀身，顿时将之打得往上飞起，一眨眼就不知飞了多高。
待得众人将目光投过来时，只见到神情平静的林觉，还有风轻云淡的樊天师，一名戴着斗笠抱着长刀的武人将手往前伸出，手掌摊开，那柄飞刀便正好落下来，落到他的手中。
是差不多一尺长的一把飞刀，像是一把匕首，刀身雪亮，其中一面却又用鲜血画着一个玄妙的符号。
众人又是一阵惊呼。
而太子身边的侍卫则全都眼神凝重，或是神情呆滞，看着这名抱刀武人。
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就如此前他们看见这么多法术本领，也不知其中玄妙与厉害一样，此时身边之人都为武人这一手而惊呼喝彩，唯有他们看得出武人的这一手本领究竟有多惊人与难得。
此时那名年轻些的道人已经将飞刀接了过来，拿在手中，细细查看。
“原来如此……”
林觉眼中有些惊讶，又有几分喜色。
狐狸又扭头把他盯着，眼神依然和此前差不多，明澈而有话说。
“道友的刀。”
林觉在触碰精血的刹那，就已感觉到了心中的悸感，如此便满足了，于是只将飞刀往前一丢，飞刀便旋转着飞向那中年道人，同时提醒一句：
“这门法术虽然厉害，但却有些危险，即便也可用于表演，可道友耍弄之时，还是小心一些，伤了人就不好了。”
中年道人惊魂未定，松了口气。
心念一动，飞刀便停在空中。
“多谢道友，多谢提醒。”
中年道人说完，又连忙看向太子：“殿下，可有受惊？”
“没有的事。”
“贫道有罪。”
“不怪道长……”
那方二人继续交谈。
大多数人的目光都转回了那边，只有几名侍卫还在将目光往罗公的身上瞄，大抵是来自于武人的崇仰。
林觉则是向身边的樊天师问道：
“这位道友是谁？”
“这位道友姓陶，多数人便都叫他陶道长，擅长的便是这手御物之术。”樊天师瞄了眼林觉，淡然说道，“道友若是与他惺惺相惜，贫道倒是可以请他来我们的院子，做客详谈，想来他也不会不给贫道面子。”
“……”
林觉想了一下，虽说自己大概已经得到了这门法术，不过也算承他的情，结识一下也可以，于是说道：
“若是得空，愿去拜访他。”
“道友初来京城，对路不熟，人也不熟，贫道可为道友做个中间人。”
“如此甚好。”林觉诚心说道，“便多谢樊道友了。”
“小事一桩。”
樊天师也有几分开心，只是不露出来。
就在这时，林觉发现，自己身边的狐狸又不知跑哪去了，而旁边又有些杂乱之声。
循声看去，才见乃是两个年轻人，不知为何，竟在这聚仙府的大院中，在太子殿下到来的日子里，扭打了起来。
“你这泼皮无赖！还不还钱！”
“妖怪安敢欺我！”
“我要打死你！”
两人大声喊着，面红耳赤，衣服都扯烂了。
有人连忙上去拉架。
问四周人他们为何争执，却都没人知道原因，只道他们先前还聚在一起，有说有笑，不知怎的就吵了起来，随即便打起来了。
细听他们的言语，也觉得不对。
像是中了邪一样。
唯有一只白狐站在旁边柳树的树枝上，伸长了脖子，一脸新奇的把他们盯着。
又扭过头，看向林觉。
请他来一起看。

第268章 悟术
众人费了不少力气，才将二人拉开。
好在这里是聚仙府，哪怕有不少水货，可即便是这些水货，天天听人讲述，耳濡目染，也能知晓不少东西，更别说别人了。
当即有名老叟含了一口水，心中默念一句供奉修持已久的神名法咒，往一人面门上一喷，又有一名道人并指念咒，在另一人眉心一点，用的则是宫廷常见的咒禁之法，二人这才缓缓清醒。
看见对方模样，脸上的伤痕，还有被撕坏的衣裳，都有些发愣。
众人询问他们才得知——
原来是二人在背后对真人与真人家的狐仙口出不逊，冒犯了真人，这才被狐仙施了法术，小施惩戒。
这二人也是会点本领的。
其中一人从小就能时不时的见鬼，后来长大后，曾有一次喝醉了酒，和同桌的人打赌，去乱葬岗过夜，赌注仅仅只有十个钱，但他还真去了。
那天晚上真在乱葬岗遇见几只鬼，可他并没有被那些鬼所害，反倒因此发觉鬼怪没有想象的那么可怕，渐渐敢与鬼打交道了。一来二去，不仅学会了如何让自己随时都能见鬼，如何不被鬼吐的气所迷，更练就了一身和鬼打交道的本领。
另一个人则是与城外一只妖怪结缘，但凡有事，都可以去请那妖怪帮忙，甚至得那妖怪传授吐纳之法，也不怕寻常小妖小鬼。
可这两人仅仅只是面对那名真人家的狐狸，却都毫无反抗之力。
这下之前所有质疑那名年轻道人是真真人还是假真人、魏水河边的妖王究竟是不是被他所除的话全都消失不见了，只剩许多奚落与笑谈：
“我说你们二人也真是够蠢的，那位真人是真是假，我们分辨不出来，樊天师还能分辨不出来吗？”
“你没见樊天师都对他颇有客气吗？真是水货，能与樊天师同住一个宅院？”
“就不说樊天师了，光是真人身边那名护道之人，就凭今日露的那一手，我看都能刀斩妖魔鬼怪。”
“我也一眼看出那位真人不凡，寻常人走在樊天师的身边，有几个能如此淡然的？何况此前空镜大师演示佛法，又有诸位高人展示本领，可我一直留意着那位真人的神情，人家一点也不惊讶，怕是早就看出我们的根底了。”
“真人便是神仙，对神仙出言不逊，这只是小施惩戒，没有把你们打入六畜轮回算好的了，你们就庆幸吧。”
“是啊是啊……”
只是这个时候，樊天师与真人早已不见了。
今日院中的奇人异士基本都展示过了本领，林觉自然没有了多留的理由。
至于那两个扭打起来的人，林觉确实有些愧疚，只好多多教育自家狐狸。至于是否冒犯到太子殿下，连樊天师都不在乎，他就更加不在乎了。
当然，樊天师是假不在乎。
林觉则是真不在乎。
三人一狐走出聚仙府的官署，唯有狐狸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翘首以望，像是要将目光越过聚仙府的院墙，继续观看里面的热闹一样。
狐狸也不明白，道士为什么不看。
“你干脆跳起来看算了！”旁边的林觉无奈的对它说了一句。
“？”
狐狸一愣，被他点醒了。
只是刚刚屈腿，准备跳起，就又被林觉一句话拦住了：
“你还真准备跳？”
“？”
狐狸又是一愣，停下动作，转头直盯着他，一时搞不懂了，他到底是要自己跳起来看还是不要自己跳起来看。
“你说说你，又不是三岁四岁的小孩子了，怎么还这么乱来？”
“……”
狐狸呆呆盯着他，仍旧不明白。
接着便是一通谆谆教导。
只是狐狸起初还认真听了两句，两句之后，便全程低头看路走路，连头也不抬了。
林觉见状也很无奈。
不过今天心情还是很好的——
本来正在遗憾没有找到合自己心意的法术，结果下一瞬间就找到了。
不仅合自己心意，而且很合自己心意。
咒御之法本就是自己最常用来斗法对敌的法术，只是咒御需要念咒，毕竟差了点意思，这名陶道长的御物之术看起来也不是原版的御物之术，不过却不需要念咒，而以意念操控，正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且是自己最喜欢的一个枕头。
就这一个收获，不仅今日来这大院逛这半天，就是来这京城一趟，都值得了。
三人很快走回自己的宅院，又在湖边分开。
林觉、罗公和扶摇回了自己的小院。
因为这里挨着聚仙府的官署，扶摇回来的第一时间，就是跳上院墙，又走上旁边屋顶，站在屋顶上伸长脖子往下面看。
“唉……”
林觉摇着头，对罗公说：“这小东西，真是越长大就越有自己的想法。”
“人不也是这样吗？”
“倒也是。”林觉笑了笑，也知道这个道理，并不因此忧愁，只是又问罗公，“聚仙府就这些人吗？”
“当然不是。”
罗僧依然将斗笠挂在海棠树上，长刀也搁在石桌之上：
“聚仙府有几千人，今日才有多少？没有本事的就不提了，光说有真本事的奇人异士与名道高僧，在京城的，也最多只来了一小半，还有很多有真本事的人都在外面。”
“嗯……”
林觉点了点头，想起那位云禅法师，今日就没有见到他，问樊天师，也说他目前不在京城。
今日聚仙府官署中的人，要么本就住在官署大院中，要么是特地为了那位太子赶来，或是攀附太子，或是为了展示法术以获得赏钱。
定然有些身怀真本事的人不愿意做这等事，也定然有些身怀真本事的人，来这聚仙府不是为了名利的。
“罗公知道得多吗？”
“不算多。毕竟我在长宁县也就只做了两年县尉，既不是天天往聚仙府跑，那些人也不是每年都会回京，有的几年都不回来，我也没见过。”
罗僧说着停顿了一下：
“不过据我所知，有好几个本领不错的人，都不在京城，有江湖传闻，是往北方去了，也有的往西南方向去了。”
“原来如此。”
林觉与他聊了几句，便回了房。
狐狸似乎知晓他要做什么，化作一道白影，一下子就轻巧的从房顶上跳了回来，赶在他关门之前，进了房间。
林觉点燃守夜灯，取出古书。
狐狸就趴在旁边，安静的守着。
其实它也不知道人在看什么，甚至都不知自己为何要在这里守着，只是自小便如此——
自小道人看书的时候自己就趴在旁边，时间一长就养成了习惯，它就知道了，道人看书的时候自己就是要趴在旁边的。
林觉直接翻到最新一页。
“哗……”
开花散叶，幻术戏术也。
古有仙人行走人间，为展示仙法，以一粒种子催芽生长，顷刻之间，成藤成树，开花挂果，分与世人吃。因事迹流传广泛，后人常仿照此事，以幻戏之术令枯木开花结果，或令种子发芽成藤，时常表演于街头，因而得名，开花散叶。
初学者只可遮眼，若要幻术真实，需下许多苦工，修至高深，施展此术，触碰闻嗅皆可，以假乱真。
“开花散叶……”
其实林觉当时并没有接触这门法术。
哪怕梅花凋零之时，花瓣瓣瓣飘落，又被风吹得四下飞散，也没有落到他的身上。
只是他也学过幻梦寄梦之法，梦中便要造景，也接触过幻戏之法，更学过好几门，这其中虽有差异，大多道理是通的。
当时他亲眼见到黄袍僧人施法，自然看出其中巧妙，也隐隐窥破到了法术的原理。
如此一来，便激发了古书的反应。
不过林觉暂时对它没有兴趣。
若有今后成真得道，寿命悠长，倒是可以慢慢研习各门法术。
如今没有学的法术、没有做的事情已经堆起来了，还是再缓一缓。
林觉又翻了一页。
“哗……”
血御，以血御物。
借鉴御物之法与符术改来的术法，修习起来比御物之法简单，虽以意念御物，灵活莫测，然而施术之前，须得以精血在器物上画下符咒，不仅于自身有亏，也需时间，惧怕大雨。
此法擅长斗法，却有破绽，若没有护道人，便需苦修别的高深的护体或藏身之法。
修习此法对修习真正的御物术也有助益，若是于此一道造诣精深又天资卓越，也许可凭此法自行领悟真正的御物之法。
“血御……”
果不其然，不是原版的御物术。
林觉一看就知道，这篇法术不仅与那篇“咒御”乃是同一个作者写的，甚至很可能是同时写的。
为此他特地翻到前面几页，找出了“咒御”之法，互相对比，介绍果然十分相似。
林觉皱眉思索着。
这两门法术都脱胎于御物之法，又都做了简化，各有各的特性。
如此看来，咒御是为正儿八经的修道之人准备的，只需附着一份法力，便可以咒御物。而血御则像是为江湖中的奇人异士而准备的，他们往往没有修习过正统的灵法，只有简单的养气法，或者养气法也只有一半，因此需得耗费精血，凭借精血中的灵力来御物，又因精血与自己本有关联，因此可以用意念来御物。
血御用意念控制，更为灵活，缺点在于要耗费精血，还要先画血符，也惧怕大雨。
咒御用咒语控制，施展起来对自身没有损伤，法力也不怕下雨，缺点则在于咒语难练，控制起来也没那么灵活随心所欲。
二者各有优势与缺点，几乎互补。
“若是于此一道造诣精深又天资卓越，也许可凭此法自行领悟真正的御物之法……”
林觉喃喃念着。
这才是他的图谋！
若是只有咒御，以自己如今的造诣，要想凭它自行领悟出真正的御物之法，恐怕还有些困难。可若是这两门加在一起，还有这本术法书，那他便觉得几乎只是时间问题了。
真正的御物术……
在林觉看来，这完全是可以比拟真正的撒豆成兵的法术，恐怕不仅具备咒御和血御的优点，御物的力量也要更强一些。
若是悟出真正的御物之法，自己便算又多一门和花开顷刻同一级别的法术了。
如此一来，今日收获才算大。
于是捧书苦读，废寝忘食。
哪怕深夜，也浑然不觉。

第269章 还礼
夜深人静，莲花似的灯盏，没有灯油而静静燃烧的烛火，道人篝灯苦读。
不知不觉，旁边散出一道烟气。
“篷……”
守夜灯提醒了他。
林觉转头看去，见是一只小鬼，穿着褐色衣裳，白白净净的小脸，看见他还没睡，一脸意外与疑惑。
“呵……”
林觉不禁笑了一声：
“你这小东西，胆子倒是大，在玉鉴帝君和意离神君的道观都敢现身问路，在这京城也敢随便出来，真不怕撞到谁的头上，随手收拾了你？”
陈牛扭头疑惑的看着他，又看向他旁边半眯着眼睛、困死了的狐狸。
见他们都没有问自己路的意思，它便挠了挠头，自顾自的往屋外飘了出去，继续找路去了。
“别跑太远！”
林觉也不知它听不听得懂，喊了一句，随即又扭头看了看窗外的夜，稍稍感受一下此时身边阴阳灵韵，结合季节，差不多就知道时辰了。
“五更了啊……”
林觉这才合上古书，收拾一下躺上床。
心中思绪却止不住。
一下想着咒御和血御的差异与共通，结合的巧妙，一下又想着别的杂事。
这陈牛虽然好用，可这夜里找路、托梦问路的问题却改不了，说话它也完全不听，又好似听不懂，在京城这种地方，多少还是有些危险，有空还是应该送到师妹那里去，让师妹帮他存着。
还应该买一只鸟。
买乌鸦、八哥这类聪明的，或者鸽子。
虽然难以送信给别的师兄，但此地距离枫山只有百里，请它替自己与师妹送信还是可以的。
奈何眼下还没有钱。
此时托了聚仙府的福，也算在京城安定了下来，还不知道要待多少年。若是要在此炼金丹，别说炼丹之前的事，光是炼丹就得三年。也是时候递一封信去给各位师兄，告知他们自己和小师妹的近况，好让他们安心，也保持书信往来。
这份同门情谊可万万不能断了。
虽说山上只有四五年，自己今后还不知道有多少年，可那四五年实在快乐，没有忧虑，想来今后日子再长，也难以将之冲淡。
还应当往家中递一封信。
甚至相距不远的横村，汪老爷子对自己也有帮助，于情于理也该与他说一声。
可是这年头的邮递行业啊，说发达也发达，说不发达也不发达。
边疆若起战事，到京城也就几天时间，若有紧急军情，还有别的本领来传递，兴许不到一夜就能到达，可这些却不对寻常百姓开放。
寻常百姓要想寄信，只能托人带信。
能不能带到，全看带信人的信誉。
好在徽州近些年来商贸发达，徽商近的去江南，远的来京城，哪里都去。若是来京城的，大多师兄也都住在那条路上。
而且徽商重信重诺，不易食言。
只是递信不易，莫说多走的路，光是找地方都要找许久，自然也得给足人家报酬。
问题就又回来了——
现在林觉没有钱。
好在师妹有钱。
师妹也要给师兄们递信，自己可以先把信写好，也先在京城把徽商找好，等要递信时，和师妹一起，无非多个信封的事。
林觉想着想着，逐渐睡去。
昨日聚仙府的事也渐渐传开。
各位奇人异士表演的法术本领，太子殿下的大方赏赐，亲自到场的樊天师与半年前除掉鼍龙王的神仙高人，连樊天师也对他礼遇有加。当然还有差点伤到太子殿下的惊险瞬间，被护道之人轻松挡下的飞刀法术，又有冒犯真人的鲁莽小子，真人身边狐狸施展的小小惩戒。
不过两三天时间，不知是林觉和樊天师谁托了谁的福，刚刚来到京城的林觉在聚仙府内居然隐隐有了一点名气。
与之相应的，樊天师总与他一同出入，每当有人提到林觉，也都免不了又说起樊天师。
……
三日之后。
林觉带着自家狐狸，与樊天师一同走在京城的街道上。
正是下午时分，如今京城稍微富裕一些的人家大多实行三餐制，这个时间刚好避开饭点，若是相谈正欢，又可以共进晚餐，于是一人一狐在樊天师的带领下前去拜访那位修习血御的陶道长。
樊天师十分讲究，已提前让老仆送了信去，也不算冒昧登门。
一路都与林觉讲述那位陶道长的本领。
据说这位陶道长在聚仙府也算是本领高的，京城周边若有什么妖怪作乱，礼部的胥吏登门请他出手，他大多不会拒绝。
因此陶道长也住在一间院子里。
林觉对此也不意外。
那陶道长的血御之法虽也有弱点，却比咒御更加灵活，如臂指使。虽说比咒御更容易被克制，可杀伤力也更大。
不说妖怪，就说武人。
除非是罗公这等顶尖武人，一刀就能将飞刀斩断，换了别的武人，又不知道这门法术的弱点，就算能把飞刀挡住或打飞，能挡住打飞一把难道还能挡住打飞十把不成？最终还是只得含恨身死。
只是这法术弱点太大了。
古书上说它怕大雨，其实不光怕雨，就连树林这种复杂的环境也怕，若要伤人，飞刀也不可插进去太深，否则脏了血符，便失效了。
因此斗法还得挑天气、挑地形。
林觉一边想着，一边行走，同时转头看着这条京城街道。
石板铺路，不知多少年了，坑坑洼洼全是岁月痕迹，两旁商铺楼店十分繁华。
只是林觉很快又发觉了不对。
“樊道友，为何这条路上的石板总是有些地方被砸坏了呢？”林觉指着路面，好奇问道，“难道是运送什么重物石雕所致？”
“林道友果然好眼力，确是石雕所致。”樊天师无奈摇了摇头，“不过不是运送石雕，而是石雕自己砸出来的。”
“为何？”
林觉仔细盯着地上。
“道友有所不知，这条街往后走二里，就是观星宫。观星宫原先门口有一对石马，不知是日子太长得了灵性，还是被观星宫的仙气所染，这两年来竟然好似成了精，在一天黄昏，忽然跑出了城去，又时不时会在黄昏或者早晨出来奔跑飞驰，从东城门进来，又去西城门跑出去，横穿京城，在街上跑出很大的动静。”
樊天师说道：
“最开始它们还撞到过人，所以道友能看见，若是天色稍微暗一点，人们在街上行走时，就只走路边，不会再走中间了。”
“石马……”
林觉道了一声难怪。
是说这痕迹怎么像是踩踏出来的，与自己和师妹召出的石巨人踩踏过的痕迹有些相似，又有几分不像。
“难道没人制止吗？就任它在京城街道上狂奔？”
“这个……”
樊天师迟疑了一下，委婉说道：
“起初聚仙府也曾发过悬赏，找过府上奇人高人去制服它们，可是那对石马长得非常高大，奔跑如风，一旦跑出城就不知道去了哪，而且它们全身都是坚石雕刻，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一般的符纸咒术都对它不起作用，又是观星宫门前的雕塑，很多人都对付不了它，又有人不愿对付它，时间一长，也就如此了……”
“原来如此。”
“像是我们今日去拜访的那位陶道友，他就去对付过这对石马，奈何他的飞刀打在上面，也只是留下一道痕迹，伤不得那对石马。”
“这倒也是。”
林觉也会点石成将，知道它不好对付。
自己和小师妹寻常点石成将还只是就地取材，当场有什么石头就用什么石头，即便如此，也是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也许因为石巨人较为笨重，要靠石巨人来杀死谁有些困难，可若主做防御，若无别的本事，别人也很难将之打碎。
同时他又瞄了一眼这位樊天师。
想来这位樊天师便是“虽然有本事除掉这石马，但顾及观星宫甚至天翁颜面而不愿出手”的那一类了。
没有多久，就走到了一间小院前。
陶道长是有真本事的，自然也住在聚仙府官署外的一间院子里，只是仍是与几人同住。
因为樊天师提前递了信来，此时陶道长和自己的徒弟已经在门外候着了，对于樊天师，京城中没有几人敢不敬。
“樊天师，林道友，请进。”
“什么天师，都是虚名，也称一句樊道友就是。”樊天师摆摆手走进去。
陶道长早已备好了茶水迎接二人。
“今日登门拜访，不是别的，乃是这位林道友那日在聚仙府大院看了陶道友的法术本领，对陶道友很有兴趣，因此想来拜访道友。”
樊天师说着，害怕这位陶道长因为对林觉不了解，从而失礼，或者闹出什么误会，又特地提醒一句：
“贫道也敬仰林道友的本领与品德，就如贫道对陶道友一样。加上林道友初来京城，可能对京城的事不熟悉，因此愿意做个中间人，与林道友一同来拜访陶道友。却不单是因为与林道友同住一院这么简单。”
陶道长那日虽没见过林觉的本领，却对他身边的罗公仅用刀鞘就打飞了自己的飞刀一事记忆深刻，加上后来的听闻，自然也对林觉印象很深。
如今又听樊天师这么一说，不由得便对林觉多看了几眼。
林觉听了，也是知道，这便是用“樊天师”这三个字为自己作保了。
毫无疑问，在京城地区，这三个字的含金量很高。
“多谢樊道友。”
既然如此，林觉也就不多废话了，直接开口说道：
“今日来也不为别的，乃是那日见到陶道友表演血御之术，忽然心中有所启发，觉得感激，于是特来道谢。”
陶道长光是听见前面的“血御”二字，便是心里一惊。
在京城这么一个地方，虽说他并不像别人一样大肆吹嘘自己，可平常在外面，他也是一直称自己的法术为御物之术的。
没想到一眼就被看穿了。
果然不愧是除掉鼍龙王的高人。
陶道长这下相信鼍龙王真的是被他们所除掉的了。
听见后半句，又十分惊讶。
随即又听林觉说道：
“在下也会一种御物之术，与道友的血御之法不同，乃是以咒御物，名为咒御之术，与血御之法各有特点，各有千秋，若是道友愿意的话，为报答道友为我带来的感悟，便将这门法术赠予道友。”
此话一出，陶道长更是直接愣住。
不仅如此，就连坐在林觉身边的樊天师心中也怔了怔。
在这聚仙府中，各个所谓的奇人异士，江湖高人，哪怕身上只有一丁点本领，也莫不是将这点本领藏得死死的，就连收徒都得万分谨慎，只想设法偷学别人的法术，万不可被人看清虚实，哪有这等事情来？
怕也只有这位林道友了吧。
可他面上却还得装出云淡风轻，一副我辈修道之人就该如此的模样。

第270章 真天师当如是
“什、什么咒御？”
“道友会的是血御，便是以血御物，玄妙全在精血画的符中。”
“是、是……”
“顾名思义，咒御便以咒御物。”
“以咒御物？”
“血御虽然全靠意念心神控物，灵活无比，但它的缺陷在哪里，想必没有人比道友更清楚了。”林觉如是说着，却因樊天师也在场，没有直接将这等事关生死的事点破，只是笑了笑，伸手往天上指了指。
“这……是……”
陶道长完全呆滞了，只下意识回答他。
这名道人不仅知道自己的法术并非自己吹嘘的道家正统御物术，而是血御，更对其无比清楚，每说一句都在点上。
有的人真是一开口就知真假。
陶道长不由思索，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旁边的樊天师也是在心里羡慕不已。
便又听林觉大方说道：
“在下这门咒御则不同。咒御虽没有血御操控起来那么方便，需要练习，需要念咒，可却只需一道法力附着在刀剑器物上，就可御物。唯一的弱点只是怕人将你的嘴给堵住了。”
“那……”
陶道长睁大了眼睛：“那岂不是无需耗费精血，无需画符，也不用担心下雨和穿过树叶皮肉将刀剑上的血符弄掉了？”
“……”
林觉当即面露无奈。
旁边的樊天师则是暗自一惊，随即若有所思。
原来血御的弱点在这里！
其实以前他就听一只妖怪无意间说过，世间大多法术都有弱点，或者相生相克，这是法术的缺点，也是法术的玄妙所在。
因此若是与人斗法，不光是拼本领高低，情报与见识也很重要。
不过他也在以前就对此有所察觉了。
因为有一次陶道友本欲外出除妖，可走出不远，遇到下雨，他硬是折返回来，等到天晴才又出去除妖。换做别人可能不觉得有什么，只觉得是高人的习惯或者脾气，毕竟在京城的达官贵人、王侯将相与奇人异士中，是真什么妖魔鬼怪都有，可他却是在那时就隐隐有所猜测。
不过也只是猜测，他并不会法术，也没有修道天资，是无法证实的。
没想到今日证实了。
果不其然，像林道友这等真高人，自己就算跟随在他身边，光是靠听，也能得到许多东西。
若不是林道友，就算这位陶道友知晓自己是樊天师，对自己毫无防备，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就将这等自己的命门挂在嘴边。
“是啊，得了这门咒御，也算补足陶道友这门血御的缺陷了。”
林觉端茶饮了一口，又问他道：
“道友可会养气法？”
“贫道只修导引法。”
“若修血御，光是导引法，已经足够，然而要学咒御，却至少得再学会吐纳，补齐养气法。补齐养气法后，修习也比单单一门导引法更快。”
“贫道又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可是贫道乃是游方道人，没有正统传承，实在无处寻找……”
“若是道友愿意的话，贫道也愿意为道友补齐。”
“多谢道长……真人……”
陶道长不知不觉已经开口，可神情却更呆滞了，甚至一时不知真假。
“真人……要我做什么？”
“哈哈，不做什么。”林觉如实说道，“道友或许不知自己对我的帮助有多大，可我因道友这一次施法，却真有大悟，又有大收获。一门吐纳法不过是最简单的修行方法，一门咒御也不算什么，不过是我对道友的感谢，求个心安罢了。”
“这……”
陶道长仍觉有些梦幻。
如今这天下，任谁得了一门法术，便能做奇人高人了，莫说保命，就是一生衣食也无忧，还得人敬佩。任谁得了这样的法术，都视若珍宝，不会轻易将之传出去，同样的，一门法术也极其难得。
却没想到自己这么简单就能得到。
真像是做梦一样。
直到瞄见林觉身边的樊天师，他才放下心。
这位林真人莫管本领再高，毕竟初次相识，可樊天师却是大名鼎鼎，定不会轻易骗人。
却不想樊天师心中同样感慨万分。
“若这世间真有一位天师，想来应该是林道友这样吧？”
可惜自己永远也做不成了。
“唉……”
心中不禁暗自叹息。
二人便在此处围炉煮茶，细谈法术。
大多时候是林觉向陶道长传授咒御和吐纳法的诀窍玄妙，可少数时候，他也将话题顺势延伸到血御，听听这位陶道友的见解，也算换个角度，对他感悟真正的御物术多多少少是有些帮助的。
樊天师则似乎对这等小法术不太感兴趣，只听了一会儿，就觉得枯燥，刚巧茶水也喝多了，干脆在外面院子里散步去了。
就连狐狸都比他听得认真。
这番洒脱，也惹人敬佩。
不知不觉，聊到黄昏。
陶道长在外面叫了一桌上好的酒菜，送回院中来，请林觉和樊天师留下来吃了饭，约好下次再来访，二人一狐这才离去。
……
黄昏时的京城街道竟然一点不比下午冷清，只是街上的人换了一批，颇有几分“水门向晚茶商闹，桥市通宵酒客行”的意思。
不过阳光去了，空中寒意更重，跨出院门时，倒让樊天师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看来今天林道友与那位陶道友相谈甚欢啊……”
“不谈别的，只谈法术，自然愉快。”
“贫道知晓，此为纯粹。”
“是极了。”
黄昏下的京城明明热闹不减下午，却总觉得要更安静几分，残余的夕阳天光照着两旁的楼店瓦墙，照在青石板上，仿佛添上了一抹旧意，而两名道人正穿着道袍在路中间行走，一只白狐跟在旁边，看着也颇有几分仙风道气。
林觉转头对樊天师谢道：
“今日多谢樊道友。”
这句自然是诚心诚意。
不光是谢他替自己牵线引路，也是因为带着这位“樊天师”，顶着他的名头，在这京城之中，做什么事情都要轻松许多。
尤其是那些林觉最不喜欢的心理揣摩、虚虚实实猜来猜去，有这位樊天师在身边，这一切都可免了，一切都可以很直接。
为林觉省了大力气。
“唉……”
樊天师本想说不用谢，一时却不知说什么。
林觉正要说什么，忽然见到自家狐狸扭过了头，沿着笔直而宽阔的街道看向远处，不过片刻，他便听到了一阵轰隆响。
地面都好似在颤抖一样。
“来了！”
“石马又来了！”
“快让！”
本来绝大多数人就都走在街道两侧，此时更是纷纷往两边让去，有的甚至直接进了商铺楼店中。
众人眼神害怕却并不惊奇，都往外头看。
这条街正是从东往西的大街，而在东边，正有两匹高大的石马狂奔而来。
石马每一步踩在地上，都是轰隆一声，步伐不停，连成一片，本就跑得极快，加上身材高大沉重，一时给人一种千军万马也难以阻挡的势头。
好在这两年来，众人早已习惯，早就让到了道路两边，唯有少数赶车的人难以躲避，纷纷将车往旁边巷子赶。
一下子街道中间就只剩下两人一狐。
一名年轻道人，神情自若，另一名中年道人，竟也风轻云淡，一点不怕。
那只白狐更是伸长脖子，一脸好奇。
“他们怎么不躲？”
“嘘！那可是樊天师！”
“难怪！”
“这下我们有救了！”
“那他身边那个……”
只见石马距离他们越来越近。
樊天师负手而立，既不惧怕，也不为所动，反倒是那年轻道人等了一下，轻轻往前吹出一口气，也是不慌不忙。
“呼……”
好似一阵东风啊，又往东方去。
东风吹过街道正中，正好与狂奔而来的石马撞了个满怀。
林觉算准了距离。
“……”
石马本无声，却立马扬起前蹄，仰头朝天，让人好似想象得到骏马的长嘶声。
同时它好像极其痛苦，就像是战场上的寻常马儿中了箭一样，想要停下，不敢再往前，可它们跑得如此之快，又怎是轻易停得下的。
更何况石板与石蹄本就很滑。
只听得轰隆一声，两匹石马相继倒下，同样在石板路上迅速滑动，滑向两名道人。
樊天师依旧负手而立，一动不动。
唯有林觉掐了个法印。
隔墙术！
便见两匹石马越来越慢，越来越慢，直到靠近二人之时，忽然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停了下来，又在地上蹬腿挣扎。
这时两边的人才看清，不知何时，两匹石马的胸前都开出了十几朵碎花。
樊天师离得近，自然看得清楚。
以他的见识也能认得出来，这些花种类很多，有桃花梨花李花杏花，又有杜鹃与辛夷，还有许多不起眼的野花，而他自然也还记得，当日自己乘船到鼍龙王的洞府，下船之后看见的那片战场上，那些妖怪身上，累积在地上好似人形的碎石上，开的也正是这些花。
原来如此……
樊天师心中道了一声。
难怪那日这位不愿意让蜡梅开花。
原来那位黄袍僧人开的花是幻术，而这位开的花，则是催命的符，是生命的燃放。
果真是真天师啊……
樊天师摇了摇头。
正想着时，这时两匹石马疯狂挣扎着，已经又要重新站起来了。
二人仍然都丝毫不惧。
“你们两个本是石雕，成精不易，为何要在这城中大街上奔驰？”林觉一边为它们庆幸，遇到的是自己，而不是自家师妹，一边问道，“可知这样会惊吓到多少人，又有多少危险？”
说话之间，两匹石马已然站起。
可它们却没敢再奔驰了。
就连林觉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聚兽调禽之法”对它们起了作用，还是自己吓到了它们。
更别说四周的百姓了。
若是问他们，他们只能说，乃是摄于真人与天师的威严。
“好像要关城门了，出城去吧，今天暂且饶你们一命，过几日我再来找你们，切记不可再来城中奔驰，若是你们再来，定斩不赦。”
林觉这才挪动脚步，让开道路。
狐狸则是上前，轻轻一按。
在众多百姓惊叹之中，两匹石马缓缓踏步，竟真的慢慢离开了这里。
不知是受了伤，还是畏惧真人的话，它们即便奔跑，也是小跑，速度比先前慢了许多。

第271章 还是京城大方
“我就说那两匹石马就算成了仙，也不敢冒犯天师！”
“不过好像不是樊天师施的法术，而是他身边另一名道长……”
“那也定是一位天师！”
“不知又是哪位天师……”
“樊天师要走了！快去恭送！我邻居家的孩子被樊天师摸过一次头，今年就已经得了朱衣人点头！”
一行白鹭飞过古城上空，带走了黄昏的最后一点天光，二人一狐这才摆脱京城百姓的热情，慢慢往宅院走去。
“那朱衣人是怎么回事？”
“朱衣人？哦！京城太热闹了，除了文人士子喜欢，妖精鬼怪也喜欢，京城就住着很多妖精鬼怪！”樊天师对他说道，“传说有个精怪神灵，平常身着一身朱衣，喜欢诗词文章，每当考试时，就喜欢去考场偷看考生作答，看到满意的文章，就会暗自点头，随后这个考生往往就会高中，时间一长京城的人就慢慢以‘朱衣人点头’来指代高中。”
“原来是这样。”
林觉听得颇为有趣。
身边狐狸也好奇的听着。
“樊道友还真是见多识广。”林觉又好奇道，“那这回的朱衣人点头，可与道友有关系？”
“自是没有！”樊天师正色答道，“贫道虽与那位朱衣人结识，有过几次来往，但知晓他只是单纯喜好诗词文章，去考场也只是单纯的看，除了偶尔看见精妙的文章，实在忍不住会点头外，并不做别的表示提醒，也万万不会更不敢干扰科举，所以他既不会因贫道的举动而对人点头，他对人点头也并没有帮人考中的作用。”
樊天师如此说着，心中反倒觉得有些轻松。
他这一辈子，有大半辈子都在装。
哪怕有时候说实话，其实是也是为了装，到后来有时单纯的说实话，别人也会误解误读，现如今已经停不下来了。可在这位林道友面前，倒是难得可以坦诚的实话实说，也不会让林道友误解误读。
一时居然还觉得挺舒服的。
“樊道友果然交友广泛啊。”林觉笑道，随即又请教道，“那这两匹石马，以樊道友看，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以我看……”
“怎么？”
“没……”
樊天师平时也是受惯了吹捧的，不过今日被这位知根知底的林道友肯定一句，反倒让他有些不习惯了。
稍稍想了想，他才说道：
“都说这两匹石马是这两年成的精，但贫道却听说，早在一百多年前就曾有人在观星宫外看到过石马眨眼和换腿，当时一度成为京城的传闻。
“贫道问过很久前就住在京城的精怪，他们也说确有此事，当时京城家家户户都知晓，许多人都曾亲眼去观星宫查看。
“因此据贫道猜测，这两匹石马并不是两年前才成的精，而是早就成精了，只是两年前才可以行动，或者两年前才从观星宫门外跑走。”
“这么说倒确有可能。”林觉顿了一下，“那樊道友以为，它为何要从观星宫门口离开，又为何要在城中穿梭奔驰呢？”
“贫道哪知道这些……”
“道友怎会不知道呢？”
“……”
樊天师沉默了下，这才答道：
“城中有风闻说，这是因为京城的风气越来越差，石马预感到了王朝末年，这才出来提醒世人，天下将变。”
说着停顿下来。
这次停顿的时间要更长一点，加上远离市井热闹之处，身边越来越安静了，只剩两名道人的脚步声。
“贫道又曾听闻，凡天下的精怪，原本越是愚钝的，成精就越不易，所以狐狸成精最多，老鼠猫狗也不少，树木花草成精更为不易，可树木花草好歹是个活物，石头雕塑成精，就更是少之又少。”
“道友听闻的东西也不少啊。”林觉点头，“不过确实如此，这两尊石马能够成精实在不易。”
“可道友看，这两尊石马并不寻常，它们既在京城，又在观星宫门口，未必不是受了京城的繁华人气，受了观星宫的灵气才成精的。”樊天师依然以平静的语气说着这等大胆的话，这样就算是被人听见，也会觉得，以樊天师的身份地位，说这种话并不奇怪，“然而到了现在，京城无论王公贵族的风气也好，文人士子的气节也罢，都大不如曾经，而观星宫和他们供奉的天翁，好似也没以前……”
“道友以为！”林觉虽然平常自己也会说这种话，不过此时却开口，打断了樊天师，“是因为这种原因，它们才从京城和观星宫离开？”
“拙见，个人拙见。”
“嗯……”
林觉细细一想，却觉得很有道理。
两人继续往前走，也继续闲聊。
就如今天下午与陶道长闲聊一样，林觉并不管那位陶道长是个什么样的人，性格如何，有什么喜好，是否与自己合拍，也不聊那些，只说两人都有相当造诣与兴趣的御物之法，只取这一窄窄方向上的乐趣，就会纯粹而快乐。
此时也是一样。
林觉不去管樊天师的品性，不去想别的对错，只经由他的见识，聊着此时京城的风气与观星宫和神灵。
此时的京城，王公贵族经常披散头发，赤裸身体，聚在一起饮酒，互相玩弄婢女和侍妾，如果你也是王公贵族却不这样做，就会伤和气，如果你出言批评这样的做法，因为它实在广泛，你反倒会被嘲笑，甚至有些迎合世俗的人，以不参与其中为耻。
因此有识之士皆说，这个朝代已经到头了。
此时的观星宫也以敛财为主，寻常人只觉得拜神不灵，可樊天师不仅被百姓敬重，也被京城的妖精鬼怪所敬重——
有时京城周边闹些小妖小鬼，聚仙府找不到别人，没有办法，只好求到樊天师的头上。樊天师根本“不屑于”出手，只下一道法旨，请他们带上多少多少供奉祭品，去哪里哪里，按照怎样的流程烧掉，又呼喊谁谁谁，请它帮忙出手，就自然有精怪收了祭品，前去除妖。
双方都很感激樊天师。
于是常有妖精鬼怪对他抱怨，秦州及其周边几州之地的神道早已失常了。
因此才有那么多的大妖盘踞。
若石马真有灵，离去也不奇怪。
“对了——”
直到走回宅院的门口，林觉这才想起，自己在遇到石马之前，还有话说，只是被那两匹石马给打断了。
“除了五行灵法，在下对收集各种法术也很有兴趣，既然聚仙府中有这么多的奇人异士，樊道友又交友广泛，便想请道友帮我问问，有哪位身怀五行灵法又愿意与我交换一门两门法术的，我自不会吝啬，也不做欺骗。”
林觉说着，顿了一下：
“若是哪位奇人异士身上的本领合我的心意，也想请樊道友继续帮我搭线。就如今日的陶道友一样。”
“举手之劳。”
“作为回报，道友若有什么事情，需要我的帮助，我也定然不会轻易推辞。”
“……”
樊天师听见这话，却是神情一凝。
不过只是片刻，他就放弃了，脸上习惯性的风轻云淡，却也诚心诚意：“道友也早把报酬给贫道了。”
吱呀一声，身后老仆关了房门。
二人一狐走进院中。
……
次日清晨。
果然已经是寒冬了，吐气都成了白烟，一觉醒来，院子里居然铺了一层薄雪。
静室的门没关，一个小火炉放在地上，点着樊天师送来的炭，上面搁着一壶热茶，几个板栗，空气中散发着甜香。
罗公正在外面练刀，林觉则盘坐在火炉旁边的蒲团上，一手拿着灵木一手拿着刻刀，低头专心雕刻。
院中沙沙响，满地的木花。
狐狸趴在旁边，无所事事。
忽然旁边传来林觉的声音：“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又在房间里吐寒气了？”
“嘤？”狐狸意外，“我昨天晚上没有又在房间里吐寒气！”
“那怎么那么冷？”
“天上在往房间里吐寒气！”
“姑且相信你……”
“狐狸不骗人！”
“？”
“不骗道士！”
“？”
“不骗林觉！”
“……”
林觉继续专心雕刻。
不知不觉，院中已是一片杂乱脚印。
罗僧收刀归鞘，依然往旁边一扔，刀鞘上的挂绳就稳稳挂在了海棠树的枝丫上，随即朝林觉大步走来。
火中取栗，也不怕烫，两指轻轻一捏，就将栗子剥开，扔进了嘴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林觉依然没有抬头。
忽然，狐狸扭头往外看去。
“人来了！”
“嗯？我去看看！”
罗僧仰头喝完这一杯茶，戴上斗笠就往外走。
出去不久，就又有脚步声进来。
罗僧领着吴令史和两个小吏走了进来。
“林真人！”吴令史又情不自禁的把称呼改了回来，“多谢真人，下官替京城百姓多谢真人！”
“怎么？”
“那两尊石马时不时闯进京城，在街上横冲直撞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一直没有人愿意又能够降伏它们，没想到林真人小小一出手，就将那两尊石马降伏得服服帖帖。”吴令史说道，恭恭敬敬走上前，身后一名小吏端上一盘银子，“这是两年前为那石马定下的赏银，给真人做茶水费。”
是了——
两年前的聚仙府也曾想过要降伏那两尊石马，只是一直没能成功，不过赏银还是有的。
正是缺钱的时候。
又送枕头来了。
林觉刚巧雕完这一段落，便放下木雕和刻刀，起身查看。
乃是一个木盘，盖着红布。
揭开红布，纹银百两。
林觉心道了一声，京城就是不一样。
“我收下了。”林觉对他说道，“天寒地冻，吴令史若是得闲，可来烤火，若是有事要忙，也不必与道人客套。”
“不敢，也不忙。”
吴令史躬着身，客客气气。
今天早上他可是详细听说了昨晚京城街上的事情，这位几乎什么也没做，只是吹了一口气，就让那两尊石马倒在了地上，此后更是服服帖帖，连离去时都没敢再像此前那么放肆奔驰。
这简直是神仙手笔。
无论传到哪里，都能当神仙故事来听。
吴令史既觉得惊讶，又觉得能除掉妖王的神仙高人就正该如此。
无论怎样，他的态度都更恭敬了许多。
“本来没有别的事了，只是观星宫的道长们听说了此事，想请真人帮个小忙，将那两尊石马带回来，放回观星宫的门口。”吴令史悄悄看他，“观星宫的道长们说，若是真人答应，他们必有重谢。”
却见道人神情十分淡然：
“有请人帮忙，不亲自来的道理吗？更何况那两尊石马乃是自愿从观星宫离去的，若要它回来，自然也该让它自愿回来。”
看似没有直接拒绝，可吴令史已听出来了，这位真人并不愿意。
于是他也不敢多说，只好离去。
林觉又坐了下来。
只是这时身边已多百两纹银，就随意的搁在旁边地板上。
林觉心中松了口气。
在这京城，没有钱，确实不行啊。
抬头看了看天上，又有一行白鹭飞过。
而且也有钱给师兄们带信了。

第272章 白鹭与石马
连绵不尽的古城瓦檐，一场冬雪，几片炊烟，雪后放晴，碧蓝如洗的天空上唯有一行白鹭悠然飞过。
此刻不知几人得闲，仰头共赏这片天，又不知几人幻想着乘风而去，与白鹤自在同飞，却有且只有一人在下方开口相邀：
“道友，相见有缘，何不下来一叙？”
晴空万里无云，这行白鹭之中，最前面那一只却忽然掉队，本以为它会排在队伍的后面去，却不料它扑扇了几下翅膀，竟直转而下。
城中有人看见这一幕，都觉得稀奇。
可看它落下的方向，似乎正是聚仙府官署旁边，是大名鼎鼎的樊天师的住处。
白鹭张着翅膀一动不动，直接飞到了小湖边上，站在柳树顶端。
树梢一阵摇晃。
下方的中年道人怔怔看着。
这才是仙术啊。
同时柳树之下还站着一名年轻道人，笑着对鹭行礼，手中递出一粒丹丸：
“连着忙了几天，今日正好得闲。这几天里总见到有白鹭飞过天空，姿态优雅，自由自在，我辈修道之人，心中实在羡慕，又实在仰慕。不知往日见到的是不是足下，反正今日又见到了，便大胆请君下来一叙。
“昨日炼了一炉小元丹，剩下不少药渣，丢了也可惜，于是制成了丸子，当做见面礼，希望足下不要嫌弃。”
白鹭轻鸣一声，似在作答。
随即轻扇两下翅膀，飘然而下，从他手中衔过丹丸，又飘然绕了一圈，飞回树梢。
白鹭仰头张嘴，脖颈弯曲，姿态依然优雅，就如古画中一般，吞下丹丸。
下方的道人又说道：“实不相瞒，这次请君下来，除了想与君结交，也是想请君帮我一个忙。”
白鹭转动着眼珠子，把他盯着。
“唉……”
林觉叹了口气：
“有时我总是想，为何我就不会飞行的法术，好如足下一样自由自在翱翔于天空云上呢？”
“啊~”
“足下不急，不是今日，不是此时，而是今后。”林觉对它说道，“我有一位师妹，住在城外百里的枫山上，平日多数时候我在京城，而她在山上的道观中修行。我们要想往来通信，虽然也不难，可请路人带信终究不便。这百里的距离，若是我们人，翻山越岭得整整一日，可若是足下或者足下的亲朋好友，展翅之间，也不过一小会儿罢了。所以想请足下帮忙，替我家师妹与我、乃至与更远些的二师兄带信，定有报酬。”
林觉是深思熟虑过的——
樊天师说了，在如今的京城，能买到的飞鸟只有两种：一种是用来吃的，如肉鸽大雁，这种虽然也能替自己送信，不过容易被人打下来；一种则是用来玩耍的，如信鸽，八哥，鹰隼，或者别的观赏性鸟类，因为京城玩物丧志者众多，玩鸟玩狗风气盛行，所以价格极为昂贵。
林觉便想，还不如就地找一位。
以忽悠代替购买。
自己虽然刚得了百两白银，但也不好乱花，能省一点是一点。
药渣虽然能拿出去卖钱，不过林觉却从来没有这样做过，加上就算花钱买了飞鸟回来，他炼丹剩下来的药渣大概还是要用来喂鸟的，因此这个成本支出可以忽略不计。
“足下若是愿意，一会儿便随我一同去找我家师妹吧，认一认路。”
“啊~”
白鹭扭头梳理着羽毛。
“多谢了。”
林觉这才转过头，又看向身边的樊天师：“樊道友可知来京城的徽商大多都聚集在哪里？”
“京城分东西两边，各有东西市，东西市都有徽商。贫道去东市去得多一点，知晓那里的徽商大多聚集在东市北边的文宝坊，那里的商人大多都是售卖文房四宝的，十有八九都是徽州来的，从徽州来的笔墨纸砚在京城都很受欢迎。”
“徽州产的笔墨纸砚确实一绝。”林觉笑道，“我就知道，这种事情，问樊道友准没错。”
“贫道知道是知道，不过……”
“怎么？”
“贫道屋中的宣纸也快用完了，倒是很想与道友一同去逛逛，不过道友寻找徽商，也是想让行商们帮忙带信吧？”
樊天师说着，指了指天：
“然而徽州距离京城并不近，走路不耽搁也得一个月，今日已经是腊月二十了，若是要回徽州过年的，早就回去了，若是还留在京城的，今年过年大概也不会回去了，所以道友此时去找，也得等年后才会有人愿意帮你带信。”
“嗯？有理……”
这位樊天师果真是有些东西的。
然而又听樊天师说：
“不过……”
“嗯？”
“若是道友只是想要请人带信的话，贫道倒认识一只精怪，他没有别的长处，只是擅长赶路，可以日行千里。道友若是愿意给些祭品，他也可以为道友将信送到徽州。”
“道友还认识这类精怪？”林觉有些惊讶，随即说道，“樊天师果真交友广泛！”
“偶然，偶然结识。”
“不过这类精怪，专门跑一趟，又送信极快，要的祭品不会少吧？”
“那也不见得，在这人间，有些妖怪的日子并不好过。”
樊天师摇头说道：
“若是寻常人请它相助，需用三牲祭祀。根据距离长短，急切与否以及是否需要回信与等待，有时只需用小三牲，有时需用大三牲。小三牲里也可做些通融，有时只需鸡鸭鱼三样即可。”
“鸡鸭鱼，这倒不多。”
“是啊，若论花钱的多少，请一位行商顺路将信带到几百上千里外，所给的钱财，也不见得能比买一只鸡、一只鸭和一条鱼更少吧？更别说人家将信送到之后，还要招待慰劳人家两顿，说不得也要杀一只老母鸡吧？”
“道友所言极是啊。”
“而且贫道对它有些恩情，若是贫道开口，想必它不会拒绝，也不会收礼。”
“这是万万不行的。”
林觉想了一下，觉得可以。
若是请人带信的话，还不见得带得到，有可能会遇到无信之人，有可能是人家有心送信，但找不到位置，也可能是路上遇到了贼匪，或者因为下雨及别的意外丢失了信件。
因此世人若有重要的事，往往得同时请好几个人带信。
还比精怪送得更慢。
不过也不能完全靠这位——
若往舒村送信，大伯大娘都是寻常人，让精怪送信恐怕会吓到他们。若往浮丘观送信，黟山有山神，这类外来精怪恐怕不见得送得进去。
只能用来给其他几位师兄送信。
“也好，便有劳道友，先帮我联系那位，请他过几日再为我送信。”林觉说道，“我的信还没写好，我家师妹也不知道写没写，今日我便先去找那对石马，再去找我家师妹，请她来城中过年，顺便把信写了。”
“好。”
“我们黟山不是精怪能随便进的，在下恐怕还是要去寻几位顺路的徽商，便等明年开春，再约道友同去东西市转一转。”
“好啊，贫道屋中的宣纸确实快用完了。”樊天师笑着说道，“前段时间有位官员赠了贫道一块上好的徽墨，下笔有凝香，欣喜之下一时有些不知道节制了，倒是只顾了墨，没有顾纸。”
“那就说好了。”
“决不食言。”
“今日天气好，我就不耽搁了，正好带着我家扶摇出去赏雪。”林觉说道，也取出一个丹瓶，“昨日刚出炉的小元丹，可以帮助恢复法力和补充心神温养身体，炼它只为练手，平常很少有吃的时候，便拿来请道友一并尝尝，以表谢意。”
“贫道也不客气了。”
樊天师收下了丹药，笑着与他回礼。
林觉早已准备好了行囊。
便见他取出一张纸片，叫了一句“驴儿显身”，纸驴落地，便成一头不大不小的灰驴。
道人取来行囊，坐上驴背，便得得而去。
身边樊天师见了，有些呆愣，只得抬手，与他道别致意。
白鹭便也展翅，腾飞而去。
街上传来一缕暗香。
不是别的，是隔壁蜡梅开了。
……
一个时辰之后。
一片荒山落雪，地上些许残垣断壁，已看不出原先是什么建筑了，风雪之中，唯有两尊石马安静的站在这里，如同寻常的两尊石雕。
忽有一道白影闪过。
白狐落到地上，踩出几朵梅花，又回头看向身后。
一人一驴穿过风雪走来。
“呼……”
林觉松了口气，看见两尊石雕：“原来你们两个在这里啊。”
似乎听见了他的话，两尊石雕背上的雪忽然落下，两匹石马也动了起来，只是却没有逃跑，而是转头看向林觉。
“听人说你们很久前就得了灵性，前两年因为京城和观星宫的变化，这才离开，不知是真的假的？”
理所当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唉，我也不管那些，反正你们今后不可再去城中奔驰。若是你们愿意，又信得过我，我倒有一个好去处，你们可以去那里安身。”
“……”
“愿意可上前两步，不愿我就离去，今后你们只要不去城中奔驰，不惊扰世人，我们便互不相干。”
“……”
两尊石马沉默片刻，忽然往前两步。
“多谢。”林觉说道，翻身下驴，“驴儿脚程太慢，请载我一程。”
收回纸驴，又上马背，从怀里取出一个法印。
“陈牛陈牛，去枫山红叶观。”
一只小鬼悄然出现，扭头看他，听见说去枫山红叶观，又扭过头，四下辨别了一下方向，抬手一指：
“往这边走！”
“跟上它！”
石马迈步，只听一阵轰隆声，轻而易举的就超过了陈牛。
小鬼一脸呆滞，看着离去的两匹石马，还有停下来看它的白狐，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闷头追了上去。
“往这边走！”
小鬼出现在前方风雪之中，抬手指了个方向，又迅速消失不见。
不过一个眨眼，后方两匹石马便破开风雪，从它刚才站的位置撞过去，载着道人一路飞驰。
又有一只白鹭在天上悠闲的飞着。
林觉发现这两匹石马跑得很快，甚至比自己和小师妹骑去西域的那两匹马还要快不少，和罗公那匹宝驹差不多了，而且负重能力很强，自己骑在它的背上似乎对它完全造不成影响。
而且它完全不怕荆棘草丛，碎石坑洼，只需避开树林和一些地形，完全一往无前。
除了格外颠簸以外，没有任何缺点。
才半个时辰，竟就到了枫山脚下。

第273章 师兄在京城过得这么好？
山路陡峭，石马行走不便，上方又有树枝遮挡，林觉只好下来步行。
渐渐临近山顶红叶观。
刷的一下！
林中闪烁一道白影！
自家狐狸跳了回来，身形变大了几分，口中叼着一坨小石头，放到林觉脚边，又歪头看他。
林觉低头看去，同时用脚翻转着，见是一个全身光滑的石雕，大约巴掌大小，隐约能看出是个猫儿的大致轮廓。
“这什么？”
林觉收回目光，继续往前。
往上几步，就到了铁索桥。
对面便是落雪的红叶观。
记得春夏交际时这里满山青绿，秋冬交际又一片斑斓，如今则是满山雪林，古观的瓦顶也落了雪，无疑是另一种风韵。
在铁索桥的对面，已经有一只彩狸猫探头探脑的观察他们了，见到是他们，又跑到桥上来迎接。
“就是这里了。”林觉转身对两尊石马说道，“这座宫观虽然没有观星宫那么大，不过山中自有清灵之气，我家师妹虽然还不是神仙，不过也是有道行有修为的真道，加上我们行事向来问心无愧，这里也不会染上任何腌臜之气，是个清修的好地方。”
石马沉默着，一声不吭。
桥上的彩狸仰着头，一声不吭的盯着他们，狐狸则已迈着小碎步朝它跑去了。
两小只隔空蹦跳，舞狮一样。
唯有林觉依然站在原地：“只是这座铁索桥年久失修，恐怕承受不住你们的重量了。若你们愿意在此安身修行，只能在桥的这边。”
话音落地，两尊石马都迈动着脚步，转了个身子，背朝宫观，面朝下山的路，又一左一右，站在了铁索桥的两边。
居然还对得很整齐。
林觉仔细一看——
铁索桥上落了雪，石马背上也落了雪。铁索桥与身后的宫观都有些古旧，而石马身上也有着风霜雨雪的痕迹，看着竟然意外的和谐。不知道的怕还以为这对石马本身就在这里，本身就是这座宫观所有的。
“往这边走！”
小鬼又出现了，指着铁索桥上。
“知道了。”
林觉这才带上行囊，往桥上走，又对身后石马后：“你们就在这里修行吧，平常也可去山中奔跑，风霜雨雪，天地灵气，日月精华，这些东西这里都不缺。不过不可再去城中飞驰。”
石马没有回应，林觉也上了桥。
走过铁索桥林觉才看见，在道观外面的空地上，悬崖的边缘，居然摆了一排石雕，似是当做了栏杆，就连那棵松树下面也摆了一圈石雕，如同圈出了一个种树的花坛。
石雕种类很多，又以猫狗为主，还有云豹猛虎，从左到右，最开始只有大致的轮廓，后面便越发像模像样，越发有神韵。
吱呀一声，一间袇房打开了门。
一名穿着厚衣服的女道人站在门口瞄着他们。
“师兄来了？”
林觉闻言才从石雕上收回目光，笑着问道：“师妹什么时候开始做石雕了？”
“山中清寒，除了修行，没有事做，只好弄些石头来玩。”小师妹答道，“不是石雕，是我用手摸出来的。”
林觉一听，忽然笑了下。
一时想起当初在山上，师兄们说的，道人在山上修行，但凡修行入了门后，便会清闲很多，所以除了法术，还得有一样东西来打发时间。
又想起当初师妹问他，为什么别的师兄都有爱好，就她没有。
这不是也找到了吗？
述说时间的最好方式往往是变化，这种场景仿佛是在提醒林觉，原来不知不觉，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林觉摇了摇头：“正好，师妹爱上了石雕，我也给师妹带来了两位朋友，正是两尊石雕。”
“什么？”
小师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天地一片白茫茫，铁索桥的另一边好似有些变化，又好似没什么变化，仔细一看才知，是多了两尊石雕。
只是它们与天地景色融合恰当，浑然一体，乍一看竟没有发现。
“是两匹石马，原先在京城，后来京城待不住了，跑到外面撒野，经常到城里的街上去横冲直撞，前几天被我降伏了。”林觉说道，“如今正好将它们安置在师妹这里。”
“石马？会跑？”
师妹呆呆的指着那边。
“不知是京城灵韵所致，还是时间太长，风霜雨雪淋着，日月精华浸染，它们已经得了灵性，成了精了，不仅会跑，还跑得很快。”林觉说道，“若是师妹哪天要赶路，请它们帮忙，要比纸驴跑得快很多，就是动静大一点，颠簸一点。没事的话，就让它们在此修行，别的不说，哪怕只是站在那里，也是对道观的一种装点。”
“……”
师妹眼睛睁得很大，里头有光彩，一下看林觉，一下又看铁索桥对面的两匹石马，似乎马上就想要去看看石马如何奔跑，又想骑上去体验一下一样。
“还有——”
林觉又对她说道：
“我还结识了一位白鹭道友，以后师妹若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或是要托我在京城买什么东西，懒得亲自跑一趟，又懒得托人带信，就可以请这位白鹭道友帮师妹把信带给我，它会时不时来师妹这里转一圈。我有时也可托它为师妹带信。”
说到这里时，一只白鹭轻飘飘飞下，落在雪松上。
彩狸仰头，目不转睛。
小师妹也仰头看着，不由道：“学了聚兽调禽就是好。”
“以后若是我们去了二师兄那里，让白鹭道友找到路，便也可以请它为我们和二师兄之间带信。”林觉说道。
“师兄想得周到！”
“嗯……”
林觉迈步走入道观搬山殿，又给祖师爷上了三炷香，这才回头，果不其然，小师妹就跟在自己的身后，只是正背对着他，探头探脑，往外面看铁索桥对面的石马。
看来她对此是真的很感兴趣。
林觉笑了笑，又关心她道：“师妹一个人在山上过得如何？”
“哦！”
小师妹一听，顿时回过头，一时正色，像是被谁抽查功课一样。
“过得还可以！”
“什么是还可以？”
“就是不错！”
“每天做些什么？”
“每天？修行打坐，练习法术，又练习原来的法术，又练习师兄新教我的木遁之法，喂鸡喂猫，还有种菜。”小师妹细数着回答道。
“没别的了吗？每天吃什么？”
“山上没有事做，冷得很，比浮丘峰上无聊，也没有人煮饭，我天天就吃鸡蛋和稀饭。”小师妹挠了挠头，又反问道，“师兄你在京城呢？”
“也差不多。每天修行，学习法术，感悟法术，雕刻豆兵，和浮丘峰上也差不多。”林觉也是说道，“还好有罗公，我每天闲下来，也煮一两顿饭一起吃，若是没有罗公，我一个人和扶摇，估计也懒得煮饭。”
“哦……”
小师妹松了口气，又提了口气，悄悄瞄着他：“师兄你豆兵雕完了吗？”
“早着呢。”
“那……又学了什么法术？”
“我在感悟御物术。”
“御物术……”
“还没悟出，也快了。”
其实林觉还抽空学了太阳灵火与回风术，因为这两门法术一个是火法的变种，另一个是也与呼风息息相关，他学起来很快。
倒是那门隔墙术，多费了一些时间。
只是他没有说。
师妹比较心重，不甘落后，他怕刺激到她，到时候一个人在山上铆足劲练习，累死在山上都没人知道。
“师兄你给我做的酸菜呢？”
“还没有做。”林觉说道，“快过年了，我正是来叫你去京城过年的，山上太冷了。”
“去京城？好啊！”小师妹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随即又一愣，“那我喂的鸡又怎么办？”
“留好粮食，冻不死的。”
“哦……”
“你给师兄们写了信吗？”
“想写，没写，等师兄一起写。”
“我猜都这样。”林觉又对她说，“樊天师替我找了一只精怪，可以帮我们给几位师兄送信，不过送不到浮丘峰。因此大师兄那边我们就只有等到明年开春后再请一位顺路的徽商送过去了，至于别的师兄，等你把信写了，就可以送去了。”
“师兄写了？”小师妹毫不犹豫的说，“给我看看写的什么！”
“没写。”
“写的时候给我看看！”
“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我先看师兄怎么写！”
“去收拾东西吧。”
“你答应了？”
“没有的事……”
深山道观难得多几句说话声。
没有多久，小师妹便锁了道观，师兄妹二人又下了山。
过了铁索桥，小师妹围着石马转了好几圈，眼中满是好奇，不过二人并没有骑石马，而是骑了纸驴。
林觉降伏石马的消息已经在京城传开了，若是骑着石马回京城，他怕那观星宫来找他讨要，到时候给不给都免不了一番扯皮，懒得麻烦。
便见一条风雪荒山路，驴儿摇摇晃晃，两人身着道袍，往京城而去。
“师兄，给。”
小师妹递过来一个煮鸡蛋，已经冷了。
“什么？”
“我和小花的晚饭。”
随即她一边剥着鸡蛋，一边对林觉说：“师兄，你一个人在京城，没有被谁欺负吧？”
“雪大，少说话。”
“哦……”
可是到了京城，事情却明显与小师妹想的不一样。
院中两个邻居，那位樊天师对师兄十分客气也就罢了，那位传言脾气不好的潘公更是毕恭毕敬，甚至一听说这位女道人便是当初魏水河边除掉鼍龙王的一男一女两位道人之一，对她也恭敬起来。
小师妹只感觉……
师兄在京城找了？两个道弟？
就连二人从京城街道上走过时，也有百姓遥遥朝着师兄拱手行礼，口称真人。
小师妹有些呆滞。
知道师兄在京城过得好，不知道师兄在京城过得这么好。
而她算着日子，自己从京城离开，回到枫山上，分明就才过去没有多久。

第274章 写信
小院静室之中，一张长案，两个蒲团。
两名道人一左一右，交错着对坐于长案两方，面前都摆着信纸和笔，中间是砚台。
桌下则是狐狸和猫。
一下两人同时埋头书写，一下小师妹弯腰站在林觉身后，一脸认真的看他怎么写，一下又回到自己的座位，继续埋头书写。
“别老看我，自己写自己的。”林觉头也没抬一下，口中说道，“第一封信，只有两样是必须写的，一是我们住在哪里，好让师兄回信，二是三师兄的事情，好让师兄知晓，别的就随便了。”
“我不知道随便怎么写……”
“就是想到什么就写什么，想说什么就写什么。”
“我不会遣词造句……”
“就写白话。”
“哦……”
小师妹挠了挠头，低头不动，却抬眼睑，用余光悄悄瞄着师兄。
师兄笔下是一个个好看的字迹，初成之时还有些湿润，排列整齐，一个污点也没有，已经有两篇了。
甚至让人闻得到墨香。
其实她从来没有写过信。
此时参照师兄，也才写了半篇。
第一封是给大师兄写的。
信上的文字实在简单直白，只在开头学了一句师兄的“见字如面，展信舒颜”，后面便全是白话了：
“今年秋冬交换的时候，我与师兄已经到了京城，在枫山上找到了前辈留下来的红叶观。写信的时候是冬天，京城和枫山都在下雪，浮丘峰上肯定也在下雪吧？等师兄看到信，山上的杜鹃和桃花肯定就已经开了。
“小师兄也在京城安定了下来，我们离得很近。小师兄在京城有他的事做，我在山上清修，有时候会去京城找他，他有两个炼丹炉，其中一个可以变大的放在红叶观，有时候他会来我的道观炼丹。
“不知道大师兄有没有收新的徒弟。
“如果大师兄要给我回信，要托人带往京城枫山，在离京城六十里的三岔庙往牛村走，过牛村沿着小路上山，就是红叶观，很难找。
“前面的是抄小师兄的。”
小师妹提笔盯着纸上，写起头之后，感觉好像也没有那么难。
稍稍沉思，又提笔写道：
“京城虽然繁华，但也有很多妖精鬼怪，听说枫山下面也不太平，小师兄新教了我几样厉害法术，等我把它们学得厉害了，我就下山帮枫山下的百姓除掉一些妖魔恶鬼，到时候有名气了，师兄往我这里送信就方便了。
“对了——
“我们和三师兄走丢了。
“距离现在写信的时候，都走丢一年多了，也不知道他去了哪。
“原因是有一天晚上，我们走到荒原，没有地方过夜，遇到一只女鬼收留我们，她说她是西岳府君的义女，叫华公主。她请我们吃完饭，就想要和小师兄成亲，小师兄不愿意，就推给了三师兄，第二天醒来，三师兄就不见了。
“听说现在还在被鬼追……”
一气呵成写下来，居然没有任何停顿，也没有留下任何涂污。
就连前面的师兄都有些惊讶。
“写顺了？”
林觉抬眼朝她的信上看去。
小师妹一愣，立马连忙伸手，用袖子挡着。
“你还不让我看？”
林觉扯了扯嘴角，笑着摇头。
随即各自写自己的。
“本来我和师兄、三师兄在去年秋天就已经将别的师兄都送完了，本来去年秋天就该到京城，给师兄们回信了，之所以耽搁到现在，是因为我们走到润泽县的时候遇到了一只妖怪，叫绿水仙翁……”
绿水仙翁，鼍龙王，还有心念一起，风沙雨雪中的千里追杀。
小师妹本来以为自己没写过信，写不出什么东西来，她也因此在枫山上苦恼许久，可却没有想到，此时一写起来，竟几乎停不下来。
不知不觉，已耗费了好几篇纸。
最后本已停笔，可看着纸上墨迹，迟疑许久，还是忍不住再添一句：
“我还是很想当初在浮丘峰上的生活。”
与此同时，师兄也写完了。
小师妹见他逐一拿起纸张，吹一口气，墨迹顿干，也学着他拿起纸张，吐气干纸，又将信纸仔仔细细的叠起来。
这几篇纸，耗费了一个时辰。
别看坐在这里不动，不费力气，但其实并不是一个轻松的活，写完一篇，就感觉脑子里的东西空了一半，再为二师兄也写差不多的一封，就感觉脑子里的东西彻底空了，即便知道再写下一封也是差不多的内容，可一时半会儿也做不到了。
至少需要再缓一天才行。
几封信写下来，已是三天过去。
最后一封信是给七师兄的，她已写到了如今京城的盛景。
还有几天就是新年了，哪怕如今老百姓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南边北边都有战乱与起义的消息传来，可京城毕竟是天下首善之城，这几天京城也明显热闹了许多，街上有了很多变戏法、耍杂技和舞龙舞狮的人，那条十里春风长街也是灯火彻夜通明。
这些都记进了小师妹的信中。
一堆信纸，折进信封。
林觉又想到了一个省钱的好办法——
将给大师兄的信装进给离黟山最近的六师兄的信封里，让六师兄收到信后，转递给大师兄。
于是拿着信，找到樊天师。
“樊道友，我与我家师妹的信写好了。”林觉对樊天师说道。
“写好了？正好贫道也找到了那只妖怪。”樊天师笑着说道，“快过年了，要托他递信的人不少。”
言下之意，这时候还能找到他，并让他给你们送信，并不容易。
“多谢樊道友。”林觉也是听了出来，随即又道，“只是我们要送的信不少，而且虽说都在一条路上，可有些道观十分难找，若是给樊道友认识的那位妖怪祭祀三牲，颇为麻烦，不知可否用灵丹代替？”
林觉拿出一瓶灵丹。
“灵丹？”
樊天师心中暗自一惊。
其实那日林觉给他的一瓶丹药，他一粒也没有吃，而是全拿去“赏赐”给京城中的精怪妖鬼了。
一来因为他虽没有道行，但也听说过，很多丹药都是金石炼成，加上药毒同源，炼丹的人往往还要修习特定的法术，才能随意服食，寻常有道行的人或者妖精鬼怪也不能吃多了，否则轻则浪费，再则药性出错，重则可能有中毒的风险。
樊天师并不确定这位林道友是否知道自己一点道行都没有，赠给自己的丹药是否是普通人也能吃的。
二来则是想进一步巩固自己的形象。
因此保险起见，他并没有吃。
结果丝毫不出意料，他把丹药拿去赠给城中的妖精鬼怪，无一例外，那些妖精鬼怪全都对此惊讶不已，视若珍宝。
用灵丹换三牲，怎会有人不愿？
哪怕是那妖怪不愿，他自己也愿意出资购买三牲，换下灵丹，无论用来做什么，都是大有所值。
樊天师没有多说，当即便答应下来。
当天晚上，便有妖怪来访。
“小的拜见天师。”
这是一只小妖，长得瘦小，身体通红，不知本体是什么，来到樊天师的府上，十分小心，连大气都不敢喘——
面前那位中年道人虽说看着和普通凡人没有任何区别，可京城的妖怪都知道，那正是樊天师返璞归真的表现。
“你我相识已久，不必多礼，何况今日乃是贫道有求于你啊。”樊天师说着，递出一堆信封，“此次乃是一位道友托我请你帮忙带信，带的信稍微有些多，要往徽州去，有些也不好找……”
“天师对我有恩，要我带信，就算天涯海角，小的也要送去！”
“别急……”
樊天师笑着摆了摆手：“酬劳也很丰富。”
“天师要我带信，哪里敢要酬劳？”
“你先看看这是什么再说。”
樊天师笑着从袖中掏出一瓶灵丹，拔开塞子，当即便有一股清香传出，飘满屋子。
小妖顿时就直了眼睛。
果然——
樊天师早已返璞归真。
若是不然，哪有寻常一个人，随随便便从袖子里掏出一瓶丹药，就是这般稀奇的灵丹的？而且看他模样，分明对此并不在意。
“这是那位道友托贫道给你的酬劳，若你愿意，接了此丹，可得将信好好送达！”
“是是是！小的愿意！”
小妖当即激动，一番叩谢。
果然不愧是樊天师，即便来往的道人，也是这般有道行的真修。
捧着一堆信封，拿着丹瓶往回走，它心里忽然想到，前些日子城中还有妖怪质疑樊天师的道行本领，若将此事说给它听，将丹拿给它看，不知它还敢不敢随便在背后说天师的坏话。
就在这时，身后又传来一道声音：
“你好好送信，记下地址，若是那边有要回信，你便顺路带回来，倘若送得周到，这类灵丹，今后应当还有。”
“是是是……”
小妖一个激灵，回头又一阵道谢。
这个时候，京城的年味儿已经很足了，林觉和小师妹给师兄们寄出了信，也算了却一件大事，只待回信即可。
总算可以好好逛逛这京城。

第275章 狐赠对联
小火炉上一个石锅，三人围炉而坐，一只狐狸与一只彩狸也在旁边。
锅中煮的是酸萝卜老鸭汤，酸萝卜颜色已经偏暗了，鸭子则是两只整鸭，加了少许干菇，边上飘着金黄色偏火红的油脂。旁边则摆着蔬菜，小葱鲜肉丸子和发好的面皮，是后半程用来煮的。
热气蒸腾之下，一人扯了一个鸭腿。
小师妹又站起来，拿着勺子，先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汤，又给师兄和罗僧盛。
“罗公前面几天去哪里了？”
“也在城中，与几个江湖人混在一起，可以从他们口中听到一些消息。”罗僧举着碗往前，“多谢柳道长。”
“什么消息？”
“既有京城的消息，也有外面的消息，像是北方的妖魔，边境的战乱，还有南边越王后人与徽州知州蠢蠢欲动，也不知几分真几分假。”罗公端着一碗汤与林觉说道，叹息摇头，“把话摊开来，也无非是议论这朝廷还能撑多少年而已。”
“罗公觉得呢？”
“我啊……”
罗僧迟疑很久，还是摇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大厦将倾，也不是一朝一夕的朽败，这个朝廷已烂完了。”
林觉见他的眼里有深深的遗憾。
忽然想到当年——
这位罗公乃是将门世家，当初来京城，可是满怀雄心壮志，要为家国效力的。
如今却发出这样的感慨。
小师妹神情沉静，捧碗低头，吹一口气，便是一团白烟，嘴巴贴着碗边轻轻一吸，便是吸溜的一声。
老鸭子与老坛酸萝卜，共熬许久，汤底又浓鲜又酸，入嘴之后十分适口，又滚烫，就连咽下去时都觉得喉咙口暖暖的，一直暖到心窝里。
罗公则是叹息着说道：“我年少时的京城梦，怕要结束了。”
“罗公要回去了吗？”
小师妹听见这话，才抬头看他们。
“若京城无法施展抱负的话，自然只能回去了，不过不是现在。”罗僧依然摇着头说，欲言又止几次，这才脱口而出一句，“舍不得。”
“嗯……”
林觉知晓这年头的人，许多都有京城梦，又以那些文人最重。
盖因这曾是天下最鼎盛的王朝，这是天下最大最繁华的城池，是天地的中心，所有政令都从这里发出，所有民俗风气与银钱都要在这里流转，古往今来多少文武名流，都在这里名留青史。
许多人做梦都想来到这里，都想留在这里，甚至是死在这里。
不过像是罗公这样的人，又在这么一个时代，林觉想来，他要么为朝廷效力，留芳一世，要么便得在另一处名留青史了。
反正他已展露名声，江湖中人尽知罗僧二字，他已不可能寂寂无名。
“今日除夕，这些留着明年再谈。”罗僧说道，“倒是这几天来，常在京城的江湖人中听见你的事。”
“那两尊石马吧？”
“既有那两尊石马，也有那日聚仙府官署大院中的事，还有你去向那个耍飞刀的陶道长还礼的事，隐隐成了一桩美谈。”罗僧说着一顿，“又有人说这段时间以来，常有白鹤飞临樊天师的宅院，说樊天师不仅与精怪同居，又与仙鹤来往，哈哈哈……”
说到后面，已带了笑意。
林觉也露出了笑容。
这些人是连白鹭白鹤都不分了。
于是三人大口吃肉，大口喝汤，连带着一只狐狸一只彩狸，两只老鸭子被吃得干干净净后，又夹青菜进去烫，甚至扯面皮丢进去煮。
一时罗公只得再次感慨，还是他们这些山上的道人会吃。
吃着吃着，外面一声尖啸。
小师妹与狐狸、彩狸几乎同时停下嘴上的动作，扭头看去。
宅院外面就是大街，已看不见尖啸来自哪里，只看见还没彻底暗下的天上一道弯弯曲曲的烟雾痕迹，随即便听轰隆一声。
天上炸开一团彩光星点。
这是人间的法术。
“放烟花了。”罗僧说道，“吃完出去看看，看完再回来取醉，这京城别的不说，烟花倒是比哪里都好看。”
“正有此意。”
三人共同发力，三两下收拾完残局，竟连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一人不知喝了几碗汤，只知道走路时都觉得肚皮里在晃悠，等走到门口，天已彻底黑了，满天烟花接连盛放。
穿着道袍的道人，腰挂长刀的武人，还有白狐与彩狸，相继跨出门槛，头顶的彩光将他们的身影打在地上，三人两兽哪怕见惯了法术，又经历了许多场与妖魔的争斗与厮杀，还是忍不住驻足抬头。
“这就是三师兄说的，看一场少一场的繁华吧？”小师妹扭头对林觉说。
“也不见得看一场少一场，只是本朝看一场少一场罢了。”林觉对她说道，“多亏樊天师，我已有了五行灵法的消息，以小师妹你的天资，加上我和二师兄炼的丹，你只要自己不抛掉成真得道的念头，终能修得长生久视，没了这个朝代，还有下个朝代，还有盛世。”
小师妹有些想象不到那么长的时间，只好抬头认真看天。
直到师兄迈步往前，她才跟上去。
前方正是火树银花不夜天。
有人赤膊打铁花，铁锤一拍，漫天飞星，碎火流萤，又哪里弱过了道人的法术呢？
有猜灯谜的，有卖小吃的，还有舞龙舞狮，耍杂技的。
文人雅士，大家闺秀，此时都上了街。
林觉买了三个灯笼，提在手上，虽然已经吃饱了，也还是买了些小吃，在不同的热闹之处驻足。
甚至他们还看见了聚仙府的人。
有人变成猛虎，在街上穿梭，有人在墙上挥笔作画，画出明月与仙子，随即甩笔一挥，明月真当洒出月光，仙子带着光环随着笔的指引飞出，在天上飞出一段之后才化作光点消失不见。
有人在地上倒水，垂钩钓鱼。
有人口吐烈火，化作火龙游曳夜空。
四周不断有人喝彩，有人神往。
也有人恍惚之间，想到几年前在徽州黟县，看见有道人搓草而成萤火，撒麦穗而成蝴蝶，也是这般仙气十足。
恍惚间，好似看见了那三个道人中的两个，只是又有些变了样。
想去追来着，然而四周人潮汹涌，光线也暗，一个恍惚就看不见了。
三人继续在街上闲逛。
林觉还看见了七师兄曾说过的，在街上摆摊卖宫灯步摇的。
便是一根铜钗，不过吊着的并非凤凰蝴蝶，而是一盏大拇指大小的小宫灯，四周看似镂空，却是用极薄的竹片封着，江湖人捏一点光芒，念咒投入其中，宫灯就自然亮出光泽，好似悬了一盏小灯。
大概这是师兄妹二人此生以来，过得最繁华热闹的一次除夕了。
甚至于行走之时，看见路旁的粉墙青瓦，古典屋檐，家家户户都挂满灯笼，彻夜不暗的夜，林觉竟然有几分不舍得离开。
一直从热闹喧哗，待到寂静无人，停在街上，不由得想起从前。
可是繁华也只能待明年了。
只好摇摇头，回到院中。
几番饮酒对谈，大约深夜，这才回房。
林觉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只好点燃守夜灯，盖上熊皮毯，又拿出了古书，随手翻到最新一页。
“哗……”
御物之法，以念御物。
世间招来挥去之法众多，类如移杯换盏，推物之法，除了隔空取物、隔空换物之外，多是御物之法的简单运用。世间御物之法也不少，类如咒御、血御、御剑术，也多是御物之法的简化版本，唯有真正的御物之法，以念御物，随心所欲。
初学者需附着法力，以念御物，力量几何先看法力深浅，再看意念强弱，御物几份多看分心之力，灵活与否则需多多练习。
练至高深，随手御物。
此法修习不易，若能先学咒御、血御、祭御之法，是为最好。
林觉捏住了书页。
这便是来到京城的第一样收获，也是他整个腊月感悟的结果——
此后御物再也无需念咒，只随心念而动，失去了咒语的限制，不仅要比以往灵活许多，御物的数量也要更多一些，而且力量也更大。
最值得林觉关注的是，真正的御物之法不止被拆成了咒御、血御两个简化版本，还有一门祭御。
修习祭御的人，不可以随便御物，只可以御使自己按照特定方法常常祭炼的一样物品，但是既可以和血御一样，用心念御物，又如咒御一样，不用画血符也不会受到大雨和树林的干扰。唯一的缺点就是，一身本领都在那一件物品上，若是丢失或者损坏，便得从头开始。
林觉既激活了古书上的御物之法，自然也得到了这一门诀窍。
若用御物之法，御使祭炼过的刀剑，力量自然更强，操控更为随心所欲。
甚至于祭炼久了，法器生了灵韵，或是使用者德行出众，或是主人法力高强，法器得了主人的灵韵，又或是斩妖除魔太多，宝物自生灵韵，还可能做到自行对敌，而主人只需简单的指令。
如此一来，便连分心的影响也降到了最低。
而这应当才是御物之法的精妙所在。
而林觉已打算好了——
开春之后，便去枫山上，重铸十二把飞剑三把长剑，加入金精，正好就用上这门祭炼之法。
不知不觉，就已困了。
外面长街依然灯火通明，却已是一片寂静。
“人间此夜千般好，不及围炉取醉眠。”
林觉叹了一句，躺下睡去。
不料次日清晨，刚一出门，就见小师妹站在门口，正仰头盯着他的门上。
“看什么？”
林觉扭头也看自己门上。
却见不知何时，自己的门框左右竟然多了一对对联，头顶还有一幅横批。
“是你贴的？”
林觉好奇看向师妹。
“不是。”
小师妹呆滞摇头。
“罗公贴的？”
“我问了罗公，罗公说也不是。他说应该是院子里住的狐狸贴的，不是扶摇，是另外两只狐。”小师妹说道，“罗公说，狐狸也要过春节。”
“这……”
林觉听着，不由一乐。
随即继续的看去——
上联：精耕细作丰收岁
下联：勤俭持家有余年
“咦？”
竟然和自己来到京城之后的这一个多月里过的日子颇为符合。
自己可不就是天天雕刻豆兵，天天研习法术，看似没出京城，却收获不小吗？开始那段时间家中没有余钱，可不就是每天都勤俭持家吗？
还有个横批：财源广进
林觉也不知是院中的“狐”对自己的由衷祝福，还是它们也想发财，总之觉得有几分有趣。

第276章 灯笼礼器
“只有我有吗？”
林觉仔细看去，才见不光是自己，小师妹的房间门口、罗公的房间门口乃至那间阁楼的门口，都贴上了春联。
罗公的房间在自己右边，门前写的是：
民安国泰逢盛世；
风调雨顺颂华年。
横批：天下太平
“嗯……”
林觉看着这幅春联，露出了深思。
随即又转头，看向另一边。
小师妹的房间很少有人住，在自己房间的左边，门前写的则是：
青春岁月年年在；
道行修为步步高。
横批：长生不老
“嗯？”
林觉又露出了一抹笑容。
这下确定了，院中这两只“狐”为他们贴的春联大概真不是随意贴的，至少是经过一些思虑的，与他们多少也有些贴合。
至于为什么给小师妹张贴这幅春联，应是几人平常在院中吃饭的时候闲谈，被它们听见了。
林觉又走到了阁楼前。
上面写的是：
春雨丝丝润万物；
海棠点点绣千山。
横批：春意盎然
“呵……”
林觉笑出了声，同时转头，看向院中那株海棠树。
此时海棠还未开花。
以前说过，世人口中的“狐”，和以前人口中的“龙”一样，不见得真的是狐狸。而是因为人们好狐，追捧狐仙成性，所以看见一些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又有变化本领的精怪，但凡出现在城市中，山林中，村落里，就以“狐”来称呼，若与水、雾、云沾边，则都以“龙”来称呼。
而这两位究竟是什么，林觉没有去仔细探寻过，但是自家狐狸第一天来，就老是跑到海棠树下，饶有兴趣的盯着海棠树，林觉便知晓了，这两位就算不是院中的这株海棠成精，也定与此有关。
若真是海棠，这幅春联便有些自恋了。
总之不管如何，也需谢过它们。
“多谢二位。”林觉对着阁楼说道，“正忧愁今年对联写什么呢，二位的字可要比我们师兄妹写得好多了。”
自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林觉又看向小师妹。
“我已经谢过了。”小师妹以为他是在催促自己跟他一起道谢。
“早饭吃了吗？”
“吃了！煮的鸡蛋！”小师妹说着，抬起手来，手中正握着一颗，递给林觉，“还烫的！”
林觉接过鸡蛋，先在脸上滚一圈，本来有些没睡醒，一下舒服了不少，同时说道：
“今天大年初一，咱们再出去走走，吃碗馄饨。”
“勤俭持家有余年！”
“馄饨能花几个钱？走！叫上罗公！”
“走！”
小师妹轻而易举被他说服，加上她现在也富裕，一转身便跟着他走，风风火火的。
叫上罗公，一同出门。
只是刚到门口，忽然撞见潘公。
潘公身上仍旧有些湿寒，手中提着两条鲈鱼，碰见林觉，也很意外，可他显然正是来找林觉三人的，立马对他们躬身行礼：
“多日未曾前来请安，今日特来给三位恩人道一声新年好！”
随即递出手中提着的两条鱼儿：
“今早才从河中抓的鲈鱼，意喻年年有余，献给三位恩人。”
“太客气了。”
林觉对此有些无奈。
罗僧则是接过了两条鱼。
同时他看着仍旧作渔夫打扮、身上湿漉漉的潘公，不禁问道：“听说潘公这些天一直少有回来，不知都在外面忙些什么？”
“没有什么事，只是替这位潘公照顾他的老母，又去河中找些东西罢了。”潘公说道。
“找什么？”
三人都疑惑的看着他。
“说来话长。”潘公站在原地，一点不怕身上湿寒，只对他们说，“九天仙境分封天下山河神灵，但凡有名有姓的，需集齐三件东西，才可以如先天神灵一样掌控山河中的事物，便是神职、法印与礼器，缺一不可。”
“继续说。”
“我虽然被那鼍龙王设计谋害，不过天上并未解除我的神职，因而神职神位仍然在我身上，不过礼器与法印却都遗落在外。三位恩人，哦，还有这位扶摇大仙，四位除去那鼍龙王后，我曾去他的洞府寻找，在一处隐秘所在找回了我的法印，可是礼器却始终不知所踪，据我感知，它仍然在魏水河中，并未远去，可我已经找了半年，也不曾将之找到。”
“礼器长什么样？”罗僧问道，“我们看看我们是否在那鼍龙王的洞府中见过。”
“魏水河的礼器乃是一个灯笼。”
“灯笼？”
三人不禁面面相觑。
狐狸也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那灯笼长得和寻常灯笼无异，看着很素，用一根木棍吊着。单单是个灯笼的话，除了灯笼映照之下，可以看到人的五气，除了寻常人拿着灯笼可以在水中来去自如，不受水害，别无它用，需要配合法印与神职才可以控制魏水河的水。”潘公继续说道，“我此时已经身死一次，便是想找回礼器，不再受九天约束，可以真正造福于民，唉，别的大话不应该说，这也是我唯一的重归神位的机会了。”
三人继续面面相觑。
本来只是随口闲聊，大新年的，别人带了礼来问好，总不好几句客套都没有，却没想到，还真聊到了他们知晓的地方。
可是林觉最先关注的点却是：“那灯笼映照下，能看到人的五气？”
“是啊。但凡职位高些的神灵，要么自己有看人五气的本事，要么便会拥有此类法器礼器，好在与人打交道时能辨善恶。”潘公点头，“不过也需得持有礼器的人神精怪自身五气不杂才行，若是自身五气都杂乱，便任使什么手段，也看不到人的五气了。”
“修道之人可能看见？”
“没有成真得道，便都能看得见。”
“哈哈！原来如此！”
原来那魏女是靠这个灯笼来判断出他们不是来为鼍龙王贺寿、而是来为他送终的。
如此一来，她看破自己三人意图的时间还要比自己原先想的更早了。
“有趣有趣……”
林觉转头看了一眼罗僧，见罗僧不知晓，便向他解释道：
“传说人有五气：木清则仁，火清则礼，金清则义，水清则智，土清则思，五气尽纯，圣德备也。木浊则弱，火浊则淫，金浊则暴，水浊则贪，土浊则顽，五气尽浊，民之下也。在传闻中，许多精怪神灵之所以能辨人的善恶，正是由五气看出。”
罗公岂是愚昧之人？
只不过毕竟离得久了些。
刚一听完，他的第一念头是那魏女行事还挺谨慎，在出水面之前，先用这灯笼来照他们，看他们的五气，分他们的善恶，有个大致判断之后，这才敢跑出来与他们见面。而她很巧妙的利用了自己的外形，营造出一种氛围，让人觉得她先将灯笼伸出水面，只是神灵的习惯或者仪式，不会让人怀疑这灯笼还有什么别的作用。
可是随即罗僧立马就想到——
那魏女既然以此见自己等人的五气，可能无法完全看清自己三人品行，可也定然知晓，自己三人不似自己装出来的那样子。
所以她在与自己三人见第一面时就已知晓自己三人在说谎，而她之后竟还上船，与自己三人相谈，其实整个过程也全都是在看自己三人表演。
这个女人，是如何做到全程都那么平静的？竟连自己也没有看出破绽来。
“哈哈！”
罗公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小师妹的神情则变得怪异起来。
“几位恩人笑什么？”
“没什么，不便说，不便说。”罗公提着鱼说道。
“罗公说得很对，虽然无伤大雅而颇有趣味，但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林觉也与罗公一样，不觉得这有什么，反倒回想起来引以为趣，“这个中的趣味就只有我们自己慢慢回味咂摸了。”
小师妹没有说话。
本身她刚一听，回想起来时，是觉得有点臊皮的，可是那件事不光是自己一个人，而豁达这种情绪又与笑意一样也会传染，见身边两个同样经历了那番窘事的人都在笑，她便也挠了挠头，跟着笑了起来。
“对了，潘公。”罗僧提着鱼儿，“既然收了你的鱼，昨天还吃了你的咸肉，也算承你的情，这样，正好，我们知晓你那礼器的下落，便当做是你给我们送鱼送肉的报答，至于你能不能找得到，能不能从她那里得回礼器，就看你的本事了。”
“这……”
潘公听到前面半句，还很惶恐，想推辞来着，可听到后半句，却又愣住。
身子在打架，抖了一下，这才躬身行礼：
“请指点。”
“你既是魏水河神，自然知道，魏水河中还有一个小神，叫魏女吧？”罗僧说道。
“是她？”
潘公身子又抖了一下。
以前他是魏水河神，本领不说如何，魏水河中的小神都算他的属下，只是这般神灵之事，不如人间关系那么严格罢了。
“原来是她，难怪我找不到。”潘公喃喃自语，片刻之后，才又对三人行礼道，“多谢三位恩人。”
“都说是回报了，就不必谢了，算抵消了，我们也只说了一句话而已。”罗僧说道，“只是那魏女与我们虽然没有情谊，却也打过交道，因此你要是斗不过她，也不要来请我们帮忙就是了。”
“自然，自然。”
潘公嘴中念叨不已，连连稽首，又快步离去了，也不知回了院子，还是又出去了。
三人站在门口，看他的背影。
林觉开口问道：“罗公觉得，这二位相争，谁能取胜？”
罗公想了很久，这才摇头：
“难说。”
这位潘公自然占了原先就是魏水河神的便利，不过两位也算是各有优势。
如是站在这里，粗粗一想，好似就已在脑中补了一出神位争夺的大戏，而无论以谁作为主角来看，似乎都是个精彩的故事。
“我先把这条鱼提回去，放在水缸里养着，怎么吃就看道长的了。”
罗僧并不想太多，提着鱼儿就走回院子，没多久，又重新出来，陪同两人去外面吃碗馄饨。
大概是昨夜的事情，靠近大门的白墙上又被写了一些字，多是一些诗词，多是咏烟花咏新年盛景的，字迹大小不一，横七竖八，颇为随性，不过每行字都写得很好看，就连林觉昨晚那句“人间此夜千般好，不及围炉取醉眠”也在其中。
看来这两位是真喜欢诗词的。
三人赏了一会儿，这才出门。
不料刚走到馄饨摊，又撞见了回来的樊天师，听他说，五行灵法已送到了家门口。

第277章 五行灵法
“樊道友吃过早饭了吗？要不坐下一起吃，边吃边说？”
“自然吃过了……”
樊天师虽然如是说着，可低头瞄了一眼，看见他们碗中馄饨玉白却又透着内里的一点粉色，汤底泛着油花，又有葱花点缀，闻着也是骨头汤的油气和葱花的淡淡香气，虽然简单，可却很有食欲。
“便再来一碗吧！店家！”
“好嘞！”
店家见是樊天师，兴奋不已，当即便将给另一位客人准备的馄饨端给了他，心想这下以后是有出去吹嘘的本钱了。
于是三人变成了四人，狐狸和猫用自己专门的碗，在板凳上吃。
“道友说自己对五行灵法感兴趣，贫道便盘算了一下，聚仙府中哪几位道友可能修习的五行灵法，趁着过年去拜访了下。”樊天师说道，“结果还真遇到这么一位万道友。”
樊天师吃了一口馄饨：
“万道友正修的是五行之法，听说过道友向陶道友还礼，又听说过道友在大街上轻松制服石马的故事，对道友的法术与德行都非常敬仰，也因此放心道友不会欺骗于他，此番有心用自己的五行灵法，向道友求几门自己能用的法术。”
林觉深思。
小师妹也很凝重，停下筷子认真听，因为她知道，这其实是师兄为自己找的。
“敢问那位万道友性格如何，有什么本领？”林觉打探着道。
“那位万道友姓万名春，字新荣，性格耿直而又无赖，他有吞刀吐焰、履水覆土，还有断续的本领。”
性格耿直而无赖……
林觉心中默念而思索。
听来矛盾，但其实人本就如此。
吞刀、吐焰、履水、覆土、断续……
所谓的断续，应是伤口加速恢复，以及肢体断了可以再接上。
林觉虽然从未接触过五行灵法，但也听说过五行灵法的妙处：就如阴阳灵法修习之后，一身法力自分阴阳，自有妙处，哪怕不学别的法术，光吐阴阳之气也能对生人与鬼物造成伤害，五行灵法也一样，有自己的妙处，同时更加精于斗法。
这些听来似乎都是五行灵法自带的妙处，而不是另外学的法术。
旁边的樊天师自然知晓他们想问什么，也不需要他们再问一回，便直接说道：“据我推测，这位万道友若与道友要价，开始定会大开口，可其实他不会多少法术，因而道友不必花费过多代价。”
“多谢樊道友。”
“多谢樊道友！”
“也是道友与陶道友之事传扬了出去，否则就算知晓道友会很多法术，也没多少人放心将一身本领拿出来与道友交换的。”
几人继续在街边吃着馄饨。
到了中午，万新荣便来拜访了。
这是一个生得矮瘦的中年人，留着三撇小胡子，一身衣服布料很好，不是道袍，想来也不是道观出身。
林觉与小师妹皆起身迎接。
“林真人，久仰久仰。”万新荣对他拱手，眯着眼笑着，“早有耳闻林真人本领高强，德行出众，早就想来拜访了。”
“我们也听说过万道友的大名，只是万道友前些日子似乎不在京城，直到今日才能得见。”林觉说道。
“万道友，有礼了。”小师妹行礼。
“有礼有礼。”万新荣多看了小师妹一眼，觉得这位道友生得颇为好看，却又不敢多看，随即才说，“前段时间秦州一地闹鬼颇为厉害，接了礼部的请托出去除鬼去了，过年前才回来，加上新纳了一名小妾，几日不曾出门，哈哈怪我怪我，该早点来拜见两位真人的。”
“道友性情中人。”
林觉知晓如今京城的风气，来聚仙府的人，若非原先就是道门佛门出身还好，若是原先是江湖草莽，乍然得了富贵，很少有能把持住自己的。
何况有些乐事并非伤天害理，实在谈不上“把持”二字。
“道友在哪除鬼？”
“往东二百里，一个小地方。”
“道友果真有大本领啊！”
“哪里哪里，在下并不会多少法术，比起林真人可就差得更远了。”万新荣叹息。
林觉不喜这类客套，闻言正好说道：
“听闻道友修习的是五行灵法，这类灵法为江湖散人修习最多，我们则是修习的阴阳灵法，一向对五行灵法很感兴趣，正好我们这里有几门法术与五行灵法十分契合，若道友有意的话，何不互相取用益处呢？”
万新荣闻言，竟有些意外。
本身他也是江湖豪爽之人，可来了京城，倒是习惯了京城一些文人的做派——
若有事情要说，定不能开口就说，若有什么想要，定不能直言不讳。
按照这种习惯，应该再多聊几句，聊到午时，再一起吃了饭，吃完饭继续聊，期间万万不可提一句这件事情，要等聊到熟悉，再挑一个合适的机会自然而然的谈到这上面来，再自然而然的开口，双方都装作此前并不知情，刚好合拍的样子，如此才好。
恍惚间好像回到了江湖之中。
恍惚又觉得名道高人或许正当如此。
万新荣不禁扭头看了眼旁边坐的樊天师，见樊天师坐着不动，自顾自的喝茶，他稍稍晃了晃神，便也坐正了身体。
“虽说聚仙府中会五行灵法的不止万某一个人，可这毕竟也是万某安身立命的本领，毕竟俗话说得好，法不可轻传。”万新荣说道，“也许两位真人法力高强，不缺此法，可既是互相取益处，不知真人这里有什么法术能赐给万某，又是适合万某的？”
“……”
林觉和小师妹互相对视。
法不可轻传这个道理确实古来有之，不过也是在近几百年才越发盛行起来的。反倒是古时候，类如仙人传法、妖怪传法的故事都有很多，最多会对传法对象进行挑选和考验，可见这是很常见的事。
浮丘观的祖师不也是被仙人传法吗？
林觉推测，可能是由于九天神灵打压灵法派，宣扬这等思想，等灵法派没落后，招摇撞骗的人更多，缺乏本领的人也更多，便爱藏假藏拙，又爱敝帚自珍，因此陷入一个循环。
此时坐在这里，一番思索。
“我们倒是通晓阴阳大道，然而道友却用不上。”林觉摇头说道，“听说道友会吐焰的本领，想来是修习五行灵法后自然而然会的本领，吐的也应是凡火吧？正好，我这里有一门五行火法，可修出灵火，若与五行灵法搭配，则更为凶猛，修至大能，焚城灭国，不在话下。”
说着话时，手指一点，自生灵火。
那火焰炽热，在屋中一闪，明明大年初一仍是天寒地冻的时节，可屋中竟然一下暖和不少。
“……”
万新荣短暂的屏住了呼吸。
一句焚城灭国，让他心跳不止，而那一闪即逝的炽热火光，更让他看到了正统法术的厉害。
可很快他就反应过来。
世间条条道路，自然都通向大道，哪怕什么法术都不学，不也可以成仙？可世间又有几人能走那么远？
“真人莫要洗涮万某了，万某哪里有那个天资，就算学会，也不过烧烧小妖小鬼罢了？”万新荣说道，“可还有更厉害的？”
“非是洗涮，乃是坦然相谈。好比我们这里还有一门太阳灵火，相比寻常火法，正是阴邪的克星，不过不太适合道友，便不拿出来了。”林觉十分坦然的与他说道，“若是道友觉得不够，我这里还有一门大山压顶，一旦施术，可将大山重量压在对方身上，轻则将对方压在地上动弹不得，重则将其当场压成肉泥，也正适合五行灵法。道友于五行之道颇具天赋，若专修一门，说不定能至高深。”
同样在说完话后，仰头饮尽杯中茶，将茶杯放到桌上，便伸手一点。
噗通一声！
桌上的茶杯竟像是被一股无形巨力压住，一下成了碎片，就连木桌也吱呀了一声，似有支撑不住之势。
旁边的樊天师端杯饮茶，默默惊讶。
万新荣更是心惊不已，不知这位真人究竟会多少法术。
好比聚仙府的奇人异士，其实大部分是些连一样法术也不会的水货，也许只是天生体质有异，天残地缺，能和妖鬼打交道，乃至于胆子大，便都可能因为在当地有些名声而被招入聚仙府。而就算刨除掉这些杂鱼，许多聚仙府的真奇人真高人，也只会一样本领罢了。
超过一样的，都算极少的了。
此时在他眼中，这位坐在这里，穿着道袍饮茶，一张口就是几门法术，一时竟有几分民间故事传闻中神仙传道的感觉。
万新荣有些惊讶，甚至差点不敢讨价还价。
可他显然不愿放过这般机会。
“真人……”
“怎么？”
“真人可有点石成金的法术？”万新荣试探的看向林觉。
“哈哈！我们会的法术多是降妖除魔的，不会点石成金，倒有一门化石成银，不过也只是幻术，是假的。”林觉看了他一眼，笑着道，“此法着重阴阳玄妙，就不便传于道友了。”
“我还有一门化石法，可将自己化作石头，不被刀剑所伤，修到高深，可以隐藏气息，和寻常山上的石头没有区别。”这是小师妹说的。
而她伸手摊开，手顿时变成石头。
转瞬之后，又变回来。
“道友，切记，我们坦然相谈，真心相对，切不可贪心算计啊。”林觉笑着提醒。
“这……”
万新荣又悄悄瞄了眼樊天师。
樊天师端着茶杯，杯中茶很清凉，他却似乎对这茶很喜欢，盯着茶不住点头。
“好！多谢二位真人赐法！”万新荣毫不犹豫说道，将手伸进怀中，摸出一本极旧的古书，“万某年幼之时，在路边树下遇到一名老道，那名老道看着已经油尽灯枯，大夏天在树下乘凉，我觉得他可怜，给了他一瓢水，一个馍馍，他便给了我这本书，作为答谢。说来也有几分感慨，万某如今一身本领富贵，却全都因为当年幼时动的一时心念。”
“此为善念，自有善报。”
“此时便给二位真人参考参考，请二位真人莫往外传，也莫把它翻坏了，看完还请还给万某。”万新荣说道，“万某虽然对其熟记于心，可是这种事情啊，唉，始终想留个纪念。”
“放心。”
林觉伸手将之接过，低头一看，古书已经泛黄，脏兮兮的书封上有“五行注疏”四个大字。
小师妹则是取出一本书册。
“化石法和火行法术我们还没写出来，暂时只有这一本山压顶，万道友可以先拿去抄录，剩下两门，我会尽快写出来。”小师妹也说，“也请万道友抄录的时候小心一些，莫要弄坏了，也莫沾上污点，这本书册我也要留作纪念的。”
这本山压顶正是她向林觉讨要的几本册子之一，而她早就已经学过了，她之所以将之要过来，也是想留作纪念。
毕竟其他几位师兄都有，她也要有。
“知晓，知晓。”
万新荣接过册子，本来因为只有一门，还有些担忧，不过想着这位林真人与陶道友的事情，又想着坐在旁边的樊天师，便放下心来。
林觉就此得到了这门五行灵法。
三门法术换一门修行灵法，不好说哪个更赚哪个吃亏，只是双方手中底气不同，需求也不同，各自满意，便无需管那么多了。
反正对于林觉来说，这算了了自己来京城的几桩大事中最小的一件。
不光是收集了另一门灵法，也因小师妹本就在五行上极有天赋，自己又教了她好几门五行法术，以她的天赋与三年修一条路的执着，得了这门五行灵法之后，五行灵法与五行法术，加之五行天赋，相辅相成，今后成就已经不可限量。
加上自己和二师兄都会炼丹，丹道中自有延寿之法，小师妹只要不出差错，若是成真得道，便是一位擅长斗法的五行仙。
林觉松了口气。
反倒小师妹坐在旁边，神情严肃，眼光闪动，心中思绪不止。

第278章 银牌与藏经阁
“樊道友帮了我们这么大忙，真是不知道该怎么感谢道友才好啊。”林觉看向樊天师。
“举手之劳，又是邻居，谈什么谢？何况当初魏水河边的事贫道还没有谢过两位道兄呢，那件事情，贫道还没有忘记。”樊天师说道，“两位道兄还对什么法术感兴趣，尽管说来就是。”
“这如何好意思……”
樊天师一听就知道，确实还有，而他也真一点不含糊：
“但请说来！”
“正是新年，怎好劳烦道友费心，还是过了年再说吧。”
“道兄不妨先说，贫道年后再想办法就是。这会儿过年，聚仙府别的人也没有空啊。”
“……”
林觉想了想，这才说出来：
“道友知晓我们下山之后，便与几位师兄相隔甚远，平常通信来往都很不便，我家师妹也对几位师兄思念得紧。我们听罗公说，聚仙府内有人有日行千里的本领，若能换来这门法术，便能解我们心头一大忧虑。”
樊天师听完思索了下：
“聚仙府内，确有奇人有日行千里的本领，不过其实不止一位，而是有两三位，平常常见的那位乃是‘神行王公’，可他很少在京城，而是来往于南北与京城之间，为朝廷带急讯。”
“两三位？”
“反正不止一位，据我所知，这几位的本领都不同。”樊天师说道，“总之贫道替二位道兄去探一探就是。”
“多谢道友！”
“道兄客气了。”樊天师回礼，“对了，这个木牌配道兄的身份，实在是太不够看了，贫道前段时间与礼部的周郎中谈了谈，加上前些日子道兄在街上小施法术制服石马，礼部应该很快就会为道兄换一名牌，贫道猜测，应当是个银牌，到时候道兄就能去观星宫里的藏经阁阅书了。”
“这岂不是又承道友一个情？”
“没有的事。”
聊了许久，樊天师才离去。
林觉则是翻开这本“五行注疏”。
里面的书页也很老旧了，不过没有损坏的迹象，字迹也没褪色，除了主人保管得当，应当也有别的玄妙之处。
“夫天地之间，万物并育而不相害，大道并行而不相悖。五行者，金木水火土也，此五行各有所长，相生相克，循环无穷，天地之大道也……
“金生于水，而藏于石……”
每一句话下面，都有小字详细注解。
林觉是读过《阴阳经》的，知晓这些大字大概是《五行经》的内容，这上面的内容本身并不稀奇，就如大道一样随处可见，无处不在。稀奇的是后来的贤人对其做出的注解，也就是下面的小字。
因此这其实是一本“注”。
而这本注上面的注解，显然不光是解释五行经，将之翻译成易懂的话，还有注解者自己的深层理解，以及据此对五行的运用。
这便是修行之法了。
不过这本书仍然不是直白的、纯粹的修行灵法，只是蕴藏了修行灵法，那名姓万的道友能据此悟出五行灵法，想来在这上面天赋是真的很高。
只是自己来悟的话，难免要走弯路。
弯路是小，岔子是大。
于是林觉对小师妹说：“这本书我先看看，没有问题的话，我再抄录给你。”
“知道了！”
小师妹并不多想。
林觉便拿着书回了屋，既等待樊天师为自己探一探神行法术，也研究这五行注疏。
几日之后，古书上就有了反应。
林觉立马将之翻开。
“哗……”
五行注法，五行灵法之一。
五行大道，简单却又难求，修道者往往限于天资，难以走上此道，更难成真得道。
上古圣人著《五行五气经》，讲述天地五气与五行之理，后人代代研习注解，渐得五行灵法之精髓。因注解不同，也延伸出不同的求道之法，类如由《五行注疏》得“五行注法”，因注解人为何仙人，也叫“何氏五行”，由《五行本义》得“五行本法”，注解人已失名姓。不过各类五行灵法并不如阴阳灵法一般，有大小之分，只是求道之路小有差异，并行又常交错，各有优劣罢了。
五行注法先慢后快，法力强大。
“先慢后快，法力强大？”
林觉品味着这句话，盯着古书思索。
如此说来，自己师妹先修习阴阳灵法，已经有了不少道行，再专修五行灵法，虽会损失一些道行，但损失之后怕也不会低，难不成可以跳过这门五行灵法较为缓慢的前期修行过程？
“呵……”
林觉摇头笑了笑。
若非自己的天赋在阴阳而不在五行，若非自己也得了许多阴阳玄妙且擅长斗法的法术，还真想与小师妹一同转修五行了。
林觉正想捏着书页，细细倾听，外面忽然有人在叫他。
于是以手按书，仔细倾听。
原来是吴令史来了。
并不急于此时，稍稍想了想，林觉便合上书，吹熄守夜灯走了出去。
果然如同樊天师所说——
礼部将自己的名牌由木牌换成了银牌，直接跳过了中间的铜牌，而休沐刚刚结束，吴令史就为他送了过来，并趁新年还未结束为他贺个晚年。
“以前大侑开朝宰相共修建了四间藏经阁，分别叫碧落阁、玉简楼、灵台阁与藏真阁，都在观星宫内。真人拿着银牌过去，碧落阁、玉简楼与灵台阁都可随意出入。”吴令史对他说道，“这段时间过年，一直持续到上元节，观星宫内都热闹得很，许多百姓去上香，真人也可去看看。”
“也好！”
林觉看着手中这枚纯银的名牌，心中思索。
确实，最近过年，按照此时此地的习俗，百姓往往要去给神灵上香，而自己来了京城这么久，还没有去过观星宫看看。
正好去凑凑热闹。
又正好今日激活了古书上的五行灵法，只待抄录，便可以丢给师妹慢慢学了，林觉心中也高兴，趁高兴凑热闹，也是一件美事。
送走吴令史，林觉便走到了静室前。
木门没关，里面一张长案，女道人坐在案前，提笔认真书写火行之法，宽松的道袍铺展开来，如同地上的一朵花。
“师妹。”
女道人这才偏头看他。
“别那么努力了，他抄得还没你写得快呢，最近京城正热闹，我们出去逛逛观星宫。”
“哦！好！”
女道人想了想，双腿一发力，便直接站起。
……
与此同时，万新荣也在自己院中，低头认真誊抄着那本《山压顶》。
在这个过程中他似乎也在阅读和思考，常常停住不动，露出深思之色，又常眼睛一亮，似乎不知法力还这么用，五行还有这般妙处。
甚至有时起身拍掌转圈。
一名妇人常来门口看他，有心关心他，可他却似乎连自己到来了也不知道。妇人又常为他添些茶水、送些点心水果，可他完全沉醉其中，竟似一眼也没看自己，妇人不禁倚在门口，暗自忧愁叹息。
伸手摸着自己逐渐年老色衰的面庞，腰腹逐渐多出来的赘肉，再想到年前夫君纳的娇美小妾，忧愁之心更重了。
一时只觉得是自己日渐肥胖丑陋，而夫君应是晚上沉迷于那娇美小妾，这才看也不看自己。
想到当年贫困糟糠的日子，心中顿时泛起几分难过之意。
世间男人大多好色，这是男人本性，她也理解。那娇嫩如花的小姑娘，别说男人，她看着都喜欢。可她听闻，京城中许多得了富贵的人，就算娶了小妾也是对正妻敬重有加，最多晚上在小妾那里过夜罢了，更不至于如这般，就连白天也对自己的糟糠之妻瞧也不瞧的。
“唉……”
妇人忽然又想到，今年过年时，曾听到一个传言。
说是城外八十里处，有一座山上，有位神灵，若去诚心求拜，便可变瘦，许多女子都由此恢复美貌。
……
观星宫离林觉的住处不远，这几天果然人来人往，青烟如云，这般热闹的场景，在小地方可不常见。
林觉逛了一圈，便去了藏经阁。
碧落阁是所有聚仙府的人都能进的，听樊天师说，里面只有一些道教道门书籍，没什么稀奇的，林觉去看了一圈，果然如此。
于是又分别去了玉简楼与灵台阁。
走马观花看了一遍，感觉玉简楼中也没有多少稀奇的书籍，大多有些以前的玄门秘事，记载了些京城周边发生的怪事。
灵台阁则要好些。
里面记载了一些成仙的人，存放了一些据说仙人生前的著作，又记载了一些神灵的生平，记载了许多天下的大妖。还有一些极玄妙的书，兴许其中蕴藏着某些玄妙与法门，只是要么写得玄之又玄，要么便以琐事的方式记录，很难看得懂。
要想都看明白，并非一朝一夕的事。
林觉自然优先看那些自己感兴趣的，或者听起来与自己有些关系的。
类如徽州，黟山，齐云山。
本来只想看看徽州出过哪些大妖，里面有没有记载尸虎王、记载玉鉴帝君与意离神君，乃至记载黟山山神或者自家浮丘观的祖师，却没想到，刚翻开手中这本古册的第一眼，看见的便是瑶华娘娘。
若是如此，也觉得正常，最多也只能说一句，不愧是妖中大圣，古之大能，可是看到后面，林觉又惊奇发现了关于自己那本古书的三言两笔。

第279章 林中仙
圆形楼阁，方木架子，上面摆着一册册书籍，一卷卷竹简，浓重的灰尘味和一名年轻道人。
林觉捧着竹简，喃喃念出声来：
“秦州有大妖，名曰瑶华，生于青岩，南方得道，证得妖圣之大位。瑶华天生本领，能取人之神通法术，故其神通广大，而神佛无可奈何……
“……尝有真人号林中仙，与瑶华交深，获赠狐皮一张，制为书册，以记天下法术。”
瑶华娘娘出生自青岩县，在南方得道，修成妖中大能大圣，有天赋能取人神通法术……
这些都与林觉所知对得上。
足以证明，这不是讹记。
后面又说，有一位叫林中仙的真人，与瑶华娘娘关系很好，得她赠了狐皮一张，制作成书，以记载天下的法术。
根据林觉的了解，还有他以前的分析，瑶华娘娘应该真的知道自己的古书，也真的与古书的第一任作者认识，与古书有缘。而且她似乎隔着很远就能够感知到古书的存在。这些也都在印证，这后面一句也是真的。
而这本书还能是哪一本呢？
自然只能是自己手中这本了。
“林中仙……”
林觉得到了这个名字，也抓住了它。
“徽州……”
林觉还是先从徽州找起。
灵台阁的藏书虽然没有碧落阁和玉简楼多，又大多是些竹简，信息密度不高，可还是很多，林觉只好慢慢的找。
所幸他的思路是对的。
很快又在一卷记叙越国地区的神灵精怪的书简中找到了“林中仙”，却不是专门记载林中仙的，而是更直接，着重记载这本无字古书的。
“林中仙，古之真人。
“成真前姓林，学贯古今，交游四海，喜游历山林，遍访奇胜，是以号曰林中仙。
“林中仙又好搜集天下法术神通，以书记之，瑶华见之曰：汝诸多法术，需用几多纸书以记之？因而赠皮为书。
“古有圣人著经，落笔惊风雨，书成动天地之说。林中仙所著之书，集法术神通之大成，久亦渐生灵性。生前未显异状，及至仙人五衰，书上文字忽然尽去，书亦不翼而飞。后世传言，有人得此书，习得其中法术，道成之后复增益之。”
林觉喃喃自语。
“姓林……”
不知与自己这个林是否有关。
不过这个世界确实玄妙，很多东西都有灵韵。不仅一尊石雕受了多年风吹雨打就可能得了灵韵，一些器物沾了王朝盛世之气可能得灵韵，沾了战场血煞之气也可能得灵韵。神台上的东西被太多人诚心祭拜，也可能得灵。一样东西乃是圣人仙人生前用过的，哪怕仙人没对它做任何改变，它也可能只是单纯因为沾了圣人仙人的气而生出灵韵。
信念愿力还能造就神灵呢。
也有那些《阴阳经》、《五行五气经》的原本，本是寻常书册、石板或竹简，就因圣人挥笔，在此写下第一部修行经典，就变得不凡了。
又有人说因为它们见证了圣人提笔落笔时的思绪，知晓了圣人的犹豫推敲，每个神情，每句叹息，因而要比抄录的文字更有契合大道的灵韵。若是能从“原本”上读到经文，就像圣人亲自与你讲述一般。
若有一本书，真记载了太多法术神通，又是由仙人书写而成，莫说变得不凡，就是它自己成了精会说话都不是不可能。
而这竹简上面记的也和自己猜的一样——
这本古书不止一个作者。
林中仙之后，又有人得了这本书，起先从这本书上学习法术，道成之后，又在古书上写了更多法术。
只是不知后来的作者们又怎么了，是因为种种原因逝去了，还是修到一个地步之后，这本书对他们就用处不大了，从而将之放回天地间，好让别的有缘人也能得到这份缘分。
也不知为何找到自己。
林觉将这两段话记住，便又继续翻阅。
之后几天，观星宫仍然热闹，不过这里已经是观星宫的后院，只与护圣真君的真君殿挨着，于是观星宫的几间外院人来人往，热闹非凡，道人却在相隔不远的灵台阁中认真翻阅书籍，除了吃饭，都在楼阁之中。
只有晚上才回到小院，又为小师妹抄录《五行灵法》。
可惜怎么翻怎么找，也没找到五行经与阴阳经的注解，自然也没有大阴阳灵法的影子。
也许要到藏真阁中才有。
林觉想了想，也觉得合理。
原先侑朝的时候，聚仙府的含金量极高，是真收集了许多能人高人，而到如今，聚仙府十有八九都是混子，很轻松就能得到铜牌银牌，自然要将真正有极高价值的书籍都放到最后一间藏经阁中去。
到上元节的那一天，观星宫来到了最热闹的时候，甚至在楼阁中看书时，都能听到远处隐隐传来的沸杂人声。
林觉放回竹简，下楼出门。
本来门口是该有两名甲士与一名观星宫的道人在等他，如今却多了一名老道。
老道须发驳杂，身着华美道袍，一看就地位很高，身份不凡。
“道友慈悲。”
老道先对他行了个道礼。
“道友慈悲。”
林觉不认识他，但也回了一礼。
“贫道灵秀子。”老道说道，“最近总是听闻林道友的大名，又听说林道友最近天天都来藏经阁阅读藏书，便忍不住来见一下道友的真容。”
“前辈客气了。”
“道友真是好学啊。以往聚仙府的人，可很少有人来藏经阁来得这么勤，往往起先来一两次，发现找不到自己想要的，就很少再来了，就算再来也是带着很强的功利心来。贫道记得，如道友这般有事没事就往藏经阁跑的，也就只有那位樊天师了。”
“前辈过奖了。”林觉不知他找自己做什么，不过直觉不妙，并不想与他多纠缠，便抬头看天，“天色不早了，在下住处还有一位师妹、一只狐狸和一只猫儿在等我回去煮饭，不知前辈来寻我何事？”
“听闻道友年前曾在街上降伏过两尊得了道的石马，哈哈，不知道友可曾听说过，那两尊石马原先是放在我观星宫门口的？”
“当然听说过了。”
林觉心道一声果然，却是笑着答话。
同时心中暗自思索。
“唉，我们符箓派的道人研习道经，供奉神灵，能修得一身自在，能降妖除魔，却不能降伏那石马。”老道叹息着道，“既然道友将之降伏，不知可否请道友将它送还我们观星宫？”
“送还观星宫？”
林觉露出为难之色：“在下又没有将它收入府中，或者放到聚仙府的官署门口，如何送还观星宫？”
“自是劳烦道友将它找到，再送回了。”老道对他说，“观星宫感激不尽。”
“恐怕不行。”
“为何不行？”
“在下如今挂靠聚仙府，自然应当保证百姓不被妖魔精怪所害。前段时间乃是因那两尊石马在城中街上奔驰，伤到过人，十分危险，我这才出手将之降伏，可它们如今不再来城中奔驰，不再伤人，我又如何好再去找它们呢？”
“便请道友帮个忙了。”老道行礼。
“恕难从命。”林觉回礼摇头，“前辈，听说那两尊石马是自己离开观星宫的，若要它们回来，也该它们自己回来才是。我没有这个本事。”
“……”
老道沉默片刻，仔细看他，忽然一笑，说道：“道友莫不是将之据为己有了吧？”
“前辈这不是说笑吗？石马有灵，连观星宫都拦不住它们跑，难道我还能用铁链子把它们拴起来？”林觉也笑了，又说道，“又或者前辈觉得我叫它们回来它们就会回来吗？或者前辈是想请我将它们逼回来？”
“道友意思是……”
“没有别的意思，在下又不是神仙真人，也不是樊天师，是真没有将它们叫回来的本领。”
林觉也是实话实说。
显然它们并不愿再回观星宫，林觉现在也只是给它们找了个它们喜欢、愿意接受的地方，这才让它们待在枫山，并不是将它们降伏一次后，它们一下就对林觉言听计从了。
林觉只有将它们打死驮回来的本领，没有将它们劝回来的本事。
老道依然看着他，笑意吟吟：“道友当真没有将它们据为己有的想法？”
“石马已经有灵，自己心中有了去处，两年时间观星宫都没有将它们找回，很难说它们还属于观星宫，前辈又何苦为难我呢？若前辈有本事，尽管可以将它们请回。当前辈找到它们时就知道了，在下绝对没有说谎。”
话说到这里，已没什么好说的。
“天晚了，告辞。”
林觉仍旧行了一礼，迈步离去。
这时身后又传出老道的声音：
“道友留步。”
林觉只得停步转身：
“何事？”
本以为这老道还会揪着石马一事与他说个不停，却只听他说：
“道友误会了！两尊石马而已，就算得了道成了精，我们又无法驱使它们奔驰，即使找回来放在门口，又和寻常两尊石马有什么区别呢？此番来找道友乃是有更多话想与道友叙一叙。”
“还请长话短说。”
“那就长话短说。”老道神情平静，“道友刚才说，自己挂靠聚仙府，应当保证百姓不被妖魔精怪所害，不知是真是假？”
“何意？”
“原先秦州境内有三大妖魔，以鼍龙王道行最低，祸害也最小，西北锦花王次之，东北角又有东王母，许多聚仙府的道友高人都去了那边，不过他们纵使有心除妖，却也无法对抗这两位妖王，此时秦州百姓正需道友这类精于斗法的高人啊。”
林觉与他对视，眯起眼睛，眼中闪过思绪。
随即他没有回答，而是反问：
“观星宫建于秦州，享受百姓香火供奉，不应该如徽州的齐云山玄天观一样，将守护当地百姓当做自己的责任吗？我看观星宫香火如此之盛，为何观星宫的道长们不请来真君法王、天兵天将去将这两位妖王除了？若是真君下界，就如北方浮池神君剑斩妖王，南方三圣除尸虎王，除掉秦州的这两个所谓的妖王，岂不手到擒来？”
“这……”
老道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好在他的脸皮生长周期长，厚度足够，很快就带上了一脸的无奈：
“此地毕竟是京城，就如天下文人都想往这里钻一样，这里的妖魔也是最多的。光靠观星宫，应付不来，所以才有聚仙府。何况如今天上的神灵也有自己的事要做，便只能多靠聚仙府了。”
说完，他还叹息一句。
林觉却只是笑，随即开口问道：
“在下明天再来观星宫，进藏经阁，观星宫的道友们应该不会不给在下开门吧？”
“咦？”
老道顿时意外，没有想到林觉根本不理他，不接他的话，而是说了句与他前面那句一点不沾边的事，但也只得笑着答道：
“当然没有这个道理。”
“那便先告辞了。”
林觉说完这句，直接离去。

第280章 新飞剑已成！
锦花王就是豹王，林觉是听说过的，东王母倒只是略微耳熟，并不了解。
林觉知晓那豹王很是了得，也在秦州的西北方向颇为张狂，罗公早就想去找他了。若是朝廷或者观星宫真心请林觉帮忙除妖，就如同以前齐云山来请他们帮忙对付尸虎王的部下势力一样，林觉也是愿意的。
只是除妖之事，也要量力而行。
有备则无患，无备则有险。
林觉虽然除去了鼍龙王，但也知晓，以自己三人去年的道行本领，若是硬碰硬，是几乎不可能斗得过鼍龙王的，因此才用计。
而那豹王还要比鼍龙王更强。
林觉虽然来到京城快两个月了，不过也不是待在京城享乐玩耍，甚至都不是单纯的休息，而是既在有序处理之前堆积的事，也在为未来筹备。
前者包括学习新的法术，练习原先的法术，提升造诣，每天都雕刻豆兵，将自己的豆兵队伍持续扩大，还有重铸兵刃。后者则包括寻找五行灵法和大阴阳法，搜集金丹的材料。
这些都是对自己道行修为、斗法之力的提升。
不过今天那老道突然与自己说起这个，总感觉有些不怀好意，加上对观星宫的观感不好，他的口气也不算客气，林觉自然不会好生答他。
“锦花王……
“东王母……”
林觉口中念着，走回宅院。
墙上的字迹已经不见了，是被潘公擦掉的，这位潘公似是有些洁癖或强迫症，对于院中的“狐”乱涂乱画的行为讨厌得很，若非林觉，他可能真的要想办法将它们给除去或赶出去。
穿过几道圆门，经过小湖时，正好遇到潘公坐在小湖边，垂钓思索。
林觉心中本就思索着豹王与东王母的事情，便向他问道：“潘公可知秦州西北那位豹王和东北那位东王母？”
“当然知道。”
潘公一见是他，就停下了心中思绪，甚至停下了钓鱼的动作，起身与他施了一礼，回答道：
“魏水河虽然不从秦州西北流过，但最北边也离豹王的地盘不远，因此知道，那是一个十分凶残的妖怪，道行要比鼍龙王还高很多。可能是和鼍龙王一样感知到了天上与凡间的变化，近几年来越发嚣张。”
停顿了一下：
“而那东北方向的东王母就不如豹王那么清楚了，只知道她自称是天上的东王母下界，在当地建了许多神庙，聚了教众，吸聚香火。据说信奉她的人可以延年益寿，无病无灾，而若是最忠实的信徒，还可被她赐予一种叫‘长生令’的文书，佩戴在身上，就可长生不老，因此香火很盛。”
“长生不老？”
林觉一愣，那不正是自己要求的东西吗？
难道这妖怪有特殊的延寿长生之法？
“真能长生不老吗？”
“她的教派就叫长生教，里面有几位信徒，是真从前朝乃至本朝开朝的时候活到现在的。”潘公信誓旦旦的说。
“竟然是真的？”林觉有些惊讶，“可知这个东王母本体是什么？”
“不知道，也不知道她的道行几何，有什么本领，反正鼍龙王和豹王都忌讳她，不敢与她起冲突。”潘公如实答道，“倒是有传闻，说这位东王母已经成真得道，是真正的妖王。”
“原来如此……”
林觉喃喃自语，暗自思索。
不管传闻是真是假，那东王母已经成真得道，还是仍差一线，都确实不是现在的自己能对付的。
不知道那老道居心何在。
林觉心很坚定，并不被那老道影响，还是决定按照自己原先的计划来走。
那是理性的。
“对了，潘公，过段时间我欲重新打造兵刃，需要淬火，不知京城周边哪里的泉水最有灵韵、又最适合用来淬火呢？”
“恩人问我算是问对了。”潘公说道，“京城周边，名山莫过于西岳，名水莫过于魏水。天地万事万物都有精华，金有金精，木有木精，魏水河自然也有自己的水灵精华所在。我虽权柄有缺，可也在河中来去自如，对魏水知根知底，我为恩公取一些来就是了。”
“不会有不方便的地方吧？”林觉说道。
“恩人放心！”
“那就多谢了。”
“不敢不敢。”
潘公又从鱼篓中一摸，抓出几条鲫鱼，折下柳枝串着，递给他。
林觉提回去后，熬了一锅鲫鱼豆腐汤，又做了一盘葱葱鲫鱼，就是今天的晚饭了。
随即挑灯夜写，趁着这一夜，将五行灵法最后一段也抄录完。
次日一早，便交给师妹。
……
开年之后连着几天晴天，京城有回暖之意，街上的人穿的衣服也明显单薄了很多，林觉和小师妹这种道人，本就不会被冷坏，也不怎么怕冷，此时自然只需穿一件薄道袍就可以了，舒适而清爽。
小师妹回了枫山，林觉也和她一起，还带上了几坛子的酸菜腌菜，只留下罗公一人在京城守家。
枫山上也多了几分绿意，年前林觉和小师妹从别地移栽而来的杏树已经开花，配上山上的道观楼阁，颇具美感。
两尊石马仍然站在铁索桥前，站得整齐，位置好似从未变过，不知道的，还以为它们一直在这里，可是细看，地上又有深深马蹄印。
小师妹常常拿个蒲团，盘坐在道观前方的古松之下闭目修行。
彩狸就趴在古松的树枝上低头看她。
如今她已开始转修五行灵法。
林觉之所以陪她一同回来，其中一个目的也是不知她在转修五行灵法的过程中会不会出什么状况，若是有，好为她护法。
如今看来是多虑的。
另外一个目的，便是重铸兵刃了。
因而山中又常常响起叮当声。
本身林觉这三口长剑、十二口飞剑用的灵金就很特殊，很不容易融化，而那金精更不容易融化，林觉只好用炼丹炉来炼，又让狐狸和自己一起轮换着吐灵火烧，小师妹若修行完，也拉过来一起干活。
也不能说完全奈何不了这枚金精，只能说用时间来磨。
杏花谢了，换了桃花开。
叮当声中，桃花也谢了春红。
随即是李花梨花，依次绽放，放给山中的道人看。
大约到了三月。
春日下了一场雨，激起山雾，在道观前方蓄积出了滚滚云海，而枫山早已变得碧绿一片，道观前后都满是春意。
一名女道人在树下盘坐。
林觉站在云海岸边。
面前云海翻腾不定，又如瀑布般倾泻而激荡，其中竟有十几口飞剑穿梭不停。
林觉的十二口飞剑、三柄长剑已经重新打造出来，因为用的模具就是用原先的飞剑与长剑做的，长剑的剑柄和剑鞘也都用的原来的，因此光是肉眼几乎和原先看不出任何差别来。
拿在手上就有区别了。
能够明显感觉到，如今无论是飞剑也好，长剑也罢，都要比原先变重了一些，质地也更为细密。
尤其是变大之后。
原先刚打造出来时是灵金，变大之后，其实也就和寻常世俗中品质高些的刀剑差别不大了，可如今即便变大之后，仍然是神兵利器。
这是拿在手上。
若是脱手而出，或用御物之法放出去，则明显感觉比正常刀剑要重很多。
若非自己学了御物之法，靠原先的咒御，恐怕催动起来还有些困难。
林觉手指轻指，十二口飞剑便在云雾中排成一串，像是一条长龙，阳光下又像一条细线，穿梭起伏，三柄长剑则在上方旋转着飞舞，不断有阳光被剑刃反射过来，明晃晃亮晶晶。
果然，学会御物之法后，不仅力量有所提升，同时因为省去了念咒，操控更容易，控制的飞剑自然变得更多，也更灵活了。
林觉又从怀中摸出一粒小豆。
那枚金精已经只剩这些。
差不多七八钱的样子。
正在这时，身后传来声音：“师兄的御物之法与新打造出的剑丸真配。”
林觉回头看去，她已从松下站起。
“修行完了？”
“修行完了，而且我体内的阴阳法力已经彻底转为五行法力了。”小师妹神情严肃，对林觉说道，眼中不由闪过思索。
当初万新荣给的《五行注疏》她也看过，上面无论是注解的详细程度，还是对于修行的具体事宜，都远不如师兄后来给自己手写的那本书册。不知道师兄是如何做到的，反正只让她觉得，师兄格外厉害。
师兄又为此费了格外多的心。
加上这添加了上品金精后新打造出来的十几口飞剑，以及真正的御物之法，无形之中给了她很大压力。
因此她修行也格外勤奋。
修行之余，又觉疑惑。
不是说五行灵法擅长斗法吗？为何她感觉还是不如师兄这满天飞的飞剑？
“现在如何？”
师兄的声音打断了她的遐思。
“哦，损失了一些道行，不过我感觉我现在施放五行法术的话，冥冥中与法力契合，和之前的威力也差不多。”小师妹说着顿了一下，“对了，不知道是我的天赋更适合五行灵法还是什么原因，我觉得，五行灵法修行速度要比阴阳灵法快很多。”
林觉自然知晓，这其中有个重要原因，是因为自己等人修的是小阴阳法。
“你的另外两门法术抄好了吗？”
“抄好了。”
“那好。你转修五行灵法已成，我就放心了，接下来一段时间你好好在山上修行，巩固道行，争取早点回到原先的道行。”林觉只是朝着前方伸出手并摊开，一口口飞剑就排成线自动飞回，三柄长剑也旋转着飞向高空，又落下来，到他手中时，已变成了一颗颗小豆子，“这两门法术我帮你带回京城就是。”
“哦！好！”小师妹说着，“可是山上的桃子结果了，过一两个月就熟了。”
“到时候我来摘。”
“我也可以给你背过来。”
“再看吧。”
林觉想了想，又说道：
“这个时候，师兄们应该也收到我们的信，并且回信也到了京城了，我回京城正好取信，再请白鹭道友帮忙带过来，你记得留意天上。”
“知道了。”
林觉手中握着这把豆子，低头看了又看，一时竟有些舍不得揣回兜里，便捏在手上揉搓着玩，漫步走回道观。
收拾行囊，叫上狐狸，骑驴下山。

第281章 梦中花谢，院中花开
一匹灰驴，背上搭着一个搭袋，又坐着一名道人，搭袋发旧泛白，道人衣袍也发旧发白，搭袋晃悠，道人也晃悠，慢慢悠悠下了山。
狐狸早已熟路，走在前面。
一路下山，还没走上官道，却见小路上有不少人走来。
既有和自己同行的，从身后的另一条岔路汇过来，又有对面走来的，显然也是往枫山去，又显然不是往红叶观去。既有商人百姓，也有衣着颇为富贵的妇人与小姐，多是女子。
还有捕役。
小路太窄，马车大轿进不来，路上的人多是步行，或者坐二人抬的竹轿，也有骑驴的。
狐狸很有礼貌，停在路边相让。
一名肥胖的中年人骑着一头大黑驴，从它身边走过，才刚阳春三月，天气只能称得上暖和，中年男子明明没有走路，却也大汗连连，一边行走一边不断抬手，用手绢擦汗，显然体虚极了。
狐狸先是好奇看他，又看他骑的驴子。
好大一个人！
好大一头驴子！
回头看向林觉，又看黑驴，比较一下，果然是要比自家的驴儿大些。
不过自家的驴儿也不算小。
比不得一些大驴，但也比一些瘦小的驴要大一些。
算个中驴吧？
对，自己家的是个中驴。
狐狸如是想着。
身后林觉却已很疑惑了，忍不住问道：“这位善信，敢问一句，为何今日这条路上人这么多？”
“啊？”
中年男子停下脚步，擦着汗看他：“难道这条路上不是每天都这么多人吗？”
“是吗？”
“不、不是吗？”
林觉一听才知道，原来他也不知道。
“虽然这条路我们也没走过几次，不过以前走的时候，路上的人都很少啊。只有那边村子里的人。”林觉说道，“为何今日人这么多？”
“那就不知道了，我也是第一次来。”中年男子停住驴儿，喘着气与他说话，“不过这边山上住着一位神仙，说是有些特殊的本领，可以帮人甩掉一身、唉、泡泡肉。京城很多大户人家的妇人千金还有歌女舞姬都来过，都说非常灵验。我这身泡泡肉也有些年了，怎么也掉不了，现在别说走路了，说句长点的话都说不完整，唉，这才来试一试。”
说着停顿了下，喘一口长气，又伸长脖子看一眼路上的人：
“依我猜啊，应是春末将夏，京城中大户人家的妻妾、青楼中的女子要露身段了，有些着急，所以才来求神仙想办法。”
林觉闻言又看了看路上的人。
刚才人还多，这会儿倒是不见几个了，不过仔细回想一下，路上遇见的人，确实大多是衣着不凡的妇人，又有一些涂铅抹白的女子，像是这位官人一样的男子倒是不多见。
“哪边来着？”
“这边。”
中年人抬起胖手来指着。
林觉顺着看过去。
这一连片都是枫山，自己正从那方来，牛村在中间，若去红叶观该往右边走，而中年人指向的是左边。
看着不是一个方向，可似乎距离也不远。
林觉忽然想起当初自己等人埋在道观背后山中、被人挖出来又埋回去的天材地宝，当时还猜测，山上可能有位邻居，不过直到现在为止，也没有哪位精怪前来拜访他们。也不知是从未来过，还是来的时候刚巧赶上了他们在京城的时候。
“帮人减肥？”
“差不多。”
“可知这位神仙的名姓？”
“不、不知名姓。”
“不知名姓？”
“是啊……”
“不知名姓，官人也敢去拜？”林觉惊讶得忍不住笑了，见过乱拜邪神的，没有见过乱到这个地步的。
“唉，病急乱投医，还不是没有办法。”
“多谢善信，小心一些。”
“是是！也多谢道长！”
一头大黑驴，一头灰驴，交错而过。
狐狸依然走到前面，见到四周无人，轻巧一跳，便乘风跃出极远，却还是忍不住回头看它们，比较两头驴子。
晃晃悠悠到了京城。
如今林觉这张脸虽还远远没到樊天师那般可以靠脸吃饭的地步，但城门口的守卫倒是最先认识了他，不待他出示度牒名牌，就请他进去。
经过聚仙府，又有好几人登门。
林觉好奇的看了两眼。
灰驴虽不识路，但知道跟着狐狸走，不等他多看，便已迈着懒洋洋的步伐，载着他过了长街，进了宅院之中。
墙壁上有几句杂诗，林觉看了一眼就知道，最近潘公应该没回来。走进宅院，果然不见潘公，而只有一道身着道袍的身影站在湖边柳树下，只见他负手昂头，给人留下一个削弱的背影，似在忧虑天下之事，又似有诗词即将出口，具体是什么，莫测也。
然而听见一句“驴儿回来”，他陡然回身，脸上的高深莫测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若是被京城的别人看见了，怕也不敢相信，这位被整个京城乃至秦州北方许多百姓推崇备至、在外面也威风八面的樊天师，在这院子中，竟会对这一名年轻道人如此恭敬有礼。
“道友回来了？正好！我托那位精怪带去徽州的信已经有了回信！”
“在哪？什么时候的事？”
这一点倒是不出林觉的意料。
之前就听樊天师说，这只精怪善于奔跑赶路，如此说来，日行千里应该不是难事。可它年前就将信送了出去，就算算上找路的功夫，也该在正月之内回到京城，可它却迟迟没有回来。当时林觉就知道了，应该是它在等师兄们的回信。
“上个月初就回来了。
“我去取来。”
樊天师大袖轻甩，当即离去。
林觉怎好让他去给自己取，便跟在他后面，在他的小院门口等。
只见樊天师的院子和他的院子格局相差不多，稍大一些，中间也有一棵树，却是一棵枇杷树，这时节已经枝繁叶茂。而他进了一个房间，很快就抱着一个小箱子走了出来。
“都在这里了。”
“好。”
林觉打开箱子一看，全是信封。
道了一声谢，这才离去。
狐狸先他一步回了院中，此时正站在院子里的海棠树下，仰头盯着树枝，脑袋又微微歪着，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林觉也瞄了一眼，第一眼不觉奇怪，只觉得和自己第一次来院中的时候一样，第二眼才发现有些不对。
稍稍一想，这才恍然。
这会儿已经是晚春时候，山上的桃李杏梨都已次第花开，又都谢完了，刚才樊天师院中的枇杷树也已枝繁叶茂，可这一棵海棠树却是直到现在也是光秃秃的，和去年寒冬时一样。
这显然是不正常的。
正想着时，罗公也从屋中走出。
“罗公，这树……”
“我也不知怎么回事，反正今年它一直没有开花长叶，但也没死。”
“这样啊……”
不知为何，也想不明白。
林觉暂时也无暇多想，只在石桌边坐下来，放下箱子，取出一封封信件。
前面总共七个师兄，除了三师兄外，六个师兄都回了信，又分别为他和小师妹回了信，总共十二封。
林觉自然只看自己的。
想了想，他从六师兄开始看。
果不其然，六师兄是最后写的。
为什么这些信等到二月初才送回来？自然是因为林觉和小师妹请了六师兄帮忙带信到黟山，六师兄要去找人，随后大师兄收到信后，又要等大师兄写完信托人带给六师兄，六师兄收到信，这才开始往回送。
六师兄在信中写明了这一点。
林觉耐着性子，逐一阅读。
如今天下越来越乱，但凡达官贵人，都对时局走向十分关切，这关乎他们的利益乃至身家性命，六师兄擅长扶乩占卜，因此在求如县混得风生水起。
四师兄和他离得近，今年还去找了他过年。
碧落县的石门山也真是适合四师兄及他的好友们清修的地方，四师兄在信中说，他整日和自己的好友们待在一起，吹笛煮茶与修行，又与山中山神与山林更深处的精怪结交，过得很自在，那些文字中透出的悠闲，俨然神仙日子，甚至林觉读来也觉得羡慕。
五师兄在翠微县，常常四下行医。
他倒没有说自己的得失，但七师兄却在信中说了，他即便在明霞县也听说了五师兄的名声。
而七师兄的社交能力果真很强，他的那间道观本身就在路边，他又真如自己所说，置办了几间客堂用来免费留宿行人，常有商人经过，留宿在他那间道观中，甚至后来专门有人慕名而来，他因此已与好几位行商结下了情谊，靠着这些行商，从黟山浮丘峰到琅峰县，都可以送信，在自己和小师妹二人没有回信的时候，托七师兄的福，几位师兄已来往了好几封信。
就等自己和小师妹的地址了。
二师兄的信则很简短，只说自己去了一趟原枯泽县境内，找了许多天材地宝，炼了很多丹药，说如果他们有需要，就回去拿。
一番细读下来，不知不觉已是黄昏。
似乎几位师兄都找到了自己的生活，亦或是在修行上也都很有进展。
几位师兄都有几个共通点。
一是对于三师兄都一点不担忧，甚至二师兄还责怪三师兄太过于不靠谱，七师兄则对他们那晚的经历很感兴趣，也对那位正在追三师兄的华公主长什么样十分好奇。
二是自己临别时给他们的法术，他们几乎都已学会了，有的会在信中提几句与他讨论。
三是请自己在京城小心，照顾好师妹。
“……”
林觉摇了摇头，心中很是复杂。
好似脸上带了几分笑意，这实是在读信之时不知不觉的，可心里又满是感慨唏嘘，读完信后，难免有些怅然。
想再读一遍的，天又晚了。
只好收起这些信件，回了屋中。
不管怎么说，这几封信来得也是恰到好处，好似在这落花时节，与几位师兄又重逢了一面。
忍不住一夜回想，又不自觉梦回浮丘。
好似回到当年，也正是春天，师兄妹九人与师父一同坐在浮丘峰上的桃花林中，常有白狐在林间乘风奔跑，又有猫儿跳起来捉虫子，师门众人随意的坐在桃花树下吃喝闲谈，不谈从前，不想未来，全无忧虑，只有琐事与欢乐。
七师兄捻起花瓣变成蝴蝶，又有清风吹来片片杜鹃花。
梦中之事太过真实，好似真回到了从前，以至于林觉梦醒之时，竟似真闻到了几分若有若无的香味。
可这香又不是桃花，不是杜鹃。
起床推门出去，似见两道身影，窈窕翩然，在院中一闪即逝。
而自己闻到的这股淡香既非错觉，也非梦中遗留，而是小院中的那株海棠——这棵海棠昨天还是光秃秃的，竟在一夜之间开满了花，就像在专门等着他回来看一样。
一半西府，一半垂丝。
花瓣如玉，长满树枝，背后是院墙与瓦檐，一轮清晨还未离去的浅淡白月，美得安静，却又使人惊心。
“请君赏花……”
隐约听到一句，淡得像是错觉。
林觉愣了一下，随即才笑。
也许这就是院中精怪面对他对它们的尊重的礼尚往来了。

第282章 枫山邪神
丝丝晚春风，淡淡海棠香。
林觉站在树下赏花，春风拂面，只觉西府海棠比垂丝海棠多了几分精致，垂丝海棠又比西府海棠多了几分别致，都很漂亮。
不知为何这一棵树竟开出了两样花，也许这本就是两棵树长在了一起，又或许是嫁接而成，一棵树孕育出两只精怪的原因怕就在这里了。
“素闻有‘海棠已过不成春’的说法，这时候京城还在开花的树怕是不多了吧？”
林觉仿佛自言自语。
身边一道清风，余光一瞥，石桌上便已多了一道白影，狐狸仰着头，与他一同盯着海棠花。
背后又传来罗公的脚步声。
看见海棠花开，枝间新绿一重重，小蕾深藏数点红，他也没说什么，只是笑着道了句：
“这棵树果然成精了。”
没过多久，又有一行白鹭从天上飞过，其中一只不知为何折转而下，直接飞到了林觉院中。
白鹭绕着海棠树转了一圈，似乎它也觉得新奇，思索又犹豫，这才小心翼翼的落到海棠树上，怕惊了春一般。
“啊~”
白鹭转头与林觉对视。
“昨夜开的。好久不见。”林觉说道，“道友来得正好，这下是真要麻烦你了。”
“啊~”
白鹭叫了一声。
林觉便走回屋中，拿了一堆信出来，就放在石桌上：“这里有六封信，昨天才放到的，想请道友帮我带给我家师妹。”
白鹭并不多言，只飞到石桌上，一低下头，便衔起一个信封，扇动翅膀，便上了青天。
这六封信，它要飞六趟。
林觉本欲继续赏花，忽然想起什么，又回房拿了一小瓶丹药，递给罗僧：
“罗公，这是我在山上新炼的巨灵丹，若你吃着还有用处，就可以继续再吃，若你吃着没用了，就不必再吃了。等我下回写信之时，再问我家师兄有没有什么适合武人的丹药。”
“多谢。”罗僧接过丹药，“不必那么费心，我的武道已经成了。”
“这是我们约好的。”林觉笑了笑，想着食银鬼的食粮，又对他问道，“最近京城可有妖鬼作祟？”
“京城这么大，哪天没有妖鬼作祟？只不过聚仙府毕竟有这么多人，就算刨除掉那些草包，这等小妖小鬼，也轮不到你的头上来。”
“这……”
林觉有些愕然。
自己打出名声，竟还有错了？
罗公瞄了他一眼：“不过京城最近倒确实有件事情，闹得颇为厉害，光是已经发现的，就已经出了好几条人命了，昨天和前天还有死者的家属仆从跑到聚仙府的官署去，央求礼部的官员快些请来聚仙府的奇人高人前去除妖呢，也有衙门的捕役出去查案了。”
“难怪我昨天回来时，看见聚仙府的官署有人登门。”林觉皱眉，又问道，“什么事情？”
“一些女人，被吸成了干尸，曝尸荒野。”罗僧说道，“据说都是信了城外山中的一个邪神，想要邪神帮忙变瘦，就偷偷前去拜神，而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等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成了一具干尸。”
“城外邪神？”
林觉眉头越皱越紧。
这不是自己回来的路上遇见的吗？那邪神似乎就在枫山之中。
离红叶观很近啊。
“死的都是女子，有的是大户人家的妻妾，因为爱美，要讨好夫君，不过更多的还是青楼烟柳之地的女子，要靠身段吃饭。天热了，马上就要到显身露腹的时候了，这年头，就算是那些喜欢丰腴的人，也得是该胖的地方胖才行，听说这妖怪就有这般本领，若你给的贡品够多，又诚心许愿的话，便是可以想瘦哪里瘦哪里。”
罗僧身在京城，虽然正被通缉，可他显然有他的靠谱消息来源：
“我本来想出城去看看的，奈何你不在城中，我孤身一人进出城门没那么方便，也不知你在屋中放什么贵重宝贝没有，就没有去。”
“我在回来的路上，就碰见了这些人。昨天早上都还有不少人去拜那邪神。”林觉说道，“那邪神似乎也在枫山中。”
“也在枫山？好像确实是那边。”
罗僧先答了他后一句，接着想了想，才答前一句：
“这也正常，京城的衙门中本就没有几个能人，自我走后，怕连敢查妖鬼之事的人都没有几个了。听说捕役也是前两天才开始往那边查，估计这会儿还没有确认，消息也没有传到这些百姓中去。”
罗僧说着，停顿一下：
“而且我听人说，那妖怪做这件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此前两年从未出过这等事，向来名声很好。它也很低调，从不宣扬自己本领，全靠那些去过的人口口相传，才有越来越多人慕名而去，想来就算传开，未被证实之前，也还是有人铤而走险。”
“名声很好？”
“确实如此。”
罗僧也是点头，神情平静。
林觉瞄着他的表情，鉴于熟悉和了解，开口问道：“罗公觉得，怕有蹊跷？”
“确实有些生疑。”
罗僧也不卖关子，直接说道：
“疑点有二：
“一来它又不是第一天做这等事，若要害人，何必等到现在？
“二来它取人油，虽不知做什么，可向来是男女不忌，而最近死的却全是女子。”
林觉听完，若有所思。
看来自己回来之前，罗公已经对此事做了一些了解了。
不愧曾是京城县尉。
这也为他省了许多功夫。
“我得去看看！”
“我就知道。放心，我听人说，那妖怪也颇为厉害，聚仙府中那些杂鱼，根本没有几个敢去找它麻烦的，听说昨天京城捕役受命去查，想在聚仙府中请一位‘高人’同行，可高人不是忙碌、闭关，就是心情不好，不想出门。”罗僧说道，“若是聚仙府的官员知道你回来了，不用你主动请缨前去找它，自然就会前来找你。”
“死者里面有大官的家眷？”
罗僧闻言，先是有些惊讶，随即哈哈一笑：“恭喜你，林道长，你来到京城了。”
若非如此，捕役怕也不敢去枫山。
“对了。”罗僧又将手伸进怀中，摸出四两银子，“这是你前两个月的供奉钱，总共四两，你不在京城，他们就给了我。”
“多谢。”
林觉将之收下。
事情果然如同罗公所说——
没有多久，礼部的吴令史就上门了。
“咦，外面百花已废，真人院中居然还有盛开的海棠？”
虽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可这等官员，为了风度与从容，仍然第一时间关注到林觉院中的海棠花。
“昨夜才开。”林觉说道，“如今不是逢年过节，吴令史前来找我，必有要事，便请直说吧。”
“真人料事如神。”
吴令史行了一礼，这才说道：
“实不相瞒，乃是最近京城周边闹了怪事，此事与城外山中一位被很多女子供奉追捧的‘神灵’有关，有好几位女子前去祭拜神灵，结果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等再回来时，已经成了一具干尸。”
“验过尸了吗？”
旁边传出一道声音。
吴令史看去，见是林真人的护道之人，虽然戴着斗笠，不知面容，可他知晓这位护道之人也很有本领，怕是胜过聚仙府中许多奇人异士，因此也不敢怠慢，连忙答道：
“验过了。”
“可有被侵犯的痕迹？”
“没有。”
“财物可有丢失？”
“这……”吴令史为难，“那些女子皆曝尸荒野，被人发现直到报官，也不知报官的是第几人了，身上财物自然不会有剩。”
“嗯……”
那护道之人不再说话了。
吴令史瞄了他一眼，又瞄了一眼林觉，继续说道：“前天聚仙府中的万公听说这件事，风风火火去了山中，本来下官以为，万公都去了，应该定能将那妖怪找出来，结果万公直到今天都没再回来。
“下官无奈，又担忧万公。
“可下官连着问过几位聚仙府中擅长斗法的高人，他们却都有别的事，不便前去，若非如此，也不会求到林真人这里来。”
罗僧闻言，嘲笑的冷哼了一声。
林觉则是淡淡问道：“为何若非如此，也不会求到我这里来？”
“林真人是有大本领的，连樊天师也对真人颇为敬重，若无大事，自然不好劳烦林真人。”
“没有这个道理。”
“这……”
吴令史一时反倒有些拿不准了，难道不是大家都这么认为吗？
“真人意思是……”
“这事我们管了。”林觉说道，“关乎百姓性命的事，没有小事，在下的本领也与樊天师不同，今后但凡有这等事，只要我在京城，吴令史请尽管来找我，哪怕我不在京城，只要我的护道之人在，也尽可找他。”
吴令史当即一愣，眼神也为之一凝。
这样的话，在聚仙府中，他已经有段时间没听说过了。
此前说这等话的人，此时要么去了秦州西北，要么往东北去了，都已不在京城中了，也都生死未卜。
吴令史好久才缓过神，又看向罗僧：
“这位……”
“他叫张道，你们唤他一句张公。张公一身本领出神入化，以武入道，刀法通神，上可斩邪神正神，下可斩奸佞小人，中间嘛，妖魔鬼怪与心术不正的僧道修行人，都是他刀下的亡魂。”
“嘶！”
吴令史大惊。
不敢想象，一个护道之人都能斩神灵，这位真人究竟有怎样的本领。
只得连忙躬身行礼：“张公！下官有礼了！”
“不必！”罗僧沉声说道，“从万安县调几个身手好、不怕妖鬼有正气的捕役过来，帮我一起查妖！”
“好……好……”
吴令史一时不由擦了擦汗。
身手好，不怕妖鬼，有正气，这几个要求看似简单，可翻遍整个京城，怕也找不出几个来。
无声无息间，一只白鹭轻巧飞来。
如今石桌上还有最后一个信封。
白鹭身姿轻灵，头顶长有雪白的羽冠，衔起信封，便又展翅而去，不知递往何方。
吴令史与两个小吏怔怔看着。
白鹤递信……
原来京城市井中传说的，樊天师的住处常有仙鹤来访，原来访的不是樊天师，而是为这位真人送信的。
深深行上一礼，他们便离去了。
林觉二人也不耽搁，稍作收拾，也无非是法器、刀剑与马，便出了京城。
身怀本领，自然无所惧怕，便用最简单的方法，先去枫山，去那邪神的庙里坐上一坐。

第283章 眼耳符
两人一狐出发的时候是下午，那妖怪的庙宇离京城也有八九十里的样子，他们在路边茅店住了一晚，到山下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
晨雾、山林与村落，构建出一幅静谧之景，耳边又有鸟鸣与犬吠，一片祥和。
“汪汪汪……”
一只村狗发现了白狐，对它狂吠。
白狐只是扭过头，用那双琥珀似的眼睛与它对视一眼，村狗立马就闭上了嘴，默默走开了，只敢斜着眼睛看他们。
两人一狐穿过村子，在晨雾中走向左边那条小路，道路立马就变得陌生。
不知是他们走得太早，还是有人去拜了那邪神后遇害的消息渐渐传开了，今天早晨这条路上竟一个人也没见到。
不过山中也只有这一条路，路旁又常有散落的线香灰尘与草香配料，因此也无需找人问路。
于是晨雾之中先是白狐穿行，白狐常常跳到不知名的树的枝头，伸长脖子眺望远方，像是寻找，又像警戒，随后要么一跃乘风而下，要么不急不忙的沿着树干走下来。身后道人骑驴，武人骑马，缓缓上山。
山林之中很快出现了一间破庙。
庙宇实在破旧，怕连遮风挡雨也难，又只有一间房屋，四下都没有人烟。可在这间破庙面前，却被不知多少人走出了一条路，庙中更是摆放着不知多少瓜果祭品，还有烧完的、没烧完的香烛。
狐狸这会儿又不讲礼貌了，就站在庙宇顶上，四下眺望。
“这鬼地方，怕是连走夜路的行人碰见了，也不会轻易进去，到底是谁发现它可以帮人取肥油的？”罗僧说道。
“也没有庙祝。”
道人与武人里里外外的查看起来。
罗僧武艺高强，反应迅速，便先进了更复杂的庙中，查看各个角落。
林觉则在外面查看破庙及四周。
这么一看才发现，这间破庙何止是没有庙祝这么简单？
庙宇没有名字。
没有牌匾。
没有门联。
庙中见不到任何一个字。
没有修建人，没有神灵名讳。
唯有一个神台，一尊神像以及一些大概就在庙宇前后地上取的泥土拍成的泥方，香烛就插在上面，别的就是信徒给的祭品了。
而哪怕是这尊神像，也是稀里糊涂，像是随便抓了一堆泥糊在一起，再胡乱涂上色彩，连五官都没有，也看不出是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这样的神像真的有用吗？
待得罗公基本确定庙中没有危险后，林觉便走了进去，皱着眉头，仔细查看这尊神像。
不知这样的神像有没有用，反正这尊神像是没有用的。
上面全无香火之气。
这得益于林觉学过的另一门法术——
拘魂令魄。
这门法术他并未深入学习，只是勉强学会，虽说根本无法通过这尊神像将这位神灵请过来，但却能通过这门法术看出，此时庙中这尊神像根本就是“死的”，无人占据。
“这尊神像是无主的，那妖怪的目的不是通过它吸收香火之气。”庙中道人开口。
“那它的目的是人油？”身边武人回道。
“不知道。但它也很聪明，没有在庙宇或神像上留下任何自己的信息。”林觉皱眉思索，“应该是这里距离京城太近，它怕自己在这里建淫祠做邪神的事情被观星宫或者真鉴宫知道，从而惹得背后的神灵不喜，下界将它铲除。虽然它根本没有吸聚香火。”
“很谨慎啊！”罗僧点头，“看来不是那些没有脑子的妖邪！”
“失算了。来的路上路过真鉴宫，该去问问青玄道友和江道友。”林觉说道。
“也不见得。”罗僧思索，“既然这尊神像与它无关，按照神仙的本领，它是怎么听到那些‘信徒’的祈祷，怎么取他们身上的肥油，又怎么做到那些信徒想少多少就取多少，想少哪里就取哪里的呢？”
“有理……”
两人都很聪明，一点就通。
神像虽然无主，不连通那妖怪，可只要传闻是真的，那妖怪便定会亲身来到这里。
即使不亲身来，肯定也要派出手下的小妖小鬼，来这里查看，听信徒的许愿。
取人油也是同理。
“那位修五行灵法的万道友大前天来寻他，到现在也没有回去，肯定也是在这里碰见他或者他手下的妖鬼了。”
“怕是我们来得太早了，没有来这么早的信徒。”罗僧单手按刀，虽然说着话，却转头环顾四周，又努力的听着庙宇外面的动静，“怕就怕是前天城中的捕役前来查案，已经打草惊蛇了。”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有些异样。
“先等一下吧。”
“嗯。”
二人并不担忧此事。
能在这里守到那妖怪是最好的，若是守不到，这位大概也在这座山中，苦寻也能寻到。
只是苦寻的话就不是上策了。
若是苦寻也寻不到，大不了拆了这庙子，砸了神像，让人无法再来这里祭拜他，让他也无法再取到人油就是。
何况害人的还不确定是它。
就在这时，身边的狐狸趴在地上，转身用后脚挠头，也觉得有些怪怪的。
身上有点痒，痒得难以形容。
就像痒的是身上的白毛尖尖一样。
扶摇挠了一会儿，又起身抖了抖身子，细品这奇怪的来源，四下查看数次，这才抬起头，将目光锁定在房梁上。
却忽然与一双眼睛对上了。
“嘤啊！”
狐狸立马叫了一声。
身边两人随声而动，同时看向它，一个握紧刀柄，一个握了一把豆子，又立马顺着它的目光抬头看去。
林觉什么都没感觉到，乍一看之下，也只看到破破烂烂布满灰尘的房顶，房梁虽未雕刻却也画了一些图案，颜料早已经因岁月而褪了色，只能隐约猜测画的是一些神仙与吉祥的图案，同时又挂着许多同样褪了色又脏兮兮的布条，杂乱得很。
别的什么都没看出来。
兴许多看几眼，他能找出问题，然而身边的罗僧却不给他这个机会，而是轻轻一用力，整个人便凌空跃起，飞身往上，一手抓向房梁——
本就武艺超群的罗公，又吃了三粒巨灵丹，得了那白玉瓶后，又每日以天地精华泡茶兑酒喝，难以想象他如今的体魄力量有多强横，只知道这五根手指一抓下去，房梁竟然发出啪的一声响。
木屑掉落，灰尘荡开。
罗公重新落回地上。
此时他的手上是一张折起来的符纸，伴随着半手的木屑、一些烂布巾与许多灰尘。
此前这张符纸就贴在房梁上，被布条与灰尘遮挡，又被房梁上的图案混淆，而罗公这么一抓，竟将之连同一些朽烂的房梁一同抓了下来。
罗僧将之递给林觉。
林觉拿起符纸，拍掉灰尘，虽然看不懂上面写的什么，盖的谁的法印，可却能看到上面画着的一个类似眼睛的符号。
“嗯？”
二人对视一眼，十分凝重。
接着二人一狐毫不犹豫，各自在庙中寻找，居然又找到一张类似的符纸，而这张看着则像是画着一个耳朵的符号。
这绝不会是巧合。
二人神情更凝重了。
他们刚才的思路一点没错——
这妖怪既然与神像没有关系，便定然要有别的方法听信徒的祈祷，既然走的不是香火神道的路子，便定然有别的路子。
只是这世间的法术千变万化，玄妙无比，在没有遇到之前，他们也想不到有这般法术。
“我们是聚仙府的人，前来查探近来女子遇害一事，既然足下听得到，还请现身，与我们说个清楚，免得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争斗。”林觉对着手中的耳符说道，“我们知晓足下就在这山中修……”
话还没说完，符纸篷然一声，燃烧起来，眨眼间就烧成了灰。
“这位脾气似乎不好啊。”
罗公握着刀，听似悠闲，语气却很冷。
二人再度对视，迅速走出庙宇。
……
后山洞府之中。
一名长得不高的花袍人陡然拍案，怒不可遏，牙都咬了起来：
“聚仙府！又是聚仙府！
“欺人太甚！愚不可及！
“这些聚仙府的废物，本事没有几分，猫胆倒是包天，竟又来打扰贫道清修！
“难道觉得贫道好欺负？
“太不把贫道放在眼里了！
“若是不给他们点厉害瞧瞧，今后贫道的面子往哪里搁？你们说是吧？”
花袍人环顾四周，像是与人说话。
可这洞府之中，虽然确实站了许多人影，有的和人一般大小，有的格外高大强壮，还有的高达一丈，乃是青面獠牙、虎背熊腰的夜叉，却全都站着一动不动，面容僵硬，身上油光滑亮，俨然是一张张纸人。
“二位将军，带队兵马，给我去把那个道士和那个江湖人收拾一顿！”
话音落地，洞中便起了一阵清风。
清风之中，这些纸人与夜叉竟立马鼓涨了起来，一下子变成一个个活生生的兵将与夜叉鬼。
那些兵将都顶着一颗狼头，身穿藤甲，手拿盾刀，凶神恶煞，尤属那两只夜叉鬼最凶，眼睛一睁，就像两个灯笼，吐气就如同风箱，它们又全都沉默着转身，走出洞府。

第284章 早已不是当年了
二人一狐在庙宇门口等了一会儿，等到了除他们以外最先上山的人。
不过却不是来供奉祭拜这只妖怪的百姓，而是三名道人。
清晨山雾还未彻底散去，三名道人从枯枝杂草之间走来，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抹跳跃的金黄，那是两名身着黄色戒衣的道人。其中一人哪怕披着宽松道袍也觉得身材窈窕，甚至越发显得苗条，另一人倒是将道袍撑了起来，身后则是一名身着蓝色得罗的道人，由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乍一看觉得陌生，仔细一看，三人都是熟人。
前面两名身着黄色道袍的道人正是江道长和青玄道长，而身后那名身着蓝色道袍的则是马师弟。
“咦？林觉道友？罗公？”
青玄道长最先开口，十分意外。
“林道友。”江道长也行礼，打了一声招呼，“好久不见。”
“林道兄！”马师弟行礼。
“青玄道兄，江道友，马师弟。”林觉也很意外，“你们怎么也来这里了？”
“最近一些日子，京城有些女子莫名被害，不少女子的家属求到我们观中来。我们问询了下，发现与此地的一位邪神有关，恰好过去好几天观星宫与聚仙府都没什么动静，于是过来看看。”青玄道长看向他们，“你们也是为此而来吗？”
“一样。”林觉回道，“多亏江道友的介绍信，如今我们挂靠了聚仙府。最近女子遇害的事情在京城闹出的动静不小，聚仙府无人可用，于是我刚从我家师妹的枫山上回京，就被拉过来查探了。”
“我们还真是有缘。”青玄道长摇头，“在徽州除妖能碰上，在京城除妖也能碰上。”
“是啊。”
说是有缘，其实双方都没有几分喜色，反倒觉得无奈，甚至无奈得有些想笑。
在徽州的时候还好，徽州有名的仙山就只有两座，一座符箓派四大名山之一的齐云山，一座隐世的黟山，其余都是些江湖巫师术士，遇到有稍微厉害一点的妖怪，可不就得齐云山和黟山出面吗？
能碰上也就不足为奇了。
可此时身在京城啊。
京城内有观星宫，外有玉山，聚仙府中还养着数千奇人异士，这比整个齐云山和黟山符箓派灵法派乃至丹鼎派的道士加起来还多好几倍，但凡多一些能用的人，多一些能人有意除妖，都不会轮到他们在这里碰面了。
“唉，林道友挂靠聚仙府，聚仙府在京城倒算是有位能人能用了。”青玄道长叹息着说了句，又问，“林道友和罗公查探得怎么样了？”
“我们也刚到不久，最多比你们先到一刻钟，在庙中也没找到那妖怪的蛛丝马迹和来历行踪，只发现庙宇没有名字，神像也没有灵，似乎它早就料到有一天会被观星宫或者你们找上门。”
林觉说着，顿了一下：
“倒是发现两张符纸，一张眼符，一张耳符，颇有灵韵，也很有趣，不过正当我们想藉此与那妖怪交谈之时，两张符纸就烧掉了。”
“眼符？耳符？”青玄道长本身就是供神又画符的，对此自然也很敏锐，“神像无灵，证明它不吸香火之气，也没有走上香火神道，它是用这两张符来监视监听庙中的动静？”
“我也这么猜测……”
“符大致长什么样？”
“大概……”
林觉大致给他们描述了下符纸的样子，知晓他们是符箓派，便正好请教。
“听来不是正统符箓，应是哪位有这般窥视窥听的本领、又道行极高的精怪赐下的符箓，也可能是天上的神灵私自赐下的符文法箓，那妖怪藉此借用这位精怪神灵的法术本领。”江道长淡淡说。
“那位脾气还不小，不愿与我们交谈。”林觉说道，“不知是不是此前聚仙府的人激怒过它。”
“嗯……”
青玄道长连连点头，面露思索：“两位可还查到了别的东西？”
“没有。”林觉摇头，“不过罗公认为，此事暂时不能完全确定是它所为。”
“为何？”
“一是罗公想着，这只妖怪在此已经许久了，却始终未曾害过人命，二是这只妖怪取人油时，男女不忌，可被害的却全都是女子。”林觉说着笑了一声，“实不相瞒，我们曾遇到过类似的事情，已经上过一次当了。”
“言之有理。”青玄道长点头，又笑道，“罗公曾是长宁县尉，当年就擅长破案，就算听来没理，贫道也愿意相信罗公。”
恭维的话谁都爱听，罗公站在林觉旁边，也忍不住抬起手来，与他抱拳，表示受不住。
“听你们先前说的，那只妖怪定然已经知道你们来了。”江道长又开口，“以前聚仙府也曾有人来这里试图为难过它，它从未退避，想来应该不是一个软弱的性子，我猜，此时它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是吗？”
话音落地，狐狸便已抬起头，伸长脖子，看向远方山林。
众人也随之看了过去。
只见春日草林深深，白雾浓浓，虽说隐隐听到一些沙沙声，却也难以分辨究竟是风吹草动，还是有什么东西正向这方赶来。
几人警惕着时，忽见右边出现两道高大的身影，心里陡然一惊。
那真当是个青面獠牙的恶鬼，长得有一丈多高，赤着上身，体壮如牛，弯弯爪屈金钩，密密牙排利剑，手中又提着一把巨大的钢叉，而它双眼如同灯笼一样，闪烁火光，直盯着几人，大踏步撞开树林草丛奔来。
俨然两只夜叉鬼！
几人骤然看见它们时，就好像林中一个转角，忽见两头大象朝自己狂奔着撞来，带来的心理冲击极大。
一时所有注意力都被它们给吸引。
就连一向警觉的狐狸也不例外。
就在这时，忽听几道破空声。
十几支利箭从另一边的草林中穿出，朝着众人疾射而来。
“倏倏倏……”
这箭矢来得太急，又太隐蔽，加上注意力全在那两只夜叉身上，林觉反应过来的时候，用法术已经有些来不及了。
总之也仓皇使出了化石法。
幸好，罗公就站在他的左边。
只见罗公抬起握刀的手，往右边一拨，手腕一转，刀鞘又转出了花。
啪啪两声！
难以分清是道人先变成石头，还是刀鞘先碰到箭矢，一切只在电光火石间，总之两支飞来的利箭被刀鞘先后拦下，而罗公左手一抓，又抓住一支朝他自己射去的利箭，整个过程轻松无比。
身边狐狸也是立马钻入了地下。
随即又有叮当几声。
林觉变回人身，余光瞄了一眼——
青玄道长和江道长三人本是肉体凡躯，不过他们既然敢来这里，自是做了准备的，提前就已请下了金光护体符，此时身上忽有金光绽放，替他们挡下了这几支飞来的利箭。
“倏倏倏……”
又是一阵箭矢射来。
这次林觉就有准备了。
心念一动，袖子一挥，便是一阵猛烈的罡风打出去，如同一面墙一样，撞向前方。
十几支箭矢疾射而来，迎面撞上罡风，立马如同风中的柳叶枯草般，剧烈晃动，要么被打飞回去，要么失了准头，落在地上。
轰隆隆！
左右山林一阵晃动。
右边两头夜叉鬼大步奔跑，直接撞开树枝，一时竟好似比林觉曾经在青帝庙中遇到过的那头夜叉还要可怕几分。
从左边跑来的则是十几名藤甲兵，同样全身油光滑亮，全都顶着一颗狼头，动作敏捷，跳过草丛荆棘。
林觉毫不犹豫，伸手一抛。
“哗……”
一片豆子洒向天空，迎风便涨。
一半变成十二位甲士，轰然落地，盔甲碰撞出整齐沉重的声响。
一半变成十二口飞剑，明晃晃亮晶晶，随着咒语在空中盘旋。
正好刚打造好飞剑，就拿你们试试！
“三位道友不必着急，交给我就是。”林觉说道，“罗公请为我护法。”
“道友可能应付？”
青玄道长有些心惊的看着周围，已经拔出了腰间长剑，又取出了两张符纸夹在指尖，在他的记忆中，林觉还没有这般本领。
“好！”
罗僧则是平静回了一句，同样嗤的一声，拔出腰间长刀。
长刀刚一出鞘，便是一阵浓重煞气，甚至于身边本无道行的青玄道长都感觉到了一丝寒意，不由得汗毛直竖。
扭头看了眼罗公，又看左右。
只见一群披着沉重盔甲的甲士朝着左边冲去，有的持刀，有的持剑，有的举着长矛，直接与那群藤甲兵撞在一起，可双方这么一撞，明显便能看出无论是体型、力量还是身上盔甲的坚实沉重，都属豆兵甲士更胜一筹——
有的藤甲兵被刺了个对穿，有的直接被撞飞出去，有的被一刀斩断半边身子，双方的弓箭手又互相对射，只一瞬间，战局就已激烈无比。
又有箭矢射向林觉，被罗公轻松挡掉。
忽然之间，青玄道长瞳孔一缩，见到一名被砍掉半边身子的藤甲兵身体顿时缩扁，似乎成了一个被切开的纸人。
而在右边，那两头大如牛的夜叉鬼一前一后，已经提着钢叉跑得近了，看那狰狞可怖的面容，一往无前的气势，怕是神仙也得退避三舍。
“夜叉不在白天出来，这夜叉有古怪，道友小心一些。”江道长在旁边提醒。
却只听一阵咒语声。
伴随着咒语，空中一片破空声。
十二口飞剑分成两份，四口疾射，直接扎向前面那只夜叉鬼的眼睛，比箭矢更急，剩下八口则是在空中不断旋转，刀身反射着晨光，从夜叉鬼的身边与脖颈切削而过。
“嗤……”
重新打造过的飞剑何等锋利？御物之法的力量速度也更强几分！
一时没有听见怒吼或哀嚎，却见到当先那只夜叉鬼的双眼被飞剑直接扎爆，身体也被飞剑不断切出伤口，只是没有血流出。
仅仅往前跑出两步，这只夜叉鬼就轰然倒地。
开始它还保持着身躯的沉重，轰然倒地，并往前滑行，一路压平山中青草，推开泥土，可滑出一段后，便失了重量，成了一张巨大的纸。
扎在它身上的飞剑也落在了地上。
林觉看着这一幕，眼神微凝，嘴中念咒不停，却只是心念一动，所有飞剑就全都转了方向，甚至于落在地上的飞剑也立马重新飞起，朝着后面那只依然不知恐惧、依然朝他奔来的夜叉射过去。
与此同时，身边又传出声音：
“这是纸人之法，惧怕水火，道友可试着用火行法术来对付它们。”
同样是江道长的声音。
林觉却没有吐火，而是吐出一口气。
“呼……”
好似一阵东风，正应了此时时节。
体型巨大的夜叉避无可避，与这阵东风撞了个满怀，可它面对这口气，不仅没有躲避的能力，也一点反抗之力都没有，眨眼之间身上就开满了花。
林觉心道一声果然——
这夜叉既是纸做的，便与“聚石成将之法”召请出来的山石巨人一样，是用法力凝聚幻化出的躯体，而花开顷刻对破除法力有奇效。
同样是这类法术的克星。
反倒是狐狸听了江道长的话，吐出一口太阳真火，虽对这夜叉有些伤害，可却不如想象中的大，让江道长看得皱了皱眉。
最终这头夜叉也只比前面那头多跑出两步，就已撑不住了，在距离林觉还有几丈远时，身体就开始往前倾倒，只是区别在于花开顷刻提前抽掉了它身上的法力玄机，还没倒地，它就变回了纸张。
另一边的豆兵也凶猛至极，在狐狸的帮助下，很快便将那些藤甲兵斩杀殆尽。
只是片刻，战斗就已结束。
“纸夜叉？纸兵将？”
林觉皱眉念着，只一招手，飞剑便全部飞回，化作豆子，落回手中。
这番试剑结束，对于新飞剑的战斗力，他还是满意的。
“没错，这是纸人之法。”江道长显然见多识广，开口说道，“这类法术有很多，这应该是纸人兵将与纸夜叉之法，这类法术幻化出的兵将和夜叉能和正常兵将、真的夜叉一样高大强壮，力大无穷，不过却有一个缺点，便是怕水火。正常来说，莫说灵火，就是寻常凡火，也可能将一个强大的夜叉烧成灰烬，若不知道这个弱点，一队精兵也难以对付一只夜叉，可若知道，便很简单了。却不知为何，这些竟不怕火。”
“和真的夜叉一样强壮？”
林觉听见这句话时，倒是有些恍惚。
当初青帝庙中，自己和小师妹遇见那只夜叉来袭，废了不知多少力气，险之又险，才将之击败。可如今两只夜叉同时来袭，自己还没有用到它们惧怕水火的这个弱点，就轻轻松松将它们击败了。
甚至它们都没来得及近自己的身。
“呵……”
林觉忍不住笑了一声。

第285章 好阴险的道人！
变化是说明时间的最好方式。
就连旁边青玄道长见到这一幕，一时也有些恍惚。
尤记得第一次见到他们师兄妹二人时，他们才刚入修行大门，只能吐一口凡火，还需要师兄带着下山，连一只小小的罗刹鸟也难以对付。
可当后来在梨村再遇到他们时，他们就已经能诛除梨祖、与那遍地的尸鬼争斗了。如今在京城再见，竟连这般夜叉也完全挡不住林觉的法术。
这般变化……
算算也才过去几年啊。
“林道友……”
青玄道长感慨万分，想了许久，这才叹息一句：“难怪能除掉鼍龙王！”
江道长则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默默看着几丈外草地上那张油光发亮的纸皮，还有纸皮上开出的花，不知在想着什么。
“道兄过奖了。”
“道友不必谦虚。我们虽在城外道观，不过道友的名声已经传了出来，我们在观中也听到了。”
“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林觉手中捏着一枚豆子，五指轻轻一松，与此同时，豆子立马变大变长，等到松开的五指重新被撑住时，手中已多了一口古朴长剑。
远处狐狸朝着他一跳。
还在空中，狐狸就迎风长大，等落回林觉身边时，已经化成了一只比寻常山虎还大几分的四尾白狐，扇起一阵狂风，身后尾巴随风招摆。
青玄道长不由又怔了怔。
脑中浮现出的是当初在小川村、在梨村时看见的那只小狐狸，若与如今这只体型巨大、威风凛凛的四尾白狐对比起来，好似就如曾经那两个少年道人与如今的林道友、清瑶道人对比一样。
马师弟则是被陡然吓了一跳。
而这也怪不得他，任谁见到身边突然出现这么一个庞然大物，也会被惊到的。
唯有江道长神情淡然，并不意外。
只见狐狸仰头看向远方。
不远处的豆兵刚收起兵刃，弓箭手刚捡回弓箭，也齐齐转头，看向那方。
似有一阵清风吹过大地，春日的青草如丝，成片的被压低，勾勒出它移动的痕迹。
风中传来一道愤怒的声音：
“你们倒有些本领！竟能除掉我的两位夜叉将军与一众狼兵！倒是小看你们了！”
“呼……”
风吹到了他们面前。
众人衣袍发丝都被撩起。
但见晨雾被吹开，日光毫无阻碍的洒下来，光线之中，前方山顶陡然多了一道身影，看不清楚。
“咦？真鉴宫的道人？真鉴宫也掺和进来了？四尾白狐？哪家后人？豆兵？你竟也会豆兵？”山头上那道声音连着说道，这与他此前用符纸看见的庙中景象并不符合，因此有些意外。
而他的语气是逐步加重的。
似乎无论是真鉴宫的道人到场，还是四尾白狐，都不如这门豆兵法术给他的惊讶更大。
林觉能感觉到他在看着自己。
随即见他摇头，自言自语般：“可惜可惜，功力还不够深，数量还不够多。”
林觉没有答话。
这位说的也是对的。
十二名豆兵确实不多，哪怕与三师兄下山之前相比，也是差了不少。
而自己虽然一直在抽空雕刻豆兵，也做出了几尊，不过一来他前段时间的重心一直在别的上面，二来雕刻豆兵是很费时的，他打算将这二十八位豆兵全都雕刻出来之后，再统一祭炼，这样效率最高，因此还没到它们登场的时候。
不过也快了。
“足下便是这间庙宇背后的主人？在山中替人减脂的那位？”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最近京城有不少女子被害，都是来过你这里的，我们受托，前来查探。”林觉说着顿了一下，“顺便想问一句，足下可认识一位……长得不高的姓万的江湖奇人？也是聚仙府的，前几天来找了你。”
不说后半句还好，一说完后半句，前方山上的人影便像是被激怒了一般。
“怎么？你们也是来找麻烦的？那就要看看你们的本领了！”山上传来声音，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真鉴宫的道人听好，此乃贫道与聚仙府这些废物的恩怨，你们最好莫插手，否则就算请来神仙，也不见得护得住你们！”
话音落地，衣袍一挥。
顿有一道长长的纸条朝着林觉射来，如同锁链一般，逆着光，速度极快。
不等林觉做出反应，罗公便已持刀往前，单人单刀，没有什么法术，也没什么花哨的本领，只是举头一劈——
“滋！”
能斩妖斩鬼、锋利无比的刀刃，与这纸条碰撞，竟有金铁之声，酸涩无比，刺耳耳膜。
不过纸条也被劈开了。
狐狸见状，同样毫不犹豫，只往天上一跳，巨大的身体跳出两丈多高，又调转身形，如同一支箭一样扎向地面。
噗的一声，地上多出一道痕迹。
而狐狸直接消失不见了。
等再出来之时，它已出现在山顶下方，本欲纵身一跳，直取那妖怪性命，却见不知何时，自己身边竟多出了几十个高大的狼头藤甲兵，又多出了七八个凶神恶煞的夜叉，有几个离它远些，已经转头朝它瞪来，有几个离它近些，已经举着钢叉朝它刺来。
“回来！”
远方传来林觉的声音。
不妙！
狐狸当机立断，又往下一钻，直接消失不见。
下一瞬间，两根钢叉带着巨力刺来，深深刺入土层之中。
等它再出现时，已回到林觉身边。
便见山林一阵疯狂响动，不知多少狼头兵狂奔而出，又有夜叉踩踏出沉重的脚步。
林觉的豆兵亦是狂奔往前，避开了那些夜叉，轰然撞入几十个身材高大的狼头兵中，激烈厮杀起来。
“足下为何如此易怒？连话都不肯说两句吗？”林觉开口，“这些纸兵纸将与夜叉得来也不容易吧，若是白白损耗了，岂不可惜？”
“有什么可说的？你们聚仙府的人一而再再而三前来扰我清修，若不给你们一些教训，我的颜面往哪里搁？”
谈话之间，两头夜叉已经奔到众人面前。
罗公当即提刀往前。
夜叉瞪着他，手中挥舞钢叉。
巨大的钢叉斜扫而过，空气也忍不住发出一声呜咽，而武人却是身形一矮，便完美的避过，随即凌空跃起，手中长刀一挥。
空中绽放一月寒光。
而那夜叉也凶悍无比，张开血盆大口，往前狠狠咬出。
可惜，终究长刀更快一分。
“嗤！”
夜叉避开了要害，却也被切开了脸颊，而它似乎不知疼痛，正欲咬向武人时，武人左手一推它的胸膛，整个人便往后飞去。
夜叉正欲上前，武人却不见了。
左右看了两眼，不见武人踪影，正欲低头往胯下看时，忽觉后脖颈一凉，随即脖子再也支撑不住巨大的头颅，往前垂落下来。
竟是武人从脑后斩断了它半个脖颈，此时只留下一半的脖子连着脑袋，挂在胸前。
滋的一声，如缩气一般，夜叉迅速缩扁，变回一张纸。
狐狸则是冲向了另一头夜叉。
如今它的体型比山虎更大几分，比这夜叉也小不了多少了，凭着灵活的身法避开夜叉的钢叉后，一扑上去，明明往常身姿轻若无物，此时却爆发出了极强的冲击力，竟硬生生将这夜叉扑倒在地。
接下来本应是如同妖魔异兽间的争斗，互相抓挠撕咬，比拼力道，激烈缠斗。
只是这狐却不那么简单——
只是纠缠片刻，它便踩在夜叉身上，爪子按着夜叉胸口，低头张嘴，猛的一吐，便是一声呼啸。
一条由太阳灵火凝聚出的火龙汹涌而出，撞在夜叉脸上，火光当即遮蔽一切，连它那狰狞的面容也看不见了。
夜叉再怎么不怕火，也经不住这般冲烧。
火光还未散去，这夜叉便迅速干瘪下来，踩在它身上的狐狸也随之下降，待得扶摇发现自己几乎踩在地上后，这才停止吐火，歪头一看，地上是一张巨大的夜叉形状的油纸，五官清晰可见，而纸夜叉的头已经被烧光了，边缘冒着红星。
眨眼之间，便是两头夜叉相继被毁。
山坡上的身影看得心疼又愤怒。
然而余光一扫，又见下方道人往自己这边洒出一把豆子，豆子还未落地，便在风中化作十几口飞剑。
道人口中念咒，飞剑便朝自己飞来。
“豆兵之法做的兵刃？
“咒御之法？”
花袍人又更意外了，不过此时来不及多想，他只一转身体，就化作一阵清风，当即从这个山头飞到另一个山头。
奈何道人的目光对他紧追不舍。
飞剑自然对他也紧追不舍。
便见清风压低春草，勾勒出行径轨迹，身后一片的飞剑反着日光，呼啸而过。
又见清风穿过林梢，摇动树叶，飞剑依然跟随着他穿行，斩落不知多少枯枝碎叶，倒是受了一些影响。
一小会儿功夫，清风便辗转几个山头。
花袍人找准机会，在密林中显身。
这时林觉才看清他的真正面容——
这只妖怪身高不高，穿着一身麻褐、黄色与白色相交的花袍，像是用三种颜色的碎步拼缝而成的，乍一看去，像是佛门的百衲衣，又像是扯不起布的穷苦人家的无奈之举。可是目光往上，见他脖子上顶着一颗花狗头，便又觉得合理了。
“区区咒御？安敢放肆？”
花袍人满脸怒意，喝了一声，又喊道：
“劝君开怀！”
“嗯？”
莫名之间，林觉只觉忽有一阵喜色从心头涌起，像是突然想起了高兴的事，又像是被人拨动了好笑敏感的神经，忍不住想笑出声来。
虽能憋住笑声，可咒语却念不出了。
刷刷刷……
十几口飞剑纷纷落地。
“这下看你如何御剑！”花袍人说着，又一挥手，“儿郎们，离得远些，用弓箭射！”
下方的狼头兵自然响应他的呼喊。
一时弓弦声、破空声响成一片，远处天上像是腾起一群蜜蜂，又迅速朝他们飞来。
这次的箭雨可比先前密集多了。
林觉当机立断，化作石雕。
狐狸立马钻入了地下。
罗公也忍不住用大树遮挡。
就连有金光护体的青玄道长和江道长也忍不住拉着马师弟找地方躲起来。
弓箭打在石雕上，叮当作响。
可却没人发现，在树林之中，草丛深处，正有两口飞剑在悄悄穿行。
“你们倒也有些本领！
“能捡回一条命！
“不过也是贫道不想杀你们罢了！
“你们记住，今后休得再来山上搅扰贫道清修，你们该在京城敛财的敛财，抢香火的抢香火，贫道只想在枫山之上安心修行，我们……”
正说着话时，他忽然猛地往前一弯腰。
“倏！”
一口飞剑从他身后飞来，直射他的后背，他虽弯下了腰，飞剑却还是从他的背上飞过，划破了他这一身道袍。
花袍人不敢停留，又立马发力扭身，往旁边一闪。
另一口飞剑旋转着破空而来，他虽迅速闪避，可这飞剑飞来的剑势却太过迅疾刚猛，剑尖依然从他的腰间斩了过去，带出一道血痕。
“这？怎么回事？”
花袍狗头人想了一下，便明了了，反手摸了摸腰间，摸了一把的血，不由得大惊：
“好阴险的道人！”
然而他定睛往下一看——
下方的武人与狐狸仍在与夜叉激斗，夜叉占了数量优势，却不如狐狸和武人善战。狼头兵与豆兵战成一片，倒是占足了数量的优势，可在那道人的念咒声中，大地忽然一阵颤抖，山石滚动，又垒积起来，竟然聚成一尊一丈多高的石巨人，加入了战场。
与此同时，那十几口飞剑已经全部飞起，而此时道人已经不再念咒，只直直盯着自己。
花袍人背上忽然冒了些冷汗。
这人怎会这么多厉害法术？
这哪是聚仙府那些废物？
何况还有三个真鉴宫的道人，手上捏着符纸，一直想要出手。
“这……”
花袍人眼神明灭不定。
今日怕玩得有些大了。
可是都走到这里了，若是继续打下去，恐怕取胜的希望不大，若是不打，恐怕又丢了面子。
“丢面子……”
那可是比死还大的事情啊。

第286章 借坡下驴
那些纸兵弓手没再继续放箭，这让几人稍稍松了口气，毕竟满天箭雨持续不绝，除了神仙不怕，别的多多少少有些畏惧。
林觉便也一挥手，叫停诸位豆兵好汉，一时只剩扶摇、罗公还在与夜叉相斗。
林觉对着山林中喊道：
“足下虽然本领高强，不过就目前看，足下没有别的本领的话，今日是斗不过我们的。我们也只是前来查案，并未立马认定是足下害人，反倒是足下一见面就想与我们斗法，不知到底是什么原因？莫非那些人真是足下害的？”
花袍人站着不动，眼光闪烁。
这道人与他说话，好似给了个坡下。
可这坡未免太小了些！
想他花道人在此修行这么多年，若是这么一个小坡也下，传出去怕还是要丢面子！可若不下，要是之后没有坡了又怎么办？
花袍人心中思忖几下，想到好几个回应，可当开口，却变成了：
“哼！小小道士，真是狂妄！你说斗不过就斗不过？道爷我的纸兵纸将与夜叉将军还没有全部带出来，若是我大军倾巢而出，只要那三个真鉴宫的道士不请来神将，今日谁胜谁负还说不准呢！”
花袍人一开口，就有些懊恼了。
他虽然好面，却也怕死怕痛，然而这两样却常常把他架起来，就如今日一般。
“前辈不肯好好说话吗？”
“你又好好说话了？”
“……”
林觉不由无奈摇头。
其实这花袍人说得是有几分道理的。
这么多纸兵纸将，虽然单个不如豆兵强大，却数量更多，而此时他那二十八位豆兵还没有雕刻完成。
此时几位豆兵身上已经插了不少箭矢，盔甲也有破损。
而那几头夜叉也很强横，尤其是在没有“格外怕火”这个弱点的情况下，哪怕是召出的山石巨人，也只能单对单斗上一个。
若是林觉没有花开顷刻这门顶尖法术，又真如这妖怪所说，还有更多兵将夜叉没有带出来，尤其是这些弓手，那今日胜负真当难说。
可惜。
花开顷刻就如火克纸一样克制它们。
只是这灰袍人到来之时，先前那两头夜叉已经身死，他没有看见林觉使用花开顷刻对付纸夜叉的场景。
正当林觉吸了一口气，要让他看看时，忽然听见远处山中一阵轰隆隆的响声。
双方皆转头看去——
只见山林之中似有什么东西在狂暴且快速的接近，一路分开草丛，撞开树林，又跳过沟壑石头，闹出的动静很大。
偶然不被山林遮挡的时候，惊鸿一瞥，才见是一尊骑士的石雕。
一匹高大的石马，马背上趴着一名石头雕成的道人，隐约好似是个女子，身后还有一匹没有骑者的石马，正狂奔而来。
“师妹？”
林觉有些意外。
花袍人也愣了一下。
先是瞄了一眼林觉，心中感到不妙，可仔细一看后，又忍不住一惊。
“石马？”
花袍人瞪着他们：“红叶观门口的两匹石马怎么会在你们的手中？”
“你知道红叶观？”
“怎会不知？不对！难道你们就是如今住在红叶观的道人？”
“正是……”
双方还想说点什么，可是石马已经跑近了，满天都是轰隆的马蹄声，根本听不见说话。
尘烟荡起，青草被踏碎，石马撞开树林，带着残花碎叶冲出。
只见石马扬起前蹄，刚一停下，马背上的女道人便从石雕变回人身。
女道人扭头一看，看见道袍上插着箭矢的师兄，还有此地杂乱的战场，满地如草林般的箭矢，顿时深吸了一口气。
拔剑翻身而下，立马开口念咒：
“悠悠天穹，无边厚土；大山有力，可胜龙虎；玄黄灵韵，此时尽出；化作山神，相助于吾！”
不消片刻，地上的山石又滚动起来。
同时小师妹看向花袍人，伸手一推，便是一条火龙汹涌而出。
“篷……”
花袍人身体一扭，当即化成满天清风，闪到更远处，等他重新变回人身看去，那方已经又多了一具山石巨人。
花袍人大惊，连忙喊道：“住手！你们可是浮丘峰的传人？”
一句浮丘峰，让小师妹冷静了下来，刚成形的石巨人也站着不动，她只提剑看向这人。
林觉亦是皱起了眉。
就连罗公与青玄道长三人也觉疑惑。
一时众人都看向这花袍人。
“你怎么知道？”林觉眼中露出思索，随即脱口而出，“难道我们去年埋在红叶观背后的东西是被你挖出来的？”
“果然是你们！”
这下双方都皱起了眉。
只是林觉心中多一抹“果然”，花袍人心中则要多一抹喜色。
这不是送上门的大坡吗？
不过除了这一点，遇到与故人相关的后人，也使他本能的感到喜悦，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打量，身后的袍子忍不住慢慢的动了起来。
“你们果真是黟山浮丘观的？”花袍人这下是无所谓面子不面子了，只问道。
“自然。”
“你们师父是谁？”
“家师云鹤道人。”林觉提剑说道，“足下是……”
“嗨！我与你们的师叔祖，就是原先修建红叶观的那位，乃是至交好友，说起来你们也该叫我一声师叔祖的！”
“……”
林觉目光闪烁，开口问道：“你怎么从两匹石马判断出我们住在红叶观，又怎么确认我们是浮丘观的传人呢？”
“我与空谷道人乃是好友，自他仙去后，我便为他照顾他的徒弟徒孙。可惜他后面的传人都不争气，加上以前曾与玉山和观星宫有嫌隙，没传几代就传不下去了，此后道观空置，也是我在照看。”花袍人比林觉几人更先放下戒心，挥了挥手，所有狼头兵与夜叉便迅速退去，“后来有个浮丘观的传人过来，拿了红叶观的地契，我就知道，会有新的黟山传人来此……那人该是你们的师叔吧？”
说着话时，他已走近几人。
此时是无论是矮小的身高，还是身上的花袍，亦或是那个花狗头，都已看得清楚，加上他说话的老成语气，颇有几分怪异。
罗僧面无表情，只扫了一眼那些退去的狼头兵，心道一句“原来不是狼头，而是狗头”，便收起长刀。
青玄道长则是一脸愕然。
“应该是我家师叔。”
“那就是了！他还找我讨了两头纸驴呢！”
花袍人说着，忽有几分得意：“去年春夏交际的时候，我刚到红叶观，就闻到一点不对劲，找过去一看，就碰见了你们埋的东西！道爷我多聪明？挖出来看了眼，看见有灵木和全套的刻刀，我就知道，大概是浮丘观的传人来了，于是一点没动，又埋了回去。
“后来我又来找了几次，不巧，前面几次道观都是空的，也不知你们跑到哪里去了。最后一次是去年过年，道观已经有人住进来了，不过当时人不在道观中，我便在桥边上看见了这两匹石马。”
“原来如此。”
林觉这么一听，倒是与自己知道的相符。
尤其是那两头纸驴。
这不是自己二人行走天下、赖以赶路和驮负行囊的珍宝神器吗？
于是疑心尽去，嗤的一声，也收起了剑，无奈的道：“前辈的脾气未免过于暴躁。不过这下终于可以聊聊了。”
“这哪能怪我呢？”
“那怪谁呢？”
“怪者有三！”花袍人说道，“一怪观星宫和聚仙府，这百余年间，总来找我麻烦！二怪前几天那道士，本事没有多大，嘴巴倒脏，到了我的庙子中就非说我害死了他的发妻，骂得那叫一个脏，甭说我了，你听了也忍不住！”
“那三怪呢？”
“三怪你们，不开口报家门！”花袍人说着，似是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不过他不肯承认，只说道，“不过放心好了，你们是晚辈，道爷我大人有大量，也不会和你们计较。”
“……”
“总之误会，误会一场。”花袍人搓着手，嘴巴微张，露出一点牙齿，明明是一张狗脸，却能从中看出几分笑意。
“可惜前辈这些纸兵纸将和夜叉了。”林觉摇了摇头。
“确实可惜。”花袍人四下一看，露出心疼之色，连忙弯腰，麻利的将一个被烧掉了头的夜叉油纸卷了起来，抱在怀里，“不过捡回去，修修补补，重新炼制，还可以用。”
“那位万道友呢？”
“什么万道友？”
“就是前几天来找前辈，骂了前辈一顿的那位？”林觉问道，“前辈把他杀了？”
“没有！打了个半死，丢在后山，修五行灵法的道士，没那么容易死，估计过几天就可以爬出山了！”
林觉往后山一看，不敢确定。
罗僧则是提刀说道：
“我去找！你们在这里与他叙旧吧，顺便问问那些女子怎么回事！”
“有劳罗公！”
“无事。”
罗僧转身离去，只是不知想到什么，皱着眉头。
几人则与花袍狗头人继续站在原地。
“前辈如何称呼？”
“我姓花，你叫我花前辈就是。”
“晚辈林觉，道名方觉，师父取字悟知。”
“晚辈柳清瑶，道名方瑶，师父没有给我取字。”小师妹有些搞不清楚状况，怔怔的说。
“你们下山几年了？”
“两年。”
“山上修行几年？”
“五年。”
“才七年？七年居然就有这本领，真是了不得啊！”花袍人腆着脸说，“道爷我可被你给打惨了。”
“晚辈又何尝不是呢？”
林觉虽能变成石头，可却没有小师妹的造诣，变成石头后既没有小师妹坚硬，也不能将衣服一并化成石头，方才那些箭雨持续不绝，又从四面八方不同地方射来，难以抵挡，哪怕他变成了石头，身上这身道袍也被箭矢扎出许多孔洞，身体虽然没被射穿，皮肤却被崩坏了，出现了许多细小的破损，渗出了些血，这也是小师妹看见他的第一眼就如此生气的原因。
“前辈是如何与我家那位师叔祖认识的？”
“说来就话长了。”花袍人回忆从前，拖着长长的语调，“当年他落魄京城，饥寒交迫，我逛街路过看见，丢了一根骨头给他吃。”
“嗯？这……”
花袍人便沉默了下：“当年我落魄京城，饥寒交迫，被他逛街路过看见，丢了一根骨头给我吃，从此结下了缘。”
“……”
这听起来才正常嘛。
好在林觉也是与妖精鬼怪打惯了交道的，知道妖精鬼怪大多性格都与人不同，因此也不觉得过于奇怪。
至于小师妹，她在黟山修路的时候，见过的山中精怪更多，更是丝毫不觉奇怪，只默默站在师兄身后，甚至于她还在疑惑，师兄为什么一听前面那句话就觉得不对，而师兄竟然还是对的。

第287章 纸人兵团
“前辈为何在此取人油？”
“贫道可不是在此取人油，贫道是在这里修行！这里本身就是我家！取人油只是顺便的事！”花道人郑重的纠正，“这既方便了我，也方便京城这些懒惰、无制又想貌美的女子，是成人之美。”
“前辈取人油做什么呢？”
“小友有所不知，贫道主修的这门剪纸术，和你们的刻豆成兵大同小异。虽比你们学的刻豆成兵取材容易一些，却也有别的弱点。”花道人虽不在意被他们听见，却不得不在意身边旁边来自真鉴宫的三人，说道，“贫道虽克服了这个弱点，可还有别的同修此法的道友没有克服，这类法术中的弱点也是修道人的命门，贫道就不好说了，免得传出去，不好，嗯，不好不好。还是下来再单独告知小友吧。”
这位花前辈还挺讲究。
然而旁边的江道长开口了：
“是怕水火吧？”
“咦？”
花道人惊讶的转头看来，一双狗眼瞪得圆圆的：“你这道人，小小年纪，倒也有些见识！”
江道长闭嘴不答。
既然如此，花道人便不必隐瞒了。
“确实，这门法术由纸制成，纸嘛，向来惧怕水火。”花道人说道，“若是不知道这个弱点的人，遇到纸兵纸将纸夜叉，只以为是用别的法术做成的兵将和夜叉，愚钝一些的，还以为是真的兵将和夜叉，因此用蛮力去对付，自然极难。可若是知道了这个弱点，早有准备，那么潜火军的一把水筒或者一个火把，就能将之克得死死的。”
阳光已经彻底出来了，映照千山，显得更绿几分，几人在山中吹风谈话。
“若想不怕水，便得用油纸。可用油纸又更怕火了。要想不怕火，只得用人油做油纸，再加以特殊手法悉心炼制，方可水火不侵。”
“原来如此。”
“贫道虽是散修，却也算是半个名门正派出身，杀人煎油的事情贫道做不出，也怕遭报应。好在活了这么些年，也得了些别的本领，便在这里替人取油了。”花道人瞪着眼睛说，“他们也高兴，道爷我也高兴，就连京城中的达官贵人也高兴，唯一不高兴的，只有观星宫。”
林觉点了点头，继续问道：
“那如今京城女子遇害之事，那些女子都来过前辈这里，前辈可知晓什么线索？”
“贫道怎么知道？贫道只取人油，又不取人命，而且也不是只取女子的人油，男的也有……今天时间还早，若是晚些，咦，等等，为何都这个时候还没有人上山来？”
“我们请了一位师弟，在山下拦着。”青玄道长笑着说。
“原来是你们！”花道人说，“我还说若是晚些，你们就能看到照样有男的求上门来了！贫道又不讲究这些！”
“在下已见过了。”林觉说。
“那不就得了？何况贫道取油又不是剖开肚子取的，也不是用竹筒扎进去抽的，乃是隔空取的，这么多年来，贫道早已手熟得很，从来没有出现过把人抽死的情况，怎会有这等事？”
“嗯……”
林觉没说什么，只是回头一看。
不知不觉，罗僧已经站到了他们身后，他的手上牵着一匹马，马背上驮着一个不高的中年男子，一动不动，气若游丝。
“还活着！”
罗僧迎着他的目光，说了一句。
这其实也是一种证明——
按照花道人所说，按照他的脾气，这位万道友寻上门来报仇，而且口中很脏，若是这份仇是真的，若这狗妖真是害人的妖邪，这位万道友此时定是已经被挫骨扬灰了。
不过罗公显然听见了他们先前说的话，皱着眉头，不知想些什么，忽然问了一句：
“你和观星宫有仇？”
“嗯？怎么突然问这个？”
“查案。”
“查案问这个？”
“还请回答。”
“若说仇嘛，倒也有点，不过不多，而且已经过去很多年了。倒是和你们浮丘峰的仇大一点，也只大那么一丁点罢了。”花道人说。
“什么仇？”
“便是以前那位空谷道人了，他曾派豆兵围过玉山，当时观星宫自持面子大，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观，浮丘观道人的度牒都是他们发的，谁都应该听他们的话，便来解围。呵呵，被揍了一顿。”
花道人说到被“揍了一顿”时，明明是一颗狗头，可当他将那张狗嘴一张，将头歪着晃动，便成了人也能看出来的大笑：
“揍得可惨了！
“不过事情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人又能有什么记性？他们怕是早记不住了，唯一记得住的，只有浮丘观的道人不听他们话。
“嗯？”
花道人说着一顿，也像是想到什么，忽然转头盯着林觉：“小崽子，今日你来这里，不会是观星宫让你来的吧？”
“不是，是聚仙府，是礼部的令史，也算是我主动前来的。”林觉平静说道。
“不是观星宫就好！”花道人松了口气，“若是他们叫你来找我麻烦，与我斗法，定有祸心！”
边上的罗僧却皱着眉。
这也正是他在想的。
观星宫不见得小气，但却十分傲慢，往往傲慢也会催生出小肚鸡肠。
原先他知道林觉刚刚回来，第二天礼部的吴令史就找上了门，可他也只是觉得他们消息灵通，或是一场巧合。
原先他知道石马之事，也在某天夜饭时候听林觉说起了出藏经阁时遇到的观星宫老道，双方似有些不快，可也觉得巧合。
直到今日，听说观星宫知晓这只花狗的底细，也对它不满，对浮丘观印象也不好，他便本能的想到一件事——
这花狗脾气如此古怪，怕是谁来了，也免不了被它恐吓，除非主动退去逃走，否则免不了斗上一场。
若是真斗出了火气，分了生死，无论谁胜谁负，都不是好结果。
甚至于哪怕活下来的那一个，只要某一天知道，这只妖怪并非真正的凶手，甚至是自己祖辈的好友，或是这名道人并非来要自己命的，更是相当于继承了老友红叶观的后辈，无论是哪一方，今后又该如何修道修心？
更妙的是，就算双方没分生死，没斗起来，对于观星宫也没有任何损害，只不过让他们早些相认而已。
罗僧摇了摇头。
这等事，注定是找不出证据来了。
只听花狗继续说道：
“那些观星宫的牛鼻子……
“诶？我没有说你们！
“反正他们总觉得贫道抢了他们香火，总想来找麻烦，可贫道根本不取香火。以贫道看，大概是他们用骗人的本领牟取香火太久了，已经见不得别的正儿八经办事的‘神灵’了。”
江道长闻言，轻轻一笑。
青玄道长也笑，不过要笑得开朗一些，显然对此也是赞同的。
这也正是他们来京城的底气啊。
也是直到这时，似乎基本确认这妖怪与害人的凶手无关了，青玄道长这才站出来，笑着说：“没想到竟是黟山前辈的故人，也是林道友和柳道友的故人了，还好还好，没有起更大的误会。”
“你们……”
“我们也从徽州来。”青玄道长说道，“贫道齐云山青玄，如今在真鉴宫住修。”
随即江道长和马师弟也自报了名姓。
“我知道你们，不就是玉鉴大帝和意离神君派来和天翁抢香火的嘛！”花道人口气很大，说完之后便转身了，“虽然没有百姓再上山来，但也不要站在这里说话了，走，去贫道的洞府一叙。”
几人对视一眼，各有想法。
“好！”
“稍等，容道爷我收拾一下。”
花道人说完，又弯下腰，麻利的收拾起地上被斩烂、烧坏的纸皮来，一副勤俭持家样。
几人也都去帮忙，又属小师妹干得最认真。
林觉则走向众多豆兵，见他们身上盔甲破损，盔甲覆盖不到的地方也全是刀剑砍出的伤痕，扎着箭矢，也很心痛。
随即为他们一一拔出箭矢，又细心清理伤口，以保证伤口中没有箭头以及箭矢破损的木料竹枝，这才将他们召回。
回去也少不了一番修补。
这时候林觉便想——
要是有长生木就好了。
三师兄对他说过，长生木虽不是过于坚硬，做成豆兵也无别的奇异，可长生木雕成的豆兵受了伤后，只要没有断胳膊断腿，伤了根本，都可以在祭炼之下自行恢复。
正适合他这种懒人。
“唉……”
可惜长生木可遇不可求。
当林觉收拾完时，众人也帮着花道人收捡完了地上的纸片，整齐叠好，很大一堆，花道人叫了几名狼头兵过来，将这些纸搬回洞府，随即才对几人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请！”
几人对视一眼，纷纷跟上。
小师妹有路不走，非要骑马，端端正正的坐在石马背上，抱着长剑，整个人随着石马的步子略微摇晃，时而左右环顾，时而一脸严肃，像是在摆一个沉默寡言的高人形象。
身后江道长和青玄道长看着她，又看着这两匹石马，不由得互相对视。
没有多久，便到一处山洞。
花道人仍旧请他们进去。
走进去后，视线当即一暗。
山洞不是很宽，但是很高很长，而且似乎是通透的，一直有恰好合适的清风，使得里面空气很清新，在这时节，不冷也不热。
“别看贫道住在山洞，其实这里也是这百里枫山灵韵集中的宝地之一！贫道这山洞也有讲究，大门开在这里，后门开在山的另一方，除非寒冬腊月落雪时节，这大门都不封，后门却可以关上或者关小，好控制洞里的风。
“洞中又有弯回，好让这风无法穿堂。
“哼！你们来的时节不对，若是盛夏酷暑时候来，便知它凉快，若是寒冬时节，便知它暖和，是人间少有的宝地哩！”
罗公听着，不想回答。
小师妹还是坐在马背上，明明碰不到头，也习惯性弯着腰，闻言不由说了句：
“山里夏天本就凉快。”
“咦！！谁说的？你来了才知道，还是道爷我这里最凉快！”
说着话时，已走入洞穴深处。
四周彻底黑暗下来。
这般环境，几乎没有光亮，即使是狗的眼睛也看不清楚，于是花道人在墙上拍了拍，四周便亮起火光。
火光照出一条宽敞的洞穴，连接着一个更宽敞的洞室，也映照出站在宽敞洞穴两旁的一个个纸人——从这段洞穴开始，每隔一段路，就有两名纸人被竹架撑着，放在洞穴两旁，隔一段路，又有夜叉。
本来纸人就足够可怕了，又全都是凶神恶煞、青面獠牙的妖鬼形象，加上纸人油光发亮，靠着洞穴，脸上反着火光，看着颇有几分渗人。
小师妹已经看得有些呆滞了。
罗公、青玄道长与江道长同样惊讶，而马师弟更是觉得有些胆寒了。
几人这才知道——
这位花道人没有说谎，他确实没有将所有兵力都带出去。
甚至于林觉还在洞穴中看见了持枪与带弓的骑兵，恍惚之间，让他想起了此前自己等人在西域，被那三百轻骑追杀的画面。
还好，这里的骑兵总共也就十几骑，所有纸兵纸将加起来可能也不见得有三百，而山上也并不适合骑兵作战。
否则的话，胜负还真难说。
而这里的兵力，无论放在哪，都已是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了。
“难怪……”
难怪观星宫这么多年也没对他下手。
林觉心中如是想着。

第288章 龙伯豆兵
“师妹你是怎么到这来的？”
“骑马来的。”
“我是说，红叶观离这有二十多里吧，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小花说的！”
“小花又怎么知道？”
“我也不知道。本来它在外面玩，我刚挖完土，去修上山顶的路，它突然跑过来告诉我，说你和扶摇在这边和人打架。我本来想走路来，结果看见桥边的两匹石马，就试了一下请石马带我过来，没想到我一对它们说话，它们立马就答应了。”
“原来是这样……”
林觉瞄了眼身边驮着她的石马。
这不答应能行吗？
你天天当着人家的面劈石头做家具，在山上修路，用手摸石头来做石雕，多吓石马啊！
几句话的功夫，他们就已走入了洞室。
也可以说是一间大殿，一间寝殿，因为洞室最前方便有一个石台，上面先铺着茅草，又在茅草上面铺了一些布衾铺盖，杂乱，像窝。
林觉左右看了一眼。
洞室中也站了许多狼头兵，几头夜叉，都变回了纸，安安静静的借由倾斜的竹架靠在石壁上，被火光照得颇为阴森。有些身上还有破损，能看得出这些狼头兵与夜叉便是先前在外面与他们作战的。
林觉又看见了两个比夜叉还要高大一些，长得和人差不多的纸人，不由问道：
“那是什么？”
“龙伯。”
“龙伯……”
“不过也不算龙伯。纸太软了，做不出那么高的人。这么高就顶天了。”花道人说道，“倒是豆兵做得出来。”
“豆兵……”
林觉忍不住愣了一下。
这是一种传说中的巨人，有说他们身高三十丈，有说更高的，不过传说往往都有夸大的意味，只是显而易见的是，他们确实是一种巨人，一种与僬侥相对的格外大的人。
豆兵能做出这般巨人？
花道人好像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余光瞄着他，就像看到曾经的故人。
“不过也不是那么好做的。豆兵需有残魂执念，要想用豆兵做出龙伯兵士，须得于此一道有极高的造诣，须得找到最好的灵木，呵，除此以外你还得找到一道与你合搭、愿意追随你的龙伯的残魂执念。”
花道人说道，连连摇头：
“哪有那么容易！？”
林觉点了点头，觉得有理。
不过内心也依然被震了一下——
如今的豆兵虽然仍是他极大地帮手，不过更多的已经倾向于为他护法或清除小妖，在对付大妖的过程中，只能用作辅助。
如果有一天，自己洒出小小一粒豆子，就能化成一位数丈乃至十丈高的巨人，那岂不是只靠豆兵就能与大妖神灵相斗？
自己得找个时机，与这位花前辈好好探寻一下其中的奥秘玄妙才是。
还有那剪纸术、化成风的法术。
不过这时还有正事。
没有多久，罗僧开口问道：“你既在山中修行，又会用一种符箓来窥视窥听，可知道开春以来，山上来过什么闲杂人等？尤其是最近！”
“开春以来，来道爷我这里的人太多了，尤其是最近，天气一热，京城中有多少女子不想有个苗条身材？我哪看得过来？”
花道人说着，却顿了一下：
“但我知道的是，这种事情绝不是近段时间才有的。”
“什么意思？”
“这种事情老早之前就有了。就是这个意思。只是以前女子被害没有这么频繁集中，也没有这么不加掩饰，更没有和贫道扯上关系罢了，京城便也不甚在意罢了。”花道人悠然说道。
“……”
罗僧陷入沉思，随即说道：“你的眼符耳符别人可以用吗？”
“你想从贫道这里求一套眼符耳符？”花道人斜着眼睛看着这武人，又瞥了眼林觉和小师妹，“罢了罢了，看见贫道昔日故人晚辈、也是这枫山上的邻居的面子上，便赐给你一套。”
好面子的狗妖，也好给人面子。
林觉自是笑着道谢。
花道人捉来兔子，又采来山中野花与刺苔招待他们，不过他这地方终究不便留宿，等到天黑之前，几人便告辞了。
“前辈，这段时间晚辈太忙了，过段时间再来山中拜访你。”
林觉也没有立马向这位花前辈讨教龙伯豆兵和法术的事情，而是准备等到熟悉了再说，反正他的洞府和红叶观都在这枫山上，相隔不远，又有原先师门祖辈的情谊，总是要来往的。
“随时欢迎。”
“多谢道友的招待。”青玄道长说道，“只是闹了这么一番，怕是要影响道友的……生意了。”
“哈哈！无妨无妨！我早知道乱世要到了，这两年就是在存人油呢，已经存了不少，够我用很长一段时间了。”花道人说道，“再说了，你一个天天在道观中清修的道士，怎么知道女人心呢？别说道爷我行得端做得正，名声在外，就算道爷我真吃人，只要不是见人就吃，还是会有京城的女子前来找我的。”
“生活不易啊。”
青玄道长摇头叹息一声。
“前辈，告辞。”小师妹也说道，“最近我都在红叶观，前辈要来拜访随时都可以。”
“师妹随我去京城呆几天吧，也许要你当打手呢。”林觉打断她说。
“哦！那前辈过段时间再来！”
“好好好！”
几人纷纷下山而去。
小师妹依然骑着那匹石马，林觉也坐在另一匹石马的背上，罗公牵着他的马，马背上放着万道友，三名真鉴宫的道长在前面步行。
“这就是原先观星宫门口的那两匹石马吧？”江道长开口道。
“正是。”
“竟然跟了你们。”江道长停顿了下，“我得提醒你们一句，观星宫确实傲慢，若被他们得知此事，恐怕会为难你们。”
“到时再看吧。”
“道友小心。”江道长郑重对他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人心算计亦是世间了不得的本领。除此之外，若非神灵之事，想来观星宫那些道人也根本奈何不了你们，若有神灵之事，则可来找我们。”
“多谢。”
“理应如此。”江道长淡淡说道，沉默一下，又补一句，“从京城到枫山，总要从南门进出，两位道友，若路过真鉴宫，可多来做客。”
“实不相瞒，我们好几次路过都想进去坐一坐、蹭顿午饭的。”林觉笑道，“不过看见你们道观热闹非凡，尤其是刚开春那段时间，香火盛得远远看去还以为你们道观着火了，道观里的道友们也是忙得团团转，便不好意思来打扰了。”
江道长闻言，看了眼青玄道长。
青玄道长立马灿烂一笑：“道友说的什么话？故友相聚，哪有什么忙与闲？我们本就是图个清闲安逸才上山当了道士，要是我们这些当道士的都忙得连好友都招待不了了，那这天下间怕是除了你们这些灵法派的道友，就再也没人称得上清闲了！”
江道长不说话，只是点头，表示赞同。
林觉自是笑着行礼。
师妹学着他拱手。
真鉴宫的几人便不说话了，只剩师兄妹二人坐在马背上，一边走，一边琐碎闲谈。
“师兄，我刚挖的土，还没点种子。”
“过几天再点。”
“我的鸡还没喂呢！”
“它们会自己找吃的。”
“小花还在道观守家呢！”
“那不是正好？”
夕阳黯淡，几人逐渐下山。
次日他们才回到京城。
万道友被罗公放在静室中。
林觉找出一颗丹药来，喂进他的嘴里，也不知这人当时骂得有多脏，花道人下手有多重，他竟是吃了这颗丹药也没醒来。
不过修五行灵法的人确实生命力强横，林觉见他呼吸逐渐平稳，脸上逐渐恢复血色，便也放下心来。
院中海棠未谢，一片浅绿间，有着深红的丹珠和粉白的花朵，小师妹正一脸好奇的站在树下看，林觉则和罗公坐在石桌边。
“若是那位花前辈说的是真的，此事恐怕干系甚大，我们该如何查呢？”
“道长不擅长这种事，罗某擅长！”罗僧说道，“等那礼部的令史为我将捕役找来，我便去查就是，若有要斗法、法术的时候再叫你！”
“那查案的事，就有劳罗公。”林觉知晓人各有所长的道理，罗公曾是长宁县尉，又擅长查妖鬼的案子，因此也不与他客气，“不过我们这些修道之人也有自己的本领，罗公便去查案，我便扶乩问神，给罗公作参考。”
“好！”
罗僧答应下来。
随即林觉见他眉头微皱，似有想法，数次欲言又止，不由疑惑：
“罗公可有话说？”
“不知该不该讲。”
“但说无妨。”
“只是猜测和忧虑，这等事注定是找不出证据的，就算说出来，道长也请记住，只做参考与提醒。”罗僧这才开口说道，“都说观星宫自以为是，傲慢小气，又知道长曾落了他们的面子，城外山中那妖怪又惹他们不满，道长可有想过，此事若真与观星宫有关，道长又当如何？”
林觉一听，便也皱起了眉。
昨天花前辈就说起过这件事，当时他应付过去了，其实后来也是想过的。
罗公曾经做过县尉，连青玄道长也夸他破案如神，他的江湖经验向来丰富，直觉也很精准，这也是他与林觉在一起，除了武艺以外，能给林觉提供的重要帮助之一。
既然罗公也这么想……
林觉暂且将之记下。

第289章 抄诗！
吴令史又来了，带着两个小吏。
寻常聚仙府养的那些“奇人异士”，接了礼部的请托，出去捉个小妖小鬼，都该带上证物或证人，亲自回到聚仙府的官署交差领赏，不过林觉自打到了京城后，倒都是吴令史亲自上门来找他。
此刻吴令史也是恭恭敬敬，先看海棠，笑着说道：“几天不见，真人院中的海棠倒开得越发娇艳了！”
林觉与罗公对视一眼，随口应道：“娇艳吗？我倒觉得清丽脱俗。”
“嗯？实不相瞒，下官也这么想，娇是海棠的质地，艳是海棠的颜色，真人这句清丽脱俗，才是海棠的风骨神韵啊！”
“吴令史是忙人，想必是来问我们妖怪害人之事的吧？”
“哈哈，也有趁此来见一见真人，沾沾仙气的意思。”吴令史谄媚说道，随即才说正事，“真人这是刚从城外回来？可是去了枫山，见到了山上的邪神？没有受伤吧？”
林觉确实是被箭头敲出了一点皮外伤，那身道袍也破了，二者相比起来，他倒更心疼这件穿了不少年的道袍。
不过此时他已洗了澡，将道袍换下了，从表面看不出伤痕来。
林觉不知道此事是否与观星宫有关，自然不会说自己与花前辈打了起来，双方还都受了伤，免得被观星宫的道人听见，暗自窃喜——哪怕这一点点小伤实在不值一提，带来的暗喜也许也只有一丁点。
“我们确实刚从城外枫山回来，也见到了你口中的那位‘邪神’。”林觉说道，“不过我们觉得，此事不见得是他所为。”
“哦？何以见得？”
“还待查呢。”林觉说道，“令史就将这件事交给我们吧。”
“真人出手，必定有成！”
“不过尽力而为罢了。”
“真人太谦虚了。”
“我们也是刚回京城不久，你看，让你过来跑一趟，我们非但没有找出并除掉那害人的妖怪，连茶也没有煮上。”林觉说着一顿，“不过说来也挺巧的，上回我们刚回京城，第二天吴令史就上门了，这次更快，我们上午才到，吴令史下午就上门了。”
“这……”吴令史当即心中一惊，弱弱道，“下官可是打搅到真人休息了？”
“嗯？令史可误会了！绝无此意！我们这些方外之人，哪来京城人那么多的花花肠子？要是觉得吴令史上门太频繁了，直说就是。”
“是下官多想了。”
吴令史一想，觉得林觉说得也有道理，像是那位潘公，或者别的几位正在西北和东北方向除妖的真人高人，便都如此，不想见到自己时，就直接让自己不要随便去找他们。
想来这位也是如此。
“只是觉得巧合而已。”林觉笑着道，“在下这位护道之人上回还在跟我笑谈，难道吴令史不是礼部的官员，而是别的机关衙门的，在城门口还安排了人盯着？哈哈哈！”
“哪有的事？我们礼部哪来这种权力？下官也不过是负责伺候聚仙府的奇人高人的一个芝麻小官罢了。”吴令史不疑有它，只苦笑着道。
罗公端坐旁边，斜眼打量着他。
“那吴令史是怎么知道我们回京城的？难道只是缘分不成？”林觉又问。
“说缘分也是缘分。上次是因妖怪害人之事，下官在聚仙府实在请不到愿意前去查案除妖的高人了，便去观星宫请道长问神灵，观星宫的道长告知下官，林真人回来了，请下官来找林真人帮忙，下官这才来的。”
吴令史说着时，忽然眉头一皱，觉得有些奇怪，但也继续说道：
“今日则是下官在街上行走时，刚好遇到观星宫一位认识的道长，那位道长说看见了真人与护道人回来，大概是因为观星宫和真人的宅邸间就只隔了一个聚仙府的官署。否则下官哪里知道真人回来了。”
“原来如此。”林觉说道，“也算有缘了。”
“有缘有缘。”
“对了，让吴令史找的捕役，可找到了？”
“找到几个。”吴令史看向他，又看他身边的罗公，“可是将他们叫过来？”
“下午就叫来。”罗公说。
“好！”
“吴令史没有别的事的话，就请回吧。”林觉说道，“若是查清楚了，我们自然去找吴令史。”
“那下官就告辞了。”
吴令史行了一礼，朝身后挥了挥手，一个小吏又端上托盘来：“辛苦真人去枫山跑一趟，这是礼部给真人添的茶水费。”
“嗯？没除掉妖也有钱拿？”
“真人是何等身份？这般高人，自不寻常。既然前去走动了，自然就辛苦了，既然辛苦了，自该喝点茶水。”
“呵呵……”
果然还是京城的钱好赚。
林觉如是想着，却挥了挥手：“无功不受禄，待查明真相，除掉妖怪再说！”
“尊真人之意。”
吴令史眼中有敬意，也没多推辞。
转身离开小院，忍不住加快脚步，直到走出宅邸，他才喘了一口气。
莫名有种感觉——
观星宫与这位真人之间，好像有些什么事情？不知是好是坏。
同时身上不禁冒出冷汗。
自己一个芝麻小官，该不会搅合到这等神仙高人的事情中了吧？
……
院中二人对坐，师妹蹲在一旁火炉边，正对着火炉吹气，生火煎茶。
“这人应该没有问题。”罗僧开口说道，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不过他很聪明，应该听出一点东西来了。”
“我还是太直白了吗？”
“不如更直白一点！”
“有理。”
林觉点了点头。
然而这等事情，确实是很难找得出称得上是证据的东西，也无法明面上去找他们辩论争理。
不过这等事情，也无需什么证据，又不是要去衙门打官司。只要事实确实如此，双方都心知肚明就是，扯别的没什么意思。
而观星宫这等存在，属于自身没什么本事，林觉的十二个豆兵他们都不见得能够对付，但他们却是供奉天翁神系的道人，只要天翁不倒，或者他们没有被天翁上帝所抛弃，便也很难有人敢对他们如何。
莫说道人不行，神仙都不见得行。
毕竟光是天翁上帝麾下四位护法真君：护圣真君、保圣真君、佑灵真君以及济灵真君，就已经是四位真君了，而且以武得道，成道多年，绝大部分仙人真人应该都是斗不过他们的。
这样也好，十分公平——
林觉不好直接用法术去对付他们，他们也不可能毫无缘由的请下神灵来对付林觉，便都只能想一些别的办法。
林觉反正将之记下。
静待下一次机会。
然而此时还是查案要紧。
罗公很快提刀出门。
林觉则在石桌上铺开一张纸，取出一支笔来，细细研墨，放在一旁，又取出“反驳前辈”给他的乩符：
“乩仙请来。
“乩仙前辈请来。
“乩仙……”
同样喊了几句，没有动静。
林觉耐心等待。
居然等了和西域差不多久，耳边才隐约听到一点声音：
“何事？”
声音倒是比西域清晰很多。
“前辈怎么这么久？”
“还能有别的什么原因？真是愚钝！自然是京城道路太多，气息太杂，乌烟瘴气，不好找路。”
耳边话语声一响，便是熟悉的味道。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前辈有别的事做，晚辈打扰到前辈了。”
林觉露出一抹笑意，听见这从浮丘峰下传来的声音，竟然觉得有些温馨，随即说：
“是这样的，我们在京城遇到一桩怪事，近期京城有许多女子被抽掉全身油脂和精血而死。油脂也许是为了混淆视听，而这等事情，据说已经持续很多年了，前辈见多识广，因此想向前辈请教，女子的精血都能用来做什么。尤其是在京城这种地方，长期以往。”
“修行这么多年，眼界还是没有长进！精血用处很多，不过只有女子精血的话，大概就是两种，采阴补阳，以阴补阴。”
“采阴补阳？以阴补阴？”
“若是在京城这等地方……”
“前辈觉得呢？”
林觉问完之后，便耐心倾听。
可耳边却一直没有动静。
若非院中一直有清风盘旋，他甚至会觉得“反驳前辈”已经离开了。
也不知反驳前辈是在拼凑乩诗，还是在翻找记忆，苦思解法，总之过了许久，桌上那支笔才立了起来，摇摇晃晃，飞到纸上，洒下一串墨点。
笔往下一点，按在纸上。
随即无人自动，写出一行字来。
小师妹刚巧煮完了茶，端一杯过来，放在师兄的手边，好奇的看着纸上笔走龙蛇，忍不住念出声来：
“老仙开炉在长安，先取江水再取山。几分烟霞与玉色，半是人间半是丹。”
刚一念完，啪的一声，笔落了下去。
“嗯？”
小师妹愣了一下，伸手指着，奇怪的道：“这不是师父的乩仙好友写过的诗吗？”
“是啊。”
林觉也觉得熟悉。
“师兄！你的乩仙抄别人的诗！”
“他还没走。”
登登登！小师妹大惊，连退几步。
“这话说得不对！你这师妹，难道不知引用、借鉴的道理？我用那老东西的原诗，是他的福气，也自然有我的真意！你们自行品悟，能品悟到便是你们的福气，品悟不到就算了！”
一阵清风吹过海棠，丹珠花朵皆晃。
“反驳前辈”已经离去了。
小师妹一脸严肃，好像刚才的话不是她说的，等一会儿，她才问道：“走了吗师兄？”
“走了。”
“他说什么？骂我没有？”
“他说你没文化。”
“什么是没文化？”
“这就是没文化。”林觉笑着说，“不过你倒帮了我的忙，骗了他多一句点拨。”
“哦……”
随即林觉拿起这张纸，认真思索起来。
与此同时，戴着斗笠的武人提刀走在街上，身后跟着几名不知缘由的捕役，同样佩刀。
武人脚步很快，风风火火却有条理。
有时他去查验那些女子尸身，与仵作问话，有时去找那些女子的亲朋好友，与之相谈，有时停在街上，露出思索之色，有时他屏退捕役，独自一人走入长京不为人知的地下场所，于茶烟酒气之中，斗笠一揭，里头杂乱的江湖好汉顿时一愣，纷纷行礼。
二人各有所长，各自施展手段。

第290章 你倒会想好事
晚春有夏意，暮色沉沉，武人提刀回来。
此时海棠满树花叶，倒不方便他挂斗笠与宝刀了，便将之搁在桌上，坐下端起水就喝。
“罗公查得如何？”
“这害人之事，应该确实与枫山上那位无关了。”罗僧放下水杯，长叹口气。
“嗯？”
“那些女子确实成了干尸，不过如仵作说的一样，不止少了一身肥油，也少了精血。”
罗僧神情沉稳，开口说道：
“她们无一例外，脸上表情都似笑非笑，全身上下只有脖子上一个红点，不知是什么所为，反正不像是枫山上那位的手法。
“我询问她们的家人，都说她们是在去枫山之后就没再回来。
“但我让两个捕役去翻找了近几年的案宗，那两个捕役还记得类似案件，找出案宗后，果然发现近几年里，除了最近以外，确实每年都有十来起女子被害或失踪的案例，若找到尸首的，基本都是如此。
“衙门多是一群混子草包，要么说是妖怪所为，要么往枫山那位身上推，说她们是瘦死的，找不到尸首的，就说她们是变瘦恢复了美貌，于是跟着情郎私奔了。
“若是明显有怪的，女子亲属不依，就让礼部请聚仙府的人出手，聚仙府往往会请出一两个奇人异士去看一看，有老实的说无能为力，有油滑的糊弄一下，就说把鬼除了，下次再有，就是另外的妖鬼所为了。
“而我找到了这些女子的家人，询问过后，发现她们都是在从枫山回来之后，至少过了几天才被害的，甚至有的完全没去过枫山。”
林觉和小师妹都认真听着，努力思索。
唯有狐狸在旁边懒洋洋的趴着。
林觉想了想，也没听出或思索出什么，只听出应当真与那位花前辈无关。
虽说他早就这么认为，但他不得不考虑这位花前辈与浮丘观师叔祖、与红叶观的关系，还有与二师叔的关系，自己二人还承了他纸驴，于是天然会偏向于这位花前辈，所以他一直将心中这类想法按下。
得罗公开口，才算松口气。
“罗公半日之间，能跑这么多地方，做这么多事情，也是不容易。”林觉由衷的佩服。
罗僧瞄了他一眼，也不为难他：
“近段时间也不知是什么原因让他们急躁了起来，应该是去枫山路上寻的目标，而之前那些女子，定然有共同点。只是过去太久了。我让几个捕役去耐心询问他们家人，她们生前都见了哪些人，去了哪里，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可能要过几天才有结果。
“倒是有个江湖人给我想了个办法，我觉得有可行性。”
“谁？什么办法？”
“一个不持戒的老和尚，他提醒我说，很多作案的人，都会回到自己作案的地方去查看，尤其是看自己留下了哪些疏漏。”
“我也听过这个说法。”
“原本这是一个熟手，又过去了很久，此事可行度并不太高，不过有了你那位花前辈赠的符纸，再借一借你的名声，樊天师的名声更好，也许能够诱出那人。”罗僧说着，“总之两件事并着做，能不能找出，就看天意了。”
“有劳罗公。”
林觉说着顿了一下：
“罗公出去查案的时候，我和我家师妹也找了一位见多识广的乩仙前辈来问了一下，乩仙前辈给我们留了一首诗，不见得准，但是也可以给罗公做一做参考。”
小师妹原本撑着下巴，无聊的用下巴揉脸，听见自己的名字，这才投来目光，随即立马起身，拿起了那张纸。
罗僧接过，认真看着。
“老仙开炉在长安，先取江水再取山。几分烟霞与玉色，半是人间半是丹。”罗僧顿了一下，马上抓住了重点，“半是人间半是丹……”
“这首乩诗还有别的深意。因为这首诗我们以前就听过，是当年徽州的尸虎王暗中敛财的时候，我家师父结交的乩仙前辈写下的。”林觉为他解释道，“乩仙前辈用同样的诗，必有深意，但我想了很久也不确定这其中究竟有什么关联。”
“徽州的尸虎王是被你们除掉的？”罗僧顿时露出惊讶之色。
就连院中的海棠树也似抖了一下。
那位尸虎王可不是鼍龙王这类货色。
那是成真得道的真正妖王。
人若成真得道，便是真人，等于人间仙，若是上天，也绝不会是一位小神小仙，若是以武成道，能为帝君护法的话，便可能被封为真君。
而这位尸虎王还有不同——
真人也好，仙人也罢，并不是每一位都擅长斗法的，甚至可以说不擅长斗法的占了多数，而且越古老的神仙越不擅长斗法，若是追溯到连国家战争也要约法三章的上古时期，甚至有些仙人连护道的神通法术都没有也不足为奇。
而猛虎天生就擅长争斗厮杀。
罗僧与林觉二人待了这么久，显然对这些事情了解增加了许多。
“只能说与我们有关，是我们发现的，随后我们上报齐云山玄天观，半年之后，南方三圣齐下界，三天就除掉了尸虎王。”林觉解释道。
“是师兄发现的。”小师妹说。
“这么说来……”罗僧忽然一笑，又想到了别处，“那位南公也是假的了？”
“也许。”
“难怪那天听说这位潘公，听说这位樊天师，你们表情奇怪，而听说这位南公，你们表情还是那么奇怪。”罗僧笑了。
“好记性。”
“……”
罗僧摇了摇头，不再多说，而是继续捧着这张纸看起来。
“江山……
“炼丹……”
罗僧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又瞄着海棠树。
听说这类住在城里的“狐”往往善于占卜，罗僧知晓，善于占卜的“狐”其实只是极少数，大多“狐”是靠与人混居一起，偷听人说话，然后互相之间也有交际往来，传递信息，因此一只狐往往知道的东西很多，能知道看似不应该知道的事。
比如住在城南的狐，却知道城东某户人家的事，住在寻常百姓家的狐，却知道王公贵族的家事乃至朝堂大事，因此就被人认为是会卜算。
倒是不确定这两只是不是这样。
不过一来这类事情往往是相互的，林觉曾告知过这两位，让她们不要把在院中听到的事外传，自然也就不从她们这里窥探别人的隐私。二来这些狐也有自己的生存之道，这种大事，它们是不敢说的，说了的话，就会“遭天谴”，其实很可能是被能人收拾了。
正想着时，静室中忽的传出一点动静。
三人一狐同时扭头，看向静室。
没一会儿，林觉已走到静室，看着逐渐苏醒的万道友，说道：
“万道友醒了？感觉如何？”
“林……林真人？”万新荣有些迷糊，“我、我怎会在这里？”
“你去枫山找那位邪神了，被打成了重伤，随后我回到京城，刚好吴令史来找我，我们便去了一趟枫山，把你找了回来。”
“枫山……邪神……”
万新荣口中喃喃自语，眼睛忽的睁圆，牙齿也咬了起来：
“真人可除了那邪神？”
林觉摇了摇头：“你孤身一人，去人家的地盘，还能活到现在，还不知原因吗？”
“不知……”
“听说你把人家骂得很惨。”
“那妖怪害我发妻！我骂它又如何？我恨不得剥他的皮，抽他的筋，喝它的血，吃它的肉！”万新荣咬牙切齿，又忍不住哭诉起来，“真人！那可是从我落魄时就一直陪伴于我的发妻啊！都怪我！怪我冷落了她！”
此时的他看着，确有几分讲情谊。
能够一怒之下，孤身一人去枫山找那妖怪的麻烦，想来也不是作假，难怪当初樊天师在说他无赖之时，还添了一个相反的好词。
“万道友啊，你看看你，恨意如此之重，若他真是杀你妻子的仇人，岂会留你一条活命呢？难道你以为他看不出你修的是五行灵法、有木行灵韵带来的生机护体吗？”
“这？”
万新荣陡然一愣：“真人意思是……”
“我和罗公这几日都在查这件事，也许没有这么简单。”林觉说道，“你伤太重，好好休息吧，此事我们会查个清楚。”
“……”
万新荣竟然翻身而起。
不愧是修五行灵法的，明明他全身的骨头都断得不剩几根了，罗公几滴灵液，林觉一粒灵丹，竟然这么短的时间就恢复了。
看来这位本领一般，道行则应不浅。
翻身起来之后，竟然跪倒趴伏在地，强提起力气，强忍着痛苦，涕泪横流的对着林觉几人磕头：
“若林真人真能替万某报了杀妻之仇，从今往后，万某这条命就是真人的，真人往哪里指，我就往哪里走。”
林觉自是立马去扶他。
罗公则是不为所动，抱胸站在门口，看他磕头，听他这般说话，也只是笑了一声：
“你倒会想好事！”
万新荣只顾着嚎哭，连连磕头。
林觉将他拉了起来，为了转移话题，便拿出两本书册。
“正好，此前应允万道友的三门法术剩下的两门，我家师妹已经抓紧抄录好了，万道友拿去修习吧，别的事就暂时莫想了。”林觉说道，“明天我给你找个正骨的大夫，免得骨头长歪了。”
……
夜色早已经降临。
罗公又出去了。
一个斗笠，一把长刀，武人在街上匆匆行走。
长京隐秘的街头，是江湖人聚集之地，灯火彻夜也不熄，酒气熏人，有时罗公与别人说话，有时别的江湖人交头接耳。
小院之中。
狐狸跳上书桌，对着灯盏吹了口气，见到守夜灯燃起豆大却金黄的火光，它才跳下去。
林觉则在屋中走动。
捡起那件破碎的道袍，露出心疼之色。
“衣服！烂了！”
旁边传出狐狸的声音。
“是啊。”
“买个新的！”
“这可没有那么容易。”
“容易！街上买！”
“不是这个道理。”
“道理！”
“街上买的布又不是仙女用云织的，哪有那么软和？刚做好的道袍也有些线头、硌人的地方、不合适的地方，这身道袍我穿了好几年，这才慢慢把它穿成合适我的样子，你不穿衣服你不知道，这种衣服穿着最舒服了。”林觉慢悠悠对它说道，“而且啊，人是会有感情的。”
狐狸歪头看着他，听不太懂，只听到一句：
“仙女用云织布！”
“这是一个故事。”
“故事！”
林觉无奈，只好将这件道袍丢掉。
“之后再给你说。”
于是取出了古书，想了想，又取出了木雕，唤出食银鬼，准备问一问它。

第291章 劝君开怀
“足下可在？”
“小的在。”
木雕上冒出白烟，化作一只大头鬼。
食银鬼期待的看向林觉，摸了摸肚皮，饥肠辘辘，可它左右看了看，又不禁有些茫然。
“今日不是来请足下吃饭的。前段时间我一直在山上打造兵刃，没有回京城挣钱，之前你吃的那十两，又已经是我的最后十两了。”林觉对食银鬼说道，“不过今日请你出来，也是想请你帮忙，好挣这顿饭钱的。”
“我？帮忙？我能帮什么忙？”
“有事想请教足下。”
“真人请问！”
“女子的精血，用在炼丹中能做什么？”林觉直接问道。
食银鬼也是直接答：“若是人的精血，用处挺多，若单单只是女子的精血，用处就不多了。无非取阴补阳，或以阴补阴。”
倒是和“反驳前辈”说的差不多。
“若在京城呢？”
“京城？”旁边狐狸又伸爪子拨它，食银鬼缩着脖子，一边躲避一边回答，“无论取阴补阳，还是以阴补阴，在京城这种热闹之处，不都正好是它用处最大的地方吗？若是取阴补阳，最少也可使男子身体健壮，金枪不倒，若是以阴补阴，则可使自己貌美，青春持久。”
林觉听见这话，忽然皱了皱眉。
好似隐约捉到了一点什么。
林觉思索了下，继续问道：“可若是与足下有关呢？”
“啊？与小的有关？”食银鬼大惊。
“我曾就此事问过乩仙，乩仙给出一首乩诗，除了提及京城、江山与炼丹一事，这首诗还是曾经我们在浮丘峰上问尸虎王聚敛白银之事时另一位乩仙给出的原诗。”林觉说道，“其中必有深意。”
“真人、真人莫不是说笑吧？小的可一直待在这木雕中，怎么可能与小的有关！”
“不是这个意思，是能扯上关系。”
“那也不太可能啊！真人有所不知，哪怕是再厉害的乩仙，说话也没有全部准的，他们写乩诗的最大原因，就是因为自己说得不准，到时候别人质疑他们，他们就好把原因说成是问乩的人理解有误。”
食银鬼松了口气，甚至笑了出来：“小的又不是吞金鬼，哪能与什么女子、女子的精血扯上关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林觉忽然直直看着他，若有所思。
食银鬼的笑容逐渐僵硬，笑声也逐渐停缓，并彻底停了下来。
只见它睁大眼睛，正色了，避开狐狸的爪子后，站在桌上对着林觉郑重施礼：
“小的知道的是，吞金鬼，每日吞金十两，而吐灵丹，世人常称之为驻颜丹，但这灵丹其实不光有驻颜的作用。
“若是女子吃了，若该女子是处子，便青春常驻，容貌不减，不过要一直吃。若不是处子，便要搭配别的丹药一同服用，才能驻颜，否则效果便是可以帮助诞下男婴。
“若是男子吃了，若该男子是处男，吃了便可力大无穷，金刚不坏，若不是，便金枪不倒，也诞男婴。
“也都要一直吃。”
食银鬼说完之后，便看着他。
“原来如此。”
林觉口中喃喃自语。
刚才食银鬼说起“以阴补阴，使人貌美，青春持久”的时候，他就想到了传说中的吞金鬼。
若是如此，“反驳前辈”用这首乩诗的用意，便是提醒他们，此时京城乱子的源头，和当初的食银鬼一样，乃是同为丹道三鬼之一。
“如此说来，事情出在那搭配驻颜丹同吃的丹药上？”
“非也。”食银鬼说道，“我曾告知过真人驻颜丹的配方，就如灵元丹一样，除了由我们吐出，驻颜丹也有自己的配方，可以炼制出来。而里面有一样重要的药材，为人间阴华，须得在每年的阴月阴日阴时，在人间繁华之地采撷，且要有高深的采撷本领，若是没有，便难得到。不过它可以从女子的精血之中提取而出。”
“意思是京城没有吞金鬼了？”
“不知啊……”
说起这句话时，这个向来胆小的小鬼也露出了几分对岁月与世事的感慨。
“多谢你了。”
“真人客气了。”
食银鬼回到了木雕中。
林觉则坐在这里，面露思索。
以前二师兄说食银鬼的时候，便说起过吞金鬼，说起过这么一桩趣闻——
二十年前，先帝宠幸贵妃，沉迷女色，无法自拔，当时他就曾派出聚仙府的奇人异士，前往四海，去找过吞金鬼。
后来当今皇帝继位之后，同样沉迷女色，当时那位贵妃年纪已经不小了，可他却霸占了那位贵妃，这成了本朝一桩丑闻，为文武所不齿。甚至于到了如今，天下有乱，北方很多起义造反的人，也以此事来抨击当今皇帝，为自己的造反寻找正义性。
当时他们在浮丘峰，离京城很远，自然搞不清这件事的真假，可如今林觉就在京城，想知道这是真的还是假的还不容易吗？
若是真的……
便可能是当时他们并未找到吞金鬼，但却找到了驻颜丹的配方。
林觉想了一会儿，这才作罢。
随即又取出古书，翻开一看。
“哗……”
劝君开怀，北辰四法之一。
所谓北辰四法：劝君皱眉、劝君开怀、胡言乱语，又吟诗唱赋、腹绞拉稀是也。乃是北辰真人闲暇所创，本用来逗弄弟子，本不以为意，却不料传扬出去之后，竟曾风靡一时，常被道人用来戏弄百姓、显示自身法力。
前三者都有阻拦念咒的作用。
此为劝君开怀。
劝君皱眉、劝君开怀，还有一个既叫胡言乱语又叫吟诗唱赋的，以及腹绞拉稀……
那门“胡言乱语”也不知为何又会叫做“吟诗唱赋”，究竟是这年头的人中了术，胡言乱语时便会吟诗，还是北辰真人看不起这些文人，觉得他们吟诗唱赋与胡言乱语无异？
“北辰四法，我竟然得了两门了，看来我与北辰真人有缘啊。”
林觉忽然一笑，心中想着。
不过自己得的好像是最温和的两门。
随即捏住纸张，认真听着。
这两门法术倒是大同小异，法术玄妙大多相似，不同的只是那一抹情绪。
这抹情绪也是最重要的。
说来林觉其实还挺喜欢这门劝君皱眉的，关键时刻有意想不到的效果，而且平常也能用来逗人。
不知是受七师兄的影响还是受花开顷刻的影响，林觉对于这类既可以用于表演，怡人悦己，又可以用于斗法的法术是越来越喜欢了。
然而若要斗法，学一门也就够了。
只是学这类法术，其实也是感悟一种情绪，捉那一抹玄机，不见得对道行、对修为有多少帮助，反正多多少少也有收获。
而且学了这门法术后，若是今后遇到别人劝他开怀，便自然能够抵抗了。
当然，也可以装作听劝。
不知不觉，夜已过半。
等待林觉松开纸页，睁开眼时，细细感悟了下，发觉竟然都要到天亮时分了。
自己舒舒服服的靠坐在床头，背后垫了两个枕头，身上则盖着熊皮毯，而自家狐狸也趴在熊皮毯上，缩成一个圆，竟也没有睡，而是睁着一双眼睛直勾勾的把他盯着。
“怎么还不睡？”林觉问道，“不是点了守夜灯了吗？”
“故事！”
狐狸直直盯着他。
“就为了听个故事，你等了一整晚？”
“故事！”
“好吧，我就给你讲讲。”
林觉正巧一直在思索，感觉现在脑子清醒得出奇，一点困意没有，便靠在床头，对它悠悠说道：
“传说天上有一种神仙，叫做织女，也叫支机女。人间的人要穿衣裳，天上的神仙也要穿衣裳。天上的神仙穿的衣裳那叫一个舒服啊，可能比你自己身上长的这身毛还要舒服，那是用云朵织成的。”
“人间的狐狸不穿衣裳！”
“因为狐狸有毛嘛。”林觉耐心说，“这身毛就已经很舒服了，不必再穿衣裳。”
“猫也不穿！”
“猫也有毛。”
“狐狸给你云朵！做衣裳！”
“那你还欠些道行。”
“狐狸！毛会掉！你做衣裳！”
“这倒不必。”
“猫毛！”
“也不必。”
“……”狐狸想了想，“故事！”
“那你可别打断我。”林觉说道，“这种用云织成的布，就叫云锦布，做的衣服，就叫云锦天衣……”
不知不觉天亮了。
……
几日之后，街边小摊。
一盘樱桃毕罗，几个羊肉馒头，几盘应季的小吃甜点，用竹筒装的牛奶甜白酒，师兄妹二人与樊天师同坐角落。
四周有人在谈论最近京城妇人女子遇害之事，此事已经闹得人心惶惶。虽然大家都说这些妇人女子是去城外山上拜了邪神才被害的，可还是吓得许多胆小的女子晚上不敢独自起夜。
听说此前曾在街上轻松制服两匹石马的林真人与大名鼎鼎的樊天师也被此事给惊动了。
为了还京城一个太平，为了让百姓安心，林真人与樊天师决定明日去查看那些女子的尸首，说是能通过女子的尸身找出害死她们的妖怪。
至于究竟怎么找，自是神仙本领了。
林真人定不是凡人，樊天师也是神仙，神仙自然有神仙的本领。
这世间哪有神仙做不到的事呢？
京城百姓提心吊胆许久，如今总算是可以安心了，此事自然传得极快又极广。
而传闻中的林真人和樊天师此时正坐在一起，一人端着牛奶甜白酒喝，一人轻咬着樱桃毕罗，唯有小师妹嘴中塞着甜点，左手抓着馒头，右手还端着一杯牛奶甜白酒，大吃大喝。
“是真的……”
樊天师无奈的说：“那位贵妃姓温，如今已有五十多岁了，驻颜有术，仍留在最美的年纪，甚至比年轻时更有风韵了。”
他的声音没有刻意压低，但也不大声，保持在一个合适的音量，不会让更多人听见，也不会让别人觉得堂堂樊天师竟然还讲悄悄话。
“陛下前些年一直将心思放在温贵妃身上，乃至于和先帝一样，连朝都很少上。”樊天师说道，“不过人嘛，血肉之躯，又吃五谷杂粮，再怎么驻颜有术，又怎能敌得过岁月风霜？不知温贵妃近来如何，总之陛下去年又大选秀，选了不少美女进宫，又封了几位贵妃。”
“陛下如今多大年纪了？”
“年过古稀了。”
“身体吃得消吗？”
“这怕是只有守夜的太监知道了。”樊天师看向他，“若是道友想解个好奇，贫道也能找人问问。”
“樊道友门路真广啊！”林觉由衷叹道。
“道友取笑我了……”
“这种事怕也要记入史书中了吧。”
“那是肯定的。”樊天师摇头说，“就是不知后人是当猎奇故事看，还是当正史来看了。”
“也可能当神怪故事看。”
“神怪故事？”樊天师先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那倒也是，五十多岁还和年轻女子一样，确实不凡，陛下养了那么多炼丹士，多半后人真会觉得是丹药的功效。”
“温贵妃可有后？”
“和先帝没有，和当今陛下倒有两个公主，一直没有皇子。”
“公主也挺好……”
林觉递了馒头喂狐狸，面容冷漠，眼中若有所思。
一路走来也走得挺远了，却是直到来到京城，直到这一刻，亲身接触到这些或许会直接影响到王朝更替的帝王之事，听来好似稀奇，又好似听过不少类似的，好似不该不对，又好似从来不足为奇。细细一想，那种自己走入了历史中的感觉才扑面而来。

第292章 守株待兔
京城某个角落，一间房舍之内，一名瘦高的中年道人正来回踱步，焦急不已。
“我就说不该这么急吧！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迟早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这下怎么办……”
瘦高道人喃喃自语，但很小声。
隔墙有耳的道理，谁都明白，如他这般人，又是修道人，更得小心一些。
哪怕知道自己房间前后左右都是空房，无人居住，但是京城向来多有妖精鬼怪，常有“狐”与人共居，四下流窜，在别人的家中来去，就像人结伴春游玩乐一样，所以不止要提防人，还要提防这些“狐”。
然而此时仍是焦急占了上风。
“樊天师……
“林真人……”
瘦高道人不知道那位林真人都有些什么本事，只知道他曾除掉魏水河边的鼍龙王，又在大街上轻轻松松制服了两匹力大无穷的石马。
那可是秦州三大妖王之一。
而那位樊天师更了不得。
具体怎么了不得，若是细说，谁也说不出来，就连一句也说不出来，可若是粗说，反倒不是三言两句说得清的。
许是差距太大的缘故。
那是一座高山，凡人注定只能远观，近看则只有草木泥石罢了。
以前樊天师可是从来不管这些事的！
樊天师的本事太大，向来只有大的妖怪作乱，才会引起樊天师的注意，就如去年的鼍龙王。就算礼部的官吏求上门，他也绝不出手，只写一封信让礼部的官员去找别的精怪鬼神，将这功劳也让给这些精怪鬼神。
瘦高道人之所以敢在京城做这般事，就是笃定这类小事入不了大神的眼，而京城大大小小的害人之事又岂止自己这一件？
如今定是前段时间太过着急，竟然惊动了那位林真人与樊天师。
这二位说要把自己找出来。
瘦高道人虽然不知他们要用什么办法，可心里却很慌乱。
“能是些什么办法？”
那些妇人女子都没成鬼，难道是魂魄还没有散干净？林真人和樊天师还能将她们的魂魄重新召出来？
难道是她们身上的伤痕？林真人和樊天师有本事藉此找到自己？
或者说……
自己可有哪里不小心，落了一点皮角碎屑，或者一根头发，沾到那些女子的身上，而他们有法术通过这些东西找到自己？
或是自己不慎落了什么东西在那里？
瘦高道人来回踱步，心神极度不宁。
世间的法术太多了，千变万化，玄妙无穷，莫说如今法术已经没落，就算是在灵法派鼎盛的时候，怕也没有谁敢说自己通晓天下法术——那位林中仙还直到五衰之前都在收集法术呢，何况别人？
瘦高道人只得通过各种民间传闻、志怪故事去想，哪怕这些传闻故事向来杜撰的比实记的多，可也顾不得了。
倘若我此时抛下家财，逃出京城，可能逃得出那位林真人与樊天师的手掌心？
“不行不行……”
就算逃得出京城，樊天师可是有号令神灵的本领，只要知道是自己，自己逃到天涯海角也没用。
还不如躲到贵人那里去。
可躲到贵人那里去，他也害怕，怕的是贵人也畏惧樊天师之名，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自己一杀了之。
那还不如逃出京城呢！
瘦高道人既想趁着那位林真人和樊天师还没去衙门查看尸首之前，先去烧了那停尸房，或者悄悄去看看自己有没有什么疏漏，又怕到时候那里守着一大群的捕役，或者那些捕役就在等着自己。可当天再去查看，又怕自己被当场抓住。
一时脑中思绪万千，越想越乱，甚至心烦意乱之下，有种怎么都是死的感觉。
“不对！
“他们还不见得能找出自己！
“……”
瘦高道人思索许久，终究放心不下。
最后他决心多做几手准备——
先通报贵人，让贵人派人去衙门的停尸房，处理那些女子的尸身，这种事贵人做来最方便。
随即仍然出城避避风头。
若是贵人没能处理掉那些女子的尸身，或者贵人也觉得冒险，不愿去做，那位林真人和樊天师查看尸体的日子就在明天。
虽说他很想到现场去看，好掌握情况，但理智也让他硬生生按捺住了内心想法，只让徒弟去看，好将情况报与自己听。
若风头过去，自己再回来。
若是过不去，终有一线生机。
……
“万道友的身体恢复得如何了？”
“多亏真人，已恢复好了。”
“罗公已经设下了局，就等他入网了，万道友恢复好了的话，可随我们去找他报仇。”林觉对他说，“这人背景定不一般，也藏得很深，若是这次他不入网来，那也抓不住他了。”
“当真？”万新荣当即激动起来，“万某自然愿意！”
“那就听罗公安排。”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罗僧。
“我已有了几个怀疑的对象，其中一个嫌疑最大，我请了几位江湖人监视他，安排好你们后，我便回来守着他，别的也都有江湖好汉看着。”
罗僧坐在一张椅子上，背往后靠着，他的左眼上贴着一张符：
“衙门的停尸房须得有人看着，但不能太惹人注目，我已将眼符中的子符藏在那里，若去守衙门的停尸房，不必在停尸房中，只需在附近的客栈之中就可以了。”
“这就交给万道友吧。”林觉说道，“城中不会有大的激斗，万道友敏锐一些就是。”
“没问题！”
万新荣连枫山都敢去，哪怕这个，自是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
“若是守不到人，明天照样查看尸首，樊天师出面即可，我陪樊天师一起就可以了。”罗僧说道，“若有心虚之人，敢到现场来看，除非这人心思极深，否则但有一点惊慌，我一眼就能看出。”
“我们呢？”林觉问道。
“城外还有两个地方，有两个女子已不在停尸房，埋藏在那里，我觉得大可以去守一守。”罗僧说道，“也许他会先去这里查看。”
“那就由我、扶摇和师妹各自去守了。”林觉说着，看向小师妹和扶摇。
“好！”
小师妹答应下来。
“嘤！”
狐狸用后腿挠头，也应下来。
罗僧于是取下眼符，递给万新荣。
又从怀中摸出两张耳符，递给小师妹。
“折成四方形的是母符，折成三角形的是子符，将子符小心藏好，母符贴在耳边，子符听见什么，母符就也能听见，眼符也是如此。”
万新荣郑重接下。
小师妹则拿着耳符，新奇的将之贴在耳边，什么也没听见。
腿上有点痒。
低头一看，看见扶摇正在小心扒拉自己，她便将之贴在扶摇耳边，让它也听一听空气。
万新荣也学着他们，将眼符贴在左眼，当即眼睛一花，一间阴暗的停尸房映入眼帘，一个人也没有。
没一会儿，几人各自散去。
……
城外荒山之中，罗僧将林觉和小师妹和扶摇送到一片坟墓前。
小小一方坟茔，连墓碑也没有。
罗僧指着这方坟茔说：“这方坟茔的女主人姓张，本来快要嫁人了，如今埋在这里，尸骨怕都要被噬尽了。”
“师妹和扶摇守在这里吧，师妹可变石头，离得远些，善用耳符，扶摇可以遁入地下藏着。”林觉说道，“你们两个在一起，这京城中，除了神仙，我看也没有几个人能斗得过你们了。”
“好！”
“嘤呜！”
“我去另一边。”
林觉与罗公转身走远。
没有一会儿，另一方大些的坟墓前。
罗公指着说道：“这是城中一名县官的小妾，很得县官喜爱，为她修了这间好坟墓。”
林觉则是左看右看。
很快看到一棵树。
那棵树比碗口粗一些，按理说是藏不下人的，不过林觉如今的木遁之法造诣已有明显提升，将自己藏入树中时，早已不是必须要树木比人宽比人厚才能藏进去了。
林觉走到树前，往前一步，就进了树中。
罗公这才离去。
不知不觉，从早晨等了中午，又到下午。
夜幕降临，野外一片寂静。
等到深夜，又到凌晨。
大约快天亮时，有一名瘦高道人犹疑着走在路上，左看右看。
瘦高道人腰间悬着一个包裹，里面装着他的所有行囊，本来他已决定好要出城避一避，可是出城之后，往这方走，虽说并不完全顺路，可还是忍不住想来看一看——凶手确实是有这个习惯的，这间坟墓，他此前就来看过了。
这种事实在是没什么实质意义的。
奈何奈何，心中就是痒。
如今也是想来确定一下，自己到底会不会留下什么疏漏，那些伤口上是否留有自己的法力，那些女子会不会因为怨念不甘，哪怕魂魄散去了，留下的残魂执念却仍旧留在身体旁边。
那停尸房自是不能去的，明日林真人和樊天师验尸，他也不敢去，可这荒野里的坟墓，不来看看却是万万不行的。
其实是求个心安。
来了也没什么，可也总想着来。
于是他在路边等到深夜，又等到将近天明时分，才慢慢的走来。
瘦高道人十分小心，借着微弱天光，围着这里绕了几圈，换着不同角度观察，确定这里没有任何一个人，他才往这里走来。
停在坟墓前，仍旧左看右看。
“法力所至，大地为开。”
瘦高道人低声念了一句咒语。
轰隆隆一阵响——
那尊花了心思修成的坟墓顿时裂开一道口子，勉强能让一个长得瘦的人侧着身挤进去。
瘦高道人法力有限，只好又念了一句，将口子分得更开。
只是他却没有注意到，不知何时，自己左手边竟然出现了一道身影。

第293章 以武入道
“道友在找什么？”
一道声音突兀的响起。
明明声音不大，可听在瘦高道人耳中，却像是一声霹雳一般。
“可要在下帮你找？”
寂静黑夜中，连着两道霹雳。
瘦高道人陡然回头，借着微弱天光，只见那方树旁站了一道身影，似乎穿的也是一件道袍。
这人是从哪冒出来的？
明明他仔细检查过了啊！
“什么人？”
瘦高道人厉声开口。
“姓林名觉。”
那人一边缓慢说着，一边迈开步子，已朝自己走了过来。
“恭候多时。”
瘦高道人则已陡然睁圆了眼睛。
林觉？林真人？
除掉鼍龙王的那位？
瘦高道人心中一惊。
虽说他也自认有些本事，这些年来，也磨练了一番争斗的本领，若是寻常十来个捕役，或者一小队甲士，又或者一群江湖人，哪怕是江湖中善斗擅杀的好手，他都不怕，可他如何能与这等名声在外的高人相斗？
刚想后退，忽然又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瘦高道人又连忙回头看去——
那方正是东方，微微泛起一丝白，夜雾浓重，光芒半透，一道武人身影正缓缓破开迷雾走来，他戴着斗笠，扛着长刀，满身江湖气。
“果然是你。”
黑夜中武人几乎只有剪影轮廓，从中传出一道沉稳声音。
“你又是谁？”
瘦高道人几乎被吓破了胆。
“林真人的护道人。”武人说道，“我查案几天，几个人里面，我最怀疑的就是你。”
“你……你怎么知道？”
“你在城外化成郎中，坐馆问诊，擅长治女子的疾病，又最擅长调养身子、滋补气血。去年前年被害的那些女子，从枫山上回来之后，都会变得体虚畏寒，甚至心神恍惚，你知道这一点，正好凭此精准的找到她们。”武人已经走近了，“我也知道你为什么挑她们。”
那方那名林真人也已经走近了。
两人将自己夹在中间，相隔不远。
瘦高道人左看右看，心中慌张。
今日难不成要交代在这里？
此时又听那武人说道：“报出幕后指使之人，可死个痛快。”
“死个痛快未免也太廉价了吧！”
“让你活下去，我做不到。”
“连个活命的机会都没有！那我为何告诉你？”瘦高道人厉声说道，“何况就算我告诉你们了，你们有胆量去找他们吗？林真人林真人，又不是真的神仙真人，就算真是神仙真人，天上的神仙也多了去了，又有几个能为所欲为呢？”
不曾想武人内心坚定无比，听完他这一番话，也丝毫不为所动。
只从那方传来声音：
“敢找，天亮就去找，不敢找，就等明朝再找，日月更替，星河轮转，天下什么事情没有转变之时？”
沉稳之间，自有一种气魄。
瘦高道人一听，也怔了一下。
“你到底是谁？”
“你罗僧爷爷是也！”
“罗公！罗县尉！”
“既然听过我的名字，要么交代，要么把脖子伸过来，任你选择！”
“哈哈！”
确定了自己的死路，瘦高道人反倒没那么怕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狠劲。
“林真人虽是真人高人，不过真人也不见得擅长斗法！擅长斗法的人，也难保不会阴沟里翻船！还有罗公，你是本领很高，可法术的变化也不见得弱过你的斤车之道！现在就确定贫道的死期，太早了些！”
说着他陡然扯开腰间的布袋！
明明不大的一个束口布袋，却被他扯出了一个很大的口子，当先对准罗僧——
罗公的大名在京城周边的江湖中如雷贯耳，而在这个距离之下，以他的江湖经验来断，武人的威胁要远大于修道之人。
“嗡嗡嗡……”
布袋中顿时传出一阵嗡鸣声。
许多飞虫从布袋中陆续冲出，这些飞虫全都有拳头大小，像胡蜂又像甲虫，飞在空中，就像是一只只鸟雀，又像是漂浮着的一颗颗石头。
与此同时，武人握住刀柄，瞬间拔刀。
嗤的一声，长刀出鞘，也不知是映着天光，还是刀身本就有着寒光，瘦高道人竟然忽觉觉得眼前一闪。
下意识眯了一下眼睛，等眼前再出现那道戴着斗笠的剪影时，正好见他对着自己这方劈出一刀。
双方隔了两丈多远。
哪来那么长的刀？
可传说中的罗公岂会乱来？
瘦高道人几乎没有思索的时间，立马便侧身闪去。
“歘！”
这声音让他想起了自己早年间替人干农活时，最锋利的锄头，在善使的人手上，举过头顶，顺势往下一挥，角度刚刚好，不用多么用力，锄头就分开了松软的土地。
瘦高道人堪堪站稳，扭头一看，地面上除了自己先前分开的路，还多出了一道细得几乎看不清的裂痕。
同样轻而易举。
若是自己刚刚不闪，怕也成两半了。
来不及思索，他立马伸手，分别指向林觉与罗僧。
“去！”
这些巨大的飞虫立马分为两路，几十只飞向罗公，几十只飞向林觉。
昏暗之中正是它们发挥的时候，一时四面八方都是嗡嗡声，四面八方都有黑点在快速移动，如同鸟雀。
却见武人长刀横斩，刀气荡开。
那里正是飞虫最密集的地方。
“砰砰砰……”
这么一下，起码十几只飞虫在空中被切开！要么断了翅膀，要么从正中间被切成两端，要么断了屁股，要么被切开头颅。
这些飞虫纷纷往前下方斜斜冲去，还没落到地上，体内的浆水与血液就流了出来。
“以武入道……”
瘦高道人睁圆了眼睛，忽然想起这个只听说过的词，心中胆寒。
余光又瞄向了另一边——
只见那道人面对铺天盖地朝他飞去的虫子，却一点也不慌乱，也是一挥衣袖。
那是一道袖风罡气。
地上的灰尘勾勒出了罡气的移动，而被撞飞出去的飞虫们又显示出了罡气的范围。
不过哪怕只从撞击声来听，也知道这些飞虫很坚硬，被撞飞后也没有当场死去，而是要么迅速稳住身形，要么落在地上又重新飞起。
瘦高道人心中仍然抱着一分侥幸似的期待，期待有一只飞虫能飞近这位“林真人”的身边，刺下一针，咬下一口，哪怕只是一针与一口，也许便能暗算成功，自己今日也就捡回一条命了。
可那位林真人的一身从容却好似在告知他，这个希望无比渺茫。
果不其然，只见那道人一张口，吐出一口气。
昏暗中似是一道黄烟。
长长的一口气，也是长长的黄烟，又随着他头的转动而转动，随着清风洒向四面八方，所有飞虫都被雾似的黄烟笼罩。
一沾到黄烟，这些飞虫就纷纷落地。
“这是什么法术？”
瘦高道人看见这一幕，不由睁大眼睛。
要知道这可是他苦心培育出来的金银虫，分为金虫银虫，金虫金刚不坏，尾后有刺，扎人一针，立马身死，扎在草木上，草木也要枯萎，而银虫则可以让人进入迷幻之中，从而吸食精血，无论金虫还是银虫，全都水火不侵，向来是他对敌保命的利器。
许多道行比他还高的道人奇人，猝不及防之下，面对这么多虫，或是遭到暗算，也得含恨而死。
为何在这道人面前，瞬间就全落下了？
难道他真是神仙不成？
天地昏暗，瘦高道人看不清楚。
也唯有细看才能知道，这些飞虫的表面甚至翅膀都变成了石头，乍一看像是这些飞虫本就不是活的，本就是由石头雕出来的一样——
这类飞虫的翅膀本就薄如蝉翼，怎么可能用石头翅膀来飞行？
瘦高道人依然来不及多想，那持刀的武人已经朝他冲了过来，武人身后跟着许多飞虫，飞虫明明飞得极快，此时却只能在背后追他。
而那年轻道人则是摇了摇头，神情淡然，迈步往前，无视了自己与武人，只对着武人身后的飞虫吐气。
这些飞虫又纷纷落下。
瘦高道人慌乱至极，瞳孔一缩，立马掐了法印，口中念咒道：
“土德之灵，筑墙为障。”
只听一声闷响，大地颤抖，脚下的土石立马隆起，成了一个不规则的陡峭土堆，有人那么高，虽不像墙，却也可以阻拦人。
瘦高道人立马快步后退。
可只见得夜雾与微光之下，一道身影腾空而起，竟几乎连一点阻碍也没有，便越过了土障，甚至直接借势跳向了自己。
手中长刀闪着寒光，直接劈向自己脑门。
一来就是杀招！？
瘦高道人惊惧不已，连忙一抬衣袖。
“飞沙走石！”
不见袖子扇出什么风，可满地的石头，小的指甲盖那么小，大的比巴掌还大，一时竟全都腾空而起，撞向空中落下的武人，速度也极快。
满天都是破空声。
没有办法，武人只好变刀，转劈为拧，手腕抖动，甩出刀花。
当当当！石头皆被拦下！
可是这些飞沙走石好似也只为他争取了一息的时间，待那武人双脚落地，竟一点停留也没有，便又朝自己冲来。
与武人争斗就是这样，只要被他们近了身，抓住机会，便是狂风骤雨般让你喘不过气来的攻势，甚至连施术的时间与心神都不给你。而这位罗公的本领显然不是此前见过的任何一个武人能比的。
瘦高道人与武人打过不少交道，磨练出了在危急之中施术的本领，此时一边快速后退，一边又一抬袖。
倏倏倏！
无数碎石再度腾空而起，斜着往上，打向武人的头颅。
可那武人根本不慌不忙，连神色也没有变一点，只是一个矮身，借着冲杀之势往前滑去，刚刚好避开了飞高的石头，身体还没停下，手中长刀就已经横斩了过来。
瘦高道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在这短短不到两息的时间内，自己使尽浑身解数逃与拦，却还是被这武人给追上了。
那刀一挥过来，直让他感到森森寒意，只一瞬间他就知道了，自己躲不过去。
于是一边后退，一边念咒。
“山神护体！”
这人竟然也会化石法！
刹那之间，瘦高道人全身都成了石头。
长刀也挥到了他的腿边。
刹那之间，只见武人原地转身，长刀转出一圈有多，共在面前斩出两刀。
是两声炸响！
第一刀划过，倒确实与砍在寻常人的腿上有些不同，可在石屑伴随之下，石雕亦是断了双腿。不待石雕摔倒，第二刀便又转了过来，势头竟然一点不减，直接斩过了他的头颅。
一颗石头闷声砸落在地。
下一瞬间，无头无腿的石雕才倒地。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
“哼……”
罗僧冷哼一声，直接收刀入鞘。
以为变成石头就砍不开了吗？
古有将军与武人夜引长弓，误将石头当做猎物，无意间竟射穿石头，平明寻白羽，已入石棱中。那是无心之举，而他如今已以武入道，又拿了最趁手的宝刀，这么一刀斩去，心念合一，身刀一体，莫说一块石头，就是纯铁铸成的雕塑，他也能斩进去半截。
片刻之后，石头、石腿与石身才慢慢变回血肉之躯，鲜血也流淌而出，湿了一地。
篷然一声，旁边燃起一点火光。
借着火光，可见地上被斩落的虫子透着金银二色，但凡银虫，体内都装满了精血，别的则都已化成石雕，也在慢慢变回来。
“我没留他活口。”罗公说道，“他有两个徒弟，应该没他硬气。”
“嗯。”
林觉点了点头，其实也没多少区别了。
时到现在，幕后指使者是谁，他们就算猜不精准，也能猜个大概了。
“这是什么法术？”
“不知道。”林觉说道，“不过他大概便是靠这种银色的虫子吸血的。”
“嗯……”
罗僧用脚踩着这些石虫翻转着，皱着眉头，细细查看。
林觉则是走到断头又断腿的瘦高道人身边，看了看他的死状，露出嫌弃之色，随即瞄向他掉落在旁边的布袋，趁着鲜血还没侵染到那里，只是隔空伸手摊开，做了个接东西的动作，布袋就到了他手中。
眼疾手快，法术也快。

第294章 储物布袋
说来这瘦高道人也算是厉害了。
这近百只异虫，虽不知有些什么本领，可也看得出不凡，数量又多，修道之人也好，习武之人也罢，应付起来恐怕都不容易。
若是用作偷袭，便更难防了。
何况他还有聚土成障的法术，可以为异虫做辅助，也可以给对手设障碍。
更别说那手飞沙走石，拳头巴掌大小的石头成片的飞砸出去，世人多是血肉之躯，穿着盔甲还好，若无盔甲，头破血流也是轻的了。
而他身为道人，竟能躲过罗公一刀，想来也是久经江湖险恶的。
可惜可惜，今日遇见的是罗公。
法术不见得是为了争斗厮杀而生，可武艺却是啊。
林觉一边想着，一边低头查看布袋。
天光昏暗，摸索了好一阵，才将布袋扯开。
这个布袋看着布料粗糙，摸着质地却很细软，原先看着不大，也就能装一个西瓜，或者上街买个一家人能吃几天的米，可将布袋口一扯，却能将口子扯到两尺多宽。
原先从外面摸着里面似乎没什么东西，像是空的，又像是装了一点棉花，轻若无物而柔软万分，可是将之倒过来一倒——
“哗啦啦……”
黄金白银数百两，珍珠玉器两三升，道袍长衫，茶壶水囊，短刀石灰，甚至还有糖和饼子，散碎铜钱滚落一地。
“嗯？”
哪怕林觉早有所察，也不禁怔了一下。
这布袋果然是个法器。
把手伸进去摸，里面已经空了。
“这种宝贝倒是稀奇。”罗公也将目光投了过来。
“确实稀奇。我们在黟山时，也只是听说过，并没有见过。倒是隔壁仙源观有个类似的。”林觉眼中闪烁思索，“若这宝物不是这竹竿道人阴差阳错从别的地方捡来的，便是背后的人给的。”
“他在医馆坐诊，应当知晓炼丹之道，不过也不能确定那驻颜丹是他炼的。”
“是了。”
“看看这袋子有多大！”
“好！”
两人一番摸索，很快确定，这布袋的实质大小和寻常大一些的麻袋差不多大，就是码头上用来装一些密度不那么高的货物的那种麻袋，除了那种长得极度高大或肥胖的人，否则一个成人蜷缩着，都刚好能装进里面。且把袋口扯到最大，也能将一个人给套进去。
而哪怕是罗公进了布袋，布袋也才鼓起来，提着最多四五斤重。
“确实是个好宝贝，这下道长那些天材地宝、法书丹炉就可以随身带在身上，也不用担心被偷了。”罗公说道。
“这道人乃是罗公所杀。”
“道长难道杀不了他吗？何必多言？如今在这京城，我只是你的护道之人。”罗公说道，“何况罗某向来洒脱，除了身上刀枪弓箭，就只有两件换洗衣服和一些金银细软，长枪放不进去，别的也没必要放。”
说完之后，弯腰捡起地上金银。
“这些归我！”
林觉只好对他行礼称谢。
罗公捡拾金银玉器，林觉则捡起地上被杀死的金银异虫，也将那些正逐渐从石头变回来的异虫捡起，塞进布袋中。
天边越来越亮，晨雾倒是依然朦胧，头顶无云，透出一抹深蓝，预示着今天会是个好天气。
两人从寒夜中来，走入晨雾中去。
很快走到小师妹和扶摇所在之处。
此时朝阳已经升了起来，洒下金黄色的光泽，地面稀稀疏疏的林间田野，蓄积着一层晨雾，此时全都成了盛放阳光的朦胧。
此为天地的采撷法。
“嘭……”
一只小白狐从地下钻出，甩了甩头，仰头盯着林觉，又转头看向旁边一块平平无奇的石头。
朝阳将树林拉出影子，石头也是如此，影子刚好被拉到林觉的脚下。
林觉便抬起脚尖，轻点石影。
“嗯？”
石头发出一道疑惑的声音。
下一瞬间，石头就已不见了，变成了一个趴着的石雕坤道，可坤道一站起来，又变得和寻常人一样了。
“师兄？咦？天亮了？你们遇到那人了吗？”
“遇到了，他去了我们那边。罗公一刀就把他砍了。”林觉说道，“倒是从他那里得了一个好东西。”
“什么东西？”
小师妹好奇的看向林觉。
林觉便扬起手中布袋给她看：“这个布袋看着小，却能把你也装进去，不过这会儿里面装了许多异虫，颇为凶猛，怕已经活了过来，等下跑出来还不好捉，我就不便打开给你看了。”
“哦！”
“走吧。”
三人一狐便往城中走去。
走到城门的时候，也才刚开城门不久，正是人来人往最热闹时。
罗公正欲进门，余光一扫，忽然看见两个身着布衣的小学徒从城中走了出来，他们身上都挎着包裹，一双眼睛左看右看，显然心不宁静。
“嗯？”
罗僧眉头一皱，顿时笑了。
随即毫不犹豫，往前两步，手中刀鞘轻轻一甩，便打在其中一个小学徒的后脑，力道刚刚好，将之打晕过去，同时闪电般的伸出手，如钳子一样掐住另一个小学徒的脖子。
这般武人，猝不及防之下，还是从身后对你动手，真是谁也挡不住。
刹那之间，两个学徒倒地一个，另一个反应过来的时候，眼前只见到一个凑近来的斗笠，斗笠黑布之下可见一张生满胡子遍布沧桑的脸。
“两个小崽子！你们往哪里走？”
“你是谁？救命！救命啊！”
小学徒被他掐得弯下腰，艰难的从嗓子里传出呼救声。
“谁？谁敢在城门动武？”
守城的兵士纷纷看了过来，脸上都很慌乱，可一见到林觉，神情立马就定下了，同时也立马躬身行礼，口呼“林真人”，竟又退了回去。
“我们正在捉妖，这两人是歹人。”林觉虽不认识这两个学徒，却也对守城兵士说道。
“真人说他们是歹人！定然是歹人！”
“多谢了。”
与此同时，两个江湖人从身后走出，互相对视一眼，对着罗公拱手。
“我们俩一直看着他们，这两人今早想要出城，我们没得罗……的信，便跟着他们。”
“多谢两位好汉，某已确认，这两人就是凶手。”罗公说道，伸手从怀中一摸，摸出两块金子，“这般相助之情，无以为报，只好先请两位好汉在城中享用一顿好酒好饭了。”
“客气了。”
“不必……”
可罗公伸手一丢，他们都本能接过。
手上传来沉甸甸的触感，低头一看，见是黄金，便都惊讶无比。
此时城门口许多百姓都看了过来，有的面露疑惑，有的觉得新奇，有的则听见了“林真人”二字，低声与身旁人讨论。
小师妹站着不动，悄悄看着这一幕，又看向林觉。
师兄好像出名了？
众目睽睽之下，林觉取出纸片，念句咒语，纸片就成了灰驴，随即驮着一个小学徒，进城而去。
另一个小学徒则哭丧着脸，不情愿的往城中走，罗公抱刀跟在他的身后。
“我去过那妖道的医馆，见过他这两个徒弟，平常应该是装作他的学徒的，这二人年少气盛，怕也学了法术，自持有本事，平日里言谈举止和神情气度自然没有他们师父藏得深，这也是我察觉不对的原因之一。”罗公说道，又问前面那小学徒，“你们俩这是去哪？”
“大侠误会了！误会了啊！我们就只是我家师父的学徒，在医馆中辛辛苦苦学点手艺，昨天我家师父出城采药去了，我们两个想着，正好趁此机会与医馆的主人告个假，回家去探探亲，却不料被大侠拦下了……”
小学徒一边哭诉着，一边回头看。
罗僧却只是冷冷看着他，连给他一巴掌的心思都没有。
倒是旁边林觉微微一笑，手一抬，提起一个土黄色的小袋子。
“你看这是什么？”
小学徒一愣，当即睁圆了眼睛。
随即眼睛一眨，一行热泪就涌了出来，却不是哭诉师父，而是万念俱灰，心知自己彻底没了生的希望，哭嚎求饶。
几人一个转弯，便拐进一条清净小巷。
罗公一边行走，一边问他。
原来是那瘦高道人逃出京城之前，叮嘱他们两个，让他们两个今天去衙门看林真人和樊天师查验尸首，记下当时情况，到时好禀报于他。
然而忠义常常一同来往，这等做恶事的歹人，哪有几个忠诚的？
这两人又不是没有听说过林真人和樊天师，自然知道师父为何逃去，也知道他是想让自己二人去冒险，他们也不敢去看。
心中害怕之下，互相一合计，干脆逃出城去算了。
若是出了城去，凭自己学的这点本事，到哪也都能过得不错。自己又不是主谋，就算樊天师请来天上的神仙通缉他们，天上打雷时，说不定也只会将师父给打死，自己二人会混过去。
哪曾想刚出城就被罗公逮住了。
“那你们取女子的精血用作何事？或者这些精血都交给了谁？”
“这……”
不曾想问这里时，原本问什么答什么的小学徒声音顿时一噎，竟也闭上了嘴。
“不说？”
罗公笑着看他，也不着急。
这类十恶不赦之人，在他这里，向来算不得人，他们很快就会说的。

第295章 江湖中人不被束缚
“道长是修道之人，听说修道之人要修心，又有君子仁慈所以远庖厨的说法。”罗僧一手提着一名小学徒，对他说道，“我审问他们，难保不会有些让人看了不忍心的事情，不说影响道长心境，就是看了吃不下饭，也不是件好事情，所以还是离远些吧。”
“确实有这样的说法。不过求道之路千千万，这是其中一条，却不是我们走的那条。”
林觉对着罗公说道。
这类事情，他自然不怕看，不过这类事情，也是可看可不看。
“既然罗公这么说了，正好，我们也有别的事做。”林觉说道，“那妖道用这布袋抓女子取精血，再抛尸荒野，颇为方便，因此罗公便在这里审问这两人吧，我们去他的住处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女子被他掳来关着。”
“也好。”
罗公点了点头：“那位樊天师呢？”
“樊道友精于此道，不必担忧。”林觉说道，“既然人已抓到了，我们各做各的事就是。”
“嗯。”
罗公便告知了他们地点，随即一脸平静的注视他们离开。
等到他们离去，这才看向屋角两人。
……
此时已经是上午时分。
衙门外已站了不少围观百姓。
樊天师在老仆的跟随下，穿过人群，走到衙门口，不由回头，左右看了一眼。
按照原本的安排，本该是他和林道友、罗公一同前来查看女子尸身的，后来林道友不来了，罗公则是要和他一起来，结果不知为何，此时到这里的居然只有他一个人。
他会看个什么？
不过消息都已传了出去，自己自然不能不来，那样不仅可能会让京城的百姓胡乱猜疑，惶惶难以安心，也对自己和林道友名声有损。
同理，来都来了，不能不看。
樊天师心中也疑惑，脸上却很平静，甚至还带着淡然的笑意，与四周的百姓笑谈回好。
“见过樊天师！”
“不必多礼。”
“樊天师可能找出妖怪？”
“诸位放心，定能找出。”
樊天师神态从容依旧，连语气也不曾加重，就像对此十拿九稳一样，又仿佛这对他而言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其实是他知道，在此时此地，也许那位害人的人或妖怪就隐在人群中，担忧忐忑的看着自己，而那人心中担忧忐忑多重，能否露出破绽，其实与自己此刻表演出的自信是息息相关的。
中年道人微微一笑，便是仙风道骨，让人相信，这世间没什么事能难得倒他。
“贫道只需看那几位女子一眼，就知道凶手身在何方了，今后在这京城，绝不会再有类似的事发生。”
这句则是对林觉和罗公的信任。
今天原本是三个人的戏，可另外两个主演都一一缺席，他不知情况，也没有办法，只好独自演下去。
还好，这是他的看家本领。
于是在卒役的带领下，走进停尸房，面不改色，一一查看女尸，期间时而点头时而皱眉，又露出明了之色，再之后眼放精光，口中呢喃。
没人知道这位天师在念些什么，只一脸的敬畏。
没有多久，樊天师出了停尸房，与老仆从容离去。
剩下几名卒役被百姓围了起来，询问里面的经过，众多百姓听他们讲述，哪怕讲得混乱模糊，也丝毫没有茶馆中说书人的形容，却也觉得好似亲眼见到了神仙施法一样，既放下了心，又满足了心中的好奇。
……
林觉和小师妹到了那瘦高道人的住处。
那瘦高道人在城中装成了坐馆的大夫，装得很像，以至于院子里都晒满了药材，屋中也满是药材味儿。
林觉先忽略了这些东西，而是逐一走向一个个房间，若是房门没锁，便踢开门，观察进入，若是锁了，便挥袖撞开门，再观察进入。
狐狸跟随在他身边，歪头看着他，眼中露出思索，随即又扭头四下打量院子。
“这里！”
狐狸扭身跑向柴房。
“嘭！”
林觉紧跟着它，挥袖撞开木门。
狐狸探头探脑的看了眼，待灰尘落尽，这才径直深入，等到林觉随它进去时，只见它站在空荡荡的房间正中，仰头盯着他，又低下头来。
“洞里！”
“洞里？地窖？”
林觉随着它的目光，看向地板。
不愧是打洞狐！
虽说是有木遁，但他也没贸然用这办法进入，而是摸索一阵，很快找到了地窖入口——掀开一层地板，屋舍中间顿时出现一个洞口，一个老旧腐朽的木梯向下延伸，通往黑暗中。
一柄长剑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劝君皱眉。”
随着声音传出，下方立马出现一道轻微抽泣声，听得出是个女子的声音。
林觉将长剑夹在肋下，双手搓了搓，低声念咒，随即将双手捧到嘴边，对着下方一吹。
不知哪来的一片萤火虫，比寻常萤火虫要亮很多，顿时从他捧起的双手中被吹出，形成无数光点，好似一条灿烂的星河，流淌向下方黑暗的地窖。
这是七师兄的戏术，腐草为萤。
无数萤火照耀之下，不见什么异样，若有人行动也好，施法也罢，必然拨乱萤火，星光流转间，他便能够察觉。
林觉这才持剑走入其中。
却见里面别无机关，也无埋伏，只有两个女子，一个倒在地上，已成干尸，一个靠墙坐着，嘤嘤啜泣，许多萤火星光围绕她们飞舞旋转。
而地窖中并不通风，臭气难闻。
林觉挥出清风，驱散臭气。
地窖中只有这两个女子了。
一个已经没了生机，一个坐在墙边，双眼无神，起先因为道人一句“劝君皱眉”而哀声哭泣，此时法力一过，又恢复了似笑非笑的表情。
“唉……”
林觉叹了一口气，将她们带出去。
小师妹则是留在外面，将院子中的药材全都看了一遍。
“师兄，找到有人？”
“有两个。”林觉说道，“还有一个活着。”
“哦……”
小师妹沉默了一会儿，随即才说：“我看了下他晒的药材，大部分都是普通药材，但里面也混了一些珍稀药材，天材地宝，可能是收集用来炼制驻颜丹的。别的没找到什么好东西。”
“好。”
“要报官吗？”
“自然了。”
“那我去。”
小师妹便去报了官，林觉则在这里等着。
等到官差来了，二人才带上药材离去。
……
院子之中曾有一片哀嚎惨叫，据说就连外面街上路过的行人都听得见，又都为之胆寒。
林觉回到这里时，万新荣和樊天师也已经回来了。
“林真人，我在衙门停尸房外守了一日一夜，没有任何动静，既没人来破坏尸身，也没人来查看，直到今日樊天师来查看尸身后，我才跟着樊天师一同回来。”万新荣说道。
“那说明他们很聪明。”林觉说道，“无妨，那害人的道士已经被我们在城外捉住斩了。”
“万某听罗公说了。”
万新荣如是说着，突然站起身，噗通一声，竟面朝林觉跪在了地上。
“林真人对万某人有大恩，万某没有多大本事，今后却也愿听林真人随意差遣！效犬马之劳！”
“言重了！快快请起！”
林觉自是连忙将他拉了起来。
小师妹坐在旁边默默看着，则是心中暗数，樊天师一个，潘公一个，还有这位万道友，师兄到这京城没多久，收的道弟倒是越来越多了。
过了一会儿，罗公走了出来，似乎他刚刚洗了澡，换了衣裳。
“罗公问出来了？”
“自然。”
罗僧仍然一脸胡子拉碴，也一脸平静，对他们说道：“别的不好说，他们也接触不到，只知道他们害了女子，采了精血，都是送到城外五十里一个叫做景云观的地方，应该是在那里被炼成丹。”
“景云观？”
万新荣当先咬牙说道。
昨晚没能手刃仇人，是他最大的遗憾。
“景云观？”樊天师却要稳重许多，“那是京城周边最大的几个道观之一，仅次于观星宫和玉山白清宫，连陛下贵妃都曾去过那里，礼部和聚仙府恐怕不会轻易去查，更别说对他们下手了。”
“那些道人有些什么本事？”罗公问道。
“景云观不是符箓派，也不是灵法派，又好像两者都沾一点，贫道也不知他们本事如何，应当不会很高。”樊天师说道，“只是那毕竟也是几百年的大道观了，牵扯很广。”
“根须多且乱，正宜快刀斩！”
罗僧平静说道，又瞄了眼他们，尤其是林觉和小师妹：
“不过你们都是京城聚仙府的人，林道长还要在京城待很长一段时间，柳道人也住在京城外，恐怕不便露面出手，若是不然，就算你们自持本领不怕千军万马，在京城也待不下去了。这等事情，还是得我这个护道之人来做。”
“罗公冷静。”樊天师立马说。
“万某愿随罗公一同！”万新荣道。
“罗某够冷静了，只是江湖中人，岂能被朝廷和律法拴住脖子？若是如此，罗某现在还是县尉，还混什么江湖？”
“可徐徐图之啊。”
“这也是一条路，可不是罗某走的那条。”
“这……”
樊天师便不说话了。
林觉则与罗公平静对视。
其实他们心中都清楚，哪怕是那景云观指使的那瘦高道人替他们谋害女子、收集精血，可他们得了精血，炼成丹药，也还是要给别人的。
甚至罗公都不见得是真的没有从那两人口中问出。
只是那些人就太不一般了……
莫说林觉和罗公，就是意离神君，亦或是北方的真君，怕是也不能亲自出手诛杀他们。
罗公今早说得对——
有些事，还需等明朝。
可明朝来临之前，得先除了这炼丹人。
这等事就该快刀斩乱麻。
若是聚仙府不愿，就不问聚仙府，若是朝廷不许，就不问朝廷，皇命不可违，就抢在皇命之前，江湖中人，方外之士，哪能被这些条条框框拴住脖子？
而其实樊天师说得也对。
以樊天师的本领与地位，若是掌握证据，徐徐图之，兴许真能一点一点将那景云观给扳倒。
可又如罗公所说——
那也是一条路，却不是他走的那条。
他的路在刀下，在马上。
林觉的路，在法术。
自该向罗公借一点侠情，好让自己也感受一回江湖洒脱。

第296章 神仙除妖！香客散去！
以林觉现在的道行，其实还远无法抗衡朝廷，更无法抗衡九天神灵。
最多最多，也只能做到不怕朝廷。
然而他确实还得待在京城，要搜寻燕卵香的下落，要寻找大阴阳法，甚至可能还要在京城炼制金丹，要是让他如罗公一样，被朝廷通缉，隐去姓名在京城在天下的暗处里来去，也是不利于他修行的。
所幸事情没那么糟。
这天下毕竟不是皇帝的一言堂，更何况如今这皇帝，权力也好，威信也罢，都降到了极低。
上有道德礼法，下有纲常律法，天上天下，少有不被这些约束的。自己等人毕竟是占理的一方，只要人证物证俱在，就算事情行踪暴露，莫说是皇帝与贵妃了，就算神灵知晓一切，又能拿自己等人有什么办法？
因此这类事情，要么就不做，要做的话，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先斩后奏，雷厉风行。
眼见得两人的目光越来越坚定，樊天师好似看到了那景云观众多道人的死期，也看到了这冲天的侠情，还看到了随后有可能的麻烦。
当即他心中就知道，自己劝不了了。
可是他就想劝吗？
这件事情他已听说，若不是他没有这个本领，难不成他就不想这样做吗？
只是这条路不属于他啊。
“唉……”
樊天师叹了口气，开口说道：
“既然林道友与罗公心意已决，贫道就不多说了，只提醒几句：先找好证据，再散去香客，最后，最好别被人轻易看到你们的真容，如此就算是神灵也说不了什么，而若是朝廷与衙门询问过来，贫道也可帮你们应付。”
“如此甚好！”
“如此最好！”
林觉与罗公先后开口说道。
“事不宜迟，罗某去请些江湖中的好汉前来相助。”罗公说道。
“我们也去做个最后的确认。”林觉对他说，“那我们景云观外，南方一里见。”
“好！”
罗公行事真当雷厉风行，一手抄起家传宝刀，一手拿起斗笠，随手盖在头上，便风风火火走了出去。
“万某与真人同去！”
“我与师兄同去！”
万新荣与小师妹都看向林觉。
“走吧。”
林觉也看了一眼他们。
半日之后——
山间暮霭沉沉，皆因盛放了夕阳，变成了金黄色的流动的雾海，唯有前方一座道观升起一道孤直青烟。
三人一狐停在树林边缘，往前眺望。
道观建在小山之上，四周都很平坦，没有比它更高的山了，如此看去，也有几间宫殿，几片院落，袇房客堂怕有二三十间。
小师妹一手拿着一个小铃铛，一手提着一柄长剑，脸色平静。
万新荣身体发抖，咬牙切齿。
林觉则是摸出两只异虫，都有拳头大小，既像是胡蜂，又像是某种甲虫。
一只异虫通体金黄有条纹，长着锋利巨大的口颚，一只银色的，身上也有条纹，则长着长而尖锐的口器，二者尾后又都有着一根尖针。其中那只银色的被劈成了两半，身体里还残留着没有完全干涸的精血。
林觉弯腰将之递到狐狸的面前。
“去找找有没有这个。”林觉说道，“要是找不到，就找血腥味。”
狐狸愣了一下，忍不住扭头看了他一眼，但它毕竟乖巧，也凑近去，仔细嗅了嗅。
随即见它甩了甩头，似乎已将味道记住，轻轻往上一跳，又在空中调转身形，便往下一扎——
“噗！”
白狐瞬间扎进了土中，消失不见。
身后传来了马蹄声。
林觉转头一看，罗公单刀匹马，缓缓走来。
“罗公不是去请江湖好汉相助了吗？怎么就一个人来？”林觉问道。
“不急。”
马上武人神态从容。
话说完没多久，就又听见马蹄声，从身后树林间的土路上传来。
林觉回头一看——
七八个江湖人打马而来。
转头往右边一看，山间小路上，也有几人骑着马走过来，甚至于左边的田间小路上，也有人在行走，远远地看不清楚，但从他们手上提的刀刃也可以看出来，那绝非乡间农人。
不消两刻钟，这里就聚了二十多个江湖人。
甚至林觉还在其中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是此前曾在魏水河边帮忙对付过鼍龙王的，如今竟然也来了京城。
“多谢诸位弟兄前来相助！”
罗公立在马上，对他们抱拳行礼。
“哈哈！罗公有请，安有不来的道理？”一名壮硕的汉子说道，他手掌提着一柄长柄金瓜锤，腰间别着链枷。
“还好今日某身在茶馆，否则怕不是要错过了罗公的盛会？”一名扛着朴刀的中年汉子大笑道。
“还有几个买不起马，去租马去了，可能要过一会儿才能到。”一个提着九环大刀的肥壮男子瓮声瓮气的说道。
“这些狗东西，专害咱们女子，若不是不知他们行踪，老娘早就想来找他们了。”一名抱着长剑的中年妇人说道，“今天有一说一，不算罗公承奴家一个情，算奴家承罗公一个情，改日挑个清朗的夜晚，好好报报恩。”
那女子脸色黄黑，虽是女子，腰膀却比在场许多男子都粗，说完这话后，也如男子一样，和身边众多汉子对视一眼，全都哈哈一笑。
罗公眼睑低垂，并不答她。
又有一人走上前来，向林觉与小师妹见礼问好，是此前魏水河边的那位。
众人江湖人看着这一幕，便也差不多知晓，这位便是此前曾在魏水河边除了妖王，最近又在京城颇为有名的林真人了。
不知这位林真人的名声几分真几分假，单从罗公也愿意为他护道、对方今日也来此地诛除妖人一事看，就值得他们敬佩。加上这些江湖人并不在道人面前嬉皮笑脸，便都正色，拱手行礼见好。
林觉一一回礼。
正在这时，地下略有动静。
虽说动静极轻，却也被一些敏锐的江湖人捕捉到了，立马低头看去。
“莫急。”
罗公说了一声。
下一瞬间，便见一只如猫儿一样大小的白狐突然从地下钻出。
“咦？”
众多江湖人全都觉得新奇。
又见狐狸口中叼着什么东西，等出了地面后，它扭头一看，看见这么多人，也明显很意外，但看见了林觉几人，便迈着小碎步走了过来。
低头一张嘴，落下两样东西。
众多江湖人全都看去。
见是两只虫子，又似两颗石头，生得颇为奇怪，一个长着大颚，一个长着尖针，落到地上，撞在一起，还发出石头似的声响。
又见狐狸抬起左前爪，展示给他们看。
它的左前爪本来雪白，如今却多了一点暗红，如同血迹。
“果真是他们！”
罗公声音寒冷，立马戴上了斗笠。
身边江湖中人正欲调笑，见此一幕，也都纷纷正色，取出黑布来遮住面容，动作既杂乱又整齐。
与此同时，林觉抬起左手，捂在嘴边，对着手心说话。
众多江湖人只见他动作，听不见声音。
道人说完之后，将手捏着，又拿到面前，对着前方小山坡上的道观，忽然将手摊开，用力一吹，便似将手中话语吹了出去。
“我们先劝离观中香客，天将黑不黑时动手。”罗公说着，环视一圈，“这次请诸位来，不是进道观杀人的，而是想请诸位散在外面，将这小山坡四面八方都围起来。打起来前，任由香客离去，打起来后，就莫放任何人走了，若有香客，也请打晕再说。”
“为何不让我们进去？”中年妇人挑眉问道。
“修道之人本领莫测，诸位哪怕可能比他们更擅争斗厮杀，可若提前不知，也有风险，因此与他们斗法一事就交给罗某与三位道长了。”
“罗公难道不知，在这京城中，有多少江湖人都以能将身家性命托付与罗公为幸吗？”壮硕的汉子高声说道。
“诸位弟兄须知，围观亦是大事！”罗公拱手，“请先藏好一些！”
“……”
众人一听，这才四散而去。
暮霭越发浓重，近三十骑江湖人，先分左右而去，行走于荒地与田埂间，靠近那座小山后，又绕着小山，将之围了起来。
林觉看见的是铺天盖地的江湖气。
……
景云观中本是一片和谐。
金黄的落日，淡青的香烟，飞过的一行白鹭，大殿中奏出的道乐，偏殿中传来的经声，还有不知哪里来的丹香，醉人啊。
一些香客刚吃了斋饭，在院中行走，或是各自交谈，或是将心中烦忧之事讲述给相熟的道人，又或是以内心的困惑请教观中有名的高人。也有的香客已经有些困了，进了房间休息。
其中有商贾富人，也有达官显贵，甚至因为这里乃是京城，还有王侯将相，皇室宗亲。
然而就在这时，众人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道观中有妖怪，神仙即将在此除妖，所有香客速速离去。”
这声音如同就在耳边响起，又如同是从天上传来。
“谁？”
有人四下环顾，不见别人。
有人抬头看去，却也只见悠悠蓝天。
“道观中有妖怪……
“……”
可这声音又连着传了两声，加起来总共三声，加上四周人都和自己一样，不管此前在做什么，此时都停了下来，意外的看向身周与头顶，这俨然是在告诉他们，这并不是幻听。
这可是景云观……
难道是神灵的提示？
有人看向大殿中的神像，有人询问观中的道人，也有人睁大双眼，不知所措。
可即便是这些道人，心中也同样不解，只得装作随意，也去询问神灵，或者比自己道行更高的师长。
渐渐有人离开道观。
忽然之间，身边又传出了声音：
“若是不愿离去，请入房中，关好门窗，不得睁开观看，否则易沾上因果。”
人都有心，能辨是非善恶，此地乃是道观，这声音温和，言语之间全是好意相劝，大多数人自然都是愿意听的。
如此一来，便更多人离去了。
就算没有离去的，也都进了房中。
只剩下道观中几十上百号道人，不知所措的讨论着，甚至有的竟真以为自己道观中来了妖怪，这声音是神灵的启示，于是在道观中寻找，或者前去祭拜自己的神灵，询问是否有此事。
皆因他们从未敢想，在这京城一地，竟然敢有人闯上门来，要找自己的麻烦。
以至于都忘了，自己也是妖怪。
直到一声轰隆炸响！
一尊比院墙还高的石巨人直接撞塌了院墙与一间袇房，撞进了道观之中。
那一瞬间，真如地震一般。
“啪！”
一名还未离去的香客瞬间关上了窗。

第297章 护法武神
道乐声早已停下，诵经声也已断了，香客走得所剩无几，剩下的香客与道长们也都没了闲谈的兴致，因而此时的道观要比先前安静许多。
安静之下，这声巨响更显突兀震撼。
一时院墙破碎，袇房倒塌，砖石飞溅而粉尘四起，瓦片叮叮当当的落了一地。
两尊身高一丈的石巨人，一前一后，迈着沉重又急促的脚步，从灰尘中走进寺院里，同样给人以极大的震撼。
不知道的，怕还以为山神亲至。
众多道人正发呆时，晚风又自高空吹来，中间夹杂着一些黑点。
刚到寺院上空，黑点迎风便长，竟然化作十二尊身披盔甲、面涂红漆的甲士，陡然从天而降，亦是轰隆一片，宛如天兵下界。
直到此时，景云观中一些道人才反应过来，这不是自己供奉的神灵。
反倒像是……真的天兵。
可既然是真的天兵，那自己的所作所为……
“不好！跑！”
“快去喊观主！”
一名白白胖胖的道士瞪圆了眼睛，丢下手中托盘，转身就跑。
可是那些刚落地的甲士根本就没有任何迟疑，一站稳便抽刀的抽刀，举矛的举矛，也有拉弓搭箭的，正有一位甲士将箭矢对准了他。
白胖道士才跑出三两步，身体便陡然一抖。
身边别的道士还不知为何，回头看他才知道，原是一支带血的箭头已经穿心而过。
白胖道士往前一扑，沉重倒地。
而在这时，这间院中的道士也已经惊恐不已，乱成一团。
又有两男一女两名道人、一名凶神恶煞的提刀武人从院墙缺口处走来，黄昏下看不清，难辨是人是神。
待得灰尘散了一些时，竟还有一头巨大的四尾白狐站在宫殿顶上，俯视他们。
道士们顿时更惊恐了。
有的仓皇往反方向跑，有的去拿武器兵刃，有的去喊院中辈分更高的道士，可其实也无需他们去喊，整个道观都已被惊动。
而那群甲士已朝他们冲了过来。
一时道观比先前还更吵闹了。
没走的香客们全都一脸惊恐，躲在房间中，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也不敢开窗看。
只听见连续的轰隆声，似乎院墙和房顶都在被砸碎拆坏，不见砍杀声，却有嚎哭求饶声。地面也在不断颤抖，正以为是错觉，可一扭头便能看见屋中水杯中的水在荡开一圈圈的涟漪。
似乎外面打斗十分激烈，力量已经超过了凡人的范畴。
听起来像是那位除妖的神仙已经降临，可有的香客又从嚎哭中听出了自己熟悉的道长的声音，一时分不清楚，刚刚来的是神仙还是妖怪。
没有多久，只听一声怒喝：
“你们是谁？为何来我景云观行凶？我们如何招惹了你们！”
能够留宿这里的香客自然都是身份不凡的，平日里都会得到道观的热情接待，因此自然听得出，这声音正是景云观的观主，青泉子。
却又听另一道声音答道：
“我等来此除妖！”
这道声音听着年轻，可也熟悉，仔细一想才知，正是刚才自己等人凭空听见的那道“神仙”的声音。
一时间众多香客既疑惑又茫然。
神仙来此除妖，为何除的是道观的道长们？
难道这不是神仙，是妖怪？
可妖怪又为何会劝自己等人离去？
外面的对话还在继续。
“一派胡言！这里乃是景云观，秦州三大道观之一，连陛下与贵妃娘娘每年都会来此上香！哪里来的妖怪？”
“道人豢养毒虫，害人吸血，以此炼丹，与妖怪也无异！”
“你……休得胡言！”
还留在观中的香客都睁圆了眼睛。
而在外面，许多道士已经回屋拿起了剑，与众多甲士和石巨人斗在一起。
只见石巨人朝着一群道士狂奔而去，看着步速不快，颇为笨拙，可因它体型极大，每一步也都很大，所以其实也不慢。
景云观中众多道士都是练过武的，慌忙朝两边散开，堪堪避过。
轰隆一声！
石巨人撞在墙上才停下来，可步子停下，他的动作却没停下，而是拖着长长的石臂，转身便是一扫。
当即有个年轻道士躲避不及，被扫飞出去，竟被直接打飞四五丈高，七八丈远，砸破屋顶，落入一间袇房之中，不知生死。
一群道士立马围了上去，举剑就砍。
叮叮当当一片响，却只砍落许多石屑。
“倏！”
又有一支利箭穿过院子，精准的射入一名举剑劈砍的道人脖子，那道人当即捂着喉咙，发出咕咕嗬嗬的响声，倒了下去。
就在他们旁边，几个年轻道士正在围攻一名甲士，也都是一脸惊恐，拼力挥剑，砍在甲士身上。
这名甲士在枫山上留下的伤痕与破损的盔甲还没来得及修复，如此近看，能看到残破的盔甲，可却没有人会因此觉得这是他们的弱点，反倒给他们添上一种令人生畏的身经百战之感，更别说盔甲下方的木枝躯体坑坑洼洼，刀痕交错。
这不是活人！也不是天兵！
乃是只知道杀戮的恶兵魔头！
众多年轻道士心中如是想着，心中早已害怕至极，可这些甲士根本不停，也一言不发，根本毫无商量的余地，使得他们不得不应战。
可是手中长剑砍上去——
“啪！”
盔甲只是一阵颤动，多了一道浅痕，根本没有别的损伤。
唯有一名道士运气好，砍中了盔甲没有覆盖的地方，却也只是砍进去小半个剑刃，而那甲士竟依然一声不吭，只是沉默着挥刀一斩。
刀身映着黯淡天光一闪而过！
也不知这一刀有多大的力气，竟连着从几名道士的胸前划过，虽说没有哪个被斩成两段，可几名道士胸前也是鲜血溅射，纷纷惨叫退去。
直到数名武艺高强的中年道人提剑赶来，加入战场，他们才勉强能够和这群甲士相抗。
但也只能说是勉强而已。
好景不长——
天光刚暗几分，就被一条烈焰长龙所照亮，院中所有人的影子都被打在四周的院墙上，也映在了客堂的窗户上。
小师妹收回右手，拔出长剑，只是一步踏出，整个身体便往前穿梭而去。
手中的剑，是夺命的剑。
罗公也是瞬间抽刀，冲进人群中。
以他这身武艺，在这些年轻道士中穿梭时，更是如同狂风扫落叶，砍瓜切菜。
又有越来越多的中年道人从别的院中赶来，持剑与之斗成一团。
而那只巨大的四尾白狐依然站在房顶，张口一吐，便是一大口金色的烈焰，打在院中道士聚集之处，沿着地面铺展开来。
“还不速速停手！”
那老道士看得怒目圆睁，连忙喊道。
林觉只是淡淡的看着他，摊开左手，手中放着一把豆子，开口说道：“今日我们可不是来和你们争辩的。”
与此同时，将手中豆子往天上一抛。
霞光之下，十二口飞剑显现出来，却不落地，而是飘在空中。
林觉一边往前迈步，走向那名老道士，一边扫视着周围的道士，空中飞剑顿时动了起来，在战场中疾速穿梭。
有武艺高强的中年道人与甲士拼杀，本来难分高低，也全神贯注，忽然银光一闪，一柄飞剑已经从背后刺入了他的胸膛。
又有道人用力挥剑，将面前旋转着飞来的飞剑格挡出去，却不料这飞剑竟意外的沉重而锋利，力量也极大，就这磕碰一下，他就已经觉得自己的手掌手臂一阵发麻，甚至虎口处都崩开了裂缝，手中宝剑也被磕出了一个豁口。
可他连用余光查看手上的伤势与长剑的损伤都来不及，一名甲士的盾牌就撞了过来，巨大的力量一下将他撞得倒飞出去，撞在墙上。
还没落地，一支长矛便刺了过来。
又有道人连连闪避，避开一口飞剑，又避开一支箭矢，显示出极好的身法，可顾得了面前，却顾不了身后，一个不慎，身体便陡然一僵，乃是一口飞剑刺入了他的后脖颈。
若从高空看去，只能见到林觉如同闲庭散步一样走过，而身边正激战的道士们一个接一个的倒下，一朵朵血花相继绽放。
“你……你们是什么人……
“你们想要什么？”
老道人过惯了安逸日子，下意识是感到畏惧，连连后退。
然而面前的道人却根本不回他，只是直盯着他，眼神一凝，方才还在对付四周道士的飞剑便全都离开了目标，从不同方向朝他射来。
老道人又惊又怒，胡子都在颤抖，看着这些飞剑，想要躲避，可他这把老骨头，又已躲不开了，只好迅速念咒：
“木灵木灵，神杖神杖，承我之伤，代受余殃！”
同时连忙弯腰趴下。
“哆哆哆……”
十二口飞剑射来，有的被他弯腰躲过，射到了身后的门上，有的则结结实实射在了他的身上，可无论是射在身后门上，还是射在他身上，发出的竟都是射进木头里的声音。
林觉伸手并做剑指，往回一勾，所有飞剑便颤抖着扭动着，从原先扎着的地方抽出，飞回空中。
老道人也连忙爬起来。
可他除了身上道袍坏了，却是几乎无损。
“咦？”
林觉有些惊讶。
目光一扫，反倒在旁边的大殿柱子上看见了凭空多出来的几道伤痕。
刚才共有六把飞剑扎在了这老道人身上，四把在上方，两把在下方，如今这根柱子上的伤口也有六道，四把在上方，两把在下方，伤口看起来正是自己的飞剑扎出来的样子。
“这是什么法术？”
林觉觉得有些新奇，收了飞剑，手中顿时多出一口长剑，提剑而去。
“狂妄！你们真当我景云观不会法术不成？以为自己会点本领，就可以随意欺辱上门了？”那老道人爬起来后，心知今日已经无法善了，快速一闪躲过林觉刺来的一剑，又快速扭头，对着最近的几名年轻道士喊道，“快去叫本观的师弟们，叫他们别炼丹了，出来迎敌！”
几个年轻道士一点头，立马往外面跑。
然而几人怎会让他们离去？
先是来自最早那名豆兵弓手的一支利箭，射死一人，小师妹离得近，上前一步，穿柳追魂，刺死一人，林觉一挥手，飞剑穿梭旋转，剩下几人也在惨叫声中纷纷倒地。
可小师妹、罗公与万新荣都朝他看了过来——
观中还有别的道士。
甚至正在炼丹！
林觉也明白他们的意思，便开口说道：“这里和这个老道交给我！”
“嗯！”
三人一点头，各去一边。
“扶摇去帮师妹！”
“好嘤！”
巨大的狐狸轻巧一跃，便也离去了。
就在林觉说完这几句话，回过神来的功夫，那老道已经快速的念完了一串咒语，同时伸手一指。
“护法神灵！速来相护！”
只听一阵声响从道观的正门传来。
林觉扭头一看，才知原来是道观大门口、仪门中所站的两名护法神的雕像，此时在老道的咒语下竟然活了过来。
乃是两个虎背熊腰、身披金甲的武神，身高接近一丈，一人手持长枪，一人手提一把金锏，全都怒目圆睁，弯着腰从仪门中走出来，并用那双充满怒意的面容与眼神看向林觉、满地豆兵和那名石巨人。
“神灵显身？
“还是某种法术？”
林觉眯着眼睛，心中想着。
但是也来不及多想——
两个护法武神提着长枪金锏，已经大踏步走入了院中，那些道士见状，全都纷纷避开，一时衬托得他们气势无两。

第298章 相生相克
“护法神来了！”
“看这道士怎么死！”
护法武神刚一走到院中，景云观的道士们就都松了口气，觉得是有救了。
而这两尊护法武神身高近丈，也果真骁勇。
但见一位护法武神拖着长枪大步而来，如豆兵一样一言不发，只挥动着手中长枪一扫，枪尖沾地，刷的一下，在地上画出一道半圆，就连石板地面都被枪尖划出一道深深凹槽。
砰砰砰！
三个豆兵甲士当即被打飞出去！
景云观的道士们更是一喜。
然而只是下一瞬间，那尊一丈多高的石巨人就已蛮横冲来，直接撞在护法武神的身上。
登登登！护法武神往旁边连退几步，这才泄去力道，重新站稳。
而双方站在一起，石巨人虽说显得更为粗糙，却还要比这护法武神更高一点，若说腰围臂膀，那就要粗大许多了，一时气势竟不弱于它。
二者立马斗了起来。
院子左边，另一位护法武神手持金锏，直接朝着林觉走来，没跨出两步，看见一名豆兵甲士，便直接举起了手中金锏。
不知别的宫观寺庙门口的护法武神、天王塑像是用什么塑成的，但这景云观的两尊护法武神像绝对不是泥草塑成，这么巨大的护法神像，这么粗的一根金锏砸下来，怕是坚硬如铁的丹果木做成的豆兵，也得被砸个稀烂。
不少景云观的道士都看着这一幕。
这些甲士刀枪不入，不怕生死疼痛，而且力大善战，有多难对付，又给他们造成了多大的死伤，他们刚才已经领会过了。
如果护法武神能直接砸烂一名，毫无疑问，既是对心气士气的提升，也算是解了他们方才的恨。
下一瞬间，金锏便已砸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却有一道他们听不见的咒语传来，只传进豆兵的耳中。
轰隆一声巨响！
金锏的尖端砸在地上，观中的石板地都被砸成了粉碎。
可刚才那名甲士却消失得无影无踪，唯有仔细看去，才能看见地上放着的一枚小小的豆粒，就在金锏的正下方。
“呼……”
护法武神还未反应过来，便感觉连续几阵清风扑面而来。
这风好似东风，满怀春意，又正应了这个时节，似乎春意也因此更足了几分。
仅仅一息的功夫，它身上的盔甲缝隙间就已多了一份绿意，而它自然不知疼痛，也全然不觉，继续迈步走向林觉。
轰的踏出一步！
身上已经长出嫩芽。
再踏一步！嫩芽已长成一两寸长！
第三步踏出，便在众多景云观道士眼睁睁的注视下，全身但凡盔甲缝隙，全都开出了各式各样的花朵！
护法武神提着金锏，抬起右腿，继续坚定不移的走向林觉，然而这第四步还未踏完，便似腿脚无力，踩了个空，往前轰然扑倒在地。
景云观的道士们俱都大惊！
这是什么法术神通？
竟然只是片刻，一尊护法武神就倒地了？
这人是谁？
难道真是神仙！？
林觉则是暂时松了口气。
刚才连着几阵东风，都是鼓足了劲也用足了法力，这会儿既觉得肺有些空，也觉得法力去了不少，好在效果也还不错。
再转头看向另一边。
那位提着长枪的护法武神身披精致盔甲，使着长枪，而那石巨人则全身粗糙，胡乱挥臂抡拳和撞击，双方好似两个极端，可斗在一起，看起来却异常的激烈也难解难分。
林觉再度吸了口气。
“呼……”
这次只吐了两口，就完全不管这护法武神了，而是直接看向那老道。
林觉吸了口气，口中飞剑也随之而动，可心念一动，最终却又放弃了，转而提着长剑往前。
“护我！护我！”
老道睁圆了眼，连忙喊道。
“这人法术高强，但不见得能挡刀兵，他知晓我们的事情，定不会对我们留手，你们快些一起上，把他砍死！”
众多年轻道士中年道士一听，不由面面相觑，但是心知今日形势，也都提剑朝他冲了过来。
“诸位好汉！”林觉也喊了一句，“为我阻敌！”
随着他的声音，众多豆兵齐刷刷的扭过头来，近战的立马朝这方奔来，阻拦这些道士，弓手则立刻将箭头对准了过来，就连刚才那名金锏武神砸碎的地板上，豆子也重新长大，变成一名手持长刀的甲士，横刀扫出满月，扫向几名道士。
林觉腿上发力，虽不如小师妹那般轻灵，竟也极快，提剑冲向那名老道。
一剑横斩而出！
老道哎哟叫喊着，弯腰躲过，长剑便深深的嵌入进了他身后的柱子。
“还躲？”
吃过巨灵丹的林觉力量极大，手上稍一用力，就将长剑拔了出来，随即手腕一抖，剑势一变，向下斜斩出去。
老道连滚带爬，还是被切出一道伤口。
林觉却紧追不舍。
新打造的长剑，加了金精，拿在手里要比原先沉重一点，加上有一小段时间没有用剑术来对敌了，先是觉得有些生疏，可生疏之下，好似又沉淀出了更多的一些感悟。
林觉细细感悟，也耐心等待。
果不其然，眼见得长剑越发凌厉，剑光映着天光，而自己的身上已经有了一道伤口，老道只得一边爬一边念咒：
“木灵木灵，神杖神杖，承我之伤，代受余殃！”
“刷！”
一剑斩向他的后背。
却听见嗤的一声，如同自己做雕刻时，利器划过木料。
不用看也知道，不是原先那根柱子，就是就近的柱子门板上，定多出了一道剑痕。
林觉立马收剑，一掌全力拍出。
“嘭！”
自己的手如同打在了木板上，浑身力量也不知被移到了哪里去。
与此同时，心中有种悸感。
“多谢。”
林觉心道了一声，握着长剑的手陡然更紧了几分。
“木灵木灵……”
“劝君皱眉。”
法术一道，玄之又玄，相生相克，只是贫道会得颇多。
……
东边的一间院子中。
小师妹一手提着拂尘，一手握着长剑，追着一名老道人和几个中年道人跨进院中，身后一头巨大的四尾白狐随之而来。
前方只有一间狭窄的屋子，如同柴房或杂物间，却连窗户也没有，这些道人已经走到了绝地中。
小师妹毫不犹豫，持剑飞身而去。
“虫子！”
狐狸喊了一声。
声音清脆，只是比变得和猫儿一样大的时候大声了一些。
小师妹便陡然收剑，朝前一甩衣袖，罡气冲出，使得她顿时停在了原地。
定睛看去，果不其然，那名老道人就站在门口，似乎在等她，而几名中年道人全身带伤，则是慌里慌张的拉开那扇门。
小师妹双脚再一用力，就如此前飞身向前一样，此时又飞身后退，退回狐狸身边。
清丽的道人，巨大的白狐，站在一起，好似神仙。
忽然，无论是小师妹还是狐狸，都听见一阵嗡嗡的声响。
嗡嗡声起初还不明显，忽然一下变得很大。
“山神护体！”
几个中年道人喊着，全都变成石雕。
那老道人则是指着她们：
“去！”
下一瞬间，忽有数百只金银异虫从那小屋之中冲出，如同一道洪流，朝着小师妹飞来。
狐狸眼睛一凝，张口一吐。
“轰！”
金色的太阳灵火汹涌而出，同样是一道洪流，与这群异虫撞在一起。
可这群异虫却好似不太怕火，哪怕是狐狸吐出的灵火，也只是烧死了一小半，仍有一些冲了出来，也有一些从边上绕了过来。
异虫有数百只，火焰却只有一道。
异虫能从四面八方飞来，火焰却始终只能朝一个方向吐，难免不如它们灵活。
就在这时，小师妹从怀里摸出一个铃铛，提在手上。
“扶摇！捂住耳朵！”
“呜？”
狐狸愣了一下，它怎么捂？
然而铃铛已经晃动起来。
“叮叮叮……”
一阵清脆的声响传出。
好似有无形的声波荡开，异虫纷纷落地！
如何看这声波？便看异虫摔落就是！
一物降一物，这些异虫虽然凶猛，不怕水火，可若论精神，则连寻常人也不如，铃铛这么一摇，自然全部落下。
就连金色的火焰也停止了。
刹那之间，空中就安静了下来。
“扶摇，你去帮万道友，我去取了那炼丹的老道士的性命！”
“……”
狐狸甩着头，觉得有些晕。
好在也听清了她的话，转身离去。
小师妹则是毫不犹豫，再度飞身向前。
老道慌忙之间，喊了一句：
“山神护体！”
四个中年道人，一个老道，门前五个石雕。
小师妹收起了长剑。
……
后院之中，武人正在大开杀戒。
这些道人，剑术也好，法术也罢，在他这身出神入化的“斤车之道”面前，都只能化作刀下的亡魂。
简直如入无人之境。
除了那些看着只有十几岁的，也不拿剑、脸上只有惊恐、只知道躲而不上前来与他对战的，别的他都毫不留情。
少有人能与他走上三两个回合。
更多的只是一刀一个。
一刀一个都算多了，有时刀气纵横，一刀数个。
若挡不住，长刀斩过，就像斩过豆腐，若用剑挡住了，则连同剑一并给斩断！
而他绝非神勇力大这么简单，身法同样出神入化，哪怕这些中年道士的武艺在江湖上也勉强能称得上一把好手了，也根本伤不到他分毫。
劈砍声渐渐停息，中年道人死伤殆尽。
只剩一名老道，一手长剑，一手拂尘，艰难与他对战。
叮叮当当几声，几次劈砍，每砍一次，老道手中的长剑就断一截，双手也颤抖得越发厉害，眼睛睁得越来越大。等他举着长剑一看，手中的剑竟然已经只剩下小半截了。
而那口宝刀带着森然的寒意与无边的煞气，已经又朝着他当头劈了下来。
“金光速现，覆护吾身！”
昏暗之中，院中亮起一道金光。
武人见状并未收手，反而神情一凝，将全身力气与精神都集中在了这一刀下，好赋予它无边的力量。
白墙陡然被照得金黄，上面浮现出绝世武人举刀劈砍的影子。
“刷！”
长刀一斩而下！
墙上有鲜血喷射的影子，一道头颅落地的声音，武人收刀，金光迅速的暗淡下来。
院中恢复黑暗。

第299章 不敢想象这是什么本领
西边偏殿小院，是万新荣的战场。
这个生得矮瘦的中年人提了一把大刀，已与众多道士血战多时。
论起法术，他不如林觉和小师妹，论及武艺，他更远远无法与罗僧相提并论，然而他却有满腔的怒气，好似不怕死伤，也不知疼痛，常常用不要命的打法与院中众位道士以刀换剑。
只是他身体也泛着淡淡金光，虽不能完全刀枪不入，却也使得景云观道士们的长剑无法斩刺得太深。
而他还有木灵护体，伤口刚一形成，往往几息时间就止住了血，也完全影响不到他的行动。
一旦拼杀陷入下风，或是被几名道士围着，他便深吸一口气，对着前方四周吐出烈焰。
虽是凡火，却也能将对方逼退。
直到一个老道士持剑而来。
这老道士有一身好剑术，尤其身法飘忽，与他刀剑相碰之时，总是不知不觉就到了他的侧面，亦或别的不便挥刀的角度，若他稍有不慎，便是一柄雪亮的长剑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刺来。
万新荣本欲与他以伤换伤，可当他大刀劈砍而去，亦或口吐火焰之时，这道士身上居然也亮起一阵金光，能挡刀刃明火。
双方金光稍有不同。
万新荣知道对方用的是符箓派的金光护体神咒，本质上是向神灵借力，只是这些道士不修德行，供神之时多半心也不诚，因此金光不强。
不过自己这身金光也只是修习五行灵法自然得来的本领，自己并不会别的法术，双方倒是半斤八两。
若单对单，倒也胜负难分。
可对方却还有七八个年轻道士做帮手。
落入下方自是落了下风，可要说陷入生死危机，那也不见得。
皆因对方战意不强，似乎更多的是想快些将自己摆脱，好离开这个院子。万新荣猜测，应该是在别的几个院子中，林真人、柳道长和那位林真人的护道人已经占了上风，或是将近取胜，这些人要么想要逃离，要么便是想去支援那边。
万新荣怎会让他们从自己面前走掉？
这可是自己的杀妻仇人！
他向来无赖，可那个黄脸妇人却是在他更年轻更无赖的时候就已跟了他，她也曾经年轻过，此时却被这些道人害死，拿来炼成了丹。
若不报仇，此生也就到此为止了。
“你想死不成？”
那老道士久战他不下，每每要走却又被他缠上，不由有些急了。
剑招顿时更加凌厉。
“先把他杀了！”
众多年轻道士也咬起了牙，持剑将他围住。
万新荣已经浑身是血，却丝毫不退，转而深吸一口气，张口一吐，就是一口烈焰。
这间院子也被火光照亮。
不曾想这次却没逼退任何人——
那老道士浑身散出金光，直接欺身而上，不惜挨了他一刀，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这口烈焰。
火焰迅速断绝，火光也熄了下来。
四周七八个年轻道士，将他团团围住，要么举剑劈砍，要么甩肩刺剑，个个都咬着牙，用尽了全身力量，想将他砍死在这里。
可是下一瞬间，这间院子竟再度被火光照亮！
这次的火焰金黄，如同烈日阳光！
火焰成柱，从天而降，又如云雾倾泻，迅速移动，绕着万新荣画了一圈。
这金色的火焰只是用边缘燎着那些年轻道士，他们就已受不了了，即便是那老道士有金光护体，感受到火焰中的力量，也连忙躲避，甚至隔得最远的万新荣也感觉到了滚烫的热意和那至阳至刚的灵韵。
这便是灵火吗？
万新荣不由想到。
此时院中众人要么倒在地上，哀嚎打滚，要么便顺着火柱打下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那是宫殿的瓦顶，一头巨大的四尾白狐优雅站立，四条尾巴与一身毛发都在夜风中招摆，而它低垂着头颅，口中吐出金色烈焰，以至于那双琥珀一样澄清的眼睛映着火光，都像是在发金光。
仿佛它不是凡物，乃是仙家。
短短两息，七八个年轻道士就被烧成了焦炭，而那老道士则不见了踪影。
“去哪了？”
万新荣左看右看。
烈焰消失，这间院子也暗了下来。
狐狸同样低着头，凭借着极好的视力，以及天边如梦似幻的霞光，在院中扫视着。
那老道士还没走。
但是却看不见了。
奇怪……
狐狸四脚稍一用力，轻巧一跳，巨大的身形便乘着风从宫殿顶上落了下来，轻飘飘的落在地上，随即竖起耳朵，认真听着。
同时轻轻吸气，嗅着味道。
万新荣见状，也屏住了呼吸，不敢出声。
忽然之间，狐狸瞬间扭头，看向一个角落，随即仰头朝前一吐，便是一大口寒气撞出。
寒气扑向墙脚，又席卷回来。
不过在万新荣的眼中，却有一道持剑的老道身影在寒气中逐渐恢复身形。与此同时，他身上衣服也好、发丝也罢，乃至皮肤，上面都有一层薄薄的冰晶在蔓延，似乎整个人正在化作冰雕。
老道士面上明显露出惊恐，想要快速逃离，可动作却明显变得僵硬，每走一步，身上都掉落冰屑。
隐身术？
万新荣睁大了眼睛。
看来这些道士想要摆脱自己，并不是想要逃离，而是想去支援别处。
如果他们遇上的是自己，怕真让他跑掉了，可惜，却遇上了林真人家的狐狸。
心中如是想着，他动作也不停，只立马提刀过去，用尽力气，朝着那老道士劈去。
老道士还在扭头，惊恐的看他，甚至嘴还张了一点，似乎想要说点什么，然而长刀却已经落了下去。
“噗！”
血光溅射，头也滚落在地。
……
景云观外院之中，一尊护法神像早已躺在地上，另一尊在豆兵、石巨人的围殴下，也已经破损不堪，灵光暗淡，连手中长枪都提不起了。
景云观观主青泉子浑身是伤，拼命的跑。
只见他闷头撞向一间锁了门的袇房，口中念着咒语，刷的一下，整个人竟然穿过了袇房的墙壁。
身后年轻道人提剑追着。
只是林觉是往袇房的门而去。
一人穿墙，一人穿门。
面前光线一暗，屋中一片漆黑。
青泉子一身老骨头，居然跑得很快，可就在他将要跑过袇房、从里面那面墙穿出去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声：
“定！”
青泉子身形立马一僵，定在原地，立马用尽力气挣扎。
道人提剑走来，长剑却已归鞘。
“你倒比我想的有本事！”
正当青泉子要从“定身术”的束缚中挣脱开时，剑鞘就已朝他后脑狠狠砸来。
嘭的一声，老道趴倒在地。
林觉将他提了出去。
只见外面天光黯淡，右边地上一尊护法武神身上开满花朵，一动不动，左边地上也倒了一尊护法武神，它正无力的挣扎着想要起身，而同样满身伤痕的石巨人则站在旁边，高举石臂，不断的往下捶着。
几个豆兵甲士站在旁边，看戏一般。
“几位好汉，替我把他看着，待罗公回来，也许还有一些审问的价值。”
“……”
豆兵甲士无言转身，迈着沉重步伐，走了过来，将这老道围着。
远处一道身影提剑翻墙过来，手中的拂尘还在空中挥舞。
正是自家小师妹。
罗公则从另一道门走出。
林觉看见了他们，但没有理会，只走到这尊护法武神身边，一掌拍下去。
护法武神仍旧挣扎不已。
可林觉心中又多了一道悸感。
“嗯……”
这下便满足了。
林觉不再拖拉，低头吹风，赠它满身鲜花。
这尊神像很快就不动弹了。
此时夜风轻拂，霞光未暗，这座道观好似又恢复了安静。
年轻道人提剑站在神像边上，衣裳发丝都被夜风掀起，又有两人从不同的方向朝他走来，三人会合。
林觉这才抬头，看向罗公和小师妹：
“你们那边如何？”
“没什么困难。这些道士虽然剑术不错，想来平日里是下了苦工的，可却少有经历厮杀，不值一提。”罗公说道，“除了一些小娃娃，别的罗某统统没有放过。”
“我那边没有小娃娃，只有几个中年人和一个老道士。”小师妹负剑说道，“他们斗不过我，就放了很多虫子，不过我有铃铛，后来，后来他们变成了几尊石雕，比很多石头都硬，以为我拿他们没有办法……对了，我叫扶摇去帮那个万道友了。”
“嗯。”
林觉点了点头。
两人则是看向地上那两尊巨大且残破的、身上又开满了鲜花的护法武神，正想询问林觉，远处忽然又有些动静。
三人纷纷扭头。
天光之下，一道巨大白影轻巧越过院墙，却没立马落下，而是继续乘风前行，刚好落到他们的身边。
见到扶摇，三人便也知道，万道友那边差不多也结束了。
“辛苦你了。”
这是一头站在地上几乎快和林觉一样高的狐狸，毛发长而柔软，他一抬手，就可以很自然的摸到它的脖颈毛。
同时查看它身上，看有没有负伤。
确定它没事后，才又看向西边。
一道浑身染血的矮瘦身影拄着长刀，正从一道圆门中走出来，他也看向他们。
果不其然，自己是最后的一个。
而且还是在真人家狐狸的帮助下。
万新荣如是想着，跌跌撞撞的走到林觉身边，依然率先施礼：
“多谢林真人为我报仇！”
“也不是特地为你报仇，只是看不下去，求一个念头通达罢了。”林觉说道，又打量他，“看来万道友受了不轻的伤。”
“万某是修五行灵法的，不碍事。”万新荣说道，“多亏道长家的狐狸相助，否则万某怕是要拖几位的后腿了。”
“哪有这种说法？”
林觉不与他多说，而是又看向罗公，指着不远处倒在地上的老道士：“这是景云观的观主，青泉子，我把他打晕了，没有取他性命，便是想着罗公也许愿意也可以从他口中问出点什么。”
“嗯。”罗僧点了点头，“正好我那里还留了一些十几岁的小道士，都审一审，别的不说，也可以看看值不值得留下他们的性命。”
“这等麻烦事，便交给罗公了！”
“无妨。”罗公淡然道，“不知外面的弟兄们抓到几个跑出去的。”
“这里不宜久留。”
林觉瞄了眼远处，虽说这里已经是一片狼藉，但是客堂还很完整，不用看也知道，此时里面定有香客正躲在角落，多半在瑟瑟发抖：
“我们留一行字，就走吧。”
“好！”
林觉看了一眼小师妹。
小师妹瞬间领悟，将长剑和拂尘都夹在肋下，走上前来，伸出一根手指当做笔，地上少有的一块完好的青石砖，便成了纸。
林觉开口，她便书写。
狐狸也凑过来看。
唯有万新荣站在原地，身体虚弱，头脑发晕，却忍不住四下扭头，打量这个院子。
院中早已经是一片狼藉，不复刚进来时的模样，满地道士的尸体，不光是年轻道士，还有许多中年道士乃至三个老道士，数量怕是占了整个景云观所有道士的一大半。
袇房倒塌，地砖破裂，墙也塌了一半，地上除了道士，还有两尊巨大的护法武神。
莫说护法武神战力如何，光看地上搁着的一根巨大金锏、一杆巨大长枪，就知道了，那定不是人力所能抗衡的。
还有那景云观的观主……
而这位林真人，不仅只身一人斗赢这么多人，甚至还留下了那青泉子的活口。
万新荣不敢想象，这是什么本领。

第300章 樊道友擅长的路
“景云观道人，享受百姓供奉，暗中修习妖法，祸害京城女子，吸血炼丹，今已除之！
“若再有人效仿，下场等同！”
天边最后一点霞光也消失了，林觉的声音在清冷的夜里传开。
小师妹则是蹲在地上，伸手写字。
手指在青石板地砖上划过，不见什么神异，也没大的动静，只听得细微的沙沙声，就像她是在沙地上书写一样，手指嵌入石板半个指节。
写完之后，她才松了口气。
“呼……”
又一阵夜风吹来，石粉顿起。
万新荣托着一团明火，临近一照，地砖上已经多了两行字了。
入石三分啊……
看来这位林真人不光是想要告知香客百姓景云观众位道士所犯之事、今日之事的缘由，也还想警告他们身后那位，不要想着景云观没了，就再去找别人继续炼丹，甚至警告京城更多不法之人。
而他没有留名，或许也是这个原因。
未知的威慑总是更大。
哪怕是被认为是神灵所为，那些心怀邪念或者已行恶事的人，也会因此敬畏几分。
“走吧。”
“嗯。”
“万道友可有大碍？”
“小碍也没有。”
万新荣虽然受了几人中所有的伤，却依然主动托着明火走到了前面，给林觉照明。
“道友不必如此。”
“小人之幸！”
身后景云观的客堂之中，有香客想着外面已经安静下来，想来是神仙除妖已经结束，终于悄悄将门窗打开了一条小缝，便正好看见三名道人借着星光托着神火离去的场景。
院中还有一名真君似的武人，十几名天兵似的甲士，武人提着一名道士，甲士们又押着一群道士，也往外走，因为光线太暗而看不清楚。
正因看不清楚，多了无穷的想象，只觉这幅场景像极了古画中的神灵搜山图。
只是这里不是山，而是道观，被押解的不是妖精，而是道人。
门窗后的香客连呼吸也屏住了。
忽然之间，一名甲士扭头，星光下隐约可见鲜红的面门，毫无表情。
“嘶！”
香客连忙关紧了门窗，心怦怦跳。
所幸门外那些不知是神仙还是妖怪的甲士并未为难他们，步伐沉重，丝毫未停，很快也远去了。
由此可见，像神仙多过像妖怪。
……
一夜过去，天渐明朗。
景云观中的香客这才敢走出来。
可一推门，便被惊住。
映入眼帘的是破烂不堪的道观——
墙塌了，房倒了，四处都是烟烧火燎的痕迹，就连青石板铺成的地面都变得破破烂烂。
四下皆是景云观道士的尸体，长剑落了满地。
而地上还有两道巨大的身影，开满鲜花，仔细一看才知道，竟是原来站在仪门中的两尊护法武神——所有来景云观的香客，无论进出，都要从它们的目光之下经过，可不知为何它们竟然来了这里，且满身伤痕的倒在了院子中，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一般。
这既让人觉得奇幻无比，难以想象，又给心中带来极大地震撼。
而它们身上但凡盔甲没有覆盖的地方，都开满了鲜花，这就不知原因何在了。
目光一转，又有一具身高近丈的石巨人靠墙坐着，已经不动了。
石巨人与护法武神，仿佛被拆掉一样的道观，这幅场景，若说是凡人造成的，怕是连傻子也不会信。
可地上这些道士啊，许多都是他们所熟悉的。
几名香客有捂着鼻子的，有以袖遮面不敢多看的，也有壮着胆子前去查看的。
很快见到一块完整的石板。
上面写着两行字，入石三分。
有人喃喃念了出来，睁大眼睛。
昨夜听见的话语，偶然碰见的画面，一幕幕都在脑中回放出来。
不知为何，明明是与这景云观中的众位道长更熟悉一些，可莫名其妙的，他们竟已经有些相信了这块石板上的话，相信了昨晚上的赢家。
……
京城的热闹当属早晨，晚上虽然醉生梦死，彻夜狂欢，却也终究只是属于少数人的极乐，不属于这芸芸众生。
樊天师与老仆已经到了衙门外。
不知多少百姓慕名前来，将衙门外的宽敞大街堵得水泄不通，个个全都翘首踮脚，望向那道仙风道骨的身影。
听说昨天樊天师才来衙门中看过了那些遇害女子的尸身，说能藉此找到凶手，今日便已找到了。
樊天师站在上方讲话。
有人来得晚，樊天师已经讲完了，只剩下那位老仆端着一个盘子，盘子中放的是几只拳头那么大的虫子，展示给所有人看。
那些虫子共有金银二色，不仅长得大，而且生得十分狰狞，口颚锋利，尾刺尖锐，让人一看就心生寒意，又觉得怪异。
虫子既有完整的，也有被切开成两半的，但凡切开的，腹腔内都是暗红色已经凝固的血块。
“嘶！这虫子好吓人！”
有个文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看着上方站着不动，仙风道骨的樊天师，又忍不住问身边人：
“这位兄台，这是什么虫？又是怎么回事？不是说樊天师除掉了那只在京城杀害女子的妖怪吗？难不成就是这些怪虫干的？”
“你来晚了，没有听见！”那人也很兴奋，立马回头，兴致冲冲的与他解释，“樊天师刚刚才说完！”
“说什么？”
“说最近在京城杀害女子的并不是城外枫山上那个抽人油脂的山神，而是一个道士，这个道士暗中躲藏在城外的一个医馆中，扮作郎中，那些女子从城外枫山上回来，因为瘦了，就会体虚，就去找他抓药滋补身子，然后他就由此害人，并嫁祸给那个山神。”
“竟有这事！”文人惊道，“这种残忍之事，竟然不是妖怪所为，而是人做的？”
“唉……谁说不是呢！”
“真是人心难测啊！”文人叹息，又问道，“那道士如何害的人？”
“樊天师说，那个道士养了许多虫子，这个金色的虫子只要咬人一口，就会失去神智，变得翩翩然，这个银色的虫子就专门吸人血，吸了那些妇人的血，回去就吐出来，用来炼丹。”
“为了炼丹，害死这么多人！”文人咂舌，“这人真是比妖鬼的心还毒辣！”
“是啊。”
“还好有樊天师。”文人向来喜好这等奇术怪事，心中自是感叹，“不愧是樊天师！前几天才被惊动，昨天才来这衙门中看了尸首，这才过去不到一天一夜吧？妖人就已经伏诛了！”
“诶！可不是！”
那人却转过头，看着文人：“这可不是樊天师一人的功劳。”
“那是谁的功劳？”
“还能有谁？虽然樊天师说了，那位不愿抛头露面，可谁猜不出？自然是另一位林真人！”
“就是那位在街上降伏石马的林真人？”
“正是！”
“可我怎么听说，昨天原本传闻的是林真人和樊天师一同来衙门观看尸身，寻找凶手，可最后却只有樊天师一个人来了？”
“你只听说这个，却没听说，昨天中午樊天师才来这里看了尸身，可昨天早上害人的妖道就已经被除去了，你现在想想，为何昨天中午只有樊天师一个人来看了尸身？林真人去哪了？”
那人说着，用提点的目光看他。
“嘶！”
文人深吸一口气，顿时明白了。
那人这才露出笑容。
可是这时，却又听见樊天师的声音：
“不过这名妖道并非幕后主谋，他不过只是一个替人谋害妇女、收集精血的‘采药人’，炼丹的另有其人。”
下方众人一听，顿时一片哗然。
有人小声讨论，有人惊讶不已。
没人觉得奇怪，为何这里这么吵，这么空旷，樊天师的声音竟能让每个人都听清楚。就算有人发现这一点，也只会觉得樊天师就该如此。
众人喧哗片刻，想着樊天师在场，便又逐渐安静下来，想听樊天师会如何说。
“不过诸位放心，贫道已经请了神灵，前去将此事查清，也将幕后的炼丹之人除去。也许这个时候，已经有结果了。”
“……”
众多百姓再次一片哗然。
有几个达官显贵刚从城外的景云观回来，马被堵在这里，正巧听见樊天师这最后一句，一时既震惊，又疑惑。
不远处也有一男一女两名道人，站着不动，笑着仰望樊天师。
不多时，宅院中。
林觉对着樊天师行礼：“多谢樊道友，替我们接下这份因果麻烦。”
“贫道该多谢道兄才是！又借道兄之事，集了一些名声！”樊天师刚才在外面多么有气度，如今就多恭敬有礼，“道兄还请放心就是，此后无论是陛下还是娘娘询问过来，亦或别的人，贫道都说，乃是贫道请了神灵，神灵为之。”
“那便算我们各取所需。”
“好！各取所需！”
“不过在下也得说好，景云观那些道人会金光咒，证明他们是有供神的，只是不知是那一系。”
“若有苦果，也是贫道的代价。”
“道友痛快！”
林觉笑着对他说道，也算放下了心。
景云观那么出名，道观中那么多道士，就这么死了，怎么都算一桩大案。
自己和罗公倒是图了一时痛快，解了心中不平，可在此之后，就算不会因此落下罪责，怕也免不了一番麻烦。就算皇帝或者贵妃表面上无法藉此来怪罪他们，想必暗地里也会记恨一番，若惹些麻烦，便不利于修行了。
也只有将之交给樊天师，也只有“樊天师”的名号才能将这类事给按下去，好让他们安心修行。
这是樊道友擅长的路。

第301章 赏银送达
林觉回到院中，还没有坐多久，吴令史就又来了。
在他身后依然跟了两个胥吏，手中托着托盘，盘中之物用红布盖着。
只是与上次不同——
上次只有一名胥吏捧了托盘，这次两名胥吏都捧了托盘，盘中之物似乎很沉重，他们的手都有些酸。
吴令史一见林觉，便笑开了怀：
“见过林真人！下官昨日就来了一趟，结果跑了个空，既未见到林真人，也未见到林真人的护道人，想来是缘分不够。”
说着回头看了一眼，两个胥吏立马快步走上来，将托盘放在院中石桌上，长舒了一口气，真释重负。
两个托盘之中装的都是束腰蜂窝银，一块就是五十两，总共放了十块。
小师妹站在旁边，看得一呆。
林觉也怔了一下。
这比上回又多了些。
“还好，还好，下官与林真人的缘分还没缺少到那般地步，这第二天来，就碰上了真人真驾。”吴令史说道，“多谢真人，万谢真人，替我长京百姓又除去了一害！这是礼部给真人献上的一些供奉，好给真人添些茶水！”
“你昨日来过？”林觉从白银上收回目光，问道。
“回真人，来过。”
“几时来的？”
“快黄昏的时候。”
“噢……”
林觉稍稍一想就知道了，应是自己和师妹去那瘦高道人的住处，救出了一生一死两名女子，当时自己二人将这份麻烦交给了官府和官差。
而自打罗公卸任长宁县尉之后，京城两县最后一个敢管这类妖鬼之事的县尉也没了，如今这衙门，遇到这等法术妖怪之事，自然第一时间报给礼部和聚仙府，这位吴令史应是凭此判断出，自己已经将那名在京城害人的真凶找出并除去了。
当然，那只算半个真凶。
“怎么了？真人？”吴令史小心翼翼的看着他。
“没事。”林觉灿烂一笑，“吴令史来得正好，若是昨天来，就算找到在下，在下也不敢收吴令史的赏银。”
“为何？”
“吴令史很快就知道了。”
吴令史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却也不敢多问。
这个时候，旁边海棠树下赏花的樊天师适时开口，说了一句：
“这些妖人在京城害人已经不是一年两年了，害死的女子也远不止今年这十几个，甚至他们为了保证自己取的精血中灵韵充足，所谋害的不少都是富人家的千金或是权贵家的小妾，闹得人心惶惶，林道友能将之除去，这份功劳，难道不值得一个金牌子吗？林道友雷厉风行，几天就能除掉这些妖人，难道还没有说明自己的本领？这般本领还不值得聚仙府的一个金牌子吗？”
林觉瞄了一眼樊天师。
难得他还记得自己要去聚仙府的藏真阁中找东西。
不过这种话确实由他来说最好。
吴令史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连忙点头说道：“自然自然！下官回去立马便上报周郎中，请他将林真人的银牌给换成金牌！唯有如此，才能勉强配得上林真人的身份与本领！”
“呵呵，还得是你！”
樊天师笑着看他，揶揄着道。
吴令史连忙弯腰行礼，不敢作声。
没有多久，吴令史便走了。
依然是在走出宅院之后，他才松了一口气，擦擦脑门上的汗。
虽说无论是林真人还是樊天师，待人都很好，然而在这等神仙高人面前，他区区一介凡人，自然免不了紧张。
外面街巷中的春风一吹，脑子清醒不少。
吴令史缓了一下，这才带着两个胥吏走过大街，往官署走去。
街上许多百姓，全都一脸兴奋，议论纷纷，他们所议论的，自然是今日樊天师除去妖人的事情。
这也正常。
这等神仙妖鬼之事，本就为人所津津乐道，虽然这里是京城，但在以前的一些年里，这等事情也并没有那么常见，多数还是记于各类志怪书籍或者流传于说书人、老人的口中，如今不仅亲身见到了，且与自己息息相关，怎能不兴奋？
这事自然成了茶余饭后的最好谈资。
不过吴令史心中却隐隐觉得——
此事可能并不如民间传闻的那样，乃是樊天师所为，或是樊天师出主力。
应是那位林真人出主力。
甚至完全就是那位林真人在出力。
细想原因，可能是因为这件事情本身就是由他去找聚仙府的奇人异士，并最终找到林真人那里的，当时接下此事的，可只有林真人一人。
只是不知为何樊天师也掺和了进来。
也可能是他与林真人谈话相处，一言一行乃至神情中透出的细节。就比如自己前几天就将奉银送来了，他却根本不收，一直到今日，这才十分坦然的将银子收下，其中显然透露出了什么。
还可能是他走进宅邸之后，见到的林真人与樊天师的相处，而这就更玄了，是自己也说不出的细节，自己凭着经验捕捉到这些细节，又凭着经验在脑中做出了这般难以言述的判断。
如此一直走回礼部的官署。
可刚一回来，他就察觉到有些不对。
这种感觉同样说不出来，但他就是能够察觉出几分异样。
吴令史左看右看，大家都很奇怪。
直到片刻之后，才有一个相熟的同僚过来，告知他说：
“刚刚从万安县衙那边传来的消息，昨夜景云观中出了大事！传说有神仙降临，在此除妖，可当神仙除妖之后，景云观中所有道长，竟然绝大部分都只剩下一具倒在院中的尸体，只有青泉子和一些小道士不知所踪！
“地上留了一块石板，石板上说，景云观的道长们享受百姓供奉，却暗中修习妖法，祸害京城女子，吸血炼丹，今已除去！
“还说，若再有人效仿，下场等同！
“头一天晚上，观中所有人都听见了天上传来的声音，劝他们离开，但也有几位贵人自持身份高贵，可与神仙结交，因而当晚没有离开。
“据说那天晚上，外面有惊天动地的巨响，他们全都被吓得不敢动，直到声响消停，才有胆大的打开窗缝，看了一眼，却正好看见一位真君和许多天兵押着青泉子道长和别的道长们离开。
“……”
吴令史是礼部的官员，自然知道景云观乃是秦州第三大道观，也自然知道青泉子乃是景云观的观主。
因而光是前面一句话，就使他震惊不已。
听到后面，更是完全呆住。
短短几句，在他心中翻起滔天巨浪，甚至于到了后面，这位同僚的声音都已经模糊，听不清了。
而在这位同僚的声音中，还有惊涛拍岸的震撼里，吴令史脑中好似又响起了一道声音：
“吴令史来得正好，若是昨天来，就算找到在下，在下也不敢收吴令史的赏银。
“吴令史很快就知道了。”
那是两刻钟前的回响，还很清晰。
“原来如此……”
吴令史神情完全呆滞，喃喃自语。
可脑中仍旧被惊得一片空白。
那可是景云观啊！
是陛下和贵妃也常去的景云观，在京城外已经修建了几百年了！
真君、天兵……
“吴兄？
“吴兄！”
一只巴掌在他面前晃，使他逐渐清醒下来。
“吴兄你怎么了？”
“没、没事……”
“被惊得不轻吧？我们也一样！”同僚笑着说道，“你看官署中众位同僚，但凡听说了此事的，这会儿都还在梦游呢。”
“难怪……”
吴令史顿了一下，又连忙问：“可还有更多的细节？”
“有一些。”
“还请快快讲来！”
“急什么？”
这位同僚也不啰嗦，便与他讲起此前衙门派人前来告知的内容，大多是那些从景云观中出来的香客的口述，还有景云观如今的现状。
每听一句，吴令史都更呆愣几分。
难怪自己昨天去没有找到林真人，连他的护法之人也没找到。
以前只听说过樊天师在北方召请神灵除掉大妖的事，也听说过南公在江南乃至徽州设坛祭祀，最终请下神灵除妖的事情，可却没有想到，今日这等事情也算是被自己亲身赶上了。
同僚对他说，那是樊天师请神所为，可究竟是谁人的手笔，他如何能不知晓？
……
樊天师也离去了。
罗公还在城外，一时院中只剩师兄妹二人，还有一只白狐，面面相觑，又看向桌上的银子。
林觉很快端起银子，进了屋中。
“咣当！”
银子放在桌上碰撞出声响来。
这么多的赏银，确实出乎他的预料。
应是那瘦高道人选的目标多是富家千金、达官贵人家的小妾以及年轻的青楼女子的原因，这类人平常过得好，养得好，精血中灵韵最足。这类人要么与权财相关，要么有些名气，这二者都促使衙门、礼部更迫切的想要破案除妖，因此赏银自然要比寻常怪事更高一些。
“五百两……”
古书上说，一人食灵元丹，根据道行深浅，每月宜一到三枚。而食银鬼食银，每月吃十两就不会饿，可吃到撑，也就只能吃一百两。也只有尸虎王那般妖魔才完全不顾自己适宜吃多少灵元丹，也完全不顾食银鬼适宜吃多少白银，白银品质如何，只对食银鬼疯狂灌银，又将食银鬼吐出来的灵元丹疯狂灌入自己嘴中，最终入魔。
林觉是克制而保守的。
如今的他、小师妹和扶摇，一月最多只吃两粒，小花最多吃一粒，算下来最宽裕的时候，食银鬼一月也只吃七十两银子。
这样刚好，既没有触及林觉二人一狐的上限，也不会将食银鬼撑得难受。
若是遇到手上拮据的时候，比如此前去上山打造兵刃，没有进账，食银鬼便得少吃一些了。
可这五百两银子，哪怕是以最宽裕的吃法，也足够食银鬼和自己等人吃半年多了。
一下有种富裕了很多的感觉。
这也算此行的一大收获。
本身自己和师妹的天资就很好，在灵元丹的加持下，修行进展已经很快，再如此下去，恐怕就算没有大阴阳法和延寿法，也能成真得道。
可小师妹不缺延寿法，自己也正在努力寻找大阴阳法。
不过还有别的收获。
其中最得林觉欢喜的，无疑是瘦高道人手中这个布袋了。
林觉忍不住拿出这个土黄色的布袋，仔细打量，越看越欢喜，越想越觉实用。

第302章 扶摇何不与我一同努力？
这个布袋容量虽不算大，却也能装一个成人。
若说把林觉的所有行囊都装进去，定是勉强得很，毕竟光是榔头山山神赠予的熊皮毯就已经要占很大的体积了，那玩意儿蓬松舒适得很。
可是这些东西也无需随身携带。
甚至那些从鼍龙王那里得来的一些不那么珍稀的天材地宝，都无需随身携带。
莫说自己如今已经在京城安定下来，城内有院落，城外有小师妹的道观，就算是又要外出远行，这些东西也自然有纸驴驮。
真正需要随身携带的是瑶华娘娘赠予的螺钿盒子、古书、炼制金丹的药材、装有食银鬼的木雕、各种丹药、自己给三师兄留的法术，还有别的珍稀的东西，以及金银财物。
若放这些东西，这个布袋是绰绰有余了。
如今有了这个布袋，自己就无需每次都将它们藏好，又担忧别人将之窃去了。
而林觉也基本确认，这个布袋定然不是那瘦高道人所有，应是景云观的道人借给他的，用处便是用来装女子。
狐狸坐在桌上，与那盘白银坐在一起，便歪着头，看着林觉拿着布袋，在那自言自语：
“好东西啊。”
自言自语完后，又开始忙上忙下，将各种东西都放进布袋中。
放进去又取出来，取出来又放进去。
狐狸趴了下来，愣愣的看着他。
过了许久，林觉这才放心，将布袋挂在门边，随即又取出木雕。
“足下可在？”
白烟顿起，食银鬼逐渐显身。
一眼就看见了桌上的白银。
“让足下久等了。”林觉行礼说着，又向它道谢，“多亏足下的提点，我们才搞清楚那害人者的目的，又找了过去。”
“哪里哪里……”
“请用吧。”林觉说道，“足下未来大半年都不会挨饿了。”
“多谢真人！”
食银鬼立马捧起一块白银，嘴角扯了扯。
以往林觉得来的银子，最多也就是十两二十两一块的，更有很多碎银，吃起来很方便，如今这五十两一块的官银，对它来说便有些大了。
不过这难不倒它。
只见它将银子放在嘴边，就像人间行商吃很硬的干粮一样，用力一咬，就咬下一块来。
“这银子味道如何？”林觉看着它。
“咯滋咯呀……”
食银鬼嚼着银子，将之咽下去，弱弱的瞄了林觉一眼，有些不好意思，但也如实答道：“香还是香，只是不如以前的香。”
人家辛辛苦苦给你找饭吃，你还嫌饭不好吃，是确实该有些不好意思的。
可林觉听了，却只是点头，若有所思。
也许是这件事情到景云观还不算完，瘦高道人只算采药人，景云观只算制药人，还有服药人，只是不知这服药人是否同时也是委托人，还是说只是制药人自发制药，献给服药人，用以换取别的东西或是单纯讨好，总之还没有完。
自己还差最后一步，就拿了银子，导致银子没有以前的浓香。
也许是礼部的官员出于某种考虑，比如畏惧自己的道行法力，顾及自己或是樊天师的地位名声，多给了自己银子，从而导致香味被分散。
其中的原因太过玄妙，他也拿不准。
别说他了，食银鬼自己都说不准。
写出古书的林中仙同样说不准。
只知丹鼎也好，灵法也罢，乃至香火神道，但凡能够修行，能够悟道证道，无疑都是契合大道真理的，食银鬼，灵元丹，都该如此。
若是自己能够知晓这其中的深切道理，对于食银鬼、灵元丹背后的这条大道，自己就算是了解透彻了。可要做到这一步，怕是要当初那位造出食银鬼的丹道大能才可以。
不过哪怕只是浅层道理，只是简单的思索和些许感悟，也依然能帮助他对这条大道多一些了解。
食银鬼吃完三十两，吐丹三枚。
林觉没有让它一次性吃完七十两，吐完七颗灵丹，那样太为难它，只是收起这三枚丹药，打算先拿给小师妹，给她和彩狸吃。
待食银鬼回到木雕，林觉倒是没有把它装回布袋，而是摆在窗户附近能吹到风晒到阳光的位置，暂时关了窗，点起守夜灯。
坐到床上，手中古书自动出现。
林觉将之翻到最新一页。
“哗……”
寄杖，避灾之法也。
此法古老，传自上古。
上古修士不善争斗，若遇病痛刀灾，常以此法转寄杖中，自身得以无灾无碍。
初学者念咒施术，可寄自身病痛伤难以灵木，转寄伤病之轻重，皆看造诣之深浅。再学，可使手中木杖替自身染病受灾，可防突然之难。修至高深，意动则施术，但凡身周之木，皆可转寄，甚至可替旁人转寄病灾。
不可转寄雷火之灾。
“灵木……
“木杖……
“身周之木……”
看来那位青泉子于此一道的造诣还不浅，应该已经半只脚迈入“高深”的境界了，他已经可以将灾难转寄给身旁的柱子，只是仍需念咒。
若是可以不用念咒，随意转寄病灾，毫无限制，那还真的有些麻烦。
而从介绍中也能看出，这门法术随着造诣越深，不仅可以应付的伤病灾难越大、越突然，所受的限制也越少。
最开始学的时候，甚至要找灵木，随着造诣精进，手中木杖就可以，学到高深，随便身边什么木头都可以替自己受灾。
这门法术，自己要学的话，肯定不能只学到入门。
入门的“寄杖”无法应付突然到来的伤灾，只能在受伤染病之后再施法将之转寄，可是自己本身就几乎不生病，若是受了伤还能活下来，既有五师兄传授的封气法封住伤口，也有疗伤的丹药，这门法术用处是有，可却很有限。
而且灵木多珍贵，用来承伤受灾，可是可以，却难免让人有些心疼。
因此入门的寄杖注定只能用来应急。
要学就得学得精深一些。
林觉如是想着，目光也看到了最后。
“原来弱点在于雷火。”
这是绝不可以轻易告诉人的。
林觉捏着书页，往下一翻。
“哗……”
移魂术，阴阳法术也。
古有宫观寺庙门前石雕铜塑，时日太久，渐生灵性魂魄，竟然成精成活，后有人苦研此理，悟出法术。
雕塑以秘法祭炼，可以使之行动，将魂魄移入其中，可以使之听命。
造诣越深，魂魄与雕塑融合便越融洽，行动灵活，思维敏捷；道行越高，祭炼越久，赋予雕塑力量越强，雕塑可越大越重；魂魄越强，可以驱动的雕塑越大越重，行动越自如。
“看来那确实不是神灵下界。
“而这门法术……”
看起来和刻豆成兵、剪纸术都属于同一类，也有许多共通之处。
同样是在法术上造诣越深，做出的兵将质量越好，兵将的力量则取决于祭炼者的道行和祭炼时长。同样需要魂魄驱动。
只是豆兵多用残魂，这移魂术似乎只能用完整的魂魄。
豆兵也能这样用，只是完整的魂魄便相当于鬼，将之整日封在一个小小的豆子中，不能动弹，不能说话，未免过于残忍，时间一长，这样的豆兵也容易生出异变来。
这么一想，林觉忽然又想到，也许最开始的刻豆成兵也是如此，用的也是完整的魂魄。
只是这毕竟是道家正统法术，源自神仙用的撒豆成兵，时间一长，就有人发现不对，然后就此钻研出了使用残魂的办法。
这移魂术则没有。
若是那两尊护法武神立在别的宫观寺庙门口，林觉还可能会认为它们是曾经受了宫观寺庙先祖恩惠的人，或者是被收服的恶鬼魂魄，总之因为种种原因自愿呆在道观，或赎罪，或修行，或守护，而它们立在景云观的门口，林觉难免会觉得，这是被强迫的。
若是强迫，便与邪法无异了。
而相比起来，这三门法术各有优劣，不过当属豆兵最易携带，剪纸术次之，移魂术则完全不便携带，只适合做宫观寺庙和洞府的守护者。
林觉暂时也没有学它的意思。
倒是今后若有合适的机会，可以将之交给师妹或师兄们，比如恰好有强大的鬼魂愿追随效忠他们、为他们守护山门的时候。
林觉思索着，伸手一翻，看见下面已经没有了，便又翻回了上一页。
余光一瞄，狐狸还在盯着自己看。
“你看什么？”
狐狸听见他说话，将头一歪，依然盯着他，似是无声的回答。
林觉想了想，便又开口问：“你跟小花会认几个字了？”
可听见这话，狐狸却是将头一扭，依然不答，甚至连看都不看他了。
“……”
这小东西还挺有性格？
林觉想了想，开口说道：“小花天天都和师妹呆在山上，你要是不好好学习，暗地里偷偷用功，等下回再见到小花的时候就会发现，人家已经会写骈文能中举人、举猫了，你还大字不识两个。”
“嘤？”
狐狸这才转过头来，神情严肃的回道：
“它不学！”
“有没有一种可能，它骗你呢？”
“？没有！”
“它明面上给你说它不学认字，其实在暗地里偷偷用功，想要比你进步得快，而你还不知情。”
“不会！！”
“反正我也是猜的……”
林觉说完，用余光悄悄瞄它一眼，又迅速收回，不多说了，只用手捏住书页。
脑中顿时响起声音，讲述“寄杖”的玄妙。
不过未来一段时间，若是前面几天的事情没有引来麻烦的话，林觉的主要心力还是会放在祭炼飞剑、雕刻豆兵上。
狐狸则是用后腿挠头。
而在枫山之上，红叶观前，一只彩狸猫独自躺在古松的松枝上，看似懒洋洋，其实是在认认真真守着道观，时不时还往山上看一眼。
可不知为何，它却忽然打起了喷嚏。

第303章 凡人震慑神灵
斑竹扫帚与不平整的石板地面，摩擦出清脆的沙沙声，在清晨的院子中回荡。
院中的海棠终究也是要谢了，花瓣落了满地，小师妹正在清扫。
林觉则在为狐狸梳毛。
罗公便在这个大清早回了院子。
小师妹不由停下扫帚，把他盯着，旁边的扶摇也扭过头，把他盯着，拿着梳子的林觉自然也看向他。
罗公的神情似是有些疲累。
“罗公审完了吗？”
“审完了。和我们想的几乎一样，景云观那些道士炼了驻颜丹，都是往宫里送的，皇帝贵妃都吃。”罗公依然解下斗笠长刀，在只剩下些许残花的海棠树上仔细看找一番，将斗笠与刀都挂了上去，同时疲累的叹息摇头，眯着眼睛说道，“这个朝廷，已经没有救了。”
一时林觉也分不出他的疲累到底是因为审理了那青泉子和景云观诸多小道士好几日，还是因为对这朝廷感到彻底失望。
“那些道士呢？”
“那青泉子罪孽太深，既有关系，又有本事，我怕把他送到衙门，也只是害了牢房中的一个老头当了替死鬼。因此干脆一刀把他宰了。”罗县尉显然是知道其中门路的，而他行事也干脆，“那些小道士没学多少本事，只帮工做了些杂活，我让几位好汉昨天夜里将他们丢到了衙门去。”
“还是罗公周到。”
林觉心中不由暗自摇头。
这种复杂的事，自己就做不来。
不仅没有这个本事，也完全没有这个心力。
能有罗公相助，实是一大幸事。
“这等事情，罗某看不见也就罢了，管不了也罢了，可看见了又管得了，若是不管，实在心念难平。”罗公说道，“若是有朝一日，这朝廷真到了倒塌的时候，这狗皇帝和贵妃也落了下来，老子定要去添一把火，定要亲手砍掉他们的头！不为别的，就为这些女子！”
“沙沙……”
林觉听见声音，瞄了一眼旁边。
是海棠树正瑟瑟发抖。
这等话也着实惊人。
不过也轮不到林觉来提醒罗公“出了这个院子就莫再这样说了”这等话，罗公比他更清楚这些。
就在这时，罗公与狐狸同时扭头，看向外面。
却是樊天师来拜访。
“道兄可吃了早饭？”樊天师一见林觉，就如此说道，好似随即才看见罗公，“咦？罗公也回来了？”
“吃过了。”
“刚回来。”
林觉和罗公一前一后答道。
在这院子里住了数月，即便是罗公，对樊天师的态度也比原先好了很多。
“道兄昨晚睡得可好？”
“睡得还不错。”林觉答道，“樊道友别我叫道兄了，道友的年纪比我要大不少，我们之间只称道友就是。”
林觉说完，才发现不对。
如樊天师这等人精，怎会大清早突然来拜访自己，又问自己睡得好不好。
自己是灵法派的道人，又修的是阴阳灵法，哪有睡不好的道理？
“樊道友呢？睡得可好？”
“学无先后，达者为先，道兄法术功德都胜于我，在这院中，又没有别人，贫道称一句道兄，既是真心实意，也是完全合乎情理。”
樊天师笑呵呵的说道，接着才像是忽然想起，随意的说：
“这院子安静，贫道也一直睡得好，不过昨晚倒是忽然做了两个奇怪的梦。”
林觉一听就知道了，这便是正事了。
要么他是特地来说给自己听，要么便是想向自己请教，或者求个心安之类的。
“什么梦？”
“梦见了一位神灵！”
樊天师眼中露出回想之色。
其实从小到大，他也是会梦见妖怪神灵的，和别人一样。
甚至在他走上这条路后，因为与妖精鬼怪接触得多了，又常和神灵扯上一些关系，在最开始的那段时间，他梦见妖怪神灵的次数还很多。有时心不静不安或是白日里常常思索忧虑，甚至天天都会梦到。
至于梦中的内容，则是什么都有。
不过不知是什么玄妙，当他和妖精鬼怪打交道的次数越来越多，交流相处也变多之后，原先站在大妖面前他还会不知不觉汗毛竖起，与道行深的恶鬼接触之后还会体寒虚弱，乃至患病，时间一长，像是适应了，这些情况都没有了，与妖精鬼怪打起交道竟比和人相处还更轻松，他也几乎再没梦见过神灵妖鬼。
上一次还是去年底，梦见褐衣小鬼向自己问路，问这是哪里。
然后就是这一次了。
“梦中是个穿金衣的老妪，自称是金石老母，她没有细说她的来历，不过贫道知晓，她乃是天翁座下保圣真君麾下的神灵，而那景云观其实主供的就是这位保圣真君及他麾下的神官神灵。
“第一个梦中，她托梦给我，说那景云观中许多道士都是她的信徒，质问我为何无缘无故毁了景云观，打伤她的信徒！”
“道友怎么说？”林觉问道。
“贫道自是如实告知景云观那些道人的所作所为，犯了什么事。”樊天师说道，“随即那个金石老母便与我争论，先说就算有这等事情，也应当由衙门来调查判处，说我如此做，乃是动了私刑。”
说着顿了一下：
“我则反驳，在如今的京城，涉及妖鬼神仙与法术之事，衙门往往都不管，乃是交由礼部再委托聚仙府管，贫道铲除邪魔妖道合情合理，并无丝毫逾越与违背。”
几句话，将院中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不仅林觉看着他，罗公也没了疲惫，转而双手抱胸将他盯着，认真倾听，小师妹也放下了扫帚，与狐狸一同望向这边。
“随后呢？”
“随后她又污蔑我，说我并非是为了除妖，乃是贪图名声，甚至贪图景云观的钱财，这才做下此事。”樊天师说道，“还好，还好，道兄早已提前告知了我，道兄对那景云观中之物分毫未取，而我便也如此答她。”
林觉听着点了点头。
这也算是当初那位“魏女”的提醒。
这等九天正神，无论神力再高，无论再怎么堕落，行事也终究不可能完全如妖怪邪魔一样。
白日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只要九天秩序尚未崩坏，便仍有规矩，只要自己行得正坐得直，便是直面九天正神也没有可惧怕的。
不过毕竟有些神灵已经堕落，就如人间的官员，已腐败不堪。
若是惹得他们不喜，要想指望他们公正严肃的去搜寻证据、因你无错就还你清白是不太可能的。不虚构罪证出来污蔑你就算不错了。
若你行事之余留了什么把柄，便可能被他们所抓住，以此来攻讦你。
古书中就记载过这类事情。
因此林觉除了在杀死那位瘦高道人后捡了一个布袋外，没有从景云观取任何东西，原因就是从金光咒判断出，这些道人是有供奉神灵的。
这就像混官场啊，须得多些小心。
林觉摇了摇头，收回念头，转而看向樊天师：“樊道友不害怕吗？”
樊天师听见这话，却没有答。
然而林觉已经从他微弱的神情变化中看出来了，他当时应该多多少少也是有些忐忑不安的，不然也不会一大早就来找自己了。
只是樊天师怎能说这种话呢？
莫说这种话了，就是这种情绪，也绝不会在樊天师的脸上出现。
“贫道于心无愧，便与她据理力争，甚至斥责与她，花费许久，终于将她打发。”樊天师继续说道，“却不料到了下半夜，她又来了。”
“这次她又说什么？”
“……”
樊天师的表情一下变得很奇妙：“这次她竟是前来认错的。”
“嗯？认错？”
林觉几人也一愣，有些不敢相信。
“是啊……
“许是她去景云观查探过了，发现观中的宝物并未丢失，找不到别的攻讦贫道的地方。
“许是她的气性过了。
“又或是、又或是被贫道说服，被贫道气势所压，又怕贫道将此事与她扯上关系，这次她的态度比起先前要好了许多。”
樊天师尽量维持表情，不显得意：
“她还说，景云观中道士所为与她毫无关系，她也不知情。那些道士借用的金光，也是她严格按照九天正神的规矩条例拨划借出的，金光的份数强弱都丝毫不差，足以说明她既没徇私也没渎职。至于那些道士为何会拥有法箓，那不是她的职责。”
“……”
林觉与罗公不由得面面相觑——
这位樊天师，怕不是将神灵也骗了过去？
虽说林觉知道，九天之上的神仙也并非铁板一块，而是分为很多不同的派系，加上还有很多既没官职也无派系的闲散仙人，整体架构要比人间朝廷更松散很多，可这等事，还是有些难以想象。
不过话又说回来，本来神灵法躯也是由人心愿力塑造，本来朝廷就能封一些山河小神，也能罢黜神灵。
如今樊天师在京城威望如此之盛，在聚仙府的地位也如此超然，就好比古时候一些威望极高的名相贤臣，正得百姓人心。但凡神仙不能直接出手将他打死，他一开口，杀个作乱的大妖也许不容易，可将一位神灵拉下来还是很简单的。
神灵建庙还要礼部批准呢，难道樊天师还比不过礼部那些官员？
如此一想，林觉竟惊讶的发现，神灵对他有几分敬畏，居然是一件可以想象又可以理解的事情？
“还不光是这些。”樊天师继续说，“还有那些金银异虫，她也给贫道做了解释，说是她很多年前赐予景云观除妖所用，却没想到，当初那些景云观的道士除妖之后，将异虫送还前，居然暗自培育了一些，私藏下来，又代代相传，传到了现在。”
“嗯？”
林觉和罗公又对视了一眼。
这岂不是直接说了，这金银异虫乃是从这她这里来的？
没有想到，自己和罗公毫无头绪的事情，甚至都没想过去查，而那金石老母居然因为忌惮樊天师，自作聪明，自己送上门来告知了他们。
而这份解释又有几分可信度呢？
林觉不由思索着。
樊天师说完之后，就坐在旁边不语了，也不对此做出任何评价。
似乎在他看来，自己的任务只是将这些事情如实告知林觉，至于这话是真是假，是林觉的事情，不是该由他来做判断的。
过了许久，林觉才叹了一声：
“樊道友真是好本事。”
樊天师当即诚惶诚恐，不敢应下。

第304章 善缘有报
“师兄，你的斗法斗完了，不需要我帮忙了，谋害女子的幕后真凶也被除了，我一个人呆在山上你也不用担心我了，我要回道观去了。”
待得樊天师走了，海棠树下的残花也扫干净了，小师妹便对林觉说。
这小师妹确是聪明的，她知道自己请她同来京城，并不单纯只是因为要与人争斗请她帮忙，也是因为之前听说的那只妖怪专门谋害女子，且不能真正确定是否与枫山上那位花前辈有关，因此不放心她一个人独自留在枫山上，这才叫她同行。
如今事已了，她便要回去了。
当然，在这之前，她还抽了一天的时间将林觉这个院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
“这么急干什么？”
“我放心不下我喂的鸡，而且小花还在山上等我。道观前面的樱桃也熟了，要人看着，不然就被雀子啄来吃了。”
话语实在朴实，任谁听了怕也想象不出，这话竟然出自一位刚刚除掉了景云观的道人之口。
“你不是还要买鸭子吗？”
“现在是上午，正热闹呢，我出城的路上顺路就买了！”
“那也好。”
小师妹便回房取了行李，显然她在今天早上之前就收拾好了。
“师兄你记得，山上的樱桃要熟了，然后还有桑葚，桃子李子梨儿，记得来摘。”小师妹提着行李，唤出纸驴，对他说道，“以后如果还要与人斗法就来山上叫我。”
“好。”
小师妹便牵着驴子往外走。
师兄与扶摇跟在后面。
小师妹本欲叫他们不必多送，不过刚走到宅院门口时，便有一个富商打扮的人上门前来拜访，正被樊天师的老仆拦住了。
那位老仆是个哑巴，富商也不知道他是聋是哑，在那与他一同胡乱比划。
直到见到二人一狐，他们才停下。
小师妹牵着驴子驻足听了听，发现是那天他们去那瘦高道人的住处，救下的那名活着的女子的夫君，如今这是上门道谢来了。
而她并不爱听这些客套，看了一小会儿热闹之后，便对师兄和扶摇挥了挥手，牵着驴子走了。
等到走出京城，驴子边上已经挂了一公一母两只鸭子。
摇摇晃晃，回到枫山道观。
两尊石马早回来了，依旧站在铁索桥的两边。
“多谢你们！
“下次还找你们！”
小师妹学着师兄的样子，与它们打过招呼道谢，便牵着纸驴走上桥，伸长脖子往前看。
已有一只彩狸猫儿迈着轻快又蹦蹦跳跳的步伐走了过来，像是舞狮一样，走到她面前，离了一段距离停下来，偏着身子，歪着脑袋，以一个严肃的表情和奇奇怪怪的姿势，从下往上把她盯着，像是在质问她一般。
“我回来了，辛苦你了。”
小师妹对它一笑，牵着驴子走过去，摸了摸它的脑袋，这才从它身边走过去。
彩狸转过身子，依然歪头把她盯着。
目光又往她的身后瞄了一眼，随即继续把她盯着。
“这不怪我，是师兄在京城除妖，和别人斗法，我必须得去帮他。”小师妹一边走一边回头说，“本来帮完我就要回来的，没办法，师兄第一天煮了铺盖面，第二天煮了烧杂鱼，那个东西最下饭了，第三天又做的山笋烧咸肉，也很下饭。”
彩狸这才迈着滴溜溜的步子跟上去。
“第四天呢？”
彩狸开口，是和狐狸不同但类型相似的声音，都很幼很清细，音色如同猫叫，因为本就不是人，自然难辨男女。
“第四天？酸菜肉末。”
“你见到扶摇了吗？”
“你这问的什么话？”小师妹边走边低头，“我去找师兄，肯定会见到扶摇啊。”
“它想我吗？”
彩狸则是仰头盯着女道人。
“当然想了。”小师妹答道，“不过你也不用着急，山上樱桃熟了，他们会来摘的。”
“我一直守着樱桃，不让雀子来吃！”
“那就好。”
“它每天做什么？”
“它？”
小师妹挠了挠头，想了想，如实说道：“扶摇这几天不知道怎么的，很努力，天天都找我学认字。”
彩狸那张小脸顿时愣了一下。
……
小院静室之中，道人盘坐，狐狸横卧。
十五颗豆子漂浮在道人身前，豆子上隐约闪烁着忽明忽暗的光泽，随着光泽微有起伏。
却不是在祭炼豆兵。
而是祭炼兵刃。
虽然同是祭炼，不过二者方法原理并不完全相同，一个是刻豆成兵的祭炼，使豆兵增强力量，一个是御物之法的祭炼，使兵刃贴合心意，林觉还没摸索出使它们同时进行的方法，在此之前都只能分开祭炼。
“呼……”
许久，林觉才停下，并松了口气。
这个过程倒是不累，但如果换了别人，或许会觉得有些枯燥。只有林觉这类会因自己一日一日、缓慢而坚定的使豆兵和兵刃变得更厉害这类事情而感到愉悦享受的人，才会乐此不疲。
可是余光一瞄，狐狸趴在木地板上，迎着门口照进来的明媚阳光，好似比自己更惬意几分。
“劝君开怀……”
林觉当即小声念了一句。
“！？”
狐狸顿时仰起头来，嘴巴微张，露出里面几颗小而洁白的尖牙。
可它却没笑出来，而是身子一抖：
“啊嘁！”
打了很小的一个喷嚏。
“还是不行啊……”
林觉小声的喃喃自语。
终究是差了那么一点。
于他而言，这门“劝君开怀”似乎比“劝君皱眉”难修一点。
也许是自己当初来到这里，在浮丘山上时，心中本身就有忧愁，加上古书的讲解，入门自然很快。后来师父仙逝，感悟便又上一个台阶。
可这劝君开怀却差了一点。
也可能是因为自己最近得了太多法术，明显越发感觉时间精力都分配不过来了，对它有所疏忽，自然落了进度。
林觉如是想着，回过神来，面前横卧的狐狸已经不见了。
扭头一看，自家狐狸已到了身边，正偏着头，一脸严肃的盯着自己。
不等林觉开口，它就先开了口。
嘴巴一张，咬在林觉手臂上。
……
此后几天，一直清闲无事。
其中最大的原因自然是樊天师替他们承担了景云观之事的因果麻烦。
在这京城，樊天师无论名声还是地位，都远不是刚来京城不久的林觉可以比拟的，将这事推给樊天师，不仅他更擅长应付这类事情，而且一些小麻烦便直接不敢来找他了。
例如衙门或者礼部，亦或者那些与景云观道人有交情乃至有利益相关的人，就根本不敢来找樊天师确认或是问话。
而且樊天师说话更管用。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说此事是城内某个医馆中的坐诊郎中与景云观所为，与枫山上替人抽油的神灵无关，百姓们就都深信不疑，根本无需多的解释和证明。
万道友恢复好了伤，来找林觉。
林觉只让他好好学法术，弥补他空有道行而缺乏本领的弱点。
京城也入了夏。
院中常常是明亮炽烈的阳光，穿过海棠树繁茂的枝叶，打在石桌与地板上，斑驳梦幻，狐狸最爱在此处安眠。
又常有阳光透过静室的纱帘渗进来，亦或是清风将白纱扬起，阳光便趁机偷溜进来，呈一条条映在地板上，映照出岁月静好的模样，在里面修行感悟的道人心情愉悦，好似也能得几分增益。
“该去找花前辈了。”
林觉坐在院中，对自家狐狸说道：
“如今我们帮他洗脱了冤屈，让他恢复了‘生意’，他应该会感激我们吧？”
“感激我们！”
“我们去看他应该买点东西。”林觉依然与扶摇说，“狗会喜欢什么？”
“喜欢吃sh……唔！”
林觉捂住它的嘴，把手松开：
“劝君开怀！”
“？哈哈哈！？”
狐狸仰头又轻又尖的笑了两声，低下头来，一脸疑问的把林觉盯着。
有什么问题吗？
怎么你又要问，又不要人答？
“那是前辈，不可无礼。”
“本来就是！”
“我还指望与他讨论有关龙伯豆兵还有剪纸术、变成风的法术的事呢。”
“哦！”
狐狸顿时就闭上了嘴。
“那我们去买只大红公鸡，买只羊，带去拜访花前辈。”林觉说道，“顺便去东市的文宝坊看看，看有没有徽商，愿意给我带信回去。”
“大红公鸡！羊！”
“再买床花褥子吧。”
“花褥子！”
狐狸站起身来，大大的伸了个懒腰，便从石桌上一跳，跳到院墙上，往外张望几眼，又跳回来。
林觉依然约上了樊天师，去逛文宝坊。
这是年前就说好的，结果一直耽搁，就耽搁到了现在。
却不曾想，到了东市文宝坊后，确实见到了许多徽商，可林觉还没来得及请人帮忙带信，就已有一个商人激动不已的主动走了上来，既与林觉和樊天师行礼见好，又请他们进屋去坐。
正是前段时间林觉和小师妹救下的那名女子的夫君，小师妹走的那天，他还曾来林觉和樊天师的宅邸登门感谢过他们。
缘分果真是巧妙。
这下就简单多了。

第305章 拜访花前辈
“真人大恩，怕是当牛做马也报答不了了！”
“不必说别的报答，若是足下有意，只需在下次回徽州时顺路帮我一个忙就可以了。”
“什么忙？真人尽管说！”
这名徽商立马看向林觉，连带着店中别的亲友也都看了过来。
“我也是徽州人。”林觉对他笑道，神情温和，“此番离家许久，不曾带信回去，若用别的办法，又怕惊吓到家中人。因此想请足下下次回徽州时帮我顺路带两封信，也替我带些银钱回去。”
“小人之幸也！”
这名徽商立马答应了下来。
四周的人则既惊讶又羡慕。
徽州的笔墨纸砚冠绝天下，文宝坊中的店主十有八九都是徽商，因而他们惊讶的是原来京城最近名气不小的林真人居然也来自徽州。
羡慕的则是这位店主与林真人扯上了关系。
这可是与樊天师同住一处、又与樊天师很有交情、听起来双方本领几乎差不多的林真人啊。甚至于樊天师就站在旁边。
这封信，他们也愿意去送。
林觉的信早已写好，银子也准备好了，与这位严姓店主到了店铺里屋，才告知他：
“这里有两封信，一封送与宏县横村，汪家家主，横村是大村，很好找，村中之人皆姓汪，也好问路。
“另一封信则送到距离横村不远的舒村，我家就住在那里。舒村之人皆姓舒，唯独我家姓林，也很好找，就问林家人住在哪里就是。这一百两银子也请替我带回去。”
严姓商人认真接过。
“小人以前走商去过宏县，也曾去过横村，横村汪家显赫，家主汪老爷子德高望重，行事讲究，小人以前还去拜见过他。知道怎么走。”
“那就太好了。”林觉说道，“足下可先去横村汪家，再问路去舒村。”
“真人放心！一定带到！”
“多谢了。”
林觉与他行了个道礼。
“不敢不敢。”严姓商人反倒捧着信件与银钱朝他鞠躬，“小人之幸。”
“那就不打扰了。”
“真人可要笔墨纸砚？都是家乡产的上等货，看上随便拿去就是！”
“哈哈！不必了！”
林觉笑了几声，走出这里。
信一寄出，顿时一身轻松，心情也好。
本身托人递信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林觉叫上樊天师一起，或者说樊天师主动与他同行，也是想借“樊天师”的名头，让此事更方便一些。
若是寻常人托人递信，还会有寄丢的风险，若是还托寄银子，便还要更谨慎一些。
不过这下好了——
除非这位徽商在路上自己出了意外，否则这两封信几乎一定能送到，也不必担心银子被贪墨，还免除了托人递信的酬劳。
一举数得。
轻松之余，正好与樊道友一同逛逛市场。
京城东西两市，都很繁华，东市卖的东西价格更贵一点，西市更接地气。
东市更偏高端，因而徽州来的笔墨纸砚在这里盛行，西市则更多异域风情，各种香料都能在那边买到。
正是上午，市场人声嘈杂，常有拥挤的酒馆茶楼，又有人随意站在街边相谈。
最近京城最大的事，莫过于年后陆续有女子被害的事，而此事最惹人震惊的一点，便是以城外景云观的覆灭作为结局。
前段时间景云观还人来人往，如今就成了一片废墟，前段时间景云观的青烟还直冲天际汇聚成云，如今就连农人种地经过都要刻意绕开。
对比之下，更添几分不真实。
这等事情，是连皇帝也会为之震惊的，是就算传出京城，乃至于传到离京城几千里远的地方，只要如实叙说，任何人也都会为之惊讶的。哪怕缺乏了细节，也仍是世人津津乐道的神仙故事。
可他们身在京城，自然知晓更多细节，此事就发生在身边，又更有一种无与伦比的真实感。
甚至许多人还去景云观亲身看过。
毫无疑问，无论他们是为什么前去景云观，是不信，是质疑，还是好奇，景云观的景象都足以深深震惊他们。
而此地人多杂乱，不乏消息灵通的，也不乏广闻博见的。
有人从县衙中得来消息，向身边人兴致勃勃的讲述，在那瘦高道人被除的当天，在景云观妖道被除的前一天，曾有女子被那妖道抓去，关在屋中隐秘的地窖里，结果被林真人救了出来，并交给了衙门。
甚至有人去过景云观后，看见院中开满鲜花的护法武神，竟与去年琅峰县的青苗神联系了起来。
因此又与旁人讲述：当年那青苗神也是被神仙所除，被除之后，一夜之间，县里几间青苗神庙中，神像上都开花了鲜花。
有人说，那是青帝所为。
而在去年年末，林真人在大街上降伏两匹石马，便是仙口一吐，石马上自生鲜花。
有人讲得兴奋，有人听得痴醉。
却是少有人发觉，他们谈论中的林真人与樊天师就从他们身边走过。
林觉买了一只大红公鸡，几斤筒骨，牵了一只羊，加上一床花褥子花被衾，便与樊天师道别，召出驴儿，与狐狸一同慢悠悠往枫山而去。
离开官道，经过牛村，走上小路。
路上居然又有了行人。
不知这些行人是从来没有断过，还是在林觉请樊天师帮忙还了花前辈清白后，他们才又壮着胆子上山的，总之哪怕是后者，也足够证明这位花前辈的本领对这些人的诱惑有多大。
道人、狐狸与驴儿慢慢往山上走。
今日也是个好天气，风烟俱净，天山一色。
林觉很快见到了花前辈。
乃是花前辈提前发现了他的到来，于是出了洞府，前来迎接他。
山风之中，花袍人负手而立。
“见过花前辈！”
“哎呀！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花道人一边口气老成的说着，一边斜着眼睛，直盯着那只大红公鸡和羊。
“晚辈前来拜访，自然要带点心意。”
“人来就是了！人来就是！”
今日的花前辈还是穿着一身花袍，顶着一个狗头，不过林觉知道，以这位花前辈的道行，没有完全化作人形并不见得是因为他做不到，也可能是因为习惯原因，或是没有那个意愿。
就如自家扶摇刚学会说话时，也不爱说人话，如今她已经能说得很好，但说话时还是喜欢一个词一个字的蹦，尤其是与别人说话的时候。
并不见得是没有那个能力，而是因为它们本不是人，因此思维习惯与人不同也很正常。
林觉就很擅长理解。
理解便能运用。
像是原先那位反驳前辈，林觉知晓它的性格，就常能从它口中套出话来。像是这位花前辈，看得出他很好面子，正好他是真的前辈，林觉便随手拿出一点晚辈应有的礼节来，就能使得他笑容满面，尾巴直晃。
“走走走！洞府中坐！”
花袍狗道人伸出手，做出请的手势，接着一边走，一边心惊咋舌的与他说道：
“我听说了你做的事！好家伙！当初你那位师叔祖和玉山闹了过节，怒意冲天之下，也才派出豆兵将玉山围了几天，而你这一出手，直接将秦州第三大的道观给杀了个干净！”
“前辈如何知道的？”
“自然是听香客说的。”
“前辈好本领啊。”林觉说着一顿，才又回道，“也没杀干净，取胜之后便收了手。”
“那也差不多了！”花道人被他一吹，有些飘飘然，但也不显露在脸上，“如今京城外怕是没有景云观了吧？”
“房子还在，只是毁了一些屋舍。”林觉走在他身后一点，瞄着他屁股后面花袍的摆动，嘴角露出笑意，话语不停，“不知今后如何。”
“有了这事！谁还敢去住修呢？”
花道人说着一顿，又转过头，摆出前辈的姿态，语重心长的叮嘱他道：“不过你也须得小心，原先你那位师叔祖只是施法围了玉山，在这个过程中没有给观星宫面子、接受他们调解，就被他们记恨了许久，你这事情怕是闹得更大，惹得更多人不喜，须得当心才是……”
林觉一听，正好好奇，便问道：
“原先师叔祖惹得观星宫不喜，观星宫可有怎么对付他或者是为难他？”
“符箓派的道人哪有为难你师叔祖的本事，要为难也是他们所供奉的神灵！”花道人说道，“不过你那师叔祖虽然脾气暴躁，容易冲动，我指点教导他呢他也不听，但他行事正派，不做坏事，问心无愧，没有把柄，便是神仙恼他，也拿他没有办法。”
“前辈经常指点教导那位师叔祖吗？”
“……加上以前神仙没有堕落得这么厉害，不见得会因此恼他，就算恼他，也没这么肆无忌惮，便也没怎么为难他。”
“嗯？没怎么？”
“贫道是有个猜测的……”
“什么猜测？”
“你那师叔祖天赋极高，修行到后面，本来虽然无法成真得道，但也可以再活一些年的。但是修行到后面，忽然遇到个冥冥中的关卡，他给我说是修道之人都会遇到的关卡，说是道缘尽了，但我却听说过一个故事——古时候有修道人对神仙不敬，神仙便惩罚他，暗自施术迷他，使他的修行路上多了一座山，多了一片雾，怎么绕也绕不过，怎么找也找不到路，就只好油尽灯枯。”
花道人带着他们走进洞府，神情语气中带着一种林觉常见的感觉，那是农村人对亲近之人下意识的关切与偏袒：
“我怀疑是有神仙对他施了法！”
“原来是这样。”
林觉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浮丘观有一门于传承而言重要性无与伦比的法术，便是“识人知命”，有这法术，几乎每代弟子天资都很好，那位师叔祖自然也不例外。
不过修道人修行到后面，本身就会因为自己的天资、心境、见闻、乃至学识功德而碰上一些玄之又玄的难关，从而停步不前，尤其小阴阳法的修行效率本就更低，那位师叔祖“道缘尽了”也很正常。反倒是花前辈的猜测相比起来，根据更薄，可能性也更低。
反正也留个心眼就是。

第306章 深山访狗
“总之你得小心。”
花道人用前辈的语气提醒他：
“那景云观能在京城外香火这么盛，哪怕底蕴不如观星宫、玄天观，背后也保不定有神灵撑腰。你这一来，算是断了人家的香火地，那可是神灵存续和神力的根源，难保会有神灵对你不满。”
“知道了。”
林觉想到了替自己背锅的樊天师，也不知这一口锅他能不能背下去，又能背多少、背多久。
“没有办法。那位替晚辈护道的罗公说得好，这类事情，没看见就算了，管不了也算了，可看见了又管得了，而且它还落到了我的头上，如果只因对方强大就当做没有看见一样，那岂不是太窝囊了？”
这番话是心里话。
花道人听得也连连点头，自欺欺人的告诉自己，此子已有自己几分风采。
然而林觉话音一顿，又开口道：
“更何况那些道人煞是可恶，竟然以前辈作为挡箭牌，平白给前辈添了许多冤屈！而且他们明知前辈与我观祖辈有缘，还挑拨我们相斗，想坏我们道心，这如何能忍？”
花道人听了，当即一愣，身后花袍下的动静也停下了，约莫一息之后，又更加快速大幅的摇晃起来。
而他面上神情依然淡然，老神在在的点头：
“这也说得是。”
一名狗头花袍人，一名年轻道人，一只狐狸和一头驴子，已经走入洞窟深处。
四周站满了薄薄的纸人兵将与恶鬼。
狐狸左看右看，轻巧一跳，便跳到了一个石桌上，花袍人则请林觉坐下。
“不过你也有一事做得不对。”
“前辈请指点。”
“这等事情，又是为贫道洗涮冤屈，怎的也不叫上贫道一起？”
林觉听了微微一笑。
这自是不可能的。
那毕竟是人间的道观，而且是正儿八经供奉神灵的，自己是人，去除了它自然没有问题，而若是妖怪参与其中，便不同了。
不过林觉也正好说道：
“知晓前辈有本领，此番前来，既是拜访前辈，也是来向前辈请教的。”
花道人身后袍子下的动静就没有停过，听见这么一番话，心中飘飘然下，自然想都没想，就开口说道：
“你既是浮丘观的传人，是空谷道人的晚辈，便也算是贫道的晚辈，但凡有请教的，尽管说来，贫道绝不会对你隐瞒。”
“前辈真是本领高，德行也高。”
“哈哈哈哈……”
旁边狐狸端坐石桌之上，歪着头盯着林觉，又瞄那只花狗道人。
“那日前辈提了一句‘龙伯豆兵’，晚辈很感兴趣，因此想向前辈请教一下其中玄妙。”林觉说道。
“那哪有什么玄妙？”
花道人倒是一点也不磨蹭，开口就来：
“龙伯便是巨人。除了巨大以外，生得和人一样。传闻中的龙伯有三十丈高，其实大多没有那么高，只有活了很多年的才有那么高，不过别的几丈高十几丈高还是有的，总之不同地方的龙伯都不一样，又有一些和龙伯世代杂处，得了龙伯血脉和本领的人。
“说来复杂，不过很简单。
“因为龙伯和人一样，你做豆兵时，便也照着正常豆兵做，只是做大一些就是，难点不过是寻到龙伯的残魂。”
林觉听着点头，短短几句话，其实已能为他避开一些弯路了。
“那么从哪里能寻到龙伯的残魂呢？”
“自是有龙伯的地方。”
“请指点。”
“原本龙伯居于海外，不过后来因为不断有人出海，又有神灵间的争斗涉及到它们，因而时间一长，我神州大地便也有了龙伯的身影。上古时候就有人间太师，抓来龙伯做军队先锋，直到如今，天上也有神灵本身就是龙伯，或是有大神麾下有龙伯做护法。”
花道人顿了一下：
“龙伯性情憨直，易被利用，一般盛世不会出来，只会躲起来，若到乱世，便可见到它们的身影，你若是要去寻，得去乱的地方。”
“原来如此。”
看来也是要凭缘分。
林觉将之记住，起身先去卸下了驴儿背上的大红公鸡、筒骨和花棉被花褥子，就放到一旁。
花道人也来帮忙，可走近了，他却忍不住仔细打量起这头纸驴。
“这是……”
“这是当年我家二师叔从花前辈这里得来的纸驴，他见到我和我家师妹，作为见面礼，赠给了我们。”
“噢！是那赖皮！我说怎么看着眼熟呢！”
“赖皮？”
“不提也罢。”
花道人摆了摆手。
“正好想向花前辈请教一番剪纸术。”林觉便又顺势说道，悄悄瞄向花道人，若他脸上露出任何疑似不满或不愿的神情，便有一句“晚辈可用别的法术作为交换”在等着他。
可是花道人脸上却只有疑惑：“你不是学了豆兵吗？还学我这剪纸术来做什么？”
停顿一下，他给林觉解释：
“这两门法术都差不多，各有优劣：豆兵做起来麻烦一些，不过也要更厉害一些，方便携带一些。纸兵做起来简单，容易做出很多，也不会因为理念不合今后就弃你而去，不过单个却没有豆兵厉害，也没有豆兵方便携带，难以通过祭炼来使之强大，更无法通向更厉害的撒豆成兵之法。
“只要不怕搜寻灵木麻烦，打造盔甲麻烦，你还是将心力都放在豆兵上好些。
“别看我有夜叉将军，好似比你那些豆兵厉害，但我之所以能做出纸夜叉，也是百年研究的结果，等你到那时候，都能攒出龙伯豆兵了，不也比纸夜叉厉害一些吗？”
这些林觉几乎已经知道了。
“前辈误会了。晚辈之所以想向前辈请教剪纸术，并不是想由刻豆成兵之法转修剪纸术，而正是因为二者有相通之处。俗话说得好，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这也许能给晚辈在豆兵之法上带来一些启发，增添一些感悟。”林觉说着顿了一下，“而且也想研习一下纸马纸驴之法。”
当然还有一样，便是搜集法术。
“原来是这样。”
花道人点了点头，又笑着说道：“前者还行，后者你还是别想了。”
“是因我是人吗？”
“是啊，我曾是狗，修成了人，因而既能做狗，又能做人，既了解畜生，也了解人，所以既能做出纸驴纸马，又能做出纸兵。可你是人，你又没有由人修成狗修成畜生，而驴马又不是人，你要做纸驴纸马也好，豆驴豆马也罢，都太难了。”
林觉皱了皱眉，听起来总觉得有些怪怪的，但也点头说道：“花前辈也这么觉得啊……”
“贫道可不会骗你。你要做纸驴纸马，先要知道驴马和人的区别，四条腿走路和两条腿走路的区别，还要去搜集驴马的残魂，可驴马的残魂哪里有那么好找？就算找到了，它们和人的残魂也不一样，你也难以与它们交流。”
“有理。”
“不过我这剪纸术说来也不难，尤其是你学过刻豆成兵，二者有不少相通之处。”
花道人便坐在洞中，与他讲解起来。
刻豆成兵之法与剪纸术确实有不少相通之处，林觉这个从未学习过剪纸术的人，在听花道人讲述的过程中，居然也能开口与他讨论。而由于古书上另一个角度的详细讲解，加上林觉自己于此一道也有一定心得，有时甚至能让花道人也眼睛一亮，感到颇为吃惊。
不知何时，心中已有悸感。
这次就到这里。
毕竟双方相识不久，交情尚浅，哪怕有祖辈的关系，林觉又帮他洗脱了冤屈，也不好一次将他学会的法术全都薅干净——虽然林觉隐隐感觉，这一点是能做得到的。
于是得了龙伯豆兵的消息，又得了这门剪纸术，收获已算丰盛，林觉便起身欲走。
“晚辈也有一两门独特的法术，颇为适合与纸兵兵将一起使用，若是花前辈有意，晚辈可以写下来，赠予前辈。”
“这……”
花道人明显心动，可是一想，却又放弃了：“算了吧，贫道年事已高，已经清楚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已经过了学新法术的年纪了，就算你写下来怕也没有心力时间去钻研，就不劳你费功夫了。”
“好。”
林觉理解这种心态。
绝大多数人都是如此，但凡到了一定的年纪，就只能在已有的道路里继续往前走，越走越远，已经难以拓宽道路和走上新的道路了。他们的成就大多也只能在这条道路里体现了。
“那晚辈告辞了。”
“慢走，多来。”
“一定！”
林觉如是说着，转头一看，却没见到自家狐狸的身影。
倒是花前辈提醒他，狐狸出去了。
等他走出洞府，这才发现，狐狸竟然好似知道他什么时候要走，不知何时竟去了一趟红叶观，领着两匹石马回来了，马背上还坐着一只彩狸。
“你倒聪明。”
林觉微微一笑，上了马背。
于是石马载着道人，奔驰于山脊线上，一路轰隆作响，从枫山此处，直奔到红叶观前。
若被凡人所见，怕也惊是山中神仙。
而在洞府之中，花道人裂开嘴巴，吐着舌头，一手提着那几斤筒骨，另一手摸着那柔软的花被褥，又看着一只跑来跑去的大红鸡公，还有那只缩在角落里的绵羊，一时裂开的嘴有些合不上了，摇动的尾巴也停不下来。
自空谷道人之后，浮丘观也陆续有传人来过京城，来此见过他的，不连林觉就有三位，可此前那些道士，怎就没有这个道士讨人喜欢呢？
“……”
花道人一时开心不已。

第307章 撒豆成兵之道
“这是哪里？”
“谁？你是谁？”
“这是哪里？”
“你是谁？怎敢入贫道的梦？”
花道人在梦境之中，看着自己面前出现的一只身穿褐色衣裳、戴着有一个圆球的褐色帽子的小鬼，惊奇的问道。
可那小鬼飘在空中，只是严肃看他，仍是一句：
“这是哪里？”
“这自然是贫道的洞府，花山洞天是也！”花袍人有些恼了，“你这小鬼，猫胆包天，竟敢跑到道爷的梦中来撒野。”
说着就要生气。
不过小鬼生得白净可爱，又很弱小，看着也就四五岁的样子，怕是精怪也好，神仙也罢，很少会有一见到它就要收拾它的。
而这小鬼胆小，见他生气，眼睛睁得浑圆，一溜烟就不见了。
梦也逐渐破碎。
山洞之中，石床之上，铺着晚辈刚孝敬的花褥子，放着花棉被，一条大花狗的四脚无来由的开始蹬了起来，似在梦中狂奔，没有多久，花狗突然站了起来，四脚不停，直往洞窟石壁冲去。
临到石壁面前，花狗才停下。
侧身弯腰，抬起后腿挠头，片刻之后，他站了起来，伸手一指，旁边的花袍就飞了过来，自动穿在了他身上。
此乃穿衣术。
是几十年前，他向别妖请教来的。
“这什么东西？”
花道人站在原地，思索片刻，还是摇了摇头，放过了它，转而走回床上，钻进余温之中，继续安眠。
……
红叶观的右边，一棵小树枝条摇晃。
树上早已是枝繁叶茂，可在枝叶之下，却藏着一串串黄红娇嫩的果子，正是熟时。
小师妹站在树枝上，手也不扶枝条，偏就能够稳稳站着，正拿着一个筲箕，小心摘着樱桃。
樱桃太软太嫩了，必须小心翼翼，哪怕用手捏着都不敢用力，捧在手心都好似颤巍巍的，放入筲箕亦需动作轻柔。
另一个道人则是站在树下，左手端着一盆水，右手并作剑指，像在掐诀施法。
只见樱桃上的枝叶晃动，无形的法力御使着一颗颗明黄中透着嫩红的樱桃连成线飞下来，落入水盆中。
各施手段，各显神通。
一只如猫一样大的白狐则在与一只彩狸打闹玩耍，在风中追来追去。
山风倒是越发喧嚣了。
枫山上的枫树，道观背后的竹林，都被山洞吹出沙沙的声响。
狂风之中，忽有一道惊雷。
二人一猫一狐同时扭头看去。
远方已有一片乌云了。
不出所料，接下来是一场暴雨，暴雨又夹杂着狂风，使得白狐与彩狸的打闹从道观外转到了道观中。
林觉也只好盘坐在搬山殿中，要么打坐修行，要么思索感悟法术，要么便无所事事的抱着一盆樱桃，一边吃着，一边观赏外面的雨。
师妹不惧风雨，有时会在雨中舞剑。
有时二人会讨论一下修行与法术。
连续几日，海压竹枝低复举，风吹山角晦还明，待得暴雨洗净春意，太阳重新出来，便彻底是夏日了。
林觉也重新唤出纸驴，带着狐狸，下了山晃晃悠悠回到京城。
进了宅门，院墙干净。
不知是被雨洗的，还是那两位近日没有写诗。
走进院子时，恰逢吴令史来访，正与樊天师在湖边对谈什么，吴令史的手里拿了一张折起来的纸，樊天师则似乎有些不满。
听见驴蹄踏着石板的声音，二人都看了过来。
“咦！林道友回来了？”樊天师当先说道，“贫道正好与吴令史说起你的事呢！”
“下官见过林真人。”吴令史向他行礼。
“你们这是……”
“哦，是这样的，前几天入了夏，连着几天的雷，惊出京城不少妖精鬼怪，许多百姓都看见了，甚至就出现在人的家里，许多人都害怕，聚仙府中的奇人们也处理不过来。因此下官特地来向樊天师请一封信，好借樊天师之名，请几位京城中的‘神灵’前去帮忙处理。”
“原来是这样。”林觉说道，“可有要我帮忙的地方？”
“都是些小的妖精鬼怪，没闹出多大的事，怎能劳烦林真人出手？”吴令史恭敬说道。
“此言差矣，百姓民生之事，哪有小事？何况就算我不出手，我家扶摇也很有本领，不见得弱于樊道友所号令的那些‘神灵’啊。”
狐狸坐在旁边，神情庄重。
其实以它的聪明，已经能懂了，他们除掉妖精鬼怪，就有银子，自家道士要用这种银子来喂那只鬼，再吐丹丸给他们吃。
那丹丸好吃，吃了能变厉害。
“若是对付不了，下官一定来请林真人与真人座下的狐仙出手。”吴令史说。
“出个什么手？”旁边樊天师开口了，对林觉说，“刚才林道友你进门的时候，贫道还在与这官人讨论，为道友鸣不平呢。”
“哦？”
林觉看向他，又看吴令史。
“上回道友为京城平了那么大的事情，除了景云观那么多妖道，礼部竟然连将道友的银牌子换成金牌子都不肯！”樊天师不忿的道。
林觉听了才知道，原来在自己进门前，这位樊道友是在为自己的事与吴令史争辩。
此时吴令史则是露出苦涩的神情：“这哪里是下官能做得了主的？”
“那是谁做的主？”樊天师问。
“下官哪里知道？只知周郎中告知下官此事时，说的原因是：此事乃是樊天师与林真人一同所为，铲除景云观妖道的功劳在樊天师，不能全部算在林真人的头上，因此不能将林真人的银牌换成金牌。”吴令史说着一顿，悄悄瞄向他们，“下官也不解，也去试图询问周郎中，可但凡说到这件事情，周郎中就不说话了。”
听见这话，尤其是后半句，林觉和樊天师都对视了一眼。
这话乍一听是有些道理的——
林觉为了避免麻烦，将许多事情都推到了樊天师的头上，等于让他善后，借他的名声遮风。但同样的，名声功劳便也分了一些给樊天师。
礼部的考虑看似合情合理。
不过细细一想，如今这个年头，风雨飘摇，又不是当初的侑朝，聚仙府的含金量直线下降，礼部的管理何曾有过这么严格？
若真有这么的严格，樊天师也就罢了，那位号称召出神灵除过尸虎王的南公、刚上岸不久的潘公，如何可以得到金牌？
何况此事本就是礼部交与林觉，也是林觉接下来的，就算有樊天师的功劳，也是林觉“请出”了樊天师帮忙，如何算不得他的功劳？
加上吴令史最后那一句……
明显此事的决定来自更上层，是周郎中也不敢开口说的。
林觉便知道了。
自己平了此事，除了景云观的道人，相当于杀死了某些人的炼丹师，断了他们青春不老、金枪不倒与生儿子的梦。因为此事自己占理，人证物证都很齐全，还有樊天师背书遮风，他们不好来找自己，便也给自己设点绊子。
不过也是自己疏忽，给了他们由头。
“吴令史不必如此内疚，应是在下功劳还不够，还配不上这枚金牌子。”林觉不慌不忙，“此后京城有什么事，吴令史请尽管来找我。”
“是是是……”
吴令史还有公务，很快离去了。
林觉便看着他离去，心中倒也平静。
自己也不算亏——
景云观的道人毕竟特殊，这次自己与罗公去与他们一斗，既得了心中坦然，又得了银子、宝物和法术，也算是收获极丰。
既然收获极丰，便不好苛求太多。
而藏真阁自是要进的，大阴阳法也是要找的。
这次算是自己疏忽，便也认了！若按正常流程，自己何愁不能得一枚金牌？可若他们持续阻拦，便也怪不得他自己进去找了。
“多谢樊道友。”
林觉与樊天师行礼，便回了小院。
罗公坐在石桌旁边，手中拿了一封信，正在认真阅读。
“罗公哪来的信？”
“家中来的。”
“家书啊……”
林觉一时倒是有些感慨。
罗公都收到家书了，而自己托人递回去的信恐怕这会儿还没有到，不知要何时才能收到大伯与堂兄送来的回信了。
回到房间，翻开古书。
书上多了两门法术。
“哗……”
纸人兵将，剪纸术也。
剪纸成兵，以秘法祭炼，可与寻常兵士无异，因是由纸制成，惧怕水火。
林觉又翻了一页。
“哗……”
纸夜叉，剪纸术也。
剪纸而成夜叉，造诣深者，力量可与真正夜叉无异，且可于白天出没，更胜真的夜叉。
因是由纸制成，惧怕水火。
“……”
看来剪纸术也算一个大类，其中一些法术都在古书上单独占了一页。
林觉捏住纸页，认真倾听。
不得不说，人各有所长，就连仙人也不见得处处都胜过凡人，何况花前辈还并不是凡人——在古书上写下这两门法术的作者，在这两门法术上的造诣便远不如花前辈，甚至于林觉认真的听下来，居然只在里面听见有涂油防水的办法，而没有以涂抹人油再秘法祭炼以防火的办法。
仙人都不知道，花前辈却知道。
看来很可能是他的独家秘术。
确实如林觉所想，剪纸术与刻豆成兵、移魂术都有相通之处，又都有不同之处。如今林觉便把它们三个放在一起，反复对照，认真品悟，既感悟其中玄妙，又思索更多玄机。
也许真的撒豆成兵之道，就在其中。
渐过此夜。

第308章 狐狸大了，能养家了
次日早晨，吴令史应邀上门。
大概他并不知道，林觉这等“修行高人”，在他上门送来银子时，都摆手不取，平日生活比樊天师还要简朴，但其实是需要银子的。
大概他只以为，林觉是与樊天师、潘公一起结交，同住一处，但自身只得了聚仙府一个银牌，其余二人都是金牌，面上有些不好看，所以有些想要积攒功劳好早日换取一枚配得上自己本领与身份地位的金牌的意思，或是以为林觉只是单纯想要为民除害。
总之察觉到这一点后，他便立马拿着京城中最近的事，来请真人家的狐仙出马了。
多是城中一些小妖小鬼。
毕竟此处乃是京城，人气旺盛，又有观星宫坐镇于此，天翁座下的神灵再怎么懒惰也不会允许大妖在京城闹事。
于是林觉真只让狐狸出马。
比寻常山虎更大三分的狐狸，就算没有任何法力法术，没有任何神异，光靠爪牙近身厮杀，大部分小妖也不可能斗得过它。
更何况狐狸擅长的从来就不是爪牙，而是聪明机智与一身法术神通。
真论起本事来，无论当年与小妖相斗，还是如今与大妖相斗，它可一直都是林觉的好帮手！
外出除妖，自是手到擒来。
起初几天，礼部还顾及林觉的本领与名声，虽是除的小妖，可送来的奉银也比正常更高。不过林觉很快发现不对，向樊天师确认之后，又与吴令史郑重说了一遍，此后就好了，银子中那最后一点属于谄媚奉承的杂味儿也没了。
每日林觉便在院中，打坐修行，雕刻豆兵，修习感悟别的法术，闲来煮茶造饭又下棋饮酒，只让扶摇独自在外奔波赚钱。
狐狸大了，可以赚钱贴补家用了。
内疚自是分毫也没有的，只有每天狐狸出去之前，林觉会与它商量如何对敌，又如何行事。有时罗公也在，有时樊天师和潘公也在，甚至有时万道友也来拜访，都以狐狸为中心，既是讨论，亦是谏言。
等它回来，便又听它讲述今日之事，几句吹捧恭维，或是几句小小建议。
渐到仲夏时节。
傍晚院中，海棠树下，一杯凉茶消暑，树叶沙沙，光影婆娑，道人只是端坐桌边不动，就有几分古早志怪故事中的味道。
偏偏身边还有一只狐狸，口吐人言：
“那也是一只狐狸！但不是扶摇这种狐狸，是那种到处都是的狐狸！它变成人，和人住在一起，吸人的精气，打雷的时候又变回狐狸！”
狐狸讲述的是今日之事。
“那它可有与你发生争斗？”坐在树下的道人关切问道。
“没有发生争斗！”狐狸蹲在地上，须得仰头看他，方能与他对视，“我变成大狐狸，一下子就把它吓趴了，趴在地上打摆子呢！”
“扶摇真是厉害啊。”林觉说道，“这段时间光是靠吓，就吓倒了不少妖精鬼怪吧？”
“不少！”
“嗯……”
看来数条尾巴的狐狸在妖精鬼怪中是有一些江湖地位的。
不过这也正常，莫说妖界，就算是在人间，九尾狐的传闻也是至今尚存，若在上古时候，那也曾是人们广泛祭拜的神灵。人死成鬼，只要还记得几分生前的事，记得听过的九尾狐的传闻，记得这乃是狐仙神仙，就算是鬼，也会感到畏惧。
“最后呢？”
“穿黑衣服的人把它装进笼子里带走了！”
“那是捕役吧？”
“捕役！”狐狸重复，又说道，“吴令史说，明天早上送喝茶喝水的钱来！”
“知道了。”林觉说道，“看来扶摇是越来越厉害了。”
“知道了！”
一人一狐都很满意。
这是公平交换，扶摇给的是银子，林觉给的是情绪价值。
然而就在这时，狐狸忽然转头，往外看去。
那方只是一面洁白院墙，可它的目光却在白墙上由右到左移动，伴随着一阵逐渐清晰的仓促脚步声，等到狐狸的目光移到圆门中时，吴令史的身影也出现在了圆门中。
“来送钱了！”
狐狸当即回头看向林觉。
“不是。”
林觉却是摇头说道。
狐狸疑惑，歪头看去。
但见吴令史气喘吁吁，神情也是慌张郑重，明显是有急事，走到院门口，用手扶着圆形门框，正抬手想叩门框，便一眼看见了一人一狐。罗公持刀的身影也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们身后。
于是他便停下了叩门的动作。
狐狸目光往上一抬，夕阳洒出金光，一根根竹一片片叶都在白墙上被拓成了影，这让它思索了起来。
“提前来送钱了！”
“不是。”
“着急送钱来了！”
“不是。”
“一个人送钱来了！”
“也不是。”
林觉一边答着，一边站起了身。
这只狐狸当真好生倔强，就因为它自己当先开口说了一句“送钱来了”，此后哪怕看出此时乃是黄昏而非早晨，看出吴令史一脸着急，又看出吴令史是独自前来，无论哪一点都能说明他并不是来送钱的，可也仍要倔强的将之与“送钱”扯上关系。
是个一根筋的犟狐。
而在前方，吴令史抬手想对他们行礼，却累得直不起腰，张口欲言，却嗓子干哑，加上大喘气，一下也说不出来。
只好将手一拱，将头一埋，便算作行了礼。
“令史请进，喝一杯茶，再慢慢说吧。”
“好……”
吴令史快步进来，见到罗公将茶壶递给他，他接过茶壶，先对罗公和林觉施礼拜谢，便仰头张嘴，举起茶壶，将茶水隔空倒入嘴里。
咕咚几口，茶水顺着脖子流下。
只觉茶水清冽淡香，又极其冰凉，正适合消暑解渴，几口下去，整个人便好多了。
“足下这身体，要锻炼啊！”
“要锻炼啊！”
林觉和狐狸一前一后的说道。
“多谢林真人，真人指点得是！”吴令史一边说着，一边双手捧着茶壶放回桌上，又对他们说：“大事不好了！下官刚刚得到消息，西北方向的锦屏县来了一只厉害的精怪，不仅劫道断路，吞吃活人，还屠杀官吏与守兵，连邮差都没能将信送过来！”
“嗯？”
林觉和罗公都神情一凝，互相对视。
这里可是秦州，大姜腹地，京城所在之处，又不是北方，怕是好多年没出现过这等事了吧？
只好劝他不着急，慢慢说来。
“上个月不是有连续几日的暴雨吗？暴雨在各地都酿成了灾害，有的道路被阻断，严重的村子被泥石冲毁，再严重的整个城被淹没，每年夏天锦屏县的水灾就很严重。
“上个月来，锦屏县就和京城断了联系，我们当时也只以为是路断了，不觉得是什么，可是直到今日也没恢复。
“昨日下官还听一些大人们说，可不要是西北那边起了叛乱。
“直到今天，就刚才，一群百姓衣衫褴褛的来到京城，不知怎的混进了城，一半在闹市宣扬，一半跪倒在衙门与皇宫前，我们这才知道，锦屏县竟是来了一只厉害妖怪。
“那妖怪猖狂凶悍无比，据说初一进城，就屠尽了城中官吏与守军，接着截断道路，封城豢人，那些百姓侥幸逃得一劫，又历千辛万苦，这才跑到京城来禀报。”
吴令史说着，长喘了一口气。
林觉听着，眉头紧皱：
“西北……”
罗公则是冷声开口说道：“你看你们把这天下管成了什么样子？百姓被妖怪封城豢养这么大的事，竟要百姓跑到京城来上报才知道！而且百姓竟还不敢直接报告官府，要去闹市中宣扬！”
吴令史无言以对，这也不是他能管的。
“总之此时京城已经炸了锅，城中百姓人心惶惶，议论不绝，衙门与上面也很着急，而锦屏县的百姓就跪在衙门口不肯走！”吴令史说，“观星宫的道长们与几位大人们都在担忧，怕是西北那边的那位妖王有要侵略人间之意。”
林觉和罗公一时没有出声，都在沉默思索。
“可知那是什么妖怪？”林觉问道。
“那些百姓哪里知道，只有人说，隐约听见狼嚎，又有人说，看见妖怪变成鸟飞去。”吴令史说道。
“聚仙府不是有一些能人在西北与那位妖王对峙吗？”罗公问道，“他们怎么不知这件事情？”
“聚仙府确有几位天师真人在西北寻求除掉那位妖王的办法，不过他们是在另一个方向，而那妖王以前从没染指过锦屏县。”吴令史说。
“看来他还会使计。”林觉说道。
“也不光是如此。我曾听说，乱世出妖魔，妖魔鬼怪都喜欢借势而起。”罗公分析道，“也可能是今年天灾，锦屏县确实死了不少人，而那妖怪便趁着这个时机入主过来，侵占人间。”
两人心中都明了。
即便是这样，妖怪敢做这种事情，也定是看准了人间王朝已到末年。
“林真人，下官也说不清楚，此时锦屏县的百姓还在衙门口与宫门前跪着，说朝廷不发兵不起来，还请过去看看吧！”吴令史着急的道。
二人目光稍一对视。
果然是只有这种办法，才能让如今这朝廷和衙门着急了。

第309章 妖怪与神灵
“这等妖鬼事情，为何只去拜衙门和皇宫，不去拜观星宫？”
林觉身后的罗公冷冷的说了一句。
“那些百姓都是从锦屏县来的，偏远之地，只知道衙门和皇宫，哪里知道京城有观星宫？”吴令史说道，“不过现场很多百姓围观，很多人都怜悯他们的遭遇，有人提醒，这会儿已经有人去求观星宫和真鉴宫了。”
“真鉴宫……”
林觉小声重复了一句。
也是，这等事情，怎能只有观星宫呢？
如今真鉴宫势头正盛，怎会没人去求真鉴宫？而且真鉴宫的道长们降妖除魔、吸聚人气之心远比观星宫更盛，怕是注定要去除妖的。
“那你们呢？”罗公又冷声问，“去请观星宫了吗？”
“自然去了。但是与观星宫接洽并不是下官的职责，因而是有另外的同僚去请。”
吴令史连连擦汗。
不知为何，面对着林真人这位几乎每天都戴着斗笠的护道之人，他感觉压力很大，脑中甚至都没有思索的时间，只得一切如实回答：
“不过，虽说从名义上讲，天下宗教寺庙都归我们礼部祠部司所管辖，然而开朝没有多少年，观星宫的地位就已经超出了我们祠部。如今不但我们祠部管不了观星宫，甚至有时观星宫还会对我们指手画脚，就连周郎中见了观星宫的观主，都要行礼问安。所以下官也不确定我们是否能请动观星宫出马，观星宫又是否能请下神灵。”
林觉与罗公听了，俱都点头。
这倒算是一个好消息。
有人去求、去请观星宫就好。
若是观星宫答应了下来，又能请来神灵相助，自然没有自己等人的事情。
为民除妖，怎么都算好事。
若是观星宫不答应，或者请不下神灵，事情闹得这么大，那些锦屏县的百姓又都求上了门，这对他们的名声威望定然是个极大的打击，对于林觉来说也是一个好事情。
因此就算无人去请，就算林觉决定前去除妖，等他见到那些百姓，也还是会叫他们去求观星宫。
一来多点助力。
二来也给观星宫找点麻烦。
何乐而不为？
“那聚仙府呢？整个聚仙府，你就来找了我家道长吗？”罗公继续问道。
虽说知道罗公是为了维护人设，可听见这句“我家道长”，林觉还是有点不适应。
只听吴令史回答道：
“自然不是。但凡聚仙府内，如今还在京城的，有名的善于除妖的高人、真人、天师，我们都去请了。只是由不同的人负责，因为下官近来常来这里拜见真人真容，所以是由下官与下官下面的两名胥吏前来拜请三位真人天师。”
正说着话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樊天师与潘公风风火火的走了进来。
果然如吴令史所说，他们二人身后各跟着一名胥吏，就是常来给林觉送奉钱时端银子的那二位。
罗公不由瞄了一眼吴令史——
这人倒是聪明！
明明这樊天师和潘公比自己等人早来京城、早来聚仙府这么多年，他们在京城的名声也要胜过林觉，可是他们来了这间宅院，他却打发手下两个胥吏去请樊天师和潘公，自己来这里请林觉。
与此同时，吴令史也是睁圆了眼睛，心中暗自道了一声果然。
这么紧急的事，周郎中又催得紧，礼部祠部司在京的官员总共才多少人？那么多高人，短时间内哪里请得过来？
自己三个人来这里请他们，已经是对这位林真人、樊天师和潘公的重视了，万万不可能自己三人挨着挨着去请他们，那样太费时间。
可是自己去请谁，胥吏又去请谁？
是名声最大的樊天师，还是曾为神灵的潘公，亦或是这位去年才来京城的林真人？
纠结许久，吴令史遵从了潜意识，来见了林觉，而让手下两名胥吏去请樊天师和潘公。
这既是他的判断，也是他的验证。
果不其然——
樊天师和潘公得到消息，居然第一时间是来林真人的院子，不管是来商议，还是来求主心骨，主次都已定了。
虽然他猜对了，但这同样令他惊讶不已。
思索之间，樊天师和潘公以及两名胥吏已经走进了院子中。
吴令史连忙低下眼睑，看着地面，以不被这两位天师高人看见自己的神情。
“两位道友也听说了？”林觉的声音率先响起。
“听说了。”
“刚听说。”
“二位对此可有什么了解？”林觉问道。
“樊天师便是从北方来，西北那位豹王也比以前的鼍龙王张狂多了。听说以前北方还有位大妖，是那豹王麾下大将，便是被樊天师所斩，樊天师应该对此十分了解。”潘公说道。
“据贫道所知，此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樊天师说道，“贫道知道的恐怕不见得有潘公知道的多。”
“……”
二人说着，都互相对视，然后又看向林觉。
“此时那些锦屏县来的百姓还跪在衙门和宫门口，若是没人去宽他们的心，他们怕是不会走。”潘公问道，“我们要不要先过去看看？”
樊天师闻言，顿时迟疑了。
因为他知晓自己的本事，若是做不到还去看，还去给人希望，实在是一件令人不忍心的事。
林觉眼中则露出思索。
西北那位豹王他是早有听说过的，若是自己长期身在京城，在聚仙府中安身，要从朝廷中寻找金丹材料，便免不了和这豹王斗一斗。
不过话说回来，乱世已至，就算没有这些，身为修道之人，恐怕也免不了和这位妖王碰上。
若是真有妖怪害人，猖狂至极，身为道人，哪能坐视不管的？
像是聚仙府中别的几位高人天师，包括那位林觉怀疑和樊天师差不多的南天师，都早已经去了西北，与那豹王对峙。林觉好歹名门正派，怎能连这些位都不如？更别说他与这些妖怪斗法还能获得别的好处。
只是此时还没准备好。
而所谓樊天师斩了豹王大将一事，就算不是完全虚构，也定是某种阴差阳错的误会或者有心编织的谎言，不值得相信。
“吴令史放心，妖怪害人，我们又不是观星宫，自不会袖手旁观。”林觉从思索中脱离出来，先讽刺了一句观星宫，随即又说道，“不过古话有之，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如今我们对那妖怪底细丝毫不知，也不知其中门道，不能马上答应下来。但去衙门看看还是可以的。”
“真人说得在理！在理！那就好！”吴令史连声说着，又问，“真人何时出发？”
“请带路！”
“好！”
吴令史立马转身，带着两个小吏，往前带路。
走出一段，发现身后没有动静，停步回头一看，见那几位并没有跟上，而是站在原地看着自己。
吴令史愣了一下，瞬间明白，他们是有话要商谈，大概有些内容不便被自己听到。
于是他毫不停留，闷头往前走。
走出一段，三人一狐才跟上来。
落在后面的是樊天师，他其实没有那么有底气，可见林觉、潘公和罗公都往前了，他咬咬牙，还是跟了上去。
……
已经是黄昏了，京城街巷之中，三名官吏在前面走着，四人跟在身后，与他们保持了一段距离，在四人身边，还有一只极其漂亮的白狐。
四人一边行走，一边小声相谈。
“樊道友可知道些什么？”
“确实知道一些。”樊天师说道，“听那位胥吏说，锦屏县的百姓听到了狼嚎，又有人看见那妖怪变鸟飞去，还有人看见石雕铜像复活，那贫道就知道了——西北豹王麾下原有四名大将，分别镇守四地，后来、后来死了一名，如今还剩三名，其中一位便有这般本领。”
“所以真是豹王所为？”
“所以只是豹王麾下的大将？”
林觉和潘公一前一后的问了出来。
“应是如此。”樊天师说，“如今聚仙府几位高人都去了西北对付豹王，再加上南方玉鉴大帝在京城建了庙宇，我听说啊，最近几年西北那几位聚仙府的高人一直有得南方三圣之首、意离神君的帮助，由此可见，那位豹王不太可能抽得开身。而他这么做，很可能就是因为那几位高人在意离神君的帮助下，已经给他造成了很大麻烦。”
“樊道友见解很高啊。”
“不敢不敢，只是贫道毕竟是从北方来的，对西北之事也多几分了解。”
“那锦屏县呢？”
“锦屏县我也知道。若算秦州的西北，它在西北的最西边，几年前也不怎么太平，也闹妖怪，当时的县官也被妖怪所害。”樊天师说道，多停顿了一下，这才说道，“不过那时，南方齐云山的道友们已经将真鉴宫建到了京城外，新上任的锦屏县知县就是徽州人，他上任前，先去真鉴宫拜了意离神君，因此在他上任当天，听说雷火天降，烧死了锦屏县的妖怪，自此锦屏县几年都很太平。”
林觉听到这里，忽然一愣：“意思是说，如今的锦屏县是意离神君在秦州的香火地？”
“算是吧，反正从那以后，锦屏县的百姓便大多供奉玉鉴大帝和意离神君。”
樊天师并不多说。
林觉也点头思索。
如此一来，此事怕真不简单，而真鉴宫的道长们应是必定会去那边走一趟了。
而边上曾为神灵的潘公听见这话，则是不知不觉睁大了眼睛。
他算是知道刚才为什么樊天师会说“此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贫道知道的恐怕不见得有潘公知道的多”这种话了。
此事莫非与神灵有关？
果然不愧是樊天师，不愧是曾经请下神灵斩了豹王麾下第一大将、又敢去魏水河边铲除鼍龙王的樊天师，明显他也知道这里面的门道的。
亏我以前还怀疑他……
潘公心中如是想着。
就在这时，林觉的目光已朝他看了过来：“潘公觉得，观星宫可会答应请神？可能请下神灵相助？”
“回恩人，我算不到。”
潘公沉默了下，还是说道：“不过我知道的是，如今的天翁神系比想象的更乱。”
“怎么个乱法？”
林觉对此很感兴趣。
直觉告诉他，这等事情，不仅对当下的自己很重要，对未来的自己也很重要。
“可否说说？”
“如今我已不是神灵，而且在恩人面前，自然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既然恩人想听，我便说说我浅薄的见解。”
旁边的樊天师也竖起了耳朵。
这等事情，哪是寻常人能知道的？又哪是寻常人敢随便说的？
而这位曾经可是实打实的神灵。
“我知道的绝不是全部原因，但也是部分原因，大概便是三者。
“首先便是，神灵也曾是人，而且比仙少了些超脱与修行，因此人性更重。盛世文官乱世武官的事情，在九天之上也存在。
“而神灵还有一点与仙不同。
“仙人的本领是自己修行得来的，神灵的法躯则大多是香火愿力塑造，仙人法力没了，打坐就可恢复，大多神灵的法力却要从香火中取。
“真人和樊天师定然知道，在如今的北方还有南方，百姓主供的神灵多是几位真君，便是这个原因。”
什么原因？
将香火集中给武官？
南北帝君想做天翁？
樊天师脑中迅速闪过几个念头。
此时听见潘公的话，他的神情就如方才潘公听见他的话后一样震惊。
这等事情，果真不是别处能听见的。
怕是被路人听见了，也会惊掉路人的下巴。
然而潘公的声音还在继续响起：
“可在这繁华如梦的京城，三位见到多少宫观庙宇主供四位护道真君的？香火最盛的往往都是文、财、寿、乐与一些名声很大的仙神吧？
“这岂不和人间一样？太平时候，文官掌权，文官吃得够饱了，可太平将尽，起了战乱，该到用武官的时候了，可这时候，朝中还能有几位能征善战的将军呢？就算是有，又有多少愿意尽心竭力的为你效力？”
樊天师表情平静，心中惊涛骇浪。
林觉听着也是不住点头。
这也与他想的差不多。
不过潘公毕竟曾是神灵，这类话从他的口中说出来，自然要比原先自己的猜想更靠谱、更权威一些，也算是对自己猜想的一种印证。

第310章 不让观星宫如愿
“而这只是其一。”
潘公摇了摇头，神情复杂。
“请继续讲。”
“其二便是香火了。”
“香火？”
“正是香火！此乃香火神道的根本！若是纯粹的香火神灵，神躯法相、神通本领都从香火愿力中来，然而香火有限，神力便也有限，世间百姓对神灵的信仰有限，神灵寿元便也有限，香火有尽，神力便也有尽。”
潘公停顿了一下：
“若是正值鼎盛时期的神灵，天下形势也利于他，便可随意挥洒神力，降下神通。皆因香火源源不断，神力便也用之不竭。用了多少，天下百姓的一片虔诚感谢自会为他补足，甚至于香火越来越盛，神位越来越高，神力便也越来越强，如此循环。
“纵观史上，不少神灵都是如此登顶。
“这是香火与灵气、神力与法力、神灵与仙人不同的地方。
“不过神灵也有别的好处就是了。
“可若神灵过了巅峰，亦或者天下形势变得不好，可能补足的香火便无法超过消耗的神力，或者齐平，甚至更少。
“形势好一点的神灵，或者厉害一些的神灵，便需要开源节流，才能维持神躯法相，维持神力不减。
“面临形势更差的神灵，或者对自己信心不高的神灵，亦或者懒惰的神灵，便做不到开源，只能节流，要么以待时机，要么便苟延残喘。
“我当年便是如此……”
潘公不住摇头，面露惭愧。
林觉则是露出了恍然之色。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这便解释了神灵的限制与衰落，比如那些曾经辉煌一时，随着时间却逐渐隐于幕后的神灵。
如此听来，最厉害的神灵只需尽职尽责，无需节省神力，信徒自是他无边无际的神力源泉。次一些的，便既要想办法吸取更多香火，又需要节省神力或者积蓄香火，而最次最无能的神灵，则只能或只顾节流，无力或无心开源。
像是护圣真君这般不作为的，便是吝啬香火神力，亦或本就无能。像是南方意离神君这样的，本身就擅长经营香火，但也行事谨慎，平常并不轻易出手，可一出手，便都直击要点，便是开源节流。
唯有北方的那位浮池神君……
虽然只见了一面，可林觉仍然记得他蔑视护圣真君的风采，想来便是自身本领过硬，自信无比，北方妖魔众多，又正适合他们经营，因此可以随意使用神力，频繁下界除妖。
因此很多不被宫观主供的神灵会找一位庙祝，不光是替自己打理庙宇，也是替自己传播信仰吸聚香火。还有些神灵会费尽心思，去寻找一些格外厉害的信徒，而他们也会对这些信徒格外偏爱，便是因为在这些庙祝或信徒的帮助下，他们可以花费最小的神力，却收获最多的香火。
甚至有时，一位神灵本已没落，就是因为有一位厉害的信徒，便可重回鼎盛。
也因此有些无能的神灵只想着吸聚香火，而不愿出力，便是知晓自己将会入不敷出，又或是目光短浅，只想着自身的延续，而忘了神灵的职责。
因此神灵都争香火，因此香火也会用上经营二字。
也因此到了这般危急时候，很多神灵都想积攒香火，保存实力，好应对更多的风险，亦或是度过这场天地大变。
林觉一下想到了那位青帝，更体会到了他的无奈，一下又想到了四师兄与石门山的那位山神，想来四师兄便可能会是他最大的助益。
“还有呢？”
“还有……”
这次潘公沉默了下：
“便是如今朝廷腐朽，而天地同势，皆是南北双方觊觎中原。天翁也显颓势，他座下的这些神官真君，也许已经在思考如何保存自己了。
“若要他们消耗神力来除妖，自然不如南北双方的真君积极。
“而且他们为了增强自身实力，竟然干得出放养鼍龙王这等事情，若说他们此时会为百姓尽心，我是不信的。”
旁边樊天师听着，又是大惊。
这两句话，无论是天翁颓势已显，还是神仙放养妖王，都是平常谁听了也会惊碎认知，或是被神灵听见他们讨论便可能引来天打雷劈的事情。
就连身后的罗公也为之心惊。
果然还是要跟随道人在一起，才能听得到这类本不属于凡人的话语。
三人话已说完，便都闭上了嘴。
一边沉默迈步，跟上吴令史三人，一边心中都有思索。
听樊天师说，那地方已是真鉴宫与意离神君的香火地，知县更是徽州人，应是意离神君与玉鉴大帝的忠诚信徒，为何那妖怪这么巧，刚好就去祸害了这个地方，又第一时间吞吃官吏？
真鉴宫这会儿应该着急了。
如此一谈，心中顿时有底了许多。
“北方豹王，北豹泉，不知是否有关联……
“战乱，龙伯……
“二斤功德还差约莫一半……
“金牌与藏真阁……”
林觉喃喃念着，脚步不停。
唯有狐狸脚步轻快，滴溜溜的，时而蹦蹦跳跳，只跟着林觉，目光心思都在旁边的店铺与行人身上，别无忧虑。
而在这时，四人一狐已到衙门口。
前方的吴令史三人停下了脚步。
四人也跟着停下了脚步。
狐狸往前轻巧一跳，跳出一丈远，正微微屈腿，准备再蹦一下，回头一看，又转身跑了回来，跟着四人一同望向前方。
果真如吴令史所说，衙门口跪了一片衣衫褴褛的百姓，不肯起来。
四周也站满了围观的百姓。
舆论已起。
可这时的衙门口却不止他们。
林觉目光直往远处看，穿过围观的百姓与锦屏县的难民，看见了与他们一样站着的青玄道长、江道长与马师弟。
真鉴宫比他们的住处离得远些，竟然比他们先到。
不过也没什么好惭愧的，他们对于锦屏县和西北妖怪的形势自然比林觉更为清楚。
在林觉看见他们的同时，他们也看见了林觉。
双方互相对视一眼，又都转头，往衙门口锦屏县难民那边看去。
林觉看见了两个聚仙府的奇人高人，其中一个便是会血御的那位陶道长，看来如今京城的聚仙府中，拿了钱便愿意办事的人还是有。
礼部祠部司的周郎中也在那里。
可在最中间，却已经有了几名中年道人与老道人，正在安抚锦屏县百姓。
林觉认得出其中一人。
正是观星宫的灵秀子。
“诸位乡亲父老，莫要跪在这里了，地上凉啊。”礼部的周郎中喊道，又指着身边的道人说，“此乃京城观星宫的道长们，本官方才亲自去禀报了观星宫的观主，他已上报神灵，神灵也已降下法旨，决意退妖，你们就放心吧。”
“哪、哪个神仙？”
“自然是天兵天将了。”
“当真？”
“自然当真！”周郎中说道，“本官可用头上这顶乌纱帽做担保！”
“是也，是也。”观星宫的道人说，“方才周郎中亲至观星宫，听他所言之后，本观观主已经写了青词绿章，上报天翁，天翁降下法旨，拟拨划天兵天将三千，前去锦屏县除妖。”
林觉听见这话，不禁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三人。
潘公表情明显有些意外。
就在刚刚他还说呢，天翁及手下真君不太可能去锦屏县除妖。可此时观星宫分明就很积极。
倒是樊天师眉头一皱，若有所思，而罗公斗笠下看不清表情，不过他一动不动，一声未吭，以林觉对他的了解，怕是也已经明了了。
林觉此前便已猜测，这妖怪可能与天翁有关。
如此一看，便更像了。
若真如此，便是一番好算计——
趁着秦州西北地区，聚仙府中有心有力的奇人高人在意离神君的相助下，与豹王对峙之时，在另一边派出豹王麾下大将，侵占并摧毁意离神君好不容易在秦州建立起来的香火地。如今事情闹大，又借势出来除妖，将妖“除去”，还能再为观星宫与天翁神系赚一道名声与香火。
捡两道便宜，难怪如此积极。
“……”
林觉又微微偏过了头。
目光穿过众多人群，正与一双眼睛对视上了。眼睛的主人脸色雪白，如同化了盛妆，在这昏昏沉沉的傍晚，站在人群中也如此显眼。
简直如同昏暗之中的一点白光。
江道长收回目光，也低下头，绕着人群往这边走。
林觉亦是迈开了脚步。
同样绕着人群，往他们那边走。
双方在中间碰面。
江道长面容雪白，神情清淡，说话也很直接，开口就是：“我与青玄道兄欲去锦屏县除妖。”
“……”林觉稍作思索，也开口道，“在下挂靠聚仙府，住着聚仙府的院子，拿着聚仙府的供奉，自然也愿去除妖。”
“不是退妖，是取妖怪性命首级。”江道长补充道。
“甚好。”
“连夜出发。”
“愿与道友同行。”
双方目光稍一对视。
仅是一瞬，就看出了对方想法，便也知晓，双方皆对观星宫的计谋心知肚明了。
而双方也都有同一个意思——
绝不让观星宫如愿。
而在此时，锦屏县百姓已经面面相觑，有些动摇。
唯有一个老者仍有疑心：
“朝廷不出兵？”
“哎呀我的老丈哟！朝廷大军自然是要驻防京城，而且那等妖怪之事，大军虽然有用，可哪里比得上天上的天兵天将哟！这观星宫可是整个天下最大的宫观，与天翁最近，你难道还不信他们的话？”周郎中苦口婆心，劝解着道。
老者沉默不言。
别的百姓也都看向他。
就在这时，周郎中身边的一名员外郎目光一转，立马看见了已经走到对面的真鉴宫道人与林觉几人。
那名员外郎眼睛一亮，刚一抬手，想要招手，心思一转，又将手放了下来，快步跑来。
“见过樊天师，见过潘公，见过林真人，也见过青玄道长与江道长。”员外郎明显比在观星宫道人身边的时候喜悦许多，“跪在那边的百姓就是从锦屏县逃出来的百姓们，我家周郎中正欲请几位去除妖呢。”
“周郎中不是已经请动了观星宫，观星宫又请下了神灵了吗？”林觉开口问道，“为何还来请我们？”
“这……”
员外郎露出为难之色，许久才说了句：“观星宫虽然厉害，但天翁声势太大，往往天兵天将一去，妖怪看见就闻风而逃了，因此观星宫每每请下天兵天将除妖，总难断得了根。”
“看来是我们不如观星宫厉害了！”
“没有没有！万万没有！”
员外郎顿时紧张起来。
而旁边江道长仍旧没有表情，开口说了一句：“我们应下了，连夜出发，不除妖不回京。”
如此干脆？员外郎顿时愣了一下。
一时看着这位脸上不见表情、话语却干脆利落斩钉截铁的女道长，心中觉得，似乎真道就该如此，可在京城，他以前却从未听过这样的话。
员外郎目光一转，又看林觉。
林觉只是微微一笑：
“我们也去。”
短短两句，员外郎的心顿时就定了下来。

第311章 若有隔夜的仇，定是还没找到机会
“哎呀！樊天师、林真人和潘公也来了！还有真鉴宫的青玄道长、江道长！来得太好了！”
周郎中也看见了他们，立马露出惊容与笑容，随即连忙将他们请来。
不难听出，礼部祠部司与聚仙府的关系不仅比他们与观星宫的关系更紧密，也比他们与真鉴宫的关系更紧密。
说来有趣，因为聚仙府初建时，乃是由侑朝宰相亲自管辖，后来有被国师管过，被皇帝亲自管过，本朝按理来说，也是直属于皇帝管辖，只不过是由礼部祠部司代管而已。反倒是对这些宫观寺庙而言，礼部的祠部司本应是他们的顶头上司。
可是在这里，却是聚仙府的奇人高人们与他更亲近了。
倒也不难理解——
毕竟观星宫与真鉴宫都不同寻常，而且自成体系，自给自足，完全可以不理会祠部司。反倒是聚仙府中的奇人高人常与他们打交道，每个月要从他们的手上领奉钱，要由他们请这些奇人高人除妖，又是由他们发放酬劳，美名其曰茶水费。有时遇到懒惰的奇人高人，聚仙府还会定期安排一些婆子去给他们打扫住处，有时遇到地位高的奇人高人，聚仙府的官吏还会为他们做些杂事。
如此一来，祠部司自然与聚仙府中的奇人高人们更亲密。
不过林觉也隐约看出，自己面前这位周郎中，似乎也对观星宫有些不满。
否则他不至于在请动观星宫、得观星宫应允的情况下，还派人来请自己，他手下的员外郎也不至于委婉的说出那番话了。
“哎呀！乡亲父老们啊！刚才观星宫的道长们应允你们，你们还不放心，这下好了，我们聚仙府的樊天师亲至这里！还有林真人与潘公！
“樊天师的大名你们定然听说过，但你们可能都不知道，林真人乃是与樊天师齐名的高人，就和樊天师住在一起，本领也不亚于樊天师！潘公更是魏水河神转世，魏水河离你们锦屏县也不远，你们也该知道吧？
“而这三位道长更是从真鉴宫来！真鉴宫便供奉玉鉴大帝与意离神君，这二位神仙的尊讳，你们也应当也听说过吧？”
周郎中对众多锦屏县百姓大喊着说：
“这下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众多百姓纷纷抬头，看向樊天师。
他们是从秦州西北来的，西北也算是北方，怎会没有听过樊天师的大名？
随即随着周郎中的介绍，他们又逐一看向走在樊天师身边的年轻道人、如同渔翁钓叟一样的中年人，甚至看向罗公和白狐，接着又在周郎中的介绍下看向了江道长与青玄道长。
很少有人注意到，观星宫几位道长之中，有人平生少有遇到这般不顺心之事，面色已经有些不好看了。
也有人露出意外之色。
不知是没有想到祠部司请来了他们，还会再去请聚仙府和真鉴宫，还是没有想到林觉被克扣过金牌，竟然还会来这里，又或是没有想到向来对他们恭敬的周郎中，此时竟当着他们和众多百姓的面，如此吹捧这几名道人。
而林觉几人竟真穿过人群，走了上来。
江道长面色清淡，不言不语，甚至都不与这几位道人对视。
倒是青玄道长行了个道礼，保持着应有礼节，但是也没有出声问好。
唯有林觉看清了观星宫几位道长脸上的表情，笑容满面，走过去与他们行礼：
“道友慈悲。”
观星宫几人只得硬着头皮回礼：
“道友慈悲。”
却不曾想，双方刚行完礼，身后的百姓们本就跪着，那名老者冲着他们一磕头，其余百姓顿时响应。众人要么一声不吭，要么痛哭流涕，只跟着老者对着他们一个劲的磕头。
没有别的言语。
小地方来的百姓，不知多少礼节，也不知怎么说话，只知如此表达心中的渴望与祈求。
林觉神情当即就严肃了。
不光如此，在场多数人皆如此。
甚至包括那名周郎中。
倒是观星宫有几位道人有些躲闪。
江道长朝他们投去了目光，那目光毫不掩饰，顿时使那几名道人的神情更躲闪了。
狐狸则不知这是何意，一脸懵的左右转头，来回的看。
还有一个心不静的，便是樊天师了。
樊天师心知肚明，这些百姓的跪拜，可能真鉴宫的道长们能受，可能林道友也能受，因为他们受了之后，真会去除妖，甚至潘公都能受，因为他多多少少也能出一把力。
唯有他，心中不坦然。
受之有愧。
只是都已到了这里，还与林道友、潘公一同，他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避开，只得硬着头皮承下。
终究是周郎中反应最快，连忙喊道：
“诸位乡亲这是做什么？地上凉，地砖硬啊，诸位真人和道长既已答应除妖，又何必再这样，快快请起，快快请起吧！”
“樊天师、真人和道长们答应除妖了？”那名老者被周郎中搀起后，颤巍巍的说道，当先将目光投向樊天师。
林觉便也扭头，看了一眼樊天师。
樊天师正好也看向他。
二人目光对视了下。
樊天师如何不知道他的意思？
确实，自己没有除妖的本领，不过也有别的本领、别的用处，而此时此刻，便正是自己发挥的时候。
稍作犹豫，他还是站了出来，自然，面上仍是风轻云淡，一派仙风道骨：
“诸位乡亲父老还请放心，这等害人的妖怪，贫道定不姑息，一定召下神灵，将之除去！”
心中不禁想起上回，潘公做局，也是用差不多的场景，差不多的情绪，使得他一时脑热，便决定去找鼍龙王。
那回可真是惊险。
没等回来，没等到达，还在半路，他就已经后悔不已，暗自发誓，此后再也不犯类似的错。
怎么今日……
樊天师无奈。
好在今日毕竟不同。
今日有林道友做自己的底气，又有那位开口就是“不除妖不回京”的江道长，应是不同的。
旁边脸颊有些灼热，似是在提醒他观星宫的道人们正死死盯着他，可他犹疑了下，稍作停顿，竟又说出一句：
“不除妖怪，贫道不回京城！”
夏天的夜晚来得拖延，四周仍有亮光，可在这时，无论是跪倒在地的锦屏县百姓，还是四周围观的京城百姓，尽皆一愣。
随即便是一片哗然。
锦屏县百姓眼中顿时露出希望之光。
而这句话，也相当于樊天师为了站在林觉这一边，为了安抚百姓，为了恶心观星宫，赌上了自己在京城经营许久的名声。
唯有观星宫面色越发不好看——
在这京城，樊天师只身一人，声望竟似不弱于整个观星宫，而此时他开口说出这般话语，气度非凡，又被这么多百姓所亲耳听见……哪怕最后真是天翁麾下神灵退了妖怪，在这京城，怕也会被这樊天师分去一些功劳，而在那锦屏县，百姓怕也不会全部感激天翁。
多多少少都要被他分走些功劳。
“真鉴宫亦如此！”
青玄道长在江道长的眼神示意下，也站了出来，神情温和而坚定，同样说道。
“林某也如此。”
林觉余光瞄着观星宫，面露微笑，同样这么说着。
“太好了！有樊天师、林真人开口，还有真鉴宫的道长们，哦，还有观星宫的几位高人！何愁妖怪不除啊？”周郎中大喜，“诸位乡亲，便请都起身吧，去把宫门口的那些乡亲也叫起来，告知他们这个好消息。今晚我们礼部为你们置了旅馆，先吃点东西，睡一夜再说。”
“请起吧。”
樊天师也跟着去扶。
那名老者见状，这才顺从的起身，却已经站不稳了，须得周郎中与樊天师一同扶着他。
其余百姓也纷纷起身。
有的当即摔倒在地，有的偏偏倒倒，好不容易才站稳。
那名老者带着苍老的哭腔，抓着樊天师的手，一边与樊天师说起他曾听说过的、樊天师在西北的神仙事迹，一边祈求樊天师万万要帮忙。
樊天师则是连声应下。
观星宫的道人们早已面无表情。
看来分功劳的还不止樊天师。
然而这时林觉却已走到了他们面前，微笑有礼的问道：“灵秀子前辈，不知天翁准备何时派出天兵天将下界除妖呢？”
“这等事情，贫道亦不知。”灵秀子转身与他回礼，“应是选一良辰吉时。”
“我们何不携手除妖？”
“若有机会，定应如此。”
“那就太好了！”
“是啊。”灵秀子也客客气气，又说，“贫道听说，上回林道友接了礼部的请托，除了京城一大祸害，最后却没能得金牌。贫道还以为，道友会因此有几分恼怒，今日不会来呢。看来道友果真是心怀百姓啊。”
“没有办法。”林觉也无奈摇头，“人皆有心。在下住在聚仙府，那么大的院子，分文不出，每月还有奉钱，过节礼部还送一些东西来，可谓吃穿用度都是民脂民膏，生活全靠京城百姓供养，遇到这等事情，若坐视不管，岂不猪狗不如？”
“嗯……”
“前辈觉得呢？”
“所言甚是。”
“前辈是讲理之人。”
二人都很客气，互相行礼。
而在这时，礼部的周郎中与樊天师已经安抚好了这些百姓，使他们相信妖怪必除，因此已经跟着二人与礼部别的官吏离去了。
天昏昏间，一大群百姓身影，尽皆衣衫褴褛，不知是因跪得久了，还是一路过来没有好好吃东西，都是脚步虚浮，行走间偏偏倒倒，常常有人平地摔倒，或者互相搀扶，才能赶路。
“天黑了！散了吧！”
吴令史对着四周百姓喊了一声。
众多百姓便也开始散去。
唯有林觉几人站在原地，依然看着远处那一行人走远。
此时心中忽有几分感念。
林觉已经看出周郎中对观星宫的傲慢有所不满，想来今日他之所以如此，怕也有借机压制观星宫的意思。而今日的吴令史虽然勤快，可自来到京城的第一天起，林觉就知道他的大致为人，他关心的，恐怕是自己若办不好事，上峰会责罚他。
观星宫更是只关心神灵香火。
真鉴宫定然要好很多，不过难免也会关心意离神君的香火，玉鉴大帝的大计，还有与观星宫的争斗。
就连自己，也不见得会完全无缘无故的去替他们除妖啊。
又有谁能纯粹关心他们的生死呢？
怕是唯有罗公这等侠士了。
罗公是听说了这类事情，就算自己不去，他单刀匹马也会前去的那种。
那今日便抛弃别的杂念，追随罗公。

第312章 神仙赶路
“林道友……”
青玄道长三人都看向林觉。
林觉也丝毫不磨蹭，与身边樊天师、潘公都对视一眼后，便开口道：“请容在下先回去收拾点东西。”
“城外真鉴宫见！”
“好！”
双方并不多言，互相迈步，各行一方，便消失在了京城的夜晚。
林觉很快回到院子。
基本上他的所有东西不是揣在身上，就是放在瘦高道人赠予的布袋之中，此时他只站在房中书架前，看着上面十三个雕刻好的木雕，还有几个装着丹药的小瓶子，将布袋一扯开：
“请来。”
十三个木雕、丹药瓶子便顿时全都飞起，排着队飞进布袋中。
再反手一指桌上。
守夜灯也飞来。
狐狸迈着小碎步，跟着他转。
见他又拿上了自己用的碗，还有一些早就准备好的、出门远行要用的东西，快速的将之扫进布袋中。
林觉心中想法坚定——
不仅要如江道长所说，赶在天翁神系退去妖怪之前将那妖怪杀掉，还要取它头颅，给锦屏县百姓与观星宫看看。
此妖定与天翁神系有关。
便也是与观星宫有关。
当然，这种事情，就算没有上回观星宫设计令他去枫山找花前辈麻烦那么隐晦，也定是难以找到证据的，至少现在还没有。
既是猜测，便不见得完全正确。
不过本身大概也要去除妖的。
若是豹王亲至还该多些考量，一个妖王麾下大将，难不成还能胜过魏水河中的鼍龙王？
以林觉如今的道行，就算是鼍龙王，又如何不能设法再斗一斗？
何况就算他不去，罗公也定会去。
罗公为自己护道已久，自己又怎可能坐视他独自去除妖？
于是不作他想，快速收好东西，走出房门。
院中罗公也已牵好了马，准备好了刀枪与行囊，除他以外，樊天师与潘公也都在院中。
而院外还在传来脚步声。
矮瘦的万新荣提着灯笼走了进来，他的身上竟也背了一个行囊，行囊中套着一把大刀。
在他身后，则是会血御的陶道长，还有那名会貙术的貙人。
“总算赶上林真人了！”万新荣见到几人，立马松了口气，“万某在聚仙府中听说这类事情，就知道礼部定然会去找真人，也知道真人定然会前去除妖，只是万某去了宫门口，没有见到真人，后来听礼部的员外郎说真人去了衙门口，并且已经应允除妖之事，便斗胆上门来了！”
“万道友也要去吗？”
“真人要去，万某自然也要跟随！哪怕杀几只小妖，打一点杂，只要真人不嫌弃，万某都愿追随！”
“万道友的三门法术学得如何？”
“都已堪堪学会，只不过五行灵法与之契合，所以用来还算熟练！”
“那就好！”
林觉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下来，目光又瞄向旁边的陶道长与那名貙人。
“见过林真人。锦屏县乃贫道家乡，陶某虽然本事不高，但家乡遭变，不得不去。”陶道长与他拱手，“也愿追随真人。”
“雷某没有别的原因，就是仰慕樊天师的风采，也仰慕林真人的风采，愿意追随樊天师与林真人前去除妖，既涨涨见识，也博些富贵。”那名姓雷的貙人也拱手说道。
“那便同力除妖！”
“同力除妖！”
旁边的潘公也抬手行礼，开口说道：
“魏水河由西向东，虽不流经锦屏县，却也从锦屏县门口过。如今已是夜晚，天黑陆路难行，我已向礼部要来了一艘船，请几位走水路。到了码头坐上那艘船就是，无需管别的，天亮之前，定到锦屏县外。”
“好！”
唯有樊天师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不知道的，还以为樊天师就是如此，高深莫测，一切尽在掌握中。可只有林觉和罗公才知道，此时他的心中应是呆愣茫然。
“我们虽然外出除妖，却也需要有人坐镇京城。一来若是我们遇上麻烦，会请白鹭乃至妖鬼递信回来，得有人收到信，然后去枫山找我家师妹或我那位前辈求援。二来京城之中小人不少，朝堂也好，别处也罢，若是出些什么乱子，也需有个厉害的人从中斡旋。樊道友地位最高，京城妖精鬼怪都敬重樊道友，而请神之事，不便轻易为之，便正适合留在京城，或是京城周边。”
林觉说着，顿了一下：
“正好樊道友还可以不急着出城，也好让我们赶在观星宫的前头。”
“……”
樊天师立马朝林觉投去了感激的目光：“那贫道便在城外山上设坛点香，静待诸位凯旋。”
“告辞。”
“保重。”
罗公为林觉递上一匹马。
林觉接过缰绳，便往外走。
身后是自家狐狸，以及戴着斗笠、腰佩长刀，也牵着一匹高头大马的罗公，一身的江湖气。
再之后还有潘公、万新荣、陶道友与那名貙人。
居然颇有几分浩浩荡荡的意思。
出了宅院，一路出城。
京城城门本已关闭，不过他们也是听说过今晚城中之事的，林觉一到，加上开城门的文书凭证，城门很快就开了。
外面夜色果真浓重。
夜色之中，常有微弱灯火，是城外的楼店与村落，唯有一盏明光，挂在二里之外。
那是真鉴宫的方向。
罗僧除了自己那匹宝驹，还带了两匹马，正好给潘公与万新荣骑乘，陶道友自己带了一匹马，貙人则直接往下一趴，变成一头猛虎。
林觉则是召出纸驴。
一行人快速行去。
身后守城的官兵见了，都神情呆滞。
很快到达灯光前，果然见到真鉴宫的门上挂了一个大灯笼，似是待客。而当山门一开，里头灯火照出青烟浓重，几名道人静立相送，青玄道长和江道长、马师弟已经备好行囊马匹等着了。
林觉告知他们，要走水路。
于是行至码头，人马俱上龙船，潘公没说什么，只是对着他们拱了拱手，便跳入水中。
噗通一声！
就在众人都疑惑之际，龙船自己动了起来。
后退，转向，逆流而上。
众人站在船头，离了码头之后，除了狐狸仍能在夜里视物，众人眼中四周几乎都是漆黑一片，只能听到水花声与风声。
哪怕龙船之上灯火接连亮起，不过也只能照亮船板的一小片区域。
林觉与江道长、青玄道长站在一起。
“回想上次我们一同出去除妖，已经几年前了吧？”林觉吹着河上夜风。
“怎么？上回枫山之上，贫道与江师妹没有出手，难道就不算吗？”青玄道长回道。
“那自不算。”
“那便确有几年了。”青玄道长感叹，“时间过得真快，不知不觉间，贫道老了几岁，道友也变得厉害多了。如今才来京城没多久，林道友振臂一呼之间，竟然就有这么多道友愿跟随道友一同除妖。”
“他们随的是除妖，不见得是我。”
“也都一样。”青玄道长说道，“若是道友没有威信德行，就算他们去除妖，又如何会追随道友呢？”
林觉摇了摇头，并不多说。
船头的风起初还很平缓，可随着龙船越行越远，便也变急起来，并且还在变得越来越急，彰显着龙船的速度。
万新荣、陶道长和那貙人都很惊讶。
到了后面，这艘龙船在江上行进的速度，已经不逊色于骏马在岸上奔跑的速度了。
若是白天，能被岸上百姓得见，怕也会惊为神仙本领。
黑夜也差不多。
京城附近妖精鬼怪众多，夜晚正是他们的世界，岸上水下都有许多精怪。此时的天地在他们眼中犹如白昼，这么大一艘龙船，自然隔得老远就能看见有一艘船在水面上狂奔。
有妖怪禁不住小声交谈。
“那是什么？”
“聚仙府的船，我记得上次是樊天师在坐。”
“一艘船怎么跑得这么快？难道又是樊天师要出去除妖？”
“上次樊天师也没这么快啊……”
“那是哪位天师？”
岸上的妖怪窃窃私语之时，不经意的一瞄，却又见到船舷上站着一只白狐，正扭着头，一眨不眨的盯着他们。
又有三名道人站在船头交谈，衣衫发丝都被河风掀起，似乎也有一人转头，瞄了他们一眼。
妖怪受惊，当即躲入草林中。
若说岸上妖怪惊讶，水下更是如此。
皆因那道在水下随船而行、施术使船疾行的身影，看着竟颇有几分像是当初的魏水河神。
“那是河神？河神不是已经死了吗？”
“是啊……”
“而且河神何等人物，怎会帮人推船？”
“许是大仙……”
一个晃神，龙船就已驶远了，不见船影，只见水波荡漾，不住拍打岸边，水中精怪亦是抵挡不了汹涌的水流，身体随之摇晃。
偶有人宿醉河边，有人夜钓，有人屋舍就在江边，被水浪水声所拍醒，或是睁开惺忪眼睛，或是退离之后看去，或悄悄将窗户打开一点，只见得一艘龙船与船上灯光，照得如同仙船，仿佛载着神仙，在黑夜中迅速远去。

第313章 真君允诺，萤火照夜
“乱世将至，天下妖精鬼怪都多了不少。”
林觉站在船头，环视四周。
其实他也看不穿黑暗，只是能感觉到自家狐狸的意思，顺着狐狸的目光看向四周罢了。
“向来如此。”江道长的声音传出，镇定清淡，“现在还好，兵荒战乱还没有蔓延过来。妖怪之心往往也随人心而变，待得战乱一起，世间百姓也常常被逼迫转性，成了吃人的魔，到处都是厮杀、血腥与煞气，动荡之间，这些小妖也不见得能维持得住内心纯善。”
江道长说得很玄，但其实无非两点：
一是耳濡目染，二是诱惑深重。
到了人也吃人的年代，怎能保证妖怪不吃人？乱世之中，妖怪只要放下矜持，修为便可突飞猛进，风险还小，又有多少能抵住这份诱惑？
林觉问道：“北方门阀已经明面造反，越王后人与徽州知州何时举旗？”
青玄道长不敢答话，只看向江道长。
“不到时候。”
江道长的声音依然简短，似是知晓林觉心向何方，也知晓他不会对南方的大计造成影响，因此丝毫不与他隐瞒。
“此番二位道友决意如何除妖？”
“暂无别的计策，唯有持剑入城，速战速决，在它离去之前，取它头颅。”江道长开口道。
“林道友心思缜密聪明，可有别的计策？”青玄道长也开口了。
“也是唯有‘速战速决’四字。”林觉摇头说道，他对锦屏县与那妖怪都没什么了解，好在那妖怪对他们也应该没什么了解，“青玄道兄与江道友此番能请来多少神灵相助？”
“不多。”
江道长摇头。
青玄道长便适时接过话，详细说道：“不瞒林道友，帝君麾下三大真君，两位全力留守南方，秦州之事只由意离神君负责。然而这些天来南方几个州府也不太平，加之我家神君在此地还有别的压力，因而这位西北豹王之事，只由神君麾下雷火二将中的火将军负责。那些原本在西北方向对付豹王的聚仙府高人，便是在他的帮助下，这才可与豹王相抗。”
林觉听完点了点头。
玉鉴帝君占据南方，且将南方经营得很好，至少相对其他几位帝君的香火地要好很多——除了几个偏远烟瘴之地，别的几个州府都很安定，安定催生更多商贸往来，商人们享受了这份繁华，便也更加虔诚，带来更多香火。
这是一个良性循环。
而这显然是要耗费不少精力的。
此地本是天翁上帝的香火地，他们能来此地开拓香火已是不易，定不可能将所有力量都用在这边，而不顾自己的大本营。
而且听来其中也有很多凡人不知的争斗抗衡。
“那你们……”
“我们只请下各种符箓若干，借来三十天兵相护。”江道长干脆说道，“别的天兵与神力，都要用作另一边。否则一旦抽调或短时间消耗太多，那些有除妖之心的聚仙府高人们，就可能死在豹王手下。”
“原来如此。”
“还好有林道友相随。”青玄道长说，“否则我们便只有以命相搏了。”
“林道友此前回去收拾东西时，我已请示了我家真君。真君感激道友相助，明言告知，此次若能除妖，道友今后无论面临任何灾劫，我家真君都可相助道友一次。”江道长转头看向林觉，面色雪白，“道友要用之时，叫我即可。”
“我可不是为了帮你们。”
“知晓，一样。”
林觉觉得这位江道友说话与自家扶摇犯病时颇有几分相像，都很简短。
但是他也没有拒绝。
这种承诺毕竟难得，而这也算他应得的。
当初黟县鼠妖之时，这位江道长就曾来信说明，为自己在天上记了功德。后来尸虎王那次，更是为玉鉴帝君解决了自家后院埋藏得极深又极危险的一颗钉子，加上如今这回，自己算是第三回了。
三回什么实质东西也没换到。
还是浮池神君干脆。
只是如今风云将起，浮池神君与身后的紫虚大帝占据北方，北方门阀皆是他们的信徒，已经明面反抗朝廷，玉鉴大帝意离神君代表南方，南方的越王后人与徽州知州也在招兵买马，其心世人皆知，这些真君怕是早晚有一天会撞上，就如人间南北大军也必然碰面一样。
不知那又是怎样的风采。
林觉只想避免站队，不愿这些影响到自己成真得道、逍遥长生。
夜晚清净，江上风声呼啸。
身后陶道长正与罗公相谈锦屏县之事，万新荣默默磨刀，一头有五趾的猛虎正在船板上站着，眺望远处黑夜。
潘公太谦虚了——
说是天亮之前必到锦屏县外，可其实长夜刚过一半的时候，龙船就已经开始减速，并缓缓靠岸停下。
噗通一声！
一道身影从水中跳出，直接跳上船头。
借着灯光，乃是一个身着蓑衣、戴着斗笠的中年人，看着像是一名渔翁钓叟。众人立马全都看向他。
“从这里上岸，岸边有条小河，穿过锦屏县，汇入魏水河。河边有路，沿着路走，就能进入锦屏县境内。”潘公指着一个方向对林觉说，又拱手对他行礼，“恩人除妖，我本应追随左右，奈何我这一身本领全在水中，其中又有大半都在魏水河中，上岸便无用了，因此最多只能沿着这条小河跟随恩人。若有妖怪难除，诸位可设法将之引至水中，我来对付它，若有妖怪不敌，可跳入水中，我自尽全力保诸位安全无忧。”
“多谢潘公。”
“多谢潘公！”
众人纷纷对着潘公行礼。
黑夜之中，一阵清风，龙船灯火依次熄灭，勾勒出清风的轨迹。
一道白影从船头跳下，好是轻巧，落地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
狐狸抬头，左看右看。
随即身边一声怒吼。
“吼！”
一头猛虎一跃而下，落在它的旁边，口中喷出炽热腥臭的气息。
狐狸几乎本能一般转身抬爪，又快又轻的给它几巴掌，这才屈身一跳，离它远些。
身周一片马蹄脚步声。
几人大多牵着马，从龙船上下来。
可是四周乃是一片漆黑，光源唯有头顶几颗散碎星辰，与身边草丛中少许萤火罢了，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穿着浅色衣裳的人，才隐约可以通过衣裳辨别出人在哪里。
“这怎么赶路？”
“还是等天亮？”
马师弟与万道友都问了出来。
而林觉又低声念咒，双手搓了搓，将手放在嘴边一吹。
“呼……”
顿时有一片萤火虫从他捧起的双手中被吹出，比寻常萤火虫要亮很多，像是一颗颗小灯，形成无数光点。好似一条灿烂星河，流向黑夜。又仿佛在随着风而激荡，从众人身边飞过，散在道路两边。
一颗颗光点照亮了路与草丛。
万新荣与陶道长睁大了眼睛，惊讶的看过来。而那猛虎亦是扭头，用一双明黄的眼睛倒映着这满天飞散的萤火。
就连罗公也惊讶，江道长、青玄道长与马师弟同样眼露异色。
这漫天飞火流萤，即便是这时候，即便是用来照亮除妖的路，也仍然忍不住惊叹它的美丽梦幻。
“道友好神通！”
青玄道长开口道了一句。
林觉则已召出了纸驴，翻身上去。
“走吧。”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纷纷上马。
道人胯下驴儿迈步，萤火快速飞动。
此时正是仲夏，萤火并不罕见，可在山夜之中，却多出了一条由一片萤火构建的光亮，比寻常萤火更亮，照亮山中道路，照出许多身影。
萤火追随的是一名骑驴的道人，道人前后左右皆有人乘马跟随。
有狐狸在枝头跳跃，仿佛没有重量，时不时在树梢顶上停下来，或是扭头与山中精怪对视一眼，思索判断，或是伸长脖子扫视四周。
又有猛虎在山林间穿行，吓到不少野兽妖鬼。
沿河而走，脚步不停。
有时走过桥上，萤火照出马儿喘气。有时贴着河边行走，夜晚安静的水面倒映出一颗颗光点，也倒映出光点中的一道道身影。有时狐狸从旁边树梢上一跃而下，跳到道人身边，带起的风便吹得萤火流转飞回。
这番场景，简直不似真实世界。
中间萤火降低高度，飞向一块石碑，那荧黄冷绿的光被它们照在石碑上，映出“锦屏县界”四个大字。
驴儿与马匹就从旁边经过。
不知不觉，天边有了一丝鱼肚白，此时的光亮已足够照出路面的灰白了。
“多谢诸位。”
林觉说着一挥手，甩动衣袖。
空中无数萤火顿时消散成烟。
“嘤~”
狐狸跳了回来，对他们说。
“它说什么？”
罗公坐在马上，腰背笔直，显得格外高大。
“鸭子！人！”
狐狸不等林觉回答，率先开口。
万新荣与陶道友闻言，眼中都一惊。
狐狸没有那么爱说人言，这是他们第一次听见狐狸说话。
不过想着林真人的本领，真人家的狐狸会说话便也不足为奇了。其中万新荣更是亲眼见过狐狸变成原本大小、展出四条尾巴的身姿，甚至见过它站在宫观瓦顶上口吐灵火的风采，当时还曾救过他的性命，这般大妖一样的狐狸，说句话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可是听见它吐出的两个字眼，却还是不明所以。
没等开口再问，猛虎便已折返回来，立即起身，化作一名紫衣人，对他们说道：“前面有个赶鸭人，没遭妖怪毒手，是不是可以向他问问这地方的情况？”
“赶鸭人？”
“是。”
“他在哪里？”
“就在路边鸭棚里睡觉。”
“那怎么都会遇上的，便去问问。”
“好！”
一行人借着清晨天光往前走去。

第314章 劝君闭嘴
天将亮不亮，山路马蹄声。
赶鸭人在鸭棚中酣睡，忽然惊醒之时，鸭棚四周已经站了几名道人和江湖武人了。
道人大多提着长剑，矮瘦的江湖人带着大刀，高大的江湖人一身煞气，睁眼一看，四周尽是驴腿马蹄，森然如林，令人害怕。
“嘶！”
赶鸭人顿时就惊醒了。
“善信别怕，我们只是迷了路的江湖人。”青玄道长当先开口，笑眯眯的，“看见乡亲赶鸭至此，便来请问，这是哪里？”
以往这种事多是罗僧干的，只是罗公虽然擅长与人打交道，可他生得太过高大，一身江湖气和煞气又太过吓人，终究不如青玄道长亲和。
“这是、这是锦屏县境内啊，你们、诸位道长真人、江湖好汉，你们要去哪里？”
赶鸭人吓得不轻，虽然坐起身来，却也缩在鸭棚之中，畏畏缩缩的看着他们，亦是磕磕碰碰的回答。
“……”
一只褐衣小鬼突然出现，看着赶鸭人，又转头看向四周，严肃点头。
记下来了，这是锦屏县。
赶鸭人又被吓了一跳。
其余人也反应不一，有的被惊到，有的警惕了起来，不过没待他们做什么，褐衣小鬼就又消失不见了。
“不用紧张，这是林道友养的小鬼，性子颇为调皮。”青玄道长松了口气，又看向赶鸭人，“别怕别怕，我们只是来问路，并不伤人。”
“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问路人啊。”
清晨山中安静，几人说话的声音无比清晰，只有偶尔几声马儿的鼻响、后方几声鸭叫相伴。
林觉与罗公一边听着他们交谈，一边看向鸭棚及其四周。
赶鸭人是种古老的职业。
这些人往往会带着一个棚子行走四方，棚子的长宽约和一张小床相仿，上面有个圆弧的顶，像是蓬船的棚子，可以遮风挡雨。
赶鸭人白天担着棚子行走，棚子中会有锅碗瓢盆、凉席被褥，晚上放下棚子，就在棚子中睡觉。
鸭子小的时候就出发，走到哪里，各地的杂草以及鱼虾虫子就是鸭子的食物，中间赶鸭人的粮食就用鸭子或者鸭蛋来换，等到回家时，小鸭子就已经长成大鸭子了。看似没有什么成本，其实也很辛苦。
林觉看见了那群已经长大的鸭子，正聚成一团，老老实实的缩在鸭棚后面，正盯着他们看。
同时也看见了鸭棚旁边的锅碗瓢盆。
“你们、你们想问什么？”
“想问锦屏县怎么走。”青玄道长笑眯眯的。
“锦屏县？不就沿着这条路走？也、也没有其它的路了啊。”赶鸭人害怕的答道。
“听说锦屏县在闹妖怪？”
“啊？是、是，在闹妖怪！”赶鸭人立马点头，眼露惊恐，给他们形容道，“听说那妖怪可厉害，进了县城，城中的官人都被他吃了！”
“这么厉害？”
“是啊。”
“那兄台可太不厚道了！”身后的万新荣冒出一句，“锦屏县闹这么厉害的妖怪，听说我们去锦屏县，兄台竟也不提醒我们一句！”
“这……”
赶鸭人一时被他弄得不会了，也更加慌乱。
“小人方才睡醒，脑子还是浆糊，小人又胆小，一醒来就看见各位神仙高人，又怕，嘴也笨，不知道说什么，真人饶命，饶命……”
赶鸭人说着，就想给他磕头。
青玄道长自是连忙弯腰去拦。
林觉站在旁边，低头与狐狸对视，小声对它说了句：“他脑子里是你，犟狐……”
狐狸耳朵一抖，甩掉污秽。
“善信不必如此！玩笑话！玩笑话！我身边这位道友只是看善信太紧张害怕，想博君一乐，奈何起了反效果！”青玄道长笑着道，“想问问如今锦屏县形势如何了，那妖怪可还在城中？吃了多少人？有多少手下？”
“小的哪里知道这些……”
赶鸭人从坐在鸭棚中，变成了趴在鸭棚中，恭敬害怕的答道。
“那善信是怎么知道城中闹妖怪的？”
“小人前几天赶鸭子赶到这里，在路边上遇到一群人，他们告诉小人的，还劝小人快点离开这里。”
“那善信怎么还没离开？”
“那也就是几天前的事，小人带着这么多鸭子，哪里走得了那么快？要是丢了这些鸭子，回去也要饿死，和被妖怪吃了又有什么区别？”
“有理啊。”青玄道长说道，“那这一路，善信就没有遇到妖怪？”
“小人是赶鸭子的，既要避着深山，免得遇到妖怪，也要避着乡村，免得吃了人家庄稼，可能是因为这个，没有遇到妖怪。今天也是想着已经走到锦屏县的边缘了，还有一天就走出去了，这才来大路边上睡，想着一早就出去。”
“原来是这样。”
青玄道长神情始终温柔，最后问道：“善信真就对城中一事一无所知？那些告知善信危险的人，一点都没有提醒善信吗？”
“那都几天前了，他们说妖怪吃了城中所有的官人，又打烂了城中的道观寺庙，抓了很多人，说要带回去养起来。”赶鸭人瑟瑟发抖道，“那时候那些妖怪应该还在城中，可现在就不知道了。”
“多谢善信。”
“不谢不谢。”
“告辞了。”
“几位要去锦屏县？”
“我们是京城观星宫的道人，奉观主之命，前去锦屏县有些事做。”青玄道长说。
“那可千万小心。”
“多谢。”
青玄道长直起了身，对他行礼。
几人纷纷转身，或是骑驴，或是上马，就此离去。
蹄声远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森林中。
赶鸭人仍然瑟瑟发抖，俨然惊了一场，劫后余生，甚至打了个摆子，才逐渐放松下来。
这也正常——
这里本就在闹妖怪，而他走在这里，须得小心小心再小心，大清早天都没有亮完，身边就出现这么一群人，是谁也会怕的。
赶鸭人迅速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大约一炷香后，他才从鸭棚中出来。
取下鸭棚下面的隔板，便有了一个刚好可以站人的空洞，他站进去，挑起鸭棚，便可担着鸭棚行走。
将手一伸，拿起鞭子。
“喝嘘！”
鸭子顿时便走起来。
只是他左看右看，又伸出左手，指了指鸭群中。
“嘎……”
一只鸭子飞了出来。
这只鸭子比寻常鸭子更瘦，身上的色彩更斑斓，飞行更轻松，俨然是一只野鸭子。
野鸭就落进鸭棚中。
赶鸭人担着鸭棚，转了一圈，也环视四周一圈，这才低下头，低声对野鸭说：“速去告诉狼将军，有道人来了，自称是观星宫来的，以我看乃是假多真少，请他做好应对。”
“嘎……”
野鸭答了一声，扑扑扑的扇动翅膀，顿时就往天上飞去。
却不曾想，空中闪过一道黑线。
乃是一支箭矢，刹那之间就连通了山林与野鸭，并刺穿野鸭，落了下来。
“嘶！”
赶鸭人当即一惊。
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又或是经验所致，他几乎毫不犹豫，握着担子的手一丢，便将鸭棚往后甩，自己则立马往前一跳。
鸭棚三面封闭，唯独前面有门，他弯着腰，顿时从这门中冲了出去。
下一瞬间——
“轰！”
一条金色烈焰汹涌而来，撞在鸭棚上，就如河流撞击巨石一样，火焰激荡之下，既往回流转，又从四面八方将鸭棚吞没覆盖。
那炽热的温度，隔了一段距离都能感觉得到，像是一瓢开水泼到了他的背上。
想那鸭棚本身就是竹子编织而成，只有薄薄一层，在这烈焰之中，几乎毫无抵挡能力。
只支撑了不到一息的时间。
就这一息的功夫，赶鸭人便已从鸭棚之中钻了出去，借着鸭棚对于烈焰的短暂抵挡，连忙往前翻滚。
只见得烈焰撞碎鸭棚，突破封锁，继续往前打在地上，沿着地面铺展成花。前方黑瘦的赶鸭人堪堪躲开烈焰的席卷，可他却丝毫不停，刚一站起身就继续往前跑去。
待得烈焰消散，鸭棚已经只剩一个底座，边缘还在猩红发亮，散出黑烟。
后方却是空空如也。
仿佛这烈焰乃是凭空而来。
可细看便知，地上有一小片土地并不平整，大约一个碗盆那么大，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这里钻进去了。
赶鸭人依然玩命的跑。
跑过一片细密荆棘，忽见荆棘后面有灰黑色的影子一闪，赶鸭人觉得不对之时，却已晚了。
一条长枪破空而来，横扫千军。
千钧之力，都打在他的身上。
“篷！”
胸口陡然荡开一团灰尘。
赶鸭人顿时便被打飞出去，还在空中时，就已口吐鲜血。
可他倒飞之势不止，一直撞在后方一棵大树之上，这才停下，又反弹回来，落在地上。
“噗……”
赶鸭人又吐一口鲜血。
可他生命力却是无比顽强，竟又再度爬起，准备换个方向再跑。
却不曾想，前方地面土层一松，大约有个碗盘大小的区域，接着白影一闪，然而出现在他面前的，却是一头比山虎还大几分的四尾白狐。
这头白狐好生巨大，那张嘴似乎能将他整个头颅都咬进去，只一巴掌伸出，轻轻松松就将他按在地上，就像寻常狐狸按了一只鸭子。
“阴阳之……”
赶鸭人张嘴，挣扎念咒。
啪的一声！
一个狐狸的巴掌打断了他，又一口寒气将他包裹在内，顿时仿佛将他全身冻僵，使他瑟瑟发抖，说不出话来。
狐狸也会劝君闭嘴。
扶摇低头盯着他，如是想着。
接着罗公提抢从林中走出，枪头拖着地面，划出一道痕迹，又有一名持弓的甲士从另一边走出，盔甲沉重，碰撞出声响。
“多谢好汉！”狐狸学着自家道士，如此说着，并清清细细的喊道，“身返灵豆，兵回长城！”
甲士顿时变回豆子，被武人捡起。

第315章 气愤难以言明
赶鸭人倒在地上，被狐狸死死按着，头往一边偏着，被寒气冻得全身发抖，眼中倒映着提抢走来的武人身影。
忽然另一边又有脚步声。
赶鸭人眼珠子动了动。
那方走来的乃是一名年轻道人，手中牵着一头表情呆板的灰驴，方才这年轻道人一句话也没有和他说，他便自然而然的忽略掉了他，直到这时脑中竟也提不起关于他的什么印象。
“你……们……”
赶鸭人冷得牙齿直碰，话语依然磕磕碰碰，神情和语气也依然胆小畏怯：
“怎么……发……呃……现……的……”
“你用的这些东西，这副皮囊，这副表情，这套话术，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哪个不是从人身上学来的？你用这些来骗人？骗你爷爷我？”
罗僧手腕只是轻轻一抖，那杆沉重的长枪就如蛇口一样射出，扎在赶鸭人脸颊旁边，整个枪头都扎进了地面中。
若是扎他的头，恐怕已扎穿了。
“我问你答。”
“……”
“你是个什么东西？”
“鸭……”
赶鸭人依然牙齿颤抖，眉毛上都结了霜，只吐出这一个字，便扭过头，看向鸭棚和鸭子的方向。
“原来是只鸭子。”罗僧顿了下，“祸害锦屏县的妖怪又是什么？叫什么名字？有些什么本领？来了多少妖怪？此时在城中还是在哪？”
“我……呃……”
赶鸭人牙齿一个劲的打架。
狐狸扭过头，表情无辜。
林觉与它目光对视一眼，又对着被它按着的赶鸭人扬了扬下巴，狐狸便顿时会意，又低下头，轻轻一吐，很轻很轻。
一股热流直垂而下。
“嘶……”
赶鸭人又打了个寒颤。
随即连着打了好多个寒颤。
可他终究是慢慢恢复了，至少牙齿不再打架了，也可以说话了。
“说了可能饶我？”
“能让你不被折磨。”
“你……”
“噗嗤！”
一杆枪头扎进了他的脚掌。
“啊！我说！说！”
赶鸭人顿时就老实了。
哀嚎两声，稍微平复，他才忍着剧痛，对他们说：
“我王、我王麾下三大将军，此次来的正是排名第二的狼将军，狼将军乃是奉我王之命，前来此地，打碎意离神君的香火地，迫使那方的神将往这方抽掉心力，然后…………”
赶鸭人的话越说越顺。
可是说到这里，他的神情陡然一凝，身体依然被狐狸压着，可脖子却一下伸出将近一丈长。
在伸出脖子的同时，他的口中迅速念着咒语：“阴阳之气，玄妙之源，凝神聚意，化物随心，眼前诸相，悉成吾念。”
咒语念完，脖子也伸到了极限。
那将近一丈长的脖子带着头颅陡然往后转来，对着他们嘴巴一张——
“呼！”
一口浓烟顿时就喷了过来。
二人一狐反应都很快。
按着他身体的狐狸离他最近，不见狐狸有什么借力的动作，整个巨大的身躯便陡然往后往上跃去，即便那浓烟喷来的速度很快，狐狸却也依然赶在浓烟触碰到自己之前，跳到了身后的树梢顶上。
巨大的白狐，轻若无物，站在树梢细碎的叶子上。
罗公本来也能如此迅疾的躲过，不过他乃是林觉的护道之人，情急之下第一时间仍是往旁边迈步，拉住林觉右手后，才往旁边闪去。
林觉则是左手挥袖，扇出狂风。
狂风的速度与力量都一点不比扑来的浓烟差，双方撞在一起，顿时止住了浓烟的势头，不过二者也撞出碎风，卷着浓烟往四下激荡。
林觉和罗公还是沾到一点。
林觉心中顿有一阵悸感。
而在他的感知之下，便是一股阴重阳弱的法力，使得自己浑身一冷，不过他也是修阴阳灵法的，一身法力对这类法术自有抵抗之力，这股微弱的寒意到了他的身上，就如一点水汽到了汹涌的火盆中，只一下子就消失不见。
而罗公虽没有阴阳法力，却有一身旺盛的血气，也炽热如同太阳，对这些妖法有很强的抵抗力。
二人回过神来，身上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唯有被浓烟沾到的地方，长出了一点细小的绒毛。
仔细一看，像是鸭毛。
林觉皱起了眉。
白影一闪，狐狸跳回他们身边。
此时浓烟也已被清风压退，然而面前地上早已没了那赶鸭人的身影。
“跑？”
罗公顿时屈腿一跳，跳上树梢，举目望去。
林觉同样转头扫视四周。
可是远处与四周都很平静，不仅没有人在奔逃的意思，就连在跑的鸭子都看不见。
唯有狐狸歪头倾听。
片刻之后，它纵身一跳，跳向一丛灌木。
还在空中它便变小，变到和彩狸差不多大，刚一落地，便钻进灌木丛中，在灌木下方的蓬松落叶中一阵猛刨。
也不知在刨什么，又不知刨到什么，只见狐狸低头一咬，叼着一个东西走了回来。
而这时罗公已从树上跳了下来。
在两人疑惑的目光注视下，狐狸走回他们身边，转头看了他们两人一眼，一低头，一张嘴，一团腐土和几片落叶掉在地上。
腐土落叶之中，却有一个小东西。
仔细一看，正是那赶鸭人。
只是现在的他已经变得只有小拇指那么粗，又小拇指那么长，看着像是一只小虫。
赶鸭人一脸的绝望。
面前是蹲坐的巨大狐狸，不仅好奇的盯着他，还用爪子轻轻拨他，他刚一站起，就又被拨翻在地，本以为不爬起来就没事，可猫儿一般大小的狐狸相比起他显得巨大的爪子又一拨，把他拨得在地上翻滚。
而那武人也蹲了下来。
“你还有这般本事？”
“……”
地上那条“虫子”陡然变大，变回赶鸭人原本的大小。
林觉则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长出的细小鸭毛，眉头依然紧皱。
这倒和被自己吐了气，开出花一样。
但是又并不像中了“花开顷刻”那样，感觉自己的精气法力都在被它抽掉，反而是一种痒痒的又很奇怪的感觉。
林觉思索片刻，伸手扯着一根小绒毛，开始用力往上扯。
鸭毛连着皮肤，被扯起一小团，随着他的逐渐用力，鸭毛逐渐被拔了出来，并在一瞬间彻底离开了皮肤。这种感觉就像是拔自己的汗毛一样。
林觉立马转身，看向身后。
“罗公，这里麻烦你了，我去那边看看。”
“好！”
林觉立马往回走去。
被烧掉的鸭棚旁边，那群鸭子短暂的受惊之后，便依然聚在那里，一动不动。
林觉审视着它们。
此前他就有所察觉，这些鸭子比寻常鸭子更迟钝，这也是他们对这名赶鸭人起疑心的众多原因之一。不过因为“鸭子迟钝”并不稀奇，可能有很多原因都会导致这一点，比如喂养的过程，比如鸭子吃了用草醉倒的鱼，比如还没睡醒，因此也只是众多原因之一。
如今林觉再度来到这里，细想越发觉得不对。
而这也不难验证——
这妖怪用的法术乃是阴阳法术，且因妖鬼的修行原因，阴气重阳气轻，这便有了破解之法。
林觉当即深吸了一口气。
再吐出时，里面已蕴含纯阳之气。
“呼……”
纯阳之气吐向鸭群，拂过一只只鸭子，也从几只野鸭的尸体上经过，那是方才狐狸与罗公现身捉拿那赶鸭人时，准备飞走的几只野鸭，不过刚一腾空就被林中飞来的飞剑斩了下来。
此时纯阳之气一过，众多鸭子似乎逐渐恢复了精神，并且越来越有精神，开始嘎嘎的乱叫起来。
林觉一下感觉到了它们的情绪——
其中有疑惑，有迷茫，还有恐惧无助。
“呼……”
又是几口纯阳之气。
这是纯粹的法力，不带任何法术，用的笨方法，却也使得那赶鸭人的法术逐渐失效。
鸭群中有第一只鸭子变回了人。
那是一个浑身赤裸的少年郎。
少年郎蹲在草林之上，虽然身体已经变回了人，可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只得蹲在原地，微微仰起头，眼中倒映的是一名年轻道人的身影。
“神仙……救我……”
直到他开口，发现自己口中吐出的不再是嘎嘎声，这才回过神来，陡然惊醒。
眼中顿时模糊，可再张口，却已哽咽说不出话来了。
一只只鸭子变回了人。
看似是值得庆幸的事，可道人的表情却越发阴沉。
这妖怪竟将自己的同类变成鸭子！
而且他还扮作赶鸭人，赶着鸭子走！
往哪里赶？又要赶去做什么？
恐怕已经不难想象。
林觉不知不觉已咬起了牙。
……
大概两炷香后。
面前已经或蹲或站了一片的人，多是十几岁的少年，有男有女，全都赤裸着身体，白花花的一片，神情或悲戚，或恐惧，亦或麻木。无论是他们还是林觉，或者是刚从远处走来的罗僧，心中都没有别的杂念。
罗公的神情和林觉一样阴沉，握着长枪的手指用力，青筋暴起，不过面上依然相对平静，沉声说道：
“我已经问出来了……不过，早知道就不该让他那么痛快的！”
“嗯。”
林觉点了点头，没有就此多言。
眼见得面前的百姓已经逐渐恢复清醒，他才对着他们行礼，指着来时的道路说：
“沿着这条路，半日行程，就能出锦屏县。魏水河边有一艘龙船，你们可以上那艘船，若有一位叫‘潘公’的人来询问，你们就说，是我让你们去那艘船上的，请他送你们离开，护你们周全。
“我乃黟山道人，林觉是也，如今挂靠聚仙府，特来除掉那妖怪。
“到了那里，你们就安全了。
“至于除妖报仇之事，诸位不必忧心，交给我们就是，大概几日之内，甚至就在今日，就出结果。”
说完之后，便毫不停留，转身就走。
亲眼所见与耳闻果然不同。
此时心中气愤，难以言明。

第316章 变小术！
“罗公审问出了什么？”
“来锦屏县的乃是锦花王麾下狼将军，据他说迅捷如风，力大无穷，手中神兵乃是一杆大枪，戳谁谁死，又自小跟随锦花王学习神通，可将世间所有铜雕石像都召成兵将。”罗僧说道，“还有一手变化之法，可化作大鸟离去。”
“所有铜雕石像都成兵将……”
林觉喃喃自语，似是高深的移魂术。
古书上说，移魂术修至高深，便有和聚石成将差不多的功效，随便遇到一尊铜像石雕，都能将之召请变活，为自己斗法。
不过也不如祭炼过的雕像强大。
“带了多少兵将？”
“带了妖兵上百。”罗僧说道，已翻身上马，“昨日他还在城中，不过今日突然决定，要回锦花王的洞府。”
“青玄道友和江道友还在赶路，既然如此，我们得快些去追他们！”
“正是！”
林觉便也骑上驴子。
左右扫视一眼，见此前那些百姓都已离去，而现场除了几只野鸭尸体，不见有别的野鸭，也不管自家扶摇现在在做什么，一拍驴儿脖颈：
“走！”
驴儿便迈步往前走去。
这纸驴虽然是好，没有急事便悠闲自得，可遇到急事时，便太慢了。
林觉抬头一看——
头顶一片蓝天，重重白云之间，正有一只白鹭展翅飞行。
“道友。”
林觉喊了一声。
白鹭翩然飞下，落在前方树上，惊得树梢细枝一阵摇晃。
“还请道友回一趟红叶观，无需请我家师妹，只请两匹石马道友过来助我一臂之力。”道人坐在驴儿背上，身体摇晃不止，却从布袋中摸出一个法印来，“我让陈牛和你同去。”
白鹭低下脖颈，身姿优雅。
陈牛自然浮现出来，认真看他。
“带着白鹭道友去红叶观，然后将两匹石马带来找我。”
陈牛神情一凝，顿时严肃起来，看了一圈四周，指着来时的路：
“往这边走！”
白鹭与他对视，随即双腿微微用力，又蹬得树梢细枝一阵摇晃，而它张开翅膀，扑扇之下，便翩然而优雅的飞向了远方。
陈牛扬起脑袋，呆滞看它。
片刻之后，它也立马追上，穿林过叶，一边追它，还一边对它指着道路的方向，纠正它说：
“往这边走！”
林觉的纸驴也始终未停，从方才白鹭站立的大树下走过，同时扭头对罗公说：“罗公不必等我，快去追上告知他们，我随后就到。”
“也好。那妖怪说的话不知有几分真假，但以我看，应是真的比假的多。可能昨晚那妖将收到消息，这才临时决定撤回。”罗公对他说，“总之我让那位姓雷的貙人去城中查看，我们前去拦截。”
“好！”
“彻！”
罗公一声大喊，座下神驹顿时扬蹄，只能听见一片马蹄声，雷响似的，在小路上溅起一片青泥，就已离去不见了。
又过一会儿，狐狸才追上来。
纸驴步子迈得飞快，可如猫一样大小的狐狸却只在林间轻巧跳跃，就轻轻松松的追上了驴子，又跟着它同行。
“你的驴子！好小！”
狐狸扭头，将林觉看着。
“小虽小，却也带我们从徽州走到京城了。”林觉说着，对它问道，“你又学了别人什么神通法术？”
“不是学的！”
“吸的。”
“喝的！”
狐狸最近对这些很敏感，要纠正他。
“那喝了别的什么神通法术？”
“变小。”
“你不是会变小吗？”
“变很小！”
“……”
林觉想了想，觉得也合适。
那名赶鸭人刚才就只展示出了两种法术神通，一种自己应该已经得了，另一种便是变小的法术。
狐狸学了之后，有空还可教给自己。
就是不知它可不可以变大。
细细一想，大概是只能变小了。
皆因若是可以变大，方才那名赶鸭人应该已经用出来了，变大之后，他兴许还有反抗之力。
光是变小也很有用——
自己一直想找一门便于赶路的法术，好与师兄师妹方便见面，年前樊天师倒是答应了自己，也说聚仙府中有两三位奇人会这种法术，只是最近无论人间还是妖鬼都不安宁，那两三位一直靠这类法术在外奔走，带信传书，便也没有回京。
而赶路之法，并不局限于遁术、神行术或者是腾云驾雾之术，还有别的。
变小也可以用于赶路。
变小之后，自己便能让扶摇带着自己赶路，搭配聚兽调禽之法，自己还可以请山林间的动物、天上的飞鸟带自己一程。
细想也有几分奇妙风范。
唯有一点，便是那妖将似乎还有一种本领，本身就可变做飞鸟。
“反正都是收获。”
林觉摇了摇头，不多想了。
既然等到了自家狐狸，他干脆收起驴儿，放回布袋中，随即取出一粒神行丹。
吞下丹药，脚下一热，顿觉浑身轻飘飘的。
一步迈出，便如狐狸一样，身形如燕，脚下生风，直接从地面跨到了两丈之外的一棵小树顶上，再是一步，又已跨到一棵大树之上，随即如同狐狸一样在树梢林间迈步而行。
扶摇本来站在树枝顶上，回头等他，却只觉一道风吹起自己脸上毛发，看见自家道士的身影从身边呼啸而过。
它愣了下，顿时跳跃跟上。
清风作伴，狐狸相随，片刻之间脚下便已走过数里之遥，惊到山中许多兽鸟。
……
此地距离锦屏县城已经不远。
众人此行，要的就是“神速”二字，天亮之后，自然不会再如昨夜那样走，而是全力赶路。
罗公仗着宝驹神速，在锦屏县外，堪堪追上他们。
告知他们自己审问后的结果，青玄道长和江道长稍作犹豫，便果断决定，不再浪费时间进城，只由貙人去城中打探一下，随即全力转向，先去锦屏县往东的方向，拦截那名妖将。
还真不出预料，正在半路，就遇上了带着大部队正在山中行军的妖怪们。
这些妖怪习惯了在山中行走，此番带了许多百姓，带着七八尊铜雕石像和一些不知用来干什么的金银财物，居然也在山中走。
一行人站在高处，刚好看见这些妖怪。
罗公瞄见走在最前方一道高大身影，人立而行，一身青灰，顶着一颗狼头，怕是比寻常人高半个身子。
“狼将军……”
目光又扫过身后众多小妖。
虽是小妖，却也多以山中猛兽或体型健壮的野兽为主——
有的比人稍矮一些，看着像是一些鹿、羊妖怪，走在队伍中间，押送一群百姓，有的和人差不多体型，看着大多是些狼、豺之类的妖怪，都手拿兵刃走在队伍的左右，甚至有些身上还披上了盔甲，又有一些比人高大健壮许多的，多是马、牛化形而成，几乎全都赤着上身，背着一个个巨大的箱子，或者扛着石雕铜像行走。
“石雕铜像……”
光是这些妖怪的数量，就比得上鼍龙王手下的兵将了。
不过当初的鼍龙王还没有大张旗鼓的作乱，也就没有大肆招兵买马，而他手下那些虾将军、蟹武士和黄鳞侍卫虽然大多体型如人一样，不过自带一身坚硬的盔甲，怕是比这些要难对付一些。
加上这些石雕铜像就不好说了。
罗公心中如是想着，有些后悔出门太急，没在京城多叫一些好汉来帮忙。
此时万新荣、陶道友都朝他看了过来。
林觉不在，而他是林觉的护道人，他们自然便将他当做了林觉的代言人，或者主心骨。
青玄道长与江道长也在交换目光。
“既定‘神速’二字，再言心计便是大忌，何况如今已经遇上，我们处于逆风口，这是天公作美，若是等下风向一变，下方那些妖怪瞬间就会闻到我们身上的味道，既然如此，不如立马就上。”罗公快速说着，提枪指着下方，“那些铜雕石像，谁有办法先行对付？”
“若无别的奇异，万某能打碎石雕。”
“石雕交给万道长。”罗公说道，转头一看，“陶道长飞刀多而不猛，那些押送百姓的小妖与百姓交给你了。”
“没问题！”
“真鉴宫的三位道长，你们有什么本事，罗某也不了解，咱们各使神通就是。”罗公说道，“那妖将也提了一杆枪，便与罗某有缘，罗公正想试试自己这身武艺可否能斩除大妖，便交给我。”
“请罗公与各位接符！”青玄道长也不废话，手中拿出符箓，“各位既然除妖而来，便都是正道人士，此为金光护体符，戴在身上，可向天上正神借来金光护体。此为雷火附剑符，可向我家雷火二位神将借来雷火之力赋在刀剑身上，可助除妖，咒禁中的附剑咒神力也从此来。”
万新荣和陶道长都郑重接过。
唯有罗公并没有接，只是握紧长枪。
“不必了，如今罗某这身武艺就可护体，手中这杆长枪与宝刀就可斩妖！无需金光雷火！”
话音说完，山风刚好停了。
时机稍纵即逝，不容再等。
罗公侧身卸下身上行囊，只提着手中长枪，带着一柄宝刀，在陡峭的山坡上一借力，整个人便如离弦的箭一样冲了下去。
没有任何犹豫与畏惧。
一身豪气好似也感染了几人。
众人纷纷往山下冲去。

第317章 灵法派道人的压迫感
马师弟睁大眼睛，眼中唯有那道佩刀提枪、沿山而下的身影。
下方可是诸多妖魔啊，皆是穷凶极恶，甚至以人为畜，不乏高大有如巨人的，可他却丝毫不惧，甚至因此冲得越来越快。
这份气势，神灵怕也不及！
一时间，马师弟似乎看见了自己从小到大从说书人口中听说的、从师门长辈的故事里认识到的那些英雄侠客，而他长大之后曾一度以为，这些手握斩妖弑神之力、气吞万里山河的英雄豪杰只存在于故事中。
这时似乎亲眼见到了。
而在这时，身边的两位师兄，还有两位聚仙府的万道友陶道友都已顺山而下，各自拿着刀剑法器，追随那道武人身影而去。
马师弟反应过来，连忙也提起长剑，跳过前方这块做遮掩的石头，也去追随那位英雄。
而他的目光始终看着最前方。
下方妖怪听力嗅觉何等敏锐，在他们冲下山的一瞬间就已察觉到了不对，以那为首的狼将军最先，纷纷扭头，看向这面山坡。
当先看见罗公的身影。
只见武人拖枪下山，树枝在他身后摇晃，落叶在他左右飞舞，就连风也追不上他，一时有种整片山林都被这一人一枪所分开的错觉。
马师弟忽然想起自己刚入道观、首次下山除妖时，青玄师兄为劝他不要害怕，曾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人不怕妖，妖就怕人。”
直到如今，他也未能完全做到这一点，而在后来与妖鬼打交道的经历中，尤其是来了京城，与越来越多、越来越厉害的妖鬼打交道，他知道这句话其实也不是全对的。
然而今日看见罗公提枪下山，其势不可挡，他好似又觉得这句话对了几分——
此时下方诸多妖怪，明明如此凶恶，可他在第一时间，却分明在这些妖怪的眼神、面容和身体动作中，看出了几分惊惧来。
没有思索的功夫，便见罗公卷着风气与枯叶，已经冲到了妖怪之中。
一时被当做牲畜似的百姓也惧，押送百姓与背着石雕铜像的妖怪也惧。
“咣当！嘭！”
那些牛马猪妖纷纷大惊，它们背着扛着的石雕铜像也逐一落地，而他们在武人气势胁迫之下，亦是本能的往后退。
罗公眼中本没有这些小妖小怪，也只带着风从它们身边穿过，只是中间路过两尊石雕，虽然已将打碎石雕的任务交给了那名万道长，可他在疾冲之际也不吝啬抬枪。
刷！手中银枪一下穿出如龙，带着寒光，又借了冲杀之势，一下刺中一尊石雕的头颅。
就连他那双手也抖了一下！
啪的一声！石雕头颅炸碎！
旁边一头猪妖更是登登登往后退，看那神情，像是要被吓死了一般。
罗公却看也不看它，理也不理它，步伐只被稍一阻挡，便继续往前，与此同时，挥出手中长枪，画出半轮明月。
“啪！”
又一尊石雕的头颅被抽碎。
罗公继续猛冲疾行，目光只盯着那头比寻常人还要高出半个身子的狼妖，屈腿一跃，从众多被绳子栓起的百姓上空跳过，长枪直取狼妖。
狼将军亦是与他目光对视，与此同时，它朝旁边伸出手。
“取我枪来！”
然而罗公已经到了它的面前。
银枪直刺，有如毒蛇出洞，又急又快，直取它的喉咙。
这狼将军反应好快——
它虽如人一样站着，却丝毫不影响它的灵活，只一瞬间，全身重心就从前脚转移到后脚，好使得它上身后仰，同时侧身，避开这道寒光。
却不曾想，长枪陡然变向，只眨眼间就从前刺转为横扫。
扫的自然也是它的喉咙。
狼将军再一侧身，堪堪躲过。
然而对于罗公而言，这最多是个开始，绝不会是结束。
于是长枪刚一收回，就又闪电般的重新刺出，一息之间就已刺出十几下，若以寻常人的肉眼看，枪头好似都成了十几个。
而那狼妖更是全神贯注，意识到了此人的本领，便一点不敢怠慢，全力后退躲闪。
随即双腿一阵发力，横跃而出。
“将军！”
一头牛妖扛着一把大枪，瞄准机会，便朝它丢了过来。
狼将军右手一伸，啪的一下稳稳接住。
这也是一杆粗大的银枪。
“慌什么！御敌！”
狼将军高喊一声，声音洪亮，直震林樾。
眼前黑影一闪，乃是武人提枪又至，它毫不犹豫，屈腿用力，又往侧面一跳，竟跳出数丈之远，一手握枪，一手掐诀。
刷刷刷！
近十道黑影从它手中飞出，似是恶鬼一般，速度很快，在空中飞快的盘旋一圈，便钻进了一尊尊石雕铜像之中。
那些石雕铜像身上立马起了灵光。
而这狼妖却没有功夫对妖兵们排兵布阵，甚至连等石雕铜像复活都做不到，因为只是这一眨眼，那名人间的武者就又到了它的面前。
长枪穿出，似乎带着一道无形罡气。
狼将军再度侧身避开。
寒冽的风吹过它脸上的毛发，胡须也一阵颤抖，似在告知它这道无形的枪影是真实存在的。
随即身后一道摧树折枝声，又似告知它那道无形枪影的威力，使它无需去看枪影刺入的后方树上是什么景象，而它也根本无暇去看。
狼将军全身一抖，朝前挥出手中长枪。
果不其然——
那武人的长枪也到了面前！
当的一声！一高一低，两杆银枪相撞，双方的手臂都在颤抖！
狼将军大为震惊！
人间又出了一个以武入道的武人。
若他在这乱世之中有所功名，等到乱世一过，百年之后，天上怕不是又要多个浮池神君或意离神君？
马师弟的瞳孔也缩了一下。
居然真有凡人，不修灵法，不学道术，不请神灵，就能与这等大妖相抗！
这一切也在几息之间。
与此同时，原先还有些慌乱的妖怪们已经渐渐定下了心，甚至有狼豺妖兵提着长刀，朝着罗公冲去。
不等马师弟为即将腹背受敌的罗公感到担忧，那些妖兵就忽然被两道身影拦住了。
定睛一看，正是自家两位师兄。
青玄道长与江道长右手持长剑，左手持符纸，金光护体，雷火附剑，刹那间便与这些狼妖、豺妖与豹妖斗在一起。
那名姓万的道长跑得还更快些，不过他去的是另一边，那里站的都是一些格外高大强壮的牛妖马妖与猪妖，一些石雕铜像落在地上。石雕身上正在倏倏的落下石粉，铜像也在慢慢动起来，发出酸涩的声音。
“轰！”
马师弟见到万道长的口中吐出灵火，直扑这些妖怪面门而去。
随即第一时间奔向那些石雕。
马师弟还以为他有什么法术，可以专门对付这些石雕，却不曾想，他只是用尽全身力气，甩着胳膊，打在这些石雕上。
当！像是金石交碰的声音。
马师弟明显看到万道长的脸上露出一分龇牙咧嘴之色，明显感觉到痛，而那石雕之上竟果真被他打出一道裂纹。
万道长并不停手，咬着牙又是一下。
连续几下，也打落一尊石雕头颅。
陶道长跑得稍微慢了一点，则是冲向中间那些被当做牲畜一样绑起来的百姓。
那里有两名强壮的狼兵守卫，还有一些拿着寻常铁刀铁剑的鹿妖羊妖，百姓全都被绑着手脚，又被绑在一起，瑟瑟发抖。
只见得陶道长袖子一甩，忽然从袖中甩出一连片的光影。
仔细一看，才知乃是飞刀。
不见他有什么动作，也不见念了什么咒语，那些飞刀一被抛上天，便如同蝗虫飞鸟一般，自动的旋转变向，以极快的速度飞向那些妖怪。
马师弟看得分明——
除了两只狼兵反应迅猛，一个躲开，一个用手中长刀挡开以外，别的小妖几乎只是胡乱躲闪，甚至有胆小的小妖，在这等危急时候，第一反应竟然是抬起手臂挡住眼睛不去看。
“噗噗噗……”
一阵血花溅射开来。
百姓们也是纷纷惧怕，连连后退。
一名男子刚退到树林中，便见一柄飞刀在天上一闪，朝着自己射来。
“啊！”
他下意识弯腰。
只听哆的一声！
这柄飞刀射到了他旁边的树上，扎进树干中。
随即听见陶道长的声音：“诸位莫要害怕！我们乃是京城聚仙府的奇人，承礼部之请，随林真人前来解救几位！用刀割开手上绳子，然后可以捡起这些小妖掉落的刀剑防身，速速离开！”
“是聚仙府！！”
“聚仙府！还有真鉴宫！是真鉴宫的道长！那是真鉴宫的青玄道长，那个白道长我也见过，真鉴宫和聚仙府来救我们了！”
有人认出了真鉴宫的两位道长。
这些人是自家大帝真君的信徒！
马师弟顿时意识到了这一点。
与此同时，他也终于跟在陶道长的身后，冲到了山下妖怪阵中。
刚冲过来，他就慌忙停步。
皆因前方好似多了一片小山。
马师弟睁大眼睛看去，原来是那些背着石雕铜像的妖怪，个个体型极大，有的朝万道友扑了过去，阻止他摧毁石雕，也有一个看向了他。
那是一头牛妖！
牛妖身高近丈，膀大腰圆，全身皮肤青黑，头上长着一对弯弯牛角，当他面朝自己时，正好背对朝阳，好似与天同高，使得天光也暗了几分。
而这牛妖立马低下头，垂下双手，朝他狂奔冲来。
“嘶！”
马师弟大惊失色。
此前就算是在京城除妖，但凡妖鬼厉害一些，往往也是请神为主。若是亲身与妖相斗，便多是小妖，若是亲身与厉害些的妖怪相斗，青玄师兄和江师兄总有一个跟他一起。
而今日妖怪多，道人少，此时环看身边，竟是只有他一个人。
更别说他向来胆小。
不过胆小是胆小，退也不可能退！
反正死了能上天！
马师弟睁大双眼，紧盯这头青牛妖，开始佯装往左躲闪。
青牛妖同样紧盯着他，带着巨大沉重的身躯猛冲而来，见他往左边躲闪，便跟着调整方向，朝他的左边撞去。
就在牛妖靠近之时——
马师弟陡然往右闪身。
这是他为了保命，在脑中想过很多次的办法。
事实证明这办法是有用的——
青牛妖身躯太过沉重，这番奔踏之势虽然力不可挡，可它自己也挡不住、停不下，只得无可奈何的从自己的左边冲了过去。
马师弟则是趁势打滚。
手臂一挥，长剑划过！
嗤的一声！这柄长剑也算锋利，轻而易举的在牛妖的腿上割出一道口子，随即似乎隐隐有电弧闪烁与火焰炸开的声音。
青牛妖本就扑了个空，此时被神力所伤，又全身一抖，一下失去平衡，轰然摔倒在地。
牛躯摔倒，其势不减。
地面泥土都被它推着堆出一层。
“哞！！”
牛妖低头看向自己的腿，惨痛长鸣。
却不仅仅是因为腿上被割了一剑以及剑上附着的雷火神力，还因为它的腿上不知何时竟被贴上了一张紫色符纸。
马师弟一个翻滚，提剑起身，第一时间看向那张符纸。
“篷……”
符纸陡然燃起火焰。
火焰起初只有一点点，将将能把符纸烧完，那牛妖却本能的察觉到危险，立马伸出巨大的巴掌去拍。
然而手掌还没来得及拍上去，便听轰然一声，火焰一下子由它的腿上蔓延到了它的全身，直把它烧得满地打滚，哀嚎不已。
这是意离神君麾下天火神将的神力。
“哞！！”
火焰熊熊燃烧，牛妖惨叫不止。
片刻之后，它就被烧死了。
马师弟这才重重松了口气。
又摸出一张符，持剑搜寻目标，同时也在打量整片战场的形势。
最为激烈也最为吸睛的莫过于罗公与那狼将军了，双方银枪对银枪，互相对刺又躲闪，挥枪打出雷鸣般的声响，寻常小妖根本不敢靠近。
光是马师弟将目光投去的一刹那，双方就已对招换招十余次，那是寻常江湖武人根本想象不到的武艺与力量，看得马师弟目瞪口呆。
一方有法力相助。
一方有罡气相随。
四周的草地树叶都被搅得细碎，碎掉的草叶随着罡风与妖气在天上乱飞。
罗公的枪法要更精湛许多，可那狼将军毕竟是妖，速度与力量却要更胜一筹，双方在这一点上几乎打平，也都同样凶猛善战。可那狼妖却要比罗公高出小半个身子，身高手长占了优势，使得它的长枪能刺得更远、扫得更宽，罗公好多次都很惊险。
更别说还有别的妖兵伺机伤他。
别的地方也不容乐观——
刚才他们一冲而下，借着气势与冲锋之势，确实好似短暂的压制住了这些妖兵，可当那股气势一旦止住，就开始被消磨。
此处的妖兵毕竟有上百之多，他们满打满算也就只有几人罢了。
马师弟看见那些由狼妖、豺妖和豹妖组成的精兵围住江师兄和青玄师兄，二人的武艺毕竟不如罗公，手中的长剑攻击范围也很有限，就算使尽浑身解数也难以抵挡这么多刀兵，身上不断被刀刃斧头所砍中。
若无金光护体，怕是早就被砍成肉泥了。
而旁边那些石雕铜像也彻底活了过来，那名万道长根本对付不了，只得躲避。
陶道长正被两个持刀的狼兵、一尊铜像追杀，他一边连连后退，一边控制几柄飞刀换着角度射向两个狼兵和铜像，一边还要控制另外几把飞刀去截杀那些去追百姓的小妖。
可那狼兵并非善茬，手中长刀挥得水泼不进，飞刀射来也被它们手中刀刃砍飞出去，又对着陶道长吐黑气，情势危急。
而更难缠的，其实是那几尊铜像。
铜像虽然动作迟缓僵硬，可它一身铜皮铜骨与铜肉，根本不惧刀兵，也不怕水火，让人不知如何对付。
“林真人还没来吗？”
“撑不住了！”
“各位道友还有什么本事？”
马师弟听见了万道长和陶道长的声音，不由得看向那方的江师兄——符箓派正统道观，不论男女，皆称师兄。
终于，他听见了江师兄的声音：
“南方玉鉴天兵，闻吾令声，奉此法旨，速临尘世，荡妖净境，意离神君急急如律令！显身！”
话音一落，天上就如开花一样，开始闪烁起点点神光。
有一狼兵正举刀劈向青玄道长的头，刹那之间，空中忽然降下一道身影，身子斜着，手中长枪也斜着向下探出，刚好替他挡住了这一刀。
有一豺妖张口，对着罗公吐气。
一口黑烟刚刚喷出，便有一道身影凭空出现在罗公头顶，面甲遮住半张脸，同样张口一吐，却是吐出一口火焰。
火焰与黑烟碰撞，嗤啦一声，各自消散无形，只留一片焦糊腥臭之味慢慢朝四周蔓延开来。
有马妖站在外面，手中搬起巨石，准备砸向万道长，只见面前白光一闪，便有一名天兵出现，端着手中长枪刺向它的肚皮。
两只狼妖挥舞着长刀，与陶道长越来越近，可忽然之间，其中一只狼妖似乎察觉到什么，陡然转身，抬刀格挡。
“当！”
一杆长枪力劈华山，劈在它的刀上。
有鸟妖扑扇翅膀，飞在天上，也冷不丁被一杆长枪抽中，顿被打飞出去。
还有鹿妖站得远远的，朝马师弟射箭。
箭矢还在空中，就被一面银色盾牌挡了下来。而盾牌的主人一身银甲，头盔遮面，看不见面容，却是身材高大，悬在空中。
所有出现的身影也都这般——
一身银盔银甲，面部大多被遮挡，头顶雪白的盔缨，身后披着雪白的披风，大多手拿银枪，也有的手拿拂尘，有的手拿盾刀，气度不凡。在朝阳的映照之下，细细看去，他们的身影其实有些透光。
天兵奉旨降世，荡除妖魔。
“天兵来了！”
“呜！”
狼将军挥舞长枪，逼退罗公，看着这些突然出现的天兵和明显慌张起来的妖怪，厉声喊道：
“怕什么怕？不过死后上天的兵鬼武魂罢了！生前不见得有多少本领，上天的日子也不见得比你们修行更长！他们力也有限，也会被杀！何况也只有二三十名罢了！”
一点寒光迎面而来。
狼将军连连后退，话语不断：
“寻常刀兵伤不了他们，要用法术，或者用妖力附在兵刃上面，或是吐气污他们的法躯！”
寒光追随不断，换着角度迅速刺来。
狼将军落地之时，脸上已多几道伤痕。
有这天兵相助，众人总算松了口气。
不过就如那狼将军所说，这些天兵也不过是品行高尚武艺高强的武人，或是作战勇猛心有坚守的兵士，死后要么被神将特地召上天，要么因为得百姓感念而有了机会，或者生前乃是神灵的忠实信徒，亦或本身就是修道之人，总之因为各种原因，死后上天，成了天兵。
而这些天兵并无真君神将的本事，虽然也有一身神力，有降妖除魔之能，还能在天上飞行，可并非不能对付。
天兵有三十，妖兵也有上百。
除开那些小妖，精兵也有数十。
这只是让他们稍缓一些罢了。
这般争斗下去，不知能否取胜，可哪怕是取胜，怕也只是惨胜。
就在这时，高空送来山风。
山风之中夹着一些无人察觉的小点。
待得有人发现之时，这些小点已经在天上化成了遮蔽天光的一名名甲士，在地上洒下一道道影子，随即带着一身沉重盔甲轰然落地！
地上都被砸出一个个浅坑。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也是天兵。
只见众多甲士全都生得高大威猛，一身盔甲已经修复如初，面部虽未被遮挡，里面却是涂着鲜红油彩的木质五官，虽不如那些真正的天兵看起来那般缥缈有仙气，却更真实而具煞气。
甲士屈腿落地，站直之后，同样毫无迟疑，也一声不吭，要么拔出长刀，端平长矛，冲向就近的妖怪，要么便远离战场，搭弓拉箭。
马师弟刚被一头马妖撞飞出去，眼前一闪，便见到两名持着盾刀的甲士大步奔来，一左一右，手中盾刀都撞向这头马妖。
又见一名甲士持着长矛，与一只狼兵手中长刀相撞，交碰之间蛮力迸发，不仅将长矛压到狼兵身上，竟还藉此将那只狼兵给甩飞了出去。
空中多了倏倏的破空声！
乃是箭矢在战场穿梭！
这些甲士面对这些妖怪的战力，竟然丝毫也不逊色于这些天兵！
可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石头上的豺妖吐着黑气，与天上吐火的天兵相斗，正难分法力之时，忽见天空中银光一闪。
噗的一声！
豺妖的头上绽放出一朵血花，竟是扎了一把飞剑，那飞剑通体流线型，纯由金属打造而成，闪烁着奇异灵光。
豺妖顿时就往石头下倒去。
有一头牛妖抓着天兵的长枪，鼻中喷出能将枯木点燃的热气，正与天兵角力，却不曾想，沿着大地吹来一阵春风，牛妖忍不住身子一缩，一下子就被天兵按倒在地。
可天兵将它按倒才发现，它的身上不知何时长出许多嫩芽，竟有花朵在盛放。
“嗷呜！”
一声悠长的虎啸！
生有五趾的猛虎从林中蹿出，落在地上，一双眼眸扫视着众多妖怪。
去锦屏县探查的貙人回来了！
可是此时却无人看他。
妖兵妖将也好，道人也罢，全都抬头看向另一个方向——
只见巨大的四尾白狐奔踏于天空之上，又有一名年轻道人踩着林梢翩然而来。
无声无息间，白狐落了下来，竟比那头猛虎还大不少，而它初一沾地，转头一吐，便是一条金色火焰横扫半圈，烧得一群小妖仓皇逃窜。
接着轻巧一跳，跃上天空，同样在空中低头吐火，将两尊石雕笼罩其中。
火焰过后，又是一口寒气。
石雕顿时寸寸裂开。
而那年轻道人紧随它之后，从山上树林梢头落下。
只见道人往前迈步，口中念咒，伸手一指，便是一片飞剑齐齐飞出。
可怜前方妖怪，还想挥刀格挡，奈何飞剑数量太多，又重又快，旋转之间如同刀绞，一时只能听见它的惨叫声！当飞剑从它身边穿过时，它已遍体鳞伤，倒在地上，晕出一圈血泊。
道人步伐不停，又伸手一指——
天上一只扑扇着翅膀的鸟妖便一声惨叫，落了下来，在地面上砸出远比它这身重量更大的动静。
就连那几尊最难对付的铜像，当被狼将军指使，迈着步子朝道人冲去时，道人也只是反手一挥，地上几块山石就如同听他号令一样，陡然朝着那几尊铜像飞滚过去，轰隆几声，几尊铜像刚向道人冲来，又被砸了回去。
仅这一人一狐，压迫感就胜过此前数十天兵。

第318章 真人与护道人
罗公与那狼将军激战正酣，都不敢有太多的停歇，于是只短暂的扭头看了一眼，便又斗在一起。
长枪挥舞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
此时双方身上都已带上了伤。
罗公神情越发凝重——
只觉这妖怪的本领虽然比不上当初魏水河边那头鼍龙王，但怕也差不了太多，若是一年前的自己，定是无法与它相抗。多亏这一年来从林觉那里得来的丹药，还有那能蓄积天地精华的小瓶子，以及自身苦练感悟，他的进步也极大，甚至超过以往数年。
不过妖怪毕竟是妖怪。
这狼将军的力量比他大、反应比他快、速度比他迅捷、身法比他灵活，连手都比他长，甚至就连那杆长枪，也不知是什么材质做的，好似也比自己手中这杆银枪更硬更重，又有一些玄妙在其中，每每被伤到，都是钻心的痛，身上血气也为之锐减几分。
打到现在，他能胜过这狼将军的，就只有这一身枪法，还有以武入道养出的罡气枪风。
若说再有，便是这狼妖的战意不如他。
罗僧一生痴迷武道，为人刚直，行事洒脱，今日势要与这妖怪分个生死。
而这狼妖似乎吝啬这一身道行、数百年的修行，以及在豹王麾下的地位，虽说也是惯常厮杀的，可战意始终比他要弱一点。
而当林觉来了之后，便又弱了一些。
罗僧专注于这场搏杀，而那狼妖却忍不住在与他争斗之时，还用余光去看别的妖兵，以及那刚到的一人一狐。
只见那名年轻道人不仅到来时一身神仙风范，到来之后也是连连施法，法术每到一地，都有一只妖兵被除去。
那可都是它得意的儿郎！
狼妖心绪越发不宁。
一面是心痛——
妖怪得道没有那么容易，哪怕有已经得道的大妖帮忙，也不是容易的事。这些妖兵之中，狼妖全是它的亲兵，甚至有它的子嗣后代，豺妖豹妖也都是它的直系部下，就这么被一一除去，实在让它心痛。
一面是畏怯——
此前自己这方数量占优，可是一旦这些妖兵死完，自己面对这名武人，还有那名道人、那只来头不简单的四尾白狐，如何可以活命？
正想着时，忽然面前一声炸响：
“何故分心？”
狼将军当即一个激灵。
本能的躲过一条银龙，定睛看去，竟是自己面前那名人间武者。
此人与自己一番激战下来，浑身衣裳早已破破烂烂，到处是伤，脸上也是伤，可他明明是自己的对手，此时却怒目圆睁，瞪着自己，好似自己分神的一刹那，竟让他觉得不爽似的。
一身鲜血使他显得格外狰狞，如此一声大喊，也极有气势。
狼将军将牙一咬，甩枪横扫而去。
双方立马就又激战在一起。
没有多久，又一人加入了进来。
是一名提着大刀的矮瘦汉子。
万新荣本来是在对付那些石雕，可石雕眨眼之间，就被林真人座下狐仙以火寒之气打了个稀碎，剩下几尊铜像，也都被狐仙所压制，他眼看自己在那里帮不上忙，便准备来帮罗公。
“罗公！我来助……”
话还没有说完，一点寒光就朝他刺了过来。
万新荣眼神一凝，连忙举刀拨挡，同时后撤弯腰躲避。
却不曾想，手中大刀磕在这杆长枪上，上面传来的却是令自己手臂颤抖而完全无法阻挡的巨力。
甚至那长枪偏都没有偏一点。
万新荣只好庆幸，自己在格挡之余，还同时做了一个躲闪的动作，否则怕是连这一击也撑不住。
于是他后撤弯腰，眼睁睁看着这点寒光从自己面部上方穿过去，速度快得像是闪电，只是一闪就又收了回去。
“好快！
“不妙！”
这是他心中几乎同时闪过的两个念头。
果然不出所料——
仅仅下一瞬间，寒光又至。
这次枪头下放了一点，直取他的胸口。
万新荣根本无法再躲，只得用尽全力调集金气，使之聚在身前护体，又连忙用出新学的化石法。
“噗！”
枪头来得快，去得也快，竟连着刺破了他的金光与石躯。
只见一点血光绽放如花，而他更觉那杆长枪之上另有一点玄妙，像是在扎进来的一刹那注了一团气在自己体内，将要膨胀爆开似的。
万新荣连忙调集一身水火之气，涌去压制。
饶是如此，胸口也剧痛不已。
而那银枪还想再度刺来，直取他的面门，却被罗公的枪接了过去。
登登登！万新荣连连后退！
前方一人一妖却又激斗起来，好似他的加入只是一个影响不大的插曲。
这时他才意识到，这位林真人的护道之人果真不是凡人，而这狼妖一身本领也果真当得上将军。
亏他一直觉得自己这身武艺在江湖中最少也算二流，加上自己修习五行灵法，身上有金光护体，又有大地巨力，哪怕不用法术也足以斗赢江湖中善斗擅杀的一流高手，可此时二人之间的厮杀，以他这点武艺，竟连进去帮忙都做不到。
万新荣低头揭开衣服，看向胸口。
胸口已经多出了一个比枪头更大的伤口。
万新荣又看向那全身是伤的罗公，实在不知他是怎么扛下来的。
他只知道罗公也修养气法，不过却和修道之人不同，修道之人养五气，而他养出的五气都添进了一身血气之中。
“不愧是林真人的护道之人……”
若哪天林真人成真得道，上天为神，怕不是这位也将位列真君之中？
万新荣又转头看向远处。
只见林真人到来之后，短短片刻功夫，此处妖兵竟然就已死伤过半。
万新荣看见有一尊一丈多高的石巨人，往前奔踏冲撞，先前不可一世的青牛妖被轻而易举的撞翻在地。还有马妖想来救援，可那石巨人只是反手挥动着巨大的石臂，就将马妖打得往后倒去。
又见真人抬手一推，金色的火焰汹涌而出，那一连片的鹿妖羊妖顿时惨叫着倒地。
天上传来细碎的破空声。
万新荣顺着抬头看去，见是几柄小剑与一柄长剑飞过，那里有一头猪妖正举起石头砸向狐狸，飞剑转瞬即至，又似锋利无比，那猪妖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就被几柄剑刺穿了胸腹头颅，往前扑倒在地。
四处甲士、天兵与妖怪厮杀互砍，激烈无比，而林真人只是一声“定”，妖怪便立马有个短暂的僵硬，这在这般厮杀中是如此致命，使得它们立马化作甲士与天兵刀下的亡魂。
“罗公可要帮忙？”
林真人也看向了那方的罗公与狼妖。
“罗某激战正酣！”
罗公头也没回，只如此答了句。
“好！”
林觉看出他打得畅快，便不管他，转而环顾战场。
这些妖怪之中，若是那些鹿妖羊妖，本身并不凶猛，道行也浅，其实便比寻常人也强不了多少，大概和林觉初出舒村时遇见的那条黄狗，还有在魏水河边遇到那只兔妖道行差不多。
那些狼豺豹妖道行更深，也更凶猛，还会吐气，寻常江湖好手与一队未披甲的兵士多半也难以奈何得了它们。
而那些牛马猪妖道行略浅一些，不过胜在原本力大，也并不弱。
可惜豆兵与天兵也同样厉害。
而自己的道行本领也在不断进步，如今这些妖怪已经难以阻挡自己。
这片战场在自己、扶摇与诸位好汉到来之后，已经迅速转变了局势，到如今妖怪已所剩不多——说没有自己出手的地方，倒是也有，可自己还能加入的地方也确实不多了。
林觉缓缓迈步，伸手一指：
“定！”
一名妖兵举刀动作一怔，面前天兵立马就将长枪刺入了它的腹内，甚至直接将它挑起。
“定！”
两个狼妖杀红了眼，与青玄道长、江道长对刀，忽然接连怔住。
江道长一剑横斩，割了狼妖喉咙。
青玄道长则是左手一伸，一张符纸就贴在了另一名狼兵身上，只听噼啪一声雷响，狼兵直接倒了下去。
“定！”
一头豹妖被猛虎扑倒。
道人化作绝佳的辅助，走到哪里，哪里的甲士、天兵和道人就取胜。
胜局正在逐渐被定下。
“何生怯意？”
远处又传来罗公雷鸣般的炸响。
林觉闻声转头看去——
似乎这是罗公的一场修行。
武艺本是杀人技，习武之人，自然也应当在生死之间悟道。
斗志越来越低的狼妖似乎使他不满。
林觉很快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到一片乱石堆中，此处一只巨大的四尾白狐正在天上地下来回蹦跶，与四尊铜像周旋——原有五尊，如今已被它生生烧化了一尊。
铜像太过笨拙迟钝，根本摸不到它，只能成为它的戏耍对象。
“别闹了！动作快些！”
林觉开口对扶摇说道，也掐了法诀。
“山神助我！”
与此同时，也有铜像看向了他。
这些铜像乃是纯铜制成，林觉的花开顷刻虽然厉害，却对金属用处不大，这算是它少有的弱点之一，所幸林觉别的法术也都学得不错。
当先便有一尊铜像掉转身形，放弃狐狸，朝着林觉奔来。
铜像踩在地上，脚步轰隆作响。
然而后方也传来轰隆声。
铜像还没靠近林觉，就有另一道更加巨大的身影从林觉身边轰然奔过，直接挥臂甩向铜像。
只听一声巨响！刹那之间碎石崩裂，火星迸现！
石巨人断了半只手臂，铜像也被砸得扭曲。
断臂的石巨人浑然不惧，继续往前，挡在扶摇、林觉与这些铜像的中间，算是为他们护法。
这些铜像太过坚硬，林觉又不是小师妹，能拍碎硬物，自然不会与它们硬碰，甚至如今的他就连靠身法与它们周旋也嫌懒得，既然有石巨人挡在中间，便可以肆无忌惮的施放法术。
便见山林间陡然一亮。
乃是太阳灵火汹涌而出，覆盖这些铜像。
并不需要多长时间，这些铜像就已被烧得通红发亮，还没化成水，里头的灵韵灵力与魂魄先成了灰，铜像自然也不动了。
到这时候，林觉便停了手。
不过狐狸却不肯停，非把它们烧化烧得面目全非不可。
几尊铜像逐一被毁。
妖兵死伤殆尽。
林觉也收回了豆兵。
战场之中还在激战的，便只剩下罗公与那狼将军。
可就在众人都要松一口气时，狐狸却一转头，看向了远处山林。
“嗯？”
林觉立马随之看了过去。
只见那方山林中传出一片动静。
“妖怪！”
狐狸转头对林觉说。
“援兵？”
林觉皱着眉头，口中念咒，伸手一招。
四处飞剑顿时飞回，到了他的面前，而他的手上也多出了一柄长剑。
真鉴宫三人、聚仙府三人都是这时才察觉到不对，纷纷看向林觉，又随着林觉和狐狸的目光看向那方。
只见一道黑瘦又高的身影从林中走出。
这道身影瘦得如同竹竿，像是人被做成了风干腊肉，皮包骨头，而在这大白天，它的手中竟然提着一个灯笼。
看着像灯笼，却又不像。
寻常灯笼是一根木杆，不会太粗也不会太长，而它手中的“灯笼”却连着一根难以分辨是金属还是木头的长杆，起码有四五尺长，那灯笼则就完全是金属制成了，看造型更像是宫殿石灯的顶部，用一截粗大的铁链子拴在长杆上。
在它身后同样跟着一百多名妖兵。
“狼青！你真无能，牵制不了天火神将的兵力神力就算了，竟连全身而退都做不到！”
那方传来那妖怪尖利的声音。
林觉注意到，那妖怪说话之时，并没有看向那狼妖，也没有看向自己，而是低着头，像是在看地面，亦或是什么也没看。
“废话什么！快来助我！”
那狼妖一听见援兵的声音，立马就来了精神，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高声喊道：“先杀了那个与狐狸站在一起的道士！否则不可取胜！”
就这一分心，它便被戳了一枪。
狼妖连忙退避反击。
这下它倒是提起了劲。
林觉则是看也没看它，只紧盯着这新来的妖怪——
来之前樊天师给他说了豹王麾下的四位将军，当然，如今只剩三位。
这狼将军本是排行最末的一位，不过在豹王麾下第一大将被斩之后，便成了第三位，还是排在最后面。而面前这只妖怪，应该便是原先排行第三的那位了，如今则是排行第二。
这只妖怪很神秘，樊天师也不知它会什么本领，只听说它作乱时，必然伴随天黑。
“天黑……”
刚想到这里，便见那妖怪陡然仰头，张口一吐。
呼的一声——
顿时从它口中涌出浓郁得化不开的黑烟，一到空中，就迅速扩散开来。
哪怕扩散，黑烟也并不变淡。
真鉴宫与聚仙府几人立马聚到了林觉身边。
“风！”
林觉毫不犹豫，一挥袖子。
呼！这片天地顿起山风！
可是奇怪的事出现了——
这黑烟就像是虚幻的一样，风吹到黑烟上，根本对它毫无影响。
“火！”
林觉转头喊了一声。
狐狸亦是毫不犹豫，张口一吐。
一声呼啸！金色烈焰汹涌而出。
这下倒对黑烟有作用了，不过也不是火焰的作用，而是太阳灵火自带的至阳至刚、可以驱散阴邪的炽热灵韵。
“嗤！”
灵火所到之处，黑烟顿散。
可是黑烟实在太多，哪怕狐狸不断转头，甩动着火柱，也根本驱散不及。
林觉亦是立马念咒——
“倏倏倏！”
伴随着咒语，飞剑倾巢而出，直指那妖怪方才站的地方。
可就是这么一瞬的功夫，那妖怪喷吐出的黑烟就已完全将它方才所站之处覆盖了，此时那里乃是一片漆黑，就像夜晚一样。
飞剑轻松飞过，却没任何声音传来。
林觉立马转变口中咒语。
飞剑顿时变向往上，又自上空飞回，漂浮在道人的左右。
那妖怪换了地方！
而在此时，黑烟已经向着天上地下四面八方扩散开来，在天上变成了遮挡天空的乌云，在四周形成了密不透光的黑幕。
众人眼前正在迅速变暗。
哪怕狐狸不断吐火，驱散黑暗，保证众人四周黑气暗淡，可是黑气早已遮住了更远的地方，没有光线进入，也改变不了“天黑”的趋势。
这番场景倒是让林觉想到了曾经梨村贡村，尸虎王那铺天盖地的煞气，也是遮天蔽日。
只是双方区别明显——
这黑烟似乎只有遮光的效果，而当初的煞气则有更多更玄妙、更可怕的作用，与之相应的，那煞气的遮光效果也不如这黑烟。
“别吐了，用处太小。”林觉对狐狸说，“省一点法力。”
“省点法力！”
狐狸听话的停止了吐火。
眨眼之间，四周便彻底黑了下来，哪怕是罗公和那狼将军就在他们身边不远，也只能听见他们打斗的动静，而无法看到他们的身影。
“篷……”
万新荣举起手，手中燃起一篷火焰。
不过黑气已经弥漫过来，众人惊讶发现，在这黑气之中，火光的照耀范围也被压制得极其厉害，根本照不了多远。
“原来是这么一个天黑……
“原来是这么个原因，难怪很少有人知道它会什么本领！”
林觉心中警惕，如是想着。
置身这般黑暗之中，哪怕妖怪还没显身，便给了他们极大地压迫感。
众人皆屏住了呼吸，防范四周。
而罗公还在与那狼将军搏杀，动静不断传来，他既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也没有呼喊众人相助，而这般顶级武人与大妖的近身搏杀，在这等黑暗的环境下根本不是道人会法术就可以轻易靠近的。
“小心！这妖怪定能在黑暗中视物！就是不知只有它看得见，还是别的妖怪都看得见！”
话音刚落，便有一个铁铸的灯笼在布满黑雾的空中陡然出现。
灯笼连着链子，往下狠狠一砸。
“小心！”
众人顿时往四周散开。
“轰！”
灯笼砸在碎石地上，溅起许多石头，又迸射出无数火星。
不知别人如何，林觉只知自己虽没被那铁铸的灯笼砸中，却被许多火星打在了身上，顿时感觉身上一阵密密麻麻的灼痛，怕是这身没做多久的道袍也被烧穿了许多小洞。
“呼……”
又有吹气的声音。
更多火星从灯笼中迸射而出，像是构成了一片落在地上的灿烂星空，被由上到下的风吹得朝四面八方蔓延开来，也朝他们席卷而来。
有人朝更远处滚动躲避，有人变成石头，有人以一身金光硬抗。
猛虎跳向远方，狐狸吐出寒气。
各施手段，各显神通。
林觉则是与狐狸站在一起。
果然还是寒气管用——
虽然白气刚一出口，就被黑雾所遮得看不见了，可却听见嗤的一声，那些黑雾中的火星也顿时熄灭了。
可这时林觉转头一看，身边人已走散。
“你们在哪？”
林觉喊了一声。
“这里！”
左边传来万新荣的声音。
林觉转头一看，黑雾中隐约可见一道模糊的光点，应是万新荣举的火焰，他正欲往那边走时，脚步忽然一顿，同时往狐狸身后一躲。
“呼！”
一道火星河流冲了过来，又有一道寒气同时吹出，与它相碰，各自抵消无形。
与此同时，不远处传来一声闷声，伴随一道被砸中身体的声音。
应是万新荣受了伤。
林觉赶忙跑去，却没找到他。
“？”
林觉皱起了眉。
原先以为对方隐在黑暗中，而自己等人在他看来，应当是在明处，不过如今看来，怎么有一种这妖怪也看不见的感觉？
似乎它是靠听的？
但是毫无疑问的是，对方比他们更适应这般环境。
而这环境对他们影响也极大——
看不见妖怪在哪，定身术、山压顶都无法施展，看不见同伴的身影，林觉也不敢随意施法，怕误伤到同行者。
稍作思索，他低声念咒，双手一搓，随即放在嘴边一吹。
“呼……”
无数萤火从他的手中被吹出来，比寻常萤火更亮许多，刚一出现，就往四周散开，逐渐布满身周各处。
离得近的萤火就如同一个个小灯点，离得远些的虽然被黑雾所模糊，却也隐约看得见。
林觉不停，吹出越来越多萤火。
“大家移动轻一些，不要随便说话！若是妖怪移动出手，必定惊动萤火！萤火动的地方，就是妖怪所在之处！”
林觉对四周喊道：
“要么重新聚回我身边，要么就离我远一些，免得被我误伤。”
话音一落，左边萤火虫便飘忽起来。
林觉口中顿时念咒。
“倏倏倏！”
十二口飞剑随着咒语那方疾射而去。
林觉听见了一道飞剑刺入血肉的声音，又看见了一些微弱的火星迸射，不过却没有任何一点声音传来。
打中这妖怪了？
咒语一变，飞剑迅速飞回。
十二口飞剑，正有一把上面沾着黑血。
看来也不过如此……
林觉心中正想着时，身后又有些微动静。
道人持剑转身，狐狸也闪电般的扭头。
却见不是什么妖怪，而是江道长，她也持着剑，背朝自己缓慢退来。
林觉起先还有些警惕，怕是什么幻术，不过见她身上有金光护体，便打消了疑虑。
“是你……”
林觉小声说了一声。
话音一落，那方便有几只萤火微不可查的动了一下，一瞬之间，一只枯槁而又长着尖锐利爪的手在黑暗中浮现，剌向江道长的胸口。
江道长当即挥出手中长剑，挥剑的速度竟比林觉还更快几分！
“当！”
竟是如同金铁相碰的声音，那只枯槁的手被拨开，顿时缩回了黑暗之中。
而下一瞬，在一个相反的方向，又有一团萤火剧烈摇晃，一个光点迅速浮现，又迅速变得清晰，化作一个朝着林觉砸来的铁铸灯笼。
林觉亦是全神贯注，持剑相挡。
却又忽然觉得不妙——
“山神护体！”
长剑还没碰到灯笼，林觉立马用了化石法，化作石雕。
“当！”
手中长剑与灯笼相撞，虽然将之挡了下来，却也迸射出许多火星，大多打在林觉化成石头的身上，又往四下溅射。
江道长转身一看，立马迈步，正欲越过林觉，顺着灯笼去取那妖怪性命，便又见一阵狂风。
灯笼还没收回，被风一吹，里面灯火大亮，又飞出火星无数，有如一条星河。
江道长抬袖遮目，一身金光大盛。
金光护体之下，火星倒没对她造成什么伤害，可那狂风之中似乎还有迷人的烟瘴，使她顿觉一阵头晕，几乎站立不稳。
与此同时，林觉变回人身。
灯笼的主人好似能预料到他的动作，这个灯笼立马就收了回去，消失在了黑暗中。
而林觉没有让它失望，第一时间便是念咒。
十二口飞剑齐出，射向正前方。
狐狸紧随其后，也往前扑去。
不料这次却被它躲开了——
那方什么动静也没传来。
飞剑随着咒语收回，狐狸也不在外久留，立马又跳回林觉身边。
林觉这才回头看去。
江道长就站在自己身边，虽然离得很近，可身影还是若隐若现，又似在摇摇晃晃。
多亏她生得白，脸上倒映着萤火的光，看得清楚一些。
林觉明显发现了她的不对。
“道友怎么了？”
“迷人雾。”
江道长说完，便往他这里一倒。
一支剑鞘撑住了她，使得双方隔开了一个剑鞘的距离。
“头晕？”林觉快速将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拇指大小的小丹瓶，倒出丹药，“此乃护心丹，服下可助清醒。”
江道长没有反应，又往旁边倒去。
噗通一声，她便倒在地上。
林觉只好摸出豆子，往天上一洒，化作十二名豆兵落地：
“诸位好汉护我！”
口中继续念咒，使得十二口飞剑绕着身周几尺不住旋转，这才弯腰，将这丹药放进了江道长的口中。
“当！”
一声金铁交鸣，有一口飞剑被磕飞。
林觉立马躲避，同时变换咒语。
果然——
一个铁铸灯笼神出鬼没，带着铁链朝着自己挥来，而所有飞剑也都朝着那个方向射去。
嘭然一声！
林觉躲避不及，还是被这灯笼擦到了肩膀，顿时火辣辣的痛。
而正前方也传来了飞剑刺中人体的声音，不过那妖怪很硬气，始终一声不吭。
林觉立马念咒召回飞剑，重新绕着自身旋转，低头看去——
只见地上的江道长摇了摇头，护心丹使她逐渐恢复清醒，而她意志力也极其强大，用剑撑着自己，很快站了起来。
“没事吧？”
林觉对她问道。
“没事。”江道长还是简短说道，“好丹。”
“这妖怪有些古怪，不过除了这满天黑雾和神出鬼没的本事，别的本领也没有多少了。”林觉如是说着，声音并未刻意压低。
“……”
江道长没有说话。
远处黑暗中则是传来一道轻微的哼声。
二人背对而站，警惕四周。
一只利爪从头顶抓下，还没伤到人，就被绕着林觉旋转的飞剑逼了回去。
又一个灯笼挥向江道长，还没挥近，先与四周旋转的飞剑磕出了一道清脆声响，随即江道长持剑挡住灯笼，又朝那方掷出一张符纸。
火星从四面八方飞来，又被狐狸寒气浇熄。
接下来的片刻时间都是如此，不断有利爪与灯笼在黑暗中出现，神出鬼没，从不同的角度朝他们袭来，甚至从头顶击下来。
不过有萤火的帮助，又有飞剑守护，二人不至于完全察觉不到那妖怪的袭击，因而有防备，可以挡住。
正如林觉所说——
这妖怪虽然有本领，可也就这些了。
若是没有应对之法，便会被它神出鬼没防不胜防的攻击折磨至死，可若能够应对，就如这小小的萤火与飞剑，便可以消弭掉它最厉害的优势。
反倒是妖怪身上不断添着伤势。
林觉甚至开口高声喊道：
“太阳越升越高了，天地阳气渐重阴气渐弱，足下这身本领虽然厉害，可在太阳光下又能施展多久？黑烟散去之时，便是你身陨之时！”
说话之间，飞剑停滞片刻。
可随着他说完话，咒语重新念起，飞剑便继续绕着二人一狐快速的旋转起来。
“哼！”
黑暗中传来一声冷哼，随即是尖锐的声音：
“你以为你赢定了？”
“难道不是？”
“哪里来的道士！以为自身有些道行，会几门小法术，凭着一门咒御之法和一些上好的法器飞剑，就不知天高地厚了？胡言乱语！”
胡言乱语？这妖怪竟还藏了这么一手？
林觉顿觉胸中一涨，心里好像有什么汹涌急切的情意要抒发，嘴上原本要说的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只想大声抒发胸意。
可是脑子里偏偏又是清醒的。
“问我何处来？”
道人咒语停下，忍不住高声念诗。
一个光点已经出现在了面前的黑雾中。
这次这妖怪更急切，也更用力，林觉甚至看见了它握着灯笼木杖的手，也看见了它的面容——它有一双浑浊没有波动的眼睛，似乎是个瞎子。
这是自己的破绽！也是自己的机会！
然而破绽是假的！机会却是真的！
“我来无何有！”
道人念出下一句诗，同时心念一动。
“刷！”
十二口飞剑、两柄长剑全都飞出，一半直直疾射而出，一半则是疯狂旋转着，绞肉一样往前飞去，覆盖了一大片区域。
“嘶！”
妖怪脸上顿时露出惊容。
为何他没有念咒，飞剑还能动？
这不是咒御！！
好阴险的道人！
妖怪顿时抽身往后，同时拼尽全力挥动手中灯笼，想要将这些飞剑打退。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叮叮当当！
铁铸的灯笼打掉了几口飞剑，却还有几口朝着它射来、绞来。
“啊！！”
一声惨叫！
妖怪当即后退，消失在了黑雾里！
“想跑？”
林觉察觉到了它的重伤，也察觉到了四周正在迅速变淡消失的黑雾，随即与狐狸对视一眼，立马追去。
江道长提剑紧随其后。
果不其然——
这黑雾的消散就如它起先弥漫的速度一样快，二人一狐才跑几步，黑雾就已变淡了许多，又跑几步，头顶就显出了天光，再跑几步，四周黑雾也彻底没了，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四周的山林景色从未有过的干净，而这里却是杂乱一片。
天兵正在远处与妖兵相斗。万道长也在远处，受伤倒地，陶道长则照看着他，同样有飞剑绕着他们不住旋转。而猛虎则到了另一边，青玄道长和马师弟缩在石巨人的胯下，一个昏迷倒地，一个持剑面向一边。
对于黑雾的突然消失，他们都很意外。
黑雾中发生了什么，他们也不清楚。
这时只能见到那只刚才还气势汹汹、吐气之间遮天蔽日，似乎比那狼妖更为神通广大的妖将迅速逃离，巨大的四尾白狐紧追它而去，而持剑的江道长也跟着林觉一同追去。
真人击退了妖将……
可怎么击退的，他们却不知道。
方才黑暗之中太过无措，那神出鬼没的妖怪给他们带来的压迫感又太强，他们不仅不知林觉是如何击退的这妖怪，甚至一时都没有发现，罗公与那狼妖的战斗声响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
转头一看——
只见罗公坐在地上，手中撑着一杆长枪，浑身浴血，而那狼将军比正常人高出一半的躯体已经倒在地上，脸上被戳出一个血淋淋的窟窿。
这场争斗竟然已经结束了。

第319章 灯笼法杖
那妖怪跑得很快，刹那之间就已翻过一座山。
唯有狐狸在树梢与天空奔踏而行，仿佛上古人们崇敬的古老图腾，能够追得上他。
林觉正欲再摸出一颗神行丹，忽然听见山林一阵轰隆颤抖，伴随着一句：
“往这边走！”
转头一看，左侧山巅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穿褐色衣服的小鬼。
小鬼面容严肃，一丝不苟，飘在树林之间，伸手指着下方林觉，一动不动，也不来找林觉。
后方轰隆声不绝于耳。
头顶又有一只白鹭悠然飞过。
直到两匹石马从山林中轰然撞出，溅起的灰尘落叶都打在陈牛的身上，它才一下消失，再出现时，已经是在林觉身边了，灰头土脸的，一边拍着脸上本不存在的灰尘，一边直盯着两匹石马。
等到石马到了林觉身边，它才露出一点松了口气又有点开心的表情。
“找到呐！”
小鬼陡然消失。
“多谢。多谢。”林觉分别对着小鬼消失的地方，还有石马道谢，随即挑了一匹，翻身上马，“请二位助我去追前方妖怪。”
石马毫不犹豫，转身就往那方奔踏而去。
山间的碎石被深深踩进泥土里，大块的石头则被直接踩碎，石马一路踏碎草丛，撞开树林，又翻山越岭，直追前方妖怪。
林觉坐在石马背上，只感觉颠簸不已，耳边风声呼啸，两旁树林枝叶迅速朝自己拍来。
而他只能学着小师妹开发出的办法，让自己紧紧趴在石马背上，双腿夹紧，手也用力箍紧，随即直接变成石雕。时不时挑个清净时候，再将脑袋变回人身看一眼前方情况。
前方妖怪虽是人身，不过跑得的速度竟还要比石马更快。
好在他快不过扶摇。
狐狸时常从它的侧方后方袭击它，口中一吐，要么是炽热的太阳灵火，要么是能让它变得迟缓的寒气或石封之气，使它不得不分心应对。甚至有时狐狸还胆大到从前方去拦它，与它交战片刻，便又脱身离开，并不纠缠。
林觉便慢慢追了上去。
心念一动，袖中飞剑急出。
“倏倏倏……”
一阵尖锐而细微的破空声。
那妖怪正提着灯笼往旁边一滚，躲开侧方头顶狐狸吐下的寒气，它既不去看狐狸，也不看寒气所到之处结成冰霜的草地，却又好似能看见从后方疾射而来的十几口飞剑一样，还没站起身，便又往旁边一闪。
同时往后挥出灯笼。
狐狸在天上还没落地，低头看去，能清晰看见这妖怪躲过了大半飞剑，剩余三柄，却又被它甩动的灯笼打中。
“当！”
三把飞剑相继与灯笼磕碰，溅射出几点在白天不易察觉的火花，随即灯笼被击打得摇晃，顿时洒下许多火星。
火星落地，激起一片炽热白烟。
那妖怪迅速站起身，提着灯笼，对着后方林觉猛地一吹。
“呼！”
不妙！化石法！
林觉立马再度变成石头。
只见得火星奔流成河，涌向林觉，随风打在石马之上，勾勒出石马与道人的轮廓，也在二者身上打出许多黑点。
而另一匹石马没有载人，已经从另一边绕了过去，直接撞向那妖怪。
狐狸又见妖怪全力甩动灯笼。
比寻常灯笼要长许多的杖子，粗大的铁链与铸铁灯笼，被它甩得几乎转了个圈，直接打在石马头上。
轰的一声巨响！
如此巨大沉重的石马，居然也被它用蛮力打得飞了出去。
可此时飞剑又嗡鸣起来。
狐狸见状，立马看向自家道士，果然见到他已经从石头模样变成了肉做的，而当它迅速收回目光，看向那妖怪时，几口飞剑疯狂旋转着，直接撞向了它，覆盖了很大一片区域。
“嘶！”
妖怪再怎么闪躲，身上也又添了几道伤口，痛得直吸凉气。
着急之下它越发凶猛，拼尽全力甩着灯笼打飞几口飞剑，又往前逃。
狐狸眼神灵动，慢悠悠的落下，四脚刚一沾地，轻巧一跳，便又化作一道白影，乘风往前游去。
不曾想那妖怪回头一吐，又是一条浓郁得化不开的黑烟长河，直接将它裹在其中。
下一瞬间，道人骑着石马，也踏过了先前妖怪所站之处。
一人一狐相隔一段距离，穿过黑烟时，那妖怪已经不知所踪。
“去哪了？”
林觉和狐狸左看右看。
“啊~”
头顶传来一道鹭鸣。
“多谢！”
林觉立马指着一个方向：
“往这边走！”
石马立刻扬蹄，狐狸看了他一眼，也迅速的朝着那方追去。
没过多久，狐狸便又追上了那妖怪，在它身后口吐寒气，待它翻滚躲避，又伸出爪子去抓它，若见到它有转身的动作，便立马停步后仰，避开从它手中甩来的铸铁灯笼。
在它的袭扰下，林觉也很快追上来。
不过这妖怪还真有些保命的本事，居然一而再再而三的逃脱。
虽说有白鹭道友在天上看着，随后狐狸又找机会在它身上按了爪印，它无法再逃脱一行人的追踪，可却追得越来越远。
不知跑出几十里还是一百里，渐至一片陡峭悬崖。
林觉口中迅速念咒。
山压顶！
“啊！”
妖怪身体一时不稳，直接摔倒在地，连带着灯笼一同往前滚出。
与此同时，飞剑再次嗡鸣。
妖怪反应好生迅速，带着利爪的枯槁左手一拍地，不知有多大的力量，竟然在带着山压顶的重量的情况下，整个身体还能腾空飞起。
飞剑转瞬即至，射到它原先滚落的地方，深深进入草地中。
不过这里只是一半。
还有一半飞剑，仍在空中旋转，并趁他在天上难以借力之时，陡然朝它切来。
妖怪当即大惊，用力吐气借风，也只是使自身往旁边挪了几尺罢了。
两三口飞剑疾速旋转，当即从它身上划过。
“嘶！”
妖怪忍不住一声痛呼，怒目看向远方乘马而来的道人，它甚至觉得，这就是那道人算好的。
可是还没落地，此前原本扎进地里的飞剑又从泥土中钻了出来，往天上倒射而来。
这道人不给自己活路了！
妖怪咬着牙，整个身体在天上翻转，一手甩动灯笼，一手成爪拍向飞剑。
然而却听道人一声——
“定！”
妖怪只觉身体一僵，不由怔了一瞬。
只是很短的一瞬。
就这一瞬，便失了先机。
“噗噗！”
添了金精重新打造，又得林觉祭炼的飞剑锋利无比，可扎在它那枯槁的身上，却像是寻常刀剑扎进硬木头中一样，只扎进不到一寸。
妖怪轰然落地，往前滚落。
林觉哪肯放过这个机会？
左手袖子一挥，甩出几块山石，打向那妖怪，同时双眼紧盯着它，用尽全力呼唤控制飞剑。
这些飞剑经过祭炼之后，好似真与他多了一些玄之又玄的联系，不仅可以更灵活的随他的心意移动和控制力量，甚至在他急迫之时，似乎也能够感觉到他的情绪并与他共鸣，迸发出更大的力量来相助他。
而那妖怪早已浑身浴血，全靠一身道行与可怖的生命力撑着，哪怕它依然对身周袭来的石头飞剑清楚无比，也依然拼尽全力找空隙闪避，可这具身体终究是不能再随它心意了。
“噗嗤！”
一柄飞剑扎进它的左肩，使它浑身一抖，立马又几口飞剑射来，分别射在它的腹部，左胸和喉咙，不待它感觉到疼痛，又是几口飞剑，在空中旋转成满月，直朝它切来。
“百年道行！毁于你手！此仇必报！”妖怪咬牙痛呼着，声音都在颤抖，不过它大喊时还是没看林觉。
“劝君皱眉……”
林觉还当它是在念什么咒语，正欲将它打断，后面一听，才发现是放狠话，但是他也不吝啬这一点法力和劝解。
不过这对这妖怪已无用了。
只见悬崖之上，妖怪身上本就已经扎了几柄飞剑，又有更多飞剑旋转着，倒映着天光，在空中一闪即逝，切入它的身体。
一人一妖声音落地之时，它也已经倒地。
远处狐狸偏头把这妖怪看着。
可在下一瞬间，却有一道残影，迅速从这妖怪体内钻出，像是一道黑风，一下就飞入了前方悬崖之中。
狐狸神情一凝，立马追了上去。
林觉却是皱起了眉——
“罢了！别追了！”
“……”
狐狸明明已经跳出悬崖，在空中舒展着身姿，听见他的声音，那修长优雅的身体却又乘风回转，硬是跳了回来。
“嘤？”
狐狸歪头把他看着。
“追不上了，也追得太远了，再追就到豹王的老巢了。”道人与石马停下悬崖边缘，推下几粒石子，身上伤势带来的隐隐疼痛使得他察觉到再追下去会越来越危险，“穷寇莫追，唯恐生变。”
“摸嘴？”
“是……”
林觉骑马往前，到了那妖怪身边。
低头一看——
这妖怪原本黑瘦枯槁的身体不知为何缩小了一些，身上钉着几口飞剑，又嵌着几把，而那铸铁灯笼就落在它的手旁边。
“你我必将再见！还有你家大王！”林觉抬头对着前方悬崖喊道，“后会有期！”
声音穿过山林，飘向悬崖。
林觉再次低头，看着狐狸坐在旁边，抬起爪子不断擦嘴，又看向那灯笼，将手一伸，灯笼便自动飞起，落进他的手中。
灯笼杆子入手冰凉，却不沉重。
看着像是木头又像金属。
不过那“灯笼”就很沉重了。
这灯笼确实更像宫廷园林中石灯的顶部，像是一个亭子，纯由金属制成，四周有大大小小的格子，里面亮着一点火光。拿在手上，既像是拿了一根连着灯笼的法杖，又像是提了一个灯笼模样的巨大链锤，而那妖怪有时便真把它当链锤用。
这似乎是它的重要法宝。
“不对……”
林觉忽然皱起了眉。
握着这个灯笼之时，眼中好像有些残影。
好像眼前有两幅重叠的画面。
林觉忽然闭上了眼。
这一闭便惊讶的发现——
只要握着这个灯笼，哪怕闭着眼睛，眼前仍有四周天地的画面。
而当他转头时，画面也跟着转。
甚至于他不转头，只用心神调转方向，眼睛闭着，头也面朝前方，却仍然能看到左右和身后的画面。
“原来如此……”
难怪那个妖怪不用转身，也可以看见从身后从侧面袭来的狐狸和飞剑，难怪他说话从不看人，原来靠的是这个灯笼的妙处。
恐怕他果然是个瞎子。
而这灯笼不止可以当链锤用，不止可以吹出满天炽热火星，竟还有这般妙用。
“呵……”
林觉笑了一声，低头看向妖怪尸身，又看远处。
说是“此仇必报”，不过一只瞎子妖怪，丢了百年道行，还失了最为重要的法器，如何再来找他报仇。
“还是我去寻你吧。”
林觉看向仍在擦嘴的狐狸，说了一句“把它烧了”，就请石马往回走了。
身后响起火焰汹涌声。

第320章 功德收获
众人护着力竭的罗公和受伤、昏迷的万新荣与马师弟，又帮着十二位甲士与三十天兵，一番苦斗，终于将这些妖兵杀死的杀死、击溃的击溃。
正欲寻林觉与狐狸时，就见得碧空之上一只白鹭悠然的飞过。
随即一阵沉重的马蹄声。
两匹石马缓缓从山林中走出，其中一匹马背上坐着一名道人，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道袍，另一匹头顶站着一只和猫儿差不多大小的白狐。
更引人注目的是，道人的手上还拿着一根灯笼杖。
此前虽然一片漆黑，可他们也看见过，那妖怪手中拿的法器就是这根连着灯笼的杖子。
几人都睁大了眼睛。
“林真人将那妖怪追上除掉了吗？”陶道长站出来问道。
“没有。”林觉摇头，“他似乎会一种保命的法术神通，临死之际逃掉了魂魄，留下一具皮囊和这根灯笼杖子。”
“竟是这样！”
陶道长仍是心中暗惊。
不愧是和樊天师同住的真人。
此前虽然听说聚仙府中的南天师、樊天师都曾除过这般大妖，甚至除过妖王，不过传闻中他们都是请下神兵天将，再由神兵天将除妖，然而这位林真人确是实打实以自身法术本领与大妖相斗，胜之逐之。甚至就连他身边的护道之人，都能独斗大妖。
更重要的是，这一切就当着他们的面，而不在传闻中。
陶道长是江湖术士，若真要算，其实也该算是灵法派的修士，自然为之感到心惊。
真鉴宫的青玄道长、江道长与马师弟也同样惊讶。
不同于聚仙府的人，聚仙府的人第一次听说林觉，就知道他曾在魏水河边除掉鼍龙王，开始就知道他的厉害，一开始就把他当做了高人，可真鉴宫三人却是徽州的老乡，亲眼见证着这名黟山道人的成长变化。
从当初刚上黟山，连应付一只罗刹鸟也艰难的小道士，到可以在贡村梨村与尸鬼相斗，再到设计除掉鼍龙王，直到如今，几乎一人一狐就可以将豹王麾下的妖将击败，逼入绝境。
这无疑是另一种惊讶。
不过此时，林觉已走向了罗公。
“罗公如何了？”
“身受重伤，血气亏干，严重力竭，我们已为他包扎了伤口，涂了龙骨金疮药。”青玄道长在旁边说道，“不过罗公已然以武入道，这身武艺已经站在了世间的顶峰，只要他能恢复，怕就要往‘神’的路上走了。”
“嗯……”
林觉低头看去。
罗公依然坐在地上，虚弱却神情清醒，身上果真缠上了不少布条，里面血已止住，倒省去了林觉用封气法为他止血的功夫。
“他们可喂你喝过了灵液？”
“……”
罗公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林觉闻言，也点点头，便又摸出一把丹药，递到罗公的嘴边。
“张嘴。”
罗公艰难张嘴。
林觉一把塞进他的嘴里。
这些丹药多是性情温和或者没怎么添加金银铅汞玉石丹砂的丹药，寻常人也能吃，有回光丹，有疗伤丹，也有单纯富含生机灵韵的灵丹，反正罗公也算是入了道，都塞进他嘴里。
灵丹入嘴就化，药效灵气并起，使人乏力头晕，罗公最后一点神智也维持不住了，身体往旁边一歪，便倒下去。
林觉用腿抵住了他，又看向那狼尸。
“不是说这狼妖有变鸟的本领吗？”
“确实有。”貙人变成猛虎之后视力很好，对他说道，“我看见罗公与这狼妖争斗，本来可以早些取胜，不过有妖兵前来助这狼妖，后来狼妖用几个妖兵做掩护，自己退去，便准备施法变成鸟飞走，结果刚飞出去，就被天兵打了下来，最后才被罗公一枪戳死在这里。”
“真能变鸟……”
林觉喃喃自语。
看来这位变成鸟后，并不能有和本体一样的本领，所以才能被天兵打下来。而它变鸟也不是随心所欲，心念一动就能变，需要时间施术。
而在这时，狐狸已从石马头顶一跳，径直跳到狼妖身上，低头不断嗅着什么。
陶道长则是走来问道：“这狼妖怎么办？”
“休息一下，待我家扶摇查看之后，砍下它的头，或者连着尸体一起，带回锦屏县，再带回京城吧。”林觉说着看向青玄道长和江道长，“二位道友觉得如此可算妥当？”
“自然妥当！就该如此！”青玄道长毫不犹豫的说，“正好安锦屏县百姓的心，也好让京城的妖魔鬼怪知道，哪怕有几百年的道行，也不可随意扰乱人间！”
“……”
江道长没有表态，只是抬手，对林觉认真行礼：“今日多谢道友。”
“何必言谢。”
“道友又救我一回，自该言谢。”
“合力除妖罢了。”
林觉也抬手与她行礼。
日头越升越高。
狐狸喝了法术，跳回石马头顶。
林觉又喂万新荣吃了一枚灵丹，助他快些恢复，喂马师弟吃了一枚护心丹，助他清醒，貙人则去将众人拴在远方山上的马带了回来，又将那狼将军的尸体搬到马背上。
不仅带了狼妖尸身，还带了几只妖兵的尸体，都搭在马背上，而他又从山中找来枯枝朽木，将所有妖兵尸首都堆起来烧掉。
这名貙人也算是看明白了——
这位林真人是真道，也是真高人。
他跟着他们来走这么一趟，要涨的见识已经涨了，要得的名利怕也跑不掉了，而他此前被众人叫去锦屏城中探查妖怪，因此在这场争斗中出的力难免就要少一些，受的伤也最轻，于是这些杂活都主动做。
这份名利拿得也算安心一些。
林觉捡起了罗公的银枪，也捡起了那狼将军掉落的银枪，青玄道长和陶道长则去清点了这些妖怪要带走的那些木箱子。
里头装的竟果真是些金银珠宝。
也不知妖怪用这些来做什么。
随即走上官道，往锦屏县走。
山中唯有他们的脚步声。
“以前这条路上人很多的，被这些妖怪祸害成了这般模样！”陶道长咬牙切齿道。
此时这条路上确实一个人都看不见。
那些被救出的百姓应该也是顺着这条路离去，不过他们要比林觉等人先走很久，逃命之下，多半也不会耽搁，自然也早就看不见了。
渐渐走到中午，又到下午。
终于见到了锦屏县。
这时候的锦屏县城门口倒是并不冷清，不过却是许多住在城中的百姓，前几天被妖怪封城吞食，吓得不轻，今早妖怪不知为何出城离去，他们在短暂的观望之后，便也选择趁此机会逃出城去。
几乎没有进城的人。
在这般出城逃离的人潮之中，忽然多了几名带伤浴血的道人与几匹驴马，与他们逆向而来。
众人远远一看，还以为是妖怪，都很心惊，近了一看，才见是人，可当看清他们马背上驮的巨大狼头，妖怪的尸首，便又更心惊了。
甚至那些原本迫切的想要逃出城的人，此时也渐渐停下脚步，忍不住呆立在原地。
他们如何认不出，马背上的这些妖怪，正是前段时间在城中作乱吃人的妖怪。
所有百姓不约而同，纷纷停下了步伐，全都为他们让开一条路，又全都转身看向他们。
只见当先走来的竟然是两匹石马，比寻常马还要高大几分，明明是石头雕成的，竟然可以行走。其中一匹石马背上坐着一名年轻的道人，穿着一身干净的道袍，他也是所有人中唯一衣着整齐的。
道人身板笔直，神情平静，双手自然垂下，在高大石马的映衬下，宛如神仙。
另一匹石马背上搭着的则是一名浑身破烂又被鲜血浸透的武人。
在两匹石马身边，还有一只白狐跟随。
身后几人有的骑马，有的步行，同样全身带伤，衣服破烂带血，似乎经历了一场恶战。
与谁恶战？一看就可看出——
那是一名紫衣人，牵着几匹驴马，马背上既驮着远比寻常人高大的狼妖，也驮着别的豹妖、豺妖，死状都很狰狞。
“我等乃是聚仙府的人！受礼部周郎中所请，跟随林真人前来除妖。”貙人牵着绳子，对着众人说道，“走在前面这位便是林真人，而我身边这几位则是真鉴宫的道长！”
“妖怪已除，诸位乡亲尽可安心！”陶道长也对他这些同乡拱手，“不光是这些，别的妖怪也全都被我们给除掉了。带这几具尸身回来，只是为了让乡亲们安心放心，没带别的是因为带不了了，便就地烧掉了！”
“我等乃是聚仙府的人……”
二人走到哪里说到哪里，不厌其烦。
众多百姓神情表现不一。
有的一脸呆滞，有的不敢置信，有的失声痛哭，有的询问他们真假。还有的害怕而不敢看，有的惊呼他们是神仙。
不知何时，忽然有人俯首而拜。
这就好似连锁反应一样，这条出城路上的百姓纷纷伏倒，跪了一片。
这是搀也搀不过来的。
众人只好继续往前。
还未进城，先过了一间庙宇。
这本是新修的庙宇，可以从洁白崭新的院墙看得出来，然而此时却已经成了一片废墟。
青玄道长和江道长在此驻足沉默。
陶道长告知林觉，此乃锦屏县新修的庙宇，主供的正是南方玉鉴帝君与意离神君。
林觉便也沉默看去，眼光闪烁。
这些妖怪真是好算计——
若是真鉴宫不来除妖，他们便出其不意打碎了南方神系在大姜中部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香火地，又可在“观星宫请神退妖”下退去，名声与香火都将归于观星宫与天翁神系，已是一石二鸟。
可若真鉴宫前来除妖，那狼妖乃是豹王麾下三大将军之一，本身不弱，若是真鉴宫道人请下的神力与带来的天兵足够多，这狼妖便可消耗牵制天火神将的力量，好使另一边的主战场更轻松，若是真鉴宫请下的神力与带来的天兵不够，他们甚至可以将真鉴宫的道人留在这里。
哪怕之后得到消息，也硬是又从豹王的老巢再派了一位妖将过来，想将他们留在这里。
总共三位妖将，竟然来了两位。
可惜没算到林觉的本领。
而天下法术，皆有妙用，谁能想到一门戏法便可在黑雾之中也能捕捉到那妖怪的动向？那枯槁妖怪便因如此，一身本领根本没用出多少。
“走吧。”
江道长平静说道。
一行人进了城中。
陶道长口中原先还挺繁华的锦屏县城如今已经凄凉冷清，四周房屋不乏破烂之处，路边有白骨，又不断有往外逃的人。
一行人走到哪里，都引起一片震惊。
只要有人跪拜，便有人跟随。
百姓不知别的，只知妖怪凶悍，吃人害人，连官兵也阻挡不了，这段时间他们不知日夜祈祷多少次，拜了多少神佛，如今这种情况下，谁能除妖，本领德行便都是神仙了。
林觉心中有种玄之又玄的感觉。
是自己积攒的功德。
功德飘忽不定，重量也难衡量，需用那般玄之又玄的感觉去称度，而他明显能感觉到，自己积攒的功德正在逐步增长。

第321章 不敢置信
“呼……”
林觉吹走了房中灰尘。
此地乃是锦屏城中的驿馆，原本只给来往官吏与公干者入住，不过此时城中已经没有官吏，甚至街上都没有几个人了，驿馆也无人照看，一行人干脆就住在这里，而那些妖怪尸身就放在驿馆门口。
“咳咳……”
林觉清了清嗓子，屋中灰尘略重。
锦屏县被妖怪侵占的消息是昨天才传到京城的，可妖怪来到这里，却是在那一场雷暴雨之前，这间房间也不知多久没人住了。
却不曾想，旁边狐狸脑袋一歪，居然学他，口中也发出咳咳的声音。
只是林觉是清嗓子，它则像是咳嗽。
这小东西真是不知世事，毫无忧愁，怕是在它看来，今日从赶鸭人到狼将军，再到那枯槁妖怪，连着三场争斗搏杀，都只是寻常事情，一旦过去之后就完全不被它放在心上了，照常玩乐。
这一点倒像是寻常动物。
林觉看了它一眼，也不说它什么，只是拿起了旁边放的大枪。
这是狼妖用的那杆银枪。
这杆银枪好似比罗公那杆略长一些，粗细倒是相差不多，握在手上冰冷而沉重，要比罗公那杆还要重。
其中似是还有一些玄妙。
林觉拿着长枪，往地下一戳。
“哆！”
没用多少力气，但由于长枪太重，枪头又十分尖锐锋利，还是很轻易的扎破了木地板，扎进了下面的泥土之中。
然而约莫一息之后，林觉才刚刚把枪头提起来——
嗤的一声！地面陡然冒出黑烟！
黑烟散去，木地板已千疮百孔。
“咦？”
林觉握着长枪，思索了下。
在刚刚那一瞬，好似有一股阴寒之气由枪头注入地面，仅仅一息之后，这股阴寒之气便快速膨胀，透出地板。
林觉在没有修行之前，就隐隐可以看到天地五气，如今道行也勉强可以称得上一句高深了，放在别的山门道观，起码是个天资不错又苦修几十年的老道的水平，哪怕放在浮丘峰，应该也已超过了三四十岁的二师兄和三师兄，这么明显的阴寒之气，自然瞒不过他的眼睛。
这便能够解释了——
罗公虽然以武入道，阴邪不侵，很多并非直接攻击的阴阳法术都对他用处不大，但毕竟没到金刚不坏的地步。
能将地板破坏的威力，打在他身上，肯定还是会受到严重伤害。只是这长枪乃是先注阴寒之气，再以阴寒之气来伤害对方，而罗公一身炽热的血气正好克制它，这阴寒之气一去，自然熄灭了。
若是寻常人或寻常武人，便真如那赶鸭人所说，扎一枪就会死。
而这阴寒之气，则应是来自于那狼妖。
刚才扎了一枪，林觉明显感觉枪中的阴寒之气少了几分，不知若是换了一个人来用，会不会将这阴寒之气变为别的什么气，而这枪中的玄妙究竟是会消失还是会转为别的什么玄妙。
林觉摇了摇头，把这枪放到了旁边。
此枪该归罗公才对。
随即又拿起那根灯笼法杖。
灯笼到现在还亮着。
这灯笼中的火光好似无需法力，永远燃烧着，亮度和寻常灯笼以及石灯差不多，似乎里面有一盏永不熄灭的烛火。
林觉提着灯笼，轻轻一吹。
“呼~~”
顿时吹出几点红星，化作灯花，先向前飘出一截，又悠悠然的落在地上。
木地板陡然冒出几点白烟。
“烧起来了！”
狐狸在旁边张嘴说道。
不过片刻之后，白烟就已散去，木地板上多出几个黑点与小坑。
“威力果然不小。”
林觉捋起袖子，看了看手臂。
直到如今，他身上还有灼烧的痕迹，远远不止手臂上这一处。
加上被这灯笼捶到的那一下……
怕是要段时间才能恢复了。
其实如今他的“寄杖”已入了门，只是一来寄杖之法无法转寄雷火之灾，二来他现在得用灵木，他也舍不得浪费。
“这东西……”
林觉知道这是个好东西。
只是这个东西无论是做法器还是武器，都不太适合他，一时有些不知该如何安排。
想了想，他也只将之放在一边，转而拉开布袋，从中摸出两样东西。
一盏莲花守夜灯，一本古书。
林觉望了眼窗外的黄昏，关了窗户，回过头来时，狐狸好似知道他要做什么一样，已经跳到桌上，走近守夜灯，吹了口气。
点灯术！
守夜灯立刻亮起。
“多谢。”
林觉笑了笑，坐回桌旁，翻开古书。
果不其然，书中多了两页。
林觉直接翻到最后。
“哗……”
化畜，喷化之法。
自古以来，世间皆有以人变畜之法，然变畜之法亦有高低，江湖之中多是皮毛造畜之法，妖精鬼神多用喷化变畜之法。
喷化本为神仙本领，世间传闻之中，神仙吐气可变万物，实则唯有醉于喷化之道的几位老仙方能做到。别的道人也好，真人也罢，往往只得喷化之道的一分几分，可化之物便也有限。
此为阴阳法术，欲修此法，需于阴阳之道有较高天资，除细心感悟法术玄妙之外，还需悟透所化之畜。
“悟透所化之畜……”
这一点林觉倒并不陌生——
其实刻豆成兵之法、剪纸术都是如此。林觉和三师兄都做豆兵甲士，是因为他们本身就是人，对人足够了解，而花前辈可以做驴做马，是因为他本身就不是人，又活得长，对驴马足够了解，所以做驴做马之时，既不会出差错，又得灵性。
而那赶鸭人之所以能将人变成鸭子，想来是因为他本身就是鸭子成的精。
“悟透所化之畜……”
林觉又念一句，捧着古书，忽然想到什么，一转头看向了扶摇。
狐狸正侧躺在桌上，抓着自己的尾巴，专心的舔着，察觉到他的目光，不由转头奇怪的看着他。
思索片刻，它松开尾巴，并把尾巴伸向林觉。
“不必了。”
林觉收回目光，又翻一页。
“哗……”
胡言乱语，北辰四法之一。
所谓北辰四法：劝君皱眉、劝君开怀、胡言乱语，又吟诗唱赋、腹绞拉稀是也。乃是北辰真人闲暇所创，本用来逗弄弟子，本不以为意，却不料传扬出去之后，竟曾风靡一时，常被道人用来戏弄百姓、显示自身法力。
前三者都有阻拦念咒的作用。
此为胡言乱语，又名吟诗唱赋。
“还差一个。”
林觉合上了古书。
加上增长的功德，便是今日除妖的收获了。
不过收获还不止这些。
林觉转头又看向自家狐狸，而它还是躺在桌上，扭头舔着自己尾巴。
“你学会变小和变鸟了吗？”
“嘤？”狐狸见他和自己说话，一下抬起头来，从百忙之中抽空回答他，“喝到了，还不会！”
“难学吗？”
“变小简单！变鸟难会！”狐狸说道，“变小狐狸本身就会！”
“那你先学，学会了记得教给我。”
“嘤？”
狐狸一听这话，当即一愣：“我教你？”
“是啊。”
“我教你？”
狐狸两个琥珀似的眼睛都睁圆了。
“是啊，你当我老师。”
“我当你老师？”
狐狸一听这话，眼睛又睁圆了，瞳孔也有明显的放大动作。
“怎么？不行？”
“行的！”
狐狸连连点头，却还是忍不住看向他：“我教你？当你老师？你跟着我学？”
林觉看它这样，忍不住笑了。
脑中回想起的却是当初在浮丘峰上，刚捡到它不久，此前它一直在吃师兄们煮的饭，当第一次吃到自己煮的铺盖面的时候，也是这般，尝一口眼睛就睁圆一下，不敢置信，尝一口眼睛又睁圆一下。
不知不觉，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林觉停住唏嘘，点着头对它说：“是啊，我跟着你学。”
“！”
狐狸当即屏住了呼吸，眼睛睁大，头往后仰，做出极度震惊的表情。
在它看来，道士是大人，自己是小人，从小到大都是道士教自己，是自己跟着道士学，什么时候自己居然也可以教道士了？
而道士要跟着自己学东西？
这不是反着来了吗？
这可真是稀奇！
稀奇稀奇！令狐震惊！
“那我先会变小！先教会你！”狐狸赶忙说道，“等我会了变鸟！再教你！”
“还有土遁与入水。”
“还有土遁与入水！”
狐狸神情严肃，比林觉还紧张。
林觉笑了笑，没说什么。
而收获也还不止这些。
还有别的，无论是奉钱赏银，食银鬼的食粮，还是在观星宫那里出的一口气，都要等到回到京城才能支付了。
外面天光已经彻底暗下，几人住的驿馆基本已经空空荡荡，也没什么吃的，不过却有百姓因为他们的到来而停止了出城，此时要么将家中仅存的一些吃食为他们送了一些来，要么便带来更珍贵的鸡鱼猪肉，都煮到半生，如胙肉一样，送到驿馆来。
林觉吃完了饭，又去查看了下罗公，便回来点着守夜灯，彻夜研习法术。
此时的锦屏县一片安静。
本来他们留在这里，也有预防那豹王在此损失惨重，可能会狗急跳墙，再回到这里报复的意思，却不料连着几夜，锦屏县都是如此安静。

第322章 回京
几日之后。
罗公已经醒来，坐在驿馆的院子中，腿上放着自己家传的宝刀，手中则拿着自己那杆银枪，翻来覆去的查看。
一场激烈搏杀，这杆银枪已经有些损坏了。
“罗公感觉如何？”
“耳聪目明，神清气爽，眼观天地有五气，耳听山水有回语。”罗公穿着不知从哪找来的灰麻布衣，十分朴实，只是坐在院中不动，便给人一种到了大师之境后返璞归真的感觉，“感觉从未这么好过。”
“是吗？”
林觉提着银枪从他身后走来。
罗公回头看他，皱着眉说：“罗某似乎隐隐能听见一些耳语，又有一些奇怪的气往罗某身上飘，闻着有些像……”
“像什么？香火的味道？”
“嗯？你怎知道？”
“此事本来不足为奇。”林觉说道，“罗公可知这是哪里？”
“锦屏县。”
“正是了。罗公一身浴血，除了狼妖，我们带着罗公从城门口走进来，锦屏县的百姓都已看见，有的干脆就将罗公当成了神灵来感谢，有的则觉得罗公既有这般除妖的本领，便也与神灵无异了，自然便向罗公祈祷。尤其是见罗公重伤，都愿罗公早日恢复。”林觉说道，“不过罗公能听得见这些耳语，能闻得到这些香火，便也说明，罗公果然已开始超脱凡人了。”
“那我应当如何？”
“罗公是活人，活人不享香火，不必去管就是。”林觉说道，“若是百年之后，罗公有意神道，便可取之，若是无意，不理就是。”
“……”
罗公摇了摇头，似乎志不在此。
林觉也不在意。
此前青玄道长说的“往‘神’的路上走”，也并不是罗公会由此成为神灵的意思。这里的‘神’是技艺通神的神，指的其实是大道，原先以武入道便算是入了门，如今便往更深处走。
这条路的尽头，也是成真得道。
至于要不要当神灵，则看个人选择。
上古时候，炼体的修士还不少，这般以武入道又走得很远，甚至成真得道的，也不在少数，有的已经湮灭在岁月长河中，有的则借助香火神道一直存续到了如今，甚至可能名声赫赫，威震九天。
林觉怀疑，那位浮池神君在做真君之前，便是以武入道的神仙，所以才如此强大豪横。
因为除了神灵法躯，他还有仙人道行，除了香火神力，他本就法力无边。
“罗公那杆银枪不如你的宝刀，已经有些坏了，这是那狼妖留下的，如果罗公用得顺手的话，可以先用这杆。”林觉将银枪递给他。
罗公也不多言，随手便接过来，依然拿在手上，仔细摩挲打量。
“我们要回京城了吗？”
罗公头也不抬的对林觉问道。
“差不多了。”林觉回答。
“那妖怪知道我们要来，甚至那头豹子那边也知道我们要来，派了别的妖将前来接应，此事观星宫很难脱得了干系。”罗公说道，“该带着那狼妖的头去观星宫门前走两圈。”
“正有此意！”
“那另一个妖将呢？道长可把它除了？”罗公又问。
“没有杀死，它有个逃命的本领，丢下躯壳和法器逃走了。”林觉说道。
“那便待下一次了。”
“英雄所见略同。”
“道长如今本领，可有信心对付那豹王？”
“我不知道那豹王有多少本领，然而意离神君麾下天火神将也在那方，却是直到现在也未能将它除去，由此可知，即便它未成真得道，但真人真君之下也不好对付它。”林觉说道，“而我如今修行灵法未全，需先回京城，去藏真阁寻相关古籍。”
“嗯……”
罗公点了点头，站了起来，看向门口。
没过多久，外面就传来了脚步声。
林觉看了一眼罗僧。
如今他的听力，怕是赶上扶摇了吧？
此前罗公五感虽然也很敏锐，不过到底还在人的范畴，只是在人的巅峰罢了，如今怕是已经脱离了这个范畴。
林觉走的不是这条路，对此不了解，也不知他与狼妖激战如何、这三天又发生了什么，有什么变化，然而这个结果他却是能看到的。
青玄道长走了进来，一眼就看见了罗公。
“罗公醒了？”
“醒了。”
“恭喜罗公。跨过此关，今后尽是坦途。”青玄道长对他笑道。
“承你吉言。”
林觉则是在旁边问道：“听说道兄不回京城了？”
“没有办法。”青玄道长无奈，“锦屏县被这些妖怪如此肆虐一通，人心已散，大家皆畏惧妖怪再来，贫道需留在这里，才能安抚人心，也保住我家大帝与神君的香火。”
“那就需与道兄道别了。”
“别的话也不必多说。林道友成真得道有望，未来还长，此地离京城也不远，有的是机会见面。”青玄道长对他们行礼，“各自保重。”
“道兄保重。”
“道长保重。”
两人亦是对他行礼。
当天下午，一行人便出城而去，唯有青玄道长一人留在这里，站在原先庙宇的废墟旁目送他们。
走到小河边时，潘公就已现身。
随即几人沿着官道走到魏水河边，上了龙船，便又无风行船，直回京城。
若说那日乃是深夜，看见的人不多，今日便是白天，过了锦屏县后，河边常有钓叟垂钓、渔翁撒网，又有货船客船在魏水河上来往，有文人站在船头酝酿诗意，有友人坐在船中饮酒相谈，又有贵人坐在楼船中听曲赏舞，不知妖怪作乱，不知天下兴亡，也知曲调悠扬舞姿曼妙，却忽然见得一艘龙船无风而动，在水面上疾行如飞。
船头站着道人，除妖归来。
……
京城的百姓在等待。
聚仙府的奇人在观望。
唯有樊天师在城外设坛，日夜焚香，据说乃是为前去锦屏县除妖的众人请神相助。
中间倒也有些插曲。
因锦屏县百姓混进京城，在衙门前与宫门前下跪恳请之计，妖怪侵占人间城池一事已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不知传了多少人的口耳，入了多少人的噩梦，又不知记入了多少人笔下文章，甚至已经进了县志。
而后樊天师在城外请神除妖，不必说，自然引得许多百姓前去围观。
就连皇帝也曾亲自出城，去向樊天师问及妖怪与天下事。
与此同时，观星宫也在城中宣扬自己请神退妖一事，樊天师在城外山上设坛做法，也是告知京城百姓，此事可不止观星宫在想办法，还有自己在这里日夜做法，更有人亲身前去了锦屏县。
尤其是后者。
当老皇帝碍不过舆论民心，前来问及他时，他便正好以言语与观星宫相争，免得什么功劳都被观星宫给占了。
这是他的本领。
到第二天时，龙船回到渡口，在码头许多人的注视下，放下一批惊魂未定的百姓，来自锦屏县。
京城百姓好奇而又关心，询问之下，这才得知，他们竟是被妖怪变成鸭子，本来要由河边赶往西北，幸而被聚仙府与真鉴宫的道长所救，其中一位林真人派遣河神推船，护送他们离开，来到这里。
陷落的城池，吃人的妖怪，还有将人变成鸭子的法术，当即在京城引起一片哗然。
与此同时，在此事中，聚仙府几位奇人高人与真鉴宫几位道长的名声彻底压过观星宫。
观星宫继续宣扬。
樊天师依然做法。
而他在此做法也不全是表面功夫——
樊天师知晓聚仙府中还有一位天师，姓南，被人称为南天师。
别人可能不知这位南天师的底细，可他却知道，这位南天师多半是和自己一样，并没有任何法力，也不是什么九天神仙在人间的代言人。
可这位南天师为何能请下神灵？他又为何敢去西北与豹王对峙？
这是这位南天师和自己不同的地方。
世间但凡正确的祭祀流程、请神科仪，都是九天正神自己定下的，无论谁来做，无论是否有法力有修为，本身就能通达到神灵那里，而这位南天师便是用这些祭祀流程拜神科仪，拜会神灵，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先礼后兵，神灵不来，便侮辱责骂。
若神灵再不来，他甚至会命人去各地砸毁这些神灵的庙宇塑像。
而以樊天师的眼光来看，这位南天师一身正气，从不如自己一样吹嘘掩饰自己，欺骗百姓民众，甚至可能这一生也没做过一件坏事，这样的人在传闻故事中，都是神灵狐仙也要敬重的，因此但凡有德行的神灵，都拿他没有办法，并不公直的神灵，也难以找到攻讦他的地方。
加上他做的事情也并不出格，从来先礼后兵，所以这些正直的神灵要么听劝，下来帮忙，收获香火供奉，要么被砸了神像，也只能认了。
到了后来，南天师名气渐大，就算不正直的神灵也不敢明着对他如何了。
樊天师很难效仿这位南天师的。
不过今日他神坛之上所供奉的神像，却是当初他行至西北之时，见有大妖作乱，偶然躲入一间破庙，见到几尊残破神像，对其上香祭拜、祈祷除妖的唯一一尊还算完整的神像。
泥塑神像，色彩脱落，表面斑驳，看不出是谁，可正是那天夜晚，大妖搜山吃人。
到了庙前，剑光一闪，妖怪伏诛。
有百姓见到这一幕，传开了传说。
樊天师不知有没有用。
连着祭祀几天，山下看他的百姓换了一波又一波，观星宫也在竭力安抚民心，吹嘘乃是自己请神退妖。
就在这时，有传闻飘进了樊天师的耳中——
龙船又回到了京城渡口。
有道人高人下船，带了一颗巨大的狼头，随着驴马，穿过热闹的码头，一路进京。
沿途百姓皆震撼不已。

第323章 面色铁青
相比起此前的锦屏县，京城无疑要热闹繁华百倍千倍。
城门口车水马龙，不知多少百姓往来，可在此时，哪怕是最忙碌的信差，也忍不住停下脚步，纷纷转头，看向路上那一行人。
当先走来的乃是一匹高头大马，马上坐着一名头戴斗笠的高大武人，马鞍边又挂着一颗巨大的狼头。
而在他的身后，走来的竟是两匹石马，马背上坐着一名道人。
京城人都知道这两匹石马。
可是往日桀骜不驯、在闹市街头冲撞狂奔的石马如今却极其老实，只迈着平缓而沉重的步子，驮着道人走进京城。
不说别的，仅是石马与道人，就已能让初次进京的人觉得神异、惊呼神仙了。
一路上都有人窃窃私语。
“那是哪位神仙下界？”
“神仙这是从哪来？为何马背上还挂着有一颗这么大的狼头？”
“那是聚仙府的林真人，前段时间有妖怪侵占人间城池，锦屏县逃出来的百姓跑到京城来请求朝廷出兵，林真人与樊天师、潘公，还有真鉴宫的几位道长前去除妖，这怕是除妖回来了！”
“啊？侵占人间城池？什么妖怪竟然这么猖狂？”
“还不止呢！听说这妖怪一进城，就吃掉了所有官吏，连官兵也被吞吃，城中百姓更是全被当成猪狗牛羊一样圈养！”
“那还有天理王法吗？”
“唉……”
“神仙不管吗？”
“这不就是神仙吗？”
“……”
各种私语声音混在一起，谁也听不清。
众人皆是大惊，震撼又猎奇。
生在这个年头，天下越来越乱，妖精鬼怪越来越多，妖怪的故事听了不少，甚至不少人都亲眼见过城中的“狐”，也听过除妖的故事，甚至可能就发生在离家不远的某条巷子或者邻居家中，可有几人见过除妖高人除妖之后，带回这般血淋淋狰狞不已的妖怪头颅的？
有些传闻故事之所以不能分辨虚实，有些高人奇人之所以不能分辨真假，原因就在这里了。
更别说这妖怪还是能够侵占人间城池、吞吃官吏官兵的大妖。
不断有人聚集过来，惊叹围观。
不少人干脆跟着一行人走。
远远地有人跪伏在地，真将他们当做神仙高人，又有胆大好事之人凑上来，向走在后面的马师弟与万新荣、貙人询问：
“几位神仙，真是从锦屏县除妖回来？”
“正是！”
万新荣也骑在马上，侧头回答。
“那妖怪就这一只吗？都有些什么本领？神仙如何除的妖怪？”那人见万新荣形象亲民又好说话，连着问道。
“妖怪自然不止这一只！这只是妖怪中的将军头领，还有大大小小妖怪两百多，我们带不回来，便取了这大妖的头颅，带回京城，好让逃到京城来的锦屏县百姓安心，也好让京城附近的妖魔鬼怪知道，即使有道行，即使天下不太平，也不可随意作乱！”
万新荣说的几乎是他们说过的话：
“至于如何除妖？自然我们与林真人用一身道行法术，加上真鉴宫的三位道长请来天兵神力，一并除妖！”
“嘶……”
百姓有的惊奇而满足，难以想象那是何般景象，有的却又疑惑。
“不是说观星宫的道长们也请来了神兵天将，樊天师也在城外日夜请神，为几位相助吗？几位高人可见到了他们请来的神兵天将？”
“并未见到。”万新荣说完，觉得不对，又补充了一句，“许是还没来得及来。”
“林真人座下两匹石马？可是原先观星宫门口那两匹？”
“正是。”
“为何林真人会骑观星宫门口的石马？难道是观星宫的道长借给林真人除妖的？”
这些百姓哪怕胆大而又好事，也只是对着万新荣与马师弟发问，至于前面那名坐在石马背上的林真人，看着简直宛如神仙，在他们看来这等神仙只可敬畏的远看，或是膜拜，不可随意冒犯，而最面前那名骑着高头大马、戴着斗笠悬挂狼头的武人身上煞气又太重，另一名浑身雪白的女道长看着也不是容易亲近的，便只敢对这几人发问。
可问到这个问题，万新荣却答不了了，也不敢轻易回答，只将目光往前边瞄。
却不曾想，前方两匹石马竟真停下了步子。
马背上的道人转过头来。
明明道人神情并不威严，可问出问题的百姓仍忍不住从心里升起敬畏来，连忙避开了目光。
只听一道平静声音：
“若是观星宫的道长们真有德行和能力除妖，这两匹石马就不会离他们而去了。”
此话一出，立马一片哄然。
观星宫在京城扎根多年，早已是百姓心中最大最权威的宫观，哪怕从很远地方来的商人，甚至域外的商人来到京城，也会去观星宫上香。
这位林真人为何这么说？
可是细细一想，最近一些年里，观星宫确实一直高高在上，少有除妖。
一行人逐渐过了城门。
就连门口守兵也不敢拦，纷纷低头，敬称真人与高人。
而城中街道两旁都站满了百姓。
又有人看见一行人与悬挂狼头之后，惊讶片刻，又快步离去，不知是去叫亲友一同前来观看，还是去报会礼部，或是告知给观星宫。罗公的一双眼睛将他们都看得分明，但也什么都没说。
忽然前方又多一群人。
仔细看去，乃是一片身着粗麻布衣的百姓，一见到他们，还有马鞍上悬挂着的巨大狼头，立马就在京城街道上跪成一片。
哭嚎声、道谢声、恭维声响成一片。
一行人也顿时停了下来。
此乃锦屏县的百姓。
众多道人低头，百姓则抬头，互相对视。
林觉心中忽然明悟，除妖的最大意义，大抵是在这些地方。
……
一路穿城而过。
从京城门口，一直走到南门，穿过的是整个京城最繁华最大的街道，也是将整个京城分成东西两部分的天街。
不知多少百姓亲眼所见。
而一行人又停下了脚步。
“林道友，我们要回道观了，就此分别吧。”江道长坐在马背上，平静的看向他。
“好！道友保重！”林觉说道。
“道兄保重。”马师弟也说。
“还是此前说的，道友此举可能无心相助我们，却帮了我家真君大忙。仔细一算，道友帮我们已有三次了，我家真君的应诺不会改，倘若道友今后有需要的，来真鉴宫找我就是。”江道长停顿一下，“尤其是与神相争。”
“好！”
“告辞。”江道长说着，却忍不住又顿了一下，继续抬眼看向他，“真鉴宫离京城不远，我们在京故人好友不多，若有空请常来做客。”
“一定！”
林觉答应下来。
江道长抿了下嘴，不再说话，骑马离去。马师弟亦是对他拱手，也对所有人都拱手，跟着离去。
一行人都看向林觉。
“也都回吧。”
林觉调转石马，往回走去。
要回自己的小院，须得经过聚仙府的官署，而聚仙府的官署就与观星宫挨着。
本来有条小巷，可以绕过观星宫，不过林觉并没有走，而是带着一行人，骑着观星宫的石马，挂着妖怪的狼头，径直往观星宫的门口走。
身后潘公本来就和他住在同一个院子，自然也与他同行。
万新荣则是毫不犹豫的跟上。
唯有陶道长和貙人的住处并不在这方，二人骑着罗公的另外两匹马，都互相对视。
虽然去锦屏县除妖，自打出发开始也就才短短几天，但是他们又不是傻子，就算不完全清楚其中的隐情，也该从他们的言语中听出，不光是那三名真鉴宫的道长，就算是这位林真人，怕也与观星宫不对付。
林真人先说观星宫并未除妖，又特地带着妖怪头颅从观星宫门口过，还骑着他们原先的石马，其中必有深意。
自己若是与之同行，显然也会被人品出别的意味。
陶道长稍作沉默，还是跟了上去。
此刻他信的是林真人的德行。
而那貙人则更直接，只觉得跟着林真人得了名利，今后怕也能再得名利，觉得有前途，笑嘻嘻的便跟了上去。
石马踩在地板上，声音很响。
百姓的议论声同样鼎沸。
“嘭嘭……”
声音有些老旧的青石板直接被踩碎，又有些不稳的石板会翘起来，溅起泥水。
自然都溅不到道人身上。
观星宫门口依然站了很多百姓，可除了百姓以外，还站了一群道人。
这些道人全都一言不发，便眼睁睁看着林觉骑着原先观星宫门口的石马，挂着妖将的狼头，以这般显眼的方式，从他们面前走过。
林觉转头与他们对视，面无表情。
既然敢对百姓说出观星宫无德无能这类话，又敢骑着他们的石马游走在大街之上，便是彻底认清了他们的面目，也彻底与他们撕破了脸。
既然如此，林觉自然不怕他们再来向自己讨要两匹石马。
罗公提起狼头，对着他们高举示意。
石马则是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嘭嘭……”
一行人便走了过去。
观星宫的道人面色铁青。

第324章 《阴阳大注》
京城某间院落之中。
一名姓唐的文人兴冲冲走回屋中，迫不及待在桌上铺开纸张，稍作沉吟，便开始书写：
“景平二年，时局动荡，天下纷乱，京师妖异怪事屡现。
“是岁之夏，有妖借天灾肆虐人间，噬食官吏，视民如畜，百姓逃脱至京求援，然朝纲废弛，无力应之。唯聚仙府林真人、樊天师、潘公与陶、万、雷三道长，偕同真鉴宫三道长，共赴锦屏除妖。
“翌日，锦屏县归来龙船，载众庶返，自言为妖术所化，变作鸭形，幸得聚仙府及真鉴宫道长相救。
“数日后，真人乘石马而回，悬巨狼首于市，其大若斗。”
唐姓文人写完之后，又删删改改。
稍作迟疑，他才又下笔，添了一句：
“百姓尝问观星宫是否除妖，林真人答，观星宫德薄能鲜，未能襄助。”
唐姓文人又一番删改。
而在今日京城之中，如他这般喜好神仙鬼怪故事的文人不知还有多少，都在屋中提笔，记下这件奇事。
只是不知几人可以流传下去。
哪怕寻常百姓不会书写，却也将之深深记下，只待说与后人听。
也不知能传多少代。
……
林觉回到院中，抬头一看，一只白鹭正站在海棠树上。
白鹭梳理羽毛，低头看向石桌。
而石桌上放着一封信。
林觉拿起打开一看，是小师妹寄来的。
内容也很简单，不过是她在某天早上睡醒之后，发现两匹石马不见了，起初以为它们是去山中奔跑玩耍去了，可是连着几天都没回来，就猜测可能是师兄把它们叫去做什么了，但是又不知道它们被师兄带去了哪里，于是当见到白鹭时，就写信托它带来，问师兄去了哪里。
林觉看见之后，也提笔写了封回信。
“辛苦道友。”
林觉倒出一小杯的灵液，喂给白鹭：“还请道友再辛苦一次，将我的信带回给我家师妹，好让她不要担忧。”
白鹭喝了灵液，十分舒爽。
当它嘴巴微张，眼睛半眯，又抖动着翅膀身体时，甚至隐隐看出一种开心的感觉。
随即衔过信纸，稍一展翅，便直上青云。
没过不久，樊天师也回来了，而他带给林觉的，还有一面聚仙府的金牌。
“林道友。”
“这是……”
林觉接过这面金牌，仔细查看。
“贫道知道，道友这次回来，定然会与观星宫闹僵。为防观星宫再从中作梗，前几日陛下到山上来寻我，向我问起锦屏县妖怪一事，贫道告知他观星宫无法除妖，唯有道友才可除妖。”樊天师说道，“于是第二天早晨，礼部的吴令史就将道友的金牌送来了。”
“道友费心了。”
“没有费心的。林道友才是费心费力的那一方。”樊天师说道，“只是不知林道友要找的古书，是否还在藏真阁中。”
“无妨。”
林觉倒是并不担心这个。
观星宫那些道人养尊处优许久，都没什么本事，不见得知道他要找的是什么。
而且他本身就会木遁之法，本就可以进入藏真阁，之所以一直没有进去，只是想堂堂正正的进去罢了。
原因则还是那个——
不想被神灵找到可以攻讦之处。
聚仙府的几间藏经阁被圈进观星宫，除开观星宫的道人可能本身有些本领以外，更重要的目的，还是让神灵帮忙看管。
可能其中还真有看守的神灵。
若是林觉所图不大也就罢了，可他图的乃是成真得道，求的乃是仙道长生，可是如今这年头，天翁神系腐朽堕落，观星宫也是如此，他几乎必定会走到与他们不同的那条路上去。
好在神灵毕竟是神灵，被道德礼法的约束还要更甚人间的人，天翁之上又还有天尊，不管因为什么，神灵都不可能明摆着为所欲为。
那样会动摇神灵的根本。
因此自己要做的，就是尽量不要在他们这里落下明面上的把柄。
否则成真得道之前，难保不会被他们使绊子。
如今自己堂堂正正得了金牌，那几间藏经阁也并不属于观星宫，而属于聚仙府，林觉又在此之前通过潘公找到了那本书，确定藏真阁中是有几本仙贤对于《阴阳经》的注解书的。若是观星宫的道人将书籍擅自将之拿去藏了起来，那不占理的可就是他们了。
“不过为了免去麻烦，我现在就去。”
林觉不愿耽搁，对樊天师说完，拿了金牌立刻就往外走。
樊天师没有回答，只是快步跟上他。
大约两刻钟后——
刚刚才大摇大摆、骑着石马挂着狼头从观星宫门口经过的林觉，竟又回到了这里。
观星宫的道人生平少有遇到不如意，此时大多面色铁青，阴沉的看着他。
反观林觉，则是一脸笑意。
甚至看见他们如此，心中还更开怀了。
“诸位道友为何如此看着在下？”林觉笑着对他们说，“难道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情？”
“道友来我观星宫作甚？”
“道友误会了，在下不是来观星宫，是去聚仙府的藏经阁。”林觉说着，拿出金牌，“道友不会拦着在下，不让进吧？”
那名道人没有说话，只沉默侧身，为他让开了一条路。
“哈哈！多谢！”
开心之下，恍惚之间，甚至就连一直未能彻底参透的“劝君开怀”都有了进展的迹象。
林觉大步进了观星宫。
穿过几个院子，走到紧挨聚仙府官署的那间院落，几座楼阁出现在面前。
林觉没有迟疑，出示金牌，直接去了藏真阁。
“吱呀……”
木门推开，一股灰尘味。
里面隐隐有神光一闪，不过一闪而逝。
林觉也没在意，立马就寻找起来。
此前他曾请潘公来找过，知道大概的位置，此时也是直奔那里而去。
目光逐一扫过，看得十分仔细。
林觉从中看到一些感兴趣的书籍，甚至可能有一些与法术神通相关，不过此时他的目的不是这个，便没有多看。
“找到了。”
林觉连着拿起三本书。
一本《阴阳本义》，这是小阴阳法的根据，一本《阴阳注疏》，也是另一种小阴阳法的根据，一本《阴阳大注》，便是大阴阳法的根据。
林觉立马将之拿起。
“呼……”
林觉吹散一些灰尘。
书籍的纸张看着很不一般，但他也说不出是什么，只将之翻开。
开头第一句：
“天生五气，地承阴阳，昼夜更替，四季轮回，皆阴阳之道……”
这句林觉很熟悉。
是阴阳经的内容。
而在这之后，便是这位贤人针对这本《经》，以自己角度进行的诠释。
不过林觉发现一点——
相对于万新荣给自己的那本《五行注疏》，这本《阴阳大注》虽然也有讲到对于阴阳之道的运用，却要更隐晦许多，远没那么直白。
一个有天资和修道基础的人，几乎看了《五行注疏》，就能从中领悟五行灵法，可若看了这本《阴阳大注》，却很难从中得到大阴阳法。
甚至林觉看了一页，发现这上面的玄妙远超《阴阳本义》，更有很多解释完全与《阴阳本义》相悖，让人觉得天马行空，玄之又玄，只给他一种“哪怕就算有古书，也难以凭着这本《阴阳大注》就感悟到大阴阳法的原理，从而将古书上这一页激活”的感觉。
“难怪……”
难怪大阴阳法如此稀缺。
世间道人哪怕来到这间藏真阁，兴许大半不知大阴阳法，剩下小半中，又有大半不知大阴阳法来自这本《阴阳大注》，就算知道了，也很难只凭这一本书就领悟出玄之又玄的大阴阳法。
好在林觉知晓。
好在他的天资也不一般。
好在他还有古书。
而他甚至还有另一个助益——
林觉想了想，神情郑重的取出布袋，将之拉开。
就这一瞬，他便莫名感觉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转头一看，却又什么都看不见。
“果然有神灵看守……”
想来多半只是个神力微薄的小神。
林觉内心坦然，自不在意，因为他拿出袋子，也不是想将这本书带走，而是将手伸进其中，摸索一阵，小心翼翼从中取出一个书卷。
书卷无名，手写字迹。
因为用的是寻常的纸，几年风霜下来，已经有些发旧了。
林觉异常珍惜，极度小心的翻开。
却不仅仅是因为这本书中记载着一名老道自身犯过的错、以及根据这份错误对于大阴阳法的见解与猜测，还因为这是他的师父留给他的。
翻开之后，上面全是细小字迹。
林觉将两本书放在一起阅读。
刚读几页，回头一看，这才发现，樊天师还站在他的身边。
“道友找到想要的了？”
“找到了。多谢道友陪我前来，不过在下怕是要在这里住段时间，就不和道友一起回去了。”林觉说道，“还请道友回去告诉罗公，让他不要担心，若是道友有空，还请给我送点吃的来。”
“好。”
樊天师答应下来，这才离去。
林觉干脆拿着这本《阴阳大注》与师父留下的书卷走到窗边，继续对比阅读。
这一看便是如痴如醉，不知时间。
当天晚上，樊天师便给他送来了饭，甚至给他带来了茶。
此后几天也都如此。
有时也给他带些消息来。

第325章 南天师与礼物
藏真阁中安静不已，甚至只有林觉的呼吸声和翻书声。
林觉翻书仍然仔细。
尤其是翻阅那本手写书册时。
这是师父给他最后的指点。
当年云鹤道人在天都峰上，偶然听仙人谈话论经，知晓这世上竟然还有一门“大阴阳法”，一面是自己对于修行大道、仙道长生的向往，一面是浮丘峰历代弟子都难以成仙的桎梏，加上年轻气盛，哪里忍受得住，回来后便苦思冥想。
可是阴阳灵法就如阴阳法术一样，本身就很玄妙，更别说与小阴阳法多有相反相悖之处的大阴阳法了。
就算古往今来那么多仙贤，也只有一位绝顶天才将之悟出啊。
师父的修行路因此走岔。
大概他离世之时，心中的最大遗憾便是没能见到真正的大阴阳法吧？
因此临走之前，他将自己毕生感悟以及犯过的错都写了下来，交给自己那位同样有意于此的小弟子，而他当时的想法，大概除了知道这位小弟子和自己当年一样，不会轻易放弃掉对于大阴阳法、对于成真得道的追求，想由此为他避开一些自己曾走过的弯路以外，多多少少也有一些想让这位天赋极为出众的小弟子替自己实现理想、帮自己看一看大阴阳法的念头吧？
可惜他是看不到了。
而此时林觉对比着这本《阴阳大注》，细细翻阅师父留下来的书册时才发现，他对阴阳大道的另一种平衡之道见解之深，令人惊叹不已。
很多地方他都已经说对了，完全可以和这本《阴阳大注》上的内容对应起来。
恐怕师父自从失败且走岔之后，依然没有放弃对于这另一种平衡之道的思索寻求，依然苦思冥想，日日夜夜，穷尽一生。
而到晚年之后，他再写这本书册时，结合了一生的感悟与曾经犯过的错误，他与这本《阴阳大注》上的见解差异已经非常非常小了。
若非阴阳灵法过于玄妙，师父失败过一次之后，体内阴阳之道便已失衡，失去了唯一一次的试验机会，结局如何还真难说。
当初师父差的，可能是一些机会，也可能是一点运气。
“师父也是个天才啊……”
林觉深深感慨，只道造化弄人。
与此同时，阁楼传来脚步声。
林觉不用看都知道，乃是樊天师。
这间藏真阁的书籍不能带出去，别的人也不能进来，仆从与护道人都不行，猫狗狐狸也不行，只有樊天师和潘公能来。
林觉在心中稍稍回想品味一下，便转过头，看向樊天师。
“这是今日的饭菜。”樊天师放下一个食盒，对他说道，“道友家中的狐狸对道友想念得紧，常问道友何时会回去。”
“恐怕还要一段时间。”林觉说道，“可以给它说，要是它闲到没事，就去红叶观找小花玩。”
“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因为前段时间道友和聚仙府其他几位道友，以及真鉴宫的三位道友在锦屏县牵制了豹王麾下的两大妖王，一死一伤，还杀掉二百妖兵，原先在西北方向与豹王对峙斗法的聚仙府道友们得了一场大胜。”樊天师对他说道，“那位豹王已经缩回了自己的老巢。”
“呵……”
林觉不由笑了一声。
原先那位豹王的目的是牵制真鉴宫与天火神将的力量，却没想到，最后被牵制从而导致战败的是他们。
不过这样也好——
自己才得《阴阳大注》，正需藉此悟出大阴阳法，那豹王退回老巢，正给了他安心研习的时机。若是那豹王在这时候作乱，闹出动荡来，反倒让自己陷入“去也不好，不去也不好”的为难中。
“原先在西北的聚仙府道友中，一半以上都回了京城，其中就包括那位南天师。”樊天师对他说道。
“南天师？”
“正是。那些聚仙府的奇人高人们听说乃是道友亲去锦屏县，诛杀了狼将军，又将那宝灯将军打成重伤，这才让他们免去一场大败，反倒将这场大败转为了大胜，都很惊讶，也都感激敬佩道友，都说要来拜访道友。”樊天师说道，“其中那位南天师更是亲自登门，前来拜访，不过因为道友不在院中，所以跑了个空。”
樊天师说着顿了一下：
“本来南天师也是可以来藏真阁的，不过听说道友在专心参悟道法，便没有来打扰，而是说送道友一个礼物。”
“礼物？”
林觉倒有些新奇。
“贫道也不知是什么。”樊天师摇头，“说过几天我们就会知晓。”
“多谢道友。”
“何必客气？”
樊天师向他行礼，拎起昨天的食盒，这才与他告辞离去。
林觉则是打开食盒。
里面放了几个蒸饼，一小碗清粥，有一小盘小葱拌的豆腐，一碟泡菜，还有一壶茶水，十分清淡，但是既适合如今逐渐炎热的盛夏时节，也适合这间阁楼与安静的看书悟道时光。
林觉吃完之后，继续阅读参悟。
所谓阴阳之道，既与自然平和的天地山水之道不同，也与相生相克的五行大道不同，阴阳本就是天地两面、事物两端，本就完全相悖，却又互相衔接，在外则共存于天地之间，修行则共处于道人体内。
其中最要紧的，便是“平衡”二字。
但凡修道之人，一身道行法力都有“根本”和“须末”之说，寻常使用法力都是“须末”，法力耗尽也是“须末”，“根本”不可动摇，而根本如何须末便也如何，因此哪怕道人法力耗尽，只要根本仍在，恢复之后的法力，便仍是原先的水平。
而这根本，就是道行。
阴阳平衡之道，讲的是道人体内修出的阴阳根本，须得阴阳平衡，倒不是平常施法用术之时也必须得照顾法力的阴阳平衡。
根本又是须末日积月累而来。
小阴阳法以人为本，每次修行攫取灵韵，需取阴阳之气各一半，不管此时阴阳灵韵差多大，也必须一样取一半。
所以当一天之间，阳气最弱而阴气最盛之时，或者阴气最弱而阳气最盛之时，修行便极慢极慢。
而在这本《阴阳大注》中，则对《阴阳经》上的一些内容做出了另一种注解，这位仙贤认为应将人体看作天地，既然天地日月轮转，阴阳之气有时弱又有时盛，却不影响整体平衡，因此人也可以这样，不求每时每刻的平衡，而求更大的平衡。
想来在他刚提出这份说法之时，也引起了当时别的道人或是仙人的质疑乃至反驳，认为这不可能，而这也与当时主流的阴阳注解不一样。
因此为了说明此法确实可行，自己的注解并非误人之言，这条道是走得通的，这位仙贤又在下方做出注解，以一种极为巧妙的方式，绕过了原先阴阳灵法修行的限制，从取“小平衡”，到取“大平衡”。
大阴阳法便由此而来。
由此开始，阴阳法有了大小之分。
“天才……”
林觉不由得感慨惊叹。
三天之后，外面隐有喧哗声。
喧哗声还不小，不过此时的林觉早已入了迷，渐到忘我之境，两耳不闻窗外事，便也没有在意。
阁楼神灵常有显现，看他一眼又消失无踪。
樊天师又来了。
这次带来了南天师给他的礼物。
只见樊天师表情奇怪，对他说道：“林道友昨日可有听见什么动静？”
“什么动静？”
“昨日那位南天师带了聚仙府一些奇人高人，还鼓动了锦屏县留在京城的百姓，将观星宫几间主要的神殿都给砸了。唯一幸免的也就只有聚仙府藏经阁所在的这一间院子。”樊天师对他说道。
“把观星宫砸了？”
林觉眉毛一挑，哪怕近日静心悟道，一颗心平静得很，听见这消息，也不禁有些吃惊。
“是啊。”樊天师点头，唏嘘得很，似乎眼前都还倒映着那般画面，“道友若是出了这间藏真阁，再走出这间院子，就能看见了。”
“还说是送我的礼物？”
“正是。”
林觉不由笑了笑，同时心中陷入思索。
看来这位南天师没有自己原先想的那么简单，起码他多多少少是知道一些东西的。
“此人竟敢砸观星宫？”
“此人是个痴人！”
“怎么说？”
“此人性情刚正，不行恶事，一向什么都不怕，既不怕妖怪，也不怕神灵，死也不怕，因此大家便都怕他。”樊天师说道。
“嗯……”
林觉若有所思，继续问道：“那观星宫怎么说？”
“这位南天师虽是痴人，但却不傻，本身他在京城就颇有威望，如今他又从西北回来，在京城和聚仙府的声望都往上又涨了一大截，加上还叫上了锦屏县的难民，以观星宫干吃人间香火供奉，却不为人除妖为由，砸坏道观，观星宫除了竭力阻拦，也没什么办法。”
樊天师说着，也很唏嘘。
这是他做不了的事。
既因为性格原因，也因他这颗心远不如那位南天师那般纯粹坦然，自然便多顾虑。
“妙啊！”
林觉笑意渐浓，自己怎么没想到叫难民去砸观星宫的宫殿神像？
不管怎么说，这个礼物甚得他意。
樊天师又走了。
林觉短暂放松放空之后，便又抛弃杂念，继续思索悟道。
不知不觉，从仲夏到季夏。

第326章 大阴阳法
知晓了《阴阳大注》对于《阴阳经》的独特理解，又有师父对他的帮助，林觉依然在这间藏真阁中悟了一个多月。
期间常有难点来为难他，几经困惑，几度迷茫，不知多少次停滞不前，有的需要苦思一个下午，有的得将他困一个晚上，有最难的，需得他独自在藏真阁中烦忧苦恼数日，对窗发呆许久，经历几个阴阳变换，才能将之想通。
既在大道上摸索行走，除非茫然不知方向，否则只要有收获结果，自然便知大致进度。
渐渐地林觉心中困惑越来越少，对于这传闻中虚无缥缈玄之又玄的大阴阳法清明通透之处越来越多，渐渐能连接契合起来，他便知晓了，自己距离彻底悟透大阴阳法的原理已经很接近了。
甚至只差临门一脚。
那是仅剩的一个疑点。
就这一关，又难了他三天三夜。
期间甚至连饭也忘了吃，连觉也忘了睡，一门心思都在其中，连樊天师来了也不知道，只能从食盒的更换与位置变化知晓他曾来过，可很多时候很多问题都是这般，越是焦急，越容易自己将自己困住。
不知何时，好似有人替他开了窗。
大约是初秋的中旬，是一个临近黄昏的下午，天气清朗，透过窗往外看去，几面白墙之后，便是京城连绵不尽的青瓦房顶。
头顶的天空湛蓝无云，夕阳正巧在方框窗户正中的下沿，刚巧在远山的上方一点，暮霭水汽也似刚刚好，使它朦胧，不那么耀眼看不清，又没有形成云彻底将它遮挡，可以清晰看见那一轮橘红的圆日。
偏在斜斜的上空不远，天空清淡的蓝底上，却又挂着一轮浅白色的月亮。
今日日月同天。
夕阳没有往日耀眼，明月也很浅淡，二者有一种玄妙的和谐，和谐到这座京城的百姓平生早已见惯，除了少许诗人，都不向它多投目光。
“……”
林觉松了口气，放松下来。
不知是谁开的窗，
窗边吹来的风也使他内心渐静。
放下两本书，在窗前站了许久，直到太阳沉下西山，明月绽放光芒，越发明亮，日月完成了一轮交替，林觉也没去翻书，也没关窗，转而在旁边的长榻上一躺，吹着初秋夜风，就此睡去。
似在意料之中——
放空之后，一夜不想，清早起来脑中反倒一片清明，如有神助。
而当难题解开的那一刻，心中顿有一股悸感。
“……”
林觉一时不由呆愣片刻。
师父毕生未得的大阴阳法，自己已经得了。
心中不知该先喜悦还是感慨。
而他没有多言，此时也无人说话，收起了《阴阳大注》，将之放回原先的位置，留待下一位有缘人，也小心的收起师父留给自己的书册。
本欲就此离开，稍稍一想，还是对着阁楼中空无一人之处行礼：
“多有打扰，多谢照顾。”
说完头也不回，直接下楼出去。
门口依然有兵士懒散的守着，见他出来，都是毕恭毕敬，林觉则朝他们点了点头，便径直出了院子。
而这时他们才反应过来，这位因为去了锦屏县除妖而在京城声名大振，却又紧接着就进了这间阁楼没再出来的林天师，终于是要离去了。
院子外面还有几重道院。
林觉看见了稀稀拉拉来上香的人，看见了院子中扫地的小道士，也看见了在树下盘坐的道人，在神殿中上香，在偏殿中做功课的道人，而果然如樊天师所说，几间宫殿与其中的神像都有被砸毁过的迹象，有的甚至还没完全修复。
有小道士看见他，立马惊讶跑走。
有中年道人看见他，则多沉默。
林觉心情大好，也不在意。
直到将要走出观星宫，刚好遇见灵秀子。
这灵秀子倒是脸皮厚，笑意吟吟，见他就问：“道友出关了？”
“出关了。”
“不知道友在里面看的什么书？”
“不足道也。”
林觉虽然与他答话，却脚步不停。
“道友何必这么急着离开？”
“自然急着回家了。”林觉笑了，“难道还要在观星宫哪个殿中上炷香吗？”
“也不是不可以。”
“……”
林觉笑了笑，继续迈步。
灵秀子见状，这才问道：“道友此前曾说，并未将我观门口的两尊石马据为己有，可为何道友去了锦屏县，竟然骑着我观的石马回来？”
林觉此前就曾想过，观星宫的人可能会再向他讨要这两匹石马，或是以石马为名，来找他说事。
当时他想的是，自己无视他们就是。
不过今日心情好，便想心情再好一点，于是林觉便又停步，说了一句：
“石马有灵。前辈还是好好经营好观星宫的德行吧，为民谋善，也免得再被人砸了道观。说不定石马就是怕在观星宫门口会被人砸，这才提前预知而离去的，说不定哪天观星宫重拾德行与民心，石马就又回来了。”
身后没有传来灵秀子的回答。
不知他是什么表情，阴沉或愠怒，林觉也没去看，灵法派的道人本就不太需要看符箓派道人的脸色，而此时的他，更是足以无视他，因此说完他便跨出了观星宫门口。
观星宫的门口也有些冷清了。
这还让人有些唏嘘——
听说当年观星宫初建的时候，也如当代天翁一样，尽心为民，很得民心，可惜人心终究抵不过岁月。
林觉并不多想，径直回家而去。
狐狸此前去了枫山，不过隔三差五会回来一次，住上几天，反正它也跑得快，看林觉出来没有。
前几天它又回来了，如今应该在院中等他。
穿街走巷，很快回到院中。
林觉在湖边遇到了垂钓的樊天师，先与他打过招呼，谢过他这段时间为自己带饭，便回了房间。
刚是初秋，院中海棠叶子还没有黄，正是最葱郁的时候，不过院子中却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狐狸洞，千疮百孔。
林觉不禁怔了一下。
“这小东西……”
林觉摇了摇头，左看右看，却没见到狐狸的身影。
正准备去屋中找，忽听一声：
“这里！”
声音清清细细，宛如蚊蝇。
林觉皱着眉头，左看右看。
“这里！
“树下！”
林觉低头看去，竟也差点没看见。
虽说看见了，却也同样惊讶。
那是在院中的海棠树下，正站着一只漂亮精致而又极小的白狐，差不多只有人的指节那么大，在它对比之下，那棵海棠也成了参天大树，而它正歪头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
林觉蹲了下去，和它对视。
随即摊出一个巴掌，缓缓伸向它。
狐狸低头看看，纵身一跳，便乘着风轻巧的跳到了他的手上。
如此对比，真和人的指节一样小。
小得出奇，却和原先的狐狸一模一样，因此看着格外稀奇可爱，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捏一捏。
不过此时这只极小的狐狸站在林觉的手掌上，却依然歪着头，一脸严肃的把他看着，随着林觉将手抬高，它也依旧歪头把林觉盯着。
脸上神情严肃不改，双眼一眨不眨，像是在质问他为什么这么久才回来一样。
“……”
林觉转头环视了一眼院中，问道：“你这小东西，为什么我就一两个月不在家中，你就在院子里打出这么多洞？”
狐狸一听，眼睛一转，立马移开了目光。
“因为院子下面有老鼠在动，我去看看他们在做什么。”狐狸声音和体型一样小。
“快些把它们填上。”
“……”
“听见了吗？”
“……”
“填上！这样像什么话？”
“过几天就填上！”
狐狸很不情愿的说着，然后转身，在他的手掌上走出几步，纵身往下一跳，还在空中时，身体就迅速变大，落地时已和猫儿差不多大小。
“我都学会变小了！”
狐狸一边说着，一边回头看他。
言下之意，该当他老师了。
“早就学会变小了！”
若不是他没回来，早就该当他老师了。
“我都教了小花了！”
为此它还找小花练了练手。
一切都是表达对林觉跑去藏真阁一两个月不见踪影的不满，不过因为自己在院子里打满了洞，做了错事，它不好明着抱怨。
“过几天我就跟你学。”
林觉如是说着，走进了房间。
点燃守夜灯，翻开古书。
“哗……”
不出所料，多了新的一页——
阴阳注法，大阴阳法。
阴阳大道，玄之又玄妙之又妙，修道者恒苦于平衡之难，是以有小阴阳法与大阴阳法之分。
上古圣人著《阴阳经》，讲述阴阳之气与均衡之理，后人代代研习注解，渐得阴阳灵法之精髓。然而一日之间阴阳之气难以平分，故而这些阴阳灵法无一例外都取平分之气，要么以微引盛，要么晨昏慎取，总之各有办法，皆为均衡二字。
后有大能苦心摸索，渐得大阴阳法。
大阴阳法共引阴阳之气，一日之内所取阴阳之气平分即可，无需时时平分，故为大阴阳法。
前者慢而后者快，前者稳而后者急。
此法因源自庞姓大能所注的《阴阳大注》，因而多叫阴阳注法，又叫庞氏阴阳，见解独到，修行快速，被称为大阴阳法。
“果然……”
其实林觉已经悟出大阴阳法的真谛，原理已在心中，就算没有古书也能继续前行，不会走岔，只是没了前人经验、需自己完善细节罢了。
有了这本古书，便有了前人代代积攒的经验、代代完善的行道之法，无疑省下了许多时间。
此时太阳渐渐出来了。
修行道路上的一大重要节点被完成，内心喜悦而放松，太阳光照着海棠树，光斑与树影交错，加上回了家，自然也觉得美好与安逸。

第327章 还是叫师妹吧
狐狸就站在桌上，歪着头凑近自己，用那双琥珀似的眼睛一眨不眨的将自己盯着，时不时又低头看一眼古书，再看自己。
也不知它要从中看出个什么。
心急的事已在前面一个多月里急完了，林觉此时反倒不着急了，暂时合上古书，对它问道：
“这段时间你喂食银鬼了吗？”
“喂了！”狐狸收回目光，端坐说道，“吐的丹药我还拿给师妹和小花吃了！你的都留起来了，装在瓶子里！”
“嗯……嗯？”林觉对它说道，“那是我师妹，不是你的。”
“她叫师妹！”
狐狸神情笃定的对他说道。
“她不叫师妹。”
“你叫她师妹！”
“我是叫她师妹，但她不叫师妹。只有我可以叫她师妹，还有几个师兄可以叫。”
“……”狐狸短暂思索片刻，神情又笃定起来，“狐狸也可以叫！”
“你不可以。”
“嘤？”狐狸一愣，露出迷茫之色，“那我叫她什么？”
“这……”
这倒是把林觉问住了。
“你去枫山红叶观的时候，小花一般管师妹叫什么？”
“喵！”
“那你叫师妹吧……”
林觉懒得想了，也懒得管。
反正不是叫自己。
狐狸也没答话，只是坐姿放松下来，弯腰从容的舔着自己身上的毛，偶尔瞄一眼林觉，不过它此时的姿态神情也和说话没什么区别了——
我就说我该叫师妹吧，你还和我争。
透出的大概是这么个意思。
林觉视而不见，起身走到房间，看见床头架子上放着小丹瓶，取来一看，里面果真有两枚丹药。
回头一看，狐狸依旧跟着他，歪着脑袋一脸严肃的把他盯着，好像又在质疑他不信自己说的话。
“我看有几颗。”
林觉解释了一句，倒出一粒来。
此时的院中安静而空荡。
罗公不知又去了哪，做什么去了，反正没有见到他，林觉便干脆拿着这粒灵元丹去了静室，直接盘坐在蒲团上。
“我要修行，为我护法。”
“嘤？”
“我悟到了大阴阳法，这是第一次修行，待我熟练之后，再教给你。”林觉说道，“为防意外，不要让人来打扰到我。”
“篷……”
狐狸陡然变大，变得比寻常山虎还大许多，几乎有一头水牛大小，加上一身毛发长而蓬松，五条尾巴在身后自然摊开，更是显得巨大，躺下来时有一种它一只狐狸就占了半个静室的感觉。
“五条尾巴了啊……”
林觉看着它，口中喃喃。
此前在藏经阁中也看到过关于瑶华娘娘与九尾狐的描述：据说上古时候，九尾狐并不止一只，所有有名的九尾狐也都不是同族同系，而是自己单独就成一个族系，因此它们几乎都分布在神州大地的不同地方，不仅长相体型有差别，本领神通亦有差别。
瑶华娘娘神通很大。
据说瑶华娘娘长出七尾的时候，就已成真得道，相当于人间真人山中仙，九天真君与大神，而她长出九尾的时候，便成了大能大圣。
自家扶摇应该也是如此吧？
林觉按着它的道行，再以自己如今的道行对比了一下传闻中的成真得道，考虑到狐狸之后的每条尾巴长得越来越慢，差不多也能对得上。
随即他也不担忧，直接吞下丹药，将古书在腿上摊开，手捏住最后一篇书页。
自家扶摇虽然随着越长越大，性子越发跳脱倔强，有时还会和自己争论顶嘴，不过它在关键时刻还是很靠谱的。
心中顿时响起一道“声音”。
林觉一边默默听着，一边结合自己前面一个多月的感悟所得，既思索也品味，又在心中演练片刻，才试探的按照大阴阳法开始修行起来。
狐狸躺在原地，五条尾巴轻微拍地，时而看一眼外面，时而又看一眼他，神情严肃，专注工作。
天地灵韵缓缓向此聚集。
道人身边玄妙渐增。
此时乃是上午，阴阳灵韵相差不大，阳略胜于阴，随着时间流逝，阳气渐长阴气渐消。
太阳越升越高，照得京城一片明亮，街上行走的人都忍不住皱眉眯眼，或是用手用扇子在额头上遮光。
甚至初秋时分还有蝉儿未去，在院中海棠树上鸣叫，传来声音嘶哑。
一个多时辰后，就到了正午。
此时阳气极盛而阴气极弱。
狐狸不禁转头，疑惑看他。
往常无论是这个道士也好，师妹也罢，乃至浮丘峰上的师父和众多师兄，都是不会在这时候修行的。
可此时道人身边玄妙仍然不减。
正是秋老虎发威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几乎照得人睁不开眼，比此前盛夏更热几分，包括外面街上，除了少数没有办法的底层百姓外，也没有几个人敢在路上行走，在这样的天气下，阳气正如火焰一样袭来。
狐狸打了个呵欠。
没有多久，外面传来动静。
那个樊天师过来了一趟，手中提着饭菜酒水，不过刚进小院圆门，就见大开的静室，半躺在地上一脸严肃的巨大狐狸和旁边盘坐的道人，他真是一点迟疑都没有，一个转身就离去了。
没有多久，又有动静。
是几只落到树上来的雀子。
林觉依然没有睁眼。
狐狸也寸步不离。
围绕在林觉身边的灵韵越发玄妙浓郁，甚至透出了静室，到了院中，就连院中的海棠树下也似多了两道模糊身影，好奇的悄悄看来，又沾着此刻道人修行的光，吸着此时的灵韵玄妙。
树上的雀子也越来越多，多种多样，为海棠树添上斑斓的色彩。
渐到下午，又有城中地神从天上飞过，似是过来查看，不过狐狸起身警觉的瞪了他们一眼，那两个神官就仓皇的离去了。
直到黄昏时候罗公才回来。
罗公倒是过来看了看，和它说了两句话，这才回去做自己的事。
一直到天黑，林觉才睁开眼。
转头一看，狐狸依然躺在原地，几乎没有动。
“辛苦你了。”
林觉说了一句，便不再看它，转而专注于自己。
不愧是大阴阳法。
没了小阴阳法的限制之后，大阴阳法同一时间的修行效率确实大大提高。
若修小阴阳法，只有在每日晨昏交际、阴阳平分的那两个瞬间，才能达到堪比大阴阳法的修行效果。
可那也只有一瞬间。
是真极短暂的一瞬间。
离了这两个瞬间，无论是前是后，效率都不如大阴阳法，离这两个瞬间越远，效率差别就越大，等到接近正午午夜，干脆就不可修行了。
可大阴阳法几乎随时随刻都保持着这两个瞬间的修行效率，且不拘于时间，无论午夜正午都可修行，也都有这般效率。
中间的修行速度确实相差不小。
亲身体会更让林觉惊讶。
而这还是在他初学大阴阳法，还在一边听古书讲解一边练习的阶段，加上他还要克服原先的修行习惯，毕竟二者很多地方是相悖的，再加上京城人气太重灵韵驳杂，并不是修行的好地方，如此算来，差别还要比今日体会到的更大。
并且这还和师妹得到五行灵法不同。
师妹修行天赋在五行上，但她原先修习的却是阴阳灵法，转修五行虽是好事，却势必会损失一些道行。
从小阴阳法转修大阴阳法却不会。
而林觉此时的第一个想法是——
若是师父再多几年就好了。
不过还有值得安慰的一点，便是师父虽然已去，师兄们却都好好的。
应该大多好好的。
因此第二个念头便是，等自己修行熟练，一定将之传给师兄们。
“呼……”
林觉站了起来。
这应是来京城后最大的收获，也是自己来京城最主要的目的了。
……
几日之后，院中海棠在这初秋时节，居然还更翠绿葱郁了几分。
而得到林觉回来的消息，万新荣、陶道长和那名姓雷的貙人都先后前来拜访，樊天师也来了这里，架起炉子为他们煮茶。
林觉知道，这位万道友自打自己帮他报了杀妻之仇，又在枫山上将他捡回来后，就颇有跟随自己的想法，而那雷姓貙人性格很直接，估摸着是看到了自己的本领，觉得跟着自己有名利前途，因此过来拜见一下。
陶道长不知有没有这样的原因，但是双方并肩作战一场，此后林觉又消失了许久，于情于理自然也该来登门一次。
这是京城中最基本的人情往来。
边上的樊天师煮得一手好茶，为他们逐一添茶，同时对他说道：
“林道友此前不是一直想找那位修习神行术的聚仙府奇人吗？如今托了诸位道友的福，他已从西北回来，他对林道友十分敬佩仰慕，也愿意以自身本领向林道友求一门别的法术。”
林觉听完愣了一下。
桌子之上，一只指甲盖那么大小的白狐正站在茶杯边缘，低头偷喝林觉的茶，听见这话，也转头看了眼樊天师。
难得樊天师如此上心。
然而如今自家狐狸已经学会变小术，自己也即将得到，配合聚兽调禽之法一日千里不在话下，对于赶路之法的需求比之前已经小了很多。
好在不同法术终有各自的妙用，林觉还是很乐意收集的。
只是来得早些就更好了。

第328章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吴令史也来了，又送来了白银与谢礼。
此为去锦屏县除妖的酬谢。
这人也鸡贼，明明距离林觉回京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罗公一直在院中，可他知道林觉不在，便一直没来，竟是直到这时候才送来。
而锦屏县的事实在太大，吴令史带来了十几个人，光是白银就用了一个大箱子装，两个人抬，说是有两千两。不过还远远不止于此，只是这么丰富的酬劳已经不能全用白银支付了，因此还有许多布皮绸缎、珍珠玉石、美酒酒器这类林觉用不上的东西。
林觉无奈，却也只能收下。
好歹也够食银鬼再多吃一年多了。
……
天气越来越冷，秋意渐浓。
罗公在院中练枪。
此时他所用的枪，正是狼将军用的那杆。
此枪果真有玄妙，而到罗公手上，用了一月之后，枪中原先属于狼妖的阴寒之气逐渐消退，转而被炽热滚烫的血气所替代。
以至于这杆枪看起来的感觉都变了。
“嗤！”
罗公一枪扎出，扎在地面。
顿有刚烈炽热的血气注入地面，迅速膨胀。
一息之后——
“嘭！”
院中地面竟然炸开，泥土四溅，草屑横飞，留下一个脸盆那么大小的坑。
“嘤？”
旁边墙脚还有一个洞，洞中陡然探出一颗小脑袋，乃是一只灰头土脸的白狐，察觉到地面的动静，探出头来。
白狐眼神灵动，看了一眼罗公，立马一惊。
原来罗公也会打洞！
随即它看了眼那个被罗公扎出来的洞，又低头看向身下这个自己打出来的洞，对比了下，陷入思索。
突然有了个主意。
而在旁边静室中，案几上摆了杯茶，正散发出馥郁茶香，林觉捧着古书坐在旁边。
“哗……”
神行术，赶路之法。
世间赶路之法众多，道理各不相同，最简单易学的，便是提升自身脚力，此类法术，多为神行之法。
神行之法亦有多种：丹鼎派多从天地外界取神行之力，炼制成丹，用时服之，称神行丹；灵法派多自修神行之力，用时自取，称神行术；符箓派多从神灵处求借神行之力，封于符纸之中，用时煎水涂抹于腿上，抑或将符纸贴在腿上，称神行符。
此为神行术。
初学者脚力增长，不知疲累，修至高深，身轻如燕，行走如风，日行千里不在话下，大能者踏水履云，凌空而行。
“这不就是神行丹的法术吗？”
聚仙府中有一位张公，祖传神行法术，是一位能日行三千里的奇人。
不要觉得这类法术不可伤人，不可挡灾，就轻视它。在这年头，这类法术是有大用的。
张公有此本领，哪怕只为达官贵人送信带物，亦或是为朝廷与边疆带些信息，也足以吃喝不愁，大富大贵，可张公有一颗为民之心，平常大多行走于最危险的地方，为人送信传讯。
此前的他就在西北，帮着对付妖怪。
在樊天师的引荐下，林觉用一门火行法术，向他换来了这门神行术。
当然，其中也有一个重要原因，便是此前林觉曾去锦屏县，除掉了豹王麾下的狼将军，又将另一位妖将打成重伤，张公敬佩又信任林觉，且林觉如今在京城名声也很好，否则在这年头，没有几个人放心拿自己祖传的看家本领出来与人交换。
“身轻如燕……
“行走如风……”
确实和神行丹的效果几乎一样。
林觉又捏住纸页，
相比起来，神行丹的好处是可以给别人用，而且不耗法力，吃下去生效也很快，而神行术只能自己用，且会耗费法力，未修至高深之前，每次施法时得慢慢调集神行之力到腿上，要准备一小会儿，生效反倒比神行丹还慢。
神行术的好处则是不费材料，不用费力炼丹，更为省心，因为用的是自身法力，只要道行不低，效果也更持久。
确有一些差异。
林觉又翻一页。
“哗……”
小如意，大小如意之一。
本是上古神通法术，名为大小如意，修习者可变大变小，后有人将之一拆为二，分为大如意与小如意。
习之可将自身缩小变轻，造诣越深，可缩越小；初学者只可缩小自身，修至高深，可用法力长期浸染衣裳外物，若是可以将之浸透，衣裳外物便也可以随之缩小；初学者缩小之后，力量也小，修至高深则力量不减。
若得大如意，便可合成大小如意。
“小如意……”
林觉依然捏住纸页，认真的听。
相比起神行术，用小如意将自己变小，再请山间飞鸟驮着自己飞行，似乎会更省心省力些。
而且小如意也有别的妙用。
比方说要去某个地方，无路可走，无门可行，只有一个小洞，木遁之法也用不上的话，便只可将自身变小之后再走过去。
又比如说行至山间突遇暴雨或是严寒，没有借宿之处，也懒得去借宿，神行术便只能硬闯硬抗，小如意则可将自己变小，躲入树洞过夜，或者干脆携带一个可以将自己装进去的盒子。
并且小如意还能将一些外物变小，只是需要长期的祭炼浸染，大概只能是一些随身物品了。
神行术的好处则是可以在斗法中使用。
林觉正思索着，余光一瞄，便见一只浑身沾泥的小灰狐正鬼鬼祟祟的从门口走过。
“扶摇！”
“！？”
狐狸一个激灵，顿时停步，转头看他。
“你又在院子里打洞了？”
“……”
“嗯？”
“不怪扶摇。是下面又有老鼠。”狐狸一本正经，那语气就像它不是扶摇，而是一个劝解的旁观者，正心平气和的劝他不要和扶摇生气。
林觉伸长脖子，往院中看了一眼：
“快去给我填上。”
“……”狐狸眼珠子一转，对他说，“那是罗公打的！”
“罗公打的？”
“对的！罗公用棍子戳出来的！”
“罗公用棍子戳出来的？”
“对的！罗公……”
狐狸的话还没说完，就感觉自己忽然飘了起来，从门口飘进了屋中。
接着一只手抓住了自己的后脖颈。
狐狸老老实实的被提着。
“你看看你打的洞，下面都快有三室一厅了，你说这是罗公用枪扎回来的？”
“！？”
狐狸心中顿时一惊——
不愧是道士！真是聪明！
与此同时，罗公听见他们在说自己，身影也出现在了静室门口。
狐狸只好弱弱的瞄着他。
罗公只笑了笑，没说什么，转身回去，继续练枪。
狐狸则是趁着林觉不备，忽然一下变小，变得只有一颗鸡蛋那么大，自然也从林觉的手中逃脱了出来，掉在地上后，一溜烟就跑不见了。
“我会填上的~”
从门外传来很小一道声音。
“……”
林觉摇了摇头，合上古书。
这段时间以来，秦州较为太平，豹王似在休养生息，没有再生事端，另一边那位传说中的东王母也很低调，只在默默传教。
而林觉便是在修习大阴阳法，已经将之完全掌握，道行以比原先更快许多的速度增长，此外便是得了这门神行术与小如意，二十八位新的豆兵也完全雕刻完成了，只待祭炼，便可作战了。
自己当初来京城有四个主要的目的：大阴阳法、稳定且干净的白银、金丹材料和炼丹之处。
如今大阴阳法已经得到，稳定且干净的白银也一直在获取中，这个住处还算不错，若是自己不与朝廷及聚仙府闹翻，大概能一直住下去，到时候只要做好防护安排，完全可以在这里炼制金丹。
这天下少有比京城人气更盛的地方了。
而金丹材料差得也不多了。
南山石、北豹泉、东海朝霞气乃至千两黄金这种知道在哪找、如何找的就不必说了，林觉只是换了个地方存放它们，千年雪莲也不说了，目前还完全没有头绪的便只剩下燕卵香和地灵丹。
林觉思考了下，决定先问燕卵香。
因为自己早在黟山上时，就曾问过反驳前辈燕卵香为何物，当时它曾提到过京城，这也是自己会来京城的一个小原因。
自己现在就在京城。
而他觉得，自己可以问的人有三个。
一是反驳前辈。
因为以前就问过，所以再问也不容易引起怀疑。
二是青岩县那位“瑶华娘娘”。
林觉基本已经确定，那位肯定与真正的瑶华娘娘有一定关系，很可能还关系不浅，而自己手上这份金丹的配方就是瑶华娘娘给自己的，且瑶华娘娘乃是妖族大圣，大能之境，这门金丹到现如今还能不能让人成仙暂时还不好说，反正对瑶华娘娘是没有任何用处的。
无论金丹配方还是金丹本身，都对她没有吸引力。
哪怕青岩县的那位基本不可能是真正的瑶华娘娘，可只向那位询问一样药材，也相对较为安全。
三是藏经阁或樊天师。
藏经阁中很可能记载有关于燕卵香的事情，只是藏经阁太大了，里面的书太多太乱，并不好找。
倒是樊天师便经常去藏经阁中看书。
“这人……”
林觉和他相处越久越发现，这人虽然没有任何法力神通，但在受限于凡人之躯的情况下，已经极度的见多识广了。
既然“反驳前辈”曾说，燕卵香曾在京城出现过，那他很可能知道。
稍作思索，还是先问问反驳前辈。
林觉收起古书，起身左右看看。
干脆拿了一支铁笔，走到院中，正好狐狸在院子里打洞刨出许多碎土细沙，他随手将之抹平，将铁笔放在旁边，也取出乩符，放在上方。
点燃三支香，插在旁边，林觉静心凝神，郑重的念道：
“乩仙请来。
“乩仙前辈请来。
“乩仙……”
没有多久，院中便起一阵清风。
“前辈，好久不见了。”
旁边原本在练枪的罗公见状，也停下了动作，杵着长枪看向他。
只听得他好似在对空气讲话：
“前辈果然有独特的本事，我们在秦州和京城的事情，前辈居然知道得一清二楚。
“真心话啊，前辈怎么如此想？
“确有别的事情。
“以前在黟山上时，晚辈不是向前辈请教过一样宝物，名为燕卵香吗？当时前辈还曾向晚辈解释过这是什么东西，帮了晚辈的大忙，这次便是想再向前辈问一句，在哪里可以找得到它？”
停顿片刻，铁笔忽的竖起。
随即在碎土上沙沙写字——
“远若星辰悬九霄，
“近似明月映窗前。”
两行字很快就已写完了。
啪嗒一声，铁笔落地，清风离去。
反驳前辈真是来得爽利，去得也干脆。
便剩两人一左一右，一人低头，一人握枪，品着这两句诗，甚至身后海棠树下还有两道模糊且窈窕的身影，也忍不住踮脚翘首看来。
“这不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意思吗？”
罗公想也没想，立马说道。
林觉也皱起了眉。

第329章 自动浮现出来
据说很多年前，曾有西域使团向中原王朝进贡燕卵香，并将之当做至宝，难道当年那枚燕卵香现在还存在于京城的某一处？
林觉左思右想，还是想不出来。
他来京城的时间还是太短了，刨除掉修行和除妖的时间，就更少了，加之最近还去藏经阁中闭关了两个月，对最近京城的事情也不清楚。
林觉看向罗公。
“这东西我似乎有些印象，却又想不起来。”罗公沉稳说道，“你要这个东西来做什么？”
“炼丹。”
林觉对罗公没什么好隐瞒的。
“去问问樊天师吧。”
“嗯。”
这也是林觉所想的。
自己不了解京城，可隔壁就住着一位十分了解京城的人。
林觉收回铁笔，抹平乩诗，走出院子。
外面是个小园林。
小湖边上，杨柳依依，一名仙风道骨的中年老道面朝湖泊，背对众生，似在垂钓，却又没有钓竿，总之风采翩然。
“樊道友。”
“道兄何事？”
“有一事想向道友请教。”林觉行礼。
“哎哟！”樊天师顿时郑重起来，连忙更低的鞠躬回礼，仙风道骨荡然无存，“道兄有什么话，问就是了。”
“樊道友身在京城，听说是最常去藏经阁阅书的人，又消息灵通，见多识广，所以想问问道友，是否听过一样东西，名为‘燕卵香’？”
“燕卵香？”
“燕子的燕，产卵的卵，熏香的香，又名西域木精。”林觉补充道。
“……”
樊天师很重视，当即思索起来，很快便有了结果，而他也一点不啰嗦的说道：“贫道至少有三次听说过此物。”
“三次？”林觉一惊，“还请赐教。”
“不敢不敢。”
樊天师姿态放得很低：
“第一次是在野史中看见的。据说大侑初年，太宗皇帝神威盖世，平定天下之后，曾经亲率大军远征西域，有一小国为了不被灭国，便向太宗皇帝献出许多美女宝马与珍贵宝物，其中最珍贵的就是一枚木香，形似燕卵。据说此物有驱散瘟疫，使人延年益寿的功效。
“不过大侑的皇帝向来自傲，甚至其中最狂妄的，连九天神灵也不尊敬，这个风气就来自于太宗皇帝。
“据说太宗皇帝觉得自己完美无缺，文治武功皆是第一，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他认为自己唯一的缺点就是凡人短命，可他太过自傲，他认为自己死后定然可以上天做天翁，而他又觉得自己在活着时，定不可以求长生，否则他这么完美厉害的皇帝，一旦得了长生，会连天也妒忌，所以对于任何传闻能延年益寿的宝物丹药，他都不屑于顾。
“传说过了几年，军中大疫，他真点燃这枚燕卵香，结果当天香烟弥漫，成了大雾与云，瘟疫真的所去无踪。”
樊天师说着顿了一下：
“当初贫道还以为是野史乱记，世间没有这等奇物，不过既然道兄都想寻找这燕卵香，想来是真的。”
林觉听完思索一下，西域木精和远征西域，加上反驳前辈也曾说过它有退瘟疫的效果，这个传闻很可能是真的。
不过大侑的太宗皇帝死后并未做天翁。
“第二次呢？”
“第二次是在藏经阁中看见的。前朝的时候，西域小国又偶然得到此物，前来进贡给中原王朝，前朝当时的皇帝皇后将之当做珍宝，每天都用刀刮一点下来，有时焚香，有时炼丹，有时吞服，想要延年益寿，不过那两位都很短命。嗯，死时像是中了毒。”
“呵……”
“第三次便是如今。”
“嗯？如今？”
林觉顿时来了兴趣。
“道兄久在院中修行，没有听说，过段时间就是当今陛下的大寿了，西域与北方很多国家都派了使团来，近段时间的京城很热闹。”樊天师对着林觉说道，“而贫道听说，当年那个小国又来了，这次他们没带任何别的贡品与贺礼来，唯有一枚香，便是传说中的燕卵香。”
“原来如此……”
林觉当即睁大了眼睛。
原来是这么个近在眼前……
此前他曾想过，此物也许就在京城，所以“反驳前辈”才会写诗提醒他近在眼前，却没想到，这个近居然这么近，而它居然说得这么准。
樊天师的消息果然灵通，不过更灵通的还是远在黟山深处的“反驳前辈”啊。
那么自己该如何谋求呢？
林觉皱着眉头思索着。
三人行必有我师，多取建议总不会坏事，于是他很自然也诚恳的向面前之人请教：“在下欲得此物，却不知方法，道友可有什么建议？”
“办法肯定是有，不过不见得是好办法。”樊天师想了想，说，“此时距离陛下大寿还有一段时间，道友只要身在京城，若有好的办法，想来它会自动浮现在道友面前的。”
“有理……”
林觉若有所思，随即向樊天师道谢：
“多谢道友。”
“道兄不必言谢，若有需要，尽管找贫道就是。”
“一定！”林觉郑重说道，看了眼樊天师，还有小湖与杨柳依依，“有所打扰，道友请继续。”
这才行礼转身，往回走去。
一只只有手指节那般大小的狐狸在旁边树上玩命狂奔，努力又辛苦的跟上他。
“如何能得此物？”
林觉行走间仍在思索——
难道去国库中盗取？
或是去把西域使团劫了？
亦或是拿了豹王的头，来向皇帝换取？皇帝可能同意？或是东王母的头？自己能取得来吗？
“难啊……”
樊天师有一话说得对，确实是有办法，只是都不见得是好办法。
不好之处便在于，要么不是正道，要么不见得肯定能成，要么不够容易。
好在已经知道了它在哪。
便走一步看一步了。
林觉回到院中，回到静室，又想了想，暂无结果，这才暂且将心思放下。
“唉……”
林觉在桌上铺开一张纸，又从笔筒中取出笔。
一只手指节那般大小的狐狸站在旁边看着，又在桌上跑来跑去，林觉干脆将笔筒倒过来，直接将它盖在里面。
提笔蘸墨，先写四个大字：
“大阴阳法。”
本是无上玄妙的修行法门，既然要写，落笔之时心中自有玄妙，而心念随之所动，随笔落在纸上，这纸张字迹中好似也带上了一些妙韵。
“笃笃……”
变小的狐狸在竹制的笔筒里撞出声响，又带着笔筒在桌上乱动，好似找不到方向。
隐隐听见有细微的声音，在喊“放我出去”，可它偏又不肯变大再出来。
林觉自是毫不理会，专心书写。
纸上多出一个个玄妙字迹。
……
京城确实越来越热闹了。
不止京城原先的百姓，也不止前来贺寿的西域、北方使团，还有很多秦州甚至更远地方的文人书生，行商富人，或是江湖中的奇人异士，都来到了京城之中，来凑这场热闹。
就像是赶一场庙会。
不过也如庙会一样——
不光是人喜欢热闹，妖精鬼怪地祇神灵都喜欢热闹，不光人想来凑热闹，他们也想来。
加上京城的人本来就多，妖精鬼怪也很多，这段时间倒有一些怪事。
有人出去赏秋，秋高气爽，酒意微醺，和朋友打赌，请山上小庙里的神灵喝酒，不曾想当天晚上回到城中，还没到家，就感觉身后有道影子远远的跟着自己，隐隐听见那人重复他白天说的话：
“请你也饮一杯酒。”
此人求到礼部，礼部交给吴令史，吴令史则径直来找林觉家的扶摇。
狐狸一去，还没显出真身，只听身边人说请来了林真人座下的狐仙，那邪神自己就老实了。
又有城外寺庙里养的猪成了精，每逢寺庙僧人念经唱诵，它就盘腿坐起，认真倾听，有时还拍掌磕头，到了晚上则撞开寺庙的厨房，将里面的一切粮食油盐都啃食干净。
那些僧人没有办法，也报到礼部。
又有大户人家的女儿被狐妖纠缠，只要一到晚上，无论怎么关好门窗，那狐妖都会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猥亵那位女子，天亮又离开。大户人家找了好几位民间高人来驱邪、僧道来做法，都没有用，甚至私下找过聚仙府的奇人异士，前去除妖，也不知找对没有，反正都没用。
这些都成了扶摇的功绩，又化成了食银鬼的粮食。
在这京城就是好。
此前存下的白银根本没有吃动，光是扶摇挣的钱，就够喂养它的了。
京城渐渐到了冬天。
有天林觉正与潘公在湖边垂钓，听他说他与魏水河中魏女的争斗，礼部的吴令史忽然前来，身边还跟了几个太监。
“林真人，潘公，正好二位都在，宫中的公公们来找你们。”
吴令史对他们说道，说完就退下了。
“见过林真人，见过潘公。”有个太监也对他们行礼，“三日后便是陛下大寿，陛下大宴文武百官，也有许多西域使者在场，京城中身份最尊贵之人都受到了邀请，陛下知晓几位对朝廷与天下百姓的功绩，特地叮嘱咱家，送来请柬，希望能请林真人、潘公与樊天师一同前去。”

第330章 林真人赴宴
潘公闻言，立马转头看向了林觉。
林觉则是露出思索之色。
旁边吴令史也好，几名太监也罢，都悄悄打量着他们，眼中既有敬畏，也有好奇，并随着潘公的目光，逐渐将目光都聚在了林觉的身上。
而见到他仿佛是在犹豫，当先那名太监又立马补充着道：
“陛下猜到也许真人喜好清净，不爱宴会嘈杂，特地让我们说明，若真人去赴宴，一定不会有别的繁琐之事。
“只是陛下虽在宫中，也早就听闻过几位真人天师的大名，心中仰慕已久，早想见上一面。并且这回西域诸国也来了一些奇人术士，陛下还令太子在聚仙府中找了许多擅长戏术的奇人异士，在宴会后表演，也许会很精彩，不知真人是否有兴趣，总之想请真人一并去看一看。”
没有办法，如今天下越发混乱，南北都不安宁，皇权威势正在逐步下降，反倒是如樊天师、南天师这类天师在民间的威信越来越高。
此消彼长之下，虽说樊天师、南天师这类天师高人还远无法与皇权相提并论，但也早已不是盛世那般，可以被皇帝随便招来唤去了，至少也得如现在这样，用个请字，考虑周到，再客客气气询问意愿。
“嗯……”
林觉则是继续思索。
这就是樊天师所说的“会自动浮现出来的好办法”吗？
西域诸国的奇人术士？
聚仙府中的奇人异士与戏术表演？
请自己一并去看？
不知是皇帝碍于中原王朝的颜面，不愿在西域术士面前丢份，所以请自己去坐镇保底，还是对上回的事仍有不满，有别的什么想法。
林觉想了一下，答应下来：
“我会去的。”
几个太监闻言，都表情不一。
内心亲近维护皇权的，便觉得这道人虽然答应了下来，可这普天之下，任谁得了皇帝的邀请，不得诚惶诚恐的说几句感激拜谢的话？怕是就连北方已经挑明旗帜造反的大将，还有南方正欲谋反的越王后人也会如此吧？若是盛世，神仙也要对帝王客气啊。
一时只觉道人藐视皇权，又感到悲凉。
在宫中常听神仙故事、向往修道法术的太监，便因此觉得传闻中的林真人果然气度不凡，应是真神仙。
其实林觉只是因为皇帝无德罢了。
若是有德，一位年过古稀的老人，谁会对他如此不敬呢？
与此同时，潘公也开口：“既然林真人答应前去，我也自会到场，只希望陛下、贵妃、太子殿下和诸位贵人外宾不要嫌弃我腌臜就是。”
“多谢真人，多谢潘公。”领头的太监低下头来，虽然心中气愤悲凉，可潘公的态度让他更不敢冒犯这位林真人，只得恭敬说道，“这两天会有礼部的官吏来告知以及与两位商量届时的礼仪，到了三天后的早晨，宫中自然会有太监来请。”
“知道了。”
“咱家还要去请樊天师，便先去了。”
“慢走。”
几名太监这才继续往里走，吴令史则笑呵呵的对他们拱了拱手，也跟着往里走去。
林觉面前湖中泛起圈圈涟漪。
于是他将钓竿一拉，随着鱼线拉起，顿有一抹银白跳出水面，稳稳落入他的手中。
林觉将之放进笆篓，看了一眼，里面的鱼虽然只有几条，也大小不一，不过已经够自己、狐狸和罗公吃一顿了。
“我先告辞了。”
“恩人慢走。”
林觉提着笆篓，回了屋中。
看着时间还早，便先将鱼儿倒进水缸养着，又去静室坐下，铺开纸张，提笔书写。
这本“大阴阳法”写得很慢，除了它确实玄妙复杂，也是因为它不可出错，所以很多要点必须写得很清晰，而林觉一边写也要一边思考，在思考之中也算是对自己的一种提升。
不过花了这么多时间，他也写了快一半了。
而很奇妙的一点是——
他写这本《阴阳注法》时，所用的纸张本是他与小师妹年初时救下的那名妇人的徽商夫君赠给他的，墨也是那名徽商赠的，纸是寻常纸，墨也是寻常墨，可写到如今，却好似颇有奇异，连带着每张纸都变得坚韧了许多。
将它们分开的时候还好，一旦叠在一起，好似玄妙还会更重。
这时才写到一小半。
林觉继续书写。
待得时间差不多了，便停下笔，吹干纸张将之收好，又去煮饭。
今晚便吃亲手钓的鱼。
饭后打坐修行，祭炼豆兵，睡醒之后，又练习一番法术，便是修道人的生活——说忙碌倒也暂时没有多的事情，时间都由自己安排，可要说清闲也不恰当，因为每日确实都有很多事情做。
次日早晨，礼部便来人了。
这次不是吴令史，而是礼部司的一位令史，便是礼部中专门分管礼仪的一个属司。
这位令史给他们讲了一些进宫的礼仪，宴会上的注意事宜，这是基本的规矩，不过他也很客气，亦对他们很尊重，多用商量的语气。
也确实有些事情需要商量。
好比他们桌上可有什么忌口，要带什么人，想要和谁邻座之类的，事先问清，也好让礼部的人配合。
眨眼之间，三天过去。
当日清早，便有太监来请。
太监为他们三人各带了一身道袍，都是金色打底，黑色封边，背后有阴阳图，身前有祥云纹，看着好生气派。
不过林觉拿起看了看，觉得很不习惯，难以想象自己穿上是什么样子，便拒绝了，还是穿着这身灰白色的道袍。
樊天师和他做出了一样的选择，甚至穿的道袍比他还要旧些。
潘公则穿着一身布衣。
在太监的带领下，三人同行，乘坐马车进宫。
搜身是必不可少的，不过禁军知道他们乃是贵客，也知道他们都是“真人”与“天师”，无需携带刀剑也能降妖除魔，便只是应付一下。
待得三人并排站着时，已经到了宫中。
太监在前方对他们恭敬行礼：
“请吧。”
三人对视一眼，先后迈步。
林觉一边走一边看。
这是一个宽敞而气派的广场，到处都是石雕灯柱，就连地面的石砖也雕刻了云纹，到处都站着有禁军。
今日的皇宫也格外热闹。
除了他们，前方还有别人行走。
林觉看见了身着朱紫衣裳的官员，看见了穿着罩袍的将军，看见了衣着样貌各异的异域人，也看见了如自己一样的道人。
穿过广场，登上几重阶梯，临近宫城大殿之时，已听到了几分嘈杂。
“三位天师真人身份尊贵，加上三位不喜繁琐客套，因此来得最晚。”走在前面的太监头也不回的说道，声音刚好能让他们听见，“因此三位入座之后，宴会很快就会开始。”
“这样最好。”
“多谢。”
三人回答着，跟着他往前。
与门口的守卫报了名姓，太监带着三人进入大殿，在左边的后方找了三张桌案，请他们坐下来。
在一众身着官袍罩袍的文臣武将与一众穿金戴银的外邦使者之中，三名穿着寻常道袍和布衣的人实在显眼，一个年轻，一个仙风道骨，一个像是寻常中年农人，几乎刚进大殿，就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
林觉听见众多窃窃私语。
“那是樊天师？”
“正是樊天师，我曾见过樊天师一面。”
“真是樊天师啊……”
“那身边二位？”
“那位着布衣的是潘公，据说他原是魏水河的河神，不知是真是假，反正有他之后，魏水河两岸的水患少了许多，水运也通畅了许多。”
“另一位呢？莫非便是如今京城大名鼎鼎的林真人？”
“还能有谁？”
“林真人的真面可不好见啊。”
“潘公也不常见啊。”
“……”
林觉看见了有人朝自己这方走来。
樊天师自然也看见了，想着林觉没有参加过这种宴会，潘公又常在魏水河中，便侧头对他们说：
“如今京城的达官贵人都喜欢与僧道结交，好炼丹服丹，好学习‘法术’，这股风气正是自上而下的，源头多是殿中这些文武重臣。若是他们前来见礼，二位不想接触的话，只点头回礼就是。他们并不会因此感到生气，反倒因此觉得你，唉，不提也罢。反正若和他们太亲近，宴会过后，三日之内，他们必定上门来扰。”
林觉和潘公都点头。
只见一名身着紫衣的官员走来，当先看向樊天师：“樊天师居然也来了，哈哈，真是贵客，本官这厢有礼了。”
樊天师则是淡然微笑，点头回应：
“陈公不必客气。”
官员便又转头，看向林觉。
正欲开口，却不曾想，这位林真人盘膝而坐，竟然直接闭上了双眼。
“这……”
官员只得收回目光，又看向潘公：
“这位想必就是潘公吧？”
闭上眼后，声音反倒更清晰了。
林觉听见了潘公生硬的回答，与潘公相处久了，他倒是忘了，在自己不认识潘公之前，这位潘公可一直是以脾气不好著称的。
又听见身边官员的客气与向往。
越来越多文武走了过来。
而当刨除掉近处的声音后，远处的声音便也可以辨别了。

第331章 燕卵香，世不宁
先是右侧不远，有人窃窃私语：
“据说这次灰衣大足带了几位善武的勇士，还有会法术的奇人法师进京，太子殿下将林真人、樊天师、南天师这几位天师高人请来这里，还特地从城外将玉山的道长们请了过来，怕是防备着他们吧？”
“防备他们？为何防备？就算如今我大姜不稳，可这里是京城，难不成他们还敢……嘶！难道他们想证明我大姜衰弱，无勇无能？”
“……”
又听正前方，大殿的另一侧，传来不那么清楚的异域口音，瓮声瓮气的：
“那几人是谁？为什么都看他们？”
“像是中原王朝的法师。”
“……”
随即是左边不远处，好似只与他们隔了几张桌案：
“樊天师身边那两位就是潘公和林真人了吧？上回还多亏了他们，我们才得大捷，可惜缘分不够，竟是直到现在才见到林真人的真容。”
“哈哈！”有道温和且有些熟悉的声音响起，笑声爽朗，“那位正是林真人！贫僧有缘，曾在琅峰县见过他的风采！”
“……”
最后还听两道浑厚声音：
“那就是京城赫赫有名的樊天师？该不会是什么欺世盗名之徒吧？倒是那位林道友，只身去锦屏县，悬妖将头颅而归，应是真有本事。”
“看着很年轻啊。”
“然也……嗯？贫道为何看着他竟是有些面熟？”
“……”
这些声音都来自不同人的口中。
其实此时大殿之中很是嘈杂，比之东西闹市也不差，谈笑风生者何止这些人，只不过这些人谈论的事与林觉有关罢了。
刷的一下，林觉陡然睁开。
缓缓转头，顺着声音来源，目光扫过。
先是几名坐在一起，看着自己这方、议论纷纷的官员，当与自己目光交碰，他们陡然一惊，互相使着眼色，不敢出声了。
如今“林真人”这个名字在京城还是有一定的威慑力，他们也只道“真人”果然不同凡响，如此嘈杂的环境之下，自己只不过在谈论间提及了偶然提及了林真人的名号，竟然也会被真人所听到，看来真是不可随意念及。
又是几名身着异域服饰的外邦使臣，与那些从西域而来、穿金戴银的使臣不同，他们穿着灰色的衣裳，身上以骨为装饰，体魄颇为强健。
双方目光交错，察觉到自己说的话已被听见了，他们也是顿时闭上了嘴。
如今大殿坐席分为左右两边，左边便是朝廷文武与奇人异士，右边则是外邦使团。这几人人数最多，竟有几人同时赴宴，加上他们所坐的位置也是各国使臣中最靠前最中心的位置，还有衣着颜色，不难猜出，这几人应是来自中原王朝北方的大国，名曰大足。
因常穿灰衣，又叫灰衣大足。
林觉目光继续扫过，很快便看见了一名面带微笑的微胖僧人。
正是曾在琅峰县见过的云禅法师。
云禅法师双手合十，对他颔首。
林觉也抬手行了个道礼。
最后目光扫去，是两名同样穿着道袍的中年道人，正直直的盯着自己，皱眉苦思。
林觉也是皱起了眉。
同样觉得他们面熟。
仔细一想，这才恍然——
是多年前的鸣啁山大醮，结束离开之时，他们曾目送自己、小师妹与三师兄离去，自己转身，曾与他们有过惊鸿一瞥。
乃是京城玉山的道人。
今日这里的人可真杂乱。
正想着时，便听一声尖利喊声：
“陛下到！贵妃到！
“太子殿下到！”
先前还喧闹嘈杂的大殿顿时就安静了下来，哪怕是那些灰衣大足，也保持着对中原王朝的敬畏和应有的礼节，神情肃穆，朝前看去。
婀娜娇软的侍女持着障扇，贵妃搀扶着龙袍老者，太监跟随左右，而林觉曾见过一次的太子则跟在后面，缓缓走向龙椅。
满朝文武、百国使臣纷纷起身。
林觉等人自也跟着起身。
而他则将身子微微前倾，寻了个空隙，朝着那位老皇帝与贵妃看去。
这位皇帝年过古稀，老态龙钟，不过还有一定的精气神，活这么长年纪的皇帝并不多见，这把年纪还能走得稳路的也不多见。
而他身边那名贵妃也已经五十多岁了，却仍保持着身段容貌，看着也就三十上下，与身后同样年纪的太子像是两个辈分，只是不知怎的，她的皮肤已经有些垮了，看着有些怪异。
林觉仔细打量着他们。
皇帝刚一落座，文武使臣便纷纷行礼，口呼万福金安。
“免礼。”
老皇帝坦然坐着，呵呵一笑。
接着便是众多文武与使臣前去送礼。
礼物倒是多种多样。
有的想方设法，搜来了世间珍品，有的投其所好，带来了据称可以延年益寿的丹药至宝，有的别具巧思，是今年北方丰收的稻谷一把，有的则极具阿谀奉承，送来了自己属地百姓的万民祝愿。
外邦使臣也不例外。
中原王朝虽已风雨飘摇，可对很多西域小国而言，仍是不可想象的天朝上国，哪怕真的倒下，吹起的风也能也会影响到自己，因此大多仍是毕恭毕敬的送来礼物，带来国王的问候。
“碧玉国送来五色宝玉一对，是我国今年以来，产出的最好玉石，我王特地叮嘱，要献给大姜皇帝，愿大姜皇帝万年安康。”
“哈哈哈好！替朕谢过你们国王……”
“大然国送来雄狮一对……”
又有人从外面抬来巨大的箱子，揭开红布，里面两头雄狮怒吼不已，震得大殿中文武心惊。
林觉默默看着，并不多言。
直到片刻之后——
一名穿着白黄色衣袍、戴着头巾的使臣走了上来，只捧着一个很小的盒子，朝着皇帝毕恭毕敬的跪倒在大殿之中：
“长春国为陛下奉上‘燕卵香’一枚，此物乃是中原与我长春国都记载过的至宝，有延年益寿的作用，时隔数百年，终于又出现了一枚。我王说这是象征着祥瑞的事情，唯有神人才配得上它，因此拿来献给陛下，愿大姜与陛下都千秋不朽。”
“燕卵香？”
大殿之中传出一片轻微的声音，有的是惊讶，有的是疑惑，全都汇集在一起。
“此物大侑太宗皇帝曾得过一枚，焚烧可以驱散瘟疫，前朝皇帝也曾得过一枚，第三次就是现在了。这长春国送来这么珍贵的宝物，必然对我大姜或是陛下有所请求，应是想让朝廷帮忙调停与碧玉国的战争，否则就要亡国了。”
“能驱散瘟疫，倒是行军打仗的好东西！哼，这长春国，想保住国家，为何不给我大足？拿来献给大姜皇帝有什么用？”
“此物……”
一片窃窃私语，传入林中耳中。
林觉直盯着使臣手中宝盒。
余光一瞄，发现正对面的使臣座椅中，那些灰衣大足的使臣也盯着长春国的使者。
使臣交上宝盒，很快回到原座。
献礼还在继续。
不知多少个国家，皆是恭敬来朝，恍惚之间，真有几分朝廷仍然鼎盛，万国来朝的自豪感。
看那老皇帝笑呵呵的神情，老太子脸上的满足之色，甚至坐在自己这边的文武也心中飘飘然，林觉便知晓了，他们仍然在藉此麻痹自己。
但凡朝廷末年，总有许多迟钝之人。
偶有胆大的使臣，借机提些要求，这类本应归于无礼之事，也被他们无视了。
很快，殿中歌舞升平。
各种美味珍肴也送了上来。
林觉低头认真品味。
从他袖子里又钻出一只白狐，只有指甲盖那般大小，抬头看一眼他，又扫一圈大殿之中，便迈着小碎步，旁若无人的跑到他的盘子边上，像是跑了一个院子那么远。
这小东西也不客气，瞄准一块比它自己还大的肉，便咬了上去。
林觉三人坐在大殿的左侧，靠门又最后的位置，离龙椅最远，前面也有几排桌案，倒是将他们挡住了。
唯有樊天师和潘公斜眼看来，都觉稀奇有趣，也都没有吭声。
林觉伸出手指，点了点它。
而那极其小的狐狸竟也转身，伸出一只更小的爪子，在空中疯狂拨着，似是与他对抗。
“呵……”
林觉收回了手，不再理它，转而抬头，看向此时殿中的歌舞。
此时跳的正是世宁舞——
一群身材婀娜、容貌上佳的女子，披着少而薄透的衣裳，手中托着盘子，盘子上又放着杯碗，她们随着歌舞跳动，翻转盘子，明明杯盘几度都到了危险的境地，却就是不落地。
此为世宁舞，意喻天下安宁。
却不曾想，跳到一半，一名舞女靠近大足使臣时，那使臣抬头盯着她，待她再度翻转杯盘、危险之际，忽然重重咳嗽一声。
“咳！”
舞女陡然一惊，手上不稳。
只是一点差错，杯盘就落了地。
“啪！”
殿中曲调顿止，舞女也纷纷停下，就连文武与使臣们也停下了动作及话语，殿中顿时一片安静。
舞女面色惨白，连忙跪下。
唯有大足使臣舒坦了，吃喝自若。
“父皇莫怪，这正是岁岁平安之意啊，应是神明借舞女之意，送来的祝愿。不过到此，这曲歌舞便也该停了。”
前方传来太子的声音，他没有提此舞本名世宁舞，只是说道：
“今日父皇大寿，正是大喜的日子，听多了这些曲调、看惯了这些舞蹈，也觉得无趣，如今我大姜境内，正是仙气弥漫，高人频现，儿臣便请了一些擅长仙术的高人，为父皇表演仙法，也让各位大臣使者看一看别样的表演。”
皇帝摆了摆手，似是同意。
各位文武与使臣这才放松下来。
太子先让歌姬舞女退下，又一挥手，便有聚仙府的奇人进了大殿中。

第332章 伍问夏与明衡子
“景平二年冬，帝诞辰，大宴群臣及四方来宾，万国遣使朝贺，各献珍宝为寿。
“宴始，歌姬舞女演世宁舞，舞至大足使臣侧，使臣剧咳，舞女手中杯盘坠地。太子令舞女退下，召聚仙府奇人异士献演仙术于廷，以示国中仙气氤氲，高士辈出。”
大殿角落，有年轻官吏提笔书写。
收笔之后，又抬起头，认真看向殿中。
只见一名穿着鹤羽道袍的人走了进来，那是一个高瘦的中年人，整个人看起来也真如鹤一般，手中提着一支笔。
“陛下，娘娘，殿下，还有各位文武，外邦使臣，还有林真人，樊天师，贫道伍问夏，在云州修道，学得一手法术。”
鹤羽道人进来，先向殿中诸位行礼。
居然还特地提及了林觉与樊天师。
“伍问夏……”
年轻官吏喃喃思索，又忍不住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那边的林真人与樊天师。
殿中众人大多也是如此。
随即又听这位伍问夏继续说：
“今日陛下大寿，应祝陛下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可是东海距此有两千六百里远，南山离得近，但是今日在殿中又怎能看得见呢？正好，贫道习得一手绘画的本领，本来今日此处有降妖除魔的真人天师在，贫道不该拿出来献丑，可既受太子殿下所请，贫道便以这殿中墙壁为布，为陛下画一副寿比东海南山图。”
朝中文武闻言，都知晓定不简单，唯有一些小国使臣，见识有限，也对中原文化不甚了解，真以为是要作画。
无论如何，众人眼中也都露出了期待之色，聚睛看去。
年轻文官依然认真记录。
只见伍问夏走到墙边，待身边人送来墨水，他提笔蘸墨，手中大如扫帚的毛笔在墙上随意行走，快而流畅，简简单单几笔，就在墙上画出了一座高耸入云的石山，而他用手蘸墨，在墙上一按一提，又在山中点出一只飞鸟，这座石山便也由此多了几分灵性。
一切只在几息间，而画极有神韵。
伍问夏并没有停，而是又走到另一面墙边，以同样的方法，来回走了几段，便在墙上画出一片波涛汹涌的大海。
而他用手蘸墨，在浪涛上抹几下，大海就有了浪花，再按提几下，海面上就有了飞鸟和跳起来的鱼。
同样只在几息间。
这么短的时间，画出这么两幅画，有些小国使臣见状，已经觉得惊叹了，可正欲喝彩之时，却见多数人都没有动，便又重新坐好了。
伍问夏收起了笔，转头对着众人笑笑。
一名徒弟给他递来了一小杯颜料。
是黄色的颜料。
伍问夏端起来便一口饮进嘴中。
另一名徒弟又端来一杯青色的颜料，伍问夏同样端起，饮进嘴中。
如此连续几次，他已饮了好几杯不同的饮料，仰头宛如漱口一般，在嘴里和匀，忽然对着前方墙上的南山一喷。
“噗！”
颜料均匀喷出。
初时还不见有什么，可当颜料慢慢滑下，在墙上自然涂抹，那座高大石山居然被上了色彩，土黄色的石头，绿色的山林，偶有几点红，怕是山上秋冬时候的红叶，任何颜色都刚刚好。
殿中众人顿时一惊。
就连负责书写记录的年轻文官也睁圆了眼睛，笔也顿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才连忙低头书写记录。
而伍问夏如法炮制，又吞了颜料，朝着另一面墙一吐，那面本来由寥寥几笔墨迹勾勒出的大海便也有了色彩，栩栩如生。
碧蓝的海，碧蓝的天，明明同一口喷出的颜料，却又蓝得并不相同，奇妙的是，海天相接处水汽氤氲，是一抹渐变的灰白，浪花处则因没有沾上任何一点颜料而留出了洁白。
“哗……”
众多文武与使臣起身喝彩连连。
“好本领！”
“好法术！”
就连林觉也有些惊叹。
甚至于桌上那只极小的狐狸也停下了用餐，转而跑到林觉的肩膀上，伸长脖子，目不转睛的看向那方。
可是余光一瞄，太子却在微笑，而那伍问夏也并没有谢礼的意思。
“哈哈！诸位谬赞了！”伍问夏对着他们笑道，“若只是如此，虽能从诸位文武重臣与外邦贵使心中博得一些惊叹与欢乐，可如何又配得上陛下今日的大寿和殿下的盛情相邀呢？”
众人闻言，都是一愣。
便见伍问夏转过身来，背对两幅画，张开双臂，脸上带着高深莫测的神情，口中喃喃念咒。
有清风入殿来，吹起他的衣裳发丝，根根鹤羽都在随风飘扬，一时衬托得他宛如神仙。
殿中逐渐安静下来，直到寂静无声。
可忽然间，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鹤唳。
若有若无，好似离得很远。
可立马又有第二声。
“唳……”
这一声便近了许多，清晰了许多。
众人随声看去，便见那座栩栩如生的“南山”上原本伍问夏用指甲刻出来的飞鸟居然动了起来，正在缓缓的朝他们飞来。
而仔细看去，才觉整座山虽然大，却好似也在微微的动着——
是风吹动山林。
一时间这好似不是一幅画，好似真成了一座山，而这也不是一面墙，是个望向远山的窗口。
众人一时睁圆眼睛，惊叹不已，又都屏住了呼吸。
正当他们将目光都聚集在“南山”上时，忽然又听一些浪涛声。
众人移转目光，便见另一面墙上，那片大海不知何时已经波涛汹涌，一浪一浪的拍打堆叠。
“啊~”
有海鸥的声音传来。
有银白跃出水面。
离那面墙近的西域使臣已经看得呆了，仰着头，脖子酸了也舍不得低下，只呆呆的看着这一幕。
忽然啪的一声！
浪涛拍下！一道水花竟从墙中突然拍出！
那名使臣猝不及防，陡然被水淋中，一身衣裳一下就湿了个透。
而那水花打在地上，四下溅射，更是不知溅到了多少使臣的身上脸上，那清凉湿润的感觉不断告诉他们，这水是真的。
甚至舔舔嘴唇，咸得发涩发苦。
“啊！！”
一群使臣大惊，纷纷起身离开座位。
而那海浪还在一浪一浪的拍来，水不断从墙上涌出，没有多久，就在大殿中的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
哪怕离得再远的人，也湿了鞋子。
林觉低头，肩上狐狸也低头。
林觉弯腰伸手，将手伸进水里，那冰凉的水意是骗不了人的。
只是心中的一点悸感却在告知他，此乃法术。
“画布成川……”
林觉喃喃自语，想起了这个词。
抬起手来，手指仍然湿润，他将之放到肩膀旁。
狐狸凑近嗅了嗅，便挪开了目光。
与此同时，那名负责书写记录的年轻文官也愣愣的盯着那面海浪不断汹涌、海水也不断涌出的墙，被震惊得无以复加，而他稍稍回过神，也是如同林觉一样，先用手触摸被水花溅到、湿了一点的纸张，随即又弯下腰，用手触摸脚下的海水。
可是还没直起身，又听一声嘹亮鹤鸣。
“唳！！”
这声音好似就在耳边。
随即是一道扑扇翅膀的风声，清晰得震耳。
“噗……”
一只巨大的仙鹤从“南山”之中飞出，就从文武重臣的头顶飞过。
“……使臣胆怯，惧海水决堤，皆离席而起，不顾礼仪。俄而闻鹤鸣震耳，仙鹤自南山画卷中飞出，翱翔殿上，羽翼扇风，举殿皆感之。文武百官俯身弯腰，唯樊天师、林真人不惧。”
年轻文官带着一脸震惊，快笔疾书。
“好了好了！仙师的法术朕和诸位爱卿使臣已经见识到了，请到此为止吧！否则大殿都要被淹没了！”
上方的皇帝连连挥手叫停。
伍问夏环视四周，对众人的表现十分满意，带着微笑，先向皇帝行礼，又向大殿中所有人行礼。
“小小法术，不值一提，只愿陛下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伍问夏如是说着，又一挥手。
大海中的浪涛渐渐停了，仙鹤也飞出大殿，不知去往何方，而大殿中的海水也退去了大半，只剩薄薄的一层。
大殿中这才又逐渐恢复安静，那些使臣也惊犹未定的坐回原位。
“仙师太谦虚了！此乃仙术也！”
“陛下开心就好。”
“来人！重重有赏！”老皇帝喊着，“另给仙师上座，送来酒菜！”
大殿重新恢复热闹，众人皆讨论惊叹，而他们看向伍问夏的眼神，就像在看神仙。
林觉则低下头，仔细查看。
海水退了一些，但未完全退去，想来此前弥漫殿中的海水也是有真有假。
其中应是有些奇人异士挖空心思而旁人不得而知的巧妙设计，去深究它实在没有多少意思，心中惊艳过了就是它的意义。
林觉此时只是想——
若是七师兄在此，肯定很高兴。
伍问夏在侍从新搬的桌案坐下，离林觉几人不远，他侧过身，朝着樊天师与林觉行礼致意，林觉二人亦是回礼。
接着又走进一名矮胖道人，名叫明衡子。
“伍问夏是神仙，贫道不及他，不过贫道也有一些法术，愿意在此献丑，博君一乐。”矮胖道人说着一顿，环顾四周，摇着头道，“可惜今日乃是正午，贫道这身法术不便施展，要是晚上就好了。”
“哦？”
皇帝有些疑惑。
所有人也都被吊着心。
唯有太子微笑不语。
……
明衡子便请求关上大殿的门。
皇帝使人照做。
明衡子一挥衣袖，外面天光就暗了下来，像是到了晚上，大殿的顶上也暗了下来。
明衡子说：既然现在是晚上，便应该有明月才对。于是就有一轮明月在头顶升起，大如玉盘，月光皎洁，照下来地板都像是结了霜。
明衡子又佯装惊讶的说：我忘记了，今天是月初，该没有月亮，应该有满天繁星才对。于是殿中头顶又满天繁星，璀璨绚烂。
明衡子奉承说，如今大殿上正坐着我们国家的太阳，那么黑夜过去，就该有太阳升起。于是外面窗户上真像是印出一轮红日，缓缓升高，窗户外的天光就渐渐亮了。
皇帝大喜，厚赐明衡子，满朝文武和外邦使臣也都很震惊，都说这是神仙才有的法术。
年轻文官奋笔疾书。
今日殿中的一切都必将传于后世，不可马虎。
写完之后，他环视一圈，见林真人正和樊天师、潘公低头小声议论，而对面外邦使臣皆是一脸惊容，唯独大足使臣端坐不动，面露不屑。

第333章 大姜可有能人？
世间法术，果真奇妙。
林觉一边回味着这般奇妙绚烂的法术，一边品味佳肴。
狐狸脑子有病——
明明变得这么小，桌上的饭菜随便一盘中的随便一块都够它吃了，可它偏在桌上跳来跳去，但凡发现林觉吃什么，它就跳过去和他扑抢。
扑来扑去，正玩得高兴，忽然头顶一暗，一个空杯从天而降，刚好将它罩在里面。
狐狸顿时一愣。
可在这大殿之中，它又不好出声呼喊。
只能听见外面传来瓮声瓮气的声音：
“今日陛下寿宴，小人来此，看见是文武百官，万国来朝，殿中尽是人杰，桌上满是珍馐，唯独只差一样东西。”
“何物？”
“寿桃也。”
这是一个江湖奇人。
江湖奇人对着皇帝与宾客齐拱手：“既然宫中忘了准备，小人给陛下与诸位备了一些，就是不知够不够分。”
老皇帝笑着点头。
殿中宾客也知晓，自然不是宫中忘了准备，而是留来等着这一刻的。
便见江湖奇人拿来一抔黄土，一粒种子与一杯水，竟在殿中现种下种子，浇上水。
在文武百官与外邦使臣的注视下，江湖奇人喃喃念咒，而随着他的咒语，地上那捧泥土中居然长出了一根嫩芽，顶着一粒种子的壳，待展开叶子后种壳掉落，它立马便急速生长。
江湖奇人念咒越来越快，种子的生长速度也越来越快，迅速拔地而起，几息之间，就长到了宫殿的一半高，展开枝叶来。
这时的种子已化成一株大树。
树干粗壮，枝繁叶茂。
树枝下开始结出一个个桃子，有碗口那么大。
这时的狐狸已经被林觉放了出来，站在他的肩膀上看着这一幕。
江湖奇人使人分发寿桃。
先送到皇帝手里，又送到贵妃和太子手中，随即逐一送到各人面前，竟然刚刚好一人一个。
太子先吃，接着皇帝动口。
满殿宾客随之开口。
不是真的桃子，而是面点蒸的寿桃。
“这个法术厉害！要是学会了，我们走在哪里都不会饿了！”
狐狸小声的对林觉说。
“呵……”
林觉从肩膀上把它捏起，放到桌上，说道：“那你先要有个能做出这么多寿桃的御膳房才行。”
“玉鳝黄？”
“……”
林觉从寿桃上掰了比它还大的一块，直接丢到它的身上：
“吃吧。”
狐狸故作柔弱，在桌上滚了两圈。
再往前看——
江湖奇人施法念咒，挥了挥衣袖，那棵桃树便往下萎缩，似乎又缩回了土里，而他从土中刨出种子，装回兜里，便向皇帝讨赏离去。
接着又有奇人进殿，说文武百官与外邦使臣都给皇帝带了礼物，皇帝虽然有谢，不过他却想要替皇帝先给众人一点谢礼。众人都知道这是江湖人表演法术前的说辞，也不见怪，只稀奇的看去。
于是奇人搓来泥丸，将之放在宫殿的东边角落，说借皇宫的贵气，将之变成珍宝。
呢喃片刻，烟雾腾起。
泥丸竟就成了珍珠。
珍珠也被他请求殿中宫女，逐一送到了每桌的面前，每人各有几粒。
林觉捏着一粒，随意查看。
确实是珍珠无疑。
而此时的桌上，狐狸已经推着比自己也小不了多少的珍珠，在桌子上滚来滚去了。
又有奇人上来献酒，哎呀惊呼酒不够，于是一人半杯，却是用手指凭空将一个杯子从上到下切成左右两半，而酒水不洒。
这般奇人表演，总计十来位。
别说殿中的文武与使臣，就是林觉这个修道人，也被惊艳了不少次，看得很满足。
唯有对面使团之中，几位大足使臣坐着不动，虽然也有几位禁不住戏术的精彩，方才情不自禁的有所动容，可中间那位使臣却始终不动，而此刻所有人也都神情肃穆。
桌上寿桃一个没动，珍珠还在盘中，半杯酒也没人喝。
既刻意，又显眼。
早就有文武官员看见了，不好明说，也早就有别的使团看见了，也不敢点出。
可是装看不见显然是不行的。
老皇帝将目光投过去，悠悠问道：“大足使团为何神情似有不喜？难道这般精彩的神仙法术，不得你们心意？”
刹那之间，殿中所有宾客都将目光投了过去，刚刚因表演了法术而被赐座的道人奇人们也看了过去。
“陛下恕罪！没有这个意思！”
中间那名年长的使臣立马起身，向着皇帝恭敬行礼，也向着那些道人奇人们行礼。
“那为何使者不苟言笑，桌上的寿桃美酒也不享用？”
“陛下明鉴！诸位高人明鉴！这般法术自然精彩无比，这种本事也像是神仙一样，若是我再早十年，或是换个地方，看见这类法术，一定会惊叹得不能自已！”使臣躬着身，礼节拿捏得到位，不卑不亢，“然而……”
使臣故意没有说完。
殿中有人疑惑，有人若有所思，有人面露不善。
“然而什么？”
“然而如今听说，大姜北方已有军镇造反，南方越王后人也在招兵买马，大姜内部更是经常有妖怪在作乱，我们来的路上就遇见不少，想来别的使团在来的路上多少也遇见过吧？”使者故意看了一圈别的使团，将他们拉进来，“因此这般法术虽然精彩绝伦，可终是盛世之法。我没有看不起这类法术的意思，可是对于此时的大姜来说，更需要的，恐怕还是能除妖平乱的本领，而不是惊人耳目，取乐于人的神仙法术。”
此话一出，殿中文武皆惊。
各国使团也露出惊容，都不敢想象，大足使臣竟然敢在大姜皇帝大寿的时候说这种话！
然而如今大足正是兵强马壮之时，反倒大姜内忧外患，衰落腐败，对于二者之间的争斗，众人显然都明了，也谁都不敢得罪。
有人甚至低下了头，不敢看大足使者，也不敢看大姜皇帝，像是把头都缩了起来。
“哼……”
老皇帝虽然年老昏庸，却也不接他的话，而是说道：“大足对我大姜的了解倒是很深啊！”
殿中顿起几分剑拔弩张之势。
然而这位大足使臣依然不惧，有礼却也胆大，而且似乎对此早有准备，只继续行礼说：
“外臣想说这是一路以来的见闻，然而这么说，就犯了欺君的罪了。事实是没法不了解，大姜是天下的中心，是最繁华伟大的国家，作为使臣来到这里的，不管从哪里来，都是对大姜最了解的人，亦是从小就仰慕大姜的人。
“下官今年四十岁，还记得二十年前，我也作为使臣随同长官一起来大姜京城，那时的大姜国泰民安，就像到了传说中天上的国家，我们国家的官员将军也好，使臣也好，提及大姜，都崇拜敬佩不已。”
大足使臣稍稍停顿：
“可仅仅二十年过去，变化就这么大了，而今天到了这里，见到大姜……都到了这时，皇帝和太子竟然还不思不寻除妖平乱之法，反而拿着这些本该在太平盛世彰显盛世气度的法术来此表演，博取眼球，竟还说，是彰显国内仙气弥漫，高人频出……”
“大胆！”
太子怒意浓重，喊出了声。
却见大足使臣抬起头来，直视太子，继续从容说道：“依我看，大姜已无能人。”
身边几位使臣，也都平静昂首，似有生死不惧的气度。
殿中众多文武与使臣见状，都知道了，这些大足使团来的时候就做好了准备，是特地挑的这个时候。
而他们的底气，一面来自于自身国力的强大，另一面，便来自于自身的气度。
在大殿的角落，年轻文官心中惊讶，几乎不逊于刚才见到高人表演仙术，可他却没有想到，刚才殿中还仙气弥漫，一片玄幻，使人称奇，眨眼之间殿中的气氛就到了这般地步。
与此同时，他继续奋笔疾书。
好在大殿左边亦有君子：
“一派胡言！北方军镇造反，不日就将平息，南方越王后人之事更是无中生有，凭空捏造！如今我大姜国泰民安，如何不是盛世？”
大足使臣听完却只是平静回道：“因何要自己欺骗自己？”
“我言乃是实言！何况今日陛下大寿，自然该行吉利事，该说吉利话，各位神仙高人的法术便是如此！你乃蛮夷，因何凭此，就说明陛下与殿下只醉心于这类博人耳目取乐于人的仙术？难道不怕陛下因你口出狂言，将你斩首吗？”
“哦？”大足使臣笑了，“意思是说，大姜除了这些惊人耳目、为人取乐的法术，也有善于除妖斗法的高人和在战场上得力的勇士了？”
“自然！”
“正好！我的随行人中，也有几个会法术的，又有几个格外善斗的勇士！唯有这类表演，才适合如今的大姜！又正好今日人多热闹，何不请他们出来交流一下，就当为陛下与诸位宾客取乐了？”
“陛下大寿之时，你竟扰乱，真不怕死吗？”
“如何是扰乱呢？如今的大姜，需要的高人正是这一类啊！”
“大胆！”
“头颅在此！”
“你……”
那官员大惊，可这等事，却不敢应下，只好转头看向老皇帝和太子。
大足使团的意思，众人都看出了。
如今灰衣大足在北方蠢蠢欲动，今日若是他们胜了，便可说明大姜虚弱，没有勇士能人。若是败了，也可试探大姜的本领，怎么都不亏。唯一亏的就是这些人可能因为君王一怒，全都分首于此。
只见老皇帝在龙椅上剧烈咳嗽。
太子则弯着腰，听谋臣所言。
片刻之后，太子才出来说道：“今日父皇大寿，不宜行此事宜，何况众多使臣在此，怕令他们受惊，实在不好。”
“不可武斗，可以文斗。”
“文武何解？”
“肆意胡乱为武，讲究规矩为文，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自然不能武斗，便约好规矩，只为陛下与诸位贵客表演取乐。”
“请你的人来。”
“好！”
大足使团面带微笑，胸有成竹。
而太子看着下方坐着的聚仙府高人，以及玉山道人，心中也很安定。

第334章 黟山林觉前来领教
“规矩如何商议？”太子问道。
“任由陛下与殿下来定。”大足使臣淡然道。
说来好笑，这场宴会以来，同时提及皇帝和太子而又不提及贵妃的，竟只有这位外来使臣。
太子便去请示了皇帝。
片刻之后，他开口道：
“大足来者是客，大姜乃天朝上国，并不欺负客人，便由客人先说，再行商议。”
“不知先论法术还是论武勇？”
“今日不宜斗勇，便先斗法。”
“虽然比的是降妖除魔、安抚天下的本领，可既然是文斗，便不宜争斗太过，宜出题解题，以法破法。不如我们便以大殿为台，双方各派一人，每人只出一样法术，互相比斗，互相攻防，看谁能克制对方，谁能抵挡对方，胜者留下，而败者须得下台，如何？”
“留在台上的人又如何？”
“自然是继续留在台上。败方继续请人上台，依然只用一样本领。不过后来者占优，为公平起见，台上的胜者若是被第二个人击败，可再换一样本领，胜了就依然可以留在台上，败了则下台。”大足使臣说道，“如此既可交流降妖除魔匡扶天下之法，又不会弄得血腥，扰了今日陛下大寿的兴致和喜事，如何？”
“哼……”
太子一声冷笑。
百官也都冷眼而视。
太子回头，与皇帝商议，似是觉得公平，便点头答应下来。
大足使臣带来的法师就在宫外，很快就叫了进来，太子也令人去请聚仙府的奇人异士，亦频频朝樊天师、林觉和玉山道人这边投来目光。
樊天师转头看向林觉，眼中意思很明显——
也许“好办法”已在这里了。
林觉则是目视前方，眼露思索。
这种斗法方式倒不稀奇。
许多互相交好的道观，弟子之间交流法术，便是类似的方法。
据三师兄说，自己以前没有去的那次齐云山大醮也曾搭了台子，给各方道人与江湖奇人异士斗法交流，也是这种方法。
世间法术玄妙无比，却又相生相克，一人出一样法术的话，其实除了斗法，也要斗心斗智，确实算得上是文斗。
若是取胜，留在台上，下一个上台的挑战者便可针对性的破解法术，而留在台上的人虽然还可以再多用一招，却也很考验本领的多样化。
然而林觉知道，如今这个年头，正因中原大地的稳定，人间朝廷稳定则收缴刀兵武人没落，九天神系稳定则道人没落，灵法派也没落了。聚仙府中虽然不缺奇人异士，也有不少将一样本领学到极致的高人，可大多都只会一门。
在这种比拼中难免便会吃亏。
思索着时，大足使臣已请人上台了。
上台的乃是一名灰衣大汉。
聚仙府的奇人异士们在太子面前面面相觑，最终也是一名大汉，对着太子拱了拱手，便上了台。
大足使臣心知今日来此，争的不仅是一时胜负，也是国家气度，是在这些小国眼中的兴衰强弱，于是十分大度，先讲解道：
“这位法师名为穆兰托，在山中有无穷巨力，曾为大足除过不少山妖，保着一方安宁。他有法术，可以将自身化作坚石，更胜金铁，最锋利的錾子也无法在上面留下丝毫痕迹。若是大姜有奇人可将之破解，便算你们更胜一筹。”
大汉站在大殿中间，一言不发，环视四周。
“山神护体法？”潘公低头问林觉。
“类似吧。”
林觉看着前方回答。
化石法要练到很高深，才能有这位使臣吹嘘的“最锋利的錾子也无法在上面留下丝毫痕迹”的效果，可化石法本身也是高深的五行法术，若是修到这个地步，不说化身成一座小山，化作一块和这大殿差不多大的巨石还是没有问题的。
若非这使臣在吹牛，便是法术不同。
域外的法术要更小气一些。
此时又听另一人回道：
“我名安伯兮，一手五行火法，擅长降妖除魔，刚从西北斗完妖王回来，看不惯你们这些蛮夷倒反天罡，来破你的石头！治一治你们！”
那人听不懂他说话。
此时殿中皇帝、贵妃与太子都站得近了些，文武百官与各国使臣也都伸长脖子看了过来，又有人喊着“莫要挡着林真人”之类的话，而林觉则与那位自己颇为敬重的云禅法师对视着。
“请！”
大殿中间，二人二话不说，各施本领。
只见那灰衣大汉闭目一变，陡然化作一块有一人高的坚石，也看不出是什么石头，颜色不青不黑也不黄，表面光滑，隐隐可做镜子。
殿中之人一阵惊奇。
而刚从西北回来不久的安伯兮打量他几眼，同样掐诀凝神，手点眉心，似是将一身法力本领催动到了极致，猛地张口一吐：
“呼！”
一条颜色发红的火焰冲出如龙，持续不绝的打在石头上。
刚刚还因想看清楚一些而走近了几步的文武与使臣顿时又大惊，纷纷后退，只觉热浪扑面而来，隔着这么远，竟也像是开水泼在了脸上，令他们感觉自己的脸生疼，全身都滚烫。
此人的火法已经很有造诣了。
然而火焰持续许久，石头却岿然不动。
没有发红，没有崩裂。
甚至没传出一丝痛呼。
渐渐地，安伯兮的脸越来越红，又由红转白，能看得出他在用尽全力挤出每一口气、每一团火。
可火也慢慢变小了。
“咳咳！”
烈焰断绝，安伯兮一阵咳嗽。
咳嗽完后，他又张口吸气，又吐出一团火。
可那石头除了表面微微湿润、冒出水珠以外，却仍一动不动，似乎不是火焰可以烧得动的。
安伯兮不想放弃，却也别无他法。
“好本领！”
大足使臣由衷夸赞了一句。
此番算是大足出题，大姜来解，解不开题，自然便算是输了。
直到这时，石头才变回真人。
仍旧是那灰衣大汉，只是他的全身皮肤都已经发红，满头大汗，甚至有些地方已被烫起了水泡。
而他显然也并不是一点不痛，只是紧咬着牙，一声不吭罢了。
“可惜，若再坚持片刻，说不定他会忍受不住。”潘公摇头遗憾，“可谁又能早知道呢？”
林觉则是忽然沉默了。
旁边樊天师同样看着前方。
虽然说是文斗，也确实克制，然而仅是这第一场，那吐尽最后一口气也不愿放弃的安伯兮，还有被烧得全身发红起疱也不出声的大汉，便似乎在告诉在场所有人，今日的比拼再怎么用“交流”之类的话语来粉饰，也是比拼，再怎么克制，也是两个国家之间的争斗。
更是中原与异域的争锋。
就如这位安公。
聚仙府中的人，但凡贪慕名利或者没有本事的，都留在了京城，但凡去西北的，都是有本事又愿意为天下冒险的，这位安公绝不是为了名利和赏赐才上台，正如他所说，是看不惯这些蛮夷。
不过樊天师要冷静许多。
“林道友。”
“嗯。”
“燕卵香据传有延年益寿的作用，想来陛下不会轻易放弃。”
“道友可有办法？”
“林道友若是有意在今天取之，可给贫道一个眼色，贫道有信心去替道友说服陛下。”
“且看看吧。”
二人继续看向前方。
按照规矩，那灰衣大汉胜了，便可留在台上，安公则需下场。
可面对着这块据称“最锋利的錾子也无法在上面留下丝毫痕迹”的坚石，连敢去西北对付妖王的安公的火也烧不坏的坚石，聚仙府中众多奇人异士也只是面面相觑，要么干脆摇头，要么都拿不准。
大殿中忽然响起一声：
“我来！”
众人看去，发现竟是此前表演戏术，为众人切杯分酒的那一位。
“使臣口口声称没有看不起我等的意思，却还是藉此发难，那今日贫道便上来与使臣派出的法师交流一下，好让使臣知道，可以惊人耳目取乐于人的法术，并不见得只能如此，并不见得不能除妖。这题贫道来解。”
那位道长从最下方的桌案前走出。
双方对立，那名灰衣大汉依然化作坚石，而这位道长只是信步走去，像是他方才分酒一样，双手并作剑指，隔着一寸，在坚石上方划过。
就在几刻钟前，他就是这样，以手指在酒杯上空划过，再端酒时，杯子就已成了左右两半，切口平齐，而酒水也被分成两半，且不洒落。
而在这时却听一声痛呼：
“啊！”
灰衣大汉陡然变回人形，捂着胸口。
而众人也是清楚看见，他身上的衣裳已经多了一道平齐的口子，而衣服的下面，鲜血正如泉涌一样往外面冒出。
刹那间半身灰衣就被染红了。
灰衣大汉捂着胸口，连忙退下。
“刘道长好本领！”
文武百官吃惊之余，也不吝啬夸耀。
然而他们刚开心没多久，大足使臣便紧接着又请出一个老者。
这老者对着刘道长行了一礼，却不再说什么出不出题解不解题的了，只将双臂一张开，在尖啸声中，忽然化作一只巨鹰，飞上半空，扇起的风使得大殿中的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巨鹰直朝道长扑去。
那名道长虽有切金断玉的本领，可哪里斗得过这般巨鹰？
大殿之中又添了一些血迹。
好险捡了一条命罢了。
又有聚仙府奇人上台。
这位奇人也是一身粗袍，上来之后，面对巨鹰，一挥袖子，便是满天箭矢射出去。
“哆哆哆！”
眨眼间大殿房梁就扎了一排箭矢，瓦片纷纷落下。
巨鹰中了几支箭，却并不惧，反而落在房梁上，变回人形，换了一样本领，对着下方念咒。
咒语一出，奇人再挥袖，挥出的箭矢便都不再是箭矢了，而是刚一飞出就变成了一堆老鼠，落地之后还在地上乱爬，吓得宫女花容失色。
奇人挥袖几次，都成老鼠，他虽还有别的本领，却也只得憋屈下来。
皇帝与太子面容都不好看了。
大姜已上三人，大足却只上了两人。
大姜已输三局，大足却只输了一局。
而这还是在大姜的京城皇宫，当着这么多外邦使臣的面，简直颜面扫地。
林觉看见太子的侍从一脸焦急，逐一前去询问聚仙府的奇人异士们，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是可以猜到几分。
最终曾与林觉同去锦屏县的雷姓貙人衡量了下房梁的高度，咬咬牙走了上去。
走到一半，他便往下趴去。
“吼！”
一声怒吼，大殿中立马多出一头猛虎，直接跳到大殿门口。
殿中之人虽有准备，却也本能的惊慌。
“别怕！是聚仙府的雷公！”
有人如是喊着，安下众人的心。
只见猛虎抬头瞄着房梁上的人影，助跑一阵，奋力一跳，竟比寻常猛虎还要跳得更高许多。
宫殿的房梁这么高，居然也被它的爪子所拨到，而它便用一只爪子抓着房梁，另一只爪子抓向梁柱上的人影。
人怎抵得过猛虎之力？
那老者顿时就被拍了下来。
落到一半，变成巨鹰。
虎啸鹰鸣！
殿中顿时一阵虎鹰激斗，不知掀翻多少桌案，打碎多少杯碗，又落下了多少羽毛。
猛虎带着一身血痕按住了巨鹰。
老者化为人影，无奈败去。
随即大足使臣又派上一人，这人却没有在大殿来，而是只来了一颗头，那头有大耳，以耳为翅，既可以灵巧飞行，又可以口吐烈焰，据称可以飞出数十里之远。
雷公若是没有受伤，还可争斗一二，可他受了伤，又刚斗完一场，体力有消耗，便拿它没有丝毫办法。
“万某来！”
同为聚仙府、又一同去过锦屏县的万新荣看不惯雷公失利，与太子拱手行礼，便走到了大殿中。
伸手一指，山压顶，飞头顿时坠地。
不料大足一方立马就有克制。
没有多久，便是十几场争斗，双方各有输赢。
却是大姜输得多，大足输得少。
恍惚之间，大姜好似真已没落，又仿佛给人一种中原的法术不如异域的感觉。
而此时的聚仙府几乎已是无人可用了。
太子无奈，只好请来玉山道人。
玉山来了两个中年道人，观望够了，又得太子相请，便不再犹豫，直接走上前去。
这名玉山道人倒会几门法术，也都挺厉害，竟然连克大足一方三名法师。
三人之后，又是一个身高体胖的中年人走了出来。
此人晃晃悠悠，走上殿中，念了几句听不懂的咒语，整个人站在原地，便似乎变得模糊了几分，而且缓缓飘上了半空。
“道长说你手中宝剑无人可挡！那我就来挡下试试！”
“好！”
玉山道人持着长剑，剑上附有雷火，整个人飞身而出，长剑瞄准他脖子斩下。
刷的一声！
却不曾想，长剑从他脖子上划过，却像是划过了空气一样，一点伤痕也没有。
玉山道人皱眉停下，沉思许久，转而伸手一指，点出一道火线。
更不曾想，那火线击中这人，竟也从他身上穿了过去，还是没有伤到他分毫，反倒在宫殿顶上打出一个洞，破了几片瓦。
玉山道人眉头越皱越紧。
不知这是什么法术。
兴许多些时间，多试几次，他能试出解法，可惜规矩如此，他也只得不甘的退下。
“大姜可还有奇人高人？”大足使臣坐在原地不动，笑着说道，“也不知这等表演，陛下看得是否满意？若是看得满意，我们又胜了，不知陛下可否将那枚燕卵香转赐给我们？”
皇帝坐在龙椅上，阴沉着脸。
史官低着头，奋笔疾书。
可是如今聚仙府的奇人异士中，要么已经上过场了，要么便没有信心可以再上场比斗，一时众人面面相觑，竟无人可应战。
太子没有办法，只得将目光投向了樊天师、林觉和潘公。
潘公是水神，不会在岸上斗法。
樊天师更不用说了。
“干脆让我去，我把他们全部咬死算了！”狐狸站在林觉肩膀上看戏，它虽是狐狸，却也分得清中原和异域，因而开口说道。
“……”
林觉没有理它，而是低着头，看着那人脚下的明显要更暗一些的影子，忽然转头，与樊天师目光交碰。
樊天师顿时会意，起身悄悄往殿上走。
只是此时众人目光都在这里，再怎么悄悄走，也吸引着殿中大部分人的注意。
没有多久，樊天师便回来了。
“陛下同意了。”
樊天师对着林觉说道。
“嗯。”
林觉收好狐狸，这才起身。
“我乃黟山道人，姓林名觉，挂靠聚仙府，前来领教。”
道人取出灯笼法杖，提着走到殿中。

第335章 打遍大足无敌手
“樊天师起身了。”
“难道樊天师要与这些大足人斗法？”
“可是樊天师……”
“那是……”
“是林真人！”
“传闻林真人曾在魏水河边除掉鼍龙王，又曾亲去锦屏县，携大妖狼头而归，法力高强，神通广大，定有办法！”
殿中一片窃窃私语。
大足使臣皱眉看着林觉，他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樊天师与林觉三人，隐约也能猜到，大姜的太子是将他们当做定心石的。
只是世间法术千变万化，有些法术如果不知解法，就算神仙来了，也不见得能有解法。
玉山道人同样认真看去。
既觉得这人越看越眼熟，又同样好奇，这人将如何破法。
很少有人注意到，那名身高体胖的中年人在看到林觉手提灯笼走来之时，眼光就已略有变化，只是很快便又装作若无其事。
“刚才那个人破不了我的法术，你又有什么本领能伤到我吗？”
林觉没有说话，只是在走近他后，将提着灯笼的手略微前伸，长杆灯笼自然就垂到了他的影子上方。
灯笼的灯光并不亮，尤其如今正是白天，只是凑近地面之后，他身下的影子也陡然模糊了许多。
奇妙的是，当他的影子模糊变浅一点，他的身形则是与之相反，变得清晰了一点。
这人面色顿时微微一变。
脸色几度变化，可最后他却咬着牙，抱着心中一点侥幸，硬着头皮与林觉对视着。
“还不退去吗？”林觉说道。
“什么意思？”
“……”
林觉便摇了摇头。
他也是学过一门有关影子的法术的，名曰射工术。二者虽然并不相同，可原理与玄妙颇有几分相通，尤其有那位玉山道长为他探路，他自然看得出这人的本领也与影子有关。
之所以玉山道人的长剑伤不了他，火线也碰不到他，玄妙也在影子之中。
不知其中究竟是什么原理，反正射工术专打人影。
本想让这人自行退下，好为自己省一门法术，作为回报，他也可以少受一顿伤，既然他不愿，就怪不得他了。
不知多少双眼睛注视之下，只见林真人手一抖，铸铁的灯笼就往下砸去。
速度好快！
“嘭！”
高胖的中年人根本没有反应过来，那灯笼就砸在了他的影子上。
这铸铁的灯笼何等沉重，加上林觉造诣越发精深的射工术，这人就如同被铁棍砸中后脑的凡人一样，没有任何反应，当即就往后倒，整个身影也从空中掉落下来。
噗通一声，还滚了一圈。
“下一位。”
年轻道人看向了万新荣的位置，将手中灯笼一丢：“这东西赠给你了。”
大足使臣神色微凝。
身边的法师更是神情一变。
不光是因为这人一眼就看穿了这位法师的本领，也因为他动手的瞬间，好生干脆果断，速度也快，那么重的铸铁灯笼，居然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砸在地上，这其中是能看出问题来的——
此前大姜上来了十几位奇人，可不管法术高低，是胜是负，其中至少有一半都能看得出，他们平常是很少与人斗法，也很少除妖的。
而这位举手投足之间，就给人一种十分善于斗法除妖的感觉。
“多谢真人。”
受伤的万新荣连忙上前，将这灯笼捡了起来。
大足使团转头环顾身后，而他身后的法师们也是互相对视，低声讨论，时不时看林觉一眼。
林觉便站在殿中，平静等待。
最后走出的是一个中年妇人。
大足使臣开口说道：
“这位法师名为扎尔蔓，可在千里之外将人咒杀，如阁下有解法，就算阁下赢。”
妇人走入殿中，没有说话，只是拿出一个人偶，又拿了七只箭头，先对着林觉比划几通，喃喃念咒，那人偶上面顿时就冒出了阵阵青烟。
殿中之人只觉一阵诡异胆寒。
尤其是皇帝与太子。
宫中本来就最忌这类诅咒厌胜之术，宫廷咒禁博士的存在也是为了防备这类法术，加上这妇人能被大足使臣带来，显然是真有本事的。而看他们此前讨论了那么久才派出这名妇人，众人又不禁为林真人捏了把汗。
只见妇人逐一将七只箭头扎进人偶七窍。
“诅咒？”
林觉眉头微皱，眼睛感觉到了一点疼痛。
随即是耳朵，鼻子。
也就是这般文斗了，若是真的斗法，自己早已飞去一剑将她给斩了。
当然，也可能是她在自己完全没有察觉的时候，对自己施咒。
反正没有关系就是了。
待得那妇人将六支箭矢都扎进了人偶七窍，林觉七窍都已感觉到了些许疼痛，只是称不上剧烈。
应是这类法术与阴阳玄妙有关，然而自己修的正是阴阳灵法，本来进展就很快，得了大阴阳法后，更是快速精进，如今算来，成真得道的路估摸着最少已经走了一半，这等法术，到了自己身上，自然便弱了许多。
换了寻常人，乃至有一些道行的修道之人，兴许都已经七窍流血而死了。
可是现在……
林觉本来想用寄杖之法，如今都省了。
“呵……”
道人与那妇人平静对视。
殿中无论文武百官，还是外邦使臣，多是外行，看不出其中门道，却能看见那妇人施法之后，站位大殿中间的林真人竟是毫发无伤。
紧接着那妇人先是疑惑，看看林觉，又低头看手中人偶，重新念咒，又重新拔出钉子，再扎进去，随即她的神情肉眼可见的慌乱了起来。
只听林真人的声音响起：
“此法倒是歹毒，可惜，你的道行与造诣差得太远了。”
殿中文武一听，这才松了口气。
随即心中又更安定下来。
“不愧是林真人……”
“也是，林真人乃是神仙下凡，这等恶毒的咒术，怎能侵扰得了神仙？”
殿中有人窃窃私语。
然而林真人却没这么轻易放她离去。
“该我了。”
林觉袖子一挥，不见什么法术，却好似有一道劲风巨力在殿中划过。
“嘭……”
就像神仙挥退凡人，只是带了一点怒气，这妇人当即便被打飞出去，直接飞出了大殿正中，落到大足使臣的背后。
噗的一声！妇人口吐鲜血。
此为有来有回。
虽说这等斗法，确实是出题解题，施法破法，然而老是你们出题，我来解题，若是解不出来，轻则失败，重则负伤，可若解了出来，你们只是完好无损的走下台，这怎么行？
“下一位。”
林觉继续开口说道。
大足使臣背后，剩余的法师已经不多，却都怒不可遏。
当即一个肥胖男子走出。
这男子到了殿中，一言不发，也是毫不犹豫，深深吸一口气，张口一吐。
几乎是一道轰鸣。
乃是一道汹涌烈焰，看那威势，几乎不逊色于此前那位安伯兮。
可是烈焰一出，林觉便已抬手。
“呼……”
几乎同时，一道寒气从他袖中喷出，和火焰撞在一起。
一时之间，殿中一面感觉滚烫无比，似乎开水泼在了脸上，一面又觉得寒冷刺骨，像是凛冬的一盆冰水将自己给浇透。
而寒气烈焰相撞，都消散于无形。
“这……”
这人瞪大眼睛，不敢相信。
下方的安伯兮同样不敢置信。
“下一位。”
立在殿中的仍是林觉。
“我来！”
另一个精壮的灰衣汉子走了上来。
“我修生死法！这具身体不怕冷冻，不怕火烧，不怕刀子，神仙妖怪也都拿我没有……”
话音刚落，林觉便吐了口气。
呼——
好似一阵东风送爽来。
这口气大多吐在了这人身上，却也漏了一些，继续往前，吐到了大殿巨大的柱子上。又有大足的奇人法师察觉不对，虽然不知那是什么，却也反应极快，立马掀起桌案，挡在了大足使臣的面前。
只见巨大的红色柱子上，涂着大漆的桌案上，竟如枯木逢春一样，多出一点绿意。
开始只是一点绿意，一个眨眼，就长出了芽点，再一个眨眼，就已长出了两寸多长，不到一两息，竟就长出了一些手掌长筷子粗的小枝，上面不仅长出叶子，而且开出了花，娇艳美丽。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又是为皇帝贺寿的奇人异士所表演的神仙戏术。
然而一声剧烈的惨叫却惊破了大殿。
“啊！！”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那精壮的灰衣汉子身上，竟也如同大殿柱子与桌案一样，长出了许多的小枝，开出了花朵。
而他并不觉得喜悦，反倒痛苦不已，倒在地上不断哀嚎打滚。
殿中之人已经看得呆了。
外邦使臣惊讶又惧怕，大足使臣神情凝重，而大姜的文武重臣与一些聚仙府的奇人异士则想起了前些日子景云观的覆灭——据说道观的院子里还有那两尊护法武神的神像上面，便如此时一样，莫名开出了许多花。
有的想得更远，甚至想到了更远的琅峰县青苗神庙的事情，据称邪神被除之时，但凡青苗神的神庙，神像都自动破裂，且开出了花。
原来是林真人！
不知多少人暗吸了一口气。
云禅法师则是微微一笑。
此后又有人上台，林真人法术不改，只吐一口气，不管他有什么本领，皆被破除，立马哀嚎着退去。
有人化作一丈多高的巨人，想凭着体型，咬牙忍着痛，一拳将这所谓的林真人锤死，不曾想刚跑出两步，林真人袖子一挥，正是先前吐出寒气熄灭烈火的袖子，此时里面飞出的却是一道白点。
白点开始如豆子一样大，刹那之间，就变成一头堪比水牛大小的五尾白狐，漂亮祥瑞，却又凶猛无比，一下就将这巨人按倒在殿上。
大殿的地板都因此破裂。
有人悄悄放出此前外邦使臣送来的雄狮，以秘法操纵，在自己靠着身法躲避东风之时，命雄狮闯入殿中，一左一右，想将林真人给咬死，不料雄狮到了林真人的面前，竟比寻常猫狗还更温顺，更是随着林真人一指，反倒扑向那人。
年轻文官频频抬头低头，看大足人的神情，看四周文武与使臣的反应，看枯木逢春的柱子桌案，看破损的地板，看受伤的大足法师，又低下头来快速将这些都记在纸上。
林真人破法退敌的速度太快，甚至让他有些记不过来。
玉山道人则是眉头皱了又解，解了又皱，神情凝重不知几度，却仍想不明白，自己曾在何时见过这名年轻道人。
更不知这道人从哪来，竟如此厉害。
“下一位……”
林觉仍旧平静站在殿中，可此时的大足法师已经上了个遍了。
若是问他，只觉意犹未尽。

第336章 都会大阴阳法？
“使臣认输吗？”
“……”
大足使臣面露无奈，没有办法，只得起身，对着林觉行礼：
“听说在中原，真人是神仙的意思，又听说如今的大姜言语浮夸之风极盛，别的‘真人天师’不见得配得上这个名头，但林真人的本领已经可以称得上是神仙了。”
“使臣这么说，不也颇有浮夸之风吗？”
“真心实意。”使臣弯着腰，“大姜有林真人在，不管再怎么样，想来百姓也不怕妖怪肆虐了，朝廷兴许也得以稳固。这次我们并没有将国内最厉害的法师高人都带来，若有机会，愿再和林真人讨教一点法术。”
话音的重点先在“林真人”三个字上，大抵是说，今日殿中奇人异士，除了这位林真人，便没有格外厉害的了。
随即重点又落在朝廷与兴许四字上，显然他已看出，林觉与大姜朝廷并不亲密，或许这位“林真人”可保天下百姓，却不见得会保朝廷。
最后又补一句，以此挽回一点面子。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也在修大阴阳法。
“呵……”
林觉摇了摇头。
虽说他对这大姜朝廷并不感冒，尤其对最上边坐的那名老皇帝和垮了脸的贵妃并不喜欢，可大姜是大姜，朝廷是朝廷，中原又不一样了。
“使臣口齿太厉害了。不过今日足下挑了这个时候，来行这等挑衅之事，终究过于无礼了，足下应为此悔过才是。”
林觉说着，嘴唇碰了几下。
有一声旁人听不见的咒语传出——
“劝君皱眉。”
使臣本是不卑不亢，正欲开口反驳，顺便再阴阳两句，可忽然他的神情一滞，悲从心来，竟在这大庭广众之下痛哭起来。
殿中无论文武还是使臣，都不禁一怔。
乍一看还以为这使臣的本领如此高超，说哭就哭，装得如此之像，可多看两眼，才回过味来，再看林觉时，眼神便更敬畏了。
“既然如此，今日斗法就到这里吧，受了伤的人，速速送去医治。”
“多……多谢……真人……”
使臣一边痛哭流涕，一边说道。
林觉没有回应，只转过头，深深的看了一眼龙椅上的皇帝与贵妃，走回原位。
因为座位在最后面，须得绕过几张桌案，坐在这里的，基本也是参会的人中官职最低的，林觉一路走过，都听他们恭维：
“多亏林真人……”
“多谢林真人……”
“林真人好本事……”
林觉没有回应，径直回到座位。
倒不是高冷与无礼，而是知晓如今的京城官场是个什么风气，也听樊天师提醒过，为防止回去之后，不断有人前来拜访，求仙丹与仙缘，或是邀请自己去什么乱七八糟的聚会，便索性冷漠一些。
林觉也确实不想和他们打交道。
在如今的大姜，官场上面，根本不可能有洁身自好的人，若是有，定是众人排挤的对象，不可能来这间大殿。
“道友好本领。”
樊天师低声说了一句。
“我的燕卵香……”
“来了。”
樊天师对着前方努了努嘴。
果然见到一名太监端着一个托盘，盘中是一个小盒子，并不是原先长春国使者送来的那个盒子。
林觉没动声色，平静坐着。
使者到了面前，恭恭敬敬，放下盒子：“这是陛下赠给真人的谢礼。”
林觉将之打开。
不出所料——
盒子换了，但里面还是那枚燕卵香。
果然和一颗燕子的卵差不多大，椭圆形的，看起来像是木头，上面有着细微的纹路，手一触及，就能感受到上面浓重而玄妙的木行灵韵。
将之捏起，居然还挺沉。
“终于又得一样……”
而当林觉捏起它时，余光一瞄，前方那群大足使臣与法师正在盯着自己。
林觉不急不忙，将之放回收起。
“道友是如何说服皇帝的？”
“并不难。贫道只说了两点。一是北方的军镇早就有南下之心，只是还在判断朝廷如今还剩多少实力，南方的越王后人也一直在观望，更别说还有大足人虎视眈眈了，若是今日在万国使臣面前保不住颜面，暴露虚弱不如大足的事实，不仅大足可能挥兵南下，不仅这些使臣回去之后可能会倒向大足，北方的军镇和南方的越王后人也可能藉此发难，届时就算陛下延年益寿，恐怕大姜撑不了那么久。”
樊天师说着顿了一下：
“还有便是，贫道看过古书，前朝的帝王与皇后吃了这燕卵香，不仅没有因此延长寿元，反倒短命。”
“道友厉害。”
林觉自然是知道的——
樊天师说这番话，其中最难的，并不是在仓促之间想到这番话，也不是敢于对一位皇帝这么说，而是要先成为“樊天师”。
樊天师这么说，皇帝自然坚信不疑。
若不是樊天师，换了别人来说这话，且不说话里有几分重量，皇帝信不信，恐怕一下揭穿皇帝和大姜的遮羞布，皇帝恼羞成怒，就可以当场让禁军侍从将他拖下去斩了。
而到这时，不知原先宴席如何，现在是已经难以继续下去了。
太子与大足使臣约好，明日再比勇武，便请文武百官与外邦使臣回去休息了。
林觉便也起身，往外面走。
万新荣、陶道长和雷姓貙人都来见礼，随即跟着林觉一同往外走去。
走着走着，又听一道喊声：
“林道友。”
林觉停步回头。
此时他们正走下一半的台阶，只见身后台阶的顶上，两名中年道人并肩而站，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像极了当年林觉离开鸣啁山时，下山下到一半忽然回头，看见上方的玉山道人。
“不知林道友原在何处修行？为何我们看着林道友，总觉得有些眼熟呢？”
“两位道长，真是贵人多忘事。”
“哦？何解？”
两名道人朝着林觉行礼。
“在下徽州人士，师从黟山浮丘观，云鹤道人，数年前鸣啁山大醮，曾与两位有过一面之缘。”
林觉侧身回礼，与他们答道。
说完，便收了礼，继续往下走去。
只留两名玉山道人站在上方，神情一怔，不敢相信，又沉默在了原地，面面相觑。
谁能想到，当年鸣啁山上的小道士，这才几年过去，居然就能在皇宫之中一人独斗那么多大足法师，连他们也自愧不如。
紧接着第一个念头便是——
原来浮丘观已经又换了一代了，而浮丘观也又有传人进京来了。
再看去时，林觉身影已走远了。
林觉是听说过自家师门与玉山之间的恩怨的，不过他对玉山倒是没有多少反感，若说源头，大概要追溯到第一次听说玉山时，三师兄那句“都是正经道士，光明正大的仇怨，该切磋切磋，该斗法斗法，该吵架吵架，不可能半路来截我们”，先入为主，便是这个道理了。
“林真人，明日朝廷选派武人，在此与大足的勇士斗武，真人可要来看看？”万新荣提着灯笼问道。
“没什么好看的，也与我无关。”
“那万某也不来了。”
“贫道也不来。”
“俺也不来！”
几人纷纷应和，直出皇宫。
而在这时的大殿之中，许多文武与使臣都围在那张开了花的桌案与皇宫柱子边上，看着上面长出来的枝条，开出来的鲜花，都睁大眼睛，有胆大的颤巍巍伸出手，去碰一下，引得花枝颤抖。
“哎呀！是真的！”
“真的？不是幻术？”
“果真是神仙法术！”
众人惊叹不已，可紧接着，又不禁头疼。
这柱子上开出了花，还不知这柱子有没有坏，光是这枝条如何处理，可不可以随便剪掉，哪怕剪掉磨平，是否会留痕迹，这还难说。
讨论许久，也没讨论出个所以然，众多文武也不是真的关心，只是猎奇罢了，很快就已散去了。
这时年轻文官才走过来，以吃惊的神情，仔细打量柱子上的枝条花朵，不知该如何去记。
……
院子之中。
林觉正捏着狐狸的脸，对它说道：“这下好了，皇宫里的宴席你也吃过了，纵观历史，没有几只狐狸在皇宫里吃过席的，你感觉可好？”
“吃的很多！没你煮的好吃！”狐狸说道，“打架好玩！”
“小东西……”
林觉笑着拍拍它的头，不再理它。
点燃守夜灯，取出小盒子。
“燕卵香……”
林觉拿着翻来覆去的看。
对比那枚上品金精，那株瑶华娘娘赠的千年火参，倒确实有些微的相似之处。
“不费什么功夫啊……”
林觉喃喃自语，心中思索着。
只要再除了豹王，集齐千两黄金，应该就没有什么要在京城做的事情了。
待得在京城的事做完，自己就该去见见阔别已久的诸位师兄，不知三师兄去找过他们没有，总之叙一叙旧，聊一聊近事，留下大阴阳法，便可去取其它的几味暂存于别处的材料了。
随即回京城炼丹。
若是当初黟山天都峰上那青松、黄石两位仙人的猜测是对的，这大姜应该勉强能撑到自己炼完金丹。
便借京城最后的人气一用。
正好也再保京城百姓一段平安。
林觉思索许久，也拿着燕卵香看了许久，才又取出螺钿盒子，将之折开，拉出一个小抽屉，将这一枚燕卵香放入其中。
稍作思索，又将之递给狐狸：
“挖个地洞，先藏起来。”
“嘤？”
“嘤什么嘤？”
“挖地洞？”狐狸一愣，并不直面他，而是斜着眼睛看他，随即将头摇成了拨浪鼓，装作一脸认真的说道，“不能挖洞！挖洞不好！挖完会被一个道士拉去填起来！”
“……”
坏了，这小东西也学了大阴阳法。

第337章 林真人三字亦可退妖
京城之外，一队行商自徽州而来。
队伍中有一名老者，其余便是中年人与十几岁的少年郎各半。
别看少年郎年纪不大，却已到了当家的年纪，初次跟着父辈出来走商，一路风吹日晒过来，稚嫩的脸颊上也多了不少风霜。
新老的传承交替就在这里了。
不过少年郎毕竟是少年郎，性子依然活泼，初次出行，对于这片广阔的天地依然好奇，尤其是走到京城，路边的什么东西都要多看两眼，又对这一路上的妖鬼怪事最感兴趣。
有个中年汉子性情最好，被他们缠着，一路都讲述路边听说过的，乃至亲身遇见过的奇怪事情。
有时别的中年人听见，也讲一段。
无外乎狐妖、鬼怪、神灵。
少年郎围在一起，听得津津有味。
路上遇见有卖松子的，向来节俭的行商们想着后辈在此，也难得的买了一把，边吃边聊，往常沉闷的行商之旅似乎也因此多了许多生气。
渐到天暗时候。
“太阳要落山了，不能再讲了，妖精鬼怪都在这时出来，否则被它们听见，就会出来作乱的。”那中年汉子不再讲神仙妖鬼故事了。
“啊？”
“啊什么啊？都讲一下午了，我的嘴巴都说干了，还是走快点吧，前面就是京城了，今天看着能在关城门前走到京城。给你们说啊，听说这几天是陛下的大寿，京城很热闹，不知道还赶不赶得上。”
众多少年郎一听，又兴奋起来。
这时他们走进一片树林，虽是官道，可刚好前后都没有人，而树林两边是一座座隆起的坟包，青草早已长满了。
有个少年郎背着行囊，忽觉不对。
像是有谁在自己背后摸了一把。
可他背后的行囊中只有几件换洗衣裳，还有就是先前路上买的那包松子，以及为别人带的信了。
少年郎走出几步，越想越觉得不对，反身将手伸进背篼里一摸。
“嗯？”
刚买的松子竟然不翼而飞。
少年郎陡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
身边的人问他。
“我、我刚刚觉得有人在我背后摸了一把，我觉得不对，背篼也轻了些，我一摸，松子就全都没了。”少年郎有些害怕。
别的少年郎也是刚听了一路的妖鬼故事，一听此言，都觉一阵害怕，又怕他在乱说话故意吓人。
可是过去一看，松子果然没了。
“是不是没装好漏了？”有个中年人走过来说道。
“背篼没有漏啊！而且松子是用叶子包在一起的，怎么会漏呢？”少年郎害怕的说道。
“……”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天光黯淡，身后树林阴森森的，似有人影晃动。
“什么东西！？”
队伍中的老者厉声喊道。
那方没有任何动静传来。
有个中年人快步走来，弯下腰在背篼中翻找检查，发现衣服没有少，那封信也原原本本的放在里面，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这鬼世道，妖精鬼怪是越来越多了，这还靠近京城呢。”
老者摇了摇头，感叹一句。
毕竟人老经验丰富，胆子也大，在大多少年郎都吓得不敢说话之时，他想了想，竟是对着后方林子中说：
“我看你偷了松子，估计是喜欢吃松子，或者嘴馋了，或者没人供奉，我不管我们是怎么招惹上你的，你又是怎么跑来招惹我们的，这点松子不值几个钱，你拿去就拿去了，莫要再纠缠我们。”
老者说完，有些不放心，怕这东西缠上自家娃儿，便又补了一句：
“你要知道，这里可是京城！我们从徽州过来，这次特地受京城的林真人所托，为他带信回去，又替他从亲戚家中带了信来，要是我们在见到林真人的时候提上一句，有你好受的。”
似是那林中的东西并不怕这些，又或是不知林真人是谁，仍旧没有任何动静传来。
“快离开这里！”
老者加快步子，往前走去。
身后骡子铃声响个不停。
却不曾想，待走出树林之时，却发现道路中间放了一堆松子，用干树叶垫着，整整齐齐的堆出一个锥子的形状。
那东西偷了松子，竟又还了回来。
队伍中的少年郎全都睁大了双眼。
此前只听叔伯说过，京城有位樊天师，神通广大，法力高强，京城的妖精鬼怪大多怕他，遇到妖精鬼怪，只要提及樊天师的名号，那些妖精鬼怪就会自己退去。也听叔伯说，自己等人替不少人带了一些信，其中有位林真人，却不知道，原来林真人的名号也有这般效果。
不说他们，队伍中的中年人与老者同样感到意外。
……
“阿弥陀佛，多亏道长在锦屏县除了狼将军，又重伤了宝灯将军，我们才得以击退豹王，将他逼回老巢。”云禅法师对林觉行礼，“贫僧和南公早就想来拜访道友了，只是前面来了两次，道友都在聚仙府的藏经阁中闭关，不敢前去打扰，也不知道友何时出的关。”
“久仰大名。”南天师对林觉抱拳，“林真人果然法术高强。”
“久仰久仰。”
林觉刚从皇宫回来的第二天，云禅法师和南天师就来拜访了。
以前在琅峰县除掉青苗神后，这位云禅法师曾带着一位护道之人前来，最后甚至找到了二师兄的道观，双方因此结识。
云禅法师早有猜测，那青苗神就是他们所除，而与什么青帝无关，因此一直对林觉几人十分敬重。而林觉也敬重于他明明没有把握，聚仙府别的人也都不愿前来，他却依然愿意带着护道之人前来，准备为琅峰县的百姓解此一劫，双方算是互相尊重。
这次他还带上了南天师。
传说中的南天师则是一位长得粗犷的汉子，名字倒是很文雅，叫南松霖。
林觉第一次听说他，是听说他在徽州设坛做法，请下神灵，荡除了尸虎王，而他心知不是这么回事，因此初时只将他当做是江湖骗子，后来听说一直在西北，对付豹王，又听说他独特的请神办法，便知晓了，兴许徽州尸虎王那次，只是一个巧合。
无论如何，敢去对付豹王，便值得高看几分。
院中树下，几人对坐。
林觉有心去拜访豹王，恰巧也是闲聊，便随口问道：“两位去西北对付豹王，有几年了？”
“南公要去得早些，贫僧后去。”
云禅法师回答着他：
“以前豹王一直在蛰伏修行，这类妖怪大多也都如此，随时局而动。几年前开始，它才逐渐放肆起来。最开始时，是玉山的一些道长在西北为当地百姓抵御豹王的侵扰掳掠，又陆续有一些聚仙府的奇人高人闻听此事前往支援，后来南公从徽州进京，听说此事，便立马去了西北，贫僧则是从琅峰县回来后，过了那个冬天这才前往西北的。”
“玉山道长……”
林觉喃喃自语，难怪很少在京城见到这些玉山道人的身影踪迹。
南天师应该是从尸虎王被剿灭之后进京的，已经有几年了，而云禅法师从琅峰县回来，到现如今，也过去两年了。
“此前玉山道长们虽在西北抵御豹王，不过他们分身乏术，而且凡人之力也很有限，只可替一些百姓抵御豹王麾下妖将与小妖的侵袭，哪怕有聚仙府中一些奇人高人的帮助，还是难以抵挡。好在当地有几间宫观神庙，供着真君和一些神将、武神，这些宫观神庙中的神灵虽然不肯前往豹王的老巢将之剿灭，可若是妖怪到了近前来，他们还是会降下神力抵挡的，依托这些宫观神庙，才可勉强与那些妖怪对峙。”
云禅法师摇着头，光是说起来也觉得艰难：
“直到南公去了那里，才有一些武神应他所请，在关键时刻帮忙除妖，再加上意离神君麾下的天火神将，我们才算与豹王打得旗鼓相当。若不是林道长在锦屏县斩了妖将，不仅胜负难分，就算能胜，也不知要等几年去了。”
“那豹王受伤了吗？”
“天火神将亲自下界，将它打伤。不过它的本领很高，逃回了老巢，而它的老巢已被它经营多年，神将也不敢贸然前往。”
“竟是这样！”
林觉思索片刻，忽然又问：“我曾听说过，北方有个北豹泉？可与那豹王有关？”
“北豹泉？”
云禅法师露出疑惑之色。
“我听说过。”身边的南天师终于开口，平静说道，“那是北方的一眼灵泉，因灵泉所在，那片山林都成了洞天福地。”
“可与那豹王有关？”
“说有也有，说没有也没有。北豹泉自古有之，肯定在那豹王之前就有，不过可能是北豹泉周围的山中本身就多豹子，而灵泉又能促使这类飞禽走兽得道化形，这豹王便由此而来，也可能是这豹王原在别处修行，听说了这北豹泉，然后前来将之占据。”南天师说，“总之如今那豹王的老巢就在这北豹泉中。”
“原来如此。”
林觉心中也没什么波动。
既然曾与那豹王麾下的宝灯将军结下了缘，无论有没有北豹泉，自己都是要去找它一叙的。
“林真人问这做什么？”
“实不相瞒，在下既会炼丹，也会打造灵兵，无论炼丹还是炼器，都需灵泉，这北豹泉的大名我是早有听闻。”
这个倒是没什么好隐瞒的。
随即又和他们闲聊，听说今日朝廷在军中选出了好几位勇猛善战的斗将，又从宫中选了几位武艺高强的侍卫，甚至还将那位与云禅法师结伴多年的护道之人带了过去，还在京城找了几位江湖武人，与大足带来的勇士相斗，费了很大力气，居然打了个平分秋色。
正将他们送走之时，门外又有客来。
是从徽州来的商人，为他带了家书来。

第338章 展信开怀
“林真人！我们按照林真人给的地址，把信送到舒村林家和横村汪家，这是他们给林真人写的回信！”穿着较为富贵的中年人说着，恭恭敬敬对林觉递出两封信，随即又转过身，从身边人手上拿出几件东西，“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是家乡的笔墨纸砚，还有几包茶叶而已。”
除了这名中年人，还有一群少年郎，也都站在他身后的街面上，一声不吭的朝林觉看来，眼中既有畏怯，也有好奇，还有些亲切与恭敬。
亲切应是自己与他们都来自徽州。
这年头就是这样的——
出了一个村，同村人就变得亲切，出了一个县，同县便也变得亲切，到了京城这么大的地方，但凡同乡，都天然更近几分。若是在官场，这已经可以是攀附或提携的依据了。
至于恭敬……
林觉只能猜想，怕是这名中年人在这些少年郎面前吹嘘过自己一顿。
伸出双手，接过信纸礼物。
“多谢严公。”
“真人竟还记得小人姓氏！”商人不由露出意外又感动之色。
“当然记得。”林觉说道，“远道而来，实在辛苦了，还请进来喝一杯茶。”
“不敢不敢！小人一身风尘尚未洗净，不敢污了林真人与樊天师的府邸！何况真人本就对小人有恩，替真人送信本就是小人的荣幸，将信送到汪家和真人大伯家后，又都得过他们一番招待，怎么还敢进门？”
“还请进来吧。”
送信是一件辛苦的事，山也远路也远的年头，家书真能抵过万金，别人千里迢迢送信而来，不请进门一番招待道谢，不是这年头的礼节。
何况林觉看得出来，这富商的拒绝，不过是礼节性的推辞罢了。
因此林觉迎他们进屋，在这寒冬时节，为他们煮了一壶热茶，还从罗公的瓶子里取了两滴灵液，好为他们纾解疲劳与寒意。
跋涉数千里，怎会不累呢？
只是到了心中真人的府邸，兴奋自然压过了疲累，再一杯清茶饮进口中，不知为何，只觉身上一股暖流升起，沉重的腿脚顿时变得轻巧，已经有些冰冷发僵的手指脚趾也顿时暖和起来，重新恢复灵巧，舒服得让人想要叹息。
“啊~~”
中年富商一声感叹。
身边少年郎脸颊也红扑扑的，互相悄悄对视，都难掩心中惊奇。
光是路上亲身遇到的妖鬼，就已经可以在初次出门的少年郎心中称为一件奇事了，至于一位仅靠名字就可以吓得妖鬼将偷去的东西恭恭敬敬原封不动还回来的真人，院中养着的白狐，还有喝一杯就全身暖和舒坦的茶，都像是村中老人口中的神仙故事。
只是今日换到他们进了故事中。
“我那大伯大娘身体如何？”林觉关切的询问严姓徽商。
“看着好着呢，两位气色都挺好，小人去的时候还在起新房子呢。”徽商说道，“小人走时，他们还叫小人给林真人带口信，说若是林真人问起家中的事情，就让小人说得好些。”
“那严公该没有粉饰吧？”
“自然没有！小人怎敢？”
“我那堂兄娶妻了啊……”
林觉当即露出感慨之色，而眼中想起的，则是当初那名背着背篼和竹笋、与自己一同去城里赶庙会的少年郎。
一眨眼都过去这么久了。
自己在京城有了名气，他也娶妻生子了。
“娶的横村汪家的一位女子。”徽商看出他的感慨，低声回答。
“嗯……”
林觉知道这些事情大概信中都有，便不多问，转而问道：
“如今徽州怎么样了？”
“徽州还算太平。以前这天下最太平的就是秦州和徽州了，现如今秦州也没那么太平了，反倒徽州成了最太平的地方。”徽商恭敬答道，只是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看了一圈身边的少年郎，压低声音，“只是有传闻，说徽州知州与越王后人勾结，在招兵买马。”
“横村的汪老先生呢？”
“……”
徽商有些意外，这等大事，林真人居然一点也不觉得意外，也一句都没追问。
稍稍一想，才觉得自己蠢，这等事情，自己听了觉得惊讶稀奇，可这等天下大事，又怎瞒得过林真人这种神仙人物呢？
随即才连忙回答道：
“汪老先生年纪大了，不过他这一生做了很多好事，如今正是享福报的时候，没有烦忧事，子孙都很孝顺，所以气色也不错。小人送信去时他还抓着小人问了很多关于林真人的事情。”
林觉与他聊了不少，直到外面天色越来越暗，又请他们在外面街上的酒楼中吃了顿饭，这才客客气气的将他们送回去。
随即回到院中。
徽商赠他的礼物他放在桌上，可这两封信却舍不得，一直揣在身上，此时拿出来，早已捂热了。
“这是什么？”
狐狸迈着小碎步紧紧跟着他，轻易的察觉到了他此时心中的喜悦，于是将目光不断往他手上瞟，想要知道这是什么令人高兴的东西。
“信！”
“上回那种吗？”
“是啊。”
“很好玩吗？”
“什么？”
“很好玩吗？这个东西！”
“是很宝贵。”
“比那个燕子蛋还宝贵吗？”
“不好比较。”
“呜……”
“帮我点灯！”
“嘤！”
院中树下，石桌上亮起一盏莲花灯。
林觉坐在桌旁，拆开信纸。
“哗……”
先拆开的是大伯寄来的信。
“吾侄林觉……”
虽然是这么写，不过大伯并不会写字，堂兄也写得很差，很显然这是大伯请人代写的。
不是那位严姓客商，就是村中的舒姓子弟。
信中说，大伯的身体已经养好了，说和以前一样，不知是真是假，大伯闲不住，也戒不了干了一辈子的活，始终还是要经营自家田地，而林觉托人带回去的银子他们已经收到了，说家中不缺钱，让林觉不要再托人带钱回去。
林家本就在舒村的边缘，后面没有人家，舒姓主动给他们让了地，好让他们在后面又起了两间新房。
堂兄娶了妻，是横村的汪家女子，很会经营家中的事情。
横村人擅长做生意，在她的帮忙下，堂兄也做了一点小生意，只是去年天下不太平，运气也不好，没赚没赔。
信中的口吻并不固定，而是来回变化，使林觉能够想象到一人坐在桌前提笔书写，大伯和大娘站在那人身后，你一嘴我一句的画面，而信中偶尔又有几块涂抹掉的黑斑，比错字要长一些，又使林觉想象到大伯大娘的争论，一人说此话该说，一人又觉得不该说。
因这些细节，这封信都变得生动起来。
林觉时而感慨，时而又露出笑意。
再看横村汪老先生寄来的信，虽没有家书那般感慨，却也如同与一位故人长者再短叙一回一样，令人心情舒畅。
林觉前段时间得了大阴阳法，本来心情就一直都非常好，昨日又得了燕卵香，同样是件令人高兴的事情，今日又收到家中寄来的信，无疑也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称得上是喜上加喜。
心情舒畅开怀，有种说不出的愉悦，应该是这辈子以来最高兴的时候了。
以至于冥冥中好似有所感。
林觉神情停顿一下，忽的转头。
只见树下灯影，圆形石桌，一只和猫儿差不多大的白狐端坐桌上，时而探头看一眼自己手中的信，时而又好奇的盯一眼自己，像是一个看见大人得了好东西的小孩儿——若是自己心中的喜悦看得见摸得着，它怕是早已经忍不住伸爪子来掏了。
“劝君开怀。”
“嗯？啊哈哈……”
扶摇愣了一下，整只狐立马便往后倒去，肚皮朝天，仰躺在石桌上颤抖，嘴中发出婴儿一样的笑声，难以分辨是人还是狐狸。
笑声持续许久，不知它开不开心，反正笑到一半，它就用两只小爪子捧住了肚子，颤抖又打滚。
起码看着是开心的。
开心完后，开始追着林觉咬。
……
开心的不止收信人，还有送信人。
“见到了林真人，你们这下满意了吧？还被林真人请着吃了顿饭，京城多少达官贵人也没有这个殊荣，以后出去吹牛都够了。”严姓徽商一边走回住处一边对身边的少年郎笑道。
“满意了满意了！多谢二叔！”少年郎都高兴坏了，“不过神仙给我们喝的茶是什么茶？怎么一喝下去，就觉得那么舒服？”
“神仙给的茶还能是什么茶？当然是仙茶了！这年头不太平，可别随便往外面说！”严姓徽商说道，“我给你们讲，指不定喝了一杯茶，都能多活几年呢！”
“那么厉害？”
“神仙的茶这么好喝，那我们还给神仙送茶？”
“心意到了就是！寻常祭祖拜神，摆的那块炸鱼胙肉，那不成是神仙缺那块肥肉不成？何况这可是家乡的茶。”
“神仙怎么还有亲戚的？”
“谁说神仙没有亲戚？神仙成仙之前，都在人间，都是凡人，天翁爷爷还有后人呢！”严姓徽商说着，停顿一下，又环看一圈四周，“何况这年头是越来越不太平了，妖精鬼怪越来越多，以我看啊，林真人这样的神仙，定是真神仙托生下凡，特来降妖除魔的。”
“哦……”
一群少年郎心中惊讶又感叹。
这般事情，怕要记一辈子了。
又不知能往后传多少年。
可谁又能想得到呢，真人此时正被自己养的狐狸追着咬。

第339章 小如意
“正正好！家中的纸要用完了！”
静室之中，林觉从严姓徽商送来的礼物中取出一包宣纸。
小心的取出一张，拿起一摸一看，见其质地细腻，手感舒适，便知道正是家乡所产的上好宣纸。
这种纸张纤维长，柔软又坚韧，耐久性长，不易老化变黄，向来最受文人追捧。在这年头，好的宣纸甚至可以当做工艺品，文人也喜欢将它当做雅趣的礼物来转赠。
说来也是有趣——
原先林觉在徽州时，身为当地人，宣纸相对便宜，但却用不起，如今到了京城，宣纸卖过来后价钱翻了几倍，却反倒有人免费送他。
这倒省得他再去外面买了。
“多谢严公啊。”
林觉又继续拆开别的礼物。
十二生肖的徽墨，雕刻考究的歙砚，上好的徽笔，都是家乡产的物件，心意之外，价值也不凡。
还有几包茶叶，仅看茶丝也知道，用的乃是新春刚出的嫩芽。
够喝很长一段时间了。
林觉将之收好，又取出一张新纸，裁剪过后，便铺在桌上，用镇纸压住，稍作凝思，便开始写起来。
仍是《阴阳注法》。
也就是大阴阳法。
篝灯夜写，直到心中所想已经写完，暂时没有可写的，也觉得疲累了，这才停笔。
又盘坐于蒲团上，左手一摊，手上一把豆子便随着法力漂浮而起，沐浴着灵光，在他面前起伏不定。
豆子不多不少，刚好四十颗。
其中有些已经灵韵极强，有些稍稍次一点点，却也难以分出差别，这既是好几年来的日积月累，也是林觉道行法力逐渐增加的结果，修修补补并未让它们显得破旧，反倒更添一些身经百战的煞气。
还有超过三分之二的一大部分，上面的灵韵便明显要单薄许多了，尤其是在对比之下。
林觉照例祭炼豆兵。
祭炼完后，又祭炼飞剑长剑。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狐狸悄悄的走来走去，暗中观察他。
脚步声很熟悉，林觉便没理会。
待他祭炼完后，睁开眼时，只见静室的门开着，守夜灯的微光透出门框，在地上打出很分明的线条，刚巧停在海棠树前，而一只小白狐便站在守夜灯的灯光照不到的位置，躲在树干后面，只探出一颗小脑袋，悄悄把他盯着。
林觉顿时露出笑意：“你鬼鬼祟祟的想做什么？”
狐狸依旧扒着树干，悄悄盯着他，只从口中发出清细幼嫩的声音：“你祭炼完了吗？”
“嗯……”
林觉点头，伸手一指。
守夜灯顿时一暗，狐狸聪明，立马会意，往前一跳，待守夜灯闪了一下重新亮起时，它已经跳入了灯光的范围。
狐狸这才迈着小碎步快步走来，一下跳过门槛，走进了静室。
“我该继续教你变小术了！昨天都没有教！”狐狸一边说着一边走向林觉，变小之后声音也小，像自言自语，“这个灯会爆，所以我等你做完之后熄了灯才能再进来，不然，嘣，把你吓死！”
“聪明，贴心。”
林觉给出了自己的评价，随即说道：“不过变小术我已经学会了。”
“？”
狐狸脚步顿时一顿，抬头把他盯着。
“确实学会了。”
“？”
林觉看它的表情就知道，这小东西定是还没有过够当老师的瘾。
而其实他早就学会了。
在这类阴阳玄妙的法术上，他确实很有天赋，并且他比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都更善于总结，因此这些玄之又玄的法术学得多了之后，他心中也隐隐有些奇妙的感觉，说不出来，大概是对法术的感觉，也是对大道的熟悉，不过当他再遇到这些玄之又玄的法术，哪怕玄妙并不一样，甚至相差很大，可只要摸索几次，静思几回，他很快就能有所感悟。
大概这些看似天差地别的玄妙法术，其本质也有相通的道理。
因此林觉是越学越快。
兴许以后感悟深了，离大道近了，便可如那位林中仙一样，遇到陌生法术，也可触类旁通，迅速学会，并且有所造诣。甚至还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对其提出自己的见解，因为本身就站在一个更高的角度上。
而林觉之所以没有说出来，一方面是想让这小东西多体会一下做老师的感觉，另一方面便是因为刚学会的变小术只可以使自己变小，不可以将衣服也一并变小，若是使用，就光溜溜的了。
他又不像狐狸一样，长了一身的毛。
如今则已有所精进。
林觉看着狐狸，笑着说道：“不过没关系，你还可以教我土遁和入水。”
“……”
狐狸神情这才放缓了一点。
不过紧接着它又严肃起来：
“怎么这么快？”
“都是你教得好。”
“我看看！”
狐狸语气也严肃，像是不信一样。
林觉只好展示给它看——
只见道人将一把豆子放在桌上，摇身一变，一阵烟雾腾起，道人整个人连带着这身道袍便迅速缩小，眨眼之间，就从常人大小变成了一名约莫只有巴掌那么高的小人儿，像极了传说中的僬侥。
“如何？扶摇老师？”
道人站在桌上，笑着看向狐狸。
“我学得可好？”
“像是山下城里的老鼠妖怪！”
白狐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伸出手，勾着爪子，小心且快速的在他身上掏着。
“……”
林觉一边笑着，一边连连后退。
“再变小一点！”
“不行。”林觉摇头，“我造诣有限，暂时只能变这么小，还不便用它来出行。”
“再变小一点！变小一点点！”
狐狸老师低头盯着他，眼放精光，催促着道。
“……”
细微的白烟腾起，道人又缩小了一点，微不可查的一点点，然后告诉它：
“最小了。”
“等等！”
只见狐狸撂下这么一句，转头看了一圈，目光从桌上竹制的笔筒上扫过，觉得不合适，一下就从桌上跳了下去，化作一道白影跳出房间，不到一息的功夫，灶屋便传来叮当声，又一息后，它又跳了回来，引得守夜灯大亮爆燃。
这时的它嘴里叼着一个大木碗。
“？”
林觉不禁疑惑。
只见狐狸走到他的面前，一只爪子扒拉着他，瞄准他后，将碗一盖。
天色顿时为之一暗。
木遁之法！
“咦？”
狐狸低下头，疑惑的看着自家道士。
却见道人依然直挺挺的站在桌上，木碗将他身躯完全盖住，却唯有一颗脑袋从木碗上探出来，正无奈的盯着它。
这幅画面实在稀奇有趣，使得它又忍不住伸出手，有心想去拨那颗脑袋一下，又害怕自己力气太大道士太小，会伤到他，只好半途停下，隔着一寸远快速的掏了几下空气。
“……”
林觉从容迈步，无奈的从碗中走出。
这小东西怎么这么记仇？
这可不是个好性格……
“别玩了。”
道人的身影迅速变大，狐狸便也随着他的变大，从低头逐渐变成抬头，仰望着他。
“听说今天大足的勇士已经和大姜的武人比拼完了，那天我落了他们面子，而且我见他们似乎也对我这枚燕卵香有些兴趣，他们大概还要在京城待一个月才会回去，这几天我们得警惕一些。你比我机警，还得靠你。”
“警惕一些！”
“是啊。”林觉点头，“家中有些贵重物品，得看好了，莫要被他们偷了。”
“难怪！挖洞！藏！”
狐狸心中一惊，迅速反应了起来。
“聪明。”
“那我们可以跑去找小花！”
“果然聪明。”林觉说道，摇了摇头，“不过算了，听说大足军中有不少这类奇人助阵，他们这次来京城也有别的意义，我们若是躲了，倒显得中原的修道之人真不如他们一样。”
“听不懂！！”
“反正警觉一些。”
“听懂了！”狐狸说道，“我去按个爪子印子！”
“甚好！”
“再把师妹小花叫过来！”
“这倒合适。”林觉说道，“反正山上冷了，要过年了。也正好将她们叫过来商量一下以后回去寻师兄们的事。”
“叫白鸟去叫！”
“你真是越来越聪明了。”
“聪明！”
狐狸低下头来，舔着自己的毛。
……
青天白云，一行白鹭飞过。
一名清秀的女道人扎着麻花辫，骑着一头灰驴，一手挎着包裹，一手提着长剑，带着清脆的铜铃声，晃晃悠悠的走进京城。
一只彩狸猫迈着滴溜溜的小碎步跟在后头。
一路穿街走巷，进了院子。
彩狸猫一眼就看见了狐狸，顿时就往前跑来，狐狸也冲向它，两小只还没靠近就开始对着舞狮。
“师兄！”
小师妹也一眼就看见了林觉，她坐在驴背上不下来，一边走近一边说道：“这么早就叫我过来过年？”
“不光过年，还有一样法术要教给你。”
“什么法术？”
“赶路的法术。”林觉直言说道，“我有一门神行术，一门变小术，各有优缺点与妙用，你擅斗法和剑术，就你而言，神行术更适合你。学会之后就如吃了神行丹一样。”
“哦……”
“学会之后，我们就可以回去寻一趟师兄们了。”
“嗯！？”
小师妹顿时兴趣大增。

第340章 师兄的办法
“回去寻师兄们？”
“如今我已得了大阴阳法，自然该回一趟黟山，也将师兄们叫上，好将此法留在浮丘观。”
“大阴阳法？”
小师妹眉头一皱，疑惑又耳熟。
“便是我们浮丘观的成仙之道，也是我和师父一直在寻找的另一门阴阳灵法，我找了数年，师父则找了一辈子。”林觉眯着眼睛感叹道。
“大阴阳法……”
小师妹神情凝重，若有所思。
她并非一个痴傻的人，此时听师兄这么一说，脑中顿时便有模糊的片段浮现出来。
一下想起当年和师兄去爬天都峰，在天都峰顶听神仙谈论天下，得仙人赠予原版丹果，回去之后，他们问师父得了什么。师父则说，他当年爬上山顶之时正巧听见他们论述阴阳之道，惊为天人，可惜当时年轻气盛，以为听了仙人讲经，就能靠着一己之力找到传说中的阴阳大道，却忘记了徐徐图之的道理，导致阴阳失衡。
这是师父短命的原因。
当年那次天都峰上遇神仙，又是她修道之路上最为印象深刻的场景之一，以至于到了现如今，她的道行本领都大大增长，甚至于修道成仙好似也不再是看不见的遥远事情了，可回想起来，仍觉记忆犹新，仍然对她影响极大。怕是以后就算她也成了仙，当时那番场景，在她心中的地位也仍不会有任何褪色降低，那两位在她心中，永远都会是神仙。
这份记忆自然十分深刻。
又忽然想起最后一次师父去拜访忘机子道爷，也提到了这个词。
随即又想到下山之时，大师兄掏出一本册子，递给小师兄，似乎也隐隐与此有关。
小师妹眼中逐渐明悟，不禁问道：“为何师父从未与我讲过？”
“师父从未与任何人讲过。因为当时我们都修阴阳灵法，都有成真得道的机会，却又因不见大道而难成，所以他不敢告诉我们，生怕我们知道了会走上他的后尘。”林觉说道，“只有自己猜到。”
“大师兄猜到了吗？”
“自然是的。”
“……”
小师妹又不禁想，八个师兄中，又有几个对此事知晓呢？
“反正你不用管了，你的天赋在五行上，如今也及时转修了五行灵法，只要不出差错，不受重伤，不亏根本，迟早能够成真得道。”林觉说着随地坐了下来，海棠树叶从他面前飘落，“你先学会神行术吧。”
“哦。”小师妹点了点头，“师兄你学会了吗？”
“我还没学。不过这是我与聚仙府一位奇人换的，有他的原本，我又做了些注释增改，以你的悟性和聪慧，照着学就是。”
“那你怎么不学？”
“我后面再学。”
“那你怎么赶路？回黟山那么远！”小师妹说，“吃丹药吗？”
“我会小如意。”
“小如意？”
“就是变小。”
“变小怎么赶路？不是变大才走得更快吗？”小师妹的脑子还一时没转过来。
“我自有我的办法……”
林觉如是说着，微微一笑，便进了屋，给她拿法术原本。
狐狸则和彩狸坐在旁边地上，一个舔着爪子洗脸，另一个也学着它，舔着爪子洗脸，同时对它说道：
“我也学了法术！有个遁地术！我也教你！你叫我扶摇老师！”
“什喵遁地术？”
“就是打洞！”
“打洞？”彩狸洗脸的动作立马一顿，转头看它，“猫不打洞！会把手弄脏的！”
“打洞好玩！”
“不好玩！”
“可以捉老鼠！”
“不打洞也能捉！”
“那我教你变小！”
“变小？有没有变大？”
“没有……”
“那不学！”
“那也学！”
狐狸笃定的对它说道。
“不学不学！”
“要学要学……”
一猫一狐说着话时，小师妹则还是疑惑，变小怎么赶路？
却不曾想，很快她就得到了答案。
那是半月之后，一个黄昏。
小师妹学了半个月的神行术，勉强摸到一点门道，不过比起师兄以前炼的神行丹的效果还是要差很多，比二师兄练的就要差更多了，她正在院中感悟苦思之际，躺在旁边晒太阳的彩狸睁开了眼，像是忽然想起一般，对她说道：
“扶摇说了，他们在这里惹到了贼，可能会来偷东西，叫我们这几天小心一些。”
“这几天吗？”
“扶摇这么说。”
“什么贼？”
“不知道……”
正在这时，旁边又传来师兄的声音：
“是一群域外的法师。”
一听这道声音，小师妹立马扭头，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就连懒洋洋躺在地上不愿动弹的彩狸也抬起了头，直接把头转到了脑袋后。
只是她们一个疑惑，一个好奇。
没有别的，而是这声音太小了。
是师兄的声音不假，却小得像是老鼠叫。
小师妹用小拇指挠了挠耳朵，彩狸则是左右转头，寻找着那道士的身影。
“师兄你在哪？怎么说话这么小声？”
“这儿……”
只见静室门后走出一只小白狐，和彩狸差不多大，像是四肢不协调一样，甩着脚走，还一边走一边扭。
令人惊奇的是，在它背后，居然还坐着一只不到巴掌大小的小道士。
那狐狸一边走，一边往后扭头，张嘴想去咬道士，道士则不断往后仰，好让它咬不到。
“师兄……”
刷的一下！彩狸站了起来！
小师妹也是睁圆了眼睛，直盯着这巴掌大的师兄，一时愣住了。
瞬间她也明悟了——
“师兄！你说的赶路之法，便是变小之后，让扶摇驮着你吗？”
“不光是扶摇，扶摇虽然跑得快，但是不够平稳，还有白鹭道友。而且你忘了，我学了聚兽调禽之法吗，但凡山间野兽，天上飞禽，我都可以请它们载我一程。”林觉说道，斜着眼睛看她，还有一个，他就没有明说了，“怎么样？可还安逸？”
“安逸！”
待得林觉回过神来，彩狸已经站到了自己面前，一双眼睛和自己脑袋差不多大，好在嘴巴是闭着的，若是张开，怕能一口咬掉自己的头。
小师妹也走了过来，蹲在地上，洒下的阴影轻而易举就将一人一狐给遮住了，而她正睁大眼睛，伸出手指，轻轻的戳向自己。
“别乱戳……”
林觉两手无空，左右开弓，一手抵住女子的手指，一手还得去拨开彩狸猫伸来的爪子，还得时不时的后仰，不被自己狐狸给咬住了。
安逸并不好得，真是忙碌。
……
也正是这天晚上。
林觉虽然已经睡了，却点着守夜灯，灯光不亮，但也堪堪照亮整间屋子，只是终究因为屋中设陈曲折洒下了些许阴影。
所有珍贵的东西，大多放在布袋中，布袋又放在他的枕头边上。
狐狸蜷缩在旁边，沉沉睡着。
忽然之间，门口似乎暗了一点。
随即有一道阴影从门口钻了进来，只是一条线那么细，在屋中稍作停顿，便沿着门槛与地面相交的那条线移动。
这东西没有任何气味，也不发出任何声音，加上移动得慢，就连向来警觉的狐狸，一时也没有察觉。
更不要说屋中的道人了。
可是随着黑影的移动，逐渐离开门槛与地面的那条线，屋中的光线忽然有些摇晃。
黑影顿时一滞。
这时的它变宽了一点点，隐约像是一个变窄了许多的人的影子，像是朝桌上那盏灯看了一眼，只见得此时屋中像是有风一样，那盏古旧的莲花灯盏上面一点豆火，正在轻微晃动。
于是黑影又微微变化，像是往后看了一眼，看门窗有没有漏风。
看不出来。
它只得移到阴影之中，等待许久，见没有任何动静，这才离开阴影，继续缓慢的移动。
移向书架，灯火停止了摇晃。
移向桌子，还没靠近，灯火就又摇晃起来。
阴影无法判断这是巧合还是什么原因，只好谨慎起见，绕开桌子，从墙上移向床。
不过灯火仍在摇晃。
它不曾想，以桌上的灯盏的高度，地面兴许影影绰绰照不清楚，可紧挨着桌子的床与四周的墙，却完全在灯光的照耀下。
待它由墙上移向林觉的床时，灯光忽然停止了摇晃，不等它想什么，便听一声爆响——
“篷！”
屋中火光大盛！
狐狸与道人瞬间就睁开了眼睛。
不止他们，隔壁屋中，一名高大武人着衣穿鞋而眠，一睁开眼便起身了，手一抄，一手银枪，一手宝刀，就已出门而去。
另一边的屋子，猫儿也睁了眼，还有一名女道人提剑起身，不过她却没出门，而是静静站在门后倾听。
院中有道人与狐狸的对话声。
“在哪？”
“没看见！”
“跑了？”
“不知道！”
“多半还在屋中！”
林觉目光扫视，忽然转头，看向墙上，竟然先于狐狸一步，发现了不对。
那是墙上挂的一件道袍，守夜灯的灯光无法穿透衣服，道袍下方，自是一片阴影。
“影子？又是足下？”
林觉如是说着，一挥袖子扇出狂风。
刷的一下！道袍便被吹落。
然而在道袍之下，粉墙上面，竟然还留着一道阴影，和道袍洒下的影子几乎一样。
暴露在灯光下，影子飞速的移动起来。
此时只听简单的一声——
“定！”
墙上影子正要出门，顿时一僵。
还没缓过神来，一个剑鞘就砸了过来。
“嘭！”
就连墙上都被砸出一个深坑。
“啊！”
一声短促而剧烈的惨叫，只一瞬间便中断了，取而代之的是墙上掉下的一道高胖人影，头都被砸得凹了进去，鲜血直流。
但夜却没因为它的停滞而恢复安宁，惨叫过后是四周民房里的鸡鸣犬吠，此起彼伏，响成一片。
这个夜因此喧闹起来。

第341章 小师妹：怎么又是石头？
鸡鸣犬吠之下，院墙外也有动静传来。
“哗……”
一群武勇之人率先翻过院墙，其身姿轻盈，动作矫健，好似只是过了寻常一个小坎，落地无声。
可是刚一落地，他们就见到院中似有一道人影，看不太清。
只隐隐可见他长得高大，一手杵着一杆长枪，腰间似乎配着一把大姜样式的长刀，那枪头闪着若有若无极度黯淡的红光，如初升的朝阳，长刀上则是弥漫着一股令人心寒的煞气。
“武人？”
众多大足勇士对视一眼，眼中并无丝毫惧怕。
半个月前，在京城教武场，整个大姜京城、皇宫和军中的江湖武人、精锐护卫和骁勇斗将尽出，也才只和他们打个平手，如今就只一人，怎么可能是他们十几个人的对手？
众人迅速扫视一眼院中。
院子不大，几间房屋，一间阁楼，唯有一间亮着微光。
就是那间！
众人一个眼神，便兵分两路。
两个分别提着弯刀和铁骨朵的勇士一左一右，快步冲向院中那持枪佩刀的武人，剩余人沿着屋檐下小跑，冲向那间亮着灯光的屋舍。
天光真是黯淡，只有一片杂乱脚步声。
屋檐下的十几名勇士还没跑出几步，最前面的人脚步便忽然停住，直起身来，且迅速将头一偏。
“刷！”
一点寒光刺破黑暗，就像最锋利的剪刀轻而易举的裁破黑布，寒光中又带着一点暗红，有如血光，又如清晨初破黑暗的第一缕晨光，只刹那间就贴着他的胸膛，扎在了旁边墙上。
也不知这杆银枪的枪头有多锐利，不知这人力道有多大，竟然轻而易举扎入了石墙中。
还好反应了过来！
最前面那人心中当即一阵后怕——
天光如此黯淡，脚步如此杂乱，是真有可能无法察觉，然后被这一枪扎个通透的。
接着他忍不住转过头，顺着长枪来的方向，看见院中那名大姜武人。
身后的勇士反应同样也快，在快步小跑中迅速停下，居然没有挤在一起，随即发现不对，同样第一时间扭头看向院中。
那是满天璀璨的星光。
所有大足勇士都看见了令他们震惊的一幕——
两名大足的顶尖勇士一左一右，一个持着纯铁的骨朵砸向那人的头，另一个提着弯刀斩向那人的脚，配合默契，动作迅捷，而中间那人因为先前做了一个掷枪的动作，因此现在才拔刀。
却不曾想，后拔刀者居然先至。
“嗤！”
只能听到刀身摩擦刀鞘的声音，而看不清动作，待听见声音时，那口长刀也早已出鞘。
眨眼之间，武人手中长刀便斩了一圈，刀光好亮，一时好似满天星光都聚集于此，夜空中由此画出了一个倾斜的圆面。圆面的上下，正连着持骨朵和持弯刀的两名勇士的头。
噗嗤一声！
两个半边头颅掉下，热血溅射而出。
空中还呜呜的响……
“叮当当……”
一个金属物件旋转着抛向屋檐下，砸在地板上，又滚动着，正好滚到十几名大足勇士脚下。
低头一看，乃是半截骨朵。
他们都是大足最顶尖的勇士，这骨朵可不是如寻常军中勇士用的那样，木杆连着铁头，而是纯铁铸成，居然被一刀连着头颅一并斩断，而那伤口平滑得像是最熟稔的农人用最锋利的镰刀割出来的麦茬一样。
一群大足勇士顿时傻了。
不是惧怕，而是他们本就已经临近武勇的巅峰，个个都是万里挑一的好手，甚至还从除苦练以外的别的地方得过力量，才走到如今，如今眼前这名武人已经完全超过了他们的想象。
何况他们才在大姜京城与大姜的勇士比拼过，在这京城，怎么还会有如此厉害的武人？
如此想着，也只瞬间罢了。
就如那武人一刀两人，也是瞬间。
再下一个瞬间，那武人便提着刀，只是一步跨出，就似是横移而来。
一线寒光迎面斩来。
一人连忙提刀格挡。
却不曾想，那武人的宝刀根本没有碰到他，而是从刀身上倾泻而下的雪亮刀光，因为天光太暗和过于惊讶的紧张，他将之误认成了刀身。
本以为这如月如雪的刀光只是晃自己一眼，按着他丰富的搏杀经验，下一瞬可能就会有一柄长刀或斩向自己腰间，或刺穿自己肚腹，却不料手中刀上传来剧烈的震感，震得他的手都在抖。
是刀？
不对！是刀光！
这刀光竟然有了实质！斩在自己手中弯刀上，将弯刀也劈出了缺口！
更不曾想，刀光被弯刀所挡住切开，分成两半，居然还依然朝自己斩来。
“噗！”
大足勇士身上顿时多出两道血痕，一道在面门上，一道在肚腹上，唯有持刀格挡的胸口得以幸免，可这两道血痕已经足以断绝他的生机。
一刀！仅此一刀！
一刀之下，一人倒下。
武人却并不停，只持刀而来，但见夜里又起寒光，一人迅速翻转闪避，却见那寒光一转，竟如影随形，空中当即血光迸射。
又一刀，又一人。
众人肝胆俱裂，连信念也崩塌了。
听说无论是在大足还是大姜，修法术的人大多都不擅近战，不擅应付突来的刀剑，因此会有护道之人或武人侍卫随从，难道这名“武人”就是那名年轻道士的护道之人？
可这般武人，若在大足，决计不会被称作是人，而该被当做神灵来供奉。
那道人真是神仙不成？
思索之际，已到生死关头。
黑夜中沉默挥刀而来的武人拥有着无与伦比的压迫感，谁也不知下一个殒命的会是谁，而武人挥刀之际，居然还从墙上拔出了长枪。
“只有等法师了！”
“先避开他！”
众人如是喊着，声音已破了。
所幸身后的法师们也没比他们慢多少，也就几息的时间罢了，只是谁也没想到，就是这几息，他们便已折损几名顶尖勇士。
只见身后院墙之上，陆续出现人影。
有人跳下，也有人停在院墙。
一个法师念咒，手指连续弹出。
刷刷刷！
一点点火光在空中迸现，飞向院中，划过一道抛物线，落下时就消失了。
只是为了照明。
可这弯曲的火线在空中连续闪了几下，每一下闪过，要么映照出那大姜武人斩掉大足勇士头颅的画面，要么就映照出一地可怖的修罗场。
似乎短短几息，己方就已损失惨重。
大足法师顿时一愣。
而这时已经不断有法师跳入了院子。
“托儿浑！”
有人喊着那影子法师的名字。
众多法师互相对视，同样看见了院中唯一一间亮着灯光的房间。
“吱呀……”
房门被推开了，灯光倾泻出来。
那名熟悉的年轻道人站在门口，一道身影倒在他的身后，而在他身侧，还有一只白狐的影子走出来，每走一步都更大一分。
初时以为是光影的效果，可随着白狐身后逐渐飘起五条尾巴，它也从门口迈出，便渐渐成了众人熟悉的那只五尾白狐。
“托儿浑是来偷取你的燕卵香的！现在被你抓住，我们愿意赔钱和受罚，只要留他一条性命！”有会中原语言的人扯着嗓子喊道，“我们这么多人也只是为了他被捉住后不被杀死！”
“这种胡话在中原说不通。”
道人也开门走了出来，缓缓说道：
“诸位夜半来访，是觉得那日我之所以胜了你们，只是因为车轮战吧？觉得你们一起上，还有武人相助，贫道再厉害也得身死于此吧？”
“你早就有准备？”
“诸位难道忘了，你们之所以变得越来越聪明强大，不就是因为向中原学习吗？”林觉说道，“只是没想到你们今日就会来，不是说你们的使团要在京城待满一个月才会回去吗？这就不想留了？”
“……”
大足法师纷纷对视，都没再说话了。
随即依然兵分两路，三名法师往院子中去，去助那些大足勇士对付那可怕的武人，其余的全部沿着屋檐下走，走向林觉。
有人拿出法器，有人低声念咒。
而在这时，小师妹依然躲在房门后，一手持鞘，一手握剑，屏住呼吸，透过缝隙往外看，也静听着外面的动静，耐心十足。
虽没变成石头，却用了化石法修至高深后的本领，整个人与大地融为一体，没有丝毫气息外泄。
一只彩狸端坐在她脚边，抬爪舔着。
小师妹缓缓抬起手中长剑，举至自己眉眼的高度。
脚步声越来越近。
忽然之间，彩狸舔爪的动作一顿，反而伸爪贴近她的裤脚，静听一息，爪子一勾。
小师妹陡然用力！
“嗤！”
长剑穿过门缝，瞬间刺出。
走在最前面的一名大足法师直接被从左到右刺穿了脑袋。
长剑一下缩了回去。
嘭的一声！房门打开！
一道烈焰汹涌而出，使得门外的法师纷纷退避，小师妹则从中冲出。
“还有埋伏？”
“好狡猾的道士！”
大足法师大惊，乱作一团。
“是个女的？”
“我来！”
一个大汉顿时冲出，助跑撞向小师妹。
还在半路，他便凌空跃起，化作一块坚硬巨石，表面光滑可映星光，直接砸向小师妹。
小师妹神情一凝，脚下用力，便飘飘然飞身而退，刚好避过。
而那大汉飞出之时还选了方向角度，没有砸中小师妹，落地之后，便又滚向罗公。
大地一时轰隆一片！
罗公同样提枪闪身避开。
巨石滚到院子边缘才停住，刚一停下便又调转方向，又朝小师妹滚过去。
“我也去！”
又一个法师走了过去！
众多大足法师见状，都已放心。
此地虽然不是穆兰托的山中主场，他在这里没有无穷无尽的巨力，但他变成石头之后坚硬无比，除了在大姜宫中被那人用法术切开过，还几乎没有遇到过能破开他防御的。再加上擅长迷人的塔科克，想来足以对付这个看着年纪不大又娇娇嫩嫩的女道人。
自己只需对付那“林真人”即可。
不料刚走一步，忽听一声脆响。
“啪！”
众人行走之际余光一扫，顿又大惊。
只见那女道人正从穆兰托变成的巨石上收回手掌，而紧接着，巨石上居然裂出寸寸裂纹，巨石甚至没来得及变回人，就已碎裂崩解。
哗啦一声！院中碎石落了一地！
石头中又流出浓稠的鲜血。
就只拍了一掌，穆兰托就死了！？
众人脚步一顿，全都怔住。

第342章 你们来了？死完了
这是什么法术？
这女道人又是谁？
怎么看着年纪轻轻，柔柔弱弱，竟似比那“林真人”还更可怕三分？
与此同时，女道人将头一转，又看向了另外一人。
那人捧着一个银质小茶壶，颇具异域风情，只有巴掌那么大，茶壶嘴对准小师妹，他本是与穆兰托一同前来对付小师妹，可还没来得及出手，就被眼前这一幕惊呆在了原地，等反应过来时，双方目光已然交触上了。
一方面露惊恐，一方平静坚决。
“呜呜！”
一支剑鞘旋转破空。
那人连忙后退，同时一手托着小茶壶，一手指向茶壶，双眼紧紧盯着小师妹，催动着手中法器。
壶嘴中顿时冒出浓烈烟气，旁边有法师与武人相斗推出火光，照得烟雾隐隐透着变幻的五彩光泽，仅是看着就令人头晕。
刹那之间，剑鞘已破空而来。
那人险险侧身避开。
然而仅下一瞬，女道人持剑的身影就已破开迷雾，屏息闭眼，挥剑斩来。
“啊呀！”
本就是法师，又不是武人，哪来那么快的反应，哪来那么敏捷的身手与那么多的临危不惧，这人忍不住大叫一声，只得拼尽全力来躲闪。
还真避开了要害。
只是手中茶壶也脱手而出。
嗤啦一声！长剑从他的肩膀上削过去，带下一片血肉与布条。
可他还没站起，却见那女道人从身后拔出一杆拂尘，朝他脖颈便是一挥。
那拂尘根根长须都如钢丝！
“嗬！”
这人当即感觉脖子剧痛，甚至叫喊都喊不出来，伸手摸去，只能摸到滚烫汹涌的血液。
小师妹收回手，拂尘已经染红。
而她左手轻轻一抖，地上洒出一条红，拂尘则重新恢复了雪白。
大足法师还未回过神来，便又听见一声惨呼。
“啊！”
走在最前面的一名法师已经被那只巨大的白狐咬住，且在疯狂摇甩。
可怜那法师一身法术本领，却什么都没施展出来，甚至惨呼都只有短短一声，就在狐狸疯狂又大幅度的摇甩中断了气。随着狐狸一松口，他整个人就像一个破麻袋一样，被甩向了旁边房顶，砸碎许多瓦片。
身边两个离得近的法师见状，一个解下手腕上骨珠做的手链，念了一声咒语丢向狐狸，一个则并手成刀朝着狐狸刺去。
只见狐狸身子微屈，只是微不可查的一点点幅度，而它巨大的身体便乘风而起，轻灵迅捷，一下就避开了这些攻击，直跳到对面院墙上。
灵活翩然，好似游鱼在水中。
手链撞在了墙上，散落一地。
另一个法师则扑了个空。
可当狐狸一转头，张口吐出一条照亮夜空的金色烈焰时，众人才知，这狐狸一跳，不光是为了躲避攻击，也是为了寻找更好的吐火角度。
于是狐狸居高临下，口吐烈火，同时缓缓转头，将烈火洒向所有大足法师与勇士。
地上众人纷纷惊慌躲避。
要么躲在石桌后面，要么躲在海棠树后，也有一人施法抵住烈火，一人本身就不怕火，便有人往他们的身旁身后站。惊慌之下，又有人发现狐狸舍不得烧自己的房屋，舍不得烧院中的海棠树，于是又往这两个方向躲。
院墙上的金色烈焰一停，下方立马就有人探出头来，同样吸气，口吐烈焰，吐向狐狸。
狐狸轻巧一跳，又到另一边。
再一张口，满天寒气。
又有头颅凌空飞起，以巨大的耳朵做翅膀，趁着夜色绕向狐狸身后。
却不曾想，还没绕到背后，就听空中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噗嗤！
一柄飞剑直接将它扎穿。
“诸位法师难道觉得，今天在贫道的地盘，也会是你们更人多势众吗？”
道人如是说着，一脸平静。
正好试试新的豆兵！
于是左手一挥，洒出满天豆子。
如今四十位豆兵，握在手上真有一把，洒向天空真像满天一样。
而他们变为甲士落地——
有的落在院中，有的落在屋檐下，有的落在院墙上，有的站在房顶。
“轰隆隆……
“哗啦啦……”
盔甲碰撞！瓦片碎响！
整个院子差点站不下！
众多大足法师勇士看得都呆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大姜初创之时那批神挡杀神妖挡除妖的精锐部队到了这里呢。
“诸位好汉！这些外邦人夜闯我家，欲行偷窃之事，被我发现，便又想害我，还请替我除妖！”
当即有端着长矛的甲士刺向就近的大足勇士，那大足勇士今日虽没披甲，却也一身武艺，又久经战阵，于是侧身一让，避开了长矛，挥着手中骨朵便砸向这名甲士的胸膛。
“啊！！！”
大足勇士眼睛都瞪圆了，牙关紧咬，用尽了浑身力气。
一声沉闷声响！黑夜中火花一闪！
甲士崭新的盔甲上留下了第一道凹痕。
可那盔甲之下却不是血肉之躯，也没有胸骨与脏腑，这一下砸下去，只感觉像是砸在披了一层重甲的大树上，原本用来破甲的利器，在这时竟然反倒起不到什么效果。
只把这名甲士砸得后退了两步罢了。
“啊？”
大足勇士吃惊之下，却也发现，这甲士的力量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大。
那么就是可以战胜的。
“妖怪！”
大足勇士咬牙喊了一句。
只是他刚准备提着骨朵上前，砸碎那甲士的木头脑袋，就见旁边又一个提着长刀的甲士朝他冲了过来。
大足勇士并不畏惧，血气上涌之下，反而觉得来得正好。
于是抛弃原本的目标，走向这名长刀甲士。
双方迅速接近。
嘭！长刀与骨朵相碰！
这名大足勇士却意外发现，这名甲士的力量更胜先前那名不知多少倍，加之冲锋之势，撞在骨朵上的是自己难以抵挡的巨力。
当他情不自禁的睁大双眼时，刚巧有己方法师的火光一闪，火光映照之下，面前甲士的盔甲到处都是坑坑洼洼，也不知经历了多少厮杀。
骨朵脱手飞出！
没有等来甲士的下一刀，就有一支利箭划破夜空，钻进了他的脑袋。
又有法师念咒，吹出许多无形刀刃，打在这些甲士身上叮当作响，只是一瞬之后，就被另一名持盾的甲士撞飞出去，撞到墙上又弹回来。
刚刚落地，就被甲士一刀斩了头颅。
还有法师以一把伞击退甲士，却不曾想，从身后飞来飞剑，直接刺穿了他的后脑。
黑夜里绽放的火光，游走的箭矢与四下穿梭的飞剑，院中乱战的武人道人与法师，还有院墙上吐寒气的巨大狐狸与搭弓拉箭的甲士。
这场夜不仅被喊杀声、惨叫声和轰鸣声撕碎，也被火光所照亮。
大足勇士与法师迅速减少。
“噗！”
一名大足勇士被罗公的银枪刺穿，捂着胸口连连后退，撞到林觉旁边墙上停下，转头看向林觉，微微张嘴，不知想说什么或是想做什么，不过仅仅一息之后，他的胸口就陡然炸开。
“撤！”
终于有人喊了一句。
折损过半的大足法师这才开始往院墙外跑，而勇士们则似乎视死如归，要用自己的性命为法师们争取一条生路。
可惜，莫说小师妹与罗公，也莫说林觉与扶摇，仅是院中的三十名豆兵，还有院墙上十名正在搭弓拉箭的弓手，这么多甲胄与刀箭，就足以让他们无论如何努力也起不到效果了。
只见林觉完全无视了他们，迈步而出，念着咒语，伸手一指。
隔墙术！
一个法师正在奔跑，就像是撞在了一面看不见的墙上，直接撞了回来，摔倒在地。
“倏倏倏……”
院墙上立马射下七八支箭矢，至少射中了四五箭。
一名法师已经翻上了墙。
“定！”
“莫走！”
一杆银枪破空而来，直接将他钉在墙上。
还有法师没跑几步，就被飞剑追上。
有的被狐狸吐气化成石雕，定格在逃跑的样子，有的被小师妹追上去，一剑穿心而过。
“有个人穿墙跑了！”
“还有个也跑了！”
“追！”
小师妹一手提剑，一手提着拂尘，往前跨出，一下就翻过院墙。
却见那个靠着防御法术侥幸逃跑的人跑到了宅院中间，竟然噗通一声，跳入了湖水中。
“嗯？”
跳湖能跑？难道是水遁？
小师妹皱着眉，正思索这人是用的什么法术，也不知该怎么做，就听湖中哗啦一声响。
湖中居然凭空冒起一只巨大的纯由湖水构成的手掌，直接将这人握在手中，并在水花声中，逐渐移向岸边柳树下。
“哗啦……”
手掌散开，水泄一地。
这法师也倒在了地上。
小师妹提剑抬头一看，只见小湖对面站了一道身影，穿着蓑衣，带着斗笠，像是寻常一个渔翁钓叟，正对着她行礼。
而另一边，狐狸敏捷的在空中跳跃，追着那名穿墙的人。
一个占了高空优势，一个可以不断穿墙。
一追一逃。
却不曾想，那人刚刚逃出一条街巷，到了一条黑漆漆的大街上，刚过一个转角，就见眼前似有灯火在空中一闪。
惊慌之间，似乎看见的是一个灯笼，又似乎看见的是大姜皇宫中的石灯，里头亮着火光，连着一条铁链，成了一个链锤，朝他挥舞击来。
“嘭！”
空中火星四溅。
灯笼之重，力道之大，直接将他打得倒飞出去，而他胸口亦被灼烧得腾起阵阵白烟，火星落在地上，连青石板也被烫出许多焦黑的星点。
一个提着灯笼的矮瘦身影从转角后走出。
狐狸也轻飘飘的落地。
双方对视，万新荣行礼开口：
“扶摇道友！林真人如何了？我们听见这方有动静，特地赶来为真人护法！”
身后又走出另外两道身影。
变小的狐狸则抬起头，仰望着他们。
“多谢。”
一道清清细细的声音。
“死完了。”

第343章 夜寻使臣
万新荣、陶道长和貙人跟着白狐，沿着半夜的街道行走，走进宅邸，又进小院，当即一怔。
只见小院之中点着灯火，映照出一片狼藉，满地石砸火烧的痕迹，地上又铺着碎石和瓦片，都与鲜血混在一起，无论院墙还是瓦顶，都有着明显的破烂痕迹，显然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地上起码躺了二三十具尸体，几乎全都穿着灰衣，既有武人勇士，也有域外法师。
三人一边走进去，不断抬脚跨过尸首，一边低头仔细看着。
半个月前皇帝寿宴，他们本身不在受邀之列，不过后来为了与大足法师斗法，太子便将他们请了过来，之后无论胜负都在殿中有个席位，此时自然认得出院中躺着的这些面孔来自何人——
那日在宫中与聚仙府奇人异士斗法，且胜多败少的大足法师，今日不说全在这里，怕也来了八九成了。
加上那些武人勇士……
居然这么多人来对付林真人！
而且全部折在了这里……
再看院中站着的人，除了林真人与罗公外，便只有他那位抱着长剑与拂尘、身上染血的师妹了。
三人既后怕又震惊。
“林真人，我们来得晚了，没能帮上忙！”万新荣走在最前面，当先施礼，“回去之后，万某就请吴令史为我换个离真人近些的住处！”
“能来就好，先谢过了。”
“万万不敢！”
万新荣诚惶诚恐，此时他手中提的灯笼法器还是林觉给他的呢。
院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灯光暗淡处，两道身影走了进来。
一个是刚穿好衣裳的樊天师，举着一个火把，另一个则是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潘公，身上还带着水。
“这是……”
樊天师走进来后，同样震惊。
“那日我看出这些大足人似乎对我这枚燕卵香同样很感兴趣，加上我落了他们的颜面，因此这几日多有准备。”林觉说道，“本以为他们要在京城待满一个月，临走时才会动手，没想到今天就派了人来。”
“竟是如此！！这些大足人，真是看准了如今朝廷软弱，便胆大包天！”
樊天师咬牙切齿，也很气愤，但话音一转，又说：
“大足使团原本确实要在京城待满一个月才走，按着以往的惯例，有时还会超过一个月，不过听说这回大足使团中的正使身体不好，来到大姜之后本就水土不服，加上那日在宫殿中，一时火一时寒，回去就患了病。而且病症越发严重，使团里的医官也没办法，御医也看不好，所以这才打算提前回去。应是如此，他们才在今天动手。”
“原来是这样。”
这种情报还是很重要的，自己倒是疏忽了。
樊天师又补了句：“就是不知道他是真重病还是假重病了。”
这次大足使团带了不少奇人法士来，都各有本领，在皇宫一次斗法，若没有林觉出手，聚仙府中的奇人异士怕是很难斗得过他们，因此若是大足正使有意装病，宫中的御医、京城的奇人看不出也很正常。
“无妨，反正我也该去找他们一趟。”林觉说着，转身对着几人行礼，“在下便先去一趟宾馆，还请几位替我报一下官。”
“可要我们随同真人前去？”
“这就不必了。”
“那请真人放心，这里交给我们就是！”万新荣说道。
“大足使臣住在四方街，那里全是四方来臣的国宾馆，靠中间的位置，专门有个大足馆，他们就住那里。”樊天师提醒道。
“多谢。”
林觉借着火光，低头看了看身上，发现没有染上血迹，这才往外走。
狐狸一见，轻巧一跳，便跟上去。
一人一狐眨眼就出了院子。
樊天师、潘公还有万新荣三人这才收回目光，都转过头，看向院中。
只见林真人那位生得清清秀秀白白净净的师妹全身衣裳都浸满了血，唯有手上拂尘与宝剑纤尘不染，雪白雪亮，而此时她正低着头，从满地尸首中捡起一颗颗骨头珠子，在她手上，已经拿了一个小银壶、一把弯刀和一把褐色雨伞了。
罗公则拿着宝刀，一刀一刀的补刀。
后来的五人互相对视，最终都看向樊天师。
樊天师思索了下，这才说道：“那贫道就去报官，也好想想怎么与官府及上面说，几位收拾一下这满地的尸体吧，收拾完后，潘公可使神通从湖里调水来将这满地血污碎肉冲洗干净，明天天亮之后再谈修补院墙屋顶的事。”
“好！”
几人都应下来。
……
京城已经清静下来，半夜的街道上更是寂静，连更夫的声音都没有。
不过也并不是毫无声息。
如今的京城多有妖精鬼怪，又暗藏许多江湖人士，形形色色，鱼龙混杂。
有窃贼在房顶上行走，有江湖人在暗地里行动，或是在某间看似寻常的房屋场所中彻夜饮酒畅谈，赌博取乐，亦或密谋什么。
又有妖精鬼怪趁夜吸人阳气，就如同人在白天一样，出来吟诗作对、社交谈话，亦或听见聚仙府官署旁边的动静，绽放的灵光法光，好奇心重的想去查看，胆小的低声猜测。
总之大多是些常人听不见的动静。
林觉能察觉到一些，察觉不到全部，扶摇却听得清楚。
于是它在跟着道人行走之际，时常停下脚步，朝路边房屋或远处看一眼，屏息静听两句，待得道人多走出几步，便又快速的跟上去。
一人一狐的脚步却不加掩饰。
这成了夜晚最清晰的声音。
江湖人士大多警觉，狐精妖怪更是灵敏，于是一人一狐走到哪里，哪里就快速安静下来，就连那常人不易听见的动静也迅速的消失，只有人屏住呼吸悄悄走到门窗边，透过门窗缝隙，暗自往外看，想看看这半夜三更，是谁还在路上行走。
待得一人一狐走过，才有窃语声。
“似是林真人……”
“罗公为其护道的那位……”
“是个道长！”
“快躲起来……”
各种声音被狐狸听见，使它不由自主的停步回头。
窥视者见它看来，立马又屏住呼吸。
道人从容往前，狐狸亦然。
一人一狐乃是今夜的守夜者。
直到林觉停下步子，仰头看去。
虽是半夜，头顶星光却很璀璨，虽是寒冬，地上却有明亮的萤火虫，像是打着小灯笼托着小烛火一样，飞舞着飞向上空，用自身的光点，为下方一人一狐照亮房屋的招牌，三个大字若隐若现。
“大足官……”
狐狸清清细细的念了出来。
“咳咳咳……”
头顶传来剧烈的咳嗽声，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又有人的说话声。
“正使！你还好吗？”
“还好……”
“坚持一下！明天我们就回去了！”
“我怕撑不了了……”
“一定再坚持坚持！”
“为何这么晚咳咳……你们还不睡……”
“我们守着正使！”
“法师们去哪了？勇士们呢？”
“他们……”
“去哪了？”
“在睡觉呢！”
“咳咳咳……”
可惜用的是大足话，林觉听不懂。
而他的回应，便是甩出的袖子。
“嘭！”
一阵袖风，力道好大，轻而易举撞开了上锁的门。
狐狸一口寒气开路，先跳进去。
它的视力也更好，左右一看，在桌上墙上各跳一下，桌上墙上的油灯便亮了起来。
楼上的人听见动静，不由一阵慌乱，用大足话朝下方喊了一句，没有得到回应，便各自拔出了弯刀或匕首，心中已怀死志。
只见木质楼梯咯吱作响。
一名年轻道人缓步走了上来。
这人的长相，他们早已深深记住。
“是你……”
几名使臣见状，表情都很精彩。
很明显，这人来了这里，而去找他的法师与勇士们却没有回来，谁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既不敢置信，又脸色惨白。
书记和医官则一脸警惕和茫然。
“林真人……”
正使抬起头来，艰难的睁开眼，先看了一眼林觉，又看了一眼屋中之人的反应，随即眼睛再度闭上，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
于是他一开口，便是问道：“林真人是来杀我的吗？”
“正使多虑了，就连两军相交也不轻易斩来使，我又怎会随便取正使性命呢？”林觉说道，“何况看正使这个样子，生机已经衰弱，恐怕连回到大足都撑不到，我杀你只会起到反效果吧？”
“真人……咳咳……”
“不过正使须知，今夜你们派出法师武人，想来盗窃我的宝物，盗窃不成，又想杀我，这可是要我的命啊。”林觉转过头，看向屋中几个神情明显不一样又拿着弯刀匕首的使臣，“不知是谁指使的？”
“……”
正使缓缓转头，也都看向他们。
那几人都很年轻，互相对视一眼，从最左边那人先开始，一刀刺穿自己胸膛，其余几人见状，竟然也都毫不犹豫，直接抹了自己的脖子。
就连林觉看着也愣了一下。
这大足人好生刚烈啊。
随即不禁摇头苦笑。
大姜真是危矣……
“林真人，若要杀我，就请杀吧。只是这些都是书记、医官、画师、礼仪和翻译，还请放他们回去，好让我王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否则两国之间必然会有一场浩劫。”
闻听此言，其余几人都战战兢兢。

第344章 小师妹冷汗直流
林觉目光扫过那几名医官、书记、礼仪以及翻译，直接无视了他们。
扫了眼床上虚弱的正使，他径直走到火炉旁边，看了看锅中的药，捡起一点药渣捏碎闻了闻，又自顾自的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来喝。
“啧……”
茶中味道复杂，又有酥油又很咸。
林觉喝了一口，就将茶杯放下了，转而如同友人一般，与正使闲谈：“正使觉得，大姜大足的战争，有几成的几率？”
正使闭上眼睛，思索片刻，这才叹息回道：
“真人若问战争，几乎无可避免，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也不是我王能决定的，甚至都不是大足能决定的，而是北方与中原共同决定的。”
“足下意思是说——”林觉笑了，看他一眼，“还要怪大姜的虚弱了？”
“不是怪，但自古以来就是这样。中原王朝强盛之时，必定往北发兵，中原王朝一旦虚弱，北方的国家也不会留手。”正使实在虚弱，似乎连睁眼的力气都缺乏，干脆闭上了眼睛，“这种事情，一句两句话说不清楚，更无法解决，若是不然，中原王朝出了那么多圣贤大帝，天上又有那么多天帝佛祖，早就止住了战争了！可是止战之事，是谁都要提的，又是谁也做不到的。”
“……”
林觉皱着眉头，又想起了当年在天都峰上，那两位看穿凡尘的神仙之言。
神仙也有无奈之事。
而如今的大姜内忧外患，人忧妖患，连神灵之间也在争斗，恐怕真的没有几年光景了。
正使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我们此次前来，也只是奉命试探大姜的虚实，看大姜还有多少勇武之人，多少奇人高人，又有多少贤臣奸臣罢了。此事真人知晓，大姜的皇帝知晓，朝野的有识之士也看得出来。”
“我已说了不会杀你，足下又何必说这种话来求活命？”
“我怕已活不到回去了咳咳……”
“也许。不过正使好胆识，好气度，若是回去，定是大足的贤臣，大姜的大患。”林觉如是说着，却是摇了摇头，“看君造化吧。”
今日的话就说到这里。
不必说得太清，是态度的交流，这几人死了，也算给了他交代，林觉便起身跨过楼上尸体，准备离去。
又听大足正使传来伴随咳嗽的声音：
“咳咳咳，我若回去，定如实禀报，我王英明，知晓大姜还有能人勇士，定多几年安宁。真人今日饶我一命，我能与真人说的便是，只要大姜自己不起内乱，也不继续更加虚弱荒唐，我王就不会轻易发兵。可若大姜内乱，莫说真人杀了我，就是杀了我王，也绝无可能止战。”
“我名林觉，也告知足下，今日那些法师勇士，一个没有留下，若是有意复仇，可再来找我。”
“咳咳！！”
正使剧烈咳嗽起来。
道人则径直下了楼。
几个医官、书记、画师、礼仪、翻译这才重重松了口气。
刚才两人对谈自若，好似寻常闲聊，可其实在这个过程中，刚刚自刎的几名使臣还在地上抽搐乃至冒血，谈话是在这般场景之中，正使与那人都好似没有看见，可他们却无法忽视。
甚至正因如此，这般明明寻常的谈话，也好似有种极强的压力，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仿佛这般场景，本不该他们参与。
“正使！那人……”
正使依然在剧烈咳嗽，不必听他们说，也知晓了他们的意思。
大姜朝廷虚弱无能，可朝廷之外，却仍不乏能人勇士。
“咳咳咳……我回不去了！速拿纸笔过来，扶我起身，若我死在路上，书信定要亲自递于王上……”
立马有人拿了纸笔过来。
……
林觉出门之后，也是叹息。
自古以来，乱世多有妖魔，混乱的世道也是妖精鬼怪的修行捷径，若是世道一乱，苍生大劫，不知多少妖精鬼怪会趁机作乱。
分分合合，止戈又起，如此轮回，几百年间大大小小不知多少遍，那些九天之上的天尊，山中的古仙，长生久视，不知又是如何看待的。
也不知他们又是如何看淡的。
黟山中的那两位，似乎就已看淡了。
反正林觉暂时是看不开。
因为他还没有脱俗，他的故人亲人还在世上，还会受苍生大劫所扰。
看淡看淡，他也还没看过。
带着狐狸穿街走巷，回到院中。
似乎没有多长时间，院中的尸体就已被清理过了，又有衙门的捕役和官员举着火把站在这里，睁大了眼睛，又张大了嘴，眼前这一幕俨然超过了他们的认知，也超过了他们的处理权限，于是全都不知所措。
要说事情，自然无可争议。
这里是聚仙府的房产，是林真人的住处，聚仙府与京城中名望极高的樊天师与潘公也住在这里，半夜三更，大足法师勇士几乎倾巢而至，还带了法器与刀兵，起码两条街巷都听到了斗法声，谁都知道怎么回事。
不过一旦涉及外交，就无小事了。
再简单的事，也会变得繁琐至极。
见到林觉回来，才有人像是看见了救星一般，朝他看来。
“多谢。”
林觉先对万新荣几人道了谢，随即才走到完全怔住了的知县面前，说道：“知县可派人去大足馆，问大足的正使，我已去找他聊过了，那是一个十分聪明的人，他已给过我交代，知县可以在他那里得到答案。”
“哦哦……是是是……”
知县这才回过神来，顿时松了口气，也连忙点头回应。
随即他立马叫来县尉，点了几个捕役，让他们去大足馆询问正使，这是怎么回事。
而林真人一句话，他就不担忧了。
不过林觉没再理他，径直回屋。
小师妹只是打手，也不喜与人打交道，因此安安静静的盘坐在静室蒲团上，避开了外面的烦忧，见他进来，则是从桌案下拿出一堆法器，全都摆在桌案上面，推向林觉。
灯光照耀下，一片眼花缭乱。
“师兄，这是我看他们用过的法器，我藏了起来，没交给官府，师兄你说该怎么办？”小师妹说道。
“师妹有想要的，就拿去吧。”
“没有与我合适的。”
“那就留着。”
林觉低头认真看去——
有一个银壶，记得可以吹出迷人的雾，和小师妹的铃铛有些效仿，不过这迷人雾狐狸也会吐，重合度非常高。
有一把弯刀，记得可以挥出火焰，不过算不得厉害，倒是能治阴邪。
林觉拿起看了看，试了试锋利度，似乎灵韵仅在火焰上，从弯刀本身来看，只能算作寻常好工匠打造的好刀，没到削铁如泥的地步。
这类兵器，一般本是寻常兵刃，只是被一些有道行修为的人用过，沾了奇异，从而变得不简单。
有一把骨头珠子，不知有什么用。
有一把伞，能挡飞剑法术，倒是好用。
“正好之后要回一趟黟山，不知大师兄收了徒弟没有，收了几个，我们回去总不好空着手。到时候就说是我们两个一起送他们的。”
“是哦！”
小师妹立马恍然。
随即一身冷汗。
她可记得清楚——
当初她与师兄第一次见到二师叔，二师叔便赠了他们纸驴，一直用到现在。后来再见到其他几位师叔，虽说他们没给二人任何宝贝，不过那也是因为师父仙去，他们出门匆忙，丧事上也忙碌，便只给了他们一些指点。
而二师叔给他们的，显然不止纸驴，还有一样传统，一个言传身教。
当年师叔对他们尚且如此，他们若是见到师侄，又怎好空着手？
小师妹想起那副画面，自己见到师侄，却因没有提前准备，身上拿不出东西来……
要是只有一个师侄，还可以忍痛将拂尘赠给他，要是有两个师侄，这只能单打独斗用的迷魂铃虽然也有了感情，但还是可以忍痛割舍，最多回来之后暗自心痛半个月就是了，但若有三个人，她是万万不可能将手中这把心爱的宝剑赠出去的，到时候怕不是要羞得满脸煞红？
还好还好……
还是师兄想得周到！
就这一小会儿的功夫，小师妹就发现自己的后背都有些被冷汗打湿了，简直比刚才的那番打斗还累。
“今夜无事了，明日可能有些琐事，不过料想也不会多。”林觉说道，“去休息吧。”
“好！”
小师妹站起身来，径直出去。
林觉在外面站了会儿，也回了房。
到了次日，果真有些琐事。
不过不出所料，那位正使是聪明的，他知道林觉昨夜是来要交代要结果的，死了的使臣便是交代，今日的话则是结果。
万安县的知县亲自过来，告知林觉，正使已经说明，是他重病，其余几个使臣利益熏心，蛊惑大足法师与勇士，为夺取林觉的燕卵香，这才趁夜前去盗窃抢夺。如今法师勇士皆已死去，谋划的使臣也死了，既给了大姜朝廷交代，也省去了林觉的麻烦，还保全了他自己的性命。
这种事情，向来是有个交代就是，没有人会在明面上再去追究。

第345章 小包与小屋
斗法不足一刻钟，修缮房屋好几日。
不过礼部请了老工匠来，万新荣也带着陶道长与貙人前来帮忙，加上沉稳的罗公，还有见到体力活就来劲的小师妹，加上林觉潘公，院子中这几天也颇为热闹。
众人这在寒冬时节干得热火朝天，恍惚之间，似有几分当初在下山路上，帮着师兄们修缮粉刷道观庙宇的感觉。
接着倒有一段安宁日子。
宫中斗法之事传出了宫城，大足法师勇士夜袭林真人府邸一事也瞒不过有心人，这两件事开始在京城传播，恰好没过多久就是春节，正成了京城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成了消解困窘苦闷的良药。
倒是助长了“林真人”之名。
隐隐有盖过“樊天师”的意思。
春节之后，小师妹与小花也回了山。
林觉则仍在静室书写。
“由此，不求时时刻刻小平衡，而求一日之内大平衡，为大阴阳法也。”
最后一个字写出，屋中顿起了风。
正是景平三年的早春，有几天的晴日，寒冬刚刚过去，倒春寒又还没来，林觉穿得不厚，又刚趁好天气洗了头，此时衣衫淡薄头发清爽，都被这阵不知何处来的清风所掀起，静室外的白纱也似在跳舞。
“哗……”
纸张也被吹得哗哗作响，似是天地正在逐一翻阅。
“嗯？”
林觉伸手将之按住。
风渐渐平息下来。
林觉又取出这小半年来写的所有大阴阳法的纸张，将之按顺序整整齐齐放在一起，加上早已备好的无字书封，用针线细细的缝起来。
好在他做这种事情也不是一回两回的，如今他的自装技巧还算可以。
没有多久，一本灵法就装订完了。
虽然没有清风再来，可书上也有灵韵渐生，这一切只在不知不觉间，当林觉缝好书册之时，察觉到不对，将之拿起仔细查看，这本书册的纸张已经变得坚韧无比，好似刀也割不坏，水火不侵一样。
“果然……”
灵法与术法都暗合天地大道，尤以这“大阴阳法”极其玄妙又很稀少，不知这世间尚存几本“大阴阳法”，反正应当很少。
自己以文字写下，便也生出奇异。
就如自己这本古书一样，记了太多法术神通，自己也变得不凡起来。
林觉拿着这本书册翻看几下，暂时想不出遗漏之处，也颇为满意，便将之收起，又取出术法书。
书上早已新添了几页。
“哗……”
画布成川，古戏术也。
传闻古有绝顶画师，擅长画龙，画得栩栩如生，以至不可点睛，否则就将得灵成活，飞天而去。传闻又有画师，画下之物可以成真，画出猛虎可从画中出来伤人，画出山水，可进可出，画出大河，倾下河水足以淹没百里平原。
后有人据此悟出戏术，名曰画布成川，泛指一切绘画以假乱真及以假成真的戏术。
造诣浅时，以假幻真，造诣深时，半真半假，若得古人之境，假也成真。
“假也成真……”
林觉自然知道，这里说的古人，就是传说中可以画物成真的那两位画师。
只是真有这般奇异之事吗？
林觉目光一转，先看到了这本古书，又看到了自己刚刚写下、并未在笔下主动赋予任何灵韵法术的大阴阳法，却不得不信。
这片天地，真是玄妙。
“哗……”
障眼法，幻术戏术也。
凡使人眼前光景变化，而无其它奇异者，皆为障眼法。
小到使草开花，大到龙凤齐舞，再到改天换地，星河倒悬，皆只使人眼前变化，而无真实奇异。
林觉看着，又翻一页。
“哗……”
七箭咒，诅咒之术。
此法源自钉头七箭，配以人偶，可以咒人七窍流血而死，对神鬼及仙人无效。
“哗……”
入水，五行法术。
初学者可入水不溺，短则一刻，长则一日，再修可在水中呼吸自如，行动自若，仿佛鱼龙。
“哗……”
土遁之法，五行遁法之一。
天生五气，地承阴阳，皆可为径。因而阴阳五行皆有遁法，感于天地，生于大道，习者天地万物来去自如。习至高深，施术即和，同于万物，物无得而伤，游金石之间及蹈于水火皆可也。
若学五行遁术，需与五行有感，与五行相和，非契合者不可习之，满心杂念不可习之。
“师妹肯定适合这个。”
师妹既无杂念，又与土行相合，再加上如今转修五行灵法，学起来估计会比自己还快。
林觉又翻一页。
“哗……”
走壁术，神行之法。
修习者可行于垂墙峭壁之上，走山崖如履平地，甚至倒悬头顶。
林觉再往下翻，居然还有两页空白，散发着隐隐约约的金光，想让自己落笔记叙。
应是在此前的斗法中，它察觉到自己中过法术，而这法术应是大足那边的法术，且不来自中原，对于古书而言，是陌生的，因此见到陌生的法术它就想要收集，想让自己写上去。
可惜林觉并未得到那般法术。
“抱歉了，只有等我成真得道之后，时间多了，再游访各地，慢慢为你收集吧。”
林觉隐隐有种感觉——
在自己之前，这本古书定然还有过几位主人，因此自己也不可能是它最后的终点。
要么自己无法求得长生，那么自己必然先于古书之前走到终点，若是自己求得长生，则必然有一天，这本古书会对自己再没有帮助，那时就该让它再去寻找下一位有缘人了。
在此之前，当如别的前辈一样，为下一位有缘人再添一些机缘。
哪怕之前的前辈已经将天下法术写的七七八八了，可天下法术又怎是写得完的呢？
林觉看了许久，这才收起古书。
今日天气太好，尤其是在寒冬之后，不是在家中看书写书的好时候，而应当是出门闲逛的时候。
林觉便出了门，走到湖边。
果不其然，樊天师在与潘公下棋。
当初自己进京之前，这两人之间的话还不多，樊天师觉得潘公脾气不好，潘公则设局让樊天师去找鼍龙王，没想到自己来京城之后，这两人居然已经到了没事就坐在这里下棋的地步。
“樊道友。”
“诶？道兄！”
“恩人！”
两人顿时都站起来，向他施礼。
“不必这么客气。”林觉说道，“今日天气好，想出去逛一逛，做两个小包，想来问问樊道友，附近哪家的针线活做得好？”
“针线活？这附近几条街，当初锦云坊的周三娘做得好，人人都夸赞，不仅很多富人会去找她做工，有些达官贵人也会请她去府上干活，甚至请她去教导自家千金。”
“樊道友竟连这种事也知道得这么清楚？”
“哎呀，城中多有妖精鬼怪，其中有一群‘狐’喜好窥听别人家中之事，又爱四处交谈，不慎听到，不慎听到，不值一提。”樊天师一边摆手一边对林觉说道，“贫道都告诫过它们好几次了，非礼勿听，非礼勿视，非礼勿言，可是天性哪里那么容易改得掉。”
“锦云坊，周三娘。”林觉记下，“我还想做点小玩意儿，不知附近哪里的木匠手艺好？”
“小玩意儿？”樊天师思索着道，“附近的木匠的话，但凡达官贵人要做什么桌椅床榻，都会去请琼枝坊的张待诏出手，据说就连宫中的一些床榻也是出自他老人家之手。只是若是做些小玩意儿，反倒是另一位刘待诏做得精巧，而且做得快。”
“刘待诏……”
“虽然知道地方，但也不太好找。今日天气确实好，潘公又败局已定，干脆贫道带道兄去吧。”樊天师说着，站了起来。
“这就不必了。”
“也想走几步。”
“那好。”
林觉说着，看向院中：
“扶摇！”
不料头顶柳枝一阵晃动，狐狸竟然从天而降，落在地上。
“走！给你做个包！”
“嘤！”
狐狸起初一愣，很快来了兴趣，但紧接着又有些茫然。
自己一只狐狸，要包来做什么？
总之迈着小碎步跟着林觉，林觉又跟着樊天师，二人一狐穿街走巷，路上总有人朝他们投来目光，又有的远远行礼，有的开口问好。
到了锦云坊，找到周三娘，狐狸在地上正疑惑的时候，就被道人给抱了起来。
道人一手拿着狐狸，一手提着布袋，说要做个可以将这个布袋装进去的包，要用最好最软的材料来做，外面还要有小包，要无论怎么跑跳包也不会过于移位，东西也不会掉出来。
好在如今京城玩物丧志者众多，达官贵人家的夫人千金大多爱养猫狗，爱给猫狗做衣裳小包，这位周三娘对此也算熟悉了。
只是面前站的乃是樊天师和林真人，周三娘对于他们的敬畏，还要更胜王公贵族，因此问得更加详细，也更用心。
随即又做了另一个适合白鹭叼着与提着的小布包。
定好之后，又去琼枝坊。
找到刘待诏。
到了这里后，林觉又找木匠定制了一个巴掌大小、两寸来高的小房子，用最好的木料做，里面还要如寻常房屋一样放置床榻和桌椅。
刘待诏做过不少类似的摆件，虽然不知这位林真人是用来做什么，但也尽力保证，会做得与真的一样。

第346章 仙人驾鹤
几日之后，城外真鉴宫中。
林觉临走之时前来拜访，恰逢青玄道长回来有事，便正好又坐在一起，煮茶谈话。
煮茶的仍是江道长。
她坐在静室的窗户下，安静不说话，窗外透进来天光，照得她雪白的皮肤像是在发亮，又有几分透明质感，火炉上面茶水正翻涌着，冒出的袅袅水汽也在阳光下格外分明，咕嘟咕嘟的。
谈话则多交给青玄道长。
其实去年的下半年，林觉也来拜访了一次，不过之前青玄道长身在锦屏县，真鉴宫中林觉认识的只有江道长和马师弟，江道长的话不多，当时她也坐在静室的窗下煮茶，两人只聊了一些锦屏县的近况、京城的事情，还有徽州的形势变化，倒是喝了不少茶。
青玄道长的话要多很多。
“锦屏虽然离京城近，以往也挺繁华，不过百姓也苦啊。平白遭了这一劫，就更苦了。”青玄道长说道，“贫道倒没有什么，以前在齐云山修行的时候也不是过的快活日子。尤其年纪小的时候，也是吃了苦的。在锦屏县好歹建了个庙子，不愁吃穿，晚上点上火，漏风也不怕冻，就是看着那些百姓，眼里受不了。”
“道兄有慈悲心。”
“徽州还相对好些。”青玄道长说着一顿，“道友刚说要回徽州？”
“是要回徽州一趟。好久没有见师兄们了，十分想念。本来是打算与诸位道兄道友合力，除了那豹王再回去的，只是去年那一战后，这妖怪就一直缩在老巢不出来了，也不可能进山中去寻它，便只好先回徽州了。”林觉说道，“两位道友有什么书信物件要我顺路带回去的吗？”
青玄道长转过头，看了眼江道长，见她安静煮茶，除摇了摇头外，没有任何反应，便笑道：
“道友有心了。只是我们和师门一直有联系往来，也有很多来往京城的徽商会主动给我们带信，就算有信也早就带回去了。”
“有理。”
林觉为他们解释着，又掏出一张符纸递出。
“这是何物？”
青玄道长疑惑的接过。
“这是驱使我那只小鬼的符纸，就是那只喜欢到处问路的小鬼。”林觉说道，“此番我回去徽州，虽然走得快，但也不知多久才会回来。要是那豹王再度出山作乱，我知晓真鉴宫定会出手。就算两位道友不会亲去，天火神将也会出动。届时还请两位知会我一声。”
闻听此言，煮茶的江道长也将头转了过来，一个迎着光的侧面，真感觉发丝在发光，面颊也在发光。
青玄道长说道：“就靠这符？”
“焚烧此符，陈牛即现，道友见到它后，告知它‘把林觉带过来’，它就会来找我。”
“记下了。”
青玄道长说着，仔细看了看符：“道友这东西有些年头了吧？”
“从西域小国一只邪神哪里得来的。”
“倒是中原的法器，不过很原始，看起来要正宗不正宗的。”
青玄道长拿着这张符纸，虽然符纸折了起来，不过盖有法印的地方却留在了正面，他看了看，又递给了江道长。
江道长接过瞄了一眼，就给出了结论：
“虽然不是正统，但也不是邪道，不是借调神灵，也非御使鬼魂。应是古时候妖怪中的大圣制作的。”
说着与他们倒茶：
“很多大圣都有自己的兵将和灵官，就相当于九天之上的天兵天将和小神官。后来九天建成，妖族大圣要么归于九天，要么被剿灭，有些役使这些兵将灵官的法箓法印便散落四方，被人所得。”
“原来这小东西还是个灵官。”林觉笑了一声，觉得很有趣。
“这算个灵仆。”江道长瞄他一眼。
林觉从她手中接过一杯茶。
抿了一口，酸酸甜甜。
这位江道长还记得他只喜欢加糖蜜和梅子的习惯。
“好喝。”
“早春新产的蜜，菜籽花蜜。”江道长淡淡道，“西南的梅子，酸而不涩。”
“讲究。难怪这么好喝。”林觉说着又问，“一般这类役遣灵最开始是怎么来的呢？我看这小东西是人来着，又怎会被妖族大圣驱使？”
“九天正神麾下也有妖怪，古时候的妖怪大圣在人间也有信众的。”江道长回道，“我不知你的小鬼是怎么来的，但它敢在真鉴宫走动，神殿中的神将神官也没为难它，大概来路也是正的。”
“这小东西挺可怜……”
“这类役遣灵，能留存这么多年，魂魄大多都不完整，道友若是能成仙，倒是可以为它补足。”
“原来如此。”
“道友要多久才能回来？”江道长问道。
“只要收到陈牛的消息，赶回京城，应在一个日夜之内。”林觉回答道。
“……”
江道长抿了下嘴，不多说了。
反倒是旁边的青玄道长忽然笑了。
“嗯？”林觉也笑着看他，“道兄为何突然如此开心？”
“没有别的。只是觉得，哈哈，道友一个日夜之内就能从徽州赶回京城，真是快啊，修灵法的就是好，哈哈哈，真替道友感到开心。”青玄道长放下茶杯一边笑着一边说，又故作正经的摇头，“可惜贫道就没有什么修习灵法的天分了……”
“可道兄已授了箓，位列仙班了啊。”
“是啊哈哈……”
三人谈论一会儿，就着春日春光，饮了好几壶茶，林觉这才与他们道别。
离开静室，狐狸正在院中嬉戏。
这只狐狸一看就不一般，像是成了精，成了精的狐狸敢跑到真鉴宫里来，真鉴宫中又有狐狸来访，两样事情，都足以吸引香客的注意。起初狐狸还和他们玩闹，玩着玩着，就有些烦了，转而跳到了护法神像肩膀上去。
真鉴宫的道人也不管，狐狸也不怕，神灵似乎也不怪罪。
“走了。”
直到道人出来，喊了一声。
众人见状，这才知晓，原来是林真人家那只白狐，据说曾在宫中按住过西域来的巨人，难怪如此有灵。
狐狸从神像上跳下，跟随林觉出门。
青玄道长和江道长跟在后面相送，直到将他送出山门，林觉让他们不要送了，他们才停步，随即由青玄道长再次问他：
“道友回了徽州，如果京中无事，要在徽州停留多久才会返回京城呢？”
“这就说不准了。”林觉如实回答，“要看师兄们想不想留我了。”
“原来如此。”
“两位请回吧。”
“慢走。”
“慢走。”
两个道人，一个笑着点头，一个神情平静，这才转身走回道观。
林觉往外走出两步，心中忽起疑惑，觉得有点不对，只是当他停步回身，再看去时，那道观门口已经没有人了。
“嘤呜？”
“没事。”
林觉收起疑惑：
“走吧。”
一人一狐慢悠悠回城。
取了小包与小屋，又回院中。
“罗公，若在京城有麻烦，找樊道友就是。若是西北豹王再起乱子，聚仙府决定去剿灭，请烧掉此符，让陈牛来找我。”
林觉对罗公说了差不多的话。
如今罗公虽然还是通缉犯，但自己已凭着“林真人”之名在京城站稳了脚跟，罗公便也在京城站稳了脚跟——只要他将斗笠一戴上，便是城中大名鼎鼎的林真人的护道之人，自然没人会阻拦他。
为防万一，林觉将名牌留给了他。
随即又与樊天师、潘公道别。
万新荣、陶道长和貙人听说他要离去的消息，也特地前来相送。
差不多同一时候，小师妹也到了院中。
今日的她没有骑驴，应是神行术已经入了门，有了一些造诣，因此是自己走来的。
“这么多人？”小师妹背了两个包裹，看了眼院中的一群人，又看向林觉，“师兄！我们出发吗？”
“你的包裹放我这里吧。”
林觉扯开布袋，为她预留了空间。
“多谢师兄。”
小师妹东西不多，一个包裹里是一套换洗衣服，另一个包裹便是书册、银钱还有自己种的柿子做的柿饼，要千里迢迢带给师兄们吃。
此时放进林觉的布袋里，觉得刚刚好。
不出林觉所料，立马就听见了句：
“那师兄你把这个布袋给我背吧？我不扛点东西，总觉得轻飘飘的，很不习惯。”
“用这个背。”
林觉做的小包正好派上用场。
这是一个双肩的小包，人可以背，狐狸变到合适的大小也可以背，正好可以装下布袋。
林觉将之递给师妹。
“不重！”
小师妹背着试了试，又看向师兄：“师兄你怎么走呢？”
罗公、樊天师、潘公和万新荣等人也都看向林觉。
“白鹭道友自会带我而去。”
林觉说着，朝着天上一招手，一只白鹭就从房顶展翅飞下，飘然落在石桌上。
随即便见道人摇身一变，顿起白烟。
白烟散去，道人已经消失不见，可是仔细一看，桌上却又多了一名只有两截手指那么高的一名道人。
道人笑呵呵骑到了白鹭背上。
小师妹呆呆的看着他。
其余几人也都惊讶的看着。
在他们目光中，白鹭展开翅膀，双腿一蹬，便轻飘飘的离开了石桌，平稳的飞上青天。
道人亦随之而去，仿佛仙人驾鹤。

第347章 难怪神仙都爱乘鹤
“师妹，我们在二师兄那里等你！”
青天上传来如是一道声音，便见白鹭悠闲的拍打着翅膀，已经缓缓升高远去。
小师妹仍然抬着头，神情呆滞。
再低下头，看看自己这双腿，看看自己背着的包裹，挠了挠头，居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傻。
目光一转，旁边一只彩狸猫，也正仰头盯着天上。
“你也傻！”
小师妹对它说了一句。
没有办法，她只得拎起猫儿，也塞进包里，对着身边的罗公、樊天师几人抬手行礼，脚下稍一用力，便如一阵风一样离去。
城里人多，须得克制一点，一旦出了城后，她放开了行走，便真身轻如燕，脚下生风，速度甚至比白鹭还要快些。
时不时抬起头，看一眼天上。
又低下头，辨别路的方向。
……
白鹭飞得不快，胜在平稳，身躯始终在一条线上，不会上下颠簸。哪怕升高或者降低时，它也依旧十分平缓，就算是在扇动翅膀时，也如人在下面看着的一样悠闲温柔，不疾不徐，不会引起大的抖动。
而这只白鹭道友在与林觉结识之后，吃了不少无毒的药渣，也喝过一些灵液，已经明显长得比寻常白鹭大了不少，快要赶上白鹤了，其力量与灵智也远超寻常白鹭白鹤，已经走在了得道的路上。
变小后的林觉和狐狸，无论重量还是体型，在它的背上，都十分的微不足道。
林觉稍微适应之后，便感觉自己坐在一片虽然不甚平整，但也算是宽敞的平台上，借着刚入门的走壁术，不必担心掉下去，加上很平稳，要比自己原先想的还更舒服惬意很多。
便如此时自家狐狸一样——
这小东西一点不怕，已经走到了白鹭的身躯边缘，探头往下看了几眼，又回头看自己，接着才走回来坐下，用后脚挠头。
轻松得就像是在地面上。
林觉便也慢慢站起身。
“呼……”
白鹭飞得再慢，空中也有明显的风。
先前坐着还好，一站起来，这一身衣服头发便都被风所吹动。
林觉顶着风慢慢走到白鹭边缘，是靠近脖颈和翅膀的位置，低头一看，千里壮阔河山，四四方方的古老城池，中间的皇宫，都尽收眼底。
“原来京城长这样啊。”
林觉干脆坐下来，静静看着下方。
街巷中行走的百姓，仰起头看白鹭的孩童，还有自己住的院子，聚仙府的官署，观星宫，乃至城外的真鉴宫，更远处的玉山和山上道观，都以另外一种角度进入他的眼睛，构成与在地下时完全不同的画面。
春光伴随春风，令人惬意舒爽，高空带来广袤的视角，又令人心胸开阔，二者加在一起，便组成了一种难得的自在感。
云雾丝丝缕缕，从身边划过溜走。
仿佛自己也是神仙。
“难怪故事里的神仙都喜欢乘鹤。”
林觉心中自然愉悦，又不由想，自己何时能如真的神仙一样，腾云驾雾而去。
正值春日好风光，京城外不知多少文人雅士、千金仕女，在青山之上踏春，饮酒交谈，吟诗作对，白鹭就从山头不远悠悠然的飞过，不知是否有人为此有所感怀，做出诗句。
又有孩童在山上放风筝，天上飞过的白鹭几乎和风筝齐平，孩童看见了，便指着大声惊喊仙鹤。
看见山巅树梢、河谷水面踏枝履水而行的道人，也惊呼是神仙。
声音全都传入林觉耳中。
两三刻钟，便是百里山河风光。
中午出的门，到下午时，就已经到了琅峰县。
这其中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林觉对于京城去琅峰县的路不熟，何况从天上看，连寻常熟悉的地方也变得陌生而奇异，就更不熟了，只有狐狸按了一个爪印，能辨别个方向，却也已经过去很久了。
须得分辨方向，须得寻找道观。
白鹭在空中盘旋几圈，凭着一缕青烟，这才找到深山中的道观。
随即白鹭只是张开翅膀不动，就悠悠然的向下飞去，直入道观之中。直到离地面很近时，它才扇动几下翅膀。
“刷……”
道观中的梨树还是枯的，忽然迎得白鹭临枝，便是一阵颤抖。
奇异的是，二师兄的道观如此偏僻，在这新春时节，居然还有两位香客。
只有香客，没有道士。
两个香客刚从殿中走出，忽有一只白鹭飞临，都忍不住回过头去，看向树梢。
那是白鹭，又像白鹤，一身洁白，纤尘不染，头有冠羽，身姿优雅，站在树梢上，却又做出了一个奇怪的偏移身子的动作。
莫名给人一种“下客”的感觉。
就像有灵性的马儿方便主人下来一样。
紧接着令他们惊讶的事发生了——
自那白鹭背上，好似真下来一道人影，看不清楚，可紧接着一道白烟升起，烟气中真有人影落地，待得烟雾散去，俨然是一位年轻道人。
“这……”
两人都呆住了，面面相觑。
这名道长从鹤身上下来……
这不是神仙是什么？
“咦？”
却见神仙看见他们，似是也有些吃惊，随即笑着对他们行礼，开口说道：
“两位善信莫要惊讶。我乃是这间道观主人的师弟，知晓这间道观修得偏远，我家师兄也好清净，以为没有什么香客会来，所以，哈哈，若是惊到两位善信了，贫道在此赔个不是。”
两人一听，又是一惊，连忙回礼。
抬手躬身之际，又不禁扭头，再次对视。
这间道观修得偏远不假，可好饮酒的人是不会因巷子太深，就不去沽酒的，真正的美酒，也从不因巷子太深就传不出名气。同样的道理，真正有道行的神仙高人大多都在深山，可他们因深山而隐世，深山却因仙而得名，凡是心诚向道的人，也不会因山高路远就不去拜访神仙。
这座道观中住着神仙高人，整个琅峰县都有传闻，哪怕确实修得偏远，逢年过节也仍有人前来上香。
只是人不多罢了。
却不曾想，今日前来，本是闲心，竟然偶遇神仙来访，而神仙开口，竟说是这道观主人的师弟。
知道这里住着神仙高人，可哪知道，住的是真神仙啊。
两人眼神交流，正欲开口，忽听一句：
“不足为外人道也。”
再抬起头，神仙已经转身离去。
一只白狐蹦跳着跟随着他。
走到道观后面，道观的主人已经察觉到了他的到来，站在炼丹阁的门口，静静看着他。
那是一个穿着极度宽松的道袍的道人，宽袍大袖，看着虽然还年轻，不过眉眼间已经显出了明显的中年之态，倒是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
“师兄，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二师兄神情平静不改，“你怎么来的？”
“乘白鹭来的。”
“白鹭？”
二师兄往天上看了一眼。
“新学的法术，师兄若是有意，我也可以教给师兄，以后互相往来相聚就方便多了。”
“怎么突然来找我？”
“自是想念师兄了。”
“那怎么不在过年来。”
“过年太冷，法术没到家，时机也不到。”
“嗯……”
二师兄向来是沉静的性子，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往他身后看：
“师妹呢？”
“就在身后吧，也快到了。”
正说着时，两名香客讨论片刻，也正要下山，又见一名道人踩着树梢竹枝而来，轻飘飘的好似飞鸟，带着一阵清风，引起树林一阵晃动，直接越过院墙进了道观中。
两名香客又是一愣。
“来了。”林觉对二师兄笑道，“师兄须得感谢我们。反正你只要躲在炼丹阁中，多吸引几个香客也打扰不到你的清静，反倒可以为你省下去城中采买或者用山中之物换钱的功夫。”
“你倒有些像老三了。”
二师兄瞄了他一眼，抖了抖衣服，快步往外走去。
后院之中，三人相见。
小师妹脸颊红扑扑的，背着包裹，有些喘气，但似乎乐在其中。
“二师兄！”
小师妹一见到二师兄，就笑着喊道，见到林觉，又取下包裹，递给他说：“师兄，你的行李。”
林觉察觉到了二师兄向自己投来的目光。
而他只得当做看不见，接过小包，从中将彩狸取出丢在地上，又从布袋中取出师妹的行李递还给她。
彩狸伸着懒腰。
狐狸舔着胸口的毛。
“师兄别来无恙？”小师妹问道。
“有吃有喝，一切如常。”二师兄回道，瞄了一眼林觉，“倒是听说了不少京城‘林真人’的传闻。”
“呀？都传到这里了！”小师妹累得喘气还没缓过来，而她好似浑然不觉，照常惊讶照常回话。
“香客说的。”二师兄说，“看来你们两个道行长进很大。”
“我很勤奋！而且师兄为我找了适合我的五行灵法，我现在修五行灵法，很厉害！”小师妹说道，又左看右看，像在找什么，“师兄你在信里不是说想收个徒弟吗？徒弟呢？”
“没找到合适的。”
“原来如此……”
小师妹似有些失望，又似松了口气。
“你们来找我应该有事吧？”
“想念师兄了！”
“这话你和你小师兄学的吧？”
“是的。”小师妹点头，随即老实道，“小师兄得了大阴阳法，所以来找诸位师兄。”
“嗯？”
二师兄顿时停下了脚步。
一向平静的神情也为之肃穆起来。

第348章 逐一寻找师兄
二师兄转过头，看向了林觉。
“没错，看来二师兄也是听说过‘大阴阳法’的。”林觉也很郑重，“我能得到，一是运气和偶然，二是师父的帮助，我验证过了，这确实是可行的大阴阳法。于是将之写了下来，只请诸位师兄再回一趟黟山，共同修习。”
二师兄的性子并不浮躁，何况他如今也快四十岁了，因此闻说后的第一反应并不是兴奋激动，而是唏嘘感叹：
“其实我也问起过师父‘大阴阳法’，不止一次，他并不和我多说，只用自身的教训告诉我，不要轻易去寻找。
“最后一次，我记得是一天夜里，那时距离他老人家仙去已经没有多久了，他曾给我说，也许我们浮丘峰成真得道的希望，是在你身上。
“居然是真的。”
二师兄不禁摇头，神情复杂：“可惜师父走得早了。”
“是啊……”
这半年来，林觉也常如此感叹。
尤其是在记述这本《大阴阳法》，又写到夜深人静时，脑子里总会冒出一下。
不过仔细一想，浮丘峰千百年来的规矩传统都是师父死后弟子下山，若是师父不去，自己也来不了京城，寻不到那本《阴阳大注》。也是直到师父去时他才将书册交给自己。
也许命就在这里了。
“师兄这两三年来，都在道观做些什么？”林觉问道。
“吃喝拉撒睡，闭门炼丹，下山除妖，还有什么？修道之人大多不都这样吗？”二师兄说道，“倒是偶尔有香客来上香，可以听见他们说起京城中的事情。少不得‘林真人’三个字。”
二师兄说着，笑了一声：
“看来你们在京城的日子，要比我想的更丰富精彩啊。”
“师兄精彩，我一般般，但也好玩。”小师妹再见师兄，有些兴奋，话也很多，“师兄大多数时候都住在京城的聚仙府，天天吃香喝辣，煮饭都比以前煮得少了，因为京城有人可以把饭菜酒水甚至点心、小吃都送到家里。他和樊天师住在一起，樊天师经常点很多吃的喝的，让人送一份到他那里，他还有个护道人，名叫罗公，也经常出门，回来就会带饭带菜。”
“那你呢？”
二师兄又看小师妹。
“我？我大多数时候都住在山上，就是师父留给我们那个道观，以前观中前辈留下来的。山上风景很好，整片山都是我的，还不用交税，我每天就打坐修行，练法术剑术，教小花写字和法术，多的时候就种地、浇树，看我种的树和庄稼，修路上山顶。”
小师妹说个不停：
“要是道观里的食物吃完了，或者没有油盐酱醋了，反正缺什么，我就进城赶集，或者叫师兄给我准备，我再去拿。我们用白鹭传信。”
“你不觉得枯燥？”
“有时候枯燥。枯燥了就进城找师兄，或者种的树结果子了，自己收了新米，也进城给师兄送一点，就不枯燥了。”小师妹说道，“也可能是我有小花陪着我，我在山上也还没呆那么久。”
“挺好。”
二师兄点了点头，脸上带着微笑，又不禁起了一些感怀。
原来道观中最小的师妹，如今也可以自己将自己照顾得很好了。
不过细细一想，她也二十多岁了。
“不过我们到现在为止，也没有再听说三师兄的消息。最后一次听说，还是快两年前，我们进京城的时候，听齐云山的几个道友说的。”
“我也没有听说。他也没有给我寄信来。”二师兄说，“这人多半和以前那位二师叔一样，满天下潇洒呢。”
“也可能满天下跑路。”小师妹说。
“那位二师叔原先在山上时，也是主修豆兵的吧？”林觉则是问道。
“他给你说过？”
“没有，猜的。”
“在这年头，修习豆兵之法，有一身江湖气是助益。”二师兄点点头，大概知道他是怎么猜到的，随即说道，“若是要回黟山的话，须得容我先将这炉没炼完的丹炼完，再收拾一下。”
“那我不等师兄了，我先出发，再去通知别的几个师兄，也许他们也有事做，收拾也要几天。”
“我也先出发！”
林觉和小师妹都如是说着。
接着林觉打开布袋，从中摸索一阵，提出一个约莫和泡菜坛子一样大小的炼丹炉。
正是当时二师兄给他的那个。
“我从魏水河边的鼍龙王那里另外得了一个丹炉，用起来还可以，主要可以变大变小，携带起来也挺方便的。记得这个小丹炉师兄留着原本是想给将来收的徒弟练手用的，如今我可还给你了。”
左右看了看，将之放到角落。
师兄妹三人又是一番畅谈，直至深夜，道观的袇房才亮起灯。
“陈牛啊陈牛，你要记着，这就是我二师兄的道观。”
“找到呐！”
“白鹭道友，也请记下。”
“啊~”
袇房中的灯也熄灭了。
……
次日清早，林觉从二师兄那里取了一些无毒的药渣，喂给白鹭，便暂与二师兄道别了。
小师妹背着小包和猫，也与二师兄道别。
“我们浮丘峰见！”
“浮丘峰见！”
只见林觉和狐狸陡然变小，坐上白鹭的背，小师妹和彩狸眼巴巴的看着他们，随即白鹭振翅上了青天，师妹脚下一动，也乘风下山而去。
明霞县路边道观。
如今世道如此之乱，这里居然歌舞升平。
只是歌声不是美貌歌姬的婉转黄鹂嗓，而是来自粗犷的中年行商，舞姿也不是婀娜舞女的翩然身段，而是外地来的能歌善舞的寻常百姓。
春光，歌舞，喝彩，还有酒气。
就在道观的院子中。
“好！好啊！彭公这破锣嗓子啊，与这豪放的西北军旅曲词真是绝配！城中那些姑娘大家们虽然功底深厚，嗓音动人，可无论怎么唱，就是没有这股子风沙沧桑气！以贫道看啊，彭公就差一把铜琵琶！下回贫道买一把来学一学，彭公再路过，再来此，贫道为彭公伴奏！”
院中既有道人，也有商人，有城中的官人，也有寻常百姓，凑在一起，并不拘泥任何事情，只是自在饮酒谈笑。
白日里的忧愁到了这里，似乎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谁说只可在僧院中，才能偷得浮生半日闲呢？
只是说着说着，天上忽然多出一道白影。
道人有所察觉，抬头看去。
众人疑惑，也抬头看去。
只见一只白鹭从天而降，就落在道观中离他们最近的院墙上。
紧接着白鹭背上居然跳出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落地才化作一名年轻道人、一只灵动白狐，众人见状，哪怕已饮了酒，酒中曾放豪言，要请天上的神仙与佛陀下来共饮，可此时也都被惊得说不出话来。
“师兄！日子真是快活啊！”
那从“仙鹤”上下来的神仙如是说道。
紧接着又有人推门，乃是一个女道人。
道观的主人一笑，这才让其余人继续玩乐，自己则将这一男一女两名道人请进屋中，看那神情，似乎极为惊喜。
仍旧叙旧长谈，请他回黟山。
也在这里又过一夜。
“师兄，我们还要去找五师兄，就不与你同行了。你倒是可以在这里等到二师兄一起，等你们回了黟山，再让小师妹教你们神行法术，学会之后往来就方便多了。”
“你们要去寻五师兄，那确实该先走。他一天天行踪不定，寻找起来可不容易。”
“黟山见。”
道人又乘白鹭去。
师妹行走速度越来越快，甚至几乎已经超过白鹭。
若非地上的路更加蜿蜒曲折，她也比白鹭更需要休息，恐怕会比林觉和白鹭还走得快。
……
翠微县。
果然如同七师兄所说——
五师兄常年在外行医，虽然是有道观庙宇，可他很少住在里面。
好在五师兄早已名声在外，不光是在翠微县，整个翠微县所在的郡，乃至周边的郡县，都流传着五师兄的大名。无论贩夫走卒平民百姓，还是达官显贵世家大族，都留意着五师兄的动向。
无论他走到哪里，只要医治了人，被人认出来，消息就会迅速传开，进而便有许多人慕名前去求医问药。
没有办法，这年头神医太少，恶疾太多。
哪怕很多达官贵人，若是不慎患上一些恶疾，也是只能等死。
这是活命的机会。
更别说五师兄还常常义诊，乃至赠药，更是穷苦百姓心中的救命神仙。
这样的人，走在哪里都是一盏明灯。
因此他们可能不知道五师兄具体在哪里，可要知道五师兄的大致位置还是可以的。
于是林觉仔细寻找。
小师妹倔强的跟着找，满天下跑，也不知她这一趟跑下来，会将这门神行法术练到多高的造诣。
几天之后，林觉才在一个偏远的村子中找到了五师兄。
那是一名黑了不少，也沧桑了很多的道人，正被一大群人围着，而他身边只有一匹骡子，骡子上放着医箱和干粮，就坐在地上为人诊治。
有百姓哭泣而来，又有百姓跪拜道谢，口呼神医。
而在这时，青天之上正有白鹭飞来，白鹭上又下来道人，似乎这名神医真是神仙，因此才有神仙来访。

第349章 再回黟山
林觉看到五师兄，不禁一怔。
随即而来的小师妹见状，则是心中一阵酸苦。
山中正统修道之人，大多气色很好，这其中不光是修行的功劳，还有过得自在安逸、心中少有烦忧苦恼的缘故，于是就算去寻常宫观，没有正统灵法传承的，也不会法术的，只要是正儿八经修行修心的，那些道长气色大多也很不错，也能得个长寿。
二师兄、七师兄都是如此。
唯有这位五师兄。
本身就因性格沉稳而显老，下山以来，也不知见了多少民生疾苦，替人担了多少烦忧，竟比以前多了许多变化。
林觉看见才知道，难怪那么多缥缈自在的仙人都在山中，而在人间替人解忧的，莫管本领多大，大多形象都要差一些。
“师兄。”
林觉看着他，千言万语，也只化作一句：“你沧桑了啊……”
“师弟师妹来了啊。”五师兄看着他们，“你们不也有些变化吗？”
“师兄，几位师兄都要回黟山一趟，有些事情，师兄也请回去一趟吧，就当小聚了。”林觉对他说道。
“容我宽延两天。”
“不急，师兄可在城中等二师兄和七师兄，我们先去寻找四师兄。”
“辛苦你们。”
“黟山见。”
道人乘上白鹭，再度离去。
……
碧落县，石门山外二十里。
此处也有一片大山，山林中传出清幽婉转的笛音，飘荡在林梢之上，远远看去，山中平添几分寂静。
可若走近就会发现，山林中正有狼群在穿梭围捕，那些狼每一头都比寻常野狼要大许多，更是矫健灵动，像是要成精了似的。而更远处，又有堪比金钱豹大小的云豹在暗中埋伏。
山顶高处，一名道人盘坐石头之上，闭着眼睛，吹着笛子。
青天之上忽有白鹭飞来。
白鹭背上下来两道身影，一道是个年轻道人，另一道则是一只白狐，初时很小，落地就已变大。
山中笛声为之一顿。
狐狸刚一落地，便扭过头，看向山中的动静，随即一下变大，乘风而去。
“师兄在此除妖啊？”
“没办法，深山多有妖精鬼怪，乱世人心易变，妖精鬼怪也不安宁，残害山上劳作的百姓，这里偏远穷困，他们请不起别的法师高人，只好来石门山山神庙请我帮忙除妖了。”四师兄看向他说，“师弟怎么突然来找我了？”
“想念师兄，请师兄们回黟山小聚一趟。”
“定有事情吧？”
四师兄微笑着，转头看他。
“有些事情。”
“正好。我上个月与大师兄通信，听说他收了一男一女两个弟子，天资很好，我还说要不趁着几位师兄弟还未走远，回黟山聚一趟，也好见见他新收的两个徒弟呢。”四师兄说着，“待我除了妖，收拾一下，这就出发。”
刚一说完，远方山中就传来一声长长的哀嚎。
原来是一头野猪精。
巨大超过猛虎的五尾白狐，拖着一头重达千斤的野猪走出山林。
头顶传来嘹亮的鹰鸣。
一群大狼与云豹都站在森林中，疑惑又惊奇的将这只狐狸盯着，觉得熟悉，又险些认不出来。
稍作思索，这才想起，是山上那只总和猫厮混在一起的狐狸。
……
求如县。
除了七师兄以外，六师兄的日子应当是过得最潇洒滋润的。
潇洒滋润这样的词也不全对，因为各个师兄各有自己的爱好追求，例如二师兄，就爱钻研丹道，四师兄就爱在山中与兽禽为伍作乐，或许他们过的日子于他们而言就已经足够潇洒滋润了，让他们过七师兄六师兄这样的日子，反倒不会习惯。
不过在世间大多数人的观念中，七师兄和六师兄这样的日子应当是最潇洒滋润的。
六师兄还更富裕一些。
毕竟七师兄求的是乐子，至于钱财，够用即知足，不够用了，他要得来也不费什么功夫，不过暂存于别处，请别人先帮忙保管罢了。
而六师兄主修一手扶乩之法，在这越来越乱的世道里，在这传言正在招兵买马意图创业的徽州，注定往来多是达官贵人。就算这些达官贵人心里知道修道之人要那么多黄白之物没有作用，为了表达自己的心意和敬重，他们还是会不断送来。
白鹭飞到道观中时，林觉便见整间道观都被侍卫仆从围了起来，显然有贵人到访。
门外传来百姓的声音。
“不能进去吗？”
“不能进去！此时知州正在观中，拜访观中高人，若乡亲要上香，请改日再来，或是多等一会儿！”
白鹭似也转头，看向门外。
随即又转过头，看向院中茶室。
林觉盘坐在白鹭背上不动，狐狸则走到了鹭背边缘，探头看去。
茶室之中传来说话声。
耐心等待之余，随便一听，他们聊的内容居然还很熟悉。
“如今京城聚仙府中，据说有好几位高人，其中有个樊天师，名气已经攒了十多年，有位南天师，曾在徽州请下神灵除了大妖王，还有河神投胎转世的潘公，近年来更有一位‘林真人’，擅长法术，本州便是想请教道长，不知这些是真有本领，还是名过其实？”
“知州是想问，若是你们起兵，两军交战，军中都有多少奇人高人助阵，这些位又是否会助朝廷吧？”
“瞒不过道长。”
“知州知道，贫道向来不答这类问话。”茶室内六师兄的声音响起，顿了一下，“不过这位‘林真人’，贫道还是很想听一听的。”
“这位林真人到京城不久，不过名声却起得很快，他先是在魏水河边斩了鼍龙王，又去锦屏县除了大妖，甚至带着妖头回来，穿城而过，城中但凡有妖鬼之事，求到他的手上，都无需他亲自出手，只需他座下的一只白狐前去，就可除妖……咦？道长为何发笑？”
“无事，请讲。”
“本州有线报传回，说京城外建了几百年的景云观，也极可能是覆灭在他手上。年前外邦使团来贺，大足使团带了许多法师和武人，据说在宫中与聚仙府的奇人高人斗法，一度占尽优势，也是等到他出手，大姜朝廷才找回颜面。此后有天夜晚，大足使团前去他府上夜袭，次日清早就有人看见大足的法师、武人尸体被一具具的抬出来。”
知州似乎十分忧虑：
“本州就是忧虑，其余樊天师也好，南天师也罢，就算真有本领，本领也在九天神灵那里，而凡人之间的争斗神灵向来不可轻易插手，唯有这位‘林真人’一身本领，真材实料，又全在自己身上。
“而且据本州的线报传回消息，当时这位‘林真人’去锦屏县除妖之时，京城聚仙府中许多奇人异士就在观望，后来大足法师当廷挑衅，聚仙府和中原的奇人异士差点落尽颜面，这位‘林真人’出手之后，已在聚仙府的奇人异士中声望极高。
“本州就怕……”
院中忽有一阵清风吹来。
道观中的侍卫随从早就已经抬起了头，看向院中树上站的白鹭，互相对视，窃窃私语。
本身白鹤白鹭就生得优雅，外形颇具仙气，加上这间住有真高人的道观，众人都觉得奇异，不敢冒犯。
忽听茶室中传出声音：
“本欲和知州再聊一个时辰，不过刚刚乩仙忽然告知贫道，贫道的师弟忽然来访，我们已有几年未见了，不如下次再与知州详谈？”
“哦？道长的师弟来了？在哪里？”
“已在院中？”
知州连忙起身开窗，往外看去，却见道观中空空荡荡，唯有隔几步路站的侍卫与随从，院中树上一只白鹭罢了。
道人走出茶室，到了院中。
白鹭背上忽然有人下来，化作道人，宛如传闻中的神仙场景，一时惊住了徽州知州与众多侍卫随从。
刚巧，门外师妹也到了。
师兄妹三人见面，自然高兴。
不过对于林觉和师妹而言，心中情绪却不由有些复杂不平静。
这里已经是徽州境内了。
还有不足二百里，就到黟山。
既因即将回去，心中兴奋激动，又怕观中已有变化，和想的不一样。
心中很不平静。
……
黟山之中，浮丘峰下。
林觉初次回来，为表敬意，并未直接乘鹭飞回道观，而是在临近黟山范围时，就落了下来，与师妹一同走进去。
这份敬意，一份给师门浮丘观，一份给庇佑黟山的山神，一份给浮丘峰下的反驳前辈。
林觉和师妹对视一眼，迈步走去。
狐狸和彩狸都跟在后头，白鹭则是在青天之上悠闲缓慢的飞行。
对于师妹而言，还要继续往上，到了面前这座小山的小半段，才能见到她的故人故景，可对林觉而言，这里就已经开始遇到故人了。
“前辈可在？”
林觉刚过独木桥，便四下张望，高声喊道。
心都提了起来。
“前辈？
“前辈……”
连喊几声，却都无人回应。
小师妹跟着他转着头，四下看去，正欲开口，对师兄说“也许那个前辈今天走亲戚去了”，就听林中传来声音：
“为何转头四下张望，难道你还能看见我不成？”
是反驳前辈的声音。
林觉顿时松了口气，笑着行礼：“一别数年未见，前辈可好？”
“这话说得不对！什么数年未见？你我年前不才见过吗？”
“嗯？”
林觉稍稍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它指的是自己用“扶乩之法”向它请教。
“那毕竟没有亲眼见着啊。”
“这话说得也不对！难道你现在就亲眼见到我了吗？”
“……”
林觉稍稍一怔，随即露出笑容。
这位“反驳前辈”，真是一开口就是熟悉的声音和语调啊。
就这一句，好似就回到了数年前，再回黟山的忐忑也好，不安、忧虑也罢，顿时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哈哈！多谢前辈！”
林觉笑着行礼，随即往山上走。
小师妹提剑跟着，一只狐狸和一只彩狸一边走一边扭头到处看，又打闹追逐着跟上去。
不知不觉，已渐渐走高。
偶尔停下四望，来时的芦苇小路，周边的山林，冒出水汽的温泉，旁边隐约现出的剪刀峰，都还和记忆中一样。
穿过树林，道观山门映入眼中。
是一扇褪色的朱红色大门，门口有两只猫儿懒洋洋的躺着，头顶牌匾写着“浮丘观”三字，两侧则写着门联：
得山水清气；
聚天地灵韵。
两只猫儿抖了抖耳朵，似有察觉，瞬间抬起头来，将他们盯着。
随即瞳孔迅速放大。

第350章 阴阳与轮回
两只猫儿满脸不敢置信之色。
直到看见彩狸和狐狸朝它们跑来，又互相对视一眼，确认之后，它们才噌的一下站起来，也朝一猫一狐跑去。
三只猫一只狐狸开始舞狮。
当靠近林觉和小师妹时，又分出心来，在他们裤脚上蹭一蹭，接着继续冲向彩狸和狐狸，继续转着圈圈舞狮。
道观的门没关。
印象中除了晚上，浮丘观的门很少关。
林觉和小师妹也对视一眼，一前一后，跨步进了道观中。
一棵古松，枝叶如伞如盖，如层如云，树下是他们常常歇凉吃饭的地方，树上仍然趴着一头云豹，睁着一双懒洋洋的眼睛看向他们，随即也一下从古松上站了起来。
道观十分安静。
二人都忍不住一边走，一边转头四顾。
客堂、袇房，天翁殿。
阁楼、灶屋，搬山殿。
基本和他们记忆中一模一样。
相比起这座千百年的道观，几年的时间于它而言，似乎只是弹指一挥间，这微弱的岁月之风还不够在它身上吹出什么涟漪。
空气中除了香火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药香，闻着令人愉悦，只是却少了一份酒香。
道观太过安静，以至于二人行走之际，总觉得有些不习惯，当记忆中的画面和眼前的画面重叠之时，总好似能从哪里听到若有若无、断断续续的一点笛声琴声，可仔细一听，却又没有，这才知道，那是记忆中的声响。
道观的变化很少。
但变化也是存在的。
走到内院中时，二人才听到阁楼中传出声音，像是有人踩踏楼梯木板发出来的，又轻又快。
片刻之后，一名穿着灰白色小道袍的道童跑了出来，站在阁楼门口。
这小道童看起来七八岁的样子，脸色干净，眼神灵动，头顶扎着两个小揪揪，看见二人之后，立马转头对着阁楼上面喊道：
“师兄！我们道观有客人来了！”
林觉和小师妹闻言，又一次互相对视。
以前这句“我们道观”可都是出自他们口中，这句“有客人来了”，也是他们用来指别人的，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在这里听见这一句。
随即林觉露出一抹笑意。
而小师妹本来是有些感触的，不过见师兄似乎并不感怀，反而觉得这事有些可乐似的，她便也收起了感触，跟着乐起来。
很快，又一名道童出现在了阁楼门口。
看起来也是七八岁的样子，不过是个男童，刚一下来，就愣愣打量他们。
二人穿着道袍，不像香客。
还以为是别的有交情的道观来的客人，或者是没交情的来找茬的道长，却见道观中的猫儿围着他们转圈圈，不断在他们的脚上来回蹭着，道观中的云豹也从树上跳了下来，围着他们啊啊的叫。
似乎比跟自己还要熟悉。
“你们两个，叫什么名字？”林觉摸了摸云豹的头，对这两个道童问道。
“我叫季阳。”
“我叫季阴。”
“姓季啊……”
这不是大师兄的姓，据说是师祖的俗家姓氏。
这两人的长相并无相似之处，却有同一个姓，加上名字正好一阴一阳，是浮丘观的修行之道，应是大师兄为他们取的姓名。
林觉想了想，又问他们：“那你们两个就是这个道观的大师兄和二师姐了？”
“我是大师兄！”
“我是二师妹，不是二师姐。”
“没事，以后会成二师姐的。”
“啊？”
“你们师父呢？”
“师父去山上干活了。”名叫季阳的小道童说道，“师父说了，在道观中，他不在，就是我们两个当家，你们有什么事可以给我们说。”
“你们当家啊……”
颇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林觉看向小师妹，小师妹也朝他看来，二人都是一笑。
“是啊。”
“那要是山下闹了妖怪，也是你们两个下山去除妖咯？”
“这……这……”小道童支支吾吾许久，这才说道，“我们长得还小，也没学会法术，等我们长大一些，才能除妖怪。”
林觉二人又不禁笑了。
而在这时，一条细犬在山中快步行走，时不时停下来，回头看一眼身后。
在它后面是一个背着背篓、扛着锄头的中年道人，道人的气质十分朴实，神情也很沉静，为了方便干活，他将手腕裤脚都挽了起来，看着就像是一个寻常山间农人。
而他也在快步行走。
走回院中，一眼看见林觉二人，他的脚步才放慢下来，随即不慌不忙的放下锄头，卸下背篓，也对他们说道：
“你们怎么忽然回来了？”
“师兄。”
“师兄，我们回来看你。”
林觉二人都转过身，对他说道。
那两个小道童顿时一呆。
“这是为师的师弟师妹，也是你们的八师叔，九师叔。”大师兄对两个小道童说，“还不快叫师叔。”
“八师叔，九师叔。”
小小一个“大师兄”乖巧喊道。
“见过八师叔，见过九、九……”那个“二师姐”则是挠了挠头，困惑的道，“为什么不叫九师姑？”
“哈哈，都行，乱叫都行，反正现在你们是老大老二，你们当家。”
“……”
两个小孩儿顿时不好意思说话了。
林觉则是一边笑，一边跟着大师兄走：“师兄当师父、教徒弟的感觉如何？”
小师妹也投来目光，显然也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
“你们也收个徒弟就知道了。”
“师兄在哪里找的弟子？看着不大，还挺机灵。”
“山下城中，外地来的戏班子，不知从哪里也不知怎么弄来的小孩儿，挺可怜的，我看他们天赋好，便花钱给他们赎了身。”
“那也算有缘。”
“我给你们收拾房间。”
“我们和你一起。多收拾几间，其他几个师兄也要回来，不过还要等一段时日。”林觉说道，“先把房间收拾好等他们，我们也正好趁这段时间去拜访一下忘机子道爷、山神和剪刀峰的道友们。我也正好回家一趟。”
“嗯？嗯……”
大师兄明显察觉到他们回来并不简单，但他也没多问，继续走向几间袇房，开始收拾。
忙碌之间，道观中好似多了几分热闹。
不过林觉二人身在院中，仍会时不时想起从前九个师兄弟都在、师父也在的时候，那时的光景，相比现在，显然是天差地别。
……
山中又到了开春花的时候。
春水仍然冰凉，有片片杏花随着锦鱼溪奔流跳跃的溪水而下，林觉和小师妹带着狐狸和彩狸，还有道观中大师兄新收的两个小徒弟，正站在锦鱼溪冰凉的溪水中抓鱼，鱼篓里已经有几条小鱼了。
两个小孩儿都挺开心。
林觉一边站在水中，一边问道：“以前你们师父带你们来过这里没有？”
“没有！”
“没有。”
“我就说嘛！你们师父只会挖土种地，要是我们不来，你们哪知道这山中有多好玩？”林觉笑着道。
“那你们呢？是你们师父带你们来的吗？”季阳问道。
“我们啊……”
林觉和小师妹顿时露出回忆之色。
“我们进门得晚，除了师父以外，几个师兄也是我们的师父。”林觉说着，看了眼他们二人，“等你们长大之后，可能三四十岁了，你们师父也还会再收徒，到时候你们也会教他们的。”
“哦……”
两个小孩儿都点着头。
“我记得大师兄不会做饭。”小师妹心有疑惑，问他们道，“那你们跟着大师兄，每天都吃什么呢？”
“师父会煮饭！每天都煮饭煮菜给我们吃！”
“好吃吗？”
“比在戏班子的时候好吃多了！还能吃饱！”季阳说道。
“对！天天都能吃饱！”季阴也说道，“菜里还有油和盐味！”
这个描述……
小师妹神情凝重。
而两人似乎为此感到很开心。
见到他们如此，她又不禁想到了以前的自己。
以前自己在家中时不也是吃不饱吗？到了道观中，仅是有菜有蛋，能够吃饱，有油水，有盐味，就觉得很知足了。
直到遇到小师兄，这才变得挑剔起来。
正想着时，脚边狐狸眼疾口快，一下从溪水中咬起一条小鱼，在它嘴上拍打着，成了一抹跳跃的银光，牢牢吸引着两个道童的注意。
“好厉害！”
又见“大师兄”指着一边——
“那里有鱼！”
可惜隔了一段距离，他若去抓，莫说溪流湿滑，就算走过去不会滑倒，鱼儿也早被吓跑了。
却见八师叔伸手一摊。
“扑扑扑……”
两条鱼儿跃出水面，在空中挣扎着，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握住一样，飞到了八师叔的手中。
“！”
两个小孩儿虽到了浮丘峰，知道师父是神仙高人，见到了山中不少的妖精鬼怪，却还没有开始修道，也没学法术，见也见得不多，仅是八师叔平平无奇的一手御物捉鱼之法，就使他们惊为神仙了。
没有多久，一行人用杂草串着鱼儿，自山上走过。
从浮丘峰到剪刀峰，走过的正是山花烂漫之处，满山的桃花与杜鹃，使得两人的脚步不时停下，看向任何一处，好似都能从中看到曾经。
坐在树下吃喝交谈的师兄弟，半眯着眼睛犯困的师父，七师兄用桃花捏成的蝴蝶，到处蹦跶的狐狸。
回过神来，眼前是两个七八岁的小道童，正提着鱼儿一脸兴奋的穿梭在桃花林间。

第351章 这就是八师叔吗？
剪刀峰下，四姑奶奶庙。
两名道人正对着一群猫儿行礼，身边两个道童的眼中仍然有着神异惊奇，但还是学着两个师叔的动作，对着那群猫儿行礼。
奇妙的是，猫儿竟也纷纷像模像样的回礼。
两大两小四个道人递出手中鱼儿，猫儿派出四只，前来收下，又回了两只野兔，仿佛在做交换。
这样的画面实在不多见。
远处扛着锄头经过的农人看见，立即怔在原地，张大嘴巴，不敢走动，又说不出话来。
“你们两个小道士，都长大这么多了。”庙中的老花猫显出真容，半躺在竹编的摇摇椅上，看着他们，声音慈祥，“我印象中的你们，还是刚上山时去天门峰偷蜂蜜的两个小人儿，唉，时光荏苒啊。”
“这件事也瞒不过四姑奶奶的眼睛啊。”
“什么瞒不过……呵呵，你们这些浮丘峰的小道士，刚入门的时候，又没什么本事，什么也不懂，在山上乱跑，可不就是我看着的吗？”
“原来如此。”
林觉点了点头，也不意外。
四姑奶奶可能斗法之力有所欠缺，因为猫儿本身就不如虎豹凶猛，不过她活了这么多年，定然有些别的本领，她又一直在剪刀峰上，能知道附近几座山上有何事发生再正常不过了。
当时师父离世时，不也没人去知会她，甚至在师兄弟知晓前，她便前来送别了吗？
“听说你们去了京城？据说那可不是一个好混的地方？”四姑奶奶心疼的看向他们，眼神和人一样，“你们在京城吃了不少苦吧？”
“还好，能过得去。”
“两个可怜的娃哦。”四姑奶奶叹息着道，“你们两个有出息，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林觉觉得四姑奶奶似乎有一双慧眼。
又或者她在某些地方格外敏锐。
而在此时，他们脚边不远，也正传来两道说话声。
“见过麻前辈~”
“你这小花猫是谁的后人？叫什么？还挺知礼节的！”
“我叫小花，是浮丘观的猫。”小花在四姑奶奶庙中开始变得老实巴交，“他们说麻前辈是前辈，要我对前辈敬重一点。”
“嗯，不错不错。他们不错，你也不错。”麻猫上下打量着它，知道浮丘观的猫都是自己等猫的后代，连连点头，“看你年纪不大，居然已经炼化了横骨，可以口吐人言。嗯，前几年你们浮丘观有几只长进大的猫来我剪刀峰随同修行，到现在为止也就只有一只学会了说话。你没有我们的教导，自己就能说话，不错不错，甚是不错。”
“我有清瑶的教导！”
“清瑶是谁？能比得上我们？”
“我还学会了认字写字。”
“？荒谬！”麻猫皱着眉头，“一只猫学认字写字做什么？”
“清瑶说的……”
正说着时，两大两小四个道士已经与一群猫儿道别了。
“晚辈先行告辞，过段时间，几个师兄们都回来了，他们也定会来拜访四姑奶奶与诸位前辈道友，到时候晚辈再来看望四姑奶奶。”
“慢些走，观中有什么缺的，就言语一声。”
“告辞。”
四人走出庙宇。
狐狸扭头跟上，只在临走之前，用爪子拨了一下彩狸。
一狐一猫一前一后，便也跟上。
山间的小路很窄，只够一人行走，林觉走在最前面，小师妹紧随其后，两个小孩儿都是吃过苦的，十分乖巧，老老实实的跟在后面，最后面则是狐狸和彩狸，刚好由大到小，间距也很平均，排成了一条线。
身边仍是山花烂漫，桃杏争春，哪怕走过寻常山间田野，也似在画中游。时不时飞过的蜜蜂和小蛾，就能引得狐狸和猫儿停步转头。
“我们回来得正好！正好花开！”小师妹说道，“等师兄们回来，可能只有等后面的杜鹃了。”
“可能吧。”
“今年的花开得真不错！”
“嗯，好看。”
“不过还是我们下山那年开得最好。”
“那年……”
林觉想起来了——
那是青帝赠的一山春。
“师兄，剪刀峰道友送的两只兔子，怎么吃？”小师妹拎起兔子来看着。
“我知道！”就走在她身后的季阳开口回答，声音清清脆脆的，“可以煮进菜里和饭里！”
“……”
小师妹挠了挠头。
“师父就是这么煮给我们吃的，每次都让我们多吃肉，说吃了可以长高！”季阴跟着说道。
“……”
小师妹又挠了挠头，一边回想以前在山上都吃过哪些兔子做法，一边回头问道：“你们师父没有烤过吗？没有用酸菜或者姜丝煮过吗？”
“烤过一次，很干很硬，师父说不好吃，就没烤过了。”季阳说道。
“也煮过一次，我觉得好吃的，不过师父说不好吃！现在把肉煮进菜里饭里的时候，师父也会加点酸菜进去，就不加盐了！好吃！”后面的季阴已经忍不住吞咽口水了。
小师妹神情凝重，脑中满是怀念。
这两人和她当初真像啊。
“等下叫八师叔做给你们吃。”小师妹说道，“大师兄、就是你们师父是指望不上了，你们要想吃好吃的，就好好学。不用完全学会，只用学会一点皮毛，就够下山开馆子了。”
“什么？”
两个道童都不明白。
当日晚上，他们的师父没有煮饭。
正当两个小道童疑惑之际，便见八师叔洗了洗手，走向了灶屋，进屋之前，还对他们师父和九师叔吩咐了几句，师父和九师叔连连点头。
没有多久，灶屋一阵砍剁声。
接着烟囱冒出了青烟，远远看见，也知道这片山中有人做饭了。
随即嗤的一声响——
热油，高温，激着姜葱蒜与大料，山风顿时从灶屋中带出刺激而浓郁的香气，无疑是两个小道童从未闻过的味道。
香气飘荡在道观中，又被山风带向更远处。
山中许多精怪动物都连连抬头，嗅着空气中的味道，亦或看向道观。
倒不见得一定是觉得香，总之这类味道已经有几年不曾闻见了，此时便已知晓，道观中有人回来了。
两只兔子，一只做了仔姜酸菜兔，一只烤了五香味的烤兔，还余下几条鱼儿，烧了盘葱葱小鱼。
加上一锅什么也不添的白米饭。
依然是古松下，两个小道童合力将木桌抬来，又勤快的去搬板凳，原先师父的位置就由大师兄坐了，反正他现在也成了师父，两个小道童睁着两双既震惊又期待的眼神，坐在饭桌边，却也不敢自己先动筷。
“你们先吃。”
林觉对他们说着，自己则用观中最漂亮的小盘，装了三小盘菜，端到道观另一边。
三支草香，摇晃一圈，便燃起红星。
带着青烟，插在地上。
“山神在上，晚辈今日回来探望师兄，许久未见，特向山神前辈问好。”
“呼……”
山中顿时又起一阵山风。
山风只吹动道人的衣袍发丝，只吹动院中的古松微颤，可到草香处，却吹得草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燃烧，不到一息之间就已燃得干净，青烟皆被山风卷到不知名处。而清风到了地上，又卷着三盘菜肴，平稳的飞天而起，眨眼就不见了，不知去了何方。
两个小道童又看得呆了。
林觉见状都知道——
以大师兄的老农性格，这两个徒弟才刚上山不久，还没开始修行，定然只让他们每日诵读《阴阳经》，在山上干活寻心安，他们可能知道自家师父乃是世间少有的修道高人，可能知道山中有山神，有很多妖精鬼怪，但亲眼见识过的，目前还很少。
而且他们也不像林觉二人当时，有整整七位师兄，总会向他们展示，或者带他们玩乐。
此时的他们，才是将来的师兄师姐。
“吃吧。”
大师兄一开口，众人才开动。
一夹兔肉白如雪，带着的油脂金黄，好似黄昏晚霞光，又带起一条细薄酸菜，几根姜丝，放在热气腾腾的白米饭中，米饭瞬间被染了色，端起碗连着那块米饭一同刨进口中，两个小道童都愣了一下。
再夹一块鱼肉，细嫩带着油水，入口是小葱与香料的香气，充分入味，毫无腥气。
生在山村，谁也不是没吃过鱼，可哪曾吃过这般味道的鱼？
更别说那烤的兔子。
明明是烤出来的，却一点也不干柴，只有外面是酥脆的，筷子夹上去都是硬的，牙齿一咬咔嗤一声，也不知这位八师叔在上面涂了什么，吃起来是一点也不像兔子肉，不仅香气馥郁，而且越嚼越香。
两人扭头互相对视，都不由呆住。
回过神来，又忍不住瞄向师父。
却见师父神情也很复杂，也是短暂的沉默了一下，似是有些回想，随即叹了口气，闷头便开吃。
唯有九师叔在那里露出笑意。
想来这样的表情，在数年之前，也曾出现在她的脸上。
此后几天，也很轻松。
九师叔带他们去山中采蜜，采了花蜜就摘松针，做成松针气泡水，八师叔则带他们去山下赶集，卖肉买菜，回来便做饭。
接着按照远近顺序，去拜访仙源观。

第352章 浮丘观的成真之道
“老咯，老咯……”
忘机子道爷抚着胡须，对着面前两个年轻道人、两个小道童说道：“本来没觉得老，还能活个几十年，可你们两个一来，就觉得老了。”
“道爷身体还好。”
小师妹立马安慰着道。
此时他们坐在一座大殿门口，晒着太阳说话，眼前就是黟山奇丽壮阔的奇峰怪石与滚滚云海，仙源观的阶梯、宫殿和广场也都在眼前，林觉甚至看见了一只熟悉的梅花鹿，正低着头在阶梯上行走。
广场上也有一些小道士，正是练剑的时候，他们便在几名中年道人的指导下，挥舞着手中铁剑，哼哼哈哈的。
可唯独没有看见年轻的道士。
当初那群在身后宫殿之中，和林觉、小师妹一同听忘机子道爷讲道，学习呼风之法又互相比拼的小道士，一个都没见到。
不仅如此，中年道长也少了很多。
“如今的仙源观为何尽是一些前辈和小道士，以前云逸道友那些道友呢？”林觉不禁问道。
听林觉一问，小师妹才反应过来，连忙扭头左看右看。
这才发现，确实如师兄所说，以前熟悉的那些身影，竟是一个也没看见。
“下山去了！留在山上做什么？这么一座山，看着大，尽是些石头，草都不长，能种粮食庄稼的地方比你们浮丘峰少多了，哪里养得活那么多饭量比猪还大的牛鼻子？”
忘机子道爷笑呵呵道。
停顿一下，他才说道：
“如今世道乱了，风云变化，留在山上做什么？山下才有他们的造化。留在山上，只是清修罢了。”
“原来如此。”
林觉想起了那些中年道长，还有那一位位性格不同、天资有好有坏的小道士。当初尸虎王作乱之时，他们也曾下山，护佑一方安宁，双方还曾在贡村遇见，一同对付梨妖。
不知如今的他们成了什么样，各自有些什么造化。
大概都集中在徽州一带吧？
根据他知晓的信息判断，今后很长一段时间，天上天下的历史舞台，大概都集中在秦州、徽州和北方三个地方。
双方相谈好一会儿，这才道别。
“你以前做的那什么东西，斑鸠豆腐，果子冰粉，山枇杷冰粉，怎么做的来着？”
忘机子道爷语气像是已经糊涂了。
“哈哈。”林觉笑道，“还不到时候。今年的花开得早，最早的斑鸠叶子还没长出来，等这春天再暖和一点，一定再给道爷送来尝尝。”
“好啊，好啊。”
忘机子道爷连连点头。
两大两小四个道士，加上一猫一狐，这才沿着石梯慢慢离开仙源观。
许多练剑的小道士都朝他们看来。
“你们两个知道吗？从浮丘观到仙源观的阶梯，可是你们九师叔用手一梯一梯修出来的。”林觉说道。
“师父给我们说了。”
“那你们师父肯定没跟你们说，你们九师叔修路的时候，经常从山崖上摔下去，爬起来又继续修。”林觉笑道，“以至于到了现在，她有时候和大妖怪斗法的时候，被打飞出去，都是一落地，一屁股爬起来就继续打，一点事都没有。”
“师父也说了，只是没说和大妖怪斗法。”两个小道童眼中亮晶晶的，满是惊奇憧憬。
“看来你们师父给你们说的事还不少。”
“昨天才说的。”
“你们师父还说了什么？”
“师父说，等我们把《阴阳经》读熟了，等仙源观开始讲道的时候，叫我们也来这里听。”季阳说道。
“师父说我们和仙源观世代交好，讲道的时候都是一起讲的，现在忘机子道爷还在，他年纪大，比师父更厉害，所以叫我们来仙源观听，等忘机子道爷仙去了，师父年纪大了，就该仙源观的道友们来我们浮丘观听了。”季阴说道。
这一番话，又勾起了林觉的从前。
当年云鹤道人还在，不过师兄妹二人也是去仙源观听忘机子道爷讲道，那是修行最重要的一课。
除了仙源观人更多，还有一个原因，便是师父走错了路，阴阳失衡，为防自己不慎将弟子带歪，所以由忘机子道爷来讲道。
现在想来，恐怕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便是他当时每天仍然在思索另一条阴阳大道。
想左之时，自然无暇讲右。
想左之时，也不敢讲右。
“那大师兄有没有叫你们努力，不要被仙源观的小道士们比下去了？”师妹问道。
“这个没说。”
“你们先好好读《阴阳经》吧。不必去仙源观听忘机子道爷讲道了，不过我们两家交好，大概是仙源观来听我们讲道。”林觉说道，“你们还是得认真一点，不要被比下去了。我们浮丘观可从来没有输给过仙源观。”
“唔？从来没有？”
“反正你家师父没有，你们师祖没有，你们八师叔九师叔……”林觉想起那些也争强好胜的小道士，“呵呵，也没有。”
“真厉害！”
两个小道童紧张又严肃。
“那八师叔，我们在山上修道学法术，以后可以成仙，可以长生吗？”季阳问道。
“仙人就是山中之人，所谓成仙，要看什么叫仙了。我们不谈成仙，只说成真得道。至于长生，也要看多长算长了。”林觉不由一笑，看着眼前这个满脸都写着好奇无知的小道士，“我以前也问过我的师父和忘机子道爷差不多的问题。”
“他们怎么说？”
“师父说我执念太重，这样不好。”
“忘机子道爷呢？”
“忘机子道爷则说，黟山中有很多峭壁，上面都写着诗词字迹。”林觉说着，放慢脚步，指着旁边，一面悬崖绝壁上正好提着一句诗词，看豪迈颇有几分大侑的气度，“可如今啊，但余壁上字，不见题壁人。”
“什么意思？”
两个小道童都仰着头，不解的盯着他。
“就是说，这些题写字迹的人，都已经不见了。”林觉解释道，“是说，成仙，长生，都难。”
“不能啊……”
“那是他们说的。”林觉笑了一下，迈步往前走去，“我可没这么说。”
两个小道童闻言都是一愣。
又过了大概十来天。
桃花还未谢尽，山上杜鹃却已开了，林觉回了一趟舒村，几个师兄们也回了黟山。
林觉做了一桌子菜，一大盆铺盖面，院中树下再次坐满了人。
“好久没吃过小师弟做的饭了。”
“我想念得很啊！”
“就差老三了。”
“三师兄那个浪荡子，也不知道现在浪荡到了哪个地方去，他别像二师叔一样，到七老八十也不消停就是了。”
“恰好又是开花的时候，不如明天我们弄些酒食，又去山中赏春赏花？”
“好啊好啊……”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
论起人数，倒和原先一样多。
林觉依然先敬了山神，山风卷了酒菜而去，又卷一些花瓣飘落。
天边太阳缓缓西沉，半边天空都成了火红色，连下方的云海也被染上金黄，浮丘观的墙瓦院子似乎也被涂了一层，众人在此吃饭畅饮，询问几句大师兄收的徒弟，讲一讲下山后的事情，再回忆一番曾经，虽然不和以前完全一样，却也依然愉快。
吃完饭后，天光也暗了下来。
两个小道童都很勤快，自发的收了碗筷，到灶屋去洗。
众多师兄弟则依然围坐在古松下、木桌边。
“大师兄收了个女徒弟，这样也好，等过些年，山上就有个师姐了。有个师姐，总感觉要好一些。”七师兄说道。
“别说那些了，说正事吧。”五师兄说。
“嗯。”
林觉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书册，放在桌上。
蓝色书封，没有书名，手工装订，倒也整齐，山上夜晚风大，晚风一吹，显出里面一个个手写的字迹。
众多师兄看着沉默，想起了林觉给他们写的法术。
“我在京城挂靠聚仙府，靠着为秦州百姓降妖除魔，得了进藏经阁的机会。我在里面发现一本《阴阳经》的注解，名《阴阳大注》，这本注解加上师父临终前给我的笔记，我已悟出大阴阳法。”
夜风吹开书册，哗哗作响。
里面每个字迹都似蕴藏玄妙。
师兄们的修道时日本就比林觉和小师妹更长，下山之后，也各有各的机缘造化，道行自然都很深厚，其中道行最高的二师兄，甚至不必去看这本书上写了什么，仅从上面的灵韵玄妙来看，就已知晓不凡。
“这是我浮丘峰的成真之道，应当先与诸位师兄分享。我想着誊抄几遍要费不少时间，让师兄们逐个传阅修习也慢得很，加上下山几年，也确实十分想念诸位师兄，逐个研习，终究不如一起修习参悟来得更快，干脆就把师兄们叫回来了。”
众人全都安静听着，目光也全在书册之上。
“寻常纸笔，记叙大道，自生灵韵。”二师兄说道，“大阴阳法果然非同凡响。”
“这就是师父寻找一生的东西？”
“成真得道……”
几位师兄神情不一，但都很唏嘘。
随即借着油灯，共同翻阅起来。

第353章 安逸有限
黟山之上，桃花树下。
依然是一张粗布，甚至就是以前的那一张，铺在地上，上面放满了吃的喝的。
有新做的枣糕，还热乎着，甜香扑鼻，有桂花米糕，有碧绿色的斑鸠豆腐，有卤的鸡鸭和炸的小鱼，还有甜滋滋的松针蜂蜜气泡水。
两个小道童坐在外面一点，吃得脸颊上都是糕点碎屑和油水，却又仰着头，看着天上飞过一只只蝴蝶。
那不是寻常的蝴蝶——
粉色的桃花瓣成了翅膀，桃花蕊就成了触须，一点点连着花朵的花茎，就成了蝴蝶的身子，不仔细看真是蝴蝶，仔细一看，便更觉神异。
两个小道童不管别的，只觉得此时春光一照，自己过的就是神仙日子，此时此刻，几位师叔就是神仙。
神仙谈的事，自然是神仙话。
两个小道童是听不懂的。
师父和几个师叔都在翻看一本书册，有时品尝美食，有时喝点蜜水，不时皱眉，不时议论，说的都是他们听不懂的话。
唯有八师叔和九师叔最清闲。
九师叔一个劲的吃吃喝喝，饭量好大，中间稍有空隙，就喂猫喂狐狸，或者递些吃的喝的给他们，又给其他师叔倒水，八师叔也很悠闲，一边静静地赏着此时春光美景，眼中露出他们看不懂的神采，一边偶尔与其他几个师叔插几句话，为他们解答两句。
山花谢了一波又一波。
杏花谢得最早，桃花也谢了，接着是杜鹃与辛夷，都曾染红过一片山，又都回归绿意。
慢慢从春季到了夏日。
山上的夏日并不热，只是多雨，下起雨来就很难出门，山雾升起来，也什么都看不见。不过这时候的道观也清净，没有什么人上山，既可以坐在屋中殿中安静听雨声，也可以冒雨上山，寻一片松枝足以遮雨的古松，在树下盘坐修行。
待雨一停，群山俱净，云雾披衣，便是黟山最美的风景。
天上宫阙也不过如此。
祭了两回师父，回来一次，清明一次，上了两趟天都，都未有缘再见神仙，在小师妹的陪伴下，山中奇景逛了几圈，日出日落看了不少，逢集就去山下闲逛采买，回来便按着自己的喜好做饭，其余时候就打坐修行，清闲悠然，真似神仙。
除了师父不在，三师兄不知浪荡到了何方，倒真和以前在山上的日子差不多。
“还是黟山适合修行啊！”
山中奇峰顶上，古松遮阴，林觉盘膝而坐，感叹一句。
“是啊。”
身边不远，师妹立马赞同。
黟山灵韵充沛，玄妙无穷，无论是修阴阳灵法还是五行灵法，都是清修的好地方。
在这里修行，要比京城快很多。
就算比起枫山，也要快些。
没有对比，就不知差距。
小师妹说完又不禁疑惑，将目光从眼前变幻无穷的滚滚云海与石峰古松之间移开，看向师兄：“师兄，为什么我们不能就在山中清修，一直像是这样一样过日子，非要下山去呢？”
“哪有那么容易？”
“可我觉得很容易。”
“修行之初，师父就教导我们，要多集山水，多采灵韵。”林觉说道，“何况若不下山，哪来的五行灵法？又从哪里找来大阴阳法呢？”
“没有也没什么不好。”
小师妹神情严肃，认真说道。
“待师兄们悟透大阴阳法，师妹便好好教他们神行术吧。教会之后，我们往来相聚也会方便很多。”林觉说道。
“师兄！我想学变小！”
“变小？”
“我也想坐在鸟儿背上飞！”
“也不是不可以。”林觉思索着说，“只是你还得再多学一门聚兽调禽之法……”
就在这时，从下方传来一道声音：
“别让她学！”
初一听还以为是山中的精怪插话，细一听才知是自家狐狸，林觉还以为它是在和自己说话，微微低头看去，只见这座石峰下面一点，一狐一猫又不知在山中捉到什么东西，正凑在一起吃着。
狐狸嚼吃之余，便对彩狸说话：
“她学会了会骑你！”
小师妹神情严肃，像没听见。
林觉则是笑了，继续思索着说：
“师妹虽然很有天赋，不过天赋多在五行上，这类阴阳玄妙法术，学来并不容易。若学变小术，还得多学一门聚兽调禽之法，若是单纯只是想要体验一下在天上的感觉，不如过段时间直接向扶摇学变鸟术，这样只消学一门即可，想来也会更有乐趣。”
“变鸟术？”
“对的——”下方又传来狐狸的声音，“你叫我扶摇老师，我到时候也教你，你学会了就可以变成夜猫子，反正你们长得差不多。”
小师妹便也露出思索。
这倒也是个好办法。
师兄在阴阳法术上极有天赋，而且他似乎在学习任何法术上都如有神助，所以学法术快，又学得多。除了师兄，莫说自己，就算仍在修习阴阳灵法的其他几位师兄，恐怕也不能如师兄那样，见到什么法术都去学，一点不怕浪费时间。
学一门总比两门更轻松。
何况自己和师兄的本领不同，除了用来赶路，在斗法中，师兄变小也许会有助益，而自己变小，便难以用剑用掌伤人了。
“好！”
小师妹点了点头。
正说话时，下方传出一点声音：
“扑扑扑……”
一只乌鸦拍打着翅膀，像是在给好友展示一样，笨拙的飞上来。
只是飞行姿态实在过于怪异，而且飞到一半，它就似乎难以维持，篷然一下，在半空中变回狐狸本身。
好在狐狸本身也有本领，并未直接摔落下去，而是在空中舒展着身子，凌空借力，几步踏出，在古松枝条上踩一步，踏落几根松针，又在近处的石头上踩一下，便回到了原位。
“我吃太饱了~”
狐狸如是对彩狸说道。
而在这时，浮丘观中的两个小道童找了过来，隔着老远，就仰头看他们。
只见蓝天白云，阳光晃眼，寻常人是不可以睁大眼睛直视天上的，只得将眼眯着，只得见到前方奇峰如林，其中笔直高耸的一根峰柱之上长着一棵如同举着伞的古松，松下仿佛坐着人影，但也分不清那是人，还是黟山上常见的像是神仙一样的怪石。
直到那两道身影站了起来，才知是师叔。
那石峰真如一根柱子，又高又小，迎着他们的这一面是完全垂直的平整石壁，连黟山的古松都只能在缝隙中横向生长，草都长不上去，不知道两位师叔是如何上去的，又将如何下来。
正呆滞之时，便见九师叔一步跨出，竟是飘飘然飞身而下，那身姿真如神仙。
八师叔则是不疾不徐，也往前迈步，竟是沿着石峰垂直平整的峭壁走下来，连身体都横了过来，可他轻松得就像在平地上行走一样，恍惚间也像是世间传闻的神仙法术。
两个小道童早已看愣了。
回到道观，两个小道童一左一右，一个给八师叔捶腿捏肩，一个给九师叔扇着风。
林觉和小师妹对视，都觉得有意思。
小孩儿真是好玩。
“你们的法术，等你们修道之后，你们师父自然会教你们，不过看在你们将你们八师叔九师叔伺候得不错的份上，我们也有一些宝物，可以送给你们做个见面礼。”
“什么宝物？”
两个小道童顿时来了兴致。
林觉便从布袋中掏出一把小银壶，一串珠子：“这是你们九师叔和我商量好的，给你们一人一样。”
先将银壶递给季阴。
“这把小银壶是一位大足法师赠予我们的，平常可以用来喝茶煮茶，没有关系，但是千万不可以随便对着壶口吹气，否则的话——”
林觉将它托在手上，提起壶盖，吹一口气：
“呼……”
壶嘴中顿时冒出一股淡淡的白烟，阳光下透着变幻不定的五彩光芒，让人看着就头晕。
“这烟气可致昏致幻，不可以轻易对着山中妖精鬼怪或者人使用，只可将来学会法术之后，下山除妖之时，用作防身。”
“嘶！”
季阴惊讶不已，双手恭敬接过。
“多谢八师叔九师叔。”
小师妹则从林觉手上接过珠子，递给季阳。
“这串珠子也是从，也是一位大足法师赠予我们的，散过一次，我重新串的。平常戴在手上，可以抵御阴邪，不做噩梦，遇到妖精鬼怪可以取出一颗丢出去御敌，也可以一起丢出去，但要砸中才有效。至于威力，我还没见过。”
季阳同样郑重，睁圆眼睛，双手接过。
“虽然修道求的是自在随意，不过克己也是最重要的一课，这二者其实并不冲突，善用。”林觉说道。
“没错。”
小师妹跟着附和。
两个小道童则是欢天喜地，兴奋得很，心中对于八师叔九师叔的印象更是好到了极点。
恍然不觉，又是一季。
初秋的一个夜里，林觉本在院中打坐修行，沐浴月光，尽享秋夜的凉爽，忽然睁开了眼睛。
身边无声无息间，出现了一只小鬼。
小鬼四五岁的样子，生得可爱，一身褐色衣裳，褐色帽子，帽子上还有个小圆球，也是褐色的，可它却是一脸严肃，伸手指着京城方向：
“往这边走！”
林觉稍作沉默，顿时会意。
叹息一声，站起身来。

第354章 路边问仙
陈牛来了，说明京城有人找他。
不是罗公，就是江道长。
“事情急吗？”
“……”
陈牛脸上露出一阵疑惑，随即恢复严肃，一丝不苟，依然指着京城方向，还是那一句：
“往这边走！”
“唉……”
虽然不知不觉，在浮丘峰已经呆了不短的一段时间，不过林觉着实没有待够。
如果不管别的，不管食银鬼的食粮，不管金丹的材料，不管仙道长生，不管天下苍生，林觉还真挺乐意一直在山上修行。
可惜可惜……
林觉停步抬头，望了一眼。
白鹭道友正在树上小憩。
一轮明月就挂在它的身后，照得它一身羽毛洁白胜雪。
算算时间，距离天亮也不远了，几位师兄要么是在安眠，要么也在袇房或者山上修行，林觉便没有立马就走。
天边逐渐泛起一丝鱼肚白。
院中古松染了露，道人也湿了鬓角，微弱的天光映照出黟山中的滚滚云海，一座座奇峰怪石都似云海中的岛屿，一轮红日从中升起，先是自这滚滚云海之中探出一个角，随即慢慢升高，在云雾氤氲中挂着，仿佛古画中一轮用朱砂点出的悬日。
红光涂满石山云海，打出许多阴影。
道人的脸颊也正映着朝阳，感受着它带来的温暖温度，还有变化的阴阳灵韵。
“吱呀……”
身后院中，袇房打开木门。
一道道身影出现在门口，似乎天亮之前就已经醒了，又似乎也打坐了一夜，听见有人出门，便都起了床，或是打着呵欠，或者揉着眼睛，迎接着黟山清晨的第一缕晨光。
“八师叔，要煮饭吗？我来帮你烧火！”
“师兄，今早吃什么？”
“好久没吃铺盖面了……”
“铺盖面好……”
师兄们都点着头，似乎定了下来。
然而林觉却转过头，对他们说：“师兄，我在京城的好友找我有事，多半是京城出了什么事情，我得过去看看。”
“京城？”
“什么事？”
众多师兄师妹都是一愣。
两个小道童也愣住了。
“嗯，便请师兄们继续留在山上，参悟大阴阳法，务必将之悟透，再让师妹教你们神行术，学会之后，我们往来聚会就方便多了。”林觉对他们微微一笑，“若是京城无事，我回来也很快。”
“可要帮忙？”
“这是我的造化。诸位师兄还请放心，我应付得来，实在应付不来，会再来请你们的。”林觉说着一顿，“何况此地距离京城有三千里，师兄们就算想去，一时片刻也赶不过去。”
“那你一切小心。”大师兄说。
“师兄，给我留张陈牛符，要是你一直没有回来，我好来找你。”小师妹说。
“师弟万事小心。”
“不必担忧。”
林觉知道几位师兄的天赋都很好，如今有了大阴阳法，不说全都能成真得道，但成真得道的可能也变得很大，加上几位师兄各有本领，本领不见得都在“济世救人”上，就算是在“济世救人”上，也不见得都是靠的武力，因此只请他们安心悟道。
两个小道童还没反应过来，还不知浮丘观离了八师叔会发生什么，就见树上白鹭已经飞下，八师叔和狐狸乘上白鹭，已然飞天而起。
清晨的黟山美到极致，奇峰怪石之间，林隐雾中，雾沉山林。
太阳稍稍升高一点，日光就从朝霞红变成了淡金色，秋日的徽州大地常有彩林，色彩斑斓，黄红不一，加上林中的晨雾，都因盛满此时的阳光而变成了梦幻的金色，好似仙境一样的风景。
“啊~”
一声鹭鸣，白鹭扇动翅膀，脚下抓着布袋，掠过树梢，便惹得树枝轻微摇晃，飞过湖面，身姿与朝阳一同映在水中，随着晨光同往西去。
林觉坐在白鹭背上，神情宁静，用从未见过的角度欣赏着这片土地。
偶有清晨出门的农人，听见声音，抬头虚着眼睛看来，很快又低下头，继续走向田地。
偶有山妖抬头，便与道人目光交触。
此去一行，便是两千里。
白鹭停在湖边，低头饮水。
湖中映着青山白云，也映着盘坐的道人身影，道人看着白鹭，明显可从白鹭身上看到一些疲惫。
其实白鹭吃了那么多药渣，甚至灵株灵药，早已比寻常白鹭强壮很多，光是载着林觉和扶摇，是不会疲累的，主要是提了一个布袋。
这个布袋虽有神异，装满东西之后，重量也很轻，不过对于白鹭的体型而言，还是有些太为难它了。
“这里应该已经是秦州了吧？”
林觉自言自语，忽然听见身后路上有人声。
“赵兄打算问什么？”
“唉，我这把年纪，妻儿都有了，就差在考场得朱衣人点头了，自然是问功名前程。”
“我也愿得朱衣人点头啊。”
“但愿那位娘娘能得解答……”
林觉坐着不动，却将声音尽收耳中。
狐狸本来凑近小湖舔水，也扭过头，且不断转动着头，视线随着那两人的脚步而移动。
待得两人走远，它才继续低头，在湖中小口舔水，林觉也才开口，自言自语：
“原来到青岩县了啊。”
稍作思索，倒觉得是有缘，也是个好机会。
此前林觉在问燕卵香时，就想过来找这位“瑶华娘娘”请教，只是当时问了反驳前辈。当时也不便跑这么远。
不过也无妨——
当时林觉就想，若不问“瑶华娘娘”燕卵香，便问“瑶华娘娘”地灵丹。
本来回黟山的路上，寻找几位师兄时，他就想来找这位“瑶华娘娘”问一问的，只是并没那么顺路，和师兄聊得太欢，也给忘记了。
这时候倒正是有缘。
加上两军交战，情报先行，自己既然走到了这里，也该提前问问京城的事情。
不说完全信奉，做个参考也好。
“便请白鹭道友在此多歇息片刻，我们去寻一位‘娘娘’问几句话，很快就会回来。”
“啊~”
白鹭抬头回应。
边上狐狸斜眼看着他们，眼露疑惑，只是低头多喝了一口水，就见道人将小包放在了它的背上。
“我走得不快，白鹭道友也累着了，只好请你带我过去了。”
“小包！狐狸背！”
“嗯……”
“等下也狐狸背！”
“好！”
林觉迅速变小，跳到狐狸背上。
白鹭站在湖边，侧头看着，见狐狸最后喝了一口水，站直甩了甩脑袋，纵身一步，便跳出十几丈远，在湖面上轻巧一点，点出几圈涟漪，便似没有重量似的继续往前，两步就过了湖面，又跨过对岸的树梢，不见了身影。
唯有湖面上涟漪仍然不断。
还是那座高大的青绿色岩山，一面陡峭石壁，将近垂直。
石壁下方是乱石堆，中间长满栾树，结着或黄或红或粉的果实，如花似叶，在前方碎石堆里落了一层，这片斑斓之中又有一个幽深山洞。
林觉到了洞前，打开小包布袋，仍从里面取出纸笔，又拿祭品。
仍然和此前一样，祭品还没有拿出来，洞中就起了一道清风。
风中栾树哗哗颤抖，有灯笼似的果实掉落下来，在地上滚动，四周草叶也被吹得翻滚，而地上的宣纸更是随风而起，被卷进了洞中。
“被风偷走了！”
狐狸站在边上，望着洞中。
过了十几息，洞中又有清风出来，将先前的纸笔又卷了出来。
“又送回来了！”
狐狸依然仰头，盯着空中。
“哗……”
宣纸落下，刚好落在林觉面前。
林觉倒想知道，这位“瑶华娘娘”是不是真的什么都知道，连自己来此想问什么也知道，于是低头认真看去。
纸上分了上下两篇，写了两小段话。
上面字迹古朴，写了一句：
“东王母，地灵丹。”
林觉只是一看，就屏住了呼吸。
这位真知道自己想问什么。
除非这世上真有完全不靠推测的未卜先知，否则这位定与瑶华娘娘关系密切，至少知道自己手中有瑶华娘娘赠的金丹配方。
饶是如此，也很了不得了。
这种本领，不去当乩仙可惜了。
再看纸的下半页，也是很短一句：
“心意分福祸，抉择定安危。”
林觉看着这一行字，细细品悟，倒是想起了上一回，自己来问三师兄的事情。
那次这位的回答也很隐晦模糊，不过倒是告知了他，三师兄并没有事情，甚至可能因此有些巧妙之事，巧不巧妙现在还不知道，不过齐云山道友倒是向林觉证实了，三师兄并无危险。
此时这句……
很显然，这位虽有惊人本领，但还是有着与乩仙差不多的习惯，凡事都不愿讲透。
林觉能看出的只有一点——
此行可能会有危险。
而这位在提醒自己，选择很重要。
“多谢前辈。”
林觉并未多说什么，也不对它们过于看重，只做个参考。
正好，身后已有脚步声。
是刚才说话的那两个读书人。
“晚辈告辞。”
林觉行了一礼，收好行囊，背在背上，叫上狐狸，转身便走进了秋意浓重的小路。
两个读书人看着他，都觉疑惑。
好似在半路上就见过他。

第355章 豹王与东王母
读书人觉得奇怪，但也朝他拱手行礼。
林觉同样点了点头，回了一礼。
双方就此交错而过。
也不知这两人能否得“瑶华娘娘”回应点头，不过“瑶华娘娘”点头和朱衣人点头，可是全然不同的。
朱衣人是游荡在考场之上、喜好诗词文章的神灵精怪，他点头时，已经看过考生的答卷，考生也已经写完答卷。可若“瑶华娘娘”点头，或是别的推演卜算之人给出结果，都可能提前对答卷的考生造成影响，或让考生沮丧颓废，或让考生信心十足，或让考生松懈倦怠，都有可能。
中间变故实在太多。
因此能否考中，还是看自己。
就如林觉也是一样——
若是这位“瑶华娘娘”告知自己，此番并无危险，但也不可因此放松大意，若是放松大意，可能危险反倒就找上门来。若是“瑶华娘娘”告知自己此番十分危险，也不可因此就过于提心吊胆，导致自己束手束脚，反倒发挥不出最好的状态。
须得酌情采纳，适度思考。
所以这样模糊的提醒，兴许反倒更好，兴许这也是这位“瑶华娘娘”的考量。
林觉回到湖边，白鹭道友仍在等待。
狐狸践行了自己的话，没有变小，让白鹭道友继续驮她，反倒稍微变大了一点点，好背着这个小包，背着包踏风而行。
林觉独自坐着白鹭飞往京城。
那座巨大而繁华的城市出现在下方，每一条街巷，街巷上的楼店百姓都清晰可见，热闹非凡，和清净无人又风景绝美的黟山比起来，就像是同一片天地中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这时才感觉，前面山上半年，就好像一场梦一样。
林觉摇了摇头，抛掉心中杂念。
眼光一瞥，看见了城外的道观，在这下午时候，并无丝毫青烟升起。
白鹭一转，便飞向了真鉴宫。
片刻之后——
真鉴宫中一名小道士正在扫地，扫帚和地面摩擦出清亮的沙沙声，令人心静，忽然一个抬头，却见青天之上正有一只白鹭缓缓飞来。
白鹭反扇翅膀，轻巧落在院墙之上，背上有人影跳下，落地便化作一名道人。
“谁？”
小道士一惊，随即才反应过来，放下扫帚，连忙行礼：
“哦！可是浮丘观的林道兄？”
“正是！”林觉回了一礼，看他面生，应是才从齐云山玄天观过来的，便问道，“江道友呢？”
“江师兄已经离去了，别的师兄也都往西北去了。今天中午才走的，现在道观只剩我一个人。”小道士对他说道，“江师兄临走前说了，林道兄可能今天就会来到观中，叫我告知道兄……”
小道士应是修道不久，就如当初的马师弟一样，对于这些妖怪之事，仍觉有些害怕，哪怕口中说来，也觉得在议论神仙大事，因此提心吊胆。
说到一半，他便觉得口干舌燥，须得吞咽一口口水，才可继续往下说：
“最近秦州出了两件事情：
“一件乃是西北方向，蛰伏一年的豹王再度出来作乱，掳掠了许多村民，应是想以这些、这些村民当做血食，恢复元气，或者重新养出大将。
“二是东北方向，一向低调的东王母忽然张扬起来，在云梦县大肆传教，甚至将‘长生文书’发往了京城，说持有文书，信奉东王母，就可以长生不老，已经有些大臣悄悄收藏了。而在秦州东北，官民上下都已不再敬奉朝廷，只奉东王母。
“两件事都已震惊京城，江师兄说，请林道兄自行决定要去哪里。”
小道士说完，便站着不动。
“两件事……”
林觉喃喃自语，却不在此时做出决断，也不告知这小道士，只行礼说了句“便告辞了”，就重新乘上白鹭，飞上青天。
小院之中，罗公正在低头读信。
似有所察，他抬起头，同样见到一只白鹭自青天之上飞回来，落在海棠树上。
又有一只背着包的白狐翻墙回来。
“罗公也烧了陈牛符叫我回来吗？”林觉落地之后，仔细一看，觉得惊奇，“罗公这是在看什么？”
“家书。”
罗公收起手中信件，起身说道：
“我没有烧，因为我知道城外真鉴宫中的江道长烧过了。她先请观中道士来院中找过你，确认你不在，便知会了我，说你也有请她帮忙留意西北那只妖怪的事情，省得我们两个各烧一张陈牛符。”
“原来如此。”
“近日秦州两只妖怪像是商量好了一样，同时作乱，一个掳掠吞食百姓，一个传教祸害朝纲，朝中都已下令，请聚仙府的奇人异士前去对付，甚至准备朝云梦县发兵。”罗公转头看着他说，“今天中午，礼部的吴令史和宫中的太监才来找过你，说若‘林真人’能去除掉其中一只，便赠黄金千两，珍珠十斛，还赠车马玉器和美女仆从，今后更可以国师礼相待。”
说着他嗤笑一声：“如今朝廷腐朽，偏又风雨飘摇，宫中终于也开始急了。”
在林觉的耳中，还是“黄金千两”四个字最动听。
金丹之中，正缺这一味药。
“我来的路上转去了一趟真鉴宫，已经听说过了。”林觉皱着眉头，“罗公觉得，我们该去哪方？”
“此为妖鬼事，该由道长决断。”罗公摇了摇头，看着手中家书，“这几年闯荡京城，今年以来罗某家中已经连递八封家书，催我回家。如今罗某年少时的京城梦也算完了，随同道长除了这次妖怪，侠义之梦便也完了，也该回家去了。”
“罗公也要走了啊……”
“天下哪有不散的筵席？”罗公洒脱，“不必担忧，今后定有再见之时。”
“也是。”
林觉对此是早有准备的。
罗公是心有大志的，当初来京城，也是想为国效力，以一身武艺博得一名，最后却发现朝廷早已腐朽，已经扶不起来了。
可是如他这样的人，离了朝廷，又哪里没有用武之地呢？
兴许出了京城，才正是他的开始。
这种风云人物，世间豪杰，普天之下又有几位？天下虽大，英雄却少，都如黑夜中的星点一样，哪怕散落四方，又怎会没有见面之时呢？
林觉稍稍一想，出了小院，去了樊天师的院落。
有一阵香火气。
林觉走到樊天师的院中，才发现他正在一间屋子中供奉神像。
这是一尊泥塑神像，色彩脱落，表面斑驳，看不出是谁，却被他摆在了神台正中，看面前香炉插满烧尽的线香竹签，下方贡品种类繁多，想来这尊神像是一直在被诚心供奉的。
“这是谁的神像？”
“道兄回来了？”樊天师转过身，随即苦笑摇头，“说来惭愧，贫道也不知道。”
“那道友为何供它？”
“说来可就话长了。”樊天师说道，“当年贫道流落西北，不慎遇到大妖搜山吃人，无意躲入一间破庙，庙中神像都已经残破不堪，唯有这一尊神像还勉强保持着神像的模样，没有断手断头，贫道对其上香祈祷……”
樊天师说着蹲了一眼，眼露光彩：
“正是那一夜，大妖到了庙前，那是原先豹王麾下的第一大将，却只见电光一闪，好似剑光，那妖将连着诸多妖兵，便都灰飞烟灭了。”
“原来如此。”
林觉想到了传闻中樊天师请来神兵天将除掉大妖的故事。
原来是从这里开始的。
能一剑就诛除一名妖将加上诸多妖兵，寻常神将应是做不到的，应是天上的某位真君。
可林觉仔细看去，以他见过这么多神像的目光来看，也看不出这位是谁。
不过能从斑驳脱落的神像左侧看见一根泥柱，原先应是一柄长剑，可以确定大概真是一位武神。
林觉没有想太多，只向樊天师请教那位“东王母”的事。
“那位东王母颇为神秘，向来低调，贫道虽自北方来，但对她所知也不多。只知道她虽说有着“顺我得长生，逆我致祸灾”的教义，也一向是只传教，不害人。就算是去东北方向除妖的奇人异士，大多也都是无功而返，自身完好无损。”樊天师一听就知道，他是为除妖而来，于是详细的说道，“不过世间却有传闻，那位东王母的道行要比那豹王还要高很多，豹王只敢西行，南下北上，唯独不敢东进。”
林觉听了点了点头。
确实很少听说那位“东王母”害人的事，就连秦州的东北方向，大多百姓也不知道有这么一位叫东王母的妖怪，只知道有这么一位神仙。
潘公也曾说过，东王母可能已经成真得道，豹王和鼍龙王都忌讳她。
可是听到长生二字，林觉还是忍不住问了句：
“真能得长生吗？”
“东王母会向信徒发放一种名为‘长生令’的文书，但凡佩戴在身上，不曾遗失的，都得了长生。”樊天师说道，“在秦州的东北，有好几位从前朝活到现在的‘仙人’，都成了长生教的元老。”
“原来如此。”
不知这是什么长生法术。
若是得了文书，不知古书可有反应？
“前几日东王母向京城发了三本文书，让京城的王公信奉她，据说都已被当做妖法毁去。不过据贫道所知，没有一个是被真正毁掉的。只是那些人都已将之藏了起来，贫道也不知在哪里。”樊天师说道，“东王母还在云梦县搭设四方台，广收门徒，据说只要去了那里，但凡是在人间位高权重或者法力高强的，都可得赐‘长生令’。”
“招贤纳士啊……”
“也可以说是招兵买马。”
“嗯……”
林觉不禁露出了深思。
心中又回想起“瑶华娘娘”那句话——
心意分福祸，抉择定安危。

第356章 选择
锦花王？东王母？
倒真摆了两个选择在自己面前。
那位“瑶华娘娘”果然厉害。
可是如何抉择呢？
若论利益相关，除掉双方任何一个，都能得到朝廷的黄金千两，算是为金丹又凑齐了一样材料。不过以自己如今的本领，除非天上有真君愿意率兵出手剿灭东王母，否则几乎是不可能将东王母除去的。
豹王那里有北豹泉，但是北豹泉既不会干，也不会跑，别人除掉了豹王，自己也能去取北豹泉，加上北豹泉并不珍贵，所以这个是无所谓的。
东王母那里则有地灵丹。
这个才是珍贵的。
此外还有长生之法。
不说自己能不能用得上，今后若有哪位师兄懈怠了修行，道行不够，道行的增长没有赶上自身的衰老，也许几年寿元就是生死之别。
似乎东王母那里好处更大一些。
若论危险与否，倒是难以衡量。
东王母的道行似乎要比豹王更高，然而这位东王母却很少伤人，她此番大发“长生令”，招贤纳士，招兵买马，自己若是只想看看她这长生之法是真是假，是个什么原理，倒也不必与她打生打死，完全可以拿了“长生令”就走。
可豹王却是害人无数，实打实的凶悍，若是到了西北，进了豹王的老巢，双方定然要分个胜负生死。
可若论危害……
豹王的危害在天下百姓，东王母危害的却是朝廷和九天正神的统治。
说起这一点，倒是就不难选了。
只是想到“瑶华娘娘”说的那句“心意分福祸，抉择定安危”，二者之间显然有一样是更危险的，林觉又不得不郑重。
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抛开杂念。
若是有这句话也想不出来，何不就当没有这句？修道之人，本应洒脱，顺心而为，何必因一句话就畏首畏尾，束手束脚？
“万道友、潘公、陶道友和雷道友呢？”林觉心定下来，又问，“南天师与云禅法师，还有玉山的道长们呢？”
“南天师与云禅法师，还有以前就在西北对付豹王的聚仙府奇人高人们，已经去了西北。”
樊天师顿了一下：
“万道友、陶道友还有潘公雷公则还留在京城等林道友做决定。他们说，若林道友要去西北，他们便跟着去除豹王，若林道友要去东北，他们便也跟着去看看那能让人长生的东王母什么样。不光他们，还有身在京城的一些奇人，甚至有些胆大的，都说要追随林真人去除妖。”
“那些人？”
林觉倒是知道这些人。
这些人大多都是有些法术本领的奇人异士，勉强算是灵法派，因为南天师和传闻中的樊天师都是靠的请神除妖，勉强算是符箓派，所以有些奇人异士因为这一点不愿意去追随南天师，也有些是因为胆小怕死。而自己当初去锦屏县除妖之时，他们就在观望，等到自己除妖回来，在这些人之中便已经有了不小的名气，去年岁末与大足法师斗法过后，那些如雷姓貙人一样，想搭着自己谋些名利的人应是越来越多了。
不怕他们为了名利，只要是正当手段，便没必要指责，只要真是为民谋善，便都值得肯定。
于是林觉又问：“玉山的道长们呢？”
“据说带了观中祖传的法器，去东北方向，寻那东王母去了。”
“祖传的法器……”
林觉倒是想起了自家浮丘观搬山殿中挂着的那面镜子，也传了很多年了，若是要斗东王母，应该可以找大师兄借一借。
“道兄想好去哪方了吗？”
“自当往西北去！”
“贫道猜都这样。”
“樊道友便留在京城吧，如果有什么变故消息，也可设法通知我。”林觉说道，特地叮嘱他，“道友可得冷静一些，这次可莫像上次一样，酒醉之后被人一激，就离了京城，去找妖王了。”
“贫道知晓……”
樊天师点着头，又叹着气，神情有些无力。
林觉与他行了一礼，便走了出去。
回到自己的院落，罗公已经将他的高头大马牵了出来，马背上放了简单的行囊，银枪擦得锃亮，套上枪头，挂在马鞍上。
“想好要去哪边了吗？”罗僧转头看向他，神情宁静，语气沉稳，“此去豹林和云梦县都有几百里路，你走得快，若你已经决定好，罗某便去叫上那几个奇人异士先行一步了，你刚回来，可以歇息片刻，吃点东西，再来追赶我们。”
“目前来想，我想先去找那豹王。”
“嗯……”
罗僧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说道：“豹王在西北，东王母在东北，都要先往北边青莲县走，再分西东两方，在此之前，走的都是同一条路，你若改了主意，路上追上我们就是。”
“好！”
“先行一步！”
罗僧说完，便牵马出了门。
似乎在他心中，没有任何计较，也没什么可怕的，是胜是败，最差不过一句有死而已。
林觉目送着他离去。
确实如罗公所说——
自己从清早到现在，赶路到京城，已经有些疲累了，连饭都还没吃，确实应该先休息一下。而以他们的赶路速度，莫说刚出门的罗公了，自己现在去追中午就已出发的江道长、南天师一行都还赶得上。
林觉一边沉思，一边从小瓶中倒出丹丸，喂给白鹭道友，又带扶摇去吃了点东西，甚至让它去城外枫山叫上了两匹石马。
天光越来越暗了。
道人乘着白鹭，在云端上飞行。
下方山路之上，石马随之奔踏如风。
本想在夜色来临之前追上罗公一行，却不曾想，京城天气尚好，可往北行去，却是蔓延数百里的乌云，下着大雨。
白鹭道友在雨天飞行不便，加上夜色临近，林觉不得不先落下，寻了村落中一间庙宇，进去暂时避雨。
变回原身，四下打量一眼。
只是一间村庙，杂七杂八供了一些神像，无人打理，倒也干净清静。
庙宇中间还有生过火的痕迹，墙边放了一些干柴。
狐狸背着包跳了进来。
只见它将身子侧过来，逐一从背包的带子中抽出腿来，便将背包卸下，随即用力一抖身子，便荡开一篷水雾，它的身上立马恢复了干爽。
“罗公！在前面！”
狐狸转过头，对林觉说道。
“知道了。他们应该也在避雨。”林觉说道，“不必着急，这雨明天会停，我们明天白天再追上他们就是。”
“嘤~~”
狐狸摇了摇头，对着地上吹了一口，吹掉灰尘，便就地一躺。
一盏守夜灯亮了起来。
林觉盘坐于地，也在心中思索。
自己得了大阴阳法，修行一年，其中又有半年在黟山上，道行法术都有很大长进，不过那豹王能在天火神将和诸多奇人高人围攻之下，还能打得平分秋色，显然也不是等闲之辈。尤其是它战败之后，只要退回老巢，天火神将立马便不再追杀，这也说明，这么多年经营下来，它的老巢已经是足以令神将也谨慎的地方了。
这会是那位“瑶华娘娘”说的危险吗？
外面雨声哗啦不停。
雨天黑得早，一眨眼的功夫，外面就看不见天光了，只能听见轰隆隆的马蹄声，大地都在颤抖，又停在这间村庙门口。
林觉知道，是两匹石马。
此时它们应该已经站在村庙门口了。
不知是不是得道成精前养成的习惯，这两匹石马无论走到哪，都爱找个门口或者路口站着，还必须站得平齐。
“只愿没有吓到村民。”
“只愿没有吓到村民！”
林觉小声说着，狐狸无聊学着。
正当这时，却听门口一道声音：
“哪里来的两匹石马？”
林觉和狐狸都看过去，只见村庙仪门之中走出一道人影，穿着黑衣，奇怪的看着外面，又奇怪的看向神殿中的一人一狐。
一人一狐对视一眼。
村子里面肯定是有人的，不过无论林觉还是狐狸，都没有察觉到这人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就像他一直在那里一样，当即心中便知道了，这位大概率不是人，而是精怪鬼魂之类的。
“是我带来的。”
林觉回答着，仔细打量着他。
见他身躯凝实，不像小鬼，又没有煞气邪气，不知是什么东西。
“你们又是谁？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在下姓林名觉，是个修道之人，从京城过来，要往西北去。”林觉答道，“因为下雨，来这庙中避雨，不知这间庙中还有别人。”
“京城来的道士？往西北去？”那人一笑，“今天下午也有一群道人，也从京城来，也往西北去，也在这里避了一会儿雨，倒真是巧。”
“哦？此言当真？”
“你个年轻道士！我这把年纪，无缘无故骗你做什么？”
“那些道人可与足下有过交谈？”
“没什么交谈，不过听他们说，似乎是齐云山的道士。你面前那堆灰烬，就是他们下午冷了、湿了衣裳，烤火的时候生的。”
“那就对了！”林觉本来就不怕他，如今一听，更不觉得害怕了，“他们现在在哪？”
“下午雨停了一下，他们匆匆就走了。”
“原来是这样。”
“你们认识？”
那人一边说着话，一边走过来。
林觉熄了一下守夜灯，再将之点燃，灯光映照出这人的面容，是个中年人，样貌普通，没什么异样。
“当然认识。”
雨天寂寥，偶然相逢，林觉干脆邀请他过来同坐。
这位并不寻常，兴许还能从他这里得一些人不知道的、关于北方的信息。

第357章 夜宿妙遇
“我观白天那些道长大多身有正气，多是正义之士，其中还有一位身上隐有神光，大抵也不普通。”
中年人坐在林觉对面，隔了一盏守夜灯，闲聊似的说道。
虽然北方有妖怪，不过林觉追得上前面的人，如今外面又是夜又是雨，急也没有什么用，干脆就自若的与他闲谈。
“足下一眼能看出这些，看来也不普通了。”
“哈哈你这年轻道士，难道不是第一眼就看出我不普通了么？何必此时才试探呢？”中年人笑了声，“你一个道士，带了一只狐狸，大半夜还有两匹石马轰轰的跟着你跑过来，又往刚闹了妖怪的北方去，难道就普通了吗？”
“有理。”林觉点了点头，觉得也是，“还未问过足下尊姓大名。”
“生前姓陈，取名向礼。”
“那就是陈公了。”林觉说道，“陈公还能看出什么？”
“我还能看出你的五气也算纯净，只是心思太多，这体现在你的水土二气中：二气都算纯净，只是却又都有一种别样的色彩，说明你有聪明智慧和诚实厚直的一面，却又做得不够好。”这名叫做陈向礼的人真是一点也不遮掩，有话直言，“而此时你心中既有思虑又有算计。”
“嗯？”
林觉眉头一皱，稍稍坐直了身体。
一方面是因为他知道能看到人的五气的人，无论精怪还是神灵，首要前提就是，自己的五气也要相对纯净。
另一方面是因这人说得对。
自己的思虑大概是西北东北两个抉择，而他说的算计，指的应是自己见到他后，一眼看出他不凡，便想从他这里问到北方两位妖王的事。
心中知晓，这位大概不是什么邪恶的妖怪。
而此时此刻这幅场景，村庙之中过夜避雨，不寻常的偶遇，倒让他想起了数年之前，横村汪家祠堂，自己第一回见到不凡的那一夜。
算算已经过去几年，无论世间还是自己，都已是天翻地覆的变化了。
而自己再未见过那只精怪。
就像今夜这个村子与村中庙宇，这位遇见的不知名的“陈公”，还有自己一路走来遇见过的大多数精怪，都只有短暂的相遇与结缘。
又听面前这人笑道：
“哈哈不过是人之常情！又不是死人，又不是圣人，谁人心中没有思虑呢，谁人心中又没有自己的想法呢？太正常不过了。”
“陈公是有见解的。”
“称不上，称不上，不过活得久了罢了。”陈公连连摇头又摆手，好似寻常人，“活得久了，话就多，一个人待得久了，就无聊，因此每逢遇到有人来这里夜宿，只要是有趣的人，我必定出来与之相谈，你不要因为我话多而见怪就好了。”
“那我也算有趣的人吗？”
“怎么不算？”陈公说道，又看了眼他身边的狐狸，“你五气纯净，道行高深，出行乘坐白鹭，下有石马跟随，带的狐狸也不普通，从京城匆匆往北方而去，定是去除妖的，心中思虑怕也与除妖之事有关，若你都称不上有趣之人，那世间便尽是庸碌之辈了。”
“……”
林觉稍作沉默，才摇着头：“陈公真是眼光不凡，每句都说对了。”
“刚好有此本领罢了。”
“陈公有何指点？”
“诶？这可万万谈不上！”陈公拱手，“我不过活得久些，见得多些罢了，可其实眼界也有限，也不是有大智慧的人。”
林觉不由得来了一点兴趣：
“何为大智慧呢？”
“我也不知，就如我说，我也没有。”陈公哈哈一笑，“但我知道，自古以来，在大事上聪明且思虑多的，大多会有成就，却难成大事。成大事者心中想法往往少而坚定。他们心中有自己的理念，往往由此简单的做出抉择，一旦做出，便坚定不移，至于后面的难关与细枝末节，这些才是该用聪明智慧去解决的事。”
陈公停顿一下，面带笑容，眼露思索，似是自己也觉得有趣：
“以我想来，大概就如谋略一样：但凡听来让人惊叹叫绝的，体现惊人智慧和算计的，都只是小计小谋，但凡是真正的大计或大谋，说来往往都很普通，听来也不精彩，甚至可能一句话就概括了。”
“陈公想说大道至简，大智若愚吗？”
“诶！就是如此了！”陈公笑着拍腿，“可惜今日没酒没肉，不然定与你畅谈半夜！”
“谁说没有呢？”
林觉微微一笑，拉开布袋，便从里面取出一壶黄酒，一些肉干肉脯。
于是二人将白天江道长一行人留在墙边的木柴收拢过来，点燃火堆，热着黄酒，烤着肉干肉脯，畅意闲谈，尽享这短暂的缘分。
这一聊才发现，双方竟很投缘。
这位陈公是中年人的样子，却说自己活得久，他的眼界确实不宽，不过十分深刻，就如他一眼就能断出江道长一行人和林觉一样，对于天下历史或者现如今的人与事都有自己的见解，这种见解往往一针见血。
而年长者，总有留给后人的东西。
出乎林觉意料的是，他本来想从这位这里得知豹王与东王母的事情，到后来却没得到，然而与他闲谈之间倒是使得心中所想更坚定了。
如此再问豹王与东王母，评判哪个更值得去，哪个更危险哪个轻松，似乎也没必要了。
想来也觉有趣——
自己路过青岩县，前去请教那位“瑶华娘娘”，出发点本是好的，那位“瑶华娘娘”给自己提醒，也是好意。而自己本来不会想这么多，本来也不是一个爱思虑的人，却因那句提醒，而平白多了许多想法，既忧福祸颠倒，又怕安危选错，想想还有几分好笑。
不知不觉，竟然畅谈一夜。
酒喝光了，肉吃完了，狐狸也趴在身边眯着眼睛睡着了。
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那人却起身对他说：
“我该走了。”
林觉也起身与他道别。
说着有缘再见，其实心知，很大概率这一辈子就只有这一面的缘分。
只见那人往门外走，走到村庙仪门之时，刚好村中传出一声鸡鸣，那人立马就站着不动了，就像僵住了一样。
林觉过去一看只见原地站着一尊雕像，中年面容，黑色衣裳，嘴边袖口还有油渍酒气，这才知晓，原是这间村庙中一尊判官塑像。
“难怪……”
难怪眼光毒辣，见解独到。
外面天光已亮，也放晴了。
林觉回去收拾了一下庙中火堆残渣，叫醒狐狸，又提起小包。
“我也走了，陈公。”
林觉与他告辞，便走出庙宇。
这是一场有趣的相逢，不过缘尽于此。
“啊~~”
一声白鹭嘶鸣，道人乘风而去。
上午过半，临近青莲县的官道上，有人打马驰骋。
轰隆的马蹄声踏碎泥坑。
当先一人骑着高头大马，马上挂着银枪长刀，驰骋之际，抬头一看，云层中有一只白鹭正拍着翅膀缓缓飞过。
白鹭落在树林枝头，马队也停在路上。
罗公走在最前，后面是万新荣、潘公、陶道长和貙人，再后面还有一些奇人异士与带刀拿剑的江湖人。
万新荣等人看见白鹭，便抬手行礼。
“林真人。”
身后那些奇人异士与江湖人本就不知为何停下，见到这一幕，又都面露疑惑，但也跟着抬起手，朝着树上行礼。
却不曾想，树梢白鹭背上竟真传出林真人的声音：
“多谢诸位随我前去除妖。”
众人一听，面面相觑，更觉奇异。
当即有人伸长脖子，向白鹭背上张望，又有人拱手抬头，高声问道：
“听林真人的护道人说，林真人似乎打算先去西北诛除锦花王，此事可是真的？”
“自然。”
鹤背上传下声音，声音平静。
下方立马有人面露失望之色。
有人听说过西北豹王的凶悍残暴，听说过此前聚仙府奇人异士的损失，觉得危险。有人觉得东王母的长生教在云梦县招贤纳士，自己跟着林真人前去说不定能混到一张“长生令”。有人觉得去西北的奇人异士已经够多了，已经足以再与豹王对峙相抗，不差自己这些，反倒东北方向去的人相对少些，因此自己等人该去东北。
都是正常的想法。
“诸位若是不愿，尽可离去。”白鹭背上传出声音，“不知那豹王何时会再出山、再度掳掠百姓，我便不与诸位同行，先往前去了。若是有意随我一同前去找那豹王的，我在豹林等诸位。”
话音落地，白鹭轻巧一蹬树梢，张开翅膀一扇，树梢一阵晃动，而白鹭已上天云。
下方众人议论纷纷。
有人说看见林真人坐在白鹭背上，有人议论去西北的安危，有人讨论该去哪一方。
“彻！”
罗公的宝驹顿时再度奔驰起来。
身后万新荣、陶道长、潘公、貙人都毫不犹豫的跟上，包括那些江湖武人，也都追随罗公而去。
“罢了！怕什么！林真人孤身一人都敢先去豹林，为我们探路，我们还有什么怕的？”
“听说林真人淡泊名利，朝廷但有赏赐，大多都分给了别人！那些武人也说，跟随林真人的护道之人，每次都能分得大部分的财宝，这还抵不过东王母那张很可能得不到的长生令吗？”
“有理！”
一群奇人异士，十之八九，也都随之而去。

第358章 北辰五法
前行数十里，又遇一行人。
林觉坐在白鹭背上，向下看去，先看见了走在后面的南天师、云禅法师，还有曾在宫中斗过大足法师的安伯兮，白鹭扇动几下翅膀，下方林间官道上又出现了一群道士的身影。
青玄道长、江道长、马师弟赫然走在前面。
林觉拍了拍白鹭的脖颈，还没开口，白鹭就已心领神会，飞了下去。
“青玄道兄，江道友。”
道人自白鹭身上下来对他们说道。
“林道友来了！”
青玄道长有些惊讶。
“道友回一趟徽州，可待得够久的。”江道长淡淡道。
“山上安逸，待得不知时日。”林觉说道，“我发现道友烧了陈牛符后，便立即过来了。”
“辛苦道友。”江道长说。
“林道友也决心和我们一起去对付锦花王吗？”青玄道长问道。
“自然。”林觉行礼道，“既然玉山的道长们这次不与诸位同行，那便由在下来补足这一份。”
“只有林道友一个人？”
“罗公、万道友等人还在后面。”林觉说道，“不过我那师妹还留在黟山，否则的话，她的本领不弱于我，也是一大助力。”
“那便同行？”
“道兄可知前面情况？”
“知道一点，但是不多。只知那豹王去年受挫之后，在洞府蛰伏一年，前几日忽然出了山，绕过守备，一下掳走了寒松县许多百姓，接着又带着这些百姓回了豹林。”青玄道长叹息道，“就这还是当地地神托梦来的。”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谁说不是呢？”青玄道长说道，“可惜玉山的道长们去了云梦县，否则的话加上林道友，倒是可以试试一举把它攻破。”
“为何不可一试？”
“道友意思是……”
谈话之间，身后的南天师一行也赶了上来，后面的人越聚越多。
众人看见林觉，起先都是一怔，随即眼中明显多了几分希望。
“林真人……”
“林真人来了？”
“林真人从哪里过来的？”
“这下应该有救了？”
随即又听林真人问，那豹王都有多少兵将，又有些什么本领。
南天师在西北与豹王对峙数年，闻听此言，骑马出来，回答道：
“那豹王原先麾下四大妖将，被樊天师请下神灵斩了一只，不过后来又补了回来，去年被林道友斩了一只，重伤一只，不知有没有补回。而他麾下的妖兵则有几百上千。”
南天师顿了一下：
“这些妖兵倒没什么，以前就算没有真鉴宫以及天火神将麾下天兵相助，光靠我们和玉山的道长，也能除掉不少。
“那豹王本领虽高，可它若是孤家寡人，倒也无法掳掠太多百姓，现场吃也吃不了多少。自有神将相助之后，那妖王自有神将看着，我们则防止它掳掠百姓，更是杀了许多刚成道的小妖，就是进豹林杀，也杀了不少。
“可若往深处走，就到了那妖王的洞府，到了那里，便处处都是那妖王的‘兵将’，什么都可以活过来与你为敌，而他在呼吸之间，便可颠倒日月阴阳，让白天也成黑暗，千军万马也难对付啊。
“而那豹王更是来去如风，力大无穷，此前天火神将也难以与它对敌。”
林觉听着也思索着。
似是那狼将军和宝灯将军的本领，看来这两位的法术便传自这妖王。
这般法术，还真难对付。
尤其是那移魂术，平常在外游行，这门法术或许不便，可若是有自己的山门洞府、宫殿庙宇，有足够的时间准备塑像，又慢慢祭炼便完全可以打造出一个有着千军万马的要塞了。
甚至那豹王还将这门法术传给了别的妖怪，那些妖怪还可以继续打造塑像，为它祭炼。
难怪神将与天兵也攻不破。
“去年末和今年春，豹林周边几个县都建好了意离神君与天火神将的庙宇，几县的百姓也大多诚心供奉，神将在此的神力有所增长，此番或许可以攻入那豹王的洞府，就算那些被掳去的百姓已经死了，也要抢回来，抢不回来也要烧掉，免得成了这些妖怪的修行。”南天师说道，“林真人可愿相助？”
“不愿相助，我来这里做什么？”林觉斩钉截铁，“既然诸位也对此时豹林的情况并不清楚，那我便先为你们去探一探。”
说完不再犹豫，摸出一张陈牛符给江道长，便乘鹭而去。
前方就是豹林。
这是一片广袤的山林，和山林深处的豹泉一样，因多豹而得名。
虽以林为名，其实很大。
豹林深处便是豹泉，也就是豹王的老巢所在。
以前聚仙府的奇人高人还有玉山的道长们便大多守在豹林外，以几座真君庙为守，防止山中妖怪出来害人，若有小妖，便将之除去，若遇到大妖便躲到真君庙中，或是聚集起来抵抗。
反正挺苦的。
真鉴宫来了京城后，才算好转。
不过哪怕是九天正神，并非地神，也不是一念之间天下海角皆可来去的，更不是无处不在，只有在有神像且有信徒诚心供奉的地方，神灵才可以借助神像中的灵韵玄妙瞬间来去，若是没有神像的地方，便要靠飞行乃至于行走。所以天下间才会有世人遇到神仙赶路同行的事情，所以才会有人见到有新上任的地神走路过去的事情。
神灵的法力也不是在任何地方都那么强大，而是离庙宇神像越远，便越虚弱。
所以才会有开山建庙、开拓信仰的需求。
去年豹王战败，退回老巢，真鉴宫也没有闲着，而是趁机在豹林外面的几个县修建庙宇神像，在百姓中传播信仰，所以南天师才会说，以前的天火神将也打不过它，而如今神将之力在此已有增长。
林觉坐着白鹭飞近，眺望下方，发现这里并不是自己想象中妖气魔漫、尸山血海处处骸骨的妖山，风景竟然意外的很漂亮。
正是秋季，居高临下，下方既有茂盛的山林红叶，也有金黄色的芦苇丛与草甸，一条小溪自山中穿过，每一段颜色都不一样，有的碧蓝，有的透绿，同样的一段，边缘和中间也有深浅之分。
往远处看，更见许多小湖，如同大小不一又颜色各异的宝石一样，镶嵌在红黄斑斓的山林之中，又在雾气中逐渐看不见了。
“果然是个洞天福地。”
林觉已经不敢再往前飞了。
白鹭道友虽然接近成精，不过终究是只白鹭，若是有会飞的精怪，或者遇到猛禽，恐有危险，而自己若是掉下去，怕也是凶多吉少。
很快道人就落在了林中，化为原本大小。
四下一看又与在天上看见的不同了。
只见四周皆是重重密林，枝繁叶茂，阳光都难以透进来，地上也生满杂草荆棘，寸步难行。
树林上白影一闪。
一只背着包的狐狸跳了过来，似是怕地上的杂草荆棘弄乱了它的毛发似的，它横着站在一棵树的树干上，歪头看向林觉。
“辛苦你了。”林觉对白鹭道友说，“此地危险，你还是去外面等我们吧。”
“啊~”
白鹭叫了一声，扇动翅膀，便飞出林梢，上了青天。
“你也辛苦了。”
林觉从狐狸背上卸下小包，狐狸则乖巧配合着他。
“豹王的老巢就在这密林深处，如今它再度出来作乱，若说这林中没有什么妖精鬼怪在充当眼线，我是不信的。”林觉对狐狸说，“在这方面我就不如你了。我们得找一两只出来。”
狐狸并不答话，只懒洋洋打着呵欠。
一柄长剑凭空出现，被林觉握在手中，他另一只手捏了几枚豆子，一边警惕的环视四周，一边小心的往前走去。
狐狸依然不肯落地，在树干上跳，踩着垂直的树干如履平地。
走出没有多远，狐狸就扭过了头，看向一个方向。
可它立马就露出了疑惑之色。
那方空无一物。
而且那里不仅不是草树茂盛的阴暗处，反而是树林枝叶相对稀疏的地方，别的地方都见不到阳光，那里倒是有一束束光穿过树林枝叶，打在地上斑斑点点，在阴暗的密林中，更显得惹眼。
“什么？”
林觉察觉到了狐狸的异常。
“奇怪~”
狐狸横站在树上，歪头看着那方。
“天地茫茫，此地英灵听我令！灵光如洗，照破万古黑暗境！妖鬼来兮，勿匿形影避光明！阴阳三界，吾咒一出现尔形！”
林觉毫不犹豫，念出了很久没念过的显形咒。
可是那方也没有反应。
狐狸仍然歪着头，一下盯着地上光斑，一下又抬起头，看着天上的太阳，看着穿过树林照下来又被空气中的粉尘孢子勾勒出的光线，忽然朝那边跳了一棵树的距离，依然横着，朝天上张口一吐。
“呼！”
一道黑烟吐出，停留在树的半梢，刚巧遮住了天上照下的阳光。
奇妙的事发生了——
天上已经没有光线照下，地上却仍有着阳光的斑点，形状不规矩，大小不一，发着光，在越发阴暗的密林中，也越发显眼。
那里的妖怪似乎发现了不对，忽然动了一下。
林觉这才看出，竟似是两只梅花鹿。
这两只梅花鹿与寻常的梅花鹿有着少许区别，它们身上是枯草的颜色，还有纹路，与地上杂草一模一样，鹿角则完全变成枯枝，身上金黄色的斑点如阳光照下来一样，发着光亮，寻常梅花鹿自带的本领，在它们这里成了神通。
两双眼睛看向林觉和狐狸。
原本寂静的森林中腾的一声！梅花鹿陡然起身，撒腿就跑！
可是它们快，狐狸更快。
林觉的飞剑也快。
林中的草屑刚刚荡起，梅花鹿身上的斑点光芒刚刚暗下去，一支飞剑就刺中了后方梅花鹿的后腿，前方的梅花鹿则被五尾白狐一把按住。
“轰……”
两头梅花鹿先后倒地，压坏许多杂草。
草屑再度飞扬，林中亦有飞鸟腾起。
就如森林中最优秀的猎手捕猎一样，逃跑与追逐，到最后的猎杀，只在一瞬之间，而密林的寂静已经被打破。
“呦~~”
梅花鹿蹬着腿，扯着嗓子叫喊起来。
啪的一下！狐狸反手就给了它一巴掌！
“再叫就死。”
好似“劝君皱眉”一般。
森林中立即就安静了下来。

第359章 狐狸更擅骗人
两只梅花鹿都已变回原本的样子，看着倒像正常的梅花鹿了。
“会说话吗？”
道人持剑站在林中，询问地上野鹿。
若被常人所见定然觉得奇异。
“会！会说！仙师饶命！”
被狐狸按在身下的鹿妖连声说道。
“我有问题询问你们，你们答不答，对我影响不大，可对你们的命运很重要。”林觉说道。
“答了仙师能饶我们吗？”
“你这道士真是好心！对你影响不大，那你为何还要发问？真来向我们发善心、故意饶我们不成？”另一只被飞剑刺中后腿的鹿妖说道。
可是刚一说完，狐狸又转过身，也给了它一巴掌。
“不说也不要紧，我不急这一时。哪怕你们的叫声被别的妖怪听到，赶过来营救，也正合我的意。”林觉站在原地不动，十分平静，似乎真对这两只鹿妖可能到来的援助并不在意，“只是在我后面，还有一位善于审问的人，若是到了他手上，你们受的苦头可就多了。”
两只鹿妖都睁大了眼。
见他果真站在这里，没有要走的意思，而且身处妖山，反倒神情从容，当即便明白，这名道人或许真不简单。
至少与以前遇见过的那些不一样。
再加上这只巨大的五尾白狐……
“你是……你是去年斩了狼将军的那个道士？”被狐狸按住的鹿妖想了起来。
“非也。”林觉说道，“斩了狼将军的那位还在后面，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位，若是你们不给我说，便在他那里去说。”
“我说！我说！它不说我说！”被刺穿后腿的鹿妖大喊道，“成精修行不易，我还没有分到过血食，求仙师饶我性命！”
“那我先问你，你家大王战败之后，躲了一年，为何近日又出来掳掠百姓？”
“我说！因为我家大王战败，损失惨重，原先的四位将军只剩两位，还有一位重伤，新补的两位将军道行又还差一些，大王麾下的妖兵也在去年损失惨重，须得补充。”鹿妖说道，“妖怪修行很慢，若要快的进展，便得以人为食。天下将要乱了，再不补充，就落后于人了。”
“落后于人？落后于谁？”
“东边的东王母啊！”
“东王母……”
林觉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糊涂！你以为你说了，他就会放过你吗？就算放过你你回去之后，大王岂能不杀你？”被狐狸按住的鹿妖恨铁不成钢。
狐狸低下脑袋，没有说话，只是分出一只爪子，按住鹿妖的嘴。
堪比水牛大小的身躯，都不必用力，只用体重压下去，这小小一只鹿妖，别说再开口说话了，当即连呼吸也觉得困难。
林觉瞄了那边一眼，继续问道：“如今豹王麾下有几位将军？”
“还是四位！”
“都是什么东西？”
“宝灯将军，是木根成精，龙刀将军，是蜥蜴成精，至于新进的两位，我们也不熟悉，只知有一山怪，有一蛇妖……”
“被掳掠的百姓何在？”
“有的吃了，有的还被关在圈里。”
“圈里……”林觉眼睛一眯，“你家大王何时会再出来掳掠百姓？”
“三日之后，由苍石县出山！”鹿妖颤抖着说道，“此乃机密，我告知仙师，仙师可得放我一马！”
林觉打量着它，忽然一笑：“你们说话，还挺流利。”
“小的得道有些年了。”
鹿妖后腿痛楚剧烈，瑟瑟发抖。
然而它却没有注意到，按住它同伴的狐狸一直歪着头，细细的打量它的神情。
“它在骗人！”
狐狸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我可没有！小的句句属实！”鹿妖闻言立马慌了，惊叫起来，连后腿上的伤也顾不上了。
“还在骗人！”
“仙师明鉴！小的可不敢！”
“也在骗人！”
“仙、仙师莫听它乱说！”
“狐狸！会骗人！”
“仙师务必信我！”
“狐狸！比你会！”
“仙师……”
却见道人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它，并不言语。
狐狸也没再回答，而是忽的扭过头，看向豹林的另一边，开口叫了一声：
“嘤~~”
“嗯？”
“那边！有人来了！”
道人这才扭过头，看向那方。
“走近了！”
狐狸继续开口说道。
“我去看看，你留在这里看着它们，莫要被它们跑了。”
“知道！”
狐狸回答得乖巧。
林觉摊开手掌，递出一小把豆子给它，便提着剑走入了密林中。
行进几百步，便穿过了密林，来到了有着金黄色芦苇丛和草甸的小溪边，溪水如玉带穿行于大地上，正有一行人走来。
不是妖怪，而是江道长一行人。
罗公一行也追上了他们。
与此同时，他们也看见了林觉。
双方目光对视。
……
这个道士好胆气，孤身一人，竟然就敢来大王的家门口捉哨探，而且闹出那么大的动静，竟然也丝毫不惧，根本不跑。
不愧是杀了狼将军的道士。
自己二人虽然并未反抗，不过想来就算反抗，也是徒劳。
那狐狸也真可怕！
五尾白狐，若是再多几条尾巴，岂不是和传说中的妖中大圣一样了？
而且竟然看穿了自己二人的谎言！
可惜可惜……
可惜这道士太过愚笨，狐狸也不聪明，自己只不过没有反抗，竟然就真以为自己像是寻常野鹿一样柔弱？森林中一些动静，就让他们以为又有什么妖怪来了，丢下自己而去，只派了一个甲士在这里看着自己！
鹿妖如人一样站起身来，左看右看。
不知同伴被他弄到哪里去了。
“不管了！”
只要把这甲士杀了，就可以逃出生天。
可惜那个弟兄就没有这么好运了……
鹿妖如此想着。
坏消息是，两只鹿妖都这么想。
密林之中，两只鹿妖都如人一样站着，都往前冲，一个身强力壮，一个后腿受伤，却更为凶猛，刹那之间就撞在一起。
鹿角交错，竟似有火花迸射。
一只和猫儿差不多大的白狐坐在旁边树干上，低头看得认真。
……
“林道友！”
“道长！”
“林真人！”
“探得如何？”
“诸位来得正好，罗公也来得正好。”林觉说道，“刚捉住两只小妖，善于隐藏身形，应是那豹王的哨探。”
“可有问到什么？”罗公问道。
“问了，但这两只小妖颇为狡猾，竟然分饰两角，想要蒙骗于我。可惜被我家扶摇看穿。”林觉说道，“我家扶摇发现你们来了，便借势用暗语让我暂时走开，它好让那两只小妖见识一下真正的戏弄人的本领，好问出点什么。不过罗公来了便可交给罗公了。”
“去看看！”
罗公语气仍然沉默，提枪便往前走。
随着越走越近，一些动静传了过来。
有鹿的叫声，有剧烈的碰撞声，有喘息声，嘶吼声，似乎前方正在进行着一场拼尽全力的生死搏杀。
有警惕的江湖武人与奇人异士已经抽出了武器、捏起了法诀，也有的朝左右绕开，四面环顾，连头顶也不放过，警惕着林中的妖怪。
忽然间，前方动静变小了。
随即是一阵蹒跚而来的脚步声。
只见一只和人一样高、像人一样站着的鹿妖跑了过来，它顶着一颗鹿头，头上长着鹿角，角上手上都是鲜血，腿上有伤，一瘸一拐，一边拼命逃离一边重重的喘着粗气，不断往身后看。
有江湖人已经拉开了弓箭。
不过走在最前方的林真人没有动，罗公也没有动，他们自然也没贸然出手，只是看着这只鹿妖跌跌撞撞而来。
却不曾想这只疲惫至极的鹿妖看见他们后，竟然露出劫后余生的表情。
“将、将军！快报知大王！那些人果真来了！只是我还没看到别的道士，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比去年少，但是去年那个、嘶、那个斩杀了狼将军的道士却来了我们这里！我按以前的准备骗过了他，好不容易才逃出来！”
众人面面相觑，又看着这鹿妖。
鹿妖也仰着头，看着罗公。
可是忽然觉得有些疑惑。
这将军……虽是妖怪……
怎么看着好陌生呢？
而且宝灯将军的宝灯不是遗失了吗？怎么还在他的手上？
别的妖兵也都好陌生。
难不成是新成的精？新招的兵？
刚经历了生死搏杀，眼睛本来就花，忽然又变得更花了。
待得眼前恢复清明时，它却发现，眼前枯槁瘦高的宝灯将军正在慢慢变得壮硕高大，竟化成了个长满胡须、冷冷看着他的人间武人，手中的宝灯也变成了一杆亮晃晃的银枪。
这、这人？
那不是狼将军的银枪吗？
不光如此，在这人间武人的身后，原本那些“妖兵”也全都化作了一个个道士、奇人异士和武人，全都看着它。
“这……”
鹿妖顿时愣住了。
回头往身后一看——
密林深处，哪有什么被自己击败的人间甲士？只有倒在地上的另一只鹿妖，早已鲜血模糊。
狐狸不曾远去，就坐在树上，歪头看它。
那双眼睛，剔透如琉璃，清澈如湖水，唯独从中透出一点点疑问。
还没回过神来，就有武人绕到了它的身后，直接一把将它抓住，摁在了罗公脚下。
鹿妖顿时万念俱灰。
众人也都互相对视，既觉奇异，又觉敬佩，不知这又是什么本领。

第360章 将计就计
小溪淌水，湖泊静谧如宝石，水下有着千年的沉木，水面又有些许黄叶飘落。
森林中的惨叫却刚刚才停止。
“审出来了。”
罗公从不远处走过来，将小刀插回自己怀中，开口说道：
“这些妖怪很狡猾，此前他说的四只妖将，除了原先就有的两只是对的，新补上去的妖将都是乱说的。
“除了和我们打过交道的宝灯将军，还有路上南天师说过的龙刀将军，新添两只分别是一只数百年的老鬼，还有一名龙伯巨人，那龙伯巨人似乎也是死的而非活的。此时最需要百姓生灵以增补道行法力的，正是这两只。”
林觉听到“龙伯”二字，眉头稍稍一挑。
不过他没搭话，只听罗公继续说着：
“那豹妖也凶悍而狡诈。
“它知道我们肯定会来，不过并未打算坐着等我们来，而是知道东边东王母此时也在兴风作浪，猜想我们这次来的人大概率没有上次多，因此在这座森林中布了不少哨探，打探我们虚实。若是如它所想，便会主动来袭，倾巢而出，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甚至将我们一网打尽。”
身边众人一听，都是一阵胆寒。
尤其细想，更是后怕。
本身这回西北东北同时生乱，他们便确确实实被分走了人手。不说别的，光是玉山道长去了云梦县，就等于抽走了他们大半的临时战力。
天火神将固然强大，天兵也是除妖的主力，甚至南天师请来的武神地神、借来的神力也不可小视，然而符箓派的本领大多需要时间准备，若是遇到妖鬼搞突然袭击，还是要靠武人护法，要靠奇人异士和灵法派的道人抵御支撑。
这次要是林觉不来，万新荣、陶道长和潘公等人大概也不会来，罗公也不会来。罗公不来，此时身后这些凶神恶煞的武人大抵也不会来。
如此的话，他们只得加倍小心，以守为主，若是真被豹王倾巢而出，搞个偷袭，全军覆没还真不是没有可能。
“好个妖怪！”
“如此的话，岂不是可以将计就计？”林觉说道。
“罗某也正有此意。”罗公说道，“不过这些妖怪谨慎，大抵还有试探，切记露虚不露实。若它真的全力来袭，便得提前设好埋伏，哪怕不能将这妖王一举斩杀，也要将它手下妖兵妖将全都留在这里，为此后打进洞府做准备。”
“我来的时候，在天上看见有个地方，是个大坑，若是人对人，便易守难攻，若是与妖斗，便好进难出。”林觉开口，“若在此处交战，便是一个天然的修罗场，若我们胜，妖怪难出，若妖怪胜，我们难出。”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
这岂不是一条绝路？
“诸位可有惧怕？”林觉转头，看向的是以前便在此处与豹王对峙的聚仙府奇人异士，“若是惧怕，那豹王来，且让在下来试他的本领，让天火神将为诸位助阵如何？”
“嘶！”
独斗妖王？
众人心中都是一紧。
他们早就知道这位“林真人”麾下的护道之人也有斩杀妖将的本领，想来自身本领更高，但却依然没有想到，他竟有胆气独斗妖王？
此前天火神将与之相斗，在庙宇神像颇远的情况下，也不见得能占上风。
如今世间竟有这般厉害的灵法派道士了？
“诸位何必再惧？我家罗公去年便可枪挑妖将，我家扶摇料想也可斗胜一位妖将，再加上天火神将与众多天兵，何惧与它们分个生死？”林觉说着看向众多武人，“何况还有这么多好汉助阵。”
“诸位好汉可敢与罗某走这一遭？”罗公也对身后江湖武人说，“让这些妖怪看看，计谋战阵，谁才是祖宗！若是活着回去，尽享名利，若是死了，也得个痛快，免受战阵煎熬！”
“老娘愿随罗公！”
一个抱着长剑的壮硕妇人当先开口。
“某也愿随罗公身后！”
“我也愿意！”
众多江湖好汉，要么本身就对妖怪嫉恶如仇，要么跟惯了罗公，吃惯了香的喝惯了辣的，不说热血一点就燃，也是纷纷响应。
那些聚仙府的奇人异士同样多是胆大正义之士，哪里肯弱了他们？
“林真人和诸位好汉都不怕，我们早几年就在这里与这妖怪相斗，岂能退缩？”
“说去就去！”
“胜败在此一举！”
一时小溪湖边，妖怪山林，竟也豪气冲云天。
“可是如何露虚不露实？其中尺度可得把握恰当。”又有人说，“若是虚的过多，恐怕反倒惹它生疑，若是虚的过少怕又使它谨慎。”
“去年就在此处的各位，尽情除妖。随我而来的诸位，稍稍收着一些。真鉴宫的道长，莫请太多天兵神力。”罗公说着看向林觉，“道长与万道长陶道长潘公雷公就莫轻易出手了，为防意外，最好躲着或者离去，免得被认出来了。”
“可以。”林觉点头，又看了眼江道长，“江道友也请随我一同。”
“嗯。”
江道长点点头，一甩手上拂尘，迈动步子，从青玄道长和马师弟等人身边，迈步走到他的身侧。
她本是神灵下界，身有神光，不知那豹王认不认得出她，看不看得见这若有若无的神光，保险起见，最好也别轻易露面。
这还多亏路上偶遇那位陈姓判官，与之夜谈，林觉才知晓的。
“此处交给诸位！”
“放心！”
林觉还记得那个险地在哪，便带着江道长与万新荣一行便慢慢离去。
“林道友，真敢独斗妖王？”江道长走在路上问道，她语气平静，但很小声。
“试试而已，有何不敢？”
林觉此前那么一说，虽然是想提振大家士气，但也确想试试这位妖王有多少本领，而自己苦修一年大阴阳法，在山中专心练习法术，又有多少进展。
江道长点点头，便不说话了。
走出一段身后忽有动静传来。
身后左右两方都有动静。
一方林中轰隆作响，待得可以看清了，才知是一群狂奔出来的野兽，既有野猪牛马，也有野狗鹿羊。另一方安安静静，却有一层浓雾，正从森林中朝着外面压过来。
妖怪便都藏在后方。
林觉看见罗公拔刀，不知说了什么，总之身边武人纷纷响应。
有的拔出长刀长剑，有的解下链枷铁锤，有的搭弓拉箭，都走到了众多奇人异士的最外面。
林觉又见有奇人口吐烈火，惊得左边那些野兽纷纷绕过他们，或者干脆掉头往后，又见有高人挥来清风，吹散右边的迷雾。
南天师迅速搭台请神，云禅法师念经请来金光护佑武人。
真鉴宫的道长们一半也正在请神，一半则左手符箓右手长剑，竟像是武人一样，走到了人群的最外围。
有妖怪将武人打飞出去。
有武人持锤砸碎妖怪头颅。
迷雾中妖怪施法，迷雾外武人射箭。
渐渐看见了妖将的身影。
那是一名巨大的巨人。
巨人身躯半隐半现，似乎是鬼，身上绑着诸多铁链，咬牙切齿，神情痛苦，大步走来，茂盛的森林竟然还不到它的腰身。
林觉不由得多看了它几眼。
又有鼓声自天上传出，抬头一看，云端上已显出数十名天兵的身影，正化作流光下界而来。
林觉真想洒出豆兵前去助阵，又想吹一口东风，好为那些妖怪身上添些色彩，但并未见到豹王身影，便也只能转身离去。
“果真如罗公所想。”林觉说道，“妖怪的眼睛比人好使，此处交给我家扶摇看着就行，我们走吧。”
“嗯……”
一行人转身继续离去。
身后的除妖之人也在慢慢往这边退。
……
山中有险地，易守难攻。
除妖之人在此驻扎。
说是易守难攻，是人与人交战，若是妖精鬼怪，则完全可从悬崖上下来，也完全可以爬上悬崖山顶，从悬崖上往下攻击。
只是下来之后，再上去就难了。
几日之下，众人与妖怪大大小小已斗了几回，各有伤亡。
不过妖怪最多也就出了两只妖将。
不知不觉，又是一夜。
乌云遮月，寒风吹火。
林觉盘坐在帐中，点着守夜灯，身边趴着狐狸，五十五颗豆子正绕着他旋转。
豆子上灵光闪耀。
其中四十颗是豆兵好汉，还有十二把飞剑与三把长剑。
摸索许久，试验数月，总算找到了同时祭炼豆兵和飞剑的方法。一个刻豆成兵中的祭炼，一个御物之法中的祭炼，同时进行，虽说目前而言的祭炼效率比起单独祭炼要低一些，不过也有单独祭炼的八成左右，总体还是省心省力省时的。
一年祭炼下来，新刻成的二十八位豆兵也都有了极强的力量。
不仅力量变强，祭炼久了，豆兵身上灵韵浓厚，虽然还是以刀枪兵刃伤人，可哪怕对付鬼神这等无形之物，灵韵之下，也照样可以伤到。
“呼……”
一阵寒风，帐中好像一下变得阴冷了许多。
林觉瞬间睁开了眼睛。
与此同时，有黑雾侵入驻地。
天上有鹰隼鸟类在盘旋，地下有妖怪在钻洞，就连三面悬崖峭壁之上，也开始露出妖怪的身影。
更有巨大的妖将鬼魂大步行走，有许多石雕铜塑迈步而来，大地被踩得轰隆作响。
营地中火堆逐一熄灭，眼睛纷纷睁开。
有神灵显现，有武人拔刀。

第361章 片刻斩妖将
夜半时分，妖鬼大举来袭。
有妖怪仿佛有担山之能，背着巨石在陡峭山上缓慢行走，直爬上峭壁顶端，往下推石。
巨石便沿着峭壁轰然滚下。
有妖怪仿佛有调水之能，挺着大肚子朝下吐水，口中臭水源源不绝，朝下吐来。
区区几只妖怪吐水，竟仿佛溪河决堤。
有妖怪仿佛有吐云之能，朝着下方吐气成雾，又聚雾成云，有黄烟、白烟、黑烟，不知有些什么奇异，都与洪水巨石一样向着下方压去。
这些妖怪将地利利用到了极致。
只是下方空间并不狭小，这些巨石轰隆而下，虽然气势很足，却最多只能砸到除妖之人最外围的营帐。这些臭水虽然如同溪河决堤，这些烟雾也如天上云海崩了口子、云瀑奔泻而下，可一时半会儿也无法淹没这山坑。
而下方营地之中，火盆火把都被寒气逐一压灭，成了黑暗且杂乱的一片。
一时仿佛妖王魔头吞噬人间，若是下面是寻常人，乃至寻常的一支军队，怕早已经惊恐不已了，人惧马嘶了。
哪怕这些江湖武人多是一流高手，胆量充足，气血旺盛，善于斩妖又时常跟随罗公除妖，哪怕这些奇人异士早在这里与妖王对峙数年，可当天地间一点灯光都看不见，又明知道四面八方都是妖兵妖将，甚至妖王都可能亲至时，还是忍不住感到紧张与一股巨大的压迫感。
许多人紧张奔走，许多人满心惶惶。
“点灯公在哪？安公在哪？”
“还请点火点灯！”
有人在营地中闭目念咒，忽然之间，他身边最近的一个火把重新燃起了火焰，在妖怪吐出的寒气中也不熄灭。
紧接着由他身周开始，朝着四周蔓延，不断有火光燃起，重新点燃营地。
安公则是伸手一指天空——
“倏！”
一道火光便升上天。
火光映照之下，只见得三面山上影影绰绰，石头滚落，水声哗啦，云雾下泄，而在山坑唯一的出口，更全是密密麻麻的妖兵的身影，其中有妖怪张着翅膀在天上飞行，有妖怪干脆在峭壁上行走，又有巨大的绑着铁链的妖将，仿佛和山差不多高。
火光映照出巨人的身影，仿佛是天上下来的一尊巨神，又仿佛只是影子，不可能是真实的。
这似乎不是凡力可以与之抗衡的。
众人忍不住屏住呼吸，口干舌燥。
“不必畏惧！各行其是！”
罗公一声大喊，使得他们心神一定。
武人按照原本定下的阵型，到了营地的最外面，身后是奇人异士、散修道人，再后面是符箓派的道人。
有人念咒，有人上香，有人拔刀。
“道由心学，心假香传。香燕玉炉，心存帝前。真灵下盼，仙席临轩。令臣关告，奉达九天。弟子原齐云山玄天观第二十八代传人青玄，师从灵清真人，上告神君与天火神将，妖兵已来，请速下界除妖。”
没过多久，天上忽然炸开一声雷鸣！
“轰！轰！轰！”
雷鸣声响彻不绝，仿佛擂鼓声。
然而抬头一看，竟真是擂鼓。
不知何时，天上层云拨开，云端上站着一道道身影，全是天兵，擂鼓不断，更有天兵化作流光，如同一道道流星般，飞身下界而来。
一半落在三面峭壁之上，立即与那些妖怪斗在一起，要么将之当场诛杀，要么将之打下山崖，或者有意在战斗中与妖怪一同掉下来。
只是这些小妖摔下来，大多活不了命，天兵却没有重量，刚离开悬崖，就可以重新飞上去。
妖精鬼怪与神灵的战斗确实与人间不同——
妖精鬼怪可以借助这般陡峭的悬崖山壁攻击下方，神灵天兵则更善用利用悬崖来除妖。
这是林觉和罗公算好的。
另一半天兵降下，一身银盔银甲，纯白披风，带着白光，却在临近地面之时划过一道弧线，直奔缺口处涌来的妖兵而去。
众人的心当即大定。
“周武神，陈二太子，吞吐二神何在？我乃南松霖，你等速来除妖！我今许诺，在秦州另寻县城繁华地段为你们各建三间神庙，我不死，你们香火不止！若是不来，此战过后，世间庙宇香火，一间我也不给你们留！”
清风撩动青烟，烛火摇晃。
有披甲的武神和穿着金衣的年轻神灵武官借由神牌到来，又有两个肥胖的大肚神灵自神像中无奈浮现。
“看什么？身为神灵，此乃你们职责，还不速去助天兵除妖！”
寻常凡人，竟敢怒斥神灵。
偏偏神灵互相对视一眼，都拿他没有办法，只得纷纷化作流光冲出帐外。
而在山坑的缺口，早已两兵相接。
左方有一群恶鬼借着迷雾扑来，安伯兮站在此处，一夫当关，口吐炽热烈焰将群鬼烧得吱哇乱叫，四处逃窜，又朝左右天上绕了过来。
不曾想悬崖上竟有巨狼朝他扑来。
流光一闪！
“噗！”
一名银甲天兵持剑而至，直接一枪将这巨狼刺了个对穿。
然而迷雾已到面前，下一瞬间，就有一头一丈多高的牛妖撞出，一挥手中巨斧，劈在天兵身上。
那一刹那，火光闪耀，神光迸射。
天兵直接被打飞了出去。
下一瞬间，身后一道符纸飞来。
天地之间细雷一闪，这牛妖全身啪的一下，闪耀雷光，接着全身冒着黑烟，倒了下去。
安公则是丝毫不惧，换了口气，继续吐火。
火焰冲出如龙，在空中摇摆，追着那些恶鬼妖怪烧，可在火龙身周，却有无数火星随行，好似天上星光到了地上，汇聚成河。
安公扭头看了一眼，见是一个矮瘦的汉子，提着一个好似石灯一样的金属灯笼，正对着灯笼猛地吹气。
吹出的火星飞向远处，虽不似烈焰火柱一样明亮夺目、气势磅礴，范围却要更大——那些火星被风吹着，但凡落到妖怪身上，便在这些妖怪身上烫出一个个血洞，腾起一阵阵白烟，若从恶鬼体内穿过，立马就是一个穿身的洞。
二人对视，互相点头。
没有别的，只在此并肩而战。
而在缺口的右边，陶道长盘坐不动，只目视着前方，口中迅速念咒。
满天刀片迅速飞舞，绞杀着面前妖怪。
貙人化作猛虎，与几名奇人异士一同在他身边护法，但有妖怪前来，便由他们与之纠缠。
“吼！”
猛虎刚刚咬死一只狼妖，忽见远处有只灰袍妖怪朝着这方一指。
猛虎瞬间扭头看去——
不远处一名武人身子一歪，立马倒下。
“夺魂之法？”
不过仅是下一瞬间，就有十几道箭矢射出，有的从下方来，具有实体，有的从天上来，好似虚光，直接将这妖怪射成了刺猬。
那里是缺口的正中间。
正是罗公率领众多武人以弓箭与妖怪的法术对射，以刀枪抵住妖兵的爪牙。
刀光枪影，鲜血迸射。
这是一场人、神与妖鬼的战争。
然而抵御仅仅片刻，便有越来越多的妖兵恶鬼涌了过来。
妖兵恶鬼还好，可随同它们而来的，还有如墙如水一样扑过来的黑雾，那黑雾虽不能熄灭“点灯公”点的神火，却能让火光范围变窄，而在黑暗中更是有着许多雕像，刀枪不入，力大无穷。
甚至出现了妖将的身影。
便见一只妖将信步走在悬崖上，伸手一挥，便是许多刀刺飞出，竟能将天上的天兵也打落下来。
龙伯巨人走到缺口旁边，本是鬼魂，却似有实体，弯腰伸手一挥，便是一连片的武人离地而起，如雨点一样落向远处。
“退！”
众人不得不慢慢后退，退入山坑。
失去了缺口后，山坑便失去了易守难攻的地利，众多妖兵恶鬼、石雕铜像与黑雾一同，全都涌了进来，真将这里化作了一片修罗场。
林觉仍然坐在帐中，并未动弹。
只是一柄长剑横放在他的腿上，一把豆子已经抓在了他的手中，而他另一只手，正在不断抚摸着面前的白狐。
在他身边不远，还盘坐着一名面色雪白的女道人，她手中拿着拂尘。
外面的火光暗了一些，仿佛是被压制。
“黑雾……”
林觉转头看向江道长，而江道长也似有所察觉，转头与他对视。
刹那之间天上又有火光一闪。
好似日出日落的火烧云，这火光立刻灼烧了所有黑雾。
“天火神将……”
神将既出，意味着妖王也到了。
林觉询问的看向江道长。
江道长朝他点了点头。
林觉毫不犹豫，瞬间起身。
狐狸也跟随着他起身。
“哗！”
帘帐被掀开，林觉和江道长同时走出。
外面乃是一片激烈战场。
缺口在有意的失守之后，妖兵恶鬼蜂拥而入，人间武人、奇人异士在天兵神灵助阵之下，正与妖鬼拼死激斗。
林觉看见天兵满天围攻龙伯巨人，看见罗公的枪影同时刺穿数只妖兵，看见此前遇见过的没了宝灯的“宝灯将军”手拿一根粗红木棍，越过众多妖兵前去赴罗公的约。又见石壁上的蜥头妖将行走，抬手投足之间，便是许多刀刺飞出，与万新荣、陶道长等人见招拆招。真鉴宫的道长们则与安公一同应付着一只老鬼与诸多恶鬼。
“四个将军……”
林觉抬头一看，云层之上，有一位身披火红铠甲、手持宝剑的神将，注视下方。
虽然还没见到豹王，但林觉知道，豹王定然来了。
没来也不要紧，定然是要来的。
总不可能部下妖兵妖将倾巢而出，全部死在这里它连面都不露吧？
“道友记得惜命！”
“林道友才该惜命。”
二人提醒到此，并不多言，目光稍稍触碰，便快步往前而去。
一粒丹药下肚，顿觉身轻如燕，脚下生风。
林觉一边行走如风，一边目光扫过。
有妖怪使用夺魂之法，使武人倒地，有妖怪使用摄魄之术，使众人昏沉。有武人打着打着，手中兵刃忽然被妖鬼以“搬运之法”搬走，又有天兵的盔甲忽然破碎，似是传说中的“支离”之法。
林觉看见了助阵的天兵神灵，也看见了盘坐念经的云禅法师，还有许多武人奇人身上因此亮起的佛光。
战局实在激烈。
就连不擅争斗的南天师，也将神坛摆在了靠近战场前线的位置，口中不断念念有词，逐一恐吓威胁别的神灵，连有妖怪到了面前也不管。
忽然轰隆一片巨响，满是盔甲碰撞声。
南天师睁眼一看。
面前不知何时，竟有数十名身披重甲、戴着面罩的甲士从天而降，有的持着盾刀，有的端着枪矛，有的拔出长刀，有的搭弓拉箭，有的身上盔甲已成了百战之甲，有的还很新亮，仿佛天兵，又不是天兵。
这些甲士好生凶猛，刚刚才冲到他面前的妖兵，瞬间就被他们砍死撕碎，而下一瞬间，这些甲士就已压向前方的妖怪大军。
就连南天师也不禁为之一怔！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从哪请来的神兵？
正疑惑时，便见天上身影一闪。
南天师抬头看去，才见是林真人的白狐。
只是如今这只白狐已经从猫儿大小变到了水牛大小，身体巨大，威风凛凛，身后五条尾巴随风招展，踏空而行。
凌空之际，低头一吐，便是沿着地面铺展开来的太阳真火，轻而易举便撕碎黑夜。
那至阳至刚的灵韵，对于这些阴邪妖鬼而言，俨然是致命的。
随即五尾白狐直朝那只老鬼奔去。
南天师似乎意识到什么，回头一看。
果不其然，林真人正持剑而来。
“诸位好汉，随我除妖！”
南天师这才明了，原是林真人的道兵。
不仅是他，在场许多人看见这些甲士从天而降、看见这只巨大的白狐踏空而过，便知道了，林真人已经出手。
也不仅是人，妖怪也是如此。
那丢了宝灯的枯槁妖将正与罗公激斗，抬头看见白狐，又看见这些甲士，当即将牙一咬，扭头找到林觉的身影。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更别说此乃“杀身”之仇。
枯槁瘦高的妖怪直接放弃了与罗公对战，提着一杆粗红木棍，从侧面飞身朝林觉扑来。
“道士！拿命来！”
这妖怪的速度很快，只是一闪，就到了林觉面前。
本以为如此突然的袭击，这道士多半难以躲避，却不曾想，道人仿佛早有准备，竟然瞬间扭头，与他对视上了。
妖怪心头陡然一寒。
好似察觉到，自己有点被仇恨冲昏了头，有些大意了。
可是已经晚了。
林真人的到来，妖将的扑击，自然吸引着战场中许多目光，甚至于天上的天兵、云层上的神将，地上助阵的神灵，也都将目光投了过来。
只见得道人袖子一扫。
“嘭！”
一道巨力罡风飞出，竟直接将这凶猛扑来的妖将打得倒飞出去。
紧接着道人张口一吐——
正是今年黟山上的春风。
“啊！！”
妖将还没落地，便是一声声嘶力竭的惨叫，好像从喉咙口挤出来的，直叫得战场中的妖兵恶鬼都胆寒。
当它落地之时，全身已开满鲜花。
罗公果断飞身而来，一枪扎下。
妖将胸口嘭的爆开。
竟只是片刻之间，就有一位妖将丧命。
无论人神妖鬼，俱都震惊。

第362章 封山屠妖
人间一方是惊讶，妖鬼便是惊惧了。
人间一方士气大振。
妖鬼便是胆战心惊。
“林真人出手了！它们有个妖将已经死了，各位莫要吝啬力气本领，为林真人清路！”
“不愧是林真人！”
“宝灯将军死了！”
“那道士是谁？”
不同的话语在双方阵中响起，蕴含着完全不同的情绪。
而林真人却只是看了一眼宝灯将军的尸体，根本没有多管，单人提剑，直朝妖鬼阵中而去。
“葛将军！速去阻拦！”
妖鬼军阵中传出如此一句。
那只老鬼正率领麾下恶鬼与真鉴宫的道长们厮杀，冷不丁听见这么一句，顿时头皮发麻，心中又起烦躁之意——
那位宝灯将军虽说没了宝灯，又曾身受重伤，甚至丢了皮囊躯体，道行大减，王上为它滋补一年也未完全恢复，可自己本就是在狼将军死后才补进去做的将军，论道行比原先的宝灯将军差不少，就算比现在的宝灯将军，也难说谁高谁低。
宝灯将军一合就败，让自己去？
何况他往军阵中去，拦他干嘛？
但葛将军没有办法，只得咬着牙，率领众多恶鬼，绕开这群南方道士，直朝林觉飞去。
却不曾想——
刚刚折身转向，眼前明明没人，却忽然从地面蹿出一只白狐，从下往上，白影一闪，就到了自己面前。
白狐背后五条尾巴，英姿飒爽，巨大的身躯极有压迫感，刚一到来，招呼不打一声，便张口吐出铺天盖地的太阳真火，朝它们汹涌而来。
这仿佛是造诣高深的炽烈灵火，添了夏至正午时分的烈日光芒，又仿佛天上的太阳真君亲自出手，洒出一片专门驱除阴邪的烈焰，对它们造成的伤害还要更胜过此时天上那位天火神将。
“啊！！”
空中当即一阵鬼哭狼嚎吱吱的响。
葛将军还能勉强抵抗，身后的恶鬼则几乎是一烧一大片，要么在烈焰中极速缩小，要么直接便被烧成黑烟飞灰，只在空中留下一片腥臭。
“着……”
老鬼面露惊容。
下一瞬间，白狐就到了它的面前，张开巨口，一口向它咬来。
“不好！”
老鬼立即化作黑烟，往左挪移。
好不容易避开哪里能够想到，这白狐居然在半空也能奔踏借力，竟好似比它一只鬼还更轻更灵巧。
刚一避开血口，又迎来了利爪。
老鬼一咬牙，身躯也顿时膨胀变大，张牙舞爪，朝着狐狸扑去。
双方立马拼尽全力，斗在一起。
下方林觉则依然往前行去。
路过万新荣等人身边，只是转头一眼，那名长着一颗蜥蜴脑袋、正与众人对战的龙刀将军当即一惊，立马顺着悬崖峭壁往远处退去。
不过林觉还是没有理它，继续往前。
万新荣等人见状，都是毫不犹豫，跟在林觉身后。
而龙刀将军虽然不知这人要做什么，但还是立马大喊道：
“拦住他们！”
刚才叫老鬼来拦林觉的也是他。
原本豹王麾下四大将军只剩两位，如今连宝灯将军也死了，只剩它的资格最老，道行最深，说话便也最管用。
因此话音一落，四周妖兵便都聚了过来。
加上此时万新荣等人已经跟随林觉进入妖兵军阵之中，四面八方都是妖鬼，一时宛如妖山鬼海。
“呼！”
万新荣提着灯笼一吹，顿时吹出无数火星，汇聚成河，吓得左边的妖兵纷纷抬手遮眼，但还是被烫得吱呀乱叫，又在拥挤之下摔倒一片。
右边陶道长目光一扫，飞刀随行，几个跑得快的妖兵当即倒地。
两个妖兵冲了出来，又被猛虎扑倒。
然而天上却传来风声。
“扑扑……”
是巨大的扇动翅膀的声音。
抬头一看，许多妖怪背后长着各式各样的翅膀，有的是黑色，有的是灰色，有的是白的，有的花花绿绿颇为艳丽，有的翅膀上还有图案，有的能认得出是常见的诸如山鹰白鹤、夜枭金雕这类飞禽，有的则完全认不出是什么，大多手拿弓箭，或是长枪短矛，从四面八方聚了过来。
有的身后还有天兵在追。
万新荣高举灯笼，朝天吐气。
“呼！”
火星飞上夜空，真成了一瞬的繁星，绚烂无比。不过只是一瞬，一瞬之后，便又纷纷落下。
而这些妖怪则是连忙飞高，飞到了火星吹不到的地方去。
“倏倏倏！”
陶道长仰头催使飞刀，斩下两只。
但紧接着也有箭矢短矛落下。
林觉终于停步，抬头看去，挥袖一甩。
“倏倏……哗！”
箭矢短矛如雨一样落下，又仿佛撞上一道无形巨力，全都旋转着弹飞出去，落向各方。
“天兵爷爷，速来对付这些鸟妖！”
下方不知谁喊了一声，许多目光都投了过来。
却见林真人仰着头，伸手在空中快速点动。
“山压顶！”
“哗哗哗……”
众多目光注视之下，这些鸟妖就如同被无形的神雷击中，又似是被天上的陨石砸中，纷纷掉落下来。
说掉落也不合适因为它们落下的速度明显比正常人从空中掉落要快很多，而这些鸟妖的体重应当比寻常人更轻才是。
直到它们落在地上——
“嘭嘭嘭……”
是一串巨大的撞击声好似爆炸一样，可见坠落之势有多凶猛。
而这些鸟妖的身体骨骼大多要比寻常人更轻更脆，又飞得高，此时仿佛带了千斤之力，猛地砸落下来，落地之后，就根本没有全尸了——
若是砸在别的妖怪身上，还能留下一些躯体，只是双方混在一起，一时看不出谁是谁。
若是砸在土地上，立马便砸出一个大坑。
若是砸在石头上，便只能见到一篷血雾荡开，碎肉四溅，一些颜色各异的漂亮羽毛在空中飘荡，而大地也被迅速染红。
这般场景，一时吓得众多妖兵纷纷后退，不光是怕这些从天砸落的鸟妖砸到自己身上，也是被这道人的法术本领所摄。
而天上的鸟妖还在坠落。
顷刻之间，就有十几只鸟妖砸死在地上，又砸死七八只妖兵。
剩余鸟妖全都惊骇莫名，纷纷拼力拍打着翅膀，往更远更高处飞去。
可林真人又一挥手。
十二口飞剑同时飞出，在空中亮闪闪的，甚至无需林真人时刻操纵，便紧追那些鸟妖而去。
“噗嗤……”
空中又有血花溅射，羽毛飘飞。
一只只鸟妖再度摔落下来。
这次倒是正常摔落了。
不过还是能砸死人的。
林真人收回目光，继续往前。
仍然有妖兵扑来。
就算妖兵胆怯，也有石雕铜像冲来。
此时的林觉可惧？
“定！定！”
林觉目光不停，伸手指着。
身后万新荣等人立马会意——
只要妖兵一顿，陶道长的飞剑立马就会赶到，猛虎也会扑上去，进行补刀。若是石雕铜像，则由万新荣甩动灯笼，将雕像的头砸碎砸烂。
不过还是有他们对付不了的石雕铜像。
便是那些高达八九尺乃至一两丈的巨大雕像，形状不一，人妖各半，因为太过巨大，万新荣等人难以伤到它们。
每逢这时，若是石雕，林真人便吐一口气，石雕便开满鲜花，轰然倒地。若是铜塑，林真人便一挥袖子，招来巨石，乃至就招来方才倒地的石雕身体的一部分，滚动着将铜像砸退。
如此片刻过后，林真人竟几乎凭一己之力，从妖鬼大军之中穿过，到了山坑缺口前方。
“为我护法！”
林觉说了一句，便开始念咒：
“悠悠天穹，无边厚土；大山有力，可胜龙虎；玄黄灵韵，此时尽出；化作山神，相助于吾！”
“轰隆隆……”
大地忽的一阵颤抖，似有石碾滚过。
万新荣等人连忙转头看去。
只是各人看的方向都不一样。
万新荣先听见近处的声响，便持灯看向近处——
借着天上天火神将烧红的云彩霞光，可见刚才那些被砸碎脑袋，或者开花倒地的石头，此时就如活了过来一样，逐一朝着这方滚来。
陶道长目光看得远，便看见更远处——
此前那些妖兵从山上推下来的巨石，有的已经碎了，有的还相对完整，也都在林真人手指之下，仿佛活了过来一样，纷纷朝着这方滚来。
“这些妖兵从山顶上推下来的石头，也是林真人与罗公算到了的？”
陶道长不由得想。
而林真人喊的是为他护法，其实哪里需要？
光是这些大大小小的石头从远处滚来，便使得许多妖兵摔倒在地，又将一些妖兵撞飞。
尤其那些完整而巨大的石头，从远处一直滚到这里，从妖兵身上碾过，简直是在妖兵之中滚出了一条条道路来。甚至有武人就跟在巨石后面，让巨石为自己开路，好方便斩妖。
这些石头聚集过来，却并未化成山神石将，而是越过他们，累积在身后的山坑缺口处。
林真人咒语不停，不断重复。
石头越来越多，越垒越高。
貙人耳朵微动，忽然察觉到了细微的碎裂声。
“咔嗤……”
猛虎抬起头颅，圆圆的眼睛看向左右两边的悬崖石壁。
只见上方正出现一道道裂纹。
忽然之间——
轰的一声！两边山体再也承受不住，陡然崩裂，一左一右向下垮塌，加上那些滚落而来的大大小小的石头，立马就将缺口封了起来。
这个山坑真成了一个大坑。
“诸位好汉！”
林觉停下咒语，喊了一句。
远处正结成军阵、与妖兵对敌的四十名甲士随声变回豆子，又凌空飞起，越过妖怪大军上空，飞到林觉面前。
不待豆子落地，在下落过程中，豆子便迎风而长，纷纷变大，化作一位位豆兵甲士，轰然落地。
持盾的在正前方，持矛的紧跟其后。
持剑握剑的在左右两翼。
持有弓箭的落在了石堆上方。
又有一些巨石滚下来，往上垒积成人，形成了三尊高达一丈多的石巨人，甩着胳膊，轰隆的走向前，而豆兵则自觉的为它们让开一条路。
“守好这里。”
待得众多妖兵妖将回头看来，这才发现，自己的退路竟已被完全封死了。
不仅被乱石封住，还有三尊石巨人为将，三十甲士为兵，还有十名弓箭手在石堆居高临下，镇守于此。
“不好！”
妖兵妖将们这才逐一反应过来。
今日不是自己夜袭！而是对方的埋伏！
这里确实是一个屠杀场！
不过不是人的，而是妖鬼的！
可是此时已经晚了——
那名道人站在高处，张口一吐，又是东风临秋，在这黄红落叶的时节，山中竟成片成片的开出了花。
这花娇艳啊，乃是以众多妖兵恶鬼的生机法力作的养料。
成片成片倒下的妖兵，四处惨烈的哀嚎，哪怕妖将也只得狼狈躲避，正诉说着仙人一般的本领。
云层之上，天火神将注视下方群山，也关注着这片战场。
哪怕是他，也不禁为这一幕而动容。
“乱世到了，封侯拜相，列土称王，山中妖怪齐出，人间灵法派也有如此厉害的人物了吗？却不知这一劫下来，几人成真，几人成道？”
神将握着宝剑，摇头感叹。

第363章 先打个招呼
林觉站在高处，目光自下方扫过。
此次豹王大概真是倾巢而出——
四名妖将齐到，大大小小妖兵几百上千。
若说鬼的数量，还要更多。
而其中又分为两类：一是由那葛姓老鬼率领的恶鬼，大多是些因仇怨或者日久枯燥又或者吃了血食，总之扭曲了内心的恶鬼，另一类则是跟在那龙伯巨人身边的伥鬼，大多面容痛苦，五官狰狞，身不由己，那龙伯也是如此。
后者几乎说明，那豹王就在附近。
妖鬼之外，又有许多石雕铜像。
虽说自己已经除去不少，可是剩下的这些，仍然是一股不弱的力量。
只是自己一路走来，一番表现，早已将这些妖精鬼怪吓破了胆，这也是林觉明明会土遁、却要光明正大打穿这些妖兵的兵阵的原因。
加上天上飞舞的银甲天兵，数量比先前更多，还有云层之上凝视下方的神将，几位将军都节节败退，而自家大王却迟迟不曾显身，一时除了那些石雕铜像仍然悍不畏死，不知疲倦的战斗着，妖鬼都已有了退意。
只是问题就来了——
若是不退，已入包围，迟早是死。若是要退，那名道人就守在山坑缺口。
若以跃岩走壁之术，从悬崖上走，便有天兵轻而易举将你推下来。若是施展神通从天上飞，也有天兵拦截，还会被那道人以法术压下来。若是飞到法术触碰不到的地方，便进了云中，此时那云中啊，可真有火在烧。
没有办法，还是只有围攻那缺口。
一时众多妖兵恶鬼涌来，生死之际，全都卯足了劲，各显神通。
有些妖怪举目凝神，向道人施法。
摄魂，夺魄。
然而道人道行不浅，就如一座大山屹立在此，岿然不动。
有些妖怪张口一吐。
“呼……”
白烟朝道人喷来。
可是道人只是一挥袖子，山间自来清风，轻而易举将之吹散。
“噗！”
黑水成箭，射向道人。
道人还是一挥袖子，面前便似出现了一面无形的墙壁，将这些黑水纷纷挡下，只落地之后，嗤的一声，腾起一阵阵白烟。
有妖怪取下头上犄角念咒掷向道人。
道人挥出罡风，便将之打了回去。
若扑上去以自身爪牙相斗，可那三尊石巨人、三十豆兵组成的墙，身后的奇人异士，十名弓手，又都不是摆设。
时间越久，身后的武人、道人与奇人异士给他们造成的伤亡就越大。
越攻不下，越是焦急。
林觉目光又一扫——
见得一道身影在妖鬼之中穿梭，她单手持剑，身有金光护体，剑有雷火助力，斩妖除鬼如同砍瓜切菜。
林觉却能看得见，她身上除了金光，其实还附有淡淡的神光。
那神光微弱而白，江道长本就生得白，神光之下更有仿佛透明发光的质地与一种圣洁感。而她左手便用来施法，施法与灵法派道人不同，而像是符箓派的道人掷出符纸一样，只是她不必念咒，无需符纸，直接便能借来雷火。
不断有妖怪被砍掉头颅。
不断有妖怪被雷劈死，被火烧尽。
那是一道惊艳的身影。
真鉴宫的道人便跟在她的身后。
明明此时妖兵恶鬼的主要注意力都在自己这里，他们只需在后面绞杀，便可轻松的降妖除魔，可他们硬是跟着江道长，如自己先前一样，一路凿穿妖怪的战阵，朝着这方而来。
林觉看向她时，她也正在扭头，看向林觉。
林觉心中便已知晓——
这位江道长应是看自己这里压力太大，虽然守得很稳，可法力消耗却很快，因此想过来为自己减轻一些压力。
而这些妖兵恶鬼，也确实有些多。
“倒真麻烦。”
林觉摇头自语一声，忽然又喊一句：
“罗公！为我护法！”
一名持枪武人正杀得尽兴，听见这话，顿时扭头看来，紧接着飞身而至。
“咣！”
一杆长枪插入地面。
武人站在道人身前两丈，银枪也插在这里，而他反手拔出腰间宝刀，站到枪前，虽然一声未吭一言未发，却立即给人一种“此枪为界，今日就算是死也不退到银枪之后”的感觉。
林觉则放下心，开始念咒。
有妖怪冲来，被罗公一刀两断。
有法器攻来，被罗公抓起地上的半截尸首丢出格挡下来。
面前争斗厮杀越来越剧烈。
这些林觉全都不管。
正好——
今年回了黟山，山中修道半年，修行半年，感受最深的，当有三样：
黟山的春；
黟山的石；
黟山的风。
黟山的风啊，百转千回，变化莫测，有时温柔抚人，有时割肉彻骨。可林觉感受最深的，还是当年从仙源观回来，欲寻师兄解惑，却被山风吹起了衣裳和发丝，听见山风回荡呜咽，如诉如说，看见山风吹动吊钟花，吹起地上花籽，成了绿色的轻尘，如画如写，仿佛亲自告知他风的灵韵与玄妙，实是黟山赠他的第一次感悟。
这次回去，仍有感悟。
这咒语很长，持续不绝。
这一点像风，又像他的感悟。
天地间很快便起了风。
起初只是微风，轻柔拂面，可风速眨眼就变得越来越快，风越来越喧嚣，越来越剧烈，并渐渐有将人也吹起来的力量。
一时此处飞沙走石，石子打人，沙子遮眼，就连众人的衣袍发丝与妖怪的毛发也随之剧烈抖动起来。
这风很怪，不是从南到北来，也不是从北到南去而是在道人面前不断环绕。
待得地上的沙尘碎石、土块野草逐渐被卷上天，勾勒出这风的形状时，众人才看出来，这风竟是一个倒着的羊角形状。
似羊角，又似龙卷。
甚至于天上神将脚下的火烧云也被这风所卷碎，地上之物被倒卷上去，云中天火则被倒卷下来。
真鉴宫的道长们顿时停下了脚步。
那道穿着道袍、肤色白得宛如盛妆的女道长也停下了脚步，抬头看来，双眼透如琉璃。
江湖武人看了过来。
奇人异士看了过来。
五尾白狐也凌空转身，扭头看向这方。
妖兵妖将更是连连后退。
此乃天地之力。
却不曾想，随着道人咒语一变，伸手一指，那龙卷羊角风竟朝它们移动过来。
“哞……”
“嗷……”
一时各种妖怪叫声。
不断有妖怪被风拖离地面，卷上天空，也不断有妖怪想要跑，又被风给抓住，身体开始走不动路，开始横移，并渐渐绕着风柱旋转起来。
龙卷风在妖怪的阵营中移动肆虐。
每一个眨眼，都不知有多少妖怪被卷上天，又被天上的天火烧成灰烬，或是被甩向远处，撞在峭壁上撞死，落下来砸死。
“畜生！还不现身？”
碎云之上，天火神将大喝一声。
正逢那龙刀将军仗着本领高强又有跃岩走壁的本领，想要逃走，神将伸手一点，便是一道火线射出，将那龙刀将军砸落下来。
龙伯自有天兵纠缠。
老鬼已快被狐狸撕碎了。
“再不现身，你这些妖兵妖将今日可要全军覆没了！”
“嗷……”
山中一声嘶吼：
“天火神将，这里不是你们玉鉴帝君的香火地，真以为你是神灵，本王就不敢把你杀死在这里吗？”
“哼！”
天火神将一声冷哼，反而说道：“你这畜生，真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底细吗？”
山中有一道身影走出。
这是一个直立行走的身影，看着像人，却有一颗花豹的脑袋，身上穿着罩袍，扛着一把长柄大刀，可光是它的身躯，就与山上的松树一般高。
如此推算，那长柄大刀怕也有一棵树那么长。
妖王到来，下方妖兵恶鬼内心本该安定下来，可此时身边狂风呼啸，龙卷肆虐，不断有妖怪的惊呼惨叫声，无时无刻不在告诉他们，很可能下一瞬间就是他们的死期，又令他们的心根本定不下来。
“可恼！”
豹王冷眼看向下方，心痛不已。
夜色朦胧，山顶模糊，只一刹那，它的身影便似乎消失了。
再出现时，已到下方山坑之中。
“刷！”
一道刀光闪过，贯彻天地。
龙卷竟被硬生生劈开。
有些妖鬼直接被劈成两半，但更多的则是从天上落下，如同下饺子一样，摔成一片。
下一瞬间，天地之间火光一闪。
红甲神将从天而降，举剑劈向豹王。
看似寻常的招式，却如九天雷霆坠大地，神灵劈山见石心。
轰的一声！
刀剑相撞，迸射出神火一片。
巨大的人形豹子被劈飞出去，可它几乎刚刚落地就隐入了黑暗中。
张口一吐，一篷浓得化不开的黑烟便朝神将扑来。
神灵神情严肃，一挥手中宝剑。
“呼！”
烈焰横扫数十丈，分开黑烟。
可下一瞬，他便有所察觉，瞬间转身，面向身后，持剑相挡。
身后巨大的身影跃出，一身斑斓，俨然花豹扑食，手中长柄大刀刹那间连斩几下。
双方激斗，又瞬间分开。
豹王落在悬崖顶上，化作原形，缓慢行走，一边踱步，一边扭着头，用一双明黄如豆的眼睛看着天火神将，也看着下方战场和年轻道人。
“好狡猾的道人，一时不慎，本王竟中了你们的埋伏。”
却不曾想，那道人并不惧他，反而与他对视，竟又念着咒语聚起龙卷，那风卷着他、托着他，似要飞起，却又留在原地。
“山压顶。”
道人对着他指了一下。
无声无息间，身上多出千斤之重。
豹王愣了一下，继续看向下方，与这道人对视——
虽说这千斤之重于他而言，无伤大雅，可他依然能藉此察觉到，这是这年轻道人与他的回应和招呼。

第364章 独斗豹王
“找死？”
一声粗浑的大喊。
光线昏暗，又隔得远，仿佛那巨大的豹子只是身子一转，便重新化作了人形，手中拖着一柄长柄大刀。
篷的一声——
不见豹子的身影跳下，但见悬崖下荡起一篷灰尘，随即下一瞬间，灰尘拉出了一条线，以极快的速度连通了悬崖下方与自己这里的距离。
天地间刀光一闪。
却不曾想，狂风席卷之中，那道人的身躯轻若无物，不止脚下生风，全身都生风，当他往旁边一闪，整片天地的风都好似在推着他，竟使得他一下避开了妖王的这一刀。
“嗤！”
地上被分出一条路来。
豹王刚斩出一刀，没有斩中，正欲去追，忽听空中有风声，便立即停下动作，转而横移迈步，挥动大刀格挡。
那是十几把飞来的飞剑，快如惊雷。
一时身周一片叮当声。
一半飞剑被它躲过，一半飞剑被它手中大刀打飞出去。
可当它再扭头看向那道人，手掌握紧刀柄，正欲提刀冲上去将他一刀砍成两段时，身子便忽然顿住。
扫眼往另一边看去——
只见那些被躲过的飞剑在远处绕了一圈，竟又飞了回来，同样快如惊雷，在空中几乎一闪即到。
豹王脚下一发力，顿时凌空跃起，提着长柄大刀，身子在空中翻圈。
几把飞剑再次从他身下穿过。
豹王还在空中尚未落地，一双明黄如豆的眼睛便已看向左侧，那方又有四把飞剑射了过来，而它手中刀身雪亮如镜，映出另一边的场景，空中同样有剑光闪过，直朝自己射来。
那是此前被自己打飞的飞剑。
同时刀身也映照出那道士的身影。
“刷！”
豹子扭身甩胯，甩动大刀，一时仿佛凌空借力，又似扶摇御风而行，展现出了寻常豹子不具备的能力，整个巨大的身体在空中继续翻转。
地面的灰尘都因此狂舞起来。
飞剑调整角度它也跟着调整。
飞剑到时，豹王手中大刀也挥了过去。
“当当当！”
几柄飞剑再度被打飞，有的甚至直接扎入了地下。
待得豹王落地，空中再起尘烟。
它的身影直接消失。
只是下一瞬间，便又出现，再出现时，已到林觉先前所站之处的正上方。
土遁之法！
“刷！”
林觉遁入大地之中。
长刀劈在地上，刀气斩出数丈。
豹王落在地上，大口喘气。
左右环顾，不见道人身影。
抬起手来，摸了摸腰身，低头一看，才见自己肋下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道细细血痕，应是方才被一柄并未完全躲掉的飞剑割出来的。
这些飞剑也是锋利，竟能如此轻易的切开自己的身躯。
这些飞剑倒也结实，被自己这口宝刀、以这般力量斩中，居然只是被打飞，不仅没有被打成一个铁疙瘩，连变形都没有。
哪里来的道人？竟有如此本领！
难怪狼将军也折在他的手下。
“嗯？”
豹王思绪很快，这些想法只在一瞬之间，可紧接着，它便眉头一皱。
为何忽然觉得后背有些痒？
哗啦一下——
手中大刀被它单手拎着，仿佛缠头裹脑一般围着脑袋绕了一圈，将刀身挪到侧后方，而它则扭过头，借着雪亮刀身看向自己后背。
不知何时，背后竟然长出了一些嫩芽，甚至穿过了身上的罩袍。
“？”
豹王的眉头越皱越紧。
背后的痒也变成了疼痛。
随着疼痛加剧，这嫩芽也在迅速生长，待得它变成剧痛之时，已经长成了一片小枝，举起了花苞，绽放出花朵。
桃李杏梨，杜鹃辛夷，还有寻常路边常见的野花，娇艳无比。
豹王能察觉到，这东西在抽取自己体内的生机，而且法力也在迅速流失。
“花开顷刻？”
豹王眼中露出一抹惊容。
这个法术他听说过。
少数草木精怪能够悟出这等神通，不过这类草木精怪大多是靠着天赋本能悟出的玄妙，大多只停留在很浅的阶段。若是将之学得深了，在道行差不多的情况下，这门法术的威力极为可怕，几乎是致命的，哪怕是对上道行比自己更高的人，它照样十分可怕。
稍稍回想，在自己方才冲来之际，在那道人遁入地下之前，似乎确曾见到他对着自己这方吐气。
可他吐出的风轻柔，豹王仗着一身铜皮铁骨，也并未过于惧怕，只想着哪怕受他一口吐气，能将他斩了，也是划得来的，便没有躲。
“这道士……”
可眼下时机却不容它多想。
那名道人还没从地下出现，可那十几把飞剑却又先后飞了过来，甚至此前被打入地下的飞剑也纷纷破土而出，射向自己。
“哼！”
豹王冷哼一声，震碎背后花朵。
血柱刚一飚射，就又止住。
豹王直接无视了这些痛楚，只一跺脚，地上便有许多石头被震起，正好挡住飞剑。
“叮叮叮……”
空中火花溅射出来。
有的飞剑从石头边缘擦过，被改变了方向，有的飞剑刺入石头中，又将之射穿，继续射向豹王。
空中剑光交错，形成了网。
只是中间妖王早已不见了。
就在这时——
天空之上火光一闪。
火光似乎击中了什么，在空中炸开一篷神火，紧接着便是一道身影轰然坠地。
地上被砸出一个大坑。
“天火神将！某曾听说，你在上天为神之前，也是人间有名的斗将，最爱阵斗，什么时候你也玩上一对多的把戏了？”
天坑中的妖王迅速爬起，怒声喊道。
“那是以将斗将，降妖除魔，岂能相提并论？按猪还得几个人呢。”
天火神将轻飘飘的说道。
“神将，这位交给在下就是。神将有飞天驾云之能，在下不如，因此想请神将看着这片战场，乱世将至，莫使人间正义之士伤亡太重。”不远处传来年轻道人的声音，“若有别的妖怪要从这里离去，也请神将阻拦。”
神将与妖王同时看去。
见是一个小山包上，回风流气，飞沙走石，一名道人提剑站在中间。
“不要帮忙？”
“神将若要相助，便让天上天火更亮一些，免得看不清楚。”
“好！”
神将毫不犹豫，只一挥手。
轰然一声！
天上火光再亮几分。
若说此前的天云如同炉子，其中烧着火将之映红，此时就像有人拉了风箱，火光顿时大盛。
天火神将身形往上，却有天火下坠。
下方妖魔鬼怪一时惨呼不已。
林觉这才继续看向豹王。
手中长剑化为豆子，被他收回怀中。
面对这身躯巨大的妖王，长度堪比树高的大刀，这柄长剑起的作用不大。
而这妖王力大无穷，来去如风，又本身反应就快，本身就是猛兽，从小历经厮杀，修行之路，怕都是一路打杀过来的，别说自己了，怕是天上许多成了真得了道的仙人也不敢与它硬碰硬。
自己的优势在于法术。
便得全神贯注，须得以法破力，以预判代反应，不可以有任何失误，才算以己之长，击敌之短。
豹王同样扭头，直盯着他。
双方都有思索，都在打量。
远方有人和妖精鬼怪在厮杀，也有人和妖精鬼怪在追逃，也有许多双眼睛往这方看来，这决定着人的胜果，决定着妖精鬼怪的存亡。
若是林真人战败，就算还有天火神将，也难以将这些妖兵妖将全都留在这里，反倒在除妖的过程中，可能会有更大伤亡。
若是妖王战败，今日来到这里的妖精鬼怪，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死在这里。
便见林真人右手一挥，不见他如何细致的操控，本来散落在四面八方的飞剑便全都聚了过来，像是受林真人的操纵，又似本身就有灵韵，在空中飞舞组成剑阵。紧接着林真人左手一招手中凭空出现一杆粗红木棍。
那是此前那宝灯将军的武器。
倒是一段不错的灵木。
而那豹王则咬牙切齿，耳旁传来的妖兵的惨叫使他心痛不已，来自年轻道人的轻视，又使他怒气横生。
“后生！你太嫩了！”
豹王张口一吐，顿时吐出一片浓郁得化不开的黑烟，推向林觉。
道人则是右手一挥袖子。
十二口飞剑顿时成片飞出，成了一面墙，射向那黑烟。
与此同时，袖里扇风，再借着身周风的托举、神行丹的轻巧，使他顿时往旁横移而去。
飞剑射入黑烟之中。
有撞击声传来，飞剑被迫转向。
这是在告知他那妖王的移动轨迹。
林觉立马张口一吐。
“呼！”
妖王撞破黑烟而来，东风随之而去。
“嗯？”
可哪怕是妖王，也不敢硬接道人如今这口东风，反倒迅速横移，折换方向，继续拖着大刀冲向林觉。
见那道人继续借风闪避移动之间，念咒施法，朝着自己一指。
化龙戏！
手中长柄大刀忽然成了两条碗口粗的蟒蛇。
“？”
幻术？
豹子本身就不怕蟒蛇，更遑论它已修成妖王，哪里会因此畏惧？
于是豹王将手一抖。
却不曾想，自己并未将这两条蟒蛇抖回大刀，这两条蟒蛇反倒在手上不断地扭动挣扎，似是想从自己手上逃走。
刷的一下！
极速前冲的妖王猛地停下，看向手中的“兵刃’，一脸疑惑。
不过只是下一瞬间，他便做出了决定，随手放掉这两条蟒蛇，任它们离去，往前一步迈步，便化作一头巨大花豹，肩高都有一丈多，以比先前更快的速度奔向那道人。
虎豹本身就是猛兽，本身就有爪牙，怎么可能有人认为去掉它的兵刃，就会折损它的战力？
豹王极速狂奔，身姿飒爽。
身后黑烟还未跟上它的速度，却先见一口黄烟朝它迎面扑来。
花豹沾染黄烟，一身毛发开始变色，变成了寻常石头的土黄，又在极速奔跑剧烈移动之中，掉落许多石屑石粉。
可这根本无法阻挡它的行进，也无法变化它的根本，只在皮毛罢了。
“定！”
也只能让它僵硬一瞬，短暂失衡罢了。
以它的灵巧，身子刚刚偏移，在恢复的瞬间，就已找回平衡，奔跑之势不减。
说时迟，那时快，一切只在一瞬之间。
花豹已经到了道人面前。
巨大的豹子，仿佛一口就能将道人吞下，一爪子就能将他拍成肉泥，身后随之而来的浓浓黑烟则衬托得它好似法力无边，而它早已在奔跑中就探出了前爪，伸出了指甲，往前狠拍下去。
道人则是深深吸气，胸膛都鼓了起来。
一瞬之后——
利爪划出寒光。
东风夜绽千花。
“嘭！”
豹子拍中道人，却也失去平衡，往前倒地，推出泥土数尺高，痛苦嚎叫不已。
道人飞出，如同断线风筝，重重落地。
不知多少颗心提了起来。
“嗷~~”
整个山坑都是豹子的惨叫。
反倒是另一边，仅仅片刻之后，道人就用半截木棍支撑着身体重新爬起，一身上下，几乎无损。
低头一看——
手中的粗红木棍，原本齐眉，如今齐腰，上半截已被拍成齑粉。
此正是“寄灾”之法。

第365章 真人胜豹王
巨大的花豹不断哀嚎，满地打滚，掀起不知多少泥土，又甩飞满天碎石。
光是它的痛苦挣扎，对于四周的妖精鬼怪武人道人来说，便是致命的灾难，根本不敢轻易靠近。
就在这时，天地间飞来十几道剑光。
十二口飞剑从不同方向飞来，都快如闪电，害怕这些飞剑不够用，林觉还将三把长剑也一并掷了出去。
如今的飞剑长剑不光是添了上等金精重新打造过，如今的御物之法也不光是学了原版，这些飞剑还被林觉祭炼了将近两年，早已无需林觉时时刻刻一把一把的控制，只一个简单心意，便可化作剑光雷霆，为他破敌。
趁着豹王睁不开眼挣扎之际，飞剑眨眼即至。
“嗷~~”
豹子又一声痛呼。
十五支剑，全都锋利无比，重量也比原先更重许多，极速飞行带来极大的威力，射中大半，有长有短，长剑有护手，便插至护手处，短的飞剑是流线型，便通体扎入豹王体内。
余光一扫，山坑缺口处已有神将率领天兵镇守，林觉便喊道：
“山神好汉！
“速来助我！”
远处三尊石巨人，一尊正举起石臂，砸向面前妖兵，一尊正横向冲刺，一尊正为豆兵挡住妖怪喷出的火焰，听见声音，都同时扭头看来。
一群豆兵也立即变回豆子，随风飞向天空，又在半空化作甲士，轰然落下，落在林觉身周。
“回！”
林觉又对飞剑喊了一声。
不是非要开口，实是心口合一，心念所至，念头至强之时，忍不住开口。
祭炼已久的长剑飞剑，似乎已和他心意相通，感受到他的急切，便都以更快的速度力量飞回——有的自豹王体内摇晃抽出，有的则已经扎入豹王巨大的躯体内，便从另一端穿出，又带出另一个血洞。
豹王挣扎之际，地上洒出一片血点。
飞剑有先有后，飞回到半路，便又转头往上，在空中划过十几条弧线，飞上高空，又借着高空之势，从上而下，再度朝着豹王射去。
远处还有武人朝它射箭。
不过这时，豹王身后那滚滚黑烟也已经蔓延了上来，将它所在之处遮蔽。
最后一瞬林觉只能看见浑身浴血的花豹仰头怒吼，身边似有无形的劲气荡开，朝它射去的飞剑、武人射出的箭矢竟然都被劲气打飞，旋转着飞向高空，紧接着黑雾一遮，那方的场景便完全看不见了。
而黑雾依然在往前席卷蔓延。
似乎要将自己所站之处也给吞噬。
直到这时，林觉仍不敢靠近那妖王，也不敢进入黑雾之中，只一招手，四周狂乱的风便形成了一致，托着他快速往后。
张口一吐，春风冲入黑雾。
再一指向天空——
那些旋转着往天上飞去或是已经开始下坠的飞剑立马稳住身形，剑尖朝下，疾速射出，拉出一道道剑光，又一次射向豹王所站之处。
倏倏倏！飞剑刺入黑雾，势不可挡！
“噗……”
却只听一片破土声。
飞剑射入了泥土中。
春风也径直穿过黑雾，到了对面去。
那妖王已不在原地！
林觉神情一凝。
隔墙术！
面前地面一沉，飞舞的灰尘也变得有些奇怪，似是勾勒出了一面看不见的墙。
下一瞬间，这面墙就被撞碎了。
妖王一身带血，猛然冲出。
果不其然——
这畜生也是狡猾！
此时的它一身狼藉，身上原本漂亮的皮毛掉了大半，鲜血的红取代了金黄，却更显得凶猛嗜血。
不过道人已经又遁入了土中。
“轰隆隆……”
三尊石巨人大步奔来，沉重的体型加上疯狂迈步，给人一种势不可挡之感。
“嗷！”
豹王却只是一张口，吐出三道黑烟。
若是看得仔细，便可看得见，那其实是三道亡魂伥鬼。
三道魂魄立马撞在石巨人身上。
却并未见到魂魄破碎，也未见到石巨人被打退，甚至魂魄也未穿身而过，而是无声无息的钻进了石巨人的体内。
一尊石巨人立马停步，两尊摔倒在地。
林觉身影自远处浮现，看见这一幕，也是眉头一挑，颇为惊异。
他自然认得出——
此乃移魂术！
这妖王竟将他召出的山石巨人当做石雕了！从它口中吐出的魂魄和石巨人中的灵韵在抢夺这具石躯石雕的控制权！
没想到聚石成将之法居然能以这种方式破解！倒是巧妙！
紧接着林觉立马看向那些豆兵。
“篷……”
一阵弓弦崩弹声。
十支利箭先后射向豹王。
“嗷！”
怒吼之下，箭矢被纷纷弹飞。
有些甲士奔向豹王，已到了它面前。
可那豹子只是原地一转，尾巴一扫，这些甲士就都被扫飞出去。
妖王的躯体实在太强了。
豹王又一张口，几十道黑影飞出。
“不好！
“请回！”
林觉当机立断，伸手一招。
豆兵全都化作豆子，朝它飞回。
身后黑影紧追不舍。
却不曾想，豆子全都进了道人的衣袖，而迎接它们的，是一声烈焰呼啸与一道扑面而来的太阳灵火。
空中一片惨叫，腥臭不已。
林觉胸中之气吐了一半，便立马收口，紧接着再一吐——
“呼！”
一口东风朝烈焰冲出。
不出所料，金色烈焰还在空中，尚未熄灭，便有一头浑身浴血的豹子从中撞出，直扑过来。
火焰竟成了它的遮挡！
可惜的是，林觉在刚学会厌火术的时候，就已经用惯这一招了。
如今这火焰，也是东风的遮挡！
花豹立马与东风撞了个满怀。
那巨爪也到了道人面前。
如此短的时间，简直电光火石，罗公或许还能反应过来，有所动作，林觉则完全躲避不开。
“篷！”
道人身形再度飞出去。
手中粗红木棍，最后半截也成了齑粉，被风一吹，四下飞扬，不知去了何方。
只是那巨大的豹子又在原地哀嚎起来。
而道人还在空中，便不断施法吐气。
“山压顶！”
豹王身形重重砸在地上。
“定！”
豹王刚要站起，又是一顿。
“呼……”
身上痛楚还未麻木，花朵还未震碎，便又有东风过来，催着它的全身长出新的芽点，开出新的花朵。
黄烟也被风吹了过来。
“悠悠天穹，无边厚土，大山有力，可胜龙虎。玄黄灵韵，此时尽出，化作山神，相助于吾。”
一块一块的巨石轰隆滚来。
花豹刚刚站直身体，就被一块巨大的滚石砸倒在地，刚一站起，旁边又来一块，再次将它砸倒。
“嗷……
“胡言乱语！嗷！
“胡言乱语！！”
豹子不敢让他再念咒，一边痛呼，一边还得咬牙喊道。
“我今有宝剑！
“功在斩妖多！”
道人亦是咬牙切齿，念着不知从何而来的诗。
随之而来的，是地下的宝剑，嗡鸣着冲出地面，起先还带着泥土草屑，离地仅仅数丈，就在高速飞行中重新变得雪亮。
一半直射而过，在天地间银光一闪，一半旋转飞舞，呜呜直响，成了明月，映着天上的天火，地面的惨状，切向那头花豹。
“嗷！！”
豹王身上当即被扎出许多血洞，又快速闭合，被切出许多伤口，又迅速痊愈。
但是闭合又被扎出，痊愈又被切开。
甚至它的尾巴也被斩断，手脚也被斩断，却也重新长出，好似传说中的断而复续之法。
可是飞剑飞舞不停。
就算长出！也再被切断！
加之满身鲜花生长，花豹迅速变得虚弱。
几次反抗，又都无功而返。
一时妖鬼人神都有些不敢置信，这妖王竟在道人手下，逐渐落败。
见势不妙，花豹再度吼叫一声。
“嗷！归来护吾！”
“嗯？”
林觉转头看去。
只见战场之中但凡还存活的石雕铜像，不管是被打得一身破烂，还是被烧得半身融化，只要还能行走动弹，全都扭头朝这方看来。而那被天兵围攻的巨大龙伯伥鬼也是转身，痛苦的朝着这方看来，随即无视身边天兵，拖着铁链大步走来，身后一群伥鬼随行。
众多奇人异士、武人道人还有天兵见状，全都拼命阻拦。
一时战场之中符纸乱飞，箭矢交错，奇人异士各显神通，雷光火光相继绽放。尤其是那龙伯腿上，噼里啪啦的一片响，只是它太过巨大这些虽能对它造成伤害，虽能使它痛苦，却无法阻止它的行动。
皆因它一身锁链，身不由己，最大的痛苦，便是来自前方妖王。
仅仅几十步，它就跨过战场，到了林觉这边。
满天伥鬼也都随之飞了过来。
“呼！！”
林觉张口一吐，满天太阳真火，照亮地面。
有伥鬼惨叫，亦有伥鬼避开。
唯有天火神将大喊一声：
“小心！这畜生要跑！”
龙伯伥鬼弯腰怒吼，一手朝着林觉挥来。
林觉只感到了一股阴寒之气。
乱风托着他迅速后退，险险避开。
而他也听见了天火神将的声音，看见了从远处飞来的天火神将。
再看前方，黑雾再度蔓延过来，将花豹所在之处覆盖。
原本正在那处旋转飞舞、绞杀切割的飞剑忽然斩了个空，传来清脆的碰撞声。
“嗯？”
林觉心知那妖王于自己，就像虎豹于寻常人，不管它再虚弱，仍有一巴掌拍死自己的本领，因此仍然避开那如墨水一样蔓延的黑雾。
紧接着天降神火——
天火神将的神火似乎很克这黑雾，立马将之烧得干净。
却不曾想，一只巨大的鹰隼拍着翅膀从黑雾天火中飞出，身上还带着火焰，如一支箭一样，冲向远方。
林觉当机立断念咒一指。
山压顶！鹰隼身子往下一坠，却仍竭力扑扇翅膀，往前飞着。
“休跑！”
道人心念一动，十二口飞剑便追上去。
“噗！”
空中落下一片片黑色羽毛。
鹰隼摔落下来，落地变回花豹，却仍头也不回，一个劲往远方山林狂奔。
神将追上，持剑斩出。
却见花豹折返变向，疯狂躲避。
“定！”
“劝君皱眉。”
花豹身形顿了又顿，仍难改去意去势。
林觉则与神将合力，誓要将之绞杀在此。
却不曾想，哪怕最后时刻，那花豹遍体鳞伤，手脚皆断，竟也化作一道流光，抛弃了这具肉身，如曾经那宝灯将军一样，飞速离体而去。

第366章 战后收获
不过这豹王化作的流光速度好快，比原先那宝灯将军快了数倍有多。
本身它的速度就远不是林觉所能比的，若不是它得来此参战、林觉又激怒了它，它想走林觉根本拦不住，此时更是吃了神行丹也追不上。
只是一瞬，它便跨过山崖而去。
林觉稍微一个愣神的功夫，身后伥鬼与龙伯鬼魂便追了上来。
“刷！”
龙伯一手朝他挥来，像人抓鸭子似的。
“黟山道长留在此处应敌除妖，取这畜生性命一事不宜由你来做，本将前去追它！”
头顶传来天火神将的声音。
只是不知不觉，他对着这位年轻晚辈，竟是也称了一句道长。
林觉听见这话，便定下心，转而回头，看向身后山坑中已经心如死灰的妖精鬼怪。
若说此地祸乱之源，自当是那豹王，可此时山坑中的这些妖精鬼怪同样是他极大的助力，没有这些妖兵妖将，它也无法侵入人间城池，更无法成片成片的掠夺人间百姓，当作血食口粮。今日在此设伏，本就有两大目的，要么镇杀豹王，要么杀尽妖兵妖将。
前者不见得能一蹴而就，后者必定不可有失。
“刷！”
龙伯又一巴掌挥来。
道人双脚刚一沾地，在乱风之中，便又轻飘飘飞身而退，躲过了这一掌。
太阳灵火汹涌而出，挡住它身后伥鬼。
十二口飞剑同时飞回，射向龙伯。
如今的飞剑已无需“附剑咒”，简单的咒禁之法也对大妖几乎无效，便见飞剑带着灵韵，射到龙伯鬼魂身上。
“叮叮叮……”
却是都打在那些铁链上。
铁链顿时根根破碎。
不知是那豹王逃得远了，龙伯没了约束指令，还是这巨大的鬼魂察觉到了林觉的意图，因此一时呆愣在了原地。
别的伥鬼本就神智魂魄不全，只随龙伯行事，便也不再动弹了。
“倏倏……”
飞剑绕远，再来一次。
全身锁链猛地破碎，从它巨大的身躯上落下，还未沾地，便化作一片尘埃，消失无踪。
“尔等伥鬼我知你们身不由己，那豹王尸身在此，逃出的魂魄已难起风浪，可趁此机会速速离去，莫要再入虎口！若是心有不甘，生前曾有一身武艺本领的，只要愿意，可留下随我除妖。”
道人留下这么一句，便不再管它们，脚一沾地，越过豹王的身躯，飞身往回。
这里的妖精鬼怪正在做最后抵抗。
抬头一看——
一只妖怪化作一条一丈多长的蜥蜴，满背都是骨片骨刺，浑身是伤，正在悬崖峭壁之上艰难攀爬，意图离去。
山压顶！
蜥蜴顿时往下一坠！滑出几丈远，这才用力扒住石头，稳住身形，继续攀爬。
然而十二口飞剑已至！
这龙刀将军也会御使身上的骨片骨刺伤人，看着和御物之术差不多，此时听到身后的风声，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可是此时此景，要么被飞剑钉在墙上，要么摔下悬崖，没有别的路可选。
蜥蜴只得咬牙松手，从悬崖上落下。
轰的落在地上！立马便有几名武人提刀持枪围上去，一阵戳砍！
道人迈步走入战场。
转头一扫——
老鬼被五尾白狐按在身下，狐狸一张口便是汹涌的太阳灵火，灌入它的嘴中。
又有妖兵朝白狐围去。
道人一挥袖子，便是一片豆子洒出。
数十名甲士从天而降，挡住妖兵。
另一侧的妖鬼正与奇人异士斗法，有妖怪吐着烟气，被安公口中火焰浇熄，有妖怪吐出黑水，还没落地就被潘公调往另一处，又有妖怪挥着大锤与万新荣斗在一处，有妖怪与猛虎打斗成一团。
“定！定……”
只听得一阵声音。
吐烟的妖怪口中烟气一顿，没了后继，自然无法与灵火相抗，汹涌的烈焰立马扑到了面前。
有妖怪动作一顿，便被黑水淋中，身上当即嗤的一声，腾起一片白烟，溃烂剧痛。
又有妖怪在厮杀之中，反应一慢，便被对手的灯笼砸碎了头颅。还有妖怪明明已得上风，却也因此被咬住喉咙，待得猛虎将头抬起来时，嘴巴早已是一片鲜红。
林觉继续迈步走过。
有石雕铜像冲来，道人张口一吐，一阵东风石雕便开花倒地，袖子一挥，倒地的石雕又滚动起来，将铜像砸倒，将之压住。
两刻钟后，此地便已平息下来。
山坑中已经成了一片杂乱的战场，满地尸首狼藉，各种各样的妖怪变回原形，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
不知多少奇人异士、道人武人环顾四周，发现妖鬼尽除，紧绷的弦这才松懈下来，一屁股坐倒在地，喘气歇息。
唯一的光，是天上的火烧云，照得地面也是血红一片，尸横遍野，更有修罗之象。
仅有的声音，是夜晚的风声，还有那些仍然没有完全被摧毁、正在奋力挣扎想要起身的铜像铁像，推动身上的石头碰撞出来的响动。
昏暗中又有一只狐狸精力无限，蹦蹦跳跳，一下跳到龙刀将军的尸身上，一下又跳到宝灯将军的尸身上，低头既看又嗅。像是闻到臭，又像是闻的过程中想起这妖怪的可恶，忽然便是一巴掌拍下去。
片刻之后，江湖武人也动了起来。
有的给妖怪剥皮剔骨，有的四处寻找好用的兵刃法器，有的则逐一补刀。
有几个武人找到了豹王的长柄大刀，已经离豹王放掉蟒蛇的地方有一段距离，几个人合力将之抬了过来，放到林觉身边，与他恭敬行礼。
又有一群人将豹王的尸身拖了过来。
万新荣等人也走向了林觉。
“真人？那妖王如何了？”万新荣提着灯笼，当先行礼。
“神将追去了，不知结果如何。”林觉说道，“我跟不上它。”
“是我们本领低，拖累真人了。”陶道长惭愧的说道。
“是啊。”
貙人也附和着道。
“诸位何出此言？降妖除魔本就不是易事，有心就已胜过大多数人，而诸位的本领已经算是高强了。”林觉一边打量着豹王的大刀，一边打量着豹王这破破烂烂的躯体，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何况几位想要提升本领，也不过多些心思的事。”
“哪有那么容易……”
“就比方说——”林觉指着不远处，“陶道友看，那龙刀将军身上的骨片骨刺，锋利无比，坚硬胜过精钢，像不像是陶道友用的飞刀？”
“嗯？”
陶道长顿时便看了过去。
确实如此！
那龙刀将军斗法之时，也是以身上的骨刺骨片做钢针刀刃御使的。
此时已经有几个武人聚了过去，在那龙刀将军身上打着主意，陶道长见状，不敢耽搁，对着林觉拱了拱手，便快步而去。
“雷公的貙术又如何修习呢？”
“需以虎血浴体。”
“此处难道没有虎妖？”
“倒有几只！”
“等下血就成豆腐了。”
“是极！雷某这就去！”
貙人与他行了一礼，也是快步而去。
林觉则是留在原地，继续低头，打量豹王的躯体。
这脱身之法倒是一门好本领……
不知那神将能否将之追上。
“叮叮……”
道人手中出现长剑，敲打豹王大刀。
听天火神将和这妖怪的对话，这豹王似乎还有些背景。
这等妖王，又有背景，就如它用的法术虽然不多、可都不凡一样，这柄大刀显然也是一样神兵。
只是太重太大怕是没谁用得了。
若是熔了做豆兵的甲胄兵刃，怕不知够几百几千个豆兵用，就算自己留下传承，怕也不知能用多少代。
林觉如是想着，回头一看。
身后山坑的缺口处，影影绰绰。
那是豹王的伥鬼。
这妖王不知用了什么法术，将之剥离出了一部分，又以那巨大的龙伯作为统领，统御伥鬼，正好还补上了它空缺下来的一个将军的位置。
这些伥鬼明显与那葛姓老鬼及其麾下率领的恶鬼不同——除了那些恶鬼乃是自行作恶，这些伥鬼身不由己以外，这些伥鬼大多不成人形，甚至看不出生前的样子与服饰，行动间也少有理智，只按豹王与龙伯鬼魂的指令行事。
显然魂魄残缺。
虽是残魂，却不是执念造就，而是豹王以“妖伥”之法将它们大批量制造成鬼兵，又以法术约束它们，让它们为自己所用。当时鼍龙王口中吐出的妖伥也是如此，并没有世间故事传闻中可以化形、可以帮助恶虎妖虎说谎骗人的伥鬼那般神智完整。
这龙伯鬼魂也是如此，只是兴许它本身便比人更强大，化作鬼魂之后，也比人鬼更强，因此还留了不少神智。
如今因为豹王并未将之收回，又离它们太远，龙伯也不再受控，这些伥鬼倒是恢复了自由之身。
因为不是执念造就，只是身不由己，如今豹王已经半死，加之听见林觉的话，大部分伥鬼便自行散去离去了。有的则因被豹王谋害囚禁，本来不是执念造就的残魂，却在留下残魂之后，萌生了新的执念，因此依然留在原地。
令林觉松了口气的是——
那龙伯的鬼魂也在原地，黑暗之中巨大鬼魂的身影若隐若现，身高至少十丈。
“那妖怪无论如何我也会将之杀死，而它如今丢了肉身，已经不足为虑，你们若是想要报仇，现在便可离去了。”林觉迈步走去，“可若是你们愿意留下来，从此随我斩妖除魔，扬善惩恶，让今后死在恶妖恶鬼手中的人少一些，便请进瓶子来。”
道人手中出现一个瓶子。
一阵阴风呼的一下吹过！至少一半鬼魂飞来，钻进瓶中。
那龙伯神情不再痛苦，反而变得憨厚，停顿一下，这才也化成一片青烟，往瓶中飞来。
一时仿佛龙吸水般。
小小瓷瓶，装下巨大鬼魂。

第367章 北豹泉
此次前来西北，虽说是有朝廷的悬赏在先，此处又有北豹泉，不过之所以来此，主要还是降妖除魔。
能遇得龙伯，倒是意外之喜。
倒真应了花前辈的那句——
“龙伯性情憨直，易被利用，一般盛世不会出来，只会躲起来，若到乱世，便可见到它们的身影，你若是要去寻，得去乱的地方。”
若要说乱，此时秦州上下，没有再比西北和东北两个地方更乱的了。
这位豹王应该便是如花前辈所说，知晓龙伯的强大，想着天下将乱，因此处心积虑，收集了一位龙伯，炼成伥鬼，作为大将，想要在慢慢祭炼中使它逐渐变得强大，变成自己的一大助益，没想到提前遇上了自己。
不过一位龙伯还是不太够……
这龙伯看起来不会说话，不知能否从它这里得到更多的信息。
林觉如是思索着时，头顶忽有火光。
抬头一看如同燃烧着火焰一般的云层之上，多了一道身披火焰铠甲的身影。
“敢问神将，可有追上？”
林觉拱手行礼，对这神将还算恭敬。
一是因为这位天火神将愿意来此除妖，能做这般事情，莫说一位比自己早生几百上千年的神将，就算是个背着蒸饼前来送饭的寻常百姓，也值得林觉以及在场的所有人添一分敬意。
当然，他也可能是为了香火。
不过还有一个原因——
便是天下咒禁之法，几乎都是从神灵那里借取神力，而林觉以前常用的附剑咒，附的是雷火之力，而这雷火之力便来自于雷火双将，正是意离神君麾下的雷火双将。他们传下此咒，助天下百姓驱邪除妖，已经几百年了。
至于几百年前……
那时的附剑咒和如今不同，借用的力量可能都不同，面向的神灵自然也不同。
这也是古书上说咒禁之法“咒语常随时间而变每朝每代都有不同”的原因，是林觉后来才知道的了。
然而却听天上神将回道：
“没有追上。”
“被它逃了？”
“也不算是！”
“何解？”
林觉抬头看向神将，皱着眉头。
“那畜生用的脱身之法非同小可，乃是一门高深的神通，专门保命用的。本来它的速度不见得快过本将，奈何此地距离它老巢太近，本将还没来得及将它打死，便被它逃回了老巢中去。”
神将声音中也有些理亏：
“不过它已失去肉身。在这方面，它也不如它手下那名木根成精的妖将，即便它有神通，也只能躲回老巢，借助豹泉灵韵温养魂魄，不可能那么快就重塑肉身，重拾道行。而本将已在豹泉四周设下天罗地网，它需藏身豹泉，既不可以轻易离去，本将也不可能轻易放它离去。”
林觉听完，算是听明白了。
只是有一个问题：
“如今它已是孤家寡人，神将何不直接深入它的老巢，将它当场格杀？”
“它的巢穴经营多年，可不是轻易能进的。”
天上神将的声音瓮声瓮气。
身后却传来一道微弱声音，为他解释：
“此地山中多水，豹王所栖之地，更是豹泉源头，那地方复杂，又被豹王经营多年，天火神将擅火，去了那里十成本领发挥不了一半。”
是云禅法师的声音，十分虚弱。
似乎在刚才的战斗中，他也受了伤。
不过即便如此微弱的声音，也被天上的神将所听到了。
“不必担心，道长既已将之击败，那畜生没了肉身，只剩魂魄，本将若再不能将它除去，便也无需做这天火大将了！”
天上神将的声音再度传来。
而林觉心中想的则不一样——
“若是那地方于神将不利，我等进去将之除掉就是！”
却不料神将一听，却是眉头一皱：
“不可！”
“为何？”
“不便多言！总之本将自会除它！”
“……”
林觉思索着，隐隐有所猜测。
然而想了想，却他是诚恳说道：“神将在上，这妖怪害人无数，猖狂至极，本就该死，今日与我激战一场，这才重伤，弃了肉身遁去，若不趁它最虚弱之时，一鼓作气，将它格杀，在下心中难安，日不能食，夜不能寐。”
停顿一下：
“何况在下这里，正有一位昔日大河水神相助。”
众人闻言，纷纷转头，看向潘公。
神将闻言，也沉默了。
似是也陷入了思忖。
片刻之后，他才开口：
“可你我不同，那地方被它经营多年，既有对付本将的东西，也有对付你的东西，就算你进去，再带上这些人，也不是那么好击破的。”
“那便请神将助我了！”
“哼！好！既然你都不怕，也不听劝，本将又有什么好顾虑的呢？”天火神将在云端上说道，“本将在此陪你半年又如何？”
“半年？”
林觉皱起了眉。
看来这位神将已经认定，这将是一场持久战。
“在下法力将尽，容我休息一夜。”
“不急一时，几夜也可。”
天火神将说完这句，便离去了。
只可见到一位红甲神将和众多天兵逐渐升高，消失不见，天上云层的火焰似乎也在熄灭，如同燃尽了的柴禾一样，从火红变成橙黄浅黄，又慢慢烧得只剩下灰黑色的灰烬，直到黑暗下来。
地上只剩下一盏灯火，便是万新荣手中提着的灯笼法杖。
不过头顶的乌云却在渐渐移开。
月光洒了下来，清冷如霜，四面的群山在月光下被勾勒出轮廓。
此时的夜与夜景都如此安静，让人难以想象，就在两个时辰之内，这里才发生了一场激烈的人间、神灵与妖王的战争。
“诸位好汉，若是觉得累了疲了，身上受了难解的伤，不愿再战，便可拿着你们刚从这些妖怪身上取来的皮角鳞片离去，在市上当做稀奇物件也能换不小的一笔钱，卖给达官贵人与有钱的僧道更划得来。”
林觉在黑暗中朝四周说道：
“若想随我、随罗公再去那妖怪的老巢，除去那妖王，在下便感激不尽。别的不说，在下知晓，那豹王每次劫掠，除了劫人，也劫了不少金银珠宝，若是能够找到，届时还请诸位塞满衣襟裤腿！”
“真人看轻我们了！”
“那便随真人同去！”
“有林真人在！我们怕甚？”
众多武人一声起哄，笑着答应。
林觉又问聚仙府的奇人异士。
那些以前就在此处对付豹王的奇人异士自不必多说，定是要去的，而此次跟随林觉而来的奇人异士虽然心有惧怕，却也见过了林觉对付妖将独斗妖王时展现出来的本领，大多也都答应下来。
林觉便又看向真鉴宫的道长们。
“道友，进展颇大。”
江道长提着剑，只如此对他说。
别的话便不必多说了——
相比起来，降妖除魔，更该是他们这些享人间香火、受百姓供养的符箓派道人的责任，除掉此处妖王，也对他们利益更大林觉与天下众多武人道人奇人异士尚且愿意在此除妖，他们岂有离去的道理？
“点灯……”
有人低声念起咒语，山坑中再度燃起一盏盏灯火。
不过此时的山坑已经黑暗下来。
营帐几乎已经倒塌完了，黑灯瞎火，懒得再搭，林觉便盘坐在营地正中休息。
狐狸跑了回来，变小趴在他的身旁。
“有受伤吗？”
林觉一边摸着狐狸身上的毛，一边问道。
“嘤呜！”
“原来你是个鹦鹉啊。”
“呜？”
“学了什么？”
“嘤！”
“聪明……”
一人一狐小声交谈，却是别人听不懂的。
江道长就盘坐在他们身边不远，怀中抱着一把拂尘，闭目养神。
……
次日清早。
有武人去山中寻了枯枝干木过来，堆积成柴，众多奇人异士一齐出力，有力气的出力气，有法术的施法术，将满地妖怪尸体都搬到一处，但凡是妖将妖王的尸身，多被大卸八块。
而有用的东西已经被众人挑选收捡过了一遍，算是物尽其用。
随即安公一口烈火，便燃烧起来。
众人看着火焰越烧越烈，这才收拾营帐物资，转身离开此处。
开始往豹林深处而去。
一路沿着小溪而行，只觉它真如玉带，经过几个湖泊，颜色都不一样，如同不同的宝石镶嵌在秋色斑驳的山林里，直至前方起了氤氲，山中的灵韵变得浓厚而玄妙，又夹杂着越来越重的妖气。
林觉低头看着路边的溪泉，身周越来越重的灵韵正来自其中，而妖气则到处都是，心中当即知晓，快到豹泉了。
也就是豹王的老巢。
不过这时的地理也变得复杂。
地上多石山石窟与石洞，四通八达，溪泉便从中穿过，形成水网一样，处处冒着氤氲水汽。
四周地面也因常年浸泡，成了沼泽一样。
不知是在多年前，这里没闹妖怪之前，人们会通过坐船来到这里，还是这里的妖怪会通过船只进出，沼泽上竟然放着有小船。
林觉听见身后有人念道：
“泽浮舟，川水溢，臣盛君衰，百川沸腾，山冢卒崩，高岸为谷，深谷为陵，小人握命，君子陵迟，白黑不别，大乱之征也。”
大概意思是，沼泽上浮起船只，河水涨溢，是臣盛君衰的征兆，江河沸腾，山峰倒塌乱石崩，高山变成深谷，深谷变成山林，预示着小人得志，君子一天一天困厄，这叫黑白不辨，是大乱的征兆。
而很快他们就警惕了起来——
一旦进入豹王老巢，豹泉所在之处居然处处都是雕像。
路过森林，无论活的大树，死的树桩，都被雕成了木雕。路过石头，大大小小，小到半人高，大到两三丈高甚至四五丈高，全是石雕。甚至溪泉中都浸泡着木雕石雕，沙子中都隐隐透出面容。
更有不知多少铜铁雕像屹立远方。
虽然都站着不动，却也让人头皮发麻。

第368章 又不是只有你才有遁术
众人忍不住停下脚步。
林觉也停下了脚步。
“以前我们走得最远时，大概就走到这里，没敢继续深入。”身后传来南天师的声音，这位本来以请神为名的天师其实身材很魁梧，如今手上亲自提了一把大铁锤，倒也一点不违和。
林觉嗯了一声，环顾四周。
这里有多少木雕石雕、铜像铁像？恐怕没人知道。就如这豹王盘踞于此多少年了，也没人知道。
林觉又看着身边一座石雕。
这是一座比人还高的豹头人身像，手中提着大刀，身上雕刻得并不精细，有明显的錾子凿过的痕迹。
除了豹王，还有许多妖兵妖将，甚至可能近百年来都不断有百姓被掳掠而来，这些被掳掠而来的百姓也并没有立即就被杀害吞吃，而是被他们勒令着威胁着，在此雕刻木雕石雕，铸造铜像铁像。
几十上百年来，能够造出多少？
怕是要以万来计了。
难怪那神将会说，这里不光有对付他的东西，也有对付林觉等人的东西。
神将本是神灵，手下天兵也非凡人，若是来此除妖，尽管搜山杀生即可，这些雕塑哪怕都活过来，对他们威胁也有限，更多的只是干扰。
可若既不会飞也不便逃跑的道人武人进了这里，被这些雕塑围攻就如深入战场，恐怕很难活着出去。
“嘭！”
一杆银枪刺来，刺中石像的头。
那颗豹子头顿时就破了一半，里头竟然有些湿润。
“这妖怪心很大啊。”
银枪收回，罗公的声音响起。
“嗯……”
这般妖怪，要法术有法术，要背景有背景，要兵将有兵将，甚至还有一些谋略算计，在这里囤积如此多的雕像，一旦天下大乱，他成真得道，无论是在人间还是在天上，恐怕都不会简单。
只可惜它还未成真得道，这么多雕像，就算它能驱使，也走不出这片豹林，就会法力耗尽，注定只能用作防守。
很快林觉又想到一事——
“听说这门法术，要想让雕像动起来，每一个雕像体内，都要有一道魂魄。”
罗公闻言，眼神顿时又再一寒。
长枪一转，又再刺出，不远处一颗被雕成人形的树也被刺穿了脑门。
“诸位莫再继续深入了，否则可能全部留在里面。那妖怪也许就等着我们进去。”林觉说道，“且容我与我家扶摇先进去探一探。”
“罗某与道长同去。”
“还是不了。罗公虽说本领高强，可若深陷重围，逃跑不便，还是留在这里，趁那妖怪还未察觉，带着诸位先将这些木雕石像毁去吧。”
“也好！”
罗公并不多言，就此应下。
林觉则带着狐狸孤身而入。
这里湿气很重，满天氤氲，分不清是水汽雾气还是灵气，一名道人与一只白狐在其中穿行。
石窟石洞，溪水沼泽，地势复杂。
连林觉也不敢随随便便进入石窟石洞，只敢在地上面行。
果然如他所想，处处都是雕塑。
越往里走，雕像越大。
若是这场争斗过后，这些雕像并未完全毁掉，哪怕只留下一部分，留于今后世人，世人不知这里曾出过会移魂术的妖怪，看见这些雕像，不知会引发多少猜测联想，也不知会不会有人将这些雕像山林当做胜景来观赏。
林觉直往灵韵浓厚之处去。
“跳起来看看！”
狐狸开口喊了一句。
说完之后，它微微屈身，往上一跃就如一道白烟一样轻灵，冲天而起。
乘风直上，飞得高了，视线确实变得更开阔，但因此处水雾氤氲，下方沼泽森林与石窟也变得模糊。
只见到远处山中有处泉眼，里面似有一道若有若无的巨大身影，正泡在泉中。
狐狸看见它时，它似也看见了狐狸。
双方目光对视。
高空雾重，风吹雾走，一片雾将那方遮蔽了一下，再显出来时，就看不见了。
狐狸轻巧落回地面。
“看见了什么？”
“看见影子，像有像没有，一下就没有了。”狐狸声音清细如是说着。
“应该是那豹妖。它刚舍弃肉身，急需泉中灵韵温养魂魄，才能重塑肉身。”林觉说道，伸手一指，“可是在这个方向？”
“咦？你怎么知道？”狐狸不解，“你也去天上看了？”
“这方灵气最浓，应是泉眼所在。”
“咦？聪明！”
狐狸惊讶的睁大眼睛，跟着他走。
身边处处都是雕塑。
忽有一阵清风吹来，水雾流转。
林觉正路过一尊豹子石雕，狐狸像是察觉到什么，忽然扭头。
那尊豹子石雕也闪电般的睁开眼睛，几乎没有一点间隔，将本就张开的嘴张大，朝着一人一狐便咬来。
“篷！”
一只巨大的爪子按在了它的鼻头上。
五尾白狐现身于道人身周。
今日罗公不在，它便是护道狐。
那豹子石雕比寻常豹子还大，可这五尾白狐更比寻常狐狸更大百倍，只见狐狸爪子一阵用力，这张口咬来的豹子不仅没能咬中目标，它头颅的转动也没起到作用，反而被狐狸一下按倒在地，身体头朝下屁股朝上，翻了过来。
远处又有滚动声。
隔墙术！
林觉一挥袖子。
便见那方有碰撞声传来，定睛一看，才见是一个朝自己滚来的石球，被拦在了半路上。
而石球属于一尊比人还高的石狮子。
石狮子已经站了起来，活动着身子。
不光是这石狮子，整片山都有动静传来。
“轰隆隆……”
林觉背靠着巨大的狐狸，双方各自扭头，各自看向一方。
只见山上山下，石窟顶上，山洞之中，甚至溪泉里面，整片山林的木雕石窟都在睁眼，都活了过来。
有的虎豹石狮从石台上面走下，甩动着脚，有的妖怪兵将活动着脖子，提起兵刃，有的刚从溪泉中站起来，哗啦一声，水沙俱下，露出远比从水面上看下去更大的躯体。
不知多少石雕，千千万万，待得平静下来之后，便齐刷刷的全都扭头，看向了此处的一人一狐。
往常天不怕地不怕的狐狸，看见这一幕，神情一时也有些呆滞。
“……”
狐狸扭头，林觉也扭头。
一人一狐互相对视。
这是妖王上百年的积累。
看见这一幕，林觉才知道，连神将也难除的妖王，不是没有道理的。
若非自己与罗公设计，引诱豹王来袭，又激怒它打碎它的肉身，来此强攻的话，还不知会有多么困难。
心中想着，妖王却不容他多想。
右侧大树中一阵弓弦声——
几支箭矢射了过来。
道人全身顿时化作石雕。
“叮叮叮……”
箭矢打在石雕上，又弹飞出去。
一个石雕武士从前方跳下，手中一根石锏举过头顶，朝下一劈。
有一头石虎从后方冲来。
侧面则是被雕刻成恶鬼的木雕，正挥舞着一丈多长的手臂爪牙，朝道人抓来。
“和者同于物……”
林觉瞬间变回原形，往侧面一闪，身影便从木雕中穿了过去。
嘭的一声大响！
武士的石锏砸到石虎头上，力道太大，石锏顿时破碎，而石虎也扑倒了武士，砸在地上，石屑横飞。
林觉张口一吐，一口春风。
石虎正欲继续跳向林觉，武士正欲从地上爬起，木雕转身挥舞枝条，可是动作都越来越慢，与此同时，是他们身上长出的芽点和树枝，树枝长得越多它们动作就越慢，待得鲜花一次绽放，它们便陡然停在了原地。
不过危机远未解除。
就光是另一侧，便有一尊高达两三丈的身影迈步走来，踏在溪泉中，水花溅起一丈多高，而巨大的五尾白狐已经朝它冲去。
借着冲击之势，又扑在它的头上，这巨大的石巨人立即重心不稳，往后仰倒下去。
哗啦一声！又是数丈高的水花！
石巨人正要双手合抱，抓住狐狸，狐狸却又借着灵敏，在它身上一蹬，便如水中游鱼，刷的一下，游到了天上去。
目光横扫，又扑向另一尊石雕。
却也不仅仅是这样——
漫山遍野的雕像，都在朝这方聚来。
木雕最好对付，火烧即可。
甚至无需对付。
因为这些木雕多是凡木，得了灵韵才可动弹，林觉有木遁之法，所谓和者同于物，物无得而伤，林觉不容易被凡木而伤。
石雕也好对付。
虽说林觉并没有小师妹那般精深的齑石造诣，却有花开顷刻，也很善于对付石雕。
难的是铜像铁像。
花开顷刻无法奈何它们，须得用笨方法。
甚至林觉看见前方山头之上，还出现了一头巨大的豹子，身形和此前的豹王几乎一样，只是日光照耀，水汽氲氤，使它透着淡淡的金属色彩。
“嗷呜~~”
上方传来妖王的吼声若有若无。
林觉置若罔闻，只专注应付四周。
一招手飞剑穿梭。
一吐气花开顷刻。
奈何此处雕像太多，如山如海，哪怕法力耗尽，也根本除不了多少。
倒是师妹更适合这片战场。
眼见雕像越发聚拢，狐狸还可凭着轻灵与敏捷在雕像头顶跳跃，自己却渐渐连闪转腾挪的躲避空间也没了，头顶又传来声音：
“道士你可知晓？几百年来，害本王舍弃躯体者，共有八个，如今全做了本王口中伥鬼？”
“可笑！难道你以为只有你会遁术？”
只见许多木雕石雕、铜像铁像聚拢而来，聚得连风都难以透得过去，一头铜牛踏过开花的石雕，往中间的道人撞来，一尊高达一丈多的虎头铁像举着铁锤也朝中间砸来，道人的身影却往下一沉，直接消失不见了。
轰的一声！铁锤砸地！
铜牛铁像相撞！火花四溅！中间却已经没了道人的身影。
此时此刻，换得道人离去。
比起它来，却要从容许多。
天上狐狸见状，脚在空中一点，便也在不远处寻了一个空地，往下一钻，便消失不见。

第369章 还要多得一门法术？
林觉退出豹王老巢之时，发现罗公、江道长等人也退了出去，稍微询问才知，他们也是被豹王的雕像大军逼退出来的。
罗公很快问道：“里面情况如何？”
“和外面一样，全是雕像，并且比外面的雕像更高更大、灵韵更足，很多雕像干脆就泡在豹泉之中，吸取灵韵。”林觉说道，“那妖怪和天火神将说的一样，暂时离不开山中灵泉，神将也布下了玄机，将它困住，只是要打进去，恐怕不容易。”
“此地也不宜放火烧山……”
“是啊，处处是水，连天火神将都不愿擅入，想来这妖怪也还有控水的法术。”
“只能用笨方法了……”
“嗯……”
林觉皱眉沉思。
所谓笨方法，自然便是围城之法。
天火神将封锁此处，那妖怪逃不出去，此时的状态也不敢随便离开豹泉，任它山中有再多雕像，只要有足够的时间，也能慢慢打碎。
此后几日，林觉数次进入山林深处。
有时只与扶摇单独进入，有时与罗公及江道长同行，有时会再多带几个人，想去捉那豹王。也有时并不过于深入，只率领众多武人道人、奇人异士在边缘与满山雕像苦斗。
奇人异士挂靠聚仙府，自有酬劳。
这些雕像中有不少铜像铁像，都可以用来换钱，因此江湖武人们也不是白下力气。
真鉴宫的道长就不必说了。
这几日中，林觉时常见到那豹王的身影，不过它并不愿与林觉再斗，多是躲避，其中交手过一次，也是一触即分。
很多时候不待林觉找到它，便先被它发现，又被它的雕像大军围了起来。
很多时候它干脆躲在洞窟中不出来。
又有时林觉见到它时，它并未用那巨大的铜豹像做躯体，而是魂魄外现，一被找到它就遁入满山雕像之中，消失不见。
若是神将显身下界，它便控水成龙，兼之躲入洞窟甚至豹泉之下，令神将也无可奈何。
显然它已打定主意——
就靠此山灵韵，就靠山中雕像，与他们攻防周旋，要么从中谋求胜利要么便拖延时间，重塑肉身。
而这些木雕石雕、铜像铁像其实十分厉害，尤其是祭炼多年的铜像铁像，刀枪不入，力大无穷，一旦激活，比妖兵中的精兵更为难缠，当它们成片成片的冲杀过来，山林尽颤，压迫感更胜千军万马。
而这几日以来，林觉已经不再轻易使用花开顷刻。
除了这门法术很费法力，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便是天下法术相生相克，多有弱点，玄妙无穷，这门“花开顷刻”对付金属便难奈何，这是林觉最为厉害的法术之一，他怕时间长了，会被人发现这一点。
如此效率就更低了。
林觉不由犯起了难。
……
又过半月，依然如此。
山林中有营帐。
原先这里已经是妖王的腹地，是世间百姓万万不敢到达的地方，就连聚仙府的奇人异士也少有打到这里，如今却扎了营帐。
中间一顶大帐，林觉盘坐其中，皱眉苦思，又喃喃自语。
“难怪神将会说要在此半年……”
若是不计伤亡的话，或许能将时间提前一两个月。
可是怎能做到这一点呢？
如今天下本来就不安宁，朝中风气也不好，上行下效，整个天下不说所有官吏，起码十之八九，风气也有问题，心怀正义之士不多，有能力坚守维护正义的也不多，二者共同具备，就更少了。整个京城，愿斩妖除魔又能斩妖除魔的人，大半都在这里了。
若是损失惨重，是整个天下的损失。
听来徐徐图之是个好办法。
不过林觉却不这么认为。
原因有二：
一是这妖王在借豹泉灵韵，温养魂魄，以神通重塑肉身，不宜拖得太久。
因此他才数次深入豹林。
二是此前那位“瑶华娘娘”说，“心意分福祸，抉择定安危”。
本来他分析的结果是：这里可能更危险，毕竟要有生死之斗，而一向不害人的东王母那里应当相对安全，只是遵循心意，仍然来了这里。
可如今到了这里，已经与豹王斗过，且分了胜负，虽说争斗的过程中也很危险，自己稍有不慎，稍有疏忽，法术没用出来，或者那豹王对自己的法术有破解之法，或是知晓“寄灾”的弱点，自己就被它一巴掌拍死了，可如今总归是转危为安。
林觉也不知这算不算危险。
若是不算，那危险便在另一边。
不知云梦县如何了。
也不知去那方的人如何了。
林觉想要思索别的解法，将古书上“移魂术”这一页听了一遍又一遍，甚至每晚都听着入眠，可短时间内却又思索不到。
甚至林觉都在犹豫，要不要写一封信，去黟山将小师妹请过来相助。
以他所想，自己离开黟山还没多久，小师妹应该还在山上教师兄们神行术。师兄们的天赋都在不同的地方，这门法术也没那么好学。本来林觉不愿打扰他们，这妖怪很可能有后台，他也不愿师妹牵涉其中，奈何这片战场实在太过适合师妹。
如今师妹的齑石之法炉火纯青，登峰造极，简直是所有石雕的克星，除了石雕，木雕、铜像铁像这等坚硬之物，她也可以将之拍碎。
越是坚硬而脆，就越正中下怀。
正犹豫时，外面便有人走进来。
“林真人！
“有人从京城给你送信来！”
走来的是万新荣，身后跟着一人，正是聚仙府中会神行术的张公。
“京城？”
林觉甚至已经提起了笔，却也放了下来：“张公，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不知真人最近战况如何，身在京城的樊天师托我给你送一封信来。”张公开口说道，“说务必要亲自交到你的手上。”
与此同时，他摸出一封信，递给林觉。
林觉接过一看。
上面写着“林道友亲启”几字。
林觉将信拆开，认真看去——
“道兄可好？在西北除妖，可还一切顺利？”
是樊天师的笔迹。
一句客套，他便直入正文。
那是十年之前的事情了。
在这豹林周边，共有三个县，其中苍石县有间道观，有个老道士，垂垂老矣。
十年前那老道曾来京城找他。
那时那老道就已经很老了，年岁已经超过了九十，哪怕身怀道行，养生有道，却也快要走不动路了。
原因是豹王盘踞在此，其实已经多年，虽说以前相对低调，也只是没有这么肆无忌惮的害人罢了，其实所害的人也不少。
七十年前，那老道还年轻时，全家人便被这豹王所害，成了它口中伥鬼。
当年朝廷还不似这般软弱无能，当年县中也曾组织过乡勇，找过法师高人，进入豹林除妖，当年这豹妖的道行也没有如今这么高，可是凭着一手精深的移魂术，依然打得他们毫无还手之力。
老道悲愤欲绝，却也无奈。
此后便是长达数十年的修行苦研。
从二十岁，到九十岁。
十年前那老道找到樊天师时，便告知他，自己研解出了一门较为高深的法术，正好可以克制移魂术与天下阴魂，只是他虽然有这般法术，却也远远无法与妖王相抗，因此想将之献给樊天师，请威名赫赫的樊天师出手，除掉这妖王。
奈何当时的豹王已经势大，而樊天师对自己的本领心知肚明，千般无奈，也只能辜负了他，使得这名老道人落寞而去。
最近一些时日，听说林觉在西北除妖陷入僵局，樊天师又将之想了起来。
纠结片刻，不知林觉是否需要，还是给他写了信来，说若是林觉需要，便可前去寻访若不需要，便只当问候。
林觉读着信时，虽说这位樊天师的措辞语气总体平静，可从一些细节处，还是能读出他的急切和复杂的心绪。
就好比这地址，他就写得模糊又详尽。
措辞也很小心。
仿佛能藉此想象到他在院中焦急踱步，懊恼苦思那老道人的具体住处，又纠结是否应当给自己送这封信，那老道是否还活着这类事情，其中不免夹杂着当初的遗憾与愧疚，因为老道慕名寻他而来，却又因他有名无实，落寞而去。
“若是道友能除掉妖王，无论如何，贫道都该去告知他一回，好安他的心。”
林觉慢慢读完，抬起头来。
心中也是有些感慨——
数十年如一日，苦思解法，哪里那么容易？
张公依然在等着他对他说道：“樊天师听说林真人及诸位高人在此与豹王的妖兵围战，说愿对林真人除妖有所帮助。”
“来得正好，替我谢他！若是那里真有移魂术的破解法术，樊道友便该记大功！”
林觉想了一下，还是放下了笔，决定暂时不寄信给小师妹，而去苍石县寻一趟这位老道人。
不知他是否尚在。
遂请罗公、南天师与江道长等人留守在此，林觉按着信上地址，带着狐狸乘鹭而去。不足一个时辰，就飞到了苍石县，一番寻找，竟真在城外荒山上找到了一间孤零零的道观。
里头仍有烟火。

第370章 终于等到真人
偏僻破旧道观，年轻道人远道而来。
里边隐有咳嗽声。
老道孤身一人，年近百岁，仍未离去，只是卧在床上，眼睛也已昏花，看不见了。
“笃笃……”
“谁？”
“敢问可是偏山道长？”
“你是谁？”
“黟山道人，姓林名觉，从京城来。”林觉停顿一下，“今在豹林剿除豹王，已将它打成重伤，屠尽妖兵妖将，却因豹林太多雕像，短时间内难以将之彻底除去，受樊天师所指，特地来求移魂术的解法。”
老道垂死病中，惊然而起。
吱呀一声，房门打开。
双方相对，只是一人白发苍苍，早已迟暮，眼睛都看不准人，一人却正当年轻，低头迥然的看着他。
“林觉？京城的林真人？”
“……”
看见此人这个形象，不管他是否有破解之法，林觉心也一软，口中多了一点敬意：“道爷身在此处这把年纪，还关切着京城之事啊？”
“林真人在豹林除妖？”
老道人侧头偏着耳朵，仔细对着他。
“正是！”
“你可知那妖王本领？”
“我亲手将之打成重伤，怎会不知？”
“那你可知，那雕像之所以能动，每一尊雕像中，都有一个魂魄？”老道依然偏着耳朵问。
“此为移魂术，自然如此。”林觉也正色起来。
“是了，是了。”老道连连点头，又像年老之后脑袋控制不住的颤抖，一边转身，颤巍巍的往后走，一边对他说，“真人请进，请进。”
林觉便跟着他走进去。
这间道观比浮丘观小很多，比师妹的红叶观也小，只有这一间袇房。这位老道似乎没有收徒，孤家寡人，瞎眼之后，房中一片杂乱，哪怕是养生有道且有修行的道人，年老体衰之后，仍有一股老人身上常有的味道。
狐狸在其中到处看，到处嗅。
“道爷不曾收徒？”
“收过，豹林，死了。”
“原来如此。”
老道很自然的找到板凳，推给林觉，虽然双眼浑浊，神情却颇有些兴奋：“林真人如何将妖兵妖将屠尽的？”
“他们意图倾巢而出，剿灭我们，我们便将计就计，示敌以弱，将他们引入山坑，趁夜剿杀。”
“好！好！”老道不禁鼓掌，似是神智已有不清，“如何将那妖王打成的重伤？”
“它轻敌于我，我则激怒于它，在斗法中，将之重伤，配合南方意离神君麾下天火神将，将之打成重伤，弃身逃走。”
“好好好！”
老道更为兴奋了。
“真人知不知道，有样常见法术，道家释家都有，为安魂术？”
“自然知道。”
“那真人知不知道，世间的神灵，常用一种法术，叫拘魂令魄？可以将人的魂魄拘过去审问。”
“知道！”
林觉眉头一皱。
再看向这老道时，神情瞬间认真起来。
就连狐狸也将头扭了过来。
这门“拘魂令魄”，他在舒村之时，就曾在刘太侯那里领教过一次，此后也有简单学习，虽未深入修习，却也将之学会了。
前面一段时间，林觉思索移魂术的解法之时，也曾想到过“拘魂令魄”上来，不过显然没有那么简单容易，这其中的玄妙也更复杂，远远不是几个月就能独自思索明白的。
此时此刻，面前老道只用了两句话，就让他知晓，他大概真想出了移魂术的解法。
“老道年轻的时候，学过道家的安魂咒，也去释家苦求，学习他们的安魂术，甚至研读双方清心安魂的经文，花了不下十年。又花十年于山中神灵处悟透拘魂令魄，再是四十年，才悟出那妖王神通的解法。我那徒儿已去豹林试过，确实可解。”
老道悠悠讲来，林觉安静的听。
其中的原理确实来自道释两家的安魂术法与香火神道的拘魂令魄，只是又超出了这些。
若说起来，它要霸道许多。
因此才可将魂魄从雕像中拘出来，甚至直接灭杀。
安魂术是一种很简单的法术，林觉又曾学过拘魂令魄，很多地方他都一点就透。加上他悟性很高于此一道越走越远，又曾提前苦思过，因此时常举一反三，以至于面前这位老道人不似是给他法术，反倒像是给他启发一般。
连老道也时常震惊。
三日之后——
两名道人依然在屋中对坐，林觉忽然察觉，心中有悸感。
只是这种悸感与往常不同，并不熟悉，细细回想，倒像是当初在砀山见识瑶华娘娘伟大神通，沐浴五彩灵光之后的感觉。
当时古书多了一页，新的一页。
却是空白的一页。
“这门法术可有名字？”林觉没有取出古书翻看，而是心念一动，询问面前老道。
“没曾取过啊……”
“道爷可取一个。”
“拘魂术……可好？”
“香火神道已有拘魂术，况且这门法术更为霸道，‘拘’字不够恰当。”林觉摇头道。
“灭魂术如何？”
“好！可以！此法若能传世，定让世人知晓，乃是道爷毕生所创。”
林觉便站起身，郑重行礼：
“多谢道爷。”
“哎哟……”
老道却是潸然欲泪，用手抹着自己眼睛，更为恭敬的对他行礼：
“为何谢我？该老道多谢林真人才是，老道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八十年了，哪怕从悟出法术算，也已经有十几年了啊。这八十年来，老道每日每夜都在想，时常梦到，一闭上眼睛，就是老道家中老小被那妖怪吞吃的画面，没有一夜踏实的。”
“……”
狐狸生性单纯，不知其中情感，也不知这有多难得，只是躺在旁边挠痒。
林觉也没多说，只是说道：“道爷还请保重身体，若我除掉豹王，定然再来拜访，告知道爷此事。等不了多久。”
“好！好好好！”
老道红光满面，不知是因开怀，还是因为这两天里吃了林觉给的灵丹灵液，滋补所致。
道人出门，唤来白鹭。
老道扒着门框送行，用一双早已看不见的眼睛望着外面，其实看见的只是白茫茫一片。
“道爷告辞。”
“林真人慢走！定要除掉这妖怪！”
“一定！”
一人一狐乘坐白鹭而去。
老道却仍站在门口，张望外面。
眼中仍是白茫茫一片。
七十年苦悟，多少日日夜夜，并非一件易事，梦里转回当年，也不知多少次了，只是在这一日，老道终于等到了能替他报仇的真人。
白鹭背上，林觉又如何不唏嘘？
那日在豹林之外，自己才想，如今这天下，有心除妖又能除妖的人已不多了，京城周边的人怕是都聚在自己那里和云梦县了，可是今日这位偏山道人便亲自告知他——
天下奇人异士，何止这些？
只是天下太大，江湖太广，他们隐在其中，就似身处黑夜，差的只不过一盏明灯罢了。
没有多久，林觉便收敛心神，继续思索起这门法术来。
这门法术当真霸道。
这位偏山道人悟出了其中原理，自己却未修得精深，他的毕生目的都是为了对付豹王的移魂术，可是林觉却已察觉到，这门法术既然可以胜过移魂术的力量，将魂魄从雕像中扯出来灭杀，便也可以将活人的魂魄也扯出来。
若是继续研习深入，沿着此道继续研习，有修为的僧道有道行的妖怪，乃至神灵，未必不能也扯出魂魄来灭杀。
偏山道人找到了方向，修了一条路，可这条路，却还可以继续往下修啊。
仅仅一个时辰，白鹭便飞至豹林。
下方正在激战。
林觉看见万新荣抡圆了手中灯笼，嘭的一下砸在一尊石雕的头上，火星四溅之下，那石雕的头颅也被砸碎，石屑乱飞。
紧接着万新荣迅速后退，并不恋战，身后的陶道长、貙人立即将之护住，而他则高举灯笼，对着远处的一群木雕树人，用力吹气，立时吹得火星如同河流一样流淌，激起大火。
罗公单人单枪，更是在与一尊巨大铜像周旋，打得惊天动地。
真鉴宫的道人则以雷火符纸相助。
激战之中，根本无人往天上看，只有隐在深山的豹王才察觉到，青天之上，正有一只白鹭飞来。
白鹭缓缓下降，落在树梢。
“呼！”
巨大的白狐从天而降，如同远古时的神灵图腾降临，一张开口，便是铺满大地的金色烈焰。
道人也从白鹭背上翩翩然落下。
只见他稍作沉吟，一手隔空抓向前方。
“来！”
一道灵光冲出，仿佛一只大手，又似一道捆索，冲向与罗公激战的铜像。
“啊~~”
似乎听见一声惨叫，又似没有。
竟有一道黑烟，被灵光所缚，随着道人收回手，慢慢从那铜像之中扯了出来，而它正似在哀嚎。
道人稳住心神，将牙一咬，手一握紧。
嘭然一声——
黑烟在空中炸开，很快便消散无形。
这尊巨大的铜像竟就这么倒了下去，一点不比曾经真人灭杀木雕石像时来得艰难。
法术已在心中，得亏此前便学过拘魂令魄，几日下来，已是初步掌握，无需多的勤修苦练，这里雕像千千万万，自会慢慢助他炉火纯青。
可这一手，却吓煞了暗中妖王。
也将现场诸多奇人异士、武人道人惊了一跳。

第371章 熟悉的桥段
虽说林觉这门“灭魂术”目前只是刚刚入门，威力还很弱，也不够熟练，不过他已发现，这门法术确实是移魂术的克星。
只要以这门法术来破敌，所有雕像，不管铜像铁像，还是石雕木雕，不管体型大小，全都一视同仁。
拉出魂魄，瞬间将之灭杀。
唯有身上灵韵浓重的雕像，似乎祭炼得更久，其中魂魄与雕像更为贴合，拉出来的过程费力一些罢了。
而不管什么雕像，不管大小与否，其中魂魄只要破碎，便都无法再动弹。
并且这是断根之法——
原本山中有大大小小雕像过万，豹王却并没有收集够这么多魂魄，他既无法使这些雕像全部复活，也不太需要这么做因为上万尊雕像哪怕全都活过来与林觉等人作战，真正能作战的，也只有那一两千尊，别的都只能被挤在后面。
因此每次活过来的雕像，便都在一两千左右，已是漫山遍野了。
若是林觉等人将之打碎，只要无法及时施法摧毁魂魄，被它溜走，那下次无非是换一尊雕像，它还能活过来。
如今却是略过雕像，直接灭杀灵魂。
灭杀一只便少一只。
哪怕雕像仍在，却也无法再活过来。
而这灭魂术还不光是移魂术的克星，也是豆兵的克星。
不光刻豆成兵，撒豆成兵也应是如此。
甚至聚石成将、剪纸术也是如此。
移魂术的雕像内是灵魂，豆兵与纸兵内是残魂，聚石成将是天地山间的灵妙，都可被拘出来，进而将之灭杀。
还好这法术会的人不多。
如此一来，林觉每日来此交战，在这门法术上的造诣也是突飞猛进。
第一天来这里，还需身心并进，便是在施法的时候情不自禁做出抓与捏的动作，其本质是不够熟练，藉此让自己更专注。两三天后，林觉便只需沉心凝神，默然施法，伸手一指，灵光便自去拘出雕像灵魂，念咒则杀。
又过几日，几乎可同时从数尊雕像体内拘出魂魄，距离也大大增长。
与之相应的，便是山中妖王越发惧怕。
一日更比一日惊惧，日日都在惶恐中度过。
大约十天过后。
林觉还欲在此修习，可豹王却已经是孤家寡人了，只留许多雕像，大大小小，各种各样，倒是都完好无损的留在山中。
多年后许会成为后人的胜景。
不知那时还会不会有人知晓，今日有人在此除妖，有人在此搜山，又有人追着妖王满山跑。
“嗷！！”
豹子的怒吼声响彻山林。
一头肩高一丈多的铜豹在山中狂奔，它虽没有此前轻灵，不如此前迅捷，却一样的刚猛，踏在地上轰隆作响，山中树枝被它轻易撞断，溪河被它踩踏溅起水花数丈。
然而此时满山都是剿妖之人。
有武人意图拦它，被它撞飞上天。
有长枪扫来，嗤啦一声，溅射出一片火花，铜豹身上多出一道深深的伤痕，可它却似浑然不觉，继续往前狂奔。
“山神相助于吾！”
巨石沿着山体滚动，轰然一下，撞在铜豹身上。
饶是铜豹重达万斤，力大无穷，也被这巨石一下砸得往旁边一偏，倒在地上，推出层层泥土，激得碎石乱飞。
不过它刚倒地，便又爬起来。
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你这道士！”
铜豹踏碎山石，凌空跃起，奔向林觉。
却不曾想，山风不助它，反助林觉。
山风带着道人身躯往后一闪，轻飘飘的如若无物，而它如今速度大不如前，自然无法追上那名道人，只得眼睁睁看着这名自己心中的“罪魁祸首”翩然而去。
反倒是两尊山石巨人从林觉身后的山林中、自他左右两边猛冲过来。
一尊巨人侧身以肩撞它。
轰！惊天动地的响声，碎石乱溅。
一尊石巨人高举石臂，挥舞着拳头，朝它的头颅就是一捶砸下。
“嘭！”
如此大的石臂，竟然也被砸得破碎。
更有许多箭矢射来，打在它身上，叮叮当当，不过就连挠痒也算不上了。
正当这时，只听道人大喝一句：
“给我出来！”
一道灵光射来，穿进铜豹中。
豹王只觉得这东西像是直接捆住了它的灵魂，想要将它从铜豹中拉出去。
“嗷！！”
豹王拼命挣扎，不肯如他的愿。
铜豹便也继续迈步往前。
林觉同样稳住身形法力，全力以赴。
毕竟是妖王魂魄，若论道行，其实还要胜过林觉，林觉如今灭魂术仍然难以算得上高深，难以直接将它拉出来。
就在这时，江道长快步而来。
见她一手持剑，一手推掌，顿时雷光一闪，击入铜豹之中。
“噼啪！”
豹王顿时感觉魂魄一颤。
加上众多道人武人、奇人异士纷纷聚来……
豹王越发惊惧，咬牙挣脱身上束缚，却也不敢再留在这具躯体中，而是化作流光而去。
“想跑？”
“追！”
众人毫不犹豫，都紧追上去。
豹王惊慌之下，早已失了妖王风范，心中只有逃命，甚至不敢回头应战。
偏偏神将已在此地设下玄机，使它跑不出去。
“哼！”
林觉单手提剑，从巨大的铜豹雕像旁边经过，追着前方流光乱蹿，忍不住道：“你这畜生！不是前几日还想要我的命吗？”
一头五尾白狐自右边冲出。
“刷……”
流光顿时转向，遁向左边。
左边却站着一个汉子，张口一吐，满是汹涌而来的炽热灵火。
流光再度转向，险之又险的避开。
却不曾想，旁边石头上方，一个矮瘦汉子提灯站着，对着灯吹出无数火星，铺天盖地朝它冲来。
“真君救我！
“恶寇将军！
“怒贼将军！
“速来救命！”
豹王终于忍不住了，开始呼喊神灵之名。
刚一开口，江道长便追了上来，她一手持剑，一手朝前一推，推出雷火。
噼啪一声！流光又是一颤！
“真君速来救我！
“我命休矣！”
“闭嘴！”江道长面无表情的斥道，“你是妖怪，怎能与神灵扯上关系？还不速速受死！”
说完伸手一指，直接从天上降下雷霆。
“噼啪！”
流光不由得暗淡了许多。
天空则是一片安静，没有任何神灵到来。
豹王只得遁向山洞。
林觉毫不犹豫，提剑冲入其中。
如今的他，是一点也不怕它。
除了有灭魂术在手，算是它的克星，也是因为这东西没有抓准时机，又自废本领，丢了那铜豹躯壳。
说来也好笑——
这铜豹躯壳是它为它自己准备的，本来定是比不上它原先的大妖躯体，不过因为是铜铸的，林觉最拿手的花开顷刻不好奈何得了它，若是它在林觉第一次进入这里找它时，就敢从山上冲下来，对林觉出手，也许还有几成胜算。
奈何它既不知晓花开顷刻的弱点，也被林觉打怕了，拖到现在，已经走到了死路。
“真君！真君！！”
妖王魂魄流光暗淡，一边在山洞中穿梭，一边大声喊道，逐渐声嘶力竭。
不知它喊的是哪位真君，不过却始终没有哪位神灵回应于它。
林觉想来也是——
神灵毕竟是神，还要比官更讲德行与礼法，天翁就算是三教大帝，却仍在礼法纲常约束之内，更别说上面还有四位天尊。
这妖怪定是有后台了，可它就算有后台，又有多少神灵敢在这时候出来应它？
追逃之间，前方忽有光亮。
山洞四通八达，竟又到一个出口。
“给我回来！”
林觉掐诀施法，往前一拉。
灵光冲出，前方流光顿时如被束缚，飞得艰难了许多。
下一瞬间，便有一只巨大的白狐从地下钻出，对着它便是一口烈焰。
“啊！！”
真是从灵魂深处挤出的惨叫。
可这妖怪也有一股狠劲，竟然直接从金色烈焰中撞了出去，带着满身火星，飞出山洞。
“真君救我！！”
林觉立马跟着追了出去。
可他却是脚步一顿。
不曾料到，外面天空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片云云上站着两名神将、众多天兵。
流光刷的一下，直往天上飞去。
狐狸很快到了林觉身后，罗公、江道长紧随而至，都同样停下脚步，仰头看向天上云层中。
林觉猜错了——
竟然真有神仙敢在此时露面！
与此同时，身后一片脚步声，越多的除妖之人从山洞中冲出，来到林觉身后。
“怎么了？”
“哪来的天兵？”
“那妖怪呢？”
“被天兵收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片刻，又都渐渐安静了下来。
只见天上云层卷积，上方天兵上千，两名神将膀大腰圆一身银甲，更衬托得他们高大魁梧，就站在云层边缘，低头看来。
只听一道雷鸣般的声音炸响：
“下方何人在此捉妖？”
众人面面相觑，有的新奇，有的不解，有的茫然，可大多都不惧怕。
林觉则是皱着眉头，面色不好看。
看来这妖怪真是神仙放下来的。
什么神仙，能做出这等事？
而他心中已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种事情真是熟悉。
这般桥段，莫非今日要在自己这里上演吗？
道人的手已握紧长剑。

第372章 身怀正义，不惧神明
林觉稍作沉默，还是对着上方神灵回道：“黟山林觉，在此除妖。”
江道长抿了抿嘴，跟着开口：
“真鉴宫在此除妖！”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南松霖是也！两位神将，那妖怪跑哪去了？”
“阿弥陀佛……”
“……”
只听天上又传来雷鸣：
“尔等捉妖有功，我等必有赏赐！这豹妖作恶多端，真君早已点名捉拿，我等这就将之带回天上，按天条严惩！”
下方众人闻言，不由再度面面相觑。
林觉则是心里一沉，暗道一声果然。
这两位神将想将这妖怪带走！
纵使来了两位神将，上千天兵，敌强我弱，可这世间哪来那么容易的事？
然而就在他酝酿该如何开口时，身后的南天师先受不了了，举起手中大锤，怒而挑眉：
“你等可是护圣真君麾下‘恶寇’、‘怒贼’二将？”
“正是！”
“这妖怪恶贯满盈，害人无数，若真要严惩，何不将之就地格杀？”
“格杀自该格杀！”神将怒道，“殊不知国有国法天有天条？世间恶贯满盈之人，难道就可不经审判复议，随意格杀吗？”
“荒谬！”
南天师却不买他的帐，反而迈步而出，举锤斥责神灵：
“这里死了多少妖怪？这些妖怪又害了多少人？别的时候你们不说天条，偏到这时候来说？
“这妖王我们花了许多力气，又伤亡多少正义好汉，这才将之打成重伤！之前让你们来除妖，你们无论如何不肯来，如今妖怪将死，死前喊着真君神将救命，你以为我们没听见？这时你们这些神仙便跳出来把它带走，当我们傻不成？
“莫非你们以为你们是神，便可在人间肆意妄为？信不信我回去便昭告天下这件事情，让百姓砸碎你们的庙？看今后谁还给你们上香！”
“大胆！”
天上声如雷霆，余音颤抖回绕。
左边那名怒贼神将瞪着下方。
“何为大胆？我自小行得端做得正，一生从不敢做亏心事，只做该做之事，哪怕幼年懵懂时也是如此！这也叫做大胆？若以此来论，我看你们比我胆子更大！更敢妄为！”
南天师铿锵有力，义正辞严，无论神情还是语气面对神灵都没有丝毫惧意：
“可若说我胆子比你们小？哼！今日我南松霖，连同身后诸多道友好汉，若是胆子小，就不会来这里除妖！”
天上神将不禁一愣。
下方那人在众人之中，也是最弱小无力的，可他却只觉一股浩然正气扑面而来，那股正气竟轻而易举压倒了自己的神威。以至于那自下而上的轻微声音竟然也似盖过了自己自上而下的滚滚雷霆。
这不是别的！正是天地间的道理！
而他无论怎么看去，从那人气质之中，也挑不出一丝一毫的驳杂黑点来。
“南松霖……”
怒贼神将不禁低声念道。
作为神将，他们自然早就听过这人的名字，甚至被他请过、叫过，又因没有响应而被砸过神像。
同样早已知晓，此人性情刚强，喜爱在各地请神除妖。说是请神，其实“驱神”更恰当一些。偏他行事正派，平生未有一件亏心事，这本身就是极其难得的事了，而他甚至在幼年懵懂时期，也不曾做过亏心事，这就更为难得了，甚至像是天生善人一样，因此就算神灵恼怒他，也无法从他身上找到任何可以因此怪责、攻讦他的地方。
正所谓，身怀正义，不惧神明，便是如此。
而多数神灵本就敬畏有德行的人，降妖除魔、惩恶扬善也是神灵的本职，因此有不少神灵都会遵从他的意思。
他之所以能频频请下神灵，屡屡除妖，靠的其实是一身正气与德行，靠的是专门前往妖怪肆虐之处的莫大勇气，因此神灵响应于他，因此也会撞上如徽州一样的巧合，因此名声渐大。
怒贼神将本来不以为然，直到今日和此人面对面，才感觉到那股巨大的压力。
而他活得更久，见得更多，此时面对这人，恍惚间更似看见了以前许多人的影子——那些生前如这人一样的人，无一例外，都很了不得。
神将竟一时被他摄住。
甚至隐隐想要退去。
可他却不能退。
待他回过神来时，下方众人已经被南天师所染，纷纷附和点头，竟似每个都不怕神灵。
也确实如此——
今日敢来这里除妖的人，虽力有强弱，法有高低，可哪个称不上一句英雄与好汉？
更有真鉴宫的法师在其中。
怒贼神将本欲开口，想要说点什么，见这一幕，便也闭上了嘴，只看向一旁。
恶寇神将往前一步。
怒贼神将便往后退去。
“诸位误会了！”
恶寇神将开口声音仍然如雷霆一般，有种正气凛然的感觉：
“诸位敢为天下百姓来此除妖，人神俱敬，本将又如何不佩服？奈何此事说来话长——
“这头豹子本是护圣、本是本将与怒贼将军数百年前自北地抓获的大妖，因其罪孽深重，被真君镇压在真君塔下。不料一百多年前，这豹子竟然趁着看守酒醉疏忽之时，装成真君座下灵豹，逃下界来，作乱多年。
“如今看守已被问责，事情便变了味，到了真君那里。真君命我们把它带回去，若是带不回去，恐要受到责难！
“这豹妖此前被判关押三百年，是因他虽然作恶，但不至死，如今犯下这等恶行，罪不容诛，我们把它带上天去，它也是死路一条，更可能被判千刀万剐死去活来的极刑，诸位何不给个方便、成全我们呢？”
声音震得下方之人几近耳聋。
这么一番话，加上那正气凛然的雷音，倒是令少许人动摇了。
只是细细一想，哪有这种事情？
那么巧真君座下就有灵豹？那么巧冒充真君座下的灵豹？还那么巧死前呼唤真君神将前来救它，神将还真就来了？
而林觉耳边又响起了别的声音。
“林道友……”
这声音清冷平淡，而又细微，似乎也是传音术，仿佛就在耳边耳语：
“护圣真君就在云后看着。
“此神神力不高，本领有限，却唯独占了一个‘义’字，十分护短，且护短起来不顾道理，因此他麾下天兵神将都愿为他赴汤蹈火，也愿为他几分颜面而博生死。今日不宜在此与他们正面冲突，宜将此事留给我家神君与帝君，人间三月之内，定叫那豹妖魂飞魄散。”
林觉听着，面不改色。
江道长说得有理，也很理性。
可此事他又如何不知？
天翁殿中，护圣真君的法像便是身边灵豹、臂上神鹰，这豹子后台是谁，他怎么会猜不到？
护圣真君再怎么“神力不高”、“本领有限”，也是真君，是神仙真人，是神仙真人中善斗的武将，自然远远不是自己所能抗衡的。
莫说护圣真君了，就是这二位神将，上千天兵，在这秦州大地，也不是自己能对抗的。
那日天火神将不愿让自己卷入其中，多半便是料到这一刻，不想自己因此得罪护圣真君。自己不愿请师妹来，也是如此。
可是自己不也坚持待到现在吗？
那日未怕，今日就怕不成？
今日就此退缩，以后如何直面内心？
林觉看见了南天师投来的目光。
此人和他想法一样。
“……”
林觉便对他摇了摇头，以表自己心意。
南天师更擅此道，他来应对更好。
“胡说八道！”
却听南天师一声斥责，依然举着锤子，对着满天的天兵神将。
莫要小看这把锤子！
这是一把寻常锤子，没有神力，不具奇异远比不上在场英雄好汉手中的兵刃，也比不上在场奇人道人手中的法器，只是他二十年前花了几十文钱从匠人那里买的，可在此后二十年间，却随他砸了不知多少神像。
“尔等神灵，若是妄言，该当何罪？”
“何为妄言？”
“天下哪有这般巧的事？你把我们当三岁孩童愚弄不成？”
南天师咬牙说道：
“为除这只豹妖，我们不知死伤多少好汉义士，岂能白死？
“你家真君再大，大得过死在此处、死在这豹妖手上这么多百姓与好汉义士的性命？大得过天下正道真理不成？
“我管你什么真君，管你什么责难，若你今日不给我们一个交代，就想把这豹妖的魂魄从这里带走，莫要怪我回去以后，散播消息，到时让你神君连带着天翁上帝的位置都坐不稳！也莫怪我回去以后，砸毁你家真君神像，拆毁你们神庙，我看今后你们从哪骗取香火！”
他已往前迈步，与林觉并肩站在一起。
南天师生得魁梧，与神将言斗，身边较为削瘦的道人反倒握紧长剑，防止神将狗急跳墙，护他安危。
双方对峙许久。
南天师不退，林觉亦不退。
身后众人同样不退。
凡人之躯，直面神灵，一时万丈豪情。
“罢了。”
天上恶寇神将一声叹息，似是选择了退步：
“南公所言有理，我们二人受些责难确实比不过此地死去的诸多百姓与好汉义士，既然如此，便以这豹妖的魂魄道行来祭奠他们吧，我们回去受些责难就受些责难。”
随即命人押来豹妖魂魄。
只见得十几位天兵，以铁链锁着豹妖，将之拖到云层边缘来。
而那豹妖不断挣扎颤抖，嚎叫求饶，生死之间，竟似十几位天兵都拉不住它。
“饶命！饶我！
“我已知错！饶命！
“嗷呜……”
下方众人皆是神情一震。
而那恶寇神将继续说道：
“虽然斩了这只豹妖，可诸位义士除妖之举，仍然值得敬佩嘉奖，我等来时已经备下一些仙丹灵果，还请诸位收下！”
下方众人一听，更加兴奋。
便见神将袖子一挥，天上层云之中分出一朵，落到下方。
“这些仙丹服用一颗，伤势立好，可保一生无病，服用两颗，还可延寿十年，食用三颗，便再年轻五岁。而这有两颗元丘果，是元丘山产的仙果，食用一颗可以延寿百年，且百年不老，赠予除妖最辛苦、出力最多者，林真人与南天师。”
云朵落地，激起些许烟雾，并不散乱，反而保持着凝实，边缘甚至还有云花浪卷。
上面一个桌案，两个托盘。
一盘两枚仙果，一盘一个大的葫芦。
真像神话中的神仙场景。
与此同时，天兵将豹妖魂魄拖至云层边缘，神将高举手中金鞭，当着众人的面，咬牙用力往下一打。
连着三鞭，将之打得魂飞魄散。

第373章 修行时日做赌博
“真是仙丹仙果？”
天上云层消散、神将天兵离去之后，有人忍不住睁圆眼睛，看向桌上的仙丹仙果。
“神灵还不至于耍这般手段。”江道长回答道，又停顿一下，“至少现在还没到那地步。”
“那就是真的了？”
众人互相对视，全都十分高兴。
本来将那妖王打得魂飞魄散，就已经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了，能以凡人之躯逼得神灵低头，也是豪情万丈，同样值得高兴，再加上如今还得了这般凡间不常见的仙丹，便是喜上加喜。
“林真人出力最大！仙果当有林真人一枚！”
“这是自然！”
“另外一枚，以我看啊，真鉴宫的道长，南天师都该得一半！”
“贫道就不要了，给南天师即可。”江道长心知肚明，那恶寇神将和护圣真君就没打算给她，因此开口说道。
“江道长好肚量！”
“那这些仙丹呢？”
“就按出力多少，伤势轻重，让林真人或是罗公、南天师来分，如何？”
“我同意！”
“好啊！”
“这下可以回京城交差了！”
“我心也定了！”
“那妖怪还应收集了许多金银财宝，得将之找出来！”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个不停。
林觉神情却很平静。
罗公和南天师都是有名的公正，他们清点了葫芦中仙丹的分量，按着大致的功劳和受伤的轻重，将之分发下去。
元丘果则是南天师一枚，林觉一枚。
众人得了仙丹越发高兴，又开始冲入豹王洞府，搜寻金银宝物。
豹王的洞穴真当四通八达，处处都是洞窟与石室。
此前里面还被引入了豹泉水，以抗衡天火神将，不过潘公早已将水调走。
这妖王在此盘踞许久，不知掠集了多少金银财宝，虽说绝大部分早已不在洞里了，可哪怕找到一小部分，便已足够让众多江湖武人开怀。
因此林觉身在洞外，时不时便听见洞中传来兴奋的喊声。
而他则站在泉眼旁边，心中似有所思。
便见泉水臼臼直冒，除了冒泡，也冒出一阵氤氲雾气，难以分清是水汽还是灵韵，总之灵气十足，隐隐透着玄妙。
“此泉名为豹泉，据说汇集了北方的灵韵。千年之前，还没有阴间地府一说，当时传闻，人死之后若不肯安息，灵魂便会往北方去，不知是否与此有关，总之这口泉的泉水，倒是有温养灵魂的功效。”
潘公见他站在这里，看着泉水出神，便理所当然的以为他是在查看思索这口灵泉。
身为“林真人”，对洞中的金银宝物不感兴趣也是理所应当的，若是有什么能引得他的兴趣，便该是这口古老的灵泉了。
而身为曾经的水神潘公自然对此有所了解。
“那豹王应当便是看中泉中灵韵，看中这里是个洞天福地，因此才将这里占为洞府。”
“嗯……”
林觉点着头，神色不改。
另一边又传出一道声音：“你怀疑那豹妖没死这是那两个神将和真君蒙骗我们的？”
林觉转头看去，见是罗公。
罗公没有进洞窟，而是在洞外擦枪。
林觉稍作沉思，这才摇头：
“那是真人真君，真君说它死了，它便死了，罗公莫要再说这些。”
“若是远处之忧，近处之人不得不想，但也不可为其所困，这是罗某幼时就自兵书上学过的道理，怎会不懂？”罗公淡然开口，“倒是道长才该多想清楚，莫要为其所困。”
“有理……”
林觉点了点头，心中仍有思绪。
就在这时，眼前白影一闪。
一只和猫儿差不多大的狐狸跳了过来，它刚刚如那些江湖武人一样，兴冲冲的跑进了洞内寻宝，如今又兴冲冲的跑出来，告诉林觉：
“一个洞！藏起来的！好多宝贝！”
“嗯……”
“看看！！”
狐狸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
“好……”
林觉答应下来。
狐狸便稍稍跃起，往下一栽，整个身体陡然钻进了地里。
道人身影也沉入地下。
没有多久，一人一狐出现在一个完全封闭、四面无门的洞窟中。
狐狸吐火照明，道人挥出萤火如灯。
光芒照亮洞窟中的景象。
洞内果真很多奇珍异宝，大多是世间罕见的灵物，甚至无需用眼睛看，只感受那各种各样交杂在一起的灵韵、闻那些灵株的味道，就知道这里的宝物究竟有多少有多珍贵了。
大抵是那妖王苦心收集来的。
能被它藏进这里，显然与外面那些金银财宝不同。
宝物之外，又有经书。
林觉过去翻看了下。
虽说经书大多无名，可以他的造诣，只需翻看前面几页，就知道大致内容了。
“断而复续……
“金蝉脱壳……”
林觉惊讶，但心中又起更多波澜。
旁边狐狸则兴冲冲看着他：
“是宝贝？”
“是宝贝。”
“全部拿走！用袋子装！！”
林觉则是抬起手，看一眼手中这枚元丘果。
这枚果子拳头大小，通体金黄，散发着浓重的异香，表面又有浓厚的灵韵，甚至化作了不绝的雾气氤氲，弥漫在果子周围。
一看就是仙果。
“不急……”
“嘤？不急？”
“它又不会跑，别人也找不到这里来，何必急呢？”林觉说道，“我们先出去。”
“嘤？出去？”
“嗯……”
林觉收起仙果，身影沉入地面。
狐狸左看右看，恋恋不舍，却也随他而去。
因为翻看经书花了不少时间，待他们出去时，众多江湖武人已经将一箱箱的金银财物全都搬到了外面，准备瓜分。
有人看见林觉出来，立马说道：
“林真人出来了？林真人找到什么？可有喜欢的物件？若是有喜欢的，尽管先拿走就是！”
“诸位辛苦，这些东西合该是诸位的，我就不要了。”林觉说完一顿，又提醒道，“诸位拿了这些宝物之后莫要忘记在临走之前，从这口豹泉的泉眼中装一壶水带走。这口泉的泉水很有灵韵，哪怕诸位不知如何使用，只用来泡茶，也是好的。”
“多谢林真人指点！”
“林真人都这么说，那可真得带些走！”
“我先喝一口！”
“林真人真没有喜欢的物件？这里除了金银，可还有一些玉器，又有一些串链首饰之类的，看着颇为精巧呢。”
“不必了……”
林觉仍然是婉拒他们。
“真人所图所想，果然与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不同。”那个江湖人笑着说道，“等真人与我们一同回了京城，京城百姓听说这里的事，定然会比此前更加尊奉真人。”
“我不和你们一起回去了。”林觉却是摇头说道。
“嗯？真人大胜，却不回京？”那名江湖武人有些惊讶。
不止是他，听说林觉这话，罗公与江道长都朝他看了过来，万新荣等人与众多武人道人、奇人异士也看了过来。
“我有自己的事，需先用半日在这里采撷灵泉，再回徽州黟山一趟。”林觉说着，又转头对罗公和潘公叮嘱，“若是我家师妹回了京城，向你们问起，你们就对她说，我回黟山静修一段时日，不必找我。”
“知道了。”
罗公和潘公都点头答应下来。
那名武人则是啧啧咋舌，觉得真人就是与他们这些凡人不同。
如今他们来这里除妖，虽然都有别的原因，不过也没人会拒绝名利，如今妖王已除，谁不想要大胜而归？偏偏这位真人便一点不想回京。
没说几句，众多武人道人、奇人异士，包括万新荣等人，便都将目光收了回去，唯有罗公与江道长，仍然不时看一眼林觉。
分完金银宝物，众人又舀灵泉。
此地不宜久留，应当速速回京报喜。
双方互道保重，众人便先离去。
林觉则依然坐在这里，感悟灵泉。
金丹中有一味药，便是这北豹泉，需取二斗，自然要用采撷法来取。
不过在采撷之前，他想先感悟几日此地灵韵，将之采入体内，体会一番，它有何玄妙奇异，能作为金丹的四方材料之一。
……
几日之后，山中彻底没了人迹，甚至连寻常鸟兽都不曾出现。
不过这里毕竟是洞天福地，灵韵玄妙，像是这种地方，是不可能荒着的。
过了几日，便有鸟兽飞回。
过了整整一月，便开始有幸存的小妖小鬼、山中精怪抵不住洞天福地的诱惑，壮着胆子来到这里，吸取泉水灵韵。
第二个月，妖精鬼怪渐多。
到第三月此地已成精怪的乐园。
这些精怪懵懂，时常说起三月前的事。
不过仍时常有天兵来此巡逻。
每逢这时，这些小妖就会惊慌四散。
又是一天夜里，寒冬吹雪，灵泉生烟，乌云蔽日，又有数十天兵从天而降，落入山中。
天兵之中却有一道虚影随行，趁夜钻入豹泉。
众多妖精鬼怪顿时惊慌逃窜。
“山中无王，什么精怪都上蹿下跳！本王自真君修道之初就追随于他，难道你们真以为就凭一个道士，就能将本王杀死？”
虚影十分不屑，趁着夜色尽情浸泡灵泉，藉此滋养魂魄。
夜黑风高，伸手不见五指。
哪怕虚影可以视物，却也没有察觉，豹泉的泉眼旁边，多了一块平平无奇的山石。
就如天兵巡视数次也不曾发现一般。
虚影泡完灵泉，起身穿入山中。
无人察觉，山石亦凭空消失于黑夜。
“果然没人找到这里……”
豹王站在隐秘洞窟中，查看自己积攒的天材地宝，还有几本经书，正欲出去叫天兵来搬，却不曾想，身前灵光一闪，竟多出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名年轻道人。
是它的仇敌，亦是它的噩梦。
那人一手挥出灵光，一手持着长剑，双眼冷冷的盯着他，张口一吐。
寒冬时节，亦有春风。
惨叫刺破这个寒夜。
……
已是过年时。
秦州苍石县，城中有庙宇。
有信徒来上香，却见真君庙里，神台之上，护圣真君的神像前，竟然放着一个金黄色的果子，散发着诱人异香。
没人知道这是什么果子，没人知道是谁放的，没人知道它从何而来。
唯有一名道人冒着风雪漫步回京。
修行本是闲散日，乱将三月做赌博，付出不大，收益不小。
最大的收益便是此时心中一片舒坦。

第374章 一句有缘再相逢
从初秋到现在，折腾了几个月，已经是快过年的时候了。
天地一片白茫茫，田坎山沟也都被大雪抹平，朔风呼啸，吹得雪雾沿着地面流走，只有两串脚印蔓延向远方。
一只来自道人，一只来自狐狸。
风雪中又有白鹭在天上随行。
林觉并不急于赶路，相比起来，使心静下来更为重要，于是低着头，沉默着，披风挂雪，往前行走。
雪中飘来天下将乱的传言，比去年更盛几分。
原因还是来自那一句——
“泽浮舟，川水溢，臣盛君衰，百川沸腾，山冢卒崩，高岸为谷，深谷为陵，小人握命，君子陵迟，白黑不别，大乱之征也。”
这是古书中记载的预言。
跟林觉一同去斗豹王的人不少，豹林看似森林沼泽，却又飘着船只。河水涨溢江河沸腾应验在了几年前的魏水河。山峰倒塌乱石崩，高山深谷的地理变化还未浮现，不过在这朝中，君子确实一天一天困厄，黑白不辨。
人人皆是天下一浮尘，大乱之征，谁又能感受不到呢？又哪里需要什么征兆？
倒是人人信它，征兆便会成为理由，古书所记也成了依证，会加剧大乱才是真的。
对于豹王之事，林觉能猜得到一些。
豹王下界已久，不知是在天上呆不惯，还是护圣真君有意为之。
此前天下相对太平，它便也比鼍龙王更低调，少有作乱，更多的是蛰伏于此，安心修行，偶尔的作乱，便可助涨神君香火。
如今天下将乱北方神系气势汹汹，南方神系谋划精密，短时的香火便不足以胜过生死存亡了。在这时候，若是豹王能够成真得道，护圣真君便可以拥有一尊成真得道又天性凶猛善战的妖王作为助力，才可对抗南方意离神君，或是北方浮池神君。
埋伏这一场，虽然谁也抓不到自己的把柄，可指不定护圣真君如何记恨自己。
说起来，数年前，翠微县，自己还曾见过护圣真君一面，他还曾说，给自己记了一份功劳。
“呵……”
林觉讽刺一笑，引得狐狸侧头看他。
这三个月倒也划得来。
那豹泉的灵韵啊，真是奇妙。
就算没有守到那豹妖，光是在这洞天福地、上古灵泉旁边修行，采取此地灵韵，也是极大地收获，没有任何亏本的说法。
林觉感觉自己魂魄也增强了许多。
修行果真不可局限一地啊。
北方灵韵，滋润魂魄，那南山石定然就对应着南方灵韵了，又有什么奇异呢？
道人迈步行走。
狐狸时而在风雪中跳跃，时而迈着滴溜溜的小碎步跟在他身边，时而往上一跳，调转身形，便扎进雪地之中。
路过苍石县，城外有荒山。
一人一狐朝着荒山而去。
走到山脚，停步抬头，只见荒山上有道观，很小一间，在这漫天风雪之中，却是安安静静，无烟无火。
道人步伐逐渐加快。
没有多久，便至荒山之上。
道观中被简单收拾了下，一片安静。
屋后却有一个坟包。
“唉……”
林觉叹息一声，抬步过去。
坟前有石碑。
荒山道观虽然破旧，坟茔也小小一冢，不过墓碑制作却很考究。
左边是龙边，写着葬时、地址、山向与分金，角上有籍贯，写的是道观的位置，中间则写着“仙人偏山道长之墓”几个字。
右边是虎边，写着立碑人，正是南天师、樊天师及罗公等人。
旁边还写了一篇碑文。
大意是说，偏山道人生于某某时某某地，年轻时候，家中之人都被山中妖怪所谋害，于是四处求仙问道，数十年如一日，苦寻除妖之法。寻得方法之后，一直等到将近百岁，终于用他的除妖之法除掉大妖。
可惜道人年事已高，心愿已了，便少了坚持，等到他们来时，唯留床上一具尸骨刚寒。因此他们将之收敛下葬，并留下这篇碑文，好让当地百姓及后世子孙知晓，那豹林之中作乱百年的大妖被除，有他的一份功劳，世世代代都应供奉他。
樊天师写的碑文，刻写笔者是罗公。
碑文中不乏颂扬肯定之意。
碑前也有贡品，看着时间不久，似是有山下百姓趁着年关将近来了这座荒山道观，发现道人已死，却有这座坟头，这块石碑，看完碑文，惊于这位瞎眼老道长的坚持与本领，以及为除妖做的贡献，因此奉上贡品香烛。
“连南公和罗公也没赶上最后一面吗……”
林觉站在这里，低头看去。
却见在这寒冬时节，大雪纷飞，石碑前却探出一支草茎，托着一朵红花，正傲立于风雪中，是浑白天地间唯一的一点红，似是在待谁来。
取出三支草香，摇晃一圈，便已点燃。
“道爷，今日才来，有些晚了，不是别的，实是来得早了，晚辈无颜见你。”
林觉抿了抿嘴，淡然开口：
“今日来此，告知道爷，昨日半夜，豹林深处，那豹妖在我手中，魂飞魄散。
“晚辈不曾负你。
“道爷也请安息。”
恭敬行礼，将香插在碑前。
“嘤……”
狐狸学着他在碑前站立行礼。
若不除那豹王，如何能来此呢？
“呼……”
寒风吹雪而过，满地流雾，那朵红花被风一吹，片片凋零，飘向远方，草茎便也垂下了头。
“有缘再相逢。”
林觉这才觉得浑身轻松。
轻松舒坦，便又有了一种自在感。
“走吧。”
道人转身下山而去。
天地广阔，唯有无愧于心，方可来去自如。
……
“今年真冷啊……”
“可不是嘛！有说天下要变了，所以天气无常，也有说瑞雪兆丰年的，不知该信哪个，反正我们村中是有不少人冻死了。”
“穿厚一点吧，往好处想，林真人、南天师和真鉴宫的道长们不才在西北除了妖吗？”
“也是……”
在如今的京城南天师和真鉴宫的道长们回来已有三月，众人在西北除妖的事迹早已传开。
林真人法力高强，独斗妖王，南天师问责神灵，迫使神灵也低头，真鉴宫的道长们请下天兵天将，个个比江湖武人更不怕死，那铺天盖地的雕像和趁夜来袭的妖兵恶鬼，险象环生，临了神将赠予的仙丹，吃了容光焕发，延年益寿，也仿佛古老的神仙故事——那些得了金银的武人在茶楼酒馆中喝得大醉，讲起来可是栩栩如生。
这些事在京城传扬，又往秦州传去。
真鉴宫香火大盛，每日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人人都说，观中的江道长就是神仙。
南天师声名鼎盛，隐隐盖过了樊天师。
众人都已回京，唯独林真人不曾回来。
一路走来，路边的茶摊，京城外开的酒楼，乃至村舍之中，人们都在讲这件事情，听来好像古老的神仙故事，然而却就发生在眼前。
兴许要继续往下传，再传百年，待得这大姜倒了新朝立起，那时的人再听再讲，便就真成了古老的神仙故事，讲述者难辨真假，听闻者也只是当个故事来听，真假如何，都懒得去管。
很少有人察觉，风雪之中，正有一名道人，带着一只白狐，从城外走来。
“站住……
“嗯？林、林真人？”
守城的士兵大惊，连忙恭敬让行。
林觉与他回礼，带着狐狸走入京城。
朝廷腐败不堪，大姜摇摇欲坠，城外百姓艰苦，然而城中的繁华热闹却丝毫未受影响，甚至已有商户开始张灯结彩，准备喜迎新春。
林觉回到院子，一切陈设未变。
罗公在院中海棠树下静坐。
“道长除妖回来了？”
“知我者，罗公也。”
林觉微微一笑，对他拱手行礼。
罗公同样回礼，别的不必多说，只看他神情轻松，面带笑意，便知晓了他确实已除掉了豹妖。
又有一名女道人接了白鹭的信，提着拂尘与剑，带着彩狸猫，也从城外匆匆赶来。
“师兄！你除掉那豹子了？”
师妹一开口，同样是这么一句。
“咦？”
林觉有些惊讶了：“你怎么知道？”
“我两个月前才从黟山回来，你三个月前就‘离开豹林’了，我怎会不知道你没回黟山？”小师妹提剑而来，“而且你这个人这么记仇，我怎么会不知道你在哪里呢？难道你以为我傻不成？”
“胡说八道。”林觉心情很好，反驳着道，“我哪里记仇了？”
“难道不是？”小师妹说道，“要不是不知道你有什么想法，怕去了反倒惊扰了你的计划，我早就去那地方找你了。”
“若有师妹，定更轻松。”
这句话林觉倒是说得真心实意。
没有多久，樊天师来访，南天师、万新荣等人相继来访，真鉴宫的江道长也难得的进了次京。有人猜到林觉这三月间去了哪，只不说透，有人则真以为他才从黟山回来，总之都来迎他，饮几杯淡酒淡茶，说些京城的近事，倒也轻松自在。
又说苍石县的偏山道人，便引得一阵叹息。
唯有狐狸彩狸生性单纯，不知忧虑，只在院子雪中玩闹舞狮。

第375章 今也成了作者
“云梦县的事情如何了？”
林觉心神有些疲累，却也没有忘记这件事。
“事情还未了。玉山的道长还在云梦县。”樊天师答道，“不过那方一直没有什么大事，只是东王母在传教。也没有激烈的争斗，大多是东王母的信徒和官兵之间的争斗，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征战。听说东王母也有一些使者，却很少与玉山道长们直接斗法，只躲在暗中，双方偶尔遇见，它们也会主动避开。”
“原来是这样？”林觉问道，“玉山道长们可会介入东王母信徒和官兵之间的争斗？”
“并不介入。他们平常做的，多是安抚百姓，让百姓莫信东王母，施展法术神通，以让百姓相信自己，还挺麻烦费心的。”樊天师说道，“本来回了京城，南公和罗公是想马上再去云梦县走一趟的，听说之后，便没有去了。”
南天师和罗公听了，都是点头。
林觉也点点头，算是赞同。
易身处地，换了自己在云梦县，自己可以与妖斗法可以除害人的妖，可以斗蛊惑人心的妖，可若是一群信了东王母的寻常百姓，因为信仰和动摇到了朝廷的统治，被官兵围剿，与官兵作战，莫说让自己去插手帮助官兵，他怕连去现场看都不愿。
但凡去看了，眼睛都得不净。
这个朝廷这般样子，很难说维护朝廷统治是对是错，很难说那些信东王母的人是不是被逼无奈，又或者他们正在出力结束此时乱局。
既然如此，东北之事，便可再放一放。
如此心中倒是又放松了一些。
越发变松，便越是疲劳。
与此同时，樊天师继续说道：
“罗公是不想去了，不过南公倒是还想去走一趟，只是那方的事不紧急，如今大雪封山，道路难行，补给也不好走，加上才从西北回来，他去西北对付豹王已经几年了，身心俱疲，也该休息一下，便说明年开春再去。”
对面的南天师再度微笑点头。
“嗯……”
樊天师身在京城，倒是对两地之事了如指掌。
林觉不再想这些，又看小师妹：
“师兄他们呢？”
“十月份的时候，我就教会师兄们神行术了，他们熟练之后，我就回来找你了。”小师妹答道，“七师兄起初学得最慢因为他老是偷偷去黟县花天酒地，找不到人，不过学会之后，他进展倒是很快。”
“因为他还要去黟县花天酒地吧？”
“猜对了。但说得也不全对。”小师妹用类似反驳前辈的语气说，“还因为你走之后观里没人做饭，正好师兄们要练习刚学会的神行术，我就天天带他们去山下各处吃饭，还挺好玩。”
“季阴季阳呢？”
“他们吃我们带回去的冷饭。”
“可怜……”
“师兄你走之后他们才可怜！”小师妹想到那副画面，就忍不住想笑，“第一顿饭是大师兄做的，刚端上桌，他们俩就坐在桌子前，又不敢说话又不敢动筷子，两个眼珠子在那里转，你看我我看你的，可好玩了。”
“两对眼珠子。”
“对对对！两对！”
“那之后呢？”
“之后硬着头皮吃的。再之后就是我煮的饭了。我煮得比大师兄好些，我从师兄这里学到不少，但还是不如师兄。”小师妹说道，“后来我就带着他们去城里的馆子里吃了。”
“有空我该写一本食谱，写详细一些，放到道观里传下去。”
“早该这样了！”
小师妹说完之后，立马补道：“写完先给我抄一份！”
林觉也不禁露出笑意。
身边的人听了，除了罗公、江道长、青玄道长和马师弟以外，其余的人都很惊讶。
难以想象，能够独斗妖王而取胜，一口仙气百花齐放，化秋为春，一念动而飞剑齐舞银光乱旋，一伸手石雕坠地，一念咒山神来助，这般道人居然还精于庖厨，竟似还极有造诣！
“诸位不必惊讶，此乃在下另一样得意的本领。”林觉笑道，“山中枯燥，我等修道之人，须得设法消磨时间，因此总会一些别的门道。而我们又不是神仙，没有信徒供的酒茶，没有自来的饭食，总得自己想办法。”
“原来如此。”
众人虽说依旧惊讶，却也渐渐理解。
如此想来，大抵就和神仙居于山中，日子清闲无聊，自己酿酒、自己种药煮茶一样吧？
倒是青玄道长感慨：
“细数起来，离开徽州到这京城，已经有好几个年头了，那年春花之后，便不曾尝过道友的手艺，真是近年来的一大憾事。”
“哈哈……”
酒楼一桌酒菜，厢房半晌琐事，大多时候都无关天下大事，无关百姓民生，却正轻松自乐，舒适自如。
吃完饭后，南天师与万新荣等人便先告辞离去，只听见他们在门外因谁结账而争抢了几句，江道长与青玄道长对视一眼，同样起身。
“道友辛苦疲累，恰逢云梦县目前没有什么大事，可以好好休息一段时日。”青玄道长笑着与他拱手。
“若有大事，道友最好也不要去。”旁边的江道长倒是冷冷补了一句——
“一来那是妖怪，真正的妖怪，无派无系，若真掀起大浪，天翁再怎么样也会派遣麾下真君前去镇压。二来那是妖王，真正的妖王，道友在成真得道之前，最好不要轻易招惹。”
她倒是难得说这么多话。
林觉一听，觉得有理。
“多谢。”
“便告辞了。”江道长说着，对他们行了个道礼，“二位道友，若是有空，多来真鉴宫坐坐喝茶。”
“一定。”
林觉回礼说道。
“一定！”
师妹同样回礼。
“一定！”
狐狸在旁边跟着学。
冷不丁被彩狸抱摔在地。
一时只剩林觉、小师妹、罗公、樊天师和潘公几人，出酒楼穿过小巷，慢慢往回走去。
“师兄你知道吗？你走的第二个月，二师兄就在山下收了个徒弟，是大师兄先看见的，被卖的一个小孩儿，说是天资不错。那小孩儿和季阳季阴两个一样，还挺聪明好玩的，但比他们还小。”
“师妹也想收一个吗？”
“咦？怎么这么问？”
“我也不知，随口一问，大概是觉得你对徒弟挺有兴致的吧。”
“是吗……”
小师妹一愣，陷入深思。
“收个也好，山中孤寂，人生漫长，总得设法打发一下时间。”林觉说道，“不过须得看好品行，品行还在天资之上。”
“没有想过……”
“不急，余生还长。”
“对哦！师兄们还在黟山，说要过完这个年才回去，我是来找你的，师兄可要回去？”
“先静处几天吧……”
林觉说着一顿，转过身去，见罗公一如既往的沉默的跟在自己身后，一双眼睛习惯性审视街边，而樊天师和潘公也跟在身后，默默听自己和小师妹谈话，便开口问：
“罗公何时离去？”
罗公抬头看了他一眼，十分干脆：“就等道长回来道别了。”
“……”
林觉一时语塞了下。
相处数年，自然是会不舍的。
不过如今的京城，如今的朝廷，似乎也无法再将罗公留在这里了，自己也没有理由请罗公留在京城。
他该有他更广阔的天地。
“罗公走时，定要与罗公饮一杯送别酒。”
“自然。”
罗公神情平静依旧，只是眼神有些感慨。
说着顿了一下：
“对了。三个月前，我们回到京城，那个姓吴的令史还有礼部的郎中、侍郎、尚书便都来了，赏赐也都放在了阁楼下的储物室中。”
“可有黄金千两？”
“本来他们说目前国库空虚，黄金短缺，难以凑足千两，问是否可以用别的代替，不过你没有在，我也没有给他们好脸色，过了几日他们便又凑足黄金送过来了。”
“那就好。”林觉松了口气，“别的东西，罗公便都带走吧，不说路上盘缠与今后花销，权当是当个稀奇物件拿回家中做衣服饰品。”
“罗某也是将门世家，虽说名声没落，但在西北也算颇有家资，岂会缺少这些？”
“……”
走回院子中时，心已彻底静下来。
林觉回到自己阔别已久的静室，吹了一口气，吹走屋中浮尘，拿起蒲团放到桌案前，盘坐下来。
心念一动，取来古书。
将之翻到最新一页。
果然有一页空白，空白却又闪着金光。
这次林觉没有不管它了。
便见他取出砚台墨条，就化此刻冬雪为水，细细研墨，思索许久，这才提笔蘸墨。
上好的徽笔，笔尖触纸，立起神异。
一个个字出现在上面——
灭魂术，索魂灭魂之法。
大姜景平年间，西北有豹妖作乱，擅长移魂术，害人无数。有道人道号偏山，年轻时家人受其所害，立志报仇，用七十年寻仙问道，七十年间矢志不移，醉心于此，参照道释二家安魂咒、香火神道拘魂令魄之法，终得移魂类法术的破解之道。
此法可破移魂术，亦可破豆兵、聚石成将等法术，却不止于此。
初学者可索残魂小鬼，施术灭杀，再修可从道人妖精身上索来魂魄，修至高深，神灵大鬼亦可灭杀。
“……”
林觉提起了笔。
这是介绍。
而从这时开始，他已不再是这本古书单纯的使用者、传承者，也成了作者的一部分，为其添砖加瓦。

第376章 罗公离去
林觉捏住书页，自有奇异。
此时只需口述法术玄妙，就如同对面坐着一个人一般，但凡口中所述的内容，便都会被古书记录下来。待到若干年后，下一位古书的持有者激活这一页，捏住书页，便如同坐在他的对面，听他讲述灭魂术的由来演变、玄妙要诀。
不过林觉暂时没有这么做。
因为目前而言，他在这门法术上的造诣还不算很高，这门法术初成，也还不是完全状态，他应再花一些时间感悟与完善。
林觉将书放下，随意往后一躺。
寒冬腊月时节，冰冰冷冷的地板，外面正飘着雪，屋中却点着火炉，安静而惬意。
趴在旁边的狐狸抬头看他，歪头一想便抛弃已经被它卧暖的那块地板，起身走过来，学着林觉，在他身边一躺，安静不动。
细想此去西北，收获还真不少。
除了本就在那的北豹泉，还从豹王那里得了一位龙伯的残魂、许多武人伥鬼，朝廷给的千金也已送到。
除掉豹王之后，狐狸寻到的秘窟中，那些天材地宝与经书，林觉也没有放过。
尤其是那两本经书——
一本记了豹王的“金蝉脱壳”，那妖将和豹王能用此法两次从自己手中逃脱，甚至第二次还有一位神将看着，足以说明这门法术的厉害。
另一本则是断而复续。
顾名思义，可让断肢重生。
也是一门不错的法术。
北豹泉装了不止二斗，黄金千两已然足够，一身功德稳步增长，如今“四方五行金丹”所需的材料自己已经收集得七七八八。
看似还差南山石，东海朝霞气，可南山不远，东海不动，二者屹立在那已不知多少万年，只是在等他去拜访罢了。
便剩千年雪莲与地灵丹。
二者都已知晓在哪。
本来还曾想过先去东北，先谋取地灵丹的，按理说此时从西北回来，也该从急，去东北速谋地灵丹，不过在豹王那里做客了几个月，加之马上就是今年新春了，林觉也想歇息歇息。
如是想着，慢慢便睡着了。
一觉睡醒，天已昏昏，炉中的火也已燃尽。
身边毛绒绒的，十分软和，伸手一摸，还以为是谁把熊皮毯给他拿来了，转头一看，才知是变大的五尾白狐。
这成了他的温暖源头。
其实这幅场景林觉是想过的——
最开始想的是，若是行至荒野，无处过夜，天寒地冻，睡不安稳，他便请狐狸变大，反正它毛多不怕冷，自己只需再加一床熊皮毯，挨着它这身毛便可以暖和的过一夜了。
后来学了变小，便不再局限于狐狸变大，自己变小也是一样的。
反正都是他的暖炉。
却不曾想，林觉还未与它说过，一时疲累又逢心静，不慎睡过了头，它倒贴心，自己想到了这一招。
“多谢你了。”
“多谢我了？”
狐狸抬头疑惑的看着他。
“没什么。”
林觉摇了摇头：“到晚上了么？”
问完他才发现不对。
院墙外面似乎隐隐传来吆喝叫卖声。
“笨蛋！”
一只彩狸猫从狐狸长长的毛发中钻了出来，探出脑袋，对他说道：“已经是早晨了！”
“原来如此……”
是说怎么睡得这么久呢。
林觉只感觉头都涨了，可起来后，却又觉得神清气爽，精气神似乎都回满了。
外面正在飘雪。
师妹在雪中舞剑，好似仙子。
罗公却已收拾好了行囊。
按理说这寒冬飘雪时节，本不是离别时候，不过罗公去意已定，归期推了又推，已经不愿再等到明年开春雪化之时了。
罗公单枪匹马，一把宝刀，一个包裹，便走到了宅院外。
不过院外街巷之中，却有许多江湖武人牵马等着，有的还赶着马车，俨然一副跟随罗公而去的架势。
马车是宫中赠的。
林觉将宫中赐的珍珠玉器、布料车马都给了罗公，就用宫中赠的车马装，因为他知道此去有商道，都是大路而罗公又有随行之人，也不存在什么携带不便之类的事。
这些珍珠玉器、布料车马多是贡品，罗公家中是西北的将门世家，确实不缺这些，不过也不容易弄到这么好的。
毕竟皇帝还是有特权。
此外还给罗公装了一些灵丹。
带回去后，宝马可赠家中后生，布料可赠家中女眷，珍珠玉器也可赠人，或是做些饰品，灵丹则可孝敬家中长辈，好歹在京城漂泊多年带些物件回去，也算一个交代。
至于宫中许诺的美女仆从，不知为何，林觉没有见到，应是罗公知道他是修道之人，生性洒脱，替他回拒了。
林觉和小师妹都送他出门。
“罗公……”
林觉看着他，一时心中感慨，不知该说什么。
此前罗公为自己护道，自己助他入道，双方相处一直愉悦，除合作之外，也都从彼此身上有别的收获。
不知不觉，自己道行、本领、名声地位都渐渐高涨，自家狐狸的本领与心智、经验也渐渐成长起来，没有那么多危险会主动找上他，遇到突如其来的冷枪暗箭也能应付，除非闭关静修时候，已没那么需要有人时刻在身边护道了。
而罗公也以武入道，超脱凡俗了。
“不必多说。”
罗公与他点头，仍是一脸胡茬，不复当年初见时意气风发的模样，神情也依旧沉稳而沧桑：
“当年徽州半路相遇，不知不觉到了现在，好似大梦一场，梦中近十年的风雪，如今罗某的京城梦已经醒了，便该去做别的梦了。”
“愿罗公本心不改，正气长存！”
“也愿道长成真得道，庇佑苍生！”
“请满饮此杯。”
“送别之话不语，定有相逢之日。”
“我也这么想。”
双方互相饮尽手中杯，互相行礼，哈哈一笑，罗公便上了马。
身后江湖武人纷纷上马。
林觉则目视着他们离去。
若是自己真能成真得道，天下之大，哪里去不得？若是罗公也无意外，如此英雄，在哪里不是如明月般耀目？
因此林觉知晓双方定有再见之时。
只是不知下次双方见面，又是何年何月何时？那时的双方又将是怎样的角色？
……
一人骑着高头大马，挂枪佩刀，行走在前。
身后马蹄阵阵，俱是江湖武人，虽说男中有女，可哪怕是女子妇人，也是膀大腰圆、凶神恶煞，各个带着缠布的兵刃，后面还跟着马车，从上午正当热闹时的街巷中走过，也是浩浩荡荡。
四周百姓全都避让，又窃窃私语。
听说是林真人的护道之人，三月前曾自西北除妖回来，不少人都自发的对他抬手行礼。
却不光是这些。
还有更多江湖好汉闻言，纷纷从四周街巷中赶来，与罗公见礼，要随他而去。
初从宅院出来之时，身边只跟了二十来骑，都是与他关系密切熟悉，常随他降妖除魔又宰人分金的那些人，不曾想走到一半，这二十来骑已经多到了五六十骑，更有提刀步行之人，加起来七八十个。
“哈……”
盛世年头，谁没有个英雄梦？
习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
谁不曾有出将入相的憧憬？
更遑论年轻气盛时候。
又有几个男儿不曾有过侠义梦？
这梦啊，却得做过才知晓。
想到自己这几年，几年打拼，几年漂泊，又几年藏身除妖，罗公不禁笑出了声来。
左手一挥，头上斗笠便飘下马去，旋转着不知落入哪个菜摊。
这时才有市井之人惊讶认出——
这人乃是罗公！
此前长宁县的县尉！后来江湖中的大侠，朝廷的通缉犯！
走到城门口，身后已有上百骑。
城门守卫茫然，正欲盘问，江湖人喊了一声罗公出城速速让开，他们一个激灵，便让开了。
不知道城中哪位罗公，竟有这么大的排场，却认得这匹高头大马，那杆巨大银枪和那口寒月宝刀，常随林真人一同出入，可抬头一看，那没有斗笠遮掩的面容，却分明让他们无比熟悉。
稍一晃眼，马蹄轰隆，众人纷纷出城。
罗公回看一眼众多随行者——
这十年京城梦，也不光是梦一场啊。
此后天下广阔，尽可驱驰。
……
林觉回到院中，忽然觉得院子空了不少。
罗公将他的房间收拾得很干净，本身他也没有什么东西，没带走多少，也什么都没留下，就像是他从未来过。
此后没了这位护道之人，再有涉及江湖规矩、京城风气、朝廷官场的琐碎，便没人应对了，再有弯弯绕绕的东西，也没人点破了，再有一些需要调查的事情，也没人替他做了。
好在如今道行高了，名望高了，这类事情，大多也会自觉避着他了。
护道之人，何止是护安危啊。
“唉……”
林觉叹息一声，看向师妹。
好在师妹还在。
只见得这位师妹在院中踱步，脸上不见什么表情，似乎并不因为罗公的离去而有什么感触，又似乎她一直如此，只拿着手中的拂尘，在空中胡乱的挥舞着打着雪花。
林觉想了想说：
“师妹，再过几日，我们便回黟山，与师兄们一同过年吧。”
“刷！”
小师妹瞬间扭头看来。
看来在她心中，什么事情都比不过当年黟山旧事，自然也什么事情都比不过“回黟山”三个字。

第377章 美梦
腊月下旬，夜有梅香。
林觉躺在床上安眠。
狐狸躺在床尾的蒲团上，靠近窗户，这方便它警觉外面动静、保护自家道士。
外面风声呜咽，屋中灯光昏黄。
狐狸本来躺着不动，毛发末梢却似有一点颤抖，随即它的耳朵抖了一下，不由得抬起头来，环看四周，静听院外。
没有任何动静。
狐狸眼中清明，还探头看了看桌上，看了看床上，见桌上守夜灯没有动，床上道人也呼吸均匀，眼神这才重新惺忪起来，趴下去继续睡。
却不曾想，道人梦会神灵。
那是一片翠蓝群山，似早晨似黄昏，一重一重的山叠在一起，阴影泛蓝，江山万里，风光无限。
一朵白云载着数十天兵，三月前见过的恶寇、怒贼二位神将各脚踏一只金轮而来，眉梢含着怒意，想要质问林觉。
想要质问，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便只好怒目圆睁，把林觉盯着。
“呵呵……”
林觉怎会不知他们为何而来？
梦中何须遮掩？看他们这幅憋屈的样子，林觉便想笑，好似那三月的等待都因此变得更更值得了。
不过嘴上却得问道：
“在下正在京中小院睡得香甜，两位神将深夜造访，织梦寄我，所为哪般？”
林觉神情轻松愉悦，似乎真睡得香甜。
“哼！”
怒贼神将却是闷哼一声，天地间炸响雷霆，眼前万里青山原本天气晴朗，忽然阴云卷积，风雷大作。
“咦？神将这是怎么？”
“装疯卖傻！数日前你在豹泉做了什么事？你心里不清楚？”
“数日前？豹泉？哦！”林觉恍然大悟，“此前我在豹泉除妖，多亏神将手中金锏有力，打杀了那豹妖。那方妖王既除，在下心中愉悦，便在豹泉潜心修行了一段时日，借洞天福地增长道行，以豹泉灵韵滋养灵魂。却不曾想，忽有一夜，有妖怪前来，看那模样，竟颇有几分像是神将金锏下魂飞魄散的那妖王，也不知是它设法逃了一劫，还是别的妖怪冒充的，反正在下顺手便将之除了。”
说着顿了一下：
“我道为何平白无故神将请我来梦中看风景呢？原来如同当初在翠微县一样，是来谢我除妖之功的！”
“哼！”
“咦？难道不是？神将为何面色如此难看？难道要因在下除妖而迁怒于我不成？”
“……”
怒贼神将无话可说，只冷冷盯着他。
林觉知晓，虽说目前九天神灵争斗，又有真君堕落，不过神灵体系仍然完整。
就如护圣真君座下灵豹下界作乱一事，也是暗中进行，若非这豹子遇上生命危险，真君从未现身，从未承认它与自己有关，最多在暗处提供一些法术以及别的帮助。就如他们要带回豹子，须得找个别的理由，直到最后，也需耍个手段，好在明面上过得去。
毕竟是神灵。
就如江道长所说，起码现在还没到那地步。
豹王确确实实做了乱，自己把它打死，也无人可说什么，何况那豹子乃是他们亲手打死的，自己怎么会再把它打死一次呢？
梦中林觉笑容灿烂，神将面色阴沉。
只见那怒贼神将往后退去，转而是另一位恶寇神将走上前来。
这位神将面带笑意：
“法师误会了啊。我们可没有说这件事。”
“哦？”
“是几日之前，我们清理那妖王洞府，发现一个秘密石窟，里面本该有些宝物，不翼而飞，不知去了哪里？”
“那妖王作乱已久，害人无数，确实搜刮了很多宝物，不过乃是我等将之除去的，那自然算是我等的战利品，神将问这个干什么？”林觉仍然是笑着对他们回道，对于这些神灵的心思手段，他已经很清楚了——
言下之意，以此来攻讦我，可行不通。
“不是那些。”恶寇神将依然笑道，“此前不是告知过法师，那妖怪乃是冒充真君座下灵豹才逃下界来吗？它逃下界之前，还从真君的宝库里偷了两本真君所擅长的法术经书，我们下界也找了好久也没找到，唉，那毕竟是神仙之物，真君也催得紧，不知是不是在道长这里？”
“这个啊……”
林觉心中闪过一些想法。
是想让自己说谎，从而落下话柄吗？
林觉倒是在京城听说过一些“因为欺瞒神灵而受罚，或者死后受罚，又或者因此抵消掉生前的一些好事功绩”的故事传说，不过这类故事大多具有教育和约束意义，目的是让人不说谎，尤其不敢当着神灵的面说谎，很难判断是真有其事，还是人编出来的，难辨真假。
若是自己不说谎……
想因此找自己麻烦？
还是想因此让自己不爽乃至恶心？让自己少学两样厉害法术？
两个神将打量着他。
却见道人依旧一笑：
“确实见到两本经书，神将莫急，明日白天醒来，在下便去真鉴宫，将之放在真君像前。”
“……”
两个神将面面相觑。
唯有道人站在此处，轻松无惧，欣赏着此地的开阔风景，还有神将憋屈又无奈的神情。
……
梦境和现实好似真不存在于同一世界，若不刻意去记，梦中之事在人醒之后就会迅速淡去，林觉也不太记得清昨夜的梦了。
只记得梦中畅快又开心。
两个神将怕是受了真君的责罚，不过也拿他没有一丁点办法，哪怕他少有的张狂，他们也只得留下一句“好自为之”，便从他梦中退去。
然而细细一想，这豹子和护圣真君的关系怕还真不一般。
林觉和潘公、樊天师与南天师讨论过，像是护圣真君和豹妖这种事，细翻历史，其实也发生过不少。
神道受缚，长生枯燥，神灵也是会堕落的。何况真君乃是武神，武易犯禁，平均德行比起别的香火文职神灵本就要低一些。尤其还有一些真君是自己修成仙又因武力强大而被招成神灵，根本不是香火成神，从始至终就没有过德行的要求，德行高低，实在难说。
不过这类事情还挺容易被反噬的。
皆因猛兽本就擅长厮杀争斗，若是成真得道，在乱世中只要丧失底线，又很容易使道行突飞猛进，便可能脱离神灵的控制。
有些武神养尊处优久了，自己的坐骑道行上来了，还不见得打得过。
护圣真君敢这样做，想来有他相信豹妖的理由，就像那豹妖相信他一样。
如今还敢派神将来找自己……
也许护圣真君和那豹妖之间的关系真不一般，或许就像自己和自家扶摇一样。
若是有一天自家扶摇……
还好自己把扶摇教得很好。
总之今后行事要小心一些了，莫要被他们抓到把柄，找到由头。
这段时间，先回黟山避一避吧。
“啊……”
林觉神清气爽，走出屋子。
灶屋中已经燃起烟火了。
一只彩狸猫出现在门口，被门槛遮住了身子，只露出一颗脑袋，直直的盯着他们，一脸严肃，好似在问他们怎么现在才起。
“师兄醒了？我煮了青菜肉末粥还有鸡蛋，我自己养的鸡生的蛋！”小师妹说道，“哦我还没给你说我回黟山，把鸡鸭散养在山上，请花前辈偶尔过来帮我看一看，结果它不知道捡蛋，等我回枫山，山上鸡鸭都成群了，满地鸡屎鸭屎！”
“那不挺好？”
“吃都吃不完！”
“哪有吃不完的肉的？”
“咦？”小师妹看着他，“怎么回事？师兄你好像挺开心？”
“做了个美梦。”
“什么美梦？”
“美景，美事。”
“不说算了！”
小师妹站在门边，被门框挡了半边身子：“我们什么时候回黟山？”
“择日不如撞日。”
“那撞哪一日？”
“就是今天的意思。”
“好！”
“不过我们该先在京城采买一些东西，置办一些年货，也给那两个，哦，现在三个了，带些玩具零食回去。”
“好啊！”
不知何时，回黟山这件事情，对于师兄妹来说，也成了一件较为轻松的事了。
就像从枫山到京城又或是从黟山到黟县。
小师妹煮的青菜肉末粥味道不错，毕竟除了盐，也没什么需要放的。
吃过早饭，两人便出门了。
这个时候的京城，年味儿已经越来越重，四处张灯结彩，家家户户贴满对联，有些酒楼青楼更是挂满了彩灯，东西两市也越发热闹。
枫山上的道姑已经许久没与师兄一同出来闲逛了，她将拂尘抱在怀里，转动着头，一双眼睛满是好奇。眼中看见的多是寻常的东西，不过她自有一双将它们看成稀奇的眼睛。
心中不免回想起当年下山进城，与小师兄与七师兄一同，捉了鼠妖，还了银钱，她与师兄二人在黟县闲逛的场景。
当时黟县自然不如此时的京城热闹。
不过在她心中倒也差不多了。
尤记得师兄给她买了一份冰酪，价钱很贵，使她心疼不舍了许久，不过那味道如今回来想起，似乎还在她的嘴边萦绕。
恍惚间又听见那般文雅的吆喝声——
似腻还成爽，才凝又欲飘；
玉来盘底碎，雪到口边消。
道姑抱着拂尘，探头看了过去。
随即从怀里摸出银钱。
这次轮到自己请师兄吃。

第378章 浮丘峰的又一大重要进步
一人一碗冰酪，坐在路边品尝。
不时有人经过，看见道人与白狐，已经走过去了，也要再退回来，多看两眼，或是干脆停下来，吃惊的与同行人小声议论。
“和以前吃的不一样呢……”
小师妹一边品尝，一边抬眼与四周的人对视，同时说道。
“这种小吃，又没个规矩，当然是家家做的都不一样了，好吃就行了。”
“好吃的。夏天吃就更好吃了。”小师妹手中竹勺舀起一勺冰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觉得黟县吃的更好吃。”
“回忆也是一种味道啊。”
“确实好多年没吃过了！”
“京城每年从冬天到夏天都有卖，你想吃可以下山买来吃。”
“我在山上种地，哪有那么多钱？”小师妹随意的说道，口气不像大师兄，可这爱好却着实与大师兄很像，“有一点钱也得攒起来，万一以后没有进账了，我好拿出来用。”
“现在你那里有香客吗？”
“有啊，一直都有。以前是春天和秋天的时候有，都是一些读书人，来看山上的风景，看见道观就会来拜会上香，还会给香火钱。”小师妹一边吃一边说，“山下村子里的人知道山上道观又开了后，逢年过节，神仙过生，也会来拜。不过他们不给钱，香烛也是自己带过来，但是会有贡品，不会带回去，等他们一走，我就把贡品拿来吃，和小花一家一半。”
说一段话，她要吃一口，或者用竹勺的另一边喂身边彩狸吃一口，又继续说：
“后来山下有地方闹鬼有人中邪，又有地方闹妖怪，我去帮他们除了妖鬼，来山上的人就又多了一点，也会给钱了。”
“师妹在山下也出名了啊……”
“出名也不全是好事。”小师妹说，“最近两个月，老有小孩来山上玩，他们要撵我的鸡，还要上香，用我搓的草香，还不给香火钱。”
“哈哈……”
听她讲些山上的家常，倒也觉得有趣。
这个小师妹居然成观主了。
而且她的观主生活不仅过得起走，好似还在平淡中颇有滋味。
小师妹不以为意，继续问道：“师兄你有没有逗小孩儿玩的法术？”
林觉正将冰酪分与扶摇吃，听见这话，道人扭头看向她，狐狸也扭头看向她，又互相对视。
“那你可问对人了。”
虽然狐狸把他盯着，林觉还是说道。
从射工术，到定身术，到山压顶，再到化龙戏，都是可以捉弄小孩的好法术，其中不少狐狸都体验过。
早市越发热闹，街上的人也越来越多。
看向两名道人的百姓也越来越多了。
“道长和白狐？难道是林真人？”
“正是啊！”
“为何林真人的狐仙平白咬他一口？”
“那谁知道呢！”
“林真人身边那位是谁？”
“似乎是林真人的师妹，总之也该是一位元君神仙就是了。”
“这是卖的什么？冰酪？连林真人也来吃，那我刘某人可得去尝一盘！”
“……”
小师妹听着这些言语，眼珠子转动，悄悄打量着他们，又悄悄打量面前师兄。
直至吃掉盘中冰酪，起身欲去结账，却见店家连连摆手，不肯收钱，摊位旁边又有人开口出声，说愿为林真人付这笔账，弄得她好麻烦。
“我们买些什么？”
“买些香料吧。”
虽说徽州商贸也很发达，黟县也繁华，不过京城还是有很多东西是黟县买不到的，比如京城的西市就有来自域外各地的胡商与香料。
而小师妹听见香料就双眼发光。
皆因她知道，师兄买的香料，都不是用来熏香的。
不过依然如方才一样，不管林觉走到哪里，都有人把他认出来，哪怕认不出他，也能认出他身边的扶摇，或是从旁边人的口中听说，随即要么店家惊讶惶恐不愿收钱，要么愿求真人一字一符，要么有人愿意替他付账，只求一个善缘。
这是本朝京城的风气。
小师妹惊异的对他说：“师兄你在京城好像可以白吃白喝了！”
“……”
林觉只是摇头。
买完香料，又买了一些玩具零食，算是两个师叔给三个师侄的礼物。
路过观星宫时，顺便将两本经书放到护圣真君的神像前，反正他已经将之看了一遍，古书上已经激活两页，这于他而言已然没用了。
……
黟山之外，汤泉腾起水汽白烟。
白鹭停在树梢，梳理羽毛。
林觉身在汤泉之中，趴在岸边，拿着一根干枯的狗尾巴草，逗着一只只有指甲盖那般大小的狐狸玩。
狐狸往左走，他就用狗尾巴草的草穗将它往右边拨，狐狸往右边走，他就把它往左边拨，若是狐狸跳起来咬草，他就快速把草提起，时常会连着狐狸一并提在半空，像是钓鱼似的，还挺好玩。
泡了许久，也玩了许久，忽有人影踏着树梢山草而来，翩翩然好似山中神仙。
“到了。”
林觉这才放下狗尾巴草，从汤泉中走出。
“哗啦……”
泉水沿着道袍落下落回汤泉，又在他身上腾起白烟，可这白烟却迅速变得浓重，超过了温泉在冬日自然蒸发的程度，反倒有些像是刚烧开的水揭开了锅盖。仅仅片刻，他这一身衣裳就干了。
师妹也踩着芦苇落地。
“师妹这手神行术的造诣越来越高了啊，恐怕已经把我超出很远了。”林觉看着她说。
“师兄这手火行法术的造诣也越来越高了，恐怕赶我也不差什么了。”小师妹也说道。
“你也懂礼尚往来的道理了啊？”林觉说道，“可惜这是控水法，单论火行法术，我比你还差得远。”
“哦……”
“？”林觉摇头，“师妹可要泡一泡？”
“我晚上偷偷来泡！”
“那走吧。”
于是二人进入黟山，往浮丘峰走。
仍是敬重山神，步行而去。
没有遇见反驳前辈。
直到上了黟山，见到道观，跨进山门，熟悉的感觉便扑面而来。
林觉的心也放松下来。
“九师叔！”
“八师叔！”
两个七八岁的小道童一见他们，尤其是见到林觉，便惊呼出声。
林觉还看见了一个更小的道童，大概只有四五岁的样子，脸被洗得白白净净，穿着很小的道袍，俨然一个迷你版的道士。
小师妹将布袋递给林觉，林觉则从中取出冰糖葫芦、搅搅糖和茉莉味的芡实糕，逐一分给他们。
小孩儿心性单纯简单，往往有个长辈愿意给他们带点好吃的，就足以在他们整个童年留下深刻印象，直到长大，仍会留有好的印象，林觉猜测直到他们长大之后，自己和小师妹这两个师叔，仍会是他们印象最好的两个师叔。
随即师兄们也逐一出来迎他。
“师弟好本领啊，我们身在黟山，都听说了师弟在京城除掉豹王的事。”四师兄笑道，“独斗妖王，真是厉害。”
“师兄莫要嘲讽我了。”林觉看见了季阴季阳朝自己投来的崇拜目光，不过还是谦虚说道，“那豹王虽然也叫妖王，可比起当初暗中占据徽州一地的尸虎王可要差得远了。”
“那也很了不得了。”四师兄说“不过今后再有这种事，可得叫上师兄一路。”
“四师兄所言极是！”七师兄说，“我还正说赶在天下大乱之前去看看京城的繁华呢，反正如今也学会了神行术！可若是除了妖王再去，岂不是在京城名声大振，玩乐起来更为有趣？”
“咦？七师兄也在观中？”
“什、什么意思？”七师兄莫名其妙，“我又不是三师兄！我不是跟他们一起回来，过完年才走吗？”
“我以为师兄在山下城里呢。”
“这……”
“他呀？”二师兄冷不丁冒出一句，“才回来。”
“原来如此。”
今日的山中也颇为热闹。
尤其是还多了三个小道童。
林觉很快发现，在小师妹教会几位师兄神行术、离开黟山去京城找自己的两个月里，几位师兄也都没有闲着，而是在互相交换修习法术。
原先他们主修一门，如今主修的法术早已炉火纯青，自然继续发展枝叶。
这是个好事情。
乱世将到，完善自己，将会比前面身处太平时候的师叔师祖们收益更大。
又听大师兄与诸位师兄讨论，说是要将神行术作为今后浮丘观代代弟子每个都必须学习的法术，刚一说出，就引起一片赞同。
往来不便的苦，他们早已受够了。
忽然又听小师妹冒出一句：“师兄还说要写一本食谱，留在观中！”
刷的一下！
所有目光都朝林觉看了过来。
“要写，要写。”林觉无奈却也轻松，说道，“时间还长我慢慢写。”
吃过了苦才会懂事——
大师兄收的“大师兄”和“二师姐”都走了过来，仰头眼巴巴的看着八师叔，一脸单纯可怜：“八师叔，这次你做饭我一定好好学……”
二师兄不语，只将小弟子推了出来。
四五岁的小道童一脸茫然。
师父却已对他寄以厚望。

第379章 今后代代弟子必学的本领
浮丘观的灶屋难得又有了烟气，浮丘观的道人也难得的又对灶屋充满了憧憬。
不过此时又与以前不同了——
以前在灶屋中，多数时候只有小师妹和林觉二人，师妹烧火，林觉煮饭，只有林觉使唤师兄们做什么的时候，他们才会进来照他说的做。而今日回来的第一顿，仍是师妹烧火，林觉煮饭，却多了三个小道童围着他们转。
二师兄刚收的小徒弟叫燕凌霄，跟着他姓，也是他取的名，因为和林觉还不熟悉，年纪也很小，胆怯不敢说话，只静静的站在旁边。
可季阴季阳话就很多了。
“九师叔九师叔，为什么我们没有三师叔？”
“你问你们八师叔！”
“八师叔八师叔，为什么我们没有三师叔？”
“你问你们九师叔。”
“问我干嘛？又不关我事！”
“咦……”
两个小道童便疑惑了。
“我知道了！是师祖和剪刀峰的麻前辈一样，不会数数！”季阳笃定的说道！
“啪……”
小师妹拍他的头。
季阳抱头，却更疑惑了。
小师妹只得思索一下，这才说道：“是因为你们三师叔生性洒脱，喜欢游历江湖，加上被一只女鬼撵得到处跑，而且他没有固定的住址，所以只能他给我们寄信，我们不能给他寄信，因此他就不知道我们回来相聚，便也没有回来。”
季阴季阳听得一愣，也认真思索。
“被女鬼撵的呀！”
“好可怕！”
两个小道童迅速捉到了重点。
不过灶屋很快便安静下来。
因为他们看见八师叔已经舀起了面粉。
季阴季阳是有过深切体会的，早已下定决心——既然师父不行，便只能自己动手，一定要跟着八师叔好好学！
小凌霄不知道这些，只知道那个叫师父的人把他推了出来，叮嘱他也好好学，他没有办法，便也仰着头，尽量认真的看着。
一碗面粉，两碗面粉，三碗面粉……
倒入盆中。
又加了一点盐。
三个道童眼巴巴看着。
“面粉要加点盐可以让面团更加有弹性、更坚韧，吃起来口味更好，总之好处多多。”林觉看见他们的眼神，觉得好笑，便讲解着道，“然后我们再在盆里加上一点水……你们师父真够可以的，自己想吃又不想学，把你们派出来干苦工！”
季阴季阳不敢搭话，目不转睛。
小凌霄挠着脑袋。
讲解声中，面团逐渐揉好，分成小剂子，封油放在旁边。
林觉切了山上的冬笋，切了自己从京城带回来的咸肉，只听得一句生火，坐在灶前等待许久的小师妹对着灶中吹一口气，呼的一声，灶中的木柴立马就燃起了熊熊火焰。
锅烧热油咸肉顺着锅边滑下，嗤啦一声，迅速激发出浓郁的香气。
见那锅中片片三线五花，瘦的部分在高温中越变越红，油脂则变得半透明，林觉翻炒几下，铲子一翻，便铲起三块，递给三个道童。
三个道童身高不一样，动作却都一样，踩着木桩或矮凳，手扶灶台，眼巴巴的盯着他。
“你们今天比你们的师父勤快，掌灶有功。”林觉说道，“多亏你们扶着灶，不然灶台就垮了。按照规矩，你们可以比你们师父先吃。”
“……”
三个小道童面面相觑。
小师妹则是笑了——
师兄又开发出了新理由。
不过看着他们她倒知道他们是如何想的。
如今天下之乱，更胜十年前，季阴季阳在被大师兄收为徒弟之前，是戏班子培养的学徒，别看才七八岁，却早已开始苦学苦练做苦工了，而且每日还过着苦日子。凌霄才被家中人卖了，也不是富裕家庭。
他们就如以前的自己。
师兄以前说的规矩，在灶屋中的人有权利先尝一尝菜，尤其是小孩子，是自己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事情，是从师兄这里才知道的。
这是和山下完全不一样的规矩。
这三个师侄自然也没听说过。
自己当初第一时间觉得这样会对师门长辈不敬，这三个师侄自然也会这么想。
而当初和师兄一同在灶屋中，以“先尝咸淡”为由被他投喂的经历，如今已经成了她心中最深刻美好的回忆，想来等这三个小道童长大，此时的画面大概也会在他们心中难以忘怀。
小师妹见到三个道童逐一伸手，小心翼翼的捻过肉片，放进嘴中，心中不由得如此想。
只是刚刚想着，又一个带着一片肉的锅铲伸到了她面前。
“你烧火，也有功。”
不止是她，还有狐狸和彩狸，它们本在旁边互相舔毛，也不知做了什么，反正也有功也有一片肉吃。
在这山中做饭之时，倒像是不会修道不懂法术的寻常道人一样，也像是以前一样。
一日三餐，五谷杂粮，都要自己解决，观中弟子又各有所长，就像擅长陶瓷的人得按照师兄弟们的需求制作陶瓷器皿，擅长厨艺的，自然便要按着师兄弟们的喜好准备饭食，又想着法做好一点。
只是有徒弟围着，确实要更热闹温馨许多。
一锅冬笋咸肉汤，逐渐熬白，表面飘着油光，散发出浓郁且富有油气的香味。
林觉又拿出面剂子，让三个小道童洗了手，加上小师妹，一同将之抹平抻宽抻薄抻大，抻得好似一张张铺盖，丢入锅中，任其浮沉。
这是师兄们一致点的菜。
铺盖面煮好，小师妹端来一个个碗，整齐摆在灶台上。
林觉掌勺开舀，一人一碗。
宽大而薄的面块，雪白雪白，飘在泛白又泛油光的冬笋咸肉汤底中，再洒几粒翠绿的葱花，便可以端出去了。
这是今晚的晚饭。
待得林觉出去时，天色已经暗下来，门外多是些中年道士，有的搬着桌椅去古松下，有的进来端饭，有的来拿筷子，有的问自己的徒弟，可学会了八师叔这手神仙本领？
还有的伸手借来黄昏晚霞光，挂在松枝下方照明，像灯又像太阳，洒下一片黄红渐变，在铺盖面腾起的白烟中，极有烟火气。
“我宣布：铺盖面的做法将和神行术一样，成为我们浮丘峰今后代代弟子都必学的本领！”七师兄拿着筷子喊道，“就从下一代开始！”
“厉害啊师弟。”六师兄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观主呢。”
“咦？怎么听来像是三师兄会说的话？”
“哈哈哈……”
“开吃开吃！”
“吸溜！”
“师弟手艺不减当年啊！”
“确实！还是和当年一模一样的味道！”
“可惜三师兄吃不到咯！”
“老三怕在外面吃苦吧？”
“谁知道呢……”
刚说到这里，便听外面有脚步声。
准确来说，是狐狸先听见的。
它正欲品味美食，忽的扭头看向外面，随即观中的云豹、细犬都有察觉。
“笃笃！”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我去！”
季阳当先跑了过去，只听门外人问，这里是不是浮丘峰浮丘观。
竟是一位送信的人！
众人都很惊疑，又都起身迎接。
那是一个行商打扮的人，穿得很厚，却依然冻得全身发抖，嘴唇发乌，从怀中掏出信封，递给他们，又被观中云豹所惊。
“别怕，那不伤人。”
“是是是……”
大师兄接过信封，才又听这人说：
“小人本是来往于徽州和秦州的行商，在秦州东北方向的紫云县不慎遇到妖怪，幸得一位道长相助。那位道长听说小人是一名徽商，便询问小人从徽州哪里过来，因小人家离黟县不远，那位道长恩公便请我帮忙带一封信到这里来。这山不好找，小人走错了路，现在才到。”
一听这话，众人都面面相觑。
“那道长年轻还是老？”
“三十岁的样子，颇为英武不凡，带了一匹马，马上有一把很大的剑。”
“老三……”
众人一听便知，正是方才还心心念念着的三师兄。
书信难递，送信的人不可怠慢。
林觉锅中还剩不少铺盖面，立马让小师妹去盛了一碗，请行商坐下同吃。
大师兄拆信，众人围看。
同时关切的询问客商：
“那人如何与你遇见的？他如何了？哦，那是我家三师兄，已有数年未见了，可否详细与我们说说？”
“当时已是冬日，天气不好，寒冷难行，小人不慎走了夜路，便遇到了妖怪，妖怪自称是东王母座下天兵，要我出示长生教的皈依文书，说只有东王母的信徒才可以走夜路。小人哪知道这些，一时被它为难。
“恰逢那位道长也走夜路，从那里过。
“那位道长好生侠义！又好本领！召出几位天兵，一下就斩了那几只妖怪！”
行商端着斗碗，冻得瑟瑟发抖，感受着上面传来的温度，却没有立马动筷，而是为他们讲述着。
讲到这里，他似是庆幸，又似为当时的场景而兴奋，脸都红了一些。
“那位道长看着挺好，穿着道袍，我记得气色不错，也很健谈。
“哦对——
“在他身边，还有一位漂亮的红衣仙子！”
“红衣女子？”
众人不由得互相对视。
尤其是林觉和小师妹，表情奇怪，面面相觑，交换眼神与心意。
而林觉又想起了那位“瑶华娘娘”的话——
“是缘是福，非灾非祸。
“是巧是妙，一时难分。”
记得此前从青玄道长口中听说时，他们还是一个追赶，一个逃跑，不知这二人是如何走到一起去的。
“善信远道而来，想来冷着饿着了，就先莫管别的了，这是我家师弟煮的铺盖面，正热乎着，先垫垫肚子、暖暖身子吧。”
“好好好！”
行商早已饿极了，听见这话也不多言，端起碗就开始狼吞虎咽。
三个小道童不知他们在看什么，不知他们为何对一封信那么感兴趣，这是大人的事，与他们无关，他们也只是端着碗大口大口吃着。
不止道童惊讶，行商也是吃惊。
只觉碗中面块薄而筋道，汤底鲜美又不过分刺激，看似简单，其实十分讲究，里面有笋有肉，也算丰盛。面块吸饱汤汁，热气腾腾，吃在肚里有一种平平淡淡的舒服，不知不觉便是半碗下肚。
这道观偏远，饭菜竟如此美味！
而看旁边板凳上地上——
就连观中云豹、细犬、狐狸和猫儿吃的都是这般饭菜。

第380章 三师兄的信
大师兄已经将信纸摊开。
众多师兄弟都挤在他身后，一手端碗一手拿筷，探头看去，像是寻常村中爱看热闹稀奇的村汉村姑。
当先便是一句——
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是三师兄的笔迹。
众多师兄弟中，字写得最好的是四师兄，因为九位师兄弟大多都是寻常人家出身，有的上山之前念过几天书，有的则完全没有念过，是上山之后才开始学的读书认字，上山前读书最多的，反倒是林觉。
不过因为山上清闲，有大量的时间用来练字，加上道人修道重修心，字如其人的说法不是没有道理的，因此大多数弟子的字都写得不错。
像是四师兄，他便是上山之后，因为爱好独居独处，喜好文房四宝，慢慢练出的书法，自然灵动，自成一派。
而三师兄的字则不拘一格，乍一看有些乱，细细看去，也能品出几分潇洒随意来。
不过正如他的字迹一样，信中内容也十分随意，除了开头一句“见字如晤，展信舒颜”有些讲究，后面便全是白话了。
“师兄可还好？
“当观主、做师父的感觉如何？
“可有收了徒弟？若是收了徒弟，要操心徒弟的事，还有空挖土浇粪吗？
“小师弟走了，天天还吃猪食吗？
“我倒是天天换着花样吃，这几年下来，大江南北东土西域的吃食都快吃尽了！虽说比小师弟的手艺还差不少，可比以前在山上的伙食可要滋润潇洒不知多少倍！
“……”
众多师兄弟先看了一眼被他嘲讽的大师兄，又低下头来，看着碗中的铺盖面，接着看向旁边的小师弟，不禁对视一笑。
看得出来，这封信是寄给大师兄的。
三师兄并不知道他们回了黟山。
若是他知道他们此刻就在山上，小师弟也在，还吃着小师弟亲自做的铺盖面，品味当初山上修道之旅记忆最深的美食，不知会作何感想。
有人趁机低头猛刨一口，有人吸溜一声将半块铺盖面吸进嘴中，有人嘴中嚼吧着。
同时继续往下看——
“师兄不必懊恼你就算在吃猪食，也定有人比你难过。
“道爷我掐指一算，师兄之中，定有一位每天靠着救荒丹过日子的！
“……”
众人再度转头，看向二师兄。
信中虽未指名点姓，可三师兄本就排行老三，他的师兄总共就只有两位，排除掉大师兄，还能有谁？
“哼……”
二师兄神情平静，也不骂他，只淡淡说了句：“这封信果真是他写的。”
好像没骂，又好像骂了。
“若是师兄有空，请替我寄信去，问候一下四师弟，他在深山中与飞禽走兽为伍，十有八九，此时已经变成野人了。”
众人便又转头，看向四师兄。
四师兄沉默了下，连连点头：“没错，这确实是三师兄写的。”
“五师弟多半辛苦，也请替我慰劳他一下，请他注意身体。若是有空，便抽一点时间，莫管天下百姓疾苦病痛，只管研制一篇壮阳之法，可转递给七师弟，请他帮忙试验。
“若是钱财不足，可向六师弟取，道爷我又掐指一算，如今六师弟应当很有钱。”
“刷！”
众人目光分向几边，看向五师兄、六师兄和七师兄。
“是他写的。”
“没错没错！是他没错！”
“附议！”
三个师兄都学着二师兄的说法。
听到这里，三师兄没有一句说他自己如何如何，又好似每句都在说，他过得挺好，众人可不必担心。
也是听到这里，林觉反倒有些紧张了。
按顺序，接下来该是自己了。
不过三师兄并不按常理出牌，并没有说林觉，反而话音一转，说起他自己这几年的经历来。
“不知这几年里，小师弟小师妹有没有回过黟山，想来就算没有回去，也定然给你们写过信去，告知过我的事情。
“那天晚上，那名女（涂抹的黑斑）子看似柔弱善良，可她能瞒得过师弟师妹，岂能瞒得过我？
“其实我一眼就看出，她哪是什么想欲与你共结夫妻，不过想利用一名修道之人，耍些好用又如故事中一样有趣的把戏，找个正当理由，脱离西岳府君的掌控罢了！她又哪是什么弱不禁风的女鬼，她的本领如她的幻术一样高！
“道爷我怎会与她虚与委蛇？
“被我直言拆穿之后她恼羞成怒，隔绝天地欲与我斗法，又想将我困在那里，逼我就范。
“小小手段，能奈我何？
“不料这女鬼颇为难缠，在我设法脱身之后，又对我穷追不舍。
“说来话长，权当游戏人间了。
“对了——
“师兄莫将此事告知小师弟，当初是他把那女鬼推到我这来的，就让他多内疚一会儿吧。”
林觉端碗读到这里，不由一愣。
众多一手端碗一手拿筷的道人也都朝他看了过来。
谁能想到，林觉就站在这里读信呢？
“嗯……”林觉想了想“确实是三师兄的亲笔信。”
“大师兄，叫你别告诉小师弟。”七师兄说道，“你可千万别说漏嘴了啊。”
“别贫。”
“这女鬼什么来头？竟这么有本领！”
“听师弟说，是西岳府君十分器重的义女，对其寄予厚望，想趁乱世用来联姻，嫁出去换本钱。不过毕竟有养育之恩，那女子就算不肯，也不好明着不尊父母之命。”七师兄说道，“不过这女鬼好生小心眼，不过将之拆穿，就穷追不舍这么久。”
“师弟太单纯了。这不过是三师兄自己的说法。”四师兄一眼看穿，“他说‘直言拆穿’，你就真以为只是直言拆穿？”
“嗯，指不定他在拆穿的过程中如何奚落讽刺人家呢。”六师兄点头说。
“就如这封信一样。”二师兄说。
“还有几段。”
众人继续看去——
“对了，保险起见，也别告诉小师妹，她向来和小师弟穿一条裤子，如今她应当去了京城外枫山上的红叶观，不过嘛，贫道掐指一算，她定然时常下山去京城，带着她的猫儿去找小师弟讨吃讨喝，若你告知她，小师弟也等于知道了。”
林觉看向小师妹。
众多师兄弟也看向小师妹。
小师妹端着一个空碗，是所有人中碗最先空的，她伸手挠了挠头，一脸不解是她的保护色。
“师兄快看，看完我要去转碗了。”
“嗯……”
众人便都低头——
“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已回到秦州，在这里倒是听说了不少师弟的事情。
“如今可不敢叫师弟了，要尊称林真人！
“哈哈！
“我三月前还抽空回了一趟京城，去了枫山红叶观，不过还是没有在京城找到小师弟，也没有在枫山见到小师妹，只逮了她两只鸡来吃，多半他们出去除妖去了，缘分不到。
“如今我潜身于秦州紫云县，这里有千年的妖王，名为东王母，不仅有长生之法，据我猜测，也许还有我们浮丘峰缺少的成真之道。
“我正设法谋求。
“待我寻到，便回黟山。
“对了，观中的搬山镜收好，也许我要回来借用。
“师兄收到信时，也快过年了吧？今年冬季格外的冷，不知黟山是否也是，山上清寒，师兄孤苦，哈哈，观主也不好当。
“问候扶摇与小花，替我给师父上香。
“……”
再看下方，已经没有了。
众人互相对视，面露思索。
“三师兄说的我们浮丘峰缺少的成真之道，应该便是年初时师弟找到的那个吧？”四师兄说道。
“师兄错过咯……”
“我就说不用担心他吧？”二师兄说。
“咦？为何三师兄在信中没有说那女子如今和他在一起，又为何在一起的？”七师兄惊疑的道。
“三师兄居然在东王母那里！”林觉则关心这个。
“东王母是谁？”大师兄问。
“妖王，成真得道的妖王，不知她在谋求什么。”林觉说道，“也无妨了，反正我过年后，也要去那方走一趟。”
“吃完我问问乩仙。”
“我去转碗了！”
“九师叔我替你舀！”
一个小道童接过小师妹的斗碗，一阵小跑便进了灶屋中。
小师妹又挠了挠头——
以前一直是当晚辈小辈，是被别人使唤替别人跑腿的，如今有了更晚更小的替自己跑腿，这感觉居然还不错。
可惜这是大师兄的。
众人重新坐了下来，各有思虑。
唯有那名送信的行商捧着碗，低头睁圆眼睛。
不是他想窃听，实是都坐在一张桌上，而他们说的只言片语太过骇人，张口就是“女鬼”、“西岳府君”、“妖王”、“乱世”等词，这些词但凡是听见了一个，便没法不听下去。
这一听便是心惊不已。
比那头此时正趴在自己脚边、与花豹差不多大小的云豹还更吃惊，也比那如猫儿一样大小却一看就不凡的狐狸令人吃惊。
原以为那位道长是山中的神仙，不过他这样的神仙也不会多见，却没想到，这般神仙，山中竟似还有这么多位！
黟山自古多仙话……
自己这是走到了哪里来？

第381章 金蝉脱壳与断而复续
“多谢足下，还请在客堂休息一夜。”
林觉将送信的行商送至客堂，还为他点了一盏油灯，也将灯递给他。
看见他先打量屋中陈设，转头给自己道谢时，目光又往外面黑沉沉的夜里扫去，知晓他心有不安，便笑着道：
“善信还请放心，黟山虽然偏僻，多有神仙精怪的传说，可毕竟是仙山名山，没有那么多害人的妖精鬼怪，比善信来的路上还更安全。我们浮丘观虽是偏远的小道观，却也是近年来山下知名的名山宫观，没有妖怪会在这里作乱，观中云豹也修行多年，极有灵性，不会伤人。”
“啊……自然如此。”
行商端着油灯，连连点头。
这里是那位英武道长的师门，自己是替他送信来，他自然不担心自己被这些道长所害——且不说这些道长个个热情温和，像是神仙，就是他走商多年听过的那些妖怪故事，但凡人给妖怪送信送鹅送鸭的，也没有被妖怪吃掉的。
只是有神仙的地方想来也有更多奇异，若是晚上有什么找上门，哪怕是神仙养的宠物，或是躲在墙角听经的虫儿，也不是自己能应付的。
听林觉这么一说，他才放心下来。
只是看着这位年轻道长转身离去，一只白狐探头探脑的打量自己一眼，也跟着他离去，行商忽然又觉得疑惑。
道长与狐狸……
似是在秦州听过类似的事？
想到这里，他又摇了摇头。
那位真人身在京城，是在秦州，与这里有三千里的路，怎会出现在这里？
何况那是一位了不得的真人，就算这座山上住的都是神仙高人，可毕竟地方偏小，那位应当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只是他却仍然忍不住：
“道长贵姓？”
“嗯？”
那位道长与白狐在夜里一并转身：
“免贵姓林。”
“林？”
行商当即大惊：“林真人？”
只见得道长一笑：
“虚名罢了。”
道长与狐狸转身继续离去，只留行商独自捧着油灯站在门边，心绪久久不能宁静。
他是来往于徽州与秦州的行商，在秦州时，自然听过“林真人”的传闻，可哪曾想到，自己偶然送个信，送到徽州来，居然能碰上这位。
更不曾想，如此偏远道路难行的一座山，如此小的一个道观，不仅能出那位挥手之间招来天兵除去妖怪的道长，还能出一位林真人。而在这座小小的道观中似乎还有好几位道长。
难不成都是神仙？
好消息是，此时不怕了，然而心绪却更不宁静了。
……
袇房之中，林觉盖着熊皮毯。
冬日山上寒冷风重，能听见外面北风呼啸，窗缝透进来的风都冻人，不过熊皮毯却很柔软暖和，在屋中躺着，也有一种难得的安心。
不必担忧妖怪歹人夜袭，不必担忧神灵来扰，只需静静修行。
毕竟这里是黟山，是浮丘观，黟山山神是不亚于成真得道的仙人的存在，而且是地祇山神，身在这座黟山，大多真君也不可能与他为敌。而道观里又有传承千年的宝镜，真人来此，也有抗衡之力。
因此就连狐狸也从自己脚边，跑到了自己枕头边上，缩成一团安心睡觉，一副两耳不闻身外事的样子。
哪怕只是修行，黟山灵韵浓重，也比别的地方更适合。
林觉躺了一会儿，没有修行，没有思索，大脑一片空白，全身放松，只是单纯的休息，过了许久，才取出古书。
“哗……”
翻到最新的几页。
旁边狐狸耳朵一动，听见这特别的翻书声，便睁开了眼。
不过一只手很快就伸了过来，遮住它的眼睛，是让它继续睡的意思。而遮住灯光的手和手上传来的温度，也确实使它好睡。
狐狸喜欢这种感觉……
扭扭身子，使姿势更舒服，便继续睡去。
林觉则看向古书——
金蝉脱壳，上等脱身之法。
危急时刻，可弃躯壳脱身而去，再以法术重塑躯壳，死而复生。
根据造诣深浅，脱身可有形，亦可无形，躯壳可是真身，亦可是假身，重塑躯壳可三载，可三月，亦可三日。
此法多为仙人所用。
“脱身可有形可无形，大概是容易被发现以及悄无声息脱身而去的区别吧？却没想到还有真身假身的区别。”
如此看来，那豹王学得也不精深。
至于那句“此法多为仙人所用”，林觉倒不惊讶，毕竟这样本领确实高深，既能从他手中逃去，也能从神将手中逃去。而这门法术，那豹王本身就是从护圣真君那里得来的。
“哗……”
断而复续，炼体法术也。
顾名思义，切肢复续，断而再生。
此法多为妖怪所学，上古武道修士也有习之，是极高深的炼体之法。
初学者伤而不血，快速愈合，再学则断肢重生，此为断而复续也，造诣越深，复续越快。修至高深，手脚被断，心念一动立即长出，大能者即使头颅落地，亦能瞬间长出，因而古之神灵擒获妖王，往往极难杀死，若捉妖中大圣，斩首数十次，也不过是责罚。
一门断而复续，一门散而复聚，一门炼体，一门养神，一在肉身，一在神魂，二者修至大成，便近不死不灭。
“断而复续……
“散而复聚……
“不死不灭……”
林觉嘴唇嗫嚅，喃喃念着。
尤其是最后四个字，对他吸引很大。
不过这是炼体的法术，多为妖怪或上古时候炼体的修士修习，自己要学起来很难。也许要成真得道之后，时间多了，才能慢慢修习。
而且有了“金蝉脱壳”，加上“寄灾”之法，于他这类修道人而言，可以在很大程度上弥补“断而复续”在斗法中的作用。
倒是另一门提了一句的“散而复聚”，似乎是修养神魂的法术，更适合他以及如今的灵法派修道者，也更适合与金蝉脱壳搭配起来使用：一个可以抛弃躯壳肉身离魂而去，一个可以保神魂难散难灭。
可惜如今只有断而复续。
狐狸倒是可以先学。
因为它是妖，体魄本就远远强于林觉，这门法术的修习，正是建立在强大的体魄之上。
而且狐狸也得了这门法术——
它从豹王身上“喝”来的法术就是这门断而复续，至于金蝉脱壳，它则从宝灯将军那里“喝”来了，这足以说明它的聪明。
“嗯……”
林觉决定了。
在黟山这段时间，便先着手学习这门“金蝉脱壳”之法。
保命的法术，优先级自然更高。
此外便是豆兵了。
重中之重，自然便是那位龙伯。
那位龙伯身高至少有十丈，身死成鬼，只靠残魂，在不情愿的情况下便能抵得上豹王麾下一位妖将。若是在生前，定然更加厉害。
而以灵木制成的躯体理论来说是可以比它生前更强大的，配以一身盔甲，定然远超妖将，精心祭炼几年，说不定即便与豹王也可以斗上一斗。
这将是自己极大的助力。
可是问题便来了——
这位龙伯身躯如此巨大，若要保证刻成豆兵后的力量体魄，也要用更大且品质好的灵木才行，祭炼也要更久。
寻常雕刻一位豆兵，小孩手腕粗细、巴掌长的灵木就可以了，雕刻这位龙伯，怕不是要比人还高、比人还粗的灵木才行？
而且质量还不能低！
林觉虽然从豹王的老巢找到不少灵木，很多都是上上等的，很适合用来雕刻豆兵，可却远远没有这么长这么粗的。
以前去枯泽县，里面倒是有很多古树得了灵韵，长度粗细都已满足，可是一来它们只不过是活得久了自生灵韵，其实远不如当初成精的梨祖，二来林觉可是学了木遁之法的，人家活得好好的，说不定都快成精了，哪有去随便砍伐的道理？
上次林觉最多也只是折几支下方晒不到太阳的枝丫，这类似于为它们修剪头发指甲，对它们生长也有好处，而即便是这样，他也是有回礼的。
“这样的话，只有……”
此是黟山，自然是求问山神了。
而且黟山灵韵更甚枯泽县，同样多年少有人迹，山中不知有多少妖精鬼怪、灵株灵木，林觉不信没有合适的。而他也不信自己恭恭敬敬的祭拜供奉山神这么久，以往在山上，加上这两次回山，每次做点什么吃的，都先用来祭拜他老人家，他老人家会不给自己指个方向。
……
众人送走行商，赠了他一枚护心丹。
没有几日，便是除夕。
“肉蔻一两、草蔻一两六钱、桂皮三钱、八角八钱……”
林觉在念，小师妹拿了一张纸在旁边记，神情认真，一丝不苟。
这些香料种类实在太多，不少都是她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的，甚至都不知是哪两个字，须得时常停下来询问师兄。
虽然不知师兄是从哪知道的，但她一点不敢马虎。
这是师兄的菜谱，也是浮丘峰未来的镇观之宝，就如搬山殿中挂的那面镜子，是浮丘峰未来的传世法门，就如自己等人学的这几门法术。
“香料先泡水，否则炸不出味，这一点讲究很有必要。随即起锅烧油，多放油，先炸葱姜芫荽，炸至金黄捞出，放入卤汤锅中，再炸香料，炸香之后同样捞入锅中，再用油炒酱，一并倒入锅中，便是卤汤了。
“必须这么做才够香。
“这个比例，一次可卤肉五斤。
“越是耐煮的肉，越要先放，越不耐煮的肉，便要后放，到最后面，也可以放些煮熟的鸡蛋进去，嗯，反正你喜欢吃鸡蛋，这么做的鸡蛋就成了卤蛋，别有一番风味。”
林觉一边说着，一边将半只鸡、一些排骨和一块猪头肉放进去。
小师妹则一边疯狂记叙，一边说道：“我不是喜欢吃鸡蛋，是煮鸡蛋省时又省事，而且吃了好！那个是肉！”
林觉懒得与她争辩。
道观中渐渐起了异香。
异香随风飘远，飘向山中，引得许多精怪伸长脖子，又有许多动物扭头看来。
“八师叔！这个好香啊！”季阴季阳吸着鼻子，震惊又流口水，“煮完之后，可不可以舀一勺汤汤给我泡饭吃？”
“你们两个小小年纪，怎么和你们师父师叔们以前一样没有出息？”
“啊？他们也泡过吗？”
“你说呢？”
“不知道……”
“多吃肉吧，才能长高。”林觉说道“不过在此之前，先给我拿个盘子来，一样夹一点，挑最好的，整齐砍切，我要敬给山神。”
“知道了。”

第382章 山神贺礼
一个精美瓷盘，上边分了四扇，分别整齐的摆放着斩切的鸡腿、鸡胗、排骨和猪头肉。除卤鸡选了鸡腿以外，排骨也选的最匀称的几段，猪头肉选的是肥瘦最均匀的地方，由小师妹负责斩切，要么切得大小均匀，要么切得薄而整齐。
四样卤肉整齐的码放，连间隙都一样，中间一颗卤蛋，光是看着就觉得费了心思。
倒也不是今日才这样。
其实每次都是这样。
从大了说，山神是黟山的神灵，自己师兄弟九人包括师父、浮丘观世世代代，都是山中的住民，托他庇佑安身。
往小了说，人家是客。
好的东西留给客人吃是这片土地代代相传的待客之道。
油卤的做法，虽然费油，也更麻烦，好处便是香味更加浓郁，口感更好，而它刚刚出锅，还在冒着热气，香味更是勾人。
“敬于山神……”
林觉插了线香，恭敬行礼，接着说道：
“山神在上，晚辈还有一事请教：
“晚辈修习刻豆成兵之法，如今幸得一位龙伯巨人愿意相助，需为它雕刻躯体，盔甲兵刃的灵金晚辈都已准备好了，奈何它太巨大，需寻一块比人还高二尺，宽度也要二尺以上的上等灵木，才可承载它的身躯与豪气，这般灵木实在难寻，无奈只得请教山神，哪里可以寻到……”
“呼……”
山间清风吹来，线香迅速燃尽。
青烟先飞上天，又倒卷而下，钻入黟山大地之中。清风同样不语，只卷着祭品飞起，飞向大山深处。
天地间安静了下来。
“多谢山神……”
林觉虽未得到任何启示，不过山神既已收下祭品，自然便会告知他。
放下心来，转头一看，灶屋门口三个道童都转头把他盯着，哪怕两个稍微大一些的已经看过很多次了，却还是觉得这一幕十分神异，清澈漆黑的眼中闪烁着惊异又向往的光芒。
林觉回到灶屋，轻轻一笑。
“给你们露一手！”
拿起菜刀，看着灶上食材，又对小师妹说：
“师妹可得记好了。”
小师妹如临大敌，郑重点头。
寒冬腊月，交通不便，山上山下食材都很有限，丰富度自由度注定受到限制，不过身在山中村野，也有山中村野的吃法。
山中不缺山珍，野鸡野兔管够，鱼儿可从锦鱼溪中用棒子打。
过年山下都杀年猪，集市热闹会一直持续到中午，清早众位师兄才去山下采买了回来。
这片大地从来不缺富有智慧的民众，生活再苦，百姓也会想方设法为其增添光彩。寒冬腊月蔬菜不多，便什么长就种什么，又用各种办法将春日夏秋长的蔬菜留存下来，留到寒冬，亦留给后世。
于是林觉让大师兄去挖仔姜，用新出的仔姜来煮山中野兔，从二师兄那里取些山中灵株来，加上买的干香蕈，炖煮山中野鸡。
让七师兄选了五花肉切成条，先炸一个椒麻小酥肉，厨房之人，不管是不是人，哪怕门口趴着的细犬，也要被投喂一条。至于那些在院中生火煮茶闲得无聊的道士，就只好等上桌了。
也不知上桌还有没有。
干笋烧咸肉，红烧小杂鱼，梅干菜用来做了扣肉，腊排骨蒸熟便能上桌，虽在山中，也尽量做得丰盛。
可苦了小师妹了，根本记不过来。
一阵叮当响，满屋烟火气。
“齐活！上菜！”
这四个字对她来说就像解脱一样，她立马放下手中纸笔，开始端菜。
扶摇和彩狸则是坐在灶前，互相相觑，都很不解，怎么现在才开饭，自己都已经快吃饱了。
再看那三个小道童，似乎也是一样。
只是区别在于，它们坐在灶前烤暖，什么事也不做三个小道童则勤快学习，此时又勤快的端菜出去。
一道道菜被端上桌，热气腾腾。
加上山下米酒，松针蜜水，桌旁围了一桌道士，过年的味道立马就有了。
“啊~~”
狐狸和彩狸懒洋洋打个呵欠，迈步走过去。
“终于开饭了！”
“辛苦师弟！”
“山下雪大，待我在盘下点个火印，好让饭菜不凉。”
“……”
是了，道人会道法比之山下人，也多一分法术与自在。
此时山中虽未下雪，院中却很严寒，松枝上也铺着一层白雪，正对着银装素裹的黟山雪景，寻常人是很难在这种地方吃饭的，就算来吃，也最多伸个几筷子饭菜就凉了。
修道之人却不担心这些。
“咦？”四师兄说道，“为何扶摇和小花，还有观中的猫儿，都焉纠纠的？”
“咦？”七师兄也惊讶，“为何这几根油炸的肉，要用这么大一个盘子装？”
“它们在灶屋吃饱了。”
林觉同一句话答了两个问题。
随即走到旁边，揭开甄子，热气和着米饭香气扑面而来，他用一个大盆舀了半盆米饭，又从酸菜鱼中舀了几勺鱼汤，快速搅拌几下，便成了一盆富含油水、鱼香和鱼肉的泡饭。
“不用管它们，我给它们一人舀一碗鱼汤泡饭，它们吃完就差不多了！”
扶摇的碗，彩狸的碗，一堆猫碗，一个狗碗，还有云豹的石盆，排成一排，林觉弯着腰，挨着发饭。
这个除夕属他最忙碌。
“你们两个，还不快快化形，你看人家季阴季阳小凌霄，都知道在做饭的时候帮着干活了，你们还连手都长不出来。”
林觉一边发饭一边说道。
狐狸和猫面面相觑。
“话说回来，前两天去仙源观，听说忘机子道爷又招了几个小徒弟，季阴季阳什么时候开始修道呢？”小师妹开口问道。
“开春之后。”大师兄回答着说，“我和忘机子道爷说好了，开春之后，仙源观的弟子来我们这里听经讲道。”
“大师兄要讲道！”
“没有办法。”
“大师兄成忘机子道爷了！”
“胡说什么……”
“倒是你们几个，下山也几年了，可有找个徒弟留下衣钵的打算？”
“对了师兄，道观中的大黑什么时候生孩子？我的红叶观现在有鸡有鸭有鹅，有猪有羊，还有猫儿，就差一条狗了！”
“……”
众人一边闲聊，一边大快朵颐。
几个小道童过惯了苦日子，真用油卤的汤水来泡饭，那卤香油香使他们满足不已。小师妹则学着师兄喂猫喂狗的做法，用鱼汤来泡饭，还有的师兄用斗碗装饭，将红烧杂鱼，干笋咸肉，腊肉排骨还有扣肉、梅干菜都盛进碗里，拌在一起大口吃着。
各有各的吃法，聊得也很随意。
天色黯淡下来，肚子也已吃饱。
这时候就不关林觉的事了。
林觉只觉得浑身暖呼呼的，犯了犯困，便和小师妹同坐院中，任师兄们来回收拾碗筷残局，又在灶屋中忙碌洗碗。
林觉说今夜京城肯定很热闹，小师妹说黟县也很热闹，身后洗完碗的师兄又走来说，山中也不见得亚于山下。
一盏暗黄灯光，照亮古松与院落。
松枝上的云豹眼如琉璃，倒映着院中道人的身影。
有人袖子一挥，舞出烈火如龙，在空中旋转腾飞，使得院中忽明忽暗，又暖和了不少；有人搓草成萤，在院中飞舞不绝，闪闪发光；有人用麦穗枯草化作蝴蝶，满院子都是，即便它吃饱饭困，也忍不住抬爪去抓。
亦有道人挥袖造出烟花，在天上炸响。
此时众人心中亦无丝毫忧虑。
云豹低下头来，见那三个小道童正仰着头，眼中惊奇更胜自己。
……
当日半夜，林觉在屋中静坐修行，忽听后山轰隆隆作响，有如雷鸣。
林觉出门一看，正见一物从天而降。
“轰！”
道观的地板都被砸得翘了起来。
定睛一看，乃是一截灵木。
林觉不禁愣了一下。
本来自己请教山神是想让山神帮忙指个方向位置，自己去找。
他想过或许会得的轻松，毕竟黟山山神确实大方，自己对他的供奉祭拜也没少过，而灵木这种东西，对于自己这等修道人来说是珍贵的，可对于黟山山神这等存在而言，却是很不值钱的。
本以为山神会托梦告诉他，或遣使者来带他去寻，却没想到，山神直接给他送了过来。
这截灵木长约一丈，宽约三尺，浑身带着泥土，不知是从哪个山坑深处挖出来的，而它灵韵浓厚，甚至氤氲环身，亦是能看得出的不凡。
伸手一摸，坚硬胜铁。
“浮铁木……”
灵韵如此浓厚，怕有万年岁月了！
这本就是只逊色于丹果木和长生木的上等灵木，而且这类事情并不恒定，寻常梨树千年成精，成了梨妖老祖，便也可以比拟丹果木，而这万年的浮铁木若是成了精，怕也是一位大妖乃至妖王，此刻若论灵韵，还要比林觉见过的丹果木更强许多。
林觉一惊，连忙对着夜中行礼。
“多谢山神。”
道观袇房灯火一盏盏亮起，一个个道人不知为何，出来查看。
林觉则将他们一一劝说回去。
新年与师兄共度，心中本就愉悦，如今得了这截灵木，更是一块石头落地，心情顿又更好许多。
这就像是山神给他的新春贺礼。
亦是多年礼遇的回报。

第383章 新春
不知不觉，又是新的一年。
一觉醒来，几位师兄正在院子里，围着一截粗大的灵木，议论纷纷。
三个小道童穿得很厚也在其中。
看见林觉走出来，季阳立马开口：
“八师叔！这根就是昨天晚上从山上吹下来的木头！好大一根，好硬，把地砖都砸坏了！”
“那不是从山上吹下来的，是我向山神求来的。”林觉带着狐狸走过去一看，果真有几块地砖碎裂，让他觉得有些可惜，“也无妨，等下午山上的雾被吹开了，趁着太阳，叫你九师叔去山上摸几块回来，换上就是。”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小师妹的声音：
“包在我身上！”
林觉转头看去，见小师妹也走了过来，同样穿得厚厚的，看着有些圆滚滚，身后的彩狸穿着一身花布红衣，跟在她的后面。
“咦？小花还有衣服穿？”
“我在山中无聊，自己学着做的！”
“还挺喜庆。”林觉低下头对狐狸说，“改天也给你做一件。”
“不要！穿了不好看！不舒服！走路不听话！”扶摇说道，接着毫不犹豫的出卖了小花，“小花也这么说！”
“喵？”
小花神情一凝，抬头看向小师妹。
“没关系！”小师妹神情严肃，像是没有听见扶摇的话，“我给扶摇也做了一件，给观中的猫狗和云豹都做了一件！”
“嘤？”
狐狸愣了一下。
这个时候，季阴季阳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两个小道童适应山上的生活后，胆子也大了，越发机灵，互相对视一眼，便往地下一跪。
“给八师叔九师叔拜年了！”
“祝八师叔九师叔新年快乐！早日成真得道，长生不老！”
二师兄新收的小弟子则站在旁边，有些呆愣，直到二师兄推了推他，他才走出来，同样跪着开始磕头。
林觉则和小师妹面面相觑，不由一笑。
竟然也到了给别人发压岁钱的年纪了。
随即将手伸进怀中，摸出几串铜钱。
很小一串铜钱，用细细的红绳串着，一串也就十文，小但精巧，孩童一个手掌刚好能拿住，又沉甸甸的，正适合他们。
这是二人早已准备好的。
昨天晚上，师兄们收拾桌碗，他和师妹坐在外面看星星，便商量过了这件事。
“起来吧，地上凉。”
林觉给他们一人一串。
季阴季阳又道了谢，这才欢天喜地的起身，小凌霄也跟着起身。
十文钱，看着不多，但对于这年头的寻常孩童而言，已经是一笔巨款了，足以支撑他们去山下集市或者县城中“挥霍一把”，看见糖葫芦就可以买糖葫芦，看见葱油饼就可以买葱油饼，甚至一串糖葫芦加一个葱油饼还用不完，还有余资。
几个十文钱加起来，就更多了。
林觉手在空中摊了一下，手中还有两串小铜钱，晃得叮当响，他低头一看，狐狸在打量彩狸这身花布衣裳，彩狸则在挠痒。
“给你们也一份。”
两串铜钱，正好落在它们面前。
狐狸和彩狸都是一愣。
小师妹有样学样，跟着他做。
狐狸和彩狸则更懵了。
本以为这是人的过场，是人才用的东西，没想到狐狸猫儿也有一份。
不知道拿来做什么。
不过互看一眼，交换眼神，不知道蛐蛐了个什么，便也低头叼着铜钱，回了屋中。
院中很快只剩几个大人。
“山神大气啊，竟赠师弟这么大一截灵木，而且灵韵如此浓重。”四师兄说道，“看来师弟是在为这乱世做准备了。”
“算是吧。”
“这么大一截灵木，能做多少豆兵？”
“一位。”
“一位？”
众多师兄都很惊讶。
“正是。”
林觉微微一笑。
这截灵木比他原先预想的要稍大一些，但是大也大不了太多。
原先林觉是按正常雕刻豆兵的比例、按自己看见过的龙伯残魂的体型来规划的，不过也没有必要那么严格，就比方说，他之前做的豆兵便大多都是高大强壮的身形，而豆兵的残魂不全都是如此，做出来的豆兵，大多要比生前更高大健壮、比例或体型合理一些。
这位龙伯豆兵也可以适当做大一点。
既然山神赠了这么大一截灵木，林觉便打算一点不浪费，比着这截灵木来做。
自然了，人体并不规则，而这截灵木圆滚滚的，若要雕刻龙伯豆兵，定然会从中裁下很多木料，只要规划得当，这些裁下来的木料，也够雕刻很多正常的豆兵。不过林觉还是打算将它们留着，今后龙伯若有损伤，就用这些木料来修补。
至于别的豆兵自有别的灵木。
龙伯的盔甲兵刃也不缺。
那位豹王赠予的长柄大刀是好材料，用来制作龙伯的盔甲兵刃绰绰有余。
“啧啧……”
一时几位师兄都啧啧称奇。
唯有大师兄开口：“莫非是龙伯？”
“正是！”
“嗯……”
大师兄点了点头，并不多说。
林觉则去煮了一锅汤圆，当做早饭。
如他所说，到中午时，山间的雾便散开了，唯独山下世界浸泡在滚滚云海中，太阳照下来，照过松枝雪晶，照过观顶瓦檐，晒得人很暖。
扶摇也被小师妹套上了一件土气的花布红衣，而且尺码还并不合适，须得它主动变小，才能套上去。
不仅是它，还有观中别的猫儿、细犬，乃至那头云豹，也都没逃过此劫。
到了下午，小师妹上山寻石，将之摸成地砖，拿回来更换填补。
白鹭飞翔在云海之上。
又有道人在山崖松枝之上踏步行走，在这冰天雪地云海滚滚的人间仙境中，好似藏身深山的仙人，下山游玩。
也有道童牵着驴子步行。
林觉则是留在观中，将灵木立起来，围着它转，用炭笔在上面不断画线。
随即取出飞剑开始下刀。
这是既以坚硬如铁出名，又生长了万年的浮铁木，寻常刻刀已经不起作用了。
一块块相对完整的木头落地。
许多木花散落，被风吹跑。
陆续有人趁新年前来上香，则由小师妹负责招待。
与此同时，山下集市，有两大一小三个道童排成一串，各自握着铜钱，从小贩手中购买糖葫芦。
这几个道童都面生，穿得很厚，脸颊被冻得通红，又很白嫩干净，大的两个也不过七八岁，小的则只有四五岁，也不知是从哪来的。更令人觉得称奇的是，在他们身后，还跟着一只白狐，一只彩狸。
道童手中握着铜板，白狐和彩狸口中也叼着铜钱。
道童递过铜钱，接了糖葫芦，各自走到旁边却见那狐狸与彩狸也走上前去，低头放下铜钱，又伸着爪子将之往前拨，抬头将小贩盯着。
小贩看得惊奇，四周百姓亦如此。
有人询问那是哪里的道童，又有人答，似是从黟山上下来的，众人这才恍然。
黟山在黟县向来有许多神仙传说，尤其是近些年来，世道不安宁，人间多有妖精鬼怪作祟，往日在山中清修的道人也常常下山来了，便有了更多的故事走入这年头的百姓耳中。
而这些故事，如今还是众多百姓的亲身经历，也许要等下一个朝代盛世，它们才会逐渐变成世人半信半疑的传言。
“黟山？”
当年为齐云山玄天观送信到黟山的捕役已经成了班头，他红光满面，大步流星，本是去浮丘观上香，路过于此，见这方人多，出于往常在城中巡视的习惯过来查看，便正与叼着糖葫芦的狐狸擦身而过。
忽然之间，不由得转头。
眼前一阵恍惚，好似看见当年初上黟山寻道观时，那满天的风雪，还有风雪中似精灵一样轻巧跳跃、无忧无虑的狐狸。
只是感觉已经过去好久了。
……
大年初二。
按着当地习俗，应当祭祖。
浮丘峰众师兄弟加上更小的小辈，为搬山殿中祖师擦拭了神像，上了香放了贡品，便又站在了后山师父坟前。
清理杂草，上香点烛。
“多亏师父与小师弟，如今除了三师弟漂泊在外，无法联系，我们皆已开始修习大阴阳法。
“弟子也去请问过忘机子道爷，忘机子道爷自认年事已高，成真无望，不愿折腾，只说让观中弟子开春之后来我们浮丘观，听弟子讲道。
“若是师父在天有灵，或是在地有灵，能够听见，便请知晓。
“……”
大师兄上香点烛，念念有词。
众人随着他一同上香，插在坟前。
“别的坟包也都是观中的师祖，但凡还能看出坟包的，也都清理一下，上几炷香吧。”
“嗯……”
众人全都答应下来。
清理这里的杂草就不能用火烧了，哪怕冬季刚过，草木皆枯，正适合放火烧。
那样不好。
慢慢用手清理倒也并不麻烦，是既不十分劳累又不费心的事情，是师妹最喜欢干的活，也是能让林觉心静下来的事情。
就如当初刚上山时，上山砍柴一样。
只是如今砍柴的人则已换成了季阴季阳，哪怕四五岁的小凌霄也要背个小背篓，上山去捡去背。
不过为修道之人上坟，也省去了烧纸钱放鞭炮的过程，这本是寄托着寻常百姓的美好希望，修道之人看得更清更开，便无需如此了。
“我得回家一趟。”
清理掉所有杂草之后，在回去的路上，林觉对小师妹以及诸位师兄说道。

第384章 回乡已是神仙
徽州大地上，舒村仍是那般模样。
一面高山排成一线，好似屏风，吉阳溪自村中潺潺流过，途径之地皆是粉墙黛瓦，徽式古院，暮色之中有人浣衣，有人打水，炊烟袅袅。这片村落以这般模样屹立在此已有千年，也许还会再保持千年。
天空之上有白鹭悠然飞过，绝大多数人都不觉奇怪，只有好奇心最重、眼睛最灵巧的孩童才会惊讶发现，这只白鹭似乎有些太大了。
“舒村好像富裕很多了……”
“确实富裕了一些。这些年村里很多人都出去跑商，往江南跑，赚了不少钱。不过也不全是因为富裕，你看着富裕，是因为墙面新，那是因为去年夏天秋天的时候，又闹了一次大水，比几年前那次更大，很多人家的墙都被泡坏了，秋收完后，重新粉刷的。有人的墙被冲垮了，就趁着去年冬闲的时候重新建了一面，有的还建大了一些。看着就比以前好些。”
“原来是重建过啊……”
沿着吉阳溪的小路，两道人影行走。
确实来说，是有三道。
一个穿着寻常粗布衣裳，面色黝黑，拿着弯刀，另一个穿着道袍，皮肤白嫩，却也扛了一把锄头，二人一前一后，身后还吊着一只白狐。
两人一边走一边闲聊，语气平静。
白狐则对新的一片山野充满好奇心，路过一株野草，须得闻一闻，草中有只虫子，须得看一看，天上飞过鸟儿也得抬头打量一眼。
堂兄要比以前沉稳许多了。
想想也是——
在这年头，百姓的平均寿命并不高，寻常男子，十几岁就该当家了，二十几岁，已经有人建功立业了。
堂兄也都二十多岁了。
“家中可有遭灾？”
“我们家在村尾，地势高，反倒得福，两次大水都没能伤到我们。”
“那就好那就好……”
林觉脚步不停，连连点头：
“说来堂兄与堂嫂成婚也两年了吧？为何还没有怀孕生子呢？”
“应是缘分未到……”
堂兄含糊一句，便闷头不答话了。
很快走到一片田地。
这是林家的地。
堂兄在旁边土里扯了几颗菜，清理了下田埂上的杂草，又指挥着林觉将连通吉阳溪的缺口挖得大了一些，放了一会儿水，同时抱怨这块田不知哪里有个缺口还是什么的，总是漏水，隔三差五就要来添一点，否则就成干田了。
林觉一边听着，一边扫视一眼。
放一会儿水，又得挥锄把缺口堵上。
即便是京城名声显赫、独斗妖王的林真人，回了老家，也得干农活。
出来一趟，看似干活，其实是闲走，只是农人始终放心不下自己的庄稼和地，清晨天气好出去散步，傍晚吃了饭出去消食，也总得往田间走，走着走着就走到了自己的地里，须得看一看庄稼，看一看杂草，这才放心。
二人又提着镰刀、扛着锄头往回走。
狐狸蹦蹦跳跳的跟在身后。
却见道人回头，看了它一眼。
“……”
好吧，要去堵田间漏水的缝。
狐狸只得停步，探手往回走去。
林觉这才扛着锄头跟上堂兄。
这是他以前放牛的路。
如今田埂小路模样不改，老牛也在山间吃草，被另一个少年看着，只是当年的书生已变了样了。
林觉与老牛打了招呼。
一路遇见不少村人。
林觉也与他们打了招呼。
自然也听见他们在身后窃语。
“这是林家那个？”
“是啊！听说他当初离家之后，修道成仙了，如今在京城，好多大官都把他当神仙一样对待，还见不到他，就连皇帝也得供着他！”
“几年前村里，主家那个小子撞到邪神，怎么都没办法祛除，不就是请他来除的邪神吗？神仙都被他给斩了！”
“听说当初他离家，说是求学，其实没有去寻书院，而是拜上了黟山修道，如今都快成仙了。”
“据说他能请来天兵天将……”
“说村里主家都在议论，要不要在三姑庙里，给他也立一尊像，把偏殿给他坐。”
“神仙怎么还扛锄头啊……”
“那不是长生不老了？”
“你可别说！当初他为了给他家大伯治病，敢去横村汪家的祠堂过夜，结果不仅待了一夜，一点没有事，而且第二天晚上，横村汪家还提了鳜鱼和酒前来给他道谢，那时我就知道，这人定然不凡！”
“听说舒三叔他们出去走商，遇到妖鬼，都报‘林真人’的名字，还很好使呢！”
“……”
忽然转见一间院子，门口正有人站着张望。
同样粉墙黛瓦，高高的马头墙，墙瓦都很新，里面院子种了一棵树。
比起原先的模样，是要好得多了。
堂嫂站在门口，嗔怒指责堂兄：
“年还没过完呢，出去干什么活？不知道早做打算？而且人家小叔刚回来，你还带上小叔一起，让村里人看见了笑话！”
堂兄老实，没有答话。
答也不知该怎么答，而且他也觉得妻子说得有理。
“小叔快进来坐，锄头给我就是。”堂嫂再看向林觉时已经换上一副笑颜。
“堂嫂不必客气，从小我与堂兄，便是这么过来的。”
林觉对堂嫂说道。
堂兄听见这句，仿佛才知道该怎么答，这才回头补了一声：
“怎么不是？”
林觉笑着走进屋中。
狐狸也蹦蹦跳跳的追了上来，用肢体语言高兴的告诉林觉，自己已经把田修好了。
这位堂嫂是个很好的姑娘，温柔善良，聪明持家，待人有礼，而且正来自于横村汪家，自己与汪家的汪老先生是有渊源的，此前写信给汪老先生还有委婉提到过，若是汪家那位在朝为官的后人有麻烦，自己若在京城，就可来找自己。
很难说汪家将子女嫁到这里来，有没有一点林觉与汪老先生的交情在内。
总之这位堂嫂对林觉很客气。
客气得甚至显得有些恭敬。
林觉看得出来，堂嫂心思不多，她这样做纯粹出于善意，她的想法也无可厚非——外面都传小叔修道成仙，小叔虽然自己并不承认，可他近年来在京城的名声地位与除妖传闻总是做不了假的，如此一位小叔回乡来，怎可让他干活呢？亲戚从京城大老远回来，怎可不以礼招待呢？
只是她忘记了一点。
大伯大娘也好，堂兄也罢，林觉都比她更先认识，也比她先在这个家中生活。
只是后来离开了罢了。
这怪不得她。
值得庆幸的一点是林觉与大伯大娘、堂兄之间还有亲情作为阻隔，有共同的回忆作为依凭，因此一个“林真人”的名头，暂时还无法让他们的相处模式发生太大的改变。
起码暂时如此。
林觉在家中呆了三天。
三天之后，便也该离去了。
“如今天下风气越来越差越来越不安宁，就如几个月前村中的房舍一样，唯有重建才可换来新气象。各地小乱恐怕马上就会开始，天下大乱也不过这几年的事，堂兄切记，莫要出去跑商，就在家中种地务农，过好自己的日子，得个平安。”
林觉对他们叮嘱道，着重看向堂嫂：
“村中有三姑庙，三姑都是很有德行的神灵，而且，而且玉鉴帝君座下意离真君曾答应过我，会派神兵天将在百年之内护佑舒村，这百年间无论天下再怎么乱，外面妖鬼再猖狂，舒村都会安宁的。”
听见这么一句，几人都很惊讶。
那可是玉鉴帝君，意离真君。
这里正是南方玉鉴大帝的道场，没有人不知道玉鉴大帝与意离真君的大名，甚至很多人上香是先拜玉鉴大帝，再拜天翁。
这两位都是他们刚拜过的神仙啊！
大伯大娘对视，没有出声。
堂嫂呆呆地睁大了眼。
唯独堂兄遵从内心，开口问道：
“你真成仙了？”
“我还没有。”林觉如实答道，从布袋中掏出几个小瓶，递给他们，“这个白色瓶子，如去年一样，是天地灵液，每日一滴，兑水冲服，还是开启之后迅速服完，否则灵韵渐消。可不敢攒着舍不得喝。我那位友人已经离去，这般温和的天地灵液，今后也难再有了。”
大伯大娘伸手接过。
“这是护心丹，若是堂兄走在外面，不慎被妖鬼所迷，吃一颗就能重新清醒。
“这是金光丹，吃了可以金光护体，可以不被妖鬼所害。
“这两样都只有三粒，皆因灵丹里面含有金石，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乱吃。吃了一粒，最少也要半年才能吃第二粒。也要存放妥当，以避免被家中的小孩发现、不慎吞吃。
“这是旋龟丹，只有两粒，吃了可治耳聋眼花，大伯大娘可等年纪大一些再吃，吃时最好用烈酒送服，以尽量避免金石中毒。
“这是蜀鹿丹……
“还是两粒，哈哈，吃了可治不育。”
林觉哈哈一笑，看向堂兄堂嫂：“我也不知是你们谁的问题，便请各吃一粒，这药温和，不含金石，直吞即可。”
堂兄堂嫂闻言，既惊喜又羞赧，都红着脸，又接过丹瓶。
“天下将乱，请行事谨慎，以保住自身为第一要务。”林觉说道，“我便走了，下次回来，不知又是何时。”
“你也要保重啊！”
“可要少和那些妖怪斗！”
大伯大娘连忙起身，都很不舍。
堂兄想要道别，却恨嘴笨。
倒是堂嫂持家心切，连忙开口：“小叔若是成仙，可要保佑我家后人！”
林觉怔了一下，许久才点头：
“一定……”
随即出门，唤来白鹭。
心中许多感慨，也随他乘鹭而去，上了青天，而在下方村中，竟已有人真将他当做神仙来跪拜。
道人盯着下方，怅然若失。
皆化作一声叹息，融入身边白云。

第385章 不行！神仙还是得学几门戏术！
白鹭一转，飞入横村汪家。
说来奇妙，原先得走一个多时辰的路，如今在白鹭背上，也只片刻功夫罢了。
几年过去，汪家老先生已经垂垂老矣，一日之间糊涂多过于清醒，此时他也没有出门，只在自己的寝室中，坐在一把圈椅上，面朝窗户，看着窗外院中的框景柿树，还有来啄柿子的鸟儿出神。
一只很大的白鹭落在树梢。
不知何时，院中多了一个年轻道人。
林觉没有惊动别人只是隔着窗户，对着里面的老先生拱手。
“汪老先生？”
“哎哟……”
这般场景，真似神仙来访。
老先生仔细看了看他，才杵着拐杖站起来。
“是……林道长？”
话语并不确定，却也认出了他。
汪家子弟很会做生意，在京城也有往来，更别说汪家还有子孙仍在朝中为官，他与林觉还是旧识，对林觉之事，自然比舒村的人更了解。甚至舒村人听到的消息，很多反倒是从横村汪家这里传过去的。
突然看见他，老先生有些惊讶。
却见年轻道人微笑着问：“老先生，可否进去叙旧呢？”
“哎哟快快请进！”
老先生杵着拐杖缓慢行走，作势要去为他开门，不过他走得慢，还没走到门口，道人便已进了屋中。
“不劳烦老先生还请坐吧。”
“你也坐！也坐！”
“老先生莫要如此客气！老先生在我心中，仍是当年那位老先生，料想我在老先生心中，也该仍是当年那位小书生才对。”
老先生则是答说：怎么不可以呢？
林觉便坐下来询问：“老先生可好？”
“啊？”
老先生前倾身子，侧耳来听。
“老先生身体可好？”
“也就这样子咯……”
随即二人便坐在屋中闲聊。
老先生年事已高，眼昏耳聋，早已不复当年家主的威严，不过这么一来，倒显得越发慈祥。
道人也不再是当初那个小书生。
然而对于当初之事，他们却都记忆犹新。
林觉与他闲谈如今的天下与京城，如今的徽州，闲谈徽州的妖精鬼怪，也乱扯神仙与地府，自然也谈横村舒村之事、自己那位堂嫂。
春光洒进窗中，正是明媚。
晒着太阳交谈，满心都是惬意。
不知是年纪大了，对于神仙鬼怪都没了惧怕，更别说一个道人，还是汪老先生本就很有魄力，他倒不像舒村的同乡那般，因林觉在京城的传闻名声便对他敬畏有加，似是在他眼中，一切都已等闲。
如此一来，两人倒聊得自在。
汪老先生记挂家中晚辈，告知林觉，他家的子弟在工部做个员外郎，可惜为人太过正派，在京城很受排挤，他知道天下将乱，而他这把老骨头也快要入土了，便请林觉帮忙照顾，保他个安全。
林觉则请他帮忙照看舒村的亲人。
虽说汪老先生将要百年，可汪家却不会因此消散，预想得到的是，在未来的很多年里，汪家都会是徽州的大族。
“不知当初汪家祠堂中的那位精怪，后来回来过没有？”林觉又问。
“没有回来过。”汪家老先生说道，“不过老朽前段时间好像还梦见过它，但梦中也看不清它长什么样，说什么我也忘了，也不知道是老糊涂了还是它真的给我托了梦。”
“也不知它后面去了哪。”
“是啊……”
老先生摇了摇头，有些感慨。
林觉也是叹气，同样感慨。
只是老先生年事已高，寿元将近，单纯感叹以前的事，没有别的意味，林觉叹息的则是这位精怪与自己的缘分。
这是他遇见的第一只精怪，是最先让他看见这个世界的玄妙趣味，促使他在当时走上这条路的“人”。
如今细想，那只精怪能看得见自己的五气，那它的五气也不可能浑浊混乱得到哪去，而若是如它所说，这是一个宝地，是它先来到这里，只是中途离去了一段时间，此地的人后建的祠堂，那这等事的对错，便也没有那么分明。
能因自己而离开，足以说明它的德行。
能在离开前因自己有礼而提醒自己天魂不稳，也足以说明它的心胸。
这般精怪，已胜过大多数人。
那真是一段奇妙的缘分。
可惜这天下太大了。
一旦分离寻常人便很难再相遇。
“唉，最近一些时日，经常梦见以前的事情，祠堂中的狐，神仙，鬼，还有我的父母，乱七八糟。”
“在下可就不会解梦了。”
“以前道长那个书笈可还在？”
“还在呢，那书笈做得好，到现在也和以前一样……”
“……”
汪家宅院住的人也不少。
家中其他人并未见到林觉的到来，只听得老先生的屋中有谈话声，持续不绝。
开始还以为是老先生又犯糊涂了，念念叨叨，或是在与“看不见的人神鬼”自言自语可有好奇的人仔细听，却又听到另一道声音。
汪家后人逐渐觉得奇异，又不敢随便进来看。
当有人壮着胆子来敲门时，声音已经渐渐停息了，刚好遇上林觉离去，他们听见拍打翅膀的声音，走到床边看，便见一只白鹭好似仙鹤，背上似乎驮着一些东西，不疾不徐上了青天。
老先生独自坐着，身边却有另一张圈椅，上面放着一对瓷瓶，一张符纸。
……
这天下哪里有不散的情谊呢？
记忆会消磨，人会枯尽啊。
莫说神仙，哪怕寻常人，环看一遍身边，怕也大多都是如此吧？
林觉承过汪家老先生的情谊，因此与他算是故识，即便如此，也需汪老先生自身的性格品行与魄力，才可与他相谈半晌甚欢，而若是等到汪家老先生百年的那一天，没有别的维护的话，这段情谊也就慢慢淡化消散了。
就如此时此刻，黟山浮丘观与齐云山玄天观关系颇好，也是因为在此前的几年中，双方有往来，可等到下一代，也会慢慢回到以前。
就如浮丘观与仙源观，之所以情谊能传承这么多年，靠的也不光是当初祖辈的相识，更多的还是后面世世代代的传承维护。
又如自己与家中。
堂兄已然成家，他的家中不再是他一人，待得大伯大娘百年，疏远可能是谁也不愿的事，却也是难以避免的事。
哪怕自己能与堂兄相处如昨，可那也是因为他们共同成长，感情甚笃，而无论是林觉还是堂兄，也都不可能让堂兄的妻儿也成这样。
世间之事，大多如此。
短短一个时辰，白鹭就飞回了黟山。
小师妹正在山中修行。
抬眼一看，白鹭飞过，道人已经落地。
“师兄回来了？”
“回来了。”
“怎么样？家中好玩吗？”
“还好！这次回去，还遇到有几个少年碰见我问，以前那个会法术的神仙道姑在哪里？我反应了一下，这才想起，那是以前在三姑庙外围着你转圈的那几个小孩儿，当时你表演的法术，现在他们还记着！”
“啊？是那几个？”
小师妹稍稍一想，也想了起来。
“是啊……”
“那两个法术又不好看！”
“这有何妨？”林觉说道，“你在他们心中，已是神仙了。”
“不行！不行不行！我得找七师兄学几样好看的法术，以后遇到小孩儿，好演给他们看！”
小师妹连连摇头，下定决心。
她有一颗坚定的心，因为心中所想不多，心中坚定反倒更甚林觉，她虽然好奇林觉回去做了什么，好不好玩，有不有趣，对他问东问西，可她自己是一点回家看看的想法也没有。
最多最多，能做到不提剑回去砍死他们。
林觉便也与她讲述。
此后几日，浮丘观中满是沙沙声。
这几日观中并不清闲，皆因山下百姓清闲，清闲加上过年，无论是文人雅士，千金闺秀，还是官吏百姓与商贾，都爱寻个宫观寺庙上香，祭拜神灵之余，也讨个平安与彩头。
黟山浮丘峰虽然偏远，道路难行，却仍是黟县百姓们的首选。
不知多少人赶个好天气，带上干粮与饮水，趁早就出发，走个大半天，到山上上三炷香，挤着住一晚，第二天早上又回去。
黟县的捕头捕役来过，当初丢失银钱的商人来过，包括知县也来过。
连玄天观也有道长来拜会过。
不过多数时候都是师妹在接待，林觉除了做饭以外，只躲在内院中，围着这截巨大的灵木雕刻。
倒是香客之间有传闻，说浮丘观的饭菜十分好吃。
又有香客疑惑，上次还不是这味儿。
而在内院沙沙声中，一位体型健硕、膀大腰圆的武人雕像逐渐被勾勒出轮廓，随着道人更仔细的雕琢，雕像的五官乃至神情也浮现出来，丰富更多细节之后，已是不怒自威，不可冒犯，便从一尊武人雕像变成了一尊武神雕像。
可惜那豹王赠的长柄大刀留在了京城，自己无法在这里将之熔铸，做成盔甲兵刃，须得回京城再做。
而林觉的为难也在这了——
豹王的长柄大刀无法从京城带回黟山，这么大一截灵木雕像也难以直接带回京城。
须先雕刻完成，祭炼缩小，才可回京。

第386章 熟悉的过程
春光一日比一日明媚，山上的桃枝已经冒出了嫣红的花苞，杏花则已盛开了。
春光之下，道观刚洗过的红墙显得越发鲜艳，松枝树林的影子都映在上面，岁月静好之中，正有五六只猫儿排成一排从红墙下走过，走在最后面的是一只彩狸猫与一只白狐。
小师妹盘膝而坐，闭目凝神，忽然睁眼，对着前面喊了一声：
“胡言乱语！”
“？”
一排猫儿同时停步，又同时转头，朝她看来，各自眼光闪烁，又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个道士犯什么傻。
唯有走在最后的狐狸有经验，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因此十分警觉。
“咦？没用？”
小师妹思索了下，再度闭目凝神：
“胡言乱……”
一句还没说完，就见狐狸朝她张口一吐：
“呼……”
一小团黑烟扑面而来，瞬息即至。
“咳咳……”
小师妹忍不住咳嗽起来，又挥手扇走面前的黑烟，反倒是自己被打断了。
一群猫儿又多打量了她一眼，随即收回目光，继续迈步离开。
狐狸警惕看她，也跟着走了。
“……”
小师妹不禁思索起来，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之前她向小师兄请教，想学一门可以捉弄孩童的法术，师兄告知他说，这样的法术他会很多种。
双方讨论许久，有一门名为“北辰四法”的法术，既可以用来捉弄孩童，又可以用来向人展示本领，还可以用来对敌。尤其是她这种擅长近身斗法的道人，若能让对方闭嘴，念不了咒，有时兴许就能直接奠定胜局了。
可是北辰四法有四样。
师兄那里有三样。
师兄告知她说：劝君皱眉需自己心有悲戚，劝君开怀需自己心有喜悦，要感悟这两样情绪而她向来的情绪波动都很小，遇到开心的事，往往很少见她舒颜展眉，遇到伤心的事，她往往也不表现得难过伤心，本就迟钝，又爱憋着，感悟起来并不容易。
反倒她脑中之事有些特别，言辞思维有时都和别人不同，也许可以学学这门师兄也还没有学的“胡言乱语”。
又作狂言乱语、吟诗唱赋。
小师妹便开始修习了。
顺便还去向七师兄讨了一门同样可以用于对敌的戏术，隔空取物，同时修习。
这一修习才知道——
“唉……”
小师妹神情严肃，叹息一声：
“戏术好难学！”
却不料不远处同样有一声叹息。
小师妹扭头看去。
只见师兄盘坐在地，对面放着一尊几乎有一人高的木雕人像。
那是一个体型健硕、膀大腰圆的武神，不怒自威，很有压迫感，已经完全雕刻完成，师兄正在祭炼。
这尊豆兵祭炼起来实在太慢了！
寻常豆兵不过巴掌高，这尊豆兵却有一人多高，体积增长了太多倍，也许正是这个原因，祭炼的难度也很高。
林觉每日祭炼，每日都能察觉到，自己的祭炼是有效果的，是和以前制作的豆兵一样，每祭炼一日它都更小一分，可是变化却微乎其微。
这尊豆兵太大了。
让它变小也好，让它变大也罢，都太艰难。
同时变大之后要支撑这么大的躯体行动，乃至战斗，还要保证战斗力，所需的灵韵法力也是成百上千倍的增加。
目前林觉还难以想象到时候它的战力，却已经先感受到了制作它的难度。
还好如今他的道行已经很高了。
若是当初刚上山初修道时，哪怕这截灵木摆在面前，哪怕龙伯残魂主动找上门，他要将之祭炼完成，恐怕也要数年的时间。
好在能看得到进度。
看得到进度，心里便有底，剩下这个稳步推进的过程，便只缺时间罢了。
若有耐心，反倒挺享受的。
一日一日，木雕一点点变小。
先从一人多高变到了一人高，变大时便有一丈多高，又从一人高变到了和林觉胸肩齐平，这时再变大时，已有两三丈高，继续祭炼，待它被祭炼到林觉腰身那么高时，林觉便不敢轻易把它放大来看了。
这时的它再变大，应当有四五丈了，已经远远超过了院墙，也超过了观中两座主殿，林觉怕它即使身在内院，也会吓到外院的香客。
而在这时，屋后山花早已开满。
有一群十岁不到或者十来岁的小道士正沿着山崖间的石阶行走，有胆小的贴着山体走，生怕掉下去，胆大的凑到石阶的边缘探身往下看，看见下面垂直的崖壁和高不见底的崖底，既觉惊讶，又觉好奇。
“这么高的山，谁能在山上修一条路出来？”
“我们山中有神仙，师父观主都是神仙，会法术，肯定是用法术修出来的！”
“真厉害啊！”
“别说话了，走快一点，要走好久呢。”
“好累啊……”
“怎么还没到？我们是不是走错了？”
“没有走错，新年的时候，我跟师父来过这里！这山里只有这一条路！”
“好远啊……”
山风卷着花瓣，在空中旋转，又有沙石不慎被踢落，飞下悬崖。
飞鸟自身边飞过，野兽在山上送行。
偶尔遇到精怪，小声议论他们。
这是当年林觉与小师妹走过的路，如今换了仙源观的弟子往回走，路也重修了一次，更好走了。
大师兄并未因为区区一门大阴阳法就断了两家千年以来互相讲经传道、往来学习的传统，而是依然遵循惯例，叫了仙源观的弟子们来此，听他讲这一代浮丘观主心中的阴阳大道。
自然，这是另一条阴阳大道。
这兴许是一条成仙路，可走在这条路上的人，也需是成仙人啊。
这些仙源观的弟子如此。
浮丘观的弟子也如此。
因此成仙与否，需看他们天资造化。
大师兄仍是如此。
因此即便有了成仙路，走在这条路上，也切不可抛弃本心，转而做个忘恩负义、无情无义之人，这与他一直以来学的道修的心不同，那样的人不是浮丘观心中的神仙，自然，那样的人也无法在浮丘观修道成仙。
“笃笃……”
八名小道士，恭敬敲响门。
吱呀一声，山门打开。
开门的正是林觉。
“林师叔。”小道士中最年长的一个对他行礼，十分恭敬，“我们奉观主师祖和师父的命，来浮丘观学经听道。”
“进来吧。”
“是……”
观中青烟袅袅，香气扑鼻。
许多香客都转过头看着林觉领着一群小道士往内院走，全都不知为何。
穿过外院，直进内院。
搬山殿中，这一代浮丘观的观主已经穿好道袍，盘坐等着了。
一群小道士跟着林觉，有人转头看向两边，见一名女师叔在练剑，身姿翩若惊鸿，长剑斩刺如电，又见另一边云豹卧伏，白鹭静立，待得脚下被阶梯门框撞了一下，已经站到了搬山殿的门口。
一名中年道人静静看向他们。
面前一个香炉青烟袅袅盘绕。
下方十来个蒲团，已经摆好。
一男一女两个七八岁的小道士，另有一个更小的小道士，本是面朝中年道人坐着，听见门外动静，同时转身扭头，三双眼睛打量着他们。
八名小道士眼神一凝，都想起了师父还有观主的交代。
有人神情顿时严肃起来，有人与这三人对视。
“仙源观弟子，见过观主道爷。”
“见过观主道爷。”
“……”
“都坐吧。”
大师兄摆了下手，道袍衣袖扇起面前青烟，一阵晃动。
所有小道士便都坐了下来。
大师兄沉吟一下，便开口了。
“世间修行之法，大概有分天地阴阳四时五行几类，你们既然来了这里，想必已经熟读《阴阳经》，也知道我们黟山道人多修阴阳法了。
“……”
林觉本来把这些小道士带到这里就该离去的，可不知怎的，却没有迈动步子。
不知何时，小师妹也停了练剑，转而站到了搬山殿门边，与他站在一起，看着殿内青烟之中听经学道的小道士，说经讲道的大师兄。
“阴阳经上第一句：天有五气，地承阴阳。
“为何阴阳经上，五气却在前面？
“在讲阴阳前，需先说五气。
“天有五气，万物化成。
“有古书曰……”
门外两名道人互相对视，沉默良久，又收回目光，往里看去。
青烟朦胧，容易花眼，道袍都差不多，皆是背影，一个不慎，这间大殿好似就变成了仙源观那间大殿，里头坐着一群听经学道的小道士，最后面正有一男一女两人，背影和他们实在相似。

第387章 还得是师妹
搬山殿中，蒲团已被摞了起来。
小师妹拿着扫帚，在殿中默默扫地。
沙沙的声音让人心静，而她也扫得认真，似乎沉醉其中。
林觉则在旁边打理神台神像。
搬山祖师的像，神台上的香灰，神像背后的死角，包括墙壁上的蛛网灰尘，都得拭净掸去。
逐渐靠近了一面古镜。
林觉踩着神台，取下古镜。
双手碰到镜面，便知这是一面银镜，入手冰冷，沉甸甸的，透着一股厚重凌厉的灵韵，似乎只是沾到，手上也会被刺出细密的针眼似的。
林觉上山以来，还很少摸到这面古镜。
取来抹布细细擦拭。
随即将之重新挂在墙上。
“师妹可见过师父或者谁使用过这面镜子？”林觉随口问道。
“没有见过。”师妹停下扫帚，将之当做拐杖拄着，抬头看他，“只听师父说过这是很多年前，传授给搬山祖师法术的那位仙人，在祖师建立我们这座道观之后，特地送过来的，让我们帮忙保管，然后它就一直挂在这里了。”
小师妹停顿一下：
“那位仙人没有说它叫什么名字，所以最开始师祖都叫它浮丘镜，后来又叫搬山镜，当遇到很厉害的妖怪时，观主会把它请出来。”
“嗯……”
林觉想起的是三师兄那封信。
三师兄在信中说，也许会回来借。
“……”
林觉继续掸着灰尘。
清扫干净，二人这才出去。
“这么勤快做什么？等灰尘重些，我自然会叫季阴季阳帮忙清理。”大师兄说道。
“反正临走了，清扫一下，显得有点诚意。”林觉说着，从怀中拿出一本册子，递给大师兄，“这里面记着有三十多道菜，都是家常菜，大多做起来都很简单，只要严格按照步骤，不会难吃的，换着吃，够吃很多年了。”
小师妹立马在旁边说：“我已经抄了一份了，大师兄记得先抄一份，然后再给别的师兄，轮流抄记！”
“嗯。”
大师兄神情郑重的接过。
“那我与师妹便回京城了。”林觉说道。
“顺便去找三师兄。”小师妹说。
“一切小心。若有事情，记得来信。”大师兄对他们说。
“一定。”
“记住了！”
小师妹带了一个包裹。
林觉也带了一个包裹。
其实他的木雕还远未祭炼完成，只是半人高的木雕已经可以放进布袋了，他便打算将之这么带回京城，然后打造盔甲兵刃，再一起祭炼。
这样可以省一些时间。
也可早些去寻三师兄。
除他们外，只有二师兄想偷懒，省下自己为徒弟讲道的功夫，留在这里，好让他新收的小徒弟听大师兄讲经传道，其余师兄都要离去了。
“师弟师妹何时去秦州东北寻三师兄？我到时候也跟你们一起去好了。”四师兄问道。
小师妹便转过头，看向林觉。
林觉则是说：“我想先将这尊豆兵做好。”
“届时务必递信给我。”
“好。”
“也给我递一封信，我也去京城找你们。”七师兄说，“眼看着这天下就要烂了，我还没感受过京城的繁华呢。”
“那你们去，我和五师兄就不去了。”六师兄说，“那地方在闹妖怪我们这几年虽然也学别的法术，但去了也不见得帮得上忙。”
“师兄各自珍重，潜心修行就是。”林觉说道，“只待将来一天，彩虹桥上相遇，天都顶上共饮。”
“哈哈哈……”
众多道人与大师兄二师兄道别，林觉还与山神额外道了别，便全都下山而去。
正是桃花开时，道人身轻如燕，脚下生风，自花山艳顶上踏过，顺着山坡与山风，不费吹灰之力，便到了山下。
这次下山，已没那么沉重了。
功劳大半得归于神行之法。
有了神行之法，日行千里不在话下，倘若潜心修习，还能走得更快，互相之间的相聚已经变得简单了。
只是刚到浮丘山下，山花树林之间，忽然传出一道声音：
“这就离去了？”
林觉一听便知，正是反驳前辈。
众多道人闻言纷纷停下。
有的站在枯树枝丫间，有的停在古松伞盖上，都扭过头，看向声音传来之处。
可即便借着高处，也找不见什么身影。
细找或许能够找出，可那没有必要。
“前辈今日出来了？晚辈有礼了。”林觉对着那方行礼“确实还未与前辈道别，有些失礼，不过也是因为此前回来那天，之后下山的两次都没有遇见前辈，还以为前辈这些时间不在。”
树林中的某处很快传来回应：
“真是愚钝！我何时不在？只是之前快过年了，山上来烧香拜会的人太多，路都被踩宽踩平了一些，我嫌太吵，干脆避开了而已。”
“哈哈。”
林觉反倒笑了，随即笑着说道：“前辈果是个清修的性子。”
“哼！”
那方轻哼一声，却不回应，而是说道：
“你的天资果然够高，道行增长果然够快，想来也有别的机缘，竟然已能够独自斗过豹王，还能从护圣真君的庇佑下设法将之杀死，看来无论是道行还是智谋，我都小瞧你了。”
“前辈消息真是灵通！”林觉说着一顿，正好发问，“既然如此，前辈可知我家三师兄身在何处？”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还来考我？”
“咦？前辈为何如此说呢？自然是知道在紫云县，却不知具体在哪，也不知我们去紫云县能否遇到他，所以才向前辈请教。”
“我又不会卜算，如何知晓？”
树林中的声音传出，不过顿了一下，又开口说道：
“不过你这番下山回京，倒是正好赶上前几日云梦县发生的大事。”
“什么大事？”
“你回去就知晓了。等你回去，差不多消息也该传到京城了。”树林中的声音说道，“不是来听你道别的，只是偶然遇见，便随口提醒，下界蛰伏多年的仙也许比天上的仙更有本领，一定谨慎一些。”
林觉早已听江道长说过，秦州东北的东王母乃是已经成真得道、正儿八经的妖王，是与真君同级的存在，远非如今的自己能对付的，若他真去了东北寻三师兄，面对这般存在，自会谨慎。
可是这位前辈性格可高冷得很。
“多谢前辈，晚辈谨记。”
林觉说完，等了一下，那方没有声音传出。
自然知晓，“反驳前辈”已经离去。
林觉不禁摇了摇头。
这位前辈性子也真是的，自己都要走了，它也不肯与自己道个别，多说两句。
反倒树枝上的七师兄笑意吟吟，对他说道：
“这位前辈在此居住多年，向来只反驳人，不曾与人结交，师弟能与之结识，还能在临走时，特地让它出来提醒关切，可真是好本事。”
林觉面带笑意，眼中也有责怪——
此刻“反驳前辈”定还在这里，所谓离去只是交谈的结束罢了，以它的性子，听见七师兄这么说，可能受得了？
“前辈，晚辈便告辞了。”
林觉对着那方行礼，理所应当的，没有听见回应。
脚尖在芦苇丛上一点，便翩然而去。
众多师兄与师妹也都跟上。
一时好似山中仙人同游。
……
白鹭飞回京城，落在海棠树上。
海棠正好长出花苞。
小师妹也到了京城院中，因为林觉要她帮忙催火，融化灵金，为豆兵打造盔甲兵刃——小师妹的天赋在五行上，更已转修五行灵法，所学的法术也比林觉少，更加专精五行法术，更高的法术造诣加上五行灵法，她放出的灵火自然也更为凶猛霸道。
不过回到京城，见到樊天师，林觉却是先问：
“道友，云梦县如何了？”
“云梦县？云梦县还是那样啊。”樊天师说道，“官兵和长生教信徒之间的争斗为主，此外没有什么大事，小事却也不断。”
“这是何时的消息？”
“贫道今早才问过。那位‘东王母’的行事风格也向来如此。”
“……”
林觉皱眉疑惑，但还是相信反驳前辈的消息，便说道：“还请道友多多留意，多多打听一下。”
“怎么了？道兄收到什么消息？”
“也没什么准确消息。”
“那我这就再去问一遍。”樊天师说道，“除了朝廷和聚仙府，顺便也问一问住在京城的精怪，它们的消息有时会比人更加灵通。”
“辛苦道友。”
林觉回到自己的院中。
先从屋中拖出一把长柄大刀。
这把长柄大刀实在巨大，握柄将近有人的小腿粗细，刀身宽有一尺，刀背厚有二指，锋利无比，长度则像是一棵大树一样，可以想象到它挥动起来无坚不摧的气势，而上面的灵韵、煞气也极其浓重。
林觉就要用它来打造龙伯豆兵的盔甲兵刃。
自然要将它熔了——
此刀虽好，寻常人却用不了，而且上面煞气怨气太重，沾了太多无辜者的血，也不适合道人用。
而用来为豆兵做武器，哪怕是龙伯豆兵，这柄大刀也用不完。
加上盔甲，也不见得用得完。
毕竟豆兵是由小变大。
龙伯豆兵兵刃盔甲所要用到的灵金，大概就与寻常壮汉的武器加上一身盔甲所用的金铁差不多，而这把刀实在太大了。
第一个考虑的问题——
如何将之折断，放入炉中？
小师妹给了他答案。
只见她走上前，瞄准长柄大刀，运足法力，便是一巴掌拍下去。
“嘭！”
就像刚学“齑石”之法的她手拍坚石一样，传出的声音让人耳膜也觉得震痛。
大刀没有裂纹，却也颤抖不已，嗡鸣不止。
小师妹看了眼手心，并不停止。
“嘭！”
刀身上终于起了裂纹。
嘭嘭嘭！连续几声！
大刀就此碎裂折断。
地上一堆灵金疙瘩。
第一个问题就这么被解决了。

第388章 阴吞阳
“师兄！这把刀好硬啊！”
用手拍碎豹王大刀的小师妹如是说道。
“？”
林觉都愣了：“你还说人家硬？”
“是啊，我的手都拍痛了！”小师妹一本正经，神情严肃，“如今我的齑石之法已经炉火纯青，世间所有石头一摸就碎，坚硬的金铁也很少有扛得住我一巴掌的，这把刀我要拍好几巴掌，怎么会不硬呢？”
说着她把手掌展示给林觉看。
“你看！”
手掌不大，手心红红的。
林觉并不认可，只低头看向灵金碎块。
一只手从下方伸过来，摊着给他看。
“你看！”
“看见了看见了……”
林觉将之拨开，捡起灵金。
这是一截大刀的刀柄，入手便可发现，它要比常见的钢铁、灵金都要重一些，不过比不上金银。
“倒真有一些故事传说中，哪个妖怪神仙的武器兵刃多重多重、多少斤多少斤的意思了。”
“这把刀的刀柄和刀刃材质不一样，刀柄要有韧性一些，刀刃则非常坚硬，刀身又在两个的中间。”小师妹对他说道，“师兄可以用不同的位置给豆兵做盔甲和兵刃。”
“知道了。”
“要不要我再给你捏碎一些？”
“不必了。”
林觉拉开布袋，从中取出一个炉鼎。
炉鼎不大，只似一个泡菜坛子，三足二耳，手扶右边鼎耳，念咒曰：
“如意丹炉变化无常……”
丹炉立马大了一圈，再念一句，又大一圈。
“差不多了。”林觉拿起一段长柄大刀的刀柄，对小师妹说，“替我把它熔了。熔之前先让扶摇用太阳灵火将里面的煞气怨气烧干净。”
“知道了。”
小师妹接过刀柄，揭开炉盖，将之丢进炉中，当即咚的一声。
旁边狐狸正凑近海棠树观看，听见他们说到自己的名字，也将目光投了过来。
“呼……”
院中很快升起了火焰。
起先是金黄色的太阳灵火，炽热之余透着至阳至刚的太阳灵韵，灼烧到兵刃上，竟然冒出黑烟，散发出一股腥臭味道。
没有多久，兵刃中的煞气怨气与血气便都被灼烧干净，灵金也变得纯净，被烧得发红。
接着换成小师妹的灵火。
这是纯粹的灵火，均衡暴烈，不似太阳灵火那般充斥着至阳至刚之气，却更炽热，那块灵金本就已经发红发亮，在这炽烈灵火之下，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烧成金水，橙红发亮。
院中的气温都升高了许多。
海棠一时恍惚，还以为到了夏天。
“师兄！”
“来了。”
林觉走了过来，袖子一挥，揭开炉盖。
手中有几个大小不一的泥丸。
是他早已规划好的甲片大小，不同位置的甲片需做成不同的大小，他又将之搓成了丸子，以作参照。
“火别停。”
“好。”
炽热之下，就连林觉也感到难耐。
连忙将手并作剑指，对着炉中一指。
一团金水凭空飞起，落入旁边水桶。
嗤啦一声！
白烟腾起，金属沉入桶底。
“咚！”
林觉仔细一看，是个指头大小的灵金豆子，透着似银似钢的银白色。
和手中一颗泥丸一样大。
林觉后退了一点点，持续施法。
一团团金水自炉中飞出，在空中散发耀眼光芒，落入水中，腾起白烟，全都化作一颗颗大小不等的灵金豆子。
每样的数量也是规划好的。
如今做这类事情，他手已很熟了，在做之前，胸中已有成竹，便能少走很多弯路。
如是重复数次，天色越来越晚，桶中的水也换了又换。
一共一千余颗豆子，代表一千余枚甲片，便已经沉甸甸的搁在桶中。
这将是一个大工程。
……
与此同时，东北云梦县。
原先这里有座城池，虽不算特别繁华，却也规模不小，如今自高处看去，只有一个巨大深坑，哪里还能见到一砖一瓦？
野兽站在山顶，远远眺望那方，眼中似乎仍存几分心惊肉跳，飞鸟经过此处都得从远处绕开，不敢靠近一点。
妖王卷着迷雾，迅速离去。
神灵乘着白云来此，查看过后，怒目圆瞪，提剑执戟，率领天兵神将，紧随而去。
更远的地方，百姓惊若天塌，仓皇逃离。
就连一些妖精鬼怪都惶恐而去。
……
京城落日余晖之下，樊天师脚步匆匆，神情震惊而又愤怒，紧咬牙关，手握成拳。
穿过圆门，一下走入小院。
炽热的温度扑面而来。
小师妹擦着汗，林觉也累得很。
“林道兄！”
樊天师惊怒的走来，目光迅速扫了一眼院中，却无视了所有东西，只对林觉说：“云梦县出大事了！”
“什么事？”
林觉擦了擦汗，转头看他。
却见樊天师少有的动怒。
“怎么了？”
“邑之沦，阴吞阳。”樊天师说道，“刚听精怪传来的消息，不知是否属实，云梦县整个沉入地下，除了信奉东王母的百姓提前离去，城中其余官吏百姓，乃至前去镇压的官兵，还有聚仙府的奇人异士，除玉山道长靠着观中的至宝艰难逃生，所有人，包括城中的精怪，鬼神，没有一个逃出来的全都魂飞魄散，尸骨无存。”
“当真？”
林觉陡然一愣。
身边小师妹也惊住了，擦汗的动作都顿了下。
此前听“反驳前辈”那么一说，他们大概就知道，云梦县应是发生了一件大事，却未曾想，竟是这般骇人听闻的事情。
不是天塌了，却是地陷了。
林觉忽然又想起那位“瑶华娘娘”给他的答案：
心意分福祸，抉择定安危。
林觉一开始确实想过，这句话中的祸危可能是在东王母。
不过很快渐渐倾向了另一边。
开始以为祸危在豹王，毕竟豹王确实凶猛，除去豹王的过程也确实惊险，后来除去了豹王，又以为祸危在两位神将，乃至护圣真君，直到年前他们回到京城，东北也一直平静。
直到如今听到这个消息。
东王母不仅一反常态，而且一出手就是如此可怕的手笔？
林觉脑中疯狂思索起来。
细细一想，云梦县虽然一直没有什么惊险的大事争斗，却也一直小事缠身，你若未去，可能不去也行，你若去了也不好抽身回来。
自己年前回京，是因在豹王那里耗费了太多精力，加之听说东王母那里事情不大，这才没有立马前去，可若是自己当初选了东王母那边，怕也会和玉山道长们一样，被琐事困在那里，不解决不会回来，可能现在还在那里。
这般劫难，实在可怖。
若是自己身在那里，遇到此劫，能靠“土遁”脱身吗？
后怕之余，心中又浮出担忧。
“紫云县如何了？”
这个问题也是小师妹所担忧的。
三师兄写信之时，就在那里。
原先不是很担忧，是因为三师兄的本领，还有东王母一向温和的表现，可如今之事已经表明，那很可能只是东王母在时机未到前的伪装。
“紫云县暂时无事，不过也不知道，没有消息传出。”樊天师说道，“贫道猜测，应当无事。”
“南公呢？”
“就是南公啊……”樊天师焦急起来，“这人性子太急，贫道都劝过他，等到道兄回来，一同前去，他非不肯，大约几天前便出发了，也不知道有没有赶上这一劫！”
“莫慌！”林觉努力沉静下来，“真鉴宫的道友们呢？”
“暂时不知……”
“玉山道长回京了吗？”
“还没有。只听说逃了出来。”樊天师说道，“是一只精怪说的，它亲眼看见，有一道青光，护着几位道人飞了出来。”
“……”
林觉眼中充满震惊，却又思索不止。
好一个时机。
好一个地陷之法。
正是人间朝廷内忧外患，风雨飘摇之时；
正是九天神灵明争暗斗，手忙脚乱之时；
正是豹王之后，那句“泽浮舟，川水溢，臣盛君衰，百川沸腾，山冢卒崩，高岸为谷，深谷为陵，小人握命，君子陵迟，白黑不别，大乱之征也”传遍天下之时，大江南北都在说，古文应验，天下将乱。
“邑之沦，阴吞阳……”
林觉喃喃念着，知道下一句：
“下相屠也。”
意思是说：城池沉入地下，是阴吞阳，天下之人将互相残杀。
这可能是预言应验。
也可能是某种引导。
这年头的人，很信这些。
而南北双方都在等待时机，也许缺的，就是一句合适的口号。
不过前有来自“瑶华娘娘”的暗示，后有来自江道长提醒，就在下山时，“反驳前辈”也特地前来提醒过，加上知道那是真的妖仙，林觉即便再愤怒，也不会轻易冲动。
“可有见到神灵？”
“据说是有，不过神灵到时，东王母与麾下‘神使’、‘天兵天将’已经离开云梦县，据说有天兵天将追赶，与他们发生了交战，有妖怪远远看见有天雷天火降世，有神光闪耀，不知战况如何。”
“可知城池是如何沦陷的？”
“那就不知道了。能知道这么具体的，大部分都死了。也许只有等玉山的道长回来，再问他们了。前提是他们还回得来。”
“……”
林觉转头看向小师妹。
两人意思都很坚决——
无论如何，都要去一趟紫云县。

第389章 只想早日找到三师兄
“嘤？”
狐狸忽然扭头，看向外面。
众人也随之往外看去。
门外很快响起一片脚步声。
“道友可在？”
是江道长的声音。
听见声音，狐狸立马转身一跳，便跳到了小院的院墙上，低头看着下方，并随着来者的走近，头低得越来越低。
这算是对他们的迎接与允准。
一群道人便走进圆门，进了院中。
江道长、青玄道长、马师弟，还有十来个真鉴宫的道长，最后面还跟着两个道袍布料明显不同的中年道人，身形枯槁如同干尸一般。
江道长步伐不停，目光扫了一圈，扫过院中的丹炉与装满灵金的水桶，扫过惊怒的樊天师，还有一脸沉重眉头紧皱的林觉，以她的聪明，立马明白他们已经知晓了此事。
“看来道友已经知道了。”江道长看向樊天师，“樊道友的消息真是灵通。”
“不是贫道。”樊天师摇头，“林道友的消息还要在我之前。”
“嗯？”
江道长有些惊讶，不过她也没说什么，只继续说：
“恐怕不光是云梦县东王母的事，据我们得到的消息，北方军镇恐怕会趁此时机指责朝廷与君王，再找个理由，在一月之内挥师南下。”
“那是人间之事，也许道友们有插手的理由，在下却找不出来。”林觉摇头说道，“在下连仙也不是，也不是神，顾不到那么多。”
“那便说妖界之事。”
江道长似乎依然不觉意外，只是回头，看了一眼比自己更会说话的青玄道长。
“东王母虽有长生之能，且已成真得道，不过据说她大劫将至，因此趁乱世大肆传教，是想靠着香火之力避开这一大劫。这本就是九天正神与天翁所不容的，更何况此时谁都知道天下大变已在近前，天翁不会允许这么要紧的时候，自己身边冒出这么一根钉子。
“因此天翁麾下护圣保圣二位真君早已谋划，准备将之除去。
“可东王母似乎算到了这次围剿，又似乎从别的什么地方知晓，提前酝酿了这场大劫，搅乱风云，自己则在真君的追杀之下从容脱身。”
青玄道长快速讲了一遍自己所知之事。
林觉听完，明了了一些，不过心中却又多了更多疑惑：
“什么大劫？”
“人都有劫，或病或灾，或酝酿已久或突生意外。据说仙人也是如此，唯有香火神道的神灵劫难最少，可道友也看见了，神灵的劫难便在这天下的变化与香火中，也不是谁都能度过的。”青玄道长说道，“至于劫难长什么样人人不同，也谁都不知。只知一重比一重更难。”
“原来如此……”
林觉呢喃一句，很快又问：“听来那东王母很厉害？”
“确实厉害，而此时看，她还要比我们想的更厉害。”青玄道长说道，“此前天下皆有传闻，说东王母已成真得道，很多人都相信。可偏偏这正是东王母耍的手段，因为她要蒙蔽的，本就不是我们这些人，反倒我们这些人相信此事，还成了她蒙蔽神灵的依凭之一。而九天正神看到的东西远比寻常人多，反倒有大半都相信，她并未成真得道，所谓‘东王母已成真得道’的传言，只是虚假的。”
“灯下黑吗？”
“更复杂些。”青玄道长说道，“不过即便是那些认为她已经成真得道的神灵，也没料到，她成真得道的时间还要更早，本领更大。只是她此前太过低调也太善于蒙蔽别人了。”
“她是什么妖怪？有何神通？”
“乃是一棵长生树成精。传说长生树生机旺盛，难伤难死，万年长生，可却是以周边枯萎作为代价，树越大，荒土越广。除长生外，据说她还有分身之法与草木大妖都有的难死神通，如今看来，还有这门吞阳大阵。”
“吞阳大阵？”
“便是云梦县这一劫了。”
“原来是阵法？”
林觉说着，很快又看向他们身后那两名身形枯槁的道长：
“二位道长又在云梦县遇见了什么？”
“我们当时坐镇云梦县，每日与那东王母的‘神使’与‘天兵天将’纠缠，新年过后，城中的草木忽然茂盛了很多，有时地里或者墙中会出现一些坚韧的树根，我们除了又长。当时没觉得什么，只是与它争斗，不曾想前面几天，忽有一颗珠子破土而出，飞升上天，轰的一下，整个云梦县就沉入了地下。”
玉山道长语气虚弱，讲来也后怕：
“整座城池，全部沉入地底，下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树根，又有迷雾弥漫过来，人沾到迷雾，就会失神，被树根扎穿，就被吸成干尸。
“还好我们带了观中的至宝玉牌，这才从那地方逃出来。
“别的道友就……
“反正无一幸免，全都沦为了那妖怪的养料……”
玉山道长站着摇摇欲坠，却也坚强。
“珠子？”
“一颗土黄色的珠子。”
林觉认出，他是当初在宫中，曾出来与大足法师斗过法的一位道长。
“此时那方情况如何？”
“护圣保圣二位真君正在奉命剿妖。”这句是江道长说的。
“诸位道友来此，想来是不信那两位真君能除此妖？”林觉很快想到这一点。
“草木大妖本就难除，东王母在此盘踞多年，挑了此时出来作乱，定有把握。莫说那二位真君了，恐怕即便是北方的浮池神君到此，也不见得能将她彻底杀死。”江道长依然平静，语气清冷，“只是东王母过于厉害，道友尚未成真得道，定无法与她抗衡。其次还有天翁麾下的两位真君奉命除妖，与她作战，道友切不可也不必去与她正面相抗。”
林觉听完，又与师妹对视。
随即对着江道长拱手：“多谢道友关切，不过我们已决意要去东北走一趟。我家师兄此时正在那方。”
“我话还没说完，此次前来，也不全是为了劝阻道友莫要前去与之为敌……”
江道长抿了下嘴，神情淡然：
“这注定是真君神仙的战场，然而无论二位真君是否能将之除去，这般妖王，就如曾经徽州的尸虎王，战场绝不限于东王母与真君。更何况此时云梦县周边几个县的百姓早已惶恐不安，朝廷定不会放任百姓离去，将秦州东北化作空城妖国，我们也得防备云梦县之事重演，防备她将其它几座城中的百姓化作养料，因此正需善于斗法的高人前往镇守。”
“就如当初徽州一样？”
“嗯。”
江道长本来说话简短却忍不住多说：
“成真得道者，没有等闲辈，东王母可能不如尸虎王凶猛强大，却在这片土地上扎根更深，更为顽强，此战必定会比当初更加漫长。坐镇一地亦与当初下山剿妖完全不同，不仅更危险，中间定然还有别的变故。加之东王母有分身之法，道友还未成真得道，还请三思。”
林觉听完，仍是看向师妹。
思索片刻，洒然一笑：“我便只好等东王母伏诛之后，再谋求成真之道了。”
小师妹神情严肃，并不多说。
不过她这般模样，已是摆明了立场。
“道友心意已决？”
“有几个地方？”
“东王母在墨独山扎根，据说二位真君将之困在那里，若她要往外走，便是乐天，伯玉，继光，紫云四地。”
“我们去紫云县！”
林觉毫不犹豫的开口说道。
“紫云离她最近。”
“那更要去了！”
“嗯……”
江道长点头，没有多说。
青玄道长倒是说道：“东王母不光是妖怪，还是那方百姓心中的‘神’，除了有妖兵妖将，还有诸多信徒，如今大抵都与叛军无异，大概朝廷会先派军队过去，道友可与之同行。”
“我们得先走。”
“道友真是心切，如此也可。”青玄道长对他郑重行礼，“紫云乃至秦州百姓，定对道友感激不尽。”
“几位道友呢？”
林觉又看向真鉴宫的道人们。
“此事虽是秦州之事，虽是护圣保圣二位真君奉命除妖，不过他们顾不过来的，我们也得挑一座城进去坐镇，免得那东王母想脱身，或是为了制造混乱，或是为了削弱神灵，或是汲取养料，又挑一座城池下手。”
“我们去伯玉。”
江道长淡然开口：“与紫云相邻。”
林觉也点了点头，奉上一张陈牛符：“若有危机，及时互通。”
“好！”
江道长没有客气，伸手接过。
随即毫不停留，直接转身而去。
众多道人便也随她而去。
与此同时，师妹已经扯了一块厚布，将桶中的水倒出，只剩一桶灵金小丸，她施法将之烧干便倒入了厚布中，包裹起来。
“多谢师妹。”
林觉将之装入布袋。
本身就才回家，行囊还没拆开，这时正好，连收拾都没必要。
不过林觉还是写了两封信。
“白鹭道友？可还记得四师兄和七师兄的道观在哪？”
“嘎……”
“太好了。”林觉将信装入为白鹭特制的小包，顺带现制了两张陈牛符，也放进去，“还请白鹭道友替我带信回去，好让我家师兄知晓，我们已然动身前去紫云县了。”
“嘎！”
“多谢。”
“扑扑扑……”
白鹭张开翅膀，趁夜入了云霄。
身影依然优雅翩然。
“师兄你的白鹭飞走了，你的神行术又不如我，不如你变小吧？我把你装进包里，带着你走。”
“不必了，我有扶摇载我。”
“哦……”
小师妹点头，竟似有些遗憾。
随即仍是小师妹背着包，在夜晚的街巷中快速奔行，林觉变小骑在狐狸背上，在京城的屋顶院墙上轻灵跳跃。
他们甚至没有等万新荣等人。
林觉只想早日见到三师兄。

第390章 成真得道的力量
一轮巨大的黄月自山巅升起，照出大山的轮廓、山上亭台栈道的影子，也照着身后繁华如梦的京城，大街小巷、家家院子都铺满一层霜。
月下团雾清晰可见，积云被勾出彩边。
回头看去，可见万家灯火。
若是大劫将至，改天换地，不知能剩几盏。
“呼……”
风声有些刺耳了。
林觉知晓，南方玉鉴帝君与真鉴宫必会进入秦州东北。
如今的真鉴宫在京城百姓心中的地位已经追上了观星宫，而在京城还是其次，在如今秦州的西北地区，真鉴宫早已名声大噪，百姓十有八九都开始供奉南方玉鉴帝君，若能在秦州东北也复制此前豹王的事，此地也会成为玉鉴帝君的香火地。
如此一来，秦州他们就占了一半了。
而秦州乃是天下的中心，信仰文化都从这里往外传播，这是极大的利益。
人间之事，他们定会插手。
南方神系很擅长经营。
不过这也无可指摘，香火的增长，是人家拿命博来的，确实得了利益，却也实实在在救了百姓的性命。
香火神道与人间的联系本就紧密，远胜于闲散逍遥仙，符箓派道人与人间的联系也很紧密，远胜于自在灵法派。
不过林觉也是人，难以见到同族被妖怪吞食屠戮而不为所动。
江道长说得对——
无论妖怪再猖狂，朝廷也不可能放任当地百姓随便逃离。
神灵需要百姓留在此处，在危难中祈祷，保证神力，若是信徒离去，神灵在这地方的神力也会衰弱。朝廷需要以人守土，若是没有了人，这块土地就算仍在大姜的疆域内，意义也会减小，何况这里是秦州，是大姜腹地，京城所在，朝廷既无法接受这个地方无人来守，也无法接受自己的身边多出这么大一个妖国。
主战场定是真君与妖王。
不知东王母在地上、在自己的地盘是否能挡住两位真君，反正无论输赢，她必会侵蚀周边城池。
或是派出分身，或是派出兵将。
一来信徒死去，可以削弱神灵，二来可以牵制神灵与朝廷的注意力，三来还可以为她提供养料，以战养战，好处很多。
林觉不是去阻拦百姓的而是去寻自家师兄，也避免妖王再吃人的。
若是百姓离去，他自不会劝阻，若是百姓留下，他便坐镇于此，护一方周全，哪怕百姓走空，同时也找到了自家师兄，他也会留在这里，免得那妖王逃去，寻机还可谋求地灵丹。
这其实和当初在徽州一样。
只是当初自己弱小，行的也是小事，如今自己道行高了，便得独当一面。
而这已经不再是神灵之争，不再是朝廷之事，而是人和妖的事。
……
京城惶恐，朝廷震动。
将军从梦中被叫醒，武官从青楼中被请出，文臣亦连忙穿衣。
京城的百姓还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事，犹自唱着娇软的曲调，只能见得真鉴宫的道长神情凝重，自城外匆匆而来，又神情凝重的匆匆而去。
聚仙府的奇人异士再度聚集。
只是这次不同了。
奇人异士们聚在一起，左右环看，第一时间却都是寻找询问：
“林真人何在？”
“林真人在哪？”
“……”
林真人回头已经看不到京城了。
巨大的白狐沿着陡峭攀上玉山之巅，身形却并没有往下，而是轻若无物，踩着团雾往上，直攀云霄。
团雾承载着它，踏云也不沉陷。
恍惚之间，似乎与月同行。
夜风将狐狸一身柔长毛发往后梳理，吹得抖动不已，道人盘坐其上，收回目光，身影被明月勾勒出来，亦可见下方的师妹。
还有两匹石马在她身后狂奔。
有时狐狸也一跃而下。
途径荒山，询问兽禽精怪。
行至山间，便与路神对着行礼。
到了破庙，又问庙中狐鬼。
不知不觉，紫云县已经近了。
明月就似一轮小太阳一样，月光下的大地一片霜白，可见一座城池。
也可见城池的更远处。
城池周边少有草木，多是荒山农田，这很正常，一般除非当地官府特地下令保护某一座山，否则砍柴的人便会将城边的山砍秃砍光，离城远一点的山中便能见到很多草木了，然而奇异的是，下方这座城池一面山中有草木，一片却是光秃秃的，好似戈壁一样。
那是城池的更北边。
更奇异的是，今日一片晴朗，一路过来都是晴天，唯独那方乌云密布，月光都穿不透。
下方也是一片漆黑只可看见近处，不可看见远方。
“轰隆！”
一道巨大而刺眼的雷电自云中降下，初出云时不知多宽，一层层分叉往下，临近地面上时，已经分成了成千上万条枝丫，直触大地。
就像是一棵倒着生长的树。
大地也因此被照亮，是一片墨灰。
可林觉却看见，地面上竟真有一棵巨大的树，从地上开始生长，一层层分叉往上，临近天上时，已经分成了成千上万条枝丫，直触云霄。
根根闪电连接着树的枝丫。
双方像是触碰，又像交锋。
这般力量不属于凡人。
甚至天地自然也很少凝聚于这般可怕的力量。
狐狸身影本是直往那边去，连忙转了个弯，转而睁大眼睛盯着前方，似乎也被这可怕的力量所惊住了。
又何止是它呢？
林觉同样怔怔看着前方。
这就是成真得道后的力量吗？
趁着电光尚未消散，又见一位真君持着一杆大槊，力劈大山。
闪电消失，那方又黑暗下来。
山间有雾，月下有云。
回过神来，狐狸已降低了高度，从踏云改为了踩雾，在山间漫步，转头把他盯着。
“别怕。”
林觉安慰着它。
正当这时狐狸却忽然加速，往前一跳。
从一团山雾上，跳到了另一团雾上。
“倏！”
似有一支箭矢破空而来，射了数十丈高，从他们身边飞过去。
紧接着一片破空声。
“倏倏倏……”
有的箭矢力道很大，不仅射到了数十丈的空中，还从他们身边穿过，甚至穿过时还余有很大的力量，飞到了更高的地方去。
有的箭矢力量不足，还没触及到他们，就已经转弯往下落了。
还有的箭矢力道几乎刚到这里，到狐狸和道人身边时，速度便已完全停滞，似乎真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以至于伸手都似乎能把它抓住。
林觉坐在狐狸背上，转头看去。
月光真是明朗。
可那哪是什么箭矢？
分明是一截巴茅叶子。
取了中间最硬最直的那一截，前面被削尖，好似寻常村中孩童在田间河畔用来取乐的东西。
林觉就玩过这个。
只是寻常孩童射出的“巴茅箭”能飞十几丈就算远了，往往能在与好友的比赛中取得胜利，可这支“箭矢”却飞了数十丈。
林觉不怀疑它的杀伤力。
狐狸从它身边擦过，箭矢掉头往下。
林觉便也收回了目光。
身边的风陡然变得喧嚣起来。
月下狐狸轻若无物，在团雾间跳跃，避开了这由下往上的一道道巴茅箭。
“回去找师妹。”
“嘤！”
狐狸叫了一声。
低头一看，有道人翩然而来。
身后石马轰隆作响。
不过师妹在地上行走，没有明月告密，便不如天上那么显眼，暂时未被这些妖怪发现。
狐狸忽然穿进一团山雾中。
借着山雾遮掩掉头往下。
这时的它，四只脚都收拢起来，尾巴也藏在后方，不再随意招摆，加上尖尖的嘴巴，似乎也化作了一支利箭，就像它寻常扎进地里一样，帮助它以极快的速度往下俯冲。
林觉只觉风吹得它的毛发、自己的头发都胡乱飞舞招摆，打在脸上生疼。
地面正是树林茂密，杂草丛生。
“用火！”
林觉喊了一声。
狐狸瞬间变大，也张开四脚，尾巴从一条换成五条，一下展开，如扇如伞，整个身形瞬间从一支利箭化作了一头猛兽，张嘴朝地面一吐。
“呼……”
金色的光芒照亮大地，烈焰从上往下，打在地上，又沿着地面迅速汹涌开来，像是铺展开了一朵花。
“啊啊！”
草木中隐隐传来痛呼，声音小如蚊蚋。
太阳灵火迅速将地面清理出一片空地，而所有东西都被烧尽后，火焰也熄灭大半。
狐狸落下，脚尖轻点地。
小师妹几乎同时到此。
“有妖怪？”
小师妹一手抽出拂尘，一手拔出长剑。
“小心！”
话音刚落，便有破空声。
似有箭矢自草林中射出。
林觉袖子一挥，面前便有了一面墙。
隔墙术。
几支“巴茅箭”顿时定格在空中。
小师妹则是迅速舞动长剑拂尘。
“叮叮叮……”
声音居然还很清脆。
几支射来的巴茅箭被她轻松挡下，剩余一支射来，她没有挡，反倒伸手一抓。
左手夹着拂尘，握着一支巴茅。
真是一根枯黄的巴茅。
“这个……”
小师妹显然也认了出来。
除非当地不长巴茅，否则没有那个村中孩童没玩过它的。
而环看四周，皆是巴茅林。
正有一丛巴茅似有动静。
“轰隆隆……”
巴茅箭矢还未射出，就有两匹高大的石马奔踏而来，直接从巴茅丛中撞出，也踏碎了这丛巴茅。

第391章 紫云县
“倏倏……”
又有箭矢从另一边射来，速度很快，不亚于寻常军中的弓手。
巨大的五尾白狐直接挡在了两道道人身边。
如今它的体型又长了一些，光是肩高便和林觉的身高差不多了，已经大大超过了寻常水牛，一下就将两人挡得严严实实。
“噗噗噗……”
几支箭矢射在它的身上，扎进了它的毛发中。
狐狸却只是一抖，箭矢便落了下来。
总共三支巴茅，一支草茎，一支树枝。
狐狸看得清楚——
在四周的巴茅丛中，扎着一个个草人，若是别的草丛树林间，自然也有别的树枝野草扎的草人，个个站得笔直，排列整齐，像是寻常人扎来放在这里恐吓鸟雀的假人，又像是一个个隐在暗夜中、守在城外面的士兵。
下一瞬间，便有一片银光自狐狸后方飞出，从左右绕过它的身躯，旋转着承接月光，离地四尺，散成许多月盘，横扫而去。
只见破空呜咽，随即一片嗤啦声。
刹那之间，巴茅全都被齐齐斩断，草人也从胸腹处被整齐斩成两半。
月盘四散，所过之处，草木尽皆低头。只是几息之间，这片山原上的草木就矮了许多，整齐了许多，随即月盘又从四面八方迅速飞回，化作一柄柄旋转的飞剑，聚回道人袖中。
林觉接过最后一把飞剑，打量了下。
飞剑斩过草木，却不留浆留渣，依然干净如新，清晰映着余光。
没有留浆是因为林觉已经发现，这里虽然留有草木，却全都已经干枯死去，可能有些是寒冬刚去，春风未来，自然荣枯，但也有些灌木树丛并不是一年生的植物，却也都枯死了，唯有那些草人生机勃勃，正是青绿时。
大概是那东王母的本领。
既然早已枯死，自然没有汁液浆水。
没有留渣便是飞剑的本领了。
本身这些飞剑长剑便是用的上好灵金打造，乃是当初一位大帝炼丹的丹炉碎片，此后又加了上等金精还被他祭炼许久，早已不凡。去年在西北更是不知杀了多少妖精鬼怪，其中还有一位道行了得的妖王。
寻常好汉的刀剑，好汉寻常刀剑也寻常，只是斩过妖鬼之后，便有不凡。
罗公一身正气，手中宝刀初见时斩妖数十，便灵韵累积，煞气深重。
而林觉本就是修道人，身怀道行法力、心有修为玄妙，只在西北一战，所斩妖鬼便超过了罗公多年来的积累，这些飞剑自然也生出灵韵。
正像林觉当初想的那样——
不怕重铸会使它们失去灵韵，今后自有更多更厉害的妖怪前来助他。
如今这些飞剑长剑触之有寒意，落地起寒霜，不仅锋利无比，而且污秽血渍分毫不沾，若斩鬼魂，哪怕鬼魂虚无缥缈，也无需法力，寻常人拿着也可以将鬼魂割伤斩死，若斩妖物精怪，则能破除其中灵韵。
就如此时。
林觉转头看去，月光之下有着许多被斩掉小半截上身的草人，身上全都冒出一阵阵烟气，生机尽去，倒是为飞剑上又多添一重灵韵。
“师兄你的御物术怎么这么厉害了？”
“无他，唯手熟尔。”
“这些东西守在这里，是不让人进出吗？”小师妹环看四周。
“反正定是东王母布下的，进出不好说，我猜是防止京城的增援，不让人进去，但城中人出来的话，对她有利无害。”林觉说道，“这会儿天还没有亮，也不知城中是个什么情况，反正我们来此镇守，便要对付东王母的这些手段，不如趁她正与真君纠缠，先将这些东西除了。”
“好啊！”
小师妹转头环看一眼。
远方的城池在月光下依稀可见，城池周围都是树林草丛，既然东王母是成真得道的妖王，便是神仙，法力无边，就像当初的尸虎王一样，这样的东西在这么宽的地方还不知道有多少。
就像道观中填不满的柴房，浮丘峰上砍不完的枯柴，通往仙源观看不到头的山路。
这可真是……
正合她意！
小师妹最喜欢干这种活了！
要一定的时间，却又看得到进度，有一定的难度，却又不用太费心，对她来说，这是一种享受。
“不用着急，它们怕火，寻常的火有没有用不知道，可若是师妹的灵火，定是一烧一个准。”林觉说道，“只要用火，除得很快。”
“知道的！”
万物相生相克，也要动些脑子。
只见得小师妹将拂尘插回背上，右手提着长剑，左手掐诀念咒。
“悠悠天穹，无边厚土，大山有力，可胜龙虎，玄黄灵韵，此时尽出，化作山神，相助于吾！”
“轰隆隆……”
大地忽然一片颤抖。
这里地势平坦，多是草林，只有碎石而没有大的石头，可随着她的咒语，大地竟然生生裂出几条缝隙，有巨大的石头从地下冒出来，有的石头上还能看到新鲜的断裂痕迹。
这些石头滚动着浮出地面，又滚动着聚集垒积，最大的石头成了身躯，次一些的成了四肢，形状较为规则的成了脑袋，组成了身躯框架。
又有许多碎石往上滚，填充在缝隙之处，补充身躯框架的细节。
三尊石巨人顿时出现在夜里。
每一尊都有两三丈高。
这就是修五行灵法的好处么？
林觉盯着，喃喃自语。
“请山神助我除妖！”
师妹抱剑行了一礼，便提着剑，往左边行去，只传来她的声音：
“师兄你往那边走，我往这边走，我们绕一圈，在紫云县的另一边碰头，看碰头时，谁走的是大半圈，谁走的小半圈。”
话音落地，却见师兄跟着她走。
“好吧……”
小师妹也不执着。
不愿意就算了。
正好有段时间没和师兄并肩作战过了。
随即朝着一旁伸手一指。
一声呼啸！烈焰照亮荒原！
两匹石马狂奔而去，借着月色奔向黑暗之中，势不可挡。
三尊石巨人迈着大步，也走入月夜中。
有草人被惊动，开始射箭。
“叮叮！”
一支支箭矢打在狂奔的石马上，要么因为石马身体上的弧度和坚硬石躯而向左右滑走，要么正面撞上狂奔的石马，立马便折断碎裂。
随即石马脚步不停轰隆踏过。
草丛被踏碎，草人被撞飞。
又有箭矢射在石巨人身上。
可是面对高达两三丈的石巨人，一支小小的箭矢和大一些的牙签也没多大区别，打在石头上，立马就弹落在地。
接着石巨人只是大步走来，抬脚一踩，便顶着这些挠痒似的攻击，将草人深深踩入地里。若是遇到大一些的草人，挥臂一扫，上千斤重的石臂哪怕轻松的抡动，又怎是草人可以阻挡的？
何况它们连跑都跑不了。
偶有漏网之鱼，立马便被是一篷火焰扑面而来，被焚烧成渣。
黑夜中的紫云县，远处电闪雷鸣，近处又不断冒出星火，有的是橙黄色，有的是金黄色，在荒原上燃烧移动。
这些草人兵将，若是遇到寻常军队，或许可以抗衡一二，遇到寻常修道之人，猝不及防，也可能中它们的招，甚至一两年前的林觉，若是没有罗公在身边护法的话，也不见得能挡下这么多冷箭。
可惜今日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林觉。
林觉的道行也远非以前可比。
不说修习太阳灵火的狐狸，就光是修五行法术，又擅长五行灵法的小师妹，也不是它们可以对付的。
无论是火，还是石巨人，都正克制它们。
石马不知疲倦，绕着紫云狂奔如雷，踏碎一丛又一丛的巴茅，踩烂一个又一个草人兵将，石巨人则随着烈焰，绕着紫云县走了一圈。
二人一狐又回到了原点。
不知何时，远处的电闪雷鸣已经停止。
天也慢慢亮了。
“轰……”
石巨人轰然倒地，碎成石头。
“应该清完了。”
小师妹挽了个剑花，嗤的一声，长剑归鞘。
“多亏师妹。”
林觉如是说着转头看向远处。
一座城池屹立在晨雾中。
后方墨独山的战况则已暂停，不知为何停下，也不知战况如何。
林觉想了想，迈开脚步。
“走吧，京城中的道友们应当还没有出发，到城中后，还得写一封信，提醒他们注意草林中的冷箭。”
两人一狐走向那座城池。
……
紫云城中，双方正在对峙。
一方穿着统一服装，有的还穿着甲，佩刀持戟，拉弓拉箭，一看就是朝廷的官兵，大约有数百之众，也有官员站在中间。
一方多是寻常百姓，穿着布衣，手中拿的武器什么都有，镰刀锄头朴刀长矛，各种各样，不过其中也有官员，也有一些穿着皂衣的捕役，有十几个同样穿着官兵服装甚至着甲的人，甚至还看得到几个不像是人的人，而且他们数量众多，远甚前者。
说是百姓倒像是另一支军队。
在这些杂兵的后面，还跟着许多百姓，成千上万，只是这些百姓似乎也分成两边。
有些推车挑担，带着行囊，似是主动要离去的，有些则被他们所胁迫，甚至绑住，整座城除了这里，俨然成了一座空城。
“我看谁敢出城！！”
一个膀大腰圆的将军拔剑喊道。
对面站出的则是一名老者，对他丝毫不惧，不甘示弱：
“大胆武夫！还敢阻拦？这天下官府不仁，皇帝不仁，何况如今朝廷马上就要倒了，你们还为他们卖命？老夫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速速皈依长生教，尊奉东王母，还可与我等同去墨独山，得长生，享极乐！”
“狗屁东王母！那就是妖怪！你们去了！也定活不了！”
“休得对王母不敬！我们不想多造伤亡，速速让开，若不让开，你们今日就得死在这里！”
“你们走可以！不可带走别的百姓！”
“荒谬！都是城中老乡，自然要同去墨独山，同享长生极乐！”老者喊道，“你们就算能挡得住我们，能挡得住王母的神使不成？”
“……”
将军还真沉默了下，冷脸打量对面。
说来他们还是去年东王母在云梦县大肆传教之后，才被派来这里镇守的，数量本就不多，又在此后的战斗中折损了一些，目前而言，仅是对面那近两千名拿了武器又悍不畏死的青壮就已经够他们喝一壶的了，更何况还有几位东王母的神使。
说是神使，不过妖怪罢了。

第392章 林真人、柳真人和三师兄
“乡亲们去不得呀！”
官兵之中有个身着官袍的男子大喊：“那东王母是妖怪！没听见昨晚北边一片雷声吗？那就是天翁爷爷派出的真君和神兵在除妖啊！那东王母这个时候叫你们去墨独山，还叫你们把别的不信长生教的乡亲也带上，定然没安好心！你们去了哪还回……”
话还没有说完，对面一个穿着白袍、留着山羊胡子的“神使”便大怒，一挥袖子扇起狂风，飞沙走石。
一时人连眼睛都睁不开。
老者连忙弯腰，以袖遮面。
又有几个官兵持着盾牌上来，用尽全力挡在他的面前，飞起的细碎石子打在木盾上，噼啪作响，打在人身上也疼痛不已。
“胡说什么！！”
“尔等信奉妖魔，就不怕天兵找上门吗？”
“妖魔？天兵？哼！大家都活这么大岁数了！你们拜的庙中神仙何曾给过你们任何好处？什么时候显过身露过面？家中的人害了病，信了东王母进了长生教，一碗符水就可痊愈，信天翁可有这般本事？从古至今，可有信神仙的人得了长生？城中的张太公可是活了两百岁了！朝廷要吃我们的肉喝我们的血，你那身官袍，那身肥膘，全是我们的血汗！天翁不管我们，长生教给我们粥喝，东王母让我们长生，无病无痛，谁是神仙？谁是妖魔？难道还不知道吗？”
“那云梦县何解？你的东王母，可将一座城陷入了地下，城中百姓，一个也没活下来！全都被她吃了干净！”
“住口！不可污蔑东王母！”
“尔等若想去死就自己去死，为何还要绑着别的乡亲一同带去魔窟？”
“老朽懒得再与你们多说！东王母念及大家都是同乡，不愿多造杀戮，老朽这才与你们好言好语，若再不肯让，那就只有看你们信的神仙会不会派天兵天将来救你们了！”
刹那之间，双方剑拔弩张。
强弓已经拉开，所有人都握紧兵刃。
将军与官员时不时便要抬头看一眼天空。
低下头来，又打量着对面几位神使。
一个留着山羊胡须的白袍老者，一个眼似山猫的华服女子，两个嘴巴突出的青年，还有个身高将近一丈、头上长着巨大鹿角的壮汉，全都像人却又不像人，穿着人的衣裳，如人一样站着，却依然能一眼看出本体是什么。
这可都是妖怪啊……
东王母的“神使”到了。
天兵天将又在何方？
听说已有神君下界，昨夜便在墨独山剿匪，弄得电闪雷鸣，天崩地裂，如今那方已经平静下来为何还没有天兵到这里来？
凭着他们，如何斗得过妖怪？
将军和官员都是心急如焚。
忽然听见啊的一声——
一个因为未进长生教、未信东王母而被绑住强行带往墨独山的百姓挣扎了一下，想要逃走，这一声叫喊，同时惊动了双方。
紧绷的弦，一点风吹草动也会使之失控。
城门口一下变得喧嚣起来。
“第四团！都不许退！”
“杀了这些当兵的！”
“宰了这些妖怪！加官进爵！”
“东王母说了！死后可得长生极乐！”
双方都有人大喊，调集各自情绪，似乎下一瞬间就会撞在一起。可官兵这方显然不如那些东王母的信徒狂热无畏，更何况对面几只妖怪身上的衣袍全都鼓了起来，仿佛马上就要化作原形一般。
官兵吞咽着口水，全身紧绷。
将军紧握宝剑，后背冒汗。
可是忽然之间，将军与官兵却发现，对面这些暴民和“神使”全都一愣，逐渐安静了下来，又全都抬头，看着自己身后。
尤其是那几位“神使”。
刚刚才鼓起衣裳，似乎要化作原形，白袍老者露出一张山羊脸，女子伸出尖利的爪牙，青年的头隐隐现出狼吻，壮汉身形迅速膨胀，此刻又全都缩了回去，变回原先的人身，抬头看着他们身后，甚至还后退了两步。
将军愣了一下，立马回头。
只见身后城墙之上站着的弓兵也全都转身，目光聚向一处。
不知何时，那里站了一头巨大的白狐，它的身形比水牛还要大得多，轻灵优雅的踩在城墙垛口上站着，身后五条尾巴自然招摆开来，在晨光的照耀下既英姿飒爽，又圣洁不可冒犯。
在它身边，一左一右，分明站着两名道人，因背光而看不清，却更容易让人心生敬畏。
“这……”
将军还未说话，便见白影一闪。
“嘭！”
声音从自己前方传来。
将军转头看去时，只见那顶着鹿角的巨大“神使”已经被狐狸按倒在地。
狐狸张口一吐便是金色的烈焰。
等它抬起头来，“神使”身子已经被烧掉一半，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
“啊！！”
其它四个神使这才反应过来，转身就想跑。
却见天空中剑光一闪——
不见那几道剑光是什么模样，只觉好似几条银白细线，从城墙上连通向下方“神使”，瞬间便从“神使”的后背穿过，穿过之后又带起一串珠链似的血珠子，洒在地上，腾起白烟。
剑光飞回城墙上，飞回道人的袖子中。
一瞬之间，四位“神使”便已倒地。
城墙上下，敌我双方，一时全都安静下来。
官兵也好，暴民也罢，都被那巨大的五尾白狐和如同闪电一样的剑光所震住。
“黟山道人林方觉，前来守御此地，保紫云县不受妖鬼所侵。”
一道声音响起，于寂静中传遍四方。
话音一落，便是数十名甲士从天而降，轰然落地，盔甲碰撞出沉重响声，真好似天兵一般。
信奉东王母的百姓本就被震住了，如今再见这些全身披着重甲、面部涂着鲜红油彩的“天兵”，刚才的热血也好似被熄灭，只睁大眼睛，一边盯着城墙上那两道身影，一边绕开白狐，往后退去。
“怕什么！有东王母在，何必畏惧？你们难道不想去墨独山，享长生极乐了吗？”
“是啊……”
“大家别怕！”
“谁也不能拦我去寻长生极乐！”
“都别怕！”
“我们一起上！把这道士和狐狸砍死！”
“死了也能得长生极乐！”
这些人实在狂热，根本不愿退去。
将军立马从身边人手中接过了弓，瞄准那些说话的人，想将之射死。
可是刚瞄准第一个，就有三五张嘴同时开口，箭头横扫过去，又更多的人开口大喊，根本射不过来，也不知道该射谁。
除非将他们全部杀死。
正在这时，道人往前迈步，翩然而下。
身后另一名道人立即跟随。
竟是一男一女两名道人。
“诸位信奉东王母，要去墨独山，贫道拦不住，也不愿拦，只是提醒一句，那东王母乃是精怪，此时正有真君前去除妖，你们去了那方，极大的可能只是成为东王母的养料罢了。”
道人神情平静，漫步往前。
抱着拂尘的女道人与巨大的五尾白狐便跟在他的身后，如此走来，真似传说中的神仙下凡。
“诸位执意要去，那便去好了，生死皆由自己。至少贫道管不了。只是这些并不信奉东王母的百姓乡亲，诸位却不能强行将他们带去。”
道人往前一步，那些人便后退一步。
地上“神使”的尸体还摆在这里。
几名被用竹竿绑成一串的百姓被让了出来，女道人伸手一指，绑住他们的绳子便亮起一点火光，顿时散落开来。
一个板车也被让了出来。
狐狸低头一看，眼中闪过金光。
板车上的绳子也被金色火焰烧断。
上面的百姓也连忙站起。
“谢神仙相救……”
身后官员见状，连忙喊了一声开城门。
沉重的吱呀响，城门打开。
暴民的心本就被震得不轻，根本没有反应过来，这打开的城门，这好似仓促之间为他们做出的一样选择，他们一时根本不敢再反抗，也顾不得东王母说的要将别的百姓也带去墨独山、带不去便杀光的话，只顾着自己往前跑去。
逃出城门，往北便是墨独山。
到了那里，便是长生极乐。
于是众多信徒化作潮水，从林觉的身边纷纷绕过，只剩下城墙上下的官兵，还有前方一些被绑起来的寻常百姓。
林觉去为他们松绑。
众多百姓见状，纷纷前来帮忙。
“林……”
那名将军与城中县官过来行礼，震惊而又恭敬：“可是京城的林真人？”
“正是在下。”
林觉对他们说道：
“这是我家师妹，姓柳，道名方瑶，这是我家狐狸，名为扶摇。今日开始，我们师兄妹二人便留在此处，尽力保紫云县不受妖鬼所侵。”
“多谢林真人！多谢柳真人！”官员与将军连忙行礼，客气而又恭敬，“那这些暴民……”
“这些人留在城中也关不下，反倒会成祸害，不如放他们离去，生死由命。”
“有理有理……”
将军官员皆松了口气。
众人说话之间，旁边一条小巷之中，正站着一名身穿粗布麻衣、身上带着些许酒气的破落男子，他悄悄打量着这方，面上纠结而又无奈。
他们怎么会来这里？
还成了林真人和柳真人？
这打乱了他的计划啊。
正纠结时，却没料到，狐狸一歪脑袋，便与他对视上了。
狐狸脑袋歪得更厉害了一点。

第393章 三师兄大惊
落魄颓丧的中年男子，如同从上古图腾柱上跃下来的、又像从世间神仙故事中走出来的五尾白狐，四目相对。
被发现了？被认出来了么？
三师兄学着它偏头。
狐狸眼光一闪，把头歪向另一边。
看来确实是了。
三师兄看向远处的城门，见到那群暴民已经远去，想跟也跟不上了。
收回目光，狐狸还盯着他。
这小东西记性不错，不枉自己当初……当初自己什么也没做。
“……”
其实年前他就来了这里，一直在探寻这边的情报，也一直在想找机会混入东王母麾下，谋求大阴阳法和长生之术。方才他便想混入暴民之中，跟着他们一起去往墨独山看看。
反正他也有了脱身之法。
而他原本想了两个方法：
一个便是如此时这样，暗中观察，随机应变，若是这些暴民可以顺利出城，他便混入其中，跟着他们一同出去，若是他们出城不顺，这些暴民和神使与当地守军正面冲突，他便会选择出手，斩杀这些妖怪。反正无论图谋什么，也不可以见到妖怪杀人无动于衷。
另一个便简单多了，乃是装作城中百姓，被这些暴民给绑着最好是绑在板车上，强行带往墨独山。
前者缜密周到，后者不用自己走路。
各有各的好处，非常难选。
三师兄此时只得庆幸——
“还好没选另一个。”
否则在此遇见小师弟小师妹，一个林真人，一个柳真人，两个像是神仙一样，被守城的将军与官员恭敬以待，而自己被麻绳五花大绑，像猪一样放在板车上，再被小师弟那只猫狐当场认出……
到时几双眼睛对视，那画面连他这么大的心也不敢想象。
三师兄庆幸不已，也从巷中走出。
身边官兵在为百姓解绑，百姓从竹竿上逃脱，从板车上下来，混乱的脚步声，道谢声，哭喊哀嚎声，一片杂乱。
“官人是紫云县的县官？”
“正是紫云县的知县。去年秋季才上的任，原先紫云县的知县皈……信了长生教，被朝廷给免去了。”
“既然如此，我们二人倒有一事想要询问知县。”
“二位真人尽管说！”
“我们有一位师兄，姓李名妙临，道名李方临，面容颇有几分英武，气质潇洒不羁，平生爱饮酒，去年曾到紫云县，不知县官可知……”
如此杂乱的声音中，三师兄也听见了这句。
三师兄不禁停下，低头看了看此时的自己，一时竟有些羞于上前，差点转身离去。
而在这时，狐狸终于叫了林觉一声。
“嘤！”
“怎么？”
师兄妹二人同时转身。
那是一个胡子拉碴、穿着粗布麻衣的男子，生得高大，却一身的颓丧落魄气，就连衣服都像很久没洗过的样子。
差一点点就认不出来了。
二人当即一惊。
“三师兄？”
就连小师妹包裹中的彩狸听见，也一下从包裹中探出了头，先看小师妹在看哪，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喵？”
知县同样转身，打量来人一眼，低着头不敢多看多言。
只见得三师兄牵马而来，咧嘴一笑，对着他们二人行礼，开口就是：“林真人，柳真人，有礼了。”
“……”
林觉和小师妹互相对视。
“确实是三师兄。”
“没错！”
两人又转过头，看向三师兄。
“三师兄，这几年你都去哪了？也不给我们寄一封信来。”林觉先开口。
“劳林真人关心，贫道在江湖漂泊了几年，也许是我仙缘不够，去了京城两次，也没能见到两位真人。”三师兄虽然口中如此说道，脸上却一点敬意也没有，只有对他们的调侃，随即反问，“你们到这里来做什么？”
“自是除妖护民。”林觉说道。
“也是！”三师兄点点头，“如今你可是京城大名鼎鼎的林真人！”
“也是来找师兄你。”小师妹说。
“嗯？是老大告诉你们我在这的吧？”三师兄还不知道自己去年末托人送回浮丘峰的信已经被他们共同读了一遍，转而询问二人，“既然你们互相通了信，那他们几个呢？都如何了？”
“……”
林觉又和师妹对视一眼，互相交流意见，似乎发现了这一点。
林觉抿了抿嘴，没说什么。
小师妹瞬间会意，也沉默下来。
“一切安好。”
林觉回答他的问题。
他们的眼神交互自被三师兄尽收眼底，他只在心中暗自点头，觉得自己在给老大的信中写的内容果然没错，这俩人现在还在穿一条裤子。
“料事如神。”
三师兄心中又有些小得意。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换个地方说吧！”林觉又转身对知县与将军说，“知县，将军，城中百姓的事就交给你们了，之后若有妖鬼侵袭紫云县，自有我们师兄妹几人应付，而除了妖鬼之事，别的我们一概不管。哪怕东王母的信徒打上门来，只要是人，我们也不管，这一点须得将军与知县知晓，好做应对，免得松懈。”
“是是是！”知县连连点头，又立马说，“沿着这条街走，中间就是县衙，县衙旁边就是官驿，无人居住，真人可先在那里歇脚叙旧。”
“多谢。”
林觉便转过身：“我们走吧。”
师妹与白狐立马跟上。
三师兄一笑，也跟了上去。
“林真人好派头。”三师兄笑着说，“还把道爷我也安排了进去，我早就说嘛，当初观主的位置就该传给你。”
“师兄真是一点没变。”
“师弟不一样，师弟变化甚大，成真人了。”三师兄说着一顿，瞄了眼旁边一直没怎么开腔、并以为这样自己就不会受到波及的小师妹，又补了一句，“师妹也一样，成柳真人了。”
“……”
林觉有些无奈。
小师妹则一脸严肃无辜极了。
这三师兄啊，性格洒脱是好事，不过太过洒脱了。
此地正有妖王作乱，正与真君对抗，刚刚还有妖怪蛊惑信徒，试图将这紫云县化为一座空城，而他却似丝毫不受影响。
直到前方站满了刚解绑的百姓。
“多谢真人！”
“真人受我一拜！”
“真人能除去那妖怪吗？”
“敢问真人尊讳……”
一路走过，都有刚被救出的百姓对着他们行礼与道谢，有的痛哭流涕，有的一脸敬畏。
林觉或是回礼，或是解答。
三师兄也正色起来，沉默不语。
直到走过这一段，便进了空城。
街道空旷又安静，只有三人一狐的脚步声，狐狸也不知何时变小了。
“师弟师妹啊……”
三师兄这才开口说道：“你们可是搅了我的大计啊！如今我又得想别的办法了！”
“什么大计？”
“既然老大给你们说了我在这里，他有没有给你们说过，我为何要来这里？”三师兄说道，“你们可知，师父为何短寿？可知为何我们浮丘峰这么多年一直没有人成真得道？”
“大阴阳法。”
“你们也知道？果然聪慧，难怪能成真人！”三师兄一笑，“这东王母很是邪性，明明是草木成精，却修的是阴阳灵法，而且很可能是如今世上已经很少见到的大阴阳法。它修道的时候大阴阳法应当会更常见一些。我来到这里，便是想从她这里谋求到这条阴阳大道，若是能成，此后以我们浮丘峰弟子的天资，加上黟山的灵韵，定然可以成真……”
三师兄说着这时，便见小师妹低下头，将手伸进怀里，像是摸索着什么。
他的话还没说完，小师妹就从怀中摸出一本书册，递给了他。
“什么？”
三师兄接过一看。
蓝色书封，没有书名，手工装订，倒也整齐，上面透着一股玄妙灵韵，还正热乎着呢。
“这是何物？”
“阴阳注法，也叫大阴阳法，小师兄已经得到了，去年就已经带回了浮丘峰，让师兄们修习。”小师妹对他认真说道，“三师兄不必再设法冒险去东王母那里偷窃了。”
“这……”
三师兄不禁一愣。
这是真的愣住。
翻开书页一看，尽是玄妙文字。
没有细看，灵韵便已被他所感知。
“小师兄已经修习了快两年了，其他几个师兄也已经修习过了。”小师妹说道，“是真的大阴阳法。”
“这……”
“怎么了？”
“这这……”
“三师兄？你变成七师兄了？”
“这东西……”
“嗯？”
小师妹偏头把他看着。
狐狸也快步走上来，歪头看他。
“这倒省了我一些功夫。小师兄果然厉害我就说该让你当大师兄，再把观主传给你的。”三师兄苦笑，“我还说此事只有我能成呢。”
“师兄费心了。”林觉说道。
“不过那东王母很不得了，除了大阴阳法之外，她那里多半也有不少法术神通，我本也是想去设法谋求的。”
“说到这里，正好，师兄——”
林觉又掏出一本书册，对他说道：“当初下山，分别之时，我不是给每个师兄都拿了一封信吗？不曾想三师兄不告而别，便也没有机会，其实这封信中，便有几门我觉得适合师兄修习的法术。”
“……”
三师兄又是一惊。
接过一看——
这本书册已经有些发软了，看得出是自己裁的纸，又是自己用针线穿订的，因此裁得不整齐，穿得也有些乱。
将之翻开，皆是密密麻麻的字迹。
不知是多少个日夜写成的。
“师弟你……”
“怎么？”
“没什么，多谢师弟。”
“东王母太过厉害，师兄不必冒险了，便留在这里，与我们一同守住这座城吧，也可参悟大阴阳法。”
“也可。”
三师兄将之收下，良久，才感叹一声：“真该让你当观主啊。”
这一句倒是真心实意的。

第394章 三师兄的爱恨纠葛
没走多远，紫云县衙出现在了面前。
旁边便是官驿，正空置着。
林觉也不客气，直接迈步进去。
三师兄牵着马跟在后面，一边走还一边感慨：“几年不见，扶摇都长这么大了，我的马都差点被它吓死，这一天得吃多少东西……”
扶摇跳过门槛，扭头看他。
又见前方二人在门口停步，齐齐转身，看向他和他身后的马，尤其是马背上，似乎同时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
“师兄你还没说，这几年你都去了哪里？”
“那晚那名红衣女子呢？就是那个华公主！怎么没有和你在一起？”
两人既关切，也好奇。
“嗯？”
三师兄却是有种不祥的预感：“老大连这也给你们说了？我不是叫了他不要告诉你们吗？”
话音落地，只见二人面面相觑。
“师兄快说吧。”
“是啊！师兄快说吧！”
小师弟和他的学舌精，两双眼睛盯着他。
三师兄竟难得的老脸一红。
“说来话长……”
“不急，慢慢说。”林觉说道，“据真鉴宫的道友说，虽然这次有两位真君携手下界除妖，但东王母也很难缠，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我们可能要在这里守护很久，有的是时间听师兄说。最好讲详细一点。”
“师兄说得对！”
“你们不先说说你们的经历吗？”三师兄难受道。
“我们哪有什么经历？何况师兄不都听说过了吗？”林觉说道。
“我们想先听听三师兄说。”小师妹说道，“不然我们可以举手表决，看谁先说，少数听从多数。”
“你们俩……”
三师兄打量着他们，拴好马后，便走进官驿大堂找了张桌子坐下，还翻出碗来，取出酒葫芦倒酒喝。
“大师兄有没有给你们说我在信里写了，那女鬼其实别有所图？”
“说了。”
“说了！”
两人异口同声。
“？这牛鼻子怎么什么都说？”三师兄无语。
“师兄莫打岔。”
“总之我从那里脱身之后，也在言语之间激怒了她，她便一直对我紧追不舍。”三师兄摇头说道，“道爷我也不是完全奈何不了她，只是想着她毕竟留我们过夜，好吃好喝招待我们，虽然有利用我们助她脱离西岳府君掌控的意思，但也并不过分，反而是我言语之间，嗨，师弟师妹你们也知道你们师兄我的，向来豪爽，有什么说什么……”
林觉和小师妹都没有接话。
三师兄继续摇头说道：
“道爷我只好躲着她了。
“奈何奈何……
“那晚之事是假，可奈何你们三师兄我英俊潇洒，威武不凡，一身侠气，本领高超，在她追我的过程中，竟真对我渐渐生出了情愫……”
小师妹听得一愣，伸手挠头：“那后来呢？师兄与她成家了？”
“成家？我？道爷我生性洒脱！无拘无束无碍，自歌自舞自开怀，怎会被情爱所困，沾上这般麻烦？那岂不是影响了我逍遥自在？”三师兄一大碗酒灌入了腹中，说道，“我自不会答应她！”
“啊？”
小师妹当即大惊。
“继续。”
林觉则认真听着。
“唉，奈何这女人十分难缠，对我紧追不舍，也不知想要我的身子还是我的命。”
三师兄叹一口气，沉吟一下，这才继续说：
“她追了我半年，我避了她半年，可是有一天，她给我说，她可以放过我，可以不缠着我，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过当初在那片荒原，她确确实实好心好意招待我们，虽有利用我们的想法，却也没有强迫，反倒是我出言不敬，言语戏弄她，她才追我这么久。若要让她放过我，我须答应她三个条件。”
“哪三个条件？”小师妹听得一愣一愣的。
“第一个便是除掉鼍龙王，她说鼍龙王杀害了她原先的夫婿，魏水河神。”三师兄说。
“她原先就没打算嫁到魏水河去吧？”林觉插话。
“我又如何不知？她不过是觉得那鼍龙王有些本领，想让我知难而退罢了。”
“我也这么想。”
“不过我觉得这个条件也合情合理，而且降妖除魔本就是我辈修道之人的本职，加上那鼍龙王不除，作乱不说，说不定那西岳府君还会逼迫她再嫁给那妖怪，我便答应了下来。”三师兄说，“可等我回到魏水河时才发现，呵，那条鳄鱼竟然已经被我的两个师弟师妹给除掉了。”
“那这还算吗？”
“当然算了！”
“第二个呢？”
“第二个条件便是，她以前寄居西岳，一直听闻天下有诸多名山大川，风光胜景，一直想去看看，却去不了。这是她的执念，若是不除，无论此后她是回到西岳度过余生，还是再被嫁给别的神灵精怪，她死都难以甘心于是让我带她去看一圈。”三师兄说道，“我觉得这个条件听来也算合情合理，加之道爷我本就打算浪迹天下，游遍山川，顺道的事，也不算特地答应，也不麻烦，便也答应下来。”
“所以师兄这几年便带着她将大江南北、西域东土都走了一遍？”小师妹挠头说。
“是啊。”
“听来怪……怪……”
小师妹挠头许久，也没想出该如何描述，只得说道：“怪好玩的。”
“难怪师兄这几年里跑那么多地方，我们还以为师兄一直在被她所追杀呢。”林觉说道，陷入思索，“让我猜一猜，最后一个条件，不会她到现在还没有想好，一直没有告诉师兄吧？”
“嗯？你怎么知道？”
“山下江湖之中，城里酒馆之内，不常常都在传颂这般故事吗？”林觉说道。
“这倒也是。这女鬼以前听了许多人间的奇妙故事，觉得美好，心生向往，因而常常效仿。”三师兄头疼的道。
“这不挺美好的吗？”林觉笑道。
“师兄带着她走遍大江南北，这么长的时间，难道没有生出什么情愫来吗？”小师妹问道。
“好个什么！哪有什么情愫，你个道姑，能懂个什么？”三师兄白他们一眼，“道爷我可是要浪迹天下、逍遥天地间的！”
“可是、可是三师兄你带着她，不也在天下浪迹逍遥好几年了吗？”小师妹发现了一个问题，于是直言提了出来。
“师妹说得对，她又没有不让师兄逍遥，反倒可以跟着师兄一同逍遥。”林觉道，“她好似还有一座行宫，许多嫁妆仆从，师兄带着她，便相当于带了一片宫殿与众多仆从，不愁吃不愁穿，不愁酒喝，甚至喝酒时还有歌姬舞女助兴，不是更好吗？”
“这……”
三师兄被他说得一愣，仔细思索许久，这才说道：“反正道爷我还是孑然一身好，绝不会沾染上这般麻烦牵绊。”
林觉一听就知道了——
这位师兄嘴很硬。
那位华公主自身容貌姿色如何、本领心计如何、性格如何，暂且不说，只说二人结伴同游，大江南北，东土西域，都走一圈，几年时间，怎么可能一点多的感情都生不出来？
同游不是易事。
若是没有感情，相处不来，这几年的时光，早就半途分离了。
何况林觉听得出来，哪有什么“我觉得这个条件也算合情合理”、“也不算特地答应”、“顺道的事”、“并不麻烦”，这位三师兄应是在答应之前便已经对她生出情愫，否则无论如何，他也不会答应的。
而这三个条件，环游天下，不过是华公主的心计与手段罢了。
甚至可能三师兄来这里，东王母这里有大阴阳法这类信息，也是这位华公主的主意，便是想在相处与互相扶持之中，让他看清自己的心。
小师妹则依然挠头，十分不解。
接着她好像想到什么，将目光往三师兄身上瞄去，又转过头，看向院中马背上的行囊：“不对，不是说她跟着三师兄到了紫云县吗？不是三个条件还有一个还未完成吗？不会就在三师兄身边，只是因为现在是白天，所以师兄把她装在了哪里吧？”
“？你怎么知道？”
三师兄觉得这个师妹好像变聪明了。
但是这让他感到有些难堪。
“因为三师兄修豆兵之法，要收集残魂执念，三师兄不就经常用个瓶子来装残魂吗？小师兄就是跟着你学的。而且小师兄还养着别的鬼，也是装在一个小法印里面，揣在身上。”
“……”
“怎么不叫出来看看？”小师妹愣愣的看着他，大胆猜测道，“师兄你害怕她？”
“……”
三师兄无奈，却也洒脱。
起身从马背上取下行囊，里面有一个小梳妆盒，同样是螺钿工艺，将之拿来放在桌上，随手敲了几下。
梳妆盒便自动开启了。
师兄妹二人与狐狸彩狸起先盯着那梳妆盒，忽然又转过身，只见不知何时，身后已经站了一个貌美的女子，一身红衣。
看着与当初没有任何分别。
三师兄在后面传出：“这是我师弟师妹，你可还记得？今日刚好在这里遇见了他们。”
“不必多言。我只是在盒中躲太阳，不是听不见你们说话。”红衣女子淡淡说着，又转过身，看向林觉和小师妹，微微一笑，施行一礼，第一件事，便是为当初之事致歉：
“当初妾身躲婚心切，亦想逃脱父亲掌控，刚巧遇到你们，便有利用之心，多有失礼，还请见谅。”
林觉也是起身，回了一礼。
随即心中不禁有些感慨。
虽说在山下江湖、城中酒楼，都听过类似的故事，可是这类故事之所以脍炙人口，经久不衰，便是自有其巧妙趣味、引人入胜之处。
三师兄这几年的经历，若是写成书，怕也能引得不少人追捧吧？
倒真是应了“瑶华娘娘”那句——
“是缘是福，非灾非祸。
“是巧是妙，一时难分。”

第395章 怎么不可以呢？
“三师兄这身行头……”
“嗯？”
三师兄低头看了眼自己这身装扮：“这不是为了混入墨独山嘛，随便捡的衣裳，确实有些酸臭不讲究，倒让林真人柳真人见笑了。”
没待林觉说话，旁边的华公主便开口了：“既然不去墨独山了，还穿这身衣裳做什么？还不快去洗个澡换回来！”
林觉转头看向小师妹。
小师妹转着眼珠子看他。
目光交碰，迅速收回，一切尽在不言中。
“三师兄要洗澡的话，要不要我给你烧水？这里应该有灶屋。”小师妹向来勤快。
“这就不必了。”三师兄说。
“那三师兄先收拾一下吧，这官驿有不少房间，随便挑一个上房住就是了。”林觉说道，“此时京城别的道友应该也上路了，我得先写一封信提醒他们小心路上的草人和暗箭。”
“那我去外面巡视一圈看还有没有妖怪藏在城中。”小师妹说道。
林觉带着布袋上楼，狐狸随之而去。
小师妹提剑出门，彩狸与之同行。
……
林觉选了一间上房，是来往的大官或者几个大姓子弟官员才能住的，房间很宽敞。
第一时间，取出木雕与灵金。
在这里遇到三师兄也是好事，自己的刻豆成兵之法是三师兄教的，他主修此法，在这上面的造诣定然胜过自己，除了可以和他讨论细节，还可以让三师兄帮着自己一同铸造龙伯豆兵的盔甲与兵刃，速度应该会快一倍以上。
不过此时不急。
林觉先取出笔墨纸砚，落笔写信。
狐狸则站在桌子上，低头看着他写。
“草人……暗箭……当心……
“可用火攻……
“紫云县有我与我家师兄、师妹在此，我另写信告知了另外两位师兄，想必他们收到信就会赶来，若是京城人手不足，可将别的道友、奇人高人请去乐天、伯玉、继光三县。”
写得简短，吐气吹干。
林觉将之折起，递给扶摇。
“白鹭道友不在，何况此时他们应当已经出了京城，在半路上了，不太好找，只得请你将之送去。”
“狐狸找得到！”
“我就是这么想。”
“嘤……”
狐狸站在桌上，忽然一变。
篷然一声，桌上的白狐直接变作了一只巨大的乌鸦，比它原先还大一点。
乌鸦衔过信纸，扭头一看，便有清风为它推开了窗，一扇翅膀，便飞了出去。
林觉走到窗边，它已飞不见了。
而这窗户正对着的是北方方向。
那边正是一片风平浪静。
林觉看了一下，这才转身出门。
“吱呀……”
房门一被推开，顿时一愣。
不知何时，外面已大变了样。
原先这里是官驿虽说修得也很不错，可也只是“大方”罢了，加上年生有些久，很多木料都有些老旧了。如今走出房间，外面的走廊赫然已经变成了宫殿一般，用的是上好的红木，雕栏画栋，精细豪华，不失韵味。
恍惚之间，好似回到了数年前，夜行荒野遇雨的那一夜，那片宫殿楼阁。
林觉伸手抚摸，感觉不出任何虚幻。
沿着走廊行走，两边的一切都有变化，门窗都变成了红木，窗户上雕着的花也从很简单的花纹变成了龙凤祥云。
下方的大堂也有了变化。
原先的大堂不小，比大多数小城客栈的大堂还要宽敞些，摆了一些方桌木凳，可供来往的官吏吃饭议事用，也有些老旧了。如今下方不仅同样变成了以红木为主的宫殿，甚至连空间都变得宽敞了很多。
方桌木凳换成了桌案坐垫，寻常蓝布换成了红纱帘帐，油灯成了奢侈精美的烛台，正有侍女来往其间。
华公主端坐在上位，手上捏着石榴，懒洋洋的剥着吃。
端庄从容，透着几分懒散。
细数人间公主，怕是十有八九，也没有她这样的气质。
“华公主。”
林觉左右环顾，好奇问道：“这是公主的神通？”
“是神通，亦是宝物。”
“那这宫殿楼阁是真是假？”林觉一时是真分不清楚。
若说它是真的，又可一夜之间消失无踪，若说它是假的，又可真为他们遮风挡雨。若是它是真的，却又从官驿之中变了出来，与之重合，若说它是假的，可摸着看着，却又找不出丝毫破绽。
“这是神灵的神通与宝物，半真半假，不过是真是假，道长又何必分得那么清楚呢？”华公主一边剥着石榴一边对他说，“就好比寻常人家雕梁画栋，对了，道长从徽州来，听闻徽州的建筑最是讲究，屋檐下要有画，房梁上要雕诸天神佛、福禄寿三翁，屋顶也要作画，可多数人家房屋建成之后，一辈子也摸不到那屋檐下的画、房梁上的雕刻吧？不都是赏心悦目而已吗？”
“有理……”
林觉思索了一下。
这位华公主说是女鬼其实是神灵。
西岳府君是神灵，而且是地位尊崇的神灵，她是西岳府君看重的义女，据说西岳山下，府君庙中还有她的一尊神像，自然便是神灵。
只是西岳府君以她做筹码，她不愿意，离开了西岳，不再听府君号令，自然便是“鬼”了。
不过称她为鬼也不好。
林觉之所以称她为鬼，全是因为此前青玄道长口中、三师兄写给大师兄的信中，三师兄都称她为女鬼，说自己被女鬼所追，被女鬼纠缠。开始林觉还以为是三师兄被她追掺了，生气之言，现在想来，怕是有些独属于二人间的趣味在内。
而她此时所说的话，确实有些道理。
“有理。”
林觉又补了一句。
于是不再纠结它的真假，不再探寻此地真假各有几分，只四下观看。
原以为三师兄被华公主所追，是有些凄惨的，此后浪迹天下，漂泊江湖过的应是风餐露宿的苦日子，现在看来，过的竟是皇帝生活啊。
“可要尝一颗石榴？”
“多谢公主。”
“道长客气。”
“公主可称我师弟，若是不愿，也可叫道友。”
“呵，道友有趣。”
华公主微微一笑，有几分含蓄的开心。
林觉自觉在下方落座，立马便有小厮端上了一盘石榴。
剥了一颗，十分清甜。
于是二人随口闲聊。
林觉心知肚明，这位华公主很不简单，当初荒原夜遇是缘分，不过后来的事，只是她想要利用自己，耍的心机手段而已，利用不成，她转去找了三师兄，也是想利用三师兄，二者都是假的。
唯一真的，是被三师兄激怒后，追他许久，不知多少纠缠来往，斗智斗勇，见招拆招，生出的情愫。
因此林觉再面对她，既不觉得窘迫，也不感到生气，只当做老友，从容而谈。
没有多久，三师兄下楼而来。
对于下方官驿的变化，他好似早已经习惯，一点不觉意外，只对师弟说：
“信寄出去了？”
“寄出去了。”
“怎么寄的？”
“让扶摇送去的。”
这时的三师兄已换回了道袍，虽因发旧而发白，却洗得干净，头发也洗过了，胡须被剃得清爽，腰间悬着一把小剑与酒葫芦，又恢复了原先那个潇洒不羁的道人形象。
林觉认得出来，这是浮丘观的道袍，布料、染色和做工，离了黟县，离了黟县城中那位裁缝，哪怕照着做，也不一样。
这把小剑则是当初在翠微县，证明疫鬼不是从北方来的后，浮池神君随手赠给他们的。
三师兄将它变小了。
可能是参照了刻豆成兵之法。
这般法器本有灵韵，也有自己的玄妙，祭炼变小很不容易，至少照搬豆兵的祭炼之法是不行的，反倒容易破坏法器原本的灵韵玄妙，须得做出改变甚至针对法器随机应变，便要求于此一道有极高的造诣。
林觉便做不到。
所以他哪怕学了“小如意”，自己可以变小，身上衣服可以变小，但布袋和豆子、纸驴、守夜灯，都不能变小。
倒是可向师兄请教。
既然二位真君除妖并非一朝一夕的事，那么林觉来此镇守便也不必心急，只消守好心境，便既是守城护民，也是一场修行。
正想着时，小师妹进来了。
师妹手中提着长剑，衣摆沾血。
“有几只妖怪，躲在城里，还好我带了小花，小花发现了，被我给……”
话没说完，忽然愣住。
小师妹扭头四下打量，又看向坐在下方的小师兄与三师兄、坐在上方的华公主，显然也被官驿中的变化给惊住了。
彩狸同样睁圆了眼睛。
没有多久，便有歌姬舞女莲步而来，官驿中奏响音乐，有人翩翩起舞，那舞姿不属于人间。
又有侍女过来，跪坐旁边，为他们倒酒剥石榴，小厮鱼贯而入，端着各种各样精美的菜肴，恭敬摆在他们面前。
“这……”
小师妹拘束的坐着，有些不适应。
恍惚之间，像是回到了数年前。
她和小师兄对视一眼，又看向三师兄和华公主，看向这宫殿楼阁，歌姬舞女。
细细一想，这般本领，虽然不是什么毁天灭地的神通，又哪里比不上那些神通呢？三师兄行走江湖，浪迹天下，有这位华公主相伴，便等于随身带了这片宫殿楼阁，带了这么多侍女仆从，又怎么不可以呢？

第396章 苦工三师兄
一只白鹭飞入紫云县。
白鹭飞得很高，几乎与云齐平，来到紫云县后，还盘旋了几圈，在陈牛的指引下，依然观察寻找片刻，这才往下飞去。
“道友辛苦了。”
林觉从它爪下接过信袋。
知晓白鹭道友是昨天夜里从京城出发的，分别去给七师兄和四师兄送信，今天下午就飞了回来，定是星夜兼程，因此递出一颗灵丹。
“多谢道友。”
“嘎……”
白鹭衔过灵丹，仰头吞服，姿态优雅极了。
“这段时间可能还要道友帮忙递信。”林觉对它行礼道，“另外这里靠近墨独山，是东王母的地界，有很多妖精鬼怪，荒原中也有草人，会往空中射箭，道友如无必要，尽量减少外出，若是外出，定然小心一些，飞高一些。”
“嘎！”
“多谢。”
林觉这才打开信袋，取出两封信。
分别是七师兄与四师兄写的。
主要内容很简单：他们已经出发前来。
此外多是一些关切他的话，叮嘱他要小心，若有较危险的争斗，请等他们到了再一起行动。
“另外，若师弟先找到三师兄，请替我先问一问他，野人是怎么回事？”
这是四师兄最后补的一句。
“最后，我已另外修书一封，递给五师兄、六师兄和大师兄，让他们做好准备，若是这方战事艰难，便会请他们同来相助。”
这是七师兄最后补的一句。
林觉将信收起神情淡然。
七师兄和他的想法应当基本一样。
虽说下山数年，五师兄和六师兄的本领已经不限于医术和扶乩，不过仍然不擅长争斗，因此林觉没有第一时间知会他们。而且五师兄在中州的名望已经逐渐高涨，这是他的造化，六师兄在徽州也有他的事业，稳步进展，林觉也不愿轻易扰乱他们。
大师兄已经是观主了，还收了徒弟，身负传承重任，最近更是在为仙源观、浮丘观两派弟子讲经说道，也不好惊动他。
二师兄也是差不多的道理。
何况徽州虽然相对太平，却也只是相对的，乱世已经到了，徽州的百姓同样需要道人除妖。
不过这也只是在不紧急的情况下，若是情况危急，自然还是要请他们相助的。
七师兄提前递了信去，也算好事。
林觉收好信纸，忽听隔壁传来声音：
“无恋亦无厌……
“啧！始是逍遥人……”
有几年没听见三师兄的酒醉吟诗声了，还是那般风格啊。
“呵……”
这道士真是潇洒！
林觉有些看不惯，敲了隔壁的墙：
“笃笃……”
“嗯？”三师兄兴致很足，兴奋问道，“师弟为何敲我房墙？难道夜里寂寞，想与师兄我同饮共谈？”
“我给师兄的阴阳注法师兄可看了？那几门法术师兄可愿学习？若是有不解之处，可与师弟讨论一二。”林觉说道，“另外，师妹那里还有一门神行之法，几位师兄都学了，三师兄也宜早日参悟练习，学会之后，我们师兄弟往来相聚，就要方便多了。”
那方久久没有声音传来。
许久之后，才有道人酒后嘀咕声：
“什么乱七八糟的？急什么急，道爷我起码还有百年寿元，什么大阴阳法，什么法术，非得急到今天明天……”
却不曾想，木墙隔音太差。
“师兄此言差矣！虽然有诗说，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可今日师兄面前，可不光桌上酒，也有此时北方的愁。”林觉说道，“如今我与师兄一同守在这里，避免东王母来犯，除了关系到紫云百姓性命，也有师弟师妹的性命，师兄早日修习大阴阳法，早日参悟法术，若是东王母派兵来犯，多一分胜算，便也多一分安全。”
“你是和尚吧你？当初搬山殿诵读《阴阳经》都没见你念这么顺畅过！”
“不光是这些……”
林觉说着一顿，看了眼自己房中的木雕，还有那半桶灵金豆子，开口说道：“师弟还有事情要请师兄帮忙。”
“少来哄我！”
“真有正事。”
林觉语气十分正经。
方才之言，虽有逗弄三师兄的意思，不过也确实是实话。
如今既然来了这里，便要守护紫云县的百姓，抵御东王母有可能的侵犯，除了每日巡视，不可松懈以外，也要提升斗法能力。
三师兄本就善于斗法，不知下山之后几年有没有碰到别的机缘，修习别的法术，但以他的天资，若能早日转修大阴阳法，定然进展极快，再补上神行术和林觉赠他的法术，战力定不会差。
而于林觉而言提升斗法能力的当务之急，便是做出龙伯豆兵。
“吱呀……”
隔壁房间传来开门声音，走廊几道飘忽的脚步声，三师兄带着酒气推门进来。
懒散归懒散，师弟的忙还是要帮。
然而他刚一进门，第一时间便看见了桌上半人高的武神木雕，还有旁边的一大袋灵金豆子，当即一愣，连酒意都醒了几分：
“师弟这是……”
“师兄可有听过龙伯豆兵？”
“自然听过……”三师兄怔怔看着桌上雕像，“咱们道观里就有四枚。”
“咱们道观里也有么？”
“当然有了。龙伯豆兵乃是刻豆成兵之法的最高追求，我们历代前辈但凡专修刻豆成兵之法的那一位，除非下山短命，否则都会在寿元将近之前将这门法术修到炉火纯青登峰造极的境界，自然会往这方思寻。”三师兄眼睛都直了，“据说那四枚龙伯豆兵，其中两枚乃是以前的两位观主留下来的，还有两枚，则是下山去的前辈在死前送回道观的，千年之间，也只四枚，而且四枚都出在乱世之时。”
“师兄这几年走遍大江南北，可有寻到一些踪迹？”林觉问道。
“哪有那么容易？龙伯本就稀少，残魂更是可遇不可求。哪怕如今乱世将至，各方妖鬼登台，龙伯踪迹也开始浮现，师兄我也见过一位，不过那也是活的龙伯，死去且化作残魂执念的太稀少了。”
“听闻龙伯常在乱世出现，师兄若有心，定不难寻。”
“说得简单！除非专去妖魔作祟、神鬼相争之处！”三师兄摇头道，“何况就算得到龙伯残魂相助，这么大的上等灵木，这么多的灵金，也不是那么好凑齐的。我这几年四下行走，倒是得了不少好汉残魂愿意相助，可就是这些好汉残魂所需的灵木，都还没有凑齐呢。”
“这对师兄不是难事。”
林觉说着顿了一下，直入正题：
“师弟侥幸在西北豹王那里得到一位龙伯愿意相助，至此已经数月，一直想早日为其做好躯壳，好让它安身，也好请它早日助我除妖。可惜打造盔甲兵刃实在过于繁琐，不是短时间能完成的。偏偏此时到了这里，便更急切了。所以想请三师兄助我，早日使这位龙伯重见天日，若是东王母派遣妖兵来犯，也是一大助益。”
“唉，师弟能去直面西北豹王，那本就是妖魔作祟、神魔相争之地，也不算侥幸了。”三师兄的酒意好似醒了很多，“师弟意思是，想让师兄我帮你做苦工，打造盔甲兵刃吧？”
“正是！师兄于此一道造诣远胜于我，想来会比我快很多！”
“唉……”
“多谢师兄！”
林觉笑着先与他道了谢，随即又说：“师兄方才说，师兄得了不少好汉残魂愿意相助，却还没有凑齐所需灵木？”
“这怎么说呢……”
三师兄摇了摇头，很不害臊：
“师兄我一身正气，英武不凡，魅力动人，但凡江湖好汉的残魂，自然都愿助我。好汉多了，灵木当然就不够用了，何况我这几年，也没有如师弟那样常常降妖除魔，妖王都宰了两个，全靠运气机缘，好的灵木遇不上，差的呢又看不上……”
“这也确实。此前我从西域回来，得了二十八位好汉残魂愿意相助，所需灵木也花了很长时间才凑齐。师兄忙于游山玩水，谈情说爱，灵木不够用也很正常。”林觉对他一笑，“恰好，我几个月前在西北除了那头豹王，从它的洞窟里搜寻到不少好东西，其中就有一些品质不错的灵木，师兄看看有没有看得上的，看得上的尽管先拿去用。”
林觉说着就拉开布袋。
“再说吧……”
三师兄摆了摆手，转而弯腰凑近打量桌上的木雕，又捏起那一大袋灵金查看起来。
以他的眼光，自然一眼就能看出，这木雕已经是祭炼过一段时间的了，原本应该更大，而这灵金也是上好的灵金。
据师弟说，这灵金是那豹王的兵刃，这是危难之中求来的，他不羡慕，可那一截万年浮铁木是黟山山神赠的，便让他羡慕得有些难受了。
不知何时，官驿门前站了两匹石马，一左一右，站得十分对称。
从次日起，官驿中又传出了叮当声。
小师妹负责催火，融化灵金，新招的苦工三师兄将之打成甲片，林觉便负责最后的处理与镶嵌。
速度确实比原先快了一倍以上。

第397章 哪敢违逆林真人呢？
官驿成了宫殿，殿中唯有叮当声。
一只乌鸦从外面飞回，转了一圈，落地变成一只白狐。
白狐第一时间仰起头，原地将头转了一圈，打量着这座大变样的官驿，疑惑但也没有出声，很快又低下头来，认真的看着几人打铁。
“唉……”
三师兄抽空擦了擦汗，叹息着道：“早知道这么累，当初就不该教你刻豆成兵！”
“师兄别偷懒，再打一会儿，就可以吃午饭了。吃完午饭，我再陪着你参悟《大阴阳法》，然后教你神行之法。”小师妹已经安排好了。
“嘤~”
狐狸听他们说话好像这才发现这里是可以出声的，于是也扭头对林觉说：“狐狸把信送到了！还跟着他们一起回来路上保护他们！”
“怎么还有那么多事？道爷我在山上修道的时候都没有这么辛苦过。”三师兄说。
“猜到了。”林觉说道。
“小师兄说了，如今不同以往，非常时候，多些辛苦是应该的。”小师妹说，“何况师兄本就打算在这里谋求《大阴阳法》，这件事情想来也不是轻轻松松就能完成的，如今我们替师兄省掉了这部分时间精力，师兄就当把这份时间精力用来参悟研习了。”
“怎么猜到的？”狐狸歪头问林觉。
“合着你小师兄是你师兄，我就不是你师兄了？算来我还比他大几级呢！”三师兄说。
“师兄莫要多言，这里很危险，俗话说得好，长兄如父，三师兄好好参悟研习，才好保护师妹。”能用拍掌拍碎豹王兵刃的小师妹，用十分严肃的神情和语气对三师兄说。
“你还是少和林觉玩儿！”
三师兄和小师妹在激烈的讨论。
虽说涉及林觉，林觉却是充耳不闻，只对狐狸说：“因为以你的速度，送信去京城，早就该回来了，而且你很聪明，既然这么久没回来，一定是担忧他们走到半路遇险，跟着他们。”
“猜对了！”
三人一狐，四张口，各说各的。
就在这时，外面忽有人来。
“吱呀……”
小厮再度打开大门。
门外站的正是紫云知县。
知县习惯性的在门口驻足，往里打量一眼，同样立马一惊——
身为此地知县，怎会不知官驿什么模样？
只见此时官驿之中，大堂早已换成了大殿，不仅典雅大气，而且空间都大了许多，漂亮得不似人间。尤其是门边站的小厮，两旁的侍卫，都是此前他完全没有见过的，不知从何而来。
恍惚之间，还以为误入神仙居所。
而从小听闻的故事中，有人被神灵请去做客，亦或梦中被叫去面见城隍，那些只言片语中竭力描绘的神仙居所，大概便是如此。
知县一个激灵，低头不敢多看。
身后的捕役胥吏也都怔住了，回过神来，连忙学着知县低头，心中更加恭敬。
“知县为何不进？”
“不得真人……邀请，不敢乱闯仙宫洞府。”知县也不知这究竟是几位道长真人的神通本领，还是他们本身就是下界的神仙，反正无论如何都不是寻常人可以想象的，便小心斟酌着用词。
“知县客气了，请进吧。”林觉停下手中的事，“有什么事但请直言。”
“此前……此前东王母开始作乱时，便有很多住在城外各个村中的百姓到城中来避难，这两天也陆续有百姓前来，最近倒春寒，本县……下官便打算将县城那些空置出来的房屋、也就是前往墨独山的那些人留下的，分给这些百姓居住，下官有些拿不准。”
“我已说过了，这些事我不管，是知县和将军的事。”
林觉淡淡的看着他，自然能看出他心中所想，不过停顿一下，还是补了一句：“这种事情，知县知道它是好事，只是怕它往坏处走，可是知县如果没有独自面对风险的魄力，又如何独自享受它的好处呢？那些去了墨独山的人，知县真以为他们还能回来？”
知县心中一惊，将头低得更低了。
“还有便是，张将军担忧这些民众中可能会有妖怪混进来。”
“这倒是合情合理。”林觉说道，“不过不必担忧，不用多久，城外就会有一些奇人异士赶到，若是其中有个叫万新荣的，就请罗将军将他们放进来就是。其中或许会有一些能辨别妖怪的人，届时我会请他们在城门口帮忙值守分辨。”
“多谢真人。”
知县恭恭敬敬的离去了。
几个捕役胥吏也浑身冒汗，只觉得自己像是成了那些故事中的主角，被在梦中拘去见神灵，哪怕神灵什么指责的话也不说，压力也极大。
这份压力，纯粹来自自己。
林觉摇了摇头，继续镶嵌甲片。
没有多久，万新荣等人来了县城。
“真人！”
万新荣提着灯笼，当先行礼：“我等前来追随真人。”
三师兄愣了一下，转头看去。
林觉也往外看，人还不少。
万新荣，陶道长，雷姓貙人，还有不少曾与他同去西北的奇人异士。
好在这里缺水，北方的墨独山更是一片荒山，潘公没有来，不然不知他见了华公主，见了三师兄，互相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多谢几位前来。”林觉问道，“其它三个地方如何？”
“回禀真人，真鉴宫的道长们去了伯玉县，玉山剩下的道长们几乎倾巢而出，去了乐天县，剩下一个继光县，人手不够，南公只好带了聚仙府的奇人异士僧道高人们去了那边。”
“原来如此……”
墨独山是一片荒山，占地很广，周边分别有四个县，便是紫云、伯玉、继光以及乐天。
东王母是棵长生树，树便要扎根，她扎根的地方并不在墨独山的中心，而是靠近紫云县的位置。
紫云县无疑是最危险的地方。
而紫云县左右便是伯玉与继光。
“樊道友没有去吧？”
“没有。至少我们走时没有。”万新荣说着这话时，神情有些奇怪，但也接着说，“按照真人叮嘱的，樊天师坐镇京城，统筹信息，若是朝廷有人从中作梗，或是观星宫有些松懈便靠樊天师督促。”
“嗯！”
林觉看着他的神情：“道友发现有怪异？”
“万某不知如何说……”
“直说就是。”
“我们离京之时总觉得樊天师似乎有心事，眉头有郁结。”万新荣说着一顿，“据传闻说，樊天师的祖籍便在秦州东北。”
林觉听完思索了下，摇头说道：
“为难他了。”
随即也不知该说什么。
万新荣很快又问：“可有什么要我们做的？”
“若有妖鬼来犯，随我抵挡除妖，除非东王母本体亲至，否则不可让它们越过紫云县，也不可让他们杀害掳掠城中百姓。”
“是！”
“此外每日须得出城，沿着紫云县尤其是北边靠近墨独山的位置巡视，日夜皆要巡视，提防妖鬼来犯。”林觉说着环视众人，“可有腿脚灵便或是耳聪目明的道友，主动请缨？”
“雷某善于夜行，夜里也可视物，变成猛虎后跑得也快，可担夜巡之责。”貙人当先往前，“此前在西北豹林，得真人允准，雷某取了一些妖虎的精血来沐浴修行，受益匪浅，如今寻常妖精鬼怪即使躲藏起来，也瞒不过雷某的鼻子眼睛。”
“那夜巡就交给雷公！”
“在下蔡灵玉，虽说跑得不快，不过耳朵很灵，贴在地上，能听十里远，能辨马蹄人脚，布鞋皮靴。”一个年轻男子站出来行礼，“愿为林真人与紫云百姓担任巡视一职。”
“贫道贾巧子，也有本领，可让鸟雀作为贫道的眼睛，愿为林真人与紫云百姓巡视妖怪！”
“多谢二位。便由蔡公与贾道友担任日巡一职。”林觉说道，“二位既然走得不快，为了安全起见，外出巡视之时，可乘门外石马。不过石马有自己的灵性，需对它敬重有加。”
“是！”
“除了三位以外，我家扶摇还有白鹭道友，也会在天上巡视，若有需要，别的道友也请一同出力。”
“明白。”
众人皆对他行礼。
旁边的三师兄看得一愣一愣的。
“如今紫云四个城门，封闭三个，唯独开放南门，不断有城外的百姓要进城避难，而城中的城隍与神官早已不知所踪，因此需有至少一位擅长分辨妖鬼的道友高人，前去南城门值守，协助城中守军分辨妖鬼，避免妖鬼乔装成人，混入城中。”
“在下卜墨川，没有别的本领，从小便与妖鬼打交道，有一双好眼睛。”
“贫僧知慧，可辨妖鬼。”
“交给二位。”林觉说道，“其余道友便先在这官驿之中随便选个房间，暂时休息，这紫云县偌大的地盘，就算东王母不大举来犯，也定会有妖鬼作乱，甚至可能此时城中也有妖怪，有的是需要诸位出力的地方。”
“我等知晓。”
众人便去选房间去了。
林觉则是捏起一枚甲片，直接嵌入木雕的身上，整齐排列着。
忽然感觉有人在看自己。
抬头一看——
“啧啧！”
三师兄摇着头，表情怪异得像是修了大阴阳法：“林真人不愧是林真人，好排场啊！”
“……”
“没想到玉山那些牛鼻子也来了这边，不过他们的本领向来不够看，每次大醮但凡设了斗法台的，他们很少赢过我们，我看堪忧！”
“此前才有一群玉山道长从云梦县脱身回来，全都受了重伤。”
“呀嗬？那低估他们了？”
“如今这年头，能有除妖之心，又有除妖之法，便已经算不错了。”
“比谁更烂是吧？”
“师兄快做，莫要偷懒。”
“林真人说得是……”
三师兄摇着头，继续叮当敲打。
他不过区区一个落魄中年道士，哪敢轻易违逆林真人呢？
斜眼往旁边一看——
是了，还有个柳真人做监工。

第398章 七师兄到来
紫云城外，几乎已经没了人烟。
偶尔有人骑着石马飞驰而过，踏得大地轰然颤抖，偶尔有人提着灯笼，吹出星火如河，烧掉地上荒草。
林觉等人很快发现，此前在荒原上遇到的那些草人并不是东王母特地施法布置的，也并不是她手下的妖兵妖将前来安置的，而似乎是在某种法力神通下自己结成的——
哪怕草人已被破坏，只要荒草仍在，便会在几日之内，甚至一日之间，重新结成草人。
若是荒草被焚烧掉，则会迅速生长，长成之后，迅速干枯，便能结成草人了。
如此一来，哪怕这些草人算不得厉害，只可作为暗中的守卫，射一些冷箭，可是不用费心，自然生成，便也算是一种厉害的神通了。
众人不得不每日出城，焚烧荒草。
否则几日之内，甚至一个日夜，城外大片大片的山林农田就将重新变成东王母的妖国。
这些便交给万新荣了。
城外有个小湖，是城中人的重要水源，湖边寥寥几棵柳树，刚刚受了春风，开始发出新芽，一座亭舍，早已褪色发旧。
林觉坐在亭中听狐狸传法。
“……然后你再这样，就可以变成鸟儿了！”
“什么这样那样的？”林觉无奈，“我也给你读了不少书了，怎么说话还是这样那样的。”
“又不是我自己想读的！”
“总归还是读了啊……”
“没读进去喔！”
“……”
“你要先看鸟儿！多看！像狐狸一样看像小花一样看，小花就天天仰头盯鸟儿看！”
“感受？”
“感受！”
“感悟？”
“感悟！”
分不清楚谁在教谁。
林觉也是头疼。
而在这时，一只白鹭从柳树上飞过。
“嘎……”
白鹭为他送了信来。
“多谢道友。”
林觉这才站起身，不理会一脸严肃的狐狸，取出信纸。
信共有两封。
第一封是江道长寄来的。
刚一翻开，便是一篇簪花小楷，熟悉的笔迹，又有几分古典韵味，墨香犹存：
“道友及紫云可好？
“我们几日前到了伯玉，多亏道友的提醒，路上虽遇草人暗箭，不过除青玄道友在前探路，不慎受了一些轻伤以外，没有别的损失。
“到了伯玉，城中东王母的信徒正与守城将士激斗，意图从内而外攻破城池，带走所有百姓，前往墨独山，依我想见，应是东王母在抵挡护圣保圣二位真君的过程中有所损失消耗，需要用他们来补充。
“我等本欲留下寻常百姓，任那些信徒离去，自生自灭，不过伯玉守城将军颇有气魄，带兵追了上去。
“不知紫云是否也一样？”
“道友又如何做的抉择？
“这几日里，可有东王母部下来犯？
“道友的师兄可找到了？
“……”
青玄道长受了伤？
林觉想想也是——
那些草人隐在暗中，射出冷箭，箭矢威力不小，堪比军中强弓，若是灵法派的道人有护身之法，并且提前得知，也许并不惧怕它们，可若是寻常军队或者武人，亦或是本身不会法术的符箓派道人，若是没有提前察觉，便很容易被其所害。
那些草人又不会动，不说话不出气，隐在和它一样的杂草树林中，也非常难察觉。
还好自己提前提醒过了。
林觉继续往下看去——
“这几日里，东王母避而不出，天翁麾下二位真君率兵下界数次，无论白天还是晚上，除利用天象时有所收获以外，都被拒之门外。道友所在的紫云县离墨独山最近，想来能听到那方的战鼓与雷鸣。
“据说整片墨独山都成了东王母的洞天妖国，她在此扎根生长上万年，得道之后也有千年，光凭二位真君，很难攻破。
“据我推测，也许要到惊蛰以后，乃至夏日雷多时节，才会慢慢有所转机。若是到了秋季，二位真君仍然不可取胜，也许便要再等明年。
“在此之前，东王母必会设法滋补自身，亦必会设法削弱此地神灵香火。
“愿道友当心无碍。
“……”
林觉将之收了起来，又看第二封。
第二封便是南天师寄来的了。
此地距离伯玉与继光不远，白鹭来回送信，只需小心一些，花不了多少时间。
而保持联系是很重要的。
一来江道长本是神灵转世重修，她的身份和目的都很不一般，她这里的情报重要而又可靠。二来彼此互通有无，也可知晓各地情况，若是遇到哪方有难以抵挡的危机，也可适当驰援。
江道长、南天师和身在紫云县对面的乐天县的玉山道长们也保持着联系，至于送信之法，则是各有各的手段。
林觉认真读着。
与此同时，狐狸已经脱离了“老师”的岗位，从他对面跑掉了，跑到湖边与彩狸打闹玩耍，不思安危，毫无忧虑。
这片小湖中有游鱼。
便见狐狸跳到湖边石头上，张口对着湖水吐出一口白烟，烟气呼的一声在湖面上铺开。
“鱼儿来！”
“噗噗噗……”
当即便有鱼儿跃出水面。
彩狸眼疾爪快，狐狸眼疾嘴快，一个伸爪一抓，抓住一条鱼儿，一个张嘴一咬，同样咬住一条。
林觉抬眼瞄了一下它们——
本以为它们会自己吃，可却见狐狸仰头往天上看，待得天上的白鹭张着翅膀从柳梢上滑翔而下，它便一甩头，将嘴中鱼儿丢上天空。
白鹭张嘴便恰好接过。
停在湖边，调整几下鱼儿位置，仰头吞下，旁边彩狸便又投来一条。
这两个小东西总能找到玩的。
林觉收回目光，取出纸笔来回信。
同样免去问候，直驱而入：
“劳道友关切，紫云很好，我等也一切安好无人受伤。
“我与师妹到紫云时，城中和道友所述的伯玉一样，不过双方还在对峙，并未交战，我与道友做的抉择亦是相同。
“难得道友记挂，进了紫云城后，我们很快便遇上了我家师兄。
“这几日里，确实偶有听见北方战鼓雷鸣声，有时还可见神君持兵下界，不过暂无东王母的部下来犯，倒是城中藏着有些妖魔鬼怪，我家师妹与聚仙府的奇人异士费了不少功夫，这才将之找出，也请道友留心。
“另外城外草人生生不息，摧毁还会再生，这一点也请道友留意，需时刻派人放火烧草，趁草人尚未结成之前将之抹去。
“在下最近在向我家狐狸学习‘化羽术’，可变化成鸟届时若是道友那方遇到麻烦，可递信给我。
“愿道友安好。”
写完一封，又写第二封。
两封都写完时，白鹭也被狐狸和彩狸喂饱了，在树上梳理羽毛，狐狸则和彩狸在柳树下舞狮似的隔空打闹，地上有它们吃剩的鱼骨鱼鳞。
“道友在此歇息片刻，再替我送信回去吧，此信不急。”
林觉将两封信装入信袋。
至于江道长与南天师寄来的信，则被他妥当收了起来，不打算丢弃。
没有多久，白鹭带信而去。
“要听讲吗？”
狐狸和彩狸打闹之际，不忘扭头，询问林觉。
“不必了，我先消化思索一下。”
“嘤！”
狐狸便继续扑向彩狸。
双方蹦跳打闹，又不真的碰到，偶尔碰到，也力道很轻，反倒多是摇头晃脑，虚张声势，隔空张嘴咬，隔空抬爪拍，玩得不亦乐乎。
忽然双方都停下来，同时扭头看向湖泊对面。
“往这边走！”
一道严肃的声音传来。
湖泊对面出现了一名道人的身影，身边还飘着一只褐衣小鬼。
小鬼伸手平指，指着湖泊对岸。
说完之后它才发现，自己指的虽是湖泊对岸的旧亭，却也指的是湖泊的中间，这里并没有路可以过去，于是它伸长脖子，翘首看了一圈，发现湖边有一条路可以绕过去，便又转动着手，指着旁边：
“往这边走！”
这是一名颇为俊美的道人。
林觉立马起身，往那方走去。
双方很快走到了一起。
“找到呐！”
陈牛喊了一声，消失无踪。
“师弟，你这小鬼还真好用！”七师兄对他笑着道，“三师兄和小师妹呢？”
“在城里面，师妹带他参悟大阴阳法，学习神行术。”林觉对他说道，“师兄过来路上可有遇到危险？怎么只有师兄一人？四师兄呢？”
“遇到几只妖怪，不过被我吐一口气解决了，这边妖怪木气很重，花开顷刻正好克制他们。”七师兄说着一顿，“我没和四师兄一起，因为我在我的道观中等了两天，也没等到他来，我猜他要么便是没来找我，直接过来了，要么便是回道观去借搬山镜了。”
“有可能……”
林觉点了点头，不多忧虑，只打算让狐狸这两天多在天上飞几圈，看能不能找到四师兄的身影，便带着七师兄往城中走：
“跟我来吧。若是见到三师兄，想必师兄会很惊讶的。去年三师兄在信中揶揄挖苦师兄的话，师兄也许可以用来还给他。”
两名道人往城中走。
狐狸和彩狸定在原地，扭头看着他们，见他们走远，这才连忙小跑着追上去。

第399章 搬山镜
行至城门口时，忽有石蹄奔来。
一阵轰隆声，惊到了七师兄。
转头一看，石马驮着一名年轻男子紧急奔来，看见林觉，立马停下。
“林真人！我在东边听见一片脚步声，很是杂乱，轻重音色都不像人，而且各种各样，应是妖怪兽畜！又好似有打斗声！”
蔡灵玉骑在马上说道。
林觉脚步一顿，神情一凝：
“东边？打斗？”
“正是！不到十里！”
刚好此时就在城门口身边就有守军，林觉立马转身说道：“速速知会城中之人，备战守城，不过不要轻易出城，我先去看一看！”
“是！”
“请蔡公帮忙带路！”
“是！”
蔡灵玉立马骑着石马，往东而去。
“师弟，我与你同去。”七师兄说道，“许是四师兄到了。”
“好！”
林觉没有拒绝，而是叫来扶摇，陡然变小，坐在了狐狸背上。
狐狸轻巧一跳，整个身体就像没有重量一样，轻飘飘的蹿了出去，跳起两丈多高，七八丈远，刚一落下沾地，不见什么动作，便又轻飘飘的往前蹿了出去。如是几步，忽然篷的一声，变作一只乌鸦，拍打着翅膀飞上天空。
七师兄扭头看向彩狸，欲去将之抄起，带上同行，手都伸出去了，忽然也听见篷的一声——
那只彩狸竟然变作一只麻雀，拍打着翅膀，笨拙的飞上了天，还扭头看了他一眼。
“咦？”
七师兄短暂惊讶，倒也并不磨蹭。
荒原大地，刚被烈火燎过，却又很快的长出了新草，地面同时有着火烧过的灰烬与碧嫩如丝的青草，颇为矛盾。
石马在原上狂奔，带起一阵草灰烟尘，连成一条长龙。
头顶一只乌鸦跟随。
而在石马左侧，一名青年道人身轻如燕，脚下生风，踩着如丝青草前行，在他身边不远，还有一只麻雀疯狂扇动翅膀，飞得并不高。
林觉回头往身后看——
今日的墨独山笼罩着浓浓迷雾，看不清其中景象，紫云城中则是飞起一道烟花信令，发出尖锐的声响。
“……”
林觉摇了摇头。
自己一个灵法派的道人，本该修灵法求长生，逍遥自在，却在此时此刻有了一点身在军旅中的感觉。
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蔡灵玉耳朵很灵，听见的声音就在十里之内，十里不算远，借着今日晴朗，狐鸦飞行的高度，林觉很快便看见了那方动静——
果真有一群妖怪！
不必林觉多说，扶摇看见那方动静，立即便不再跟随石马，而是陡然加快，以比寻常乌鸦更快许多的速度往那方飞去。
渐渐看得更清楚了。
妖怪数量至少上百！
并且这些妖怪似乎道行都不浅，可从其中那些已经化作本体、格外巨大的妖怪看出，它们的道行本领远非豹王那些妖兵可比。
而和它们争斗的则是一名道人，以及一群云豹、大狼与鹰隼。
四师兄的好友们在石门山静心修行，又得石门山的山神相助，几乎已经得道，加上它们本身便是猛兽，战斗力并不差。奈何身边这些妖怪同样多是凶猛善斗的猛兽，或者力大的牲畜，而且道行更高，性子更加残暴。
这已经是一股极强的力量了。
林觉也不敢身陷其中。
好在四师兄下山之后，除了聚兽调禽之法，也修别的法术，加上手中一把铁剑，一身道行，暂时还可与之周旋。
不过情况也渐渐有些危急。
“啊！”
乌鸦顿时俯冲而下。
然而就在这时，忽见一道光芒，似乎是镜子反射出来的。
四师兄拿出了一面银镜。
乌鸦连忙拍打翅膀，拉升高度。
只见得四师兄飞身往后，艰难避开一头巨大猛虎拍来的爪子，端着手中银镜，从左到右，将前方的妖怪全都照了一遍。
“速退！”
这不是咒语，是对好友的提醒。
众多云豹大狼立即避开。
银镜的作用也不是驱退妖怪，而是最直接的诛杀。
“炅炅炅……”
只见那面银镜之中忽然开始射出银光，这银光即使是在白天也如闪电一样耀目，一次九道，射向不同方向，却持续不绝。
一次九道，瞬息一次，共射十三次，总计一百一十五道银光。
林觉看见那头追击四师兄的猛虎被银光射穿头颅，银光余势不减，斜斜射向了天上，刹那间贯通天地，不知入了哪片云层，又看见一条比人还粗的蟒蛇张口吐雾，雾气忽的戛然而止，心脏也被银光穿透，银光依然余势不减，不知钻入地面多深。
血雾不断迸射，妖怪接连倒地。
在场共计一百一十五只妖怪。
十三个瞬息有多长？只让人看不清。
在场所有妖怪，全都倒地。
乌鸦扭头看向林觉。
林觉也愣了一下。
骑在石马背上的蔡灵玉和随之而来的七师兄刚好见到这一幕，一时完全呆滞住了。
蔡灵玉还算运气好的了，身后更远一些的地方，小师妹与变作猛虎的貙人、骑着石马的贾巧子也正赶来，他们视线被面前山丘所挡，只见前方刹那之间接连闪过数十道银光，乱刺苍穹，等到翻上山丘时，便见远方一名持镜道人从空中落下，下方已经躺了一地妖怪的狰狞尸身。
甚至有些妖怪死而不僵，还在地上挣扎扭动。
四师兄落在地上，一下站不稳，差点跌倒在地还好一头灰狼抵住了他。
“扑……”
乌鸦这才落下，变回狐狸。
林觉同样落地，变成原本大小。
“四师兄！”
林觉立马去扶住四师兄，低头一看，他身上的道袍有破损，也有血迹，不过血已经止住了，想来四师兄也从五师兄那里学了封气法：
“你怎么样了？”
“放心，都是小伤。”四师兄说道，“只是宝镜架子太大，以我们的道行，将之请出，有些勉强，因此暂时虚弱罢了。”
“那就好。”
林觉转头看了一眼四周——
与水牛体型相仿的猛虎，怕是如今的扶摇与它近身搏斗，也很难占得了便宜，站起来两丈高的黑熊，在当初鼍龙王的麾下，如那犀将军一样讨个大将位置来坐应是绰绰有余，比人还粗的蟒蛇，长达十几丈，仿佛如龙一样，而这些妖怪，在眼前这群妖怪之中，只是寻常。
这些妖怪应是东王母派来攻打紫云县的。
林觉暗自心惊！
若是自己碰上它们哪怕自己拥有花开顷刻这门强大神通，吐一口气就能使之生不如死，就算不死也会失去战斗力，可在争斗之中，没有别的奇人高人协助作战，没有师妹与罗公护法，他也绝不可能连吐一百多次。
法力储备不许，这些凶猛妖怪也不许。
不愧是成真得道的东王母。
不愧是真正的妖王。
可这么多大妖，在搬山镜下，却也只是几个瞬间，就已全都倒地了。
一句“成真得道”，差别就这么大吗？
与此同时，七师兄也赶了过来，停在旁边，扭头打量四周妖怪。
麻雀落在他的头顶，看向四师兄。
七师兄下意识伸手去拨它。
彩狸机灵而有耐心，见他手来拨了，就扇着翅膀跳起来，低头观察，等他手挥过去了，再重新落下来。只是它滴溜溜的眼珠子转了一圈，看见了赶来的小师妹，于是便放弃了七师兄，转而扇着翅膀，落到了小师妹肩膀上。
“师兄，果真是你！”七师兄说道，“我就知道你是回浮丘峰借搬山镜去了，不过你怎么遇到这些妖怪了？”
“四师兄！”小师妹也喊道。
“缘分如此吧。”四师兄虚弱说道，“应是贫道命中有此一劫，它们命中，也有贫道这一劫。”
两匹石马，一头猛虎，石马站着不动，背上的人一脸呆滞，猛虎也呆住了，而四师兄周围，云豹正与猛虎对视，狼群观察着两匹石马，幸得小师妹与他们站在一起，它们才没轻举妄动。
“四师兄先回城吧！”
小师妹看了一眼身边的贾巧子。
贾巧子正呆滞着，却也立马会意，连忙翻身下马，将石马让给了这位以一己之力一瞬之间便除掉一百多头大妖的神仙高人。
小师妹便将四师兄扶上石马。
七师兄从他手中接过搬山镜。
林觉则是转头对彩狸说：“小花，速速回去通知万道友，叫他带几个人来清理这些妖怪尸首，还有这些妖怪留下的法器，莫要留下什么，清点完后迅速回到城中，莫要在外逗留。”
“唧……”
麻雀立马拍着翅膀往回飞去。
“雷道友。”
林觉又看向貙人，接着看向地上这一百多头大妖，其中虎妖就有三四头：“别发呆了，趁着鲜血尚未流尽，还不速速收集？”
“是是是！谢真人提点！”
貙人也是完全呆滞住了，听见他的话，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变回人形，跑上前去收集妖血。
贾巧子不知该做什么，便去帮他。
蔡灵玉见状，也去帮忙。
几人心中都有同样的念头——
这位林真人究竟出自哪个仙山洞府、哪位神仙门下？为何他的同门师兄弟们全都如此厉害？
而在这时，七师兄已带着四师兄缓缓离去，身边云豹狼群如潮水一样簇拥着他们。
林觉、狐狸和小师妹留在原地，以防万一。
三师兄则还在赶来的路上。

第400章 你们都看到我写的信了？
“三师兄你还是好好跟我学神行术吧，你老偷懒，天天不是喝酒就是酿酒。”小师妹谨记小师兄的话，时刻提醒三师兄勤快一点，“以后小师兄煮铺盖面，你都赶不上热乎的。”
“我又没说不学~慢慢的学~”
三师兄走在石马旁边，依旧一副放荡不羁，很不靠谱的样子。
“要快快的学！”
“这还不够快？道爷我上午帮那姓林的打铁，下午又听你姓柳的授课，连喝酒都只能留到早晨和晚上，打坐的时间都没有了，就连以前刚上浮丘峰刚开始修道学法术的时候都没这么勤快过，还要怎么个快法？”
“再努力一点！”
小师妹不为所动，神情严肃。
“还要怎么努力？”
“像我一样努力！”
“那……那确实不行。”三师兄果断怂了。
“师兄你行的！”
“不行不行……”
“行的！”
“那么急做什么？反正都能学得会。”
“你看今天，四师兄遇到危险，我们都赶到了，你还在半路上。”小师妹说。
“今天哪有危险？难道不是他一下子将那么多妖怪全都放倒了吗？”三师兄饮酒摇头，“我看有危险的是妖怪才对吧？”
“若是没有搬山镜，四师兄就危险了。若是遇到妖怪的是七师兄，七师兄也危险了。”小师妹语重心长，“师兄还是认真跟我学神行术，就算今后我们相聚不着急，师兄行走江湖也方便一些。”
说着一顿，为防三师兄说他行走江湖都是慢悠悠的，不赶时间，她又补一句：
“遇到危险，也好脱身！”
说完这句，还是不放心，又怕三师兄说他不怕危险，于是再补一句：“师妹遇到危险，师兄赶来救我也可以走得快些。”
“危险？你？”三师兄斜眼看她，“你看看你下山之后都学了些什么法术？有几个不和斗法沾边的？现在又转修最擅斗法的五行灵法，我斗不斗得过你还不好说呢！我来救你？”
“那师兄更要勤快一些了！”小师妹说道，“乱世将至欲要逍遥自在，必修护身之法！”
“师妹说得有理！”
七师兄犹记得三师兄的信。
“确实有理……”
四师兄在马背上虚弱的说。
“你们？唉……”
三师兄摇头叹息，又仰头饮酒：
“好吧好吧……”
都是自家师弟师妹，情真意切，言辞有理，爱酒归爱酒，潇洒归潇洒，听几句又何妨？
……
官驿之内，大殿之中，歌舞升平。
师兄弟几人各自入座。
七师兄仰头看着大殿的装潢，栋梁上雕刻的天宫宴舞、龙凤呈祥，头顶与柱子上画着的天女散花、仙子奔月，又低下头来，看着前方正在表演的歌姬舞女，那曲声舞姿，都美得不似人间。
七师兄心中震惊不已。
四师兄同样坐在蒲团上，吃了二师兄给的丹药，他已好多了，不过还是虚弱。
而他本也无心查看这座宫殿的豪华与典雅，无心欣赏歌舞曼妙，只低着头，一下一下的轻抚着身边同样受了伤的云豹。
“嗨！大惊小怪！”
三师兄对他们说道，一语双关：
“搬山宝镜本就是上古仙人留下来的至宝，最少也是成真得道的真人吧，反正挂在搬山殿，千年以来已经助我观先祖平了许多妖魔，度了几次大劫了！也就是你们上山得晚，我十几岁那年，见师父用过一次，那银光啊，密得就像牛毛一样，除非神仙真人，否则谁来也挡不住！
“就算神仙真人来了，若非擅长斗法，否则能挡住一道，也难挡住百道千道！
“不过搬山宝镜架子很大，只有我们浮丘观的传人才能用，而且只有直系才能用，像是我们这些下了山的，收了徒弟，这些徒弟再来，搬山宝镜就一概不认识了！而且要对它尊敬才能用，心怀不敬不能用，做坏事歹事不能用，于心有亏不能用！
“用完之后，会把身上法力精力全都抽干，即使是当初师父使用，回来也虚弱了好久。
“所以不能乱用！”
三师兄一边饮酒一边解释。
四师兄仍然低着头，抚摸云豹的头：“我也是看三师兄的信中说，有回观中借搬山镜的想法，所以我才特地回去借来的。”
七师兄好似听见了三师兄的话，又好似没有听见，只在歌舞声中，呆呆的对三师兄说：
“师兄！你这几年漂泊天下，浪迹江湖，过的就是这种日子？”
“是啊！不过这有什么好？”
“这有什么好？？”
七师兄几乎捶胸顿足。
“不如山上松针山花下酒。”三师兄摇摇头，继续看向四师兄，“你刚刚说什么？你怎么知道我写信回去说想借搬山镜？”
“嗯？师兄托人带信回来时，我们就在道观中啊！”四师兄回答道。
“你们就在道观中？”三师兄一愣，“你们谁？”
“我们所有人都在啊，除了三师兄你。”四师兄如实答道，又回头看小师弟小师妹，“难道师弟师妹没有告诉过你吗？”
“是啊，去年我们一起回浮丘峰参悟大阴阳法，又在浮丘峰上过的年。”七师兄也是缓过神来，“帮师兄递信的那位徽商到的时候，师弟正煮了铺盖面我们凑在一起吃呢……咦？师弟师妹怎么没给你说？”
“你们还煮了铺盖面？”
三师兄震惊，看向林觉和小师妹。
怎么没人告诉他这件事？
却只见林觉淡然饮茶，小师妹认真剥石榴，两人都避开了他的目光。
待得三师兄将目光收回，他们才又悄悄看去。
“当然了！小师弟都回去了，怎么会没有铺盖面吃？”七师兄意外的看向他，“不过听三师兄信中说，三师兄走南闯北，吃香喝辣，还说浮丘观吃的是猪食，想来也不会羡慕我们的铺盖面吧？”
“这……倒确实不……”
“不怎么？”
“不羡……”
“说出来。”
“……”
“哈哈，我就知道，三师兄下山之后，过得潇洒自在定然早就忘了山上铺盖面的滋味了。”七师兄收回目光，满意一笑。
“那我的信……”
“我们一起看的啊！”
“你们一起看的？”
三师兄又看向林觉和小师妹，怎么还是没有人告诉他？
两人依旧避开他的目光，只默默看戏。
“是啊！”七师兄说，“师兄你说让五师兄研制一篇壮阳之法，还说让我帮忙试验！”
“这……”
“师兄。”四师兄抬头看向三师兄，“你看我变成野人了吗？”
“呃……”
“说起那篇壮阳之法，我还以为师兄又犯贱了，在骂我呢，现在看来，师兄你怕是为你自己准备的吧？”七师兄说道。
“荒谬！绝无可能！”
“我觉得有可能！”
七师兄看着歌姬舞女，摇头说道。
“我也觉得……”
四师兄虚弱开口。
旁边林觉和小师妹对坐着，一个继续饮茶，一个换了一颗石榴来剥，两人一下打量三师兄的神情，一下互相对视，都没吭声。
不过想法已在目光交碰之间交流许多次了。
没有多久，万新荣和陶道长走了进来，带了一堆法器与兵刃。
“真人，这是那些妖怪留下的。”
二人将法器放在林觉面前，便离去了。
林觉这才放下茶杯，前去查看。
这些法器兵刃大概有十几二十件，花样很多，刀剑棍棒，扇子笛子，衣裳鹿角，号角瓶子，什么样的都有，都是那些妖怪留下来的。
不过也不是所有妖怪都会用法器，除了法器本身珍贵难得以外，有些妖怪本是猛兽成精，例如虎豹狼熊，本身就足够强大，对于法器兵刃的需求便也没有那么高，与之相反，如果是鼠兔成精，因为本身体弱，不擅搏杀，便多修法术，多用法器来弥补自身。
林觉查看了下，对四师兄说：
“不管怎么说，也是多亏了四师兄，那些妖怪本该是来攻打紫云县的，四师兄为我们省了许多力气，恰好四师兄斗法之力稍有欠缺，且先来看看这些法器有什么合心意的，看上什么就拿什么！”
“我在深山之中静修哪有多少需要法器的地方？”四师兄摇头，“只是我那把铁剑太不堪用了，给我挑一把好剑就是。”
林觉如何不知道他的意思。
虽在深山之中静修，可是法器这种东西，再怎么也是有用的，本身又没什么负担，不要白不要，哪有不缺的道理？只是四师兄亲近自然，性格也很平淡，觉得自己比他更需要罢了。
林觉便挑出法器中仅有的两把剑。
其中一把和人用的一样长短，造型简单但也锋利，另一把更细更短一些，记得是一名半人高的鸟妖用的，拿出来敲了敲，比对一下，便将那柄长一些的交给了四师兄。
那个笛子不知有什么用，记得四师兄爱吹笛子，也丢到他面前。
又多拿了两样给他。
“三师兄，七师兄，师妹，也来选一些。就算自己不用，也可留着，今后给徒弟用。”林觉如是说着，“你们选完，剩下的便留给我吧。一来聚仙府中有几位奇人异士，要么有法力道行，却不善于斗法，要么有除妖之心却缺少除妖之力，此时正是他们出力的时候。二来师弟今后要在京城闭关数年，届时天下动乱，正需有人替我护法。”
师兄师妹都无意见，互相也都不客气。

第401章 试探
七师兄跟着跑了一趟，辛苦了，选了一把可以扇出狂风的扇子，轻轻一扇，殿中帘帐烛火便剧烈摇晃。
林觉记得以前浮池神君赠的宝物中，他得了一个可以吹出火与雾的竹筒，无论火还是雾，与这扇子倒都相配。
“可惜不是折扇。”
小师妹随后赶到，也辛苦了，她自己没有什么想要的，便只选了几根尖利的羽毛，是一只鸟妖留下的，可以飞行刺人。
“这个给小花！”
说完她将之递给了彩狸。
彩狸眼睛睁圆，又很惊喜。
“师兄我嘛……”
三师兄没有出力，也没赶到，但还是辛苦了，他慢吞吞的上前，扫了一眼一个小葫芦，只有半个巴掌大小，不过还是将目光移开了，转而捡了一颗珠子，指头大小，是一条蛇妖留下的，似是有收魂养魂的用处。
“此物与我有缘！”
三师兄将之收了起来。
至于他拿来做什么，众人不敢问，也不敢说。
总共剩下九样法器兵刃。
同样没有出力的林觉走了上去，抓起那个小葫芦扔给三师兄：“我在天上的时候看见了，这东西可以装水，是一头尸魔用来装黑水的，洒在地上都腾起白烟，不知道拿来装酒你喝不喝得下！”
“嘿嘿！谢谢师弟！”三师兄立马喜笑颜开，“喝得下！喝得下！怎么喝不下？放到魏水河里洗洗不就行了？”
“那剩下的就归我了！”
“拿去拿去……”
三师兄难得脸皮薄一次，林觉也难得脸皮厚一次。
反正四师兄出力大家分赃。
林觉瞄见那把鸟妖用的小剑，见其虽然细小，不适合人挥舞，却可以用来做飞剑，虽然不如自己的飞剑好使，却也锋利异常。
陶道长是自己来到京城后，最先与自己结缘的聚仙府奇人异士之一，他身上也有正气，在自己结识他之前就常常外出除妖，此后也跟随自己去过锦屏县又去过豹林，这柄飞剑合该与他有缘。
雷姓貙人也随他去西北走了两趟，不过他的本领都在貙术上，只需虎妖的精血即可帮助修行，平常是不用什么法器的。
其中唯有一样护身骨饰，可给他佩戴。
有个骨筒似的东西，能够吹出寒气。
有个香炉似的物件，可以催出火焰。
还有铁锤长刀，鸟喙似的锥子，可以甩出打人的鹿角，柳条做的鞭子，便得看看才知赠谁好了。
今后世道越来越乱，他在京城炼丹，光是炼丹就要整整千日，这期间大概是不好分心的。不说京城本身风起云涌，是否会有什么变故，就是北方和南方的军队会不会打进京城，大姜会不会就在那千日之间灭亡，也是说不准的。
因此必定要有人为他护法。
可能人数还不能少。
欲求于人，先予与人，欲让别人交心，起码自己不可吝啬在前。
“果然，乱世到了，下山之后，还是该如三师兄、小师弟这般外出行走，才有机缘进展。”四师兄盘坐在地，叹息说道，“找个道观住修不过是太平时候的传统，是浮丘观历代师父为徒弟在太平时候准备的安身之所。”
“师兄不好这么说。修道从始至终，不过修个自在，这也得看个人的性格。”林觉开口道，“何况师兄们各在一地，除了开枝散叶，也等于为一方百姓保了平安。”
说着他又顿了一下：
“何况四师兄今日既然到了这里，不也是主动下了山，走入了这乱世之中吗？今日只是东王母前来侵扰的第一战，何愁没有机缘进展？”
四师兄点了点头，只道有理。
确实，他是喜静的性子，若有可能，他只想待在山中，与山石溪流为伴，与飞禽走兽为伍，这些都是他的好友，闲时铺开文房四宝，挥墨写半篇文章两行诗词，兴来盘坐溪石之上，邀山林鸟兽共赏一曲竹笛，若有师兄弟相伴就更好了，如此度过余生。
甚至于成不成仙关系也没那么大。
可是就如小师妹所说——
乱世到了，哪里有一片净土呢？若要逍遥自在，须有护身之法。
何况师兄弟有麻烦他怎能旁观？
就如三师兄潇洒自在的性子，也会想为浮丘观谋求成真之道，这般懒散嗜酒的人，也在小师妹几句叮嘱下决心勤快一点，他不也一样吗？
……
当天晚上，有小人儿赶着马车送信来。
小人儿大概和手掌一般高，像是传说中的僬侥，又像是在黟县遇到过的鼠精，只是没有鼠精后面的那条尾巴。它全身穿戴黄衣黄帽，赶着一辆黄色的马车疾驰而来，拉车的马也是黄色的，也和手掌差不多大，看着颇为讨喜。
莫要小看它——
这是一种水神，严格来说，是泽地中的神灵精怪，喜欢疾驰，可以日行千里。
林觉曾在浮丘峰上听起过它。
它叫庆忌，如今是意离神君麾下的小神官，负责送信，平常也会响应主供意离神君与南方神系的符箓派法师的请求召令，帮忙送信，以前齐云山大醮时，玄天观通知各地，就是让它帮忙送的信。
小人儿风风火火的，放下信便驱车走了，看它马车里还有一封信，应是还要赶下一趟。
林觉则拆开信纸。
一篇簪花小楷，墨香扑面而来。
“道友可好？
“今日墨独山忽然涌出上百头妖怪，道行都不浅，前来侵扰伯玉，我等与守城将士费了很大力气才将之击退。
“不过东王母是成真得道的妖王，蛰伏多年，即便被二位真君围剿，手下可以动用的也远不止这些妖兵妖将，加之这些妖怪虽然凶猛，却并没有死战不退的意志，因此我猜，除了伯玉，道友所在的紫云与继光、乐天三县应当也受到了袭扰，而这只不过是她的试探罢了。
“道友那方可有人受伤？
“望速回信。
“若道友信已写好，可放在庆忌的马车中。”
这封信便到此为止了。
林觉看着信，露出思索。
确实和自己想的一样，这只是东王母的试探，试探周边几地的虚实。
而那群妖怪也着实强大，真鉴宫的道长们和守城将士一同抵御，竟也费了不少力气才将它们给击退！且从后面听起来这些妖怪似乎并没有在伯玉县付出多大的伤亡，而是试探够了，便半被动半主动的退去了？
怕是别的两县也是如此？
只有自己这里，才因四师兄和搬山镜的到来，让那一百多头妖怪一个也没能回去？
如今想来，今日白天，那些妖怪应该也是见四师兄独身一人，所以没用全力，起码很多妖怪的法器就还没来得及掏出来使用。而那么多妖怪也没法全都围着小小一个道人全力厮杀，空间上就不允许。却没想到，这道人掏出一面镜子，竟让他们连跑都没能跑掉。
不知东王母会如何想。
是对这方格外忌惮？还是再次试探？
总之搬山镜不能随便再用。
而江道长最后这句……
林觉低下头来，看向桌案。
上面一张信纸，半篇字迹。
看来她是料到自己等人也会为她写信。
可惜这信还没写完。
林觉摇了摇头。
很快，又有人从城外递信来。
是会神行术的张公，递的信是从继光县来的，信中所述佐证了林觉和江道长的猜测，他们那边也受到了袭扰，只是损失还要更大一些，这从侧面证明南公所守的继光县应是几县之中最薄弱的。
林觉读信之余，与张公闲聊了几句。
先是问起此前他追随南公离开京城，前往云梦县又侥幸避开一劫的经历，问他们有没有从城外看见什么动静，又问起继光县的状况，最后做了几句约定，这才请张公回去。
……
如同林觉所想，此后两月时间，东王母对紫云县陆续又有几次试探，不过要更谨慎许多，花样也更多。
有次派来小股妖兵夜袭，还未靠近便被貙人所发现，貙人回来禀报之后，林觉带上扶摇，叫上三位师兄，尤其是他和三师兄，豆子一洒，加起来一百多名甲士从天而降，直接便将它们围杀在了荒原外。
有次城内城外荒草猛长，欲结草人，恰逢这里有的是它的克星，哪怕荒草到处都是，道人也同样如此。
直到荒草被烧干净，也未见到多少草人。
最恐怖的一次派来一尊石巨人，高达六七丈，比紫云县的城墙还高一截，从荒原上大步走来，守城将士远远看见，便已吓得丢了魂。
若是被它靠近城池，紫云县的城墙怕是会被它生生砸碎。
却不曾想，这巨大的石巨人似乎极有灵性，小师妹刚一出城，它就本能的察觉到了危险，立马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离去了。
还有一次，东王母似乎窥知到了继光县张公送信的详实，派出一个擅长变化的妖怪，变得与张公一般模样，意图进城，却因林觉与张公每次都约定了不同的暗号而被识破，不等哪个道人或者聚仙府的奇人异士出手，仅靠城门口将士手中的弓箭，就将它射成了刺猬。
却原来是只常见的画皮鬼。

第402章 化羽术与长生令
城外湖边，柳树成荫。
一名道人盘膝而坐。
白狐卧伏旁边，白鹭静立树梢。
阳光穿过枝叶，打在地上忽明忽暗，斑斑点点。清风一吹，柳枝随风摇晃，光影随之变化起来，有种梦幻之感。恍惚之间，让人以为这只是一个平静的夏日午后，是因世人早已昏睡，所以才如此安静，不见人踪，而非妖怪肆虐。
蝉鸣声声入耳，不扰道人心境。
忽然“篷”的一声响——
白狐警觉扭头，白鹭也低下头，却见坐在石头上的道人已经不见了，转而变成了一只白鹭，这只白鹭还仰起头，往树上看。
两只白鹭一时互相对视。
一个思索，一个震惊。
“嘤？”
狐狸眼中也闪烁着光泽：
“学会了？”
“嘎……”
“飞一下！！”
“……”
石头上的白鹭沉默片刻，这才在树上白鹭的惊讶注视下，站起身来，张开翅膀，双脚一蹬，同时翅膀扇动起来。
然后掉在了地上。
甚至控制不住，篷的一声，变回道人。
“摔倒啦！”
狐狸眼睛亮晶晶的。
林觉站起了身，摇了摇头，没有说它教得不好，也没有说它刚学会变鸟的时候也是这样，只是走回石头上坐下，仰头看去。
正巧此时，树上白鹭张开翅膀，双腿一蹬，伴随着翅膀的扇动，柳枝儿晃动之下，它便已离开了树梢，像是特地为他展示一遍一样，贴着铺满莲叶的湖面飞动起来，成了一幅极美的画面。
林觉盘膝而坐，认真看着。
……
三日之后。
青天之上，白云之间，一只白鹭正拍打翅膀缓缓飞行。
身边一只乌鸦绕着他飞，格外活泼。
“你没我飞得好！”
乌鸦口中发出清细悦耳的声音。
白鹭目视前方充耳不闻。
“你看！”
乌鸦翅膀加快拍打，一下飞高，又停下翅膀，飞落下来：
“我可以这样！”
乌鸦身子一歪，忽的往左飞去，再歪向另一边，便又往右飞来，如此绕着他时高时低时左时右，旋转往前：
“我还可以这样！”
白鹭不听它的，只拍着翅膀往前。
白云丝丝缕缕，与风声一同从他身边划过，太阳晒得人暖呼呼的，天地辽阔，视线极远，下方的城池，如蛇一样蜿蜒的官道，山间小路，千里江山沐浴在明媚阳光下，皆在他的眼中。
不止四面八方，还有上下，皆无阻碍，只要他翅膀一扇，皆可去得。
一时只感到了极强的自由感。
无拘无束亦无碍，自在不已。
“真美好啊……”
世人皆想做鸟飞行，文人做梦也想化身为鹤，原来是这种感觉。
白鹭如是想着，转头看向北方。
那是一片广袤无边又如波浪一般起伏的灰墨色荒山，云影下近乎墨色，不见一根草木，平常笼罩着它的云雾也急剧收缩，从弥漫整片墨独山变成了只笼罩着中间的一片，大地上又可见一个个巨大的深坑，令人触目惊心。
不过细细一看，那些深坑倒不像是用某种神通法术直接打出来的，而像是有巨大的树原本在此扎根，连根拔起留下来的。
一切如白道长所说——
东王母实在顽强，二位真君下界多次，除借助天象之力时有所战果，别的时候几乎都无功而返，连门都扣不开。因此在今年的惊蛰时分，二位真君发起了一次总攻。
那是今年的第一声春雷，有着积蓄了整个寒季的力量，沉闷而浩大，从夜里开始，因此护圣保圣真君的攻势也从夜里开始。
不敢近前，只可远观。
只知那夜鼓声不断，雷鸣不绝，铺天盖地的电浆雷火将墨独山都照成了雪白，天雷每一次闪过，照出妖王与真君的身影，都在半空中定格成一副令人心惊的神君斗妖图。
不知多少百姓被惊得睡不着觉，连夜祈神，以求平安。
也正是那天夜里，伯玉、乐天和继光三县也遭到了从墨独山中涌出的妖怪的凶猛袭击，应是想以此分神灵的心，林觉都连夜前去相助过。不过许是此前试探的缘故，紫云县一夜也没有妖怪前来。
那日之后，墨独山的迷雾便退了大半，目前只团缩在墨独山的中心地区。
远远看去，是一团垂落地面的云。
不过战事仍然远未结束。
而此时已经是夏日了。
该要回去了。
“嘎！”
白鹭转了一圈，转身往下。
“啊~”
乌鸦也跟着学，跟着往下飞去。
一只白鹭，一只乌鸦，飞入城中。
“篷……”
白鹭陡然变作一名道人，落在屋中。
乌鸦也变作一只白狐。
白狐轻灵落地，扭头看向道人，眼中有着澄澈的不解：“你变成白鹭就不能说人说的话了吗？”
“能啊。”
“那为什么你变成白鹭要学白鹭叫？”
“……”林觉转头看向它，“你不也学了乌鸦叫吗？”
“我跟你学的！”
“……”
林觉不想回它，转而看向桌面。
桌上一尊雕像，是个体型壮硕、怒目圆睁的武神，面部同样涂着鲜红油彩，却已经只有一尺多高了。
多亏三师兄的帮助，武神全身都覆盖着厚重盔甲，密密麻麻如同鱼鳞，腰后挂着一把锋利斧头，手中拿着一支金铁硬鞭。
武器是参照这位龙伯的使用习惯，也是和三师兄商议过的结果。
龙伯原本来自海外，虽有和常人一样的智力，却是未开化的种族，文化学识比起神州大地的很多妖怪也不如，因此他们平常是不着甲的，只有被神州大地的神灵或者精怪招纳过后，才可能着甲，而以前他们也没有精巧的兵刃武器可用，打斗之时，用的多是拳脚、石头以及当地生长的参天大树做成的巨大木棍。
再加上这么大的体型，利器的必要性已经不高了，反倒容易损坏，因此林觉给它做了一把硬鞭，当做打击性武器。
三师兄则为它做了一把开山锐斧，以作补充。
都是他们努力后的成果。
如今剩下的事，便是祭炼了。
龙伯豆兵的体型实在太大，要让它动起来，无疑需要极强的力量，这份力量都要由祭炼这个过程提供。
而且这只是动起来。
这杆金鞭同样又大又重，要让龙伯豆兵挥舞自如，也需更大的力量。
总之是件耗时的事。
不过完成了最重要的一步，加之自己也从狐狸那里得了“化羽术”，虽说还不熟练，但也只差练习了，整个人也轻松了许多。
下楼之时，正巧遇到师妹。
“师兄你去哪了？”
“练习法术去了。”林觉说着一顿，正好问她，“三师兄的大阴阳法和神行术入门了吗？”
“三师兄前几天就已经开始修习大阴阳法了，他的悟性很高。而神行术都学会好几天了，我教得好。”小师妹回答，“最近几天里，他一直在看师兄你给他的法术，不过喝酒的时间要多一点。”
“正好，我的化羽术已学会了，你不是一直想学吗？改天我把它写出来，你就拿去看吧。如果有不懂的，只要我有空，都可以来问我。”
“我也可以跟着扶摇学。”
“建议你别这样做。”
“为什么？小花都跟着扶摇学会了。”
“为什么？”身后也传来狐狸的声音，“小花都跟着扶摇学会了。”
“它们两个有些话，只有它们两个才听得懂的。”
“是哦……”
小师妹点点头，深以为然。
“是你笨！”
身后的狐狸并不认同。
“我也正好，刚找你呢。”小师妹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两封信，“刚刚那个骑着小黄马、拉着小黄车的庆忌又来了，送了两封信来。”
“好。”
林觉接过了信。
两个信封，一厚一薄，同样一封来自伯玉，一封来自继光。
“我这里有些灵金灵木，你看见三师兄就帮我交给他，让他为那些愿意相助他的好汉残魂早日做出安身之所。”
林觉从布袋里取出一小包品质不错的灵金灵木，递给小师妹。
他知道三师兄懒归懒，其实有一身江湖气，也很讲义气，而且喜欢雕刻，别的事情他可以犯懒耽搁，但那些好汉残魂自愿相助于他，他只要有时间和材料，定然会第一时间为他们做出安身之所，而不是让他们一直挤在瓶子中。
正好让三师兄少犯些懒。
“好的。”
小师妹乖巧的拿着灵金灵木离去。
林觉则是拆信查看。
第一封信是南天师写的。
“林真人安好。
“正想写信给林真人，刚好今日收到江道长的来信，便让庆忌多等片刻，修书一封，托他递来。
“这几日继光县不太安稳，不是从外有妖怪来袭，而是城内有原先东王母的信徒混在百姓之中，在夜里招来妖鬼作乱。
“这个时节，天上多见雷霆，按江道长所说，也许真君与东王母将有大动作。
“因而提醒林真人当心。
“另外，我等从东王母的信徒中找到一封‘长生令’，因江道长是符箓派的道长，我身边的奇人异士造诣不够，知晓林真人与几位同门此刻都在紫云县中，因此特地附在信中，给林真人查看一二，许能得知其中玄机。
“……”
信封中果然还有一纸文书。
这便是“长生令”么？
林觉打开一看，竟真是一封文书，上面还写着许多古朴的字迹。
格式和朝廷的敕令文书差不多，大抵内容是以东王母的名义，号令天地，召谴阴阳，为持有“长生令”的人延年益寿，加附各种福气，使之无病无灾，长生不死之类的。
不知这些文字有什么效力，反正这纸文书倒是不凡，上面隐有某种玄妙。
林觉原先就想找来这东西见一见，只是在紫云县没有找到还以为要等东王母战败之后，在墨独山才能找到呢，没想到提前见到了。

第403章 风雨已至
林觉反复的看了看，确定这不是什么宝物，而是一种法术神通。
法术神通之力，就在这张纸上，而纸上所谓的文字、敕令，不过是一种装饰，神化自己、蒙骗信徒的把戏而已。
当然，东王母也确实是“神仙”。
起码是和神仙同级的存在。
据说这张文书还不是永久的，而是隔一段时间需要更换一次，佩戴文书的信徒就可以长生，取下文书生机就会迅速流逝，有人猜测是东王母为了保证自己对于信徒的掌控力所以特意为之，现在看来，也可能是法术持续时间有限，所以需要定期补充或更换。
至于文书的使用方法，秦州的传说中早已说尽了。
林觉谨慎的将之佩戴在身上。
随即取出第二封信，打开查看：
“道友可好？
“今日收到京城来信，数年前我们在真鉴宫中种下的流苏前段时间开花了，似叶承雪，万分奇丽，可惜未能一见。
“若在京城，定邀道友同赏。
“春去夏至，天气渐热，天地间阳气涨而阴气消，日夜多有雷雨，已渐到神灵除妖的最好时节。
“此前惊蛰时分二位真君率领麾下大将与八千天兵下界除妖，据传已将东王母重挫。按着天翁神系的性子，此言不可信。然而惊蛰以及近日以来真君趁雷雨天象时的攻势，也皆有战果。
“近日天上大肆调兵遣将，据闻护圣保圣二位真君决意借助盛夏时分的天时雷力，一举荡平墨独山。
“与之相应，东王母绝不会坐以待毙，无论是战是逃，墨独山外四县之地，都是她的必经之路。
“万望道友当心。
“……”
林觉捧着信纸仔细读了一遍。
“流苏？四月雪？”
林觉回想了下真鉴宫院子里那棵树，几年来倒确实渐渐长成了一棵大树，不过他好似从未见它开过花。
流苏又名四月雪，除了四月开花，也有花开似雪的意思，林觉在山中路旁看见过，确实清雅好看。
“护圣保圣二位真君意图将东王母一举荡除？”林觉摇头笑了一声，“看来他们德行不够，魄力倒是有的。”
随即将这两封信妥善收好。
正欲提笔回信，忽然心有悸感，同时从怀中传来一点温热舒适之意。
“嗯？”
林觉毫不犹豫，取出“长生令”，将之扔在桌上。
同时取出古书，翻到末尾。
“哗……”
化羽术，变化之法。
修习者化自身为羽类，可如鸟禽一般，翱翔天地间。根据自身品性不同，与何种羽类亲近，修习时观想参悟最多，可化作不同羽类。
造诣浅者，变化之时，任你本身神通再大，也如寻常羽类一般脆弱无力，施放不出分毫，且与羽类一样惧怕天敌水火。修至高深，才可以鸟禽之躯承载自身力量、施放法术神通。
“哗……”
夺生予寿，古之神通，木行之法。
夺取生机寿元，使之短命枯萎，亦可赠予生机寿元，使之长生不死。
修至大成，便可无视生死铁律。
可惜生机一道，唯有取自天地最是自然纯澈，此外万物生灵生机各都不同，难以相融。若是强取而来，可令自身不死，却无法不老，亦会在光阴之间慢慢衰弱，唯留腐躯残魂苟延残喘，无法应对劫难。
若生机自天地而来，无论自身受用，亦或转赠他人，都纯澈包容，若生机自自身而来，转赠与人，也是无碍，可若生机自蒙骗中来，因此延年益寿者也会变得狡诈，若自残杀中来，因此延年益寿者便会逐渐入魔。
若修此法，须得谨记。
古之传闻中有神灵，言出法随，一言一指便可使人长生不老，便是这般神通。
“原来如此……”
林觉思索着，喃喃自语。
古书上没说这“夺生予寿”之法从何而来，是不是像花开顷刻那样，得自少数草木精怪的天生神通，但是长生树这等灵木天生就会吸取附近草木的生机来滋补自己，从而长生不死，倒是和这神通有异曲同工之妙。不知东王母的这份神通是天生就会的，还是后天领悟的。
按照古书上说的，这门法术可以夺取生机寿元，也可以将生机寿元赠给别人。
显然就是“长生令”的奥秘了。
至于这些赠给别人的生机寿元，可以来自天地，可以来自自身，也可以是自己从别处夺取来的，来自天地最好，来自自身则是损己益人，从别处夺取来的最差，不知这些“长生令”中的生机寿元是哪一种。
“哼……”
林觉将之丢到旁边，继续提笔写信。
先要道谢南公，也要道谢江道长。
写完托白鹭道友寄出，便继续祭炼龙伯豆兵。
自己已经学会变鸟，可以飞行，往来赶路便不太需要白鹭道友驮自己了，不过送信这种事，还是很需要白鹭道友相助的。
此后一段时日，紫云县一直比较平静。
林觉和江道长、南天师一直保持着通信往来，知晓其它三县也都比较平静，不过最平静的还是紫云县——兴许是之前试探过的缘故，东王母知道坐镇这里的道人不好招惹，为防手下不必要的牺牲，便很长时间都没有再来侵扰。
四师兄和七师兄则去了继光县坐镇。
朝廷增兵几度，粮草也送来几回。
天气一天比一天热，龙伯雕像一天比一天小。
同时夏日天气多变，喜怒无常，经常晴空万里，忽然起风聚云，然后便是瓢泼大雨与贯穿天地的雷霆，也有时夜里被惊醒。
每逢雷雨天，都有战鼓声。
若是飞到天上，看向墨独山的方向，便可见乌云之中天兵聚集，神将身披雷霆下界，与妖怪激烈搏杀在雨雾云烟深处，场景十分震撼。
每逢这时，城中百姓便睡不着觉，也不敢出门，便在城中对着神牌神像诚心祈祷，只求能度过此劫。
这也不算没用。
每一次祈祷，每一分香火，都将化作此刻满天神灵的除妖之力。
不知不觉，已到夏末。
此时正是最热时分。
天空昏暗暗，地上闷沉沉，像有一场大灾即将来临，又像是在积蓄着令人心慌的力量。
林觉站在阁楼之上，遥望远方。
一方白鹭孤飞，一方乌鸦盘旋。
地面上也不断有人巡视。
紫云县的道人早已警惕许久了，甚至已经开始有些疲劳。
可林觉与护圣真君不对付，江道长也不是观星宫的道人，即使他们来此守护当地百姓，守护神灵的香火来源，护圣保圣二位真君也依旧不愿告知他们总攻的具体时间，只可猜测。
林觉抬头看天。
狂风蘸淡墨，在天上涂出横七竖八的乱笔，这些乌云又被逐渐卷积起来，每年夏末秋初时节最大的一场雷暴雨即将来临。
这是整个夏季最为厚重的力量。
“呼……”
忽然之间，闷热的天地有了一点风。
……
继光县有条长街，尽是朱楼，因为修得豪华又高，住着舒适，便于观察，从紫云县来到这里帮助之后，七师兄便拉着四师兄住在了上面。
“四师兄，别那么紧张，紧张也无益，这方面咱们要学学三师兄，说不定他这会儿正在宿醉。”七师兄说道，“算着时间，这会儿大师兄的讲经说道应该也完了，二师兄的小徒弟听完了课，他也该下山了，我写了封信，让小师弟的白鹭帮忙送回去，将二师兄也叫过来。”
“什么时候？”
“昨天啊。”
七师兄笑嘻嘻道：“二师兄那手火行法术出神入化，太平年间才该用来炼丹，如今乱世，只用在炼丹炉中实在可惜了。”
说着顿了一下：
“而且这里这么多妖怪，灵株异兽，那些鹿角啊草根啊炼丹可都有大用。”
四师兄只淡淡瞄了他一眼，说道：
“六师弟会扶乩。”
“咦？”
正对谈时，忽有轻风入了窗来。
两人同时转头看去。
……
伯玉县中有座小山，山顶正好有座庙，十几年前被长生教改成了东王母的庙宇，几个月前又被改成了道观，如今正是真鉴宫道长的驻地。
山门未关，窗也尽开，江道长在蒲团上盘膝而坐，皮肤白得胜雪昏暗中像是在发光。
膝上一杆拂尘，身边一把长剑。
忽然之间，她睁开了眼。
与此同时，风也刚到。
道观内挂的符纸红布，神像背后的被风衣，全被这阵风所吹起。
……
乐天城内，县衙之中。
几十名道人盘坐，静心修行。
忽然有道人睁开了眼，在闷热之中感到一点变化之机。
“要打雷了。”
有个老道人的声音传出。
随即众多道士纷纷拿起身边长剑，站起身来，无人说话，只是往外走去。
……
与此同时，京城之中。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正是热闹之时。
北方军镇大肆挥师南下的消息似乎对他们没有丝毫影响，大抵所有人都将其当成了以前时不时就会有一次的叛乱，不日就将被王师平息，反倒是秦州东北离京城最近，又是妖怪之事，惹得京城之人茶余酒后议论不断。
有人说南天师去了东北。
有人说林真人也去了。
有人说难怪没有看见他们。
又有人说樊天师还留守在京城。
还有人说东王母如何如何……
忽然之间，有雷声传来。
“轰隆隆……”
雷声沉闷震耳，这才惊醒世人。
京城没有兵乱妖怪也被阻挡，众人纷纷归家，只为惧怕下雨。
仓皇的脚步声中，无人察觉，街巷角落，正有一名中年道人，抬头看向天空。
身边有妖怪小声提醒：“要下雨啦，天师请回家吧。”
“回家……”
樊天师愣了一下。
谁人知晓呢？他家在继光啊……
……
而在秦州东北，墨独山中。
真君尚未显身，反倒妖怪先出迷雾，如山洪潮水，带着不可阻挡之势，涌向四周城池，要先断绝此地神灵香火。

第404章 皆向天地借力
紫云城墙之上，满是跑动的人影，甲胄摇晃，碰撞出杂乱的声响，大风穿行，亦吹得军旗哗哗抖动。
原先紫云县有几百守军，后来朝廷几度增兵，抠抠搜搜，总共派来三千多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一来据说北方军镇已经挥兵南下，朝廷需要调集军队前去抵抗，二来此乃妖怪之事，近四千人守座小城，能守住就能守住，若守不住，想来再多一些用处也不大。
此时城中守军大多都在这城墙上了。
林觉与三师兄、小师妹三人站在北门箭楼上，眺望北方。
只见天空乌云密布，电闪雷鸣，地上却有一片大雾自荒原上席卷而来，它高达数千尺，长宽不知几何，总之左右皆看不到头，远远望去，像是垂落到地面上的云，又像是一面乌黑的雾墙，正朝这方推过来。
传闻中的暴风雪、沙尘暴也不过如此。
“果然……”
林觉喃喃自语，伸手摸了摸怀中。
怀中一枚铜钱，安安稳稳。
东王母蛰伏多年，如今大劫将至，这才挑了个好时候出来作乱，她的目的是搅乱天下，是吸取生机，是度过她的大劫，而不是在护圣保圣二位真君的围剿中活下来。如果只是想要活命她就不会在此时出头。
因此东王母不会逃跑。
因为她若达不成目的，即便逃走，也无法应对她的大劫。
虽然林觉并不知道她的大劫是什么，具体又将如何渡劫，不过她掀起动乱，目的不就是这个吗？
若她要逃，应该会挑最弱的继光县。
若她要战，很可能便会从离她最近的紫云县动手，或者她应付得来的话，四个县城一起攻击也不是没有可能。
而此前她麾下妖怪不知多少次从墨独山出来，侵扰周边城池，却连续好久都未曾侵犯紫云县，也隐隐给了林觉一种不安感——这种做法，除了想要避免手下的损失以外，也可能是麻痹他们，或是不想被他们得知她麾下妖怪的底细。
多种缘由，组成这份猜测。
如今算是证实了。
“轰隆！”
电光闪过，映得众人的脸一片雪白。
身边传来些许惊呼声。
林觉转头看向身后，许多士兵持弓，也有许多士兵持戟，他们脸上有明显的惧意。
甚至于旁边站的将军也有些战栗。
“林真、林真人……”
将军见他看过来，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将军！还请鼓舞士气！”
“鼓舞士气？好！”将军深吸口气，对着身边将士大喊，“儿郎们，都别怕，有林真人在，怕个鸡毛怕，怕、怕也没用……”
可他自己的声音都在发抖。
林觉沉默看着暗自摇头。
果然如同罗公所说——
在这个朝廷里，骁勇的武人当不上将军，智慧的谋士当不上大臣，这个将军也是一个酒囊饭袋。
就莫说罗公了，就算他有罗公身边那群武人中的任何一个的一半勇猛，如今站在这里，心中也不会有丝毫畏怯。
就在这时，万新荣看见林觉的神情，看见这将军的窝囊，面色一狠，毫不犹豫的站了出来，站上城垛，高举灯笼大声喊道：
“诸位校尉将士何须畏惧！？
“前方可不是人，而是妖怪，本身便要吃人！诸位此时再怕已经晚了！就算要跑，两条腿岂能跑过四条腿？何况还有妖怪长了翅膀，就算要投降也无门，它们只把你们当做血食！
“既然战败也是死，不如死战！
“何况这些妖怪也不过是畜生草木变的，身上也是肉，刀子砍上去也冒血，畜生砍的死，妖怪也砍的死，草木砍得断，妖怪也砍得断！”
万新荣虽说身材矮小，可他这人本身就有一股狠劲，要不然当初也不会一怒之下只身一人跑上枫山去找花前辈的麻烦了，此时咬牙切齿，几乎从喉咙里挤出这一番话，在风中嘶喊，那气势真非刚才那将军可比。
而这种情绪，真当会感染的。
“不如与我万某人一同，追随林真人，砍死这些害人的狗东西！先煮来下酒，再拿去换军功！”
“煮来下酒！！”
一时众多将士被他所染，绝路之中化惊惧为愤怒，好似能看到血气冲天。
“咒语通天地，神雷聚剑尖……
“法令指阴阳，真火映刃边……”
有聚仙府的奇人异士散落城墙各处，慢步行走，口中念着林觉等人传授的附剑咒，一遍又一遍，为守城将士手中兵刃附上雷火之力。
与此同时，林觉身边的狐狸陡然变化。
一头巨大的五尾白狐出现在城墙上，好似为万新荣的话语再添几分威势似的。
众人至此，心中便已稍定，却又听见林真人身边的柳真人开始念咒。
随着她的咒语，城墙下面发出轰隆隆的响声，俯身一看，竟是原先放在城外的大大小小的石头自行滚动起来，滚在一起又往上累积，竟然化作了四尊将近三丈高的石巨人。
要知道紫云县是京城的门户之一，承担着防守北方的重任，城墙已经足够高了，也只四丈而已，这四尊石巨人已经快要赶上城墙了。
如此俯身看去，十分震撼。
尤其这般法术、这般奇异示于眼前，相助己方，好让他们知晓，不光对面有妖怪，自己这边也有法术高人，心中便又再度安定了些。
林觉这才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不知不觉，迷雾靠近了许多。
此时再看，因为离得更近，便连它的顶端也看不到了，它彻底成了一面高入乌云、宽不见边的雾墙，缓缓推来，似要吞噬天地间的一切。
就连身后这座紫云城，与它相比，也是如此渺小。
不知是迷雾被风卷动光线错觉，还是别的什么，迷雾之中黑影晃动，似乎隐隐可见里面藏着无比巨大的身影，参天行走。
传说秦州的东北部，墨独山从来都被浓雾所笼罩，无论晴天下雨，白天黑夜，都是如此，连风也吹不到那里去，谁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也不知道那片山长什么模样、为什么叫墨独山，只知若是有人进去，除了东王母的信徒，几乎没有人能再出来。
“轰隆！”
乌云中又降下一条闪电，打入迷雾之中。
不知是神灵所为，还是上天匡扶正义，迷雾之中似有身影倒下。
不过这道闪电也照亮了迷雾，在众人的眼中留下了许多妖怪的剪影，告知众人，这迷雾之中，是真有无数大妖！
浓雾还在持续推进。
“嗡嗡嗡……”
林觉先听见了一阵嗡鸣声。
“风来！”
林觉一声大喊。
身边的奇人异士、身后的守城将士还未反应过来，便觉身边陡然起了狂风——
此时天色骤变，雷雨将至，沉闷的天地变得活跃，本就在吹大风，只是原先的风并不规律，时左时右，也不合力，各自穿行，可一下子整片天地的风都似随着这一声“风来”被聚在了一处，成了一阵狂风，吹得他们头发狂乱舞动，身边大旗哗哗作响，甚至差点站不稳。
好在这狂风不是从正面来，不是从侧面来，否则怕是眼睛都睁不开。
要问这风从何来？
正是从背后而来，压向前方浓雾。
一时众人清晰可见，前方迷雾的最前端陡然汹涌激荡起来，像是巨浪撞上了岸边悬崖，止步不前，甚至开始往后退去。
这天墙似的迷雾，竟被挡住了？
众人全都看向那道身影。
“师弟好本领！”
“非我之力，乃时节天地之力。”
就在这时迷雾之中忽的分出一片黑云，顶着狂风，朝着这方压来。
嗡嗡声响越来越近。
远看是云，等到近了才发现，那竟是一片黑漆漆的虫子，像是蝗灾时的蝗虫，却又不是蝗虫，而是许多毒虫，气势汹汹。
“紫云百姓，关好门窗，用帕子、布条乃至被褥堵死缝隙，莫要惊忧，若心不定，可以祈神。”
林觉的声音传出，平静如常，却很轻易的传遍了整座紫云城。
许多门窗嘭然关上，挡住一张张惊慌的脸。
而在城外，黑云已压了过来。
“好手段！”
林觉道了一声。
果然如故事传闻一样，神仙高人斗法，都寻破解克制之道，都借天地时节之力，都争取以最简单省力的方式，以巧破敌。
此时盛夏，阳气强阴气弱，雷雨变多，护圣保圣二位真君便借天地阳气、天雷之力下界除妖。今日变天，天地狂风呼啸，自己便借此时天地之间满满当当的狂风，只请它们转了个向，便压住迷雾。
而夏季正是虫多时节，东王母或者她麾下的妖怪便趁此时节，驱赶无数毒虫前来对敌。
“妙啊！”
林觉又喊了一声。
兴许是三师兄站在旁边的缘故，受这位师兄性子感染，他的胸中也来了些张狂，随即手臂一甩，袍袖中陡然涌出大片黄烟。
风来助力！
黄烟随风而去，撞向黑云。
黑云中是无数毒虫，但凡碰到黄烟，哪怕黄烟在狂风之中已被稀释，它们的身体也开始变得僵硬，尤其是纤薄的虫翼，很快就扇不动了，或者干脆在扇动间断裂开来，大片大片往下掉落。
被风吹散、稀释的黄烟反倒增加了石封术的攻击范围。
与此同时——
小师妹站在他左边，看了他一眼，同样一掌推出，火焰穿出如龙，又在风中迅速散开，成了一片火云，撞向前方黑云。
万新荣站在他右边，举起灯笼，法力刚至，还不待张口吹气，只是这天地间从后往前的狂风，便已吹得灯笼中火星疯了一样的涌出，成了一条照亮昏暗天地的火星河流，无数的星点，密密麻麻，撞向前方。
巨大的五尾白狐站在城墙上，同样吐出黄烟，随风往前。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第405章 妖兵压境
三师兄也站在林觉左边，本来他也学了火行法术，正欲施法放火烧虫，只是他的火行法术很一般，见到旁边师妹推出的炽热火云，又见到吹出无数火星的万新荣，便果断停了下来，省些力气。
城墙上的将士也戴上了面甲。
这是因为林觉早就与可以控制毒虫、喷吐黑水的妖精鬼怪邪魔外道打过交道，因此在这几个月中，特地提醒众人做的准备。
此时刚好可以用来防虫。
却不曾想，这片黑云来势汹汹，却还未靠近城头，便已消散无踪。
唯留地面一片虫子蠕动，散出焦香。
城墙上的将士惊讶之余，也立马松了口气。
不过对面却不给他们任何喘息之机——
“咔咔咔……”
城墙上的彩狸仰头望向远处，眼神怔住了，嘴巴上下弹动，发出弹响声。
众人随之望去。
只见毒虫刚绝，立马又有一片黑云自那片汹涌激荡的迷雾之中涌出。
黑云尚未靠近，先有一阵杂乱的唧唧嘎嘎的声音传来，不知多少张嘴在同时开口，令人心烦又心慌。
“鸟群！”
小师妹喊了一声。
已有将士拉弓。
“诸位莫急！交给我们！”林觉见状连忙大喊，不愿他们浪费力气与箭矢——
这片鸟群数量实在太多，无边无际，形成的黑云几乎遮天蔽日，且不说鸟儿体型小巧，拉弓射箭有多少人能射得中，就算能射得中，这么一片鸟群又要射到什么时候去、要耗费多少力气箭矢？
有士兵放下了弓箭，跟着大喊：
“莫要拉弓！”
“林真人有令！莫要拉弓！”
“莫要拉弓……”
成百上千道声音在城墙上传荡。
传荡之时黑云也已临近。
甚至那些飞鸟都已看得清了——
鹰、隼、鸢、鸮、雕、鹫，还有如乌鸦、伯劳鸟这类鸟雀，全是各种各样的猛禽，数量须得以万来计，当真是黑云压城！
且这黑云真是来摧毁他们的！
众多将士哪里见过这般场面？一时全都咬牙强忍，握紧弓箭兵刃，总忍不住想要拉弓。
却只听见前方响起一道大喊：
“诸位道友！本为凡间鸟雀，山水精灵，因何听信邪魔，助妖为虐，徒惹杀身之祸？还不速速退去！”
众人都听得出是林真人的声音。
本以为这只是寻常一声劝诫，是修道人的习惯与慈悲，说给自己听的，却不曾想，这声音一旦响起，却轻而易举的传遍了整片天空，且在天空之中不断回响，形成了浪涛：
“还不速速退去……
“速速退去……
“退去……”
令人惊讶的事发生了——
远处那片黑云本来如同此前那片黑云一样，顶着狂风汹涌而来，却在撞上林真人的声音之后，陡然混乱起来。
众人清晰可见，就这一句话，那片黑云起码就分出了一大半，朝着四面八方散去。
黑云陡然稀薄了很多。
林觉见到这一幕，倒是并不意外。
人都有心，鸟岂没有？
虽说对面定然也有能驱赶鸟类的妖怪，甚至可能自身就是鸟妖，可这种事，也不是光靠法力的。
有些鸟儿能分辨得出哪个善哪个恶，能分辨得出谁想让它们去送死，谁又珍惜它们性命劝解它们离去，自然能做出抉择。与之相反，也有鸟儿是靠亲疏和种族来做决断，自然便留了下来。
“留下来的多是鹰隼和乌鸦，对面雾气中定有鹰隼和乌鸦化作的妖怪！”三师兄看向前方。
“嗯！”
说话之间，鹰隼已经逼近。
依然如同此前一般——
林觉手臂一甩，袍袖中涌出大片黄烟。
小师妹将手一推，炽热火云汹涌而出。
万新荣吃了一颗林觉给的小元丹，恢复了些法力，便又高举灯笼，吹出火星如河。
狂风也来助力！
无论黄烟还是火云，亦或火星河流，都被狂风吹向远方。
然而这些鹰隼乌鸦比起之前的毒虫可要聪明多了，眼见得黄烟火云扑面而来，黄烟只要沾到一点，身体便僵硬了，一头撞在城墙上，而那火云更是还没有沾到，仅是高温就让大片的同类掉落下去，火星汹涌而来，只要沾到一颗，就是一个血洞，身上腾起白烟，它们当机立断，有的在狂风中拍打翅膀拉高高度，有的分向左右而去，分三个方向，绕过黄烟、火云与星河。
可是黄烟、火云与星河都在人的掌控之中，亦随它们而转向。
甚至就连此时的风也站在了道人这边，道人要让它往哪边吹，它就往哪边吹。
唯有狐狸最为机灵——
它也仰头，吐出黄烟，不过比起先前土黄色的黄烟，这次却要浅亮而迷幻一些，只要猛禽沾到，头脑便开始变得昏沉，再看四周，原本的同类便渐渐变成了往日时常享用的猎物。
有猛禽飞不动了，难以转向，被风吹落。
有猛禽羽毛被吹落，或是身上被火星烫出血洞，摔落下去。
亦有鹰隼在空中互相搏斗。
不断有鹰隼掉落下来。
也有鹰隼扑到城墙上，以利爪尖喙袭击士兵的要害，迅如闪电。
不过士兵早已戴了面甲，避开了要害，只需持剑执戟与它们相斗，便可轻松胜之。
就连小师妹脚边，彩狸猫也按着一只老鹰，死死咬住它的喉咙。
林觉开始庆幸自己请四师兄和七师兄前去继光县相助了。
若是这般场景出现在继光县……
七师兄的火行法术虽然一般，单论法术造诣，可能只和三师兄差不多，比四师兄五师兄六师兄要好些，不过他来这边做了很多人偶，他有以法术操纵木偶的本事，还可以用木偶戏令木偶吐火，加上南天师那边也有一位擅长火行法术的安公，想来能够挡住那些毒虫。
四师兄的聚兽调禽之法比自己的造诣还要更深，想来也能劝离这些猛禽鸟雀。
不过这只是开胃菜罢了。
只是对他们法力精力的消耗。
鸟群尚未死绝，城墙上尚有搏杀，巨大的五尾白狐在城墙上追着最大的一群猛禽跳跃，彩狸锁喉第四只鹰隼，可远方天墙般的迷雾之中，已经有潮水一般的妖怪涌了出来。
林觉看见有穿着衣袍乃至甲胄、如人一般的兵将从迷雾中走出，也看见有两三丈高的黑熊俯身奔来，有如蛟龙一样的巨蛇在大地上游走。
还有长着面容的巨大树妖。
有高达数丈的山石巨人。
有站起来的巨大猛虎，身后飘着伥鬼，跟着狼妖，也有长着翅膀的鸟人兵将。
甚至还有骑在马背牛背上的妖怪！
这次是真正的妖怪。
这些妖怪不光道行比鼍龙王手下那些鱼虾、豹王麾下那些妖兵妖将道行更高，而且竟还颇为规整——
有的妖怪体型较小，便坐在别的巨大的妖怪身上，以法辅力，互相配合。
有的妖怪化作人形，身形和人差不多，便穿着盔甲或者骑在不知是否成精的牛马背上，充作骑兵。
有的妖怪自身战力较弱，便跟在那些石巨人、巨熊巨蛇身后。
哪怕妖怪们的体型差别很大，可竟然也能分门别类或者互相搭配的走在一起，竟真有几分“兵将”的感觉了。
尤其是那些变作人形、穿着盔甲的妖怪，盔甲竟还是银白色的，乍一看，除了没有神光，和天兵们的盔甲竟还真有几分相像，大概就是东王母用来蒙骗信徒、烘托自身神灵威仪的“天兵天将”了。
“轰隆隆……”
迷雾被狂风压制在了远处，可这些妖怪兵将却已狂奔而来，大地都被它们踩出轰隆的声响。
可是来得最快的，仍是天上的鸟妖。
有的变作人形，持弓拿箭，有的化为本体，遮天蔽日，看这阵势，比当初西北豹王麾下的兵将不知大了多少。
东王母的手下倾巢而出了吗？
城墙上的将士这次是真有些怕了。
“诸位射箭！
“射这些鸟妖！
“瞄准再射！”
三师兄大喊着道。
只见他先将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大把豆子，朝天一洒，豆子迎风便涨，化作一位位身披重甲的甲士，轰然落地，手中持着各种武器。
细数数量，竟有上百之多。
随即他从腰间取下一把小剑，似是挂饰一般，可小剑刚到手里，立马便化作一把大剑，朝着远方一挥：
“嗤！”
一道雪亮剑光破空而去。
不知剑光飞了多远，只见远方飞得最快的一只巨大鹰隼身子一顿，如被撞击，空中绽开一篷血雾，随即掉落下去。
城墙上的将军校尉这才跟着大喊：“弓手为主，戟兵护佑，拉弓放箭！”
墙上很杂乱，各种声音响彻不绝。
可战场的血气也因此狂涌。
林觉左手也洒出一把豆子，化作甲士，以前的四十位，加上这两月来新做的七位，总共四十七位，就像是天兵一般，轰然落在城墙之上。
这也给了将士们极大的信心。
随即林觉右手仍然捏了一把豆子，一边盯着下方地面和前方天空，一边开始念咒：
“悠悠天穹，无边厚土；大山有力，可胜龙虎；玄黄灵韵，此时尽出；化作山神，相助于吾！”
咒语声中，城墙下方剩余的石头也开始颤抖滚动起来，逐渐往上累积，成了两尊也近三丈高的石巨人，和此前四尊站在一起，共计六尊。
“优先除掉这些巨大的妖怪，莫要让它们伤到城墙了！”
“好！”
小师妹重重点头。
话音一落，六尊石巨人便动了起来。
大地都被踩出轰隆声响。
林觉则是注视着飞禽鸟妖的距离，待得觉得合适了，便将右手上的豆子也抛洒而出。
哗啦啦一片雪亮飞剑！
“除去天上鸟妖！”
飞剑自动打着旋儿，调整方向，各自找准目标，疾射破空而去。

第406章 林真人是定心丸
“倏倏倏……”
十二口飞剑，三柄长剑，齐刷刷的往前飞，又各自散开，化作一道道流光，穿梭于天空之上，仿佛已经无需人来操控。
不过林觉身边还有破空声，还有刀剑甲片自他左右飞过，同样飞过城墙，飞向前方，射向那些鸟妖。
身后传来一片低沉急促的咒语声，可以辨得一老一少。
回头一看，是陶道长和他的弟子。
陶道长用的飞刀是去年豹王麾下龙刀将军身上的甲片，还有林觉此前赠予他的小剑，都锋利无比，而他原先用的飞刀便传给了他的弟子。
这回他把弟子也带来了。
一时天上箭矢齐发，飞剑穿梭，刀片旋舞，迎面而来的，则是众多鸟妖。
“噗噗噗……”
不断有鸟妖被飞剑射中。
只能见到一道道剑光连通了它，再出来时拉出一条条血线，而飞剑余势不减，剑身血迹被迅速甩掉，剑光在空中拉出一条条优美的弧线，便又寻找下一个目标依旧快如闪电。
有的鸟妖只这一剑，便发出惨叫，掉落下来，有的鸟妖则是皮糙肉厚道行高，依然往下方扑来，如此便有一口口飞剑不断将它射穿。
亦有鸟妖被箭矢射中，掉落下来。
“小剑去寻那些人形鸟妖，长剑旋切，去寻那些化作原形的猛禽！”
飞剑迅速调整了策略。
长剑则是立即旋转起来，空中仿佛多了三个银盘，旋转切向那些仿佛遮天蔽日一般的猛禽。
然而妖怪实在太多，即便如此，也不断有鸟妖扑到了城墙上。
这些鸟妖对人造成的伤害，可就要比先前那些毒虫和鸟群大得多了。
只见有些猛禽俯冲而下，直接一爪一个，将守城的将士抓起，扔下城墙；又有人身鸟妖借助高空之势，弯弓射箭，射向下方；更有鸟妖沿着城墙俯冲而过，有的口中吐出黄水，有的吐出黑烟白气，有的吐出火焰，各有各的手段。
因为这些妖怪大多不是小妖，道行都不低，城墙上迅速出现了伤亡。
又听万新荣的声音响起：
“诸位莫要惧怕！这些不过是鸟雀成精，仍和寻常鸟雀一样，身子弱骨头脆，诸位只消握紧手中剑戟，与它一斗，就知它们不过如此！”
说完稍稍一顿，又补一句：
“天下哪有人怕鸟雀的道理？而且这些黑烟白气都是邪法，你们胆气越弱，它的作用就越大，你们越是不怕，胆气血气越重，加上我们这么多人聚在一起，这些东西就没用了，就成了一阵臭屁！”
万新荣俨然承担了鼓舞士气的作用，他的嗓门也大，许多将士听见话后，都朝他看了过去。
只见他站在城墙上面，高举灯笼，就像是一盏明灯，而在狂风之中，那宫灯一样的灯笼中正不断涌出火星，像是天上的星河落到了地上。
火星借着狂风和城墙的高度，既扑向远方飞来的鸟妖，又流向下方正靠近的妖怪。
几只鸟妖注意到了他，尖啸一声，立即调转角度朝他扑去。
万新荣反应也快，余光瞄见，迅速转身，深深吸气，朝着天上鸟妖张口一吐。
“呼……”
火星再度汹涌而出。
几只长着翅膀与羽毛的鸟人、巨大的鹰隼与火星结结实实的撞上，身上顿时嗤的一声，散发出一片白烟，像是蒸熟了一般。
“嘎！！”
几只鸟妖都惨呼不已。
可是它们却没有此前那些寻常鸟雀鹰隼、毒虫那般好对付——
即便全身都被火星烧出密密麻麻的血洞，发出肉香和焦臭，传来钻心的痛楚，它们也并未立马死去，反而因这份痛楚而生出狠厉来，继续咬牙切齿的朝万新荣扑去。
却不曾想，空中有破空声。
接连几道银线剑光一闪而过！
“噗噗噗……”
两只鸟妖直接被数口飞剑洞穿，掉落在了城中，旋即传来房舍屋顶被砸烂的声响。
一只山鹰被旋转着的长剑切掉了翅膀，一下失衡，倒栽而下，一头撞在了城墙上，当场鲜血四溅，羽毛乱飞。
一只巨隼被三师兄剑光切成了两半，摔下来时，肠肠肚肚摊开一地。
最后一只也被接连几把飞刀射中，又有一把小剑破空而去，正好钉住它的心脏。而这鸟妖身上带着甲片飞刀、插着小剑，摔下来后竟还在城墙上往前滑动一段，正滑到万新荣的脚边。
“咕咚！”
万新荣吞了一口口水，第一时间转头看向林真人，却见林真人也正好看向他。
“继续。”
没来得及道谢，只听林真人如是说了一句，便没有再看他了。
旁边的陶道长也开始念咒，催动鸟妖身上的甲片飞刀与小剑，使之颤动着抽出来，继续往天上飞去。
混战之中谁也无暇他顾。
与此同时，妖怪大军也已到了城下。
先前的六尊石巨人大步往前，完全无视了那些妖兵妖将，眼中只有妖怪阵中的大家伙，至于中途踩死的，就当运气不好了。
石巨人身体沉重，并不敏捷，可势头也大，冲锋一起，便越跑越快。
只见一头两三丈高的黑熊趴下狂奔，听见前方的轰鸣，它一下站起身，便与奔来的石巨人撞在一起。
“轰隆！”
分不出是天上的惊雷还是地上的撞响，反正远处天边正有闪电划过。
在这一撞之下，光是溅射出的石头就将身边妖兵打翻。
又见一尊石巨人大步向前，带着无可阻挡的威势，冲向那如蛟龙一样游走的巨蛇。
还有一头如人一样奔走的巨大青牛，本来有些机灵，绕开了一尊石巨人，可是它分心回头一看，便被旁边冲出的第二尊石巨人结实撞上，三丈高的身形直接被撞翻在地，当场压死几只妖兵，又在地上推出厚厚的泥土才停下。
亦有石巨人与石巨人对撞，互相挥拳。
刹那之间，下方便是惊天动地的对撞争斗，城墙上许多奇人异士都被镇住了。
不过石巨人虽然骁勇，毕竟只有六尊，下方妖怪之中，体型巨大的妖怪却不止这些，仍有妖怪走到了城墙下方。
万新荣看见一棵长着五官的大树走来，不过还未靠近城墙，便见城头上的林真人张口一吐。
那是一阵东风。
“吱……”
树妖的五官立即扭曲起来，从口中发出酸涩刺耳的声音，像是不稳固的桌椅摇晃发出来的声响，却要更大声刺耳许多。
这明明是棵枯树，只有寥寥几片叶子，此时却开出了花。
各种各样的花朵使得这棵枯树变得万分美丽，却并未为它赋予勃勃生机，反而使它在花团锦簇中哀嚎倒地——而这棵大树实在太大，倒地之时也扬起一大片灰尘，砸倒许多妖兵。
又有猛虎一跃而起，四丈高的城墙于它而言仿佛如履平地，它直接跳上城墙，巨大的体型与狰狞的面容给众位将士带来了极大的压迫感。
不过仅仅刹那，空中便有白影一闪。
五尾白狐陡然将之撞翻下去，对撞之时，还有金色的烈焰闪烁。
又有黑烟飘到城头，聚成妖怪身形，不过林真人身边的师妹手一挥，便是一条炽烈火龙冲出，将之烧成灰烬。
还有水缸粗的蟒蛇游上城墙，而林真人的师兄一挥手中大剑，便有剑光将之打飞下去。
更有妖怪沿着城墙行走，有妖怪借助城墙的凹凸跳跃，更有甚者，是被下方那些力大的妖怪直接丢上城墙的，刚一上来便大开杀戒。
这时当属林真人与他师兄召出的“天兵”反应最快，在守城将士惊惧之时，便已与之斗在一起。
刀枪剑戟刺入妖怪身躯，尖牙利爪撕破豆兵盔甲。
万新荣见到这一幕，胸中更生狂气：
“当兵的！拿出胆气来！
“都是些猪羊牛马，你们谁没吃过吗？不过大了一些，变了模样罢了！何况林真人在此，有何畏惧？
“提起刀枪杀啊！”
众多将士又纷纷扭头——
便见林真人身边五尾白狐口吐金焰，面对众多妖怪不露怯意，为其护道。
而林真人一口东风，城墙下便有巨大的妖怪倒地，伸手一指，妖怪阵中浓郁黑烟凝聚而成的恶鬼便被他抓了过来，竟然直接魂飞魄散，而当大片鸟妖向他袭来，他只伸手一指，就有十几道剑光直冲天际，与那些鸟妖撞了个满怀，天上当即洒下一片热血，鸟妖尸身纷纷掉落，各种各样的羽毛满天飞舞，就连化作影子的妖怪，也被他轻松抓出来。
这般真人，谁说不是神仙？
守城将士的心不由一定。
这才觉得那位提灯人喊得有理——
不过是些猪羊牛马，谁没吃过？如今林真人在此，又有何惧？
此时的林真人便是他们的护心丸。
“杀啊！”
城墙上也进入了惨烈的厮杀。
天色昏昏，乌云压城，狂风大作，电闪雷鸣，不知后人史书会不会记，此处正在进行一场人与妖之间的大战。
不光是在此处——
林觉看见了北方墨独山的方向，那方的乌云黑得像墨，大雨已经倾盆而下，电光闪烁不绝，料想二位真君对东王母的征战应当也开始了。
这次护圣与保圣二位真君还算讲究，在东王母派出手下袭扰人间时，便果断下界，提前开启了围剿，而没有继续等待。
不过令林觉皱眉的是，在斗法之中，怀中那枚铜钱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那是一枚施了青蚨法的铜钱。
这是七师兄会的戏术。
青蚨母子情深，相连不分，世人常取青蚨母子汁液，将其中一份涂在铜钱上，花出去后，铜钱便会自动飞回。七师兄于此一道造诣很深，此地距离继光县也只有一百余里，因此二人早已约好，若是铜钱被他取去，便说明继光县也遇到了袭击。
东王母果真所图甚大！
原本他们守在墨独山四周，除了守住四县之地，护住百姓，为征战妖怪的神灵提供香火之外，也是对东王母麾下部将的包围。然而东王母的信心却比大多数人想的更大，竟真到了派兵同时攻打四县，要将四县吃掉，断绝此地神灵香火，将百姓化作养料的地步。
不知其它三县情况如何。
林觉神情一凝。
“妖怪太多了，几位好汉还请归来，为我护法！”
话音一落，最早的十二名豆兵甲士当即收回兵刃，放弃目标，走了回来：有的手持长矛站在他的两侧，有的举着圆盾围在他的身边，有的手持弓箭瞄准天上的鸟妖，有的拿着刀剑紧盯着城墙下，为他护道护法。
林觉则是开始念咒。
随着咒语声响，天地间的风又开始有了变化，从由南到北的呼啸，转而开始旋转起来。
城墙上一堆羽毛忽然起了旋儿。
远方天空也有羽毛，却在往下飘落的半途中忽然被风带着，开始呈弧线飞行，随即也转起了圈。
道人咒语不停。
在这个过程中，不断有妖怪攀上城墙，与豆兵甲士发生激战，不断有鸟妖朝他俯冲而来，要么被飞剑刺穿，要么便被弓箭所射下来，即使有妖怪以各种办法冲到近前，也被豆兵乃至狐狸拦下。
若有法术，豆兵便以自身抵挡。
片刻之后，城墙之下，已经聚起了一道回旋的狂风，此风上头大下头小，形似倒着的羊角，又似龙卷。
龙卷沿着城墙开始肆虐。
不知多少杂草被连根拔起，草石乱飞，亦不知多少妖怪被风卷上天去，连同它们掉落的盔甲兵刃一起。

第407章 龙伯巨神
“师弟好本领啊！”
三师兄仰头看着龙卷，不由说道。
“不止如此！”
林觉说着，又喊一声：
“倒刀片！”
万新荣立马将命令传达下去。
随即有将士抬来早已备好的刀片，一筐一筐的沿着城墙倾倒下去。
这些刀片制作都不讲究，只将之做得轻薄锋利，形状什么的并无要求，待得倒下城墙，林觉立马控制着龙卷缓缓移动过来，将之卷起，随即控制着它与城墙保持一定距离，在妖怪的阵线之中游走。
这时的龙卷除了卷起沙石草木，卷起妖怪与盔甲兵刃卷着许多火星，还卷着许多明晃晃的刀片，俨然成了一条贯穿天地的绞肉机。
只见它上方触及乌云雷雨，下连大地，虽说上头大、下头小，那哪怕是与地面接触的底端，羊角的尖，也有一座院子那么大，更难以想象它那触及云端的顶部又有多么巨大。
风声剧烈！呼啸刺耳！
“咵！”
旗杆折断，被风卷走。
士兵手中火把已看不清火焰了。
桶中火油似被蛟龙吸水卷上天空。
下一瞬间，木桶也飞天而去。
体型轻小一些的妖怪，几乎瞬间就被卷上天空，在天上旋转飞舞，传来一片惨叫。
亦有妖怪伏低身子，趴在地上，爪子深深嵌入泥土，整个身体已经被拉扯得悬空，又不断晃动，即便如此努力，也难逃被卷上天的命运。
唯有那些巨大的妖怪，才可抵挡狂风。
而只要被卷上天，便置身于狂风与火星刀片之中，身不由己，要么不断与别的妖怪碰撞，要么被火星不断灼烧，要么被刀片不断切割，最后在高空之中被甩飞出去，天空中的惨叫混杂进风中声，似连风声也变了样。
城墙上几千双眼睛怔怔看去。
各人的发丝披风疯狂抽打自己的脸。
哪怕离得有段距离，城墙上也传来飓风，使人须得努力睁眼，扶着墙才能站得稳。
在越来越昏暗的天空中，龙卷中闪烁着无数猩红的火星，时有雷霆降下，勾勒它的轮廓，时有火油爆炸，增添它的威仪，而里面旋转着的那些妖怪与各种杂七杂八的物件，好似成了它的装饰……
既壮观震撼，又令人生畏！
这是天地的伟力！
亦是道人的本领！
城墙之上，众多将军士卒也好，奇人异士也罢，甚至于林觉自己的亲师兄，也被这股力道所深深震撼。
与之相比起来，那几丈高的石巨人也好，巨大的黑熊也罢，或者一下就能跳上城墙的巨虎，长了五官行走的参天大树，都算不得什么了。
至于那如蛟龙一样的巨蛇？在这条贯通天地的龙卷面前，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一时只觉这不是人能拥有的力量。
与之相应的，便是信心的增长。
唯有林觉看向下方，一边吃着小元丹以补充法力，一边皱着眉头——
龙卷虽然厉害，可毕竟范围有限，而这些妖怪却悍不畏死，若龙卷在左边，它们就自右边进攻，若龙卷移到右边，它们就自左边登城，若是龙卷在中间肆虐，它们便自两边袭来。
更何况还有那些体型巨大的猪牛马象、夜叉熊虎，这道龙卷还撼动不了它们。
不过这些都是次要的。
最重要的，是林觉在这些妖怪之中，在它们的数量中，在四面同时进攻之中，在它们的战意中，看到了东王母的决心。
东王母誓要摧毁周边四城！
这般成真得道又蛰伏许久的妖王，所派出的力量，定然超过紫云城中的力量。
就在这时，有人来报：
“林真人！城中忽然草木疯长！此情此景！和年初的云梦县如出一辙！”
风声太大，须得大喊才能听见。
来了吗？
林觉心里想着。
“那是吞阳大阵，须得提前布置才能生效，你速速带人前去，将这些草木全部砍掉！”林觉说完，又对自家狐狸说，“地下有阴气来袭，你去地底将之烧掉，务必小心一些！”
“是！”
那人大喊一声，领命而去。
狐狸则是往后一跳，跳上城去，正好栽向一户人家的院子，直接深入地底，消失不见。
这方变故刚歇，那方又有喊声传来：
“林真人！”
守城将军一边拔刀与一头狼妖相斗，一边用眼神示意着下方。
林觉回头一看——
此时仍然不断有妖怪以各种办法攀上城墙，与城墙上的将士、豆兵搏斗，六尊石巨人也仍在与那些体型巨大的妖怪激烈搏杀，而在下方，除了那些体型巨大的牛马猪象妖怪，又出现了更多大妖。
两尊石巨人，足有六丈高，比起他和小师妹召出的，要高出一倍，和上回前来试探的那尊几乎一样。
一条蛟龙，是真长了角的蛟龙，有一间小房子那么粗，游走而来，就像一条黑色河流。
一头五丈高的灰色犀牛。
还有猛虎乘风而来。
这是龙卷撼动不了的存在。
也是城墙阻挡不了的存在。
林觉神情也凝重起来。
又掏出一瓶二师兄炼制的小元丹，数了几颗塞入嘴里，恢复法力，伸手进怀中一摸，摸出一颗约有鸽子蛋大小的豆丸。
是的，这其实是一颗“豆子”。
下一瞬间，豆丸便飞了出去。
不仅飞出城墙，而且越飞越高。
待它飞出几十丈远、二十丈高后，其实肉眼便已经看不见了，然而下一瞬间，它就迅速长大，以一个极度震撼的姿态出现在众人眼前——
那是一片巨大的阴影，好似天上多了一座山，迅速下落。
此时的龙伯就如同传说中背山的神灵，共有十二丈高，膀大腰圆，怒目圆瞪，面上涂着鲜红色彩，全身披着盔甲，手拿一根金铁硬鞭，不仅比那晚看到的更高一些，且有实体、披着盔甲的它也比那晚半虚幻的残魂更震撼许多。
这般巨人轰然坠地！
屈膝卸力，提起金鞭。
刹那间整片战场都在向它看去。
十二丈高有多高？
林觉第一次遇到的夜叉鬼不到一丈高，可用体大如牛来形容，舒村外截杀他的黑熊精，鼠妖召出的石巨人，鼍龙王麾下的犀牛将军，也都只有一丈多高，便有极强的压迫感了。
方才小师妹和林觉召出的石巨人，共有三丈高，便已算是庞然大物。
此时身下这座紫云城，因为有替京城御敌的作用，城墙共有四丈高，便已经可以摔死人了。
那两尊巨大的石巨人共有六丈高，便已让城中将士惊惧绝望，直呼城墙不可能守得住。
这尊龙伯豆兵有十二丈高！
虽和故事传闻中三十丈高的龙伯并不相符，可如今以肉眼看去，也像是和山齐平，与云同肩，让人觉得九天之上的巨神也不过如此。
“轰！！”
闪电在它身后炸响，原先惊人的雷霆电光好似也变得秀气了些。
这般巨人缓缓扭头，看向城墙。
甚至还得稍稍低头。
城墙上道人抬头与他对视：
“此乃秦州东北地区妖王东王母麾下妖将，还请助我除妖！”
巨人依然缓缓收回目光。
下一瞬间，万千目光注视之下，这位巨大可怕的巨神已经开始抬脚。
“轰隆隆……”
雷声伴随着脚步声，大雨倾盆，巨神一身盔甲在雨水中崭新发亮，倒映雷光。
而它缓缓迈步，走进妖怪军阵。
无需道人指挥，它自行看向了妖怪军阵之中最显眼也最巨大的几头妖怪。
有了肉身之后，它的实力比起此前残魂的状态不知强了多少，下方什么狼妖虎豹，什么巨熊夜叉，看也不看，直接踩过去。
看似缓慢，其实只是体型太大，给人造成的错觉罢了。
只看它每迈一步跨过了多少妖怪就知道了，哪怕如今它的力量尚且不足，举手抬足称不上灵活敏捷，却也绝对称不上慢。
一步数丈，几步就到军阵深处。
对方势不可挡，它亦雷霆万钧。
蛟龙游到一半，猛地仰头冲起，张开血盆大口，咬向龙伯，却被龙伯巨神直接一把抓住，像是提了一条大蛇一样提起来。
那两尊六丈高的石巨人一左一右猛冲过来，可它将就抓着蛟龙的手，反手一拳挥舞过去，惊天动地的巨响中，直接砸倒一尊石巨人，随即右手握着金鞭转身一挥，雷声之中，另一头石巨人的脑袋便被直接砸碎，连溅射的“碎石”都不知砸死多少妖怪。
甚至一颗“碎石”飞来砸在了城墙上，也有脸盆那么大，石头砸成粉碎，城墙也破了一个口子。
巨犀冲撞过来，它俯身与巨犀角力。
猛虎乘风驾云，它抬手将之从云中生生揪下。
妖怪吐气成云，只到它的腰间，大妖施水放火，被它直接冲碎。
如今它的力量仍然不够，只能堪堪驱动这具身躯，导致动作不够流畅，反应也慢，只有做些简单的动作，可即便如此，也照样擒龙捶虎。
龙卷对它毫无影响，降下的暴雨只似为它净体，乌云是它的伞盖，雷霆则是它的披风。
城中将军士卒也好，奇人异士也罢，在今天之前，都没有想过，东王母手下的妖怪竟会如此厉害，而这场战争与斗法，竟会是这般模样。
莫说别人，就连林觉也感到惊叹。

第408章 参天长生树
“龙伯……”
三师兄怔怔看着那方。
这与那龙卷又不同了——
那龙卷虽然厉害，可风之一道却不是他之所长。何况他心里知晓，今日这道龙卷之所以这般厉害，除了小师弟与风有缘，感悟颇深，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今天的风本来就大，施法本就是取天地的玄妙，今日又多借了一分天时之力。
而这龙伯，却是他的梦啊！
可惜可惜……
可惜这般龙伯只有一位。
双拳难敌四手。
可惜这位龙伯尚未祭炼完美，它身躯中的力量不足以支撑它自如行动，这让它行动笨拙，也不足以支撑它长久的活动，这让它耐力不足。
而下方的妖怪实在不是好惹的。
越来越多的妖怪聚来，小妖沿着它的身躯往上爬，大妖拉开距离以法术与它争锋。
龙伯再厉害也独木难支。
得亏它的躯体乃是黟山山神赠予的万年浮铁木雕刻而成，不仅比它原先的肉身更坚硬，也比绝大多数豆兵的身体都坚硬，而它这身盔甲，乃是西北豹王的兵刃铸造，这才能抵住这些妖怪的爪牙与法术。
“不行！”
三师兄看不下去了，提剑站上城墙：
“岂能容这些妖怪如此嚣张？师弟你就在上面总管大局，我下去助阵！”
“这怎么可以？”
“何惧之有？”
“那师兄务必小心！若有危机，迅速上来！”
“这还用你说？诸位好汉！随我下去和这些妖怪斗上一斗！”
“三师兄！”
小师妹一手抓着拂尘，一手持剑，本在与城墙上的妖怪激斗，剑身和拂尘上面都染了血，闻言立马转头对他说：“我也擅长近战！”
“城墙上更需要你。”
“那你……”
“我有诸多好汉助阵，又岂是孤身一人？”
“好！”
小师妹收回目光，专心除妖。
凭着灵巧身法，避开一头虎妖的爪牙，吐出一口烈焰，只为遮目，随即一掌打出，虎妖表面毫发无损，体内骨头却已破碎，顿时便嚎叫倒地。
三师兄则是提着大剑纵身一跳。
城墙上分布着一百多名豆兵，见他如此，至少上百名甲士毫不犹豫，都提着武器随他跃下城墙，其中竟然还有几头一丈多高的披甲夜叉——夜叉本身没有那么普遍，又天性凶悍残暴，智力不高，难以与人相处交流，就算变成残魂，也很难追随人，不知三师兄是从哪里弄来的。
总之上百道身影轰然坠地。
三师兄艺高人胆大，大剑一挥，剑锋连着剑气，直将面前一头狼妖斩成两半，身后的甲士也迅速结成军阵，盾刀在前，长矛随后，刀剑在侧，弓手站在最后，朝着那些围攻龙伯豆兵的妖怪冲去。
林觉则在城墙上面以法术相助。
有大妖冲来，便吐一口春风。
有小妖涌去，便逐一定身。
若有鬼魂袭来，便拘来灭杀，若有妖怪在远处念咒施法，便道一声“劝君开怀”、“劝君皱眉”，为他们添些喜怒滋味。
再令两尊山石巨人也去助阵。
城墙之下龙卷肆虐，巨神般的龙伯无惧生死，六尊石巨人在旁协助，三师兄率领上百名甲士助阵，加上林觉的法术支援，配合默契而又合理。
至于城墙上的妖怪，则由小师妹、万新荣等人与众多将士与之相斗。
算不上胜利在望，总归不落下风。
天色越发昏暗，夜晚将近。
渐渐地，攀上城墙的妖怪越来越少了。
死去的妖怪越来越多。
自然，将士也在伤亡，道人的法力丹药也在消耗，豆兵甲士也在受损，山石巨人崩了又聚。
即便下方妖怪众多、道行不浅，双方也暂时打了个平分秋色。
不过林觉却并未放松警惕。
没有多久，他忽然察觉一点异样。
那是一股阴气与木气，构成一种玄妙，自城中地下升起。
小师妹也察觉到了。
只是她修的是五行灵法，对于阴阳之气便没这么敏感，她察觉到的是木气，还有林觉没有察觉到的土气，同样自地下而来。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想法一样。
便是那吞阳大阵！
噗的一声！忽有一颗土黄色珠子飞上天空，散出光芒与灵韵，紫云城地下所有力量都受其引导！
“轰……”
大地猛地一颤，整座城都往下面陷了一点。
林觉低头回首——
城墙往下陷了一截，大约几尺不等，出现了一些裂纹，身后城中也有地陷，不过既不多也不严重，有房屋倒塌，入眼所见却也才三两间罢了。
应是地下的狐狸起了作用。
“哼……”
还好有自家狐狸。
与此同时，察觉到大地的动静，一只变得灰扑扑的白狐陡然从一座院落中探出头，明明身形巨大，却将脑袋一歪，与城墙上的林觉对视。
“嗯……”
林觉点了点头又将目光上移。
“这颗珠子……”
心念刚起，珠子就又遁入了地下。
狐狸见状，眼睛死死盯着它，待它遁入地下，它也毫不犹豫，脑袋往地下一缩，便也跟着消失不见。
“师兄！”
身边传来师妹的声音：“下面那些妖怪流的血，好像在往地下渗！”
“嗯？”
林觉来不及多想，立马看去。
果不其然——
一番战斗下来，城墙下方已死了不少妖怪，流出许多鲜血，可就在这时开始，这些鲜血加上精气，却都在迅速往地下渗。
“这是……”
林觉似是有所预料，又不知具体如何。
“三师兄！速归！”
伴随着林觉的喊声，三师兄迅速收剑，也收回所有豆兵，转身便以神行之法回到城头。
龙卷离得远了些，风声依旧呼啸。
“怎么回事？”三师兄身在城下，显然对下方的情况更了解，“好像有东西在远处吸聚这些妖怪的精血精气！”
“不知道。”
林觉神情十分凝重。
他知道东王母这般存在已经成真得道，道行本领自远远不是自己这些凡夫俗子能比的。她又在此扎根经营许多年，既然她决意攻打紫云，除非她是佯攻或有别的目的，否则只要她想要攻下这几座城池，便必定带来压倒性的力量。
只是知己知彼不是易事，见招拆招才是常态。
林觉原先想着，此前东王母数次试探，自己都留有余地，不仅没有暴露搬山镜，也从未使用过龙伯豆兵，更没有暴露过土遁的本领。
如今算算，若是自己没有龙伯，没有搬山镜，没有会土遁的狐狸应付地下铺展开的吞阳大阵，哪怕有三师兄助阵，这一战也是败多胜少，很可能紫云县也会沉入地下，便以为东王母的筹备大抵就只这么多了，只是自己的牌更多一些。
可是眼前这一幕却在告知他，竟还不止于此。
那些精血精气渗入地下后，又流入远方迷雾之中，而那迷雾汹涌激荡，不知在酝酿些什么。
大地隐隐开始颤抖起来，迷雾中似乎显现出巨大的身影。
仅仅片刻，林觉就感到了一阵心悸。
那是一种近乎面对神灵的感觉。
师兄妹三人不禁对视一眼。
此地有几位成真得道的存在呢？
听说东王母擅长分身之法……
难道有东王母的分身在后面？
还是说有某种神通手段，以这些死去妖怪的精血精气，可以召东王母的分身来此，或者为她现场铸就一尊分身？
正思索时，无声无息间，城池前方旋转肆虐的龙卷便停下了。
不是林觉所为，也非法力耗尽。
它就那么悄无声息的停下了。
安静得令人害怕。
剩下的只是天地间自然的风。
这风吹散了远处迷雾。
只见一棵参天大树不知何时已经扎根于前方荒山之间，又似刚从地底升起，已经升起大半，却还没有停止，已经参天，却还在生长。
待它停下来时，已经无比巨大，就连枝条都在云端，闪电不断劈下，与枝丫一同交错。
“东王母……”
林觉喃喃自语，睁大眼睛。
“东王母怎么会到这里来？”小师妹说道，“她不是在和护圣真君保圣真君斗法吗？”
“是她的分身！不知这是什么神通法术！”三师兄也咬牙道，“那两个真君吃屎成神的吗？怎会在这么要紧的关头把她的分身放过来！”
“是精血精气凝成的，应是她的独特神通——”林觉说道，“若是这些妖怪力量压过我们，便摧毁城池，若是这些妖怪力量不够，损失惨重，她便吸取这些妖怪的精血精气，在此长出分身。”
“那怎么办？”
说到这里，那棵参天大树之上，已经睁开一双眼睛，浮现出一幅五官，苍老而又慈祥。
乌云之下，雷雨相衬，却只觉阴森。
一根巨大枝丫缓缓伸了过来，对着龙伯豆兵隔空一点。
“回来！”
林觉赶在它之前伸手一招。
龙伯巨神立马变小化作一颗豆子，飞回他的手中。
却见那根枝丫隔空指的位置，什么也没发生，不知是东王母的法力只作用于龙伯身上，还是她本就没有施法。
“还敢顽抗？”
远方天空中传来声音，慈祥如神母，却震耳欲聋：
“本尊既然来此，必定摧城，只是本尊心有慈悲，城外将士，但凡放下兵刃城中百姓，但凡改念吾名，可以活命，今后未必不能长生……”
还没摧城，就开始动摇神灵信仰了？
此地如此，别的几座城又该如何？
林觉神情一凝，毫不犹豫，自三师兄怀中取出一面银镜。
“诸位莫要被她所骗！她不惜用出这般险招，更说明北方战况对她不利，她已无法抗衡两位真君与神兵天将！”
道人的声音同样响起，传遍城池。
夜色中银镜一翻，反射着雷光闪电。
巨大的长生古树映在镜中。

第409章 浮丘九人同下山
下面的妖怪更疯狂了。
它们既像是东王母的部下，又像是东王母的信徒，与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本就悍不畏死，如今见到东王母的分身出现，龙卷又停了，个个像是疯了一般朝着紫云城涌来。
尖啸嘶吼，不绝于耳。
林觉一概不管，只平心静气，心中谨记搬山镜的用法。
“前辈前辈……
“为我除妖。”
心中默念，手上游移。
将远处那棵比山还高的参天大树映入镜中。
在这个过程中，他已感觉到自己的法力精力正在被迅速抽去。
心中已有危机浮现——
那棵长生古树太大了，几乎触及云端，要想将她映入镜中，便须离得足够远。
当然，东王母本身就离得远，林觉也不敢靠近她，因此也没法离她不远。
可是一旦离得远了，就会不可避免的将地面这众多妖怪一并映入镜中，天知道这些妖怪数量几何，银镜又将射出多少道光。
尚未成真得道的人，有多少法力来用？
没有多想的时机与心思，银镜一晃便过了，刹那之间，镜上灵韵荡开，玄妙自显。
林觉只觉自己捧着的是一团难以言述的灵韵与玄妙，内藏凌厉杀机，在这分灵韵与玄妙下，自己也像脱胎换骨、成真得道的仙人一般，而手握这般正气凛然的凌厉杀机时，自己也像得了无上神通。
远处参天古树朝他看了过来。
头顶乌云遮月，大雨倾盆，雷光不断炸现，分叉无数，映出地上不知多少妖怪的身影，也映出那棵参天仙树的黑色剪影——它同样分叉无数，如同倒逆向上的黑色闪电，逆伐苍天。
这棵大树再次动了。
几只巨大树枝同时朝城墙上伸来，一个眨眼就是百丈的距离。
银镜中也玄妙尽出，杀机顿显。
“轰隆隆……”
雷声滚滚，电光蔓延，照亮雨夜。
有的雷电白亮如雪，有的雪中泛青，有的青中泛蓝，有的有紫红耀目，千道万道在东王母身上与身后炸开。
与此同时九道银光炸现。
它比雷光更加耀眼。
“炅炅炅……”
银光自黑漆漆的城墙上来，却没有任何移动过程，只是分朝不同的方向，在一闪之间便射入厚重乌云，中间正是东王母伸来的枝丫。
夜空同样被照亮！
同时被照亮的，还有满天珠帘似的暴雨，城头上的激烈厮杀，以及那伸出来却被凌空射中的漆黑树枝，在光亮与黑幕中，剪影之下，甚至可见尖端上的枝丫被击中破碎的刹那，碎片四溅。
银光不断射出！
四根迅速伸来的树枝，除最大的枝干以外，大大小小枝丫有数十个！银光瞬息九道，共射八次，总计七十二道！
从伸得最远、离林觉最近、威胁最紧迫的细小枝丫开始，逐一将之击碎，剪影中可见碎片四溅。
等到远处那棵古树身躯倾斜，最前面的枝丫本该伸到紫云城墙、伸到林觉面前时，枝丫已经没了，剩下的枝干已经无法伸到林觉这里来，而剩下的银光还在射出，几道合力击于一处，将枝干击断。
枝丫坠落，木屑横飞。
眨眼之间，参天古树就秃了一半。
“轰隆隆……”
前倾的古树陡然后仰，似有痛楚。
又是两根巨大的树枝朝着林觉伸来，同时它将地上的根拔起似要行走过来。
然而银光仍然未停。
瞬息一次，一次九道，又射三十四次，总计三百零六道。
前面五次，四十五道，仍是先解林觉的杀身之劫，将那两根伸来树枝从末端开始击碎、射断，后面二十九次，二百六十一道，全部打在了远处那棵巨大的长生古树上，于雷光之中，生生将之折断。
数十个瞬息有多长？不过弹指罢了！
“嗷……”
大树倾倒，如同山崩。
可是这银镜还没有停！
“炅炅炅……”
瞬息一次，一次九道。
每射一次，都映照出远方倾倒的参天古树身影，每一次都比原先离地更近一分，也映照出许多妖怪的死亡瞬间。
城墙下有巨大的青牛妖，一手抓着一只狼妖，正旋身转体用劲，将之往城墙上甩，银光一闪之间，青牛的头颅便已破碎，手中狼妖也被洞穿。
巨蟒缠绕石巨人，正仰头张开血盆大口，天地一亮，蛇头也被银光射穿。
灰犀撞着紫云城门，也被银光射死。
直指乌云的银光连续闪烁，空中荡开一片片血雾，飞着的鸟人也好，鹰隼也罢，纷纷掉落。
一次又一次，九道又九道。
三师兄睁圆了眼，伸手过来抢夺。
“前辈！速停！”
可银光射得太快了，在人的眼中交织成了网，当你看见这九道的时候，几次之前的九道还留在眼中，城墙上的将军士卒，奇人异士，全都停留在这般神仙除妖的震撼中，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只有三师兄知道其中的危险。
“嘭！”
三师兄从林觉手中夺过银镜。
银光这才停了下来。
“轰隆隆……”
远方的参天古树这才坠落倒地。
林觉也根本站不稳了往后倒去。
三师兄分出一只手，一把扶住了他，小师妹则迅速掏出丹药，塞进他的嘴中。
“师兄！快去继光！”
林觉努力站稳，保持神智。
“要去！自然要去！”
三师兄拿着镜子，却看向城下——
本以为下方这些妖怪在东王母死后，在看到银镜的威势后，会惊恐退去，却不曾想，它们反倒越发愤怒疯狂，像是心中的神灵遭到了亵渎，更加疯狂悍不畏死的朝着紫云城涌过来。
而在这时，小师弟法力精力耗尽，就连那龙伯都力竭了，无法再行作战。
若是去了继光，这边怎么办？
若是不去，四师弟七师弟又如何？
只是这个时候，忽听一句：
“师兄快看！”
三师兄立马抬头望去。
黑夜又兼乌云，天地一片昏黑，根本看不清。
唯得电光一闪，照亮天地。
刹那雪白之中，却见荒原山丘之上，正有一片乌压压的黑影。
粗看令人绝望，细看才是生机。
当先几名道人，身轻如燕，脚下生风。
身后甲士数千，样貌盔甲多有不同，却都同样沉默行军，踩得大地也在颤抖，中间更有四尊十丈左右的巨神，拿着不同的武器大步而来！它们覆盖了整整一片荒山的面积，借着山丘的坡度，真似洪水一样涌来，撞向前方的妖魔鬼怪！
“大师兄二师兄！
“五师弟六师弟！
“援军到了！”
三师兄当即持剑大喊一声。
城墙上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浮丘观代代的积累，不知多少豆兵，正随当代观主下山而来，撞入妖阵。
箭矢穿过雨夜，力大无穷，穿着盔甲的妖怪也被射穿！
长刀映着雷霆，一斩之下，即使狼妖险险挡住，也被巨力劈飞！
几杆长矛同时破开雨帘，直将一头犀牛精胸口扎出数个窟窿，同时推得往后连退，推出泥水成浪也似！
妖怪反冲，盾墙来挡。
若有法术，直接不管不顾，冲碎就是。
“轰隆！”
雷霆电光不断闪耀，一次次映照出巨大的身影与惊心动魄的画面——
巨神甩着大锤，将石巨人击碎；巨神提着齐眉枪，将巨犀扎穿；巨神俯身挥臂横扫，不知多少妖怪飞上天空，成了一个个小黑点；巨神扯着蛟龙的尾巴抡圆甩动，当做武器击敌；
它们脚下的厮杀同样激烈！
电光短暂，一闪即逝。
这些画面却全都映在了他们心中。
一个挽着裤脚袖口，好似农民一样的农人踩着砖缝上了城墙！
身后还有三个道人同行。
“小师弟怎么了？”
“法力精力耗尽，疲劳所致，不过并无大碍。”五师兄查看了下，“该不是用了搬山镜？”
“我带了新炼的回元丹。”二师兄当即将手伸进怀中。
“我先吹他一口灵气。”五师兄张口吸气。
“四师兄七师弟呢？”
几人刚一上来，就聚在林觉身边。
“你们来得正好！”三师兄则是迅速说道，“东王母的分身也来了，小师弟用搬山镜力竭了，别问别的，四师弟七师弟那边恐怕同样紧急！须先分出一半携带搬山镜前去相助！”
“我先过去，搬山镜给我。”大师兄点了点头，“为我带路。”
“好！”
一面镜子递到他的手中。
天上白鹭为他带路。
老农民一样的道人飘然而下，带了一半的豆兵甲士，两尊龙伯，以神行之法迅速离去。
这代浮丘九人，一同下山。

第410章 继光之事
龙伯与甲士在下方激战。
石马在城墙上奔踏冲撞。
二师兄挥袖洒出的灵火连暴雨也浇不熄。
三师兄提剑挥出剑光如雪。
小师妹身法灵动，专挑硬茬碰，越硬越好。
紫云城的战事慢慢平息下来。
二师兄新炼制的回元丹药效很好，五师兄吐那一口灵气，同样是他毕生修习的医术成果，二者相加，林觉已慢慢恢复过来。
这时的五师兄已在城墙上行走，为那些尚未死去的将士治疗。
此时的他，真当如同医仙下凡一般，不管再狰狞的伤口，他只需一指，就可止血不管再疼痛的伤者，他走上前，便立即安定下来，即使是足以要命的伤势，他手按上去，流逝的生机也就此止住。
在众多将士看来，简直就是神迹。
与此前林真人毁天灭地的神通相比，他们一时也难以分清哪个更像神仙。
“报！妖怪几乎被‘天兵’全歼！”
“报！城中的百姓也有伤亡，是被那些钻进去的虫子咬的、鸟雀伤的，还有被倒塌的房屋砸伤的！”
“外面那棵树在消失……”
林觉慢慢站了起来，认真听着，也扶着墙垛，往远处看去。
此时雷雨依旧，早已湿了他的衣衫。
电光一下一下的照亮城下场景，映出一片修罗地狱般的景象，不知多少妖怪的尸身横躺，无论是否打回原形、看不看得出本体，或者尸身还是否留得完整，都依然令人触目惊心。
那棵倒下的参天古树正在化作翠绿色的光尘，一点一点的消失于天地间。
巨大的龙伯豆兵上千甲士，就那么直挺挺的站在战场中间。
三师兄已提着剑下去将之收回。
“真惨烈啊……”
原先觉得东王母不论道行如何，在争斗一途，应当不如当初徽州的尸虎王，如今看来，却也未必啊。
林觉不禁看向另一边。
那是继光县的方向。
“林真人，现在怎么办？”万新荣提着灯笼走了过来，看向林觉的眼神，要比此前更加敬畏了。
“稍作休息，不可放松。恢复过后先去清理下面的妖怪尸身，不可使邪气留下来，恐又生出什么妖孽。那些法器宝物也清理妥当。”林觉的声音仍然有些虚弱，说着顿了一下，“至于安置伤兵、收敛阵亡将士以及安抚城中百姓的事，就叫城中县官来办。”
“是！”
万新荣答应下来。
“之后这里的事就交给你了。”林觉依然看向远处，站着不动，迅速吸气吐纳，“我恢复过后，要去一趟继光与伯玉。”
“万某一定办妥！”
“多谢。”
林觉稍作恢复便离开了紫云。
……
继光县同样正在进行一场恶战。
此处来的妖怪不如紫云县，却同样大大超过了继光县守兵与聚仙府奇人异士摆在明面上的力量，哪怕南天师采取了和林觉相近的策略——在此前东王母的所有试探中，他们都并未暴露全部实力，可藏起来的那部分力量，也依然被对面妖怪溢出来的力量所抹平。
双方激烈交战，每时每刻都有将士战死，妖怪被杀，争的是个生死存亡。
只是继光县没有龙伯与石巨人，面对那些体型巨大、甚至身高超过城墙的妖怪，哪怕七师兄也学了花开顷刻，同样难以招架。
不断有妖怪攀上城墙，不断有妖怪进入城中，开始大肆屠杀。
道人施法，直至法力枯竭。
将士挥刀，用尽全身力气。
南天师一遍又一遍的请神，用遍了所有的话术，咒骂激将，威逼利诱，理性陈述，以及恳求，请遍了所有认识的神灵。
各施手段，各显神通，也难掩颓势。
南天师的嘴都喊干了，却也少有神灵愿意前来且能够前来。
有的离得太远，无法到来。
有的离得不远，却不愿来。
有的来了却苦于力量不够。
力量够的，又有自己的算计。
这里是秦州抵御北方的门户，天翁的香火地，天翁麾下二位真君正在墨独山与东王母激战，抽不出力量，南方神系在这方力量有限，也都用在了真鉴宫道友所镇守的伯玉县，北方大军已经南下，北方神灵巴不得此处不平，因此根本不理会他。
西方妙明帝君麾下神灵在这边没有庙宇，根本赶不过来，东方青华帝君麾下神灵都很低调，少有露面，更不愿意搅入这般香火争斗之中。
眼见得这座城池就将沦陷了。
“你们这些神仙，只顾自己香火存续，不顾生灵百姓，可还有脸做神仙！？”
南天师愤怒而又绝望。
正当这时，天空忽有雷鼓之声。
乍一听还以为是雷鸣，可当它连续有节奏的响起，才知乃是天上的战鼓。
不知何时，乌云之上已经站了神灵。
那是南天师并不认识的三眼神将。
待得神将开口，世人才知他自哪来：
“我乃东方青华帝君身前清妙真君麾下多目神将是也，因此地妖怪肆虐，生灵涂炭，凡间贤人言辞恳切，数次相请，帝君真君相继动容，特命本将军率领一千天兵前来助你除妖！此乃越权之举，不为香火，只为苍生！”
神将提刀下界，一千天兵随行。
天兵神将合力，激战一个时辰，这才将下方妖怪的攻势打退。
却不曾想，紫云县发生的事几乎原封不动的发生在了这里——
下方妖怪的精血精气渗入地下，流入迷雾之中，以此为引，加上东王母的神通，在此凝聚出了一个东王母的分身。
参天古树出现的刹那，天地也为之一静。
那位前来支援的多目神将，只遭这长生古树的枝条扫了一下，就差点被打得魂飞魄散，天兵也被打散。
这位东王母誓要摧城。
继光县复又进入了绝望之中。
然而人间总有人站出来。
这回到来的，却不是浮丘观的大师兄，也不是林觉，而是一个看似仙风道骨实则平平无奇的中年道人。
中年道人刚到这里，第一眼便看见了参天古树击碎神灵躯体的刹那，也看见了古树打散上千天兵的过程，这吓得他两股战战，连吞唾沫。
可他却并没有转身离开，也没被吓得软倒在地，反而转身，向送他来的妖怪道谢。

第411章 樊天师与神灵
樊天师今日前来，并非一时兴起。
东王母的强大他是早知道的——
他留在京城，京城的百姓可能不知墨独山四县战况如何，他却一直留意着那方的信息，甚至与紫云县、继光县都有通信往来，他知道那是两位真君合力下界数月都攻不下来的妖怪，是真君也要借助天时雷力才能对付的妖王。
留在京城，本就于心有愧。
那是他的家乡啊。
京城百姓无知，时常议论，也多只是单纯的好奇，很好应付，哪怕有的百姓带有恶意的揣测质问，樊天师为何不去，也到不了他的耳中。
可朝中的文武官员却会问他，聚仙府那些留在京城不敢出去除妖的奇人异士也会问他，这些却没那么好应付。
为何总是留在京城？
为何那是天师的故乡天师却坐视它被妖怪肆虐，而让别人去对付？
为何林真人去了东北，南天师也去了东北，真鉴宫的道长去了东北，就连玉山道长也往东北去了，樊天师生在那方，却好意思留在京城？
那方战况胶着，樊天师何不去相助？
为何当初酒后一怒之下，孤身前去魏水河畔的樊天师，如今却不动如山？
有的是好奇，有的是质问，有的是怂恿。
樊天师时常开不了嘴，难以回答。
哪怕应付了别人，也难过自己这关。
那是他的家乡啊。
时至夏末，天气连着闷了几天，积蓄着这一年一度的雷暴雨，以他的聪明，如何会算不到？今日风雨皆来，闷雷炸响，俨然天力释放，他又怎会不知这是真君的总攻之时？
京城中有只精怪，善于占卜。
樊天师以前听说过它，试图和它打过交道，不过它生性正直，又似知晓他的底细，便向来对他不屑一顾既不拆穿他，也不理会他。
今日他心中摇摆，前去请教。
那精怪却难得的一改态度，对他多了几分恭敬友好，以礼相待。
樊天师便知晓了——
自己是要去继光县的。
精怪擅长占卜预测，知道此时继光县的情况，知道自己来问它什么，也知道自己会做出怎样的决定，这才如此。
那便已经无需再开口问了。
妖怪提前告知了他答案。
饮尽一口滚烫的茶，起身与它行礼，樊天师便来了此处。
因此说是如上次鼍龙王一样，被人设局怂恿，也不完全正确。
此时到了这里看见参天古树一击之下击碎神将躯体，一鞭扫去，打散上千天兵，枝丫一扫，继光城墙便倒塌了，妖魔鬼怪蜂拥而入，城墙上的奇人异士与将军士卒奋力抵抗，却也无济于事，他就知道了——
自己来此是正确的。
这个正确并不是说他来了这里，就能救下继光县，而是说，若他不来这里，眼睁睁看着南天师、看着聚仙府的奇人异士来到他的故乡，因为守护他的故乡而战死于此，城中乡亲父老皆被妖怪吞吃，他这一辈子，便也都无法面对自己了，所谓的樊天师，也就成了一个笑话。
心安与身安如何抉择？
这不是他第一次做这个抉择。
甚至不是第二次。
谁人没有一个降妖除魔的神仙梦呢？
“妖怪！！”
樊天师怒目睁圆，一声大喊。
此时他的面前有个简易神台，上面放着一尊因岁月风霜而看不清楚的神像，一个香炉，两对红烛，三支线香，些许贡品，此外只有几位随他而来又如何劝说也劝不走的精怪护在他的身边。
今日前来，虽有赴死之志，却也愿意一搏。
樊天师知道，自己没有任何可博的，唯有一样，便是当初行走秦州西北，夜宿山间破庙，遇见的这尊看不清楚的神像。
这位神灵曾替他除妖。
也说不清是替他，还是随手之举。
但是它的强大是毋庸置疑的。
这尊神像年生太久了，哪怕樊天师此后一直供奉着它，却也至今不知道它姓甚名谁，只知它应当属于天上某一位真君武神。
远方东王母仍在摧城，妖怪仍在屠人，樊天师不敢耽搁，只点燃线香，便开始呼喊道：
“真君神灵在上！弟子樊玉辰，字出英，秦州继光县人士，如今身在继光城外，此时墨独山中妖王东王母正欲摧城吞人，助涨道行，请神君显身下界除妖！请神君显身下界除妖！”
第一句话喊完，东王母便似注意到了他。
远处那棵扎根于城外的长生古树转过头来，慈祥的看了他一眼。
不过她离此地有一段距离，哪怕她身躯巨大无比，却也难以将手伸过来，似是似觉得他不足为虑，又觉得这个凡人不值得她挪动脚步，便只看了一眼便将目光收回，高举树枝，继续捶打城墙。
“轰隆！”
一声雷霆炸响，电光浮现。
那根树枝直接从城门口箭楼的瓦顶开始，直接将整座箭楼连同四丈高的城墙都砸进了地下。
而前面神像依然毫无动静。
樊天师并不意外，继续快速喊道：
“继光即将破城，城中数万百姓，几千壮士义士，即将沦为妖怪口中血食，请神君显身下界除妖！”
“樊、樊天师！有妖怪冲来了！”
“此妖嚣张无比，蔑视神灵，请神君显身下界除妖！”樊天师瞄到了远方冲来的一群妖怪，不乏大妖，他却丝毫不动，嘴也不停，“若是神君此番愿意下界除妖，弟子定为神君立庙百间！定抛下京城一切，为神君亲身游走，传道授教，聚收天下香火！”
神像不为所动，唯留青烟自然飘荡。
天空雷霆炸响，妖怪疯狂逼近。
“既然当初在秦州西北，神君都愿意出手除妖，为何今日不肯？难道真君能眼睁睁看着妖魔肆虐、生灵涂炭不成？”
樊天师眼睛冒出血丝，牙齿也出了血。
“樊天师！那些妖怪近了！”
远处上百妖怪袭来，当先是一头巨熊，俯身狂奔，如同山崩之势。
天上有巨大的鹰隼，又有许多妖怪，豺狼狗豹、猪马牛羊、蛇虫鼠猫，乃至少见的穿山甲、刺猬，什么都有，个个凶悍无比。
“弟子每日诚心点香供奉，知道神像有灵，神君定能听见！还请下界相助！”
“樊天师……”
“难道神君怕她不成？自打西北相遇，十年之间，弟子每日诚心供奉，净拭神像，难道神君就不可看在这份缘分情谊上，再出手相助一次吗！？”
“天师！我等去了！”
一只山怪陡然变大，迎上那头巨熊。
一只老鬼化作原形，冲上天空。
几只妖怪各显神通，也都上去对敌。
可是面对对面气势汹汹的妖兵妖将，它们无论数量还是道行都相差悬殊。
“樊某恳求神君下界相助！”
天上的金雕射出金光，险些打散老鬼。
“妖怪吃人，若是神君不愿相助，那么神君便也不配为神了！弟子这些年的诚心供奉，便也当白费了，所有尊敬，也白负了！”
巨熊猛然重装，直接将山怪掀飞。
“那我砸了你这尊神像！！”
樊天师如同南天师一样，举起了一把铁锤。
可是神像仍然不为所动。
樊天师高举起了铁锤，却终究难以下捶。
这位真君，曾救了他的性命，也造就了“樊天师”的人间神话。
“今日我已将神君神像带来这里，神君若不出手神像便要毁于这些妖怪手中了！神君神通广大，法力无边，威严不可冒犯，难道可以忍受自己的神像损坏于这些妖怪手中吗？”
那些妖怪已然到了身边。
提着大刀的狼妖，如风一样的花豹，上身是人下为蛇尾的蛇妖，如人一样站起提着铁锤的黑牛，高达两三丈的巨鹿，夜叉，山魈，尸魔，还有娇俏可人的女子，手长过人的猴妖……
数量上百，个个煞气冲天。
那些为了护他冲上去的精怪已被淹没了。
蛇妖手中拿扇，挥出黑烟，从左方袭来，黑牛直接扔出手中的铁锤，从右边砸来。
下方狼妖与花豹并行，一个如风一样猛冲，目光紧紧锁定樊天师的喉咙，一个提着大刀，身形还未靠近，劈砍之势已成，朝他当头劈来。
更有许多妖怪紧随其后。
樊天师的身前，唯有这张简易神台。
不知黑烟先打翻神台，还是先打死道人，不知铁锤先砸碎神像，还是先砸死樊天师，也不知这狼妖的大刀先砍碎神像的头，还是先将这个胆大不怕死的道人砍死，许多双眼睛都盯着他。
既有来取他性命的妖怪，也有那些听说他来东北，从京城追随他来，却怎么也不愿走要保护他的妖怪。
也有远处城墙上察觉这方动静的奇人异士。
只是忽然之间，万籁俱寂。
黑烟消散无形，铁锤停在空中。
花豹不再往前，狼妖的大刀也停在了神台与樊天师头顶几寸。
就连鹰隼也定在了空中。
一切好似一幅画，定格了一样。
可樊天师分明看见，那些来护他的精怪也看得清清楚楚，这些妖怪眼神中以极缓慢的速度凝聚出了极大的惊恐。
而远方的东王母正挥枝摧城，却忽然半途停下，转头看了过来。
下一瞬间，一阵神力激荡。
“轰……”
伴随着雷霆炸响，闪电浮现，这些妖怪连带着兵刃法器全都化为齑粉，灰飞烟灭。
天上多了一道持剑身影。

第412章 俱是天下第一人
墨独山中，正是狂风大作，雷雨交加，闪电映得天地亮如白昼。
护圣真君一身银甲，洁白披风，手持一杆大槊，好似从飞天壁画中活过来的护法神君，引万千雷霆于大槊之上，飞身斩妖。
保圣真君同样穿着银甲，洁白披风，手持黄金双锏，一举一动照样风雷相伴。
身周十几位神将，上万天兵，共聚神灵之力，同引天地之威，与妖相斗。
面前则是几棵参天古树。
沙色枝干，深黄树叶，中间那棵扎根之地比一座城池还广，枝叶展开也可以轻易遮住一座大城，高入云端，举手投足皆有万钧之力。
四周数棵稍小一些却也差得不多，有的保持着一棵树的模样，有的则化身成人。
双方激烈相斗，惊天动地。
“妖孽还不束手就擒？”
神君声音炸响，好似天地雷鸣。
“就凭你们？”东王母的声音盖过了雷鸣，“本尊扎根大地之时，你们还没有出生，你们身后的大帝还未成真！区区后辈！也想除我？”
“再不束手就擒，你七年后的大劫，就提前至今日！”
“哼！你看这是何物？”
正是雷雨最强之时，东王母忽的拿出伸出一根枝条，上面托着一件宝物，现于他们看。
“止风雷印！？”
灵光一闪，大印已盖，天地遵从。
刹那间风雷顿止，唯留暴雨。
神灵等了半年，赖以除妖的天雷之威也就此消散，众多天兵神将一时都有些无所适从。
唯有两位真君互相对视一眼：
“我们又岂没有准备！”
“金光锥！来！”
东王母以“止风雷印”止了风雷，护圣真君便拿出了与之五行相克的金光锥，偏那东王母虽为草木成精，天生属木，却修阴阳灵法形势好似只是回到了风雷止息之前。
仍是惊天动地的斗法。
正当双方激斗的时候，忽然齐齐转头，看向墨独山外，继光的方向。
……
白狐载着道人，风驰电掣，连身上的伤势也不顾了，终于追上前方的大师兄，与他几乎同时到达继光。
继光城池出现在眼前，那份惨烈也尽收眼底。
紧接着下一瞬便也看见了这一幕。
另一位真君到了这片战场。
狐狸紧忙停下步子，抬头望去。
乌云之上，神灵俯瞰下方。
此前那是个久经风雨、颜色斑驳的老旧神像，只辨别得出是个持剑的武神，看不出是谁，如今的他按剑独立云端，星眉剑目，五官深邃，身穿百战磨沙的黑金细鳞甲，外穿罩袍，分明是他们曾认识的一位神君。
也是如雷贯耳的一位神君！
“浮池神君，北方三圣之首，先成仙，后为神，肉身成圣两千载，传闻乃是九天战神之首……”
林觉也仰着头，喃喃自语。
……
天上的真君没有任何动作，只是一个眼神，那些往他神像去的妖怪就灰飞烟灭，魂魄无存。
不过下方的妖怪像是疯了一样，前去打碎神像、诛杀道人的妖怪死了，却还有更多的妖怪加入进去。
这些妖怪并未因此畏惧，反而更加疯狂，而那名站在神台前的中年道人刚刚因为死里脱身而松了口气，软倒在地，就又见妖怪朝他冲来。
可是他却无心去躲了。
除了他肉体凡胎，躲不开以外，也因为天上的神君正在看他。
那是曾在西北山夜救了他一命的真君，也是彻底奠定“樊天师”之名的真君。他用这位神灵的事迹收获了无数名利，也诚心供奉十几年，十几年间未曾有一刻懈怠，未曾有一日不诚，可自那次偶然之后，他却再也没有见过他显灵。
如今心存死志，却真将他请了出来。
双方对视。
一个胆怯心虚，又有几分呆滞。
一个威严不可冒犯。
一个弱小无力。
一个神光环绕，强大无比。
“轰隆！”
闪电不断照亮夜空，照亮他们。
中年道人的眼中只有那位持剑神君，而那些妖怪哪怕到了近前，也仍不被神君所放在眼里。
可却只听神君一声冷哼：
“哼！”
伴随着电闪雷鸣，真君眼神变得轻蔑：
“本君一生堂堂正正，坦坦荡荡，最恨弄虚作假、欺世盗名之徒！”
声音比雷霆更为震耳，仿佛要惊碎世人心魂。
下方中年道人闻言，一下呆住了。
只见天上神君一挥衣袖——
无形劲气瞬息即至！
地上的简易神台轰然倒地，呆滞的中年道人，连同那些袭来的妖怪，全都被凌空打飞出去，吐血倒地。
神君转而看向远处的参天古树。
不是继光城外这棵，而是百里之外，墨独山的中心，东王母的本体。
“天翁麾下的护法真君已经软弱无能到这般地步了吗？连砍一棵树都要费这么大的力气！如此！也配叫真君？”
“浮池神君……”
继光城外的参天古树开口说道，声音震耳，借着自身的高度，它可与乌云之上的神君对视：“此乃中原之事，北方神灵不必插手。”
却见神君目光一转，终于看它：
“你在与本君说话？”
“……”那棵参天古树竟沉默了下，似乎也对这位神君敬畏不已，片刻之后，这才又开口，“北方军镇的兵马已经南下，中原大乱，无论于北方军镇还是神灵都有益处，算来本尊还帮了你们！”
却不料浮池神君根本不买账：
“人间之事，神灵之争，自该堂堂正正，你一只妖怪，也配插手？难道你以为本君和这些中原的废物一样窝囊？”
说到后面，他已然动怒。
“你可回去问问紫……”
“住嘴！”
一句“紫虚帝君”才脱口第一个字，浮池神君便两眼一睁，刹那间两道金光照出。
那是一棵参天的长生树！
仅此一眼，这棵参天长生树便寸寸碎裂，化为绿色的光尘，消散于雨夜之中。
而这位神君似是感到冒犯，已然拔出宝剑。
“本君成真得道两千余载，你这样的小妖，杀了不知多少！就凭你，也敢妄自与我说话？”
话音落地，手中宝剑便已斩出。
一道惊天剑光纵横天地。
黑夜被分隔！
乌云被撕裂。
下界无数双眼睛仰望着这一幕。
林觉算是见识到了，为何同为真君，浮池真君却能对明明与天翁更近的护圣真君那般轻蔑。
同为真君，差距竟也这般巨大。
而这时狐狸已经重新奔跑起来。
风声在耳旁呼啸，白色毛发飞舞。
林觉本来也在寻找浮池神君说的那位“弄虚作假、欺世盗名之徒”，同时心中已有预感，只是没找到他身在何方，此时顺着往前看去，这才发现在继光县的另一边，离他们几里之外，正有一群妖怪在追杀道人。
离得近了，便也看清了这名道人。
果不其然——
正是此时应当身在京城的樊天师。
原来这位真君是樊天师请来的，原来这尊神像，是浮池神君早期的神像。
“再快一点！”
林觉在风中大声喊道。
狐狸沉默不语，迅速狂奔。
几里之遥，很快便到。
可是却也来不及了。
那些妖怪就如紫云城的妖怪一样，见到东王母的分身被除，并未惧怕，反而如同被玷污了信仰一般，更加愤怒，要撕碎眼前所有的活人。
狐狸刚一赶到，便是一口黄烟吐出，使得三两只妖怪昏迷又一口咬出，直接咬住一头狼妖，用力的往地上砸。
林觉也立马飞身落地。
“定！”
挥刀砍向樊天师的妖怪定住不动。
飞剑齐出，刹那间刺穿几只妖怪。
再一口百花齐放，一口太阳真火，丝毫不顾法力消耗，在场的妖魔鬼怪全部被除。
然而樊天师也已遍体鳞伤。
不光有撕裂喉咙、咬碎胸膛的致命伤，他还中了法术，手脚像是得了树人症一样，变成了虬结的树根似的东西，就连面容也有扭曲。
“嗬……嗬……”
樊天师转着眼睛看向他，眼神无光。
“别开口！”
林觉一手指出，是封气法。
任他喉咙断了，胸膛碎了，也能止血。
一颗丹药唯下，是回光丹。
生机顿时护住。
再一颗灵丹，多添一分生机。
狐狸与他心意相通，也已变到了最大，等在旁边。
“多谢樊道友至此相助，我家五师兄乃在世医仙，就在身后，支撑片刻，马上就到。”
林觉带他上了狐狸后背。
狐狸脚尖推地，轻巧一跳，平稳而又轻灵，直往继光城头而去。
中间但有妖怪，它扭头一吐，便是金色烈焰或彻骨寒气，又或封石黄烟，迷魂幻气，可能妖怪太多，它除不掉也斗不过，可它要去哪里，凭这些妖怪的本领也难以将它留下。
而当上千甲士如天兵一样从天而降，两尊巨神一样的龙伯肆虐战场，银光闪烁盖过雷霆，这些妖怪也无法再来拦它，它便轻松自如多了。
很快便到继光城头。
林觉扭头四顾——
整座继光城，外面城墙也好，城中房屋也罢，都已破碎大半。
难以想象这是多么大的力量。
守城将士阵亡不知多少，城中百姓怕也有不少死亡的，聚仙府的奇人异士战死过半，无人后退，就连四师兄和七师兄也都身负重伤。
林觉睁大眼睛看去，每转一圈，每看一眼，心中震撼便多一分。
四处皆是残肢断臂，妖人尸首。
将军士卒撑着枪矛站起，奇人异士仍在合力施法。
细看今日继光县，俱是天下第一人。
“东王母……”
林觉捏起了拳，咬紧了牙。
不知何时，浮池神君已不见了。
远方渐已风平浪静。
就连乌云也被剑光斩碎驱散，一轮明月挂在天空，月光照着这片修罗战场，无数残垣断壁。
五师兄终于到了。

第413章 精彩如梦
破碎的城墙之上，林觉优先站在了樊天师的身边。
不光是他，身受重伤的南天师也聚了过来。
五师兄正在为他诊治。
“师兄！如何？”
“不容乐观……”
五师兄摇着头，直言不讳：
“他身上的伤势对常人来说就已经是致命的了，不过相比起别的来，反倒是最轻的了。更严重的还有他身上受的法术。”
五师兄敲着他的手脚，发出“笃笃哚哚”的声音，仿佛真在敲木头：“这与师弟的‘花开顷刻’有些相似，几乎吸尽了他身上的生机。”
林觉也低下头，看向樊天师身上逐渐化作根须朽木的那些地方。
若与花开顷刻相似，那还真是难治。
“但这些还只是一半。”五师兄摇头道，“另一半是，他的求生欲也不强。”
“嗯？”
“前者身死后者心死。”五师兄说道，“二者占了一样，都还有救，占了两样，就是神仙也救不了。他此时还能活着，还能保持清醒，不过是二师兄炼制的回光丹的作用罢了。”
“……”
林觉看向樊天师心下沉默。
想起方才浮池神君那好似雷鸣一样的斥责，毫不掩饰的轻蔑，大概知道樊天师为何心死了。
既被自己敬仰的神灵蔑视，斥责为弄虚作假、欺世盗名之徒，又在整个继光县被揭穿天师伪装，不好说哪个对他伤害更大。
“唉……”
林觉却是摇头叹息，对樊天师说：
“道友何必如此？今日是道友孤身至此，面对妖怪而不惧，冒死请下神君，这才救下继光城，如何当不得一句‘天师’呢？”
说着停顿一下：
“何况道友这般执拗，真是愚钝！
“想那浮池神君何等人物？征战天上地下两千年，没有敌手，他只需一个眼神，就能使东王母的分身飞灰湮灭，隔着百里一剑斩出，东王母的本体连着满天乌云也被斩成两半，若他真的那般痛恨与不齿道友，道友肉体凡胎，在他的手下，又怎会只是被打飞出去呢？
“道友一直供奉浮池神君古早时候的神像，他对这尊神像似乎颇为重视，又一直知晓道友，难道他不知道友内心为人吗？
“道友今日之事，便是那位浮池神君也为之敬仰的啊！”
樊天师的神情则是十分平静。
不知吃了回光丹之后，是否还能感受到痛苦，总之此时他似完全不受影响，也保持着清醒。
听完林觉的话，他也只是摇头，虚弱的说：
“道兄所说的道理，我都知晓，只是、只是神君所言，都是真的啊……”
“道友着相了。”
“道兄不必多说……”
樊天师一边说着，一边低头看向自己的伤势，尤其是已经变得像是木根一样的手脚：“不必让尊师兄再费力气了，贫道心知肚明，就算尊师兄真有回天改命的本领，将贫道救回，也难成人形。还不如省些力气。这里还有更多受伤的将士高人，他、他们才是正儿八经的壮士义士，比贫道更值得救，救下来也更有利于民。”
说着咳嗽两声，回光丹的药效要过了：
“贫道本是一个泼皮无赖，阴差阳错，走到如今，人生至此，已经精彩极致……哪怕到此戛然而止，也比世间所有神仙故事都精彩了！”
林觉仍然叹息。
他与这位樊天师同住一间宅院，相处许久，说没有一点情谊是不可能的。尤其是在京城时，樊天师确实帮了他不少忙，“樊天师”之名是真是假难以分辨，可他帮林觉的这些忙却是实打实的。
加上今日四师兄、七师兄也在继光县，樊天师比他们先到，救下继光县，也等于救下二位师兄。
否则但凡晚了一步，林觉怕要悔恨一生。
樊天师若是身死，林觉自然不舍，不过也没有那么悲伤。
“道友若是要去，那便去吧，反正以道友在民间的声名，以今日请来神君保住继光县的功劳，只要道友愿意，百姓自会助你死后成神。”林觉与他对视着道，“届时的道友，便是货真价实的神仙了。”
却不曾想，樊天师闻听此言，哪怕虚弱至极，仍是摇头：
“神灵如何，天师如何，贫道已经体验过了……只叹贫道、咳咳、贫道没有修道天资，无论如何，终不得真入道门，终不得真有法术，以此为神终究是弄虚作假、欺来盗来，咳咳，贫道也不愿入地府，贫道怕、怕地府判官询问审视，贫道好面子，难以面对，不如做一乡间野鬼，自由自在，也许时间长了，还真能有些法术……”
林觉听到这里才是郑重起来。
“道友可要想清楚？何必因浮池神君一席话，连到手的神灵也不做呢？道友有这般名声，若是成神，定不会是小神，有在下的帮扶，有南公及继光百姓的传言，在加上道友的本事，未必不能位列名仙大神之位！”
“贫道此生，名利一道，已知足了，如南公这般，才配为神。”樊天师气若游丝，“贫道来时，见城外仍有一棵树尚存，若是可以，请道兄将贫道埋在那里，这样白天有树荫帮忙遮阳，晚上还可眺望继光，贫道便感激不尽了。”
林觉沉默下来。
南天师也没说话。
五师兄则去诊治别的伤员了。
“南公……”
樊天师无力转头，只好斜着眼睛看向他：“蒙骗许久多有得罪。”
南公依然不语，只郑重鞠躬行礼。
身后奇人异士皆是如此。
今日他们为何活命？樊天师相救也！
樊天师无法回礼，只微微一笑。
“道兄，去伯玉乐天吧。”
“好！道友慢走！”
“哈哈……”
樊天师笑了一声，缓缓的闭上了眼。
如他所言，他这一生，走到如今，已经精彩至极。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自己还很年轻，只是一名寻常落魄人，与好友相聚，喝着最劣的酒，连下酒菜也点不起，兴致来了却不知节制，满饮浊酒一斗，与人酒后吹嘘也不知分寸，渐渐触及神鬼之事。
喝得醉醺醺的，事情连自己也记不得了，似乎是见朋友撞了桌子洒了酒，桌角面朝南边，他就随口一说，南边有地震，又是中元节，有纸钱带着火星飘来，他就说引了山火，却不过是信口胡言罢了。
喝得醉了，含水吐出，也是随意之举。
可偏偏南边千里之外真起了地震，地震真引发了山火，又因夏日多雨，天降大雨将之浇熄。
世间哪有这么巧的事呢？
人们便说，他有通天本领。
没过多久，有人求上门来，让他帮忙去除鬼。
一个寻常落魄人，自然没有这般本事，只是当时家中贫困，老母又患了病，他经不住那几吊钱的诱惑，便打算去碰碰运气。
却不曾想，那是官道旁边，早有那日同在酒馆之内饮酒的人以及更多继光县的百姓路过，讲述过“樊天师”的通天本领，那只老鬼根本不敢与这般天师为敌，见他到来，吓得屁滚尿流。
樊天师自然没有除他。
那只老鬼啊，就在刚刚不久，还为他挡住了天上飞来的金雕呢。
一步一步，铸就了樊天师之名。
阴差阳错，不觉竟已走到现在。
若说精彩，真是如他所说，世间听闻过的所有神仙故事，都不如他，若是写成书，怕也能让世人一度疯狂追捧。
细细一品，真是如梦一样啊！
此生无憾也……
不对！也不能说无憾！
还有一点遗憾。
便是这贼老天！狗老天！造化弄人！给了他这般机缘，这般本领，却没有给他哪怕一点修道的天资！
但凡能有一点，他也有信心，自己不说真能成为天师真人，至少也会是一位高人。
再退一步，也不会如此“虚假”。
樊天师又想起了方才天上神君的眼神。
那个眼神，只有他才能看见。
那个眼神，亦深入了他的灵魂。
可在这时，却听耳边有一句话：
“传说真仙大能有无上神通、造化之力，我也不知我能否走到那一步，既然道友如此，我便给道友许诺一句，若是我有那一天，还能再在世间见到道友的踪迹，就赠道友回生一次，修道天资。若我没有，我便将之传下去，我的后辈子孙若有人完成，便来消誓。”
樊天师想要睁眼，想要回答，却已晚了。
回光丹的药效彻底退去。
樊天师肉身消散，魂魄凝聚。
林觉则没有等他化身为鬼，而是摇身一变，变成一只白鹭，往伯玉乐天二县飞去。
几位师兄也都分兵而去。
值得庆幸的是，伯玉乐天没有东王母的分身。
应是东王母知晓伯玉是真鉴宫的道人，背后有真君坐镇，誓要打赢这一战，以赢取香火，也知晓乐天的玉山道长带来了观中的传承至宝，也有着应付一具分身的本领，因此没有白费力气。
不过伯玉与乐天二县仍有妖怪无数，且同样布了吞阳大阵，双方各施本领，仍然有大半城池陷入地下。
在浮丘观九位弟子的帮助下，二地的妖怪也逐渐被平息。

第414章 地灵丹
伯玉县城。
意离真君麾下雷火二将齐至，率领上千天兵与妖怪相斗。
林觉和二师兄、三师兄来到这里，撒出一千多名甲士，两名龙伯巨神，随同天兵神将，一举奠定胜局。
取胜之后，林觉没有犹豫，身影一沉，便沉入了地下。
过了不知多久，苦寻许久的林觉才从地底钻出，手中捏着一颗珠子。
这颗珠子土黄色，和一颗大蜜丸差不多大小，上面隐隐散发着土行灵韵，萦绕着一圈氤氲。
“地灵丹……”
林觉望着它喃喃自语。
终于找到这东西了。
而这东西，东王母似有不止一颗。
“道友……”
身后传来一道清冷声音，透着疲惫。
林觉转头看去。
明月之下，一位坤道静立。
江道长浑身染血，虚弱不已，却不改挺拔身姿她放下了降妖除魔时的长剑，怀抱一把拂尘，月光下面色与拂尘、与旁边的白墙一样白，气质也依旧出尘，似从天上来。
而她身上的神光反倒更耀眼了。
“可找到你要的东西了？”
“找到了。”林觉答说，“江道友受了伤，应当好好歇息。”
“不碍事……”
她的语气要比往常更轻一些。
“墨独山如何了？”
“目前不知。”江道长摇头，“我们在此处与妖怪相斗也只见到一位神君降临，一剑斩开乌云雷雨以及东王母的身躯，离得远看不清，只是这般威势，除了北方那位浮池神君以外，也没有另一位了。此后他便离去了。”
江道长说完再看向墨独山。
此时墨独山那方已是一片月光，乌云雷雨全都消散不见，就连地下的迷雾也消失得一干二净，二位真君及麾下天兵神将也都消失不见了。
“妖怪的保命本领大多很强，妖王的生命力更是超凡脱俗，尤其是长生树成精的东王母，不过浮池神君这一剑后，还有两位真君在场，任那东王母有再大的神通，也应是凶多吉少……”
“嗯。”
林觉点了点头，想起那位浮池神君。
时间过得可真快。
数年前刚下山时，虽然已经可见北方神灵与天翁神系不太对付，但还没有彻底撕破脸，就如当时的北方军镇和朝廷一样——北方军镇明面上仍然尊奉朝廷与皇帝，紫虚大帝也还在以天翁的左右侍神自居，双方还可以协同破案，以证明中州的疫鬼不是北方所为。
这才短短几年，北方军镇彻底南下，北方神系似乎也正式与天翁神系划清界限了。
甚至划出了道来，从暗斗转为明争。
按理说来，此为中原秦州，浮池神君是北方的神灵，已不该再来此除妖，而且正如东王母所说，她在这里做的事情，无论是对于人间北方军镇还是九天北方神系，都是有好处的，浮池神君前来除她，是不符合利益的。
不过浮池神君还是来了。
林觉现在细想当初场景，也分不出，这位神君究竟是因樊天师的请求才到来，还是因有妖怪要毁他当年的神像而降临，也分不出，他是因为樊天师的请求或者妖王残杀生灵而对东王母拔剑相向，还是因东王母言语对他不敬，使他感到“区区小妖也敢这么对我说话”的冒犯，所以才顺手将这妖怪给宰了。
这位神君太强大了。
除掉一位同样成真得道的妖王对他来说似乎是一件并不困难的小事，他可以因为任何理由来做。
弱者与强者也不对等，以至于揣测心思成了一件与智慧关系不大的难事。
“道友，在下还要去乐天看看！”
“道友慢走。”
“先走一步！”
道人说完，摇身一变。
一只白鹭趁着月光飞向远方。
……
乐天县城。
玉山道长催动玉牌，那玉牌已经变得有一座戏台一般大小，散出玉光，在妖怪中横冲直撞，无可阻挡。
大师兄、六师兄、小师妹和扶摇来了这里。
大师兄在继光县已用过一次搬山镜，不便再用，六师兄不善争斗，但法力道行却不差，正适合催动这般宝物。
便见银光接连射出，比天上明月更加耀眼，连续不断，交织成网，加上玉山道长、玉牌与扶摇，迅速将下方妖魔歼灭。
随即扶摇与林觉一样，轻轻跃起，往下一栽，便钻入了破碎的乐天地底。
待得林觉飞来时，扶摇也从地底钻出。
白鹭落下，狐狸钻出。
随即狐狸张口一吐，竟连着吐出两颗珠子，都是土黄色的色彩，灵韵玄妙，氤氲覆盖。
“这个！紫云！
“这个！这里！
“那边！没找到！”
狐狸抬爪指着珠子说道。
“继光没有地陷。”
“是哦！”
林觉将三颗地灵丹都收了起来。
如此想来那东王母拥有的地灵丹，或者说她这次拿出来的地灵丹，应该就只有三颗。
过段时间该去墨独山看看。
林觉收起三颗地灵丹，走回到乐天县破损的城墙上，便见两群道人坐在此处，互相对视，似在安静的休养生息，又似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玉山的玉牌重守护，在玉牌的保护下，玉山道长倒是没有人阵亡，不过几乎个个带伤，虚弱疲惫，却全都打量着浮丘观的几名道人，尤其是如今身为浮丘观主的大师兄和在京城住修的小师妹。
打量许久，终于有人开口：“浮丘观主……浮丘观开枝散叶，终于又再次开到京城了吗？”
大师兄一脸老实巴交，只是答道：“那是我家师妹，不是浮丘观。”
“她不是浮丘观出来的？”
“不可等同视之。”
“哼……”
大师兄依旧老实巴交，诚心劝解道：“道友受了伤，该好好休息。”
“无论如何，也多谢此次相助，否则我们还要多费一些力气。不过此地战事已熄，还需清理战场，也许还有没除干净的妖怪要作祟，别处也需要诸位道友，诸位道友歇息够了的话，还是回紫云城或是去别处吧。”
说话的是一个被咬断一条胳膊的老道人，他面色惨白，却神情平静。
言下之意，你们不来，我们也能取胜。
虽说事实可能也是如此，就连东王母也没将重心放在乐天伯玉二县，而是放在了紫云和继光，不过听在耳中也不太舒服。
不过看他这样，也没人与他争辩。
“告辞。”
浮丘道人与他们行礼，随即离去。
不满之语，也都只留在半路上。
……
紫云城外正燃着熊熊大火。
浮丘九人回到紫云时天已经蒙蒙亮。
城中将士与聚仙府奇人几乎一夜没睡，城中的百姓也是如此。
万新荣已经打扫完了战场，将那些妖怪携带的法器宝物几乎都聚在了一起，交给林觉。
“明日再看吧。”
林觉也觉得有些心累。
回元丹能恢复法力，五师兄的灵气能恢复精力，却终究有些怪怪的，只是让你不亏损不疲惫，不会有那种神清气爽的感觉。
此时当务之急，应先休息一夜。
“你们也都去休息一下。”
“好。”
万新荣等人纷纷下去。
只留浮丘九人，盘坐城楼之中。
狐狸变得如一只猫儿一样大小，趴在林觉旁边，一只彩狸正辛苦的给它舔毛。
地上忽然咕噜噜一声：
“疗伤丹。”
二师兄丢过来一个瓶子。
林觉接过丹瓶，取出丹药，将之捏碎，也小心的洒在狐狸的伤口上，同时对它说道：“今日真是辛苦你了……”
狐狸嘤了一声，趴着不动。
眼睛昏昏沉沉，似要睡去。
“我这里得了三枚地灵丹，是天地土行精华。”林觉将手一摊，取出三颗丹丸，“我只需要一颗，几位师兄师妹有要的吗？”
几位师兄妹顿时面面相觑，大多都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师兄都不想要的话，便给小师妹一颗吧，这是天地最精纯的土行精华，就算不知用处，佩戴在身上感悟，也对修行有帮助。”林觉说完又看向大师兄和二师兄，“另外一颗，大师兄和二师兄拿着可能更有用处：二师兄可以在丹道上钻研它的用处，大师兄也可，还可以留下去，不仅可以帮助以后的弟子感悟土行灵韵，说不定以后也会有后人有用到它的地方。”
“给二师弟吧。”大师兄开口，“后人自有后人福。”
“嗯。”
不待二师兄回答，林觉便将之抛给了他。
二师兄只好接过。
随即林觉又与三师兄互相对视。
刚巧三师兄也朝他看来。
二人都轻易看出了对方想法——
此时墨独山已平静下来，不知斗法是否已经结束，也不知东王母是否灰飞烟灭、尸骨无存。
那东王母乃是成真得道的长生树，长生树本就是最好的豆兵材料之一，更何况成真得道的妖仙，别说浮丘观历代祖师定然也没有人用过成真得道的树妖做豆兵，怕是连想都不敢想！毕竟浮丘观传承至此，都限于阴阳灵法，无人成真得道。
若是能找到东王母的身躯碎片，哪怕只是一点，也将是最大的收获之一。
宜趁师兄弟都在，搜集好情报，找个好时候，谨慎的过去看看。
不知何时，不知哪座民宅一声鸡鸣，外面的天已亮了。

第415章 分宝
天光照下来，才知紫云惨状。
那些石巨人的冲撞力难以忽视，它们冲过来撞在城墙上，哪怕是砖石砌成的厚重城墙，依然出现大片的开裂破碎痕迹。那些跳上城墙的大妖也有着极强的破坏力，哪怕只用锋利的爪子，也能将城墙与垛口像是垛口一样抓碎。
若非有小师妹、林觉、三师兄和扶摇，光靠城中的守军和聚仙府这些奇人异士，怕是第一时间就被它们撕碎了。
处处刀砍斧凿、烟熏火燎的痕迹。
好在紫云守护得相对较好，很少有妖怪越过城墙，哪怕是东王母的吞阳大阵也尚未成形，惨状便只集中在城墙。
里面倒塌的房屋最多几十间，伤亡的百姓也多是毒虫猛禽所为。
即便如此，林觉仍然听到了许多哭泣声。
许多街坊百姓自发聚集起来，县官也叫来了城中胥吏捕役，挖出废墟，救出下面掩埋的人，诊治伤者，慰问百姓。
此刻天已大亮，外面虽一片狼藉，却也一片平静，奇人异士与道人们这才放松下来，也纷纷去帮忙。
这年头的军队和百姓没什么牵绊，加之守城将士也损失惨重，便多冷眼旁观，直到看到那些奇人异士与黟山道人纷纷前去相助，守城的将军这才安排了一些未受伤的将士跟着去帮忙。
三师兄请豆兵扛起梁柱。
小师妹一掌拍碎墙面施法移开碎石，救出里面的百姓。
五师兄便迅速封血止气。
二师兄也不吝啬丹药。
一直从早晨忙活到中午。
城外早已没了任何动静，连寻常飞鸟也不敢从这里过，野兽也都避着走。
林觉这才得空，回到城楼，与师兄们一同查看起城外妖怪留下的法器宝物来。
东王母俨然地下妖王，昨夜城外妖怪众多，哪怕大多妖怪都没有法器宝物，哪怕在战争之中也损坏了许多，也仍留下不少。
细细一数，完好的至少大几十件。
其中大多宝物都有攻防效果。
只见三师兄拿起一柄短剑，挥舞一下，顿时甩出一道细细雷霆，打在地面上。
而他立马低头，看向自己衣袍，那里正有一块焦黑痕迹，是昨晚留下的。
“这东西可以放出雷电，是一只狐妖用的，我昨晚就遭了它的道。”三师兄说道，“不过现在这道已经没有昨晚那道粗大了……嗯？它虽有灵韵却不可以注入法力，难道是雷雨天自己吸收雷霆之力？”
狐狸听见他说狐妖，耳朵一晃，扭头看了他一眼。
“应该是这样了。”
林觉也从法器宝物堆中捡起一把扇子，是用五彩的羽毛制成，颇为漂亮，而他持着扇子对着地上一扇，便听一道急促风声——
地上的地砖多了一道裂痕。
“这把扇子也是如此，我昨晚见过一只妖怪用它斩碎了一位好汉的盾牌，不过它也是越扇越弱，似是要在大风之处吸收风力才能恢复。”
“这倒有趣。”
“好处是不用法力也可使用，坏处便是，难以连续使用。”林觉点头，“倒是适合师兄们收了徒后，在他们道行不高时，留给他们用。”
二师兄又拿起一个锤子，在地上一砸，没用什么力，地砖竟然砸碎一块。
“土行法宝，可以开石裂地。”
七师兄也拿起一根软鞭，瞄准前方柱子随意一挥，明明鞭子的长度不及柱子的距离，却莫名伸长，打在了柱子身上。
“咦？”
七师兄惊疑一声，又挥一次。
这次鞭子伸得更长，不仅打在了柱子上，还绕着柱子缠了一圈。
“这东西有毒。”
二师兄只看了一眼，就下了定论。
还有可以照出寒气的镜子，可以击出雷鸣的战鼓，可以捆住目标的绳索，各种各样，也各有各的奇异。
也有一些虽有斗法之力，却不这么直接的——
例如青铜茶花灯盏，点燃之后，会散发出迷人的烟雾，烟雾中还可看见迷惑恐吓人的大妖幻影。
例如摇晃便可散出强烈金光的铃铛，除了炫目以外，还可以驱散阴邪以及常见的幻象。
也有少许完全没有直接斗法的功效却同样奇妙的宝物——
例如一件衣袍，披上就可化作草丛，躲入山林，难以被人发现。
一面镜子，可让自己的影子消失，又可将之放出来，以假乱真迷惑于人。
一个海螺，可以储存声音，又能将之放出，还能放大远处的声音，亦或制造回声。
一支毛笔，用来画常见物品，竟可短时成真。
再例如打开就会飘雨的伞，与纸驴有异曲同工之妙的玉马；
这一类的法器宝物就不多了。
倒不见得是它们本身更稀少，所以那些大妖也没有多少，据林觉的经验，世人大多贪图安逸，这类法器宝物其实和凡间器具一样，只要太平的年生比动乱的时间更长，没有直接斗法功能的宝物便始终要多于有直接斗法之力的宝物。之所以这样，应是此次乃是外出征战，那些有底蕴的大妖更倾向于携带那些能帮助自己作战的宝物，别的都留在了洞府中没有带出来。
就不知现在还能留下多少了。
“莫要客气，师兄们先选。”林觉依然十分谦让。
“小师妹为何还没回来？还是让小师妹先选吧。”大师兄说道。
“不必等她，师妹的性情喜好大家都清楚，不和她争抢就是了。”林觉说道。
“也好。”
众多师兄便也不客气。
师兄弟们性情不同，喜好不同，生活、修行方式与需求也不同，自会选择不同的法器宝物。
自然，他们也都清楚，虽说镇守紫云县一事，自己师兄弟几人是出了大力气的，起到了决定性的效果，不过也不可忽视否认那些追随林觉而来的聚仙府奇人异士的功劳，因此也不可全部分完了。而那些人是追随小师弟来的，自然便将之留给小师弟。
道人谦让，一人选一两件，便就是了。
直到这时，师妹这才从外面进来。
“师妹回来了？”
“师妹！快来分宝！”
“咦你怀里抱的什么？”
待她从逆光中走进来，众人这才看见，她怀中除了一把拂尘竟还抱了一个婴童。
而小花则走在她的脚边。
只见小师妹苦着脸说道：“师兄，完啦，这小娃娃的爹娘都被倒塌的房子压死了，我问遍了街坊邻里，也没找到别的亲人，怎么办啊？”
大师兄过去查看，眼中闪烁光泽。
倒看这小孩儿，面容清秀，睡得安静，仿佛不知昨夜之事一样。
“这小孩儿天资倒是不错，五气暂也均衡，她若真没有亲人，倒与我等有缘。”大师兄环看众人，“几位师弟，谁想收一个徒弟？”
几个师兄顿时面面相觑。
……
几日之后。
紫云城风平浪静，墨独山也是如此。
浮丘九人已经从城楼上搬回了城中官驿，官驿中正是雕栏画栋、轻纱漫舞，仿佛一座不受影响的宫殿，让刚到的几位师兄大为吃惊。
只是几人此时无心多想，也无心揶揄三师兄，便暂且饶过了他。
在五师兄的治疗下、二师兄的丹药支援下，众人的消耗与伤势迅速恢复过来，连受伤最重的四师兄和七师兄也恢复了过来，至于狐狸，它的身躯似乎比那些同样道行的虎豹大妖更强横，身上那些伤势早在第二天就以极快的速度恢复了。
几个师兄都挑了一两样法器。
大师兄拿了那把打开就会飘毛毛雨的雨伞，不知他是想赠给自己的弟子，还是想用来浇菜；
二师兄拿了一把可以扇风助火的扇子，多半是用来辅助炼丹的；
三师兄拿了那匹玉马，他对林觉二人的纸驴羡慕已久；
四师兄有雅兴，喜好笔墨纸砚琴棋书画，便拿了那支能短时成真的画笔；
五师兄选了一样护身的骨佩；
六师兄选了青铜茶花盏；
七师兄毫不犹豫的挑了回声海螺，不知要用来记什么声音；
小师妹选了那把可以扇出劲气的彩羽扇；
林觉也挑了一两样。
师兄们有心，给他留下的，多是那些有直接杀伐之力的法器，而这些多被林觉赠给了追随他而来的聚仙府奇人异士们。
在这紫云城同守数月，那些奇人异士秉性如何，他大致都清楚了，一场惊天大战下来，这位奇人异士心中的林真人如何，大概也清楚了，这些法器宝物想来不会白费——不过本也没有白费这么一说，这些奇人异士既然愿冒生命危险来此除妖，便都是义士，于情于理，这些法器宝物也都该有他们一份。他们得了法器宝物，就算回京之后与林觉分道扬镳，想来在今后的乱世之中，也有他们的作为。
此时师兄弟九人约好，要去墨独山看看。
“华公主，请替我看好这个小孩儿。”小师妹将怀中孩童递给华公主，“等我回去要收她当徒儿的。”
“放心吧。”
华公主端庄有礼，微笑接过。
小师妹向她道了谢后，便看向几位师兄。
只见大师兄几人已经准备妥当，带着搬山镜与众多法器，背着小师兄的布袋，却不见小师兄的身影。
低头一找，才见小师兄已经变小，站在门口地上，小到地砖的砖缝都能使他栽个跟头。而扶摇就站在他的旁边，和猫儿差不多大，爪子抓着一根不知是从哪里找来的狗尾巴草，在地上晃动，一脸严肃的骚扰着小师兄。
小师兄连连弯腰，伸手来挡。
小花坐在旁边，看得专注。
“走吧。”
大师兄一迈步几位师兄跟随，全都身轻如燕，脚下生风，迅速离开了这里。
小师兄也连忙拨开狗尾巴草，骑上扶摇。
狐狸脚一点地，便乘风上了屋顶。
小师妹这才跟上去。
几人各施手段，各显神通，出城而去。

第416章 东王母的枝干
浮丘九人与一猫一狐踏在墨独山的大地上。
“据说以前这里一直萦绕着浓雾，风吹不散，雨淋不掉。人一旦走进去，就会迷失方向，如果在迷雾之中，忽然听见有谁叫了你一声，你一时不慎下意识的答应了，就会随着声音而去，再也不会回来。”三师兄卖弄着他的见识，同时扭头四顾，“我们可能是几百年来，第一个堂堂正正走进这里又能走出去的活人。”
众多师兄也环顾四周。
如今这里正是一片晴朗，头顶蓝天，连一丝云都见不到，太阳照得空中都像是在发亮。
但其实这里即使是白天，阴气也很重，萦绕着散不开的煞气，天气之所以这么好，完全是神灵为之，藉此缓慢驱散这里的阴气煞气罢了。
而这片山原即使在白天，也是一片墨色，近看还好一些，乃是一种驳杂的灰墨色，看得越远，颜色便越深，直至浑黑一片。
倒有一种奇异的风景。
今日这片妖山有了访客。
又有一只狐狸、一只彩狸因为听见三师兄的话，所以迈着滴溜溜的小碎步，走到了最前面。
“这一场仗，观中传下来的豆兵好汉损失损坏了不少吧？”二师兄问道。
“有一些。”大师兄回答简短。
“哎呀，观中的前辈先祖们将他们留下来，这些好汉愿意留下来，不就是这个目的吗？”三师兄洒脱得很，“大不了等我要死的时候，我也征求一下那些追随我的好汉的同意，把他们送回浮丘观！”
“要是你有后人呢？”七师兄问。
“也送一半回来！”
“大家请看——”
七师兄将手一摊：“以前的三师兄会毫不犹豫的用轻蔑语气说——道爷我一生潇洒不羁，无拘无束无碍，怎么会有后人？”
众人互相对视，都觉得有理。
“师兄我懒得和你一般见识。”三师兄摇摇头，话音一转，“倒是那些受损的豆兵，大师兄回去有得忙了，而且修补的材料也要不少。”
“无妨。”大师兄还是老实说道。
“不过能得这么多法器宝物，也算是一种弥补了。”三师兄说，“以前我们在道观里哪里见过这些好东西？”
“其实以前也是有的，以前的弟子也是有的。”大师兄如实回答，“只是这些宝物大多在山下，在乱世，乱世的时候前辈先祖下山，就能够得到许多宝物，可是带回山上后，一个弟子赠一样，等到太平年间，就已经送完了，到我们已是太平末年，早就没有了。”
“我说呢！”
几个师兄聊着，也警惕着。
林觉则低下头，对已经走回身边的狐狸说：“你又学到了些什么法术？”
“我又没学到了些什么法术！”狐狸仰头与他对视，随即连说三个原因，“累着了！没空喝！不厉害！所以只学了一样！”
“一样？学的什么？”
“学的……”
狐狸正想开口，眼珠子转一圈，又停下了，转而说道：“等学会再给你说！”
“你还卖起了关子？”
“罐子？没卖！”
“呵……”
林觉笑了笑，也想了想。
据说东王母有几样大神通，分别是长生之法，应该就是“夺生予寿”了，这门法术已经到了自己这里，另外便是分身之法、吞阳大阵还有一种草木大妖都有的保命、难死的神通。
吞阳大阵虽然厉害，却得提前布置，而且主要用在战争或别的特定场景下，于个人斗法无异，林觉兴趣不大。
保命的神通林觉也有了一样，况且这类草木大妖的神通，很可能与自己本体有关，人不见得学得会。
厉害的便是分身之法。
东王母的分身之术可不是当初鼠妖那种分身幻影，她的分身是正儿八经的分身，有着成真得道的威势力量，可以斗法伤人的。
这是一门不逊色于御物之法、花开顷刻、三头六臂、大小如意的大神通。
然而东王母没有死在紫云，现在也生死未知，狐狸定然还没有学到这门神通。
至于别的神通法术……
那日下方妖怪太多，不乏大妖，倒都有各自的本领与奇异的法术神通，不过也如狐狸所说，当时的它一直处于紧张的斗法之中，没有空去“喝”别的妖怪的法术神通，后来又要去继光县、伯玉县、乐天县，好不容易回来了，也有空了，且不说下方那些妖怪的清气是否已经散去，当时的它又受伤又累，已经无心再去“喝”神通法术。
有什么本领能值得它特地去取？
林觉猜测，大概是某种奇异之法。
如是往前，渐已走入墨独山深处，也走入了神妖之战的战场。
原本平整的大地变得坑洼起来。
林觉看见了被推起来的土堆，看见了被砸出来的大坑，看见了满地雷击的痕迹，也看见了地上被烧干净的妖怪尸首，在地上留下痕迹，还能看出生前是什么样子，死时是什么姿势，地上也掉了许多法器。
狐狸贴着林觉行走，保护着他。
几人也越发谨慎。
这是必须的。
只要东王母没有死，无论真君如何与她相斗，无论她受伤多重，也是成真得道的妖王，和几人有着云泥之别。
最大的差别，便是她已成真得道，超凡脱俗，而几人无论修为高低、道行深浅，终是肉体凡胎——如果林觉用不出法术，在极端情况下，仍然存在被武人一刀砍掉头颅、被暗箭一箭射穿胸膛的可能。
因此不得不小心。
小心之余，也在四下查看。
几位师兄别看面对林觉时大方，其实也很节俭，看见地上掉的这些法器，一点不愿浪费，须得上前仔细查看，是否受损，是否有用。
完好无损的，便得收下，在天兵神将征战中受损的，但是还有利用价值的，例如是灵金灵木打造成的，也得收下。
没有多久，几人忽然停下脚步。
此时的他们停在一条巨大的沟壑前，像是自然形成的一条深深峡谷。
低头一看深度，全都沉默了。
这是浮池神君所为。
“传说有神仙可以将大山搬走，有神仙可以将大地裂开，原来是这的。”三师兄喃喃自语。
“就是我们成真得道，怕也远远无法企及浮池神君吧？”四师兄说。
林觉也被深深惊住了。
随即回过神来，指着前方：“这道剑光、这条深沟应该通往东王母的本体所在，我们沿着它走，就可以找到东王母。”
“嗯……”
几人都点头，往前走去。
同时狐狸当先抬头。
林觉顺着抬头——
天上已有天兵神官身影。
可当山风一吹，明明是大晴天，烈日高照，也多了几分寒意。尘沙一起，蓝天之下，视线也有些模糊昏沉了。
前方风沙中隐隐透出金光，地面变得更不规整，像是传说中的地龙在这里来回钻了无数遍一样。
又隐隐看见有鬼影在飘荡，口中无意识的呢喃着不容易听清的话语：
“纳我荣五族……
“逆我致祸灾……”
它飘飘摇摇，从几人身旁经过。
“是东王母的狂信徒，怕是被东王母给吃了，留了魂魄，如今化作了孤魂野鬼。”三师兄说道。
“看着有点眼熟呢。”小师妹说道，皱着眉头，“好像是那天从紫云县出去的。”
“有可能……”
忽然轰隆一声，一道雷霆降下！
这道鬼影顿时魂飞魄散。
几人抬头看去，远远的天空上飘着薄如轻羽的云，云端的神官正收回手。
看见他们，神官带着两名天兵从天而降。
“下方何人？”
神官声音威严，面色严肃。
“我们是从黟山来的道人，原先在紫云城坐镇，守护百姓。”三师兄出面说。
“黟山？紫云？”神官一听，面色顿时缓和了许多，“原来是镇守紫云县的道长，多谢相助，多有辛劳，不过几位道长来此作何？”
“我们想来看看，东王母是否已经被除。”三师兄说道，“要是被除了，我们就可以回去了。”
“东王母这等妖王，成真得道数百年，在此已建地下妖国，即使被击败，也没那么容易身死道消。尤其她根须深重，分身众多，身为长生树成精更有无穷生机，因此我家真君在此布下金光罩，将之炼死在内，寻常人不得进入。”
“……”
林觉和三师兄对视一眼。
看来此地已经被真君守着了。
长生树本就是天下间少有的灵株，如今这里这棵更是成真得道的长生树，是一位妖仙的躯体，想来即便是真君，也会动心。
如此一来，自己怕是很难得到了。
“敢问你家真君……”
“天翁麾下，保圣真君是也！”
“原来是保圣真君。”
“诸位道长，你们护民有功，不便在此久留，还是速速出去吧。”神官说道，“诸位道长要离去的话，这便可以离去了。”
林觉和三师兄再度对视。
关键时候，还得是三师兄脸皮厚，张口就是：
“我等自黟山远道而来，修习刻豆成兵之法，需要用到灵木，前几天大战，我们九位师兄弟加上道观中几千年来积攒下来的豆兵好汉，为了保护百姓，为了给你家真君助阵，损失了大半，须得补充修复，亟需上好的灵木！我等知晓东王母乃是长生木成精，长得和云一样高，因此特地来寻一些她掉落下来的枝干！”
修习刻豆成兵之法的共有林觉、三师兄和大师兄三人，他一张口，成了九个。
千年积攒，翻了几倍。
损失一些，成了大半。
天上那个神官当即一愣。
“这……”
“这什么这？我等难道没有帮你们真君的忙？那东王母的分身那么大，难道不是我等诛灭的？这么大一棵长生树，如今死了，难道整棵树你家真君都要霸占完不成？”三师兄说道，“堂堂真君，我想不会这般小气吧！”
“小神须得请示真君……”
神官听说他们诛灭东王母的分身后，明显态度更好了。
只见神官乘云离去，不见踪影。
片刻之后，他才回来。
“我家真君说了，那日他虽与东王母大战，但也看得分明，紫云县的几位道长确实出力不小，十分辛苦，刻豆成兵一事也属实。那东王母的枝干躯体虽然珍贵，却也可以赐给几位道长一份。”神官说道，“东王母确有枝干掉落在金光罩外，真君发话，九位道长，不可加上别人，也只此一次，能够带走多少，就带走多少！”

第417章 长生木
“能拿多少拿多少？”大师兄说道，“这位保圣真君倒也有几分武将风范。”
“狗屁武将风范！多数主干和最宝贵的木心肯定都在里面！而且他不也是笃定我们拿不了多少？”三师兄直言不讳，不过说得也小声，“这些武将大多喜欢这么说话，来显示自己大方豪气，充个面子罢了。”
“足够了，我们做豆兵，就算做龙伯豆兵，又能用得了多少？就算带回山中攒着，若是存放不当，灵韵也会消散。”大师兄人老实，这种时候也十分能看得开，“知足常乐。”
“那你存放妥当不就得了？”三师兄持不同意见，“以前我们在山上时，为了修刻豆成兵之法，找灵木有多不容易？你倒大方呢！”
“反正各施手段、各显神通吧。”二师兄出来说道，“既然保圣真君这么说了咱们也别和他客气，能耐都拿出来，能拿多少拿多少。”
“老二说得在理！”三师兄说，“哥几个些都别省力气，带回去后，不会亏待你们，虽然是我、林真人、还有知足常乐的观主一起平分，但你们也不算白搬一趟，起码下了些力气。”
几个师兄面面相觑。
林觉则是笑而不语。
师兄们在，他便可以不必说话，这也是难得轻松的时候。
就连狐狸也蹲在他旁边专心舔爪洗脸。
正说着时，林觉已察觉到了这片天地风向的变化，和他一样察觉到的，只有狐狸和四师兄。
转头看去时，只见前方风沙忽然安静了些，天地也因此多了一分清明，显现出前方模样——远处坑山不平的墨石山中，赫然有了个巨坑，宽广远远超过了紫云县城的面积，深几百丈有多，巨坑和坑壁、坑底都不规则，而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从这里连根拔起。
同时正有一个布满雷霆与氤氲的金光罩子，罩着这个巨坑，让人无法彻底看清其中的模样。
戈壁风沙，金光雷霆，一股上古神话般的震撼扑面而来。
同时几人也看清了，在金光罩的外围，地上确实横七竖八的摆着许多巨大的枝丫树干。
几人毫不犹豫，朝着那方走去。
很快，众人都停下了脚步。
眼前地上一截“枝丫”，已经超过许多大树；几十丈外一块“碎木”，已经能做战船；另一个方向的一截“侧枝”，便已轻而易举超过了林觉有生以来见过的所有参天大树的枝干，并且远远胜之。
“这要长多少年，才能长这么大？”七师兄说。
“砍成柴要烧多少年啊。”小师妹说。
“据说长生木的生长、长寿都是以附近的枯萎作为代价，这东西万年以来，不知吸收了多少灵气生机。”三师兄环顾这片墨独山，“兴许万年前这里也和紫云县外一样，是一片草原青山。”
“枝干要比枝丫的灵韵更足。”大师兄已经研究上了。
“主干的灵韵和枝干差不多，不过主干似乎要比枝干更硬一些。”林觉用自己祭炼已久的飞剑刺了一块“碎木”，将之收回，发现只留下了很浅的一道白印子，“竟然比我的万年浮铁木还硬一些。”
“怕是只有小师妹才拍得动它了。”
“那就只带主干就好，别的枝干枝丫我们都带不上了。”大师兄说。
“怎么带不上？”三师兄将手一挥，“枝丫可以不带，枝干主干却得全部带走。”
“好！”
小师妹苍蝇一样搓了搓手，便走向了一块巨大的“碎木”——这是从东王母的主干上面掉下来的，上面还有雷劈的痕迹，应是在浮池神君到来之前由护圣真君和保圣真君从东王母的身上打下来的。
“嘶……呼……”
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小师妹伸手往木头上一拍。
“啪！”
一声脆响。
坚硬的木头顿时多出了裂纹。
三师兄当真不客气——
只见他先是取出一个玉马，往前一抛，玉马立即变大，落在地上，乃是一匹光滑如玉的青玉宝马，强壮威武。
接着他又将手伸进身上各处，摸出几把豆子，挥手一洒，便是一百多名豆兵甲士从天而降，溅起许多尘埃，让人睁不开眼。
而他毫不犹豫，对着众多好汉深深行礼，态度诚恳至极：
“诸位好汉，实在对不住！从前请出诸位，都是降妖除魔、惩恶扬善，匡扶正道，从未让诸位干过别的杂事，今日事出有因，确实特殊，想请诸位好汉帮我将这些木头、就是秦州最大妖王东王母的枝干碎片，扛出这片墨独山。那神仙不让我们找别人帮忙，也只让我们扛一次。”
就这个开始，便将天上神官看得一愣。
别说神官，林觉几人也愣了一下。
一个人一下变成一百多个人，黑压压的站在那里，任谁也得惊一跳。
三师兄好似能猜得到神官的表情，仰头大喊一声：“道爷我可没找别人，只我一人！此乃法术也！”
神官回头看向身后天兵。
天兵也正看向他。
双方都拿不定主意。
对视许久，神官才摇了摇头。
只心想着，一来这几位确实是人间义士高人，帮了当地百姓与真君的大忙，二来真君确实也有许诺，三来他们能除掉东王母的分身，那也确实不是自己小小一个神官能对付的。
“这是人间高人……”
这些道长，又有道行，又有修为，还有德行，本就应当敬重，何况如今乱世，谁知他们今后成就如何。
这可就开了一个好头——
“那我也不客气了。”
林觉本来是拿出了纸驴，要让纸驴帮忙驮的，如今也学着三师兄，召出五十三名豆兵甲士、一位龙伯巨神，又学着三师兄，以诚心请他们破例帮一次降妖除魔以外的忙。
天上神官神情又是一凝。
尤其是看见那尊十二丈高的披甲巨神，几乎与他脚下站的这片羽云齐平了，他真怕那巨神撞到自己，或者一把将自己抓下去，连忙催云升高一些，随即低头继续看向下方。
“这是人间高人……
“何况东王母身躯如此巨大，这里这么多灵木，就让他们带，又能带多少？”
神官如是安慰自己，心里想着。
“驴儿显身！”
小师妹也召出纸驴，看了一眼两位师兄，有样学样，毫不犹豫开始念咒。
“轰隆隆……”
四尊三丈高的石巨人出现了。
狐狸摇身一变，迎风便涨，变得比寻常水牛更大几分。
“这是人间高人……
“乱世将至，妖魔乱舞，人间若有高人，也对百姓苍生有好处……”
神官呢喃自语，不断说服自己。
四师兄起先也是一惊，反应过来后，立马将手伸进怀中，摸出一只百灵鸟，与它耳语几句，请它飞出去，将自己那些好友都叫过来。
接着掏出一支竹笛，开始吹奏起来。
笛声悠扬轻灵，飘得很远。
原本没有飞禽敢从这里经过，可听见他的笛音，竟也特地来此。
莫要小看这些飞鸟——
寻常豆兵雕像本就不大，哪怕是小鸟只衔一根牙签大的小枝，也可以做豆兵的箭矢长矛了，若是大些的猛禽，衔一根大些的枝条，便可雕刻一尊豆兵乃至好几尊豆兵的身躯了。
“这是人间高人……
“就算他们全都带走又如何？”
天上的神官神情不太好看，如是想着。
七师兄则打开林觉的布袋，从里面取出两个人偶，他一掐诀一念咒，人偶便动了起来。
接着又特地让四师兄传信出去，让四师兄那些好友将他留在城中的人偶都带过来。
“这是人间高人……
“真君应当不会怪罪……”
神官面色越发僵硬，心中想着。
二师兄没有别的本领，只好拿出几枚力大的丹药，给五师兄、六师兄都吃一颗，以自身来充当力工。
大师兄想了想，同样召出二十多名豆兵，以同样的方法，请求他们帮忙。
至于那些观中祖辈留下的豆兵好汉与龙伯巨人，因为当初乃是道观的先祖前辈们给他们许下的诺言、结下的缘分，他不好开口相求，加上也用不上那么多了，便没有请出来。
林觉也没将两匹石马叫来。
即便如此，原先的下方九人，此时也已经有一大片了。
其中除了那巨神一般的龙伯，还有巨大的石巨人、五尾白狐，还有驴马。
“这是人间高人……
“不行！我得再去问问真君！”
神官终于忍不住了，乘云而去。
“师妹快些！”
“好！”
小师妹使劲抡着胳膊，手都打红了。
大师兄也以齑石之法碎木，只是他在这上面的造诣不如小师妹，效率要慢不少。
好在这份苦工要求并不精细。
不久之后——
最大一块木头已经由林觉的龙伯豆兵扛走，六尊石巨人也扛着巨大的主干，大步离去。
三师兄的几头披甲夜叉扛着几截枝干，紧随其后。
狐狸也拖着一截长生木的枝干，在沙石地里拖动，拖出明显的痕迹。
玉马纸驴也都驮着被劈成小块的主干枝干，走在他们后面再后面是豆兵甲士、云豹巨狼与几尊人偶，各自或扛或抬亦或叼着木头。
几位师兄同样扛着大块的木头，甚至于就连彩狸的背上也用布条绑着一小捆木头，排着队远去。
在他们身后，还有许多飞禽成群的飞来，叼走那些碎木与渣滓。
金光罩子依旧，风沙席卷而来。
待神官请示完真君回来，方圆几里之内，已经只有金光罩和那些末端的枝丫，所有枝干主干，全都被搬走了。
两个天兵站在原地，目瞪口呆。
据说那些黟山的道士临走之前，还在往金光罩里面看，似乎还对其恋恋不舍。

第418章 大丰收
“今日大丰收！大丰收啊大丰收！”三师兄扛着灵木，十分得意，边走边念。
“干活少说话。”大师兄也扛着一块比他还大的灵木。
“哎哟，不愧是观主，管得真宽！”三师兄摇头晃脑，“可惜道爷我下了山，早已不再是你浮丘观的弟子了！”
“……”
“对了，这么多灵木你肯定是用不完的。带回道观，几代都不见得用得完。你肯定也是存不下的，最好带着去求山神，让山神帮忙寻个灵气充足的宝地将之埋起来，才能保证这么多灵木灵韵不散。以后要用的时候就去挖。”三师兄说道，“可以用小师弟食谱上写的那些甜点做祭品，做的时候用心一点，莫要打折扣，山神爷爷尝着欢喜，一高兴，定会答应你。”
“知道。”
“血战迎来仓廪满，今日回家报平安……”
三师兄依然边走边念，心情极好。
林觉差不多也是如此——
这些长生木的硬度竟然还要胜过山神赠予他的万年浮铁木，须得知晓的是，长生木本身就不以坚硬出名，它之所以会是制作豆兵的绝佳材料，主要还是因为它的灵韵以及轻微受损后会自行修复的玄妙。
所以今日得来的，是仅靠硬度就超过万年浮铁木、又能自行修复的长生木，并且它还来自成真得道的草木妖王，灵韵更是充足无比。
几乎可以说“上面有仙气”了。
难以想象用这般长生木制作豆兵甲士甚至龙伯巨人会有多强大。
而林觉的丰收还要更胜他们——
地灵丹，夺生予寿之法，彻底攒够的功德，还有这些万年长生仙木。
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最宝贵的木心仍在金光罩中。
不过木心本就是草木精怪的精华所在，且不说如今东王母还未彻底身死，这般宝物也本就不该是他们应得的，不管论功劳还是论实力，他们都不可能得到东王母的木心，因此这就适用于大师兄说的“知足常乐”了。
“师弟打算如何使用？”
“自是雕刻豆兵，给好汉容身了。”林觉回道，“三师兄呢？”
“也是如此。先给那些好汉残魂容身，之后时间若多，可将别的豆兵的雕像换过来。”三师兄说道，“反正今后时间还长。”
“我空下来，也打算这般做。”
林觉点了点头，觉得三师兄说得有理。
毕竟仔细算算，现在的豆兵甲士，除了最开始那十二位，别的祭炼时间也就一两年乃至更短，几个月的都有。重新祭炼虽然很费时，可若等他成真得道之后，便有大把的时间，相比起那漫长的余生，这点时间不算什么。
而且随着今后修为增长，祭炼效率也会更高，以前花了一两年数年祭炼的豆兵，要想重新祭炼到那般程度，也许只需几个月甚至十几天。
别的灵木不见得划得来，可碰上这成真得道的长生仙木，却值得这样做。
长生仙木，真当是可遇不可求，以后大概也不会遇到更好的灵木了。
“其他几个道士，你们可有修习我这‘刻豆成兵之法’的想法？若是有，讨好一下道爷我，道爷我顺道给你们雕刻几个豆兵，做点盔甲兵刃，到时候你们学的时候直接参照，学会之后，找到合适的残魂，还可以直接先把我的雕像拿去用，总比你们开始粗制滥造的好。”三师兄说，“祭炼一段时候过后，便可护道防身了。”
“……”七师兄想了想，没有回答，而是说道，“师兄，其他几个师兄刚好，还没好好听听你的故事，还是先听你讲一讲你的经历再说吧。”
“不要算了！”
三师兄立马便安静下来。
正当这时，忽有白鹭飞来，就落在林觉肩扛的木头上。
“咦？”
林觉放下灵木，取下信袋信纸。
一片扑鼻墨香，一篇簪花小楷。
几位师兄随之停下，龙伯巨人、云豹大狼、众多豆兵全都停下。
“什么？”
四师兄关切道。
“没什么，没什么事，是江道长寄来的信。”林觉神情奇怪，“她知道我们修刻豆成兵之法，需要灵木，也知道我们有损失，所以昨天特地找保圣真君讨了一些上好的灵木，说要给我们送到紫云来。然后道了句谢，几句客气关怀。”
林觉说着一顿，低头看着信纸：
“最后还说了一句，说真君与妖王的战事已了，我们的战事便也了了，若是没别的事，尽可离去或者回京。”
“江道长有心了。”大师兄沉稳道。
“齐云山玄天观出来的道士，供奉南方神灵，找保圣真君讨要灵木，哪怕有功在身，怕也不会比我们更容易。”三师兄笑着道，“有心了。”
“有心了。”七师兄也笑道。
“这个你们也平分吗？”四师兄单纯问道。
林觉没有回应，只是收好信纸，搬起灵木，继续启程。
大队伍也因此重新行动起来。
林觉这才问道：“师兄们打算如何？是回京还是回山？”
“我得回山。虽然经也说了，道也讲了，不过山上还有两个娃，我还得回去经佑他们。”大师兄说道。
“当了观主是不一样。”三师兄说。
“我也得回去。我家徒儿还小，还在浮丘峰上，让季阴季阳两人照顾。”二师兄说道。
“当了师父也不一样。”三师兄又说。
“我得去京城走一遭，趁着乱世没到，得去看看京城的繁华。”七师兄说道。
“乱世已经到了，北方军镇已经挥兵南下，只是他们须得留一部分兵力，防备北方大足，据说朝廷由崔将军挂帅，率重兵将之挡在了草海关，不过看这样子也挡不了多久。”林觉说道。
“那更得赶快了。”七师兄说着，环顾一圈，“其他几位师兄也去逛一圈吧？横竖离得不远。”
“好啊。”六师兄说，“正好避一避徽州那些人。”
“可以。”五师兄也说。
“我这些好友……”四师兄迟疑道。
“师妹住在枫山，有大片的山林，以前观中前辈结识的妖怪就住在那边，师兄何愁好友无处玩耍狩猎呢？”林觉说道，“还是去京城看看吧，等我回了这一趟京城，也要出几趟远门了。”
“行。”
四师兄便也没有异议了。
众人都有一种预感——
这可能是乱世前的最后一眼繁华。
下一眼，大概就是下一朝了。
……
回到紫云时，真鉴宫的道长已经到了。
“听说聚仙府的安公和樊道友不慎在继光县被妖怪所害，唉，安公大义，樊天师大义，尤其樊天师埋在继光县外，我们自然要去看望一眼。”青玄道长对他们说道“从乐天那边走，还要远些，正好，就顺道把灵木给林道友送来。”
林觉看见了那块灵木。
同样非常巨大，据说他们是用了符箓派的搬运符，这才以鬼神之力搬运过来。
而这块灵木之上，赫然长着一双巨大的眼睛。
“这是东王母面颊上的一块，虽不如木心灵韵足，却也要强于其它主干。”江道长神情平静，“不知几位道长也去找保圣真君讨得了灵木，所以先找保圣真君要了一块过来，虽有些多余，却得都得了，几位道友自行分配吧。”
“不多余！不多余！”三师兄说道，“既是心意，绝无多余的说法，何况这块灵木，比我们得的要更好些。”
“嗯……”
江道长并不多言。
大师兄则是问道：“如今情况如何了？”
“什么情况？”
“天上地下。”
“自然如道兄所见紫虚帝君已与天翁彻底决裂，且对九天神佛共主之位势在必得。”青玄道长站出来说，“人神并存，天上地下本是一体，北方军镇自然也同时挥兵南下，难以说谁先谁后，谁借谁的势，总之北方大军也来势汹汹。”
“南方可问吗？”
“这个……”青玄道长有些为难，转而看向六师兄，“黄道友想必比我们更清楚吧？”
“我只知地下，不过天上地下想来差得不多。”六师兄说道，“南方富裕，可论争斗，难以与北方企及，若要逐鹿天下，须等一个好时机。”
“等不到呢？”
“再等！”
“京城百姓可知晓？”七师兄问道。
“知、也不知。”青玄道长回答，“春江水暖鸭先知，岸上的人不知，醉梦中的人，忙于生计的人，更没有那么敏锐。”
“唉……”
几人都是叹息。
“咦？对了，倒是有一件事，林道友这段时间和京城没什么通信往来，可能不知，但我们在这里倒是也一直留意着京城，先道友一步知晓，是件与道友有关的趣事。”青玄道长说道。
“什么事？”
“去年道友不是去了锦屏县，护住了一城百姓，又去了豹林，除了豹王吗？”青玄道长说道，“百姓知道‘林真人’法力最强，出力最大，特地在锦屏县和豹林外为‘林真人’修了庙立了像。已经修好了。”
“道兄折煞我了。”
“百姓所为，与我何干？”青玄道长笑着，“我若不说，等回了京城，你还是会听说的。”
“我哪配立像？”
“道友与我说作甚？该与百姓说去。”
“……”
林觉想了想，倒也没说什么。
自己求个逍遥长生，自不该立像建庙，可既然都修好了，拆掉也是浪费。
届时可让他们改为道观或者寻常庙宇，正好数十年后，又一朝太平，会有道人从浮丘峰上下来，清闲无事，正好去这些道观庙宇中住修。
这本是浮丘观的“师叔”的职责。
自己如今也做了师叔了，如此一来，自己这个师叔的责任也就算完成了。
还是超标完成的。

第419章 各位将士可愿随我而去？
“多谢几位真人！”
“多谢林真人柳真人！”
“谢过几位神仙……”
“……”
紫云城中，众人从街上走过。
四周民房中多有百姓，有的是这座紫云城的原住民，也有的是从城外进来的，全都对着众人行礼道谢，有作揖鞠躬的，也有跪拜磕头的。
实在是搀都搀不过来。
也有孩童站在大人旁边，有的衣不蔽体，有的倒穿着精巧的小衣服，无论家中富贵贫贱，此时皆不改孩童双眼清澈，都站在大人旁边，以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这些道人，心中既有好奇，也有崇拜惊讶。
还有读书人远远看着，仅是这段时间的经历带来的震撼，就超过了圣贤书，只盘算着如何将之记下来，传于后世后人听。
一路出了紫云，走到继光，仍是如此。
不过继光要比紫云残破多了。
这里同样是东王母的重点攻破地之一，而且守备力量相对薄弱，导致守城将士、聚仙府的奇人异士损失惨重。
甚至奇人异士们战死过半。
南天师侥幸存活，却也受伤不轻。
当初林觉见过的擅长火法的安公也不幸遇难，据说他躲过了熊妖的冲撞，躲过了猛虎的扑击，却没有避开小妖的暗算。
那位云禅法师则是活了下来。
最令林觉诧异的是，擅长神行术的张公本应最擅躲避，却也遇难了。
不幸中的万幸是，他们并非魂飞魄散。
以安公和张公以前在京城积攒的名声功德，在此地的功劳，死后成神只是自己愿不愿意的事，几乎没有悬念。
是否能做九天正神不好说，那要看平日里的立场和信仰，而且如今正是风云变幻的时机，今后的天帝之位落于谁家也不好说，不过在百姓的香火加持下做个地神或者在地府做个阴官还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除非自己不愿意。
樊天师也差不多。
作为请来浮池神君，瞬间消灭东王母的分身，一剑劈开东王母的本体的樊天师，城中百姓或许不知他的功劳，奇人异士与守城将士却都知晓，而南天师一身正气，刚正不阿，自然不会隐瞒他的贡献。
如今继光百姓皆知，那日晚上，乃是从继光县走出去的、在秦州北部大名鼎鼎的樊天师赶到此地，请下神灵，这才除掉妖王。
可惜樊天师心中有愧，不愿为神。
随后众人又一同来到城外。
只见此时正是黄昏时候，天光暗淡，一座残破的继光城，城外青山草原已有枯黄迹象，大地仍是一片狼藉，像是有巨人巨龙在此肆虐过一样，堆起的泥土像是小山，推开的沟壑像是河谷，可是却恰好有那么一棵树，侥幸避过了妖怪的践踏躲过了东王母的身躯，至今仍然屹立在那里。
这是一棵寻常的苦楝树。
地上点了香烛，摆了酒水贡品，一群修道人与奇人异士围着苦楝树，已有香火气从四面八方涌来，近的就在身后县城，远的则来自秦州各地。
树下有个坟包树中隐隐有着人影。
这就是林觉虽然不舍，却也没有那么悲伤的原因了——
人死做鬼，也不光是恐惧和诡异，有时也是一种念想和浪漫。
“樊天师真当只愿做个孤魂，不愿做神灵吗？”青玄道长叹息道，“道友的香火可重得很啊，若是为神，前途无量。”
“香火再重，也非正道而来，弄虚作假欺世盗名之徒若是为神，那些真正正直的神灵反倒觉得不公也觉得不喜。何况孤魂野鬼也有自在。神灵是南公这般人物才该做、才能做的。”树中隐隐传来声音，飘忽不定，“贫道能在此处遥望故乡的兴衰就已经知足了。”
“如何不算正道？”
“不必安慰我……”
“道友倒是看得开。”
“我虽为鬼，却有香火傍身，地府的阴差来过了，也只是问我是否要下去，天上的神官也来过了，也只是送来上任为神的书令，今日下午的时候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城中各地孤魂野鬼都不敢出来，贫道也出去转了一圈，发现只是烫，不觉烧痛……如此还有什么看不开的呢？”
“也罢……”
青玄道长也不多言。
林觉就站在旁边。
众人当着他的面为他上香，与他相谈道谢，又站到旁边去等待。
这个时候又有谁会纠结当初浮池神君的话呢？又有谁会纠结樊天师是否是真天师呢？
甚至多数人直到如今也根本不知乃至不信他是个假天师，只觉他是有什么地方冒犯到了那位浮池神君罢了。
最后林觉搬来一尊神像，神像因岁月风雨而斑驳脱落，看不清原本模样了，只隐约能辨别得出，应是一位持剑的武神形象。
林觉将这尊神像放在了树下。
“这是道友带来的，我们就不带回去了，它也与道友一样，无处可去，便任它放在这棵树下吧。”林觉说道，“或许哪天浮池神君呆不住了，会让信奉自己的信徒或者道人来将之搬走。”
“这……”
“道友，就此别过。”林觉与他行礼，“若是今后从此地路过，定然来看望你。”
林觉其实能猜得到——
大概浮池神君不会将这尊神像搬走了。
天光越来越暗淡了。
众多人影纷纷对着这棵苦楝树与树下的坟包行礼道别，又各自道别。
“既然如此，我们也该回京了。”南天师身受重伤，却不显疲态，似乎永远充满斗志一样，“如今妖魔众多，京城想必也是如此。”
“那请南公先行一步。”林觉行礼说道，“我们得过段时间才到京城。”
“那南某便先回去，替林真人先试试京城的风云冷暖。”南天师说完一顿，也正色起来，对着林觉，对着林觉身后的师兄们纷纷行礼，“多谢几位道长千里迢迢赶到此处，于危急时刻前来相助，我等感激不尽。”
与此同时，他身边身后的聚仙府奇人异士们也都正色，对着林觉与身后的几位师兄妹郑重行礼。
“都是除妖为民，不敢称谢。”林觉说道。
“殊途共戮力，天涯同舟济。”三师兄说，“诸位道友又何必说这种话呢？”
“……”
次日早晨，继光县的奇人异士们大多便离去了，只留下少许僧道，在此超度亡魂。
“京城见。”
“京城见。”
真鉴宫的道长们也走了，同样留下几个小道士，在此行超度与做法之事。
浮丘观九位师兄弟没有回京，也没离去，甚至没有全回紫云，而是四散开来，去了墨独山外面的四座城池中。
林觉带着万新荣等人，回了紫云。
到的时候，又是一个夜晚。
紫云城外尸山血海虽已不在，阴气煞气妖气却仍长存，凡人从此走过，仍会觉得浑身发冷，到了晚上，仍有鬼火飘荡，有鬼魂游走，也有不甘死去的残魂执念留在城墙上，徘徊飘荡，意欲除妖。
“诸位将士好汉可还记得在下？我乃黟山道人，姓林名觉是也，那日曾与诸位一同在此抵御妖魔。”
林觉站在城墙之上，环视四周：
“多谢诸位在此除妖护民，被妖所害是谁也不愿见到的事，但也已经无可挽回，只能道一声可惜了。若是诸位身死成鬼，魂魄完整，便在此处等待阴差即可，随即安心离去，莫要逗留人间。
“若是魂魄不全……
“如今城外妖怪已除，东王母也被真君困住炼化，不必再有心结，还请诸位尽快安息吧，免得下不了阴间，又受风月雨打岁月煎熬之苦。
“若有不愿离去，又愿意随我降妖除魔、惩恶扬善的，可进身后瓶中，贫道自为诸位寻一安身之所。”
身后的万新荣举着一个瓷瓶。
话音一落，整个紫云县的北面，城墙上下，各方都有残魂飞来，飞入瓷瓶中。
数量不多，却也有二十多位。
那日一战，紫云将士战死上千，有的死后成鬼，有的并未成鬼，化作的残魂执念并不多，许是并肩作战过，倒是绝大部分都愿追随林觉。
“多谢诸位，今后劳烦诸位。”林觉行礼说道，“贫道在此先行说明，若是哪天诸位发现贫道转了心念性情，发现诸位所行之事不再是降妖除魔、惩恶扬善，可以随时离去。”
说着一顿，也对别的鬼魂以及并未随他而去的残魂执念行礼：
“与诸位并肩作战，乃是在下之幸。”
有鬼魂浑浑噩噩，四下飘荡，也有的意志清醒，在月光下与他回礼。
与此同时，大师兄留在继光县，也站在城头，在七师兄和四师兄的陪伴下，面对更多的残魂执念，说着和他差不多的话。
三师兄则与别的几位师兄去了乐天和伯玉。
乱世之中，易生武人残魂。
此处四县，多有不甘之人。
倒正适合修习刻豆成兵的道人。
“等过几天，我们需先将这些灵木带回黟山，可能要费不少时间功夫。”林觉转身从万新荣手中接过瓷瓶，又对他说，“你们也先回京吧。”
“可要我等帮忙？”
“那就不必了，你们除妖也辛苦，回去好好休养生息，在京城等我们就是。”
“好！”
万新荣点头应下来。
没有几天，紫云城便只剩他们。
可是这么多灵木，如何带回去，也是一件令人头疼的事。

第420章 京城传闻
官驿之中，是红木铸造的宫殿。
烛台错落有致，百盏千灯，照得宫殿如白昼一样通明，红纱帘帐，雕梁画栋，常有人间早已寻不到的书画真迹、价值连城的古董饰品，又有不似人间的歌姬舞女表演，有小厮端来酒菜。
“这有什么好担忧的！”
三师兄双手一摊，不解的看着林觉，又环看四周大殿：“这几间宫殿楼阁这么大，难道还放不进这些木头？”
“师兄是说……”
“就是了！把那些木头放进来，最多那块最大的，门放不进来，须得算着尺寸拆小，再放进来。”三师兄说，“既能带着这些宫殿楼阁，自然也能带着宫殿楼阁中的木头。”
“原来如此！”
林觉有些惊讶，对这宫殿又更高看了一眼。
其他几位师兄也是如此。
看来这又真又幻、非真非幻的宫殿楼阁还要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奇妙神异。
“师弟你那一份要放在哪？”
“放在枫山上吧。我回京之后，可能要离开几年，去寻一些造化，然后再回京城，再待一段时间。放在枫山上方便些还有师妹帮忙看着。”
“行，那咱们明天白天就开始分，分完就开始拆，然后先给观主把他那一份送回去，毕竟人家是观主，不敢耽搁，之后再送师弟你那一份。”三师兄很自然的说道，“我那一份，带着就是。”
“师兄还要继续浪迹天下吗？”
“自然！这才几年，哪就潇洒够了？”三师兄说道，“何况我答应华公主的，带她遍访名山大川，风光胜景，还远远没有走完呢。”
林觉闻言看向几位师兄。
几位师兄也互相对视。
“那天下可太大了，师兄几十年都不见得走得完。”林觉笑着说道。
“谁说的？”
“哈哈……”
“华公主这件宝物神通真是厉害，师弟带着这片宫殿楼阁行走天下，也是自在。”二师兄端杯饮酒，沉吟片刻，终于说道，语气淡然，“难怪师弟会在信中嘲讽我们天天吃猪食和救荒丹。”
却不料三师兄十分自然：“那信不是写给你看的，你看了就算了，道爷我不和你计较，你忘了就是！”
四师兄闻言，也开口说道：“师兄这里这么热闹，笙歌曼舞的，难怪会嘲讽我是个野人。”
“难怪师兄会担忧我的身体。”七师兄说。
“你们也忘！也忘！”
“师兄真是不解医术，壮阳药何须研制？”五师兄开口，“自古以来，丹方甚多啊！”
“要什么药材？师弟回去就筹备！去年越王才赠了我许多药材，也不知够不够？”六师兄也说，“事关师兄的身体定然要用最好的！”
“……”
三师兄干脆不说话了，举杯饮酒，晃一晃头，便忘掉了此时愁。
林觉撸着狐狸，笑而不语。
小师妹则专心喂着怀中孩童吃粥，看她这样子，倒是能将之照顾得不错。
次日开始，平分灵木。
至于龙伯扛回来的那块最大的灵木，他们没让师妹出手，而是由林觉和三师兄一起规划盘算，又一起动手，将之细致的分成一人多高的大小。这般大小可以直接用来雕刻龙伯豆兵，若是寻不到龙伯残魂，拆成小份也很方便。
光是拆分，就费了几天时间。
如此便可以放进宫殿中了。
随即收拾行李，准备离去。
走出官驿，外面仍是残破空荡的街道，数月少有人清理，长了杂草，然而回头望去，门内却是典雅奢华的宫殿。
只是这宫殿也在迅速收缩。
梁柱缩折，吊顶掉落，墙壁内收，在烟雾中一重一重的折起来，那些灵木也都被盖在了里面。还没看清楚，所有宫殿楼阁就已经变得很小了。
身着红衣的华公主手上托着一个盛着几间宫殿的托盘，款款走出，而在她走出来的过程中，那个托盘也在往内折叠，很快变成了一个方方正正且做工精巧的红木盒子，像是出嫁时的首饰细软盒。
正是清晨，没有阳光，华公主将盒子递给三师兄。
“多谢公主。”
三师兄难得有礼。
华公主微微一笑，一下便消失不见。
“走吧。”
一匹青玉宝马，两匹石马，两头纸驴，一群道人，还抱了个孩童，一只狐狸一只彩狸，踏着石板街道往外行去。
百姓闻声，全都从屋中走出相送。
城中官吏闻言，亦是前来叩首。
出城之时，守城将士同样行礼目送。
城外荒原无边，一行人慢慢没了身影。
正是夏过秋来，清晨不热，空气也带着丝丝湿意和清寒，能闻到泥土和野草的味道，是天地自然的气息，几人没有急着用神行术赶路，而是趁着这舒服惬意的时光，先步行一程。
一边走还可一边闲聊。
“这下你如愿了，真捡了个徒弟。”林觉对小师妹说道，他是早已看出，小师妹早就有收个徒弟来玩的想法。
山中确实清冷苦寒，只有一人一猫的话，虽不寂寞，可时间长了，却也无趣。
大师兄收徒时，小师妹就觉得新奇。
二师兄收徒时，她也很感兴趣，叽叽喳喳的和林觉分享。
“我有点怕养不活她。”
“那就得用心了。”
“我又怕她长大不听话。”
“她都长大了，又何必听你的话？她自有她的想法。”林觉说道，“至于她到时想法如何，是善是恶，就要师妹好生教导了。起码大师兄说了她此时五气均衡，说明本性不坏。”
“我还有点怕麻烦。”
“那就得问两个师兄了。”
于是林觉和小师妹都看向两个师兄。
“不麻烦，还可以叫他们山上劈柴，下山采买，去灵泉打水，在道观扫地。”大师兄说道，“总之一个人在山上，用来排解寂寞是极好的。”
“不麻烦，还可以叫他帮忙扇火，拿丹瓶拿药材。”二师兄也跟着说，“就算要教他丹道法术，读书识字，修行修心，也正好当做解闷了。”
“这好像是我和师兄也做过的事。”
“是吧。”二师兄说。
“若有不懂的，可回来问我。”大师兄说，“唯一要注意的一点，便是秦州的灵法派以京城外的玉山为尊，我们浮丘观人虽少，却不是小观，而且与玉山以往有不和之处，你在此修行也就罢了，如今还收了徒，留下传承，不知他们会不会高兴。”
“怕个屁啊？”三师兄说，“咱们浮丘观什么时候输过他们？”
“哎呀，不是这么说的。”大师兄摇着头。
“我知道了，会注意的。”小师妹点了点头，又问，“不过她还没有名字，只有个姓和小名，我是不是要给她取个名字呢？”
“这个六师弟擅长。”
“六师兄……”
“姓什么？”
“姓张。”
“何不就以紫云为名？”
“张紫云……”
小师妹挠了挠头，也没反驳。
虽说她见到大师兄二师兄收徒之后，就想过自己以后也收个徒弟，好在山上多些事做，多个人说话，不过她也没有想过会这么快——在她原先的预想中起码要再过几年或者十几年，起码排在多数师兄后面。
这个对她来说，有些突然。
或许这也就是缘分。
随即继续边走边聊。
这才知晓，在大战之前，虽然七师兄向黟山递了信回去，不过大师兄等人收到信时，就已经在山下了。
是他们关切着这方之事，时常询问乩仙，占卜预测，知道风雨将至，于是便启程下山。
……
跟着众位师兄一起，先回黟山一趟，放下灵木，这才折回京城。
玉山的道长最先回京。
京城的百姓由此知晓东北之事，一时既好奇那吞城的妖王，好奇真君神灵下界的场景，又为那可怕的妖王而感到惧怕。
随后是南天师和聚仙府的奇人异士们。
京城的百姓由此知晓更多细节。
知晓青华帝君身前，清妙真君麾下，曾有一位多目神将响应南天师所请，率兵下界除妖；知晓妖王分身几乎和云一样高大，一鞭就打坏城池；知晓原本留在京城的樊天师在危难之际，不辞辛劳不惧生死赶到继光县，请下神君，诛灭妖王分身，斩杀妖王本体，而樊天师则不幸遇难。
京城百姓皆惊，就连藏在京城中的妖精鬼怪也不敢置信。
随即悲恸者不知多少。
也由此知晓前去守护紫云县的林真人在平息紫云县妖乱、斩杀妖王分身之后，又来继光县相助，知晓徽州有座黟山，山中有神仙道观，观中九个弟子个个都是神仙真人，此次听闻妖王作乱，一同下山相助，那漫天的银光盖过雷霆，照得夜晚亮如白昼。
真鉴宫的道长们也回了京城。
京城官吏百姓皆知，真鉴宫的道长们亲身去了伯玉县，请下神兵天将，与妖兵妖将作战，将之击退。
一时真鉴宫香火大盛，青烟成云，门槛都被踏破，院子里满满当当全都是人，就连转身都困难。
有人传闻，那江道长是活神仙。
就连并未离开京城的观星宫，也因“请下”了两位真君前去铲除妖王，名声有所转好。
紫云县的奇人异士也纷纷回京。
众多奇人异士绘声绘色，描述着妖王及麾下妖兵妖将的可怖，描述着道人的风采，天降的天兵与巨神，五尾白狐，还有作战的细节。
唯有那林真人久久未曾回京。
等他们回来的时候，整座京城，茶馆酒肆已经满是东王母战败、长生教覆灭的传闻，传闻中多有神仙高人的身影，被人们所热捧，津津乐道之中甚至隐隐失真，不同的人口中传出了不同的版本。
这才过去一小段时间。
不知百年之后，又会成什么样。

第421章 回京
左边有个茶楼，茶客满座，里面一位老先生，正讲着近日来京城传得沸沸扬扬的东北之事。
“说那墨独山外，四座城池，分别是紫云、继光、伯玉和乐天四县，那日夜里，属紫云和继光遇到的妖怪最多，却不曾想，那东王母偏偏就遇到了林真人和樊天师这两位真人天师！那晚四地之中，紫云妖怪最多，偏偏最先解困，还去驰援别地，这又为何？自是林真人本领最高……”
说书先生拍着桌案，惊到了门外路过的道人。
众人忍不住频频投去目光。
尤其是七师兄和小师妹。
狐狸与彩狸也跟着边走边歪头。
右边又有一间酒肆，坐的多是醉汉，仍在谈论此事，谈得兴起：
“据说那天，除了林真人与她的师妹在紫云对敌，他还从徽州将他的师兄弟们都给请了过来！那可真是十八位神仙齐聚啊！”
“徽州在哪？”
“东南！有几千里远！神仙就算不是乘风来的，也该是坐云来的！”
“是啊……”
三师兄听得乐呵。
目光一转，投向了另一桌：
“听说那十八个神仙中，有个英俊潇洒，好似真君武神下凡，有个鹤发童颜，乃医仙来的，挥一挥手，要不是有伤天和死人也能站起来！”
“那么厉害啊？”
“那是！林真人的师兄，能是寻常道人？”
三师兄依旧乐呵呵的，又转过头，特地看向身后五师兄。
“那真鉴宫的道长也很了得，说那位白道长已经快成仙了，如今你要去真鉴宫上个香啊，虽不要多的香火钱，也得排上半天……”
“听说林真人座下有个狐仙，以前在街上都能看见，小小一只，结果人家遇到妖怪，摇身一变，比房子还大，那些什么魑魅魍魉虎豹豺狼，狐仙张口一吸就把它们全都吞进肚里去了……”
“听说南天师……”
“林真人为何迟迟未回京？”
狐狸迈着滴溜溜的小碎步不停，却是朝那方扭过头，一脸严肃，听着京城的百姓夸奖自己。
狐狸已经走过了，耳朵却往后面转。
几个道人则是低头看它。
察觉到上方的目光后，它抬眼看了下，这才收回目光，装作不感兴趣的样子，继续面无表情目不斜视的往前走。
“京城真热闹啊！”
七师兄抱着小师妹新捡的徒弟，走在林觉旁边，感叹的说道。
“热闹不了多久了。我去过北边，那边本就民风彪悍，到处都是贼匪，北方军镇常年和大足对峙，又兼要讨伐妖精鬼怪，说起战力，和拱卫京城这些禁军乃至南方的军队都不是一回事，加上近几年北方总有大大小小的天灾，收成不好，温顺的老百姓也要作豺狼。”三师兄斜眼瞄他，“我看你还是收一收心，多用些心在修行上，这样还能看到下一朝的繁华。”
“师兄，这话也送给你。”
“咦？下山后翅膀果然硬了……”
“道爷我下了山，已经不是浮丘观的弟子了。”七师兄以三师兄的语气说道。
“真是令人心寒。”三师兄摇摇头，“想当年你刚上山，还是个十三岁的小屁孩，师兄我带着你上山砍柴带着你去捉鱼，有一回你在山中迷路了大晚上回不来，在山上哭，还是师兄我打着火把上山……”
“师兄，是十四岁。”七师兄说道，“而且我之所以迷路，是因为师兄你带我上山后，又在山上喝醉了，倒在草丛里睡着了，我找不到你，等你睡醒后自己拍拍屁股就下了山。”
“忘记了……”
三师兄面色不改。
“这里还不是最繁华的。”林觉说着，伸手指着前方，“沿着这条街道走到头，往右手边转，便是京城的春风一条街，整条街都是青楼，整个大姜最擅长琴棋书画、吟诗作对的女子，几乎都在那边，傍晚路过风都是脂粉味。说来有趣，朝廷末年，青楼倒越发繁荣昌盛了。”
“那我可得去逛逛了！”七师兄问道，“哪一间最好？”
“那我就不知道了。”林觉说道，“我只知道，有些卖身不卖艺，有些卖艺不卖身，甚至听说，有些乃是妖精鬼怪。”
“师兄我也只是去长个见识！”
“师兄不必急于求学，时间还多。”
“也是……”
正闲谈时，忽然觉得街道旁边安静了一点，又有一点别样的杂音。
转头看去才知，乃是身前身后的茶楼酒肆，或者街边的茶铺、小吃摊，乃至街上的行人商贩，陆续看见了林觉和走在他身边的神异白狐。
尤其是那只白狐，一看就不寻常。
“是林真人家的狐仙！”
“是林真人！我见过林真人，以前林真人曾来我家买过粥吃！”
“还有那两匹石马……”
“咦！还有一匹青玉神驹！”
“那是林真人的师兄！”
“林真人回来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目光都投过来。
有人远远行礼，也有人真把他们当神仙一样跪拜。
众多道人无论方才在说什么，如何嬉皮笑脸，如今全都正色，与之回礼，又劝之起身。
不过脚步也未停下。
一路走过大街，都是如此。
直到进入小巷，路上人少了些，这才清净一些，不过狐狸迈着小碎步跟在林觉身后，回头看去时，却见巷口仍有许多百姓探头看来。
“师弟此生才刚开始，已走过一些传说，但还不多今生必然还会再走过更多传闻，与更多传闻中的自己相逢。”五师兄淡淡开口说道，同时低下头看向一脸新奇的狐狸，“扶摇也是如此。”
狐狸目光闪烁一脸单纯的懵懂。
林觉则是微笑着说道：
“师兄说得有理。”
五师兄行医已有数年，若论世上的传说，若论百姓的感恩膜拜，若论积攒的功德，哪怕林觉除了豹王，斗了东王母，怕也是远远不如他。
于此一道，他自最有心得。
林觉停在了宅院门口，摸着钥匙。
狐狸屈腿欲跳，想过院墙。
“我来吧。”
七师兄抱着孩童走来，伸手一指：“天工开物，九幽通明，锁钥玄机，遵吾敕令，应声而启！”
咔嚓一声，门就开了。
“这法术好。”
林觉道了一句，跨步而入。
初秋的时候，园林青翠依旧，碧绿的湖泊像是一面镜子，倒映着天上的云，柳树仍然青翠，枝条柔顺。
林觉第一眼便是看潘公在不在。
“在东北那边事情太多太急，忘了告诉师兄，那魏水河的河神被害之后，托了人身重回人间，化作潘公，也挂靠聚仙府，如今就住在这里。”林觉对三师兄说道，“师兄若是觉得不便，我可再为师兄租个院子。”
“忘了告诉？你怕没安好心吧？”
“是真忘了。”林觉说道，“在那方时，满脑子都是东王母。”
“你忘记了，师妹却还没忘，你没心，师妹却有，她已对我说过了。”三师兄摇摇头，“与我何干？要难为情，也是华公主才对。”
“当真？”
“还能有假？”
“啧！”
“啧！”
“啧！”
“啧！”
连着好几声。
就连小师妹也学了一句。
而见他们都是如此，脚下的狐狸和彩狸虽然疑惑，却也努力的跟着学了一句：
“啧~”
“啧~”
“懒得和你们一群道士多说！”
而从玉马身上却又传出一道声音：
“道长不必多虑，妾身与那位河神，不过是府君义父的利用，且妾身从未与他见过面，只要道长不说，就算妾身从他面前过他也认不出来。”
“那样就好。”
林觉转身回礼说道。
“我就说吧。”三师兄也说道，说完便扭头到处看，“你这地方倒也不错，在京城这种地方，还能住这种宅院，看来你在京城的日子也要比我们想象中过得还要滋润……不愧是林真人！”
其他几位师兄也都四下打量。
就连七师兄怀中的婴童也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四下打量。
“不要看了。”小师妹提醒她，“这里虽然好，但不是给你住的，你到时候跟我一起住山上。”
婴童听不懂，转头盯着她笑。
正当这时，却有一个老仆跑了过来。
老仆穿着粗布衣裳，神情憔悴，一见林觉和小师妹，还没跑近，立马就张嘴哭了起来。
然而他却是个哑巴，只得张嘴，发出喑哑声，只见泪滑落，听不见别的声音。
林觉顿时就正色起来。
情绪是会感染的。
老仆伤心欲绝，他们又何尝不受其所染？
而在老仆的伤心中，林觉也看到一抹茫然无助，大概是知乱世将至，却不知如何寄托余生。
“周伯莫要伤心了，也不必担忧，与樊道友道别之时，樊道友特地托付过我，说他与周伯相依多年，请我替他照顾周伯。今后周伯若是无事，可留在这里替我打理院子。且樊道友特地让我带话给周伯，他在屋中所有钱财，周伯都可拿去。”林觉说道，“自然，若是周伯愿意寻个自由，也可拿了这些钱，寻一个安稳的地方置办一些田地，从此度过余生。”
老仆一边无声哭诉，一边又对他作揖行礼。
林觉只得多劝解他几句。

第422章 不走要用法术驱赶
一只白鹭飞来，落在了院中海棠树上。
道人放下行囊，狐狸就地在院中打了个滚，便自在的嬉闹起来。
“几位师兄，随便找个房间住吧，只是若要住在院中，便得两三人同住一间了，若想单独住可去住那边原本樊道友的院子。”林觉说道，指着院子角落的一间阁楼，“那间阁楼中有精怪，是京城常见的‘狐’，我与它们约好了，阁楼上下平分，它们平常在上面嬉闹，下面是我们的，所以请几位师兄不要上楼去打搅他们。”
“师弟这里居然还有‘狐’？”
“如今京城‘狐’并不罕见，许多偏僻或者少有人住的房子里都有精怪暂住。”
“可知长什么样？姓甚名谁？”
“未曾问过，互不打扰。”
“师弟倒是雅趣。”
几个师兄闻言，也不多问。
“几位师兄也走累了，暂且歇息，等晚些我们出去找个酒楼吃一顿饭，过段时间枫山上的叶子便红了，正好再去小师妹那里住一段时间，到时候也把我的灵木放在那里封存好。”
林觉如是说着，先回了房中。
房中陈设依旧。
林觉先将布袋中的东西都一一取出。
换洗衣物，食银鬼的木雕，所剩不多的白银，一些丹药，古书，地灵丹，笔墨纸砚，螺钿盒子，半成品雕像，天材地宝，守夜灯，纸驴，还有十几样没有分完的法器和一些杂物。
林觉先将换洗衣物丢到筐中，又将守夜灯放在桌上，没雕完的雕像和刻刀也拿出来，放在合适的位置，随即拿起地灵丹。
上面的灵韵果真玄妙。
林觉看了一会儿，小心将之放进螺钿盒子，和别的金丹材料放在一起，便将盒子盖上，重新放回了布袋之中。
布袋则放在屋中枕头处。
将守夜灯长明。
这布袋真是个好东西，可惜，东王母那里或者她麾下的妖怪手中，定然是有类似的宝物的，可是大战起来太过杂乱，不敢分心，无心去看，大战之后也没有找到类似的东西。
倒是找到有和守夜灯差不多好用的东西，比如三师兄选的玉马，五师兄选的骨佩。
该去寻别的材料了。
不过在此之前，在京城还有事做。
比方说招待几位师兄，比方说静听一下天下大势，比方说好好睡一觉休息休息，再比方说，届时回到这里炼丹，势必要有人护法，而护法之事不能到时候了再来费心，那就已经晚了。
几样都很重要，难分彼此。
至于那即将吃完的白银，林觉倒不担忧。
兴许很快就又有进账了。
而再过一些年，这灵元丹，自己兴许也用不上了。
……
当日晚上，找了个酒楼。
刚一进门便有几分奇异——
这是以前樊天师时常点菜的酒楼，也是他时常请林觉等人来吃饭的酒楼，如今酒楼正中摆了个神像，乃是一位仙风道骨的中年道人，身后带了一个略微弯着腰的老仆，一眼就看得出，正是樊天师。
不过说惊疑也谈不上。
这是林觉早已料到的。
这间酒楼应当只是一个代表，此时京城供奉樊天师的商家百姓乃至达官贵人应当不在少数。
只得摇头叹一句可惜了。
“呀！林真人！”
伙计机灵，立马放低了声音。
“真人请进。”
点一桌菜，也是原先常点的，一壶酒，是酒楼的招牌玉京春，又听隔壁包厢谈论一个时辰的东王母、林真人和下凡历劫又回天上去的樊天师，就连几位师兄也忍不住好奇，询问林觉和小师妹，听他们更详细的讲了一晚京城和樊天师的事情。
到了次日，府上便不安宁了。
京城中的高官显贵，王公贵族，皇亲国戚，听闻那位去了秦州东北、以自身大神通斗了东王母的林真人回了京，还有几位师兄同行，哪怕知晓林觉往日在京城时就不愿和别人来往密切，也要厚着脸皮前来拜访。
没办法——
这些可是能斗妖王的在世神仙！
哪怕只有一点点可能，哪怕只能混个眼熟，他们也要来走一趟！哪怕来了也是白走，可大家都去，他们也不敢让神仙知道自己没去！
对此林觉只让老仆统统拒之门外。
送的礼也都不要。
樊天师这位老仆也很机灵——
他本身是个哑巴，从不说话，樊天师也不告诉别人他是聋是哑，加之面相又老又老实，此时他就站在门口，张着嘴巴，呆滞不说话，任他再显赫的达官贵人、带来的话再好听，请求拜见的说辞多厉害，也都没有用，他只装听不见。
甚至太子也曾亲自前来，登门拜访。
皇帝也曾差人到来，请他去宫中赴会。
兴许在他们的眼中，林觉已经成了一位可以帮助他们延续国祚、抵御北方军镇的神仙真人。
然而林觉也都一视同仁。
老仆亦是如此——
因为他是个“聋哑人”嘛。
不知多少人被挡在门外，进不得门，又不甘不愿离去，便守在门口，与礼物一同堆积成山，马车轿子将门外的路都堵死了。
京城百姓有多少次见过这样的场景，又多少次同时见到过这么多达官贵人、皇亲国戚，一时为了看热闹，也都聚集过来，在巷口往里张望，便使得这条本就拥堵的路更加水泄不通。
这般场面，是林觉也没想到的。
却不曾想，水泄不通的达官显贵、皇亲国戚中，走来一个小官，带着几个胥吏，老仆见了他们后，却将他们迎了进去。
一众显贵大为诧异。
皆因这是礼部祠部司的吴令史，是林觉和樊天师的老熟人，是来给他送银的。
“见过林真人。”吴令史抬袖擦汗，“林真人这里真是好生热闹，下官差点进不来。”
“这不是进来了吗？”
“应是下官有些福缘，才能得见林真人真面。”吴令史抬头笑着，一边悄悄瞄着旁边踱步的七师兄、躺着饮酒的三师兄，一边说道，“林真人果真是在世神仙，那东王母长生教气势浩大，居然也抵不住真人神通。”
“我又有几分功劳？”林觉摇头说道，“还是说正事吧。”
“说正事！说正事！”吴令史连连点头，“此次东王母祸害人间，长生教危害朝纲，多亏真人前去相助，才能除掉东王母与长生教。当然，虽说真人已是神仙，不过既然真人挂靠聚仙府，按着规矩，礼部仍有一份奉钱，孝敬给真人，添些酒茶。”
这次是四个胥吏抬着两个箱子。
打开一看都是白银。
除此之外，没有它物。
吴令史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低头不语。
林觉抬眼看他，微微一笑。
这个吴令史果真是机灵。
双方打交道多次，想来他已慢慢摸清，自己只对白银感兴趣。
因此这次只有白银。
“多谢了。”林觉随口一说，也没有别的表示，“今日外面太过吵闹，令史出去之后，替我给他们带两句话。”
“真人请讲！”
“第一句是：请速离去，莫要扰我清修，否则我要施法驱赶了。”林觉说道，“第二句是，年生不好，若想安心安身，不必求我，只需求己，每日行善为民即可，若是趁机为恶，不说因果报应，被贫道知晓了，也要施法收拾他们！”
“！”
吴令史浑身一抖，连连称是。
曾几何时，他不也是恃强凌弱的一个官员？
一时只觉林真人是说给外面的人听，又觉得林真人也是说给自己听。
“下官告退……”
吴令史放下白银，迅速退去了。
院中恢复了短暂的清静。
“林真人好气派啊！”三师兄将床榻搬到了院子里，晒着太阳躺着饮酒，揶揄他道，“咱们师兄弟几个，属林真人下山后混得最好了。”
“师弟这里围了太多人了，也确实该管一管了。”七师兄来回踱步，“弄得我都不好意思出去见识京城的琴艺歌舞了。”
“师兄去就是了，难道他们还拦得住你吗？”林觉无视了三师兄，只对七师兄说。
“那怎么行？”七师兄立马回绝，“若是被人看见我从这里出去，或是别人认识我与师弟一起回来，那岂不是丢了师弟和浮丘峰的脸？”
“哎哟！”三师兄一惊，扭头看他，“你还知道这个？”
“……”
林觉和七师兄互相对视，都没理他。
四师兄坐在院中，对着海棠树以及坐在树下的云豹，在桌案前挥笔作画，一边作画，一边听他们交谈而微笑。
五师兄在屋中思索，不知想着什么。
唯一出门的，反倒是六师兄，不知他去了哪。
隐隐听见外面传来车马声。
应是吴令史出去后，传了林觉的话，那些人看见了林真人的坚决，感到害怕，全都离去了。
却不曾料，这日过后，门外确实没人扎堆了，可这些达官显贵、王公贵族们却都将礼物换成了白花花的银子，就摆在门口的街沿上。
传闻是林真人喜欢白银，又有传闻说林真人要用来炼丹。
“这些人倒也有些本领。”
林觉摇头自语，同样一概不收。

第423章 传法
几日之后，小院静室之中。
万新荣与陶道长、貙人都到了这里。
林觉坐在案前，背后挂了一幅画。
画中以水墨勾勒出瓦檐屋顶，以独特的手法画出一片院落，院中一株海棠树，看似一株，实则有两株，树下石桌石椅，一杯无人饮的茶，还有一头大如猛虎的云豹，趴在树下，望着画外的人。
旁边还有几行诗词，大抵是咏云豹的。
是四师兄前几天新作的画。
林觉觉得画得不错，又觉得四师兄千里迢迢带一幅画回去未免太麻烦累赘了，就自己拿了过来，裱了挂了起来。
此时他看着面前几人，却忍不住奇怪。
万新荣除了提着宝灯，腰间还挂着一柄雷光短剑，是在紫云县时，林觉赠给他的；陶道长腰间除了挂着一柄细剑，还挂着一个金光铃，隐隐还看得出怀中揣满了甲片飞刀；貙人腰间也挂着一圈捆妖索。
就连贾巧子和蔡灵玉二人也带上了林觉在紫云县赠予他们的寒光镜与毒刺鞭。
“几位这是……”林觉问道，“为何在京城还带这么多法器？”
“嗯？”万新荣疑惑道，“林真人将我们这么多人都唤过来，难道不是有事情要交给我们吗？”
“诸位误会了。”林觉一笑，“没有除妖之事。”
“嗨！我就说嘛！这是京城，哪有那么多斗法除妖之事？就算有，回去取也来得及！”貙人摆手说道，“雷某都走到街上了，结果遇到你们，又被你们劝得回去带了这东西，多走二里路！”
“那林真人叫我们来所为何事？”
“只是觉得几位都是高人义士，钦佩几位在紫云的刚正与勇气，却遗憾几位都不是出身于修行正统，恰好在下所学法术颇多，若是几位愿意，我这里有几门适合几位的法术，可拿回去研习修学。”
林觉悠悠的对他们说道。
几人闻言，都面面相觑。
他们中有聪明的，也有稍微愚笨一些的，有平日里性子就弯弯绕绕的，也有向来直爽的，反应自然也有快有慢。
可是无论再笨，西北豹林一趟，东北紫云一遭，都该见到了面前这位林真人的法术本领。无论反应再慢，也该知晓，在这个灵法派没落，香火神道与符箓派鼎盛的年头，法术是很难得的。
若能得到林真人传法，岂能与别的法术相提并论？
而林真人却偏问了一句“若是几位愿意”。
这等好事，谁会不愿意呢？
自然问的不是这个了。
“万某自打几年前就说过，愿为林真人效犬马之劳。”万新荣当先行礼，“只是万某本领有限，只得干些杂活琐事罢了。”
“雷某以前也早说了，跟着林真人，定能博得名利，然而现在雷某博到的，早已不仅仅是些许名利那么简单了。”貙人反应也很快，想到自己以前最开始时的念头，再想到后来的虎妖精血，不乏道行深厚的大妖，如今得的法器，只叹自己运气好，同时更加坚决的说道，“反正今后雷某已打定主意跟随林真人，林真人说什么，雷某做什么就是！”
“贫道亦然……”
“贫道也愿追随真人！”
“小生也是……”
“诸位说错了。”林觉只是摇头说道，“在下确实有想让诸位帮忙的地方，不过更多的，还是认可诸位的品性德行，这才将诸位请来。如今这天下眼看着就要步入乱世，诸位学了法术，也不是只为我出力，而是要为天下苍生出力才是。”
几人再度互相对视，都更郑重说道：
“我等知晓。”
“谨记真人教诲！”
“……”
林觉则是逐一扫过他们。
“万道友于五行一道天资极好，道行深厚，功底扎实，可惜会的法术不多这才限制住了自己。”林觉说道，“万道友修五行灵法，五行灵法宜搭配五行法术使用，便进退自如、攻防兼备，最擅斗法，就如道友这几年修习的火行灵法、山压顶与化石法一样，我看道友已习得很不错了。”
“只是浅薄的造诣罢了，不敢在林真人与柳真人面前卖弄。”
“道友缺的只是时间罢了。”林觉说道，“我这里还有一门《点石成将》，可借山石灵韵，召来巨人助阵，想来道友会感兴趣的。”
“这……”
万新荣顿时惊讶意外。
这门法术他在豹林、在紫云县可都是见识过的，知晓这真是神仙一样的本领。
不曾想林真人竟会交给他。
惊喜之际，一本书已放在了桌案上。
“多谢真人！”
万新荣连忙接了过去。
“陶道友本领也高，在御物上很有造诣，唯有一点不美，便是咒御操纵不够灵活，血御又有弱点。我知晓道友性情正直，不惧妖鬼，因此特传道友最正统的御物之术。”林觉说着一笑，“恰巧，我悟出这门法术，也与道友有关，如今教给道友，也算一场缘分妙趣。”
陶道长闻言，同样一惊。
同样是修习御物术的，他怎会没有留意到过，林真人御使飞剑之时，既不用念咒，飞剑上也没有血符，更不怕下雨草林与复杂的环境，只是他一直觉得那是林真人的拿手本领之一，怎敢妄想呢？
“这……”
陶道长看向林觉，立马躬身行礼：“今后林真人若有吩咐，贫道愿以性命相拼。”
这就远不止是一门御物术的原因了。
还有结识数年，几次外出除妖，见到的林觉的品性言行，让他愿意如此。
“雷公专修貙术，太平时候不好精进，可这乱世之中，出来作乱的虎妖定然不少。只是光靠貙术和养气法，终究有所不足。”林觉说道，“我先传你阴阳灵法，再传你射工术，化龙戏，走壁术，石封术，你先学着，可别偷懒。”
“哎哟！小人知晓！叩谢林真人！”
“贾道长，我教你聚兽调禽之法，呼风与罡气之术。”
“多谢林真人！”
“蔡公，我传你土遁木遁之术，入水定身之术。”
“多谢林真人！”
“先拿去看，记下不懂之处，每日黄昏可来问我。”林觉说道，“爱惜一些，看完记得将书还我。”
“我等知晓……”
这些人是林觉炼丹时的主要护法之一。
其实林觉赠了法器的不止他们，只是因为多种原因，林觉就不传那么多人了，届时若遇危险，可让眼前这几人带领他们。
“你们来时，门外可见了许多箱子？”
“见到了。”
众人拿着书，低头看着，恋恋不舍，却也移开目光，看向林觉。
“里面装的都是白银。”林觉说道，“我本来想，那些人的银钱得来不正，我也不愿因此与他们沾上什么关系，可是后来又想通了——这些钱财和他们又有多大关系？既非他们从土里挖来的，也非他们光明正大挣来的，多是巧取豪夺，民脂民膏罢了，京城中因此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乃至于露宿街头饥寒而死的百姓不知多少。就算将之还给他们，送回到他们的荷包中，也不过重新染上油脂污秽罢了。
“不过我也不愿碰。
“便请你们将之带走。
“前段时间回京，见京城内外饥寒交迫的百姓多不胜数，流离失所者亦是如此，今已入秋，寒冬将近，他们怕是难以挨到明年……”
就在几人都以为，林真人神仙心肠，要将这些银钱赠给这些人时，便听林真人说：
“从京城往玉山去，官道已有破损，道路难行，去上香拜神的百姓多有不便。
“从京城往枫山去，道路也不太好走，不够宽敞平整。
“就连城外真鉴宫下，也差一条石阶。
“南天师在继光请来的那些神灵，应允的庙宇神像也还没建。
“便请几位研习法术之余，费一些心，招一些穷苦之人，去将路修好，将庙建了。
“每日辛勤不偷懒者，无论做工多少，野菜稀粥给吃饱，每日再给十个铜板。能连续做一个月的，置办一身厚衣裳。能一直干到冬天的，那些庙宇差不多也该建好了，就让他们在里面过冬吧。”
林觉说完，便起身了。
“是……”
众人互相对视，却也没有反驳。
只是心中难免有疑惑。
为何明知道这些人饥寒交迫，却不直接将这些银钱施给他们，而让他们去做工赚钱呢？
修路建庙可都累人得很。
为何已经做了苦工，却只给一碗野菜稀粥、区区十个铜板，不肯大方一些呢？
野菜稀粥吃得再饱，也不长肉啊。
十个铜板也是少得可怜。
别人怕不会说林真人吝啬小气？
直到告退之后，往外走去，走到宅院的大门口，这才有人逐渐回过味来。
“真人果然是真人……”
几人交谈几句，各自恍然大悟。
随即搬了门口的箱子，互相商量着这件事如何办，便也一同离去了。
林觉则在屋中闭门不出。
上午打坐饮茶，下午修补受损的豆兵，傍晚解答几人的疑问，为他们传法传道，到了晚上，便研习自己的法术。
七师兄也开始出门了。

第424章 不知道之法
几场秋雨，一场更比一场寒。
渐至深秋时分。
林觉依然盘坐静室之中，感悟法术。
除了东王母的“夺生予寿”之法，紫云县一行，古书上也多了几门小法术——
引雷法，雷法也。
引下天雷，借天威浩荡之力，于妖邪阴物杀伤最大，雷雨时节威势最强。
造诣越高，可借天威越大。
若与天地相合，天仙可灭。
阴邪恶歹者难以修习使用。
……
晃目金光戏术也。
施术者可发金光晃目，令人目眩头晕。
造诣越深，金光越强。
……
捆缚术，阴阳之法。
念咒施法，以绳缚人。
……
都是不难的小法术，威力也有限。
其中那门“引雷法”威力是最强的了，不过一来要看天象天威，不是雷雨时候难以施放，雷雨不大威力便也有限，终究只是借的天威，二来它也难以一下就将大妖大鬼诛除，倒是对付凡人，乃至于林觉自己这种修道之人，因为雷电很快，难以躲开，被直接打中的话，也承受不了。
这门法术也并非来自那日护圣保圣真君与东王母相斗时引下的雷霆，林觉再傻，也不敢在他们激斗之时去接那般神雷。
而是来自那柄雷光剑和自己的感悟。
这就和林觉的“定身术”差不多了。
定身术也来自于五师兄的定身杖。
这类法器宝物，只要不是天生地养、自己诞生出的奇异，便都来自于人。而法器宝物中的奇异之力，很大可能也是以往的修道之人或者妖精鬼怪根据自己所会的法术神通赋予它的，因此便与法术神通相通。
当年林觉感受过五师兄的定身杖，因此得了定身术，此前在紫云县，他将这柄剑赠给万新荣时，也曾挥出雷光，感受了下。
不过雷光剑的玄妙不如定身杖那般直接——
定身杖几乎可以等同于用这根拐杖来施放定身术，林觉中术时和被人施术差不多，雷光剑却是先引天雷之力，藏于剑中，挥洒时再打出来，本就难以分辨是被人施术打中，还是被天雷打中，中间又拐了道弯，因此没有那么好得。
所幸那日的紫云城啊，正是一年中雷雨最盛的时节，满天都是雷霆法威，北方的墨独山更是电光耀眼，雷霆的灵韵和法术的玄妙几乎送到了身边。
就算没有雷光剑，林觉自己也有所悟，也有所得。
二者差不多一样一半。
晃目金光也是如此，来自于林觉赠给陶道长的金光铃。
捆缚术则来自于貙人那捆念咒之后会自行飞出绑人的捆妖索。
此时林觉感悟的则是雷法。
雷法分类也多，引雷术是最简单的雷法了，虽然修习容易，上限也高，可限制太大了，若是寒冬时节，便很难施放出来了。
林觉打算以此为引，感悟雷电灵韵，自行悟出更高深的雷法。
“可惜此时已是深秋……
“是个盛夏就好了……”
林觉摇了摇头，觉得有些可惜。
就在这时，外面悄无声息钻来一道白影。
狐狸变得和猫儿一样大小，迈着小碎步轻快的走了进来，显出雀跃的心情，然而面上却不见表情，一见到他，就严肃的问道：
“你猜我给你带了什么？”
“什么？”
“你猜！”
林觉偏头往它左边看了眼。
狐狸略微挪动着脚步，往左边移一点，像是要遮他的目光。
林觉又偏头往右边看一点。
狐狸继续细碎的挪动着脚步，又往右边移一点，继续遮他的目光。
可是林觉便也知道了，它身上没带东西。
这样的话……
“嗯……”
林觉陷入思索，随即坐正，放下心中的雷法，低头看向它圆乎乎的小脚，专心猜测着道：“我猜，是个小虫子。”
“猜错啦！”
“那是什么？”
“又猜！”
狐狸目光炯炯的看着他。
“那我猜是个苍耳。”
“又猜！”
“也错了吗？”
“也错了！”
“那我猜，什么也没有！”
“也错了！”
“一根狐狸毛？”
“错了！”
“什么也没带？”
“又错了！”
“猫毛！”
“哈哈笨蛋！”
狐狸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是什么？”
“是外面的石凳子！”
狐狸说着，忽然张口一吐——
只见它的口中出现一个灰石色的小点，在往外吐的过程中迅速变大，在嘴中时还只有一颗豆子那么大，离开嘴巴时就已经有核桃那般大了，落地之后已经有一个脸盆大小，两尺多高，真成了外面院中树下的石凳。
“嘭！”
石凳掉在地上。
好在它用脚捞了一点，否则怕是要把地板都砸坏。
“嘶！”
狐狸小痛一声，迅速将爪子抽回，随即将之忘掉，得意的看向林觉。
“没猜到喔！”
“这谁猜得到啊……”
林觉无奈摇头，不过也猜到另一点——
这大概就是离开紫云县时，狐狸说的它特地去学的厉害法术了。
细细一想，当日在紫云城上，好像确实看见那么一两位妖怪，有可以从嘴里吐出傀儡、法器宝物的神通，只是当时太乱了，无心无力它顾。
再看此时它得意的神情，林觉不由得笑。
大概是此前得到那个布袋时，林觉的开心还有此后的喜欢都被它看在眼里，因此它特地去“喝”了那个法术，“喝”完又不告诉他直到彻底消化学会之后才跑过来，如此得意洋洋的给他炫耀。
“真厉害啊！”
林觉微笑着夸奖道。
“真厉害呀~”
狐狸得意洋洋的重复道。
“这法术叫什么？”
“不知道！”
“原来如此。”林觉点了点头，“那你把东西吞进肚子里是什么感觉？”
“感觉吞了个东西进肚子里！”
“可有不适？”
“不是？”狐狸歪头，“就是！”
“可有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狐狸说道，“不去想它，玩着玩着就忘了！”
“那这个放你那里。”
林觉毫不犹豫，立马从布袋中取出螺钿盒子，递给狐狸。
“放我这里！”
狐狸如是说着低头张口一吸。
在林觉的眼中，那个螺钿盒子立马便飞了起来，往它的嘴飞去，不过不知是它不太熟练还是螺钿盒子自有奇异的缘故，盒子却没有变小，而是伴随着它的吸气贴在了它的嘴巴处，把它整张脸都遮住了。
“咦？”
狐狸惊讶了下。
正当这时，盒子发出微光，这才变小，又被它“咕咚”一口吞进了腹中。
“咦？”
狐狸又惊讶了下。
“你还好吗？”林觉问它，总觉得有些不靠谱的样子。
“好的！”狐狸说道，摇了摇头，晃了晃肚皮，“这个小比凳子小，不耽搁吃饭！”
“呵……”
林觉坐在屋中笑着。
如此他就更放心了。
平日里要携带又要经常取用的物件就放在布袋中，方便拿取，最贵重的螺钿盒子及里面的金丹材料就放在自家狐狸那里，免得遗失。
若是这样都遗失了，定是扶摇出了意外。
若是那样的话……
丢失的螺钿盒子、天材地宝，只会是他丢失的东西里面最不值得在意的。
接着林觉又试验了一下——
林觉本以为布袋也能装东西，也有这般奇妙，狐狸刚学的本领也能装东西，二者奇妙也许接近，可能它无法将布袋吞进去，结果却是可以的。
就像民间故事传闻中，一只妖怪口中吐出另一只妖怪，另一只妖怪又可以吐出第三只妖怪，甚至第三只妖怪还能再吐出第四只妖怪一样，这种玄妙似乎是可以并存又可以重叠套用的。
随即狐狸将石凳放大，左看右看，又将自己变大了一点，微微站起，用前脚推着石凳，用后脚走路，如是将之推了出去。
次日清晨，空气清冷，路面潮湿。
欢快打闹的狐狸和彩狸，神清气爽的林觉和小师妹，几名平静的师兄，还有没睡醒又不太情愿的七师兄，已经走在了前往枫山红叶观的路上。
这般天气，这般时节，走在路上，无论是迎面而来的冷风，还是走路时撞掉的野草上的露水，抑或是行走间鞋底带起的泥沙，随之而来的沙砾感，甚至是路上撞掉的蛛网，都使众人对行于路上的感觉更为清晰。
“修行也该如此才对。”
四师兄面带微笑，边走边说。
“如此什么啊，我才回来，才睡一会儿，就被你们拉起来了。”七师兄无奈道，“不能等晚一会儿再出发吗？”
“那你就要再晚几天去了。”
“师弟师妹说了，枫山的红叶就这七八天，下一场雨就凋落大半，我们会等你，红叶可不等你啊。”
“师妹也念着她的鸡鸭呢。”
“四师兄念着他的好友们。”
几个师兄说着话。
小师妹则是摘了路边的野菊花，给彩狸与狐狸都插了几朵在身上，弄得它们好生不自在。那近日里流连于京城的青楼酒肆、不愿归家的七师兄也被她插了一朵在头上。
而在这清晨的天空中，居然已经回荡起了清脆的叮当声，伴随着朝露与野菊，颇为应景。
细看才知，原来是有人在修路。
从这京城，直往枫山修去。

第425章 师妹与红叶观
“这路怕得修到明年了。”
“我倒愿意修到明年。”林觉说道，“寒冬最是艰难。”
“寒冬也吃野菜稀粥吗？”
“多吃一顿，或者加个野菜团子就是。”
“师弟深思熟虑啊……”
七师兄摇了摇头，笑着说道。
按他的说法，他近日藏身于烟柳之地，为他们打探到不少无人感兴趣的消息。
近日京城也常议论这件事。
有人窃说，这位林真人实在吝啬，既想修路，又不愿花钱，只肯每顿给一碗野菜稀粥，十个铜板，请最穷苦的人来干苦活儿。
还有人说，林真人此举本意不为修路，是为济民。只是此举也欠考虑。明明是别的达官贵人王侯将相献上的银钱，他用来接济穷人，也不肯大方一些，明知这些穷苦人家连饭都吃不起了，一身力气都用来活着吊命了，根本没有多的精力，却还要他们来下苦工。
还有人说，林真人此举考虑周到，精妙不已，真乃千古少有之善行。
虽说京城对此议论纷纷，颇有微词，就连那些接了救济的百姓，对他的感激也不如直接送上门的钱饭，可他既为城外修了路，修路自古以来本就是天大的好事，仅是如此，就已经是一件大好事了，而他又接济了穷苦的百姓，让他们以做工来换取衣食，不至于不劳而获，每日的野菜稀粥并不适口，工钱也不多，则是杜绝了别的明明能过得上日子的人来冒领救济，使得这份接济只落得到最穷苦的那群人手中。
除了于林真人的名声没那么好，此外全是大善事，一举多得，更是令人钦佩。
七师兄对此倒不意外。
早在当初在山上修行，第一次下山除妖时他就知道了，这个小师弟智慧过人。
不知不觉，从官道转入小路。
过了一片村舍，晨雾被风吹着流动，不经意间，露出一片阳光下的彩林。
那是深浅黄红不一的秋叶，本就多彩醉人，在阳光下更是色彩绚丽，以至于那条上山的小路也似通往人间仙境。
“真全红了！”
“看来我们来得正好！”
“这时候的风景不亚于黟山啊！我记得上次回京路过的时候它都没有这么好看！”
“这是一年中最好看的时候了。”小师妹如实回答道，“别的时候没这么好看。”
“确实美啊。”就连七师兄也酸溜溜的说道，“我都有些羡慕了。”
“师兄学了神行术，常来玩啊！”
“师妹我们换一间吧！”
“不要！”
“心安之处，即是好住处。”五师兄慢悠悠说着，杵着定身杖慢慢往前，也一边走一边转头看着山上的风景。
伴随着纸驴的铃铛声，众人走入彩林深处。
深山之中时闻鸟雀声，山间小路时有蛇虫山兽探出头，好奇张望他们，走到半山腰上，又有狼群云豹前来迎接。
待得翻过一片山头，一座立着两尊石马的老旧铁索桥、对岸落满红叶的典雅道观便出现在众人眼前，红叶是它的饰品，山间清淡的晨雾就如它身上披着的轻纱，观前的古松，观后的竹林，隐隐可见散养的鸡鸭与香猪，也可见一条通往背后山上的刚修好不久的石阶路，山中但凡没有被此时的秋染红的地方，种的全是各种各样的果树，俨然一片世外之处。
“师妹得了一处好地方啊。”四师兄笑着说道，比起京城的繁华热闹，毫无疑问，他更喜欢这种地方。
“京城之外，竟有这么一片地方，难得难得。”五师兄也点头。
“灵气也充裕。”六师兄吸了口气。
“希望这里能清净得更久一点吧。”林觉说道。
“怎么说呢？”三师兄问。
“这可是柳真人。”林觉回答着道，“山下百姓本就知道她住在这片山上、这间道观，只是之前山下百姓不知她是柳真人，知道她是柳真人的京城百姓又不知道她住在山上，但我估计时间一长，也会知道的。甚至可能现在已经知道了，只是有人来过，发现道观一直没人，所以也没有人频繁的前来拜访寻仙。”
“师兄你怎么说话跟三师兄一样？”小师妹听着他说“柳真人”，觉得很不自在。
“是啊你怎么跟我一样？”三师兄也说。
“实话罢了。”
“没事，我到时候买个锁，安个门，把这座桥锁起来，我看谁敢撬我的锁！”小师妹说道，看着自己的道观近在眼前，已经高兴起来，当先走到了前头，对着师兄几人招呼道——
“快来！看我养的鸡鸭！”
“不错。”林觉看向了一只老鸭子，应该有个几年了，自己在山上刨食，居然长得很不错，“正好带了酸菜，今晚炖个酸萝卜老鸭汤。”
“我还喂了猪和羊！”小师妹环顾一圈，“嗯？我的羊呢？”
四师兄身边的狼群避开了她的目光。
“肯定在山后吃草！我拜托了花前辈照看它们的！”小师妹说着，继续往前指，“还有我种的果子树，山楂，柿子，梨儿，最近都熟了！哎呀梨儿掉了好多！还有华公主喜欢吃的石榴……”
小师妹兴奋的和几个师兄炫耀自己在山上置办的东西，大概也是在展示自己长大后照顾自己的本领。
几个师兄也都随她看去。
猪是两头乌，长得不大，适合散养，羊是这边本地的品种，去年离开之前是有两只来着，不过已经怀了小羊，按理说如今该变多了，不知为何却只看到一只还挺青涩的半大小羊。
鸡鸭都是散养，自己刨食。
虽然住在深山，日子也确实有滋有味。
若有缺的，下山去取就是。
唯一差的一点，便是这么大的道观，一名道人和一只彩狸同住，稍显冷清孤寂。不过在收了一名徒弟，也将会好很多。
小师妹到的第一时间，便是清扫一遍道观，尤其是观前的平台，随即搬来椅子，又煮了茶，好让师兄们坐在此处晒着太阳，看枫山云海。
“小师兄和扶摇住原先你们住的房间吧，我又收拾了三间房间出来，对了，三师兄，那边那间阁楼可以给华公主用，里面没有什么东西，只有小师兄留下来的一些炼丹的材料和瓶瓶罐罐。”小师妹安排着道，“你们先坐一会儿，我去山上找一找我的羊。”
“去吧。”
三师兄收了玉马，带着盒子走进阁楼。
华公主不知何时出现，接过盒子，放入阁楼中，盒子自行展开，没有多久，那小小一间阁楼里就成了一间宫殿，许多灵木放在里面。
林觉搬出自己那份，放在红叶观中。
寻羊无果的师妹也来帮忙。
等到下午，一道身影沿着山脊线、晃晃悠悠走了过来。
乃是一个穿着花袍、顶着狗头的道人。
几个师兄一见这花袍人，就是一愣，与之相应的，花袍人见到几个陌生的道人，同样一愣，直到看见林觉和小师妹，又有一只彩狸猫儿沿着他的衣袍往上爬，爬到他的肩上，他才放松下来。
“几位师兄，这位便是我曾给你们说过的，曾与我观前辈结缘，如今住在枫山另一边的花前辈。”林觉说道，“师妹不在观中的时候，道观里的东西还有养的鸡鸭猪羊，便是托他照看。”
这位花前辈也很有本领。
以前去西北除豹王的时候，林觉就想过向这位花前辈借兵，这位花前辈的纸兵纸将倒正适合对付那些妖兵妖将。不过考虑到那豹王很可能在天上有些什么关系，而花前辈不是人，乃是妖怪，若他被牵扯其中，神灵可不会忍气吞声，因此林觉就放弃了。
去紫云城也是一样的道理，林觉知道在墨独山剿除东王母的是护圣真君和保圣真君，知道自己差不多算是得罪了护圣真君，害怕被他知道自己与花前辈有交情，他没有正当理由对付自己，就从花前辈入手，所以没敢来借兵。
“前辈，许久未见了。”
林觉对着花前辈郑重行礼，又为他分别介绍观中的几位师兄。
“花前辈，许久未见，可还安好？”小师妹也行礼，因为她拜托花前辈的地方更多，恭敬也更甚几分。
“许久未见了。”花前辈摆了摆手，对他们的恭敬很是受用，有些飘飘然，对几个道人说，“我听说了你们在东北方向的事情，啧，你们这一代下山虽早，可是论及本领，可一点不逊色于以前那些前辈啊！赶上这个年头，若论做的事情，还要更胜你们那些师叔啊……”
“见过前辈。”
“见过花前辈。”
“见过前辈。”三师兄有些好奇，“还不知前辈结识的，是我浮丘观哪位先祖？”
“正是修建了这间红叶观的空谷道人。”
“空谷道人……”
几位师兄都有印象。
似乎是师父的师叔。
“那位师叔祖似乎是主修豆兵的……前辈又是如何与他结识的呢？”
“说来就话长了，当年他落魄京城，饥寒交迫，我逛街路过看见，丢了一根骨头给他吃。”
花前辈说着，依然打量几个年轻道人，眼中露出几分前辈才有的唏嘘。
这浮丘观的道人，又见了一代了。

第426章 无拘术！
“这……”
几个师兄面面相觑，都觉得奇怪，然而见刚刚小师弟和小师妹都对这位花袍狗头人颇为恭敬，便也没有质疑。
只当以前那位师叔祖真的落魄到了如此地步。
“那也是缘分一件了。”三师兄说。
“谁说不是呢？”花前辈飞快的瞄了眼林觉和小师妹，见他们没有拆穿，迅速转移话题，“前段时间刚入秋的时候，山上来了一群猛兽，你们养的两只羊便被狼群当做山上的野羊，捕来吃了，贫道本要驱逐，结果看见有狼脖子上挂着‘浮丘观’的木牌，应是你们放的吧？”
“呃？这？”小师妹看了看四师兄，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狼群，“是，是啊。”
“果然是这样，贫道就放心了。”花前辈负手点头，“贫道猜都这样，这也定是你们应允的。”
“是、是啊……”
就在这时，花前辈耳朵一动，敏锐捕捉到了道观中的一点动静。
“咦？怎么观中还有个小娃娃？”
“正要告知前辈！”小师妹立马行礼说道，又跑进殿中去，将小女娃抱出来，介绍给花前辈，“这是我在紫云县捡到的一个小女娃，父母被倒塌的房屋砸死了，只护住了她，我与她有缘，因此将她抱回来，打算收为徒弟。”
“收为徒弟？”
“是的！”
“那就是红叶观的第二代传人了啊……”
“是我开始的第二代。”
“啊……”
花袍人的神情顿时更唏嘘了。
年纪大了，看见晚辈，在对比之中，就更容易升起一种我已经老了的感觉。而这不仅是他看见过的红叶观的传人，而且还是第二次了，甚至中间传承还曾中断过一次，如今是又接上了。
“我是见她实在可怜，几位师兄收了徒弟也挺有趣，而在山上，人少了有些苦寒，所以就收了她。”小师妹说，“今后还请前辈多多关照。”
“收徒弟好啊，收徒弟是件好事。”花袍人点头说道，“唯有一点要留意。”
“什么？”
小师妹态度十分真诚。
这份真诚不光是对前辈的敬重，对他帮忙照看道观的感激，也是因为小师兄曾经说过：这位花前辈好面子，只好捧着他，对他恭敬，他心里就会十分开心受用，这样和他相处起来，就会很容易。
有“反驳前辈”的例子在前，她对师兄的话毫不怀疑。
“请花前辈指点！”
“便是要好好教导，莫要让她疏忽了道学法术，懒惰不思进取。”花袍人叹息说道，停顿一下又说，“还有防备着观星宫和玉山，观星宫毕竟本朝还是符箓派祖庭所在，而秦州的灵法派向来以玉山为尊，尤其在这京城周边，虽然没有成文的规矩，可大家一直以来也都默认，在京城只有玉山才可开山立派，广收门徒。因此别的道观都不会插足进来。”
“花前辈，这是两点。”三师兄在旁说道。
“这个……”
花袍人面容略显窘迫。
小师妹则是皱眉看了三师兄一眼。
三师兄迅速缩回了目光。
一个心想，这师兄怎么耽搁她捧花前辈？
另一个心想，这位前辈在师弟师妹心中地位果然不凡，看来不可再随意冒犯。
“我猜花前辈想的时候，定然只想了一点，不过因为关切后辈，说到一半，又想到了另一点，便脱口而出。”林觉说道。
“嘶！”
小师妹当即大惊，倒吸了一口凉气，用“不愧是师兄”的眼神看向林觉。
接着她也立马点头附和：
“我猜也是这样！”
“对对对！就是这样！”花袍人十分满意，“哈哈哈……”
“那么还请花前辈细说！”
“细说的话，也很简单。观星宫的事，早已与你们说过，你们不服管教，影响他愚弄百姓敛聚香火，定会对你们不满。”花前辈说，“而你在这里清修也就罢了，只要收了徒弟，就是留了传承，从此京城外的正统灵法道观，也不再只玉山一家，甚至整个秦州的正统灵法道观，也不再独奉玉山为尊，出去参加道会大醮，秦州和京城的显赫道观，就都有两家了，他们也不见得会高兴。”
说着停顿一下：
“玉山靠近京城，本就和你们黟山浮丘峰不一样，你们是隐世清修的，他们却不是，你们多在乱世才显山露水，闹出动静来，到了盛世下山的弟子大多独自清修，名字就弱下去，他们却无论盛世乱世都下山，且善于经营，善于和朝廷打交道，多少沾一些世俗杂气。
“因此在你们看来没什么的事，他们却会介意。
“多年之前，空谷道人就是如此。开始在枫山清修之时，玉山没说什么，当他收了徒弟，摆明要在此扎根，玉山就不高兴了。
“当然他们也不会玩弄什么阴谋诡计，不过却会跑来找你论道。
“当年空谷道人本领不错，因此不怕。
“可是到了第二代，就不如他了，到了第三代，就更差了，到了最后一代，不仅没有本领，心智也不坚定，自己关了道观，跑下山去了。
“所以叫你教好弟子啊。”
花前辈语重心长，很有前辈的派头。
“原来如此。”
小师妹点了点头。
这样的话，她倒不是很担忧。
一来她这一代，毕竟曾在东北和玉山道长们并肩作战过，多少比以前更熟悉一点。
二来她自认为自己的本领不会比以前的前辈差，甚至在师兄的教导下还要更胜一些，玉山道长若来论道，她是不怕的。
最后便是，她是要往成真得道去的。
这是她与空谷道人最大的区别。
若能成真得道，不遇大劫，又不会死，哪来“自己死后后人不争气，被人赶走”的事情呢？
不过表面上还是要说：
“多谢前辈指点！”
“嗯，是个懂礼的好娃娃。”
“花前辈，正好，我们今日才到山上，正准备收拾完后，就去拜访你呢。”林觉也站出来说道，“今已许久未见，既然花前辈到了这里，不妨留下来做客两天，也好让我们几个晚辈招待招待。”
“这多麻烦！”花袍人假意推辞。
“不麻烦不麻烦，应该的。”林觉说道，“前辈喜欢吃些什么菜？”
“农家菜，农家菜就好。”花袍人说着，差点流下口水来，“贫道在山上清修，也是有段时日没吃过人间饭食了，尤其是你做的。”
“定让前辈满意。”
林觉和小师妹对视一眼。
这位花前辈身上可还有一门身化清风的法术，颇为玄妙好用，虽然如今林觉既有了变小术，也有了化羽术，赶路已经方便多了，可这般法术还是有它独到的用处。林觉想了很久了，只是此前已经从花前辈那里得了剪纸术，又得了龙伯豆兵的指点，一直不好意思再向他求来。
如今刚从墨独山紫云县回来，得亏东王母大方，赠了他们不少法器，还余了一些。
今日也将这位花前辈捧得飘飘然。
再按着他的口味来顿好饭，好酒好菜哄着，赠予一两样合他心意的法器宝物，林觉自己也好意思，他答应下来怕也舒服爽快！
师兄妹二人迅速交流了目光。
随即林觉又看了眼三师兄。
奈何这位师兄愚钝，不知什么意思，只刚好听见他们说的那句，又感觉自己的衣袍被一头两头乌的香猪拱了一下，便噌一下取出了剑——
师弟定是想要自己帮忙杀猪！
“就是你了！”
三师兄揪着猪的耳朵，就往灶屋走。
六师兄五师兄也去帮忙。
然而很快，三师兄就知晓了小师弟那个眼神的用意，以及师弟的良苦用心——
这位狗妖前辈，竟是主修剪纸术的！
并且上百年的研习浸淫，已有了极深的造诣。
剪纸术和刻豆成兵之法并不一样，却又有相通之处，有的是取长补短、触类旁通，由此改进刻豆成兵之法甚至感悟更高深的法术的地方。
到了晚上，山中铁索桥与道观，忽然多了许多奢华的宫殿楼阁。
不知何时建，恐是天上来。
又有异香传出，逐渐飘远。
花前辈土狗一条，哪里进过这般奢侈典雅的地方，整条狗明显变得拘谨起来，手不知放哪放，眼不知往哪看。
所幸有师妹照顾着他，还把自己的小徒弟拿给他逗着耍。
桌上逐渐上菜。
林觉特地做了几道好菜，卤了龙骨和棒子骨，尤其是卤味，莫说花前辈了，就连黟山的山神活了那么多年了，也从未吃过这般味道。
直吃得他舌头都差点吞下，有那么几个瞬间，仿佛他已化成了原形。
再来几杯美酒下肚，花前辈逐渐放开。
三师兄与他谈论剪纸术，小师妹询问他近日山上的事，花前辈高谈阔论，待得林觉精心挑了两样从紫云县得来的法器，分别是一把有着锋利边缘可以自行飞出伤人的月轮飞刀，还有一把灵木做的木剑，赠给他后，甚至都无需林觉开口讨要请求，只需提到花前辈那门法术，他就自己将那门法术拿了出来，说今晚就要传给几位晚辈。
此法名字雅趣：无拘术。

第427章 长生木的灵韵玄妙
无拘术，风遁术也。
施术者身化清风，无影无踪，无拘无束，随风而动，自在无形。
造诣浅者，速如柔风，日行数十里，造诣深者，便如清风，日行数百里，若借天地强风而行，可轻松日行上千里。
大能者身化清风，与风相和，物力无伤。来去皆如风，自在天下同。正所谓道法无穷，吾身无拘，便是如此。
造诣浅者，易被乱风所扰。
身化清风，不可施法。
不宜用于长久赶路。
“原来如此……”
林觉捧着古书看着。
其实当日第一回见识到花前辈这门法术时他就察觉到了，这门法术赶路可能没那么快。
因为花前辈年岁不小，学会这门法术的日子定然也不短了，当日施放此法，避他飞刀，定然是全力而为，不过速度也算不得快。
如今算是被证实了。
造诣浅时如同柔风，日行数十里，还比不上走路，应该是初学者的速度。
不知这个柔风是什么风。
在林觉的印象中，哪怕是很轻柔的风，只要是能够感知到的风，也要比人走路的速度略快一些。这应该是考虑到了施法的消耗、疲累以及化作柔风赶路时被天地间的自然风所干扰的情况。
造诣深时化作清风，日行数百里。
到这似乎就到头了。
再快的话，就要借天地间的风势风力了。
同时这门法术在修至很高的境界前，化作清风时，若是有人切开清风，同样也会受伤，这也和当初花前辈的表现相符。
只有修至极高境界，才可真如风一样，不被物力所伤。
林觉自认于风一道是很有天分的。
“道法无穷，吾身无拘……”
林觉低头看着这一段，喃喃念着。
仅是寥寥几个字，法术的奇妙与浪漫便描写得淋漓尽致，惹人向往。
“嘭……”
林觉合上了这本书。
深秋时节，山间清凉，正好入眠，道观安静无比，任他再是难以入睡的人，也能在此沉沉睡去，次日醒来便神清气爽。
而林觉有狐狸相伴，更是安心。
不觉有梦造访。
梦中寥寥几样东西，身化清风，腾云驾雾，神仙风采，长生自在，都与他相伴。
醒来时也回味无穷。
林觉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狐狸便也趴在熊皮毯上看了他一会儿，这才起身。
一个出门，一个照做。
外面正是枫山红叶，浓得像水一样的晨雾，一潮一浪的拍打山岸，院子边缘接着悬崖，已有雄鸡报晓，又有身着灰色道袍的道人、穿着花袍的狗头道人盘坐于古松下，谈论剪纸术与刻豆成兵了。
看见灶屋中已有炊烟，想来是小师妹在做早饭，左右也无事，林觉便也拿了一个蒲团过去，坐下来听。
早餐丝毫不出所料，是野菜粥和煮鸡蛋，还有昨晚剩的肉菜。
吃完之后，晨雾也被太阳照开。
林觉进了道观的储物房。
如今这里满满当当，存放的都是他的灵木。
一股灵韵玄妙扑面而来。
林觉第一眼便看向了江道长赠他的那块——
这一块是东王母的面颊，上面赫然有一颗巨大的眼睛，灵韵也最为浓重，两个师兄都照顾他，将之留给了他。
这块木头虽然很大，却也相对规整。
当然，是相对而言。
它仍有许多凹凸之处。
越大的灵木越是难得，林觉不舍得轻易将之拆碎，便费一些力气，从上面找一块凸起的不规整的地方切下来。
倒是好找。
因为这是眼睛部位，东王母有眼睫毛，有眉毛，光是她老人家的睫毛和眉毛就挺粗一根了，如同木根木须一样。
找一根切下来就能用。
只是不太好切。
费了不少功夫，才切一根下来。
随即便坐在悬崖边上，面对满山红遍的枫山美景，晒着太阳，费力雕刻豆兵。
东王母的残躯碎片得来有了一段时间，林觉和三师兄对它都有感悟，知晓这成了真得了道的长生木更为不凡——
寻常长生木生机浓郁，因此既可以弥补豆兵的些许僵硬笨拙，又可以在轻微受损后自行修复，而这东王母的残躯碎片更是生机无限，成真得道之后又有更多灵韵玄妙，以至于每一块木头碎片拿在手中，细细感悟，都像是它还没死一样。
林觉的动作慢了一点。
因为他前段时间既要修复豆兵，又要为万新荣等人答疑解惑、传授法术，还要当厨子，因此还没有用它雕刻出第一尊木雕。
可三师兄却已经雕刻出来了。
他用东王母残躯碎片雕刻出的那尊豆兵雕像，仅是雕成，还没有祭炼，也没有请好汉的残魂进去安身，雕像就已隐隐有了几分灵韵生机，真有一种即将活过来的感觉，又或者是一种“它本就活的，只是缺了灵魂”的感觉。
若是把那雕像放在那里，什么也不做，都无需几百年的风霜雨雪日月精华，只需过一段时日，说不定它便能以假成真，就此活过来。
就如那两尊石马一样。
林觉只想到了两件事——
一是那东王母能让寻常野草活过来，结成草人，成为她的兵将。
不知这份灵韵玄妙是否与此有关。
二是在民间传闻中，似乎有能替人重塑肉身的宝物，也许这东王母的残躯碎片也是这般宝物，也有近似的功效。
而自己这一块乃是五官眼睛处，灵韵理应更深重才是。
……
过了两日，花前辈便离去了。
又过一段时间，体验过京城繁华、见过小师妹住处的四师兄、五师兄与六师兄也要回去了。
唯有七师兄还没玩够，不愿这么早走，反倒劝解着道：
“师兄们何必急着走呢？京城这么繁华，怎么能不多体验一段时间呢？何况再过几个月，便是一年新旧交替之时，据说那时候的京城才是灯火通明繁华如梦，难道不留在京城和我们一起过完年才回去吗？东西市如此热闹，难道只逛一次吗？而且山上的雪景几位师兄也没看过啊！”
“京城虽然繁华，却不属于我，我心还是在山林中。”四师兄笑着说道，“何况我的好友们，在这里已经待得不太习惯了，那石门山的山神好友也在等着我回去。”
“这……”
七师兄知晓他的性格喜好，无话可说，便又看向五师兄。
“京城虽好，枫山也好，可我也得继续外出行医了。”五师兄平静的说，递出一个方子，“倘若天下大乱，兵灾降临，往往伴随瘟疫，我写下了几篇针对不同瘟疫的方子，都是山下凡间可见的药材，最多有些稀奇独特，师弟师妹在秦州名声广，请将之传播开去。”
“师兄仁心。”
林觉郑重的将之接过，看了几眼，确实有几样不常见的稀奇药材，随即将之收好。
“六师兄呢？”
“京城虽然繁华，可师弟难道看不见繁华下的暮气吗？这还是我们在东北除了妖，带来得胜的消息，将之冲淡过的结果。”六师兄也是微笑着对七师兄说道，“这般暮气，不是我之所愿，我还是等明朝有机会再来看吧。”
“唉……”
七师兄摇了摇头，只觉他们不知享受。
这京城的繁华如梦，哪里是东西两市、一条天街可以概括的，更多的还是在红纱香帐中啊。
“四师兄，你的字好，趁着还没走，先给我们写几幅春联吧，过年的时候用得上。”林觉说道。
“……”
四师兄无奈答应。
“我的道观差一条狗，哪位师兄若是要回观中，记得帮我留意观中细犬什么时候下崽崽，一定帮我留一条。”小师妹也说。
“可以。”
几个师兄都应下来。
没有多久，他们乘着清风，踏着树梢，纷纷下山而去。
只留下七师兄贪恋京城繁华，留下无处可去又去哪里都可以的三师兄，在枫山鼓捣长生灵木和豆兵。
有了神行术，倒也没有那么不舍了，若是有空林觉还打算将化羽术也写下来，那时他们来往就更方便许多了。
再过几日，林觉和七师兄也回了京城。
天气一日日变冷了。
林觉用东王母残躯碎片雕刻的第一尊豆兵也逐渐成型了。
而他已经感受到了上面与日俱增的灵韵玄妙，好似它越接近人形，这份灵韵玄妙就越浓一分，以至于他都不太敢为它点睛。
生怕点了眼睛后，它就会忽然活过来，从他这里逃走。
当然，林觉自己也知道，这个概率是很低的。
正在这时，外面有客来访。
是青玄道长和江道长。
据说他们真鉴宫正在扩建，也扩招了一些弟子，还从齐云山玄天观又派了一些人过来，正直入冬时候，要进城为观中道人采购一些冬衣，便顺道过来拜访一下他，蹭几杯茶喝。
同时为他带来一个消息——
“草海关被攻破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昨天。”
“道友消息还真灵通。”
没有了樊天师，罗公也回家去了，林觉深居简出，若不是他们来告诉林觉，林觉还真不知要再等多久才能知道。
那是北方十分重要的一道雄关险隘。

第428章 天下兴衰
几人煮着茶烤着火，闲谈天下兴衰。
“据说紫虚帝君和天翁麾下的神灵虽然依旧守着规矩，没有亲自下界，不过却都逐渐开始驱使一些也修灵法的信徒以及收服的妖怪，甚至有神灵的坐骑与护法灵兽下界，参加到这场天下大争中。”青玄道长摇着头对林觉说道，“这个规矩也不知能守到多久。”
“前朝末年，天翁是如何取胜的呢？”林觉问道。
“道友是见过浮池神君的风采，想问他们是如何斗过浮池神君的吧？”青玄道长笑了。
“知我者，道兄也。”
“确实，听说浮池神君仙神共体，肉身成圣，乃是武神之巅，两千载无败绩。虽说一直没有传出他证位大能的消息，不过神仙各有所长，若是争斗起来，怕是天上那些大能帝君也不可能正面取胜于他，若论率兵征伐的本领，帝君也应远不如他。”青玄道长说道，“不过这般事情据说也没有看起来的那般简单。”
“怎么说呢？”
“比如以前天翁上位，也曾是‘得道’的一方，各方多有助力，不乏别的大能相助，也不乏别的有力有德之人，只是现在，哈哈，天翁既然逐渐失去了民心，那么便‘失了道’，助力自然就少了。”
青玄道长说道：
“比如帝君可能无法正面击败乃至杀死浮池神君，却各自都有大神通，多半也有对付他的能力。
“再比如两千年前，浮池神君尚未成真得道之时，曾是一位古之神仙山中的门徒，听他讲道传法，得他恩惠，后来这位古之神仙，慢慢修证成了天上五大帝君之一的紫虚帝君，他便入其座下，为其效劳。而在上一次改天换地之中，紫虚帝君自认时机不到，便当了天翁的支持者，此后便作为天翁的侍神之一，在各大道观之中，都站在天翁左右，同享一份香火。
“总之时局是不断变化的。”
“原来如此。”
林觉听着青玄道长的话，看着他的神情，心中也有所明悟——
以前问这种关于天上神仙的话，青玄道长都答不上来，要让江道长来答，如今他却可以很随意的与自己谈述。
乱世果然也是符箓派的机缘。
看来随着齐云山玄天观道长们来到京城拼搏经营，在江道长身上神光越来越重的同时，青玄道长在南方神系中的地位也越来越高了。
也许今朝过后，青玄道长也将成神而去。
“唉……”
只听青玄道长叹息摇头：“总之草海关被攻破后，军队南下，朝廷怕是很难守住了。”
“可是寒冬快到了。”
“那又能再延多久呢？”青玄道长说道，“从今年到明年？就算三年五载，也都是看得到的事了。反正朝廷已经在火速抓丁了，这个年，应该是过不安稳了。”
“也许……”
“还是羡慕道友啊。若能成真得道，便是自在长生，从此改天换地，朝代更迭，在道友眼中，不过冬去春来，夏走秋至罢了。”
“也不是这样的。”
白烟水汽自身边升起。
咕噜噜的声音不断传出。
天下兴衰大事，都随这壶茶而滚动，在几人闲谈间，便讲了个七七八八。
“还未谢过林道友请人替我们真鉴宫修上山台阶一事。”青玄道长站起身来说道。
“道兄心知，这不过是一种接济百姓的方法罢了，就算要谢，也该我谢两位道友给了一个上山台阶给我修啊。”林觉笑道，“何况江道友从保圣真君那里讨来东王母残躯碎片时，可曾让我道谢呢？”
“哈哈！”青玄道长笑道，“告辞了。”
“道友，告辞。”江道长也淡淡说着。
“有空多来喝茶。”林觉与他们回礼。
“道友有空也来我们真鉴宫坐坐，城外的雪景要比城内好看一些。”江道长说道，“冬日还有梅花，梅花谢了还有杏花。”
“我还记着四月雪。”
青玄道长和江道长便离去了。
林觉独自站在院中，满院严寒。
兴许另一场天下的严寒也快到了。
而他心中感受倒是不大。
这并不是因为随着道行与本领的增长，他对天下大事渐有一种无所谓的态度，觉得反正战争到了面前，也伤不到自己，就冷眼以对。也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是灵法派的道人，该逍遥自在，这等事情是符箓派该操心的，就不管不顾。而是更复杂的原因。
青玄道长有一点说得对，改天换地，朝代更迭，有时像是自然规律一样，四季更迭，总有荣枯绿黄，每次更换，又带来新的气象与成长。
就目前的朝廷来看，换个天下未必是件坏事，朝廷稳住江山也未必是件好事。
可惜的是中间的惨痛。
而他确实是个灵法派的道人，确实求的就是逍遥自在，这等天下大事，确实与符箓派关切更为紧密，这既非妖怪害人，也非外族入侵，不过是这朝廷惹人看不惯，又陆续有看不惯的人筹备多年，欲取而代之，林觉实在找不到自己插手其中的理由和立场。
唯一想它来得晚一些，也是想在京城中更安稳的炼完金丹罢了。
若那时候乱世已到眼前……
倒也挺好！
反正得在京城炼丹，若那时候南北大军已破京城，自己正好坐镇京城，便多护一些京城百姓了。
林觉继续雕刻豆兵。
没有几天，北方草海关告破的消息便在京城中传开了。
江水严寒开始变得人尽皆知。
林觉这才感受到乱世风气——
京城百姓开始人心惶惶。
有权有势者都开始做起了打算，有的开始摇摆，有的开始下注，不乏两头下注者。寻常百姓富户也都陆续有人囤积米面粮油，开始在家里院中挖掘可以藏纳银钱的地方。又有官府的人开始各地征兵抓丁。
反倒是城外修路一直没停。
反正都是些吃不饱饭的底层百姓，向来过的就不是人的日子，本该挨不过这个冬天的，如今有吃有穿，已经是多得的了，自然不想那些。
甚至修路的人还变多了。
万新荣来告知林觉，京城隐隐有传言，说替林真人修了路，若是北方大军来了，真人便会护佑他们。
居然真有不少人信。
与此同时，南方要更温和许多，不过手段却一点不亚于北方的雷霆。
南方以徽州为主，加上江南几州，都是富庶之地，已经逐渐脱离朝廷掌控，不声不响的就到了越王后人的手中。
又听说京城中很多聪明的妖精鬼怪、借住在人家中的狐，都已早做打算，离开了京城，去寻别的太平之处了。
有的离去之时，或是因为与家中的人以及邻居有些交情，或是没有任何交情，只是心中互相知晓，却互不打扰，也觉得有默契，算是另一种愉快的相处和互相照顾，因此这些妖精鬼怪和狐还特地前去与人道别，有的还告知了大致的回来时间。
这些事都在京城疯传，传得颇为玄乎，真真假假，难以分辨，又何尝不是对风雨的加重呢？
直到天气逐渐严寒，北方攻势才止。
双方再度转为对峙。
院中则已下起了雪。
大雪之中，隐有人影起舞。
“这几日里，听说京城有不少妖精鬼怪、借住在人家中的狐都已离去了，两位还留在京城，不怕纷乱一来，烧杀抢掠，朝廷或者南北的军队放火烧到这里来，将两位烧成灰吗？”
林觉对雪雕刻，开口说道。
隐隐听见有两道声音传来：
“我们也想走的，奈何扎根于此，只能留在这间院中，不可随意离去。若火真的烧到了这里来，我们便也只好随这座京城付之一炬了。”
“林真人住在这里，我们又有何惧？”
林觉倒是很少听见它们说话。
微微一笑，并不多言。
手中刻刀却没有停。
东王母的残躯碎片实在坚硬，可是多日以来，手中的雕像也只差寥寥几刀了。
细小飞剑，剑尖轻点。
正落在雕像的眼睛上。
“吱吱……”
剑尖游走，划出线条，发出令人酸涩的声音，掉落些许木粉，与雪混在一起。
线条缓缓勾勒出一只眼睛。
一只过后，又另一只。
几刀之后，双眼已成。
林觉的雕刻技艺远远未到出神入化的地步，甚至比三师兄都比不过，可是一旦刻出双眼，这原本还略有死气的雕像立马就变得灵动起来。
恍惚间甚至整尊雕像都有变化，变得更加生动形象，以假乱真，像是出自大家之手，又马上要活过来了一样。
林觉真感觉它似要动。
可感觉更深的，还是当他低下头，看向这尊雕像时，竟明显感觉到这尊雕像似乎也在看着自己。
那眼神，颇有几分东王母的风采。
“它是活的！！”
旁边传来自家狐狸的声音。
狐狸本来在坐着舔爪子，不知何时已经端坐，被他手中雕像散发的奇异玄妙吸引，严肃的看了过来。
林觉毫不犹豫，立马摸出一颗豆子，扔出便化作一名身经百战、甲胄穿沙的甲士。
“好汉！请换个栖身之地！”
甲士中有残魂飞去，瞬间钻入新的木雕中。
刹那之间，木雕似乎转了下眼睛。

第429章 四月雪
“咦？”
林觉不禁有些惊讶。
虽说豆兵之法，灵木加以残魂，确实可以撒豆成兵，使之成活，不过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奇异和生机。
有那么一刹那，他真感觉手中雕像活了过来，好汉残魂死而复生了一样。
而且这还没有开始祭炼。
全靠灵木上的奇异。
“若是好生祭炼，假以时日，依托东王母这棵长生树为身躯，加之她的灵韵神异，一位豆兵便是一名神将也未必不可能。”
自然，这得等到林觉成真得道之后，才有多的时间去做，也才有可能完成了。
届时的豆兵甲士，将是妖王的身躯做躯体，仙人的法力做祭炼。
想都知道，定然非同凡响。
此时林觉请进雕像中的，并非新结识的好汉残魂，而是当年在徽州贡村中时，最先与他结缘的三位好汉之一，也是追随他最久的好汉，是他手上如今祭炼最久，最厉害的豆兵之一。
为祭炼最久、最厉害的豆兵更换新的躯体，并非理性之举，因为无论什么残魂进这尊雕像，都差不多，其它残魂未必不如这道残魂。
如此纯为感性之举。
林觉很感激他，率先为他更换最好的躯体。
而原先的则留给新的残魂。
“这些年来，多谢好汉相助，愿君能在这里住得舒服一些。”
林觉对其行礼，这才将之收回。
不知何时，院中雪已加重，两道精怪的身影也已消失不见了。
京城再度开始有人上门拜访。
大概是因为草海关告破的消息，让这些整日放肆淫乐、吞丹吸散的京城贵人首次意识到，战争和如今生活的破碎距离他们是如此之近，而有一位能斗妖王的真人就在京城，他们自然想来抓住这根稻草，想为自己今后谋一份生机。
宫中也曾数次差人来请，太子也来了两回。
大概是想请动林觉，要么去北方作战，要么便为时局出谋划策一类。
林觉并没有理会。
七师兄则更无忧无虑，整日晚出早归，每每回来，定然面带微笑，身上藏着酒气与香风，俨然享受至极的样子。
若说日子，还是他最潇洒。
偏偏他的法术也不落下。
这位师兄天资果然过人。
寒冬时节，京城渐有梅花开。
林觉出城过一次，乃是去真鉴宫拜访青玄道长与江道长，又随他们一同出城，带着狐狸去城外村中赏梅花，踏雪留痕，又在雪中煮茶，谈一谈南北天下之事，神灵之争，又聊几句诗词风雅。
没有多久，便是除夕。
林觉将枫山上的师妹和三师兄都叫了下来，与他们一同过年，吃了年夜饭，天黑后又一同出去闲逛。
四个道人走在灯火暗淡之处，小师妹抱着她的小徒弟，狐狸变得和指甲盖一样大小，站在林觉头顶，免得被人认出来，就连华公主也显身出来与四人走在一起，多双眼睛看向今夜的京城。
只见万家灯火璀璨，青楼彩带高悬，又有烟花绚丽夺目，街上如往常一样人来人往，不过却偶有百姓眉梢上了一点忧愁。
几个道人一边看，一边小声闲聊。
“听说近日以来，京城出现了双头牛，说是天下分裂的征兆，又说城外农户家中出现了五条腿的牛，说是朝廷大兴徭役，不顾百姓死活，抢占农时民不聊生的妖兆，总之都是古书上记载过的不祥之兆，都意味着朝廷要完了。”七师兄看向他们，“师兄师弟怎么看？”
“还能怎么看？关道爷我屁事！不如杀了吃肉！”
“三师兄，我们是修道人，不吃牛肉。”小师妹认真提醒道。
“每逢天下乱前，这类传闻就会很多，难以说是它们预兆了天下大乱，还是天下即将大乱，人们才将之翻出来。”林觉摇头说道，“我看盛世时候未必就没有这类事情，只是盛世之时，没人会把它们拿出来说，没人敢把它们拿出来说，就算拿出来了，也会解读为瑞兆。”
“师弟说得有道理啊！”
“确实如此。”华公主点头，神态端庄，声音柔和，“这类事情，其实并非上天给的征兆，乱世盛世都是有的，不过也算是一种征兆。”
“哦？怎么说呢？”
“这份征兆，来自人心。”华公主以前作为神灵，过了很长时间，对这类事情看得很多了，“人们觉得天下要亡了，所以传出了妖兆，而这不是恰恰预兆着天下将亡吗？”
“嫂嫂也很有见解啊！”
“你这道士！花酒喝昏了吧？”三师兄挑眉说道。
华公主笑而不语。
七师兄也不理他，只是继续问道：“那么师弟和华公主觉得，这会是本朝的最后一个除夕吗？”
“谁说得准呢？”华公主摇头，“自古以来，成王败寇，虽说都看个人本领，却也有机缘气运在内，总有许多巧合的。”
“我问了乩仙，乩仙说还有几年。”林觉说道，“大概它是觉得天翁没有那么容易败吧。”
“就你那个反驳乩仙？”
“是反驳前辈。”
“好好好……”
七师兄笑呵呵的。
“师兄真该早几年来京城的。”林觉回想到自己和师妹第一年来到京城过年，看这除夕时的场景，不由说道，“早几年来京城看这除夕，虽然还是一样的繁华，一样的彩灯如梦，地上星河，却是完全不一样的心境。”
“那是你，在师兄我的眼中，一切一样。”
“也是。”
几名道人一直走到深夜，似乎每人都有不舍，迟迟归家。
次日便是新年。
连着几个晴天，城外杏花次第盛开。
林觉又叫上三师兄和七师兄，邀请真鉴宫的江道长与青玄道长，一同去城外山上观赏杏花。
满山红粉，好似烟云。
山中颇有文人墨客，风流雅事，不顾北方传来的忧愁，聚集赏春，吟诗作对，饮酒绘画，行走其中的一群道人，也成了他们眼中的风景，许有人将之与青山杏花一同，收入画笔，定格成画。
下山之后，七师兄和三师兄便与他告别了。
“师弟本领最高，若是路过中州，可千万记得转个方向，在我那去陪我玩乐几天啊。”七师兄说道。
“这自不必说。”
“三师兄，浪迹天下之余，莫要忘记给我们写信。可不止观主才是你的师兄弟。”七师兄又对三师兄笑着说。
“有空再说吧。”三师兄很随意。
“师兄若是游至北方，听说罗公的消息，记得写信回来告知我。”林觉说道。
“再说，再说。”
“那就走了。”
七师兄置办了一辆马车，驮着他做的木偶们，晃晃悠悠离去。
三师兄则是上了玉马，转头看向林觉，手指算命一样掐动：“听说师弟也要离京，去寻什么机缘，贫道掐指一算，该要等到真鉴宫院子里那棵什么树开了花之后才会走吧？”
“师兄多看自己。”
“哈哈哈！”
三师兄仰头饮酒，又仰头大笑，与他挥了挥手，便算作了道别。
林觉挺羡慕他的。
这个师兄好像没有心肠肚肺，不知感情，从不因离别而不舍。
而他自然是不舍的。
不舍的主要是三师兄。
这人浪迹天下，四海为家，下次再见，谁也不知会是什么时候去了。
可当城外杏花凋零之后，北方大雪逐渐消融，战事似乎又变得紧张起来。
好在一个冬日的筹备，不知九天纷争如何，总之人间朝廷倒是多少有了一些准备，调了不少军队过去，与其打得有来有回。
山花又开几度，春日将尽。
万新荣等人的法术都已学会了，林觉也已收拾好了行囊。
恰逢人间四月芳菲尽，春去夏绿时节，连着几日的太阳都照得人暖洋洋的，可在城外刚刚扩建完成的真鉴宫中，却正盛开着一片雪。
林觉带着狐狸前来拜访。
山门越发气派，头顶“真鉴宫”三个大字龙飞凤舞，颇为写意。
两边写着一幅楹联：
以镜自照见形容；
以心自照见吉凶。
林觉敲响了门。
今日的真鉴宫没有开门待客，是独为送别故友而开放的。
因此当门内陌生的小道童刚一开门，林觉便看见了院中那棵繁茂的流苏树，远看花开如云如雪，一团团一朵朵，挂在枝头，伴着道观的宫殿楼阁与红墙青瓦，仿佛圈出的世外之景。
鼎中青烟袅袅，飘飞其上。
狐狸迈着小碎步，眼中充满好奇，当下走到树下，抬头仰望，一双琉璃琥珀似的眼睛倒映云雪。
又有一名坤道坐在树下，抱着拂尘，一身素雅道袍，面白如雪，更胜流苏，在阳光之下似在反光一样。
“道友来了啊。”
江道长静静坐在树下，面前桌案与火炉，水汽升腾飘飞：“刚煮的茶，徽州的茶，伴着赏花。”
“好。”
青玄道长也从后院过来。
江道长亲自斟茶，散出几缕茶香。
“道友请。”
“多谢。”
林觉低头品了一口。
“啧……”
仍是只加了糖与梅子，没有别的乱七八糟的东西，茶香之余，微甜微酸，是他喜欢的口味。
三人围着茶几而坐，饮茶赏花。
也赏狐狸追逐风中落花。

第430章 千愁万绪中抽身而去
这株流苏确实让道观显得静谧了许多，是世间极少有的美丽与美好，倘若改天换地之后，新朝还定都于此，真鉴宫也还能留在这里，不知会有多少青史留名之人来此赏花，留下诗词文章。
林觉此时是看得有些入迷了。
“请饮茶。”
一杯茶刚饮尽，江道长便又为他添上。
青玄道长则是笑眯眯对他说道：“道友这段时日在京城，可有听说北方的细致消息？”
“听说过北方的消息，但是并不细致。”林觉如实说道，“这段时日少有出门，出门四次，有三次都是来真鉴宫拜访道兄与道友。”
青玄道长闻言露出笑容。
旁边的江道长也少有的微微一笑。
“那道友可有听说那位罗公的消息？”青玄道长又问。
“不曾听说。”
林觉明显来了兴趣，放下茶杯作倾听状。
“如今北方军镇南下，好比以前乱世门阀诸侯，纷纷揭竿而起。其中以叔先文为首，不过内部派系众多。除叔先文外，还有李、安、程、陈、宋等几家将军，陇州玉璧县的将门世家，罗家同样起兵响应。”
青玄道长说得精简，稍作一顿：
“玉璧罗家已有没落，兵力不多，贫道猜想，截止去年，啊不，该是前年冬了，北方军镇彻底南下之前，以前的家丁部众加招募的兵马，可能也就有个三五千人。然而罗家这代却有一位人杰，在江湖、在京城都名声显赫，是公认的英雄，只需站在那里，就有人慕名前来跟随。据说罗家曾连发十几道家书，催他回家，共谋大事。”
林觉听到这里，就已知道这位人杰是谁了。
罗家有罗公，还有谁敢称人杰？
“据说他从京城归家之时，仅是穿过秦州那一日，身后就有了四百骑跟随。这四百骑皆是对如今天下朝廷不满，欲谋大事的江湖武人。”
青玄道长语气逐渐变得郑重：
“北方这几年年生不好，早在数年前起，就动乱不已，多有山贼匪人自立为王，校尉县官拥兵自重。据说在北方军镇挥兵南下之前，罗公就曾在陇州征讨不平，这四百骑化作亲兵，随他左右，所过之处，宛如天兵过境，无人可挡。
“后来罗家响应叔先文的号召，趁乱世征兆，起兵南下，罗公与他身边部众同样勇猛无比，渐有‘一千敌万’的名气。”
林觉不知这四百骑是哪里来的，多出的三百骑是真是假，是否依然有本领，但罗公从京城离开之时，身边跟的一百多骑他却认识大半——
那可都是武艺高深、勇猛无畏，敢于向妖魔拔刀的江湖好手！
“道友该知，细数历朝历代，这般人物，史书上也不多见。”青玄道长说道，“因此我家神灵说：蛇虽瘦，已有龙气。”
“木秀于林，罗公该有压力了。”林觉说道。
“最近的消息是，北方诸侯之首，叔先文将自己最小的女儿嫁给了他。”青玄道长笑出声来，“大概是去年秋天的事。”
“竟是如此……”
知晓这是利益联姻，政治之举，可许是有些观念已在悄然之间深入人心，以至于听见故人娶妻纳妾，总忍不住露出笑意来。
几杯茶下肚，浑身暖洋洋。
江道长依然添茶，开口问道：
“道友道行几近圆满，此时离开京城，寻的应是成真得道之路吧？”
“还差一截呢。”
“不知下次再见是何时，不过以道友的天资，可能成真得道也不远了。”江道长说道。
“江道友才是如此啊。”
林觉看得出来，江道长从天上下界，除了替意离神君与玉鉴帝君行走人间、传播香火，谋划大事，也是她的一场修行。
“如今在秦州百姓心中，道友名声越来越大，在秦州百姓口中，道友的名字所念次数越来越多，道友身上神光与香火气都越来越重，想必这番改天换地之后，无论结局如何，天上都该多个元君之位了。”
“没有那么容易。”
江道长神情依然清淡，缓缓摇头。
林觉又好奇道：“天上日子如何？”
“清净，但也无趣，省心，以至于可以无心。”江道长在他面前已经毫不避讳自己曾是神灵一事了，他问她就答，“你在天上的某一天，也许没有任何事发生，只有白云与风，仙乐仙鹤，而这样的一天会重复几千次，几万次，几十万次。”
“不是可以听到信徒的祈祷吗？”
“时间长了也是会无趣会腻的。甚至无趣之中又添一些烦乱。因此可以一直坚守本心本职的神灵都值得敬佩。”
“道友以前呢？”
“谁会对神灵身旁的童子祈祷呢？”
“那倒也是。”
“人间有说，天上一天，人间一年，我看该是天上一年，人间一天才对。”江道长说。
“也或者说，在天上待了一年，就好似一天一样短暂，所经历的事情，就好似一天一样多。”青玄道长说道。
“也可以这么说。”江道长说道，“因此自己修行得道的仙人，即使被九天招去，授予职位，可只要没有实职，便大多留在人间。”
江道长看向林觉，又看旁边垂下来的似雪似云的“四月雪”，寥寥茶烟仍在枝雪旁边，清风将之吹断，而她微笑说道：
“天上虽好，可最美好之物，却都在人间。”
“我倒长了见识了。”
“长见识的是我才对。”
“哈哈……”
“祝愿道友寻道顺利。”江道长依然神色清淡，为他添茶，“道友请饮茶。”
林觉走出真鉴宫时，已是黄昏。
下午京城下了一场雨，真鉴宫中流苏的云雪也被雨打落不少，坠入院中，他还在真鉴宫中睡了个午觉。
此时雨已停了，路面带沙。
“幸运啊幸运……”
林觉下了台阶，看着前路，忽然笑了。
好在去年夏秋时候拿钱请京城的穷苦百姓修了路，因此路面只是有些泥沙积水，并不泥泞，正好给今日的他走。
“幸运啊幸运~”
狐狸在旁边重复他的话，歪头看他。
而不知道什么时候，它走泥路水面已经不会湿脚了，不知是它净体不污，还是它的脚压根就没碰到地面，就连打洞也不会有泥沾身了，总之当初因为它把自己弄得浑身是泥而将它强行拉过来洗脚洗澡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
“明日就该离京了，你可有舍不得？”林觉对它说道。
“舍不得？”狐狸疑惑，“你不是经常到处跑来跑去的吗？”
“这倒也是。”
林觉点了点头，微微一笑。
等他走回京城时，天色已经黑了。
雨后京城街道的每块青石板都装着水，倒映着这座伟大都城的万家灯火，一盏盏一颗颗，像是大地和星空互换了位置。
街上仍有行人，脚步匆匆。
林觉看见了一群官吏在小声议论，看见了被从外地紧急招入京城的武将，看见了不知为何皱着眉头的客商，看见了疾驰打马而来的信差。
路过茶商酒肆，众多声音入耳。
有人讨论说北边哪个守将有了反意，被老皇帝下令，紧急找回京城问罪，大概是要被斩首，又有人说，他是被京中的文官所陷害的。
又有人说，城中哪个大员通敌。
有人说去北方经商被劫，不知回去如何交代，又有人讨论有哪条路可以走，哪方势力还可以正常交易，甚至能以此发家。
有人说起在北方见过的战争场面。
有人又说南方也要起兵了。
至于什么双头牛、五足牛，还有更多不一样的预兆着天下要乱的传言，多不胜数。
细数起来，多是愁绪。
忧虑天下，忧虑生计，忧虑将来。
穿过大街，走入小巷，道人忽然化作一阵清风，随风进了院落。
稍作收拾，便出门了。
此时此地千愁万绪，他自抽身而去。

第431章 南山
距离京城最近的，便是南山。
出了京城，只需一路南下，几百里后就能见到这座山了，所以当初那位在宫中那位表演戏法的奇人才会说“南山离得近”。
夏日雨水充沛，南山下了一夜的雨。
那是一座巨大巍峨的石山，从青山之间拔地而起，离得远可以遍看它的雄伟，倘若离得近，则会眼中满满当当都是它，好似塞满了整片天地。
此时不远不近，便见云雾缭绕在它的脚边，朝阳似也从它身上升起。
因此又有“南山塞天地，日月石上生”的诗句。
可在山下，成片的山林之间，又有蜿蜒的官道和小路，似龙蛇一样盘绕，安静只闻鸟雀声。
忽然路上传来人的说话声。
“这天下真是要亡了！连秦州的官道上也有山贼匪人了！朝廷和皇帝也不来管！”
有一个人带着愤怒说道。
“周兄此言差矣，哪里是天下要亡了，才有这么多匪人？是朝廷赋税繁苛，不给人活路，这才有这么多山贼匪人，天下这才要亡了。其中的源头正是周兄说的朝廷和官府啊。”另一人叹息说道，“老皇帝昏庸无道，纵容宦官佞臣，一年杀掉的人至少上万，太子同样如此，竟有吃了丹药仙散后当街赤裸奔逃，强抢民女，当街射杀百姓取乐的事情，这正是他们造成的啊。莫说此时据说北方大军南下，就是没有北方之乱，他们怕也不会来管这等小事。”
“那我们怎么办呢？钱财去了一半，还如何前去求学？”
“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另一人说道，“说来我们运气算好的了，这南山下的山贼匪人还算仁义，并不伤人，钱财最多也只取一半，我估计就是山下村中的农人，被逼上山的，若是遇到别处的山贼匪人，周兄啊，我们此时已经危险了。”
“真是恼人……”
“周兄莫恼！办法总在冷静之中！”
“哪有什么办……”
两人说着，忽然一愣。
只见前方官道旁边，一棵大树枝繁叶茂，昨夜的雨将整条官道都打湿了，叶子也都贴在地上，唯有树下有一小片干燥。而在大树下面，却放着一个黄色的布袋，布袋旁边还有一个做工精致的小木盒子。
“这是……”
野生的布袋与盒子？
难道这是上天怜悯他们刚被村中山贼匪人抢了一半钱财，给他们送补偿来了？
二人互相对视，又往左右看去。
四下一点人影也看不到。
“奇了怪了……”
两人虽然心中那般想着，可其实也都明白，这布袋看着虽然有些旧，却一点没有破损，定是有人放在这里或者遗失在这里的。
有可能东西的主人就在林中解手。
“莫不是妖怪骗人的把戏？”
“白天哪来的妖怪？”
两人如是对视，却也起了贪恋。
只见二人走过去，做贼一般，再度左看右看，确认确实无人，便一手一个，将布袋与盒子拿了起来，又准备快些离去。
“这布袋缠得好紧，不知里面是什么，不过不重，像是没装什么银钱。”
姓周的人拿着布袋。
“这盒子倒是精巧，就算里面什么也没装，怕也能值一些钱！”
另一人说着，就要抽开盒子。
“哗……”
盒子倒是抽开了，可里面的景象却让他大为惊讶。
只见木盒子中赫然是一个个的小格子，像是寻常人家中的布局一样，有不同的房间，里面甚至还置有床榻案几、桌椅板凳等家具，而里面更是住着一个如指甲盖一样大的道人，穿着灰色道袍，正和他对视。
“哎呀！”
这人惊了一跳，立即丢了盒子。
只见一道烟气从盒子中散出，那原先只有指甲盖一样大小的道人从烟雾中显身，已然变得和人一样大。
在他身边，还有一只奇异的白狐。
两人都是大惊。
这才知晓，自己二人碰见的不是神仙高人便是妖精鬼怪，这行李自然是他的，而这盒子，竟是他行走在外的居所。
正在这时，又听那人开口，与他们说话：
“二位这是意欲何为？”
那声音听着温和，倒不像妖怪。
“神仙恕罪！恕罪！我等行至半路，看见神仙的行囊放在路旁，以为、以为是没有人要的，觉得丢了可惜，就想将之捡回家中去。”
那人说着这话时，是有些心虚的，皆因世俗文人为了教人诚实向善，使得故事传闻中的每个神仙精怪几乎都有看穿人的本领，他生怕自己二人心中所想被这神仙所看穿。
而这份心虚，正被林觉所见。
“我观你们二人谈吐颇有分寸，打扮也像个读书人，怎的做起这种不问自取的事情来了？”
“神仙恕罪啊！”
“神仙恕罪！我等平常也不是这等人，实在是走到前面南山下时，被村人扮作的山匪贼人劫了一半的钱财，而我等还要出去求学，又见到这山路边上放着东西，不知何人所放，也不知那人在哪。”另一人低头说道，“为了求学，补回被劫的钱财，这才动了贪念。”
“你倒比他诚实些。”
“请神仙降罪吧！”
“请神仙降罪！”
二人都低下头，面露羞愧之色。
心中逐渐浮现出了许多故事，都是凡人做错了事，被仙人神鬼、精怪狐妖责罚的。
有小时候就听过的，也有少年时自志怪书中看到过的，也有成年后在各地听说的。世人为了劝人诚实向善，多假以鬼神狐仙的神秘，编纂出了很多这类故事，真真假假，难以区分。
不知自己又会如何受罚。
是罚在此时，还是罚在以后，是罚在今生，还是罚在死后甚至来世，是罚在自己，还是罚在后代子孙？
却只见神仙一笑，对他们说：
“这又算个什么罪过？就算要论罪降罪，也只在你们自己心中啊。”
“这……”
已经做好受罚准备的二人愣了一下，这才肯定，这人确是神仙。
“多谢神仙！”
“多谢神仙。”
又听神仙问道：“你们方才说，前方南山下有山匪贼人？还劫了你们一半钱财？”
“正是！”
“这里不是秦州官道旁吗？”
“神仙定是久居神仙，所以不知。莫说如今朝廷自顾不暇，就算是以前，也少有管这类事情啊，他们向来只管税收不收，能收多少的。”
“为何都劫道了，又只劫一半呢？”
“大抵同为乡间苦命人吧。”
“原来如此。”
林觉点了点头，对他们摆手说：“去吧，今后做事，记得莫要亏待了本心就好。”
“多谢神仙教诲！”
“我等谨记！告辞！”
两个读书人飞快的离开了这里，心还噗通跳。
世人都讲神仙故事，都谈妖鬼志怪，可有多少真的遇见过神仙呢？反倒在这年头，妖精鬼怪见得多些。
山间地势复杂，视线受阻，没有多久，二人转一个弯，回头便见不到那位神仙了。
二人忍不住窃窃私语。
“那是神仙吗？”
“谁知道呢……”
“定是神仙了！”
“对对对……”
如此温和，如此宽容，除了神仙，还能是什么呢？
就算是什么山间精怪，狐仙道人，在此时他们心中，也愿称一句神仙了。
只是二人仍然心跳不止，仍觉奇特。
路遇一些行囊，一个盒子，打开居然能见得神仙，神仙外出，居然住在一个盒子里，这般奇妙玄幻的事，他们在故事里也未曾听说过啊。
“等等——”
只是忽然之间，其中一人停下脚步，皱起了眉头。
“怎么？”
另一人连忙问道。
那人却是不语。
道人，白狐，总觉得在哪里听过这类故事。
……
“这下好了，南山这等仙山福地，居然也有盗贼匪人了。”林觉低头对狐狸说道。
“盗贼匪人！”
“走吧。”
“走吧！”
一人一狐稍作收拾，吃了点东西，便沿着官道继续往前。
因为千年雪莲还未成熟，林觉不差这几天时间，便不急着赶路，既未化羽而飞，也未化风而去，甚至都没有用神行术，只是召出纸驴来，驮着自己和一个布袋晃晃悠悠的前行。
狐狸在旁边跳跃行走。
又有一只白鹭自树梢上飞起，轻轻松松就上了青天，与云齐平。
“好久没有吃过茄子了。”
林觉坐在驴儿背上，边走边说。
随着官道蜿蜒，渐到南山脚下。
山间有个村庄，村里是古旧的房屋，种着茂密的果树，一条土路穿村而过，阳光把树叶照得更绿，洒下斑驳阴影，绿叶间挂着些许梨儿，忽略掉此地的寂静之外，真是很美的乡村之景。
只是此地却少有炊烟。
林觉一个青壮年的男女也未看到，倒是有些老弱妇孺坐在屋前，吃着野菜，啃着粗粮。
林觉对他们点头，悠悠走过。
“往这边走！”
狐狸辨别了下方向，找了一条小路，抬起爪子指着小路对他说。
那方通往深山，越过密林枝叶，隐隐可见云雾中的南山。
说完迅速变小，跳到他的头上。
“我还以为你是陈牛呢。”
林觉笑了一句，便走上那条小路。
没走多远，就被人拦了下来。

第432章 南山灵韵
“兄台！这是要去哪？”
那是一个穿着破烂长衫的青年男子，面黄肌瘦，身上打了许多补丁，看得出贫困，也看得出在努力的将自己收拾得体面。
“往前边走。”林觉打量着他，回答着道，“足下这是……”
“唉，我也是同路人，只是听说前面有山贼，唯恐被劫，所以不敢往前，在这里等人同行。”青衫男子说着，甚至好心提醒着他，“你去前面要到哪去？去做什么？你可知前面有山匪贼人？”
话说到一半时，林觉就感觉到自家豆狐在头上抓了下自己的头发，似是在提醒他什么。
林觉却不理会只是答道：
“去南山。”
“去南山做什么？归隐？”青衫男子似乎多了几分警惕，“你可知那里如今正是山匪的老巢？”
“我乃方外之人，就算是有山匪贼人，想来也不会劫我一个修道人吧？”
“那可说不准。如今这年头，谁都活不下去了，山匪贼人众多，世人担心被劫道，经常扮作道人僧人的模样，以为这样就不会被劫，那些山匪贼人也不比常人更傻，次数多了，也就知道了。”
“那足下意思是……”
“在下在此找人同行啊。”
青衫男子回答着道，稍作停顿：
“听说这片的山贼匪人原本也是穷苦人，虽然被迫落匪，可既不伤人性命，劫财也取之有度更不劫出家人。要是道长真是修道人，那在下便与道长同行了，要是道长不是，也不必瞒我，我们就在这里多等几个同行人，再一起出发，莫要欺瞒，平白害你我丢了钱财。”
“可我确是道人啊。”
“如何证明？”
“有度牒为证。”
“那不行！”
“为何？”
“那些装作道人僧人在外行走的人也不傻的，度牒不过区区一张纸，做假太容易了。”青衫男子连连摇头摆手。
林觉不知道他是否知道，度牒也有两种，除了一张纸，还有折子的。
不过他也没有多说，而是笑着问：
“那要如何证明呢？”
“真是道人，定有法术本领，山匪贼人就怕这个，道长可会？”
“法术本领怎可轻易示人呢？”
“那道长定是假的！”
青衫男子便一口咬定着道。
林觉早已看出他是此地的山贼匪人，因自己穿了一身道袍，像是一个道人，担忧自己会些本领，可也许又因此地油水不多，如今路上冒充僧道的人又实在太多，他们不愿将每个穿着道袍僧衣的人都放走，只好出来试探。
尤其在听到自己往南山去后，这人生怕自己是特地去找他们的。
林觉心知肚明，却也问道：
“此话怎讲？”
“一来此时天下大乱，若是名修真道，不去降妖除魔，匡扶天下，解救民生，来这里作甚？”青衫男子说道，“二来道长自说有法术，却不能轻易拿出来示人，和那些江湖骗子又有什么区别？”
“我倒觉得这话说得不对。”
“哪里不对？”
“世人皆有所长，也有所短，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本领，道人是修道人，不是官吏，不是将军，匡扶天下，解救民生，我也不见得会啊。”
“那道长会什么？”
“我会什么……”
林觉露出了一分笑意。
此话该去问那吃人修行的鼍龙王，该去问侵占人间的豹王，该去问陷城吞地的东王母。
只是此时他却没有说，想了一下：
“我会扶乩。”
“你会扶乩？占卜算命？”
“正是！”
“那你算算我姓甚名谁如何？”
“可以。”林觉点头说道，“就怕足下的名姓见不得人。”
“嗯？”
“让我算算……”
林觉微微一笑，状若施法。
可他却既没有拿出簸箕，也没有米盘沙盘和铁笔，就这么站在这里，停顿一下，便开口念起了乩诗：
“他时不用逃名姓，世上如今半是君。”
青衫男子一听，便变了脸色。
很显然，他是读过书的，这才被派来做这等事，而他身为绿林，哪里听不出来，这句诗正是写绿林好汉、山贼匪人的。
“你……”
一个字还未说出来，便见面前这名道人头顶忽然跃出一道白光。
起初只是一个小小的白点，和豆子差不多大，一跳出来，迎风便涨瞬间变大，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白狐，落在地上，将有一间屋舍大小。
白狐站在林间，撑着两条前腿，略微俯下身子张嘴吐出舌头，伸着懒腰，六条蓬松的尾巴似扇子一样，在它身后缓缓打开。
“五、五尾白狐……
“林、林、林……”
青衫男子指着林觉，已说不出话来。
原本他有想过，也许这人确是道人，会些法术，那么不管法术如何，他都会将之放走。
甚至这人不会法术，只要能从容说出道观师承、道家之人，确定真是道人，也可放他离去。
想过最坏的结果，便是这人是有道行会法术的高人，听说这里有人落草为寇，特地前来翦除，那就没办法了，横竖活不下去，只得拼了。
却未想过，自己遇见的会是如今秦州大名鼎鼎的林真人。
这位真人的故事，可一直在山下流传。
甚至他们山上都供了他的神像。
“在下姓林名觉，从京城来，要去南山寻个缘法。”林觉对他们说道，“如今天下不易，念及你们不伤路人性命，我便也不伤你们性命，如今这世道我也懒得将你们送到官府，只是这天下不易，却不光是你们不易，在山上为贼终究不是正道，限你们三日之内下山而去，不管你们今后用什么法子谋生，不得再行盗匪之事，否则被我遇见，一定不饶你们。”
“是是是……”
“还有一事。”
青衫男子刚要走，听见这话，又连忙定住。
“我要在山上打坐修行，想请你给我送饭水过来，寻常吃食、干净饮水即可，每日只需一次，我用银钱和你换。”
“遵、遵真人法令！”
“你先去吧，我在山顶等你。”
“是……”
青衫男子慌一样的跑走。
林觉看着他离去，连连摇头。
“世上如君半是君……”
这句诗虽有几分夸张，恐怕还真在慢慢应验。
而这和太平年间显然已不一样了。
若是满天下都是盗匪，连老实的农民也成了盗匪，显然便不再是盗匪的错了。
“林林林……”
狐狸歪头看他，眼神清澈，也似一种治愈。
“走吧。”
林觉骑着驴儿，继续往前。
随着逐渐深入林中，上山而去，此山的灵韵缓缓呈现了出来。
一座巍峨石山出现在他面前。
林觉知晓山水有灵的道理，自己来取南山石，也来采南山的灵韵，自然没有飞上去的道理，便带着狐狸，沿着山路慢慢往上。
没有台阶，只有小路。
先是密林青山，草木繁茂，等走到青山之巅，以为视线会很开阔，以为距离南山之巅该很近了，结果眼前却被这座石山遮得满满当当，原来寻常青山的山顶只不过是这座南山的开始罢了。
渐往上走，便是石山。
好在从头到尾都有路。
林觉感觉到了浓厚的阴阳灵韵，应是吸收了日月精华的缘故。
他对此最为敏感。
除此之外，还有天地灵气，山石灵韵。
这些灵韵中有一份特殊。
具体如何，还得细细感悟。
林觉耐着性子，一步步往上走。
采一块南山石是容易的，此时已经身在南山之上，弯腰一拾，就是一块。
可要采到灵韵浓厚、最为玄妙的那一块，却要费些功夫寻找。
而林觉既然已经到了这里，自然不会光是采一块南山石那么简单，还要感悟山中灵韵。
就似此前在北豹泉一样——
豹泉有灵韵，有滋养神魂的作用，林觉在豹泉蹲守豹王数月，也在豹泉修行数月，如今神魂的强度已经远超从前。
南山自然也不可浪费。
林觉很快登上山顶。
举目四顾，一片开阔，唯有蓝天白云与清风，蓝天在身周，白云在脚下，清风无处不在，却连一只鸟儿也看不见。
开阔得有些无聊。
倒是有些体会到了江道长所说的九天之上的感觉。
“我要在此修行，莫要来打扰我，也莫要让山间的妖精鬼怪来随便打扰我。”
林觉在山顶盘坐下来，揉了揉狐狸的头，狐狸则一脸严肃的人立而起，也用爪子揉一揉他的头，好像不揉回去它会吃亏一样。
“放心吧！”
“若是时间长了，你可莫要觉得无聊。”
“狐狸会自己和自己玩，狐狸会去山里找别的动物妖怪玩，不会无聊！”狐狸严肃的对他说，“狐狸还有六条尾巴玩！”
“那就好。”
“狐狸保护你！”
“多谢。”林觉微微一笑，“若是实在无聊，你也可以练字认字。”
“狐狸保护你！”
“……”
林觉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
山间灵韵一时好似看得见一样，随着云卷云舒，日出日落，呈现在他的心中。
原来此地的灵韵，是滋养躯壳的。
林觉还未将之炼成金丹，还未吞服金丹，倒是以这样的方式，先取用感悟了一遍。

第433章 取石下山
南山天气奇异，阴晴雨雾几乎平分。
山上长草，名曰熏华草，早晨开花，傍晚就会凋落，因此又有人说南山的晨昏也是阴阳交界。
此山高耸入云，地势复杂。近年来朝廷赋税繁重，农人哪怕不断开荒，一年到头忙个不停，再遇上好年生，也还是吃不饱饭，而这几个条件但凡差了一个两个，就要饿死人了。因此常有山脚下的百姓落草为寇，若有风吹草动，就躲入南山之上，过往商旅行人苦不堪言。
只是今年南山附近倒太平了。
有人说，山上来了神仙，喝令山中盗匪不得作乱，下山去谋生。
有山下樵夫说，自己在附近的山头上砍柴时，恰逢南山上的云雾被风吹开，隐约见到有人在山顶打坐，沐浴霞光雨露。
还有人说，自己行至山中官道，见过巨大的有六条尾巴的白狐在林中跃步，好似神灵。
也有人在山中遇险，被白狐所救。
而那青衫男子则是每日一回，带着村中饭水登上南山，送给山上的真人。
起初累得每日气喘吁吁，腿软眼花，此后许是适应了，渐渐没那么累了，体力也明显增长，只是仍然日渐消瘦。
应是每日饭食营养跟不上的缘故。
又过一些日子，青衫书生每日吃的还是那些粗粮杂糠，野菜草根，可不知为何身体却不再消瘦下去，反倒日渐充盈红润，每天在高耸入云的南山顶上爬上爬下一次，竟然感觉力气用不完一样。
向来体弱的他，也再未生过病。
说给家中人听，家人听了都觉神异。
而即便是家中老人也说不出为什么，只说他大概是和神仙走得近，沾了林真人的仙气。
青衫书生思索着，觉得大概确实如此。
自己遵从林真人的法旨，每日为他送水送饭上去，任他风吹雨打，雷暴天气，不曾怠慢过，而爬上南山是个漫长的过程，也十分劳累，每次将饭水送到山顶上时，他总忍不住停下喘一口气，稍作歇息。
就这爬山的过程，就这在山顶的稍作歇息，便能见到世间少有人见过、唯有那些最玄妙的神仙故事中才有的场景。
有时见到巨大的六尾白狐从山脚轻轻一跃就乘风而起直至山顶。
有时能见翅膀张开一丈多宽的白鹭引着山中群鸟飞到山顶，绕着山顶翩飞齐鸣，真似神仙场景。
有时能见白狐在云中漫步。
更多的时候，是见到天上日月光华如水一样流淌而下，沐浴在山巅的林真人身上，或者满天云雾盛着霞光为林真人披上彩袍，又或者山风卷着砂砾绕着林真人旋转成龙，再或者水汽如丝一样交缠。
任谁见到这般场景，也会忍不住呆滞，忍不住驻足呆看片刻。
这些日月华光、云雾彩霞、山风砂砾便也沾了一点到他身上。
每次都有不一样的感觉。
有时一个呆愣，一下出神，只觉得停留了刹那，可回过神来，天却已经黑了，已是大半天过去。
细想人间故事传闻，多是如此——
有人特地去山上寻找神仙，为其奉上一些鹿干肉糜，便得神仙延寿数十年，又有人在路边遇见老者，不知是神仙，些许善意被神仙看重，得神仙赠了一杯水酒，喝了便长命百岁。
青衫书生心知自己不是特地而来，还曾跟随村人做过山贼盗匪，不是什么善人，却不曾想，无意间沾这一点仙气，竟也有这般受益。
只叹不愧是林真人。
比之故事中的神仙，竟也分毫不差。
只叹人间神仙故事，原以为多是虚构，不料真有其事。
而这一送，便是夏去秋来，秋去冬至，而春又返，又过一年。
青衫书生每日送饭送水，并未得到多的奇异，倒是让身体好了很多。也正是如此，他才可以顶着冬日大雪依然送饭送水上去，否则以他原先的身体情况，定然是送不上去的，怕也早就病倒累倒了。
……
林觉在此修行越久，心中感悟就越多。
起初是天地灵气，日月精华，山水灵韵，后来是南山特有的灵韵，再到后来，山中一草一木一石一砾皆在心中。
再到最后，与山相和，他的心中甚至出现了大山之灵。
名山有灵，确实不假。
此山没有山神，却有山灵，它是这座山亿万年吸聚的灵气精华，是山中一草一木一石一砾，甚至是每一个来过山中的人，行过的事。
它像一个人，又似一本书，似一面石刻，记录着山中的一切，也记录着每个在山上盘坐修行、吟诗作赋的人。
若你得见了它，整座大山便向你展开。
你的视线便将穿过空间地理之隔，能看见身前，能看见背后，能看见山中大树的树洞、山体内部岩石的缝隙，以及藏得最深的角落。
若你得见了它，大山的过往也向你展开。
你的视线便仿佛跨越了光阴岁月、时间长河，能看见许多模糊的身影，听见许多模糊的声音，感悟到很多模糊的情绪。
有人与好友结伴爬上山顶，胸中有豪情，眼前有山河，几句之间留下千古名作；有人带着王侯将相登临山巅，按剑眺望整片秦州，胸怀的是逐鹿天下一统宇内之志；有人在太平年间来到这座山上，化作山石，一坐就是数十年的苦修，最终登仙而去；有人在乱世之间隐居山中，却又有人闻名他的学识，不远千里前来几顾茅庐，最终请他出山而去；
也有人来到南山，取山石欲炼丹……
林觉在这山上一年，不仅取灵韵滋养体魄，也感悟大山之灵，借此感悟山中一草一木，亦藉此与古往今来上山的名人仙贤隔空照会。
兴许多年之后，又有人来此，与山相感，与灵相和，也能隔着数十数百甚至千年的光阴岁月，与他打个招呼。
这一年的修行，自不是山下能比的。
……
狐狸这一年的快乐也不是山下能比的。
事实上它从未有过这般宽裕的时候——
有一片宽广大山；
有整整一年时间；
没有人来管自己；
也没有别的事做。
以往若是在城外山间，大多也就停个一夜，最多留个三两天，打洞的时间并不多，好不容易挖出洞来，等到早上动身一走，哦豁，白挖。
若是在一地久住，大多是在城里，它是知道的，哪怕挖洞，也不能挖到别人的家中去。
何况那道士还会说自己。
唯一一次，是在豹林，既有大山，也留得久，却要藏起来蹲守豹王。
如今简直是放开了打洞！
它不仅在南山之中挖出了几室几厅的空间，宽敞能容它的真身静谧能避风雨，又四通八达，能从很多地方进去，又能从很多地方出来，简直完美符合狐狸本性中的安心，让它无比满意。
平日里将时间分作三份——
一份用来躲在洞中，安心睡觉；
一份用来去山中跳跃奔跑，自在玩乐；
一份用来陪在道人身边，或在他的怀中窝着，或去他的身上行走，或者从山中摘来野花放在他的头顶，或者摘来野果放在他的面前，等他打坐修行的间隙看着他吃，十分愉悦。
这是狐狸中的神仙过的日子。
不觉春秋夏来，四季又一轮回。
狐狸变作指甲那般大小，躲在自己挖的洞中，山洞相比它此时的体型，像是一片广阔天地。
面前一个木雕，也比它大很多。
“足下可在？”
狐狸清清细细的声音。
一道白烟自木雕中冒出，逐渐凝聚成形，化作一只大头鬼。
“？”
大头鬼左右寻找，没看到狐狸的身影，很熟练的低下头来，果然在地上找到一只豆狐。
“殿下……”
“月亮圆了！又到你吃饭的时候了！”
豆狐说着，张口一吐，竟然吐出一块比它大很多倍的银元宝来，咣当一声落在地上场景颇为奇异。
“多谢扶摇殿下！”
食银鬼诚惶诚恐，接过白银。
嘎吱嘎吱吞掉白银。
食银鬼酝酿片刻，身周弥漫氤氲神光，也张口一吐，吐出一颗丹药，恭恭敬敬的捧在手上，递给面前的豆狐。
“殿下！”
“怪怪的……”
“怎么了？”
“每次都是你从嘴里吐出来，又拿给我吃！”狐狸神情严肃，觉得这样不好。
“？”
食银鬼当即一愣。
刚才的银子不是你吐出来的吗？
但是它也不敢说话。
吃完这个月的一顿，它立马就又钻回了木雕中，多年的苦日子，让它觉得还是躲起来最为安心。
狐狸吞了丹药，往山上走。
却见道人已经站起了身。
此时的他似有变化，却又难以察觉。
只见他站着不动，似在感悟什么，沉吟片刻，忽然伸手摊开：
“请借一块山石。”
“刷！”
狐狸瞬间扭头，看向山中。
忽见山上某处，猛地飞来一块石头，是山中灵韵最集中的，直接飞到他手中。
“多谢相赠。
“多谢款待。”
林觉面容恭敬，对着大山行礼。
狐狸见到这一幕，不禁神情一凝。
心中闪过一个想法——
完了！挖的洞又要没啦！

第434章 东流入海
“怎么？”林觉笑着低头，看向脚边的狐狸，“舍不得你在山中挖的洞吗？”
“咦？你怎么知道！”狐狸大惊。
“我看见了。”
“你怎么看见的？”
“就看见了。”
“不信！你肯定是猜的！”
“不信算了。”
“我又信了！”狐狸严肃的对他说，“肯定是你偷偷看到的！”
“……”
“我的洞挖得好！这是我挖的最好的洞了！人都住得下！”狐狸对他说道，“走！我带你去我的洞里住几天！”
“那你这段时间，除了挖洞，可有落下功课和修行？”
“没有落下修行！”
“功课呢？”
“没有落下修行！”
“嗯？”
林觉无奈摇头，只得说道：“那走吧，你去挖的洞里看看。”
狐狸当即就高兴起来。
林觉又取出一个法印。
“陈牛陈牛。”
一只褐衣小鬼凭空出现，一脸严肃。
“你要记住，这里是南山，采南山石就在这里。”
“找到呐！”
褐衣小鬼凭空消失。
……
日子一长，山下村人即便再愚钝，再忧虑于生计，也渐渐发现不对。
他们知道村里有很多青壮年上山为寇，这几乎是家家户户都有的，没有办法，苛捐杂税过后，村子根本养不活这么多人，而不落草为寇，也会面临官府繁杂的兵役劳役，他们也知道去年山中有神仙到来，山上所有盗匪都下了山。
也知道村中唯一的书生，每日都会上南山去，为那位神仙供献饭水，风雨无阻，寒暑无碍。
这是瞒不过人的。
可是时间一长，众人却都发现，那原本体弱多病的吕书生身子骨竟肉眼可见的变好了，便渐有人猜测，乃是他每日给神仙送饭送水，神仙看他自幼体弱可怜，随手赐了他灵丹妙药，这才如此。
要不然作何解释呢？
爬山是磨炼人可也得有东西来炼啊。
在这家家户户吃不饱饭的年头，莫说每日登上南山，就是每天做些简单农活，还嫌肚子里的东西不够力气呢，若是没有别的奇异，吃糠食草的还每天无论风雨上一趟南山，再肥壮的汉子，也瘦成皮包骨了。
可这吕书生却偏反着来！
送饭送水谁不会？
南山虽高，谁爬不上？
神仙之事，谁不向往？
村人渐渐也有了上南山寻仙的心思。
莫说得赠那般灵丹妙药，从此身体健康无病无痛，就是单单见神仙一面，也是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骨子里的向往啊。
可是又怕神仙责罚他们曾为贼寇。
纠结一段时日，众人选在一场大雨过后，相约一同上山。
山雨之后是浓郁的山雾，好似白云落了下来，山风一吹，山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上来，像是要席卷吞噬整个世界。
却不曾想，就是那一段时日的纠结，再去山上时，神仙就已离去了。
走得最快的人倒是见到了神仙的身影，在那南山的最高处，在云雾相伴，与飞鸟齐平，可是只是山风一吹，神仙的身影就随风同雾而散。
有人叹息，说是他们仙缘不够，因此神仙在山上修行一年，他们却是连一面都见不到；有人自怨，说是他们曾经落草为寇，犯了恶行，因此神仙并不愿意和他们相见；也有人说，这类仙人，本就喜好清净隐世，并不常与凡人相见。
直到几日之后，才有地神托梦而来，说是有位真人，为他们求了此地的风调雨顺。
又说在山中某处曾有古时候的绿林盗匪埋下的钱财宝物，让他们去挖出来，将那些还能找到的曾经被他们劫过的人的钱财全部归还，多的就用来维持他们这几年的生计。
众人一番对照，村中很多人都做了这个梦。
沿着梦去寻找，竟真找到财物。
众人这才大惊，又惭愧又懊悔，几乎伏地痛哭，只觉那是真仙。
待得此事沿着南山传开，在让许多人纷纷传诵的同时，亦令许多人为之感慨。
……
“扁舟自得逍遥志。任东西，无定止，不议人间醒醉。”
林觉坐在小舟船头，摇头念道。
船下碧水蜿蜒，两岸青山成影。
相比起此时京城的纷纷扰扰，从前秦州的斗法除妖，还是此时乘着小舟东流向海的惬意更适合道人，也更让林觉喜欢。
狐狸也站在船边，低头看着水底鱼儿。
取了南山石，便该去东海了。
船尾传来船家的声音：
“道长选得真好，如今这个年头，走陆路颠簸难走不说，还满天下都是盗匪贼人，要去江南和东海，最好的法子就是乘船，沿着这条魏水河一直往东汇入大河，又东流入海。”
到了如今这个年头，大概是生意不好，船家的态度也好了很多。
“这条路好走吗？”
“好走！只要不遇上水上盗匪就好！”船家对他说道，“只是这两年来，魏水河时而起波澜，但都只是有些颠簸，从不会掀翻船只，小老儿也从未听说有人因此丧命的。”
“哦？是吗？”
林觉不禁起了几分好奇。
“我听说啊，啊，也是听人说的，乃是魏水河原先的河神和别的水神在争夺河神的位置，因此经常起冲突但又不伤人。”
“听谁说的？”
“这小老儿哪里知道？大概是从那些能掐会算的高人那里传出来的。”船家对他说，“道长一看就是有道行的修道高人，定然也知道。”
“我不知道……”
林觉也是听他说才知道。
不过这个说法倒是合理。
能在平河之中掀起波涛，显然不是小妖所为，可偏又不伤人，唯有神灵或者有德行的精怪鬼神争斗可以解释了。
且潘公与魏女本就正在争斗。
以前魏水河神被鼍龙王所害，托身潘公重返人间，难免有所损伤，神通本领可能也有损失，不过后来他挂靠聚仙府，在京城经营许久，又陪同林觉去了锦屏县和豹林，靠着他自己的勤劳，也靠着林觉的本领，敛聚了很多香火人心，大概也有恢复。
这也正好能够解释为何自己去年回京，却没怎么在京城见到潘公，甚至自己走时，他也没有出现过。
大概他就忙于这件事了。
林觉点了点头，并不深究，而是继续问道：“船家时常在水上跑船，想来常听来往客人议论交谈，不知如今南北之事如何？朝廷如何？”
“道长这是才从山上下来？”
“正是。”
“猜都是了。”船家叹息一声，“据说去年夏天，北方的军队一度打到京城门口，距离京城只有二百多里路，皇帝都被吓得逃出京城了，却硬是被一个文官率兵挡住了。”
船家不禁咋舌。
“之后呢？”
“之后听说，北方那个叫大足的国家趁此出了兵，侵扰我大姜，北方军镇那个统领虽然反了朝廷，也不得不管他的后方。上回又有人说北方军镇和朝廷再怎么打仗，都是我们自己的事，那大足趁机插手，就是外族了，他们却忍不住，所以又在那边分了心。”船家说道，“反正去年是差不多稳住了，就是不知能稳多久。”
“大足啊……”
“是啊。上回听一个从北方来的跑商的说，以前大足就有意来犯，不过到了京城，被京城一个叫林真人的高人给吓住了，大足的正使还没回到自己的国家就死了，估计是被吓死的之后就打消了侵犯我们的念头。”船家答道，“可是现在我们自己都乱成这样，人家一个大国，怎么还会怕你呢？道长你说是吧？”
“有理。”
林觉点点头，有些感叹。
“哎呀这天下啊，越来越不安宁了，不知这火什么时候就会烧到自己身上，只得趁还能动，多挣点钱了。”船家说道，“不过小老儿听说南边倒是要安稳很多，是最安宁的了。”
“南边没有打仗吗？”
“有打仗，打得少。说是越王也反了朝廷，不过不主动出兵，而是什么坐山观虎斗，朝廷现在应付北边都应付不过来，便也管不了他。”
“船家见识倒是广。”
“哪是小老儿见识广？是在这时候，还坐船奔走的人，十有八九不是一般人，不是胆大的商户，就是上任听宣的大官，他们走这水路，在船上一坐就是几天半月的，闲得无聊，就爱聊这些家国大事，想不听见都难。”
船家说着，却忍不住伸长脖子，将目光越过船篷，看向这道士。
这位道长在此时从秦州去鹭州，虽在秦州，却似对近年之事丝毫不知，天下大乱，也似对他毫无影响，还带一只白狐，不知又是什么人。
倒有几分像是传说中的那位“林真人”。
而林觉却没再说话了。
狐狸在看水中游鱼。
他在看船边狐狸。
两岸传来猿声，不知天下纷扰，自在悠扬，两岸青山与水中白云都缓缓往后，晨昏光景与夜里繁星也都映入水中，小舟顺流而下，花了大概大半个月的功夫，到了鹭洲的临海县。
许是运气好，中间没有风浪波澜。
江边建了佛塔，在夜里点着灯，兼任导航和住宿的功能。
忽听钟声响起。
是有客船到岸。

第435章 买花要给钱
“道长，你看这个佛塔，这里就是蜃景县了，前面不远就入海了，你听，还能听到海浪声呢！”
林觉细细听了一下。
夜里凉爽，隐有呜咽，难以分辨是风吹过林梢的声响还是极远处的海浪拍岸。
“这里有个渡口。天色太晚，不好再往前，听说靠近海边风浪也很大，小老儿这艘小船进不了海，也怕天黑看不清楚，找不到渡口，就只能将道长送到这里了。”船家对他说道，“很多人来蜃景县也都是在这里下船，这座寺庙就在蜃景县的外面，现在看不见，等天亮了，沿着岸边的路一眼就能看见县城。”
“辛苦船家了。”
“不辛苦不辛苦，道长又不是没给钱。”船家说道，指着岸边点灯的佛塔，“但凡江边的佛塔寺庙，都可以借宿，道长可以去庙里借宿，如果觉得道长是道家的人，不太方便，也可随小老儿再在蓬船上将就一夜。”
“没什么不方便的就当我是个旅人，给点香油钱就是。”林觉笑道，“在船上呆了这么久，想上岸得很。”
“也好！”
船家笑着应下，又对他说：“道长留心，这边虽然没听说有打仗，不过眼下世道乱，世道乱人心也乱，平日多留个心眼。”
“我们只不过来此地看看海边风景罢了。”
“嘿！”
船家笑了一声。
我们？
是将那只狐狸也算进去了吗？
如今这世道，几千里路，从秦州到鹭洲，就来看看海边风景？
这位道长真是非同一般。
在船上这么久，他一点不似以往那些客人那般烦躁无聊，平日里不是在船头打坐，静观风景，就是独自拿着木头做着雕刻，要不然就是与他带的那只白狐如人一样交谈说话。
偏那白狐也会回应他，似乎双方都能听懂彼此的意思一样。
而那木头也很奇怪。
小小一块木头，这位道长不用刻刀，反而拿着一把精巧的小剑，一点一点的刮，每次最多只刮一些木粉下来。要说这剑钝也就罢了，可偏偏他曾不经意间见过一次，这小剑分明有着削铁如泥之利。
船家摇了摇头，对他说道：“道长仙狐请慢走，下船小心。”
“多谢。”
“当不得谢。”
船家看着林觉下了船，小船随着动静在水面上左右浮动，晃起波纹摇碎月光，有着轻微的水花声，而那白狐回头看了他一眼，也迎着月光朝着岸边轻巧一跳，像是没有重量一样，轻飘飘的上了岸，他迟疑许久，终是忍不住对着那方开口：
“小老儿一直想问，又不敢问，如今到了地方，实在忍不住心中痒……道长从秦州来，也带一只白狐，可是京城传闻中的那位林真人？”
狐狸停步转头把他看着。
道人也回头笑看他说：
“听说京城近些年来，但凡道人，乃至做道人打扮的江湖骗子，都兴携带一只白狐在身边，一度使得秦州的白狐天价难求，我带一只白狐又有什么奇怪的呢？况且船家口中那位道行修为都还不够，哪里又称得一句‘真人’呢？”
船家听了，哦了一声，原来不是啊。
只见那道人朝他行礼，便上岸走了，狐狸也收回目光，蹦跶着沿着小路而去。
河边小路，芦苇巴茅深重，在晚上黑漆漆的，不过道人穿的是灰白色的道袍，因年生久而越发泛白，映着月光倒是明显。
而那狐狸身上更是雪白，反照明月。
夜风吹了几阵，船身摇晃片刻，船家忽然眉头一皱，这才猛然回过味来。
不过河边小路台阶，月光之下，一人一狐已经越走越高了。
船家摇了摇头，还是没有去追。
只在摇晃的小船中躺下来，照着明月，吹着江风，不思杂念，小老儿也做片刻的神仙。
……
僧人确实比道人会做生意。
僧人将寺庙建在闹市之中，就给人留下摆摊设点的位置，建在官道旁边，就给人免费赠水，建在运河两旁，就用佛塔来给来往船只指路，既方便别人又方便自己，还能赚香火借宿钱。
道人的生意头脑就有不如了。
如今这个年头，倒难得这间寺院的僧侣法师们仍然留着几分善意，见林觉也是修行人、半夜到此，竟没有收他钱财，给了他清净的住宿，第二天早上还为他提供了早饭。
吃完之后，有个僧人还送他到门口，指着前面的小路对他说：
“道长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大概四里地，就能到蜃景县了，可莫要下山，下山就又回到江边了。若是道长想先进城，就进城就是，若是想先去海边转一转，到城门口时有个三岔路，往右手边走就是。”
“不知哪里最适合看海？”
“最适合看海？那要分远看近看了。”僧人回答着道，“近看的话，文笔村是离海最近的村落，可以借宿，马蹄湾有最细软的沙子，只是最近海上在闹妖怪，文笔村的人都搬走了，也少有人敢去马蹄湾。若是远看，当属额头山最高，看得最广，小僧建议道长去那里，海妖再猖狂也不可能爬到山上去害了道长。”
“多谢法师。”
林觉甚至有了一种当初初出舒村，路边遇见的那间寺院的感觉。
不知那间寺院如今怎样了。
若今后有机会，该再回去看看。
“阿弥陀佛。”
双方互行一礼，就此分别。
林觉召出纸驴，沿着山路往前。
狐狸迈着碎步跟随着他：“我们要去海边找朝霞了吗？”
“是啊。不过我们还得先进城一趟，买些吃的，再买一个瓶子，好装朝霞。”林觉说道，“然后我们就去海边，等一场最盛大的朝霞。”
狐狸砸吧了下嘴，没有说话，只摇头晃脑的跟在他身边。
不经意间停下脚步，往山下看一眼。
河边已经空空荡荡那船家不知何时已然离去了。
如同那位僧人所说，沿着这条路走了没多久，就看见了一座老旧的小城。
可能是战争没有波及到这里的缘故，城虽老旧，门口倒也热闹。
林觉看见很多商户小贩来往其中，也看见很多衣衫褴褛或者干脆打着赤膊的汉子聚在城门口，若有人进城，看着不像穷苦的，就立马围上去询问要不要带路、赁屋、搬工之类的话，还有很多小贩背着背篓，干脆就在城门口围着人推销售卖。
“这里讨生活也不容易啊……”
林觉虽然穿着旧道袍，可道袍也没有补丁，干净没有污尘，加上他面色白净，不似穷苦人家，便也有人围了上来。
“道长可要带路？”
“道长去哪？可要搬工？”
“要不要坐竹轿？”
“买不买饼子？刚做的饼子。”
“不求人！自己做的！买一把吧？”
“吃不吃酒？比城里便宜！”
众人将他围着，几乎走不动路。
林觉心知在这里花了钱，就更可能被另外的人缠上，便更走不动，不过看着这些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样子，恰好自己也有需要，他也愿意将钱财花在他们身上，便指着一个背着背篓的矮瘦妇人问道：
“饼子怎么卖？”
“四文钱一个，又大又宣，里头还加了虾米，可好吃！”
“来十个吧。”
林觉拿出两小串钱，递给了她。
随即又指了一个闲汉，让他帮忙带路。
这能帮自己省时间、省心力，不被奸商坑钱骗钱。
不出所料，众人见他花了钱，知晓他有钱，甚至知晓他心善，已经围着他的更不愿意走了，四周还有更多人围了过来。
可是林觉已经没有需要了，只好对着他们行礼，劝他们莫要在自己这里浪费时间。
“走走走！都走！没见道长说了吗？已经没有要买的了！还不去招呼别人贵人？”
那个闲汉长得虽瘦，却也有几分气势与讲究，收了林觉的钱，带路之余，也替他轰走围在身边的人。
身边的人很快就少了。
走出百步，便只剩下一个人还缠着林觉。
这人也是面黄肌瘦营养不良，背着一个背篓，里面全是痒痒挠，雅号不求人。
“道长心善！买一把不求人吧？是小人家的老父自己做的，好使得很！道长就当看小人可怜，也买一把吧？”
“去去去！哪是你老父做的，不都是从城南那个铺子里进的吗？”闲汉连连摆手哄他，“你这人知不知道规矩的？道长今日有老子带着，你怎么还在这里纠缠不休？像你这样，我们以后又如何做事？”
“道长心善！只买一把！小人家中已经好久没有揭开锅了！”
“……”
林觉无奈摇头。
这东西于他没用，倒也可以用来逗狐狸玩。
“多少钱？”
“只要十文！”
林觉还没开口，闲汉先瞪圆了眼睛：
“十文！？就一个竹片，城南的铺子里才几文钱一把？你怎么不去抢？”
“我难道不赚一点吃饭钱？”
“道长别买！这人是看你心善好欺！要买我带你去城南买！”
“道长！”
小贩看见林觉真有不买的意思，将眼睛一瞪，干脆直接将这把不求人塞进了林觉怀里，一脸赖皮模样：“道长可是已经买了，既然买了，就要给钱！这天下没有买东西不给钱的道理！”
“我哪里买了？”
“都在道长手里了，怎么没买？”
“……”
林觉倒是体会到船家昨晚的提醒了。
不过他也不在意，只是笑了笑，低着头，从怀中摸出十文钱，递给这名小贩。
小贩接了钱，喜笑颜开，便欲离去。
不料这时又听面前道人将他叫住，对他问道：“那你买了我的花，又为何不给钱？”
“胡说！我哪里买了你的花？”
小贩如是说着，却发现道人身边的那名闲汉已经惊讶的睁圆了眼睛。
小贩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
“你往身后看。”
“这……”
小贩回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身后背篼里的竹制痒痒挠竟然全都开出了花，五颜六色，姹紫嫣红，煞是漂亮，可却将他吓得不轻。

第436章 花也可卖
“足下可是已经买了，既然买了，就要给钱。这天下没有买东西不给钱的道理。”
林觉直看着他，对他说道。
“我……我没有……”
“都在足下背篼了，怎么没有？”
“这……”
小贩心中已然升起惧怕来，连忙将手中的十文钱递还给了林觉，连连鞠躬作揖，口中喊道：
“哎呀！道长是神仙！
“不知道长是神仙！冒犯了！
“请神仙恕罪！神仙恕罪！
“小人实在是家中无米无粮，好久没有揭开过锅了，这才不得已为之啊！
“饶过我吧……”
街上很多人，闻声都朝这方看了过来。
“你可知晓欺人心善的人，比随意欺人的人还更可恶三分？”林觉语气严肃了几分。
“小人知错！知错了！”
“你不是知错了，你是怕了。”
“小人知错！知错！”
“唉……”
林觉左手拿着那十文钱，掂量了下，右手拿着不求人虽对此人这番行为不喜，可见他面黄肌瘦的样子，便也难以责罚他：
“这不求人我就收下了，你既不收我的钱，我便也不收你买花的钱，如此我们就算扯平了。以后你再不可行这等强买强卖的无赖事情，更不可因人心善就格外欺负。”
“是……”小贩的脸立即苦了下来，“小人定不再犯！”
虽然他在这里卖不求人，卖的价确实比城南高，也确实扯了谎，又有无赖之举，可这也确实是他全家的生计。
而在这个年头，可千万莫觉得一顿饭没什么，很多人就靠那一顿两顿饭吊着命，又就差那一顿两顿饭，就能饿死在家中。
只是他此时也说不出什么。
一来知晓自己理亏。
二来也不敢说什么。
只得见到那位神仙拿着他的痒痒挠，带着狐狸转身离去。
“多谢神仙饶恕……”
小贩面若死灰，却在身后说着。
不料话音一落，便见神仙停步，转头笑对他说：
“何必如此呢？如今已是盛夏，叶繁花稀，难道我赠给你的花不比你原先那筐‘不求人’更好卖？”
小贩一愣，这才反应过来。
却又在原地呆站了下。
接着便是浑身一震，望着那渐行渐远的道人白狐，噗通一声就跪伏下来，对着那方磕头道：
“多谢神仙！”
此时这一声才是诚心诚意。
……
“道长原来是会法术的神仙，我说怎么看着这么仙风道骨，慈悲心善的呢！”闲汉对着林觉就是一通阿谀奉承。
“只是戏术罢了。”
“那可不是！定是仙术！”闲汉眉飞色舞，“就算法术不是仙术，道长也定是仙人！这一点我孙老二还是看得出来的！”
“你叫孙老二么？”
“唉，闲汉不提名字，大家都叫我孙老二，好记，也便于讨生活。”
“有理。”
“仙师去哪来着？”
“想先去买个瓷瓶。”林觉说着一顿，想着要用来装霞光，不愿怠慢了霞光，便又说道，“最好精巧一些。”
“放心，我们蜃景县虽小，小人也知道哪里有卖上好的瓷器，都是从瓷都那边过来的！有小人在，仙师也不会花冤枉钱！”孙老二说着，忽然发现这位道长说了一个“先去”，立马就来了精神，“买完瓷器仙师还想再去哪里吗？”
“你还是叫我道长吧。”
“是是是！道长想再去哪？”
“我们是从内地来的，没有见过海，要去海边看风景。”林觉说着想了想“文笔村，马蹄湾，额头山，你可找得到？”
“找得到找得到！都找得到！这些地方小人都常去！常去！”孙老二连声说道，然而话音一顿，露出为难之色，“只是……”
“怎么？想要多少钱”
“诶！不敢不敢！”孙老二连连摆手，“小人哪里是那货那般欺道长心善、漫天要价的人？我们这些带路的闲汉，别看平日里无所事事，可要想赚回头钱，就必须得殷勤实在，要是有人说你奸诈不老实，就会有人觉得你胡乱带路，和店家串通好拿回扣，名声一传开，你就只有哄哄那些刚到这里的生人了！”
孙老二说到这里，这才继续说：
“小人是想说近几年来，海边一直不算太平，尤其今年最乱，经常有海妖上岸吃人！最近越王还勒令我们这里的将军去除妖呢！”
“越王？”
“道长难道不知？如今我们这里是归越王管了。”孙老二说道，“以前海边闹妖怪，朝廷不管，如今这里归越王管了，越王却看不惯，说海妖影响到了出海做生意还有海边渔民的民生，要将军去把它除掉，若除不掉，就砍将军的头。”
“那将军除妖除得如何？”
“这将军啊……”
孙老二放低了声音：
“城里贵人都说，这将军倒是有些本领，只是胆子太小，要是胆子大，去年就不会早早降了越王了！若是海边的妖怪是些小妖也就罢了，他带着些胆大力壮的亲兵过去，披上铠甲带着长矛和弓箭，总能弄死一些，可海边却有了不得的大妖，长有七八丈，寻常打鱼运货的船，一下就能给你掀翻！这些时日他都快急死了。”
“多长？”
“七八丈长。”孙老二对他说道，“道长若是要去海边，须得小心啊。”
“那就过去看看它运气好不好了。”
“这可碰不得运……”
孙老二说到一半，这才回过味来，立马便闭上了嘴，不多说了。
林觉便先在他的带领下，在城中一个陶瓷铺子里挑了一个薄而精巧的小白瓷瓶，如玉一样，又跟随着他出城而去，分别去了文笔村、马蹄湾还有那状似额头的海边高山，花了整整一天时间。
等爬上额头山时，天已晚了。
夕阳自背后落下，天边已有渐变色。
“三个地方都找到了，道长明日想来哪里，自己来就是了。”孙老二笑着对他说。
林觉哪里不懂，立即奉上钱财：
“多谢足下，天不早了，足下还请回吧。”
“嗯？道长不回去？”
“我就不回去了。”林觉看了看天，正是晴朗无云，“我看明天是个好天气，我们要在这里守明天的日出。”
“可是天都黑了！”
“这季节晚上也不冷。”
“晚上这边可有妖怪！”
“足下若是害怕独自回去，我可以让我家狐狸送你。”
“道长真是神仙……”
孙老二无话可说了，他确实害怕独自回去。
如今不光海边，乡间夜晚也多有妖精鬼怪，十里八乡的传闻可能还要比妖精鬼怪更多，早已没人敢在外面随意过夜，甚至住在家中，半夜听到什么动静都不敢随意回应，而他独自走路回城，还有整整十里路，中间既有农田耕土，也有竹林坟坝，荒山野路，如何叫人不怕？
然而面前的道人已经背朝着他，面朝大海，在山顶上盘坐下来，看不到任何一点惧意。
孙老二当即便知，这确是真高人。
此前所谓“戏术”，不过只是谦辞。
正想着时，道人身边的白狐将头一歪，直盯着他，眼睛像是会说话。
让狐狸送自己回去，怕是更吓人。
“道长放心！小人没有别的本领，就这脚程还不错，一口气跑回去，到家或许天还没黑！”
“足下好身体啊。”
“小人告辞！道长若是还有什么需要，可以在西城门来找我，小人平日无所事事，常在那里接生意！”
孙老二与他道了别，转身便往回跑。
“呼……”
一阵清风吹过，狐狸随之消失。
孙老二狂奔不已，不敢停下。
偏偏不知为何，他总感觉有一道风跟随自己，随着天光越来越暗，隐约能在路边的芦苇顶上、竹林树梢见到一道若有若无的白色影子，就在自己身边跳跃闪烁，他哪里知道这是不放心的狐狸跟随保护着他，只更加害怕，跑得更快了。
直到家中，那白影和清风都消失无踪。
……
林觉则是仍在山顶盘坐。
虽是盛夏，可是海边风大，山上的风尤其的大，还是有些冷的。
林觉点了守夜灯，放在身边，取出熊皮毯，垫在身下，又等到狐狸回来，变作原本大小，趴在他的身边为他挡风，这才舒服了一些。
南山下来，他已不会怕冷，可终究不喜欢。
一夜海风呜咽，送来腥湿，浪花拍岸，使人心静，明月圆如玉盘，照得海面波光粼粼，前方沙滩与身后山影都清晰可见。
月落星移，东方泛红。
“太阳要出来了！”
狐狸趴在林觉旁边，扭头对他说。
“知道。”
林觉面色不改，直视东方。
今日果真是个晴天。
海上水汽浓重，一轮红日自东方升起，逐渐浮上海面，洒出万道红光，将山顶映红，也洒在盘坐的道人衣袍上、面门上。
林觉与狐狸都变红了。
“你怎么不收？”
狐狸缓缓变小，疑惑问他。
“差一点。”
林觉坐着不动，如是说着。
今日是个晴天，可却太晴了些，少了一些云彩，是有朝霞不假，却不是他要等的最盛大的那一场——就如整片南山都是山石，可他自然要从中选出灵韵最浓厚、玄妙最奇特的那一块。

第437章 你们辜负了我的帮助啊
太阳越升越高，天光越来越亮。
林觉身上也越来越暖和了。
朝阳透过晨光，将暖意洒泄到了他的身上。
今晨的朝霞自此为止。
风声浪声，海鸥鸣叫，声声入耳，掠过海岸的飞鸟，远处不时跃起的游鱼，为他带来这片充满蓬勃生机的海岸。
道人依然面对太阳坐在山巅，一身道袍干干净净，面颊反光。
他是在修行感悟。
未来装入瓶中的那一缕朝霞，是今后炼制金丹时用的，可如今照在他脸上的这一缕，被他悟入心中的这一缕，却是现在就属于他的。
狐狸在他身旁人立而起，两只后脚踩在地面，一脸严肃，一只前爪扶着他的肩膀，另一只前爪不断拨弄他的耳朵。
狐狸不管道人修行，道人也不管它。
直到日上三竿，林觉才睁开眼。
此时的海岸，生机尽显。
“你做什么？”
一道无奈的声音响起。
狐狸立马收爪，回答着道：“你的耳朵会发亮！好玩！”
“哪有耳朵会发亮的。”
“太阳一照！就发亮！红的！”
“是透光！”
“透光！好玩！拨着还动！”
“谁的耳朵拨着不动？”
林觉伸出手去，也拨它的耳朵。
狐狸站着不动，也不偏头躲避，一脸严肃的把他盯着，只在他的手伸到自己头顶的时候，忽然将耳朵往内一转。
林觉拨了个空。
狐狸顿时眯起眼睛，得意的笑。
林觉便也笑了。
这个时候，山下隐有人踪。
却不是海边的渔民，而是一半披甲执锐、一半打着赤膊带着铁锹锄头和一些工具的士兵，他们沿着海岸行走巡逻，却离海边远远的，偶尔前去检查位于海边的一些坑洼陷阱。
狐狸也随他伸长脖子看去。
一人一狐这才发现，这些士兵在海边布了很多陷阱，大大小小，不知怎么设计的。
只是此时看来这些陷阱里却都没有海妖。
而这些陷阱大小有限，想来就算能抓到海妖，也只能抓到一些小妖小怪，如同海夜叉或者当初魏水河边鼍龙王麾下黄鳞侍卫、虾将军、蟹武士这等级别的妖怪应该是很难抓住的，就算将之困住，也无法杀死，第二天士兵找过来还是得有一番搏斗。
至于昨日听说的那只七八丈长的海妖，莫说这陷阱有没有用了，甚至都远远无法将它的身躯装进去，一只腿脚都不行。
这些士兵自北边来，沿着海岸，往南边走，从林觉左边视野的尽头来，又走入右边的尽头去，在海岸水汽之中越走越远，很快便不见了。
这时候差不多也到了下午。
吃点东西吹一吹风，刻点木雕祭炼豆兵，参悟一下法术，太阳便又落了山，月斜星移中眯一觉就又是一个凌晨。
东方再度泛起微光。
昨日天边云少，水汽不足，盛不住太多朝阳，霞光便也有些逊色。今日云多，水汽也重，可却太多太重了，阳光受阻，朝阳险些出不来，自然也看不见瑰丽盛大的朝霞。
倒是又看见了那群士兵，像是沙滩上一粒粒的小豆子。
这次多了一个校尉打扮的人。
士兵依然沿着海岸线自北往南，检查修补陷阱，走走停停，不时远眺天空和大海，林觉隔着很远似乎都能感觉到他们的忧愁。
日升日落，月斜星移。
第三天是个阴天，没有朝阳霞光。
那些士兵走得慢了一些。
第四天晚上未见日落星辰，反倒下起了雨。
士兵风雨无阻。
天有不测风云，月有阴晴圆缺，夏日海边更是气候无常，想看日出朝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若要等它，阴风雾雨便都是这条路上的常态。
林觉修道到了现在，采了许多灵韵，早已不怕淋雨，不会着凉，便懒得回城，甚至懒得离开这座额头山，干脆一直坐在山顶，看着海边来了又去的士兵校尉、时而平静时而汹涌的浪花、变化无常的风云，打坐修行，雕刻感悟，将等待路上的风景也一并算作它的一份子。
到第十天时，又是一个晴天。
这些士兵校尉终于在下方陷阱中抓到一只海妖，是一只道行不高的虾妖，长相颇为奇怪，和魏水河边鼍龙王麾下的黑虾将军也并不相同。
士兵训练有素，只是胆子不大，看见这只妖怪，便大喊着一哄而散，过了一会儿，才有人围上去，盾在前面，长矛随后，又有一些弓兵弩兵在间隙中朝那妖怪射箭，费了不少时间功夫，将之射死在沙滩上。
林觉就在山顶看着。
面前放了一粒豆子，随时可以随风掷下去，而对付这只小妖，随便一位豆兵甲士都够用了。
见其斗赢了这只海妖林觉摇了摇头，这才收起豆子。
这么一只小虾妖，若是罗公麾下那些惯于斗妖降魔的江湖武人，多半是策马而来，手起刀落，就斩了它的头。若是罗公率领的士兵，定然也是迅速组建阵型将之杀死，不会浪费这么多的功夫。
毕竟下方几十号人，一半披甲执锐，除只小妖罢了，该是十分轻松才对。
甚至三五个甲士都够收拾它了。
林觉取出灵木，继续雕刻。
第一位用东王母的身躯碎片雕刻的豆兵甲士早已祭炼完成，虽然费时费力，可带来的结果却远超林觉的预想——
原本以为这是新刻成的豆兵，还未经过长时间的祭炼，力量比起原先应当有所不如，却不曾想，成真得道的妖王早就已是超凡脱俗，依托着灵木中超凡脱俗的生机和灵韵，第一位豆兵刚一祭炼完成，就几乎有和此前一样的力量。
那可是林觉最早拥有的、除龙伯以外最强大的三位豆兵之一！
而且除此以外，这位豆兵的敏捷灵动也远超以前，甚至像是生前一样，连眼珠子都能转动。在力量相等的情况下，论及战力，还要更强。
于是林觉毫不犹豫，又再用东王母的残躯碎片刻了两尊雕像，为剩下两位最早跟随他的好汉也换了个身躯住处。
如今的长生豆兵已有三位。
剩下的林觉便打算等今后时间充裕再做了。
而此时又在雕什么呢？
“沙沙……”
狐狸俯身伸着懒腰，打着呵欠，在悬崖最边上看着那些士兵带着海妖走远，走得看不到了，又凑回来看道士雕刻。
只见小剑刮着木头，落下细碎的木粉，随风飘远，木头则已显出一位瘦高的人形。
“他们走了！”
狐狸一边看一边说。
“嗯。”
“粉粉被风拿走了！”
“嗯。”
“浪费了！”
“一点点而已。”
“浪费了！”
“知道……”
林觉耐着性子，继续雕刻。
……
日升日落，又是一日。
今日朝霞也不够好。
而下方的士兵变得更多了，中间又多了一位将军，一位军师。
“你们昨日就是在这里抓到那只虾妖的？”将军正当壮年眉目间却有忧愁。
“回将军！正是！”
“奇了怪了，这么长时间以来，这些陷阱也没抓到海妖，却在这里抓到了。”将军说着，看向身边军师，“你不是说本将此计不好，这些陷阱不可能抓得住海里的妖怪吗？”
“属下以为，确是如此。这些海妖之所以上岸作乱，定是想要吃人，传说人的精气神最足，吃人对道行增长最有帮助。将军的陷阱虽好，可要起作用却必须得以人为饵才行，可这显然是不行的，而将军以寻常牲畜、血肉为饵，试想这些东西都已成了精，海中物产更胜陆地，它们在海里就有吃不完的血肉，何必上岸来取呢？它们该比寻常鱼虾聪明很多才对。”
“那这是为何？”
“难道……想换个口味？”
“军师可莫乱说了！”将军焦急如焚的催促道，“快想想办法！还有半个月期限，若除不掉那妖怪、恢复海运，越王就要斩我的头了！”
“这……”
军师一时也犯起了难。
最大那头海妖昨日才在石磨村做了乱，将军除不掉它，难道仅仅只是找不到它吗？
就在这时，天色忽有变化。
晨间隐隐吹来一阵寒风。
远处海中一阵浪卷，拍打海岸，几乎触碰到了将军与士兵脚边。
可是就在片刻之前，海浪冲刷得最远的距离离这里可都有七八丈远。
将军立马觉察到了不对。
扭头一看——
不知为何，海中多了一抹深色，紧接着海水忽然隆起，又如瀑布一样落下，一头浑身漆黑的巨鳌从海洋中显现出来，并往岸边爬来。
它的头和尾连起来，几乎有七八丈长，仅是趴在那里，就像一个小山包。
“这……”
将军当即大惊。
众多士兵校尉也吓破了胆。
眼见得这头巨鳌上了岸，仰头在空中嗅了嗅，就朝他们冲来，一群将士虽然人多势众，又带了火油、毒药、巨钩、投矛，却一点没用上，而是自那将军开始，想也没想的就往四周逃去。
不过片刻之间，他们就跑没影了。
唯有军师心中思索——
这地方怎么回事？为何昨日在此捉到虾妖，今日这头巨鳌也从这里上岸？

第438章 神仙岂虚降？
“他们跑了！”
狐狸目不转睛盯着下方。
“看见了。”
“我去把那只妖怪咬死！”
“这海里那么多妖怪，你咬得完吗？”
“咬得完！慢慢咬！”
“可我们又不会一直待在这里。”
“是哦！那怎么办？”
“不急……”
林觉摇了摇头，闭上了眼。
随即继续坐在这里。
海风未停，反而风势渐长。
没有多久狂风便将天上白云撕碎，且以云雾为墨，乱涂满天，原先的蓝天因此变成了一片阴沉，到处都是杂乱的乌云。
“到季夏了啊……”
林觉算了算时间。
夏季本就多雨，夏天的最后一个月更是如此，内地常有连续的暴雨，山洪多发，海边则容易出现大的风浪风暴。
这只海妖虽大，看着吓人，不过它的道行并不算高，只是本身就容易长得大。
当然，道行并不代表本领。
体型大力量也大，也是一种本领。
只是道行不高，它便少些法力神通。
若是那位将军带来的兵将够多，巧用计谋，引它远离大海，巧设陷阱，将之困住，加上火油毒药、巨钩投矛，未必不能将它给杀死。
可这些兵将一跑，便错过了正面将之杀死的最好时候。
此后果然如他所料——
这风一直未停，反倒越发狂躁喧嚣。
到了晚上，风已变得极大，几乎能将人都给吹走，卷起海浪千层，沫花如雪。不仅淹没了海岸沙滩，也疯狂拍打着额头山下的石壁。
风声震耳，浪声如雷。
天地灵韵也变得狂躁多变起来。
修道无外乎感天悟地，天地时时皆有灵韵，变化无穷，林觉坐在此地，正逢此时，自然细细观看这幅自己从未见过的海边壮丽景象，也细细感悟此刻天地变化玄机，体会这狂躁的天地自然之力。
“轰隆隆……”
远处海面雷霆层层降下，仿佛带有灭世之威，分裂天地。
巨鳌也被惊得躲入了海底。
真是一个好时节。
既有狂躁大风，又有万钧雷霆。
倒也不是此时此地只有风雷。
而是林觉于风一道颇有造诣，从当初的呼风，到罡风，到回风，到无拘术，无时无刻不在加深他于风的感悟，此时此景，在他心中，感受最清晰的自然莫过于天地间狂乱的大风。
雷霆则是有意为之。
前年林觉在京城时，就曾遗憾，明明身怀引雷法，想以此感悟更刚猛强大的雷霆之力、悟出更高深的雷法，却因那时已经过了盛夏，天地间已经很少再有雷霆可供他观想感悟，只得搁置。
去年又在南山上感悟南山灵韵，也没有机会感受盛夏的雷霆。
到了今年盛夏，则刚好在海边。
海上的风暴雷霆都要更胜内陆！
别的就顾不上了。
天地道法三千，有所取，有所不取。
今日自然没有朝霞。
连着五日都没有。
而这五日之间，那巨鳌一直徘徊在这附近，不曾走远。城中除妖的将士则没有在此时前来除妖，只派了一两名探子每日来看上几眼。
五日过后，风浪有所平息。
林觉看见那名将军和士兵又来了。
这次带了更多的士兵，抬了更多东西。
那头巨鳌则是静静趴在海滩上，海浪退去之后，它就像一个小山包一样。
正当林觉以为那些将士终于做足准备，打算前来除妖了，却见他们远远看见这只巨鳌，连上来试探都没有，就又避开了。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林觉发现他们绕到了额头山的背后，正往山上爬来。
没有多久，后方飘来了些许香火味。
狐狸人立而起，伸长脖子，一脸严肃的往那方看。
那些将士竟在山上拜神。
原来他们抬的东西，不是除妖用的诱饵，而是拜神用的祭品。
他们拜神的位置距离林觉就只有几十步远，只是山顶草木很深，林觉盘坐在靠近悬崖的外侧，他们不走过来，看不见他。
林觉倒听见了他们的声音。
“意离神君在上，此刻那妖怪就在山下的沙滩上，请神君降下神雷把它劈死！
“神君爷爷！越王给我下了死命令，还有十天，若我除不掉这妖怪，就要砍我的头了，请神君降下神力帮帮我吧！
“神君救我！还请神君救我！”
林觉记得自己上山的时候，确实在后面看见一个小庙，里面也摆着神像。
不过他记得，那根本不是意离神君的神像啊。
而是同为南方三圣的郁如神君的。
这人有意思……
距离被砍头只有十天了，将全部身家性命都交给神灵不说，居然拜神也给拜错了。
自然，神灵没有回应。
将军呼喊恳求许久，这才失望离去。
“军师，这怎么办？”
“将军莫慌！兴许只是拜错了神！这头巨鳌这几日一直在这片海岸徘徊，它以前从未如此过，定是此地冥冥中有神灵相助！”
一行人慢慢下山，依然避开了巨鳌。
到第二天，风暴又有加剧。
这位将军居然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更多贡品，依然前来拜神，只是改拜的是当地一位海神。
不出所料，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只是这次有一样不同——
一位士兵无意间往山头多走了几步，发现了坐在山头的林觉。
“将军！那边坐了个道士！”
士兵立马跑回去，禀报了将军。
道士？
将军和军师过去一看，果真有个道人，坐在额头山临崖的最边缘，一动不动，已经不知坐了多久了。
一只狐狸和他相伴。
将军见他颇有几分仙气，细思之下，也觉得这般暴风骤雨天气，下面又有大妖盘踞，寻常道士怕是不会来这山顶坐着，何况他一身道袍，气度不凡，就连身边狐狸看着也有几分神异，于是将军连忙上前行礼，开口就称神仙。
道人却很无奈摇头说自己不是神仙，只是一个修道人。
“道长来这里多久了？”
“有大半个月了。”
“大半个月！”将军心里又是一惊，“那我等这些天的事情，道长岂不都看在眼中？”
“确实如此。”
将军心中隐隐有所感悟。
旁边军师又朝他使了个眼神。
将军心领神会立即拱手：“道长就算不是神仙，也定是高人，敢问道长名讳？”
“我名方觉，字悟知。”
“我乃蜃景县的守城将军杨弘义，奉越王之命，要除掉下方妖怪，可我等却一直没有除妖之法，来自请神拜神，神灵也一直没有回应。”将军朝着他恭恭敬敬的拱手行礼，面露焦急，“还请道长赐教，如何才能请得神灵愿意，除掉此妖？”
“将军如何没有除妖之法呢？”
“啊？请赐教。”
“将军身披甲胄，腰悬宝剑，长得极其雄壮，手下精兵不少，都披甲执锐，又带了火油毒药、巨钩投矛，这些不都是除妖之法吗？”
林觉说着顿了一下，摇着头道：
“至于将军口中的神灵……不知将军可有听过一句话？”
“什么话？”
“神仙岂虚降，应运来相之。”
“何、何解？”
将军面容忍不住抽动了下。
“神灵虽有降妖除魔的职责，可是如今世道大乱，各地妖精鬼怪频出，频频作祟，要是每只都靠神灵亲力亲为，下界除妖，那就是九天之上的神灵数量再多一倍，短时间也不见得忙得过来。”
林觉此时还没有说神灵愿不愿意除妖的事，只当所有神灵都很勤勉：
“就说此地，临近海边，海妖多不胜数，趁着乱世接连上岸，层出不穷，怎么可能都靠真君神灵来除呢？若将军一点力都不愿意出，只将全部期望都寄托在神灵身上，将军不是名将名臣，又有几个神灵会如此的照顾将军？还不是只得坐视妖怪害人，最后被砍头吗？”
话音刚落，将军身边便有一个亲兵呵斥：
“大胆！哪里来的妖道，竟敢如此对我家将军说话？”
将军却立马转头呵斥他：
“不得无礼！”
再将头转回来时，已经露出苦笑：“道长说的话也有几分道理，可那妖怪长得如此巨大，怎是我等凡人可以对付的？”
“那妖怪确实不好对付，不过也并非完全办法。若是寻常百姓，见它可怖，转身就跑，我倒可以理解，可将军吃的是打仗的这碗饭，本就是用性命来拼搏的，尤其在这世道，更当如此。何况如今上面又下了死命令，这样将军还不敢与之一搏的话，我便有些费解了。”林觉说道，“而到现在，将军其实已经错过了两个斗妖的好机会。”
“两个？”
“一是此前天晴，二是昨日风暴稍息。”林觉说道，“听将军说，如今期限只剩下十天，看来将军怕是要在风暴之中与之搏命了。”
“这……”
将军一听，哪里还不明白，前些日子定是这位道长到了这里，这才施法将这头妖怪引到这里，好给他们搏杀的。
“请道长指点！”
“我都说了，没有什么好指点的，乱世妖怪太多，就连神仙也忙不过来，更何况我一个小小道士呢？要保人间平安，还得许多如将军这般有本领又有胆气的武人才能做到。”林觉说着，却是顿了一下，“若是将军愿意一搏我倒有一物，可以借给将军。”
林觉将手一翻，掏出一个物件。
将军立马恭敬上前，小心接过，见是一个鸽子蛋大小的木丸，上有纹路，不知是做什么的。
“将军将之带在身边，前去除妖，许有帮助，除妖之后，可千万记得还我。”
道人如是说完，便闭上了双眼。

第439章 应运来相之！
“军师，这可如何是好？”
将军拿着木丸心中却仍没底。
他既不知那位道人是否真是神仙，本领如何，也不知道这个木丸都有什么用处，是否能对付那妖怪。甚至都不知它如何用，那道人给他的时候也只告诉他将之带在身上，只说“许有帮助”这等模棱两可的话。
“将军，我有一话，不知该不该说……”
“军师你我相识多年，又有什么不能说的？哎呀都什么时候了，就别卖关子了。”
“那位道长坐在山巅不知多久，面对风暴面不改色，垂钓巨鳌心平如镜，定是高人无疑。”军师说道，“道长说的话虽然不太好听，可细想来确实是有道理的，将军何不一搏呢？”
“可那妖怪大如山头……”
“大如山头，将军不也想过对策吗？”
“是想过对策，可即便如此，也要将士们以命相搏。”将军说着，为难看向四周。
“……”
军师也露出无奈之色。
手下这些校尉士兵确实也胆小，可这位将军难道不知根源出在哪里？
思索一下，也只得委婉说：
“将军不是吝啬的人，平日里待他们不薄，如今这年头，能如将军这样赏罚分明、共享富贵的上峰，已经极少了，众位将士都不是蠢人，心中也定明白这一点。以属下看，只要将军先发银钱，再许名利，动身前请诸位吃一顿席，饮一壶饱酒，酒席上多说几句漂亮的话，再将怯战畏战的责罚说在前头，加上神仙赐予的宝物，诸位将士定然愿意跟随将军前去斗那妖怪。”
“这就够了？”
“这自不够！”军师说道，“还需将军亲自持枪握剑，一马当先！”
“这……”
“哎呀都什么时候了，有神仙赠的宝物护体，将军还有什么好怕的？”军师咬牙切齿，恨铁不成钢，“将军须知！这搏的可是你的性命！越王要斩的可是你的头啊！”
“我得想想……”
将军迟疑不定，慢步往回。
既是披甲从军的武人，胸中怎会一点胆气也没有？何况此时已军令如山。
将军一下想到自己拼死与之搏斗，让那妖怪看看人间的本领，一下又想到自己被它吞入腹中。一下想到自己辛苦经营起来的功名职位，若能博胜这头妖怪兴许还有长进，一下又想到家中娇美的妻妾儿女，不知自己生死后他们命运如何。
直到从这里走回蜃景城中。
“将军……”
身边军师小声呼喊，替他心急，嘴唇都已干裂了。
将军握紧木丸，一咬牙一跺脚：
“干！”
反正都是死路一条！
旋即按照军师所说——
先按原先想过的对策，筹划准备。
再取家中存银，在动身之前就分给将士，分钱之时，军师自有一番文采洋溢，引经据典，旁征博引，鼓舞人心。
将军则许下名利。
吃一顿临行酒摔碎杯子，趁着酒意动身。
这时已经是三天后，风浪有止意。
将军在海边备好了巨大的陷阱，到了海边，虽然仍然发怵，却也停不下来了。
只见身边军师站了出来，引颈高呼：
“我愿为饵，去请那妖怪进瓮！”
这是一个文弱纤瘦的文人。
将军和身边亲兵、校尉都是五大三粗，脸与脖子都因酒醉而泛红，一听军师这话，脑子当即嗡的一声，像是被冲了一下——
如何可以让一个军师去引妖怪？
“这事军师做不来！某去！”
“一人也做不来！再加上我！”
“洒家也去！”
几个校尉策马前行，以自身为饵，引诱激怒那巨鳌，引它入瓮。
若以高处看，那巨鳌实在巨大，像是可以移动的岛礁与小山包，相比起它，就是骑着马的精骑校尉，也不过是一个个小点儿，可如今这里却在上演一出人间将士与巨妖的争斗。
狂奔起来的巨鳌扬起沙尘遮天，大地都在颤抖，校尉险些就被它追上、吞入口中。
所幸他们没有辱没使命。
那是一个现成的“牢笼”，又在下面挖出了巨大的深坑。
“将士们！随我上！”
将军策马扬枪，咬牙狂呼，怒目圆瞪，口吐酒气，随即一马当先，冲向陷阱。
有人倾倒火油，点起熊熊大火。
巨鳌被烧得仰头痛呼。
有人朝它口中投掷毒药。
有人以巨钩伤它四肢尾巴。
又有人投掷沾了剧毒又带有倒刺的长矛，射出沾了剧毒的箭矢，都是刚一与之触碰，立马就往后撤。
还有人搬来床弩，射出带有倒钩的巨大鱼叉，鱼叉上面连着粗大的绳索，绳索又都绑着附近的巨石与大树，数量极多。
巨鳌则是疯狂挣扎，奋力反抗。
海边充斥着巨鳌的痛呼，还有人间将士的指挥与怒吼。
一番大战可谓惊天动地。
“小心！钩子撤！”
“再倒火油！”
“它往左边来了！”
“神仙的宝物怎么不管用？”
“别管了！先让让它！莫要把它逼得太狠！”
“投矛上！”
众多将士就像是古老的渔民捕猎大型鲸类，绝不与之硬碰，而是充分利用巧力智慧，齐心协力，井井有条，紧张之余却又节奏分明。
自然，也是惊险万分。
因此更须松弛有度。
“呜嗡……”
巨鳌仰天长呼，声音带来震动，震得大地和海洋都在颤抖。
而它口鼻吐息，如雾一样喷向四周，喷到哪里哪里的黄沙就被轻松掀飞。
众多将士见此则是纷纷躲避。
不曾想这么一斗，便从下午到了晚上，又从晚上到了深夜，火把将海滩照得通明。
不少将士累得走不动路、喘不了气，也有不少将士负伤昏迷，而这巨鳌生命力再顽强，体型再大，也渐渐撑不住了——
此时的它巨大的身上插满了箭矢长矛、鱼钩鱼叉，身上被火烧得焦黑，眼中恐惧盖过凶性，只是拼尽全力想要逃离此地，重回大海。
身上许多鱼叉，连着许多巨石大树，可那绳子也被一根一根的拉直绷紧。
巨石逐渐松动，大树也似要被拔起。
尽显巨鳌惊人的力量。
“别让它跑了！”
将军声嘶力竭，却也知晓此时将它放跑，自己就会功亏一篑。
来不及思考神仙的宝物为何一点用处也没有，将军提着长枪策马迎上，跃过烈焰，撞破浓烟，掷出手中长枪，直接刺中巨鳌的眼睛。
“嗷嗡……”
巨鳌大声呼喊，震起黄沙。
一口吐息，雾气撞在将军身上，黄沙滚滚之中，将军连同身下骏马都被打飞出去。
“将军！”
有亲兵将他扶起，带离这片战场，麾下将士则继续作战。
大约又是一个时辰的激斗，惊心动魄，伤痕累累的巨鳌这才终于认命，趴着不动了，生机迅速衰弱。
这场争斗，似乎以人的胜利告终。
“将军！它死了！”
“将军！胜了！”
不断有亲兵前来，告知他捷报。
将军也终于松了口气，闭上了眼睛，好似浑身再也没有力气一样，软倒在地。
好在沙地柔软。
“篷！”
将军溅起尘沙长枪落地，一颗木丸也自他怀中掉出。
众多亲兵校尉借着火光，捡起这杆长枪，又看向这颗木丸，却都忍不住面面相觑。
他们自然认得，这是山上那位道人借给将军的。
可这宝物却好似没起到任何作用。
就在这时，海中又是一声嗡鸣。
“嗡呜~~”
悠长的声音，好似龙吟，带着震动。
沙滩都有震感，海面跳起白珠。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浪花滚滚之间，又一头和这巨鳌差不多大小、小山一样的海妖登上了岸，毫不停留的朝着这方爬来。
赫然便是另一头巨鳌！
“这妖怪有两头？”
“怎么办！？”
众人虽有除妖之力，可此时体力几乎耗尽，准备的陷阱也被破坏得差不多了，投矛巨钩、鱼叉火油几乎用尽，没有一番重新修养与准备，如何还能再与一头巨鳌相斗？
“快跑！！”
众人毫不犹豫，疯一样的往远处逃。
好在几个亲兵还算忠心本身自己就已经没力气了，跑的时候竟还将瘫倒的将军也带上了。
“轰隆隆……”
大地滚滚，巨鳌疯狂朝着他们冲来。
他们能跑，伤员却跑不了。
却不曾想，就在这时，天地间吹过一阵清风。
沙地之中，那枚从将军怀中掉落的木丸忽然乘风而起，一下飞上了夜空。
不知何时天地已然清朗许多，甚至可见一轮钩月、几粒星辰，自然也可见夜空之上忽然变大的木丸。
“轰！”
一个好似巨神一样的甲士轰然落地，溅起黄沙数丈之高，直接挡在了他们与巨鳌中间。
这尊巨神实在巨大！
对比更显夸张！
面前两头小山包似的巨鳌，若论头尾长度，倒也有他身高的一多半，可趴在地上，论及高度，却连这巨神的膝盖也不及。
众多将士奔逃之余，侧目一看，便惊呆了。
只见巨神身披铠甲，手持金鞭，怒目圆瞪，真似传说中天上的巨神下界，而他弯腰俯身，左手按向巨鳖的头，将之挡住，右手高举金鞭，朝着那巨鳌的头就是一下。
“嘭！”
惊天动地的大响。
奔逃中的将士彻底呆住了，忍不住停下脚步，看向这方，乃是一幅神灵除妖画面。
……
待得将军醒来，已近天明。
此时的他躺在一片黄沙地里，身边点着篝火，围满校尉亲兵，却都惊犹未定。
“如何了？那妖怪死了？”
“死了……”
军师转头回答着他。
“那妖道！竟敢骗我！这东西根本一点用也没有！”将军伸手摸向怀中，想摸出木丸，将之丢掉，却发现怀中木丸已不见了，“嗯？那个妖道给我的那个木头珠子呢？”
将军说完才发现，众人都怪异的看着他。

第440章 风暴过后的朝霞
“将军可别乱说！”
军师立马就走上前来挡住了他，同时眼睛左看右看，生怕被听见似的。
“怎的？难道不是？那道人给我一个木头珠子，结果什么用也没有！最后还是咱们弟兄拼死搏杀，这才除了那妖怪！”将军说道，“咱们险些就被那妖道哄骗，给害死了！”
“将军！慎言！”
“为、为何？”
将军左看右看，借着火光，看见了手下亲兵校尉脸上的神情，竟觉得……
他们都因自己的话而感到了几分畏怯。
将军也开始觉得不对了。
“将军请看——”
军师伸手一指，指向了远方。
风暴已去夜空一线钩月，几点星辰，映照出昏昏暗暗的海岸线，沙滩有着山丘起伏。
“什么意思？”
将军看不清楚，仍然不解。
“将军不知，那妖怪不止一头，乃是两头啊。”军师说道，“多半是一公一母。”
“啊？两头！”将军大惊，冷汗都出来了，连忙四下环顾，“那另一头呢？”
问出此话，便见四周亲兵校尉神情都有变化，似有几分怪异，又有几分震撼，还有几分难言的敬畏。
“将军逼退那头巨鳌之后，便晕了过去，我等拼死将之杀死，不曾想没过多久，另一头巨鳌也从海中出来，在这时候，正是、正是那边山上那位神仙高人借给将军的那粒木丸……”
那副场景太过震撼，以至于军师此时回想起来，仍然忍不住睁大双眼，哪怕只是用言语将之描述出来，也难以承担那幅画面的重量，因此他说话间也不得不停顿，好喘一口气：
“不知怎的，它飞天而去，化作一位、化作一位好比小山一样高的披甲巨神，手持金鞭，几鞭就将那巨鳌给打死了！”
“啊？披甲巨神？”
“千真万确！那巨鳌也只才他的膝盖那么高！我看应是天上的星君下界了！”
“当、当真？”
将军陡然睁圆眼睛，不敢置信。
“众多将士都看见了，何况，何况那巨鳌此时就躺在那边，等到白天天亮，将军前去看一眼它的伤势，就知道真假了。”
“这……”
将军愣在原地，呆坐不动。
许久他才回过神来，连忙问道：
“那木丸呢？”
“不知所踪。那披甲巨神打死巨鳌之后，就消失了，我们找了好久也没找到。”军师说着，看见将军面露慌乱，连忙劝解，“将军莫急，多半是被神仙给收回去了。”
“那就好那就好。”
将军这才松了口气，又连忙问：“现在什么时候了？”
“估计快天亮了。”
“神仙可还在山上？”
“不知道……”
“快！扶我上山去看看！”
“将军你……”
“无妨！”
将军强撑着站起来，借着昏暗天光，很快辨别出了额头山的方向，便往那方走去。
中间经过两片战场。
一片狼藉不堪，满地箭矢长矛、鱼钩鱼叉、绳索火油，还有将士损坏的盔甲兵刃，还有不知哪一方留下的血迹，沙地都不成样子了，恐怕人间最惨烈的战场也少有这般凌乱狼藉的。
一头巨鳌如山一样趴在那里，已经不动弹了，却仍令人畏惧。
将军带队从旁边走过，哪怕明知这是自己的杰作，也仍有些不敢置信，不敢想象这竟是自己杀死的，是自己留下的，是自己等人做到的。
另一片战场很是简单，却更惊心动魄。
将军举着火把照过去。
同样一头巨鳌趴在沙滩上，可除了它在沙滩上爬动留下的痕迹、骤停推出的沙堆以外，却并没有多少战斗痕迹，若要细说，也只有它身边不远处一些如同大坑一样的巨大脚印罢了。
看见这些脚印，将军才知，军师口中的巨神，竟是丝毫夸张也没有。
而那巨鳌则是整个头颅连同脖子处的甲壳一并，被钝器打成了肉泥粉碎，碎肉就溅在沙滩上，鲜血将大地染红。
将军睁圆眼睛，吞咽口水。
不敢想象这是多大的力量！
也不敢想象能随意召出这般巨神的，又该是哪般神仙！
这才知晓，军师磕磕碰碰三言两句，描绘的居然是如此震人心魂的场景。
“神仙……”
将军如是说着，很想多看两眼，以长自己见闻，以壮胸中豪气，可冥冥中却又有另一种感觉——
天快亮了，须得赶紧上山。
否则神仙或许会如满地故事传闻中讲的一样，鸡鸣破晓，升天而去。
将军收回火把，拖着重伤之躯往前。
摸黑，爬山。
额头山算不得高，却也是这片海岸上最高的山了，将军也常年练武，往日来此并不觉得艰辛，可今日他身上带了伤，力气又耗尽了，却只觉得这座山怎么这么难爬。
爬一段，歇一段。
走几步，喘几口。
尤其此时是黑夜，只见山的剪影，看不清山的高度，只见草木剪影，看不清草木模样，有种这座山好像没有尽头的错觉。
“哎呀……
“唉……”
难道自己只是在原地踏步？
将军甚至忍不住这般想。
身边有亲兵喊道：“将军！我背你吧？”
“那也不必！”
将军喘几口气，便继续往前。
就再往前几步，眼前就豁然开朗。
原来此前是一直被蜿蜒的山路和茂盛的草木遮住了天光，看不见路，而在他们爬山之际，不知不觉，早已到了破晓时分。
此时风也平浪也静，天地似被刚走的风暴荡涤清洗了一遍，被洗得干干净净。
海上的水汽不浓也不淡，东边的云彩不多也不少，一切都恰到好处。
朝阳还在海面之下，尚未显身，却已映得半边霞光炽红如火，又比火焰更瑰丽更多变。而在朝霞的背后天光似蓝又青，似青又白，再无比顺畅的过渡到黄橙红紫，是如梦似幻的渐变色。
即使生在此地的将军士卒，好似也从未见过这般美丽的霞光。
一名道人站在山巅，背对他们，面朝那方壮丽景象，只剩一个黑色的剪影，他举着左手，似乎托着一个玉瓶，另一只手伸手一招——
应他所请，天边飞来一缕霞光，如水一样，流入了他手中玉瓶。
玉瓶盛光发亮，有如梦中场景。
到来的将军怔住了。
见多识广、博学多才的军师也怔住了。
身后那些校尉亲兵同样愣在原地。
此时心中无所想，只看着这幅画面。
“诸位，请赏朝霞。”
那道身影中传出一点声音，温和有礼。
话音刚落，一缕红光斜斜刺破苍穹。
这时的东方天火已经烧到最大，是一片壮丽炽红的云彩，红日露出一个角，缓缓升起。在海边的水汽氤氲中它一点也不刺眼，所有多余的光华都被盛入了水汽与云彩中，成了此刻如梦似幻的朝霞，朝霞又衬托着它，逐渐升高，光芒万丈。
此刻海边有着无穷生机。
仿佛天地都从此刻开始。
“将军文武双全，如今又得几分胆气，乱世之中，想来定会有所作为，能于今日与将军相识，真是我们之幸。”一道声音悠悠飘来，“可惜我们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
众人看向山巅那道身影，这才见到，他不知何时已收回了手。
玉瓶想来也被他收下了。
可惜此刻太阳已经升高，放出万丈光芒，刺得他们睁不开眼，看不清楚。
将军还没来得及见礼，也没来得及道谢，就觉得天边吹来一阵清风，站在山巅的神仙高人、高人身边的白狐，都随风不见了。

第441章 你要把江道长做成豆兵！
额头山上已经空空荡荡，阳光明亮，好似那位神仙从未来过。
那般场景却仍留在他们心中。
一众人只得慢慢下山而去。
看似愚钝的亲兵实则机灵得很，见将军走路困难，立即拿来长枪当做拐杖，递给将军。
将军拄着长枪，慢慢行走，紧皱着眉：
“军师你说这……”
“那定是神仙无疑了。”
“那……”
“神仙特地下界，来逢将军，定是有缘。”军师张口就来，“神仙说得没错，将军不差文武，可得切记昨日的胆气刚勇，如此一来，正逢这百年难遇的改天换地之时，何愁不能觅封侯？”
军师是为他考虑，也为自己考虑：
“以我看啊，将军回去之后，许诺一样不可少，又该在此山顶上建个亭舍，立个碑文，好让世人铭记这位神仙，铭记将军，也好让将军自己铭记这一日拼死搏杀妖怪的事迹，不可忘怀。”
“有理、有理……”
将军若有所得，连连点头。
也许这才是昨日神仙借给他的东西。
如此下山，自然顺畅许多。
下山之后众人才见，昨夜死在沙滩上的两头巨鳌、他们还在忧虑如何处理的妖怪尸身，竟然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两座石峰，高约两丈，唯有被众将士杀死的那头巨鳌头颅没有变化，而另一头巨鳌本就没有头颅，早被那披甲巨神持鞭打碎了。
除此之外，他们扎在巨鳌身上的长枪投矛、箭矢鱼钩鱼叉，全都一并变作了石头，爪尾、甲壳，皮肤纹理，栩栩如生。
众人皆是惊叹。
旋即斩下巨鳌头颅，用板车装着，以几匹骏马来拉又以数十兵士轮换着推，如此才将这颗长约一丈的鳌头送回蜃景城中。
此时的蜃景城中，大街小巷刚开始流传起高人变花戏弄无赖小贩的事情，大家都觉得奇妙有趣，尤其以孩童最感兴趣，冷不丁回头一看，只见那胆小的将军浑身浴血，发衣凌乱，正带着一众将士，拉着一颗大如牛的头颅回城。
……
几百里外，正是江南。
林觉在另一处海滩坐着，低头雕刻。
面前一堆篝火上面架着铁锅，煮着大龙虾与梭子蟹。
狐狸矮身歪头看火，爪子一拨，便是一根木柴飞进火堆，它看了会儿火，又探头看向锅中：
“这里！虫子！好大！成精了！”
“是虾。”
林觉头也没抬，认真雕刻。
手中木雕已显出一位高挑婀娜的道人身形，怀中抱着一把拂尘。
“咦？它没有眼睛？”
狐狸惊讶探头看向锅中。
“是龙虾。”
“耳朵也没有！？”
“它叫龙虾，这是梭子蟹。”
“噢……”
狐狸这才明白了，点了点头说道：“就是虫子！”
林觉不理它，狐狸也不再说话。
忽然之间，它的耳朵微动，立马往旁边跨出一步，一个椰子便正好落下，砸在它刚才站的位置。
狐狸转头停滞的盯着它，像是在思考。
没一会儿，忽然张嘴一吸：
“呼……”
一阵微风，椰子忽然飞起，逐渐变小，进了它的嘴巴里。
“这个树蛋和我有缘！小花和师妹没有见过这个东西，我带回去给他们喝一喝！”狐狸说着，“我们会回去吧？”
“我们现在在东南，要去西边，京城在中间。”林觉笑着道，“稍微绕一绕，就从那里过了。”
“会回去吧？”
“会。”
“会！”
“你还可以给他们带点龙虾海蟹回去，他们也没见过。”
“狐狸想的！但是会臭掉烂掉！”
“只需每日吐一口寒气，把它冻住，它就不会坏了。”
“狐狸想的！但是吞进去后肚子里冰冰的，会不舒服！”
“只需把它装进我的布袋里，再将布袋吞进去，就不会冷了。”
“聪明！”
狐狸立马就往海里跑去。
它从鼍龙王和犀将军那里得到了入水与控水之法，前者可在水中自由呼吸，来去自如，后者可以控制水，正适合海中狩猎。
林觉则是继续低头雕刻。
专心之际时间过得飞快。
一个晃神，余光便扫见狐狸回了沙滩上，正低头对着几只虾蟹口吐寒气。
再一晃神，狐狸就又到了他身边，正探头盯着他的手上：
“你雕了个女好汉！”
“是啊……”
“像是江道长！”
“是啊……”
“是江道长？”
“是啊……”
“嘤？”狐狸大惊，张大了嘴巴，“你要把江道长做成豆子！”
“？”林觉这么专心，也忍不住转头，用手腕在它头顶敲了一下，“我以前刚学豆兵之法、练习木雕之时，不也雕过狐狸猫儿吗？”
“咦？”
狐狸愣了一下，犯起了疑惑：“那狐狸和小花怎么没有变成豆子？”
林觉又敲它一下。
“是江道长赠予我们长生灵木，无以回报，于是我用她送的长生灵木雕一个雕像，回去的路上赠给她，这叫有来有往。”
“……”狐狸又歪头想了起来，“那我赠她一只聋瞎！”
“懂礼。”
“懂礼！”
一人一狐愉快的吃起了虾蟹。
没有多久，便又启程了。
“此时雪莲还未成熟，不过我们也不回京城等了，只路过京城一趟就是，正好看看这场人间，长些见识，降些妖魔。”
林觉已经发现了一点——
天地灵气，世间造化，都在世间。
他自下山以来，所见所闻，所感所悟，所修所得，都要胜过黟山，自打离开京城以来，所见所闻，所感所悟，所修所得，也要胜过京城。
狐狸跟在他的身边，则是说道：
“再摘几颗树蛋路上喝。”
“是椰子。”
“胡说！是果子！”
“……”
两道身影渐行渐远。
枫山红叶观，小师妹手劈椰子。
观前云海平台，狐狸叼着巨大虾蟹，引得彩狸与女童好奇围观。
真鉴宫中流苏又开。
女道人一身道袍，皮肤雪白，站在房间中，平视书架正中，那里摆着一个木雕，身材纤长，一身道袍，神情清淡，除了怀抱一把拂尘，没有任何别的装饰，却是栩栩如生，和站在书架前的她一模一样。
而林觉与扶摇并未在京城久留，而是很快就又离开了，继续往天下去，往西北去。
荒山破庙打坐，路旁茅店安眠，山村之中捉妖，小城闹市惩贼，天地寒风，冒雪前行，江湖夜雨，点灯写信。
沙漠深处忽有脚印，雪山之巅曾有人踪。
无边草原骑驴而过，山水云雾乘风而行。
……
又是一个夏天，又是一场雷雨。
不过北方本来就乱，此地又临近边关，商路几乎断绝，民生艰难，盗匪横行，寺庙大多破败，不可遮风避雨，旅店大多倒闭，店门紧锁，百姓也不敢随随便便让陌生人借宿了。
宽广的山路，却只有道人和狐狸。
林觉抬头看了看天，天昏昏中，乌云深重，压入人间，脚步却仍是不疾不徐。
前方正有一间驿站。
林觉走到驿站前方一看，大门关着，却也没锁，像是很久没有人的样子。
“有人吗？”
林觉对着里面喊了一句。
“没有人！”
狐狸替里面的人回答了。
“那就进去吧。”
林觉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一个院子，已经荒废了。
这是一间官驿，看得出以前还挺讲究，不过这边天气干燥，冷热无常，院中的花草若不打理，很快就会枯死，唯有屋后竹林生命顽强，不仅没有因为无人照看而枯死，反倒长得越发茂盛。
再推开房门，里面是间大堂，虽然空空荡荡，无桌无椅，倒也没有别的杂物。
应是破败之后被人搬空了。
瓦片房顶则是都好端端的。
“今夜就在这吧。”
林觉没有变小住进盒子，而是找了个墙脚，盘坐下来。
外面闷雷滚滚，天地灵韵暴躁，只需他闭上眼，便都感入他的心中。
过关之后不远，应该就到天山了。
有陈牛为他指路，不会迷路。
可惜到了天山，到了雪莲会，也不知是个什么情况，自己是否会受欢迎，又如何才能求得雪莲。
陈牛也只能把他带到那里而已。
“陈牛啊陈牛，你要是聪明一些就好了。”
“？”
一个褐衣小鬼凭空出现脸上严肃中夹杂着疑问，看向林觉。
“没事，夸你呢。”
“？”
陈牛一脸这幅表情看着他，等了片刻，见他没向自己问路，这才又凭空消失。
林觉无奈摇了摇头。
没过多久，天就黑了。
“轰隆隆……”
“哗……”
外面雷声中忽然下起了雨。
这雨很大，如瓢舀一样，泼在外面林间和驿站的屋顶上，声响剧烈。
雷霆交杂，映着门窗。
忽然狐狸扭头看向了外面。
雷雨声中，两道身影一下推开了门。
林觉定睛看去，乃是一高一矮两个中年人，看衣着打扮像是官吏和随从，身上已被淋湿了。
两人见到他与狐狸，都愣了下。
双方互相打量。
林觉没有挪动位置，对方也没有离去，而是慢吞吞的走入了驿站中。
林觉在最左边，他们在最右边。
双方算是相安无事。
没过多久，又来一人，像个书生。
书生同样愣了一下。
随即在另一个角落坐了下来。
如此连着来了几人，都是来避雨的。
唯有林觉最为平静。

第442章 夜谈雪莲会
不料此地白天路上少有行人，到了晚上，这间破败的驿站却陆陆续续来了六个人。
林觉和狐狸算是一个。
一对官吏和仆从。
一个年轻书生。
一个中年商人。
一个打扮不错的老者。
虽然都是陌生人，在这年头，防人之心不得不有，大家有意分开坐，可这驿站的客堂就这么大，坐这么多人，还有两扇窗户关不好，不断侵来风雨雷光，要想身上不湿就必须得避开，就更拥挤了。
如此互相防备，除非夜里不睡，否则必要性实在不大。
还不如大家聚在一堆，一起防贼。
很快便传出一道声音：
“诸位都是来避雨的，相逢也是有缘，不如坐在一起，点一堆火，互相取暖，合力防贼，共度长夜，如何？”
是那名看着像是官吏的人。
话语一落，年轻书生就猛地赞同：
“甚好！甚好！”
其他几人也都没有意见。
坐在一起，点一堆火，不仅可以合力防贼、取暖祛寒，还可以防止妖鬼。
年轻书生似乎胆小，最为勤快。
众人很快在官驿中搜集了一些柴禾，就在客堂中间堆在一起，点起火堆，又约好晚上休息之时，若是发现有人是贼，欲行不轨之事，必须大声喊出来，提醒所有人。
林觉自然也坐了过去。
若不过去，怕要让他们提防自己一夜，又要担惊受怕一夜了。
而这时才有人看见，林觉穿着一身道袍不说，身边竟还跟着一只看着颇为不凡的白狐。
“这……”
书生立即指着一人一狐，面露惊容。
“它不伤人。”
林觉微笑的看着他。
狐狸也严肃的与他对视。
“道长是从秦州过来？”中年商人问道。
“正是。”
“难怪！听闻如今京城养狐成风，秦州道人都以带一只白狐为风尚，道长也应是效仿吧？”中年商人一边说着，一边仔细打量扶摇，“道长这只白狐品相颇为不凡，应该花了不少钱吧？”
“捡的。”
“哈哈……”
中年商人笑而不语。
那名官吏打扮的人见状，率先拱手说道：“在下盛宇清，这是跟随我多年的老仆，叫周六，诸位既然在此相逢，何不留个名姓呢？”
“哎呀，失礼了，失礼了！”书生连忙回礼，将头低得很低，“小生齐高，有礼了！”
“在下卢亦辰，原是走商的。”中年商人说道。
“老夫马伯恩，家就住当地。”老者说道。
“在下林方觉。”林觉也笑着说。
“没想到白天一路过来，路上都没见着什么人，到了晚上，居然，居然遇见了几位同行人……”书生明显害怕。
“这很正常。”官员说道，“以前人们都在白天赶路，是因夜里看不清，害怕撞到妖鬼，可是如今这个世道，人心已经比妖鬼更可怕，在天要黑的时候出门、在夜里赶路反倒更安全了。”
“是啊，毕竟遇到妖鬼无非被吃掉，遇到山贼土匪，可就不见得了。尤其是妇人家。”老者悠悠的点头道。
“诸位都是去做什么的？”书生又问。
“我等是去前方昭俊县赴任的。现在世道真是太乱了，几个月前，大足攻破了昭俊县，烧杀抢掠，城中官员也死了不少，上个月叔先将军麾下的军队收复了昭俊，便命在下前去填补县中主簿一职。”官员说道，“本来以为不远，结果不慎遇此骤雨，不得不来此躲避。”
书生听了，连连点头。
“我以前是走这条路的行商，经常从这里走，有朋友就住在前面，我去看望一下。正好他还欠我一笔债，顺便去收了，不然怕是再等十年都不敢走这条路了，也更收不回来了。”商人说着，仰头看这驿站，“就像这间驿站，我前几年每年从这里路过，它都好端端的，去年从这里走的时候它也还在，今年再来，没想到就空了。世事无常啊。”
书生点了点头，又看下一个人。
“呵呵，小书生莫要害怕，老夫有个女儿，嫁到前面，前些日子托人带信来说，生了个大胖小子，因此去看望她一下。这条路上有山贼，白天从这里走不安稳，老夫年纪大了，胆子也大，对路也熟，便从晚上走。”
书生看向了林觉。
“我？道人一个，游历天下，遍访名山去关外转一转。”
“这个世道，道长没有要紧的事，居然敢出关去？”书生惊讶了，明显起了几分防备。
“正是啊。”
林觉笑呵呵的看着他。
“这……”
众人都看林觉，却也没说什么，只在心中多留一分防备。
“你呢？”
众人又都看向书生。
“哦，小生本是陇州人，有个表叔父在北边从军，当了将军，前些日子写信来说，要我去他军中做文书……唉，说来不怕大家耻笑，小生一直在家苦读，却是未得半点功名，如今，呵，大家也知道，咱们这的人要想科举，要么得等下一朝，要么就得叔先将军兵败后了。而我一直待在家中也不是个事，这才答应下来，冒险过去。”
“都难啊……”
火堆旁传出一声叹息。
火焰烧出噼啪声。
干坐着也不好，干脆闲聊起来。
“如今这边打仗打得怎么样了？”商人问道。
“唉，本来叔先将军都要打进京城了的，结果不慎失利，兵锋受阻，后来大足人又趁机南下，侵城掠地，将军腹背受敌，前几个月，麾下又有一路旗帜居然叛变了，将军平息他又用了不少精力。”官员叹着气说，“还好出了个罗将军勇猛无敌，用兵如神，势不可挡。”
“听说、听说那罗将军是叔先将军的女婿？”书生也开口道。
“没错！”官员答道。
“我也这么听说。不过那叔先将军生了十多个女儿，又有十多个干女儿，全都许配了出去，他的女婿可多得很。”商人说道。
“这就莫要妄议了。”官员连忙制止。
“但愿这仗早点打完……”老者的话不多，听到这里，才摇头叹息一句，“自古以来，但凡打仗，武人都去封侯了，文人都去当宰相了，最苦的还是咱们这些老百姓啊。”
“我倒是愿意叔先将军获胜，这样一来，咱们西北的子弟也算翻身了。”商人开口道。
“是极了！”
书生连连赞同着道。
因为几人说话都很正常，除了那个道人以外，其他人来此的目的也都说得过去，再加上行为举止，交谈间心有所感，他也慢慢放松下来。
“此前叔先将军大军南下，都说势不可挡，是怎么被挡住的？”
“听说啊，乃是一个原先寂寂无名之辈，在城中都不是知县，偏偏就拦住了他，唉你说这天下纷争啊，有时真是有几分玄乎，也弄不好哪里就蜗居着一个龙虎豪杰，只是盛世显不出来罢了……”
众人聊起了天下大事。
他们有的是当地人，有的与北方军中有些关系，有的自有听闻见识，你一言我一句，不论讲得有几分可信，也拼凑出了如今的天下之景。
又因这里乃是路边驿站，深夜雷雨，讲着讲着，就从天下大事偏到了妖鬼神仙故事上。
由那商人率先开始：
“此前路过秦州，倒听说秦州近些年来出了很多妖精鬼怪和神仙的事情，最严重的一件，说是秦州东北几座城都陷入了地下，很多高人都去了那边对付妖怪，神仙也从天上下界，这才将之除了。”
“这世道妖精鬼怪本来就多。”官员说，“我前不久就才遇到过一件。”
“什么？”
众人都很感兴趣。
林觉也将目光投了过去。
就连趴在他的身边、已经昏昏欲睡的狐狸也睁圆了眼睛，看向这人。
“之前我住在青州，有一段时日心中浑浑噩噩，不知是不是撞了邪，于是就去我常见的一座道观里烧香礼神，结果遇到一个从未见过的道长，与他相谈。不曾想和这道长聊了几句，居然豁然开朗。”官员说道，“不过我之后再去这间道观的时候，却发现这间道观里根本就没有这位道长，而且那段时间也根本没有别的道长来做客。”
“那是神仙？”
众人纷纷猜测着道。
“我也不知道。道观也没有和他长得像的神像。”官员摇头，“倒是道观后面有着一方坟墓，说是以前道观里的一位道长留下的，坟墓前面的石碑上也没写名字，只写了一首诗，那首诗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官员说完，稍作沉吟，便摇头晃脑的念道：
“故人何在？仙道哪里？心事谁同？
“黄花庭院，青灯夜雨，白发秋风。
“大概是位老道人求仙问道，蹉跎半生，弥留之际留下的，唉，令人唏嘘。”
林觉听了这个故事，来了一些精神：
“我倒听说，鬼神本质相仿，哪怕这是一位鬼，既然能与足下答疑解惑，助足下摆脱迷茫，倒也不必管他是不是鬼了。若在感激之时，在他坟茔前为他上一炷香，上香之时，将他当做神仙也无妨。”
官员一听，肃然起敬，转头对着林觉行礼。
其余几人也都多看了林觉一眼。
“这类事情，老夫也曾遇到过一些。”那名老者开口，“年纪大了，总会遇到不少鬼怪。”
众人便全都看他，洗耳恭听。
“以前我们村里有一个人，就住在老夫的隔壁，我们村酿酒很出名，家家都富贵，尤以他家最为富贵。
“有一天他从城里回家，出城没多久就遇见一个妇人向他请求，说要搭车，那人就答应了。
“然而上车走了十里，妇人却对他说，我其实是个鬼，奉另一个鬼的命令，去你家害你的。不过你让我搭了你的车，路上一番谈话，我觉得你是个好人，不愿加害你，所以才将这件事告诉你。
“那人立马求情。
“妇人就对他说，让他快点回去，带好财物搬去城里，她在后面慢慢的走。务必在正午之前搬走，城里有城隍，她这种小鬼进不去。
“那人就回去，带上所有财物，叫上家眷，搬到了城里去。结果就在正午，他家的房子就垮塌了。”
众人一听，都引以为奇。
林觉也若有所思。
接下来便轮到了书生。
书生见大家都在看他，有些不好意思：“小生年轻，见识浅薄，所知道的这类事情不多，不过也愿意讲来为大家取乐，打发夜里时光。”
说着看向众人：
“诸位可知，出关不远，有座天山，天山上有神仙妖怪，又有千年的雪莲，传说每五十年都开一次雪莲会？”
林觉听闻这话立马略微坐正了。
狂风吹雨，雷霆闪光，几人围坐废弃官驿之中，对着火堆讲着故事。

第443章 亲身经历也成神仙故事
“雪莲不是只长一年吗？”商人问道，“难道这世上真有千年的雪莲？”
“谁说雪莲只长一年？贵人定是不够了解。”书生立马转头，诚恳的为他解释道，“是有雪莲的根只长一年的说法，不过也不尽同，像是由西北出关之后的西域，天山上的雪莲，往往就要数年才能长成。”
“哈哈，老夫也曾听闻，雪莲生的山势越高，长的地方越寒，就长得越慢，甚至讲说在天山的最顶端，只有石头和雪，没有泥土的地方，也可能会有雪莲生长，那雪莲就成了神物，吸收天地的精华灵气，雪山的寒意，要一千年才能长成盛开。”
“对对对！”
书生连连点头，仿佛找到知音：
“就是这样！我听我们那边的人说，在那南边天山的最高处，住着神仙，神仙种着千年雪莲，每五十年种一批，每五十年盛开一次，每次雪莲花开时她都会开雪莲会，请周边所有神仙、妖怪去参加，哎呀，光是闻着那雪莲的香啊，说是就能帮神仙延寿、帮妖怪修行。”
书生讲得绘声绘色。
众人听得津津有味。
“我们那儿以前就有一个人，姓赵，就叫赵公吧，都是五十年前的事情了，他也是出去走商，结果走在天山脚下的时候，也是晚上，好像也是遇到风雨还是怎么的，他在路边一间旅舍里面住宿，那个旅舍中还住着另一个人，晚上睡不着，他们就互相聊天。
“赵公很会说话，不想那人也很健谈。
“他们聊了很久，都觉得很合得来，到睡觉之前，那人才对赵公说，他其实不是人，而是附近河中的妖怪，因为修行有成，受天山上的神灵的邀请前去赴雪莲会，还对他说，如果以后有缘，可以去那条河找他饮酒。
“赵公听了，一夜没睡着。
“他也想去雪莲会。
“第二天早上，他就悄悄跟上那个妖怪，一直到了天山脚下，又跟着他上山，中间被一些披着雪白盔甲的‘人’拦下来，他就说，自己也是受邀前来参加雪莲会的。
“结果还真去了雪莲会。
“据说到了会上，大家都看着他，觉得他奇怪或者陌生，而那人真有些本事，他对天山上的神仙百般恭敬，又用自己为西边一个小国家的公主带的中原珍宝做礼物，献给天山上的神仙，神仙说他的敬意是最宝贵的礼物，便让他坐下喝酒，走时还送了他一片雪莲。
“那人一直活到去年才去世，活了将近百岁，而且他一直到死之前都还和年轻的时候一样，我小时候还去他家玩过，后来长大一些，不知为什么觉得有些害怕，就不敢去了。”
书生说着，叹一口气，悲戚的道：
“现在想来，属实不该，赵公看着虽是中年人，可已是老人心肠，慈祥和蔼，对我颇好，而我长大便不去了，何尝不是伤了老人的心。”
“哎呀人之常情，没什么好自责的。”几人中唯一的老者摇着头，对他说道，“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人人都向往，可落不到自己身上呢，就总觉得陌生，又生出嫌隙。而且人年纪大了，本就惹孩童害怕，更何况百岁还不老的人呢。”
“有理。”林觉也出声，安慰着书生，“足下此时能有此想，已经说明，足下品性德行不差了，小时候的事罢了，实在无需自责。”
其他几人也连连点头。
不过紧接着林觉又问：“不知这雪莲会该如何参加？献了宝物，就能得到雪莲做回赠吗？”
“哈哈！小生也只不过是道听途说罢了，我哪知道那么清楚？”书生笑着道，“道长问这么清楚，莫不是听了故事觉得向往，也想去雪莲会上见识一下那番场景，讨一片雪莲回来吧哈哈哈……”
书生仿佛彻底放松了，哈哈大笑。
可是笑着笑着，他的神情又僵硬下来。
细想一下此地，山间驿站，临近边关。
细想一下此时，雷雨深夜。
细想一下此景，白日少有人迹的路上，居然碰到了这么一位看着不寻常、听着也不一般的道人。
这岂不和故事中一样吗？
算算时间！刚好是另一个五十年！
“道、道长，你该不会也是受到邀请，化作人形，前去赴雪莲会的妖怪鬼神吧？”书生磕磕碰碰的问。
话音一落，其余几人也大惊，转头看向这名道人和狐狸。
“自然不是。”
林觉微笑着朝他们颔首。
“传、传说天山上的神仙就和天山上的冰雪一样圣洁，但凡得到她邀请的，必、必然也都是有德行的妖精鬼怪，若是没有德行的，就是上了天山怕怕也会被神仙赶下来。”书生磕磕碰碰，害怕极了，“道长若是有德行，可、可莫要骗我们……”
“确实不是。”
“那就好……”
书生这才松了口气。
“呵呵呵，老夫小时候也听过‘雪莲会’的传闻，只是没有这么详细，也忘得差不多了。不过也曾听说，天山上又冷又寂寞，能在山顶住下来的神仙肯定都不是坏人，天山下的人好客，神仙多半也是这样，只好诚心去，哪怕只是普通人，也没有拦住你的道理。”老者说道，“可惜小时候那些故事已经记不清了。”
那名官员也点头说：“五十年太久了，雪莲会如果真是五十年一次，关于它的传闻，就该五十年兴起一次，因为那时才有人去赴会，又有人在路上遇到赶路的妖鬼神灵，甚至有人在这时不慎进入雪莲会中，然后就会传开。不过时间一久，慢慢就忘了，直到下一个五十年。”
“就是这样……”
林觉认真听着，也隐隐有所得。
确实如同自己原先所想，千年雪莲多半没有那么难得。
“既然几位贵人官人都讲了故事，小人便也讲一个，只是小人嘴笨，讲得不好还请原谅。”
那名跟随官吏的仆从也开口了。
“这里没有什么贵人，只有旅途避雨的行人。”他身边的官员说道，“大家坐在一起，不讲身份，讲些好耍的事情，熬过这一晚罢了。”
“是是是……”
那名叫周六的仆从便说：
“小人以前跟随主人在张山县时，也遇到过鬼。那时候我家主人在张山县做判官。
“有一次主人手中攒了一个案子，一直判不准让我一早去城外犯人村中询问一些事情，为了避开城中一些贵人的耳目，他让我天亮之前就出城过去，小人那时候年轻，胆子也大，就出城了。
“不料走到半路，竟遇到有人同行。
“那人和我搭话，我便回他。
“起初他装作是人，结果很快就被我拆穿了，我直言他是鬼，我还说我家主人是城中最公正的判官，若他害我，就请过来。
“那鬼一听，立马就坦白了。
“他说他是附近村子里的人，上个月刚死，不过媳妇怀胎九月，遗憾未能看到儿子一面，到了地府，心念也不平。
“我到现在还记得他说的话——
“他说，他生前没有做过什么坏事，也没有做过多少善事，不过到了城隍殿审问，城隍老爷说他做的善事虽然不多，但有一颗善心见到弱小无助的人常常心怀怜悯，想要去帮助他们，遇到有不公平的事，也常常心怀愤懑，想要去打抱不平，讨个公道，只是有时自身缺乏能力，不过大多时候是因为不好意思，便没有去帮忙。”
听到这里，那个商人奇怪道：“不好意思？帮人还有不好意思的？”
“确实会这样的。”书生则说。
“我也纳闷，也问出了，那人却说就是这样，不好意思与人说话，不好意思开口问别人是不是需要帮忙。”仆从说道，“就是这样，到了城隍老爷那里，也受到了一些优待，城隍老爷特地允准他一个月，回来看到自己的儿子出生。”
仆从停顿了一下：
“后来我还和他聊到了他们旁边村子的那个犯人，我回来之后，还告诉了主人。后来再去找，那个村子果然有个刚死不久的男子，他家果然有个新媳妇，怀胎十月，马上临产，还真是个儿子。
“那人说的话，还对主人破案起了帮助。
“主人还给了她媳妇半吊钱，给他接生和养身体用。”
那名官员听着，连连点头，以证明自己仆从说的话是真的，同时感慨的说：
“一个月的宽限，虽然不久，却恰好了却了心愿，看见了儿子。唉，这件事告知我们，若是有想要行善的心的话，最好还是去做吧，这样无论如何也是有好处的。”
众人听了，都是深以为然。
随即所有目光都投向了林觉。
“嘤？”
狐狸正听得津津有味，忽然一愣，反应过来，立马往道人的身后缩。
“道长身为修道之人，在如今这个世道，应该也遇到过不少的神鬼怪异之事吧？”
“确实见过不少。”林觉说道，“既然几位都讲了，我们也听了，不讲一个回报给诸位，实在不好，那便也讲一个吧。”
众人都来了兴趣。
狐狸也从他背后走出来，端坐着，抬起爪子来舔着，悄悄瞄着几人。
“此前足下讲到了秦州的妖怪事情，恰好在下也有所了解就取一件有趣的讲一讲。”林觉先对那位中年商人说，然后又继续说道：
“此前秦州好几个大妖怪，却并未先后作乱，而是西北、东北同时冒出来，祸害人间。
“当时京城有个道长，有些道行，就叫他悟知道长好了。
“悟知道长欲去除妖，可却左右为难。
“若去西北，西北妖怪凶悍暴戾，必有一番死斗，稍有不慎，就可能身死。若去东北，东北妖怪倒是一直平和，不怎么伤人，只是传教，而且东北的妖怪那里有着长生的法术。
“那个道长一时分不清。”
听见长生几个字，众人就津津有味了。
世人谁不想长生呢？
“那个道长往北边去，也是遇到一场雷雨，在一间村庙借宿，结果快晚上的时候，忽然有人进来，和他同住，期间免不了一番相谈。
“那人自称姓陈，叫陈向礼。
“这么一谈才发现，这位陈公很有见识，对什么事情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和他谈论过后，道人心中开朗不少，于是决定遵从本心，去妖怪凶悍暴戾的西北，因为此时那里的百姓正被妖怪所害。
“两人聊了一整晚，第二天早上，鸡鸣一响，那个道长就发现陈公不动了，走过去一看才知，那位陈公竟是庙里的一尊判官。
“许是察觉到他心有顾虑，因此特地显身，来与他相谈解惑的。
林觉说着一顿，对那名官员说道：
“倒和官人以前一样。”
“我不可与他相比。”官员连连摆手。
“我曾听说，神灵虽如人间官场一样，有官位上下，有神权大小，却无高低之分，那时费解，听见道长这个故事这才明了究竟为何。”那名中年商人感叹的道，“这般神灵，莫管职位如何，也值得世人如天翁一样尊敬他啊。”
“谁说不是呢？”
就在几人以为林觉的故事已经讲完了的时候，他又继续开口，神情肃穆宁静：
“最奇妙的是，那位道长到了西北，与妖怪激烈搏斗，虽说稍有不慎，就会身死，但他最后还是在众人齐心协力之下，将之除掉了。
“可当他后来回到京城，听说东北传来的消息，这才发现，原先以为相对安全的东北才是真正的险境，若是他当时贪图轻松，去了东北，此时多半已经死了，正是他愿意为了百姓冒险，去斗看似凶悍暴戾的西北妖怪，这才去了个更安全的地方，这才侥幸活下来。
“本以为是为百姓赴险，结果正是这份心，带他去了更安全的地方，让他避了险。
“本以为是自己守护百姓，然而却正是他守护的百姓、守护百姓的这份心，在冥冥之中护了他一次。”
中年商人听完，觉得熟悉，立马问道：“道长说的，难道就是秦州地陷的事情？”
“正是。”
“其中竟还有这般故事！”中年商人不禁惊叹。
“妙啊！”官员也拍掌，“有这般高人居于人间，真是百姓之福！”
“也许。”
“想必这位道长高人此番也是‘悟知’到了这份道理。”官员又说，“这般故事，真该流传下去，教诫后人。”
狐狸在边上端坐，一脸严肃。
林觉则是笑而不语。

第444章 都怪你
几人轮换着来，讲的都是各自听闻的奇闻轶事、神仙妖鬼，大多奇异无比，令人惊叹。
林觉记着，大概是讲了四轮。
因为就连他也又多讲了三个故事。
一个是书生求道，路上遇见狗妖吓人，反被书生吓住的故事。
一个是秦州西北，妖怪害人，神灵纵容，可偏因此诞生出了除掉妖怪的法术、克制神灵的办法的妙事。
一个更长一些，是一个寻常落魄户假装得道天师的故事。
众人都听得惊叹不已。
不知不觉，长夜已经过半。
外面的雷雨也停下了，天地间一片安静，柴禾也已烧尽，只剩下猩红的木烬火星，照着几人面门，也唯有他们讲故事的声音。
众人全都意犹未尽。
皆因在场的人，要么年岁够高，要么见多识广，都有满腔的好故事。
就是那胆子最小的书生，也讲起劲了。
“真是过瘾！过瘾啊！可惜夜太深了，否则真想再讲几轮！”书生拍手称快，但是话音一顿，“不过几位讲的故事虽然精彩极了，不过也比不上我马上要讲的这个，不如就用我这个故事作为收尾，如何？”
“什么故事，能比前面的都精彩？”官员不信。
“讲来听听！”商人说道。
老者则已经困了开始打瞌睡了。
“此前几位讲的，一半是道听途说，一半说是自己的亲身经历，每个故事讲完，都说是真的，但也不知几分真假，我们此时也不管了，反正小生接下来讲的这个，确是小生的亲身经历。”
书生对他们说道：
“以前有一年，我出去游玩，黄昏时候吃饱喝足，出门散步，走着走着，见到一个茶馆，里面有几个人，我和他们闲聊几句，这才发现，这几个人居然都是我的同乡，便和他们聊起来。
“当时就和今天一样，是晚上。
“聊着聊着，就聊到了鬼故事中。
“当时也和现在一样，大家都搜尽脑中故事，讲的事情奇异精彩，妙趣怪幻，听得人欲罢不能。
“诶！真是巧！也和现在一样，讲到最后，有一个姓谢的人，就叫他谢公，站出来说：你们讲的故事确实新奇精彩，但是没有一个故事能比得上我接下来讲的这个！”
书生说着，像是回想起了那日，面露惊容。
众人也不免心生怪异。
若真如书生所说那日之事，倒真和今日差不多。
“那位谢公说，他以前住在京城的一家花匠家里，有一天晚上出去闲逛，遇到一个文人，文人和他聊天。
“谢公抱怨说：这地方确实不错，又安静，又开着很多鲜花，可惜后面有很多坟墓，坟里住着很多孤魂野鬼，这些鬼太令人讨厌了。
“那个文人则摇摇头，反驳说：世间的人有千面，复杂难言，鬼是人变的，又怎能一概而论呢？其实鬼也有雅俗之分。
“文人就对他说起自己以前在玉山游玩的时候，曾碰到另一个人，姓刘，叫刘公，文人与那刘公谈论诗词，刘公很有学识，见解独到，还与文人念起自己做的诗。”
书生说到这里，摇了摇头：
“当时我是听那位谢公念过这些诗的，都做得不错，但是现在我已经忘记了。
“反正那位文人听得如痴如醉，正想问这刘公住在哪里，想与之结交时，忽然听见一道钟声，这位刘公就凭空消失了。
“文人这才知道，那刘公是个鬼。
“这就是文人对谢公说的故事。
“说完他才问谢公：你说，我说的这个鬼，这位刘公，惹人讨厌吗？
“谢公听了，觉得奇妙，又觉得这位文人很合他心意，就恭敬的问他姓名，住在哪里，也想与他结交。
“却见文人站起来，笑眯眯与他行礼，说，您不讨厌我，我就很高兴了，怎么还敢和您结交呢？
“说完，这个文人也消失不见了。
“谢公这才知道，这个讲鬼的人，居然也是鬼。”
书生说到这里，神情却越发惊恐。
“当时我们听到这里，都觉得这种听鬼讲鬼的事情十分有趣，像是鹅笼故事妖怪吐出妖怪一样，幻象叠加，幻象相生。
“我当时胆子也大，就开玩笑说，你讲的故事，是一个鬼给你讲了个鬼故事，但我又怎么知道，今天给我讲故事的你，乃至在座诸位，会不会也是鬼呢？
“不曾想我刚说完，桌边的几个人都变了脸色，紧接着一阵阴风，茶馆的灯纷纷熄灭，那几个和我谈话的人，都化作烟雾消失不见了。”
书生讲到这里，已是面色煞白。
驿站中的几人也听得愣住了。
本以为是听鬼讲鬼，却是听鬼讲自己听鬼讲鬼，真是奇妙有趣。
好久才有人缓过神来。
“细想起来，那日的情景，真和今日差不多。”官员说道，看向书生，“难怪齐生今日这么害怕，原是曾有过这般经历。”
“是啊。”
书生点着头说。
林觉也在回味之中，不过在这时候，他却开口说了一句：
“足下讲的是听鬼讲自己听鬼讲鬼的故事，可既然我们今日也是深夜，也是偶然相聚，甚至荒山路边早已无人，也是讲鬼故事，足下心中难道就没有一丝一毫的好奇吗？”
“这……”
书生愣了一下，环看四周：
“诸位，不会是鬼吧？”
话音一落，在场数人竟是齐齐变了面色。
那个官员脸上和蔼的笑容一僵，身边正欲开口的仆从话语也停住。
那个中年商人惊讶不已。
老者则是瞬间醒了瞌睡。
一阵阴风从窗户吹进了驿站，连带着中间几乎烧尽的木柴也重新红亮了一点。
“篷！”
“篷！”
“篷！”
“篷！”
连着四声炸响。
身边四人接连化作烟雾，消散无踪。
“这……”
书生陡然睁圆眼睛，被吓了一大跳。
随即第一时间，看向身边林觉：“道、道长，为何你还没离去？”
“我又不是鬼，为何要离去？”
“你是人？”
“修道人。”
“那你、那你为何不怕？”
“我是修道人啊。”
“这……”
书生害怕又惊讶。
万万没有想到，今夜与人讲鬼，居然是与鬼讲鬼，而这路边驿站，几人之中，唯一不是鬼的，居然是看起来最不正常、目的最难说通，自己起先最提防的这位道长。
就在这时，门外夜空之中，忽然传来那名官员的声音：
“哈哈哈哈！齐生！你还是快跑吧！那人是不是鬼我认不出来，可他身边的那只白狐，却是世间少有的大妖啊！”
“啊？”
书生一惊坐在地上，用手撑着，连连后退。
越过火光，依稀可见道人面容。
却见道长面带淡然微笑，对他说道：“五位之中，属足下演技最好。”
“？”
书生往后退的动作一顿，面容也僵住。
下一瞬间——
“篷！”
书生化作最后一缕烟雾，被一缕清风带着，出了驿站窗户，消散无踪了。
只从夜中传来他的声音：
“在下所讲，皆是真实故事，只可惜，那是我生前遇见过的事了，距今已过去两百年了。”
林觉不为所动，只是大声回应：
“多谢诸位的故事，替我们消磨了一夜时光，也多谢足下讲的雪莲会，我们天山上再见。”
窗外只有夜风，没有回应。
此时整间驿站，已经只剩一人一狐。
林觉伸手轻轻一指——
“篷~”
已经烧尽的火堆中又燃起了火，映着一身道袍面带微笑的道人，还有旁边同样听得津津有味、畅快不已，如今还在舔爪回味的白狐。
林觉低头看向扶摇。
扶摇便也抬头看他。
“看吧，都怪你，把人家给吓跑了。”
“你吓跑的！”
“是你。”
“是你！”
“怪你。”
“怪你！”
“懒得和你说……”
“狐狸要和你说！是你！”
“你说，这几位都是老鬼，颇有道行，互相认不认识？”
“是你！”
“这个时候，他们都聚在这条路上，又都不是害人的恶鬼，怕也都是去雪莲会的吧？”
“怪你！”
“……”
林觉往后一躺，就此闭上了眼。
却仍忍不住感叹一句，如今这天下啊，恍惚之间已经有种鬼比人多的错觉了。
……
一个眨眼，就是清晨。
林觉醒时已是大亮，天光透过窗来，照出这间驿站的破败景象。
中间一堆灰烬，好似在说，昨晚的事并非梦一场。
然而昨夜真是梦幻啊。
林觉挥了挥袖子，一阵清风便将这堆灰烬从窗户带了出去，随即一边啃着饼子，一边带着狐狸去山中捡了一些枯枝，放回驿站中，好让以后来此过夜避雨的行人有干柴可烧，便走到了路上。
“陈牛陈牛。”
一只褐衣小鬼凭空出现。
“去雪莲会。”
褐衣小鬼一听，神情瞬间变得严肃起来，伸手一指，指着前方：
“往这边走！”
一人一狐，迈开脚步。
只是也都忍不住回头看去。
出了边关一片草原，又上千里，便见一片巍峨雪山屹立在大地上，它连成了一条线，远远看去，像是安置在世界尽头的一面天墙。
“往这边走！”
小鬼指着其中那面天山的最高处。

第445章 只需最简单的方法
“听来这场雪莲会本就是为了观赏千年雪莲而设立的，会上也会分发雪莲。只要受邀的，带上礼物就能去参会，没有受邀的，只要心诚，也不会被拦下来。”林觉坐在驴儿背上，自言自语，“可惜那晚没问清楚，那几位都带了些什么礼物。”
“像是山猪喝酒会！”
马儿头顶的豆狐一语道破本质，只是此时它的声音小如蚊讷。
“无礼，那是山神。”
“山神喝酒会！”
“山神宴会。”
“就叫喝酒会！”
狐狸声音清细，语气倔强。
林觉笑了笑，也不多言，继续思索着那个问题——
“要送什么才能求得雪莲呢？”
林觉此行倒也带了不少珍宝，不过狐狸腹中的金丹材料自然是一样都不能少的，别的要么不够珍贵，要么也不好送出去。
毕竟林觉这是出远门，轻装简行，只让狐狸吞下了螺钿盒子，又用布袋装了一袋东西，带的多是有用的东西。
没用的都放在京城或者红叶观中。
长生木自然也是不能送的。
那是东王母的残躯碎片。
送得少了显得抠搜，送得多了，又怕生变。
毕竟单是一些生命顽强的寻常木头，也能只靠一截枝条重新生根发芽，更何况这是以生机、长生、难死出名的长生木，且还得道成真了。
林觉倒是不怕。
一来这东王母短时间应是翻不过身了，自己也不会给她机会。
二来他正谋求成真得道之机，一旦他顺利成真，即便短时间内道行无法和东王母相媲美，然而道行向来就不代表本领，本领大小也不见得完全决定胜负，还有相生相克一说，凭着一门花开顷刻，他是完全有信心压制东王母的，到时他会第一时间去找她的，怎会怕她来找自己？
思索着时，已到天山脚下。
草原之中隐隐被走出了一条路，有着车辙蹄印，青草明显浅些。
道人骑着纸驴，沿着这条路走。
却忍不住转过头——
身边隔着几十步远，一位高达一丈多、身上全是石头的身影正沉默前行，和他有着一样的目的。
又有一个杵着拐杖的半身老翁坐在他的肩上，气喘吁吁，二人像是认识，又像是偶然相逢，老翁见他身高力大，搭个便车。
“要送什么才能求得雪莲呢？”
驴儿头顶响起一道清清细细的声音，重复着林觉先前的呢喃自语，随即倏的一下，它化作一道白影，跳到青草地上，变到猫儿大小。
“问问不就知道了！”
无边青草，狐狸脚尖沾地，便又是一道白影，轻巧跃出，在空中划过优美的弧线。
一步就跨了一半。
刚刚下落，脚尖轻点草尖，甚至都没碰地它便又像水中游鱼，没有重量一样，又轻巧的往上蹦了出去，落到远方。
只见狐狸仰头看向石人。
清风中吹来它的声音：
“你是石头做的吗？”
狐狸眼神单纯，声音也是如此。
这般问话，想来天翁也不会不答。
石人便也低头，和它对视：
“是……”
“你是山神吗？”
“丘山山神。”
“你们是去参加雪莲会的吗？”
“是……”
“你们带的什么礼物呀？”
狐狸将头一歪，一脸认真的看着他们。
“石精一块。”
“你呢？你是一个老地神吗？”
“两千年的人参。”老翁笑呵呵看他，“我是哈木的地神。”
狐狸一点不停，继续问道：“要送什么，雪山上的神灵，才会回送千年雪莲呢？”
“……”
山神扭过头，老翁也扭过头。
二者相视一笑。
“哈哈哈，这又不是以物易物，哪有送多少回多少的道理来？”
“这哪说得准呢？”
“知道了！”
狐狸问完，毫不留恋，扭身就往回跳。
只从风中飘来一句道谢，仍是清清细细，不含丝毫杂质。
有时复杂的问题只需最简单的方法。
“道士！狐狸给你问到了！”
狐狸刚一跳回来，就叽叽喳喳对他喊道。
“听见了……”
林觉微微一笑，也对那方行礼。
那方二位同样对他回礼。
走到天山脚下，有路往上。
花费半日，到达山腰。
果然如那书生故事所说，有四位身着白盔白甲的“人”将他拦下来。
说是“人”，其实只是有着人身，如人一样站着，其中一个长着雪豹头颅，两个长着鹰隼的头，一个长着岩羊的头，头盔也都是特制的。
其中那位雪豹甲士对他说了句什么。
林觉没有听懂，便行礼回道：
“在下道名林方觉，字悟知，从大姜徽州来，来参加雪莲会。”
四人对视一眼，仔细打量林觉，打量他座下的纸驴，再打量身边的狐狸，最后看向指路的陈牛，没有过多为难，很快让开。
“客人请进。”
这一句林觉听懂了。
顺着小路再往上走，就入了云中，路上地面也有雪了。
气温迅速下降身边寒气成雾。
不知走了有多久，远方雾气氤氲微散，里面隐隐透出一片金碧辉煌的宫殿来，像是天上的神宫。
宫殿门口又有人守着，登记来往宾客。
这一关倒是没有任何阻拦。
林觉学着前面的妖怪神灵，留下姓名后，便走了进去。
地上像是雪山上的石头，灰黑色的，积着雪，修了阶梯，散着雾气氤氲，刚开始氤氲还很淡，能看得见路面和积雪，越往里走，这氤氲雾气也越来越浓厚，像是走入了云宫，地面就看不清了。
同时在这氤氲雾气之中，林觉也感受到了一种独特的灵韵，清寒，玉洁。
“快看！”
忽然狐狸响起一声。
前方路边忽然长了很多雪莲。
和寻常雪莲清雅的颜色不同，它们长得像是玉一样，花茎像是碧玉，花瓣像是白玉，看不见花蕊，因为这里的还没有开，只是花苞。它们从雾气氤氲中长出来，看不见根本，宛如长在云中。
一人一狐也在云中迈步。
“这会就今天开吗？”
“这会就今天开吗？狐狸又去问问！”
狐狸毫不犹豫，又往远处跳去。
跳到那方云中，身影往下一沉，应是不慎跳到了一个空洞中，接着又乘风蹿出来。
片刻之后，狐狸回来了。
“他们给我说，在夏天开！雪莲花开，雪莲会就开，山太高了，不讲日子，所以一直开！每天都开，开到花谢！”
“扶摇真厉害啊。”
林觉由衷的夸奖感叹。
“真厉害啊！”
“他们还说，要往那边走！”狐狸看向一个方向，“这山上有二十个宫殿，每个都种着雪莲，哪个宫殿的雪莲花开，雪莲会就在哪里开，今年是那边开，我们往那边走！”
“多亏你了。”
“是的！”
林觉微微一笑。
难怪那么多大人喜欢让小孩去问路。
那方也有几间宫殿，不过不难找，因为只有一间宫殿的雪莲花开，其余的要么是花骨朵，要么就连花骨朵甚至花茎都看不见。
门口依然有守卫站着。
“中原黟山道人林觉，携礼前来参会。”
林觉说了一声，守卫没有理他，他便往里走去。
此时眼中满是新奇。
新奇之中又不禁想起那个书生第一次讲述的故事。
自己一个修道之人，见多识广，到了这处天山神灵的宫殿中，尚且觉得新奇，如果那个故事是真的，故事中那位寻常商人，悄悄跟随妖怪神灵独身走入这般神灵宫殿之中，见到这么多妖怪神灵，云宫一样的地方，心中又该是怎样的？
那得胆子多大，才走得到这里来？
往前一步，便到宫殿中。
只见这间宫殿远比寻常宫殿更大，十分宽广，除了中间似乎有路，只看得见云雾氤氲，殿中别的地方全都长满了盛开的雪莲。
这些雪莲大如脸盆，灵韵逼人。
不过雪莲中似乎也有空地。
因为林觉看见很多道身影在地上，有的独自盘坐修行，有的躺着休息，在雾气中几乎看不见，有的三五成群聚在一起闲聊。
“这些都是千年的雪莲吗？
“还是说……”
回头目光往正上方看。
上方坐着两道身影，都穿金戴银，一个是位老妪，坐在正中，另一个是个妇人，坐在一旁，又有几道身影站在旁边，躬身与她们交谈，而在他们旁边的位置，正盛开着一朵只有巴掌大小的冰玉雪莲花，这一朵的灵韵才是惊人。
“又有客人来了？”
许多道身影都朝林觉看了过来。
“中原黟山道人，林方觉，携礼前来参会。”林觉对着上方行礼。
“咦？”
四周和上方都响起疑惑声。
应是觉得这人面生。
“可有受邀？”
上方那位妇人开口问道。
“慕名前来。”林觉说道，双手呈出礼物，“初次相识，奉上木精一块、灵金一斤，灵丹一瓶，法器一件。”
“你可知我家母亲名讳？”
“不知。”
“连母亲名讳都不知道，也来参会？”
“实是仰慕许久。”
“你这么远跑过来，是对我家母亲仰慕许久，还是对天山上的雪莲仰慕已久？”上方那名妇人又开口问，声音清晰传了过来，好似一眼就看穿了他内心的想法一样。
许多双眼睛都看着林觉。
林觉很想说几句客套话，奈何想了想，还是如实说道：
“在下是为千年雪莲而来。”
这里这么多妖怪神灵，形形色色，难道都是来见天山上的神灵一面？还是都是来聚会谈话？
林觉不信没有人是为千年雪莲来的。

第446章 得道者多助
鼻尖灵气萦绕，脚下云雾氤氲。
上方妇人听他所言，倒是笑了：“道长倒是诚实。”
“在下不请自来，本是冒昧，除了礼物，还能带来的，便是一腔真诚了。”林觉如实说道。
“下方宾客之中，为了雪莲来的，数量不少。”妇人笑着说道，“不过他们都是知根知底的人，是我们请来的客人，是我们的朋友，朋友到了我们的家里来做客，带了礼物，我们盛开有美丽圣洁的雪莲花，我们当然回礼给他们，这是朋友之间的往来可是道长是陌生人，带着礼物要来与我们交换最珍贵的雪莲花，我们又为什么要同意呢？”
许多宾客逐渐朝林觉看来。
原本互相交谈的人停了下来，也有很多原本睡着的人因他们的谈话声而逐渐醒来，自云雾氤氲之中探出头来。
林觉想了想，还是诚心诚意：
“这天下间有几个人是在出生前就认识的、在出生前就是旧识故友的呢？一切不都有个开始吗？
“在下若是不来参加雪莲会，拜会阁下，阁下大概也永远不会去中原，我们便永远不会相识，于是在下先来了。
“阁下与我并不相识，因此在下率先献出一片真诚，携礼来访，正是前来结交。”
妇人听到这里，神情缓和许多。
这时林觉顿了一下，又说：
“何况在下在山下时，曾听说过，此地的人都很好客，天山上的神灵也是如此。还曾听闻过凡人误入天山雪莲会的故事传说，我想山下故事中的凡人也不曾与阁下相识吧，既然他们可以，在下自认一片真诚坦然，不是恶人，又为何不可呢？因此才壮着胆子冒昧来访。”
上方的妇人微微一笑，回答着道：
“那些故事是真的，是有山下的凡人闯入这里，可是凡人并不知道千年雪莲的作用，也不会用来做别的，因此心思单纯——
“他们往往只是听说山上住着神灵，神灵在开宴会，心中好奇，胆大的就来了有的则是听说千年雪莲，想来长见识，或者想求来一点，治病救人、延长寿命，还有想来偷一点的。
“想来偷盗的，我们就赶出去；想来做客的，我们就好生欢迎；求雪莲治病的，我们就送一点；对我们心怀敬意的，我们也有回报，因为我们知道山下很多人一辈子都活不过五十年，能到这里来的，除了心怀不轨，有意为之，都是不得了的缘分。”
林觉听到这里，隐有所悟。
这山上的神仙大概是真高洁。
“在下欲求雪莲，也非坏事，只是想助修行罢了。”林觉无奈说道。
“算了算了，我能看出道长的真诚，也能看出道长在这里没有说假话，道长的礼物太珍贵了，我们只拿一样，道长就在我们这里做客，走的时候会摘一朵雪莲赠给道长。”那个妇人说道，“至于千年雪莲，那太珍贵了，我们和道长不认识这里也没有认识道长的人，我们并不知道道长的品性和德行，不会随随便便赠给道长。”
却不曾想，话音刚落，下方就响起一道好似还没睡醒的声音，是当地的语言：
“有人认识……”
众人全都循声看去——
只见云雾氤氲之中，慢慢爬起一道粗犷身影。
那是一个赤着上身、长了许多胸毛、满脸胡须的中年人，下半身只穿了一条寻常的灰布裤子，手中撑着一根木杖。
“我认识他。”
这人撑着木杖站直之后，就连忙对着上方二人行礼，神情恭敬：“天山老祖，这个人我认识，是个好人，我曾被他帮助过。”
林觉听不懂他的话，但知晓他的意思。
同时他也认出了这个人——
“乌尔木？”
当初那个被琴山祖祖追杀的山精山怪。
七年之前，琴山祖祖被林觉、小师妹、罗公还有扶摇所除掉，这位山精回到琴山，应该已坐稳了琴山的山神之位。
“你为他担保？”
“我为他担保。”
乌尔木看了林觉一眼，点头说道。
妇人便沉默思索起来。
正在这时，下方又接连响起几道声音：
“我们也愿为他担保。”
是宫殿的角落，云雾中的两道身影，对着上方的妇人与老妪深深行礼。
“小生齐高，在来的路上遇见过他，和他一夜畅谈，觉得他不是坏人，也愿意为他担保。”
那方又站起一名年轻书生。
“小人虽和他只有一面之缘，不过知道他是谁，也愿为他担保。”
那是一个中年商人。
“呵呵，老朽两百年前与老祖结缘，两百年间，次次都来。既然这几位都站了出来，那老朽也以薄面为这位真人担保吧。”
林觉眉头微皱，不知为何。
不过仍是一脸肃穆，回身对他们行礼。
狐狸也扭头盯着他们。
那几只鬼笑嘻嘻的，都对他回礼。
“看来道长美名在外啊。”那位妇人笑了笑，“既然是朋友的朋友，便也是朋友，和你换取千年雪莲也不是不可以。”
林觉没有说话，认真听着。
“不过道长的礼，我们就不收了。乌尔木认识道长，我们就知道道长是谁了。”妇人说道，“既然道长斗法如此厉害，现在山下百里，高山森林里就有一只妖怪，是公认的邪恶狠毒，害了很多人，也几次来我们山上偷抢雪莲，如果道长是朋友，就替我们把它除掉，这样的话，我们自然赠道长几片千年雪莲。”
“……”
林觉皱起了眉，没有马上回答。
正在这时，妇人旁边的老妪睁开了眼，淡淡看了林觉一眼，开口说道：
“你修行多久了？”
“回老祖，十几年了。”
“礼物你拿回去，雪莲赠你几片。”
不待妇人说话，老妪便挥了挥手，旁边那朵冰玉一样的雪莲花便飘下几片花瓣，乘着风飘向了林觉。
林觉探出手来，便将之接住。
触之冰冰冷冷，比寻常花瓣更沉许多，自有一股灵韵。
同时一上手他就知道，这里不止四钱。
林觉不禁愣了一下。
以前就已想过，或许千年雪莲得来不难，但也未曾想到，居然会是如此不费工夫。
“多谢老祖。”
“记着，我叫天山老祖。”老妪对他说道，“这里有吃的，有酒喝，你是这里的客人，可以随便享用，下次雪莲会希望还能再看见你。”
“好。”
老妪便又闭上了眼睛。
那位妇人也是笑而不语。
不过仍有很多宾客将目光投向林觉。
林觉则是收起雪莲，往回看去，先看了几眼远方的角落，随即走向更近的乌尔木。
狐狸变得大了一些，好不被这深深的云雾氤氲将自己完全挡住，路都看不见，跟在他后面。
“多谢足下。”
“……”
乌尔木以他不懂的语言回答。
不过双方倒也知晓对方意思。
“当初一别，足下现在可好？看足下来参加雪莲会，在琴山应当过得还不错吧？”
“……”
“那就好……”
林觉与他坐下来相谈。
当初路过琴山，一时兴起，帮助过他，谁曾想到，七年之后，这件事情竟又会回过头来帮助自己呢？
如今金丹材料已经俱全！
此刻的果，正是当年的因啊。
与他聊了好一会儿，林觉这才起身，又往那个角落走去。
众多宾客已经将目光从他身上收回，继续闲谈或者休息，有些语言林觉听不懂，也有些听得懂。
这些天山上的神灵精怪，聊的居然多是地上人间的事情：
“大足被打退了……”
“大姜分裂……”
“碧玉国被牵扯……”
林觉一边听着一边走，渐渐走到那几只鬼的身边。
“听说那个叫罗僧的将军，接连打下几座城后，已经拥兵十万，如今北方几路诸侯，也没有几路赶得上他了，叔先文也很忌惮他。”
“都说叔先将军是北方的神君下凡转世，应该没有谁能打过他吧？”
“诶？道长来了！”
“是悟知道长？还是林真人？”
几人便都停下了交谈，看向林觉。
“几位原是旧识？”
林觉对着他们行礼问道。
“不是，我们也是那夜才认识的。”那位官员说道，“虽然我们以前都来过雪莲会，可都没有凑在同一时候。”
“那几位为何助我？”
“哈哈哈，那日我们都出了驿站，只有道长留在驿站中，我们凑在一起，回过味来，讨论过后，才知道长是谁。”中年商人说道，“道长这样的人物太难得了，因此愿助道长。”
“我们虽然是鬼，可也曾经为人，乱世多苦，我们怎会不知道？世间多些道长这样的人，乱世百姓也少受一些妖魔侵扰。”官员说。
“是极了！道长有德有行，又与我们有缘分，既然能助道长修行，何乐而不为？”书生拍腿道。
老者则是笑呵呵的说：“我们不过是个添头，道长真正要谢，该谢先前那一位才是。”
林觉只得对着他们行礼。
狐狸也学着他的样子，站起来捧着两只前爪，一脸严肃的对着他们回礼。
得道者多助，也许便是如此。

第447章 尽快还礼
满地雪莲花开，林觉在此打坐。
雪莲花透出清冷灵气，为他所感，这般独特灵韵也化作他修行的一部分。
林觉心中却有疑惑——
自打他离了京城，在南山上打坐，又在海边观想天地，然后又一路游历天下，走到此地，一路修行心中渐渐已有所感。
感悟到的，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是一种难以想象的奇妙，好似看见一条大道，看见天地的本质。
可是一切却又看不清楚。
好似蒙着一层雾一样。
林觉并不急躁，平心静气，慢慢修行，低头走自己的路。
随即在山上做客一月。
山上清冷无聊，林觉不知山上的神灵有多深的道行本领，活了多少年了，只知时间对她们来说好似并不珍贵，有时她们闭眼歇息一下，下一次睁眼就已经是数日之后了，和人简短交谈，再打个盹儿，又是半月。
有时他真感觉她们像是一座山一样。
倒是来做客的精怪相对更接近人，虽然也有一觉就睡几日的，好歹也会抓紧时间和人谈话、交换，或者欣赏雪莲。
一月眨眼就过去。
临近秋季，雪莲便凋谢了。
这次雪莲会到此为止。
众多宾客纷纷下山。
“今年的雪莲，好像要比上一回还要开得更好些啊。”
“我倒觉得不如上一回。”
“哈哈哈老祖也说，今年要开得更好些呢。河神不这么觉得，是因为你太喜欢上一次了，这次也一样，等你回去之后，每年想起，它都会更美一分，等到下一个五十年，这次盛开的雪莲，已经比今年美很多了。”
“世事总是如此。”
“唉，下一次相见，再在这里看雪莲，要再等五十年后了。”
“是啊！老朋友……”
“哈哈哈……”
下山之时，也是分别之时。
林觉看见很多妖怪神灵在此道别。
有些离得远的，平日里也不来往，似乎就以这雪莲会为约，每五十年来此拜会一次天山老祖，也来相聚一次。
山上的神灵也因此难得热闹一回。
“这雪莲会开多少回了？”林觉走到半山腰时，见到守山的白甲武士，不由对身边的乌尔木问。
“……”
“你也不知道啊。”
“……”
“没人知道么……”
林觉回头看去，宫殿仍在氤氲之中。
那五位有道行的鬼也不见了。
这几位真像鬼一样，神出鬼没，自打那日在殿中为他说话担保之后，就没了踪影，林觉再也没有见到他们，此后多是和乌尔木待在一起。
可此时也到了他与乌尔木分别的时候了。
“足下已是琴山山神，想来不会轻易消逝了，若我顺利，五十年后，我们再在这里，一同再来拜访天山老祖。”
“嗯……”
乌尔木点了点头，握着木杖一扬，一头巨大的北山羊便从峭壁上跳出来，他只一跳，就刚好坐在北山羊的背上。
北山羊载着他逐渐远去。
这时已经是天山脚下。
林觉回头看去，在山顶却已经看不见那片盛开雪莲的宫殿了，不知是被云雾遮挡，还是雪莲会结束，它也消失在了世间，只能见得巍峨高大的雪山屹立在天地间，不知已有多少年。
此时山下人间，正是风云变幻。
想到这不知在此屹立多少年的雪山，开了不知多少个五十年的雪莲会，恍惚间也有一种感觉——
任他山下人间如何变化，王朝更迭起起伏伏，唯有天山仍然屹立在此，唯有雪莲会开了一回又一回，山上的神灵打着盹儿，眼睛一闭一睁就是下一个五十年，只需闭着眼睛，静听下方宾客对谈，说起这五十年的人间。
林觉摇了摇头，召出纸驴往前。
前方是正青绿的草原，山丘起起伏伏，有着温柔曲线，好似没有尽头一般。
可是林觉却知，在它的尽头，有一片长在高山上的广袤森林。
……
本应是海拔极高、寸草不生的地方，却长着茂密森林，叶子深绿，枝干挺拔，与下方草原相衬，构建出世间难得的美景，很洗眼睛。
森林中萦绕着薄薄雾气，又点着一堆篝火。
“天上的雪莲真好看啊……”
林觉盘坐在火堆一边，好似也如那位神灵说的一样，下山之后还没多久，宫殿内云雾中的雪莲就在他的回忆中泛起了涟漪。
狐狸端正坐在另一边，却是说道：
“这里也很好看。”
“都好看。”
林觉取出了一片雪莲花瓣，拿着打量。
刹那之间，此地本就清寒的温度也似降低了不少，好似又回到了天山上，不仅清冷，且有一种与世隔绝之感。
这是千年雪莲的灵韵。
“礼物她要了吗？”狐狸关切道。
“没有。”
“她送给你的！”狐狸又说。
“是啊。”
“狐狸送东西给人猫儿送东西给人，就是想从人那里换更好的东西！”狐狸笃定的说道。
“也许。”林觉点了点头，“所以要尽快把它还了。”
“把它还了！”
“但也说不准。”
“也说不准？”
“也可能是被我的真诚打动。”
“……”狐狸抬头盯着他，开口问道，“怎么把它还了？”
“怎么不重复了？”
“怎么还？”
“再说吧。明天还要赶路呢。”
林觉说着一笑，便握着雪莲闭上了眼，似是要借雪莲的灵韵来彻夜修行。
火堆噼啪，一盏守夜灯亮着微光，还有警惕的狐狸，看似闭眼，实则时不时就会抬起头来看一圈四周。
入夜之后，四周雾气逐渐浓郁。
浓雾隐匿着一些行踪。
大约二更时分，月已凌空，森林中的雾已经重得什么都看不清了，哪怕火堆中的火从未熄灭，也只能照亮周边两三丈，两三丈后，就是森林中屹立着的树干，也分不清是人是树，那枯树的枝丫，也分不清是枝丫是鹿角。
忽然传来一道若有若无的声音：
“扶摇……”
那声音和林觉几乎一样，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若有又若无。
刷的一下！狐狸瞬间竖起耳朵，将头抬起，看向浓雾深处。
那是声音的来处。
不过她却没有回答。
这是习惯，也是警惕。
平常林觉叫它的时候，它也是十次有八九次不出声的，更何况是在这里，又何况它明显听出不是林觉。
“扶摇……”
那声音继续喊道。
狐狸动着脑袋，换着角度，看了几次，可是目光也穿不透浓浓的雾，只得低下头：
“道士！”
“嗯？”
林觉睁开了眼睛。
狐狸不说话，只看向森林中。
这个时候，森林中沉寂了下，又传出声音，这次却变了：
“道士！”
和刚才狐狸喊的那句几乎一样，只是要微弱很多，似乎来自远方，浓雾深处。
林觉心中隐有悸感。
不用去看古书都知道，这是藏在暗中的妖鬼常用的法术，也在世间传得广泛，常在夜深处与大雾中使用，它会呼喊你的名字，若你应了，有的便立即被勾了魂，有的便不知不觉随它而去，再也不会回来。
何况此法其实与拘魂令魄有共通的道理。
林觉也仔细想，想看它从哪方来。
不过离得太远，浓雾太深，也辨不出。
“呼……”
寒风吹雾，明明风势不大，却压得这堆篝火一暗，火焰似被压制，贴近了木柴，守夜灯也摇晃起来。
“道士！”
那声音又传了出来，要喊林觉过去。
却见林觉微微一笑，开口答道：
“叫我做什么？”
呼的一下！寒风压了过来！
道人坐在原地丝毫不动，面容亦是如常。
可在浓雾深处，却是一声尖锐惨叫，如同笛音哨音，刺破浓雾。
狐狸毫不犹豫，立马冲了过去。
冲过去时，还不禁大喊：
“妖怪！”
自然没有人回应它。
片刻之后，一道白影叼着一只小妖，在树枝间横跳回来。
“是那种会在地里打洞的长得胖胖的耗子！”狐狸变大了一些，将小妖放在地上，“这一只我去的时候就死了，还有很多，一见到我它们马上就钻进地下打洞走了！”
“看来它道行不够。”
“我想去追它们！我追得上！”
“你想打洞玩吧？”
“是追妖怪！”
“可是你走了，就没人保护我了。”
“那我忽然不想去了！”
狐狸毫不犹豫，坐了下来，扭头四顾。
就在这时，地下似有动静。
开始只是轻微的嗡鸣，像是蜂群的震颤，接着便成了低沉颤抖，像是地下有什么在动。
狐狸忍不住略微弯腰，将头贴近地面，紧接着立马大喊一声：
“快去树上！树子里！”
不过几息时间，大地轰隆的一声沉陷，露出大树的根茎，下方许多穿着皮甲拿着枪矛的矮小妖怪从塌陷的地底冲了出来。
上方正有一团火堆燃烧，火堆边上一名道人盘坐。
“篷……”
道人身影炸为一阵清风，消散无踪。
火堆也在大地沉陷中迅速熄灭。
这些妖怪明显愣了一下。
天地黑暗下来，唯有一盏豆火挂在树梢，映照出一张尖俏的面容，一双闪烁着幽光的巨大狐狸眼睛。
狐狸张口，尖牙白亮，喉咙口却显出火光。
轰隆一声！
火焰如龙一样冲出，打在坑陷之中，立马便将之填满了！

第448章 足下糊涂啊
“啊！呀！”
坑陷中一片惨呼声。
不断有小妖从坑陷中冒着火冲出来，可那狐狸已经倒悬于空中，离他们最近的，便是那张口吐金色烈焰的大口了。
小妖不停，烈焰不停。
坑中惨叫便也不停。
这等妖怪，又如何能挡住六尾狐狸的太阳灵火呢？
没有多久，惨叫平息，坑中也消停了。
不知小妖是否已被烧尽，总之已经不再有妖怪从坑陷里出去。
狐狸这才落“地”。
只见它四只脚站在一棵大树上，踩着大树笔直的树干如履平地，一下低头认真打量下方既冒着烈焰也冒着红光的地面，一下歪过头，仔细观察着森林中还有没有别的动静。
连着好一会儿，森林中都安安静静。
狐狸这才抬头看去——
上方松树探出斜枝，如倾斜的草坪，道人正盘膝坐在那里，手上依然握着一片雪莲花，浓雾让他的身影看起来若隐若现。
“可以下来了！”
狐狸对着上面说了一声。
“篷……”
上方道人消失不见。
却有一道清风沿着森林下来，吹动了雾在下方重新凝聚出道人的身影。
“多亏你了，若不是你，我怎么应付得来？”
“多亏我了！”
“我全靠你护法啊。”
“对的！”
林觉微微一笑，坐着不动。
“它们为什么来害我们？”狐狸不解。
“可能是想来偷我们的雪莲花吧。”林觉回答道，“我猜的。”
“那你快把它藏起来！”狐狸立马催促。
“现在藏起来还有用吗？”
“没用了吗？”
狐狸收回目光，转而看向森林。
“呼……”
又一堆火燃了起来。
“今夜小心一些，明天早上，我们早些走吧。”林觉说道。
“晚上也可以走！”
“晚上不走。”
林觉伸出手来烤火。
狐狸虽然疑惑，但也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然而没有多久林中便又传来动静。
狐狸第一时间扭过了头。
呼的一声——
迷雾之中，几道身影猛地冲出。
狐狸也毫不犹豫，朝他们反冲过去。
待得浓雾稀薄，这才看清，乃是四个样貌打扮不同的武人，一个中原样貌，三个西域样貌，身躯都干枯发黑，神情僵硬，拿着不同武器。
一人手中长枪刺出银光。
狐狸动作敏捷，不仅避开长枪，反倒以长枪的枪杆为路，踩着长枪往前。
一人横着斩出弯刀如月。
狐狸踩着长枪轻巧一跳，便避开了弯刀。
又有一柄长剑朝它斩来。
不曾想这狐狸在空中也能借力，乘风一个转向，竟然又擦着长剑避了过去，连一根毛也没有被碰到。
最后还有一人，高举手中链枷，砸向狐狸。
却只听篷的一声——
面前这只朝自己冲来的狐狸陡然变大，变得像是一间房子一样大小，他本是冲向这只狐狸，一个恍然，眼前便被满满当当的雪白占满了，像是自己正撞向一面白墙，雪白中又有一张巨大的狐狸脸，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正撞向这头庞然大物。
然而已经晚了！
狐狸张开血盆大口，一下咬住他，高仰起头，又带着体重狠狠往下一砸，随即一甩头，就将之甩飞不知多远，入了浓雾之中，看不见了。
“呸！好臭！”
前方三道人影与先前的它交错而过，这才停住脚步，转身看去。
便正好见到狐狸张口用力一吐：
一道黄烟顿时扑面而来！
黄烟太快狐嘴太大，加之有浓雾做掩护，他们根本避不开。
林觉便眼睁睁见得两边手持弯刀和长剑的武人正欲往两边扑倒，似要做翻滚躲避的动作，中间那人举着长枪欲刺，可动作却是越来越慢，越来越僵硬，直到最后保持着一个怪异姿态，却直挺挺的往左右、往前倒在了地上。
这时的他们，已经化作石雕。
“干尸？人傀？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林觉仔细打量着，“见人有宝，问也不问，直接来窃来抢，还欲杀人，果是邪魔歪道作风。”
话音一落，林中红光一闪。
几条火龙从不同的方向冲了过来！火龙的源头有高有低，都飘在浓雾的半空处，聚向中间一人一狐。
无声无息间，一人一狐选了两个方向。
道人身影沉入地下。
狐狸化作白光，冲向天空。
火焰聚来之时，一人一狐都已不在原地。
甚至狐狸还有多的心思，在直冲天空的同时旋转身子，瞄着这些吐火的面容，六条尾巴和爪子分别扫向这些妖怪。
一只爪子从一颗吐火的头颅下面抓过，却抓了一个空。
一条尾巴同样从一颗吐火的头颅下面扫过，也同样什么都没有扫到。
反倒是一只爪子由下往上，拍打一颗头颅时，啪的一下，将之陡然打飞出去，在空中一边吐着火焰一边翻滚，风火轮一样飞向远方。
“嘤？”
狐狸这才反应过来，也想起了这东西。
以前在皇宫中时见到过会这门法术的人，只有头颅没有身躯，以耳为翼，飞行吐火。
正在这时，一条条火龙已经转向，朝它扫了过来。
狐狸脚尖在针叶林上一踩，便往前跳去，在林中闪转腾挪，躲着这一条条火柱。
火柱则跟随着它，在林中摇摆、交叉。
没有多久，就不见了狐狸身影。
直到一股寒意袭来——
“呼！”
寒气白烟从天而降，如瀑布一般，将它们全部笼罩在内，而这寒气温度极低，只要沾到，哪怕是松树也瞬间挂满冰晶。
火柱戛然而止，头颅纷纷落下。
真连一丝惨叫也没有。
狐狸瞬间转头，看向远方。
黑暗中还有几颗头颅，扇着耳朵，都是妖怪的面容，全都惊恐的看着它。
狐狸耳朵微动，眼光闪烁，接着脚在林梢一点，毫不犹豫的化作白影，追了上去。
那些头颅亦是迅速转身逃跑。
雾气从身边迅速划过，像是能看见无数细密的颗粒，松林也迅速往后退去，脸上逐渐沾满露水，不断碰到松针擦到松枝，它们也顾不上，只拼命的在林间穿梭，急转飞行，避开松树，选择更难行的路，从障碍中穿过，不断逃窜。
可那狐狸却也紧追不舍。
与此同时，原先的树林中。
林觉刚刚显出身形，就有一道风声破空而来：
“噗！”
身边一棵松树直接被射穿。
“交出千年的雪莲花！”
口音有些别扭，吐字也很奇怪。
林觉循声看去，挥了挥袖子。
一阵清风吹开了浓雾，隐约辨别出是两道身影。
一道身影长着麋鹿的角，高有一丈，手中提着一杆极大的大刀，还有一道还不足人高，娇柔纤细，居然是个很漂亮的女子，圆脸红眼，手拿一支木头做的弓，已经拉开了弦，但是却看不见任何箭矢，似乎中间只有空气。
“两位是……”
“不准拖延时间！”人形麋鹿挥舞旋转着手中大刀，“交出千年的雪莲花！”
与此同时，身边女子已然松开弓弦。
“倏！”
林觉侧身后仰，只觉一道寒风破空，无形无影，贴着他的面颊飞了过去。
还以为真要与他说两句话呢。
原来只是吸引他注意力的手段。
“有意思……”
忽然一道刺眼的金光炸现，晃得他们睁不开眼睛，只一刹那的失神，道人就已化作清风，直接消失在了面前。
只余一把豆子洒出，飞在天空。
连着几道破空声，劲气接连不断，却都打在了积满松叶的草地与火堆中，打出一个个深坑，打得木柴破碎，火星四溅。
清风往天上去了！
女妖迅速抬起长弓，朝着天上极速拉弓。
不过没射两箭，它就停了下来，转而看向前方。
夜晚的森林中，火光映照之下，那一把豆子早已化作十二口飞剑，闪着寒光。
不知哪里传来一道声音：
“将他们除掉。”
十二口飞剑一声嗡鸣，调转方向。
“倏倏倏……”
这是更加急促尖锐的破空声。
十二飞剑在雾中拉出银光细线，几乎瞬息间就到了他们面前。
两只妖怪立马睁大了眼睛。
那麋鹿第一时间挡在女妖的身前，左手抬臂遮眼，右手挥舞大刀，想要斩碎这些银光细线。
然而挥刀之时，已有飞剑到了面前。
“噗噗噗……”
有几剑从他身上穿过，带来一丝丝凉意。
又有几剑从他身边绕开，飞入身后森林长夜之中。
最后一剑，才与大刀相碰。
却也不好说是大刀斩中飞剑，还是飞剑刺中大刀，总之在他的眼眸中，自己的大刀被这口飞剑如切木头一样切了进去，宽广的刀身竟直接被切进去了一半有多，飞剑这才停下来，像是卡在了刀上。
紧接着背后又传来凉意。
这才知晓——
原来那几口绕过他的飞剑，是去了这里。
一瞬之间，两只妖将背靠背软倒在地。
“足下糊涂啊！”林觉盘坐在松树顶上，摇了摇头，看向森林，“真以为贫道只是靠狐狸护法吗？”
十二口飞剑停在半空不动。
“前方还有，请去除之。”
话音一落，飞剑立即射入黑暗中，自行寻找妖怪，穿心而过。
林觉则是化作清风，消失不见。
那几颗飞头应是往回去了。
它们为狐狸带路，狐狸又为他带路，料想会找到此地的妖王。

第449章 回京
森林中间，浓雾深处，林觉很快找到了此地的妖怪头领。
那不知是个什么妖怪，难以辨别本体，甚至都难以看见行踪，时而化作黑风，时而化作浓雾，带着下方的三位妖将，借助森林地势，与森林中巨大的六尾白狐周旋。
周边地上已经掉了几颗会飞的头颅，同时远处林中还有几道无头身躯，有的仍然盘膝而坐，有的却是已经软倒下去，显然已经死了。
狐狸灵巧也凶猛，一边躲避三位妖将的攻击，一边追逐那黑风浓雾。
一下张口，吐出金色烈焰，迎向妖王向他挥来的浓雾黑烟；一下张口，吐出化石黄风，阻碍身后的三位妖将；一下又张口吐出凛冽寒气，不仅熄灭空中飞头吐来的火焰，还将飞头也一并冻落下去。
狐狸时而腾上天空，追逐妖王，时而钻入地底，躲避法术，灵巧无比，变化无穷。
不知不觉，狐狸也如此厉害了。
林觉见着，只从怀中摸出三粒豆子：
“三位好汉，去助扶摇！”
三粒豆子掷出，迎风便涨，还在半空便化作三位甲士。
三位甲士全都披着铠甲是重新打造过的，还崭新着，一个手持长刀，一个分持盾刀，一个握着弓箭，落到不同位置。
只见一头棕熊正凶猛的追着白狐，忽见身边出现一名甲士，提着长刀，真当一句话也没有，瞄准它的脖子就是反手一刀。
棕熊仗着自己金刚不坏，力大无穷，本来不惧，奈何这刀势却无比凌厉，快如雷电，长刀越近，它就越能感受到脖子上传来的寒意。
一个急转腾挪！
“嗤！”
还是被斩中肩膀！顿时传来剧烈疼痛！
棕熊一声怒吼，立马挥爪，将之打飞出去。
却不曾想，那甲士居然和它一样，几乎金刚不坏！
这一爪几乎没有在甲士身上留下任何伤痕，哪怕将之打飞出去，甲士也在半空迅速调整身形，接着在后方的大树上一蹬，便又冲了过来，不仅有着远超以前的力量，也显示出远超以前的灵活敏捷。
双方一个力大一个灵活，立马斗在一起。
而在旁边一个狼头甲士也和手持盾刀的甲士撞在一起，互相对砍。
在它们的四周，另一位妖将同样有着化身黑雾的本领，来无影去无踪，借着黑夜与浓雾的遮挡，在战场中游走，寻觅时机。
然而这三位甲士不仅是用成真得道的长生木做的身躯，体内有无边灵韵，还是由东王母的眼睛制成的，沾了一份妖王的玄妙与神通，黑夜和寻常妖怪的伪装根本瞒不过他们。
便见那位甲士沉默拉弓，瞄准黑夜，直接一箭射出。
“啊！”
黑夜中响起一声惨叫。
一团黑雾被钉在树上。
黑雾疯狂颤抖扭曲，正欲挣脱而出，又是一箭破空而来。
“哚！”
箭矢没入大树，只剩箭羽。
“哚哚！”
接连几箭，精准无比，劲力十足。
这是最先追随林觉的三位好汉。
林觉为他们换了长生木躯体后，一路游历天下，从东海边，到此西域，一路祭炼过来，本领早已不凡。
妖王抽空一瞥，几乎吓破了胆。
别说它了，狐狸也惊讶。
这三位妖将本来都有不俗的本领，比起当年鼍龙王麾下的妖将就算不如，也差不了多少了，可在此时，林觉却根本没有出手，只洒出三枚豆子化作三位甲士，就能与之斗得有来有回。
狐狸能一心二用，妖王却不能。
再加上忽又听见一句：
“劝君皱眉！”
不知为何，妖王只觉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明的悲伤失落，他正惊讶，思索这是什么法术、又要如何应对时，忽然又听一声：
“定！”
妖王刚刚将大半心神都放在了心中莫名升起的情绪上，留在身上的注意力自然就少了，在这时候，骤然感到一股束缚，即使它能够挣脱，也免不了一下失衡，往下跌落。
“篷！”
黑雾砸在地上，溅起许多碎叶。
刹那间金光炸现，照亮林间。
晃目金光是也！
“呼……”
东风吹得叶片四散飞舞，化作满天花雨。
妖王眼前一花，反应过来时，身上便已经开始刺痛起来，法力、生机都在被迅速抽离。
这是什么神通？
黑雾化作人形，却是个光溜溜不长毛的妖怪，难辨是个什么东西，唯一为它遮体的，反倒是身上盛开的那些鲜花。
“啊！！”
妖怪惨叫不已，剧烈挣扎。
几次再想逃跑，都被狐狸逼了下来。
只见身边不急不忙走来一名道人，手中托着一片如冰玉一样的雪莲花瓣，低头看向他：
“足下要的是这个？”
“不、不要了！”
妖王惊恐不已，立马说道。
“为何又不要了？”林觉说道，“足下为了取它，不是不惜杀死我们吗？”
“篷！”
妖怪再度化作黑风欲去。
狐狸却仍比它更快一程，抢先一步飞到天上，琉璃剔透的眼睛放出金光，低头张口一吐，便是一口太阳灵火，硬生生将之烧了下来。
一刹那的英姿飒爽，令人神往。
换来的却是妖怪更惨烈的痛呼。
“啊！！你们！是天山上的神灵请来！啊！对付我的？”
“本来是，可我拒绝了，应是足下命中有此一劫。”林觉摇了摇头，不再与它废话，只低头又吹出一口东风——
“……”
妖怪顿时遍体开花，生机法力都在迅速离去！
片刻之后，此地就只剩一团锦簇了。
与此同时，旁边不远，豆兵甲士中的弓手以闪电之势射死那团黑雾后，便又掉转长弓，转而帮着另两位甲士将那狼头甲士也给斩首，又将那棕熊射得满身是箭，砍得遍体鳞伤，重伤垂死，互相追逃中。
“倏倏倏……”
十二口飞剑自远处飞回。
“正好，你们回来了。”林觉只是开口说道，“去找三位好汉，替他们追那头棕熊。”
“倏倏倏……”
飞剑迅速便又远去了。
多亏森林寂静，远远隐隐传来棕熊的吼叫声，杂乱的脚步声，又夹有树林的倒塌声、摧枯折枝声，甚至有山体的崩裂倒塌。
林中生灵，一声也不敢吭。
没有多久，森林只见安静下来。
十二口飞剑率先飞回，锃亮如新，三位甲士也带着血迹逐渐回来了。
“多谢三位好汉。”
林觉对着三位好汉行礼。
三位甲士什么也没有说，只收刀入鞘、提着盾牌，收好弓箭，站直身体，便陡然化作三颗豆子，与飞剑的剑丸一同飞回他的手掌心。
“这些妖怪！不厉害！”
“西域的妖怪，斗法的本领确实要比关内更差一些。”林觉说道，“不过又哪能比得上你呢？”
“对的！”
林觉狐狸走回原地。
又从地上捡起一张长弓。
随手拉开弓弦，没用什么法力，然后对着远处地上一放。
“嘣！”
像是空放，却又不像，同时一道无形利箭射出，在地上打出一个深洞。
“这东西倒是好玩。”
“给我玩玩！”
“你没有手，玩不了的。”林觉说道，“而且你也用不上这东西了。”
“为什么？”
“因为你厉害。”
“那对的！”
狐狸一脸严肃的点头，接着转头，舔舐起自己被弄乱的毛发来。
“差不多该回京城了。”林觉将长弓放进布袋里千年雪莲也收好，又将布袋拿给狐狸吞下，“这样一来，雪莲的情分，也算还掉了。”
“你聪明！”
“也是多亏你。”
林觉笑了笑，坐了下来。
他倒没有立马离去，而是在这里继续睡了一觉，等到天亮，又在这座高山森林中行走游玩，看了几场黄昏晚霞，又经了几场雷雨，感悟着此地黄昏时天地间的静气与壮阔，雷雨时的狂躁天象，换了一瓶西域晚霞光，这才离去。
这回就不耽搁了——
一人化作白鹭，一个化作乌鸦，数千里清风白云，飞回京城。

第450章 只身提剑上玉山
枫山红叶观，云海翻腾，炊烟成线。
观前平台之上，一个小不点，不足半人高，却像模像样的穿着合身的灰白色道袍，蹲在火炉前，歪头看着炉中往炉子里放着木柴。
一只彩狸端坐旁边指导：
“要搅一搅！”
“为什么搅一搅？”
“我不知道！我看人煮的时候都要搅一搅！”彩狸说道。
“哦……”
小道童不明原因，却也照着做。
忽然彩狸抬起了头，看向天空。
在它缩成一条竖缝的眼眸中，一只白鹭与一只乌鸦一前一后飞了过来，白鹭在光照下浑身雪白，乌鸦则透着五彩斑斓。
两只鸟接连落下，一个化作一名道人，一个化作一只白狐。
林觉第一时间吸了吸鼻子。
白粥的甜香扑面而来。
随即看向小火炉上的小锅，还有旁边的小道童。
“知道我今天回来吗？饭都煮好了。”
却见小道童一下站起身，本能的往回跑两步，似是想去找自家师父，跑了两步，却又停下，看向这个道人，疑惑又警惕：
“你是谁？”
“你不认识我了？张紫云。”林觉倒也不觉奇怪，当时的她还没到记事的年纪。
“你怎么知道我是张紫云？”
“我当然知道。”
“你是谁？”
“我是你师伯林方觉，你师父可有告诉过你？离开京城前我还抱过你呢，那时你还不会说话。”林觉低头看向小火炉上咕嘟的白粥，“没想到现在不仅学会说话了，都会煮饭了，可以可以，这倒是我们黟山的真传。”
“我师伯不叫林方觉！叫林觉！”
“都是我。”
而在这时，狐狸已经和彩狸碰到一块，开始蹦蹦跳跳的隔空舞起狮来了。
林觉心中难免有几分感慨。
出了一趟远门，自己不觉得有多久，也不觉得自己有多少变化，可当回来后，发现当初还不记事的小孩儿已经会说话了，这才恍然，时间的变化原来是这么体现的。
“你师父呢？”
“师父在屋子里睡觉。”紫云仰头看向他，“我在这里煮饭。”
“怎么这么晚了，还在睡觉？”
“师父生病了。”紫云说道。
“她受伤了！”旁边传来小花的声音，“上个月去北边和妖怪打架，受了伤，回来就爱睡觉，也快好了！”
对于猫儿而言，出去狩猎、打架受伤好似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只要能活着，就没什么，因此说完之后，就继续和狐狸蹦跳舞狮了。
然而林觉却是立马皱起了眉：
“和哪个妖怪打架？北边的妖怪不是已经被除完的吗？什么妖怪还能伤到她？上个月我请白鹭道友帮忙递信回来，你们还给我回了信，那时候不是都好好的吗？”
连着好几个问题。
“回信完才去的！”彩狸停下舞狮的动作，狐狸便也停下来等它，“是北边新来的妖怪，一只老虎的鬼，说那边打仗，死了很多人，那只老虎鬼就从很远的地方搬过来，在那里修行又害人。”
彩狸说着又顿一下：
“玉山的道长先知道它，但是对付不了它！玉山的道长知道师妹收了徒弟，不让师妹收徒弟，就过来说，如果师妹要在这里收徒弟，就要去把那个妖怪打死！师妹就去了！就受伤了！就可以收徒弟了！”
说完等着林觉继续问。
狐狸便也等着它答完继续舞。
林觉则是快步朝屋内走去。
一猫一狐见状也都同时放弃玩闹，一前一后追着他就跑了过去。
推开袇房的门，只见一名清秀坤道半躺在床上，正拿着针线绣着小道袍，面色仍有几分惨白，头发凌乱如同当初在山上砍柴时一样，而她一边穿针引线，一边看向林觉，微微一笑，张口说道：
“师……兄……”
却是微弱而又嘶哑：“怎么在外面逗小孩聊了半天……”
“你怎么受这么重的伤？”
“小伤而已……都快好了……”
“那是什么妖怪？竟然如此厉害？”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床上的女道人气若游丝，却也笑着，不知是受伤之后无力还是收了徒弟的原因，林觉总感觉这回见她，要比以往显得温柔了许多，“反正赢的是我……”
林觉却不管这些，只皱着眉：“小花说的可是真的？那些玉山道士让你去斗这般厉害的妖怪？”
“玉山道长……有玉山道长的道理……我有我要去的理由……这也是我的修行……”
“狗屁修行！狗屁道理！”
林觉心中明显积攒起了怒意。
那些玉山道士竟然如此可恶——
自己可是曾与他们在秦州东北并肩作战，还曾带着师兄们去解救他们，回来之后，也曾借施救穷苦百姓之机为他们修路示好，结果他们不仅不念这份情意与好意，竟还设计将自己的小师妹害成重伤！
“师兄们知道吗？”
“不知道……”
“好！我一人足矣！去去就回！”
“你去哪……”
“寻个心念通达！”
这番恩怨不平，怎可留到炼丹之中、成真路上？
林觉手中已经出现一把长剑。
话音一落，不待小师妹张口还想说什么，他便篷然一声，炸为清风，撞窗而出。
此时心中别无所想唯有师妹而已。
狐狸见状，扭头看着窗外，又用余光看向彩狸，忽然暴起，趁着彩狸不注意，将它扑倒在地，便也化作一道白影，追随道人而去。
……
京城之外，玉山已有秋色。
此前西北除锦花王，东北斗东王母，玉山道长都曾出了不少的力，正因如此，又逢天下乱世，玉山的香火格外鼎盛。
几年前新修的路，如今已被踩成老路，上山千层台阶，上上下下都是人影。
不知多少人弯着腰攀爬，不知多少人斜着身子下山，道观院落里里外外，都挤满了人影，青烟汇聚成龙，直上云霄，以至于道观头顶的这片云都被燃出了几分烟霞玉色。
可是忽然之间，天上狂风大作。
首当其冲便是那条青烟，狂风初至，青烟就被轻而易举的吹断了，不见踪影。
紧接着是头顶的云。
也被狂风撕碎。
“呼！”
道观中一时飞沙走石，吹得线香大亮，火星四溅，灰烬飞舞，迷人的眼。
观中香客都不知为何，连连遮眼。
“怎么了？”
“怎么突然起风了？”
正当疑惑时，忽听天空传来一道声音：
“我乃林方觉是也！今日与玉山道友有一番道法恩怨要论，众位香客，请速速下山，以免误伤！”
众人初一听林方觉，便是大喜。
大多数人都知晓，京城有位林真人，道法高强，除妖得力，以前在京城大街上还常常可以看见他出来买菜吃粥，不过在东北除妖后，这位真人却不知去了哪，已几年没出现过了。
有人不知道的，听身边的人说，这是林真人的道名，也立即露出惊喜。
林真人回来了，今日岂不要开眼界？
可是听见后一句，又有些无措了。
论什么道法？
若单是论道法，他们还想留下来看看，涨涨见识，可又听一句“恩怨”，一句“误伤”，都不明所以。
可在这时，天上已经狂风大作。
开始只是飞沙走石，吹火流星，很快道观里的树被吹得疯狂抖动，道观后的竹枝被迅速压低，空中发出刺耳的呜咽声，再过一会儿，居然连同道观瓦顶上的瓦片也被吹飞下来，砸在地上叮当作响。
在这京城之中，好似酝酿起了一场在海边、在西域才有的大风暴。
就连观中的玉山道长们也纷纷出来，慌张警惕的看向天空。
“速速离去！”
“速速离去！”
空中不断传来声音，似是从头顶飘来，又似在耳边响起，催促着他们离开道观。
“还是快走吧！以前我在景云观时，也是听到过林真人的声音，催促我们离去，结果当天晚上，景云观就被天兵拆了！”
“景云观我知道！难道玉山道长也是妖道？”
“不知道！还是快走吧！”
众多香客纷纷下山，逐渐远去。
这时才有老道人从道观走出，看向天上，隐见一道被风托着的人影，沉声问道：
“道友这是何故？”
“好你个玉山道士！竟敢设计让我师妹去斗大妖，使她身受重伤！”
“除妖受伤本是常事，何来设计一说？”
“难道不是？你有何话说？”
“如今天下乱世，降妖除魔，难道不是我等修道之人的本分？灵法派虽然不如符箓派入世得深，可在人间修行，怎能不沾人间因果？我玉山白清宫在此修建上千年，为秦州百姓除妖，未有懈怠，千百年间死伤门徒不知多少，这才在玉山扎下根！你黟山的传承要开到秦州来，分我玉山的香火供奉，天下名声，自然也得分走除妖的责任！让你去除个妖怪又有何不对？”
“鬼话连篇！在东北时，我念你们除妖辛苦，前去解救你们，回来之后，我看你们道路损坏，还请人替你们修路，结果你们这些狗道士竟趁我不在如此对待我家师妹！”
“休得无礼！我白清宫祖训在此，不可使别的灵法派道观侵入秦州，我等正是念及你我曾在墨独山并肩除妖，念及你为我等修路示好，整整争论半月，这才决定破除祖例，让你家师妹去除新来的虎魔，除掉之后，从此便让你黟山传承在秦州落地扎根，今后再不管你红叶观！”下方的老道士同样怒不可遏，指着林觉，“如今你不仅不领情，还如此指责，如此无礼，侮辱谩骂，以为我玉山怕你不成？”
“轰隆！”
一道巨大的闪电从天上层层降下，像是一棵倒着生长的没有叶子的树枝，恍惚间有几分像墨独山，有几分像东海，又有几分像西域，虽不见有别的什么神异，却仍有直压人心的气势。
“无需再言！”
天空中传来声音：
“如今我家师妹重伤卧床，我只身提剑上玉山，难道是来和你们讲道理的不成？”
山上香客回望之际，雷霆就已落在了白清宫。
一把豆子洒入空中，化作数十天兵降下，死死围住山上宫殿，中间还有一道比山头还大的披甲巨神，轰然落地，踩得山都塌陷了。

第451章 道人间的斗法
雷霆虽然只有一道，可是打下来后，却层层分叉层层生长，打在玉山的前院后院，主殿偏殿，屋顶地面，立即燃起火焰，碎石四溅。
众多香客才刚走到山下，回头一望，眼睛里便留下久久无法消散的闪电印痕。
有走得慢的香客，甚至还没下山。
再见到那些从天而降的甲士，那位比山头还高的披甲巨神，这才知晓，原来世间传闻中的，林真人的本领，全是真的。
“快走远些！”
众多香客慌忙离去。
而在玉山之巅，甚至没有可供龙伯豆兵站立的合适位置，他便只能站在倾斜的山体上，举着金鞭，朝着宫观打去。
“嘭！”
一鞭下去，几间袇房便破碎了。
左手一推，院墙就像薄砖一样倒塌。
“住手！”
玉山道观中闪起金光。
当先一名老道士召出金光护体，左手袖子一挥，便甩出一张两尺见方的方形锦边黑布，上锈银丝云纹，旋转飞向天空。
黑布刚一飞出，迎风便涨，很快便从两尺见方涨到两丈也不止，且还在继续长大。
一个眨眼，黑布就已长到十几丈宽，若从下方看，它在空中应是遮云蔽日，从上方看，它也几乎遮住了整个玉山白清宫。
“轰！”
闪电打在上面，几乎无法穿透。
龙伯高举金鞭，狠狠砸下。
可是这般巨力，砸在这块黑布上，却也只激起一阵阵的波澜。
“呼……”
一头巨大的六尾白狐出现在林觉身边，低头张口一吐，吐出金色烈焰，直接打在黑布上面。
只见黑布上的银纹发出阵阵亮光，又因黑布的不断旋转导致整片黑布表面似乎都在发光，竟将这袭来的太阳灵火也给挡住搅碎了。
“倏倏倏！”
“呜呜呜！”
十二口飞剑疾射而去，两把长剑旋转着破空斩去，打在黑布上，也仍无法穿透，反而被挡下甚至甩飞。
这块黑布就像笼罩在玉山白清宫上空的某种玄妙虚无，没有任何力量能将之穿透。
“好高明的布障！”
天上的林觉看着，心中迅速起了对策。
狐狸也是歪头，露出思索。
随即道人口中念咒，招手呼风。
狐狸则是收脚收尾，整只狐化作一支白色箭矢，直往下方栽去，遁入山中。
“呼呜！！”
天地间的风暴骤然加剧。
一阵狂风从东往西而来，吹得黑布一阵摇晃，又从下往上吹，甚至掀起了黑布的东边角。
“给我稳住！”
下方传来老道人的怒斥声。
黑布的东边角立马压了下来。
好不容易稳下，又一阵风，仍是从下往上吹，却从西往东来，借着它压东边布角的力，掀西边布角！
这般骤然变化本就让人反应不及，加之突然从黑布下方钻出的白狐引发的慌乱，狂风猛地便将这块布给掀飞出去！
玉山白清宫再度显现在林觉眼前。
可是第一时间，他却侧身躲避。
“刷！”
只见下方那名老道身边，又有两名中年道人，一左一右，朝着空中的林觉刺出长剑。
那长剑分明只有三尺，可随着道人锐利的眼神，身上的法术，口中的咒语，却陡然往上伸出数十丈远，刺向林觉左右肩膀。
还好狂风助力，为他添了敏捷。
只见林觉侧身一闪，眼见得一口雪亮长剑破空而来，他单手持着手中长剑往前一拨，那口雪亮长剑便从他的面前刺了过去，另一只手则将剑鞘背在背后，靠在了另一口长剑上面，甚至能感觉到双方摩擦发出的嗤嗤声。
“道友还请冷静！”
下方传来中年道人的声音。
“如何冷静？一月过去，我家师妹仍然伤卧在床！你们既已知晓那妖怪的厉害，既已承认使唤我家师妹去除妖，还有什么好说的？”
林觉伸手一招，四面八方便有十二口飞剑、两柄长剑飞来，聚向那两名中年道长。
“你们的话，我是懒得搭理，不是无法反驳！”
这时狂风已经卷着黑布离去，扶摇直上，几息间离地不知几十丈高。
同时如今的白清宫中，众多甲士阵型整齐，攻防有序也与金光护体的道士们斗在了一起。
刷刷刷！
接连不断地长剑刺向苍穹，像是一根根银刺，道人飞在天上，乘风踏云，持剑与这些长剑拼斗周旋。
下方披甲巨神不断挥鞭出拳，打碎宫观。
下方一块巨石陡然飞起，砸向林觉。
山压顶！
巨石刚飞起十几丈，又凭空多出上万斤的重量，被硬生生压了下来。
紧接着金光乍现，晃了下方道长一阵。
玉山道长眼花之际，豆兵甲士却是不受影响，狐狸也刚好遁入地下避开，十二口飞剑两口长剑更加不受影响，待得狐狸从地下钻出、飞剑自四面八方重新射来，玉山道长立即便吃了大亏。
一片年轻道士倒下。
玉山传承同样久远，这些道士也不甘示弱，同时结阵，口诵咒语，掷出手中长剑。
一片破空斩风声。
在两位老道的催使下，数十口长剑旋转飞起，欲从四面八方朝林觉围来。
然而林觉却丝毫不惧，只伸手一指：
化龙戏！
天上多出一百多条菜花蛇，胡乱旋转着，扭动身体，互相交碰，坠落下来。
天地间又忽起一阵剧烈狂风！
白清宫最后几间房屋的瓦顶也被掀翻，许多道士直接被吹飞出去，砸在院墙上又被压倒砖石中，一片惨呼！
相比起百年之前，这位本领更高几分。
……
京城风貌早已不如往昔，可在今日，死气沉沉的京城街头却忽然热闹喧嚣起来。
“林真人回来了！”
“林真人在玉山和白清宫的道长们斗法！快去看啊！满天狂风大作，房顶都被掀飞了，天雷劈了一阵又一阵！好大的场面！”
“原来林真人真是神仙！”
“啊？什么？”
“不是说不能看吗？”
林真人回到京城，前往玉山，和玉山道长斗法的消息不胫而走，在京城疯传。
第一时间有人报到礼部，在这年头，礼部的祠部司办事反倒积极，吴令史第一时间就跑到聚仙府，告知了万新荣等人。
万新荣等人亦是大惊。
这几年来，他们留在京城聚仙府，因为天下大乱，京城内外也是妖鬼之事频出，他们也与玉山道长打过几次交道，共同捉过几次鬼，除过几次妖，知道这些道士虽然不好相处，却也算不上大奸大恶之辈，为何林真人回到京城，连他们也不知道，第一时间却是去和这些道士斗法？
稍一讨论，这才明悟。
听说前段时间，秦州北边因为战乱死人无数，引来了一只从南边来的大妖，据说那只妖怪极为厉害，玉山的道长去了，也没能打过，便请了林真人的师妹去除。最后不知林真人那位师妹是如何将之除掉的，只知那只妖怪虽死，林真人的师妹却也受了伤。
定是这里面还有什么门道！
万新荣等人也不多耽搁，叫齐了人，就往玉山赶。
本以为又要有一场传说中百年前那般甲士围玉山的戏码，可是赶到玉山才发现，斗法居然已经在短短几刻钟内结束了。
玉山早已没了林真人的身影，唯有一片道观废墟矗立山顶，连山壁也是一片狼藉山林处处是狂风肆虐过的痕迹，玉山道长受伤惨重，众多好事者聚在山下围观，讨论得津津有味，仍然不愿离去。
“老乡，刚才怎么回事？”
“你来晚咯！林真人已经走了！”
“真是斗法？谁输谁赢？”
“这还用说？你看山上道观，都已经被拆了，玉山的道长们伤了无数，你也知道了！”
“可否详细说说！”
“这不大家都在说吗？你们没看到刚才那幅场景，可真是太可惜了！”那人绘声绘色，手舞足蹈，“林真人一挥手就请来天兵天将，一挥手又请来天上的金甲巨神，再一挥手，风雷大作，满天都是剑光，我长这么大还真是头一回见到这般法术本领……”
“再讲讲起因经过！”
“我也不知道啊，只知道当时我来玉山上香，南天师说观星宫的神仙无德，我们就不去观星宫了，可真鉴宫人又太多了，便只好来玉山，但是我才刚爬上山顶呢，就听狂风大作，天上传来林真人的声音，说自己要和玉山的道长斗法论恩怨，让我们快些下山，对了，我还听见林真人说……”
万新荣听了香客的话，这才确定，那是林真人无疑。同时也从香客口中拼凑出事情缘由，大概和他们猜的差不多。
只是他们对林真人，对玉山的道长都要更为了解，便能藉此猜得更多——
林真人定是因为自家师妹被他们诓去除妖一事，心生不满，加之回来后见到自家师妹重伤，自然便来讨个公道。
听说林真人和他师妹自少年时一同上山学道，情同兄妹，出一趟远门回来，发现师妹受伤如此之重，任谁也得生气了。
不过如今看来，林真人虽然生气，却也念及玉山道长对京城百姓的贡献，念及京城百姓还需要这些玉山道长降妖除魔，因此只是拆观伤人，并未真的下死手。
与之相应的，玉山道长们也清楚林真人乃是讨公道平怒气而来，因此直到斗法结束，损伤再重，也并未动用白清宫祖传的青玉宝物。
否则的话，即便是林真人，怕也无法取胜。
就如传说中百年前一样。
这是一场道人间的争斗。
道人也是人。
是人就有喜怒哀乐，各自心思，难免会有纷争，可与降妖除魔又不同了。
众人又上山看了一趟，心惊几回，这才下山，回了京城等待。

第452章 做我炼丹护法
枫山仍是云海无边。
彩狸猫与小不点蹲坐在道观前，只是一个坐在地上，一个坐了一张不足巴掌高的小板凳，并排望向云海深处。
忽然道童伸出手来，指着远方。
一白一黑两只鸟飞了出来。
白的是白鹭，浑身雪白，黑的是乌鸦，五彩斑斓。
“篷……”
白鹭乌鸦化作一人一狐。
彩狸顿时冲了过去。
只是这次没有与它打闹舞狮。
皆因狐狸身上毛发凌乱，还有几道浅浅伤口，它凑过去看了一眼，立马便勤奋认真的为它舔了起来。
“师伯~”
紫云则是变得老实乖巧，像模像样的对他行礼。
“乖。”
林觉头发也掉了一簇，衣裳破了几处，向她递出一支糖葫芦：“回来路上给你买的。”
“谢谢师伯……”
小不点双手接过，神情严肃。
林觉则往袇房走去。
小师妹自然仍是躺在床上。
一见师兄模样，她便知道，方才的玉山定有一番惊天动地，于是摇了摇头：
“师兄，你冲动了。”
“难得冲动一回。”林觉说道，“不然让师兄们知道了，会怪我的。”
“我又不会告诉他们！”
“若我晚回来一段时间，怕我也不会知道吧？”
“小伤而已。”
这时的她，倒和以前一模一样。
以前她在山上修路，因道路多在悬崖绝壁之上，夏有雷雨，冬有冰雪，都很湿滑，山上又常起大风，加之她还喜欢去悬崖边上采药，几年修行不知从悬崖上摔下去多少道，每次都像一点事情没有一样走回来，若是师兄师父们能看出来，便知道，若看不出来，便从不会知道。
只见师妹摇着头说：“玉山道长确实给我出了一个难题，不过我也有不得不去的理由，哪怕没有他们，也是要去的。”
“放心，我与他们都有分寸。那是玉山的道观，我在京城也奈何不得他们。”
“那头虎魔是只妖鬼，妖死后为鬼，乃是当初徽州那头尸虎王被南方三圣打死打散时逃出的一缕残魂，不知以前它躲在哪里，如今应是想借战乱之地卷土重来。”小师妹说道，“我们与它有一些宿怨，必须要了结，因此我不得不去。”
“尸虎王的一缕残魂？”
“正是。”
“原来如此。”
“所以我不得不去。”
“一码归一码，二者不可混为一谈。”林觉仍是不满“这些玉山道士，道行不怎么高，本事不怎么样，京城的跋扈倒是造诣匪浅，真以为秦州是他们的了，一点不像道观清修之人！”
“他们降妖除魔倒也不含糊。”
“也就这一点了。”林觉点了点头，“即便如此，你也该等我回来的。”
“这不是在等师兄回来吗？”
“……”
林觉摇头笑笑。
自己想说，让她等自己回来，再一同去除妖，而她想的则是，独自先将这份属于他们的宿怨了结，再等师兄回来，那么留给师兄的京城，就是一个轻轻松松的京城了。
“怎么？”
林觉又看向她盖的被子：“伤到哪了？”
“全身上下，里里外外，都有受伤，不过已经差不多长好了。”
“那怎么还下不得床？”
“下得了床了，只是没那么舒服，它还在长。”小师妹双手十指交叉，模拟了个生长的姿势，“我本来就皮实，修了五行灵法之后，更加不容易被打死了。只是床上暖和，好得快些，我就躺在床上。”
“反正有徒弟伺候是吧？”
“你也收一个，体会一下以前师父和大师兄的感觉。”
“你不操心。”林觉说道，“你还是快些养伤吧，我回来后，就要开始炼丹了，一路走来，我们树敌虽然不多，却也需要你为我护法。”
“炼什么丹？”
“金丹。”
“那我快好了……”
“有吃丹药吗？”
“有吃，二师兄炼的。”
“那比我的好。”
林觉和她聊了几句，就出去了。
“扶摇你留在这里吧。”
“呜！”
“我很快就回来。”
篷然一声，道人化作白鹭。
前方是滚滚的云海，被阳光照得洁白发亮，白鹭振翅一飞，便乘风远去。
向下穿过云雾，待得视线开朗，一座巨大的方形城池已经出现在白鹭的眼中，进出城门的车马、街巷中的小人也清晰可见。
白鹭回到小院，化作道人。
樊天师的哑巴仆从听见声音，立马就跑了过来，对着他行礼。
“周伯，好久不见。”林觉与他回礼，“在京城这段时间，银钱还够用吗？”
老仆连连点头。
“我也放些银子在樊道友以前的屋中好了，你要用的时候，直接去取就是。”林觉说道，“此时还请替我去请万道友、陶道友、雷公、贾道友和蔡公过来一趟，我有事请他们帮忙。”
老仆一点头，立即就出去了。
却不曾想，万新荣等人就聚在一处，聚在离此最近的陶道长的院子中，老仆一去，他们就都过来了，就连陶道长的徒弟也跟着来了。
“林真人！”万新荣当先说道，“此前我们听说真人回来，在玉山与玉山道长们斗法，还曾去了玉山寻找真人，不过真人道法太高强，我们去的时候玉山已经只剩一片废墟了。”
“你们有心了。”林觉说道，“多谢。”
“这是我们应该的！”万新荣说道，“真人离去之前传我们的法术，我们也一直勤加练习，就等着回报真人的这一天。”
“真人今日这是……”陶道长不解。
“玉山道长行事太过霸道，不准我家师妹在秦州开观收徒，害我师妹受伤，枉费我为他们修路，心头一时气不过，便去要了一个说法。”
“那真人叫我们来……”
“放心，不是让你们去斗玉山的道长们。他们白清宫与我们浮丘观向来不睦，却也从未闹得要死要活，这场恩怨，方才已经结了。”
林觉对他们笑了一笑：
“是因我这次回来，要在京城闭关炼丹。这回我炼的丹，非同凡响，光是闭关就要整整千日，恰逢此时天地大乱，动荡不安，炼丹之时也许还有天地异象，千日之中，总要有个宁静，因此想请你们替我护法。不管天下纷纷扰扰，不管京城是否易主，保我安心炼丹。”
众人毫不犹豫，立即拱手：
“一定竭尽全力！”
“自当以命相护！”
同时也忍不住睁大眼睛，互相对视。
倒不是交流意见，而是都觉惊讶。
炼丹成仙真是古老而浪漫的传言，以至于到了如今，这个丹鼎派如此没落的年代，世间仍然充满了炼丹的传言。
亦有不少江湖骗子，仍然借着炼丹的说法招摇撞骗，无论平民百姓，王公贵族，甚至君王大帝，有识之人，也不断有轻信受骗的，可见丹道在这年头的百姓心中印象多深。
连林真人也如此重视的丹，会是什么丹？
要炼千日的丹，会是什么丹？
世间寻常药丹，只要有配方药材，做来实在简单，甚至无需用“炼”这个字，用“制”便可以了。道人炼的灵丹，莫管药效高低，倒是不少都需要炼制一整天，也听说有炼几天的，七天九天都算长了。偶有术士炼丹，同样不管丹药真假，药效高低，炼制几十天，取个雅数，号称七七四十九天，九九八十一天看哪个更接近，就说哪个，听来好听，便算很久的了。
什么丹要炼千日？
而且还有天地异象……
甚至有人已经猜到，林真人此前离去几年，远走东海西域，也许便是寻找炼丹的材料。
这般丹药，怕不是吃了就能成仙？
若是林真人炼丹成功，飞升成仙，自己等人为林真人护法，岂不是也算仙人的护法了？
“真人何时开始炼丹？”
“一月左右，等我家师妹伤势痊愈。”林觉说道，“正好提前告知你们，好让你们做好准备，若是手头上有事，也好不那么紧促。”
“我等一定处理好！”万新荣说道，“真人炼丹之时，就是玉山道长再来侵扰，或是真君神灵从天而降，也得从我们身上跨过去。”
“……”
林觉摇了摇头。
玉山确实是秦州境内最大的灵法派传承，不过他倒不担忧玉山道长。
一来就如他所说的，玉山和浮丘峰结怨不是今时今日才有的，而是由来已久，不知最近有没有开道会，若是有开，又有论道台的话，大师兄怕也得带着弟子去与之比试一番吧？
双方也都是名门正派，足够了解，就如今日争斗一样，虽然分了输赢，也都各留一手，玉山道长做出这等事的概率不算高。
二来今日才刚斗过法，双方本领如何，各自心里都该有底了。
最后便是有师妹在。
这小师妹，从当初仰望尸虎王施展神通、遮天蔽日化活死物，心中惊震不已的小道士，修到如今，不知不觉，居然敢独自一人去找当初那位妖王的残魂了却恩怨了，本领如何不知道，可是胆气，连林觉也有些自愧不如。
至于他们说的真君神灵……
林觉想了想，说道：“有时也不必靠蛮力，多想一想，许有别的应对之法。”
“我等记下。”
“莫要告知外人。”
林觉如是说着，看向陶道长的徒弟。
尤记得初见时，这还是一位少年道童，颇为青涩，他师父叫他给樊道友、林觉煮茶，如今已经成人了。
也记得在紫云县时，他也曾跟随他的师父，前去斗妖。
“许久未见，赠你一样法器。”林觉拿出一张胡弓，“此弓是我从西域得来的，可以空弓射人，若你御物术修习有成，可用它做辅助。”
“多谢真人！”
小道士受宠若惊，接弓道谢。
“诸位请回吧。”
几人这才离了院子，各自脚步匆匆，回到家中，开始做起准备。
林觉则是回了枫山。

第453章 有心分示我真意
真鉴宫中依然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与几年前不同的是，在这几年时间，京城及附近的商户百姓彻底看到了真鉴宫的热闹所带来的商机，因此在真鉴宫山下，道路两旁，都修建了一些房屋楼店，可以吃饭住宿，饮茶饮酒。每日上午，真鉴宫下全是摆摊设点的商贩，卖什么的都有，俨然成了一个日日开启的庙会。
与城内的观星宫也不同，这里如今更为热闹，且不必交越来越重的进城税，真鉴宫也从不如观星宫那般，让他们交摊点费。
因此以前城内观星宫外的商贩，有不少也搬到了这里来。
真鉴宫的后山倒是闹中取静。
这里挖了一片池塘，种满荷花，开了几片荒土，种了果树和蔬菜，还建了几间小屋，存储杂物，一间亭舍，用于饮茶赏花。
如今这个时节，正是夏末秋初，池塘中也有几朵藕花，在一片碧绿的荷叶中傲立，随着风而摇摆着。
林觉、江道长、青玄道长和马师弟便在这里煮茶赏花。
茶汽氤氲，清香飘散。
山下今日有风，风势很大，吹得满池荷叶藕花胡乱摇晃，花瓣几乎被吹乱吹落，非但不影响观景，反倒更添一分自在无拘。
“这个池塘本是用来种藕养鱼，好结藕捕鱼做菜的，没想到当年夏天，开出的藕花颇为漂亮，我们观中道士一合计，干脆自己出力，又在这池塘边建了一个亭舍，用来喝茶赏花，清修作画。”青玄道长笑着说道，“可惜道友来得晚了已经过了盛花期了。”
“雅致。”
林觉给了一个评价，继续看向四周。
在黟山中修行的他，怎会认不出来，两旁除了地里的庄稼，岸边的杂树多是斑鸠树，还有野枇杷、冰粉果树。
看来这几个道士当年在黟山上吃了几份自己做的甜点之后，一直不曾忘怀过。
“柳道友伤势如何了？”江道长问道。
“好得多了。”林觉说道，“她道行高，本领也高，好得很快。”
“原来那虎魔竟是当初尸虎王的残魂碎片，清瑶道友也不告诉我们，道友不说，我们都不知道。”青玄道长举杯，“这算我们的过错，亦要多谢林道友和清瑶道友又助我们一次。”
“谢我家师妹就是了。”林觉摇了摇头，“那位尸虎王很有些本领啊。”
“如今这个年头，但凡成精的妖怪，保命的本领大多不错，否则也走不远了。”清玄道长说道，“反倒是人要差很多。”
“可兴盛的反倒是人。”
“人往往保的是另外的东西。”
“道兄所言颇有深意。”
“胡言，胡言。”青玄道长笑道，“那道友如今与玉山……”
“师门旧怨，不睦已久。原以为那是前人的事，到了我们这一代，可以将之化解来着，现在想来，有此不睦也是有原因的。”林觉笑了，在这几位旧识面前倒不隐瞒，“前两天南公找来，从中说情讲和，应是玉山找过去的。”
“道友怎么说？”
“没怎么说。我家师妹不在意，我出了气，便也不管了，让他们自己修道观疗伤去，反正我出不起那个银子。”
“哈哈道友性情……”
“前几天玉山也有道长过来，是当初同去墨独山的一位道长，也想请青玄道兄说情讲和。”江道长淡淡说道，“大概玉山里面也分两派，曾去过墨独山守城护民的，便曾被道友前去解救过，与道友情谊就多一分。然而玉山太老太陈旧意见很难统一。”
“哦？道兄怎么说？”林觉看向青玄道长。
“道兄虽然愿意做个好事却也同样生气，以你之想来想，便未答应。”江道长低头斟茶。
“相识有先后，情谊有深浅。”青玄道长笑着说道。
林觉笑笑不语。
坐在这里喝茶，风吹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可是荷叶藕花狂摆乱晃，是一片盛景，却也让人不愿离去。
“这番前来拜访，除了许久未归，前来探友之外，也是告知几位道友，我将在京城闭关三年，闭门不出，还望知晓。”
“三年闭门不出？”青玄道长挑眉。
“正是。”
“道友才去三年，刚一回来，又要三年，果然啊，灵法派的修行真是不讲岁月寒暑。”青玄道长连连摇头，“这可叫贫道怎么想念哦。”
“道兄莫说笑了。”
“怎是说笑？道友难道以为自己没有人念吗？”青玄道长说道，“我就念得很！”
旁边江道长并不理他，默然煮茶。
马师弟也当听不见，只闷着头饮茶。
“在下闭关炼丹之际，不好被人打扰，偏偏如今天下纷乱，局势不定，乱世常有人神失了礼法，不理纲常，在下虽然请了一些护法，然而若有他们难以应付的情况，还请道兄道友帮我一把。”林觉诚恳说道。
“道友放心。”青玄道长闻言，也是瞬间正色，“道友帮我们的，可不止一次两次。”
“看来这是道友的关键时候了。”江道长没有抬头，只是传出声音，“我家真君一诺千金，道友在我家真君那里的功劳还未用过。”
“多谢两位道友。”
“道友觉得此景如何？”江道长忽然问。
“此景？”林觉转头看去，只见乱风吹荷，天地一片清凉自在，“是个好风景。”
“前日在此修行，突起兴致，画下此地，与今日风景颇为相似，不如便赠予道友，算作回礼，闭关修行时挂在屋中，也好解去屋内闷气，添些山风自在。”江道长说道。
“哦？道友还会作画？”
江道长正在煮茶，便请马师弟去取画来。
哗！将画打开，在乱风中扶住！
正是一片清淡的水墨画。
水墨涂成的荷叶胡乱倾斜，好似在乱风中招摆舞动，中间朵朵藕花倒是上了颜色，比今日要多，也在风中胡乱舞动，盛开的被吹乱花瓣，未开的则被风所吹开，满池涟漪晕荡，虽不见风，可风却在池塘中，想来若有人坐在画中，也是吹袂眯眼。
果真如此情此景一样。
“好画啊……”
林觉接过之后，上上下下查看。
纸上除了画，却什么也没有。
青玄道长见状，也有和他一样的想法，笑着开口：“刚做的画，还未题名盖印，也未题诗，马师弟，还不去为你江师兄拿笔印来。”
“我才学浅，不会作诗题诗。”江道长摇头。
“写几句长短句也可。”青玄道长说，“再以小字在边角写上年月、地点，还有师弟的名字，赠予何人就是了。”
“我做不好。”
“那不如再斟酌几日，反正如今题了字落了款，立马也干不了。”青玄道长说道，“过几日进城采买时，再送到道友住处。”
“也好。”
江道长点了点头，于是又收起了画。
刚站起的马师弟又坐了下来。
林觉笑了笑，也没多说。
坐到黄昏，便离去了。
……
小师妹的伤势渐渐痊愈。
林觉也在宅院准备好了。
因为樊天师的离去，潘公近几年也很少再回来，这间院子几乎空置，万新荣等人便请示了礼部，全都住进了这间院子中。
数十甲士保持变大，屹立院内。
一粒木丸被供在堂屋壁龛中。
小师妹、彩狸与白鹭都在院子中。
此时林觉已经坐到了静室。
静室也被改了一下，将竹木换成了更防火的材质，中间摆着一个大丹炉。
林觉甚至还请狐狸去了一趟四师兄的石门山，借了四师兄的火浣衣来——虽说下了南山之后，他的体魄明显增强，不过在此闭关千日，每日面对着炉火的灵火，还是穿上火浣衣更舒服些。
静室中除了一个木架，放着千两黄金与各种丹材，便唯有墙壁上挂的一幅水墨画。
画上是风中乱荷，栩栩如生，人看见时，好似能吹到夏末阴天时的狂风，发丝也会随着荷叶藕花飘扬起来，与这沉闷静室形成鲜明对比。
上面提着一句诗，写得随意却也应景：
酸风乱解藕花衣，有心分示我真意。
夏至今时已临秋，难道落叶寄春思？
下方是江道长的题字落款，盖的印章。
林觉站在画前，仔细看着。
手中掐着时间，已到良日吉时。
林觉这才收回目光，转过身来。
“扶摇。”
“嘤！”
狐狸神情严肃，立即张口：
“呼……”
一口烈焰，冲入丹炉。
整个屋子瞬间炽热起来。
林觉盘坐于地，专心沉入其中。
见火候恰当了，甩手一挥，那千两的黄金便最先被投入其中，一点一点变软融化，又变红发亮，化作金水，盛放在炉鼎中。
世人多有借助炼丹敛财的，或迷信金银铅汞的，哪里知晓，练这金丹，最不值钱的，便是这千两黄金。而这千两黄金之中，也只取黄金中独特的精气灵韵罢了，剩余的都是渣滓。
而这般提炼，便要五十天左右。
若往外说，则是七七四十九天。
烧火的人从狐狸换成师妹，又轮换回来唯有林觉始终在此，专心如一。
时而分心，便是吹墙上画中的自在山风。

第454章 炉中变化，丹鼎风云
林觉谨守炼丹之法。
每日一遍咒语，每时一次施法，黄金融化成水，炼出金精灵韵，而在这个过程中，原先的千两黄金慢慢被咒语与法术消磨了个干净。
天下的风云也在窗外变化，大势时常在门口响起：
“禀报林真人，今年秋分，越王亲率三十万大军，向着北方挥师，京城的说书人都说，南边的越王终于彻底走到了天下舞台的最中央。”万新荣在门口对他说道，“民间还有传闻，说徽州的齐云山玄天观也和越王站在一起，不知会不会对真鉴宫的道长们有麻烦。”
“知道了。”
“对了，这段时间一直有城中的达官贵人上门递拜帖，送礼，聚在门口，总是不走。”
“赶走。”
“是！”
静室中丹火正盛，金光大放。
林觉取出一个瓶子，并不急着投入。
要看天时，要看灵韵，一点都错不得。
这次是在未时三分。
天光进屋，投下菱格窗影。
时间到了！
“啵~”
瓶塞打开，玉瓶倾斜。
一道霞光顺着瓶口倾泻而下，橙红透着火光，炽热而又瑰丽，正是那日风暴雷雨过去、天地尽洗后的绝美朝霞。
“篷！”
丹炉中爆燃一声，升起几分烟霞。
就连烧火的狐狸也忍不住抬起头，疑惑的看向炉鼎中。
却见炉中正似那日天边，朝霞正盛。
有种莫名的气息荡开，实是灵韵，透着无穷无尽的生机，仿佛一方天地之始，恍惚之间似将一人一狐拉回到了那个清晨。
只觉不在静室中，不在丹炉旁，不在今时今日，而是去了那日清晨的额头山。
甚至随之飘飞，往东而去。
直入天边朝霞深处。
不知是巧合还是怎的，京城这日的朝霞亦是绝美。
如此又是将近百日。
外界也从夏入了冬。
“禀报林真人，外面传来消息，北边大乱了！是那叔先文，据说他对待别的诸侯太过严苛残暴，几路诸侯都联合起来反他，叔先文的女婿罗僧将军正在火速带兵镇压，兵锋所至，无可阻挡，那些诸侯麾下很多将军兵马都降了罗将军，如今罗将军在北边风头正劲，声势无两。
“不过朝廷倒是因此又捡一些寿元，京城也一直没出什么大乱子，也没人来打搅真人炼丹。
“最开始听说真人回京，常来门口下拜帖送礼的那些人，不知是我们赶了几次，还是真人一直没有出门，这些时日他们也不来了。”
屋中又是一声爆燃。
“篷！”
那是璀璨壮丽的西域晚霞，壮丽又有静气，好似还带着几分风沙，投入炉中。
原先炉中生机正盛似有难以预料的变化，遇到这份晚霞光，好似寒热中和一样，立即就安静了下来。
互相中和，却未消失。
那东海朝霞气有无限的生机，无限的变化，原在炉鼎之中，本是不够、受限的，西域晚霞光不仅使它变得温和，又似给了它无尽的空间，好让它慢慢施放自己的生机与变化。
大姜又多撑一年。
“北边罗公流言很多，都说他要取叔先文而代之，他才是真龙，因此罗公受到了叔先文的猜忌。
“叔先文先后两次召罗公去见他，第一次时，罗公主动将此前征讨其他几路诸侯收下的城池和兵马都让了出去，然而消息传出去后，很快就有人说罗公心有大义，更多的人去投靠他，第二次时，叔先文摆下鸿门宴，幸得罗公武艺高强，麾下亲兵拼死搏杀，杀出重围。
“如此两次，非但没有削弱罗公，反倒让他占足大义，天下都奉他为英雄，此时他虽表面遵从叔先文，却不再受他调令。”
三斤南山石，投入炉中。
此时的丹炉中是炽热烈焰，灵韵无边，南山石才刚投入其中，就瞬间化作齑粉，灵韵透析而出。
“轰隆隆……”
丹炉忽然开始颤抖起来，像是要离地飞走，或是爆炸裂开一样。
“林真人！南北齐攻朝廷不支，今年开春之后便节节败退，如今朝廷已经只剩下中州、秦州和羽州三州之地了，北边离得最近的军队，距离京城已经只有几百里远了，越王的兵锋也逼近京城千里，双方甚至在雾州对垒了一场，损失惨重！
“天下彻底乱了，到处有人揭竿而起，你方唱罢我登台，各个都想当未来的皇帝。
“如今皇帝病重，朝政都交给了太子，前些时日，太子还召了真鉴宫的道长去问话，据说青玄道长为说明真鉴宫从未参与过越王的叛乱，自愿进了大狱，作为人质。真鉴宫在京城很得民心，如今这个时候，太子也不敢对他怎么样。
“又有人说朝廷想封越王，给他名义，引他绕过秦州北上，去与北边相斗。”
嗤的一声！
二升北豹泉，倒入丹炉。
颤抖了将近百日的丹炉终于安定下来。
此时的炉鼎中，已经有了一团惊人的灵韵，哪怕此时出丹，怕也是世间难得的仙丹了。
无穷无尽的生机变化，广袤无边的静气，好似一始一终，又增强躯体，温养魂魄，若给寻常兽禽吃了，怕是可以立即得道。
炼丹的过程中，好似也将当时走过的路，吸取过的灵韵重新体会了一次，再感悟了一回。
又有所悟，亦有所得。
心中那片笼罩在成真路上的“迷雾”，几次都有“拨开云雾见光明”的感觉，只是始终差一些。
“林真人，皇帝不愿做亡国之君，让位于太子，太子于今日登基，然而南边北边都要撑不住了，双方似乎都想先对方一步攻进京城。
“昨天下午，不知为何，京城忽然出现了霞光，既不是早晨，也不是傍晚，既不在东边，也不在西边，就在京城的正上空，京城的百姓都说是太子上位的祥瑞，不过也有人说，是有人在京城修仙或者炼丹。”
炉鼎中忽然轰的一声！
千年火参投入炉中。
一股燥热之气扑面而来，火焰直接从炉鼎中冲出，比扶摇和师妹的灵火还更炽热，几乎扑到了林觉的身上还有墙壁上。
好在林觉穿了火浣衣，墙上的画也被提前取下了。
烈焰不熄不灭，火光彻夜不停，倒是让师妹和狐狸省了口气，这里这段时间，都无需她们施法放火。
“真人，太子登基上位，先清朝政，不少从北边陇州和南边徽州来的官员都受了牵连，有个姓汪的官员前来求见，拿了一封很旧的信，说自己是林真人的同乡，家里的长辈曾与林真人有段缘分，想请林真人救命，周伯将他放了进来，好像得过真人的嘱咐？”
“确有其事。那是我多年前结的缘分，多年前许的诺言，便请放他进来，让他住在偏殿，任谁来了，也不可将他送出去。”
“是……”
小师妹与狐狸的歇息并不长。
大概不足一月，林觉便放入了上品金精。
以金来盛火，以火来炼金。
屋中的温度总算降下去了。
那般炽热无比的灵韵，即使是林觉，也是十分煎熬，何况日日夜夜在此。
“真人，叔先文死了。
“据说是卸甲风。
“可是南公又说，那叔先文是北边的武神下凡，很可能是北边神灵见北边出了另一位人杰，龙气更足，即便武神下凡也注定败在他手上，因此提前收了叔先文，让武神回去了。
“叔先文的儿子接了他的兵权，可他手下的人都不认，斩了他儿子的头，投了罗公。”
一枚燕卵香，落入炉鼎中。
炉中顿时散出无数青烟，带着无尽芬芳，闻着就让人觉得愉悦。
难免有些许香气灵韵散溢出去。
附近的百姓闻着，皆引以为异香。
有人偶感风寒，有人身体小恙，神奇的是，自打闻着这股香气后，居然好了。
消息传出，许多百姓慕名而来。
可惜这股香气持续得也不久。
“林真人，京城有传言，说真人在京城炼仙丹，闻着就能治病，吃了就能成仙，最近在院子外面转悠的人明显变多了，还有贪玩的孩童，听了传闻之后扒墙往里看，我们也只得呵斥。”
一粒地灵丹，包容所有灵韵。
一下子所有异象好像都消失了，炉鼎中除了火，什么都没有了一样。
“呼……”
林觉长长吐出一口气。
天下风云，就如炉中烟霞灵韵，不断变化。
“罗公剿灭梁乐珩……
“越王打下石琼，收了羽州……
“罗公进了草海关……
“越王麾下段将军在山顶关被打败……
“罗公麾下安将军屠城，被他斩了，北方似乎有几位诸侯对此不满……”
林觉始终没有离开静室一步。
袖子一挥，千年雪莲也入了炉中，恰逢盛夏时节，这条街巷四周，居然寒冷如冬，让百姓称奇不已，自有好事者对其做出多种解读。
四方之后，五行灵韵也为他所感。
与四方灵韵相差不多，五行灵韵中有四样也是他亲自收集来的，收集到后，便常拿在身边感悟，如今投入丹炉，灵韵被彻底的激发，正好炼丹需要很长的时日，自然又是一番细致感悟，用心修行。
既有所得，也有所悟。
“林真人，如今天下几乎三分，朝廷已经只剩秦州和中州两地，苟延残喘，剩余便是北边的罗公，南边的越王了。倒是还有几个小势力，兵马地盘都很小，看起来也成不了什么气候，最后要么被吞并，要么便投了哪一家，换个富贵。
“对了！最近北边有传言，说罗公曾在林真人身边做护道人，京城和朝廷对此流言颇多，甚至、甚至有人说，林真人在京城闭门不出，又有各种天地异象，不是在炼丹，而是在取大姜的气运，转给北方的罗公。
“前几天礼部还来打听过。”
林觉听着，却不为所动，心中只有自己的修行与疑惑。

第455章 神灵与仙入梦来
炼丹至今，已去了七百个日夜。
正如天下在这七百个日夜之间风云激变一样，修行也在这七百个日夜之间大有长进。
可疑惑也在这七百个日夜之间。
早在西域之时，他就隐隐“窥见”天地间的大道真理，长生之机，那应是自己修为接近圆满的征兆。只是那方一直笼罩着一层迷雾，又似自己身处山穷水复的密林之中，难寻方向，不见出路，自然无法成真。
随后便是苦寻方向、拨清迷雾了。
却不曾想，时至如今，迷雾仍是那层迷雾，去路仍然不知何处。
为何会一点变化也没有？
为何一点方向也找不到？
林觉不禁思索这个问题。
难道是自己执念太深？
可是从东海到西域，游历天下、遍访名山的过程中，云海沉浮，风花乱动，常有感触之时，常有放下之机，那时心中是没有执念的。
难道是自己修行太短，修为尚浅？
确实道行和修为不是同一回事。
自己虽有天资，又有造化，还有食银鬼相助，十几年走完了别的成仙之人几十上百年的道路，可细想别的成仙之人，哪个不是天纵奇才，哪个没有造化机缘甚至天时相助？大多也仍要几十上百年。
不是说没有修行更久的，是凡人寿元十有八九就这么多了。
可若如此，尸虎王又如何成的真？
莫非妖怪和人并不相同？
林觉摇了摇头，暂不去想，只对身边师妹说：“我打个盹，还是老规矩，半个时辰之后叫我。”
“记住了。”
师妹也很疲劳。
师兄炼个丹，倒把她累得不轻。
却不曾想林觉就打个盹的功夫，便有神灵入梦来——
那是一位请求拜见的神官，身穿鲜红官袍，身带五彩神光，身后一左一右，跟着两位天兵。
一片虚无之中，神官与他行礼：
“真人在上，我乃天翁上帝座下三界镇魔护圣广化显灵真君府上礼官是也，此番有礼了。”
所谓三界镇魔护圣广化显灵真君，就是护圣真君，林觉听见这个名头，心有几分嘲讽，也有几分郑重与疑惑：
“神官寄梦找我何事？”
“真人道行几近圆满，又听闻真人在炼金丹，呵呵，我们神灵的路子虽然和灵法派、丹鼎派的成真之路不同，不过见得多了也知道一点，因此特地前来恭喜真人。待得真人服下金丹，便就成真得道，长生成仙了。啧，都上百年没见过灵法派的道人成仙了，恭喜恭喜啊。”
神官笑嘻嘻的，对他行礼。
“神官何意？”
“真人何必如此警惕呢？神灵有神灵的职责与德行，也有神灵的约束，自古以来，除非修道之人本身德行有缺、罪孽深重，否则还从未听说过神灵阻止修道人成仙的事情。”
神官笑容诚恳：
“下官此次前来，是因天翁上帝看重真人德行品性，欲助真人成仙，封真人为昭明护法大神，神像立于天翁身旁，享天翁殿中半分香火，其余所有待遇都与四圣相等。”
林觉皱着眉头，还是委婉答道：“承蒙天翁厚爱，在下不愿上天为神，只愿做个逍遥自在仙。”
“咦？为何？”神官不解，“真人须知，如今早已不是上古了，如今是香火神道的天下，哪怕真人成真得道，可长生也不等于永生，何况仙人也有自己的劫难，那东王母不就是无法应劫吗？还是成神才可长久啊。”
“志不在此。”
“哪有成真得道、却不飞升上天的道理呢？”
“人间不也有很多仙吗？”
“那都是古仙了……”
“在下实是不愿。”
“真人可是嫌飞升九天，有了职位便有了约束，不够自在？唉大可不必如此，天上也有很多仙人，有的斗起法来并不弱于真君以及世人供奉之中有名的大神，为何少有听说过他们的名姓呢？便是在九天逍遥自在了，没有那般忙碌，世人自然少有听说他们姓名。”
难道要我说天翁离心离德，我只有斗他的心，绝不会受他封赏、在他手下为官这种话吗？
林觉此时仍是微笑：“此事甚大，请容我炼完丹后再说吧。”
“真人难道是因和我家真君有旧隙吗？哈哈大可不必，我家真君亦是大度之人，何况真人多年之前，在我家真君那里还记有一份功劳，我家真君亦能识得大体，只盼真人能早日成真得道，飞升上天，届时下官与我家真君将带三千天兵、五百礼官、仙鹤珍禽无数，前来接引。”
“须得考虑一二。”
“真人为何屡屡推辞？”
“我乃清修道人，心怀自在，不愿为官。”
“上天为神，虽是做官，却不见得需有实职，还可带上身边亲朋好友一同升天，岂不比在深山之中风吹日晒、雪打雨淋好得多了？”
“如今天下大变，哪有虚职一说？在下只是不愿趟此浑水罢了。”
神官又劝几番林觉仍然拒绝。
正在这时，已经有人摇他。
耳边响起轻微的呼喊：
“师兄……”
“真人何必如此？如今这个年头，灵法派的修道之人，没有别的帮助，想成仙哪有那么容易呢？何况真人炼的这枚金丹，看天象变化应是传说中的四方五行金丹吧，实不相瞒，下官便认识一位丹鼎派的仙人，是靠吃这丹成仙的，真人请猜，这丹从上古到如今，炼了几枚了？真人此时炉中这枚可还有让人立地成仙的神效？”
神官摇头苦笑：
“外面有人在喊真人了，下官不敢打扰真人炼丹大事，还请真人好好考虑，丹成之前，下官还会再来相请的。”
“师兄……”
小师妹的面容出现在他眼前，她正摇晃着他的肩膀。
林觉却陡然皱起了眉。
“半个时辰过了。”
“好。”
“师兄你是不是太疲倦了？以往都一叫就醒了。”小师妹关切道，“二师兄炼丹的造诣也很高，为何不请他过来，给师兄帮忙呢？”
“不是……”
林觉却仍皱着眉头，神情严肃。
梦中那位神官来得有礼，他便也以礼相待，此时是自己的关键时刻，他自更不愿意与天翁和护圣真君撕破脸皮。
若是成真得道，谁还怕那狗屁真君？
可即便是这般有礼相谈，隐隐约约之间，也使他捉摸到了什么，面色有些不好看。
而这其实是很影响心境的。
林觉只得强行将之压下，并不去想，也不去猜，专心走眼前的路。
“不过——”
林觉又转头看向师妹：
“师妹等下换了扶摇，烦请回一趟黟山，替我告知大师兄，此乃我的关键时刻，兴许也是浮丘观的关键时刻，请务必替我借来搬山镜。”
“啊？”
小师妹惊了一下，但见他此时面色，又听闻搬山镜，便也知事关重大，因此立马就应了下来：“我会与大师兄好好说。”
“以防万一罢了。”
“知道！”
林觉收回心念，继续投下一物。
“嗡……”
炉中忽起一声龙吟，穿透房梁瓦顶。
炉中的烈火与逐渐成形的金丹灵韵皆似化作一条火龙，在丹炉里盘绕冲撞，撞得丹炉咚咚作响。
眨眼间炉鼎就似要被撞破。
“给我安静！”
林觉沉声怒喝一声。
世人多畏威而不畏德神灵多畏德而不畏威，这里的神灵，并不特指九天之上的那些香火神灵，而是天下有所神而有德之物。
林觉除开功德，还有丹鼎派的炼丹道人不具备的一身道行，这一声呵斥，德威兼至，炉中的火龙居然真安静了不少。
与此同时，城南这一片区，正有达官贵人带着侍妾上街闲走，有贩夫走卒挑着担子前行，有人推着车，有人抬着轿，有人在酒馆小酌，有人饮着茶议论担忧如今的天下，有人沿街乞讨，千人千面形形色色，忽然全都一惊，望向声音的来处。
“那……那是什么声音？”
“那是什么在叫！”
“如此清越悠长，震散云霄，难道是传说中的龙吟？”
“从哪传来的？”
“那边是……林真人的府邸！传说林真人在京城炼仙丹，又有说林真人在取大姜的龙气！”
林觉稍一打盹，又有仙人入梦来。
那是一位老仙，亦是一位古仙，穿着古旧的白衣，须发皆白，笑呵呵的：
“道友，老道玄明真人，有礼了。”
“有礼了。”林觉回了一个道礼，“前辈来找晚辈所为何事？”
“道友与贫道有缘，道友可知缘分在哪？”
林觉只是看了他一眼，便开口道：“因前辈是吃四方五行金丹成的仙。”
“道友好眼光！”玄明真人笑了笑，“不过还有一样，便是贫道几百年前，也曾在黟山修行，那时挂靠九龙观，因浮丘观也有炼丹之术，所以与浮丘观一直交好，常有往来。”
“竟是如此。”林觉听到这里，才又行一礼，“见过前辈。”
“不必如此。修道之人，除非同出一门，都该平辈论交，何况三人行，孩童亦有为师之处。”玄明真人摆手说道，“此番前来，是听说人间又有人在炼四方五行金丹，觉得有缘，恰好护圣真君请我，让我帮忙说情，我便来说一说——”
玄明真人倒是直接得很：
“那护圣真君觉得和你有些过节，在这非一般的时机，不愿和一个善于斗法的仙人结仇，因此托我前来，欲招你入天翁麾下。若你答应，以往的过节自然一笔勾销，你在天翁上帝那里的地位、香火都不会短了你的，这天翁待麾下的神灵还是不错的。
“若你不答应，以我猜来，可能就只有设法给你使绊子了。
“你可愿意？”
林觉也是直接回答：“晚辈不愿。”
“那就要看你本领了。”玄明真人摆了摆手，“既然如此，我就不多劝了，不过来都来了，你我还是可以闲聊几道。”
“乐意之至。”
玄明真人挥了挥手，白茫茫一片的天地之中，就有淡墨勾勒出了山水，乍一看觉得过于写意，并不真实，可只有都从黟山来的二人才知，这正是雨后山雾中的黟山实景啊。
又有寥寥几笔，如墨如雾，在水墨山水画的高山之间勾勒多了一间亭舍，一张茶几，一壶茶水两个茶杯，正升起寥寥白烟。
“这年头光是集齐四方五行金丹的材料，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吧？”
“前辈吃的是第几颗？”
“第七颗了……”
“七颗了啊……”
炼丹之际，天下纷争，神灵注视，两人却在此处对坐交谈，不聊别的，只叹黟山与金丹，真有几分道人洒脱。

第456章 神仙手段不一般
梦醒之际，林觉面色却更凝重了。
脑中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你那师叔祖天赋极高，修行到后面，本来虽然无法成真得道，但也可以再活一些年的。但是修行到后面，忽然遇到个冥冥中的关卡，他给我说是修道之人都会遇到的关卡，说是道缘尽了，但我却听说过一个故事——古时候有修道人对神仙不敬，神仙便惩罚他，暗自施术迷他，使他的修行路上多了一座山，多了一片雾，怎么绕也绕不过，怎么找也找不到路，就只好油尽灯枯。”
这声音来自数年前枫山上的花前辈。
此时又在他心中泛起了涟漪。
若说神官托梦前来，他只是有些猜测，如今古仙一来，他便有了七八成的肯定——
护圣真君已经给自己使过绊子了。
细细一想，自己现在这般感觉，和当初花前辈口中所说的，曾经浮丘观那位前辈的感觉太像了。
几乎一模一样。
那位前辈是得罪了观星宫。
林觉则更直接，得罪了护圣真君。
如果这是真的，这般手段还真高明。
高明就高明在，你不成真得道，便无法窥破它，窥不破它，不仅难以成真得道，甚至你都分不清自己修行因何受阻、为何心有迷障。那位前辈就穷尽一生也没分清，还以为只是自己道缘尽了，遇到的是正常的关卡。
如今想来，那位前辈也曾做过只身一人围战玉山的事情，想来是真天纵奇才。
而那位前辈可能并非完全没有看破，并非完全不知自己修为停滞的原因。
只是一来就算看破，又能如何呢？
无法成真得道，终是肉体凡胎，你一个道士，连护圣真君都奈何不了，难道还能奈何观星宫背后的众多神灵？
二来他也无法确定，终究只是猜测。
这就是这个手段更高明的地方了——
修道切忌心急焦躁。
若你无法确定，只是因为修为停滞，遇到了迷障雾碍，你就认为是别人给你使了绊子，这已经不光是心急焦躁了，甚至可以说是偏执了。所以修道之人但凡遇到这种情况，十有八九，非但不会去求证，甚至还要自己说服自己，使自己静下心来，参破迷障。
甚至林觉在想到这一点的时候，自己都忍不住怀疑自我：
我此时是否就是入了偏执？
“……”
林觉摇了摇头。
那位护圣真君如此护短的性子，难怪自己宰了他的坐骑，他此后竟完全没找过自己麻烦。林觉还以为是自己占了道义，他碍于神灵身份，只要找不到正当理由，就不能对自己下手。
倒也确实如此。
不过他在暗地里下手。
只是他们没有想到，自己还有金丹的配方，这才开始慌了神。
林觉睁开双眼。
狐狸就坐在他的旁边。
林觉毫不犹豫，开口说道：
“请去替我取纸笔来，我要写一封信，写好后你替我送去真鉴宫。”
“嘤！”
狐狸立马跑了出去。
林觉在意离神君那里记的功劳已经有好几份了，意离神君曾为他许诺，如今该是用上的时候了。
林觉拿着纸笔，写的信也很简单，便是请江道长帮忙转告意离神君，自己在此炼丹，护圣真君可能会阻挠，若真如此，便请他出手相助。
临到末时，本欲收笔，却也不差这几息时间，几点墨水，于是又添两句，谢过她赠自己的画与山风。
写完之后，便交给扶摇。
狐狸一阵风便离去了。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它又作了一阵风，回到静室。
此时嘴中正衔着一封信。
打开一看，一篇簪花小楷。
“荷风送香，遥祝清安。
“真君忙于公务，回复稍迟，还请见谅。
“真君答曰：林方觉乃有德之人，清修之士，神灵没有理由干预他的修行，若护圣真君出面阻他炼丹，吾自亲临相助。
“道友放心。
“如今京城之中，关于道友传言不少，有朝廷推波助澜，幸得南公知晓道友心性为人，为道友解释，不过道友也请多多留心。
“临书仓促，不尽欲言。
“……”
意离神君答应了。
这倒不出林觉的预料。
一来他于自己本就有过承诺，二来如今玉鉴大帝正与天翁争位，南方三圣目前的主要对手便是天翁麾下四位真君，意离神君与护圣真君一个是南方三圣之首，另一个排在护法四圣的第一位，自己若被护圣真君阻拦，又能成真得道，不就等同于护圣真君多了个对手吗？
何况如今玄天观与浮丘观正交好。
而且因为有真鉴宫，如今玉鉴帝君和意离神君在京城也有了香火地，在这京城，意离神君还真未必怕了护圣真君。
林觉这才松了口气。
收好信纸，衣袖一挥。
宝光华彩的羽毛也入了炉鼎。
“唳……”
忽听一声嘹亮高亢的凤鸣，直冲云霄。
炉鼎中再也不见一丝火焰，亦没有了任何散乱的灵韵，所有灵韵合为一体，化作龙凤起舞，纠缠不休。
“林真人，今日忽有宫中太监上门拜访，被我给拦回去了。
“林真人，罗公的军队距离这里已经不足二百里，皇帝已经在收拾东西，准备带上文武大臣，往中州方向巡狩。
“皇帝将此前那位曾在京城外击退叔先文的文官胡思翰拜为宰相，罗公被他联合越王拦了下来，罗公正在面临朝廷和越王两面夹击。
“林真人，宫中的太监又来了，这次还带了观星宫的道长、礼部祠部司的官吏，一同来访，我们也将他们给拦了下来。
“真人，京城有妖作祟，就在今日，不过被柳真人除掉了。
“真人！求借龙伯巨神！
“……”
如此又是一百多日。
朝廷也好，皇帝也罢，或者观星宫，都有或多或少的试探，不过这里有万新荣等人，还有龙伯豆兵，有小师妹和狐狸，都将之压了下来。
林觉认真感悟，认真修行，任它迷雾深重，不见方向，也依然脚步不停。
炉中的丹，已将成了。
就在这时，又听万新荣道：
“真人！不好了！”
“又怎么了？”
“听观星宫说，枫山上那只妖怪，因私自建庙、乱聚香火，被打为淫祠邪祀，又曾害过人，骗取人油助涨修为，天上的神仙要除他！那位似乎是真人的师门旧友？”
林觉忽然睁开了眼，眼中精光一闪。
居然选在这里！
好毒辣！好手段！
这也是神灵所为？
虽说此举从道理、从天条都挑不出毛病，可这德行，却是一点都不剩了。
还好林觉也早有准备。
“我家师妹呢？”
“柳道长已经先赶过去了！”
“天上不会只有一位神将，她一个人定然不够。”林觉迅速做出安排，“将客堂供奉的龙伯豆兵也带过去给她，另外，我立即修书一封，请替我送给真鉴宫的江道长。”
“是！”
“对了，还有南公！我会在信中告知南公事情原委，又该如何做，你们去请南公的时候，务必替我恭敬一些。”林觉说道，“至于你们，去了也没多少用，就留在这里吧！”
“明白。”
万新荣接了信，很快就离去了。
林觉面容沉重，仍然盘坐于此。
这是关键时刻，绝对不容分心。
且待我炼完此丹……
……
此时此刻，枫山之上，正是乌云聚集，鼓声若雷。
“咚！咚！咚！咚……”
二位神将站在云端，低头俯视下方。
一名花袍狗头人站在山头，仰视天上微微张着嘴，虽不知为何，却也好似并不意外似的。
“你们这些狗东西，终于找到道爷这里来了……”
“你竟不跑？”
“我跑？这是道爷我的地盘！满地都是道爷的标记！我跑？我跑你老母灶房，瞄着她屁股就是一口！”
“真是一只狗啊！”
只见天上神将扭头看了一眼京城，长剑一指：
“下界！”
“倏倏倏……”
数百天兵化作流光，如同陨星一样，自乌云顶上纷纷坠下。
“儿郎们！给我上！”
花袍道人亦是将牙一咬，袖子一挥。
刹那之间，山都似在颤抖。
从他的洞府中陡然冲出二十骑狼头兵，后面又有数十夜叉弯着腰从洞府中跑出，再到后面，则是数百狼头兵将。
“倏！”
一道白光自天上打下，射穿一名狼头盾兵的肩膀。
又有一名狼头兵弯弓搭箭，对着天上一射，亦将一名天兵给射下来。
一个威武天兵从天而降，长枪横扫，击飞一个纸兵，立马就有两个纸兵又冲上来，将他围住一通搏杀。
夜叉狂奔而来，手提大斧，奔跑之余用力一甩，直接斩飞一位天兵。
“土鸡瓦狗罢了……”
天上的怒贼神将说道，对着旁边下令：
“放火。”
云端的最左边，正站着十几个红袍神官。
神官端着一个个火瓶只对着下方倾斜瓶口，里面便流出汹涌的天火，倾泻而下。
“呼……”
山林中顿时燃起熊熊大火。
却不曾想，这些兵将根本不怕火。
“咦？”
神将倒是有些惊奇。
“换水……”
右边站着十几个白袍神官。
神官拿着一个个水罐里面插着一些草穗，他们手拿草穗，蘸着罐中的水，往下一洒。
“哗……”
水滴在空中化作豆大的雨点，如瓢泼一样落下去。
可这纸人兵将沾水竟也不湿。
“咦？有点本领！倒让你多活一会儿。”
怒贼神将从旁边取过一支金鞭，就要亲身下界，了结了这老狗。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踩着林梢而来。
“前辈！我来助你！”
那人一身道袍，长发飘飘，一手拂尘，一手长剑，腰悬金铃，正是浮丘的小师妹。
神将举起的金鞭，一下又停住了。

第457章 文武斗
“只你一个？”怒贼神将低头打量，又往他身后看，“你那师兄没来？”
“对付你们两个，我就够了！”
小师妹嗤的一声，拔出手中宝剑。
她手中这把宝剑，亦是斩妖杀鬼无数，自生灵韵，内蕴神光。
“你那师兄，还真爱炼丹。”
“废话少说！下来再战！”
“你一个修灵法的道士，竟敢阻神除妖？”
“哼！”小师妹面容严肃，冷哼一声，“你们这些做神仙的，位置坐得稳的时候，不出来除妖，如今位置坐不稳了，反倒积极了起来，你们心中打的什么心思，以为世人不知道吗？”
“你这坤道，好生伶牙利嘴，本将懒得和你争论！”怒贼神将说道，“既要阻神除妖，助妖为乱，便先吃我一记金光！”
话音一落，便高举左手。
手上掐着真君除魔印。
刷！一道金光穿破云层，射了下来！
却见小师妹脚下一用力，踏着山石与树梢，身轻如燕，脚下生风，立即就朝左方闪去。
金光打在地上，草木顿时焦黑。
神将则是高举左手，以金光追她。
嗤的一声！刹那之间，山中地上被画出一条焦黑痕迹。
人的速度再快，怎跑得过金光所照？
眼见得金光立马就要照见那女道人，却忽的一下，天地间荡开一阵清风，那女道人的身影消失在了山林之间。
“嗯？”
神将目光如炬，左右搜寻。
目光所至，那被清风所吹动的树叶，那仍在摇晃的草尖，那山间滑落下的碎石子，甚至悄悄探出树洞的松树，都被他收入眼中。
不过一息之间他便随着清风，找到她的去处，可这时她却已经显身，站在山顶上，施术指他。
“给我下来！”
神将眉头不禁一皱。
就在这时，只觉法力激荡，天地与枫山灵韵都朝自己聚了过来。
神将闷哼一声，身体骤然一沉。
这一瞬间，真像身上压了一座山。
说十万八千斤，怕都少了。
只见得神将膝盖微屈上身往下佝偻，右手握着金鞭，杵着白云撑着，左手忍不住往下伸手，本能的要去支撑，却又停住了。
他一咬牙，拼出全身之力，膝盖居然一点点的站直了，腰背也慢慢挺了起来。
只是他能撑住，脚下云却不能。
忽然之间，神将往下一沉，沉出二尺。
膝盖往下已经没入云中。
又是一沉，整个腰身也已入云。
“将军！”
身边的天兵都大惊，前来拉他。
另一位神将也是大笑着走来。
就在这时，噗的一声，云层陡然破了一个大洞，神将直接从中掉了下来，连带着几个天兵也被一并拉了下来。
轰！山上被砸出一个巨坑！
神将刚一落地，便觉清风拂面。
雪亮的长剑直探他面门而来。
当的一声！神将慌张举鞭打开。
刚想回击，那女道人就又化作清风，不知所踪了。
可他却追击不能。
皆因身上正压了一座山，他的半截身子仍然深入地里，山体所困，山重所压，根本站不起来，甚至也无法转身。
只听后方轰隆隆的响声——
神将刚想转头去见，面前就又有寒意。
手中金鞭一挥！
“当！”
火星迸射！
一杆拂尘挥来，白须牢牢缠住金鞭。
神将正欲与她角力，便见那女道人一阵吸气，脸颊都鼓了起来对着他用力一吐。
“呼！”
炽热灵火扑面而来。
神将只得抬臂遮挡。
就在遮挡之际，身后已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山石都在颤抖跳动。
正在这时，天上传来风声。
“呜呜呜……”
正在吐火的女道人一见，毫不犹豫，立即抽身后撤。
匆忙一瞥，见是天上另一位神将扔下来的金锤，在空中旋转着，云端到山头的距离眨眼即至，正砸在自己刚才所站的位置。
与此同时，另一个金锤也被扔下。
带着呼呼风声，随即一声巨响。
那个金锤直接砸在了怒贼神将背后山石巨人的头上，将巨人的头颅砸得稀碎。
却不曾想，那巨人已经到了怒贼神将的背后，即使头颅被毁，它也已经举起了石臂，仍然往下一砸——
“轰！”
大地颤抖，风吹尘埃，石头跳起一尺多高。
光是石巨人的拳头便盖住了怒贼神将从天而坠砸出来的深坑，至于这一拳砸出有多大的力量，实在难以想象。
“尔等道人，竟敢对神灵出手！”
天上的恶寇神将同样开口怒斥，双手一招，两个金瓜铁锤就从地上飞起，飞回云端，落入他的手中。
随即他纵身一跃，飞身下界。
“妖魔作乱，我便除妖，神灵无德，我便诛神！”小师妹一手拂尘，一手宝剑，语气坚定无比。
正在这时，双方却同时转头——
一个高大粗犷的男子带着几名聚仙府的奇人异士气喘吁吁跑了过来，一腔正气，满身功德，在神灵眼中亮得刺眼。
“住、住手！”
南天师弯着腰，高举手道。
“嗯？是你？”恶寇神将凝视下方，面露不喜，“你这凡人，本将不除妖你不喜，坏我真君香火，本将除妖，你也来拦？”
“此非妖也！”
“你看这颗狗头！不是妖还是什么？”恶寇神将说道，“哪怕建了庙子，有人供奉，也只是淫祠邪祀！邪神也是妖！”
“非邪神也！”
“你说不是就不是？若敢胡言乱语，为庇妖魔，糊弄神灵，任你功劳再大，我也把你一并收拾了！”
“有朝廷敕封……”
南天师从怀中掏出文书。
身边的奇人异士是有本领的，比他爬山轻松很多，当即接过文书，往前几步，打开展示给他们。
“唉，你们这些神灵，唉，那位林道友曾在魏水河边设计诛除鼍龙王，此地这位妖道长又曾闹过出邪神之案，他怎会没有察觉呢？当时他就曾向礼部请过这位妖道人的敕封了。”南天师说着，不知是叹息还是喘气，“这是礼部发的文书，还有皇帝的大印。”
“这怎么可能？”
“这怎么不可能？这虽是妖，却受京城王公贵族、商贾追捧，且他从未害人，以林道友的名头，为他求个朝廷认可有何困难？何况如今的朝廷怕比你们天上还要乱些，神灵都能玩弄阴谋诡计，这种事情，有什么不可能？”
恶寇神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你说有敕封就有敕封？”
“礼部文书，朝廷大印，你想不认？”
“可有天翁认可？”
“天翁可以封神，人亦可以封神，天翁麾下四大真君，不就有三位是人封的？还有一位正是本朝封的！难道你也不认？没有及时造册，该是你们九天正神的懈怠失职！”南天师站直了，上前从奇人异士手中接过文书，高举起来，“还不速速退去！”
“小小凡人，胆敢斥责神灵！”
“有何不敢？”
南天师刚一说完忽然手中一松。
文书朝左边飞去。
众人纷纷转头。
只见一位神将浑身泥污、面带神血，右手提着金鞭，左手握着文书——
“篷……”
文书眨眼间燃烧成灰。
“没有天翁认可，九天未登名录，我看是假的！”怒贼神将喘气说道，“今日本将无论如何也要除了这妖！除非那姓林的道人亲自来求，用他曾经在翠微县记下的功劳来换！”
“作为神灵，你敢烧毁朝廷文书！”南天师勃然大怒，身为凡人，孱弱无力，却噌的一声拔出身边人的宝剑，指向神灵。
“若有责罚，我便当……”
话说一半，忽然顿住，目光又往后看。
南天师便也跟着转头。
只见自己后方，又走出三个道人。
为首的正是真鉴宫的江道长。
“二位神将，退去吧，我家真君已然许诺，无论如何，也保林道友炼成金丹。”江道长淡淡开口，“不必无畏的争斗。”
“是你？”怒贼神将握紧金鞭，“身为神灵，跟随升天，不好好侍奉你家兄长，私自下界，难道不算违背天条？”
“我得玉鉴帝君允准，亦得天翁点头，下界至今，未曾用过丝毫神力，哪里违背了天条？”
“哼……”
“还不退去？”
“为何要退？军令如山，真君下的死令，我等自当死执！”怒贼神将挑眉说道。
“呵呵，没有文书，便是邪神，哪怕告到天尊那里，我们今日也占理！你家意离神君亲至，又能奈我们如何？”恶寇神将也说，“凭你，莫说你如今下界为凡，就是你曾经，又能挨得住我一锤吗？”
“……”
江道长摇了摇头，只从身边取出两物。
“柳道友走得匆忙，忘带了客堂木丸、墙上银镜，你家师兄托那位万道友让我给你带来。”
“多谢！”
小师妹毫不犹豫，接过木丸宝镜：
“豆落风起，兵马显身！”
抬手一抛，木丸迎风飞出十几丈，陡然变大，还在空中，就已化作一尊十二丈高的披甲巨神，手持巨大金鞭，后背开山巨斧，轰然坠地。
山体都被踩得垮塌一截。
这般披甲巨神，带来的视觉冲击不可小觑，哪怕见多识广的天兵也为之一惊，尤其天上乌云飞得低，它几乎伸手可及。
乌云迅速升高了一截。
然而更让神将警惕的，还是那名女道人手中持有的那面银镜。
“你敢！”
神将先斥下方，又转头道：
“速报真君！”
江道长迎着山风站着，不为所动，只是抱着拂尘：“你家真君来不了。”

第458章 冥冥中自有回报之时
“避风将军，避云将军，还不出面，更待何时？”
怒贼神将大声呵斥道。
随着声音，天空中又分开一片层云，露出里面的乌云滚滚，云头上同样站着两名神将，带着数百天兵。
“这也是护圣真君麾下的神将。”江道长对小师妹说道。
“来得正好！”
小师妹已经翻转了银镜。
江道长又对旁边的南公说：
“天翁一系神灵对南公不满已久，只是因南公一身正气，从未有过邪念，而不敢打南公的主意，亦找不到机会对付南公。如今天翁式微，他们已有狗急跳墙之势，今日若是这几位将军真死执军令，南公恐有危险，还是速速离去吧。”
南公闻言，点了点头，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临行之际，听见有念叨声：
“前辈前辈……”
南公匆忙回头一瞥，只见那位柳道长面对神将面不改色，念出这句，脚一用力，便端着镜子往身后飞去，刚一沾地，又再往后腾挪。
轰！轰！
接连两把金锤先后砸下，砸在小师妹先前所站之地、退避停留之处。
南公不敢多看，匆忙离去。
小师妹则是神情不变，口中话语不停：
“今是乱世神灵无德……”
“嗤！”
金光照下却被龙伯豆兵所挡。
“轰！”
雷霆降世，又被花袍人飞身甩袖拦下。
“护圣真君纵容坐骑下界为乱，吃人无数，师兄斩了他的坐骑，他怀恨在心设下阴谋诡计，阻我师兄成仙！”
“刷！”
许多天兵纵身跃下，化作一道道白光，朝她扑来。
小师妹分出左手，伸手一指。
篷！一片天兵身上燃起烈焰！
换出右手，袖子一挥。
呼！一片黄烟甩出，遮天蔽日，穿过黄烟的天兵化作一尊尊雕像，坠落下来。
与此同时，龙伯巨神扇动巨手，挥舞金鞭，同样将一道道白光拦截下来，击落在地，就像打虫子一样。
还有一些天兵从四面八方聚过来，与此同时，又有数百纸人兵将、数十夜叉和十几骑兵朝她聚来，刹那间便是一场激烈的攻防厮杀。
师妹口中话语依旧没停：
“为此不惜拿观中前辈生前的好友开刀……”
与此同时，天上也传来神官的报令——
“将军！不好了！”
神官冒着风险飞身下界：“真君在南山上与意离神君相斗，无法前来。”
“嘶！怎会如此？”
“此前真君命世子下界，暗发山洪阻拦越王军队，就在刚刚，意离神君由最近的庙宇降世，飞去将他擒住，说要问斩！真君匆忙离去！”
“啊？”
四位神将都是大惊。
江道长则是默默看着他们。
天尊既在，天条终究有用，神灵在此除妖，就算意离神君也没有正当理由前来阻拦，可他们有诡计，意离神君自然也有对策，真要细数，天翁这边才是破洞百出的那一方。
然而这时，女道人已旋转银镜，将天上两片乌云，四位神将，众多神官，天上地下上千天兵都映照在了其中。
近三年前，她被玉山为难，师兄一怒，只身提剑上玉山，今日师兄被神灵为难，她的心中岂能平静？
“请前辈为我诛神！”
小师妹难得咬牙喊出这句。
“快撤！！”
上方那朵乌云迅速拉高，四周的层云也汇集过来，遮住乌云。
下方的乌云同样迅速拉高，两位神将，数百天兵，纷纷化作神光，拔地而起，直冲云霄，成了一片壮丽神景。
他们都去过墨独山，怎会不知这银镜威力？
若是以命相搏，还能完成军令，他们自然愿意一试，可既然他们从黟山借来了搬山镜，真君又未到场，便成了无谓的牺牲。
他们撤得果断，却也少了一分及时。
“炅炅炅……”
那面银镜之中已经开始射出银光，即使是在白天，银光也如闪电一样耀目，一次九道，射向不同方向，持续不绝。
一名天兵刚飞上天，就被银光贯穿胸膛，直接坠落下来。
一名天兵持着重盾，可银光一闪，竟连那面重盾一同被射穿。
神官跑得慢点，也从空中掉落。
就连那怒贼神将也不例外——
“噗！”
连续几道银光射向他。
一道银光射向他的胸膛，胸前护心镜一声脆响，顿时多了几条裂纹。
才刚飞出几丈，第二银光便至。
“啪！”
护心镜已布满裂纹。
第三道紧随而至。
护心镜直接破碎，胸口也凹了进去，铠甲的甲片四散，落向天空，化作光尘消失不见。
再来一道，胸膛便已对穿。
“炅！”
又一道银光自他的肩上穿过。
豹头肩吞掉落下来。
一道银光击穿他的胳膊。
手臂也断裂往下掉落。
怒贼神将眉头紧皱，已经飞不动了，眼见得就要往下坠落，云端上却伸出一根金色绳子，将他缠住，迅速往上拉。
小师妹咬牙朝着那方转动镜子。
“莫要急着杀他！”
旁边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小师妹毫不犹豫，又将镜子移向别处。
一时之间，便见地下升起数百道神光，以极快的速度往天上飞，又见远处山头闪烁银光，在空中交织成网，每一个交点都是一道白光，每一次交织都有一位天兵神官坠落下来。
一次九道，瞬息一次，在天兵神将飞快逃入天上之前，共射二十四次，最后一次只射了七道，总计两百一十四道银光。
天上天兵神官因此坠落不知多少。
待得银镜安静下来，天地间已经找不到神官天兵了，天上也不见了乌云，唯见一些杂乱的层云，被风卷着迅速变化着。
小师妹身体一软，就往后倒。
江道长立即就扶住了她。
“为……什么……”
小师妹盯着江道长，这才问道。
“护圣真君格外护短，你没看见这些神将也愿以身家性命来回报他吗？”江道长低头与她对视，“你家师兄既是时刻，若在此时，你射杀了他麾下忠心的神将，他一怒之下，许会不理天条，下界来报仇。”
“原来……如此……”
“你家师兄若能成真，还怕他吗？”
“我……有点困……”
小师妹头一歪，便睡了过去。
……
与此同时，京城之中。
观星宫的道人有的手提长枪长剑，有的也有灵法天赋，也修一些法力，也学几样法术，甚至还带了本来只可以用于降妖除魔的符箓，甚至还有一些披盔戴甲的禁军，围着林觉所在的院落，想往里进。
又有许多百姓远远围观。
“林方觉吸取大姜龙气，炼丹增长道行，这才致使大姜将亡，民生混乱，大家还不冲进去将他除了！”
“胡说八道！我家真人品性无双，功德无量，为民除害不知多少，为民谋利不知几何，这般妖言，你看京城谁会相信？”
“是真是假！让我们进去看看就知！”
“真人府邸！你说闯就闯？真人除鼍龙王的时候你们观星宫在哪里？真人除西北豹王的时候你们又在哪里？东北墨独山东王母作乱，将整座城池都陷入了地下吞食，是你去守的当地百姓？还不是我们随同真人去的！”万新荣高声大喊，“如今真人闭关修行，你要强往里闯，我看是你们观星宫包藏祸心！”
“说得漂亮！那为何不敢让我们进去？不敢让我们进去便是心虚！”
众多道士便想往内！
“谁敢！”
“妖邪之人，该受天打雷劈！”
观星宫一名老道喊着，手持桃木剑，以符穿剑，朝天一指，符纸就自动燃烧起来。
“轰！”
一道天雷劈下。
却不曾想，万新荣在他说话之时，就已拔出腰间短剑，见他将木剑举起，符纸燃烧时，便已举起短剑。
这道天雷劈在短剑上，竟像是被吸收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万新荣亦是毫发无损。
老道一惊，身边众多道士禁军也一惊。
“天雷而已，谁没有吗？”
万新荣如此喊着，朝着前方用力一挥。
“啪！”
一道雷霆被短剑甩出，打在地上。
刚刚还在往前跨步、欲往里进的道士们纷纷后退，退得慢的，当即被雷击中，只见身体一僵，冒着青烟便直挺挺的倒地了。
禁军本就不信他们，更是连连后退。
老道愣愣的，神情很不好看。
本想借着神灵之力，天雷之威，为己方助涨威势，又将对方打成妖邪，如今看来，似乎弄巧成拙了。
“各位禁军！可有当初从墨独山回来的？观星宫与我家真人谁是高人，谁是妖人，大家还分不清吗？”万新荣一手雷光剑，一手火星灯，扯着嗓子对着门外禁军高声呼喊，一如当年在紫云城头。
禁军面面相觑，都有迟疑。
其实这里没有从墨独山回来的人，可墨独山发生的事，也在他们的心中，在军营枯燥无聊的深夜里，传讲了一遍又一遍。
一个人自己如何，取决于他走过的路，他从何地出发，如何走来，路上经了哪些风景，而在别人心中如何，则取决于他在路上做过的事。
是非有公论，善恶在人心。
冥冥中自有回报之时。

第459章 金丹已成
只见那些观星宫的道人疯狂往里冲，口中喊着“吸取龙气”、“妖道”、“进去看看”之类的话，不知心中是否真是这么以为，是自己也被蒙骗了还是有意用它做遮掩，总之个个都似要护大姜国运一般。
矮瘦的汉子一手提着灯笼，用力一吹，便吹出万千火星成河，将之这些道人淹没。
另一只手持着雷光剑，扫出道道雷光，只听噼啪的声响，将一片一片金光护体的道人击倒。
有观星宫的道人念咒挥剑。
陶道长高举手中铃铛，陡然间金光大盛，照得所有人都睁不开眼。
接着满天破空声，飞刀狂舞。
观星宫的道士哪怕有金光护体，也被飞刀斩出一道道火星与伤痕，一个个手忙脚乱胡乱舞剑，试图格挡，甚至摔倒在地。
同时又有一头猛虎在墙上行走，朝着那方瞪眼一看——
化龙戏！
一把把木剑铁剑便化作毒蛇，被惊恐的观星宫道人扔在地上。
又有观星宫道人掷出符纸。
刚一出手，贾道长一挥袖子，扇出罡风，就将之扇飞回去。
还有道士在远处拿着弓弩射箭。
只是弓弩还未射出，就听一声：
“定！”
自有飞刀前去找他。
也有道人爬上院墙。
然而刚刚爬上院墙，定睛一看，下方竟是一个个身披重甲的甲士，面部涂着鲜红油彩，戴着面甲，高大威猛，如同天兵。
这般阵势，怕是妖鬼也要被吓住。
众人顿时就迟疑了。
就在这迟疑之中，忽有飞刀飞来，又有劲气射来，被一个个打下院墙去。
陶道长的徒弟便站在院中，手持一把胡弓，若是近的，心念一动，便让飞刀去找，若是远处，则是弯弓拉弦，并不取箭，只朝那方一射，便似有无形的箭矢射出，将之射下。、
“众将士为何还不出手？难道要抗命不成？”
然而那些禁军却一点不动。
双方只得继续激战，互有伤亡。
万新荣一方胜在道行更深，本领高强，可对方却胜在人数众多，甚至有请下来的符纸。
“林真人虽说仍未到关键时刻，可是死也不能让他们进去！”
“还需你说？”
众人都咬着牙，与道人相搏斗。
正当万新荣等人要有伤亡时，只见白光一闪——
白狐跳上院墙，摇身一变，变成一头巨大的六尾白狐，以至于院墙在它脚下如刀刃一样薄，尾巴一张开，便如上古神灵一样。
白狐却是神情严肃，毫不拖拉，刚跳上院墙，就张口朝着下方一吐：
一阵寒气，冻僵一片道人！
一条烈焰，融化多少金光！
一口黄烟，造出数十雕像！
吐完之后，狐狸火速又回了院子。
那些禁军远远看着，都呆住了。
心中只得庆幸，自己并未上前。
正在这时，一人气喘吁吁的大步走来。
“南、南公……”
此人正是从枫山回来的南公。
樊天师死后，京城名望最高、最得民心的，便是林真人与南天师了，一见南天师，不光是远远围观的百姓自觉为他让开道路，拱手请安，就连禁军看见了他，也是毕恭毕敬，仿佛找到主心骨一样，纷纷行礼。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这……”
“都傻了不成吗？性命是自己的，对错要在心中，这天下岂有不得分毫利益为歹邪赴死的道理乎？”
“是是是……”
众多禁军闻言，竟然再度后退。
南天师一人呵退大军，不费吹灰之力。
……
林觉盘坐丹炉前，面容不改。
狐狸回来第一时间，便是继续吐火。
“护圣真君……”
从赠自己长生木的保圣真君可以看出，天翁麾下四圣，也并非都与护圣真君穿一条裤子，而只是他的话，自己有扶摇与师妹为自己护法，有众多护道人，有京城的民心，有南公、江道长相助，就算他欲亲身下界，也有意离神君出手相阻，实在不知他能如何拦自己。
所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便是如此。
而在此时炉中灵韵几乎已融为一体，龙凤相争，气运惊天，连丹炉都似承受不住，出了裂纹。
只差最后一样丹材。
那是林觉的功德。
林觉只是坐在这里，不为所动。
天地间自有清风，吹过秦州大地。
观星宫道人已被击退，万新荣等人全都受了伤，不是雷劈就是火烧，或者金光所照，可他们倚着院落大门，仍然强撑着，谨守院落。
如此拼命，难道只是因为传法授道、赠予法器银钱的恩惠吗？
清风往前数百步，南天师累得气喘吁吁，却对身边禁军训斥，林真人自打入京以来，所作所为，为护百姓几次拼命除妖，怎是那般妖人？
声音铿锵，一身正气，回荡不绝。
茶楼酒肆，也有声音传出：
“林真人救人无数……
“我便曾被林真人所救，若说林真人是妖道，我第一个不信！”
“天下乱了什么怪事都有！文臣失智，武人失勇，皇帝也听谗言，好在有个林真人与南公！”
“……”
“呼……”
城门口的乞儿衣衫褴褛，就躺在地上睡着，好在天气很暖和，饥寒终究差了一样，哪怕清风经过撩起他的发丝，也只为他送了一阵舒爽。
忽然做了个梦，梦回数年之前。
本以为自己会死在那个冬天，却不曾想，靠着修路的稀粥野菜，活了一年，此后虽然林真人不在京城，可城中却常有人效仿他的行为，想在这乱世为自己为子孙积些阳德阴德，靠着修路建庙，他竟活了几个冬天。
在那魏水河边，正有孩童在水中嬉戏，妇人在岸边浣衣，这才十来年间，鼍龙王的故事在孩童心中，就和几百年前的传闻差不多了。
锦屏县内，庙宇已经建好。
当地百姓遵从林真人的嘱托，撤了他在庙中的神像盖成了寻常神庙，可在庙前石碑上、庙墙文字上，都刻有真人的事迹。
不知多少人来此上香，不知多少人在碑前墙下驻足，抬头阅读凝视。
豹林泉水潺潺，福泽千里。
墨独山外，紫云、伯玉、继光、乐天四地已经重建，城外大片土地仍然不平，好似讲述着当年那场惊天妖乱。
百姓生活其中，苦闷之余，时而还会想起当初墨独山的事情，还有当年那些信徒，那些“神使”，那位站在城头的道人。
“林真人……”
“林真人……”
“林真人……”
百姓心中有呼声，天地之间有回响。
禁军自行离去。
南公相护。
京城百姓也来拥护，甚至败退的观星宫道人走在街上还被打了一顿。
妖怪感知到这方灵韵，有德者听说是“林真人”，或是道一声“难怪”，或是道句“那位值得”，没有德行的，听见是林真人，也根本不敢起丝毫觊觎之心，甚至看也不敢多看。
就连天上神灵亦不敢明面阻拦。
不知何时，炉鼎中的龙凤已经不再争斗，而是盘绕起舞，灵韵一片和谐。
京城之中，有紫气直冲云霄。
明明正是正午，却见东边不知何时一片通红，俨然一场盛大朝霞，好似将有一轮红日升起，西边升起橘黄成海，壮丽如晚霞，仿佛刚有一轮夕阳从那方沉下去，留有余晖。
又听一声龙吟，一声凤鸣，竟有龙凤自这间院落瓦顶升起，腾上空中，共舞升天。
京城不知多少百姓仰头，看向这一幕，都惊讶得睁大了眼睛。
“那是什么？”
“快看！神迹！”
“天地异象！”
“原来天地真有龙凤……”
再是年长者，见多识广者，也没见过这一幕，最多在古老的志怪书中看到过类似描述。
京城不知多少精怪有感，出了房门，选了高处，遥遥朝着这方看来。
“这是什么？”
“有人要成仙了？”
“有人炼出了金丹？”
“若是有生之年，能见到一位‘真人’成真得道，飞仙而去，真是死也无憾了。”
观星宫的道人亦是眺望这边。
金碧辉煌的宫殿之中，忧愁许久的帝王宦官也被惊动，连忙跑出殿外，既看天上，也看这方，都是惊讶无比。
就连滚滚白云之中，九天之上，也有各种目光投了过来。
而在这间静室，林觉只一伸手——
一枚丹丸自然飞出。
仙丹一半晶莹如玉，一半橙黄透红，散出淡淡氤氲，惊人灵韵，无边玄妙，不知又有多少感悟修行凝聚其中。
“轰……”
这个如意丹炉破碎了。
多方助力，多方阻拦，金丹孕育而出。

第460章 真人，仙也
黟山之中，浮丘峰上。
正是盛夏时节，草木葱郁，刚下过雨，雨后山雾席卷而来，仿佛要吞噬整个天地，偏又有奇峰怪石探出云雾之海，构建出一幅仙山奇景。
“咚……”
不知哪间道观敲的晨钟，声音悠长，回荡在山雾云海之中。
仙山云海之中，有道人的早课声，有成人的念经声，也有精怪悠悠念道：
“老君开炉在长安……
“先取江水再取山……
“几分烟霞与玉色……
“半是人间半是丹……”
那声音在云雾中飘荡，难辨出处。
……
皇宫大殿，有人窃语。
“这般天地异象，林真人怕是炼出金丹，马上要成仙了。”中年皇帝很焦急，“这可如何是好？朕就说了，不该听观星宫的，不该将禁军调给他们去搅扰真人炼丹，不知林真人成仙过后，会不会念及以往朕对他的礼遇，不计较这次得失……”
身边立即传来宦官的劝解：“陛下何必后悔？那是神灵旨意。”
“如今北方信紫虚，南方信玉鉴，天翁与朝廷共存共亡，朕也是人间天下，不听他们的，他们难道就敢不助朕了吗？”
“陛下消气，如今还有一计。”
“何计？”
“既已开罪林真人，况且，况且如今天下垂危，南北兵锋都到腹地，满朝乱臣贼子，陛下若想为大姜续命，唯有行条险路。”宦官说道。
“你是想说，这枚金丹？”
“正是！”
“荒谬！多少大妖都斗不过他禁军都不敢伤他，朕要如何才能得来这枚金丹？”
“陛下莫急，奴婢曾听说过，成真得道便是仙人，若不成真，终是肉体凡胎，刀砍了也会死，箭射了也会亡，林真人此时炼出金丹，应当会择良辰吉日再吞下，会与亲人好友道完别再吞服……”
宦官躬着身子说道：
“我们何不暗藏弓箭手，先礼后兵，先问林真人炼了几颗，可有吞服？可否求一颗来？若求不来，再趁他不备，一下夺来。”
“那是有德之人！不成仙怕也会成神！”
“那时陛下已经吞下仙丹成仙而去，长生不老，又是天下共主，难道还怕他？”
一粒金丹升天去……
真是最古老的成仙传言。
长生不老，逍遥自在，法力无边，每一句都有着无穷的吸引力。
这个宦官是从小跟他一起长大的大伴，从小带着他吃喝玩乐，吞散服丹，皇帝向来信任他，几句撺掇，他也渐渐松了。
“若、若禁军不敢对他下手怎么办？”
“陛下怎会担忧这个？禁军确实不敢对他下手，可是人最容易被蒙蔽，我们只需找个理由，禁军又怎会知道，那是林真人，还是在如今这个乱世跑出来冒充林真人的妖怪？”
……
手托金丹，天地玄妙造化，四方五行灵蕴，十几年修行经历，都浮现在眼前。
一呼一吸，皆是灵韵。
一思一感，都为玄妙。
这是金丹，亦是造化，更是林觉的修行。
古书上的话语仿佛又在他的耳边响起：
“此丹灵韵十足，极适合灵法修士，就算药效消退，跌落凡尘，只要服丹者修行灵法，道行够了，也能助力成真得道，且有助于稳固道行与感悟四方五行灵韵，今后受益良多……”
林觉也立即知道，这不是第八颗。
是第九颗了！
在玄明真人之后，还有一位炼出了四方五行金丹。
这也意味着，这将是四方五行金丹中，最后一颗可以让一个寻常凡人服下也立即成真得道、超凡脱俗、升仙而去的仙丹。
上古丹鼎大道，皆在其中。
下一颗它就将跌落凡尘。
林觉知晓它是第九颗，反倒松了一口气。
没有别的乱七八糟的瞎讲究，没有别的理由，金丹亦是修行，亦是大道，林觉之所以庆幸这是第九颗，只因他并不是纯粹的丹鼎派道人，一身修为并不都在丹鼎大道，若无心中迷雾，他此时可能已经成真得道，于此时的他而言，金丹是第九颗第十颗没有区别，十一颗也行，都只不过是助他冲破真人迷障、窥见大道的方式罢了。
可它是第八颗第九颗的区别就很大了。
全因古书上说，金丹宝贵，持丹方者，无论是谁，只可炼制一颗，除非金丹跌落凡尘。
这是无声的誓言，不可违背。
除非它已跌落凡尘。
金丹跌落凡尘，便不可使人立地成真得道，可仍是灵丹之中第一等。
就如神华回生金丹，原先可让人立地成仙，跌落凡尘之后便不行了，却照样可以让人死而复生。
四方五行金丹跌落凡尘，便不可让人立地成仙，却也可以助灵法派道人成真得道。且服下四方五行金丹之后，就如服下了天地间最上等的四方灵韵五行精华，有类似林觉和小师妹修道之初服下土木精的效果，但是五行皆备，且更上乘许多，对灵法派修道人之后感悟、施放五行法术神通都有很大的帮助，受益无限。
从这一点来说，它确是最适合灵法派的金丹。
师兄师妹们哪怕可以自己成真得道，若有材料，可以炼出金丹，吞下之后，也是好的，只要学了服食法，对修行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坏处。
外面有惊呼声，有吵闹声。
似有妖怪朝这方窥视。
又有神灵投来目光。
林觉只是哈哈一笑，仰头将之吞下。
“嗡……”
房间中顿时霞光万丈，透窗而去，甚至仿佛冲破屋顶，染红了云霄。
脑中一声嗡鸣，好似撞响大钟。
金丹的药效在体内发散，可是一阵清风刮过，心中的迷雾在这各方灵韵与天地玄妙面前，已经率先被吹开了。
大道触手可及，成真近在眼前。
陡然间全身舒爽，一身轻快。
一粒金丹吞入腹，从此不再是凡人。
外面不知多少百姓怔住。
万新荣等人也怔住，回头看去。
小师妹与狐狸亦是扭头。
可外面吵闹却更重了。
又有敲锣打鼓声！
此地的戏，唱到了哪一处？
总之此时已无需护法了。
烟霞金光之中，林觉从容起身。
吱呀一声，烟霞金光透出门外，小院之中站着整齐的甲士，还有陶道长的徒弟。
“多谢诸位。”
出了小院后，万新荣等人身上血迹已暗，焦黑痕迹犹在，仍然守在这里。
“真人！你出关了？”
“多谢诸位！”
林觉对着他们行礼：“我已出关，无需诸位相护，请诸位好好歇息吧，今后此生，我护你们。”
“恭喜真人！”
“我自外出即可。”
金丹已成！该是清理俗账的时候了！
林觉跨门而出，到了外面街道上。
却见很多百姓都围在这里，又有一些宦官一边带着仪仗，敲锣打鼓，一边疏散着百姓。
见到林觉出来，他们都很惊讶。
有个中年宦官连忙出来行礼：“恭喜真人！贺喜真人！真人既然已出关，可是金丹已经炼成？”
林觉淡淡看着他们。
“炼成了。”
“不知一炉几颗？”
“一颗。”
“这般金丹神物，世人从未见过，可否拿出给我们一观？”
“已在我的腹中。”
“啊？”
太监顿时大惊：“你吃了？”
身后又有太监壮着胆子，磕磕碰碰：“大胆，在我京城炼出金丹，竟不问陛下，私自吞服……”
“……”
林觉却是懒得答他，也一眼看出他心中所想，目的何在。
此时只是吹一口气。
这口气中，已有一半仙气。
“呼……”
京城街头，百姓众目睽睽之下，一件件宦官袍服滑落在地，那些宦官，竟然全部被变成了一只只狐狸和鸡，互相对视，又惊讶四散而去。
京城中养着狗，狗向来爱追狐狸，见到这些狐狸和鸡，又见他们逃走，立即就兴奋的追了上去。
“嘶……”
众多百姓看着，都惊为神仙法术。
不知多少文人铭记于心，不知多少孩童睁大眼睛。
林觉微微一笑，又一甩袖。
甩出一阵清风。
这清风之中却已有了七八成的仙风。
清风刹那之间穿过半个京城，走了大街小巷，过了楼阁瓦檐，撩起青楼挂的红灯笼，吹动士子的发梢，掠过乞儿衣角，穿过孩童苦恼，一下子吹到了皇宫大殿的门口。
宫门轰然倒塌。
而在众目睽睽之下，林觉则已化作一阵清风，飘然而去。
待得受宦官所请，埋伏的禁军出来时，现场早已不见了宦官，也没有冒充林真人作乱的妖怪，只有一件件衣袍散落在地，仪仗队里吹锣打鼓的人拿着锣鼓唢呐呆呆愣在当场，又惊又怕，四周的百姓疯狂议论先前的事。
他们一听，才知事情原委，同样又惊又怕，有的想求真人饶恕，有的感激真人饶恕，纷纷跪伏在地。
清风扶摇而上，此时不用任何法术，仍然轻若无物，与风相合。
京城尽在眼中。
还有那观星宫。
吐一口气，已是纯粹的仙气。
“呼……”
轰隆隆宛如地震……
观星宫从院墙开始倒塌，一点一点，从外院到内院，从正殿到偏殿袇房楼阁，客堂膳房，全部倒塌。
倒塌之后，草木疯长。
顷刻之间，观星宫便已杂草丛生，在这盛夏时节，却又开满鲜花，五彩缤纷。
何为真人？仙也。
超凡脱俗，不受生老病死所困，只受大劫所扰，长生自在，逍遥天地。

第461章 神灵来贺，仙人来访
今日的京城，太阳当空，却东有朝霞，西有晚霞，霞光万丈。
“师兄！你成真了？”
小师妹惊讶的望着自家师兄。
“差不多了。”林觉回到院落，对她说道，“只差最后一步。”
“哪一步？”
“这一步。”
在师妹注视之中，在万新荣等人目光之下，林觉便在院中往前走出一步。
就一小步，二尺来长。
身上还是那身道袍，却已不染丝毫尘埃，面色红润，似有神光。而在他身后，还有一个林觉停在原地，也穿着那身道袍，一动不动。
林觉回头一看，吹一口气。
“呼……”
那具躯壳便随风而散。
从此不再是肉体凡胎，不再会被凡俗刀剑所伤，不再会为明枪暗箭所恼，欲饮酒时饮酒，欲吃肉时吃肉，无念想时，枯坐百年亦不饥渴。
可与世人同重，可与烟霞同轻。
与此同时，众人齐齐看向天上。
只见天上隐隐有不一般的云朵、人影与奇珍异兽到来。
不知哪里来的仙乐，听闻只觉耳暂明。
一位老神仙坐着紫云车前来，牵着一朵白云慢慢飘下，停在院子上空，笑着说道：
“恭喜恭喜，贫道玉篆道人，赏云路过此处，见此地下午却有朝霞晚霞，万丈金光，原是有人在此炼金丹成仙，恭喜，道友从此成真了。贫道没有什么好赠予道友的，刚巧在天上看见一朵云，颇为别致，就带下来给道友了。”
两个童子也坐着一朵白云下来：
“我乃九天观星大神通微子座下童子，家师听闻京城有人炼丹，关注已久，见真人成仙，便带了两枚仙桃前来贺礼！”
又有一个中年道人坐着黑熊而来：
“我乃青霞道人，住在南山背后，道友在南山打坐时我还见过道友。好久都没有见过修阴阳灵法的成真得道之人了，恭喜道友啊。可惜我向来与清风明月相伴，身无长物便只好赠道友一身清风了。”
还有地下神灵坐着马车带着仪仗前来：
“京城城隍屈乐安，贺真人成仙！”
“小、小神城外路神……”
“乱世成仙，以丹破锁，又是一位善斗法的仙人吗？贫道乃三华朝元真人！”
“见过林真人，也见过诸位神仙真人，真人可还记得下官？当初墨独山中，真人欲取长生木，下官曾为真人前去请示我家保圣真君，当日见真人风采，下官便知，这乱世之中定多一位灵法神仙，因而我家真君特令下官携带一盘朱砂果来贺……”
有神莅临，带来五彩祥云。
有仙来访，引得仙鹤霞光。
院落外面围满了人，可在院中，能看见这一幕的，除了小师妹，便只有万新荣等人了。
而他们几人都呆住了。
即便是扶摇和彩狸，也睁圆了眼睛，各自仰头一眨不眨的望着天上。
料想院外百姓也应如此。
光是仙人，竟就来了十来位。
以前的道人成仙，也有这么多神仙来贺吗？万新荣等人翻遍自己曾听过的传说，曾看过的志怪书籍，也只记得有人成仙成神，有天上的神官天兵以及仆从仙鹤来接引，可那般场景，和今日显然是有不同的。
林觉则是纷纷与他们回礼，也很客气：
“诸位前辈，有礼了。”
“道友成真得道的时机、地点都不一般，想来不如别的道友逍遥自在，看这样子，还有些坎坷不平，有些琐事，便请结完眼前的事，再来寻我们饮酒品茶、观云赏月吧。”
一个个真人神仙留下名号，留下住址，要么乘云驾雾，要么坐着金轮、紫云车，要么坐着珍禽异兽，纷纷离去。
仙鹤仙乐、祥云霞光也都随着他们的离去陆续消失了。
倒是留下了一些贺礼——
闲散仙人大多很不讲究，有的带了自己酿的一壶酒，有的带了一个玉杯，有的带了自己随手牵来的一朵云，还有的只带了一阵清风。
这些仙人倒是个个洒脱的很，仿佛如今九天与世俗的纷争和他们毫无干系，不知是已经看开了，还是本身就是一直在山中清修成仙，亦或是在太平盛世、上古时候成的仙，因此得以超脱。
神灵多带灵丹仙果，林觉还从中看见了自己和小师妹吃过的原版丹果，原来它确实是叫朱砂果。
不过除了小师妹因为眼熟，看向那一盘原版丹果，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院子中间飘着的那朵白云。
那云好低，就在院子上空一丈。
那云又好凝实，离得如此之近，竟然也不散开成雾，而是依然如远远看见的白云一样，棉花似的一朵，有着饱满松软的轮廓。
乘云驾雾，实是神仙风范。
万新荣等人都面露异色。
如今自己也属仙人门下了吧？
就在这时，最后一位客人也到了。
正是那位玄明真人。
玄明真人哈哈笑着，坐着一只肥胖的仙鹤摇摇晃晃飞来，手中却是空空的：“恭喜道友，贺喜道友，道友果然好本领啊。”
“见过前辈。”
“诶~~既已成真得道，何必再分先后？”玄明真人说着，看见了白云与贺礼，“居然有别的神仙已来过了？”
“正是。”
“看来贫道来得晚了。”玄明真人说道，“我看道友并非避世清修之人，成真之路也坎坷难行，料想道友成真得道，定有一些事情要做，便特地晚来了一些，免得道友行血腥之举，唉，我看不得，哈哈哈。”
“不晚，不晚。”林觉说道，“前辈不喜的，晚辈亦不喜。”
“贫道没有带礼，只来向道友贺喜一番。”玄明真人说道“本来想着道友成真得道，定不知晓仙人腾云驾雾的法子，于是特来告知，没想到已经有别的道友将白云都带到了道友这里。”
说着仔细一看——
“这虽是寻常天上白云，不过生得颇为漂亮，道友刚刚成真得道，用来代步也可以了，免得自己还得乘风去天上寻找挑选。”
“前辈现在说也不迟。”
“也罢！”
仙鹤拍着翅膀落了下来。
玄明真人坐在它的身上，不肯下来，只笑着对林觉说道：
“既已成真得道，超凡脱俗，腾云驾雾便如人走路一样，是天生就会的神通本领。即便刚开始不会，摸索一下，也就会了。”
“与云同轻吗？”
“正是！真人可如神灵，轻若无物，自然可立在云端。”玄明真人说道，“哪怕道友刚刚成真得道，乱寻一朵白云，也可站得上去，乘着清风就能去到自己想去的地方了。不过这只是最基本的本领。”
“前辈请赐教。”
“若是无云，便要聚雾成云。若是风要去南，你要去北，要么要有呼风的本领，要么要有行云的神通。若要有一朵自己的云，便要自己去挑选合乎心意的云，又要采下来。”玄明真人摇头说道，“可这也只是寻常白云，只可你坐，不可带上世间凡人，行路速度亦是有限，哈哈，天上的云跑多快，你就跑多快，风多快，它多快。”
“还有不一样的云吗？”
“自然，驾云如驾马，看似简单，学问很深。”玄明真人说道，递出几个竹卷，“哈哈，这就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了，其他人不久留，贫道亦不久留。道友且看着。贫道在钟山深处备了酒茶，待道友忙完面前之事，想要知晓那些竹卷中没有的学问，就请来找贫道长谈吧。只消带一壶人间好酒。”
“一定。”
林觉心中念着“钟山”，也与他行礼。
仙鹤翅膀扇起狂风。
玄明真人也渐渐离去了。
东边朝霞渐退，西方晚霞慢消，金光早已散去，天地逐渐恢复原样。
“师兄……”
小师妹指了指地上，又指了指天上云与鹤，还有更天上已经空无一物的天空：
“这……”
“师妹认真修行，待你成真得道之时，定会比如今的我容易许多。”林觉说道，“届时定然也会有人来贺。”
“师兄你成真了？”
“自然。”
“那我……那你……”小师妹一时有些发愣，挠着头道，“你还和以前一样吗？”
“少和三师兄玩。”
“我才没有！”
“几位。”
林觉不再理她，只看向万新荣等人，端起了那盘摆在云雾中的原版丹果，“此物乃是世间少有的仙果，当初我与我家师妹便曾吃过一枚，于修道一途受益匪浅，几位不必推辞，先一人取一颗去吃，于修道有大助益。若有别的奇人异士相助，则取仙丹相赠。”
“就在这院子里吃，睡前吃。”小师妹为他补充。
“多谢真人！”
几人连忙接过丹果。
光闻一口就已醉了。
林觉还扔了一颗给扶摇，又扔一颗给彩狸，剩下的都留了起来。
此物原本极其珍稀，可也只在凡间，如今他已成真得道，于他而言，有一颗果核，就有一棵果树，虽然也十分珍贵，却已没那么稀少了。
身边之人，为自己护道之人，都不可少。
“保圣真君……”
林觉心中念着，觉得有趣。
这位真君也是有些厉害。
“外面有人来了。”
果不其然，来人已进了院子。
这次确实是人了。
是真鉴宫的道长。
江道长走在最前，怀抱拂尘，马师弟和另外一位师弟跟在后面，一见林觉，便开口道：
“道友这里好生拥挤，不知多少京城百姓聚在门外看神仙。今日京城，神仙真人几度来访，乘云而来驾鹤而去的事，怕要传扬下去了。”
“江道友！马师弟！”
“恭喜道友，成真得道。”
“多谢道友相助。亦多谢意离神君。”林觉诚心诚意，对其行礼，“道友的相助，慢慢回报，且记得替我告知意离神君，若有一日，南方神系要与护圣真君斗法，请务必叫上在下。”
“道友可莫托大。”
“不是托大，实乃仇怨颇深。”
“我记下了。”江道长说道，“以道友的本领，若能好好巩固，再带上搬山镜，护圣真君久疏战技，胜负也难知。”
“自当竭力所为。”
林觉神情十分郑重。

第462章 乘云除妖
宫廷之中，几只狐狸和鸡正在乱窜。
“大伴……”
皇帝哀声呼喊着，又对身边官员问道：“怎会如此呢？”
“陛下定是受人蒙骗，这才做出如此糊涂之举。”礼部尚书说道，“就莫管他们了。”
“可有法子对付那人？”
“陛下不要想了，看今日的天象，今日京城街头的传言应是真的，林真人已经成真得道。”
“何为成真得道？”
“便是真人了。”
“真人？聚仙府中真人还少吗？”
“陛下难道不知，聚仙府中的真人，是敬称，是‘假真人’，就如见到军士就称校尉，见到校尉就称将军，见到文人就称公一样。”
“可观星宫中的那位真人总该是真人了吧？”
“那确实是真人。不过是供神的真人。他要死后才能升天为神，为神官职几何，也不好说。”礼部尚书说道，“可那是修法术的真人。”
“何为修法术的真人？”
“便是真神仙！”
皇帝一屁股坐回龙椅，神情呆滞。
……
林觉也赠了一枚原版丹果给南公，赠了一枚给江道长和马师弟。
江道长原先在天上应该吃过这个东西，毕竟南方神灵按理来说要更富裕才对，不过她既下界，为不落人口舌，授人以柄，定是吃不到了。
“青玄道兄现在如何？”
“狱中打坐，和你们灵法派一样清修。”江道长说道，“不必担忧他，他在狱中并未受苦，何况他已授箓，功劳匪浅，死后自会上天，如今多吃一些苦反倒增添几分履历。”
“那我就放心了。”
这时江道长忽然开口：“我送道友的画如何了？”
林觉心中顿时一凝。
“挂在静室中。”
思索一下，这才又说：
“此前三年炼丹，未出静室，实是枯燥，多亏道友赠的荷花与山风，每逢枯燥之时，我都是面对它来解闷。”
“对道友有帮助就好。”江道长并不多言“道友既已成仙，又有何打算？”
“先将眼下之事做好，体会真道，感悟法术。待得此处改天换地，应当会寻一处深山清修。许会与我师兄师妹一般，收个徒弟，也助我家师兄师妹一并成真得道。”林觉说道，“若我真开山门，道友想来也离开了人间，还请多来喝茶。”
“在此之前，真鉴宫也有茶喝。”
“一定一定。”
江道长便带着马师弟离去了。
天光渐渐暗了下来。
这片宅子很大，此前三年，万新荣等人就住在宅子中，此时也都回去，捧着手中丹果看了很久。
世间时常听闻的神仙故事，又有几个能少得了仙丹仙果？
“咱也算搭着神仙，吃上仙果了。”
“嘶！好香！”
几人吞下仙果，直接沉沉睡去。
林觉则在院中一边翻开竹简看着，一边打量院中飘着的一朵白云。
狐狸站在云头，低头看着彩狸。
彩狸蹦蹦跳跳，却站不上去。
小师妹也在旁边仰头看着。
这朵白云长得很白云，没有什么特殊稀奇的形状，但也规整而漂亮，就是晴天时天边那种巨大又蓬松软和，边缘有着无数浪卷的云，那巨大的白云被缩到了一丈宽、两丈长，不知是什么手段。
竹简中记了简单的聚雾乘云、招云、行云的方法。
临时聚雾乘云很方便，不过聚来的云散，不成形状，透风，走得慢。临时招一朵云也挺方便，不过一来要从天上招下来，有个过程，二来也要看天上有没有云，而且招来的云也不见得漂亮合乎心意。
行云则是让云行走的办法。
趁着天已黑了，院中寂静，林觉挥手一招，那朵白云就自动飘了下来，贴近地面，再往前一步，便站上了云中。
白云柔软，如踏千层厚毯。
但是又如地面一样平稳。
“师妹，我先试试。”林觉说道，“白天那位玄明真人是曾在黟山九龙观修行过、吞服四方五行金丹成的真人，据说有不一样的云，有空我去向他讨教一下，那时便可带上你了。”
小师妹依旧仰头呆呆看着他。
身边彩狸和她一样的表情。
一朵白云，一名真人，一只白狐，随着白云迅速升高，隐入苍穹，在月照下渐行渐远。
你还别说，这腾云驾雾的感觉还真不错，不光是看着仙气飘飘，坐在上面亦是平稳自如，就和天上的云飘动一模一样。
林觉站在云端，令白云时左时右，时快时慢。
不过无论再激烈的变向，它也无法骤然转弯，依然平稳舒适，同时这也意味着它不合适用于追逃。即便再快，它也不会让人感到心惊，而是非常悠然自在的，当然，它也无法做到风驰电掣。
又因它多数时候本是与风同行，风吹云动，顺风而不逆风，与风速度相当，因此站在云端，风也很静。
明月好似就在身边，触手可及。
世间都在脚下，一眼看遍。
月光明亮，为白云镀上一层五彩的边。
“自在！”
这般腾云驾雾比用神行术来赶路、比自己变成鸟儿扇动翅膀飞不知舒服多少，也比变小之后坐在狐狸背上、白鹭道友背上舒服很多。
虽然它并没有那么快，却也仍然给人一种一日之内游遍四海，天下之大，站在云端皆可去得的感觉。
林觉转了好几圈，这才落地。
小师妹仍然站在院中，仰头眼巴巴盯着：“师兄，你驾的云刚才飞到月亮下面的时候，云的边边上是七彩的！”
“五彩还是七彩？”
“彩的！”
“哈哈……”
“坐着云飞在天上怎么样？”
“自在极了！”
“……”小师妹眨巴着眼，“师兄，你成真得道了，不写信告诉师兄们吗？”
“自然是要。”林觉说道，“不过我还是自己回去一趟更好，正好把搬山镜还回去，顺便告知师父。”
“是哦，你有云了。”
小师妹仍旧眼巴巴看着他。
这是浮丘观建观以来，第一个成真得道的人，就连搬山祖师，也是没有成仙的，也是浮丘观第一个有云的人。
“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有事要做。”
“什么事？”
“不急。你也不必管。”林觉对她说完，又对那朵白云挥手，“你先去吧。”
白云陡然便往天上飞去。
飞出十来丈高，它就只有很小一块了，可之后越飞越高，它也越变越大，在视线中的大小便再未改变，等它飞到高空，化作一朵积云，其大小已经可以覆盖一座山头，可看来还是很小一朵。
林觉便回了屋中。
狐狸和彩狸也都相继吞下丹果。
吃了丹果，须得昏迷三日。
过去三年，万新荣等人与狐狸、彩狸一直守着自己，如今林觉自然也不差这区区三日。
三日之后，众人转醒。
此前身上的伤也好，病也罢，或是疲累，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而这只不过是它效用中的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添头而已。
几人之中，天赋也有高低，道行也有深浅，天赋最高道行最深的，当属万新荣，即便是他，也觉得自己一身道行大有增长，至于道行较浅的贾巧子和蔡灵玉更是觉得一身道行翻倍还不止。
几人都很震惊，在院中细细感受，互相讨论。
看着他们林觉和师妹就似看见曾经浮丘峰上的自己。
不过他们当初吃的第一枚，还有山上师兄们吃的，被众多山中精怪奉为宝贝的，都只是寻常丹果，是它的果核掉落山间，吸收风雨云雾天地灵气日月精华生长出来的，那已经是世间难得的珍宝了。而如今万新荣等人吃的，则是原原本本的仙果。
“此果难得，吃完之后，先抵寻常学灵法的道人二十年苦修，今后少则十年，多则数十年，修行都要快上许多。”
林觉对着他们说道：
“就连它的果核也是世间难得的宝物，也是赠予诸位的，莫要丢了。哪天时间足够，想惠及后人了，就寻一处灵韵浓厚之处，将之种下，用天材地宝或者时间慢慢栽培它，它会再度长成结果，虽然灵韵玄妙都远不如这一枚，但也可抵寻常道人三年苦修，此后同样帮助修行。”
“多谢真人。”
“多谢诸位才是。”林觉说道，“既然诸位转醒，我便先离去了。”
“真人要去哪里？”
“放心，我不会飞升上天的。”林觉说道，“东北的东王母如今不知是否死透，这般神灵相争，天下大乱之际，也不知护圣保圣真君还有没有心力再看管炼化她，我须去找她畅谈一番！”
护圣真君居于九天之上，以林觉现在的本领，不说能不能斗得过护圣真君，就是他的本领再翻百倍，也不可能打到九天上去，便只能等神灵自己开始争斗时，再去找他。
而这东王母，他已念了许久了。
当即就有一朵白云飘下。
“扶摇！”
林觉站上云端，喊了一声，狐狸就跳了上来。
它本就有乘风踏云的本领，自然能站在云上，落地之后，她便低下头，看着地上的彩狸满眼好奇，不断伸出爪子来勾白云，却只能抓到丝丝缕缕的雾气，它也伸出爪子，从云雾中探过去，抓彩狸的脑门。
“我去也！”
白云载着真人与白狐，升空而去。

第463章 最后的挣扎
道人站在云端，乘云东行。
一行大雁自东而来，与他交错而过。
不费吹灰之力，墨独山出现在了眼前。
那还是一片灰墨色的山，起伏如浪，寸草不生，在山中间，又有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深坑，像是有什么东西拔地而起。
借着高处，林觉轻而易举看见了那片金光。
不过他没有立即过去，而是先围着墨独山转了一圈，在乐天、伯玉、继光、紫云四座城池上空都有停留，尤其是紫云县，在紫云县镇守作战的那半年时光好似就在昨天，记忆犹新。
不过已是七年前的事了。
这四座城也有一些变化。
林觉这才发现，腾云驾雾还有这般好处——
借着白云的遮挡，他可以随意俯瞰下方城池，不易被人发现，也不必顾及别人的目光。
原来神仙都是这么看人间的。
看完驾云就走，也没人会知道。
林觉终于来到金光罩前。
如今的金光罩看似还是那般模样，外有雷霆，内生氤氲，不过金光已经十分黯淡，雷霆电光也不再亮得刺眼，就连内部氤氲也薄了几分，凑近了便可以看见里面的模样。
“果不其然。神灵相争，真君交锋，护圣保圣真君怕是已经无暇顾及此处。”
如果来得再晚一些，说不定这金光罩就破了。
正在此时，上方又传来喝声：
“什么人擅闯禁地？”
林觉抬头一看，见是两位神官，一队天兵，站在一朵白云之上，俯视着自己。
那白云和他乘坐而来的白云差不多，都是寻常云朵，只是形状样貌有些差异，也长得很云，只是没有林觉这朵标致好看。
双方互相打量。
那两个神官却先看出了林觉身上还未完全收敛的仙气，看见了林觉成真之体，愣了一下，当即行礼：
“不知下方是哪位真人仙师，来此有何贵干？这里乃是我家保圣真君与护圣真君封锁东王母残魂灵韵的地方，真君有令，任何人与精怪都不得擅自进入金光罩中，以防东王母以此作为破绽，逃出一线生机。”
“我姓林名方觉，七年前曾在紫云县镇守，还曾来此向保圣真君讨要东王母的残躯碎片。”
“嗯？原来是林真人！”神官再度行礼“不知林真人来此有何贵干？”
以前总在京城被称“林真人”，林觉其实受之有愧，只是他也无法改变这般社会风习，很多时候只得听着，只少数时候纠正。
如今终于可以坦然受之。
“我对东王母记挂已久，今我成真得道，第一件事，便是前来彻底了结她。”林觉说道，“还请让我进去。”
“这……”
“犹豫什么？你家真君此时受别的事情所牵挂，已经没有多的心思放在此处了，我若不来，恐怕再过一两年，这罩子风都能吹破了。这一点想必你们比我更加清楚。”
“可这东王母乃长生木成真得道，生机无限，根须无数，真人又如何能除掉她？”
“自有办法。”
“我需请示我家真君。”
林觉没有说话，只站在原地默认。
神官分出一小朵白云，飞天而去。
过了一个时辰，他才回来：
“真人，我家真君说了，此时他确实无暇他顾，若是真人真能将之抹除，既是造福百姓，也算帮他一忙。真人请进。”
神官举起一个令牌。
令牌照出金光，照在金光罩上，便出现了一个洞。
林觉当即走了进去。
里面一片荒芜而杂乱，仍然寸草不生。
因为金光罩的隔绝，就连风沙也吹不进来，加之没有荒草生长这里几乎还保持着那日争斗过后的样貌，只是没有了东王母的躯体。
地上一条巨大的沟壑，彰显着浮池神君惊天地泣鬼神的武力。
难怪会有人说，哪怕帝君大能，光论征战也比不过他。
同时又到处都是火烧、雷打、剑斩、戟劈的痕迹，又有东王母以巨大身躯和巨力摧毁的大地与山丘，所有被斩出来的沟壑深挖中，所有被神力法术翻出来的泥土中，都有或粗或细的根须不过但凡露出来的，都已经干枯，成了枯萎的发须。
“嘤！”
狐狸叫了一声，站在云头往下一跳，便噗一下钻入了土层中。
大地隐有颤抖。
不多时，它便钻出来了。
这时的它，嘴中叼着一截树根。
手腕粗的树根，以那东王母的巨大身躯，也分不出这是第几级分支，上面又连着许多密密麻麻的白须。
林觉接过树根，只觉沉甸甸的，又凉丝丝，里面很有多水分。
那白须看着也很鲜嫩。
仿佛一掐就能掐断。
林觉真的掐了一下，没有掐断，又用飞剑来切，这才将之切断。
切口水嫩嫩的，湿润鲜活。
这截树根还是活的。
“多深找到的？”
“很深。”
“多深？”
“那个山丘那么深！”
狐狸指着旁边一座灰墨色的土丘。
林觉看了一下那座山丘，应有七八十丈高，接着转头看向四周。
这金光罩十分巨大，也罩了一片巨大之处。
明明寸草不生，却有处处生机。
难怪这东王母如此难除。
不过消弭生机正是他的本领。
林觉抬头看了一眼：“吐气遮日，免得天上的真君神仙窥视我们。”
狐狸毫不犹豫，朝天张口——
“呼！”
一道浓郁得仿佛化不开的黑烟自它口中吐出，呈一条烟柱，吐向天空，直撞到头顶的金光罩才停下来，又沿着金光罩散开，如雾也如云。
日光迅速暗淡下来，天空渐被遮住。
林觉踏着白云，乘风而上。
到了高处，对着下方张口一吐：
“呼……”
一阵春风搅动黑烟。
春风落在大地上，原本荒芜墨黑的地面顿时出现了一点绿意。
开始只是一点绿光，迅速往上生长，一个眨眼，就有一根根嫩芽破土而出，再一个眨眼，已长成了小小的花枝，上面挂着许多芽点，一个个小小的花骨朵长了出来，疯狂抽取着这片土地的生机灵韵。
又是一个眨眼，花骨朵便盛开了，精致娇嫩。
那是粉红的桃花。
不消片刻，下方就多出了一片娇艳。
是不小的一片。
不过面对着金光下这片墨独山的核心，还是微不足道的一小片。
林觉并不着急。
换个方向，又是一吐。
鲜花再多一片。
这回是杜鹃花。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万丈高楼，起于微末，江河湖海，聚于滴水，区区一小片墨独山的核心又能算得了什么？
正好他的“花开顷刻”最近几年进展已经越来越慢了，这是多种原因导致的，而他到现在也还没有将之修到伸手一指便开花的地步，便如当初在豹林练习“灭魂术”一样，趁此机会多多练习感悟一番。
看看成真得道后的花开顷刻。
看看它有什么变化，看看仙人法力的区别，这些不同之处又会催生什么新的感悟。
许能藉此机会更上一层楼。
林觉再度一吹——
下方又多一片杏花。
花枝虽小，不似杏树，可根须却在疯狂的往下生长，不知长到多深，疯狂抽取着土地中的生机灵韵。
那是东王母的根基。
亦是东王母赖以不死不灭的根本。
这种除了妖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可不好找，若是换了别处，就算是妖怪洞府，也有寻常兔鼠蛇虫，又长着有野花野草，野花野草之下，土地中的生机灵韵也不可随意破坏，哪怕只是念及这些，林觉也不可能如此施为。
这地方正正好。
“呼……”
盛夏时节，春风来了一度又一度。
荒芜戈壁，竟然逐渐成了花的海洋。
桃李杏梨，杜鹃辛夷，开到后来，居然还开出了苦菊黄荆，紫菀手参，蒲公英，铁线莲，甚至开出了四月雪，苦楝花。
鲜花越开越多，生机越来越少。
种类越加繁多，根须越长越深。
“只有你东王母会抽生机吗？”
林觉站在云端，累了就歇息，法力消耗太多就打坐，倦了就坐下来感悟。
不知何时，下方地面似乎也在冒烟。
冒出的也是黑烟，挑的时间正是晚上，又与狐狸吐的黑烟融为一体，一时难以察觉。
林觉发现之时，黑烟已很多了。
不过他却并不担忧——
一个死了的东王母，又能如何？
这恰好说明她忍受不住了。
林觉站在云端，低头看去。
却见黑烟之中突然多出了人影——
人影很多，且在越来越多。
数十上百，成千上万，一道一道逐渐浮现男女老少，高矮胖瘦，各个都不一样。
相同的一点是，他们衣着都很光鲜，仿佛用的是最好的布料，最精巧的做工，这与如今这个乱世常见的衣衫褴褛者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们脸上也是红润有光泽，各个神情轻松而喜悦，也与当今世上绝大多数面露菜色、眉间盛着对明日和下一顿饭的忧愁的百姓对比鲜明。
林觉听见了他们的说话声：
“咦？这是哪里？”
“王母娘娘将我们送到了哪里来？”
“哈哈好多的花！”
“娘亲！快来看花！”
“昭昭你看这朵！”
“爹爹这是什么花？”
“可真漂亮！”
这是当初墨独山外，紫云、乐天、继光和伯玉四地的百姓，是东王母的信徒。

第464章 七年之劫
这些百姓似乎一点忧虑都没有。
“这是何意？”
想说这些信徒在你那里未曾受过亏待，你没违背诺言，仍然给了他们极乐与长生？
还是想说这里如此多的百姓，与你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你死了，不仅他们无忧无虑的生活就此破灭，他们也将魂飞魄散，以此作威胁？
林觉神情默然，眼睑低垂。
再抬眼时，眼中精光一闪。
张口一吐——
“呼……”
一口春风降下，虽未吹到那些“百姓”身上，却也又开出一片空地的花。
“哎呀！这里又开花了！”
“怎么一下就开了？”
“这可是王母娘娘的极乐世界，四季如春，没有夏秋冬，当然和以前那个人间不一样啦！”
“呀！这里又开一片！”
“不知能不能摘，摘一些回去，编成花环，送给大家，岂不美哉？”
“怕是不好吧……”
“我倒觉得是个好主意！”
众多“百姓”丝毫没有意识到，春风来自头顶的一片白云，正有一双眼睛注视着他们。
可是脚下的震动他们却已感觉到了。
“嗡……”
轻微的颤抖嗡鸣声中，许多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根须从一片没有开花的空地中伸了出来，竟组成一个像是穿着袍裙的身影，明明全身都是由根须编织组成的，没有五官，没有色彩，没有别的装饰点缀，却给人一种雍容华贵的感觉。
身影张口，发出声音：“你这道士，非要对我赶尽杀绝吗？”
众多“百姓”闻言见状，这才纷纷转身，无忧无虑自在许久的脸上不禁愣住，似乎已经迟钝到无法思考和应对这般场景。
随即才顺着她的目光，抬头看天。
“天上怎么是这样？”
“上面有一朵云！”
“云上有个人！”
“这是怎么回事？”
却听天上传来一道声音，温和淡然：
“正是。”
呼的一阵春风降下。
树根人影所站的空地顿时开始冒出芽点，长出鲜花，人影身上也是如此，眨眼之间，这里也开出了一片流苏，蓬松如云，又似绿叶盛雪，人影也变成了一个花朵编织的“人像”。
“嗡……”
不远处空地之中，根须继续钻出土层，重新凝结出人影。
“既然你不是九天的神灵，为何要为九天做狗！”
“你我怎么说得通呢！？”
这一片空地也开满苦楝花，浅淡的灰微微的紫像是梦中的雾，树根人影亦成了花海里的花卉人像。
“后面！”
狐狸喊了一声。
“如今神灵不仁，天翁无能，何不将我放出，只要到生机浓厚之地，最多几十年最短几年，我就可以恢复全盛，与我一同反了这九天！”
声音果然是从身后传来。
“哼！”
就算要反，为何要与你一起？
林觉毫不犹豫的转身！
这次不张口了，心念所至，法力相随朝着那方用力一指——
那方大地开出一片灿烂杂花。
桃李杏梨，辛夷杜鹃，苦菊黄荆，紫菀手参，各种各样的山间野花夹杂在一起，构成一片灿烂花海。
此地生机灵韵又少一分。
“左边！”
狐狸继续提醒，迅速且灵活的转着脑袋，也转着眼珠子，打量下方各地。
“我明白了，你是恼我害人！可这些都是我的信徒，我从未用任何手段迷惑他们，他们心甘情愿随我而去，共赴长生极乐，而你看啊，我从未辜负欺骗过他们，他们在我体内，长生不老，无忧无虑，岂不比在外面被人当做猪狗牛马、吃肉喝血舒服百倍？这又有何不对？君不见本尊直到和真君相斗，被打碎身躯也依旧没有放弃他们吗？”
这次声音微弱了一点点，树根人影也似小了一些。
每说一句，下方“百姓”就更呆滞几分。
“云梦县整座城池沉入地下，那里所有百姓个个都是你的信徒吗？”
林觉大喝一声，朝着左边又是一指。
鲜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抽干那片土地的生机灵韵。
“一场战乱要死多少人？一场天灾，又死多少人？如今人间朝廷昏庸无道，南边不满，北边也不满，为造新朝也好，改换气象也罢，或者只是单纯想要争名夺利，自己也坐一坐龙椅，又要死多少军队以外的无辜百姓？这一点人，又算什么？”
“你当我和你那些信徒一样好糊弄？”
“停手！放我出去，助我度过七年大劫，我将我的无上神通传授给你！”
“你的大劫就是我！”
连指几次，大地生机无限。
这片区域虽广，可直到如今，所剩的空地也已经不多了。
东王母再次浮现根须假身，却已恼了：
“你这道人！本尊虽已身死，在你面前不堪一击，不过本尊成真得道多年，自有神通，你才刚刚成真，若要和我死磕，对你没有好处！”
“闭嘴！”
林觉再度一指，花开盛夏。
这个时候，那些安逸已久的“百姓”也终于后知后觉的反应了过来，现在是怎么回事。
有的更加呆滞，满脸不敢置信，有的却化所有呆滞、不信、不解为愤怒，大喊大叫着，呼朋唤友，要么朝着林觉扑去，要么冲去保护东王母。
林觉袖子一扇，向自己冲来的鬼魂便被打飞。
伸手一抓，那些冲向空地和树根人影的鬼魂便被一股无法抵抗的巨力拘回，落回花丛之中。
与此同时，另一边也浮现出一尊更大的树根人影，却是对着他吸气。
“嘶……”
林觉明显感觉到自己身上生机的流逝。
只是除了生机，还有寿元。
“夺生予寿？”
林觉毫不犹豫，掐诀念咒，再度一指。
仿佛有无形的锁链绳索冲出——
“啊！！”
伴随着刺耳尖啸，一道黑影被从那树根编织成的人像中直接拖出，刹那间被抓到林觉面前。
道人眼神一凝，残魂灰飞烟灭。
刚刚夺取来的生机寿元也散于天地中。
接着又朝那方空地一指。
花开满地，同样抽取那方生机，只是除了生机外，还有灵韵与法力。
又一片空地上冒出树根人影，对着林觉吸气。
“果真根须众多！
“魂魄打散之后，居然还能留有神智，每片残魂都有完整之能，这也是你的草木神通吗？”
林觉动作毫不停留，继续灭杀。
先拘魂来，打散残魂，再吐春风，将下方的生机也好灵韵也罢，还有那些根须，全部灭杀。
只是他的身躯，仿佛也老了一些。
“你长变了！”
狐狸看着下方之余，也抬头看着林觉。
林觉不为所动，继续除妖。
一片空地一道人影，一片灿烂花海。
东王母又惊又怒，大声喊道：“这是什么法术？为何能拘我神魂？”
不知何时，下方已被各种各样的花朵填满，只剩下最后一小片空地。
不知何时，云端上的林觉也垂垂老矣，身形虽未佝偻，也依旧红光满面，却已经满头白发苍苍，手中出现一柄长剑，也只按着剑柄，将之连鞘当做拐杖一样杵在云端，看着下方。
狐狸扭头眼神笃定的看着他，又低头看向自己的前腿和胸口，再抬头说：
“你的毛也变白了！”
那里钻出最后一丛树根，组成人影。
而那人影也是虚弱而无奈：
“虽说仙人寿元几乎无尽，却也需要慢慢生长……慢慢恢复……你如今这个模样，若有劫难在恢复之前到来，如何应对？为了对付本尊，付出这么大的代价，真的值得吗？”
林觉听她说着，只是微笑：
“原来如此……”
“什么？”
“你不会以为真对我有用吧？”
林觉话音说完，学着她的样子，同样张口一吸。
那些生机寿元散在天地，还未消弭无踪，随着他这一吸气，便如方才的东王母一样，被他吸回口中。
这也正是夺生予寿之法！
自打得到这门神通以来，由于人和长生树的不同，林觉一直感悟，也一直没有学会，可还有什么感悟方法能比自己亲身受术来得真切呢？
云端上的道人白发迅速变黑，岁月在他身上的变化如天边白云一样迅速离去，眨眼之间，道人便已重新恢复此前模样。
“你怎么会……”
下方的树根人影传来震惊无比的声音。
只是无形的锁链却已破开长空，直直朝她这片残魂飞来！
此时此刻，这位生机无限、根须无数，号称不死不灭的东王母，无比真切的看到了自己的终点，那是魂飞魄散、湮灭于天地的彻底死亡。
此时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本尊金丹被浮池神君所取，木心被护圣保圣两个真君所分，对你有大……”
“刷！”
无形锁链一下贯穿她的魂魄，稍一用力，就将之搅得魂飞魄散。
“与我何干？”
临死之际，还想骗人为她报仇？
这东王母果真好算计。
能走到如今，她是有本领的。
林觉心坚如铁，不为所动，只是一口春风吹下，那最后一片空地也被花海所填满。
原本在这金光罩下，除了东王母这棵长生树再也没有一点生机灵韵，如今就连属于东王母的生机灵韵也消散了，彻底成了一片死地。

第465章 请师兄回来吃酒
狐狸鸡贼得很，立即跳下云端，落入蓬松的花丛中，这里闻闻，那里嗅嗅，试图从中找到什么。
那些“百姓”则是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此时他们心中愤怒也不见了大半。
有的是呆住了，顾不上再愤怒，有的则是感到了愤怒的无用，便化作了绝望。
王母娘娘都死了，谁还能斗得过他？
没了东王母，他们又何去何从？
怕不是被吹一口气，就灰飞烟灭了。
然而只见云端上的神仙低头看着他们，眼中并不见分毫杀意，唯有平静：
“我不追究你们，不过这是你们自己选的，我也不会救你们。既然死了，便去该去的地方吧。”
说罢，挥挥袖子，便有清风吹来，将漫天黑烟雾气全都吹散。
世界恢复了清明，头顶重新现出金光，透过金光罩，隐约可见几朵云飘在上面。
林觉抬头一看，喊了一声：
“神官可在？”
“在！”
立即便有一朵云穿过了金光，载着两名神官飞入了金光罩，第一时间便是打量下方，又看向林觉。
“真人有何吩咐？”
“请让地府的阴官鬼差来，将这些百姓的鬼魂带走吧。”
“这些……”
“是东王母的信徒，也是在人间吃不饱饭，穿不暖衣上无法供养老夫老母，下无法抚育婴儿孩童，生病没钱抓药，受伤只得等死的人，因此才被东王母以恩惠所吸引，随她而去。”
“知道了！”神官说道，“那东王母……”
“此地生机尽去，她的神魂无存，也再没有了可以卷土重来的土壤。”林觉说道，“若不放心，便叫真君神将再来检查几遍。”
“我等立即上报！”
两个神官对视一眼，立即就有一个分出一朵云离去，应是上报去了。
林觉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待得狐狸跳回云头，白云便托载着他们，缓缓离开这里。
留下一名神官停在金光罩下，低头扫视，看着整片大地的花团锦簇、生机盎然，还有那些面露绝望之色的鬼魂，暗自心惊。
……
白云出了墨独山，直去继光县。
狐狸站在云端，仰头严肃的盯着他：
“你的毛又变黑了！”
“是啊。”
“白的好看！”狐狸说道，“我就是白的！”
“可能……”
继光县外，那棵苦楝树仍在。
樊天师的鬼魂仍然寄生在此。
香火之气浓重，只是他都不收，也不愿被召上天，只愿做鬼，不愿为神。
不过与以前不一样的是，因为林觉曾将一尊神像放在这里，救了继光县的樊天师也葬在这里，因此林觉等人离开后，继光县的百姓便自发捐资在这棵苦楝树前建了一间庙宇，供奉那尊神像与樊天师的坟墓、牌位。
值得一提的是，那尊神像一直在此。
浮池神君没有将之收回、摧毁，也没有让自己的信徒来将之带走，而是任它留在这里，与他所看不起的那位弄虚作假之徒待在一起。
只是七年光阴，树中的鬼也从新鬼变成了老鬼，虽无消散迹象，反应却也变得迟钝了许多。
这可能不光是风吹日晒、雨打月华消磨的，也可能是成鬼之后的孤寂无聊导致的。
林觉挑了无人的黄昏时候，驾云而来，到了这里，给他倒了一杯酒，坐看天光渐暗，长长叹道：“道友啊，早给你说过了，神灵不好当，可这野鬼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昏昏暗暗之中，树中浮现模糊身影。
“好当……好当……”
身影的神情似乎有些呆滞。
“道友这几年可好？”
“好……喜欢……”
“怎么个好法？”
“夜里……进城……是故乡……”那道身影断断续续的说道，“白天……有人祭祀……路人路过歇息……听他们说话……给我上香……”
“嗯？”
“这次是……真的……”
说得并不清楚，林觉却也听懂了。
这次他是真救了人真做了天师的事，因此附近百姓的祭祀供奉、路人路过时的敬仰，都与曾经不同。
林觉只是摇了摇头，举杯饮酒，并未多说，接着说道：“今日我特地去了墨独山，了结了那不肯赴死的东王母，也算为你、为此地百姓、为死去的聚仙府高人与守城将士报仇了。”
“好……好……”
“既有路人在此歇息，你可听他们说了如今的天下大事？”
“……”
“罗公回北方后，在家族支持下骑兵，如今已经占据了整个北方。皇帝退位了，太子上位，不过荒唐更甚从前。潘公好久没见到了，据说如今在魏水河中与魏女相争，斗得激烈，难分胜负。”
林觉慢慢与他讲述。
模糊不清的身影竟也端起了酒杯，一边听着一边仰头饮着。
不知不觉，明月高悬。
“我也该走了。”林觉站了起来，“下次再路过此地，来看你，不知又是何时了。总之今我已然成真得道，距那真仙大能又近一步，看是我先修出让人起死回生的本领，还是我先集齐神华回生金丹的丹材。道友在这里慢慢消磨时光吧。”
说罢，毫不留恋。
空中飘下一朵白云，林觉往前一步，便离去了。
……
黟山深处云雾，古松道观真人。
“师父！”
道观中的两个小道士举着头，看着天上飘来的一朵白云，很是惊讶，扭头对着后方喊道：
“有一朵云飘到我们道观上面了！”
“师父！有神仙来访！”
一个老实巴交的中年道士快步走出来，以手遮在眼睛上方避光，抬头看去。
果真见到一朵白云飘在道观顶上。
因为这朵白云和天上的云一模一样，如此望去，其实很难分清它的大小高低，唯有看见云头上的人影，才可分辨一二。
只是这么看去，也只是黑漆漆的一片。
可从云端之上，却忽的传来声音：
“师兄！你看我这白云如何？”
“呀！”
两个小道士这才惊讶起来。
“是师叔！”
“八师叔？”
林觉微微一笑，这才让云慢慢降下。
“真是八师叔？见过八师叔！”
“见过八师叔！”
两个小道士都对着他行礼。
说是小道士，其实也已经是少年了。
单看样貌的话，和当年刚上山的林觉、小师妹差不了多少。
“你们也长大了啊……”
林觉一边说着一边从云上下来，手中托着一面银镜，递给大师兄：
“多谢师兄肯借搬山宝镜，不然我可能就过不了那一关了。”
“师弟腾云回来的？”
“放心，我先去了山神那里，拜见过了他，得他允准，才驾云来的。”
“你成真得道了？”
“自然。”
“师父说的果然没错。”大师兄好像早已猜到，并不意外，只是神情唏嘘，“我们浮丘观居然也出了一位仙人了。”
“我不会是最后一位。”
正在这时，内院又走出一道身影，一见到他就喊道：
“师兄！”
正是小师妹。
“你也回来了？”林觉意外。
“我猜到师兄除完东王母后，会回黟山，为怕师兄腾云驾雾，我跟不上，就先变成鸟飞回来了。”小师妹说道，忽然一笑，“而且我还故意没告诉他们师兄已成真得道，且会腾云驾雾回来。”
“贴心！”
林觉回到这里，才是一身轻松，仿佛什么都可以不想，什么都可以不忧，哪怕成真得道，也没给过他这么足的安全感。
可是他却没有立马进内院，而是先去了后山的坟场。
成真得道这般事情，自然要告知师父。
走到后山不远，寻到最新一方坟茔，上三炷香，小声念着：
“师父在上，徒儿不负你的教诲指点，今已成真得道，也为浮丘观寻得成真之路，从此后人世世代代，都不必再为此忧虑。
“只是可惜，师父不能亲眼所见。
“……”
狐狸在他身边，一脸严肃。
师妹与小花也陪同着他。
回想当初下山那满山的杜鹃辛夷还记忆犹新，只是仅仅是下山之后，都已经过去十多年了。
而当初山上的生活，也仍无法忘怀。
过了许久，这才回到道观。
林觉对小师妹说道：“写信叫别的师兄们回来吧，就说我成真得道，在黟山上摆宴席，请他们回来吃酒。”
“好！”
师妹答应得毫不犹豫，只是停顿一下，忽然想到：“那岂不是又没有三师兄的份？”
“有的！”
旁边传来一道声音，清清细细：
“狐狸在他的玉儿马上，宫殿盒子上，按了爪印！找得到他！”
“咦？”
“狐狸！聪明！”
“那就将他叫回来吃席吧。”小师妹一脸严肃，心中全是杂念，“让他看看成真得道的小师兄，看他怎么说。”
“好！”
狐狸变作乌鸦离去。

第466章 成仙之时真有仙乐和仙女跳舞？
林觉回到袇房之中，盘坐下来，感悟大道。
成真得道之后，除了长生自在，大道在眼中也变得清晰。
有的仙人选择到此为止，逍遥自在，自身不参与纷争之中，纷争便也不会主动找上他们，生性清淡自在，便不会有仇怨，除了应对自己的劫难以外几乎无需为任何事而忧愁，因此很多仙人会用大把的时间来研究那些有趣的、为清修生活添光彩法术。
例如将水变成酒，将酒变成茶，变出仙子奏乐，让虫儿鸟雀起舞，衣服自己来穿。
可能很多戏术都是这么来的。
不过你若还想更上一层楼，也有更大的空间。
那些天地大道，世间真理，几乎都暗合某种玄妙，甚至与你正在修行的法术相通，你修习的法术，就从中而来。
林觉自打成真得道，几乎没花多少时间来巩固及感悟，不过在墨独山彻底清除东王母的过程中，花开顷刻倒是有了进展。
以前花开顷刻只能吐气开花，从可以夺人生机，到夺人法力，如今伸手一指就可开花还可夺人道行与阳寿，应是同为草木神通的缘故，倒真和夺生予寿颇为相似。
花开顷刻有了进展，林觉成真得道后的基本战力也就有了保证。
还是那句话——
修为是修为，道行是道行，本领是本领。
神仙也不见得都善于斗法。
有些清修而成的仙人，有些专注于丹道的古仙人，他就不喜争斗，也不擅长争斗。
有一些成真得道之后，时间大把，还会研习一些可用于争斗的法术，而有些根本就没有这个心。
他之所以成真得道，靠的就是那颗纯澈无杂的清修之心，若他真要为这颗心中添几分争斗之意，他在成仙之前就这么干了，而若是这样，兴许他就无法走到成真得道这一步了。
清修而成仙，放下就得道，其实是一条更古老而平坦的大道，其中契合的是人们对于“仙”最本质淳朴的追求。
没有争斗，没有忧愁，不畏生老病死，只有逍遥快活，这才是仙啊。
只是道路太宽太平了，就会枯燥乏味，就有无尽诱惑。
最大的困难就是不走上岔路。
所以能够如此成仙的，都是心志非同一般的清修真人。
倒也不必担忧他们不擅斗法，遇到困难该怎么办？
他们不是凡人，而是仙人，不是寻常泼皮，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与人红脸，也非无能之人，自有自己的本领他们通常不会与人起纷争，甚至都没有与别人起纷争的机会，别的神仙真人也不是无赖，哪怕护圣真君这种神仙中品行最差的，也不会去招惹他们。
就目前而言，就靠一门花开顷刻，林觉的斗法本领，便超过不少清修古仙、丹道真人。
不过神仙也分文武。
除了真君这种以武成神，转职征伐攻斗的武神以外，别的神仙，莫管法力高低，神通大小，本领单单一门的话，都容易被弱点所克。
可能你是一位大神，比真君本领更强，吐火就能烧死真君，可若对方找来一位远不如真君的神灵仙人乃至妖怪，吐一口寒气，就能将你那比真君更厉害的神火仙焰给浇熄。
就连花开顷刻这般厉害的神通，也容易被“金”所克。
因此光是一门还不够。
还需更多法术神通的配合，以此完善自己的斗法本领。
这是要自行领悟的。
而非成真之后自然就有了。
御物之法不可落下，太阳灵火也当修行。
也对，现在该是太阳真火了。
灭魂术是对神灵的利器，寄杖之法则可让自己于危难之中避开伤害，在没有更高明的遁术之前，土遁也很有用。
而且自己成真得道之时，吞了四方五行金丹，如今五行灵气，个中玄妙在自己眼中都变得清晰，如果放下五行法术不修，岂不浪费？
还有豹王赠的金蝉脱壳。
断而复续也得认真研习。
还有与自己称心如意的风。
算算还多得很。
不过好消息是，成真得道之后，时间也多得很。
于是在这当下，做好计划之后，林觉便先拿出了一个符印。
“陈牛陈牛……”
一个褐衣小鬼立即出现，严肃的盯着他，看他又要去哪。
“江道长说，成真得道之后，可以试着为你补齐不全的魂魄，你说该如何补齐？”
“！？”
褐衣小鬼依旧严肃的盯着他，严肃中又多了几分疑惑。
“那只有我慢慢温养了。看能否自天地间聚来散碎纯澈的灵魂之力，为你填上你缺损的魂魄。”
“？”
陈牛盯着他看，那眼神就像“这个人脑子有问题，总把我叫出来，又不说去哪里”，随即等了片刻，便消失不见。
林觉则拿着符印，开始温养起来。
世间万物生灵，死后并不都会成鬼，灵智越高成鬼的概率越大，可哪怕是人，死后也有魂飞魄散的。然而灵魂本质相同若是不去地府，也没有别的机缘或者修行保存自己，受风吹雨打，日月煎熬，就会慢慢被消磨掉，回归灵魂本质，天地本源。
时间一长，它在天地间几乎无处不在。
这些破碎的灵魂之力，是有些鬼中修士的灵气，是一些会凭空生出灵智的法术的重要根本，林觉如今便试着将之取来。
还好，涉及灵魂之力的法术，涉及魂魄的法术，他都会几样。
便以此来寻找方法了。
陈牛对自己的修行也立了不少功。
……
师兄们除神行术外，还都学了化羽术，既有道行，又有法术，千里之遥也变得不远了。
收到白鹭道友递出去的信后，他们很快就陆续赶了回来。
“小师弟成真得道了？”四师兄问道。
“师弟炼出了金丹？”二师兄问道。
“我在观中听到好多来往人说，林真人在京城炼丹，整整炼了一千八百天，又说什么下午出朝霞，早上现晚霞，晚上亮如白昼，又说什么龙凤在京城上空飞舞，最后开丹的时候，好多神仙来祝贺，五彩祥云一朵接一朵的来，仙鹤一片一片的往下飞，还有什么仙子仙童，站在云端上朝着下方撒花瓣，有好多侍从奏乐，好多仙女跳舞，说光是听见那仙乐，耳朵都变得清明了，聋子都能听见了，开始只有京城百姓听得见，后来好多商人路过京城都特地去看……”
七师兄大步而来，激动得很：“真的假的？尤其是仙乐和仙女跳舞？我当时听见，都想飞到京城去找你了！”
“师弟先行一步，为师兄们探探路。”林觉对他们笑道。
“真有金丹？”二师兄问。
“什么意思？真有听了耳朵都变清明的仙乐？真有仙女跳舞？”七师兄急了。
“真有金丹。”林觉说道。
“你哪来的金丹配方？”二师兄问。
“怎么不回我？”七师兄问。
“捡到扶摇之时，瑶华娘娘所赠。”林觉直接开口道。
说到这里，这才转头看向七师兄：
“差不多都是真的。”
“嘶！”
七师兄倒吸一口凉气，懊悔得很。
“师兄若想听想看，何不自己专心修行，待得成真得道之时，自然能看得见了。”
“哪有那么容易。”
“这便是我请诸位师兄回来要说的了。”
“你请我们回来，不是吃酒庆祝的吗？”五师兄问道。
“不是炫一下成真得道的吗？”小师妹混入其中，假扮师兄，问道。
“我哪有那么无聊？何况请你们吃酒，还得我来下厨，累的是我，享受的是你们。”林觉说道，“乃是一件重要的事。”
“我也会累啊。”帮厨师妹说。
“什么事情？”
“四方五行金丹，今已跌落凡尘，不过仍是仙丹灵丹中的最上等。好处便是，这下可以随便炼了。”
林觉对着他们说道：
“这枚金丹配方出现得晚，诞生于丹鼎派逐渐没落、灵法派逐渐兴盛的上古末期，可以说它一半为丹鼎派而生，一半则为灵法派而准备。是所有金丹中最适合灵法派修士的。虽然它已跌落凡尘，不过也只是丹鼎派的道友不可用它成仙而已，仍然有助灵法派修士成真得道的作用，对本身就极有天资的灵法派修士而言，和没有跌落凡尘没有区别。而且灵法派修士吞服此丹过后，还可以增长自己对五行的感悟，此后学习、施放五行法术，都有助益。”
众人听见五行，都瞄了眼小师妹。
随即也都思索起来。
意思是，即便你自己可以成真得道，再吞这么一枚金丹，亦能使你成真得道之后修习五行法术更顺利，施放五行法术更强大。
又因五行法术大多与斗法相关，不是攻伐便是防御，或者遁藏躲化，五行灵法的修士向来善于斗法，所以它增强的大多是斗法之力。
“当然了。”林觉说道，“金丹虽已跌落凡尘，但材料还是难寻，炼制还是不易，诸位师兄，这其中绝大多数，便都得看你们自己了。”
几个师兄师妹面面相觑。
正是这时，有乌鸦飞回来，落地成白狐。
三师兄来得最晚，也终于到了。

第467章 林觉的成真宴
“听说你们要开酒席？道爷我没有又错过吧？”天上传来三师兄的声音。
“你来得最晚！”二师兄抬头看去。
“那罚我二十杯好了！”三师兄落到地上，笑嘻嘻的。
“罚你滴酒不沾。”七师兄说。
“哟！这不是林真人吗？”三师兄无视了那句，径直看向林觉，“说是真人成真得道，是真正的真人了！真人在上，先受我一拜！”
“师兄沧桑了……”
林觉打量着三师兄，只觉相比起七年前分别时，他的容貌有所衰老，皮肤有所变黑，胡子拉碴，确实像是经了不少风霜。
“些许风霜，不值得真人挂念。”三师兄摆了摆手，“你们在说什么？”
“金丹。”
“什么金丹？”
二师兄便将刚才的事，又对他说了一遍。
“不愧是林真人！我就说吧，该让林真人来当咱们的大师兄，做浮丘观的观主，这样我们都是仙人门下，我们浮丘观也有仙人了！”三师兄右手一打左手，又两手分开，笑嘻嘻问道，“金丹要些什么配方？”
众人便都看向林觉。
“大抵来说，须黄金千两，功德二斤，千年火参四钱，千年雪莲四钱，地灵丹一颗，上品金精四钱，燕卵香一颗，八两东海朝霞气，八两西域晚霞光，三斤南山石，二斗北豹泉，再加龙须凤羽各二钱，于人气鼎盛之处，聚睛凝神，真火炼制千日，除杂质，出金丹。”
众人听完，都愣住了。
“黄金千两？能沽多少酒了？”
“地灵丹？是这个吗？”
“功德二斤，除了五师弟，谁都不好得。”
“朝霞气，晚霞光，南山石北豹泉，听来倒是容易，不过我们若要炼丹，岂不还要苦练采撷法？”
“难怪师弟当年会问我燕卵香……”
“别的尚且难说，可龙凤世间已经很不常见，龙须凤羽又该哪里去得？”
“难怪师兄四处奔走。”
“小师弟是怎么在这十几年内，凑齐这么多东西的？”
众人全都看向了林觉。
“成真得道，果然不是易事。”三师兄解下酒葫芦，仰头饮了口酒，难得正经一下，眼光闪过对师弟的怜惜。
随即他又摇摇头，说道：
“这东西太麻烦，又要寻材料又要炼丹的，还要学采撷法，炼丹术，道爷我就懒得搞了，今儿回来，也是来吃师弟的成真酒宴的，看看林真人成真得道之后，还舍不舍得下厨做饭，露露手艺。不过这配方上的东西道爷我也暂且记下了，若道爷游历天下，发现这些，也不介意帮你们费点心思取来，等你们成真得道之后，给道爷我搞些仙家美酒来就是了。”
“师弟想清楚了？”二师兄问。
“师兄不想与华公主长长久久吗？”七师兄说。
“有什么好再想清楚的？我已比山下多数人间百姓要活得长，都一辈子了，难道还没想清楚？”三师兄饮着酒说，“道爷我想成仙，也是为了逍遥自在无拘无束，若要为此奔波，又成什么仙？”
说着停顿一下：
“何况有大阴阳法，没有金丹，道爷我不一样成真得道，长长久久，逍遥快活？”
“我倒觉得三师兄难得说了一句在理的话。”四师兄微笑说，“金丹虽好，炼制太过不易，我看不是我能炼成的，我还是顺其自然吧。”
“我也志不在此，就不费心思了。”五师兄杵着拐杖。
林觉则是点头：“任师兄们选择。”
这倒不出他所料——
几位师兄本就各有各的性子，各有各的追求，这既是他们的人生，亦是他们的大道，抛出金丹，也只是给他们另一种选择。
有选的，自然就有不选的。
总之都得告知他们。
“这些材料，晚些时候我问问我家乩仙。”六师兄说道。
“我寻丹材之时，也可以多寻一些。”二师兄说。
“不光是你，我们互通往来，可以节省时间。”七师兄说着，“若是最后分了还有多的，说不定三师兄也会转变主意。”
“尽力而为。”大师兄说。
“诸位师兄，不必急于一时，请先顺其自然，千年雪莲下一次开放，还有五十年，兴许在这之前，已经有师兄成真得道了。”林觉说道，“有不知道的地方，记得问我，若有麻烦，也来找我。”
小师妹则是站在原地，一下想到当初魏水河边，斗赢鼍龙王得的金精，一下想到西域塞外，师兄举着玉瓶装下的晚霞，一下又想到东王母遗落下的那几枚地灵丹……
只觉成真得道，果真不易。
这如何不是一场场修行历劫呢？
正在这时，三师兄乐呵呵说：
“我回来时，路过榔头山，闻到山中传来异香，怕是那位山神的千日酒又要酿成一批了，算算时间，开宴起码要等到一两年后，既然小师弟要以吃酒为由请我们回来，又要办成真宴，怎么能没有好酒？不若我先带上礼物，前去拜访，求一些回来？”
“正好我也想寻好酒，好拿去请教一位真人成真之事，便与师兄一起去。”林觉说道。
“那我也去！”小师妹说。
“好！”
“那我们就备些食材。”大师兄说，“多亏师弟的菜谱，季阴季阳学到几分精华，这回也让师弟吃个现成。”
……
榔头山还是那样，青草如丝，乱石古松，一群猿猴哼哧哼哧，抬上一个罐子，当初路过参加的山君宴会，如梦一样，仍然记忆清晰。
只是再来这里已是成真得道。
不过当然没有因此轻慢山神的道理，林觉仍然恭敬有礼，将之当做前辈，以一枚灵元丹为礼，向其换了一罐新酿的千日酒。
原先要走数日的路，如今腾云，不过片刻之间。
回到黟山浮丘观，太阳也已西斜了。
道观升起炊烟，一片热闹。
只是灶屋中忙碌的已经不是林觉了。
而是季阳和季阴。
得了林觉的菜谱之后，七八年苦研，二人也是有了一些心得。
不过林觉也在灶屋之中一边看着他们，一边指点一二。
小师妹则是站在一旁出神。
当初年纪最小，总在灶屋中烧火做饭的师兄妹，如今也成了长辈了，取代他们的，是另一对师兄妹。
夕阳坠下山坡，溅起人间烟火。
山上道观也点了灯笼，萤火缭绕，一片通明。
一盘盘菜肴在空中漂浮着，冒着热气，自动飞出来，落在院中古松下的长木桌上。
“师兄你看！”
小师妹忽然指着旁边。
林觉顺着转头一瞄——
两个少年道士提了精巧的食盒，拿着三株草香，到了道观的空地上，将食盒摆在石砖上，又将草香插在砖缝泥土里，献祭给黟山的山神。
他们居然继承了林觉的习惯！
而且还在器具上做了升级！
“哈哈哈……”
林觉不由笑出了声：“这两个人大有可为。”
再看桌上一道道菜肴稳稳飘来落下，大都是林觉当初写在菜谱上的——
咸肉炖春笋，清蒸刀板香，红烧杂鱼，葱葱鲫鱼，仔姜兔，盐焗鸡，还有几乎味道一模一样、看得出没敢在配方上做任何改变的卤味，以及几道顺应时节的家常小菜。
“尝尝！”
大师兄招呼着道。
三师兄一点不客气，当即下了筷子，随即立即眼睛一亮：“有小师弟七八成功力了！”
众多师兄纷纷下筷，同样赞不绝口。
“确实不错！”
“大师兄也算是搭上季阴季阳和小师弟的菜谱，享起了清福了……”
“不用说！大师兄在山上的日子，超过了浮丘观历代观主的总和！”
“不过我还是最怀念师弟的铺盖面……”
“大师兄没有收新的徒弟吗？”
“去年看上一个，觉得不错，不过人家父母不肯把他交给我。”大师兄坐在桌边说，“最近几年有很多流离失所的孩子，我问过乩仙，这般乱世还要持续一段时间，就算新朝初定，短时间也安定不下来，不急，不急。”
“我还说你多收一点，先替我教着，等把做饭教会了再分我一个。”
“哈哈哈……”
几人纷纷讨论，对季阴季阳赞不绝口。
“你们还不收徒？”大师兄说。
“我收什么徒？孤身一人，这辈子足够了！”三师兄说道，“收了只是累赘，要收个我这样的，更加烦人！”
“咦？你不刚刚还说，华公主还在南海边上等你吃完酒回去吗？”七师兄不解道。
“你这样的，也烦人！”
“我已物色好了一位，是石门山下一户人家的孩子，他常来山中玩耍，不知天资如何，总之颇有悟性，又颇有灵气，与山中兽禽很亲近，也与我那些好友很合得来。”四师兄说道，“我就不看他天资了，只看缘分。”
“我也在待缘分。”五师兄说。
“倒有很多达官贵人欲让子女拜我为师，不过我觉得，也不合适。”六师兄说道，“反正我不如大师兄二师兄年长，又何必着急？”
“我也一样，不急，不急。”七师兄说。
“小师弟呢？”
“回去之后，我欲寻一灵气充裕之地，也建一道观，一来清修，二来也学大师兄，收几个徒弟，让他们做饭扫地，伺候着我。”这也是林觉想了很久的事情，“正逢世道大乱，他们若是学得本领，也可下山降妖除魔，安定天下。”
“啧啧！仙人门庭啊……”
一口佳肴，一口美酒，一片欢声，不问世间忧愁，便是世人心中向往已久的神仙日子。
千日酒虽好，却不可贪杯。
几人放开身心，喝了半坛，喝得半醉。
剩下一半，三师兄醉醺醺想去装走之时，却已经被林觉抢先拿走了。

第468章 曾经走过的路
“吃吧。”
林觉坐在袇房之中，面前一个木雕，一只大头鬼，几十两银子。
食银鬼却怯生生看着他，十分不安。
“真、真人、你成真得道了。”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对未来的不确定和担忧。
成真得道之后，灵元丹就没用了。而且多数人成真之后，要么会去山上清修，做一个清净的山中仙人，要么便被九天招揽，会去天上，或是被封明确神职，或是挂个虚衔，修行之余，也享香火，总之无论哪一种，都很少再沾染人间黄白之物。
“确实成真得道了。”林觉对他笑道，“不过放心我还有扶摇，还有师妹，还有众多晚辈师侄，我还会收徒，足下若是愿意离去，随时给我说一声就可以走，若是足下不愿离去，我也可以一直供养足下。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不敢不敢……”
食银鬼担忧尽去，又诚惶诚恐。
“不过这倒确实是我最后一点白银了。”林觉叹了口气，“吃完之后，再供养你，怕要靠我家师妹出资了。”
“我吃少一点也饿不死……”
“哈哈！吃吧！”
林觉看着它吃完，吐了灵元丹，用几个白玉丹瓶收起来，准备等下送给大师兄和二师兄的徒弟，便出门而去，走入灶屋。
伸手一抓，从水盆中抓出泡发了的干笋，就丢在菜板上。
手腕一翻，手上出现一柄飞剑。
道人神情没有任何变化，手上轻轻一划，干笋便从中间剖开。
随即指着飞剑道了一声：
“切成片。”
飞剑便自动动了起来。
“哆哆哆……”
均匀而整齐的声音响起，令人听了就觉得愉悦，好似回到童年时逢年过节家中备菜的夜晚，火光被映在墙上，干笋被切成均匀笋片。
再取一块咸肉，于水汽火光中，啪的一声放在菜板上。
“切成薄片。”
飞剑轻轻划过，咸肉便被切下薄薄的片，均匀整齐，每一片厚度几乎一模一样，丝毫不沾剑身。
“菌子也切薄片。”
飞剑可斩妖王，可切菌子。
旁边的小师妹哼哧哼哧揉着面团。
林觉得意洋洋：“自动做饭。”
“嗯？师兄？你？”
“哦，忘了你了。”
“反正你多做一点，我带两碗回去，给我家紫云和花前辈尝一尝，不然我们在这吃香喝辣的，我家紫云在花前辈那里说不定吃什么呢。”
“你怎么带回去？”
“我也会封水成冰。”
“可以。”
季阴季阳一同坐在灶前，分不清是烧火还是玩耍，皆因柴灶烧火本就是一件好玩有趣的事。
小师妹揉面时格外认真，表情都似在助力。
锅中咕嘟，热气升腾，为这灶屋添上一抹不一样的氛围。
季阴季阳仰头问道：
“八师叔做铺盖面还有什么秘诀吗？平常在山上，师父不知道吃什么的时候，或者别的都不想吃的时候，就总是说叫我们吃铺盖面，不过师父和师叔们都说我们做的没有八师叔做的好吃。”
“这东西这么简单，哪有什么诀窍？”
林觉站在旁边不动，笑着说道：
“你们都是照着我写的食谱做的，食材也都一样，我也不可能做得比你们更好吃啊，最多火候有些不同，盐味有些差别，面团筋软与否，只是说口味有些不同，没有哪个更好吃，何况我每次做得也不一样。他们啊，只是吃惯了我做的而已，等多年后，也会有人吃惯你们做的，心心念念，没有别的可以代替。”
“我们还是想学八师叔的。”
“对的！师父开心一点！”
“看你们把他惯得……”
林觉笑了一笑，开始每一步都详细讲解。
油热几分，火候如何，选什么菌子，用量多少，都与他们讲明。
没有多久，锅边飘着淡金色的油脂，隐约可见一半鲜红一半雪白的咸肉，沉浮不定的笋片，锅中则是雪白宽薄的面片，被煮得泡软，已经吸足了汤汁，好似看见也能想象出它的鲜味。
大勺一挥，就是一碗。
一碗一碗，自动飞出门外。
待得林觉和小师妹最后端碗出去时，几个师兄已经坐在古松树下吃上了，在这山上的清晨，映着一轮刚刚升起还带着几分湿润的红日，在山雾和不断腾起的热气之中，说说笑笑。
“吃了这碗铺盖面，道爷我就知足了，该去看看海外的风土人情，看能不能找到传说中的龙伯了。”
三师兄捧着碗，满嘴油光，悠悠说道。
“找到记得告诉我。”
“师弟，快把剩下半坛千日酒给我。”
“我有用处。”
“唉……”
“最多分你一半。”
“那也行。”
师父去拜过了，山神也去拜见过了，越发年迈的忘机子道爷，也去看望过了，待得红日升高一些，众多师兄便都下山离去。
有的施放神行术，身轻如燕，脚下生风，踏着树枝草尖下山，有的纵身一跃，变作不同鸟雀，迎着山雾晨曦飞向不同方向，只在道观古松下的长木桌上留下一个个空碗，连汤也不剩一点，乱七八糟放着，由小辈来收捡。
……
一只巨大的白鹭悠悠然飞在远方。
林觉站在云端，驾云而行。
脚边站着一只狐狸，身边跟着一只白鹄和一只麻雀，那麻雀机灵，飞着飞着，便朝道人靠近过来，落到了狐狸的头顶上。
狐狸忍不住要仰头去看，在这个过程中脑袋会转动，麻雀便只好挪动着脚，像是在踩着一个滚动的球耍杂技。
狐狸知晓它的目的后，便也不动了。
“师兄，你要回京吗？”
那鹄鸟转过头，对着林觉说道。
“我先不回京。”
“那你先去哪？”
“我先去看看我以前走过的路，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了。还有舒村。”林觉想了想说，“正好求到了千日酒，之后便带着去钟山拜访那位曾在九龙观修行过的玄明真人，还有那日给我们送过礼的那些神仙真人。”
“以前走过的路？那我也去！”
“好啊。”林觉说道，“飞着累吗？”
“不累！有趣着呢！”
片刻之后，鹄鸟站在了林觉头顶。
只是这只鹄鸟很大，很不好站，须得不断挪动着脚步，才能在林觉头上站稳。
饶是如此，它也倔强不肯下去。
出了黟山过后，道路很快变得熟悉。
林觉看见了漫山遍野的竹林海洋，被风一吹泛起波浪，也看见了山间的一条蜿蜒官道，还有路旁的一间庙宇。
倒不是说成真得道之后，便得衣锦还乡，回去看看，找找旧事，捡拾回忆，而是此前去采东海朝霞气的时候，在海边借宿一间寺庙，当时便想起了自己初出村时，路过山间，夜晚住过的那间庙宇。
自己曾在这里，因为年少，因为正直，而感受到了院中僧侣投来的第一缕好意，也在这里，得了出门路上第一份银钱。
既然念想到了，就回来看看。
所谓成真得道，自在逍遥，不就是想到什么，就能做什么吗？
“以前我刚出村子，走这条路，因为下雨，耽搁了时间，所以遇到了一只妖怪姓黄名泉，他欲吓我，结果反倒被我吓跑了。”
林觉指着下方山路，对头顶的鹄鸟说道。
“黄犬？”
鹄鸟一边挪动脚步，调整身姿，百忙之余，一心二用，抽空回他。
传出的则是小师妹的声音。
几年下来，她在这门法术上的造诣已经比林觉高了，至少林觉变成白鹭说话之时，声音和正常不同，她却和平常一模一样。
“正是一只黄犬。”林觉对她说道，“那天晚上，我就住在这间寺庙，寺庙的师父们心善，给我舀了更稠的粥，还把阁楼拿给了我住。”
“我记得这里！阁楼里有鬼！我和师父路过，也在这里住了一晚上，还听了你和那两只鬼的事情，师父还讲给了你听。”
“那是他对我的试验。”
“没错！”
师妹似乎也变得兴奋起来。
“我们下去看看。”
“好。”
白云落入山间，化作一团雾气，回了天上。
脚下从松软的白云变成了硬质的土地，四周的竹林在盛夏也带来清凉，鹄鸟化作一名女道人，麻雀化作一只彩色麻猫。
白狐变成豆狐，跳回林觉身上，彩狸变作豆猫，也沿着师妹的道袍往上爬，钻进了她的袖子里。
“可惜不是晚上。”
林觉迈步往前，边走边看。
一间寺院很快出现在面前。
“竹边寺。”
“善为至宝一生用之不尽，心作良田百世耕之有余……”
林觉念着寺院名称。
师妹则念着两旁的对联。
里头有沙沙的声音。
“笃笃！”
轻巧院门，很快打开。
里面是个微胖的老和尚，穿着有些破旧的僧袍，拿着扫帚看向他们。
“两位道长这是……”
“听说此地可以借宿？”
“是……是可以借宿。”老和尚对他们说道，“不过，不过却很少有白天来借宿的，都是后下午和晚上才来，现在还是早上，两位、两位道长只需往前走半天，就能到城里。”
“我们不愿走了，可否在此地借宿一日，稍作休息？”林觉说着拿出度牒，“我们不是坏人，乃是黟山修行的道人。”
“黟山……”
老和尚露出思索之色。
好似有些印象。
近些年来，世道乱了过后，似乎时不时就会听到有“黟山”两个字。
以前倒是听得少。
至于第一次是在何时听说的，已经没印象了。

第469章 阁楼闹鬼依旧
“不方便吗？”林觉行礼，“我记得贵寺后院有个阁楼，如果因为我们是道家人而不方便，我们也可以去阁楼上住一晚。”
“咦？道长怎么知道我们寺庙有个阁楼？”
“皆因我与我家师妹都是徽州人士，俗家离这里也不算远，以前没上山时，也曾走过这条路，曾在贵寺借宿过。”林觉坦然说道，“正是这个原因，我们二人今日路过，才打算在贵寺再住一夜。”
老和尚不禁仔细打量着他们二人。
看他们二人生得年轻，面容白净，也就二十来岁的样子所谓的以前，充其量也就几年前。
但是他却没有任何印象了。
“那间阁楼……”
“也不可以吗？”
“可是可以，只是那阁楼……”老和尚的脸上露出难为情之色，“哎呀，老僧就给你们明说了吧，闹鬼已多年了……”
“闹鬼？”
小师妹来了兴趣。
“还在闹鬼？”
林觉也有些意外。
就连狐狸也好奇的从林觉的头发里探出头来，又在老和尚发现之前，迅速将脑袋缩了回去。
“看来道长以前真是在我们这借宿过的。”老和尚无奈道，“断断续续，一直闹鬼。”
“还是以前的鬼么？”
“那谁知道？谁敢去看？”老和尚说着，往前迈步，让开了身子，“既然真是以前的故人，便算是有缘分了，道长请进吧，老僧给你们找一个房间铺位就是。如今来往的人少，也很清净。”
林觉迈步进去，四下扫视。
院中老僧刚刚扫了一半，地板一半干干净净，一半略有尘埃，中间以一条落叶灰尘与木屑堆积成的线作为分界。
寺院似乎确实破败了一些。
里面的僧侣似乎也少了一些。
两旁低矮的客房，一半开着门，里头是空的，应是昨晚有人住的，一半关着门，应是不常有人住的。
红墙有些斑驳，房顶几棵瓦松。
“如今这条路上，每日来借宿的人还多吗？”林觉问道。
“少得多了。”老和尚叹息着道，“以前多的是从徽州到江南、到京城去的客商，现在还有多少？人都比以前少多了！偶尔有行商经过，人也根本不爱在这半道上住，早早出门，冒雨也要赶到前面城中去，一天到头，能有两三个人来借宿就不错了。”
“原来如此。”
林觉知道，这间寺庙建在路旁，借宿既是僧侣们为来往路人提供的方便，也是他们的谋生之道。
“我看寺院中的师父们也少了很多？”
“没法，世道不好，大家都想出家做和尚，可寺院也养不起这么多人，就只好让年轻些的僧人出去化缘了。”
说是化缘，其实就是流浪乞讨。
被打发出寺院做叫花子的好听说法。
“王朝末年啊……”
林觉叹息一声，看向了后院阁楼。
“我们还是住阁楼吧。”
“道长不怕？”
“我曾听闻，有胆大的俗家人，问心无愧，尚且不怕鬼魂，我们乃是修道之人，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那便随道长吧。”老和尚说道，“中午煮点野菜杂粥道长不嫌弃的话，就一起来吃一点。”
“好。”
林觉带着师妹，走向那间阁楼。
阁楼房门久锁，落满灰尘。
刚一推门，就见一楼堆着许多杂物，门口结了许多蛛网，一股灰尘味道扑面而来。
“且容老僧为道长打扫一遍。”
“阁楼尘封已久，如果特地为我们打开，自然不该让师父为我打扫，给我们一把扫帚、一个鸡毛掸子就行了。”
“……”
老和尚忽然眉头紧皱。
总觉得这番话语，似是有些耳熟。
想不起来了只得点头应一声：
“也好。”
很快，两人一人拿了扫帚，一人拿了鸡毛掸子，开始清扫阁楼。
和当初一样，这间阁楼楼下还一片乱糟糟，灰尘蛛网遍布，可是楼上却是干干净净，一尘不染，陈设也整齐有序。
而且还不光是如此——
“师兄你看！”
小师妹指着楼上地面墙壁。
林觉上来一看，只见地板上竟然画了不少图画，多是些竹荷松柳等雅物，墙壁上则写满了诗词，一层一层堆积。
“这里果然闹鬼。”小师妹一边说着，一边仔细看着地上墙上。
诗词一重叠了一重，好多都看不清了。
狐狸和彩狸也跳了出来，都变作猫儿大小，在屋中来回跑，左看右看，到处嗅嗅。
“写的什么？”
小师妹满脸好奇，凑近墙边念道：
“君为寒山客，我抱霜雪襟。
“夜壑坠青磷，荒坟埋素心。
“初闻一夜话，疑是觅知音。
“笑托三更骨，报以十两金。
“岂料伪面鬼，暗作豺声吟。
“若化泉台土，斩肉饲兽禽。
“……
“还有什么……
“泣血托身非所愿，剖心赠璧岂无凭？
“……”
小师妹转过了头：
“师兄，好像是我们当初听说过的，那两只鬼写来骂你的诗！
“还有诅咒你的呢。
“喏，什么什么九泉若化青磷火，夜夜焚君到黎明，被盖在下面看不清了。”
林觉走了过去细细的看。
再将目光往旁边转去，便又在一片空荡之处看见了他们发现自己冤枉误解了那位少年书生时，悔恨作下的诗。
有什么“夜雨敲窗翻旧账，方知恩义压山重”，又有什么“曾将白烛当磷火，错把药箱认棺笼”、“悔字磨穿三寸掌，羞痕烙透五更钟”之类的诗句，都因年生太久，看不清了。
不过林觉仍然认真辨别。
当初夜宿在此，遇到两只前去边塞参军又埋骨他乡的文人鬼魂，畅聊一夜，颇为尽兴。二鬼觉得那个少年书生是个正直的人，因此将自己埋藏在寺院后面的尸骨还有从军攒下的银钱都告知他，让他帮忙前去报知家人，让家人前来接回尸骨，好平息落叶归根的执念。
报酬则是十两银子，任他从罐中取。
少年书生则因为自己去后山挖了银子，怕会被人看见、发现，为防止他们的家人来到这里时，剩余的银子已经被别人挖走，于是折回来将剩下的银子一并带走，交还给了他们的家人，并让他们的家人前来接回尸骨。
当初榔头山千日酒会，一醉一夜，醒来听师父说，自己走后，那两只鬼误以为自己背信弃义，偷走了所有银钱，于是在阁楼破口大骂，寺庙里的僧侣也好，借宿的行人也罢，都能听得见。
而这墙上写的，便是他离去之后的事了。
林觉已知道了——
如今这里的鬼，还是那两位。
恰逢此时正是夏日，虽比当年更晚一些，可窗外的阳光竹林，空无一人的山路官道，窗外一点绿意，窗台一点金芒，都和当初好像啊。
“我要眯一会儿。”林觉走到长榻之上，坐下试了试它的腐朽，“你们两个，别到处闻到处嗅了，就算这里有鬼，也定然是好鬼。”
狐狸和彩狸都扭头看向他。
随即狐狸果断放弃寻找，迈着滴溜溜的小碎步跑了回来，轻巧一跳，跳到长榻旁边趴下来。
彩狸则是又一扭头，看向小师妹。
见小师妹站在墙边认真看诗，完全没有任何寻找这里的鬼的意思，它也明了了，同样迈着小碎步滴溜溜的跑回来，站在小师妹的脚边，仰着脑袋读着墙上那些它看不太懂的诗。
……
不知不觉，到了晚上。
寺院中又有了三个住客。
两个年轻人，一个老者。
林觉坐在阁楼窗边，而那三人就在下方，老者正对两个年轻人讲着这条路上的事。
“你们还说往前，难道不知道这条路一直不太平吗？”
“怎么不太平了？”
年轻人明显很想听这类故事。
“以前老子年轻的时候，这条官道晚上就有一只妖怪，会变成人的样子，装作路人一样，和你讲话，骗你相信他，等你完全相信的时候，它就忽然变成妖怪，把你吓都吓死。”老者说道，“据说那妖怪现在都还在，只是当初有高人收拾过它，它不敢再吓人，但也经常在晚上跑出来变成是寻常路人，来和你搭话，和你聊天。”
“万一就是寻常路人呢？”
“哪那么多走夜路的人？以前分不出来也就算了，到这几年，白天路上都没多少人，动动你的脑子，晚上哪来别的路人？还每天都有！”
“这……”
“这就算了！这妖怪好歹只是吓人，还不害人，如今在这路上，害人的妖精鬼怪也不少！”老者说道，“别的不说，就是这寺庙里，据说后面这间阁楼也闹鬼哩！”
“那我们还住这？”
“乱世哪条路没有山贼？哪个晚上不遇到妖鬼？不害人的鬼，总好过害人的鬼！这间寺庙很多年了，你就放心的住！”
“讲讲这间阁楼闹鬼的故事！”
“那可不能随便讲！”
“讲一讲吧！讲来听听！”
“不行……”
“回房间讲！”
“你哪那么多话……”
与此同时，林觉目光一动。
屋中狐狸彩狸也瞬间低头，似乎目光能穿过木地板、看向楼下一样。
楼下已出现了两只鬼。

第470章 鸿毛之事实重千斤
“苏兄，这间寺庙的人是越来越少了啊。”
“过一些年，又还会再热闹起来的。”
“那不知要过多少年了。”
“清净也好……”
两只鬼在楼下对谈。
却不曾想，夜风吹云开月，一点月光，几分阴气，因前去茅房而从阁楼下路过的三人居然听见了他们的说话声。
转头一看，旁边却一个人也没有。
老者沉默一下，立即破口大骂起来：
“哪里来的狗东西！在这作妖！
“信不信老子砍死你们！？把你们坟都挖了！骨头拿去喂狗！
“还不快滚！
“狗娘养的……”
老者一边骂着，用词极尽污秽，一边骂一边快步离去。
留下两只鬼愣在原地，面面相觑。
其中一只鬼明显面色有些不好看了。
直到老者走远，另一只鬼才笑着叹气：
“唉，不怪他们，世间传说就是这样，我们也是做过人的，我们活着的时候遇到这种事情也是如此。”
“那骂得也太难听了！”
“他也不过是将我们当成了要害他们的恶鬼罢了，因此想表现得自己不好招惹而已，不怪他不怪他。”苏姓鬼说着，“诶？莫兄，你说，这岂不就和我们当初误会那位小郎君，在阁楼上题诗辱骂一样吗？”
“这……也是。”
莫姓鬼这才沉默下来。
然而就在这时，却听楼上传来声音：
“果不其然，有人类而不如怪者，有怪类而贤于人者，这年头啊，人和鬼怪谁善谁恶，真当难说。”
两鬼听见声音，顿时往上看去。
篷然一声，二者消失不见。
没有多久，两只鬼如当年一样，悄悄的从地板中浮出来打量。
比起当年他们要瘦弱飘忽许多。
却见楼上一男一女两名道人，乾道坐在长榻之上，坤道在地上铺了黑色的大毯，盘膝而坐，一只狐狸一只猫儿，蹲在地上，正盯着他们。
二鬼本该害怕，可见林觉却有几分面熟。
尤其那人正对着他们行礼：“苏公，莫公，多年不见，为何还在此处？”
“你……你是……”
“小郎君？小郎君和当初样貌几乎一样！”
“难得二位还记得在下。”林觉说道，“路过旧地，回来重游，不料竟还能再遇故人，实是意外之喜，又感慨万分。”
“真是小郎君……”
“郎君！我们……”
两只鬼看向他，目光又越过他，看向他背后的墙壁，当初自己二人题的诗还依稀可见，不由露出羞愧的神色。
“一场误会，怪得了谁呢？那些事就不必说了。”林觉疑问道，“我只好奇，当年我不是报知了两位的亲属，他们也来到了这间寺院，将两位的尸骨都带回去安葬了吗？两位为何没有跟随尸骨一同离去，反而这么多年依旧留在这里？”
“说来话长……”
两人对视一眼，长话短说：
“当初郎君走后，我们不识郎君好意，只将郎君当做了贪财背信之人，懊悔自己看错了人，在阁楼上日夜辱骂，骂得过往路人皆知，后来才知郎君苦心，懊悔自责，毁了郎君名节，无颜面对郎君，更不可就此轻飘飘离去……”
那名莫姓鬼说道。
“我来说吧。”苏姓鬼接过了话，“莫兄觉得，郎君这般正直之人，又是徽州人士，今后定然还会再回来看看。好在我们二人成鬼已久，多多少少也有一些道行，因此我与莫兄牺牲道行，强行留在了这里，一直等着郎君，要向郎君当面致歉。否则不可安息。”
却不曾想，这一等就是近二十年。
“二十年……”
林觉一时也有些恍惚。
就因心中一点歉意？
难怪世上会有话说，鬼中多有执拗之辈。
又难怪这位苏姓鬼可以做到万里送骨，从边塞到徽州。
此时倒是更唏嘘了——
若说当年的事，真是怪不得谁，非要怪的话，一方行事不够完善，一方缺了一点耐心，可其实没什么必要，只道一声阴差阳错缘分奇妙足矣。
其实他们的推测也是对的，林觉本身就打算再回来看看的，之所以没回来，是因为在榔头山上，听师父说过，他们的家人已经来了寺庙，确定将他们的尸骨带回去了，已经放下了心。
谁曾想呢，就此耽搁他们近二十年。
寻常人又怎能想到，居然有鬼，就因一句当面致歉，苦等这么多的日月。
“二位真是世间难得的义士啊。”林觉一边感叹着，一边说道，“没有什么好致歉的，楼下三位误解二位，二位尚且可以谅解，算来我们之间的缘分还要更奇妙有趣些，我还得了二位银钱相助，更没有什么好致歉的了只是造化弄人罢了。”
“我等污了郎君名节！”苏姓鬼懊悔不已，仿佛在他看来这是天大的事，“郎君可尽情责骂我等！”
“还请郎君海涵！”莫姓鬼也深深鞠躬。
“本是鸿毛事，二位气节高，才使它有了千斤重。”林觉说道，“既然如此，二位还是尽早离开此地，回到家乡去吧。”
“我们哪里还回得去……”
“当年我们本该跟随尸骨一同回去，可如今尸骨不在这里，我们魂魄无所依托，能在这间阁楼暂且存身，不被岁月消磨，已经不容易了，根本不能再轻易离开这间阁楼，怕是很难再回得去了。”
却听道人洒脱说道：“这有何难？我送二位回去就是！”
“郎君？”
二鬼都觉奇异，看向林觉。
只见林觉轻微开口——
“呼~”
一口仙气吐出，吐到他们身上。
就这一下，二鬼原本虚弱飘忽的魂魄立即就凝实了起来，更似有仙气护体，不惧风吹雨打，烈日灼烧。
“二位如此就可回去了。”
“这……”
两只鬼依然惊奇的看向林觉。
“至此离去之后，在下学道多年，今已成仙了。”林觉微笑着说，“当年的缘分便在此处了结吧。”
说着对着他们恭敬行礼：
“多谢当年相赠银钱！”
“多谢郎君当初带信收骨！”
“多谢郎君今日再相助！”
双方都很郑重，互行一礼，一方仍旧留在楼上，面露微笑，一方却重重松了口气，心结了却，又从阁楼的木板处沉了下去。
林觉透过窗往下看。
师妹也凑过来。
只见二人到了下方，掸掸衣袍，又回头与他们致意，这才往院外走。
那三人上了茅房，刚刚出来，正见院中平白多出两名客人，一人觉得好奇，两人感到警惕，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见那两名客人往前，居然虚无似的穿过院墙，消失不见了。
“这二位……”
小师妹回头看向师兄。
“这是大姜太平盛世时养出的气节。”林觉对她说道，“这般义士，如今人间也已不多见了。”
小师妹点点头，神情平静。
又低头看向彩狸，欲要说教，却见猫儿两只耳朵一闭，一脸无辜的把她盯着。
小师妹只好收回目光，指着墙壁：
“那这些诗……”
“留在这里也挺好。”
“我看也好。”
……
次日清晨，是个好天气。
早饭是野菜杂粥，不见几粒粗粮，也没有了酸萝卜和豆腐乳。
不过二人也都吃得干干净净。
早饭过后，林觉将身上仅有的一些碎银和铜板都放入了寺庙的功德箱，便与老和尚道别了。
“法师先前问我们，昨晚可有遇到鬼，此时答复法师，确有遇到。”林觉对老和尚行礼，“不仅我与他们二位一番对谈，已劝得他们二位离开此地回乡去了，此后阁楼应当不会再有鬼了。”
“当真？”
“自然了。”
林觉看着这位老和尚，也是越看越熟悉。
恍惚之间，像是看见了当初给自己盛粥舀饭的那位微胖僧人，一人中年，一人年迈，两张脸逐渐重合。
“多谢法师容我借宿，就此告辞。”
林觉又是一个行礼，这才转身离开此处。
老和尚皱眉看着他，又转过身，看向身后那间阁楼，也是莫名觉得眼熟。
阁楼闹鬼的事是从何时传出去的呢？
他自然不会忘记。
与此同时，林觉慢悠悠走在山中，在竹林间午休晒着斑驳太阳安眠，真似神仙。
忽然听见下方路上有说话声。
声音竟然颇有几分熟悉。
仔细一听，才知是昨晚那三人。
此时已到正午，太阳颇大，他们起了胆气，路边无聊，讲起了寺庙阁楼中的鬼事。
当年那件事情，敢在半路喝退妖鬼的少年书生，带信收骨的约定本是美谈，后来鬼在阁楼破口大骂，题诗诅咒，闹得众人皆知，再到后来阁楼鬼魂的懊悔，美谈成了奇事，十几年间，都在这条路上为人所津津乐道。
只是应当没人知道，当初的少年书生，十几年后又回来了一趟。
“师妹，你回京吧，你家紫云还在等你。”林觉说道，“我要先去钟山一趟，拜访那位玄明真人，向他请教一些事情。”
“好！”
竹林光影斑驳，恰似那年山路，师妹摇身一变，化作一只白鹄。
清风一吹，满山起浪，鹄鸟与麻雀亦乘风而起，沿着青翠的竹山，很快便远去了。
又有雾气从天而降，在道人脚下聚为白云，托着一人一狐，往天边飞去。

第471章 论劫论仙人
万新荣走在街上，转头看向左边。
“那日真是五彩祥云啊……”
“我可是亲眼见到神仙驾云从天上飞下来，到林真人的府邸来拜访，还有仙鹤和仙童……”
“还有仙乐呢！我现在每天晚上一闭上眼，那仙乐就会在脑子里响起！”
“是是是……”
万新荣又转头看向右边：
“如今正是乱世，南北都乱，林真人在这时候成仙，定是要护佑我们的！而且如今无论南边还是北边，都没能打进秦州，以我看啊，怕就是林真人在冥冥中保佑着我们！”
“不是以前还说林真人在取大姜龙气吗？”
“嗨！别有用心之人乱说的！”
“别有用心之人？谁？”
“你找个人，问路去观星宫，钻门进去，看见那片废墟，里面的杂草，你就知道了。”
京城百姓仍为当时之事津津乐道。
可是传闻中的那位林真人，却已不在京城了。
……
钟山深处云雾，古松洞府真人。
林觉与玄明真人对坐长谈，狐狸就在玄明真人的洞府中到处跑，睁着一双好奇的眼睛，抬头到处看。
既是洞府，也是宫殿。
因在山中开凿，一边在山体中，石窟石墙石桌石椅，一半突出山体，红木为柱青瓦出檐，雕梁画栋，头顶开有天窗，阳光照出青烟。
有个妖怪童儿，看着年纪颇小，十二三岁的身材脸蛋，穿着道袍专心抚琴，头也不抬一下。
可从他淡然的神情、指下悠然老道的琴音可以想明，他的年纪定然不小。
琴音淡然，随着青烟飘远。
与此一同飘出的，还有那浓郁又清甜的酒香，二人的话语。
“我家师兄是个嗜酒如命的人，好饮酒，又好酿酒。以我家师兄的话来说，便是这位山神，就算哪天不做山神了，靠着这门酿酒的手艺，在人间也能做个酒神。”
“果是人间好酒！好酒！”
“比起仙酿如何？”
“哈哈哈！所谓仙家美酒，多是好酒之人对于神仙的憧憬，其实神仙哪能事事强于凡人？”玄明真人仰头哈哈大笑，“我倒喝过好酒，是一个好酒的仙人用了几百年钻研出来的，但也只能说风味不同，难分高低，难分高低。”
林觉听他如此一说，便猜到了，那位仙家酿的美酒，该要超过这位榔头山的山神。
“那便畅饮！”
“啧！啊！”
玄明真人饮酒摇头，与他说道：
“凡人求真，即为真人，亦称仙人。仙人求真，便为真仙，也为圣人。凡人法力高强而又未成仙者，世人便称法师，常有胡乱尊称的，仙人神通广大而又未成圣者，便称大能。”
“大能也是真人？”
“大能也是真人。”玄明真人点头，“不过是神通更为广大，本领尤其高强的真人。”
“那要如何才可称大能呢？”
“神通广大，法力无边，便可称为大能。”玄明真人说道，“那时的你，或是改天换日，或是颠倒阴阳，或是言出法随，或是化山成海，如此大的本领，自然是对天地真理感悟至深，自有天地异象，那时便可称为大能了。”
“天地异象……”
“这般本领，不是那么好得的。”玄明真人说道，“好比浮池神君，肉身成圣，有几个帝君大能敢与他亲身斗法？可他也不算是大能。”
“为何？”
“不是打打杀杀才叫本领。”玄明真人答道，“浮池神君将毕生精力都用在了武道上，因此他争斗起来不亚于帝君大能，可也正因如此，他只在武斗上面造诣极深，别的本领都很缺乏，对大道真理感悟也不够深。”
“原来如此。”
林觉细细品悟着。
真人就是仙人，真仙就是圣人。凡人与真人之间，则是修道之人，世人又叫法师，仙人与真仙之间，则是大能。
真君神君，都是真君，多是真人。
帝君大帝，都是帝君，因帝君称号常有虚衔，原因是但凡被人封神的，都是被世人所敬重的人，世人敬重他，自然想给他个厉害的封号，于是很多神灵都被尊称为帝君，所以帝君多有虚的。
如今有大能之力的帝君，大概就是中央天翁上帝，东方青华大帝，南方玉鉴大帝，西方妙明大帝，北方紫虚大帝。
不过大能者显然不止这些位。
就像林真已经成真得道了，哪怕有朝一日，他在斗法上的本领超过了真君，他也不会成为真君。
因为他不会去做真君。
真君帝君，都是九天的官职神位。
天地之间有的是有大能之力，却没做官没领神位的神仙真人，或者只挂着虚职虚衔其实本领很大的。
神仙不是儿戏，注定不会简单明了。
若想知它一角，请君回头，看看周遭人间，便知没有那么简单。
“唉……”
玄明真人醉酒悠悠叹气：“都说仙人长生不老，可却有劫，因此也不长久。”
“这劫又是些什么？”
林觉没有别的师父，师门也没有别的成真得道之人，他也不依附挂靠谁，对于这些都不了解，于是只得来虚心请教玄明真人。
玄明真人曾在黟山九龙观修行，九龙观与浮丘观交好，算是前辈，二人都吃过四方五行金丹，算是有缘，玄明真人曾在他成真得道之日，特地骑着仙鹤来为他贺喜，有结交之意，林觉自不拒绝。
而林觉便是浮丘观的开路者。
自他之后，若浮丘观再有人成真得道，就比如今的他容易多了。
“难说，难说。”
玄明真人连道两声难说：
“劫有身劫，也有心劫。有的可以看见，有的却难捉摸。有的可以预料，有的虚无缥缈。就好比常有的衰劫，也有好几种。”
“天人五衰？”
“是如此，不过与凡间说法不同。”玄明真人说道，“此五衰为身衰身体会衰弱腐败，意衰，意志会消沉腐朽，心衰，你会失去感情，法衰，你的法力会减弱离去，神衰，你的魂魄会衰弱消散。你若成仙，会不断面临它，它会以不同的顺序来，还会两个三个甚至一起来，有的从外面来，有的则从心底升起，有的能看见痕迹，有的则不知不觉，难防，难防。”
“如何抵抗呢？”
“那就看你的本领了。”玄明真人哈哈一笑，仰头饮酒道，“要不然哪来的大能呢？”
放下酒杯，他又说道：
“有人拼力应劫，有人从不遇劫。有人与劫相斗，有人从不理会。还有人的劫本身就是自己的心，当劫到了，便是他心寿到的时候，是他觉得自己已经享够了逍遥自在，决定要离开世间的时候，自然不会应劫，便在山中一坐，微微一笑，化作山花与春风，从容离去罢了。
“你说——
“这也算劫吗？”
林觉听着而不答，露出深思之色。
这个问题倒真把他问住了。
这也算作一种“劫”吗？
但也理解了所谓的“劫”。
这真是一种概括广泛而虚无缥缈的东西，将一切会导致仙人逝去的事情，都称作是“劫”，哪怕是自己活够了。倒是符合传统文化。
各种各样的劫，就如凡人路上的坎，各种各样，看得见的，看不见的，能预测的，不能预测的，多得数不过来。
若要从容应对，甚至使得自己根本感受不到“劫”，“劫”不敢来找你，来找你你也察觉不到，最好的办法，便是使自己神通广大。
比如你有身劫，有什么祸灾，你有炉火纯青的“寄灾之法”，便能应对。
可若有天有雷劫，有火劫，你的“寄灾之法”就不管用了，须有其它的应对之法。
若你一身正气，行得正坐得直，或者喜好清净，整日在山中修行，不问世事，不理纷争，也能避开很多灾劫。
若你如那浮池神君一样，肉身成圣，不死不灭，声名在外，好多人都不敢来招惹你，那么你遇到的劫难，便会比寻常真人少得多。不过想来也会有别的更虚无缥缈或者更厉害的劫。
过了一劫，就继续长存。
过不了劫，就身死道消。
东王母便是如此。
古书的第一任主人，也死在衰劫中，只是不知是哪种衰，是从外而内，还是从内而外，是不甘，还是自己的心劫，心甘情愿的离去。
若你神通广大，法力无边，不管什么劫，绝大多数都奈何不得你了，那你就是大能了。
所以但凡能长久的仙人，要么去了九天，靠香火神道来应劫，来使自己长久，要么就成了大能。而别的仙人，哪怕理论上寿命无穷无尽，哪怕说是不理人间生老病死，可因为这些“劫难”，慢慢也消失在了历史长河中。
其中定有人是不甘的。
当然，也应有人是自愿的。
“若想无惧劫难，真正不死不灭，便要仙人求真，证为真仙圣人。”玄明真人悠悠然道，“那时便真当是与天同寿，日月同存，除非有朝一日天地到了毁灭之时，你都不会消散。”
“是吗？”
林觉忽然想起，古书上就记载过一位真仙逝去的事情。
那是天地间第一枚金丹的炼制者。
那是第一次，那时天地修行之法不多，丹鼎派也远远没到鼎盛时，可能有机缘巧合、误打误撞的原因。不过不管怎么说，这枚天地间的第一枚金丹，那位云左仙人，依然开创了一条最古老的修行大道，即为金丹大道，从此世间炼丹长生、炼丹成仙的浪漫传闻多不胜数，造就了一个从世间百姓到王侯将相个个向往仙丹、炼丹的时代。
这枚金丹吞下之后，助他成了真仙圣人。
那时的他等同于丹鼎派的道祖。
可是他的劫很快就来了——
第二枚金丹，只能成大能。
后来的只能成真人了。
再到后来，别的金丹，四方五行金丹，神华回生金丹，任何金丹，也都最多只能成真人了。
古书上记：云左仙人已为真仙上神福同海阔，寿与天齐，却因终生不解其意，意念俱灰，竟自困消亡。
按玄明真人的说法，这也算是一种劫吧？
也许从心生困惑时起，他已不是真仙。也许自己心中之劫，就连真仙也难以抵挡。
不知是哪一种。
林觉只为玄明真人斟酒，耳边断续响起的悠悠琴声，回味无穷。

第472章 成真之后的事
酒液入喉，唇齿间也满是清香。
“道友要问驾云之法，哈哈，其实简单极了。”玄明真人笑着说道，“若要云走得快，或是托载凡人凡物，便要云中灵者。”
“何为云中灵者？”
“世间灵韵，玄妙无穷。天地万物，皆可得灵。人得灵而成道，物得灵而成妖，山可生出山精，水可生出水怪，雕塑土石亦可成精，虚无缥缈之物也可得灵。”玄明真人说道，“古话有说，雾多生鬼，云多生神。这般有神异的云，可做羽衣霞帔，亦可乘驾出行。”
“如何可以得来？”
“一为炼云，二为寻云。”玄明真人说道，“若要炼云，便是以自家仙气灵韵温养，时间一长，自然生灵。”
停顿一下饮一杯酒，继续拂须说道：
“若要寻云，哈哈，吾曾闻南方云州多云，千变万化，美妙无穷，多生七彩祥云，玄妙之云，若在高山之巅静待，在晨昏之时搜寻，也许可以找到一朵不一般的云。当然，也可炼云寻云一并来，先寻云，再温养。有的甚至还可以分出一朵，给麾下的灵官护法乘用。”
“云州，高山之巅，晨昏之时……”
林觉喃喃念着，将之记下：
“多谢前辈。”
琴声换了几度，门外山谷中的风也变了几回方向，一小坛千日酒，不知不觉已饮尽了。
山风吹了树叶进来，为楼阁添一分绿意。
“多谢前辈指点，告辞了。”
“谢什么谢？道友与我同出黟山，又有金丹之缘，贫道也没有别的本事，能告知道友的，大抵也就这些，何况，哈哈，山中清闲已百年，我也好久没有与人这么交谈过了。”玄明真人说道，“走，我送道友一程。”
于是与林觉一同往外走。
几步路就到门边。
这间楼阁洞府也奇异，里面的一半地面是在山中，外面的一半地面则悬在半空，几根红木柱子斜斜撑着瓦檐，外面就是悬崖，悬崖上没有任何一条路可以走得到这里来。
林觉不禁扭头看去。
“道友看什么？”
“这山中宫殿，是前辈自己建的？”
“道友也想建一洞府？”
“正有此意。”
“哈哈！那可不是！”玄明真人笑道指着这山中几间宫殿，“此乃仙家手笔！九天之上有位真人，名为玉札真人，生前喜好木匠工艺，成真得道之后也不改初心，但凡清修闲日，爱寻世间灵木，做成宫殿楼阁。九天之上的宫阙也有不少出自他手。这是百年前，饮酒耍乐之时，我用两瓶仙丹作为赌注从他那里赢回来的。”
说着顿了一下：“唉，百年未见，也不知他还在不在。”
“真是漂亮！”
“多谢道友夸奖。”
“晚辈走了。”
“多来找我饮酒！”
“好！”
林觉往前迈出一步，脚下自有云雾聚来，聚成一朵标致的白云，托着他往前飞去。
回头再看了看这峭壁上的楼阁洞府，飞行其间的仙鹤珍禽，飘扬的仙乐，只随着一阵山风，白云便已飘远了。
随即拜访别的真人神仙。
……
京城院落，几人聚在此处。
“此前南北双方都已将兵锋推到了秦州与中州的边缘，争斗不停，南北双方有时也打仗，不过都很少再往前推进，我听传闻，乃是因为朝廷的军队频频有神助阵，要么是神灵亲自下界，要么是一些妖怪或是道人帮着打仗。”
万新荣对着林觉说道：
“近些时日，据说南北双方已达约定，先将秦州中州打下，覆灭朝廷后，再行争王之事！”
林觉听着也思索着。
朝廷的军队本就腐朽，能在罗公和越王的军队下支撑这么久，无疑是有神灵助阵。
神灵下界参与人间纷争，这是天尊天条不许的事，不过翻看历史，每次改天换地，大多都有神灵以各种方式下界，帮助自己的信徒。
只是方式颇有不同。
有的未雨绸缪，提前预知朝廷兴衰，因此派出天上的文武神灵，托生投胎，转世下界，为朝廷续命。有的暗中扶植有能耐的高人，有的则是收服一些妖怪或者让自己的坐骑兽宠化作妖怪下界，也有亲自下界的。
这既要看当时天尊是在闭关还是清闲，也要看当时九天神灵掌权者的性格，要看事情的紧迫程度，对手的强弱。
此时天翁显然已到山穷水尽之时，与朝廷几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生死存亡之际，自然不管那么多。
同时这也意味着一点——
神灵之间的正面争斗已经快到了，南北真君与天翁麾下护法四圣的正面争斗也快到了。
“几位留在京城吧。最好不要参与天下之争，若有哪天京城告破，无论攻进来的是南是北，想来也伤不到几位，记得替我传一句话，不准任何军士在城中烧杀掳掠，肆意妄为，否则我必降雷劈之。”
“遵命！”
“我回山中修行一些时日，如果有事，就让白鹭道友给我送信。”林觉说道，“若是新朝建立，定然需要人才，以几位的本领，在新朝讨一个荣华富贵不在话下。正好几位也想一想，是在朝廷讨富贵，还是随我去山中修行，追寻长生与大道。不要急着做决定。”
“好！”
万新荣几人互相对视一眼，都有些兴奋起来。
这与他们的期冀完全符合。
事实上这还有什么好选的呢？
都是世间凡人，从小听着神仙故事，那些奇妙无穷的法术，逍遥山水的浪漫，是荣华富贵，还是大道长生，实在不难选。
林觉则已驾云离去。
……
枫山之中，仍有一片狼藉。
道人与花袍人面对面站着。
林觉神情凝重而愧疚：“前辈因我而受苦，晚辈实在是过意不去。”
“什么叫因你而受苦？贫道早就想和天上那些神仙打一场了！”花袍人挥着袖子，“那日都还没打过瘾呢！”
“晚辈会为前辈讨回公道的。”
“哪要你讨？”花袍人斜着眼睛看向他，“听说你已成真得道，还是珍惜得之不易的道行长生，先保存自己，别随意插手这天地之争！”
“晚辈心中有数！”
林觉心里镇定依旧，不为所动。
“贫道也没少一根毛，你若心中真过意不去，就给贫道办场招待，好酒好肉，嗯，上回那卤肉就不错。”花袍人差点淌下哈喇子来。
“应该的，应该的。”林觉说道，“正好想请教花前辈，在这枫山之中，可还有什么灵气充裕、适合清修的洞天福地？”
“枫山之中？灵气充裕？”
花袍人立即露出了思索之色：
“这枫山中，灵气充裕的地方，除了我这里，就是红叶观，倒是还有第三处，不过在山的深处，要下山就没那么方便了，哦，是了，你现在成真得道了，可以腾云驾雾了，正好清修避世！”
“是了。”
“就在这方——”
花前辈伸手一指，指着后方。
林觉转头看去。
今日正好是个大晴天，视线极远，一眼可以望见枫山深处，橘色天边，山影重叠，那里也有悬崖峭壁，又有云雾氤氲。
若无那几分云雾氤氲，便是那种一眼看去便不知有多少虎豹豺狼妖精鬼怪，凡人不可涉及的地方，可多了这几分云雾，便多了几分仙气，就成了那种谁也不知云雾深处会不会住着神仙的地方，不过凡人依然难以涉及。
“好地方！”
“你要在此清修？”
“看看再说。”
“那你若要兴建宫殿楼阁，需要搬些柱子砖瓦，可以叫我。”花前辈说道，“我的二郎们可没有你们的豆兵那么娇贵。”
“一定！”
“对了——”
花袍人忽然神情郑重起来：“我有一事，需要问你。”
“前辈请问。”
“你既已成真得道，是仙人了，那以你的目光来看，以前空谷道人修为无法寸进，到底是不是被神灵所迷？”
空谷道人已去多年，这个问题于花袍人而言，似乎仍然重要。
林觉与他对视，只回了句：
“是！”
花袍人那张狗脸一怔，先有几分阴沉，后来又有几分了却一桩疑问的释然，再到后面，甚至有几分“还是我说对了”的得意，变化极快。
林觉与他告辞了。
花袍人站在原地目送他。
心中又多几分得意——
“看看！即使是成真得道的仙人，面对咱家，也得恭敬有礼！”
以后就对后面的晚辈说，当初与这位林真人初见，他还尚未成真得道两人因误会打了一场，他看林真人可怜，饶了他一命，就此结缘。
而在这时，林觉乘着白云，已经去枫山深处转了一圈。
既看那方的地势，也看那方的灵韵，但见这方青山重重，风景甚好，灵韵也很充足，让他十分满意。
甚至初步选好了地方。
随即才又飞到红叶观。
成真得道之后，事情也还不少。
要寻灵云，要建洞府。
要感悟大道真理、法术神通。
云州之大，灵云不知何处去寻，也不知要等多久。
虽然选了地方，可除非让狐狸去挖出一个洞府来，否则便要木柱榫卯，砖瓦墙粉桌椅木器，都不知从哪里来。
当然，最要紧的，还是护圣真君。

第473章 八师伯的徒弟很惨
夕阳西落，云海也被照成金色。
狐狸与彩狸仍在平台上打闹。
不光在地上打，闹着闹着，还一人变作乌鸦一人变作麻雀，飞到天上，飞到云海中去追逐，俨然无忧无虑，自由自在。
道观门口有雕刻声。
“沙沙……”
木屑飘下，集于一处。
林觉在认真雕刻。
旁边不远处摆着两个蒲团，一名女道人盘膝而坐，面朝夕阳，沐浴金光，专心修行。
在她身边，另一个蒲团上坐着的是一名十岁左右的少女，同样穿着道袍，清瘦秀气，却并未专心修行，而是被师伯雕刻的声音所吸引，扭过头一眨不眨的看着师伯手中。
“专心！”
小师妹提醒着她。
“哦！”
小师妹的徒弟收回了目光，闭上眼睛专心修行。
反倒是小师妹扭过头，瞄了一眼师兄。
“嗯？”
就这一眼，她便敏锐的发现，师兄正雕刻的并非豆兵。
“师兄在刻什么？”
“刻一间楼阁。”
“刻楼阁来做什么？”
“住宿，修行。”
“变小住进去吗？”
“非也，非也。”林觉手上动作不停，摇着头说，“乃是以豆兵之法祭炼，让它变大，好放在山中，做我的洞府寝居。”
这是从玄明真人那里得来的灵感——
玄明真人说，那位玉札真人可以用灵木做出宫殿楼阁，使之可以自如变大变小，随身携带，不少神仙真人都会去他那里求宫殿楼阁。林觉并不认识那位玉札真人，他刚成真得道，也没多少可以用来与他交换的珍贵之物，便只好自己动手了。
玉札真人能做得，我就做不得吗？
林觉对于榫卯之道了解不深，只当初从六师兄那里看过一些，对于建筑一道更是一窍不通，所幸豆兵之法也无需用到这些。
绝大部分结构，他可以直接雕刻出来。
一体成型，无需榫卯。
加上楼阁所用木料乃是一棵成真得道的长生树的身躯碎片，本就坚硬无比，还有自行修复的神异，若论质量，恐怕还要远胜那位玉札真人的手笔以及九天之上那些神仙宫阙，是妖王来了，也不见得一棒子能打得坏的。
当然，如果全凭他的感觉来做，做出来的成品定然粗糙。
不过林觉也有自己的办法——
听说京城中有一位“将作大匠”，手艺通神，皇宫的大殿也多出自他手。这几年世道如此之乱，谁也不能保证南北双方军队攻破京城后，自家屋宅院落会不会被付之一炬，因此京城里没人还有心思兴建宫殿院落，那位便也闲了下来。
林觉打算托梦去请求他，看他是否愿意为自己做一个模型，他再照着做。
不耻下问嘛！
谁说凡人就必定不如神仙呢？谁说仙人就不可向凡人请教呢？
凡人手艺高超技艺通神，引得神仙也来请教或者见识的故事，林觉听过不少，最常见的，便是在琴乐、书画、诗词、棋艺等领域。
例如当代绘画大家杜德海，堪称当世画仙，大作现世之日，神仙也来观摩；例如古琴大家胥书楠，琴乐高超，弹奏之时，神仙也来合奏；还有国奕圣手龚旭，也曾传出过神仙听闻他的名声，来梦里与他对弈，最后反倒输了一瓶仙丹的故事，醒来以为是梦，结果仙丹真摆在桌上。
“师兄要住哪里？”
“就在枫山，与师妹做个邻居如何？”
“如此甚好！”
小师妹转头直直盯着他。
如果是多年前，她定然会说“师兄为何不就住在红叶观”、“红叶观难道还不够师兄住的吗，为何还要去别处”这类的话，不过如今的她比起当年已经要成熟太多了。莫说师兄了，就算自己，真若成真得道，也不见得能一直在这红叶观待下去啊。
那位玄明真人以前曾在黟山九龙观修行，成真得道之后，不也另寻洞府了吗？
听闻师兄也在枫山修行，便已够喜悦了。
甚至还有心思为师兄考虑——
“可是师兄要收徒弟，恐怕比我收得还多，而且还有护法，难道就住一间阁楼吗？还是师兄打算如此雕刻出每一间？”
“自然不了。”林觉手上仍旧不停“自己的房舍自己筹备。”
“自己筹备？”
“浮丘观最初不也是这样吗？先建一点，后来慢慢收徒，慢慢建屋扩院，一代一代，慢慢翻修改建，这才有如今的样子。”
“那倒也是……”
狐狸与彩狸玩耍累了，跑了回来。
师兄摸着狐狸的头，狐狸嫌痒，不断转着头甩开，师妹伸手去逗彩狸，被彩狸抓住一通啃。
“以后我若收徒，待得他们学了一点皮毛，第一件事，就是下山除妖，安定民生，若得酬劳，就全换成梁木砖瓦，回来建宫殿道观，这地方能建成什么样子，就看他们本领了。”
“那没有学到皮毛之前呢？”
“就让扶摇在山中给他们打个洞，洞府洞府，没有洞叫什么洞府？”
二人说话之间，小紫云也扭过头，继续开小差，听闻这位师伯收徒弟还要徒弟自己建房子住，不禁伸手挠头。
小师妹也皱着眉，总觉得有些熟悉。
这时又听师兄补了一句：“我再教他们齑石之法，路也让他们自己修，摔死算自己倒霉。”
女道人的神情顿时凝重起来。
……
事关自己今后的洞府楼阁，修行住处，不可马虎。
林觉也不知自己会在枫山住多少年，或许几十年，或许上百年，或许会更久。
听说当年那位大帝在黟山炼丹，只建了一座茅屋，若是林觉孤身一人，要去某处炼丹，他也能做出这种事，甚至茅屋都不用也可以，然而若要建立山门收徒传道，长久的住下去，这就不行了。
正巧神灵尚未交战，说做就做。
随着夕阳沉入云海，天色逐渐暗淡，成了深邃的蓝，一颗颗星辰自云海上空冒出来，天边成了如梦似幻的渐变色，照出云海的浪花。
道人凝神片刻，在指尖捏出一点亮光，往下投入了云海之中。
当日晚上，京城中的“将作大匠”谷待诏就做了一个梦。
梦中云雾缭绕，仙气飘飘，一位神仙前来。
那神仙不是别人，正是近几年来京城中名声极大的林真人，传闻他在今年的六月成了神仙。
梦中神仙诚恳而又直接，只告知他，自己今已成真得道，欲在深山之中潜心修行，想建一处可以嵌入悬崖绝壁的三层楼阁，听说谷待诏的手艺超过了以往历代建设皇宫的匠人，可以比肩天上的神灵，所以想请谷待诏帮忙做个楼阁，只需二尺高就行了。
老待诏觉得神奇，便答应了下来。
梦中真人还说，要和真的楼阁比例一样，还说了自己的要求，要有大门，两扇开阔的窗，第一层做什么，第二层又做什么，讲得很详细。
“若是待诏答应，我以一枚可以调养身体，治病去痛，延年益寿的灵丹作为酬劳。为防待诏醒来之后，把它当做寻常梦境，我先将为待诏准备的灵丹送给待诏，待诏吃了灵丹，就视为答应了我的请求。多有打扰，还请谅解。”
谷待诏醒来时，才是五更天。
昏昏沉沉，难分梦境真实。
缓了一会儿后，逐渐回想起昨夜的事。
这才惊醒，点燃油灯一看，自己寝室内的桌上，居然真的多了一个白玉瓷瓶。
“哎呀！”
梦中也未讶异，醒来反倒惊奇。
谷待诏垂垂老矣，连忙将此事告知家中人与徒弟。
不料家人与徒弟都以为是他太老了，人老本就多梦，闹了糊涂，甚至那白玉瓷瓶，也当做是他白天外出买的。
“我只听说过神仙让人写诗作画的，何曾听过神仙让人做个小楼阁的？”
“师父定是今年听了太多林真人的故事了……”
“哈哈哈……”
不料谷待诏拔开瓶塞——
一股异香仿佛钻透七窍，令人瞬间神清气爽，耳清目明，舒爽极了。
家人徒弟顿时呆住。
不知今日晚上神仙还会不会来，不过谷待诏在今早就已开动了。
年迈的老匠人好似得了莫大的肯定，打起了连为皇宫设计修建宫殿也没曾有过的精气神。几个徒弟也趁着清闲纷纷来帮忙。
院子里好久没有过这般激烈的讨论，无论师父还是徒弟，个个心中都只有一个想法——
定不可让神仙失望，定要对得起神仙那句“可以比肩天上的神灵”。
事情慢慢传了出去。
从此在这京城，因凡人技艺通神，神仙也来请教的故事中，又多了一样。
……
与此同时，天下越发混乱。
在中州与秦州的各大关卡要塞，已有神灵亲身下界，参与战争。
你有，我又如何没有？
起初双方都很克制，随着时间愈演愈烈。
从妖兽到坐骑，再到童子，从神官到神将，再到各路大神，好在终究不如上古九天未立、全无秩序的时期那么无所顾忌。
没有天兵直接下界，神灵争斗也多在神灵与神灵之间，最多便是施法改变天象地利，没有直接对凡人出手的。

第474章 机会已到
狐狸与猫继续打闹，全无忧虑。
猫儿一下不察，忽然被狐狸用头顶翻，在地上滚了一圈，抬起头后，立马寻找起对手的身影来。
随即起身一阵埋头狂奔，画面定格在每一瞬，四只脚几乎都是腾空的，直直撞向狐狸。
狐狸却是一动不动，不闪不躲。
“噗……”
狐狸似乎被撞出一阵白烟，又像是被凌空撞爆了一样，待得彩狸回过神来，左右看去，只见一左一右，各有一只狐狸，都正歪头盯着它。
一只狐狸被自己撞成了两只！！
彩狸一下睁圆了眼睛。
而在旁边，林觉坐在蒲团之上，深吸一口气，便是朝霞紫气，吐出一口气，融入万顷晨云。
一些豆子飘在他的身边。
这些天感悟大道真理，也感悟法术神通，祭炼豆兵飞剑，倒确实如他所想——
每门法术都通往一条大道。成真得道之后，能直接看见大道真理，对于法术神通的参悟有不小助益。只要能够看见法术背后对应的大道，无论这条大道在他眼中有多模糊，这门法术的进展速度都会比以前快很多。
同时成真得道之后，道行大大增长，借着一口仙气，豆兵也好，飞剑也罢祭炼速度远超以前的效率，甚至在不断逼近灵木的极限。
何为灵木的极限？
豆兵的力量来自于祭炼，身躯却仍是灵木做的。以前林觉是修道人，祭炼之时便是不断赋予豆兵修道人的力量，如今林觉已经是仙，祭炼之时便不断赋予豆兵仙人的力量，力量不断增长，而灵木的坚固依然不变，灵木的玄妙也难以匹配这般力量，已经逐渐失衡。
也就是说，他们的力量增长迅速，但是限于身躯材质，战斗力的增长反倒逐渐放缓了。
没有失衡的，只有最初跟随林觉的三位好汉。
因为林觉将之换成了东王母的残躯碎片。
成真得道的长生木，本来就是仙躯，坚固无比，即使一小块，也可承载神将的力量而不破碎，同时灵韵深重，成长极高，玄妙无穷，在豆兵力量增强之余还可使之更加生动灵活，甚至眼部碎片还可赋予豆兵看穿妖鬼伪装、迷障的本领，以此辅助搭配，几乎成了完美的仙家道兵。
“等闲下来，须得将所有豆兵都换成东王母的残躯碎片了。”
林觉喃喃自语。
在他与扶摇修行练习的同时，身边还有一人也没闲着。
“嘿！”
紫云穿着道袍，并手成掌，是个白白嫩嫩的小巴掌，却是一脸严肃，瞄准身前一小块山石用力拍下！
“哈！”
啪的一声，石头轻微开裂。
自然了——
这是一块寻常石头，并不算厚，就算是寻常成年人用尽力气拍下去，也会将之拍碎的。
“紫云几岁了？”
“九岁了！快十岁了！”
“真快呀……”
林觉看着这小道童，嘴角不由自主的露出笑意，也不由自主的带起几分慈祥怜爱之色。
而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心态已与以前有很大变化了。
自己也该收个徒弟来玩了。
不然这般慈祥怜爱何处盛放呢？
就在这时，天边有白鹭飞来。
白鹭口中衔着一封书信。
“嘿！哈！”
紫云又对着石头连拍两掌，将之拍成几个小块，这才停下来，脸红彤彤的，也气喘吁吁的，看向天边飞来的白鹭。
见八师伯微微笑着，取下信件，仔细阅读。
依然微微笑着，转头告知她说：
“我要离去一段时日，等你家师父从后山回来，记得告知她。”
看那神情应该不是什么坏事。
紫云连忙点头称是。
八师伯乘云而去，仙气飘飘。
……
真鉴宫中，流苏树叶微黄。
江道长煮了茶，依然只加蜂蜜与梅子，茶香之余酸酸甜甜的，水汽升高，香味飘远。
“道友也该听说了吧？秦州中州的南边北边，两军交战之处，传出越来越多的奇异传闻，已不似凡人相争。”
江道长为林觉亲手斟茶，又端给他。
今日这里只有她和林觉。
没有青玄道长，没有马师弟。
“听说了。”林觉接过茶杯，“以前也这样吗？”
“历朝历代各有不同。若是九天未立、秩序不全的上古，则干脆就是神灵妖怪之争。”江道长小声说道，“不过前朝末年，本朝之初，那一次神灵参与人间权力争斗的力度反倒更小。”
“为何还倒回去了？”
“不是倒回去了，而是天翁的性情、主张不同。”江道长说道，“神灵与人不同，神之所以能成神，便是因为有一处超过人。据我来看，神灵十之八九，必有一面比人更执着，必有一处坚守。”
说着她顿了一下：
“好比多数神灵，坚守执着在于品行，在于为善，超过大多数人，便因如此，死后人们将之奉为神灵。也有神灵，执着于忠，执着于义，死后人们也因忠义将之奉为神灵。这既是他们生前为人的根本，也是他们死后成神的根基，是改不了的。”
“确实如此。”
林觉点头饮茶，只觉酸酸甜甜，回味无穷。
“上任天翁十分严苛，对神，对仙，对世间妖精鬼怪，乃至对待世人，都很严格，近乎于苛刻。这又通过道观、道士、教义还有各种各样的神仙故事传闻传到人间四方，从而影响人间的风气和政令，可这并不被世人所接受，这是他失去人心拥护的原因。”江道长说，“可他的严格并不只是对待神仙精怪与世人，他对自己同样严苛，丝毫也不违抗天条，即使麾下真君，也因违抗天条被他斩过。因此哪怕他被世人摒弃，也从未想过用神力来威慑世人。哪怕他与人间朝廷一同被推翻，他也不准神灵降世，直接干预人间纷争，只在对方神灵这样做的时候，才派出真君神将前去抓捕，回来审问定罪。”
“严格近乎于刻板，倒是从一而终，不问初心。”林觉听完之后，给出了自己的评价。
“道友若见得神灵多了，就会发现，很多神灵都是这样。多的是神灵成神之后，更加执着，更加执拗，很少有抛弃掉成神根基的。”
“那当代天翁呢？”
“当代天翁顺势而生，与之恰好相反，主张无为、宽容，人间自治，对别的帝君也宽容，甚至对人间妖精鬼怪也很包容，因此才得民心，才得神灵拥护，从而成为九天共主。”江道长说道，“可他也因此而走到末路。”
“人间帝王将相常因一事而成，也因该事而败，天下之事，向来如此轮回。”
“正是了。”
“如今天地之争，也该到真君亲自下场的地步了吧？”林觉直言不讳，“道友请我过来，可是已经替我找到了机会？”
“道友想清楚了？”
“何必多想？我与他早已不可同存。”
“那如今倒确是最好的机会了。”江道长说，“然而护圣真君毕竟是封神多年的真君，哪怕道友本领高强，身怀多种神通，若依我来看，道友也不必去亲身涉险，他触犯天条，罪孽很深，此战过后自会消亡。”
“不亲手除他，我心念不平。”林觉语气坚定，“道友既然都写信请我来了，便直说吧，他在何处？”
江道长沉默不言，心中踟躇。
一面帝君真君大计筹划多年，如今三方相斗，力量难免缺失，确实极需要一位擅长斗法的真人助阵。
一面林觉也曾数次送信询问，请她寻找铲除护圣真君的机会，可见他心急切。
可她也确实不愿他去涉险。
“道友不必犹豫，我自有把握。”林觉说道，“若是错过，下次与他相斗，可能反倒危险会更深。”
“道友可借了搬山镜？”
“这就去借！”
江道长这才点了点头：“如今越王兵分两路，左路已至翠微县，右路在石顶城，南方郁如神君在翠微县与保圣真君对峙，佑灵济灵二位真君都在北方战场显身，石顶城虽有一位真人露过面，却不见天翁家的真君战将，护圣真君很可能被派往石顶城护佑。”
“石顶城……”
“石顶城有我家帝君麾下苦念神君坐镇，道友若去，相助出力就是，切记莫要冲动。”
“喝完茶我就去了。”
“道友先去。”江道长难得微微一笑，“我随后再到。”
“嗯？”林觉举杯的动作一顿，十分不解道，“道友凡人之躯，去做什么？”
“我家意离神君正在提防北方真君，石顶城就正靠近北方。”江道长镇定说道，“道友为我们出力，怎可坐视道友冒险？若有变故，我也好第一时间联系我家真君，请他前来相助。”
“此话并不在理。乃是你们助我，替我寻得报仇的机会才是。”
林觉怎会听不出来，哪有这么简单？
而且她以道人的身份来到京城，帝王之所以至今还容她，除了真鉴宫很得民心、天上神灵庇佑以外，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便是真鉴宫目前为止从未明面参与到这场争斗之中，若她现身双方战场，那可就无法再回来了。
然而江道长却很坚定，不容置疑：“道友乘云先行，我随后就到。”
“……”
林觉饮茶思索。
过了许久，他才说道：
“这茶越发好了。可若将之放凉，或者干脆冷泡，再加果肉果丁，做成果茶甜点，就更好了。”
“容我试试。”

第475章 等真君来
林觉站在云端之上，低头看着下方。
狐狸就在他的身边，同样贴近云边，探出头一眨不眨的往下看去。
下方什么也没有，是山林间积蓄着如海水一样的雾，唯有山头可以从雾中探出头，宛如海中的岛屿。
底下隐隐传来马蹄声，传来人的叫喊声和咒骂声，说明白云飞得不高，下方的路离得很近，但因迷雾所阻，视线无法穿透。
“有很多穿着盔甲的人。”狐狸扭头对着林觉说，“他们迷路了，在转圈，还骂人。”
“嗯……”
“要不要把雾吹走。”
“不用。”
“把雾吹走你才看得清。”
“我们只斗护圣真君。”
下方是南边来的军队，正朝石顶城增兵。
雾气则是天翁麾下的神灵所布。
天条仍有一些制约性，神灵不敢明着对凡人出手，因此用迷雾的方式来阻止越王部队行军，可这制约性也很低了，因为这不是普通山雾，它除了遮挡视线以外还具有神异，可以让人迷路，让一整支军队在这山中转圈。
甚至这山中就只有一条路，军队折返绕圈之时就擦肩而过，却无法发现彼此。
下方不断传来将领的喝声：
“这地方走过！”
“……”
“探马怎么还没回来？
“……”
“这雾不对！有妖怪！”
“……”
林觉不愿插手其中，只了他的恩怨。
狐狸也很单纯——
它想吹散这雾，目的只是吹散雾后好让林觉可以清楚看见下方。
“他们停下来了！”
狐狸依然扒在云边低头看去，向眼神不那么好的道人汇报下方的情况：
“他们开始烧香！
“他们杀了一匹马！
“那马好惨……”
林觉也听见了将军的祈祷声：
“南方玉鉴帝君在上，三圣在上，末将乃越王麾下卫将军王知秋，奉命驰援石顶城，今有邪祟布下妖雾困我王师，正值危难要紧之际，末将斗胆以三牲为祭，乞请帝君神君降下法旨神力，驱散妖雾。
“南方……
“……”
将军连着念了几遍。
他请的神仙还没有来，倒是先有神官发现了林觉，带着天兵，驾云而来。
见到是一位陌生道人，也不像是天翁麾下的神官与天兵神将，反倒像是闲散的山中仙人，因此这位神官也很客气，远远的就与他行礼：
“不知真人是哪方仙人？若来此观看人间纷争，两军交战，须得离得远些！”
听起来似乎每逢改天换地，从山中出来观看人间神灵相争的仙人还不少？
这些仙人还真是自在悠闲。
林觉如是想着，回了一礼：
“我乃黟山林方觉，成真得道不久。你家意离神君与我有旧，而那护圣真君与我有怨，听闻护圣真君可能在此地露面，受意离神君所请，我特来此地等待护圣真君，与他了结恩怨。”
神官显然是知晓这件事的，光听到前面几个字，飞近之后看见那只白狐，就已惊讶了，连忙郑重施礼：
“原来是林真人！”
“不必多礼。”林觉说道，“但我须得说好，你们与天翁的争斗，我不插手，与北方的争斗，我也不管，人间战事我更不会牵扯其中，只在那护圣真君露面之时，助你们一臂之力。”
“真人请随我去上方吧！”
“好……”
神官的云慢慢往上飞去。
林觉的云也随之升高。
期间低头一看，见已经有神官化作一只鸟雀，去山中带领那支军队往外走了。
扭头看向远处——
云中又有一位灰袍神灵，拿了一把有些老旧的蒲扇，对着下方扇动。
天地间顿时就起了清风。
那蓄积在山中的雾逐渐被风吹走。
还没飞到最顶上，下方就传来一道凄厉的鸟叫声。
“嘎！”
神官与林觉都低头看去。
山雾淡了一些，但还是有，看不清楚。
同时狐狸又扭头看去：
“嘤！”
林觉顺着转头看去，只见远方天空中银光一闪，定睛一看，才知飞来一个银环，有一个车轮那般大，飞向那扇风的灰袍神灵。
却又有神光一闪！
一个披着红黑盔甲的神将出现，持着一把大枪，挡在了那神灵面前。
为林觉领路的神官已经大惊，明显慌张了些，脚下白云也快速往上升去。
林觉自然跟上他。
“那是谁？”
“那是被天翁调来的一位古仙人，名采芝散人！”
“灵芝散人？”
“因他乃是天地间的一朵灵芝，成真得道之后，干脆以本性为号。”
“妖仙也为天翁而战吗？”
“真人有所不知。北方神灵嫉恶如仇，眼睛里容不得妖怪，紫虚大帝更是亲铸炼妖台，麾下浮池神君斩妖无数，若是我家大帝赢了还好，若是不慎天翁失利又让北方神灵坐镇九天，这些原本不是人的妖怪神灵，下场可想而知。”
“嗯……”
林觉不说话了。
看来神灵们的争斗只是在凡间看不见，其实也到了真刀真枪的地步。
很快到了万丈高空，天云之上。
此时大地已经看不见了，唯见脚下层层白云，又因秦州少有高山，只有如南山、西岳在内的几座高山隐约探出云海，天空成了一个完整无缺的蔚蓝色的半圆罩子。
可在这里，居然还有几片白云，云上立着几片宫殿，显得空落落的。
有天兵神将在此坐镇。
神官靠近宫殿，脚下的白云很自然的融入了托载宫殿的白云中，而他快步往前走去，询问门口的守卫：
“神君可在？”
“神君刚刚下界，与那灵芝散人交战去了！”
“这是前来助阵的林真人在下界名声正显，速速开门！”神官说道，又回头对林觉说，“神君已经下界与灵芝散人作战，还请真人进殿稍作等候，等神君凯旋，再与真人相谈。”
门口守卫惊讶的看向林觉。
同时一顿长枪，身后神宫便缓缓打开。
“不必这么客气，也没什么好等的。”林觉与他行礼，语气客气，可话语却很直接，“护圣真君来了叫我，没来的话也不必管我。”
轰的一声，神宫大开。
大殿色彩以金红为主，红的是木，金的是漆，里头空间很大，雕梁画栋，祥云彩绘。
不过没有仙乐，没有仙子跳舞，也没有仙气飘飘或者凡人想象中的神宫极乐，只有一片清冷和空荡。
这也能理解，毕竟外出征战。
一人一狐走了进去。
不知哪里飞来两团白云，托着桌案，分别放在一人一狐的面前。
林觉盘膝而坐，左右环看。
没有多久，一位神将自外面回来。
这是一个长得虎背熊腰的壮硕大汉，真当虎背熊腰，腰围加起来恐怕比身高还长，就和古画中的真君神将一模一样，脸上也长满了横肉，一瞪眼睛便似能将妖鬼吓得魂飞魄散。
内穿山纹甲胄，外披五彩神衣，手中提着的则是一杆大铍，即剑作矛装的长兵器。
仔细一看——
他身上的五彩神衣已被烧毁一半，里面的甲胄有破损处，也有地方冒着炽烈红光，似乎刚被烧红，还未冷却，而那大铍也染着几分鲜血。
可那神君却似对身上的高温视若无睹，只对林觉说道：
“你就是黟山的林真人？”
声音像是雷鸣一样，带着滚滚回音。
坐在桌案前的狐狸都忍不住抬起爪子来捂耳朵。
“见过神君。”
“道号仙号可有？”
“暂无。”
“说你是徽州人？”
“生在舒县，修行在黟县。”
“那你算我一个老乡！”
苦念神君仔仔细细打量着他，也打量着他脚边的白狐。
见他身材瘦高，颇为文弱，又知他成真得道不久，便大概知晓了，这人来了也帮不上多大的忙。
天上地下真人仙人不少，有几个能斗赢真君？
“你就在这！若那护圣真君不显身，你就好生修行，若那护圣真君来此，你就去斗那灵芝散人，他本领一般，一个灭生真火，一个银镯，小心不要被他吐的烟气所迷了，此外便是保命的本领了！”苦念神君瞪着眼睛，“那护圣真君自有我去与他抗衡！”
“神君误会了。”
林觉却仍温和平静，与他说道：“在下来此，没有别的目的，便是除护圣真君而已。”
“你才修行几年！好大的口气！”
苦念神君有些暴躁冷哼一声，似乎这人的不知天高地厚不光是轻蔑了护圣真君，也轻蔑了同为真君的自己。
“在下并无与别的神灵相斗的念头。”
“那你最好也有保命的本领！我宰了那灵芝散人，再来救你！”苦念神君声如雷鸣，“若是为你收了尸，可别说我没护你！”
“……”
林觉干脆不答他了。
这人与意离神君风采相差颇大。
正巧这时，苦念神君七窍开始长出灵芝，他则憋气鼓劲，眼都涨圆了，头颅从内而外冒出神火，这才将之烧了个干净。
同时他收了长铍，快步往外走去。
林觉摇头笑笑，盘坐下来等待。
人间继续攻城，攻得艰难。
天上林觉等得也艰难。
好在也可以驾云出去转转，看看下方战场，看看神灵相争，也看那些不知从哪钻出来观摩的山中仙人，不染纷争超脱凡俗，所以逍遥，神灵也好人间也罢，更迭变化，在他们眼中似乎只是过眼云烟。

第476章 愿君得胜
这几日里，苦念神君时常冲出神宫，去与灵芝散人相斗。
双方的神灵也几次斗法。
江道长也到了这方。
林觉知晓，她是给自己的最后一重保险。
若是自己在与护圣真君的斗法中失利，无法保存自身，她便会请来正在北方防备北方真君的意离神君。
林觉时而在天上时而在地下。
不知不觉天气忽然变冷了。
就连狐狸也扭头告知他：
“凉丝丝的！”
不过这并非由秋到冬自然转凉，现在就算是秋天，也只是初秋，在这片人间大地上，秋老虎仍在肆虐。
“不用想，定是神灵的把戏。”
林觉盘坐在一处高山上，眺望远方。
一座立在山顶的石头关隘阻挡了南方的军队向中州进军，双方攻防已多日，死伤惨烈。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身边竟然飘起了雪。
这让狐狸变得开心。
它这一身长毛，注定不是在暖和的地方生存的，冬天在它看来也只是凉丝丝，凉丝丝的冬天让它觉得自在，若是下起了雪，就更欢喜了。
狐狸一下人立而起，用爪子抓着天上飘的雪絮，一下在林间蹦蹦跳跳，四处查看。
地上很快铺了一层白絮。
“护圣真君到了。”
身后传来一道清冷平淡的声音。
一个穿着道袍、抱着拂尘的女子站在那里，身上已经明显可以见到神光：“这是护圣真君帐中神灵，可以冬夏逆转。”
“他麾下能人不少。”
“护圣真君自己的能耐尚不多说，可他麾下有本领的神灵确实不少。他是天翁座下真君，占了九天正统，而他为人讲义气，对麾下神灵与天兵天将都极好，自然有很多人追随他。”江道长说道，“他麾下除兵将以外，还有六部神官，分别是水、火、寒、蝗、风、鬼。”
“前几日攻城时城头上的风……”
“如今看来，很可能是。”江道长说道，“前天晚上越王军中的营啸，则很可能是鬼部所为。”
“原来如此。”
以前听小师妹说，那日在枫山之上，怒贼、恶寇两位神将讨伐花前辈，也用了水火两部神官，现在看来，六部自己已见识过四部了。
如今这“寒”是第五部了。
林觉思索着说：“本是秋老虎时候，将士们都穿得单薄，如此乍寒，定然受不了，你们又如何应对？”
江道长答说：“神灵自有本领。”
话音刚落，山林便响动起来。
从东边吹来一阵暖风，压低枯草，摇晃山枝一片哗啦响。
这风就像是盛夏酷暑时节，从阳光灼热之处吹来的，吹在身上都是暖的，不仅将雪融化成水，也将天上的雪云与天地间的寒气吹走。
本在玩雪的狐狸愣了一下，停下抬头看天。
林觉则是朝着远方看去。
只见明明正是下午，东边的天空却挂着一团火烧云，真像是云中有火在烧，有个灰袍神灵拿着扇子在云后扇风。
“忽冷忽热……”
怕是将士也不见得好受。
不过好在暖风温柔，也就这么一下。
天地很快变得炽热起来。
恍惚之间，像是到了酷暑。
“有声音！”狐狸对林觉提醒着，望着远方，“又有一团乌云过来了！”
确有一团乌云自远方飞来。
可是定睛一看，才知那不是云，而是密密麻麻的蝗虫，构成了一团乌云，朝着这方天地压过来。
护圣真君帐中的蝗部神官到了。
并且他们借了这股暖风的风势、酷暑的暑意。
“有点意思！”
没有多久，虫群便扑向了下方军队。
“哗……”
天地间一片翅膀震颤声。
甚至有一些蝗虫飞到了这片山上，又有几只落到林觉附近不远。
它们本来落在青绿的树叶上，正欲开饭，可当看见旁边的二人一狐后，却立马来了凶性，张开翅膀便朝着二人一狐撞来。
“啪啪！”
接连两只蝗虫撞在林觉脸上，又弹了回去，而林觉眼睛也没眨一下。
江道长也挥动拂尘，打掉两只。
狐狸则是甩头张口一咬，咬掉一只，又挥动爪子，抓住一只，也送进嘴里，嚼吧嚼吧直接吃了。
“怎么和前两天吃的味道不一样？”
狐狸吃完，又迈着小碎步走到林觉身边，将他衣服上落的一只、正扒在他脸上啃咬他的一只一并舔进嘴里，嚼吧嚼吧。
吃完之后，给出评价：
“就是不一样！”
林觉则是看着远方，并不说话。
这些蝗虫凶猛，会主动叮咬人，粉尘也会使一些人产生不适反应，不过直接伤害有限，更主要的还是对付军粮。
都不用说，这并不是一种用于直接斗法的神通，而是用于“管理”人间百姓的本领，用来敛聚香火的本领，也许也算一种“大神通”，在神灵的根本香火上面，可能比别的斗法神通更有用。
所以神灵养蝗神，养瘟神，根本就不是用来降妖除魔，也不是用来增强斗法能力，而是用来牧民的。
要么牧自己的民，要么便对付别的神灵的信徒。
总之还是对付人间百姓。
“哼……”
林觉摇头冷哼。
而南方神灵的应对方法，便是降雨。
“轰隆！”
乌云迅速聚集，一声雷鸣炸响。
当你察觉到第一颗雨点落下来时，立马就有第二三四颗，还没反应过来，瓢泼的大雨就降了下来，随即密密麻麻，泼向人间。
乌云中隐隐有神官的身影。
在这突如其来的大雨面前，军队蝗虫都在荒野，根本无法避开。
蝗虫沾了水，就飞不起来了。
可是紧随其后，护圣真君帐中的水部又来了。
方才他们放出蝗虫，借了南方神灵带来的暖风与暑意，如今则借了南方神灵为治蝗虫而降下的大雨——
石顶城建在山上，地势险要，到处都是陡坡，别看这雨才下一小会儿，可雨势太大，已经在山上冲出了泥水。
护圣真君帐下的雨官不仅没有止雨，反倒继续下雨，助涨雨势，水部神官则控制着这些雨水，在山中蓄积，又来回冲刷山中泥沙土石，待得将山体冲软之后，他们甚至什么也不用做，只一收手，山中蓄积的水便与泥沙土石混合，化作山洪，一并汹涌而下。
其中一道，直接冲向攻城的军阵。
南方军队猝不及防，陡然损失惨重。
林觉都忍不住站了起来。
正欲出手，好在苦念神君麾下也有大力神灵，不知从哪推了巨大的山石来，挡住这道山洪。
林觉这才坐了下来，心道一声难怪。
你军队穿得单薄，我就将天气转为冬季，你若使之变热，我正好趁机带来蝗灾，你若降雨，我则正好引发山洪。
难怪南北双方军队早就到了秦州中州之外，可硬是被朝廷给挡了这么久。
除攻城本就比守城困难以外，这也是一个原因啊。
而这只是此时天地战场的其中一片。
是整个天地相争的一片缩影。
别地大概也是如此，或许会更激烈。
林觉摇了摇头，这才转头说道：“你们这方的神灵，似乎不如护圣真君那边擅长谋略啊。”
“苦念神君以勇成神，生前便好冲阵，夺旗斩帅，少有谋焉。”
林觉不由多看了她一眼。
看来她积攒的功劳已经足够她被封元君了，否则真君神职地位都要比她高很多，她是不会如此平静淡然的说出这句话的。
就在这时，天边银光一闪。
是几个车轮大的银色圆环，极速飞来，直直打向那几位推着巨石抵挡山洪的力神。
这边反应也非常快。
两道神光降下，化作两个穿着黑红甲胄、披着血色披风的神将，一个手持大枪，一个拿着双剑，在空中飞舞又挥动兵刃。
当当当连着几声，打飞银环。
然而下一瞬间，银环便又来了。
不知是刚刚被打飞的银环又飞了回来，还是它们本来就飞得慢些，这次飞来的银环足有几十个。
两个神将十分勇猛，拼力抵挡。
不过他们并非真君，显然斗不过灵芝散人。
就在这一刹那——
一道神光从天而降，落到了林觉身边。
一个魁梧真君现出真身，手持古老大铍，身上山纹甲胄仍有破损，五彩神衣也未更换，却为他平添一分骁勇善战之风。
“这里交给你？”
是如雷鸣一般的声音，好像在天灵盖上炸响。
“可以。”林觉抬头与他对视，“在下只有一个问题。”
“速言！”
“护圣真君有一神通，名曰金蝉脱壳，若无破解之法，终究只能胜他，不能杀他，神君既然来与护圣真君相斗，可有解法？”
苦念神君眼眸不禁一缩。
听见这话，他才明了，这道人竟真想与护圣真君生死搏杀，且还想取他性命。
“好大的胆子！”
苦念神君掏出一个罩子：
“你若真有胆量，我有一物，名曰玄龟天钟，扔出可困一片天地！只要放出，任他金蝉脱壳遁地金光，也逃不出去，可你也出不去，如此便必定要分生死了！”
这像是一个高高拱起的龟壳。
林觉伸手接了过去。
苦念神君依然不怒自威，却似对他高看了一眼，随即又扫一眼江道长轰的一声化作神光，持着古老大铍飞向远方仙人。
“愿君得胜！”
远远的传来他的雷音。
不是愿你好运，不是愿你在这遇不上护圣真君，不是劝你防守而莫出战，一句愿君得胜，已是这位神君的认可了。

第477章 真人斗真君
远方还有神将降下，又有苦念神君麾下的神将飞去迎敌。
人间在交战，天上也是。
“看！”
狐狸仰头盯着天上，又转头看他，示意他也看向那边。
林觉早已看了过去，目不转睛。
很快，他便收回目光，看向江道长。
江道长似乎已经知道他要做什么了，什么话也没说，只对他以微不可查的弧度略微颔首，平静依旧。
不过林觉又看了一眼四周——
山洪冲击着巨石，蝗灾被大雨压制，远处有神将交战，更远处真君与仙人斗法，人间攻守亦是激烈无比。
林觉招了招手。
“唧唧……”
几只鸟雀顿时从山林中飞了过来，落在旁边的树枝草尖上，雨点没有湿透它们的羽毛，却在它们的羽毛上挂上了细细的水珠，好似珍珠一样。
鸟雀抖着身子，抖落水珠。
随即全都扭过头，用一颗颗乌溜溜的小眼睛看向林觉。
“诸位道友，有礼了。请诸位道友替我带话给附近的鸟雀鸡鸭，将它们都请过来，就说请它们来这里开宴。”
“唧唧……”
树枝草尖摇晃，几只鸟雀拍着翅膀，已经飞上天空，向四面八方飞去了。
林觉这才收回目光——
这些神灵的斗法虽然精彩，见招拆招，不过南方神灵的手段还是不够多样化，针对性也不够强，这才容易被人摸透并利用。
若他也出手应当会以春风吹散严寒，清冷的春风下蝗虫没有那般活跃。
若是蝗灾还来，他则会在降雨之时请来鸡鸭鸟雀大开宴席，降雨时间便能缩短。
若是仍然被护圣真君麾下的水部神官利用，引发山洪，他则也会控制水流，还会在山中开路，将山洪导向别处，甚至塌陷石顶城。当然，塌陷城池这等事情不是道人能做得出来的。
此时林觉也不多想，待得白云汇聚，他立马便带着狐狸向远方天空飞去。
那里几位神将正在激烈交锋。
其中两个神将一身银甲，雪白披风，高大威猛，一人腰悬利剑，手持金鞭，一人佩戴长刀，手持金锤，正与苦念神君麾下神将交战。
正是护圣真君麾下，怒贼、恶寇二将。
双方都有克制，都没派出天兵互相倾轧，只以真君神将正面相争，可即便如此，也吸引了大量的闲散仙人前来远远观看。
双方斗得无比激烈。
有的勇猛无畏，有的战技娴熟，有的金刚不坏，有的断肢重生，交战之余，火星四溅，白云也被搅碎，清风也被撕烂，雷霆、天火、各色神光交替着闪耀，精彩至极。
就在这时，却有一朵白云飞入战场。
“那是谁？”
“似乎也是一位真人？”
“玉鉴帝君请来的？”
远方仙人交谈之间，白云已入战场核心。
双方神将都是一顿，立马分开。
苦念神君麾下神将互相对视，疑惑的道：
“真人……”
余光不经意的一扫，对面两位神将却已睁圆了眼睛，露出惊慌之色。
“怒贼、恶寇二位将军，可还认得我？”
“不好！”
两个神将毫不犹豫，转身就跑。
“晚了！”
林觉掐诀念咒——
刷刷！两道无形的法力冲出，好似锁链一样，刹那间就追上了两道神光。
刚才还与苦念神君麾下几名神将打得有来有回的怒贼、恶寇二位将军竟直接被这法术锁住，硬生生拘了回来。
“二位与我结下的怨，今日就此了结。正好用你们来请出你家的真君。”
“篷！”
只是一瞬之间，两个神将炸成灰飞。
没有任何反抗之力，便已魂飞魄散。
众多神将怔住了。
不光对面剩余的两位神将，苦念神君麾下的神将同样怔住了。
原以为这位真人和别的人间真人仙人一样，虽然成真得道，超凡脱俗，其实斗法本领有限。不对，他刚刚成真得道，还要更差一些才是。却不曾想，灵芝散人也无法短时间内击杀两位神将，他却只在一念之间，就将之拘回来灭杀了。
远方观察战场的神官、白云之间来看热闹的仙人，也都愣住了。
“那是什么法术？”
“未曾见过。”
“那位是哪位神仙道友？斗法本领竟如此高超？”
“那是人间刚刚成真得道的‘林真人’，他成真得道那日，我因见到天地异象，前去贺过礼。”
“刚刚成真得道就有如此本领？”
“还好还好，还好我等清心寡欲，不染人神纷争，否则踏入如此陷阱，这身道行怕是要白修一场。”
而在这时，护圣真君麾下另外两位神将已经吓破了胆，连忙化作神光，飞回天空。
“真人……”
苦念神君麾下神将又喊道。
林觉却不为所动。
若是没人回去报信，如何请来护圣真君呢？
果不其然仅仅十来个呼吸间，天地间就陡然起了风，头顶飘的雨云也变得越发阴沉压抑。
护圣真君已经来了！
“雷雨云……”
林觉抬头看着天上，当年护圣真君手持大槊、引万钧雷霆劈向东王母的风采他还记忆深刻。
显而易见，林觉虽然也会雷法，可造诣与这位真君差距极大。
林觉自然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风！”
天地间的狂乱无章的风一下像是被捋顺了，从东往西吹去，欲将天上的乌云吹走。
可是意料之外的事发生了——
高空似乎有风与他作对，又似乎这雷雨云不同寻常，这么大的风，竟然只将之吹得缓缓移动，并且随着时间，这一点点的移动也在停滞。
“哼……”
道人并不担忧，只将袖袍一甩！
“呼呜！！”
近处神将猎猎作响的披风像是一下被谁扯掉，瞬间远去不见，天兵一阵杂乱，神官则是身子纷纷一斜，险些站不稳摔下云端。
狂风刹那化作飓风，推着云走。
乌云在风中疯狂变化，卷积云浪，开始由东往西移动，并且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就在乌云即将离去之时——
“轰隆！”
云中劈下巨大雷霆。
一名银甲白袍的真君手持大槊，引雷霆从天而降，直劈道人。
真君怒不可遏，没有任何留手。
电光火石之间，云朵上的道人与白狐一左一右避开，而那真君大槊在下一瞬便劈下，将他们脚下的白云斩成两半，随之而来的巨大雷霆立刻跟着真君冲入白云之中，照得云朵从内部发亮。
“噼啪！”
闪亮的电光，百道千道，自白云之中朝四周冲出，扭曲狂舞，将这朵白云撕成了粉碎。
阵阵水汽白烟消散，隐入天穹。
“你果然讲义气。”远方道人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长剑，另外两柄长剑一左一右漂浮，十二口飞剑在他身后如一朵花一样排开，“可惜这般江湖草莽义气，只是小义罢了。”
远处苦念神君麾下神将已经纷纷大惊，不断后退，只远远投来目光。
原先听说这位刚刚成真得道的“林真人”指名点姓要斗护圣真君，他们还曾私下议论过，有的觉得这位真人并不知晓何为真君，也不知晓神仙其实也有文武之别，太过狂妄自大，有的则念及这位真人前来助阵，为其担忧，为其可惜，可是有了刚刚那一幕，他们开始变了想法——
也许双方真能一斗！
最差也可撑到苦念神君回来！
与此同时，那些围观的仙人和神官也纷纷后退，拉出了更广阔的距离，远远看去。
现场就只剩道人与真君。
“你先杀我豹儿，今又诛我大将，当初真该将你一槊斩了！”
护圣真君刚刚站稳，就一槊横扫。
一道白光切开天地！
不是瞄准林觉，而是瞄准扶摇。
“噗！”
白光过境，狐狸直接被斩成两半，而白光还余势不减，往更远处飞去，变得更宽更广，斩碎远处层云，逼得神官纷纷躲避。
然而被劈开的狐狸却没有任何鲜血洒落，反而身形不断变化，化作一上一下两只狐狸，都歪着头凌空踱步，绕着中间的护圣真君走。
“你也有那胆量？”
林觉回了一句，伸手一指。
护圣真君瞬间持槊格挡！
一个眨眼，大槊上便长出嫩芽，开出鲜花。
护圣真君只是一抖，便将鲜花抖碎，随即举起大槊，想要引雷，却不见任何动静，他抬头一看，又移转目光看向远方这才发现，就在这短短片刻的功夫里，那乌云就已被狂风吹远了。
真君冷哼一声，也不迟疑，手持大槊化作神光继续往前冲去，几乎就如电光一样快。
对面道人同样不断施法。
嘭嘭嘭！真君化作的神光连续撞穿十几道无形的墙壁，空中炸开的一阵一阵气浪和爆响显示着墙壁的存在。
一个眨眼，真君就到道人面前。
这般戴盔披甲、手提大槊朝你冲来的真君战神，压迫感真当不是寻常仙人可比的。
眼前忽有金光一闪！
真君的眼一花，前方道人就不见了。
大槊劈开一场飓风，搅碎长空。
人影先至，声音后来：
“今日无论如何，定要你命！”
道人已乘着飓风到了远处，手中翻出一面银镜，对着护圣真君。
“你可认得此物？”
镜子中正倒映着一位威武真君。

第478章 消磨
“前辈前辈……
“助我除恶！”
林觉如今已经成真得道，可以驾驭这面宝镜，然而出于尊重，还是好言相请。
搬山镜一点没有含糊。
仙家法力被它吸入镜中，整个银镜迅速酝酿出凌厉的杀伐之力。
“嗯！？”
护圣真君感知到了危险。
原本提槊而来，瞬间一闪！
“炅！”
几乎同时，镜中射出一道刺眼银光，在这天气阴沉的白日，轻而易举盖过了天光，成了无法忽视的一条银色光线。
真君身影瞬间到了一片云端，不曾想那银光却正是朝这里射来。
这次只有一道，九道归一。
啪！真君持槊横挡！
巨大的力量震得他手臂发麻。
可这只是一个开始罢了。
“炅炅炅！”
镜中不断射出银光。
真君身影亦不断横移闪动。
真君一下出现在山顶古松边，挥动手中大槊，打得银光破碎，一下出现在河谷上空，用手掐诀，以身躯硬扛这道银光，一下出现在远山，掐诀将身体变成虚影，让这银光穿体而过，仅仅下一个瞬间，又出现在远方乌云旁边，持槊下刺，带出万道雷霆，和银光互相争锋。
与此同时，十二口飞剑自林觉背后纷纷飞出，在空中穿梭，同样化作一道道细线，以迅雷之势刺向真君，两把长剑则是呜呜旋转着，以极快的速度与劲力朝着真君追去。
短短几息之间，护圣神君便出现在数十个不同的位置，宝镜也射出数十道银光，无论真君来到哪里，银光就射到哪里，又被他挡下。
一时四下都是破碎的银光，满天都是交织的杀机。
飞剑长剑则是不断换着方向追他，飞行带起的灵光在空中织成了网。
有时被打空的银光就从远方观战的的神仙真人旁边射过，有时护圣真君飞到了他们身后去，追他的飞剑长剑便也从他们的身边飞过，吓得这些神仙真人一阵惊慌，连连往更高更远处退去。
甚至下方人间，攻城的双方见状，也都引以为神迹异象，即便惨烈的生死交战之中，也有人忍不住投去目光。
“这是何物？”
“这似乎是上古时候浮丘公的宝物，据说他应劫之前，将之交给了一位虽然天资不够但却很得他认可的人间弟子保管，难道说，这位林真人竟然是上古浮丘公留下的传承？”
“浮丘公除了这宝物本身斗法的本领也远没有这么厉害吧？”
“不愧是当代天翁麾下的真君战将，竟能挡住这么多道，若是换了我等，怕是一道银光就被射穿了。”
“刚才我险些就被打中了！”
“哎呀那剑又来了……”
这些神仙真人惊呼，却也定睛看去。
银光频频破碎，连续击空，真君战力尽显。
寻常人的目光难以捕捉真君的速度，飞剑长剑也只得跟在后面，不断折返追击，可那林真人身边的狐狸却似乎能看穿——
它由分身重新融为一体，化作巨大的六尾白狐本体，英姿飒爽又漂亮无比，凌空踏步，乘风而行，一下口吐金色烈焰，在雨后雾沉沉的天空中清出一片清明，一下又口吐黄烟，一下口吐寒气，精准的拦截阻击护圣真君，奈何道行不够，这些本领往往都破不了真君的护体神光，只能对其有些干扰时常是被真君理也不理，飞行间直接撞破。
“与我耗？”
护圣真君持槊斜挑，再度挡下一道银光，怒气持续上涌，冲上脑门，干脆紧咬牙关，持槊冲向道人。
一层层无形墙壁被他撞破！
空中气浪炸响不断！
一层层烈焰、寒气、黄烟被他撞开，身上银甲烧红了又结冰，冰化了又覆上一层沙土，他也不管，直提着大槊冲向那名道人。
“炅！”
一道银光打在他的护心镜上，打出一层裂纹。
“倏倏倏……”
几口飞剑从他面前刺来，又有几口飞剑自他背后追来，有的刺中他的前胸后背，将那些已经逐渐变脆的甲片击碎，有的刺向他身上未着甲之处，便深深的扎进肉中。
“炅！”
又一道银光刺穿他的脖颈。
一簇神血自另一边溅射喷洒而出。
“呜呜……”
两柄长剑旋转着，一左一右斩来，一柄正斩在他的脖颈上，被护脖所挡，与盔甲相碰溅射出火花，另一柄则斩在了他持槊的手肘处，那里是没有覆盖盔甲的地方，几乎斩进去了一半。
“炅炅炅！”
几道银光击碎他的盔甲，穿过他的身躯，又从背后穿出，打在后方盔甲上破碎，背后盔甲猛烈颤抖。
可他竟然一点也不在意！
护圣真君顶着银光与飞剑，到了林觉面前。
就连林觉眼中也闪过一抹震惊，立马乘着飓风飞身后退。
下一瞬间，大槊带着隐约的雷光斩下！
大槊与雷光都比飓风更快。
劲气似乎将天空也一并撕裂。
道人立即以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可看样子，却似并未被斩成两段。
“呼……”
飓风之中，下方山顶一棵枯木忽然被风吹上高空，仔细一看，它的下半段还留在山上，腰身已经有了一道斜而整齐的缺口。
林觉捂着胸口，抽空低头一瞥。
身上道袍也好，身躯也罢，从左胸到右肋，赫然有一道焦黑的雷霆痕迹。
“噼啪……”
还有电弧在跳动，白烟冒出。
鼻尖闻到了焦糊味道。
是了——
寄灾之法可以寄刀兵之灾，但不可以寄雷火之灾。
林觉只得庆幸，还好自己得道之前在南山上坐了一年，感悟吸收了南山灵韵，后又吞服四方五行金丹破关成仙，金丹之中也有南山灵韵，这让他的体魄比寻常真人散仙要强大很多。否则怕是这一道雷就得受不轻的伤了。
可是就这抽空看的一眼，一瞬间的功夫，再抬起头，前方就已经没了真君的身影。
唯有狐狸盯着自己身后，一边张口吐着寒气，一边往后狂奔。
林觉立马转身，持剑而挡。
这一下格挡便用尽了全身力气。
只见浓浓寒气之间，一杆大槊从中劈出，带着冰晶白霜斩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怒发冲冠的真君面容，单手持槊的威武身影。
同时林觉看见，他身上的剑伤也好，被银光打出的血洞也罢，都在迅速修复。
是了，那豹王的断而复续，来自这位真君！
“嘭！”
剑槊相交，电光四射，神雷震耳。
手中长剑几乎弯掉，剑上传来的巨力将他震得手臂剧痛，林觉一下就被从空中打落了下去。
而那护圣真君甚至只是单手所为，他另一只手还有空拔出腰间宝剑，反手一斩，就似要将那只朝他扑来的白狐斩成两半。
“篷！”
狐狸关键时刻施法，朝一左一右分化，变作两只六尾白狐，这才避过这一劫。
随即两只六尾白狐都毫不犹豫，收拢四脚与六尾化作两支箭矢，一左一右，追随掉落的林觉而去。
护圣真君作战经验犹在，牙关紧咬，全身一震，震飞身上插着的飞剑，震飞嵌在手上的长剑，提着大槊便往下追。
“呼……”
左边狐狸口吐黑烟，遮他视线。
右边狐狸则吐寒气，试图挡他。
却不曾想，真君刚刚撞破寒气，穿透黑雾，眼前又是一点金光晃目。
护圣真君怒目圆瞪——
这次看清楚了！那道人竟是在那一瞬间缩小了身子，随即借着这满天地的飓风，一下便往远处飘去！
“雕虫小技！”
又有飞剑飞来，打得他一身盔甲叮当作响。
长剑旋转斩来，劈他的手臂脖颈。
护圣真君仍旧不理，咬牙往前，下一瞬间便又到了林觉面前。
只见他高举手中大槊，兵刃雷光万丈，与此同时，他咬牙大声喊道：
“雕虫小技！我就不会吗？”
真君的眼中也绽放出闪亮金光，刺眼夺目。
而林觉已经意识到，自己一个刚刚成真得道的道士，无论再怎么擅长斗法，体魄再怎么比别的仙人强大，即使他在人间时学过剑术，也绝对没有与这真君武将短兵相接的资格，因此他的回礼则是一口东风。
乘风后撤，闭目吐气。
花开顷刻！赠一枝春！
真君当即放弃攻势，以槊来挡！
大槊花开，可大槊上雷光一闪，刚绽放的鲜花便都焦黑脱落。
道人再是一指——
化龙戏！
真君正要戳出大槊，忽然眼睛一花，竟见自己手中的兵刃居然弯曲扭动起来。
眼睛再是一花，那大槊已经化作一条最粗处有碗口粗的黑金蟒蛇，头生双角，好似蛟龙，他正握着黑金蟒蛇尾巴较细之处，而那黑金蟒蛇则正在他的手上扭动挣扎！
蟒蛇蛟龙一下张嘴欲咬他，又似被真君气势所摄，不敢下嘴！一下回身欲逃走，又被他牢牢抓在手中而跑不掉！
“戏术？”
护圣真君手腕发力，猛然一抖。
却见手中黑金蟒蛇被抖得摇晃，张着嘴更痛苦剧烈的挣扎起来，而在抖动之中，传来的感受也是软绵绵晃悠悠的，和大槊完全不同，好似手中抓着的就是一条蟒蛇或者蛟龙。
真君神将没了兵刃，和仙人道士不可施法有什么区别？
护圣真君不敢拖延，右手抓着蛟龙蟒蛇不放，左手一指苍穹——
“雷来！”
轰的一声！明明正是晴天，硬是被他招来一道巨大雷霆，打在蟒蛇蛟龙上面。
电光闪烁，亮得刺眼。
雷霆散去，手中正是一杆大槊。
可是真君却皱起了眉。
低头一看只见自己全身上下，但凡盔甲没覆盖到的地方，或者盔甲缝隙之间，都开始长出各种各样的鲜花。
身上生机、神力都在迅速流逝。
甚至道行都在慢慢削减。
一个恍惚，眼前竟也被一朵淡紫色如烟云一样的苦楝花所遮挡。
“散！”
神力震碎满身鲜花。
可全身都在往外飙血，流逝的生机、神力与道行都没有回来。
同时眼前又闪烁起了银光——
“炅炅炅！”
躲避不及，身上密密麻麻的小血洞之余，又多几道大的血洞，往外不断飙血！

第479章 真君之败
“这又是什么法术神通？”
“花木神通？像是古之青帝手笔！”
“这只白狐扇面六尾白中带红，本领颇为不凡，有些像是当年瑶华娘娘的后裔啊！”
“瑶华娘娘竟有子嗣吗？”
“应该真是瑶华娘娘的后裔了。”有仙人点着头，看向远方，“这位林真人如此精于斗法，再加上瑶华娘娘的后裔，二者配合如此默契，护圣真君恐怕今日要落败于此。”
众多仙人惊叹，却也纷纷点头。
真人斗胜真君，这等事并不多见。
远处的双方神官更是震惊不已。
与此同时，护圣真君也开始觉得不妙。
那搬山镜瞬息一次，一次九道归一，眨眼之间就已在他身上打出十几个对穿。
“哼！”
真君不顾伤痛，手提大槊化作一道闪电，飞身冲向道人。
却见那道人放下镜子，开口一吐。
一道春风迎面吹来！
真君瞬间往左闪去，一下横移百尺之远，侧身之时，几乎能感觉到那道春风就擦着他的面门飞过去，中间蕴含无穷生机，无尽玄妙，越过他扑向了身后已入秋的大山。
“受死！”
银光迎面射来，真君直接不挡，陡然加速。
却不曾想，两只六尾白狐出现在前方，一左一右，口吐黑烟，没有别的什么作用，就是遮挡他的目光。
满天飓风之中，黑烟并不长久，只一刹那就被吹散。在真君的速度之下，黑烟范围也不算大，只一刹那，真君就从中飞身出来，撞入天地间无穷无尽的飓风。可当他举目看去，前方道人已经又不见了。
去哪里了？
真君知晓他是乘风而遁，便站在飓风之中，看向风的方向，可在这时，他却忽然在飓风之中察觉到了一丝玄妙与生机。
“不好！”
竟是这飓风回卷，将刚刚那道春风又卷了回来，满满当当都吹到了他的身上。
好个狡诈狡猾的道士！
“啊！！”
即使真君有断而复续的本领，也忍不住惨叫出声。
身子一震，震碎满身鲜花草茎，护圣真君反手一掏，便取出一物来。
“我看你如何借风！”
那是一个大印，缴获自东王母。
真君毫不犹豫，持着大印朝面前空中一盖。
“嗡……”
面前分明空无一物，可大印盖下时，却有清晰的一道声响，灵光构建出古老玄妙的文字，自空中绽放，天地遵从法旨。
任它飓风再大，瞬间也停息了。
与此同时真君手中大槊上的雷光也消失了。
这片天地一下静谧无比。
真君目光一扫，捕捉到道人的身影，同时也在阴沉沉的天空中，看见了一左一右两只凌空踏步的六尾白狐，朝他快步冲来。
刷的一声！
护圣真君再度拔出腰间宝剑，朝着左边白狐便掷了出去，同时挥舞大槊，劈出一道劈山劲气，斩向右边白狐，接着看也不看，化身神光，带着轰隆的雷响，直朝远方道人的身影冲去。
左右两只白狐猛然变向闪躲。
左边那只白狐明显反应慢一些，直接被宝剑斩成两半，右边那只白狐的反应要快一些，却也被这劲气斩断了一根尾巴。
然而左边白狐竟又变作两只，右边白狐则是摇摇身子，那条断落的尾巴就又长了出来。
两只白狐成了三只，齐齐吐烟。
天地间没有了风，黑烟也就没有那么容易消散了，而是蓄集一团，化作天上黑云。
围观者也不见了他们的身影。
只是一个眨眼——
“刷！”
黑云中先后冲出一位持槊真君，以及两只挡在他面前、口吐黑烟的六尾白狐，甚至还在身后带起了黑烟，仿佛形成了尾巴。
空中传来尖锐破空声！十二口飞剑，两柄长剑自六尾白狐的上下左右飞来，围向真君，快得像是一道道电光，打得他身上叮当作响！
紧接着两只白狐猛地让开。
“炅炅炅！”
一道道银光立即射了过来。
顺着银光方向，真君找到了那道人，可又见那道人伸手朝他一指——
不妙！
果不其然！手中大槊又一次化作蟒蛇蛟龙！
如今这里可没有雷霆了。
那真君便以盔甲神躯硬抗飞剑，抓着蛟龙蟒蛇挥舞打碎银光，咬牙往前。
道人再度一指——
这满身的鲜花，不仅吸他生机，吸他神力，吸他精气，还折损他的道行！
如此几番下来，真君全身上下的银色神甲已经甲片不全，残破不堪，甚至有些盔甲部件已经掉落，雪白披风更是成了烂絮。
待得大槊变回来时，因开了几度鲜花，灵韵大减，伤了根本，又挡了许多银光，上面已经出现了裂纹。
护圣真君越发觉得不妙。
这样下去，岂不越打越弱？
“尔等还不出手？”
真君抬头朝天上喊道。
云层之中传来一声“喏”，避风避云二位神将带领数十亲兵，立即飞身下来助阵。
“哼！将天兵用于神灵私斗，就算胜了，等天尊回过神来，也要问责尔等！”
林觉冷哼一声，却不畏惧。
遥望着那一道道如流星一样飞来的神光，先是伸手一指——
山压顶！
避风避云二位神将，十来个级别低一些的神将，数十天兵，本来已经飞近了林觉，忽然就像是被一座山所压住一样，立即垂直往下掉落。
“嘭嘭嘭……”
下方山中被砸出一个个大坑。
林觉反手掏出一把豆子，随手一扔。
“诸位替我除恶！”
豆子落下云端，还在空中便已变大，化作一个个高大威猛的甲士，其中还有一位十二丈高的披甲巨人。
山中又是一片轰隆响。
甲士与龙伯站稳，立即去寻那些天兵神将，捉对厮杀。
在更远处，苦念神君麾下神将也不闲着，化作一道道流光飞来助阵。
山中神灵厮杀，惊住许多兽禽。
而在高空之中，林觉已取出了苦念神君给他的“玄龟天钟”。
往天上一扔——
高高拱起的龟壳像是一口钟，立即变大，开始还能看见土黄色的虚影，很快就大到看不见了，落地咚的一声，罩住一片广袤的天地。
不光护圣真君被罩在里面，远处那些围观的仙人也被罩在了里面，不光护圣真君惊讶，那些仙人也惊讶无比。
此物一出！这下便是死斗了！
护圣真君没有想过，那道人竟真要把他留在这里，远方那些仙人神官同样没有想到，这位刚刚成真得道的真人，第一次与真君相斗，竟然就做好了与这真君生死相斗，并将之诛杀于此的准备。
那可是天翁麾下护法四圣之一！
他若陨落，于三界都是大事！
便见道道飞剑化作空中流光，刺破长空，攻向那真君，又被真君挥舞手中大槊，一道接一道的打飞，飞剑长剑旋转着落向四面八方，又自四面八方接连不断的疾射回来。
“怎么不用身体硬抗了？
“你害怕了！？”
剑光一停，又是道道银光！
这次没有多久，林觉便收起了搬山镜，这东西对于法力消耗太大，他已有些受不了了。
不过护圣真君远远比自己损耗更大。
而且他被损耗的可还有道行。
眼见前方真君一人一槊防御十几口飞剑游刃有余，他立即大喊一声。
“定！”
护圣真君动作一顿。
只被定了不到眨眼的十分之一。
就这十分之一，便有几口飞剑越过大槊，刺入他的前胸与后背，如今这里已没了盔甲相护。
“啊！！”
护圣真君干脆单手持槊，另一只手招来宝剑，一边冲向林觉，一边双手挥舞。
两只狐狸在他身边随行，一只在他头顶漫步。
飞剑长剑全都跟随着他移动。
“噗！”
一把长剑斩断他持剑的手！
手臂与宝剑都掉落长空！
下一瞬间，他的手臂就已长出，没了护腕没了衣袖，是光秃秃一截肌肉隆起的胳膊，伸手一招，宝剑便又飞来。
三只狐狸同时向他吐出金色烈焰。
可这真君硬是顶着三只狐狸的太阳灵火，硬是顶着十二口飞剑两把长剑的攻击，追上林觉一剑刺出，刺穿林觉的胸膛。
下方一棵大树被穿心而过！
一只巨大的六尾白狐凶猛扑来，将真君扑飞。
真君稳住身形，直接一槊将这白狐斩成飞灰，再度化作神光冲向林觉，大槊带起神光斜劈而下。
下方山中倒了一片树木！
世间法术相生相克，玄妙无穷，护圣真君以止风雷印止了林觉的风，让他难以逃脱，却也断了自己克制“寄灾”的神雷。
“嗷呜！”
两只白狐一左一右冲来，直接咬住真君的双手，朝着左右撕扯，与真君角力。
呜呜呜！两柄长剑旋转破空！
“噗噗！”
真君双臂皆被斩断，下一瞬间便又长出。
张开五指，想要再呼宝剑大槊，却没有反应，扭头一看，只见宝剑已经变成一条白玉蛟龙，自山中游走了，而他那杆大槊落地之时，竟然已经不堪如此激斗，断成了两截。
这般厮杀看得远处神官与仙人全都惊心动魄。
而这真君竟然越发凶狠，干脆赤手与两只狐狸、十几飞剑长剑搏斗起来。
只见他飞身上前，一拳砸下，将不知大他多少倍的六尾白狐从空中砸入山中，眼放金光，轰的一下，又将狐狸的分身打飞出去数十丈！若有飞剑刺进他的眼中，他便直接抓住拔出，若有飞剑斩了他的手臂他便再度长出，有时甚至直接赤手抓住这些飞剑长剑做武器！
空中叮叮当当的激斗声不绝于耳！
然而真君战将没了武器，和仙人道士没了法力又有多少区别？
这片战场越发惨烈惹人心惊！
护圣真君不知多少次被长剑斩断手臂，甚至劈下头颅，穿透胸膛，他都在短时间内重新长出、修复。
不知多少次全身开满鲜花，都被他以神力震碎，一身神血洒满天空。
只是断而复续的时间越来越长。
真君的神力也越来越弱。
对面那位真人同样受了不轻的伤，却是心坚如铁，既不上头，与他保持距离，也不留情，不断在他身上开出鲜花，不断控制飞剑去斩他！那断臂断腿自空中掉落不知多少，头颅都落下去十几个，以至于这位名声在外的真君全身上下已经只剩躯干上还有破烂的神衣覆盖，别的地方都是新长出来的光溜溜的，以至于就连飞剑都砍出了缺口。
这般景象，甚至让一些清修仙人不愿多看。

第480章 斩真君
此处山河已碎，白云狼藉。
护圣真君被真人施法定在了空中，又被白狐吐气封入了石雕，而他如今已经无法抵挡。
那是一个仍然威武壮硕的石像，身材高大，虎背熊腰，胳膊与腿都肌肉隆起，身躯依稀可见甲片和破烂神衣，除了头颅，全身都是石雕，上面又探出各种各样的花枝来，桃李杏梨，辛夷杜鹃，流苏苦楝，颇为漂亮。
那张脸上则满是凶狠怒气。
两把飞剑旋转不断斩他头颅。
一颗头颅掉下，下一颗很快就长出来，接着又在剑光与鲜血中掉落下去。
无论远处凑热闹的清闲仙人，还是双方观战的神官，都已知晓，其实护圣真君已经败了只是他还活着而已。
“那位道友好坚定的心！”
“上回改天换地，上任天翁麾下的真君也没被如此杀绝吧？”
“斩首多少次了？”
“九十三次了！”
“啧啧……”
连着斩首一百多次！
两把长剑真当钝得没法了！
这时真君身躯犹存，但也已经脆弱单薄到了一阵风也能将之吹散的地步，头颅还能再长出，却也已经要一炷香之久了。
最后一颗头颅长出，依然凶狠，直直盯着远处的林觉：
“早知如今，当初你杀我豹儿之时，本君就该不顾天条，一槊将你斩了！就算被天尊所察，至少一命换得一命！”
道人凌空站在远处，面容坚定。
“临死之际，乱放什么狂言？你堂堂天上真君，早有这般气魄，还会落魄到如此境地？给我再斩！”
两把长剑交相挥舞！
“噗！”
又是一颗头颅落下。
就在这时，自那长着花枝的无头石雕之上，头颅还没长出，倒是忽然爆发出一阵生机神光。
刷的一下！一道金光遁出，以极快的速度往远处飞去！
等的就是你！
林觉掐诀念咒——
无形锁链以更快的速度冲出，追着那道金光而去。
金光似乎能够感受到来自背后的杀机，疯狂变换方向角度，然而金光折向，它也折向，金光冲天，它也冲天，金光遁地，它也遁地！此地已经被玄龟天钟封锁起来，全盛时期的护圣真君能不能逃得出去不知道，如今的他，定然无法撼动分毫，又能逃到哪去？
再来两道！
三道锁链齐齐追去，封锁堵截！
两只六尾白狐互相对视，思索片刻，当即下了决定，一只留在林觉身边，另一只带着已经缺了口卷了刃的十二口飞剑、两把长剑飞去，从另外的方向围追那道金光，剑光切过长空留下细线，交织成一个牢笼。
“倏倏倏……”
只见金光连着避开三道剑光，冲天之时，忽然就被斜下方一道无形之力锁住！
紧接着身体连着震颤两次，似乎又有两道无形锁链将之锁住！
“天地已被封住，还想垂死挣扎？”
林觉心念一动，真君神魂就被拉了回来。
“这是什么法术？”
“那就有趣了！”道人盯着他说，“你可知若没有你的纵容，这世间也不会有这门法术？”
“哼！”
护圣真君此时已经无心分解其中深意，只是咬牙瞪眼：“还不动手，难道想听本君求饶？”
一人一魂却同时低头——
只见下方两道身影先后直冲天空。
“真君！”
“真君！我们来救你！”
正是避风与避云两位神将。
此时的他们在披甲龙伯的巨力下，在苦念神君麾下神将的围攻中，已经盔甲不全，全身是伤，狼狈不已，可见这般场景，却也仍旧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天上冲来，要护真君。
然而这又有什么用呢？
道人清吐一口气：
“呼……”
两个神将还没飞近林觉，便被春风所拂，全身上下迅速长出乱花，成了两团锦簇。
肉眼可见的，二位神将往上飞的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无力，直至在空中有一瞬间的停滞，接着便坠落长空。
待他们落入山中之时，下方一整片山林都被春风所拂，在这秋季，漫山开满鲜花，只是并未如他们一样损了生机灵韵罢了。
“你……”
护圣真君神魂低头看着，正欲开口。
远处仙人与神官也都看着，想看这位林真人是否真的会将真君打得魂飞魄散。
却见道人神情一凝，再度掐诀。
护圣真君的话语才吐出一个字，三道无形锁链立即化作针对神魂的强烈杀机，只一下用力，就将之绞得魂飞魄散！
“篷……”
灵光化作斑斑碎星，散于天空，回归本源。
清风重新出现在这片天空上，那无头的石雕被风一吹，便成了沙粉一样，由脖到脚被风所吹散。
天翁一系的观战神官又惊又怕，却又被玄龟天钟罩在里面，只得连忙躲入高空云层中。
天地间彻底安静下来，仅剩风声。
下方一只巨大的六尾白狐凌空踏步，像是踩着看不见的阶梯一样，朝着上方跑来，一步一步的跑到林觉身边。
张口一吐，吐出一方大印，一把宝剑，落在空中，飘着不动。
“你受伤了……”
林觉越过大印宝剑，看向白狐。
“我不要紧！我是分身！”
那只白狐神情严肃，对他说着，随即篷然一声，炸成飞烟消失不见。
林觉又转过头，看向身边。
“它是分身！”
这只狐狸也盯着他，对他说道。
“你也受伤了。”
“我不要紧！我会断而复续！”
狐狸如是说着，已经扭过了头，不再看他，转而跑到空中，像是寻找什么一样，到处嗅了起来。
“咳咳……”
林觉咳嗽一声，摇了摇头，这才伸手，宝剑与大印便到了他的手中。
印章是宝玉做的，四四方方，造型古朴，上有异兽盘踞，翻过来一看，下方以古老的文字刻写着“敕乾坤止风雷”六字。
林觉左手一松。
那柄护圣真君的宝剑便掉落长空，略微摇晃着，深深插入下方山林不知多深。
而他收起止风雷印，也收了玄龟天钟。
观战的双方神官这才如释重负，有的离去，有的朝他而来，而那些凑热闹的仙人要么哈哈大笑着，要么满足不已，要么各自驾云而去，要么呼朋唤友借此相遇前去小聚一番，酒茶之间再讨论回味一下今日的精彩。
唯有一位仙人坐着黑熊过来。
那是南山上的青霞道人，林觉成真得道之日，他曾来贺礼，还赠了林觉一身清风。
“哈哈哈！道友胜了！”
青霞道友在距离林觉百丈之远停下，并不靠得太近，神情坦然，声音洪亮，好让这片天地都能听清。
“那日见道友刚刚成真得道，可没想过，道友竟有如此大的本领！”
“前辈谬赞，世间本领千千万，在下也只会斗法一样罢了。”林觉与之回礼，语气谦虚而虚弱。
“好法术！好神通啊！”
“晚辈成真得道的年生不好，恰逢天下转衰变乱，神灵堕落相争，被迫要降妖除魔，要与人神相斗，实是无奈。”林觉摇头说道，“若能如前辈们一样清闲顺利的成仙，长生自在，谁又愿意如此呢？”
“道友真是谦虚……”
青霞道人摇摇头，又开口问：“道友这是选了玉鉴帝君这方？”
“并非如此。”林觉不知他是特地来问，还是单纯好奇，反正问得正好，林觉心中便也有些感激，“只是在我成真得道路上，亲眼见过护圣真君纵容坐骑花豹下界为妖，作乱称王，害人无数，我因斩了此妖与之结怨。后他身为神灵，又阻我成真得道，寻机报复于我，因此我也特地找机会来与他了结这番恩怨。”
“哈哈！原来如此！”
这青霞道人并不多聊，打个招呼，便也坐着黑熊笑着离去了。
林觉则是盯着他的身影，也盯着那些离去的仙人。
这些仙人好生逍遥自在。
平常深居深山洞府，清修静养，到了天地变化，人神相争之时，便出来看热闹，神灵争斗也好，人间变化也罢，似乎都与他们没有关系，不因功名利禄而烦恼，不因饥饿生存而忧虑，当然也没有什么神灵会去为难他们。
不涉纷争，不沾杂事，无拘无束无碍，长生自在逍遥，不是人间向往的神仙又是什么？
林觉修道之初，直至如今，其实求的也正是这般逍遥自在啊。
“……”
林觉摇了摇头，飞身下界，耳边满是清风。
收回豆兵又去远处。
在远山的山顶，距离此前那一座已经有段距离，不过江道长硬是来了这里观战，林觉自山间取了一团山雾做云，停在悬崖边上与她对视：
“道友白跑一趟了。”
下方女道人则是淡然说道：“派不上用场最好。”
“我要去将玄龟天钟还给苦念神君，道友该如何离去？”
“如何上来，就如何下去。”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在这大山顶上，唯有一条陡峭的小路，少有人踪，刚刚才有一条被人踩过的痕迹。
“我送道友一程。”
林觉伸手一招，便有山风卷来。
山风还带着丝丝雾气卷起些许落叶，也卷起道人，下山而去。
林觉也乘着云，去看那狂妄的苦念神君取胜没有。

第481章 是斗法仙，是逍遥自在仙
“神君现在何处？”
两个神将飞在前面带路，抓住一名神官询问。
“神君在此地以北，仍在与灵芝散人相斗，将军找神君有何要事？”那名神官疑惑的问道。
“林真人要寻神君！速速为林真人带路！”
“好……”
毕竟是正在崛起的南方神灵，和日落西山的天翁神系不同，办事效率很高——这位神官一见神将面容的急切郑重，便知他有要紧事，立即放下自己手中的事情，驾云为他带路。
神将飞在前面，后方一位真人踩着缥缈的云雾，不急不忙的跟着，神将时不时便要停下来等待，但是不敢多说一句话。
神将停下，神官自然也停下，神将往后看真人，他自然也往后看真人。
神官渐觉有些奇怪——
这位神将是神君麾下大将之一，属真君之下的第一等武将，属天上神将中的最高等，他自然是认识的。
这位林真人来此多日，他自然也是认识的。
据说这位真人刚刚成真得道，便指名点姓要斗护圣真君。
自然了，刚刚成真得道也是成真得道，是真人，是仙人。仙凡自有区别无论这个区别是不是在斗法上，是不是在自己擅长的领域，无论某位仙人是否在斗法上胜过一位神将，只要神将并不鲁莽无脑，便都会对仙人多几分恭敬。
何况人家是来给他们助阵的。
因此不管他们心中如何认为，这位真人是否真敢去斗护圣真君，有几成胜算平日里这些天兵神将、灵官神吏对这位林真人也颇为尊重。
至少表面功夫须得做足。
只是今日，看这位神将的言行举止，细节神情，似乎已经远远不止是对一位仙人的恭敬了。
刚刚另一边发生了什么？
神官心中不禁想着。
白云随风，一刻数十里，三刻钟后，才到苦念神君作战的地方。
这里正是南山附近，也是一片深山，唯有妖精鬼怪，飞禽走兽，少有村舍人烟，如此才不影响到人间的百姓。
这里也有仙人前来观战，甚至林觉还从中看到了两三个熟悉的面孔——是此前那些看自己与护圣真君相斗的仙人，没想到他们看完那场，竟又不声不响的跑到了这里来，继续看第二场。
同样有神官观察，有天兵神将掠阵。
并且因为这里才是双方都有准备的正面战场，林觉那里原本只是神将们的战场，是他临时起意，果断斩了怒贼恶寇二将，这才激得以义气著称的护圣真君立即前来交战，其实多多少少有些超出计划，所以这里无论观察的神官也好，掠阵的天兵神将也罢，都要远比那方更多。
只见高空白云滚滚，粗看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平整，细看则有许多云浪起伏，双方又在云浪之上各乘一大片白云，站着许多天兵神将，互相将战鼓打得如雷一样响，又打出不同的节奏。
兴许在人间听来，真是不断的雷鸣。
中间下方白云之中，苦念神君持着大铍，正与一位老道人交战。
双方打得激烈，又都焦急。
苦念神君虽然鲁莽，却也懂些兵法，见这往日里从未与他激战这么久的灵芝散人如此硬撑，便知晓他在有意拖延时间，那么另一边，护圣真君定然已经亲自来犯了。
不出所料，没斗多久，他就接到了另一方护圣真君下界、林真人与之相斗的消息。
对方也接到了。
此时他心中想的是，快些打退这位灵芝散人，好去支援那位林真人。
而对面的灵芝散人也急得很，他已手段尽出，法宝用尽，却还没有等到护圣真君获胜的消息，或者前来支援的护圣真君。
面前这位苦念神君可不是随便哪位仙人都能挡得住的。
正在这时，远方忽有神官前来报信，先报与掠阵的双方神将听。
一瞬之间，双方神将神情骤变。
双方明明立场相反，可当听到如此令人不敢置信的消息，脸上第一时间浮现出的神情竟然一模一样。
全都不敢置信，第一时间确认，得到答复之后，又都多出一抹呆滞迟钝。
片刻之后，不敢置信与呆滞之中才分出惊惧和惊喜的区别来。
随即再由双方神将冒险冲入战场之中，报与灵芝散人和苦念神君听。
“刷！”
那苦念神君持着大铍横扫一圈，斩碎不知多少银环，搅乱大片风云和漫天灰烟，随即双方迅速分开，都看向飞来的神将。
“真人！不好了！刚刚听到消息，护圣真君与一位真人相斗落败，被斩首近百次，魂飞魄散！”
“真君！捷报！林真人大胜护圣真君，将之斩首百次，诛灭神魂！”
神君仙人亦如神将一样，同时瞪圆眼睛。
第一时间，仍是不敢置信。
“胡说八道！”
灵芝散人一挥衣袖，直接将这神将打飞出去：“难道你们不读兵书？那神官定是变化伪冒的，想以此骗我离去，好让苦念神君驰援那方，和那真人一并合击护圣真君！”
“荒谬！谁报的信？还没查明身份真伪，就敢来报给我听？”
苦念神君和灵芝散人想法一样——
定是哪位神灵的变化手段，不过是想让自己放松下来，以便这灵芝散人拖延更多时间而已。
说不定那方林真人已经落败了。
护圣真君击败林真人也击败了那方留下的所有神将天兵，拘了神官，这才可以从容变作神官样貌，前来报信，而不必担忧被拆穿。
双方立即就要继续相斗。
然而余光一瞥，却见远方又有神官驾云来，后面跟着神将，再后面则是一朵飘忽白云。
白云上站着一个灰袍道人，脚边跟着白狐。
神官停在战场外面便不敢进去了。
神将往前走了一点，也停下了，恭恭敬敬的对林觉行礼：
“林真人！神君就在那！”
与此同时，大片的白云之上，几位神将都将目光投了过来，看向这位真人，各自脸上满是敬畏与不可思议之色。
这倒让带路的神官更加不解了。
“我在这等他们吧。”
林觉倒是不怕，完全可以大摇大摆的乘云飞进战场之中，中断他们的争斗，不过人家斗得激烈，又何必去现这个眼呢？
因此也停在了神将旁边。
却不曾想，那苦念神君和灵芝散人见他过来，都像是见了鬼一样，完全呆住。
“你……”
灵芝散人伸手指着他，既看向他，又看向前方苦念神君。
而他倒是果断——
篷的一下！一片灰烟炸开！
灵芝散人直接消失无踪。
“这……”
苦念神君第一反应就想去追，然而持铍四顾，却又停下回身，心中震惊而又茫然。
而那道人这时才开口道：
“神君，我已诛杀护圣真君，特地将你的玄龟天钟带来还你。”
语罢伸手一抛。
一个物件便乘风飞了过来。
苦念神君接过一看，正是自己的玄龟天钟。
“在下之所以来此，只为与护圣真君了结仇怨，如今护圣真君既然已死，在下便不再久留了，多谢神君成全。”道人对他行礼说道，“耽搁神君斗法取胜，还请海涵，不过想来没有这玄龟天钟，神君也留不住他。便后会有期吧。”
苦念神君低头看着玄龟天钟。
甚至直到这时，他还怀疑，这道人很可能是护圣真君假扮的。
可那灵芝散人已去，如此前每次一样，不知所踪，也追不上，而那道人说完这话之后，也径直驾云转身，往远处去了。
这怎么能是假话呢？
可是刚刚成真得道的仙人，又怎么能斗赢一位靠争斗杀伐证位的真君呢？
也是直到这时，那带路的神官才全身一震。
一下全都弄清楚了！
难怪那位神将对他如此毕恭毕敬，甚至还有几分敬畏，原来这位真人不仅说到做到，真去斗了护圣真君，还亲手将他诛杀！
如果这是真的，那这将是这场天地大劫之中，三方相斗，战死的第一位真君。
“真人莫走！”
苦念神君回过神来，不知不觉也换了语气，依然是如雷鸣一样的声音，却是郑重相留：“何不共饮一杯庆功酒再走？”
“好意心领了，在下不是真君，不是神官，这于在下而言，并不算功，只是了了一桩执念罢了。若要饮酒相庆，也不在此时此处。”
那方云雾丝毫未停，只传来声音：
“何况刚才争斗之中，在下脚下白云被护圣真君劈碎了，我还得去另寻一朵心怡的。”
众多天兵神将、灵官神吏，全都目视那方，看着那位真人驾云而去。
没有多久，就不见了身影。
但知这方天地之中，又多一位仙人。
这不是一位擅长炼丹的仙人，不是一位擅长酒茶的仙人，不是一位抚琴的乐仙，抑或吟诗的诗仙，不是散漫清修仙，不是红尘顿悟仙，不是能为人解道讲法的道法仙，是个刚刚成真得道不久，就能力斗真君而斩杀的斗法仙！
只是他们也不知，这斗法的仙人，了却了仇怨，也要回人间，做个无拘无束的逍遥自在仙。

第482章 仙人日子
白云托着仙人，悠悠然往回飞去。
只是仙人道袍有破，身上有伤，损了几分仙风道骨的从容形象，却又多了几抹除魔卫道的严厉坚决，身边跟着一只白狐，如猫一样大，倒是从容坐在云端舔着爪子与胸口乱了的毛。
飞过南山上时，天地忽然又起风云。
杂乱狂风将天空吹得一片狼藉，白灰色的云逐渐聚成墨色，有雷雨将至的压迫感。
“轰隆隆……”
云中真有雷光闪动。
“嗯？”
一人一狐停了下来，都抬头凝视天空。
天空仿佛无底的深渊乌云背后不知掩盖着什么，仿佛也有人在与他们对视。
这雷雨云来得不同寻常。
倒有几分像是九天震怒。
是有神官回了九天报知了护圣真君战败身死的消息，天翁震怒，因此发火？
来的是天翁的法旨，还是别的真君？
若是别的真君神灵，林觉不怕，若是天翁亲自降旨施法，岂不是将争斗上升到了帝君一级？
“哼！”
白云缓缓降下。
一人一狐落在南山之巅，取出止风雷印，双双凝视苍穹，既做好了应对的准备，也做好了自南山中遁走的准备，同时喊道：
“护圣真君罪恶多端，故我斩他，尔等身为神灵不引以为鉴，难道要一错再错不成？”
“轰隆隆……”
天上雷鸣震耳电龙乱舞。
不过始终没有雷霆降下。
过了一会儿，雷声逐渐变小，狂风慢慢止息，那扭曲挣扎的电弧也越来越弱，这片天上的雷云就如它的聚集一样，又突兀的散去了。
“它走了！”
狐狸收回目光，歪头对林觉说。
“嗯……”
林觉心中逐渐沉静下来。
可能天翁也不愿在此时再多树敌，亦或是他还有几分神灵的讲究，自觉理亏，便熄了怒气散去风雷。
上古之后，历次神灵相争，从未听说过帝君天翁亲自出手争斗的事情。上古时也很少听说，都是麾下部将门人相争，分胜负而不决生死，比的其实也是谁更顺应当下民心。胜的便入主九天中央之位，享天下香火，败的便自觉退去，被慢慢减少的香火信仰逐渐消磨。
所以即便是青帝这等上古大帝，如今也还存在着，不会被诛灭。
总之此事已了，最少也是暂时如此。
只要天翁不反败为胜，大抵便一直如此了。
其实护圣真君比林觉想的更厉害些。
这些真君，能坐到真君的位置上，看来再不济也有自己的独到之处。
林觉胜他也费了很大力气。
然而如今天翁麾下护法四圣已经战死一位，还剩三位，靠着四位真君尚且无法应对南北方的攻势，只剩三位又将如何护道？并且护圣真君的战败身死是个大消息，显然会有象征意味也许会成为天翁一系山崩的开始。
林觉驾云又走一段，看见了江道长。
那是距离石顶城有一段距离的一个小山包，山顶修了一个简陋的茅草亭，刚好可以眺望石顶城，江道长便盘膝坐在这里。
见到道人驾云而来，她从远方的石顶城中移开了目光：
“道友，刚才的风雷从何而来？”
“我亦不知。”
“嗯。许是天翁震怒，怒起风雷。”江道长收回目光，“他不会出手的，他若出手，此战过后，他就会烟消云散。道友小心就是。”
“那你呢？”
“我？”江道长与他对视，“我的任务在于太平时为大帝与神君在秦州传播香火，如今秦州太平已尽，我的任务也完成了。”
说着她指着远方的石顶城：
“没了神灵干预，这座城很快就将被攻破，随即越王军队长驱直入，定破秦州，那时大姜朝廷也就算结束了，剩下的便是南北相争。那已经不再是我能帮得上忙的事了，就算稳固大帝神君在秦州的香火，也是真鉴宫别的道长们的事了。”
“你要回天了？”
“我功已满。”江道长说道，又问他说，“道友找好自己的清修洞府了吗？”
“枫山深处。”
“届时定来拜访。”
江道长转过头，继续看向石顶城：“天地相争，多少性命融为焦土啊。”
林觉也转头看去。
视线穿过几重青山，石顶城近在眼前。
第一名将士已经登上了城墙。
后方的军队前赴后继。
守城军队惊慌失措，纷纷后退。
回过神来，身边的江道长仍然盘坐，全身仍然白得宛如盛妆，像是在发光，而与此前不同的是，如今她的身上，真的逐渐起了神光。
只是不是白光，而是五彩神光。
天上白云开，现出霞光来。
江道长站起身来，掸掸身上灰尘，依然抱着拂尘，看向他说：
“道友，我先回去复命，再来拜访你。”
“我也先回山去。”
“愿道友顺心如意。”
“替我为苦念神君带一句话，自古仁者无敌，石顶城破，还请攻城将士多几分仁心。”
“自然。”
天上霞光打下，照在了江道长身上。
江道长身上神光越发耀眼，显出她一身功德，五彩祥云在她脚下聚集，托着她的凡人之躯，逐渐离地，往白云上飞去。
没有多久，她就不见了身影。
林觉亦是乘云而去。
而他又想起了那些观战的仙人。
那才是仙人的日子。
之前自己虽然成了仙，但过的并不是仙人的日子，而是世俗的争斗。
那也不是仙人，只是有了高强法力、厉害法术的世俗人。
自己自当效仿那些仙人。
若是成仙之后，还得不到逍遥自在，还要不断涉足利益争斗，不断忧虑，一下不满足这个，一下不满足那个，一直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一直要念些什么势力、体系，那就真违背初心了。
当然仙人可能也有目的。
就好比去采今年的春花，只是为了酿酒，去集了一筐的松针，只是为了煎茶。
仙人自然也有忧愁，好比忧愁今年的山花开得不够好，酿出的酒不够香醇，今年的松树害了虫，松针不好煎茶。
这是一种清雅的忧，一种闲适的愁。
最少也该过一些日子。
……
枫山洞内，摆了美酒佳肴。
林觉、花前辈、小师妹、小师妹的徒弟，还有狐狸彩狸坐在桌案上，都畅吃畅饮。
这才是林觉的庆祝。
这才是仙人的日子。
“护圣真君已死，我也算为前辈报了仇了。”林觉举着杯子，“敬祝前辈一杯。”
“哎呀哎呀，敬贫道做什么，狗哪能喝那么多酒？”花前辈还是那身花袍，还是那颗狗头，看不出脸红，唯有嘴边油汪汪的，说话吐字间才喷出浓浓酒意，显然也喝了不少，“最后一杯！最后一杯！”
“师兄把搬山镜送回去了吗？”小师妹主要也饮的酒，脸也有些红。
“当然送回去了。”
“那师兄的宫殿阁楼呢？”
“快了快了。”
“对了！听说越王的军队已经打到了石顶城，北边那个罗公的军队也打到了草海关，乱世一来，好多人为了避难，往山里钻，还有很多人不是为了避战乱的，来寻神仙，也往深山里走！”花前辈一手抓着一块大骨头，一手捏着酒杯，说是最后一杯，又饮一杯，“这几日里，我那庙子和小妹子的道观都热闹得很。”
“有人往枫山深处走吗？”
“自然是有了！”
“正好看看有没有合我心意的，正想收几个徒弟，打发时间呢。”林觉笑了。
几人继续饮酒吃肉。
小师妹的徒弟、狐狸和彩狸也抱着杯子畅饮，喝的正是当年林觉在黟山上教小师妹制作的松针蜂蜜气泡水，只是如今的她再取蜂蜜，应当不会再被蛰得满头大包了。
几人酒足饭饱，也不离席，而是继续闲聊，一聊就是整整半日。
最后散去之时，师妹才对他说：
“师兄给我几张陈牛符。”
“做什么？”
“我要带礼去西域一趟。”小师妹说，“听说天山上的千年雪莲五十年盛开一次，我想着总不可能每次盛开，山上的神灵就全部用完吧，总得像是收米收麦子一样，留下一些，窖藏起来，我打算趁早带礼过去，看能不能求得一点，不然五十年实在太久了，或者再拖几年，可能他们就算留了千年雪莲，也真用完了。”
“有理……”
林觉带着几分酒意，思考着说：“可是雪莲会不开，你怕是不好见到那些神灵。”
“那也不就是白跑一趟？”师妹说道，“何况还不算，还能看看风景。”
“也好。”
林觉当即取出纸来，画出符箓。
当的一下，盖上法印。
这便是陈牛符了。
这是在花前辈的洞府，两人出门之后，便带着紫云慢慢行走。
伸长脖子一看——
果然是如花前辈所说，乱世将至，妖鬼横行，有人来枫山中避难，有人来枫山中寻仙，深山之中也被走出了小径。
以林觉的性格，此地大乱，邪魔作祟，他定然是要去诛除的，只是全都由他自己去除，那这个仙人、这个神仙生活也过得太忙碌了，因此得效仿小师妹，效仿大师兄，效仿历代浮丘观的观主，收些徒弟，自己清闲，让弟子去做。

第483章 护山之宝
山中清闲，几日清修，几日观云，几日听雨，一旬一刹那就过去了。
师妹真的去了西域。
在去之前，她去找了二师兄，拿了很多灵丹妙药，又回了浮丘观，取了很多天材地宝，携重礼前往天山，徒弟则留给林觉帮她照顾。
于是林觉帮小师妹带娃，为她讲道授法几日，让她读书练字几日，带她炒茶几日，带她登山几圈，趁着冬天没来，下河抓鱼也几日，一个眨眼便又是大半个月过去了。
林觉将她照顾得很好。
接着去拜访南山的青霞真人，与他共品春风，议论南方北方的神灵，又去拜访酷爱观云也赠自己白云的玉篆道人，为自己将那朵白云不慎弄坏了而向他表达歉意，悠悠然然，又是小半个月过去。
山下人间则是风云激荡。
石顶城告破，越王麾下右路大军长驱直入，打进秦州，先是摆出直取京城的架势，吓得各路分兵回援，又杀一个措手不及的回马枪，迂回绕到翠微县解救左路大军，随即与越王本人合兵一处，共取京城。
天下风雨，已经拍在了脸上。
越来越多的人往枫山钻了，就连小师妹的红叶观也有越来越多的人造访。
深山相对清净，却也有了人踪。
这里总归也不可能变成闹市，多一些人，多一段短暂的热闹，林觉并不在意，这座山也不是他的，反倒在清闲之际他时常在山顶、在林中留意这些来来往往形形色色的人。
一是实在清闲，看蛛网上花瓣打转、看地上蚂蚁搬家都能看半天，看人自然也能消磨时间。
二是有意看有人是否与自己有缘。
便见香客大多愁眉苦脸，来观中拜神，要在乱世中求个平安，或是家中闹了妖魔邪祟，来求观中神仙施法祛除。
又见一些贫苦百姓满心忧愁，为躲避山下苛刻得堪称疯狂的赋税，为躲避朝廷临死之际的胡乱抓丁，也为躲避接下来的战乱，拖家带口，只拿了一些银钱与一些工具，便往深山里钻。
天下兴亡，多是百姓苦。
大山雾瘴深处的茅屋，可能也不全是神仙隐士所留，也可能是无奈为之。
还有文人墨客，风流雅士，这般乱世反倒让他们彻底确认世间妖精鬼怪神灵仙人的存在，因此三两结伴，在深山寻仙，在高处吟诗，又在风景绝佳之处留下墨宝，在松下安眠，在风中野餐，遇到樵夫也要搭几句话，见到避难者的茅屋也要进去敲门，将之当做隐士。
林觉还和他们打过几回照面。
可惜始终没有合缘的。
林觉寻弟子的要求真的不高。
不像浮丘观收徒，要天资绝佳，要五气纯澈林觉甚至都没有找大师兄去学“识人知命”之法，也难以细辨对方天资五气。
林觉收徒也不是为了建立什么势力，好在将来对自己有什么帮助，也不是非得传承下去，否则传承就断绝了。弟子天资好，他自然厉害，天资不好便有自己的造化，弟子能成真得道是好事，不能成真得道，林觉自己就是仙，只要他自己不死，又怎会有传承断绝这等说法呢？
若是弟子五气纯澈，自然是好，若是五气有浊，他就耐心引导，若是这样还师门不幸，那便算这个徒弟厉害，能欺骗自己这么多年。
一个足够自信的人，绝不会将太多寄予下一代。
林觉只要“合缘”即可。
然而即便如此，也不好找。
雕刻阁楼几日，逗弄狐狸几日，打坐感悟几日，便又是一旬。
此方天地逐渐转寒，入了冬了。
山下香客拜神之余，又带来了北方草海关第二次告破的消息，罗公麾下铁骑也开始往京城奔赴。
林觉则趁山中还早，还没有香客上山，盘坐在观前平台的蒲团上，面对清晨云海，吐气成雾，低头继续雕刻着宫殿阁楼。
手中阁楼已经成型。
一个三层阁楼，楼柱盘龙，横梁飞凤，设计典雅，规划合理，巧夺天工，既有几分神宫的威严肃穆，又有几分道家大殿的清雅闲适。
若与玄明真人那间仙人打造的阁楼比，不好说哪个更美，可这间林觉亲口提了要求的阁楼，显然更合他的心意。
“不愧是谷待诏……”
甚至谷待诏和他的徒弟们还为他按照比例做了很多家具，如太师椅、圈椅、交椅，长榻，桌案，茶几，还照着道观风格，做了一些可以摆放丹瓶药材或者藏品的木架，甚至还用细草编了蒲团，放在里面。
林觉看着觉得很有趣——
这位谷待诏不会以为自己就要拿这间阁楼去住，或者像是举办丧事一样，将之烧了，它就会变成冥冥中的神仙居所吧？
“呼……”
吹一口气，木屑横飞。
林觉拿着阁楼一看。
主体已经完全成型。
透过阁楼一层二层，可以看见对面那只同样歪头看过来的白狐，白狐的眼中是清澈的好奇。
又有一只彩狸在扒自己的手，痒痒的，似乎要让自己拿给它玩一下。
“去去去！
“走走走！
“再捣乱罚你抄道经！”
彩狸缩回了手，若无其事左顾右盼。
林觉则从旁边取出许多细小的物件来。
以榫对卯，轻轻一按，一扇扇门窗也被装进阁楼之中。
没有多久，除了瓦片，阁楼完全制成。
“以后我们就住这。”林觉先对扶摇说道，然后对那只蠢猫说，“以后你就在这来找扶摇玩。”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一个穿着道袍的小姑娘，十岁左右，手中端着一个碗，里面是一碗白粥和几根泡菜，正是被他照顾着的紫云。
“师伯！吃早饭了！”
“嗯……”
“地上脏了！”紫云看着满地木屑，“师伯你先吃饭吧，你吃完把碗放那就是，我洗了碗再来扫。”
“这是宝贝，不能随便扫的。”林觉挥了挥衣袖，满地木屑就全都被风卷起，到了旁边的筲箕里，“等你收拾完后，就该有香客上山了，今天我们就不去山上转了，道观也开一天门，你招待香客吧，以后等你长大了，还得靠这间道观的香火讨生活。”
“哦……”
紫云端了一张小板凳，也端着碗，就坐在师伯的身边吃。
这个小姑娘就如当初的师妹一样乖巧。
“师伯，师父什么时候回来？”
“我也不知道。”
“你是神仙，你不会算吗？”
“我不是会算的神仙。”
“那你是什么神仙？”
“反正有我的本领。”
“哦……”
小姑娘算算时间，心中很想念师父。
这些天里，饭是她做，地是她扫，碗也是她洗，师伯想要喝茶，不去山下买，非得自己炒，要她帮他打下手，炒完还嫌不如春茶好，每天还要陪着师伯满山去玩，爬上爬下，又要下河。师伯倒是神仙，不会累的，要是累着了手一招就有一朵白云来接他，可她却不一样。
师父在的时候没有这么累过……
正当这时，天上有白云来。
小姑娘顿时抬头，看向天上，以为是自己师父回来了，却见是三位神仙。
一位女神仙，看着颇为眼熟，好像是师伯和师父的一位好友，身边还有两位神官，都身披神衣，沐浴朝霞，看着好生圣洁。
怎么这位也成神仙、能腾云驾雾了？
不是上回见她，她还和自己一样，在山上甩腿走路吗？
小姑娘有些想不通。
却见白云飘下，停在道观前的悬崖边，那名女神仙将道袍换做了一身神衣，依然抱着拂尘，淡然行礼：
“道友原来在这。”
“我的洞府尚在打造，暂住我家师妹这里。”林觉起身迎接同时说道。
“我为道友带了一份礼来。”
“什么礼？”
白云落在平台，消散成雾，江道长摊出一只手来，上面放着一对银色圆环，大小像是镯子：
“是南方的谢礼。”
林觉接过一看，便知这是什么。
是那灵芝散人的法宝。
原来这银环有一对。
如此的话，灵芝散人看来最少也战败了。
“你们助我报仇，我又如何能收？”
“若无道友相助，光靠苦念神君，无法独斗灵芝散人与护圣真君而取胜。”江道长说道，“南方神灵富裕不拿白不拿，收个谢礼，也不会影响道友的中立、污了道友的名声。不说它传不出去，就算传出去，反倒对道友的中立有所帮助。道友不必推辞。”
“也好。”林觉想了一下，这才将之收下，又问她说，“道友回天之后，可被封了神位？”
“只清点了功劳，封位之事，要等天下安定之后再说。”
“那如今的道友，该是江照人了？”
“都可。”
江道长平静依旧。
今日她带公务前来道谢，还有两位神官跟随，便没有多聊，问清林觉今后洞府将在何处之后，便乘云回去了。
林觉拿着两个银环，仔细打量。
食指拇指轻轻一搓，一个银环就变成了两个，另一只手也一捏，就有了四个。
这倒正好——
道观开山，怎能没有护山之宝呢？
“分你们一个。”
林觉将其中一个递给紫云。
正好两个银环，一个放在师妹的红叶观，一个放在自己即将建成的洞府。
小姑娘懵懵懂懂，只知伸手接过。
恰巧这时，山下隐隐传来歌声：
“此山有灵鹤，骑乘可游天地间……此山有云霞，披身可为霓裳仙……此山有月华，映在深山万年泉……”
是个少年郎的声音，还有几分青涩，声音则悠然清亮，透出山中来。
林觉不由怔了一下。
不是别的什么原因，而是一下想起了当年。
当年自己与师妹跟随师父，初上黟山，在黟山中时，也曾听樵夫在山中高唱，吟着类似的句子，这句那日遇见的别的所有事情，共同构建成了他对黟山仙气的第一印象，如今也难忘怀。

第484章 你可是仙人家的仙童？
“是个砍柴的！”
狐狸低头看去，目光穿透云雾，扭头对着林觉说。
那确是一个砍柴人。
不过只是一个少年，年纪很小，十岁左右，长得瘦小，穿得单薄，身上只带了两根磨损严重的老旧麻绳、一把弯刀、一根扁担而已。
少年刚刚上山，精气神还很足，高声吟唱像是他鼓舞自己的方式，又像是他祛除恐惧排解孤独的办法。
高声念唱一句，走过晨雾弥漫的溪边，高声再唱一句，走过树林茂密的山间，再唱一句，便停下来，放下扁担麻绳，左右打量一眼，提着柴刀在林中开始砍起柴来。
山林晨雾中回荡起清脆的砍柴声，一声一声，让人听了觉得舒缓。
砍得累了，他便停下来，高声念唱几句，将少年清亮的声音回荡在这片林间，如此自己好似也有人陪伴一样。
“此山有洞窟，推门一睡十年间……
“此山有云箓，画下可以上九天……
“……”
砍一担柴花不了多长时间，不过这柴是送到城里去卖的，虽然不是京城，是离此地最近的县城，可走过来也有几十里路，再挑着柴回去，又要再走几十里路，这才是最辛苦的。
要问为何要走这么远？
自然是城池附近的山都砍光了。
这个年头，京城也好，别的什么郡城县城也罢，周边但凡有山，只要官府不加保护，全都会被砍成光秃秃的。
偶有未光的山，也是人家的地，不是达官贵人留的园子，就是木商自己产木的山，亦或者是柴帮包下来的柴山，寻常人若想砍柴售卖，便只得去城外数十里的大山，辛辛苦苦去，辛辛苦苦回冒猛禽凶兽妖精鬼怪之险，如此可换一天的吊命钱。
一日如此，日日如此。
天气越来越寒，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天寒地冻，人都不想动，尤其是城里的贵人们，柴禾木炭都卖得贵。
可天寒地冻，道路难行，摔跤是常有的事，兼之身上衣服单薄，吃的也不够，若是别的季节，穷苦人家的孩子往往都能在山上找到吃的，春天有树草的嫩芽嫩茎可以吃，夏天有浆果地果，秋天更多许多野果，有时还可抓鱼充饥，然而此时这些都没有了。
少年还是一日一日的来。
有时恍惚之间，会觉得密林深处、云雾顶上有人在看他。
忽有一日，遇上几个寻仙之人。
那是三个书生文人，二十来岁，看衣着不算大富大贵，却也不算贫寒，循着他清亮的声音而来，对他询问道：
“小郎君！你唱的什么？”
“我不知道……”
自打他上山砍柴以来，这等人他遇到不少了，因此少年也不惧怕，只放下柴刀局促的回答。
“这句子出自小郎君之口，小郎君又怎会不知道呢？”一个青衣文人拱手说道，笑眯眯的，“我等勉强算是京城人士，听闻此山有仙，因此特地带了一腔诚意，来山中寻访仙人的，我看小郎君神采非同一般，灵气十足，莫非是山中仙人家的仙童？”
“我、我怎会是仙童？”
“那小郎君是……”
“我在这山中砍柴……”
“哈哈哈哈！枫山偏远，此时又天寒地冻，小郎君为哪家砍的柴？”
“为、为城里砍的柴……”
少年也只有十岁一下应付不来。
可那三人对视一眼，却笑得更开心了。
“此处离京城有近百里，我们昨日清早出发，傍晚才到山下牛村，今日爬山，回去还得明日傍晚，离最近的城也有四十多里地吧，仙童还是莫说谎话来诳我们了。”白衣文人笑着道，“我等都是风雅之人，既然相见，就是有缘，快快为我引荐你家仙师，我们也好饮茶畅谈……”
“是啊！”另一个麻衣文人笑道，“这怎么可能呢？”
“哈哈！你说你为躲避战乱，住在山中，还更可信些！”
少年闻言，心中却升起一股悲凉，随之而来的还有浓烈的自卑局促。
这些文人觉得不可能的事，是他已经干了几个月的事啊，而在他之前，他的父亲已经做了几十年了。
可他沉默片刻，也只说道：
“我是山下清凉城的人，住在城外黄泥村，世代来枫山砍柴，如今我家父亲被朝廷抓去当兵，死在了战场上，我便接过他的弯刀扁担，继续来枫山上砍柴，不是什么神仙家的童子。”
“咦？”
几人互相对视，又问几句，这才相信。
“小郎君既在山中砍柴，可知道此山中何处有仙人？”
“我没有见过仙人。”
“这……”
三人面面相觑，又都一笑。
“哈哈，不管不管了，与小郎君相遇也是缘分，攀谈一番，也解了爬山的疲倦，如此便后会有期！”
三人拱手行礼，继续往山上走。
少年则继续砍柴，累了继续高歌：
“此山有灵鹤……”
没有多久，又有人从山上下来。
少年还以为是那三人寻不到神仙，走不动山路，便又回来了，可抬头一看，却是另外的人。
那是一大一小两人。
一个穿着灰衣的男子，二三十岁，带着一个十几岁左右的少女，站在雾中松雪枝下，对他拱手笑着说：
“小郎君唱的歌颇有韵味。”
“官人也是来寻神仙的吗？我只是来山中砍柴的，没有见过仙人……”少年放下柴刀，喘着气，言语有些怯生，却也流畅，“刚才也有三个寻仙的人从这里上去了，官人若要寻仙，可以和他们一起。”
“我也遇见他们了，他们还和我交谈了两句。”男子笑着，“我不是来寻神仙的，我就住在山上，只是这些天里，经常听你在山中砍柴，听见你的声音，觉得好奇，正好今日在路上遇见，歇息之余，打个招呼。”
“你住在山中？”
“是啊……”
少年挠了挠头，不觉得奇怪。
最近有很多百姓避难，搬进了山中。
“他们和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只问我还有多久可以爬到这座山的顶上。”林觉笑道。
“哦……”
“你唱的歌从哪学的？”
“我不知道，我父亲就这么唱，我和他学的。”少年正好累着了，觉得这人比刚才那几位一看就风雅不俗的文人更亲近些，便停下柴刀喘着气与他聊起来，“我父亲说，山里只有一个人，没有点动静很容易撞到豹子老虎，也很容易自己害怕孤独，就要大声唱歌，大喊。”
“很有道理。”
“我不知道……”
“听你说话，好像读过书的？”
“以前读过几天书。”
“为何不去学塾，要在这里砍柴？”
“没有爹娘了我也做不了别的事，只有每天上山砍一点柴，挑到山下，能卖点钱，可以买饭吃……”
“这天下啊……”
那个灰衣男子站在原地不动，反倒是他身后的少女颇为灵动，扭头左看右看。
男子似乎真只是路过，没聊几句，就与他告辞，往山下走去了。
然而此后一段时间，少年却常遇见他。
有时是他一人，有时带着少女。
有时带的是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文文静静，有时带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女，眼睛总到处看，往树上往天上看。
还有时他会带个中年大汉，带个五六十岁的老叟老妪，俨然一大家子人。
每次两人都会交谈几句。
有时是在溪水旁边：
“你几岁了？”
“刚刚十岁。”
有时是在深山之中：
“天越来越冷了。”
“冷些才好呢！天越冷，柴越贵！”
“你身上衣服太薄了。”
“干着活就不冷！”
有时是在爬山的路上：
“家中还有别人吗？”
“没有了。”
有时是在路也没有的山林中：
“尝尝我做的葱花肉饼。”
“不行不行……”
有时是在雪雾浓重时：
“你怎么一直在这片山上砍柴？我看这边山上的小木，大树下方的侧枝都快被你砍光了。”
“没有办法，现在世道很乱，到处都是妖精鬼怪，这山里林子很深，我害怕有妖精鬼怪，我听我爹说过，早晨和傍晚是一条分界线，深山阳光都照不到的地方也是一条分界线，一个是人间，一个是妖精鬼怪的地盘。我一个人不敢往深山里面走。但我听说这片山上有个道观，道观里住着一个很厉害的女道长，有她在，这里就没有妖怪。”
“那你就不怕猛兽吗？”
“我不怕！”少年明显害怕，“我听我爹说过，老虎能够看到人身上的气，但凡被老虎吃掉的，都是做过坏事的人，我没做过坏事，所以老虎看见我也不会随便吃我！”
“哈哈哈……”
有时是在晴日里挂满冰晶的松树下：
“今天砍得慢啊，可是偷懒了？”
“你正好来了！我今天在小溪里捉了一条鱼，很大，给你吧，还你上次给我的饼子！”
“溪寒莫要凉……”
有时也会遇到别的寻仙的人。
这些寻仙的人啊，也贪安逸，贪风景，喜欢在春暖花开的时候来山上寻仙，那时候不冷不热，盛夏酷热的时候也来，来山中避暑，秋日则挑枫山满山红变层林尽染的时候来，到了寒冬，天寒地冻，天气也不好，就来得少了。
唯有雪后放晴，会有很多人来，大概想来看枫山的雪景，大概觉得，神仙也爱在这时候出来煮茶赏景。
少年常因歌声被他们找来攀谈。
也有时他正和那男子谈话，就有寻仙人来，将他认作神仙家的童子。
可是时间一长，少年也渐发觉不对。
自己怎么在哪都能遇见他？

第485章 仙人洞府
砍柴的人，当然不会沿着路砍。
常常要去离路远的地方，要去林深草重之处，有时在别处寻不到合适的木柴了，还要去深山之中，去悬崖边上。
正是因此，在山下的人间，才会流传着那么多樵夫在深山遇到妖怪、在山中迷路走不出来、被困在悬崖上下不来的故事。
为何在这些地方还能遇见他？
而且冬日寒意越发深重，大雪封山，道路难行，自己是被饥寒所逼，生活所迫，这才不得不每日上山砍柴，这般天气，没有别的事，他为何也每日都要从深山之中出来一趟？
加上他身边的人，也太奇怪了。
奇怪的事又发生了——
当他心中升起这般疑惑的时候，就像是人间神仙妖鬼故事中的情节一样，他连着好些天都没有再遇到那个人。
甚至于他开始有些不习惯。
有时砍柴累了，歇息之余，会忍不住向山上山下四面八方张望，想看在密林深处，是否会突然走出一道身影。
有时独自一人坐在山中，会忽然觉得有些孤独，哪怕继续高声歌唱也觉得差点意思，随即忽然又从坐的地上跳起来，因为突然想起，在有一次他们的闲谈之中，那人给他说起过，山中荒芜的木桩子可能是山神山精的宝座，上山的人不能随便坐。
如此真过了好些天。
不计时日的，何止山中神仙？山下终日被饥寒生活所困的人啊，也无暇去数又活了多少日。
只知这些天是要更漫长一些。
又有一日，砍柴到了中午，好不容易凑齐一担子好柴，他坐在柴上歇息，看着密林中的雪景，透过雪枝照下来的阳光，感觉昏昏兮欲睡，但是他还得挑柴下山走几十里的路，在天黑前卖给城里人家，此时坐下，也只是短暂歇息而已。
只得唱歌以提神，背书以明志：
“此山有云霞……
“朝起早，夜眠迟，老易至，惜此时……凡出言，信为先，诈与妄，奚可焉……”
忽然背后响起一道声音：
“小友在背书啊？”
少年惊了一跳，连忙回头。
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已有一人站到了自己身后不远，雪枝在他头上盖顶，遮了正午刺眼的阳光，冰条又反光，有些晃眼。
今日只有他一个人。
少年不由得往他身后看去。
后面是深重的山雪，有着一串脚印，但是没有路。
少年确认了下，确实没有路。
因为他在起了疑惑之时就曾发现一件事，便是一直以来，自己都好像有种错觉，这人每次都是从山上走下来，与自己相遇，而他所走的地方应该是一条山路，他停在路中间和自己对谈，就像那些寻仙的文人一样，可是后来才醒悟，很多时候，自己在的地方都没有路。
然而这时的他，一下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挠了挠头，局促的说：
“好、好久没见了……”
“前些天忙于修建我的房子，没有空闲。”
“我我有些困，背两句书，过会儿就要下山了。”
“以前先生教的？”
“是。”
“弟子规好啊。”
“嗯……”
“小友……”
那人看着他，微微一笑，好似一下将之看穿一样：“有什么顾虑与心事吗？”
少年连忙低下头，又悄悄抬眼看他。
害怕与不好意思当中，恐怕后者占了大头。
前者是人之常情，在山下的人间，深山之中遇仙遇妖遇鬼的事，可都流传着太多。
后者则是因为，这位和他相遇不知多少次，从未加害过他，一直温和有礼，还曾给他过带肉饼，关切他穿衣，当他不慎摔伤，还告知他这山中有什么草药可以医，他却如此怀疑他，这让他内心羞惭愧疚。
“但说无妨。”
“你……你是人是……”少年吞吞吐吐，“是仙……还是妖怪……”
却见那人闻言，并不惊异，反倒哈哈一笑：
“你看我像什么呢？”
就这一句，少年就呆住了。
他又不是什么愚钝之人。
深山之中，遇见的奇异之人，与你凭缘闲谈，神出鬼没，当你问他是人是妖是仙，他并不惊讶，反倒笑着反问你，这等事情，难道不正是山下正流传着的神仙故事吗？
没有想到，自己也走到了里面。
少年却更手足无措了：
“我……我看你不像坏人……也不像坏的妖怪和鬼……”
“也不像人？”
“有点像、像神仙，也有点像妖怪。”
“为什么？”
“你像神仙。”少年鼓起胆子，“但你身边的人，有时候是姑娘，有时候是大人，有时候是老人，像是妖怪。”
“哈哈！”林觉觉得这人颇有些聪明，“它啊？它确实是个妖怪。”
“啊？”
少年被彻底吓住了。
“小友何必惊讶？我若害你，怎会等到如今呢？不过是觉得和你有缘，你在山中念唱的山歌，让我想起我的以前罢了。”
“我、我不怕，我要下山了。”
“真不怕？”
“我只是、歇息够了，要下山了。”少年磕磕碰碰的说着，又补一句，“我明天还会来这砍柴的。”
“这附近的小树、枯枝、大树的侧枝都被你砍完了，为何不去深山里砍呢？”
那人对着他指了一个方向。
少年顺着那方看去。
当然，在他眼中，只有深山与密林，大雪与薄雾，不知在那山的深处，峭壁之上，正有一只巨大的六尾白狐挖空山壁。
“深山里有妖怪。”
少年说完，却听那人回道：
“放心好了，没有妖怪。我就住在深山里，我向你保证，这片山中没有害人的妖怪。”
说着他停顿了一下：
“不然的话，你就只有砍这些大树了。它们长这么大也不容易，多少年的风霜雨露，日月精华，就这么被你砍了卖给人当柴烧多可惜。”
说完之后，他便往下走了。
少年站在原地，表情呆滞，心有深思。
这时他才发现——
这人还没有告诉他，他是妖怪还是神仙。
……
红叶观前，白云之上，多了一座精美典雅的三层阁楼。
旁边站着一只狐狸和一名道人，后方道观前的平台上又站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女道童和一只彩狸，都仰头望着。
别看只是一间阁楼，但在老待诏的精心设计之下，颇有几分神宫仙殿的感觉，它比红叶观的所有大殿阁楼都高，红叶观原先那间二层阁楼也只到它第一层的高度罢了，三层下来，几乎比肩人间一座七级佛塔，至于占地面积，则已到了红叶观面前的平台也放不下的地步。
只得放在云端。
幸好它是由成真得道的长生木制成的，本身就有奇异，辅以仙人祭炼，仙家法术，可以漂浮在空中，坐落在云端。
若是林觉继续祭炼，它还可以更大。并且这不是豆兵没有残魂，无需考虑大小和残魂体型的搭配，以东王母残躯碎片的质地，足以支撑它祭炼到一座山一样大小，只是自己住用不了那么大，且会降低它的坚固程度，便没什么意义了。
这就是林觉前些天修建的房子了。
紫云与彩狸都神情呆滞。
只见那位师伯伸手一摊，那间宫殿阁楼就迅速缩小，成了一颗丹丸一样，落入他手中。
而他这才迈步回来，对她们问道：
“如何？”
“喵~”
“好大！好漂亮！”紫云如实回答，“但是屋顶上没有瓦！”
“以后再放瓦。”
“只有一间！”
“别的以后再建。”
“放在哪呢？”
“走！我带你去看看！”
“嗯？”
紫云看向这位师伯。
“你不是一直想试试飞在天上是什么感觉吗？让你体验一下！”
“！”
小姑娘瞬间就睁大了眼睛。
便见这位师伯伸手一招，远方滚滚白云中就分出一朵，飘在师伯的脚下，接着师伯袖子一挥——
一道清风便席卷而来，穿过她的腰身腿脚，托着她全身上下每一处，传来柔和的力量，让她慢慢离开了地面。
这和别人提起来、抱起来完全不一样，和被大风吹倒也不一样，她甚至完全没有察觉，只当发现脚下没了东西的时候，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地面，在慢慢的升高。
师伯脚下的云也在慢慢升高。
开始离地几尺，觉得有趣。
等到和道观大殿的房顶一样高，就已经换了一个角度观看自家红叶观，便开始觉得新奇了。
等到自己飞到和踩着白云的师伯一样高，远方滚滚云海都在脚下，下方的道观屋顶让自己觉得陌生，狐狸变作乌鸦，彩狸变作麻雀，都扇着翅膀在她身边绕着圈的飞，哪怕远方的不远，好像也比自己更低一点。
“准备好了吗？”
身边的师伯又问了她一句。
小姑娘还有些呆滞，只觉得不对。
下一瞬间——
“呼！”
狂风呼啸，带着她扶摇直上。
“哇！！”
小姑娘不禁呼喊出声。
风声在耳边呜咽，山雾丝丝缕缕从身边穿过，湿了发梢，自家道观所在的山头原来是这般模样，这片枫山也似变了样子。
既刺激无比，又新奇万分。
而这种完全控制不了自己要去哪里，完全无需自己发力，只好像顺着风飞的感觉，真和做梦梦里飞行的感觉一模一样。
是了——
这也是跟着师父体会不到的感觉。
没有多久，他们停在一处山前。
这是枫山深处，重重青山由高到低排列，可以想见晨昏时的山影层叠，大雪使山林变得晶莹，山中雾气氤氲，宛如仙境，又能让人想象到它晨昏时候盛着朝阳夕光时的梦幻。
中间又有一座高山，高山一面是垂直的绝壁，绝壁的上端被挖出了一个壁窟。
看那壁窟的形状，和刚刚云层上师伯的宫殿阁楼颇有几分吻合。
只是壁窟只有一半。
是将阁楼从上往下劈开的一半。
接着紫云便眼睁睁看见师伯摊开了手，手中那枚豆子飞出，迎风化作一间古典阁楼，往那峭壁洞窟飞去，就这么嵌入了洞窟之中。
阁楼一半在山中，一半悬在外面。
峭壁上有古松探出枝条，正在阁楼二层窗户处，似为阁楼遮光迎客，山中又有雾气飘在阁楼下方，好似祥云。
如果这个地方住着有人，一定是神仙。
小姑娘忍不住想，若有山下的樵夫药郎误入这里，看见这地方，心中该是怎样的惊讶。
她也忍不住想，自己以后来这里，又该如何上来。

第486章 师妹回来了
眼下京中已是满城风雨。
万新荣等人待在京城，尽管早已表明态度，宫中太监与礼部官吏也隔三差五就来相请，以前是请他们从军而去，帮忙破敌，如今则是请他们在敌军到来之际帮忙守城。
这城还能守得住吗？
众人遵循林真人说过的话，在城中清修等待，也为京城的百姓降妖除魔，倒积了不少功德名声。
终于等到白鹭送信来。
“扑扑……”
白鹭落在柳树间，低头张口，一封信件便落下来。
当时几人正在院中吃饭，万新荣伸手便接过。
打开一看，顿时面露喜色。
“写的什么？”
其他几人顿时也围过来。
“真人说，他已选好灵山，定好洞府，就在枫山深处，说你们如果愿意去山中随他一同清修，追寻仙道，就收拾好行囊，跟着陈牛走。”
“什么叫你们？你呢？”
“我自要追随真人。”
“我们不也一样？”
“那我哪知道你们？”
几人吵吵闹闹，正是兴奋所致。
几乎没有多少犹豫，放下信件，众人就开始收拾行囊。
“真人信中说了，深山清苦，让我们多做准备。”
“那要带些什么？”
“真人居于深山，洞府初辟，何况那是仙家洞府，应当没有凡俗之物。真人已经成仙，肯定无所谓冷暖饥寒，我们却是凡人，以我看啊，怕要带些锅碗瓢盆和被褥用具才是。”陶道长分析道，“要是你们不怕冷，不带也行。”
“深山清净，少有人踪，我估计还得带些砍柴修缮的器具。”
“就先带这些吧，枫山离得也不远，要是缺了什么，回来置办就是了。”
“有理……”
众人很快收拾妥当，烧了陈牛符，出城而去。
从京城往枫山的官道很平整，是他们奉真人之命请京城的穷苦人士修缮过的，下了官道之后，小路亦是如此。
过了几个村庄，上山便是小径了。
这条路倒是还挺熟悉。
眼看就要到红叶观，甚至已经走到了红叶观前悬崖铁索桥的桥头，过了铁索桥就是那间雪中仙境里的古老宫观，整齐站在桥头、身上积了一些雪的两匹石马他们也是认识的，有人心情大好，还去打了招呼只是没得石马理会罢了。
就在这时，却见那只褐衣小鬼指向了另一方：
“往这边走！”
那是密林深深，并没有路。
几人对视一眼，都是有本领的，倒也不怕艰难险阻，都带着大包小包，跟着小鬼走去。
大雪没膝，翻山越岭。
有时穿过林间，有时沿着冰冻的溪水前行，有时与山中虎豹对视，有时仰头寻找鹰隼啼鸣。
最开始时，还能在山沟里面见到几间竹屋茅草房，是来山中躲避战乱的人家，又遇到砍柴的少年，寻仙的文人，还有住了很久的隐士，走到后面便只有冰晶大雪与山雾同行了。
光是山就翻了好几座。
这时才知那句“枫山深处”有多深。
直到跟随小鬼，穿过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一座落着积雪的峭壁忽然出现在面前。
他们正巧看见这一幕——
天上有云，云上有人。
空中亦有人乘风而行。
一座高大且又精美典雅的宫殿楼阁飘在空中，缓缓嵌入青山绝壁之中，松枝盖雪，云雾遮腰，不是神仙居所又是什么？
几人如那道童一样，都看呆住了。
手中行囊包裹一个个掉落在地。
只见得一只六尾白狐在绝壁上行走，如履平地，忽然回头，看见了他们。
云上的仙人便也投来了目光。
“几位也到了啊。”
白云上的仙人对他们说话，而那飞在空中的道童则被他挥了挥袖子，送进了那座嵌入绝壁上的仙宫中。
“如今京城如何？”
“回、回真人，越王四十万大军距离京城已经不足百里，据说他已派信使将劝降信送进了皇宫，而前方已无险可守。”万新荣出来回道，“北方精兵三十万也将临近京城，如今的京城是人心惶惶，大家都说，大姜朝就要完了。”
这段时间以来，林觉在山中，没理山下之事，万新荣等人身在京城，自然对江水冷暖一清二楚。
“嗯……”
林觉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这个朝廷早该完了。
能守到现在，已是出乎预料了。
“改朝换代已成定局，不必多理。”白云缓缓降下，云上的道人对他们说，“诸位请看，此地灵气充裕，灵韵玄妙，清净又有风景，今后百年我便在此处修行。若诸位也愿在此修行，尽可任选一地，或是建造楼阁屋舍，或是让扶摇为你们打出一个洞府，自行装修点饰。当然，自己的住处自己修建，要修成什么样，也随你们自己心意。”
“是……”
几人再度对视，庆幸带了东西。
接着又开始四下扫视，看山下的平地，看自己走来的林间，又看那面嵌了一座仙家楼阁的绝壁，寻找心怡之处。
随即众人不约而同，都看向了那面悬崖绝壁。
来此山中，追随仙人，一同修行，自然是离仙人住处越近越好。
只是貙人会走壁术，可以在垂直之处行走如履平地，他们却没有学，一时不知该如何上去。
恰好这时，听仙人说：
“山中没有道路，来往不便，待诸位安定下来，我先教诸位‘神行术’。可以身轻如燕，脚下生风，可以履树梢、踩草尖，踏水而行，届时诸位出入山中就方便多了。”
一听这话，几人就定了下来。
“请扶摇道友为万某在悬崖左边，那棵小松下建个洞府。万某先在山下搭间石屋，暂时遮风避雨，待得本领够了，再去上方搭建悬屋。”
“贫道也请扶摇道友……”
“我也一样！”
几人选的位置都在绝壁之上，在那间仙宫楼阁左右，只是都在它下面，离它有段距离。
这倒开心了狐狸——
可以放开了打洞，不仅不会被责怪，甚至还被记功，还被道谢。
这个时节，山中日日都有风雪，修建房屋不容耽搁，几人也不磨蹭，立即就开始干了起来。
紫云则在山上楼阁之中，推门扶柱，站在边缘，小心翼翼往下看去。
山中叮叮当当，有了砍树折竹声。
峭壁上又有碎石掉落，落在山下轰隆作响，万新荣直接以点石成将之法将之聚来，垒成屋壁，陶道长与弟子砍了树枝竹子，其余人便搬过来搭在上面做成屋顶，此处便有了一座座深山隐士般的屋舍，看着还真像是清修之人、神仙门徒的住处。
忽然之间，她又看向远方。
只见远方云中，有只非同一般的鹄鸟飞来。
师伯则已乘云去接了。
“师妹！怎么过了这么久才回来？可有求得千年雪莲？”
“已经求得了，非常顺利，只是到天上再到进入神殿用了一些时间，后来等天山老祖睡醒又等了一段时间，再到后来，他们太热情，招待我在山上又住了一段时间，就耽搁了。”
鹄鸟一边说着一边拍打翅膀，绕着悬崖峭壁上的仙宫楼阁转了几圈，打量好久，这才飞向楼阁，化作人形落在门口：
“师兄！这就是你做的洞府楼阁？”
小道童则是连忙跑过去，抱了一下师父，又退两步，给她行礼：
“师父！你终于回来了！”
“回来啦！”小师妹问她说，“可有想念师父？”
“有的！”
“和你师伯相处得如何？”
“很好！”
小姑娘毫不犹豫的点头。
“可有听师伯的话？”
“有的！”
小姑娘依然毫不犹豫的点头。
师妹笑着揉了揉她的头，这才又看师兄。
只见师兄也正笑着看她：
“她和你当年一样。”
“那也挺好。”
“是啊。”林觉笑了笑这才指着楼阁，对她问道，“我这如何？”
“漂亮，清净，隐世。”小师妹一下连说几个字，“一看就像仙人的住处。”
“师妹回来得正好，我才刚把它建成，安置在山中，又请了万公他们过来。”林觉说道，“我和紫云、扶摇也才是第一次进来，来，先来阁楼中转一圈，听你讲讲你去西域的事。”
林觉转身往阁楼中走去。
小师妹便带着小徒弟跟着他走去。
又有一只麻雀扑扇着翅膀飞来，落在她的肩膀上，也不变回猫，而她也不介意，伸手摸着它的羽毛。
“我跟着陈牛到了天山之上，山上除了风雪以外，什么也没有，但我想到师兄说的山上的宫殿和雪莲会，就知道了，这定是神灵的手段，没有开雪莲会的时候，它是不会出现在人间的。可它定有入口，定有玄妙。”
“那师妹是如何找到入口的呢？”林觉不禁好奇。
“我没有去找。”师妹平静回答道，“我在山中等。”
“等了多久？”
“坐了一月。”
“原来如此。”
这是用的真诚啊。
“他们被我打动，开了宫殿迎我，又热情招待我。不过天山老祖在睡‘午觉’，我只好在宫殿中等她睡醒。”
“然后呢？他们怎么答应把千年雪莲给你的？要了什么条件？”
“他们没要什么条件，也没商量。”小师妹表情变得奇怪起来，“我一说出我的来意，拿出礼物，老祖很快就同意了。”
“嗯？”
“老祖说我五气纯澈，是她一生也少有见过的，她喜欢与五气纯澈的人相处。而我又是她认识的一位‘朋友’的师妹，因此也算朋友，和朋友之间应以真诚相交。”小师妹说得坦然，顿了一下，这才补充“说起来也是沾了师兄开路的便利。”
“竟是如此……”
林觉微微一笑：“师妹赤子之心，五气纯澈，果真是讨神灵喜欢。”
“沾了师兄的光。”
“那可不见得。”
“反正那些神灵很热情。天山上灵气也足，更有我们这里没有的不一样的玄妙，要不是我想着我还有个徒弟，也怕师兄担忧，我都打算在那里打坐修行一两年再回来了。”
“看吧。”林觉对她说，“我就说吧，当年他们招待我和扶摇可远远没有师妹这么热情。”
林觉停顿了一下——
“说到徒弟，这些日子，我在山中倒是遇到一位有缘之人。”
“有缘之人？”
“不过是我觉得和他有缘，还不知他是否也觉得与我有缘。”林觉说道，“这等事情，总不好只有一方觉得有缘才是。”
“谁？”
“师妹且看就是。”
“好！”
小师妹很有兴趣，但也不急，只跟着他往楼上走，打量阁楼。
阁楼很大，也很宽敞。
第一层用作会客、炼丹、饮茶。
第二层是打坐和休息的。
第三层用于藏书。
林觉也为她留了地方。
当然，红叶观离这里如此之近，现在定然是用不上的。
要等她成真得道，等弟子收了弟子，等她不适合再留在红叶观，要另寻清修之地，才可能派上用场。
那是多年后了。

第487章 弟子是要用来玩的
夕阳照雪，孤山道观铁索桥，一高一矮两道身影慢慢朝着道观走去。
“跟着师伯，是不是很好玩？”
“嗯……”
小姑娘思索了起来。
刹那之间，脑中浮现出这段时间里自己煮过的早饭，扫过的地，洗过的碗，爬过的山，小溪刺骨的水。可下一瞬，又浮现出山顶的开阔美景，在手中滑溜逃走的鱼和溅在脸上的水花，采茶沾染的露，炒茶飘出的香，饮茶品到的苦。
还有那乘风而起、纵览山林的感觉。
小姑娘挠一挠头，还是重重点头：
“嗯！”
“我就知道。”
“不过师父你还是走了好久！”
“没有办法。”
“师父你是怎么放心把我丢给八师伯那么久的？”
“放心好了。”师父转头对她笑道，“因为我也差不多算是你师伯带大的。”
“啊？”
“啊什么啊？有什么不敢置信的？”小师妹拍她的头，“你师伯看上的那个徒弟，你见过吗？”
“见过两回，是山中砍柴的。”
“砍柴的啊……”
师妹眼中不由露出回想之色。
那是两个在浮丘峰上、天门峰剪刀峰上砍柴的小道士。
当年浮丘观烧的柴，当年浮丘峰和旁边的天门峰剪刀峰上的枯枝朽木，都是他们砍的。
“砍柴好啊，砍柴让人心静。”小师妹说着，不知又想起什么，又转头对自己的小徒弟说，“不管怎么说，你师伯也在这里扎下根了，就算不把这个砍柴郎收做徒弟，今后也会收别的徒弟，你是我的弟子，又先入门，先开始修行可不要被你师伯今后的弟子比下去了。”
“一定！”
小姑娘毫不犹豫的说道。
“既然这样，我有个事情交给你，也正好可以练习你的法术！”
“什么事情？”
小姑娘立马正色起来。
“这‘齑石’之法是比较死板的法术，须得勤加练习。”小师妹说，“你那师伯刚刚选了灵山，定了洞府，今后还不知道要在那里住多少年，可从我们这里到那儿却还没有路。所以从明天开始，你就拿个锄头，从这里往你师伯的洞府修路。”
“啊？可是……师父你不是会飞吗？”
“那也不能一直飞。人毕竟生来就是靠腿走路的，又不是鸟雀，有时候总想走几步路。何况你又不会飞，今后红叶观的人也不见得都会飞。”
小姑娘听了，连连点头，觉得有道理，可细细一想，还是觉得好远。
这是人能做的吗？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路虽远，行则将至。”小师妹说道，“当年你的师祖就是这么给我说的，你师父我这一手出神入化的齑石之法，也是从黟山浮丘观到仙源观那条路上开始的。而就算抛开一切，这件事本身也是一场修行。”
“好！”
小姑娘一听这话，便坚定下来。
师父做得，她也做得。
师父厉害，她也要和师父一样厉害。
“记得，这条路要修得笔直，好让今后少走几步路。”
“可是师父，这里过去全都是山，怎么可能将路修得笔直呢？”
“法术的练习就在这里了。”小师妹指着那方，大山雾气被夕阳染黄，山影层叠难分，不知多远，“若有山坡，就修台阶，若翻不过去，就用齑石之法将山打穿。一日一日，总能修出一条路来。”
小姑娘看向那方，神情呆滞。
好高好大的山，好远的路。
却见身边师父摇头：
“可惜这枫山不如黟山，泥土占了六七成，哪怕走直路，石山也只占了三四成。师父我当年在黟山修路，可全是石头。”
说完扭头看着她说：
“便宜你了。”
小姑娘伸手挠着头。
思索片刻，她才对师父说：
“那师父你别告诉师伯，别让他知道我用修路来偷偷练习法术，免得他也给他的徒弟说，叫他不要被我比下去了，也让他的徒弟勤奋练习。”
“你还挺聪明！”
“记得别说！”
青瓦勾檐映着天光，一座道观安安静静的等着她们回来。
……
次日上午，深山阁楼。
两人将桌案搬到了门外走廊上，临着悬崖云雾观着深山美景，吹风发呆，煮茶谈笑。
小师妹将这件事讲给师兄听，引得师兄哈哈大笑。
师兄笑完，却又伸手指她责她：“师妹啊师妹，你说说你，人家紫云那么小一个姑娘，你给她那么大的压力做什么？”
“我又不会如人间教书先生、大户人家父母一样天天催她，就这一句，也算压力吗？”
“怎么不算呢？那么远的路修过来，难道人家不累吗？”
“那师兄你可千万别学我！”
“……”
“……”
两人对视一眼，师兄又笑了。
师妹则是端杯饮茶，遮住内心愉悦。
其实是她学他才对。
……
也正是这一日，深山有了人迹。
那是一个砍柴的少年。
今日少年依然只带了一把柴刀、一根扁担和两根磨损严重的老旧麻绳，走到枫山之中，看着四处被砍干净侧枝的大树，几乎见不到的小树，他呆坐了很长一段时间，决定往枫山深处走去。
确实如同那人所说——
附近好砍的柴，一个十岁少年能砍的柴，已经几乎被砍完了。
剩下的便是大树。
可一个十岁少年要砍倒一棵大树是很难的，那人说得也有道理，它们长得这么大很不容易，就这么砍了做柴烧，还卖那么一点钱，太可惜了。
可却并不仅仅是因为没有柴砍了。
还有昨天晚上的辗转难眠，胡思乱想，有这一份相遇的奇妙，有每一次交谈的顺心，有少年郎对于神仙故事法术传说的向往，当然，还有近一个月寒冷似铁的被衾、透风的墙壁、少有吃饱的肚皮与家中干干净净的缸底。
各种原因，细数都很难数清，杂七杂八，共同促成了这个决定。
枫山很大，密林很深。
所幸他的砍柴之地已经临近深山，而他早已熟悉了山路。
慢慢往前，劈柴开路。
心中既有几分畏怯，也有几分好奇，既有几分恐惧也有几分期待。
林深雪重啊，一脚下去，膝盖也看不见了，真是难行。
冥冥中好像有人在给他指引方向。
山雾迷人，瘴气遮掩，正当辨不清方向的时候，就有清风吹开了雾瘴，太阳透过树林洒了下来。
不知该往哪走，林中就见到了人的脚印。
森林昏暗，心中刚起犹疑，就见林间忽有一树盛开的梅花，清冷飘香，驱散阴霾。
忽然一下踩空，是个斜坡，少年忍不住往下滑去。
“啊……”
喘着气站稳之时，惊魂未定，便发现自己已经滑出了密林，站在了一处悬崖边，眼前豁然开朗，却又惹人震惊。
枫山深处，层层青山覆雪，不见人踪，可那面垂直的悬崖绝壁之上，却悬着一间古典大方的木质阁楼，离地不知多高，云雾也在它的下方，又有扎根石缝中的古松探出松枝，似在迎客，有巨大的白鹭在天上缓缓飞过，无比悠闲。
这难道不是传说中的神仙宫殿吗？
少年睁大眼睛看去。
忽然眼前一花——
有巨大的六尾白狐在垂直的悬崖峭壁上跳跃奔走，有比水牛还大的猛虎从远处跳来，化作人形，在雪中盘膝而坐。
“嘶！”
少年被吓了一跳，连连后退，差一点就忍不住转身跑掉了。
可当他定睛看去——
那面悬崖下方，积雪之中，却不止那猛虎化作的人，还有好几个人，都盘膝坐着。
正前方是块石头，石头上摆着蒲团，有个穿着灰色道袍的年轻道人坐着，似乎是在讲经传法，下方所有人都认真坐着听。
那人正是自己认识的那一位。
雪天尤其寂静，折枝声能传一里，那声音自然也飘了过来，在悬崖峭壁前似乎有回声：
“古经有云：心无杂念，身轻如风，遨游六合而弗自知矣……
“身轻如燕，脚下生风，踏雪无痕，履水不沉，踩枝而行，踏草如飞，一日千里，翩然若神仙……”
声音传到少年耳中，让他听得呆滞。
世间传闻的神仙故事，从小听说又向往的仙术，好似就在眼前。
原来这座枫山，真的住着有神仙。
可那仙人说到这里，话便停了。
他看见了自己，目光投了过来。
于是下方坐着的所有人包括那名由巨大猛虎变作的人，甚至还有一只彩狸猫，也都转过头，将目光投了过来。
少年一时有些畏怯。
只见那人笑着，对他招手道：“小友走到这里来了？”
“你……你是……”
“小友不知我是谁吗？”
“我……我……”
少年毕竟年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哈哈哈，不怪你不怪你，路上遇见这么多次，我也从未问过你的名字。”林觉笑着说道，“我姓林名觉，曾在京城住修过一段时间。”
“林……”
少年瞪圆了眼睛，一句简简单单的“林真人”，硬是吐不出来。
可这其实也不怪他。
如今林真人的事迹早就传遍了秦州，别的地方有多响亮不知道，可在这京城附近，人人都听过“林真人”三个字不知多少遍。
没有哪个少年不知道的。
林真人炼丹成仙、连传说中的神仙也来贺礼的故事，更是已经家喻户晓，甚至被添油加醋。
这么一位神仙到了你的面前，“林真人”这三个字真不是那么好脱口而出的。
“我也未曾问过小郎君的名字。”
“我叫许意”
“许意，好名字。”
叮当一声，柴刀埋进了雪地里。
“我、我也想跟着神仙学法术。”少年深吸一口气，立即对着林觉施行大礼。
他倒比林觉想的要更直接。
细细一想，又是人之常情。

第488章 种花
“哦？为什么？”
林觉虽然自认和他有缘，却也依然问了一句。
“因为、因为我想变得厉害，想要长生不老，想、想像神仙一样，能在天上飞，能除掉妖魔鬼怪！”
是这年头的人常有的想法，也是常见的回答。
去京城街头、山下村庄随便找个人，问他想不想修道成仙，十有八九都是想，问他缘由，十有八九都是这些。
最多少了一个“逍遥自在”罢了。
也许是这年纪的少年，还不知道什么是逍遥自在。
可是许意说着，将头一低，却又多了一句：
“还有，我家里已经没有粮食了，野菜也没有了，什么吃的都没有了。我、我可能要被冷死和饿死。我的叔叔给我说，让表哥来和我一起住，我的姑姑又告诉我说，那是想把我赶出去，抢我家的房子，我想学法术，学了法术，走到哪里都不会被冷死，也不会被饿死。”
一句很普通的“我可能要被冷死和饿死”，是这乱世很多人面临的困境。
是了——
少年虽然没有成人那么多忧愁，没有那么多牵绊，因此不知逍遥自在是什么，可他却正被饥寒所困，面临的是最基本最大最直接的困境。他想超脱它的心情无比强烈，相比起来，文人墨客吃饱喝足后想抛掉的忧愁，想摆脱的牵绊，反倒显得绵软无力。
前一句不足为奇。
后一句却很不一般。
看似极度真诚朴实，其实不是寻常的十岁少年能想到的，也不是寻常的十岁少年能说得出口的，可他既想到了，又说出来了。
虽然低头红面，满脸窘迫自卑。
真诚永远胜过一切。
就如前段时间的师妹一样。
当你不在那个角度的时候，你可能觉得不合理，为什么神灵会因为你品性好，够真诚，就愿意和你交换千年雪莲。可当换了一个位置后，你才能够完全理解天山上的神灵，神仙是真的会这样做。
不然神仙还图你什么呢？
而在此时，少年埋头不敢抬起，怕极了被拒绝，亦不知该如何面对那般拒绝。
雪中其余人也屏住呼吸，不敢开口，既看向林真人，也看向此少年。
他们好似都看出了什么。
林真人是位仙人。
若林真人答应收他为徒，他便将成为林真人收的第一位弟子，仙人座下门徒，此地仙家洞府的大弟子。
此时此刻并不简单。
而这也将是他们人生中第一次见证仙人收徒。
却听一道温和声音响起：
“我与你相逢山间，就是有缘，相遇多次，缘分不浅，恰好，我观你有修道天资，愿意和你结下一段缘分。”
光是听见这句，万新荣等人便暗自吸了口气，互相对视，又看那名少年。
少年则是全身一下僵住。
又听道人的声音响起：“不过我收弟子，可没有那么容易。”
低头的少年再度一颤。
是啊——
这可是京城中的神仙！
若是他要收徒，山下县城里，远方京城中，不管再聪明的学生，再大的官再有钱的人家里的子孙，不知要排多长的队，自己又凭什么呢？
世间传闻故事颇多，故事中的神仙但凡收徒，除了缘分，也往往有不一般的考验，自己又如何能行？
“为何这么紧张？我们往日相处得不是很轻松吗？”林觉笑着摇头继续说道，“我是个爱花的人，刚刚搬来这里，觉得这里什么都好，就是山中少了一些色彩点缀，显得太单调了。若你要做我的弟子，须得先去这方山中各处，去远方各地村落，或者去集市上买，总之寻得树苗来，不管你是栽种也好，扦插也罢，反正要种满附近青山。山头山尾，河沟林间，等到开花季，都要色彩斑斓。”
“啊？”
少年惊异的抬起头，没有想到这么简单。
“不要惊异，也别觉得容易。这片山并不算小，我要种的花也不算少，蜡梅山茶，桃李杏梨，辛夷杜鹃，流苏苦楝，樱花玉兰，槐花栾树，要错乱的种满这附近的山。”林觉对他说道，“不必选大树，小树即可，树苗也行。不必种的太密，不可砍伐原有的树来腾位置，只在那些原先没有长树的空位处种下一棵就是，但也不可偷懒，不可马虎，不可敷衍。”
“我……我一定！”
“既然你答应了，这里有间空的屋舍，你可以暂且住在这里。”林觉又指着旁边的万新荣等人，“这些是我成真得道时曾为我护法的人，你须得对他们多谢恭敬，他们每日会煮饭菜，你可以跟着他们吃，有空就去找树。”
“好！”
少年虽然有些不敢置信，但也答应了下来。
这倒是和他砍柴的活儿差不多。
少年扭头看去。
这座山确实很高，山下森林也广，可是只要不去想这一座山，不想这大片土地，只想那一棵棵树，便也总会将之种满的。
就像是外面的那座山，那么大一座山，不也被自己将侧枝与小树都砍光了吗？
“须知，草木也有生命，万物皆有灵性，砍树和种树截然相反，将之砍掉容易，将之种活却难，须得小心，须得用心。”林觉说道，“否则只要有一棵树没有种活，轻则要等许久才会发现，浪费很多时间，重则平白害了一棵树的性命。既不再是砍柴郎，不以此为生了，便该对它们敬重几分。”
“我记住了。”
“你既读过书，会认字，我便再给你一本书。”林觉对他说着，拿出一本书，“每日诵读一遍，会背之后就改为每日抄写一遍，不管再熟练，每次背诵抄写的时候都不可以敷衍。”
少年拿过一看，书上三个大字——
《阴阳经》。
身边连续响起几人的声音：
“贫道姓陶，若是没有纸笔，可在贫道这里来拿。”
“我姓万，名新荣，今日轮到我做饭，你喜欢吃些什么，尽可给我说。”
“我名蔡灵玉你可带了被衾？”
“小郎君，给，锄头。”
几人都已看出，真人虽是要他种花，可其实只要不出意外，面前这人便已经是林真人的弟子了。
只有少年不知，一一与他们答话，接过锄头，一边思索一边往山中走，口中喃喃念叨。
要各种各样的花？
要错落的种，就是混着来种？
所以必须要分辨什么树是什么树，什么花是什么花，不能种到一起去了。
这有些难……
不过这些是后面的事了。
现在要紧的，反倒是找到花树。
山中定然是有很多野果野树的，不乏山花，可是眼下天寒地冻，山中少有花开，那些树要么光秃秃的，要么落着雪挂着冰晶，他一个小樵夫，最多也只分得出枯树和活树，哪分得出是不是花，又是什么花？
唯有来的路上，见了一棵蜡梅。
他记得那种花。
决定先去找它。
没有多久，少年便已走远。
不知不觉，林觉身后又出现了一人，是一个穿着道袍的女道人：
“这孩子不错。”
“嗯。”
“师兄你说，是我家紫云先把路修到这里来，还是你那弟子先将这里种出一片山花？”
“猜这些做什么？”
“那换个猜的。”小师妹走到他身边，“是我家紫云先将‘齑石之法’修到大成，还是这小孩儿先将‘花开顷刻’学入门？”
“哈哈！师妹教徒弟很有一手啊！”
“师兄不也一样以种树为修行？”
“哈哈……”
“师兄觉得呢？”
“弟子有弟子的缘。”
林觉盘膝坐下，笑着说道。
多聊几句，便不说了，继续与众人讲解起法术来。
术是道的延伸，林觉授法之余，旁征博引，也讲着背后的大道真理。
声音在大雪天里传远，自有几分玄妙，有山中精怪听见，虽不敢靠近，却也远远现身，认真听着，鸟雀小兽也被吸引，它们则要单纯许多，居然大胆的到了这边来，停在雪地边，落在树枝上，侧耳聆听。
……
许意踏实而又专注。
仙人叫他每日读经他就每日读经一遍，仙人叫他寻树栽花，他就每日去山上寻花，哪怕寻不到也去，风雨无阻。
于他而言，这里有个小屋给他住，虽然小但不透风，已经比家中更暖和了。早上起来就有吃的，不仅不必担心饿肚子，每顿还有肉有饭，这样的日子已经是他以前要靠做梦、幻想才能得到的了，如今却来得轻松，有时真让他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或者像是故事里说的一样，在山中砍柴不慎遇到了妖怪和神异，被迷住了，产生了幻觉。
哪怕每天去山上找树，挖树、移栽，也不比砍柴更累，就是要多费些心罢了。
幸好，他做一件事，就是一件事，专心致志。
枫山内外，各个山村，四处寻找。
寻遍了梅花，又找山茶。
时常不慎踩空摔跤，不慎自雪坡上滚落，时常撞上山中猛兽，与猛禽四目相对，有时甚至遇到妖怪，吓得连忙跑回来，大口猛喘气。
有时停在村舍前，弯腰俯首，静听村中长者讲着面前的树，如何分辨，有什么特征，怎么栽种，对土壤温度水分有什么喜好，会长什么虫。有时也坐在雪中蒲团上，听万新荣等人给他讲山中哪里哪里有棵什么什么树，某种树冬天又长什么样子，听得认真。
慢慢觉得，这和他砍柴的活儿完全不同。
林觉则常在阁楼上看他。
对于这个弟子，他越发的满意。
而这其实与天资无关。
空闲的时间他便打坐修行，饮茶祭炼，或是睡个午觉，或是什么也不想的枯坐，又或是乘云去拜访别的仙人，好不自在。
忽有一日，住在南山上的青霞道人来访，邀请他一起去看热闹：
“林道友！北方浮池神君在青原上方独斗三位真君，快！快随贫道一同去看看！”
一旦清闲下来林觉是完全体会到了这些仙人的感觉。
清闲无聊，自然想去凑热闹。避世修行，不染纷争，自然没有什么顾忌，不管哪方争斗，是谁打谁，都能毫无负担的去观看。
而且那位浮池神君，他是真感兴趣。
“正想出门呢！容我收拾一下！”
林觉几乎没有多想，换了一身道袍，便随青霞真人驾云而去。

第489章 你们先打，我来挑个法术
此段魏水碧绿，流过青原。
林觉乘着白云来此，上看下看。
说来奇妙，飞得低时，往天上看，上方只有白云几朵，大多都是蓝天，可当飞得高了，穿过云层往下看去，却是连成片的滚滚云海。
云上天兵压境，不知多少神将，无论原先穿的盔甲是金是银，多么闪亮，汇聚在一起，都成了黑压压的一大片。
那些都是九天正统的天兵，分属天翁麾下。
“咚咚咚咚……”
鼓声敲得如雷一样，震人心魂。
然而对面却只一人罢了。
不少闲散仙人离得远远的，也飞得高高的，低头往下看。
“道友快些！他们都打起来了，为了叫你，贫道都来晚了！”
青霞真人坐着黑熊踩着白云，快速往前飞去，白云背后也拖出了一条稀薄尖长的尾巴。
林觉跟在后面，实属无奈。
他这朵云是寻常白云，只能这么快了。
好在已经可以看到远方景象——
三道流光自不同方向飞来，如同闪电一样，聚于一处，刹那之间神光迸射，电蛇狂舞，卷起狂风向四周激荡，脚下白云被轻而易举的撕碎，就连远处的天兵阵型也一阵不稳，有不少天兵被吹得往后退倒。
刚一激碰，便又往不同方向分开。
仔细一看，才知那是三位真君。
其中一位拿着双锏，一位握着长枪，还有一位更是奇异，双手擒着一条黑龙。
中间则是浮池神君。
依然是黑金细鳞甲外穿罩袍，腰间挂着一支剑鞘，长剑握在他的手上。
林觉飞近了才发现，不光是三位真君，外面还有两位仙人大神。
远方响起雷鸣般的声音：
“三个真君，五灵大伸，银山仙翁，还有这么多天兵，恐怕即便是我，神力耗尽之前，也难以把你们杀光吧？”
这声音林觉听过。
正是浮池神君。
这么一句，好生豪气。
“快来！”
青霞真人招呼着他。
林觉飞过去后，发现这里还有两位仙人，有些面熟，似乎是当初来看过自己的热闹的。
“这是白鸾道长，墨羽真人。”青霞真人为他介绍，又好奇道，“梦华道友怎么没有来？”
“梦华道友前段时间大推星河，算到自己将有刀兵之劫，因此他在山中闭关，打算这场天地大劫结束之前，都不出来。”那个白鸾道长说道，又对林觉笑着行礼，“林道友，仰慕已久。”
“见过林道友。”
“见过两位道友。”林觉心中想着那“大推星河”、“刀兵之劫”和“闭关”，也与他们回礼见好，又指着脚边的狐狸，“这是我家扶摇。”
“见过几位道友！”
狐狸学着他的话，只是语气要严肃得多。
几个仙人听了，对视一眼，都哈哈大笑。
“见过小道友……”
“见过扶摇道友……”
这是几个老仙人，不是严肃刚直的神灵，也非凶悍善斗的武仙，老来顽皮，但也和蔼慈祥。
说话之间，远方激斗就没停过。
似乎是以三位真君为主，两个神仙远远辅助，各种手段本领齐出，围斗浮池神君。
各种电光神光，轰隆作响，加上远方黑压压的天兵神将，真有几分神话传闻中天兵下界征战的景象。
一阵一阵的风吹来，即使到了数十里外，也依然吹得众人脚下云浪不止，衣袂舞动，发丝飘飞，有时连五官面容也被吹得变形。
“这风好大……”
“是啊，本来贫道种的果子熟了，都想过带一些过来，给几位道友尝尝，不过想着是浮池神君在征战，我等还是小心一些。”
“为何只有浮池神君一人？”林觉问道。
“道友刚刚成真得道，有所不知。浮池神君本性桀骜，不愿受拘束，不过他成真得道之前，曾在紫虚大帝座下修行，算是他的弟子，当时的紫虚大帝也只是一位真人。后来紫虚大帝成了帝君，主管北方，浮池神君名声也显赫，紫虚大帝便召他过来，浮池神君无法拒绝，恰逢一直以来，北方的妖魔都极为猖狂，他便答应为他降妖除魔。”
青霞真人眼睛盯着那方，都不愿离开，嘴上回答着他：
“不过浮池神君并不愿意插足这等神灵香火道统之争，只是近些年来，天翁麾下真君神灵越发堕落，太不像话，加之紫虚帝君答应过他自己入主九天之后便允他卸下真君一职，回到人间修行，所以他才独身前来。至于北方别的真君神将，此时应在与南方作战。”
“原来如此。”
只见那位五灵大神伸手一按，远方天地间便荡漾起了近十里的金光，好似水波一样，将脚下的滚滚白云都映成了金色。
不是夕阳的金色，而是黄金一样的金属质地。
林觉等人也好，更远处的仙人也罢，都离得很远，不在金光之中，自然不知那是什么感觉，只觉金光之中似有无穷阻力，似有无尽玄妙，那方白云卷得缓了，风也吹得慢了，而那浮池神君的动作也开始变得迟缓。
而那保圣、佑灵与济灵三位真君则不受影响。
“是五灵大神的看家本领，金光铁海？”
“还能有别的什么？”
又见那银山仙翁拔下几根头发，伸手一指，那几根头发顿时飞出，变大变长，化作一根根长长的银针，如龙蛇一样，迅速飞向浮池神君。
“是银山仙翁的银蛇？”
“道友好眼力！”
几个仙人看得津津有味。
林觉也认真听着。
此前自己与护圣真君相斗之时，有时候就隐隐听见远方的仙人在讨论，没想到如今自己再听，已经换了一个位置。
这种感觉还颇为奇妙。
如是想着之时，万千银针在空中一闪，已经飞至浮池神君身前。
不知多少根银针刺中了中间那位神君，不知银针是刺进去了又从另一边穿出来，还是打在神君身上变了形，将他包裹起来，或是偏移而滑走，只能见到金光之中忽然多了一道银光。
刹那间银光散去，神君身影犹在。
只是身上盔甲破了几分。
紧接着，保圣真君持着黄金双锏，急速飞去，在空中转身扭腰，双锏齐齐打向浮池神君的头颅。
“轰！”
浮池神君提剑来挡，也被打飞出去。
而在那方，佑灵真君双手共持长枪，正好飞来，正面刺向浮池神君的胸口。
一个真君力量有多强？
长枪直接刺破了浮池神君的盔甲。
不少观看的仙人都大惊。
难道浮池神君要败？
济灵神君见状，立马放出腰间黑龙。
“吼……”
天地间一声龙吟，那黑龙瞬间变大，起码也有上百丈长，在金光云海中穿行游走自如，凶猛的扑向浮池神君。
黑龙正好挡住了这方几人的目光。
然而下一刹那，便见凶猛游行、张牙舞爪悍然冲去的黑龙整个身形骤然停下，这种骤然的停止绝非它的本意，紧接着它便像是一条小蛇一样，被一股巨力打得倒飞出去，在空中不断旋转着飞远。
与此同时被打飞的，还有佑灵真君。
风云忽止，那方景象顿时映入眼帘。
只见浮池神君站在原地，胸口黑金细鳞甲已经破碎，可那能开山穿岳的一枪却没有给他带来任何伤势。
盔甲破碎，散落下去，掉入云中。
浮池神君穿着罩袍，插回手中长剑，伸手一招，手中光泽闪耀，便凭空出现一柄黑金大戟。
“有点意思……
“可惜你们难道不知，本君全身上下，最脆弱不堪的，便是这身盔甲？”
神君怒喝一声，直接冲向佑灵真君。
“轰！”
满天金光铁海，顿时破碎。
那五灵大神大惊，又伸手一按。
金光重新充盈在天地间。
接着他丝毫不敢停，另一只手也按下去。
“嗡……”
法力所至，玄妙随行。
金光之中，又多一分灰色。
此方天地仿佛也在衰老。
浮池神君化作神光穿行，手中大戟直取佑灵真君胸膛，哪怕金光重现，也无法阻碍他，可他的鬓角却开始出现几分斑白。
“嗯？”
刹那之间，神君不见了。
五灵大神顿时睁圆眼睛，大惊之色，连忙扭头四下看去。
只听一声闷响——
再低头时，胸膛已穿出一杆大戟。
“好一个云烟岁障！”青霞真人摇头，“可惜碰上了浮池神君……”
“唉，好好一位大神，修行多么不易，本领如此高强偏要掺杂进帝君的香火大争之中。”
林觉眼睛都不敢眨。
身边狐狸亦是如此。
此战过去，双方必有一败。
自家狐狸传承自妖族大能瑶华娘娘，有大神通，可以取世间法术神通。因此他来观战，除了无聊来看热闹，也是想看看能不能捡一个漏。
仙人有劫，逢劫就要见招拆招。
好比刚才几位仙人口中说的那位“梦华道友”，他便有刀兵之劫，而他显然不善争斗，没有应付这种劫难的本领，可他也有别的本领，便是靠着神通推算出了自己的劫难，然后避而不出，希望能躲得开。
林觉也会有劫，不同的劫。
要见招拆招，须得有招才行。
因此特地带了狐狸前来。
此时聚精会神，目不转睛，心中暗自分析，默然挑选。

第490章 九天第一战将
那位五灵大神好厉害的本领，一手金光铁海，一手云烟岁障，都是林觉不曾听说过的神通，看起来也很了不得。
可是被浮池神君抓住，只是一戟，他就被刺穿胸膛，掉落云端，生死未知了。
“可惜，据说这位五灵大神擅悟神通，共有五种拿手的本领，好不容易有个见识的机会，却只见到两种。”身边的议论又响了起来。
“我倒是曾听说，其中有两种不是用来斗法的。”
“那也还该再看一种才是。”
“五灵道友太不够谨慎了！须知神仙也分文武，五灵道友再会悟道，神通再是厉害，终究也算‘文’的那类，这些真君常年征战，久经厮杀，与他们对战怎可不打起万分的小心呢？何况此乃浮池神君，九天第一战神！”
“可惜了，我听别人说，五灵道友可是很有可能成为大能的。”
林觉听着他们讨论，心中更可惜了。
还有三种神通未曾见识。
唯有狐狸似乎知道他的想法，又像是和他想法一致，抬起头来与他对视。
而所谓神仙也分文武，分文武的依据其实并不是你有没有斗法之力，或是战力高低，会不会可用于斗法的法术神通，而是按职位和事迹来分。
并不是文的那类神仙就一定没有斗法之力，力量就一定不如武神武仙。文的神仙可能也有厉害的神通，就如人间朝廷之上，文武也分作两边，可难道文臣就一定不会剑术、一定手无缚鸡之力吗？武将在任何场景下单打独斗都一定可以打得过文臣吗？显然不是这样的。
只是通俗来说，文的那类神仙哪怕会厉害的法术神通，也不经常使用，即使有攻防的本领，也不会经常与人厮杀斗法。
无论是经验技巧，还是杀意狠劲，自然就不如这些真君神将了。
若斗起来，肯定善斗者、惯斗者赢面更大。
各司其职，各有长短罢了。
而且双方还有一种区别——
上古时候除了用法术的道人，还有以武证道、炼体成真的，前者到了九天，多司文职，后者则多为九天上的真君武将。
前者多擅法术神通，然而法术虽然玄妙无穷，却也相生相克易被克制，或是寻到弱点加以针对，斗法与输赢有更多的变化，是以文也。
后者更为直接，有多少本领就有多少，在斗法中的发挥也更加稳定。
具体如何，还得看个人本领与运用。
就像这位五灵大神，若他的神通在林觉的手上，肯定比他用得更好。
而在这时，仅仅一个眨眼，浮池神君便又来到了佑灵真君面前。
林觉垂眼一扫，见自家扶摇也在茫然的东张西望，似在思考那位浮池神君是如何飞过去的，便知道了，这般速度连扶摇也看不清楚。
神光一闪！手中大戟劈山！
佑灵真君立即横枪来挡。
枪戟相碰，不知那是多强的力量，真君手中金枪竟被直接劈断，整个人也被劈得直往下掉，坠下云中！
其他两位真君立即一左一右飞身来援。
然而浮池神君却追得更快。
追上佑灵真君，大戟再度劈下。
“嗡……”
那方金光一闪。
佑灵真君全身金光护体，整个神躯都仿佛变成了纯金做的塑像。
可这金身在浮池神君大戟之下，似乎也算不得什么。
一声闷响！火花闪耀，神光大放！
大戟从他右肩砍入胸口，半个金身几乎都被劈开。
佑灵真君顿时露出痛苦之色。
“这可是佑灵真君的‘金身法体’，刀枪不入，妖邪不侵，可以无视世间大多法术神通，人间但凡使用‘金身护体’的符箓派道人，就算不是直接从他这里借的神力，究其源头，也在他这里！”青霞真人惊讶道，“可居然一戟都挡不住！”
“快看！”
白鸾道长忽然开口。
只见浮池神君背后，保圣真君手持黄金双锏，引万钧雷霆降下，还没靠近，身上忽然再长出两个头颅，两对手臂，一下长出三头六臂，多出的两对手臂分别持着长弓、箭矢，利斧与短戈，同样电光环绕，雷霆伴身。
另一位济灵真君则是陡然变大，化作一位数十丈高的披甲巨神。
“三头六臂！”
林觉身边传来一道声音。
“大如意……”
林觉自己也忍不住喃喃念着。
而两位真君全都气势不减，一左一右，冲向浮池神君。
只见浮池神君从佑灵真君的金身上抽回大戟，看也不看，转身就往身后一扫。
大戟还未扫去，头先转了过去。
保圣真君未至，雷箭先到。
浮池神君双眼一亮。
“嘭！”
这支带着万千雷光飞来的箭矢便与雷光一同破碎。
大戟破空扫来，迎面而来的是牙关紧咬的保圣真君和他的双锏。
一道交碰声，刺耳无比，只见得两杆黄金双锏一前一后倒飞出去，打着旋儿直直飞向天边，不知落到几百里外哪重青山。
利斧劈下！短戈勾来！
大戟刹那间连挥两次。
当当！又两把神兵飞出！
那保圣真君一颗头颅眼放神雷，一个头颅喷出神火，一个头颅吐出神光，打在浮池神君身上，却都像挠痒一样。
大戟直取他的眉心。
可是远方成千上万道银针也聚了过来，这次不刺浮池神君的身躯，而刺他手中的大戟。
天空的巨神也挥下了拳头。
“轰！”
大戟一下被打飞出去，浮池神君也被砸进下方滚滚白云。
不等几人与外面围观的仙人仔细看去，那浮池神君便又从云中冲出，伸手一招，大戟便已自行飞来。
“你们倒比那护圣厉害一些。”浮池神君蔑视天下，“不过你们不会以为就凭你们这些废物，真能与我相斗吧？”
巨大的拳头再度砸下。
神君凌空而立一拳打出。
惊天动地的声响，气浪化作狂风，吹倒云上不知多少天兵神将，哪怕吹到几十里外，云上的仙人衣摆发丝也疯狂舞动。
“刚才本君骗你们的！”
浮池神君大戟由下往上一挑，自有神光斩断天地。
神光劈在了巨神身上，看不清他正面受了多重的伤，只能见到那巨大的身影缓缓往后倒去，摔到白云之上，一些未被阻挡的神光继续前行，由下往上直朝林觉这方四人而来。
“当心！”
林觉立即丢弃白云，往旁边一闪，顺便挥袖带起狂风，将这三位仙人也吹向一旁。
“刷……”
神光就从他们站的地方斩过去，斜斜飞入九天苍穹，仙宫深处。
几人惊魂未定，都觉好险。
“难怪梦华道友不来，他窥天得道，还真不见得能躲得开！”
这时浮池神君已到银山仙翁身前。
银山仙翁倒比五灵大神反应好得多，既有阻挡，也有巨大银针攻击，还化作一道银光往远处遁逃，只是在浮池神君面前，都不过是徒劳。
一戟扫出，本作银光的银山仙翁硬是被勾了回来，而浮池神君只是朝他吐一口气，就有刺眼的五彩神光自银山仙翁身躯中绽放出来，将那老仙翁的身躯直接撑碎，化作灰飞。
“本君证道千年！南征北战！未逢一败！肉身成圣，一身神力浩瀚无边，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神光陡然冲向保圣真君。
所有围观者都睁大眼睛看去。
只见保圣真君三个头颅中，雷电、神光和神火疯狂涌出，六只手臂召回了兵刃，一边飞身后退，一边不断朝着前方射箭挥舞，阻止浮池神君。
浮池神君则只靠一杆大戟。
眨眼之间双方兵刃交碰不知多少下，仅是破碎的神光、雷霆与神火就如星河一般灿烂。
有些箭矢兵刃打在了浮池神君身上，却只溅起火花，根本造成不了什么伤害，有的则被浮池神君手中大戟挡下，反倒使得他的兵刃迅速破损。
双方距离也迅速拉近。
众人还没看得清楚，保圣真君的三头六臂神躯便一下被大戟所刺穿。
将戟一抽，真君自云端掉落。
“哼……”
神君满脸不屑之色。
这一刻的浮池神君，真似无敌一般。
林觉也看得怔住了。
保圣真君就这么死了？
林觉还记得在墨独山之时，他还曾让手下神官分自己等人长生仙木，虽然有些抠搜，不过在自己等人设法带走外面所有长生木之后，他也没有食言或者追来为难自己等人。后来自己成真得道那天，他也派过神官前来贺礼。林觉虽然和他并没有什么交情，只打了这么两次交道，不过二者之间也算因此有了一些往来牵扯。
后来他也曾了解过这位真君，总体来说，这位保圣真君的做派比起护圣真君还是要好得多。
一个自己认识的真君、一个有些了解和牵扯的真君死去，显然比其他两个给他带来的冲击感要重一些。
耳边响起仙人的声音：
“看来传闻是真的，浮池神君修得大神通，不死不灭，哪怕帝君大能之中，也再没有谁的神通比这更擅征伐杀斗。只是这般神通只加于自身，且浮池神君只修这一样神通，因此没有引得天地异象，故而不被世人当做大能。”
“不死不灭……”
林觉喃喃自语，眼中依然震撼。
这些可都是真君真人，整整五个，互相之间还有配合互补缺陷，在这不可一世的浮池神君面前，居然如此脆弱。
真君与真君差别也如云泥。
不愧是九天第一战将。
若有这般本领，还怕什么劫难？
今日这场热闹，看得真是过瘾。
可是这般神君，南方如何能取胜呢？
思索之间，浮池神君已经拘出了那位佑灵真君的神魂。
“天翁麾下四大真君，属你所做恶事最多！堪比死在本君手下那些北方妖魔，今日本君赏你一个魂飞魄散！”
五指隔空一捏，真君神魂顿时破碎。
不过仅仅刹那，神魂又再凝聚出来，毫不犹豫，飞身朝着远处逃去。
“散而复聚？”
林觉口中念了一句。
可这在浮池神君面前显然是没用的。
无需什么法宝，无需什么神通，佑灵真君的神魂根本跑不掉。
随即他的结局和当初林觉手上的护圣真君相差不多——
浮池神君连着斩他神魂七十九次，起初他还能逃跑，还能放狠话，或是以利相诱，直到最后，那神魂已经脆弱淡薄到了一阵风都能吹散，也连一句话语都说不出来了，看得众多仙人一阵胆寒，仿佛感同身受，毛骨悚然。
等到天地真吹了一阵风，他便也魂飞魄散。
林觉从中隐隐看出了一点——
似乎其余真君神仙都还有机会。
真人真君毕竟成真得道，超凡脱俗，又各有神通本领，不似寻常人那么容易死。而神灵之间的争斗往往也与人间不同，会多留一线，只是前提是神灵没到不配为神的地步，也一直遵守神灵的底线与规矩。
这么看来，自己可选的并不多。
林觉开始思索起来。

第491章 散而复聚
浮池神君盔甲破损，一件简单罩袍凌乱披在身上，手臂充盈神血，身上略有伤痕，更有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势。
而他凌空而立，持戟扫过四周。
扫过天兵神将，扫过围观仙人。
远处那些天兵神将都不敢动。
不过神君知晓这些天兵神将大多都是天上的兵将，因德行做派而被下方人间的香火孕育为神灵，虽听命于天翁，却不见得只听命于当代天翁，因此并未对他们出手。同样，对于这些在山中清修，一两百年才出来看一次热闹，上次见面还是两百年前，下次见面可能又要两百年后，甚至可能没有下一次见面的仙人，他也没有过多的理会和为难。
只是目光扫过南边，多看了那一人一狐一眼。
仅仅眼神就让人生畏。
随即一声雷鸣，神君消失于天际。
“看完咯！”
“浮池神君的风采，还是和当年一样啊！怕是再过千年，九天也不会再有比他更厉害的真君武神了！”
“贫道倒是第一次见识。”
“诶？诸位道友！平日不聚就算了，既然又聚在一起，不如去我那里饮一杯茶共谈三日清风明月？”青霞真人兴致勃勃。
“好啊！”
白鸾道长和墨羽真人都答应。
“前辈，我就不去了。”林觉与他行礼说道，“我这云实在是不堪用，正好今日出了山，这风也顺路我便先去西南云州寻一朵好云。加上成真得道之前多在秦州修行，也沿途看一看秦州。”
“也好！道友慢行！”
“道友须知，清晨云稳，黄昏云快。”
“多谢提醒。”
“哈哈何必客气……”
几个仙人笑着，很快乘云而去。
其余围观仙人也都各自散去。
如雷一样的鼓声早已停歇，远处的天兵神将大多留在原地，又有少许化作道道神光，穿入下方白云之中，寻找被打得坠落下去的神仙与真君。
狐狸十分机灵，迈着滴溜溜的小碎步，往前踏空而行，时而左顾右盼，时而停下来用后脚挠头时而抬头看天上神灵去了哪里，时而低头，好像在看云层下面那些活动的天兵神将，这里嗅嗅，那里嗅嗅，就像是野兽习性未褪，闻到不一样的味道，在空地上自娱自乐、满足好奇一样。
空中充斥着方才大战遗留下来的驳杂灵韵，也有四散的神力、玄妙，混杂着神灵的香火气、散碎的魂魄本源。
也有至纯至清的精元清气。
这些东西都在迅速消散，回归天地。
“要那个散而复聚……”
林觉嘴唇微动，以传音术对它说道。
狐狸耳朵动了一下，理也不理。
忽然从空中找到一抹清气。
狐狸张开嘴巴，打个呵欠，左顾右盼，长长的一吸。
“走了……”
道人无奈催促着狐狸。
狐狸似乎对这地方恋恋不舍，自娱自乐玩得不亦乐乎，直到见到道人走远，它才一扭身，追了上去。
“顽皮。”
云上道人说它，好似它真的只是玩耍一样。
却不曾想，这一句就出了事——
白云渐渐飞远，片刻乘风百里。
离了那片区域，狐狸叛逆的性子犯了，开始不断对他重复，以表达不满：
“顽皮！”
“喝到了吗？”
“喝到了！好饱！”狐狸说道，扭头严肃看他，“顽皮！”
“那么一说罢了。”
“顽皮！”
“……”
可惜这片真君武神的战场太过强大和严肃，又涉及到九天香火正统之争，谁也不敢靠近，否则只需往前十里，说不定就在那金光铁海、云烟岁障的笼罩范围中了。不过这两个法术听来像是五灵大神的独门神通，大概古书的历代主人也不曾收集过。
还好有自家狐狸。
知足常乐……
而且这门“散而复聚”也很合林觉心意。
这些真君大神的神通法术都太过厉害，自家狐狸也才六尾，还未成仙，一次最多也就只能“喝”到一门，就“喝”饱了。在这种情况下，就算别的真君神灵都战死于此，在那么多的神通法术中挑选，他也有较大的可能会选这门。
一来别的法术神通虽然厉害，可林觉要么有可代替的，要么便没有那么需要。
像是那“金光铁海”，看似厉害，不过林觉若多花一些时间精力在“山压顶”上，以他如今的道行，真能将一座小山压到真君身上，所带来的效果不见得会比这“金光铁海”更差。
又比如那“云烟岁障”，林觉若是将“夺生予寿”悟到精深，估计效果也不会比它差，反而在紧急情况下有损益对方、补益自身的作用。
并且“山压顶”和“夺生予寿”都很适合林觉修行，“金光铁海”与“云烟岁障”给他修行参悟的话，比前两门更简单容易的概率极低。
至于那“三头六臂”、“大如意”，就算他学到了，也很难用在斗法中。
对付别的真君武神，他长再多手臂，也不可能与真君武神搏杀角力，长再多头颅，也不够真君武神斩的，变得再大，也只会是活靶子。若是与别的神灵仙人斗法，定是见招拆招，比拼法术法力，想来也很少会有用到它们的场景。
倒是那“金身法体”似乎也很厉害。
二来便是这“散而复聚”和“断而复续”很有渊源，古书中记叙“断而复续”时，便提到过这“散而复聚”。二者一门炼体，一门养神，一在肉身一在神魂，正好相辅相成。
古书中也提到过一句：二者修至大成，便近不死不灭。
不死不灭……
正对应了今日的浮池神君！
只是二者之间的不死不灭显然不同——
古书上说的是“近乎不死不灭”，不知浮池神君的神通如何，林觉想来大概也要加一个“近乎”才够严谨，毕竟他又不是真仙圣人，何况就连丹道圣人都有自行陨落的。而这个不死不灭，指的是你把我肉身杀死，还能再长出，把我神魂打散，还能再聚拢，浮池神君的不死不灭指的则是没有谁可以伤到我的肉身、损到我的神魂。
前者听来明显比不上后者。
这也不难理解。
浮池神君的不死不灭堪称无上神通，“断而复续”和“散而复聚”就算加在一起，也很难比拟。
然而在林觉看来，却仍有机会。
“断而复续”靠的是生机，生机不绝，身躯不灭，“散而复聚”也是一样的道理，只是维持神魂的生机和维持肉体的生机略有差异罢了，二者差不多对应着人鬼的阳寿与阴寿，可偏偏林觉学了一门“夺生予寿”，正与生机寿元有关。
“断而复续，散而复聚，夺生予寿，金蝉脱壳。”
这四门加在一起，效果可能不会比浮池神君的不死不灭差多少，若是再将其融合，继续参悟，说不定也能悟出一门无上神通。
那将是林觉自己的无上神通。
“哈哈……”
林觉仰头笑着，果真知足常乐。
身边狐狸还在说他顽皮。
白云越飞越远，越飞越低。
那条魏水河就在脚下蜿蜒。
听说南北双方的争斗也蔓延到了这条魏水河，河中神灵就如九天正神一样，纷纷站队，曾经的魏水河神因与北方统领有旧，选择了帮助北方，那位魏女则没有选择大姜朝廷，而是选择了南方越王。
林觉低头仔细看去，欲找故人身影，却只见碧波流淌，映着蓝天与白云。
想来这条魏水河的河神之位，也会随着人间大势的尘埃落定而定下。
……
乘云西行，不觉已到云州。
重重大山之间，辛勤的百姓在此开垦出了高低落差极大的梯田，是不亚于神迹的世外桃源。
这里要比秦州暖和很多，冬日也似春天。
山巅无人之处，就连当地百姓也不知道何时多了一间由树枝茅草搭成的小屋。
一个道人终日坐在这里。
清晨面朝东方看日出云海，黄昏面朝西方，看落日余晖，等待一朵有缘的仙云。
寻常聚来的白云确实不够用。
若是慢一些，也就罢了。
最大的缺陷在于，它只能自己和狐狸乘坐，若是要带师妹，要带紫云，要带那还没入门的弟子，要带万公、陶道长这等护法，便不行了。
而一朵灵性十足的云，不光可以自己乘坐，不光可以带人，甚至可以从中分出一朵，给弟子门人使用。届时的他们就算并未成真得道，就算完全不会腾云驾雾之法，也能感受几分仙家乐趣。
这个地方也不是林觉特地寻来的。
只是驾云前来，不知该去何方，只想飞到一个地势较高之处，忽然路过此地，低头一看——
这个季节没有耕种，放水养田，因此每块梯田里面都装满水，当时正好是上午，装满水的梯田像是无数块错落有致的镶嵌在大山间的镜子，因倒映着清晨的蓝天而呈现出天空一样的蓝，又因浮萍青苔而呈现出每块青红不一的色彩，如同大自然的调色盘，云雾则在梯田下翻涌升腾，里面隐隐显现出一些房屋，茅草顶宛如蘑菇，静谧祥和，不知大山多高、云深几何。
林觉立即就飞了下来。
正好学习新得的“散而复聚”。

第492章 一朵乌云
道人在山上坐着，云雾就在山下翻滚，云与梯田交际之处隐隐可见人家，不知下方梯田还有多少层。
最近几乎都是晴天，十分暖和。
有时有云，有时没有。
有时云在天上有时云在山中，有时高得飞都要飞好久才可触及，有时低得与山下那些蘑菇屋齐平，如潮水一样涨退。
偶有下雨，也是一阵一阵的，雨一停就放晴，忽然又会下起雨。
林觉就坐在这里，哪里也不去，只看着这世外桃源、人间净土一样的风景，每日晒着太阳，就觉得心情好极了。
想睡时便睡，不管何时起。
想发呆时便发呆，任时间从身边流去，日月在头顶轮转。
别的时候便看书悟法。
有点让林觉意外的是古书上虽然记了“断而复续”，在记“断而复续”的时候也提到了“散而复聚”，但书中其实并没有记“散而复聚”。当林觉从扶摇老师那里艰难的领悟“散而复聚”时，古书迟迟没有反应。
待得古书终于有反应时，林觉将之翻开，却见上面一页空白，正散着金光，等着他来填。而这时距离他来到云州已经过去了两个月，从年前的冬日到了年后的新春，扶摇老师根本不是个称职的老师，林觉却也从中悟到了这门“散而复聚”的精髓。
果然如林觉以前所想——
相比起来，“断而复续”他学起来要更艰难，“散而复聚”则更适合他这种灵法派的道人，感悟起来也容易许多。
同时这也印证了林觉一些想法——
古书的第一任主人“林中仙”是真人，后来的历代主人想来最多也就走到这里了，甚至可能没有成真得道，于他们而言，哪怕搜寻世间法术，也有自己的限制所在。至于那些真君神仙乃至帝君大能的本领，既高深莫测也没那么普遍，甚至有可能三界之中也就只有一个人会，自然很难被古书的主人们搜寻到并记入其中。
这道散而复聚是如此，当年在徽州砀山，瑶华娘娘施展的那一次大神通也是如此。
“无妨……”
林觉看着古书中的这页空白，手中正捏着一支笔：“我为你写上。”
上面已多出了两行字——
散而复聚，养神法术也。
顾名思义，魂飞复回，魄散再聚。
这是林觉写的介绍，还没写完。
至于前面的一页，“灭魂术”已经完全写完，所有内容也都详尽的录入上去。
稍作思索，林觉便又落笔。
正在这时，下方走来一道身影。
林觉转头一看，乃是一个长得黑黑瘦瘦的十五六岁的少女，看着像是当地人，身上穿的也是当地的服饰，正一手端着一个土制粗碗，像是民间把戏人走平衡木一样，踩着下方梯田窄小的田埂，小心翼翼的走过来。
“梯田鱼！牛烂烀！”
少女端着碗走到下方，忽然轻轻一跃，就像没有重量一样，跃到了山顶。
伸直双手将两个碗递给他。
其中一个碗里是一条弯曲的鱼，炸过再煮的，鱼皮成了焦黄褶皱的虎皮，上面有着汤汁，看着很入味的样子。
另一个碗中则是一碗牛烂烀，带皮的牛肉、牛杂，筋头巴脑什么都有，看起来炖得非常软烂，泡在略微显褐色的油光闪亮的汤水中，里面可以看见姜葱和一些中原地区不常见的佐料，闻着很香。
林觉看了看她手中，又看向她：
“你怎么变成这样？”
“我下去玩，看见一个人，她就长这样！我变得和她一样！”少女严肃说道，“别人就不会觉得我是妖怪！”
你一开口，什么都暴露了。
不过林觉也没揭穿，只是点点头，多看了她几眼。
他是去年发现自家狐狸会化形的，而狐狸掌握这项技能的时间还要比这更早。
也不知这算化形还是变化。
因为它和别的妖怪化形明显不一样——
别的妖怪化形都有一个固定的形象，而它并没有，而是随意变化，经常遇见谁就变成谁的样子，除了相对偏爱女性，没有别的口味偏好。即便如此它也变作过山下老翁、中年采药人。
而它也并不经常变作人，只在有特定需要的时候才会变作人。
林觉认为，其中关键可能不在道行本领上，而在心中。
林觉特地研究过。
其它妖怪化形之时，道行也有高低，总体来说，道行太浅肯定不能化形，可也没有道行深就一定可以化形的。大多都有一个“开窍”的过程。
妖怪化形过程也多种多样。
有的妖怪见的人少，一日见到了谁，符合心中某些印象，一下“开了窍”，就化了形，化形之后的模样便与这人至少也有七八分的相似。
有的妖怪见的人多，心中对于自己自有一幅形象，时机到了，自然而然就会显化出来。因为这般形象由心而生，所以很可能在是人形的同时，也带着妖怪本体的一些特征，又有这妖怪对于自己的认知，因此有些妖怪化成人后，不仅一眼就可以看出不像是人，也可以一眼看出本体是什么，还可以看出它的一些性格来。
当然，也有误判的。
还有些妖怪是人间通，又格外在意形象，化形前后，便会花费大量力气来雕琢自己的外貌。
而妖怪化形之后之所以经常以人形露面，哪怕不与人打交道时也保持人形，其中定有一个重要原因，是他们以人为尊，认为人最聪明，认为人是世间万物的灵长，认为这世间是以人为主导，所以渴望化形，又保持人形，并积极学习人的语言文字服饰礼法。
显然九尾狐并不以人为尊。
至少自家狐狸没有这个意识。
而它也还没有开窍。
只是掌握了变化成人的本领罢了。
今日应是出去和山中百姓打了交道，至于打交道的目的，显然就在她手上两个碗中了。
“你从哪里弄来的？”
林觉一边接过一边问道。
“狐狸花钱买的！”
“在哪买的？这山里也有饭店吗？”
“是死人了！还没埋！好多人去！我看见他们交了钱去吃饭，我想着你好久没吃饭了，我就也交钱去买饭！”姑娘对着他说道，“我拿出钱！他们叫我去那边坐着吃，我没坐，在桌上选了两碗菜就给你端回来了！”
“嗯？”
还没开席就打包，这可不是好习惯。
何况……
林觉看着这两碗菜。
如今天下动荡，虽然不见得能影响到这片大山深处的隐世之地，不过山中应当也不富裕，她很可能把人家桌上最好的两碗菜端走了。
“你哪来的钱？”
“我打洞的时候挖到的金子！”
“金子啊……”
那也就不必追究了。
“还有这个！”
说着她忽然将嘴一张——
整张脸立即变作狐狸，张开大口，接着她居然将手伸进嘴里，那手一下伸得极长，竟从腹中再端出一个粗碗，上面又扣着一个粗碗。
“红色的饭！”
揭开上面的粗碗，是一碗满满登登而且还垒出了尖的红米饭。
不是那种红到发黑的红米，也不是鲜红的红米，整体和白色大米相差不大，只是上面略微有一点点红色，松散粒粒分明，盛在这个碗中。
“吃！”
长着狐狸脑袋的姑娘将碗递给他。
“这……”
“这？”
“多谢。”林觉接过了碗，发现上面并没有什么口水之类的东西，这才松了口气，又语重心长的教育她说，“以后这种要吃的东西，不要就这么随便的装进嘴里，最好还是用个食盒或者竹筒、坛子之类的东西装好。最好不要装进嘴里。”
“为什么？”狐狸少女不解，“本身就是要吃进嘴巴里的！”
“可是那是我吃。”
“鬼吐的丹药你也吃！”
“……有理。”
“不吃算了！”狐狸少女从他碗里把那牛扒烀又端了回来，“你是道士，不吃牛肉！”
“谁说的？”
“师妹说的！”
“她乱说的。”林觉说道，“何况我都已经成仙了。”
“成仙就不是道士了？”
“也是道士。不过别人乱编出来的规矩就约束不到我了。”
林觉又从她手上将之端了回来。
一碗梯田鱼，表皮炸得酥香，汤汁入味。一碗牛扒烀，香味浓郁，汤底鲜美。夹一点带着汤汁汤水，放到微微带红而松散分明的米饭里，筷子轻轻一刨就是一大口进了嘴中，好像它自己会往嘴中跑一样，即使是仙人，也吃得舒服极了。
“篷……”
少女变回白狐，和他一同吃着。
头顶云卷云舒，盛着夕光，下方梯田也一块块分别倒映蓝天、夕阳与彩云，带上了五彩缤纷的色彩。
“你说，许意将山中种满花了吗？”
“不知道！”狐狸含糊的说道，“但是我今天出去玩，从蘑菇村子里过，看见蘑菇房子旁边种的果子树，已经开了花了！”
“这里的花开得早。”
“为什么？”
“可能它们比较勤快吧。”
“狐狸也勤快！”
“是……”
“你什么时候能找到云？”
“那要等啊。要看缘的。也要看它合不合我的心意。”林觉说着，又指着天上和下方梯田中的金色云朵，“你说我们采一朵彩云回去如何？”
“过一会儿就不彩了！变成灰了！”
“这倒也是……”
“快吃！”
狐狸催促着他。
正说着时，一人一狐目光不经意的一瞥，却都瞥见下方梯田之中，明明是黄昏天光、金色与粉色的云彩倒影，却忽然似有一朵乌云迅速划过。
一人一狐先低下头，看向装满水镜面似的梯田，顺着它离去的方向转头，又都抬头，看向天上。
只是这时，它已几乎没了踪影。
快得堪称神出鬼没。
“要下雨了！”
“那是什么？”
夕阳已经落山，天边霞光渐变，大山中的镜子倒映着赤红，一人一狐坐在山巅，都觉疑惑。

第493章 打雷的云
霞光也一点一点的暗下来。
不知千百年后这片山村会有多少灯火，如今这里的夜是一盏灯也没有，不过它也并非伸手不见五指，并非没有丝毫装饰，那漫天璀璨夺目的星河就在大山头顶旋转，倒映在一片片梯田中，山上一人一狐的背影依然可见。
没有寻到那片乌云，也不知它是什么。
林觉过了好久，这才闭目修行。
三更天几声雷响，惊碎狐狸梦乡，天亮时一阵寒意，湿了道人衣裳。
如昨日所说，今天是个雨雾天。
林觉睁眼之时，眼前满满当当全是雾，只看得见一片片细珠水粒在风中移动，往日里镜子似的梯田，紫红渐变的日出，全都不见了。
天光渐亮，世界也是茫茫一片。
林觉坐到了茅草小屋中去。
不曾想雨雾也别有一番风味。
晴天与乌云在天上争夺，山雾与雨水也在地面争锋，那雾就似潮水一样，一旦雨停之时，就迅速的自谷底涌上来，一旦雨下大起来，淅淅沥沥的穿林打叶声中，山雾反倒被其压制，沉入谷底，梯田也因此露出雨中一角。
这时林觉低下头——
便能看见一只白狐在下方不远处的梯田中跳来跳去，时而捉鱼挖鳅，时而撵着不知哪户人家的鸭子，无忧无虑，不亦乐乎。
此时的梯田里没有庄稼，还在放水养田的阶段，田里有很多大大小小的鱼鳅，它在田中玩耍已经不是第一日了，而它也似永远也玩不够一样，倒让林觉吃了不少它用太阳灵火烤的鱼鳅。
山雾起起伏伏，时而将它淹没遮掩，时而又让它呈现在林觉的眼前。
这般场景也能让仙人看个半天。
“下来玩！”
下方忽然传来狐狸的声音。
“……”
“玩！”
清风吹过，呼的一下，木枝茅屋中的道人已被吹散无踪，到了下方田埂之上。
道人低头看狐狸，狐狸抬头看抬头。
“看！”
狐狸一下从水中高高跳起，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一下子栽下去，口中顿时咬住一条小鱼，只有手指头那般大小。
“嗯……”
“你也来玩！”
“我不玩。”
“来玩！”
“我看你玩。”
道人少了几分童心但也多了很多耐心。
“走！”狐狸一口把鱼吞掉，看向梯田斜下方，云雾深处，“我们去那边蘑菇做的村子里玩，看还能不能买到饭吃！”
“那哪是交钱吃饭？那是人家的白事。”
“交钱！吃饭！”
狐狸语气严肃，没那么好说服。
“你啊……”
“走！”狐狸一下从田里跳起，跳到田埂上，稍稍一抖身子，半截腿上的泥和水就干干净净了，不染一分尘埃，“反正今天找不到云了，狐狸带你去看果子树开的花！”
林觉虽然并不认可，但也没有反对。
本身他就有心来走一趟的。
正好看看自家狐狸昨天所作所为有没有闹出乱子，有没有影响到别人，若造成了不好的影响，则要去替人家解决。
于是一只长得漂亮又神异的小白狐走在前面，沿着梯田田埂，迈着滴溜溜的小碎步，时走时停，东张西望，时而又看身后道人有没有跟上，狭窄的田埂和被雨淋透的湿泥完全为难不了它，身后一名道人不紧不慢的跟着，也不被田埂的窄小泥泞所困，两道身影在雾中，也在梯田水中。
这山很高，他们从山顶往山谷中走，山雾也正积在下方，一人一狐走得不紧不慢，几乎是每下一层，山雾就再往下退一层。
随着时间越来越晚，山雨从时不时就有一阵变成了隔一会儿才来一阵，下方田中也渐渐由静转动起来。
一个老叟佝偻着腰，披着蓑衣，戴着斗笠，背着双手慢慢向上前行，手上牵着一头水牛，从山雾中沿着梯田小径走来，身后的雾在起伏，好似他引着一阵阵雾向着上方的一人一狐涌来一样。
又有妇人赤脚在田中，挥锄挖土。
还有汉子三三两两，走到田中，检查放水的缺口和田中水位杂草，时而议论纷纷。
遇到这一人一狐，他们都侧目看来。
“到春耕的时候了啊……”
“他们怎么都看我？”
“不知山下人间大势定了没有……”
“我变成狗！”
狐狸往前迈出一步，就变作了一条白狗，扭头左顾右盼，又回头对道人说：“前面就是我交钱买饭、遇到开花的村子了！”
风吹雾走，隐隐现出一个村庄。
此地山民风俗奇异，房屋棱角相对圆润，喜好用很厚的茅草做顶，也搭得较为圆润，房子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个土黄色的蘑菇。偏偏住得久了，山中湿气又远比山下更重，房顶上会长一层青苔，看着绿幽幽的，更像是蘑菇了。
村落石头小径两旁排水槽，雨水哗啦直下。
然而今日村里却十分热闹。
狐狸领着林觉走，但是林觉走得很慢，时而可以听见当地村人的讨论声。
“汪啊！”
“不急。”林觉说道，“另外，你叫得一点也不像。”
“汪~”
狐狸扭头舔着身上湿润的毛。
零零散散，这里驻足片刻，那里听一会儿，林觉倒是知道今日村中为什么热闹了。
两个原因——
一个是昨天村中有人离世，丧事之中，大家都去赶礼送行，但是村尾有个姑娘居然也去了。这个姑娘素来家境贫穷，也与那户人家无亲无故，可是一出手就给了一整块金子，而且整个过程一句话也没说，也没有坐下吃饭，而是给了礼钱、端了两碗肉就走了，十分怪异。
毕竟是办白事，来者都是客人，没有拒绝客人的道理，虽然那户人家心里觉得不对，甚至怀疑过这金子是假的，但也没有当众质疑。
又因忙碌，看见她端碗就走，也没拦她。
结果晚上发现，这金子居然是真的。
那户人家向来与人为善，在村里很有声望，心肠也好，今天一大早就带了金子，冒雨去找了那个姑娘，猜想是她不认识金子的珍贵，因此想要还一部分给她，好让她生活过好一点，却发现她那天根本就没有去他们那里，而是一直在村中富人家里干活。
“哎呀怎么会有这种事呢……”
“村里人都说，肯定是扎约爷爷做了一辈子好事，这么大年纪，本来该享福的，还被那挨天收的给不小心打死了，神仙也看不过去，所以特定变成普梅的样子来给他们家里人送金子！”
“真的假的？”
“肯定是了！拿了一碗鱼一碗肉，不都是给神仙的贡品吗？”
“哎呀……”
这些蘑菇房子前面常有一个小院子，或者一块空地，可以用于晾晒粮食，此时雨停了一会儿，便有妇人端着矮小的木凳坐在空地上闲聊。屋旁的梨树开着雪白的花，点缀着青石板路和这处静谧的山村。
林觉站在树下，似在赏花。
前面一只白狗站在路中间，扭头一脸严肃的把他盯着，像是在用目光催他快走，一点也没听出那几个妇人谈论的是它一样。
也或者听出了，装听不出。
也或许它不感兴趣，便不在意。
狐狸的想法怎会与人一样呢？人又怎会理解狐狸的想法呢？
听了许久，林觉这才迈开脚步。
此外便是另一件事了。
村中出了两个大逆不孝之人。
这是兄弟二人。
二人嗜赌成性，懒惰无比，偏还无赖好斗，整日偷鸡摸狗打架斗殴，欺男霸女蛮横乡邻，家中的钱被他们偷完了，但凡值一点钱的物件，就像是桌椅板凳都被拿去卖了。相比起来，以前他们年轻之时竟还有所收敛，年龄越大，越是张狂，弄得老父老母没有吃的在家挨饿，大晚上将老父老母赶出家门都是常有的事，这在讲究孝道的如今，在山村里，无疑成了人人唾弃的对象，十里八乡的人就没有没听说过他们的。
名声臭了之后，没想到他们非但不改，反倒变本加厉，今年开年不久，老父老母更是被他们活活饿死在了家中。
村人都看不过去，但也不敢招惹。
最终请到了村中人人敬重、也勉强算是二人表叔的一位老者前去劝说，却不曾想，竟然被他们一下失手给打死了。
也就是昨天扶摇赶礼的那户人家。
阴差阳错，给了好人补偿。
总之这下事情更大了。
村中人人咒骂，说那兄弟二人要被天打雷劈。
这里确实有个传闻——
大逆不道、弑父弑母之人，要遭雷劈，据说以前确实有过被雷劈的。
那两兄弟做出如此事后，也有些惶恐，恰逢昨晚变天，哥哥便躲到了地窖中去，只有弟弟不信，觉得传闻只是人编出来哄人的，结果五更天时天上连着打了五道雷霆，打碎房顶，将他活活打死在床上。
两件事情有所联系，又都巧合。
今天早上，小小一个村子，人人都在传讲这两件事，用于警醒自己，也教育后代孝顺向善。
谁也不知其中一件事的主角，此时变作了一只白狗，就站在路边上挠痒，听见她们谈话，也像没有听见一样，无动于衷。
那些村人也像看不见他们似的。
“是昨天那朵云么？”
林觉喃喃自语，没有想到，出来一趟还有这般意外收获。
这朵云正合他的心意！

第494章 驽马与白龙的区别
“那还有一个呢？”
“说是从昨天晚上就一直躲在地窖里，今天早上一直下雨，他也不敢出来，中午一放晴，就跑到山上洞子里躲起来了！”
“就背后山上这个洞子？”
“是啊！天神雷公再厉害，雷也打不到洞子里去啊！”
“……”
林觉顺着妇人手指的方向，往远处山上看了一眼。
变成白狗的狐狸见状，也扭头跟着他看去。
这里是一片大山，山中有许多村寨，梯田连成了片，细数起来，方圆大几十里是有的。这大几十里外倒也有梯田，只是便没有这么集中，也没有这片大山的高低落差和宏伟壮观了。
这座村寨附近几个山头，因为越靠近山顶坡度越陡、地方越小、泥土越少、山石越多，开垦梯田的难度便越高，受益越小，所以山顶上覆盖着大片大片的树林，只有边边角角有些梯田，山沟深处云雾森林之间藏着几户人家，而在此时，此山一半青葱，一半隐在云中。
林觉迈开脚步沿着村中道路走。
蘑菇似的房子错落有致，桃花梨花雨打零落，铺在深色的湿润石板上，显得异常幽静。
偶有一阵雨点偶有一片议论声。
一人一狐越走越高，往山中去。
“你找那个山洞！”狐狸十分笃定的说，好似特意炫耀自己的聪明。
“是啊……”
“你知道在哪？”
“不知道。”
“我帮你问！”
“会吓到人的。”
“我变成昨天那个人帮你问！”
“那你就把人吓惨了。”林觉摇头说，“慢慢找，反正风景也好。”
行至高处，大山梯田尽收眼底。
低头一看，居然走得过了。
下方正有几个矮瘦汉子，拿着扁担锄头之类的东西，聚在山中一处洞口前，大声叫骂令他出来。
山洞中有回音，离得很远。
不知是那泼皮无赖实在勇猛，还是山洞深且暗，他们都不敢进去找。
林觉又抬头看去——
天上层云驳杂一片，有白有灰，因天风而变幻移动，时不时就洒下一片雨点，时不时又露出乌黑一角，隐隐有低沉的滚雷声。
林觉干脆往更高处走。
狐狸便也跟着他走。
隐隐可以感受到头顶的灵韵。
林觉也是感悟过天地雷霆的，并自己悟出了雷法，自然感受清晰。
那是狂暴刚猛的雷霆灵韵，哪怕藏在云后，也隐隐可以感到几分压抑，此外竟还有几分正气与愿力。
“果然……”
这并非是神灵所为，而是这朵乌云的奇异。
纵览世间，关于“杀人放火大逆不道之人要遭雷劈”的传闻很多，以林觉来看，多是人间有意传出的故事，目的也和多数神仙妖鬼故事一样，无非劝人向善威慑恶人罢了。少数真有其事的，要么是神灵为之，助长这类故事传闻，拨清社会风气，要么便是有道行的高人所为，也无非是路见不平惩恶扬善兼警示后人罢了，天地自然并不会因一个人杀人放火、大逆不道就把雷往他身上打。
不过天地自有规则。
好比世间灵韵，玄妙无穷，天地万物，无论灵长还是兽禽，草木还是山石，甚至于云雾这等虚无缥缈之物，也可得灵。
甚至有“雾多生鬼，云多生神”的说法。
又好比愿力心念可筑香火大道，可生满天神灵，证明人心之力不可小觑。
总之不知为何此处竟有了一朵生了玄妙神异的乌云，又遵从当地故事传说，沿民心而来，受正气所引，来此诛除恶人。
“云州的云，果然不同凡响。”
林觉仰头看着，不禁喃喃自语。
只是天地万物，相生相克，此乃大道玄妙之理也。莫说这朵云只是生了灵智神异，降下的雷并不算厉害，就算它再厉害百倍，除非降下林觉曾在东海额头山打坐看见的那般惊世天雷，降下护圣保圣真君除东王母时那般万钧神雷，也很难打到曲折幽深山洞内部去。
海南百川地载万物啊。
便去帮帮它吧……
“你去洞中问问那人，看他是不是当真如村民所说，泼皮无赖，饿死了自家老父老母，又打死了来劝说的乡邻。”林觉转头对狐狸说，“如果他自己也说是真的，便请他出洞来。”
“为什么！”
狐狸扭头就是反问。
“你厉害些……”
“哦！”
叛逆如此短暂，狐狸严肃应下，化作一道清风，吹动山林草木向下。
那几人还在洞口咒骂：
“你有什么种？爹娘都敢饿死，当着那么多人都敢打人，现在怎么不敢出来了？”
“再不出来就在门口点火把你闷死！别的几个出口我们也叫人给堵上！”
“不出来也没用！你在里面也得饿死！”
里面却只传出隐隐的回声：
“有种进来！”
紧接着一支土箭射了出来。
众人被吓得纷纷后退。
“你这该天杀的，你等着吧，跑不掉的，老天迟早把你收了！”
“你弟弟都死了，你还跑得掉？”
“快点出来！”
就在这时，忽然听见些许风声。
似有一道清风自他们中间穿过，凉丝丝的，往洞中去了。
“嘶……”
众人都打了个寒颤。
奇怪的事发生了——
没有多久，洞中就响起一些胡言乱语的声音，因为山洞很深，那声音也含糊，故而听不清楚，只觉那无赖像是中了邪一样。
又过一下，里面忽然传来一声大喊。
“啊！！”
似乎恐惧到了极致。
“妖怪……”
脚步声伴随着回音，迅速由远及近。
山洞外的人都被吓得不轻。
有人边跑边看，只见洞中一个身材高大、穿着蓝色布衣、手提土弓弯刀的人疯也似的跑了过来，面容惊恐不已。
刚刚跑出山洞，便是一声雷响。
轰隆一声！春日惊雷！
那人身体一下绷直，依着惯性往前，一下扑倒在地上，冒着青烟不动了。
“轰！轰！”
天上却还连打了两道。
飞逃的几人这才反应过来，这雷是特地来打这大逆不道之人的。
而看此时洞中，却安安静静，什么也没有。
又是一阵清风，吹往天上去了。
哪里来的妖怪？
怕是只有神仙。
……
与此同时，大山高处。
“且慢行！”
清风吹开了层云雨云，露出天空中一朵黑压压的乌云，里面隐隐闪烁雷光，给人一种极度压抑的感觉。
那云被他所留，飘在空中，无法离去。
“在下姓林名觉，道名林方觉，于黟山修行，于京城成真，修道以来，斩妖除魔不少。”
林觉坦然说道，除了法力本领，也自有一身正气：
“我知你有灵有异，因此请你留步。”
乌云滚滚，电闪雷鸣，有着令人心悸的威势。
“此时人间越来越乱，山下朝廷还不知道亡了没有，就算亡了，还有南北之争，定下来后，亦有满地山匪乱贼要平，又要慢慢休养生息，定有许多奸人妖魔趁此作乱。在下虽在山中清修，却也有意为世间添些太平。
“既然你也为人锄奸除恶，何不与我一同？
“届时你继续锄奸除恶，我则为你多添灵韵，助涨你的威势，再令弟子门人为你寻找奸人恶人，甚至妖魔鬼怪，为你做辅助，岂不正合适？”
道人仰头看向天空，虽然用了采云的法术，却也慢慢散了法术。
“你是有功德的神云，我不强留你。
“你若不愿，就此离去。”
那云被风吹得变化，不知是能听懂他的话，还是被他降妖除魔、锄奸除恶的正气所引，又或者被他先前一拦，便僵在了原地，此时竟未离去。
于是山顶的道人掐诀施法——
“来……”
乌云汹涌翻滚之际，竟然慢慢降下。
降下的同时也在缩小，原先它在天上不知多大，怕是能抵一座山头，如今降下之后，等与道人齐平之时，就已经只有两丈来长、一丈多宽了。
一只狐狸站在旁边，却是扭头，看向远处。
只见山头对面，还有一座矮一些的山，正有一个黑瘦的姑娘，穿着当地人的服饰，牵着一头水牛站在那边，呆滞的望过来。
道人往前一步，便踏上了乌云。
乌云翻滚不定，也不太稳。
“轰隆隆……”
若有若无的雷声传来，脚下也在震动。
狐狸被雷一惊，便也跳了上来。
“且走……”
乌云慢慢升高，下方世界逐渐缩小。
如此还保持着一个相对平稳。
直到它穿过了头顶的层云，将那连成片的云都踩在了脚下，这时头顶已经只剩完完整整的蓝天和一轮烈日了。
“轰！”
一道雷响，乌云快如闪电，迅速飞往远处。
上方一人一狐坐惯了飘飘然随风而行的白云山雾，哪曾坐过这般神云，一下子几乎站不稳，道人身子往后斜去，狐狸则矮身抓紧踩着的云雾。
脚下云海也好，山头也罢，都迅速往后退去。
回过神来，狐狸依然惊讶，道人却是大笑。
有此神云，一日何止千里万里？
怕是东海西域也能转个几圈了！
相比起原先的寻常云雾，真是驽马与白龙的区别。
“请往左去……”
乌云拖着长长的尾巴，带着电光，在滚滚白云中划过一个巨大的弧圆，不知圈了人间几座山头。
云上一人一狐身子都倾斜了。

第495章 真熟悉啊
“百姓敬你为神，你降雷霆除恶，我便称你神雷云，如何？”
大山之巅林觉对着乌云说道。
乌云自然没有回答，只有隐隐雷音。
“你已生出灵智神异，不过雷还是普通的雷，对付普通人是够了，可对付有道行的妖精鬼怪却不见得够用。大小也如寻常乌云一样，只在一县一地随缘打一些十恶不赦大逆不道之徒还行，若真到乱世深处，许多妖鬼恶人，便要至少分出几朵才行。”林觉继续说道，“待我为你祭炼，将我一身对于雷霆的感悟都赋予你，使你壮大变强。”
乌云仍然没有任何回应。
林觉便又抬起袖子。
那朵乌云竟又再度变小，飞入了他的袖子中。
似乎隐隐感觉得到，面前这位仙人无论是心是迹都与它颇为相符，因此它还算好控制。
这些灵云异彩，无论怎么神异、怎么桀骜，自然很难反抗一位成真得道的仙人，尤其是自己一路修道出来的灵法派仙人。然而玄明真人也说，有些格外神异的云彩，刚刚寻得的时候，是没有那么好控制的，需要感化熬炼，需要慢慢磨合。
这朵云显然称得上是“格外神异”了。
不过以林觉看来，磨合倒确实需要磨合，好使它与自己心意相通，感化熬炼则似乎完全用不上。
道人收回目光，盘坐下来。
此时仍是这片大山，仍是一梯一梯的梯田，倒映着下午逐渐放晴的天光。
那牛烂烀香浓好吃，梯田红米粒粒分明，风景也如画一般，还有缘分在此，林觉都舍不得，因此乘着雷云逛了一圈，又回到了这里。
在山中盘坐，看月升日落，雾起云沉。
看朝霞晚红看满天星辰，也看山下的村民耕种，看闲人爬山寻找神仙。
有个少女，每天都在爬山找他们。
此外一半空闲用来祭炼雷云。
一半用来感悟法术。
散而复聚几乎是完全掌握了。
眨眼间就几天过去。
“对了——”
又是一个黄昏晴日，大山起雾，橘光成海，火红粉红的云彩都倒映在下方调色盘似的梯田中，林觉正好想起了一只小鬼。
“陈牛！”
一只褐衣小鬼忽然出现：
“我叫陈牛！”
然后一脸认真的把他盯着，等他开口。
只见这个道士又把它叫出来，又不说要去哪，反而笑吟吟的把它盯着，它都记住这个道士了
陈牛严肃的等了一会儿，正欲回去，忽见这人抬起手来，伸手对它一指。
陈牛一下惊讶又茫然——
完呐！动不了啦！
回不去啦！
天地间四处充盈着散碎纯澈的灵魂之力，这些是千万年来的逝者消散的灵魂，是它们回归化作的本源，此时被道人重新唤起，聚集起来，化作一颗颗微弱的光点，在此时的橘光之中，在天边渐变的背景下，像是夏日才有的满天萤火，又像是头顶随着天空黯淡逐渐浮现出来的星辰，一颗颗朝着空中那只褐衣小鬼聚了过去。
这确实是林觉刚刚才想起的，但他也没有遗忘拖延太久。
虽然这个想法他早已有之，却也要慢慢摸索方法，依据则是拘魂令魄、灭魂术等几门有关灵魂的法术而已，直到得到那门“散而复聚”，这其中本就有使魂魄凝聚的道理与方法，他悟透这门法术，自然就知道该如何施术了。
说来也只是前几天的事。
几天便就想起来了。
只见得空中魂光聚去，逐渐补足它不完整的魂魄。
自然是无法重新找回它以前的记忆，除非那些记忆本来就在它身上，只是因为魂魄不全，心智有缺，无法调用而已，但这个可能性极低。甚至也无法让它立即变到原先那么聪明，毕竟补齐后的其实是空白纯澈的，须得慢慢学习，但是至少也能让它比原先聪明许多，思想逐渐完整。
这很快就体现出了一点效果——
这只小鬼严肃盯着林觉，盯着盯着，自己也不知不觉，慢慢偏了一点头，眼中露出了一点疑惑。
显然，它已多了一点名为“思索”的功能。
别看这只小鬼魂魄不全，人畜无害，也不太聪明的样子，其实身为古之妖族大能麾下的灵官，它的本领一点不差，而且头是真的铁。
什么寺庙宫观，来去自如，什么达官贵人、僧道妖怪，它都敢托梦去问人家这是哪里。什么地方它都敢去，你在哪里它就在哪里，无论你怎么赶路它都能在你身边给你指路，飞天遁地不在话下，分身有术，一招即到。
“你可知你家在哪里？”
眼见得所有光点都已沉入陈牛体内，林觉这才开口问它。
却见小鬼脸上多了一点茫然：
“找不到路呐……”
“你可知你是谁？”
一听这话，小鬼瞬间来了精神：
“我叫陈牛！”
“你可知我是谁？”
“……”
小鬼又变得茫然起来。
林觉摇了摇头，对它招手：“回来吧。”
陈牛一下便消失不见。
看来还要再等一段时间。
渐渐地天光已经越来越暗了。
林觉也收回了印章，低头看去，这么晚了，居然还有人在爬山。
“悉悉索索……”
天光彻底暗去之前，终于有人到了山顶。
那是一个黑黑瘦瘦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蓝色的当地服饰，在昏暗中几乎看不清，唯独一双眼睛很亮。
少女累得气喘吁吁，在这有些清冷的晚上累得浑身是汗，也几乎没有力气了，皆因她这几日以来，除了白天干活的时候，其余时候都在爬山，哪怕放牛的时候也往山上走，几天里面，硬是将附近几座山都爬遍了。
有些山甚至爬了两到三遍。
像是这座山她就爬了三遍，如今是第四遍了。
即使是今天一天，她也爬了三座山。
本来要回去休息了，结果忽然一瞥，见到这座山上似有点点星光，她只稍作迟疑，便又往上爬来，自然耗尽了身上力气。
可当到了这里一看，却怔住了。
山顶多是杂草树木，这些都和往常一模一样，可却有着一间她来了三遍也不曾见到的树枝茅屋，前面一块石头，正坐着一名道人，旁边端端正正的蹲坐着一只白狐，正用疑惑的眼神看着她，好像与她素不相识一样。
少女完全呆住了，不得开口。
反倒是林觉看着她，露出了笑意：
“小娘子寻我们多日，为何寻到了我们，偏又不出声了？”
少女张了张嘴，仍旧瞪圆眼睛，说不出话来。
林觉微微一笑，也不觉得有什么。
世人多是如此。
想寻神仙向往神仙，真当见到神仙又不见得能认出神仙。寻找神仙之时，不辞千辛万苦，想过许多种会面，又有无数问题想问神仙，有无数的心愿想要神仙帮忙完成，真到与神仙面对面，又说不出话来了。
只见少女转着眼珠子，左看右看，似乎想看自己前三回来到这里，为何没有见到这间茅屋。
倒好像见到了这个石头。
只是当时石头上空空荡荡，她还在这上面坐着休息喘了好一会儿气来着。
林觉显然知道她在想什么。
当年的他也是寻仙人啊。
“我们来这里快三个月了，去村中也走了几遭，除了有意显身，都没人看得见我们。我在这山顶也坐了两个多月，期间多次有人山上来，尤其是山下神仙故事传开后的这几天里，但没有人能看得见我们。你可知道你为什么能见到我们？”
少女睁着一双很亮的眼睛，听着，却也只是摇头。
“是因你我有缘。也因我们明天就要走了。”林觉慢慢悠悠的对她说道，“既然你夜寻而来，可见诚意心意，怎能让你再空跑一趟呢？”
这个缘分倒不是因为扶摇变化成她的样子。
那是扶摇与她的缘分。
而是那日他们的相遇，那偶然一瞥。
但是也不仅仅是这样。
“你叫什么名字？”
“普梅。”少女磕磕碰碰，“是太阳和好事的意思。”
“你一个人住在山下？”
“嗯……”
“你父母呢？”
“我娘嫌家里穷，跑掉了，我爹出去做生意，没有回来，他们都说被土匪打死了……”
林觉眼睛微眯，没有多停，这些事那日他在村中也听说了一点，此时也只继续询问，好似只是单纯的好奇：“那你在村中如何谋生呢？”
“村里有些人好，会给我一点吃的。别的时候我就在富人家做活，替他们放牛。没有事做的事情，我就去山里捉鱼捉蛇，捉了拿去卖钱。我胆子很大，也不怕累，什么都敢做。”
“胆子大？有多大？”
“我不怕妖怪！也不怕黑，也不怕鬼！就连前几天那两个泼皮都不敢来欺负我！”
“哈哈……”
真是熟悉极了。
他们的缘便在这里了。
林觉眼睛也很亮，与她对视。
思索一下，他才说道：
“我知道世人爱寻神仙，都是想得一些好处。其实天下间本没有那么多不劳而获的事，不过既然我家扶摇曾变作你的模样到村中去玩耍，也算在山下结了一段善缘，那么这段善缘就与你也有一份。”
道人坐着不动，却忽有两个物件自他身边飞出，缓缓飞向少女。
不知夜里哪来微光，好教她看得清——
左边是个金灿灿的物件，不大也不规则，右边则是一个小瓷瓶，环绕着阵阵氤氲。
“一块黄金，能让小娘子富贵，一枚灵丹，能让小娘子身体健康。”林觉对她说道，“但是小娘子只可以从中选一样。”
少女看着两样东西，一下又愣住了。
“这……”
难怪那么多人爱寻神仙。
只是找到神仙，就有这种大礼。
一个是不费吹灰之力得到的黄金，一个是神仙赐的灵丹妙药，哪怕世间那些故事传闻中，也少有得得这么轻松的。
可是……
少女坚决移开了目光。
虽然黄金和灵丹诱惑都很大，可是她爬山寻找神仙本不是为了这个。
少女噗通一下跪了下来，二话不说就开始磕头：“神仙可不可以收我做徒弟？我也想长生不老，腾云驾雾，我也想学法术打恶人！”
还是世人常有的修道做神仙的原因。

第496章 回枫山
“我能吃苦！
“我能干活！
“我不怕脏不怕累！也有力气！
“我吃得还少……”
少女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没有底气的细数着身上并不多的优点，依据大概则是民间那些谁谁谁拜入深山道观里修道，每日劈柴打水，或者为神仙烧火炼丹，稀里糊涂求得法术长生之类的故事传说。
但是不数出来还好，一数出来，反倒更没底气了。
大概她也猜到，给神仙当弟子也好，修道学法术也罢，都不考教这些。可她又不知道，修道学法术确实和劈柴打水烧火炼丹这类事情不一样，但要说真与吃苦耐劳的品质毫无关系也是不对的，而面前的这位神仙，当年刚刚入山学道之时，也是从这些事做起的。
抬头一瞄，只见前方道人依然自如盘坐。
“小娘子敢于深夜来寻，想来确是有胆气的，小娘子一口气爬上这座高山，想来确是健康有力，小娘子独身在村中生活，这些天里，我们在山上也都看在眼里，确是吃苦耐劳的。”林觉对她说道，“可既然小娘子说村中有人对你不错，你又胆大强势，前几天那两个恶霸也不敢欺负你，为何又这么急着离开此处呢？”
“这……”
“还是有人欺负你啊。”
“……”
少女低头不说话了。
林觉一见就知晓了。
须知淳朴和原始愚昧往往相关，哪怕此处再是世外桃源，再是人间净土，可没了爹娘的独身女子，怎么可能不被欺负呢？
之所以胆大，之所以强势，正是她的生存之道啊。
否则请君放眼，看看这年头的女子，有几个如她这般性格的？
母亲跑了，父亲外出不归，在村中干活谋生，为村人放牛，真让林觉想起了当年舒村那个少年。
只是她的处境要比当年那个林觉更差，没有接过父责养育她的大伯，村人也不如儒商文化大行其道的富庶徽州那般友好，更没有书可读，唯一比当年那个林觉好的一点，就是她也没有一个突患重病的大伯要治。
“你有修道的天资，且不论天资如何，既然与我有缘，我就愿意收你为徒。”林觉说道，“只是要做我的弟子，没有那么容易，修道学法术也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何况如今天下大乱，要做我的弟子，免不了真的会与妖精鬼怪打交道，你可做好准备了？”
少女闻言，当即一惊，心中满是不敢置信，连忙说道：“我不怕妖怪！我也不怕鬼！”
“希望你是真的不怕。”
“我不怕！我也不怕累！”
“你且回去，收拾东西，若有要道别的人，就去道别，若有要完成的事，也都去做了，明日正午，我还在这里等你。”林觉说道，“等带你回了我的清修之处，再依你的表现，看是否要收你为徒。”
“要得！要……”
少女立即俯身磕头，只是话还没说完，就发现面前的道人已经不见了，唯有旁边那只白狐还端端正正的坐着，歪头望着自己。
可是一阵清风吹过，白狐也不见了。
只剩天上一轮明月，月光洒下，梯田的每一块镜子都波光粼粼。
哪怕有意寻仙已经几日，可是见到如今这个结果，她还是忍不住呆在原地，又惊又奇，许久也没有回过神来。
若她有当初林觉那般聪明，想必她能猜想得到，这位神仙今日是特地在这里等她。
可惜她并没有，只觉得不真实。
……
大山之间多有神仙故事，这可能是多年以来慢慢积攒下来的，自历史上的某一天一直流传至今。
就好比最近几天，村寨便连着出了三个神仙故事。
一生行善、德高望重的老者前去劝说饿死爹娘的大逆不道之徒，反被打死，葬礼之上，神仙化作村中孤女的模样，送来黄金；
活活饿死爹娘，又打死前来劝说的村老的泼皮无赖，真遭了天谴，被雷打死；
连神仙也变作她的模样的村中孤女一日醒来，忽然与亲近的人、曾帮助过她的人道别道谢，说神仙和她有缘，要带她离去。
前两件事毕竟亲眼所见，不得不信，这第三件，却难免有姑娘胡思乱想的可能，只得半信半疑。
甚至有人说她是中了邪。
也怪不得别人。
哪怕是普梅自己，一觉醒来之后，也怀疑昨晚的事只是梦一场。
直到她与所有人道了别，与那些帮过自己的人道了谢，带上行囊来到山上，便见天上一朵闪烁着电光雷鸣的乌云降下，正是在等她。
多人注视之下，少女踏上雷云，随之缓缓升上天空，仿佛成仙一样。
……
“都收拾妥当了？下次再回来，可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云端道人问道。
“我没有什么东西……”
小姑娘如是答着，却不断往下方看。
下方梯田一层一层，盛着云雾起伏，村庄屋舍若隐若现，她的眼中也闪着光。
似乎眼中也不光是不舍。
“你在想什么？”
“没、没想什么……”
小姑娘立马收回了目光。
“啪……”
林觉伸手拍在她的头顶：“你若要入我门下，学的第一课，就是不可以说谎，尤其不可以对师门长辈、师兄弟说谎。”
“……”
小姑娘眼光闪烁，这才伸手一指：“我想烧掉那家人的房子！”
“嗯？为何？”
“那家人很可恶，是父子两个，老的是、是光棍，小的也是、是光棍，见我一个人，总是想欺负我！”
“你在下面就有这个想法了吧？害怕我因此觉得你品性不好，不收你为徒所以忍住了。”林觉笑着看向她。
“对……对的……”
小姑娘有些惧怕，畏缩的道。
这个姑娘的性格和许意颇为不同。
不过这种有仇就报的刚烈性子，不说适不适合山中清修，反正挺对林觉胃口。
“虽说修道之人要求内心坦然，念头通达，不过记仇终究不是好事，容易消磨自己。放火也不是好事，容易酿成灾祸。”云端上的道人教她。
小姑娘刚刚老实点头，准备将之忘掉，就见道人一甩袖子——
呼！天地顿起一阵狂风！
下方那间屋舍本就是泥石为墙、茅草为顶，哪里经得住这等狂风，一下就被狂风掀翻了屋顶，连带着屋中桌椅家具、被褥床铺一并被风卷起，直上高空云雾，不知吹到了哪里去。
偏偏也只有那间屋舍遭了灾。
小姑娘又呆了呆。
这般抬手就起山风的本领，不是神仙还能是什么？
“想学？”
“嗯……想……”
“你还早着呢。”林觉哈哈一笑，“得离去了。”
“嗯……”
“站稳。”林觉对她说完，又对脚下雷云说，“且慢一些。”
“轰……”
闷雷滚滚之间，雷云往东北飞去。
云上的小姑娘身子陡然一歪，忍不住一声惊呼好不容易没有摔倒下去，却也立马主动蹲坐下来，站不起来了。
此刻雷云确实飞得要比之前慢了许多，也稳许多，可再怎么慢，再怎么稳，也不如寻常云雾随风慢慢飘荡来得安静舒适，对于一个连马都没骑过的山村姑娘来说更是太快了。
太快太快了。
这般速度让她心脏狂跳，空中迎面吹来的狂风也让她五官变形，呼吸都被压制得困难。
何况此处已是高空，四周什么都没有，下方则是滚滚云海与山脉起伏，一旦掉下去，定是难以想象的坠落和粉身碎骨，让人根本不敢睁眼看，自然也无法体会腾云驾雾的自在。
只有刺激和恐惧。
过了许久，适应之后，方有几分天地之大来去自如的自在感。
“记住，我姓林名觉，它叫扶摇。你现在还没有入我门下，我山中还有一个准备收的弟子，他比你小个几岁，看你们谁能先入我的门。”林觉在高空中对这姑娘说道，“不过无论你们谁是大弟子，谁是二弟子，遇到扶摇，都要叫师姐。”
“知道了。”
小姑娘说完之后，发现狐狸正盯着她。
“扶摇师姐……”
小姑娘怯生生叫了一声。
“嗯！”狐狸居然开口，口吐人言，“我和你也有缘！”
“别看它心性单纯，但它比你年纪大，也比你更早随我修行，那日变作你模样的正是它，说来你和它的缘分还在我前面。”林觉对她说。
“你多听狐狸的话！狐狸带你玩！好玩！”
“……”
小姑娘短时间内变化太大，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小半天后，下方山脉已过千重。
雷云前端又多一只褐衣小鬼，小鬼正指着前方——
“往这边走！”
雷云速度慢慢降了下来。
秦州气温没有云州暖和，可到此时也入春了，冰雪消融，群山复青，又有山花盛放，为山中多出一些斑斓色彩。
雷云缓缓降低。
大山依旧高耸，悬崖依旧垂直，上方嵌着一间古典宫殿，云雾依旧盘绕在它腰间，只是绝壁上探出的古松枝上没了积雪罢了。
山上山下各处多有花开，稀疏有致，红粉不一。
可以听见山中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仔细一看，乃是此前扶摇在悬崖绝壁上按照万新荣等人选的位置掏出的洞窟，如今他们神行术有成，便开始在洞窟上下左右打孔，又插上支柱，应是也要仿照上方那间古典楼阁，仿照世间的悬壁寺庙宫观，撑柱顶梁，建起屋檐阳台，做宫殿楼阁。
可以想见的是，这面绝壁之上，未来定有很多悬空的楼阁殿宇。
又有十来岁的少年在山中忙活，一己之力从远处搬来刚开几朵桃花的小树，种在山间，累得气喘吁吁。
山中已经被他种了大片春花了。
这般场景让小姑娘不禁看得呆滞。
“此地名曰枫山，靠近京城，是我的清修之处，距离云州大概有四千里路。”林觉转头看她，一眼看见了她心中的茫然和不安定，正如当初初上黟山的自己和师妹一样，而他自然知晓如何应对，“你就先在此处住下，我会为你安排事做的。”
怎么可能不茫然？
四千里路，仅仅小半天。
昨天还在云州梯田，今日就到深山仙境，昨天还是无依无靠的村姑，今日就乘云驾雾、几乎要拜入神仙门下。
与此同时，下方众人似也听见了上方若有若无的雷音，抬头看去，看见乌云，又看见了乌云上的人影。
离去之时，林觉驾着白云而去，仙气飘飘，如今换了一朵乌云，虽然阴沉，可里面不断闪耀雷光，也无丝毫邪气，反倒威严而正气凛然。

第497章 人间变化
“真人回来了！”
万新荣等人纷纷停下手中活计，对林觉行礼。
少年也脏兮兮的从远处跑来。
“你坐那里。”
林觉先指着一个蒲团，对少女说，怕她心有不安，还请按她的肩膀送出一步，这才又说道：
“我此番去云州寻云，机缘巧合，寻得一朵天罚神雷之云，这是我遇到的一位女子，与我有缘，她非汉人，名叫普梅，也有求道之心，我就暂且先把她带回来了，还请几位多多照顾。”
“不敢不敢……”
几人都对那少女行礼。
少女黑瘦，不知所措，只得斜眼瞥向林觉。
“别太拘束，你且看那里。”林觉指着旁边，“许意过来。”
种树的少年便也过来了。
“他叫许意，也有意随我修法求道，我让他在山中种花稀稀疏疏种满之后，就收他为徒。算起来他的年纪比你还要小几岁。”林觉笑着说，“不知将来你们谁先谁后，谁大谁小，总之在我门下，只有互相扶持，没有争斗一说，这是原先我师门的传统。既然都离了家，无父无母，便各自当作兄弟姐妹，今后修道路上也好，人生路上也罢，多少也有个照料，有个牵绊。”
二人互相对视一眼。
许意毕竟先来，而且他家住此地，常来枫山外围砍柴，因此疏离感没有那么强，较为安定。
不过少年孤身一人总是孤独的。
忽然多一个伴，心中既忐忑又高兴。
普梅的感受变化就要大得多了。
孤身一人来到异乡深山修道学法术，若是有个伴，心中无疑会安定很多。
再想到这个少年比自己年纪还小，既然他都能在这里自如的生活下来，自己又如何不可以呢？因此心中剩余的惴惴不安又少了许多。
“离去三月，此处变化不小啊。”林觉看向悬崖绝壁和四周。
“回真人话。真人走后，我等前前后后，算是将神行术都学会了，万某和陶道长还跟着雷公学了走壁术，便心想着将这房舍先建起来。”万新荣出来对着林觉回道，“陶道长会些木工的活儿我们几个年轻的时候多多少少也帮过村里人修房子，又去请教过山下和京城的匠人，想着不能建得太杂乱难看给真人抹黑，讨论过后，就开工了。”
“山下人间变化也不小吧？”
“大姜亡了，亡于今年正月。”
万新荣刚一开口，就是一个王朝的结束：
“去年年末，京城沦陷之前，朝廷就已经只剩一个京城了，秦州以北归了北方，以南则被越王收之麾下。虽然据城而守，实则人心尽散，不过是双方都提防彼此，没有轻易攻城罢了。据说时常有大臣外出通敌，守城武将也根本无心再战，城中百姓不断出逃，唯有皇帝愿意死守。
“当时南北双方以魏水为界，对峙拼杀。
“此前朝廷着重防御北方，北方军马疲惫，损失惨重，加之这两年北边收成不好，收不上税，罗公也不准麾下将士破城之后肆意掳掠，因而一度被盔甲齐备又有大量随军商人随行的越王所部打得节节败退。”
万新荣知晓这位林真人和罗公的关系，因此讲得稍微详细一些。
“不过今年年初，锦屏县一战，据回来的随军商人说，罗公插枪为界，放言绝不退至枪后，挡住了越王精兵的冲击，后又亲率亲兵冲阵，一鼓作气竟将越王军阵冲散，随即借助精骑优势，抓住战机，一举击溃越王大军，又趁热打铁追杀八百里。
“据说魏水河都被染红了，死伤的精兵强将、奇人异士不知多少。
“我们按照真人所说，并未插手其中，只在山中好生修行，建造屋舍。”
万新荣说着，也不禁叹一口气。
原本还有些贪恋世俗，现在只庆幸跟着林真人来了山中清修，否则的话，在这般战场之中，固然是满地功名利禄了，可那躺了满地的尸体中，他们这类有些本领的奇人异士怕也不见得值钱。
林觉则是想着那些神灵。
恐怕不光是精兵强将、奇人异士，在凡间看不到的滚滚白云之上，真君定然也有死伤。
谁又敌得过那浮池神君呢？
“罗公南逐之际，派了一个叫郎知礼的将军来攻京城，那将军也算是我们的老熟人，不知真人还有没有印象，是以前去锦屏、去西北就追随罗公的善使一把长柄金瓜锤和链枷的武人，名字倒取得文雅。京城破于他手，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那皇帝平日作威作福，临到这时倒有几分血性，自刎于皇宫门口。
“我们则按照真人所说，进了京城，传达真人法旨，不准大军在城中肆意烧杀抢掠，那郎知礼知晓真人利害，杀了几个校尉，又许诺搜刮宫殿国库与达官贵人府邸之后，自会赏赐他们，这才平息下来。
“不过那越王倒是命大，至今也没死，而是退出了秦州，仍然占据半个南边，目前在中州抵御罗公大军，择机反扑。”
大姜一朝终于是落幕了。
这也意味着人间香火要重新做出选择，当代天翁的三界九天共主之位到了尽头，已成了事实上的上任天翁了。
林觉只感怀了一会儿，便转过头：
“你的花种得如何了？”
“种了一些，没有种满。”许意低头说道，“我不急着种。”
“为何？”
“种得急了容易种不活。而且之前冬天，花没有开，在山上不好找，找到也分不出是什么树，因为，因为要分开种，我就等它们花开。”
“那你可有感悟？”
“要种得活，认的准，就要细心，又要耐心。”
“继续……”
林觉对他微微一笑，又对普梅说：
“他们都很好相处，你在此地，不必担忧。而之后几天，你就负责打水，负责砍柴，若是他们要煮饭，你就负责烧火。”
这是熟悉这个地方的方法。
也是心定下来的流程。
林觉见到普梅点头，微微一笑：
“但是打水和砍柴也有讲究。”
“啊？”
“打水要从上游，春暖雪融，小心虫蛇。若是遇到山中有树桩子，可能是山精野怪的座椅，不要轻易去坐。此是大山深处，多有精怪，若是一不小心遇到它们了，不要害怕，就说你是我的童子。”
“哦……”
“在砍柴也是，不能见到哪棵树就砍。若是活的小树，须得放过，给它们长大的机会，若是活的大树，只能砍最下面的侧枝，替它们修建，下面没有侧枝就不能砍。最好是找干枯的死树，这也好烧，不必放干。”
林觉悠悠说着，目光中有回味之色。
“我记住了。”
“你且忙吧。”
乌云缓缓降了下来带着闪电雷鸣，载着道人往上方楼阁飞去。
林觉抬头打量一眼——
楼阁三层，都有门窗阳台走廊，第三层门窗紧闭，第二层开了窗，最下面一层则是门窗大开，山风来去自如。
这楼阁什么都好，唯独只缺一样东西。
便是紫云师侄说的，上面没有瓦。
但是它也不漏风漏雨。
因为本就不是寻常房屋，是灵木雕刻而成，所以上方虽然暂且没瓦，也不是漏的，而是整块的木板。
然而瓦片做装饰也是必要的。
这等事情，怎能自己亲手去做呢？
自然是交给徒弟了。
一个种花，一个就集瓦。
“正正好！”
林觉如是想着，露出笑意。
随即却没有回楼阁，而是带着一阵雷鸣声，刷的一下就不见了。
枫山红叶观。
紫云一身道袍，正在兢兢业业的修路，师父在旁边山顶上打坐修行，说是要多在不同的地方打坐，多采灵韵，在她看来，反倒像是监工。
只是这就误会她师父了。
师妹只是觉得，看人修路很有趣而已。
忽然隐隐听见些许雷声。
紫云顿时抬头看去，忽然高喊道：“师父！要下雨了！我们道观的衣服和笋干还没有收！”
师妹也抬头看。
却见一人一狐站在云端，都低头看来，正是寻云归来的师兄，来她这里炫耀来了。
“轰隆隆……”
雷云降下，雷鸣震耳。
师妹淡然抬头：“这乌云适合师兄。”
“师妹这话真像三师兄啊。”
“师兄这话又何尝不像？”师妹坐着不动，却也打量着他脚下的云。
下方紫云也高高仰头望来。
但见那朵雷云不大，却和天上夏日时分阴沉凝实的乌云一模一样，边缘云雾翻滚，中间电光闪烁，隐有雷鸣，颇为不凡。
“这是我在云州有缘寻见的，半个时辰可飞千里，而且尚未成真得道者也能乘坐。待我好生祭炼温养，它还能再分出一朵来。只是分出的云若要给别人乘坐，除非每次都亲口叮嘱它，便要如别的仙人真君一样，做个令牌信物。”林觉说道，“我想着这是雷云，令牌当用灵金来做最好，偏偏我所有灵金都用来都甲士了，所以来问师妹，修行之余，可有在山中感悟到哪里有不同一般的金属灵气？”
“我这里就有灵金。”
“速速给我。”林觉也不客气，“等我做好，也分你们一枚。”
“不会被电得脚麻吧？”
“自然不会。”
“随我来取吧。”
得了灵金，便可以制作令牌信物了。
这也是神灵常用的办法。
但凡天上神灵，自然都有腾云驾雾的能力，不过多数神官神吏、天兵神将也就只能驾驭寻常云雾了，一些跟随着真君大神一同升天的仆从、道童甚至可能没有驾云的本领，这种时候，若是真君大神有自己的云，便会以令牌信物或者特殊咒语等方式，给予仆从、道童驾驭白云的能力，甚至特殊时候可以临时分出一朵小的，分给他们使用。
林觉便是仿照这个方法。

第498章 除妖换瓦
此后几日，枫山也渐春暖花开。
林觉的清修之地也多了越来越多的花果树，万新荣陶道长等人建的挂壁屋舍逐渐成形，悬崖下的干柴整整齐齐的往上堆码。
山中常有种树声，常有劈柴声。
天下大势也在演变着。
罗公率军一路南下，沿着魏水河，直打到中州与徽州的交界，相对应的则是越王节节败退，势力范围迅速收缩，几乎退回徽州江南。
然而南方毕竟富裕，将士装备精良，每逢出战，又有数量庞大的随军商人同行，既可以为他们提供补给，又可以方便接纳战利品，相反，北方本来要吃紧一些，离了魏水河后，补给后勤也逐渐跟不上，加之兵马疲劳，不得不暂时停战休养。
不过如此一来，南方是很难翻身了。
世事纷纷，不扰山中悠闲。
绝壁阁楼之上，山风忽的吹了几片桃花来。
道人一身宽容灰袍，盘膝而坐，衣袍沿着木质地板铺开，怀中一只白狐，和猫儿差不多大，生有六尾。
面前站着一个黑瘦女子。
“这段时间，在这里待得可还习惯？”林觉一边撸着狐狸一边问道。
“回、回真人，习惯。”
少女一下不知该如何称呼他。
叫神仙好像显得生分，可叫师父，又还没有正式拜入他的门下，磕绊一下，只好跟着万新荣等人叫了。
林觉自然不会在意这些，只是笑着说：
“周边环境可熟悉了？”
“这座山熟悉了。”少女回答道，“我跟着万道长陶道长出去买了几回东西，山外几个村子也都认得路了。”
“熟悉就好。不熟悉也没关系，还有陈牛。”林觉说道，“你知晓吧？我让许意在山中种花，为此山添些色彩，种满了花，我才收他为徒。”
“知晓……”
少女低下了头。
“为表公平，你也该为此处添些砖瓦才是。”林觉并不绕弯子伸手指着头顶，“你看，我这里什么都好，就是这屋檐上缺些瓦片，你若能为我这间阁楼集齐半屋顶的青瓦，我就收你为徒。”
少女真当抬头往上看去。
如此自然是看不见的。
“凑瓦……”
“半个屋顶而已，别觉得难。但也莫要觉得容易。”林觉摇着头对她说道，“寻常人家头顶的粗糙土瓦有些配不上这间阁楼，皇宫大殿的琉璃瓦又太奢侈，反正也需精致一些的瓦才是。”
确实是半个屋顶。
因为阁楼嵌入山中，一半在悬崖内，一半悬在空中，本就只有一半屋顶。
不过这阁楼很大哪怕半个屋顶，也抵寻常人家几间屋子了。
少女立即盘算起来。
在梯田上，他们是不用瓦的，以茅草为顶，传统习惯如此，山里也没有瓦片。
但是这很显然要钱。
她又哪来什么生财之计？
以前在山中时，她替富人家做工，替人放牛，再加上捉鱼捕蛇，辛辛苦苦，也不过能讨个生活罢了。
“那个许意会砍柴卖！你砍柴也能卖钱！”却是道人怀中的白狐，学着道人一样，觉得自己和她有缘，便总想对她照顾一点，“你还可以捉蛇捉兔子捉老虎捉豹子去城里卖，也能卖钱！”
少女本来听得好好地，也在认真思考，忽然被吓一跳。
捉老虎豹子？
“扶摇说得有理。砍柴可以卖钱，捉蛇捉兔子也能卖钱，只是这年头山下百姓也不易，加之开春回暖，怕也没有多少生意。”林觉直接无视了狐狸口中捉老虎豹子的说法，对她说道，“虽慢一些，倒也是个办法。”
“我不怕难！”
“若想快些，我倒有个办法。”林觉又说，声音悠悠的。
只是听见这声音，狐狸立马就扭过了头，一脸严肃的把他盯着。
“什、什么办法？”
“你说你胆大？”
“我胆子大！”
“你说你不怕妖鬼？”
“我不怕！”
“那好。”道人便露出了笑意，“听说此时山外不远，正有一个村子，村里在闹妖怪，你去把它除了，百姓自然有钱相赠。”
“啊？”
少女陡然大惊。
她确实胆子大，确实不怕妖鬼，她来此处之前，也听面前这位神仙说过天下大乱，修道要与妖鬼打交道的事情，来到这里之后，也在山中见识了万新荣等人会的法术，还有山中的精怪，可也只限于不怕而已。
她又不会法术，如何除妖？
“不必惊慌，也莫害怕。你若敢去我自会拨划两位甲士去助你。”
林觉说道，伸手摊开，手心正有两个豆子，面对着少女疑惑的目光，他说道：“此乃豆兵之法，你拿了这两枚豆子，若遇妖怪，只需喊出咒语，将之掷出，它们就能化作兵将，护你周全，为你除妖。”
说着向她展示，将豆子往前一扔。
两个豆子脱手便长，迅速变大。
少女还未反应过来，空中就多出了两个人影，随即轰然落地，盔甲碰撞摩擦出哗啦的声音。
站稳之后，这才看清，赫然是一个分持盾刀，一个腰佩长剑手持弓箭的甲士，全都身材高大，威武不凡，全身着甲，面部涂着猩红油彩，看着就给人巨大的压力，好似天兵下界。
少女看得呆了。
直到一声“好汉请回”，两位威武不凡的甲士便又化作豆子，飞回道人手中。
“你可敢？”
“我、我敢！”
少女几乎没有多少犹豫就答应下来。
“好胆气。也请保持这份胆气。
“须知古话云：妖由人兴。
“你没做过坏事，心中无愧，没病没灾，气血也壮，遇到小妖小鬼，实在无需惧怕。害怕就会心乱，心乱就会神散，神散则鬼得趁之。不害怕就会心定，心定就神全，神全妖魔鬼怪就侵犯不了了。
“人与妖鬼也好，与人也罢，甚至面对神灵，其实都是如此，你越惧怕，对手就越嚣张，若你不怕，怕的很可能就是对面了。
“而除了胆气，也需多用几分聪明。”
少女忐忑却也认真：
“我记住了！”
“召出豆兵的咒语是‘豆落风起，兵马显身’，唤回豆兵的咒语是‘身返灵豆，兵回长城’。”林觉又说，“须知这可不是单纯的法术，这些豆兵都是自愿随我降妖除魔的好汉，面对他们，须以好汉相称，须得多几分敬畏，须做正义之事，如此他们才会帮你。”
“豆落风起，兵马显身……身返灵豆，兵回长城……”
小姑娘在心中默念，上前两步，从他手中接过两枚豆子，面容却是郑重无比。
于她而言，这无疑相当于接过了两位天兵的指挥权，是平平无奇的山村姑娘在修道之前接触法术神通的第一回。
新奇，忐忑，又觉得奇妙极了。
“那、那我……”少女这才说道，“我请好汉把妖怪打死吗？”
“那要看它犯了什么错了。”林觉说道，“绝不可因妖鬼是妖鬼就对它们格外严苛。”
“那我除妖，该、该收多少钱？”
林觉听见这个问题，又露出了笑意。
好似回想起了当年那个老道人。
而他如今也到了老道人的位置上了。
“你自己定。”
“知道了……”
“这第一次，我会请万公与你同行，不过他只会给你带路，帮你和村人沟通，保护你不被妖怪所伤，万事都你自己做决定，记得多学，到下一回就只有陈牛为你带路了。”
少女捧着两颗豆子如珍宝般，走了出去。
自有雷云在外面接她。
后方林觉摇了摇头，继续撸着狐狸。
却不曾想，狐狸一下就从他怀中跳了出去，先伸个懒腰，打个呵欠，又抖抖身子，抖得一身毛发柔顺的舞动，六条尾巴则在身后如扇子一样打开。
“你变懒了！”
狐狸扭头对他说道。
“非也，如此反倒更高效。”林觉说着，也不介意，又从怀中摸出一个木雕来，“我只有一个，可徒弟却可以有很多。”
“我也跟她一起去！”
“怎么？你不放心？”
“我和她有缘！”
“那便随你。”
“那便随我……”
狐狸轻巧一跳，便离去了。
林觉则是低下头来，继续雕刻木雕。
这段时日以来，他几乎将除龙伯巨神以外的所有豆兵都换成了长生灵木。
这是一个很悠闲的过程。
如今他已成真得道，豆兵一旦雕刻完成，只需祭炼一个日夜，就可变成豆子，变大即为豆兵。几乎刚刚祭炼完成力量就与此前相当，而每日祭炼所增加的力量自然也远超从前，若论战力，和以前已经不是一个级别。
不过即便如此，在林觉与厉害的真君大神的斗法中，尤其是那日旁观的那种级别的斗法中，寻常豆兵也很难派上多大用场了。
它们注定慢慢成为护山、护道的道兵。
这也并非无用——
哪怕你是神仙，也总不可能时时都在山中吧？若是一个外出云游，几年十载光阴，回来一看，道场被妖怪占了，岂不是笑话？
哪怕你是神仙，也总不可能时时都在弟子身边吧？
哪怕你是神仙，也不可能每逢山下有妖鬼作祟，百姓求过来，都次次自己出面，亲力亲为降妖除魔吧？
确实如今天下大乱，山下常有妖鬼为祸人间。
每逢这时，他便让万新荣等人带几枚豆子出去，基本都能手到擒来。
相比自己亲力亲为，效率确实高多了。
尤其不扰他的清修。
“沙沙……”
风声与雕刻声，木屑随风飞舞。
不多时后，又换成打铁声。
林觉将小师妹给的灵金制成了几个小巧精致的令牌，又取自己一缕法力，采雷云一缕雾气，注入其中，再让雷云知晓，便算打造完成了。
今后万公与弟子外出除妖，除了带上豆兵好汉，还可再带上一枚令牌，乘云而行，降雷罚妖了。
自己的道场，自己的弟子，自该慢慢经营。

第499章 作业源源不断
红叶观背后，常有手掌拍石声。
穿着道袍的小姑娘扒在陡峭的山体上，虽然汗水直下，却神情坚毅，一下一下的抬掌拍打着山体，不辞辛劳。
手掌早已通红了，生了茧子。
时而有碎石乱溅，落入山底，时而有山风吹起石粉，迷了她的眼睛。
可她却没有任何怕苦怕累的意思。
自她面前往上，都是陡峭的山体，自她背后往下，却是一阶一阶粗糙的台阶。
这些日子以来，法术长进是看得见的。
而她师父就坐在这座山的山顶。
不经意抬头一看，便能看得见她。
忽有白鹭送信来。
“多谢。”
小师妹接了白鹭的信，打开查看。
这信来自遥远的徽州某处县城。
为了凑齐金丹的材料她和几位师兄都有书信往来，至于送信的，则是小师兄结识的白鹭道友。
前段时间大师兄才来信说，他在黟山中找到了千年的火参，数量约有一两，随后她也请小师兄询问了反驳前辈别的材料，又递信请大师兄和六师兄询问他们各自的乩仙，如今是六师兄的回信。
上面写的是上品金精的踪迹。
“呼……”
一阵清风吹来，紫云忽然发现，原本坐在山顶的师父到了自己身边。
这个师父踏着陡峭山体如履平地，以至于她们互相对视时，呈现出一个很诡异的角度。
“师父……”
“我要去寻上品金精，还要离开一段时间，你是自己照顾自己，还是去花前辈或者去你师伯那里？”
“啊？”
“以我看啊，我徒儿是越来越厉害了，自己也能照顾好自己。加上还要修路，还要看着道观，还是就留在红叶观吧。我让你师伯叫白鹭道人每天给你送一份饭来。”小师妹说着，“再把小花留下来陪你。”
“好、好……”
“记得，凡事多小心，但也不要害怕，遇到妖怪歹人，就叫小花帮忙，你深山的师伯也会看着你的。”
“记住了。”
“虽说修路不可偷懒，每天中午也得开一会儿道观。如果有山下的百姓遇到妖鬼，求上门来，你也别逞能，就写信通知你师伯那边，反正他那里有好些护法，又有徒弟要教。”
“知道了。”
小师妹又叮嘱了彩狸一番，请它保护好红叶观和自己的弟子，这才化作清风离去。
太阳已下西山，此间已近黄昏。
……
山下某个村落，天光刚暗，暮霭初起，便传来婴儿啼哭一样的叫声。
家家户户都锁着门，不敢出去。
唯有一棵大树上面，站着一只身材娇小的六尾白狐，低头盯着下方。
另有一间屋舍之中，矮瘦的汉子腰间别了一把短剑，却是空着手，十分松弛的坐在背后交椅上。
一个小姑娘提了一把柴刀，睁着一双眼睛，屏住呼吸凑近门口的洞。
心在噗通狂跳，手也在抖，她却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
外面是清寒浓厚的夜，雾气随风而走。
“啊~啊~”
那怪物竟然堂而皇之在村中的道路上游荡。
忽然听见声音——
“身子长得像羊，面孔长得像人，眼睛长在腋窝下，又有老虎一样的牙齿，人手一样的爪子，叫起来像婴儿啼哭，会吃人，应该是传说中一种叫做狍鸮的怪物了。”
小姑娘立即被吓了一跳。
反应过来是身后的万护法在说话，她才松了口气，但还是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以确认真的是万护法在说话，而非别的什么鬼怪。
可就当她放松一些，收回目光，重新凑向门口的小洞、往外看去时，却忽的发现，自己正对上了一只圆溜溜的虎豹似的眼睛。
“！”
小姑娘陡然后退几步。
却是那怪物听见这屋中有人说话，又有人在窥视自己，因此凑眼看过来。
这么一个后退，她就将自己整个人全都暴露在了那怪物眼中。
“轰！”
怪物立马开始撞门，传出婴儿啼哭似的叫声，在夜里让人毛骨悚然，尤其是它还在不断地撞门。
小姑娘被吓得不轻，提着柴刀连连后退。
“轰！轰！”
怪物越发凶猛，它的体型不大，力气却大得惊人，房门插销眼看就要被撞坏。
正当后方的万新荣站起身，想提醒她快念咒召出豆兵时，就已经听见了她的声音：
“豆落风起，兵马显身！”
虽然慌乱，但并未磕碰，反倒念得很快。
刷的一下，两枚豆子飞出。
豆子刚一飞出，便迅速长大。
小姑娘则迅速往桌下躲去。
与此同时，插销被撞坏了，房门大开，那怪物立马扑了进来。
却见屋中一片甲叶摩擦碰撞声，不知何时，一名一手持盾、一手持刀的甲士挡在了它和那女子的中间，见它扑来，竟是反手持盾一挥——
轰的一声！怪物直接被打飞到了墙上！
持盾的甲士竟是纹丝未动。
紧接着一道破空声！
却是另一名持弓的甲士，拉弓射箭，在那怪物从墙上滑下之前就射出了一箭。
这一箭的力量好大，居然也是如雷一样的炸响，不仅将这怪物的身躯直接洞穿，也将整面墙给射穿了。
待得怪物的身躯从墙上落下，这才看见，墙上已经多出了一个洞，不见箭矢何处。
小姑娘又看得呆住了。
降妖除魔，竟、竟然这么简单？
直到油灯亮起，照亮屋子，那妖怪的尸体分明就在她面前，她也依然不敢置信，觉得这不像是真的。
而两位高大威猛、披着重甲的甲士就安静的站在屋中，一动不动，搭配地上血泊中的怪物，墙上的大洞，给人一种极度可靠可信的感觉。
“这……”
“不要奇怪，他们毕竟是跟随真人的道兵好汉，以往他们跟着真人，斗的可都是大妖与天兵天将，诛除这种小妖，自是手到擒来。”
万新荣的声音响起：
“今后你除妖，也不必担心这些好汉是否打得过妖怪，你要担心的，应该是如何找出妖怪、如何防止它们跑掉、如何借助天时地利营造出最适合豆兵好汉的战场，又如何在他们的争斗中保证自己的安全，还有分辨妖怪是该杀，还是打伤，还是驱离，别的交给他们就是了。最多也只需配合他们。哦，还有一样，好汉的兵器弓箭都是神兵利器，射出去的每一箭，你都要尽可能把它们找回来。”
“哦……”
小姑娘想了很久，才低下头：“这是什么变的妖怪……”
“这不是什么变的，是天生地养的，和山怪水精一样。”万新荣说道，“应该是近些年来天下不太平，连连征战，人气弱煞气生，就催生了这些凶悍吃人的妖怪邪物。”
小姑娘又点点头，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向着两个好汉道谢：
“多谢好汉！多谢好汉！”
本来打算念咒将他们召回，可是又怕还有妖怪，于是又壮着胆子，带着豆兵出去巡视。
在村中走了一圈，又借着高处地利查看，还真找到有另外一只。
不必多说隔着数百步的距离，人根本看不清，只能借着月光看见黑乎乎的影子在动，可身边甲士已经搭弓射箭，只听弓弦崩的一声，再传来声响时就已经是远处箭矢穿过妖怪扎入地下后的闷响声了。
依然简单得让人不敢置信。
而这只邪物比那一只略大一些，毛发略长。
这般怪物，居然也是一公一母！
日月更替，雄鸡报晓。
村人聚集了过来，看见摆在地上的两只怪物，直把他们当做神仙高人，甚至有人下跪膜拜。
小姑娘呆呆看着他们又低下头，摊开手，看着手上的两枚豆子……
自己还没开始修道学法术，只是被神仙拨借了两枚豆子，念一句咒语，就能召出如此强大的神兵天将，斩妖除魔就如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将豆子捏在手中，又有一种“这般力量在这一刹那也属于自己”的错觉。
当然，这只是错觉罢了。
小姑娘摇了摇头，抛开杂念。
还是感觉是在做梦。
回过神来，村中的老村正带着几个村人，已经满脸为难的凑了过来。
“仙师……仙师替我等除了妖怪，我等又该如何回报仙师？”
连年征战刚刚结束，村落空了一半，壮劳动力更是去了七八成，好不容易土里刨些食物，又被朝廷征税征走大半，仅仅这样，就已经不知能否捱到今年秋收了，又遇到妖怪作乱。
就这村正家中，也被妖怪吃了两人。
小姑娘呆呆的与他们对视。
这里要比云州靠近京城，要比大山更繁华便利，可这里的日子，却要比云州大山还要更难许多。
回头一看，那位万护法却是抿嘴不言。
……
一个背篼，里面瓦片叮当响。
少女弯腰负重，擦汗前行，眉间却有忧虑：
“真人会不会怪我……”
“别问我，我也不知道。”
“那以前真人除妖，大家都会给他什么？”
“嗯？”万新荣想了想，老实回答，“我没见过真人特地来除这种妖怪，真人除妖，也不是为了百姓的财物。”
“那以前除的是什么妖怪？要比这个更厉害很多吗？”
“哈哈哈！小娘子这段时间跟着那位许小郎君一起玩耍，没听他说起过‘林真人’的传闻吗？”
“说过一些。”
“那些传闻可都不是假的，以前真人在秦州西北，在墨独山，斗的那些妖怪……哈哈不说不说，反正远非这些狼豹似的妖怪邪物可比。”万新荣笑着说道，“反正小娘子须知，自古以来，乱世都多妖魔，如今这世道，连年征战下来，这种妖怪邪物还多着呢。要想肃清人间，离不了小娘子和许小郎君今后的努力。”
“我不怕累！”
“不怕就好……”
“但是你说，真人怎么知道山下这里有妖怪在害人的？”
“这……”
这倒把万新荣问住了。
最后也只得搪塞一句：“真人是神仙，有什么事是神仙不知道的？”
……
世间自然有事是神仙不知道的，多了去了。
不过神仙倒比他们知道的事多一些。
就好比此时此刻他们就不知道，在枫山外围，红叶观中，正有一个十岁左右的道童坐在窗前，将今天求上门来的被妖鬼所扰的山下百姓的请求全都记录下来，写成书信，准备送往枫山深处。

第500章 世事皆是轮回
“……普梅小娘子初次除妖，虽然青涩，没有经验，可她确实胆大，心思也细发现真人麾下好汉战力好比天兵神将之后，立马就敢带着他们到黑漆漆的村路中巡视，这般胆识决定，莫说十几岁的小娘子，就是一般二十几岁的成人，也不见得做得出来。”
在小姑娘上来见林觉之前，万新荣先来了这里，以“看看真人在不在楼上”为由，先来报告她在村中的表现。
“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万新荣说道，“还有一事，便是我此番下山，听村人说罗公已定了时间，要在京城登基，以宣告正统，安定民心。”
“这不是早晚的事吗？”
“好教真人知道。”
万新荣行了一礼，便告辞离去了。
随后不久，一朵雷云载着小姑娘飞了上来。
瓦片在背篓里晃起声响，小姑娘抬头一瞄，见道人站在殿中风荷画前，心中忐忑，面上不安，放下背篓，又上前恭恭敬敬奉上两枚豆子。
林觉一见便笑了：“妖怪除掉了？”
从她手中捏起两枚豆子，揣回身上。
“除、除掉了……”
“既然除掉了，为何如此忐忑？”
“我……”
这小姑娘确实和他当初很像。
有着和林觉差不多的出身，初次下山除妖，也做出了和他差不多的决定，只是她毕竟是个大山之中土生土长的正儿八经的小姑娘，眼界思维自然都比不上当时的林觉，因此忐忑不安要比当初的他更多许多。
林觉多问几句，她才说出原因来：
“我、我见那些百姓没钱日子苦，就只要了他们一些、一些瓦片……”
“可你下山不就是去集瓦的吗？”
“这、这样集得很慢……”
“那又如何？慢是你的事，又不是我的事，我的时间还多得很。”林觉对她说道，“反正不管你如何，待你将这屋顶瓦片集齐之时，就是我正式收你为徒之时。”
“哦……”
小姑娘心中不禁思索起来。
“修道之人，心中该坦然镇定，不必如此忐忑不安。”林觉对她说道，“我既说了，由你来定，便不会责怪你。”
“……”
小姑娘不敢答话，仍然思索着。
“让我看看你集的瓦。”
“哦！”
小姑娘这才转身，从背篓里取出瓦片，怯生生的展示给他看。
林觉一看，便点了点头：
“都是好瓦嘛！”
这年头村里的土制粗瓦，大多是很小的土窑烧制出来的，有些地方的村落宗族有公用窑炉，还可能是自己烧制，质量自然参差不齐，基本保证瓦片大致是那个形状、不破不碎就行了。
至于有的瓦片凹一点，有的凸一点，有的表面不平，有些有气泡孔洞，有的薄厚不均等等情况，实是避免不了的。
不过小姑娘背回来的这些瓦，却都整齐均匀，避免了这些问题。
“都是他们选出来的好的……”
“好啊！好！”林觉连连点头，“既是如此，我便借你一样物件。”
小姑娘立即抬头看去，却见面前道人伸出手来，手心里放着一个薄薄的纸片。
纸片看着像是一头驴。
“此为纸驴也。是当初我一位师叔从此时同在枫山中的一位前辈那里讨来的，作为见面礼，赠给了我和我家师妹，后来，它跟随着我和我家师妹走遍了大江南北，风风雨雨，只是如今用不上了。”道人将之递给她，“你接过之后，念一句‘驴儿显身’。”
一只六尾白狐端正的坐在地上，听见这话，也伸长脖子看来。
小姑娘听话的接过纸驴：
“驴儿显身……”
篷然一阵白烟，纸驴在手中迅速变大，一个眨眼手就托不住了，小姑娘松手后退，它便自然而然的往下落去，落在地上，化作一头灰驴。
古老的神仙法术，在此刻展现着它的魅力。
狐狸扭头盯着，眼里闪着回忆。
“它不怕水，但也不可泡在水中，或长期泡在大雨暴雨中，它也不怕火，但也不可丢到火里去烧。”林觉说道，“你需记得，它乃我与扶摇的老朋友了，借给你载瓦，须得爱惜，须得照顾妥当，须得敬重它。”
“我记住了！”
“喊一句‘驴儿回来’。”
“驴儿回来。”
灰驴就变回了纸驴。
小姑娘弯腰捡起，郑重如得神物，眼中满是奇异。
“回去多多想想，好好休息，明日清早再来这里，我会告诉你，哪里还有妖怪。”
“知道了！”
待得小姑娘离去，端正坐在旁边的狐狸才扭头开口：“你以前也是！要了一袋子米，每一家人都给了一把！”
“你还记得啊……”
“狐狸！聪明！记性好！”
“那倒确实……”
林觉就地盘坐下来嘴角带笑，眼中也有回忆的光彩。
稍一招手，瓦片便被放到了屋顶，占了一个很不起眼的小角，与之相对应的，山中红粉锦簇已占大半，唯有最高最陡的这座山上还空着。
大山之中，正有少年拉树刨坑。
相比起身后的树，眼前的坑，少年身影在对比之下显得很小，不过他却始终未曾松懈，甚至比往常更努力一些——
确实如道人所说，他们都已没了父母，也无亲人，在这山中终日相处，又是山中仅有的两个少年，自然亲近。可是再怎么亲近，少年人的比较心理也是无法避免的，他也想快些将花种满山中。
莫要自己先来，反倒落到了后面。
在这个过程中，又要时刻告知自己，不可以太心急，因为他已知道了草木的秉性，已经有过了教训，知道太过心急便容易白费工夫。
道人则是在阁楼中看着。
此刻有一种调教和养成的乐趣。
原来做师父是这种感觉……
早听大师兄和小师妹说过，山中苦寒，一个人孤寂无聊，可如果收了个徒弟，每天便有了事做，又有了乐趣，却不知原来竟是这般感觉。
师妹怎么就去寻金精去了呢？若她身在枫山，须得急切的去寻她与她好好聊一聊才是。
……
师妹不在，却有故人来访。
江道长乘云而来，林觉泡茶招待。
拂尘摆放在旁边，二人一狐就在阁楼外沿对饮闲谈，又借着高处，看枫山的风景。
“道友这茶味道颇为新奇。”
“是我自己炒的茶，不是煮的，用山中清泉冲泡的。”林觉说道，“所以口味清淡。”
“确实清香，清冽回甘。”江道长点点头，“倒比如今人间煮的茶更适合解渴。”
“山下的茶充饥都够了。”
江道长并不多言，只低头细品几回。
林觉则是又问：“道友清闲下来了？”
“嗯。”江道长举着茶杯，直言不讳，“胜负已定，大帝麾下三位帝君，加之众多大仙大神相助，终究敌不过浮池神君，人间越王麾下大军也比不上那位罗公的军略，如今九天与人间共同做出了选择，看来是紫虚大帝更适合做这一代的天翁。”
她这番话说得十分坦然。
“人间还没平吧？”
“迟早的事了。”
“那玉鉴帝君呢？”
“自然是该怎样还怎样了。九天之争与人间争权夺利毕竟不同。帝君不适宜当下的九天与人间，便待下一场风云就是。”
“嗯……”
林觉点头思索。
在讲规矩的情况下，在天尊的管制下，天翁帝君之争确实如此。
上任天翁也好，即将退下去的当代天翁也好，紫虚帝君也好，玉鉴帝君也好，甚至上古时候的青帝也是，他们都有自己的主张与思想，在九天和人间也都有自己的拥护者，当他们作为主神、天翁的时候，便是他们最顺应时代与民心的时候。
顺应时代民心，不光香火更足，神力更强，别的神灵也愿意相助你。
甚至冥冥中更有天助。
这更像是思想主张的争锋。
胜者入主九天，享世间香火，败者坦然认输当个下属就是，少有赶尽杀绝。
这般胜负自然不是永久的。
神灵会变，人心也会变。
天翁神系当初也是顺应九天与人心，才被推为九天共主，可是后来逐渐懒散堕落，自然就斗不过紫虚帝君与玉鉴帝君了。
就连以前支持他的神灵也转了方向。
就如人间朝廷也会逐渐腐败一样，当年横扫六合宇内的朝廷也会变成即将倾倒的朽木。
如今九天与人间支持紫虚帝君的力量更强，九天神灵的力量护佑人间兵将，人间政权的香火滋养天上神灵，双方相辅相成，共同说明北方的紫虚帝君更适合这个年代。相比起来，玉鉴帝君的支持力量则是有所不如。
不过也不见得完全准确。
就好比没有那位浮池神君，紫虚帝君不一定斗得过玉鉴帝君。
这位浮池神君就抵很多真君大神了。
世事复杂，天上也如此。
只是林觉也曾听过这位紫虚帝君的思想主张，这是一位十分霸道的帝君。
“听来像是一个轮回啊。”
“正是如此了。”
江道长同样举着杯子：
“世事也总如此——
“上上任天翁严苛，以至于越发严苛，终为九天仙神与人间百姓不满，被上任天翁取代。
“上任天翁清散无为，以至于越发懒散，对九天神灵的约束不足，对人间也没有教化作用，只让他们自然发展，导致神灵堕落作乱，人间竟以‘荒诞’为‘浪漫’，世间更是养出了好几位妖王。最终被另一个同样严苛、甚至在某些方面更为严苛的紫虚帝君取代。
“紫虚帝君性格霸道刚直，对九天和人间风气的态度大概和那位罗公差不多，斩妖除魔更是从不手软，这种思想随着罗公的军队而传播，自然而然受如今的百姓追捧，天上的神灵也愿意支持他。
“可是谁又知道几百年后会是什么模样？”
江道长摇头说着，瞄了眼林觉旁边的白狐，又举起茶杯饮茶。

第501章 提醒
“那真鉴宫呢？”
“道友尽请放心。只需帝君退去，遵奉紫虚帝君为九天共主，紫虚帝君便不会对南方神灵赶尽杀绝，今后的大观庙宇之中，我家帝君多半还要与他老人家站在同一排、共享世间香火的。而在人间，罗公是个念旧情的人，真鉴宫对秦州百姓的贡献也不少，亦未直接相助越王，加之罗公吸取观星宫的教训，明了制衡之道，不会放任入京的烟霞观独大，会留下真鉴宫的。”江道长握着茶杯说道，“真鉴宫的四月雪大概还能再开很多年。倒是齐云山玄天观或许要过一段时间的苦日子。”
是了——
北方神系的祖庭，便在鸣啁山烟霞观。
林觉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参加大醮，便和三师兄、小师妹同去了那里，第一次见到浮池神君的神像也在那里。
既然北方胜了，紫虚帝君入主九天，烟霞观自会搬到京城来。
最多改个名字罢了。
“世事变化真快，没想到一个眨眼，罗公就要做皇帝了。”林觉感叹道。
“罗公会是个不错的皇帝。”江道长淡然开口，像是罗公的胜利、越王的失败在她心中激不起丝毫波澜一样，“道友若是想做神灵，罗公一定会将道友请进人间各大宫观寺庙，加上道友的本领，当上天翁可能有些难度，做个帝君还是很容易的。说不定可以接替紫虚帝君空出来的位置。”
“非我所愿也。”
林觉说着，忽然想起一事，于是问道：“听说人间皇帝不可为神？”
“不成文的规定罢了。”江道长说。
“怎么说？”
“原因很多，复杂多面。其实上古时候是有皇帝做神灵的，数量还不少，不过除了少数几位对人间有极大贡献的古帝，就比方说当年在你们黟山炼丹的那位大帝，别的大多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神灵。”江道长说道，“后来时间一长，慢慢就有了这个规定。”
“比方说呢？”
林觉端起公道杯，为她斟茶。
在真鉴宫时，是她为林觉斟茶，如今到了这里倒是反过来了。
“以功德来论，道友觉得，世人是圣贤善良的一面更多，还是愚钝邪恶的一面更多？”
江道长说完，却不听他的回答：
“寻常人起了恶念，大多没有能力胆量将之实现，也难以酿成什么恶果，可皇帝也是人，也都不是圣贤，他们一念之间却是山河俱焚，故而纵观历史君王，少有功大于过的，那些无功无过的平庸帝王，细数起来，竟然可以超过大多帝王。
“帝王若要成神，功过如何判决？
“哪怕千古明君，也有一身怨孽，也有滥杀冤杀错杀之时，也有一个错误导致千万百姓受苦之时，若是成神，地府该有很多魂灵上书叫冤了。
“就算功大于过，可你在位期间，已经享尽了人间供奉，死后还要做神，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以神道来论，香火本该是百姓自发所为，众多神灵无不是德行出众，又兢兢业业尽职尽责，才得一点香火供奉，帝王却手揽人间大权，他们若想以权力来谋取人间香火实在有太多手段，九天也难以限制，如此可算公平？
“以人间来论，改朝换代就如四季更替，乃天地定律，帝王若为神灵，有几个皇帝愿意世人还供奉着前朝的君王？
“再说，世人也都有心，他们虽然供神，大多也都不会愿意供奉一位曾经统治他们的帝王，他们更愿意供奉一位生前地位没有那么高高在上，却是用尽一生来为他们谋福祉的人，或者做了好事却在生前没有得到应有回报的人，还有那些让他们觉得‘对不起’的人，帝王不是这种人。
“因而哪怕上古曾有帝王为神，可到了如今，即便是那几位名声显赫的古帝，香火也都不旺了。
“这也只是一小部分原因罢了。
“众多原因交杂一起，到了后来，大家慢慢就都认可了这个规定，人间帝王不得为神，强行做神，也只得做个小神，且香火会很快凋零，又有几个帝王愿意落到这般地步呢？”
江道长端过茶杯说道。
如今的她，面对林觉之时，话倒多了很多。
吹一口茶香，饮一口清冽，侧眼一瞄，看见自己赠他的画挂在阁楼正中，心中就舒服一些，每看一眼，又多舒服一些。
“原来如此。”
“道友是想，以那位罗公的本领、功德和人间威望，若他不做帝王，少说也得做个真君吧？”林觉并没有多说，江道长却也猜到他在想什么。
“也不可惜。”林觉说道，“人间开朝帝王，虽然短暂，可论权力大小、对世事人间的影响，甚至对九天神灵的影响，可都一点不亚于天翁，很多真君做不到的事情，人间帝王可以做到。罗公自有罗公的追求。”
“正是了。”
“那青玄道兄呢？”
“如今的他，是真鉴宫的观主了。说不得年纪大些之后，也可能当个‘真人’。”
“他还安好吗？”
“都还挺好。就是牢狱中饿瘦了些。”江道长说道，“尤其是京城沦陷的那几日，皇宫、衙门、大牢管理都乱，险些被饿死，好在他得民心，硬是有人特地来给他送吃的，这才捱了过来。”
“算苦尽甘来了。”
“差不多。”
林觉隐隐听出一点——
玉鉴帝君和紫虚帝君都还比较讲究，对抗似乎也不激烈，更像是玉鉴帝君发现自己无法取胜之后，便果断低头认输，尊紫虚帝君为九天共主。此后大概便如前朝时一样，既听从天翁的调遣，宣扬天翁的思想，也在暗中你来我往，见招拆招。
说白了，神灵终究是以德行为主，道德水平总归是比较高的，加上有礼法纲常的约束、有天条有天尊，哪怕寻常一个小神，只要不危害人间，或者严重渎职失责，触犯了天条上的死罪，就是天翁也很难直接将之打散。更别说如玉鉴帝君这种帝君大能了。
不可明着厮杀只好暗中打压。
而在林觉看来，打压怕也不容易。
最近一些年里，人间信仰最虔诚的地方便是北方和南方。
北方是因妖魔鬼怪太多，紫虚帝君是实打实的派兵下界除妖，在这种情况下，世人怎能不信奉他呢？
南方则与商贸有关。
近些年来南方商贸、水运、海运繁荣，这些行业都不稳定，越是不稳定，人们越容易将希望寄托于神灵的庇佑。
玉鉴帝君的信仰便几乎与这些行业深度绑定。
商人会觉得自己的财运是玉鉴帝君带来的，船家水手出船之前，会先向玉鉴帝君上香、请示吉凶。南方神系也擅经营，将南方治理得很不错，在天下大乱之际，南方作乱的妖精鬼怪始终是最少的，商人出去跑商回来，对比别的地方，就会对此有所感受，从而对玉鉴帝君更加虔诚。
莫管其中有多少是玉鉴帝君的作用，反正很多百姓都认为是帝君保佑，才使得自己行商顺利，变得富有，过上了好日子。
林觉本身来自徽州，知晓南方人信仰的虔诚。
莫说有明文约束神灵，使不得直接干涉人间信仰、勒索香火，就算罗公这般帝王打下天下之后，想要强迫南方百姓更改信仰，难度恐怕也会比他打下天下还要更高，因宗教信仰而掀起的动乱兴许可以让这个还未正式建立起来的朝代再度进入分裂动乱之中。
上任天翁难道不知南北二位帝君对他威胁最大吗？只不过没有办法罢了。
而且南方神灵有一棋下得很妙，便是从齐云山玄天观脱离出来的真鉴宫。
在过去的争斗中，真鉴宫在秦州的存在为玉鉴帝君提供了与上任天翁争斗的本钱，哪怕最后没能取胜，也有很大作用。
至于今后……
真鉴宫的立场相对中立，关系又很硬，既和如今即将登基称帝的罗公有交情，甚至曾一同赌上性命并肩除妖，可谓交情不浅，又很得民心，如今秦州下到平头百姓，上到氏族大家，很多都是真鉴宫的常客，即便天上地下都换了帝王，真鉴宫也有一定的可能继续在秦州扎根。
只要真鉴宫在，玉鉴帝君在秦州就有香火。
不仅如此，有外地的人来到京城，看见这间道观香火如此之盛，最少也会对这位帝君多些印象，若是觉得它灵验，还可能请回一尊神像神位，将玉鉴帝君的香火由京城传递到别的地方去。
“不说那些了！”林觉说着，指着下方，“快看，我新收的两个弟子！”
“就那二人吗？”
江道长已经留意他们很久了。
“正是！”
“道友已经正式收徒了？”
“这还没有。不过他们与我有缘又顺我的心，迟早的事。”林觉说道，“我只不过以‘拜我为师没那么容易’为由，让他们替我种树除妖，同时也先教他们一些东西罢了。”
“道友以前也被师父这般‘算计’吗？”
“那倒没有。”
“他们过些年会慢慢回过味来的。”
“哈哈！我也想过这一点，那时我就给他们说，他们的师祖以前也是这么对我的……”
“云鹤道爷九泉难安。”
“错了！他会笑着拂须！”
随即林觉又将做师父、教徒弟的感受和乐趣与她一番倾诉，在这个过程中，她则多是举杯饮茶，安静听着，时而点头应和。
下方二人则在辛苦种树、诵读阴阳经，完全不知这位未拜师的师父在头顶的楼阁中畅谈着什么。
茶饮得肚胀，话谈得尽兴，方才伸着懒腰起身来。
正值春暖花开日，草木生叶，林觉请她留下来，带她闲逛枫山，看阁楼的设计看山中的风景，又亲手采了神仙叶子，做了神仙豆腐招待她。
碎碎桃花乘着山风飞舞成河，恍惚之间，像极了当年的黟山烂漫处。
临别之时，江道长方才提醒他：
“道友生性自然洒脱，与人能够妥善相处，与妖鬼也能结交为友，尤其与扶摇感情极深。此前便与道友说过，神灵多纯粹，道人也知晓，紫虚帝君以降妖除魔起家，强硬刚直，嫉恶如仇，但凡他的性格中掺了一点软弱姑息，他都无法在这一场争斗中胜过我家帝君，如今他继承天翁，对道友不见得是好事。尤其道友如今在人间名声正盛，以防万一，今后还请对扶摇多些教导约束，免得被他寻到把柄，以做攻讦。”
林觉自然点头答应下来。

第502章 经营弟子与道场
“这是什么？”
小姑娘捧着一碗墨绿色似翡翠一样的甜点，见上面淋着蜂蜜，洒着干桂花和几片桃花，还有芝麻、果丁与葡萄干做点缀，一看就十分不一般。
“说是叫神仙豆腐。”旁边比她小几岁的少年说，“真人刚刚送下来的，叫我们都尝尝。很好吃呢。”
“神仙豆腐……”
小姑娘端着碗的手轻微摇晃，便见那一碗墨绿色的翡翠被切成了整齐的小方块儿，轻轻一摇，竟真如豆腐一样晃动起来。
再看旁边，摆了好些个空碗了。
看来是人人都有份。
“今天有客人来，从天上来的，踩着五彩的云，是神仙。”少年说道，“我们定是沾了神仙的光。”
“哦……”
小姑娘舀起一口送进嘴里。
今年新酿的蜜，采的正是山中新开的百花，尚在舌尖品尝到甜味之前，先嗅到了蜜中若有若无的花香，随即甜味才绽放开来。
蜜水加之葡萄干的酸甜，构成了它初入嘴的味道，随即细品能品到一些青叶的清香，还有一点点可以忽略的苦，那入口即化的神仙豆腐和完全与之相反的粘牙的葡萄干，构成了丰富的层次感。
小姑娘只觉得好吃，好吃极了。
“原来神仙都吃这个！”
“不是神仙吃的豆腐才叫神仙豆腐，扶摇师姐说，是山下百姓吃不起饭的时候，有神仙告诉百姓，用这种叶子可以做出豆腐，可以吃，就是那边长的那种小树上面的叶子，有些百姓靠这个活了过来，就叫它神仙豆腐。”
“就那种？”
小姑娘惊讶的指着旁边。
“对！就那种！”
“这里的人都知道吗？”
“不知道。”许意回道，“我就是这里的人，我就从来没听说过。”
“那我明天也要告诉给山下的人！”小姑娘立马说道。
“你明天还要下山吗？”
“不是明天。等下就要下山了。”小姑娘说，“等我回来，我再问扶摇师姐怎么做。”
“也是出去打妖怪吗？”许意很感兴趣。
“是的！我还没有集齐房顶的瓦……”
“打妖怪危险吗？”
“我觉得危险，但是真人给的天兵天将很厉害，一下就能把妖怪打死！”
“这么厉害？”
“是啊！非常厉害！”小姑娘忍不住眉飞色舞，“听万护法说，这样的神兵，真人还有很多！”
“那你会害怕吗？”
“也会害怕……但也没那么怕……”
“你胆子真大。”
“我胆子就是大！”
“今天万护法也和你一起吗？”
“他不和我一起。”
小姑娘忽然有些紧张起来：“真人给了我一张符，说烧掉或者撕烂符，就会出来一只小鬼它会告诉我它叫陈牛，我就告诉它我要去哪，它就会给我指路过去。这附近的村子它都找得到。”
“你一个人？”
“山下很多地方都闹了妖怪，万护法也要去别的地方。别的护法也是。”小姑娘说，“几个护法最近都没空修房子了。”
“是哦……”
许意看了眼悬崖绝壁上未完工的悬空式建筑：“护法们都会飞，走得快，肯定是去远的地方。”
“你真聪明。”小姑娘说，“就是这样的。不过真人怕我走不快，还给了我一个纸驴，念一句咒语，就可以变成驴儿，我骑着驴儿走。”
“哇……”
许意看着这个比自己大几岁的姑娘，少年心性，难免心起几分羡慕之意。
念咒语就能召出的神兵天将和驴儿，烧掉符纸就能看见的指路的小鬼，不都是传闻中的神仙法术吗？加上被百姓当做神仙高人一样崇拜感谢，既是来求仙问道的，哪个少年不向往呢？
只是他也知道，自己年纪尚小，还没长大，才到大人咯吱窝那么高，是不可以出去除妖的。
好在砍柴为生，教会了他耐心。
只得沉下心来，认真种树。
期盼快些拜师，又快些长大。
此时只听普梅说起她除妖怪的事，就足以令他神往不已，在夜里做个好梦了。
吃完神仙豆腐，普梅很快召出纸驴，撕了符纸，让小鬼带路，下山去了。
少年也继续栽花种树。
唯有暗中一只六尾白狐心道不好——
今日那神仙豆腐它倒饱饱的吃了六碗，每次道士做的时候，它倒也都在旁边看着，只是那东西它不自己往脑子里去啊，要说那东西怎么做，它是只能想得清一个大概，若说具体流程，是一点也不知道。
不行！得先回去问问道士！
否则等那女娃问起来，自己傻得跟小花一样，不是白白瞎了他们那句“扶摇师姐”吗？
白狐在山中一闪而过。
寻到林觉之时，却见林觉凌空而立，站在阁楼旁边的悬崖面前，正面对着悬崖上的一条石缝，手上拿着一颗果核斟酌着。
仔细打量片刻，林觉才将果核放进悬崖裂缝之中。
这是原版丹果的果核。
这般果核，若是散落山间，到了灵韵充足的地方，逢一场雨水，就会生根发芽，若得天地灵气日月精华滋养，或有心人的悉心照料催化，长出来的便是被黟山中的精怪奉为珍宝的丹果了。然而世间精怪道人却是无论如何也培育不出原版的丹果，且再摘果取核，也再长不出第三次了。
不过林觉已然成真得道，若用仙气滋养，便可长出原版丹果。
这般灵株仙树，虽然不似黟山松那样有在石缝中扎根的本领，但也不太需要寻常土壤，它要的是天地灵气、日月精华和仙气。
此处虽是悬崖绝壁间的一条石缝，可让它扎根已然足矣，加上这里是枫山的灵气汇聚之处，又正对着阁楼二楼左面的窗户，若它生根探枝，林觉在窗边写字时，打开窗户就能看见它，林觉在阁楼修行时，仙气亦会滋养到它。
既是自己的道场，灵株仙树也得种下。
好处多多——
一来可添几分仙气。
二来可给弟子们食用。
三来可以用于招待好友，那神仙豆腐虽好，山枇杷冰粉也稀奇，可也不好每次有友人到来，都用这些来招待人家，总得换一换口味。
而且果树开花结果之时，还可作为装饰。
“这一棵结的果子就给你们吃了。”林觉低头看了眼下方二人。
二人一个闷头种树，一个正怀揣着忐忑往山外走，还不知道找了一个神仙做师父是多大的机缘——这寻常道人妖怪一辈子也难以求得的仙果，却是在入门之前师父就替他们准备上了。
林觉微微一笑，又拿出另一颗果核，在右边窗户外也挑了个石缝种下去。
这两棵果树就与悬崖绝壁上自带的那棵古松一样，做阁楼窗边的装饰，也做盆栽来让自己打理，好在闲暇时打发些时间。
别的则种在山顶最高处。
“再过些天，该去找别的道友讨一些仙果灵株的种子来种。”
狐狸见他种得认真，一边栽种，浇水，一边还自言自语，俨然自得其乐，才刚种下，就好似已经有了丰收时的喜悦一样，不由受他所染，也看得认真，竟是过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要问的事情。
狐狸跑得快，驴儿走得慢，听他讲完记下再去追那女娃，她也还没走出这座枫山。
……
一日一日，阁楼房顶的瓦一日更比一日多，每一片瓦都精心挑选，毫无瑕疵。
这座陡山上的花树也变多了。
两个少年少女常在山下闲谈。
只不过春暖花开日过后果树都不再开花了，种下去后，也见不到斑斓锦簇。
这时的许意已经不再是见到花才能辨别树了。
起初他还先找好了各种果树花树，用树枝在旁边写上这是什么什么树，若不知道是什么树，就写上开什么花，以免得混淆，可到后来，他却发现连这竟也用不上了——栽花种树日久，以至于他对自己栽种的树、所开的花都足够了解，哪怕树未开花，看一眼树，就知道是什么树了，或者看一眼树脑中就自然浮现出它开花时的模样。
那花开在几月花瓣多少，花蕊几重，厚薄几分，颜色如何，香气浓淡艳雅，全都清晰无比，仿佛就在眼前。
而小姑娘也未曾发现，自打出去除妖之后，每日想的都是房顶上的瓦还差多少，今日有哪些做得不好的地方，明日又将去哪，如何吸取教训，自己横跨四千里路来到这陌生深山的不适与疏离倒在不知不觉间早已消散无踪了。
此刻这片深山，悬崖下的这间小屋，倒真成了她的心安之处。
万新荣等人但凡有空，就建房屋。
好似只是一个恍惚，山色便由春改到了夏，绿意加重，而在这面时常被山雾所萦绕的悬崖绝壁之上，除那间最高最大最精致典雅的楼阁以外，又零零散散的多了几间悬空式建筑。
木柱在下方斜斜撑着地板，上方梁栋干脆插入山体中，撑起屋檐瓦顶，像是供奉神灵的悬壁石窟，精致中有几分随意，典雅里透着些许奇幻。
只是它们都不如那间阁楼高，不如那间阁楼大，像是群星拱卫着它一样。
若有人误入此地，定会将之当做仙境。
与此同时，悬崖边缘与山顶种的灵株仙树也生根发芽了。

第503章 量体裁衣
道人盘坐阁楼之上，面前漂浮着数十颗豆子，大小都不一样，其中最大的一颗约有鸽子蛋大小，它们盛着灵光，起起伏伏，又绕着道人旋转。
“呼……”
林觉睁开眼睛，众多豆子稍作沉浮，都飞到他面前，便又纷纷飞下。
有的飞入他的左边袖子中，有的飞入他的右边袖子中，有的飞入他的怀里，唯有那颗鸽子蛋大小的豆子落入他的手中。
这是那颗龙伯豆兵。
如今最后一名豆兵、龙伯豆兵也换成了长生木了。
东王母的残躯碎片灵韵无穷，自带一分仙气，诸多玄妙，除了不能飞天以外，打个三两位神将应该不成问题，若是今后长久的祭炼下去，也许可到东王母的分身那般水平。
真君仙人之下难逢敌手。
就靠着这些豆兵、这位披甲巨神，莫管林觉今后的弟子本领如何，降妖除魔之时，只需请去豆兵，不说一切顺利，也可扫平人间大多妖魔了。
林觉收起豆子，又起身走到窗边。
吱呀一声！打开窗户！
初夏的山风并不燥热，正是刚刚好的凉爽，从窗口涌进来，撩动道人的长发。
这个方向其实是京城的方向，不过因为遥远和青山的阻隔，远远无法看见那座城池只是将连绵瘴影的青山尽收眼底。
而若是将目光往旁边一瞄——
窗边几尺之外，悬崖边上，正有一株小树扎根于石缝之间，像是黟山的古松一样，斜着向上生长，向外探出枝条，一片片叶子正在风中抖动，承接着正午时分的阳光，又吞吐着山水灵气天地精华，成了氤氲氤氲，环绕着它。
一看就是仙树。
林觉取来一个瓷瓶，沿着它的树根，倾倒纯净的灵液。
又去另一边，也如此照料。
照料完还忍不住盯着它们多看一会儿，许久才移开目光，又往山下看去。
少女牵着纸驴，载着瓦片归来。
不见许意身影。
可只要静静倾听，便可听见头顶山上挖土的声音。
雷云自道人袖中飞出，将少女和纸驴接上来，随即一片片瓦片自行飞出，都是没有破损气泡的好瓦，自动落到阁楼屋顶上。
楼顶已经只有一小片空隙了。
想来最多也就两三次。
不过今日许意在山顶种的，却已经是最后一棵桃树了。
“回真人，今天是山下的旧庄，有个长得像是牛一样，又长着猪耳朵，叫声像是大雁一样的妖怪吃人，我请好汉把它射死又给烧掉了。”
“嗯……”
林觉点点头看着少女身上的衣裳。
此时她身上穿的，还是她来时的衣裳，只是因为天气变暖，又经常进出大山，穿得薄了些。
如今进出深山还没有路，穿林蹚草之际哪怕再小心，也难免被树枝荆棘勾到衣服，因此有些破损处。
许意显然也是如此。
“下去洗个澡吧。今天是个好日子，等许意种完树，我带你们去京城做几套道袍穿。”
“哦！”
少女下山而去。
狐狸本来不知在何处，只听见“去京城”三个字，就冒了出来，也不表现得很想去的样子，就在林觉前面懒洋洋伸着懒腰，彰显存在感。
……
轰隆隆的雷鸣声。
冒着闪电的乌云落在城外官道无人处，忽然散去三人一狐也由此脚踏实地。
一个穿着道袍的男子，白色白净，举止间颇有几分仙气。
两个衣着破旧的少年少女，年龄差着五六岁，都无措的东张西望，一下子就拉低了那位道人仙气飘飘的形象。好在边上又有一只白狐，体型娇小如同一只猫儿，模样颇为神异，又将道人不俗的形象拉了回去。
“许意可曾来过京城？”
“没、没有来过。”
这倒也不奇怪了，家住京城周边县城却从未进过京城的人，可远不止他一个。
不过许意是听说过京城了。
“听说京城是天下一等一的城，最大最繁华的城，这里到处都是大官和贵人，还能看见皇帝、贵妃和王爷……”
许意偏头对旁边的普梅说。
普梅更是比他还要惊奇无措。
少年没有来过京城，好歹也住秦州，她却住在偏远的大山中，以前只知道有皇帝，最近又在打仗，连这是哪一朝、皇帝叫什么都不知道，只听说这是皇帝住的地方，是天下最大的城，便觉得很了不起了。
“贵妃……”
林觉摇头一笑。
那位贵妃应该已经被罗公斩了。
“不必惊奇。也只是一座大些的城池罢了。”林觉对他们说道，“以前没有来过不要紧，今日带你们来，好叫你们知道，就在今天，带兵从北方打过来的罗僧在皇宫登基为帝，此时南方虽然未平，不过后人大概也会将今日当做是新朝的开始。”
两人听着，都听不懂，但也都莫名觉得很不一般，脑子里嗡嗡的。
哪怕是脚边的白狐，也不觉得新旧朝代的更替有什么意义，只是注意到了‘罗僧’两个字。
这个人它认识啊！
“新朝的第一天，带你们来做身新衣服，顺便看看我的老友。”
林觉说着，脚步往前。
山间终于见了人影。
是一个杵着拐杖走来的老人。
见到这名道人，这只白狐，还有两个少年少女，他就算老眼昏花，看不清了，也不由得往这边多看两眼。
狐狸跟在道人脚边，迈着欢快的小碎步，转头与他对视。
“咳咳……”
老人低头咳嗽着。
双方交错而过。
“篷……”
“咳咳……”
咳嗽声从身边传来。
转过转角之时，狐狸已经变作了那个老人，样貌、衣服一样不差，佝偻的神态也一般无二杵着一个拐杖，走在道人身边。
也正是转过那个转角，巨大的京城就出现在了三人眼中，甚至没到京城，它的不一般就已显现出来——道旁楼店无数，虽然门口血迹未干，商户多有房门紧闭的，也可见它在盛世时的繁华，路边有人开了茶摊，有客商和官吏正坐着歇息。
少年少女一下向它投去目光，一下又忍不住看向前方的京城，有些忙不过来。
林觉也无奈：“怎么变了个老人？”
“咳咳……”
老者扭头看他一眼，却是不答，只是咳嗽，并且很快收回目光，用昏花的眼睛看一眼前路，拄杖而行。
“呕~~咳咳！”
咳得倒越来越像了。
“顽皮！”
林觉忍不住打它一下。
有从北方追随罗公来的官吏，嫉恶如仇，见状立马将道人盯着。
老者瞄了一眼那官吏，又瞄林觉。
林觉干脆不理它了。
一路走到京城南门。
高大的城墙上伤疤未退，城墙下的暗黑血渍好似也洗不掉了，再来这里时，江山已经易主。
林觉抬头望去——
城头上军士很多，全都披着厚重铠甲，不论是持枪站得笔直的，还是握剑放松自如的，都像是猛虎豺狼一样，且有一身浓重的血气煞气，与前朝那些松松散散的城门宿卫有着截然不同的风貌，哪怕妖精鬼怪欲从城门下过，见到这一幕也要吓得胆寒。
门口的盘查也格外严格。
城内的人却要少得多了。
一方面是战乱的缘故，死的、跑的人不知多少，一方面则是今日新帝登基，哪怕无法观看核心典礼，也会诏书颁布，民众大概都聚在宫门口，等着听大赦天下以及减免赋税等普天同庆的政策，以此判断这位新朝新皇帝的倾向。
林觉走在冷清萧瑟的京城街巷中，脑中不由得将之与曾经联系起来，尤其是去寻炼丹材料之前的那个除夕，几个师兄也在，那一夜的梦幻京城和此时显然是完全不同的风貌。
凭着记忆，很快找到了以往做过道袍的裁缝那里。
这位裁缝倒依然在家。
“周三娘，今日怎么没去凑热闹？”林觉带着少年少女走过去。
“腿脚坏了，哪里去得？”
周三娘眯着眼睛看去，依稀还认得这位老顾客，只是见他旁边带了两个少年少女，还有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又不敢认。
可多看两眼，不是那位还能是谁？
“林、林真人！”
“许久未见了。”林觉低头一看，才见她坐在圈椅上，一只脚伸直，仿佛绑了块木板，“怎么坏了？”
“还不是打仗！京城没破之前，街上军爷跑马，给撞的，唉，也怪自己倒霉。”周三娘说着，心中忐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见到林真人，甚至一个恍惚还以为是自己寿元到了，所以才会见到神仙，“真人这是……”
“这是我新物色的两个弟子，准备收他们为徒，周三娘手艺最好，不知有没有空，为他们定制几身夏日和春秋的道袍？”
“有有有！当然有！一定做得合身！”周三娘连连说道，“那真人呢？”
“我就不必了，够穿，够穿。”
“那这位……”
“这是逆狐，贪玩没个定数，不必管它。”
“啊……”
周三娘心绪难安，若是能站起来，怕是要绕着屋子走圈了，偏偏站不起来，只得将两个少年少女请过来，为他们量身。
一边量身，一边怯生生问：
“真人，今日，今日新帝登基，据说、据说他认识真人，真人怎么不去看？”
“不急，一会儿再去看。”
此时他们正当繁琐热闹，就不打扰了。

第504章 为故人添一分祥瑞
“真人弟子的身材尺码妾身已经记下来了，加紧着做，两身夏天的，两身春秋的，小郎君年纪尚小，长得快，再额外多做两身大一些的，约摸着半个月内就可以做好。”周三娘恭敬如对神明，“给真人送到哪里？”
“不必那么加紧，累了身子，慢慢做就是了。也不必送到哪如今我已不在京城了，今日才刚中旬，便定在这个月最后一天的晚上，做好之后周三娘将之放在院子里，我自会将之取走。”
“哎呀！记下了！”
周三娘说惊讶好像也没那么惊讶，说不惊讶吧，也不可能，心中到底还是觉得惊奇的。
“加上扯布，须得多少酬劳？”
“啊？真人却是折煞妾身了！”
周三娘听他这么一说，当即诚惶诚恐，哪怕腿断了一条，也想扶着桌子站起来，然后与他行跪礼一样：
“哪里敢收真人的银钱？京城百姓谁不知道，城破那日，正是真人遣座下护法带来法旨，令破城的军队不得烧杀抢掠，我等才逃过一劫。京城的官人贵人们都说，若非如此，那些破了城的军爷怕不是要把我们搜榨得一干二净，房子都烧了，侮辱折磨更不知有多少！”
“那是罗公心腹大将的兵他也曾在京城生活过，不至于的。”林觉如是安慰着她，手中掏出一块不规则的金子，“在下许久没用银钱了，唯有家中狐狸在山中玩耍时，刨出一些黄金，以此做为酬劳吧。”
“不可不可……不敢不敢……若是说出去，别人不骂死妾身也笑死妾身了！”
周三娘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肯收。
这幅场面，让两个未入门的徒弟都看得呆愣。
林觉稍稍一想，这才收回黄金。
“刚才周三娘说，罗公登基大典之后，还会出城去北面祭天祭祖？”
“是啊！很多人都去看了！这会儿那边兵将多得很！”
“既然如此——”
林觉低头看了看她的腿：“那我就请周三娘去那边看一场热闹，作为周三娘帮我这两个没入门的徒儿裁衣的酬劳吧。”
“真人莫非要带我去看？”
“自是周三娘自己去看了。”
周三娘还没缓过神来，便见面前这位真人低下头，对她的腿吐了一口气。
“呼……”
那是一道如雾如云的烟气，在空中打了个璇儿，便钻入了她的腿中。
“周三娘还是快些收拾一下，关门去看热闹吧。”林觉对她微笑行礼，“在此多谢，也先告辞了。”
两个未入门的徒弟反应也是有快有慢，反应快的许意拉了下普梅，跟着林觉而去。
后面的周三娘却是过了一会儿，等他们出了店铺后，这才回过神来，试探的想站起来，这才发现，自己那条腿不知何时已经可以活动受力了，如此站着也一点不痛，像是痊愈了一样。
“多谢林真人！”
后方传来周三娘的感谢声。
周三娘的心思很活络，知晓林真人赠予她的，还不止是痊愈的腿和一场热闹这么简单。
她在京城的手艺也是出了名的，前朝很多达官贵人都会请她做衣，还会请她到府中去教府上女子技艺，等她出去看热闹，被人认出，定会有人记得她的腿被此前的守城军队撞坏了，并开口询问。
尤记得去年城中有位将作大匠，姓谷，在建造上的技艺通神，据说林真人成仙之后也托梦请他帮忙建造宫殿楼阁。
这件事在京城传得很广。
原本那位谷待诏虽然有名，毕竟年纪大了，这件事一出，又有好多城中的达官贵人在建造宅院屋舍时、在捐建宫观寺庙时请他帮忙规划，今年京城中的紫霄宫也是由他住持设计建造。
自己虽说没再为成仙之后的林真人裁缝衣袍，大概仙人也不再穿凡衣了，可为他新收的弟子裁衣也差不多吧？
如是想着，更是连声道谢。
两个未入门的徒弟回头一看，见她已经站了起来，满脸喜色，不由得互相对视，又看向前方那道身影。
好像走到哪里都受人尊敬爱戴，做衣服别人都不肯收钱的“师父”，还有那一口吐出就能治好瘸腿的仙气，在他们年幼的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而道人只是对他们说：
“跟我来吧。改天换地，太祖登基，这可能是最近百年里最特别最盛大的一天了，生不逢时也就罢了，既然遇上了，如果不来亲看一眼，多年之后你们回想起来一定会觉得遗憾的。”
少年哪懂师父的关怀？只知跟着他走。
而在这时，宫门口已经热闹起来。
……
大赦天下，清理积案，减免赋税徭役，施粥赠米，赏赐老人，收容流落百姓。
都是历朝历代改天换地后常用的普天同庆、收纳民心的政策。
所谓普天同庆，并不是说你办喜事，告诉百姓一声，百姓就跟着乐，都是刚刚才从战乱苦痛中走过来的人，可能才刚刚流离失所过，要想百姓跟着你一起庆祝欢乐，须得有实打实的让利优惠。
再有朝廷拨资，修缮在战乱中破损的民房，通报各地官府，给那些逃难出去的人回乡提供便利，大开衙门冤鼓，但凡有人在战乱中害人谋利，受害者都可以去衙门鸣冤击鼓，终究是比以往的开朝皇帝做得多一些，有些百姓闻听这些政令，再加上知道这位皇帝乃是昔日京城的罗县尉，正以公正出名也以公正而受排挤辞官，便也真露出了喜色，甚至有的就在宫门口欢呼起来，往四周传递。
没有多久，皇帝出了皇宫。
长街早已被精兵强将牢牢守卫，百姓只得站在甲士的身后，远远的观看。
端的是一位马上天子！
那位帝王并未乘坐龙撵，也没让人抬，而是自己骑了一匹高头大马，在亲兵护卫下前行，目光如炬，审视各方。
目光所至，无人敢与之对视。
众多百姓官吏更是纷纷跪倒一片，哪怕是出家人、修行人，也都纷纷弯腰行礼，不敢抬头。
“陛下万岁……”
罗公的身材仍然威武，既是亲手打下的天下，自然不曾荒废武艺，骑在马上，一身黑金龙袍，给人极强的压迫感。
四十岁多的年纪，满面胡须被精心打理过，看着总算没有了当初的落魄，然而脸上多出的伤疤却使得他的沧桑并未减少，而是掺杂着七年时间横扫大半个天下的威严以另一种形式展现出来。
此时此刻，怕是就算京城还有妖精鬼怪狐狸潜藏，也不敢出来路面。
就算有神灵下界，凑这一分热闹，面对着这位人间的帝王，也不敢与之对视。
帝王仍旧转头，审视各地。
目光扫过那些衣着破烂的百姓，扫过那些身上布料尚可的商人富户，扫过那些昔日如如今的达官贵人，甚至扫过那些看起来不像是人，可能是混迹人间贪慕繁华又在战乱中尚未离去的妖精鬼怪变作的人，他都没有理会，继续沿街扫视。
唯独看见昔日熟悉的一些身影时，例如当初聚仙府的奇人异士，例如礼部祠部司的官员，例如曾经京城的县官，例如曾一同饮过酒的甚至给过他一些特殊情报的江湖人，他的目光才会多停几眼。
多停几眼随后又看别处。
身边同行的护卫、礼官、大臣都以为这是帝王在检阅他打下的江山，在审视他的子民，只有昨夜与帝王饮酒的心腹大将才知，他在寻人。
寻找一位故人。
一位他入主京城这么久也没来见过他，但他觉得今日定会前来的人。
只是他并没有见到。
大概是怕影响他的大典？
帝王仪仗慢慢出了北城门。
林觉就在一间小楼的楼顶上，以狐狸吐的气作为遮蔽，看着他出城。
时而抬头看一眼——
原来每逢人间这般大事，诸天神灵各山仙人也会前来观看，亲眼见证，只是他们多站在云上，人间看不见罢了。
这些神仙果然闲的。
不过也不是全来看热闹的。
林觉看见一个神官拿着一支巨大羽毛，不知来自什么鸟雀，也不知蘸了什么，在空中轻轻一挥，就似在画上涂抹一样。
北方天空立即显出了紫气。
下方百姓立即欢呼出声！
又有神官奉旨驱了五彩祥云过来。
下方百姓又一番惊呼！
新朝初立，就有这般天地异象，实乃祥瑞之景实实在在说明这位帝王乃是天命所归，也实实在在能安人心。
林觉见状，心念一动，也从袖子中取出一个白玉瓶来，对着它轻轻吹一口气。
瓶中流出霞光，被吹到天上去。
于是在那紫气与祥云之中，又多一抹渐变的梦幻。
“吾皇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
“神仙显灵了！”
“陛下天命所归！”
大多百姓一辈子也没见过这般神迹，就如大多百姓一辈子也见不到改朝换代新帝登基的这一天。
自然了，作为一个亲自带兵、亲手打下天下的帝王，作为一个尚在微末之际就有斩神胆气的人，罗公是并不在乎这些的，什么天命所归、什么神灵的认可都该是一位大帝不屑一顾的。
若真要说，他也确实有这个本钱。
真正天命所归的，真正被神灵认可选定的，是那位叔先文，是此时南方那位越王，可是那又如何呢？一位已经死了，另一位则退缩回了南方。
只是不经意的一瞥，瞥见此刻天边霞光，似紫非紫，似红还橙，似粉又白，白中透青，多种颜色没有交界，渐变成温柔的梦幻，一个恍惚，让他想起了多年前在西域漫无边际的沙漠中，在起伏千里的草原上策马而行的日子。

第505章 改天换地
这般盛大场面，早已让两个弟子看得呆了。
过了许久，许意才回过神，又呆呆道：
“听万公说，如今新朝的这位皇帝，以前是真人的护道人？”
边上小姑娘一听，更惊讶了。
事实上她非来自中原，更非来自秦州，只在大山之间看见这位“师父”施展神仙本领，诛除恶人，便想拜师，跟随他来到枫山之后，大多时间也都在大山之中忙碌，哪怕再怎么听许意说“林真人”的神仙故事，听万公说以前除的妖怪多么厉害，心中总也云里雾里，远比不上进京一趟。
“我们确实曾经一同走过一程。”林觉说道，“不过罗公本身就是人杰，造就他的，是他自己和恰逢的时势。”
“哦……”
“祭完神灵和先祖后，登基大典就算彻底结束了，天地便从此换了一幅人间。今后等你们年纪大些，和后人讲述的时候，就可以给他们吹说，本朝开国皇帝在京城登基的那一日，新朝的第一日第一幕，你们也曾亲眼见证过。”
林觉对着他们说着，往远处一看——
在京城北门外，有着大量精兵与哨岗，甚至那支刚刚踏遍大半个河山的重甲铁骑也在随时待命，保证此地根本没人敢生乱子，可在极远处却有一道尘烟难以窥见，有轻微轰鸣难以察觉，朝着这方接近，又慢慢减速，停在山顶。
是两匹高大石马，马背上坐着一大一小两个道人。
“你们师叔和紫云师姐也赶到了。我也要去见我的故人了。”
道人说完，化作清风而去。
……
前期筹备用了几月世间。
至于本该三至七日的核心仪程，因为南边尚未平定，大战之后百姓劳苦，罗公决意一切从简，便被他压缩到了一日之内。
祭拜天地，宣告诏书。
因玉璧县曾为瑜地，罗家先祖曾被封为“瑜候”，定国号为瑜。
封赏开国元勋，文武百官。
重封潘公为魏水河神，为他在魏水河沿途两岸兴建十间神庙，以便后人祭祀。
因越王已经退回徽州及江南，已是魏水河流经不到的地方，这场魏水河神之争，也以潘公重新取回神位、魏女失败而告终。
新帝虽有大侑开朝皇帝那般气势风采，却也没有弃用聚仙府，只将之重新独立，不再由礼部代管，设卿、少卿等职，只对皇帝负责，且负责处理京城秦州乃至整个天下的妖精鬼怪神异玄奇之事。
封南天师为聚仙府卿，云禅法师则被封为聚仙府少卿，命之整顿清理聚仙府。
严禁官吏吞服五石散等丹药邪物，严禁官员在大街上、在府邸中行伤风败俗之事，更不可以此为风流，肃清前朝歪风邪气。
遥祭陇州玉璧先祖。
祭拜紫虚大帝，昭告天下，今后但凡宫观庙宇，都需尊奉紫虚大帝为主。
将原本的天翁神像请至旁边。
焚香奏乐，走礼仪流程。
复又乘马回宫。
这么一番下来，倒是省了时间和变数，省了民财，却费了罗公好些精神，即便是他也觉得疲累不易。
又因这好像是一个有标志性的符号，当完成它后，便又使得他更疲劳了。
疲劳中又有几分孤独。
孤独中又有些许遗憾。
是今天一天下来，他也不曾见到那位故人。
直到一切结束，回宫之后，他在寝宫中独自坐着，点着烛灯，桌上放着酒菜，那种孤独感才一阵阵袭来——这东西却丝毫不因他成了帝王、骑马打遍大半个天下而对他有一丁点畏惧，反倒好似借了他的威风，因此越发猖狂势大，居于黑暗之中，与他沉默对视。
正直壮年的帝王自然不惧，心坚如铁。
可熟读史书的帝王也不禁想到，纵观青史，那些赫赫有名的英雄大帝，在他们风烛残年的晚年，有谁没被这份孤独淹没过？
直到一阵清风，烛火摇晃。
门外的守卫轻而易举察觉到了这般变化，回头一看，却见烛火在窗纸上映出了一只六尾白狐的身影，像是妖怪一样游走，隐隐还有两道人影。
刚刚握紧长枪，就听一句：
“别进来，是我故人。
“退去。”
守卫沉默后退之际，正听屋内一声如释重负：
“道长终于来了。”
“罗公大典，怎能不来？改天换地，又怎能不来见识一下？罗公不知，当日天上，有多少往日不常见到的神灵仙人也来围观你的风采。”
“恭喜罗公，当皇帝了。我本去了北方寻找金精，听闻你在今日登基，也是特地赶在今天飞回来的。”
“狐狸也恭喜罗公！狐狸也特地从大山里变成一个老人走过来的！”
“几位何时到的？”
“下午就到了，只是见罗公正在盛典上，不好出来打搅，便在暗中观看。”林觉说道，“而且如今我已到山中清修，许久未问世间杂事，若是罗公认出我来与我打个招呼，京城所有达官贵人平民百姓都看见，岂不又将我推向世间？”
“今日在北城门时，那霞光和远处的动静，便是两位道长吧？”罗公说道，“当时露面也不至于让我苦等这么久了。”
“现在也不迟啊……”
林觉知晓这桌酒菜就是为自己等人而准备的，便坐下来，提壶斟酒。
故人相逢于今日，不提皇位，不提天下军政，只提杯问一句：
“多年不见，罗公可好？”
“经了一些波折，好险走到今日。”罗公从他手中接过酒杯，欲言又止，叹息开口，“道长啊，我今已无一个说话的人了。”
“一个也没了？”
“一个也没了。”
新登基的帝王卸下龙袍，好似又回到了当年那个单枪匹马佩着宝刀闯荡江湖朝堂的武人，只是当日武人的意气风发来自于年轻气盛，来自于身上那家传的宝刀与长枪，可如今年轻不再，宝刀与长枪上的意气也移到了这身龙袍上，在这夜深人静中，随着刚才一并被卸掉了。
此时还披在身上的多是风霜与疲惫。
“当年随我一同出京的那些江湖好手，在后来的征战中，要么折了性命，要么也闯出了头，家大业大，将自己当将军了，将我当皇帝了。而今各方利益牵扯太深，哪怕神灵都想从我这里谋取香火，和谁说话都变了味，有时我真觉得，不止道长成了仙，我也不再是人了一样。”
“南公呢？”
“南公自是刚直不变，可我在处事时，哪怕尽力所为，也不见得能如当初那样如他的意，亦不知他看我的目光会不会变。”
“帝王常常如此。”林觉劝解道，“既然已到了这个位置，便好好做个皇帝吧，莫要忘了当年初心。”
“那请放心。罗某之所以坐上这把烂椅子，便是觉得别人做皇帝还不如我。”罗公握紧酒杯，胸中自有豪情，“我定整肃风气，查办贪腐，剿灭贼匪，平衡南北，还百姓一个太平盛世！”
“但愿如此。”
“道长现居何处？”
“枫山深处。”
“罗某可还能再见道长？”
“如今罗公身为帝王，政务缠身，我也成真得道，去深山避世清修了。不过每逢罗公大寿，我还是要来贺礼的。哪怕自己不便前来，施术也得到罗公的梦中相会一次。”林觉笑道，“除非哪日，罗公已经忘却了当年的情谊，我便不再来了。”
“如此甚好！”
罗公举起酒杯，与他碰杯：“兴许有朝一日，罗某昏庸无道，也成了年轻时自己咒骂的昏君，还得道长来将我点醒。”
“哈哈我倒不介意行此一事……”
“若点不醒！就请道长将我劈了！”
如今的帝王刚刚继位，满怀英雄豪气，壮志明心自是发自肺腑说出这么一番话，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林觉抬头往天上看了一眼：“那我可不敢劈死一个开国皇帝。”
“嗯？”罗公敏锐察觉到了他这一眼，“此刻举头三尺，也有神灵在听吗？”
“先前有的，我来之时，他们便离去了。”
“自打我进京后，也常常有神灵入我梦中。”罗公皱起了眉，也沉下了脸，“我不曾听说以前的帝王也有这般事情。”
林觉看他这样子，便知道那些神灵托梦给他做什么了。
定是一些指手画脚之事。
以北方神灵的性子，就算只是提建议，估计也很难做到人间的委婉柔和。
若是寻常的皇帝，可能真就听了。
开国皇帝却都是人中之龙，风采绝世，骄傲无比，绝不会因神灵住在天上，比自己早死一些年，就觉得他们高自己一等。
罗公这样的人，还是草莽之时就敢拔剑斩神灵，如今转战南北，开朝为帝，更是如此。
“上任天翁主张无为，任神灵自由发展，人间自治，如今的北方神灵倒确实要比以前的神灵更霸道一些，或许对人间的干涉建议也会更多。”
“原来如此。”
罗公面上静了下来：“难得相见，不谈这些。谈些故人与往事吧。”
那是徽州的初次相逢。
默然自移的山仍在那里，帝王说今年带兵南征之时，还要再去看看。
又说当年与他分别之后，打马徽州，罗公还曾见过如今的越王，只是当时的越王是个没有实权的地方贵族后人，当时的罗公也只是一个出身于没落将门世家又南下离家闯荡的武人，谁也不曾想到如今的天下是他们二人兵锋相对，只能感叹命运玄奇，造化弄人。
说魏水河的妖怪与神灵。
潘公虽然取胜，可神灵的争斗毕竟克制而又讲究，加之罗公与那魏女也算是旧识，因此也并未将之彻底抹去，而是依然让她在魏水河中，只是神像牌位都不进入河神庙宇，任她自行经营信仰，自生自灭去。
说在北边与大足的交锋，说他也听过的雪莲会，说他带着铁骑在灰墨色的大山中驰骋突袭，听说道人曾在那里镇守除妖。
二十年往事，付之夜话中。
几年风雨，一叹而过。
连小师妹也听得认真。
唯有狐狸不解忧愁只觉得这间房子大而老旧，到处是帷幔的巾巾吊吊与垂下来的流苏，它忍不住伸出爪子去勾着玩，几盘菜各尝一口，又见屋中许多花瓶摆件古董器皿，让它忍不住凑过去仔细观看，看里面装的什么。
任那道士在那叽里咕噜。
不觉竟是天明。

第506章 紫霄宫与紫帝
昨夜的长谈，真似梦一场。
当初徽州路旁偶然相逢，一个求功名爵位，一个求仙道长生，后来再相遇，一个以武护道，一个以道护武，降妖除魔庇护一方百姓，转眼间武人策马打下了整个天下，道人也修行圆满成真得道。
放眼此刻整个人间，再没有比此时的罗公更高的人了，即便是那四座道教名山，四位符箓派的“真人”，在一位帝王面前也需毕恭毕敬，更别说一位自己打下天下的开国大帝。
可是仙人面前却没有帝王。
帝王面前也没有仙人。
只有一个武人，一个道人，相识多年。
兼之故人相逢的轻松喜悦，没有任何军政要事利益相关，也没有任何刻意逢迎的淡然，哪怕话题无趣也成有趣，又像是给刚从血海中踏过来、尸山中杀出来的他饮了一杯淡茶，洗净了那满身的血气与戾气。
罗公记得到天明前，桌上的酒菜早已被吃尽喝干吃尽，道长还笑着说，下次为他带榔头山的千日酒，说那是人间少有的美酒，便与他告辞了。
两个道人与狐狸先后化作清风离去。
当时便恍惚了一阵随即在床上小憩片刻，又做了个梦，梦见当年武人趁年轻意气孤身出门闯荡，打马江南。
那个武人策马指着远方说：
“山默然自移，天下兵乱，社稷亡也。”
说：
“山徙者，人君不用道，士贤者不兴，或禄去，公室赏罚不由君，私门成群，不救，当为易世变号。”
又说：
“我祖上本是将门世家，如今没落了，因为觉得此是天下风云交际之时，于是我才离乡进京便是想要重入军阵，凭借一身武艺在天下闯出一番名堂，在生死之间，为我罗家再度博得一名。”
年轻意气，凌云之志。
当时哪能想到今日？
睡醒之时，仍觉不真实。
……
刚刚天明，京城街上很是寂静。
两人一狐沿着街道慢慢走。
放眼看向四周，俱是熟悉风景。
清晨清冷，脚步声轻柔。
“我记得以前这个时候，京城已经开始有很多卖菜的商贩进城了，这些大户人家门口，也有官家仆人在门口等着采买了。”小师妹伸出手，用手上的剑柄指着两旁，“现在人怎么这么少？”
“毕竟战乱刚走，人间初定。”林觉说道，“不知要多少年才能恢复了，但愿罗公会带来一个更太平的盛世吧。”
说着停顿一下，转头问道：
“师妹寻金精可还顺利？”
“还算顺利。师兄说的可能藏有上品金精的那只妖怪我没有去找，免得起争斗抢夺，我去了六师兄说的时常孕育出上品金精的那片大山，在山里找了几个月，总算找到了。”
“若有找不到的，或者麻烦的事，可一定得来找我。”
“这就不必说了。”
谈话之间，两人已走过聚仙府的官署，来到了一间刚刚翻新的显得陌生的道观前。
“咦？”
这是原先观星宫的位置。
不过道观门口已经大变样，也摆上了两头凶猛的石虎，门上牌匾写着“紫霄宫”二字。
两侧写着楹联：
山雨欲来，且休息片时，再朝金阙；
岭云初上，看森严万象，争捧紫虚。
“紫霄宫。”小师妹抬头，“他们用了观星宫的原址。”
“没办法，京城就这么多地方，已经占满了，若不拆别的地方，便只有这一片废墟了。院墙规划都是现成的，从这上面建倒也容易。”林觉也抬头看着这间宫观的门头，“不过他们动作倒是快。”
“是啊。”
“师妹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去大醮吗？”
“当然记得。鸣啁山烟霞观，他们的斋饭没有什么油水，但是吃着很舒服。”小师妹说道，“我们还在他们竹屋门口烤了兔子吃。”
“扶摇还记得吗？”
狐狸一脸严肃，仰头定定把他盯着。
“此处道人应是从烟霞观来的。”林觉说道，“走，我们去看看。”
里面大殿尚未修好，观中也没有人。
二人一狐只好化作清风，自那门缝中进去，道人进道观，看看见过面的神灵，不偷不抢，倒也坦然。
里面格局大体还是和观星宫类似。
不过大多道观也都是这样——
进门先是外院，两旁低矮房屋，用作客堂，留宿香客。
自然了，这是京城，虽然新朝初立，却也不缺达官贵人，没了老旧的，自有新的显贵，这间紫霄观今后的地位不必多言，自有无数王侯将相达官显贵要在忙碌之余来这里求个清净，寻常百姓是住不进来的。
前面便是最大的宫殿，天翁殿。
不过改名叫紫帝殿了。
“上古时候，天上主神都叫青帝黄帝黑帝赤帝白帝，后来改叫天翁上帝，听说如今这位大帝又改回去了，仍然沿用原号，以紫帝作为简称。”
宫殿的门没有关。
林觉一眼就看见了正中央那位身着紫衣华服、戴着冕旒的大帝神像。
原先的天翁则被换到了旁边。
似乎他们换了个位置。
左右还有两间偏殿，都名为神君殿。
左边神殿是林觉较为熟悉的，里面正中央只有一尊神像，内穿黑金细鳞甲，外披五彩神衣，大约有一丈高，正是浮池神君。
几乎和当初烟霞观那尊一模一样。
神像头顶又悬着四个大字：
可认得我？
右边神殿则是巨防、长蛇两位神君。
浮池神君地位可想而知。
林觉与那位神君对视，不知紫虚大帝是否有兑现他的诺言，让这位神君离职而去。
正想着时，右边神殿一尊神将塑像忽然眼放精光，扫过扶摇。
紧接着耳边响起飘忽的雷霆声音：
“何方妖孽？敢闯紫帝宫殿！”
二人一狐同时察觉，扭头看去。
不曾想这新修的宫观，还没有经过人间香火，神像竟然已经有了灵。
不愧是刚崛起得势的神灵，不愧是刚修的紫霄宫，神灵的勤勉就是远超观星宫啊。
“将军莫惊。”林觉行了一礼，“我乃黟山道人，姓林名觉，在京城成真得道，因当年曾去过烟霞观，又曾见过几回浮池神君真容，前朝时也曾来过这间观星宫，今日路过这里发现新修了宫观，于是进来看看。这是我家师妹，这是我从小养大的灵狐，它也曾见过浮池神君。”
除了表明身份与并无冒犯之意，也有说明连浮池神君亲眼见过扶摇都未曾为难过它的意思。
果不其然，精光又在狐狸身上扫了一圈，空中语气逐渐舒缓了：
“京城的林真人？”
“正是。”
“既是仙人，有旧而来，本该招待，不过宫观尚未建成，仙人还是离去吧。”
神像眼中的精光慢慢暗了下来。
林觉保持着礼节，也收回了目光。
看来他们除了比以往的天翁神系勤勉，对于妖怪也确实更敏感——就连一间尚未建成的宫观都有神灵在暗中值守，且扶摇身上并无妖气，又向来擅长隐藏气息声响，竟也能被他们察觉，察觉之后，又立即就调动了一位神将显灵。
值守勤勉，感知敏锐，反应迅速。
不过也没到一见妖怪就赶尽杀绝的地步。
至少目前如此。
林觉又想到了昨夜的罗公。
罗公本身与真鉴宫有旧，毕竟曾经并肩作战，也对青玄道长足够了解，以林觉看，他很可能会扶持真鉴宫，以南方神灵来制衡北方神灵。
甚至很可能在昨夜之前他就想过平衡九天神灵对人间朝廷的影响，因此才让刚直的南天师为聚仙府卿，又请了一位僧人来做聚仙府的少卿，要知道那位云禅法师虽有一颗仁心，也与林觉相识很早，不过他无论本领还是功劳，在南公身边那群高人中都算不得出众的。
不知今后又是怎样的人间。
“走吧，师妹回来得正好，大约这个月底，我就正式收那两人为弟子，这般事情还需师妹在旁见证，以显师妹的师叔地位。”
“要送礼了！”
“不让你白送，自有一顿酒肉。”林觉说道，“此前我从云州回来带了梯田的红米，除了白中透红以外，吃起来也松散，待我在市上挑一块上好的腊肉，再买些梅干菜，做锅孔干饭吃。”
“那倒也好……”
“先请你在路边喝碗热茶。”林觉说道，“我们也好久没在路边摊喝过茶吃过粥了。”
“如此甚好！”
二人一狐又化清风，出了宫观。
城外正有小摊，卖着早茶。
感受了一晚京城客栈的紫云、许意和普梅三人，加上两个道人，一只变作少女的狐狸，坐在小摊之中，听来往人绘声绘色讲着昨日之事。

第507章 祝你生意兴隆
紫气，祥云，霞光，在史书中读到也要认真思辨真假的事，却亲眼出现在了面前。
帝王的倾向，颁布的新政，成了来往的商贩百姓最关切的事。
可那些杂事听来也是津津有味的。
有人说多年前皇帝曾为京城县尉，因公正严直与看不惯前朝官场风气而辞官，有人说他就是林真人的护道人，有人说当年就曾在京城见过他，有人说当年在魏水河边斩绿水仙翁和鼍龙王的也有他，还有人议论着罗公麾下的名将、智谋过人的宰相，听来颇为有趣。
旁边摊位热气升腾，茶香麦香，居然还混有酒香。
这倒是新奇。
酒香之中，四周的人聊得越发起劲，林觉等人坐在小桌边上，捧着早茶饼子，因与自己相关，便也听得津津有味。
只是两个道人面露回味之色，三个少年少女却睁着一双惊奇的眼睛，好似就连紫云也不知道自己的师父师伯曾有过这般事迹，如今听来，就像是重新认识了一番自己的师父一样。
狐狸变作的少女则没有表情，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好听的，只一个劲东张西望，一看就有多动症。
忽然一人走来，遮住了道人视线。
咣的一声，最后一盆肉粥放在桌子中央，摊主笑着对林觉说：
“道长要的东西上齐了！”
话语中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
林觉抬头与他对视，见是一张黑黝黝的脸，他心中好奇，便询问道：“摊主这里除了早茶，竟然还卖早酒？”
“卖！卖！”
“大清早也有人喝酒吗？”
“道长这就不知道了！这酒又没什么力气，只喝一碗不打人，早上要一碗热乎的，也如你们这边的人煮茶一样，加些梅干红枣这些东西进去，煮得热气腾腾又甜滋滋，大清早喝一碗不管多冷的天，立即就能暖和起来！”摊贩说道，“那些北方的军爷可喜欢喝了，打仗时候都喝！喝了有精神有力气，还不容易得病！”
“听来这是北方习俗？”
“正是！北方天冷嘛！”
“足下是北方人？”
“小人是陇州人，老天不给食吃，加上打仗，没有办法，只得出来乞活。此前跟着贵人做随军商人，随着陛下率的天兵来这里的，来了这里，贵人准备在京城置办楼店商号，也让我们出来讨食。”
“原来如此……”
林觉转头一看，发现很多客人也都觉得新奇，桌上也都放了热酒，不禁若有所思。
其实和很多人印象不同，以为行军打仗是个非常严肃的事，没有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其实不然。
军队行军在外，除了少数突袭、特殊作战，自古以来都有大量随军商人同行。
可以说在绝大多数时候，有军队的地方就有商人。
军队在哪扎营，商人也在旁边扎营。
遇到一些将军心好，作战也不紧切的时候，还会特地在军营中划一片区域给商人，军官士卒都可以前去消费。
一是因为人多就有商机，商人重利，不会忽略这个机会，二是因为军队也有这类需求，甚至有时朝廷会出台政令招募商人，或者以盐引之类的优惠政策吸引商人随军同行，为军队押送粮草、邮递书信物品、收购战利品，缓解后勤压力，提供便利和消遣，有时甚至还会提供女色服务。
双方互相奔赴，促成了随军商人这一庞大群体，甚至有些朝代数一数二的顶级商号，就是因为一场浩大的战争而发家。
这些商人也受己方军队的保护。
所以随着罗公的胜利，进入京城的不止是罗公，也不止是军队和北方的勋贵阶级，还有北方的商人、平民，文化习俗甚至地区审美。
因此每次改朝换代，都会引来巨大的社会风气习俗的变化，因为这本就是一场巨大的融合。
此前京城没有喝早酒的习惯，如今有了。
此前京城也没这么多北方商人，如今也有了。
下一朝的风气习俗定然会与前朝不同，可只有亲眼去看了，才知它会演变成什么模样。
“给我们也来两碗、三碗吧，算了，既然没什么力气，就每人都来一碗吧。”
“好嘞！”
新的朝代来了，就如要第一天进京看看一眼，新的风气来了，也要第一个尝一尝，以便说与后人听。
酒是用一个大锅一直煮着的，六碗早酒很快就端了上来。
粗碗中酒液晃荡略显浓稠。
香气已经率先扑鼻而来。
是一点点的酒味，又有浓郁的甜香。看着像是自酿的酒，里面除了梅子、红枣、枸杞，还放了银耳，因此这碗酒也变得粘稠了一点。
捧着酒碗，便已感觉到了上面的温度。
林觉尝了一口，觉得不错。
果真如摊主所说的，因为煮过，酒味较淡，加上添的材料中和了酒中的杂味，又甜滋滋的，像是甜品。
转头一看，师妹也在点头。
林觉这才对几个小的说：
“尝尝吧。”
三个小的这才捧起酒碗，睁着新奇的眼睛喝起来。
狐狸变作的少女则是低头舔了两口，停顿一下，眯了眯眼睛，又睁眼瞄一眼身边几人，这才也捧起酒碗，仰头往嘴里倒。
小师妹说：“想来会很适合寒冬。”
林觉点头：“最近天暖了一些。”
旁边咕咚咕咚……
不知这狐狸少女哪来那么大肚皮，两三下就喝完了一碗。
“道长吃好了，吃得如何？”
“好久没吃过早饭了，却是酒足饭饱，多谢摊主的招待了。”林觉起身对他行礼，又对旁边师妹说，“给钱吧，师妹。”
“嗯？不是师兄请吗？”
“我哪来的钱？”
旁边站的摊主面色一僵。
又听旁边传来清细嚷嚷：“狐狸有钱！狐狸有金子！”
“谁是狐狸？”
“……”
小师妹面露无奈，只得将右手伸进袖子里，摸出一个钱袋子。
“多少钱？”
摊主见状这才松了口气——
这又是好久没吃过早饭又是没有钱的，刚才他是真怕两人没钱，来借这身道袍与他行个礼，结个善缘。
要说他从北边随军过来，遇到那些兵痞都少有不给钱的，却在这里遇到白吃的，那还真是怪了。
摊主连忙拿出算盘算起来：“早茶八文钱一碗，六碗四十八，饼子两文钱一个，三个六文，肉粥一锅二十文，早酒是十五文钱一碗，嘿，两位道长可莫要嫌贵，如今刚打完仗，缺粮食又缺酒，城中哪里卖的酒都要比以往贵些，何况里面加的东西也不少，合一百六十四文。”
这个价格确实不算贵了。
八文钱的早茶可不是清汤寡水，里面也放了东西的，也是他们胃口大，才又多要了一锅粥而其他桌的顾客都是只用早茶下饼子就管一顿的。
如今物价下，一碗粗酒卖十五文也不算贵，何况这酒有着巧思，喝着还颇为好喝。
就在小师妹数钱的时候，又听摊主说：
“不过小人见几位都是修道之人，一路走来听说过很多道长真人的故事，又说京城就有个林真人，仿佛也是一位道长，还认识当今陛下，小人便与两位结个善缘，做主打一个折，收个一百文吧。”
“啊？”
小师妹不禁一惊。
这可是一个大折。
“唉，如今这年头谁都不容易，怕是出家人也没多少香油供奉。”摊主摆了摆手，“道长若是过意不去，小店开张不久，说句吉利话就是。”
林觉与师妹对视一眼，都是笑了。
他们自然看出，这位摊主应是觉得他们困窘，不过也看出他一脸随意之下的满腔善心。
小师妹给了一百文钱。
“摊主自北方远道而来，背井离乡，颇为不易，如今大乱之年，有摊主这般心肠人也实属难得。如此，我们师兄妹二人便祝摊主生意兴隆。”
道人笑着对他行礼。
摊主了乐呵呵，正欲拱手应下，只觉一阵清风，见几个道人道童脚下忽然聚起雷云，端的是电闪雷鸣，湿风扑面，在众多惊讶的目光注视下，这朵雷云载着他们飞天而去。
有人被惊得站起来，有人被吓得从板凳上掉下来，涌出小摊之时，神仙已然远去。
……
南方神灵已经放弃，越王却不甘心。
就在罗公于京城登基称帝，以安定天下、宣告正统并抢占天下大势的后几天，越王也在南城登基，定国号为越。
双方共发檄文讨伐对方。
既从道义上指责对方又从身份立场挑对方毛病，后又给对方泼脏水，俨然一场文雅而又精彩的骂战，甚至还从小事上挑对方毛病，越王连多年前罗公打马徽州时曾被他招待过一顿饭都搬出来了，以说罗公不义，罗公也不留情，直言他并无主见，是被身边官员近臣和强势的妻家所裹挟，让南方的将士们不必为他卖命，后人从史中读来，或也会觉荒谬。
荒谬之中，罗公派出手下多名大将，领兵十五万，开始南征，拉开统一之战。
与此同时，人间各大宫观庙宇也开始更换牌匾神像了，原先叫天翁殿的，都改为紫帝殿，纷纷将紫虚大帝的神像换到中间。
自然了，若你询问宫观道人，没人会说是在一轮天地大势之中，天上神灵与人间王朝一并分了输赢，换了一波，只会说紫虚大帝功德圆满，兼之皇帝从北方来，尊奉紫帝，因此下令天下都尊紫帝，而天翁也功德圆满，或无需香火供奉，或让位于紫虚，或去了哪里哪里清修，总之以一个十分体面的理由退到了旁边，若是信他，也可上香供奉，不过却是紫帝更灵验管用。
道人也在深山之中开始收徒了。

第508章 此谓之传承也
阁楼的瓦片已经齐了。
青烟袅袅，飘荡在阁楼中，模糊了前方塑像。
阁楼门窗大开，清风来去自如，可门窗外却是一片高空，云雾丝丝缕缕随风而动，大雁排成一行飞过。
悬崖上探出松枝，又长着灵树，吸吐灵气氤氲流转，传来芬芳沁人心脾。
那尊塑像是搬山祖师的像。
虽已离开浮丘观，自立门户，也知晓搬山道人并未成真，此时不知轮回多少次了，但林觉也做了一尊祖师塑像。只是因为他这里不是道观，这尊塑像也不会给香客参观祭拜，便只有一尊小像，以示尊重与传承。
林觉穿着宽松道袍，坐在最上方。
左手边是师妹也是一身素净道袍，抱着雪白拂尘，盘膝而坐，道袍如一朵花一样在地上整齐铺开。右手边则是狐狸，仿佛是为了对称，它变得比平常要大了不少，坐着和师妹同高，六条尾巴在身后如扇子一样垂落，坐得端端正正，圣洁如古壁画中的神灵。
下方则是万新荣、陶道长等人。
就连小师妹的弟子紫云，还有陶道长的徒弟也坐在下面。
普梅和许意穿着道袍，是狐狸前去京城取回来的，正恭恭敬敬跪在下面，手持三炷香，脸上既有激动，也有郑重。
“拜过搬山祖师，从今日起，你们便是我的弟子了。虽说普梅年纪更大，不过我与许意缘分却在前面，也是许意先种完树，便以他为长，不按年纪大小来做排序，许意做师兄，普梅为师妹。”
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奇异。
五六岁的年纪差距，放到大几十年后可能不算什么，放到一百年后更是可能就等于没有了，可在如今这个年纪，却有着巨大的差距。
是成人和未成人的差距。
是大人和孩童的差距。
成人了的反倒为师妹，未成人的反倒为师兄。
天下岂有这般事情？
“见过师父。”
“见过师父！”
两人很快对着林觉行礼捧起旁边的茶，恭敬递上去：
“请师父饮茶。”
“今后须得谨记，我和你们师叔都传自徽州黟山浮丘峰浮丘观，传自搬山祖师，虽说我们如今已经离了浮丘观，自立门户，却也要记得，我们本是来自黟山浮丘，有着这段缘分。”林觉接过茶杯，象征性小饮一口，教导他们，“起码你们得记得。”
小师妹闻言也看向下方自己的徒弟。
她自然也这般对紫云说过，可是无论是她还是师兄，也都知道，这种传承其实也传不了几代的。
毕竟已经不在黟山了。
“弟子记下。”
“徒儿记住了。”
下方的紫云素来乖巧，也对师父点头。
“须知，我们不是符箓派，不供神灵，也没有那么多森严规矩，讲究随性自然，追求逍遥自在，不愧对自己内心就是，但也得为善修心，恶事歹事不可为之，恶念邪念不可轻起。”
二人只觉师父的声音像是雷音，伴随着风声在高空的阁楼中回荡，直入他们内心。
“而拜入我门下，最重要的，便是师兄弟间和睦相处互相扶持。须知在今后的很多年里，都是你们朝夕相处，每天一起干活，一起吃饭，一起打坐修行研习法术，哪怕学成下山，你们无亲无故，大概也得互相帮助，算是相依为命了。”
小师妹坐着一动不动，神情严肃。
许意则与普梅再度对视。
“弟子知晓。”
“徒儿也知晓。”
“普梅年长一些，前一些年，须得多照顾你的‘小师兄’一点。”林觉先对普梅说，又对许意说，“你虽年幼一些，却是大师兄，也须努力，才好在今后肩负起大师兄的职责来。”
小师妹闻言，皱了皱眉。
心道果然还是师兄。
一句话竟同时绑架了两个人。
余光一瞥，普梅神色已经郑重起来，本身她就年纪更大，是要照顾年纪小的，而那许意小小身板，竟也郑重点头，仿佛也有了什么责任一样。
“对了，还需记得，我与你们师叔相伴多年，从来感情莫逆，一直不分彼此，紫云也是你们的师姐。”
两人又转过头，乖巧喊着：
“见过紫云师姐。”
“紫云师姐。”
倒把坐在后面的紫云弄得不知所措。
小师妹则已下定决心——
回去之后，也要告诉紫云，她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是两个人的师姐了，以此激励她。
“既已入我门下，便该开始修行。不过须知，修行一道是该勤勉不假，可有时也得顺其自然，不可操之过急、强求进度。”林觉说道，“尤其是我们修行的阴阳灵法，又尤其是为师我所修的大阴阳法，稍有差错，就可能阴阳失衡，酿成大祸。”
这是必须要提醒的。
随即林觉对他们说：“明日开始，每天早晨，日出之时，我在下方与你们讲道。”
许意和普梅点头，下方也有人意动。
既在下方讲道，不在阁楼之中，岂不是谁都能听？
确实如此。
……
次日清早，天刚蒙蒙亮，不过对于这个年头绝大多数没有夜生活的人而言，这个时候早都醒了。
下方已经坐了一群人了。
正巧这个季节也不算冷。
许意和普梅都穿着道袍，坐在前面，看着和以往有了不少分别。
许意年纪尚小，身材削瘦，不过穿上一身道袍，配上清秀的面容，倒真有几分仙家道童的样子。普梅本来生在云州大山，是有些黑的，然而到了这里后阳光更弱，灵气充裕，养了一段时间，也白了很多，穿着一身道袍，只觉面容普通，但一双眼睛很亮，也显得精神非凡。
后面则是陶道长等人，就连修五行灵法的万新荣也来凑热闹了。
甚至本该修路的紫云也跑了过来，靠着一块大石头坐在下面。
而在他们身后，居然还有很多非人的物类。
有的是山中孕育的懵懂精怪，已经开了智，却没有启慧，有的是隐隐约约生了灵智、即将成精的兽禽，等着天地间的一次机缘造化。
因为此地本就是枫山灵气最浓、玄妙最多的地方，精怪也最多，上回林觉在这里为万新荣等人传法讲道，便是吸引了很多精怪兽禽来听。不知它们是上回尝到了甜头后就常在此地徘徊观察，还是因为如今林觉在此修行，仙人自有仙气，惹得它们本能靠近，好沾一些仙气造化，总之今天早上看见又有道人在这里聚集，便知晓神仙又要讲道，立即围了过来。
胆子大的离得近，几乎就坐在万新荣等人身后，胆子小的离得远，躲在林间，站在梢头，暗中看来。
只见道人乘云从天上降下。
“你怎么来了？”
林觉看了一眼紫云，知晓紫云已经开始学习齑石之法，而且已经有了一些进展，山路都修出几百米了，自然早就开始修行了：
“你不是已经开始修行了吗？而且你该是修的五行灵法才对，我讲的是阴阳经，你来做什么？难道是你师父害怕有什么讲漏了，叫你来听？”
却见女道童一脸严肃摇头说道：
“不是的！我是特地来看师伯新收的两个徒弟聪不聪明的！”
“不愧是师妹的徒弟。”
林觉点了点头，也不介意她听。
虽说阴阳大道与五行大道本有不同，可是天地万物都有相通之处，阴阳五行亦有相通，如何不可以听？何况自己今日并不细讲阴阳。
林觉又扫了眼后面那些精怪兽禽，也不介意它们来听。
这些精怪兽禽啊，真不知该说它们运气好还是差。
这里正是枫山，秦州腹地，下山一百里路，就是天下首善之城，花花世界，数不尽的繁华，能迷花眼。
那里也有无尽的诱惑。
诱惑中便是危机。
人都难以挡得住，何况懵懂妖怪？
若是放在前朝，它们碰上原先的天翁神系，可能神灵都不太会搭理它们，最多也只是几声呵斥。哪怕犯了错，只要不是大错，也都以律定责，可能被关可能被罚，可能被镇压，可能被打一顿。可现在光景不一样了，若是遇上紫帝麾下的神灵，怕是沾点小错，怕是也得灰飞烟灭。
此地本是它们清修处，遇上自己也是它们的造化。
“上古圣人著《阴阳经》，讲述阴阳之气与均衡之理，我们所修阴阳灵法、所走阴阳大道，无论何种，皆从中来。
“阴阳经上第一句：天生五气，地承阴阳。
“我们今日不讲阴阳，只讲五气。”
此时正是清晨，日夜交替时分，阴阳轮转之际，道人缓缓开口，声音在悬崖下的林间飘荡：
“五气便是金、木、水、火、土。
“人也有五气，同样分金木水火土五样，却是除了强弱之别，还有清浊之分。
“有古书曰……”
修道先修心，养气先养性，欲要逍遥，先学克制，因此讲道传法之前，先讲心性德行。
当年忘机子道爷如此。
此前大师兄如此。
如今林觉亦如此。
若往上翻，在黟山不知多少年了，若往下传，也不知能再传多少代。
此谓之传承也。

第509章 仙果成熟时
两个弟子听得若有所思。
那些精怪兽禽也懵懵懂懂，似有所悟。
紫云保持严肃，暗中观察。
不过师伯讲课的水平到底是要比自家师父好很多，甚至比浮丘峰上的大师伯也好不少，不仅讲得生动，而且时常引用故事，引用他自己乃至她师父被精怪看出五气、因五气纯澈而得到优待或者敬重的事情，听得众人津津有味，以至于紫云听着听着，也入了神。
如此一日一日。
解译阴阳经，引上阴阳道。
大阴阳法快但急，小阴阳法慢却稳。
林觉虽有大阴阳法，可是两个弟子修行之初，大阴阳法的效率不见得能体现出来，反倒可能因急生变，因此还是让他们从小阴阳法开始。
至于那些山中精怪兽禽，林觉与它们不熟，也不知它们品行，能指点德行将它们引上正道已算造化，能让它们听些阴阳经义也不得了了，灵法一道却是不可轻传，于是回到阁楼中讲。
两个弟子去溪边打水时讨论，在山中砍柴时打坐，待攫取第一分阴阳灵韵，便如获至宝，喜不自胜。
过了许久，这分心绪才慢慢平静下来。
山中日子过得很快。
若从一日看，每日都很长，可回过神去看，一日日叠加起来，却也好似一个恍惚就走完了。
一不留神，又到山花开时。
只是如今此地已是满山锦簇。
也是这个时候——
林觉为了给他们再添一分修行的兴趣，也开始接触法术之道，又接连传了他们两样小法术，吐气与厌火术，让他们在山中空旷之处练习。
当吐出第一口阴阳之气，看见这缕气从口中出来的瞬间，二人便仿佛具化了自己的辛苦修行，觉得虚无缥缈的道行显化到了现实中，不由又如当初第一次攫取到阴阳灵韵时一样，喜不自胜，兴奋不已，只觉自己已经入了道门，是有道行、会法术的道士了，每天修行劲头十足。
灵气卷着山花飞上崖上阁楼。
等到吐出第一口焰火，少年心性，更是惊讶喜悦不已，完全沉醉于法术之妙，加倍努力修行之余，又时刻找地方吐火，练习法术，无法自拔。
狐狸则常常打着呵欠看着他们。
焰火映在溪中，惊散水底游鱼。
这两门法术实在简单。
正当二人心中因学会法术的新鲜感、惊奇感、玄妙感和对未来憧憬带来的激动心绪慢慢平静下来的时候，师父在悬崖上种的果树开了花，光是开花时散开的香气就引得很多无知的小妖小怪觊觎，师父又常常闭关悟道、外出游玩，他们只得努力练习法术，好将之吓退驱离。
不知不觉，又是一年早春。
……
深山建有阁楼，建在绝壁之上，终日云雾缭绕，仙气氤氲，偶尔风吹云走，便露出阁楼一角，若是阳光映照，云中便有五彩灵光，熠熠生辉。
道人站在阁楼之上，扶栏远眺，看清风卷起山花，伸出手摊开，就有山风将一片杏花带到了他的手上。
低头一看，娇嫩可爱。
忽有一阵异香到了鼻尖。
却不是山中的花香，也不是手心里的杏花，而来自旁边，是一阵沁人心脾的异香。
林觉迈步过去，推窗一看。
悬崖缝隙上生着仙树，枝叶已探到了窗口，郁郁葱葱，每片叶子都像是刚从水中捞出来一样，清新湿润，闪着五彩灵光，又吞吐着灵气氤氲，而在叶子下面则是一颗颗浑圆的丹果。
这些天来，这两棵仙树种在这里，散发灵光，吞吐仙气，不知引得山中多少精怪垂涎欲滴，只是因为知道这是神仙居所，又不敢靠近来。
不过很多精怪智力毕竟不如人，虽然惧怕仙人，却也忍不住诱惑，常有趁夜、趁无人时前来偷盗的。
许意和普梅肩负起了看守的重任。
又有听过林觉讲道且知恩图报的精怪，也来阻拦它们。
山下林中因此倒也热闹，给林觉清修悟法之间又添了一分乐趣。
只是徒儿年幼，精怪无知，或者都听多了世间故事，哪里知道呢，凡人精怪误入仙山偷吃仙果的事情大多只在传闻中。
林觉伸手握住果子，轻轻一扯。
“啪……”
一枚丹果便到了手中。
这枚丹果要比林觉当年和师妹在黟山深处得的更大许多，几乎有拳头大小，甚至比当年二人在天都峰上两位仙人那里得的还要更大一点，用丹这个字来称呼它已经不再恰当了。
轻轻一闻——
果子上的仙气灵雾顺着鼻尖就入了肺腑，那真是看得见的仙气，从鼻尖到胸腔全是清气芬芳，接着仿佛四肢百骸、每个毛孔都舒展开了，甚至灵魂也因此愉悦起来，舒爽不已。
这般奇株仙果，虽说寻常道人吃第二颗用处就不大了，仙人吃的作用更是忽略不计，可是却也是十分好吃的。
凡人吃凡果有时是为了解渴解馋，图个滋味，仙人吃仙果有时也是如此。
“啪……”
又一颗丹果被扯下来。
狐狸依然在头顶天花板上散步，走过来好奇的看他，闻闻嗅嗅，等他摘完两棵树，它叼过一颗，又倒挂着离去。
与黟山中的丹果树不同，它们并没有因为被摘完就迅速枯萎，也没有因为结了一轮果子就耗尽生机，而是依然长在悬崖边上，依然生机勃勃，只要仙气持续滋养，就能持续开花结果。
这是因为仙气的原因。
黟山中的丹果之所以能结一轮，全靠果核中残存的一缕仙气，只是这缕仙气没有后继，只能长出普通丹果，也只能结一轮。
此地有仙气滋养则不仅能结出原版丹果，也能持续开花结果。
与黟山中的丹果树相似的是，这棵原版丹果树的开花结果周期也不固定，不按春夏秋冬四季交替来，而是与仙气灵韵有关。
若是此刻山顶那几棵树，林觉不多照料的话，可能几十年才能长大且开花结果，林觉时常照料的话，也得三至七年。而这崖壁上的两棵，因为就在林觉休息修行之地的窗外，受他悉心照料，有心催化，因此不到两年就结下了第一批果子。
结得不多，左边十二颗，右边十三颗。
收起果子，用一个篮子装着，林觉从窗边看了看下方。
“这两人近日练习法术又有些懈怠啊，怎么就不如当年的师妹勤奋呢？”
道人自言自语，心下思索。
头顶天花板上一只白狐倒挂，闻言立即仰头，把他盯着。
只听道人喊了一声：
“陈牛。”
无声无息间，一只褐衣小鬼凭空出现。
“我叫陈牛！”
小鬼还是一脸严肃，对他说道。
“叫许意和普梅过来。”
“？”
小鬼微微皱眉，怎么又不是叫它带路？
可在无声无息间，它还是凭空消失。
毕竟补足了魂魄，陈牛要比原先聪明多了，已经不再是只能给人带路、只有请它带路才有回应，平常带个信、传个消息还是没有问题的。又因它的速度非常快，几乎神出鬼没，所以带信传话尤其方便。
就如此时，几乎消失瞬间，它就出现在了山下，飘在空中，仍是一脸严肃，反手指着身后崖壁阁楼：
“往这边走！”
说完不再久留，直接消失。
二人很快到了阁楼中。
山中灵气充足，营养也够，此时许意已经长高了不少，普梅倒是没有什么变化，二人身高正在接近。
见到扶摇师姐在天花板上倒挂，他们也不惊奇，见到林觉，他们也不行礼，只是喊道：
“师父，找我们何事？”
“师父。”
许意瞄了一眼桌上篮中的灵果，吸了吸鼻子，眼中添上一抹惊异，又转头看向普梅，使了个眼色——
仙果熟了！
普梅便也顺着看去，又回了个眼神——
好香好多！
只听师父声音响起：
“我看你们近日又有些懈怠了，可是吐气和厌火术都学到精深了？”
两人闻言，立马对视一眼。
思索师父这么问是何用意。
弟子虽小，也有弟子的性格喜好，想法习惯两人的目光交流自然逃不过师父的眼睛，不过师父也曾年少过，当年和他们师叔也是这样，知晓这是这两人关系好的表现，便一边觉得有趣，一边当没看见，也好让他们觉得自己没看见。
“回师父，还没到精深，不过这两门法术简单，我们也很熟练了。”许意读过书，比普梅会说话，又是名义上的大师兄因此开口说道。
“是……”
普梅则是跟着道。
“那你们可有想过，你们想学什么法术？”林觉问他们。
“啊？这不就是法术吗？”许意一愣。
却听师父微微一笑：
“吐气法妖精鬼怪天生就会，修道之人稍加摸索，也能学会，甚至世间凡人知晓技巧，也能吐阳气，算不上是法术，只能算是一种技巧。
“厌火术虽然算是法术，可却不必修灵法，只需学会养气法中的一半就能使用，甚至简化版的厌火术都无需养气，山下走江湖的手艺人、表演空口吐火时便常用厌火术，难道你们就只学这两样吗？”
两人一脸茫然，甚至他们都不知道自家师父都会些什么法术啊。
林觉率先看向普梅。
“我已经教过你大师兄另一门法术，但还没有教过你，你想一想，你想学什么法术？”
两人不知第多少次对视。
普梅惊愕，许意也惊愕。
两人想法都一样——
什么时候的事？

第510章 师父我会什么法术？
“我不知道……”
面对着师父的目光，普梅问道：“师父还有什么法术可教给我们？”
“我还有什么法术？哈哈……”
只见师父在蒲团上坐下来，悠悠然从篮中拿了一颗仙果来吃。
只咬一口，便是咵嗤一声，水分十足，那直浸灵魂的香气更是扑面而来，看得两人是垂涎欲滴。
林觉笑了一声，对他们说道：
“为师会的法术可太多了！
“若要斗法攻防，除了吐气和厌火术这等小把戏，还有咒御之法，可以念咒御物，血御之法，以血御物，更有御物之术，以念御物。
“有刻豆成兵、点石成将，有罡气之法、山压顶、控水术，以及火行法术，火行法术中又有至刚至阳的太阳灵火。还会附剑咒，射工术，前者可借神灵雷火之力附于剑上，后者可以借助影子打人。
“有化龙戏、隔空取物，有化石法、隔墙之术，有避灾寄杖之法，有可以受伤止血的封气法。”
脑子正昏之时，又听师父说道：
“倘若不喜斗法，还有炼丹之术，有与丹道有关的服食之法、采撷之法、令妖怪显形的显形咒，有传音术、聚兽调禽之法有可将别人变鸟变兽变成草木的喷化之法，有可将自己变鸟的化羽术。
“有定身术、石封术，有捆缚之法。有让人失神的晃目金光，更有有用又有趣的劝君皱眉、劝君开怀、狂言乱语之法。”
两人都有些呆滞了。
“还有寄梦之法，可点灯的点灯术、可点香的点香术，可将石头假化白银的幻银之法。
“有呼风之道、回风之法，有入水之法、走壁之术，有木遁之法、土遁之法，有身化清风、无拘无束的无拘术。
“更有花开顷刻、夺生予寿、金蝉脱壳、断而复续、散而复聚等大神通。
“还有拘魂令魄，引雷之法。
“……”
两人神情呆滞。
以为自己拜师许久，已经很了解这位师父了，可却现在才知道，师父在人间那些名声从何而来。
“不可贪心！”
师父又咬一口灵果，不经意间从嘴边滴落的一滴汁水，怕也能让世间的凡人精怪垂涎：
“须知世间道人学习法术，绝大多数都不是如为师这般，广学众多，而是专门一门，有条件的，会以这门法术为主，多修几门法术为辅，也有天赋卓越心力充足的，会将好几门法术齐头并进，如为师这般的，纵观千古，也少之又少。
“你们还是慢慢来，先修一门。
“还要知道，很多法术都没有强弱，也难至尽头，因此挑选法术，莫挑听起来最厉害的，要挑最适合自己、又最如自己心意的，才能走得远。哪怕是最常见的火行灵法，走到尽头，照样厉害。”
林觉倒也不愿打击他们，因此说得委婉。
普梅听了却更茫然了。
若是师父只说几门，她还能选一选，十几门也不过多想一会儿，可一下子听见这么多以往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法术，如何选得出来？
“师父，弟子选不出来。”普梅老实说道，“不过在拜师前，师父常让我去山下降妖除魔，因此我也学一门可以用来降妖除魔的法术。”
“可以！”
山风又将杏花吹了进来。
林觉吃完一枚果子，吐出一颗核来，红彤彤的，泛着一些石头和金属的色彩，像极了一枚朱砂原石。
他伸出手，便接过了一片花瓣。
“为师会的法术虽多，最喜欢哪几门暂且不提，可最精通又最常用来降妖除魔与人斗法的也就那么几门。看吧，我也分主次的。”林觉说道，“其中有一门御物之法，陶道长也会的，可以以念御物，就如这样——”
两人目光注视之下，花瓣凭空飘起，绕着道人旋转一圈，又绕他们旋转一圈。
紧接着一道破空声！
亮晃晃的飞剑自道人袖中飞出，只一刹那，便绕着道人旋转一圈，又绕他们旋转一圈，快得简直看不清，只能看见空中银光闪成白线，回过神来飞剑便已飞入道人的袖中。
两个弟子都被吓了一跳，又看傻了。
“如何？”
“我就学这个！”
“御物之法并不容易，若一开始就去啃它，容易灰心。”林觉还是没有说他们天赋不足之类的话，“好在它有简单版的。你若想学，可以先从更简单的咒御之法开始。那也是为师最先学会的几门法术之一，在为师修道之初，帮为师对付了不少妖魔强敌。”
“弟子听师父的！”
“你跟许意学认字学得如何了？”
“能认不少了。”
“好！”
林觉便拿出一本书：
“先拿下去看，从明天起，每天上午来我这里，我会教你。”林觉说道。
“弟子知晓。”普梅点头。
“那我呢师父？”许意急了，“你什么时候教过我别的法术？”
“急什么？”
林觉瞄了他一眼：
“你既在山下听过我的传说，可知我最擅长的法术是什么？”
“降雷劈人！”许意露出喜色，这个听起来也厉害，“师父你要教我雷法？”
“胡说八道！我会雷法，已是成名之后了！”
“可是民间都说师父会雷法，比如谁谁谁坏事做尽，就说林真人降雷把你劈死，或者哪里有妖怪，就请林真人降雷来劈！师父你的云都是雷云！”
“民间乱传罢了。”林觉无奈，“何况我又何曾教过你雷法？”
“那是什么？”
“……”
还是那朵杏花瓣，飘飘然落到少年鼻尖。
“开花之术草木神通，花开顷刻是也。”林觉说道，“这不仅是为师最擅长最厉害的法术，也是为师最喜欢的法术之一。”
“花开顷刻……”
少年喃喃自语，若有所思。
“花开……”
似乎在传闻中听过。
而他入门之前，种了满山的花。
“一气春来，一念花开，可让枯木逢春，悦己悦人。”林觉随手拿起一支毛笔，吹一口气，毛笔上便开出了几朵白色带着淡粉的杏花，再轻轻伸手于毛笔上一拂，哆哆哆几声，杏花就一朵朵掉落在地，而毛笔几乎无损。
两人忽然登登登后退几步。
却是所站的地面木板上也长出了一片小芽，开出了一片雪白的梨花，中间又夹着几朵粉红桃花。
刚刚站定，低头一看，又惊呼一声。
“哎呀！”
却是他们的衣服上，头发上，甚至手中的书册封页上，也开始长出了鲜花，不痛不痒。
多是杏花，玉白色或稍带淡粉色晕。
伸手一打，就全掉落在地，那杏花触之娇柔湿凉，花瓣纹路清晰，花蕊嫩黄带着圆点，还连着蒂，俨然是真的。
衣服与书本仍然没有什么损伤，只有淡淡的痕迹。
“此是悦己悦人，若要伤人斗法，便可从衣服下面生出，从皮肉里面生出，扎穿衣服，刺破皮肉，吸取精气，更可吸取法力、神力乃至道行，就算拨掉也会留下一个个血洞，十分厉害狠毒。”
两人一听，又都吓着了。
“怎样？想学与否？”
“虽是狠毒，弟子也喜欢。”许意说道，“请师父放心，弟子定会善用它。”
“你倒聪明。”林觉笑了，“不过这门本领在我会的所有法术神通之中，也算最玄妙难学、不易捉摸的了。”
“那师父怎么不怕我灰心？”
“我不是让你种了满山的花树吗？”
“是哦……”
“你不是有一堆感悟吗？”
“是、是哦……”
“那些感悟你可还记得？”
“尚、尚在心中，只是有些远了。”
“不急，不急。”林觉同样拿出一本书，“你们师叔家的那位小师姐，紫云，她一直在从红叶观往我们这里修路，你们都知道吧？”
“知道。”
“知道。”
“不知要几年才能修得好。”
林觉砸吧了下嘴，对他说道：
“你也知道为师是个爱花的人，今后也将常来往于红叶观，此地开满山花，固然漂亮，可那条路今后走起来却有些无聊了，若是能有一条同样会在不同时节两旁开满山花的小路，我想行走其中一定很妙。啧啧，尤其数十上百年后，花树成了古树，山路成了古路，清幽之际，淡淡山雾，两旁却开满各种山花，呵，后人走着多半也会记得你俩。”
“师父，不用说那么多的，我知道了。”许意点头，“从明天起，我就去红叶观，从紫云师姐修的路的起点开始，在两边种满花。”
“体贴！书先拿去看，明天下午，来我这里，我为你讲解！”
“知道了。”
许意走上前来接过书籍。
“拿去——”
林觉拿了三个果子给他们：
“此乃仙果，一人一颗，不要贪嘴心急，回去睡前再吃。寻常修道之人，吃下之后大约会昏迷三天，醒来之后，可大大增长你们的道行，也对你们今后的修行有极大帮助。”
“啊？”
两人都很惊讶，想起刚才师父把它当寻常果子吃，又对视一眼，交流心绪，随即连忙点头接过。
“谢谢师父！”
“那还有一颗呢？”
“还有一颗，你们替我送到京城皇宫，送给皇帝，就说你们是我的弟子，我种的仙果熟了，赠他一颗尝尝。”林觉说道“记得也告知他，这果子吃下之后须得昏睡三天，做好安排。我让神雷云带你们去。若中途被神灵或者僧道奇人拦下，也说是我弟子，说明来意即可。”
如今紫帝上位，林觉已经不愿让扶摇独自一人前去皇宫禁地了，生怕遇到神灵，一个说人话，一个说狐话，说不清楚，闹出乱子来。
“知道了。”
两个弟子都离去了。
道人吹一口气，满地花瓣便由窗外飞了出去，在空中盛着清风盘绕如河。

第511章 以花为舟
杏花落了，换了桃花辛夷。
总是桃花开得多，辛夷开得少，不过都是红粉色。
枫山春水带着桃花往下流淌，路经小坎发出珠落玉盘一样的声音，十分悦耳。
点点桃花，有的在小溪中慢慢奔流，有的被困在旋涡之处，不断打着璇儿，又有的沉入几近透明的水底，点缀着溪河黄沙，却有一只白狐端端正正坐在岸边低头舔爪，时不时扭头看一眼旁边溪中——
小溪水静处，正飘着一片辛夷花瓣。
辛夷花瓣要比桃花大很多，约有小半个巴掌大小，弯曲内凹，如一艘船一样，静静飘在溪水中。
好似那真是一艘船！
因为在花瓣之上，竟有一张桌案，三个蒲团，蒲团上坐着三道极小的人影，对着吃果饮茶。
正是师妹、林觉和江道长了。
桌上有两种茶，一种是林觉自己炒的山茶，清淡怡人，带着茉莉花香，一种是江道长冷泡的果茶，酸酸甜甜，能当饭吃。
小师妹先端起热杯，尝了尝前者，清新的茉莉花香混着淡淡茶香，让她觉得不错。
随即又端起冷杯。
上手便觉冰凉，待得小饮一口，因为刚刚喝了热的，一下又喝冰的，对比很是明显，牙都有些酸软，但随之而来的果味和酸甜让她十分喜欢，连眼睛都亮了一下，重重嗯了一声，以示认可。
不知不觉，她喝这种略微泛苦的茶也觉得喜欢了，可这颗心剔透依旧，还是爱喝这种酸酸甜甜冰冰凉凉的阴凉。
大概这辈子都会如此了。
若够坚定强大，何须因岁月而改变？
“我前段时间去京城，发现京城也开始有这种茶了。”师妹指着那杯清淡如水的茉莉花茶。
“哦？是吗？”
师兄颇为感兴趣。
“还是吗？还不是你干的事。”
“怎么说？”
“还怎么说？”小师妹摇摇头，又端起果茶来，“据说是帝王夜梦神仙那位神仙请他饮茶，可喝的茶却不是人间常见的加了诸多配料的茶，而是一种清淡如水的茶，喝来清香，不饱腹，但提神。世间是这么传。”
停顿一下，饮一口果茶，品一口酸甜：
“据说帝王喝了很是喜欢，一问才知，这茶不是煮茶，不是点茶，而是清泡的茶，醒来之后他便命宫人照做，又请茶匠研制适合清泡的茶叶。文臣武将见到帝王都是如此，也纷纷尝试及跟随，这种习惯又出了宫，逐渐散至京城。”
“道友为何去京城？”对面江道长问。
“搜集炼丹材料。”
小师妹回答着，余光一瞥，见到旁边溪水中有一朵桃花瓣慢慢朝这片辛夷花飘来，和面前桌案一样大，便拿出旁边的长剑，用剑鞘撑着那片桃花使它离得远些，身下这片辛夷也因此略微晃荡起来，起了微不可见的涟漪。
“师妹金丹材料集得如何了？”
林觉也挥了挥衣袖，吹出清风，让旁边飘来的一片和身下辛夷船只一样大的落叶离远一些。
“我和几个师兄合力，也集了几样了，不过还差几样。就算先凑出其中一颗两颗的材料，也还差几样。”小师妹说着，又低头饮果茶，玲珑心性使她每喝一口都忍不住想砸吧两下嘴，若是只有师兄在这里，她就真这么做了，“有两样最是难凑。”
“哪两样？”
“龙须风羽。”
师妹瞄了一眼江道长，并未避讳。
这个应该瞒不过聪明的神灵。
因为师兄炼丹之时，先有龙吟凤鸣，又有龙凤齐舞交缠，神灵若通丹道，很容易猜出用了什么。
只是具体剂量、炼制流程不知罢了。
兼之金丹于神灵无用，这枚金丹也已跌落凡尘，加上双方是相识多年的友人，实在无需避讳这一丁点。
“上古之后，很多了不得的瑞兽祥禽都快绝迹了，九尾狐本有两支，扇面九尾，禾穗九尾，如今几乎只剩一位瑶华娘娘。”江道长说，“龙凤的踪迹也越来越少了，我知道的，倒是天上还有一些。”
“比如呢？”林觉问道。
“比如道友不是去看过浮池神君与昔日天翁麾下四圣之三的争斗吗？不是有一位真君就有一头黑龙相伴吗？那黑龙也有仙人的道行，道友当时就没想过趁乱去拔它几根龙须吗？”江道长说道。
“当时哪有机会……”
“打完之后也没有吗？”
“忙别的事去了。”
林觉微微一笑，如实说道。
随着成真得道，随着成真得道之后逐渐巩固道行，感悟大道，将法术神通上的造诣也提上来，以前极为避讳的古书、食银鬼，其实都可以慢慢不用再像以前那样小心翼翼了。
再过很多年的话，说不定缘分到了，心也老了，如花前辈一样，自己也没有别的法术神通再想学了，甚至都该让古书再去寻下一代有缘人了。
“据说济灵真君当日受伤最轻，只被打碎了胸腔心脏，甚至神躯都未被破灭。不过如今换了天翁，世间所有天翁殿都换成了紫帝殿，兼之因为上任天翁麾下护圣真君佑灵真君恶行累累，他与保圣真君虽然相对正直，却也因为尊奉上任天翁的‘无为’，而被连累。”
江道长并未多问，只是说道：
“按照规律，他们本就要随着上任天翁的退幕而慢慢香火衰败的，不料前年开始，世间所有宫观庙宇都撤除掉了他们两位的神像，如果没有上任天翁拨分自己的香火给他们，如今是要衰败得更快了。”
这是只有神灵才知道的消息。
“道友若是想寻，可去找他，或许可以用什么条件做交换，求得一些龙须。”
“上任天翁倒台了，他们不换门庭吗？”小师妹问道。
“这种事情，九天也有过，不过很少。”江道长摇头，“上任天翁麾下真君，个个都十分忠义，牵绊很深。”
“那旧天翁会分香火给他们了？”小师妹又问。
“自然会分。不过时间一长，上任天翁的香火也会越来越少。你们现在看他还站在紫帝旁边，以后会慢慢越来越远的。好比上古大帝，如今几乎已经没什么庙宇还有他们的神像了。”江道长继续摇头，端着茶杯，“到时候上任天翁自己都不够，分给他们，他们好意思要吗？”
“以前那些天翁主神麾下的真君呢？”林觉问了一句。
“若是纯粹的神灵，大多消亡了。”江道长说道眼光瞄向旁边哗啦啦的溪水，“时间就似这流水，除了真仙圣人，没有谁能与世长存的。”
“也是……”
林觉心中也起感慨，随即又问：“那济灵真君品性如何？”
“粗鲁野蛮，暴躁易怒。不过好歹没有如护圣真君、佑灵真君那般为祸人间。”
“原来如此。”
林觉点了点头，对师妹说：“这龙须凤羽，待我有空，就去替师妹和几位师兄寻，你们把心思放在别处吧。”
“也好！”
小师妹干脆点头。
几人又继续饮茶闲聊起来。
因师妹寻找金丹材料，常在山下行走，见到了不少新朝的风气。
几人便聊这新的一个朝代。
新朝建立，变化诸多。
皇帝更加重视科举，大兴学塾，严查官员贪腐，加强政绩考核，鼓励互相监督，依托精兵强将，迅速剿灭境内山贼恶匪，劝人归田，前朝很多腐朽之处受到了扼制，那些荒谬风气更是被严令禁止，若有前朝旧官怀念以往，与好友私下吞五石散玩弄妾婢，被检举的，便都罢官。
目前总体而言利大于弊。
除了一扫前朝宿疾沉疴，风气一片清明，更有诸多祥瑞。
就如古书记的一样——
和气相感则生朱草，山出象车，泽出神马，陵出黑丹，阜出土怪，江南大贝，海出明珠，仁主寿昌，民延寿命，天下太平。
祥瑞之气交互感应，以至于京城中生出了红色的草，玉山的山林里长出了巨大的象车木，豹林的大泽里跃出两匹石马，高原上进贡黑色丹砂，丘陵上生出土怪却不害人，江里生出大贝，海里生出明珠。
据说这是祥瑞，象征仁君长寿昌盛，百姓延年益寿，天下太平。
整个京城都在流传。
甚至有人将之编成了歌谣传颂。
天下习俗也有变化。
因为京城来了很多北方人，他们爱在早上饮一种甜而不醉的早酒，热腾腾的，也受到了京城人的喜欢。
新朝勋贵权臣多自北方来，他们爱骑马射箭，练剑摔跤，这种爱好由上而下，也影响到了京城的寻常百姓，又从京城慢慢往外扩散。
聊着聊着，小师妹又看向自家师兄：
“近日宫中又传出说，有仙童驾着雷云而来，被宫中的门神拦下质问，说是神仙的弟子，神仙种的仙果今日熟了，特带来一枚赠给帝王仁君。
“当日仙果香飘整个宫城，光是闻着就让人垂涎欲滴，舒爽不已，帝王服下，睡了三天三夜，醒后面红有光，年轻不少。
“因此又引出一番深山求仙潮。
“又是师兄干的事。”
说着她低下头，看向桌上摆的半盘仙果，拳头大小，香气诱人。
那狐狸站在岸边，伸出爪子，要来勾溪水边上的辛夷花瓣和花瓣上的几人，又被道人斥责阻止。
溪水终究推动了花瓣，往下流去。

第512章 为所见矣
花瓣顺着溪水缓缓往下飘去，在这个过程中缓慢的变换着方向，又慢慢旋转，可花瓣上的三人却依然镇定坐着，慢悠悠的饮茶闲谈。溪水两旁的森林就如神话中的参天巨树，遮住阳光投下阴影，在蓝天幕布中交错成杂乱的画。
不知会飘向何方。
“对了——”
林觉从怀中取出一个丹瓶，递给师妹：“这是上个月和上上个月的灵元丹。”
丹瓶中只有三枚丹药。
小师妹接过一看，将之收起，随即又问：“师兄新收的两个弟子修行入门了吗？”
“已入门了。”
“既然他们修行已经入门，师兄不打算为他们炼制灵元丹吗？”
“自然要炼。”
“可是师兄已经许久不沾铜银。”小师妹说道，“就连喝碗早酒都要坑我的钱。”
“什么叫坑的你钱？”林觉不满意了，“你可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们之间，要分这么清楚吗？”
“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
“这也要争？”
“……”小师妹低头饮果茶，“可是炼丹的白银从哪来呢？”
“徒弟自有徒弟福，既是他们吃的丹，自该他们自己去找白银。”林觉端着花茶，早已经想好了，“正好他们如今修行已经入了门，我也教了他们两样可以防身的法术，也是时候该让他们继续出去降妖除魔了。能吃多少灵元丹，就看他们有多勤奋。”
“……”
小师妹端着杯子想了想：
“师兄好安排！”
她早已知道食银鬼的存在了。并且在师兄告知她之前，她就已经猜到了。
毕竟他们乃是同门，朝夕相处，当初尸虎王的事也是一同见证，又怎会猜不到呢？
最近很长一段时间食银鬼都是由她养着的，每月吐出的灵元丹自然也给了她和紫云。
不过因为她时常外出寻找金丹材料，不在枫山，也没有那么多心力去寻白银，寻到也得换成黄金，基本每个月也只有十两银子，几乎卡着食银鬼吊命的最低额度，好的时候有二十两，得的白银都给了紫云。
如今师兄弟子的修行入了门，他让他们自己去寻白银既可帮助修行，又可铲平邪祟，还可激励他们、喂饱食银鬼，简直一石四鸟。
“唉……”
小师妹叹了口气，师兄这份本领，自己大概一辈子也学不了了。
忽然之间，头顶有水珠落下。
豆大的水珠，放在寻常，打在身上可能都难以察觉，可在此时，却有他们坐的蒲团这么大，打在辛夷花瓣上，也使得船只猛然一颤，破碎时绽放出一朵从未如此清晰见到过的雨珠莲花，就连溅起的水珠也和他们的脑袋一样大，抬起袖子来挡都挡不住。
破碎的水珠沿着花瓣滑下，一点不沾，又重新聚了起来，在船只中间聚成了一颗经营剔透的珍珠，竟惊得三人慌忙抬脚。
“下雨咯！”
旁边响起狐狸幸灾乐祸的声音，好像它很高兴的样子。
本以为是狐狸所为，可是抬头一看，确有雨珠穿过森林交错的树冠落下，天也早已变了脸。
噗通一声！
狐狸跳入溪中，又溅起更多水珠，荡开的水波推着花瓣船只左摇右晃，剧烈起伏。
林觉本欲说它，抬头一看，却见是前方小溪多了一道小坎，不过一尺来高，对于身下这艘船只与船上三人而言，已是一个小瀑布了，狐狸则是淌着水过来，抬起毛绒绒的小爪子，拦住了这只小船。
“狐狸是保护你！”
狐狸对他说道，语气严肃。
林觉抬头一看，见它也正低头。
狐狸神情果然严肃，那双琥珀似的眼睛也很亮，可中间却藏着一分贼兮兮的喜悦。
“你这小东西……”
林觉抬头指它，对着它笑。
很难说它不是趁势故意如此。
随即他低下头，与身边两人对视一眼。
两人便也都站了起来。
“今日相聚，颇为自在。这般以花作舟，乘花而行，也别有一番风味。”江道长说道，“既然下雨了，就聊到这里吧，我们改日再会。”
“哈哈！我也觉得这样好玩！”林觉笑道，“那我们就下次再会！”
“也多谢道友的龙须线索。”小师妹说，“至于凤羽，也请道友上天之后帮忙问问。”
“举手之劳。”
江道长说完之后，捡起旁边拂尘，拍了拍身上衣袍，毫不停留，直接化作一道神光，飞天而去。
小师妹则又端起了杯中果酒。
杯中还剩那么一小口。
此前喝的时候，因为酸甜，她即便想品味，也只在每次喝完之后用力抿嘴，如今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却是终于连连砸吧几下嘴巴，以这种方式品味着那份酸甜，随即对着师兄一笑：
“收拾桌椅就交给师兄了。”
捡起长剑拂尘，脚尖轻点花瓣，师妹飞天而起，迅速变大，化作清风离去了。
……
不知不觉，顺着溪流已经飘到枫山的外围。
新朝建立之后，虽然南征一直没有彻底完成，可是除了交战之处，别的地方终究是安稳了下来，加上此前乱世中的众多妖精鬼怪之事，新朝建立后的种种祥瑞迹象，寻仙的人反倒更多了。
便有几人结伴而行，刚刚敲响了一户木屋的房门，以为里面住的是神仙，却听屋中的人说，只是对人间名利场心灰意冷，又因躲避战乱来到枫山隐居的隐士罢了，如他们这样寻找神仙而敲响他房门的人，这几年中他已经见过许多了。
正当几人质疑“枫山中有神仙”的传说有几分真几分假时，又遇到突如其来的一场雨，心中更沮丧了。
却不曾想，沿着小径走到溪边，忽然听见附近有人声。
那声音清清细细，既像是人，又有几分不像，就像志怪故事中讲的那些妖怪，变作人形，看着是人，可细看又有奇异之处。
此时离了那间隐士居所已经走出一段，到了大山深处，附近又没有别的屋舍，也不见有人影，怎么会有人说话？
静下心来一听，又有蚊吟般的声音，只能隐约听出是在交谈，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跟着声音到了溪边一看——
一只白狐正在水中嬉戏，它生得好生神异，好生漂亮，一看就不凡。
在它身边，一片花瓣随波起伏。
细看花瓣中似有什么东西，还以为是蚂蚁或者什么小虫，却不曾想，就在他们定睛看去的刹那，当即一道神光从花瓣中飞出，飞天而去，飞到空中才能隐约看清，似是一位神灵。
紧接着又有人从花瓣中飞出，化为清风消散在了林间小溪上。
森林树叶被吹动，溪水也起了密纹。
几人已经看得呆滞了。
这时再往花瓣上看，却似还有东西。
这时才知，那其实是人。
又过几息，才见这最后一人也从溪面花瓣上出来，有一刹那的变大，又化作清风，消失不见，只在那一刹那之间，有人恍惚的看见，那道身影似乎也发现了他们的存在，转头看了他们一眼。
回过神来，几人低下头，便见溪中剩余一只狐狸，正扭头盯着他们。
“被看见咯！”
狐狸也化作清风，消失不见了。
几人又惊又愣，激动之余，隐隐还有几分惧怕，过了好久才敢去看，却见那片花瓣飘至小坎，一下掉落倾覆，被水流冲到了溪水底部，几人将之捞起来一看，不过寻常一片辛夷花瓣罢了。
却不知什么人可以以花作舟，乘花逐流，在花舟上聚会闲谈。
有人说，那是神仙。
有人说，看见他们在花瓣上时，似乎有类似桌案的东西，去溪水寻找，果真找到有“桌案”“蒲团”，可那“桌案”也不过是一片指甲盖一样大的木屑罢了，像是随处可见的枯枝中掰下来的一段，而那“蒲团”也不过是一团草须而已。
又有人睁着眼睛好似呆滞，一边回想着离去的狐狸，一边口中呢喃着狐狸那句“为所见矣”，脑中已写了一篇故事了，却是一个书呆子。
……
道人已回阁楼之中，手中拿着一个雕像。
“足下可在？”
听见他的声音，木雕中立马飘出一只饥肠辘辘的大头鬼。
“真人……”
“这些时日，每月只有十两白银，应将足下饿苦了吧？”
“没有没有！”大头鬼慌乱摆手，“十两白银已经够我吃了！”
“相识这么多年，足下还是这般小心翼翼啊。看你都瘦了。”林觉摇头无奈，“不急不急，过段时日，就让足下吃饱一些。”
一声陈牛，两个弟子就被他叫了过来。
“你们感觉如何？”
“回师父，吃了仙果，修为涨了好多！”许意说道，“我现在吐火都变得更厉害了！”
“我也一样！”普梅也说，“而且修行的时候也更快了，好像天地间的灵韵感觉都要清晰了很多！”
“那样就好。”
两个弟子还以为师父只是单纯关心他们，却忽然听师父说：
“如今天下初定，还不平稳，妖怪犹在，时常扰人，你们修行这么久了，一直没怎么出去除妖，有妖怪作乱都是万公他们去平定的，我看这些日子也是辛苦他们了。吐气虽然简单，也可逼退小鬼，厌火术虽然只吐凡火，也可以伤到一些妖鬼了，加上你们吃了仙果，道行上也有了大的进展，便也该出去降妖除魔、匡扶人间了。”

第513章 雷云可以分裂了
“啊？”
两人都有些惊讶。
“啊什么啊？难道以为阁楼上的瓦片集齐了，就不再需要降妖除魔了？”
“不是。”
“阁楼上的瓦虽然集齐，降妖除魔也是道人的己任。”林觉对他们说道，“而且让你们出去除妖，也是为你们修行考虑。”
“是……”
“你们可有听过灵元丹？”
“没有听过……”
“我们只知师父会炼丹。”
二人对视一眼，都有几分茫然。
“哈哈。”林觉笑了一声，循循善诱，“须知这炼丹之道，源自上古，是灵法派出现之前的通天大道，如今虽然因天材地宝的缺失、丹道灵韵的减少而逐渐没落，不过仍有可取之处。为师当年成仙之时，被天上恶神迷了道心，蒙阻道途，便是靠着金丹冲破枷锁。”
二人听得认真，又都睁圆眼睛。
原来如今山下人间传得沸沸扬扬的，以至于又在人间引起了一番炼丹热潮与寻仙热潮的“林真人炼丹成仙”故事竟还有着这般隐情。
二人互相对视，传递惊讶。
少年心性，仅仅只是知道一点别人不知道的东西，这种“我知道而别人不知道”的感觉，就足以让他们觉得很自豪了。
“至于这灵元丹，古时也叫做银灵丹，是一种可以助力修行、增长道行的上等灵丹。”林觉对他们说道，“以前我和你们师叔在徽州时，曾有一位引得南方三圣共同诛除的妖王，名为尸虎王，便是靠着灵元丹成真得道。”
“灵元丹，尸虎王……”
“银灵丹……”
“不错，丹石一道丹砂铅汞，金银玉石都是常用的材料，此丹既叫银灵丹，便是一种要大量用到白银的丹药。”林觉说着，顿了一下，“不过这丹虽需白银，却有奇妙之处。”
二人听见所需大量白银，便愣住了。
他们都是穷苦出身，此生铜钱尚未摸过多少，哪里见过几次白银？更别说大量白银了。
只有聪明一些的许意率先想到，可能这就是师父让他们又出去除妖的目的了。
转头与大师妹对视，却见这位师妹正因自身贫穷而急得不行，虽也向他投来目光，却完全没理会到他的意思。
“……”
许意只得收回目光。
又听师父说道：
“银铜之物常被世间作为货币，常沾人气，又寄托了人的情感心念，其中有善有恶、有纯有杂，贪嗔痴妄慢，喜怒忧惧爱憎欲，感激遗憾慈悲纯粹，等等等等，数不过来。以此炼丹，也借其中之气，可我们修道之人却不可沾染臭气酸气杂气。因此这白银须得干净，从正道来。
“若是白银上沾了血气，闻着则是腥臭无比，若是沾了欺诈蒙骗巧夺豪夺，闻着就像是发馊沾了别的东西，气息也不对劲，如此炼出的灵元丹也会包含这些杂气，吃下之后，便会被这些杂气所影响。
“要么心生邪念，要么因此入魔。
“当年徽州那位尸虎王，天赋异禀，成真得道，凶悍无比，便是因为炼丹用的白银皆是巧取豪夺坑蒙拐骗乃至杀人放火得来，加上它丝毫不顾用量胡吃海喝，因此逐渐入了邪，当它成真得道之日，便是彻底入魔之时。”
居然有这般神奇的事……
修仙修道果然奇妙！
许意听到这里，已经彻底肯定了，自家师父让自己二人出去除妖，除了降妖除魔匡扶天下，也是想求干净白银。
转头又看大师妹，却见大师妹更焦急了，急得满头冒汗。
二人互相迅速交流目光。
大师妹焦急之余，眼中又透出几分疑惑。
【你怎么不急？】
小师兄则是沉稳安慰着她。
【师妹莫慌。】
大师妹想了想，眼中更疑惑了，疑惑中又夹杂着几分震惊。
【师兄你有银子？】
“……”
许意再度收回目光。
“所以从今日起，你们去为山下百姓降妖除魔，这次不要瓦片了，但也不可主动索取白银，乱世之中，免得叫人为难。
“村民给你们什么，你们就收什么，不给就不要。若是富裕的人，便给的多些，若是贫穷百姓，就给得少些，若是给铜钱，就换成白银，若给别的东西，你们要么带回来，自己吃用，要么也换成白银。
“切记，唯有别人诚心诚意给你的，才是最好，万事要对得起良心。
“能得多少就是多少，不必心急，本身咱们是灵法派，以自身修行为主，丹药只做辅助，本就要控制用量的。”
许意行礼称是。
普梅也慢慢回过味来，跟着点头。
“可我们的法术……”
“慢慢学，一边除妖一边学。等你们面对过妖鬼，自会学得更加认真。”
“是……”
许意的心已经开始跳了起来。
虽然他已开始修道，也学会了法术，但由于年纪小，却是一直没有出去除过妖怪，厌火术也都用来烧火烤鱼了，倒是听普梅说过很多次。若真出去除妖，这会是他对于法术的第一次实战运用。
尤其花开顷刻还未学会，更是紧张。
师父则已拿出了陈牛符，以及一枚豆子。
想了一下，又拿出一个令牌。
令牌小巧，一面刻着一个“林”字，一面刻着“神雷云”三字。
“见过万公他们使用吧？拿着令牌，呼唤神雷云，它就会听你们的。”林觉告知他们地址，又叮嘱一句，“路上站稳，让陈牛带路，飞慢一些，早去早回，莫要到处乱飞。”
“记下了！”
许意上前两步，接过了令牌、陈牛符和那枚豆子。
看着这唯一的一枚豆子，两人都面面相觑，以前普梅出去除妖之时，可是都有两枚的。
郑重收起陈牛符和豆子，两人走到阁楼外面，持着令牌喊一声：
“神雷云。”
“轰隆隆……”
一声暗沉的滚滚雷鸣，一朵雷云在悬崖边上迅速聚集，在林觉的温养之下，比之数年前已经大了很多，几乎有几丈长宽。
不过它却并未直接靠拢阁楼，而是离着一段距离，又从身上分出一小朵，长约两丈，宽有一丈多，这才靠近阁楼。
两人回头一看，师父正对他们点头。
如今雷云已经长得过大，林觉早打算从中分出一小朵，专门拿给弟子和护法们使用，这样既不耽搁自己使用，也能帮他们降妖除魔。
两人激动万分，往前一步。
脚下如同棉花一样。
这朵雷云他们已经坐了很多次了，也体验过踩着雷云风驰电掣的刺激感，只是每次要么是师父带着他们飞，要么是师父叮嘱雷云，载着他们来回于阁楼与地面，或者来往于固定地方，他们只需坐着，并不需要控制雷云，也没有这个权力，大多时候也不担心会掉下去。可是这次却是如同那些护法一样，师父给了他们令牌，让他们自己驾云，感觉自然不同了。
下了阁楼，稍作准备。
前段时间一位同住枫山的花前辈来此做客，师父和师叔一起以好酒好肉招待他，他则赠了三个弟子一人一只纸驴，须得带上。
拜师之日，师叔赠了他们一人一把宝剑，削铁如泥，也得带上。
再揣几个饼子，又去请教几位护法。
“啊？真人叫你们自己驾云？那你们可得千万小心！”
“只有一位豆兵？”
“我这有条捆妖索，念咒就能自己飞出去捆妖，妖、人、鬼都能捆，天兵都捆得了，要不你们也带在身上防身算了？”
“穿厚一点！天上冷呢！”
“嘘！你们可别说是我说的。若是遇到妖怪对付不了，拿着令牌，跑到空旷之地，呼唤雷云，请它降雷除妖，自有妙处。”
几个护法也算看着他们长大，听闻他们独自驾云出去除妖，还只带了一位豆兵，都很担忧。
二人终究没有要那捆妖索，只按着他们说的加了衣裳，便踏上雷云。
捏着陈牛符，吐气成火。
呼的一声，符纸烧成灰飞。
一只小鬼凭空出现——
“我叫陈牛！”
“去临江县马尾村。”
“往这边走！”
二人对视一眼，心跳加速，果断在云上以一个最适合发力的姿势坐了下来，又用双手撑地，随即许意才说道：
“神雷云，跟着陈牛走……”
“轰！”
一道雷鸣，伴随着惊呼声，迅速远去。
“慢、慢一点……”
这一句却是说得慢了一点。
枫山云雾在身后迅速远去。
两人风驰电掣，心惊不已，自然不知，就在他们身后，更高千尺的地方，也有一朵大很多的雷云，云上放着一张桌案，坐着两人一狐，只是相比起他们的刺激，二人一狐却是悠悠闲闲。
“这两人倒是聪明。”林觉笑道“还知道去问万公他们。”
“不聪明又有什么办法？”小师妹说，“好歹我们当初下山除妖，还有个年长的师兄跟着呢。”
“许意是第一次，普梅却不是了。”林觉摇摇头，“而且说来我们当初在黟山时哪有这个条件，出门可以乘云，还可以请云降雷，还有这么好的长剑，更有一位可以斗妖将的豆兵。”
“既是降妖除魔，自然越方便越好。”
“是了。”
“倒是师兄这神雷云真不错，竟然还可以下崽子，飞行的速度似乎也比原先更快了！什么时候再下一个，给我也做个令牌，这样我出去寻丹药材料就方便多了！”
“现在就可以！”
林觉看着脚下的云，仍比当初宽几倍。
伸手一掏，令牌也是现成的。
师兄妹之间不分这些，何况这云即便分得再多，其实也还是一朵，随时可以分出，随时可以重聚，若是哪天需要用到神雷对付强敌，也随时可以召回所有散云，重新聚起，以保证威势。

第514章 师父和扶摇师姐必然不在！
马尾村今日本是晴天，不知为何，到下午时天上突然多了一片乌云，却又迟迟不下雨。
而在村外无人之处，正有两人扶着山中枯树，弯着腰一个劲的呕吐，一把长剑靠在枯树上，另一把掉在地上。
“呕~~”
五脏六腑都像吐出来了一样。
“师兄……喝口水吧……”普梅年纪大一些拿出一个水筒，“不然的话，今晚要被妖怪吃掉了。”
“我腿好软……”
“我也是……”
“今晚可怎么办？”
“放心好了，师父的神兵天将无比厉害……我以前出来集瓦的时候，根本没有法力，也不会法术，只需念出咒语就可以了。”普梅传递经验。
“还好有师父的兵将！”
“是啊……”
两人扶着枯树，肚腑仍旧翻腾。
却有一只褐衣小鬼缓缓向他们中间飘过来，一脸严肃，歪着头由下往上盯着他们。
待得二人看见它，它立马伸手指着旁边村子：
“往这边走！”
“陈牛师兄……”许意艰难的说，“我们好不舒服，且容我们再休息会儿。”
“……”
小鬼面容依旧严肃，转头看许意，又看另一边的普梅，竟真沉默下来，手也放了下来。
沉默了好几息的时间。
几息之后，刷的一下又抬起手：
“往这边走！”
二人对视，一脸无奈，只得扶着枯树站直，拿起长剑，用长剑做拐杖，撑着走出两步，又从怀中摸出纸驴来。
“驴儿显身……”
“驴儿显身！”
走路是不可能走路的，这腿根本不听使唤，就连爬上驴背也费劲。
好歹是爬了上去，跟着陈牛的指引，二人坐着纸驴，晃晃悠悠朝着马尾村去。
这里的村落文化不如徽州发达，这个村子也不大，零零散散有个几十户人家，聚集得也并不紧密，又因此前战乱以及前朝末年猛于虎的苛政，这个村子空了一半有多，如今也就有个二十户人家不到。
二人穿着道袍，骑着驴儿，仗着长剑，晃着铃铛悠悠走来，也颇有几分道人风度。
像极了当年的师父与师叔。
听见村里剩下的人家说，这里每天晚上都会闹妖鬼，而且数量众多，二人都面面相觑。
小师兄的年纪小身材、力量、胆识都不如大师妹，但他聪明，不怕苦，便保持沉默，听大师妹与村人交谈，暗中学习。
夜幕慢慢降临下来，家家户户都将房门紧锁。
按理说这个年头，若无红白喜事，到了夜里，村里该是漆黑一片，可这村中却有点点幽绿亮光。
唯有两个十几岁的道人提着长剑站在一间废屋之中，望着外面。
那是一个个画着有五官的大头娃娃，像是城中演傩戏时扮作鬼神的人手中提的竹编纸糊的灯笼，里面亮着幽绿色的光，带着诡异的喜庆的笑，两边脸颊涂着圆形的腮红，在空中随风飘荡，或者在地上一弹一弹的移动。
许意第一次见，不由正圆眼睛。
脑中回想起今日村人说的话——
“这东西也不知道是妖怪还是鬼，最开始应是从村中最富裕那户人家里飘出来的，因为他家有个人就喜欢提这样的东西，可是后来打仗，他们全家都被趁势作乱的土匪害死了，小人也去了山中躲避，之后回来，就发现了这东西……听说最开始也只有一个，可它害死了很多人，每害死一个人这东西就会变得多一个……”
听起来很厉害，也很吓人。
“师、师妹，你说，我们除妖除妖，师父会不会在天上偷偷跟着我们看着我们？”
“我觉得不会。我拜入师父门下之前，就出来除过好多次妖鬼，师父不会跟着我们的。”
天上云端，两人面面相觑。
“那、那会不会让扶摇师姐跟着我们？”
“也不会的！”
月下雷云之上，一只白狐神情一凝，觉得错付了。
“师兄别怕，我有经验。师父说过，‘妖由人兴’，你越害怕，它们就越胆大厉害，你若不怕，怕的就是他们。”普梅小声对师兄说，“我们按照白天的计划做就是——等那些东西聚起来后，我们把它们引到这个屋子里来，先和它们周旋，你吐气吐火，记得吐阳气，我用长剑，前段时间我跟着紫云师姐和师叔学了一段时间的剑术，等他们全部进来，咱们再关门，请出兵将。”
“好！”
“说小声点，它们听得见。”
“好……”
“不好！它们来了！”普梅嗤的一声，拔出了长剑，“师兄腿还软吗？”
“不软了！”
咣当一声本就破烂的门被阴风撞开。
第一个亮着幽绿色光芒的灯笼被风吹了进来，那上面画的僵硬笑容真是令人毛骨悚然，身后更有许多光点，有的被风吹动，有的在地上跳动，随之涌进了这间废屋的篱笆院里，又往大门涌来。
“好多！”
“师兄若怕，可咬牙咒骂！化惧为怒！”
“知晓！”
普梅压低身子，手中宝剑一扫。
嗤的一声！第一个灯笼竟被横着斩开！
定睛一看，里面是空空荡荡与一团幽森鬼火，却又传出一声尖利撕耳的惨叫！
后方灯笼俱是一顿！
似乎它们其实并不像看起来那么脆弱，寻常刀剑是无法这么轻易将之斩断的，而它们并未想到，这两个小道士手中的长剑，其实是一位道行深厚接近成仙的高人行走天下寻找仙丹材料之余、从厉害的妖怪那里得来的，不仅切金断玉不在话下，斩妖斩鬼也不困难。
不过寒风一吹，灯笼仍是前赴后继。
这间屋子似乎越来越冷了。
许意张嘴一吸气，猛然一吐。
“呼……”
一团火焰猛然冲出，使得黑暗的房间一亮，也一下变得暖和了许多。
那些大头娃娃似乎真是纸糊的灯笼，惧怕火焰，火焰一出，它们就往后飘去，火焰一散，便又聚过来。
两人慢慢后退，缩到了墙角防御。
大头娃娃越聚越多，甚至开始有意识的躲避普梅的长剑，围着他们，灯笼上画的僵硬五官终于有了变化，张开了血盆大口，露出里面森然密密麻麻钩子一样的牙齿，不断试探的从他们身侧攻击，去咬他们的腿。
二人自是紧迫不已，与之奋力周旋。
有大一些的大头娃娃，还从口中吐出寒气阴风，若不同样口吐阳气与之对抗，便会感觉浑身都被冻僵。
不知不觉，屋中已经聚了数十个大头娃娃。
若从高空看，村子大多寂静，沐浴着清冷月光，唯有一处废弃民屋有些吵闹，散着绿光，又不断有火光从窗户已经墙壁的裂缝中透出来。
“后面没有了！”
“好！”
许意猛然吸气，一大口火焰从口中喷出，几乎将肺里的气都吐尽了，逼得一众大头娃娃灯笼纷纷散开，普梅则一边持剑乱舞一边往前，竟然顶着这些妖鬼冲到了门边，憋着一口气，迅速抓住房门。
两人配合默契，房门陡然关闭。
回头猛的一吐——
一个画着僵硬五官的大头娃娃灯笼已经与她几乎面对面，嘴巴也已张开，里面森然牙齿、鬼火都清晰可见，马上就要咬向她。
正是憋得那一口阳气，刚好吐进这大头娃娃的嘴里，竟是直接吹灭了里面的鬼火。
随即才又转身，迅速插上插销。
再度转身，身前已有无数灯笼涌来，那幽绿光芒将她的面门、衣裳、身后的房门与墙壁都照得绿幽幽。
“豆落风起兵马显身！”
一枚豆子飞出，陡然变大，化作一名甲士。
鬼火飘忽了一阵，绿光荡漾之间，一柄长刀横斩而过，仅是带起的刀气罡风就将面前一大片的灯笼直接搅碎。
“啊！！”
废屋中一片惊呼声。
那些大头娃娃灯笼就似有灵一样，能辨强弱软硬，见到许意和普梅就兴奋不已，聚来吞吃，一见这名甲士就惊惧无穷，不管不顾的连连后退，看着甲士手中那把不知斩了多少妖精鬼怪、天兵神灵的长刀，更是吓破了胆。
普梅司空见惯，守了一个窗户。
许意守着另一个窗户虽然第一次亲眼见证这般场景，却也不觉得惊奇。
而在云端，两人都低头看着下方。
“普梅胆子很大啊。”
“就像师妹一样。”林觉说道，“你看他们两个，和我们当初是不是很像？”
“差得不多。”师妹说着，“过段时间，我干脆让紫云也跟着他们一起去除妖算了。”
“那不正好？也让她自己挣自己的丹药材料，免得师妹这么忙碌，还要操心弟子的修行花销。而且由我亲测，弟子尊奉师命降妖除魔，还能为师妹积攒功德。”
林觉说着，却忽的皱了皱眉，心中思索着。
“我有师兄那么懒吗？何况我的功德也早就够了。”
“功德这种东西，总是越多越好的。”
林觉仍在心中思索着。
而在这时，下方屋舍的绿光已经彻底消失，与黑夜融为一体，除了月光再无别的光芒。
却有一个女子持着长剑上了屋顶，举头四顾，看见了远处的一个更大一些的灯笼，待她伸出长剑朝着那方一指，说了一句什么，紧随她之后爬上来的少年便立即高举手中的令牌，大声呼喊。
“轰隆隆……”
夜里雷云陡然变大，铺开一百多丈长宽，将整个村子笼罩起来。
刺眼的青白闪电交错降下，击碎了逃窜的大头娃娃灯笼。
“这两人果然聪明……”
小师妹忍不住说道，又转身看师兄。
“咦？”她也疑惑一下，“此地妖怪已除，师兄为何皱眉？”
“不知……”
林觉忽有一点心神异样，隐隐听见有人在呼唤，应是成仙之后的某种冥冥中的感应，不知从何处来。
毕竟他不是善于推演卜算的道人。
可是细细一想，也渐渐捉摸到了一点痕迹。

第515章 真人雷罚
“我叫陈牛！”
一只褐衣小鬼凭空出现，一见是林觉，它便一阵警惕。
“替我去黟县和舒村走一遭，看看那里是否发生了什么事。”
“！”
小鬼立即严肃的把他盯着。
如果这人拿的不是法印，而是普通一张陈牛符，它定然不理他！
片刻之后，小鬼消失不见。
小师妹这才问道：“怎么了？”
“师妹可还记得昨日江道友说，北方朝廷的军队已经打进了徽州？”
“自然记得！”师妹点点头也明白了，又看了一眼下方空落落的村庄，“师兄是怀疑军队打到了黟县或者家乡，或者有贼匪趁势作乱，有人在黟县或者师兄故乡行烧杀抢掠之事？”
“正是！”
下方这个村子便是如此。
刚刚说完这句，陈牛便又出现了。
小鬼一脸严肃，指着那边：
“舒村汪村在打仗！”
这便是它的神通了——
此去徽州虽远，可只要有陈牛符或者法印的地方，即便相隔再远，它也瞬息即至。当然，它的真身绝大多数时候都在法印之中，寻常用陈牛符召出的只是它的幻影分身，是一种法术，而非它真的到了万里之外。不过徽州的浮丘峰、舒村和汪村都有陈牛符，它借助符上的印章灵韵，也能一瞬之间到那边去，只是那符就报废了。
“这些兵痞！”
林觉眉头深皱，有些生气。
陈牛说是打仗，可他如何不知这是怎么回事？
那舒村汪村又不是什么城池关塞，有什么打仗的价值？且此时正是深夜，在这个很多人都是夜盲症的年头，跑到一个村子里打什么夜战？
定是因为徽州宗族村落文化发达，村落富裕，又没有城墙和守军，这些兵痞打到徽州之后，经不住诱惑，不顾朝廷严令，肆意妄为。
“师兄怎么知道的？”
“方才忽有一些心神异样，忽然想到了！”林觉快速说道，也瞄了一眼下方，“这两人也算除完妖了我先带师妹回徽州转一圈？”
“也好！”
一阵雷鸣，雷云便向东南而去。
本来这等人间战事，林觉是不打算插手的，可如今有恶人行恶事，自然便不同了。
……
从秦州到徽州看着很远，可在雷云之下，其实不过半个时辰。
不出林觉所料，也如陈牛所说，此刻舒村还稍好一点，只有军队趁夜月色行军而来，而汪村则已满是火把火光，有大喊声，也有求饶声。
校尉策马立在村口，军队举着火把堵住每个路口，将军则在远方营帐中香歌艳舞。
军队烧杀抢掠在这年头丝毫不足为奇，也很难避免，因为很多军队打仗的目的、那些兵痞之所以拼命，就是为了破城之后的这一把劫掠妄为。
要想在生死搏杀之际压制这种兽性是很难的——人家刚刚才从鬼门关中逃出来，每天把脑袋绑在裤腰带上为你的功名拼命，就靠这一把发泄，凭什么你说不准就不准？因此这是古往今来很多名将大帝都做不到的事，甚至很多名将大帝之所以打仗厉害，恰恰便是利用了这一点，通过允诺麾下大军破城之后肆意烧杀抢掠奸淫，让麾下士卒变成野兽，拼命作战。
以前罗公亲自领兵，能将之约束到一个不错的地步，不准马踏青苗，不准肆意杀人，已经是可以在史书之上也留一笔夸赞的治军严明了，然而如今他已经登基为帝，并未御驾亲征，这些军队自然便失了束缚。
好在终究是有军令约束，多多少少有那么一点限制作用，使得他们没有彻底解放兽性，做出屠村之类的举措来。
又有另一句话使他们大为警惕：
“住手！给我住手！难道你们不知京城那位林真人吗？难道不知此是林真人的故乡，你们在此肆意妄为，不怕林真人降雷劈了你们吗？”
杂乱之中听见这道声音，许多正在砸门破窗、搜刮掠夺钱财的兵痞都是一定。
如今可是瑜朝，但凡从龙而来的兵将，谁没听过林真人的传说？
哪怕校尉闻言，也是有些惧怕，却也只是有些惧怕而已。
正是因为林真人名声太盛，恶人怕他，善人敬他，很多人把他当做神灵，在危难之际都寄希望于林真人，因此这些兵痞行恶事之时，听见受害者以林真人降雷作威胁也是经常的事。
然而从来没有发生过。
何况此时胸中恶念已起，兽性已生，金银财宝和畅快发泄都尽在面前，连脑子都发热，哪是那么容易刹得住车的？
“敢拿林真人来吓我？把他拖过来！”
“你们敢？以为我骗你们不成？林真人真是我们这里的人，我家先父还曾经与他有过交情！”那是一个五六十岁的老者，在这年头，这个岁数便已经白发苍苍、将近暮年了，杵着拐杖，如他先父一样，不惧妖鬼生死，眉生怒意，咬牙切齿，“尔等如此作乱，定有天谴！”
“还敢乱说！林真人分明是京城人！”
“老夫岂能哄骗尔等小人？林真人本就是徽州人！就生自隔壁舒村！当年他年少之时，外出求道，先父还曾给过他帮助！”
许多提刀的士卒闻言都停了下来。
那个校尉听他说话铿锵有力，挑眉瞪眼，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惊惧，可是转念一想，又觉不对，刚消下去的火气邪气立马又涨了起来。
“一派胡言！舒村姓舒，你们姓汪，林真人姓林，怎会是舒村人！何况林真人乃是天上下凡的神仙，活了不知道几百年了，哪来年少之时？”
“你尽可去问村里人，也可去舒村问！”老者用拐杖顿地，“在老夫家中，还有林真人当初赠的符纸，烧掉之后就可带人找到那位真人，尔等现在收手，拿着抢来的金银财物离去，还来得及！”
“带我去看！”
校尉仍然不信，却也被震住了。
可是跟着老者前去屋中一看才发现，且不说一张符纸能不能辨别得出是林真人留下来的，甚至都没有这张符纸——
那是一个上好的红木盒子，里面装着一个空的小玉瓶，以及一片灰烬，据说那空的小玉瓶也是林真人当初赠给他们的丹药，只剩瓶子了，而那所谓的可以指向林真人的符纸，便是那片灰烬了。
老者当即大惊。
因为他前两天才刚打开看过，符纸好端端的放在里面，为何此时竟然成了灰？
可怜老者，只是烧掉这符，就可以得知林真人如今的住处，却不知烧掉这符，同样可以让林真人知晓。
校尉则是勃然大怒！
铖的一声，手中长刀便已出鞘。
只是就在这时却忽听一阵滚滚雷音。
“轰隆隆……”
那雷音低沉震耳，使他浑身一颤。
此刻越是心虚之人，便越心惊。
校尉提着长刀，登登登跑出去一看，只见很多怀中鼓鼓囊囊的士卒脸上都露出了惊恐之色，而天上那轮明月不知何时已经看不见了，村中燃烧着的祠堂映出头顶一片连绵不知多远且还在迅速扩大的乌云，里面有着雷蛇闪耀。
那老匹夫说的是真的？
校尉顿时有些胆寒了。
“不不不，只是巧合罢了，变天而已。”校尉连声安慰自己，也安慰着麾下士卒。
正在这时，他抬头一看，却见那雷云闪电绽放之际，隐隐照出云端一道人影。
“云上有人！”
“是神仙？”
“别怕！我们也有神仙保佑！”
“是林真人……”
下方众人嚷嚷一片。
而在这时，云上道人早已怒气横生。
下方那个村庄是他曾来过的，那些道路是他曾走过的，那些房屋是他记忆中有的，甚至那间着火的祠堂便是他曾经住过的，这些士卒大肆搜刮掠夺银钱还不够，竟然还杀人放火，这叫他如何能忍？
“雷云道友，此刻下方便有一群恶人，你既能辨善恶，请分出其中那些滥杀无辜罪孽深重之人，惩恶扬善吧，也好警示此地别的兵匪！”
众人只见雷云上方人影朝下一指——
顿有一道亮眼无比的闪电降下，一层层分叉无数，落在一间屋宅院落中。
一个正在施暴的士卒当即倒地！
雷电顷刻消失，却好似还有光影留在夜幕中，一息之后，才听见一声惊天动地的雷鸣。
接着下一道雷电又降了下来。
林真人真的来了？
村中百姓俱是呆滞仰头，校尉士卒则与之相反，眼中满是惊恐。
生死之际，哪有什么兽性，哪有什么邪念，全都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害怕了。
有人立马丢下兵刃，磕头求饶。
有人心知罪孽深重，慌忙逃窜，怀中金银细软落了一地。
有人寻找地窖躲藏起来。
也有人念着自己往日祭拜的神灵。
那位校尉则是快速翻身上马，怀着惊惧策马奔逃，每颠一下，心中想的都是自己一路走来行过的恶事，只想跑得快些。
然而下一道雷电便是找他的。
“轰！”
马上校尉浑身立即僵直，冒着黑烟，倒了下去。
可这雷电也真奇异，马背上的人被打死了，可座下马儿却只是摔倒在地，没有多久便爬了起来。

第516章 警示
一道道雷霆降下，一间间房门大开，南湖中照出惊天雷霆，月沼旁兵匪仓皇逃窜。
汪村中的百姓本在祈求神灵庇佑，老天开眼也有知晓京城那位林真人与村中主家相识的人，呼唤那位更真切的神仙的名字，可当天上滚滚乌云之间真的降下雷霆之时，还是不禁呆滞，不敢置信。
回过神来，便是感激涕零，连连行礼道谢。
兵匪们更是不敢置信。
世人都说，行不义之事会被天打雷劈，别处也都传，林真人会将雷劈人，可谁曾想，这竟然是真的？
真有神仙显灵？真有天雷诛恶？
“师兄，差不多了。”
小师妹仗剑站在身边说道。
雷云也差不多停了下来。
这朵神雷云本有这般神异，也是由此而生，下方有多少十恶不赦之人，它分得比林觉更加清楚。
这个时候，林觉伸手一招——
“给我过来！”
下方一道虚影化作灵光，到了天上，一下凝为一道人影。
人影一见到他，便是大惊，连连求饶：
“真人饶命！饶命！”
这人生得魁梧，满脸横肉，正是那名校尉。
“你已身死，何来饶命一说？”林觉说道，“我问你答，你好生说，可保你不魂飞魄散！”
“啊？”
校尉低头一看，见自己已经站在万丈高空的云端之上，腿便一软，再见自己一身已化作半透明，更是吓得脸煞白，若非已没有汗，怕这一下就已全身冷汗直流，湿透衣衫甲胄。
“来此劫掠钱财也就罢了，为何还要杀人放火、欺辱百姓？”
“这……”
校尉害怕极了，又答不出来，只得连声求饶。
“真人饶命！饶命啊！”
方才在下方还耀武扬威、凶悍不已的校尉，此刻面对仙人，所有凶悍强大都似镜花水月一样虚无又消散，只跪下连连磕头。
不敢回答，也是一种回答。
因为答案过于不堪了。
林觉也懒得再逼他。
这个年头军中并无几分信念，尤其是底层士卒，本身就是兴亡都苦的百姓，既然天下兴亡都与他们关系不大，自然不会为了天下太平去拼命。莫说军队和贼匪差别不大，甚至于很多军队以前就是山中贼匪，被招安便成了军队。
就如林真人，此刻也只得说一句“来此劫掠钱财也就罢了”，而难以保证军队不劫掠。
那是圣人才能做到的事。
“谁下的令？”
“将、将军……”
“你家将军身在何处？姓甚名谁？”
“这……”
“没有大义，倒有小义。”林觉冷哼一声，“可这又不是什么秘密，你不说难道我就不知道了吗？”
“回禀真人，我家将军姓田名耀，就在北边三十里。”
“去轮回吧。”林觉摆了摆手，“你的功过地府会判，将你劈死的，林方觉是也，若是不满我因你作恶劈死于你，也大可去九天告我。”
“不敢不敢！”
校尉低下头，面上如此说道，不知心中又如何想。
道人挥一挥手，他便随风而去了。
随即林觉低头一看——
下方村中已经没了火把，倒是那间祠堂的火烧得正盛，剩余的兵匪已经逃到远处，成了四散逃窜的星星点点。
林觉看见许多汪村百姓正在朝着天上作揖，有些三十四岁，或许当初自己来到此地之时，他们还是一个少年，有些二三十岁，当初自己来这里的时候他们应该还只是孩童，也有几个五六十岁的，可能是当初擦肩而过的某个中年人。
有一个老者穿着华服，拄着拐杖，依然站在原地，用一双浑浊根本看不清的眼睛仰头看着天上，样貌隐约有几分熟悉。
正是如今汪村的家主。
看来汪老先生果然离去了……
林觉知道他看不见自己，但也与他对视。
这位应是当年回来拜访汪老先生之时，见过的某个中年人，如今的他年纪一大，倒有几分当年汪老先生的风采气节。兴许在这十里八乡，他也成了另一个德高望重的汪老先生了。
何为真正的强大呢？
不在于武力多高，不在于身上披的盔甲，手中提的刀剑，正是这般不惧刀兵鬼神，也不惧怕比自己更强大的人。
那校尉显然不是了。
“呼……”
林觉低头吐了一口气。
一阵清风自东而来，那祠堂中燃起的熊熊大火轻而易举便灭了，只留一阵白烟在焦黑的梁柱上腾起，随风飘远。
天上无边的乌云迅速收缩远去，一轮明月重新显现出来，勾勒出了正远去的雷云边缘轮廓。
“走！”
林觉毫不犹豫，又去舒村。
那些兵匪刚到舒村，刚过跨过那座八柱桥亭，正欲踢开村头第一户人家的大门，村中百姓被声音惊醒慌乱开窗查看，便忽听一声滚滚雷音。
双方俱是抬头，又同时一惊。
只见月光之下，一团乌云忽然铺展开，一下展开不知多少里，里面电闪雷鸣。
“轰隆隆……”
雷电降下，依然诛除首恶大恶。
至于那位将军，林觉自然也不手软。
就如林觉对神雷云所说，惩恶扬善，还可警示别的军队。
这等事情，若是不知道也就罢了，若是知道了还坐视不理，真是愧对脚下的神雷云，愧对当初收服神雷云时所说的话。
仅仅片刻之后，远方营帐之中——
将军正在笙歌燕舞中饮酒，等待手下传来好消息，冷不丁一道惊雷，便直接打穿了营帐，刚好打在将军的头顶。
歌舞顿时一僵，随即化作一片惊呼慌乱。
那些歌姬舞女全都花容失色，跑出营帐，告知外面的人：
“将军被雷劈死了！”
亲兵进来一看，全都大惊。
军中参谋文书跟着跨进来，也都惊惧不已。
又听空中隐隐传来一道声音：
“降雷劈人者，林方觉也，若是再行劫财杀人之事，被我所知，定惩不饶！”
众人闻声，纷纷仰头看去。
天上云端，正有人影。
参谋文书惊惧之余，也隐隐有所感——
此事大了。
校尉士卒被雷劈死本是小事，每年被雷劈死的人不计其数，可若是被神仙劈死，神仙还留了话语，便有了作为故事流传下去的资本。而一位领兵作战的实权将领被雷劈死，本身就是大事，若再是被神仙惩罚劈死，不仅会迅速传遍四方，还有可能会是足以在史书上也留一句的事情。
怕是他们也要跟着被牵连了。
……
这个时候，两人一狐依旧站在云端。
狐狸探头探脑，往下方看。
“师兄又闹出好大的动静。”小师妹脸上平静依旧，“兴许我们回到秦州，便又能在京城听见师兄所行之事了。”
“那样正好这等事情，也正需传远一些！”林觉说道，“希望传开之后，能让这满地的将校兵匪收敛一些。”
“其中因果不小。”
“我又不是神灵。”
这等事情，神灵做来不便，因为神灵受天条约束，然而仙人只要胆大，却是可以。
“师兄若想以此警示他人，还得告知罗公才是。”
“是了。”
林觉也点点头。
不知罗公对此如何想，反正这等事情，总该知会他一声的，也好让他趁势约束远征的军队。
“正好到了徽州，明日去榔头山，探望一下我们的故友山神，求一瓶千日酒带去看他。”林觉低头看向远处村落，又对狐狸说道，“扶摇，驾一朵云回山中，为我带六颗果子来。”
“果子只有七颗了！”
狐狸皱起眉头，有些舍不得。
“那不正好？”林觉说道，“你在路上还可以吃一颗解渴解馋。”
“！”
扶摇神情一凝。
它分明不是这个意思，却又好似明了了道人的意思。
“还会再结的。”
道人又摸了摸它的头。
“嘤……”
狐狸摇头晃脑一下，往前一跳，巨大的乌云中便分出一朵，载着它迅速往远飞去。
“当年几千里之遥，如今来去自如了。”小师妹说道，眼睛亮晶晶。
“师妹也可以了。”
“待我成真得道，也要去寻一朵灵云。”
“那师妹怕是很难寻到雷云道友这般神云了，何不就用我这朵呢？”
“我要寻一朵五彩祥云。”
“……”
林觉思索了下成真得道，龙须凤羽，又摇摇头：“既到徽州，我欲去会一会故人亲友，师妹你呢？”
“我去浮丘峰等师兄就好。”
“也好！我也有事情要去问反驳前辈，如果要路过的话，就懒得用扶乩之法了。”
林觉点了点头。
女道人摇身一变，化作鹄鸟飞去。
道人则乘着云，降下人间。
今夜舒村已被惊醒，无人睡着。
原先的家又扩建了一些。
大伯大娘都年事已高，发丝洁白，因为林觉曾赠过他们灵液，倒是还算健康，无病亦无痛。
堂兄堂嫂也成了中年人了。
就连他们的儿子也已长成了少年。
灯光烛影，映在窗上。
少年只觉今日村中热闹，许多人在吵吵囔囔，又有很多人聚在自家门外，不过祖父祖母和父亲都未出去待客，只有母亲出去应和了一下，也很快就回到了家中来。反倒像是家中有别的客人来了，他们在屋中闲谈，传出话语声，聊至深夜天明。
汪村的老爷子凌晨睡着，也做了梦。
梦中故人已是神仙，来询问他，他家先父何时走的，走时如何。

第517章 九天倾向
南征之际，一位将军被雷打死，这般消息果然传得很快。
当日半夜，那些战战兢兢的军师、副将便派了几匹快马，将信送回帅帐。
大帅深夜被叫醒，当即又惊又怒。
怒的自然不是神仙降雷劈人。
朝廷军队自己趁夜擅离职守，本就违背军令，劫掠百姓不说，竟还杀人放火，简直十恶不赦，被有德行的神仙劈死从道义上谁也争议不了，哪怕传到秦州和京城，民间百姓听了，也是要竖一个大拇指的。
何况那是林真人，是当今皇帝当初追随的高人，而这位大帅曾经也曾策马，跟在这位真人身边，于山谷之中与妖缠斗，又亲眼见识他的风采。
他无法也不敢怪罪迁怒这位真人。
只得怪那将军无视军令，铜钱遮眼，利欲熏心，又在帅帐中大骂狗贼，甚至想将那将军尸身拿来鞭尸，将那将军帐下军师谋臣一并问责。
同时迅速叫来军师谋士商量，一边连夜派出新的将领和手下亲兵，前去接收安抚那位将军的兵马，一边又写下书令，快马传给几路兵马，令麾下将军全部引以为戒，约束自己与麾下士卒，一边又派快马回京，禀报朝廷。
当清晨天亮之时，附近几路兵马便都知道了这件事情。
别的将军要么称快，要么当即一惊。
这无疑也是会影响到朝廷南征的。
……
大伯大娘，堂兄堂嫂，还有林家的新一代传人，总共五人，林觉便为他们留下了五颗仙果。
按理说他们并无修道天资，也非修道之人，又或者罗公这般以武入道的武人，原版丹果这等仙果对于他们来说有些太浪费了，这种仙果的药效主要还是在增长道行以及帮助修行上，只是如今林觉已经成仙，仙果对于仙人来说已经没有那么贵重，他自己尚且会将之当做水果来解馋待客，这等好东西自然也想分给亲人尝尝。
这也给了林觉一个提醒——
当初想的“去拜访别的真人求些仙果种子来种”这等事情得快些提上日程，他记得有些仙果是很适合凡人吃的，有延年益寿强身健体的作用。
而在大伯大娘堂兄堂嫂对着一盘五颗香气四溢的仙果出神之时，横村汪家大宅，老者睡醒之后，也发现自己手里捏着一枚新的符纸，脑子里也回响起了昨天晚上那位仙人的话：
“此为陈牛符，乃是上古时一位大圣身边的灵官，被我偶然寻得，以前它魂魄不全，后来我为它补足，不过它也无处可去便做了我的灵官。
“烧掉符纸，可召我的灵官，除了可以通过它找到我之外，还可通过它向我带信。
“若是再见当初祠堂妖怪，替我问安。
“……”
老来糊涂，一时恍惚，分不清昨晚是做的梦，还是神仙真到了这里。
“咚咚咚……”
横村汪家老宅之中，以及舒村林家新房门口，几乎同时响起了敲门声，门外的村人要么惊魂未定，要么一脸惊奇，继续询问他们昨夜之事，俨然是向横村汪家的家主以及舒村林家人探知，昨夜降雷的神仙是谁。
……
晨雾笼罩徽州大地，枯树点点人家，俱是粉墙黛瓦，又伴桃花，一轮红日在远方升起。
师兄妹二人则已乘云到了榔头山上。
雷云滚滚，虽是威风迅捷，动静却也不小。
“师兄的云太威风了，山神已经出来迎接我们了。”小师妹用拂尘指着下方，神情严肃，措辞委婉。
说是威风，其实就是吵闹，说是山神出来迎接，其实就是山神在这晴天听见了上空的雷云，知道非同一般，所以从洞府中出来，仰头查看。
狐狸也扒在云边，低头看去。
在那说不清是像狼头还是像榔头的山顶上，在碎石古松之间，正有一道身影仰头看来，又有很多猕猴也被惊动，扒在树上往天上看。
“嘤呜！”
正是榔头山的山神。
“不对……”
林觉却是皱起了眉，盯着下方。
“哪里不对？”
“山神不是已封山神，平日都住在山神庙中了吗？上次来时，他就住在庙里，为何又回到了山上住，反而不见山神庙呢？”林觉疑惑道。
“有理！”
小师妹惊了一下。
细细一想，自己都这个年纪了，都做人的师父了，还是不如师兄聪明敏锐，便又再次暗惊，差点惊出了冷汗。
而在这时，狐狸已经找到庙宇。
“看！”
狐狸抬起爪子，指着山下某处。
草木葱郁遮挡之间，隐隐可见一片废墟残垣，大小就是一间小庙的大小，也是当初记忆中山神庙所在的地方。
“……”
林觉眉头皱着，慢慢降云下去。
手中也拿出了最后一颗仙果。
待得降到一半，他便走到了云端，好让山神看见自己，降到离地一两丈时，就已向着山神行礼。
而见到是他们，山神也才松了口气。
“昨日突有感触回乡探亲，今日回浮丘峰路过此处，想到山神，便来探望一下。”林觉说道，“没有事先告知，冒昧之处还请海涵。”
“原来是林真人和扶摇殿下！”
山神望向雷云上的道人，即便这是他成真得道之后第二次见他，也仍有些唏嘘——
当年山上初见，这不过是个少年书生，闯入山君宴会，他赠他酒喝，酒后他为他们解经说义，那时的他其实没有什么道行。第二次相见，他也只是一个小道士，被熊妖鼠妖截杀还得他去解围。转眼多年过去，如今世间已经满是他的传闻，他也已经成真得道，成了今世大名鼎鼎的神仙。
“在下带了自己山中、自家种的仙果一枚，请山神阁下尝尝。”林觉依然自称在下，也敬称他，恭敬客气递出手中仙果。
“真人太客气了！”
“真人一称实不敢当，山神阁下是我们的故人，也对在下有恩，能叫一声道友，在下便很满足了。”
雷云已经降到山顶，云雾沿着山中如丝的青草铺开，在松枝上凝结出了水晶，细小的电蛇扭动，惊得许多猕猴往四周逃窜，又停步扭身看来，待见到那云雾迅速散开，消失不见，见到自家山君与他对谈，这才将身子扭回来，面面相觑。
又因那颗果子传出异香，它们便全都停在这里，一边打量他们，一边探头探脑往那颗仙果上看。
林觉二人则打量着这位山神。
二十多年的香火供奉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当初顶着一颗野猪头颅的壮汉已经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面容较为方正、倒是同样身材比较强壮的中年人，穿的也是神灵的袍服。
“山神这是怎么了？为何庙宇倒塌了？”
“本座已不是山神，不必称我山神了。”山神拿着仙果，叹着气说。
“为何？”
“自然是被新的天翁，哦，是叫紫帝了，反正是被天上给罢黜了。”山神叹着气，很是委屈，“就连我的庙子，也被一个神灵推倒了。”
“嗯？”林觉皱眉，“怎么回事？”
“这些神灵！”
山神咬了咬牙，又松懈下来，无奈说道：
“他们说本座终日酗酒，有损神灵威仪！还说当初翠微县有个城隍就是因为酗酒误事，导致疫鬼混进了翠微县，一城百姓都染了瘟疫，最后自己也被道人给斩了！可天地可鉴，本座虽然爱酒，却也不是终日都喝，本座爱惜得很，每天最多就尝几口，放开饮酒的时候十年也才一回啊，九天神灵宴会不也比本座喝得勤？”
林觉闻言转头，和师妹面面相觑。
就连狐狸也歪起了头。
翠微县城隍和瘟疫的事，他们倒熟悉。
回过神来，又觉自己和师妹这般眼神交互，当真和如今门下的两个弟子一模一样。
没等说话，山神又说：
“他们还说，本座有次酿酒，偷采了山下百姓种的桃杏。
“可是天地可鉴！这些年南边征兵，北边抓丁，战乱横生，山下那户人家早就空了，不知是去当了土匪，还是到了战场上去，连房子都倒了，里面野草长了不知多深，没有人家的果树不就是野果？那果子熟了，就算不摘不也只是沦为鸟雀食物或者落到地上烂了吗？
“更何况它就在山脚下！
“本座非偷非抢，何罪之有？”
林觉听着，也露出思索之色。
神灵酗酒被罢黜，乍一听似乎说得过去，其实根本没有道理。
且不说面前这位山神是否如那翠微城隍一样终日酗酒，就是九天上的神灵也有各种各样的宴会，什么仙果宴，琼浆宴，那些本是仙人出任的神灵更是大多喜好饮酒，平日逍遥自在得很，若是这位山神并未因为酗酒而玩忽职守就将之罢免，实在有些不讲理。
偷摘百姓桃杏相对有些不好说。
不过若真如山神说的那样，林觉细细一想，也很难挑出大问题。
属于那种可以拿得起来，又能放得下去的事。
没等他说什么，山神就已开口了：
“不过因为本座是妖罢了！”
是了，紫帝上位，九天对于妖怪的严苛已经开始显现出了一点。

第518章 师兄我来护你
“山神阁下可有向玉鉴帝君说明？”
“自然去告过！”山神说道，“不过玉鉴大帝也不管！”
“这样啊……”
林觉是知道的——
虽说如今人间战事尚未平定，越王仍在负隅顽抗，不过玉鉴帝君已经向紫虚大帝低头，人间战争双方都已没了神灵参与。
这倒不是玉鉴帝君没骨气，实是神灵相争与人间争斗本就存在不同之处，神灵不会做无谓的争斗徒添神灵伤亡人间灾难，而且人间越王败了，全族都留不下来，神灵败了，却不会被清算。
不过哪怕紫帝上位，入主九天，西边、北边和南边仍是其他三位帝君的香火地。虽然每个宫观庙宇都要供奉紫帝，且大多数宫观庙宇都得将紫帝的神像放在最中间，但是三位帝君在自己的香火地上仍有很大的决定权。
按理来说，玉鉴帝君哪怕失败，只要没被清算，在他老人家的香火地上，一个小小山神的任命罢免，他也是有权决断的。
如今显然是刚刚失败，不愿在这种事上触紫帝的霉头了。
加上素来听闻紫帝强势霸道，也未尝没有先拿南方一些神灵开刀，既宣扬自己的倾向主张，又在南方显示自己的威仪的意思。
“听闻紫帝以降妖除魔起家，山神便得小心了。”林觉说道。
“本座倒是不怕。”山神仍旧粗犷，将仙果揣进怀里，就在青草如丝的榔头山上寻了一个木桩，随意一坐，“本座虽然是妖，却绝对不是魔，而且本座毕竟曾经做过山神，即便是前朝官府与天翁认的山神，好歹也在九天的神册上有过名号，只要本座今后老实本分一些，不被抓到把柄，他们便也没有理由来攻讦本座，哼哼。”
人间香火供奉果然非同一般。
除了改变了这位山神的容貌，使他向着原本山下庙中那尊神像靠拢，他的言谈举止也和当初大有不同。
想到最开始榔头山上那位用了大量财物从齐云山道士那里换来了一本常见的《阴阳经》而且还看不懂的山君，想到那位被瑶华娘娘委以重任，却一个糊涂起了疏漏的山君，再看如今这个林觉便也如他一样，唏嘘感叹起来。
不过对于山神的话，林觉还是认同的。
紫虚帝君再霸道，毕竟还是神灵。
这位山神虽是妖怪，毕竟也曾为神。
将之罢黜尚且要找理由，若是无缘无故将之抹去，就不仅是除妖了，也会伤到神灵的颜面尊严。
而且这位山神的道行本领刚刚好——
既没有弱到毫无反抗之力的地步，也没有强到能入紫帝法眼的地步。
林觉便对他说：“山神有这么一大片青山，有那么多精怪妖鬼敬重，又有这么多猕猴小妖伺候着，若以我看，不做山神，做回山君也无妨！”
“哈哈哈！”
这话显然说到了山君的心头了。
只听他哈哈大笑甚至拍掌：
“是极！是极了！不做山神，本座还是山君！不做山神反倒少了好多烦心，少管好多闲事，自在得很，除了少了些香火，没得别的坏处！”
山君向来乐观，平常时候，正是如此安慰自己的。
甚至一下想将林觉引为知己。
“来来来！本座又新酿了几坛酒，虽未采够阴阳精华，也没到开酒宴的时候，也可饮一通！”山神热情招呼林觉又对他身边白狐行礼，指着青草丛中一块较为平整的石头，“还请扶摇殿下上座，哼，上座上座，两位道友也上座。”
“求之不得。”
“儿郎们，速去抬酒，置办一些人和狐狸吃的上好的吃食！”
众多猕猴闻言，一步三回头的离去。
林觉没有上座，就地盘膝坐下。
此地满山青草，如丝一样，全都被风吹得倒向同一边，温柔而青绿，养眼又静心，坐着也是柔软极了。
小师妹就坐在他的旁边。
狐狸则轻轻跳上石头坐下来。
“道友为何突然大老远跑回这里探亲，难道是家中人离世了？”
“非也。”
林觉便将自己回来的事给他说了一遍。
说话之间，众多猕猴也抬来了千日酒，用竹筒和某种卷着的喇叭状的植物为酒杯，又用芭蕉叶铺在草地上为桌席，上面放着春日的野果，还有去年攒下来的一些干果坚果，又捉来几条鱼，生火烤着。
山君的日子滋润得很。
可当这位山君听完林觉所说，却是一愣。
眼光闪烁着，脑中整理好久，才从道人平静的话语中整理出重点来。
“所以道友身为仙人，在这北方朝廷大举征伐南方之际，却降雷劈死了朝廷的大将？”
“差不多吧。”
“这可是大因果啊！既耽误朝廷统一天下，又耽误紫帝传播香火！”
“在下不吃香火，便也不怕因果。”林觉平静说道，举杯饮酒，细品酒中果香，“何况这等事情，如何可以不为呢？”
“没那么简单啊……”
这下换山君为林觉担忧了。
几杯美酒下肚，他的头颅重新变回了野猪头，坐在石头上，胸前衣襟也已敞开，用一双小眼睛瞄向林觉旁边那无忧无虑低头添酒的狐狸，这位看似憨傻粗心的山君考虑得显然更多。
他是知道这位殿下身份的。
因为本就是他尊奉瑶华娘娘之命，将扶摇送到林觉身边去的。
将军纵容麾下劫掠杀人，被有德行的神仙降雷劈死，确实难以挑出毛病。仙人不入九天为神，只求逍遥自在的话，确实也可以随性而为。哪怕霸道如紫帝也不见得会因此找他麻烦。
不过面前这位仙人却有一个特殊之处，便是他与当今世上少见的妖中大能、瑶华娘娘有关。
而那紫帝正以降妖除魔起家。
可是山君眼珠子转了又转，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紫帝霸道啊！”山君想了想，也只委婉提醒道，“道友与殿下相伴，如今紫帝入主九天，该比本座更加低调小心才是！”
“如何才叫低调呢？”
“本座曾听过那些仙人，他们终日在山中清修，在云端饮酒，不问世事纷争，不管改天换地，人间也早没了他们的名字……”
“在下知道山君意思，也有别的好友提点过我扶摇之事。山君不知，在此之前，我本已在山中清修数年了。”林觉说道，“还是那句话，实是不可不来，也不可不为。”
“道友可去拜见过瑶华娘娘？”
“实不相瞒，从未见过瑶华娘娘真容。”林觉说道，“山君若知她在哪里，在下倒愿意带着扶摇前去拜见。”
“本……我又如何知晓？”
“阁下也不知？”
“我……我只是区区小妖，娘娘的行踪，岂是我们这等小妖可以知道、可以过问的。”
说起瑶华娘娘，这位山君却是没了威风了。
那是他们这些妖怪原本供奉的神灵，是他们心目中的帝君大能。
除了地位的差距，还有心中的敬仰，导致他说起瑶华娘娘时，明显比紫帝、比上任天翁更敬重。
“不过娘娘神通广大，无所不知，我们此刻在此谈起她，说到她老人家的名讳，说不定她老人家就已经知道了。”山君说道，“若是她老人家有心想来见道友的话，道友自会见到的。”
“原来如此。”
林觉盘坐山间，吹着清风，顶着白云，陷入思索起来。
当初江道友就提醒过他一次，如今山君又提醒一次，他自然早就重视了起来。
瑶华娘娘是妖，且是妖中大圣。
据说是上任天翁，不对，该是上上任天翁了，容不下她，亲自下旨，九天仙境，十万天兵，四大帝君共同出力，不知多少真君灵官一并下界，逼得瑶华娘娘放弃香火与道场，从此不知所踪。
玉鉴帝君都曾出手。
只是不知紫虚帝君当时是否也出手过。
扶摇则是瑶华娘娘的后人。
紫帝以降妖除魔起家，对妖强硬，不知是否会因扶摇跟随自己走到天下舞台的中央而认为是瑶华娘娘想要复出的迹象，从而找瑶华娘娘麻烦，也不知瑶华娘娘是否本身就是打的这个主意。
而这只是一位对妖态度强硬的霸道天帝与一位妖中大能的矛盾。
林觉还不知道瑶华娘娘是否与他老人家还有别的矛盾，是否会牵连到自己与扶摇。
但若因此怪瑶华娘娘，林觉也是怪不出口的。
一来扶摇跟他早已亲密无间，不分彼此，若是当初没有扶摇，还不知道这一路走来有多孤寂，没有扶摇，成真之前那么多妖魔鬼怪，林觉也不见得可以如此顺当的走过来。二来没有瑶华娘娘相助，此刻的他也不见得能走到如今。
只能说尽力应对了。
旁边师妹也在饮酒，暗自砸吧着嘴，听着他们闲聊，并不插话，却也好似看出师兄的想法。
“啪……”
伸手轻拍师兄膝盖，师妹有几分酒意：
“师兄莫忧，待我成真护你。”
那是当初年少之时，随口说的话了。
林觉微微一笑，与她碰杯对饮，心中既想她的龙须凤羽，也在想着，自己已是仙人，或许也该寻一下瑶华娘娘，去拜访她老人家一次了。
饮足美酒，和着春光，在蓝天白云与如丝的青草之间睡上一觉，又带一坛美酒，道别山君，下山离去。

第519章 一句话得罪三个人
“今天早上我来找你之前，还让大师兄和季阳季阴做了我们的午饭，现在看来怕是他们已经吃完了。”小师妹对林觉说。
“你怎么不早说？”
“谁知道酒后睡在山坡上那么舒服，一觉就到了中午？”
“那倒也是……”
林觉微微一笑，不多言了。
所谓神仙，便是兴则饮酒，困则安眠，逍遥自在，随性而为。
言语之间，雷云缓缓停在黟山之外，贴着地面散去，二人便踩到了黟山地面。
仍是小径巴茅，木桥枯草，汤泉水汽浓重，山中林花正开，鸟雀清幽鸣啁，野鹿回头看来，若是有人行至此处，抬头一看，想来会惊叹，眼前小路必定通往一处深山神仙。
二人一狐慢慢走过去。
忽然林觉停下脚步，在陡峭山路上回头看去：
“前辈今日可在？”
清风吹着林梢，沙沙作响，汤泉的水汽也被吹得飘忽。
林间很快有了回声：
“昨晚晴夜，徽州打雷，据说人间朝廷有位将军被神仙降雷打死，快马驰骋在山间，加急报信，是你所为吧？”
正是“反驳前辈”的声音。
“前辈消息真灵通啊！”林觉笑道，“前辈也是想对我说此举做得不好吗？”
“胡乱揣测！”那道声音迅速反驳，“你已成真得道，是仙人了，你做得好不好，我有什么资格评断？何况你与新朝皇帝相交莫逆，不过降雷打死一个违抗军法作乱的将军而已，怕是等你回京，那本朝的太祖还得向你致歉吧？”
熟悉的味道一下就来了。
林觉笑着与他行礼：“前辈，好久不见。”
“你我何时见过？”
“我未见过前辈，前辈总见过我吧。”
“人见草木兽禽，觉得相似，草木兽禽见人，也觉得人都长得差不多，见与不见有何区别？”
“十分有理。”
林觉抬手行礼，虽然面朝那方，但目光并未刻意去寻声音来处。
其实如今他已成真得道，若是真要探究这位“反驳前辈”的真身，找不到它的可能性并不高。只是双方相识多年，互相了解，林觉一路走来，也借着这位前辈的本领得了很多帮助，若他有这个心，便也无法与这位前辈相交至今了。
“正好有事想要请教前辈，本欲用‘扶乩’之法的，不过都到了这里来，想着还不如亲身亲口来问，正好也与前辈多聊几句闲话。”
“不必多说，直问就是。”
“一是想问前辈，前任天翁退位之后，哪里还有济灵真君的神庙神像？我若要见他，去哪里最好？”林觉请教道。
“这种问题也来问我？”
山林中的声音假意不满，但还是答道：
“通常来说，一任天帝退位，势力香火确实会被削减，座下真君与灵官除非继续在新天帝座下任职，否则神庙神像都会被撤除，只有天帝本人可能因为帝君大能的身份而在各大宫观庙宇中暂留几十年到几百年不等的神像。不过真君虽然比不上帝君大能，毕竟也是真君，身份极高，在人间自然也有自己的香火地与道场，有自己最忠实的信徒。
“在这种地方，哪怕上任天帝战败，新的天帝上位，朝廷礼部与道教祖庭都下令要人间各地撤除掉这些真君的神像神庙，百姓也不见得照做。
“加之那位济灵真君名声不如护圣、佑灵真君差，也不可能被开除神籍，你若去他的香火地，想来还能找到他的庙宇神像。”
林觉点了点头，又问：“还请前辈赐教那位济灵真君的香火地在哪？”
“真是愚钝！”那道声音说道，“济灵真君在西海郡得道，自然是在西海郡了！那里也是他成神前的故乡！”
“原来如此。”
“二呢？”
“二？哦！”林觉笑了一下，“二是想问前辈，如今天下，哪里还有凤凰踪影？”
“世人皆知济灵真君有黑龙相伴，问完济灵真君，如今又问凤凰，你是要取龙凤身上的某些东西来炼丹吗？”林间的声音迅速猜了出来。
小师妹抱着拂尘站在旁边，一动不动，面无表情，也不接话。
以前还在黟山修行时每次上山下山路过此地，师兄与这位前辈说话，她便一直如此。
如今也是如此。
这位“反驳前辈”太聪明了，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又太难打交道了，也只有师兄才可和它交谈自如了。
“前辈见识广博，智慧过人。”林觉行礼。
“仙人便是如此阿谀奉承之辈吗？”林中的声音先嘲讽一句，随即很快答问，“你可听过一座隐世仙山，名为元丘？”
“产元丘果的元丘山？”
“你竟有点见识？那里是上上任天翁的道场！上上任天翁退位之后，便化作元丘仙翁，逍遥天地不知去向。”林间声音说道，“当人间百姓拆了他在山下最后一座庙宇，这座元丘山便也随之离开原址，满天下漂泊不定，无有定所。据说山中种了很多仙果仙树，有着很多上古奇珍异兽。”
“既然仙山隐入世外，如何可去呢？”
“仙山有灵，漂泊天下，无有定所，你难道不能想到什么吗？”
“山默然自移……”
“还算有几分智慧！”
“嗯……”
林觉觉得很有趣了。
他听说元丘山，其实是因元丘果。
当年他在秦州西北，征伐豹王，护圣真君麾下的神将为了让他网开一面，给了很多灵丹仙果作为礼物，那些灵丹都分给了所有高人好汉，最珍贵的便是两枚元丘果，他拿了一颗，南天师拿了一颗。
据神将说，食用一颗，可以延寿百年，而且百年不老。
不知有多少夸张的成分。
总之对林觉诱惑力很强。
林觉虽然已有信心成真得道，可还有很多故人与长者，如果能得这般仙果，比如可以赠给忘机子道爷，比如哪位师兄若是迟迟无法成真得道，也可以为他延寿百年，增加很多机会，再比如家中的大伯大娘。
只是最后还回去了。
若能寻到元丘山，找到元丘果，自是好事，若能带回种子来栽种，装点自己的道场，更是好事。
而那句“山默然自移”，其实已经很多年前听说的了。
前朝末年出现了很多古书上王朝将要灭亡的征兆，这是其中一种，而前朝末年时，人心不稳，风气荒谬，好像很多文臣武将都在摆烂，也未尝没有这些征兆的功劳——上任天翁取代了上上任天翁，前朝灭亡了前前朝，这山默然自移，也会不会有几分寻机刻意报复的味道呢？
寻仙果美好，听八卦有趣，林觉光是想着就露出了笑意。
“还有三吗？”
“没……”
林觉本来想说没有，忽然心念一动，便又问道：“我想去拜访瑶华娘娘，前辈可知门路？”
山风又吹过了林间，树摇草动可以用耳朵来听见。
沉默，安静。
林觉等了很久，也没有一点声音传来。
看来这位反驳前辈也如榔头山山神一样，如它当年一样，还是不敢多说瑶华娘娘之事。
“前辈可还在？”
“……”
“真是高冷啊前辈。”
山中仍旧没有一点声音传出。
而在这时，反倒听见了一点滚滚雷音。
狐狸已经伸长脖子，探头看去。
只见一朵小的雷云自远方迅速飞来。
云上趴着两道身影，探头探脑的往远处看来，云端又站着一只褐衣小鬼，指着这方，一脸严肃：
“找到呐！
“不能飞啦！要挨打啦！”
话音说完，小鬼便凭空消失。
雷云落地消散，两人腿软爬起，转头环顾四周，却是一脸茫然。
还好看见了师父与师叔。
“师父，师叔，这是哪？我们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许意问道。
“我还想问你们呢！”林觉说道，“我不是叫你们去马尾村除妖，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们除完妖了，昨天晚上就除完了，而且天亮之后，为了保险，还在村子里找了一圈，将那些阴气重的地方和妖鬼藏匿的地方都烧了一遍，还请雷云降雷劈了一下。”许意说道，“村中的百姓凑了二两银子给我们，我们正要回去呢。”
“你们怎么对陈牛说的？”
“我们给陈牛说，回去……找师父复命……”许意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已经明白过来，“原来是这样它直接带我们过来找师父了。”
“这是哪儿？”普梅问道。
“这是黟山，浮丘峰下。”林觉指着脚下的山，“这座山就是浮丘峰。”
“怪我们没说清！”
“不怪你们。”小师妹说，“这既是巧合，也是缘分。”
“师妹说得对。”林觉也一笑，“来得正好，这里是为师的师门所在，既然来了，便正好跟随为师去浮丘峰看看，拜见一下你们的大师伯。”
“哦！好！”
林觉这才又转过身，对着山中笑道：“好叫前辈知晓，如今我也收了两个弟子，便是这二人，大弟子年纪小，叫许意，小弟子年纪大，叫普梅。”
林中立即传出声音：
“这二人五气倒也还算纯澈，不过天资不如你们师兄妹，看着也不比你那师妹聪明。”
许意和普梅闻言，面面相觑。
小师妹也神情严肃下来。
一句话得罪三个人。
“哈哈！原来前辈还在啊，我还以为已经被我吓走了！”林觉则是笑道，对两个弟子说，“还不快来见过前辈。”
“见、见过前辈……”
“见过前辈！”
两人都很疑惑，却也对着那方行礼。
林中却未传出更多回应。
两个弟子便更疑惑了，觉得这位“前辈”似乎很是奇怪。
片刻之后，林觉才带着他们往山中走去。
仙山古路，幽静小道，传出说话声：
“师父，那位前辈是谁？”
“是黟山中一位前辈。”
“那这位前辈叫什么名字？师父为何不告知我们？前辈又在何处？我们为何没有看见他？”
“哈哈，别说你们了，我也不知他的名姓，也未曾见过他，只知他在山中，与我相识已很多年了。”
“啊？”
两个弟子都很惊讶。
“师父和他认识这么多年，居然不知道他名字，也从未见过他吗？”
“那他是人还是妖怪？”
“不得惊讶，不得无礼。”林觉拍着两个弟子的头，“那是为师的至交好友啊。”
密林之中，已经显出道观山门。

第520章 缘与变化
“元丘山……”
林觉在浮丘观的藏经阁中找到了关于这座上古仙山的记载，正捧着阅读。
书中倒是没说元丘山曾是上上位天翁的道场，可能这也不是一件任何人都知道的事情。
书中记载，元丘山有不死树，食之乃寿，又有赤泉，饮之不老，还有很多大蛇以及珍奇异兽，因此寻常人不可以在上面居住，也曾记载，元丘山曾在前朝时不知所踪，不知去了哪。
当年林觉与罗公在路旁初次相遇，就曾听罗公说，有山默然自移，从西南某地移到了徽州，他要去看。
于是他心中大概有了猜测。
所谓元丘山隐入世外，可能并没有飞到天外或者海外，而只是离开了原来的地方，来到了相对偏远的西南某地，让人找不到它。也可能是借助了西南某座山的外在，藏了起来，因为按照古书记载和反驳前辈所说，这座山中有很多灵株仙树和珍禽异兽，如果它大摇大摆出现在人间，不太可能被当地百姓当做寻常的山来对待。
随后前朝末年，也就是林觉离家求道之前，那座山又从西南移到了徽州，从而符合了古书上关于王朝将要灭亡的征兆。
此刻它还在徽州，离此有几百里路。
但是去到那座山上肯定是无法见到仙树与凤凰的，若是到了那座山上就能见到，世人早就将之传开了。
思索之时，大师兄恰好走了过来。
林觉抬头一看，正好问道：“师兄可知道那座传说从西南飞到徽州来的山？”
“飞来山？”大师兄端着一盆麦麸，欲要喂鸡，“怎么了？”
“师兄去过么？”
“我没去过。不过当时这件事情在徽州传得沸沸扬扬，但凡住得近的人，很多都去看了。”大师兄说道，“我们当时去参加齐云山大醮，本来是想绕路去看一次的，不过听说没什么看头，就没去了。倒是师父去访友回来路过，去看了看。”
“没什么看头吗？”
“没什么看头。师父也这么说。看着就是一座很普通的山，不知怎么搬到这里来的。”大师兄说，“我们一听，就更没去了。”
这倒果然如林觉所想。
大师兄洒一把麦麸，咕咕叫了几声，又问：“怎么了？”
“那座山可能是传说中的元丘山。”
“元丘山？不死树？元丘果？”
“师兄也知道啊！”
“我在书中看的。”大师兄指了指他手中那本书籍，老实巴交，“元丘山又怎么了？”
“传说元丘山有元丘果，食之延寿百年，百年不老，师兄就不好奇吗？”
“肯定是好奇过，然而世间这类传闻多了去了，还有昆仑山西王母的蟠桃呢，好奇又有什么用，难道还能去偷得来吗？”
“人间不有很多这种故事吗？”
“编造居多。若是真的也是缘法，可遇而不可求的。”
“有理。”
林觉点了点头直言不讳：“可若那座山真是传说中的元丘山变化而成，我倒真想去转一转。”
“你怎么知道的？”
“我问了‘反驳前辈’，他提点的。”林觉说道，“据说那里面还有凤凰。”
“原来是为凤羽……”
大师兄皱起眉头，若有所思。
捏着麦麸，思索许久，院子里那群鸡便也仰头看了他许久，他才将之洒出，开口说道：
“若是这样，我倒想起，十来年前，我去山下除妖，隐约听人讲起过类似桃花源的故事。”
“讲讲。”
“便是有人慕名前往那飞来山，结果路上误了船，又被船家联合水匪试图劫害，大概那人也有几分剑术武功，逃出一劫，顺水漂流下去，到飞来山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忽然听见水声，见山上有瀑布飞流直下，他没来过，不知道飞来山有没有瀑布，以为飞来山就长这样，于是顺着山中的小溪撑船进去，欲去瀑布下面洗净血迹，结果误入一片奇幻之地，有巨大的蛇要吃他，被吓得连忙撑船出来。
“等到他白天从船上睡醒，才发现前面就是一座很普通的山，山上根本没有瀑布，也没有小溪连着这条河流，他和别人说起这件事情，别人都说他是被吓着了，晚上做了噩梦。
“不过飞来山的奇异故事不少。
“因为飞来山本就奇异，它确确实实是从别的地方飞来的，很多慕名前去看它的人也都怀着一颗追求奇异的心，有人本就神神叨叨，有人因为这颗心而产生幻觉是常见的事，还有人来了之后，发现这只是一座普通的山，为了增加炫耀和吹嘘资本，就虚构自己在此见到奇异的事情。
“这都很常见。”
大师兄一边喂鸡一边讲述。
狐狸贪玩，在院子中追着鸡跑，让人家连吃顿饭都吃不安稳。
林觉则是连连点头：“就如山下的人寻仙寻狐寻龙，寻不到时，就将别的稍显奇异的事情放大，称做是仙是狐是龙，或者干脆杜撰编造，好在回去之后与友人家人吹嘘？”
“师弟比我懂！”
还是当年那个院子，还是那棵古松下，甚至松枝上趴的云豹也还在，道人坐在树下，一如曾经，与师兄在清净的道观中闲谈。
“可是以师兄看，这个故事几分真几分假呢？”
“不好说。”
“世间这等故事不少，都是假的吗？”
“那不见得。”
“那为何总是有这种故事？”林觉问道，“类如在我故乡舒村，便有三姑远来黟山，摘了仙果回去，吃了变成神仙。类如山下人间，总有那些一不小心误入仙山圣地，得了仙果回去的。类如在西域天山，也有人一不小心，闯入天山雪莲会，也得了奇异。再类如这飞来峰。”
“以我想来，十有七八，是因为人间百姓本就向往这种事情，因此喜欢编造和传扬这种故事。”
大师兄皱着眉头思索，一脸老实巴交，但其实想的东西非常有深度：
“另外十之二三，则是确有其事。若是深究，大概世事也好，天道也罢，或者神仙，都没有滴水不漏、浑然一体的事，总有疏漏，或者总有一分刻意留出的天机，又总有一分缘分和可能。因此有人真有机缘，或者各方面都契合了仙山和山中的神仙，便真有可能以凡人之躯走入仙山之中，又带走仙果。或是运气，或是仙人默许，都很难说。”
大师兄说着顿了一下，看着林觉：
“师弟如今是仙人，仙人如何想，师弟应当比我会更清楚。”
林觉点头，嗯了一声。
仙人仙人，仙人是仙，却也是人。
人在路边遇到仙人，仙人大概都是和和气气的，人觉得遇仙有缘，仙人也会觉得遇你有缘。
仙人也会孤寂，也会愿意交友，也会感受缘分的妙趣。
就好比天山上的神灵，他们开雪莲会，邀请有德行的精怪神灵，可若是有凡人因为运气误入其中，因为胆气到了那里，他们也会待你如宾客。若是这个人恰好正直善良有诚意，合他们的心意，他们也会将你当做贵宾，赠你雪莲。
就好比林觉的道场。
虽在大山深处，虽是云雾遮掩，可也未必不可能有人进入这里。
若是有人误入其中又见到了他，来者是客，林觉定然也不会将之随意驱赶出去，若是这位客人恰好正直妙趣有谈吐，或是在他清修打坐孤寂无聊之时给他带来了趣味，他也不介意让他从山顶摘一枚果子走。
可能正是因此世间才有这么多类似传闻。
如此说来，若那飞来山真是元丘山，十之八九有可以进去的一条“路”。
可能是某个时间，可能是某种巧合。
可能真是某一条路。
也可能并不固定，只要一场机缘。
林觉也不算急，因为师妹别的材料还没收集完整，可能还要个几年时间，而他已经成真得道，也有大把的时间。
并且今日询问反驳前辈只是兴起，天上的江道长也曾答应他们，帮他们打听凤凰踪迹，也许她会带来一个更简单的答案。
这个时候，大师兄洒着麦麸，又说道：
“师弟可知？忘机子道爷仙去了。”
“嗯？”林觉立马便将心思从元丘山、元丘果和凤羽上面移开了，“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的事。”大师兄说，“去年夏天吧，忘机子道爷来了我们这里一趟，我以为他有什么事，结果他只是说，这条山路修好这么多年，他居然只在当初来走了一趟，看了一回雪景，如今想再走一趟。
“哦对，他还夸师妹这条路修得好。
“我当时就觉得有些不对，不过当时见他老人家气色不错，加上去年仙源观挺乱的，很多道友前辈都在争吵，因为前朝末年天下大乱的时候，很多仙源观弟子都下山降妖除魔去了，在徽州降妖除魔之余，慢慢有了名声，便被越王请去了，如今越王几乎注定将要失败，他们一直在讨论，是将那些弟子召回山中清修避世，还是任由他们在下山寻自己的造化，唉，我以为忘机子道爷只是不想听他们争吵，过来寻个清净。
“结果第二天仙源观就来请我们，说是忘机子道爷坐在观中，抚鹿而去。
“当时忘机子道爷交代了，他清净而去，不必多扰后人，因此连下山去的那些弟子也没召回，直到今年，还有人陆续接到消息赶回来。”
林觉坐着不动，安静听着。
不知何时，师妹站在身后门口，显然她昨夜回来时就听说过了，并未太吃惊。
是了——
道观还是这道观，院落容貌不改，古松挺拔依旧，可能几百年前就是这样，如今也还这样，然而院中来来往往的人，才是变化所在。

第521章 皇天不负苦心
几人乘云而去，飞到那座“飞来山”。
林觉低头仔细打量——
山不算高，也不算大，谈不上多么险峻陡峭，倒有几分奇丽，山顶像是一把尖尖的戟，确实有一定的辨识度，尤其放在徽州大地上。
若它出现在岭南某些地区，出现在云州黔州某些地区，出现在很多类似的一坨一坨的奇异山峰中间，构成万峰如林的景观，或许会更协调些。
而这怎么看都是一座很普通的山。
除了有不少文人趁着春光美好、官员趁着赴任途中慕名前来游玩观看，没有别的神异之处。
同时林觉也知道，世间名为“飞来山”、“飞来寺”、“飞来峰”之类的山很多，大多都是这般平平无奇，又引来很多人慕名观赏。
聚精会神，多看两眼。
“轰隆隆……”
伴随着隐隐雷声，下方游人已有几分慌张。
“怎么突然来了一片乌云？”
“要下雨了！”
“哎呀快找地方躲雨！”
“什么鬼天气！”
狐狸听得最是清楚扭过头把林觉盯着。
“我们先走吧，莫要打扰到游人的雅兴了。”林觉说着，驾云离去。
狐狸则继续趴在云边，又跑到雷云的最后去，依然盯着下方。
“咦？这云又走了！”
“真是奇了怪了……”
“奇异之地，必有奇景，我看这座山中怕是住着神仙！”
“……”
狐狸收回目光，跑到道人脚边，将自己听见的话讲给他听。
雷云离开徽州，回到秦州，又分成两朵，一朵飞回枫山，一朵去了京城。
林觉说过的，要带千日酒给罗公尝。
如今便来拜访罗公。
真如“反驳前辈”所说——
林觉在徽州劈死了一位将军，还有诸多校尉士卒，可到了皇宫，却是皇帝先惭愧，说自己治军不严，对不起他。
以两人多年的交情还有互相之间的了解，那位将军自然无需多言。
林觉只请罗公趁此机会下令约束前线将士，也算借了他的势，如此就算前线将士因无法搜刮更多钱财心生不满，也不会对皇帝不满，而是对这“多管闲事”的神仙不满，又因他是神仙，世人多有敬畏之心，因此大概率也不敢不会对神仙不满。
如此倒可遏制一番风气。
饮完一壶酒后，林觉方才回山。
两个弟子早已等待多时了。
“师父……”
普梅恭恭敬敬，将二两白银递给林觉。
二两多的银子，本来就少，还分成了十几份，几片稍大一些的不规则的散银，像是指甲盖似的，又有十来分更小的散碎银渣，简直像是大的白银剪裁不慎旁边多出来的银渣被掰下来，用蜡沾着，都捂软了。
少虽少，林觉也郑重接过。
伸手一招，书架上自然飞来一个瓷罐，本是装茶的，将之装在里面。
“这是你们第一次除妖得的银钱吧？”
“弟子是第一次。”许意回道。
“弟子以前除妖，到富裕的村子，也得过银钱，不过也都换成了瓦。”普梅说道。
“是个好的开始。”
“这些银子可以炼丹吗？”
“只要正当而来，当然可以。”
“呼……”
两人刚松一口气，便听师父说：“不过十两白银一颗丹，这里还远远不到一颗。”
“啊？”
两人已经开始算了起来。
“这么惊讶做什么？十两白银看似不少，却也不多，若遇富贵人家，一次就能得赠二三十两，若是贫困百姓，多些耐心，就当除妖和练习了，十两白银也凑不了多长时间。”林觉说道，“以你们的道行，不可操之过急，服丹太多，每月一颗也就够了，若有多的，倒是也能攒下来，留着以后修为高一些了，一月吃两颗，或者哪个月凑不齐时吃。最主要的是耐心。”
“哦……”
情绪是有感染的，良师自有益处，两人听师父这么一说，自然也被他的悠然和耐心所感染，心中渐定下来，也又松了口气。
又听师父说道：
“对了，你们降妖除魔之时难道就没好奇过，为师是怎么知道山下有妖鬼作乱的吗？”
“弟子好奇过。”
“弟子也好奇过。”
“枫山外围，你们师叔的红叶观，每日都有山下百姓求上门去。”林觉微微一笑，“改天我让紫云和你们一起去除妖。”
“咦……”
两人面面相觑。
还多一个分成的了。
……
林觉并未立马去找济灵真君的庙宇，拜访他求得龙须，或者立马去飞来山，等待和寻找进入元丘山的机会与方法，而是先在山中阁楼上，继续教导两个弟子法术，让他们下山除妖。
原因很多——
既是因为弟子已经开始学习花开顷刻和御物之法，不好中断，也是因为据说济灵真君性格不好，而今改天换地，他本就被浮池神君重伤，修复神躯本就需要大量香火愿力，偏偏香火又在迅速衰败，晚一些去说不定对林觉更有利，同样因为江道长尚未给他们带来别的凤凰的消息，而那元丘山又没有丝毫苗头，寻找起来还不知要多少时间。
于是山中常有讲道传法之声。
两个弟子在阁楼认真聆听，下来又认真练习讨论，有时一并去山下除妖。
林觉则待在阁楼中，除了讲道传法，别的时候也感悟自己的大道与法术，也常去红叶观拜访师妹，有时师妹也来拜访他。
两人除了闲谈，也交流培养弟子的心得，又常在山中在云端观看弟子的修行。
春光明媚，光影斑驳，山间新修幽深小径，紫云在前面齑石，许意在后方种树，到黄昏前各自归家，相逢于路上，互相行礼，问安两句。
溪水潺潺，浮光跃影，普梅坐在生满青苔的石头上，手中放着一把木刀，附着法力于木刀上，低声念咒，刀便飞起，在她干涩不流畅的咒语下在溪水树林之间时高时低的飞着，时而撞上树干，擦过树枝，撞落几片桃花。
种树显然要比修路更快。
随着日月的交替，种树的许意渐渐追上修路的紫云，听见身后的声音动静，看向身后的少年身影，紫云很急，恰好师父也已经回到观中，不用她每天独自接待香客了，于是她便更加早出晚归的勤奋修路，练习法术。
少年则要将树种在路边，要等她修了路才能种树，中间多出来的闲时，他便时常站在自己种的树边，仰头看着面前逐渐开始凋零的山花发呆。
春花如此好，怎的这么短暂？
“呼……”
少年朝树吹气，想要留春一步。
可春风怎能如他所愿？
俨然已是春尽之时了。
因为咒御术实在简单，普梅已经将之掌握，开始学习原版御物之法，此刻的她也站在一棵树下，仰头看着树上梨花随春风而下，聚精会神，想要以心念和法术控制空中轻柔的花瓣。
可这花瓣虽轻，却也由不得她。
他们又时常去山下除妖。
最开始是两人，后来换成了三人。
有时与妖相斗，有时与鬼相争，有时则是人祸，须得走些弯路用些巧智才能解开，有时从容，有时又很惊险。
有衣着富贵的达官贵人恭恭敬敬为他们奉上白银，侧面打听他们来自哪里，师承何人，三人目光交流含糊而过。有衣衫褴褛的百姓感激涕零，却凑不出什么可感激的，三人则是按照师父的教诲，连连上前，将之扶起，就当替天行道与练习法术了。
既有银钱，也有米面，还有心中的愉悦。
正如林觉所说，弟子尊奉师命下山除妖，也能为师父增长功德。
林觉与师妹功德都在增加。
也如林觉所说，他们下山除妖之后，意识到法术的重要性，练习法术会更认真、勤奋。
山中常有苦练思索的身影，有时三个小的甚至聚在一起，或是互相讨论，或是去请教万公等人，竟然还有去请教扶摇师姐这等糊涂事情发生，这和自找迷糊自寻打击实是没有区别的。
绝大多数时候狐狸与彩狸则在他们身边无忧无虑的打闹玩耍，有时还变作乌鸦与麻雀，在天上追逐。
天恩不负苦心，有志者事竟成。
深山之中喝声依然不断，伴随着噼啪声。
少女一掌拍下，哈的一声，山体上的硬石居然应声而裂，裂开了巨大的缝隙。
这实是不知不觉的事，就连少女自己看见那条裂缝，又看前方山石，目光跟着裂缝寻找它裂开了多长，低头看自己的手，神情也很呆滞，甚至于上前去查看前方山石是硬是脆，俨然不敢相信这是自己一个小姑娘可以做到的。
许意就在她的身后不远，可他却好似没有看见这一幕。
此时春日早日远去，夏季也已过半，桃李杏梨都已凋零，连苦楝花都谢了，山中郁郁葱葱。
少年已经知晓春风留不住的道理。
此刻他既没有站在花树下悲伤，也没有站在郁郁葱葱长满叶子的树下怀念，而是站在一棵枯树之下，心中难过又可惜。
这棵树没有种活。
从春日起，这棵树就没有开花，当时他觉得正常，因为树移栽后，根部受损，需要缓上一年，不开花是正常的事。可是到了如今，看见它不仅没有长叶反而逐渐干枯，这才知晓它已死了。
少年觉得这棵树是他从深山挖过来的，本来它在山中长得好好的，是自己害了它。
伸手抚上树干，好似能感知到它。
不知过了多久——
“唉……”
叹一口气，转身欲走。
却不知转身之时，树上竟有了变化，缓缓长出一枝花苞，又开出了紫色的苦楝花。
直到紫云提醒他他转身之时，这才愕然。
几乎差不多的时候，普梅仍旧盘膝坐在小溪旁边，身边竹林沙沙响，有竹叶飘落，她伸手摊开，心中无比平静，竹叶却悬在了她的手上。

第522章 师父形象
“师父师父！我学会花开顷刻了！”
“师父！我也学会御物之法了！”
两道身影乘着雷云而上，登登登跑进阁楼，他们二人已经互相分享过这个好消息，如今特来告知师父。
却见阁楼空空荡荡，唯有一只狐狸趴着玩球，歪头盯着他们。
“呜？”
“师父不在吗？”
“出去了！”
“啊……”
两人顿时有些失望。
不过看着扶摇师姐在这里，心中亟需宣泄的分享欲还是使得他们的眼睛逐渐亮了起来：
“扶摇师姐！我学会花开顷刻了！你看！”
许意将一直藏在背后的手拿出来，手中赫然拿着一根腐朽枯枝，他对着枯枝轻轻吹一口气，过了一下，枯枝上就慢慢长出了两三个芽点，似乎有慢慢长出来的意思，不过长得很慢。
“嗯？”
许意又多吹一口气。
芽点长得快了一些，又多了两个。
还是嫌慢！
于是他拿着枯枝，一个劲晃悠。
树枝在他身前被舞成了一个扇面，开始还是树枝枯朽的颜色，很快多了一点绿意再晃几下，明显多出了粉红色。
停下来时，枯枝上已开出了花。
扶摇本来自娱自乐玩得开心，被他们打断，也不打算怎么理会他们，只是少年的兴奋和期待都显现在脸上，更被它所看得清清楚楚，于是它也端端正正的坐了下来，认真与少年对视。
“扶摇师姐你看！”
“狐狸在看！”
狐狸端正坐着，一脸严肃，但是它又不知自己该说什么。
它虽不会花开顷刻，可于它而言，要学这种法术也不太难，就看有没有机会了，实在不知道面前的人在开心什么。
歪头想了一想，它才说了一句：
“这个好玩！还可以卖钱！”
“卖钱？”
“对的！道士就拿给别人卖过钱！”
“还能这样……”
许意睁大了眼睛，觉得很惊奇。
既惊奇于用法术变花来卖钱，又惊奇于师父可是神仙，居然也会做这样的事？
而在这时，旁边立马又传来声音：
“扶摇师姐你看我的！”
普梅也摊开手，手中飘着几片青绿的竹叶，也有一段干枯的竹枝，她并不念咒，竹叶和竹枝就自动飞了出来，绕着她身体缓慢旋转。
此时的她早已没有当初黑了，一身道袍配上纤瘦身材，加上环绕身周的竹叶，也颇有几分仙气。
“看！我没有念咒！”
扶摇师姐高仰着头，目光随着飘动的竹叶而动，强忍着伸爪去将之抓下来的冲动，又歪头想了想，还是决定履行自己被叫做师姐的义务：
“这个也厉害！打妖怪很厉害！比念咒语的厉害多了！而且它可以不念咒语，也可以念咒语骗别人！”
“啊？念咒语骗别人？”
“就是念咒语！等别人以为它必须要念咒语，用法术让你念不出咒御，然后你就等他放松警惕的时候，一下用剑刺他！”狐狸说着，“道士以前就这么对付妖怪和别的和尚道士！”
“还能这样……”
普梅也睁大了眼睛，觉得惊奇。
既惊奇于这种运用和巧思，又惊奇于师父可是神仙，一身正气，居然也会做这样的事？
“那师父什么时候回来？”
“玩完了就回来了！”丝毫不知自己破坏了神仙师父在弟子心中形象的狐狸舔着爪子，抽空对他们说，“你们找他做什么？”
“当然要告知师父这个好消息！”
“不用说的，他肯定知道！”
“啊？”
“你们学法术的时候，他经常和小师妹就在天上看，还讨论你们！”狐狸说道，“所以他肯定知道！”
“真的？”
“原来师父这么关心我们！”
两人再度吃惊，原来自己等人的一举一动，都在师父和师叔的关切中吗？
“他们是觉得好玩哦！”
“诶？”
两人面面相觑。
也不知扶摇师姐说的有几分真假，反正师父在他们心中的形象已经有了一些变化。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雷音。
师父这才回来行走之间袍袖生风。
“你们在说什么？”
“没、没说什么！”
两人虽然心中惊奇，却也说道：
“我们来找师父，是对师父说，我已经学会了花开顷刻，师妹也会学了御物之术了，结果师父不在，便和扶摇师姐在此聊了几句。”
“对的！”狐狸也说。
“看来你们还挺勤奋。”林觉对他们点头，“正好，既然你们已经学会了法术，那么今后下山降妖除魔之际，除了遇到格外厉害的妖怪，就不必从我这里请好汉相助了。”
“啊？”
两人大惊。
唯有狐狸镇定端坐，舔着爪子。
“花开顷刻，御物之法，都是很高深的法术神通，山下的修道之人，没有几个能有这般起点，哪怕道行更高，本领也不见得比得上你们。”林觉对着他们说道，“正好我要离去一段时间，要将好汉们全都带走。你们小心一些，也好好磨炼自己一番。”
“是……”
“师父要去哪？”
“去拜访一位真君。”
林觉早就在等着他们学会法术了。
“是……”
“待我走后，你们还是跟随紫云师姐去山下除妖，若得银钱，放在瓷罐中就是。”林觉说着，知道两个弟子都出身寒微，于是又顿一下，对他们说，“还有一点你们须得记住。”
“徒儿听着。”
“得来的银钱即使能炼丹，也是银钱，不要因为它可以用来炼丹就全都攒起来，用作炼丹，既然你们下山除了妖，既辛苦了又冒了险，若是在降妖除魔之后，路过集市，亦或是经过城中，见到有想买的、想吃的东西，大可过去犒劳一下自己，也体会见识一番人间的繁华，可莫要因为吝啬这几分银钱，就错过了这般机会，白白空耗了少年青春！”
“……”
两人听着，都是一愣，随即连忙低头。
“若是再有空闲，可去找万公他们学习神行术与走壁术，学会之后，就可以在峭壁上寻个地方，让你们扶摇师姐给你们刨出一个洞，再用降妖除魔得来的银钱采买木料砖瓦，也建一所楼阁殿宇了。”
“是……”
此时悬崖绝壁上大小楼阁殿宇数座，唯有他们两个还住在山下的小屋中。
“我走之后，你们扶摇师姐也会离开，下山除魔时务必小心。”
“弟子明白。”
“知道了……”
两人这才告辞离开。
下到悬崖下面，他们才窃语起来，小声讨论着，师父究竟是不是经常在天上看着他们修行，扶摇师姐说的究竟是不是真的。
可是即便如此，也只是自己这位神仙师父的形象在他们心中逐渐清晰起来，并不影响师父的仙气正气，尤其是后面师父叮嘱他们的话，这种藏在细节里的日积月累出的形象是最难颠覆的。
“我有一点疑惑。”
“什么疑惑？”
“扶摇师姐说师父和师叔经常在天上看着我们，今天师父要走，要带走扶摇师姐，再三叮嘱我们除妖要小心……”许意暗自做着猜测，“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平常下山降妖除魔的时候，师父或者扶摇师姐也在悄悄跟着我们？”
“啊？”
“你觉得呢？”
“你果然比我聪明！”
两人窃语讨论许久，这才又坐下来，一个拿着木枝吐气开花，一个控制着山下更重一些的石头飞起，又都仰头盯着上方阁楼，在那最大的一间阁楼下方寻找着合适的位置，议论着自己要将楼阁屋舍建在哪里，要建成什么样子。
讨论之间，师父和扶摇师姐已经到了山顶。
前面一段时间，林觉有心催化，山顶上种的几棵仙树也结了果，正是成熟时。
如今他把这些仙果全部摘了，用一个精致的木盒装着，随即伸手一招，便有一朵雷云自脚边聚起，带着他们朝西边飞去。
……
西海郡在西北，所谓西海，其实是西边的一个巨大湖泊。
林觉驾云至此围着西海转了一圈，很快便在一处有着许多候鸟的小岛上见到了一座庙宇。
站在云上往下看去，岛上有着一棵繁茂的古树，许多鸟类在上面栖息，庙宇就在树下，岛屿的旁边则还停着许多渔船。
若往远处看去，则是一个深蓝色的巨大湖泊，倒映着蓝天白云，有着细小的波涛冲刷着由碎石子构成的岸边。
一人一狐却听见下方在吵闹。
“别的地方都拆了！”
“朝廷礼部下的令，京城紫霄宫也传了文书，要将它拆掉！”
“拆不得！拆不得啊！拆了龙王和真君肯定要动怒的！”
“拆了庙子，哪来风平浪静？”
“……”
下方两拨人吵闹不已，狐狸歪着头认真的听，听完之后，又如实告知给林觉。
“香火神灵没落，真是凄凉。”林觉摇头，“不过倒正助了我们一臂之力。”
林觉此番前来拜访济灵真君，带了山顶种的所有仙果以示诚意，弄得狐狸都心痛不已，他自然是希望好好向这位真君求得几缕龙须，如果济灵真君并不愿意，他就只能离去，另想办法了。至于带的豆兵好汉与雷云，不过是想着上任天翁这么快战败也有自己一分功劳，以防万一罢了，并没有像是魔道中人来抢夺宝物的意思。
如今济灵真君如此落魄，显然是对他有利的。

第523章 野蛮粗鲁
下方的人终究是没讨论出个结果，伐山破庙这等事情，想来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定下来的。
这边昼夜温差极大，一临近黄昏，温度骤降，寒风像刀子一样刮人，下方百姓也纷纷乘船离去，回了岸边的村镇。
此刻夕阳西下在天边化作一颗巨大的红丹悬垂，半个天边都被染红，下方海浪大了一些，拍打岸边发出响声，在那座小岛庙宇的旁边参天古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而在不远处的岸边，水流也在大地上刻画出了天然的大树形状，主干枝丫清晰可见，俨然天地奇景。
岛中庙宇空无一人了。
林觉慢慢降云下去。
庙宇空空荡荡，居然还上了锁，不过锁的也只是最外面的院门，一人一狐甚至都不用穿墙过隙，直接驾着云落到院中就是。
脚尖沾地，左右打量。
好一个真君神庙！
进门仍有一道仪门，仪门一左一右站着两位护法神将，全都身高一丈，虎背熊腰，一个倒提长柄大刀，怒目圆睁，好似下一瞬就要朝你挑来，另一个持着两把短戈，却是高高举起，也似马上就要朝下斩来。
院中假山流水，鱼池锦鲤，中间一个大缸子，水底王八仍然活着，里头零星一些铜板。
若看中间神庙大殿之中，坐在中间的赫然是上任天翁与手擒黑龙的济灵真君神像，再往两边则是真君麾下的神将与神官，夕阳将一些金红色的光芒斜斜的打在了庙宇墙上，为其添上一抹神光。至于别的神灵，不管身份再高，在这间济灵真君的庙宇中，都做成小像放到两边或者偏殿去了。
虽是西北荒芜偏远之地，庙宇建得也很讲究，大概也有此地乃是真君故乡的原因。
林觉打量几眼，踏进了主殿中。
从袖子中拿出三炷草香，稍稍一晃，略显昏暗的庙宇中便多出了三点红星，冒出青烟，被插在了神台香炉中。
“不知真君可在？
“不知真君可在？
“真君可……”
第三声还没说完，便有清风由上而下涌入神殿，搅乱青烟，吹起灰尘。
面前神像迅速起了变化。
是了——
虽然只有短短几年光景，但这也可能是济灵真君在世间仅存的几间庙宇之一了，就算他再怎么怠惰懒政，也不至于听不见这唯一一道声音。
也在短短几息之间，面前神像的轮廓便变得柔和，身上色彩变得生动，眼中多了神采，五官栩栩如生，仿佛由一尊塑像化作了一位神灵——是一位半露盔甲半穿罩袍，膀大腰圆满脸粗犷胡须的真君武神。
就连真君手中黑龙也似活了过来，在他手中扭动，缓缓转头，盯着庙中来人。
“来者何人？”
真君眼睛一瞪，便有极强的压力，嘴巴一张，就似滚滚雷音，在庙宇中回荡。
“在下姓林名觉，黟山道人，特地寻到真君庙宇，前来拜访真君。”
又见真君高居神台之上，俯身看他，他本就生得高大强壮，又借了神台之势，这么居高临下，自然让人畏惧，尤其他手中还有一条黑龙，黑龙那双亮如灯泡的眼睛也直盯着来人，吐息都在庙中吹起狂风：
“你是哪方仙人？”
“如今在枫山修行。”
“哼！”真君冷哼一声，真如雷鸣炸响，“人间仙人，但凡不在九天任职的，都避世藏身，为了逍遥自在，万万不与九天神灵沾上关系，更不会轻易涉足九天之争！你为仙人，该知紫帝霸道，敢在这个时候跑来拜访本君，定有所图！”
这个真君似乎不似江道长说的那般“野蛮粗鲁，暴躁易怒”，起码心还是很细的。
“携礼而来，正有所求。”
林觉对着神台上的真君行礼，回头看了一眼，狐狸便走上前，张嘴吐出一个精巧的木盒，又退回去，仰头与黑龙目光相对。
尤其歪头瞄着黑龙的胡须。
却不曾想，济灵真君的“野蛮粗鲁，暴躁易怒”的一面立马就显现了出来——
“等等！”神台上的真君忽然一顿，深深吸一口气，在庙中发出了一阵抽气声，沉声问道，“你说你叫什么？”
“在下姓林名觉。”
“林方觉？”
“正是！”
“嘶……”
真君又吸一口气，引得狂风在庙中呼啸肆虐，青烟被撕碎，烟灰被卷起，各个神像背后的被风衣以及庙中挂的符纸彩带都剧烈抖动起来。
而他吸气之后，便鼓着胸膛怒目圆瞪，盯着林觉，眼中充满怒气，又有几分不敢置信。
“你是来看本君的笑话的？”
“自然不是！”
“不是？你斩杀我同僚，灭了天帝麾下真君，致使天帝弱势如今还敢寻到本君庙宇故乡耀武扬威？”
手中黑龙也往前游走，探向下方一人一狐，只剩尾巴留在真君手上。
狐狸也睁圆眼睛凑近它。
却不是与它争锋相对，而是没见过龙，充满好奇的看去。
下方道人则是镇定依旧，神情淡然，不卑不亢，有理有据说道：
“护圣真君就如那位佑灵真君一样，作恶多端，人神共愤，合该被灭，不死在我这里，也会死在别的正直仙神手中。而上任天翁积弱，也与少了一位护圣真君为之作战没有干系，乃是多年腐朽堕落所至，恕我直言，就算有护圣真君，上任天翁也注定会败，实是如今的九天与人间，都不再需要一位沉默无为又纵容神灵的天翁。”
神台上的神将却是越听越怒。
林觉见状，立马加快语速：
“真君请莫生气！在下今日前来拜访，绝非耀武扬威，而是诚心诚意，打听到了真君的庙宇，带礼前来拜访！”
原版丹果虽对神灵仙人用处不大，却也绝非便宜不值钱的东西，像是林觉这样的仙人，好生照料于它，用仙气催化，尚且要两三年才能结果，这般真君神灵还不见得有这个本事和闲心。
此前林觉成真得道之日，保圣真君为了拉近关系，也赠了他一盘原版丹果，可想而知，真君之间本就会用这种仙果来送礼。
如今林觉自己悉心照料的果子，品质更好，而且带了更多，也显出诚意。
尤其对于庙宇被拆、神像被毁，开始走下坡路的济灵真君而言，这般仙果应该更难得贵重。
然而济灵真君却是看也不看，只是继续怒目圆睁，积蓄怒气：
“还说不是耀武扬威！”
真君左手擒着黑龙，右手陡然伸直，便往旁边的神庙墙壁砸了一拳。
一瞬之间，神光荡开。
神光自被真君拳头砸中的墙壁开始，沿着墙壁向着整个庙宇荡漾，荡开何处何处的墙壁、神台、神像与屋顶瓦檐梁柱都消失不见，待得整个庙宇都在神光下被消解，神光便又沿着大地荡开，外面的假山鱼池、偏殿仪门也都消失不见。
刹那之间，这方天地就变得空空荡荡。
远方夕阳正触及地平线，沐浴在橙红如火的氤氲中，天地中间唯有一片浩瀚西海，波涛不断，西海中间唯有一座小岛，小岛中没有神庙，唯有一棵大树与树下的一人一狐，真君与黑龙，还有四周站的护法神将与神官。
鸟岛上的候鸟受惊，纷纷大叫着飞去，飞入西边橙红的光池中。
“真君莫怒！在下并无冒犯之意！”
“还敢狡辩！”济灵真君咬牙说道，“你助南北帝君击杀天帝麾下真君，如今还敢前来妄议天帝，不是挑衅是什么？”
济灵真君身形陡然变大。
在这个过程中，他一直盯着林觉，刹那之间，就如一丈高长到了数十丈高，而他也从微微低头变成了深深低头，凝视下方道人，手中黑龙也由几尺长变作了一头上百丈长的巨大黑龙。
巨大的真君半身银白铠甲，半身沙白罩袍，没了此前鲜亮整洁，而是有些破损，比此前少了几分神灵的圣洁威仪，却多了几分征战的力量感。
就连黑龙身上的鳞片也有些残破。
狐狸则扭过头，看向林觉。
“真君还请冷静！”
“真君没有冷静！本君不管你要求什么，你以为你挑此时前来，就能拿捏本君？”
西海晚风之下，巨大真君的罩袍须发都被吹得抖动不已，他话音一落，便放出了手中黑龙。
一声惊天动地的龙吟，黑龙陡然冲了过来，张牙舞爪，凶猛不已。
狐狸毫不犹豫，也化作一头巨大的六尾白狐，几乎和原先地上的真君庙一般大小。
可是此时面对上百丈长的黑龙，也不过只是一口就能吞下的食物罢了。
狐狸也不与它硬碰，只往旁边一闪。
黑龙扑了个空，又朝狐狸追去。
只是一步，一龙一狐就飞出了岛屿，一个眨眼，它们便来到了海面上，在灿烂的夕阳光中，在众多候鸟惊恐的呼叫声中纠缠争斗，起风掀浪，远看如同黑龙戏珠，又似白狐戏黑龙。
林觉则依然站在岛屿上，孤身面对这位真君，而真君则已抬起脚，朝他踩了下来。
本就所剩不多的天光迅速被脚底所挡住。
“呼……”
无声无息之间，道人化作清风。
甚至无需自己躲避，皆因晚风本就喧嚣狂躁，巨大的真君武神又抬手投足都掀起狂风，他什么也不做，这风也自会将之吹开。
“轰！”
一脚踏下，地动山摇。
就连这个岛屿在真君身下，也显得好小。

第524章 陪真君玩玩
清风停在天边，道人显出身影，背后红得似血一样的夕阳照出了他的身躯剪影，衣摆袖袍飘飞。
只见远方巨神朝他一指——
麾下两个护法神灵、大大小小二十多个战将便都自岛上腾空而起，朝着林觉袭来。
当先便是仪门中的两个护法神灵！
一个手持长柄大刀，从左边疾飞横斩而来，一个手持两把短戈，从右边交错斩来。
道人左手一挥袖子。
嘭！无形的罡气便将持刀的神灵打飞出去！
右手再一挥袖！
同样一声闷响，持短戈的神灵哪怕已经做出了交叉防守的姿势，也被罡气巨力给打得倒飞出去。
可后方还有二十多个战将手持不同兵刃从下方密集飞来。
仅一刹那，便有一名战将提枪刺过道人所站之处，带起尖锐的风声。
随即风声不断，连续七八个战将武神，或是手提大刀，或是手持宝剑，亦或是善弓的武神射出的箭矢，都自道人方才所站之处飞过。那轮血一样的夕阳依然映照出了他们不同的剪影，或是身材纤长，或是高大威猛，全都披甲戴盔，威武不凡。
可是他们所斩过的、穿过的，也不过是一阵清风罢了。
夕阳前的剪影由道人换成了众多神将，神将们转头一看，只见道人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百丈之外，衣袖飘飘，伸手一洒。
一把豆子化作十二口飞剑、三柄长剑。
剑身映着夕阳血光，又在空中拉出一道道光线，已朝着他们飞刺而来、旋转斩来，快得如同闪电一般。
神将武神们眼神一凝纷纷格挡。
有双手持着长枪的高大神将，连着磕飞两道飞剑，有单手提着长剑的威猛武神，以手中长剑对空中长剑，刹那间击碰十几下，还有持弓的神将在空中敏捷的翻飞，躲过数道穿梭如电的飞剑，不过无论是被磕飞还是被躲过的飞剑长剑，都在下一瞬间，迅速就近找到下一个目标，继续刺去斩去。
空中一时叮叮当当，神光迸射。
远处还有十几名神官，分别穿着火红和雪白的衣裳，都已腾云而起。
一方深深吸气，对着林觉掐诀一吐，七八道神火聚集成龙，便朝着林觉席卷而来，一方对着林觉施法，手中冲出阵阵白烟，也聚成一条寒龙，从另一方朝着林觉袭来。
道人并不惊慌，伸手一指。
隔墙术！
呼的一声！神火和寒气飞到空中，却都被一道无形的墙壁挡下，又沿着墙壁铺展开来，勾勒出它的轮廓与宽广。
一个短暂交锋，诸多战将武神便是大惊，另一边的那些神官们亦是惊讶不已。
“真君若是不喜，让我们离去就是，何必以这种方法来赶客？”
“吃我一拳！”
夕阳下真君跨步而来，只几步就与他拉近距离，蓄力一拳打来。
道人再是一闪，化作清风轻易避开。
不过刚一显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巴掌朝他抓来，好似知晓清风去了何处一样。
林觉侧身往上，从他指缝间穿过，飞行往上之际，甚至与这位巨大的真君有一刹那的目光交错。
一个皱眉不解，一个怒目圆睁。
“真君行动不如当初敏捷，力量不如当初浩大，应是那日受伤之后，没有后继的香火补充，还未恢复，无法与在下相斗，还请停手吧。”
“狂妄小儿！还敢挑衅？”
真君陡然张口一吐，便是滔天的神火，如满山云雾一样扑面而来，简直是避无可避的。
隔墙术！
又是一道无形的墙壁出现，挡下神火，虽说它只下一瞬间就被神火焚灭，可也为道人争取了时间，使他冲天而去，直上云霄。
先扭头飞快的瞄一眼远方。
六尾白狐正与黑龙纠缠。
狐狸机灵极了——
黑龙凶猛朝它扑去，它便乘风朝着远处遁躲，或是钻入海中，或是遁入地下。黑龙朝它口吐真火，它便吐出寒气，真龙也朝它吐出寒气，它便口吐太阳灵火以作对抗。冰火在夕阳中交织出灿烂的色彩，二者争斗之际，亦是起风掀浪，搅碎波涛，激烈无比。
不过这头黑龙至少有着真人的道行，目前的狐狸距离七尾还差一线，加之狐狸天生不如真龙凶猛善斗，它并不能与之正面对抗。
黑龙扑来，它便只得闪躲。
黑龙吐火，它的寒气无法阻挡，黑龙吐出寒气，它的灵火同样无法抵抗，只能为它争取一分逃遁机会。
就这一分机会，它却游刃有余。
林觉收回目光，再看下方。
一道巨大的身影同样冲天而起，虽如山岳一般巨大，却如云雾一样轻灵，虽然神躯神力都未完全恢复，甚至明知不敌自己，气势却也分毫不弱。
林觉大概有所明悟——
上任天翁麾下真君果然都很忠心！
若是这位真君确实如传言一样，野蛮粗鲁，暴躁易怒，便可能是上任天翁失败之后，他的香火也随之迅速削减，本来就受了伤，如今不仅无法恢复，还面临消亡的危险，自然愁苦郁闷。加之今日信徒居然到了庙中，讨论拆掉他的神像神庙，心情便更郁闷了，此番自己很可能是被他当做了郁闷愁苦的宣泄。
若他并不如传闻那般野蛮粗鲁暴躁易怒，便可能是确实对上任天翁忠心，自己无论如何也是在上任天翁的倒台之中添了一把火，而他无论如何也得做些表示。
然而林觉又有什么办法？
就如九尾只剩瑶华娘娘一支一样，龙凤将近绝迹，他也只得来此了。
稍作思索，林觉也不再多言。
正好他成真得道之后，感悟数年大道，研习数年法术，清净久了，也正手痒得很，正想试试本领长进如何。
“那我就陪真君玩玩！”
左手一招，头顶风云迅速变化，聚涌成了连绵十几里的滚滚乌云。
“轰隆隆……”
乌云中电光扭曲，雷蛇翻转。
右手一招，远处迅速穿梭旋转的十二口飞剑、三把长剑纷纷飞来。
那些战将武神刚刚松一口气，就见道人又一挥手，再度洒出一把豆子，却是化作一个个披甲戴盔的高大甲士，全身盔甲武器反射着夕阳，由长生仙木打造的身躯又荡漾着玄妙的灵光，更有一颗豆子化作一尊十二丈高的披甲巨神，轰然落地。
飞剑长剑则朝济灵真君面庞飞去。
“哈！”
真君大喝一声，竟然震飞飞剑！
接着他又伸手一挥，三把长剑也被如苍蝇似的打飞出去。
随即再度张口，吐出滔天神火。
“呼……”
神火几乎遮蔽半个天空，甚至盖过了远方夕阳的风采光芒！
隔墙术！隔墙术！
道人向左飞去，他也向左转头，吐向道人，道人向右飞去，他便吐向右边一道道无形墙壁凭空出现，挡下神火，又被神火迅速焚灭，也只能如戏弄黑龙的狐狸一样，争取几分闪躲时间。
这火真是滔滔不绝，不断涌出。
“好长的一口气！”林觉沉吟一下，伸手一指，“狂言乱语！”
猝不及防的真君眉头一皱。
只觉胸中忽起几分狂大之意，那好似豪气一般的感觉真是不吐不快！若是要吐，便不能吐火了，若是不吐，它则卡在喉咙处，叫人好生难受。
“唔！”
满天神火没了后继，迅速消散。
这个以“野蛮粗鲁，暴躁易怒”闻名的真君面色一阵青一阵红，终于是忍不住，大喊一句：
“若我早生两千年，哪有浮池震九天？”
刚一喊完，没了神火遮挡，便见道人凌空站在几百丈外，伸手指天。
“真君好气魄！”
济灵真君抬头一看，顿觉几分不妙。
脚下本来已是白云，头顶还有乌云连绵，从刚才起就在积蓄雷霆电光，如今已经压抑得让人觉得心慌。
真君立马就想躲避。
却见道人又是一指——
山压顶！
真像是一座山的重量压下。
若是寻常仙人，乃至别的真君，肯定要被压得掉下长空，深深砸进地面，唯有这位大如意练至高深的济灵真君，才可强行撑起这般重量。
“轰隆隆……”
头顶陡然大亮，刺眼的电浆像是倾倒下来，分叉无数的雷霆打在真君身上，使他全身几乎都亮了一下，勾勒出分明的轮廓。
夕阳光照之下，真君浑身冒烟。
而在这时，远处的狐狸不敌黑龙，带着黑龙飞了回来。
双方迅速交换对手。
那黑龙真是凶猛矫健，在空中游走如同黑色的闪电，张牙舞爪，朝着林觉冲来。
若被抓住，哪怕林觉是真人，也只得金蝉脱壳一条活路了！
“去！”
“倏倏倏……”
十二口飞剑疾射而去，三把长剑旋转飞舞，迎向黑龙。
飞剑划过龙吟，长剑斩在黑龙身上，溅射出道道火花，却也有钻破鳞甲的，使得黑龙吃痛，又更生凶性。
黑龙顶着飞剑长剑扑来，又一个急促的转向，直往天际而去。
追随着它看去，原来是那道人踩了一小团雷云，直往天际冲去。
云端上的道人一笑，又是一指。
山压顶！
此前成真得道之时，与护圣真君相斗，也曾对护圣真君麾下的神将用过山压顶，不过当时刚刚林觉成真得道不久，很多法术神通都没来得及提升，只不过是一位仙人用仙家法力使用了道人的本领而已。而今好几年过去，林觉早已将这门法术提升到了仙人应有的水平。
如今才是山一样的重量！
黑龙虽强，猝不及防之下，上冲之势也越来越弱，飞得越来越慢，直至力量耗尽，往下坠落。
西海广袤，岸边水流冲刷出大地之树的形状，本就壮观无比，黑龙坠下，又被砸出一道龙坑。
再看下方济灵真君浑身冒烟，却也行动如常，反倒伸手朝着那六尾白狐抓去，口中喊道：
“这雷不过如此！”
六尾白狐虽大，也远不如几十丈高的真君。
却不曾想，面对这位巨大的真君，它竟迅速缩小。
不仅眨眼之间就变得和猫儿差不多大，甚至还在继续缩小，待得真君的手掌抓来，它已经只有一颗豆子那么大了。
人虽力大，一个巴掌可能拍死一只蔑蚊？
这黄豆大小的狐狸什么也不用做，只借着真君扇来的掌风便已轻飘飘的逃去了。
济灵真君也是一惊。
不知是没有想到这只狐狸竟会与他的大如意相对的小如意，还是没有想到大如意和小如意竟还有这般互相克制的巧妙作用。
一个恍惚，道人已经乘云飞了回来。
狐狸则变大掉头，扑向地上黑龙。
一人一狐的对手又换了回来。

第525章 你送出去！我吃回来！
夕阳像是定格在了天边，将西海与岛屿镀成鲜红，满地都是争斗的战将武神、甲士龙伯，中间还有一尊巨大的真君战神。
道人踩着雷云在空中拖出圆滑轨迹，绕着真君飞舞。
任何法术本领都有侧重偏向，济灵真君主修大如意之法，力大无穷，便不如别的真君敏锐迅速，此时不断转身，左右挥手，飞天落地，想要抓住雷云上的道人，却都只能是有心无力。
济灵真君一时恼怒不已：
“你能斗过护圣真君！难道就只有逃避躲藏的本领吗？”
“自然不是！”
林觉站在雷云之上，虽往远处飞去，却转身直面济灵真君，伸手一招——
“倏倏倏！”
众多飞剑在他控制之下化作一条条银光细线，三把长剑旋转倒映夕光，同时飞向济灵真君。
济灵真君刚一张口，就听九天一声雷响。
轰隆！
天雷降世，打得他浑身一颤。
就这一颤之间，十二口飞剑已经飞来，刺进他没有甲胄覆盖的面门，深深扎进去，三把长剑也旋转飞来，绕着他的手臂旋转，斩出口子。
“哼！挠痒都不够！”
浑身冒烟的真君冷哼说道，震飞身上的飞剑长剑，猛然往前，伸手去抓道人。
“听说你有一手开花的本领，何不拿出来给本君见识见识？”
雷鸣之间，雷云再度加速，载着林觉远离。
这朵雷云于林觉而言，实是如虎添翼！别的仙人多将灵云当做出行的工具，唯有林觉这朵神雷云，不仅作用颇多，对他斗法帮助也极大！
可却不料，真君高达数十丈，手臂本身就长，速度本来就快，向他抓来之时，那手竟还往前伸出几百丈远，几乎从一个山头到了另一个山头。
“轰隆隆……”
雷云哪怕猛然加速，一时也逃不掉。
雷云上的林觉不由一惊——
没想到他还藏了这么一手！
看着近在咫尺的巨大手掌，掌心的纹路、伤疤，甚至于汗毛、袖口布料与磨损痕迹、后方护腕上的灵金质感与祥云纹路都清晰可见，手掌上透出的神光能让许多妖魔鬼怪为之胆寒，夕阳也只从他指缝间露出一角，林觉的心也是一沉。
此前双方争斗，看似是他游刃有余，其实是二者本领不同带来的，就如乌鸦戏猫，看似一切主动都在乌鸦，可其实乌鸦就只有一次机会。
甚至于被抓在手心的话，怕是连“寄杖”之法也不见得能解。
林觉本想化作清风，却也停下了。
嘭的一声！脚下这一小团雷云直接被打散，化作云烟消失，道人也如同被打中的蚊子一样，带着一股悸感，撞入盛放夕阳的西海中。
与此同时——
“啊！！”
忽然一声巨大的惨叫！那横跨几个山头的巨手迅速缩回！
济灵真君低头一看，不知何时，掌心宛如化成了一片花海，长着各种各样的鲜花，传来的是钻心彻骨的刺痛，更能明显感觉得到，自己身上的精气神力都在被它们迅速消耗。
远方的狐狸扭头看了过来。
追逐狐狸的黑龙也听见自家真君的惨叫，同样扭头看了过来。
二者一前一后，同时飞回。
道人则从西海中飞起，浑身湿透：
“真君到此为止吧！”
面前是一尊巨大的真君武神，他已站在西海之中，靠近岛屿的水深只淹没到了他的膝盖，而他背对夕阳，漆黑看不清楚，却是格外威严。
“果然有些本领！”济灵真君握紧拳头，手指一阵用力，整个天地都是沉闷的挤压声，捏碎掌心鲜花，“护圣死在你的手上不亏！”
随即篷的一声，真君手掌燃起神火，在焚尽手心残存的花开顷刻灵韵之余，也堵住了伤口。
林觉抬头瞄了一眼——
还好没用寄杖之法。
否则被他抓在手心，就算寄杖之法可以转嫁伤灾，他持续用力挤压，林觉怕也得持续使用寄杖之法，不说此地乃是西海岛屿之上，仅有的一棵大树和些许门板梁柱全部化作齑粉够不够用，待他发现手心中的人一直没成肉泥，突然掌心燃火，寄杖之法也就没用了。
“真君心中郁闷可宣泄干净了？”
“宣泄干净？更郁闷了！！”
“在下来此之前特地打听过真君的脾性品行，知晓真君虽与护圣、佑灵真君同为上任天翁麾下护道四圣，却不如他们那般为非作恶，因此才壮着胆子携礼前来拜访，若有冒犯，还请真君谅解。”林觉站在云端说道，“此来不过是想向真君求得几根龙须，真君若是愿意，在下自然感激不尽，若是不愿我们离去就是，今日交手，便算与真君切磋一道，反正也是点到为止，刚好畅快。”
“好一个刚好畅快！好一个不愿离去就是！”真君站在西海之中，声音震耳如雷霆，一条黑龙飞到他身边缠绕，“你既能斗赢本君，争斗之中自取就是，何须这个时候还来询问本君愿不愿意？”
“如此不好。”
“哈哈哈哈！不愧是修道有成的仙人！就是要比俺们这些粗蛮武人更刚直正气！”
巨大的真君沐浴夕阳，在西海中仰头大笑，身上罩袍须发舞动，许多候鸟围着他飞舞。
忽然他低下头，直视道人，眼中不屑：
“你倒是正直迂腐！你家这只狐狸可比你机灵多了！”
林觉转头看向狐狸。
六尾白狐亦是凌空而立，一身毛发顺着晚风招摆，却是歪着头，用无辜的眼神盯着他。
林觉收回目光，再看这位真君。
皱眉之际，心中忽有明悟。
传闻果然不见得十分真实。这位真君的“野蛮粗鲁，暴躁易怒”不知是真是假，但他心中必定也有细致一面。
可能是到来之时，狐狸直视黑龙龙须，加上别的一些信息，这位真君便猜到自己前来要求什么。正邪天然有冲突之处，自甘堕落和坚守本心的神灵之间往往会有互相看不惯的地方，护圣真君的身死在这位济灵真君心中算不得什么，不过他们却同是上任天翁的护法真君。
哪怕上任天翁已经失败，忠诚也不是假的。
济灵真君有意与自己结个善缘，却也不愿在上任天翁刚刚退位之后，就与一位在上任天翁失败过程中添过火的道人来往。
如此一来，自己得到了龙须，他也维持住了名声，于上任天翁有了交代。
只是这样显然也有不妥之处——
若传出去，就成林觉抢夺龙须了。
林觉眉头越皱越紧，思索起来。
若是济灵真君答应给他龙须，传出去后，济灵真君难以给上任天翁交代，若是以这种方法带走龙须，传出去后，则对自己名节有损。毕竟是自己来求龙须，在损人和损己之间，林觉其实是愿意选择后者，自己来承担这份责任因果的。
然而不得不考虑的一点，便是新上任的紫帝脾性。
紫帝霸道！
若是有朝一日，自己真因扶摇与他起了冲突，便可能被安上抢掠神灵的罪责。
夕阳照得天海皆是火红，背对夕阳站着的是巨大的真君与凌空漂浮的黑龙，另一边则是道人与六尾白狐，候鸟飞舞吵闹不断，道人开口：
“我本敬佩真君，才来这里，来了之后，更叹真君果然能辨正邪对错，如今香火就此消亡，实是可惜。
“天下岂有恶神当道反而善神消亡的道理？
“我愿与真君结个善缘，若真君愿意开口赠我们几缕龙须，在下便愿以此时人间一身名气，为真君保下此地的神庙香火。”
说着停顿一下：
“至于今日的事，你我之后，都不多言。”
真君目光炯炯，直视着他。
片刻之后，巨大的身影陡然缩小。
远处交战的战将武神、豆兵龙伯迅速收手，一方化作神光，飞回真君身后，一方变回豆子，乘着清风飞回道人袖子中。西边停滞已久的夕阳也似开始快进，迅速朝着西边落了下去，天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来。
神光自远方荡漾回来，所过之处，原先小岛上的神殿庙宇、假山水池全都回来了。
昏暗庙中点起了灯。
真君端坐神台之上，依然膀大腰圆，胡须粗犷，黑龙缠绕在他的胳膊上，道人坐在另一边，中间一个桌案，摆着许多仙果。
真君与仙人对谈，黑龙冷漠注视，唯有一只狐狸生性节俭，疯狂吃着桌上的仙果。
若以如今林真人的名声保下一间尚未犯过大错的真君的神庙神像还是很容易的，而若世间最后一尊他的神像也被拆除，作为神灵，他于这人间就再没了香火与根基依凭，消亡几乎成了定局。
神灵不是逍遥仙，有几位甘愿消亡？
何况道人的话说到了他心里。
此前护圣真君作恶，尚且可以久居天宫，可以料见的是，今后必然还会再有神灵堕落，也依旧待在九天之上，而他一直坚守着内心，不曾为祸人间，却要从此时开始消亡，他如何能甘心？
如此倒是有个好处——
对于小师妹和师兄们而言，林觉带回了龙须，对于外界神灵与上任天翁而言，他与林觉斗过一场，而当今后紫帝万一查到林觉头上，询问到济灵真君这里，自然知晓林觉不是抢夺。
只是这样林觉就要多担因果责任了。
“在下因为真君正直，因此才为真君保下这间庙宇神像，直至目前的帝王退位，在下在人间的名气随时间渐渐消散。可若真君还想长存，或者想要香火昌盛一些，乃至有东山再起的机会，还需勤勉一些，实实在在为民护民，百姓看见了，知晓了，自然诚心供奉真君。哪怕礼部和紫霄宫再怎么下令，也不会再拆真君神像。”
林觉委婉劝谏着道。
“婆婆妈妈！废话真多！你既为本君担了因果，本君自不会拖累于你，若是哪日本君堕落作乱，你来斩了本君就是！”
便是这个道理了！
林觉微微一笑，不再对此多言。
狐狸则是依然在吃仙果，俨然是打算将道人送出去的都吃回来。

第526章 真人神迹
“你身边这只白狐与瑶华娘娘有关吧？”
“真君好眼力。”
林觉一边称赞，一边伸手轻拍狐狸，示意它不要再吃了，不然送出去的礼都要被它吃光了。
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呢？
狐狸则是咬着仙果，歪头看他，又看真君，不知瑶华娘娘是谁。
“难怪如此谨小慎微！忌惮紫帝！”济灵真君大笑，“哈哈哈，看来要有一场好戏看了！”
“真君何出此言？”
“明知故问！”真君大喝道，“你心中若不比我心中清楚，又何必行事如此谨慎呢？”
“……”
林觉沉默一下，这才问道：“真君心中紫帝又如何？”
“问我？吾乃武将，不通政事！”济灵真君没有回答的意愿，“何况我乃败军之将，焉有妄议新帝的道理？”
“有理。”林觉点了点头，“只是紫帝上位，政令倒比上任天翁激进了很多，尤其是对妖怪方面。”
“紫帝本就以降妖除魔起家！你需知晓，世人也好，神灵也罢，但凡成大事者，全都有所凭仗！这份凭仗既是他们立足拔高的根基，也是他们披荆斩棘的利剑，既是他们最为擅长的东西，也是他们为人立世的本心，万事一体，全都是它！”济灵真君笑着说道，“哈哈哈，神灵多是执拗坚定之辈，胜败常常同源！”
林觉倒是认可他的前一句话。
很少有人能凭借虚无和运气走到多高，内心空洞者往往缺乏动力，不够执着，难以长期坚持一个方向，无论本领高低，智武强弱，都时常因为一些困难就停下来，或是中途变换方向，或是有所成就就满足止步，难以走得多高多远。
是以成大事者往往都是执着之人。
执着也不可空执着，空执着就只有动力而没有本领，必须有所依仗。
往往依仗之物也是执着之物。
例如罗公，早年的他之所以行侠仗义，中年的他之所以揭竿而起，都是因为看不惯朝廷混乱荒谬，看不惯官员胡作非为，他有这颗心，因此能做出这般事情，又因此能得人拥护，因此战无不胜，最后成就大事。
究其根本，原因是同一个。
济灵真君是想说，紫帝本身就是一个以人为本、以神为尊又忌恨妖魔的性子，因此他降妖除魔，又变得擅长降妖除魔，因此他香火旺盛，最后成就九天共主之位。而这至高无上的成就正是他心无比坚定的印证，因此无论如何，无论是谁，也不可阻挡他的这颗心。
哪怕是他又再因此而败，他也不会轻易改变。
更何况这本身就是他最擅长的事情，是他手中握着的披荆斩棘无往不利的利剑，他上位之后，若要有所作为，若要凭此稳固自身，定然首选的武器就是这把利剑。同时他大概也不会相信，这把已经帮助自己击败所有对手的利剑会在今后某一天再导致自己失败。
“哈哈哈哈！世事轮回你虽帮着南北击败了我家天帝，可莫要以为，这位紫帝或是今后的玉鉴帝君就能好得到哪去。
“世事变化不停，此乃天地规律，总有适合一朝生灵的朝廷，又总会在一天变得不再适合！却不仅仅是自身的堕落了！
“何况你真以为他们多好？
“神灵与人一样，欲望动力同源，我家天帝遵循无为之道，正是欲望低的体现，做的事少，罪过也少，他所犯过最大的错，也不过只是缺少监管纵容了真君和神官罢了，毕竟自己未曾亲手做过恶事！可别的帝君就不然了！”
济灵真君放肆笑得，却不再多言了。
林觉倒是和他谈到很晚。
真君没落失意正寂寞着，林觉也愿意听一位曾在九天中央地位举足轻重的神灵多言两句，不说什么收获，也觉得有趣，没有什么交情，只算消磨夜晚孤寂无聊时间。
次日清晨，天已亮了。
又有海边百姓驾船而来，有的想来拆庙，有的想来拜神，也有的准备悄悄将像砸了，改立别的神灵，或是建成别的屋舍，有的则来护庙。
却见庙宇空荡依旧，庙祝也没了，可昨晚离去之前分明锁了院门，可院中却坐了一个道士。
这个道士看着年轻，身上穿的也是一身寻常道袍，甚至因太旧而显得有些发白了，可他却自有一身风采气度，让人觉得不凡。尤其是他安安静静的坐在空荡的院中，身边却趴着一只很不寻常的白狐，更让人觉得不凡，心生敬畏。
好歹是个道人，因此敬畏之中，也有几分亲和，不至于畏惧太甚。
“道长是谁？怎会在这里？”
当先有个穿着官袍的中年人问道。
只听道人开口说道：“在下姓林名觉，自秦州京城来。”
有人听闻，面露疑惑茫然。
有人却觉得耳熟，皱起眉头，同时逐渐露出震惊之色。
“林、林真人！？”
“你是京城的林真人？”
“林真人怎会来这里？”
“敢问林真人来这里做什么？”
战争也是文化与故事传播的载体，随着新朝定鼎，林真人的名号早已传到这里来。
“在下来此寻访济灵真君，恰好听闻诸位要破他的庙，砸他的像，觉得可惜，因此前来劝解几句。”
“这……”
众人听闻，不由面面相觑。
林真人是谁？
在本朝百姓心中，这个世上，除了天帝天尊，怕是没有几个大得过林真人了！
打算前来砸像的人立即就迟疑了。
那些济灵真君的信徒则露出喜色。
只听院中道人继续开口：
“在下劝阻不是没有道理的。此地毕竟曾是济灵真君的故乡，算来诸位都是他的乡邻，别的地方不再尊他可以理解，诸位又何必如此呢？
“无论他地位如何，无论过去将来，只要他还是神灵，他终究会对此地格外关照几分。以往此地少有妖魔，未尝没有他的几分功劳。诸位与其把他的神像砸了，换成别的神灵，不见得今后能够勤勉，还不如将他的神像留着，请他多多庇护此地，降妖除魔。
“何况今后他在别地已经没有香火，若是诸位为他留下神像，他不也会更加看重这里吗？”
这话说得是有理的。
尤其是从林真人的口中说出。
有济灵真君的信徒更是趁势站出：
“你们听听！听见了吗？”
“林真人都这么说！你们还敢砸像？”
其他的人一听，立即不多言了。
有的畏怯林真人之名，不敢多言，有的信任林真人之名，不再多言。
其实林觉已经无需再加一把火，不过他还是留下了最后一句：
“我与济灵真君已经说好，若是从此诸位在此供奉他的神像，他则保整个西海沿岸不受妖魔侵扰。我留三张符纸，若是此地有了妖魔，而济灵真君坐视不理，诸位可烧符纸找我。若是哪日神灵堕落，为难百姓，诸位也烧符纸找我，我来给诸位交代。”
说着袖子轻轻一挥。
三道符纸自动飞出，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飘向一名似乎是济灵真君信徒的老者、穿着官袍的中年人，还有嚷着要拆掉神像的为首之人。
这是林觉拿取龙须的代价，也是他要担负的责任，自然，这本就不是什么坏事，所以也无所谓代价。
众多百姓则是看得惊讶不已，甚至有虔诚迂腐一些的人已经作势要朝他跪拜。
“哎呀！真是神仙！”
“真是林真人！”
“这庙里真有真君显灵啊！”
“林真人都这么说了，定是真的！”
“神仙保佑我万事如意！”
“神仙保佑我儿高中……”
林觉微微一笑，说了一句“多谢诸位”，便自院中站起了身。
只见地上升起几分云雾，又闪过一道电花，迅速聚集出了一团雷云众人更是吃惊不已，纷纷后退，便见那朵雷云载着一人一狐升空，缓缓飞到比庙宇大殿更高的位置，随即一声雷鸣，便消失不见。
“真是真人显灵！”
“哎呀！小老儿有眼，竟能亲眼看到一回神仙！”
“这林真人是谁？”
“林真人你都不知道……”
庙中之人兴奋不已，激烈讨论之间，无论是尊奉礼部文书的官吏，还是听了紫霄宫指令的信徒与道人，或者是想要供奉别的神灵的人，又或者是想要拆掉这间庙宇将这座岛屿土地用作他用的人，如今都全然没了再拆庙的想法。
如今的林真人，便似曾经的樊天师，故事传遍大江南北，又有皇帝威势加持，在世间便有这般名气与号召力。
何况谁又不愿供个确定存在又真能显灵的真君神灵呢？
原本要来拆庙的人，此时反倒恭恭敬敬进了神庙上了香，祈求真君原谅保佑。
待得他们走出庙宇，仍然兴致冲冲，准备快些回去将今日之事说与家人、村人与好友听时，便又听有人的惊呼声。
过去一看才知，岛屿沙滩不知何时竟然变得一片狼藉，依稀可以辨别出有着巨大的脚印，长宽皆是寻常人的百倍，在那被水流自然冲刷出的大地之树旁边，有着上百丈长的龙形深坑，有尚未融化的坚冰，有被火焰融化成琉璃的沙子。
人们不解，只当做是神迹。
与此同时，道人已至西海深处，以木作舟，盘坐其上。
旁边蹲着一只狐狸。
狐狸张口一吐，吐出几缕粗大龙须，稍作一顿，它又一吐，竟然又吐出几片漆黑龙鳞。
道人不由得看向它，它也看向道人。

第527章 弟子的成长
林觉伸手一招，几缕龙须便飞入他的手中，再是一招，一片龙鳞也飞入他的手中。
“怎么还有龙鳞？”
“就是还有龙鳞！”
“哪里来的？”
“聪明来的！”
狐狸坐得端正，表情严肃，一本正经。
林觉拿着龙鳞翻来覆去的看。
这片龙鳞看着漆黑，其实如乌鸦墨羽一样，对着光照细细一看，隐约折射出五彩光泽，仅是一片，大小就超过了脸盆，安上一个把手，直接可以给人间的武人将军做盾牌用。
再看龙鳞上面，隐隐有细小伤痕，薄处透光，分辨不出是飞剑击打出来的还是狐狸的爪子抓出来的，应是在激斗中掉落的。
这无疑也是个好东西。
虽然不知这些龙鳞是否有如龙须那般玄妙，可以用来炼丹之类的，但光是它的坚硬林觉就已经领教过了——
林觉成真得道之后是有着重祭炼飞剑长剑的，几年前就可以斩断护圣真君的臂膀脖颈，那可是一位真君武神的神躯法相，若换了寻常文神或者仙人，飞剑到来，只得用别的办法躲避转寄，绝不可硬抗。就连这头黑龙的主人济灵真君变大之后，飞剑刺去，也是深深扎进肉里，长剑斩过，照样斩出伤口血痕，而这头黑龙居然可以硬生生靠着这身龙鳞顶着林觉的飞剑朝他扑来。
当然，龙鳞坚硬是一方面，躯体强横也是一方面，还有更多的，便是黑龙的庞大，使得它在某些时候可以无视这些“牙签小刺”的攻击。
不管怎么说，这些龙鳞也十分坚硬。
若是做成盔甲，真君以下的实体攻击应该难以将之穿透，若是做成武器，在力量足够的情况下，除非成真得道，否则也难挡住它的锋锐。
至于龙鳞上隐隐散发出的玄妙，林觉尚未摸索过，暂时就不知有什么作用了。
细细一数，总共八片。
若用不完放在山中，也是可以留给后人使用的财富。
“你还真是聪明！”
林觉对着狐狸说了一句，摸了摸它的头：“你与黑龙相斗，可有受伤？”
“已经好啦！”
“伤在哪里？”
“都长好啦！”狐狸严肃看他，并不给他看，“多吃果子好得快！”
“你呀……”
正午无风无浪，小舟静静飘在水中央，林觉又查看起这缕龙须。
因为此前有个朝代好龙，世间关于龙的传说实在太多太多了，说十件里面有九件是假的都太含蓄了，一百件里面也不见得有一件是真的。不过真正的玄门中人倒是也能凭借经验了解，从中分辨出一二。
据说龙这种生物十分奇妙，自身形态与性格都千变万化，又有不同奇异。
有龙善水，有龙善火。
有龙善斗，有龙善医。
有龙可以兴云布雨，有龙却总兴风作浪。
有龙喜好饮酒，会来人间与人结交，有龙生性暴戾，会托梦于人勒索祭品，也有宅龙，久居深山大泽，伏藏小溪，千年也不出世，只等一位游山玩水寻仙问道的人与它偶逢，将之写进书中。
还有龙托身为人，行走人间，有龙化作神灵，享受一地香火。
林觉就听说过大概是往前推几十年的事情，人间有位“摸龙圣手”的故事。
那本是一位寻常药郎，行至深山采药，不慎掉落悬崖深坑，深坑里面黑乎乎的，却有异香。药郎心中的害怕被求生欲所盖过，于是在黑漆漆的深坑里面摸索行走，寻找出口，结果他先是听见有粗大的喘气声，后又摸到一阵坚硬黏糊糊的东西，他惊吓之中，疯了一样往外跑，竟真误打误撞找到了出口，身后“那位”也没追来。
惊魂不定，回到家中。
可他摸了那黏糊糊的东西的右手却一直散出异香，细闻像是药香，怎么也洗不掉。
奇妙的事发生了——
这位药郎原本本领普通，自那之后，每逢给人看病，只需看对方一眼，就自然而然知道该抓什么药，而他用右手抓过的药，甚至于只是乱抓一些滋补身体的药，也能让病人药到病除，而用左手乱抓药的话，就没有这般作用。
时间一长，人们称他“摸龙圣手”。
当初下山行至翠微县，遇到瘟疫，翠微县的城隍还曾想过去请这位“摸龙圣手”前来看病。
这大概就是那条龙的奇异了。
至于这条黑龙……
林觉拿着龙须，只从中感知到了凶悍的力量，大概如神灵中的武神真君一样，也是龙中善斗的。
这只是粗略一看。
然而细细一看，这和自己当初螺钿盒子中的那缕龙须不是一样的吗？
筷子粗细，乃是龙须末梢上的一点，迅速由粗变细变尖，颜色灰白，质地坚硬，可以清晰看见上面的菱形结构。
合着瑶华娘娘也薅的它？
还是它的父辈先祖？
若是这样的话，用它炼丹附加的灵韵玄妙林觉倒是知道，并没有多奇异。
一是入水不溺，呼吸如常，行动自如，相当于自带“入水”之法；二是水中鱼豚虾蟹天然畏怯于你，哪怕你躺在水中纹丝不动，也不可能有什么鱼豚虾蟹前来骚扰攻击你；三是对体魄和力量有略微的增强。
这份奇异真是难说。
若是凡人吃了，光是这龙须带来的一分玄妙，就足以让他超凡脱俗，从普通凡人变成一位奇人，细细一想，还奇妙得很呢。
可对仙人而言，就意义不大了。
仙人都已成真得道，入水本就不溺，成真得道也意味着天地的认可，多数仙人都亲近天地自然，只要自己不生邪念，世间兽禽虫蛇、鱼豚虾蟹本身就会亲近仙人。而那一点体魄和力量的增强，对于寻常仙人可能有些帮助，却也被南山石的灵韵给覆盖了大半。
不过这也正常。
毕竟只是其中一味材料，炼丹也并不主要取它这份灵韵，而是多种材料互相调和，契合大道，至于这份玄妙，不过只是附带的好处罢了。
“哗啦……”
下午起风，海面有了波涛。
木舟也被慢慢推到岸边。
林觉已经睡了一觉，悠然转醒。
高原上的天空依旧蔚蓝无边，一朵云也没有，西海静谧深邃，倒映天光，他站着吹了会儿风，伸个懒腰，本来是想召出雷云飞去的，看见有一条隐隐约约的路通向远方，天地荒凉苍茫，别有一番风味，兴致一起，便不再招云，而是掏出纸驴。
仙人骑驴，晃晃悠悠，顺着人间道路往远方去。
狐狸早已走到前面，登上山路高处，伸长脖颈，看向路的远方。
一如当初一样。
……
这个时候，秦州枫山脚下，不知从哪来的三个小道士正在除妖。
真是不知他们从哪里来，只知他们年纪都不算大，最大的也就二十左右，却偏是年纪更小的两个是师姐师兄，最大的反倒是个师妹。三人每次来时都骑着三头长相不同的驴子，晃晃悠悠，除完妖也不漫天要价，而是任给钱财，敞吃一顿饱饭，就又骑着驴子悠悠而去。
有人说，其中一个少女，他好像在枫山红叶观看见过，不过最近很久没有见到了。
不过今日不同——
如今没有豆兵相助了。
也不能再招雷云了。
除了厌火术、吐气这等小手段，紫云便是一身传自师父的精湛剑术与配合剑术使用的咒禁之法，至于齑石之法，目前她的造诣尚浅，虽在特定情况下有着别的任何法术都比不上的效果，但面对寻常妖怪，大多时候都派不上用场。
许意也只有刚学会的花开顷刻。
普梅则是花了几两银子，在城中请工匠打造了六把飞剑，出门之时磨得锃亮。
本来战战兢兢，万分小心，结果一斗起来，却令他们惊异不已。
一口烈焰照亮黑夜，映出妖怪身形。
普梅以心念操纵六把小飞剑，在夜空中穿梭，时常传来击中妖怪的声音，也分不清是剑尖、剑刃还是剑柄打到了妖怪身上，亦只能从妖怪的吼叫声中分辨出伤势几何。紫云则握紧长剑护在他们身边，若是妖怪冒险冲来就由她靠着剑术将之击退或者挡住，护住两位师弟师妹，许意趁此时机吐出一口春风，往往便是一声剧烈惨叫，能迅速击退妖怪。
拾得几分胆气，趁势追击，往往就能得胜。提前选好地形做好埋伏，也可免去妖怪逃脱。
互相配合之下，居然真如师父所说——
这般本领已经超过了山下大多道人。
回到枫山，继续修行感悟，该修路的修路，该种树的种树，若是再有空闲，就再学神行术与走壁术。
三人既是互相协作除妖，也是陪伴玩耍成长，更是互相比拼本领，卯足了劲你追我赶。
许意与普梅先跟雷公学了走壁术，时常登上阁楼，阁楼茶罐之中隔几日就叮当一声，多出几粒碎银，攒到某一日，又忽的消失大半，旁边的丹瓶中就会多出几粒丹药来。
偶尔闲谈叹气，也会想念师父与扶摇师姐。
待得林觉慢悠悠的走回来，已经夏过秋去，到了深冬了。

第528章 龙鳞飞刃
乌云滚滚，蔓延无边。
小师妹感知到师兄回来，便立即变作鹄鸟，飞了过来，与他一同站在云上，看着下方弟子除妖。
“师兄可知？如今这三人，在山下已经有不小的名气了。”小师妹指着下方笑道。
“山下？”
“枫山脚下，附近百里。”小师妹说“且还隐隐有往四周扩散的趋势。起码京城已经有很多人知道了他们，如今还在往秦州的更远处传。”
“那可不算窄。”
枫山本就绵延上百里，枫山的附近又百里，这范围可真不算窄。
至于京城倒不稀奇。
本来京城就总有达官贵人来枫山寻仙访道，也来红叶观上香，若是他们府上家中闹了妖鬼，求到了红叶观来，小师妹因此交给三个弟子，让他们远去京城除一趟妖，抢紫霄宫和玉山的生意，那名声也很容易传过去。
“是啊！”小师妹点头，“最开始时他们除妖，我还会盯着一点，如今已经完全放心了。加上紫霄宫入主京城，十分勤勉，秦州附近大的凶狠的妖怪几乎被他们除了个干净，剩下的只是一些小妖，以我看来，我们已经可以将此地完全交给他们了。”
“这三人的进展成长也够快。”
“是啊，一晃眼就长大了。”
林觉不由瞄了一眼师妹。
他的意思是说，此前乱世刚定，妖魔鬼怪正是猖獗时候，降妖除魔任务更重，遇到的妖怪也会更凶悍危险，可是随着天下太平，光景向好，会慢慢变得像是他们少年时候一样，妖鬼变少，大妖大鬼更少，时间一长，世上甚至会有一些人从未见过妖鬼，会觉得妖鬼神仙很稀奇，就发生在几十年前的事情在他们听来也会像是几百上千年前的故事一样遥远飘忽，乃至于有些思想格外极端的人干脆不相信妖鬼的情况也会发生。
相对应的，弟子们的道行本领、经验学识都在增长，应付起来会越来越容易。
甚至于几十年后，很可能会出现类似浮丘观的某些盛世祖师那样的情况，世间没有多少能与他们匹敌的妖怪露头，他们也不必苦求斗法之力，同时也没有那么多让他们名声显赫的机会。
师妹感叹的则是几人长大太快。
确实如此——
当初在云州大山初遇，十六七岁的山中少女，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放在山下世俗，早就该是嫁人的年纪了，甚至她和她的这位师叔一同外出的话，不看气质，也难以辨别谁的年龄更大。
皆因小师妹看起来也很年轻。
哪怕是许意和紫云也从十来岁的小少年长成了半大少年，当他们穿着道袍背着长剑，骑着纸驴下山除妖之时，看着也有了几分少侠气。
女子和男子的区别就在小师妹和林觉的这份感叹中了。
不过细究起来，二人所感叹的，其实也是一样的东西。
“师兄听说了吗？南征又失利了，半途而止。”小师妹又对他说，“不过徽州已经被北边朝廷完全打了下来，如今越王只占江南几州。”
“在路上喝茶时就听说了。”
“师兄倒是悠然。”
“成仙了还不悠然，那成仙做什么？”
“有理。”小师妹学着他的语气，随即又问，“师兄怎么看？”
“江南富裕，可以守一段时间，不过已无反攻之力，天下一统是迟早的事。”
“你猜我怎么看？”
小师妹一甩拂尘，转头看他。
恍惚之间，比林觉更有几分仙人气度。
“师妹怎么看？”
“越王虽然筹备多年，很得民心，不过罗公气势如虹，更有定鼎天下之势。江南虽然富裕，北方却更兵强马壮，虽说双方已无神灵插手，可越王能够支撑这么久，定有能人相助。”
“师妹意思是……”
林觉皱起了眉，若有所思。
“六师兄此前在徽州时，便与越王麾下官吏走得很近，师兄可还记得，越王麾下官吏时常向他送去银钱礼物？据说后来越王数次礼贤下士，亲身光顾六师兄的道观，六师兄终被他所打动，前去相助。”小师妹不卖关子，直接说道，“上次我们回浮丘峰，六师兄本是离浮丘峰最近的，他的神行术和化羽术也修行有成，回山也就遛个弯的功夫，可他却没有前来相聚，师兄觉得，是被什么所牵绊？”
“原来如此……”
林觉点了点头，喃喃自语。
这就是女子和男子的另一样区别了。
男子更为独立洒脱，话要更少，虽然林觉下山以来一直和师兄们保持着书信往来，不过也是有事要说时才会写信联系，平常还是各过各的，对于师兄们的情况只能清楚大致，不能知晓细微，若是师兄们再有意回避隐瞒，就更不清楚了。
女子则不一样，话要更多，要更贴心。
小师妹和师兄们、和他的来往无疑要更密切，也知晓得更细致。
“也可能是六师兄知道我们与罗公的关系，因此有意回避，免得我们在罗公面前为难。”林觉皱眉想了想，“不过更有可能的是他已经知道紫虚帝君入主九天，玉鉴帝君低了头，预料到了什么，不愿我们和相助越王时的他牵扯太深，免得沾上关系。”
“师兄猜得很对。我也这么想。”小师妹淡然点着头，并没有说这是她想了几天才想明白的，“我给六师兄写了信去。”
“写的什么？”
“很简单，给他说我们本领很大，关系通天，让他在应付不来时，烧陈牛符，或者来找我们，天上人间，都可保他无忧。”
“哈哈！说得好！”林觉大笑，“他可给师妹回了信？”
“他先扯了一些别的，又宽我的心，说他才是主修扶乩的，如今又转到了推演卜算上，他比我们看得更远，也比我们更会卜算吉凶，他的安危如何他会比我们更清楚。”小师妹说，“反正就是说，他心中有数，让我们不要忧心。”
“这样啊……”
林觉的笑容逐渐放缓消失。
正说着时，下方三人已经除妖结束，拿了村中富户奉上的银钱谢礼，背着长剑又骑着驴儿往回走了。
紫云从她师父那里继承了可以迷魂的铃铛，也继承了她师父的喜好习惯，将铃铛挂在了纸驴的脖子上，许意和普梅又学了她，不知从哪也买了铃铛来挂在自己纸驴的脖子上，三人走在路上，驴儿脚步摇晃，他们和铃铛都随之摇晃，响个不停。
又有人察觉到几分不对，抬头往天上看来。
“这几人往回了。师兄，我们也往回吧。”小师妹说，“虽然南方还没平定，不过今年以来，京城已有几分太平气了，也好给师兄说一说。”
“好！”
林觉将手伸进袖子，从中摸出几缕龙须，递给师妹：“济灵真君身边黑龙的龙须，师妹先收着吧。”
“这么多。”
“除了师妹，还有别的师兄呢。”林觉笑道，“不够还有。”
至于那几片龙鳞，他已有了用处。
既然下方二弟子的御物之法越发熟练，降妖除魔之时，凡间普通钢铁做的兵刃自然不够用，就先取两片龙鳞，掺杂灵金给她做几把飞剑，也好让秦州的妖魔感受几分真龙的灵韵威势，为它们长长见识。
别的则留下来，以待它用，乃至于流传下去。
对了——
为了存放这些宝物，还有今后可能会越来越多的宝物，还得在山间崖壁上修个储物阁才对。
“嗯……”
雷云迅速向着远方飞去。
下方三人也似乎终于确定下来，开始骑着纸驴小跑，朝着山中跑去。
……
一月之后。
道人坐在阁楼之中，面前站着的是随着年岁增加越发英气的二弟子。
“我观你的御物之法长进不小，不过比起你师兄主修的法术，御物之法对于飞剑兵刃要更挑剔一些。你用凡间的尖刀锐剑对付寻常妖魔还行，今后随着道行增长，对付的妖魔更加厉害，便有些不够用了。”
“御物之法里还有祭炼之法，我可以一直祭炼。”普梅说道，“师父说了，若是有一样东西，可以从我修行之初陪我成真得道，那么哪怕是寻常金铁也可以化作神兵利器，哪怕是寻常一根竹杖，也可以随我超凡脱俗，变成了不得的法器。”
“是这个道理不错。”林觉微微一笑，对这个弟子十分满意，“你能明了这一点，看来无论是心是道，都算修入门了。”
说着顿了一下：
“可是用神兵利器和寻常刀剑自然也是有分别的，既然一直祭炼，何不一开始就用神兵利器呢？为师以前就曾吃过这个亏，用了好久的飞剑，甚至因为斩妖除魔太多，飞剑已经自生灵韵，可后来却因材料不足，须得添入金精，而将之熔了重铸，又得重新祭炼温养，好生吃亏。”
“原来还有这样……”
普梅愣住了，显然没有想到。
这便是师父的经验了。
随即她又窘迫直白的说：“师父，可我没有啊，只有师叔赠我的长剑。”
“这是你该操心的吗？”
“啊？”
“唉……”
弟子太傻，真是不知道有个名声大又善于斗法的仙人师父意味着什么啊。
“为师参照你的使用习惯，为你打造了六把龙鳞飞刃。”
林觉说着，伸手一招。
六把飞刃便从他袖中飘出，缓缓浮现在他身后，无声无息间，像是一对翅膀一样展开，仙气之中，侠气也是扑面而来。
这一幕看得普梅一呆。
“这六把飞刃取用的乃是西海黑龙的鳞片，兼之上好的灵金，锻造半月而成，若是用它来对敌，无需祭炼，便足以伤到大妖。
“虽说如今的它还难以对真人真君造成威胁，可若你从现在就开始用它，祭炼于它，与它一同成长，若你有朝一日需要用它对付真人真君了，那时的你也定然成真得道了，它便也早跟随着你超凡脱俗，远远超出此刻的材料限制了。”
普梅听见这些，又呆住了。
西海黑龙？真君真人？
莫说这些，就连那句“大妖”于她而言都太遥远。
而当这些词语跟着面前这六把飞刃一同出现，自然会为它添上不一样的光彩，又让她觉得，这六把飞刃不是自己配拥有的。
可是师父似乎要将它赐给自己！！
“当然！”
师父微微一笑，拍着她的肩膀：“光是给你宝贝，不给许意，怕他不平衡。因此你修行之余得再辛苦一些，在这座阁楼左下角修一个储物阁。到时就说，这是你修建储物阁的酬劳。”

第529章 多住两年山下也无妨
“嗯！”
普梅毫不犹豫，重重点头答应下来。
随即恭敬弯腰，伸手来接。
六把龙鳞便落在了她的手上，传来坚硬冰冷又沉甸甸的触感。
“多谢师父！”
普梅与他道谢，沉稳走壁下山。
只是刚到悬崖下面，脚一沾地，就已抑制不住心中喜悦兴奋，拿着六把飞刃一抛，手中掐诀——
这六把飞刃都有近两尺长，最宽处有三指近四指，加上用的材料不同，比她原先在山下城中打造的飞剑要更沉重很多，而且未曾祭炼过，以她如今的道行与法术造诣控制起来略显艰难，于是飞起来时难免摇摇晃晃。
刚把这一把抬起来，那一把就往下掉，稳住了这一边，另一边又如风中落叶一般摇晃起来。
好不容易稳住之后，她第一件事便是照着先前楼上师父那般，将六把飞刃左三把右三把，在自己身后由高到低依次展开，像是一对翅膀一样。
配合英气面容、高挑身材与一身道袍，掐着法决的女道人颇有几分仙气侠气。
“嗡……”
飞刃竟然自鸣！
六把飞刃面面开刃，两头是尖，中间宽两头窄，可以旋转斩切，也可以作剑飞刺，除了不便携带以外，样样都讨她的欢喜。
尤其是看起来真是好看极了！
女道人掐诀一挥手，心身共同用力。
“刷刷刷！”
左右好似翅膀一样的六把飞刃便旋转着飞了出去。
看着气势如虹，其实一般般，三把落在了近前地上，倒是凭着下落之力斩开了地上几块石头，两把飞出不远也掉下去，只有一把飞得远，斩掉了前方斑竹的一片叶子，随着寒风飘落下来。
“还得多练……”
普梅喃喃自语，收回飞刃。
至此之后，三人再是外出除妖之时，空中便多了六把龙鳞飞刃。
悬崖绝壁上依旧叮当作响。
狐狸在阁楼下方掏出一个小的壁窟，由普梅将之修凿抹平，又每日想方设法筹来木柱砖瓦，为其搭建瓦檐，修建门窗，好从一个简单壁窟修建成一间有门有窗看着像模像样的储物阁。
许意则是修建自己的住处。
二人都参考了师父的阁楼，也参考了万公陶道长的住处，又参照了红叶观的道观袇房，加上自己的喜好，在万公等人的指点下修建屋舍。
小师兄忍不住好奇：“师妹你怎么不修自己的住处？”
“师父让我先修储物阁。”大师妹说道，“我年纪大些在下面多住两年也没什么。”
“哦……”
没有多久，小师兄上楼拜见师父。
师父告知他说，花开顷刻虽然是他最厉害的法术神通，不过却有两个缺点和一个致命弱点：
一个缺点是当他面对道行比自己高很多的对手时，难以将之立地击败，只得缓慢消磨，另一个缺点是春风虚无缥缈，难以阻挡击退对手。
弱点则是难以于金属上开花。
师父叮嘱他谨守秘密不可将这门法术的弱点泄露于人，又告知他说，想要用好花开顷刻，便得配合别的法术。
“为师这里适合辅助花开顷刻的法术不少，好比退敌之法，好比护身之法，好比遁脱之术。不过饭要一口一口吃，学得太多就容易学杂，为师便先传你一门罡气之法，当你在花开顷刻无法杀敌之时，便可挥出罡气退敌。”
“多谢师父！”
许意顿时喜出望外。
“不过——”
又听师父对他说：
“虽说你与你家师妹侧重不同，多学几门法术也是应该的，然而上回为师赠你师妹御使用的飞刃，毕竟还曾叫她修缮储物阁，她累了这么久，若是平白传你多一门法术，让她知道了心中不平衡。
“啧……
“唉，这样吧，为师最近看这面悬崖绝壁怎么看怎么有些不对，昨日才忽然想通，悬崖绝壁上只有楼阁殿宇，却没有走廊相连虽说我们上上下下都不需要走楼梯，毕竟看着不够协调，总是飞檐走壁看着也太跳脱，你便请你扶摇师姐在绝壁上掏一些阶梯通道出来，你再修建栏杆走廊，将这些楼阁殿宇连接起来。如此不仅看着要协调许多，有时闲心来了，也可走走楼梯走廊，扶栏远眺。”
“是……是师父……”
许意挠了挠头，皱眉思索：“师父不会就是想叫我们干活吧？”
“嗯？”
“是！”
悬崖上叮叮当当，又开始修建来回迂折的楼梯走廊，将这面悬崖绝壁上的所有建筑都连接起来。
“师兄！你怎么也不修住处了？”
“我想了想，师妹都没有修，我也不修。”小师兄说道，“我年纪小，火气旺，在下面多住两年也没什么。”
“……”
深山之中飞刃斩过竹梢之时，罡气吹动荆棘之际，京城也如师妹说的一样，已有几分太平风气。
街上行人明显增多虽然还比不上乱世之前，也称得上一句热闹了。
人们衣着服饰有些变化。
因为北方勋贵入主京城，衣着略微有向北边靠拢，许多骑马打天下的人掌握了话语权，衣着风尚也略微开始向着适合骑马射箭的方向演变，街上许多贵人看着要比前朝干练许多。虽然仅仅只是一个开始，可比起病态荒谬的前朝风气，已是翻天覆地。
说来奇妙，也仅仅只是几年的功夫，一直在京城的百姓回忆起前面那场改朝换代，就已经恍惚得像是梦一场了。
京城的“朱衣人”重新出现。
据说考场中的考生曾看见过他老人家摇头，感叹少了江南的子弟，文章略输前朝灵气，这在京城传得很广，尤其被朝中一些大臣拿来做文章，要么抨击带兵南征的元帅作战不利，要么催促皇帝再次南征。
院落中的双生海棠乱世几年未曾开花一朵，如今也重新盛开了。
只是那间宅院是当今皇帝与一位神仙共同住过的，如今早已空置，只有住得近的聚仙府新的奇人异士越过院墙看见一束花枝，便传开来，大概是说神仙院中的花也有灵，这是祥瑞之兆。
变化最大的，莫过于京城中的妖精鬼怪。
也可以说是紫霄宫和观星宫的区别。
世人皆知京城繁华，妖精鬼怪也知晓，繁华中自有各种各样的诱惑，世人挡不住，妖精鬼怪也挡不住。
有些妖精鬼怪爱慕人间文化，贪慕京城繁华，以各种各样的身份、容貌混迹在京城中，有的喜欢在无人居住的空宅废屋中躲藏，有的变成人的样子与人结交甚至恋爱，有的化身“神灵”，享受着几户人家的秘密供奉，也暗中为他们提供某些帮助或者庇佑。
很多脍炙人口的故事传说都因此而来。
前朝观星宫时期，哪怕是盛世，观星宫也不爱管，到了前朝末年，观星宫堕落得厉害，就更不管了。
可如今紫霄宫入主京城，又正是开朝之际，心气正足，紫霄宫的道士便挨着挨着搜寻京城中的空宅废屋，驱逐抓捕混迹京城的妖精鬼怪，又在街上免费发放符纸给百姓，让百姓带回去驱邪除妖，还在各大城门口置建半身小庙以供奉守门兵将神灵，改换城隍，增设城隍武官与日夜游神，俨然有将混迹京城的妖精鬼怪驱除干净的架势。
如此大肆搜妖驱邪，也在京城传出了很多与前朝那些志怪传说风格不一般的除妖故事。
皇帝则是下旨封了城中的“朱衣人”等精怪为闲散正神，又亲自回到以前的院中，欣赏今年新开的海棠花，饮酒题字。
意思显然是保住这些在前朝京城就素有好名声的精怪神灵，也保住与自己相识的精怪。
接着宫中很快下令，命南天师与云禅法师带领聚仙府的奇人异士，与紫霄宫的道长们一同搜妖驱邪，但凡抓到妖怪，由聚仙府审问定责，未尝没有对北方神灵不满同时掣肘紫霄宫的意思。
与此同时，枫山之中又有客来。
江道长依旧带了自己做的果茶，酸酸甜甜，有看得见的丰富果肉，倒入白玉杯中，看着就喜人。
中间又放了一盘糕点，做成了花的形状，山楂红枣为馅，吃着也是酸酸甜甜的，十分开胃。
加上红得半透明的山枇杷冰粉，俨然一顿精致的茶点。
旁边坐的是师妹和林觉。
三人饮茶赏花闲谈。
“我问遍了天上，最后一次有人亲眼见到凤凰的踪迹，是在传说中的元丘山。”江道长捏着半块糕点，手指纤细雪白，开口说道，“不过元丘山早就随着明帝天翁的卸任而隐入世外，你要想找，我倒是可以告诉你在哪。”
“元丘山……”
江道长也给出了这个回答，和“反驳前辈”一样。
“徽州的飞来山吗？”
“你也知晓？”
“我在黟山的时候问过。”
“你可以去试试。”江道长也不意外，“据说元丘山中生有很多凶猛的大蛇，不过都是凤凰的食物，你既成真得道，应该没有危险，以前就曾有过真君神灵进去，还带回了元丘果的种子。”
“可有进去的方法？”小师妹问。
“没有。”江道长神情淡然，只是手上捏着糕点，又显得有些慵懒，“只看机缘了。”

第530章 留下守家
“若是道友有意去元丘山，我倒还听说过一个说法。”
“什么说法？”
“听说明帝天翁是个念旧的人。”江道长说道，“以前进过元丘山的真君神灵大多与他有旧，要么是当年曾在他的麾下任职，要么曾与他有过丝丝缕缕的关系，要么打过一次照面交谈过几句。据说误闯进去的凡人大多也与他‘有旧’，要么是长得和他当年的某位故人就几分相似，要么说是他当年的故人轮回转世，要么便是当年故人的族系后人，甚至于一个偶然，言谈举止符合他心中当年的某个场景。”
林觉听完皱眉，与师妹面面相觑。
这种说法听来有几分荒谬，越往后听就越荒谬，但如果发生在仙人身上，尤其是一位活了不知多少年的帝君大能身上，却是极有可能的。
莫说一位活了不知多少年的帝君大能，就是林觉自己，之所以会注意到许意，不也是因为许意的几句歌谣让他想起了当年初上黟山的自己吗？
仙人就是无拘无束的。
既然无拘无束，自然也该随心所欲，不被世间凡俗的条条框框束缚，也不必非要符合任何人的想法或者必须按照某种常理。
那位身为天翁之时自然负担颇多，既然卸任天翁，便也可能无拘无束。
“那位天翁叫明帝吗？”林觉问道。
“他任天翁之前，称为明帝。”江道长道，“后来他又化名元丘仙翁。”
“道友是说，如今那位明帝天翁，也就是元丘仙翁，他很可能就在元丘山之中？”小师妹又问。
“是有这样的可能，不过并非定数。”江道长说道，“也有可能是道场有灵，大山生智，又因那是他的道场，大山的灵智便也与他有关。或者是有他当年的下属或者护法留在山中。无论是大山之灵还是护法神灵，遇到曾经的故人，心念动时，洞天便也给外人留了一份机缘，呵，以在千百年后透过时光岁月再窥一眼曾经，仿佛也与故人再相逢了一次。”
“这些仙人还真是……”
小师妹说着，一时却说不出来，想不出哪个词语能在此时最准确的描述她心中的感怀。
林觉闭嘴沉思一下，随即问道：“可我们也不是他老人家的故人，我们也曾去过飞来山，那座山并无异动，想来无论是我们的长相还是传承，又或是言谈举止气质血缘，都与他老人家的故人不沾边，这条路怕也走不通吧。”
江道长注视着他，却并不言。
林觉便默然了。
其实他心中知晓她的意思。
此地二人自然都与那位天翁没有关系，可林觉身边的狐狸已有六尾，张开尾巴是吧，怕也有了曾经瑶华娘娘几分风范吧？
只是瑶华娘娘虽与那位天翁有旧，可这份“旧”怎么也算不上一份好“旧”。
因此林觉就当不知道了。
江道长便又说起当年那位天翁下令清剿瑶华娘娘之事。
恰好上回闲聊之际，林觉为了了解紫帝与瑶华娘娘是否有旧怨，曾问过她这个问题，不过当时的她没有回答，只说回天上给他查查。
“世间帝君大能就那么多，除开那些已经开始消亡的，再除开那些隐世不出安心度日的，剩下也没有几个了。紫帝与瑶华娘娘互相自然认识，明帝天翁与瑶华娘娘自然也认识，就算没有交情，最少也清楚对方。
“几百年前，上任天翁是北边的大帝，如今的紫帝则是北边一位名声同样很高的降魔帝君，当时明帝天翁下令让各方帝君清剿瑶华娘娘，时为北方大帝的上任天翁，我家帝君都有参与。不过上任天翁生性无为淡然，替他出征作战的，其实正是如今的紫帝。
“不过以我来看，但凡正直的神灵，其实很少有私人恩怨，大多是公事，因此重要的其实是性情、主张和倾向。
“明帝天翁已经卸任，也已老了，心性会很淡然。
“紫帝则是恰好相反。
“除非瑶华娘娘不再复出，只要她复出，紫帝定不容忍，而这与旧怨其实没有太大关系。”
江道长同时说了两件事情。
一件事是说，紫帝在入主九天之前，就曾是降魔帝君，参与过对瑶华娘娘的清剿，以她看来，只要瑶华娘娘复出，二者必有一争。
另一件是告诉林觉，哪怕清剿瑶华娘娘是上上任天翁下的令，可如今那位天翁已经卸任，开始消亡，以她看来，当年的事更多的是公事，是双方的立场和利益相争，二者并无别的仇怨，即便瑶华娘娘亲身到场，那位天翁可能也不会如当年一样对她杀意浓重，若只是瑶华娘娘的后人，一只还未成真得道的单纯狐狸，那位天翁便更不至于为难它了。
林觉知道她说的可能是对的。
神灵毕竟与人不同，何况又是神灵中的大人物，行事不会如寻常人那样简单，更不会意气用事。
就像浮池神君一样，浮池神君乃是曾参与过清剿瑶华娘娘的紫帝麾下的神君，他曾亲眼见过数次扶摇，难道他认不出这是瑶华娘娘的后人吗？
可瑶华娘娘既已战败，他便不会为难扶摇，也不屑于为难扶摇。
只是林觉还是不愿冒险。
于是笑了笑，饮着茶说：
“如此看来，上任天翁真是淡然无为。明明此前北方是他的道场，他居然能允许紫虚帝君在他的道场坐大。”
江道长自然知道，他是在转移话题。
于是她也不多说，只是回道：
“上任天翁淡然无为，但也知晓民生疾苦，北方妖魔众多，他自己懒得费心费力，总得让一位有心有力的神灵去除吧？”
“不曾想被紫帝翘了位置。”
“紫帝除妖勤勉，兢兢业业，就算不能入主九天，也该有所回报。”
“……”
糕点吃得干净茶水饮得肚饱。
狐狸在山间捉鸟雀，追着人家满地跑，捉了又放，它是没有忧虑了，鸟雀可愁苦坏了。
“不觉又在道友这里偷了一日清闲，我也该回天去了。”江道长起身与他们分别行礼，“下次有闲，再来拜会。”
“我从元丘山回来，给你上香。”林觉说道。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死了。”江道长将拂尘搭在左手手腕。
“师兄这里春日开花，虽然好看，不过枫山最美的还是深秋，下次道友可要来看看。”小师妹说，“我那间红叶观是赏秋的绝好地点。”
“我的果茶可还满意！”
“酸甜可口，回味无穷，果香浓郁，灵气四溢。”小师妹说道，“道友用了不少心。”
“便不负我花的心思了。”
江道长说完之后，丝毫也不停留，脚下直接聚起祥云，载着她穿过花枝直上九天。
辛夷花的树梢之上只剩二人端坐。
今日他们虽然没像上回那般变作黄豆大小，却也只有指节那么高，在树枝上架了桌椅板凳，与满树满枝遮满眼睛的鲜花齐平，若被常人看见，怕也觉得此情此景极具玄妙仙幻色彩。
“师兄何时出发？”小师妹问。
“许意和普梅本领越来越强，近日我又给了普梅龙鳞飞刃，又教了许意罡气之法，还给他们找了事情做，随时可以出发。”
“我与师兄同去。”
“师妹就不必去了。我为师妹寻回来就是。”林觉说道，“师妹还是去搜集别的材料吧。”
“只差凤羽和千两黄金了。”
小师妹说着却皱起眉，眼睛也眯了眯，显然极为头疼。
“当初师兄是如何集齐千两黄金的？”
“乱世大妖众多，好集得很。”
“我这两天甚至在想，什么时候罗公生个病，我叫五师兄去给他看个病，他现在是皇帝了，病一治好，就给我七百三十二两五钱黄金。”
江道长刚走，这个师妹说话就没有正形了。
“你倒算得精准。”
就在这时，身边白影一闪。
一只狐狸仰头把她盯着：“狐狸有金子！狐狸打洞挖到好多金子！狐狸去山下给那两个人买糖葫芦都用金子！你叫扶摇师姐，狐狸就给你！”
“不叫！”
“那不给你！”
狐狸立马又跳走了。
它变作鸟雀大小，正好追赶鸟雀。
“总之别的材料没有那么急了，这元丘山，我就跟师兄一起去走一趟。”
“那也行。”
林觉没有和她多争执。
倒是旁边疯玩的狐狸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去不去的问题，在它心中，林觉去哪里自己就去哪里，一直以来都是这样，这好像是天经地义的。
然而却听林觉对它说道：
“这回还不知要走多久，要请扶摇帮我守家了。”
“嘤？”
狐狸立即放弃了前方的麻雀，化作一道白影飞了回来，刷一下便出现在树枝上，站得端正，把他盯着。
“是有原因的。”林觉悠悠然然，“你看，紫云、许意和普梅道行尚浅，需要有人看着。悬崖上的仙果又要结了需要有人守着。紫云修路，许意修走廊，普梅在山上修储物阁，也需要有人做个监工，我思来想去没有能肩负起这般重任又值得信任的人，只得让你像是小花守着红叶观一样留在此地守着我们的道场了。”
狐狸听得一愣一愣的。

第531章 大师兄运气真的很差
狐狸倒也机灵，它将脑袋一歪，眼珠子一转，反驳着说：
“许意和普梅本领越来越强，近日我……近日你又给了普梅龙鳞飞刃，又教了许意罡气之法还给他们找了事情做，不用担心他们的。”
林觉一听，便是一笑。
原来它听见了呀！
它疯玩的时候对这边理也不理，还以为那个时候它的耳朵会自动关闭呢。
“可是仙树呢？”
“有万公守着！”
“那储物阁呢？”
“有万公守着！”
“嗯……”
林觉假装犯难沉思，随即才说：“不行，我还是最信任你。”
狐狸神情不禁郑重下来。
仿佛道人的神情语气渐渐让它意识到，自己确实不可或缺，不可代替，这件事非自己不可。
然而下一瞬间，它便张开了嘴，仰起头来，像是打呵欠，又像人的大笑：
“你又输啦！”
“唉，还是你厉害。”道人笑了笑，随即直说，“是因那座元丘山曾是上上任天翁的道场，那位天翁又曾和瑶华娘娘打过仗，而扶摇长得又和瑶华娘娘十分相似，目前并不确定那位天翁是否仍在元丘山中，因此我怕带着你去会有危险。”
“那狐狸变成猫也不行吗？”
“恐怕不行。”
“变成乌鸦呢？”
“恐怕也不行。”
“狗呢？”
“不行。”
“那驴儿老鼠兔子肯定也不行了。”狐狸想了想，又歪头问，“变得很小藏起来呢？”
“大概不行。”
“那狐狸只能当监工了！”狐狸神情严肃，“狐狸会让他们努力学习和干活的！”
“没错！以前你读书认字吃过的苦，如今再让他们也吃一遍，就等于把你以前吃过的苦分给了他们，就变成开心了！”
“没错！”
一人一狐目光相对。
“切记好好待在山中，不要轻易外出。若是有神灵来找麻烦，不要与他们起冲突，先告诉他们这里是我的道场，再告诉他们，你是好妖，更有一身降妖除魔的功德在身，还比他们更多，如果还是避免不了，也不要打起来，离去就是，去皇宫找罗公，来找我，或者回黟山，都可以。”
林觉理性思索，紫帝就算再怎么霸道，再怎么急于降妖除魔，也不会在现在这个刚刚上位的时机来找自己与扶摇的麻烦。
再怎么也会往后推很多年。
很可能是先牵涉到瑶华娘娘，再由瑶华娘娘牵连到扶摇，最少也是他打算对瑶华娘娘动手，才可能先由这里开刀。
不过保险起见，也先叮嘱一句。
这种事情总是越谨慎越好。
在这一株红粉交杂、只见花不见叶的辛夷花树上，狐狸轻轻一跳，便化作一阵清风飞回山中了。
“是扶摇长大了，还是师兄本领略有下降啊，如今竟连扶摇都哄骗不到了。”小师妹站在一旁说道。
“扶摇是狐，天生就能窥破人心，天生擅长骗人，我自然是骗不过它。”林觉说着一挥袖子，“这套桌椅就留在这吧，不被风吹掉的话，兴许之后哪年又来了兴致，还可以再来此处煮茶赏花。”
“听说辛夷花瓣可以吃？”
“是，裹着粉炸着吃。”
“走吧师兄。”
二人也回去稍作收拾，随即便动身去元丘山。
本来是打算腾云驾雾去的，那样最快，只是正要出门之时，恰好遇到下方山林中三个小的除妖回来，他们骑着纸驴，背着长剑，走在紫云已经快要修好的那条路上，说说笑笑，尽显青春快活。
二人相视一笑，便也召出纸驴，佩着长剑，沿着山路悠悠而去。
……
路边青草挂着露水，驴儿踏过带起些许黄沙。
春日整个世界都生机勃勃，入眼全是新生的草叶葱绿，映着阳光，踏过朝露，天气不冷不热，让人的心情也变得极好了，就连这一条路，也说不清当年是走过还是没有，只觉好似又回到了曾经捡拾着当年遗落在徽州官道上的脚印。
飞来山在一条迂折的河道边。
河道弯成了一个马蹄形，它便恰好落在弯道中，春水碧于天，岸边生满芦苇，又长着一片片的竹林，芦苇弯腰，竹林也弯腰，都映入碧水中。
有竹排河上游，亦有蓬船经过。
“好教客官知道！这座山就是飞来山，是前朝快末年的时候，忽然飞过来的，有懂行的官人来看过，说是以前它在西南，离这几千里呢！都说山无缘无故又没有声息的自己移动，是一个朝代要灭亡的征兆，这不，没多少年，前朝就亡了！”
水上有船家撑着船，对着船舱中几个五六十岁的文人打扮的人说道：
“看这些坐竹排过江的人，都是来看它的！”
“我们中也有徽州人，怎会不知道此事呢？”有个文人笑着道，指着旁边另一个男子，“何况这位唐公年轻时候就最喜欢这些志怪故事，这座飞来山他早来过好几次了！哈哈哈！”
另有一个唐姓文人，拂须谦笑。
蓬船很快划过水面，绿波层层分开，竹影芦影都荡漾，显出岸边骑着驴儿的两人。
驴儿乖巧停住，两人看向对岸的飞来山。
山影也倒映在了碧水中。
这岸七八个人对岸也七八个人，水上竹筏一个，那边等着过来，这边等着过去，大概都是去飞来山见这份稀奇玄妙的。
河岸相对荒芜，只有那座飞来山的左边二里左右藏着几户人家，飞来山无论是山上山下都没有人家。
不过在河对岸，山脚下半里处，却又有一间很小的茅屋，分不清是不是人家。
“听说当地人有些敬畏它，害怕它哪天又搬走，所以都不敢在上面开垦田地，更不敢修建房屋，甚至都不敢离它太近了，说它可能会动身。”林觉骑在驴子上说道，“这可能也和当地时不时传出的关于它的奇妙传说有关。”
“坐筏子过去吗？”
小师妹从怀中摸出几个铜板，看向身无分文的神仙师兄。
师兄点了点头。
两人便坐着筏子到了水中央，赏着水中倒映的天空与云。
筏子的主人则对他们说道：
“那个小屋子啊？去年才建的，不知哪来的人，胆子真是大，真不怕自己哪天醒来，就到西南去了！估计也是想要寻仙想疯了的人吧！”
“这飞来山真那么神奇？”
“那哪骗得了人呢！不说它当年不知从哪飞过来，这个当时小人还小，是不知道，不过就打它来了这里，那些从各地特地前来看它的人，也不断有人在这里遇到奇怪的事，见到神仙。”
“最近也有吗？”
“上个月就有嘞！还说在里面见到了很多大蛇，跟龙一样大！”
“……”
讲述之际，竹筏慢慢到了对岸。
林觉眺望远方，师妹看向那间小屋，片刻之后，二人又对换了一下。
“嗯？”
林觉忽觉有些不对。
二人骑驴往前。
岸边有一条路，是游人常走的，几乎直直通往那座飞来山。那间小屋在这条路的左边，距离路有段距离，中间有小径通往。
待得离开游人常走的爬山路，走上那条只通往小屋的小路时，两边俨然可见田地，都紧挨着小径，垦得方方正正，十分规矩，里面种着这个时节徽州常见的蔬菜，还种了麦子，刚刚点了秧苗。
师妹也开始觉得不对了。
一只黑色的细犬趴在屋前。
屋中冒出阵阵青烟。
见到二人走来，细犬顿时站起，用疑惑的眼神盯着他们。
这个时候，二人已对视一眼。
“不认识我们了？”
“过来小黑！”
细犬这才想起，立即跑了过来。
随即吱呀一声，房门推开。
站在门口看来的是一个穿着道袍、挽着袖子裤脚的中年道士，因为面容老实，脸上沧桑，看着活像是一个老农民。
正是大师兄了！
林觉虽然是有些意外，不过细细一想，也不觉得奇怪。
去年林觉在浮丘峰上，给大师兄说起过这座飞来山和元丘山的关系，说起过元丘山可能会有凤凰，林觉寻找凤羽本来就是为了他们炼丹，大师兄肯定是想到这一点，又恰好有时间，便自己提前过来了。
“大师兄！”小师妹说，“你怎么来了？”
“没有事做，闲着也是闲着，就过来碰碰运气。”大师兄如实说道，“反正这里离黟山也不远若想回去随时可以回去。”
“师兄还种了这么多菜和粮食！”小师妹扭头到处看。
“闲着也是闲着，反正在这也要吃饭，不如自己种点。”大师兄说，“自己种的，吃着舒服。”
“师兄真是在哪都忘不掉锄头。”
“唉……”
“那师兄运气如何？”
“我看不行。”大师兄摇头，“我在这里住了一年了，虽然隔个十天半月会回去一趟，不过绝大多数时候都在这里，从未见它显出奇异。不过我倒是确定了它是有奇异的。”
“怎么说？”
“上个月我回黟山祭拜师父，我就回去住了一天，当天晚上，便刚好有人夜游，误入元丘山。”大师兄说，“起初我还以为他是编造的，所谓的‘大蛇’之言也是参照以前的人的传说，结果去拜访他，发现他衣服里落了一片树叶，灵性十足，黟山深处也不见得能长得出。”
小师妹听着一愣，转头去看小师兄，本想与小师兄交换一下眼神，再调笑大师兄，却见小师兄正在那里专注逗狗。
她神情一凝，只好独自说道：
“看来师兄与它无缘。”
小师兄则仍在旁边专注逗狗，逗得开心极了，好似听不见他们说话。
“你长得和你娘一模一样！
“下次再认不出我，我就把你变成老鼠！”
细犬道行不够，根本听不懂，只一个劲蹦跳着想叼他手中树枝。

第532章 痴醉不知时日
“在这里也挺好，每日河上阴晴雨雾，都各有各的风景，船来船往，游人每天都换一波，都不重样，总有闲人来与你交谈，不会无聊。”大师兄招呼他们进屋，边走边说。
屋中也很简陋。
因为本就是个小屋，几尺见方，不过一张木柴堆成又铺了茅草的床，一个立着的蒲团，一件挂着的道袍，几本经书与些许杂物而已。
就连大师兄做饭的灶，也在屋外。
“就没人将师兄当做神仙吗？”林觉笑着问。
“都是来寻仙的，过来之时，当然是想来寻找神仙高人的，不过到了这里，见到这间屋子，再见到我这幅样子，就知道我不是神仙了。”大师兄十分平静的说着这番话，“偶有不愿走的，我就任他留在这里，我去挖土种地，过一会儿，他们觉得没趣，时间不够了，也就离去了。”
“世俗之人少了耐心，倒是错过了遇见神仙高人的机会啊。”师弟说道。
“大师兄这个样子怎么了？大师兄颇有风度！再过些年，若是还没成真得道，须发一白，便是仙风道骨！”师妹严肃说道。
“我哪是什么神仙高人，师弟才是。”大师兄先回师弟又回师妹，“师妹少哄我。”
“看来我们要在旁边另起两间茅屋。”林觉说道。
“小师兄来了这里，再有游客来，怕就要被当做神仙了。”师妹说道，“说不定还有从京城来的人。”
“我自有变化之术。”
林觉说着话时，容貌已经悄无声息的发生了变化，很是流畅，身高也略微变矮了一点，几乎不知不觉间，他就变成了另一个样子——看着和大师兄年纪相差不大，虽然没有大师兄看起来这般老实，可也同样沉闷无趣。
“别变二师兄！看着很闷！”小师妹说。
“依你！”
道人容貌再变，身高也再拔高了一点，同时变得健壮挺拔起来，脸上浮现出胡茬，既有几分沧桑，也有几分潇洒，好一个红尘逍遥浪子。
“别变三师兄！看着欠打！”
“行吧……”
“别变四师兄！看着太出尘了，也会被当做是高人的！”
“……”
“也别变五师兄！他有仙气！会被当成老神仙！”
“……”
“别变六师兄！这里是徽州！他之前就在这里，说不定名气很大！”
“……”
“别变七师兄！他太俊美惹眼了！”
“……”
林觉木然转头，无奈把她看着。
干脆将就自己模样，就长出一缕长髯，遮了半边脸，然后看她。
“嗯……”
师妹理亏，思索一下，点了点头：
“就这样吧。”
林觉摇了摇头，懒得与她多说。
拎了大师兄的蒲团，走到小屋门外，找个较为平坦的草地，道一声得罪，丢下蒲团，便盘坐了下来。
前方果然如大师兄所说，蜿蜒的碧波春水之中船来船往，大多不知从何而来，亦不知向何而去，唯有少数停在这个渡口的，是听说这座飞山来然后特地前来观赏的，又有许多游人上岸，沿着小路往前登山。
有人还会往这边看上一眼。
也有人小声谈论，似乎颇为失望。
“这就是飞来山？”
“看着和普通山是有些差别，不过说是仙山有些过了吧？也像是一直在这里的一样！”
“莫不是当地百姓选了一座奇丽清秀的山编造的故事？”
“那里有间房子……”
春风总是体贴，怕林觉听不清，将声音送过来。
也偶有人踟躇片刻，踏上小径朝着这里走来，与他们搭话交谈。
山也青水也清，风景秀丽。
“哗……”
道人翻开手中古书。
书中多了一页——
大如意大小如意之一。
本是上古神通法术，名为大小如意，修习者可变大变小，后有人将之一拆为二，分为大如意与小如意。
习之可将自身变大变重，造诣越深，可变越大；初学者只可变大自身，修至高深，可用法力长期浸染衣裳外物，若是可以将之浸透，衣裳外物便也可以随之变大；初学者变大之后，力量不增，修至高深，则力量随之增加。
若得小如意，便可合成大小如意。
那日林觉与济灵真君斗法斗到最后，济灵真君那一巴掌确实难躲，不过他也并非毫无办法。
之所以故意没躲，除了“想让济灵真君如愿以偿的感受一下自己的看家本领花开顷刻，让济灵真君知道自己就算不躲也能胜他”，以及“让济灵真君也在明面上讨一点优势回来，面子上过得去”这两个考虑之外，也有另一个考虑，便是想看看硬抗变大的济灵真君能否激活古书。
算是一石三鸟之计。
其实本是有些勉强的。
不过因为林觉自身学过小如意，二者有些相通之处，加上被使用大如意变大的济灵真君击中，二者相加，便激活了这一页。
如今他已可以合成大小如意了。
林觉修习小如意的时候，总觉得差些力量，翻看了大如意才发现原来差的这点玄妙藏在大如意中。
而翻看大如意后他也发现，大如意也差了些灵巧变化，会导致修习大如意的人在变大之后，法力运行会受阻碍，难以使用太多法术变化神通，这就完全成了一门只适合武将武神的神通。
唯有同时修习二者，才可二者兼得。
不过林觉暂时还没有修习它，只是粗略看了一遍，这门法术终究没有那么适合他，他现在的重心还是放在将“夺生予寿”、“断而复续”以及“散而复聚”这三门法术学会并修至高深上，他要以此作为根基，感悟自己的不死不灭。
因此来到这里，其实一点也不耽搁他的清修。
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罢了。
……
虽然口中是说，要在旁边另起两间茅屋，俨然做好了长期在此守候那个时机、等待那份缘分的准备，可是林觉心中自然也有过一番设想——说不定自己二人来了这里，说三五日太短，也许十天半个月，也许一个月，就能等到那个时机、碰上那个缘分。
然而事情并未那么顺利。
茅屋慢慢搭建了起来。
许久没有自己砍过枯树捡过柴禾了，师妹似乎也是如此，如今两人再做，不用法术，只用耐心，也颇有一番趣味。
搭建茅屋林觉则已有经验——
当初在云州大山之上，为了守候灵云，他也曾搭过一间茅屋，等待许久。
不过这回与上次不同。
上次用了障眼法，隐没了踪迹，这次大师兄不隐世，他便也不掩藏自己。
林觉也有足够的耐心。
每日空闲，正好用来参悟法术。
若是参悟受阻，或是心神疲劳，就放松下来，与师妹去集市采买，与大师兄一同耕种劳作，也在河边垂钓，到飞来山上看风景。
常有游人前来与他们搭话。
游人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换了不知多少拨，口中的问题始终都是那些。
道人也不生厌，始终乐于与之相谈。
甚至遇到饭点，他还邀人吃饭，逢至煮茶时，也会请人饮茶。
谁也不知，这是一位真仙人。
麦子先收，稻谷又熟。
到了后来，甚至有住在附近的村民知晓这里住着有三个道士，家中死了人，还请他们去做法事。
大师兄也真去。
林觉知道，大师兄这是继承自师父的思想，世间最大的事莫过于人死，既然是道士，就得给人做法事，不管你有多高的道行，又是什么观主，别人没求上来也就罢了，求上了门，万万不可拒绝。
大师兄也不止是单纯的继承。
他是真的认可师父的说法。
开始林觉和师妹也去有时还会正好碰见阴差前来勾人，吓坏了阴差，之后林觉就不怎么去了。
这么一来，日子过得还真是快。
却不光是这里过得快了。
在那枫山深处——
普梅得了六把龙鳞飞刃，只要力量足够，几乎无坚不摧，切坚石如同豆腐，断金玉也似朽木，自然新奇不已，偏偏她运转起来稍显不畅，为了早日配得上这六把飞刃，她不由自主的便开始努力修行，勤加练习。
许意学了新的法术，罡气之法，同样新奇又兴奋，那真是走在路上，走着走着，分明什么事也没有，也得突然挥一下袖子，吹一吹路边落叶。
紫云则得到了师父赠的一样新法器，据说是多年前师父除妖得的，是一把用五彩的羽毛制成的、可以扇出劲气的扇子。
同时她也得师父传了新法术，竟然可以吐气将吹到的东西变成石头。
法术真是魅力无穷！
这般魅力绝不止是与人相斗，也不止是在斗法之中才体现出来，他们哪怕没有用来与人斗法，只是学到这般奇妙的法术，就觉得高兴不已了，而当学会这般法术之后，看见自己施展出的法术的奇妙，就更兴奋痴醉了。
加上有人要修路，有人要种树，有人要砍柴浇树、烧火打水，有人修路之余要看着道观、开门营业，有人种树之余要修走廊，有人砍柴浇树、烧火打水之余还要修储物阁，又有狐狸的监督，偷个懒都要斗智斗勇，日子更是充实。
痴醉充实之间，同样不知时日。

第533章 这次你输了
不知不觉，从红叶观开始的道路已经连接到了枫山深处的悬空楼阁，绝壁上的储物阁先行修好，在普梅的帮助下，悬空走廊也很快建成，如今这面悬崖绝壁之上，除了云雾阁楼，古松仙树，还有曲折的悬空走廊栈道与之相连，粗粗一看，真不像是人能建成的。
当夕阳将悬崖染成金色，每间楼阁殿宇的瓦檐都投下分明的阴影界限，仙气氤氲，白鹭翩飞，任谁看了，也会为之惊叹。
监工扶摇飞檐走壁，用爪子摸了摸储物阁的瓦，摇一摇栈道走廊的护栏，又反身往后轻轻一跳，还在空中就已调转身形，乘风而下，直落到远处林间新修的山路上，仰头看着全景。
扶摇很是满意。
身边不远就有寻仙访道的文人墨客走过，不过他们看不见远方悬崖绝壁上的宫殿楼阁，也看不见新修的这条路，只觉这是一片茂密山林，在山林的艰难的行走着，一边相互扶持，一边小声议论赏着深山的风景，寻访心目中的仙。
狐狸看了他们一眼，眼如琉璃，很快就收回目光，继续验收。
而在徽州河畔，游人还要更多。
林觉盘膝坐在青草地上，一边煮茶一边思索着“散而复聚”的玄妙，身边便不断传来声音：
“道长，你看我儿今年可能高中？”
随即是一个女道人的声音：
“这我如何知道……”
就这一句，就要比当今天下九成九的道士都要直接得多。
“你看看！”
“我哪会看……”
“你们修道的不都会看吗？”
“我不会啊……”
这般交谈也是住在这条河边、飞来山下时常遇到的事了。
林觉听着好笑，转头看去。
那是一个衣着质朴的妇人，旁边还站着一个羞涩的年轻书生。
师妹则是皱起眉头，一脸为难。
想她一个从未进过学塾的道士，对四书五经还没有寻常书生了解，既对科举一窍不通，她在山上也不是学扶乩的，是个力工，哪里知道这个？
妇人见她如此，有没有品出“这个道士不会算命”不知道，但似乎咂摸出了另一点——
这个道士不会收钱。
“那道长你会什么？你会做法吗？”妇人又问道。
“这个倒会。”小师妹答。
“听说京城有个什么朱衣人，只要参加科举考试的人，只要被他看着点了点头，就能高中！道长是高人，既然会做法请神仙，能不能让道长请他在我儿考试的时候，对我儿点点头？哎呀民妇在此谢过道长了……”
“这……”
师妹顿时更为难了，甚至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余光一瞥，师兄正在旁边笑。
小师妹神情顿时严肃起来。
“贫道修为尚浅，道行低微，是没有这个本事了，也帮不了善信。”
说着一顿抬手一指旁边：
“不过我家师兄修为深厚，道行也高，你看他那老长的胡须就知道了，你去问他，他定知晓。”
“……”
妇人心中有了判断——
这个女道士确实不行，没什么本事。
于是又转过头，带着自家羞涩的儿子，走到那位一脸长髯、悠闲煮茶的道人旁边。
“道长！求您看看！”
林觉无语转头，看向那方师妹。
师妹一脸严肃，和他对视。
虽然脸上不见多少表情，可是那微微左右横移的目光，却是出卖了她此刻心中暗藏的神情。
“唉……”
林觉收回目光，叹息摇头。
妇人则是大惊：“道长为何叹气！”
羞涩的书生也紧张起来。
“没有没有。”林觉连忙说道，“善信本末倒置了。”
“怎、怎么说？”
“京城确实有个朱衣人，得他点头的考生往往就能在当年高中，可并不是因为他点了头考生就能高中，是因为那位朱衣人喜好诗词文章，常在科举之时迫不及待进入考场，以抢先阅读当年的锦绣文章，他看见好的文章才会点头，而这些好的文章，自然高中。”林觉无奈说道，“因此高中之人是因写出了锦绣文章才高中，而不是因朱衣人的点头而高中。就是天上的文曲神也没有这个本领，何谈一个朱衣人呢。”
“这……”
“啊……”
妇人与书生都觉稀奇。
似乎京城朱衣人的故事传到这里，或者传到如今，已经成了“得朱衣人点头就能高中”，他们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
“那怎么办呢？”
妇人急切的对林觉说。
林觉又瞄了眼师妹，见她还在悄悄盯着这方，真是气她得很。
不过妇人的心绪他也能够理解。
在这个年头，科举便是寻常人家子弟改变命运的最大机会，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因此每到科举之年，总有人会病急乱投医，跑遍十里八乡每个灵验的不灵验的宫观庙宇，求神拜佛，就为增添那么一丝安慰和可能。
因此林觉想了想说：
“自然有办法。”
“什么办法？”
“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
“……”
身后羞涩的书生听了，连连点头。
妇人却是有些生气——
勤苦这般人人皆知、人人可走的路，还需要你来说吗？她辛辛苦苦跑到这里来找一个道士，难道是为了让你帮忙劝学的吗？
这既不是她来这里的原因，也不是她来这里想要达成的结果。
这个道士也不行！没有本事！
余光往下一瞄——
连看的书都是空白的，一个字也没有！煮茶也不会煮！
这三个多半是一群假道士。
妇人怄了一声，转身就走。
倒是羞涩书生对他们拱了拱手，行了一礼，这才连忙追上娘亲，连连劝她慢些莫在小路上摔了跟头。
“还是师兄能言善道。”小师妹走过来对他说，“师妹自愧不如。”
“哈哈你啊……”
林觉笑着指她，又为她倒一杯茶。
不知不觉，在这里已经等了两年多了。
这两年多以来，身后这座飞来山一直没有异象，也不知是真的无缘还是怎么，他们等的时刻机缘一直没有出现。
好在本也只是清修，不算苦等。
倒是每隔两三个月，这里就会传出一些传闻，说是哪位官人贵人，哪个书生酒汉，又在这里遇到了奇异，甚至有见到山中瀑布和大蛇的。起初三人还曾觉得可能是真的，缘分到了他们他们，不在自己这里，可是细辨才知，都是假的。
即便是大蛇和瀑布，也是参照前人的言论编造的。
倒是随着他们在这里住得越来越久，越来越多的人知道这里来了三个道士，时常如今日这样，有人来与他们交谈，亦或是有人来找他们帮忙。
又因这里本是徽州，是玉鉴帝君的香火地，江道长离得近，也时常来找他们，甚至意离神君也跟着来过一次，无论对于林觉还是小师妹，意离神君都与他们有过缘分，林觉成真得道之时，更得意离神君照顾过，因此他们也以前辈之礼，好生款待于他。
此刻煮着清茶，天光缓缓暗了下来。
天边渐变，如梦似幻，与山影竹影与岸边芦苇、渡口一同倒映在前方河水中，披着蓑衣戴着斗笠、挑着鸬鹚的渔翁从石板桥上走过，远处的炊烟更为这般景象添了一分梦幻色彩。
又有一轮巨大山月自另一边升起。
就在这时，水面忽起一线波澜。
天光倒影都因此摇晃碎裂。
仔细一看，正是一只白狐，凌空迈步，踏水留痕，直往这方跑过来。
身后一只麻雀，扑扇翅膀。
林觉眉头一皱，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第一反应，有神灵去山中找麻烦。
然而狐狸飞奔而来，停在他的身边，却是仰起头来，只说一句：
“好久不见！”
轻轻细细，富含喜悦。
道人神情稍缓。
“好久不见。”林觉摸着狐狸的脑袋，“怎么突然过来？也不说一声。”
“过来找你！给你说！许意已经把悬崖上的走廊修好了，普梅也把悬崖上的房子修好了！”狐狸对林觉说道。
麻雀也飞快的扑扇着翅膀飞来，停在师妹肩膀上，丝滑的一下歪头，用脑袋蹭她的脸。
然而麻雀告知师妹：
“紫云也……”
“紫云也把路修拢了！”狐狸又说。
“原来是这个呀。”林觉松了口气，又看向身后的山，“这也值得你们亲自过来跑一趟吗？让陈牛带个信不就行了？”
“陈牛不喜欢带信，他只喜欢给人指路，让人自己去带信……”
狐狸一本正经说着，眼珠子一转，立马又盯着旁边师妹肩上的麻雀：
“而且小花很想师妹！！”
狐狸确实天生就善于说谎。
只是这并不能骗过林觉。
于是林觉微微一笑，摸它的头：“这样的话倒确实值得跑一趟。”
正想叫上师妹，带着狐狸和彩狸离开这里，去附近的山上或者城中相聚，不料才刚迈出一步，就忽然觉得不对。
耳边不知从哪传来一阵水流声。
前方虽然有河，却一直是一条静河，碧水静流，毫无声息的。
回头一看——
不知何时，身后的山好像拔高了许多，变得高耸入云，就连那轮明明已经升上山顶的巨大山月也只在半山腰处，被山的棱角挡住了一角。山顶更有一条细细的瀑布，宛如挂在九天之上，洒下一道匹练，水花溅碎月光。

第534章 元丘山巨蛇
不知何时，前方的田地已经不见了，小屋四周成了森林。
那条悬于高山上的瀑布倾泻不断，因此又有一条小溪穿过森林，就从他们前方不远处流过，水珠跳跃于石上，在月光下闪烁出星点。也不知它在这里流淌了多少年，溪边石头生满青苔，又早已被打磨得圆滑。
整条小溪都弥漫着灵气氤氲，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水汽寒气，又透着一种玄妙之感。
顺着小溪看去，那条河倒是还在。
不过河边的渡口却是没了，两岸芦苇竹林好似也不再是熟悉的样子，似乎还是那条河又似乎不是，又或者是它历史中的某个容颜。
至于河中之水，却是不知从何处流来，又往何处淌去了。
“哪里来的瀑布和小溪？”狐狸惊讶起来，“咦！这里变了！”
“唧唧！”麻雀也说。
“师兄……”
小师妹看向林觉。
她知道江道长很久之前就提醒过他们，也许扶摇会得那位曾经的天翁“开门”，也知道师兄之所以没把扶摇带过来的原因，因此此时他们虽然在此等到了那份机缘时刻，她一时却是开心不起来，反而心有忧愁。
“走一步看一步吧。”林觉说道，“江道长说得也是有理的，毕竟曾经天翁，不见得会这么小气。”
吱呀一声，中间那间茅屋也被推开，大师兄披着道袍出来查看。
“咦？我的地呢？”
老农民左右环顾，惊讶得很。
就在这时，狐狸和彩狸都扭头看向了前方的夜里。
夜下森林本该黑暗，可在这里，却总有星星点点的光华在扇动，多为月光一样的色彩，各个地方都有，一闪即逝，令它看起来无比梦幻。
“是什么在反射月光吗？”
“不是。”林觉说道“是这里灵气太过浓郁，凝成雾都还不够，竟显出实质以至于在月华之下闪烁灵光。”
林中又有沙沙的声音。
忽然一道风声，撞出一道巨大黑影。
小师妹肩上的麻雀率先扑扇翅膀，迅速飞高，几乎下一瞬间，小师妹整个人便倒着往后凌空而起，轻若无物，擦着下方黑影避开这一击，又在空中转正身形，挥动手上拂尘。
刷的一下！
雪白的尘尾顿时伸长，前面又卷起一个球，嘭的砸在来者身上。
这时才得见，这是一条仅仅头颅就和小屋一样大的黑蛇，正张开了大嘴闪电般的朝她咬来。
那弯钩似的尖牙，真像大剑一样。
一击不中，黑蛇迅速缩回。
小师妹也轻飘飘落了下来。
她砸的一下力道不大，并未伤到它，只是告诉它自己不好惹，也给它一个机会，是道人的好生之德。
“它还没走！”
狐狸对着他们说道。
几人自然知道。
不仅那条黑蛇没走，森林中还有了更多的沙沙声。
忽然之间，又是一道风声炸响。
还是刚刚那头黑蛇！
这回换了狐狸迎敌！
只见它往前一跳，跳出几丈之后，陡然变作一头巨大的六尾白狐，跳出这么远，身子还在往前飞，尾巴依然几乎从几人的面前扫过。
黑蛇快如闪电，狐狸更是敏捷，一口寒气朝那张开的血盆大口中吐进去，爪子用力一抓，凌空踏步，满天都是它的借力场，竟硬生生将这巨大的黑蛇头颅按倒在了小溪中。
一时水花四溅，小溪断流，后方森林中黑蛇的身体随之摇摆，更是压倒不知多少树木。
狐狸虽然体弱，但也是相对的，它自然不敢与黑龙搏杀，不过眼前这条黑蛇虽然有那黑龙的一半长，可显然与真龙不是同一个东西。
轰隆隆！黑蛇的身躯扭了过来，想要缠它，不过狐狸仿佛背后长了眼睛，轻巧一跳，就已避开，落地之时，又是一巴掌。
“扇它巴掌！”
有着更丰富的斗蛇经验的小花在天上喊道。
就在这时，左边又是一条巨蛇撞来，这次是一条花斑巨蛇。
小师妹往前一步，掐诀一指！
山压顶！
嘭！花斑巨蛇猝不及防，头颅顿时砸地，往前搓出泥土数尺高。
右边也有一条青色巨蛇咬来。
大师兄一手掐诀，一手推掌，立即便有一条和青蛇差不多大的火龙撞出，直接撞入青蛇张开的巨口中。
火焰撞碎，青蛇缩回。
空中传来烫出的阵阵腥臭与肉香，混合出奇怪的味道被夜风吹远。
只是这些巨蛇生得太大，力大无穷，虽然没有成精，不会法术，却也明显是被此地灵气滋养，无论是小师妹的山压顶还是大师兄的灵火，都无法一下就将这些巨蛇了结，甚至对它们伤害都不太大。
被山压顶压住头颅的花斑巨蛇很快抬起头来，只是抬不高了，它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因此也不惧怕，只缩回脑袋，继续盯着师妹，蓄势待发。
被灵火烫了嘴巴的青蛇则更凶猛，刚刚缩回，就又朝着大师兄咬来。
大师兄轻巧一跳，青蛇便撞碎了身后木屋。
木柴飞起几丈高，散落一地。
可是木柴还未掉落下来，另一条花斑巨蛇的血盆大口就又撞了过来，师妹化作清风避开，同时借着花斑巨蛇冲来的势头，她再显身之时，便自然而然落到了花斑巨蛇的心脏处。
师妹将拂尘换到左手，右手高高举起，打算一掌拍下，先拍碎它此处的鳞片。
大师兄则是袖子一挥，引出一条巨大火龙，照亮夜空，升空又掉头，准备与这青蛇争一争龙蛇之分。
火光与月光同时映在溪中，照出惊天的水花，六尾白狐重新将黑蛇脑袋按回溪中，正朝着它的脑袋口吐寒气，几乎将它整个脑袋都冻了起来。
二人一狐与巨蛇斗得无比激烈，就连空中拍打翅膀的麻雀也急坏了，细犬更是在林觉脚边吠个不停。
这些巨蛇也有灵性，狐狸也咬，师妹也咬，大师兄也咬，就是不来攻击仙人。
“汪汪汪……”
犬吠之中，又听一阵轻微风声。
细犬一愣，闭嘴抬头。
只见道人抬手张口，轻轻一吐。
一条黄烟自他口中吐出。
黄烟沾到左边的花斑巨蛇，便从它的身躯中间开始，荡开一团土黄色的石头质地，并且迅速扩散，一旦变成这个颜色，它立即就动不了了——仅仅只是一个呼吸的功夫，这条花斑巨蛇便全身都被变成了石头，定格在了回头欲咬师妹的姿势。
尖牙如同大剑，巨口可吞大象，栩栩如生，又恐怖无比。
道人再是轻轻一吐。
那条青蛇正与空中火龙争雄，猝不及防被黄烟沾到，也迅速开始石化，定格成了一座巨大的张口咬向天空的石蛇雕塑。
第三口黄烟吐出——
黑蛇正在被狐狸暴打，挣扎之际，尾巴一甩，刚刚撞到空中的黄烟。
“滋……”
黑蛇由尾巴开始，化作石头，迅速向着身躯扩散。
它的头颅高高仰起，想要摆脱狐狸吐的寒气，却不曾想，石头已经扩散到了脖颈，这头颅一抬起来，就再也垂不下去了。
“咦？”
六尾白狐一愣，脑袋上下左右的晃悠，换着角度看去，见这黑蛇确实变成了石雕，它还伸爪子又拍了拍，确定是石雕也确定它不动了，甚至还张口又多吐了两小口寒气，这才回头看向林觉。
“就这样吧。”道人说道，“这些蛇虽然长得大，不过并无灵智，只凭本能行事，我们来到别人的地方，最好不要一上来就大造杀孽。”
细犬站在林觉脚边，已惊呆了，不断用不敢置信的目光看向林觉，又看三条巨蛇，并来回切换。
小师妹提着拂尘，也是十分惊讶。
这就是仙人的本领吗？
只是吐一口气，这么大一条巨蛇也化成石雕！
如此小的石封术，到了师兄这里，居然成了如此厉害的本领！
难怪世间传闻之中，那么多大的神仙只靠一样本领、一样法器就能拥有崇高地位。
“师兄好本领！”
“还得是师弟呀……”
“别乱夸了，师兄师妹成真得道之后，自然也有这般本领。”林觉说着往前走去，“甚至师妹修习五行灵法，又比我学得更为深入，到时候师妹使用起来一定比我厉害多了。”
道人抬头看了眼小溪，又顺着小溪看向前方高山与瀑布，慢慢往前走去。
“这么多巨蛇，看来果然是元丘山！”
“嗯。”
“这些巨蛇好像是夜行性的，听见的那些故事中，白天来这里的人，大多都没遇到巨蛇。”大师兄说道，“还好之前听见的故事中，那个夜泊至此的人走到小溪，很快就退了回去，否则就危险了。”
“可能。”林觉点头，“也可能它们不是谁都攻击。”
“也有可能……”
三人一狐，带着细狗麻雀，顺着小溪往前。
又有巨蛇闻声前来，林觉也只吐一口气，便为山中再添上一座巨型石雕。
这门石封术其实不见得一定伤人，若是将它修至高深，甚至可以将人封入石中五百年，五百年后还是活的，可见玄妙之处。
这些巨蛇也是如此，过段时间，法力消退，玄妙散去，它们自然会恢复原本身躯。
可惜这是巨蛇，不是兽禽，否则林觉更愿意用聚兽调禽，只需说一句话，几乎不费功夫也不费法力，就能在恰当时候做到很多适合斗法的法术乃至是一场激斗也不见得做得到的事情。

第535章 真想大丰收啊
溪水中的灵气越发浓重了，又不断的往两侧扩散，滋养着整片森林。
似乎它越是往上，灵气就越深重，越是往下，灵气就越稀薄，直至流到山下，灵气便彻底散尽。
同时再往上走，泉水中逐渐显出一抹霞光，宛如朝霞晚照。
“赤泉……”
林觉惊讶转头。
很快又在林中看见了仙树，上边挂着仙果。
那是一种碗口大小、通体金黄的仙果，散发着浓重的异香，表面又有浓厚的灵韵，甚至化作雾气氤氲萦绕不绝。
“元丘果……
“不死树……”
古书上记元丘山有不死树，食之乃寿，又有赤泉，饮之不老。
此地定是元丘山无疑了。
因为这种元丘果他曾见过！
只是以前他见过的只有拳头大小罢了，应是来到这里的神仙真君带出去培育的，或是水土不合，或是培育不周，所以没有这里的长得好。
“难怪世间会有那么多奇妙且引人入胜的神仙故事流传。”林觉小声感叹，“若是寻常凡人一不小心误入这里，或许是避开了那些巨蛇，或许那些巨蛇本就不为难他们，走得渴了，弯腰饮了一口水，就可以不老，饿了馋了，摘了一颗果子，就可以长寿，出去传开，谁不向往？”
“这不就是九天仙境吗？”小师妹说道，“莫说世间寻常人，连我听着都向往。”
“曾经仙翁的道场，本就和传说中的瑶池仙境没有区别。”大师兄说道。
“是了。”
“站一会儿！狐狸去摘一些！”扶摇停下脚步，扭头看向路旁林中仙树仙果。
“不要乱来。”
“为什么？都熟了！”狐狸一脸不解，“果子熟了就是让人摘的，果子长那么香那么甜那么好吃，也是让人摘的，摘回去把它吃掉，才好把果核吐到满山都是，明年就长得满山都是！”
“你倒说得有理……”
“本来就是！”
狐狸一脸严肃，坚持己见。
果子熟了没有人摘，就会落到地上，就会浪费，那样岂不辜负了它？
林觉也很想要这种果子。
这种仙果于他而言的作用虽然不如自家山中种的原版丹果，可对于没有成真得道的人而言却不见得，尤其对于没有修行的凡人而言，这种可以延年益寿的仙果才是正儿八经的传说中仙果蟠桃。
若是赠给罗公，赠给舒村亲人，赠给万公陶道长等人，赠给南天师等人，甚至今后可能难以成真得道的弟子，都还是这种仙果最为恰当。
别的不说，就说仙源观的忘机子道爷，若是自己早些来到这里，得到元丘果，岂不就能让他老人家再添寿一些年？
又或者是观中以前的细犬，眼下这条细犬的父母，它们活了四五十年，若是赠它们一枚元丘果，少说也是再多活一些年，多说的话，甚至可能在多活的这些年中得到机缘，成精得道，那就不是多活一些年那么简单了。
何况于现在的林觉而言，原版丹果也没什么功效可言了，也就解个馋，吃个美味，如此一来，再多一个元丘果，岂不是又多另一种口味？
只是他也有另外的考虑：
“这毕竟是人家种的，我们来者是客，最好谨慎一些。”
话虽如此，可是余光一瞟，瞄见一棵树下，正有一颗熟透掉落的果子，已经烂了一半，露出果核来，四周光点闪熠，衬托得它好似梦中仙物。
林觉伸手一招。
果核立即就从软烂的果肉中脱离出来，直直飞入道人的手中。
狐狸立马严肃的盯着他：“我们来者是客，最好谨慎一些。”
“这算是捡的。”
“那我也捡！”
狐狸立马伸长脖子，四下环顾。
它的眼睛很尖，本就在月下视物如同白昼，兼之四周黑暗处不断有灵气闪耀灵光，像是月下湖面闪烁的细碎月光一样，又像梦境一样不真实，那些仙果周边的灵韵更是浓重，光芒便闪得尤其多些，它将目光从暗处挪开，很快就又找到一颗掉落还未生根的仙果。
刷的一道白影过去。
刷的一道白影回来！
“捡到一颗！”
狐狸叼着果核，仰头伸长脖子，嘴巴一张，果核就掉进了它的腹中。
狐狸立即开心起来。
随即又到处看。
它知道这是仙果，知道它的宝贵，也知道可以拿回去种，又长出新的树来，结出新的果子，可以在几年后的某一天被它和道士美美的吃一顿，因此这对于它而言，是一种收获的快乐感。
“又捡一颗！”
叼回一颗，便开心满足极了。
就像采蘑菇，又像捡鱼。
麻雀见状，也落下来，变回彩狸，看一眼小师妹，跟着它一起去找。
就连细犬也跑去找。
彩狸找来，就给师妹。
师妹喜欢果子，喜欢果树，喜欢那种每到果子成熟时节什么都不用做也可以吃喝无忧的感觉，其实本质是以前穷苦饿出来的，因此她在红叶观山前山后都种满了果树，每到春季也是开花不断。
黑犬找来，就给大师兄。
这是一个老农民了，什么都爱种。
慢慢也越来越往上走。
“嗷嗷……”
忽然细犬害怕的跑了过来。
彩狸也很警惕，跟着跑回三人身边。
唯有狐狸艺高人胆大，端坐在一枚掉落的仙果旁边，爪子很自然的往前伸，按住了仙果，仰头看向树林之中。
林中有嗡嗡的声音。
仔细一看，原来是一群土蜂，不过长得很大几乎和磨盘一样大了，在树林中艰难的飞动，发出很大的动静。
“那是钦原。”大师兄饱览群书，“上古时候一些仙山洞府会有的东西，书中说它长得像是土蜂，但是有鸳鸯大小，鸟兽被蛰到就会死树木被蛰到也会干枯枯死，不要招惹它。”
“这只可不止鸳鸯大小。”
“应是此地灵气太足所致。”大师兄说道，“那些大蛇可能也比原先大了很多。”
“不过它们看起来攻击性倒是不强。”
林觉看着那方，见到有只钦原飞向自家狐狸，歪头用复眼盯着狐狸，狐狸本来抬爪欲要摸它，听见大师兄说的话后，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便又将爪子给放了下来，等它收回目光，钦原便飞走了。
刚刚走出几步，几人又抬起头。
只见天上明月逐渐高悬，明月之下有像是大雁的鸟飞过，居然还有一群马，就像是在草原上奔跑一样，却是踏空而行，从东往西去。
“那是文马，也叫吉黄马，吉光马。同样是上古时候一些仙山洞府中会有的异兽，据说有些上古仙人也会养它，我还在另一本书中看过，说是九天仙境的天兵天将骑的马，就是这种马和另一种马混交而来。”大师兄开口说道，“据说它有红色的鬃毛，白色的身子，身上有着纹路，眼睛像黄金一样金光灿灿，可以飞天踏云，但是性情凶猛，以虎豹为食。”
“红色鬃毛，白色身子，纹路……”小师妹高仰着头，看着那群马远去，“确实长这样。”
“我还是第一次以这种角度看马群狂奔。”林觉同样仰头道。
“这里好多珍禽异兽。”小师妹说，“要是可以逮几只回去养就好了。”
“文马凶猛暴躁，不太好养。”大师兄说道，“因此九天的战马也是用它来混交的。”
“啊！”
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无论细犬还是彩狸，甚至于狐狸都被吓了一跳，立马转头循声看去。
还以为是谁发现了什么，或者是这仙山洞天之中还有别人，可是转头一看，这才发现，竟是一只长着人面的乌鸦，和狐狸变的一样大小，就停在旁边一棵不死树的枝丫上，藏在黑暗之中，盯着他们。
人面乌鸦一顿，立马大叫起来：
“偷果！偷果！”
黑犬也是一顿，立即与它对叫起来：
“汪汪汪！”
“乱说！捡的！”狐狸一下跳过来，站在树下与它对视。
“偷果！偷果！”
“捡的！捡的！”
“捡的！”
彩狸见狐狸反驳，也跟着反驳。
一时此处颇为吵闹。
“这是人面乌鸦，传说在上古时候还挺常见，在一些比较偏远的山中，或者山林比较茂盛的山路上就会遇见。”大师兄一边说着，一边转头瞄了一眼树上那只大喊不断的人面乌鸦，“书中说它昼伏夜出，吃了它的肉，可以防止中暑，因此在上古时候，很多人在盛夏时节赶路劳作，在路边看见它就会把它打死吃掉，我猜测很可能是这个原因，加上天地变化，导致它如今在外界几乎看不见了。”
本来无论如何也不肯闭嘴的人面乌鸦听见大师兄的话，立马就闭上了嘴。
下一瞬间，它便拍着翅膀，惊恐飞去。
“吓死鸟！吓死鸟！”
干涩的声音混杂着翅膀拍打声，逐渐远去。
“大师兄这才是好本领。”
“在观中无聊，看的书多些罢了。”大师兄摇了摇头，看着远去的乌鸦，“书中倒是没有说它还会说话，这只人面乌鸦大概也是生活在这里，被这里的仙气灵韵滋养，逐渐得了道。”
“嗯……”
林觉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初出舒村求道时，和罗公相遇的时候遇见的那群怪猴。
那群怪猴大概也是上古时候山林路边常见的异兽，也就和这人面乌鸦一样，只是区别是后来人面乌鸦在外界几乎绝迹了，而那些怪猴可能因为生存能力较强或者人不愿捕食它们，从而仍在世间深山有所留存，甚至有出来作乱的。
也像是狌狌一样。
“那以大师兄看，我们在哪可寻得凤凰？”
“听说凤凰生性高洁，喜欢居于高处，又喜欢住在青桐树上。”大师兄看了一圈，没看见青桐树，“先去山顶看看吧。”
“好！”
林觉看着四周林中的各种珍禽异兽，又回头看天上远去的文马，真想带一些回去饲养装点自己的道场，又暂时克制住了这般冲动，继续往上走。

第536章 瑶华前来所为何事？
几人沿着小溪行走，开始还能直立，很快因为山势陡峭而弯下了腰，待得走到小溪的尽头，便是沿着陡峭山体行走，几乎与悬挂的瀑布并行，这时三人的身躯基本已经与地面平行，在月光下看着颇为奇异。
如是走过悬崖上探出的古树，走过绝壁凸处挂着的巨大鹰隼巢穴，穿过半山的寥寥云雾，只觉与头顶的明月越来越近。
夜里的山只是昏暗的剪影，三人穿着道袍反倒显眼。
身边又有一只狐狸，飞着一只麻雀。
至于细犬，道行不够，爬不上悬崖，被林觉装到了布袋子里。
渐渐走到了瀑布的尽头。
那是高山上半段的一处泉眼，泉眼既倒映着月光，又散发着霞光，橙红近赤。
“这就是赤泉了吧？”
林觉弯下腰来，泉水明明发着霞光，竟然也倒映出了他的影子。
很快旁边又多出一颗白狐的脑袋，接着是大师兄、小师妹和彩狸的倒影。
只是水中他们的倒影全是青春时候。
林觉的面容基本没有大的变化，只是脸上少了一些风霜，轮廓眉眼变得青嫩一些，仍然穿着身上的这身道袍，而他本来住在山下小屋时，为了不让人认出他来，是刻意变出了一脸长髯的，如今倒影中他的脸上也干干净净。
旁边小师妹和他差不多，容貌没有大的变化，只是轮廓眉眼变得青嫩了一些，恍惚一看，让林觉想起了当初师兄弟几个刚刚下山时的她。
“师妹……”
“师兄……”
二人几乎同时惊异出来。
旁边的狐狸也是睁圆眼睛，随即伸出一个雪白的毛绒绒圆乎乎的爪子指着泉水中：
“新的你们！”
“什么叫‘新的你们’？”
“现在有点旧了！”
二人有心反驳，却又闭上了嘴。
因为确实如此。
狐狸童言无忌，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虽然描述有些怪异，却是再贴切不过了。
至于别的什么“青涩”、“风霜”、“岁月痕迹”之类的词，都不如这两个新旧来得贴切。
二人对视一眼，又看向了大师兄。
大师兄的变化可就大了。
他在浮丘山上清修，既没有林觉和师妹这么好的造化，吃了那么多仙果，修为长进也快，也没有刻意吞服丹药保持容貌，如今年纪六十多岁，样貌则是四十岁的中年人，不过因老实巴交，看着要更显老一些。
泉水中倒映着的则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
国字脸，浓眉大眼，看着仍然老实，非常具有亲和力，也挺有趣的。
“没想到大师兄年轻的时候长这样。”林觉笑着说道，“我们上山时师兄该就四十岁了吧，看着就已经是三十岁的样子了，还从未见过呢。”
“师兄长得……”
小师妹一下子不知怎么说，只好伸手挠头，呵呵的傻笑起来。
其实没有什么意见，只是以往无比熟悉的一个人，一下换了一个更新的面貌，总会觉得有些奇怪的。
“这个是谁？”
狐狸则是指着水中问道。
“皮囊罢了。”
大师兄很是平静的说。
只有彩狸和狐狸没有变化。
彩狸是因成精得早，本就保持着正青春时的样子，就算有细微的变化，也不是人能看得出来的，只有另一只猫才看得出来。
狐狸则是血脉特殊，这短短二十多年根本不够它长大，本身它就没到青年，自然也没什么变化。
“哗……”
一只手拨碎了泉水表面的平整，水中的倒影也跟着碎了。
“容我先尝一口。”
林觉掬起一捧带着霞光的水，放入嘴中。
水中生着白烟，看着既像温泉水汽升腾，又像寒池寒意浓重，可这些不过是灵气罢了，喝到嘴里也只是冰凉适口，甘甜生津。
“嗯……”
林觉品了一品，又掬一捧，吸溜一声饮一大口。
“甘甜！灵气十足！好喝！除了让人青春不老，似乎没有别的作用。你们也可以喝一点。”
“那我也喝一口！”
小师妹也弯下腰，毫不客气，任由发丝垂落，掬一捧水，就到嘴边。
尝一尝神仙故事里的仙泉，体验一回喝了仙泉不老的滋味，如此有一种自己也进了神仙故事中的感觉。
彩狸小心翼翼凑近泉边，也探下嘴。
林觉看向自家狐狸时，见它已经先彩狸一步凑到了泉边，并且往下走了一步，伸长脖子，吐出舌头。
“吧唧吧唧！”
“扶摇别喝！”
林觉连忙喊出一句。
“嗯？”狐狸歪头看他还有一滴水从口中滴落，一脸不解，“为什么不给狐狸喝？他们全都喝！”
“你还小。”
“凭什么小的不准喝？”
“小心喝了长不大！”
“狐狸长大了！”
狐狸一身反骨，将头一低，又是吧唧两口。
随即才抬起头，假装说道：
“喝饱了！”
“你啊……”
“我啊……”
“师兄呢？”林觉看向大师兄，笑着说道，“师兄不喝一口？”
“算了。青春不老虽有魅力，不过让我忽然变回二十岁的样子，也挺奇怪的，回去弟子怕也见怪。”
大师兄摇头说道。
想来是对自己的心极为了解，他的脸上并无任何犹豫之色，只是又对他问道：
“这泉水可能带得回去？”
“应该可以，不过这种独特的灵韵玄妙消散很快，要用二师兄当初那个瓶子来装才行。”林觉说道，“若只用单纯的采撷之法保存，出去之后便得尽快拿回去给弟子喝。”
“那我装上一点。”
大师兄拿出了腰间葫芦。
“我也装一点。”
两人正将葫芦按入泉水，水中咕嘟冒泡之时，狐狸与彩狸忽然扭头，看向身后的大山。
三人也感受到了一点震动。
“轰隆隆……”
震动似乎从山后传来。
刷的一下！狐狸化作白影而去！
彩狸与它相伴，也变成麻雀飞去。
“咕嘟咕嘟……”
林觉收回目光，继续装水。
装满一整葫芦，以采撷法中的封印之法封住灵气，多少有点作用，随即将之收起，这才直起身来，看向山顶。
白影很快飞了回来。
狐狸仰头，一脸严肃：
“山站起来了！”
只一句话，道尽了仙山奇异。
没有多久，三人一狐一猫站上这座山顶，朝着远处看去。
那是这座山的背后。
山后显然不是人间，那些本该在“飞来山”背后的村舍、田野及官道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千座万座如同脚下这座山一样的山——有较为圆滑却也高耸的山峰，有尖得好似剑戟一样的山峰，也有露出山石棱角分明的山头，都是小小一座，密密麻麻，万峰成林，看不到尽头。
明月挂在天上，山影通往天边，空中有成群的文马奔踏而过，又有巨大的鸾鸟在天上振翅，甚至有羽蛇飞向月宫。
正有一座最高的山，从地上缓缓站起。
它起码高达两三百丈，与它相比，那位用了大如意的济灵真君也像一个婴儿。
真有一座山站起来了！
小师妹和大师兄都惊叹无比。
狐狸彩狸也呆住了。
尤其是小师妹——
她是主修齑石之法且将这门法术修到炉火纯青出神入化的人，是在秦州东南墨独山外守城之时、原本来势汹汹的石巨人一看见她就能预感到自己的灭亡从而毫不犹豫扭头就走的人，可她看见这般真和高山一样大的石巨人，照样呆滞无比。
唯有在场唯一的仙人面色从容，甚至指了指远方。
那里矗立着一棵几乎与明月齐平的参天大树，树干笔直，下面没有枝丫，唯有顶上才有一团枝叶，看着就像一个鸟巢。
这时只听远处传来巨大沉闷的声音：
“瑶华再来此处……是想报复天翁……还是想寻复出之机……”
每一声都像是大山崩裂陨石坠地。
甚至因为声音太大，反而听不清它说的什么。
“阁下误会了！”林觉站在山巅行礼，“这不是瑶华娘娘，只是瑶华娘娘的后人而已，是从小被我抚养长大的九尾狐，名曰扶摇。我们来此也只是想求几根凤羽罢了。”
“瑶华……哪有后人……”
“曾经没有，不代表后来没有。外界已经过去好几百年了，就连当初那位天翁也已经又换一届了。”
“又换天翁了……”
“正是。”
显而易见，这位并非那位天翁，而是曾经那位天翁的道场之灵。
也就是这座元丘山的山灵。
世间传闻的“一人得道鸡犬飞升”果然不假，也不愧是天翁，就连修行的道场都因他而得了灵性，孕育出了这般存在。
林觉依然恭敬行礼：
“也就是几年前的事情，如今的九天共主是曾经北边的紫虚大帝。”
“紫虚……”
那巨大的山岳巨人停顿一下，似乎有些缅怀，可它脑子好像并不好使，智慧也很有限，待它扭过头来，重新俯视这方的几人，眼睛亮如金星，又再度开口，沉声问道：
“瑶华前来……所为何事……难道是见天翁卸职……前来挑衅报复……”
“阁下误会了。”
林觉正想再度解释，月下忽有一只人面乌鸦飞过，大声喊道：
“偷果！偷果！”
山岳巨人一听，勃然大怒。
眼中金光都为之大亮，亮得刺眼，隔着这么远，也和林觉的“晃目金光”一样了。
几人连连弯腰，抬袖遮挡。

第537章 不费吹灰之力
两三百丈的身躯，已入云中。
济灵真君在他面前只是婴儿，哪怕唤出龙伯豆兵，也如僬侥一样，相比起来，远方高山上的三道人影、一只狐狸一只猫儿，比蚂蚁更不起眼。
山神一动，真是天崩地裂。
“山神阁下还请冷静！”林觉大声呼喊，用了传音之法，也用了敬称，“我们并未摘果，也没取果，更无恶意，只是捡了一些掉落在地上腐烂的仙果中的果核罢了，山神阁下还请明鉴！”
“果核？”
山岳巨人身躯一顿，眼中金光稍暗，略微向前俯身探头，似是朝他看来。
“正是！”
小师妹和大师兄都取出果核，高举在手上，呈给他看。
巨人眼中金光再是一暗。
似乎表情稍缓。
狐狸见状也跟着张口一吐，吐出果核使之飘起来，呈给他看。
却不知是这张口吐出果核的动作让它误会了，还是看见扶摇，它眼中金光顿时又大亮：
“瑶华到此……所为何事……”
轰隆隆！眼中金光大盛，像是两个金色的太阳，甚至压过了满天皎洁月光，山神再度动身。
隔得这么远，脚下的高山已开始摇晃起来，就像是大地震一样。
山神尚未从大地中完全拔出身躯，整个元丘仙境中的珍禽异兽已经开始躁动起来。
“嗡嗡嗡……”
大如磨盘似的土蜂成群飞来，至少占了方圆一里的范围，在月光下宛如大片乌云。
林觉拂袖一挥，天地便起一阵飓风，迎面压向那群钦原。
月下远方乌云撞上飓风，有一个明显的变形受阻动作，随即很快被飓风所吹走了。
“轰隆！”
远处山神已经彻底拔地而起。
好嘛！原先就有两三百丈高，如今再加上地上的这一截，月下彩云也只在它的腰间，已经升高许多的明月也压不过它的头顶，当这么一个几乎比肩天地的石巨人出现在你前方，哪怕隔得很远，也是无穷无尽的压迫感。
月下又是一声马鸣长嘶。
一群长着红色鬃毛、白色身躯的文马顶着飓风踏空而行，不知几千匹，如同天上的一条河流，朝着这方山巅狂奔而来。
离得近了，甚至可以看见它们眼中的暴躁，还有长嘶时满口的尖牙利齿。
却听一声正气温润的声音：
“诸位道友，我们并非恶人，也无恶意，还是请回吧。”
正是大师兄的聚兽调禽之法。
一群文马来势汹汹，闻言竟然慢慢停了下来，眼中清澈了些，可是回头一看那位元丘仙境的神灵，眼中又重新升起凶悍。
只是再收回目光准备往前冲去时，又见远处山巅那名中年道人对着他们行礼，随即站得笔直与他们对视，手上没有任何武器，面色坦然无比，五气纯净至极，又使它们犹豫了。
如此纠结起来，不知该当如何。
轰隆一声！山神迈步！
这方高山剧烈一晃，几人身形都差点不稳。
下方大地真的裂开，山下人间许多大地震也不如此时他们感受到的震感。
“偷果！偷果！”
人面乌鸦在明月下飞过。
彩狸高仰起头，毫不犹豫，变身麻雀，疯狂扑扇着翅膀，朝着那只乌鸦追去。
刹那之间，双方便在空中打斗起来。
月光照出了它们打斗的激烈——
刚刚还在明月的顶上，一下就掉到了明月的下沿，被打得往下坠落之时，迅速又稳住身形往前飞去，你啄我拍，一下麻雀在上方，一下乌鸦又找回上风啄向麻雀，一下麻雀又变成彩狸抱住它咬，与乌鸦一同掉落，被乌鸦挣脱之时，又变回麻雀飞着追上去。
羽毛不断掉下。
林觉十分无奈。
他已看出，这位山神的脑子真不好使，也只知道找瑶华娘娘的麻烦。
正如自己当初所担忧的，自己因为扶摇和瑶华娘娘的关系而进得这座元丘仙境，也因扶摇和瑶华娘娘的关系而惹来麻烦。
地龙翻身！山神又踏一步！
它的左肩在前，右手落在身后，用力转体，甩动右臂，便将一块山峰那么大的巨石朝着这方山顶三人甩了过来。
若是被砸中，怕是这座高山也将崩碎。
不知那赤泉还能不能恢复了。
九天人间有多少神仙大能可以举手投足之间甩出一座山峰？又有多少神仙大能轻而易举就能将一座高山砸碎？怕是九成的仙人也接不住！
这般令人心惊的攻势之间，却见身边师妹篷然一声，化作一阵清风消失不见，再出现时，已到那块山峰巨石之上。
运足发力，抬手拍掌。
嘭然一声！
本就因体积太大且高速飞来而濒临解体的巨石立即破碎，且破碎得很彻底——离拍打处近的地方直接化作齑粉，那真是漫天的尘烟沙粉高速飞来的巨力在此时化作狂风，使得它们如乌云一样荡开，遮天蔽月，离拍打处远的地上则化作大大小小的石头，就在空中解体四散，坠成流星，使得地下山林峰谷一阵轰隆作响。
所谓法术奇妙相克，便是如此！
而在这之前，小师妹已化作清风，从那混乱的场景中离去，又出现在远处没有尘烟的空中，踏着一只巨鹰的背，掐诀念咒。
“悠悠天穹，无边厚土，大山有力，可胜龙虎，玄黄灵韵，此时尽出，化作山神，相助于吾！”
山林峰谷中又是颤抖！
刚刚才砸落下来的大大小小的石头在咒语法术之下，又都轰鸣滚动起来，竟组成了好几位高达七八丈的石巨人。
石巨人刚一聚成，立即狂奔，迎面撞向山中袭来的巨蛇。
每一声碰撞都惊天动地。
“哼……”
远处山岳巨人沉哼一声：
“班门弄斧……”
话音落地，它的眼中不仅金光大亮，而且放出几道金光，正照在这些石巨人身上。
刹那之间，石巨人身体一僵。
再动起身来时，已经转了方向，反而朝着远处的高山开始行军。
空中的小师妹也是一愣。
点石成将遇见了真山神，石头用的是人家的石头，灵韵用的是人家的灵韵，就连取的灵魂本源也来自于这片元丘仙境，自不能用来对抗人家。
法术的玄妙又显了出来。
小师妹只好化作清风往下，在山林峰谷上空之时，便一甩手中拂尘，白色尘尾立即伸长数丈，打在这几尊山石巨人身上，将之打成齑粉。
亲手召出的巨人，又亲手打碎。
与此同时，远方还有大鹏飞来，有抓碎整个山头之势，有青鸾离得很远眼放神光，都被大师兄以诚心与法术一一劝下。
还有羽蛇扑来，口吐黑水。
扶摇变回六尾白狐，乘风与之相斗。
轰隆！高山又是一晃！
意味着远处山神又踏近了一步！
双方相隔虽有大量高山峰林，在它脚下也不过几步而已。
“山神冷静！”
林觉毕竟捡了果核，有些理亏，也是到了别人的地盘，并不愿与它争斗。
于是山神很快就到了近前。
整个明月都被遮住，身下这座高山一片漆黑，面前和整个天空都是一片漆黑，因为面前多了一座更高的大山。
“此乃天翁道场……元丘仙境……人神圣地……瑶华安敢来此……”
一个巨大拳头朝着这方山峰砸下来。
“扑扑扑……”
大师兄也化作乌鸦，迅速飞走。
林觉则是站着不动。
从极远处看来，是一位遮住月光身入云端的山岳巨人，挥拳砸向另一座同样很高却又更矮的高山，轰隆一声，高山的山头直接被砸平，就连半山腰上的赤泉也在这震颤之下为之断绝。
至于高山上那蚂蚁似的人影，则完完全全被砸入了山中。
拳头收回，山神后退一步，让开明月，皎洁的月光这才重新洒下来。
天上白云被映出彩边，山顶多了一个巨大的坑陷，唯有坑中站着一名道人，一身灰白道袍，神情平静。
和者同于物，物无得而伤。
此为五行大遁的精华要理。
意思是和天地五行相和，自己便与之融为一体，不仅可以来去自如也不会被其所伤。
例如修习木遁之法，便可在大树之中来去自如，同时也不会被木头所伤到，修习水遁之法，就不会被水淹死，被大浪打伤。
“我修习土遁之法，本就可在山石大地之中来去自如，山神伤不得我。”
远方山岳巨人身形一顿。
“嗤！”
巨人的眼中顿时放出两道巨大金光。
道人身形迅速沉入高山地底。
每一道金光至少便有一间院子那么粗，刚一打到高山之上，便是山石崩裂，沙土溶解，高山的山头被轻而易举的洞穿。
而它似乎知道林觉遁去了哪里，不断低头转头，两道金光便从这座高山之巅开始，往下犁出两道深深的熔岩痕迹，又在地上七扭八拐的，画出两条深深的遍布熔岩的河流，摧毁大地。
直到河流来到自己的脚下。
一个不慎两道金光击穿打碎了它的右脚。
轰隆一声！巨人倒地！
两道金光斜斜照向夜空，仿佛刺穿苍穹。
倒地之中，又有一道声音。
“此地是元丘仙境，明帝天翁的道场，你为仙境之灵，山中一草一木、一兽一禽一虫一石都是你的一部分，你怎么舍得如此破坏它们？”
道人出现在了它的额头上。

第538章 凤凰神鸟
“坏了！坏了！”
山岳巨人似乎被林觉那句话给问住了。
当它直起神来，环顾四周，看着自己造出的一片狼藉，顿时心慌心痛，难受不已。
“瑶华……瑶华……”
念念叨叨之间，元丘仙境自有山石聚来，补回它的右脚。
山岳巨人也慢慢重新爬起。
“都怪瑶华……”
山岳巨人喃喃念着，无视了额头上的道人，将头一转，目光紧盯着远方天空那头与几条羽蛇争斗的六尾白狐。
“扶摇小心！”
林觉开口喊着，同时伸手往下一指。
花开顷刻！
以他如今的道行法力以他如今在这门法术上的造诣，虽然达不到上古帝君大能那般一念之间花开半个山河的地步，可是伸手一指，不追求强度而追求宽度的话，也能使一片大山花开无数。
“滋滋……”
两道金光从山神眼中射出，夜下山林被照出一条明晃晃的金色路径，不知多少鸟兽惊慌失措的抬头。
狐狸见状，立即化作清风消失。
与此同时，春风拂过元丘仙境，这座由高山化成的山岳巨人身上本就长满草木，如今全都开出各色各样的花来。
有的红得鲜艳，有的粉得娇嫩，有的纯白似一片雪，有的浅紫仿佛烟云，这尊凶悍暴躁的山石巨人也因此变得姹紫嫣红，千娇百媚。
可这对于山石巨人而言却不好受。
花开顷刻既克制土行之物，也克制灵韵法力聚集之物，若非它其实是这片元丘仙境的化身，有着整片仙境的灵韵作为支撑，怕是已经濒临破碎了。
“啊！！”
一声痛呼，金光也转了向，随着它的痛呼自天边划过。
“嗤！”
远处比山更高的青桐神树缓缓倒下。
在它的树腰上，一道斜斜的断口冒着火光。
“阁下太不理智了。”
林觉如是说着，伸手一招——
天穹猛然荡开一团乌云，无比宽广，里面雷蛇涌动，电光崩裂。
林觉自然不是用雷来打这座高山，而是扫了一眼正与下方巨蛇交战的小师妹，正不断阻止珍禽异兽的大师兄，还有那些追逐狐狸的羽蛇。
“轰隆隆……”
雷霆不断降下，打在羽蛇巨蛇身上。
然而这时，天地间又是一道声音：
“阁下确实太不理智了。”
这是一道温润的男声，传自远方。
林觉顺着声音来处看去，只见在那青铜神树倒塌的方向，又有一只巨大的金红色神鸟展翅腾空而起。
那只神鸟十分巨大，浑身羽毛是古典的红色与纯澈的金色，像是发光一样，既漂亮至极，又高贵无比，它几乎无需扇动翅膀，只一展翅，就自然而然从远方山林腾空而起，半边夜空与那方山林都仿佛被照亮。
一声嘹亮凤鸣，震人心神。
站在石巨人额头上的林觉、远方山林中的小师妹、到了另一座山顶的大师兄，还有刚从地底探出头的狐狸、正追逐着人面乌鸦的麻雀，一时都情不自禁的转头，呆滞的看着那只神鸟。
此时的它，仿佛是天地最美之物。
唯有空中雷云不断降下闪电，照亮这方山林大地与一张张惊愕的脸。
“金凤……随我迎战瑶华……”
“你糊涂了这不是瑶华娘娘，只是瑶华娘娘的后人罢了。”
金红色的凤凰像极了某朝女帝凤袍上的绣饰，它落在山岳巨人身后的一座大山之上，就像是站在一颗小石头上，身后垂下数道长长尾羽，几乎从大山顶上拖到了地面，为大山披上了一件披风。
“不是瑶华……”
“就算是瑶华娘娘又如何？”金凤发出温润的声音“瑶华娘娘已经战败，天翁也未穷追不舍，赶尽杀绝，双方之间的胜负早已经定了。何况明帝已经卸职归隐，就算他在这里，怕也不会再对瑶华娘娘动手，何况对方只是一个小辈呢？”
“瑶华复出……定与人神相争……定与九天相斗……天翁卸职……为如今的天翁也该再斗瑶华……”
山神声音仍似山崩地裂。
“那也是天翁该做的决定。瑶华娘娘也不是你能斗的。”金凤开口，“而且这不是瑶华娘娘，是瑶华娘娘的话，你早就被湮灭数次了。”
“你是凤凰……你站九尾……不站九天人神……你不战……我来战……”
“这不是瑶华娘娘。”
“瑶华竟敢来此……”
“你的脑子被瑶华娘娘打坏了，我不与你多说。”
神鸟干脆扭过了头，看向这方数人，随即干脆展翅腾起，飞到那巨大的山岳巨人头顶，伸出翅膀，便遮住了巨人的眼睛，它身上散发的金红光芒映照在巨大且长满草木开满鲜花的山岳巨人身上，为它涂上神异的色彩。
山岳巨人看不见了，只好在原地胡乱踱步，想伸手去拨头上的神鸟，可它又没有手指，手臂也太粗，摸不到头脑，十分笨拙。
“不要再闹糊涂了！等下吵到天翁歇息！”
山岳巨人一听，这才稍微安静下来。
“啊……”
一只人面乌鸦自明月下飞过，鼻青脸肿，被一只麻雀追着啄，一边飞一边带着哭腔喊：
“没偷果！没偷果！”
凤凰神鸟则仍停留在巨人头顶，问向几人：“你们因何来此？”
“多谢前辈解困。”林觉行礼，“正是来找前辈，想求几支凤羽。”
“倏倏倏……”
不见金凤任何动作，便有几支最细小的羽毛从它身上飞起，在夜空中划过数道金红色的光线，朝着林觉射来。
林觉并做剑指，伸手立在面前。
几支羽毛顿时就停下来。
当他伸手摊开，羽毛便到了他面前。
几片凤羽都是巴掌大小，以红为主，有着金色纹路，宛如祥云，看着和当初螺钿盒子里瑶华娘娘赠给自己的凤羽几乎一样。
“你们还是快些离去吧，不然这位山神阁下再犯糊涂，要吵到天翁午休了。”
金凤说着，眼中金光一亮。
身后就出现了一个大洞，洞外也是一片月下山林，却不如眼前的大山峰林奇异，中间隐有村舍人家，渡口竹排。
“你敢放走瑶华……”
山岳巨人再度闹腾起来，原地踱步，踩出地震似的动静，不断伸手，想将头顶神鸟抓下来，甚至眼放金光，打得神鸟翅膀一阵透亮。
“多谢前辈！”
林觉恭恭敬敬，朝它行礼。
心中隐隐有种感觉——
这只金凤也是认识瑶华娘娘的，当初瑶华娘娘赠给自己的凤羽也是从它这里来的。
越想越觉很有可能。
瑶华娘娘当初是妖族的大圣，等于妖族的一方帝君，天地间的大妖龙凤认识她是很正常的。
“多谢前辈！”
“多谢金凤前辈！”
两人跟着行礼，就连狐狸彩狸也跟着学。
随即三人不敢耽搁，一个化作清风，一个变成乌鸦，一个直接凌空飘动，都飞向前方大洞。
然而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一静。
山岳巨人完全不动了。
山林间的珍禽异兽、风声火声都为之一静。
这突如其来的安静让林觉察觉到了几分异样，不由转头看去，却见神鸟的眼中闪过一丝隐晦的慌乱。
“天翁醒了！”
神鸟口中平静说道，却紧盯着他们，用眼神催促他们快点离开。
几乎同时，天地间传来一道声音：
“因何吵闹？”
声音苍老虚弱，和蔼亲切。
林觉本来不觉得什么，甚至想看看天翁长什么样，可神鸟此前的行为和此刻的目光却让他明显感觉到——
神鸟一直在帮他们；
此时断不能留下。
“快走！”
林觉脚下举起乌云，陡然加速。
身边化作乌鸦的大师兄本也扭头看去，飞得不急不忙，化作清风的小师妹也显出身形，想看看身后怎么了，可听见林觉这句，见他惊讶，也都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出了决定，同样加速往前飞去。
一瞬之间，他们身下也聚起雷云。
“轰！”
雷云若隐若现，拖着长长尾巴，仿佛还带着一点电光，一下就带着他们冲出那个大洞。
雷云顿止！
大师兄和小师妹都变回人身，三人站在云端，清亮的夜风直扑他们面门。
此时的夜还是那个夜，明月皎洁依旧，照出远方山峰身下村落不过因为没了容颜似的河流，没了着火的山林，没了发出神光的凤凰神鸟，整个天地显得异常的安静、昏暗和空荡，让人有些不适应。
回头一看，身后什么都没有。
没有成群的文马和钦原，没有凶猛的巨蛇和羽蛇，没有身高入云的山岳巨人，没有高贵美丽的凤凰神鸟，也没有被砸碎的高山和山上的赤泉，唯有一座简简单单的飞来山，山下三间茅屋而已。
“怎么了？师兄！”
小师妹不解的看向林觉，不明白他为何要惧怕一位天翁。
“嘤？”
狐狸也仰头疑惑的看他。
“我不知道。”林觉也没有说凤凰神鸟在催他离开，毕竟这里还是飞来山，不能坑了帮助他们的人，只是说来，“早点走总归是好事。”
“也是。”
大师兄心中明了，只是点头应和。
“还好得了凤羽。”
林觉伸手一翻，手上几片凤羽，精美无比。
“还好捡了几颗果核。”
“还装了一壶赤泉。”
“拿去吧……”
林觉将凤羽递给他们。
随即打开布袋，从中放出黑犬。
只是被风一吹，却总觉得有些奇怪。
心中隐隐有些悸感，可拿出古书翻看一下，却既没有出现新的一页，也没有出现空白一页。

第539章 拔剑对仙人
此方月夜真是寂静，尤其对比之前，就连河畔风声也变得安宁柔和。
远方村落隐有犬吠，回声不断，更衬出寂静。
说来奇妙——
此前在元丘仙境中被撞碎的小屋，此时也被撞碎了，显然之前不光是他们三人进入了元丘仙境，这三座小屋也同样进去了。
大师兄正在废墟里寻找收拾行囊，愁眉苦脸的，时而传来一声叹息：
“多好的锄头……
“这斗笠本来上好的……
“可惜了……”
小师妹也在她的小屋中收拾。
林觉则没有什么好收拾的，只是盘坐在河对岸的蒲团上，与飞来山一河相隔，面对着一轮巨大的玉盘，月光洒在他的身上膝上，如霜一样白。
狐狸端端正正，老老实实蹲坐在他旁边，与盘坐的他高度刚好合适。
稍一伸手，就可以摸到它的头。
眼看着远处江上的清风与明月，摸着毛绒绒软乎乎的狐狸，林觉却不禁思索先前师妹的疑问——
自己为何要惧怕一位曾经的天翁？
须知，将天翁和寻常神灵的关系比作人间皇帝和普通官员的关系是不恰当的。神灵主德帝王主威，天翁是神中帝君，是神中之神，一个正直的人完全可以不怕神灵，更加不必惧怕天翁。
因此世间才有很多误入仙境的凡人，摘了仙果饮了仙泉回到人间，或是长生不老，或是无病无灾，或有别的奇异，流传出一段神仙故事。
就是这元丘仙境也一样。
但凡进了这里又出去的凡人，也从未听过哪个受过天翁或者山神苛责为难的。
不过也不排除有人进了这里，被巨蛇吞吃，没有出去的。
自己一直以正直坦然不惧神灵自居，那么自然更没有必要惧怕天翁。
他敢不带狐狸前来这里，也是因此。
何况这位天翁是一位以严苛闻名的天翁，他对别人严苛，对自己也严苛，只要只要林觉行得端坐得正，面对神灵也可坦然，面对这么一位以严苛著称的神中之神也更应该坦然才对。
按照原先林觉和小师妹前来时的想法，若是进入元丘仙境见到天翁当面，也该以礼拜见，向他直言所求，请他应允才是。
自己为何要惧怕他？
其实是那只凤凰神鸟认为他应该惧怕他。
凤凰神鸟又为何这么认为？
难道是因为自己捡了果核，舀了泉水，和元丘山神打斗破坏了元丘仙境，或者是吵到了那位曾经的天翁的午休？
可他既然严苛，就该明辨是非。
就算要责罪，也该有多大责，降多大罪。
而且他已不是天翁了。
是个寻常的衰落的自在老仙翁了。
江道长见过很多老神仙，她的推测该是有道理的，这种苍老的神灵仙翁，十之八九都会更加和蔼宽容。
那么多真君神灵进来，摘了仙果舀了仙泉，仙翁没有理会山神也没有管，那些凡人进了又出，留下许多传闻，他们也完全没有不高兴，自己就从地上捡了一些烂掉的果肉中的果核，舀了一壶泉水，就要受到大责罚吗？
思来想去，问题还是在扶摇身上。
那只凤凰神鸟认为，天翁见了扶摇，可能会给他或者扶摇带来麻烦！
此外别的都是微不足道之事。
江道长推测，这位曾经的天翁就算见了瑶华娘娘，很可能也只会当做是曾经的故友旧敌，请她坐下来饮茶叙旧。
这很可能是对的。
不过却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下——
他们之间的争执在几百年前就已尘埃落定了，如今只有一个卸职的老仙翁和一只同样落败衰弱已久的九尾狐。
但还有另一种可能，便是元丘仙境的仙境之灵口中所说，瑶华娘娘意图复出，那么就算这位天翁已经卸职，以他的严苛，也有可能出手，为如今的九天与新任的天翁扫除一个威胁，也算老天翁发挥余热，巩固当年的整治成果。
当然这也只是可能。
那位山神是整个元丘仙境的灵韵化身，元丘仙境是曾经那位天翁的道场，这种思想有可能传承自那位天翁，也有可能是它对瑶华娘娘的记恨。因此只能用来作为那位天翁思想的参照。
没有多久，师兄背着一个有些破烂的背篼，抱着黑犬踏水而来，小师妹也挎着行囊飞身过来，身后跟着一只扑扇的麻雀。
“收拾好了？”
林觉也站了起来，把蒲团递给大师兄。
“收拾好了！”
“赤泉水留不长久，大师兄又舍不得丢弃这些杂物，我用一朵雷云送师兄回山吧。”林觉说道。
“也好。”
大师兄沉稳点头。
雷鸣升起，一朵乌云在他脚下聚起。
一声陈牛，褐衣小鬼凭空出现。
“我叫陈牛！”
“带着雷云去浮丘山。”林觉说道，“时间要紧，我把师兄直接送到道观，等季阴季阳喝了赤泉水，记得让他们做些好菜给山神上供致歉。”
“放心。”
陈牛偏头斜眼，面容严肃的盯着他们，见他们说完，这才伸手一指——
“往这边走！”
轰隆一声！雷云斜着冲向天际，在明月之下拖着尾巴迅速远去。
“师兄，我们也走吧。”小师妹对他说道，“不知道十几岁的姑娘喝了这赤泉水会不会长不大，不然给我紫云也分一碗。”
“紫云也长成了，正是人生最好的年岁，只要她愿意，也能喝了。”
“这倒也是。”小师妹点了点头，“我好久没回去了。”
“等等……”
林觉忽然停下，看向远方草丛。
此前那方就有几声犬吠，此时更有动静前来。
先是一道黑影，迅速分开草丛，带着几分阴邪气，朝着这方喘着气逃窜。
后来还有火把和喊声。
“有人在追妖。”
小师妹抽出背上拂尘，开口说道。
“嗯。”
林觉点了点头。
狐狸也人立而起，伸长脖子看向那方。
双方沿着河岸追逃。
前方黑影很贼，总挑草丛和暗处通行，后方一个三十岁左右的道人，一手拿着长剑，上面闪着灵光，另一只手举着火把。
不过火把照明有限，黑影跑得又快，离得远了，他就看不清了。
噗通一声！
是那黑影将这道人引到了河边，不慎落水，火把一下熄灭下来。
一阵水花扑打声。
忽然又听一阵高声念咒：
“太阴炼形，洞渊启明，元君敕令，玉鉴飞精，玄光无量，暗夜显形！月镜洞照元君急急如律令！”
那个道人已经从河边扑腾起来，正掐诀举剑，指着明月。
咒语落地，原先就很明亮的月光似乎又更亮了许多，照得山间官道雪白一片，河中微波粼粼碎银，四周草丛树林、河边湿地都清晰可见。
无声无息间，天地已经大亮。
那道黑影自然也显出身影。
“这是什么咒语？”林觉好奇转向师妹。
“好似也是咒禁之法？不过未曾听说过。”小师妹说，“可能是新的神灵传下的新咒语。”
“月镜洞照元君……”
林觉心中闪过一丝可能，也来了兴致。
元君和真君相对，是对地位尊崇的女性神仙的尊称，咒禁之法是神灵赐予人间的咒语，通向的多是九天正神，而林觉以前却没听过这位元君。
可能是一位新封的元君。
此是南方加上这个名字，很容易让他想到一位好友。
“去帮帮他吧。”
话音落地，一道白影自月光下划过。
同时麻雀也扑扇翅膀飞了过去。
狐狸与麻雀刚一飞近，黑影就一声惨叫，随即消散无形。
狐狸与麻雀又飞了回来。
没有多久，一个三十岁左右的道人提着长剑气喘吁吁的跑过来，看见这里也站了两个道人，还有一只分不清是猫是狗是狐的东西和一只雀子，他虽然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口干舌燥，心中却也顿时升起警惕之意，强忍住喘息和口中干燥，直起身将手中长剑横在了身前。
“两位道友是人是鬼，为何深夜还在路上行走？”
说完之后，他紧盯着二人，嘴还小声嗫嚅。
“咒语通天地，神雷聚剑尖……”
林觉听见他在念咒。
这咒语还熟悉呢。
正是附剑咒。
二人不禁对视一眼，一时被勾起许多回忆。
当初他们道行尚浅之时，也常用这门咒语，没少借它除妖斗妖。
这门附剑咒通往的是南方意离神君麾下雷火二将，因此在南方最管用，离了南方越远，威力最差，所以他们下山之后，到了京城就用得少了。而现在的林觉已经成真得道，本身就比雷火二将厉害，小师妹也不见得弱于雷火二将，自然也完全无需用它。
何况咒禁之法虽然简单好用，一些完全没有修行过、完全没有道行的人在长期供奉相关神灵、修持咒语的情况下也可使用，可他本质上是通过咒语向神灵借取神力，因此咒语就不可能短。
如果短了，人在日常中就会误念，神灵也会误听，就会有弊端。
因此道行越高，它也越用不上。
不过它本身就不是用来对付厉害妖怪或者助你成为什么绝世高人的，它只是神灵赠给人间的除妖打鬼、驱邪治病的小手段。
也因此直到二人回忆完，直到狐狸用脚挠了好几下痒，麻雀也扭头梳理了一下羽毛，这个道人才将咒语念完。
嗤啦一声！
长剑上隐有雷火神光闪过。

第540章 一眼万年
“道友莫要冲动，我们不是妖鬼，也非坏人，而是原先住在飞来山下面的几个道人。”林觉立马说道，伸手指了指飞来山。
月光映照之下，山峰清晰可见。
道人一听，顿时眉头一皱：
“贫道确实听说此地飞来山下也住了几个道人，里面还有个坤道，可若真是两位道友，你们半夜跑到河对岸来做什么？难道来游江赏月吗？”
“我们正欲离去，碰到道友。”林觉说道，“道友不也是半夜行走在外吗？”
“贫道乃是追妖而来！”
“道友追的妖怪已被我家扶摇顺手除掉了，那团黑雾还在那方。”林觉说着，伸手一指，“我们碰见道友，又与道友搭话，也只是想问，道友方才念的那句‘咒禁之法’颇为新奇陌生，咒语中的那位‘月镜洞照元君’是哪方神灵？”
林觉也不愿意耽搁，直接说出疑问。
“嗯？”
那个道人闻言，却是一愣。
随即转头看去，只见月下河边，果真有一团正在消散的黑雾，传来阵阵臭气。
随即他的嘴唇又嗫嚅起来：
“天地茫茫，此地英灵听我令……灵光如洗……”
林觉又和师妹对视一眼。
还是他们熟悉的咒语。
念完咒语，未曾有何异样。
道人这才稍稍松懈：“敢问二位道友尊讳，在何处修行？”
“我姓林。”
“我姓柳。”
“以前曾在黟山修行，前两年随我家师兄来到飞来山下，在这江边住了两年，今夜有事，临时离去，刚刚过河就遇见道友，也是有缘。”
“那确实有缘。贫道也只是今下午才来这里，本来借住在那方山村之中，结果那边村里正好有人因为想求功名拜了邪神，邪神来家中作乱，如今这个世道，我辈修道之人行走江湖，降妖除魔本是应该之事，我就提剑找它来了，没想到还能遇见别的高人，实在幸会。”
道人显然也有几分侠气豪气，心生怀疑就直言相问，打消怀疑就收剑而立：
“至于刚才道友问的咒禁之法，嗨，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这正是齐云山玄天观那边传出来的新咒，上个月才传出，广传天下，不做遮掩，只要去齐云山玄天观或者京城真鉴宫供奉神灵，修持咒语，就能得到咒语加持。贫道刚好听说朝廷收复江南，想去看看，路过徽州，上个月听说此事，便去拜访了齐云山玄天观，在观中对着那位娘娘神像拜了一月，果真得了这门咒语加持，实不相瞒，这还是第一回用。”
道人说着顿了一下，露出为难之色：
“至于那位月镜洞照元君，不瞒道友，贫道不是正经宫观出身的道士，是野路子，原是江湖人，得路边高人临终前点化入的门，贫道以前也未曾听说过这位娘娘大名，只是她被供奉在齐云山玄天观中，在主殿都有一尊新修的神像，且就在三位真君旁边，想来也是一位地位崇高的正神。
“对了！好像听玄天观的道长们说，这位娘娘似乎原本是意离真君的亲妹！”
二人一听，再次互相对视。
这位月镜洞照元君显然就是自己认识的那位江道长了。
“朝廷收复江南了？”
“是啊！你们没有听说？也就是前两个月的事！陛下换了钱承业将军挂帅，一路打进江南，围困阳州整整一月，陛下开恩，念及当年自己路过徽州之时与越王有过一面之缘，还被越王招待过一顿饭，三度招降越王。”道人说道，“越王后来留书自缢，开城投降。”
“原来如此。”
以江道长原先对南方的功劳、在京城的名气，本身就是要被封元君的，只是之前有些敏感，因此一直没有正式册封。
如今天下一统，江南收复，这个时候也差不多该是她算功封神的时候了。
应该好好恭喜她一下的。
这个时候，对面那个道人却已经干渴不已了。
本身就提剑追妖而来，累得气喘吁吁，口干舌燥，又讲了一通话，早就忍不住了。
他的余光一瞥，瞥向旁边河中，犹豫一下，又瞄见了对面道人腰间的葫芦——
“道友葫芦中装的什么？可是酒茶清水？贫道追妖过来，渴得急了，可否给贫道先解一解急？”
“这边就是河水，道友何不从河中取水？”
“这条河上面养猪牛羊马的太多，喝了生水肚皮里容易长虫。”那道人真是渴急了，也真是豪迈无比，“道友葫芦里到底装的什么，若是什么值钱的琼浆美酒，大可直说就是，贫道也不好意思喝，若不是，就请别抠搜了，是茶是酒是水速速拿来贫道饮上一口。”
“哈哈！道友就不怕我这水里有毒？”
“若是道友主动给我水喝，我还有些生疑，可我率先开口要水喝，那便不太可能有毒了。”
“有理……”
林觉觉得有趣，解下腰间葫芦：
“我也不是抠搜的人，道友辛苦为民除妖，又是正直豪爽的人，给道友解解渴又何妨？只是这水不一般，还得带回去给徒儿，莫要全喝完了，请给我们留一些。”
“道友这么年轻，就有徒儿了？”
道人随便伸手，就接过他丢来的葫芦，摇晃了下：“什么甜水，这么稀奇？”
拔开塞子，已经嗅到清香。
他没多想，仰头就是一口。
因为没有嘴对嘴，隔空灌水，甚至洒了些在嘴边，又滴了些在地上。
可就是这一口，他就眼神一凝。
水中灵气化作侵入肺腑的芬芳，玄妙则成了散入四肢百骸的舒爽，这是任谁也能够感知得到的。
“嗯？这……”
再是仰头，灌第二口时，他就小心多了。
对着嘴小心翼翼，没有一滴洒落下来。
两口下去，怎么也知道这水不凡了。
若非有毒，便是有灵。
道人不敢再喝了，放下葫芦，烫手一样丢还给对面道人：
“这是什么水？竟如此甘冽可口！”
对面道人却是笑着，没有立即答他，而是反问他：“道友可想长留青春，至死不老？”
“我又不是什么娘们儿，永葆青春有什么用？老了不死就已经是贼了，还不老，那不是成妖了吗？”道人皱眉细细一品，只觉今日遇见这二人确实有些过于反常，甚至连贫道都忘了称了。
“那道友可遭了。我这葫芦里装的是元丘山的赤泉水，乃是世人皆奢求的仙泉圣水，喝了可以容颜不老，至死也是青春。”
“道友可莫洗涮我了！这世间哪来这么奇妙的事，又正好被我给碰上！”
“是啊，哈哈，今日我们还得回去，就不久留了，与道友相逢甚是有缘，在此告辞。”
只听对面那个道人笑了一声，脚下忽然举起一朵雷云，电光闪闪，载着两人一狐升天而去，只一眨眼就不见了。
剩下道人留在原地，颇有几分恍惚。
……
没有多久，两人便回了枫山。
林觉眉头又是一皱，也有几分恍惚。
这时两个弟子已经被惊醒，因为许久未见，都来拜见他。
林觉将赤泉分给了他们喝。
次日一早，又将元丘果种在山上。
回山悠悠闲闲，转眼就是几天。
最近京城大庆，满城喜色，皆因朝廷收复了江南越王自缢而死，死前还留了书信，让部下不得再乱。
罗公足够自信也足够仁德，因此并未为难那些降将，也没为难城中百姓，同样没有为难越王的家眷，甚至不知是出于英雄相惜还是念及当年打马徽州被他招待一顿饭的情谊，还以皇帝之礼厚葬他。
天下由此一统。
林觉详细听说之时，是在京城路边，带着化成白猫的狐狸，不知为何，眉头又是一皱。
乘云回山，照料果树，教育弟子，时间过得好快。
没有多久，忽有一个坏消息传来。
六师兄此前为了帮助越王翻盘，费力推演天机，在一眼全是败绩中寻找那一丝胜的可能，遭了反噬，瞎了双眼。
六师兄回浮丘之时，除了三师兄外，观中所有师兄弟都聚齐了。
当日的六师兄一身灰麻布衣，穿得简朴，用手摸索着桌上的筷子拿起，又在另一只手的掌心对齐，摸索着桌上的饭碗，让所有人都看得沉默，可他却只是乐呵呵的一笑，说再修行一段时日，就能修出“心眼”了，若能成真得道，便不存在“瞎眼”了。
这是他的原则，他承担的因果。
林觉只好用别的宝物从万公那里换了灯笼赠给他，助他视物。
再回枫山，一个恍惚，感觉时间过得更快了。
弟子成长迅速，就如山上的元丘果树。
虽然弟子的天赋不如当初的自己和师妹，元丘果树结出的果子也不如元丘山的硕大饱满，不过林觉并不因此多忧。
京城许久没有住人的宅院重新有了生机。
小师妹集齐所有材料，仍在这里炼丹。
前朝末年的祥瑞之景，再一次出现在了本朝的京城，只是远不如上一次的动静大。
这枚金丹的效力也不如曾经，不过小师妹本身的修为就接近圆满，吃它只是助力成仙，又借四方五行金丹的独特灵韵增强自己罢了。
浮丘峰的第二位仙人诞生。
只是师兄妹二人相聚，畅聊起来，最为怀念的却还是在浮丘峰上的曾经。
罗公出身自将门世家，对于开疆拓土很有执念，兼之大足屡次犯边，于是休息不久，就又大举北征。
这一打就是十几年。
西域时隔几百年被重新收复。
大足被连着打退数百里。
中原王朝的疆域到了前所未有的大，百姓过得却并不好，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边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已，功过如何，想来千百年后的后人也各有评说吧？
只是这年头的诗人都称他为武皇。
林觉也又收了两个弟子。
一个是山中的一只兔妖，它在林觉刚到枫山为万公等人讲道传法之时，就曾来过旁边偷听，又听过林觉讲解阴阳五气，在别的妖精鬼怪觊觎山上仙果而想趁夜偷窃之时，它是来帮忙提醒和驱逐的那些，不知怎么又开了窍，忽一日起，在山下一跪就是三年。
另一个是汪家的子弟。
才十几岁，不知怎么找到了家中尘封已久的符纸，应是靠着它，不远数千里找到了深山中来，想要求仙问道。
道人之所以收他，未尝不是因为想到了当年那个自己。
好多事情，好似只是眨眼之间。
人间名声越来越大的林真人坐在枫山阁楼，遥望远方大山风景，不知为何，好似隐有所悟。
此时他已经将“散而复聚”、“断而复续”、“夺生予寿”三门法术神通都修至精深，时常在山中闭关打坐，感悟自己的不死不灭之法，这将是一种足以比肩大能的无上神通。
开朝六十年后，属于紫帝的时机到了，他下令让各方帝君神灵共同出兵，开始了一场无比浩大的荡魔除妖，以无可阻挡之势，横扫人间妖魔。
这次只是清除恶妖邪魔，没有到林觉的头上，也没有任何帝君神灵有意见，就连那些隐藏的妖王与妖中大能也没有动静。
罗公逝世了，死得不好。
又一个六十年，天下动荡，紫帝寻了一个适宜时机，这场灾难便到了小妖的头上，不过这一切只在暗中进行。
再是六十年，就到了许多大妖的头上。
那些大妖拼死抵抗，又有妖怪藉此乱世为祸人间，林觉没有插手九天与妖怪的战争，但是护住了那些将被妖怪祸害的苍生。
时间一长，真是记不清楚了，甚至只有简短的一个个画面，组成了这一百多年的风云。
好似徒弟已经死了，又似没有，又好像枫山深处的阁楼洞府已经到了第三代。
最后一个六十年，紫帝全面剿妖。
恶妖也除，善妖也除。
甚至连与妖相关的人也除。
也牵扯到了扶摇的身上。
这时浮丘峰已经有了好几位真人，是即便紫帝也不得不慎重的一股力量。
然而他却请出了归隐已久的浮池神君。
那位神君到了枫山：
“我本归隐许久，然而紫帝曾为我师，他请我来我不得不来，因此特来诛除那只八尾妖狐，诸位若想阻挡，只是平白浪费道行性命罢了。”
一句话淡然随风飘散。
浮丘观的真人奋力与之相抗，多亏他战意也并不重，因此可以稍作阻挡。
林觉则在拼力感悟不死不灭。
好似要成，好似不成。
可在这时，不知是浮池神君战力太过，能够打碎一方天地，还是道人借着几样法术神通勘误天地生死轮回之道到了一个幻象承受不了的地步，当那浮池神君持着大戟斩破枫山，到了林觉面前，天地也陡然间崩碎。
林觉眼前一黑，再恢复时，却发现面前正是一个明月夜，月光照着千里江山，山影万重，河水蜿蜒。
面前又有一座被锤扁的高山，山上有着巨大的洞，洞中还流着熔岩。
自己踏着雷云，极速往前飞去。
倏的一下！
已经从山顶上飞了过去。
那里本该有个离开元丘仙境的大洞。
自己等人本该从那里出去。
可那洞却早已消失不见了！
回首一看山岳巨人站着不动，向着后方朝圣一般行礼，凤凰神鸟仍旧站在他的头顶，回头望着林觉等人，眼中光彩异样。
脚边是白狐，身边是大师兄和小师妹。
后方隐隐传来一句苍老和蔼之声：
“既然来了我这元丘仙境，为何不喝一杯茶再走呢？难道以为我这里连一杯茶都没有吗？”
一个老仙翁站在远方，呵呵笑着。
原来那几百年，也不过一瞬罢了。
自己仍在元丘仙境，不曾离去。

第541章 那你可遭了
“这是天翁对晚辈的考查吗？”
林觉对着那方说道，狐狸也高仰起头，直直盯着那位老仙翁。
师妹与大师兄也沉默不语，转头对视。
显然那份经历不光属于林觉。
接受天翁考查的，也不只有林觉。
只是他们毕竟尚未成真得道，面对一位曾经的天翁还是有些底气不足，不太敢开口相问——要知道浮丘观是有天翁殿的，在几百年前，面前这位老仙翁也曾高居浮丘观天翁殿神台的正中央，被至少数代弟子所悉心打扫。
兼之震撼于这般帝君神通，一时也说不出话来，自然便闭嘴不言了。
只听远方老仙翁和蔼问道：
“现今天翁何人？”
“是曾经北方的紫帝。”
“那就是了，我早已不是天翁，如今只是个老仙罢了。”老仙翁缓缓转身，“那确是考查。若我查出你们今后可能心术不正，可能借助这只九尾行危害人间百姓香火神道之事，我自会灭了你们，可若没有查出，便当是一个老人给你们几个后辈的一点建议吧。”
那方声音远远传来。
林觉无话可说。
因为这么一想，自己确实是一点不吃亏的，反倒因此得到巨大得难以想象的好处。
“而且你不是在半路就已经察觉到了吗？”
那方声音再度传来。
林觉仍然无言以对。
确实——
这应该是这位老天翁曾经的神通，因此有着如此让人难以想象的伟力，而他如今也确实衰弱了，因此林觉一开始就有一些恍惚感，越到后面，恍惚感就越来越重，世界的运转也越来越模糊，很可能也越来越失真，最终林觉在枫山阁楼打坐时，就已明悟了置身何地。
不过林觉也自信。
自信来自于自己一身坦然无愧，因此尽管让这位严苛的老天翁去查，若是真查出自己今后入了魔，与妖魔为伍，危害人间，让他灭了又如何？
因此干脆借着老天翁提供的机会，看看后世有可能的运转轨迹，感悟一番自己的神通。
可惜可惜……
不知是他本心不愿，还是终究衰弱了，那个世界在最关键的一刻破裂了。
“来者是客，饮杯茶吧。”
老仙翁和蔼亲切的声音继续传来。
他的身影乘云慢慢远去。
凤凰神鸟展翅而起，看了林觉与狐狸一眼，飞向夜空明月。
山岳巨人亦是随之迈步，跟随老仙翁而去，直到走回到它拔地而起的那个地方，它一步埋进去，便重新化成一座最高的山。
小师妹和大师兄都看向林觉。
可这还有什么好拒绝的呢？
最严格的考查都已经过了，连一杯茶都不喝，不是白费了这一顿考查吗？
“恭敬不如从命。”
林觉稍一挥袖，三团雷云便跟随天翁而去，又慢慢聚在一起，聚成一团。
在这个过程中，还听仙翁淡然开口：
“青桐树飞起接续，完好如初。”
远方群山峰林背后，断掉的不知多高的青桐神树便真飞起，如同它倒下的过程时光倒流一样，完美的接到断口处，那仍亮着熔岩的断口一闪，整棵青桐神树便已恢复如初。
“山河恢复半日前的模样。”
“轰隆隆……”
倒下的大山重新立起，崩裂的碎石尘埃重新聚回山峰，被踩踏出的坑陷、倒塌垒积出的土堆不知在什么样的神力作用下，自行恢复平整，那些被山岳巨人金光打出的熔岩河流也一点一点恢复如初，就连倒下的树木，被踩死的花草都在慢慢恢复。
三人二兽乘坐于雷云之上，一边飞一边往两旁四周下方看去，都很震惊。
不知是因为这里本就是这位天翁的道场仙境，还是真有如此言出法随的力量，总之无论如何，这幅一语之间再造天地的场景都足以让人震撼。
而在远方群山峰林之间，居然矗立着三间茅草屋。
三间茅草屋对立坐落，竹为墙茅为顶，院中长着一棵不死树，不过却没结果，而是开着浅粉近白的花，花开满树，只见花而不见叶，像是寻常山间隐士或者偏远山区贫苦百姓住的茅屋一样。
茅屋中几人对坐，有个童子来倒茶。
童子低眉顺眼，神情恭敬，但却是曾经立在人间各地宫观庙宇天翁神像背后与他一同享尽人间香火供奉的仙童，恐怕就是这位童子，几百年前也是一个真君级别的神仙，各方大神见了也得恭恭敬敬。
林觉则不看他，只是举杯饮茶。
这时并没有什么天翁、金童、仙人与道人。
只有招待客人的主人，替自家师长服侍客人的童儿，还有做客的客人罢了，最基本的待客之礼反而大过了任何的身份差距。
月亮就斜斜挂在窗外。
一口茶水下肚，全身都舒爽不已，更是觉得整个人神清目明，思绪清晰。
“好茶。”
细细一想，这位老仙翁的考查结束，最少有三个原因。
一是已经确定自己正直坦然，不曾为恶，今后也不会危害人间百姓九天神灵；
二是自己藉此感悟不死不灭，已经超过了那方幻境的极限；
三是那一眼几百年的幻境已经被自己所察觉，再考查下去已经没了意义，因为最后他做什么，剧本已经由自己来写了。
不过参考意义仍然很强。
那些事情不知几分真几分假，又有多大的可能发生，却有很多画面都让林觉沉默。
于是便在这里饮茶小坐。
品一品曾经天翁的茶也感受一下被天翁身边童子大神伺候的感觉，这可不是随便谁都能体验到的。
同时也藉此机会默然整理一下那几百年的光阴变幻，自己关于“不死不灭”和天地生死寂灭轮回大道的感悟，将之牢刻于心里，免得忘记。
不知何时，天已大亮。
太阳还在逐渐升高。
“晚辈为求凤羽而来，不慎打碎仙翁的道场仙境，又扰了仙翁安眠，实是罪过。”
“那不怪你们，该怪山灵。”老仙翁对他说道，“还是说你以为我真老糊涂了，已经分不清黑白对错了吗？”
“不敢不敢。”
“再饮一杯。”
“恭敬不如从命。”
林觉反正已经整理好了思绪，便又再饮一杯。
只是目光不经意往窗外一瞄——
太阳已经越升越高了，挂在了院中枝头。
老仙翁正用拐杖指着林觉身边的狐狸，像是一个寻常老人叮嘱着它：“好好跟着你家家长修行，多听你家家长的话，莫要与九天神灵争道。”
狐狸与他对视，不想与陌生人说话。
林觉却仍看着窗外，有些惊异。
“咦？”
不知为何，昨夜到来之时，院中这棵不死树还开满了花，只见花不见叶，如今居然已经硕果累累，吞吐灵气，散发诱人芬芳。
这果好大，几乎有斗碗大。
比外面山中的更大许多，也比当初护圣真君用来收买自己与南天师大十来倍。
怕是只需一个就能吃饱！
“这树怎么结果了？”
“呵呵呵，小友说笑了，哪有树不结果的？”
“昨晚还开着花。”
“开了花后，本就是要结果了。”老仙翁笑道，“小友可想尝尝？”
此时的老仙翁异常和蔼亲切，真像极了一个暮年时放下所有的慈祥老人。
他说完就真起身出去，亲自为几人从树上摘果，又取出毛巾擦净，递给他们。
这时同样没有天翁，没有老神仙，面前站的似乎只是一个寻常老者，一个以耕种收获为乐的寻常老者，既然以此为乐，自然要亲自耕种亲自摘果。
“多谢。”
三人几乎是捧着这碗口大的仙果，金灿灿的，像是巨大的金丹。
张嘴一咬，便是一声脆响。
“咵！”
相比起原版丹果的香甜多汁，它的果肉是脆的，一口下去就能干脆的咬下一块，嚼在嘴里也是脆脆的，却是从唇齿到鼻息都流淌着那种清香。
“味道如何？”
“美味极了。”
“哈哈哈！我为你们多摘一些，带一些回去！”
老仙翁说完，这就叫童儿拿了竹筐来，摘了满满一筐仙果，给他们带走。
“多谢多谢。”
这时三人都多了几分恭敬。
毕竟拿人手软吃人嘴软，既然承了别人的好意与招待，哪有横眉冷眼的道理来呢？
只是这时却又听老仙翁问：“三位小友可想过在这里多留一段时日？”
“嗯？”
三人都有些奇怪。
“回仙翁，我们本来打算求到凤羽就离去的。”林觉说道。
“回仙翁，晚辈在外面飞来山下还种得有粮食和菜，有些都该收了。”大师兄说道，“而且屋舍中堆了不少好使的农具，若是时间一长，恐怕要被山下的百姓还有游人给我拿走了。”
当初林觉口中的“杂物”，在他这里，其实是好使的农具。
“回仙翁，晚辈还有一个弟子在道观中等晚辈回去。”小师妹也说。
“那三位小友可遭了。我这元丘仙境是不老神山，时光仙境，世间传闻的‘天上一天，地下一年’、‘烂柯一梦’最初都源自于我这里，小友种的粮食和菜恐怕已经快过两季了，小友的弟子恐怕也等急了。”
老仙翁如是说着。
这般话语，却总让林觉觉得耳熟。
这时太阳已经明显开始西斜了。
“对了，几位小友，赤泉的灵韵也消散殆尽了，出去之时若还想要，记得重新在山上打一些，哈哈。”
“这……”
林觉这才想起，这是自己在幻境中对那位道人说过的话。
可这于他而言，已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第542章 元丘仙翁
“哗……”
两个葫芦中的赤泉水顺着瀑布倒下，被山风吹得翩飞，在逐渐西沉的阳光照耀下，反射着有如朝霞夕光似的红。
“咕嘟咕嘟……”
又是两个葫芦被按入赤泉中，咕嘟冒泡。
林觉和大师兄直起身，都往身后看去。
老仙翁拄着拐杖，站在一朵白云之上，竟一直送他们到了这里。
“前辈，告辞了。”
“好好好，走吧走吧，我也困了，唉，年老觉多，该回去再睡个午觉了。”老仙翁说道，摇头叹息，“如今的神灵越来越不严格了，总对别人严格而对自己宽松，你们几个，好自为之。”
林觉听着，顿时一愣。
这才明白——
这位老天翁对自己的考查到那为止，可能还有这第四个原因。
便是在幻境之中，相比起来，自己反倒能够坚守内心天上的神灵反倒更为胡作非为，甚至到了最后，弄得人间怨声载道。
林觉心神一动，立马问道：“敢问前辈，幻境之事，有几分真几分假？”
“哈哈哈，老夫都说了，只是老头子给年轻人的一点建议罢了，你愿意参照就参照，不愿就当是我胡乱猜想。”老仙翁抬起木杖，停顿一下，不知是感知到了什么又笑着说，“你们现在出去，有缘的话，兴许立即就能得到几分答案了，无缘也不急，时间自会告知真假。”
随即将手中木杖高举。
面前立即出现了一个空洞。
洞内青山碧水，草木初生，俨然又是一个春，若看山水轮廓，倒与洞外能够结合起来，可却既有竹排，也有人家，更有游人往来于江上，小声谈论着这座许多年前自西南飞来的仙山。
老仙翁已经驾云离去了。
几人也乘云往前，立即就出了仙境。
回头一看，再没有那入云的高山，没了闪烁朝霞夕光的赤泉，没了挂着的细细长长的瀑布，也没了众多巨蛇。
再是低头——
下方只剩两间茅屋，也因久无人住，残破得很了，甚至房门都大开想来里面的东西也都被附近的百姓与游人拾走了。
大师兄种的粮食蔬菜也已经荒芜。
这次林觉确定，是真出了元丘仙境。
毕竟他也是一位仙人。
清风自江上吹过，又吹过他们面门，舒爽而清晰，炼丹术中附加的知时之法告知他如今时月——在元丘仙境从入夜到近黄昏，过了将近一天，外面也过了将近一年，又是一个晚春了。
林觉解下布袋，放出细犬。
“汪汪汪……”
细犬被饿坏了也憋坏了，一出来就到处跳，可刚跳一步，就到了雷云边缘，看见下方高空景象，立即就吓得腿软缩了回来。
“来。”
小师妹递了个斗碗大小的元丘果给它，并不讲究这个东西多么多么珍贵，只讲究见者有份，来者同分，既然细犬也去了，便自然有它的一颗：
“吃了比你娘活得久些。”
狗爱不爱吃果子不知道，反正这般仙果，但凡世间生灵甚至死了的妖魔尸鬼，都很少有能拒绝的。
“师兄，你好像变得年轻些了。”小师妹又看向林觉，歪头仔细看，“好像有些变化，又好像没有，用扶摇的话来说，就是新了一点。”
“你不也是？”
清风吹来，又晒着春日阳光，本该舒爽，可一时却没人说话。
三人又在云上互相对视。
其实他们都有几分沉默。
“大师兄，小师妹，你们在幻境中都经历了什么？”小师妹率先开口，“我们经历的是同一个世界，还是各走各的？”
“对一对就知道了。”大师兄说，“我们出来之后收拾东西，在这里别过。”
“我隐约记得我说你带的‘杂物’，又用了雷云送你回去。”
“我和小师兄回枫山，路边遇到一位道友追妖，他颇有几分江湖豪气，因口渴向小师兄讨水喝，小师兄赠了他赤泉水。”小师妹说道，“老天翁似乎觉得小师兄做得不对，让那位本不欲长留青春的道友喝了赤泉水，留了我们大半天后，还用同样的话来回小师兄。”
“江南收复了。”
“六师兄被反噬瞎了眼。”
“江道友被封了元君。”
“罗公晚年心力交瘁，子嗣先是自相残杀，甚至妄图弑父，后又连着病死，兼之边疆太远，军镇武将逐渐拥兵自重，朝堂又有文臣争权，就连以前陪伴自己的妃后也都相继去世，颇为悲凉。”
“他死得也不好。”
“紫帝荡魔……”
“浮池神君……”
快速一对，无需点头答是，便已确定，他们确实是处于同一个“世界”。
“你们说，那位老天翁的神通，究竟是完全凭空捏造，还是有迹可循？”大师兄问道。
“应该有为了考查我们而故意为之的地方，不过定然也不是完全凭空捏造。”小师妹猜测着道。
“不必想那么多，老仙翁说得有理，回去之后就能得到答案，时间还会不断告知我们真假，而无论真假如何，也都能作为参照。”林觉说道，“我能确定的一点便是，我在中途一半察觉到了这件事，因此后面一半时间，不少事情，都是我故意为之。”
“师兄为何不拆穿？”
“那对我们已经是好事了。”
“……”
三人便又沉默了下。
幻境中不止是林觉和扶摇的事。
几百年后，小花也成了大妖。
浮丘观中的妖怪更多，甚至就连黟山山神也被紫帝视为人神之外的异端。
“那我们现在……”
“也在这别过吧。大师兄不必下去捡那些杂物了，此地的百姓已替你捡走了，那些粮食蔬菜也该是他们收走的，也不算是浪费。”林觉说道，“道别也已经道过一次了，再不回去的话，赤泉水的灵韵恐怕又要跑光了。”
“大师兄回去路上，记得先去看看六师兄。”小师妹叮嘱道，“我们回去交代两句，也会立即回浮丘峰的。”
“希望那是假的。”
“我也是！”
“那天翁说的，‘现在出去，有缘的话，兴许立即就能得到几分答案’是怎么回事？”大师兄又问。
“不知道了，兴许得看缘分。”
“嗯！”
林觉正欲分出一朵雷云，又唤出陈牛带领雷云去浮丘峰，目光不经意的往下方一看，却是一怔。
“怎么？”
小师妹也探头往下方看。
居高临下，只见下方一弯春水，仍旧碧过青天，两岸高山、芦苇竹林甚至于河岸边的人影都映入绿水中，岸边有人等着坐竹排去飞来山，飞来山下也有人等着坐竹排过来，岸边人群中却有个道人，三十来岁，背着长剑，正东张西望，看着风景，又顺着河水往上游看去。
林觉和小师妹对视一眼，眼中都有惊异。
片刻之后——
背着长剑的道人刚下竹排，就见另一边也有三个道人。
“道友慈悲。”
三个道人向着他行了一礼。
“咦？”
负剑道人明显有些惊异。
不过这时是在白天，看见大师兄一脸老实，小师妹生得清秀白净有亲和力，他丝毫也没怀疑他们，只觉得是道人之间的礼节：
“道友慈悲。”
“道友来此游历飞来山？”
“正是！你们也是？”
“差得不多。”林觉又问，“不知道友如何称呼，师承何处，从何而来，往哪里去？”
“贫道没有道号，俗名戴元化，没有什么师承，以前是江湖人，被一个老道长临终之前点化，入了道门，后来学些法术，便以除妖为生。贫道本是从本朝龙兴之地过来，由这里去了江南，玩了大半年，如今又回京城。”
林觉和小师妹对视一眼。
稍稍一想，林觉又问：“道友是慕名来此？”
“算是吧，也不算。贫道去年从这里过，遇到这边村中有人乱拜邪神，遭了妖魔，我顺手帮他除妖，追妖到了这里，才将它给追上除掉，今日正好又从这附近过，就来故地重游，也好让贫道也感受一番文人说的‘物是人非’的感觉！”负剑道人豪迈挥手，“至于此地这座飞来山，若说慕名而来，去年才是纯纯的慕名而来，今年不算了。”
“原来如此……”
师兄妹二人再度对视。
简直和幻境之中一模一样，只是没了他们的参与而已。
“咦？你们为何问得如此清晰？”
“哦，本无他意，只是看见道友颇为眼熟，像是一位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故人，所以前来问问，确定一下。”林觉说道。
“哈哈！你那故人叫什么？”
“没问名字，不过也是一位豪气侠气十足，喜好为人除妖的高人！”
“哈哈哈哈！这话贫道爱听！”
“对了，既然遇见，便再请教道友几句。”
“这有何妨？尽管说来！”
“江南被收复了吗？”
“这……道友是久居深山才下山吗？江南去年就被收复了！陛下让麾下最能征善战的钱承业将军挂帅，在我路过这里的前一个月就收复了！”
“越王自缢而死？”
“是啊！自缢投降，以保全麾下部众、城中百姓与家眷儿女，也算是个英雄了！怎么了？”
“没什么……”
林觉朝着他行礼拱手，已不想多留了：“多谢道友！便先告辞了！”
正欲要走，却被他叫住了：
“等等！”
“怎么？”
“哎呀……”
那负剑道人舔了舔嘴巴，看着他和大师兄腰间的葫芦，又抬头看天，拨着自己腰间的水壶：
“这春天太阳还挺晒，贫道走几步路出了不少汗，又和几位道友闲聊几句，口渴得很，水也喝完了，喝这河里的吧，水腥味儿又重得很，兼之上游什么猪牛羊马拉屎拉尿也不干净，道友葫芦里装的什么？想向道友讨一口干净的水喝！”

第543章 犟
听见这么一句，师兄妹二人心中都很奇妙。
就连大师兄也神色微妙。
小师妹不禁看向林觉。
她的想法她先前就已说过，在她想来，此前幻境中的师兄赠这位道人赤泉水本是好意，却不曾立即就听这位道人明说自己不愿青春长留，曾以严苛出名的老天翁便是因此不满，同样在没有事先说明的情况下留他们做客大半天，最后才告知他们，也用言语敲打提点他们。
如此师兄还会给他赤泉水吗？
只见师兄也神色奇妙：
“我这葫芦中的水可不一般，乃是传说中元丘仙境中的赤泉水，喝了可以青春常驻，至死不老，道友可敢喝？”
“哈哈哈哈！”道人自是不信，“世间哪有这般事情？该不是什么值钱的好酒、心上人亲手煮的好茶，不愿给贫道喝吧？”
“那倒不是……”
师兄没说两句，便解下了葫芦，往前一丢。
“看来是我差道友这一口水。道友请用吧，只是这水珍贵，还得带回去给徒儿，请给我们留一些。”
“是什么美酒不成？”
负剑道人觉得稀奇，仰头饮水。
一口饮下，便如幻境中一样惊讶。
看向前方三人，本欲询问，却见他们个个神情凝重，互相讨论什么。
“师兄！我不回枫山了！”小师妹做了决定，“你先回枫山，将赤泉水带回去分给紫云和许意普梅吧，我跟着大师兄去寻六师兄。”
“小师弟也不必太急，若六师弟的事情是真的，恐怕早就已经发生了。”大师兄也说。
“可以。”
负剑道人忍不住又饮一口。
听他们说什么枫山黟山的，觉得好似在哪听过，本来觉得这水好喝，想再饮一口却怎么也不敢喝了。
既怕水中有鬼，也怕这东西真的贵。
“多谢道友的水！”负剑道人问道，“这是什么水？竟如此甘冽美味！”
“不是告知足下了吗？”
“呵呵莫要耍弄贫……”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便见对面那名女道人拿出了一个令牌，呼唤一声神雷云，脚下便有风雷聚起乘云，竟载着他们二人与彩狸迅速升空。
一声隐约雷鸣，雷云迅速远去消失。
腾云驾雾！神仙本领！
负剑的道人怔在了原地。
两岸的游人船夫也是一怔。
“道友喝了这水，便是青春常驻了。”负剑道人忽然听见前面传来声音，“想问道友可愿意？”
回头一看，那个给自己水喝的道人还在原地。
“我……
“这……
“我……”
负剑道人磕磕碰碰许久，皆因这时的他已经相信，这水喝了是真的可能青春不老。
许久才终于说出一句：“青春不老谁不愿意？”
林觉这才转头，看向对岸飞来山。
不知小师妹的猜想是真是假，就算那位老仙翁真是这个意思，林觉的心也没有那么容易被他改变——
在林觉看来，负剑道人在不知道饮的是赤泉水之前，说自己不愿意青春长留，未尝没有一点为了展示豪气随口感叹或者是张口胡言的意思，也可能是觉得青春长留并不易得而权衡利弊的结果，如果真的有随手可及的青春长留，他未必不愿意。
再退几步来说，就算他真的不屑于青春长留，可这毕竟不是坏事，他向林觉讨要水喝，林觉也将如此珍贵的水赠给他喝，又有什么错呢？
莫说老仙翁用言语敲打提点，就是他真的责罚，林觉也并不认。
即非庸碌之辈，自然都有犟处。
林觉再是细细一想似乎在幻境中的几十年后，在茫茫天地人海中，也曾听闻过这位道人。
那时的他已经颇有几分侠名。
不过限于半道出家，没有传承，他的本领也只限于一身武艺与咒禁之法。
“道友一身侠气，本是百姓之福，我听说如今皇帝重整了聚仙府，也极为重视聚仙府，聚仙府的府卿南天师也是一位值得敬佩追随的人，道友何不去聚仙府，为民除害之余，也能收获更多名利？”
“我、贫道不想吗？可如今的聚仙府早就不是以前了，收人十分严格。”
“道友只要愿意，尽情前去，就说是我引荐的。”林觉眼光闪烁，言语不停，“我姓林名觉，若南天师不信，你就说豹林之中分元丘，墨独山外祭孤冢，他听了就信一大半了，你再好生说说我们相遇，他定能分辨真假。”
“林……”
负剑道人陡然睁大双眼，可环视一圈四周，他又闭上了嘴，没有喊出来。
“只愿道友协助南公，多多为民除害。”
林觉说完，与他行了个道礼，便不久留，脚下直接聚起雷云，雷鸣一声飞天而去。
……
枫山之中，雷云归来。
一人一狐站在云端，看着前方悬崖峭壁之上多出一间储物阁，在自己原先阁楼的左下角，稍远一些的位置还有两个用于居住的阁楼殿宇，甚至他们还在最靠近地面的角落中建了两间小楼阁，用作灶屋柴房，整面绝壁上的楼阁殿宇已经有了十来间，又有蜿蜒曲折的悬空走廊将之连接起来。
云雾遮掩，灵气氤氲，兼之白鹭飞禽，仙气十足。
“真美啊……”
幻境中林觉已经看过一遍，不过如今回想起来，那已经像是梦一样，远不如此刻看得清楚。
“师父……”
下方有人高声喊。
因为正是黄昏，两个弟子正在煮饭，炊烟袅袅，融入暮霭天云，听见雷鸣之声，二人赶忙出来迎接。
林觉缓缓降下白云。
飞来山前等待两年多，被老天翁留客近一年，此时已是自己离开后的第四年的春天了，过去了三年，两个弟子变化都不小——本就已经亭亭玉立的普梅其实已经二十好几，皮肤完全不黑了，成了一个高挑英气的女道长，许意也是完全长大成人，长得清秀白净，身高则和普梅差不多。
一个二十好几，一个约莫二十，穿着一身道袍，都是青年道士。
林觉看见他们，再回想那几百年，真像是如同做梦一般恍惚。
“好久不见。”师父开口说道，忽然一笑，“你们出去都可以被人称作道长了。”
“恭迎师父回来。”
“恭迎师父。”
“恭迎真人回来！”
万新荣等人也连忙说道。
“不要多礼。”
林觉说着，挥一挥手，又分出一朵雷云，对身边狐狸说：“去红叶观将紫云接过来。”
“嘤！”
狐狸乖巧，立即乘云前去。
林觉这才看向身边之人。
两个弟子本以为师父会先问他们修行，万公等人也以为真人会问山中之事，却只见林觉解下腰间葫芦，又解下腰间布袋。
“此去元丘山，我为你们带了一壶灵泉一些仙果。灵泉是赤泉，喝一口可以青春常驻，至死不老，仙果是元丘果，也被叫做不死果，吃一颗少说可以延寿上百年，赤泉一人一口，果子一人一颗，记得留一口一颗给红叶观的紫云。”
众人全都睁大眼睛，纷纷接过。
“哗……”
灵泉倒入碗中，泛着赤红霞光，待得碗口平静下来，映出众人青春容貌。
元丘果如同巨大的金丹，被他们小心翼翼的捧着。
“青春常驻？不是前朝贵妃梦寐以求的吗？”
“好大的仙果！”
“当年在西北豹林，那狗真君麾下的神将为了收买我们，便是赠了两颗这个果子吧？长得倒是挺相像的，可那好似只有拳头大小？”
“今晚不必吃饭了！”
师父真人离去虽久，可一回来，就带来凡人梦寐以求的延年益寿、青春不老，自然让他们惊叹不已。
什么久别什么生疏，一下都消失了干净。
没有多久，紫云也来了。
正如林觉所说，也如他们曾看过的，紫云也如许意一样，早已长大，正是人生最好的年华最美的模样，且她也真长得漂亮。
“见过师伯！我师父呢？”
“她先去黟山了，我等下也要回黟山，可能过些天再回来。”林觉说道，“我先给你们送赤泉与仙果回来。”
紫云正欲多问，许意已在叫她了。
“表师姐快来！长生不老！”
林觉神情不改，知道这是他们自创的叫法。
这些弟子也如他们当年一样，乐趣得很。
于是一群人坐在悬崖绝壁之下，就以山石蒲团为座，要么捧着斗碗大小的元丘果吃得尽兴，要么捧着霞光似的灵泉，一人一口的分喝着。
林觉则与狐狸看向山中。
因为又是一春，又因许意规划得当，山中开得早的花已经谢了，却还有开得晚的花续上，姹紫嫣红，与此刻晚霞一同，装点着他的道场。
这么美的地方，怎能护不住呢？
若护不住，又何来长生？
便得与之斗一斗才行了！
“如此一想，那也该是你我的一场大劫吧？”林觉慢慢踱步，低头对着狐狸说，“老仙翁赠我们的不少啊……”
“嘤……”
狐狸抬头回答，听不懂说的什么。
林觉盘坐下来，细细思索。
细想这些元丘果延年益寿的效果应该要比元丘山中结的更好，也要远好于当年护圣真君用来收买自己的那两枚，也远好于自己种出来的，不知两个弟子和资质最好的万公、陶道长有了更长寿命，加上自己更多的助力，是否能有机会成真得道。

第544章 搬山
黟山浮丘峰，正是满天星斗。
安安静静的道观，云豹在松枝上喘息，细犬趴在地上歇息，就连山间清风也被院墙所隔，自道观上空吹过去了。
树下却有一点烛火坐着几道人影。
大师兄和师妹都沉默着，坐在他们面前的道人虽在夜里烛火之下，却也始终闭着眼睛。
林觉也到了这里。
“尽人事以听天命，这既是我的选择，也合该是我的因果。”六师兄声音淡然，“不必忧虑太多。”
林觉心中迅速盘算着——
幻境之中，江南其实是在自己等人出来之前的一个月被罗公收复的，江道长是在那时被封为元君，六师兄也差不多是在那时遭到的反噬。
不过因为元丘仙境一天，外界一年，一个时辰就相当于一个月，在幻境之中，自己等人也在元丘仙境呆了两三个时辰，也就是两三个月，所以江道长受封元君和六师兄遭受反噬也是在那两三个月当中。
有些奇妙，当真弄人。
当然，因为老仙翁的挽留，他们其实从外界离开了更长时间。
大师兄叹息着说：
“要按我说，前朝末年之时，南方胜算本就低于北方，而且不管胜率如何，你本来就不该插手到这般天下纷争当中。”
“我又如何不知道呢？唉，我开始不也是这么想的吗？”
六师兄同样悠然叹息着：
“可惜年轻时候轻狂意气，又多多少少有些贪慕虚荣，南边的官员前来结交我，赠我礼物，我虽拒绝，也没拒绝得彻底，以为只是浅浅结交，以为自己可以稳住不搅和到这大争之世中，可是……
“可是越王数次登门，哀切恳求，冒雪站过一夜，顶雨站过两天，我实是……
“世间最重之物，莫过于情谊，世间最难算，莫过于自己的心。
“……”
身后传来脚步声。
季阳似乎比几年前看着更年轻了，端了几杯糖水过来，恭恭敬敬的放在桌上。
“即便是这样，师兄也大可不必做到这般地步。”小师妹神情复杂，明明已经经历过一次，见证过一回，且仿佛已经过去了好多年，可是此时她心中还是免不了的难过，“以师兄的本事，大可在最后顺利抽身，何况我和小师兄明明给你写过信的……”
“世间最重之物，莫过于情谊。”
六师兄无奈摇头，还是这么一句：
“越王和我年纪相仿，却以师礼待我，事事必先问我我怎能负他？何况，何况我也有胜负之心……”
这般事情已经听六师兄说过一回了。
浮丘观有识人之命之法，有黟山的天地灵气，自古以来，盛世尚且不出弱者，何况乱世乎？
六师兄有他的骄傲和坚持。
一是越王恭敬待他，他便得回报越王，越王以师礼相待，他便要以师礼回之。
二是越王事事问他，如此到了最后，何止是越王和罗公的相争呢？又何尝不是六师兄和北方朝廷、北方神灵以及天下大势的争斗呢？
正如他写给小师妹的信中所说，他原先主修扶乩，后又转到推演卜算上，他比林觉和小师妹看得更远，也比他们更会卜算吉凶，对于南北双方时时刻刻的胜算变化，他知晓得更清楚。
甚至对于自己的危险，如今的结局，他也未尝没有预料。
在他的眼前，是一片败象。
“可我不信，我也不甘，我也不怕，我就想试一试，每天都算一次，每次换一条不同的路，看我能不能胜。”六师兄这话本该豪情万丈，不过此时已经失败瞎眼的他好似看开了，语气十分淡然，摇头一笑，“可惜，人还是敌不过天意。”
越王的江南能守这么久，原因就在他这里了。
“你们也不必担心，我毕竟是修道人，眼睛看不见而已，问题不大。待我修为再高一些，就有心眼了，若是能够成真得道，也就能恢复了。”六师兄对着他们说道，甚至一笑，“以我主修的道法说不定我现在出去给人扶乩算命，还比以前更可信了些。”
只有他能笑得出来。
就连季阳季阴坐在远处守着，也是神情严肃的。
“师弟的东西带了吗？”大师兄问道。
“带来了。”
林觉打开布袋，取出一个灯笼。
“这是原先豹王麾下一只妖将的法器，后来我将之赠给了万公，如今他在山中修行，不太依靠这个了，我用别的宝物与他做了交换，提着它就可以看得清四周之物，六师兄拿去用吧。”
林觉将之递给了六师兄。
可是意外的事情又发生了——
原本老天翁推演的幻境之中，六师兄接了这个灯笼，如今多耽搁了一段时日，他却只是摇摇头：
“算了吧，都习惯了，而且眼睛看不见，心却看得更清楚了，如此也对我修行有利。”
三人顿时都对视了一眼。
六师兄的眼瞎似乎同时印证了两件事情：老天翁的推演确实有迹可循，最起码那些当时已经发生的事情都是真实的，而世事的运转无时无刻不在因为一分一毫的小事甚至于一个心念而转变着。
当他们在幻境中看见了老天翁推演的过程之后，回到现实，现实就注定完全不可能按照老天翁推演的过程走了。
也许这也是老天翁刻意为之。
尤其是越到后面，离真实时间越远，变数越大，老天翁的推演结果偏差也会越大，再加上林觉的堪破，差距便更大了。
就在这时，明明闭着眼的六师兄却开口问：
“怎么了？”
“嗯？六师兄你看得见？”小师妹惊异。
“眼睛看不见，心看得见。”六师兄淡淡说道，“发生什么了？你们似乎有些变化。”
“……”
三人面面相觑，都不知该怎么说。
组织了下语言，林觉这才开口：
“其实我们在元丘仙境，也曾窥见过未来的一分可能。”
“那分可能之中，几位师兄弟的结局都不算好吧？”六师兄问。
“师兄果真有一双心眼。”林觉说道，“还没有真的到结局，不过胜算不高，可能确实也不算好。”
稍作停顿，他又说道：
“师兄可还有那分心气，与我们一同再试一次，再斗一场？！”
六师兄一时沉默了。
清风吹过道观，寂静无声。
云豹和细犬似乎也察觉到这份寂静来得不同寻常，一个转过头，一个从地上抬起头，都看向了他们。
六师兄沉默了一会儿，这才开口：
“据说元丘仙境是上上任天翁的道场，他有一样大神通，名曰‘一眼万年’，玄妙无穷，你们是在元丘仙境中遇到他老人家了吗？”
“正是！不愧是六师兄！”
“讲讲吧，天翁让你们经历了什么。”
六师兄抬了下手，便似有一道灵光浮现，在四周荡开，遮蔽了此方天机。
“当时我们……”
起初只是林觉在说，不过分别之后，他们虽然身在同一个世界，却有各自不同的视角，因此便交错着说，互相默契插话。
月亮在树梢上悄然运转。
细犬云豹听得睡着了。
季阳季阴在远处盘坐，打着呵欠。
狐狸倒是少有的正经，保持严肃，好似知道林觉此劫因自己而起一样，端端正正坐在他的脚边，既不舔毛，也不伸懒腰，只是认真的听。
“浮池神君真有无敌之势啊！”大师兄说。
“幻境之中，我本以为我修五行灵法，搭配五行法术，且法术造诣都深，在斗法上的本领甚至可能超过了小师兄，结果面对浮池神君，最多也只能拖延阻挡他一阵子。”小师妹说。
“浮池神君以武入道，肉身不死不灭，神力无穷无尽，本就是大能的战力。”林觉说道，“不成大能始终难以与之对敌，就算成了大能，也不见得可以将之正面击败。”
稍作一顿，他又说道：
“不过幻境的后部分严重失真，很多事情甚至是我刻意引导，而不知是因为老天翁的衰弱还是别的，像是瑶华娘娘、紫帝这种帝君大能，乃至妖族很可能有的别的妖族大能，始终没有出现在我们的面前，这是疏漏，也是变数。”
“幻境中的我呢？”
六师兄听了很久，终于开口。
“……”
小师妹看向林觉。
“……”
林觉看向大师兄。
“……六师弟因那场失败，心灰意冷，又可能是经历了这般大事，别的事便都觉得无趣了，甚至包括修行，兼之瞎了双眼，渐渐消沉，只在山下城中为人扶乩算命，甚至都没去炼金丹，吃了不少小师弟种的元丘果，还有二师弟炼的延寿丹药，活了两百来岁，便死去了。”大师兄说，“如六师弟今日对我们说过的这番话，像是修为高了修出心眼，成真得道重见光明，幻境中也说过，不过只是诓骗我们安心而已。”
“那如今是不同了。”
第一缕阳光已经照到了道观瓦檐高角，慢慢往下移动，照到了搬山殿中间的搬山祖师像中，他的神情庄严而平静。
师兄弟几个在观中盘坐密谈。
这一代的弟子，真想搬山。

第545章 种树
“紫帝毕竟是九天共尊的天帝，他推行剿妖除魔，自然得九天拥护，即便后期变得荒谬不合理，各方帝君神灵都质疑他，可还是会被推行。”
六师兄闭着双眼迎着晨光说道：
“南方玉鉴大帝会是他的对手，然而玉鉴大帝也是九天人神帝君，站在人和九天这方，他不会因为袒护妖族而与紫帝相斗，也不会在这个时机就明着站出来反对紫帝的正统，最多在这个过程中给我们暗中提供一些帮助。
“加上南方神灵精于算计谋划，以我对他们的了解，他们更可能会坐山观虎斗，等到我们消磨紫帝的实力和人心，等到紫帝渐渐不被天下百姓和九天神灵所拥护认可，才是玉鉴大帝真正站出来，再次试图入主九天的时候。
“他有他的思想和主张，和紫帝并不相融，和上任天翁与明帝天翁都不同，因此他们之间必有一争。”
林觉听着点头：“所以六师兄认为，在我们可能的盟友中，南方神灵是最差的？”
“相对最差。也得把握。”
六师兄面上沉静，以手击打木桌。
就连狐狸也坐在旁边听得认真。
“相比起来，‘瑶华娘娘’要好一些。
“因为她与小师弟牵扯最深；因为小师弟的‘劫’其实因她而起；因为紫帝要除的本就是她这样的妖；
“因此她比玉鉴帝君好的一点是，若是我们与紫帝斗到最后，她是可能亲自现身，亲身与紫帝相斗的。
“然而不好的是：她归隐了多年，几乎没有显过踪迹，谁也不知她此时状态如何，也没人知道当年明帝对她的清剿给她造成了多大的伤害；同时她毕竟是妖中大圣，若是太早站出来对抗紫帝，很可能如同当年一样，紫帝以九天共主之名发下召令，各方帝君神灵、天兵天将再度剿她。
“这也可能是你们在幻境中到最后也没见到她的原因之一。”
三人听着，也是连连点头。
瑶华娘娘毕竟是妖中大能，又曾与九天为敌，是战败且相当于立下过誓约的对手，若她在紫帝人心尽散之前现身，各方帝君都很难容她。
“不过再怎么也该与她老人家联系！”六师兄说道，“师弟可知如何找她？”
“隐约知道，不确定能找到。”
“这也不急。如今时机不到，找到她老人家也无话可说，时机到了，也许我们不去找她，她老人家也会自动来找我们。”
“有理……”
林觉点头不已，稍稍往下放手，便能摸到自己狐狸的狗头。
软乎乎又暖和，挺舒服。
狐狸神情早已严肃起来。
“这两位盟友都很厉害却都有不足，唯有另外一位盟友，才是最好的盟友。”六师兄说。
“是罗公？”小师妹说。
“算是。也不是。是天下的百姓人心，是香火神道的根源。”六师兄说，“若想藉此抗衡紫帝，人间帝王是很大的力量，北方神灵霸道，那位帝王也不是个庸碌软弱的主，应当已经快受不了了吧？”
“罗公确实受不了。他一面扶持聚仙府平衡紫霄宫在京城的影响力，一面颇有扶持佛门的意思。幻境中他的后人也曾尊崇过一段时间的佛门，也是想要以此平衡紫帝在人间的影响力，不过紫帝本就是三教共主，佛门也受他管辖，因此效果也不大。”
林觉回答着同时又皱起眉：
“人间香火、百姓人心确实是神灵的根本，可人心和香火都同样散乱，又有紫霄宫在人间传教，紫帝也是实打实的除妖，恐怕就算我出去呼吁百姓莫要信奉紫帝，效果也不见得多好。他又已经入主九天，哪怕皇帝失心疯了，下旨不准人间供奉他，怕也只会闹出一场大乱，又让紫帝对我们与黟山山神的攻势提前。而就算减弱了紫帝的香火，一时对他削弱怕也不会太大。”
“师弟言之有理。因此不能单纯削弱紫帝的香火，而要将这些减弱的香火导向别处。”六师兄说道，“好用于对抗他。”
“玉鉴帝君？”小师妹问道。
“非也。那不是最好的盟友。”六师兄闭眼缓缓摇头。
“那是哪里？”
“我问你们，人间一般多少年能出一位‘帝君’？怎样的‘帝君’最得百姓拥护、在九天的香火地位迅速提升？又是怎样的‘帝君’既会看不惯紫帝胡作非为也敢与紫帝正面相斗？”
“只是‘帝君’的话，一般每朝多的七八位，少的一两位，只是多是虚的假的，虚假的成分不同罢了，能有真君香火和实力的都很少了。如果是有大能香火与实力的帝君的话，一朝也不见得能出一个，还可能是由真君与别的大神升上去的。”小师妹回答着道。
“一般越是大公无私的人，越得百姓拥护，生前越得民心，名气越盛，死后百姓自会自发供奉，香火提升便很快。”大师兄平静答道，“不过也与帝王有关。若对帝王的统治有利，帝王不断敕封，下旨让人供奉，又自京城往下蔓延，香火名声提升得还会更快。”
“前朝风气荒谬，有才华的人不被重用，有坚持的人被排挤，德行也成了负担，没有出过真材实料的帝君吧？”林觉已经知道他说的是谁了。
“是了……”
六师兄点了点头：
“听说如今人间，正有这么一位堪称‘圣贤’的人：
“他以凡人的身躯和力量，名声几乎比‘林真人’还要更高一些；
“他的五气纯净无比，他从小到大从未做过一件坏事，连蒙昧的孩童时期也如此，连最苛刻的精怪也挑不出任何毛病，连最高傲的神灵也得在他面前躬下腰来尊称于他；
“他很得如今的帝王朝廷重视；
“他时常斥责失职与失德的神灵，甚至敢于砸毁真君帝君的庙宇神像；
“他如今仍在勤奋苛刻的为民谋善；
“我曾与徽州一些神灵饮酒，听他们醉酒了说，这样的人，是人间千年也少有的圣人，几乎注定是要上天为神为圣的！”
前面说的圣人，是指无缺的人，后面说的圣，则是地位崇高的意思，大抵也就该是帝君了。
三人都互相对视。
除了京城那位南天师，还能有谁？
南天师确实刚直正气，眼里既容不得沙子，也从不畏惧神灵生死，如今的他领导聚仙府，也确实既不断为民谋善，也制衡紫霄宫与神灵。
这是天生的圣人啊！
若是要扶持一位帝君来分紫帝的香火，乃至对抗紫帝，甚至可能取代紫帝，还有比这更适合的人选吗？
却也不光是今日六师兄这么说了，那日林觉遇到那名负剑道人，见他侠气，请他去聚仙府相助南天师，便已有此意了。
“还有黟山山神……
“还有……”
总之联合一切可能联合的力量，利用一切能够用到的力量，甚至创造与培养力量。
太阳又逐渐升高。
季阳季阴打着呵欠去做了饭，端来送给他们，又继续到远处坐着等候，都睁着一双惊讶的眼睛，几乎不敢多听。
试问他们上山学道的时候，哪里曾想过，有一天能在自家道观之中听上一辈的师长议论对抗天翁呢？
要知道他们刚刚才打扫过天翁殿。
“今日就谈到这里。六师兄就住在黟山吧，今后要靠你总揽全局，与天对弈。这里灵气充足，清净便于修行，还有师侄为你做饭。”林觉随手抄起旁边的灯笼，放回布袋中，“我得静思片刻。”
“我要去山中禀报山神，说服于他。”大师兄也站起身。
“我与你同去。”六师兄说。
“那我也静思片刻。”小师妹说道，也学着小师兄一样，静坐下来。
……
在这里呆了几日，林觉才回到枫山。
这里仍是仙气缭绕，云雾遮掩，阳光照耀之下一片缥缈。
护法在下方打坐，弟子在旁边修行。
森林中有些精怪兽禽小心窥视，想要靠近，又不敢靠近。
“咵！”
一个锄头挖开了山顶的土。
林觉掏出一颗已经催出了芽的果核，小心的放在土坑里，又学着大师兄，用锄头小心将土铲碎，覆盖在上面。
然后拿起瓜瓢，舀起一瓢透着氤氲灵光的水，将之浇透。
“快些长成吧。”
这是种的元丘山的不死树。
倒也不是法术神通不能挖坑种树浇水，只是就如当初刚上黟山学道时与师妹一同砍柴一样，自己挖土种树，简单不费心，静然悠闲，还有一种天然的耕种收获的乐趣与期待，是一种让人心静下来的方法。
自古以来诗词文人心乱时如此，大师兄如此，元丘仙翁也如此。
“沙沙……”
旁边一阵刨土声，碎土乱飞。
狐狸也没用法术神通，只用爪子刨。
当林觉转头看它，它便也歪头看向林觉，然后退一步，一脸严肃的从旁边叼来催芽了的果核，放在里面，用小爪子小心拨正，这才覆土上去。
“哗……”
毛绒绒的爪子沾了水，滴到土中。
因此狐狸也如此。

第546章 访罗公
“大师兄怎么也来了？”
“你们都来，我怎么不能来？”
“紫帝执念太重，步步紧逼，已经压到了我们身上来。反驳前辈说，北方灵石山金光纵地，被当地的精怪看见，定是浮池神君已经出山。若是今日我们斗不过浮池神君，我们黟山浮丘峰一个仙人也留不下，定然会被九天收走大阴阳法。可若大师兄留下，不与此事沾边，好歹有个仙人，便能为我们浮丘观留下成仙的土壤。”
“紫帝已经失心疯了，他不止满天下捉妖杀妖，就连黟山山神这种从未出过山、从未做过恶的山中神灵也要除去！我们浮丘观世受山神照顾，怎么能在此时袖手旁观？”大师兄说道，“若是没了山神，指不定黟山也要被打碎大半，到时浮丘峰有没有还不好说呢，别说浮丘观了！”
“呵！我看师弟你是糊涂了！”
正在这时，一个穿着单衣、袒胸露腹的中年道人走来：
“这老农民五气至纯，心性至坚，既有绝顶的天赋，又有黟山的灵气，没有大阴阳法也就罢了，既有大阴阳法，就是他什么也不做，只在黟山中找个犄角旮旯坐个几十年，也是定能成真得道的，你没想过，他为何还要费劲心思去寻材料炼金丹追求进度？不就是为了今日！”
大师兄笑呵呵，依旧老实。
林觉则是沉默不言。
“刷！”
林觉睁开了眼睛。
此时他正盘坐于枫山阁楼蒲团之上，身体微微偏倒，以一个很舒服的姿势靠在身后椅子上，是在修行悟道心神疲累之余，不小心睡着了。
原来只是一场梦。
是梦，是幻，亦是元丘仙翁的神通与推演。
这个场景不太可能真的发生，真的发生也不太可能完全一样，可若真的发生了，这就是三师兄会说出来的话。
话中每句也都是真的。
大师兄五气至纯心性至坚，既有绝顶的天赋，又有黟山的灵气，加上大阴阳法，他很可能是师兄弟几人中除林觉外最有机会成真得道的人。
他本不必心急的。
可是如今的他，此前的他，在去飞来山进元丘仙境之前的他，也确实在寻金丹的材料。
“唉……”
林觉站了起来，背后椅子上一只狐狸跟着抬起头看着他。
林觉拍拍道袍，又摇摇头，往外走去，狐狸便也舔一舔毛，立即跳下椅子，迈着小碎步追上去。
“今天太阳很好！”
狐狸跟在他的脚边说道。
“这叫春光明媚。”
“春光明媚！”
“带上一颗元丘果，我们去拜访罗公吧。”
“好！”
这小东西这回一点意见也没有，也不说元丘果所剩不多了，立即就跑去储物阁了。
没有多久，一人一狐便乘上雷云，直往京城而去。
从枫山到京城，不过片刻之间。
多年光阴蹉跎，日夜忙碌烦忧，哪怕罗公以武入道，也已显出风霜老态，只是比寻常如他这般年纪的人看着年轻许多。
帝王穿着常服，随意的侧躺在长榻上，单手举着奏折，眉头紧皱着。
外面传来一点吵闹。
“要下雨了！娘娘快回来吧！”
“怎么就下雨了？刚还在出太阳呢？”
“娘娘不知，这春末夏初时节，天气就是雷雨不定，这不，头顶这就来了一朵乌云！”
“小声点~别吵到陛下~”
虽是有些吵闹，干扰了帝王的思绪，却也将他从烦忧之中暂时解脱出来，他移开目光，转头看了眼窗外，却见纸窗上阳光正盛，甚至透过纸窗在地上打出了隐约的斑格，哪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不对！
正一想着，耳边就有了声音：
“罗公，可有打扰。”
刷的一下，帝王便丢下奏折，站了起来，环视空荡的房间：
“道长在哪？何不现身？”
话音落地，这才吹来一阵清风。
一人一狐出现在他的面前。
“罗公。”
林觉捧着斗碗大的元丘果：“元丘仙境中，元丘仙翁赠的，给罗公也带了一枚。”
“多谢！”
罗公接过仙果，这才与他见礼：
“好久不见！”
“是好久没见了。此前去徽州等了两年，又在元丘仙境中呆了将近一日，不料那元丘仙境里面一天，外面一年。”
“竟真有如此奇事？”罗公也觉惊讶，“仙人山中果真不知岁月寒暑。”
“是啊。”
“道长随便坐吧。”
“嗯……”
林觉坐了下来，又转头四顾一眼：“贫道来与故友叙旧，几位将军就不必护着了吧？”
罗公面色沉静，同样转头四顾。
房顶上隐隐飘起仙气神光，不见神灵显出身影，却传来声音：“既是真人到此，料也没有妖精鬼怪敢来侵犯皇宫，我等就退下了。”
这是守卫皇宫的神灵，类似门神院将之类的，护着保护皇宫不被妖鬼所侵扰。
如今紫帝上位，连京城的城隍都被彻底更换，换了干实事的，又增派了大量日夜巡游与武官卒役，皇宫中的神灵自然也比前朝更多、更勤勉。这些神灵原本多在皇宫各处值守，见到林觉到来，才聚过来。
这对绝大多数皇帝而言，应该都是好事。
不过罗公比较特殊。
他是开朝皇帝，威压天下，豪迈冲云，不愿受此约束，也不必受此约束，他又是以武入道之人，不怕妖鬼来扰，就算真有妖鬼来扰，他也会更倾向于让手下的将领前来值守。更别说这朝神灵太过霸道，屡屡插手人间。
因此林觉转身之时，罗公神情不太好看。
林觉便正好开口道：“罗公这宫中值守的武官神灵不少啊……”
“哼！天下几个妖怪敢来找朕？我又何须他们来守？”罗公明显有不满。
“最近天上的神谕可还勤快？”
“何止勤快！不仅前朝未有，简直前所未有之勤快！”
“罗公可会遵守？”
“这还用说？道长不了解我吗？”罗公说着，无奈得很，“不过有些时候，他们也有道理，更有些时候，本该是朕、是我是朝廷会做的决定，他们先一步做下来了，降下神谕，不是紫霄宫送来，就是礼部送来，呵，不瞒道长，我本不是自我专权的人，却也颇为烦心。”
“人之常情。”
林觉点点头，又询问道：“紫霄宫如何？”
“还能如何？仗着除妖胡作非为，有时连朝廷的命令也不管了，好似神灵大过皇帝一样。”罗公很是气愤，“还好有南天师。”
“南天师罗公用得好。”
“是啊！多亏了他！”
“罗公若想制衡紫帝，过得自在一点，甚至让后世子孙也自在一点，以我看啊，还得倚靠南天师。”
“道长意思是……”
罗公明显察觉出来，此次林觉前来，就是找他聊这个的。
林觉也并没有说自己在元丘仙境中的“一眼万年”，罗公这样的人，不会轻易被它打动说服，而以他和罗公的关系，也无需这些来说服。
“神灵不也由人而来？皇帝乃是天下共主，本身就能封神，而以南天师积累的名声、品德，若他百年之后，你不封他为神，也会有百姓自发的将他尊为神灵帝君，你若封他为神为帝，也没有任何人敢置喙。同时以南天师的性格，若真成了一位大神，又在这个过程中得罗公的帮助，他本就看不惯神灵胡作非为、越权弄职，必然也会相助罗公。”
“为神为帝……”
罗公何其敏锐迅速明白过来。
“道长细说。”
“罗公只需知道，南天师百年之前，积累的名气越大，威望越足，对成神之后越有帮助，而在这个过程中，不可使南天师身上沾了污秽。”林觉按照六师兄做的规划，直言说道，“南天师生前可为罗公制衡紫霄宫的道长，生后便可为罗公限制紫帝与神灵。不过紫帝看似严苛，其实霸道，南天师生前生后都必有坎坷，这就只有作为帝王的罗公可以帮得了他了。”
一个威压天下的开国大帝，一个品行无缺的圣人天师，两相结合，无可挑剔。
只是显而易见的，要很多年的时间。
罗公连连点头，若有所思。
其实他大概也能想到这一点的。
不过没人提醒的话终究没有那么清晰确定，更多的是顺其自然——待得南天师自行积累名气声望，自然逝去，然后自然而然封他为神。
两人又在这里聊了许久。
送饭的宫女太监被拒在了门外，御书房的门一直没有开启，天上的雷云也一直没有离去，不过雨也久久没下下来。
外面隐隐有人传说，林真人脚下的云便是一片驱邪降魔、惩恶扬善的雷云，林真人每次前来之时都有雷云一朵，陛下便都会闭门待仙，这次也应该是林真人又从天上下来拜访陛下了。
外面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两人也从紫帝与神灵谈到了过往与最近，从正事变成了友人之间的叙谈，而叙谈也结束了。
“道长又要走了吧？”罗公忽然叹息一声，“朕、我已好久没有出过京城了，一堆烦心事，道长若是不忙，可否带我出去转一圈？”
“呵呵有何不可？”
林觉微微一笑，一挥袖子，两人便化作一缕清风，直出了皇宫。
狐狸稍稍一愣，这才跟上。
谁也不知，帝王已经不在宫中，而是跟着多年前的旧友去在忙碌烦忧之中寻那短暂的自在快意去了。

第547章 元君来访
云朵迎着夕阳，晚风扑面而来，整个京城和附近的山脉都尽在眼中。
上升穿云时空中的湿意，云层上的寒意清冷，急转弯时几乎站不稳，下坠时全身将要离地的失重感，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中间没有任何阻隔，也没有任何烦心事来牵绊，组成了难以描述的自在快意。
“畅快！”
帝王在云上笑着大喊：“哈哈！好久都没有这么畅快过了！”
“还有更有趣的，罗公想试试吗？”
“什么？”
道人微微一笑，对着他吐一口气。
“呼……”
当年这一口气，将前朝宫中的太监变成了一群狐狸和鸡，如今这一口气，则将罗公化成了一只白鹤。
“？”
白鹤转头看着自己，眼中惊讶又奇妙。
随即他竟毫不犹豫，往前迈步，展翅一跳就从这高空的雷云上消失不见了。
“篷……”
狐狸立马变成乌鸦，追了上去。
道人则在云上笑着等待。
过了一会儿，白鹤展翅，自雷云斜下方慢慢飞了上来，乌鸦在他边上绕着圈子飞。
世间无人不曾做过这一场梦。
白鹤转头看了一眼林觉，立即就朝着夕阳方向的山林飞了过去。
晚风之下，真是舒爽至极。
片刻之后——
“古人以身化鹤本是梦中之事，没想到今日我倒亲身体会到了。”罗公与林觉一同迈步走在山脊之上，言语中充满感叹，“果真美妙无比。”
“罗公烦忧太久了。”
“是啊！”
“这个位置，罗公打算坐多久呢？”
“这……”
这个问题倒把罗公问住了。
以前的皇帝大多没有他这般境遇——从起兵发家之前就有道人相助，助他以武入道，后来护道的人也成了仙，以前的皇帝做梦也想结识仙人，可他却与仙人相交莫逆，更有延寿长生的仙果相赠。
可是没有一个皇帝愿意当太上皇。
也没有一个皇帝愿意自己头上有个太上皇。
“以前的皇帝大多在位至死，可罗公若是也这样，恐怕要熬死几代子孙，要烦忧孤寂很久了。”林觉漫然迈步，心中闪过的，却是幻境之中罗公晚年的无奈和孤寂，尤其是后妃故人的相继逝去以及与子嗣之间的矛盾，有些东西实是帝王和神仙也难以改变的。
罗公则是沉默思索。
“凡事有度，适可而止，这个道理我也是明白的。”罗公开口。
林觉看了他一眼。
罗公确实是明白的，毕竟他深谙兵法。
可是龙椅不是一般的位置，走在这山间能想明白的道理，回到宫中不见得能想明白，此时能想明白的道理，今后时间一长反倒可能糊涂。
不过林觉此刻也是适可而止，并不就此多言，而是又笑着说：
“我看罗公也有几个后人了？”
“两个儿子三个女儿。”罗公也笑了起来，“最小的儿子去年才刚出生。”
虽然知道老天翁推演的未来不见得是真的未来，可看见此时罗公笑容中的纯粹喜悦，再联想到幻境中的几十年后，还是给林觉一种恍惚之感。
“可喜可贺啊。”
“哈哈！道长不也收了弟子？”
“是啊。收了两个。”林觉说道，“有个长者给我说，我命中有四个弟子，不知几分真假对错，反正现在收了两个了。”
“我见过那两位！颇为聪慧灵巧！”
“我也挺满意他们。”
“名师自然出高徒。”
“自然尽力传授引导他们。至于他们今后能否成真得道，还是看他们的造化。”林觉边走边说，“不过我也知道，他们天赋不如当年的我。”
“有几人能比得上道长呢？”
“哈哈！确是如此！”林觉难得不谦虚，随即转头，看向身边的罗公，“罗公也是如此啊，子嗣是罗公的血脉不假，可罗公本就是人中龙凤，后人再数十代百代恐怕也难以找出一个能比肩罗公的了。即便他们要继承大统也是尽力传授引导就是，不必对他们苛求太过。”
“我倒莫名有种感觉……”
“什么？”
“真人像是算到我晚年的结果一样，特地来提点我这些的！”
“哈哈！”
两人相视一笑，在夜色下如同一条黑龙脊背的山脊上漫步行走，西边如梦似幻的光映照出他们的剪影。
随即聊京城的一些趣事。
因为此前京城藏了很多妖精鬼怪，与人共处，紫霄宫又大肆搜妖剿妖、分发符纸，于是在京城中闹出了很多故事。如今京城大街小巷流传的热门故事大多也都是与妖鬼有关的。
比如有个县官住在城南小巷，与狐相邻，世受此狐恩惠照顾，结果紫霄宫一来，就把狐狸给抓走了。
县官自然不满，先告到聚仙府，聚仙府没能管得了，又去宫门口下跪，差一点就被查处，还好被罗公捞了回来。
城北也有同样的故事。
同样是与狐相邻，世受此狐恩惠照顾，可这家人却没了良心，为了紫霄宫五两银子的悬赏，揭发了这位邻居，据说揭发前家中还大吵了一架。这只狐被紫霄宫的道人抓走之时，沿街痛哭破骂，不哭自己被抓，不骂道人心狠，只哭曾经愚蠢，只骂人心叵测。
后来这户人家贪财，以为聚仙府也有同样的悬赏，便又去聚仙府邀赏，结果刚好遇上了南天师。
刚直正气的南天师哪能听这种事？
当场将他们骂了个狗血淋头，呵斥驱赶出来！第二天县衙就去了他们家中，收缴了紫霄宫的五两赏银，又将那户人家中除了不赞同揭发友邻的老人以外的人都打了五个板子，以彰正义。
还有妖怪化作城中药郎，开药铺救了不少人，众人皆赞他神仙圣手，不曾想原本就不是人。
又有某个大官的小妾，美艳无双，知书达理，不料竟是狐妖扮作的。
这些故事都在京城流传甚广。
据说还有将之写进了书中。
自然，这些故事中说的狐，都不见得真是狐狸变成的妖怪，而是人们对那些拥有变化之能、不知本体真身的妖怪的统称。
也有别的血腥凶悍一些的故事，便是紫霄宫抓出的那些害人的恶妖恶鬼了，不过这类故事往往可怖，受众要窄些，流传得自然就没有那么广。
不过两人讲起还是津津有味的。
直至帝王回宫，宫中人也不知晓，今日的帝王竟曾悄然离去过一回，更不知他去了哪里，做了哪般奇妙的事。
林觉本来还想去拜访南天师，不过想了想，还是作罢了。
南天师这等刚直正义之人，他自会按照自己的心去行事，不必自己多说什么。就算要去，该挑一个他清闲的时候，以老友的身份去拜访叙旧。
于是他也乘云回了枫山。
……
枫山阁楼，山顶之上。
“咵！”
又是一锄头下去，翻起新土来。
林觉又将一颗果核埋了下去，小心覆土，随即浇上灵水。
狐狸坐在旁边安静舔手。
天下间细数几件大好事，种树定然排在前列。
在此挖土播种浇水是种树，在山下为弟子讲道也是种树，去拜访罗公是种树，大师兄在黟山拜访山神是种树，六师兄推演也是种树。
只要耐心，必有结果之时。
只是种着种着，不知何时，天上竟有一道神光降下，到了他的身后。
狐狸专心舔毛，转头斜眼瞄了一眼，又继续舔着。
“道友好闲心。”
一声清淡的女声传出。
“道友来了？”
林觉放下瓜瓢，转身一看，是个高挑的女子，皮肤白得像在发光，穿了一身较为素雅的神衣，怀中依然抱着拂尘，他便又补了一句：
“好久不见了。”
“确实好久不见。”
“我们在元丘仙境中被老天翁留下做客将近一日，没曾想一出来便是将近一年。”林觉叹气，又指着山头上几个几乎看不见的小树芽，“不过也算是因祸得福了，不仅得了凤羽，还得老天翁亲自摘了一筐元丘果。”
“明帝天翁真在元丘仙境中？我就说吧，明帝天翁虽然严苛，但对自己也严苛。”江道长神情淡然依旧，“道友不曾为恶，内心坦然自若，就算到了元丘仙境遇见明帝天翁，也不会被为难。而若遇不见他，以道友的本领，元丘仙境也大可去得。”
林觉笑了笑，没有反驳。
江道长说的无疑是对的，可他一开始的担忧、不让扶摇同行也是有道理的，二者都没有错，二人的猜测也都得到了印证。
“道友受封元君了？”
“正是。”
“叫什么来着？”
“月镜洞照元君。”
“恭喜恭喜啊！这声恭喜来得迟了些！”
“是去年的事了。那时本就想告知你们，不过我去了飞来山下，没有寻到你们，那时我就猜测，你们已经进了元丘山。”江道长说，“不曾想明帝天翁竟然还留你们做客，看来道友确实对他胃口。”
“我们也没想到。”
林觉提起了桶，也拿着锄头，准备回下方的阁楼。
二人擦肩而过之时，江道长本该转身跟上，却忽然仔细的把他盯着，开口便说道：
“为何道友好似有些变化？”
“嗯？变化？”林觉停了一下，随即说道，“哦，是我们在元丘山时，饮了山中的赤泉水，因此恢复了青春。用扶摇的话来说就是，变新了一点。”
“非也。”江道长眼睑低垂“道友的心也有变化。”

第548章 三年跪拜
“江道友都受封元君了，怎么还穿得这么素净？”小师妹问道。
“元君就不能穿得素净吗？”
“我看道观庙子里的神像，那些神仙个个都是金碧辉煌，要么穿着金盔银甲，要么穿着羽衣华服，要么穿着五彩神衣的。”
“那是世人对于神仙的想象。不过确实有很多神灵会故意迎合世人的想象，或者在香火愿力之中不知不觉转变成世人所想象的样子。别的神仙除了在有公事正事或者显化于世人面前时，私下里都是想穿什么穿什么。”
三人沿着高山慢慢行走，一边行走一边交谈。
一只狐狸老老实实跟在后面，好似沉稳了些，另有一只彩狸，四下寻找高处跳上去，警戒的眺望远方，又到处乱闻乱嗅。
“那有公事正事或者要显化于人间时呢？”
“那就和你说的一样了。武神出征要穿盔甲，上殿要披神衣罩袍，其他神灵要着华服羽衣，有官职的要穿官袍，若是要显化于世人面前，大多便要贴近世人心中的形象。”
“那你穿什么？”
小师妹似乎对此十分好奇。
“呼……”
一阵清风吹过，身边突然出现了五彩神光，甚至亮得有些耀眼。
师兄妹都惊讶看去。
只见神光之中，原先一身素雅的江道长已经披上了一身神衣，以红、绿、金为主色调，身上坠饰恰到好处，衣带则在身后无风飘起，以此刻山顶青蓝纯净没有一丝杂云的天空为背景，再配以她冷淡的神情与刺眼神光，仿佛马上就要乘风而起，飞天而去。
刹那之间，神光便暗淡下来。
元君也重新变回了道人，衣着素雅，捧着拂尘，询问她：
“如何？”
“和此时简直完全不同。”
“这样的衣服我有很多套，每套都不同。因为不同地区的人审美也不同，又会随着时代演变因此还挺麻烦。”江道长说，“还是这身好。”
“嗯……”
小师妹思索着，眼珠子转了转：“神仙不用自己换衣吗？”
“有的要，有的不要。有的可以不要，却也愿意自己慢慢穿，梳洗化妆也是同样的道理。”江道长说道，“神仙也各有性格喜好。”
“原来如此。”
几人慢慢走到山顶，吹风赏景。
不知不觉，便是半日过去。
“我要回去了。”
江道长对着他们行礼。
“道友慢走。”
“道友常来！”
“……”
江道长仍然没有多说什么，当即化作一道神光，便往天上飞去。
只是刚刚飞出几丈，她又停了下来，低头注视下方二人：
“如今天下已定，我也受封元君，今后再来拜访两位道友便要方便多了。虽然如今我还没有元君的神力，不过以南边和秦州两地的香火，想来也用不了多长时间，两位道友若有需要，可与我说。有些事情，我家帝君会愿意帮助两位道友，还有些事情，我会帮助两位道友。”
“自然。”
“一定！”
江道长收回目光，不再回应。
神光刹那间就消失在了天际。
两人却还看着天上。
神灵的职位更像是官职地位，不是道人仙人的道行，因此神力比之道人仙人具有不确定性和滞后性。
神灵来自于香火，神灵的法相神力也来自于香火，元君是个职位，不代表受封元君立即就能拥有元君的神力。
有可能这个职位是虚职，只有名头没有香火，自然只能用来听。就算不是虚职，在受封之后，也需要很多年的香火供奉，慢慢积累神力。
很多帝君和古老的神仙都是虚职。
不过江道长的并不是。
不仅不是，还因她亲自来人间走过一趟，积累了很大名声，她的香火还很旺。
“师兄，你好像被江道友看穿了。”小师妹这才说道。
“是你。”
“是你！”
“我就没想隐瞒，因此是你。”
“因此是你！”
“……”
师兄妹慢慢往山下走去。
对于江道长的话，他们倒并不怀疑。
哪怕在老天翁的推演当中，直到最后，江道长也仍是他们的好友，仍在天上以神灵的身份便利为他们提供帮助，这其中有一部分是出于玉鉴帝君对抗紫帝寻觅时机的需要，另一部分则与玉鉴帝君利益并不相符。
“我现在细细一想，幻境中有很多地方都不对。”小师妹边走边说，“那毕竟是我们与九天的对抗，老天翁毕竟是曾经九天的天翁，江道友毕竟是九天的一位元君，既然师兄半途就已醒悟，师兄在不确定老天翁心意如何的情况下，应该是有刻意避免将江道长牵扯进来吧？”
“师妹变聪明了。”
“可惜还是不如师兄……”
两人一前一后，化作清风，吹过山林之间。
飞回山中阁楼之时，却见万公已经等在这里了，有事要与他说。
“真人！下面来了个妖怪，是一只兔子，说是承了仙人的教导之恩，又仰慕真人，要拜真人为师！”
“兔子……”
“正是！”
万新荣以为他不知道，便详细的说：
“它本就是枫山中的精怪就住在这附近，以前真人刚来这里时，给我们讲道传法，它便跟着别的精怪到了这里来听！
“它又常常躲在林中，看许意和普梅在山间砍柴打水，看我们做饭洗衣，也看许意和普梅在山间修行，练习法术，可能这妖怪天赋不错，慢慢从懵懵懂懂中开了悟，大概也有所得。
“后来真人在山上种树，仙树到了成熟之际，吞吐灵雾仙气，散发异香，有妖鬼趁着我们睡觉时、趁着真人出门时想来窃取，几乎每次，它都有用各种各样的办法提醒我们，最开始是丢石子儿、树枝，后来会告知我们，有时甚至会阻挡，所以我们也认识它，有点不好意思将它赶走，也不知道该不该将它赶走，所以今日特地来问真人。
“若是打搅到了真人，我这就撵它走！
“……”
万新荣一边说，一边跟在林觉身后，随着他慢慢走到了阁楼阳台上。
林觉扶着栏杆，往下一望。
果然有只灰兔，拜伏在下方石子中。
林觉记得幻境中的自己曾让万公劝过它走，不过它并没有听，而是在此一跪就是三年。
那是因为这只兔子和他有所关联，听过林觉讲道也曾做过报答，品性不错，所以林觉并不愿意粗鲁的赶走它。但若收它为徒，一面担忧对妖魔精怪嫉恶如仇的紫帝，一面又担忧开了这个口子，那些听过自己讲道的山中精怪全都会涌过来，那时自己哪能辨得过来、收得过来？
因此就没有管它了。
直到三年的风吹雨打，酷暑寒冬，日晒霜雪，最后才被打动。
不过这也不太算是为难。
因为除了山顶以外，悬崖绝壁下方是距离林觉修行之地最近的地方，这里的仙气最浓郁，可山顶种得有仙树，向来不准别的妖怪擅入，除了少数鸟儿可以飞到悬崖上面栖身，好沾这份仙气以外，悬崖绝壁就是最好的地方了。
而且万公等人切磋练习法术、许意普梅外出回来，都从这里过。
因此只要不怕久跪之苦，不怕风吹雨打日晒霜雪，仅是求道求学的话，即便最后无法拜师，在这里也是有好处的。
虽是幻境，可那样的想法与决定却确实是林觉能做出来、也确实是林觉自己做出来的。
然而现在的他已经知道这只兔妖确实会在山间跪拜三年，也已经确定，紫帝确实会不分善恶大举除妖，又该如何选呢？
“衔朱……”
林觉口中喃喃自语。
那是他给这只兔妖取的名字。
“什么？”
万新荣不明白，只是疑惑。
“没什么。不必管它。”林觉说道，“就让它在这里跪着吧。”
“好。”
万新荣这才离去。
林觉则是找了个蒲团，盘坐下来。
幻境之中，他对“断而复续”、“散而复聚”与“夺生予寿”都修到了高深，并以此感悟天地间万事万物的生死寂灭轮转复回之道，好悟到专属于自己的不死不灭之法，如今他想看看，幻境中的感悟又有几分真几分假。
天色转暗，星月升起，在空中旋转。
寒夜雾重，湿透了兔妖的皮毛。
朝阳初升，霞光染红雾霭，越过梢头照在了枫山林中。
许意和普梅佩戴着长剑，骑着纸驴，晃悠着铃铛响，他们一边走一边扭头，惊奇的看着跪伏在碎石上的兔妖，还停下来询问了两句。
不过急着外出降魔，便就走了。
不料等到傍晚回山，兔妖居然还在这里。
他们停了下来，与之长谈，又时常抬起头，看一眼那悬崖绝壁最高处被云雾缭绕着的阁楼。
“师父在闭关呢……”
“你怎么还在这？昨晚你睡着了，扶摇师姐对着你嗅了好久，你真不知道危险！”
“回去吧。等师父出关，我向他替你求情，绝不骗你。”
“来！蒲公英！说你们爱吃来着！”
“站起来活动一下吧，反正师父在闭关，他也看不见，你不说我不说，谁说神仙就什么都知道呢？”
“垫一把谷草……”
日子一长，几乎便习惯了它。
进进出出，日升日落，寒暑更替，星月轮转，多少人来寻仙，来了又走，山雾如同潮水拍岸，唯有兔子心坚如铁，是潮水中的一块礁石。

第549章 师妹炼丹
山中无历日，唯见春去秋来，枫山红遍后又染了霜雪，再复回青葱，如此已有三度。
“呼……”
阁楼中的林觉这才睁开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蕴藏无尽玄妙。
守在旁边的狐狸立即睁眼看他。
林觉则仍盘坐沉思着。
在老天翁“一眼万年”中的感悟，关于“断而复续”、“散而复聚”与“夺生予寿”三门法术几乎都是真的，稍作检验，回想巩固，便可以成为他在这三门法术上的真正感悟，至少节约八九成的时间。
不过“不死不灭”就不一样了。
林觉先感悟这三门法术，再感悟“不死不灭”，时间更晚，而幻境之中是时间越往后越不清晰越不真实，记忆越模糊，经历越恍惚。
可能是这个原因。
也可能是“不死不灭”这等无上神通涉及的大道法则真理不同，是老天翁的“一眼万年”也难以推演出的，因此本就模糊。
因此关于“不死不灭”的感悟，大约只有一半左右是真正适用于外界的，这里面又有一大部分是林觉自己的思考。
而且在幻境之中，林觉也并没有真正的完全的将之感悟出来。
不过在幻境之中，不知是因为越到后面感知越模糊，还是幻境中的大道不全，与外界有异，当时林觉自己并不能察觉到自己的感悟有误，只回到了外界之后，清晰感受到真正的大道，才能印证。
总体说来，大概可以节约三四成的时间。
如此一算，也是一百年了。
“真该谢谢老天翁……”
林觉口中喃喃自语，面前已有一只白狐凑近来，用那颗漂亮的脑袋和好奇的眼神将他的视线占了个七七八八。
顷刻抱住，开始揉搓。
那么百年之后呢？
不死不灭虽然是可以用于斗法的神通，不过却只防不攻，若是浮池神君真的来了，单凭一门和他不一样的不死不灭，能与他相匹敌吗？
恐怕最多立于不败之地。
林觉一边撸着狐狸，一边沉思。
撸得烦了，就把它翻过来，放到腿上，心念一动便取出古书，就放在它的肚皮上翻开。
“哗……”
古书最后连着三页空白，散发金光，等着他来写。
这便是去了一趟元丘仙境回来后的结果了。
说明在元丘仙境这一遭，老天翁光是被古书感应到的法术神通就用了三种，可是这显然是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将之写上去的，甚至于林觉都无法确定这三种法术神通是自己看见的哪三种。
“哗……”
林觉往前翻了一页，开始为它记入完整的“散而复聚”。
又过三日，起身往下看去。
不出所料，那只痴蠢雌兔还在下面。
“我岂惧你……”
林觉看着远方，喃喃自语。
……
枫山阁楼，师妹又来做客，许意、普梅和紫云也按顺序坐在下面，万公等人个个都是年轻时的样貌，一个不缺。
一只兔子战战兢兢跪伏在中间。
“你需知晓，我之所以收你为徒，不是因为你在下面苦跪三年，而是因为你曾听我讲道，又真听进去了，以守果回报我的传道之情，今后你也务必坚守这份心性品行……”
林觉如是说着。
然而无论是他，还是他身边的师妹，眼中都露出一份恍惚之意。
这般话真是熟悉。
林觉低头看着兔妖的面容：“你该没有名字吧？”
兔妖不说话，只一个劲摇头。
“我见你嘴唇鲜红水润，仿佛衔着一颗红丹，就为你取名‘衔朱’如何？正好你是雌兔这个名字也很相符。”
兔妖仍不说话，一个劲的点头。
林觉扫视四周，此情此景，和幻境中的几乎没有差别。
“你可能化形？”
“篷……”
兔子便化作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身高不算很高，圆脸大眼，颇为漂亮，仍旧老老实实缩着脖子站着，既不敢乱看，也不敢说话。
“叫师父。”
“师父……”
衔朱的声音很细。
于是他便有了第三个弟子。
隐约记得在幻境中，这第三个弟子看着呆蠢，其实是天赋最好的一个，只是它毕竟是妖，在它成真得道之前，就因外出一个不慎，被九天神灵找了理由说要关起来，至于有没有关起来，后面太过模糊，老天翁跳了很多内容，已经不记得了。
“你的天赋在五行上，我便教你五行灵法，传你五行法术。”林觉说道，又看一眼四周，“在我传授法术时，你们所有想听的都可来听，只是谨记贪多嚼不烂的道理就是。”
从这句开始，就与幻境很不同了。
无论是许意还是普梅，又或者万新荣、陶道长等人，闻言都很意外。
就连大殿最后都传出了一道弱弱的声音：
“师伯！我能来听吗？”
林觉目光一扫，紫云举起了手，不知跟谁学的习惯，看着不太聪明。
“当然。”
林觉淡然点头说道。
没有多久，众人大多散去，剩下那只兔妖不知是太过激动，还是战战兢兢，仍然伏在原地。
狐狸是经历过幻境的，已经与这只兔妖以另一种方式陪伴了很多年了，被她叫了很多声扶摇师姐，因此怜惜她，过去安抚她。
兔子一下更害怕了，瑟瑟发抖。
“不用害怕！以后你叫我扶摇师姐，我传你大神通，断而复续！这个最适合妖怪学！”
“扶摇师姐……”
“乖！”
“她还不怎么会说话，会说的几句也是在山中跟着许意、普梅和万公等人学的，你既是她的师姐，便由你来教她说话认字。”林觉说道。
“师姐会的！”
衔朱虽然开窍化形，纯粹是被他仙气所染、讲道所至，其实她修为尚浅，林觉便让她先住在山下普梅曾住过的木屋中，此前多由普梅和许意负责的砍柴打水之事就教给她，让她安心定心，同时教她灵法法术，等她本领高了，再自己在悬崖绝壁上修建楼阁居住。
大多都和幻境中差得不多。
也和许意、普梅当年差不多。
不过林觉要轻松很多。
因为许意、普梅都长大了，成熟了，可以替他带小弟子了，就如当年他和小师妹初上黟山，大多事情都是由大师兄带着他们做，而林觉的法术则是几个师兄轮着传授的一样，因此林觉也可以将大多琐事丢给两个大些的弟子，让他们代替师责。
还有不同的一点便是——
幻境中的林觉虽然知道衔朱的天赋偏向于五行，但因为他自己修的是阴阳灵法，妖怪十之八九也是吞吐日月精华而成精，也适合阴阳灵法，因此他还是选择了传授阴阳灵法给衔朱。又因忌惮紫帝的主张，害怕衔朱今后出去闹出大乱子来，传授她的法术大多是变化奇妙之法。
如今则传她最适合她也擅长斗法的五行灵法与五行法术。
同时在阁楼上讲道传法，万新荣、陶道长等人完全不放过这般机会，每次都来坐在下面听。
如此更好！又是一堆劳动力！
本来衔朱天赋悟性虽强，奈何刚刚开窍启智不久，林觉说的话她理解起来有些困难，认识的字也不多，平常是要不断来请教林觉的，如今便可以请教就在同一课堂上的万公等人，甚至可以直接拿万公等人的笔记去看。
山下的人间也逐渐稳定下来。
江南的才子开始赴京赶考，听说朱衣人看见他们的试卷，连连点头，称赞这才是锦绣文章，不知是真是假谁人杜撰。
再是一段时日，大足开始犯边。
大致都和老天翁的推演差不多。
小师妹的金丹材料也彻底收集完了，也向二师兄去学了炼丹术。
师兄妹二人再度来到京城。
“吱呀……”
小师妹推开那间宅院的门。
映入眼帘的景象干净而不荒芜，除了地上多了几片落叶、湖中的水浑浊了些，又略显冷清以外，几乎都和记忆中差不多。
至于樊天师当年的老仆，他本是守在这里的，可他的年纪实在太大了，他也不是什么仙人道人，罗公便赐了他一笔钱将他送回老家养老去了。
“我还是在这里炼丹。”
小师妹一手长剑，一手拂尘。
背后的弟子面无表情，佝偻着腰，背着一个很大的炼丹炉，抬眼看着前面的师父师伯。
“师妹又没炼过，为何要说‘还是’？”
“师兄炼过啊。”
“看来已经坑不到你了。”
“师兄为我护法吧，顺便帮我看着，我的炼丹术造诣尚浅，步骤还需你来指点。”
“没有问题。”
林觉十分轻松，本该如此。

第550章 我们受受累
还是原先那间静室，被改成了炼丹房。
中间一口丹炉，边上几个蒲团，旁边还有两个木架子，放着炼丹的材料。
“师兄。”小师妹又对他说，“你才刚收了弟子，又来这里守着我炼丹，不会耽搁你教导弟子吧？”
“不会。山上有许意和普梅，就像以前的大师兄和二师兄，还有万公他们，基础的东西他们就能教导衔朱，至于高深一些的，还有扶摇。过些时间我还想把许意、普梅和衔朱都叫过来，让他们也来这里观摩，借着金丹的灵韵修行呢。”林觉说着，对她笑了一声，“何况我这两年跟着扶摇老师学了一样新本领……”
“什么本领？”
林觉没有开口，只是稍稍一晃。
刹那之间，静室之中就出现了两个林觉。
“分身之术。”
这是扶摇从东王母那里学来的，又到了林觉这里。
“开火吧。”
“嗯……”
小师妹本就主修五行灵法与五行法术，此番坐下来后，只是朝着丹炉伸手一指——
轰的一声！丹炉中就燃起了熊熊烈焰！
静室中的温度也迅速升高。
林觉也坐下来，边上紫云与小花低头一看，见地上还有两个蒲团，便都找了一个坐了下来。
“这个给你们。”林觉丢出一件薄薄的衣裳，“此乃火浣衣，本是你们四师伯的东西，我以前炼丹的时候就借来过，如今又去借了过来，披着它可以不怕炼丹时火焰的高温。”
“多谢师伯。”
紫云连忙接过披在身上。
“你好好看，好好学。世间所有金丹配方，无不是上古丹鼎修士对于世间大道的理解结晶与辛苦钻研的结果，这门四方五行金丹更是其中少有的适合我们灵法派的金丹，不是谁都能得到的。虽说它已跌落凡尘，不过也超过世间九成九的灵丹，有帮助灵法派修士成真得道的效果，且在成真得道之后还有益处，你今后也要炼的。”林觉对着紫云说道，“过些天我把许意、普梅和衔朱也叫过来学。”
“我记下了。”紫云虽然长大依然乖巧，“多谢师伯。”
“那我呢？”
旁边探出一颗猫儿头！
“你？不要在静室中乱跑，把炼丹材料打翻了，要跑到外面去跑，也别钻进炼丹炉里去了，更不要从外面捉些什么耗子雀子进来。”
“好的！”
小花严肃点头，俨然听进去了。
小师妹则是不语，虽然她都听见了，不过她一句话也不说，只专心炼丹。
时间慢慢过去。
紫云从披着火浣衣，变成了将衣裳罩在自己身上，将头也盖住，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师父炼丹，又听着师伯讲述指导。
小花从自己的蒲团上，跑到了紫云的怀中，躲在火浣衣下。
这个炼丹的时机要比幻境中早一点。
林觉虽然守着师妹炼丹，也指导她，不过终究是要比她轻松很多，时常可以开个小差，有时候还可以让分身回枫山一趟，检验弟子们的进度，也给他们传授法术，有时候还可以去赏赏山中红叶，赏赏深山雪景。
有时也出去逛逛看看京城。
有时去皇宫做客，和故友叙旧。
……
皇宫之中，礼部侍郎携祠部司郎中来报。
“陛下，昨夜老臣做了一个梦，梦见了天帝的使者。”祠部司的郎中开口，有些怯懦。
帝王一听便有不详之感：
“梦见了什么？”
“天帝使者告知老臣说是前面十年紫霄宫的道长在秦州搜妖除魔，九天上的神兵天将也时常下界，配合城隍的日夜迅游四下巡查，发现各地都有百姓供奉邪神，以至于被邪神所害，也有受过朝廷敕封的正神堕落的例子。”郎中说着一顿，“这、这正是人间封神过于草率，在敕封神灵之前只听说过此人死前的事迹，或者一生的部分事迹，并没有过严格的考核，被欺骗了所致。”
帝王神色阴沉下来，已经明白了，不过还是问道：
“什么意思？直说！”
“说是、说是神灵就如人间的官员一样，人间的官员由朝廷来封，神灵自然也该天庭来封，所以、所以今后封神之时，需由祠部司上报九天，由天帝来审核定夺，不再由人间操心，给人间朝廷省些心力，也杜绝正神堕落腐败的例子。”
“周侍郎怎么看？”
帝王一转头，看向旁边的礼部侍郎。
如今的礼部侍郎，正是前朝时候由礼部祠部司郎中升上来的，对祭祀神灵的事情最是了解。
“老、老臣以为，一来贺郎中梦中天使所说，确是有一定的道理。老臣翻过案宗，人间百姓拜神封神确实不够讲究，也确有胡乱祭拜邪神，甚至于受封过的山神、土地、路神、河神、城隍不作为、乱作为甚至勒索香火祭品又或者是纵容妖精鬼怪从而吸聚香火的例子。尤在前朝最多。
“二来神灵在些许地方确实可和人间官员相比……”
周侍郎抬头瞄了眼帝王，见这位皇帝神色不好看，立马说道：
“然而神灵本由人来，由人间来，自古以来，朝廷和人间百姓本就有封神的权力，尤其是皇帝。
“这第三嘛，这只是贺郎中的梦，虽说神灵确实常常托梦于祠部郎中，可是祠部郎中也是人，世人就会胡思乱想，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到一些离奇些的事情也很正常。还得紫霄宫的真人求见，二相佐证，才能确定真假。”
话音刚落，外面就有人来报：
“紫霄宫明长真人求见。”
嘭的一声！帝王一掌排在椅子扶手上，轻而易举就将扶手给拍断了！
两个老臣都被吓了一跳。
这个时候，还是身边掌印太监体贴，立马躬身小声问道：
“陛下，东海新送来的海产，刚刚陛下叫御膳房做着，如今怕是快做好了。”
帝王这才神色稍缓，摆了摆手：
“送一份去原先院子里。”
“是……”
这么一下，皇帝心也沉静下来。
“让明长真人等着！”
帝王漠然挥手，这才又说：
“朕知晓世人都敬畏神灵，向往仙人，然而神灵本由人来，你们作为我大瑜的礼部重臣，尤其是贺郎中，专职祭祀神灵，与神灵沟通，你代表的便是整个朝廷，整个天下人间，如何可以如此怯懦畏缩？岂不让神灵天然压到人间、压到朝廷头上了？还是说，两位老臣，前朝遗风未去？”
两位老臣闻言，都是诚惶诚恐，连道不敢。
本朝初定，朝廷也好，帝王也罢，确实要远比前朝强硬，更要远比前朝末年强硬。
毕竟这位帝王以及他麾下的一些大将，是真的敢拔刀向神灵，也真的斩杀过妖鬼邪神。
两位老臣忽然都察觉到一些东西——
也许本朝确实是一扫前朝风气，在此时这位帝王身上，他们看到了史书中大侑的影子。那是一个皇帝不惧妖魔，亦不惧神灵的朝代。
不过本朝的紫霄宫、天帝也很霸道。
君权神权，已有冲突。
“请南天师来！”帝王说道，“南天师到了，再请明长真人进来见朕。”
……
京城热闹的街道上，正有宫中侍卫开路，后方几个太监小心翼翼捧着食盒，迈着小碎步行走，将食盒送往曾经帝王和林真人住过的院子。
偶尔转头一瞄，听见路边行人和茶楼酒肆的商客说着南天师的名字。
太监年纪尚小，对什么樊天师、潘公已经没有印象了，只在老人的故事中偶尔听见几句樊天师和潘公、魏水河神的故事，倒是在宫中经常听见林真人的故事，有时还和陛下合在一起讲，但他也没见过。
在如今的京城，名声最盛，又最得百姓敬重的，无疑便是南天师了。
随着朝廷几番封赏嘉奖，南天师又将赏赐的财物分给城内外的穷人，再加上有文人编纂整理的志怪书受到热捧，在这些书中，时常可以见到聚仙府和南天师的名字，俨然人人敬重，妖鬼皆惧，南天师的名声还在迅速传播。
如是穿街走巷，很快到了那间宅院前。
与曾经不同的是，这里如今站了许多百战禁军，日夜值守。
听说这是原先陛下与林真人住过的地方，而如今林真人又回到了这里，闭关炼丹。
“陛下有令……”
领头的宦官通报身份目的。
小太监捧着食盒，抬头一看，却见天上竟像是多了几分霞光，当年在京城听过的林真人炼丹成仙故事一下子就回涌了上来。
……
静室之中，几人提着食盒回来。
“师父，师伯，这是宫中送来的，说是东海送来的海鲜，让御膳房最好的御厨做的。”紫云作为师姐，开口说道。
“东海的海鲜啊……”
林觉忽然想起了当初自己为了收集东海朝霞气，与狐狸行至东海，在海边可是吃了一个爽。
一晃眼都过了好久了。
没想到搭着罗公，在京城还能吃到。
“师妹专心炼丹，少吃一点，你们多多学习，也少吃点，衔朱是吃草的，就不用吃了，我和扶摇、小花受受累，多吃一点。”
“……”
几人放下打开食盒，面面相觑。
“对了师父！”
许意忽然灵机一动，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大师伯送的信。”
“我看看……”
林觉拿出了信，边吃边看。
几个弟子交换一下眼神，迅速开动。

第551章 浮丘观的第二位真人
“大师兄寄来的信。”林觉拿着信纸对炼丹的师妹说道，“说是他下山走了一圈，又收了四个弟子。”
“四个？”
师妹有些些的惊异。
“嗯，四个，不过还是那四个。”林觉说道，“程绮，季泉，庄锦危、袁子雀。”
“袁子雀……”
小师妹炼丹之余，稍稍一想就明白了。
老天翁推演的幻境之中，师兄这次下山行走，既是每代浮丘观观主都要做的事，也是收集炼丹材料，而他本来是带了三个弟子回去，最后一位袁子雀是数年后才收下的一位孤儿。显然他判断出提前收下这个弟子没有负面影响，甚至可能有利，便提前找到了她。
“大师兄信中还说，天下越来越太平了，想以降妖除魔收集金银而不招摇撞骗的话，越来越难了。”林觉说着，却是对静室中几个弟子说道，“看你们今后又想什么办法。”
“嗯嗯……”
“嗯？”
林觉神情一变：“给我留点！”
“师佛！我们吃得不嘟！”
“还吃得不多？声音都变了！”林觉说道“外面这么大的喧哗声，也不知道去看看，就知道吃！”
“师父别骗我们了……”
“你们自己听。”
“……”
几人本来如兔子一样动着的嘴顿时全都一顿，都安静下来。
仔细一听，外面确有喧哗。
“还不出去看看！”
“是……”
几人出去一看才知，原来是师叔师父在这里炼丹，引发了天地异象，白日生霞光引得京城的百姓都出来看，大为惊叹。
“真是祥瑞……”
“岂不是盛世的征兆？”
“简直像是书中的景象……”
又有年纪大些的人，聚到了这间院落前，要么探头探脑，奢想越过院墙往院中看，要么隔得远远，朝着院中跪拜。
这番景象，既让紫云、许意和普梅惊讶住了，更让懵懂一些的衔朱大为震惊。
有人仰头看着天上霞光，有人低头看着四周百姓。
许意隐隐听见有长者说道：
“你们这些嫩芽儿青屁股，自然不知道，这般景象，啊，二十多年前也曾出现过一次，那次比这次还更惊人嘞！”
又有另外的长者回答道：
“是林真人那回吧？”
“是啊……”
“这次怕也是林真人？”
其余两人一兔都沉浸在自家师父引发的天地异象、众人朝圣的惊讶中，唯有许意眉头一皱：
“不好！”
师父师叔既然曾经历过这般景象，甚至引发过更震撼的天地异象，据说那时还是王朝末年，天下很乱，排场该比现在更大许多才是，师父怎么会不知道外面的喧哗是什么引起的呢？何必还要自己等人出来看。
登登登！连忙跑回去！
果不其然——
皇帝送来的几份海鲜已经被吃完了。
彩狸抱着最后一只大虾啃着，狐狸撕扯着最后一条八爪鱼，师叔抱着罐子高仰着头喝汤，师父则已经在自然的擦嘴了。
“哎呀！”
许意拍着大腿。
……
同样的朝霞晚霞，龙吟凤鸣，在不同的时期，也被解答出了不同的征兆。
曾经王朝末年，天下动荡，大家便都说，这是林真人在以朝廷的龙气炼丹。如今新朝建立，一扫前朝沉疴，军队在北方边境作战无往不利，皇帝也在国内让利于民，整治贪腐，短短二十多年，人间便有开创一大盛世的迹象，自然被人解读为祥瑞之象，盛世之兆。
许意等人遵从着师父或师伯的叮嘱，在静室中看得认真，学得仔细。
静室中时冷时热，灵韵各不相同，奇妙亦是迥异。
几个月前龙凤相争，气运惊天，撞得丹炉轰隆作响，像是要炸开一样，惊得他们连连后退。
不过龙凤在被炼丹人的功德慑服之后，很快便停止争斗，反而盘绕起舞，一片和谐，甚至带着丹炉中的所有灵韵，缓慢的融为一体。
丹成之际，龙吟悠然，凤鸣高亢。
隐有龙凤自炉鼎飞出，自这间院落瓦顶升起，腾上空中，共舞升天。
几人都看得一惊，连忙感悟此时灵韵。
外面也变得越发喧嚣起来。
林觉则已经不在静室中了。
许意等人忍不住出门查看。
只见院中仍有甲士守护，院子外面许多吵闹声，应是京城百姓再度来访，隔着院墙跪拜祈祷，想来多少也能求个安心吧？
可是除此之外，天上还有身影。
有仙人好奇过来观看，议论纷纷：
“几十年前，那位林真人也是在此炼丹成真的吧？怎么如今动静不如当年了呢？”
“哪有几十年那么久，也就二三十年吧？或者十几年？”
“哈哈道友也记不清岁月了！”
“唉……”
“道友为何叹气？”
“我是叹啊，差不多的天地异象，差不多的灵韵玄妙，可动静却不如曾经，这说明啊，又是一门金丹配方跌落凡尘了。”
“原来是这样！有理，有理啊！如今想来，还在‘天上’的金丹恐怕几乎没有了吧？”
“多半是……”
又有仙人对着下方说：
“未曾听说有人成真得道啊，我们要不要下去拜访问候一下？”
“再看看吧……”
“下面人太多了……”
这些仙人大多都挺讲礼的。
然而还有九天神官带着天兵神将来看，也有京城城隍带着麾下文武来看：
“何人又在下方炼丹？竟在京城中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咦？是皇帝允许的？”
“好像是枫山中那位五气纯正的高人，她时常下山降妖除魔，惩恶扬善，匡扶天下。”
“原来是她……”
“等等！下面那位是……”
顺着这些目光看去，有个道人身着道袍，与一只狐狸一起坐在院子中央，一身宽袍大袖，道袍的下摆在地上整齐铺开，如同一朵花，狐狸则是坐得端端正正一脸严肃，像是上古壁画中跃出的神灵。
无论那些神官神灵、天兵神将来此有何目的，看见道人便都不敢来了。
过了一会儿，九天神灵纷纷离去。
这时才有仙人下来打招呼。
有的许意等人都认识，是有时候会来枫山拜访自家师父的仙人。
这时回头一看——
身后静室之中已经荡开烟霞，散出金光，透出深厚的灵韵玄妙，金丹已成，一半烟霞，一半玉色，就托在师叔的手中。
师叔似是停顿一下，有所感悟。
随即毫不犹豫，也心无旁骛，仰头就将这枚金丹吞了进去。
几个弟子师侄都毫不犹豫，重新进了静室，守护着师父师叔，只由那道身影在院中应付来看热闹又前来打招呼的仙人们。
眨眼之间，便是一日过去。
静室中烟霞未散，金光不退。
小师妹在静室中盘坐不动，闭目凝神。
一个晃眼，又是几天。
小师妹仍在静室感悟闭关。
林觉有时守在她的身边，有时在院中踱步闲走，很是悠闲。
这和自己当初不同。
这是四方五行金丹的第十枚，已经没有让人立地成仙的效果了，只是小师妹本身修为也高，道行也深，接近成真得道，这枚金丹入腹，加上她自己的闭关和感悟，修行和造化，便能成真得道。
慢慢的，静室中的烟霞金光都已消散，入了她的体内。
直到百日之后——
普梅和紫云正在外院晾着衣服，忽然觉得不对，抬头一看，只见天上忽然多了一片五彩祥云，再是回头，又见身后放出金光。
两人对视一眼，立即往小院跑去。
刚过洞门，就不由停步，抬手遮眼。
静室中的金光亮得刺眼！
不知过了多久，金光才缓缓黯淡下来。
紫云只见两个师父在静室中。
一个从容站着，神光内敛，另一个盘坐于丹炉前，一动不动。
“咦……”
她正呆滞之时，便见站着的那个师父转身，对着地上那位吹了口气。
呼的一声！
地上的师父顿时化作无数尘埃，被风一吹，便消失得干干净净，亦不知去了哪里。
师伯这才笑着送去第一声贺喜：
“恭喜师妹，超凡脱俗，成真得道，从此长生不老，除了应劫，无病无难。”
几个弟子师侄见状，也连忙去贺喜。
小师妹神情却很淡然，只是对林觉说：“如此总算可以帮得上师兄了。”
“哈哈！”林觉笑了笑，并不反驳，只是与她拱手，“师妹五行斗法仙，今后就仰仗师妹护着我了！”
“我还差些火候。”
小师妹没有轻易答应，而是如此说道。
这话说明，她确实是很认真的。
黟山浮丘观的第二位仙人诞生了。

第552章 七尾白狐
送走几位来道贺结交的仙人，其中一半还是熟人，林觉也放松下来。
随即看向院落外面，目光就像可以穿透院墙与院中林木，看见那些禁军一样。
这三年来多亏了他们，否则院子外面还不知道要聚集多少看热闹的百姓，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挤门，会不会有人扒墙，总之就算是跪拜祈祷或者呼唤神仙之名带来的吵闹，都影响清净。
神仙自然也有办法、也有本领阻隔这些人，可无论是别的巧计还是法术，其实都没有禁军简单管用。
甚至法术的玄妙还可能起到反效果。
反正正直的神仙不会随意伤人，他们也无非是想向神仙祈祷个平安，或者想见一眼神仙真容，都不是大奸大恶的事，神仙用法术阻止他们，反倒让他们感受到法术的奇妙，又确定这里面真有神仙，然后吸引更多人来。
于是林觉说了一声：
“多谢诸位日夜守护，我们这就离去了，请告知皇帝与上峰，无需再在这里守着了。”
话音随着清风，飘散出去。
他没有说的是，其实在这里值守，相当于每日都在灵韵浓厚、玄妙充足的仙境中生活，每一口都吸着灵气，甚至今日还有几分散溢的仙气，本身就是一件难得的美差事——说不定这些禁军也渐渐感知到了，毕竟这三年来虽有换班，可风吹雨打也是免不了的，却不仅再没有生病过，而且身体神思竟还每天都在变好，除了这间住有神仙的院子，还能有别的原因吗？
众多禁军闻言，心中一松，却也有遗憾之色，忍不住回头往院中看，可自然什么也看不见。
院中又起一阵清风，林觉也好，小师妹也罢，或者紫云、许意和普梅，乃至于最小的弟子衔朱，也都化作清风而去。
眨眼之间，院中就又空空荡荡。
空空荡荡兼之干干净净，就像是众人从未来过一样。
……
枫山已有两位仙人了。
“师妹，你总嫌我的雷云乌漆嘛黑，长得不好看，如今你既已成真得道，寻常的云雾也可以驾驭了，我也赠你一朵云。”
林觉牵下一朵云来。
这朵云和当初那位玉篆道人赠他的云一样，虽是寻常一朵白云，却生得十分标致，也高度凝实，缩小到一丈大小之后更是如同棉花一样。是那种挂在山峰背后或者天穹之上，闲人躺在地上午休时看着也能发一会呆、心生欢喜的云。
“这朵云也是我在天上选的。师妹在寻到你的五彩祥云之前，便可以先驾这朵云，反正驾云之法我已传你。”
“这朵云不错！过来！”
小师妹喊了一声，白云就飞了过来，聚在她的脚下，并且直接将她托了起来。
“软和……”
小师妹是会驾云之法的。
此前她未成真得道，无法站上寻常的云雾，不过林觉却给了她一枚令牌，将神雷云分了她一朵，她以此练习过。
如今成真得道，有了仙气，贴近天地自然，驾驭云雾这类缥缈之物更加得心应手。
当即驾云上天，飞了几圈。
一下从云上乘风而起，一下又从高空跳下来，落在云上玩得不亦乐乎。
过了好久，她才落下来。
“好了好了，等下弟子看见笑你。”林觉笑着说，“而且这种感觉你又不是没有体验过。”
“是体验过，不过幻境哪能和真实的比？”小师妹答道，“何况出来这么多年，我已经快忘掉了。”
“师父！什么幻境？”旁边的紫云不禁好奇。
“你不必管。”
“哦！那成真得道什么感觉？”
“自在！无比自在！便是感觉自己身体可以比风更轻，什么也不用做，光是风吹就可以把我带到任何地方！”小师妹回答她，“又能感觉天气冷热好像与你再没有任何关系，下雨下雪也影响不到你，神清目明，好像不会疲惫，永远精力充沛，是最舒服最自在的状态！”
弟子与师侄听着，都羡慕不已。
许意、普梅和衔朱更是看向林觉，原来这些年来，师父过的都是这样的日子。
“你们好好努力吧……”
林觉看向他们，又与师妹对视。
如今无论是林觉还是师妹，对于弟子的教导无疑都要上心很多，就是不知道最终他们能有几位成真得道，又有几位在本朝之前化作黄土。
“师兄，我要去寻我的七彩祥云了。”
“一下说五彩祥云，一下又说七彩祥云，到底五彩还是七彩。”
“都一样，哪个顺口说哪个。”
“随你吧。”林觉点一点头，“就让紫云住在我这里，和许意他们一起修行吧，反正如今逐渐迈入盛世，山下也没多少妖精鬼怪了，到你们道观去拜神祈祷的十有八九是求功名利禄的，我看关门也罢。”
“我留个木板吧若有妖魔作祟，叫他们写在上面，紫云每隔几天去看一眼就是。”小师妹说道，“正好练练无拘术。”
“也行。”
几人便没再说话了。
呼的一阵清风！山顶就没有人了。
……
阁楼之中，狐狸焉纠纠的，迈步走向林觉，低头撞在他身上，随即抬头看他：
“狐狸有点不对。”
“怎么了？”
“在院子里，炼丹的时候，狐狸吸了小师妹的仙气，加上认真修行，有些犯困，屁股痒痒的。”狐狸对他说，“好像要长尾巴了。”
“那你睡一觉吧，正好我要闭关悟道，正好就在旁边守着你。”
“好的~”
狐狸虚弱点头，就地一倒，便侧躺下来。
林觉则在它旁边坐下。
仙人身前真是没有岁月。
和幻境中一样，狐狸这么一睡，就是三年。
林觉便也在它身边盘坐悟道了三年。
只是区别是，最开始的时候，狐狸是小小的一只，和彩狸一样大，好和彩狸玩耍时不至于显得像是欺负它，只是仅仅三天过后，它在睡梦中就慢慢放开了变化之术的控制，一点一点变大，纵使这间楼阁远比寻常屋舍更高更大，好比皇宫殿宇，也被它撑得满满的。
甚至尾巴毛发从窗户、大门口挤了出去。
远远一看，还以为这悬崖绝壁上的楼阁殿宇中长满了白毛，都溢出来了。
而且它还在长大。
林觉只好设法将它挪出去，放在深山之中，又施法垒建巨大的石亭，为它遮风挡雨，依然坐在它的身边修行。
三年之后，狐狸长出了第七条尾巴。
狐狸七尾，便是仙了。
当日依然祥云霞光，天地异象。
也仍有离得近些的仙人来看热闹。
甚至于整片枫山的妖精山怪似乎都有感应，要么扭头朝着这方看来，要么呆傻的仰头望天。
只是扶摇毕竟是妖，九尾狐也是妖，各地的仙人都知道如今这位天帝的性格喜好，因此没人前来道贺。
与此同时——
徽州一座深山，衣着华美的神灵端坐不知多少年，一动未动，却在今日忽然睁开了眼。
秦州青岩县内，有道身影正在梳妆，也是睁眼转头看向这方。
还有各地，都有妖怪有所察觉。
皆是成真得道的妖仙。
……
深山霞光祥云，中间一只狐狸，却是面容严肃，丝毫也无仙人风采。
它端坐于深山之中，大得像是一座小山头，先是好奇仰头，看着天上的霞光与祥云，又扭头往后，看向自己背后排开如扇的七条尾巴，甚至忍不住伸出爪子去拨了拨那最新长出的一条。
爪子勾着，拿到面前细细的看，正以为它要看出个什么名堂，却又忽然张开嘴咬一口。
玩闹之时，一下直起身，撞到头顶山石垒起来的亭盖，又连忙缩头，往头顶看去。
怎么看也不像妖仙妖王。
倒是身边不远、亭舍边缘坐的一位道人，端坐如同磐石，颇有气度。
“睡醒了？”
悠然的声音传了过来。
“睡醒了！”狐狸说道，“怎么天都亮了？”
“自然是到白天了。”
“狐狸睡了一天！”
“睡了一千天。”
“一千天！！”
“怎么这么惊讶？”
“在那里面睡了多久？”
“哪里面？幻境里面？”林觉说道，“也差不多是这么久，有少许的出入。”
“也这么久？”
“怎么？”
“也像是一天！”
“你啊……”
林觉伸出手来，想要摸它，可举起手又不知道怎么摸，便又说道：“变小一点。”
狐狸听话，迅速变小了。
林觉摸摸它的头：
“你倒是长出第七条尾巴了，我可还没有悟完我的道，该你守着我了。”
“好的！”
看着这间位于深山中的巨大石亭，倒也是一个遮阴挡雨的好地方，林觉就不回阁楼了，仍在这里盘坐下来，闭上双眼。
日升月落，云雾缥缈。
东边霞光亮了又暗，西方暮霭起了又退，春日石亭缝隙中长出了青草，映入狐狸琉璃似的眼中夏日山中青翠繁茂，秋日又是满山红叶，到了寒冬整个枫山与石亭、包括在外面玩耍的狐狸，都覆满了一身雪。
江道长来赏过秋。
弟子来送过饭。
师妹也寻了七彩祥云回来，到他面前来秀过。
而在“夺生予寿”、“断而复续”、“散而复聚”三门法术上，林觉感悟逐渐加深，还没有到幻境中自己开始以此感悟不死不灭的时间，然而感悟甚至已经比幻境中更深了，基础自然也更牢固。

第553章 人间有别离
这几年间，人间君权神权之争仍在持续。
在人间百姓心中，皇帝有着朝廷威严，神灵也有神道信仰，一个主宰人间，掌握香火，一个位居九天，神力无边。
双方虽有克制，却也各有各的手段。
好在罗公毕竟刚硬，丝毫不退。
南天师也很刚直，据说他曾亲自进入紫霄宫，先骂紫霄宫的真人，又冲进神殿指着鼻子斥责神像，双方达成了短暂的平衡。
对外战争，打得大足节节败退。
西域广袤的疆土已经丢失了数百年，如今也重新回到中原王朝的掌控中。
对内平衡南北，大兴科举，发展经济，惠利于民，鼓励生育。
在这位老皇帝的治理下，人间真的在逐渐步入一个盛世，甚至于京城的繁荣也超过了前朝末年，短短几十年，就几乎已经比肩前朝鼎盛时期。
与此同时，徽州与江南的商业也发展起来。
阳州地处长江北岸，大运河畔，依托繁茂的商业，成了除京城以外的第二大城池。
正好这里江南水乡，气候怡人，似乎什么都很温柔，加之它远离帝王与朝廷中枢，繁盛之外又没有那么多的条条框框与摄人心魂的帝王之气，论及经济和开放隐隐还要更胜京城，甚至因为这里是玉鉴帝君的道场，就连妖精鬼怪的数量都要远胜京城，相关故事传说不胜其数。
许多官员、文人、诗人词人都愿意来到这里。
借着如今的盛世气度，不知多少诗人词人到此留下诗篇，阳州也成了一个在诗词中高频出现的地名。
这里距离徽州也很近。
大师兄便在这里炼丹。
……
此时阳州城内，路边一个小摊，坐着一群道人，正低头吃着面。
都是清汤面，汤底清得能够一眼望到底，泛着些许酱色，洒着几粒葱花放着一条青菜，能够吃到一点酱味，此外没有别的味道，清淡得很。
“大师兄地方找好了吗？”
“早找好了。”大师兄说道，“这里房租真贵。”
“都要成仙了，还纠结这些。”林觉笑道，“不也是把人间的财物以另一种方式还给人间吗？”
“师弟说得有理。”大师兄点头道，“小师弟说话就是要比老三好听。”
“确实。”
小师妹也点头。
身边还有几个弟子，都专心吃面，有的吃得津津有味，有的则因寡淡而皱眉。
哪怕是衔朱也捧着面大吃。
路边时常有人向着他们投来目光。
实是如今这个年头，街上大多行人都灰扑扑黑乎乎的，衣上有尘沙泥土，脸上有风霜晒痕，就算是达官贵人，往往皮肤也算不得白。修道之人衣裳干净整洁倒是正常，可他们的面色白净，就像没有被晒黑过一样，实是稀奇。
尤其其中还有个女道人，总走在最后，圆脸大眼，眼睛大得不像话，也漂亮得不像话像是妖怪一样。
还有一只白狐，一只彩狸。
这般组合，实是奇异。
好在这里是阳州，什么奇怪的事、什么奇人高人都有。
“走吧。我问过了江道友，又借着她问过了玉鉴大帝，玉鉴大帝说大师兄你品行无双，功德无量，同意你在这里炼丹，也会为你提供庇护。”林觉擦擦嘴站起身来，“到时候让扶摇隔段时间吐一口气，遮蔽这方动静就好。”
摊主一见到他起身，立即就凑过来，一边擦着手，一边眼巴巴盯着林觉。
林觉则是转身伸手先指小师妹，又转半圈，指向大师兄：
“他给钱。”
“我给！”
季阴立马站出来，从怀中数出钱来。
因为大师兄新收了四个弟子，得有人教导他们，加上浮丘观虽然不是大观，毕竟要比红叶观这种小道观大不少，还是要有人守着的，因此这次作为新一代大师兄的季阳就留在了浮丘山，由季阴陪着师父出来，学习金丹炼制之法。下次二师兄炼丹，再换季阳过去学习。
“得嘞！谢谢道长！”
“谢谢摊主招待……”
一行人浩浩荡荡，沿着街巷走去，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着江南大城的繁华，有说有笑。
只是刚刚走过一条大街，林觉便忽有所感，停步往另一方望去。
只见那里走来一个老和尚，身边还有几位或穿着僧袍或穿着道袍或穿着寻常布衣的人跟随，也有两位官员和几名武人相随。
老和尚的眉眼颇有几分熟悉。
与此同时，老和尚目光一抬，便也看见了他，稍稍一愣，随即远远朝他合十行礼。
“是云禅法师。”
身边传来小师妹的声音。
“是啊。”林觉便转身对大师兄说，“我们遇到了故人，便请大师兄先行一步，待我们与故人叙叙旧，再来找师兄。”
“好……”
大师兄也看了那方一眼，便带着季阴离去了。
林觉和师妹的几个弟子倒是跟在身边。
“阿弥陀佛……”
老和尚缓缓迈步走来，神情平静，他身边的僧道奇人以及两位官员都很好奇，几名武人则是十分警惕。
“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老和尚停顿一下，目光很轻易的捕捉到了身边之人的好奇，于是只笑着说，“遇见道长。”
“我们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法师。”林觉与之行礼，“法师怎么会来这里？”
“唉，还不是聚仙府的公务。以往聚仙府只在京城之中，公务也只在秦州之内，别处闹了小的妖魔，无需聚仙府，当地的高人道人就能除去，若是闹了大的妖魔，以前朝聚仙府的本领，去了也没用，反倒平白长途跋涉一回。”老和尚悠然说道，“然而本朝却是不同了，聚仙府受到重视，风气本领也与前朝不可同日而语，如今江南商业繁盛，聚仙府自然也要来江南，贫僧便被派了过来负责江南聚仙府事宜。”
云禅法师身边的僧道奇人、官员武人越发惊奇。
起先不知道这群道人的身份，只看他们长得年轻，便以为是与云禅法师相识的晚辈或者友人的后辈，没想到双方碰面，平静行礼，对方不仅对于年迈且身为聚仙府少卿的云禅法师没有丝毫敬重，竟反倒像是平辈论交、在此偶遇叙旧一样。
要知道如今聚仙府的权力很高，管辖范围很广，作为聚仙府的二把手，德高望重的佛门高人，云禅法师无论走到哪里，无论靠身份还是德行，都足以让任何地方大员与宗族豪强恭恭敬敬。
有人目光低垂，瞄到了林觉脚边的白狐。
不过自前朝末年起，很多道人就有豢养白狐的风气，这股风气直至本朝初年达到顶峰，一直到如今，聚仙府内，或者人间江湖，都有很多道人喜欢带上一只白狐，以彰显潮流，也有说自己是高人的意思。
这不足为奇。
倒是有人往那方面想过，只是再一看他们人数众多，就又觉得不太像了。
林觉则是一边听着云禅法师讲述，一边看着他已经洁白的胡须，心中浮现出的是当年琅峰县的大雪，还是那间青苗神的小庙，当时还是一位年轻僧人的他带了一位武人，几乎孤身从京城而来，没有任何帮手，没有任何后援，想为当地百姓对付青苗神。
云禅法师道行不高，聚仙府与九天神灵一样，都不是纯靠道行来定官职的，云禅法师靠的是德行、智慧、经验和别的能力。
他也没吃过元丘果，如今已经很年迈了。
看样子怕也活不了多少年。
林觉又想到了曾经师父那位老友。
那位师父晚年不远数千里也要特地赶去相见，去世时也要等他前来的老僧人。
当时那位老僧人还给他们留了地址，说是到了那边可以找他，不过林觉一直没有顺便的机会去拜访他老人家，也觉得没有特地去的必要，如今想来他老人家怕是早已坐化了。
年轻时不觉得有什么，现在细想，还是有几分遗憾的。
“法师那位护法呢？”
林觉询问着道，却是已经忘了当年那位跟随在云禅法师身边的武人的名字了。
“潘公？他年轻时为了护我，为了除妖，受了太多伤，虽说当年在豹林，神将赠了很多丹药，他吃了两粒，治了一些，不过毕竟年事已高，年轻时又透支了太多，前两年就辞世了。”
“节哀啊……”
林觉也是这才想起，那位武人也姓潘，叫潘靖。
“我们既未成仙，也未成佛，生老病死乃人间常事，没什么好惊奇节哀的。”云禅法师笑着说。
他身边的人是越听越新奇，甚至逐渐有人睁大了眼睛。
倒是林觉身边的弟子安静耐心，默默等待着师父与老友叙旧。
双方便在街头闲聊了许久。
没办法，实在是停不下来。
许久之后，双方这才互相道别。
“你们等久了。”
林觉笑着对几位弟子说。
弟子安静等待只是因为懂事，不过他们年纪尚小，年轻总是如此，不信人间有别离，他们又怎么知道，这短短一会儿的功夫，很有可能就是师父与这位故人人生的最后一次见面呢？

第554章 又是一朝盛世
“少卿，敢问那位是……”
有官员跟在老僧后面，好奇询问，同时忍不住回头看向后方那几道身影。
老僧却只是笑呵呵道：
“一位故人罢了。”
故人？如此年轻的故人？
官员忍不住再往回看，可就这短短一眼，身后长街上就已不见那几道身影了，他忍不住停下脚步，伸长脖子多看几眼，也没有找到。
与此同时，几人已与大师兄会合。
这是一间很普通的江南院落，地上没铺石砖，都是泥土，中间栽着一棵枯树，四周围着几间房屋，大师兄已布置好了炼丹房。
林觉走到那棵枯树前，仔细看了看。
“是棵梨树。”
真好，最开始他的花开顷刻也是从一棵梨树上来。
不过这棵树许久无人照料，已经枯死了在这本该硕果累累的秋天，居然一片叶子都没有。
林觉微微一笑。
就这一笑之间，这棵枯树便重新焕发出生机，树枝上开始冒出一个个芽点，长成一个个花苞，眨眼之间，就开出了满树如雪的梨花。
不光是开花，它也真活了。
树根从干枯迅速变得鲜活水嫩，开始吸收地底的水分，干燥变脆的树皮中也开始多了一点湿意。
“师兄炼丹吧。”林觉说道，“我们也搭着师兄，在这江南水乡住几年，感受一下不同于京城的阳州繁华。”
“嗯。”
大师兄进了炼丹房。
季阴跟随他进去，其余几个弟子也在林觉的示意下，跟着走了进去。
以他们如今逐渐增长的道行，已经不止是可以偷师学习，趁机感悟修行，还可以帮忙呼风催火打杂了。
小师妹则仍站在院中低头看地下，又看树干中，开口说道：
“师兄这是花开顷刻还是夺生予寿？”
“我也不好说。”
开花的自然是花开顷刻，不过让一株死了不知多少年、全无生机的枯树成活，由死转生，却不光是夺生予寿可以做到的。
也许其中还有几分生死之道。
这也让林觉意识到——
不死不灭修成之后，除了自身魂魄散而复聚、肉身断而复续，生机生命源源不绝，似乎也能让别人起死回生。
“师兄本领越来越强了。”小师妹又说，“看来师兄比幻境中更勤奋许多。”
林觉笑而不语。
自然如此。
光靠不死不灭的神通，最多能保证不被浮池神君杀死湮灭，不能护住扶摇与想护之人，更不能击败浮池神君，自然还得别的神通来辅助，他主要选择的便是花开顷刻、夺生予寿与灭魂术三门。
往前数些日子，许多刻苦都用在了这上面，若说今后，无疑还将用更多精力在这上面。
小师妹则是眼光闪烁着。
其实她想说的不是师兄比幻境中更勤奋，而是不如幻境中悠闲自在。
实是因为人的想法本就矛盾：紫帝的霸道和浮池神君的压迫感谁人不知？她也知道多些勤奋本就是对的，甚至于她自己偷偷用的功更多，本身她也就是一个喜欢暗自用功的性子，不过师兄的性格她也是了解的，见到师兄为未来所忧愁，她又如何能不心疼？
“这里是玉鉴大帝的道场，他既应允了我们，应该便不会有事，我、师兄与扶摇三个，只需一个守在这里就是。”小师妹说道，“劳逸结合，闲暇时候我们也去逛逛阳州与江南吧？还可以叫上江道友。”
“自然可以。”
林觉满口答应下来。
狐狸坐在原地，神情严肃不变，眼光却是闪烁不停——
三个，留一个守在这里？
留谁呢？真是难猜！
呼的一声！炼丹房中已燃起了火。
两人一狐都扭头看了一眼，但是对此已经很习惯了，并未多做理会。
一朵梨花飘下，落到狐狸头顶。
这一树梨花并没有开几日。
当江道长下界而来，化作寻常坤道，与林觉和小师妹三人乘着蓬船游玩品茶之时，狐狸也和彩狸在院中爬树嬉戏，这个时候的梨花之间已经长出了一片片的嫩叶，与梨花交杂着。
中秋月明之时，林觉和师妹在院中打坐修行，却有神灵自月中而来，带着侍从为他们送来酒水糕点。
说：
“道友好不容易回到我们这里，怎可让道友如在京城一样，冷清过节？”
她说的应该是当初林觉在京城炼丹。
上回小师妹在京城炼丹之时，虽然他们和紫帝神系没有交情，却和人间帝王关系深厚，逢年过节，罗公断然不可能忘了他们，那皇宫中的贡酒和御膳房的糕点也不错，能为仙人解馋。
这个时候，院中梨树已枝繁叶茂。
到了寒冬时节，城内别的梨树早已凋零落尽，恰逢阳州下了第一场雪，雪落枝头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狐狸与彩狸又在院中疯玩滚雪。
这个时候，院中梨树正是硕果累累，没有虫害病害、没有鸟儿啄食、又被灵气滋润的它结得异常得好，飘散出丝丝缕缕淡而诱人的梨香。
不断有行人从院子前路过，偶尔闻到一点都很惊异。
可就算有顽童凑近小院，从门缝里看进来，却也只能见到一间荒院罢了。
“咔……”
林觉站在树下，随意伸手，就能摸到一颗沉甸甸香喷喷的梨儿，轻轻一用力，便是一颗饱满的果实，仅是拿在手上，就能感觉得到它的水润。
就在道袍上擦一擦，咬上一口。
“咵嗤！”
果真汁水充足。
自家狐狸、小花还有师妹都凑了过来。
林觉便又摘了两颗，递给它们，并说道：“吃不完要挨揍。”
师妹则是自己摘了一颗，也随便擦擦，咬了一口。
林觉问她：“如何？”
“好吃！像是当年砀山的梨儿！”
“哈哈……”
林觉便又叫弟子们出来摘梨。
修到现在，就算是许意或者普梅，放到外界也是一个修道高人了，衔朱拜师更晚，不过一来她拜师之时就有道行，二来她的天赋也很好，也已经有了不算浅的道行本领，可是收获摘果的乐趣是就连天翁也要沉迷其中的，这群“高人”也都是为它浇过水、疏过果的，亦是兴致勃勃。
满天雪花之中，院子里其乐融融。
这一树梨儿，直装了两大箩筐。
摘尽果子，树也慢慢落了叶。
天寒地冻之际，有刚进城的小妖四下搜寻无人的屋宅院子居住，不慎跑到这里来，以为这间院子无人，结果刚一进来，就莫名的又走了出去，头铁脑笨的还不知道什么原因，还想再试几次，多来几次，便也回过味来，有的惊恐万分的逃走，有的作揖致歉求饶，这才道谢离去。
也有蟊贼趁夜前来，同样刚一进院，不知为何就又走了出去，好似进门就是出门一样。
反应过来，也和那些小妖差得不多。
等到下一个春天，这棵梨树的生长规律便与城中别的梨树等同了，那冬日里的梨果香，成了附近百姓心中解不了的谜。
阳州城外有着人家，一片青山，几间茅舍，春夏交替时节开满了苦楝花，淡紫透灰好似烟雾一样，安静柔美。
有老人在院中带孙子。
老人姓唐，本是徽州人，一生都喜欢奇妙的术法与神仙故事，年轻时候前朝虽然已有暮气，却也相对太平，他在徽州黟县街头看人表演戏术，有道人搓草成萤，撒麦化蝶，有道人吐火成龙，有道人以手齑石。后来到了京城，亲自见过林真人在大街上制服石马，自锦屏县除妖归来，暗自记叙过许多林真人的故事，又因为在京城的一些文名，到宫中做过史官，亲自见过林真人在宫中与大足法师斗法。
晚年时几经辗转，去江南做官，路过徽州故里，也曾拜访过飞来山。
他的心中积攒了无数奇妙的神仙法术故事，此刻正是归隐田园安享晚年之时，便在黄昏下的院子中，细细讲给孙子听。
孩童自然是听得津津有味了。
只是无论老人还是孩童都不知道，此刻院外的小路之间，同样是几棵开着淡紫色好似烟云一样的花朵的苦楝树下，正有一男一女两个道人，牵着一头年轻时候的纸驴，挎着酒葫芦慢慢走过。
夏花秋叶，各种天气下的江南，三年也只眨眼间。
大师兄在此炼丹，用了三年。
随后二师兄炼丹又是三年。
时光悠悠，真如流水。
江南的云禅法师越发苍老，老得已经快走不动了，城外的唐姓老人已然辞世，二师兄的金丹便在此时炼成了。
恰逢新旧交替之际，除夕夜里阳州无比热闹，街上人挤着人，到处都是彩灯火把，风流公子，文人墨客，久未出门的大家闺秀，达官显贵，甚至于混迹城中的妖精鬼怪都显出了身形，九天之上的神灵也有下界而来的，一同来看此时灯会，共享人间盛宴。
也有一群道人站在街边，虽非神灵，却如神灵一样，将黑暗中的妖精鬼怪与地祇神灵看在眼中。
只是他们没管妖精鬼怪，也没管地祇神灵，只是看着面前人来人往与人们脸上的喜悦，忍不住感叹：
“已经又是盛世了啊！”

第555章 今日下凡加班来了
今日阳州城中，除了那十里春风路，表演戏法的长街，便数定风庙最为热闹。
这是城中的一间庙宇，供奉着紫帝和以南方神系为主的很多神灵，也有当地的地神，甚至佛教的神灵。城中百姓出来热闹赏灯之时，也都愿意来此拜一拜庙中的神灵，上一炷香许一个愿。
一群道人也来了这里。
只见庙宇挤挤攘攘，满都是人，扑面而来的香火气，仿佛能够看得见的信念。
“大帝保佑我来年发大财……”
“真君保佑我儿考取功名……”
“元君保佑全家健健康康……”
甚至有些人闭目沉默祈祷，并未出声，心中的声音也似随着那飘散而起的香火气，被道人们所听见。
“好热闹啊！”
“来这里做什么？”一个生得很白的女道人不解问道。
“来看热闹啊。”林觉回答着道，“也来拜神！我们修道之人，见到宫观庙宇，怎么能不来拜神呢？”
正说着时，就排到了他们。
大师兄二师兄各拿了三炷香，一个去了中间拜南方的主神玉鉴帝君，另一个去了院中，在那一人高的小庙前拜当地的地神，都祈祷神灵能保此地百姓风调雨顺，不受妖魔所扰。
小师妹也拿了三炷香，去拜意离神君。
林觉同样拿了三炷香先看了一眼苦念神君，又走到新建的月照元君身前，恭恭敬敬，像模像样，行礼参拜，插上线香。
“请月照元君保佑我家扶摇考中状元……”
月镜洞照元君就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听着他祈祷。
再一低头，便见狐狸仰起头，正一眨不眨的和她对视。
正在这时，前方拜神的道人也回过头来：
“咦？这位道友，你怎么不拜？”
“……”
江道长并不想搭理他。
也是这时，旁边忽起一阵骚乱。
“哦！神仙显灵了！”
“什么？”
“神仙眨眼……”
林觉还以为是什么呢，仔细一听才知，是刚才大师兄和二师兄参拜的玉鉴帝君与地神、小师妹参拜的意离神君神像有所异动——玉鉴帝君与意离神君的神像都睁了一下眼，看了一眼面前的祭拜者，又很快闭上了眼，二师兄拜的福德正神则干脆鞠了一躬，行了一礼，这才恢复原样。
仙人拜神，确实可能如此。
这也算是对他们的督促吧。
“我拜的这个元君怎么就不睁眼呢？”林觉低头看向狐狸，“你说是吧？”
狐狸仰头看他，又扭头看江道长。
身后很快传来催促声：
“小道长！快！那边神仙显灵了，你要是拜完了，就快让老身来！”
林觉转头一看，是个年纪颇大的妇人。
“你请！”
他连忙让开身影，站在旁边看。
噗通一声！老妇人直接跪下！
“哎呀，神仙娘娘，我家弟媳被恶鬼纠缠半个月了，人都快憔悴死了，娘娘若是显灵，就开开恩，帮帮我那弟媳吧……”
林觉和小师妹低头看她，又抬头看江道长。
“两位道友先玩着吧。”江道长对他说道，“我去去就回。”
说完她便漠然的往外走去。
外面虽然热闹，人山人海，灯火璀璨，不过仍有很多阴影黑暗之处，只是一个眨眼，女道人就已不见了踪影。
林觉这才带着狐狸往外走去。
几个弟子不敢说话，连忙跟上。
“时光悠悠，真如流水啊。”林觉不禁说了一声。
“是啊。”
小师妹也点头道。
今日之所以到这定风庙里来拜神，除了恰好走到了这里，想来看看热闹，也是因为当年在黟县的灯会上，他们也去庙中拜过意离神君，甚至最后干脆就在神君的庙里过的夜，如今不过是想到了从前，捡拾一下曾经的记忆。
可那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稍作等待，便等到了大师兄和二师兄还有他们的弟子，一行人沿着台阶走下庙宇。
路过那春风十里长街，彩灯照面，道人不多停留，可路过那条到处都在表演戏法的闹市，却忍不住驻足观看。
有粗汉坐在方桌板凳前，桌上一个粗碗，那桌子只是一块木板四个支腿，一看能看到头，粗碗也是普通粗碗，甚至于汉子袖子也都挽了起来，可他碗中的酒水就是一直喝不尽饮不绝。
他时而给众人展示碗中的酒，时而又一口饮尽之后给众人展示空碗，可一息之间碗中又有了酒。
他还不断请人上去共饮。
旁边围观的人无数，喝彩的无数，不解的也无数，更讨了不知多少酒鬼的欢心。那些好酒的酒鬼大多也很讲究，只要被他请上去饮了酒有钱的必定洒下几个铜子，没钱又无赖的，也夸赞那是好酒，夸赞他的法术高深奇妙。
现场的人便更看得津津有味了。
又有老者带着徒弟仰头吐火，他们不用火油，不用火丸，也无需引火之物，往往运气片刻，仰头一吐就是一团烈焰。
本来就是除夕，灯火通明，兼之这天空炸开的烈焰，使得气氛更加热烈。
还有人不知从哪召出蝴蝶来，竟随着他的指引而飞舞绕圈，颇为奇异；有人唤出一群昆虫，也随着他的指令在桌案上排兵布阵，整齐划一；有人以铜钱与四周的围观者交换，片刻之后，他在中间施法，那些围观者手中怀中的铜钱便全都飞起，飞回他的手中，引得众人在空中胡乱抓钱、将自己手中的铜钱握紧又觉手痒，有趣不已。
道人们所看的，不光是这些江湖把戏人的法术本领，也是围观者的雀跃欢呼，是此刻人间的热闹氛围。
因此不光是这些奇妙的法术，就是那些苦练而出的本领，武人单手拍砖，踢脚叠碗，或者表演金枪刺喉，也让他们觉得有趣。
林觉又在人群喧嚣中看见了不少混迹人间的妖鬼，他们大多变得和人十分相似，也看见了一些下凡而来的神灵，同样和人一样，站在人群中，感受着这一朝的盛世与繁华，这一年也只一次的热闹。
若是多年前黟县灯会的他们多半分辨不出，可是如今，却是一眼就能将之找出来。
不过妖鬼也好，神灵也罢，他们大多都不理会。
不知何时，江道长重新出现在了他们身边。
作为南方的神灵，算是半个东道主，如此盛大的节日，故友在此逛灯会，她自然要来陪同。
过了许久，人们逐渐散去，城中灯火也慢慢变得冷清，一群道人才往回走去。
年轻些的弟子没有经历过这般盛世，没有见过这般灯火通明的热闹场景，都觉得意犹未尽，甚至不想归去，老一辈的则是唏嘘感怀不已。
然而这般热闹之下，其实也是鱼龙混杂。
既有窃贼扒手趁机偷盗，也有心怀不轨之人以戏术为由作乱，还有小妖小鬼趁着众人都已外出赏灯，到人家中去窃取银钱或者贡品食物，有妖邪趁机让自己的信徒出来开拓信仰，虽然下界的神灵多，可是百姓也多，风险与收益并存。
……
与此同时，阳州聚仙府中。
云禅法师已经十分衰老，暮气沉沉，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盘很常见的糕点，是当年尚未出家的贫困少年想吃而吃不得的，他一边捏起糕点，放进嘴中细细的品尝，一边忧虑着。
面前还有另外几个僧道奇人，都是在聚仙府地位较高的人，都是阳州的他乡异客，今日在此聚会，却也忧虑。
有人说道：
“少卿，如今北方以京城与秦州为主，大举搜妖捉鬼，好多妖精鬼怪都不敢在京城和秦州停留，逃到了南方来，不乏行凶作乱、危害人间的，我们人手实在不够啊。”
又有人说：
“妖精鬼怪数量多都还不是什么，主要是齐云山玄天观也好，南方神灵也罢，对于妖怪虽然谈不上一视同仁，却也比较宽容，通常不会无缘无故把那些没有害过人的妖鬼除去。那些从北方来的邪魔恶鬼，便与同样从北方来的善妖善鬼，还有原先南方的妖怪混在一起，实在难以分辨。”
立马便有人附和：
“是啊。紫霄宫和北方神灵霸道，在秦州，尤其是在京城，不管什么善恶，甚至不管功德，看见妖鬼就抓，自然方便。我们在这里人本就少，还要细致的分辨调查，实是不够用。”
“唉，过了今日再说吧。”云禅法师说道，“今日毕竟除夕。过了今日贫僧再向京城请求调派人手。”
众人便都答应下来，不多说了。
却是不知，官署不远，小巷中正有道人走过。
道人们穿过小巷，慢慢走回院子。
这里相对偏僻安静一些，走了两条巷子，几乎就与闹市的喧嚣灯火隔绝开了，无论回头看去，还是回忆刚才，都像是两个世界一样。
忽然仔细一看，前方有几道身影飘忽，似乎不像是人。
隐隐有声音飘来：
“今日城中，人也好，神也好，都去那边最热闹的地方凑热闹去了，这些偏僻的地方，正是我等聚会之处啊……”
“可惜差点吃食。”
“今日还差吃食？不是到处都是吗？随便找个大些的院子进去，还不都是大鱼大肉？”
“……”
林觉露出笑意，小师妹一脸严肃，师兄妹二人一左一右，同时扭头。
中间正是面无表情的江道长。

第556章 除岁除秽
“要是遇见门神灶神怎么办？”
“你傻啊？天下有多少门神？以前的两位，就算再加上本朝那个皇帝不知为何新封的两位，也才四位！天下又有多少扇门？天下有多少灶神，又有多少口灶等着灶神？他们就算要护，也去护朱门大户去了，寻常人家有多少香火供奉？”其中一只精怪说道“何况今日除夕，天上的神仙值不值班还不知道呢！说不定也下界来耍来了！”
“有道理……”
“诶？这户人家怎么以前没见过？”
一群精怪停在了一间寻常院落面前。
“我也觉得！怎么像是以前它不在这里一样？”
“这是哪户人家？没有印象呢！”
“我记得的！这户人家以前就在这里，就是以前从来没有开过门、点过灯罢了！”
“原来如此。”有只精怪说道，“我看屋中点着灯火却又没人，定是出去看把戏凑热闹去了，这家人许久未归，如今回来，定有一桌酒肉，咱们趁他们回来之前把它卷走，找个僻静之地，咱们也过个除夕如何？”
众多精怪纷纷拍手叫好！
当即有的精怪直接化为虚影，穿门而过；有的化作一缕青烟，从下边门缝里飘飘然渗了进去；有的灵巧，稍一用力就自院门上方翻了进去；有的一侧身就变作纸一样薄，从中间房门对缝挤了进去；
几个妖怪各显神通，看着也是颇为奇异，就这么到了这间长着梨树的院子中。
穿墙和化烟的两只精怪跑得最快，已经进了里屋。
外面两只精怪则是小声问道：
“里面有人吗？”
“没有人。”
还有一只翻墙的精怪，可能是狐狸一类的小妖，又问了一句：“家中有养狗吗？”
“也没有。”
“啪！甚好！”妖怪拍手称好，“那他们家中有些什么酒食？”
“坏了！没有什么吃的了！这家人是吃过再出去的！也没留初一二的肉食！”里面精怪说道，“可惜了，那潲桶里的剩菜闻着倒是喷香，油汪汪的还有好多香料味儿，若不是今日除夕过年，咱家也不放过，非得尝尝不可！”
“还有一盆吃的！不知是什么！”另一只里屋的精怪也说道，“长得像是半个月亮，外面是面，里面看着像是包了肉菜，有点像是如今北方京城开始流行起来的饺子，一个却有巴掌那么大！”
“我们也进来看看！”
“快进来吧！莫说哥哥不懂礼数，背着你们先吃，好教你们进来后再一起尝尝这是什么！”
寂静街巷民房，夜里的声音，在清风中也只有一点儿，大多数人都听不到，听到的话，定然觉得奇异。
没一会儿，四只精怪都进了屋中。
突然听见“吱呀”一声。
外面的院门像是被推开了。
刹那之间，屋中动静一顿，倒是灯火飘忽了一下。
里面传来极轻极细的声音。
“有人回来了……”
“怎么办啊？”
“不用怕！该他们怕我们才是！这样，我们两个先出去，吓一吓他们，你们两个先带上这些吃的从烟囱跑掉！”
“好……”
咣当一声！房门大开！
外面正是黑漆漆的夜，寂静无比。
两个精怪刚冲出去，就见院中忽然绽放出刺眼的五彩神光，一下就把他们给逼了回来，就连那正要卷起吃食离开的精怪也被吓得愣住了。
“元、元君娘娘……”
若论谁对庙中神灵最为清楚，除了最虔诚的信徒和神灵本身以外，便数这些小妖小怪了——江道长变成寻常道人他们不见得认得出来，如今穿着神衣置身于五彩神光之中，却是一下就吓破了他们的胆。
有的精怪脑子活络，还在思考元君怎么会到这里，有的精怪完全没了思考，只噗通跪地开始求饶，说不清哪个聪明哪个愚笨。
“天兵何在？”
“在！”
四位天兵凭空出现，银盔银甲，威武不凡。
“拿下，听候审问发落。”
“是！”
天兵立即上前，抓住四只精怪，又化作神光，立即消失在了夜空中。
这个时候，身后一群道人才走进来。
“元君娘娘真是威风啊。”林觉说道，又笑着问，“那几只精怪又会如何？”
“这里不是北方，哪怕妖精鬼怪，也是审问过后依律定责，它们虽然进屋盗窃又意图吓人，但也罪不至死，我麾下有专门的判官来审问。”江道长已经恢复寻常道人装扮，“不过紫帝入主九天，天条也在随之变化，如今量刑罪责，也要比前朝高一些。可能会被抽些鞭子，镇压一些年，或者判罚到哪个神灵的道场做仆役，到哪个果园做工，也算教育改正，运气好的话，还有一番造化。”
“这倒人性化。”
“何为人性化？”江道长皱眉。
“就是仁德。”
“原来是仁德的仁。”
“差不多。”
二人交谈之际，大师兄二师兄已经进了屋中，看了一眼桌上那盆弟子们包的大饺子，是留作夜宵的。
“好像还没怎么被它们碰过，还可以吃。”
“只有两个被碰过。”大师兄先捻起桌上掉落的一个，又捻起盆子边缘的一个，直接从旁边取了一个碗，放在里面，“我就吃这两个。”
身后又有弟子聚上前来拿出逛灯会夜市时买的零食小吃，既有烧鹅，又有烤鸭，还有点心米酒，毕罗柿饼，都放在桌上。
确实是吃了饭再出去的，不过逛一晚上灯会夜市，不知走了几条街几条巷，怕是有半个城，遇到猜灯谜的，还要费些脑力，也是要饿的，今夜正好借着夜里的烟花吃个夜宵，小饮一杯米酒。
“元君娘娘先坐。”小师妹学着师兄说道，“跟着我们尝尝人间食物。”
众人便都围着桌坐下来，分了两桌。
江道长神情淡然，掠过那些在灯会夜市上买的酒肉点心，直接夹了一个巴掌大的饺子。
“为何这边没人放烟花？”
话音刚落，就听“啾”的一声，应景一般，一朵烟花冲上夜空，就在他们透过大门可以看见的房顶上炸开，无比璀璨。
众人于是赏着烟花，吃着夜宵。
林觉忍不住看向屋外。
那棵梨树正静静立在院中。
林觉挺舍不得它，也挺舍不得这里。
住在这里的日子安静恬淡，每年梨儿都吃到了饱，是很悠然舒服的。
若是可能，林觉真愿意在此再住三年。
可惜明天就要走了。
林觉尝了几口酒菜，很快便揪下一只鹅腿，递给身边的狐狸并对它说：
“明天就要走了，将隐藏这里的法术撤一点吧，散点二师兄炼丹后的仙气灵气出去。”
“嘤唔……”
狐狸一边吃着，一边回头，吸了口气。
一丝难以察觉的烟雾被它吸进了嘴中。
此前它一直靠着这些难以被看见的烟雾遮挡此地的炼丹的动静，虽说有时候引发的天地异象无法彻底遮挡，不过散发出的药香、灵光、灵气还是可以遮挡得比较完全的。加上这里不是京城，不是林真人的住处，没有林真人在这里炼过丹，人们就算看见偶尔的天地异象，也不会联想到林真人到了这里来炼丹，只会觉得是自然现象与某种来自天地或神灵的征兆。
如今烟雾少了一缕，院中的炼丹的灵韵玄妙、成仙之时的仙气便都忍不住的散溢出去一点。
就是一点点。
若是多了，反倒惹得邪魔害怕。
就这一点，对于某些妖精鬼怪而言，便是极强的吸引力。
那些本分老实的，自然会猜这是有主之物，最少会先过来查看，看见屋中有人，便也不会轻举妄动，不本分老实的，定然想方设法来探知这些灵韵玄妙来自什么宝物，并夺取仙丹。
而四位仙人、一只七尾狐狸、一位南方神系的元君就坐在这里，赏着烟花，吃着夜宵。
“轰隆隆……”
若有若无的雷声传来。
一朵能够辨别善恶的乌云悄然铺展开来，直接笼罩了整座阳州城，它并不放出闪电雷蛇，只静静的飘在上空，俯瞰城池。
直到夜深人静，烟花也不再炸响。
“轰隆！”
一道粗大亮眼的闪电降下，透着紫红色，刹那之间贯穿了天地。
紧接着连续几道，如网般交错。
不知道，还以为这不是冬季，而是盛夏，这里也不是陆地，而是正在进行着一场暴风雨的海上。
除岁除秽。
这是林觉赠云禅法师的新年礼物，也算是赠江道长和南方神灵的。

第557章 一个甲子
“昨晚下半夜怎么好像在打雷啊？”
“是打雷吗？我还以为谁下半夜放烟花呢！声响动静真大啊，要不是太困了，真想爬起来看！”
“就是放烟花吧？大冬天哪来的雷？”
一群道人走出巷子，旁边正有几个妇人在讨论着。
走到街上，几个摊贩也聚在一起讨论着：
“说是天上的神仙大帝在除夕除秽呢，最近我们这比往年多了一些脏东西！这下来年就清净多了！”
“我昨晚也是，听见打雷，还以为是在放烟花，正准备起来看，又听见有声音在喊元君娘娘饶命，我一听就知道不对，立马躺了回去！”
“元君娘娘？哪个元君娘娘？”
“还有哪个元君娘娘？你看城里的定风庙，有几位元君娘娘？”
“你看见了？”
“就是没看啊！”
“怎么不去看？有神仙在你怕什么？说不定还能得福呢！”
“神仙能是凡人随便看的？你没听过北方有人看见真龙的故事吗？看一眼眼睛就瞎了！若是看见元君娘娘真身，我这薄身板可消受不起，就算不瞎眼我估计也得少几年阳寿！”
一群道人就从他们身边走过。
道人都好笑的看向他们他们便也奇怪的看向道人，目送他们离去。
林觉收回目光又看向身边元君娘娘。
元君娘娘目不斜视，漠然以对。
哪怕走到前面，路边的行人，茶馆的茶客仍是在谈这些。
毕竟冬日降雷并不常见，昨天和今天都是晴天，就更奇怪了，降如此大的雷，更是阳州从未有过的事。
小一辈的弟子都是听得津津有味，脸上乐呵呵的，恨不得把头凑过去听。
谁不喜欢听人谈论吹嘘自己呢？
昨夜的事虽然不是他们亲手所为，却也是亲身见证，而且自家师父、师叔做的事也算是与自己有关了，再加上打一点杂，说是自己也不为过。
林觉则是听过太多了。
“二师兄炼出一枚金丹，该了却一桩心念了吧？”他一边走一边对身边的二师兄说道。
“不算。这枚金丹已经跌落凡尘。”二师兄更加沉稳了，像是一个老道人，“何况这枚金丹一切都是由师弟来，我真正的心念不在于此，而在于寻到一条属于自己的丹鼎大道，炼出一枚自己的金丹。”
“师兄的心气倒比好多身居深山之中、正经的丹鼎派道友还更高。”
“心念而已，大概是完不成的，本就要设高一些，才有意思。”
“那师兄炼了这一回四方五行金丹，可有感悟？”
“一点点罢了。比之金丹大道，比之古时开创金丹的先贤，几乎微不足道。”二师兄叹息着道。
“无妨，师兄既已成真得道，今后有的是时间来钻研。”林觉说着一顿，“对了，以前给师兄的神华回生金丹，师兄研究得如何？”
“那枚金丹有一味材料已经绝迹，我请大师兄和六师弟问过黟山好几位乩仙，都说已经没有了。”二师兄摇头说道，“我前段时间在研究如何用别的材料或者培育出新的材料来代替它，不过多半也很难再复现。”
“原来如此……”
林觉点了点头，有些失望。
过了这么多年，他也还记得当初对樊天师的承诺。
一行道人慢慢出城而去。
“道友就送到这里吧，这几年多谢道友和玉鉴帝君的照顾了。”
山间路旁，前后都没有人，双方简单道别，江照人只是点了点头，身影就已消失不见，众多道人则是分作两方，一朵闪烁着雷电的乌云，一朵透着五彩光芒的祥云，载着他们升天而去。
先回黟山，再回枫山。
山顶的元丘不死树已经长到一人高了，不过没有仙人照料，也没有仙气滋养，哪怕万公等人悉心照料，它们也没有任何开花结果的迹象。
山上的原版丹果也停滞了。
直到仙人回归，仙气再起，山上的丹果树和元丘树才展现出不一样的生机来。
这个时候，人间的帝王在位已经多年，皇子公主也渐渐从少年少女长到成年，又成了中年人了。
而那些当初追随着他打天下的人，为他生儿育女的人，敢与他这位帝王在朝堂上据理力争甚至暗中智斗的人，都已经很老了，开始陆续凋零。
这位帝王自信无比，觉得没有任何人可以动摇自己的地位，加上吃了仙果，寿元也长，因此这一朝的开国元勋，谋臣也好，武将也罢，成了历史上少有的集体得到善终的开国功臣。
帝王开始觉得寂寥孤独。
太子则是开始心急。
相比起幻境中，帝王要多几分耐心，既让他监国，又告知他说：
“不要着急，等时机到了，林真人会踏着祥云来接我，我会去逍遥自在，不会耽搁你做皇帝。”
这件事情，传遍了整个朝堂。
又从朝堂传了半个京城。
帝王猜到是太子所为，却也只是笑笑，当那不会老的老友上门来访，就将之当做笑话，讲给老友听。
“这天下的父子啊，怎么永远就不能像是小时候一样。”
这是帝王常有的感叹。
等到帝王下次来到枫山游玩，山顶的丹果树和元丘树正好开花。
丹果树开的花是明艳的黄，元丘树则是浅粉近白，挂满枝头，刚巧正是春风拂过大地的时节，与山上各种各样的花混在一起，颇为喜人。
人间赫赫有名的林真人这时像是一个寻常老农，又像极了他的大师兄，唯一不寻常的就是他拿的是一个里面的水好似永远也倒不完的水瓶，一边照料着自己种的树，一边劝他开边也需有度，天下也要张弛休养生息。
几乎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徽州横村，一个少年刚在村口听老人讲完神仙法术故事，觉得奇妙而痴醉，忽又想起家中长辈讲过的自家祖上与神仙的故事，翻遍家中，竟然真在一个藏在衣柜底下的精致木盒中找到一张符纸。
少年将之放在蜡烛上点燃。
仔细看符纸，却什么也没发生。
“什么也没有啊……”
少年小声嘀咕着，还以为是骗人的，可是随即身后却响起一声：
“我叫陈牛！”
少年被吓了一跳，转身看去。
只见一只褐衣小鬼赫然飘在空中，看着四五岁的样子，白白嫩嫩，穿着褐色的小衣裳，戴着褐色的圆顶帽，帽子上还有个小球，也是褐色的，脸上左右两边还各有一点腮红似的红润，却是一脸严肃的把他盯着。
少年又兴奋又害怕：
“你能……你能带我找到神仙吗？就是传说中的林真人！”
小鬼直盯着他，沉默一下，忽然伸手指着门口：
“往这边走！”
便是一场长途跋涉之旅。
路上不知多少风霜雨雪盗匪贼人，又有妖精鬼怪，惊险与趣闻，等他到达枫山时，已是一年之后。当他仰头望去，那一重重层叠成影的深山好似无尽的屏障，无人可以穿越，若是一年前的他，一定心生敬畏，可是如今的他，心中却很坚定。
不知不觉，当年许意在山中种下的小树已经长成了大树，开花已经不开在身边，而开在头顶了，对于有些品种来说，已经能算是老树了。
汪家少年也是走到深山才发现，这座山中竟有如此一片桃源。
各种各样的山花，有的粉有的红，有的黄有的白，有的淡紫，有的浅蓝，大多都开花不见叶，繁茂错落的装点着整片山林，壮观而震撼。
少年忍不住有些呆滞。
“往这边走！”
小鬼伸手指着一个方向。
那是深山中的树丛荆棘，浓浓的山雾。
呼！忽然有风吹来，山雾被吹开，方才还隐约见到的树丛荆棘也不见了，露出一条路。
那是一条已经长满青苔又落满花瓣的古路，少有人踪，道路的两旁尽是各种各样的果树山花，落下的花瓣几乎将它完全覆盖，两旁或高或低或粉或红的大树山花在风中屹立，花瓣还在飘落如雨，一只小鬼飘到了那方，朝他指着古路深处。
此情此景，像极了他曾听过的神仙故事。
只是听过的神仙故事也有很多种，有的真能遇见神仙有的则不过是妖怪戏弄人或害人的诡计。
少年短暂犹豫，捡了一根棍子，便迈步踏上了古路，一边呢喃一边往前走去：
“也不知这路是谁修的……
“这树是谁种的……”
许久没有人迹的山花古路，终于迎来了一个来自故乡、故人之后的寻仙少年，还有一只引路的小鬼。
这般画面颇有几分奇妙。
“往这边走！”
少年频频回头，一人一鬼也越走越远，越走越深，忽然一阵风吹，山雾弥漫而来，这条山花烂漫中的古路便又看不见了。
这个时候，距离本朝开朝已经有整整六十年。
如同幻境中的一样，自打大师兄和二师兄炼丹成真得道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浮丘观几位师兄也没有成真得道的。
若是没有大阴阳法，没有林觉的元丘果，这个时候，应该已经有师兄开始油尽灯枯了。

第558章 都是师父说的
山风卷着花瓣在空中飞舞，如龙如河，而在空荡安静的阁楼之中，仙人一脸温和。
“舒村的林家现在如何了？”
“回、回神仙，林家人在做生意，好像做得不小，我来之前，我们汪家还和林家的人一起组了商队，将旁边歙县的砚台卖到京城。”
少年虽然是被神仙叫到了椅子上坐下，神仙也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和他并排，就像是邻家的长辈一样，却还是忍不住紧张：
“而且，而且附近的人都听说了，说林家有几个老人，都一百多岁了，都还活着，说他们长生不老。”
“林家现在有几口人了？”
“这我不知道，好多，怕是好几十口。”
“那舒村的舒家人呢？”
“据说舒村也发达了！修得比原先大了些，比以前富裕多了，还拓宽了村子里的河，重修了村子里的庙，他们也经常去京城和江南做生意。”
“原来如此……”
林觉点了点头，陷入沉思。
至于汪家当初的故人，他就没有再问了，如今定然已经尘归尘土归土了。
这时，身边的少年忽然翻身爬起，慌乱的一骨碌便朝他跪下：
“我想跟随神仙修道学法术！请仙人收我为徒！”
少年自然紧张慌乱，毕竟这是神仙，是人间仍在传闻的“林真人”，他不敢肯定真人会收自己为徒。
而他自然不知道，林真人其实已经在这里等他等了很多年了。
虽说幻境中的内容只是天翁的推演，林觉并不见得非要按着它走，可是一来天翁的推演很贴近事实，这是林觉本身就可能做出的决定，二来幻境毕竟给他带来了一些模糊，虽然并不那么真实，有些模糊，越到后面越模糊，毕竟还是有感情的。
关键之处万不可受这种来自幻境的虚假感情牵绊，寻常时候，顾及一些却也无妨。
“你能找到我这里来，说明当初你们汪家对我的恩情，我还没有还完。”林觉对他说道，“这也算是我们之间的缘分。”
“啊？真人愿意收我？”
“为何反倒被吓一跳？”
“没有！没有！弟子拜见师父！”
这少年也挺机灵的，立即磕头大喊。
忽然想起，自己迷迷糊糊到了这里，莫名其妙到了阁楼，见到自己苦心想找的仙人之后，居然还没有说过自己的名字，连忙又说道：
“师父！我叫汪然！”
“我知道。”
道人如是说了一句，转头看向旁边默默坐着喝茶的另一名道人：
“许意。”
“师父，弟子在。”
那名书生气的道人立即起身，面露无奈之色。
“这是我的大弟子叫许意，你前面还有三位师兄师姐，二师姐叫普梅，三师姐叫衔朱，你先跟着你的大师兄念阴阳经，学习阴阳灵法。”林觉对着许意说道，“你先照看着他，我要去皇宫接罗公了。”
许意更无奈了。
丝毫不出所料——
师父收的弟子，还得交给自己。
“师父，就不能让大师妹和三师妹也尝尝带小师弟、教徒弟的‘乐趣’吗？”
“也行。随你。反正你会忽悠，你也有办法忽悠，你去忽悠她们就是，她们一个比一个好忽悠。”林觉说道，“反正先让他熟悉这里，然后熟读阴阳经，开始攫取阴阳灵韵，修习阴阳灵法。”
“是……”
林觉没再多说，很快迈步出去，走到外面阳台上，跨前一步，就有雷云自他脚下聚起，带着他往红叶观飞去。
留下两个道士互相对视。
“你几岁了？”
许意微微一笑，明明身体还年轻，在这深山修道多年，心也年轻，可真当看见这位和自己当年差不多大的少年时，心中竟还是忍不住升起一分和蔼来。
“十、十三岁。”
“十三岁就敢这么远出来寻仙求道，真有你的。”许意说道，“路上那么多关卡，你是怎么过的？”
“本朝、本朝太平，鼓励商业，路引查得没那么严。我每次过关进城我都多观察一下，查得严的，我要么跟着一支商队走过去，他们也不会想到我这么小是独自出来的，会以为我和他们一起的，要么我就叫那位、那位灵官带我绕过去。”
“你倒真聪明。”
许意带着他也走出阁楼。
不过他并没有用令牌呼唤雷云，也没有抓住汪然，而是挥了挥衣袖，甩出一道清风，便将他托了起来，随即直接迈步跃下悬崖绝壁。
“啊！”
一阵惊呼声！几乎惊动了所有人。
就连山顶树枝上栖息的白鹭也被惊醒，扭头往下看来。
“别怕。”
“我不怕！就是腿抖！心跳！”
“呵呵，看见这几间小屋子了吗？”
汪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是几间十分老旧的小屋。
“看、看见了。”
“这是几十年前我、你的两位师姐还有师父的几位护法住过的，你选一间自己收拾一下，自己取些树枝杂草来遮雨吧。”
“啊？几十年前？”
少年惊了一下，看向面前这人。
他看着也就二十岁的样子，却是不知已经活了多少年了。
“不必惊奇，修仙没有岁月，如今天下太平，也不太需要下山除妖，在深山中，日子就过得更快了。”许意说道，“你记下了吗？”
“记下了。”
“好，那明天开始，我叫你的两个师姐带你……”
话说一半，身边就多了两道身影。
普梅于清风中凭空出现，衔朱则是自悬崖绝壁上较低的一间楼阁殿宇中飘然而下。
一个身材高挑而有英气，但站在她的面前，难免有些压迫感。
一个身高一般，圆脸大眼，长得很白，倒是甜美亲切。
少年低着头，只敢偷偷看她们。
“哦，你们来了？来得正好，这是师父故乡故人之后，千里迢迢过来拜师的，师父已经收下他了，还没举行拜师大典。”许意立马说道，“师父说叫你带他读阴阳经，解经说义，修行灵法，衔朱之后再教他法术。”
“叫我们教？”普梅说道。
“真的假的？”衔朱说道。
“师父说了自己的东西在自己心中固然稳妥，不过偶尔将之拿出来一次，教给别人，也是一种整理和巩固。”许意面不改色的说道，“以前小师妹的阴阳经、阴阳灵法就是我教的，如今来了个小师弟，自然该让小师妹来教。至于他的法术，就交给大师妹来教了。”
“这倒有理。”普梅点头，“不过小师兄你经常哄骗我们，我得问问师父。”
“师父刚刚出去了，去接皇帝去了。”许意无奈道，“你们也真是的，我怎么会骗你们呢。”
“我觉得有道理。”衔朱说道。
“那就行吧。”普梅也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许意说道，“记得，从明天开始。”
旁边的少年不禁听着有些头晕。
什么大师妹小师兄。
还有什么去接皇帝？
但他又不敢表现出来，只敢憋在心中。
“那我……”
少年心很不定，不知该做什么，只看向三位师兄师姐。
却见三人对视一眼，忽然一笑。
二师姐将手高举，伸手一招——
身后悬崖绝壁之上，最低的一间杂物房中，便有一大一小两个器具飞了出来，落在她手中，又被她扔在地上。
正是一把柴刀，一个木桶。
大师兄则是微微一笑：“你若闲得没事，就去砍些干柴堆在柴房之中，再从溪中打水把缸子填满吧。”
三师姐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记得，砍柴可不能乱砍打水也是有讲究的，要……”
与此同时，天空之上飘着两朵云。
一朵雷云，电光内敛，雷声屏息。
一朵五彩祥云，是很真实的五彩祥云，不是神仙用法术奇异染成的那种，它的边缘有着不同的色彩，鲜艳变幻如同彩虹，在天气好的时候，日光或者月光照耀之下，确实就会有这样的云。
两人立在云端，低头看着下方。
师姐讲得顺口，少年听得认真，但因内心不定不安，也是记得迷迷糊糊。
倒是没有那些关于深山老林的讲究。
皆因此地乃是林真人的道场，虽然也有日月更替，晨昏相接，却没有什么妖精鬼怪害人的事来，这片枫山也没有山神，若真要说有神灵，也是这两位在此山中清修的仙人，是那只常在山中跳跃疯玩的白狐。
“师兄可想起了以前的你？”五彩祥云上的仙人问道。
“你就没想起你吗？”
“我说的不是汪然，而是许意。”小师妹说道，“真像你啊。”
“你也差不多了。”
“……”小师妹并不回答，只是又看下方，“没想到师兄也学了师父那一套，自己收了弟子，自己不教，叫弟子来教。”
“你也不过因为就只收了一个弟子而已，若你再收一个，定然也是让紫云来教。”林觉说着一顿，“不过师妹真就不打算再收个弟子？”
“算了，没有有缘之人。”小师妹摇头，“何况就这一个我都教不过来了。”
“是啊……”
这也是林觉的烦忧所在。
仙人说的教不过来，其实还有另一个意思，便是难以使弟子也成真得道，可若做不到这一点，就要承担分离之苦。
一个尚且难受，何况再一个呢？
教不过来便是如此了。
“走吧。”小师妹说道，“莫要让罗公等久了。”
“嗯。”
好似天上起了清风，将两朵云吹走了。

第559章 接罗公
此时此刻，京城皇宫。
苍老的帝王亲自伏案提笔，一笔一划写下的尽是对子孙后人与家国江山的不放心。
以往的开国君主驾崩退位之前，最不放心的就是子孙后人镇不住那群开国功勋，这位帝王既没有这样的担忧，也没有对开国功勋大开杀戒，因为他已经亲自将他们熬死完了，也都亲自涕泪横流的送走完了。剩下朝中一些势力，太子监国多年，也有威信，可以应付。
不过他也有别的不放心。
帝王写着写着，忽然有宦官进来，恭恭敬敬：“陛下，东宫送来书信答复。”
“他自己没来？”
帝王抬头一瞥就知怎么回事了。
宦官身后跟着东宫的重臣。
“都这时候了，我都要随仙人进山清修享清福了，还给我搞三辞三让的戏码！”罗公生气，“和我争权的时候不知道谦让，昨天不知道谦让，今天早些不知道谦让，偏偏等到这时候了，仙人都快来接我了，跑来给我搞这些！”
接过书信一看，果不其然，上面用很谨慎规范的文字写着谦辞的话。
大抵是说，父皇才是天命所归，才是德行功绩最佳的皇帝，而且父皇身体尚佳，儿子德行功绩都不如父皇，不能接替皇位，请他继续当皇帝。
“工巧有余内蕴不足！”罗公很快给出了评价，甩回书信，“回去告诉你家主子，爱当不当，不当就让他弟弟来当！”
“嘶……”
这位东宫重臣十有八九就是下一朝的宰相了，定然不是寻常人，不过面对这位提刀跃马扬枪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帝王，一身的血气，偏偏世间又有诸多与他相关的神仙妖鬼故事，血气之中又有几分奇玄之气，他还是感到害怕。
连忙捡起书信，转身小跑回去。
帝王叹了口气，这才坐回原位。
捡起笔来，在砚台上蘸墨刮净。
这笔是上好的宣笔，墨是上好的徽墨，就连这砚台，也是徽州上贡的歙砚，一个恍惚就让他想起了当初年轻意气，打马徽州的日子。
落笔才三两字，忍不住又停下。
脑中画面真是翻涌而出啊。
当初武人佩刀提枪乘马出京城，本以为要孤身回乡却不料京城中的武人慕名前来追随，有的自带马匹钱粮，有的马匹还是连夜去买的，有的没有任何图谋抱负，就想追随于他，有的则愿与他一同求个富贵，或是与他推翻这荒谬腐朽的朝廷，重换日月，再造新天。
一路出秦州，也都不断有人前来追随。
当初那些江湖武人们，不知有多少人想到过，他们真的缔造了一个新的王朝。
不过在前面的几十年中，他们已经陆续衰老辞世，死得最早的，坟头虽然没有长深草，却也没有当年高挺了，就像昨晚院中的残花，在风雨中一片接着一片的凋零落地，就只剩下自己一人。
包括这后宫之中，当年陪伴自己的，真正能与自己说话的，也都逝去了。
孤寂也好，疲惫也罢，终到解脱时。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喧嚣，从窗户透出来的光也亮了许多，多了几分不真实的梦幻。
接着是一道悠然声音：
“陛下功德圆满，年事已高，何不随我进山修仙，尽享逍遥自在？”
端着盘子行走的宫女呆滞停步，站在宫殿外的侍卫惊愕仰头，更有宦官噗通一声跪地，口中呼唤神仙。
帝王说的是真的。
真有神仙来接他。
也有宦官连忙跑进去，报知皇帝，可是刚刚开门，就见皇帝出来，差点迎面撞上。
宦官诚惶诚恐，连忙说道：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咱家太过心急，险些冲撞了陛下！是来告知陛下，外面忽有五彩祥云，有神仙站在云端，仙鹤齐舞，仙乐奏鸣，还有好大的九尾仙狐立在身后，说是请陛下去深山修行，逍遥自在……”
“我听见了。”
若是以往的帝王，就算不责罚他，也要斥责他两句，如今他却很和蔼，像个寻常老者，只拍拍宦官的肩膀说：
“以后在宫中莫要这般莽撞。”
随即越过宦官，直接踏步而出。
果真如同宦官所言——
头顶正是一片五彩祥云，和平常天空之上被日光月华镀出的五彩祥云一样，却几乎笼罩了整座皇宫，有巨大的仙鹤与白鹭在空中飞舞，有隐隐约约的仙乐传来，白云上有着一只巨大的七尾白狐，也就是宦官说的九尾了，因为他也看不清楚。
另有两位仙人站在云端，低头看来。
不是故人，还能是谁？
整个皇宫乃至京城都很震惊。
史书上记载过一些奇幻的事，大多是某位伟大帝王的出身，帝王的退场则多平平无奇，倒是有晚年出家修行，据说也修出了一些名堂的皇帝，却没有神仙亲自前来接引、前去修道逍遥的。
多少皇帝晚年做梦也想长生，多少皇帝发了疯似的寻仙问道，唯有这一位得来全不费工夫。
一朵五彩祥云降了下来，贴近地面。
只见皇帝向着天空行礼，上前一步，便稳稳当当的踏上了这朵五彩祥云。
“陛下可还有心愿未了？”林觉故意说道，“辞别京城皇宫，去山中后，陛下可就不再是皇帝了，只是山中一道人。”
“当今天下外患已去，内忧也无，故人已经辞世殆尽，只剩我还勉励支撑，太子德行圆满，配坐皇位，该留的话我也留了，再坐在龙椅之上，不过是空享天下供奉徒受烦忧折磨罢了。”罗公也是回道，“便去吧。”
一声鹤鸣，仙乐大盛。
五彩祥云载着皇帝升空而去。
此刻不知多少双眼睛注视着这一幕，不知眼中是惊奇还是羡慕。
这位自打起兵之前就一直与仙人有关、得位之后也一直出现在神仙传闻中的帝王终于迎来了最适合他的退场时刻，放眼历史也是独一笔。
……
然而祥云刚飞上天，飞出京城，三人便相视一笑。
“道长哪来的五彩祥云、仙鹤与仙乐？”
“五彩祥云是我家师妹的，她去云州寻了好久。仙鹤只是戏幻之术，白鹭道友倒是真的。”林觉对他说道，“仙乐则是我们出发之前，特地去南山找另一位仙人借来的。”
“毕竟是罗公的重要时刻，罗公德行圆满，功绩无双，我们也得给罗公充充场子。”小师妹说道，“也好让世人和后人知道罗公不凡。”
“哈哈哈……”
这自然是他们早已说好的。
罗公吃了元丘果，寿元太长，若不想一直坐在皇位上，忍受故人后妃都逝去的孤寂之苦，将自己的子孙后代一一熬走，又感受他们的怨恨，便只剩下出家修行这一条路——可既出家，何不去寻一位真正的仙人，去寻一位故人，和他一同清修自在呢？
罗公也早已经想好了。
只不过人本就矛盾，哪怕早就想好了，也安排好了，可当到云上，离开京城往深山去时，还是忍不住回头，看向那座京城与城中的宫殿。
“不舍得吗？”
“只是放心不下我那太子罢了。”
“罗公敬请放心。子孙定不如你。”
小师妹不禁瞄了他一眼，还以为这位师兄是要安慰他呢。
又听师兄说道：“后人自有后人福，春来秋往，花开花落，哪个朝代不衰弱不更迭？”
这句话也只有仙人可说了。
寻常人乱说的话十有八九是要被斩头的。
“唉，我又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呢？所谓万岁万岁万万岁，万年万年万万年，不过是好听的话罢了。”罗公叹息，“当初刚诞下儿女，立志要将他教育得更胜于我，后来见他慢慢长大，明明有名师，有我这个父亲，还是显出平庸来，又听了道长的劝解，本来以为已经接受了他的不足，不曾想到了现在，还是怕他会负了这天下百姓。”
罗公停顿一下，摇头感叹：“此时心境与刚诞下儿女时，真是完全不同啊。”
“都是这样啊。”林觉叹息，“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哦？道长也是？”
“我与罗公恰好相反。”林觉也是摇着头说，“本来我收徒之时，想的只是有缘即可，并不看重他们的天赋，也对他们没有任何要求，觉得他们修为如何是他们的造化，能得多少道行就得多少道行，能习多少本领就习多少本领，能、能活多少年就活多少年。可是人心毕竟是肉长的，时间一长感情便慢慢深厚，就算没有别的目的，也想要他们成真得道，与我们相伴长久一些，免受分离之苦，如此倒是矛盾。”
旁边的小师妹也是沉默着。
“仙人也是人啊。”
罗公感叹着仙人也看不开的事，又感叹还是仙人道家好，就算不舍，也是感情上的不舍，与任何利益无关，就算忧愁，也是一种清淡的忧愁。
五彩彩云向着枫山飘去，引得下方百姓注视。
彩云飘得很慢，云上是清风、白鹭与白狐，几人吹风对谈，仅是不知不觉间，宫中的暮气与繁琐就已被吹走完了。

第560章 紫帝荡魔
青苔古路，和风吹雾，山花烂漫之间，不知何处鸟鸣声。
狐狸在花枝间跳跃，彩狸一走一顿的跟着人走，三人沿着古路边走边聊。
“罗公在信中留了什么？”
“无非是对子孙的三个告诫罢了。”罗公说道，“一是尊奉南天师，在他百年之后封他为帝君，做表率祭拜他；二是告诫他们刚硬不屈，不得轻易割地和亲，哪怕是向神灵，也不得随意低头；三便是……”
罗公略微抬头。
狐狸脑子与人不同，有路不走，就爱在树枝间跳，正落在旁边的桃花枝上，低头与他对视。
“我料到道长今日来接我，会与扶摇一起，兼之道长与扶摇的传闻已经传遍天下，便在前两年将九尾狐也定做了龙凤之外的又一瑞兽，让后人继续尊奉九尾狐，不得将之打为妖孽。”
“罗公有心了。”
林觉脚步不停，思绪也不停。
这些年来，虽然他并没有明说，不过罗公何等智慧，他既了解林觉和扶摇，也与紫帝暗争多年，又过了这么多年，怎会不知他与紫帝的矛盾？
这算是一柄双刃剑。
可能会对九尾狐有所帮助，也能会更加刺激紫帝。
不过影响应当也不算大。
毕竟就算是被人间奉为瑞兽、地位崇高无比的真龙神凤，九天也不算很在乎。
“道长这里真是幽静啊。”罗公左右打量，羡慕无比，“春日山花满地，夏日遮阳避暑，秋日硕果累累，冬日又银装素裹，四季仙气萦绕，不受任何外界纷扰烦忧，真是世人向往的仙家福地啊。”
“就看罗公呆不呆得惯了。”林觉说道，“这里清净是清净不过可没有宫里那么多人伺候衣食，虽然有弟子做饭，不过也都是些粗茶淡饭，不知罗公还能不能习惯。”
“我岂是那般娇气之人？”罗公笑了，“给我分两亩地、一亩田就是，我也学学那些随我一同打天下的老将们，解甲归田，悠然自乐。”
“这普天之下，还不都是罗公的地？”
“哈哈哈……”
逐渐走到小路尽头，显出一座高山、一面垂直高耸的悬崖绝壁，云雾也只在它的腰间，可在悬崖绝壁之上，却有诸多古朴典雅的楼阁殿宇，有探出枝头的古松与放出灵光的仙树，又有长廊通道将之连接起来，与山花、云雾、仙树一同，构成了一片仙幻奇异又冲击眼睛的画面。
罗公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不过每次也就一眼，又隔得久，每次还是会觉得震撼。
“道长这里的壮观，不亚于皇宫啊。”
“罗公这就过奖了。”
就在这时，悬崖绝壁之上陆续有人飞身而出，有万公、陶道长等人，也有许意、普梅和衔朱三个弟子。
又有一个背着一捆柴禾的少年从林中走出，看见自家新拜的还很陌生的师父带了一位客人来，师兄师姐和护法们都来迎接，不禁好奇又无措。
“见过陛下。”
万新荣、陶道长与貙人曾与罗公并肩作战，在众人中是与罗公最熟悉的，如今大家年纪都大了，他们道行本领也高，加之又是故友，于是眼中也没有什么皇不皇帝的了，只笑嘻嘻出来行礼。
甚至万新荣还说了一句：“陛下国事果然繁琐这些年来，都老成这样了。”
他们都喝过林觉从元丘仙境带出来的赤泉水，此刻正是青春样貌，而罗公虽然吃了元丘果，却没喝赤泉，一百多岁高龄，样貌难免苍老。
罗公也是笑呵呵的，摆着手回答道：“比不得你们跟着仙人修行。”
“见过陛下。”
剩下两个护法，贾巧子与蔡灵玉就要恭敬一些了。
“见过陛下。”
三个徒弟还要更恭敬一些。
哗啦一声。
旁边少年背后的柴落到了地上，散成一堆，而他表情呆滞，盯着那位身着常服的帝王。
“来来来，我与你们介绍。”林觉先是指着罗公和小师妹，“这是罗公，如今他从山下退位辞任，来山中与我们一同清修，他是我的老友，今后你对罗公务必敬重。这是我的师妹，你叫一声师叔。”
汪然立在原地，更呆滞了。
他身在横村汪家大族，怎会不知如今天下是罗家的，他从小喜欢听神仙故事，仰慕林真人，怎会不知本朝太祖曾是林真人的护道人？更知道当今皇帝英明神武，文治暂且不论，武功却是翻遍历史也数一数二的，打退大足，收复西域，中原王朝的疆土从来没有这么广过。
只是他没有想过，自己刚来第一天，就见到这位普天之下第一人的帝王。
而且他要在这里清修。
“罗……陛下……
“师叔……”
少年磕磕碰碰的喊道。
“不必拘束。我已退位，不是皇帝了。现在只是一个孤苦伶仃的老头子，在世间没了故人和牵绊，来这里和道长一同清修自在，等死罢了！”罗公笑呵呵的与他说道，目光一低，“干脆明天我和你一同去砍柴好了！”
师妹则是淡然点头。
汪然不认识她，她却先认识了他。
“这是我新收的弟子，汪然。是当年徽州横村汪家对我有恩的汪老先生之后，他孤身一人找到这里来，和我有缘，因此我就收下了他。”
“嗯……”
两人都点着头。
林觉又伸手一指，指着悬崖绝壁之上，一个不高不低的位置，正有一间宫殿楼阁。
那间宫殿楼阁旁边正有一条曲折的走廊，直通中间最高最大的楼阁。
“多年之前，我刚收衔朱为徒时，就让她修好了这间宫殿，一直等着罗公。”林觉说道，“考虑到罗公不会法术，年老了也不知腿脚行不行，特地没有修到更高的位置。”
“罗某看着有些老了，武艺也不如当年，不过爬个楼梯还是不在话下。”
“哈哈！”林觉笑了一声，又说，“罗公若是有事想要出山可以乘我的纸驴，可以骑红叶观的石马，也可以乘我的雷云。我给你一块令牌，持着令牌大呼一声‘神雷云’，就会有云降到身边。”
“还有我的五彩祥云。”小师妹说着，也摸出一块令牌，“这是令牌。”
两块令牌交到了罗公的手中。
一块是灵金制成的，小巧精致却也沉重冰冷，一面写着一个“林”字，一面写着“神雷云”三个字。
另一面则是石精制成的，便是山中灵韵精气汇聚的石头，看着像玉，摸着同样温润如玉，又比玉更有灵韵，大小样式都和另一块差不多，不过制作得要更加精致许多，毕竟她是石雕的行家。一面写着一个“柳”字，一面写着“彩云”二字。
“无事的话，罗某怕是不会轻易下山了。”
“不下山也可以。若是罗公想与后人联系，又不想出门，便可托梦。”林觉说道，“不要看我，我虽然会托梦，不过我不是神灵，不会画符纸或者将神力借给别人使用，我可以向罗公推荐一位神灵，她善托梦，罗公可以借她的神力给宫中托梦。”
“我好像知道这是哪位神灵。”
“月镜洞照元君。”
“哈哈……”
两人再度相视，又是一笑。
罗公便在此处住了下来。
可能耕种真的是融入血脉中的事情，他真在山下溪边寻了几块平整之地，一点一点，耐心将之开垦成地，引水成田，趁着时节开始春耕。
他又托梦，让新登基的皇帝给自己准备了几套衣裳，点名要素雅耐穿的寻常布衣，将他当年用过的长枪也带了过来，闲暇时候竟还舞一舞枪，找一找当年跃马扬枪斩妖除魔又征战天下的感觉。
至于他的宝刀，因为是家传的，他也将之留给了后人。哪怕知道后人做了皇帝，大概率很难再诞生一位配得上这把宝刀的武人与将军，但也希望后人能保留几分武艺与血气，记得这个天下的来时路。
汪然还跟着他一同学习枪法。
又常常与林觉一同赏花下棋，一同饮茶煮酒，一同议论人间与紫帝，想宿醉则宿醉，想开怀就开怀，兴则高歌困则眠。
天下没人敢将赋税收到这里来，又不愁吃穿冷暖，唯有自在逍遥与清闲。
晚年时候，能有这般日子，能有老友相伴，兼之又体验过了儿孙满堂，经历过了主宰人间，圆满生活也不过如此。
不过得安慰的，又何止是罗公呢？
林觉也托了他的福，得了不少逍遥！
外界的消息也不断传来——
听说皇帝晚年被仙人接去，到仙山中逍遥自在了这件事已传遍了整个天下。
听说新帝登基，大赦天下。
也听说新帝不如先帝强势，加之新帝才是真的年事已高，雾州的旱灾没有赈好，中州又起洪灾，一问朝廷百官，竟然谁都拿不出银子来。
天灾的事情尚且让人焦头烂额，西域边境的将领又自恃距京太远，开始做起了土皇帝。
天灾常常催生人祸，也催生妖魔。
原本太平了几十年，在人间很多地方，在年轻人的心中，妖精鬼怪已经成了传说，如今也在灾区再度冒了出来。
好在如今的天翁不是曾经那位了，如今九天各部正神也很勤勉。
紫帝容不得妖魔作乱，派兵下界围剿。
并且正好趁着此时，下令各方帝君派出真君灵官、天兵神将，开始了一场覆盖整个人间的荡魔除妖。

第561章 此时是机缘
黄昏将群山映成层影，几把椅子很随意的放置在悬崖绝壁上的廊道之上，下方的弟子正在教小弟子修行灵法。
本来在黄昏下安静歇凉，听着下方隐约传来的教导与疑问声，十分悠然，却忽听林觉问了一句：
“万公，陶道友，雷公，贾道友，蔡公，你们也都一百多岁了吧？”
几人都不知为何，还是答道：
“真人说得没错，除了蔡公年轻一些，当初在紫云县时二十多岁，随真人入山修道也才三十来岁，如今不到一百，我们都过一百岁了。”
不过因为饮过赤泉水，吃过元丘果，他们还是年轻时的样貌。
这会一直持续到他们离世。
“几位修道有成，哪怕是如今的道行，也能寿一百多，元丘果又能延寿百年，二百多年的寿元，如今也还不见得过了一半。”林觉计算着道。
“都是托真人的福。”
“呵，我们相伴相处多年，你们也为我护法守山多年，何谈这些？”
这便是跟随仙人上山修道的好处了。
山下凡人梦寐以求的延寿，只是真人种下的一颗仙果，就连前朝贵妃不惜害人也要获得的青春常驻，也不过曾经仙翁住处一碗泉水罢了。
就连罗公内心如此坚定，可到了这里，与他们相处久了，也仍忍不住有些羡慕——原先他觉得自己本来就老了，老了就老了，又有什么呢，可到这里之后身边都是故人，自己已经垂垂老矣，故人却还青春风采依旧，以至于整座枫山好似就自己一个老东西，也是有些不自在。
“不过几位可曾想过……”
林觉在越发昏暗的黄昏下转头，看向他们：“成真得道？”
这是一个极具诱惑的词。
成真得道，便是成仙而去，从此超凡脱俗，法力无边，逍遥自在，长生久视。
对于任何修道之人乃至于任何凡人，都充满了诱惑。
“我们也能成真得道？”貙人不信。
“自然想过。”陶道长感叹，“可是那条路太过缥缈。”
“成真得道，修道之人当然想过，只是这也不能苛求。”万新荣摇头一顿，“不过真人赠我们长寿，带我们到仙山修行，又给我们指点，倒让万某看到其中一分机会，便顺其自然吧。”
“顺其自然。”
“我看我是不行了。”
蔡灵玉和贾巧子也都说道。
这其中最有信心的便是万新荣了，其次便是陶道长。
万新荣天赋很高，又修的是五行灵法，本来五行灵法修行速度就不慢，只是无法延寿而已，然而一颗元丘果，直接补上了他的寿元。
陶道长天赋略微次于万新荣，不过也只差一点，他占的好处是修行大阴阳法，比万新荣的五行灵法更能延寿，加之林真人也是阴阳灵法，能够给他更多更玄妙深奥的指点——幻境中的林觉并没有教他们大阴阳法，不过出了幻境，林觉对他们便几乎没了保留。
其余三人信心就不足了。
“几位心中都有数。”林觉点头说。
“真人想说什么？”万新荣察觉到他的意思。
“是想提醒几位：此前罗公的天下一直处于盛世，盛世的机缘本不如乱世，不过如今接连两场天灾，人间动荡，紫帝趁势开始荡魔除妖。这次他除的都是那些作恶或做过恶的凶悍妖魔，这些妖魔必定不会坐以待毙，会趁势反击，甚至危害苍生，若是几位道友有意追寻成真得道，此时是近百年间最好的机缘了。”
林觉说着一顿：
“我还有个已经跌落凡尘的金丹配方，几位若是有意下山追寻，集齐配方上的东西，回来我就教你们炼丹之法，也对成真得道有所助益。不过成真得道并不易求，几位得想清楚。”
几人闻言，都很惊讶。
仅是前面那句提醒，其实就已经是大恩了，后面的金丹配方更是无比珍贵，对于真想成真得道的人而言，无疑是天大的恩情。
几人便都陷入了思索。
最终万新荣率先开口：
“真人，如此的话，万某倒是想要下山走一趟，寻一寻这份机缘！”
“嗯……”
林觉点头，并不意外。
万新荣修的是五行灵法，在成真得道之前，几乎对延寿帮助不大，别的几位护法可能还能再活一百多年，他却不见得活得了，自然更着急些。
而且他天赋好，尤其到了这里，跟随林觉一同修行之后修行进展更快，如今几乎已经到了瓶颈，自然更有心气。
“我想了想，也愿携弟子下山走一趟。”陶道长也思索着道，“本来天下妖魔出世，我辈修道之人就算在这山中，也要下山降妖除魔的，不过如今几位道友道行越来越深，本领越来越高，真人的几位高徒也学有所成，秦州又有聚仙府和紫霄宫，光是这枫山附近乃至秦州的妖怪，我想已经不够几位道友和许意他们除的了，索性我就和万公一样，走远一些，到偏远些的地方去除妖。”
说着顿了一下：
“正好，我那徒弟跟随我、又追随真人到山中修行时尚且年轻，对于人间看得还不够，我便也带他出去走一趟。之后他是收心回来，还是留在外面收徒留下他的传承，都随他吧。”
说得有理有据，是经过分析的。
接着是雷姓貙人的声音，自然，如今的他早已不限于貙术，而是开始正经修行，也学了更多法术了：
“雷某也想了想。我还是算了吧。我有几斤几两我还是清楚的，能跟着真人在山上修行，又无病无灾长寿两三百年，又青春不老容貌永驻，而且清净自在无忧无虑，已经很知足了。现在又不像年轻时候，总想求个富贵，我这颗心，早在追随真人之后就定了下来。”
“贫道恐怕也求不了成真得道了。”贾巧子同样说道，“也如雷公所说，能与真人一同修行，长寿不老，已经知足了，我还是留在山中，清一清枫山周围以及秦州的妖怪吧。”
“我倒愿意出去一趟。”蔡灵玉说“若能成真得道，今后真人更上一层，我也好继续为真人护法。”
五个人各有不同的想法。
林觉点着头。
虽然他与紫帝相争，确实需要帮手，帮手越多越好，不过成真得道并非易事，不仅道阻且长，而且虚无缥缈，难以看清方向，哪怕是在他这一位已经成真得道的仙人尽心指点之下，也只得好一点而已，因此他也并不强求。
有这心的，便下山去。没有这心的，便作为老友故人，留在山中清修自在，他们曾为他护法，他也自当为他们护完此生。
于是安静下来，静静等待天光黯淡。
……
次日上午，晨雾弥漫山间，如同海洋，浸没半个悬崖绝壁，建得低些的楼阁殿宇都在雾中。
万新荣、陶道长和他的弟子、蔡灵玉已经收拾好了行囊。
“这是金丹要的材料，你们记下焚毁，不要让外人得知，也别主动流传出去。”林觉对他们叮嘱道，“还有几张陈牛符。”
几人都凑过去，背着金丹材料。
篷然一声，纸张被火焚尽。
“几位还需知晓一件事。”
“真人请说。”
“便是无论在成真得道的关键时刻，还是生死危机面前，尽管找我。”林觉说道，“我们在此相伴多年，早已是老友了，因此无论如何，我也会尽全力助几位成真得道，或是在危难之际脱身取胜。”
几人闻言，都深吸了一口气。
正如林觉所说，相处太多年了，感谢的话其实不必说得太多。
便拜别真人，下山而去。
狐狸跟在林觉身边，林觉与年迈的罗公站在一起，身边还有雷公、贾巧子与几位弟子，一同站在阳台上目送他们。
只见陶道长和他的弟子施展小如意之法，陡然变小，可是他们的飞刀飞剑却还是那么大，他们往飞刀飞剑上一站一坐，便化作一道银光，映着朝阳飞入了前方滚滚的云雾海洋之中。
就连他们的行囊也被另外几把飞剑飞刀挑着，跟随着他们往前飞去。
万新荣则是往下一跳，也跳入云海之中，身形立马就被淹没了。
唯有狐狸低着头，目光又慢慢往前移，好似能看穿云雾。
应是用的土遁之法。
蔡灵玉几乎没带什么行李，则是篷然变作一只黄龄鸟，拍着翅膀自云海上空飞远。
林觉收回目光，笑了一声：“没了万公的大嗓门，这山中要安静些了。”
“雷某嗓门未尝不大！”貙人说道。
“雷公毕竟孤掌难鸣。”贾巧子说道。
“安心修行吧。”林觉转身往山上走去，“他们不见得能找到成真得道之路，说不定等他们回来，修为还不如你们。”
几人都是一笑，就此散去，各做各的事了。
林觉则与罗公一同、带着狐狸来到山顶，为元丘果疏果浇水。
这元丘果倒是比原版的丹果好种，照顾它所费的心思也不多，只是它结果之后，果子长得真是好慢啊。
到了现在，第一批果子才将长成。

第562章 寻三师兄
太阳由东向西移转，照着云霞，周而复始，山顶始终灵雾升腾，仙树上面挂着露珠，湿漉漉的，又放射出玄妙的灵光。
一日一日，树上的仙果终于慢慢成熟。
狐狸变作一名少女，身着宽松道袍，双手将一个竹篮抱在胸口，面容严肃的跟在他和罗公后面，显得格外乖巧。
仙果成熟也有先后。
林觉和罗公便在林间穿梭寻找，找那些已经熟了的，将之摘下来，放入竹篮。
这是收获的时候了。
虽说仙人寿元很长，山中没有岁月，不过几十年也算很长了，几十年的种植照料，如今终于到收获的时候，自然满心喜悦。
这时候便能够体会到一点老天翁的乐趣了。
“那有一个！”
狐狸少女伸出手来，指着树上。
林觉转头一看——
果然！一颗比拳头还大一些的仙果挂在枝头最顶上，本就金灿灿的，带着露珠，更加反射太阳光辉。
就如当年豹林初见，一见就知不是凡物。
林觉伸手一招那颗仙果就飞过来，落入他的手中，又被他放入竹篮中。
狐狸则是低下头：
“一、二、三、四、五、六，有六个了！”
随即又抬起头，身体不动，头也不动，唯有一双眼珠子滴溜溜的转，到处瞄着四周的果子，看它们大小、光泽和灵韵。
狐狸老师心中自有评判标准。
“那也有一个！”
狐狸又伸出手，指着罗公身边。
罗公便也转身伸手，摘下一颗，还忍不住放在鼻尖前闻了闻，才放入竹篮，同时忍不住说道：
“道长这里不仅清净，就连吃住也比人间好得多啊。”
“怎能比得上罗公以前？”
“那可不见得！在吃上面，虽然宫中有来自天南地北的食材，可说穿了，不还是地上长的、天上飞的和水里游的？各地上供的稀奇食材，说白了十有七八也是从深山大海中得来的，那些深山不见得有道长这座仙山好。”罗公说道，“何况以我看来，许意的厨艺完全超过了我那些御厨，道长这里种的这些奇株仙果更是人间所没有的。”
这一点林觉倒是没有反驳，只笑着说：
“许意是我的御厨。”
许意作为大师兄，理所应当肩负起做饭的职责，这等事情，万不可再全丢给一位小师弟小师妹。
他的厨艺相当于是林觉亲自调教出来的，有着超过这个时代的见解。加上御厨做饭几十年，他做饭也几十年，很有可能还比御厨的年纪更久，在这样本事上面许意真不见得输给宫中御厨。
更别说这些仙果了。
“至于住的话，道长也不是没有见过，皇宫寝殿虽有专人伺候，其实没有多大，还不如宫外一些园林府邸中、那些王公贵族的寝室宽敞，我本来是想重修修一遍的，不过觉得劳民伤财，前人的考虑确实也有道理，皇帝不该在寝宫耗费太多时间，也就罢了。”
罗公一边踱步看着果子，一边说道：
“何况宫中不管再静，总有脚步声，总有低语声，那是人之常情，免不了的，我又不可能因为我耳朵灵敏，就命令宫女太监一句话也不准说，也命令宫中侍卫不准巡逻，那太苛刻。就算什么声音也没有，也还是有烦忧，睡不好。
“反观道长这里，却是恰恰相反。
“哪怕夜里有风声雪声折竹声、有鸟叫鹿鸣，也觉得安静。
“哪怕有人声，也觉得心静。
“更是山清水秀，灵气充裕，阁楼也不比寝宫小，更比摆了许多杂七杂八东西的寝宫宽敞，总之每日都比皇宫睡得好。”
他慢慢说，慢慢看，在这里好似不用管时间的流逝一样。
因此悠然极了。
“宫中好歹有人伺候啊。”
“我们年轻时就认识，道长岂能不知？罗某本是一介武夫，晚上身边人呼吸重了一点都要醒，哪习惯得了别人的伺候？”
“哈哈！罗公这么说，当皇帝倒还成了一个苦差事了！”
“道长去试试就知道了？”
“我可不行……”
“那又有一个！”
两人闲谈自乐，消遣时光，唯有狐狸少女一脸严肃，专注寻果，指着告诉他们，并且用不解的眼神盯着他们——
怎么这两人摘果子也不专心？
“八个了！”
狐狸低头数着，又继续转着眼珠子到处看。
还得是她眼睛尖，能找得到。
而她依旧将竹篮抱在胸前，两只手十指交叉就刚好将之环抱。
最终摘了二十来颗。
这些元丘不死树结果很慢，不过结的果子倒是不少，哪怕树还不算太大，一棵树上少说也有几十颗。
元丘树则刚好种了十棵。
不是没有更多的种子，而是这玩意儿需要仙气滋养，枫山虽是风水宝地，此地也是枫山灵韵汇聚之处，毕竟不比黟山深处，更比不上元丘山，所有仙气灵韵都来自于林觉的修行，加之还有原版丹果树分走一些，种下十棵已经是极限了。
十棵也不少了，随着道行增长，还可以增多。
如今只是先成熟的第一批。
“罗公尝尝。”
“这等仙果，不是只吃一颗就够了吗？”
“此言差矣。只是第一颗效果最好，第二颗大大减弱罢了。可就算全无效果，也是果子啊，吃着也是好吃的。”林觉笑着递出一颗给他。
“有道理。”
罗公伸手接过。
两人一狐分了三颗，劳作者先享受。
林觉又算了算时间此时差不多该到了一个较为重要的时间节点——
幻境之中，最后成真得道的有三师兄一位。
他还嘲讽自己脑子糊涂了来着。
三师兄自打当年见过一面之后，就一直不知所踪，据说是一直在外游历，寻找龙伯的踪迹。
他真是对小师弟、对浮丘观的龙伯羡慕得眼红啊。
不过龙伯这种东西，乱世可能还能遇见一位两位，盛世便更加难寻。
他心态倒也好，找得到就找，找不到就当游玩天下了，反正有马有伴还有宫殿楼阁与宫女侍从，当他乘舟在海外飘了二十多年，不知见过多少奇异得只能在书中看见的国度，终于在紫帝第一次荡魔开始后不久，寻到了传说中的龙伯国。
不过这里却有一位成真得道的海妖。
幻境中的三师兄说，虽然有好几位龙伯愿意追随于他，却也是死里逃生。
这导致他受了重伤，拖累了修行，一直到临死之前，才忽然顿悟，成真得道。
不过也因如此，道行稍显浅薄，加上他没吃金丹，没有四方五行灵韵的加持，斗法的本领有限。
说来也巧——
就似心有灵犀一般，林觉正想着时就有一道五彩祥云从天边飘了过来。
“师兄。”
彩云上站着一道身影，低头看他，又有一颗猫儿头小心翼翼的从彩云边缘探出来。
“师妹来了呀？”
“何时去找三师兄？”
“冥冥中许有定数，既然师妹今日前来，就今日前往如何？”
“妙！”
刷的一下！狐狸少女抬头盯她——
这人在学小花说话！
“刚熟的元丘果，刚摘的，尝尝。”林觉又转身从狐狸怀中拿了一颗果子，丢上天空，“容我安排一下再走。”
“好！”
几人乘云到了下方阁楼。
“许意。”
“师父。”
“最新熟的元丘果，第一批。”林觉伸出手，从狐狸少女抱得紧紧的怀中将竹篮提了过来，低头看着，“算算你大师伯二师伯那里有几口人，还有你的四师伯、五师伯、六师伯、七师伯，去走一趟，送给他们，让他们尝尝。”
“我一个人啊？”
“随你想办法咯。”
林觉又从篮子中取了几颗仙果，才将篮子递给他。
“山顶上的元丘果陆续熟了，这段时间要看得紧一些，莫被山中的妖精鬼怪偷走了。若是有凡人有缘，能寻到这里来，赠他一颗倒也无妨。”
林觉说着顿了一下：
“若是你们自己嘴馋，也可摘来吃，不过可管住嘴别吃完了，最少剩下一半。这元丘果还是很稀奇的，许有别处真人对它感兴趣，到时候可以换一些灵金宝物来给你们做法器，今后你们行走天下用得上，又或者金精火参之类的东西，你们也用得上。”
那些上品金精、千年火参之类的东西，成仙之前固然珍贵，可对别的成仙多年的真人散仙而言，却不见得没有遇见过。
元丘果也算是稀奇物件了。
原先它只存在于元丘仙境，老天翁的道场中，就算有真君神灵进入仙境，带出仙种，也只在九天之上种植，没有传到下界。
若论对凡人的益处，什么上品金精、千年火参，龙须凤羽都不如它。
就看这些仙人需不需要、感不感兴趣了。
最少换些灵金还是绰绰有余的。
如何尽量让几位弟子走得远些，甚至于帮助他们也尝试窥探一次成真的大道，是林觉思索了很久的事。
可怜天下师父心。
“记住了。”
许意郑重点头——
等下转达大师妹，叫她去拜访师伯，给师伯们和师伯们的弟子送仙果尝，又叫三师妹小师弟去山顶借助仙果的灵韵修行，受天地灵气、日月精华和风霜雨露滋养，顺便看好果林。
对了，以防万一，最好是将师父那位白鹭道友也请过去。
反正它都睡在树上。
什么树不是树呢？
仙树怕要更好些吧！
“罗公，我们须得出海一趟，寻我们一位师兄，帮他解一次围。”林觉又对罗公说，“可能要失陪一段时间了。”
“去吧，此地还有雷公、贾道长还有你那小弟子陪我解闷。”
“好。”
林觉稍作收拾，叫上狐狸少女，也没有唤出雷云，而是乘坐小师妹的五彩祥云，便往东边飞去。

第563章 分头行动
小师妹这朵五彩祥云飞得要慢一些，优点则是平稳很多。
不过她的剑术、身法都要优于林觉，修行五行灵法，体魄也要强于林觉，她无需灵云来帮助斗法，这对于她来说只是个赶路代步的工具。加上女子喜欢漂亮的东西，这朵五彩祥云倒适合她。
再慢也是灵云，载的是仙人，一日两千里还是没问题的。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乘云来到海外。
离了陆地之后，视线变得无比辽阔。天也辽阔，海也辽阔，都看不到边，海天一色，茫茫一片。
远离陆地之后，甚至海也不见了。
“记得三师兄说，他找到龙伯的地方是在东海和南海之间，离地有八千里。”小师妹站在云上，茫然看着下方四周，“这么宽广的地方，我们如何才能找到三师兄和龙伯国？”
时间过了太久了，当年狐狸在三师兄的玉马上、华公主的宫殿盒子上按的爪印也都被风霜消磨掉了。
“不急。”
林觉想了想，唤了一声：
“陈牛陈牛。”
无声无息间，褐衣小鬼凭空出现。
不过它刚一出现，就四下扭头，又上下查看，看着这只飘着一点云纱的完完整整的半圆天空，还有下方也只泛着一点浪花的半圆海面，小鬼的脸上肉眼可见的露出茫然之色，看向林觉。
这是又把它带哪里来了？
“找不到路呐……”
陈牛呆滞茫然的说道。
“你可知龙伯国？”
“找不到路呐……”
“也找不到吗？”林觉说道，“那你便去问问路吧。”
“问路去啦……”
无声无息间，小鬼又消失不见了。
林觉则是伸手一招，在这碧蓝无垠的海天之上召出一朵巨大的雷云：
“我们分头寻找吧。师妹先找到就烧陈牛符，狐狸先找到就先来找我，我先找到就在原地等你们，或者叫陈牛带我来找你们。”
狐狸神情严肃，思索了下，忽然摇头一晃，一下晃出好几个狐狸头，都盯着林觉：
“是这样分吗？”
“篷……”
林觉直接化作四个林觉，都飞到雷云上。
雷云也由此又分出了三朵。
中间的本体站在最大的那朵上，三个分身也各站了一朵。
狐狸见状，也不皮了，几个狐狸头都从身上往外走，不过并不是脑袋掉下来，而是带着一个个新的完整的身子，从原本的身子上走出来。
在小花惊讶的目光中，五彩祥云上很快多了六只狐狸，加上原先那只，总共七只。
有只狐狸刚走出来，就发现身上的毛有点不顺，连忙低头舔舐着；有只狐狸懒洋洋的，走出几步便俯身打着呵欠伸着懒腰；有两只狐狸一走下来就开始互相打闹，舞狮一样；有只狐狸扭头看林觉，有只狐狸走到云端好奇的往下看，又有一只狐狸扭头看小花。
看得小花一愣一愣的。
“该走了。”
中间的狐狸喊了一声。
狐狸是知道轻重缓急的，一下之间，舔毛的狐狸、伸懒腰的狐狸、打闹的狐狸、到处乱看的狐狸们全都停下动作，随即随着中间狐狸，从五彩祥云上朝着旁边雷云轻轻一跳。
“篷……”
雷云又自然分出七朵每一朵上都托着一只狐狸。
“狐狸的爪子印还剩下一点点，应该就在这边上没有多远，狐狸们先去找。”中间的狐狸说道，“我先走了。”
随即是众多狐狸的声音：
“我们也先走了。”
小花嘴巴微张，眼睛睁圆，小幅度的摇晃着头，好看向不同的方向，看着这七朵雷云载着七只扶摇迅速远去。
“我们也走了。”一个林觉说道。
“你们着重去北方吧。”一个林觉说道。
“其他三个方向就交给我们了。”另一个林觉说道。
“……”
彩狸不禁仰头，看向小师妹。
小师妹则是伸手，挠了挠头。
“师兄……”
“怎么？”
最后一个林觉问道。
小师妹挠了挠头，直言不讳：“你可能是被扶摇带着有点发癫了。”
“告辞！”
所有林觉异口同声，同时驾云离去。
他和扶摇很有默契，见到扶摇主要往东、南方向去，他便往西边去，扶摇也知道他会做出如此选择，因此它只会在东、南方向寻找。
小师妹继续低头，与彩狸对视。
“我们也分头行动吧。”
“？也是那样分吗？”
“我可没那本事。”
“我也没有！”
无声无息间，彩云分成两半。
“要是遇到风浪，记得绕开，遇到海上的妖怪，不要和它起争斗，飞回来找我。”
“你也是！”
两朵彩云一左一右都往北边而去。
……
海外尚未开化，有着很多类似于陆地上古时期的奇异生物，还有各种各样奇妙的国度。
这里也有很多妖怪盘踞。
但凡在这里修行的妖怪，坏处是没有文明和文化，没有修行体系，缺乏社交渠道，大多只是顺从本能吸取天地灵气、日月精华，也很孤独。好处则是几乎没人打扰，也没有神仙、道人来找麻烦。
因此天赋好的，修行日久，也能成气候。
此刻便有大妖在沉睡之中遇到了奇异。
趴在海底的蛟龙、飘在水中的玄龟、占据一个小岛的巨蟹、掌控上千巨鲨的鲨鱼王……
本不该做梦的，偏偏做了梦。
梦境也很奇异——
居然有个身着褐衣、戴着褐色小球圆帽的小人儿凭空出现，询问他们：
“这是哪里？”
有的妖怪听得懂它的话。
有的妖怪听不懂话，居然也能明白它的意思。
可当问到“龙伯国在哪里”，就有一些妖怪被惊醒了也有一些妖怪迷迷糊糊，答了方向，等到睡醒之后，也摸不着头脑。
毕竟这般梦境实在过于荒谬。
有谁会梦到一个小人儿来问路的呢？
只当是自己胡思乱想了。
……
林觉亦知问路之法。
几个林觉虽在不同方向，也相隔至少数十里，却都驾云贴近海面。
有巨大的黑白相间的虎鲸探出头，与他对视，有年岁已高的老龟与一些海草一同飘在海面上，仰头眯眼盯着他，也有章鱼和海豚露出水面来。
有的林觉直接开口询问：
“足下可知龙伯国？就是生活着很大的巨人的岛屿？”
有的林觉则是挥挥袖子，以幻术在空中构建出龙伯巨人的幻影，询问他们路在何方。
虽然聚兽调禽之法对于这些水中生物不见得有用，不过林觉已然成真得道，于天地万物自有亲和力，耐心询问，总有办法能够让它们听得懂。
虎鲸对他指了一个方向。
老龟不答，沉入水中。
章鱼沉默许久，忽然洒出墨汁，偏又不走，似乎是以这种方式告知他那方有危险。
海豚同样胆小，飞速离去。
……
与此同时，一个岛屿之上，一名看起来三四十岁的道人手中拿着一把比寻常匕首还要更小些的小剑，在一座由石头和木头搭建而成的简易“宫殿”中行走。
宫殿修得粗糙但是十分高大，光是过路的通道就有十几丈高。
时常有海妖从中间来往。
为怕身上的东西晃荡，三师兄将腰间的酒葫芦绑紧了，玉马与装有华公主的养魂珠全都塞进了怀中。
“轰隆隆……”
前方传来稀碎而剧烈的脚步声。
三师兄连忙侧身，缩进石缝之中。
是一支身高有近一丈的巨蟹整齐走来。
忽然有巨蟹停下脚步，虽然没动身子，突出来的眼睛却往边上转了一点，看向石缝之中，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异样。
不过它仔细看，也没看出什么来。
轰隆隆的脚步声中，别的巨蟹逐渐走远，它才收回目光，快步跟上。
三师兄的身影从石头中浮现出来，重新走回石缝。
小师弟的土遁之法还是好用。
胸口响起微弱的女声：
“这里太危险了。这些海兵恐怕可以和天兵对阵，说明这里的主人可能是成真得道的海外妖王。没有九天压制和清剿，不知修行了多少年，你最好还是成真得道之后再来。”
“来都来了……”
三师兄低声回了一句。
这话并不是说，来都来了，不继续下去的话，就是白走一趟。
而是他来都来了，已经见到了龙伯，甚至找到了龙伯的残魂执念，知道他们是如何被这妖王所残害，又已经有龙伯的残魂执念愿意追随于他，这时候的他若是轻易离去，不仅对不起自己，也对不起那些残魂执念。
哪有随随便便光靠一张嘴就让人追随你的？
人家追随于你，你不为人家报仇，心中如何坦然？
这是他当初教小师弟刻豆成兵之时就教小师弟的道理，自己又怎能不清楚呢？
三师兄之所以适合刻豆成兵，又之所以走到哪里都有残魂执念愿意追随，便是因此了。
当然，成真得道的妖王，就算再不擅长法术，就算他有办法脱身，就算他寻了时机与克制之法，也不是他能轻易杀死的。
不过最少也得把这地方烧了！
“你在胸口闷不闷？”
“不闷，挺暖和的。”
“嗯……”
三师兄正说着时，通道忽然一阵颤动。
不知多少巨蟹巨虾、海兽鱼妖还有龙伯从通道中鱼贯而出，随即挨着挨着在通道各处查看、值守，像是发现了他或者受了什么刺激一样。
有只身高一丈有多、提着钢叉的丑陋鱼妖大步走来，它的头顶长着一根弯曲如鱼竿的触须，触须顶端亮着荧光，像是挂着一个灯笼似的，若不是此时身处的地方并不安全，他一定要将华公主喊出来，叫她一同来看这份稀奇不可。
然而就在那只丑陋鱼妖从三师兄藏身的石缝前走过时，它头上挂的灯笼忽然大亮。

第564章 你这边的真人来了
“刷……”
昏暗的石缝之中，一只老鼠飞快跑掉。
丑陋鱼妖头顶吊的灯笼也慢慢黯淡下来，它注视着老鼠跑掉的方向，紧握钢叉的手也逐渐松缓。
鱼妖转身，继续往前巡视。
与此同时，地底之下，道人飞快遁行。
只是在地底遁行虽然不易发现，却也不能一直在地底，那样会容易辨别不清方向，得时不时找地方出来看一看。
“这里不对劲……”
三师兄压低声音说道：“就像是他们知道我们来了，或者有什么别的强敌到来一样！”
“难道是那些龙伯出卖了你？”
“他们憨傻，不太可能。”
“也可能是这位妖王在大海之上还有什么对头，如今对头找上门来了。”
“也有可能。”
“总之先离去，下次再来吧。”
“不！这样正好！只要那头八爪鱼还在闭关，里面防守空虚，正适宜我放这黄帝神火，说不定还能将那八爪鱼烧个半死！”三师兄说，“待我今后成真得道回来找它，也轻松一些。”
“那还是按原计划？”
“好……”
没有多久，岛上传来异动。
本就从“宫殿”中鱼贯而出、四下巡逻值守的海妖兵将们更是受惊，纷纷朝着岛屿上冲去，生怕是龙伯们又闹什么脾气。
别看它们平常负责监管这些龙伯，其实都是倚靠妖王的威势，这些动辄十丈高的龙伯巨人哪怕赤手空拳，也不会什么法术这些巨虾巨蟹鱼妖兵将在它们面前依然如同寻常虾蟹鱼儿一样。
偏偏前几年里，离陆地近些的海上有天兵神将下界剿妖，云朵上显出华美的宫阙楼阁，刚巧被这位前去近海的妖王所看见。回来之后，它既对那些天兵神将的威势心有余悸，也对那华美典雅的宫殿痴醉不已，它便去近海拖了商船抓了船商，又四下搜集参天古木，到了这座岛屿上，役使龙伯为它修建宫殿，好在之后将之带入水中。
这些参天古木随便取一根，就是龙伯最擅长用的武器。
什么一丈高的巨蟹，两丈高的虾兵，也挡不住龙伯巨木一挥。
更重要的是，它们还不知外面这次异动是否与他们得到的消息有关，若是惊扰到大王闭关，那就惨了。
还好，不是龙伯异动！
而是不知哪里来的一群披甲夜叉。
这些夜叉虽然披盔戴甲，看起来很不好对付，不过看着总归是比龙伯好对付多了。
众多海妖心中都松了口气。
却不曾想，正欲重兵围剿之时，身后还未建成的宫殿就轰然一声，冒出滔天神火。
那火焰无比炽烈凶猛，简直如有实质，不仅撞开了宫殿上面的巨石、掀翻了刚刚搭建起来的宫殿框架，更将那些巨石巨木都撞得飞起，还在空中就有石头解体散落，化作燃着火焰的碎石落下。
大地一时都震颤了下。
这声爆炸之后，还有源源不断的火焰从各个通道中冲出，带着刺耳的尖啸声从石缝间挤出，吐着巨大的火龙火舌。
众多海妖都看得呆了。
岛上的龙伯们，无论是为海妖做兵将的，还是被奴役的也全都看呆了。
那些被从几千里外抓来当做匠人的瑜朝人同样看呆了。
然而那热浪扑面而来，又逼得他们连连后退。
下一瞬间——
“轰！”
构建宫殿的石头、巨木再被冲飞，飞起老高，几乎比肩天上的白云。
一根巨大的通红的触手伸了出来。
轰！连着伸出数根触手。
巨大的“宫殿”轰然倒塌，一只巨大的八爪鱼从中爬了出来，带着满腔怒意扫视四周。
下方宫殿中的烈火仍在燃烧，烧得它的触手身躯变色卷曲，俨然是它也难以承受的伤害，于是它很快挣扎着，从宫殿的废墟上逃脱出来。
看见还没建成、还没带入水中就被摧毁的宫殿，八爪海妖心急如焚。
几只触手同时一招。
从近处看不见有什么动静，可若自远方看，这座岛屿长得较为圆实，东西和南北都有上百里长，宫殿在岛屿的最中间，四周距离大海最近之处大概都有个几十里远，可它这么一招，竟从大海四周腾起八道巨大的水柱，如龙一样，朝着中间飞快聚来。
岛屿上空出现了由水柱构成的牢笼，许多鱼儿扑腾着落下来。
岛上很多海妖、龙伯、被抓来的船商还有寻常动物，都仰头看着这一幕。
没有多久，水柱就到了中间宫殿。
“轰……”
可是水柱浇下，除了将巨石巨木冲刷击打得更加七零八落以外，竟然完全浇不灭这火焰，只发出滋滋的声音，腾起白烟。
甚至于当聚来的海水太多，几乎已经可以比肩一个湖泊，又在它的控制之下聚成一个水球之时，那些火仍然不灭，竟然水火共存，在纯澈的海水中仍然持续不断地燃烧，烧得海水不断冒泡，冒出白烟。
里面好不容易搜集来的既足够大又可以沉入水中的巨木也在被不断烧毁。
八爪海妖瞬间放弃了。
空中巨大的水柱便忽然断裂，砸入地面，前方包裹着宫殿的巨大水球更是瞬间决堤，化作洪水，朝着四周冲来。
那些海妖兵将自然不怕，如鱼得水，龙伯十几丈高，也并不怕，苦了那些被抓来当匠人的船商，被水一冲，全都七零八落。
好在这些海妖是知道他们的价值的，全都冲过去将之护起来。
只见八爪妖王低头扫视地面，触手一挥。
呼的一下！
巨大的触手顶端变得锐利坚硬，轻而易举戳入地面不知多深。
再将触手拔出来时，竟然带出一道人影。
那人似是被吸盘吸出来的，又在空中脱落或者挣脱，在空中旋转飘飞，已无借力之处。
众多被抓来做匠人的船商都睁大眼睛。
只见这人看起来三四十岁，穿着一身灰白道袍，留着长发，脸有沧桑，看起来竟然是一个大瑜的道士。
可是此地距离家乡已有几千里远。
众多船商一下忍不住红了眼睛。
刷刷！又是两根巨大的触手朝着道人飞去。
只见道人的身影仍在空中翩飞不定，可他手上光芒一闪，竟然凭空出现一把巨剑。
道人身影仍然没有稳住，可这时看起来却不像是无奈之举，反而像是故意为之了——借着旋转之力，又再刻意转身，手中巨剑挥舞旋转。
这一舞真是漂亮潇洒无比！
想来他的手中若是一把寻常长剑，没有这巨大狰狞的八爪海妖做背景，换了春风中的桃花，配上今日海上的阳光，道人这般身姿与剑法，美感怕是胜过人间那些有名的舞剑之人。
嗤的一声！寒光迸出杀机！
这妖王已经成真得道，可在道人这一剑之下，居然也被斩断了触手尖部！
八爪海妖缩回触手，痛呼一下，更加愤怒了。
两根触手刚刚斩断就又长出，紧接着四根触手一左一右一上一下同时刺出。
空中剑气一闪即逝！
一根触手被斩断一半！
巨剑划过银光！
一根触手断裂！
紧接着却是嘭的一声！
第三根触手打在道人身上，直接将之从高空击落，重重砸在海岛上，就砸在一个被巨蟹钳住并举起来以避海水的船商面前。
正在退去的海水绽放出一朵巨大的花，花瓣腾起几丈高的浪底下的泥土竟也被砸出一个深坑。
船商睁大眼睛，呆呆看着。
那一瞬间，这个道人似乎变成了一尊坚硬更胜金铁的石雕。
下一瞬间，石雕又变成人。
双方由此目光对视。
不过天空已显出黑影。
第四根触手猛然戳刺下来。
道人眼神一凝，身影直接沉入地面，触手也直接戳入了地面。
当触手再拔出时，化作石雕的道人又被提了出来。
“不好！”
三师兄已皱起了眉。
这只八爪海妖虽然身为蛮夷，并不会多少法术神通，因此显得很笨，不过它毕竟成真得道，完全不是自己能对付的。而且连走都不好走。
一边想着，一边用上了神行术！
陡然间身轻如燕。
一剑斩掉一只触手。
左袖一挥，罡气涌出，既打碎一条扑来的水龙，也推着他向另一片快速飞去，躲掉另一根触手。
同时再一撒手——
一片豆子陡然涌出，借着剧烈的罡风，直接落到八爪海妖身上。
这些豆子立即化作甲士，有的和寻常人差不多大小，有的则身高一丈多，是披甲夜叉，全都扒在八爪海妖身上，用力劈砍。
这些甲士与披甲夜叉至少两百多众，也全都换成了东王母的残躯碎片，可以说用的是一位来自神州大地的妖王身躯，又被他祭炼数十上百年，灵韵力量都不同凡响，纵使这海妖也成真得道，一刀一剑砍下去，也是一个伤口，一枪一矛戳下去，也是一个深坑。
八爪海妖一时吃痛不已。
不过它毕竟成真得道，这对它伤害很有限。
只见它八只触手一挥，就打落几十个甲士，猛然一甩身子，又甩飞几十个甲士，触手一抽，许多甲士也被抽得深深嵌入地里。
若非他们的身躯来自于东王母，这一下就要报废一大片。
仅仅片刻，道人就再度被打落。
噗通一声！砸在冰寒坚硬之处！
旁边同样有着一名船商，是个削瘦的中年人，正怔怔的看着他。
噗通！
又是一名甲士砸落到旁边，立马就有巨蟹鱼妖涌了上去！
可在甲士的身影被巨蟹鱼妖淹没之前，中年人却看得清楚，那甲士身上的鱼鳞盔甲分明也是中原王朝的样式。
这下便是完全确定这名道人来自何方了。
“道长……”
中年人忍不住喊了一声。
三师兄没有听他后续的话，却也知道他的想法——
他希望自己能赢，救他们回去。
“可是……”
天空再度暗了下来。
道人正欲土遁而去，却发现无法遁行。
转身一看才知，自己这次并未落到地面，背后的坚硬冰冷并非石头，而是由海水结成的冰。
短短几次交手，几息时间，这妖怪竟然就看穿了他的法术，并还做出了应对！
这就是窥破大道、成真超凡的妖怪吗？
若非成真得道，如何可以取胜？
“呼……”
道人化作清风，遁到一旁。
巨大的触手也轰然抽下，仅仅是吹起的狂风和溅射开的冰晶就将旁边的鱼妖和它所护的船商掀飞出去。
天上清风飘荡，看似无形，可是道人却分明感觉得到，这依然无法逃过那妖怪的眼睛。
成真得道，便是超凡脱俗，与天地自然相和，没有那么好糊弄。
它依然在盯着自己。
今日就算脱身，怕也要丢半条命了。
三师兄如是想着。
但是最无奈的是，这岛上这些龙伯，还有这些被抓为工匠的船商，自己还是带不回去。
不曾想正在这时，却听风中飘来一声：
“往这边走！”
那声音清脆严肃，有些熟悉。
身后八爪海妖顿时严阵以待。

第565章 一招灭海妖
一只褐衣小鬼飘在空中，又忽然消失。
再出现时，它已经头铁的飞到了那只巨大的八爪海妖面前，一脸严肃的盯着它，伸手指着下方岛屿，询问说：
“这是哪里？”
八爪海妖哪敢说话！
它虽成真得道，不过也只是岁月停留在这片广袤大海的无心杰作罢了，其实只是蛮夷，它又哪里知道有神通可以分身？
它只看见了十二位成真得道的存在驾着神威凛然的雷云和五色祥和的彩云到来，其中还有四个人和七只狐狸长得一模一样，险些将它吓死。
而陈牛果然头铁，见它不答，神情一凝，继续指着下方岛屿，再度严肃问道：
“这是不是龙伯国？”
说着余光往下一瞄，巨大的八爪海妖有一个微弱的蓄力姿势。
小鬼毫不犹豫，顿时消失不见。
简直消失得无声无息。
“轰！”
八爪海妖陡然发力，却不是攻击陈牛，也不是攻击天上的十二位真人妖仙，而是离地而起，迅速朝着远方冲去。
“跑？”
祥云上的小师妹毫不犹豫，伸手一指。
山压顶！
一位修行五行灵法的真人，使用与之相和的五行法术，加上她于此一道有很高的造诣，那这门“山压顶”就成了真正意义的山压顶。
八爪海妖还未飞出二里地，忽然抬头一看，只觉天上有着厚重的灵韵在聚集，透着它难以理解的玄妙，它只能隐约感觉得到，那似乎聚成了一座无形的大山，瞬间朝它压了下来。
“轰隆！”
这次真是山岳崩塌，大地震颤。
八爪海妖直接被狠狠砸在地上，砸出一个深深的巨坑，爬不起来了。
小师妹直接离开五彩祥云，化作一阵清风消失不见，再出现时已经到了八爪海妖头顶。
长剑一指，炽烈真火汹涌如龙，冲在八爪海妖身上，沿着它的身躯铺开勾勒。
八爪海妖顿时扭曲挣扎起来，身上的皮肉不断被烧焦烧黑，掉落卷曲，又开始缩水，滋滋冒着白烟。
想要逃离，偏偏身上又压了座大山。
甚至于它的触手都被整根烧焦掉落，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奇特的香味，被风一吹，何止是方圆数里，整座岛屿都闻得到。
天上的彩狸用力吸着鼻子。
狐狸也忍不住往下方张望。
岛屿上的海妖则是被吓得魂都掉了。
不过八爪海妖也有它的本领——
无论身上被烧成什么样，它都能够迅速恢复乃至新生，掉落的触手也能立即长出。
这并不是中原陆地的神通断而复续，但也可以说是断而复续，是它天生自带又自行领悟出的断而复续。
只是这对它取胜并无助益。
那座无形的大山将它压得死死的，不断的新生只是更多的折磨罢了。
林觉没有出手，只在远方看着。
忽的有些沉默。
没有多久，师妹似乎也发现光是真火很难将之烧死，于是又伸手一指——
石封术！
毕竟是修五行灵法的，也专修这几门法术，她这一手，真如当初林觉所说，比他在元丘仙境用的石封术更强许多。
当即之下八爪海妖整个巨大身躯、成百上千个地方都开始石化，就像密集的雨点落在平静湖面上，荡开一片涟漪，只是这些涟漪都是石色，当它们全部汇聚在一起的时候，八爪海妖整个身躯便成了一座石山，完全动弹不得。
短短片刻，仅仅几招，她就制服了一只同样成真得道的海外妖王。
五行斗法仙的本领可见一斑。
这时下方才终于有海妖兵将反应过来。
一瞬之间，十之八九的兵将便一哄而散，众多巨虾巨蟹与鱼妖朝着四面八方如潮水一样退去，也有一些忠心耿耿的，飞快的朝八爪石山冲去。
甚至其中还有几位提着大棒的龙伯。
“呼……”
七只狐狸从天而降，化作整整七只七尾白狐，围着八爪海妖化作的石山，盯着四周的妖怪。
一只狐狸口吐寒气面前一大片冲来的巨虾巨蟹还没走出两步就被冰冻起来，僵在了岛屿上；一只狐狸口吐太阳真火，一群巨虾巨蟹身上甲胄肉眼可见的开始发红，直接惨叫着倒在了地上，还有一只狐狸口吐黄烟，那些巨虾巨蟹立即便和鱼妖互相打了起来。
还有三只七尾白狐直接化作小山头一样大的本体，如同玩乐一样，轻轻松松扑倒四位提着大棒的龙伯。
剩下一只坐得端正，津津有味的看戏。
四个林觉合为一个，也驾着雷云从天上飞了下来。
“师兄没受伤吧？”
“皮肉伤而已。”三师兄惊讶道，“你们怎么来了？”
“叫你好好修行你不听，非要到处浪，看吧，连一只八爪鱼都收拾不了。”林觉对着三师兄说，又摇着头，“自己斗不过也就罢了，居然还把我们几个师兄弟都忘了个干净，连搬救兵都不知道。”
“你们怎么会来这里？”
“还能有什么原因？当然是为了我们的师兄了。”
“你们也是来寻龙伯的？”
“都说了，我们是特地来寻师兄的。”
“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推演。”
“噢……”
三师兄顿时就明白了：“老六如今竟有这般本事了！？”
林觉没有解释而是踩着岛屿，环顾四周，“这里就是龙伯国吗？”
“这里原先是龙伯国，终年被大雾遮挡，寻常人进不来这里。”三师兄回答着道，“这只海妖原先是附近深海中的妖王，偶然去了一趟沿岸，见到了九天神灵除妖的场景，觉得天上的宫殿很气派，就从海上抓了船商做匠人，又四下搜寻了巨大的沉木，来了这座岛屿，役使这里的龙伯给它做苦工修建宫殿，残害了很多不愿意的龙伯。”
“三师兄找到的残魂执念了？”
“找到一些，也有几位愿意追随我。”三师兄说道“不过这是龙伯国，有数百位龙伯，又千百年下来，岛上应该还有更多没找到的。”
“现在可以慢慢找了。”
“师弟可需要？”
“嗯……”
林觉想了想说：“若有愿意追随我的，便请师兄分我一位吧，我有一位，总觉得孤单，凑上一对，站一起时，也对称些。”
“哎哟林真人真是折煞我了！林真人不辞辛劳，大老远跑过来，救我李老三一命，怎敢如此对林真人说话？”三师兄连连拱手，往侧边低头。
“不过有点不对……”
“什么不对？”
“是我们记错了时间来得晚了些，还是别的什么，感觉师兄不该在今日就和它斗起来啊。”
“我怎么知道？”三师兄说，“道爷我本是想潜进它的宫殿，看看有没有机会烧它一把，结果不知怎的，宫殿中的虾兵蟹将全都跑了出来，开始在各地值守巡视，我见宫殿深处守备空虚，就放出了我从别地集来的黄帝神火。”
“这样么……”
林觉皱着眉头，一边思索，一边看向远方那座巨大的八爪石山。
刚巧他在路上问路时，也问过一位八爪鱼。
“原来如此……”
但也不见得一定是那只八爪鱼。
很可能是他在海上问路，或者是陈牛到处问路，也可能是他们驾云在天上搜寻被海中的精怪得知，便以某种方式通知了这里，于是宫殿中守卫的兵将们便到了宫殿外围乃至岛上值守巡逻，这恰好导致了宫殿深处的守备空虚，从而让三师兄寻到了机会。
世事变化真是无常，稍有风声痕迹，就开始往别的地方转向。
不过也有可能是此地距离陆地太远，又距离元丘山的时间点太远，老天翁推演得不准。
这时小师妹也飞了回来：
“师兄，那八爪海妖生命力好顽强，好像也学过你的断而复续，我将之封住了，不过难以杀死它。”
“无妨。”
林觉只是转身伸手一点——
那座巨大的八爪石山上面便开始长出了芽点，一个眨眼，芽点就成了花枝野草，再一个眨眼，上面就举起了花苞，很快开出了满山红粉锦簇。
石山下面封印的八爪海妖似乎感觉到了巨大的痛苦和生命的威胁，临死挣扎起来，身上石粉碎石簌簌而落，连带着这座岛屿也抖动起来，加上花开顷刻连带着将它封成石山的石封术法力一同吸取，小师妹的封印居然险些被挣破。
不过在如今林觉的花开顷刻下，它无论是精气生机还是道行法力都在迅速削减，当石封术破碎之时，它也已经没了生机。
“轰隆隆……”
此时此刻，这里除了还有一群巨虾巨蟹与各种深海水妖在自相残杀以外，已经没了任何妖兵妖将，唯有十几个船商工匠呆呆站在原地，还有一群憨傻的龙伯巨人盯着这一幕——
那座八爪海妖化成的石山陡然崩碎，化作大小不等的碎石，和着各色鲜花，落了一地。
这只海上妖王就此粉身碎骨。
这时小师妹已经在斥责三师兄了，说的话还是与林觉差不多：
“师兄真是个浪荡子！多少年不联系我们也就罢了，到了这般时候，也不舍得想办法知会我们一声！”
“这点小事，怎敢劳烦柳真人？”
“非要身受重伤，你才舒服吗？”
“挨骂咯挨骂咯……”
三师兄哈哈笑着，仿佛毫不在意。
至于旁边，有人看见道人那身道袍，那七只巨大的白狐，便已猜出来者是谁。

第566章 好强的攻势
“林、林真人？敢问神仙可是传说中的林真人？”有船商走过来，小心问道。
林觉看向他们，没有回答，而是反问：
“你们是哪里人？”
这也算是一种侧面的承认了。
顿时所有人一窝蜂都涌了过来。
“我们原是大瑜沧州和浪州沿海的人，外出跑船，不慎被这妖王……妖怪卷来，让我们充当工匠，给他修什么和天上一样的宫阙。”
众多船商似乎积攒了一肚子的恐惧和委屈，原先一直压抑着，如今见了说着和自己一样语言的神仙，而且很可能便是从小听闻的林真人，那只祸害他们的妖怪也被除去了，便全都宣泄出来：
“哎哟我们只是船商，哪会修什么宫殿，只能商量着应付着来拖着时间，等它发现不对，大概也逃不了一死。”
“你们原先有多少人？”
“零零散散好几批，四十来个。”
“现在还剩多少？”
“还剩二十来个。”
“别的人怎么死的？”
“有的是不愿意为它修宫殿，被它活吃的，有的是被吓死的，有的是来到这里，吃不好穿不暖，水土不服，一得病就死了，还有时候我们修建宫殿没有让它满意，让它察觉到我们在拖时间，或者觉得我们在偷懒，就随便吃两个人。”
船商工匠们说着，都掩面泪流。
又有人连忙跪伏在地：
“林真人！我们被抓来后，也曾向您祈求过，请您带我们回去吧！”
“我非神灵，不吃香火，听不见人的祈祷。”
林觉刚想说他们该向玉鉴帝君与紫帝祈祷才对，不过想了想，也算了——他们是南方人，主供的神灵就是玉鉴帝君，紫帝又是天帝，对于走入绝境的人而言，应该想到过的神灵都祈求过了。
只是因为种种原因，都没人回应。
比如这里距离陆地太远，玉鉴帝君不见得有这份心，紫帝定然有这份心，不过他离得更远，加上此时他们的精力都在甲子荡魔上面，这里荡涤的妖魔都是陆地上大瑜境内的妖魔，这里虽有大瑜百姓，毕竟只有几十人，顾及不到也很正常。
于是林觉只是问道：“你们的船还在吗？”
“早没有了……”
“那妖怪为了绝我们离去的心，把我们卷来之后，就将船全部摧毁沉了。”
“它倒是说，建成宫殿之后，会送我们回去，还会给我们金银财宝，可是且不说我们根本建不成宫殿，就凭它吃这么多人，连这座岛上的巨人也被它吃了不少，就不可能放我们回去。”
“就算有船，这里茫茫大海，不知方向，也不知距离陆地多远，也不可能驾船回去啊……”
“请真人施施仙术，送我们回家吧！”
“我等定用尽此生供养真人！”
众人既看林觉，也环视他身后的三师兄、小师妹。
“别看我啊，我哪有这本事？”三师兄说道，“还是求林真人吧。”
“诸位放心，你们睡一觉，睡醒就回岸边了。”林觉说道，“问你们的船还在不在，只是想一并为你们带回去罢了。”
几人顿时大喜若狂，甚至觉得不敢相信，像是在做梦一样。
“多谢真人！”
“多谢真人！”
“还有别的人吗？”
“都在这里了。”
“那好。”林觉朝着远处招了招手，同时说道，“记得，回去之后无需供奉于我。”
那方一丈高的巨蟹、一丈多高的虾武士，还有长相各异的鱼妖海妖仍在厮杀，并且势均力敌，打得难解难分。
七只狐狸有六只都看得入神，只有一只扭头看了过来。
便见那只狐狸轻轻一跳，身姿轻灵而优美，顿时从长空划过，跳了过来。
不过不等它落地，小师妹身边的彩狸就先跳了过来，忽然张口一吐。
“呼……”
一口烟气飘飞出来。
众人一旦闻到烟气，立即就昏睡过去。
“我来吧。”
小师妹怕师兄的雷云太快，将他们从空中甩飞下去，摔死在了海中，于是伸手一招，将自己的彩云分出一朵。
另一只手再一抬，众多船商便纷纷飞起，落到了彩云上。
“陈牛陈牛。”
“我叫陈牛！”
一只小鬼凭空出现。
“带着彩云，将他们送回沧州海岸边的城池中。”
最近怎么连着带路？
陈牛藏住心中欣喜，面容严肃依旧，立即转头看向彩云：
“往这边走！”
彩云慢慢悠悠升天而去，飞向远方。
林觉则是看向那群仍在打斗的海妖。
雷云立即飘到了它们上空。
“轰隆！”
一道分叉无数的雷霆降下，几乎显出紫红色，每一道分叉都接了地，又都连接着一只海妖。
刹那之间，众多海妖便全都僵直倒地了。
刷的一下！狐狸扭头看向林觉。
“不要随便戏弄别人更别以此取乐，哪怕是十恶不赦之徒。”林觉拍了拍它的脑袋，“快变回来。”
“狐狸多了不好吗？”
“闹腾得很。”
“你才闹腾得很！”
七只狐狸同时转头，异口同声。
狐狸虽然如是说着，却也朝着中间一跳。
其中六只狐狸都钻入了一只狐狸体内。
林觉还以为跑到自己身边来的那只狐狸会是本体，结果未曾想过，居然是另一只完全看不出异常的狐狸才是本体。
这也说明扶摇在分身术上的造诣——
它似乎比东王母更适合这门法术，也天生更善于伪装扮演，它分出的分身不仅实力十分接近于本体，而且完全看不出差别，就连林觉这种和狐狸终日相处的，和它对谈半天，也分不清本体与分身。
这时旁边已传出了三师兄的声音：
“两位真人好本领啊！看得我这个当师兄的都有些羡慕嫉妒又惭愧了。”
“师兄若是专注修行，也有这般本领，只是师兄的心力和人生在别处罢了。”林觉说道，又假装疑惑，回击一句，“为何没看见华公主？莫非是在这几十年间，师兄当年对华公主允诺的事已经完成，你们已经分开，三师兄独自潇洒自在了吗？”
小师妹光是在旁听着，就不禁神情一凝。
好强的攻势！
“……在这。”
三师兄尴尬的伸手进怀中，摸出养魂珠。
“师兄怎把华公主放在怀中，就算不怕男女授受不亲，也不怕闷着华公主。”林觉皱眉道。
小师妹屏息凝神，专注听着。
一道白烟飘出，落在地上，化作一名红衣女子。
红衣女子微微一笑，对他们行礼。
师兄妹二人顿时都回礼，哪怕是身边的狐狸彩狸见状，也都像模像样的回了一礼，只是它们没化人形，做来难免有些滑稽。
“原来华公主还在。看来天地果然广袤，尤其是海外，这么多年下来居然还没走遍。”林觉连连点头，“这样也好，我家师兄浪荡得很，确实该有个拴着他，否则的话，哪天死在外面都不知道。”
三师兄想要辩解，却欲言又止。
华公主则是笑着说道：
“这人脸皮有时厚有时薄，还是莫再洗涮他了。”
“哈哈！”林觉这才一笑，又伸手进包，拿出两个元丘果，“这是元丘果，我亲自种的，今年第一次挂果成熟，又是成熟的第一批，因为口味独特又有延寿的功效，特地给师兄和华公主带过来，给你们尝尝。”
“不死树？元丘果？”
“好东西啊！又搭师弟的福了。”
两人也不客气，都接过了果子。
三师兄深深闻了一口，不禁说道：
“我这些年行走江湖，也听说过这东西，不过还没找到，却没想到，师弟已经种上了！我早就说该让师弟当观主的！”
“你还是闭嘴吧。”华公主说，“等下又说得你脸红。”
“你这女人，怎可如此无礼？”
“那你继续吧。”
这两人的相处倒是有意思。
林觉和小师妹不禁对视一眼。
回想当年无论是在荒原初遇，还是第一次三师兄带着华公主回来的场景，都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第567章 反正我不煮饭
浪州沿海小城，闹市街头，本来安详宁静，忽有五彩祥云降下。
起初祥云飞得很高，距离也远，加上它看着本就真实，偶有下方百姓看见，也只觉得稀奇，指着天上说一句：
“那里有朵五颜六色的云！”
然后引得越来越多的人停步驻足，仰头望去，都觉稀奇。
可是很快就觉得不对了——
这朵五彩祥云竟然越飞越近、越飞越低，直到它飞到城中闹市，飞到旁边沿街楼店的瓦顶上空，从他们头顶飞过，投下阴影洒下彩光，从小听长辈说过的神仙志怪故事便在此刻到了近前。
“这是怎么回事？”
“神迹！”
“神仙保佑……”
不知多少人呆滞仰望天上，不知多少人诚心祈祷，也有不少人跟着云跑。
可是彩云还在越飞越低。
从楼店瓦顶，到了与窗齐平，直至贴近地面，落在闹市街上。
隐隐约约听见一句：
“往这边走！”
似乎是小孩儿的声音。
百姓自发为它让出了一片空地。
这朵五彩祥云的宽度几乎刚好占满一整条街，长度则还要更长一点，中间显出凝实的白，像是晴天时远看天边的云，又像棉花一样，边缘则始终带着渐变过渡自然的五彩霞光，给人一种站上去会很软和，登上它就能升天成仙的感觉。
篷然一声，祥云散作烟雾霞光，往左右灌入了沿街商铺，往前后涌到了这条街的尽头，扑面湿凉舒爽，闻着清香怡人。
整条街道一下子被笼罩进了大雾和霞光之中。
“神仙在哪？”
待雾微散，众人全都翘首望去。
可是场景却很让人失望——
没有圣洁温柔的女菩萨，没有慈祥和蔼的老仙人，也没有威风凛凛的天兵神将，没有什么金童玉女，被让出来的空荡不平的地面上，只躺着二十来个汉子，全都衣衫褴褛，骨瘦如柴，活像叫花子一样。
在场所有围观之人，以及闻声而来越聚越多的围观者，都不明所以。
正在这时，一声咳嗽。
“咳咳……”
有人慢慢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围观之人弯腰看去，躺在地上的人迷糊睁眼，双方目光对视。
前者不敢置信，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志怪故事中的神迹，五彩祥云送来的居然是二十来个叫花子。后者同样不敢置信，自己前一天还在海岛上随时可能客死异乡，睡了一觉，就真回到了故土，就如这几年间做过的梦一样。
醒来的人越来越多。
“你们是谁？”
有围观者忍不住问了一句。
听见乡音，来者尽皆泪流。
哭声又惊醒更多的人。
众人也是听了他们讲述才知，几年前海上不太平，频频出事，不少船只出海之后就没再回来，原以为都是遇上了风浪或者海上贼寇，或者被海妖卷入海底，总之已经不在人世了，却没想到，竟是被一只巨大无比的八爪海妖捉去当匠人、修宫殿了。
又有什么可将参天大树当做小草的龙伯巨人，高度就有一丈高的巨虾巨蟹，容貌各式各样只有老渔民才能认出本体的海妖……
这比遇上风浪沉入大海、遇上贼寇身死殒命、遇上海妖做了口粮少了几分惊险，却似多了几分奇异。
在这期间，有善人连忙请他们到旁边的饭馆中坐，请店家优先给他们送上食物，甚至有本来就在吃饭的客人，听说他们的事情，也连忙将自己桌上的饭菜酒茶端给他们，又有官府的人到来，说要请他们回衙门，查明身份，送回原籍。
听到林真人与九尾狐除了海妖，又说睡一觉就送他们回来，众人便更惊讶了。
原来神仙确实不在这朵云上。
而这朵云，也确实送了神仙来。
便在他们讲述的故事中了。
正如从小听到大的一样。
……
海外荒岛。
林觉看着三师兄的脸：“师兄什么时候将幻化术学得如此精深了？”
“果然不愧是林真人，道爷我这点把戏，真瞒不过真人啊。”三师兄却是不答，只是笑嘻嘻道。
林觉便也知道了——
不管再洒脱的人，只要有了感情，心中便有了牵挂，有了顾忌。
三师兄这般洒脱不羁的人，本来该不在意容貌的，哪怕如今一百多岁，白发苍苍，也照样做他的老顽童，不过有了牵绊，他便愿意为了自己的牵绊而将自己的容貌留在彼此最熟悉的时候。
“师兄既有此心，何不多费些心思在修行上，以师兄的天赋心性，就算懒得搜集材料炼丹，多些勤奋，也能早些成真得道，成真得道之后不是想多少岁就多少岁吗？”
“师弟此言差矣……”
三师兄一手拿着元丘果，一手拿着酒葫芦，摇着头对他说道：
“都是皮囊，目中之象，成真得道之后变回三四十岁，看着是三十四岁，成真得道之前幻化成三四十岁，看着也是三十四岁，成真得道之前道爷我不是真正的三四十岁，成真得道之后，道爷我难道就是真正的三四十岁了吗？既然师弟也觉得，道爷终能成真得道，早一些晚一些，虽然是有差别，可差别却不在这上面。”
三师兄转头看了一眼那满地的碎石，是那只巨大的八爪海妖的遗骸，连连点头：
“嗯，这才是个差别！”
停顿一下他又继续说道：
“若我终能成真得道，活个三五百年，若我晚成真得道一些，自然而然，到三五百年之后便活三五百年，若我多些勤奋，将几十年时光耗费在了修行上面，等到三五百年之后，我岂不等于少活了几十年？”
林觉听着，也是点头。
这是两种不同的思维。
一种追求长度一种以宽度换长度。
时间除了长度，还有宽度厚度。
有人成真得道，活了三五百年，其实有一两百年都在闭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心中思绪仅有大道真理、术法规则，那他活了多少年呢？
剩下一两百年，若是终日又被烦恼忧愁所困，过得很不快乐，很不自在，完全不是自己想过的生活，那又算是多少年呢？
别人无法给出答案。
恐怕自己也难给出答案。
如三师兄这般，活了多少年便潇洒自在了多少年，日日夜夜都是自己想过的，别的不说，自打当初一同从黟山下山以来，同样那么多年，三师兄所过的这近百年时光，宽度厚度，都要超过自己。
当然缺陷也是有的。
例如今日——
他便差点折在这里。
若是折在这里，今后更长的寿命光阴便都没有了。
两种思维在不同的人身上各有对错，林觉当然不会去说服三师兄改变想法，因为这于他而言本身就是对的。甚至就是林觉自己，若是没有扶摇还有执着于除妖的紫帝，他也是更倾向于三师兄这种思维的。
不过师兄弟间情同手足，也不需要这种说服，大可大大方方说出需求，请求帮助，直白一些许是更好的选择。
正好三师兄开口问道：“小师弟是怕我追不上你们，想劝我多花些精力在修行上吗？”
于是林觉便也如实答道：
“非也，是师弟今后需要师兄的帮助，才能躲过大劫。”
小师妹也同样说道：
“我也一样。”
两人的神情语气都十分诚恳，尤其是小师妹，更多一分郑重。
其实在那一瞬间，他们两人都想过，或许可以不告知三师兄好让他继续去潇洒快活，自然修行，成真得道。不过哪怕现实的轨迹脱离了老天翁一眼万年的推演，三师兄成真得道也是大概率的事，紫帝荡魔除妖闹得浩浩荡荡，他怎么也会想到扶摇，想到小花，想到浮丘峰上的妖精鬼怪还有黟山中的非人山神，他一身侠气，必不会袖手旁观。
他本就与之有所牵连。
六师兄的话语在耳边响了起来：
“与其多添一分败的可能，让老三今后后悔，不如敦促他勤奋一点，反正看他天天逍遥自在，我也眼红得紧了。”
“几位真人如此厉害，手段通天，居然也要贫道的帮助啊……”
这是三师兄的回应。
他一边说着，吊儿郎当的样子，一边啃完元丘果，随手一甩。
一个果核便落在了沙滩上。
他回头瞥了一眼，还说了句：
“化作春泥更护花……”
华公主俨然被他带坏了，同样随手一丢。
两个果核落在了沙滩上。
林觉如今已经不是刚刚成真得道时的穷困真人了，坐拥十棵原版丹果树、十棵结满果子的元丘不死树、一整片大山和数名劳工的他，就如黟山深处的两名仙人一样，已经完全不在乎几颗果核了。
丢了也就丢了。
没有生根发芽，也并不可惜，若是生根发芽，虽然结不出真正的元丘果，却也可能在千百年后成为此地某人的机缘造化，也是一件好事。
因此他连看也没看一眼。
倒是扶摇、师妹和小花频频回头，俨然还停留在苦日子的时代。
三师兄想了很久，这才开口：“那得看你包不包吃住了！”
这算什么？
林觉毫不犹豫：
“师兄放心！黟山深处灵韵玄妙，六师兄如今也在那里，季阳季阴难道还能少了师叔的饭吃？若是去我那里，我也收了几个弟子，大弟子的手艺还要更胜季阳季阴，师兄要吃什么，叫他们做就是。”

第568章 师兄何须和我客气呢？
环视一圈周围，海妖兵将跑的跑死的死，已经没有还站着的了，倒是还有许多龙伯，全都盯着这方，一脸无措。
它们分明长得巨大无比，像是可以双手撑住天空，单手抓下白云，可低头看见中间那几位蚂蚁似的人影，却又十分忌惮。又因八爪海妖死了，不知自己接下来该干什么，这几只“蚂蚁”也没对自己发号施令，不知他们又要自己做什么，因此十分无措。
“这些龙伯果然单纯。”林觉说道。
“把你放在海外孤岛，就几百人，每天除了吃睡什么也不想，你也单纯。”三师兄说道，“它们智力其实并不低，只是没有发掘出来而已。”
“那还是单纯。”林觉环看四周“那八爪鱼破除了此地的迷雾，若到下一场乱世，恐怕各方都会瞄向它们。”
“无妨，只要这海妖死了，过段时间迷雾就会回来。”
“原来如此。”
林觉点了点头，继续看向四周。
这座岛屿长宽百里，算不得大，龙伯的残魂执念也远比寻常人的残魂执念更大更明显，他修的正是阴阳灵法，只看一周岛上，从岛上阴阳之气的不平衡处大抵就能知晓剩余的龙伯的残魂执念藏在哪里。
“这些龙伯寿命很长，很长很长，在这岛上好像还没有自然死亡的龙伯。它们自然死亡也几乎不会留下残魂执念。”三师兄说道，“不过他们的灵魂很强大，性格也很倔强，若是被人所杀所害，则有很大的可能化作残魂执念。”
“那么长吗？”小师妹惊讶道。
“倒也没有那么长。”三师兄瞄了她一眼，“不过因为龙伯单纯憨傻，倔强好斗，又忠诚认死理，加之天生体型巨大，力大无穷，若是披上盔甲再拿上特制的兵刃，即便天上的神灵、地上的大妖和海中的蛟龙也很少有斗得过它的，因此自古以来，天上的神灵也好，地上的大妖也罢，都喜欢收服或者囚禁龙伯作为战兵斗将，所以在这岛上的龙伯，往往不到自然死亡，就被神灵收服，被妖王抓去了。”
三师兄说着顿了一下：
“又因龙伯的体型没有上限，成年之后还会再长，只是会长得越来越慢而已。年纪越大体型越大，体型越大力量越强，智慧也越高，传说中三十丈高的龙伯就是这么来的。所以神灵和妖王前来收服抓捕时，都挑年纪大的、体型大的，便更没有龙伯在这里寿终正寝了。”
林觉对三师兄的话深以为然。
没有人能比“刻豆成兵”的修习者更能体会龙伯的强大了——
寻常龙伯鲸皮为衣，赤手空拳，就能正面硬抗许多大妖，若是戴上神盔、披上神甲，拿上特制的兵器，真有所向无敌之势。
若是“刻豆成兵”，使用寻常灵木，限于材料，其实比起真的龙伯还要差上一些，甚至较差的灵木都无法承载这般力量，使用上等灵木则勉强可以和龙伯体魄力量相当，少了几分敏捷，多了几分悍然，胜在便携。
可如他们这般，使用成真得道的长生树的躯体作为龙伯的躯体，只要祭炼得当，无论力量还是体魄，都可以超过活的龙伯。
若是仙人来祭炼……
就好比林觉那位龙伯，真人之下，可称无敌，甚至有些不善斗法也完全没有争斗之意的真人妖仙，还不敢与之硬碰硬。
当然这等真人妖仙，基本也不会卷入纷争之中，更不会作为林觉的对手。
而听到后面，又觉得这些龙伯也有些可怜。
“说来这迷雾，据说还是以前的一位天翁开恩，为它们布下的。”三师兄说。
“那我们临走之前，也为它们布一层迷雾。但愿能在这些迷雾回来之前，将之暂时遮掩。”林觉说着一顿，“那岛上别的残魂执念呢？”
“自然是叫出来，告知它们，海妖已除，请他们安息了。”三师兄说，“若有不愿离去的，再以真心相邀。”
“嗯……”
林觉袖子一挥——
哗的一下！天上顿起风云。
原本正是白天，海上的烈日晒得人眼睛都睁不开，活人尚且觉得皮肤火辣灼烫，残魂执念更不敢暴露在这般阳刚之力下，可道人这一挥袖子，竟然有几分倒转此地阴阳的味道！
不仅风云遮了太阳，太阴灵韵也盖过了太阳灵韵。
“倒转阴阳……”
三师兄神情也凝重了下。
他也是修阴阳灵法的，自然能够清晰感受到这一刻天地之间阴阳灵韵的变化，甚至于遮住眼睛的话，很可能觉得此时不是白天，而是晚上了。
他也由此知道，自己还是小看这位小师弟了。
这绝不光是成真得道这么简单。
“还算不上。”林觉说道，“只是恰好修行阴阳灵法，参悟阴阳大道，成真得道后也常在空闲时窥探参悟大道，又有所收获罢了。”
这还是空闲时窥探参悟出的。
“看来师弟麻烦不小……”
“那是世间许多生灵的一场大劫。”林觉看了眼三师兄身边的华公主，他记得在人间地位极高的西岳府君其实也是一位自然神灵，而非人神。
兴许在这场劫难中，连西岳府君也可能被换。
顷刻之间，此地天就阴了下来。
林觉开口对着远方道了一声：“几位逝者，何不出来一见？”
远处便隐隐显出巨大的虚影。
这些虚影摇摇晃晃，朝他走来。
别的龙伯见了，都不惧怕。
这八爪海妖残害的龙伯不少，三师兄已经得了四位追随，如今这里竟还有六位。
“几位，有礼了。”林觉说道，“我们自西北方的瑜朝而来，慕名前来寻访拜会诸位，不曾想竟有海妖在这里作乱，想必几位都是被它所害，此时它已然被我们所除去了，几位若是怨恨不甘执着于报仇，便可安息而去了。”
六位龙伯体型都很大，也都转过头，看向那堆碎石，又看远方还在燃烧着的宫殿。
出乎意料，只有一位龙伯愿意离去。
三师兄也站出来说道：
“我们师兄弟皆是坦然正直之人，降妖除魔，向来不图回报。只是倘若几位实在不愿离去，强留人间也不过被风雨岁月消磨，若是几位愿意和我们一起降妖除魔、惩恶扬善的话，今日便可随我们离开龙伯国。我们自然会为诸位重塑身躯，呵，只是不如原先舒服，就好比，师弟……”
“明白。”
林觉手掌一翻，手上便出现一颗鸽子蛋大小的木丸。
随手一丢，木丸便乘风上了天空，接着迅速变大，猛然坠地。
“轰隆！”
它比这里大多数龙伯要高，也比寻常龙伯更重许多，又从高空落下，地上的沙滩被它轻而易举踩出两个深坑，一身盔甲也碰撞出沉闷的声响。
俨然一尊披甲巨神。
披甲巨神刚一站直，便转过身，审视周围的龙伯，又看林觉，沉默不语。
“便是如此了。”
三师兄指着披甲巨神说道：
“我们也可起誓，只会让诸位替我们降妖除魔，若是哪日我们背弃诺言，或者几位觉得我们不值得追随，随时都可离去。”
两人各拿出一个瓶子。
五位龙伯有的面面相觑，有的呆滞仰头看天，有的还在打量八爪海妖的尸身与远方的宫殿，还有的在看身周熟悉的亲友，又看那尊披甲巨神。
寒风吹过沙滩，有龙伯开始往前迈步。
林觉按照自己说的——
只接纳了一位龙伯，好与自己这位作个伴也互相对称。
甚至为了对称，特地挑了一位体型和自己这位差不多的龙伯，远远对它行礼。没有负他，它感受到自己的心意诚恳，便也朝着这方走来。
皆因“刻豆成兵”虽然好用，披甲巨神也十分威武，不过一来无法对抗浮池神君，二来费时费心费力，林觉如今的心思大抵已不在这上面了。
三师兄则是恰恰相反。
时至今日，三师兄仍然主修刻豆成兵，他也对此痴迷极了，造诣超出林觉不知多少，更主要的是，他闲得很。
不如将这些残魂执念都请到他那里，他自会好生伺候，等他也成真得道，同样是以妖仙的躯体作为龙伯的躯体，又以仙人的法力时刻祭炼，同样是可以帮助林觉作战，说不定战力还比林觉自己来更高。
“这不对啊师弟……”
“师兄怎么了？”
“那八爪海妖说到底是师弟师妹除去的，若是这些龙伯知道，也该更愿意追随师弟才对，怎么道爷我这里有四位，师弟那里才有一位？”
“师兄何必如此计较呢？真要说到底，这龙伯国还是师兄找到的，为此师兄在海外起码漂泊了几十年吧？说不定找到这里之后，还在外面大海上漂泊徘徊等待了十几年，这才等到这般千载难遇的时机，我不过是沾了师兄的光罢了。”林觉一本正经，“何况师兄不是最向往龙伯豆兵吗？这不是师兄的最高追求吗？如此师兄还需推辞吗？我看还是好好珍惜这般千载难逢的机缘吧，要知道浮丘观多少年来，也才攒下四位龙伯而已。”
“咦？你怎么知道我找到这里之后，还在外面海上漂泊等待了十几年？”
“不必在意。”
“可我的长生仙木怕不够用啊……”
“巧了！我有多的！”
“这……”
三师兄皱着眉头既疑惑又不好意思。

第569章 仙果换宝物
说来有趣——
几人临走之时，竟然还有别的龙伯愿意追随他们，不是残魂执念，而是生者。
只是林觉那里并没有适合龙伯生存的土壤，就算可用迷雾帮助它们藏身，它们每日的吃销也是一座大山也负担不起的，只得婉言谢绝了。
一朵五彩祥云载着几人慢慢升空。
“扶摇，交给你了。”
“嘤！”
狐狸再度化为巨大的七尾白狐，又分身七位，在空中乘风跳跃，身姿优雅，朝着七个不同的方向而去。
到了岛外，它才张口吐气：
“呼……”
浓浓的迷雾涌出，又在风中散开，融为一体，渐渐将整座岛屿遮蔽起来。
林觉站在远处云端，看着这一幕。
更远之处，海面之上，也有淡淡的云雾自然升起汇聚。
想来那就是三师兄所说的，原本笼罩着这座龙伯国的迷雾了。
看这样子，大概要个几年的时间，它才能够慢慢恢复，重新遮蔽岛屿，而扶摇吐的烟雾差不多也能维持这么久。
“嗯？”
林觉又忽然有些疑惑。
那些自然生出的迷雾，其中透出的灵韵玄妙总给他一种有些熟悉的感觉。
以前一位天翁所为……
很可能是自己见过的那位天翁。
没有多久，七只巨大白狐拖着蓬松的尾巴，在空中轻灵优雅的跳跃回来，先是融为一只，又变小，还在林觉身上蹬了一脚，这才落在彩云上。
“走吧。”
五彩祥云慢慢往回飘去。
“师弟，我想了想，还是不回黟山了，也不去你那枫山，我还是继续在我的江湖中吧。那里更适合我。”三师兄对他说道，“不过放心，我会比以前勤奋一些，也会收好你的陈牛符，当你有需要，就叫你那小鬼来找我就是。”
“当真吗？”林觉在云上说，“师兄可要想好，枫山有我和师妹，黟山除了大师兄还有六师兄，过两年说不定二师兄也回去了。”
“回去看他们几眼就是。”
“那师兄的长生木……”
“行走天下这么多年，我也得了一样可以储物的宝贝，回小师妹的红叶观取了就是。”
“我还说师兄若是去我那里，雕刻豆兵之时，我还可以将飞剑借给师兄呢。”
“我慢慢雕就是，也算修行了。”
“也好……”
林觉没有多劝。
本来他到来，也只是保三师兄不受伤，能劝他多些勤奋，助他多收几位龙伯的残魂执念，已经很意外了，别的不必苛求。
不过他又看向小师妹：
“师妹呢？”
“啊？我？”小师妹有些意外，“我不一直在枫山吗？”
“我的意思是说，师妹已经成真得道，弟子也修行多年了，早就可以独当一面，收徒传法了，师妹打算一直待在红叶观吗？”
这确实是个问题——
小师妹都收了弟子，紫云今后大概率也会收弟子，红叶观也会往下传承，若是这个过程持续下去，一代一代，小师妹就算作为老祖，更好的做法也是在后山新修一间房舍庙宇，隐居修行。而她若想一直待在红叶观且待得舒服，就得让紫云不继续往下传承。
不过紫云不见得能成真得道，若是紫云不收弟子，小师妹也不再收弟子的话，红叶观的传承也会断绝，今后就成了她一个人的住处。
“顺其自然吧。”小师妹想了想，“要是紫云收了弟子，我就离开红叶观，去师兄那里修行。”
“嗯……”
“不过师兄呢？要是许意他们收了弟子怎么办？”
“我那是隐世洞府，不便住太多人，到那时候，我会叫他们自己出去开山立观。”
“原来如此……”
几人在云端或站或坐看着下方大海推出波澜，鱼群跃出水面，又看天空白云随风变幻，不知名的海鸟成队飞过。
……
枫山深处阁楼。
三师兄来过了，也已经又离去了。
几人还回了一趟黟山。
此时林觉手中握着一把很小的飞剑，面前是一截长生仙木，过了这么多年，它的灵韵丝毫未减，不愧长生之名。
飞剑划过，木柱顿时被刮下一片。
“沙沙……”
相比起当年雕刻时的艰难，如今的林觉无论道行本领，还是飞剑的尖锐锋利，都远超曾经，以前很难撼动的东王母的身躯，在如今他的飞剑之下也是轻轻一擦就能掉下一层皮了。
木柱慢慢显出巨人的轮廓。
也是这时，许意前来报告：“师父，玄明真人带了两位仙人来访。”
“快请进来。”
林觉立即停下了飞剑，往窗外望去。
正有一名老仙人，穿着古旧白衣，须发皆白，乘着一只肥胖的仙鹤飞来，身边还有个童儿捧着盒子，乘云相随。
在他身后略高一些的位置，也有两位真人踩着白云跟着。
正是和林觉一同看过浮池神君大战几位真君的白鸾道长、墨羽真人。
肥胖仙鹤飞到楼阁外面，两朵白云也稍微降低高度，林觉也走到阳台边上，虽在悬崖高空，双方却对视上了，互相行礼：
“几位前辈到来，有失远迎。”
“你我之间，还说这些？”玄明真人笑道，又打量起这间同样嵌入一半嵌入悬崖绝壁、一半突出半空的楼阁，“不过贫道没有记错的话，我们相识几十年、相约三四次，这还是贫道第一次来到道友的府邸吧？”
“正是。”
“几十年时光悠然而过啊，不知不觉，贫道又多活一些年了。”玄明真人笑道“不过道友这洞府楼阁倒修得不错。”
“正是上回去前辈的洞府登门拜访，见到前辈的洞府楼阁，觉得喜欢，所以建了个差不多的。”
“道友这间比我那间修得宽敞，设计也更合理，更加典雅大气，想来是用了心思的。”
“是人间大匠为我设计的。”
“哦？是哪位待诏的手艺？竟然可以比肩仙人神灵了。”
“他几十年前就已辞世了。”
“可是姓谷？”
“前辈怎么知道？”
“哈哈道友忘了，贫道洞府就在南山，距离京城也不远，虽然山中清净，不知岁月，不过有些故事贫道还是能听见的。”玄明真人笑道，“听说人间有位姓谷的大匠，曾为仙人设计宫殿，又得仙人赠了仙丹，多活了十几年，新朝的皇帝也请过他主持设计宫殿，当他死后，京城很多匠人都将他奉为神灵与师祖，皇帝也封了他为神，哈哈哈……”
“原来如此。”
双方谈论几句，林觉连忙请他们进楼。
木雕木屑仍在。
“道友好雅兴啊，竟在阁中雕刻。”玄明真人凑近一看，“道友手艺也精绝啊，虽然只是简单轮廓，却已有几分神韵了。”
“前辈过奖。”
“咦？”白鸾道长则是一眼就看出了，“这不会是当初秦州东北那位‘东王母’留下的长生木吧？”
“成真得道的长生木，自古以来还有第二位吗？”墨羽道长说道，“当初护圣、保圣二位真君剿灭东王母，虽说我们为了避嫌没去，不过道友难道没有听说过，林道友在世间的传闻中，其中流传甚广的一件，便是与东王母有关？”
“正是东王母的残躯碎片。”林觉如实答道，“偶然所得。”
与此同时，他也打量着这二位。
这两位“真人”他倒是只见过一次，这是第二次，第一次时他刚成真得道不久，道行甚浅，看不太穿，也未多想，可是如今不同了，他明显能感觉得出这两位并不是道人，而是货真价实的“妖道”，是成真得道的妖中真人。
从名字中就能窥知一点了。
当初他们没去看东王母的热闹，所谓避嫌，可能避的就是这点。
这也是可以联络的对象。
同时玄明真人身边的童儿也是妖怪，这倒是他第一次去拜访玄明真人就知道了的。
因此林觉才在第二批元丘果成熟之时，命许意亲自驾云送信给他们，以当初一同聚会看过热闹又多年未见为由，请他们过来共品元丘果。
算是开了个小型的元丘果会。
这时玄明真人已经开口了：
“听说道友竟然进了曾经明帝天翁的元丘山仙境，还从里面带出了不死树的种子，种出了元丘果，哈哈，贫道自己虽然已经用不上延寿了，不过也想尝一颗解解馋，顺便替我这童儿讨一颗，补补他的寿元。”
玄明真人说着顿了一下：
“不过贫道不白吃，我知道道友想要什么，特地带了一株千年火参过来，与道友换元丘果吃。”
他身边的童儿立即上前，递出盒子。
“前辈太客气了。”
这便是请他们过来的第二个目的了。
“贫道就没有玄明道友那么阔气了，不过贫道住在招摇山，那里多产金玉，我知道道友的本事，又见道友收了弟子，不知道友需不需要灵金，反正第一次登门拜访，挑了一些，作为礼物。”
白鸾道长伸手进袖，也取出一个盒子。
木不掩金盒子尚未打开，上等灵金的灵韵就已经透了出来。
“贫道住在发鸠山，那里贫瘠，就没有什么特产了。”墨羽真人说道，“只是贫道闲暇时候，喜欢四处游历，道友想要什么，尽管给贫道说，吃了道友这稀奇的元丘果，下次贫道就为道友取来。”
“几位前辈太客气了。”
林觉对着旁边许意挥了挥手。
许意虽然懒惰，却也识礼，见到玄明真人带了童儿前来，他也自觉侍立在师父的身边，好与之对等，又可以随时听候。
此时他立马便恭恭敬敬上前，收下了盒子，又去摘元丘果去了。
此时的恭敬是真的恭敬。
因为他知道，无论上等灵金也好，千年火参也罢，打造法器兵刃也好，用作炼制金丹也罢，大概都是用在自己或者师弟师妹的身上。

第570章 强装乖巧
几张桌案，几个蒲团，几位仙人悠闲对坐。
玄明真人的肥鹤在头顶飞舞鸣叫，白鹭道人与之齐飞，他身边坐着童儿，林觉旁边也趴着狐狸。
许意和普梅端着元丘果进来，恭恭敬敬放到桌上，还道了一声：
“前辈慢用。”
元丘果还带着水珠、散着光华，亮闪闪的，刚一放下，便异香扑鼻。
衔朱和汪然则在后面为众人倒酒斟茶。
本来在许意的带领下，几个弟子越发吊儿郎当，就如当初浮丘峰上的林觉一样，今日却也十分乖巧郑重，这点也如当初浮丘峰上的林觉一样。
“林道友收了几个好弟子啊。”
“哈哈，他们很让我省心。”林觉并没有在客人面前贬低自家晚辈的毛病，只是笑着回答，随即指着桌上的元丘果，“几位道友快尝尝。自数十年前我从元丘仙境回来，得了树种，播下种子，悉心照顾，也有几十年了，这还是第一回结果，吃了这回，第二回恐怕要再等几十年去了。”
三位真人都看向面前桌案。
桌上都是一个小盘，上面几颗金灿灿的元丘果，垒成一个小尖。
“林道友太客气了，贫道只说讨一颗来尝个稀奇，再为童儿和坐骑讨一颗，让他们分着吃，延年益寿，哪需这么浪费？”
“前辈这话让我惭愧啊。”林觉无奈，“自我成真得道以来，没有结识几位好友，最开始什么都不懂的时候，还是前辈给我解了许多惑，有热闹时也是几位前辈叫上我一起去看，几颗元丘果又算什么呢？几位前辈尽管吃，走的时候再带些走。”
“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饮酒饮酒……”
几人一手元丘果，咬得咔嗤脆响，一手端着酒杯，隔空对饮。
玄明真人拿了仙果递给童儿。
童儿恭恭敬敬十分有礼，先是对他谢过，又隔空对着主座的林觉拱手，这才弯着腰小口吃着。
林觉也递了一颗给扶摇。
这小东西接过就吃，双爪抱着来啃。
也是豁达不拘小节。
“这酒……”
玄明真人眼睛一亮：“好像还是上回道友来我那里时带的什么什么酒来着？”
“千日酒。”
“对对对！可是又有点不一样！比当年的千日酒更好喝了，还添了更多灵韵玄妙简直回味无穷！”
“哈哈！”林觉也很得意，为他解释道，“前辈有所不知，那位山君的千日酒本来是采山间野果酿造而成，因每年所用材料不同，气候不同，山间同一棵树结的果子味道都不同，因此每年也有差异。到了近几十年，我这山上长了很多仙果，便吃不完的，便给他酿酒去了。”
“原来如此！”
“几位前辈小心，这仙果酿的酒，加上那位山君的手艺，凡人喝了一口，能睡数十年，哪怕是仙人喝多了，可也是会醉的。”
“哈哈！好久没有醉过了！”
吃着香喷喷的仙果，满腹清香，饮一口美酒，果香异香还有凡间所没有的灵香同样从口腔开始，填满胸腹、直冲脑门。
就连趴在林觉身边的狐狸，听他吹得厉害，又见他们喝得陶醉，也忍不住频频抬头，往他杯中望去。
闲聊说起那位酿酒的山君，免不了说到千日酒的传闻，说到不小心饮了酒一睡千日的樵夫，又说到山君曾做过几十年的山神，说到他被罢黜，进而说到如今山下人间正在轰轰烈烈进行的甲子荡魔。
几分醉意，正宜讲述此事。
“有史以来，有过人妖大战，有过人神大战，有过神灵大战，却从未有过如此浩浩荡荡的发生在太平盛世的荡魔除妖。”白鸾道长说道。
“是啊，人间宫观庙宇，聚仙府，朝廷兵将，衙门捕役，各教神灵，都参与了进去。”墨羽真人说道，“甚至于人间一些刚直正气的老儒生，也有胆子闯入破庙荒宅，将小妖小鬼赶入深山。”
“紫帝为何对妖魔如此深恶痛绝呢？”林觉忍不住问道。
“道友有所不知。紫帝生自北方，自古以来，北方妖魔肆虐严重，他因妖魔家境破碎，因妖魔入道修行，因斩妖除魔道行增进，又因斩妖除魔而为世人逐步奉为帝君，成为北方大帝，最后入主九天。”白鸾道长叹着气道“他对妖魔自然严苛。”
“不过到了如今，荡魔除妖对于紫帝而言，早已与当初不同了。”墨羽真人说道，“除了抚平他的执念，这已经是他老人家一生的习惯，也是他老人家在人间巩固香火地位，甚至于削弱各方帝君的手段了。”
“原来如此。”
面前悄然探出一颗狐狸脑袋。
扶摇趁他议论之际，在他杯中舔酒喝。
它得尝尝这东西有多好喝！
林觉自然看见了，不过只当没看见，稍作沉默，他才抚摸着狐狸柔软的背开口道：“我总担忧，有朝一日紫帝会牵连到我家扶摇身上。”
下方三位真人神情都一凝。
脸上酒气好似瞬间去了三分。
玄明真人身边的妖怪童儿则是依然坐得端端正正，面不改色。
林觉表面上说的是自家扶摇，可其实听在他们耳中，和说他们自己、说玄明真人家的童儿也没有区别。
“紫帝虽然痛恨妖魔，开启荡魔除妖，不过都是只除那些恶妖邪魔，在人间做过乱的，至于没有做过乱的妖怪们，要么驱赶出城，赶入深山，要么抓起审问一番放掉，还没有随意牵连无辜的情况。”白鸾道长说道，“何况扶摇道友乃是林真人家中的仙狐呢？”
“贫道也觉得道友多虑了。”墨羽真人也说，“道友可是人间大名鼎鼎的‘林真人’，善行传闻无数，哪件传闻中少得了扶摇道友，我曾听闻人间许多百姓以白狐来认‘林真人’，又在人间道人高人之间掀起了豢养白狐的风气，若说林真人功德无量，扶摇道友怕是也占三分。更何况近年来人间朝廷奉九尾狐为瑞兽神明，以扶摇道友的功绩德行、声望美名，上天做神灵怕是都够了，怎么会被牵连？”
玄明真人则是淡然开口：
“林道友是担心扶摇道友与瑶华娘娘有关，怕被牵连进紫帝和瑶华娘娘的争斗中吧？”
林觉摇着头回答道：“未雨绸缪总是好事，我怕有朝一日，浮池神君手中的利刃会落在我的头上。”
“哈哈！自古以来，没有这样的事！”
“莫不是当初我们邀请道友去看热闹，浮池神君的神威给道友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
林觉听着，却是不语。
这几位仙人闲散太久，稍显天真，但是也在情理之中——
他们已经成真得道，超凡脱俗，过了许多年的安逸自在日子了，没有人会与他们为敌，没有人会找他们麻烦，哪怕历经了两位天翁，也没有任何一位天翁会无缘无故来找他们麻烦，更没有任何一位天翁会执着到将天下妖魔赶尽杀绝。
因此他们超然世外，无忧无虑。
因此他们没有意识到，这位紫帝对于妖怪的严苛也是有史以来的第一位。就如这场甲子荡魔其实也是曾经从未有过的。
话又说回来了，从九天神灵体系建立以来，也就历经了几位天翁天帝，每位天翁天帝的主张思想，大多都是曾经没有过的。
不过林觉并不着急。
这只是第一个甲子。
自己先将话语放在这里。
待得紫帝一步一步往前得寸进尺，他们毕竟不是青蛙，终究会察觉到的。
到时就如今日，林觉带着扶摇，玄明真人带着妖怪童儿，剩下两位本来就不是人，终会在这里再聚。
吃饱仙果，饮够了酒，又天南海北的聊了个三天三夜，几位弟子也在身边伺候了三天三夜，林觉这才将他们送走。
悬崖绝壁上的楼阁一下就冷清下来。
“招摇山，白鸾……”
“发鸠山，精卫……”
鸾鸟本身就是一种神鸟，类似凤凰，羽毛多为青色，又像孔雀，古籍记载，原生在女床山，因此白鸾道长倒是从名字中就能听出本体是什么。
墨羽道长来自发鸠山，则很可能是精卫同属，因为古籍记载，精卫长得就像乌鸦。
“……”
林觉不禁摇了摇头。
一下又想起元丘仙境，一日一年，一下又想起海外奇异，龙伯巨人。
成仙之后果然是不同了，那些神话古书中的事情，只要愿意，原来触手可及。
与此同时，身后徒弟已经放松下来。
“累死我了！”
“那位玄明真人身后的师兄好定力，整整三天三夜啊，居然坐着一动不动！你们说，他不会也是和我们一样，强装的吧？”
“师兄师姐，那几位都是神仙吗？”
“师兄师姐我好困啊……你们道行高了，都不用睡觉的吗？”
回头一看，几个弟子一改方才正色，各个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吊儿郎当的。
一时之间，林觉既觉得有些头疼，又觉得似曾相识感实在太强。
“师父！怎么了？”
“没事，辛苦你们了。”
林觉摆了摆手，顺其自然。

第571章 说漏嘴了
林觉看着几位弟子，开口问道：
“你们道行修为如何了？”
一只醉狐摇摇晃晃、偏偏倒倒的从他身后走过去。
“回师父，弟子勤修不辍，也常阅读经书，修身养性，不过近几年来，修行倒是越来越慢了。”许意正色起来，“如此一来，弟子只好将更多时间精力用在修为自身和感悟法术之道上。”
“弟子和师兄差不多。”普梅也正色，“近几年来，弟子同样将更多时间精力用在感悟法术之道上。”
林觉听着点头。
许意的天资和普梅相差不多，可能许意稍好一点，也就一点。
相比起来许意要更聪慧一些，这也是很重要的天赋，因此差不多的天资他往往感悟更快，弯路走得更少。不过普梅则更勤奋，花的精力更多。这一点倒是很像林觉和小师妹。
如今两人道行差不多，明显是许意的聪慧和普梅的勤奋在互相发力。
林觉又看向另两个弟子。
“弟子还在追赶师兄师姐。”衔朱的天资最好，求道之心最坚，不过幻境中的她修行的也是阴阳灵法，所以进展普通可现实中的她修习的是最适合她的五行灵法，进展自然更快许多，其实已经几乎赶上两位师兄师姐了，只是她的“瓶颈”也来得更晚，所以还未感觉到修行变慢，“弟子如今每日仍在勤修不辍，争取早日追上师兄师姐。”
“弟子愚钝，才刚跟着二师姐学会阴阳灵法，又刚和三师姐学了‘呼风’之法。”
“不错不错。”
林觉连连点头，表示肯定。
一只醉狐摇摇晃晃、偏偏倒倒，又从他身后走了回来。
“修行越来越慢，是到了‘瓶颈’的征兆。这就像是寻常人锻炼身体一样，起先总是很快，慢慢就会趋于稳定，直到最后，力量再难增长。”林觉想了想，对两位弟子解释道。
“那怎么办呢？”
许意和普梅都关切的盯着他。
衔朱虽然还没体会到这个过程，汪然更是懵懵懂懂全无感觉，却也同样认真听着。
“平心静气，莫要着急。”
林觉的天赋是很好的，是那种只要得了大阴阳法，无人阻道，中间不出意外，就算不吃灵元丹，不炼金丹，自然而然也能成真得道的那种，灵元丹只是让他成真得道的时间提前了，金丹则是破了护圣真君的阻拦，又使他成真之后更强而已，他其实没体会过这个过程。
不过他已成真得道，高屋建瓴，对这件事也能看得透彻。
“但凡世间修道之人，多用三个办法。
“一是认真修行，平稳心境，慢慢用时间来磨。在这点上，你们吃过老天翁亲自种的元丘果，完全无需着急。
“二是假借外力，比如原版丹果，比如灵元丹，你们也未曾缺了过。
“三是换个地方，外出行走，既寻机缘，也换不同名山胜水，多采灵韵，多多感悟天地，如此能带来不一样的修行与感悟，便会再有成果。”
四人听完，都面面相觑。
拜了一个好师父的好处立马就体现出来了。
醉狐变作了两只，互相打了起来。
不过几人都视若不见。
“师父说的外出行走，是像万护法他们一样，出去寻机缘吗？”
“正是。”林觉说道，“不过他们年纪比你们大很多，因此我才让他们出去，你们距离大限还早，修为也欠缺一些，不必这么着急。倒是可以先在秦州及其周边转转，再磨练好斗法的本领，等时机到了，我自会让你们出去。”
说着顿了一下，又问他们：“正好问问你们，本领又如何了？”
“回师父，弟子的‘花开顷刻’，这，嗯，私以为已经可以勉强算作高深了，其他师父教的法术，也都在练习参悟。”
“师父，弟子的御物之法已经用得炉火纯青，控制飞刃如臂使指。”
“弟子一直用心钻研五行法术，有空的时候，我会去红叶观请教师叔，还会与表师姐交流心得，因此也有所进展。”衔朱说道，“对了，我还跟表师姐学了剑术，同样有所进展。”
“弟子……”
汪然则是挠了挠头：“除了呼风，弟子还在跟着罗公学习枪法和武艺。”
“有进展就是了，你们自己心中要有数。”林觉说道，“须知，道是登仙路，术是护道法，若是有机缘时，必是混乱时，那时下山行走，什么妖精鬼怪邪神妖道，可不好对付。”
“弟子知晓。”
“你们三个……”
林觉又指着许意、普梅和衔朱：“我这还有几门厉害的神通，金蝉脱壳，断而复续，散而复聚，夺生予寿，我也仿照当年我的师父那样，让你们各选一样。剩下一样，就留给小师弟了。”
三人面面相觑，思索起来。
只剩小师弟一脸茫然，哪怕听到名字，也不知道都是什么神通。
“不是我这个大师兄和你们抢，而是听说‘夺生予寿’和‘花开顷刻’有相似之处，这般阴阳玄妙之术，我猜你们也不会选，那就由我先跟着师父学这门‘夺生予寿’吧。”许意笑呵呵说，“等我学会，你们还有心力空闲的话，我们再换着学。”
“选得很好。”林觉称赞道，“这门法术有助于延长寿元，你若修至高深，又不作恶的话，靠着它，就算顺其自然，成真得道也不难。”
“那我选散而复聚吧，听说它能养魂，魂魄强大了，于御物之法也有帮助。”普梅说道，“若是今后外出，不幸遇到危险，能留下魂魄，以师父的本领大概也能将我保下来。”
“这也不错。”
“我已跟着扶摇师姐学了断而复续。如今便选金蝉脱壳吧。”衔朱想了想说，“狡兔三窟，金蝉脱壳，听着就合适。”
“嗯……”
林觉听了也是点头。
在老天翁的推演中，她因身为妖类，在外出时受到过九天神灵为难，虽然现实早就已经脱离老天翁的推演了，可林觉还是不愿这般事情发生。
与幻境中反其道而行之，不再忧虑她学了善于斗法的法术过后，是否会在外面闹出乱子来，而是传她五行灵法，教她五行法术，使她成为一位善于斗法的五行修士，可以有自保之力。若有金蝉脱壳，再次遇到危险，就算斗不过对方，也能脱身而去。
至于最后的断而复续，其实也挺适合汪然。
他跟着罗公学了枪法武艺，若能伤而不血，快速愈合，断肢重生，无疑更为强大。
林觉对待几位弟子，是真要比幻境中传授的东西多得多，没什么保留了。
而几位弟子也都没有辜负他的苦心，进展非常大。
就算没人成真得道，也会是他的助力。
若是有人成真得道，便是大助力了。
“就如许意说的那样，你们学会之后，若是还有多的空闲和心力，也可以互相学习。”林觉说道，“例如金蝉脱壳与散而复聚，一同修习，相辅相成之下，既更容易保命，也更容易脱身；夺生予寿与断而复续一同修习，便是生机无穷无尽，斩首百次千次也能再续；断而复续与金蝉脱壳一同修习则能更快更轻松的重塑身躯；散而复聚和断而复续一同修习，则躯体与魂魄都不容易死去。”
几个弟子听闻，都思索着，连连点头。
心思活络的，则开始想象了，若是三门或者四门神通一同修习，又会是什么效果。
这时又一颗醉醺醺的狐狸脑袋凑了过来：
“你们怎么一边讲话一边转圈圈？”
“去去去……”
林觉挥了挥手，将这只偷他酒喝的小狐贼赶走：“从许意开始，每人一月，明天来这里找我。”
“是……”
“师父我呢？”汪然问道。
“你就不必了，你道行修为太浅，还是跟着你大师兄好好修行学法术吧，以后再说。”
“嗯？大师兄？”
汪然不由惊讶他一直是跟着二师姐修行、跟着三师姐学法术的。
“嗯？大师兄？”
普梅也很惊讶，她就说不对劲。
“嗯大师兄？”
衔朱正在教小师弟法术。
狐狸摇头晃脑的倒挂着从房梁上走过，察觉到此时的寂静，不由奇怪，歪头盯着他们。
林觉摆了摆手：
“都走吧。”
“是……”
几个弟子面面相觑眼神交互。
许意一脸正经，篷然一声，化作清风，便消失不见了。
普梅和衔朱见状，眼神一凝，一个同样化作清风另一个化作一只白鹭，同样飞了出去，剩下汪然只得老老实实走楼梯。
狐狸又是一歪头。
片刻之后——
许意的身影从旁边巨大的柱子中冒出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看向头顶房梁上正和他对视的扶摇师姐：“还好我的木遁之法也学得好，也还好扶摇师姐喝醉了没拆穿我……”
自言自语，又一转头，看向旁边的林觉：
“师父，你怎么说漏嘴了？”
“唉，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一下子管不住嘴。”林觉拍着头，看也不看他，只转身仰头，盯着房梁上倒挂的狐狸，“你这小东西，这三天里到底偷喝了我多少酒？我说衔朱怎么一直给我倒酒呢？”
“你怎么一边讲话一边转？”
“问你呢。”
“说不定衔朱是给狐狸倒的酒！是你偷喝狐狸的酒！”
“还狡辩，喝醉了吧？”
“晕乎乎的……”
狐狸如是说着，瞄一眼下方道人，此时既有信任又很心安，四只爪子一松，便干脆从房梁上掉了下来。
林觉一手将之接住，另一只手在它身上就拍几下，同时说道：
“把白鸾前辈送的灵金拿来，我有空时就给你们做点法器兵刃，可以防身。”
“是……”
许意伸手挠头，蹑手蹑脚出去。

第572章 生死造化
许意的夺生予寿，普梅的散而复聚，衔朱的金蝉脱壳。
他们虽然没有古书，却同样有名师，而且是一位可以根据他们的天资量身定制教育方策、根据他们的进度随时跟进，时时可以解答他们疑惑，甚至主动提前为他们发现问题的名师。
即便三个弟子的天资不如当初的林觉，几年下来，各自的神通也入了门。
而以前林觉用来哄骗弟子替自己教导小弟子的话也并不假——
自己的东西在自己心中固然稳妥，不过偶尔将之拿出来一次，教给别人，也是一种整理和巩固。
在教他们的过程中，林觉亦是重新梳理了一遍这几门法术，等他们都入了门，便继续感悟“不死不灭”之道。
当然不是闭死关，也有空闲。
每逢空闲之时，便观山中黄昏落日，看群鸟归巢，便去照料山中仙树，与罗公一同挥锄，便询问弟子进展，又为他们打造兵器法器，也有时江道长前来拜访，带她看被秋意染红的枫山，还有落满雪的冬景。
松弛有度，进展竟然不慢。
恰是一个寒冬——
整座大山银装素裹，冰清玉洁，就连悬崖上的楼阁瓦顶、探出来的松枝伞盖，还有仙树的枝条上，都铺着雪挂着冰，阳光一照，熠熠生辉，分不清是冰晶闪烁的阳光，还是仙树放出的灵光。
楼阁的门窗都大开着，中间空空荡荡，任北风来来去去，唯有一名道人盘坐蒲团之上，紧闭着双眼。
房梁上趴着一只白狐，蓬松的尾巴懒洋洋的垂落下来，没有醉酒的它是如今道人最好的护道者。
此间天地忽有大道玄妙。
狐狸似乎感觉到了这般玄妙的降临，忽然抬头看天，又不断地四下扭头，到处看去，想看异样来自何方，却也捉摸不到，仿佛来自所有方向。
它只好低下头注视着那道身影。
那既是它守护的对象，也是这份大道玄妙的中心与根源。
这片天地总是如此，万事万物来来去去，生生死死，散了又聚，断了又续，轮回往复，好似永远不绝。
其中自有一条大道。
此刻大道玄妙加诸道人之身。
狐狸的耳朵动了动，琉璃般的眼睛看向外面。
在楼阁外面，悬崖之上，松枝落满积雪，站了两只鸟雀，圆滚滚胖乎乎的，羽毛五彩斑斓，身上也落了雪，煞是可爱。
它们抖一抖雪，依偎在一起，却不知误入了一场大道玄妙之中。
这是两只年轻的鸟雀。
雪花依旧飘落，如同鹅毛。
可在短短片刻之间，两只鸟雀竟然迅速衰老，哪怕是在鸟雀的身上，也能明显感觉得到暮气和老气，再抖着翅膀的时候，它们已经能明显看出身子骨的僵硬和无力，好似老得都飞不动了。
忽然，两只鸟雀都从树上掉下。
“嘎……”
这是它们生命中最后一声鸟鸣。
而云雾还在悬崖下方。
两只鸟雀穿过云雾，一瞬之间，躯体就寂灭无踪，消失不见了。
魂魄也完全散去。
然而下一瞬间，它们又重新出现，不光躯体重塑，生机重现，散去的魂魄重新聚回，衰老的躯体也迅速恢复年轻。
“嘎！”
这是它们的又一声鸟鸣，清脆悦耳。
两只鸟雀不明所以，又扑扇着翅膀，从云雾中飞了起来，重新落到松枝之上。
飞舞之间，身上又落了雪。
抖一抖雪，重新依偎在一起。
和先前没有任何区别。
狐狸看得稀奇。
然而很快，两只鸟雀也稀奇起来。
它们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小眼睛，见到落满积雪的古松居然开出了松花，没待它们的小脑袋反应过来，就又结出了松果。
而不光是这一棵古松，山下山间很多树都开了花，灿烂无比，却不待人欣赏，它们很快又长出叶子，长得枝繁叶茂，结出了果，果又掉落了。
叶子生出又凋零，山草绿了又黄。
一切都在片刻之间。
甚至于一个眨眼，满山草木全都枯死，许意刚在窗前皱眉，普梅刚在山下揉眼，再一眨眼，又重新焕发生机。
一个眨眼，山中草木寂灭无踪，整片山变得光秃秃的，衔朱正欲惊讶，汪然也张大嘴巴，准备回去报知师兄师父，可草木马上又回来了。
大道玄妙很快收拢尽入道人一身。
几个弟子也因惊讶而聚在了一起。
“师兄，这是怎么回事？”
“师父在感悟神通。”
“这是什么神通？”
“我也不确定，不过……”许意看向上方的阁楼，“我们不是前段时间还在议论，这几门神通如果同时修习到大成，会是什么奇妙吗？”
房梁上狐狸的耳朵动了一下，听着下方的讨论，然而就一个恍惚，它再看向中间道人时，便陡然睁圆了眼睛——
刚才还好端端的坐在阁楼中间的道人，一不留神，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它疯狂转头，到处看去，也找不到道人的身影。
不断吸气，嗅不到道人的味道。
使用“追印法”感悟爪子印，也完全找不到。
就像道人已经回归本源，魂飞魄散、尸骨无存了一样。
刷的一下！
狐狸忍不住从房梁上跳下，在道人原先坐的地上扒拉了两下，还能感觉到地板的温度，又凑近地板的裂缝，却也找不到道人的身影。
狐狸茫然又害怕，只得迈着小碎步往前，往阳台走去，看看是不是飞到外面去了。
而它刚刚走出两步——
道人的身影就在后方凭空出现了。
“嘤？”
狐狸惊讶转头。
忽然发现，身后不仅道人凭空出现，在他的身前，还有一本古书，也凭空出现了。
北风穿堂而过。
“哗……”
古书被风翻得哗哗响，一直停留在最后一页。
这也是一页空白，闪着强烈金光。
它感应到了一门前所未有的绝顶神通，就在自己的主人那里，想要主人将之记叙下来。
林觉也睁开了眼睛。
幻境中的累积，出来之后，又是数十年的感悟，终于有了成果。
这一点许意却是说错了——
这绝不是几门神通共修之后的奇异，几门神通修至顶端，也不过只是一个跳板，是以几门神通的中的大道玄妙，窥探更大更本质的一条大道。
这是万事万物的寂灭轮回之道。
从此肉身灵魂不死不灭，绝大多数的仙人劫难，可能也拿他没有办法了。
同时林觉能够感受得到，自己触及那条大道，大道加诸己身之时，差一点点就能引起天地异象。
那种天地异象，应该就是天地对于一位感应大道至深、触及大道之广的人事物的某种反应，各大神仙便以此作为大能的标志。
而林觉的“不死不灭”显然与浮池神君的“不死不灭”不同——
除了方式不同，浮池神君的“不死不灭”一切皆在己身，触及的大道玄妙也不多，因此他再厉害，也不被天地认为是拥有无上神通。
林觉的却不一样。
从悟透这条大道时，大道降临，天地间起的玄妙就能看出，它是有办法脱离自身、影响外物的，只是现在的他还做不到。
这一点估计要胜于浮池神君的“不死不灭”。
不过可能由于林觉刚刚悟出这条大道，刚刚与之接触，造诣深浅，因此便也没有引发天地异象。
这倒也是好事。
因为这本身就不说明神通的强弱，尤其是在斗法一道的强弱。
好比浮池神君的不死不灭，恐怕他就算修至高深，也难以引发这般天地异象，可就算林觉引发了天地异象，或者别的大能，也不敢与之对敌。
若真引发天地异象，反而太过扎眼。
“嗯……”
林觉开始思索起来。
这无疑是自己开创的一门神通，以前从未有人悟出过该给它取名叫什么呢？
若是也叫“不死不灭”，且不说与浮池神君的神通重复了，其实也不算恰当。
因为它并非真正的不死不灭，它确实是会死的，也会灭的，只是死了又复生灭了又重燃。
“便叫‘生死造化’吧……”
伸手一点，面前古书之上便浮现出了“生死造化”四个大字。
这是这门大道神通于世间第一次留名。
林觉于此一道感悟也还尚浅。
不过他已有种直觉，自己这门无上神通当得起这个名字。
狐狸已经走到了面前，睁圆眼睛，歪头看他。
林觉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怎么这个表情？”
“你刚刚好像死了！”
狐狸的眼中有着毫不掩饰的担忧。
“嗯？是这样吗？”
随即狐狸便眼睁睁看见，这个道士又消失寂灭数次，又重新凝聚回来，看得它一愣一愣的。
狐狸保持睁圆的眼睛、严肃的表情好久，这才憋出一句：
“你顽皮！”
林觉微微一笑，站了起来。
“呼……”
这时的他也稍稍松了口气。
有了这门神通，便立于不死之地了。
当然，只是不死之地。
配合别的本领，大概可以不败。
至于如何取胜浮池神君，或者让浮池神君也无法取胜于他，他的心中也有了想法。
那就是另一条大道了。
将一条道走得更远，或者再加一条，都是他的“大能”之路。

第573章 帮手培养中
“恭喜师父！修出大神通！”
“恭喜师父！”
“师父那是什么神通？”
“师父……我……我刚才看见……”
四个弟子都赶了过来，有的向他道谢，有的好奇询问，有的因为爬楼而上气不接下气。
“别耍嘴皮子了。”林觉摆手，转而问道，“距离万公他们下山，过去几年了？”
“师父真不记年岁啊。”许意说道，“已经有十个寒暑了。”
“都十年了啊……”
林觉稍作沉思，又开口问：“紫帝的荡魔除妖还在继续吗？”
“差不多结束了。我们这几年下山时，发现世间作恶的妖魔几乎已被荡涤一空。”普梅回答着道，“不过万护法他们还没有回来。”
“应是还有自己的机缘。”
林觉思索了下，又挥了挥袖子。
几颗豆子飞出，化作四样兵刃法器，漂浮在空中。
“多亏白鸾道友赠的灵金，这几年里，我为你们打造了四样兵刃法器。虽然为师侧重术法，不过成真得道之前，光用法术也不太好，有一两样趁手的法器兵刃还是要从容很多。就好比师父我，以前除了飞剑，也用长剑。”
几人眼睛一亮全都看去。
分别是一支定身笔，比当初五师兄的定身杖更厉害，甚至可定仙人；一把开花扇，可以扇出春风，催花夺气；一柄化龙剑可以夺人的兵刃，使之化作蛟龙挣扎而去；还有一杆长枪，既有雷霆之力，又可击人影子，使本体受伤；
另有四枚戒指，可以隔墙。
看得出来，都是他自身的法术本领的具化，本身世间大多数法器也都是这么来的。
要么因为跟随主人日久，渐渐沾染了主人的灵韵法力，生出了玄妙，可以施展主人的法术要么便是主人刻意赋予它某种法术玄妙。
这些法器的能力虽然比不上林觉自己，不过也是他在法术奥妙、大道真理上的感悟的具化，对付并未成真得道的对手是绰绰有余了。
就好比那杆定身笔，几乎可定仙人，又好比那柄化龙剑，真君的武器兵刃也可化作蛟龙而去，当然这些并不足以让他们与真人真君对敌，不过搭配上别的保命法术与一身道行，也许遇上真人真君，也有逃脱的可能。
“这杆长枪肯定是小师弟的了。”许意笑呵呵的说，颇有大师兄的风范，看向小师弟，“我们之间，也就只有你跟着罗公学了枪法，这杆长枪必是师父为你量身打造的。”
“这……”
“快来拿吧。”
“多谢师父！多谢师兄师姐！”
汪然立马道谢，快步上前，从空中接过那杆长枪，小心翼翼，如获至宝。
只是长枪很重，他拿着有些难。
“师弟要多练力量了。”许意说道“不知师父那里还有没有巨灵丹，这不多多讨好师父，好讨几颗尝尝，可以增长力气。”
“怎、怎么讨好？”
汪然一下偷瞄师父，一下又瞄向大师兄。
“我听师父说过，今后可能会有师叔师伯成真得道，避世离尘，来此山中与师父一同清修，如此一来，悬崖绝壁上的楼阁殿宇就不够用了。”许意乐呵呵的说道，“你说这巧不巧？刚好以前我和大师妹学习别的法术，师父便是叫我们修建楼阁殿宇、通道长廊！”
说完他还看了眼两个师妹。
自己淋过的雨，师弟怎能幸免？
“没错！”普梅立马会意，“储物阁就是我修的，通道长廊则是师兄修的。”
“对的！”衔朱也说，“罗公现在住的阁楼是我修的！”
汪然一听，这还得了？
“这间楼阁要建在哪里，要建多大，什么样式？我明天就开始修！”
林觉又好气又好笑。
没想到如今糊弄新弟子，已经不需要自己亲自开口了。
也还好他是仙人，此是深山，他们是关系极好的师徒，若是换了人间朝廷，帝王与太子，事情都被太子安排好了，这太子恐怕危险得很。
“还有三样。”
“我选这把长剑。”衔朱说道，“我的剑术比师兄师姐更好。”
说完上前两步，接过长剑，手腕一抖，就是一个漂亮的剑花。
“那我选这把开花扇。”普梅说道，“师兄会‘花开顷刻’，定然是不需要这个的。”
刚好这把扇子其实也是灵金打造，每片扇叶都如刀刃一样，既能扇风开花，也能甩出去御物对敌，甚至刀片还能散开，充当临时的飞刃。
普梅拿着翻来覆去的看，也很喜欢。
“师妹考虑得当。”
许意则是拿了那支定身笔。
“回去好好修行吧，下次天下再乱，便该轮到你们出山寻机缘了。”林觉对他们说，“若想成真得道，便得多多努力。”
成真得道不是易事，不过若是自家师父便是真人乃至大能，便没有那么难了。
此刻林觉悟出“生死造化”，只要深入感悟，造诣精进，待它可以脱离自身影响外界外物之时，便与大道交触融合更深，怎么也算是大能了。
试问哪位帝君大能麾下没有几个真君？哪位上仙古神没有几位仙人弟子？
就好比此前说的——
寻常人修行遇到瓶颈，三个办法：一是靠时间慢慢的磨，林觉这个师父一颗元丘果，看似平常简单，实则世间也少见，为他们延寿百年；二是借助天材地宝或者上等丹药，林觉这个师父养着食银鬼，种着原版丹果树，灵元丹从未断绝，世间难得的仙果，他们修行之初就有得吃；三是外出游历多采灵韵、寻找机缘，师父也给了他们不少助力。
光是这位师父，就让他们的修行条件比起寻常道人好了不知多少了。
比原先的林觉自己和小师妹都要好了太多，比起人间寻常道观的传人、江湖中的散修或者只有少许传承的奇人异士，更是天壤之别。
便看他们造化了。
林觉摆手让他们离去，不多管了。
……
与此同时——
大瑜朝的最东边，白雪早已覆盖了整片天地。
万道长和他的弟子看起来都很年轻，甚至比当初刚刚跟随林真人入山清修求道时更加年轻，不过谁也不知道，在这般年轻的躯体下，藏着的其实是两个已经一百多岁的灵魂。
此地近些年来常与外族有着军事摩擦，总是死人，因此总有妖精鬼怪尸魔冒出来，神灵荡除一批，又孕育出新的。
战争不停，邪物不止。
此前紫帝大举荡魔之时还好，东边的青华帝君也响应了紫帝的旨意，那时每天无论白天还是夜晚，天上都有巡游神官，又有神灵辨别阴阳，哪里有着妖精鬼怪尸魔出世，都会被第一时间察觉，甚至哪里的阴阳灵气有了异常，也会被发现，从而派遣天兵神将过去视察。那时即便是战乱，这边的妖精鬼怪也很少，更少有作乱的。
如今荡魔除妖已止，这里又不是紫帝直接的香火地，青华帝君麾下的天兵神将、灵官神祇立马就松懈了下来。
师徒二人便牵着骡子，在大雪中行走，留下一串长长的脚印。
“前几天刚刚归顺朝廷的富察部又反叛了，被当地的将军攻破之后，烧杀抢掠，屠了个干净，导致整个城寨阴气怨气不绝。若是无法荡涤，恐怕妖精鬼怪尸魔邪物会源源不绝。”
“那里的阴气怨气已经化作阴云，连太阳都不出了，怎么可能荡涤得干净？”
师徒二人边走边说，都皱着眉。
“若能除去此地阴云隐疾，我们的功德怕就够了吧？”
“应该够了。”
“但也只是功德够了而已，别的还差得多。”
“但行好事即可。”
“不知万公和蔡公如何了。”
“希望他们更顺利吧。”
几十年的师徒，两人都百岁了，这时就算是亲父子，相处也没有高低了。
……
南边没有冰雪，战乱也少，在玉鉴帝君的治理下，邪魔恶妖也不常见，可在今年却迎来了一场大旱。
田地干了，河流也断了。
庄稼枯死，饿殍遍地。
蔡灵玉好似一个翩然书生，独身至此，眉目间同样忧愁。
忧愁有二：
一是这场大旱不知是否与神灵有关，若是有关，必与紫帝和玉鉴帝君的暗斗有关，可无论有没有关系，他这本领道行，都解决不了这场大旱。
只能多救几个灾民，多看看那些无助的眼睛。
第二便是和万道长师徒一样，下山行走已有十年，机缘也好，功德也罢，积攒得都不多，成真得道于他而言，或许确实有些遥远了。
“唉……”
蔡灵玉不禁叹一口气。
尽人事，听天命吧。
……
万新荣牵着一匹马，到了大瑜朝的最西边。
这在前朝还属西域三十六国，又曾被大足所掌控，即便在几百年前，西域还属于中原王朝的掌控中，也没有西到这个地方来，如今却在那位自己熟识的千古大帝手中，第一次被纳入了中原版图。
这也带来了很多问题：
一是这里远离中央，管控不便，在那位帝王被仙人接走退位之后，这里也是几度反复，甚至于镇守这里的将军都不太听朝廷的调遣。
战乱同样催生妖魔鬼怪。
二是这里是新的国土，新的香火地。
西方本是妙明帝君的香火地，可再加上西域的话，这片香火地就太大了。
加上这里原本也有信仰，又格外尊崇佛门。
妙明帝君和紫帝的暗自争斗，加上九天神灵和当地神灵信仰的碰撞，甚至还有道门与佛门的争端，导致这里一片混乱。
妖精鬼怪尸魔邪物，神灵，以及有道行的邪人歹人，乱作一团。
这也是最危险的地方。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万新荣提上了自己那被真人换走又送还给他的灯笼，慢步往前。
前方的山峰在黑夜里显出怪异的影子，似乎择人而噬的妖魔。而他没有判断失误的话，这里应该有个修士，在以前曾要挟一国之地，将整个国度化作他修行的血食，后来瑜朝大军与九天神灵同至，他才稍有收敛，如今趁乱又开始了。
可他不是妖精鬼怪，而是个人。
可笑紫帝荡魔除妖，妖精鬼怪尸魔邪物被杀了个干净，也不知误伤多少无故妖怪，偏偏漏过了这人。
这应该是个成真得道的人吧？
万新荣有些忐忑，却也不算畏惧。
自己一个修五行灵法的道人，本不能延寿多少，可跟随真人以来，吃了仙果，喝了仙泉，活了一百多岁，早就够本了。
活没活够不好说，反正无法成真得道的话，也没有多少年了。
既然重回年轻容貌，何不拾起几分年轻意气，与此地妖人斗上一场？
万新荣心中闪过的，除了年轻意气，还有当初年轻之时跟随真人降妖除魔的画面，一幅幅恍如昨日。
成真得道又如何？域外蛮子罢了。
中原的五行法术可不好惹！
……
篷然一声。
一张陈牛符燃烧起来。

第574章 试试新神通
罗公的儿子在位十几年，也到尽头了。
那日林觉带着扶摇，陪同罗公一同去了皇宫，站在云端之上，低头注视。
林觉问罗公是否要显身下去。
罗公则是摇了摇头，叹气说道：
“前人尚在，后人不断逝去，若是显身下去，被人所见，对比之下岂不更添悲哀？我还是借元君之力，寄梦于他，在梦中送他离去吧。”
林觉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心中回想起的是很多年前，罗公向他这个老友分享产子的喜悦，那时没有什么帝王与太子之争，只有纯粹做父亲的喜悦。
想来帝王之家也是有亲情的。
尤其离开那张龙椅之前。
便难以想象此刻罗公的心情了，似乎“长生久视”在这一刻也成了不好的事。
没有多久，下方宫中一片混乱嘈杂。
有人大呼陛下驾崩了，有人去请储君继位，有人大声哭泣，也有人注意到了年迈帝王脸上的一点释然和微笑。
死前他曾呢喃，口称父皇。
因此又有人传，是跟随仙人而去的太祖皇帝回来接他了。
这倒确实不假——
当远方传来若有若无的吹打声，一队常人看不见的仪仗穿墙而来，阴差数百，阴官亲至，给与人间帝王最后的体面时，林觉和扶摇、罗公就在旁边亲自送别这位帝王，将阴差和阴官都吓了一跳。
“陛下已死，就不再是帝王了，天道昭昭，但凡死者，皆入轮回，此为定理。又有约定，人间帝王死后，生前功过皆消，请陛下放心上路。”
帝王是人间的主宰，因此功过福禄权利地位都在生前，一旦身死，就全勾销。
阴官不会惧怕死后的帝王。
神灵也不会再忌惮他们。
不过体面还是有的。
年迈的帝王上了仪仗这队阴差阴官与真人行礼，多看了几眼罗公，便又穿墙而去了。
“这位皇帝虽然不如罗公手腕强硬，不过罗公留下的江山国土也好，气节风采也罢，也都算是守住了。当年罗公的留下的书信他也有坚守，哪怕神灵以天灾逼迫他，朝堂暗斗不断，边疆又有谋反，他也坚持了下来，算是一个合格的守成之君了。”
林觉对着罗公说道。
“嗯。”罗公无奈点头，“年纪大了，真是容易伤感。”
“都是这样。”
“回去吧。”
“罗公先回去吧，刚刚罗公托梦之时，我收到陈牛的报信，有人在叫我了。”林觉对他微微一笑，“我得过去看看。”
“好。”
雷云便又分作两朵，一朵载着罗公，往枫山而去，一朵载着一人一狐，向着东边飞去。
……
东边战乱之地。
阴气怨气化作乌云，连阳光也照不下来，白日尚且阴风呜咽，晚上更是鬼哭狼嚎，各种小妖小鬼层出不穷，让附近的百姓根本无法生存。
偏偏此地偏远苦寒，是流放之地，这里的百姓不是罪人也是罪人之后，在此服役守土，只可能死在这里，不可能迁离此地。
当地官员百姓挽留恳求高人，就像抓住救命稻草，陶道长师徒束手无策，只得求助于真人。
一张陈牛符燃烧殆尽。
不到一个时辰，天上风云就起了变化。
阴沉沉灰蒙蒙的天地之间忽然多了一朵雷云，紫红色的雷蛇电浆闪烁，雷声震耳，光是气势就吓破了下方妖魔邪物的胆。
何来的阴云暗雾？
云端道人袖子一挥，天地间顿起狂风，狂风中自有清气，什么阴云暗雾，在这狂风清气面前，轻而易举的就被吹走了。
就连天上正儿八经的层云也被驱走。
拨开云雾，便是光明。
在当地众多官员百姓的注视中，层云被分开，赫然露出背后许久未见的湛蓝天空，明媚的阳光一洒下来，整片天地都变得亮堂清爽许多，打在脸上的温暖给人一种本能的感动，加上此地此情此景，既震撼人心，又让他们内心一松，更加感动，几乎哭泣出声。
阴气怨气？
林觉又是一挥袖子。
没有云雾遮挡之后，阳光本就明媚，一下又变得更加炽烈许多，甚至于温度明显升高，在这寒冬竟有了几分夏日的气度，积雪都有融化迹象。
天地间更是充满了至阳至刚之气，迅速消融阴气怨气。
做完这些，雷云便飘走了。
下方官员百姓都不解，只知道寒冬腊月一般没有雷云，只知道面前两位道长烧了符纸，便有了这般天地异象，于是都对他们感恩戴德唯有两名道人仰头盯着那个方向，喃喃自语，谢别真人。
……
南边旱地。
以蔡灵玉如今的道行，在世间也是难得的高人了，尤其下山行走十年，在南方渐有名气，被官员百姓留下恳求也属情理之中。
可他并非符箓派的道人，根本不能通达神灵，也没有相熟的能够控制风雨水系的神灵，既没有地方求，也没有求的渠道。
他倒是认识几位神灵，其中有一位总来枫山做客的元君娘娘，正好是南边的神灵，地位还很高，本来背靠神仙好办事，可是上香求到她那里，得到的回复却正好确定了他此前的猜想——
此处旱灾是天意。
天意可做二解：
旱灾是自然规律，此为天意；
如此大的旱灾，就算要用神力调水，也要有水可调，可此地四处都没水，就没法说从丰水之地甚至水灾之地调水往缺水之地，平衡风雨。而若是硬要从极远处来调，光靠玉鉴帝君麾下的神灵就不够了，要九天的水部正神才行，可那是紫帝才能决定的，所以也是天意。
蔡灵玉没有办法，只好烧掉陈牛符。
在告知陈牛的过程中，他说得很详细，完整讲了此地的灾祸，也讲了天意与天意的两种解释，可能涉及紫帝打压南方神灵，好让真人来决断。
详细到陈牛都露出了茫然之色，而他也不敢肯定陈牛能将所有内容都带回去。
送走陈牛，他便开始了等待。
可是很久都没有回音。
甚至他心中都开始想：也许正是因为自己讲得详细，陈牛也全都带了回去，因为此事复杂，忌惮紫帝，真人便不出手了。
而他当然不知道——
正在这时，远在八百里之外的魏水河突然分出一道支流。
支流沿途穿过山谷，流经洼地，自几个村落中间的荒地流过。一路之下，整个大地都似乎在配合它，凸出来的高地陷下去，石头被移走，太深的洼地则长起来，过于平坦之处自动陷成河床河道。
八百里路，不知惊掉多少百姓官吏。
各地山神土地无力阻挡，纷纷上报，魏水河神则是反应迟钝，甚至紫帝召他他也没有立即回应，总之一夜之间，魏水河的水便流到了这里来。
蔡公求水的故事在当地迅速传开，甚至被记入了地方志。
……
西域绝美黄昏，正是一场大战。
万新荣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握着雷光剑，靠着一门“点石成将”之法，几乎将前方那座大山拆了一半。
取而代之的便是满地碎石和十余位高达数丈的山石巨人。
天空一声呼啸——
那如龙一样的巨大黑烟刚刚冲上天际，又调转方向，朝着下方轰然撞来，借着黄昏的遮挡，很难看得清踪迹。
万新荣张口吸气，猛然一吹。
“呼！”
一道烈火同样如龙，照亮大地，几乎与西边的天空一样夺目。
黑烟灵火相撞，各自消融。
只闻到一阵阵血腥臭味。
就在这时，身后又有黑烟，悄然聚集成几头狼熊模样，同样借着黄昏的遮挡，朝着万新荣扑了过来。
本以为能奇袭成功，不成想万新荣提着灯笼，就像脑后长了眼睛一样，他全身散发金光的同时陡然转身，左手灯笼率先挥过，猛然砸出，一下将一头黑影巨狼砸得破碎成渣，右手的短剑闪烁着噼啪雷光，斩向一头黑影巨熊挥来的利爪。
“噼啪！”
短剑只斩中了利爪，上面的雷电却顺着黑熊巨熊的利爪往前，瞬间在它身上闪过，勾勒出巨熊的轮廓。
嘭！巨熊也破碎成渣！
眼看剩下的黑影狼熊刚要扑来，后方如龙的黑烟也要撞来，万新荣整个人陡然沉入了地下。
所有攻势便都砸在了大地之上。
山石巨人轰然走来，一锤一个，捶碎黑影熊狼，看着巨人石拳上的血迹才知，这些黑影全是一只只黑色的小虫子，碾碎开来，里面便是血浆。
又有如龙的黑烟呼啸撞来，哪怕数丈高的山石巨人，一旦被撞中，也会碎成石渣。
碎了也不要紧，满地都是石头，那方还有半座高山，还可以再聚起。
这其实等于以凡人之躯，对抗神仙。
只是凡人毕竟是凡人——
待得此地的妖人发怒，满天都是血气黑烟，血虫乱飞，腥臭扑鼻，就连大地也颤抖着，涌出暗黑血浆，即使不如当初东王母的威势，也不是万新荣能匹敌的，更连土遁也难以躲了。
“篷……”
万新荣只得使用无拘术，化作清风，在空中飞舞，时而躲避黑烟撞击，时而显身吹出满天火星，与无数血虫碰撞在一起。
忽然之间，一只由血虫构成的大手拍下，大得像是一朵云一样。
万新荣直接被从风中打出，落在地上。
宫灯雷剑双双脱手掉落，一个亮着火星，一个闪着雷光。
“有点本事……”
万新荣抹一抹嘴角的血，从布满暗黑血浆的大地中再度站起：“不过比起东王母，你还差了不少！”
空中风声呼啸，血色大手再度拍下！
万新荣浑身化作石雕，又金光护体，同时左右宫灯雷剑双双飞起，飞入他的手中。
无数火星逆飞而起，像是星河落地，又像是世间最灿烂的萤火，雷光剑中积攒的所有雷霆一同释放，照得大地一时亮黄一时青白，与此时天边如梦似幻的渐变霞光一同，构成了一幅西域的奇景。
荒原上有孤狼抬头，望向这方，正当疑惑之际，目光一转，又见远处天空有圣洁而优美的七尾白狐踏空而来。
林觉则乘雷云先至。
下方的妖人已斗起了狠劲，一言不发，直接一道巨大的黑烟就朝他撞了过来。
“去吧。”
雷云瞬间散去。
道人却是不躲不防只是站在原地。
黑烟来势汹汹，眨眼即至。
这道黑烟用尽了下方妖人的全力，当它从林觉身上冲过，即便是成真得道之躯，在黑烟的冲刷下，也被迅速消磨了干净。
不到一息，道人便尸骨无存。
“哼！”
远方山中响起一声不屑的冷哼。
“真人？”
“嘤？”
万新荣则和狐狸都很惊疑。
不曾想下一瞬间，道人便又出现在了原地，像是从寂灭之中重新回来，而那所谓的攻势，再弱些也好，再强些也罢，对他而言，都没有区别。
那一刹那的大道玄妙，被远方山中的妖人感受到了，就这一下，便使他警惕不已。
而道人只是掏出十二颗豆子，随手一抛化作十二柄飞剑：
“去，将他斩了。”
一道道夕光细线陡然划破夜空。

第575章 又下一子
西边的霞光越发黯淡了。
满天黑烟聚成乌云，七尾白狐圣洁而优雅，凌空踏步，神光照亮黑夜，又有十几道反射着霞光的飞剑在夜空中穿梭交织，构成梦幻之景。
林觉则是飘然而下，落在地上：
“万公别来无恙？”
“多谢真人前来相救！”万新荣当先行礼，“否则万某的修道之路恐怕就到这里了！”
“万公好胆气啊……”
“真人抬举我了。”万新荣说道，“真人也说，成真不是易事，自然要从险处求。万某本来也有些忐忑，只是想到以前真人的成真之路，又觉得这般危险似乎也是应得的。”
“那万公寻得如何了？”
“小有收获。”
远方时有暗红鲜血涌起，化作地面长出的巨手，轰然抓向七尾白狐，又被狐狸低头一口寒气瞬间冻成冰雕，时有无数血虫聚成一条黑龙，张牙舞爪撞向狐狸的金色真火，被烧得一干二净。
十几道剑光则是穿梭不停，无视一切防御反击，紧追一道黑影，若有黑烟袭来，便自黑烟当中穿过，若是对方躲进山中，便将大山刺个对穿。
那方斗得无比激烈，动静惊天动地，两人则在这里从容交谈。
“紫帝的荡魔除妖已经结束，除了这名妖人万公也还不回山吗？”
“荡魔除妖虽然结束，不过天下却不见得就此太平，这人间仍有机缘可寻。”
“这样啊……”
林觉叹着气说：“便祝万公顺利，再有需要，尽管叫我就是。”
“多谢真人！”
“倏倏倏……”
远处十二道剑光飞了回来，剑身上染满了黑血，还在冒着黑烟。
狐狸也优雅的跳了回来低头舔毛。
“呼——”
林觉吹了口气。
飞剑上的黑血顿时化作花瓣，各色各式，从飞剑上掉落下来，剑身很快变得干净明亮，甚至倒映着天上的星辰。
雷云在他脚下聚起，一声隐约雷鸣，便带着他离开此地。
“真人慢走！”
万新荣注视着他远去。
回头一看，剩下的半座高山早已千疮百孔，夜空变得干净透亮，黑烟血虫都消失不见，反倒是不断有黑血从地下臼臼冒出，将白日里看着还算正常的荒原染成了腥臭的黑血水泽，有道身影坠于远方，还在冒着火光。
这般力量……
万新荣的心中也有向往。
于是继续行走。
陶道长师徒二人穿过雪地森林，走到海边，又沿着海往下，走到鹭州临海县。
已经过去近百年，这座小城还流传着当年神仙卖花劝人向善的故事，这种妙趣的事情，甚至比很多惊天动地的除妖之事流传更久，更入人心。
这里也流传着神仙为将军重拾勇气，帮助将军除掉巨鳌的故事。
听说在那额头山上，将军修了亭子，名曰神仙亭，下方沙滩上两座石山对望，长得和鳌鱼一模一样，就叫鳌鱼山。
听说那位将军在那之后，因为作战勇猛，受到越王重用，带兵打仗十分厉害，替越王屡次打退北方朝廷的进攻，后来因为越王自杀投降，将军也归顺了北方朝廷，他的后人如今依然显赫。
师徒二人去登了额头山，看了神仙亭，又去看了下方鳌鱼山，知晓这是自家真人所为，脑中便似能浮现出当初画面，既感唏嘘又觉妙趣。
蔡灵玉行至江南，阳州是避不开的。
当年街巷之中无缘无故的梨儿香，除岁夜里的除秽雷霆，也都还在流传。
他知道当初真人曾陪同师兄在阳州炼丹，因此听得津津有味之余，大概也能从细节中猜测得出，这也是自家真人所为。
不知不觉，又是一次雪莲会。
万新荣代表自家真人，恭恭敬敬前往天山，去拜会了天山老祖，回来行至西海，却见这里流传着一种除妖符，传说传自于林真人，可以除妖。
粗略一看，竟似乎是陈牛符？
仔细一看，就是陈牛符！
只是这种“除妖符”和陈牛符只有七八分相似，有些线条笔画有着些微差异，应是在流传过程中出现了形变，此外也没有盖上陈牛印章，显然是没有呼唤陈牛的作用的，更没有除妖的效果。
好奇打听一下才知道——
原来是几十年前，紫帝入主九天之后，通过紫霄宫下令，让各地拆除前任天翁麾下真君神将的庙宇，此地百姓本来打算拆掉济灵真君庙，不料林真人居然亲身来了这里，以这里是济灵真君的故乡，他们与济灵真君是老乡，好生供奉济灵真君，真君也会护佑他们为由，劝住了他们。
为防止济灵真君吃了香火不干事，或者堕落入魔，便留下了三张符纸，说是烧掉符纸，他就会到来。
此后当地百姓果然诚心供奉济灵真君，济灵真君也护佑此地，一直没有妖魔作祟，而这三张符纸的事情也传了出去，传着传着，就变成了这是林真人赐下的灵符，可以通达林真人，有着林真人的神力，连真君都会害怕，更别说寻常妖魔了。
于是寻常百姓也好，江湖术士也罢，纷纷仿照这三张符，画出符纸，用来驱邪镇宅、护体除妖。
万新荣也是这才知道——
说这符纸没用也不全对。
因为林真人之名实在太盛，妖精鬼怪也不见得比人聪明，又常有单纯愚钝者，既然人都会相信这种符纸是有用的，妖精鬼怪自然也可能相信。因而有些妖精鬼怪侵入人家，看见人门上贴着这种符纸，不知是真是假，反正也不敢拿性命开玩笑，真就止步不前了。
又有人夜行遇到妖怪，掏出这般符纸，以林真人之名威慑，竟真吓退妖鬼的事情。
和当年樊天师的事情有异曲同工之妙。
……
等到万新荣回山，已经又过了十来年。
他也是最先回到枫山的。
也是这年，人间发生了一件大事。
活了一百多岁的南天师离世了。
一百多年间，无论大江南北，人间还是妖界，江湖还是朝堂，南天师都已攒足了声望。
在他仙去那日，京城百姓两极分化：有的打心底里认为南天师是天上的大神下凡，如今便要回归天上了，也有的认为南天师会成神，因此听说南天师离世也不觉得悲伤，反而替他高兴；有的刚一听到这个消息，便如晴天霹雳，不敢置信，又痛哭流涕，自发聚在他家门前，前来送别。
仅是次日，皇帝便下旨意，为彰显南天师的功德，封他为监天伏魔光正昭烈帝君，并命全国各地庙宇修立神像，千秋万代供奉祭拜。
皇帝封神不是罕见的事，封谁为某某帝君也算不得太稀奇，具体还要看人间百姓认不认可。常有帝王一厢情愿封了神灵，结果百姓并不买账，或者只在几十年前掀起一股潮流，待得几十年后，换了皇帝，神灵的香火很快就弱了下去，乃至于完全消失。
因此天上有很多“帝君”，其实都没有“帝君”的神职神力，甚至连“真君”的神职神力都不见得有。
放在本朝，因为紫帝霸道，紫霄宫也很嚣张，后面的皇帝终究不如罗公强势，哪怕尽力平衡，封神的事情也做得很少。
更没有封过谁为“帝君”。
只是南天师却是不同！
这个旨意刚下，立即就得到了朝堂内外的拥护认可，火速传出宫门，传到京城，又自京城传向四面八方——世人皆知南天师，都认可他，自然也认可皇帝对他的敕封，甚至于在皇帝敕封之前，南天师还没死的时候，很多人的家中就已经供奉有南天师的神像和牌位了。
这时紫霄宫和九天还想反对，不说能不能来得及，不说法理上站不站得住，也已经完全没用了。
上至帝王皇家，下至乞丐罪人，中间的什么达官贵人、平头百姓，贩夫走卒、文人武人，都已经在南天师的神像前上起了香。
天地间多了一位“帝君”。
这位“帝君”神力尚微，底蕴尚浅，还远远无法称为帝君，不过却没有任何人与神灵敢小觑他，甚至他刚一上天为神，很多真君神灵见他，便下意识站直一些，缩起脖子，生怕被他骂一通。
黟山之中瞎眼的道人又落一子。
大师兄则又收了两个弟子，这一代浮丘峰的八个弟子已经齐了。
这时季阳季阴年纪都很大了。
大师兄虽然依旧活着，不过他已成真得道，还不知要活多少年，若是弟子无法成真得道的话，他定然能将弟子也熬过去。因此一番深思过后，他还是放弃了浮丘观的观主之位，转而将之传给了季阳，让其继续传承道观，又按祖例，做好安排叫别的弟子都下山去。
不知哪个能住上当年锦屏县百姓为林觉修的道观。
二师兄则将他的道观留给了弟子。
随即大师兄、二师兄和六师兄在旁边的剪刀峰上修了几间茅屋，与满山野猫一同清修度日。
小师妹则依旧住在红叶观。
大概是紫云没有收徒的意思。
此时天下再度进入一场盛世，边境没有战火，百姓安居乐业，连年风调雨顺，妖魔邪物不出，皇帝也仁厚，纵观史书，也是最好的时期之一。
林觉则又到了徽州，飞来山下。

第576章 来此悟道
飞来山下春水依旧碧绿，倒映着蓝天白云。
距离这座山凭空飞来这里，已经过去了一百多年，一百多年间，此地除了偶尔传出奇异之事，没有搬走的意思，时间一长，便渐有胆大之人在山下河边修了房屋，开了农田荒土。不过也只在山下河边，不敢离山太近，更不敢建在山上。
于是岸边又多了几户人家，白墙青瓦、点点桃花一同倒映在春水中。
林觉此时已经不必幻化出长髯来遮挡面貌了，因为过去了太多年，第二次荡魔除妖都要开始了，世间已经几乎没有人记得他的容貌了——
就连吃了元丘果的南天师都去世了。
当初在京城见过他的人，也早就进入轮回甚至轮回不止一次了。
于是林觉镇定自若的来到对岸，在飞来山下找了一处荒地，又搭了一座木屋，便在此静心盘坐下来。
罗公自打来到枫山与他一同清修度日，便一直是老人的模样，容貌又日渐苍老，相比起来，林觉、小师妹，两位弟子，还有几个也与罗公算是故人的护法都喝过赤泉水，青春永驻，他便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林觉一直有心再为他求一点赤泉水。
加上自己新收了两个弟子，如今年岁渐长，也没喝过赤泉水，三弟子衔朱还好，她本就是妖，容貌不改，最小的弟子看起来反倒年纪最大了。
这怎么能行呢？
不过这也只是他的次要目的。
主要目的还是来求道的——
自打成真得道之后，参悟法术神通，感悟大道玄妙，尤其是悟出“生死造化”之后，随时可以成为所谓的大能。亲身触及一条大道之后，距离大道玄妙就更近了，对于别的大道，也看得更加清楚。
世间法术神通，玄机奥妙尽来自于此。
而这些便是法术神通的尽头。
可以说每一门法术神通的尽头都有一条大道，也可以说每一条大道都至少可以衍生出一门无上神通与许多法术。
林觉会的法术神通很多，在这个时候开始体现出了好处来：通法明道，以繁求简，以至于他能看见很多条大道，只要肯花费时间精力，便有可能悟出这条大道上的无上神通。
只是他连着看了好几条，都觉得没有十足的把握能藉此杀死、击败或者阻挡浮池神君。
于是他选择了另一条——
那是曾经误入元丘仙境之时，心中感受过的一丝玄妙。
那是元丘仙境的由来。
是世外洞天的创造。
这座飞来山便是外界与元丘仙境的通道，也是天地与世外的通道，这里定有玄妙。
林觉便来此地修行，试试能否抓住这份玄妙，悟出这门神通。
这里的游人比当年还要更多。
不过狐狸吐一口气，便遮住了木屋。随即大多时候，便是林觉在木屋中盘坐认真修行，狐狸便幻化成不同的模样，在外面放肆玩耍。又有时候是林觉沿着河边行走放松，而它蜷缩在木屋中，修行酣睡。
不知过了多久，河对岸传来叮当声。
道人与狐狸都被惊醒，抬头看去，原来是河对岸在修一座庙宇。
忽然心有所感，前往查看。
庙宇刚开始修，只有一个框架，没有牌匾，没有神像，不待他询问这是谁的庙宇，旁边就有同样好奇的游人问了出来：
“这是什么庙子？”
一个着官袍的人回答：“帝君庙！”
游人又问：“哪位帝君？”
“监天伏魔帝君！”
“那不是南天师吗？”
“不能叫南天师了，要叫监天帝君。帝君本身就是天上的帝君，下界荡魔除妖，匡扶救济天下一百多年，如今功成回天，重新做回帝君，朝廷下令在全天下都给他修建庙宇。”
“那怎么修在这里？”有人说道，“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这可是戴天师亲自指定的。”
“为什么？”
“戴天师说这个地方有灵气。”
“什么灵气？飞来山吗？”
“我看你是不知道。”官员笑着说道，“当年戴天师还未加入聚仙府，行走徽州，曾在此地除妖，后来去了江南回来，路过这里，回味从前，又遇上了林真人赠他赤泉水喝，从此青春不老，正是因此，他老人家现在都近百岁了，还是年轻样貌。”
“真的假的？听来现在是戴天师做聚仙府的府卿了？”
“不然还能有谁？戴天师原先就是聚仙府少卿，又是监天帝君回天之前亲自指定的。”
“……”
没人能察觉到，人群当中，一个道人带着狐狸，转身往后走去。
“妙啊……”
道人摇头笑了笑，低头看向狐狸。
“喵哇……”
狐狸也摇头晃脑，对他回道。
无声无息之间，一人一狐便化作清风，回了对岸。
却不曾想，刚到对岸，脚一沾地，林觉便皱起了眉头，冥冥中感悟到了一丝大道玄妙。
这份玄妙正是他近年来所追寻的。
抬头一看——
果不其然，眼前的世界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先只是略显奇特的飞来山被拔高了万丈，高耸入云，山上有古松，又有赤泉，挂着一匹白练。
回头一看，春水还是那水，碧绿无比，只是河边的渡口、竹排、游人以及人家都不见了，好似回到了几万年前的模样。山下的农田、耕地也都化作了一棵棵元丘古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古树间不见巨蛇，应是昼伏夜出。
狐狸扭头四下打量，又仰头看林觉。
然而林觉却站着不动，牢牢抓住那一刻的玄妙，仔细感悟着。
直到远方山中传来苍老声音：
“何故又来此地？”
林觉这才回过神来，意犹未尽：
“回仙翁，晚辈只在飞来山下修行感悟，无意进来打搅仙翁清净。”
“无意进来？”
“若是仙翁如今日这般，邀晚辈进来，晚辈便来探望一下仙翁，顺便求点赤泉。”
“你这后生……”
苍老声音哈哈笑着，又对他问：“说是探望，都已来了，又为何立在门口？”
林觉脚下顿时聚起雷云。
狐狸轻轻跳了下，站到雷云云端。
一声雷鸣，雷云便拖着长长尾巴斜斜向上飞去，越过面前高山，进入那数不尽的峰林之中。
竹屋小院，元丘果正开花。
老天翁穿着一身布衣，头发有些乱，像极了一个刚刚午休睡醒的老者，正在整理衣衫，一见他就说：
“我先以为你的凤羽不够用了，又来我这里求，后又以为是世事变化，你想来我这里再看一眼，再又觉得你是想来再求赤泉，甚至想过，你这后生是不是单纯想来看看老夫，哈哈，没想到你是来窃我的神通的……”
“晚辈来此悟道。”
“你悟道悟到我家门口来了。”
“此间有玄妙。”
林觉保持着几分恭敬。
这算窃还是悟，实不好说。
就好比有个江湖剑客，剑术奇妙，另一个人若是去偷他的剑谱，这就算窃，或者去偷看他练剑，也能算窃。然而若是这个剑客随意舞了一剑，另一个人见了觉得奇妙，自己回去之后辗转反侧无法忘怀，于是认真思索，琢磨感悟，悟有所得，又算不算窃呢？
那日剑客舞剑之时，在家门口的地上石上留下剑痕剑意，这人去到这里，对着这道剑痕剑意感悟，又应该如何评断呢？
实是不好说。
“呵呵呵。”老天翁整理着衣衫，“我这神通，名曰乾坤造化，可以再造天地乾坤，你想以此困住浮池神君？”
“正是。”
“我已辞任多年，可不能再助你，否则紫帝找上门来，我这把身子骨可不见得挡得住他。”老天翁摆摆手，稍作停顿，“不过这人年纪大了避世独处便难免寂寞，你若有意，又会棋艺，倒是可在每年的正月二十一，来这里陪我下一局棋，解一解闷，我也有果子茶水招待你。”
“一定。”
这里说的下棋，当然只是下棋。
不过林觉正当盛时，正是感悟大道玄机的好时候，以他的天资，老天翁又不加掩饰，每次进出元丘仙境，便是对于这份大道玄妙的一次感悟。
这其实已经是对他的帮助。
“那先下一局？”
“好。”
老天翁挥了挥手，童儿便端来了棋盘和茶水。
两人开始落子。
狐狸则是分身成两只，一只老老实实的蹲坐在林觉脚边，警惕着这位老仙翁、他身边的童儿还有身后随时可以站起来的大山，另一只则是跑出去这里闻闻那里看看，打量着这陌生的环境，又去调戏逗弄山中珍禽异兽。
一刻钟后——
“人间代代有棋艺圣手，甚至可以与天对弈，你去学。”老天翁无奈的对他说“送客。”
“晚辈记下了告辞了。”
林觉也很无奈。
世间那些棋艺圣手，与天对弈，对弈的恐怕就是面前这位“天”吧？
他能一眼万年，一瞬之间，将整个世界幻化到几百年后，大差不差，这等推演，又怎是自己可以与之对敌的？
不过林觉有两个优点——
一是脸皮厚，只是无奈，不以为羞。
而是看得清，自己就是来解闷的，下得好固然是好，下得不好，便用聊天来凑就是了。
两只狐狸一左一右，随他出门。
离开之际，对岸的庙宇已经初具雏形。

第577章 和天翁对弈的仙人
飞来山下，小屋前面。
狐狸坐得端端正正，低头舔毛。
林觉则是抬头，既承接着今日的明媚阳光，也看向前方已有几分秋意的山水——对岸的庙宇已经到了盖瓦的阶段，工匠们也不着急，大抵建庙对于他们来说也是难得的美差事，一边坐在房顶上盖瓦，一边笑嘻嘻的聊天。
“仙境一天，人间一年，在老天翁面前，真是没有岁月啊。”
林觉不禁感叹着道。
“是啊。”另一个林觉从他身边走出，和他并排，也看向远方，“不过这或许也是老天翁躲避‘劫’的一种方式吧。”
“在哪去找可以与天对弈的人间圣手呢？”
“只得打听打听了。”
不知不觉间，中间端坐的狐狸已经停止了舔毛，转头高仰着头，奇怪的盯着他们，又不断的扭头，谁说话就看向谁那边。
即便是狐狸也听得一愣一愣的。
“那便由你去请教人间圣手。”
“那便由你在此感悟天地大道，乾坤造化。”
“好！”
一朵雷云在面前凭空聚集，闪着电蛇雷光，带着若有若无的雷鸣，可似乎连它也分不清是谁唤它来，又该带谁走，便只聚在前方空地上。
后出现的林觉往前一步，便踏上了雷云，一声轰鸣，便不见了踪影。
这里只剩下一个林觉，对狐狸的颈椎是件好事，它扭过头，一脸严肃的把林觉盯着，过了好久，才吐出一句：
“顽皮！”
然后继续舔起毛发来。
舔着舔着，没有得到回应，反倒听见了脚步声，抬头一看，林觉已经向着河边走去了。
庙宇果然具备雏形。
典型的徽州庙宇，和舒村的三姑庙、林觉曾夜宿过的青帝庙一样，虽是小庙，却也不止一间小屋，而是有一间正殿，两间偏殿，有着仪门和院墙的一个二进小院，中间还修了鱼池，放了水缸。
除了屋顶瓦片未全，就差一些草木装饰了，甚至神像都运了过来，放在了院子中。
已经有信徒来上香上贡了。
“原来还有人说这地方不好，我看选得挺好！这里有个渡口，走水路的人上上下下的，又有一座飞来山，那么多人跑过来看，那些能出来游玩的人总是比我们这些苦哈哈有钱一些，又有闲心，依我看啊，帝君爷爷这座庙子的香火怕是不会少！”有个工匠大声说道。
“是啊，这些游人过来问个路，讨口水，躲个雨，歇个凉，还不得来上三炷香？”又有工匠附和道。
“是不是山那边的果子熟了？我看今天有人给帝君爷爷上贡，放了几个果子，按着老规矩，是不是还是等我们忙活完就拿走吃去？”
“帝君爷爷吃过了！也该我们吃了！”
“哈哈还有二两胙肉！”
“哈哈哈……”
看来在这里修庙确实是个美差事。
情绪真是有感染力的，这些工匠开心自在，林觉受了他们感染，仅是上香之时，也忍不住面带微笑。
就是不知道这“干完活后，将庙中贡品带走去吃”是南天师托梦告知他们的，还是聚仙府的奇人异士或者礼部官员说的。
青烟之中林觉拜了三拜，才将草香插入泥方中。
“五脏像……”
这尊神像也做得讲究。
不过这种新神像一般都没有灵，要么神灵亲自来走一趟，要么就要经过信徒一段时间的诚心祭拜供奉，才能通达神灵。
到了林觉这里嘛……
一炷香下去，神像就睁了眼，直直看着他，又因此时还是白日，房顶还有工匠忙活，很快又闭上了眼。
林觉不由又一笑——
成真得道有不好的，比如以往的故人相继逝去，就如风中落叶，剩下自己难免孤寂。成真得道也有好的，比如无论走到哪里，找个宫观庙宇，十之八九就能请来一位故人，在哪里都能和故人相谈取乐。
……
就在江南，就有一位棋坛圣手。
这位圣手还很年轻，三十多岁的样子，不过却已闻名天下。就连京城都有棋盘高手慕名前来找他切磋，也不断有爱棋之人前来拜访，甚至有达官贵人屡次派人相请，请他去府中下棋或是教导弟子，乃至自己拜他为师。
近处的人更是数之不尽了。
林觉踏着雷云，站在他家门外街道的瓦顶上，街上人来人往，却都没人看得见他。
忽然身后一声呼啸。
回头一看，才知是一只白狐踏空而来，刷的一下，就也到了雷云上仰头看向他。
“你怎么来了？”
“狐狸也是分身！”狐狸开口道，“狐狸也会分身！”
“原来如此。”
林觉便不多说了，继续盯着下方。
这位棋坛圣手姓顾，尊敬他的人都称他为顾先生。
下面就是顾府了。
顾府没有开门，可门外却不断有人前来拜访，都是与棋有关，或是请他切磋，或是请他指点，门童只得苦着脸，委婉谢绝了一个又一个。
院子中倒是清净，只有顾先生和他的娘子，正在携手踱步，谈论棋艺，仿佛恩爱不已。
“好多人！”狐狸盯着下方门口。
“是啊。”
“他们都带了礼！”狐狸看了眼那些登门拜访者手中的请柬与礼盒，又看向身边道人空空的手。
“是啊。”
“那个女的！是只妖怪！”狐狸又盯着顾先生的娘子。
“是啊。”
“道行还很高！！”
“她身上没有邪气，我来时打听过，他们夫妻二人都乐善好施，心肠很好，又都痴迷棋艺。”林觉说道，“兴许只是同样痴迷于棋的妖怪，寻了人间的棋坛圣手做伴侣罢了，若是前朝，传到人间，也是一段佳话美谈。”
“非礼勿视！”
“咦？你还教上我来了？”
“你只是个分身！”
“你不也是吗？”林觉笑了笑，“不过你倒说得有理，我们还是别再看了。”
“那怎么办？”
“只好用老办法，挑夜深人静时去打扰了。”林觉无奈摇头，“在梦中把我和老天翁的棋局复盘给他，看他感不感兴趣了。”
“啊~~”
狐狸打个呵欠，坐下用后腿挠头。
……
顾先生一夜清梦。
这梦还真清雅，是他经常做的有关棋局的梦，琴棋书画都为雅事，做这般梦自然是清梦了。
只是今日这梦又有些特别。
特别之处在于，这个梦不再是经常做的自己和某某人下棋、自己遇到什么难解的棋局，而是另一个人带来一幅棋局，前来请教自己。又在于这个梦格外的真实清晰，那人和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神情，棋局的所有过程，自己的解答和传授，到现在都清清楚楚。
以至于他现在都觉得疲惫不已，头晕眼花。
“啊……”
顾先生不禁挠着头，长叹了一口气。
一个美貌的白衣女子立马进来，一见他这样，立马关切道：
“官人，怎么了？”
“做了好长一个梦。”
“人做梦不是很正常吗？”女子看着他笑了，伸手去抚按他的眉头，“怎么眉头紧皱呢？”
“是有关棋局的梦。”
“官人不是经常做与棋局有关的梦吗？”
“这梦不一样。以前做的和棋局有关的梦，往往梦醒的时候，我就开始忘了，等到坐起来的时候，就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可这个梦中的棋局，我却直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而且也很奇怪。”
“那讲来听听！”
女子也是痴迷棋道的，一听他记得梦中棋局，立马便坐了下来。
顾先生也不含糊，一边皱眉奇怪，一边思索着，讲述道：
“梦中是个道人，看着年轻，大概二十来岁，不过很有气度，也很有礼节，更是在梦中十分坦诚。他直言告诉我说，他与一位天翁下棋，可是他的棋艺太差，被天翁所嫌弃，而且很快就输给了天翁，让天翁不得尽兴，他听说了我，所以来拜访我，把棋局复盘给我看，请我指点他。”
“官人怎么说的？”
“我当然感兴趣了，便看他的棋局。”
棋坛圣手自然记忆超群，他立即拿来棋盘，开始按着棋局落子。
一边落子一边讲述：
“那人也是个会下棋的，技艺不错，算是上等，不过比起对面他口中那位‘天翁’就差得远了。又因差距太大，便也看不出‘天翁’的技艺。我只按着这幅棋局为他讲述，又指点他，从不同的关键点为他讲解，与他复盘重下数次。
“梦中明明最多一夜，我却觉得好长。
“后来他要走了，与我道谢。
“他说他每年的正月二十一要去和这位天翁下棋，明年还会来拜访我。
“现在就像一夜没睡一样。”
女子一边听他讲述，一边看向棋盘，同时说道：“官人怀疑，梦境不是凭空而来，是真有神灵精怪托梦，与官人梦中相会论棋局？”
“你说有这种事吗？”
“书中倒有不少这种事情，故事里也有不少，可真实里哪来这么多呢？何况什么天翁，据说那是以前的天帝的称呼，现在庙中供的都是紫帝，哪里还有什么‘天翁’呢？就算是有，又有谁能和一位天翁对弈呢？”
女子笑吟吟的为他分析。
分析归分析，她也不觉得是真有神灵精怪托梦来。
皆因她其实不是人，而是妖怪，并且自认有着很高的道行，有着上百年的修行，包括面前这人，她也与他相伴三生三世了。
昨夜她就睡在自家官人的枕边，寻常神灵，普通精怪，怎么可能随便托梦过来又让她毫无察觉？
“官人定是痴迷棋局太甚，手痒难耐，因此做了这样的梦，又在梦中自己造了一个故事，造了一个棋局，耗费了太多心神，这才疲劳。”女子用雪白的手腕替他揉着头，“做梦本来就要费神的，我替你按一按，再去煮一碗养神茶，喝了就好了。”
“应该吧……”
顾先生将信将疑，也只得点头。
“正月二十一……
“与天翁对弈……
“明年再来拜访……”
一年时间，可真是长啊。

第578章 为学日益，为道日损
“娘子……”
阳州城中，有人惊坐而起。
“怎么了官人？”
“我又做了那个梦了！”
“嗯？什么梦？”
“娘子忘记了？一年之前，那个和天翁对弈的棋局。”
“啊？那件事！”女子竟想了一下才想起来，“可我记得官人不是说，是正月二十一吗？”
“梦中我也有此疑惑，他便笑着告知我，正月二十一是他去和那位天翁下棋的日子，然而天上一天，地上一年，下一局棋，短则过去一两个月，长一些便要消磨掉一个季度了，因此晚了一些才来找我。”
“竟有此事！”
女子身为大妖，却也惊讶不已。
“那梦中……”
“娘子知道的，我怎忍得住？自然与他一同复盘为他分析棋局了。”顾先生说道，“不过他今年的棋艺比起去年增长了很多。”
……
元丘仙境，青山峰林，竹屋茅顶，小院人家，院中仙树正开花。
屋顶隐有炊烟，屋中传来人声。
“仙翁，开始吧。”
“急什么？”老天翁说道，“老夫才刚睡醒，还得梳一梳头，喝一杯茶，整理一下思绪才好落子。”
“老仙翁啊，晚辈倒是愿意不急，可惜仙翁这处仙境时光奇妙，这里一日，外面一年，若是下棋下得久些，小半年可就蹉跎掉了。”
“你不是来悟道的吗？”
“是啊……”
“那你这么急，又有多少收获呢？”
“回老仙翁，隐与大道有感。”
“只是隐与大道有感啊，呵呵呵呵，这几日来，你每次进来，都将我这住处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花一草、一石一砾都不放过，我还以为你早已洞悉这方世界的玄妙了呢……”
老天翁笑呵呵的嘲讽他。
林觉并不羞臊，本身悟道就要耗费大量时间，他既无人指点，自行感悟，能有此进度已算不错，因此他依旧从容诚恳：
“仙翁说得没错，晚辈每次进来，确实都趁机观察打量仙翁这处仙境，也在感悟其中玄机。不过哪怕此地一花一草、一石一砾都已在我心中，也只得出一个‘此处仙境和外界无异’的结论罢了，其中玄机奥妙也只在仙境开启的那一刻最为清晰，此后就模糊了因此收获有限。”
“那你还急什么？”
老天翁反问他，又笑着摇头：
“为学日益，为道日损。不如不去想那些，静下心来与我下棋，说不定把那些杂七杂八的都忘掉了，反倒能心向大道。”
为学日益，为道日损，其实是术和道的区别。
意思是说，当你在学习做某件事情的时候，你的知识学问每天都会增加，你心中的东西会越来越多，这时候的你技艺学问就会越来越高。可当你要追求大道真谛的时候，反倒要去精简它，不仅精简自己的知识学问，还要精简自己的眼光与偏见，每日减损，所剩下的，就是大道的本质。
林觉想了想，摇了摇头：
“也罢，那仙翁慢慢梳洗吧，我整理一下思绪，好好与仙翁对弈一把。”
“哈哈哈哈，你若今日能与我下到一百五十手……我观你对外面天上的那些文马很感兴趣，我就让你带一匹走。”
“好啊！”
一个时辰之后林觉带着一匹文马，离开了元丘仙境。
……
阳州城内，顾府之中。
“官人今日睡醒又如此疲累，算算时间，难道又梦见那位仙人了？”
“知我者，娘子也。”
“这位仙人来得倒是越来越晚了。”
“是啊，他的棋艺越发精进，和那位天翁对弈的时间也越来越久。”顾先生摇着头说，“昨晚梦中，他还感激我说，多亏我们指点，他虽仍然远远无法胜过那位天翁，却靠着手数从那位仙翁那里赢得一匹文马，诶，可知这文马是什么？”
“文马……”
女子曾在古籍中看见过——
文马，也叫吉黄马，吉光马。红色鬃毛，白色身躯，身有纹路，眼睛像黄金一样金光灿灿，可以飞天踏云，性情凶猛，以虎豹为食。
又曾听闻，九天之上，天兵神将的战马就是用文马杂交而来。
不过她也未曾亲眼见过，只听说这是上古的珍禽异兽，如今除了天上，便只有少数仙人会豢养在洞天福地，在人间几乎已经绝迹了。
而且一个妇人不该知道这些。
“官人，我也不知。”
“博学如娘子也不知道，想来便是仙家之物了。”
“也许吧……”
女子有些心事重重：“刚才官人说……多亏我们指点？”
“是啊！那位仙人虽然每年只来一次，不过数年之间，我们也相会数次了，复盘对弈之间闲谈，我自然要告知他，我家娘子也棋艺精湛，每次我在梦中为他复盘，醒来之后，还要与我娘子再复盘一次，如此算来，也有娘子你的一分功劳呢。”
“这……”
“娘子怎么了？”
“我怎敢抢官人功劳……”
女子敷衍过去，心绪却很不定。
难道那真是一位“天翁”？
难道来者真是一位仙人？
可若真是天翁，真是能与天翁对弈的仙人，每年来一次，岂能不知躺在这人身边的是一只妖怪？
时代可真不一样了——
如今人妖有别，莫说人妖共处，就是妖怪出现在人间城池，也是大罪啊。
“官人可知那位仙人是谁？”
“我怎知道。”
“官人与他相识数年，相会数次，却连名姓也不知道，岂不有些荒谬？”
“这如何能说荒谬？梦中对弈，痴迷棋盘，何必问名姓？就当只是清梦一场又如何？”
“也是……”
女子也没再多说了。
……
人间日月交替，夜幕星辰轮转。
“昨夜我又做了那个梦。”
“还是那样吗？”
“还是那样，不过聊了几句别的。”
“什么别的？”
“他说他又从‘天翁’那里赢了几匹文马，可以配种繁衍了，心中很感激我们。”
“他还提醒我，说我们这里要更冷些，又说我如今不如当年年轻了，要爱惜身体，请我早晚多加衣裳，莫要着凉。我就随口问他他在哪里。”
“他在哪里？”
“他说他在徽州，住在飞来山。”
“飞来山？我倒听人说过这个地方，不过那里似乎没有人住。”
“那就不知道了……”
顾先生拿了一件厚衣服，披在身上。
又多拿一件，披给娘子，请她莫着凉。
夫妻二人恩恩爱爱。
……
四季更迭有序，天下风云无常。
“官人，该醒了。今年长河突然改道，大灾三千里，灾民已到了我们这里，要去施粥济灾了。”
“知道了知道了……”
“官人如此疲惫，是为灾民劳神，还是又梦见了仙人？”
“不知是哪一个……”
顾先生说着，却忽然看向身边娘子：
“对了！昨夜仙人忽然恭喜我，说娘子已经怀了身孕！”
“这……”
女子自然是知道的，也只能当做意外。
……
世间从没有一帆风顺的事。
就好比这人间，大治之后，往往便有大灾。
先前二三十年间，是青史难寻的盛世，外部兵荒有限，内部较为安定，皇帝仁德宽厚，爱民如子，百姓安居乐业，自得其所，就连妖精鬼怪的事情好比也变成了久远的传说。可谁曾想，一场暴雨，长河突然改道，立即祸乱三千里。
莫要小看长河改道。
这是一条孕育了文明的大河，可它却并不是一位慈母，反而十分暴躁，喜怒无常。长河改道也是这片土地上最持久也最可怕的灾难之一。
千百年来，无论哪个朝代，人间朝廷、九天神灵必做的一样要紧之事，便是治理长河。
在这片土地上，文明孕育了多少年，人们就与长河相处相斗多少年。
每次它发怒时，动辄改道两三千里，杀死上百万人，甚至间接摧毁一朝国家。
朝廷顿时乱作一团。
大瑜朝开始由盛转衰。
大灾伴随妖魔，这就不必讲了。
紫帝的第二次荡魔除妖由此开始。
只是这次与上次不同。
上次荡魔除妖，只对那些曾做过恶的、有邪气的妖魔邪物下狠手，这次不光如此，而是几乎对所有侵入人间的妖精鬼怪都一棒打死。
人间朝廷也与上次不同了。
六十年前，还是太祖在位，刚直强硬能迫神灵。如今开朝一百多年，当年跃马扬枪征战天下的杀伐血气已经在安逸中消磨了大半，放眼朝廷，文武之间已经很少再有如当初那般刚直强硬之人。皇帝也是仁德宽厚，年事已高，仁德宽厚了，便少了几分铁血。
每逢这般大灾，发展都差不多。
朝堂上下，京城内外都有传闻，是天子无德不仁，才致使上苍降下灾祸。
这皇帝当真仁德宽厚！
先是一封罪己诏，向上苍认错，又托着年迈身躯，背负荆棘，亲自向上苍祈祷恳求，希望能停止发难，治理灾祸，莫要让他的子民再受灾了。
如此一来，加上紫帝强硬，人间朝廷很快失去了如曾经那般敢和神灵叫板的气度。
紫帝的荡魔除妖便更加肆意。
江南的棋坛圣手不知道这些，因为这次长河改道没有波及阳州，而且他家在娘子的操持下，家境殷实，能度过这般灾难。他只知道，那位仙人仍旧每年都会来一次，与他在梦中相会，对弈复盘。

第579章 心中只有飞来山
长河改道的几年间，不光百姓受难，对于朝廷而言，也是一场大灾。
皆因它不光摧毁村落屋宅、淹没城池军镇，也摧毁良田，且从土地性质上使良田形成硬壳，变得贫瘠，也就是所谓的“地龟裂，五谷不登”。接着它又瘫痪漕运体系，影响经济还是轻的，更导致粮食难以运输至灾区。
天下百姓水深火热，朝廷赈济杯水车薪，随之而来的就是流民起义。
起义就是战乱，战乱便催生妖魔邪鬼。
偏偏这时国家财政也受到了影响。
因为长河改道所冲击的，往往正是国家相对富裕的区域，不是商贸繁荣地，就是粮食产区。
疲惫之际，既要赈灾，又要平叛。
白天领兵作战，夜里降妖除魔。
好不容易平下叛乱，还得大力治水。
这又是一笔巨大的开支。
甚至会超过军费开支。
巨大的开支之下又衍生出贪污腐败，形成堕落利益集团，这些利益集团就如人身上的肿瘤恶疾，没长出来还好，一旦长出来，就不是轻易可以将之消除的了。它会长期附着在这个王朝上，吸食王朝血液，不断带来隐患。
幸好这个王朝并非末年，反倒正在强盛之时，倒一一挺了过来。
不过朝廷也明显衰弱了下去。
对于阳州城的顾府而言这场大灾本来对他们没有多少威胁，却因心善费了许多心神，施粥济民之际，又散尽了大半家财。
顾先生是个棋痴，年少就已扬名，靠着棋艺，他能轻易聚起家财，娘子操持有方，又使家中更加富裕，因而他并不太看重钱财，恰好，他家娘子也是一位知书达理又体贴入微的，都由着他来。
不过灾祸之中也有很多危险。
顾先生家中娘子本来发誓此生不用法术法力，安心做个凡人，灾祸乱世之中却也忍不住了。
几年之间，有过歹人觉得他们富裕又心善，应是好欺负，趁夜提刀潜入家中，却神不知鬼不觉被蛛网捆住，丢到了城外河中。
有狰狞可怕的鬼魂飘到顾府，到了下棋人的身后，而棋盘圣手则是专心落子看盘，对其毫无察觉，忽然察觉到背后有凉风，转头之际，站在门边的女子便猛吹一口气，将之吹得魂飞魄散，官人自灯火中转过头时，便什么也看不到了，只觉得奇怪。
有邪物被灾祸孕育出来，四下害人，女子心善不忍，夜里驱邪。
又有妖怪趁着灾祸外出修行，或是招摇撞骗，或是害人吸血，到了这家府上，只见墙壁上显出巨大的蜘蛛影子，次日妖怪便被丢到了定风庙。
还有心怀不轨的邪人……
女子做得十分隐晦。
谁又会相信远近闻名的棋坛圣手、顾大善人家中知书达礼、人人夸赞的娘子是妖怪呢？
“官人！好消息！今日朝廷派来钦差，要将阳州城的流民全都送回原址，说做好了安排！”女子笑道“这一劫总算过了！”
“那真是个好消息！”
“可喜可贺啊！”
“是啊……”
顾先生正欲露出喜色，低头一看，却又愁上眉梢：
“可是仙人几年前就说娘子有了身孕，为何数年过去，只见娘子腹部日渐隆起，却一直不生产呢？”
“官人不必忧心，你我夫妻二人做了这么多好事，不会是坏事的。”
“我正是疑惑这一点。”顾先生皱眉说道，“我们做了这么多好事，为何会有这种怪事发生？”
“这正说明不是坏事啊！就如这几年间，江南大乱，虽然水灾没到我们这里，混乱却也蔓延了过来，街坊邻里或多或少在这几年间都遭过灾，唯有我们家中一直平平安安，岂不正是神灵保佑？”
女子心中有所猜想，可能是人与妖的缘故，却也在嘴上安慰：
“何况传闻之中，有不少厉害的人物都是怀胎数年降生，或者别的如‘观石而孕’、‘望天而孕’的传闻也不少，乱世多出奇异，又出人杰，说不定我们的孩儿将来还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呢！”
“嗯……”
顾先生点点头，觉得有道理，却也仍忍不住忧愁：“娘子你说，会不会和我梦中的神仙有关？”
“啊？官人为何如此想？”
“两件奇事，都到了我这里，怎能没有关联呢？”
“……”
女子很想顺水推舟，将事情推到这件事上，就如她用古之传闻来糊弄一样，不过直觉却又告诉她，那位仙人不是她可以随便嫁祸的。
“别想了官人，也别多言，如今外面到处都在喊着降妖除魔，让外人知道了，说不定还把咱们娘俩儿当做妖怪给打死了。”
“那断不至于！”顾先生说道，想了想，又点了点头，“反正娘子也小心些吧，多穿宽松衣裳，万一被人看见询问，就说自己胖了。正好我们家中为了救济灾民散尽家财，清退了家中仆从，平日里只有我们两人在家，也没别人看得见。”
“是啊……”
“买菜也我去！”
“官人可行？”
“怎么不行？还能比与天翁对弈更难？”
“哈哈……”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
官人正要出门买菜，刚一推开门，却见外面站了一个大和尚，对他行礼口诵佛号告知他说，他家中娘子是妖怪。
……
“小友棋力进展真大，竟能与我下到二百手了。”
“仙翁在让着我。”林觉捏棋落子，“何况我有名师。”
两人将棋盘搬到了屋外元丘树下，时而有花瓣随风飘落，老天翁的童子提着茶壶，静立一旁，连狐狸伸长爪子拨着他的裤脚玩他也不管。
老天翁笑呵呵的：“江山代有人才出啊。”
“我有两位名师。”
林觉捏起棋子，如是回答。
另一位显然便是面前这一位了。
林觉神情平静，不急不忙，心无外物，也无执念，眼前唯有这个棋盘，以至于他奢侈的思索了许久，这才落子。
……
啪嗒一声！
雨点砸在路边水坑之中，绽开一朵漂亮的花，紧接着天地间无数脆响，嘈杂一片。
风声雨幕之中，有女子护着夫君，全身淋湿，快速奔逃。
身后一个大和尚紧追不舍。
“和尚！你也是出家之人，为何毫无慈悲之心？”女子带有身孕，高声喊道，“我虽然是妖，却一心与我家官人生生世世长相厮守，这一生不仅从未做过害人之事，更不知救济过多少百姓，做过多少善事，你就不能成全我们吗？”
“妖就是妖！人就是人！你侵入人间尚且是罪，与人媾和，更是触犯天条！”
“哪门子的天条？”顾先生全身滴水，同样大声喊道，“你先说我家娘子欺骗隐瞒于我，如今我已知道她是妖怪，也仍愿意和他在一起，如此你情我愿之事，哪怕人妖不同，古往今来也都有记载，为何你还对我们穷追不舍？”
“贫僧佛门中人，降妖除魔，本是己任。”
“官人！与他说不通了！他定要将我斩尽杀绝，你先跑吧，我拦住他！”
“娘子你有身孕，你先跑，我来拦他！我是人，他虽有一身法力，却不能用在我的身上！”
“官人先走，去飞来山，我随后来找你！”
“哪里逃！金刚降魔印！”
大和尚掐着法印，往下狠狠一拍。
天地之间金光乍现，雨幕之中出现一个巨大的掌印，朝着下方狠狠拍下。
女子则是站直身体，手掌一抬。
“哗……”
满地碎石砂砾、路边野草带着水珠逆势往上，空中透明的雨珠甚至甚至了珠帘，与这金色掌印撞在一起。
嘭！天上的雨珠都被搅碎了！
女子刚刚站直，就听一声龙吟。
一条金龙自那和尚僧袍下飞出，在空中游移，张牙舞爪，撞开雨幕朝她扑来。
女子睁大眼睛，迅速躲避。
而她也是十分无奈——
这大和尚虽是佛门中人，但走的路子却和道教的符箓派一样，是通过修行佛法、供奉佛教神灵来向神灵借取力量，因此他有多大本领，其实取决于他供奉的菩萨佛陀愿意借多少法力给他。
如今正是第二次甲子荡魔之时！
紫帝为了打压玉鉴帝君，为了在江南推行荡魔除妖，甚至开始扶持江南佛门。这些佛陀菩萨在天帝的默许下，为了传播香火，也是甘愿当刀。
他们可是十分卖力！
因此哪怕她修行两百年，也难以对抗这名大和尚。
加上她有身孕，正是虚弱时候，更无法与他对抗。
轰隆一声！天边炸开一道雷霆！
女子也砸落在路边水泊之中！
“噗……”
一口鲜血喷吐出来。
女子发丝凌乱至极。
抬头一看远方，连绵的青山被雨雾朦胧成了模糊的影子，重重叠叠不知多远，一条官道还没看到尽头就模糊得看不见了，青山雨雾之中，正不断有雷霆闪电劈下，雷鸣声姗姗来迟。
若是别人妖精鬼怪，定然惧怕这般雷雨天，做的坏事越多，越是阴邪，就越惧怕。
不过她却例外——
除了一心坦荡，没有做过坏事以外，也因她是一只蜘蛛。风雨雷霆可能摧毁蜘蛛的网，也可能会是蜘蛛的助益。
比如为蜘蛛带来更多食物。
比如助蜘蛛去向远方。
金龙再度凶猛扑来！
刷的一下！女子避过金龙，单手一推，无数蛛丝蛛网便朝那大和尚撞去。
“雕虫小技！金钟罩！”
天地之间一声古钟响，雨幕中不知传遍几座山，金光虚成的钟影为他死死挡下了这次攻击。
可是抬头一看，他却神情一凝。
只见对面女子背后忽然散出无数极轻极细的蛛丝，朝着天空散去，像是组成了一朵蒲公英，又像构成了一朵轻盈的云。
“轰隆隆……”
雷声不断！那些轻盈纤细的蛛丝上面似乎也带起了一些电花！
山风一吹，女子顿时升空而起。
而她伸手一抓，一把抓住身边官人，便迎着雷光雨雾，朝着远方朦胧模糊的山影飞去。
“天龙！”
一声嘹亮龙吟金龙冲天而起，一爪抓向女子，抓碎女子小腿。
“啊！”
“娘子怎么了？”
“没事！快走！”
女子脸色煞白，看向下方。
却见那个大和尚站在山崖边缘，双手自然下垂，目光炯炯的盯着他们：“苦海无边，跑不掉的，回头才是岸！”
回头不是岸，是死。
女子毫不理他，心中只有飞来山！

第580章 终于见面
“山中的巨蛇名曰皇蛇，也有传闻是凰蛇。前者取蛇中帝皇之意，后者取凤凰之意，因它们常与凤凰居所重叠，常被凤凰当做食物。它们倒真和不死树息息相关，倘若栖身在不死树下，只需吸取不死树的氤氲灵气，便可不吃不喝。”
老天翁在树下为林觉讲解道。
“这么说来，这种巨蛇倒真是不死树林的最佳看守？”
“怎么？你又想要一条？”
“哈哈……”
林觉很不好意思的说：“托仙翁的福，我那确实种了一些不死树，也确实缺个专职看守。”
“你种得有几棵？”
“如今有二十多棵了。”
“你那一点，散发的灵气恐怕还不够一条皇蛇吃喝的，剩下的都要靠食物来补。”老天翁摇头道，“你那座山有多大？有多少牛羊，又有多少灵株？”
“现在只有二十多棵以后定会更多。”林觉说道，“现在只有一座山，今后却会更大。”
“看来你悟道将成了呀……”
“我有名师。”
“呵呵，罢了罢了。”老天翁连连摆手，“你今日若能与我下到两百手，我就允你带一条走。”
“好啊……”
“不过我看你今日下不到。”
“那等明日就是。”
林觉捏着棋子，忽然眉头一皱，似有感应。
片刻之后，他的眉头舒展开来，摇头叹息道：
“可惜啊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我天资有限，棋力不足，纵使认真学习，也无法陪仙翁尽兴。”林觉叹息着道“又可惜我悟道将尽，终得离去，不知我离去后，仙翁每日午睡醒来闲暇无聊之际，又是谁来陪仙翁下棋解闷。”
“啪嗒……”
仙翁微笑落子：“我说你怎么今日心不在焉，才一百二十手就显了颓势，原来心思在别的地方算计我一个老头子。”
“仙翁啊……”
林觉看向这位老天翁：
“你说，我本是人，紫帝驱邪除魔，我这一生也驱邪除魔，这事我们并无相争。紫帝胡乱除妖，我虽看不惯，可他是天帝只要不牵连到我，波及到那些我的亲朋故友，我也不会轻易站出来反对。
“可是天下哪有这般道理呢？连做了无数善事的妖也不放过，偏偏得把人家拆散，将佳话化作悲情。”
“和我一个老头子说什么？”
“唉……”
林觉叹一口气，捏着棋子：
“看来今日确实是下不到二百手了，外面已经有人前来找我，我要暂且告辞了。”
老天翁也抬头看向远方。
似乎目光穿过了世界的交隔，从这元丘仙境之中，一眼看到了外面。
“看来你确实将要悟道成功了。”老天翁悠悠的说道，“老夫又要孤寂一段时间了。”
林觉听完，不由沉默了下。
老天翁似是无动于衷啊……
张口欲言，欲言又止。
“仙翁这里岁月过得太快，晚辈不敢耽搁，今日就先告辞了，明日再来陪仙翁下棋。”
正走出两步，身后又传来声音：
“难得你有心，还为老夫引荐一位人间棋友，既然如此，只要他们愿意，就请他们进来，与老夫对弈几局吧。”
林觉一听，顿时眼睛一亮。
抬脚一步，袖子一挥，轰然之间，此地已与外界多出一个空洞。
……
轰隆隆——
不知是这个时节多雨还是有神相助，从江南到徽州，上千里路，居然一路顺风，雷霆不绝！
女子御雷乘风，在空中似蒲公英一样飘飞，累了就停下来飘飞，困了就找山洞安眠，可是因为飘得太慢，加上歇息、恢复与包扎伤势，那名和尚居然一直在身后紧追不舍。
直到飞来山前。
雷雨依旧，青山模糊成影，就连河岸边的白墙青瓦也在雨中灰暗了。
女子抓着官人，凌空而来。
可这只是一座寻常的山，渡口雨中无人，竹排兀自起伏，连住在河岸的百姓也不出门，哪来什么神仙？
元丘仙境中岁月真是过得快，容不得任何一点耽搁与犹豫，就在林觉和老天翁说最后两句话的功夫，大和尚就已追了上来。
“妖孽！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贫僧也能将你抓来！还不快束手就擒！”
一个和尚踏河冒雨而来。
官人挡在女子面前，女子又将之拉到身后，眨眼之间便又激斗几个回合。
女子本来就有身孕，又受了伤，疲惫奔波至此，哪里敌得过他？
“金刚降魔……”
大和尚单手高举，还没念完，便忽然察觉不对。
满天乌云雷霆之中，有巨大的七尾白狐凌空奔踏，不经意低头一瞥，双目如电，直直盯着他们。
再一晃眼，面前已经多了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素色道袍的人，看着很年轻，一身道袍旧得发白，正举着一把纸伞。
道人正站在那名男子面前，弯腰举手，为他撑伞。
顾先生正跌落在此，不由一脸惊异，看着这个熟悉的身影。
身边女子也睁大眼睛看来。
“你……”
顾先生直盯着他。
“与顾先生梦中复盘对弈十七次，承蒙先生指点，你我终于在此见面。”
道人撑着伞道。
顾先生仍旧惊异，女子则是忐忑不定。
看来这确实是位仙人，不是什么普通的神灵或者精怪托梦而来。
“仙人请救救我和夫君！”
“仙人助我！”
“来者何人？为何挡住贫僧除妖？”身后的和尚星眉剑目，大声喝到，与此同时，手掌用力往下一压，“金刚降魔印！”
风雨之中自起金光，组成一个巨大的金色手掌，于高空中轰然按下。
却又在风雨之中轻飘飘的消散于无形。
“啊？”
和尚不由大惊。
凝神望去，却见那方道人正将男子拉起来，转身看向他：“法师是出家之人，怎么如此暴躁嗜杀？”
“贫僧乃无我寺住持，法号宝林，师传自真如法师，师祖乃云禅法师，贫僧这手金刚降魔印并不伤人，只伤妖魔鬼怪，道长若是人，这一手自然伤不得道长分毫，若不是人，何来暴躁嗜杀？”
“云禅法师……”
“正是！”
宝林和尚并不奇怪，皆因他家师祖曾是聚仙府少卿，主管江南之事，此地修行中人也好，奇人异士也罢，乃至妖精鬼怪，听说过他老人家的名讳都很正常。
“你的意思是说，杀妖精鬼怪就不叫杀了？”
“降妖除魔本是维护正道，符合天条，自然不能叫暴躁嗜杀！”
和尚一脸正气，毫不动摇。
林觉见他如此，不禁感叹。
一百多年有多长？
说它长呢，它只是历史的一个眨眼，只是老天翁在元丘仙境安睡一百多天，对于林觉而言，也好像没有过去多久。
可对于人间呢？
紫帝入主九天一百多年，在很多百姓心中，已经是“自古以来”的天帝了。紫帝的理念也在人间生根发芽，许多人从小听着它长大，已经将它当做了同样自古以来的正道观念。
前朝时人能与妖鬼共处，寺庙阁楼住着征战归来迷失的善鬼，僧人并不驱赶，京城百姓邻家的荒宅就住着狐狸，百姓与之共处，许多文人雅士就与狐精妖怪结交，并以为风雅，甚至朱衣人本来也是精怪，被人所追捧，到了本朝，这些事情却绝不可能发生了。
就连云禅法师的徒孙也如此了。
不过今日之事还要更特殊一些——
在曾经老天翁的幻境之中，紫帝第二次荡魔虽然开始不分善恶，不过总体是以小妖为主，类如这名女子这类的大妖，不在荡除范围之内。加上玉鉴帝君与紫帝的暗中争抗，南方的荡魔力度还要更低，按理来说，他们应当没有事才对。
此时别的地方就正如此，紫帝这次荡魔虽然范围很广，力度却不大，因此荡除的多是一些小妖小鬼。
现实却已有了很大出入。
罗公任命云禅法师为聚仙府少卿，本是出于对云禅法师的信任，对当地百姓负责，不料在后来帝王效仿之中，却造成了佛门的强盛。
紫帝和玉鉴帝君的争斗也更剧烈。
导致在现实中，南方的荡魔除妖两极分化。
玉鉴帝君几乎不响应紫帝的法旨，佛门则是十分积极，力度很大，甚至对大妖下手了。
“道长要与妖魔同伙，对抗天条吗？”和尚在雨中问道。
“我家娘子从未害人，何来妖魔？”顾先生立马大声反驳道。
“她只是妖，却不是魔。我与他们夫妻二人虽然相交不多，每年只与她官人相见一个晚上，却也相识多年，知道他们乐善好施，更在此前长河改道之中救人无数。”林觉撑着伞开口说道，“你这和尚端着大义来除她之前，怎么不看看自己，这辈子救过多少人？做了多少善事？”
“废话少说！你要助他们，便要问贫僧这身佛法答不答应！金龙！”
和尚口诵咒语，双手一推。
雨幕之中金光再起！
一声嘹亮龙吟，水缸粗的金龙自他手中飞出，张牙舞爪，直直奔向林觉。
可是那条气势汹汹的金龙飞出，却每飞出一寸，就缩小一分，等到飞到道人面前，已经只剩筷子粗细，几乎只有一道弱小的金色烟气了。
悄无声息，烟气也消失无踪。
“好你个小和尚，竟敢对我动手。”林觉只看着他，随手一扇。
嘭！
无声无息，毫无动静，就连空中的雨帘都没被吹歪，地上的积水都没有涟漪，这名此前还不可一世的和尚就被打飞出去，倒飞数丈，落入泥水中。
“咳咳……仙人……七尾狐……难道你是……林真人？”
“我确姓林，与你师祖云禅法师还是故友。”
“林真人……”
即便和尚内心如此坚定，听见这个名字也不禁睁大眼睛，呆滞了下。

第581章 把你家菩萨叫下来
“林真人！我本敬你！可荡魔除妖是天帝的旨意，可你也是人，难道你就能够对抗天条与天帝了吗？难道你是林真人，就能袒护妖魔了吗？”
大和尚从泥水中艰难爬起，虽然心中敬畏震惊，却仍咬牙喊道：
“你若说不出个什么来，即便你是林真人，地位尊崇，法力无边，贫僧照样能请下菩萨来！即便贫僧身死于此，也敢与你斗一斗！”
“嗯？你这小和尚，真是顽固！”
“紫帝乃是九天共主，三教至尊！人妖有别，妖怪不得侵入人间乃是紫帝定下的天条，贫僧上尊紫帝之命，下应菩萨法旨，前来阳州城除妖，贫僧倒想问问林真人，顽固的是贫僧，还是仗着仙人身份袒护妖魔的真人？！”
“哼……”
林觉摇了摇头，本来懒得与他论道，不过余光扫见身边的夫妻二人，扫见远方天边奔踏戏水的狐狸，便又开口：
“菩萨？”
“正是！”
“我本懒得理你，不过你话说到这里，我便问你，你供的是哪位菩萨？”
“北海静心慈云普度菩萨！”
“哦，北海静心慈云普度菩萨，就是骑着一头金鬃琉璃蓝狮子的那位？”林觉直直盯着他。
“这……”
大和尚神情立马一顿，语气也一噎。
“为何不答？”林觉神情一凝，“遇见菩萨，就不‘妖就是妖’、‘荡魔除妖’了？”
“那是……”
片刻之后他才说道：
“那是被菩萨度化后的狮魔，如今已然皈依我佛，退去妖性，存真留善，且它已是菩萨坐骑，跟随菩萨修身养性如何还能再算妖魔？”
“度化？狮魔？也就是说它曾经为恶过了？”林觉不禁一笑，“好哇，为恶的妖魔因为威武强大，就被菩萨度化，收为坐骑，享受香火供奉，做了无数善事的顾夫人反倒因为是妖，而要被你荡除，真是好一个天条，好一个佛法，好一个菩萨啊！”
道人的声音在他心中激起涟漪。
“你若心中真的坚信‘人妖有别’、‘妖就是妖，该被除去’，呵，我倒记得佛门有诸多非人护法、八部天龙，菩萨大半都有妖怪坐骑，不如就从你这北海静心慈云普度菩萨开始——
“你先将她叫下来，我借法力给你，先把你这北海静心慈云普度菩萨屁股底下那头金鬃琉璃蓝狮子宰了如何？然后再将八部天龙，那些夜叉、阿修罗迦楼罗都请下来，我助你一一将之荡除干净！”
大和尚心中一颤，连忙说道：
“真人请勿亵渎菩萨！”
“怎么？难道她座下的不是妖？还是你不敢了？你都敢和我斗，怎么不敢和她斗，你觉得我的法力不如她吗？”
“阿弥陀佛……”
大和尚低头双手合十，心仍坚定：“贫僧法力低微，不如林真人，说什么都无用，便请菩萨下界来与真人讲说。”
“我看她如何说！”
雨幕之中，僧人衣衫湿透，低头闭目，双手合十，口诵佛经。
对面夫妻二人惊魂未定，又添惶恐。
道人则仍然为他们撑伞。
诵经声不断，远方模糊灰暗的山影之中忽然拨开一处光明，显出些许金光来，天地间的诵经声一下响亮了很多，像是有无数人在同时诵念着。
“阿弥陀佛……”
一声悠然的佛号声。
金光中飘来一朵白云，上面一头威风凛凛的狮子，毛发是金色的，身躯是蓝色的宛如琉璃，背上坐着一位女相菩萨，身边又两位童子童女。
“宝林，不得对仙人无礼。何况这是林真人，在人间有大功德大威望。”
菩萨声音悠然，回音不绝。
“菩萨，弟子奉命追妖而来，被林真人所阻拦！”大和尚却不因什么仙人而让步，“这只妖怪违背天条，侵入人间，甚至偷偷与人交合，弟子法力不济，无法除妖，还请菩萨相助！”
“不得对林真人无礼。”菩萨仍然是这一句，“而且这是飞来山，更不可无礼。”
大和尚听闻，却是皱起了眉。
并非疑惑飞来山有什么特殊之处，而是心中忽起疑惑，为何菩萨竟也仿佛见人下菜碟。
扭头一看，菩萨宝相庄严。
收回目光，对面雨中，道人正盯着他。
“阿弥陀佛，此妖既与林真人有关，就算犯了错，也该交给林真人管教，若是没犯错，便饶过她吧。”菩萨声音继续传来。
“为何？”
这时的大和尚已有一些心乱。
“你这僧人，好生愚钝。”菩萨斥责他道，“这蜘蛛妖犯的既非死罪，就算你将她抓回去，也是审问责罚，镇压度化，既然如此，将之交给林真人来审问责罚又有何不可？林真人何等身份，定不会包庇她。”
“菩萨不知！林真人正是要包庇她！”
“休得多言！”
“菩萨！”
往日大和尚的心坚如铁是他修行进展的助益，是他被菩萨看重的长处，此时俨然成了执拗：“是菩萨指引弟子前来除妖，弟子从未畏惧，可如今触犯天条的妖怪就在面前，菩萨却要贫僧放过她，莫非菩萨也惧怕林真人？”
“阿弥陀佛，宝林，你着相了。”
“那、那又何为真相？”
大和尚既看菩萨，又看另一边一脸平静的林真人，他既难以想象，仅是一位林真人就迫使菩萨服软，也难以想象，平日坚定除妖的菩萨，就因为撞上了另一位仙人，就忽然转了心念：
“难道真如林真人所说，菩萨命弟子除妖，不是为了人间太平，而是为了香火利益？”
“阿弥陀佛……”
菩萨无奈，只得看向林真人：
“林真人，我这弟子天资极好，却执着己见，能否看在他也算是真人故人之后与贫僧的面子上，让贫僧带走这女妖，贫僧可向真人保证，只要她这一生真未做过错事，贫僧定不为难她。”
听起来只是走个过场，就算带走，也会将之送回。
可是林觉怎会与她玩这种虚伪把戏？
就在大和尚转头看向林觉，夫妻二人也紧张的看向林觉时，只见这道人微微一笑：
“若是菩萨带走这位夫人，我还有一只从小养大的狐狸，菩萨也要带走吗？”
“阿弥陀佛真人家中狐狸既是真人从小养大，跟随林真人降妖除魔，功德无量，自然无需审问判责。何况如今人间朝廷尊奉九尾狐为瑞兽，九尾狐自然也和寻常妖怪不同。”
“这么说来，这位夫人也是如此，她一生行善积德，功德不小，无需审问判责。”
“真人，给贫僧一个面子如何？”
林觉与她直视，并不言语。
正直之人，即便身为凡人，面子也有千斤重，虚伪之人，即便佛光破绽，颜面又值几个钱？
“真人为何袒护妖怪呢？”
“菩萨就没有吗？这位夫人本就乐善好施，反观菩萨座下狮子，凶性未去，菩萨若要除妖，何不先从身下那头狮子开始？”
那头金鬃琉璃蓝狮子闻言，顿时大怒，凶猛的咆哮起来。
即便身为大妖的女子，也被吓得不轻。
唯有道人平静依旧。
而菩萨也皱起了眉，心中不喜。
自她来到这里，念及如今天下以道教为尊，林真人又在人间功德无量，威望很高，因此对他十分礼让客气。按理来说这种客气应当礼尚往来，菩萨和仙人都非凡俗，地位崇高，没有必要起冲突，可对方却一点面子也不给她。
“据说真人与南方神灵交好，真人如此咄咄逼人，难道是偏私南方神灵吗？”
“非也！”
空中的菩萨，地上的仙人，二者对视。
菩萨眼睛顿时成了金色，琉璃剔透，却很意外的只看见了一腔坦然。
菩萨稍稍一想便明白了——
他是知晓自己除妖只是为了在南方传教，与南方神灵争香火，因此从心底里不屑这种行为，又知晓这些年来，在南方的这片土地上，如今日这般不分善恶除妖甚至牵连到人的事情不知发生了多少，因此不喜。
既然不喜，便不会与自己客气。
既然不屑，便不会因自己的客气而转变心意态度。
“贫僧原本敬重真人，可林真人难道以为贫僧是惧怕真人吗？”
“听来菩萨也文武双全？”
“哼……”
天上菩萨冷哼一声，拈花一指。
灿烂夺目的金光绽放开来，顿时压过了乌云。
天地间本有无数雨珠如帘，刹那之间，都停滞了，随即每粒雨珠都化作一片红花，一瓣就有九万斤。
满天红花迅速飘落，聚向道人。
“呵……”
用花来对付我？
花瓣几乎遮蔽了天地，也完全遮住了道人身影，可又在无声无息之间，所有花瓣便消失无踪了。
道人仍旧站在原地：
“菩提花？”
空中菩萨心中震惊，却是面无表情：
“正是。”
“看来是我寺庙去得少了。”
道人微微一笑，与之闲谈一样，却是礼尚往来伸手一指——
春风吹雨，扶摇直上。
菩萨眼神一凝，一手拈花印，一掌拍下。
清风与金光同时荡开。
菩萨迅速驾云升空。
视线升高之时，只见金光荡开数十里，便消弭无形，清风则依然如水波一样荡开，浸染一座座河山村落，将之化作锦绣。
一击之下，菩萨退去，山花开遍八百里！
……
整座飞来山也开满了花，山下同样开着花，夫妻二人也好，大和尚也罢，都神情呆滞的立在原地，或是环看四周，或是仰头看着空荡荡的天。
“小和尚，如今你可知晓了？真正想要除妖的，只有天上的紫帝而已，你所谓的佛国，到处都是妖，菩萨自己也用妖当坐骑，他们除妖，不过是为了利益香火而已，同时还欺软怕硬，心坚甚至不如你。”
大和尚心已灰死，无力回答，噗通一声跌倒在水泊花瓣之中。
道人则缓缓收起了伞。
雨已停了。

第582章 更好的去处
“多谢仙人相助。”
“多谢仙人。”
“先生客气了，你我虽是初次相见，不过相识已久，说来我也有该谢你的地方。”林觉说着一顿，“何况我也只助二位度过了面前一劫，当今天帝除妖执念极深，佛门佛法虽高，终究不如天帝麾下神仙强大，这只是第二次荡魔除妖，还会有第三次，第四次，二位又作何打算？”
“这……”
两人互相对视，都很为难。
不过他们显然也早就有过讨论。
最终是女子开口说道：
“回禀仙人，紫帝荡魔除妖六十年一次，下次该是五十年后了。我家夫君身为凡人，寿元有限，正好我们在人间已经没了别的牵挂，便已决意远走天涯海角，寻个深山静处隐居，以下棋为乐，携手共度此生。”
“嗯……”
林觉点了点头。
这是个办法，却不是个好办法。
“可是顾先生又不是修道之人，若是远走天涯海角，便受奔波之苦，若是隐居深山静处，终日山食野味，与人绝交，哪怕二位都是清雅之人，可以互相对弈来消磨时间，怕也枯燥无聊至极了。”林觉说道，“何况夫人已有身孕，产子之后，又当如何呢？”
“可那又有什么办法？”顾先生无奈苦涩“仙人能护我一次，总不能护我一生，我等肉体凡胎，如何可以对抗天条神威？”
“若先生与夫人留在人间，我确实难护二位一生。不过我也有道场一座，深山一片，原本说二位倘若实在无路可去，也可去我那里隐居，除非有朝一日我也被紫帝除掉，否则总不会有和尚道士打到我那里来。”
林觉说着顿了一下，微微一笑，虽然面容年轻，已有几分仙人气度：
“不过如今我却为二位找到了一个更好的去处。”
“什么去处？”
夫妻二人都看向他。
“便是此地了。”
林觉回身指着身后，此时天已放晴，飞来山却仍然萦绕着淡淡山雾，甚至因为下过一场大雨而更显干净清新：
“此山之中有仙人，也算先生半个故人，若是二位在这人间真的已无牵挂，不如去这山中，与他一同下几盘棋。”
“半个故人？”
“哈哈哈，先生在梦中与我复盘解析十七次，不也相当于与他对弈十七回？既是好棋之人，隔空因棋相识，怎么不算半个故人呢？”
二人听到这里，哪里还不明白他说的是谁：
“那位天翁！”
“他是曾经的天翁，也是好棋之人，正需有人与他下棋解闷。”林觉说道，“若是顾先生来，想必比我合他胃口一些。”
顾先生闻言，神情立即就有了变化。
人间常有“某某圣手与天对弈”的传闻，且不说这般传闻是真是假，人间凡人是否真能与天对弈，起码能说明这是棋手的最高向往。何况他在梦中见过十七次这位仙人与天翁的棋局，对于天翁棋力早有所知，只恨下棋的人不是自己，只能从侧面旁观一二，不能亲自领悟，早就手痒了。
只是……
“难道我与天翁下几盘棋，紫帝就能放过我家夫人吗？”
“哈哈哈，先生尽管去吧，下几盘棋，出来之时，说不定紫帝的荡魔除妖就结束了。”林觉说道，“到时候若我还在，亲自来接先生与夫人，二位可以回到阳州城，继续生儿育女，享人间天伦之乐。”
夫妻二人若有所思，都明悟了。
多半便是十几年前，这位仙人曾在梦中提过一句的“天上一天，人间一年”的道理了。
“呼……”
道人挥了挥衣袖，面前便出现了一个空洞。
“天翁已在里面等待二位。”
两人互相对视，又看空洞之中。
只见里面是一座险峻高山，山上挂着一匹白练，山中长着无数仙树，吞吐云雾，放射华光，既有异兽显身于林，又有珍禽飞过天空，俨然便是世俗传说中的世外仙境了，看得他们有些呆滞。
二人都不再犹豫，迈步往前。
“仙翁，那二百手赌约，就让顾先生替我下了。”林觉对着里面喊道，“明年我再来取皇蛇。”
无声无息之间，空洞便消失了。
狐狸自云上跃下，变小到他身前，一身神光内敛，乖巧灵动。
……
仙钟雅乐，白鹤齐飞，九天云雾开宫阙紫衣大帝戴冕旒。
“陛下，慈云菩萨送来奏报，说她尊奉陛下之命，在江南除妖，遇到一只妖怪侵入人间，甚至与人交合，乃是触犯天条，正欲除去之时，却被下界的林真人所阻拦偏袒，甚至与她动手。”
珠帘背后有威严声音传出：
“林真人？”
“就是在前朝末年证道那位林真人，人间开朝太祖的故友。”
“我知道。”
“不知……”
“嗯……”
紫帝沉吟一下，这才开口：
“此人正直仁厚，于人间有大功德、大威望，人间前朝覆灭本朝创建也未必没有他的功劳，原本若他袒护一只寻常妖怪，以他一身功德，我们暂时给他几分面子也无妨，不过我记得，他身边那只狐狸，与瑶华娘娘有关吧……”
“正是！”
“这样的话……”
“……”
“罢了……”
珠帘因紫帝摆手甩袖而微微晃动：“还不到时候，暂且容他几十年吧。”
……
元丘仙境中的岁月固然流逝得快，可悠悠人间又何尝不如此？
中州大地上，杵着拐杖的老医仙劳苦太过，即便吃过仙果，即便一身道行，然而年岁将近二百，在一条寻常路边，在一棵寻常树下，在不知道第多少位弟子的追随下，他的药箱、葫芦与定身杖都放在旁边，好似是一个寻常的日子，寻常的去游医治病的路上，午后遮阳歇凉……
忽然一句：
“待我走后，不必悲伤，葫芦给你师兄，药箱给你师弟，定身杖赠与你，尸身挖坑埋了就是。”
弟子疑惑不解，再去看师父时，师父便已闭上了眼，停了呼吸。
一身生机迅速逝去，却有神魂出窍。
老道尚未成仙，不过在他下山之后，先是经历改朝换代，又有数次乱世，几场天灾，瘟疫兵祸不知其数，在这人间大地上，无数人心中，他早已留下了医仙药神之名，更是功德无量。
仅是香火，便可成神。
……
几乎没差两年——
明霞县路边道观。
一个道人依旧年轻风雅，与人取乐。
既有搓草成萤，又有撒麦为蝶，萤火蝴蝶飞舞之际，又有娇美婀娜的女子在珠帘背后吹奏乐曲，有莺莺燕燕扭着身子给客人们倒酒。
有人刚刚吹牛，夸耀自己酒量见长，道人哈哈笑着伸手一指，就让他杯中酒水不绝，喝得连连摆手。
四周之人皆是起哄，又有人呼唤道人再来，道人也不推辞，随手一招，就取来他怀中藏匿许久的情书，笑道一声都捂热了，随即当众拆开，站在桌子上高声念给所有人听，羞得那人面红耳赤，又让屋中客人笑得肚皮痛。
偏偏在座之人都是大气的，借着酒意，既不会有人生气，也没人觉得不妥，只尽情玩笑于醉酒中，好不快活。
席间有人满面通红，拍着桌子，在歌曲声中大声高喊：
“快活！真是快活！人世间忧愁已久，还是只有道长这里，才是远离忧愁的仙家趣处啊！哈哈哈哈！”
又有另外的人附和：
“是啊，好几年没来道长这里玩乐过了，每次路过这里想来拜访道长，结果道观都关着门，某还以为道长已经成仙而去了，哈哈哈哈……”
此话一出，大家皆是笑个不停。
“哈哈哈哈……”
穿着单衣素衫的道人也是大笑，随即又站到了桌子上踩的是桌子的边角，众人都知道他，也不怕他掉下去。
还以为他又要表演什么，却只见他低头，笑看在座诸位：
“诸位怎么知道？今日是贫道成仙而去的日子？”
“哈哈哈哈……”
众人闻言继续大笑。
有人说“道长早就是仙呢”，有人说“道长终日如此快乐，成什么仙呢”，道人也跟着他们一起笑。
忽然歌声停了，舞蹈也停了。
不知什么时候，也不知怎么回事，那些歌姬舞女竟都消失无踪了，就像从没有出现过。
众人忽然也安静下来。
桌上道人忽然飞升而起，缓缓升空，带着笑容，就此成仙而去。
只留一句：
“这次回来，就是与诸位道别的，诸位今后再来，就找不到贫道了，哈哈，后会有期了。”
……
差不多的时候——
江湖黄沙路，客栈马蹄声。
一名衣着随意的道人带着一名红衣女子走了进来，要了一盘羊肉，一壶美酒，正喝着时，忽有所感，抬头看天。
“怎么了？”
身边女子问他。
“没什么。”道人摇了摇头，“只不过是我要成仙了而已。”
“为何惆怅呢？”
“惆怅是因，这是肉体凡胎最后一壶酒了，成真得道之后，也不知还能不能喝到那么多的琼浆玉液，还能不能再有酣畅醉酒的滋味……”
“今日我陪你喝。”
身边红衣女子对他笑道。
素手捻杯，手腕纤细雪白，为他斟酒，又抬袖为他挡门外黄沙，众多江湖草莽，无不羡慕至极。

第583章 忌惮
九天宫阙，云雾升腾。
身着紫衣、头戴冕旒的天帝沿着云廊漫步，脚下滚滚云海，望不到边，两侧白玉灯柱，好似星河一样。
“最近百年，人间常有道人成真得道啊。”
“是啊，小神没记错的话，都有几位了。”神官跟随着紫帝不过他也是有德行功绩的神灵，虽然官职在紫帝之下，也敬畏紫帝，行走之间不由自主的落后紫帝半步，不过并不似人间官员面对帝王那般点头哈腰，而是从容交谈，“按理来说人间修道之人成仙，一代也不见得有一位，一个甲子能有一位都不错了，可最近百年之间，霞光异象确实有些普遍。”
“爱卿以为是什么原因？”
“定是这百年间，人间不算平稳，常有大灾大乱，每逢之时，若有修道之人甘心入世，便会有回报。”
“我看没有这么简单。”
“自然了——”
神官仍旧走在紫帝身边，经过一根根嵌了星辰的白玉灯柱，想了想才说：
“原本香火神道昌盛之后，一来占了人间就成宫观庙宇，修符箓派的多了，修灵法派自然就少了，二来曾经一位天翁不愿人间修士作乱，不愿散仙影响到九天神灵秩序，曾下旨收缴人间修行法门，打压灵法派。
“不过前任天翁懒政……
“一来人间乱了，符箓派不管用，便使得灵法派冒了头，修灵法的人自然更多，二来他对灵法派的打压也有松懈，定是有道观趁此喘息，或是寻找到了高深的修行法门。”
“爱卿说得很对。”紫帝点头，微微一笑，“不过我看也没这么简单。”
“陛下以为……”
“近百年间，成真得道之人，大多都有共同点。”紫帝说着转身，“请天机上神过来，询问便知。”
“是！”
神官立即转身离去。
……
枫山顶上，同样建了木道，同样有二人行走交谈。
“吼！”
一头巨蛇自山顶窜出，凶猛无比。
可若仔细看去，便可看见，在它头顶还有两道极小的身影，正是一只狐狸和一只彩狸。
巨蛇如同惊涛骇浪一样，迅速自地上拔起，又迅速伏倒下去，转眼间就扑入地面，在山顶仙树之间迅速游走。
一狐一猫玩得不亦乐乎。
二人视若不见，继续往前。
在另一边天空中，林觉和小师妹的五名弟子一人骑了一匹怪马，竟凌空而行。
这马红色鬃毛，白色身躯，身有浅色纹路眼睛像黄金一样金光灿灿，不仅踏云而行，速度很快，并且不经意的一个张嘴，便露出满嘴利齿，显然并不是和寻常马匹一样温顺素食的动物。
文马生性暴烈，不好驯服，好在林觉还有一门法术，名曰聚兽调禽。
下了十七盘棋，赢得六匹。
自家四个弟子，加上一个紫云，剩下一匹，林觉将之赠给了罗公，既可以让他怀念一下曾经跃马扬枪的日子，又能为他带来乘风踏云的本领。
而且六匹文马，林觉特地挑了两公四母，培育得当，还能产下一代。
家底就是这么慢慢攒出来的。
“有了这条巨蛇看守，山中那些心怀不轨的精怪总算不敢随便来偷仙果了，也无需我们再守着了。”罗公的声音自旁边传出，十分年轻。
“省不少心啊。”
林觉看向罗公时，看见的是一个青年武人。
那眉眼可真是熟悉，俨然初见之时。
林觉已自元丘仙境带回了赤泉，这老头儿还有些犟，一下说自己年纪确实大了，一下又说青春不再回来，连着劝他几度，他才肯喝下去。待得一觉醒来恢复年轻时的容颜，却又对着镜子呆立许多，看了又看，摸了又摸。
甚至很多年不曾穿过的年轻衣裳也被他找了出来，重新穿上。
但凡世间之人，无论男女，美人也好，武人也罢，谁又不愿青春长留呢？
“罗公记得，戴好长生令。”林觉提醒他说，“你原先的寿元加上元丘果，也已经到了尽时，若是不愿早死，便只有靠我这长生令了。”
“这是当初东王母的本领吧？”
“是，不过现在是我的了。”林觉边走边说，“不过罗公放心，当年东王母的生机寿元取自百姓生灵，因此沾满污秽杂物，我的生机寿元自取自天地自然和我自身，因此不如她多，却比她纯净无害。”
“嗯……”
罗公点了点头，又叹口气。
他心中有一面明镜，也是一个不爱后悔的人，可是人本就矛盾，心中常常会有完全相反的念头。
因此他知道自己当初的选择是对的，也知道一位人间的开国大帝，除了短暂以外，并不低于任何神灵，甚至在他在位期间，可与天帝对抗，许多天上了不起的真君神灵，也可能被他主宰香火乃至存亡，更对江山社稷百姓民生影响更大，可他还是忍不住想，若是当初自己没当皇帝，没有因为政务而荒废那些年，自己以武入道，继续修行，此时是不是也是一位了不得的真君武神？
当然，这些只是片刻的杂念。
罗公心定下来，很快又问：“陶道长都回山了，为何蔡公一直不回来？”
万新荣是在林觉去飞来山之前就回了枫山，他信心很足，已经寻得成真之路，陶道长则是在林觉在飞来山的时候回来的，他有些沧桑落魄，说是自己机缘天资都不够，似是已经选择了放弃。
唯有蔡灵玉还在外面孤寂漂泊。
“人各有性，他也有自己的想法与骄傲，任他在外面飘泊吧。”林觉摇头，“兴许哪天他找到了成真之路，就回来了，也或者找不到，如陶道友一样认了命，便也回来了，若实在不回来，就在他寿元将尽之时，叫万公去请他吧，我还能分他一些生机寿元。”
“嗯……”
“这些人真是的，有我在此，即便不得成仙，多活个几百年还是没问题的。”
“人各有性，他也有自己的想法与骄傲。”罗公用同样的话来回答他，“也许他们也是想要帮助回报于你。”
“可能吧……”
林觉说着一顿，忽然看向远方。
有个小人儿赶着马车奔来。
小人儿长得只有几寸高，像是传说中的僬侥，又像是在黟县遇到过的鼠精，只是没有尾巴。它全身穿戴黄衣黄帽，赶着一辆黄色的马车，拉车的马也是黄色的，也和手掌差不多大，看着颇为有趣。
“庆忌……”
几乎同时，山顶上再度探出一颗巨大蛇头，蛇头上站着一猫一狐，三双眼睛都盯着这小人。
这种巨蛇果然警惕。
“有信！”
小人儿驾车停在林觉面前空中，翻身下车，并从车厢内拖出一封比他自己还大很多的信，递给林觉。
这是意离神君的送信灵官。
大概和陈牛是一样的角色。
“辛苦了。”
“不辛苦！我得走了，不能被人看见！”小人儿说了一句，立马便驾车离去！
“江道长送来的？”罗公问道。
“大概是。”
林觉一边点头一边拆信。
一片簪花小楷，墨香扑鼻而来。
上面大概说了一件正事：
最近百年，人间成真得道之人远比寻常更多，这引起了紫帝的警觉，查探过后，发现大多都与林觉有着关系。
“紫帝已经忌惮道友，还请当心。
“谨当趋阶，先此奉达。”
林觉看完最后一句，这才收起信纸。
果然和六师兄说的一样——
随着自己道行提高、师兄弟接连成真得道，加上一些布置，必会更早引起紫帝的注意，可能会导致浮池神君提前到来。
这是难以避免的。
但也不必过于担忧。
就算紫帝提前对扶摇下手，也没有提前到现在，而光是此时此刻，自己这边的力量就已经远比老天翁推演中的更大了。
真正往前跑的是自己，紫帝不过是被自己这边跑起时带起的风吹得动了一点而已。
“罗公，我们也回去吧。”
“嗯……”
罗公也猜得到一点。
江道长平日经常来到枫山，找林觉和柳道长闲谈度日，今日却叫庆忌写信，而不亲自过来，定是不一般的事情，害怕被神灵所看见。
二人沿着长廊通道往下。
林觉直接回了阁楼。
同样取了两个信封。
不过不必铺纸提笔，而是思索片刻，伸手一捏，便有两个光点捏在手上，好似萤火一般，被他投入两个信封中。
却不是给江道长的回信，因为她在信末已经说了，她之后会来拜访有什么话当面说就是。
“扶摇。”
“嘤？”
“算了，许意，普梅。”
“师父……”
师兄妹二人正好骑着文马回来，停在阳台外面。
“替我送两封信。一封送到黟山，送给你们的大师伯或者六师伯，对了，顺便替我带两封‘长生令’过去。”林觉将一封信交给许意，又将另一封信交给普梅，“另一封送到青岩县瑶华娘娘洞府，记住，那里面住的不是瑶华娘娘本尊，请它转达瑶华娘娘。”
“知道了。”
“此事重大，莫骑文马，驾雷云去，快去快回，不可耽搁。”
“好！”
两人立即唤出雷云，驾云而去。
只留狐狸歪着脑袋盯着林觉。

第584章 落子西北
阁楼之中，道人盘膝闭目。
日月星辰皆在窗外流转。
道人心中似乎也有日月星辰。
其中离他最近、最闪亮的两颗，一左一右，就悬在他的头顶。
一颗是更深层次的生死轮回之道，也就是更进一步的“生死造化”，另一颗是老天翁也掌握的“乾坤造化”，都离他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抬手去摘星辰，便是握及大道。
非是这个抬手过程多么艰难，而是道人刻意不去伸手，只继续深入感悟。
不知不觉间，面前桌案上多了一封信。
信封没有名字，很是素雅。
林觉睁开眼睛，旁边趴着的狐狸立马说道：
“是普梅带回来的！普梅在腰花娘娘的洞窟前面等信就等了三年！”
“真够慢的……”
林觉道了一句，拆开信封。
里面信纸中只有一行字：
你若能斗浮池神君，我自会来助你。
“果然……”
林觉心道一声。
青岩县那个洞府确实是瑶华娘娘曾经的修行之所，虽然里面那位大概率不是瑶华娘娘，却也与瑶华娘娘有着直接关系。
因此真到必要时机，必然可以通过它联系到瑶华娘娘。
只是这个必要时机，以及瑶华娘娘是否会回复你，也要看你的本领。
以前林觉显然没有这个资格。
此时差不多已有了。
不过这声“果然”却不止于此。
林觉还在感叹另一件事——
在老天翁的推演中，林觉直到最后被浮池神君找上门来，瑶华娘娘也从未出现过。林觉原先推测，原因可能很多，比如时间离得太远老天翁的推演也越发困难，导致结果失真，比如瑶华娘娘乃是妖族大能，老天翁推演不出，或者避讳于她。
再比如瑶华娘娘还有别的算计。
如今看来，最后一个占比恐怕很大。
瑶华娘娘是老天翁亲自祭拜的，可以说是老对手，也可以说是故人，老天翁对她必然十分了解。
瑶华娘娘筹划多年，等待多年，定不会轻举妄动。如今想来，很可能是在幻境之中，自己还无法匹敌浮池神君，更难以与紫帝相抗。这个时候就算瑶华娘娘出来相助，也没有必胜把握，因此她选择了观望，选择了用自己还有自家师兄师妹的性命消磨紫帝的力量——
比如浮池神君已经归隐，就算再被紫帝请出，可能也就那么一次了。
比如自己在人间威望极高，与紫帝相争时，除了和浮池神君的正面相争，定然还会消磨紫帝在人间的香火信仰。
比如南方神系趁此再度抬头。
比如天下盛久必衰、合久必分，改朝换代的变化规律。
只有到时机成熟时，她才会出来。
“哼……”
林觉轻哼一声，将信纸一抛。
篷！空中当即一团火光。
这可吸引了狐狸的注意，它连忙起身，用爪子勾着空中的火，又去勾掉落下来的灰烬。
直到灰烬成渣又成齑粉，它才停下，好奇的转头：“怎么烧掉了？不放在盒子里存起来呢？”
便见道人已经又闭上了眼，继续悟道，根本没有答它。
……
在那元丘仙境，有人与天翁对弈。
在黟山剪刀峰，同样有人与天帝对弈。
天帝听着神灵的回报，心中有了计较，稍闭双眼，即便没有明帝天翁一眼万年之能，却也能如任何人一样猜想此后之事。
“黟山道人……”
一双眼睛注视人间，忽然目光西移。
紫帝落子西北。
剪刀峰上，茅屋之中，瞎眼道人盘膝而坐，几个师兄弟都在身边，包括没有成真得道的四师兄。
“瑶华娘娘给了答复，小师弟也做好了对抗浮池神君的准备。时间站在我们这边，拖得越久，对我们就越有利。”六师兄说着摇了摇头，“可惜紫帝太霸道了，我们师出同门，即便不与妖怪有交情，恐怕也难容忍我们。他不给我们拖延。”
“怎么说？”
“天山！”
六师兄转头面向北方，明明闭着眼睛，心中却好似有一幅棋盘，棋子就似满天星斗，又有一颗煞星往西北而去。
“什么？”
“几位师兄弟接连成真得道，但凡炼过金丹的，都与天山老祖有关。
“紫帝本就容忍不了非人的神灵，且他性情如此霸道，加上九天神灵对于灵法派的打压，对于仙人的忌惮，对于我们师兄弟的忌惮，因此在对我们下手之前，他先对那些远离中原又有成真得道之能的自然神灵、妖精鬼怪下手了。首当其冲，便是天山。”
六师兄说着不禁一笑：
“此举甚好，既可以逼我们出手，等我们出手，便能找到理由征讨我们，又可以先行清边，再行清内，还可以收缴天山与千年雪莲，阻断可以助灵法派道人成真得道且增强战力的四方五行金丹，真是一举多得。”
“那该如何？”
“不必着急。这可能对我们不利，但也可能是我们的助益。”六师兄说道，“不管怎么说，天山老祖于几位师兄弟有恩，不能不管。小师弟此时在专心悟道，不便过去，便请师兄们去走一趟，若能救天山老祖一回，紫帝发疯之时，他们或许也会助我们一把。”
“嗯……”
大师兄依旧思索。
人有立场，也有情谊，像是紫帝除别的妖怪神灵，哪怕是正直善良的妖怪神灵，非亲非故，他们也不见得好去插一把手。
可是天山老祖就不同了。
天山老祖与小师弟、与他们都有交情，对他们都有恩惠，他们之所以能炼金丹，与天山老祖有分不开的关系。就如这座黟山的山神一样，哪日紫帝发疯要将黟山山神一并除去，他们也做不到袖手旁观。
“那我与二师弟、三师弟过去吧。”
“你们的豆兵祭炼得如何了？”
“成真得道之后，一直在祭炼。”
“也带过去吧。”六师兄叮嘱着道，“记得，恩情虽重，有时也得多点心计。得挑关键时刻出场。”
“知晓了。”
三个仙人召出白云，便往西北而去。
却不料刚到天山之时这里便已是一片乌云战鼓。
轰隆隆……
整片天上全是乌云，乌云上站满天兵天将与各部神官，有的擂鼓助威，有的飞身下界。
天兵天将与天山上的妖怪兵将相斗，仿佛一场屠杀，又有神官拿着火罐，站在云端往下倾泻汁火流焰，融化冰雪，焚烧宫殿，甚至那些在天山上生长了不知多少年的雪莲也成片成片的化作灰烬，消弭于火海之中。
当先一位神君提剑而立：
“天山老祖，念你多年以来尚未传出恶行，此时放下抵抗随我回去，免得将你的雪山化作火山，道场打成炼狱！”
下方华服老妪愤怒而又不解：
“我没有罪！为何无故捉我？难道这就是当今天帝的行事吗？”
“你不是人，却享人间供奉！你不尊奉九天，却占人间山脉！你虽未曾反抗九天，却也不听天帝号令，而且每五十年聚集各地妖精鬼怪，不知在此谈论什么事情，难道这还不是罪？”
大师兄到来之时，不禁一阵恍惚——
幻境中的紫帝到了最后便是如此。
不管什么善妖恶妖，乃至扬名已久的自然神灵，尊奉九天便被罢黜，不奉九天，立即就有天兵天将驾云赶来，将道场给你打个稀碎，所有后代子孙徒弟信徒全部打死或是捉走，甚至与之关联的人也被迁怒。
直到到了黟山头上。
原来不是到那时紫帝才发疯……
是他心中一直如此，只是此前时机未到，便先从恶妖开始，再从小妖开始，徐徐图之罢了。
刷的一下！白云加速往前！
“神君住手！！”
“来者何人？”
提剑的长蛇神君顿时转身。
这时才能看清，这位神君身材高大，一身盔甲，然而奇异的是，他的双眼中长出一对小手，并掌平推，掌心里各自长着一只眼睛——那两个手掌都略微的转动着，打量着前来的三人。
“我们乃是黟山道人，与此地天山老祖有些交情，曾蒙受过她的招待与恩惠，也知晓她心善好客，想请神君高抬贵手！”
“这是紫帝之命，没有什么抬不抬手的。”天上神君默然，“而且本君只是将之带回去，她心不心善，天帝自有判断。几位仙人真与她有旧，不如劝她放弃抵抗，乖乖跟我们回去。”
“神君还请冷静。”
大师兄仍然保持着礼节。
“几位朋友！林真人可来了？”天山顶上传出苍老的声音，“你们的天帝实在太霸道，在西域肆意清除非人的神灵，请几位救我。”
“我家师弟还在闭关修行，他特地叮嘱我们过来帮助老祖。”二师兄如是说道，“老祖放心你对我们有恩，今日我们师兄弟三人前来，便定当竭尽全力，护得老祖周全。”
“嗯？”
长蛇神君一听，却是神情一凝，大手顿时按剑：“何意？难道你们敢违抗天命？”
虽然面前有着三位仙人，不过他本就是擅长征战的北方真君武神，面对寻常真人仙人，就像武人面对寻常人一样，自然不怕这三位仙人。
“神君……”
大师兄转头，脸上是无奈与恭敬，其实不过是记着六师弟那句“拖延”罢了：
“知晓神君领命而来，军令如山，不过我们确实与这位天山老祖有旧，又蒙她恩惠，今日无论如何也不能坐视她老人家被神君征伐带走。还请神君看在她年事已高的份上，仔细调查再做决定吧。”
“没什么好调查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长蛇神君握紧剑柄，“尔等是人间仙，又何必为了这等天生地养的精怪神灵与天帝做对？”
大师兄也不反驳他，也不扯别的，只说一句：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好！好一个有恩报恩，有仇报仇！那今日就看你们本事吧！”
长蛇神君大笑一声，面对三位仙人，一位天山老祖，竟然丝毫不惧，光是气势就比上任天翁麾下的真君强大许多。
轰隆一声！熄灭片刻的战鼓又擂起来。
乌云开始向前压近，上方站的满满当当的天兵神将，军容整肃。
“呵呵！是说怎么一半天兵下界，一半天兵站在上面观战呢，原来是给我们准备的！”
三师兄从腰间解下一个袋子。
与此同时，他脚下的白云顿时铺展开来，蔓延数十里。
不用伸手抓，只伸手一指，袋中顿时便有数千颗豆子洒落出来，有他自己的，也有浮丘观代代传下来的，有黄豆大小的，也有鸽子蛋大小的。
有的化作一位位甲士，有的持着刀剑，有的举着枪矛，有的拿着弓箭，有的提着锤锏，从盔甲的样式中还能看出不同朝代的韵味来，同样在白云上迅速排列成整齐的军阵；
也有十二颗木丸化作巨大的披甲巨人，好似传说中的巨神，站在大军之中，俨然鹤立鸡群。
双方互相对峙，一时竟然难辨哪方气势更强。

第585章 九天之敌
另一个送信的人前来拜访了。
林觉只好从闭关悟道中出来接待。
此时他已没空再做小吃，不过却有了四位弟子，于是仍然可以有甜点小吃来招待客人。
“听说紫帝在调查黟山。”江道长一开口便说道，“应是你们师兄弟几个先后成真得道，动静太大，引起了紫帝的忌惮。”
“什么时候的事？”
“不知道。最近才听说的。”江道长说道，“香火神灵本就忌惮灵法派的仙人，紫帝又格外霸道，而且早就注意到了你，这对你不是好事。”
林觉倒是平静，只是问道：“道友觉得紫帝会如何？”
“若是寻常散仙，天帝不会多么在意，可你们师出同门，再加上你在人间的威望，天帝便会多些忌惮。原本只是这样的话，就算他再霸道，他毕竟是人神天帝，心力都在荡魔除妖上，只要你们不主动招惹他，起码在他荡魔除妖结束之前都不会管你们。荡魔除妖之后，只要你们肯上天去，向他恭恭敬敬表示服从，他也不会为难你们，可能反倒还有些好处。”
江道长说着，摇了摇头：
“然而你们黟山修行法术也好、修行经历也罢，都和妖精鬼怪、自然神灵有离不开的关系，紫帝定会因此生疑，前来试探。
“若是你不想这么早与紫帝冲突，便得设法避开。
“如今九天之上，神灵之间，支持紫帝荡魔除妖的是一部分，不支持的是一部分，可是不支持也不代表反对，反对的则是另一部分。
“然而紫帝毕竟是九天共主，除了那些十分反对他的，只要他下令，下的又是正当的命令，大多神灵都会遵从。
“也正因他是天帝，九天人神共主，诸位道友是人，因此只要避开，他就不会为难你们。避开之后，他也无法找到正当理由，没有正当理由，即便他忌惮诸位道友，想要对付你们，也无从下手，诸位道友受到的压力便会很小。”
林觉听到这里，便能猜想得出，天帝会如何试探、如何寻找正当理由了。
在前朝末年，上任天翁时，护圣真君想要对付他，也要寻个正当理由，那时是从花前辈入的手。
“那么如何可以避开呢？”
“简单，又很难。”江道长摇头说道，“只需适当无情无义。”
“那避不开了！”
林觉洒脱说道，随即为她斟茶：“哈哈，道友也不用着急，我家师兄自有安排。”
“我会助你。”
“我知道。”
一道茶水倾泻而下。
……
一条真火倒卷上天，却被长蛇神君一剑斩断。
剑气斩过火焰仍然带着几分火气，正好从下方正在迅速靠近的白云与乌云中间斩过，斩入下方大地。
下一瞬间，白云与乌云撞在一起。
没有轰隆和颤抖，两朵云接触交融，代替它们发出碰撞声音的是双方的兵将。
四千多位甲士被仙人祭炼，是前所未有的强大，无论身躯还是力量，都几可与天兵相斗，只是灵活战术略显不如，且不能飞天罢了。
双方猛然撞在一起，就似两条汹涌澎湃的大河于此互相撞击。
“倏！”
一个神将提着长枪飞来，长枪一扫，下方甲士立即被扫飞一片，有的撞入身后军阵之中，有的直接掉下白云。
然而下一瞬间，风声呜咽，一个巨大的铁棍砸了过来。
神将连忙横枪来挡。
轰的一下！却是直接被砸飞出去！
拿着铁棍的正是一位披甲巨神。
披甲巨神挥过铁棍，低头一看，已有许多天兵小将凌空飞起，或是提刀瞄准它身上甲胄尚未覆盖之地猛然劈砍，或是持枪朝着它的眼睛戳去。
可令他们意外的事来了——
这名披甲巨神甲胄之下并非肉体凡胎，而是木头，也非寻常灵木，而是一位成真得道的妖王的躯体，他们的劈砍不仅很难留下痕迹，好不容易在他身上留下痕迹，竟在转眼之间又恢复如初。
围攻之际，又一尊披甲巨神提着金锏、迈着沉重的步子自云端往前，直接越过了他们。
抬脚一踢，七八个天兵飞起。
金锏一挥，乌云前端清空一片。
这些巨神共有十二尊，高达十余丈，通体由长生木制成，被仙人悉心雕刻，祭炼多年，本就极具灵韵玄妙，更是力大无穷。
若说豆兵甲士面对天兵略处下风，这十二尊披甲巨神就完全不是寻常的神将可以对付的了。
双方互相对撞，激烈厮杀。
而在连绵不绝的白云与乌云更上空，三位道人也在与长蛇神君周旋对抗。
“长蛇神君你是九天神灵，这些天兵神将也是九天的兵将，我们无意与九天对抗，只是紫帝不分善恶，非人者都要除，太过霸道，又刚巧找到了对我们有恩的天山老祖，这才无奈前来，如此打下去只是徒增伤亡罢了！”
大师兄是个老实人，一边劝解，一边施法。
一手山压顶！
让长蛇神君身躯变得沉重无比，几乎飞不动。
一手石封术！
使长蛇神君身躯逐渐变得僵硬。
他又总在长蛇神君与提着大剑的三师兄对战的关键时刻用定身术影响他，又时不时一句“劝君皱眉”，使他分心。
“聒噪！”
长蛇神君大怒，刚往右边转头，想怒斥那个老农似的道人，便见左边连续九条火龙汹涌而来，几乎占了半边天。
那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道人。
这本是最常见的火行法术，可恰恰是这般常见的法术，修至巅峰，也有焚城灭国之大能，也不知这道士平常是做什么的，仿佛只修这门法术，以至于竟颇有几分天上火部主神的威风，连他也不敢硬抗。
“刷刷刷！”
长蛇神君连着斩出几道剑气，连着搅碎几条火龙。
“还请神君收手收兵！”大师兄请求道“定！”
长蛇神君动作一顿，立即就有一条火龙寻到间隙，扑到了他脸上来。
“嘶！”
好强的真火！
长蛇神君身上顿时剧痛，心中却只感叹一声，握紧手中长剑，又横剑一挡，当的一声，挡下一把宽厚的大剑。
火光散去，一个长发凌乱的道人与他贴近对视。
“哼！”
长蛇神君手一用力，就将这道人给推飞出去不知多远：
“你的剑术虽然不错，不过比起本君还差得远！手中剑倒是大，可不是剑大力量就大的！”
说着他将手中长剑一抛——
刹那之间，长剑变作几万把，如同剑河一样，朝着对面那道人齐齐射去。
道人作清风而去，剑河追风而行。
一时天空满是剑光穿梭不绝。
长蛇神君见这道人飞下云端，直往大地而去，长剑河流也随他直转而下，长蛇神君只稍稍一猜，就知道这道人大概是有什么遁地的神通，想借助大地消磨这些长剑并且脱身。
但他也不在意，只是转过头，死死盯着那老农似的道人，咬牙切齿：
“我先斩你！”
神君全身盔甲被烧得发红发亮，头发蜷曲，面容焦黑，他却浑然不顾，提剑而去。
平常只一刹那就能飞到那道人身边，如今背负一座山，便用了一息时间，平常只一瞬间就能斩掉那道人的头颅，如今全身掉沙，也慢了许多。
只见那道人侧身一闪，避过宝剑：
“若除恶妖邪魔，我们本可与神君并肩作战，今日何必如此？”
说着话时，一掌拍出。
好大的胆子！
赤手空拳，竟敢对真君动手！
长蛇神君真是被山压迫，被石封体，难以躲避，不过他也不屑于躲，因为绝大多数真君武神的一掌对他也不痛不痒，何况一个修法术的仙人？
却不曾想，一掌之下，身上坚硬无比的盔甲竟然应声而碎，甚至化成了齑粉。
盔甲之下躯体同样坚硬，同样剧痛无比。
“天山老祖德高望重，年事也高，未曾作恶，神君请放过他。”
老农民似的道人飞身后退，说话的同时目光一低，看向神君胸前的伤势。
可惜造诣终不如小师妹……
……
“陛下，长蛇神君回来了。”
“战况如何？”
“西域太远，缺乏香火供奉，神君神力有所削弱，且缺乏后继，黟山总共来了三位仙人加上天山老祖，长蛇神君不占优势，只得撤军了。”
“意思是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
“哼！”
紫帝站了起来，忽然一笑：“好一个黟山！身为人间仙人，竟然因为异类而与天兵相抗！早该把这群灵法派的成仙之路给堵死的！”
随即他又转头问道：
“天山雪莲呢？”
“那三位仙人到达之前，就几乎已经被我们烧干净了。”
“如此就好……”
紫帝点了点头，开始沉思：
“一座黟山，连出好几位仙人，却不隐居避世，反而入世极深！
“聚兽调禽，与妖怪为伍！
“身在黟山，受黟山山神照顾！
“还有一个‘林真人’，不仅仗着人间威望袒护妖怪，敢与佛门菩萨动手，且与南方神系暗中往来，甚至还与九尾妖狐相伴，收妖怪为徒！”
紫帝似笑似怒，又似列举他们罪状：
“若是不与妖怪为伍也就罢了，可是身为仙人，却不站在人间这面，反而跑去袒护妖怪，真是当诛！”
“陛下意思是……”
“原先还说再容他们几十年，现在看来，几十年后，恐怕要有更多仙人了。”
紫帝顿了一下，又开口问：“天机上神觉得应当如何？”
旁边便再传出一位老神的声音：
“师出须得有名，责人须得有礼，应当先派神官前去黟山质问为何阻拦天兵除妖，随即开始清查黟山，查黟山中有多少妖怪曾经做过恶，有多少人进入黟山便死在山中的，查明之后，再调九天真君神灵，先拿下黟山中的精怪和黟山山神，将黟山还给人神与人间。
“若是他们并不阻拦，也就不必为难他们，若有阻拦违抗，可令长蛇、巨防神君主攻，令白虹仙翁、丹火真人相助，一举荡平黟山！
“拘拿这些仙人，以儆效尤，也正好在荡魔除妖之后，封锁灵法派的修行灵法，不得让人再成仙。”
紫帝听了，点了点头。
边上神官也是连忙记下。
他是自北方来的，这位天帝当初曾为北方大帝之时，对北方妖魔的雷霆手腕，以及北方妖魔的惨状，他都了如指掌，因此一点也不惊异，想了想也只是又问一句：“黟山中曾有一些精怪，与浮丘观关系匪浅，是一群猫妖，不过在前朝时曾被封为正神，后来被罢黜了。”
“竟封妖怪为神！真是昏庸！”紫帝说道。
“陛下莫急。”天机上神说道，“可以先问一句，它们为神期间表现如何？”
“似乎还颇为勤勉，风评不错。”
“如此的话，可以征调它们配合除妖，若是配合，就可以放过他们，当做给‘神灵’一个面子，若不配合，再行处置责罚也不迟！”
紫帝闭目点头。
“是！”神官说道，“还有林真人……”
“林真人……”
涉及到这一位，天机上神也不敢说了。
这既非妖怪，也非邪魔，反而是功德道行威望都很高的一位仙人，按理来说，该是九天神灵敬重的对象才对。
“也去查！”紫帝忽然睁眼，“他的功德威望再高，只要包庇妖魔，便是不行！只要身边狐狸确与瑶华有关，便是资助妖族大圣复出，将明帝天翁的战绩化为飞灰，便是九天之敌！”
“九天神灵会认吗？”
“瑶华也敢不认？当年的大战忘记了？”
“嗯……”
神官与天机上神对视点头。

第586章 挑骨头
“可惜这座天山了……”
三师兄一身是伤，立在云端，看着这座原本终年被积雪覆盖、如今却还在燃着熊熊烈火的天山，不禁想起当年：
“我记得几十年前，我与华公主骑着玉马自天山下过，那时正是一个盛夏，天上白雪皑皑，圣洁巍峨，下面远看一片青绿，走近之后，草原上却开满了各色各样的野花，真是悠然……”
那是一个江湖道人与一位红衣女子的游历故事。
“可惜老祖的宫殿和这些雪莲了，多好的房子，多好的庄稼啊。”大师兄看着下方叹息道，“也可惜了这些天兵天将和豆兵好汉。”
“这些雪莲最长的，都长了一千年了吧。”二师兄也说。
这是老农民和炼丹士的可惜。
“多谢三位朋友。”天山老祖此时已不复往日慵懒富态，同样哀伤不已，“若非你们，今日我就肯定被抓走了。”
“老祖节哀。”大师兄说道，“紫帝除妖心意坚决，九天神灵也不会因为一次失利就不再为难老祖，老祖要么跟随我们回到黟山，要么便需继续找个地方躲藏起来，总之是不能待在这里了。”
“只能这样了……”
天山老祖十分痛心，又对子女招手：“快去将储藏的雪莲都取出来，赠给几位朋友。”
“老祖客气。”
三人也没有拒绝。
剩余的千年雪莲很快就拿了出来。
已经所剩不多了。
不过三人也不嫌少，因为千年雪莲只是四方五行金丹众多材料中的一味，并且千年雪莲虽然珍贵，可因为有位天山老祖喜欢栽种千年雪莲，便已经是众多材料中较为易寻的了，像是别的如燕卵香、地灵丹、千年火参之类的，才是更加难寻，甚至可能慢慢绝迹——更可能出现的是，手中这些千年雪莲尚未用完，便在世间再也找不到燕卵香、地灵丹和千年火参了。
很多金丹也是这么绝迹的。
“老祖请勿将天山上的雪莲残根完全清除，待我家师弟闭关悟道完成，修出无上神通，兴许可以将之恢复如初。”
“朋友慢走！一切小心！”
“老祖也请小心。”
三人离别之时，互相对视一眼，各自身上都有伤。
不愧是北方的真君武神！
那长蛇神君虽然没有浮池神君的绝世风采，战力却也比上任天翁麾下的真君刚猛不少，他们三个互相配合，竟也只是险胜。
……
枫山的另一边，两名道人、罗公与一个越发年迈的花袍人在高山的山脊线上缓慢迈步，一匹文马沉默跟在后面。
整个世界都是青绿的。
青草如丝，以至于如水一样，山风一吹便起波澜，勾勒出风的形状。
“如今这个世间果然是完全不同了。”林觉感叹着道，“像是我们年轻那个时候，世间流传的妖精鬼怪和神仙故事大多是什么样的？多是书生埋头苦读遇到邻家的狐狸，多是文人酒醉夜路邂逅孤坟的女鬼，多是正直官员与精怪相处，还有神灵与人平等结交……”
扶摇听见狐狸二字，就转头来看他。
“可是现在呢……”
林觉停下来吹了一下风：
“世间流传最多的，成了人妖相恋被天条不容、狠心拆散，正直不怕鬼的官员和妖鬼接触太多，也会被同僚攻讦，不知道什么时候，天上的神灵好像比人间高了一截一样，真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还不是从紫帝开始的。”
顶着一颗狗头的花袍人说着，却是顿了一下，反倒为紫帝说话：
“不过人间确实安稳多了，妖精鬼怪越来越少，不管好的坏的，都越来越少。如今人间很多百姓都再没有见过妖精鬼怪，只从故事中听说过，甚至有些人都开始不相信了，偶尔遇到，不管善恶，都害怕得不行。哈哈，从这点来说，紫帝功绩倒也不小。”
“是啊……”
林觉也点了点头。
细想如今这个年头，和上任天翁在位时期，真是截然相反——
上任天翁在位之时，无为懒散，人间太平盛世尚且可以见到妖精鬼怪，更有许多妖精鬼怪贪慕人间繁华、向往人间文明，跑到城中与人杂居，甚至有过妖精鬼怪化身成人入朝为官的荒谬事情发生，乱世的妖精鬼怪就多了。
善妖多，恶妖也多。
每逢乱世，必有很多妖怪被血气煞气所引，走上修行捷径，每当天灾，必有妖魔邪物趁乱作祟，每次大妖出世作乱，必然祸害一方很久，才会被后知后觉的九天真君战将慢吞吞的除掉。
紫帝却强势霸道眼里容不得沙子。
因此如今盛世人间很难再见妖精鬼怪，即便是有，也不敢随意和人起冲突，更不敢害人，不敢轻易进城。
到了乱世也好得多。
好比此前长河改道，又好比那场旱灾，或者边境的战乱，尤其是北方和中部，紫帝的核心香火地，妖魔邪物都被按得死死的。
若有大妖出头作乱，很快就有天兵天将降临。
因此就连林觉也只得说一句：“紫帝若是能辨善恶，不一杆子打死，倒真是一位勤勉的天帝。”
罗公则是沉默听着，忽然开口问道：
“花前辈神职何时被除的？”
“也就十几年前。”花袍人说道，“也不光是贫道，人间大多非人的神灵，都被陆续罢黜了，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贫道还好一些，因为贫道在前朝末年被封神，又被罗公陛下亲自封了一回，因此神灵屡屡降旨，紫霄宫多次上书，礼部又询问人间帝王，讨论过后，都被驳回了。”
剩下的话花前辈没有多说，不过几人都听得出来。
九天神灵都会堕落，人间朝廷自然也会腐朽。
如今的皇帝不再是以前了，如今的朝廷也不是当年了，官员昏庸一些，朝廷软弱一些，皇帝无能一些，便会惧怕神灵一些。
自打长河改道，天下百姓、朝堂文武怪罪于皇帝无德，那位仁德宽厚的皇帝先下了罪己诏，又赤着上身向上苍负荆请罪后，人间帝王的威严就开始逐步下降。这也是历朝历代都难以逃脱的事，于本朝而言，保持得已经算很久了。
与之相反的是，紫帝威望越来越高，越发的霸道，对人间的掌控也越来越强。
“嗯……”
林觉思索了一下，这才说道：
“花前辈年纪也大了，老是独自住在这边也不好，不如去我那里做客养老，或者去黟山，和黟山山神、山中精怪作伴，岂不比现在好得多？”
“怎么？紫帝要对你的九尾狐动手了吗？”
“迟早的事。”
“又要拿贫道开刀不成？”花袍人眼珠子一蹬，“贫道可也是正儿八经做过神灵的！”
“……”
林觉见他如此，十分无奈。
紫帝麾下真君的做法可能和护圣真君不同，不过也可能找到他，借由他既是妖怪又曾是神灵的身份，从他身上挑自己和扶摇的问题。
以防万一罢了。
但是这个前辈好面子，这么说的话，很可能会让他消沉难过。
没有待他开口，旁边就传来小师妹的声音：
“师兄主要是见前辈年事已高，而且俗话说得好，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想将前辈接过去享福罢了！”
花袍人一听这话，便已有几分喜色。
只是将头一扭，眼珠子又往相反的方向转，斜头歪眼瞄着他们：
“可莫要哄我！”
“师兄上回还跟我说呢。”小师妹说，“不光上回，几十年前也说，若把花前辈请到他那里，当时他收的弟子就可以让花前辈来教读书认字、无拘术、劝君开怀还有花前辈的剪纸术了。”
“哈哈哈哈……”
花袍人立即张嘴大笑起来。
笑声尖利，和狗叫差不多。
几道身影在山巅吹了一会儿风，俯瞰山下，又见几个文人雅士结伴登山，山上之人看他们，他们也看山上之人。
以这些文人的视角，大概觉得那只是寻常几个人、寻常一匹马罢了。
不过没有多久，几人有的消散于风中，有的乘云回山，有的骑上文马，踏云乘风而去。
……
几乎就在几日之后——
有神将下界，降临此地。
神将身边有天兵护佑，身后有真君看着，进入山中洞府搜查。
然而此时的洞府已经空空如也，只找到一些破布棉絮、一些用废了的画笔、啃烂了的木头还有一些狗毛罢了。
“唉……”
真君不禁头疼。
北方的真君战将都是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若是让他前去荡魔除妖他定不含糊，可让他前来调查一位同样降妖除魔、功德很高的真人，他却难免有种无从下手的感觉。
几日调查好不容易效仿前朝真君，找到一个着手之处，却跑了一个空。
……
几乎同时，也有神官到了黟山，质问山中仙人，为何阻拦九天荡魔。
山中仙人与之辩论，见招拆招。
既有真君前往地府，盘查近百年来死在黟山之人，又有武神降临黟山，调查山中妖怪害人之事。
若非圣人，怎会无缺？
黟山这么大，险峻巍峨，山路难行，哪会没有人失足摔死呢？山中如此多的妖怪，千百年来，怎会一个恶妖恶鬼都不出呢？
这就和榔头山的山神一样了。

第587章 浮池神君由我来挡
枫山悬崖，云雾楼阁，两个道人盘坐待客，颇有几分强迫症的衔朱正在为几张桌案上的果盘点心调整位置，真是凑近了看了又看，挪了又挪。
窗外有文马踏空而来，引着一只肥鹤与一朵白云。
“师父！玄明真人到了！”
许意勒马停在楼阁阳台外面，对着里面的林觉说道，又对身后之人行礼：
“真人请进！我家师父相待多时！”
“好好好……”
玄明真人从肥鹤背上下来，带着自家童儿，走入阁楼中。
紧随其后，普梅也骑着文马而来。
“师父，白鸾道长到了。”
白鸾道长乘着白云抬头一看，看见了上方山顶上探出来的一颗巨大蛇头，他有些惊异，回过神来，普梅已经请他进去了。
“师父，墨羽真人到了。”
汪然也骑着文马，从远方天空飞来。
跟在他身后的，赫然是墨羽真人。
这个时候，阁楼之中，衔朱已经站到了自家师父背后，殿中每个蒲团、桌案都对得整整齐齐，桌案与蒲团距离角度也十分严格，桌上的果盘点心同样放得无比整齐，和桌角的距离亦是相当，看着十分规范，甚至于闲散惯了的几位仙人都有些不好意思落座。
“三位前辈请坐。”
“呵呵呵……”
玄明真人率先坐下，他家童儿就站在他背后，他不由得往后看：“好多年都没见过如此血统纯正的文马了，道友这是从哪找来的？”
“从一处隐世仙境。”
“玄明道友见到了文马，却没见到山顶上的皇蛇。”白鸾道长说道，“我恐怕能猜得到这处隐世仙境在哪里了。”
“皇蛇……”
三个仙人都互相对视。
文马，皇蛇，元丘不死树。
还能是哪里呢？
林觉也不惊异，也不回避。
这三个仙人都避劫有道，年龄很大，又酷爱看热闹与闲聊，可谓见多识广，这瞒不过他们。
闲谈之际，衔朱已经端着酒壶酒杯走了过去，挨着挨着为三位仙人斟满了酒。
“好久没有再聚了，难得三位前辈又聚在我这里，我敬三位一杯。”
林觉作为主人翁，率先举杯。
这次他的桌上有两个杯子，一个给他，一个给狐狸，免得狐狸偷喝他的。
小师妹与三位仙人同时举杯。
小酌一口，全都回味无穷。
“又是加了仙果的千日酒，哈哈哈，不瞒道友，当年那日从道友这里回去，贫道便对这一口想念得很。”玄明真人说道，“曾经道友问我，贫道是否喝过比这千日酒更好的酒，哈哈，若是原先的千日酒，那倒确实喝过，若是这杯千日酒，便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了。”
“玄明道友说得对。”白鸾道长也说道，“若是有机会，贫道真想认识一下那位能酿出此等美酒的山君，不知是何等风雅的人物。”
他不知道，那是一位粗犷的猪妖。
林觉也没有说，只是说道：
“几位前辈喜欢的话，今日还请多饮一点，也不知道饮了这回，今后还有没有机会再饮。”
几人闻言，全都神情一凝。
他们都知道林觉这次特地请他们过来要说什么，只是没有想到，他竟毫不闲谈，开门就见了山。
“那位……”
玄明真人试探的说，有些小心：“那位山君也被……诛除了？”
“前辈放心，在下这里虽然还不是什么独立于天地以外的世外洞天，却也与外界半隔绝了，在这里说话大可随便一些。”
林觉说着，这才回答：
“那倒没有。那位山君虽被罢黜，毕竟曾为神灵，曾入九天神籍，紫帝要照顾九天神灵颜面，还是不会轻易将至杀死的。”
“那就好那就好……”
玄明真人连连点头，他身后的童儿则是略微松了口气。
对面的白鸾道长、墨羽真人也松了口气，似乎要从那位山君身上窥视自己的结局一样。
“然而如今紫帝肆意除妖已不加掩饰，西域天山上的神灵从不为恶，甚至几百年没有下过天山，长蛇神君与天兵神将居然到了她家门口，降下天兵大肆屠杀她的守卫与子孙后人，倾泻天火烧毁她的道场与天山，若非我家师兄赶到，想必她已被抓回九天了。
“除她以外，黟山山神同样仁德宽厚，呵，我与我家师妹早年就在黟山修行，蒙他照顾多次，没曾想也被紫帝盯上了。
“就因有人进入黟山采药，跌入悬崖，有人进入黟山寻仙，迷路没走出来，有人被山间野兽所伤，居然也成了他们攻讦黟山山神的理由。又因山中曾经出过恶鬼，忌惮山神威严，逃出黟山作乱，也成了山神的罪状。
“呵呵呵……”
林觉笑了一声，端杯饮酒：
“我家扶摇是妖怪，我家弟子是妖怪，白鸾、墨羽前辈是妖怪，玄明前辈的童儿也不是人，谁又知道，什么时候会被紫帝找上门来？或者那位酿酒的山君什么时候也会被看管起来，你我皆不知能不能度过这一劫，今后这酒，当然不见得再有机会饮到。”
几人听完一时都沉默了。
他们都是喜欢看热闹的，这几十年来，紫帝的所作所为他们又如何不知？
兴许哪天别人要看自己的热闹了。
心中沉重，不知该说什么，只好饮酒。
衔朱一脸平静，甚至平静过了玄明真人的童儿，只抱着酒壶挨着挨着为他们倒酒。
“师尊，若是天帝查来，可以将我交出去。”玄明真人背后的童儿忽然开口道，“不必连累师尊。”
“说什么胡话？”玄明真人说道，“这是我们的一场大劫啊。”
“林道友可知有位道友，名为梦华？”墨羽真人说道。
“有些耳熟。”
“梦华道友也是一位成真得道之人，成仙之后在北方山中隐居，以前也常和我们一起去看热闹。曾经浮池神君独战三位真君、几位神灵那次，他本来也想和我们一起去的，不过他擅长推演，算出自己可能会有刀兵之劫，就没有去。”
墨羽真人说着顿了一下：
“他自成仙避世之后，在山中修行，既然远离了尘世凡人，就难免和山中野兽飞鸟、精怪妖类相处相伴，就好似寻常人独自居于偏僻之地，也会想与猫狗作伴解闷一样。不过一百多年前，他养的一头驴成了妖，驴子倔强愚笨，不知轻重，外出伤了人，做了一些错事，被道人所除了。
“没想到过了一百多年，九天神灵居然还将之找了出来，派长蛇神君去找到他，欲将他身边所有妖怪徒弟、童儿全部荡除。
“梦华道友试图阻拦……可他本不擅长斗法，哪里是长蛇神君的对手，一剑就被斩了。
“也不知他有没有算到自己的这一劫。”
林觉听着沉默。
难怪这三位仙人今日过来，对于紫帝行事已经看得如此清楚。
原来还有一位前车之鉴。
可惜了……
“唉……”白鸾道长忍不住叹息一声，“其实妖精野怪对于仙人神人，就似寻常鸟兽鱼虫草木山石对于寻常凡人，鸟兽鱼虫草木山石不绝，妖精野怪也会源源不断，要完全剿除妖精野怪，就似人要消灭世间所有鸟兽鱼虫草木山石一样，怎能做得到呢？紫帝何至于此呢？”
“何不共度此劫？”
林觉忽然开口，目光迥然，盯着他们。
“贫道自然愿意，然而谈何容易？”白鸾道长说道，“紫帝尊为天帝，即便浮池神君已经辞任，麾下却也还有长蛇巨防二位大名鼎鼎的神君，后来又增封了飞翼、朱明两位神君，也是护道四圣！若非神灵香火之争，而是下界荡魔除妖的话，还可调动八部正神以及九天大仙上神，甚至于别的帝君也得听他号令，我们怎能抵抗整个九天的力量？”
“紫帝荡魔除妖固然师出有名，不过他已陷入偏执，九天大仙上神之中，许多也有妖怪坐骑、宠兽、弟子与好友，紫帝已然离心离德。”林觉仍旧平静的说道，“何况我们也有准备。”
“是道友与扶摇道友还有道友的几位师兄弟与黟山山神吧？”白鸾真人说道，“就算如此，再算得多一些，以道友的本领，做好安排，借助黟山山神所在的黟山作为战场，可以抵挡紫帝麾下真君与九天正神，可浮池神君算是紫帝半个弟子，虽然他已卸任辞职，然而紫帝一封书信，定然可以请他再度出山出手，以浮池神君的本领，我们又如何抵挡？”
听到浮池神君四个字，几人都有些变色。
那日他们去看那场热闹，浮池神君的无敌之姿给他们带来了无比深刻的印象。
且浮池神君的不死不灭、肉身成圣也是真的，神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同样不假，难以想象何人可以对抗他。
旁边墨羽真人则是握紧手中杯：
“我愿和林道友共度此劫，不然的话，林道友败了之后，剩下的便是我了。”
“贫道也愿意啊。”白鸾道长说道“可是办法不得不议，浮池神君也不得不防。何况紫帝本身也是帝君大能，且以荡魔除妖出名证道，倘若他亲自出手降罚，想必黟山山神借助大山也不可能抵挡，而我们又都不是擅长斗法的仙人。”
“白鸾道友说得有理。”玄明真人无奈摇头，“若是再等几十年，九天人间再起风云，或许南方的玉鉴帝君会再度站出来，与紫帝相争，那时我们不仅可以保身，还很可能趁势将紫帝推翻，可惜如今时机未到，紫帝若以荡魔除妖为由，号令九天，玉鉴帝君最多能不出兵相助……”
“紫帝定不会给我们这个机会。”白鸾道长说道，“且不说近几十年，玉鉴帝君被打压得厉害，自顾不暇，就算他有余力，多半也会坐视我们消磨紫帝的力量，静待他的时机。”
“放手一搏，好过坐以待毙！”墨羽真人说着转头，“林道友又有何对策？”
其他两人闻言，同样看向了林觉。
甚至玄明真人背后那一直冷静的童儿，关乎生死命运，也转过头看向了林觉。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只见道人神情平静，说了一句：
“浮池神君由我来挡。”
此言一出，三个仙人都惊住了。

第588章 弟子下山
许久之后，三个仙人这才醉醺醺的站起身来，要与他告辞离去。
林觉则是反问一句：
“三位要去哪？”
“嗯？”墨羽真人一愣，随即笑道，“是说要到林道友这里来，免得被逐个击破，不过我们的洞府中也有些法器宝物，毕生珍惜的物件，总得先回去收拾一下再过来吧。”
“我的意思是说，三位前辈还敢离去吗？”林觉摇了摇头，“紫帝早就派真君神灵监视这里了，几位来了这里，与我相谈，紫帝又性情霸道，可能玄明真人还好说一些，可白鸾、墨羽二位前辈本就不是人，本就被紫帝所猜疑忌惮，此时离去，恐怕半路就会遇见神君。不如酒醒之后，三位再结伴同行，一同去取。”
“啊？”
三人都是大惊。
白鸾道长不信邪当即从左手臂上长出一支白羽，右手抓住一拔，吐气一吹。
“呼！”
另一个白鸾道长出现了。
狐狸同样醉醺醺的，一下看着这个白鸾道长，一下看着那个白鸾道长，抬起爪子来揉着眼睛，分不清楚，只以为自己眼花了，掉头去找林觉。
“你且回去看看！若是顺利，便去玄明、墨羽二位道友那里，将他们洞府中的物件一并卷来！”
幻化出的白鸾道长驾云而去。
林觉稍作思索，同样摇身一变，变出三人。
“嘤？”
狐狸揉揉眼睛，凑近仔细看了又看，跟着变化出三只醉狐，摇摇晃晃的。
“既然如此，想必那位神君的注意力会被牵扯，那我就趁这个时机，替三位前辈取来物件吧。”
三个林觉各带一只醉狐，化作清风消散无形。
大约半天之后——
一截残破的白羽随风飘了回来。
楼阁中的白鸾道长接过一看，登时大惊。
“怎么了？”
墨羽真人和玄明真人都凑过来。
“飞翼神君就在外面守着，我的分身刚刚离去，飞出不远，就被他拦了下来，质问我来这里做什么，要带我回九天去。”白鸾道长说道，“我的分身见状立马往回飞，却被他指使麾下神将阻拦，又被他弯弓搭箭，一箭射来。”
“这……”
墨羽、玄明二位真人大惊。
几乎同时，空中清风聚来，三个林觉带着三只摇头晃脑走路跳舞的醉狐回来。
三只狐狸真似喝多了，颠颠又倒倒，忽有一只张口一吐，像是醉吐一样：
“哇……”
却吐出许多金玉宝物，里面掺杂着一些白羽、道袍衣物、连根拔起的果树仙株、珍奇异宝以及两个身躯好似金玉雕塑的迷茫小道童。
另外两只醉狐见状，也张开嘴。
“别吐！这里装不下了！去外面再吐！”林觉连忙喊了一句。
“呜？”
两只醉狐同时歪头，看他一眼，便又闭上了嘴火急火燎的往外面跑去。
“哇……”
“呕哇……”
两道呕吐声，随即是杂物落地声。
三位道长便在此地住了下来。
楼阁中很快只剩下林觉、小师妹、扶摇和衔朱了。
“师兄何时可以悟出神通？”小师妹同样脸红红的，将她的长剑抱在胸口，不禁问了一句。
“随时可以。”林觉回答道，“只是防备罢了。”
“嗯……”
小师妹点点头，并未多说。
有只彩狸从她衣服里冒出来。
“把你三位师兄师弟都叫来吧。”林觉又对衔朱说道。
“是！”
衔朱立即离去。
再回来时，已经是四个人了。
“紫帝行事素来雷厉风行，不知黟山你们那几位师伯可以拖延多久……”
林觉看着许意、普梅和汪然说道：
“尤其是许意和普梅。
“本来马上就是紫帝第三次荡魔除妖，到这时候，天下间的精怪妖魔都已看清他的行事作风，反倒被他逼得团结起来，有生性恶的，便会在那时候趁机出来作乱，既祸害人间香火，也积蓄血食力量，反抗紫帝，有善的，往往也被逼恶，甚至有妖人歹人邪人趁乱，也出来危害人间。
“我本打算在这时候叫你们出去游历，寻找成真得道之路，将来若是有心，也能帮得到我。
“正好，那时候许意和普梅的寿元也快尽了。
“奈何，紫帝之算也不平庸他并不给我们这个机会。”
四人听着，都没说话。
“如此一来，倘若九天真君神将压境，甚至浮池神君亲至，你们倒是能帮一些忙，然而也可能被牵连。
“可到那个时候，九天真君神将与我相斗，精力被牵扯，人间那些善妖倒不见得，邪魔恶妖定然趁势纠结作乱。
“紫帝虽然偏激，与我不合，不过邪魔恶妖、歹人邪人还是得除，这也是你们的机缘，也算责任吧。”
几个弟子听着，本来都欲开口，听见最后一句，又都闭上了嘴。
“不如我将你们三个偷偷送出去，去远些的地方。虽然你们三个本身是人，紫帝也不见得会为难你们，不过还是不要随便暴露身份来历，当天下邪魔恶妖因此动乱起来，歹人邪人出来作恶之时，便是你们替我安抚天下的时候。至于能否成真得道，就看你们自己的了。”
四个弟子都面面相觑。
最后许意先站出来：“弟子知道师父如何想的，定然谨遵师命，安抚天下！”
“呵！你倒难得恭敬！”
林觉对着许意一笑，说了一声。
到这时候，许意比普梅小的那几岁已经完全忽略不计，只剩下一个更聪明的大师兄了。
因而普梅和汪然见状，虽然略有不同想法，但也同时行礼说道：
“弟子也是！”
“弟子也谨遵师命！”
“去收拾吧。”林觉说着又对开始垂直走柱的狐狸说道，“等他们收拾完，一个丢到大西北的荒漠，一个丢到西南大山，一个丢到极寒之地。”
“好的！”
狐狸扭头说道：“不要他们了吗？怎么不拿去卖钱？”
林觉只是笑笑不语。
“师父我呢？”
三弟子思索许久，开口问道。
“衔朱啊，你本是妖，此时若是出去，恐怕被真君给抓走充功绩了。何况你的寿元更长，还是先陪在我身边，等这一劫过去，天下必然再乱，那时才是你出去展示自身本领、寻找成真得道之路的时候。”林觉看着这个三弟子说。
“师父，师兄师姐师弟是人，可以诛除恶人，我虽是妖，也可诛除恶妖，正好让九天知道，妖也也不都是人间祸乱之源。”
衔朱睁着一双大眼，眼睛很红，唇珠亦是精巧鲜红，神情却很宁静：
“我的道行已经超过师兄师姐，距离成真得道只有一步之遥，若论斗法，仙人真君之下我谁也不怕。就算遇见真君大神，我有断而复续，又跟师姐学了散而复聚，再有金蝉脱壳的神通，也有脱身之能。”
“如此不妥。”
“如此甚妥！”
“你可想好了？”
“刚就一直在想。”
“那也行。”林觉说道，高仰起头，对已经爬到房梁下面倒挂行走的狐狸说，“便将她丢到江南。”
“兔子也不要吗？这个可以换钱！”
“……”
四个徒弟便都向他告辞，去收拾了。
走出阁楼，便是悬崖绝壁的长廊通道，是许意一手修建起来的，四人都不禁留步，往远方看去。
青山叠影，隐见小溪穿山而过，云雾飘飞，好似伸手就能触及，白鹭振翅，山花遍地，安静而又绝美。
一时心中竟有些舍不得。
“小师兄。”普梅忍不住开口问，“你刚才说你知道师父是如何想的，是什么意思？”
“大师妹啊，你需知晓，紫帝虽然荡魔除妖，行事偏激不分善恶，也因此伤害到了许多人，又威胁到了扶摇师姐和衔朱师妹，不过对于人间大多数人来说仍然是件好事。”许意叹息说道，“师父与之相对，除了自保，也有理念相争，因此无论谁胜谁负，都要保人间不被妖魔祸害。若是师父赢了这一劫，反倒致使人间大乱，那世人兴许就会认为，是师父站在妖魔那边了。”
说着顿了一下，他又看向旁边：“三师妹也是如此想，因此才会冒险出去，除了想成真得道相助师父，也是为师父的想法而战啊。”
衔朱面色平静，是默认了。
“原来如此。”
普梅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忽然又听衔朱开口说道：“小师弟是徽州人吧？”
“是的。”
“那江南也算你半个故乡了。”衔朱说道，“你去江南吧，我去东北极寒之地。”
“为什么？”
“正好让你回家看看。”
“那怎么行？师父都和扶摇师姐说好了！”
“师父让我去江南，是因江南是玉鉴帝君的香火地，紫帝力量渗透不足，又有意离神君、月照元君相护，对我而言安全一些，然而这么一来，反倒可能影响我成真得道，所以你我互换。”衔朱心很坚定，“不必担心扶摇师姐，她记不住的，何况她还喝醉了，到时候她带我们离开，还不是我们说去哪里她就哪里。”
“这……”
“师父能听得见。他既不开口反驳，就是没有意见。”衔朱说道，“就这么决定了。”
小师弟哪敢反抗师姐？
这个师姐看着柔弱，本体也是一只山间野兔，可却修行五行灵法，专研五行法术，且爱学剑术，战力十分可怕。
就连楼阁中的师父，也只是摇头苦笑。
能跪三年求道的兔子，确实倔强。

第589章 征伐
在林觉继续修行悟道之时，黟山之中则是云雾如海，淹没了大多奇峰异石，唯有莲花与天都，可从云雾之中探出腰身。
有几位神官驾云而来，低头喊道：
“黟山山君！”
下方云雾一阵翻卷，然而那座最大的莲花峰却始终没有动静。
“黟山山君！
“黟山山君可在？
“我乃上苍使者，你敢不应？”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三道身影登上莲花峰的山顶。
仔细一看前面一个长得平平无奇的道人，身后跟着两只精怪，分别是猕猴与云豹猕猴手中提着一杆灯笼，云豹口中也衔着灯笼。
“几位神官来此何事？”
下方的道人很意外，恭恭敬敬问道。
“你是何人？”
“回神官，贫道乃是山中一间道观的观主，正在莲花峰上打坐修行，听闻几位神官的呼唤，又得山神使者求助，因此上来看一看。”
“哪座道观？”
“浮丘峰浮丘观。”
“哼！我都猜得到！”最前方的神官说道，“我既未唤你，你来作甚？”
“山神不在家啊，神官叫了也没人应，贫道生怕神官空费口舌，因此这才哼哧哼哧的爬上来。”季阳擦了擦汗，“不知神官叫山神何事呢？”
“他不在此山中？”
“不在此山中。”
“真不在？”
“真不在！”
“好个道人！”天上神官勃然大怒，“念你是人，本官对你有几分客气，竟敢糊弄本官！”
“真不在家啊！”季阳擦着汗说，又举起右手，“贫道可以天帝之名起誓！”
“还敢亵渎天帝！”
“万万不敢……”
季阳身为这一代的浮丘观主，在自家师父“识人知命之法”的严格挑选下，天赋要比黟山的几位师弟高太多了。
虽然没有那位本领近乎大能的小师叔不遗余力的培养，可修至如今，距离成真得道也只一步之遥。即便没有金丹，也随之可以踏过。按理来说走在人间也是难得的高人了，仙人真君之下是第一等，地位并不比面前这几位神官低，可他面对几位神官，却是十分恭敬。
无他——
皆因六师叔那一句：小师叔在悟道，时间越晚，他胜算越高。
因此他是来拖延时间的。
“几位神官来此何事，不如等黟山山神回来，贫道第一时间转达如何？”
“你转达？”
“没办法啊。”道人摊开手，左看右看，“神官也看见了，身边两位山神使者虽然聪明灵慧，颇通人性，却也不善言辞，若非如此，它们也不会火急火燎的将打坐修行中的贫道喊来相助了。”
“……”
几个神官互相对视，都是一笑。
大概他们也看得出，这道人在糊弄他们。
不过一来以他们的本领也根本不敢侵入黟山，莫说黟山山神本尊，还有这座黟山中的好几位仙人，就是山中很多古老的精怪，也能弄死他们。本身他们就只是文官，有神力法力，却不善争斗。
二来如同黟山山神这般了不得的存在，这里又是南方玉鉴帝君的地盘，二者相加之下，九天也不可能因为一些小事派遣大军过来。
下方这个道人想要拖延时间，他们又何尝不是在走程序，一步步来呢——
先派神官到来，请山神上九天，若他去了，定是有去无回，若他不去，再派武神来抓若他胆敢反抗，下一步便是真君灵官天兵神将压境了。
“此地山君霸占黟山已久，在此期间，他身为山神，享受供奉，却没有好好管理这座仙山，反而时常有人进入黟山死在山中，又曾有过山中的恶妖恶鬼出去作乱，这些事情前些时日已经告知过山君，请此处山君前往九天，接受调查！
“此外还有一事，此山之中还有一窝猫妖，曾为地神，我们上次就曾来过，请它们上九天配合问询，它们却不知所踪，莫不是此地山君害怕它们供出一些对它不利的话，将之捉住关押起来了？”
“几位神官定是搞错了。”季阳立马说道，“此地山神仁德宽厚，心地善良，这些事情定与他无关！”
说着顿了一下：
“至于神官说的，四姑奶奶与剪刀峰道友一事，这贫道倒是知道，呵呵，想必神官也知道，我们浮丘峰和剪刀峰本身就是邻居，四姑奶奶一大家子和我们浮丘观的道人也是世交，实是前些日子，听说天帝在人间各地大肆除妖，颇有些，颇有些不分善恶，四姑奶奶害怕，便躲出去了。”
“胆子倒是不小！”
上方神官笑了一声：
“反正我们来了，话也放到了，明日再来一次，若是黟山山君还是不在，便视作抗旨，下次我们就去此山中找他了。”
“山神回来，贫道定告知他。”
神官驾云而去，下方道人也擦擦汗往回走去。
两位山神使者都默默跟在他身后，灯笼一举，光照之下，本来陡峭惊险无比的莲花峰上竟然多出了一条台阶，通往山下。
如神官所说，次日他们又来了。
还是季阳前去应付他们，只说山神依然不在，恳求他们再宽限几天。
神官笑着离去。
三日之后再来，已经带了十几位灵官与神将，全都披甲戴盔，威风不凡，看着就给人极强的压迫感。
“黟山山君还未回来吗？”
“山君已经回来了！贫道这就去通报他！”
“本官在这里等！”
“……”
“神官！山神正在睡觉！”季阳说道，“神官不如多等一天，山神向来心善，睡醒之后，定会跟随神官上天去！”
“若是本官来说，等一天也无妨，呵呵，可惜几位武神却是急性子，并不愿等。”
季阳便又看向几位武神。
可不待他说话，几位灵官神将便都瞪大了眼睛，凶神恶煞：
“明知九天相请，竟还屡次避而不去，难道是不将九天神灵放在眼中？”
“非也非也！几位武神莫要冲动！”
“让开！在不在家，谁没睡觉，我等下去一看就知！”
“此为山神道场！不好擅闯！”
“什么山神道场？此乃人间地界，九天之下的人间，此山山君既然未得紫帝承认，便不算作山神！寻常人都可来，我等神灵，又怎去不得？”
一群灵官神将当真勇猛，纵使知道这里是黟山，自己绝无可能是一位大山之神的对手，却也丝毫不惧，驾着白云往下飞去，一头就扎进了下方山中滚滚不尽的云雾之中。
神官竟也随之而去。
“诶诶诶……”
山顶上的道人连连招手阻拦，见拦不住，这才一脸懊悔：“诸位上神自北方来勇猛无畏是好事，可太鲁莽了，这山中云雾遮掩的，哎呀，不熟路的人哪里能辨得清方向嘛……”
神灵便真在云雾中迷了路。
明明就是顺着莲花峰飞下去的，可到了云雾之间，被雾一迷，居然晕头转向，怎么也找不到莲花峰了。
不仅如此，再想出来，也飞不出来了。
“怎么不听呢？”
季阳拍手叹息，回去复命去了。
如此可以拖延一会儿，也拖延不了太久。
过了几天时间，九天发现神官使者没有回来，天上便出现了一个大肚婆似的神灵，张口一吹，便吹出飓风，吹散了山中雾瘴。
神官与武神这才出来。
再过一段时间，天空忽有雷响，仔细一听，才知是如雷一样的战鼓。
山中有鹿正悠闲吃草，忽然被惊得浑身一抖，随即抬头看去。
又有道人正在山中道观修行，有僧人也在山中寺庙念佛，听见雷声，都急急忙忙跑出门去查看。
只见苍穹之上不知何时已经布满白云，每朵白云上方密密麻麻站的都是天兵天将，有真君踩着金轮立在前方，有神仙站在云端向下看来，有蛟龙拉着黄金制成的战车，有披甲巨人背负着燃烧熊熊烈火的巨石，还有战船楼阁飘在空中，旌旗招展。
长蛇神君一扬下巴，便有神官驾云上前，对着下方喊道：
“大胆黟山山君！
“霸占人间黟山，自称为神，不护山中安稳，不尊九天正神，天帝屡次下旨召你上天，竟敢抗旨不尊，今日派兵拿你！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声音如同雷音，在山中回荡不绝。
有飞鸟被惊起，有山石自悬崖落下，甚至山中云雾也似被他声音推动，有所变幻。
片刻之后，山中才有一道声音：
“吾本山中精灵，乃是此方天地精华、山中灵韵自然孕育而成，吾天生为此山之神，何来霸占黟山、自称为神之说？”
“此乃人间地界，人间是九天之下的人间，没有九天敕封，便是邪神！”
“山下才是人间，山顶才是九天。”
“你竟自成一界！果有反叛之意！”长蛇神君一按腰间宝剑，“今日大军已至，你若不束手就擒，跟本君回九天述罪，本君便将你诛除，将这人间山境重新还给人间，树立人神，以管好这座山！”
“吾乃黟山之灵，此为黟山，在此山中，就凭你，还差得远。”
“擂鼓！”
天空中顿时又一阵雷鼓声。
大山的平静立即被打破了。
不知山中多少道观寺庙，隐士草庐，此时不断有人跑出来，惊慌失措，不知为何。
也有人已拿起剑，要护此地山神。
就如多年以来山神护佑他们。
……
几乎同时，黟山之中，也有真君上门来访。
是来找他要扶摇的。

第590章 只是分身
“真人在上，今因真人家中仙狐扇面九尾，上面有神灵觉得可能与曾经的妖中大圣瑶华娘娘有关，因此特派本君前来拜访，请真人家中仙狐到天上调查确认一番。”飞翼神君很是客气，对着林觉行礼说道。
不过在他身边还有朱阳神君，在他身后云中还藏有来自西方和东方的两位真君、几位仙翁大神，以及诸多兵将，倒不是为了藏匿行踪，只是不显出来给林觉面子罢了。
对面一朵雷云，云上站着一位道人，道人脚边端端正正坐着一只狐狸，正一脸严肃的盯着他们。
“真君明知不可能的。”
“真人，我们都很敬重你，莫让我们难做啊……”
“是我让真君难做吗？我家扶摇从小被我养大，是我看着长大又一手教育出来的，陪同我行走天下，与我一同成真得道。”林觉摇头，“真君明明知道紫帝的性情，它上天后，再难有活路，这岂不是为难我吗？”
“也不过是听从天帝号令，降妖除魔罢了。”
“呵呵……”
林觉忍不住笑了两声：
“那我就想问真君了我从小养到大，听话懂事的狐狸，怎么到真君和天帝那里，就成了该被荡除的妖魔了？”
飞翼神君和朱阳神君互相对视。
“本君知晓真人功绩德行，知晓真人也曾为了降妖除魔奋不顾身，因此敬佩真人。不过我们也只是奉命行事，望真人知晓。”
“天下妖魔是分善恶，不过此时毕竟是人道天下，也是人道九天。紫帝是九天共主，是人的天帝，他以人为本，以人来看，除妖也不算错。”朱阳神君也开口说道，“何况九尾狐本分两脉，扇面九尾只剩瑶华娘娘，那是妖族大圣，曾与九天神灵争夺香火信仰，曾与九天正神大战。真人家中狐狸既然也是扇面九尾，于情于理也该上天确认一下。”
这两个真君是在林觉成真得道、扬名天下之后才被紫帝封为真君的，算来比林觉更晚“成真”，以前还是神将之时，便常听林觉的事迹，因此对于这位林真人颇有几分尊敬。
至于身后云中二位真君，因为不是北方神灵，是从别地抽调过来的，没有受过紫帝的熏陶挑选，本身对于除妖执念不重，便对林觉更客气了。
“还是那句话，我家扶摇是我自小养大的，与瑶华娘娘从未见过面。”林觉说道，“几位真君要战就战，不必劝解了。”
二位神君再次对视一眼。
忽然飞翼神君问了一句：
“真人可知，长蛇、巨防二位神君与白虹仙翁、丹火真人已经前去征讨黟山了？”
林觉抬眼看了他一眼：
“知晓。”
“那真人为何还在这里？”
“长蛇、巨防神君之名，在下也早有耳闻，然而黟山山神是黟山的神灵，他老人家若离了黟山，大概不如二位神君，可若身在黟山，若非帝君大能亲自出手以大神通、大伟力压碎黟山灵韵，否则就凭飞翼神君说的那几位，还奈何不得他。”
“真人就不怕我们在此拖住你，那方调集重兵，围攻黟山吗？”
“九天正神身躯太大，一举一动皆搅动风云，我有一位师兄，擅长推演卜算，又有一些故友，呵呵，都是紫帝的诛除对象，擅知风声。”
“那我等确认你在此处，迅速撤兵前往黟山呢？”飞翼神君目光炯炯有神“就算真人有朵神雷云，也不如我们借助庙宇神像来去得快吧？”
“紫帝不也怕我趁着无人防备、空虚时候断他后路吗？”
林觉摇了摇头：
“几位真君，若是要战，还请让麾下天兵神将离远一些。他们本是人杰英灵，九天正神，兴许下一任天翁真正降妖除魔时还要麻烦他们，不要因为紫帝的固执与私怒而折在这里了……”
停顿一下：
“我观几位真君也算正直，若是敬重我的话，今日之战便如曾经神灵之争，只分胜负，不决生死。”
“本君本愿如此，然而帝君已下军令，军令不可如此儿戏，只得生死来报！”
飞翼神君沉声说道，也不拖延，当即手一挥。
后方白云托着兵将后撤数十里，只剩四位真君，两位上仙大神。
“我乃紫帝麾下飞翼神君，曾为紫帝近侍护身大将，讨教一下真人的法术神通！”
“我乃紫帝麾下朱阳神君，亦是曾为紫帝近侍护身大将，当年身在北方，曾听过真人事迹，颇为仰慕，如今能与真人正面相对，真是幸事！”
“我乃西方妙明帝君麾下……”
“擎天真君！来不及了！”
正有另一个真君握着降魔宝杖，正欲开口，可还没有说完，飞翼神君便已打断了他，弯弓搭箭：
“倏！”
一道青白色的流光带着万钧雷霆瞬息即至。
雷云上空，一人一狐化作清风，仍如当年在凡间一样，一左一右遁去，那青白流光便自他们中间飞过，可身后的雷霆却在空中狂乱扭动，似乎将末须扎进了两侧缥缈的清风中。
只一刹那，流光便消失不见，没入天边不知多远，一人一狐也重新显出身影。
无论是人是狐，身上都有焦黑。
“不愧是紫帝身边近侍护身大将，也不愧是紫帝麾下的降魔真君，好本领！”
林觉拍着道袍，随即伸手一招。
原先脚下的雷云轰然一声，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头顶之上一片乌色迅速荡开，如同淡淡的水墨泼洒到了一张白纸之上，几息之间，这片雷云就笼罩了方圆数十上百里，头顶阴沉沉，紫红色的雷光闪烁。
倏倏倏！天地间几道青白青光射来，又有紫红色的雷霆降下，双方难以说是相撞还是雷霆间互相吸引，总之交错在一起，全都消散无形。
朱阳神君提了一把长枪，整个人如同一道火光，穿过暗色的天空与雷霆电网，目光如炬，眼中只有林觉。
忽然眼中白影一闪——
那是一只巨大的八尾白狐。
白狐张口一吐，满天寒气呼啸而来。
即使离得很远的枫山悬崖楼阁，那一棵棵仙树灵株之上、那一片片青瓦梁柱之间，也开始结了一层白霜，下方不知多少飞禽野兽惊慌失措，逃跑之间同样有白霜迅速蔓延，轻而易举追上它们。
轰然一声！冰火相撞，如同天地初开！
朱阳神君提枪撞破寒龙，身上火焰虽熄，却仍悍然无比，冲向那头八尾白狐。
二者顿时交战在了一起。
“听说真人还有一位师妹，是一位五行斗法仙，还有几位仙人相助，他们在哪？”远处一位仙官问道。
“对付诸位，我就够了！”
“你当你是不死不灭的浮池神君吗？”
“有何不可？”
林觉不躲不闪，任由几道流光飞来，将自己撕成碎片。
下一瞬间，他便自远方重新聚成，在飞翼神君惊讶的目光注视下，转身连指两下。
天边两位上仙大神俱是一惊。
回过神来，身上已然开出鲜花。
林觉收回目光，眼中又是数道青白流光。
而他依然不躲不闪，伸手一指。
飞翼神君大惊，身影一闪，化成两个，一个留在原地，好似僵木，一个则已到了二里之外。
相隔数里的两端，一段青白流光卷着雷霆射来，将道人撕成粉碎，一方九天乌云聚出万钧雷霆，将真君打成齑粉。
可是已经又有一位道人显现出来！
花开顷刻！
飞翼神君回过神来，已经晚了，身上已经开始出现钻心的痛楚。
低头一看——
身上但凡盔甲间隙，都已长出嫩茎来，举起花苞，摇摇晃晃，顷刻之间，就已开出一朵朵娇艳小花。
身上的道行神力都在削减。
“这是什么神通？”
“花开顷刻！”
“我问的是另一个死而复生之法！”
“不死不灭！”
“怎么可能？”
飞翼神君并不相信，闷哼一声，鲜花化作各色尘埃，在满身神光中消散无形。
飞翼神君正要搭弓，忽然又停下。
低头看看身上，又看下方各处，再看对面那位正与西方来的擎天真君、东方来的清妙真君相斗的道人，还有那只与朱阳神君相斗的八位白狐，眼中不由一惊。
倒不是身上伤势太重，而是太轻了。
虽然面前这人会的神通很多，也多是了不得的神通，造诣同样匪浅，不过这与他调查认知中“林真人”仍然不符。
“这是分身！”
飞翼神君毫不犹豫，大喊一声，便往后撤。
擎天真君刚刚一杖打碎林真人的躯体，听闻这句，也是瞬间明悟过来——
为何先前自己要报名姓，这位飞翼神君却说来不及了，原来是早有一些怀疑，当时是赶着试探来了。
难怪这位林真人面对杀招，不躲也不闪，而是任由他们杀，只是死了又复生！还以为他仗着有此神通，不死不灭，所以不屑于躲闪，却不曾想是他本来就躲闪不过，只是仗着有此神通，不死不灭，与他们纠缠罢了！
可是如此一来，就太可怕了。
难道他当真可比浮池神君？
而且这样一来，他的本体该在何处？
是去九天了，还是去各地拆紫帝的庙宇神像了，还是去了黟山？
“速去黟山！”
飞翼神君迅速做出了判断。
四位真君、两个上仙大神迅速后撤。
“几位去哪里？”
林觉又自远处显身，巨大的八尾白狐与他相会，如同一座山一样，八条尾巴在身后展开，迎风招摆，衬托得他小如尘埃。
道人伸手一招——
灭魂术！
刹那之间，四位真君只觉一道法力好似锁链一样，竟了穿过香火法相，锁住了自己的神魂，要将自己往后拉。
这又是什么神通？
真君咬牙与之角力。

第591章 今日便为大能
这个时候，林觉已经带着狐狸和一群人到了黟山外围。
正是浮丘峰外，芦苇汤泉。
几道身影停下脚步，同时抬头远远看去，整个黟山上空都布满了白云，隐隐可见云端的巨大人影，蛟龙的头尾亦是若隐若现。
天空传来令人心悸的声音：
“黟山山君忤逆九天，今奉紫帝之命，降下九天正神、真君雷将，至此荡魔除妖，山中凡人速速离去！
“凡人速速离去！
“本君特许你们一日时间，一日下山！明日此时开始荡魔除妖，届时仍在山中之人，视作包庇山妖，与魔为伍，虽不特地发兵来除，可若荡魔除妖之际被误伤到，也怪不得本君！若是腿脚不便，可在心中呼唤长蛇神君之名！”
话音伴随雷鸣，在天空中回响不绝。
声音回响之时，天空白云已经起了变化流转，有骑着天马的银甲天兵成队的奔驰，向斜下的方向，奔向四面八方。
“他们这是前往黟山周围，封锁黟山，只准人出，不准妖出。”玄明真人说道，“紫帝以前在北方时就常如此，不放过任何漏网之鱼。”
“嗯……”
“长蛇神君同样以武入道，先成武仙，再为神灵，巨防神君本为龙伯，体魄强横，他们都是几百年前就跟随紫帝在北方荡魔除妖的，虽然没有浮池神君那般盖世神威，却也身经百战，战力超群。”白鸾道长说道，“再加上两位上仙大神的法术神通助阵，以及九天八部正神的神力，要是林道友没有及时赶过来，恐怕就算有黟山山神与满山灵韵，也难以抵挡天威。”
“抵挡还是不难，就看是否再有增兵。所以才将诸位带过来，请诸位一同进入黟山，助我家师兄和黟山山神一臂之力。”
林觉说话之时一直仰头，看着九天兵将的去向，说完之后，这才略微低头，望向前方的山峰：
“前面这座山就是浮丘峰，踏过这条小溪，踏上浮丘峰，就等于进了黟山地界，别的事情问我家师妹即可。”
“咦？道友不去？”
“山中太吵闹了，我在这里观战。”
林觉如是说着，已经盘坐下来。
四周汤泉冒出水汽，萦绕在他身边，寻常水汽也像仙雾一样。
还是那句话，黟山乃是世间少有的仙山灵地，黟山山神是山中之灵，又有四位成真得道的师兄在山中，还有已成神的五师兄在暗中相助，虽然长蛇神君和巨防神君确实成名已久，能征善战几位师兄极可能斗不过他们，不过配合黟山山神，据黟山以作防守还是问题不大。
哪怕二位神君也有两位上仙大神与八部正神助阵，林觉还是认为黟山能够守得住。
至于黟山中可能有的别的隐世仙人，林觉既不确定他们是人是妖，不确定他们的立场，也不确定他们是否会出手相助，是否已经搬走了，便不将他们算作在内，只再请来小师妹与三位前辈，既防万一，也防紫帝增兵。
怕就怕紫帝请出浮池神君。
那位神君一旦出山，十有八九是来找自己，若他见到自己在黟山中，以他的盖世神威，说不定几剑就劈碎了黟山，顺道还把山神给斩了。
何况山中确实吵闹影响他“摘星”。
因此林觉不去黟山，只在这里等他。
这里既不在黟山中，又离黟山近，若有意外，也可随时出手，驰援黟山。
三位真人稍稍一想，也想明白了他的用意，便点一点头：
“道友保重！”
“几位道友也请小心！”林觉说道，指了指天上，“山中精怪多为隐世善妖，若是几位道友不愿见到它们被屠，可让它们莫要出山，或者在天兵斩妖时帮助它们一把。”
“好！”
“师兄！我走了！”小师妹抱着拂尘与剑，“扶摇守好师兄！”
“嗯！”
一行人转过身，便踏入了黟山地界。
只留林觉独自坐在这里。
闭眼之前，忍不住环看一圈。
依然记得当年第一次来到黟山，便是从这里过，他还与师父在这里泡过汤泉，也是第一次在这里听见“反驳前辈”的声音。
一晃都这么多年过去了。
如今此时汤泉依旧温热，散出阵阵水汽白烟，周边芦苇依旧长得茂盛挂着白中泛黄柔软蓬松的穗，鼻息间也仍然有着淡淡的硫磺味道。
“真是熟悉呀……”
忽然之间，耳边再度响起一道声音：
“好个林真人！竟真敢为了自家养的狐狸，反抗九天！”
“咦？”
林觉回身看向声音来处：
“前辈好久不见。”
“你怎的总说不对的话？我们何曾见过？”密林深处传来声音，“我还以为你成真得道之后，又有了擅长卜算的师兄，已经忘了我呢！”
“前辈这话说得不对！”林觉反驳道，伸手进怀一摸，摸出一个乩符，“前辈给我的乩符，我还一直随身带着。”
“哼……”
“前辈还没走吗？”
“明知故问！你不刚刚才看见真君拨划兵将，且是骑着天马的骑兵到了后方，封锁了整片黟山吗？”
“前辈怎的总说不对的话？”林觉又说，“晚辈意思是说，前辈通古晓今，可知天下事，为何没有料到这一劫提前离去呢？”
“……”
林中的声音沉默了下，也不知是被林觉连着两句反驳给搞沉默了，还是别的什么。
过了一会儿，才又有声音传来：
“哪里可去呢？普天之下，何处神光不照？我又没有什么斗法之能，若是远走蛮荒，背井离乡，与死何异？天帝不仁，胡乱除妖，对于我们这等妖怪来说就是一场浩劫，只得看黟山山神能否挡住天威了，若是不然，能与黟山山神这般正直仁善的神灵一同赴死，也是我的幸事！”
林觉闻言，便也沉默了下。
“那前辈认为如何呢？”
“呵呵，你心中想的本没错，黟山很了不得，黟山山神也很了不得，长蛇巨防神君虽强，加上二位上仙大神与八部正神，也难攻破黟山，可你须知万事万物相生相克，倘若这两位上仙大神之中，正有一位，有着‘振山撼地’的大神通呢？”反驳前辈说道，“从这点来说，你将你家专修五行的师妹还有三位仙人带来倒是对极了。”
林觉听完思索，点了点头，这正是自己以防的万一啊。
“那如今又如何呢？”
“如此倒能守住，可最终胜负，又岂是看这里？”林中传来声音，“紫帝自打修行以来便在荡魔除妖，以此为神，以此为帝，以此入主九天，如今他又已是天帝，神威更甚，权柄更大，若是这里迟迟无法攻破，他定调兵遣将，甚至亲自出手，你又如何抵挡？”
“自有人来抵挡。”
“是瑶华娘娘吧……”
曾经的他，不敢声称‘瑶华娘娘’之名，可如今生死之际也事关生死，便也从容许多：
“可那浮池神君肉身成圣，不死不灭，神力如海，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你把此地两位真君两位上仙大神，再加上黟山山神，加上你家四位成真得道的师兄、几乎能起死回生的医神，还有你刚带来的四个绑在一块，也不过是让浮池神君多费一些力气！就是瑶华娘娘亲至，也畏惧他！若是紫帝一纸书信请他回来相助一把，虽然你会许多法术神通，不乏厉害的，可既未成大能，又如何对抗他？”
“那成大能就是。”
“嗯？”
林中声音惊疑之际，道人已经微微一笑，闭上了眼睛。
狐狸立即化作四只，分占四角，背对着他，面朝四方为他护法。
眼前已经黑暗下来。
可黑暗中却仿佛有一颗颗星辰，好似棋盘一样，每一颗星辰，或明或暗，都代表着他会的一门法术神通，也通往一条大道。
那最亮的两颗星辰已然璀璨无比，简直耀眼。
只需摘下其中一颗，必起天地异象，可不曾想，忽然两颗同时坠下。
好似彗星坠地，又似金石崩断。
又一位拥有左右天地规律、掌握大道玄妙的仙人诞生了，天地感应到此，大道规则都有一瞬间的混乱。
天空轰然，大地嗡鸣。
狂风大作，电闪雷鸣。
踏过长空的天马忽然一阵受惊，云端之上的巨人差点仰倒，站得整整齐齐的天兵神将也不知为何，纷纷四下环顾。
无论黟山顶上，还是黟山之中，真君神仙、黟山山神乃至山中敏锐的精怪，都有感于此时大道，同时面露惊异。
人间亦有异象发生。

第592章 天地异象
京城皇宫之中，年轻的帝王一觉睡醒，不禁有些恍惚。
细心的太监很快发现了这一点。
“陛下，怎么了？”
“朕昨夜……做了个梦……”
“什么梦？”
“朕梦见了太祖皇帝……”
帝王神情恍惚，难分梦境现实。
“陛下梦见太祖皇帝是好事啊！”太监立马说道，“如今陛下不仅年纪轻轻荣登大宝，且一举扫除了外戚顽疾，又平息了边疆战事，传闻当年太祖皇帝乃是跟随林真人一同前往仙山隐世清修、自在长生，据说前面十几年他还经常托梦给高宗皇帝，要高宗皇帝准备一些衣服和旧物，后面就很少听说他再托梦给后人了，如今既然托梦而来，定是对陛下功绩的肯定！”
“肯定倒有肯定……”
皇帝说着，不禁摇了摇头。
太监见状立马一阵提心吊胆，片刻之后，这才小心问道：
“怎么了……”
年轻的帝王难过叹息：
“太祖皇帝告知我说，人间虽在九天之下，可九天本来自人间，神灵虽然德行出众，可其实由人间香火铸就，双方原本是平等的……
“原本人间帝王虽比天上天翁寿元短暂，可在位期间，身份地位也并不悬殊。
“天帝能掌人间风雨，人皇也管人间耕收，此外灾祸福济，都是神仙管一半，人间管一半，互相协力。天帝能影响人间，人皇也能封贬神灵。哪怕前朝末年之时，人皇也不必弱于天翁。
“可到如今，紫帝霸道，紫霄宫强势，人间朝廷总是遵从神旨行事，帝王也沦为了天上紫帝与九天神灵的傀儡。”
太监一听，当即大惊，低头不敢说话。
“是这样吗？”
皇帝难过的问他。
“奴婢不知……”
“你我相伴到大，相知甚深，有何不敢说的？”
“这……”太监沉思一下，“太祖皇帝既如此说，定有对策。”
“你倒聪明……”
年轻帝王不禁笑了笑。
梦中太祖皇帝告知于他，要趁威信之时有大动作，不可平白消磨了威信。
既然他已扫清外戚，平息边乱，便正是有威信时，须得趁此下旨，尊崇一位更温和或更正直的天帝，便是南方玉鉴帝君与监天伏魔大帝。
以此制衡紫帝。
“朕在想啊，这真是太祖皇帝给我托的梦，还是朕凭空想来。”皇帝看向太监，“你觉得呢？”
“奴婢不知。这对奴婢来说，也不重要。唯有陛下如何想，才最重要。”
“你倒真是聪明。”
皇帝对他说道，穿好衣服，又仰头看天：
“梦中太祖皇帝曾说，待我醒来，天地会有异象。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人间与九天权柄失衡已久，天帝之威已经深入人心，以朕之威，要反抗九天与紫帝之威定然困难，唯有天地异象之时，便是有别的神灵与紫帝抗衡之际，朕若趁此下旨，便可从天上紫帝手中重夺人间帝王权威。”
太监闻言，也不禁往外看去。
……
东北极寒之地，大雪纷飞，模糊视线，瓦顶上却有人影闪烁。
衔朱一身灰白布衣，在当地显得十分单薄，她抱着一柄长剑，身影时而化作清风消失不见，时而出现在前方另一座房屋的瓦顶之上。
下方有妖怪在拼命奔逃。
果然如同师父所说——
紫帝霸道无比，各方妖怪被他所迫，都不愿意坐以待毙。
有的妖怪已经联合起来，趁他在南方攻伐之际密谋对策，组建防守，有的妖怪则趁此时机外出作乱，以血食积蓄力量提升道行与保命信心。
下方那头恶虎就是其中一位。
“区区一只兔子！竟敢追杀山君！”
“山君？有德者才为山君，无德者只是恶虎。”房顶上的抱剑女子淡然说道，“既不怕我，你又为何要逃？”
“吼……”
恶虎干脆化作原形，在街道中狂奔，留下一串巨大的脚印，同时扭头，以一双发着红光的眼睛死死盯着房顶上那道身影：
“你从哪里来？”
一句话之间它便跨过大半条街道。
衔朱的身影也从瓦顶上消失，趁着此地呼啸的北风，再出现时，也已到了半条街以外，依然抱着长剑，站在房顶：
“你管我从哪里来？”
“你既是妖！为何要为难俺？”
“善恶相对罢了。”
“善恶？如今天帝下令，在四方荡魔除妖，要将天地间所有妖怪精灵全部荡魔，他眼中可有什么善恶？本君曾经也在山中安静修行，若非有朝一日神灵的战鼓敲到了头上，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何至来此冒险？”
下方恶虎干脆停了下来，眼放血光，盯着房顶上的兔妖女子：
“你以为你行侠仗义？降妖除魔？惩恶扬善？这是城中，待此地的真君神灵发现了你，他们会因你降妖除魔就觉得你心善，然后放过你吗？”
“想乱我心？”
房顶上的抱剑女子微微一笑：
“反正我不会放过你。”
嗷呜一声！猛虎猛然前扑，利爪轻而易举抓碎了白墙木柱，抓得石粉横飞、木屑四溅，而它只是一个瞬间，就藉此到了房顶。
瓦片更是叮当飞碎。
嗤的一声！
雪亮长剑出鞘，银光一闪，面前杂乱纷飞的瓦片、甚至于飘落的雪花都被斩成了两半。
利爪长剑撞在一起。
爪子整齐断裂，持剑之人也被打飞出去，在空中消失不见。
“呸！兔子就是兔子！竟敢与山君硬碰？”恶虎一甩虎掌，爪子就长了出来。
“哼……”
女子再次出现在另一栋楼阁之上，站在勾檐翘角之上，微微一笑，看着直接越过十几丈远，朝她飞扑过来的猛虎，提剑一指。
“山压顶！”
轰然一声！半空中猛虎直接坠地！
大雪寂静之中，压碎路石砖块，动静不知传出多远，许多百姓都被惊醒，却不敢出门查看。
衔朱再一吐气，满天灵火驱散严寒。
“哈哈哈哈！俺斗不过你，但你也完了！”恶虎濒死之际，看见了天上的一点亮光，“这是大城，前面就是真君庙，你敢在这里和俺斗，哈哈引曜真君已经亲自降临，你也得与俺陪葬！”
却见这只兔妖面容竟然丝毫不改。
只见她屹立城中楼阁勾檐翘角之上，抬头望去，那神情平静得仿佛这本身就是她所愿一样。
“嗯？”
恶虎心中最后一个念头是大惊。
“何方妖魔在此相斗？”
真君的声音自头顶云端传来。
衔朱仍然神情平静。
她心中知晓，师父身在南方，与紫帝相争若是战况激烈，紫帝必从别的几位帝君手下调兵。时间一长，这里的真君也可能出现在南方，若是有一位被牵绊在了这里，师父和师叔师伯那方就少一位了。
狡兔三窟，往往能从狮虎狼豹口中逃命。
她今修习五行灵法，专修五行法术，又有断而复续，散而复聚，金蝉脱壳之法，如何不能从一位真君手中保命呢？
何况这也是她的成真之道。
……
此刻九天之上，正有神灵相争。
“荒谬！荡魔除妖不分善恶、不论功过，本就矫枉过正，如今你竟为了除妖，对人间有大功德的真人下手，这与入魔何异？”
“你敢斥责我！？”
宝殿上的天帝亦是大怒：“真把自己当做监天大帝了不成？”
“神灵主重德行，以德为神，你身为天帝不做表率，行事荒谬无度，人间小儿亦可唾骂，我为何不能斥责？”
“你有什么资格？本尊生在北方，一生降妖除魔无数，北方自古妖魔众多，在本君上位之前，大妖豢人，圈地成国，如今是如何太平的？即便放眼整个人间，本朝的妖魔之乱不比前朝少？若论本尊功绩，远胜你千倍万倍，你又有什么资格斥责于我？”
“你荡魔除妖，是你的功，因此你为天帝！可你入主九天之后，霸道无度，压迫人间，随意妄为，胡乱剿妖，皆因你自己私念，也是你的过！功是功过是过！岂能混谈？”
两个帝君在此争斗，四周神灵听了，竟无人敢来阻拦。
皆因一个是当今天帝，地位崇高，性情霸道，自然是不可随便冒犯的。
另一个则是本朝的监天伏魔帝君，虽然官职地位不如那位天帝，却也同样很受本朝官吏百姓的追捧，香火极盛，在本朝地位很高，刚正严直，甚至敢于斥责天帝，令人又敬又畏，他们同样不敢随便招惹。
何况到了此时此刻，很多神灵心中都有对错，便更不会反驳这位监天伏魔帝君了。
……
忽然之间，有大道变动，天地异象。
……
枫山红叶观，紫云带着自己刚收的弟子，正在给后院仙树浇水。
她继承了自家师父的勤劳，即便收了弟子，也舍不得让弟子干活，舍不得把如此喜欢的活计交给弟子，便让弟子站在旁边看着学习，自己以御物之法一遍一遍的打水来，细心浇灌树根。
正是仙果成熟时啊。
紫云心头美滋滋的。
却是不料，忽有一阵清风吹来，面前的仙树纷纷枯死，叶子片片凋落，仙果也砸落在地，转瞬之间，满山草木就已没了生机。
“师父！”
弟子忍不住惊呼出声。
紫云也登登登往后退，不知为何。
可在刹那之间，这些仙树竟又重新萌发生机，长出新叶。
满山草木立即恢复生机。
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
在那京城街头，有人作画于白墙之上，以此谋个赏钱。
今日阳光灿烂，画者心情也好，思绪清明之下，发挥难免超常，一幅高山秀水画，画得栩栩如生，就连白云上飞过的白鹤也有几分灵动。
围观之人正在喝彩画者也沾沾自喜之时，却不曾想，忽然有人注意到，那画上的白云竟飘动了一下，白鹤也扇了一下翅膀。
那人惊呼出声之时，众人还以为是起哄。
结果不出几息时间，那画中白云便很自然的飘动起来，白鹤也真的开始由左向右飞行。
人们都惊讶起来。
这面墙似乎变成了一个窗口，而画中的内容似乎变成了近在咫尺的一座高山。
开始人们还以为是戏法，然而就连绘画者也同样惊异。
有人胆大往前，竟然入了画中。
只是画中不深，走不太远，到了悬崖边上就无法往前了，只得回来，又从墙上画里走出来。
……
江南阳州，有老者死而复生。
……
北方官道，几个武人策马驰骋，不知不觉路旁光景变幻，眼前忽然出现一座大城，回过神来才发现，竟然走到了京城门外。
……
京城皇宫之中，帝王与太监同时抬头。
窗外满天云霞，渐变成梦幻的色彩。
……
东北极寒之地，娇柔女子与真君相对，拔剑一指之下，真君手中黄铜古戈竟然化作一头金灿灿的蛟龙，扭动着挣脱他手，转身而去。
真君勃然大怒。
女子正欲离去。
可忽然之间，他们都停顿了下，转而看向远方的天空。
霞光显现在天上。
“有新的大能成就了？”
真君忍不住惊了一句，甚至短暂忘了下方的妖怪。
“师父……”
衔朱同样呢喃一句。
……
江南阳州，也有人刚刚成真得道，刚引来朝霞晚照，五彩祥云，便顿时被这天地异象盖了过去。
……
人间大地上，虽然并不算多，各个地方却也都起了这般异事。虽然并不相同，但也多与生死轮回或乾坤空间有关。既出了乱子，也令人称奇。
九天之上，神仙亦是纷纷扰扰。
“这是怎么回事？”
“哪位又修成大能了？”
“是人是妖？”
“是哪位仙人深山清修所致，还是神灵香火汇聚而成？”
“这又是什么大神通？”
正与这所谓的“监天伏魔帝君”争执的天帝也坐直了，眉头紧皱，稍一低头，目光便穿过云端，看向下界徽州。
“哼！送监天帝君回去！”
紫帝挥手，他以人为本，荡魔除妖，又以神为尊，压迫人间，对于这同样的神灵帝君，倒是并不为难。
随即毫不犹豫，叫来侍从：
“传我口信，请浮池过来，替我镇压这位人间大能！”

第593章 乾坤造化
林觉睁开眼睛，整个人看似没有什么变化，心中却已有了两条大道。
头顶天空雷声鼓声不绝。
四只狐狸仍然背朝他端坐，却也忍不住抬头看向天空。
顺着也抬头一看原是天上的神君灵官、天兵天将已经开始了进攻。
目光轻易穿过云层遮挡——
只见巨人从背后放下燃着天火的巨石，自云端扔下，当即化作一颗颗燃烧着的流星，砸入黟山地界。
就在巨人身边，有神官驾云来报：
“紫帝有令！速破黟山！”
面前的长蛇真君皱眉，看向下方。
黟山中仍是滚滚云雾，翻涌如海，砸下去的天火陨石也激不起任何波澜。
长蛇真君将手一挥！
众多天兵天将结成大阵持着兵刃，纷纷自云端跃下，跃入那滚滚云海当中。
在这些如同下饺子一样的天兵天将身边，又有一只巨大的拳头冲破白云，直接砸入云雾弥漫的黟山。
是那巨防神君！
他和精通大如意，可以变得巨大无比的济灵真君不同，他本身就是龙伯巨人，本就巨大无比，跟随紫帝在北方荡魔除妖多年，力量还要更强！
可这一拳下去，仍像打在棉花上一样。
天兵天将飞身下界，一旦入了山雾，也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鼓风！”
随着长蛇神君一声令下，天空各艘悬空战船之上，不知多少神官出来，一同施法引来飓风。
天空顿时狂风大作，呼啸刺耳。
光是黟山之外，就不知多少草木被连根拔起，连林觉的衣裳也被吹得疯狂抖动，猎猎作响。
沙石、尘土、落叶、枯木甚至大块的石头全都被卷上天，又在飓风之下以极快的速度飞舞肆虐，无论撞上什么，哪怕是高山，也在这些飓风与沙石尘埃当中被迅速消磨，逐渐化成飞灰。
那山中云雾自然也在风中被撕扯。
哪怕黟山山神竭力维持，也疯狂变化形态，流转激荡，像是水一样拍打着黟山中各处高山，峰林石笋时隐时现。
刹那之间，黟山云雾竟真有几分要被吹走的意思。
“降雷！”
又有雷神自云后出现，降下道道天雷。
只见山雾如水激荡，山中峰林石笋沉浮不定，一旦有露出“水面”的，立即就有天雷劈下，打碎山石，击散灵韵。
不知多少古松就此毁于雷下。
这是这些神君的战略——
就如寻常凡人捉妖一样，妖怪藏于山林，找不到妖，在林中也斗不过妖，便放火烧山。
黟山山神与黟山几乎一体，山中灵韵不尽，山神法力不止，于是他们就通过摧毁黟山来消磨山神法力，黟山被毁之时，山神也再无反抗之力。
却不曾想，山中忽然灵光一闪。
隐约好似一个盖下的印章，迅速扩大，布满了整座黟山。
刹那之间，此地风雷顿止。
对比之下安静得有些不像话。
“止风雷印？”
长蛇神君神情一凝，再度大喝：
“放火！”
另外一边战船之上，神官再度出现，举着一个个罐子，往下倾倒汁火流焰，灌入黟山浓雾之中。
下方腾起剧烈白烟，山雾一下又被压制。
“降雨！”
瓢泼大雨倾泻而下，自然又压山雾。
天空不断有陨石砸下，砸向那些自山雾中露出来的峰林石笋。
而黟山中立马也有对策——
“倏倏倏！”
一枚枚银色圆环，变得车轮大小，迎向这些陨石。
在那黟山西部，两处险山绝壁中间架了石桥，名为步仙桥，架在难以修建的位置，下方便是万丈深渊，应是仙人所建。有只猕猴倚在古松上，睁着一双惊恐的眼睛，看着远方天空不断爆响，陨石崩碎四溅，天火散成烟花。
前方又有高耸的石峰，四面皆是无法攀爬的石壁，上面居然建了石亭，也不知是何人所建，一颗碎石砸来，也将之打得粉碎。
眨眼之间，山雾又漫上来。
甚至山雾聚成大手，从下方云海之中升起万丈，抓向天空白云战船。
巨防神君则向下挥拳，与之对碰。
轰然一声！无尽烟云在天空荡开！
而这只是前期的试探交锋。
“仅是他们，无法攻破有山神的黟山，也无法敌过有黟山的山神，就算那位白虹仙翁有‘振山撼地’的神通，也比不过山中那么多的真人。”
面前一小片密林中又传来声音：
“多谢你护我栖身之地。”
一听见说话声，四只狐狸瞬间扭头，两只看向声音的来处，两只则将脑袋转了一百八十度，看向背后的林觉。
“应该的。”
“没想到你能悟出这般生死大道，还得了明帝天翁的传承，我是听说过你从飞来山元丘仙境中带出了赤泉，又带出元丘果，导致聚仙府此前的府卿一直到死都青春不老，太祖皇帝也很长寿，后来又去过飞来山，看来你在元丘仙境中的收获还不止于此。”
“是啊……”
林觉说着，继续抬头看天。
忽然察觉不对，侧身一闪，同时伸出手，抓住天边飞来的一道金光。
仔细一看，竟是一面金色小令牌。
几乎同时，空中荡开一道声音：
“紫帝连下三道书信，请我前来镇压于你，当你看到令牌，我便已在路上，做足准备吧。”
“浮池神君……”
林觉喃喃自语不禁心中一凝。
再抬头看向天空……
“便用你们试试我的神通。”林觉说着，转头对狐狸说，“给他们打个招呼吧。”
“嘤？”
狐狸有些疑惑，但它既乖巧又与他心意相通，立马聚成一只，又变作巨大的八尾白狐本体，朝天一吐！
一道太阳金光穿破云层。
“唔……”
几名天兵被从小往上的金光击飞出去，浑身冒出金色火焰，一位巨人也被金光擦中，伤口也燃出熊熊烈焰，在烈焰中倒地。
四周天兵纷纷散开，又抬头看去。
金光不止，继续往天上射，又打破了更高处的一艘战船的风帆，一些木屑与神官一同掉落下来。
天兵又聚过来，看向脚下云层空洞。
只见黟山外围，云雾未遮之处，一头八尾白狐好似一座小山，正仰头与他们对视。
“大胆！”
长蛇神君和巨防神君都没什么怕的，一个拔出腰间宝剑，另一个握紧双拳，便自万丈云端飞身下界。
可是飞近之时，便已见到白狐身边站着的极不起眼的一道人影。
“林真人？”
昨日的天地异象仿佛还在眼前，他们大概能猜得到，这位真人如今已掌握了无上神通。
不过帝君大能他们也不是没有见过，甚至不是没有对峙过，既是猛将，已然出战心中便也没有惧意，只紧盯着那一人一狐。
“仙翁真人，九天兵将，助我一臂之力！”
长蛇神君斩出手中宝剑。
巨防神君砸出巨大的拳头。
身后是丹火真人的赤红真火，还有白虹仙翁掷下的三把金锥，再之后是几艘战船，以及提枪而来的数十名神将。
忽然之间，他们只觉一阵恍惚。
随即一切都平静下来。
两位真君不知去了何方，好似利剑一样的赤红真火完全没了动静，三把金锥、几艘战船和数十名神将也彻底消失不见。
他们就像是没有来过。
林觉站在原地，和自家狐狸站在一起。
忽有察觉，转身看去，已有一道金光沿着远处地面遁来。
人还未至，声音先到。
“念你曾与本君相识有缘，颇有功绩德行，本君来此战你，提前送信告知，你可做足了准备？”
金光顿时从地下跃出。
浮池神君内穿黑金细鳞甲，外披灰白罩袍，手提一杆黑金大戟，腰悬一把古朴的宝剑，已经出现在了林觉身边。
“神君，别来无恙。”林觉先是对他行了一礼，随即才说，“这个准备，在下已经做了一百多年了。”
话语中似乎充满了感叹。
“师尊有请，不得不从，闲话说来也无益，你觉得呢？”
“在理。”
“那便不怪我了。”
“神君是个话多的人。”
“哼……”
浮池神君一声冷哼，身影顿时消失。
再出现时，已到林觉面前，甚至手中大戟刃锋就在他眼前一寸。
可下一瞬，他们二人都消失了。
此地只剩下一片密林、一只狐狸还有地上的一朵小花。
林觉的声音飘荡出来：“扶摇，去黟山中，相助小师妹、师兄和山神他们。”
狐狸毫不犹豫，往前一跃就入了黟山。
原地便只剩一朵小野花了。
仔细一看，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朵小花，几片叶子，细细的茎，托举着一朵铜钱大小的小花，花瓣是淡紫色的，共十二片，中间黄色花蕊，花蕊中间正站着几十道极小的人影。明明都已极小了，中间却还有一道“极大的”，大概有一粒小米那么大，至于别的，就更小如尘埃了。
几艘战船也坠落在花蕊当中。
往前翘着的十二片花瓣像是围住世界的围墙，两个神君与众多神将在里面闷头转向，不知该走何方，不知这是什么法术，不知如何脱身。
山风一吹，野花摇晃，神君天将的世界便开始天旋地转。

第594章 生死造化与不死不灭
京城以南，百里枫山被定格在了它最壮丽的时候，漫山红遍，层林尽染，一树树红叶在太阳下有的透光、有的反光，有的洒下阴影，仿佛置身于虚幻与真实之间，梦境与现实交界，有着绝美的层次感。
大山深处又有一面峭壁悬崖，明明与地面垂直，上方却修着大大小小错落的楼阁殿宇，被木质长廊与绝壁中的通道连接起来。
满山宝树吞吐云雾，放射光华，似乎是在告知世人，这里确实不是凡间。
飘在山腰的云雾、悠然飞过的白鹭使它缥缈如仙境，悬崖绝壁使它壮观震撼人心，看不到边的满山红叶又为它添上一抹唯美。唯见中间最大那间楼阁殿宇的勾檐翘角之上，站着一名道人。
道人手中捧着一本古书。
在他对面是个威武不凡的神君，内穿黑金细鳞甲，上面的伤痕坑洼是他曾经的辉煌战绩，外披灰白罩袍，是他收敛自己杀意的态度，手中那杆黑金大戟反射着满山秋景与仙家楼阁，他正四下转头，慢悠悠的看着这个地方。
“去吧……”
林觉将手中古书一抛：“去寻你的下一任有缘人吧。”
流光一闪，古书便陡然消失。
“这是你的洞府？”浮池神君收回目光问道。
“正是。”
“里面怎么没人？”
“弟子出去寻机缘了，罗公去别地暂避了，几位老友有一位在外游历迟迟未归，有一位去阳州炼丹了别的都去了黟山。”林觉说道，“不过这里本身就是没有人的。”
“那倒正好。”
“是啊……”
林觉说着这句，依然站在楼阁瓦顶上，忽然伸手一指——
花开顷刻！
浮池神君不躲不闪，立即中术。
在他衣袍盔甲之下，顿时有花开出，使得他的盔甲衣袍也略微膨胀，也有花朵自衣袍下方钻出，或者自盔甲没有覆盖之处生长出来。
只见浮池神君缓慢低头，伸手自胸前摘下一朵，拿到眼前仔细打量。
是一朵颜色和满山红叶一样的红花。
“吸取精气法力，消磨道行香火，这不是青帝传下的神通吗？”
浮池神君仍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好似全无痛楚畏惧，双眼盯着那朵红花，两根手指轻轻一搓，红花便旋转着飘落下去，飘出不足两寸，就和他身上的所有花朵一样，化作红色的尘埃消失在了空中。
无往不利的花开顷刻，在他这里竟似乎毫无作用。
好个浮池神君！
林觉神情一凝，再是掐诀。
夺生予寿！
却见浮池神君一身金光大盛，而他深深一吸，整片天地的生机与寿元都被他吸入腹中，连带着满山红叶顿时脱落，随着山风在空中流转成河，可却未曾自浮池神君身上吸到任何生机寿元。
“东王母的神通？从你那本无字书上得来的，还是那只狐狸传给你的？”
浮池神君双眼漠然盯着他。
此话一出林觉便知道了，当年自己尚处微末，行至翠微县，初见护圣真君与浮池神君，他命麾下悬日悬月二将上楼探查，大概便已知晓自家狐狸的身份以及狐狸护在身下的古书。
只是浮池神君何等人物？什么九尾狐的后人，什么无字古书，在他眼中都是寻常。
“可惜本君早已万法不侵，如果你只有这点本领，恐怕今日是难逃一死了。”
“那这个呢？”
林觉掐诀一指，汹涌法力陡然撞出，化作无形锁链，插入浮池神君体内。
伸手一拉，就连浮池神君也皱了皱眉。
手上一抖，大戟顿时劈断锁链。
“这是什么法术？”
浮池神君立于风中，满天红叶成了他绝美的背景，似乎终于来了一点兴趣。
“这是前朝神灵无德，催着世人创造出的灭神之法。”林觉意有所指。
“这倒有点意思。”浮池神君微微一笑，“可惜本君虽然为神，却是肉身尚存，你这法术，还威胁不到我。”
“真君好似战意不高。”
“我知你是有德有功之人，我本不欲杀你，何况你是修道之人，打起来软绵绵的，没有意思。”
“那不见得！”
林觉伸手一挥，洒出十几颗豆子。
豆子迎风便涨！
十二口飞剑反着日光，三柄长剑倒映红叶，除了一柄长剑落入他的手中，其余十二口飞剑顿时化作流光，朝着浮池神君飞去，两柄长剑同样旋转成空中的银月盘，朝着浮池神君斩去。
空中的红叶被整齐切成两半！
长剑雪亮的剑身之上倒映着红叶与浮池神君的身影，而他稍一闪身，就连着躲过数口飞剑，下一瞬间，长剑也斩在了他手中的黑金大戟之上。
当的一声！空中气浪荡开！
那柄长剑立马旋转着，被打飞向远处，大戟则是被打得往另一边倒去，正好又嗑飞另一柄长剑。
“还软绵绵吗？”
“好了一些！”
说话之际，十二口飞剑再度飞来。
两柄长剑同样一前一后，一左一右再自远方旋转斩来。
“化龙戏！”
天地间一声嘶吼——
那柄黑金大戟瞬间脱离了浮池神君掌控，化作一头巨大的黑金蛟龙，在空中疯狂扭动，离浮池神君而去。
叮叮叮！当当！
十二口飞剑陡然刺穿了浮池神君的盔甲，两柄长剑也一左一右斩在他的脖颈之上。
只是盔甲之下，却是比盔甲更强悍的肉身。
“神君一百多年未曾征战，有所生疏了。”
林觉右手一摆，所有飞剑长剑便顿时自浮池神君身上离开，不知斩碎多少清风红叶，左手再一指，飞剑便又化作一道道流光细线折回，长剑也化作一个个银光圆盘，重新聚向浮池神君。
“是吗？”
刹那之间浮池神君消失不见。
再出现时，已在林觉身边，同时腰间的宝剑也握在了他的手中。
轰的一声！两把宝剑相撞！
林觉顿时被击飞出去。
与他逆向而行的，除了空中红叶，便是一道道飞剑化作的流光细线与旋转生风的长剑，继续攻向那方浮池神君。
可他却仍不躲不闪。
只见那方灵力崩碎，神光四溅，叮叮当当的刺击砍击之声不绝于耳。
浮池神君无视了这些飞剑长剑，待得有些烦了，便将手中宝剑丢出，也化作十四把，在空中与这些飞剑长剑自动相击，而他伸手一招，难以想象的神力法力汹涌而出，直接将遁逃到枫山外的黑金蛟龙捉了回来。
浮池神君单手高举，神力法力困着黑金蛟龙，随着他伸手一握，不知多强的力量直接将黑金蛟龙压爆。
轰然一声！一把大戟已在他手中。
而他提着大戟，继续迈步走来。
“本君不死不灭，你这些本事，对我没有任何威胁。”神君淡然说道，“看在你我有些渊源，你可留下遗言，身葬何处，哪些东西留给谁，要我替你照顾何人，都可说来。”
“神君不死不灭，我的法术本领自对神君无效，可神君以为，你的本领就能威胁到我吗？”
“狂妄！”
一瞬之间，浮池神君又到他面前。
大戟已经斩到林觉面门。
可是此时的他，与浮池神君一样，同样不躲不闪，也与浮池神君一样，因为不死不灭，心中无比从容。
“轰……”
道人直接被这一戟斩成飞灰。
“嗯？”
浮池神君却是心中疑惑，仿佛感应到了此刻的大道玄妙。
侧头一看，道人又出现在了左边。
“这是什么神通？”
“亦是不死不灭。”
“生死轮回之道的不死不灭吗？”浮池神君眯眼说道，仿佛他也对此有过探寻，“难怪敢来拦我！”
“正是！”
“此法能让别人也死而复生吧？”
“神君果然有见解。”
“哼！你既修出这般神通，却来与我相斗寻死，忘记了墨独山紫云县外还有人在等着你的承诺，我看其实也是一个背信弃义之徒！”
浮池神君却是忽然多了几分怒气：
“自身背信弃义，竟还敢将本君神像放在那方，当他的护身神灵！今日我正好将你宰了，再回去一口气将他吹得魂飞魄散，免得他再傻等！”
身影飘忽一戟横斩。
林觉纵使以剑来挡也被斩成飞灰。
“神君误会了。”
声音再度从另一端传来：
“在下承诺樊道友的，却不光是死而复生，还有另一样东西。以在下如今的神通本领，只可实现他其中一样，还不可为他脱胎换骨重塑天资。何况今日我奈何不得神君，神君难道就能奈何得了我吗？”
话刚说完，神君便再在他身边出现。
纵使伸手一指，一瞬之间召出十万面无形墙壁，也被真君撞穿斩开，即便道人化作清风，散于无形，可在神君大戟之下，照样瞬间灰飞烟灭。
此乃九天第一战将之能。
不死不灭，无人可挡。
若说起来，林觉自认为自己的“生死造化”比起浮池神君的“不死不灭”大概还要更厉害一些，毕竟它可以用在自身之外，就连大道也认为这是更接近无上神通的本领，不过在单对单斗法之中，却比浮池神君的“不死不灭”表现要差一点。
好在结果是一样的。
互相谁也奈何不得。

第595章 化作山岳
双方很快都停了下来。
道人站在楼阁顶上，神君依然持戟凌空而立，满天山风与红叶，衣袍发丝都胡乱摆动。
“如此相斗，实在无趣至极。”
“既然如此，何必再战？”
“那可不行。”浮池神君说道，“那是我的老师，对我曾有教诲之恩，他连送三封书信来请，甚至列了你五桩罪状，我不得不来。”
“哪五桩？”
“一是你随便改变皇帝寿元，这对人间影响太大本是神灵的忌讳；
“二是你仗着身份、威信、法力以及与魏水河神相识，改变魏水河流向，让一条支流去了江南治旱，虽然助了很多人，却也苦了一些人，可你助的那些，是本就该苦的，苦的那些，却是不该受苦的；
“三是你为帮助蜘蛛精，与奉天帝命令荡魔除妖的佛门菩萨动手；
“四是为救塞外野神，让师兄前去对抗九天神君兵将。
“五是……
“忘了！”
“神君觉得呢？”林觉不急不忙。
“呵呵，我这位曾经老师的性子，我还是略知一二的。”浮池神君摇头说道，挥了挥手中大戟，“不过他曾为我师，我也不得不助他。”
说着停顿一下，左右环顾：
“这不是外界天地吧？”
“神君好眼光。”
“那你留在这吧，本君去也！”
说完这句，手中大戟立马往前一斩。
这是他此前从未用过的力量！
无边神力汹涌而出，化作一道上达九天下至地府的劲气，到处都汹涌着仿佛真龙一样扭曲的黑金神雷，往前斩去。
满天红叶率先被撕成齑粉，前方悬崖绝壁上的楼阁殿宇、长廊通道逐一被压碎，紧接着是那面悬崖绝壁，甚至这座高山，乃至身后整片群山。
曾在墨独山外远远看见过的那道剑气相比起此时，也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这道劲气真正意义上的撕碎了空间，压碎了天空与大地，头顶那轮明日也破碎了。
浮池神君要去哪里？自不用问。
可就当浮池神君准备以遁地金光离去、前往黟山之时，却发现自己已经到了黟山。
前方是一片奇山盛景，滚滚云海，却并未淹没整片黟山，而是不薄不淡，刚刚好的蓄积在山中低谷洼地，又或者飘挂在莲花与天都的半山腰。
因此可以见到山中无数奇峰石林，见到那雄伟的天上都会、本该住着山神的莲花，莲花旁边的孔雀，还有猴子、钓叟、仙人、天女、金龟，以及酷似一支笔又在笔尖处长了一株古松的梦笔生花，无数奇峰石林、古松绝壁，都在云雾中半隐半现。
尤其自空中看去，九天仙境也不过如此。
林觉站在狭小的天都峰顶，平静的看着浮池神君。
浮池神君同样四下环顾，随即毫不犹豫，再次挥动手中大戟。
惊天劲气再现！
古松化了齑粉，山石纷纷崩碎，壮观的西海峡谷无数石林成片的倒下，天都与莲花也为之崩解，这个世界再度被他一戟劈开。
光华过去，便又换了人间。
浮池神君眼前是无数的石峰，有的高耸如笋，有的圆润如卵，都和平常见到的山不一样，组成了一片看不到边的石林。
脚下是一座山，满山都长满了元丘不死树，半山腰有古松鹰巢，挂着一条白色的匹练。
林觉就在其中一座山上，干脆已经盘坐下来。
“哼！”
浮池神君再是一斩。
这片天地再次破碎。
眼前忽然跃出一条雪山，高耸入云，远远看去，在地平线的氤氲之中，几乎辨不清山上的雪与天上的云。为什么说是一条呢？因为它除了高，除了高得整齐以外，还非常的长，从视线的左边尽头一直蔓延到右边尽头，似乎是飘在天上的，又似乎是坐落在大地上的世界尽头之墙。
下方一片青绿草原无边无际。
“天山？”
浮池神君再度挥戟。
无边无际的草原，飘在云上的天山，天山上的宫殿与开满的雪莲花，全都化成了飞灰。
下一瞬间，世界灰暗下来。
入眼仍有无尽的群山，却都是灰黑色的，从高空看去，视线被压缩，更显得灰黑一片，仿佛上古的蛮荒地界。
可在这片群山以外，四个方向又坐落着四座小城，其中正有一座，名为紫云。紫云城外有一间庙宇，庙中香火袅袅，苦楝花正好开放，开出的淡紫色冷灰花朵好似梦幻烟云，与那青烟相和，玄妙如梦。
浮池神君冷眼一扫。
道人就盘坐在庙宇瓦顶之上，不知何时面前已经有了茶几，开始煮茶了。
……
九天云雾，神宫金殿。
“陛下！不好了！”
天帝尚未开口，便有一位老神问道：
“何事如此慌张？”
“回禀陛下与天机上神，原先在黟山荡魔除妖的长蛇、巨防二位神君不知为何不知所踪，据白虹仙翁、丹火真人说，当时他们看见了九尾狐，在前去捉九尾狐的路上被林真人以大神通拿走了。随之一同消失的还有几艘战船、几十位神将和白虹仙翁的法宝。”
神官立马汇报着道：
“另外，另外浮池神君前去截他，也与他一同消失了。”
“乾坤造化……”
紫帝何等见识，只看当时天地异象，就大概猜到这门神通了。
“不要着急，那林真人牵扯住了浮池，浮池也牵扯住了他，何况这也牵扯不了浮池太久。”紫帝手中捧着奏折，淡然说道，“此前派去枫山镇压的四位真君与两名上仙大神回来了吗？”
“回陛下，回来了。”神官说道，“听说那林真人有门神通，专门对付神灵，还好那只是一位分身，他们没有被他留住。”
“先调他们去黟山，接替长蛇、巨防两位神君的镇妖事宜，再调斗部二十八星君从旁协助，同时请天机上神迅速找出长蛇、巨防身在哪里。”
“是！”
神官说道。
“是。”老神也点头，笑呵呵说，“林真人刚刚掌握这般神通，此时心思又必然都在浮池那里，不会将他们藏得太深的，大概是用此神通将他们挪移到了外海或者塞外哪片无人的蛮荒之地，容老神逐一探查就是。”
“嗯……”
“不过以老神看来，那黟山山神与黟山实在难攻，虽有四位真君，不见得比得上长蛇和巨防二位真君，即便加上四位上仙大神，也不见得有十足的把握可以攻破黟山。”
“无妨。”紫帝摆一摆手，“等浮池回来就是。”
“也是……”
老神笑呵呵的。
殿中别的几位神灵也笑呵呵，他们都自北方而来，近千年来，早已对浮池神君充满了信心。
四位真君便被调往黟山。
加上两位上仙大神，还有本身就在黟山的白虹仙翁、丹火真人，此地已经聚集了四位真君，以及四位真人大神。
山中亦有一位五行仙，一只八尾白狐，四名阴阳真人，还有一位掌管山中灵韵的山神。
双方展开了持续很久的攻防战。
……
而在这时，浮池神君正面对着一个棋盘，对面坐的是一名道人，双方都神情平静。
“若本君胜了，便让本君出去。”
“可以。”
道人回答得很自信。
“哼！莫非你因本君善武，便以为本君不擅棋力，轻视本君不成？”
“万无此意。”
“本君执黑棋。但不是欺负你，只是本君喜欢黑色罢了，届时让你几手也无妨。”
浮池神君接过了黑棋。
林觉没有说话，只是慢悠悠的，起身给他倒了一杯茶。
“如今人间流行清泡茶，和神君那时候的不一样，说来这茶的风气，还是在下带起来的。一杯茉莉花茶，神君可以尝尝。”
“少拖时间……”
神君神情平静，已然落子。
……
神宫金殿之中，正在召开宴会，桌上仙桃美酒，烛台蜡火，中间歌舞升平仙气缭绕。
紫帝摆了摆手，仙娥们便退了下去。
“人间黟山战事如何？”
“回禀陛下，仍在僵持。”
“黟山还未攻下？”
“尚未传来捷报。”
“四名真君，四个真人，火部、雷部、水部、斗部战将正神，五万天兵天将，还有振山撼地的神通，居然攻不破一座黟山，当真无能！”
“陛下息怒！实是因为在那黟山之中，除了黟山山神，也有好几位仙人，他们神通不凡，其中还有一位道行深厚的五行仙人，以及那只原本和林真人一同修行的八尾白狐，每当白虹仙翁出面使出振山撼地之时，黟山中的仙人、白狐便会在黟山山神的相助之下，飞身阻拦白虹仙翁！四位真君一时竟有些抵挡不住他们，有两次白虹仙翁都差点跌入云海，被其截杀！”
“还不是无能？若长蛇、巨防还在，怎会容他们如此放肆！”
紫帝说着又看向下方一位老神：
“为何还没找到二位神君？”
“回禀陛下……”一直从容不迫的老神仙在这时候也不禁有些惶恐了，“不知为何，老神算不到两位神君的方位，也窥不见他们的行踪，只得请天眼金瞳二位灵官协助，一遍遍自地下探查，如今他们已观遍外海与塞外，连一只蚂蚁都没放过，都不见神君的踪影。”
“浮池呢？”
“也未归来。”天机上神说道，“应是被林真人留下了，就像元丘仙境一样，仙境一天，外面一年。一不小心耽搁一个时辰，便是一个月。”
“……”
紫帝思索片刻，这才一笑：
“小小黟山，竟能在这么多九天真君灵官、兵将正神面前撑这么久，倒是有趣。”
一时殿中安静至极，无人说话。
“第三次荡魔除妖在即，竟连一座黟山也打不下来，还要我来亲自出手……”
紫帝目光看向面前桌上仙桃。
忽然伸手，随意一推，口中轻飘飘道：
“化作山岳，砸平黟山。”
啪的一下，有一个较高底座的果盘倾倒下去，盘中几颗仙桃骨碌碌往前滚动，瞬间滚下桌案，掉入桌下云雾仙气之中。
可仙桃却没有落地，而是轻易穿过了桌下的云雾，旋转着继续往下坠落——开始还是桃子模样，滚了几圈，就在云雾之中化作了一颗颗石头，又在坠落的过程中不断变大，不断变大，等它们穿过九天云雾之时，已经变得有山岳一般大小，长宽都超过了人间的大城。
“轰……”
几座山岳燃起了火焰，直直砸向黟山。

第596章 四方天地来拦
黟山之中，破碎的步仙桥，倒塌的乱石亭猕猴躲在树上，仍然睁着双眼抬头看天。
却见天上除了白云战船、神兵天将以外，忽然又多出一点火光。
乍一看像是点点流星，闪闪发亮。
很快流星就冲破了白云。
轰然一声！一颗巨大堪比山岳的陨石倒映在了它的眼中，且在迅速拉近放大！
就连天上的白云战船、神兵天将都在迅速散开，为它让路。
猕猴瞳孔一缩，惊惧极了。
可紧随其后，又是数颗同样巨大的陨石浮现出来，同样迅速拉近放大，有着无可阻挡之势。
地面温度明显升高。
它们若是真落下来，即便没有这般可怖的冲击力，没有那熊熊天火以及高温，光靠这些陨石的体积，也能压平黟山不少区域。
就在这时，几道流光冲天而起，竟逆势撞向流星。
猕猴怔怔的看着这幅画面。
当然，相比起天上巨大的流星陨石，几道流光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却丝毫不减气势如虹。
最前面的赫然是一朵五彩祥云。
“山神助我！”
随着一声轻喝，黟山中的白云再度聚起升高，聚成一只大手，迅速追上五彩祥云，将之用力往上一托。
耳边风声简直刺耳！
彩云上一人一剑一拂尘，直冲天穹，头顶却是越来越大乃至遮天蔽日的陨石星火。
小师妹神情严肃，丝毫不惧。
直接驾云穿过火焰，直直撞向陨石。
“轰隆……”
本以为是蚍蜉撼树，螳臂当车，却不曾想，仙人一撞，一座堪比山岳、大小超过人间大城的巨石竟迅速裂开。
最先是几道大的裂缝，使得巨石裂成数块，只在下一瞬间，所有石头上面便都布满了细碎裂缝，散成无数巴掌大的碎石，再下一瞬，这些小的碎石竟也化作无数尘埃齑粉，铺开成了布满天空的火烧云。
师妹直接撞破了这块巨石。
定睛一看！一甩手中拂尘，白色的尘尾立即分成两条，延伸出数十里长，分别撞向一左一右两颗陨石。
后面还有数颗陨石接踵而至。
不过在她身后，亦有数名师兄驾云而来，同样以齑石之法击向陨石。
只是师兄们虽然也学了这门法术，造诣却是高低不等。
有的只能将巨石拍裂，好在体积很大，速度很快，没有裂纹时还好，一旦有了裂纹，很快就会解体；有的则能将巨石拍成小的碎石，便在高速坠落的天火之中逐渐燃烧，越变越小。
与此同时，下方黟山之中，滚滚云雾亦不断逆势往上，伸出一根根巨手，击向四面八方那些朝真人们聚来的真君神灵。
山神也在拼尽全力，相助他们。
亦有白云升起云柱，轰然一声，接住那些掉落的巨大陨石，使之缓缓落地，沉入黟山云雾之中。
“哼！有点本领！”
紫帝坐在神宫金殿的首位，不屑一顾，只随手端起桌上酒杯，往下一泼：
“化作洪水，淹没黟山。”
杯中正是琼浆玉液，脱杯之时，还是透明的水帘，待得飞出桌案，便自然而然的化作了一颗颗一串串的透明水珠，往下洒去。
落进地面云雾仙气之中，仍然没被神宫地面阻隔，就像下方本没有地面，只是虚无缥缈的白云。
“轰……”
水珠刚过白云，顿时化作汹涌洪水，连成一片，好似天河决堤一样。
人间黟山之中，小师妹一人连破数颗陨石，正在喘气，身边师兄们有的手被烫得发黑，有的身上衣服与皮肤都被烧坏，有的还被趁势而来的真君神将刺了一剑，此时全都喊道：
“五师弟助我！”
“五师兄还我皮肤白皙！”
刹那之间，伤口愈合，焦皮脱落，一切恢复如新。
紫帝却不给他们喘息之机。
抬头一看，洪水已然从天而降。
“如此天威，怕是紫帝亲自出手了！”墨羽真人神情一凝，“天帝真不给我们一点活路啊……”
说罢他毫不犹豫，折身一变。
一只形似乌鸦的巨鸟凭空出现，只是它头有花纹，鸟喙雪白，爪子鲜红如血，翼展怕有将近一里，遮天蔽日掀起狂风。
“此劫贫道来应！啊~”
墨羽真人一声长鸣，冲天而去。
“墨羽道友住在发鸠山，与精卫同属，有填海镇水之能。”白鸾道长说道，“几位还请放心。”
话音刚落，天上便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铜鼎，三足四面二耳，就立在黟山云雾之中。
满天天水倒灌而下，都被铜鼎接住。
看这天水汹涌不绝，应当早将铜鼎填满，可那铜鼎中不仅没有水溢出来，甚至一点水花都没有溅起。
“嗯？”
天帝皱了一下眉头。
世间大道循环往复，法术神通相生相克，他倒不是因为这只成真得道的妖仙而感到麻烦，这也不过他随手为之，而是这般场景，使他心中一下子升起了一些不太好的预感。
天帝又是一挥衣袖。
“化作天火，焚尽黟山。”
袖风一吹，面前烛台上的一点灯火立即便被吹落，穿过白云，化作铺天盖地的天火，降下人间。
“天火？墨羽道友可否倒出鼎中水来浇灭？”
“鼎中多是海水，能否浇灭帝君天火尚且难说，而且放出鼎中水，定会化作洪水，灌满黟山。”
“交给我吧！”
白鸾道长说完这句，同样摇身一变。
只见他化作本体白鸾，长十来丈，生得如同凤凰，全身羽毛雪白发亮，上有花纹，头顶着三只花翎，尾后是长长的尾羽。
白鸾飞在莲花峰旁边的莲蕊峰上，对着天空张口一吸。
汹涌而来的漫天天火顿时如龙吸水，源源不断朝它口中聚集而来，被它吸入腹中。
可是天火源源不断一波又一波。
“不好！白鸾道友撑不住了！”
玄明真人皱眉说道，立即一挥袖子，自旁边墨羽真人鼎中取水，化作一条条水龙冲向天空。
嗤的一声！天空荡开无尽水雾！
衣服焦黑皮肤却白皙如新的七师兄同样往前一步，站在山巅，抬手道了一句：
“来！”
又有一道天火被他引来，招入袖中。
此乃戏术也！
狐狸则是化作本体，分身八份，踏空而行，朝着苍穹口吐寒气。
冰火交融，竟发出爆炸声。
如此之下，天火仍是源源不断。
“呵……”
紫帝饮下杯中酒，迅速说道：
“拟旨下令，从西边征调佛门菩萨金刚过来，另请西方妙明帝君、东方青华帝君、南方玉鉴帝君再调麾下真君神将过来，速速平定黟山，万万不可耽搁下次荡魔除妖！”
……
在这时候，墨色山中，城外庙宇，淡紫色如烟云的苦楝树花下，道人与神君的一盘棋已到尾声。
神君一手捏棋，已经皱眉抓脑。
“没想到你的棋力如此之强，难怪能将本君困在这里！”
“神君棋力也不错。”
“少来抬举自己！”
“这盘棋输了，神君就好好留在这里吧。”林觉端杯饮茶，“就当你已经输了。”
“哼……”
浮池神君冷哼，却没回答。
“神君若不服输，人间常有圣手，可以与天对弈，神君可以去找一位，向他请教，以神君的智慧，请教个十多年，在下必定不是对手。”林觉说到这一句时，忍不住问，“神君可熟悉明帝天翁？”
“明帝天翁？为何问他？”
“闲聊好奇罢了。”
“曾经他为天帝之时，北方帝君是上任天翁，不过上任天翁怠惰，当今紫帝在北方名气几乎快追上他，那时本君已在紫帝麾下荡魔除妖。明帝天翁号令四方帝君共剿瑶华，紫帝代替上任天翁出战，那时本君第一次见他，后来又见过他几次，倒是个颇为正直的天翁，可惜也很固执。”
“这样啊……”
不知浮池神君是否了解那位天翁，又是否因此了解这乾坤造化。
不过他再怎么也该听过元丘仙境，以及世间那些因元丘仙境而起的“天上一天，地下一年”的传闻。
不知他是了解不够，还是一时忘了，或者他心中是知晓的，在这里一天，外面就可能一年，只是他当做不知罢了。
又或者他觉得，就算他被自己挡在了这里，外面也绝不可能抗衡紫帝与九天，因此既是自己将他困在了这里，也是他将自己困在了这里，加上他本不欲插手此事，便安安心心在这里饮茶了。
几乎同时——
紫帝派遣神官到了南方。
南方玉鉴帝君毫不客气，指责紫帝不分善恶肆意除妖，导致了人间动荡，如今又对有德行的自然山神、真人出手，甚至危害人间，拒绝相助。
又有神官到了西方。
西方妙明帝君麾下有擎天、镇海、照幽三大真君，擎天真君已至这方，妙明帝君本也不愿再度派兵，奈何紫帝身为天帝，思索片刻，他还是派出镇海真君带领三千天兵前来，可还没到黟山，就遇到了一位身材矮瘦、自称姓万的五行仙人，被拦了下来。
也有神官到了东方。
东方青华帝君麾下也有三大真君，分别是清妙、钧霄、引曜三位，清妙真君已在这里，引曜真君正在捉妖，他欲派出钧霄真君前来助阵，可还没出门就被南天师拦下，一通斥责。
佛门菩萨金刚则自西天而来，驾云路过天山，当即有神灵自山上出现，同样阻拦他们。
紫帝的不祥预感受到了应验。
此非黟山阻他，而是四方天地都在合力阻他。

第597章 黟山之战
神宫金殿之中，许多神灵都低着头，看着下界的动向。
西天佛门的菩萨金刚久久未至，南方玉鉴帝君直接不听天命，东方青华帝君在多年前就与监天伏魔帝君交情不错，竟然被他劝住了，西方妙明帝君说是已经派出真君、拨划兵将，可却久久未到黟山，也不知是否真的派了真君、拨了神将——紫帝素来霸道，武力强横，即便没有浮池神君，麾下长蛇巨防二位神君的战力也是天上真君战将中的佼佼者，在此之前，哪怕是玉鉴帝君，也从没有违抗过他的调令，这还是第一次。
第一次各方抗旨，多面受阻，无疑使他们的心沉了许多。
“严密监视各方动向，尤其是南方，若有异动，直接来禀报！”有个老神站在殿中央，对着几个年轻神官说道，“同时要随时做好准备，倘若九天罢黜哪位神灵，必须立即降梦于人间，令紫霄宫、人间礼部与各大宫观观主都要知道，迅速撤除相关神像。”
“是……”
几个神官分工而去。
又有另外几位神灵，年岁都不小，聚在观天镜前，观察人间。
忽然有个金袍神灵抬起头来，眼神一亮：
“陛下！黟山破了！”
“嗯？”
上方天帝眉头一挑，起身看来。
“天火焚烧之下，兼之四位真君、四位上仙大神的攻势，还有四部正神的助力，黟山中的灵雾已经消弭殆尽了！”
“哼！我看他们短时间内也不见得能攻破黟山！”
“几位真君都是武神，能征善战，虽然黟山中的仙人更多，不过论及争斗，定然不如几位真君兼之有九天正神相助，我看三日可破！”
正说着时，外面又有一朵白云飘来。
正是天机上神。
“陛下，好消息，老神已经找到了长蛇和巨防神君的位置！”
“他们身在何处？”
“……”
天机上神神情有一刹那的不自然，但也不敢耽搁，连忙行礼回道：“就在黟山外面，紧挨着黟山的汤泉处，有一朵小花，花中自有天地，长蛇巨防二位神君和几艘战船、数十神将都在那里。”
殿中众多神灵闻言，都面面相觑。
近些日子的事他们倒也有所耳闻——
天眼、金瞳二位灵官在外海、塞外看了大半年了，不舍昼夜，据说他们二位的眼睛都要看瞎了，都没找到两位神君在哪，一度有神灵猜测可能已经在林真人的手下灰飞烟灭了，却不曾想，就在黟山旁边。
有神灵陷入了沉默。
“呵呵，挪移到了外海或者塞外哪片无人蛮荒之地……”
紫帝笑着看他。
天机上神立马惶恐。
“回禀陛下，老神岂能如此愚钝？老神不是没有想过灯下黑，然而……然而那里紧邻黟山，既有黟山山神的灵雾遮挡，又有汤泉散出的水汽，加上，加上几位真君攻山之势闹的动静太大，天眼、金瞳二位灵官看了两遍，都一直没有看见。”
“此时我不与你计较。”紫帝说道，“如今巨防、长蛇二位真君何在？”
“已经请出来了！”天机上神擦着额头上的汗说道，“那朵花也不知为何，竟然如此坚韧，老神请了三位神将下来劈砍，都未将之劈开，又请了正在黟山作战的清妙真君来斩，也未将之斩开，最后老神突发奇想，往里面灌了小半杯水，水溢之时，两位真君和神将便出来了。”
殿中神灵却来不及惊叹此间妙趣。
“速让他们两个前往黟山，命他们三日之内，攻下黟山！”紫帝亲自开口道。
此时形势，黟山已是小事了，却也唯有快速拿下黟山，才可以重新巩固他这位天帝的威严，让四方都平定下来，才有下次荡魔除妖。
天机上神则说，两位神君已经去了黟山。
……
两位神君已经去了黟山，且带着满腔怒气。
巨防神君身高三十丈，正是神话传说中“龙伯巨人可长到三十丈高”的由来，他浑身披着巨大的黑金铠甲，腰间挂着打神鞭，可他不用，只用一双巨大的拳头在山中与人交战。
和他交战的正是几尊同样有着三十丈高的石巨人，不是哪位仙人用“点石成将”召出来的，而是黟山山神的化身。
便见巨防神君一拳挥出，与一尊山石巨人拳锋硬碰，竟直接将山石巨人的拳头连同手臂一并打成齑粉，再是一记后拳，打穿山石巨人的胸膛。
身后又一尊山石巨人甩臂向他砸来，砸在他的肩膀上，却只将他砸得往旁边趔趄两步！
第三尊山石巨人直接从地上抽出一座奇特石山——这座石山既高耸笔直，顶端又尖锐像是一支笔，笔尖又长出古松，宛如一朵花，这本是黟山扬名天下的盛景之一，此时被它当做了一支尖锥，刺向巨防神君的面门。
却不曾想，巨防神君侧身一闪，闪避同时一下撞入这尊山石巨人的怀中，贴近之后，便使它失去了进攻的空间。
侧身蓄力，旋转迸发！一拳直接从山石巨人肚腹往上，又从肩部打出来，击穿了它的身躯！
另有三尊山石巨人围来，有的撞向他，有的压在他的身上。
此地没有神通法术唯有举手投足之间惊世骇俗、开山裂地的神力，拳拳到肉，野蛮无比。
甚至每次动下身子，挪动脚步，山中都有许多草木因此破碎。
就在巨防神君与几尊山石巨人的胯下，在他们激斗迈步之中，一名女道人脚踏一朵雷云，一手拂尘一手长剑，正与同样握剑的长蛇神君相斗。
当！神光灵彩迸射如星，长蛇神君一剑就将女道人劈飞出去！
下一瞬间，长蛇神君化作流光，提剑欲追，正将追上，那女道人却一下化作清风，消散于无形。
“喝！”
长蛇神君眼中金光一闪，大喝一声，当即一道无形声波劲气冲出——不知这女道人化作清风飞至何处，他便连着这阵清风一并冲散！
果不其然，女道人自清风中显出身形，已被撞飞出去。
可她的真身却不似寻常真人仙人那般脆弱，反而在空中迅速调转身形，在那巨防神君的腿上一蹬卸力，提起拂尘一指——
“山压顶！”
“你们几个师兄弟的法术本领都差不多吗？”长蛇神君怒了“可惜当初身在塞外，你那三位师兄弟一起上，也只勉强将本君逼退，如今身在九天神宫之下，你又只有一人，岂敢……”
话还没有说完，便已察觉不对。
无穷无尽的土行灵气、大山灵韵迅速聚集，给他一种整座黟山的土行灵气都到了这里的错觉，甚至他忍不住想抬头，看是不是真有一座黑压压的山岳出现在了自己头顶，朝着自己压来。
轰的一声！长蛇神君顿时自空中坠下！
下一瞬间，他竟又缓缓飞了上来。
“啊！！！”
长蛇神君紧咬着牙，提着宝剑，全身神情无比痛苦，双眼圆睁发红，青筋爆裂，好似身上真压着一座无形的山。
可这位本来不以巨力出名的神君，竟然真扛着这座山岳，慢慢飞了出来。
如此他也动弹不得了。
便见他掷出手中长剑。
“倏倏倏……”
手中长剑顿时化作千把万把。
“去！”
长蛇神君闷喊一声，手臂都抬不起来，却翘起双指，朝着那方一指。
小师妹睁大了眼睛。
只见所有长剑在空中化作一条银色的河流，已然朝着自己飞射过来。
她毫不犹豫，转身驾云就走。
踏着神雷云的女道人自山石巨人腰间穿过，银色的长剑河流也自山石巨人腰间穿过，女道人仗着体型小，径直飞向巨防神君的后背，又仗着神雷云的迅捷灵活，又在贴近巨防神君后背之时，迅速折向往上。
低头一看，开头至少几百上千把长剑打在巨防神君的后背盔甲上，叮叮当当声音不绝于耳，无数火花接连绽放。
“嗷……”
巨防神君惨呼一声。
显然是有宝剑刺了进去。
可当她越飞越高，后面的宝剑便已提前转向，紧追着她，朝着天穹飞来。
小师妹伸手一指——
怀中令牌有些许的温热。
“轰隆……”
又一朵神雷云自长蛇神君头顶铺开，同时降下数道雷霆，都以他为中心。
可他身负山岳，根本就躲不开。
女道人在空中绕了一圈，长剑河流便也在空中绕了一圈，当她再折回来，又直直飞向巨防神君的后脖颈的时候，却见那位神君忽然转身，正是一张怒目圆瞪的脸，左手张开五指，朝她拍来。
神雷云陡然加速，自他指缝间穿过。
可他右手则已抽出腰间打神鞭，朝着云上远去的女道人便挥了下去。
却不知从哪传出一道声音——
“化龙戏！”
雷云上的女道人回头一看，那巨防神君手中的打神鞭已经化作一条黑色蛟龙，在他手上扭曲着，很不听话，想要逃脱。
只是巨防神君有巨力，纵使蛟龙也无法自他手中离去。
她也毫不客气，提起拂尘一指。
“山压顶！”
轰然一声！高如大山的神君身上当即背了一座山岳，将他压得单膝跪倒在地，在地上砸出一个深坑。
恍惚之间，无数宝剑又已追来。
女道人神情严肃依旧，张口一吐，真火汹涌而出，遮天蔽日。
宝剑自然不惧，直穿入火焰中。
可当它们一柄柄被烧得发红发亮，穿过真火之时，前方已经没有女道人与神雷云的身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八尾白狐。
天上一位老仙翁，正掐着诀，洒下一道金光。
金光落地，大地巨震，群山崩塌。
正是振山撼地！
可刚施法一次，正欲再施，便见眼前雷光一闪，一朵雷云载着一名左手拿拂尘、右手持长剑的女道人，已经到他面前。

第598章 日月无光
莲花峰好似生在天上，雄伟壮观。
白虹仙翁驾云连连后退，一抬袖子，从袖中飞出十几枚金锥，好似雨点一样刺向来者。
但见对面那女道人左手拂尘来回一甩，先打飞两枚金锥，甩回来又卷了三枚金锥，右手长剑挥舞得滴水不漏，几枚金锥当即被挡飞出去！眼见得剩下的金锥她是来不及格挡了，却又见她摇了摇手腕，左手手腕上赫然套着一个银色圆环。
银环顿时飞出，一化二，二化四，一个眨眼空中就有了十来个银环，大如车轮，撞向金锥。
“这是……”
白虹仙翁一眼认出，这是曾经九天之上一位叫做“灵芝散人”的仙人的法器宝物。
听说上一次九天之争这灵芝散人选择了站队上任天翁，前去帮助护圣真君对付南方苦念神君，结果苦念神君那方也有林真人助阵，难道他战败之后宝物竟落到了林真人的手中？
天空几声碰撞惊醒了他！
圆环被磕碎，金锥被击飞，那名提剑的五行仙已经越来越近。
白虹仙翁拼了命的往后退！
可怜他一位老仙翁，平常在九天之上逍遥自在，美酒佳肴，琼浆仙果，偶尔遵从天翁天帝召请做些事情，往往也没什么难度，就算作战，一般也只是帮助某位真君武神下界除妖，根据法术神通相生相克的玄妙来出一把力，都有真君武神在前面顶着，何曾有过这般境地？
就连脚下的白云，也是安逸舒适的灵云一朵，哪里飞得过这朵雷云？
眼看就要被追上——
那女道人面上没有表情，眼神却坚定异常。
就在这时，背后一趟，竟是一杆燃烧着神火的长枪自身后刺来，斜斜从他肩上擦过，刺向前方女道人。
女道人连忙收剑横挡。
“当！”
宝剑都弯了！
女道人被这一枪戳得倒飞出去，双脚直接离开了雷云。
篷然一下，雷云消失，再出现时已经重新追上了她，聚在她的脚下。
那杆长枪也迅速收回！
小师妹稳住身形，抬头一看，惊魂未定的白虹仙翁同样回头看去，只见大约一里之外，朱明神君正双手提枪，遥遥看向这方。
刚才的长枪便来自他的手中。
不过他也只看了这么一眼，收回目光之时，已有一把大剑斩来。
长枪大剑碰撞！
朱明神君立即被斩飞出去不知多远，撞碎黟山深处一排排山峰。
可他倒飞之际，长枪一探，仍有一条火龙不知跨越多远的长空，朝着三师兄咬来。
三师兄则选择了侧身闪挡。
长枪贴着剑身，从他面前擦过，上面熊熊燃烧的神火倒映在他眼中，传来炽热的温度。
下一瞬间，长枪横扫！
这股巨力直接将三师兄扫飞出去，竟在空中划过一个半径几里的圆，一路撞碎天都峰的峰顶，与巨防神君交战的山石巨人，也没有停下。
直到忽听一句——
“化龙！”
面前的长枪顿时一软，起了波浪，仔细一看才知它竟真化作了一条燃烧着火的红色蛟龙。
“该道爷我了吧！”
三师兄顿时提剑往上，大剑疯斩，剑气明亮如霜，在前开路，又洒出十二颗豆子，化作一位位巨大的披甲巨神，随即提剑斩向前方神君。
朱明神君不禁一惊。
何止是他别的几位神君也都一惊。
这法术对他们这些真君武神而言，威胁实在太大。
扭头一看，视线穿过长空，那是站在高山上的一位道人。
当即有位神君搭弓射箭——
“轰！”
一道青白流光带着雷霆，射向莲花峰上那名容颜俊美的道人。
可那道人却不疾不徐，伸手一指：
“化龙！”
纵使神箭气势汹汹，有穿破万物之势，却禁不住箭矢扭动，变成一条乱舞的蛟龙，当即在空中失了箭势与准头，一下撞在莲花峰上。
崖壁崩塌，山石漱漱而落。
七师兄也不浪费，抬袖一招，隔空取物，将这支箭矢收回自己袖中。
忽然又听一声大喝：
“真人看杖！”
一位裸露胸膛的真君手提降魔杖，凌空朝他劈来，正是自西方来的擎天真君。
“化龙！”
道人施法一指，同时身体沉入山中。
只听一声嘶吼，真君手中降魔杖也化作一条蛟龙，却仍被他握着尾巴，重重砸到莲花峰上。
神光迸射，无穷神力由上而下。
整座莲花峰也因此开始崩碎。
真君之力可见一斑！
“咳咳……”
道人从旁边的莲蕊峰中冒出来，已然被震得重伤，口吐鲜血，却仍是忍不住抬袖一招。
“来……”
那头刚刚从擎天真君手中挣脱的蛟龙立即消失不见，到了他的袖中。
“真人还我宝杖！”
这位应紫帝之召、妙明帝君之命，从西方前来支援的擎天真君当即化作一道流光，赤手空拳飞来，追上七师兄。
扭身一拳，无边雷霆迸射。
七师兄则是张口一吐，化作春风。
雷霆春风凌空相撞，化作神光荡开，刹那之间，天空洒满各色各样的花瓣，飘然而下。
这般美景，若是紫帝麾下的神君，怕是顾也不顾，可这位擎天真君却忍不住怔了一下，仰头多看一眼。
回过神来，道人已经再次遁向远处。
只见那方清妙真君带着麾下多目、六耳二位神将对战一只白鸾、一只精卫，不落下风，那道人遁地路过，伸手一指，一句“化龙”，清妙真君手中金刀便也化作一条金蛟。
金蛟疯狂扭动想要离去，真君握紧蛟龙尾巴不肯放手，但见一片墨羽如箭，朝他飞来，稍一恍神，那只白鸾便从他手中抓走了蛟龙。
“好大胆子！”
清妙真君大怒，双眼亮起金光。
金光陡然迸射而出，持续不绝，逼得那只墨色精卫闭翅来挡，又被击飞出去数十里，清妙真君又看向白鸾道长，金光随着他转头而横扫，一时满天白羽飘下，化为一只只白鸾，又都逐一被金光所射爆。
清妙真君正欲大开杀戒之时，忽听空中传来一句喊声：
“真君，紫帝霸道无度，蛮横无德，人心已散，东方青华帝君已被我所劝住，不再派出真君参战，真君也请收手吧？”
是监天伏魔帝君的声音。
清妙真君不由一愣。
当年这位监天伏魔帝君还是凡人，东王母在下界作乱，护圣保圣二位真君前去与她作战，墨独山外四座城池岌岌可危。
天翁神系抽调不出多余的力量，西方神灵在那里没有庙宇，北方大军已然南下，因此北方神灵也不可能来援，南方神灵则去守了另一座城池，当时负责守卫继光县的南天师用尽了各种办法，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最后是他越过了天翁和东方青华帝君，派遣手下多目神将前去支援。
双方因此结了交情。
没想到后来南天师成了监天伏魔帝君，同在九天之上交情就更深了。
清妙真君想了想，眼中金光黯淡下来。
“本君金刀被夺，无力再战。”
说罢他便化作神光，直接飞身而起。
此时不便脱战飞回东方，却也到了天空云上，一幅低头观战的架势。
目光看向正下方，正好见到丹火真人放出几条赤红火龙的画面。
对面又有另一个道人，似乎也是炼丹的，取出一个灵韵极强的炼丹炉，打开丹炉，对准那方，竟直接将这几条火龙装了进去。
刚刚关闭丹炉，忽听一句：
“道友请开炉！”
丹炉便又重新打开。
玄明真人一手一个神将，直接丢入丹炉中。
同样被天翁请来的云中仙人在追他，他不敢久留，眨眼间便又飞身离去，只留下一句：
“云中道友，我们两百年前还曾坐在一起喝过酒看过热闹，为何此次如此追我？”
“道兄莫怪贫道，实是紫帝有令！”
“紫帝荡魔除妖，你家仙鹤能逃脱吗？”
“贫道便是为此而来！”
这两人原先居然认识么？
清妙真君目光移转，放远一些，又见青母娘娘与一个挽着袖子裤脚、酷似老农的道人相斗。
青母娘娘手托一枚青玉搔杖，也就是玉如意，杖头分方向，向上一抬，便是电闪雷鸣，杖头向下一点，空中便是无数青色的风刀，杖头向左，自有青光化作绳索从四面八方聚来，捆向那名道人，杖头向右，则身上起青火。
算来这青母娘娘也算厉害的了。
可那道人居然也异常了不得，面对青母娘娘，不仅并未落败，反而借助灵芝散人那对银环中的另一个以作反击，有来有回。
“大师兄！”
远处有人忽然喊了一句。
传音术？
清妙真君又顺着声音看去，见是那名提剑的女道人，此黟山之中，九天对面，属她和那只八尾白狐战力最强。
此时她手中托举一枚大印，虚空盖下。
忽然之间，灵光荡开。
以清妙真君的角度，可见那些灵光似乎成了一个印章，以古老的文字写着“敕乾坤止风雷”六个大字。
敕令之下，风雷顿止！
如此一来，那女道人脚下的雷云威势尽去，迅捷也去了三分，可那青母娘娘玉如意中的四样神通便去了一半。
老农似的道人不放过抓住这个机会，立即丢出手中银环，化出无数车轮大的银环，为他开路，自身则化作清风，陡然消失于长空中。
清妙真君一见就知，青母娘娘危矣。
黟山中这几位真人虽是修道成真，却成真于乱世，好似还早有准备，厮杀争斗的经验虽然比不上他们这些真君武神，却也远超寻常仙人。
果不其然——
青母娘娘拿着玉如意上下颠倒，却都不见电闪雷鸣、青色风刀，已然失了分寸，眼见得银环旋转而来，已至近前，只得拿着玉如意向左一挥，无数青色的绳索凭空浮现，纷纷缠上银环。
呼！一阵清风吹动她的头发！
道人出现在她身后，抬手一掌拍下，竟以道人之躯，施行真君武神之事。
那位老仙人惊惧极了，连忙举起玉如意来挡。
“嘭……”
这般宝物竟成了齑粉。
双方争斗之间，后方又有剑光相碰，有巨大的八尾白狐飞过，整座莲花山从地上站起，化作两百丈高的巨人，而巨防神君见状同样长高，从三十丈高的本体长到近两百丈高，双方仿佛顶天立地，充斥人间，每次挥拳都是惊天动地的碰撞，每走一步都要地动山摇。
西海大峡谷的石峰笋林被成片推倒，长蛇神君挥出的剑气自天都峰的山腰斩过，又从另一边斩出来。
更远些的位置，黟山山神座下，青狮、白象、鼍龙与黑熊四大护法，加上枫山的几位护法，十二位龙伯豆兵，与诸多天兵神将打得不可开交。
真当天崩地裂，日月无光。
即便清妙真君见了，也要咋舌。

第599章 颠倒阴阳，回天返日
“清妙真君为何离阵？”
“回帝君，清妙真君说，他的兵器被那道人夺了，无法再战。”
“那青母娘娘呢？”
“回上人，她老人家的至宝被砸碎了，又被那名人间真人打伤，正伤心呢。”
神宫金殿之中，许多神仙都围在观天镜前，看着人间的大战，其中不乏也被尊称为某某帝君的神灵。
但见巨防神君变大以后，放眼整片黟山，也少有山峰能够比他更高，即便面对那尊站起来的莲花峰，他也丝毫不落下风。双方以力相碰，有时气浪甚至吹到了天上来，一些垂暮的老神都受不了。
可是由于清妙真君离阵、青母娘娘没了再战之力，哪怕有六部正神相助，诸位真君神灵也迟迟未能攻下黟山。
正在这时，又有神官驾云来报：
“禀报天帝与诸位上仙上神，有人看见了佛门的菩萨金刚、八部天龙！”
“在哪里？怎么回事？”有神灵开口说道，“陛下早就下令召他们来，为何此时还没到黟山？”
“据说他们奉天帝之命前来助阵，结果刚出西天，就被西域的天山老祖联合其他几位神灵拦了下来，好不容易击退他们，害怕误了天帝之命，又火速往这方赶，不过刚到南方，竟然又被拦了下来。”
“谁挡下的？”
“乃是南方玉鉴帝君麾下神君，似乎是意离神君与月照元君二位。”
有老神仙慌忙问道。
却听紫帝道了一句：
“转观天镜。”
镜前两位灵官，号观镜大将，专司观天镜事宜，闻言立马伸手一指。
那位汇报的神官则走上前，为他们详细讲解方位。
只见观天镜中画面数次变化，几个恍惚，就显出了满天佛云。
佛云上方佛光普照，两位菩萨端坐莲台之上，一位端着净瓶，一位手指拈花，身后还有一个个同样散着佛光、坐着莲台的金刚罗汉，再后方也更高的佛云之上，八部天龙聚集，有的似妖，有的似鬼，有的像是龙蛇，简直群魔乱舞。
紫帝目光微微一寒，没有多说。
对面拦住他们的，正是南方意离神君和月照元君，在他们身后是雷火双将，还有数十名不那么有名的神将，以及三千天兵。
“我等尊奉天帝之命，前去黟山支援作战，两位真君乃是九天神灵，为何阻拦？”端着净瓶的菩萨乃是净业行愿菩萨，他开口询问。
“此乃玉鉴帝君的香火地，西天佛门菩萨不便进入。”月照元君开口说道，“若是想来做客，还请容我们派人回去禀报帝君，做好招待安排，改日再请佛门的菩萨前来。”
两位菩萨顿时面面相觑。
另一位光音妙觉菩萨开口说道：“玉鉴帝君不尊天帝了吗？”
这话他是对着意离神君问的。
显然在他看来，作为南方三圣之首的意离神君地位远高于这位月照元君。
然而意离神君却并不言语，只有那位月镜洞照元君漠然开口：
“我家帝君不知，此乃我与兄长之举。”
“二位施主不尊天帝了吗？”
“我们自然尊奉天帝，不过更尊正道。如今天帝不分善恶肆意除妖，已经陷入偏执，九天神灵、人间地祇都有怨言，哪怕诸位佛门道友，你们之所以还敢前来，在我看来，不过是贪图南方香火、离中原太远，以及天帝尚未盯上你们这八部天龙罢了。”
江道长瞄了眼他们身后的八部天龙：
“诸位请回吧。上次慈云菩萨前来南方我们尚未理会，这次断不可能放诸位前往黟山。”
两位菩萨再度互相对视。
若说打吧，佛门菩萨虽然法力很高，大多却并不擅斗法，他们真没信心可以斗得过那位南方三圣之首的意离神君，金刚罗汉则稍微好些，这次来的也都挑的擅长斗法的来，可也不见得比得过对面的神将们，八部天龙倒是凶悍善斗，可天兵的盔甲刀枪、军法战阵也不是儿戏。
何况他们刚刚斗过天山老祖与西域神灵，既有损失又有疲惫，反观对面不仅以逸待劳，而且后方就是南方神灵的香火地，香火不断神力不绝。
一时双方对峙上了。
而在九天仙云之上，神宫金殿之中，众多神仙都沉默了。
他们都意识到了一点——
玉鉴帝君的态度似乎开始转变了。
本来在他们的推测中，就算玉鉴帝君再与紫帝相争，最少也该等到本朝末年。
然而能牵扯住浮池神君的林真人，能和九天神灵相争的黟山真人，各方对于紫帝的不满，或是阳奉阴违或是出手相助，让他提前看到了机会。
“哼……”
紫帝命观镜大将转回观天镜。
刚一转回，就见日月无光的战场上，一位酷似老农的道人捧着一面银镜。
“炅炅炅……”
银镜之中开始射出银光。
这些银光即使是在白天也如闪电一样耀目，一次九道，射向不同方向，并且持续不绝。
一时下界黟山之中，满天都是银光，交织成网，射向诸位真君神灵。
真君还能挡住，那些上仙大神便只能看保命的神通能否避开了，若是无法避开，绝无可能硬抗。
甚至有银光朝着天上射来。
“炅……”
便有一道银光自神宫金殿的下方射出，刹那间贯穿天地，好在这间神宫金殿上方并无瓦顶，也没有射到那位帝君神灵，这才没造成什么损坏。
即便如此，也将几位老神吓得连连后退，殿中侍卫武神也纷纷涌上来，护住神灵帝君。
“慌什么？”紫帝开口，“谁还记得，黟山修的是什么法？”
“回陛下，是阴阳灵法。”
“哼！”紫帝再是冷哼一声，“修行阴阳灵法也敢在我面前放肆？”
话音说完对着下界挥了挥手。
……
下界黟山正是白天，太阳火辣，双方真人真君斗得激烈，忽觉天地异变。
双方立马停手，抬头一看。
只见方才还在头顶正中的太阳开始迅速向西移动，不仅肉眼就能看见，而且看得无比分明。
一个眨眼，它就西移一截，一个呼吸，它就往西移了一小半，也就两三个呼吸的功夫，人间烈日便临近了黟山。
天地间的阳光也迅速由炽烈的白色变成了淡金色，又变到淡黄橙黄，直至此时，已经鲜红似血。那轮原本不可直视的烈日也在天边显出轮廓，是一个胭脂色的浑圆，照出满天彩霞。
就和寻常的日落西山一模一样。
令人惊惧的也是这一点——
它从任何方面来看，都和正常的天色迟暮、日落西山一模一样。
不见任何空间波动，不见任何法术神通，没有任何幻境的痕迹，甚至没感觉到什么大道玄妙，仿佛就仅是太阳移得快了一些，与此同时，天地间的太阳灵韵也在逐渐减少，是真到了日暮。
下一瞬间，太阳沉入了山底。
天地飞快的暗了下来，夜幕来了。
却不止是一座黟山，不止是黟县境内，甚至不止整个徽州，整个人间都如此。
太阳落下了可却没有月亮星辰升起。
天地间一片漆黑，没了任何光源。
同时也没了任何阴阳灵韵。
此时已经不是白天，因此太阳灵韵几乎消失，可此时也不是晚上，于是太阴灵韵也未降临。
此刻的黑暗真是令人绝望。
“篷……”
数团火焰升空，化作天上日月。
无数萤火飞出，成了满天繁星。
那些天兵神将散出满身神光，又有真君眼睛亮如灯笼，手中兵刃也散发神光，那尊巨大山神后背没被打碎的地方，一些石质宫灯也亮了起来，照亮了它身上的岩石裂缝、草木石阶。
一点点的光源照亮了这片天地。
也照亮了黟山道人震惊的面容。
“不好！这是紫帝的无上神通，颠倒阴阳！”玄明真人说道，“想必整个人间的太阳都落了山！他竟亲自出手助阵我们不可再战了！”
黟山真人除了小师妹，都是修阴阳灵法的。扶摇也是修的阴阳灵法，白鸾道长、墨羽真人是妖，妖怪十有八九也都是修的阴阳灵法，也就只剩小师妹和玄明真人、黟山山神二位不与阴阳灵韵有关。
反观对面，几位神君多靠香火神力，仙人多是修天地灵法的。
如此一来，他们法力难以补充，落败是迟早的事。
九天之上又传来一道声音：
“天帝有旨，三日之内，荡平黟山。”
黟山众人的心都是一沉。
难道只得逃去？
真人没有那么容易杀死，何况他们都有保命神通，倒是可以离去，可他们走得，黟山山神又怎么走？
莫非要抛下山神？
时至此时，只听大师兄开口：
“玄明前辈，白鸾前辈，墨羽前辈，若是能走，便请速速离去。浮丘峰浮丘观世受黟山山神照顾，未曾有人做过报答，贫道来自浮丘峰，此时誓于浮丘与山神共存亡。”
“啧啧，不容易啊老大，难得你果决一回，吐出这么一番话。”有个道人说道，“看来你当这观主还是够格的。”
“三师兄糊涂，大师兄已经不是观主了。”有个女道人说道。
“贫道这还有些丹药，可补法力。”
“不必那么悲观，反正乐子都找够了。而且我们只需撑住，说不定师弟回来，或者瑶华娘娘前来，便有改观。”七师兄说着，眉头一皱，忍不住抬头看向天空，“为何瑶华娘娘还没到？”
话音刚落，众人忽然散开。
原是一根巨大的打神鞭挥了过来。
真君神灵、天兵天将攻势已至。
只是这也只持续了一瞬——
下一瞬间，众人再次惊住。
只见天上忽有一道五彩神光迸现，几乎拦在了苍穹与大地中间，人间见不到九天，九天也看不见人间。
片刻之后，五彩神光这才消失。
九天神灵低头俯身，定睛看去。
黟山中的真人妖仙、八尾白狐、众多生灵也都仰头看向天空。
“这是……”
白鸾道长、墨羽真人都睁大了眼睛。
八尾白狐一脸严肃，严肃中透着疑惑。
山中残余不多的寻常兽禽眼中要么还留着惊恐，要么便是单纯不解，而躲藏起来的古老精怪们则是震惊不已。
即使真君神灵、天兵天将也不敢妄动。
有道女子身影，凌空踏步。
“唉……”
女子穿着古老的衣裳，是个绝美的妇人形象，她一边走来，一边看向破碎的黟山，看向白鸾道长和墨羽真人，看向已经散开的数位真人，最后她选择了低下头来，和那高仰起头、一脸严肃与疑惑的八尾白狐对视。
与此同时，东方显出了鱼肚白。
一个眨眼，鱼肚白就成了火红的朝霞。
随即一缕晨光刺破黑暗，明日浑圆，再度从东边升起，越升越高，越发刺眼，逐渐不可直视，不可看清轮廓。
阳光也由红变黄，变成了温暖和煦的米金色，等它升到头顶，已经成了刺眼的白。
仿佛是在倒叙方才的过程。
“瑶华娘娘……”
“回天返日……”
白鸾道长、墨羽真人都震惊不已。
在黟山的深处，更不知多少精怪几乎跪下来。
山中的妖怪大多古老，它们经历过瑶华娘娘的时代，瑶华娘娘以徽州作为道场，此地正是徽州。几乎可以说，这是它们曾经信奉的神灵帝君。
即便九天之上，很多神灵同样震惊。
“瑶华娘娘又出世了……”
“瑶华居然还敢出世！”
“难道她想复出？”
“这下又该如何？”
“那林真人算好了的？”
神宫金殿议论纷纷，嘈杂不已。
……
与此同时，另一方天地之中。
墨独山的风吹得喧嚣，本就干燥刮人，又带着沙子，吹进庙宇之中。
“啪……”
道人落了最后一颗子。
“神君输了。”
道人笑嘻嘻的，站起身来。
“按照赌约，我将出去，不过我也不让神君寂寞，我会留个分身，在这里陪同神君解闷。呵呵，在下的分身术修得不过关，分身脆弱，神君可莫要一时生气将他一戟劈了。”
浮池神君却是一丢黑子，冷眼看他：“你不信任本君？”
“不敢不敢。”
道人哈哈笑着，与他拱手：
“此处岁月流得太快，不容耽搁，就不与神君多言了，且先告辞。”
说罢分为两位，一个踏前一步，便消失不见，另一个则是走到本体先前所站之处，又坐了下来。

第600章 紫帝出手
林觉一步踏出，就是黟山之外。
只是此时汤泉已被天火烤干，芦苇也被焚尽，只剩下远处一片燃烧着的密林，近处一株淡紫色的小野花罢了。
于是他弯下腰，拔出小花。
里面的真君、神将与战船都不见了。
忽然耳边响起声音：
“你竟真能拖住浮池神君，还能将瑶华娘娘请来！可惜瑶华娘娘似乎大道有损，否则的话，只要其他几位帝君不出手，应当真有胜算！”
正是从那片密林传来。
林觉转身挥袖一扇。
呼！林中火焰就像烛火一样，往旁边一歪就熄灭了，只剩青烟随风飘飞。
“前辈没事就太好了。”
“这话说得不对！被火烧了怎会没事？只是有你法力护佑，倒也没有大碍罢了！”
林中声音说着，顿了一下，继续说正事：
“然而紫帝毕竟是天帝，如今你请出瑶华娘娘，不见得是好是坏——这可能给他召请其他几位帝君的理由。何况紫帝本就神通广大，入主九天算来也有一百七十年了，每六十年荡魔除妖，如今已接近第三次，荡魔除妖为他吸聚了人间大量香火，香火蕴养之下，即便你和瑶华娘娘联手，也不见得可以取胜，更难以面对他的天帝权柄。”
“瑶华娘娘大道有损？”
“你不见瑶华娘娘身后只有八尾吗？”
“……”
林觉立马抬头一看。
果然如此——
那位女子与扶摇对视，后有八尾。
这让他皱了皱眉。
“你若真想击溃紫帝，我倒有句咒语，或许能有微弱帮助。”
“嗯？”
什么咒语可以对付一位天帝？
“这咒语不可在斗法前用，否则会激怒他，也不可在斗法中用，否则可能令他发狂，唯有在你占得上风乃至接近取胜之时，才可使用。”
“这是何故？”
“那是两千多年前的事了，唯有我这样活得够久的精怪，才能知晓一点……”
一道声音传入林觉耳中。
林觉听完，略有思索。
几句谈话也不过弹指间罢了。
随即一步迈出，便至天上。
八尾白狐立即转头，一见到他，眼睛就一亮，随即凌空迈步，乘风奔踏，身姿轻盈而优雅，一边跑还一边扭头看向远方那名女子，直到来到他的身边停下，依旧凌空站着，奇怪又严肃的盯着那边。
女子也朝林觉看了过来。
满天真君灵官、天兵神将同样看了过来。
浮丘观的师兄师妹、玄明真人、白鸾道长、墨羽真人还有枫山的几位护法都朝他聚了过来，甚至于山中山神的护法见状也跟着朝他聚了过来，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势，或轻或重，又都在一种具备医治功效的神力之下迅速恢复。
此时的黟山战场鸦雀无声。
“见过瑶华娘娘。”林觉先对瑶华娘娘行礼，“终于得见了。”
“不必客气。”瑶华娘娘淡然说道，“没想到你竟真能挡住浮池神君。”
“侥幸罢了。”
林觉说着，又看向身边之人：
“你们可还好？”
“还好。”小师妹当先出来说道，“前面有山神护佑，后来屏障被破，又有五师兄的神力暗中医治，并无大碍。”
“若无紫帝出手，胜负还难说呢！”三师兄说道。
“道友终于来了。”玄明真人则是长长舒了口气，如释重负。
“如此就好。”
林觉点了点头，再次抬头看天。
满天神灵也都注视着他。
“诸位真君灵官、天兵神将，紫帝霸道行事，已经失了人心，诸位都是有德之人，成神成仙也不容易，不必再行拼命。何况仅凭诸位也不可能与在下与瑶华娘娘相抗，愿意退去的便退去吧。”
当即便有真君神将、上仙大神互相对视。
令他们忌惮的不仅仅是这位林真人还有瑶华娘娘，更是那位前去阻截林真人，最后林真人回来了，他却没有回来的浮池神君。
那可是九天第一战神。
长蛇神君却是手提宝剑，大喝一声：
“好个林真人！我本敬你降妖除魔，匡扶人间，没想到竟与妖族大圣为伍！难道要助妖怪取代人间与九……”
瑶华娘娘淡然看他，手指一挥。
刷的一下！
那长蛇神君威武不凡的头颅便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颗石雕的虎头，像是京城紫霄宫门口的石虎头颅。
擎天真君见状，出来道了一声：
“还请真人还我宝杖。”
林觉看向身边几个师兄妹。
只见七师兄袖子一挥，便有一根降魔宝杖飞出，飞回擎天真君手中。
“真君激战半年，身负重伤，神力亦是严重亏损，此地又距西方太远，难以补充，实已无力再战。”
擎天真君接过宝杖，立马往天上飞去，与更高处的清妙真君站在了一起。同样顾忌天帝旨意没有直接离去，但也表明立场，无力再斗。
和他同样飞升上天脱离战场的，还有被他带来的一群天兵神将。
身为西方妙明帝君麾下的真君战将，能因天帝一纸调令，做到这般地步，也算仁至义尽了。
“真人也请还我宝刀。”
七师兄袖子又一挥，一把金刀也飞入了清妙真君手中。
二位真君都摆出观战姿态。
……
而在这时，九天之上，一众神灵心都一沉，转头想看天帝神情，却已不见了帝君身影。
再看观天镜，也已暗了下来。
“陛下去了哪里？”
“陛下嫉恶如仇，定是去了人间。”
“速速召请西方妙明帝君、东方青华帝君，告知他们，瑶华娘娘复出，请他们出手相助。”
“……”
人间黟山，则是一声雷响，好似天崩，即便是天兵神将也忍不住捂住耳朵，仿佛耳朵要被震碎。
整面天空风起云涌，好似成了一面幕布，显出一位身着紫衣、头戴冕旒的帝君面容，威严无比，好似占了整个天空，俯瞰整个人间。
各大真君灵官、天兵神将纷纷对着天上行礼。
宛如雷鸣一样的声音响起：
“瑶华……多年不见……”
“紫帝。”瑶华娘娘神情淡然，“看来你步明帝的后尘了。”
“你被明帝天翁击碎大道，废除修为，断掉九尾，如今还敢来与我斗？”
“难道坐等灭亡吗？”
“那就提前灭亡吧。你既显身，本座自当奉陪。”紫帝占满天空的面容说着，目光一转，又看向林觉，“人间真人，与妖为伍还可谅解，如今竟与妖族大圣勾结，便是反叛九天与人间，定要将你一同灭除。”
“帝君的道，只是霸道，不是正道。”林觉说道，“我等所做的，也不过反抗霸道而已。”
“哼！你未生在上古，也未生在北方，未曾见过大妖豢人，邪魔吞天，你知什么是正道？”
紫帝声音震耳欲聋，道人却平静以对：
“如此说来，帝君入主九天在我出生之后，天下之所以没了大妖豢人、邪魔吞天，也与帝君、与帝君这般做派无关了。”
“你会知晓对错的。”
“没有什么对错，能比过我家扶摇。”
“浮池何在？”
林觉并没有说浮池神君被他所败，那对浮池神君名声不利，也没说他被自己困住了，免得九天神灵想尽办法去寻找他，只是说了句：
“他来不了了。”
“哼！”
紫帝一声冷哼：“大能相争，生灵涂炭，何不来九天之上？”
林觉看向了瑶华娘娘。
瑶华娘娘微微一笑：
“有何不可？”
紫帝没有说话，天上面容便消失了。
刹那之间，五彩神光亮得刺眼，瑶华娘娘往前迈步只是一步，就到了九天之上。
林觉亦是毫不犹豫，冲天而起。
扶摇正纠结时，忽然又听一句女声：
“你也来。”
它挠了挠头，思索一下，也跟着迈步，垂直往天上奔去。
身周越来越冷耳边尽是风声，记不得跑了多久，奔了多高，只知道天上的云是一层一层的，离大地最近的是神灵们驾来的白云，很是杂乱，再上面一层便是自然而然的层云，偶有高山可以探出头，再往上走还有层云，不过这时的云就不一般了。
这般云上，偶有神宫殿宇，楼阁衙门，有神灵惊恐的看着它。
如此的云，连着过了九层。
那是铺开万里的白云，宽阔无边好似大海，凝实起伏仿佛平地。更远方的云更是堆积凝成了山，沿着这座云山往上，可以见到一片神宫金殿，它立在九天云端的最高处，时时仙乐，日日歌舞。
三方已经开始了斗法，使得此地日月频闪、阴阳无常。
狐狸一眼就看见了林觉，也看见了他身边长着八条尾巴的女子。
目光往对面一扫，帝君负手而立。
狐狸又抬头往天上看去。
那张尖而俏丽的狐狸面孔时暗时淡，时而被光照得毛发都在发亮，时而又陷入黑暗中。那双琉璃琥珀一样纯澈的眼中倒映着天上的烈日，那烈日也以极快的速度运转，时而向西垂落，时而自东升起。
只是它向西落下的速度明显比自东升起的速度更快，以至于对比之下，显得东升艰难。
此时的斗法，是真的斗法。
林觉则是立在远处，张口一吹。
“呼……”
一阵春风吹过九天，吹到帝君身上。

第601章 没有什么能比扶摇
“青帝传下的神通？你先问问青帝亲自来此，敢不敢对本座放肆！”
紫帝冷眼横扫，只道一句：
“九天何来春风？”
无声无息之间，春风便消失了。
林觉并不在意，只是伸手一指——
不见风声，唯有法力玄妙，在刹那之间于帝君衣袍之上开出了几朵鲜花。
“嗯？”
紫帝眉头一皱，当即感觉到了痛楚，与身上神力法力的流逝。
“你倒学到家了！”
说罢，帝君一手转换日月，与瑶华娘娘斗法，争控天地阴阳，一手对着下方随手一指：
“本座让你万剑穿心！”
话音一落，人间大地之上，好似风吹一样，草木摇晃。刹那之间，无数草木冲天而起，化作一柄柄利剑飞上苍穹。
何止万剑？怕是百万剑、千万剑也有了！
林觉只能见到无数的银光化成一条条奔涌的河流，自脚下云层四面八方涌起，向着自己聚集而来——离得近了，才可见其中一把把利剑，同样因为天空的太阳轮转而忽明忽暗、倒映光芒。
速度好快！
本该尖锐清亮的破空声也因有无数道汇在一起，变得嘈杂刺耳。
第一柄剑破空刺来！
林觉稍一偏头就将之避开。
紧随其后，不知多少万把长剑同时射来，四面八方头顶脚下全是明晃晃的利剑，根本无处可躲。
扶摇正欲迈步前去解救，便见道人化作一阵清风，消失不见了。
轰的一声！无数把利剑撞在一起，仅是第一个瞬间就不知多少利剑弯折断裂，又融合成了一个巨大的金属球。
又听一道淡然声音：
“风息！”
道人身影顿时显现出来。
仍然有无数利剑尚未撞碎，也有无数利剑不断从脚下云端升起，好似比天上星河还多，此时又找到目标，朝林觉飞来。
狐狸目光一转，直接看向了紫帝。
它毫不犹豫，立马凌空迈步，朝着紫帝奔去。
却听连续两句：
“别去！”
“别去！”
一道来自林觉，一道来自那八尾女子。
扶摇立即停步，先看林觉，又看瑶华娘娘，最后再看向林觉，这才缓慢后退。
那方金光一闪！
道人便又自无数利剑之中脱身而出，正是金蝉脱壳之法！
随即念出一句：
“化龙！”
已经触及大道的林觉何等本领？
话音落地之时，空中无数长剑化作无数三四尺长的银色蛟龙，顿时扭转着脱离紫帝控制，往下掉落。
头顶烈日迅速转动，时而是碧蓝无暇的天空，时而是满天璀璨的星辰，脚下白云无边无际，却有百万条千万条的蛟龙自天空掉落，落入云中，构成了一幅凡人难以想象的无比震撼的场景。
不到一息时间，满天蛟龙就变回了无数草木，有的已经落下白云，有的则自众人身边飘落。
林觉则是毫不犹豫，丢出一把豆子，化作十二口飞剑、三柄长剑，以剑回敬帝君。
同时反手一指，花开顷刻。
他已看出，紫帝虽是天帝，握有至高权柄，却并没有浮池神君的肉身抗打，也没有浮池神君无穷无尽的神力，花开顷刻对他仍然很有效。
果不其然——
紫帝眼中正停留着空中的银光细线、旋转银盘，忽然身上又是一痛，目光往上一瞄，就连头顶冕旒之上也开出了几朵杏花。
紧接着十二口飞剑、三把长剑也到了面前。
忽然紫帝身影一转，便到了头顶正上方，飞剑长剑便也刺斩了个空。
“哼！本座赐你杀劫！”
话音一落，无尽杀机自道人身上涌出，仿佛无坚不摧。
可紧接着，紫帝却一皱眉。
只见对面道人不仅毫发无损，而且抬手朝他抓来。
明明双方相隔甚远，那只手却好似到了自己面前，灵光构成锁链，玄妙透出危机，似乎是专门针对神魂的法术，光是临近，神魂就一阵不稳。
可他毕竟是荡魔除妖的紫帝！
目光一转，便看见了对面道人身边，许多飘落的草木都在那道杀劫之中成了飞灰。
寄灾之法？
“雷劫！”
紫帝不仅瞬间看出了他所用的法术，而且立马就用了破解之法。
轰隆一声！空中雷霆炸响！
这雷不自天上来，不自地下来，不自四面八方来，正以林觉为中心，自林觉身体之中迸现出来，朝着四面八方放射狂舞。
道人当即便被雷霆击碎。
伸来的手自然也不见了。
紫帝稍稍皱眉，目光一转，便见左边不远，那道人正平静的看他，再度伸手一抓。
那只手又到自己面前。
一个晃神，手便抓到自己身上，又飞快收了回去。
只是这次不再是无功而返了。
“哼……”
就连天帝也不禁闷哼一声，神魂受损。
与此同时，飞剑长剑又追了过来。
“化作龙凤，为我护驾！”
紫帝同样抓住几根飘在身边的草木，只此一句，所有木枝便扭动起来，身体膨胀，化作一条条黑龙，草叶也同样膨胀，模样变换，展开翅膀，化作一只只巨大的青鸾，迎向这些飞剑长剑。
青鸾挡住飞剑，黑龙利爪与长剑相争。
“帝君不是嫉妖如仇吗？为何还将草木化作龙凤为自己护驾？”
“雷劫！”
空中再度炸开一团雷球，千道万道雷蛇朝着四面八方扭曲狂舞，没有参照物，看着像是不大，其实这千道万道雷霆中的每一道都有十几里长。
道人再度崩碎，消失在了原地。
可他却立马又自远方浮现。
不仅如此，还连着出现六位。
“我与浮池神君一样，不死不灭，帝君拿我没有办法！”
六个林觉将天帝围在中间。
一个林觉使出灭魂术。
紫帝一边颠倒阴阳，一边掐诀：
“神光护魂！”
紫红色的神光自紫帝身上浮出，挡住了抓来的手。
一个林觉指出花开顷刻。
紫帝又是一声“金身护体”，帝君的身躯化作金色，正克花开顷刻。
同时伸手一指，将雷劫施于林觉。
对面的林觉伸手一招，立即铺开神雷云，同样以天雷还给紫帝。
“雷散！”
天帝一声令下，神雷云顿时没了威势，可与之相应的，林觉身上的雷霆也没有了。
一个林觉用定身术，定住紫帝。
紫帝并不阻拦，只道一句：
“火劫！”
顿有紫色神火自六个林觉身上升起来，焚烧他的躯体。
林觉同样口吐太阳真火，以作回应。
紫帝没有办法，只觉道了一句：
“火熄！”
六个林觉身上与他们吐出的火便都消失不见。
一个林觉施展夺生予寿。
“吸我寿元？本座香火不断，寿元无穷！”紫帝说道，十分不屑，“本座赐你衰劫！”
只是一句，林觉的寿元也开始流逝。
不过他并未衰老，因为此时流逝的其实是从紫帝身上吸来那一部分。
片刻之间，双方相斗数百次。
天帝身上鲜花开了又谢，雷霆绽放又消失，灵火呼啸又熄灭，已是有些疲于应付。
不过林觉却皱了皱眉，心中不妙。
抬头一看天空，黑夜越来越长，白昼越来越短。
方才他能与紫帝相斗，甚至隐隐占据上风，其实是因为紫帝分出了一只手和瑶华娘娘斗法。
可是如今每次瑶华娘娘回天返日之后，太阳总是迅速西移，落山之后，瑶华娘娘却迟迟无法让它再度升起，这说明紫帝强过如今的瑶华娘娘。
这样下去对自己很不利——
林觉也是修阴阳灵法的！
紫帝的颠倒阴阳正好克他！
纵使他不死不灭，可法力有限，如果紫帝真的断绝阴阳，且不说他不见得还能再不死不灭，就算可以，也失去了反抗之力。
“天帝就此收手如何？”
“收手？我看你能撑多久！再转！”
紫帝闷声大喝，刚刚升起来的太阳再度加速往西流转。
云端之上便又暗了下来。
林觉不由看向瑶华娘娘：
“我已按约拦住浮池神君，娘娘又将如何拦住紫帝？”
“我大道有损，道行不全。”瑶华娘娘回答他说，依然淡然，“不过自有办法。”
“既然如此，便请帝君换个地方。”
六个林觉看向紫帝，同时施法。
一瞬之间，不仅太阳轮转，连这个世界都起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眼前一花，九天便已换了人间。
正是一处青山绿水，中有一片村庄，白墙青瓦，临水而居，头顶一轮烈日照得人间懒洋洋，村口八柱桥亭用作遮光的壁画之上，还画着神灵除妖。
可是下一瞬间，这里的太阳也开始加速向西，阴阳灵韵也开始变得混乱。八柱桥亭、村庄白墙投下的阴影也迅速拉长。
“你以为你再造乾坤，就能不依托外界法则，就能脱离大道？”
紫帝立在空中，俯瞰这座舒村。
“非也。”
林觉回答着他。
伸手一挥，当即切断了这里与外界的关联。
这才是他的目的——
紫帝能颠倒阴阳，让白天变成黑夜，让黑夜变成白天，甚至让世界处于既非黑夜也非白天的中间，消弭所有阴阳灵气，他做不到这一点。哪怕是在自己造出的乾坤之中，也是依托外界，他也无法自生阴阳灵气，可他却可以做到切断这里和外界的关联。
届时这里还是没有阴阳灵气，却也不会再有天地灵气，五行灵气，不会再有香火愿力。
他不能让灵气恢复，却一样能让灵气断绝。
“帝君又能撑多久？”林觉沉声说道，“我知帝君勤奋，只要此时收手，不再不分善恶肆意除妖，仍然可为九天共主。”
“哈哈……”
紫帝不怒反笑，似乎很不屑。
那只与瑶华娘娘相斗的手也收了回去。
只见紫帝深吸一口气，忽然之间，他的身躯开始急速增长，一个眨眼就已成了巨人，一个眨眼便高达百丈，下一个眨眼，便已高达千丈。
“你以为小小一个天地，就能困住本座？”
声音好似天崩，震耳欲聋。
说话之间，他的身躯还在急速增长，长到万丈，十万丈，甚至于充斥了整片天地。
“不好。这是他的神通，几乎可以让他变到和天地一样巨大，你这个小天地装不下他。”瑶华娘娘说了一句，立马飞身上去。
与此同时，五彩神光布满天空。
一只比扶摇更大的八尾白狐出现在天上，凌空往上踏步，速度飞快，几步就到了天穹顶上，追上紫帝，并压在了他的头顶。
满天五彩神光倾泻而下。
紫帝的增长这才止住。
不过令林觉意外的是，紫帝却并没有攻击瑶华娘娘，只是咬牙与她比拼神通。
一个往上增长，仿佛要捅破天。
一个往下镇压，想将他压回地面。
林觉稍稍一想，便猜到了，瑶华娘娘定然也有神通，可让紫帝的攻势无效，他们互相斗过，互相了解，因此不费多的力气。
可是此时的瑶华娘娘却压不住他。
林觉同样不断出手——
花开顷刻！灭魂术！夺生予寿！
可那身影仍在往上增长。
就在这时，天空传来一道声音：
“扶摇！速来助我！”
地上的八尾白狐愣了一下，随即也往天上而去，踏入五彩神光之中。
“嗡……”
刚一接触神光，它便消失不见，紧接着五彩神光陡然大盛，什么也看不清了。
不过头顶双方明显在激烈相争。
斗得是法力神力，争的是大道玄妙。
偏偏这里与外界的联系已被切断，天地阴阳五行各方灵韵都已无存，香火愿力也进不来，这场争斗注定不会持久。
如此又过了不知多久——
那巨大得难以想象的紫帝终于开始慢慢缩小。
五彩神光同样慢慢变淡。
扶摇已经消失不见，而站在紫帝头顶的狐狸已经化成了一只优美至极的九尾天狐。
“原来这就是你的办法……”
林觉仰望天空，不禁喃喃自语。
“哗……”
神力濒临耗尽之时，巨大的紫帝终于消失，转而化作寻常身形，立在空中，第一时间，紫帝便是转头看向林觉：
“你可看见了？这就是你干的好事，妖族又有一位大圣了。”
林觉则是仰头盯着天上。
只见那只九尾天狐重新化作一名女子，身穿古典衣裳，华贵无比，后有九条白尾飘然而下，缓缓落在林觉身边。
只是她其中一条尾巴很不听话，胡乱扭动。
瑶华娘娘与他对视，开口为他解释：
“当年我被明帝击败，击碎了大道，废除了道行，断掉了九尾，我只得重修道行，重聚大道。几百年来，我分出九条尾巴，让它们各去修行，有的在山间清修，有的去了外海有的去了大漠，有的混迹人间，最后一条，我给了你。在来之前，我已收回八条，只缺这一条。”
林觉神情却很冷漠：“在下不管那些，斗完这场，需将扶摇还我！”
“……”
瑶华娘娘默然不语。
林觉便转过头看向紫帝，眼光闪烁：
“帝君心知肚明，我本无意反对帝君荡魔除妖，我已说过，我知帝君勤奋，只要帝君此时收手，不再不分善恶肆意除妖，仍然可为天帝。甚至降除真正邪魔恶妖之时，我也会响应天帝召令。此时这话仍然有效。”
“你不如想想如何压制面前这只妖族大圣！”
“帝君不必担心。就算帝君战败，在下也会接替帝君，继续降妖除魔。”
林觉对此同样早有准备。
此前他之所以迟迟没有摘下那两颗星辰、踏足那两条大道，一直积蓄力量，防备的可不止是天帝，也有这位瑶华娘娘。
“紫虚，你败局已定，还不停手？”瑶华娘娘此时俨然已经不再忌惮紫帝，“是笃定天尊在上，我不敢杀死一位天帝吗？”
“就凭你？”
“你现在还有再战之力？”
“你又剩多少？”
“唉，你的执念太深重了。”
瑶华娘娘见劝不动他，只得摇头：
“人妖虽然有别，也共存于天地，又有善恶之分，在你入主九天之前，人间‘恶人作恶，被狐妖精怪惩罚’的故事也被人间百姓津津乐道吧？你们九天神灵诛除恶妖邪魔之时，我又何曾管过？山下为人间，山中为妖界，素来如此，当年明帝为了九天人间与我相争，虽然分了胜负，却也没有对妖赶尽杀绝，为何到了你这里，就不能共处了？”
“本座何必与你多说！”紫帝伸手一指，“看我杀劫！”
嘭的一声！
林觉身边的瑶华娘娘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下方马头墙形似昂首马头的墙垣翘角，在杀劫中化作飞灰。
瑶华娘娘则已站在马头墙断裂的翘角处。
“帝君为何执念如此深重？”林觉开口问道。
“你才成真得道多少年？哪曾见过上古与北方妖魔的凶悍？”
“是吗？我也曾听过帝君当年的故事，不过我又听说，当年帝君家人并非被妖直接吞吃，而是被妖所伤，回来修养，是因帝君照料不周，疏忽之下这才不幸离去，入了轮回。”林觉如是说道，“当年帝君提剑除妖，除了为帮他们报仇，也有平息心中内疚的意思吧？”
紫帝一听，忍不住神色一沉。
两千多年前的事，忽然又浮现心头。
那本是他不愿意回想的。
不过堂堂紫帝，也不会去做否认。
“那又如何？”
“帝君还没报仇吗？心绪还没平定吗？当年帝君荡魔除妖、成真得道的路上，难道就未曾被妖怪所帮助过吗？那帝君庙宇前为何要立石虎？”
“你从哪听来的？”
“一位前辈所诉。”
“可惜可惜，那已过去两千多年了，两千多年，本座之心早已坚不可摧，这对本座无用！”紫帝说道，“即便我留在这里，你又能奈何我？”
“帝君此时哪怕一意孤行，也无法再除妖了。我倒不怕把帝君困在这里数十上百年。”林觉说着一顿，“我只觉得，帝君若是辞任，九天之主即刻便将换成玉鉴帝君，帝君觉得，他会比你做得更好吗？”
……
与此同时，另一处人间。
另一位林觉无缝衔接一样，才只坐下来喝了两口茶，依然笑着对浮池神君说：
“在下心中倒一直有个疑惑，放眼这片天地，除了几位天尊，也唯有神君可以为我解答、我又愿意相信了。”
“直说！”
两人又开了一局，浮池神君正捏子苦思。
只听对面道人的声音：
“许多年前，我与神君初见，在中州的翠微县，一场妖疫，差点涂炭生灵，那疫鬼究竟是从哪里来？”
“……”
浮池神君陡然捏子抬头，直直看他。
“哪里来？北方神灵虽然霸道，可向来嫉妖如仇，疫鬼这种东西，在北方神灵面前岂能多活一瞬？”
神君说着话时，脑中不由浮现出当年场景，好像又看见了那个小道士，再看见面前将自己困在这里、和自己下棋的道人，心中难免一时恍惚。
“难道真是从南方去的……”
林觉喃喃自语，心中回想起的，则是当初在西海鸟岛，济灵真君未曾说完的话——
“何况你真以为他们多好？
“神灵与人一样，欲望动力同源，我家天帝遵循无为之道，正是欲望低的体现，做的事少，罪过也少，他所犯过最大的错，也不过只是缺少监管纵容了真君和神官罢了，毕竟自己未曾亲手做过恶事！可别的帝君就不然了！”
当时林觉再问他，他便不多说了。
……
“若是帝君仍旧如此固执的话，便一直留在这里吧。”林觉说道，“这里一天，外面一年，直到九天再换一位天翁，帝君也跌落宝座。”
“你岂不是也要留在这里？”
“帝君忘了，我有分身之法。”
“……”
紫帝睁大眼睛，瞪着林觉。
林觉同样与他对视，毫无畏怯。
双方都不让步。
只是区别是，双方胜负已分。
林觉本体招了招手，四个分身便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一个分身。
“留他在这里吧。”瑶华娘娘开口说道，“他能想得通的，只是固执罢了。”
“可是可以……”
林觉说着，转头一扫：“娘娘，不知我家扶摇何在！？”
话音刚落，瑶华娘娘身后九条尾巴中的一条便迅速摇摆起来，像要使劲挣脱，每次用力，都指向林觉的方向。
瑶华娘娘沉默不语，与林觉对视着。
林觉同样与她对视。
双方如此对峙，互相沉默，又好像在无形中争斗。
唯有瑶华娘娘身后一条尾巴不辞辛劳、有用不完的精力，疯狂的扭动着。
林觉毕竟成为大能时间尚短，是难以正面对抗紫帝的，比如紫帝的颠倒阴阳便对他十分克制，比如紫帝的法天象地也让他的乾坤造化装不下，可世间的法术神通又如此玄妙，相生相克。
好比瑶华娘娘的回天返日正好能与紫帝的颠倒阴阳相斗，可她又斗不过不死不灭的浮池神君，也如浮池神君一样，难以解掉林觉的乾坤造化。
因此林觉并不惧她。
就算惧她，也不可退。
就如林觉曾说过的，没有什么对错可比从小被他养大、陪他成真得道的扶摇。
想来瑶华娘娘也知道这一点——
她也正是知道这一点，这才将扶摇给他，布下这两百多年的局。而既然林觉敢为扶摇对抗一位天帝，自然也敢对抗她。
“你该知道，它本就是我的尾巴，她本就来自于我，她就是我，我也是她。”
“胡言乱语！我家扶摇被我一手养大，她的一言一行，每样法术神通，品性德行喜好偏向，都有我的影子，难道都是假的？”林觉伸手，指着她背后乱动的那条狐尾，“这又如何解释？”
“她不知我，我却知她。”
“娘娘可还能再战？”
“你确实比我想的厉害一些，可你要知道，你一路走来，能走得这么顺畅，也有不少我的帮助。如今不过是把我的一尾还我罢了。”
“没有商量的余地。”
“不如这样……”瑶华娘娘让步了，“我天生神通万法通明，我分出九尾，让它们去收集不同法术，寻求各方大道玄妙，此时她已回归且容我一段时间吸取她带回的法术神通、大道玄妙，随后再还你如何？”
“不可！”
“……”
瑶华娘娘便又默然了，直盯着他。
双方又是长久的对峙与沉默。
片刻之后，才有一声叹息。
“唉……”
瑶华娘娘转身斩断一尾。
“还你。”
“篷……”
瑶华娘娘仅剩八尾，道行明显下降。
自家扶摇也凭空出现，先是严肃凶狠的盯了一眼瑶华娘娘，随即一溜烟便跑到了林觉身后。
林觉这才松了口气。
而刚诞生的妖族大能，又跌落下去了。
“如此可以了吧？”
“请吧。”
林觉对着瑶华娘娘说道。

第602章 如此方为大能
不好说是二人一狐，还是一人二狐，总之迈出一步，外面已是九天。
同样白云滚滚，神宫金殿。
然而与先前不同，此时这里已经聚了无数真君灵官、神兵天将、各路仙神，嘈杂一片。
“紫帝仍未归来！”
“南方玉鉴帝君出手了，拦住了西方妙明帝君！”
“啊？他怎么敢？”
“自然又要争天帝之位了。”
“东方青华帝君又为何没来？”
“小神没有见到青华帝君，只见到青华帝君麾下神灵，他说玉鉴帝君既已出手，此便不再是九天荡魔除妖，而是九天神灵正统香火之争，他们等南方玉鉴帝君与天帝分出胜负之后，再来协助镇压瑶华。”
“这……”
不过这里也很快安静了下来。
因为那长着八条尾巴的瑶华娘娘，一身道袍的林真人，以及那只八尾白狐，已经出现在了白云之上。
“妖道！天帝何在？”
当即有位身着金甲、提着双锤的武神站出来喊道，勇气可嘉。
身后众多武神，身高体型都很壮硕，穿着不同的盔甲，拿着不同的武器，都站在他身边，瞪着林觉。
“林真人？为何不见紫帝？”
也有身着官袍的老神走出来问道。
林觉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又往后看，看见了远处的南天师，也就是监天伏魔帝君。
有神灵与他站在一起，但是并不算多。
这也正常——
南天师刚直正义，在讲究德行的九天，若是有德行的神灵，自然会敬佩他，愿意与他相处。不过这里又毕竟是紫帝的地盘，地位尊崇的神灵大多是紫帝从北方带来的，他明着驳斥紫帝多回，自然不受紫帝麾下神灵待见。
林觉想了想，只是说道：
“紫帝与我论道，没有论过，但也没有被我说服，因此留在我那做客，过段时间再回来。”
“大胆妖道！你敢关押天帝！”
那位身着金甲、提着双锤的武神勃然大怒，手中双锤一碰，砸出万钧雷霆，咬牙死死盯着他，摆出了要与他死斗的架势。
这些北方神灵，当真胆气过人。
可是紫帝麾下能征善战的几位真君都不是他的对手，甚至紫帝自己都奈何不得他，他们这些九天之上的护法武神，又如何是他的对手呢？
“紫帝尚安诸位还请冷静。”林觉淡然说道，“身为神灵，还是思索一下如何维系九天正常运转、不要让九天与人间生出乱子吧。否则就算紫帝回来说不定也要怪责你们。”
瑶华娘娘却没等他，也无视了满天的天兵天将神灵真君，在他说话之际，便悠悠然飞身离去了。
林觉说完这句，瞄了一眼南天师，亦是直接驾云而去。
不曾想南天师却主动来追他。
林觉放慢速度，在白云间等他。
“林真人！紫帝何在？”南天师飞上前来，同样问道。
“紫帝与瑶华娘娘相斗，双方都耗尽法力神力，我趁此时机，逼迫瑶华娘娘断了尾，又用一位分身将紫帝留在了世外洞天。”林觉说着，眼前不禁浮现出分身的画面，他正面对紫帝盘坐，双方都没说话，“否则等紫帝出来，必然再起风云，届时只靠我一人，可压不住他。”
“你好大的胆子！紫帝虽然执拗糊涂，行事霸道，可他毕竟是天帝，你怎能将一位天帝私困起来？”南天师十分焦急，“你就算胜了他，可以请示天尊向他降下责罚，可以断绝他的香火信仰，也可以帮助别的帝君将他换掉，可你怎能将他私困起来？这样一来，就算下任天翁上位，你恐怕也不会落个好名声，他们恐怕也不会放过你。”
“紫帝执念实在太深，若不改正，容他再做九天之主，对于九天，对于人间，对于我家扶摇，都不会是好事。”
林觉不为所动，只对南天师说。
正好说到这里，他便继续说：
“我倒认同南公所说，可以帮助别的帝君将紫帝换掉，可是在我看来，九天倘若再换一位天翁天帝，也该是一位刚直正气的神灵才行。”
“九天不缺正直之神。”
“九天不缺正直之神，可正直之神往往清心寡欲，难成天翁。”林觉说道，“而且此时将他放出，且不说可能再起风云，就算我再将他击败，怕也只便宜了南方的玉鉴帝君罢了。”
“你觉得玉鉴帝君不够正直？”
“我不知晓。”林觉看着南天师，“但我知道一位比他更适合的神灵。”
南天师岂是那般磨叽之人？
当即他便挑眉说道：
“你是说我？”
“还能有谁？”
“我怎可做天帝？”
南天师当即眉头紧皱。
“为何不可？”林觉说道，“南公难道没有看不惯九天神灵胡作非为的时候？南公难道还认识有比自己更刚直正义之人？南公难道没有想过整肃九天神灵的风气，让神灵真正配得上神灵二字，杜绝曾经诸多神灵作乱之事？你我相识二百年，我不信没有。”
“这……”
南天师一时语塞。
“还是那一句，你我相识二百年，从凡人到神仙，何必扭扭捏捏？”林觉说道，“如今人间百姓，朝廷官员，皇帝将相，对南公的尊崇，南公每日的香火进账，难道心中没数？”
“可我初上九天，根基尚浅，势力单薄，又如何可以坐上乃至坐稳天帝之位？如何可以与紫帝、南方玉鉴帝君相争？”
“原来南公担忧的是这个啊……”
林觉摇了摇头，又嘲讽道：
“啧，这九天神灵，天翁天帝之位，都说有德者而居之，原来也看派系势力……”
“素来如此啊。”
“南公如何没有呢？有我与我家师妹，都是南公的故友，重要的是我们都敬佩南公品性德行。我还有四位弟子，除了最小的弟子稍有些愚钝，其他三位都有成真得道之姿，只要南公可以一直秉持德行，我便命他们来做南公一百年的仙官。”
林觉说着顿了一下：
“何况人间也好，九天也罢，素来是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南公有德，总会有神灵愿意站在南公这边。南公只要一直刚直正义，就不必担忧在这九天会缺乏拥趸与追随。就算他们不追随南公，也总有追随刚直正义的。”
南天师停在原地，面露思索。
许久之后，他才开口，却仍说道：
“但你私困天帝仍然不好，你速速将天帝放了！”
“哈哈哈！南公斥责起人来连老友也不放过啊！”林觉却是笑道，“可惜我不是神灵，没有官职，南公要骂，我听着就是！便告辞了！”
林觉笑着与他拱手。
狐狸也扭头看他，对他招手。
南天师还欲再说什么，那那朵雷云已经载着道人与狐狸离去了。
……
穿过层云直下人间。
黟山烽火似已平息，真君神灵不在，天兵天将撤去，唯有几位仙人仍在黟山之中，等待着道人归来。
“师兄！你终于回来了！”一朵五彩祥云飞来迎他，上面站着一名女道人，皱眉说道，“不是说你拖住浮池神君，瑶华娘娘对付紫帝吗？为什么紫帝显身，你也去了。”
“以防万一。”
林觉看了一眼扶摇，没有多说什么。
如今想来，当初青岩县那座“瑶华娘娘洞府”里的，很可能也是瑶华娘娘的一条尾巴。
当时林觉问她，她说“千岁之狐，起为美女，千岁之蛇，断而复续，百年之鼠，而能相卜”。因为林觉本身就是去占卜的，十有八九的人听了这句话都会以为洞中是只“百年之鼠”，看似没有说谎，其实有意误导。
这时众人也朝林觉围了过来。
“见过真人！”陶道长与貙人都向林觉行礼。
“不必如此。”林觉说着看向他们，“陶道友的弟子、还有贾巧子道友呢？”
“在与天兵天将争斗之中不幸身死。”陶道长回答道，“我那弟子能为真人而死，也算死得其所。”
“尸身或是魂魄可在？”
“还在。”
“不必忧伤，也没什么死不死得不得其所的。”林觉说道，“我通生死造化，可以死而复生。”
“这……”
“速去找来魂魄或是尸身。”
“还有别的黟山中的道友也阵亡了。”
“都找过来。”
“是……”
两人立即就离去了。
“师弟可好？”大师兄则是问道。
“毫发无损。”
“还得是小师弟啊我们在这打生打死，打了半年，胜负却是在你的手中。”
“三位前辈可好？”
“咦？你怎么不回我？”
“懒得理会你。”
这时玄明真人、白鸾道长和墨羽真人也走了过来，对他拱手：
“多谢林道友。”
“多谢三位前辈才是。”
林觉也立马对他们回道。
“方才听林道友的六师兄说，不光我们这里，似乎还有意离神君和月照元君的帮助，有天山神灵的帮助，还有九天之上的南天师、刚刚为神不久的医神的的帮助，甚至林道友的护法、弟子都在别处使劲……”
“算来我山上的仙果又要熟了，过几日我将他们请到黟山，好好相聚一番。”
“那便好极了！”
林觉这才越过他们，看向黟山，恭敬行礼：
“不知山神可好？”
玄明真人立马便在旁边答道：
“山神可不太好。山神与我们不同，有林真人那位身为医神的五师兄在，我们受了伤，呼唤他名顷刻之间就可痊愈，可他却治不了山神，加之从头到尾的攻伐争斗都在黟山之中，整个黟山灵韵都与山神有关，他怕已损失惨重。”
过了一下，山中才传来声音：
“吾无大碍……有心了……然而天帝身为九天共主，还需担忧别的帝君，还有天尊。”
“山神放心。玉鉴帝君向来有意入主九天，此时紫帝虚弱，是他的机会，别的帝君自有他去应付。”林觉说道，“至于天尊，据我所知，他们已经很少过问世事，此时这场大战，我们觉得惊天动地，可在他们眼中，不过只是眨眼的功夫、大海上的小小浪花罢了。何况紫帝才是天帝，此战他们既没有站在紫帝那边，便其实站在了我们这边。”
山神久久没有回应。
片刻之后，整片黟山这才晃动起来。
莲花峰已重新坐回原地，天都峰破碎不堪，大地震颤之中却有无数山石凭空飞起，落回山上，既补足山上崩裂破碎之处，也将山上掉落下的每颗石头都重新归回原位。
不单单是莲花峰与天都峰，放眼黟山更远处，西海大峡谷倒塌的峰林石笋重新立起，落下山谷的金鸡、石猴也归回原位，梦笔生花重新浮现，那破碎的步仙桥重新凝聚，倒塌的碎石亭也垒回原样。
这位疲弱不堪的山神正在调用全身本领，将整座黟山恢复成原本的样子。
与此同时，陶道长的弟子、贾巧子的尸身还有山中诸多道人的尸身都被找了过来，尸骨无存的，魂魄也都聚了过来，站得整整齐齐。
一手生死造化，此时此刻，于众多死者而言，却是远胜过乾坤造化、颠倒阴阳、回天返日的无上神通，至高奇迹。
如此方为大能。

第603章 九天动荡
“多谢真人……”
“多谢仙人……”
众多道人以贾巧子和陶道长的弟子为首，还有山中别的道人，只是两百多年过去了，林觉于他们而言，已经是遥远不可相识的前辈，而此时第一次见到这位前辈神仙，便是如此不可思议之事。
死而复生，对于别人而言，是阴间少了一个死者，人间多了一个生灵，可于死者而言，与再创天地又有什么差别？
众人全都震惊不已，既恍如隔世，又如同做梦，对他纷纷道谢。
正在这时，狐狸忽然扭头，看向远处。
那方正有一阵清风吹来：
“师父！我来了！”
一个提着长剑的道袍女子浮现于风中，圆脸大眼，本是前来相助，可到了这里，却是左顾右盼。
正是林觉的三弟子，衔朱。
“咦！师父，打完了？”
“你来晚了。”
“我说那个引曜真君怎么不追我了呢！”衔朱说着又对他说，“师父你看见了吗，我已成真得道！”
“我听说了，你在东北极寒之地牵绊住了引曜真君，并在与他周旋之中成真得道。”林觉对她一笑，对这个弟子，他也十分满意，“你倒走在了你师兄师姐前面。”
“应该的。”
衔朱十分认真。
因为她也是妖。
“师父、扶摇师姐，师叔师伯，还有三位前辈，你们没事吧？”
“没事。”
这时狐狸已凑近了衔朱显然也很关心她，在她身上嗅来嗅去。
“没事就好。”衔朱不由往旁边让了让，“扶摇师姐怎么一直和动物一样？”
“？”
狐狸抬头看她，一脸意外：“你怎么和人一样？”
这话倒把衔朱问住了。
没有多久，又一位仙人到来，却是伤痕累累。
正是万新荣。
“真人！”
“辛苦万公。”林觉与他拱手。
“我就猜到真人这里定是取胜了。”万新荣连忙与他回礼，“不敢言辛苦只恨自己本领不济，斗不过那镇海真君。好在他也没有多少战意，便和他东拉西扯的周旋了一段时日，只愿能对黟山有所帮助。”
此言一出，黟山众多道人，无论是人是妖，都对他行礼道谢。
又有灵光自万新荣身上绽放。
“嗯？”
万新荣瞬间警惕起来，料想是这段时日面对一位久经战阵的真君压力太大，过于紧绷所致。很快他便反应过来，这是友非敌。
皆因灵光之下，他身上的伤势迅速复原。
“这是什么神通？”
“这是我家五师兄的本领。就是人间流传甚广的那位医仙。”
“原来如此。”
谈话之间，整片破碎的黟山竟已修复了个大致轮廓，只剩山中草木没有恢复。
可这倒正好是林觉的本领了。
“来……”
林觉挥了挥衣袖，山中草木当即复原。
不是长出新的，而是死而复生。
草木覆盖之下，黟山中尚未修复完的细节，类如一些石缝、一些大坑、一些被神火烧出的熔岩，也都看不见了。就如人披上了衣裳，便遮住了争斗中留下的伤疤，看着便和此前差别不大了。不过也有留下的类如天都峰半山腰被真君剑气斩穿留下的石缝，便要靠黟山山神来慢慢修复了。
林觉仔细看了看，思索片刻，似乎仍然有些不太满意。
于是又一挥手。
刹那之间，山中的杜鹃辛夷、桃李杏梨，乃至小径边的野草，全都开出了花。
鲜花装点着整座黟山，既很应景，也使人心情愉悦起来。
此番既已取胜，死者也已复生，不仅应当愉悦，更该惊喜才是。
几个师兄师妹自然走在了一起，季阳与季阳的弟子们跟在他们身边。
玄明真人和白鸾道长、墨羽真人也聚在一团，衔朱则和扶摇一起，老老实实跟在林觉身边。万新荣则走到了陶道长和貙人、贾巧子身边，几人恭喜万新荣成真得道，不由面露羡慕，万新荣则询问他们此处此前的争斗情况，听说贾巧子和陶道长的弟子都已死去，却又复生，即便他已成真，也还是忍不住面露惊讶之色。
山花烂漫，美如仙境。
只是开心之际，也有忧愁。
“浮丘观被毁了呀？”
“仙源观也被毁了。”
“山中好多道观都被毁了。”
“可惜……”
几个师兄扫视山中，深感遗憾。
林觉则是拿出了一枚印章。
“陈牛陈牛。”
无声无息之间，一只褐衣小鬼浮现：
“我叫陈牛！”
“为我带话，带给天山老祖，带给江道友，再带给，算了，那三个就让他们继续在外历练，寻找机缘吧。反正紫帝战败，说不得也有邪魔恶妖趁此时机出来作乱，正好安抚天下。”林觉说道，“就带给这两位，请他们来黟山相聚。”
“！！”
陈牛直直盯着他，片刻之后，这才消失。
“衔朱。”
“师父。”
“你回枫山一趟，看看那些真君神将有没有为难我们的道场，若是没有，便将山中熟了的仙果都摘过来，顺便将紫云叫过来，这些时日都是她在照看我们两处的果树，也辛苦了。”
“是……”
此时的衔朱完全没有此前当着师父的面强行和小师弟换地方的倔强，反而十分乖巧，驾云而去。
“季阳。”
“小师叔。”
“此前我在榔头山山神那里还存了一些千日仙酒，也去取来。”林觉说道，“过几日我们畅饮一顿。”
“好！”
季阳答应完后，又指使弟子去做。
林觉这才反应过来，当年因为一些菜肴围在他身边转个不停的小师侄，如今是浮丘观的观主了，成了一个不老的老道人。
黟山中其实还剩了不少人。
这多亏天兵神将的战场都在天上，白云之间，真君灵官无论对妖态度如何，都很骄傲，并不随便对弱小出手，即便天上神官雷将放火降雷，也并非无差别的对黟山进行清洗，反倒紫帝那三招是奔着荡平整座黟山去的，除了一些被波及误伤的人，别的只要躲得远躲得好，都能活下来。
有些道人和精怪便在山中与他们行礼。
几人沿着开满山花的挂壁小路行走，穿过黟山，回到浮丘峰上，不过这里的道观已经只剩残垣断壁。
“唉……”
季阳忍不住叹息。
“叹什么气？”
林觉道了一句，伸手一招。
所有残垣断壁、碎砖烂瓦、木头渣子也都重新飞起，聚成原先的宫殿与袇房。
几人神情这才缓和。
随即盘坐下来，讲着此前的战况。
前期山神借助黟山灵韵以做防守，山中道人也配合防守，既是拖延时间，也是消磨九天力量。后来防守被破，便是一场真刀真枪的攻斗。
小师妹身为五行仙，大师兄有搬山镜，无疑是绝对的主力，山神则独自牵制住了巨防神君，身在暗处的五师兄和七师兄便是最佳的辅助，配合其余几个师兄以及两位妖族前辈，正面对抗九天真君与上仙大神。玄明真人则带着几位护法，季阳，山中别的道人，浮丘观传下的众多豆兵，以及山神的几位护法神对抗天兵神将，构成了黟山的主战场。
不过黟山之外，万新荣拖住了西边来的镇海真君，衔朱在极寒之地拖住了引曜真君，天山老祖召集别的西域自然神灵，挡住了佛门来的菩萨，后来又有意离神君和江道长再度拦住佛门菩萨，以及南天师先后劝退东方两位真君，作用也是不可忽视的。
直至如今，紫帝被困，南方玉鉴帝君已经出手，开始争夺九天正统。
某种角度来说也是在帮林觉承担压力。
不过已经晚了一些——
若是他早些出手，一开始就与林觉并肩作战，哪怕林觉知晓他可能不够正直，大概也难以在紫帝失败之后阻止他入主九天。
于情理，于情形，都难以阻止。
最多便是等到本朝末年，天下再乱，再帮助南天师换掉玉鉴帝君，成为天帝。
不过玉鉴帝君失去了这个机会。
林觉既然在没有他帮助的情况下，困住了紫帝，就绝不可能再助他入主九天。
他更愿意让紫帝仍然作为名义上的天帝，给南天师发展的时机，让九天迎来一位相对更正直的天翁。
林觉坐在搬山殿中，抱着扶摇，心中思索着。
此时便是纯为公心了。
毕竟浮池神君已经出手过了，奈何不得他，就连紫帝也败过一次了。林觉也成了大能，等到紫帝出来之时，他的神通很可能更上一层楼，即使就算紫帝还能掌控九天，也为难不了他了。哪怕此时放出紫帝，紫帝很可能也会被玉鉴帝君牵制，将精力放在九天之争上，而不是荡魔除妖。
总之他已在事实上对扶摇、对黟山没了威胁，此时被困在世外洞天的，其实是林觉用来制衡玉鉴帝君的一张牌。
想到这里，林觉这才发现，自己竟忘了放出浮池神君。
……
与此同时，另一方天地。
另一个林觉饮下了最后一杯茶。
对面的浮池神君问道：“你此前说的那位的棋坛圣手叫什么？”
“姓顾，顾先生，此时他在另一处仙境做客。”林觉说着，站了起来，“不得不说，与神君对弈，比与那位老仙翁对弈有趣得多。”
“你什么意思？”
“哈哈……”
林觉笑了几声，对他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请吧，神君。”
“嗯？”浮池神君眼神一冷，“怎么，你们已经胜过帝君了？”
“差不多。”
“瑶华娘娘复出了？”
“算没有吧。”林觉说道，“不过确实是她出手，这才压住紫帝。”
“帝君何在？”
“紫帝执念太深，我留他在另一处做客。”林觉说道，“放心，我不会为难他，适当时候我会放他离去。只是神君心知肚明，九天之争，向来是以胜败来分对错，此战之后，无论如何他也不可能再为天帝了。只是我要借助他的余威稳固九天，免得玉鉴帝君立即做了天翁。”
“你不想玉鉴帝君做天翁？”
“神君不觉得有更好的人选吗？”
“你说的是那个什么监天伏魔大帝？”
“正是！”
“他倒刚直，对我胃口！”浮池神君说着，眼神一寒，“只是你竟敢囚禁天帝？”
“那如何是囚禁？只是如神君这样，在此做客罢了。我也留了一位分身在陪他。”林觉看向浮池神君，神情诚恳，“而且神君来说，若我不用世外冬天将他留在里面，还有别的办法吗？难道将一位天帝打死？”
“哼……”
“神君请吧。”林觉说道，“此时九天已经开始动荡了，神君若是出去，玉鉴帝君知晓，也会有几分忌惮。”
手指之处，前方已然出现了个空洞。
“打得一手好算盘！”
“对了！神君可知道有什么神通，或者什么宝物，可以更改天资天命，让无法修道之人也可修道？”
“自己去寻！”
浮池神君说了一句，直接迈步而出。
只见身后传来一道笑声：
“哈哈，也罢，今后有空，在下再来拜访神君，请神君下棋饮茶饮酒。”
浮池神君回头一看，那个空洞，洞内洞天，还有那名道人，立马全都消失不见了。

第604章 已是回忆了
几日之后，黟山大宴。
坐在最上方的，自然是此地的东道主，黟山山神，山神的小妾孔雀夫人在旁作陪。稍下一点，便是浮丘观的大师兄了。
此外不仅有浮丘观的几名道人，玄明真人、白鸾道长和墨羽真人，山神的青狮、白象、鼍龙与黑熊几位护法，枫山林觉的几位护法，季阳当了观主之后新收的几个徒弟，以及山中几个道观的观主，还有林觉从东北极寒之地回来的三弟子，有她从枫山叫回来的紫云和紫云的小徒弟。
意离神君和江道长也应邀到场，他们还带来了同样已经成神的青玄道长，天山老祖与几位西域神灵也是远道而来赴宴。
还有罗公，剪刀峰的四姑奶奶。
也是山神的宫殿够大，摆了诸多桌案。
桌案上放着原版丹果、元丘仙果，还有斑鸠豆腐，山枇杷冰粉，油炸辛夷花，以及用仙果酿的千日酒。
狐狸和猫都站起来，用软绵无力的拳头打架。
“多谢诸位相助。”
黟山山神依然是华袍中年形象，明显虚弱，举杯对着众人说道。
“多谢诸位相助。”
林觉同样举杯，对来的客人说。
可是对方的回应同样是一句：
“多谢……”
此战是帮林觉和扶摇，是帮黟山山神，也是帮天山老祖和西域那几位自然神灵，是帮三位前辈，说不上谁帮谁，谁又该谢谁，互助罢了。
要说纯粹帮忙的，反倒是浮丘观几位与妖无关的师兄，是住在黟山中的道人。他们本来可以与此无关，九天也不会为难他们，只是修道之人虽然平常隐世清修，好似远离世俗，不谈多少大道理，可淡薄飘然之下，其实十分刚硬。
就如大师兄那一句——
世受山神恩惠照顾，山中大劫将至，怎能因为贪生怕死就退去？
于是众人都举杯饮酒。
“好酒！”
“这是榔头山山神酿的千日仙酒，神仙也能醉，没有成仙的道友可不要贪杯啊。”林觉解释也提醒道，“还有寻常的千日酒可以享用。”
“这东西好啊！”
三师兄目光已经很亮了。
在他身边坐的赫然是华公主。
林觉微微笑着逐一举杯，既敬多年未见的天山老祖，也敬江道长与意离神君。
大殿中也满是嘈杂声。
众人都在互相饮酒闲谈。
小师妹就很单纯了——
她只用筷子夹起桌上的油炸辛夷花，凑近了仔细看，放到嘴边咬一口，一边嚼吧，一边又拿到眼前来仔细打量。
能看见两层炸得金黄的面糊中间隐约夹着一片花瓣，小半个巴掌大小，有一定的厚度，在高温下已经变得晶莹，因此可以和面糊区分开，吃着也稍微有一点软绵的口感，需要细细品尝，才能尝到花瓣。
这是她多年前就好奇的东西了。
“师祖，好吃吗？”
一个小女娃规规矩矩的坐着，小心问他。
“你尝一块。”
小师妹伸手捏了一片递给她，又拿了一颗原版丹果：“揣怀里回去晚上睡觉前吃。”
“谢谢师祖。”
小女娃十分的乖巧。
旁边又有一个女子开口说道：
“师父，说来好奇怪，前段时间，我在山中照料仙果，当年你种下的一颗元丘树已经熟了，过个几天就可以摘了，结果它莫名其妙忽然死了，过了一会儿又莫名其妙活了过来！但是师伯那山顶上的仙果就没有！”
“还有这种事情？”
“是啊！你说奇不奇怪？”
“活了就好管它那么多。”
“可是虽然活了，但果子却全部掉了，师父你查一下是怎么回事，谁搞得鬼我得去找他赔！”
“我哪知道……”
小师妹吃着油炸辛夷花，伸手挠头。
余光一瞥，见到几位师兄正在感激天山老祖的千年雪莲，她也连忙举杯，恭恭敬敬，敬天山老祖一杯，天山老祖则又感激几位师兄出手相助，双方说要世结相好，来往不断。
刚放下酒杯，又有仙源观的新观主前来见过几位前辈。
其余山中几个隐世道观的观主见状，也都跟着上前来，对这些仙人前辈行礼。
像是以前他们那会儿，在山中修行之时，除了黟山山神，哪里见过什么仙人？料想这几位道人也是如此，然而不曾想有朝一日九天兵降黟山，不仅因此见到了神仙，还与神仙一同饮酒参宴。
小师妹一时恍惚，不禁想起以前。
当时仙源观的观主是自己和师兄尊敬的忘机子道爷，自己和师兄也不过是两个小道士，在仙源观还认识几人，不料时光匆匆，眨眼即逝，自己和师兄成了以前在山中修行时听闻过、又曾去天都峰上追寻过踪迹的仙人，而仙源观的观主早已经是不认识的晚辈了。
精于斗法的五行仙其实大脑简单，一时心中唏嘘，却又描述不出，便卡在那里，难受得很。
玄明真人和白鸾道长、墨羽真人则在谈论紫帝被困之后，九天将会如何，一个说可能玉鉴帝君将会入主九天，一个说浮池神君刚刚回来，可能九天仍会留下紫帝的位置，一个说监天伏魔帝君既受人间百姓尊敬，又被九天神灵认可，很可能与玉鉴帝君相争。
江道长、青玄道长与意离神君坐着饮酒，品尝着仙果与点心，江道长稍稍抬杯，便与林觉隔空相碰。
那狐狸和猫儿打到他们这里来，碰到她的膝盖，又往另一边追逐着跑去。
忽然殿中起了笙歌，洒下月光。
原来是那位擅长戏术的仙人酒醉之后站起，在殿中召出了明月，又自明月之中照出了仙家乐团舞女，就在空中飘舞翩飞。
一场酒宴结束，很多人都喝醉了。
尤其是那些道行不济的，还有贪杯的。
三师兄便醉成了泥。
林觉则和小师妹、江道长离了莲花峰山神宫殿，漫步走在黟山之中。
脚下这条路上，走着修建它的人。
右边悬崖探出的古松如亭如盖，上面长着橙红色的松花，左边山体几株杜鹃与桃杏，也都盛开着花，还有很多不知名的山树荆棘、灵株异草，在道人法力之下也全都盛开了。一只乌鸦追着一只麻雀飞过，仅是翅膀扇起的风，就让几片花瓣离了树枝，在空中随风飘舞成线。
“当年黟县初遇，不曾想过，两位道友将来居然会有如此本领。”江道长慢慢走着说。
“当年也不知道友是神灵。”
“说起当年，就太远了。”
“是啊……”
山中又有精灵妖怪，仍然诚惶诚恐，见到他们，便开口问道：
“敢问仙人，天兵退去了吗？”
“已经退去了。”
“可还会再来？”
“大概是不会了。”
三人也都温和的回答。
这条路很快便接近了尽头。
那是他们熟悉的浮丘峰。
浮丘峰后面种满了桃杏杜鹃，此时是比黟山深处更震撼的花团锦簇，几乎布满了整座山。几人停步看去，第一时间回想起来的，几乎都是当年围坐山中桃花树下赏花饮酒的一群年轻道士，自然还有个老道士。
“过段时间，帝君会派人来拜访你，与你相谈。”江道长忽然说道。
“你会来吗？”
“……”
江道长沉思一下，这才摇头：
“我不来。”
“好。”
林觉点了点头。
一般来说，江道长既是自己的好友，也是玉鉴帝君麾下的元君，每逢玉鉴帝君要与自己交流之时，都是她来做中间人。
此般其实说明了她的态度——
若是玉鉴帝君想要试探自己的态度，劝说自己支持他，请求自己帮助他，最好的人选，自然便是江道长。他也必定会请江道长前来。
江道长却拒绝了他。
很显然她知道此事事关重大，因此不将自己与林觉与小师妹的交情放在其中，作为筹码让他们为难。
如果两方起了冲突，亲近自己的人选择不管，其实便是选了对方那边，亲近对方的人如果不管，其实便是选了自己这边。
而这显然会影响她在玉鉴帝君那里的地位。
“我回去了。”
“道友慢走。”
林觉和小师妹都送别她。
乌鸦和麻雀也扑扇着翅膀停下，保持着原先追逐的距离，扭头看她。
神光一闪！江道长便离去了。
林觉二人站在原地没动，都看向前方。
满山鲜花之中隐有人声。
紫云带着她的小弟子在山中玩闹，逗得小弟子哈哈大笑。
又有两个年轻道士提着食盒，顺着山花中间的小路走来，一见他们，便立马恭敬行礼：
“见过两位师叔祖。”
“今日宴上剩了一些仙果，师父对我们说，有些仙果吃太多了也没用，便请我们将剩下的送去仙源观，给仙源观的道友们尝尝，以免浪费。”
两个小道士很快又继续往前了，只一转角，就消失在了桃花烂漫中。
林觉不由再和小师妹互相对视。
想来两人此时此刻心中所想是相同的——
这座黟山、这条山路、这片花林还有这条山路通往的仙源观，已经成了他们两人的回忆了，可在此时，却正有更年轻的道人正在经历着。

第605章 劝说
浮丘峰下，汤泉旁边，月华如水，浮光跃银。
林觉身边跟着扶摇、衔朱和几位护法，小师妹身边又跟着徒子徒孙与小花，几人站在一朵五彩祥云上。
“前辈可在？”
“……”
林中没有任何回应。
“在下将要离开黟山，回枫山来，特来与前辈道别。”
“恐怕不对吧？”山中初一传来声音，立马就对味了，“以你如今的本事，从枫山到黟山又要得了多久？何况你有我的乩符，若想寻我，随时都可用扶乩与我联系，何必来道别？”
“哈哈！正有一事想请教前辈。”
“何事？”
“不知前辈可听说过什么宝物，或者某种法术神通，可以更改一个人的天资天命，使不可修道之人也可修道。”
“世间之事，虽有变数，也有定数，更改天资天命可不容易，使不可修道之人可以修道，也不简单。”林中继续传来声音，“古往今来倒是听说过有仙人曾经有过这种本领，不过也只几位罢了。这种本领啊，成仙之前都想用到，成仙之后，往往用处就少了。”
林觉听了连连点头。
这话说得是有道理的。
多数仙人成仙之前，往往还与红尘俗世牵涉颇深，可是成仙本不是易事，那些已经成仙的仙人往往也是花了几十上百年，那时回眸一看，身边多是仙人道人和精怪灵童，红尘俗世之人，早已远去了。
“前辈可知哪位有这本领？”
“总共也才几位，又都在大劫中逝去了。最后一位，名为梦华真人，呵，据说他为袒护自家灵兽妖童，被长蛇神君斩了。”
“这样么……”
“你只有问别的精怪神灵，或者自己悟了！”
“多谢前辈。”
林觉对他拱手行礼，再次道别。
随即五彩祥云缓缓升空，自月下飘过，凡间之人见不到云上之人，只觉得是月光将寻常一朵白云染成了彩色。
枫山。
楼阁依旧，仙树仍存，一条能一口吞下一间屋舍的巨蛇在山林仙树之间游走，仙树放出华光，映在它的鳞片上，勾勒出它几分骇人模样。
又有一只白鹭立在山顶树上。
紫云已经回了红叶观，现在她是那里的观主，小师妹则带着小花和林觉一起在此清修。
峭壁上多了一间楼阁，正是她的。
五彩祥云飘向阁楼。
“不知你大师兄二师姐何时回来了。”林觉如是说着。
衔朱正在疑惑，为何师父只说大师兄和二师姐，不说小师弟，就见师父又说：
“你大师兄和二师姐的厨艺，你可学到几分？”
衔朱心中当即警惕起来。
“师父！我是兔子，我吃草的！平常我不做菜！”
“哈哈……”
几人便在枫山继续清修。
如同江道长所说——
没有几日，南方便有神灵前来拜访。
那是一朵白云，自天上来。
此处除了帝君大能级的林真人，一只八尾白狐，一位五行大仙，还有万新荣和衔朱两位真人妖仙，神官自然讲究礼节，白云远远的便停下了。
洞府的护法仔细一看，领头的虽然不是江道长，却也是林真人的老熟人。
正是青玄道长。
符箓派授箓的法师都在天上有职籍，意思便是死后可以上天为神，不过多数情况下寻常道人也做不了什么神官灵官，就是一些小神小吏，可能也要慢慢候补缺口。青玄道长自然不寻常。
他跟随江道长，在前朝末年有大功，因此死后便在意离神君麾下做了一位神官，随后又从意离神君麾下脱离，成了玉鉴帝君身前的一位神官。
此时他身边还跟了几位上仙大神，甚至可能在南方神系中的身份地位都比青玄道长高，以表明对林真人的重视。
护法前来告知林觉，林觉立马便亲身去迎：
“道兄，又见面了。”
“哈哈，是啊，那日林道友的千日酒，贫道可还挂念得很。”
“故友前来，自然美酒管够。”
故友相聚，是该欢喜，不过青玄道长前来的原因无论对于他，还是对于林觉，都是一些干扰，自然便没有前几日开心了。
饮酒闲聊片刻，有位神官看了眼青玄道长。
青玄道长也是立马会意，叹了口气，开始说起了正事。
“林道友，此前天帝过于霸道，不仅不分善恶肆意除妖，连累到凡人乃至仙人，但凡反对他的，都被他视作敌人，甚至还压迫人间，强收掉了人间百姓与朝廷的封神权力，此般更是强行巩固自身神权，与勒索香火无异，有违天条神旨，可谓既失德行，又失人心。”
青玄道长顿了一下：
“如今他既已被道友击败困住，可九天不可无主，不知道友又如何看？”
“道兄所言我不赞同。”林觉说道，“人间确实不可无主因为百姓大多愚钝，人性自私，可神灵却以德行为主，尽是人杰，哪怕九天无主，短时间内也并不会影响运转。”
“可是紫帝已然失德，天上天翁，是该有德者而居之啊。”
“确实如此。”林觉点头，坐直身躯，和这位故友议论，“不过纵观紫帝行为虽然霸道偏执，在荡魔除妖上尤其矫枉过正，可他德行尚可，并未做出太多危害人间之事，反而荡魔除妖对人间有利。若是可以劝他纠正改过，劝他荡除邪魔恶妖，无疑将是人间之福。”
此言一出，几位上仙大神都面面相觑。
“难道林真人还想迎回紫帝？”有位黄衣老神开口问到。
“他毕竟是天帝，我区区一个修道之人，怎敢罢黜一位天帝呢？”林觉微笑回道。
“真人在上，须知九天之上，仙神向来有养灵兽、收坐骑、收妖童的传统，也有很多妖怪精灵在天上做护法神、担任星君武神之职，人间也有很多地神本不是人，又有很多山神河神是天生地养的精灵，可他们大多都因紫帝而被罢黜或者受了连累。如今除了紫帝从北方带来的神灵，天上地下反对紫帝的神灵多不胜数，人间朝廷那位帝王年纪轻轻却有大志，也已不再尊崇紫帝，真人怎么还能将紫帝迎回呢？”
那位黄衣老神客气说道。
别的几位上仙大神也连忙开口：
“上神言之有理。”
“我家帝君既有德行威望，在人间的香火也属几位帝君之最，本来若无浮池神君，上一朝就该是我家帝君做天翁的……真人原本在徽州修行，和我家帝君与浮池神君、月照元君乃至苦念神君都有交情，何不帮助我家帝君入主九天？”
“是啊，玉鉴大帝仁德宽厚，将南方治理得井井有条。哪怕是在上一朝乱世，天下大乱之时，妖鬼最安分的，也是南方。若他入主九天，既能如紫帝一样荡魔邪魔恶鬼，又不会再如紫帝一样不分善恶肆意妄为、甚至连仙人身边养大的、神灵已经收服的妖怪也不放过，定会治理得很好。”
“我家帝君也算与真人有故了。此前真人与紫帝相斗，我家帝君麾下意离神君、月照元君都有出手相助，也有神官在九天之上帮忙斡旋。后来我家帝君更是亲自出手，拦住了西方妙明帝君。真人若是有来有往，今后我家帝君入主九天，真人与真人家的仙狐，黟山的山神，天下善良精怪，都可高枕无忧了。人间也将迎来盛世。”
林觉心中知道，他们说的大多都是对的。
自己确实算得上和玉鉴帝君有交情，四方神灵之中，他也是和南方神灵关系最好；
南方神灵确实很会经营，玉鉴帝君也确实将南方治理得很好，前朝末年，天下大乱之时，南方也确实相对最太平；
若是玉鉴帝君入主九天，大概会延续此前的思想主张，大概真会将九天与人间治理得不错；
当然主要的是，就算到了那个时候，玉鉴帝君思想主张有所变化，九天再次荡魔除妖，这把火大概也不会再烧到林觉乃至黟山的头上了，甚至都不太可能烧到九天神仙身上。玉鉴帝君要比紫帝善于经营很多。
只有一点点不太对。
玉鉴帝君拦住西方妙明帝君是帮了林觉一把，可本质上，他是为了帮他自己。
当然，这也挑不出太大的问题，确确实实也帮到了林觉。
只可惜林觉已经站了南天师。
没有别的原因——
刚直正义而已！
九天建立以来，已有数朝数代，换了几位天翁，就像是在挑选或者演变一样。
或许这么一个没有任何派系根基，唯有刚直正义、人人敬重的天翁，才是九天真正需要的。
也许到那时候，九天会真正稳固下来。
“几位道友所言有理，不过在下刚刚才与九天正神斗完，实在不好再牵扯进九天正统之争，否则别人还以为我是为了推翻紫帝才与他相斗。”林觉对着青玄道长说道，“何况在下已与浮池神君成了棋友，和他说好了，不会再与他相争。”
“道友意思是……”
“玉鉴帝君对在下的帮助，在下自然感激，不过在下也帮助了玉鉴帝君，并不觉得亏欠。”林觉说道，“如今人间相对稳固，天帝信仰犹在，还不到再度改天换地的时候。而且就算真到那时候，九天神灵和人间百姓自会选出下一任天翁。”
这是林觉的态度，他也没有说谎。
南天师刚直正义，既受人间百姓追捧，也得天上神灵敬重，很有天翁之相。林觉选了南天师，便会给他提供适当的帮助，可若这样一来，南天师仍然在人间和九天争不过玉鉴帝君，那很可能说明，南天师有着他如今还不知道的别的缺陷。
这个概率实在太低了。
那是一位再苛刻的神灵都挑不出毛病、找不到攻讦之处的人。

第606章 改资换命之法
青玄道长和几位上仙大神离去了。
他们一走，林觉就将衔朱与万新荣叫了过来。
一人一妖走的都是五行大道。
“真人。”
“师父。”
两人很快就到了林觉面前。
“万公，衔朱，你们今已成真得道，今后可有什么打算？”林觉对他们问道。
“真人为何问这个？”万新荣一惊。
“不必惊忧，只是问问。若是你们没有别的打算的话，我有一桩差使给你们，便看你们愿不愿意了。”林觉说道。
“真人说笑了，万某之所以可以成真得道，全靠真人指点帮助，否则此时怕是早就化作黄土了。”万新荣说道，“既是真人赐的造化，万某自然愿意继续跟在真人身边，为真人护法，也听真人差遣。”
“弟子也没什么打算，便谨遵师命。”衔朱同样说道，“若是师父命我和师兄师弟一样，继续去天下驱邪除魔、匡扶正义，我便下山去，若是师父有别的安排，我也谨遵师命，若是没有，我便在这山中赖着，跟随师父一同清修。”
林觉不由笑了笑：
“此时紫帝被困，神灵相争，想来九天人间都会动荡。九天上的监天伏魔帝君是个刚直正义的神灵，也是我们的老朋友了，可惜他根基尚浅，势力单薄，有些事情恐怕有心无力。因此我已答应了他派遣成真得道的弟子前去助他，为其百年，万公若是愿意，也可前去。”
“弟子遵命。”
“那不是南公南天师吗？”万新荣道。
“正是。”
“南公是有德之人，当年若是没有真人，兴许豹林、墨独山一行，万某也会如聚仙府别的奇人高人一样，追随他而去。”万新荣说，“此时有真人之命，万某也愿去助他一把。”
“万公太客气了……”
又再叮嘱闲聊几句，二人便退去了。
林觉则站在阁楼边缘，眺望远方出神。
细数时间，此时已经接近紫帝的第三次荡魔除妖。
距离第三次还剩十年。
在老天翁的推演中，紫帝共有四次荡魔除妖。前面两次都还好，第三次便激起了妖怪的合力反扑，在人间造成了很大的动荡。
第四次便在九天之上也造成了很大的动荡，因为有关妖怪的神仙也多不胜数。那时紫帝上位已经两百多年，就如前朝末年那位天翁一样，在九天与人间的威信都大不如前，也很难说他没有藉此清除反对势力的意思。
那时人间大瑜王朝也已到了尾声，眼见得就要再换一朝人间了。
如今提前了大约七十年。
也不知本朝还能再走多少年。
林觉如是想着，挥了挥手。
在不易察觉之间，此方天地开始起了微妙的变化。
不知不觉，枫山楼阁已与曾经不同。
曾经这片楼阁殿宇仍在枫山深处，只是被狐狸施展的幻雾所笼罩，外人轻易走不到这里来，就算走到这里来，也看不见这片悬壁楼阁。可如今的它已经与元丘仙境一样，依托外界天地，又离开了外界天地，成了一个世外洞天。
不过这里的时间和外界仍是一样的。
相同点是，寻常人轻易已经进不来了。
只是林觉和老天翁一样，并未将此仙境封死，而是留了一线。
除了友人、熟人、故人可以进出，除了在陈牛的带领下可以来此，若是实在有缘之人，在恰当的时机，也能进入这片仙境。
若是真有人来，那也算是有缘，届时赠他一杯仙酒，与他闲聊几度，送他一颗仙果，赠他一些造化，又有何妨？
“陈牛。”
林觉忽然喊了一声。
一只褐衣小鬼凭空出现，严肃看他。
林觉对他一笑，温和问道：“你还是没有想起你家在哪吗？”
褐衣小鬼仍旧严肃的盯着他，并没有因为他突如其来的关切而感动，只觉得这个人又叫自己出来又不问路，有些烦鬼。
思索一下，它才说道：
“找不到呐……”
“想来也已回不去了。”林觉说道，“那你就好好当我的灵官吧。”
无声无息之间，小鬼又消失了。
林觉也已盘坐下来。
此后并不出他所料——
南方玉鉴帝君为了入主九天，再度拉开了人间香火信仰之争。
两百多年前，意离神君的两位侍神、也是他的一双妹弟的江照人托生下界，化名江凝，为其在人间奔走，传播香火信仰。两百年后，意离神君的另一位侍神江见月再度托生下界，依然化身道人，为其在人间奔走，争夺信仰。
这是江道长来拜访他们时告知他们的。
如今的江道长相对清闲，隔三差五就会前来枫山仙境，拜访林觉和小师妹，几人带着猫狐一同游山玩水，煮茶饮酒，或是回忆从前之事，或是憧憬明朝光景，闲谈取乐，好不自在。
……
一段时日过后。
几朵白云飘在天上，几位仙人在云上饮酒，也谈论着如今人间和九天的香火正统之争。
“南方神灵果然擅长经营啊。”玄明真人说道。
“南方神灵虽然擅长经营，可紫帝麾下的神灵可不如前朝天翁麾下神灵那般怠惰，反而十分勤勉，能征善战。”白鸾道长摇头道，“他们的香火可没有那么好争啊。”
“我也如此想。”
墨羽真人点头说道：
“虽然紫帝尚未回归，可这对北方神灵而言，反倒丢掉了‘不分善恶肆意除妖’与‘压迫人间致使皇帝不满’这两个弊端，九天又素来有香火正统之争帝君不得亲自出手的传统，就算玉鉴帝君在又如何，还不是要靠麾下真君神灵、信徒道士和思想主张与北方竞争？”
“我还是看好监天伏魔帝君。”
“难说啊……”
三位仙人的本性似乎并未因为那场关乎生死的斗法而有所改变，仍是那三位喜欢看戏、吃瓜的仙人。
林觉就在旁边，没有多言。
没有多久，白云便停了下来。
三位仙人也停下了谈论，低头看去，有的神情肃穆，有的一脸无奈，有的沉默惆怅，又都转头，对着林觉说：
“这里便是梦华道友原先的洞府了。”
狐狸扒在了白云边上，往下看去，林觉和小师妹同样低头一看。
那是一片大山竹海，方圆数十里长满了竹子，以至于从高空看去，感觉群山异常柔软，风一吹泛起阵阵波澜。又有些许雾气飘在山中，看起来并不像是寻常的晨雾山岚，而是仙人原先的遮掩。
林觉左看右看，四下寻找，却不见梦华真人的任何魂魄尸身。
“仙人成真得道，褪去凡躯，逝去之后十有八九都会回归本源，若是留有魂魄，要么死而复生，要么再入轮回，哪里还会有什么魂魄尸身残留在人间的？”玄明真人摇头说道，伸手一指，下方竹林之间便有一些物件纷纷飞起。
有几件衣服；
有几本书册；
有几张残纸；
有几支断笔；
有棋盘和棋子，酒壶与茶杯；
全都飘在空中。
玄明真人查看了下，又和身边的白鸾道长、墨羽真人讨论两句，从中选出两本书册来：
“这是梦华道友的一些手记，兴许记了平日里的一些心得，反正人都死了，林道友可以拿去看看，看其中有没有换资改命的办法。”
看来只有自己悟了。
林觉道了谢，郑重接过。
“至于其它的……”
玄明真人稍作犹豫，看向身边二人：“两位道友有没有想留作纪念的，没有的话，贫道就留在这里了，也许今后有有缘人来，偶然捡到，便也算接上了和梦华道友的这场缘分。”
“留在这里吧。”
“如此最妙。”
三人原本都是逍遥闲散仙，并不贪图什么，行事自然妙趣风雅。
几人便又驾云而去，闲聊之中，随风飘荡几百里，然后约定几十年后再会，便又分开。
林觉又回到了枫山。
后山曾为扶摇遮风避雨过的巨大石亭之下，狐狸仍旧趴着，懒洋洋的，道人则是拿着这两本书册，随手翻开。
“哗……”
“……浮池神君独斗三位真人、两位仙人，玄明真人邀我去看，可惜，我算到有刀兵之灾，为了保险，不得前去了……”
林觉扫了眼第一页，手指轻微一扬，风便替他翻了一页。
石亭漏风，山风不止，吹动着书册不断翻页。
“哗哗……”
忽然停在一页上面。
“大劫难避……天命难改……”
林觉仔细看了看，又往后翻。
日月就在头上轮转天光忽明忽暗。
直至这两本书册都翻完。
“倒是确有一些记载，不过也只只言片语罢了。”林觉自言自语，“起不到多大用处啊。”
抬头一看，大道好似繁星，皆在眼前。
林觉心中知晓，决定人的天资天命的大道定然也在其中。
那会是哪一条呢？
幸好，如今林觉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有多少时间了。
山中日月星辰、四季天时照常轮转，扶摇陪伴着他，师妹也在山中清修，罗公时常来山中耕种摘果，江道长时常前来拜访，偶尔了解一下人间的风云变化，几个弟子的进度，日子既悠悠闲闲，又过得很快。

第607章 仙山迎客
世外洞天，舒村之中，吉阳溪畔。
林觉的分身仍在这里，和紫帝面对面。
“帝君可想明白了？”
盘坐不动的帝君闻言，睁开了双眼，十分淡漠的看着他：
“你既开口相问，本座是否想明白，又有什么区别？外面九天与人间，此时应是大变样了吧？”
对于紫帝来说，他只在这里呆了数十天。
数十天在一位帝君眼中仿佛只是弹指一挥，可他也心知肚明，外界已过去了几十年。
“变化很大。”林觉说道，“玉鉴帝君再度开启九天正统之争，派遣麾下真君神灵与帝君麾下众神相争，不过九天还有一位帝君，他的道行与香火积累不如二位，却很得神灵敬重，即便是帝君麾下的几位真君，相比起南方神灵，也更喜欢他，三方争执激烈。”
“本座若在，岂能任玉鉴猖狂？”
“帝君若在，说不定玉鉴帝君已经赢了。”
“……”
道人袖子一挥，亭舍中便多了一张桌案，一个茶壶与两个杯子。
“强留帝君这么久，真是不该，你我煮一杯茶，饮尽之后我便送帝君出去。”
“九天之争又要出分晓了？”
“暂还没有，不过也与帝君无关了。”
“……”
紫帝沉默了下，这才叹了口气。
“唉……”
林觉则适时地递出了一杯茶：
“帝君请饮茶。”
人间与九天的变化自然不止这些。
人间王朝出了一位中兴之主。
尤其是在他早年间，四方平定，国泰民安，他的刚强加上紫帝神系的弱势，人间帝王面对九天神灵似乎腰板又直了一些——最起码敕封神灵的权力重新回到了人间和朝廷手中。
可是人与神灵都难以一直圣明。
到了晚年，这位中兴之主也成了盘踞在王朝上空的一条恶龙。
加上信仰其实关乎着比金钱更本质的利益，香火信仰之争常常伴随动乱，南方神系既然开始与原本北方神灵再度相争，便不可避免的将争斗蔓延到了政权与军事上，这个已经存续两百年的朝廷，也在一步步走入尾声。
果如林觉的猜测——
不断有邪魔恶妖趁此时机出来作乱，与之相应的，便是人间关于妖魔鬼怪与神仙高人降妖除魔的故事。
三个弟子都因此扬名。
就如曾经的林觉和小师妹一样，在世间留下了无数神仙高人的传说，若是有人将之记下来，想必也是几个精彩的故事。
林觉闲来下山游玩时，甚至还听说过季阴与大师兄其他几个弟子的传闻。
同时许意和普梅天资较好，借着这般乱世机缘，也是先后成真得道。林觉则仍然命他们前往九天之上，相助南公一百年，也算是在成仙之后以另一种方式继续诛除邪魔、匡扶人间。
而九天的争斗同样到了激烈之时。
……
徽州，夜晚。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一艘客船点着灯火，顺着春水缓缓前行。
“如今这天下啊，妖精鬼怪是越来越多了，好在不像故事中那样猖狂。”有个书生与同伴说道，“我前段时间晚上就遇到了一只鬼，我见他穿着打扮谈吐言行都像读书人，还与他谈论诗词，我到现在还记得他作的诗，江上秋潮拍岸声，孤舟夜泊近三更，朱楼十二垂杨遍，何处吹箫伴月明，却没想到，最后临别之时，他才告诉我，他竟是一只鬼。”
“那这还算是一支好鬼了。”
“恶妖恶鬼终是少数，就算是有，也被天上的神仙、地上的汪真人给除去了……”
“是啊！”
两人言谈之际，大概都没想到，就在他们身后，便有一男一女两名道人，各自带着一只童儿，而他们所言的那位“汪真人”便老老实实恭恭敬敬的站在旁边，一脸惭愧。
林觉转头看他，笑着说道：“汪真人的名声不小啊。”
“一路走来，听过的有关汪真人降妖除魔的神仙故事，没有十件也有八件了吧？”小师妹也开口道。
汪真人闻言，神情更惭愧了。
“师父师叔莫笑我了。”
惭愧也是理所应当的。
师父身为大能，收了四个弟子，三个都已成真得道，而且已经上了天，相助监天伏魔帝君，虽然没有正式的神职，不过民间也给他们起了不同的响当当的神号，唯有他资质最差，恐怕至死都难以成仙。
前方三个书生仍在讲述奇异之事。
“那位汪天师是真有本领，我曾听说，十年前他走到徽州，遇到一个姓林的年轻人，掐指一算，觉得那人和他很有缘，又观他面相，觉得他可能寿元将近了。那人便恳求汪天师给他续命，纠缠许久，汪天师没有办法，便给他指了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便是前方的飞来山了。”一个书生说道，“汪天师让他去飞来山，说飞来山有奇异，若是他能遇到这般奇异进到神仙的居所，便带凡间的美酒一壶美食几道，在白天进到山中，若是看见有人下棋，便去为他们斟酒献上美食。若是有人问他，让他只需跪拜恳求，不必言语。
“这人便真去了，每日带上酒食，在飞来山等待没想到竟真进了仙境中，真见到有人在下棋。
“他按照汪真人所说，前去斟酒，奉上食物。
“那两人年纪都不小了，一人发现了他，但是没有理他，一人下棋下得痴迷，浑然忘我，两人都是酒来了就饮，肉来了就吃，都不管他。
“后来有个童儿端茶过来，见他再次，问他是哪来的，怎么在这，他按照汪真人说的，并不说话，只跪着磕头。”
船上不止书生的两个同伴听得津津有味，别的客人也都听得入迷。
就连林觉和小师妹、扶摇和小花也听得认真。
只有汪真人坐着不动，神情僵板。
“后来呢？”
“说是有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说，他虽来此心中不纯，不过能进得来，也算有缘，带了酒食，也算礼貌，老夫怎能不讲人情呢？便叫童儿在山中随手摘了一颗仙果，赠给他，让他吃了。结果吃了之后，他一直活到现在。”
“啧啧！真是玄奇美妙，令人心生神往，你们说，若是我们去了飞来山，可有这般好事？”
“说不准啊……”
“能遇到就好了！”
林觉和小师妹也都转头，看向汪真人。
扶摇和小花见状，同样扭头，几乎以一样的神情，一眨不眨把他盯着。
“师父，师叔，那是舒村林家的后人，弟子与之相遇，觉得有缘，实在拗不过他的纠缠，便结合曾经从师父师叔这里听来的飞来山、元丘仙境元丘果与天翁下棋之事，给他出了一个主意罢了。”汪然惭愧的说，“没曾想到，还真有用。”
“真人好算计啊。”林觉笑着说道。
“真人好算计啊！”小师妹也说。
身边两个女童对视一眼，也跟着说：
“真人好算计啊！”
“真人好算计啊！”
这倒把汪真人弄得不知该说什么了。
可前方三人的讲述却还没停。
大概因为在这雾气弥漫、月光朦胧的江水中，这类既有神仙玄妙又没有妖鬼害人的故事，实在再适合不过了，三人都讲起了劲头来，客船上的客人乃至船夫也听起了劲，便继续下去。
又有人说，大概几十年前，当时的皇帝生了病，请来一位游走天下的名医前来救治，叫庄锦危。
这位名医救病治人的办法很玄奇，不像是凡间的手法，反而像是仙家本领，皇帝不信任他，怕他是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便想试一试他。于是杀了一只鹅埋在花园里，搭上一间小屋，摆上坐榻和桌子，把妇人的鞋子，衣服放在上面，叫那神医去看。
皇帝告诉他说，这是一个早死的妇人坟墓，若是他能说出坟墓里的妇人是得什么病死的，死的时候几岁，死在什么时候，就相信他。
可那神医看了之后，却一天没说话。
皇帝着急询问，他才开口，说他在坟墓边没有看到妇人，只看到一只大鹅，他的师父活了近三百年，又成了仙，和本朝的太祖也见过面，觉得那位太祖是个英雄，他的后人，又是当今皇帝，应当不会用戏言来戏弄他，于是就在这里等待观察。
皇帝听了，十分惭愧。
“师父，师叔，那是大师伯收的弟子，主修的是医术。”汪然对两人说。
“我们记得。”
言谈之间，客船往前，破开迷雾，已经到了飞来山渡口。
到了这个年头，虽然这座山仍然时不时传出奇异之事，可是对于它从西南凭空飞到这里来这等让人匪夷所思之事，已经没有多少人信了。
大雾忽然吹开，露出一座仙山。
仙山高耸入云，上面挂着一条匹练，月亮在山背后隐去一半，露出一半。
客船上有人初来乍到，不知飞来山具体样貌，只惊叹在这徽州地界，除了黟山，竟还有此等神山。而几个当地人和船家见到这一幕，则已经惊得船桨与行李也从手中掉了下来。

第608章 人间悠悠
“飞来山长这样吗？”
“仙山……”
船上声音戛然而止，所有船客都呆滞仰头，看着前方岸边那片仙山。
扶摇化成的女童也伸出手，戳了戳身边小花，示意她去看那座仙山，小花回戳她一下，于是两人很快便在船边你戳我我戳你，玩闹起来。
“飞来山渡口到了……”
客船缓缓靠岸，船家呆滞的说。
船上的人大多却都没有动作。
大多数人就是这样，平时心中向往这般仙山仙境，恨不得做梦也来，可真当仙境到了面前却又踟躇不敢前了。
唯有三名道人越过人群往前。
为首一男一女，生得年轻，乾道两手空空，坤道手拿长剑，仔细一看，两人身边又各自带着一名小道童，倒是生得可爱。
身后还有一名道人恭敬相随，月光之下惊鸿一瞥，竟像是如今在徽州名声极盛的汪真人。
几人下了船，站上了飞来山渡口。
抬头一望，高山就在眼前。
随即在满船船客注视之下，几人毫不犹豫，迈步便往飞来山去。
那是满山的仙果树林，吞吐云雾，散发灵光，熠熠生辉如星辰落地，树林中有可怖的大蛇游走。
说来奇妙，就在几人迈步往前，走入那片山林之后，又有一阵风将雾吹过来，一下便将那座高山、那条匹练、那轮明月还有满山闪烁着华光的仙果树林都遮住了。直到看不见了，才有人追悔莫及，连忙跟着跳下船去，登登登跑向飞来山。
可是拨开迷雾，却只见寻常几户人家、一座奇山，早已没了仙境踪影。
……
元丘仙境之中。
顾先生仍在和老天翁下棋，皱眉苦思，他的夫人就站在旁边，既陪伴着他，也帮助他，两人都已恢复年轻样貌。
事实上是夫妻二人同对老天翁。
老天翁也不在意，只笑呵呵的，捏着棋子看他们苦思。
正在这时，童儿悄然走来：
“师尊，林真人来了。”
“哦？”
老天翁和女子听见声音，都转过头，看向远处唯有顾先生仍在捏着棋子，沉浸在苦思中。
只见几名道人驾云而来。
“仙翁，好久不见。”
雷云落地林觉对着老天翁行了一礼，又指着身后的弟子说：“这是我的小弟子，名叫汪然。仙翁气色比先前好了不少啊，看来有人陪伴对弈是要比独自一人寂寞要好很多。”
“见过仙翁。”
“见过前辈。”
汪然和小师妹都行礼道。
扶摇则和小花变回了原形，只各自扭头向老天翁看了一眼，便算作打过了招呼，又继续无忧无虑的玩闹起来。
“不必多礼。”老天翁则是呵呵笑着，“多亏小友为我找的棋友。”
“顾先生，顾夫人，在这里待得如何？”
“多谢仙人。”顾先生的夫人率先行礼回道，“我与官人在此与老仙翁对弈，每日都以灵泉为饮，仙果为食，悠然只觉世外桃源。”
“此处灵泉可以让人白发转青丝，青春永驻容颜不老，此处仙果可以让人延寿百年，结果却成了你们解渴果腹的东西了。”林觉笑着道。
“仙人来了！”
顾先生也是从棋盘中回过神来，转头看向林觉，连忙起身行礼道谢。
“顾先生与仙翁下了几盘棋了？胜负几何？”
“算上今日，已下五局。”顾先生答道，随即露出惭愧之色，“不瞒仙人，我与娘子携手，一个当局，一个旁观，至今也未赢得一局。”
说着不禁摇头叹息：
“世间总有传闻，棋坛圣手与天对弈，可真当一位擅长棋道的仙翁到了面前，我才知晓，与天对弈何其艰难。”
“不急不急，就快赢了，就快赢了。”老仙翁仍是笑呵呵的说。
“那顾先生可知，自己在这里过了多久了？”林觉又问。
“这方世外仙境也有日月轮转，我记得第一次与仙翁对弈，总共用了十几天，第二次用了七八天，第三次也用了十余天，休息了几日，第四次时间稍短一些，又休息了几日，算下来怕也有几十日了。”
“那人间可就是几十年了。”
“几十年……”
顾先生显然是早有预料的，可是寻常人一生也就几十年，听见这一句，便知外界人间大抵已经陌生，又怎能不恍惚呢？
“小友既然来了，想必这朝九天人间，也已到了尾声了。”老天翁说道。
“确实如此。”
林觉站在旁边点头说道：
“此时人间王朝已至末年，以我来看，短不过十几年，长不过三四十年，就会改换下一朝人间。
“九天香火正统之争同样到了尾声，监天伏魔帝君与南方玉鉴帝君各自把持了九天一般话语权，也许会与人间同时分出结果。我请紫帝在世外洞天中待了数十日，此时虽已将他请回，不过他也无力回天，更无力再荡魔除妖了。
“因此前来此处，履行诺言。”
林觉说着，看向顾先生和女子，尤其看向女子的腹部：
“敢问二位打算何时出去？”
两人听见这句，又不由一阵恍惚。
当年那个正当盛世初逢大灾的大瑜，到了如今也走到末年了吗？
随即互相对视，交流意见。
“此处一天，外面一年，仙人寿元虽长，却也不好浪费。既然到来，自然不能平白消磨仙人时光。”女子开口说道，“容妾身收拾一下，便与官人道别仙翁，跟随仙人出去吧。”
“慢慢来。”
林觉点了点头，微笑等待。
在女子转身走回竹屋时，他也凑过去，看向二人的棋局。
过了片刻，他忽然开口：
“仙翁与我初见之时，便知道我家扶摇是瑶华娘娘的一条尾巴吧？”
“呵呵，自然，扇面九尾向来有此神通。”
“仙翁好棋力啊。”
“小友错了。天地可非棋局，人也不是死物，老夫虽有帮助小友，可小友自身的造化本领才是取胜的关键。”
林觉看了看他，又看这片天地。
瑶华娘娘虽有仁善之名，不过她也是借助自己为她快速养育最后一条尾巴，助她重回大能之境。
细细想来，若是自己没有对抗浮池神君、没有对抗瑶华娘娘的本领，很可能在自己被浮池神君荡除之后的一瞬间，扶摇就会被收回，瑶华娘娘这位妖族大能将会立马复出。并且这是一位可以与紫帝对敌的妖族大能。
林觉之所以可以抗衡浮池神君，可以抗衡瑶华娘娘，显然是有面前这位老天翁的帮助的原因的。
“果然不愧是故友旧敌……”
毫无疑问，此时的老天翁已经没落了，被人间几乎遗忘的他，虽然可以借助元丘仙境而长存，虽然仍旧通晓大道玄妙、手握无上神通，不过能力比起当年已经大不如前，几乎完全无法与紫帝相斗，也无法与重新融合九尾的瑶华娘娘相争。
不过他却仍能掐断瑶华娘娘的复出之路，甚至不费吹灰之力。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神通呢？
谈话之间，顾夫人已经回来了。
两人没有多少行囊，不过几件衣服罢了。
“官人。
“官人……
“官人！”
女子连喊三声，顾先生才回过神来，连忙站起身：“这就来，这就来。”
落下手中棋子，便与老天翁道别。
“多谢仙翁收留。”
“多谢仙翁。”
“呵呵呵呵，哪里的话，老夫才要多谢二位，陪老夫下棋解闷，消磨了好多岁月，老夫这日子啊，也好多年没曾这么有趣过咯……”老天翁摇着头说道，声音中有些孤寂，叹一口气，看了一眼二人，竟也起身相送——
“便祝二位一生美满，早生贵子。”
林觉在旁听着，目光略微流转，就是不知道这位已经辞任的老天翁，是否还有言出法随的本领。
“走吧。”
林觉身边已然聚起了一团雷云。
顾先生搀着自家夫人，一步三回头，看向棋盘，似乎恋恋不舍，要将之记下一样。
几人都已踏上雷云。
“仙翁，下次再来拜访你。”
说完这句，雷云便已飞升而起，载着几人只是一闪，便离开了这片仙境。
剩下老天翁坐在原位，颇显孤寂。
低头一看，目光注视在顾先生刚落下的棋子上面，又往四周流转，一下皱眉思索，一下又微笑释然。
……
外界仍是大雾弥漫，月光朦胧，隐约可听潺潺流水声。
“顾先生，顾夫人，此时九天相争，佛门退去，应当不会有人再来为难你们了。”林觉对着他们说道，“两位尽可找个安详宁静之处，以自己喜欢的方式度过此生。”
“多谢仙人。”
“多谢仙人。”
“实在太客气了，我也有谢过二位的地方。”林觉说道，“我家三个弟子此时都在天上任职，一个叫许意，一个叫普梅，一个叫衔朱，若是二位还被神灵所为难，可以呼唤他们，或是呼唤监天伏魔帝君的名字。”
说着便与他们行礼道：
“就此别过吧。”
挥一挥衣袖，大雾便被吹开，一个竹排出现在了江畔。
夫妻二人相继踏上竹排，女子单手一指，施展法力，竹排便缓缓离岸，顺流而下。
忽然女子眉头一皱，伸手摸腹。
“怎么了娘子？”
“没事，只是腹中胎动而已，可能，可能产期将近了。”
月光之下，竹排顺水转弯，消失不见。

第609章 别来无恙
“师兄，何不问问老天翁改资换命之法呢？”小师妹疑惑道。
林觉摇了摇头。
虽然他们和老天翁交情有限，不过像是老天翁这种人，又到了这个年纪，只要有后辈向他请教，其实无所谓什么交情不交情，无论是谁，只要是他知道的事情，他都会解答的。
“我已快悟出来了。”
“那师兄何不问问老天翁真人成圣之事呢？”小师妹又问道。
“此事我也隐隐有所知晓，那已和道行、神通无关了。”林觉说道，“回去吧。”
“我们走回去吧。”
“好啊。”
林觉挥了挥手，便挥散了雷云。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似有默契，又掏出一枚纸片，道了一句“驴儿显身”，放下纸驴，落地便化作两头灰驴。
两个仙人笑着骑上驴背。
汪然见状一愣，也掏出纸驴来。
“叮叮当……”
江雾清寒，月色朦胧，铃铛声在江水上空飘荡，三人骑着驴儿，慢悠悠往回走去。
仙人眼中的岁月当真过得快。
哪怕林觉并未如老天翁那样，在仙境一日外界一年的元丘仙境中消磨时光，可就悠悠闲闲的，岁月还是在眼前飞速流走。
除了让三个弟子和万新荣前去帮助南天师，后来小师妹的弟子紫云成真得道，也被她叫去天上帮助南天师驱邪除魔，偶有厉害的邪魔恶妖实在是为祸一方，南天师求到林觉和小师妹这里，他们才会出手相助，别的时候几乎不再插手九天与人间之争。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天下动荡之际，风云变换之中，自有属于这个时代的人杰，在这个世上书写着属于他们的传奇，又推着历史往后再翻一页。
而他虽未成圣，一来有着大能之力，二来有着不死不灭，至今为止，也看不见任何可以威胁到他的“劫”。
便在清闲逍遥之中，看人间的变化。
……
秦州小县，正是除夕时节。
城池虽小，在这一天，烟火气却也满得将要溢出来了，多数人脸上都挂着浓浓的喜色。
“叮叮当……”
一头纸驴驮着一名道人，慢慢悠悠走过热闹长街，又有一只白狐迈着小碎步跟在他的身后。
忽然前方颇为热闹，聚了一大群人。
还以为是有人在变戏法、耍把戏，道人心中一动，来了兴趣，扭头对着身后白狐微微一笑，也凑过去围观。
结果却听人群之中传来声音：
“前朝末年的时候，南山有个人叫程澈，曾经中过状元，后来担任中州某地的郡守，据说他祖上与神仙有缘，曾经悟出过神仙法术，并将这门法术一代代传了下来。每月初一的时候，他就能够从县里来到朝廷，当时的皇帝奇怪，他来了很多次，却不乘车骑马，便命人暗中监视他。”
声音很平常，不像是在说书。
林觉凑进去仔细看，发现是有一个青衫书生，在街角摆了一个小摊，买了一坛酒，又在桌上摆了酒碗和笔墨纸砚。
旁边有个旗招，写着“故事换酒”四个字。
在他桌上，手册草纸已写了厚厚一沓了。
对面坐着一个中年人，正在讲述，而他一边讲述，青衫书生就一边记录：
“下面的人报告说，程澈每次快到京城的时候，就会有一对野鸭子从南山那边飞过来，那个皇帝昏庸残暴，便命人埋伏等候，见到野鸭子飞来就用箭将之射下来，结果只射下来一只鞋子。让官吏来辨认，正是自己曾经赐给状元的鞋子。
“这个故事是我从一个逃出皇宫的太监那里听说的，不知道是真是假，不过前朝末年，确实有个状元名叫程澈，也曾做过中州息郡的郡守。”
“足下请饮酒！”
青衫书生放下笔来，为他斟酒，同时问道：
“足下可知那位程澈后来如何？”
“那不知道。”
“可知程澈先祖在南山与哪位神仙结缘？”
“好像是林真人？”中年人说道，“我此前做生意路过南山，听说过南山的传闻，据说几百年前那里盗匪横行，林真人曾经路过过那里，点化了那里的山贼盗匪，此后那里的人便发誓，子孙世世代代不得做偷摸盗抢之事，只得认真读书，因此出了不少官员。”
“这又是一个新故事了吧？足下还想再喝一碗酒吗？”
“当然……”
多年过去，林真人的名声倒没有黯淡下去，只是对于世人来说，也已是十分古老的传闻了。
不知何时，狐狸跳到了林觉肩上来，也伸长脖子，越过人群，看向前方。
一人一狐听着，不禁扭头互相对视。
没曾想到，那么多年前，路边一件随手之举，竟会在多年之后，同样是在路边，偶然听见它的结局。
得知南山上的山贼盗匪改过自新，不仅发誓子子孙孙不再偷摸盗抢，反倒出了不少文人官员，他们心中多多少少也有些欣慰。
等这中年人讲完，饮酒离去，又有人扯着嗓子开口说道：
“你这书生，可想听咱们这儿世代传下来的东王母、林真人，和樊天师的故事？”
“多谢这位兄台，不过小生到这里已有几日，这件事情已经听说过了，记在了手册书稿当中。”
“你编纂成书，可会写我们的名字？”
“自然了，在下会写这故事是从何时何地、何人口中听来。”
“那我倒有一个！保证你没听过！”
又有一个中年人走了进去，在他桌前坐了下来。
林觉也是听到这里，这才慢慢知晓，这个青衫书生是以酒来做谢礼，广收人间志怪故事，编纂成书。
而这类神仙妖鬼故事，从古至今都是受人喜欢的，今日街上百姓大多清闲，便围在旁边，当是蹭免费的故事听。
“兄台贵姓？”
“免贵姓刘，名时宜，刘时宜，本是徽州人。”
“巧了，在下姓唐，名云祈，祖籍好似也在徽州。”青衫书生笑道，又摇了摇头，“不过后来先祖辗转京城、阳州各地，如今四下漂泊，欲集人间神仙妖鬼故事，凑一本志怪书，流传后世。”
“我这个故事是前朝最后一年时，在徽州的时候，在路边听一只精怪说的。”
“哦？”
青衫书生立即来了兴趣。
“说是每逢天下大乱、时局动荡的时候，妖精鬼怪就会层出不穷。又有一些妖精鬼怪，可能本身没有多少武力，但是活得很久交际广泛，耳力目力都很灵聪，所以知道很多常人不知道的事情，会有人求这些妖精鬼怪做乩仙，我遇到的就是这么一位。”
“他告知我说，很多年前，天帝无德，曾经派出十万天兵天将攻伐黟山……”
中年人讲得绘声绘色。
林觉听着，觉得很有意思。
细数自己一路走来，妖精鬼怪见了不知多少，神灵真君也打过许多交道，又何尝不是一部志怪书呢？
扭头看了一眼那书生桌上。
不知那一沓手册书稿当中，有多少记得是与自己有关的。
忽然“轰”的一声，身后一团烈火炸开，吸引了林觉、狐狸还有围观众人的注意。
转身一看，是有人在耍把戏。
一个赤着上身的年轻人，嚼着火丸，口吐火焰，引得围观者喝彩连连，为今日除夕城中的气氛再添一分热烈。
然而没有多久，又有人来，态度轻蔑，告知他说，厌火术其实分上下两等，年轻人所表演的，只不过是下等。随即不含火油，不嚼火丸，而从旁边火盆之中吸取一口火气，存在胸中然后再将火气吐出成火，看得众人颇为惊奇。
年轻人则是羞臊不已。
却不曾想，从他身后走出一个老者，也告知那前来挑衅的中年人，厌火术其实分上中下三等，这中年人练的是要比他这小学徒的更深奥，不过既然要从外界吸取火气，而不能自生火气，便也只能算作中等的厌火术罢了。
在中年人不信之下，在围观众人起哄当中，老者只张口吸气，随便一吐，便是一团烈火，乃是有了养气之法、于体内自生火气的厌火术。
中年人心服口服，围观者同样惊叹。
一时铜钱落地，叮当作响。
林觉看得怔怔出神。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在这个江湖，他们还在用这般分饰两角的把戏。
“咕噜噜……”
一枚铜钱滚到了道人脚边。
江湖把戏人挣的是辛苦钱，一枚铜钱也不放过，那个最初表演厌火术的年轻人立马端着盘子追了过来。
道人则是弯腰捡起铜钱，放到他盘子中。
一个恍惚，像是回到了多年以前，县城中的那个少年书生，那场厌火术表演。
“呵……”
道人摇头笑了笑，牵着驴子漫步往前。
穿过热闹长街，一路出城而去。
忽然狐狸戳了戳他，让他回头。
回首一看，城中不知多少人齐放天灯，天灯千盏万盏，形成星河，通往上空被白云遮了半角的明月。
道人看了一会儿，这才继续迈步。
城外有座小庙，庙中有棵苦楝树，在这时节光秃秃的，主殿中供着浮池神君与樊天师的神像，承载着这座小城传了几百年的故事与信仰。
庙中本有庙祝，也去城中看灯会了。
道人牵驴来此，直接穿过大门。
“樊道友，别来无恙？”
林觉丢下缰绳，笑着说道。

第610章 世间可有神仙？
满天璀璨，星斗横悬，透过庙宇的天空依稀可见飘动的天灯。
庙中昏暗，枯树寂静，除了那名盘坐在树下的道人与乖巧蹲在他身边的狐狸，好似还有一道模糊身影。
“道友可知自己在这里度过了多少年了？”
林觉整理着衣摆，将之整齐放在膝盖上，自言自语一般说道：
“两百多年了。
“道友身死之后，过了多少年来着，连我也记不清了，罗公自北往南，一统天下，做了皇帝，开创了一个朝代，叫做瑜朝。以前九天上那位天翁也换成了北方的紫虚帝君，号称紫帝。
“这么想来，真是发生了太多事情。
“连我也成真得道，又收了四个弟子，如今我身为大能，四个弟子中也有三个成了仙人。”
那道身影飘忽不定，却安静了下来。
此处有浮池神君护着他，又有紫云县、墨独山周边其余三县乃至从四处慕名而来的游人源源不断的香火供奉，哪怕他不取香火为神，也对他的神魂有一定的维系作用，倒是没有被岁月消磨耗尽。
“瑜朝绵延了两百多年到了如今，已经又换了一朝了，这一朝也有无数人杰啊，不亚于当初的罗公。
“紫帝也退位了。
“不过九天却没选出新的天翁，而仍然是监天伏魔帝君与南方玉鉴帝君各占一半人间香火，各占一半九天权柄，最后具体谁能胜出，可能要等岁月和人间帝王百姓共同做出选择。
“对了，道友可知那位监天伏魔帝君是谁？
“也是道友的故人。
“正是南天师，南公。
“道友若是此时复生，呵呵，就算无法修行，凭着这层交情，也能做一位真正的天师了。”
林觉说着，不禁停顿一下：
“我悟出‘生死造化’之法，此乃无上神通，以此成了大能，后又悟出‘改资换命’之道，也是大神通。如今本是我来兑现当初诺言之时，不过我算了算四时天象、人间变数，此是新朝，又是新年，明日日出之时是个好时候，道友想要天资更好一些，还须在此多等一夜。”
暗处的黑影闻言，隐有变化。
“嗯？你想听这两百年间的世事？
“那变化可大了！
“好在正有一个长夜。”
林觉如今已经全无急躁之心，便索性坐在树下黑暗之处，慢慢讲来。
就当是与老友说一段往事。
头顶的天灯越飘越高，逐渐模糊变小，和满山闪闪熠熠的星辰几乎分辨不出。
星斗慢慢旋转，拉成了线。
东边的天也浮出亮光。
露水已经浸湿了道人的道袍，在他发丝之间落了一点霜。
“除了‘生死造化’、‘乾坤造化’，我又接连悟出‘移星换斗’、‘颠倒阴阳’之法，神通越来越大，不过回想起来，打我离开舒村，这夜一城日一程，星月轮转，山高路远，道法难求，仙道无尽，长生不易，可是最怀念的，还是当初在黟山浮丘观的那几年时光……”
忽听一声鸡鸣，东边曙光刺破夜空。
林觉微微一笑，站了起来。
紫气自东而来，天地玄妙尽聚此处，死而复生，改资换命，都在这个新朝与新春。
连身后的神像都有一刹那的睁眼。
故友时隔多年，再度相见。
一个从容一个恍惚。
用恍如隔世来形容都少了一些岁月。
世间注定要多一位真正的天师了。
……
不知不觉，又是几十年间。
黟山深处，天都峰顶，云雾缭绕，真不愧天上都会之名。
云彩之中，正有三位神仙对坐闲谈。
桌上两盘仙果，一个酒壶几个酒杯，仙果是原版丹果和元丘仙果，酒壶是寻常的碧青竹筒，酒杯是倒着的风铃花，杯中是千日仙酒，三个神仙完全忘却了山下世俗的忧愁，举杯饮酒，云中谈笑。
“榔头山君重新封神了？”小师妹说。
“是啊，当年他本就是因紫帝的执着似念而被罢黜，其实没有大错，如今改天换地，我家帝君念他德行不错，当初也算勤勉，除魔有功便提议重新封他为榔头山的山神。”月照元君说道，“监天伏魔帝君自然也不会反对。”
“本朝人间似乎对妖怪封神一事，还有那些天生地养的自然神灵态度不错。”小师妹说道，“我们三师兄家中那位好似也被授了神位。”
“哈哈师妹清修太久了。”林觉端着装满美酒的风铃花，“你竟不知道，本朝开朝太祖身边那位开国宰相是谁。”
“是谁？”小师妹道。
“那位开国元勋年少成名，智谋过人，一路帮扶本朝皇帝打下天下，传闻他是天上的神灵托生下凡。”江道长为她解答，“他的父亲擅棋艺，南方有传闻说他曾与天对弈，赢得百年寿元，青春永驻，因此到现在都没死，又传闻他的母亲并不是人，乃是一只精怪。”
“是他啊……”
小师妹迅速明了了过来，心中不禁觉得奇妙。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些许声音。
同样低头自风铃花中饮酒的狐狸和彩狸瞬间扭头，看向下方的滚滚云雾。
“有、有人来了……”
狐狸醉醺醺的，开口说道。
三人对视一眼，都没在意。
不用它提醒他们也知道了。
甚至已经隐隐听得到下面的声音，除了有衣裳挂过小树、鞋子摩擦石壁、石子掉落的声音，还有两人的交谈。
“师兄小心！”
“没事！你注意好自己就是！”
“师兄，你说这山上真的有仙人吗？”
“不知道，不过我听师父和师兄们说，以前就有人在这天都峰上见到过神仙！刚刚风把云吹开的时候，我们也看见了，这山上有人影！”
是一男一女，声音青涩，仿佛还没过变声期。听起来像是山中的小道童。
而在林觉和小师妹的眼中，则一瞬间充满了回味和感怀。
甚至于忍不住有一瞬间的出神。
“师兄……”小师妹眼中满是从前，忍不住问道，“你还记得当年天都峰上青松、黄石两位神仙吗？”
“当然记得。”
“那你还记得他们说的话吗？”
“隐约记得。”
林觉的思绪好似一下也被拉回了从前，脑中也传来了当年的回声——
“你看，年少时多么好啊，每天都充满乐趣，见到什么新奇事物都觉得有趣，法术，凡尘，都是如此，寸寸光阴都似黄金。偏那时就想成仙，就想长久一点，便都将黄金日子用来苦修，用来求长久了。如今倒也勉强算是长久，可黄石道友你看看我们现在，一年也好似一日啊。”
“何止一年好似一日啊，天下百年荣枯事，回想也只一梦中。”
“还是少年时的风更如意。”
“可你我少年时，又哪能来到此地吹得到这阵风呢？”
当年一别，林觉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们二位，不知是否还隐居在黟山之中，是否还存活于世。
甚至于当初与他们二位初遇之时，师兄妹二人年纪都太小，道行也太浅，以至于到了如今也分辨不出，那两位是人仙，还是山中的妖仙，又或者是无限接近于仙人的古老妖精灵怪。
总之当初紫帝派兵荡除黟山，并未见到他们的身影，林觉成真得道之后，多次回到黟山，也从来没有刻意去寻找过他们。
一是因为他知道山中很多古老的隐世存在，都不希望被人打搅；
二是他也不愿去探个究竟明白，去知晓他们是否逝去，是否真的是“仙”，总之那二位时至如今放眼以后，在他心中也永远会是两位仙人。
“唉，师兄，你我虽已成真得道，道行日进，本领渐高，你快成了仙中之真，我也将成世间大能，可我每每回想起来，却还是觉得，最美好也最值得回忆的一段时日，是当年浮丘峰上那几年。”
“师妹，这话你在老天翁的幻境之中就说过了。”
“还是想说。”
“我又何尝不如此？”林觉摇头，“可是你我若停在当年，又怎能到了现在，来到这里吹这天都峰上的一阵风呢？”
正在这时，山下声音再度传来，明显压低了一些。
“师兄，我听见有人、有人在说话。”
“我也听见了……”
“是神仙吗？”
“嘘……”
天都峰上，云雾深处，三人都转过头。
两道身影爬上了山顶。
那是两个兴致冲冲的小道童，大约十几岁的年纪，比当年的他们略小一些，正在爬山寻仙，累得气喘吁吁，满脸通红。
两人一爬上来，就四处扭头乱看。
可眼中却全是云雾，不见仙人踪影。
见到这一幕，小师妹忍不住有些胸闷，甚至有些喘不过气来。
能让仙人也觉得沉重的东西，便是岁月了。可岁月加在你身上的沉重绝不单单是因为它从你身上带走的东西，还因为它附加在你身上的东西，它给你带来的沧桑，它对你做出的变化，而这一切，全都一去再回不来。
究其根本，能让仙人也为之胸闷的，正是没有成仙前的自己啊。
她沉默了下，忽然开口问道：
“师兄你说，今日来的这两位，是来寻神仙的，还是来看风景的？”
两人一听，又是大惊，到处寻找。
这天都峰顶并不宽敞，反而狭小险峻，若有云雾，一眼就可看遍，哪怕有云雾，了不起多走几步，也能将山顶逛一圈了。
可他们却怎么也找不到声音的来处。
声音的主人好似和他们同处此山之巅，又好似相隔很远，好似与他们同处一片时空，又好似来自几百年前的一瞬。
“何必在意呢？”林觉的声音便也适时的响了起来，“江山风月、云端盛景，本就无主，我们还是离去吧，不要挡着人家寻神仙看风景了。”
“可惜我们今日才谈到一半，这两盘仙果可是我种的，难得有一回种得这么好，也没吃完，酒也还剩两口。”
“随性自在就是最好，也许在这里结束也不错。”林觉一边说着，一边看着两个道童迷茫的在他们面前走过，就好似看到曾经的自己，“至于这些仙果和美酒，我们吃再多又有什么用呢，不如留给有缘的少年人，兴许能助他们多抓一缕少年的风。”
说罢哈哈笑了两声，便站起身来。
小师妹眼中充满回忆，同样起身。
江道长自是跟随着他们站起。
狐狸和彩狸则是扭头，都盯着他们。
“呼……”
一阵风吹过，吹散了天都峰上的雾，也将山顶的几道身影吹得无形。
……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