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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岛长夜
作者：蟹总
内容简介
 十年后再见面，朱序已婚。 家里催婚，派人旁敲侧击，说：您单身也好几年了，该再谈个恋爱了。 贺砚舟玩笑：和谁谈？插足别人婚姻？ 。 得，这是看上有夫之妇了。 。 后来不到半年，朱序离婚。 那人替他开心：贺总，这回您有戏了，可要抓住机会啊。 贺砚舟心情不错：多管闲事。 -------------- 排雷： 1、HE/双非c 2、女主离异，熟男熟女。 3、男主人设比较完美，女主相反。（因为没有双c情节，所以并不觉得各自有过感情经历是缺陷。以上，是指在这段关系中，男女主对待彼此的态度和行为。） 4、女主与前夫婚姻关系为一年，前夫有家暴行为，第二次家暴女主提出离婚但无法脱身，发生第三次时，为文章开端，女主自救离开渣男，并非靠男主帮助。）（文中有家暴情节。） 5、这十年，他没有特意等过她，也没有遇到特别喜欢的人。（男女主15岁相识，男主有过心动喜欢，但因他的转学无疾而终。再重逢已经十几年以后，是重逢后才对女主的感情有所递增，并非暗恋女主十年，因为萌芽般的心动支撑不了十年暗恋。）（这十几年中，男主有过一段维持不到半年的恋爱，除此以外，没有其他女人。） 请仔细阅读以上文字，确定能接受再点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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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朱序对贺砚舟印象并不深。……
车子在淮南路上堵了将近十分钟，赶上晚高峰，行进如龟速。
朱序看了眼时间，她即将迟到。
这时有条微信进来，好友江娆问她还要多久，说同学们差不多到齐了，只等她。
朱序按住语音，贴近嘴边回复：“我堵在淮南路上了，再过两个路口，右转就到。”
今天是高中同学聚会，毕业十多年了，她第一次凑这个热闹。这次本来也不想参加的，只因是江娆和她老公刘闯攒的局，上学时他们两个就是班级里的积极分子。江娆给朱序下了死命令，要她必须到场。
江娆也语音说：“那你别着急，慢慢开，只要你人来就行，大家都说等你呢。”
朱序听完没回复，又等了五分钟，前面车队才逐渐拉开间隙，缓慢向前移动。一刻钟后，她把车开进饭店前面的停车场，到时太晚，所以泊车位置略偏且有些黑暗。
江娆已经在门口等她了，她熄火，拿着包走过去。
临城的冬天干燥寒冷，北风无情刮着，打在脸上，割肉刮骨般疼痛。朱序拢紧领口，小半张脸都藏了进去。
江娆下台阶迎了两步：“冷吧。”
“瞧你选这地儿，又堵又难开。”
江娆搂着她绕过转门，开心地说：“您老就不能请一两个小时的假吗，早出来一会儿啊。”
朱序白她：“公司又不是我家开的，这还把剩下工作推给同事呢。”
两人斗了会儿嘴，由礼仪引领穿过饭店大堂，再观光电梯到三楼，出来正对着一面落地镜。
朱序过去补了个口红。
她从公司来，没为今天的聚会特意打扮，身上穿着一件白色长款羽绒服，里面是高领毛衣和咖色长裙。很是温柔大方的打扮。
她头发原本是散开的，一天下来难免有些毛躁，所以堵车时随便梳了个马尾。早上的妆容也吃得差不多了，但补好口红，加之由户外的极冷转入极暖的饭店大堂，显得气色不错。
她整张脸都轻轻淡淡，微扬的眼尾又不缺韵味。
江娆一直是她颜粉，上学那会儿就曾暗想，如果自己是男的一定将她弄到手。她欣赏着镜中的她，口中啧道：“这不就回到上学时候了嘛，真讨厌，怎么在你脸上还能看见那该死的少女感啊。”
朱序把口红扔包里：“这里面又没有我的青春，少不少女有什么关系。”
“或许你是别人的青春呢？”江娆眨了眨眼。
朱序也跟着眨眼：“你又是谁的青春？”
江娆轻撞她肩膀一下：“去去，别乱说，我家刘闯里面坐着呢。”
两人边走边闹，来到和乐阁门前，门板已阻挡不住里面的热闹。
江娆挽着朱序推开那扇门，叫嚷声放大数倍，又因察觉到门口的动静，霎时安静。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扫过来，不过片刻，有人率先喊了声朱序，包间里如同饭菜上桌前泼的热油，再次沸腾起来。
朱序满脸笑意，连声道歉说自己来晚了。
“好家伙，多年不见，朱序是越来越漂亮了！”有人起哄：“来晚不怕，自罚三杯先。”
“那不行，咱毕业都十好几年了吧，朱序一次同学会都没来，怎么说也得一年一杯，打个折算你十杯吧。”
有人又道：“能不能对女士温柔点儿，怪不得你小子到现在还单身。”
大伙儿你一句我一句，有人凑过来要递酒，有人要把朱序劫去叙旧，都被江娆挡开了。她拉着朱序找位置，路过几个女同学身边，有相熟的伸出手来，和朱序握一握。
落座后，江娆点着人数：“都到齐了吧，叫外面可以上菜了。”
她老公刘闯坐在斜对面：“等会儿，还有人没到呢。”
“谁啊？”
和乐阁一共可容纳三十人，这次又临时多加了五把椅子。最开始大伙儿忙着联络感情没察觉，高中时班级一直是三十四人，这会儿刘闯旁边可不还空着把椅子。
众人面面相觑，绞尽脑汁想不出缺席那人是谁。
刘闯一脸神秘，掏出手机要问对方到那儿了。
江娆凑过来问：“谁啊？你知道吗？”
朱序摇头，能把面前这三十几号人认对就不错了，也暗自好奇，心说能比自己“腕儿”还大，不得二十杯起罚呀。
就当这时，包间的门被推开，走进来个男人。
大伙儿目光跟了过去。
那人一身纯黑西装，臂弯里搭着毛呢大衣和围巾，第一眼看去身姿挺拔、个头蛮高。
房间里再次急速消音。
再看他长相不错，浓眉深目，鼻梁高挺，只是整个人状态似乎刚从其他环境中抽离，脸上表情来不及切换，眼神有些凌厉。
大家更加想不起班级里何时出现过这号人物，一度怀疑他走错了房间。
刘闯起身迎上前：“你可来了，刚准备打电话呢。”
“抱歉，临时有事没走开，路也有些堵。”那人前倾两分，握住刘闯递过去的手。
“理解理解。”刘闯朝大伙儿介绍：“贺砚舟，有记得的没？”
没人出声。
按理说这种情况蛮叫人尴尬，他却从容得很，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停留半秒，像与人交谈时的对视，礼貌友善，不含任何特殊意味。那半秒的注视，自然也没跳开朱序。
半刻，他笑了笑：“难怪大家觉得陌生，我只高一上学期在，后来转学了。”
这时有个男同学一拍脑袋：“我想起来，贺砚舟！高一寒假前和三班的足球赛，结束前临门一脚那人是你吧？”
“我靠，你一说我也想起来了，”另一个男同学激动道：“那场0比0，最后五分钟进的球，三班体委气得脸都绿了，那小子向来嚣张得很。”
贺砚舟幽默道：“还好有点高光在。”
几个男同学立即起身寒暄一番，只是贺砚舟这人虽面含笑意，言谈举止也温和客气，身上却有一股强大气场，叫人亲近不起来，更没人提出罚酒之事。
班级里混得不错的几位与之交换过名片，终于就坐，喊外面的人上菜。
朱序左手边坐着杨晓彤，当年她是班级里唯一的艺术生，长相甜美，身段柔软，文艺汇演上那只独舞更是让她成为年级焦点，有不少男生给递过情书。
一轮酒后，杨晓彤身体向前抵住桌子，轻轻唤道：“贺砚舟。”
贺砚舟闻声转头。
许是刚喝了酒的缘故，她脸微微发热：“还记得吗？我们做过同桌。”
贺砚舟认真想了想：“记得。”
“真的吗？”杨晓彤眼中流露惊喜，“那时候你数学特好，经常帮我写解题步骤，偶尔被我笨得很无奈，还得亲自讲一遍。”
这他没印象，只道：“可能岁数小，缺耐心。”
“已经很好了。”
贺砚舟笑笑。
杨晓
彤趁机说：“待会儿我们加个微信吧，方便将来……”
朱序吃着菜，此番对话全然入耳。他们两人中间夹着七八位同学，当然也包括她。他注意力在这边，即使看的不是她，也难免让她有种是在注视自己的错觉。
朱序下意识看了贺砚舟一眼，却碰巧他目光回移，也瞧向她。
两人意外对视两秒，朱序不尴不尬地朝他牵了下唇角，算是打招呼。没等他有所反应，她先收了视线。
这时江娆凑到她耳边嘀咕：“你旁边那位真够热情的，以前上学时就这样，现在是一点都没变。”
“是吧。”朱序爱听江娆八卦。
“肯定啊，刚说几句话，就厚着脸皮管人要微信。你忘了，她那时跟咱班好几个男生都暧昧不清。”
“你家刘闯呢？”
“那二百五她可瞧不上。”江娆戳她胳膊，偷偷叫她看：“就今儿来这位贺砚舟，得是这段位的。”
朱序又不经意看过去，他没关注这边了，正与身旁人讲话。此刻脱了西装解了领带，衬衫的扣子也松开两颗，指尖夹了根烟，尚未点燃。他切换到自在散漫的状态，不似进门时格格不入，应该是个在任何场合都游刃有余的人。
手机在桌上嗡嗡振动两下，朱序收了目光。
梁海阳微信问她在哪里。
她手指不受控地轻颤起来，深吸口气，只告诉他在和江娆吃饭。
梁海阳又发来语音，说刚好忙完，顺便来接她。
朱序拒绝了，告诉他自己没喝酒，可以开车回去。
她回复完放下手机，瞬间胃口全无。
旁边江娆还在滔滔不绝：“回头我得问问刘闯，怎么联系上这人的。就很奇怪，光看着装和举止，感觉他跟咱班这群男的有差距……怎么说呢，不像是会参加同学聚会的人，更何况只在咱班待了一个学期，就没必要……你说是不是？”
朱序没仔细听：“是什么？”
江娆感觉对牛弹琴，问别的：“你记得这人吗？”
“隐约记得。”朱序说。
毕竟很多年过去，时间能掩盖很多东西。朱序对贺砚舟印象并不深。
期间服务员进来换了波热菜，酒也不知喝到第几轮。
只见推杯换盏，每个人的脸上都醉意熏熏，原形毕露。
暗暗攀比过事业，聊过生活，就剩下所谓的叙旧。面对昔日暗恋过的人，在一起又分开的人，内心的不甘、失落、彷徨、期待，一股脑地翻涌而来。
男男女女，三两成群，手里举着酒杯，咬着耳朵说悄悄话。
朱序看了眼时间，有些想走了。
一抬头，迎面过来个人，酒杯差点怼到她脸上：“我说朱序，咱俩喝一杯。上学那会儿没胆量，多年不联系，今天见着你，我、我……”
“你什么你，你赶紧收起你那大舌头吧。”江娆玩笑着，先朱序一步挡开这人。
“江娆，你别闹，我没、没喝多……我跟朱序说说话……”
“你站远点说。”
“站远……听不见。”
“又不是聋子，你赶紧退后。”江娆用手抵着他胸膛，扭头喊刘闯：“管管你那边的人。”
刘闯也喝得满脸通红，手指夹着烟正跟人比比划划，听见江娆求助，指着来人：“尧子你过来，别上那边丢人现眼去，人朱序结婚了，回头她老公找你算账我可不管。”
刘闯嗓门沉，这几句话半个屋子都听见了。
贺砚舟抖了抖烟灰，原本垂着眸，也看热闹似的扭头瞧过去一眼。
叫尧子这人蹬鼻子上脸，“结婚怎么了，喝杯酒而已，我又没想干别的……对不对朱序？”
这人身上酒气极重，和吃下去尚未消化的食物急速发酵，说话时，涌出一股令人作呕的刺激气味。
朱序揉了揉鼻子，虽觉反感，也不得不说几句场面话。她往后挪了挪椅子，站起来，接了他递过来的酒，却是没喝，搁在桌子上，换了自己的茶叶水。
“哎哎……这可不行……”
朱序笑着：“那怎么办呢，我不会喝酒。”
“敷衍我，你敷衍我……”他忽然高声：“也行，你喝茶，我喝酒，咱交……个杯。”
众人开始起哄。
“可以。”朱序答应得痛快，却从转盘取下一瓶还未开封的洋河，玩笑着说：“看你酒量了得，来整瓶吧。”
大家再次拍桌哄闹，撺掇尧子整瓶吹。
纵使酒醉，头脑总归存留一丝理智，这一瓶灌进去准得叫急救。尧子左推右挡，废话满嘴。
朱序又与之周旋几句，最后交杯酒没喝成，对方灰头土脸地回去了。
贺砚舟置身事外地听了会儿，把烟掐了。他烟瘾不大，一根烟快要燃尽，也统共没抽几口。又稍微坐了会儿，时间差不多，他拎着衣服准备先走。
刘闯本想叫同学们一起送送，却被贺砚舟挡住了。只两人站墙边说了会儿话，他便悄声出了门。没多久，服务员送进来两瓶五粮液，说是刚才那位先生结过账的，大伙儿这才知道这位人物提早离开了。
他没炫富地为此次聚会买单，却送上两瓶好酒为提前退场致歉，处事妥当低调，大家一时间议论起来，都问刘闯来龙去脉。
前面有人先走，朱序更加坐不住。
她把手机收进包里，拉了下江娆，也偷偷溜出包间。
江娆送她到饭店门口，仔细叮嘱几句，方才返回。
夜更深了些，好像气温也随之下降几度。
寒风无孔不入，钻进领口袖口还不罢休，要顺着毛孔钻入五脏六腑。呼出的白气在嘴边滞留一瞬，就被风吹散了。
朱序拿围巾把脸挡得严实，小跑着下台阶。
饭店前面还灯火璀璨，可走到停车场深处越发昏暗。朱序背着光，远远看见前方有个红点忽明忽灭，走到车前，才看见她的宝马旁不知何时停了辆车。
周围太暗，她只从车前脸的四个圆灯和中网看出是宾利，却不知什么型号。车身曜黑神秘，远处霓虹在腰线映出几道斑斓影子。
驾驶位上似乎有人，而后方车窗全降，有只修长的手搭在上面，指尖一缕青烟飘飘渺渺，很快，也被风吹散了。

第2章 第2章“需要帮忙吗？”
贺砚舟回到车上歇了口气，半支烟的功夫，见一个人影从远处过来，旁边的车灯随之闪了两闪。
贺砚舟有些酒醉，靠着椅背闲闲地瞧了会儿，等她走近，看见她衣着厚重，蓬松的马尾卷在围巾里，一路小跑，开门上车。
不多时，他掐了烟，稍微调正身体，也打算走人回家，却见旁边车门又开，她下来，走到车前踢了踢轮胎。
贺砚舟随她动作垂眼。她车胎爆了。
司机郑治从后视镜中察言观色，按住启动按钮的手又缩回来，也跟着往车窗外偷瞄。
朱序这会儿已经脱掉羽绒服，冻得直缩肩，她脑子发蒙地在车前站了几秒，又抬脚踢踢轮胎，在打电话叫救援和自己换备胎之间犹豫了下，觉得后者或许更快些。
她去后备箱取来千斤顶和备胎。搬备胎费了点劲儿，但千斤顶是液压式比较省力。把车翘起后，她又去后备箱找扳手，忽然想起电动的那把之前坏掉了，车里只有一把简易的。
朱序感到头疼，猜测自己可能没有那么大的本事。走过去试了试，果然如她所料，即使用上所有的力气，螺丝纹丝不动。
她揉了揉发疼的掌心，忽然听见身后一道开车门声。
朱序回头，愣了愣，竟是刚才同学会上那人。
贺砚舟系着西装纽扣：“需要帮忙吗？”
虽不太熟，但这种时候也没有拒绝别人帮助的道理。朱序站起来，无措地搓搓手：“扳手不太好用。”
“我试试。”
“会不会太麻烦。”她这样客气着，已经捡起扳手，双手朝他递了过去。
贺砚舟没说话，只侧头极短暂地瞧她一眼。他提了下西装裤子，蹲下来，将Z型扳手的套筒卡住螺丝，确定卡牢后，又起身，一脚踩住手柄，另一只脚轻抬，向下稍微使力，扳手便随着他的重量轻松下沉九十度，螺丝也松动了。
朱序恍然大悟，原来可以这样用。
贺砚舟拆掉第一枚螺丝，想起什么，回手敲了敲车窗。司机郑治很快从驾驶位下来。
贺砚舟问：“电动扳手有吗？”
“有。”郑治大步去后备箱取来：“我来吧，贺总。”
贺砚舟微点下头，退后一步给他让出位置。
郑治手脚麻利，三五下就把螺丝全拧了下来。
朱序站在贺砚舟两步远的位置，余光见他两手插着西裤兜，略低着头，专注地看着司机安轮胎，好像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
两人并排站了会儿，虽有风声，却感觉周围静的诡异。
朱序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搓搓手，扭头笑道：“谢谢了。”
“小事。”贺砚舟回了句。
朱序找话题：“本来车上是有电动扳手的，但是我忘记它坏掉了，不然也不会自不量力自己换车胎。”
贺砚舟点点头：“这种扳手对女士的确不太友好，我用着也有些吃力。”
无论真假，他这样说，倒叫她放松不少。
朱序冲对方感激地笑笑，见他嘴角也闪过一丝笑意，不太明显，算是回应她。又陷入沉默，两人目光再次聚焦在蹲着的司机身上。破掉的轮胎已经被取下，他正在装备用胎。
北风呼啸，夜越深越肆无忌惮。
光秃的树枝在头顶乱舞，几片叶子再也抵挡不住这样的摧残，如何挣扎都被吹得四散。
贺砚舟沉默了会儿，到底扭过头看她，好心提醒：“你要不要加件衣服？”
朱序这才发现自己只穿着毛衣，而她身体正无意识地颤抖着，双手冻到麻木，感官也迟钝了不少。
“好。”她说。
她开车门取羽绒服，余光见支架上的手机屏幕亮着，梁海阳的名字醒目而刺眼。朱序片刻间有些心慌，赶紧抽出手机，打算接听时对方却挂掉了，而屏幕上显示有四通未接来电。
她忘了拿羽绒服，边关车门边微信打字。
“裙子。”旁边的人忽然说。
朱序茫然扭头：“嗯？”
“勾到了。”
她低头，看见自己长裙的下摆夹在了关闭的车门里。
“哦。”她竟用手去扯。
贺砚舟察觉出她情绪的变化，眉头微动，倾身过去帮她开车门，却在这时，她忽然弯腰想要继续拉扯裙摆，动作有些急，便一头撞进他怀里。
贺砚舟下意识扶了把她的肩，不含任何非分与暧昧，完全出于礼貌。而男人的警觉，有双眼睛正盯着他。
贺砚舟转头，果然看见一个男人站在两车前面，身穿黑色商务棉夹克，手里拎着电脑包。呼出的白气在他面前凝结，一时看不清他的面貌。
贺砚舟倒从容，慢慢放稳朱序，继续帮她把车门打开，这才收回手，退后了半步。
这时朱序也看见突然出现的梁海阳，她睫毛轻颤着，起先十分不解，慢慢的，眼神愈发复杂，是惊惧，是不安，还有隐忍的怒气。
梁海阳却笑得温和，走上前来，一脸宠溺地摸了摸她头顶：“怎么了？傻了？”
朱序半天才答：“没。”
“这位是？”
“我同学，贺、砚舟。”讲他名字时，朱序顿了下，庆幸自己刚才在包间里有认真听他介绍，才不至于太失礼。又望着贺砚舟的眼睛：“我先生。”
朱序简短地解释：“我轮胎破了，贺先生帮我换的备用胎。”
梁海阳早已不动声色将贺砚舟观察了一遍，听她这样说，面上含笑，“给你添麻烦了。”
贺砚舟点了下头，没有开口，又转眸瞧了眼朱序，亦是没说什么。
他回身拉车门：“郑治？”
“好了，贺总。”
他迈腿上车。
郑治快速收起扳手，放进后备箱，几大步返回驾驶位。
车子启动，缓慢开出停车位，不过片刻功夫，尾灯便融于城市长河。
朱序收拾着地上的工具，无心顾及其他，她冷得要死，多一秒都不想在外面待。
而梁海阳目送那辆宾利开走，直至消失无踪。他脸色早已转冷，抬腿踢了踢刚换好的轮胎：“怎么？觉得那车好？”
朱序没听见似的不搭腔，也不看他，合上后备箱，开门上车。
一路无话，到家大概需要二十分钟。
他们住明珠花园，在临城最中心地段，150平的大三室，是梁海阳赚到第一笔钱后按揭买下的。他是做自媒体的，手里几个账号，粉丝十几万到几百万不等。
朱序和他一年前结的婚，那时他还是普通职员朝九晚五，婚房买在郊区，一室一厅的独单，朱序和他一起凑的钱。后来他辞职创业，又因为某个视频在网络上爆红，自那以后，粉丝积累起来，才到如今地步。
朱序偶尔会回忆他们一路走来的点滴，很可惜的是，它已经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失去光彩。
两个人站进电梯，小小空间里充斥着紧绷压抑的气氛。朱序指甲慢慢抠着指腹，不经意抬头看一眼上升的楼层数，发现镜子中梁海阳正盯着自己看。
她轻轻舒口气，抬手挽住他臂弯：“今天很忙吧？”
“没你忙。”梁海阳声音冷得令人胆寒。
朱序知道他误会了，其实两句话就能解释清楚，可身体里突然爆发的无力感，令她半个字都不想说。这种消极状态，或许会直接导致某种后果，她掌心的汗虽没停过，却就死般觉得无所畏惧。
朱序放下挽着他的手，继续沉默。
到十五楼后，电梯门开。
邻居家的孕妇和她母亲准备下楼去。
老人家健谈，每次见到他们都是笑眯眯的：“这么晚了，才下班呀？”
朱序正往外走，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来，感觉已有人搂住了她肩膀。
梁海阳脸上挂着笑容，回答老人家：“去接老婆了，最近降温，天色也黑得早，路不太好开。”他又将朱序往怀里压：“阿姨您下楼遛弯？”
“是啊，吃多了出去走走。”
“您慢着点，咱楼门前的路灯坏了。”
“好好。”老人家扶着女儿进电梯，忍不住地夸赞：“这孩子好啊，知道疼人，又细心又顾家，真是难得……”
电梯门缓缓闭合，老人家的声音被关在里面。
朱序觉得恶心，好奇他以什么样的心态收下这些赞美，又是什么让他变得如此不堪。
肩膀上的手越收越紧，要将她骨头捏碎一般。朱序心跳开始加快，如鼓般即将冲出喉咙。他拉扯着她，两个人的脚步凌乱交叠，随着“滴”一声开锁，她被重重甩在玄关墙上，来不及眼花，他的巴掌兜头扇了下来。
朱序竟终于松一口气，心速回复平稳，手心的汗也干透了。好像既恐惧这一刻的到来，又隐隐期盼和解脱。
防盗门咚地撞严，梁海阳松了领口的扣子，一步步逼近，声音也似恶魔般嘶哑：“和江娆吃饭？你他妈骗鬼呢？”
朱序身体慢慢下滑，脸颊此刻只感觉到胀和麻，但肩膀撞到了墙壁，疼得她冒冷汗。
梁海阳一把将她提起来，她轻得像片叶子，任他摆布：“和我过腻了吗？还是我现在已经满足不了你？”他整张脸都贴过来，咬牙切齿：“宝马没有宾利舒服吧？那男的有钱吧？帅吧？啊？！”
朱序偏头，躲开他的气息，却问：“你监视了我的手机还是车？”
梁海阳无声半刻，她这种态度无异于火上浇油。他目光变得狠厉，捏着她衣领，大吼一声：“解释！”
朱序看回他的眼睛，想知道自己除了恨他，还剩什么。
“说话！”
好一会儿，“你他妈说的都对。”她情绪不见一丝起伏，很慢地说：“很帅，很有钱，我很喜……”
梁海阳又是一巴掌。
朱序身体向下滑去，到半路又被拎起，紧接着他虎口紧紧卡住了她的脖子。她脚尖触地，耳中轰鸣，无法喘息，有一瞬觉得自己将要就此死去，求生本能令她伸手抓挠，指甲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划破他的脖子。
梁海阳低吼一声，松开了她。
朱序大口喘息，却在晃眼间又被拽起，撞向门边的鞋柜。
只听咚一声闷响，她脑袋胀痛难忍，眼前泛白，还来不及思考什么，就已失去知觉。

第3章 第3章她坐在凌晨的早点摊儿上，慢慢……
朱序模糊中听见有人在打电话，努力抬起眼皮，看见对面墙壁上的挂钟，花了几秒才看清上面的时间。
原来她只晕了十分钟。
“现在我该怎么做？描述一下伤势吗……
我老婆可能是伤到后脑，现在处于昏迷状态……不知怎么弄的，我还没细问她就……等一下，她醒了，应该不用你们过来了……“梁海阳声音急切，几大步走到沙发前坐下，握住朱序的手。那边仍在交代着什么，他应道：“好的，我会送她去医院。麻烦了。”
他挂了电话。
朱序扫到屏幕上“急救中心”四个字。
梁海阳将她的手抵在唇边，另一手去拨弄她的头发，眼中是温柔的，仿佛刚才歇斯底里的那个人不是他。
他轻声问：“老婆，你怎么样？哪里不舒服？我们现在去医院。”
朱序想要抽出自己的手，试了试，没成功。她佩服自己还有调侃的心情，说道：“你这谎话可不高级。”
梁海阳沉默许久：“对不起，我不该动手打你。”他身体从沙发上滑下去，半跪在地上，“老婆，你别生气，我错了，原谅我这次吧。”
梁海阳忽然牵起她的手，直往自己脸上招呼。
朱序受伤的胳膊被牵动，疼得额头冒冷汗，脸颊跳痛更甚，稍微转动眼睛，就感觉天旋地转。她只好闭上眼，心中想笑，几乎和前两次同样的流程跟对白。
自罚后，梁海阳仍攥住朱序的手抵着额头：“我给江娆打了电话，她说刚才的确和你在吃饭。你们今天同学聚会，你提前离开，是想早点回来……我知道，那男的是你同学。”
朱序仍闭着眼缓解头晕。
梁海阳抬头看着她：“其实你解释一下就能消除误会的，可你为什么……”
他没有再往下说。
朱序也未开口。
家中静悄悄，只有墙壁上的挂钟无休止地滴答行走着。
半晌，梁海阳轻声问：“你在想什么？”
朱序说：“想你这次会送我什么。”
“你想要什么，我都买给你。”
“就买辆宾利吧。”
梁海阳愣一下，随即扯出个难看的笑：“我知道你在说气话，是我不对，我误会你了。”顿了顿，他说：“不过你想要，我会努力赚钱买给你的。”
朱序一点都不稀罕，这些建立在伤害她基础上的补偿，简直令人作呕。
往前回忆，温暖甜蜜的日子真真切切存在过。谈恋爱时，他们无论再忙，每周都会抽出时间看场电影或话剧，一起吃顿丰盛大餐，去游乐场，去兜风，有鲜花，有礼物，没有忽视和省略过任何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她月经腹痛，他从不叮嘱她多喝热水，而是亲自煮好姜糖水连同暖水袋送到她身边；吃饭时可口的那道菜永远不舍得吃，吃西瓜会把中间最甜的一口喂给她，记得她的小习惯，知道她对桃子过敏；她害怕猫的眼睛，所以路上遇见流浪猫他从不逗弄，都是牵着她尽快绕道走开。
那年的中秋，父亲突发中风倒在麻将桌上，又凑巧继母沈君和弟弟报了旅行团相距千里，是他在她内心最恐惧无助的时候，进行急救护理等待救护车的到来，后来他衣不解带，在医院照料了三天三夜，简直比她这个女儿还要尽职尽责。
所以父亲病愈后不久，他们开始谈婚论嫁。
那时朱序沉浸在幸福中，梁海阳似乎达到好男人的一切标准，也给了她关于恋爱的所有美好记忆，她便带着落子无悔的决心，被他牵着，踏入了婚姻殿堂。
可后来又是什么让这段婚姻变质，是柴米油盐的平淡，还是毫无波澜的日常琐碎，朱序觉得，都不是根本。
梁海阳开始不满这50平的栖身之地，不满职场上的阴谋算计，不满自己的职位薪资，他把负能量和坏脾气带回家里，没有了约会，没有鲜花礼物，却有了摩擦和争执。
梁海阳最开始只在吵架拌嘴中动手推倒了她，是在他辞职后那段至暗时光。后来他道歉忏悔，朱序也体谅地没有放在心上。
却是她的宽忍，等来了后面的家暴。
当他揪住她的头发狠狠撞向茶几，朱序心里的震惊多于气愤跟恐惧。
那短短几分钟，她以为来到了地狱。
而梁海阳的愤怒如暴风骤雨，来得急，去得也快。冷静后，他看见朱序倒在一地碎玻璃中间，好像破掉的布偶。他彻底慌了。
梁海阳双膝跪地，满面泪痕，不断往自己脸上扇着巴掌，恳求原谅。
朱序满头是血，却傻傻地心软了。
这之后不久，梁海阳送了一辆宝马给她。
第二次动手，与上次仅隔了两个月，血腥暴力仿佛会上瘾，能令他缓解压力找到宣泄的出口，他动手更加熟练狠辣，将她的头按在注满冷水的浴缸中不松开，直到她挣扎变弱，向下栽去。
朱序周身冰冷彻骨，也终于清醒了。
她心中的婚姻堡垒瞬间垮塌，曾经的点滴都失去意义，只剩恨意慢慢堆砌。
她提出离婚，可梁海阳又开始了他的拙劣表演，跪地求饶，痛哭自残，无论如何都不同意和她分开。
这中间拉锯了很久，朱序无法脱身，与他关系如履薄冰，无力又惊恐地延续着无法补救的日子。
所以很快，她迎来了这次家暴。
沉默很久，
“离婚吧。”
“我们要个孩子吧。”
两人同时开口。
“我会提起诉讼。”
“有了孩子一切都会不同的。”
两人各说各的，
“如果你同意离婚，会相对简单点。”
“我喜欢女孩，生个女孩怎么样？”
梁海阳说：“我们明天就去挂生殖科，你跟我都去仔细检查一下。也许是我的问题，我会好好配合治疗好好调理。结婚这么久，我们该生个孩子了，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
朱序不发一语，忍痛将自己的手抽出来，慢慢起身。
如同上一次，梁海阳不会让她出门或碰手机，她也没有多余力气再做纠缠。她去了书房，回手落锁，挪到转椅上坐下，就那样扭头看着窗外，直到天光泛青。
外面已经一点动静都没有，梁海阳尚在熟睡中。
朱序从他枕下摸到自己的手机，卸下电话卡攥紧掌心，裹上羽绒服悄悄出门。
街边早点摊的包子新鲜出炉，蒸腾的热气让她感受到一丝温暖。她买了四个包子和一碗鸡蛋汤，坐在凌晨的露天摊位里小口吃着。抬头望向暗蓝色的天空，有点想念妈妈，如果她还在，看见自己的遭遇，会心如刀割吧。
包子最后只吃下三个，朱序把碟子推远一些，跟老板借个火，慢慢吸完一支烟。
时间仍有些早，她打车去西郊，之前的那套独单一直空着，里面还有些旧家具和生活用品。
朱序在卧室抽屉里找到之前用过的手机，冲了会儿电，发现还能开机。
她装好电话卡，登录各类社交及支付账号，勉强可以用。
这时天色完全打开了，第一缕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
朱序坐在床边，伸手触了触墙壁上的光影。
房间忽而响起尖锐的音乐声，她徒然一抖，急忙四处寻找，才发现声音来自那部旧手机。
朱序看了眼屏幕，接起来。
江娆睡音未消：“你起床了啊？”
“起了。”朱序说。
江娆问：“你怎么样？昨天回家没事吧？”
“你呢？喝多没有。”
江娆打着哈欠：“我还好，就是刘闯，那死家伙彻底喝嗨了，你知道我给他弄回来多费劲。对了，昨晚你们家梁海阳给我打电话，问你是不是和我吃的饭。你们没吵架吧？”
朱序一时没开口。
床的对面放着一个旧书架，玻璃上映出她此刻的鬼样子。忽然想起昨晚江娆说她还有少女感，恐怕一夜之间，已老了十岁。
“我要离婚了。”
“……什么？”江娆难以置信，“你再说一遍？”
朱序知道她听清了，便没重复。
没人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江娆消化了一下：“为什么离婚，你们感情不是一直很好吗？梁海阳这人挺细心也挺体贴的，还洁身自好很顾家，要是他没犯原则错误，你可要想清楚再做决定。”
朱序不怪朋友误解，因为梁海阳在外人面前的确足够完美，就像昨晚碰见邻居。如果两人出现问题，别人第一反应也会是她没事找事。
她说：“回头和你聊吧，我现在要出门。”
朱序打车直奔医院验伤，只是不知隔了这么久是
否还具效力。
紧接着，她去律所请律师。
律师姓王，是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在离婚类民事案件方面颇具名气。
王律师翻看她带来的资料，说：“导致婚姻破裂的证据不太充足。”
“都需要什么呢？”
“出警记录、讯问笔录或是能证明被家暴的视频影像。”王律师说：“现在只有一份验伤报告，不足以证明是施暴者的行为。”
朱序听完心里发凉，“这些我都没有怎么办？”
王律师说：“按照一般离婚案件的流程，如果对方不承认感情破裂，恐怕会比较麻烦，时间也比较漫长。”

第4章 第4章她正在经历另一种婚姻，如同地……
朱序请了一周事假，在郊区的住处躺了三天。
她没开那辆宝马，也没带手机，所以梁海阳不知道她在哪里。
电话还是可以打进来，起先朱序接了，告知他已去法院立案，受理后会有人通知他。
他彻底慌了，在电话中就开始痛哭流涕，提起昔日情分，提及恋爱时的点滴，说他有多爱她，万望她能心软，再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没听完，朱序挂了电话，把他号码和微信都拉黑。
可是没过多久，父亲又打来找她。
“混账东西，海阳说你要跟他离婚？你还要不要你那张脸了？你不要我还要呢，你让亲戚朋友怎么看我，碰见邻居怎么说？我看你是好日子过够了，给你闲的。你在哪儿呢？赶紧给我回家去。”
中风的后遗症，他说这段话并不顺畅，但朱序感受得到他的愤怒，旁边还隐约传来继母沈君的嘀咕声。
她懒得细听，只感到窒息：“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离婚？”
父亲朱震不以为意：“拌嘴吵架谁家没有，你也老大不小的，别总指望别人供着你。”
梁海阳竟把家暴描述成小打小闹。
朱序张了张嘴，却听父亲又道：“海阳待你不错，人也和善顾家，离开他你想上哪儿找去？也去捡人家剩下的？何况海阳发展越来越好，他借给我们那个钱说是不用还……”
听到这里，朱序便知多说无益，把电话拿远，任由朱震在那边叫嚣。
她坐在窗台上，打开窗透气。
已经快要到年底，却一场雪未曾下过。
天空灰蒙蒙，使得眼前的世界也失去光彩，一派死气沉沉。
第四天的时候，梁海阳出现在门口。
临城总共就这么几个熟悉的地方，他也该找来了。
朱序隔着一扇铁网防盗门，见他胡子拉碴，面容憔悴，双眼猩红得像是熬了几个晚上。
“老婆，求你先开门好不好，我有话和你说。”他出口便是哀求。
朱序：“就这么说吧。”
这时候的梁海阳无害温柔，语气卑微：“你跟我回家好不好？我这次是真知道错了，要怎么样你才肯原谅我？我写悔过书可以吗？或者你让我断手断脚我都愿意。”
他惯会用一些令女人心软的伎俩，但次数多了，朱序已厌恶至极。
感情方面无话可谈，谁对谁错也不重要了，她只想尽快结束这一切。
朱序说：“可能需要你提供一些证件的复印件，如果你没时间，我……”
“你真要跟我离婚吗？”
“真的。”朱序说：“法院也不是开玩笑的地方。”
梁海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顾邻居眼光，也不畏风言风语。
朱序垂眼看他两秒，直接关上了门。
外面的动静持续好一会儿，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离开的。
又过两天，她脸上基本消肿，终于能见人。
江娆拎了好些东西来看她，有蔬菜水果、牛羊肉卷和各类丸子，还有一个6寸的覆盆子千层。
江娆把食材拎到厨房去清洗：“你这儿有电煮锅吗？”
“左面数第二个柜子里。”
“我买了牛油汤底。还是你想吃清汤的？”
“牛油的，越辣越好。”
江娆从厨房探出头，笑眯眯的：“快吃蛋糕吧，特意跑去你喜欢的那家买的。”
“要排很久队吧。”朱序才不和她客气，已经在拆蛋糕盒子了。
“还好，我早晨去的。”
朱序问：“你不吃吗？”
“什么时候见我吃过这种东西。”
朱序小心翼翼抽出蛋糕，一股清新的奶油香味扑面而来，上面涂了层厚厚的覆盆子果酱，已经可以想象到它酸酸甜甜的口感。
她切了一角下来，里面层次分明，蛋皮薄如蝉翼，奶油蓬松绵密。
舍不得就这样吃掉，朱序把蛋糕挪去窗台，摆个造型，用手机拍了张照。
今天难得是个大晴天，随便加层滤镜，画面便呈现一种柔和的暖黄色。
朱序有些失神，忘记多久没这样记录生活。
很快，茶几上摆得满满当当，牛油火锅的辛辣味道也满屋飘散开。
这套房子没有餐厅，唯一可以吃饭的地方就是沙发前的小圆几。菜篮和调料放不下，搁在旁边地板上。
两人屁股底下是蒲团，江娆靠着沙发，从身后袋子里掏出一瓶五粮液。
朱序往锅底里放土豆和冬瓜：“你还带了白酒来？”
“同学聚会上拿回来的，这么好的酒，才不便宜那群人。”江娆研究怎么打开：“就是叫贺、贺什么……”
江娆“贺”了半天也没想起那个名字。
朱序却知道他叫贺砚舟。原本她印象也不深，但是曾向梁海阳介绍过，过了遍脑，现在反倒把这名字记的分外牢靠。
朱序起身去取杯子。
江娆分别给她和自己倒了小半杯。
吃饭之前，两人先充满仪式感地碰了碰杯。
这酒52度，滑入喉咙的瞬间火烧火燎，酒气冲出鼻腔，辛辣之感在口中久久不散。不过片刻以后，胃里便愈发暖融融。
锅里的土豆和冬瓜已经熟透，被红油侵过，食欲加倍。
朱序加了几块沙沙的土豆放到江娆碗里，这是她的最爱。
江娆也涮好一筷子肥牛卷给她：“吃肉吃肉，今天一定要吃尽兴。”
两人不再招呼对方，埋头各吃各的。
酒过三巡，当朱序微醺时，才终于有胆量向好友讲讲她和梁海阳的事。
她放下筷子，酝酿片刻：“梁海阳他……”
江娆忽然“嘘”了一下，阻止了她。
朱序微愣。
江娆笑着道：“你不必和我说什么。如果你不是想倾诉，我可以不听。”
最初得知朱序要离婚的消息，本打算找她好好问问的，后来一想又不必。朋友之间也要进退有度，适时收起一些好奇心，免去难堪，或许能让对方舒服点。
朱序竟松一口气，感激地握了下她的手。
江娆回握住她：“你要离婚，一定是有坚持不下去的理由，我会支持你。”在这个社会，不劝人结婚生子，不阻碍人离婚。已经是积德行善的事。
“谢谢你。”朱序靠过去搂住她，轻叹地吐出这三个字。
酒的后劲很足，眼前的桌椅柜子好像自己长了腿，走来走去也没个消停。
江娆夹了块豆腐放碗里：“你说，婚姻到底给女人带来了什么？”她吹了吹热气，边吃边说：“结婚以后你才知道，失去了自由，耗费了青春，每天有干不完的家务，操不完的心。你出去工作吧，人家说你不顾家，进门冷锅冷灶，你全职在家吧，他又说你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每天都为身材和容貌焦虑，怕他在外面搞暧昧，怕他出轨。不生孩子还好，生了更心凉，他不会因为你宫缩侧切有多痛苦，后面的吵架就会嘴下留情。日夜带孩子他不在，孩子磕了碰了他第一个跳出来。”
江娆说得口干，喝了些水，补充道：“总结起来，你可以是妻子，是母亲，是儿媳，是黄脸婆，是泼妇，是怨妇，但你唯独不是你自己。”
朱序反倒成为倾听者，上面的描述不完全是她，但她正在经历另一种婚姻，如同地狱之刑。
朱序此刻的神经都是松懈的，靠着她笑了下：“你可以去编恐婚教材了。”
“我说真的，别看我跟刘闯表面和谐，我心路历程艰辛着呢。”江娆说：“幸亏你还没孩子，抚养权会争得你头破血流。母爱这东西你可能体会得还不深，是真放不下。反正谁跟我抢孩子，我非跟他拼命。”
这话叫朱序后背发冷。
假如他们有个孩子，假如她没有赢得抚养权，为了孩子，她还要屈就自己回到那个家吗，是不是也要继续忍受他的折磨，然后暗无天日地过完这一生？
不过幸好，
朱序闭了闭眼，深呼吸几次，才令自己放松下来。
这晚江娆没走。
刘闯打了好几个电话，一会儿问孩子要喝多少毫升的奶，一会儿问睡前读物放在哪儿。
第二天，天气少有地回暖了些。
两人吃过早饭，准备去逛街买些必需品。朱序那日出来就没回去过，衣服也要重新买一些。
可凑巧的是，昨晚还在讨论夫妻关系，今天就在街上碰到极致命的难题。
江娆虚着眼睛，指着马路对面，拉来朱序帮她看：“那是不是我家刘闯，身边还有个女的。”
朱序辨认了会儿：“好像是。”
“绝对是，他化成灰我都认识。”江娆斗鸡似的，身上的毛快要炸起来：“他们上车了，跟过去。”
“你先别着急，他们也没有什么亲密举止，也许是同……”
“瞧他笑的。”江娆伸手拦下一辆的士。
朱序无法，只好跟着上了车。
最终，前面的车停在一栋写字楼前。这里是临城的商业中心，周围高楼林立，往来人群大多正装打扮，均目不斜视，行色匆匆。
江娆这回看得仔细，意外道：“那女的好像是杨晓彤。”
朱序付好车钱：“谁？”
“杨晓彤。”
朱序跟着看过去，那女人穿着白色束腰款的羊绒大衣，下面是条黑色长筒裙，简简单单挽着头发，转头浅笑，可不就是几天前的同学会上，坐在她左手边的杨晓彤。
江娆拉着她快速过马路，跟随上班族们的步调涌入大楼门口。
远远地看见刘闯站在通道闸机外打电话，通话很短，之后便带着杨晓彤去大堂的休息区坐着，似乎在等什么人。
江娆做贼一样躲在一棵绿植后面，细细观察那边的动态。
朱序看着江娆的背影，忽然想起她昨晚那番话，关于那些身份，仿佛一一在好友身上得到映照，不禁去想，婚姻真的这样可怕，可以掩盖女人身上所有的闪光点吗？那自己现在又是什么鬼样子？
“你别傻站着，躲过来点儿。”江娆拽了她一下。
朱序回过神，往里面挪了半步：“你躲这儿想看什么？”
“看他们是不是在偷情。”
朱序无语：“谁会来办公的地方偷情，去也应该去酒店吧。”
江娆一愣：“对哦。”
“走吧。”
却在转身之际，一道略低沉的男声自后方传来：“去哪里，需要帮忙吗？”
仿佛和换车胎那晚同样的口吻。
朱序回头，果然见到一副半熟悉半陌生的面孔。熟悉是因为他们近期打过交道，陌生是因为他们的确连朋友都算不上。
他目光落在朱序身上，想必刚才的话也是冲她问的。
于是朱序先开口打了招呼：“贺先生，你好。”
“你好。”贺砚舟微微笑了下。
他刚从外面进来，周身还带着未散去的寒气，身穿一件深灰色暗格子大衣，里面是纯黑西装，三七微分的发型，整个人看上去神清气爽。
他指了指电梯的方向：“来办事的？”
朱序想起进门时无意中瞄到的公司牌子，硬着头皮说：“新晨科技，来拿份文件。”
贺砚舟了然地点点头，“拿完了？”
朱序心虚：“是。”
她和江娆躲在绿植后面，一个像小偷，一个像打掩护，怎么都不像来办正经事。
但他似乎并不关心她有没有撒谎，只拨开袖口看看时间，又朝大堂的休息区瞧去一眼：“凑巧和朋友约好，大家都认识，过去坐坐？”

第5章 第5章贺砚舟：“和谁谈？插足别人婚……
这时候，休息区的两人也已经看向这边，并站起来。
朱序进退两难，原想拒绝，拉着江娆先离开。
没想到江娆嘴快：“好啊，不麻烦吧。”
贺砚舟做了个请的手势。
三个人，一前两后，朝休息区走去。
朱序暗地里掐了江娆一把，被她回敬一记刀眼，她刚才还犯愁怎么弄清那两个在搞什么猫腻，机会不就来了。
只见刘闯先迎过来两步，早早递出手，笑着问：“不打扰你工作吧？”
贺砚舟站定，与他握了握手，说：“没关系，还有一些时间。”
“那就好，那就好。”他嘴上说着，心虚地转向后面的江娆，低声问：“你怎么来了？”
江娆没回答，斜着眼睛瞧瞧他，又瞧向沙发旁的杨晓彤。她大大方方地站在那里，笑容恬静，唇上涂着牛血红色的口红，明艳又提气色。
杨晓彤却是没关注他们夫妻，目光落在另一位身上。
“贺砚舟，我们又见面了。”她语气也是轻快的。
贺砚舟稍弯了下唇算作回应。
这里只摆着两张长沙发和大理石砌成的矮桌，因为不是专供休闲的地方，也没考虑什么合理性。
贺砚舟就近坐到一张沙发上。
杨晓彤本就没有走动，所以顺势坐在对面沙发右侧。刘闯也想回到原来的位置，江娆却抢先一步走到中间，隔开了两人。
等到朱序过去，那一侧的沙发已经容不下第四个人。
她略站了两秒，不得已转向另一方，稍稍抬眼，恰好对上贺砚舟投来的目光。这人表情不咸不淡，虽没很严肃，但眉眼间流露的疏离，让人不太愿靠近。
朱序心中想笑，她一局外人，反倒落得一身不自在。
好在很快，贺砚舟移开视线，同时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位置，之后也没有过多关注她，和对面的人说话去了。
朱序坐过去，默默听了会儿才弄明白。同学会那日贺砚舟走得早，杨晓彤没有加到他的微信，于是请刘闯帮忙联系，才有了今天的见面。
江娆不太客气，“我以为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呢。”她转向刘闯：“你不说今天公司脱不开身，怎么这会儿忽然就清闲下来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刘闯脸色不太好看，没等说什么，杨晓彤赶紧挽着江娆的臂弯，笑着说：“你可别生刘闯的气，要怪就怪我，是我求他带我过来的。”她顿了顿，后面的话是同贺砚舟说的：“当然是希望后面有机会能和老同学叙叙旧，但今天过来还有件事想拜托你，只是……不太好意思开口罢了。”
贺砚舟：“哦？”
杨晓彤松开江娆，稍微前倾身体，“听说贵公司在做一个度假酒店的项目？”
度假酒店不在本市，年初时楼体竣工，目前处于软装阶段，虽未开业，但已在各大媒体上投入宣传。
贺砚舟如实说：“是。”
杨晓彤递上名片：“我们公司是做零感床垫的，之前也和各大酒店有过合作。这次其实也联系过贵公司的相关部门，只可惜……”她三分俏皮七分遗憾地耸了耸肩：“所以，上次遇见老同学，又凑巧是锦图的老总，就想着能不能走个后门。”
贺砚舟很好说话的样子：“当是什么事，没问题，我把负责人名片推给你。”他靠着椅背，幽默道：“也只能帮到这儿了，那位负责人很是铁面无私，有时候我的账也不买，后面还要看你们怎么谈。”
这番话滴水不漏，杨晓彤心里其实什么都明白。
“当然，已经帮了我很大忙。”她无意识地咬了下唇，停顿片刻，“那微信……”
“哦，好，来。”贺砚舟似刚想起，往前挪挪，划开手机。
江娆在对面朝朱序挤眉弄眼，有意无意晃动手里没喝完的奶茶。
朱序心领神会，但没理她。
江娆又掏出手机摆弄。
没过多久，朱序收到她发来的一段文字：这借口可比贸然来要联系方式高级得多，既不显轻浮也不廉价，合作成不成她都赚了。
她读着，又跳进来一条：也不知这贺砚舟是心明眼亮，还是对这类女人没有抵抗力。
“方便吗？”
声音自身侧传来，朱序目光还在手机上，后知后觉抬起头，才发现贺砚舟在同自己说话。
“什么？”她的确没有专心听他们在聊什么。
贺砚舟看着她，重复道：“不如大家都互相交换下联系方式。不知道
你方不方便。”
朱序一顿，一时想不到后面什么情况下会联系，但好像也没必要去拒绝，所以笑说：“好啊。”
贺砚舟朝她这边挪了挪，“扫我？”
“好。”朱序也稍微转向他，退出对话框，点开屏幕右上角的加号。
加好后，两人各自埋头看手机。
“修改备注名在哪里？”贺砚舟忽然问。
朱序稍微探向他那边，和他一起看着屏幕：“点我头像……右上角……”
她看着他操作，帮他找到修改位置。
“朱序？”
他低沉的嗓音极清晰地传入她耳中，颊边碎发随他气息动了动，朱序这才意识到两人离得如此之近，甚至可以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木质香。
她往旁边避开些；“对，序言的序。”
贺砚舟点点头，两个字却是早已输入完毕。
这时候，早高峰快要过去，只有零星几个人冲向闸口，脚步声回荡在整个大堂，有种空旷的安静。
贺砚舟拨开袖口看时间，准备起身告辞。
一串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重重拍了下他的肩膀。
贺砚舟稍微侧头，看清来人，神色有几分不悦。
是个漂亮的年轻女孩，长直发，化浓妆，身穿黑色狐狸毛短款大衣和微喇裤，里面一件小背心，数九寒天竟露着肚脐，腰侧凤凰图案的纹身一直延伸至裤腰里。
这身装束套在她身上，不算俗媚，反倒有种张扬高端的美。
她摊开手：“钱。”
贺砚舟眉头深拧：“你这穿的什么？嫌热还是嫌冷？”
女孩低头看看自己，漫不经心道：“正好啊。”
贺砚舟懒得和她计较，“谁告诉你我在这儿？”
“郑治。”她说：“他叫我到你办公室等。我进来一眼瞧见你。”
贺砚舟低头用手机给她转账：“我待会儿也去北岛，你可以坐我的车。”
“不用，我自己走。”女孩说话心不在焉，站后面两眼放光地盯着他的手机，抬起手，想指不敢指的样子，小声嘀咕着：“后面再加个零……”
贺砚舟淡淡瞥了她一眼。
女孩闭嘴，看样子是有些忌惮他的。
两人对话没超过三分钟，在场几人却神色各异。
贺砚舟没为双方介绍，更没解释什么。
杨晓彤拨了拨额前的碎发，眼中有掩饰不住的难堪和失落。
江娆一脸看八卦的兴奋表情，又开始给朱序发消息，让她猜是情人还是伴侣。
朱序懒得看。
女孩走后，助理拉着黑色行李箱过来，俯身轻语：“贺总，时间不早了。”
贺砚舟这才放下交叠的腿，轻跺了下脚，起身，说有机会再聚。他短促地看了身边那人一眼，便系上大衣扣子，匆匆离开。
郑治已将车停在门口，待他上来以后，把刚买的咖啡递过去，然后开下缓坡。
车里暖气很足，贺砚舟脱下大衣，稍微松了松领带。他这会儿头仍有些疼，昨夜饭局喝了许多酒，折腾一夜。
咖啡用来提神，只不过速冲的不够香醇。
他喝了几口便放到旁边杯托里，余光瞧见手机，顺手拿过来划开。他在微信对话窗口里看到朱序的名字，点开她头像，是张齐颈短发的正面照。她穿着宽松的白色衬衣，什么动作都没有，只定定地望着镜头这边。阳光很好，有微风吹动她的发丝，即使没笑，也能看出她心情不错。
应该是较早时候拍的，她短发的样子倒是和高中时更加相近。
贺砚舟认真瞧了会儿，又点进她的朋友圈，上面显示对朋友三天可见，而她三天里什么内容都没发。
他愣了愣，暗笑自己太闲，将手机丢一边。
车子快速行驶在高速路上，窗外的景致一晃而过。
郑治忽然想起件事情，目视前方，摸到副驾驶的文件袋递向后面：“早上老太太给的，特意叮嘱让您上点心，仔细瞧瞧。”
贺砚舟接过来，绕开绳子，里面装着若干女孩照片及她们个人信息、家庭背景的介绍。他随便翻了几下，又塞回文件夹，心说信息时代了还搞这落伍的一套。
郑治在内视镜里观察他的表情，笑着道：“又催您相亲了吧。”
贺砚舟看着窗外，淡淡哼一声。
“老人家嘛，都比较着急看到下一代。”早晨老太太交给他的任务，要他叮嘱贺总认真对待，但他哪儿敢多说话，后面这位心情好时性子是真温和，不顺心时脸也是真的黑。
这会儿倒看不出。郑治试探道：“这几年都单着，您也该再谈个恋爱了。”
半刻，贺砚舟挑了下眉：“和谁谈？”
“啊？”郑治没听明白。
“插足别人婚姻？”
郑治一懵，吓得灵魂出窍。
车里安静片刻，他却笑笑，说了句：“开玩笑。”
/
贺砚舟离开后，杨晓彤也找个借口先走了。
剩下三人反倒自在了些，朱序伸了伸腿，扭着脖子四下打量了会儿，却不过片刻功夫，听见对面夫妻小声争执起来。
准确来说，是江娆在闹脾气。
她环着手臂：“把你脑子里五花八门那些想法净化净化，迈错腿时想想，你是两个孩子的爸。”
刘闯晃着脑袋否认：“说什么呢，我没有。”
江娆冷哼：“我看你笑得花一样。”
“同学一场，那我哭不成？”他搂过老婆，讨好地哭丧着脸：“这样？这样行吗？”
江娆搡了他一下。
刘闯说：“同学会以后，她跟我提过好几次要我帮这个忙，同学嘛，没办法。”
江娆有些刻薄地评价：“和那贺砚舟以后少接触，你们根本不是同类人，你觉得是沟通感情，可能人家觉得浪费时间。”
“那你说错了，我们上次偶然遇到，我提了嘴同学会的事，问他要不要来，他答应得特爽快。”刘闯指了指自己，不服道：“咱也是物流公司的老板，怎么就不是同类人了。”
“你那也叫公司，加你十个人。”有些跑题，江娆警告他：“总之只要你吃过外面的垃圾，家里饭就甭想再吃一口……”
她说话有些难听。
朱序喝水呛到，咳嗽起来，偷偷使眼色叫她收一收。
江娆住了嘴。
没坐多久，三人起身离开写字楼。
朱序和江娆还要去商场买东西，刘闯给当了半天的司机。
晚上回到住处，梁海阳再一次登门造访，这次提了好些东西。他一一交代着，有速冻饺子和汤圆，还有牙膏毛巾洗发水等，从吃到用，周到得连指甲钳都给准备了一套。
“旅行箱里是你的衣服，我简单收拾了些。”他站在铁门外看着她：“我知道劝你也不会回去，等你消消气，我再过来搬。”
朱序说：“把衣服留给我就行，其他的不太需要。”
梁海阳沉默一瞬，表情痛苦地说：“需要这样吗？你真的绝情到要跟我划清界限？”
朱序抬手打开铁门，把行李箱拉到身边，然后抬头看着他：“离婚的决定不会再有任何更改，签协议能省去彼此麻烦，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一瞬间，他目光变得阴鸷。
朱序心里一抖，不自觉向后退半步。她从来不知那双深邃眼睛的背后，也能隐藏如此暴戾的情绪，她很恐惧，却更需要证据，家里刚刚装了监控，所以已做好接受狂风骤雨的准备。
却片刻功夫，梁海阳忽然松下表情，“老婆，我不惹你生气，但离婚绝对不可能，我们稍后再谈吧。”他扶住铁门：“进去吧，把门锁好。”
他语调平静，不知是在努力调整情绪，还是太过谨慎。

第6章 第6章她辞掉了工作，剪短了头发。……
转眼就到了星期一，朱序该去上班了。
她早晨化了个精致的妆，为显气色好一些，特意多补两下腮红。
朱序是做绿植景观设计的，在一家绿植租摆公司，入这行大概有四五年的时间。
其实她刚毕业时，是在一家外包公司做前端开发，因为当时缺乏工作经验且成绩不是那么拔尖，所以可供选择的地方不太多，就想着在这里能接触到不同类型的公司，无论接项目或驻场开发，都算是一种历练。不是长久之计，却可能成为她的跳板。
但做久了她才意识到理想和现实的差距。
这样的公司不会重视培养员工，工作中也根本接触
不到核心业务，熬夜加班是常事，还要为时不时的裁员提心吊胆。
这一行的大佬星罗棋布，而她只是其中一粒小小沙尘，那个跳板她根本踩不动。
后来也是机缘巧合，朋友带她进入绿植景观这一行。
她上学时选修过设计类的课程，加之前端开发这两年储备的审美素材，这份工作对她来说，做起来并不难。虽然收入不比从前，但压力减小，情绪稳定，每天都面对富有生机的绿植和鲜花，她整个人也跟着再次滋润起来。
朱序打完卡，来到工位。
她顺手在桌子上抹了下，发现一粒灰尘都没有。
同事白玫撑着对面的隔板探过头，朝她快速挑两下眉毛。
设计部总共四位设计师，除了朱序、白玫，还有靠窗那边的小徐和一位男同事。白玫晚进公司两年，刚来时是朱序带她，她人美嘴甜，做事认真且不太计较多做一分，所以很是讨人喜欢。
朱序把刚买的酸奶递给她一瓶，拉出椅子：“谢了啊。”
“谢什么，顺手的事。”白玫当即插上吸管喝起来：“你怎么又请这么多天的假，我看肖总监这几天不大高兴。”
朱序问：“她说什么了？”
“就问金鼎酒店那个案子做完了没有。”
“我不是把后续的事情交给你了？”
“我知道啊。”白玫压低声音，朝窗户那边偷瞄一眼：“那天当着肖总监的面，小徐说她之前帮你联系过材料，更了解一些。老肖一听，就让她接着做了。”
朱序见怪不怪，小徐那人爱表现，爱抢功，好容易遇到这样的机会，怎能轻易放过呢。
本就是自己扔下工作好几天不见人影，明面上小徐帮忙善后，她道谢才是正常。
她笑了笑：“没事儿，随她吧。”
白玫撇着嘴点点头，脑袋缩了回去。
朱序开始整理这几天的工作，感觉到肩膀酸痛时，已经上午十点多。
她拿着杯子去茶水间，给自己冲了杯洛神花茶。
脑袋放空了会儿，感觉有人轻拍她的后背，回过头，小徐正笑盈盈地看着她。
朱序也冲她笑笑。
小徐走到前面接热水：“咱们楼下新开了家牛肉汤饭，我昨天吃了，味道还不错。”
“是吗，有机会去尝尝。”
“价格也不贵。”
朱序点了点头，打算出去。
小徐热水刚接一半，忽然关掉水阀，转过来叫住她：“朱序，不好意思啊，金鼎酒店那个方案我帮你做了。”
“哪儿的话，还要谢谢你。”
“你不介意就好。”小徐心里得意得很，刚想转头继续接水，忽然扫到肖总监身影出现在门口：“不过，有个问题……”
朱序再次驻足。
肖总监动作也是一顿，踟蹰了下，到底悄无声息往后退去半步。
小徐故意压低声音，但空间有限，足够门口的人听个七八分：“其实后来又换了新方案，比你那份多出百分之八的预算。”
朱序不解：“为什么？”
“客户不太满意，所以改动不少，但还坚持按照你们谈好的价格支付，我也是费了好些口舌才说通的，昨天终于把合同签了。”
朱序仔细回忆了下，那日她把设计稿发给金鼎酒店相关负责人时，那边没有任何异议，口头确认后，只差签署合同，这档口她却请假了。
她与对方合作多次，按理说不会出现这样的问题，但背后的事她一概不知，现在合同已经敲定，她也没什么理由去责问客户。
朱序背对着茶水间的门，无从察觉有个人影来了又走。
小徐却看得真切，在她沉默时走过来安慰她：“客户都难伺候，一时一变，你也别太放在心上。”
朱序确实也无话可说，只笑了笑，先行出去。
晚上六点钟，朱序关掉电脑，拎着包走出写字楼。
冬日夜长，最后一丝残阳也被黑暗吞噬。
马路却车流如织，灯火璀璨无比。
朱序把手揣进羽绒服的兜里，在去地铁站的路上经过一家理发店。店面很小，里头设施也很简陋，一直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独自经营。
朱序是常客，定期过去剪个刘海或修发尾。那女人不会刻意找话题，或提办卡加项目等要求，她可以从头至尾不说话，而朱序一天工作下来，也累得不想开口，便可以安静待着，省去不必要的交流。
这会儿那女人正倚在门边抽烟，看见朱序经过，抬手打了下招呼。
朱序也点点头，脚步一顿，朝她的方向走过去。
女人掐了烟：“剪头发？”
“不用等吧。”
“不用。”
她先行进去，放热水，洗头，再把她带到镜子前坐好：“还修发尾？”
朱序沉默了会儿：“剪短吧。”
“多短。”
朱序在脖颈处比了个位置：“这里。”
女人略微惊讶地看看她，却没多说什么：“要哪种类型的？”
“你看我适合哪种？”
她用毛巾擦拭着她黑而直的长发：“脸蛋漂亮，都好驾驭。”
朱序笑笑。
女人按照她的要求，长度到脖颈底部、接近肩头，打得稍微薄些，两侧偏短但蓬松，隐约露出耳垂，再整体加强层次感。
剪完后，女人不禁愣住。
朱序很漂亮，眼睛略长但没有大得过分，鼻梁挺，鼻头圆润，下唇饱满。她长发显温柔，这会儿倒多添了几分清冷气质。
而眼尾微扬，不失媚气。
女人说：“很适合你。”
朱序也仿佛见到久违的自己，仔细看着镜中的人，半天才道了声谢。
从理发店出来，她拢紧围巾。
走入地铁站，等车时发了张自拍照到朋友圈，她心情算不上好，所以没配文字。
玻璃上映出她的影子，一时想起，当初也是为了梁海阳的一句话，她便留起长发。
和大多数女人一样，她会为对方尝试自己不擅长或不热衷的事，也曾头脑发热地将调整自己和逢迎对方混为一谈。
从前是真的爱过，现在也是真的恨。
列车呼啸驶来，她走近些，看见玻璃上自己一脸苦相，眼神呆滞、疲惫。
她很想尽快结束这一切，却不知这场官司将要周旋多久。
列车停稳，朱序跟着前面的人走进去。
手机响了两声，江娆发来消息，问她怎么忽然剪短头发。
朱序这才记起刚刚发了朋友圈。
她打字：好看吗？
之后退出来，查看朋友留言。
她在点赞一栏中看到个陌生头像，一时想不起这人是谁，点开大图，贺砚舟三个字醒目地出现在最上方。
朱序感到意外，多看了两秒那个头像。
他头像是飞机窗口外的天空，棉絮似的云彩，太阳散发着浓稠的橘色的光。景色很美，但有些歪斜，像是随手拍下，又随意当做头像的。
江娆的消息再次跳进来。
朱序便错开目光，返回首页。
星期三的时候，律师打来电话要她补交材料。
她不得已又请了假，去相关部门领表填表。为盖一个章求三拜四，却被告知办事员出外勤去了，要她明天再来。
梁海阳方也不肯配合，就连身份证户口本等基础资料的复印件都无法提供。她只好提心吊胆地返回原来住处，猜他会随身携带原件，便在书房的资料盒里翻找从前多印的复印件。
多天来，不少工作被搁置。
梁海阳时不时上门骚扰。
父亲朱震也常打电话来“苦口婆心”。
朱序一度状态极差，后来回想，那段日子混乱狼狈，一心求解脱，根本无法照顾其他事。
又因为某天看到一篇博文，突然崩溃。是说一个被家暴一年多的女孩，多次起诉离婚无果，后因伤及内脏，将终身挂着粪袋生活。
朱序有一瞬间产生放弃的念头，或许回到梁海阳身边，哄着他，讨好他，结局不见得那样糟糕。
她冲进卫生间，将头沉入冰冷的水中，回忆那次被他按住挣扎的感觉，直到窒息临近，才终于清醒过来。
好在一个月后，法院终于受理她的离婚案，并将起诉状副本发给了梁海阳。
那天天空放晴，像是她的心情。
/
转天朱序去上班，路过便利店买了杯热豆浆和三明
治。
本来下午三点要去看现场，却在临出发时被肖总监叫住了：“让小徐去吧，朱序你来趟我办公室。”
朱序跟过去，顺手带上门。
肖总监：“坐。”
朱序隐隐感觉到什么，一瞬的不安，之后反倒坦然起来。
肖总监把几份文件归档，插回签字笔，然后温和地看着她：“你最近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吗？需不需要我提供些帮助。”
朱序笑说：“谢谢您，不需要。”
肖总监点了点头，斟酌道：“我把你的几个老客户分给了小徐，你心里没什么想法吧？”
她一时没说话。
肖总监向后靠在转椅里，索性开门见山：“你知道的，我有意提拔你，你跟我最久，并且几年来工作都比较突出，创艺也不错。但升职不是按照成绩和资历来的，也得看工作态度。”她顿了顿，有些恨铁不成钢：“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这半年你请了几次假？有认真对待每个案子吗？有时候我也两难，公司要盈利，并不是个讲人情的地方。”
朱序掌心被自己掐得泛白：“我很抱歉。”
肖总监深深叹气：“你手上的案子都放一放，先回家歇歇，个人问题全部处理好再说吧。”
这一天其实在她的意料中，向来还算敬业，却被她糟糕透顶的生活搞得七零八碎。
朱序心中已有了决定：“肖老师。”她这样叫她：“我现在的确身处困境，但很抱歉，我觉得那是难以启齿的原因，并且将来的一段时间可能都无法专心投入工作，所以我决定离职，后面会做好交接。”
……
那天从公司出来，朱序去后面巷子的小超市买了包烟。
陋习也是这半年形成的，在如深渊般的夜晚里，尼古丁成为她纾解情绪的工具。
她点燃香烟，靠在墙边慢慢吸着，不经意抬头，看见一棵大树的枝桠朝四面八方伸展着，像是一丛脉络。
只是它光秃干瘪，已无法再注入新鲜血液。
到此为止，朱序知道，自己和这枯树同病相怜。
身旁有一群小孩跑跳着经过，她收了收腿，将烟熄灭。
打算离开时，手机在兜里振动。
朱序拿出来看，竟是继母沈君，那边说朱震上厕所摔倒了，让她立即回家一趟。

第7章 第7章她有些失落地说：“今年一场雪……
朱序在路边拦了辆的士，去城南的父亲家。
这是片破旧住宅楼，自打她记事就住在这里，直到上大学才搬离。
朱序的妈妈和朱震是同厂工人，在她12岁那年，妈妈因病离世，后来没多久，朱震也下岗了，为了生活，他不得已去前面菜市场租了个摊位，卖起猪肉。
继母是在朱序14岁时进门的，距妈妈离开仅两年。后来同父异母的弟弟出生，目前在读高中。
朱序下了车，加快脚步跑上五楼。
她拿钥匙开门，却闻见满屋食物香。
继母沈君手里端着菜从厨房走出来，见她进门，笑意满满地迎上前：“朱序回来了，外面冷，快来洗手吃饭。”
朱序站着没动，目光跃过她看向客厅，心下一沉。
梁海阳穿着件黑色高领衫，正给圆桌边坐着的朱震倒白酒，注意到这边动静，立即放下酒瓶走过来，一时没开口，只略垂着眼默默看着她。
朱序知道被人算计，忍着怒气：“你怎么在这儿？”
“爸叫我过来吃饭。”
朱序冷冷道，“起诉状收到了？”
梁海阳略顿：“进来说吧。”
沈君很是会察言观色，见两人僵持，忽而一笑，把手里盘子递给梁海阳，上前一步挽朱序：“就是就是，有什么事总得坐下来好好说，饭都做好了，边吃边聊。”
朱序本意想走，却被她连拉带搂地按在餐桌前。
全靠沈君一人张罗，把梁海阳安排在朱序旁边。
朱序满脸冷漠，眼睛看着对面父亲，他哪儿有摔伤迹象，右手颤巍巍端着小酒盅，仰头一口给干了。即便中风后遗症严重，也没耽误他吃喝赌。
他喝完，拿了旁边的干净酒盅倒酒，费劲地递过来。
朱序没接。
沈君赶紧打圆场，“喝你自己的，给孩子喝什么酒。”她往她碗里夹鱼肉：“吃中间的，没有刺。”
朱序仍没动。
那三人不敢逼得太紧，暂时去聊别的，没再管她。
不多时，坐在她另一边的朱鸾低声说：“吃吧姐，饭总要吃的。”
朱序转过头去，几个月没见，弟弟朱鸾仿佛又长高了些，面孔也越发出色，没遗传沈君的杏眼，眉目间倒有几分朱震年轻时的英气。
到底身体里流淌同样的血，姐弟俩没那么多隔阂。
朱鸾又凑近了些：“吃饱才有力气对付他们。”
朱序难得发自真心地笑笑，却仍没动筷。面对他们，她实在难以下咽，不想再为这种事强迫自己。
就听那边聊起借钱的事。
朱震苦笑：“最近手气真不好，本来稳赚的，就那一宿全赔进去了。”他端杯敬酒：“多亏有海阳你，这个钱……”
梁海阳起身和他碰杯：“放心吧爸，我们的钱就是您二老的，有什么需要您再开口。”
朱序已无法形容此刻心情，只觉得一种窒息感突然逼近，浑身骨头都僵住，无法动弹。
梁海阳侧头瞧瞧她，继续对朱震说：“钱不钱的都不重要，主要是您跟妈帮我劝劝朱序，所有事情都是我不对，是我做的不够好，以后我会努力改正的。”
饭桌上片刻悄无声响。
沈君琢磨着朱序的心思，借机替梁海阳说好话：“是呀是呀，谁家过日子都磕磕碰碰，夫妻哪儿有隔夜仇。闺女你以后遇到不顺心的事，回来跟我念叨念叨也就好了。”她拿起一根筷子作势敲打梁海阳，却笑脸迎人地说：“然后我再帮你修理他，绝对不会心慈手软。”
朱序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进门后大衣未曾脱下，这屋里暖气足，她后背和额头全是汗。
沈君见她无反应，又敲打了两句：“咱女人这一辈子的确难，出一家进一家更难，我不就是个例子？海阳够周到体贴，要知足才好。”
梁海阳心虚道：“妈，的确是我不对。”
沉默许久的朱震也开口，“朱序这孩子从小就有主意，但婚姻可不是儿戏。”他说话磕磕巴巴，却拿出一家之主的姿态：“这婚离不了，我不同意，我是他老子，这事儿必须听我的。”
他一锤定音，餐桌再次安静。
良久，朱序终于冷笑一声。
所有目光都投向她。
她垂着眼，从大衣兜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递给隔一个位置的沈君。
沈君不明所以，眯着眼看去，竟是一张朱序满脸伤痕的照片。
朱序冷声：“如果这是你亲生女儿，你还会劝她别离吗？”
沈君仍在震惊中，哑口半刻，却小声嘀咕一句：“小打小闹也正常吧。”
她终究底气不足，没敢看朱序，将手机推给了旁边的朱震。
朱序看着父亲，再问：“如果我妈还在世，她会阻止我离婚吗？”
朱震盯着那照片，半晌，闷声说：“你妈都死那么多年了，提她做什么。一个巴掌拍不响，你也该反省反省你自己。”
朱序心中漫过剧痛，包括她所谓的父亲在内，这一桌豺狼虎豹像要将她活活吞掉。
她呆坐良久，回忆一路赶来时的心急如焚，发现被骗时的气愤恼怒，到这一刻，终于醒悟，一切情绪都是在消耗自己。
她看向梁海阳，平静地说：“你第一次动手，我原谅了你，是因为我对你还有感情。第二次，我给了你最后的机会，结果你死性不改，所以这次我要离婚。你别花其他心思了，我不可能再改主意，另外，明珠花园那套房子归你，车子是你的，你的公司我不插手，我要郊区那套独单以及家中全部存款。”
梁海阳咬紧后槽牙，死死盯着她。
朱序又转看朱震：“你管他借了几次钱借了多少，以及后面他会不会再借你，你需不需要还，都是你们之间的事，从今以后，与我无关。”
她说完起身，想绕到桌子另一边取手机，却眼前一晃，被迎面飞来的东西砸中额头。
只听咚一声闷响，几秒后，朱序才感受到蔓延开来的钝痛。
一个玻璃烟灰缸应声落地，四分五裂。
朱鸾吼道：“爸，你怎
么能打我姐！”
朱震气得全身发抖，原本就无法清晰表达，这会儿只重复着：“畜生……你个小畜生……”
沈君赶紧帮他一下一下顺胸口，哄着他：“你快别生气了，听话，消消气，小心犯病。”
朱震粗喘好一会儿，指着朱序，口齿不清地说：“我还是你老子呢，别忘了，是谁一手把你拉扯大，供你吃穿，供你念大学，就供出你这么个小畜生。”他歇了下：“这婚我看谁敢离。”
无人再开口，客厅里只剩电视机的背景音嗡嗡作响。
朱序躲开梁海阳的手，冲同样来扶自己的朱鸾笑笑：“我没事，帮我把手机拿过来。”
朱鸾去取手机。
朱序收好，转身往外走。
“你给我站住！”朱震怒道，“你今天敢出这个门，我就死在你面前。”
朱序一秒未停。
只听身后一阵乱响，有人惊呼。
她回了下头，见朱震手里拿着一瓶杀虫剂，决绝地仰头喝下两大口。
深夜，医院的走廊上一片死寂。
因抢救及时，朱震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沈君坐在走廊那头呜呜哭泣。梁海阳身靠墙壁，低着头不知想什么。
朱鸾走过来对朱序说：“姐，你先回去休息吧，这有我在。”
朱序站起来：“那有事给我打电话。”
她去走廊尽头坐电梯，等待的功夫，忽然被人拽住胳膊，大力拉入旁边的消防通道。
声控灯应声亮起，面前是梁海阳阴森的脸。
朱序想跑。
他扯着她头发将人甩回，撞向墙壁，一把掐住她的脖子：“这就是你想看到的？不作了吧？”
朱序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尽所有力气挠他踹他。
梁海阳却不为所动，甚至更凑近她的脸：“你离定了对吗？那好吧，你有证据就去告，但我不会承认你我感情破裂。法院不判离的可能性很大，你可以再起诉，当然你最终会达成目的，但这中间一两年的时间，”他停顿了一下，贴着她的耳朵，恶魔般一字一句：“我会拖死你。”
这五个字像是死亡符咒，不给她活路走。朱序更加激烈地捶打他，脖颈的窒息感也越发强烈，她恨自己手无缚鸡之力，也从没这样绝望过。
朱序渐渐放弃挣扎，盼他此刻掐死她才是最好解脱。
然而，梁海阳松了手，弯腰拍掉身上的鞋印。他目光定在她的脸上，嘴角那抹笑意甚至带几分愉悦，在她脸颊快速啄吻了下，转身离开。
郑治慢慢开着车，沿街寻找还在营业的深夜小馆。
满车酒气。
贺砚舟闭着眼靠在椅背上，手掌松松地搭着旁边中央扶手，最近饭局密集，他又喝了不少酒，胃里空得难受。
郑治看向后面，他呼吸轻浅，很安静的样子，像是睡着了。
道路左侧出现几家小餐馆，他犹豫要不要叫醒他。
贺砚舟却仿佛感觉到行驶速度的变化，睁开眼，看向窗外。
郑治连忙问：“贺总，吃面可以吗？”
“什么都成。”贺砚舟说：“走吧，一起吃一口。”
“您先进去，我过会儿找您。”
车子稳稳停在面馆前，等他下去后，郑治才去找位置停车。
深夜霓虹依旧，变成一种无声的喧嚣。
冷空气随呼吸冲入鼻腔，贺砚舟当即酒醒了一半。他两大步跨上台阶，不经意侧头，忽然看见旁边砂锅店的窗口里坐着个熟悉身影。
她穿着黑色打底衫，手撑着脸正朝窗外看。
两人不过是隔着一层玻璃，她目光空茫，仿佛没有看见他。
贺砚舟不加避讳地瞧了她一会儿，再次肯定新发型很适合她，只是如果再配上明媚点的表情，才更完美。
她显然喝了酒，有些微醺的样子，慵懒的，冷淡的，也心事重重。
偌大的窗口，她静静坐在桌前，很久都没动一下，若不是砂锅袅袅飘动的热气和后面走动的店员，差点以为是幅烟火味浓的温情画作。
贺砚舟目光稍移寸许，片刻又落回来，他走过去几步，从兜里抽出手，轻敲两下玻璃。
朱序很快转过视线，见一人高高大大，身穿深咖色双排扣羊绒大衣。很奇怪，尚未看清那人面孔，贺砚舟的名字已轻轻松松蹦进脑海。
许是喝得有些兴奋，边界感不是那么清晰，确定是他后，她冲他熟络地笑起来。
贺砚舟也颔了下首，浅浅一笑。
朱序在里面说了句什么，贺砚舟从她口型辨认，大概问他是不是来吃饭的。他点头，指着她对面的空位置，无声询问。
朱序摆手请他进去。
贺砚舟便转向砂锅店的门，撩开厚门帘。
店里空间不是很大，大概六七张桌子，过道较窄，也就靠窗这边稍微宽敞些。时间已经接近凌晨，食客并不多，只有朱序这桌和角落里坐着对情侣。
朱序笑道：“好巧。”
“的确是。”贺砚舟温和回道。他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脱下大衣，随意翻叠两下，搭在后面靠背上，“这么晚，一个人？”
朱序：“嗯。”
他打量着四周，最终目光落在她脸上，不由一怔。这样近的距离，贺砚舟看到她额角处有伤，大概两厘米长，虽已止血，但周围红肿外翻，一点点发丝盖在上面，仍觉触目惊心。他视线不由向下，她脖颈上有很明显的指痕，许是皮肤白皙的缘故，才清晰可见。
而她仍然手撑着脸，并没特意遮掩。
贺砚舟移开视线：“这店第一次来，有什么好推荐？”
“我也随便找的。”朱序说，“我吃的羊肉丸子，味道还可以。”
“那尝尝。”
贺砚舟招手叫来店员，按照朱序点的再点一份。
朱序把面前那盘凉拌素什锦推过去些：“这个我没动，不介意的话不需要再点了。”
“好。”他对店员说：“那去掉素什锦。”
店员记下，要他稍等。
贺砚舟瞧着她面前还有几丝热气的砂锅：“你好像食欲欠佳。”
朱序奇怪地答了句：“不想空着肚子罢了。”
贺砚舟一时没察觉出不妥，夹了几粒素什锦里面的花生米，就听对面问：“要不要喝一杯？”
他抬眸，婉拒道：“不了，想吃点热的暖暖胃。”
朱序便只给自己又添小半杯。或许对面坐着的不是她生活圈子里的人，不熟悉也无关紧要，又或许今天将是个特殊日子，因此她处于一种过度放松的状态。
她小口抿着酒：“见了几次面，还不知道贺先生是做什么的。”
“瞎忙活，什么都做。”贺砚舟忍不住再次看向她额头伤口，又怕他的关注会给她造成负担，忙转而看着她眼睛：“主营业务是卖烟花的。”
“节日放的那种？”
贺砚舟把筷子搭在碗沿：“差不多。”
朱序点头，又朝窗外瞧去：“还有将近四个月才是新年。”她轻轻叹气，有些失落地说：“可是今年一场雪还没有下过。”
“冬天还长着。”
“是啊。”朱序仍觉遗憾。
没多久，店员端来沸腾的羊肉丸子砂锅，竹编的小碟里放着两个烤得酥脆的芝麻烧饼。
贺砚舟盛了一碗先递给朱序：“你的冷掉了，喝我的吧。”
朱序没拒绝：“谢谢。”她用勺子舀起一颗羊肉丸，边吹凉边小口吃着。其实自己那份砂锅几乎没动，先前只喝了汤尝味道，芝麻烧饼倒是吃下小半个。
短暂无语，却也不觉得气氛尴尬。
贺砚舟吃饭很快却不粗鲁，不久后，砂锅只剩个底，那盘素什锦他吃掉三分之一，两个烧饼没有动。
又聊两句，时间已是不早。
贺砚舟整理着衬衫袖口：“住在哪里，我可以稍你一程。”
“不麻烦了，我还想再坐一会儿。”
“已经很晚了。”
朱序冲他笑笑：“没关系的。”
贺砚舟极轻地牵了下眉头，却仍是建议的口吻：“女孩子还是尽量少走夜路。”
“我知道。”朱序望了他好一会儿，很真诚地说：“谢谢你。”
贺砚舟以为，她在为他的那几句关切而道谢，却不知朱序是在感谢他陪自己吃的这顿饭。
他再
没有强迫人的道理，道别后，多瞧了她一眼，穿上大衣离开。
朱序进来时曾问过，这家砂锅店是24小时营业，贺砚舟走后，店里便只剩她和店员两个人。
外面街道很静，室内也只有店员刷短视频的声音。
不知不觉，一瓶42度牛栏山只剩一半，她却仍无醉意，从不知自己酒量如此了得。
没多久，门口的迎客铃叮咚一声响，有人进来。
店员刚想起身，那人直接朝朱序的方向走去。
她抬头，觉得他有几分面熟。
郑治见人先笑，随后将手上东西搁在桌子上：“朱小姐吧，贺总让我送来的。”
朱序下意识垂眼，隐约看到袋子里装着两瓶药水、医用棉签和纱布。
郑治又道：“你喝了酒，贺总提醒你不要吃头孢类消炎药。”
仿佛胃中的酒精刚刚发挥作用，朱序暖起来。她快速转过头，见街边停了辆黑色轿车，车窗未降，根本看不到里面坐着的人，但只这一刻，她有一丝动摇。
朱序看回郑治：“谢谢你，也请你帮我向贺先生转达谢意。”
朱序从砂锅店离开时，已经凌晨两点钟。
盼望多留一些时间给自己冷静，可当冷风穿透胸膛那刻，仍觉别无所恋。
曾胡思乱想，很多很多年以后，她将以哪种方式离开人世，或疾病，或意外，却唯独没有轻生这一种。
可她现在分明无路可走。
朱序站在空无一人的跨江大桥上，任由寒风穿梭而过。
江面尚未结冰，黑而浊的江水随风汹涌着，掀起层层浪涛。
想再抽一支烟，摸遍全身也没找到下午买那盒炫赫门，突然害怕这会成为唯一遗憾事。她又赶紧拉开背包寻找，心急乱翻，无意中拽开那个装着消毒药水的塑料袋，摸到小小一粒东西。
朱序微诧，取出来对着灯光看，竟是颗奶糖。
她心脏猛地一抽，突然萌生惊喜之感。
这份惊喜如晨钟暮鼓，一息间，朱序向后连退两步。
可能她的世界并非残破不堪。
桥面有车驶过，“咻”的一下，击碎风声。
呆站良久，朱序平静下来。
她再次向前，伸手扶住护栏，踏脚向上，慢慢探身望向滔滔江水。
却忽听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
朱序来不及回头，感觉有人牢牢箍住她的腰，虽然隔着厚实衣物，那力道依旧叫她吃痛。
伴着呼啸风声，仍能听见那人轻叹，随后是他沉而缓的声音，“不至于。”

第8章 第8章糖要含着吃，才会甜的更久些。……
朱序几乎被贺砚舟腾空夹起，腰上的力道紧而稳，她双脚离地一瞬，旋转半圈，随后稳稳落于地面。
朱序回头，眼中闪过惊诧，没想到还会是他。
未曾和他这样近距离地站在一起，现在才发现他如此高大强健。
贺砚舟松了手，稍稍向后退半步，表情淡然地看着她，完全没有救下轻生之人的激动情绪。
朱序也无任何激烈挣扎，稍微避开他的视线，偷偷揉了揉腰。
两人静默地站了片刻。
朱序声音很轻，问他，好像也在问自己：“真的不至于吗？”
贺砚舟说：“生活很难周全所有，但任何事都有解决的办法。”
她抬眼：“我刚刚在解决了。”
“你这算放弃。恐怕你跳下去的瞬间就会后悔。”
朱序抿了抿干燥的嘴唇，躲开他笼罩下来的阴影，往侧面走两步，回到齐胸高的水泥护栏前。
桥下江水拍打着岸边，水花四溅，这里的寒风也仿佛更潮湿些。
没多久，贺砚舟跟了过去。
他侧头瞧她一阵，直白地问：“头上的伤怎么来的？”
“我爸拿烟灰缸砸的。”
他眉头微动，又伸手虚指一下：“这里呢？”
“梁海阳掐的。”
“是？”
朱序解释：“我先生。”
贺砚舟狠狠一滞，纵使心中有所猜测，但经她平静道出，那一抹淡声淡语像要被风揉碎，他仍不可抑制亦不合时宜地生出几分怜惜之情。
朱序看了看他，笑着说：“我今天丢了工作，被世上唯一的亲人逼迫，又几次遭受家庭暴力，终于体会了一次生无可恋的滋味。”
明明是难以启齿的遭遇，此刻却对他全无保留，还要感谢他有耐心，成为她宣泄情绪的出口。
朱序说：“我自认没干过十恶不赦的坏事，没追名逐利，没过分追求物质享受，朋友圈子简单，生活也无波澜壮阔……但即便这样，还是早早没了母亲，父亲不爱，所遇也非良人……我想离婚，他却不放过我……”她断断续续地讲述，抬头遗憾看他：“世上人有万幸有不幸，好像我就属于后者。”
贺砚舟说：“幸或不幸，没到最后很难盖棺定论。”
“是这样吗。”
她很小声，贺砚舟并未听清。
两人一时无语。
两岸灯光逐渐熄落，点点光影倒映在江面上。
方才他叫郑治送过药，本欲离开。
车子在前面掉头，再次经过砂锅店的窗口，他无意一瞥，见她两手摊开挡在脸上，许久未动，那纤薄的身影镶嵌在宽敞明亮的窗口里，显得无比孤独无助。
他莫名心绪难平，叫郑治停在街角，不多时，见她自店里出来，一路失魂落魄走上大桥。
贺砚舟视线又落回她身上，脱口问，“你……需要帮忙吗？”
朱序回忆了下：“你好像每次都会这么问。”他们统共见过三次面，他也问了她三次。
“或许可以帮你脱离目前困境。”
朱序没当真，仍将他当做倾诉对象：“那恐怕只剩离婚了。”
贺砚舟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深夜易冲动，自控力会下降，待事及人可能掺杂太多感性成分，所以贺砚舟一般很少在晚上处理重要事情或做决定。
这与帮她换车胎和指路完全不同，插手别人的家事，绝不是他处事作风。
她是他年少时的心动喜欢，可时间能够冲淡一切，纵使目前对她重新燃起某种难言情愫，也不足以违背原则。
可能明天会质疑此刻做法，但他没给自己整理情绪的余地：“我会帮你。”
朱序只笑了笑，依旧当他是在安慰。
又吹会儿冷风，朱序心情奇迹般复原不少。
她深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转头看着贺砚舟说：“其实我刚才没想往下跳，只是好奇这桥到江面有多高，探头看看而已。”
贺砚舟挑眉。
“不过同样要谢你救了我。”朱序摊开掌心，那颗奶糖已经沾了她的温度，微微变软：“原来生死只是一瞬间的事。谢谢你的糖。”
贺砚舟一笑，“不如谢我小侄女。”
朱序不解。
贺砚舟从她掌心拿来那颗奶糖：“我堂哥家的小公主，今年三岁，这糖是她藏我兜里的，要我帮忙保存。”他看向她：“猜你吃完药，或许想吃点甜的。”
朱序蓦然一怔。
他低垂眉眼，慢慢剥开外面那层印着卡通图案的糖衣：“她还告诉我，糖要含着吃，才会甜得更久些。”
朱序看着他动作，那双手很大且骨节分明，许是在外面待的久了，皮肤呈现斑点红色，关节处尤其。
“你试试。”奶糖白白胖胖，被他捏在指间，递到她眼前。
朱序下意识接过来：“试什么？”
“含着吃。”
朱序照做，没多久，甜丝丝的滋味在口腔蔓延开，她略感舒畅，惊奇这糖竟真有疗愈心情的作用。一时后怕自己怎有轻生想法。她死不如他去死。
朱序转过头：“你小侄女一定是个非常可爱的小朋友。帮我谢谢她。”
她一边脸颊鼓鼓的，虽笑意不浓，但舒展的表情已不见郁色，恢复些许生机，不似晚间初见时那般破碎轻飘。
昏黄光线下，她真的很漂亮。
贺砚舟看着她，说好。
时间很晚了，没多逗留。
贺砚舟提议先把她送回住处。
朱序也没多加推辞，桥上很难叫车，她已无余力再折腾。
跟着他上车坐在后座，空间缩小，才觉出身边人的强大气场，也忽然意识到他倾听者的身份到此结束。
她略感拘谨，好在他问过她地址，交代郑治两句，便靠着椅背合上眼。
车中无比安静。
朱序很疲惫，却还规矩坐着，那颗奶糖已经很小一粒，唇齿间仍有醇厚的甜味存留。
/
梁海阳从医院出来，打车回家，内心仍愤愤不得纾解。
他在楼下便利店里买了两罐啤酒，站在窗口的餐台前面，一口气全喝光。当冰凉液体缓缓滑入喉咙，才浇熄他满腔怒火。
可能是喝了凉酒，晚上又没吃多少东西，他半夜胃疼，在床上辗转反侧。
不得已开灯满屋子翻胃药，从前这些东西都是朱序收纳，要什么只管问她。他客厅书房找了个遍，又回到卧室，去翻另一边的床头柜。
拉开下面抽屉，是一些票据和零碎物品，扒拉两下，倒是有个黄色药盒。
梁海阳拿起来看，上面正中写着左炔诺孕酮炔雌醚片，下一行有长效口服避孕药的字样。
他反应两秒，突然血冲头顶。
曾想通过孕育生命的方式改善两人之间关系，想来可笑，竟是朱序偷偷避孕，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一把将那药盒捏扁，起身穿衣往外走，想要立刻撕碎她。
梁海阳打车到西郊住处，任他怎样砸门，里面半点回应都没有。
折腾许久，噪音惊扰了邻居，他不得已退到楼梯口，抽根烟的功夫，恰好看见朱序从一辆黑色宾利车上下来，后排车窗落下，她略弯腰同里面男人说着什么。
梁海阳看见那车已经想起对方是谁。
他怒火中烧，将烟头扔脚下狠狠碾碎，下楼出去。
朱序再次道谢，看着车里面不笑时神色偏冷的男人，斟酌片刻：“如果方便，找时间请你吃饭。”
贺砚舟说：“不必客气。”
朱序点了点头，“路上注意安全。”
“放心。”贺砚舟稍微探身，提醒说：“你头上的伤还是要处理下。”
“好。”
“再见，有事可以微信……”
贺砚舟话未说完，视线猛地转向朱序后方，神色一凛，迅速去拉车门，余光见驾驶位的郑治已先一步冲了出去。
自楼栋口飞来一道黑影，即将揪住朱序头发。却不及郑治身手利落，先一步抓紧那人手腕子，惯性将他轮了半圈，甩出几步远。
朱序原本背对着楼栋口，感觉到脑后发丝的拉扯感，惊惧转身，向后跌了两步，被随后下车的贺砚舟扶住肩膀。
静止片刻。
梁海阳忽地笑了：“老婆，干什么去了？现在才回来？”
朱序没出声，身体不可抑制地发着抖。
梁海阳盯着对面靠在一起的两人，目露凶光。
他往前走。
郑治上前一步，拦住其去路。
梁海阳抬头，面前这人人高马大，手臂肌肉发达，寒冷天气身上竟只穿一件贴身短袖。他再次尝试向前。
郑治一顶。
梁海阳不得不停在原处，朝朱序招招手，声音放轻：“过来，回家吧。”
朱序很想控制自己打抖的身体，但这种恐惧来自本能，任她指尖陷进掌心也无法抑制。
她冷声：“你来干什么。”
“我是你老公，你说呢？”
她毫不犹豫地大声吼：“我们在办离婚。”
梁海阳表情一点点沉下去，从牙缝挤出两个字：“贱人。”
朱序抿住嘴唇。
“你非要跟我离婚，原来是为了这个人。”他伸手指向贺砚舟，半晌：“你看他有钱还是看上这副皮相了？你们还他妈要不要脸，一个是有夫之妇，一个勾引有夫之妇。大半夜不回家，在外面胡搞，狗男女……”
郑治愣一瞬，忽然想到前些天贺砚舟在车里同他说那番话，难道真有其事？
可现在不是听老板八卦的时候，他指着那人鼻子：“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梁海阳收声。
贺砚舟两手一直插在兜里，看着对面那人发疯，自始至终没有太大反应。他早已在朱序站稳的下一秒松开手，回手开车门，取来搁在扶手上的大衣，很随意地搭在朱序身上。
他低声问：“我送你进去，还是你有更好的去处？”
朱序语塞。莫大的无助感再次袭来，临城很大，此刻却没有一个容身之所。
贺砚舟垂眼看了她几秒，拉车门，帮她决定：“先上车吧。”
车子向小区门口驶去，梁海阳的叫骂被关在外面，终于不那样刺耳。
他说她除非别回来，否则不会放过她。
车内比来时更安静。
朱序沉默着，心中已有决定。
在附近找了家酒店，她今晚暂时住在这里。
下车后朱序想道谢，又觉得实在过于苍白，索性不说。
当那辆宾利融于夜色，她才想起身上还披着他的大衣。
另一边，郑治直接朝贺砚舟在东边的别墅开去。
他说：“您眯会儿吧，快到了我叫您。”
贺砚舟撑着头，已是十分困乏，想起什么，交代郑治说：“刚才坐我旁边的女孩叫朱序，序言的序，查查他老公，就站外面发疯那位。”
郑治自内视镜中瞧了他一眼。
贺砚舟补充：“看他是做什么的，抓不抓得住短处。”
“好。我明天就去办。”郑治欲言又止：“您是要……”
夜色中，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想离婚，帮帮她。”
郑治咳嗽两声，暗自清清嗓，身上像有几只小虫爬来爬去，老想用手去挠。
贺砚舟瞧过去一眼，扯了下嘴角：“你想问什么？”
郑治：“那天您在车上说的就是这女孩吧？”
“好奇？”
郑治嘿嘿笑。
“我不告诉你。”
郑治：“。…..”
玩笑归玩笑，贺砚舟还是叮嘱他：“这点小事，别惊动三叔那边了。”
“放心。”
贺家上一辈三兄弟，老大也就是贺砚舟的父亲继承家业，老二早逝，最小一个房地产、娱乐、金融等行业都有涉及。
老大贺诚是个正经生意人，做事循规蹈矩，锦图靠他苦心经营，一直稳步前行。直到贺砚舟完成学业，再经过几年历练，才将公司真正交到他手中。
老三贺胜有野心有门路，由于一些产业的灰色性质，人际关系比较复杂。贺胜有一独子，也就是贺砚舟的堂哥，他无心涉商，早早便结婚生子，是临城医院心血管内科的医生。
因此，贺胜产业无人继承，父子俩已经好几年没同桌吃过饭，后来无奈将目光转移到贺砚舟身上，有意要他接手。
贺砚舟婉言拒绝，却不抗拒与三叔合作，北岛那座占地30万平的度假酒店就是两方出资建成。
而郑治是贺砚舟从三叔那边挖来的，自他管理锦图时起，他就一直跟着他，为人忠诚可靠。三叔那边的人，自有他自己的消息渠道和做事方法，无需他仔细交代。
贺砚舟拨开袖口看眼时间，还有一半路程，于是仰靠着椅背睡了会儿。
/
朱序关掉手机，窝在酒店的软塌大床上沉沉睡去。
醒来时已是下午，额头伤口牵引着整个脑袋隐隐作痛。
手机开机，蹦进来两条微信消息和未接电话提醒。
她先点进微信查看，是朱鸾发来的，说父亲朱震已经脱离危险，今早转移到普通病房，人基本清醒。
朱序回复两句，退出来，查看未接电话，是个陌生号码。
她直接回拨。
果然，电话那端响起梁海阳的声音。
朱序说了个地点，约他明天中午见面。
说完她挂断，忽然发现手心全是汗，身体也如高烧不退时那样发冷打抖。不知从何时起，梁海阳三个字已经成为一种生理反应。
朱序慢慢调整放松，许久，终于感觉好一些。
她抬起头，看见桌上的手提包里露出两瓶药水，出了会儿神，又瞥到衣架上的男士大衣。
朱序拿起手机，在通讯录中翻找贺砚舟的头像。
点进去，对话框里只有通过好友验证时，系统弹出的两句对话。
朱序打了一段文字，想想不好，快速删去，又按住语音说话，说了几个字忽然卡住，赶紧上划撤回。
怎样都觉得无耻。
想了又想，到底别无他法地打了通语音电话过去。

第9章 第9章贺砚舟：“那你得想想，怎样报……
朱序问他明天中午是否方便，约个地点将大衣送还。
贺砚舟本可以派助理来取，也可以叫她快递，但他都没有，爽快答应了。
朱序松一口气，她神经紧绷，没分出过多心思判断这件事的合理性。
转天中
午，她按时来到相约咖啡店。
这里是闹市，咖啡店在某栋大厦的一楼，布局特殊，窄长一条，因此座椅都是靠着窗户摆放，正对着外面的繁华街道。
梁海阳已先她一步过来，坐在靠窗的位置。
朱序在街角远远看着，心跳如鼓。
她没有立即进去，因为约了贺砚舟在同一地点，十分钟后见面。
贺砚舟很准时，他的车子停靠在对面马路边。
朱序花了几秒钟思考这件事继续下去，将会付出的代价，却未察觉自己已经迈步，内心无比坚定。
“贺总，又麻烦你。”朱序令自己笑得尽量自然。
贺砚舟系着西装纽扣，不自觉去看她额头的伤：“没什么问题了吧。”他抬抬下巴。
朱序下意识拨了拨额前发丝：“还好。”
贺砚舟没接话，低头瞧着她，等她再开口。
朱序把手里的纸袋递出去：“大衣已经干洗过了，记得回去挂起来，别弄皱。”
贺砚舟接过，开车门，将纸袋放到后座。
“吃过午饭了？”他问。
“还没。”
贺砚舟瞧瞧这四周：“找地方一起吃点？”
朱序已有些心不在焉。
车子停靠的位置不算显眼，却有一半以上的几率被对面咖啡店里的人看见。
她不敢大张旗鼓地往那边瞧，余光只瞟得到阳光映照下的大片玻璃。
朱序将注意力放回贺砚舟身上：“贺总，改天我正式些请你吃饭。”
贺砚舟双手随意地背在身后，笑说：“不用那么客气。今天也可以。”
“今天……我还有点事要办。”
朱序犹豫片刻，忽然上前一步，与他相隔不足半米远。
贺砚舟身形微顿。
朱序略抬下巴，踮起脚来。
贺砚舟感到意外，却下意识偏开视线，低头凑过去些。
朱序嘴唇大概停留在他肩膀的位置，目光所及，他衬衫领口洁白平整，挺括的黑色西装搭叠在外面，近看才看清上面的鱼骨暗纹。
她声音不算大：“对于那晚的事，不知怎样感谢才好。”
贺砚舟屏息两秒，尽管室外空气干燥清冷，依然无法忽略突然闯进鼻端的女性气息。
他视线转回，发现她并不敢与自己对视，只略垂着眼睫，嘴唇有些干燥起皱。却似乎察觉到他的注视，她缓解紧张地抿下唇，唇色又恢复亮泽。
贺砚舟仍是背着手微微前倾的姿势：“我没做什么。”
朱序视线抬起：“但对我来说，是救命之恩了。”
贺砚舟眼中几分笑意，声音略沉了些：“那你得想想，怎样报答我。”
朱序心中好似有什么炸开了一样，恍神间，竟无从分辨他话中意有所指，或是单纯一句玩笑。
“……好。”朱序落下脚，退回半步。
贺砚舟也直身。
两人自始至终没有肢体接触，但若即若离的氛围，暧昧更甚。何况看进有心人眼里。
身边冷空气终于流通起来，朱序才发现，那短短几秒钟，她有些呼吸不畅。她实在不擅长做这样的事，方才的动作和表情一定猥琐至极，带着目的的行为，又与那日的杨晓彤有什么区别。
贺砚舟却云淡风轻：“刚才逗你的。”
朱序没接话。
“也算认识十几年，不必太客气。”贺砚舟回身开车门：“有机会见。”
朱序沉默片刻，在他坐进去之前郑重道：“过了今天，我请客。”
“好。”
朱序目送贺砚舟的车子离开，然后转身，大步朝马路对面的咖啡店走去。
她感觉到一道目光如冷箭般向这边射过来，瞥去一眼，果然见梁海阳隔着玻璃窗，正死死地盯着她。
朱序内心反倒不那么忐忑了，过了今天，无论好坏，终于会有一个结果。
她推开玻璃门，脚步停顿，转向点餐台对服务员小妹说了句什么，眼见对方表情从木然到惊愕。
她低声恳求：“拜托。”
小妹偷偷瞄一眼玻璃窗那边，点了点头。
朱序走向梁海阳。
桌子这一边，已经摆着一杯厚乳拿铁和一份柠檬切角蛋糕。
他依然记得她的口味。但她到这一刻仍然困惑，如果他不爱，对她怎会那样事无巨细，如果他爱，又怎能忍心伤害。
朱序坐下来，等他先开口。
梁海阳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不要脸。”
朱序抬头看向他，如果目光能杀人，估计自己已经成为刀下魂，显然刚才街角那一幕，成功刺激到了他。
他努力压抑着：“你今天叫我过来，就是看你们这对狗男女在大街上拉拉扯扯？”
“不是你那晚先去找的我？”
“你们什么时候搞在一起的？”
朱序没有正面回答：“说你和我之间的事吧，与别人无关……”
“最近？几个月？半年？”
朱序没回答，表情却耐人寻味。
梁海阳倒吸了口气，攥紧的拳头控制不住发抖。
他从来没有这种感觉，就好像有把刀将心脏生生割开，令他剧痛难忍。强烈的耻辱感也如洪水泛滥，不得喘息机会。
他嘶哑着声音：“你还没有离婚，你爸还在医院躺着，你还是不是人？”
朱序沉默。
梁海阳看向窗外，片刻又狠狠盯回来：“这半年你面对我没有一个笑脸，家不爱回，话不爱说，碰你十次，有八次都拒绝……”他濒临崩溃地点着头：“原来是他妈外面有人了。”
朱序照单全收，一句不解释。
只是口干得厉害，很想喝一杯加冰的白水。
“还有这个。”他低吼。
朱序抬头，眼前一晃，有个东西朝她砸来，锋利边角在脸颊划开一道细细的口子。
她偏了下头，地上一个黄色药盒。
这药盒再熟悉不过，是他第一次动手后，她就开始服用的长效避孕药。
朱序弯腰捡起来：“也幸亏我们之间没孩子……”
“去你妈的朱序！”
她简直将他尊严甩在脚下，狠狠践踏。
梁海阳理智全失，不再顾忌身处公众场合，指着她鼻子，大骂：“你怎么不去死！”
咖啡店里霎时安静，都向这边投来异样目光。
服务员小妹心脏怦怦乱跳，默默拿起电话，犹豫着按下三个数字……
贺砚舟上车以后，车子朝前开去。
前面路段拥堵，速度缓慢。
看见朱序，郑治忽然想起来：“贺总，您吩咐的事我查过了。”
贺砚舟反应了一会儿，看向前面，叫他往下说。
郑治：“那人叫梁海阳，不是本市人，毕业以后换了两次工作，一直不太顺利，直到去年年底开始创业，开了一家自媒体小公司，现在手底下有十来号员工。”
贺砚舟有些出神，半刻，点了点头。
郑治接着道：“这种小公司选品贪腐一抓一个准，他事业上刚有起色，肯定舍不得放弃，用这说事，他应该懂得取舍。”
贺砚舟眼睛望着窗外，一时没回答。
郑治无法判断他有没有听进去，试探道：“那……我去办？”
贺砚舟却问：“前面有路口没有？”
郑治越过车队缝隙瞧了眼：“五十来米有红绿灯。”
“先掉头回去。”
/
短暂寂静过后，咖啡店里恢复原状。
有的人无心窥探他人隐私，有人则偷瞄这边一举一动。
朱序拿起甜点盘里的小钢叉，在手掌中握了一阵，随后一下下，轻缓又有节奏地敲击着瓷盘。
她迎上梁海阳愤怒的眼神，平静道：“直到现在，我才真正认识了你，你虚伪粗暴恶毒，你没人性，你对我所做的一切，连畜生都不如……”
梁海阳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有人掀了他的天灵盖，只觉血液喷涌而出。
钢叉敲击瓷盘的声音，钻入他脑中，一阵剜痛。
他攥紧拳：“你他妈再说一遍。”
朱序继续刺激他：“我多庆幸没孩子。万一生了男孩，遗传你的基因，那遇见他的女孩该有多倒霉。如果是女孩，和像你一样的人结婚，更加痛不欲生。”她敲击瓷盘的动作停一瞬，将小钢叉放在桌上翻转把玩：“所以梁海阳，没生孩子算你我积德行善，你这种人就应该绝后，是在为社会做贡献。  ”
断子绝孙。多么恶毒的诅咒。
梁海阳像被人抛入海里，双耳空鸣，钢叉“咚咚”敲击的声音被无限放大。
他看向朱序，那是张面目可憎的脸。
她不爱他，她不愿生他的孩子，她和别的男人鬼混……
梁海阳紧紧咬住牙齿，忽然窜上前去，一把抓住她握钢叉的手。
朱序被动前倾身体，胳膊被他拉扯着举在两人之间。
梁海阳猩红着双眼：“明明是你在外面乱搞，凭什么把我说得一文不值。”
朱序艰难地转了转手腕，钢叉在两人眼前晃动。
她说：“你的确无能，没本事，没钱，没有好家庭好背景……”
外面阳光直射进来，映在钢叉上，又狠狠扎入梁海阳的眼中。
那叉子足够尖利，一定可以刺破人的喉咙。
朱序：“你虚荣心重，暴力易怒……”
梁海阳死死攥紧她的手腕，想将她骨头捏碎。
“该去死的人是你……”朱序吃痛：“你活着……”
梁海阳更加用力。
朱序被迫松开了手，钢叉落向桌面，啪一声脆响。
邻桌的人再次瞧过来。
梁海阳松开朱序，改而狠狠揪住她的头发，将她的头按在桌子上，另一手拿起钢叉，直刺入她颈部。
朱序疼得瞬间失语，紧咬下唇。
他拔出钢叉，再次刺她。
朱序本能抬臂阻挡，这一下扎入她手臂。
周围响起尖叫声，胆小的女孩们四散跑开，店里唯一一位男性店员也踟蹰不敢向前。
有人喊报警，有人远远地看着热闹，也有人举起手机录下这一幕。
梁海阳疯魔地笑着：“看看谁先死。我今天就把你弄死在这儿。”
朱序到现在才有一丝后悔，但为时已晚。
她或许会为自己的鲁莽买单，或许从此摆脱他。
他不再刺她，而是揪住她的头发，将她的头一下下磕向桌面、玻璃窗……
男店员忽然冲了过来，试图拉开梁海阳；有两个女孩也大喊着“住手”，来拽朱序的脚。
场面陷入混乱。
梁海阳却死死揪住她不放手，不知多少下，朱序痛感渐失，昏昏沉沉闻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耳边响起警铃，一群人急速朝这边奔来。
朱序努力睁了睁眼，似乎看到一个高大身影跟在人群后。
都去控制施暴者，只有那人快速蹲下身，接住她软塌的身体。这一刻，仿佛满目苍痍的世界中，他是唯一善意。
“朱序……”他声音很沉，连续叫了两次她的名字。
朱序看着眼前这人，迷糊中傻傻道：“这下应该可以了。”

第10章 第10章您已偏航，但别担心，已为您……
贺砚舟第三天才现身医院，来之前给朱序打过招呼。
朱序本意不想一而再麻烦对方，但那日她昏迷，后来听护士说，入院缴费都是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代办的，还帮忙请了护工。
她坐立难安，更不知怎样解释那天的事，到底利用了他，他那样精明的人一定看得出，否则也不会去而复返。
可等到中午，也没见他出现。
吃过午饭，朱序慢慢挪下床，去走廊里活动了下。她有中度颅脑损伤，大范围活动仍有微微的眩晕感。
走廊尽头是扇窗，窗外正对着医院前面的停车场，很空旷，没什么风景。
但窗户开了一道缝隙，可以透透气。
朱序凑过去深呼吸了两下，冷空气进入肺腔，很舒服。
撑着窗台看了会儿外面，她划开手机，编辑一段长长的文字，跟江娆坦白自己的近况。
发送后，又向朱鸾问了问朱震的情况。
头顶突然伸来一只手，将窗户合严。
朱序抬头，顺着那只手向后看，慢慢转身，贺砚舟正含笑看着她。
他身上还有未散的寒气，迎面扑了过来。
朱序微怔了两秒，笑说：“你来了。”
贺砚舟退后半步：“没事了？”
朱序点头。
贺砚舟瞧瞧她，抬手把一份果篮放在窗台上：“水果店新到的石榴，看着新鲜，老板极力推荐，说你们女孩子一般都喜欢。”
朱序转头看那果篮，里面大概有甜橙、蜜瓜、芭乐和青提，都是些比较常见的水果，中间摆着两个比拳头还要大的石榴，红润饱满，看上去的确新鲜。
朱序捧场地说：“刚好想吃点甜的东西，谢谢你。”
“客气。”
短暂无声了片刻。
“谢谢你。”
贺砚舟手插在西裤兜里，笑道：“你刚说过了。”
“是感谢你那天送我来医院。”额头伤口痒，她用食指在旁边扫了两下：“还有这几天医院的花销，待会儿我转账给你。”
贺砚舟说：“不急。”
朱序点了点头，停顿半刻，才想起招呼他：“进去坐会儿吧。”
“不了，说几句话就走。”
朱序歉疚道：“一定很忙吧，还麻烦你过来一趟。”
“也是顺路，准备去机场。”住院部暖气有些足，贺砚舟臂弯上搭着大衣，边解西装扣子边说，“但后面没什么时间，要离开临城一段日子，走之前先确定你没事。”
很体面的一句关切，朱序呼吸却平白滞了两秒。
她抬起头，窗外乌云不知何时散开，一点点阳光铺在他下巴上和肩头，细小的尘埃也在旁边跳跃。
贺砚舟看了看她，说：“我堂哥在这医院工作，刚去打过招呼，你这边的情况他会帮忙照看。”
朱序不知该说什么好，一次又一次，不知不觉中，欠下他很多人情。
她撑着窗台，抬起头来，对他点了点头。
贺砚舟弯唇，视线跃过她瞧向窗外，天空青白，建筑灰沉，一切都是冬天才有的苍白颜色，但阳光却比他来时灿烂许多。
他抬抬下巴：“天晴了。”
朱序慢慢扭身，不自觉眯起眼睛，阳光铺面，鼻端也涌入暖暖气息。她有些恍惚，这一路狼狈至极，幸而还好好地站在这里。
不久，朱序转回头，嘴角还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抬起眼，刚好对上贺砚舟的目光。
凝视她片刻，他拨开袖口看时间：“该走了。”
“好。”朱序稍微站直些。
“你气色不错。”贺砚舟说：“后面祝你好运。”
除此之外，他不提任何事了。
朱序由衷地感激他，而这样的祝福更令人心怀期待。
贺砚舟离开前帮忙把果篮拿回病房，等她慢慢挪回去，已经不见他的踪影，想必是真的很忙，来去匆匆。
她回床上躺了会儿，护士帮忙换过药，护工已经洗好一些青提和草莓，放在床头柜上。
她吃了一些，有些犯困时，只见江娆提着两袋东西急匆匆走进病房。
还没说话，江娆先掉了眼泪。
朱序若无其事地拍拍她，等她哭了一会儿，才出声安慰：“好啦，我这不没事。”
江娆不说话，动作很轻地翻开朱序病号服的衣领——她颈部伤口不大但很深，离大动脉只有几厘米，如果当时被刺中，后果不堪设想；手臂及肩膀有伤，额头也有一处两厘米的开放伤，剩下就是中度脑震荡。
江娆一向暴跳如雷的性子，这会儿却显得比朱序还要脆弱：“你到底有多难，才会对自己这样狠。”
朱序笑了笑：“视频证据、出警记录、伤害鉴定都有了，法院应该很快就判离。”
“可你没想想，这样做万一……”她说不下去。
“不会的。”朱序握住她的手，轻捏了两下；“你记得步行街那家咖啡店吧，我们经常去。从窗户望出去，街角就是警察局，报警以后，警察很快就能赶到。”
“你这是拿生命做赌注。”
“都过去了。”朱序说：“我还是有七八成把握的。没约他在家里见面，是因为太隐蔽的空间容易失控，他发起疯来弄死我都有可能。只不过……现在成了‘名人’，也影响了咖啡店的其他人。”
朱序无奈笑了笑。
江娆说：“对陌生人来说，接下来吃什么、哪个商场打折才更重要，这种事当个热闹看，不会花心思记住的。”
朱序点头。
江娆摸摸她的脸，环顾四周，这间单人病房干净整洁，设施崭新，整面的玻璃窗外光线充足，窗帘、墙壁以轻盈的水蓝色调为主，不显压抑。
护工是位五十来岁的阿姨，手脚麻利，又洗了些水果端给江娆，客气几句，拿起水壶借机走出病房，留足空间给她们。
朱序半靠着，瞥到桌上的两袋东西，有意调节气氛：“人家探望病人都带水果鲜花，你这都什么？”
江娆搁下水果，把袋子打开给她看：“买花有什么用。给你拿双拖鞋，软底的，比医院的穿着舒服；洗面奶和水乳肯定没准备吧，上次我们一起买的，还没开封；还有内裤，洗过了没来得及穿，我们尺码差不多，怎么也比穿一次性那种要舒服……”
里面还有洁面巾、卫生棉、指甲钳……
江娆絮絮叨叨说着。
朱序别过脸去，不善在别人面前掉泪。
一向用坚硬的壳子包裹自己，因为从小缺乏关怀，所以受不住别人对她的一点点好，唯一的反馈就是心生愧疚。
“怪我瞒着你吧？”她忽然问。
江娆被打断，反应了一下，摇头说：“不怪。”
“对不起，江娆。”
“别这么说。”江娆把东西一一放回袋子里，轻声细语：“你现在不也告诉我了？早说晚说没有任何区别，我们的关系不是以交换隐私维系的，你不需要有那么多顾虑。”
朱序张了张口。
江娆及时按住她的唇：“别说‘谢’，我可走了啊！”见朱序眉眼舒展，她才撤回手，叹道：“只是有点心疼你独自面对这些。”
没等朱序继续感动，她话锋一转：“梁海阳这个人面兽心的狗东西，畜生不如，他作为一个人，完全躲过人的所有特征……”
江娆嘴皮子机关枪似的，越骂越来劲，持续了五分钟还多。
朱序伤势慢慢在转好，两天以后，查房时，跟着主治医师过来的还有一位陌生医生，他瘦高的个子，戴着一副细框眼镜，两手插在白大褂的兜里，站在人群最后方。
等主治医师问寻过，出门之前与其交谈了两句，他才走上前来，冲朱序点了下头：“你各方面恢复得都不错，没什么问题下周就能出院。”
朱序点头。
他笑了笑，“好好休养，后面应该不会留下后遗症。”
朱序：“好。”
他稍微站定片刻，最后嘱咐一句：“有什么事情可以叫护士去找我，我姓贺，在心血管内科。”
朱序不由挺了挺背，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人面部轮廓感很强，浓眉，丹凤眼，鼻梁高挺，仔细看与贺砚舟的确有几分相似，尤其眼睛。气质却清隽温和，不如贺砚舟那般气场强大、不可捉摸。
朱序：“您是……”
对方笑着点头：“砚舟走前特意交代过，说有位朋友在这边，让我多加照应。”
朱序原以为是场面话，没想到贺砚舟真拜托了他堂哥：“其实没什么事的，不该给您添麻烦。”
“没关系，休息吧。”
接下来的几天，查房时贺医生都会一同过来，简单问候两句，又征询主治医师开了一些检查。
江娆也每天必来报道，陪她去楼下透气聊天，偷着抽烟，再偷着买些医院门口的烤红薯烤面筋。
这天她发给朱序一组订房信息，是北岛市的一家度假酒店，刚开业不久，活动力度相当喜人。
江娆说：“看宣传不错，酒店面积很大，里面有童话主题房和情侣主题房，跨年那晚还有焰火表演。本来定的跨年夜我们三口过去玩几天，可刘闯接一大单，泡汤了。”
“……你想让给我？”
“你跟梁海阳的事，到时候也该处理干净了，就当出去散散心，”江娆笑道：“如果不介意是童话主题房的话。”
朱序翻看着度假酒店的网页，提起些兴致：“那我转钱给你。”
“就当送你的离婚礼物。”
虽这样说，朱序仍是给她转去五千块，抢来她的手机点接收。
一周后，朱序出院。
立即向律师咨询离婚程序。
梁海阳在看守所羁押，很多事情都需要过去那边办理。
步骤繁琐，好在顺利。
当这一切尘埃落定，已经两个月以后，时至年底。
这日无风，甚至太阳升起来时，令人恍惚以为提前进入春季。
朱序走下台阶，将得来不易的证件仔细收好，点开手机地图，距离经常光顾的甜品店有两三公里。
她叫了辆的士过去。
这里是老城，窄路和单行道偏多。
司机不是本区的，路不太熟，开了导航，可仍听到甜甜的语音提示：您已偏航，但别担心，已为您重新规划路线。
朱序愣了愣。
多花了些时间才到甜品店，好在玻璃柜里摆着最后一个覆盆子蛋糕。
店员在接电话，她耐心等了会儿。
不久，那边接完，只见小姑娘脸上些微懊恼神色，手上巧克力制的祝福牌不知怎么处理才好。
朱序：“你好？”
店员立即切换笑脸；“您好，买些什么？”
“我要一个覆盆子蛋糕。”
“好。”店员原本带着一次性手套，脱下来，想连同祝福牌一同丢进垃圾桶，却顿了顿，回头同朱序说：“小姐姐，这个祝福牌送你吧，其他客人取消了订单，如果不介意的话。”
白巧克力牌上写着可可爱爱的“福气满满”四个字。
“不介意。”
“好，稍等。”店员把牌子插在蛋糕上，又仔细打包好递给她，甜笑道：“那就祝您今后顺风顺水，福气满满。”
一瞬，朱序眼泪决堤。

第11章 第11章北岛在临城以东，相距四百公……
北岛在临城以东，相距四百公里。
朱序下了高铁，按照指示牌去负一层打车，同司机报上酒店名字，便一路开了过去。
15岁那年，朱序曾来过北岛，是同朱震和沈君一起。
窗外建筑一掠而过，其实她已无任何印象，只隐约记得乘船去过一个岛，岛上有座庙，庙小，围墙却高而厚，红彤彤的山楂果缀满了整个墙头。
司机是个热心肠，一路上推荐当地美食和小众旅游景点，帮朱序把这七天安排得满满当当。
车子开进停车场，拐两个弯，又穿过一条长长的林荫路，才到酒店正前方。
司机叹道：“嗬，够气派。这么大的占地面积，得投入多少？这世界不公平啊，有钱人活得多滋润，咱小人物只有羡慕的份儿。”
朱序扫码付钱，笑着说：“小人物有小人物的快乐，相反，越有钱越没自由，睁开眼就是债务往来、公司运营，想睡个懒觉都是奢望，您说是不是？”
这话给司机师傅逗得乐呵呵：“对，对，姑娘你说对了，咱知足常乐。有钱人过得不一定舒心，那句话怎么说的了？”师傅点点脑门：“忙成狗，累成狗。”
他说完哈哈大笑，样子有点可爱。
朱序也笑笑，准备下车：“谢谢您了。”
“等会儿，姑娘。”司机叫住朱序：“给你写个号码，这里要是难叫车就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想去哪儿保证不绕路再给你打个折。”
朱序直接加了对方微信。
有服务生过来接行李，朱序跟着走入大堂。
酒店欧式古堡风，仅大堂就极尽奢华典雅，穹顶、壁画色彩绚丽，水晶吊灯熠熠生辉。
整体分为AB两座，中间以小型商业区连接。
拿好房卡，朱序随服务生坐上电瓶车，虽是室内，仍有细细的风迎面扑来。
朱序有些感叹，抬起头，沿途穹顶雕刻精美，两侧以罗马柱及拱廊为分割，各类店铺镶嵌其中。
大概三分钟的车程，下车前服务生道：“B座这边以童话房和家庭房为主，相对比较热闹，如果有打扰到您的地方，请联系我们。餐厅在A座，您明早可以打电话叫电瓶车，或走路过去顺便逛逛也可以。”
朱序道谢，坐电梯到四楼，刷卡进门，稍微愣了下。
房间水手风，以海洋色调为主，床是船的造型，有儿童滑梯和秋千，除此之外，房间倒明亮宽敞，落地窗外是一片海。
朱序放下行李箱，推开门去阳台，下面紧邻马路，横穿过去直达海边。原来刚才走的北门，这边才是酒店正面。
吹了会儿海风又休息片刻，她换一件更厚些的外套出门。
走路
去A座，沿途的商铺大多是西餐厅、咖啡厅、茶室，还有两三家女装店和内衣馆。再往前面是个小酒馆，尚不再营业时间，里面空无一人，但看装修和布置都花了小心思，夜晚降临必定氛围感拉满。
朱序在转角处看到一间未招租的店铺，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向海的那扇门，目测三十来平，不算大，但光线很充盈。
她稍微逗留了会儿，继续往A座的方向走。
来到前台：“请问……”
“朱小姐？”
声音自后方传来。
朱序微顿片刻，不确定声音是在唤她，以为陌生城市遇见熟人的几率很小。
可迟疑着转头时，那人已走到近前。
他穿着黑夹克和牛仔裤，肤黑，平头，明明不好惹的面相，笑时偏爱露出八颗牙齿。
“我就说我没看错，还真的是你。”他笑着。
朱序一时不知怎样称呼对方：“你……”
他提醒说：“我们见过，换车胎？砂锅店？”
“记得的。”朱序完全转过身，看着他道：“只是见过好几次，还不知道怎么称呼。”
“郑治。大禹治水的治。”
朱序笑笑：“你好。”
郑治单手搭在柜台上：“来旅游的？一个人吗？”
“是。”她答。
“北岛好地方，别看现在是冬季，也有不少人来看海。过几天就元旦了，可能更热闹。”他伸手指向门口：“出门百十来米就有个海滨公园，我昨天过去走了走，还真不错。”
朱序说：“也准备去看看。”
郑治意识到话题扯远了，直了直身：“贺总也在，我正等着他出去办事。”
“你们来出差吗？”
“是的。”他说话时，眼睛一直扫着电梯口，“来两个多月了。”
朱序点点头，想想应该是自那次在医院见面后，他就一直没有回临城。
不知再聊些什么好，无声的空隙，隐约听见后方电梯“叮”一声响，随后是有些杂乱交叠的脚步声。
她下意识回头，见电梯口走出数位西装革履的男人，为首有两位，一位年长，另一位正是贺砚舟。
朱序呼吸微滞，竟因为与他的不期而遇紧张了下。
酒店大堂很是空旷，电梯在柜台的斜对角，加上往来行人，朱序站在小小角落，本不会被注意。
可身边人忽然正色说：“朱小姐，再聊。”
不等朱序回应，他已小跑着先往门口去，细微动静足以引人侧目。
所以当她再扭头，便撞上贺砚舟目光。
相比之下，他好像并未因与她在异地相遇感到惊讶，只冷峻的表情有极细微的松动，盯了她两秒便转开视线，自她身旁经过，未做半分停留。
朱序便也收回目光，管前台要了份资料，也走出酒店。
冷风一下子扑了过来，叫人不禁缩起肩膀。
天空和海是种清冷的蓝色，海浪澎湃，几只海鸥来回盘旋着，发出空寂的叫声。
朱序背风点了支烟，沿着海岸线慢慢往东走，大概十分钟就看到了郑治所说的海滨公园。
这里是片港湾，风熄浪止，阳光照在身上似乎也比刚才温暖许多。
朱序把围巾松开些，整理了下被吹乱的头发，原想拿出手机看一看时间，屏幕上显示五分钟前收到一条贺砚舟的消息。
他问：什么时候来的？
朱序打字回复：上午刚到。
贺砚舟：打算待几天？
朱序找了张长椅坐下：七天左右。
贺砚舟：晚些时候，我们一起吃个饭？
朱序：好。
想了想，朱序又说：方便你的时间，我都可以。
发送过去，随意往上翻了翻，和他的上次对话还是在两个多月前，之后没有再联系。
朱序收起手机，从背包里拿出饼干和一罐咖啡，打开慢慢吃。
贺砚舟的回复半小时后才过来，只一个“好”字。
当晚贺砚舟没有联系她。
朱序早早回了酒店，洗过热水澡，趴在床上用手机查些资料，查了会儿便有些犯困。
她关掉屏幕，从身后扯来被子盖。
谁知陌生的环境，这一夜竟睡得格外沉。
次日，天气转好。
天空蔚蓝清透，有光的海面像洒了层碎金。
朱序去A座吃早餐，取牛奶时又看到了贺砚舟。
他坐在罗马柱后面的角落里，时间尚早却已是一身正装，同桌还有三位男士，均差不多的打扮。他吃着一份拌面，慢条斯理，不时侧头和旁边人低声交谈。
餐厅面积很大，人声嘈杂。
他并没有注意到她。
朱序悄悄返回，快速吃完准备出去走走。
站在酒店前一时不知去哪里，忽然想起昨天送她过来的司机赵师傅，便打电话问对方是否有时间。
赵师傅爽快答应下来，说刚好在这附近，不到一刻钟就接到了她。
“姑娘，想去哪儿玩？”
“就这周边，您带我随便转转吧。”
赵师傅开得很慢，今天天气好，游客多，沿海路两旁都是骑共享单车的人。这边景点密集，骑车随停随玩，比乘其他交通工具方便很多。
朱序望着车窗外：“按理说现在是淡季，怎么还会有这么多游客？”
赵师傅道：“现在的年轻人出来玩还分什么淡季旺季，想走就走，玩得就是个随性。”他按了下喇叭，打手势让前面的人去小路骑车：“别小看了咱北岛的冬天，你是没赶上下雪，万物苍茫，雪归于海，那叫一个震撼。现在流行什么词儿来着……落寞感、孤独感，年轻人就追求这个。”
朱序失笑：“您很懂啊。”
赵师傅得意地哼了下，指着侧面海滩：“这位置跟你住的酒店那里差不多，都是游客扎堆的经典打卡地。还有那边，是沿着悬崖搭建的玻璃栈道。”
赵师傅带着朱序把沿海区域转了一遍，又往城区走，附近老式建筑较多，没有很高的楼房，道路干净宽敞，街边小店都颇具情调。
朱序说了个批发市场的地址，麻烦赵师傅带她过去看一看。
回来已是中午，她请客在一家老字号小店吃了碗面。
饭后她独自从后面的长街返回酒店。
途经一家刺青馆，门头侧面是一张巨大的白色面具的浮雕，它有着夸张的颧骨和鼻头，眼睛狭长空洞，轻蔑地笑着。
朱序驻足，觉得这面具有种诡异的吸引力。
片刻，她拉开刺青馆的门，见里面只有一个年轻女孩坐在桌前画线稿。
对方闻声抬头：“纹身吗？”
“是。”朱序答。
“稍等，还差两笔。”
女孩披肩长发，化浓妆，穿着白色短T和牛仔裤，腰侧一大片凤凰图案的纹身。
抬头的瞬间，朱序觉得在哪里见过她。
“第一次纹吗？”
“……是。”朱序拉回思绪。
“纹哪里？”
“手臂。”
女孩放下笔，走过来，要看一看她想纹的位置。
朱序脱下大衣，今天穿了件宽领的针织衫，稍微一拉，便露出左侧肩头。
女孩怔了怔：“遮疤呀。”
“可以遮住吗？”她左侧肩头向下有三个烟头烫伤的疤痕，是梁海阳的杰作，本无所谓，但偶尔看到情绪会有起伏。
“可以的。”女孩三两下扎了个低马尾：“有没有想要的图案？”
“可以建议一下吗？”
女孩倒了杯温水过来，带她坐在电脑前：“来个美的还是猛的？”
朱序好奇：“猛的有多猛？”
女孩打开一个文件夹，点开图稿，介绍说：“骷髅、关公、生首，所谓生首就是砍下来的头颅上面插一把匕首，寓意是斩掉过去，迎接新的自己，也象征财富和勇气……”
寓意虽好，但画面太过重口。
见朱序无反应，她退出来，又点进一个“春宫图”的文件夹，里面男男女女一。丝。不。挂，动作千奇百怪。
朱序：“。…..”
“够猛吗？”
“……还是看看美的吧。”
女孩被逗得哈哈大笑。
继续点开别的文件夹，有花，有蝴蝶，有图腾……
看得太多，最后更加难以抉择。
朱序说：“就纹朵花吧。”
“什么花？”
朱序问：“平时什么纹得多？”
“玫瑰、牡丹、荷花、芍药……”
她随便选了一个：
“就芍药吧。”
“好。”女孩起身：“你先坐一会儿，我去起个稿。”
朱序点头。
阳光斜斜射入，菱格窗栏的影子投在了桌面上。
朱序慢慢喝着那杯温水，安静等着。期间贺砚舟发来消息，约她晚上六点钟见面，地点是附近一家日料店。
她看了下时间，还有将近五个小时，便答应下来。
放下手机，那边的线稿也完成，是女孩手绘的，没用电脑里现成的稿子。
她拿过来给朱序看，朱序一眼认出是株雪原红星。它蓬勃张扬地绽放，压弯了脆弱的花柄，花瓣是带着粉色调的乳白色，蕊心染着斑斑点点的红。
芍药种类众多，但雪原红星恰巧是朱序最钟意的品种。
女孩解释说：“芍药花瓣层叠，线条上偏复杂，再加上中间比较浓重的色彩，遮疤效果会很好。”
朱序点头：“就这个吧。”
两人都是干脆不拖沓的性格。
准备工作完成，转印后先割线。
朱序是坐着的姿势，整个上半身爬在椅背上，细细密密的痛感蔓延整条手臂，她指尖发颤，满头大汗，忽然觉得其实情绪有起伏也没什么。
好奇怪，被梁海阳伤得体无完肤，她未曾哭过，现在反倒矫情起来，这点小痛就湿了眼眶。
女孩哄她说：“乖啊，忍着点，一会儿上色会好些。”
朱序没忍住笑了下，好可爱的女孩，明明看上去比自己小很多，却用哄小孩的语气安慰她。
未等接话，大门上的迎客铃叮咚一声响。纹身室与外间隔着一道门帘，只知道有人进来，却看不见其样貌。
女孩手上未停，高声问：“纹身吗？”
外面一时无人答应。
半刻，她抬起笔：“谁啊？”
“我。”一个嗓音略沉的男性声音。
女孩脸色一垮，小声嘀咕：“他怎么来了。”手上的活儿一时半刻完成不了，放下不是，让对方等也不是。
她看向朱序，为难道：“不介意……”
朱序会意：“没关系。”她里面是穿着美背的，何况披了大衣，只露一条手臂，没什么好遮挡的。
女孩说：“进来吧，在里面。”
那人仍是没应，只听脚步渐近。
朱序抽来纸巾擦汗，眼眸一垂一抬间，便与撩帘进来的男人四目相对。
她惊讶得说不出话，一时感叹，这世界小的可怜。

第12章 第12章贺砚舟：“所以刚才装作不认……
贺砚舟挑了挑眉，目光从她的脸挪向她裸露在外的手臂，一时看不出纹的什么，半刻，视线又回到她的脸上。
朱序猛然间回忆起来，难怪看这女孩如此面熟，原来那日陪同江娆去“捉奸”，在写字楼的大堂里，她曾管贺砚舟要过钱。
因她穿着个性夸张，又五官优越，她才记忆深刻。
江娆还曾发消息让她猜测两人关系。
见他不语，朱序一时也没开口。
“你怎么来了？”女孩不太欢迎的样子。
“不能来？”
“能，您老随便。”女孩敢怒不敢言，抬抬下巴示意：“请坐。”
贺砚舟仍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坐，暂时也没有退出去的打算。
房间安静，只有纹身笔发出及细微的嗡鸣。
这人存在感这样强，高大身影挡住唯一通向外面的出口，好像空气都不太流通了。
朱序更加热，额头又布满细细密密的汗。
隔了会儿，女孩忍不住抬头，朝外张望：“就你自己来的？”
“还想见谁？”
“你吃枪药啦，就不能好好说话。”
贺砚舟缓了缓表情，终于抬脚，却是向内，坐进角落的小沙发里。
他解开大衣纽扣，将两侧衣襟向后撩了撩，手肘撑在腿上，拿起旁边的杂志随便翻起来：“回临城过元旦。”
“……知道了。”她问：“你呢？”
“不确定。”
再次安静，除了机器运作声，又多了纸张翻动的声音。
女孩觉得奇怪，以往他不屑在这店里多待一秒，今天反倒赖着不走了。
到了线条最复杂的花蕊部分，割线极为密集。
她没那闲工夫开口问，随他坐，专注干活。
与此同时，痛感无限加深。
朱序咬住下唇，半声也不好意思哼出来，呼吸却有些乱。
她闭了闭眼，听见他问：“很疼？”
朱序撑起脑袋，他坐在自己右前方的位置，杂志合在腿上，人是靠着沙发椅背的，正淡淡看着她。
她张了张口，只听旁边女孩懒洋洋解释：“因人而异，有人不敏感，有人觉得难以忍受。割线笔是很多细针丝组成的圆针，受力面积更尖锐。待会儿上色会好些。”
贺砚舟听她说完，视线又挪回朱序身上，问她：“为什么不分两天完成？”
女孩又先道：“姐说长痛不如短痛。”
贺砚舟不易察觉地牵了下唇角。
几分钟之后，割线完成，朱序终于可以直起身缓口气。
女孩递来纸巾让她擦汗，并清理图案周围污渍，从抽屉翻出圆镜，让她检验是否满意。
两人说话的间隙，贺砚舟撩帘出去，没多久，他端着两个注着温水的纸杯走进来，一杯递给朱序，另一杯捏在手里，又坐回原来的位置。
朱序：“谢谢。”
“不客气。”他弯了弯唇角。
女孩看看两人，这会儿工夫竟迟钝起来，以为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他终于不那么排斥她所热爱的事业，竟主动照应客人。
她笑嘻嘻道：“我也口渴。”
贺砚舟从旁边书架抽了另一本杂志，慢慢喝着水，眼睛抬都没抬。
女孩白他一眼。
换了上色的排针，把剩下那部分完成。
那些烟花疤痕已是坏死组织，坚硬并且凹凸不平，需要反复刺涂。
女孩一时好奇：“这还有重叠的，当时很疼吧？”
朱序：“……还好。”
“比纹身疼？”
“……还好。”
女孩用纸巾擦掉多余色料：“姐你下手可真狠，一看就是有故事的……”
“学校给你办好了。”
她没八卦完，忽然被打断。
抬起头来，贺砚舟仍有一下没一下翻着那本无营养的杂志：“年后这边结束掉，乖乖上学去。”
女孩冷下脸来，不理解他为何忽然提起这么扫兴的事，“我不去。”
贺砚舟没说话，只冷冷瞥她一眼。
女孩有些气恼，手上动作也多：“我就搞不懂，你为什么非逼我去上学，我不喜欢！我开个店怎么了？我自食其力遵纪守法，我靠手艺赚钱，怎么就那么不对你心思呢？”
“注意你那笔。”贺砚舟抬抬下巴提醒，合上杂志道：“你这破店投入大回报小，没特色，技术一般。一天到晚见不着个客人，好容易遇见个要求不高的，就自食其力了？”
朱序：“……”
朱序感觉自己好无辜。
女孩轻咳，使眼色叫他住口。
贺砚舟瞧了瞧朱序，她呆呆的样子与平时不太一样。
看来再冷感的人，也有可爱的一面。
他微不可闻地笑了一下。
女孩不服，“技术好不好，你不如纹一个试试。”
“这辈子别想。”
“话可别说太满，保不准有你求到我的那天。”她自信满满。
贺砚舟懒得多言，以免影响到她的情绪，手上没准头，再出什么差错。
他拨开袖口看时间：“六点有约，你专心点。”
女孩又翻他一眼，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有事干嘛要催她。
很快，无人说话。
电流声一顿一停，时间慢慢过去，图案完成度其实还不错。
最后，女孩为朱序涂上凡士林并裹好保鲜膜，再叮嘱她结痂之前避免碰水，以防感染，饮食上以清单为主，忌生冷辛辣及海鲜等发物。
朱序其实挺满意的，道过谢，付好钱，穿上大衣准备离开。
贺砚舟不知何时先走到门口，替她撑了下门，而后跟着一并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大概相差半步距离，走到斑马线处停住，终于并排，凑近了说着什么。
女孩趴在窗前望着他们的背影，忽然低“靠”了一声，两人居然认识。
/
贺砚舟先侧头瞧了瞧朱序。
朱序也下意识转头，不得不开口：“贺总，还真是巧。”
贺砚舟笑了下，再次看时间：“5点57分，这里距离约好
的日料店还有两条街，你恐怕要迟到了。”
他嘴角微微上扬，神态放松，用极舒缓的语速与她开了句玩笑。
朱序也稍微调整一下，笑着：“那你也迟到了。”
贺砚舟点头：“换家吧。”
“过去应该没多远。”
“清淡饮食，忌海鲜。”贺砚舟道：“她刚才好像这样说的。”
朱序一愣，全然没料到他会留意这些，忙道：“我不要紧，吃什么都可以。”
红灯转绿。
贺砚舟提步的同时示意朱序可以走了。
两人融入来往的人流中。
夜幕刚降临不久，天空是浓郁的暗蓝色，两侧路灯初燃，暖黄的光一点点放大，取代了天空的存在感。
贺砚舟步子偏大，步调却缓慢，侧头看她，问：“北岛比临城要冷吧？”
“是。”朱序说。
她今天穿了能遮住膝盖的羽绒服，再加一条围巾和厚靴子也不夸张。
“风很大。”贺砚舟说。
朱序点头，随手接了张餐厅门口派发的菜单。
这两侧建筑多以欧式小楼为主，橱窗很低，里面装饰颇具情调，西式餐厅比较多。
朱序将菜单折了两下，揣入兜里。
他手中是拿着一串车钥匙的，却没提开车的事。
沿着街道往前走，不知目的地，朱序未多问。
与他单独相处的拘束感未减，眼睛随意落在迎面而来的人群中，余光却瞧得见他呼出的白雾。
沉默没多久，他那边响起单调的电话铃声。
贺砚舟接起来，从头到尾没讲几个字，都在听那头汇报事情。
到路口，他示意朱序左转，结束通话后才解释：“幸好刚才想起来，前面有家粤菜馆味道还不错，距离很近，走路过去比较方便。”
朱序说：“其实我吃什么都可以。”
“那粤菜合口味吗？”
“可以的。”朱序犹豫片刻，觉得随便聊点什么不算唐突：“刚才纹身店的女孩是……”
贺砚舟说：“我妹妹。”
“亲妹妹？”朱序脱口而出。两分质疑不自觉掺入上扬的语调里。
贺砚舟一顿，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觉得呢？”
“……可能你们一个长得像父亲，一个像母亲。”其实从两人刚才的交谈中，朱序已大概猜出其中关系，但这个社会，“妹妹”的称呼很广泛，不单纯能用在血缘关系上面。
他低笑了声，似乎心情还不错：“所以刚才装作不认识，是在怕什么？”
朱序拢了拢围巾，有些后悔自己的冒昧。
没等说话，贺砚舟帮她解释：“以为她是我什么人，会误会我和你的关系？”
其实大概是这样。
起先进门，贺砚舟未开口，朱序以为他有顾虑，所以也没同他打招呼。
后来大概猜出其中渊源，但中途再主动讲话也很奇怪。
索性沉默到底。
朱序心中正默默复盘，只听他问，“你觉得，你和我是那种会叫人误会的关系？”
朱序微抿住嘴，抬起头来，他略垂着眼，目光正落在自己脸上。
她心跳莫名漏掉一拍，有些生硬地瞧向别处。
从同学会时几乎陌生的状态，到后面几次巧遇，他帮了她一次又一次。
朱序心里清楚，他这种人的时间管理应该很严苛，有功夫不如做慈善，没理由在她这种小角色身上浪费精力。
一时心思活泛，又自惭无才无颜，人家凭什么。
可时隔两个月后再见面，只感觉与他之间气氛更微妙。明明寥寥几面，独处时间也少，这种变化却不知何时滋生。
害怕对方察觉她心思活跃，她大方笑笑，用他刚才的话应付回去，“你觉得呢？”
“你希望我怎么答你？”
朱序一默。
对面走来几个年轻人，嬉笑打闹的声音冲散此刻气氛。
朱序往旁边让了让，便与贺砚舟拉开些距离。
抬起头来，幸好有家“广顺兴”的酒楼出现在路对面，牌匾黄底红字，一眼看去就很粤式。
朱序连忙问：“是那家吗？”
贺砚舟神态自若，朝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眼：“是。”

第13章 第13章换了条宽阔的路走。
因为是临时改变主意，没有提前预约，等了会儿位。
餐厅环境清幽，每桌上方一盏古朴雅致的灯，朝南一排落地窗，窗外城市夜景绝佳。
点了一些烧味和素菜，还有两份点心。
贺砚舟斟了杯铁观音放到朱序面前，说：“她是贺夕，小我11岁，从小到大都不爱读书，后来自己把学给退了，弄了个店，整天瞎折腾。”他抿一口茶，看向朱序：“你刚才说得对，她像我母亲，我长相遗传我父亲更多一些。”
朱序点点头，觉得他这个妹妹蛮有个性：“好像你们的名字相似度也不高。”
“自个改的，嫌笔画多写着麻烦。”
朱序从他偏淡漠的脸上察觉出一丝无奈，没忍住笑了下。
贺砚舟略抬眼，她极短暂的笑声掩在舒缓的背景音乐中，也许时过境迁的缘故，她整个人都明媚许多，气色和状态也与从前判若两人。
他吃着菜：“伤全好了吧。”
朱序放下筷子，下意识摸了摸颈部的疤痕，其实伤口不大，却有些增生：“是。”她说：“贺医生他人很好，每天都随查房医生过来了解我的恢复情况，帮了我很多。”
“他多走几步路的事，不必放在心上。”
“也多谢你。”
贺砚舟笑笑，“自然也不必。”
她自嘲道：“差点死掉，还好都过去了。”
贺砚舟正将一盅汤品移到她面前，闻言抬头。他一直不赞同她的做法，没什么比保全自身安全更值得。可她一个女孩子，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这种极端的孤勇也很叫人敬佩。
她是脆弱的，甚至想过轻生。
也更顽强，才另辟蹊径，换了条宽阔的路走。
贺砚舟表情寻常，看着她说：“其实答应了帮你解决的，只是你没听进去。”
朱序一时没懂。
贺砚舟指了指她面前的汤盅，岔开话题：“尝尝看，待会儿凉了。”
“好。”
他略顿了两秒：“看来婚离了？”
朱序点头，放下瓷勺，不经意抬手捏了捏耳垂。
她头发长了些，软软耷在肩头，今天穿了件大圆领针织衫，露着极漂亮的肩颈线条，纯黑颜色衬得皮肤也格外透白。
贺砚舟将筷子搭在筷枕上，捏起杯子递向她这边，以茶代酒地碰了碰她放在桌上的茶杯，“恭喜。”
朱序伸手虚扶了下杯子，也端起来轻抿一口，普洱醇厚，苦尽七分香，入喉回甘：“他可能会坐牢。”
“应该的。”
朱序后面没再提梁海阳的只字片语，挑了无关紧要的话题随便聊聊。
只是今天贺砚舟食欲格外好，中途叫服务员拿来菜单，又点了份猪肚鸡和焗南瓜。
南瓜内里软糯香甜，外面是蛋黄裹住的脆壳，咸鲜味美。
朱序也忍不住跟着多吃了两块。
中途她借口去洗手间，想着把账单先结掉，却被告知与她同桌的先生进门时打过招呼，账单由他来结。
朱序只好不动声色地返回餐桌。
服务员过来续了壶茶。
时间有些晚，但落地窗外正灯火璀璨。
月光下，东侧海面上闪着波光，暗处矗立的灯塔显得有些孤独。
贺砚舟扭头瞧了会儿外面，转回来问朱序：“后面几天有什么安排？”
“本来也是散心，就随便转转吧。”朱序想起个地方：“这附近有座岛屿，岛上有个很小很小的庙，墙外面种满了山楂树。我15岁那年去过一次，但现在印象不深了。”
贺砚舟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动了下，神色却无半点变化，看着她说，“吉岛。”
朱序惊讶：“你知道？”
贺砚舟浅笑：“其实严格来说，我是北岛人。说来也巧，从出生到15岁，我一直生活在吉岛上。”
“后来就去临城读高中了？”
贺砚舟认真看了她几秒，她表情并无半点装假，好像认定两人最初相识就是在高一入学的时候。
他神色淡了几分，点点头。
朱序没察觉，兀自打
开订票软件搜索了下，往返吉岛的船只有两班次，分别是上午十点和晚上八点钟。
只看两眼，她很快放下手机：“你要不说，我完全没印象，吉岛这个名字还挺陌生的，可能我记性不太好。”
贺砚舟慢慢转着茶杯，玩笑一句：“是有点不好。”
从餐厅出来，街上仍然热闹。
旁边广场有歌手在唱着抒情歌，两侧是卖气球、鲜花的小贩，还有各类小吃摊。
走回纹身店取车，他的车停在对面街边的停车位上，是辆黑色奔驰。
朱序犹豫了下，还是走向副驾驶一侧。
“容易坐进去吗？我开出来些？”贺砚舟问。
“可以的。”
贺砚舟瞧着她上了车，才提步走向驾驶位一侧。拉开车门，他很自然地朝纹身店的方向望去一眼，却身形一顿，迈上去的腿又放下来。
他遥遥摆了下手，很快，一个高大身影朝这边快步走来。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
郑治嘴上原本叼着根烟，快吸了两口，在走到贺砚舟跟前时已拿下来，垂在身侧用两指碾灭了。
他笑着道：“小夕叫我过来搬点东西。”
“搬什么？”
郑治挠了挠头：“就杂物间里一些不用的破桌椅，留着占地儿，让我来给扔掉。”
贺砚舟皱眉：“什么破事，非大晚上来弄。”
郑治一时心虚，略低头，只顾咧嘴笑。斟酌着怎么接话时，就听贺砚舟道：“以后少管她，尽折腾人。”
郑治连哎了两声：“那我送您吧。”
“不用了。”他侧身坐进去：“你回吧。”
郑治走上前去关车门，稍一低头，一眼瞧见副驾位上坐着的朱序。刚才听贺夕吐槽他同个女人暧昧不清，还纳闷老板向来比较洁身自好，原来是这位。
也算熟人了，本想聊一聊，叫贺砚舟两句打发走了。
回去的车程不算远，一刻钟左右就到达酒店前方停车场。
停好车，两人进去。
夜晚的大堂仍旧璀璨如白昼，却清净不少，甚至可以听见鞋子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回声。
稍微站定，贺砚舟问朱序：“你住在哪里？”
“B座。”她答。
“帮你叫电瓶车？”
“不用了，我想走走。”朱序抬起头看他，头顶上的暖色水晶灯像是一层滤镜，柔化了他脸上的棱角感，英气不减，但整个人更加温和。
不可否认，他面相很好。
说话间有些走神，她赶紧道：“你住A座吧？”
贺砚舟点头。没特意解释什么。
“那你什么时候回临城？”
“长差。”他说。
朱序点点头，冲他摆手，“再见。”
刚转身走了两步，贺砚舟：“稍等。”他跟过去些：“如果想去吉岛，能不能等我一天，我后天有空，也想过去走走。”
朱序一时没说话。
贺砚舟理由充分：“我有亲戚在那边，顺便过去探望下。”见她目光迟疑，他玩笑道：“免费向导，考虑太久没档期的。”
片刻，
“好。”朱序笑着：“那就麻烦贺总了。”
“荣幸。”他弯了弯唇。
朱序走路回B座，途中又在商业区附近转了很久。
进房间洗个热水澡，头发擦半干，觉得口渴，她开了瓶矿泉水坐进秋千里慢慢喝。
秋千是月亮的造型，稍微研究了下，还蛮结实。
她半躺在里面，轻轻荡着，迷迷糊糊时忽然想起贺砚舟餐桌上说的话，吓得一激灵，瞬间清醒了。
认真回忆了下，她那天将他视作倾诉对象，说自己要离婚。他的确表示可以提供帮助，只是当时状态糟糕，以为是些场面话。
现在细想，他会这样热心肠？
朱序并不是个过分迟钝的人。
她扭过头，被手臂上传来的丝丝痛感拉回思绪，刚才洗澡已经尽量避开纹身的位置，保鲜膜裹住的地方仍有些湿润。
她拆下来简单清理了下，又用新的保鲜膜裹好，手机调静音，上床睡觉。
第二天，她有比较要紧的事情做。
既已决定，不想再拖沓下去。
前台给的资料上印有招商电话，她打过去，那边无人接听，只好按照上面标明的地址找到A座。
A座八楼和九楼是办公区，说明来意，工作人员将她带到小会客厅。是在大厅单独隔出的一块空间，其中两面为钢化玻璃的隔断墙，一面窗外是海。
坐没多久，招商部相关负责人走进来：“女士您贵姓？”
“姓朱。”
“朱女士您好，您是想租商业街那边的店铺？”对方问。
“是的。”朱序点头。
他道：“不好意思，已经有人付过定金了。”
朱序一愣，赶紧问：“可不可以麻烦您再帮我确认一下，我真的很想租下这个店面。”
那人遗憾摊手：“合同还在我的抽屉里，您早来两天都还有机会。”
这时候，走廊尽头的会议室大门忽然打开，数位西装革履的精英人士鱼贯而出。
走廊响彻脚步声，以及低而细碎的交谈声。
朱序下意识侧头瞧了眼，片刻转回来，可顿了顿，再次朝玻璃隔断外看去。
她刚才似乎捕捉到一个熟悉身影，但错眼的瞬间，众人已走远。
猜测是自己眼花，她收回视线，还想再争取一下：“交过定金，有没有反悔的可能？”
“一般不会。”
“那……还有没有其他空置店面？”
对方摇了摇头。
最终，朱序失落而归。
回到房间，仿佛全身力气都泄掉了，提不起半点精神。
暂时无法调整心情，她倒回床上睡觉。
不知多久，迷迷糊糊听见电话响，从兜里摸出来接听，对方竟是上午刚见过的招商负责人，问她是否还对那个店面感兴趣。
对方道：“说来凑巧，就在您走后，先前的客户忽然毁约，合同失效了。”
朱序心中存疑，再三确认。
那头耐心解释着，前因后果十分详细亦合情合理。
挂断电话，朱序长吁一口气。
几个小时之间，她心情大起大落。
以防夜长梦多，和对方约定了下午面谈。
原以为很快就可以结束，没想到聊完价格再签合同及补充材料，来来去去刚好折腾到傍晚。
晚饭叫的外卖，吃完她从网上找资料，用酒店的便签纸列了份表格。
不知不觉，暮色西沉。
不经意抬头，落地窗外是片美得令人窒息的橘子海。
朱序打开相机拍照，贺砚舟的消息这时候跳进来，言简意赅问她：明早出发？
朱序这才想起还没买船票。
她打字：方便说下身份证号码吗，我来买票。
没多久，贺砚舟直接发一张照片过来。
朱序点开，是他的身份证。
她目光不经意先落在右侧的正面照上。
照片应该是许多年前拍摄的，他穿着浅蓝色条纹衬衫，头发短而柔顺，整个人帅气清爽。五官是青年时期的那种立体分明，但与现在相比，稍欠硬朗。
虽面无表情望着镜头，那双眼却简单直接得多。
一瞬间，朱序有些晃神。
这时期的贺砚舟，倒有些熟悉感。
她敲了敲头，一些零零碎碎的片段突然闯入脑海。
那是升入高中的第三个月，深秋初冬，班级里暖气足，下午体育课后的政治课上，睡倒了一大片。
密闭的教室，空气很燥。
朱序高高撸起两个袖管，手动撑开眼皮，尽力跟着老师的节奏。
同桌是江娆，倒有精力得很，偷偷捧着本言情小说笑得甜蜜又诡异。
她情绪兴奋高涨，扭头对朱序说：“要不你睡会儿，我帮你盯着老师。”
朱序说：“听完这段。”
江娆转回头继续看她的小说了。
朱序改托住脸颊，没过多久，眼皮开始打架，身体不受控地朝外歪了歪，惊醒了下，努力撑住沉重的脑袋。
一时间，困意无法消除。
摇晃了几次，当眼皮真正合实，身后忽然“咚”一声响。只感觉有只手挡住她外侧肩膀，将她倾斜的身体推回原位。
朱序瞬间清醒，不光是她，前方趴着的数人也应声弹起。
其实桌椅相撞的声音并不大，但在落针可闻的教室却突兀非常。
政治老师是位六
十来岁的老头，东北口音：“贺砚舟，你一惊一乍干啥呢？”
朱序一愣，回过头去，原本坐在她身后的刘闯不知何时与贺砚舟换了位。
贺砚舟仍是半倾着身撑着桌面的姿势，明明稳重守序的性格，却学着老师腔调：“没咋的老师，笔掉了，我捡笔。”
有同学偷偷笑起来。
老头扶了扶眼镜，掐着腰：“你消停点，别影响前面睡觉的同学。”
“嗯呢，行。”
老头更气：“你还挺听话！瞅瞅你班这个学习气氛，刚开学几个月？搁这睡觉不如回家去，躺床上睡多得劲儿。都给我起来！”他指向窗口：“把窗户打开透透气。”
靠窗的同学开了窗。
新鲜气流涌入，驱散教室里浑浊温吞的空气，困意瞬间消除。
见同学们都挺直了腰，老头走回讲台继续讲课了。
朱序将课本翻到相应位置，在空白处记几笔，想了想，身体靠向后面，稍稍回头。刚巧贺砚舟视线从黑板挪回课本，中途看向了她。
朱序嘘声说：“刚才谢谢你。”
贺砚舟：“不客气。”
朱序嘴唇抿成直线，极浅地笑了下。
准备转回头去，贺砚舟却道：“你那夹子挺别致。”
朱序不明所以再次侧身看他。
贺砚舟点了点自己太阳穴的位置。
少年有双骨节分明的手，食指修长，其余手指微握成拳，好半天才放下来，手臂垂在书桌下的两腿间。他歪歪靠着椅背，肩膀一高一低，轮廓很宽，却有些骨感。看着她的表情带了两三分散漫。
朱序收回目光，下意识摸了摸侧边头发，害怕老师听到，极小声答：“是笔帽。”
贺砚舟稍微探身，认真瞧了下。
她头发只到脖子的长度，蓬松垂顺，发质很好，额前有些刘海，她用一个透明笔帽夹了起来，露着光洁饱满的额头。
贺砚舟觉得有趣：“笔帽还有这用处。”
朱序说：“很好用。”
贺砚舟拿起桌上碳水笔笔帽，往自己短短的头发上比划了两下，不得要领，耸了耸肩。
朱序多转了些角度，看着他动作，没忍住抿嘴笑了下，却始终忌惮着讲台上的老师，又看了他一眼，彻底转向前面。
……
落地窗开着，海风在房间里自由穿梭。
朱序撑着阳台栏杆，指尖的烟还剩一半。她慢慢吸着，脑中的碎片好不容易拼凑成完整的一小块。
那应该是她与贺砚舟第一次有交集。
当时只觉得，这男生身上有种要死不活的懒散劲儿，可十几年后的现在，他则更加正经切不苟言笑。
时间啊，真的可以改变很多东西。
一根烟的功夫，朱序被海风吹得透心凉。
她掐了烟，转身回房。

第14章 第14章“成就所愿。”
转天，天气还不错。
朱序起迟了。
她是行动派，昨夜查资料太晚，又从网上下单了一系列必需品。
关灯睡觉时刚好零点，她为人生中即将到来的新转折心潮澎湃，所以辗转难眠，睡熟已经两点多。
离相约时间还有一刻钟，来不及吃早饭，朱序冲杯咖啡提神，背了支托特包出门，先去酒店门口等人。
今天无风，天气也晴朗。
远处海面平静无波。
酒店前方不时涌出人群和接客的车辆。
朱序往旁边让开几步，看还有些时间，便站罗马柱旁吸了根烟。
贺砚舟的车停在台阶下面的停车位上，他没有迟到的习惯，何况对方是位女士，所以提早十分钟便下来等她。
可能她周身气场特别，他总能在熙攘人群中第一时间看到她，那次的同学会上是这样，包括后来的写字楼里和深夜的砂锅店。
贺砚舟落下车窗，瞧见她点了支烟，他不由轻挑眉，略顿几秒，放在方向盘喇叭上的手迟迟没有按下去。
暂时打消惊动她的念头，能拥有短暂放空时间相当难得，不应被打扰。
此刻她神情放松，站姿也随意，吸烟动作并不频繁，吸上一口，静静望着吵闹的街道和远处大海，很久才吸了第二口。
一根烟就这样被她浪费掉，贺砚舟兀自笑了笑，也有些犯烟瘾，便从储物格里拿烟盒。
边吸边远远看着，直到她缓过神四处寻找垃圾桶。
贺砚舟按了声喇叭，随手掐掉烟，见她朝这方向看来，他挥手示意她准确位置。
其实路边停车位相距并不远，但朱序确实没有注意到他。
她走下台阶，朝车窗里的人摆了下手打招呼。
仍然坐在副驾位置，朱序笑着：“不好意思，没有看到你。”
“我也才到。”贺砚舟随手把一个纸杯递给她。
朱序接过，见杯子里有几个烟头和少许烟灰，应是临时当做烟灰缸来用的。
她稍顿几秒，将来不及丢掉的烟头放入纸杯：“味道很大吗？介意的话我开窗……”
“不介意，我也刚吸完。”贺砚舟看着后视镜，打了把方向盘开出停车位，淡淡玩笑：“应向酒店投诉，门口没有放置垃圾桶。”
朱序不自觉一笑：“还以为我来早了，原来是迟到了。”
贺砚舟单手搭着方向盘，车速并不快，他转头瞧她，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会儿。
朱序不明所以，“怎么了？”
贺砚舟说：“你人安安静静，倒不像会吸烟的。”
“那贺总看得不准。”朱序笑道：“前段时间准备戒掉的，发现有点痛苦，所以决定暂时不为难自己了。”
她出院后确有戒烟打算，本是难熬日子里排解情绪的工具，既已脱离苦海，就想活得阳光一点，改掉陋习。
但发现戒烟过程有点煎熬，便当即打消这念头。
她不想再刻意做任何事刁难自己，开心就好，不如顺其自然。
贺砚舟好一会儿没说话，十分欣赏她现在的状态，但她也如受伤后的鸟儿，时刻保持警惕，再遇危险会毫不犹豫转身飞走，确保全身而退。
这样也好，也不好。
贺砚舟抹了把方向盘，在路口掉头，朝码头驶去。
该再聊点什么，朱序捏了捏耳垂，忽然想起包里有盒清口糖，她翻出来，精致的小圆盒子，里面是一粒粒裹着白霜的水果硬糖。
她朝他递过去：“吃糖吗？”
贺砚舟问：“有什么味道的？”
“柠檬、甜橙、青苹果。”
贺砚舟注视着前方：“青苹果吧。”
朱序手还举着，却犹豫起来。
贺砚舟见她半天没动，趁与前方车辆拉开距离的间隙转头看她一眼，有些好笑：“麻烦帮帮我，我开着车，不太方便。”
“……好。”
朱序从盒子里捡了颗绿色糖果，不知为何，手心微微潮湿。她向他嘴边递过去，可同时，他忽然朝她摊开手掌。
朱序动作一顿，原来他只是不方便从盒子里挑选口味，并非要她喂。
意识到自己会错意，她顷刻间有种绝望的尴尬。
贺砚舟却笑起来，声音低低的缓缓的，很悦耳。
朱序心里乱跳，忽然想明白自己为何会有如此逾越行为，其实她一直身处一种人为营造的气氛中，举止便有些模糊。
而她并没感到反感。
朱序稍稍换了口气，反而轻松下来，慢慢地问：“那你还要不要啊？”
“要。”贺砚舟笑声微收，摊开的手掌，手指勾动了两下。
朱序将糖果放入他掌心，指尖轻触瞬间，他掌心偏硬且干燥，有微微粗糙的纹路感。
好在路程很短，无法言说的气氛尚未发酵，就已到达码头。
两人上船，去台阶之上的甲板上站了会儿。
船尾的螺旋桨划开海面，水花翻涌，咸腥气味无比直接地冲入鼻腔。
朱序撑着栏杆，竟觉得好闻。
售卖特制火腿肠的工作人员不时走来，感兴趣的基本是小朋友们。他们把火腿肠掰成小段，高高抛起，投喂随船飞行的海鸥。
贺砚舟凑近了问：“要不要？”
朱序笑着摇摇头。
她嘴里的糖果还剩半颗，是甜甜的橙子味，忽然想起他小侄女“糖要含着吃”的说法，而不知不觉，糖果盒子成了她随身必备的零食。
海
风是冷的，发丝乱飞。
余光瞥见旁边的人高大且安静，并无交谈，气氛意外地自然融洽。
二十分钟后靠岸，他们随着人群下船。
吉岛是个不太大的渔村，除了环岛路上几处临海而建的雕塑较有代表性，其余位置未被过度开发。
庙在山上，道路迂回曲折。
朱序至今想不通当初父亲和后母为什么会来这儿游玩。
她落后一步跟着贺砚舟，沿途景致陌生，直至看到山顶那片红色建筑。
“到了吧。”朱序稍微停了停。
贺砚舟回头，见她双颊红润，稍微有些气喘，也停下来：“就在前面。”
朱序说：“走吧。”
“过来歇会儿，有点累。”
朱序视线不经意落在他身上，他腰背笔直，神清气爽，哪有一丝疲惫痕迹。
随他在路旁的石头上坐下，偶尔有骑着摩托的村民飞驰而过，车轱辘翻起土壤，没一会儿功夫，就见他鞋子上挂满灰尘。
视野里，他西裤裤脚随动作微动了下，笔直裤线延伸上去，朱序及时收回目光。
她抬头望向远方，心脏忽然咚咚重跳了两下，奇怪极了，她只是看到一双沾满尘土的黑色皮鞋，以及蒙尘的西裤裤脚。
休息片刻，一口气到山顶。
寺里香客并不多，踏入门槛的瞬间，只觉整个世界都沉寂下来，耳边有钟声和密密的诵经声，就连风吹动的声音都能拂去喧嚣。
朱序从包里翻了些零钱添香火，一转头，见贺砚舟直接扫码转账。
刚想说点什么，便有位年长的僧人过来同贺砚舟打招呼。
贺砚舟上前扶了对方一把，微弓着背，言语间柔和亲切，看来是十分相熟的人。
他介绍她说是朋友。
僧人便满面慈祥地朝朱序笑着，合掌问好。
朱序立即恭敬回礼。
僧人邀请他们去内院喝杯清茶。
贺砚舟看过来，眼神询问。
朱序朝他轻点头，表示自己没问题。
走右面，穿过两道门。
内院不大，寮房布置也朴素简单。
喝的并非名茶，甚至有茶叶沫子飘浮在杯口，味道却出奇的清甘。
朱序不太懂礼佛规矩，害怕言多失礼，便默默坐在贺砚舟身旁，安静喝茶。
他闲谈着，修长的手指慢慢转着六方杯，食指轻点两下杯壁，顿了顿，聊上一两句，再继续转动杯子。
他已脱下外套，珠光白的衬衫质地精良，臂弯处几道褶皱自然有形，袖口露着半截机械表盘。
僧人道：“看你红光满面，最近有好事发生？”
贺砚舟淡笑着，想了想，答：“算是吧。”
“事业顺利？”
“一直不错。这不算好事。”
僧人不再深问，往茶壶里添了些水，手一抖，水便溢了出来，“瞧瞧，我着急了，得慢慢来。”
贺砚舟瞧了瞧那水，又抬眼瞧了瞧满脸皱纹的老僧人。屋里很静，旁边人的茶杯轻轻搁在桌子上，他便转头，又瞧了瞧朱序。
两人视线相碰，几秒便错开了。
后来聊起别的，朱序仍然默默听。
许久才明白，这位老僧人看着贺砚舟长大，以及贺砚舟去年出资翻修了寺庙。
婉拒留下吃斋饭的好意，告别僧人，从寮房出来，四处走走。
朱序说：“那年我15岁，我爸和后妈新婚不久出来游玩，我爸本不想带着我，还是我后妈坚持让我一同过来的。”
那时他们新婚燕尔，感情正浓烈，朱序最不该碍眼地出现在两人面前。但沈君为向朱震表忠心，可以成为一名合格的后母，执意让朱序同行。
贺砚舟问：“这地方对你有特殊意义？”
朱序摇头，“没有。”她认真回想了下：“我当时应该不太开心，因为我妈离开不到两年，他就再婚了。”
“他有他的选择。”
“是。”朱序说。
“我意思对任何人都要放低期待，别为难自己。”
朱序点头：“只是当时还不懂。”
说着话，走到寺院东面的围墙。墙壁上经年累月的斑驳痕迹已被抹平，并刷着浓重的红色颜料，只是高度没变，抬起头，仍然只看得到短短的树梢和一线骄阳。
朱序踮脚张望：“秋天的时候，这里是不是会结很多山楂？”
贺砚舟一顿，看向她：“是。”
“我好像还管人要过几颗的。”
“什么人？”
“嗯？”朱序花两秒钟理解他的问题，纳闷这是很重要的事？
她答道：“不记得了。”
贺砚舟轻咬了下牙齿，背着手，忽然弯腰，前倾身体靠近了她。接近平等的高度，他眸光幽深，极认真地直视着她，似要捕捉她撒谎的任何痕迹。
然而她眼神一白到底。
此处背风，周围便显得更加悄寂无声。
朱序感知气氛怪异，脑袋下意识后移，脚底却像被吸盘吸住了，未动分毫。
感觉身体就要向后仰倒，他松开背在身后的手，及时扶了把她的背。
两人中间仍留有距离，朱序心脏却狂跳不止。
等她站稳，贺砚舟方才撤回手。
他直身，面上已恢复微微笑意：“你没谢谢人家。”
不等她答，他先一步朝前走去。
本就是很多年以前的小事，不记得也正常。
但他偏偏记忆犹新……
那是升入高中前的暑假，贺砚舟即将离开吉岛，去临城读书。
他一直寄住在袁奶奶家里，奶奶有个孙子叫卫暂，小他一岁，两人关系要好。
夏末初秋的季节，山楂成熟，其中要属寺庙旁的那些最红最饱满。
卫暂馋奶奶做的山楂罐头，想去摘一些来，无奈前天在海边捉蟹扭到了脚，便求贺砚舟代劳。
贺砚舟翻上高墙，先摘一颗尝味道，纯天然无添加的果子，果肉厚实，刚入口极酸，细细回味尚有一丝甜。
贺砚舟不太喜欢，将剩下的放一旁，没再动。
墙外是海，墙内古寺钟声沉沉。
他身下的围墙老旧而厚实，墙面斑驳，表面红色漆体被雨水洗刷得不剩什么，似乎很久没有翻新过了。
一阵风过，咸腥水汽随之扑来。
他坐在墙头朝远眺望，一时忘记此行目的。
卫暂站在下面幽幽望着他，耐性不多：“傻了吧你。”
贺砚舟收回视线，朝下瞧去。
卫暂提醒：“看我干什么？摘山楂！”他拄着拐，姿势滑稽，因常年被海风吹拂，又喜欢下海游泳、捉鱼，所以他皮肤黝黑，高个子，小小年纪肌肉已经很结实。
贺砚舟与之相比稳重许多，没他那么野，功课不错，皮肤是很健康的麦色，穿衣喜好也偏向比较明亮干净的颜色。
贺砚舟不急：“什么态度？”
“你他妈到底摘不摘？待会儿老和尚拿棍子赶人，一个也摘不到。”
“我又不吃，着急你来？”他打算翻身下去。
“哥！”
贺砚舟停住。
卫暂：“你是我哥，好哥哥。”
贺砚舟这才坐回去，从树枝上摘山楂。
那时候到底玩心大了些，他故意朝不同位置扔，卫暂拄着拐上蹿下跳，边捡边亲切地问候他祖宗十八代。
他骂越脏，贺砚舟扔越远，不回嘴，也不气，逗猴一样。那张瘦瘦的少年脸庞迎着阳光，眼含笑意。
卫暂再恼也无法，只好返回来喊他“哥”。
这招用十次，八次都管用。
贺砚舟不再捉弄他，附近的山楂摘干净，扭身朝前挪动瞬间，便瞧见寺内树下坐着的女孩。
两人目光不偏不倚地撞到一起。
贺砚舟看她面生，不像吉岛上的人。她学生短发，大眼睛  ，穿浅蓝色卫衣套装，背上一个大书包，年纪倒和自己差不多。
她坐在那里不知多久了，双手托着下巴，一动不动，仰着张白净脸庞，默默看他。
十几秒钟后，她终于有所反应，缓缓放下手，略显尴尬地偏开视线，但隔了会儿，又忍不住看回他。
贺砚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她的突然闯入，无意中给他留下特殊印象。
秋风、骄阳、古树，以及树下有些孤单的女孩子。
也仍记得她同他说的第一句话，她问：“围墙那边是什么？”
“海。”他答。
这便是贺砚舟初见朱序时的样子，乖乖的，呆呆的，又满腹心事。
……
偏殿里可以求签，虔诚的人们跪在佛像前，行跪拜三礼，随后抱起签筒摇晃。
贺砚舟和朱序没靠得太近，遥遥看了会儿，他转头，目光询问。
朱序摇头。
两人便默默退出来。
准备离开时，见院子角落有请手串和平安符的地方。
贺砚舟脚步稍顿，走过去，把十元零钱放入功德箱，挑了个最合眼缘的平安符。
“送你。”他顺手递给朱序。
朱序一愣，“我吗？”
“我旁边还有谁？”贺砚舟好笑。
朱序接过：“为什么？”
“总不能空手回去。”贺砚舟两手插在衣兜里，闲闲地看着她。
朱序垂眼打量掌心的平安符，暗红色丝绸料子，上面没有一丝纹饰，只自上而下绣着“成就所愿”四个字，外封是透明软胶保护套，平安扣下方系着一颗小铃铛。
手指拨了拨那铃铛，发出“叮叮叮”的清脆响声。
她竟有些喜欢。
“祝福语很好，不如你自己留在身上。”她不太好意思收下。
“‘成就所愿’，送你也不为过。”他先一步迈出门槛：“走吧。”
朱序没再说什么，跟在他后面，随手将平安符挂在了托特包的肩带上。
本来是打算就此分开的，她想随意转转，而他来之前就表示过有亲戚要走。
贺砚舟却邀她同去。
“不太合适吧。”朱序想拒绝。
“是位老人家，儿女在身边的时间少，冬天封海无事可做，更希望有人来。”贺砚舟手指蹭了蹭鼻翼：“不如陪我过去坐坐。”
“但我空着手。”
“我提前叫人送过一些东西。”他很周到：“或者码头那边有水果店，老人家走路不方便，很少出来。”
朱序便过去仔细挑了几样，同他前往。
这是片建在山坡上的房子，家家有院，门前羊肠小道，迎面便是大海。
走进院子，看见袁奶奶正准备杀鸡。因提早知道贺砚舟今天回来，老人家从清晨忙到现在。
她矮个子，胖胖的身体，一摇一晃走过来，两手握住贺砚舟手臂，抬高了头，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个遍，嘴角始终翘着，眼尾皱纹都堆到了一起。
贺砚舟稍弓着背迁就她，笑容温柔：“您看够没？”
“没有。”
“是不是一表人才？”
袁奶奶握着他双手，很大声回答：“是。”
说完开怀大笑，半晌才注意到旁边站着的女孩子。
贺砚舟介绍说：“朱序，我朋友，来北岛游玩的，刚好今天我休息，就陪我来吉岛看看您。”
“打扰了，奶奶。”朱序规规矩矩道。
“哦哦，好，好，不打扰，不打扰。”老人家目光转移到朱序身上，认认真真看她，眼中有亮亮光芒，笑意也愈发浓。
忽然间没人开口，院子里很静，那只被放掉的鸡在后面走来走去，“咕咕”地叫。
这样的端量令朱序十分无措，脸颊升温，猜想一件简单事可能被复杂化，可惜现在逃走太迟了。
她转头朝贺砚舟瞧过去，他也正看她。
他两手插在西裤兜里，表情闲适，并没有替她解围的意思。
一瞬，朱序不再为难自己。
她看回老人家，莞尔一笑，不解释，随便她误会。
半晌，贺砚舟失笑，终是凑近老人家，用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句什么。
袁奶奶面露遗憾，却怕自己说多坏事，赶紧招呼他们进屋坐。
这间屋布局简单，一厅一卧，尽头是厨房，家具陈旧但被保养的很好，打扫也很干净。角落里的楼梯通往阁楼，从前是贺砚舟和卫暂同住，他搬走后，只住着卫暂一个人。
“奶奶，卫暂呢。”贺砚舟问。
老人家忙着倒茶端水果：“去南岭找那江家小丫头去了。”
贺砚舟略挑眉，但没深问，转过头，朱序在客厅另一边看墙壁上的老照片。
袁奶奶坐下来关心他近况：“酒店经营怎么样？”
“还好。”
“你从小就比卫暂有出息，是个干大事的人，但也要顾惜身体，那么大一家酒店，我不懂也知道该多耗费精力。”袁奶奶拍拍他手臂：“赚钱是小，身体为重。”
贺砚舟笑答：“不必担心，来您这儿就算放松了。”
聊了会儿家常，袁奶奶准备做晚饭，要贺砚舟带着朱序随便转转。
阁楼另一边还有一扇门，推门出去是个小露台，迎面大海一览无余。
现在接近傍晚，夕阳快落到海平面，天空是极绚烂浓郁的橙色，余晖洒落，海水一层碎金。
朱序暗自惊叹，此刻像站在画里，极不真实。
她撑着栏杆，转头看贺砚舟：“你说你高中之前都生活在吉岛？”
“差不多。”
朱序点点头：“身处这种环境，应该没什么烦恼吧。”
“的确。”贺砚舟从兜里掏烟盒，在手上磕了磕：“那时候海更蓝，月亮和星星更明亮，每天清晨的轮船汽笛声是闹钟，傍晚渔民披着余晖出海回来。”
“哇。”朱序夸张道。
贺砚舟笑了笑，把烟盒递过去：“要么？”
是软包中华。一根烟已经露出了半截。
“谢谢。”朱序抽出那根，顺手从衣兜里拿打火机，等点燃了，贺砚舟才磕出另一根含在唇上。正准备摸打火机，朱序环手点燃：“用我的吧。”
贺砚舟凑过来，下意识抬手轻握住她手腕，以便对准。
朱序感觉到来自腕部的力量，不经意抬头，他点烟时低垂眼睑，微皱着眉。因为不是工作时间，他没有特意打理头发，人是比较放松的状态，较平时少了些冷肃气质，更亲和些。
贺砚舟蓦地抬眼。
朱序一愣。
“想什么呢？火灭了。”他含着烟的嘴角尚有一丝笑意。
朱序这才发现走神严重，打火机不知何时被风吹熄了。
她赶紧滑动砂轮，火苗窜起，终于点燃。
贺砚舟手指轻点两下她手背，示意可以了。
退回刚才的位置，两人暂时不再开口，默默吸着手中的烟。
远处小船芝麻大小，飘摇着，在海面划开一条直线。
朱序看着那船慢慢淡出视野，转过头：“你和袁奶奶看上去感情很好。”
贺砚舟点点烟灰：“这么说吧，同亲奶奶相处时间都没有和她老人家的长。”
“她很关心你。”
“人到一定年纪总会牵挂很多，包括你的健康问题、工作和婚姻。”
朱序吸一口烟，这烟味道浓郁，口感纯厚却均匀和谐，余味干净。都说软中对女士比较友好，她今天也是初次尝试。
朱序吹了吹眼前的烟雾，忽问：“所以你刚才怎样同袁奶奶解释的？”
贺砚舟扭过头来，觑她半晌。
在朱序以为根本得不到答案时，他低低道：“还不是。”
朱序后知后觉，这个“还”令她心跳骤然加快。害怕是自己牵强附会，便闭口不多言，避开他的视线看向前方。
过程中，夕阳缓缓坠落，天边只剩一线橙红。
贺砚舟先她一步吸完，将烟蒂碾熄在旁边枯掉的花盆中。
他手插兜，感觉小腿有什么轻轻拂过。
冬天的海风总是肆无忌惮。
她长裙裙摆被放肆拉扯着，形成张扬而夸张的弧度，轻敲着他小腿。
光线愈发昏暗模糊，这样的黄昏，令人内心躁动不已。
没有待太久。
贺砚舟和朱序先后下楼帮了下
忙，晚饭荤素搭配，营养均衡。
袁奶奶拿出自酿的桑葚酒，给两人分别倒了半杯。
一顿饭愉快结束。
时间不早了，老人家麻烦隔壁大叔用电三轮送他们至码头，坐唯一一班船次去北岛。可靠岸才想起两人都喝了酒，无法开车回酒店。
在路边拦车的功夫，对面有人按几声喇叭。
借着暗淡的灯光，朱序认出是有过几面之缘的司机赵师傅。
她摆手打招呼。
赵师傅掉头过来。
“姑娘，去哪里？”
朱序：“回酒店。”
“上来吧，送你。”
朱序先转头瞧了下贺砚舟。
贺砚舟目光自然也在她身上，手从兜里抽出：“走吧。”他上前先为她拉开后座车门，然后绕到另一侧坐进去。
赵师傅知道目的地，直接掉头：“姑娘，咱们还真有缘，我一扭头，就看见你站在马路边。”
“是啊，真巧。”朱序问：“您来送人？”
“也是过来旅游的游客，去前面夜市。”
“这附近还有夜市吗？”朱序搭话。
“有。”赵师傅拉长了音，“热闹着呢。”
“哦。”朱序说。
她明显不太想再开口，前两次都和这位师傅相谈甚欢，但现在旁边坐着贺砚舟。虽然他并未参与其中，只极安静地坐着，甚至将视线投向车窗外，并不打扰。
可她仍觉得有些拘谨。
短暂安静片刻，赵师傅在内视镜里打量几眼：“这是去吉岛了？”
“是的。”
“吉岛可是个好地方，原滋原味的小渔村，海鲜特别……”
赵师傅健谈，南来北往唠唠叨叨了一路。
无奈，朱序也没闲着。
酒店渐渐出现在视野，这次走的南门。
赵师傅朝窗外瞧瞧：“听说明晚这里有焰火表演，光广告都打很久了，说酒店有可以观赏焰火的房间。”他道：“瞧瞧这老板，真会拿捏年轻人。”
朱序未搭腔。
“你说这能回本吗？据我所知，大型焰火表演投入也不低。”赵师傅降了车速，“嗨”一声：“我在这瞎操什么心，像你说的，这里的老板忙成狗，累成狗，活得不一定舒心。”
“。…..”朱序一惊，她可没说过这样的话。
下意识扭头，不知何时贺砚舟没再看窗外了，正略垂眼，饶有兴味地盯着她瞧，那双眼隐在暗暗光线中，更加深邃似潭。
朱序抿了抿唇。
车子停靠在向海的一侧，师傅道：“都从右侧下吧，另一侧车来车往怪危险。”
朱序道谢，扫码付款，要从贺砚舟那边才能下车，可他纹丝未动。
朱序心中惴惴。
贺砚舟仍在看她，眼中带笑，长腿抵着前排椅背，没余一丝空隙，头顶的空间似乎也有限。
他高高大大的身体挡住车门，压迫感加剧。
朱序只好提醒：“可以下去了。”
贺砚舟并不搭腔，那杯桑葚酒的度数可以忽略不计，但确有微醺的感觉，想逗逗她，看她紧张无措的样子。
仍没动，直至她轻推了他一下。
车子停在这里已经有会儿功夫了，再久恐怕赵师傅会心生疑惑。
朱序有些局促，他却不慌不忙地等待着，仿佛在为“她说他是狗”这件事讨说法，故意用这种偏幼稚的方式，挡住她不肯下车。
朱序心口有些轻飘，无视那灼灼目光，情急下又去推他，谁想无意中按向了他侧腰。
贺砚舟一挺身，极低的“嘶”了声，本能去捉那只手。
朱序不知他怕痒，惊道：“怎么了？”
他却没答，感觉到被自己握着的手想要抽回，他稍微收了收力，她没得逞。贺砚舟淡淡看着她，从来不知，谁的眼睛可以在他内心掀起波澜。
最终，贺砚舟松了手，拉开车门。
两人并排走向酒店门口。
夜里气温骤降，海风肆意。
“没想到你挺健谈。”贺砚舟问：“分人的？”
“什么分人？”
“这一天下来，你话少得很。”贺砚舟扭头看她，步子大却缓：“这倒叫人心里有些不平衡。”
他的声音掺杂着风声，飘入她耳中。
朱序觉得，这话暧昧极了。
她拢紧了外套，佯装不懂：“本地人很热情，大事小事都能聊半天，和他们说话心情会变好，很接地气。”
“是么。”贺砚舟淡笑，先替她撑开前堂大门：“天儿真冷。”
朱序从他手臂前侧身溜进去，暖气扑面。
贺砚舟：“怎么回去？”
“我想走走。”
“送你吧，晚饭吃得有点多。”
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经过时，停下来同他问好。
贺砚舟略点头，对朱序说：“的确累得像狗，连轴转了几个月，今天是难得的休息日。”
朱序说：“抱歉啊，还要麻烦你陪我去吉岛。”
“也算你陪我。”
朱序觉得应该解释一句：“司机师傅开玩笑的，我没说过那样的话。”
“你知道了？”
朱序点头。
下午听到了袁奶奶问他酒店经营状况；半年前，同学杨晓彤也是找他试图促成酒店软装的合作。
只知道他来北岛出长差，没往深了想。
她该早猜到的。
朱序解开外套纽扣，不自觉抬起头看向雕工繁复的欧式穹顶：“这酒店格调很棒，一定花了不少心血。”
“有时候也迷茫，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
“除了金钱，应该还有成就感。看到这里热闹兴旺……大概就是拼搏的意义。”
贺砚舟似笑非笑：“‘累成狗’比较像真话。”
朱序：“。…..”
不知不觉，走到连廊处。
这两天游客渐渐多起来，两侧的商铺均在营业中，小酒馆里也座无空席。拐角处有个童趣廊，小丑模样的工作人员正在为小朋友们扭气球。
朱序忽然想到个事情，她停下：“我……”
“怎么？”贺砚舟跟着停下，回头问。
朱序咬了下唇：“邀请你参观我的店。”
贺砚舟表情未有太多变化，只问：“你的？”
“我租了下来。”她纠正道。
贺砚舟了然地点头。
朱序从包底摸着一串钥匙：“我也刚拿到不久，先前只匆匆看过一眼。”她笑道：“早知道问你要个折扣了。”
贺砚舟看她：“现在也不晚。”
“可别，我开玩笑的。”
朱序走上前开锁，推开门，一股久不流通的烟尘味扑面而来。
她抬手挥了挥，去摸墙边的开关。
室内骤亮，随着两个人进入，出现一丝空荡的回声。
铺面还算方正，临街这间大概有三十个平方，左侧门内还有些空间。
起初朱序看到时，是有些惊喜的，里间可以摆放材料架和保鲜柜，剩下位置应该还能挤一张单人床。
可以暂时落脚，也解决了保鲜问题。
贺砚舟走向靠海的那扇门，转过身来：“打算用来经营什么？”
“花店。”
贺砚舟实话实说：“房租不算便宜。”
朱序走过去开窗通风，无所谓地笑笑：“赚钱更好，赔钱我就收拾东西回临城。”
贺砚舟扭头看她，她的脆弱、破碎令他心生怜惜，干脆、洒脱却是她的另一面。
那天隔着玻璃，看见她坐在洒满阳光的小会客室里，他极意外。在得知她来意后，更惊讶于她的决定。
不是谁都有抛开一切的决心，背井离乡和从零开始都不简单。何况对女性而言。
贺砚舟忽然震惊地发现，不得不在她身上倾注更多目光，好像某件事情上，低估了她，也高估了自己。
半晌，他收了视线，中肯道，“附近资源不错，开花店倒蛮符合目前环境和需求。”
“是吧。”朱序眼睛亮亮
的，但不太好意思在主人家面前班门弄斧，大概说道：“我了解过，酒店只有B座四层以下是童话房和家庭房，所以以家庭形式出行的占比可能相对较小。再除去商旅人士和其他……”她顿了顿：“这几天仔细观察了下，来来往往不少年轻男女，他们对鲜花应该是有需求的。”
贺砚舟笑：“看来做足了功课。”
朱序并非头脑发热下做的决定。店面周围分布酒吧、咖啡馆和西餐厅，是年轻人会友放松的优选场所，这类地方必定不缺任何故事的发生，而“锦上添花”能很好诠释花店的作用。
另外，酒店后身有教堂，前面是海滩，赵师傅曾讲过，每年春天以后，来这边求婚以及办婚礼的人络绎不绝。
“天时地利人和。”朱序说：“希望结果也是好的。”
贺砚舟指了指她的包，“成就所愿。”
朱序愣怔片刻，低下头，背包上系着的平安符翻转过去。
她抬手摆正，指腹轻抚过那四个字，再拨一拨下面坠着的小铃铛，“叮叮”声尤是悦耳。
朱序抿嘴笑了笑，第一次感知到文字赋予她的力量。

第15章 第15章贺砚舟令她再次有了一种冲动……
朱序回去先洗了个澡，水温调很低，发现仍浇不熄沸腾的心情。
她很少这样冲动，自欺地忽略摆在眼前的现实问题，无法做到心如止水。
江娆打来视频电话，朱序随便找了件衣服套身上，那头她们家老大欺负老二，老二哇哇哭。
江娆拧了老大耳朵，这下子老大也哇哇哭。
她喊来刘闯收拾残局，自己躲去别的房间关上门。
“气色不错啊，我的宝。”江娆眉开眼笑。
“你家真热闹。”
“要不换换，你来热闹几天？”
朱序笑，把手机立在桌子上，慢慢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江娆歪靠在躺椅里：“在北岛玩得怎么样？有没有艳遇？”
朱序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下，看向屏幕里坐没坐相的女人，问：“你知道这酒店谁开的吗？”
“谁？”
朱序说：“贺砚舟。就同学会上的那位。”
“呀！这么巧的吗？”江娆从椅子上弹起：“我订房的时候一点不知道，当时是刘闯在网上找的这酒店，想一家人出去散散心。”
朱序微愣，忽然猜到一种可能。
“还以为是你主张出去游玩。”她说。
“哪有，那死家伙懒得要命，破天荒提议全家旅行，谁成想临近接了几单生意，又走不开。那时行程定了，酒店也订了，最后还是他提醒我，不如让你过去玩玩。”江娆觉得扫兴：“算了，提他就烦。怎么样，酒店还不错吧。”
“确实。”朱序评价。
“是吧。”江娆一脸遗憾，镜头晃动，她重新倒回椅子里：“你不知道我这一天过的什么日子，老大放寒假了，小的这个又处于高需求阶段，家里整天鸡飞狗跳。明天我那位‘善解人意’的婆婆也要来家里过元旦，想想都窒息……等等，我问你有没有艳遇，你告诉我你遇见了贺砚舟？”
朱序抿了下唇，看向屏幕。
她忽问：“你们上床了？”
“没有。”朱序一阵心惊肉跳：“你讲话好直白。”
江娆再次坐直，眼中兴味渐浓：“感觉贺砚舟硬件不错，技术应该也不赖。”
朱序无意中被她戳到了哪根神经，导致浑身轻软。
她不得不羞愧地承认，现在或许更缺乏这方面的慰藉，这种渴望可耻至极，但仍希望自己是一条深海处的船，被狂风骤雨操控席卷，向海底沉溺。
记不得上次性。事是什么时候，自从梁海阳对她动手，便觉得他的任何碰触都叫人恶心，所以用各种方式逃避。
贺砚舟令她再次有了做。爱的冲动。
她问：“从何得知？”
江娆掰着手指头数：“个子够高，瘦且结实，高鼻梁，手指长，骨节大，这样的盲盒开起来一般不会太差的。”
朱序发现正在代入贺砚舟。
她闭了闭眼，简直太荒谬。
江娆在那头观察她表情，语调严肃几分：“你们不会真有什么吧？”
“……也不算。”朱序捏了捏潮湿的耳垂。
“你来真的？！你这次……”
朱序打断：“哪儿跟哪儿，怎么会。”
她的回答含混不清，但江娆没有刨根问底。感情的事她必定心中有数，但感情以外的八卦聊聊无妨。
江娆起身反锁了书房门，跑回来问朱序：“除了梁海阳，你有没有谈过别的男朋友？”
朱序投过去一个眼神：“明知故问。”
她声音压低几分：“那你有没有做过那种‘坏事’？”
“哪种？”
“感情只维持一夜的那种。”
“没有。”朱序随口问：“你呢？”
“当然也没有。我这该死的妇道，全都献给鸡零狗碎的日子了。我只是理论知识优秀，但实战经验匮乏。有时候想想这辈子真亏……”她整张脸都贴到屏幕上，极小声：“毁刘闯身上了。”
朱序笑了笑。
她明白，江娆虽这样吐槽，但家庭在她心目中的位置是无可取代的，哪怕面对挑剔的婆婆和一地鸡毛的日子。
她刚想开口说点什么，江娆那头忽然传来很大响声。老大老二在捶门，边哭嚎边大声喊妈妈。
刘闯也叩响门板：“你讲完电话没有，我搞不定了。”
“等会儿！”江娆大吼一声，急切起身，边走边快速叮嘱：“自己在外小心一些，别轻信别人，别轻易动心，快乐固然重要，但注意一定戴套。”
“你……”
她“啪”地结束通话。
朱序：“。…..”
朱序放下手机，静坐半晌。
头发不知不觉已擦到半干，发尾凉凉地贴在脖颈上。
她抬手拨弄几下，起身关掉室内所有的灯，躺回床上。
遮光窗帘质量上乘，一丝月光都没有漏进来。
朱序在黑暗中默默盯了会儿天花板，忽然之间意兴阑珊。
转天，她联系了几家装潢公司。
心思已不在旅行上，打算敲定了装修的事，先回一趟临城。这次出来，随身只带了简单行李，需要收拾一些换季衣物及各类证件，再看看父亲，另外，梁海阳那边也即将开庭。
中午，她在外面随便吃了碗面，打算回酒店稍作休息。
半路上接到贺砚舟的电话。
朱序犹豫片刻才接起来，他说想取回暂放在她那儿的充电宝，不知现在是否方便。
去吉岛的前一天晚上，贺砚舟很晚才结束工作，忘记给手机充电，临出发前才发现电量只剩半格。他管助理借来充电宝应急，上岛后一直连同手机一块握在手里。
后来充满，便暂时放到朱序包里。
朱序立即拉开包确认，抬起头：“我快走到酒店门口了，去哪里碰面？”
“稍等我一下，马上到。”
挂掉电话，朱序快走几步，她这次没有到廊檐下等他，而是在路边找了处比较明显的位置，方便被看到。
五分钟后，左侧驶来一辆黑色奔驰，缓缓在她身前停稳。
副驾驶这侧的车窗是半降状态，驾驶位的郑治朝她略点头，算作打招呼。
朱序牵动唇角笑了笑。
片刻，贺砚舟自后方车内下来，他穿着不似昨日休闲，单排平驳领的纯黑西装配深蓝色织纹领带，身姿更加挺拔，给人低调沉稳之感。
朱序快速挪开目光，把事先拿出来的充电宝递还过去：“昨晚忘记给你，可能没电了。”
“不要紧。”贺砚舟接过：“刚从外面回来？”
朱序点头：“随便转转。”
“吃过午饭没？”
“刚刚吃过。”
贺砚舟沉下双眼，目光在她脸上稍作
停留，“下午有没有时间？”
朱序微抿住唇，抬起头，一时没答。
“今晚跨年，晚间酒店前方有焰火表演，我正准备去现场，”他顿了顿，“感不感兴趣瞧瞧操作过程？”
朱序说：“会打扰你工作吧。”
“不会。”
朱序抬头迎上他的目光：“不了，我想回去休息下。”
中午阳光正浓，她看着他，瞳仁呈现淡淡的琥珀色，眼尾的弧度略挑，睫毛有些稀疏，但长而翘。
她脸上表情不够丰富，便觉得整个人有种疏离的冷感。
贺砚舟把玩几下手中的充电宝，收了视线：“好，回头见。”
“再见。”
朱序返回酒店，结结实实睡了一大觉。
醒来房间光线晦暗，竟一时恍惚，不知身在何处，直至听到久不停歇的浪涛声。她没来由地难过心烦，不可抑制回想起那些糟糕的过去。
起身去阳台吹了会儿冷风，一根烟的功夫，才觉好了很多。
楼下，路灯将马路染成一簇簇暗黄色，同车流尾灯的赤红交织，如一条颜色绚丽的蛇，蜿蜒着通向远方。
酒吧歌声隐隐传来，在海浪翻涌中，听着不太真切。
朱序回头看了眼房间的挂钟，已经快要七点钟，她想出去走走。翻开行李，她心血来潮选了条针织裙，出门前又涂了口红提气色。
今日的公共区域十分热闹，背景音乐是欢快的新年歌曲，廊下添了红灯笼、挂布条幅等。许是节日气氛烘托，喜气的装饰与这欧式风格搭配，并不觉违和。
不知不觉走到酒吧前方，从窗口望一眼，仍有些空位。
朱序推门进去，在临海那侧的一溜吧台找到个角落。还没有太强烈的饥饿感，她点了份薯条，一份提拉米苏，和一杯伏特加特调。
朱序先抿了口那酒，入喉是清新的香甜，中和了不少伏特加的烈。
因为口感不错，她慢慢饮完，当再次抬起头，已有些微醺，窗外车流仿佛真如长蛇一般诡异爬行。
她托住脸，脑袋空空，身体不自觉跟着轻缓的音乐节奏极小幅度地晃。
不知过去多久，门口方向传来些响动。
朱序寻声回了下头，见六七男女鱼贯而入，他们衣着风格偏正式，年纪不一，边谈笑边朝斜对面的卡座方向走去。
朱序收了视线，一顿，再次扭头，便瞧见跟在最后方的贺砚舟。
她下意识朝阴影里躲了躲，其实全无必要，本就在角落，加之酒吧光线极暗，他不可能注意到她。
他单手插着西裤口袋，步调很慢，视线略垂，并没特意环顾四周。
当所有人都就坐，他脱掉外套，随意搭在最外侧的椅背上，和同行的人笑说着什么，身体朝外，斜斜坐了下来。
在他抬眼准备打量周围环境时，朱序立即转回头。
“这么古老的游戏，我以为只有我还玩儿。”
耳边忽然有人道。
朱序侧目，旁边位子不知何时换了人，这话显然也是同她说的。
朱序唇角略动了下，算回应。
那人又问：“第三关就输了？”
朱序退出俄罗斯方块的界面，锁了屏幕，道：“喝了酒，眼睛花对不准。”
那人瞧了眼搁在桌子上的高脚杯，杯底的绿色液体在射灯照耀下，散发幽幽的光：“飞天蚱蜢，好酒量。”
他挑着眉，竖起大拇指。
朱序打量这人一眼，干净利落的平头，棱角分明的脸部轮廓，高鼻梁，宽肩膀，有种精力旺盛的阳光帅气。
在这种地方，异性搭讪的目的性再明显不过。
而江娆那套拆盲盒理论在这人身上似乎也很符合，朱序却意兴索然。
她说：“要不你换换别人？我没什么兴趣。”
那人被她温和却直白的口吻搞得一愣，随即忍不住大笑。
朱序面无表情，搞不懂他情绪起伏的理由。
好一阵子，他止了笑，摆着手说：“好吧姐姐，被你看穿了，那……”他停顿一下，歪着头认真瞧了她一会儿：“单纯请你喝杯东西总可以吧。”不等朱序拒绝，他已抬手叫来服务生，大大方方点了两杯鸡尾酒。
很快，酒端了来。
推到她面前的仍然是杯绿色液体，有所不同的，颜色不如之前透亮，但更梦幻。
他解释说：“这杯我叫人把伏特加换成了淡奶油，口感更加浓郁，酒精冲击力也不会像你之前喝的那么强烈，比较适合女孩子。”
朱序看了看那酒，没有动。
“不尝尝？”
朱序问：“还加了什么？”
那人难以置信地摆摆手：“你以为我加了料？拜托姐姐，我不是那种人。”
“我是问里面都有什么酒。”
“……白可可利和薄荷酒，其他没了。”他抿了口自己的，科普说：“这酒的起源有两种说法，一种是说，最早在美国的肯塔基州，为了庆祝灭蝗成功而发明的鸡尾酒，另一种说法是……”
朱序撑着头，稍稍偏转身体。
角度问题，视线越过眼前这人，便一眼瞧见斜后方卡座里的贺砚舟。
她听得心不在焉，见他这会儿将衬衫扣子解开了两粒，袖口也随意卷起，露出一截小臂。
他整个人仍斜斜靠着椅背，交叠着腿，手随意搭在上面，人是在认真听朋友讲话的，却捏着啤酒瓶的瓶颈，有一下没一下地晃动。
酒吧光线朦胧昏暗，那人的白衬衣却十分抢眼，周身像披了一层薄薄的珠光。
朱序视线收回，旁边这人已经换了新话题：“姐姐，你过去一年有遗憾吗？”
朱序敷衍：“没有。”
“那很顺利吧？”
“绝不算。”朱序说。
男人稍微倾向她这边一些，举止不算暧昧，眼神也还清澈：“讲讲看？愿意做你的倾听者、树洞、垃圾桶。做什么都可以。”
“算了，不劳烦。”朱序捏了根薯条吃，可惜已经冷掉，干硬难以下咽。
男人并不介意，兀自讲述起自己充实忙碌又激情四射的一年。
朱序有一句没一句听着，莫名间，感觉似乎被人注视，她倏地转头，贺砚舟视线却未曾落向这边。
他身旁的几位已逐渐放松开来，手舞足蹈讲述着什么。
他脸上笑容很深，偶尔迎合两句，多数时候安静喝着手中啤酒。
随后某一时刻，他忽然收了笑，停顿片刻，朝这边瞧过来。
朱序神经绷紧，心跳骤停后，报复性地加快加强，仿佛要冲出喉咙。
然而他目光却停在了半路，定在某一处就不再继续，好像只是无意识地一瞥，并没看到她。
朱序决意不再回头，一时百感交集，不知是否该为失去“泥足深陷”的机会感到庆幸，还是失落更多。
身边这人仍在滔滔不绝，朱序偶尔答两句。
时间不算早了，酒吧里已无空位，大家都为跨年而来，向海的这几扇窗则是欣赏焰火表演的绝佳位置。
朱序本没打算等到零点，准备有困意了就返回。
这种节日，的确是身处热闹环境，才能短暂抛开孤独感。
忽然间，身后爆发一阵起哄声和掌声。
贺砚舟被同事拥向点歌台。
他无奈摇了摇头，没什么架子地接过同行女孩递来的无线话筒，走上前去。他在电脑上选歌，屏幕的莹莹光亮将他脸庞描刻得更加立体。
是很舒服的前奏，他坐在高脚椅上，开了口。
一瞬，朱序的心被什么狠狠一击。
她从未听贺砚舟唱过歌，只知他声音温润低沉，融入这靡靡旋律，竟是这般感觉。
他很随意地坐在那里，没投入多么饱满的情绪，好像也不懂任何技巧，嗓音松弛，隔着层层人声，直冲进她耳中。
朱序撑着头，望向窗外，无端怅然。
良久，他唱：我们一起颤抖，会更明白，什么是温柔……
朱序不知这歌深意，单觉这几句分外微妙。
她回了下头，这一次，意料中地与他四目相对。
贺砚舟脸上并无太多表情，瞧她一瞬，视线再回屏幕，已找不准调子。
他认输地摊摊手，
在一群人的喝彩声中放好话筒，起身下台阶，径直走向朱序。
搭讪男孩瞧着出现在面前这人，不明所以。
贺砚舟朝朱序的方向抬抬下巴，礼貌道：“我朋友，方便的话我想和她聊一会儿。”
对方早已无趣，起身让了位。
这时候，酒吧里换了首快节奏的英文歌，灯光配合着节奏，人声渐沸，场面一下子燃了起来。
贺砚舟坐在朱序旁边，示意服务生开两瓶啤酒，随后没再开口。
朱序也沉默，没用“好巧啊、下班了”这样的开场白。
两人中间尚隔有一些距离，都不说话，微妙气氛逐渐蔓延，很快淹没了周遭的喧闹。
就这样坐了会儿，贺砚舟松松肩膀，抬手将放在朱序面前的薯条盒勾了过来，捡两根来吃。
朱序微抿住唇，稍稍侧目，见他望着窗外，细嚼慢咽。
她忍不住先开口：“再帮你叫一份吧，冷掉了不好吃。”
“不用。”贺砚舟推了推那盒子，转头迎上她的目光：“刚在聊些什么？”
朱序反问：“你什么时候看见我的？”
“一进门。”
朱序心脏发麻，觉得眼前这人如猎人般可怕，从他进门至今，他甚至没对她做过什么，她已急切地希望快些走入猎人布好的圈套。
中午的拒绝和自我挣扎好像是个笑话。
调情她不是他的对手，不如开门见山：“你对我感兴趣？”
贺砚舟心中一动，“感兴趣”这词儿用在此处褒贬不明，但从本质讲，的确如此。只是发展至今，有些东西更为复杂。
“看出来了？”他尾音轻飘飘的。
朱序呼吸一紧，又问：“是你同刘闯安排的，我才来到北岛？”
贺砚舟承认：“想你散散心。”
“怎么不直说？”
“以我们的关系，你未必肯来。”
这话他坦诚，但她误解了。
朱序一直不明白自己有什么特别之处，他千里迢迢将她安排过来，无非男女间那点事。但她没觉得被冒犯，因为自己也心思不纯。
出神间，朱序咬住唇肉，直至上面出现齿痕了才松开。
她撑着头，身体稍微倾向他那边：“……今晚有时间吗？”
贺砚舟极意外，垂眸瞧着她，一时没开口。
她重复：“有没？”
“做什么？”
“你想做什么？”
贺砚舟笑：“我不清楚。”
朱序看了看他，不由直身。那首英文歌还没结束，又坐片刻，她拎着大衣和包，站起来准备离开。
却在转身之时，被他牵住了手腕。
他稍一施力，她便向后跌入他怀中。
贺砚舟本是坐在高脚椅上的，一脚撑地，另一脚踩着椅子下方横梁。
朱序站在他两腿间，手扶着他曲起的膝盖稳定住身体。人仍是比他矮了一截，后背贴着一副胸膛，耳侧碎发微动，能够清晰感受到他略重的呼吸。
朱序本能缩了缩肩。
贺砚舟轻声：“确定先从这一步开始？”
酒意上头，朱序觉得更加不能很好理解他的意思：“不然呢？你有什么好提议？”
“原先有，但现在似乎有所动摇。”贺砚舟垂眼，她今天穿了条黑色连衣裙，中领，束身，伞式裙摆长至小腿。脚上是双黑色短靴。这一身有种冷感的温柔。
她又将头发低低束起，散落的几缕发丝贴着后颈，那处皮肤最为细腻白皙。
朱序将要回头，一吻毫无预兆印在她耳后。
一瞬，朱序身体如过电般无力，难以克制地动了情。她惊讶于自己的反应，十分清晰地察觉到某处似有潺潺溪水前仆后继。
朱序命令自己别被人一眼看穿，但扶在他腿上的掌心早已出卖此刻的紧张和忐忑。稍微挪开手，他西裤上留下个浅浅的汗水印子。
在此刻，这痕迹暧昧无比。
“你也对我感兴趣？”贺砚舟的呼吸仍近在咫尺，问了同样的问题。
朱序回过身来，抬眼看着他，坦然承认：“和贺总你这样的人相处久了，很难不心动。”
贺砚舟直视着她的眼睛，半天没动。
他很清楚，她对自己所谓的“兴趣”绝对极其表面。而作为商人，多年来的分厘必争，令他很难接受任何的不对等。
不觉间，他双眼底色不加掩饰，直白、危险又蓄满侵略性地瞧着她。
朱序有一丝退缩。
贺砚舟轻轻牵起她的手，下巴点点桌面，开口时语调仍温和：“你的酒还没喝完。”
朱序转头，不禁抿住唇。他是指那杯“飞天蚱蜢”。
如果他一开始就注意到了她，那么必定知道这酒是刚才的陌生男人点的。
他问：“不敢？”
朱序忽然不想败下阵来：“要我喝掉？”
“或许能更尽兴。”
透明的浅碟香槟杯上挂了一层冰雾，里面奶绿色液体成分不明，也许只是杯甜酒，也许加了料。
这样荒唐欠妥的事，朱序后来才知道，这辈子只敢在这一个人面前，做过这一次。
她对他的信赖感莫名而生，很荒谬，又很可笑。
朱序放下臂弯的东西，伸手顺着桌子滑向高脚杯的杯座，将鸡尾酒拖向自己这边。
她现在其实很热，沸腾的现场、胃中的酒精、结果未知的刺激感以及他的注视，都足以令她汗流浃背。
她说：“待会儿不省人事，还要麻烦贺总照顾。”
贺砚舟淡淡看着朱序，眼中意味不明。
她这幅驾轻就熟的演技，在他这拿不到几分。
指腹蹭了蹭西裤上的湿痕，视线一垂一抬间，她已将鸡尾酒送至嘴边。
贺砚舟瞧着，并不阻止，直至她一口气饮下大半杯，他才抬手挡了把。
那酒洒出来些，有一滴挂在她嘴角。
他极自然地替她抹掉，接过酒杯，放回桌子上，顺手拎起她搁在旁边的单肩包和大衣，拥着人往外走。
边走边将东西一一挂在她臂弯，轻轻带了把她后背：“门口等我，过去打声招呼。”他朝卡座的方向抬抬下巴。
朱序：“好。”
贺砚舟稍微站定，低头看着她：“会偷跑掉？”
朱序摇头：“不会。”
“最好。”他态度不算亲和，扔下这两个字，转身过去。

第16章 第16章北岛长夜，万物沸腾。……
酒意再度上头，朱序感觉双腿虚晃，微微眩晕，向后靠在墙壁上支撑身体。
感觉只等了一两分钟，贺砚舟推开门，大步流星朝她的方向走过来。
朱序眯起眼，见他已穿上外套，是件黑色拼皮羊毛短夹克，挺括面料被他的宽肩膀撑起，只觉这人格外高大。
他走路带风，西裤下的双腿随他步伐蹦紧又放松，裤线时隐时现，难以想象那些肌肉多么结实、有力……
朱序挪开视线，心脏惊心动魄地跳着。
她现在完全被什么操控，既怯懦又期待下一秒会发生的事。
“走吧。”贺砚舟在她身前站定，再度接过她臂弯的单肩包和大衣。
“去哪里？”
“我那儿。”他只说。
朱序没多问，落后一步跟着他往前走。
往来的人群并不少，周围吵吵闹闹，都在期待不久后的跨年时刻。
贺砚舟侧身避开迎面而来的几个年轻人，回过头问：“你还可以吗？”
朱序是清醒的，只是脚步有些飘。
她点了点头。
贺砚舟将人往墙边护了把：“稍等。”他从西裤兜里拿手机：“叫个车来接一趟，走过去不算近。”
朱序听从安排。
贺砚舟拨了一个号码，简单讲几个字，收线后，走过去同朱序并排站在墙边。
沉默了会儿，他扭头看她。
她垂着眼，双颊红透，呼吸似有些费劲急促，使得胸膛起伏明显。那薄薄的针织料子下，如绵延流畅又高耸挺立的小山丘。
贺砚舟稍屏了下呼吸，挪开视线。
没多久，一辆非客用的四座电瓶车朝这边驶过来，驾驶位的工作人员到近前踩住刹车  ，恭敬道：“贺总。”
贺砚舟点点头，让朱序先他一步坐上去。
行至酒店大堂，下车进电梯，他按了数字9，是A座这边单独多出的半层。
电梯门缓缓闭合，喧闹声渐消，只剩机器运作的细微声响。
两人并排站在里面，都沉默着。
朱序没有想到，真正的独处会让她如此忐忑。一时不敢抬头，四面的镜子令她无所遁形，而比外界更刺眼的照明也让她恍然无措，远没有刚才面对他时坦然。
贺砚舟轻咳一声。
朱序草木皆兵，猛然抬眸，对面镜子中，他放松地看着她，那眼神有种猎物尽在掌控般的不慌不忙。
也许轿厢空间本身过于狭窄，朱序感觉呼吸困难，萌生了些许退意。
贺砚舟仿佛看穿了般，“很热？”
“有点。”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他道：“待会儿房间温度你来调，合适你，以免着凉。”
朱序心中一跳，抿住唇看向镜中。
贺砚舟目光亦定在她的脸上，片刻后，他从西裤兜里抽出手来，在身侧垂一瞬，翻转腕部，朝她摊开掌心。耐心等了会儿，直至她将手主动送过来，他一握，才开口：“朱序，到这一步什么都晚了，想我说‘今晚算了’这种话，几乎不可能。顺序是你选的，而我现在似乎也骑虎难下，更期待先和你做些什么。”
他句句温柔，但手上施加的力量却在告诉她今晚的势在必得。
朱序指尖被握得发胀，在示弱和继续之间选择了后者，毕竟那短暂的胆怯可以忽略不计。
她道：“我什么都没说。”
电梯“叮”一声响，电梯直达九楼，这里是非对外区域，所以无人上下。
“那最好。”贺砚舟拉着她的手走出电梯。
这一层和别处有些区别，走廊宽敞，但不是直来直去。
朱序由他牵着，向左又向右，方向混淆后，最终停在一扇门前。
他指纹解锁，推开门，房间内的照明灯氛围灯一盏盏相继亮了起来，随即是空调启动的声音，迎面落地窗的窗帘也自动开启。
朱序打量几眼这房间，装修风格都是统一的，只不过他这里更大，私人住所的气息也更浓一些。
窗外漆黑，应该是海，因为可以清晰听到海浪声。
“喝点什么？”他问。
“不用了。”
“随便坐。”他脱掉外套，顺手搁在沙发靠背上。
朱序没答。
贺砚舟走向门边，在中控盘上“哒哒”按了几下，房间明暗交替，最终调整到他满意的亮度。
不至于暗到看不清对方，也没有刺目到让人感觉不适。
在他转过身来以前，朱序收回目光。
她觉得今天喝下的酒格外奇怪，阶段性上头，愈加严重。这会儿她脸颊再度升温发胀，心跳如鼓，双腿也有些酸软无力，不能很好地支撑住身体。
朱序慢慢走到窗前，房间由明转暗，才稍稍可以看清外面的环境，不禁感叹，这才是绝佳海景房。
“稍后焰火会在那边的滩涂燃放。”贺砚舟抬手指了个方向。
朱序一惊，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他不知何时走过来的，一点声响都没有。
“嗯。”她鼻腔轻轻吐出个音。
贺砚舟一时不再开口，两手插着裤兜，安静站在她身后，一同看窗外。
时间被无限拉长，朱序只感觉后背火烧火燎，他没有任何碰触，但她可以判断两人之间的距离绝对超出了安全范围。因为他的呼吸就在耳畔，也隐约可以闻到他身上的香水味，最初像清澈的溪水，其中似乎又夹杂一丝肉豆蔻的辛味，而后越发强势。像他的人。
贺砚舟提醒：“还有将近一个小时，快些或许还能一起跨个年。”
朱序转身，不出所料，他近在咫尺。
贺砚舟沉下目光，见她睫毛轻颤着，视线自自己身前慢慢上移，直至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那双眼中，像含了水，湿润得厉害。
他一直在等待，但发现耐心正逐渐消耗。
他从裤兜里抽出双手，但下一秒，被她稍微探身，分别握住了。
朱序借力踮起脚，主动在他唇角处啄吻了下。只感觉时间静止了几秒，自这一吻开始，再没什么好顾虑。
她轻声道：“想问一问贺总，喝了加料的酒，会有什么反应？”
贺砚舟轻滚了下喉，沉声：“忽冷忽热？口干舌燥？无力？腿软？”
“那我可能中招了。”
他轻笑了下，并不戳穿，“那挺麻烦。”
“该怎么办？”
贺砚舟没答，反手将人纳入怀中，这才发现她的腰一手便可掌控，便抬起另一手，几分用力地扣紧她后颈，向上一提，迫使她高高抬起头。
他欠身吻下去，这一吻可不算太温柔。
朱序不自觉哼出一声，感觉到他舌尖闯入，十分霸道地吞噬着她。
心脏仿佛要跳出胸膛，双腿无力，不得不依附于他。
直至呼吸将要耗尽，他暂时离开，给她喘息的机会：“该怎么办？”他似乎真在仔细考虑她的问题，而后给出答案：“能怎么办，狠办，办透。”
朱序整个人都麻了。
下一秒，猛然间被贺砚舟翻转过去，抵向偌大的落地窗。
她下意识抬起双手，撑住了玻璃。
他在身后，一阵窸窣声响，没想到今天这条长裙反倒是累赘，里面的厚打底裤也过于紧身，可哪里想到，他竟连同所有一同向下，至大腿处。
朱序感觉到空气里的凉意，狠吸口气。
她压根就没想到，他会这样直接。
贺砚舟向下瞧去，不禁呼吸一滞。
这房里的光线绝算不上昏暗，能够十分清晰地看到眼前这一切，白瓷般，浑圆……
深谷之下，清溪隐隐。
贺砚舟忽笑了笑，他还没做什么。
将手深陷，她腰肢猛然间僵硬拱起，许久后，听她重重呼出一口气，似是适应放松了，腰才慢慢塌陷下去。
她翘起来，主动送入他手中。
淡淡的月光铺洒开来，远处海面波光涌动。
朱序额头抵住窗户，低垂着眼睑看向窗下，马路上车辆不绝，酒店前方和海边仍有不少人在拍照、散步、放电光花，只要其中的谁稍微抬起头……
不敢深想，嘴唇已被自己咬得不见血色，这房间静得可怕，以至于将搅水声放大无数倍。种种冲击令她许久不知作何反应，掌心汗湿，在玻璃上徒劳地抓蹭着，留下十分诡异的、拉长的模糊印记。
她感觉自己如同风中的柳条，随他快慢，被提起，或放下。
却眼看她溃不成军时，贺砚舟竟也偃旗息鼓了。
他显然故意捉弄。
“仅仅是手。”贺砚舟靠过去，声音含笑地吻着她耳后：“朱序，能耐呢？”
朱序闭了闭眼，几乎哀求的声音：“……先去洗澡吧，可不可以？”
片刻：“好。”
只听“嗒”一声响，像是一个嘬得很紧的瓶塞被拔出，地上滴答两滴。
贺砚舟又是一声低笑。
朱序目光幽幽，下一秒，被他打横抱起，走向浴室。
在如细雨般的温热水流中，他开始了。
整个过程并不顺利，因为日久生疏，朱序正神经紧绷如临大敌，却听他低缓的笑声漾在耳后，痛诉自己是如何的寸步难行。
朱序努力调整适应，换来他正面反面不加怜惜，她如愿成为一搜小船，在巨浪翻涌的深海中起伏、颠簸。
她无助也渴望，说了一些出格的话，发出一些陌生又几近崩溃的声音，时而要求，时而求饶……
也许把一切荒唐行径怪罪在那杯酒上，方可以心安理得承受此刻的欢适。
熬到结束时，她感觉嗓子已经干哑得难受。
贺砚舟将她抱出浴室，安置在卧室的大床上。
床品是墨蓝色天丝材质，她蜷缩在上面，不加遮掩，恰如夜空中那枚散发着珠光白的月牙。
贺砚舟眸色暗了暗，没料到自己如此失控。
今晚确实不在他计划之内，但他也没纯情到拒绝的程度，何况她是他心仪且有深入发展意向的女人，他求之不得。
贺砚舟喂给她一些温水，再次欺身。
厅内的照明已经被他调至最暗，淡淡月光顺着落地窗光明正大地闯进来，窥见这
一室旖旎。
中途，忽然砰一声响，天光乍亮，一枚直径约750米的礼。花。弹作为开场，迎接即将到来的新年。
房间亮如白昼。
贺砚舟停了停，“朱序，转头。”
朱序的脸埋在被子里，她腹部下面被垫了两个枕头，艰难转头，就见一朵金色烟花占满落地窗所框住的整片天空。
一瞬的炫目，朱序眯了眯眼。
房间里的电子时钟提示，距离新年还剩三十秒。
贺砚舟贴过来吻了下她肩头：“下雪了。”
“……是吗。”
“你说你遗憾今年没看到雪。”贺砚舟瞧了眼时钟：“还有十八秒，算今年的。”
朱序眯起眼，努力看向窗外，在不断升空绽放的焰火的照耀下，看见雪粒洋洋洒洒。
她想起来，是在她决定轻生那晚的砂锅店里，曾同他说过这样的话。一时惊讶他还记得。
霎时，朱序心中漫过愧疚之感，贺砚舟于她来说是恩人，她利用过他，他也挽救过她……朱序忽然发现自己卑劣糟糕，不但没有感激之心，现在又破坏了某种关系。
片刻清醒，却在转瞬间又被贺砚舟拉了回来。
他特别地狠，好像是在惩罚她分心太久。
电子时钟进入五秒倒数，窗外焰火爆发性喷射开来。
天空亮如白昼，闪烁着异常绚丽的色彩。
北岛长夜，万物沸腾。
房内亦是如此。
外界的一切狂欢都是最好的掩护，朱序嗓子干哑，语不成调，不多时，脑中也如烟花怦然绽放。
/
这之后，朱序缓了很久，直至某一时刻终于找回听觉，隐约听见水声淅沥。
她努力睁开眼，看见磨砂玻璃圈住的浴室如同一个梦幻盒子，散发着暧昧暖黄的光。里头映着贺砚舟的影子，他身躯颀长，站在淋浴下，正抬手挥动着短发。
朱序瞬间清醒，咬牙撑起身体，刚想站立，忽然双腿酸软地跌坐回去。
又缓几秒，她光着脚满屋子寻找刚才乱扔的衣裤，一一穿好，最后握着手机，将大衣搭在臂弯，换到沙发上等他。
不多时，浴室的水声停了。
朱序站起来。
贺砚舟拉开门，下面只围了条浴巾，一些水珠正沿着他肩膀和胸前向下滑落。他用毛巾擦拭湿漉漉的头发，一抬眼，看见她这副样子杵在门口，眸色霎时冷了冷。
朱序视线避了下，暂时沉默。
贺砚舟换了双干净拖鞋，绕过她走到门口调亮光源，“不睡一晚再走？”
“我回去吧。”
他擦了几下头发，抽出毛巾，随便一扔：“不洗个澡？”
“我回去洗。”
贺砚舟冷眼瞧她，算不上多意外，但她前后转变没有一丝过度，擅自定义了这一晚，倒叫他觉得有些讽刺。
他鼻端轻轻喷出个笑：“醒酒了？”又关切地问：“还忽冷忽热吗？腿还软吗？”
朱序听出他的奚落，不由想起刚才放纵无度的样子，热汗瞬间冲了上来。
本不想答，蒙混过去，贺砚舟却欺身过来，背着手，稍微压低视线看着她：“问你呢。”
朱序若只好若有似无地摇头：“不了。”
“看来我是解药。”贺砚舟直身，凉笑道：“还满意吧？”
朱序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满意？”
“刚才的服务。”他说：“毕竟这职业我也第一次做。”
“。…..”朱序徒劳道：“我没这么想。”
“那是？”
她顿了顿，“一夜情”好像也不太能说得出口。一心只想逃离，她看向墙壁的时钟：“时间很晚了，你休息吧。”
她要往外走，贺砚舟稍微拦了下，想再给她点难堪，可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贺砚舟冷笑一声。
他这人记仇，来日方长。
顺手捞来沙发靠背上的白色T恤套在身上，又回身去衣帽间里找裤子。
不多时，他白衣黑裤，一身休闲，是朱序从未见过的装扮。一瞬间的错觉，觉得这人有些清瘦，那硬朗的身体曲线和结实的肌肉群，完全被掩盖在这件T恤下。
不由自主想起刚才的种种，依稀记得他臂力惊人，可以撑住床垫完全悬在她上方，然后低头去看连接处。
走神间，朱序无地自容。
恍然抬头，发现贺砚舟正神色不明地瞧着她。
倏忽猜到他的意图，朱序忙道：“我自己走就可以，不麻烦了。”
贺砚舟拉开门：“到电梯口，这里有点绕。”
朱序没坚持，低着头从他身前先溜了出去。
贺砚舟随手带上门，步子较大，越过她走在前面。
走廊里光线略暗，地面铺着厚厚的吸声地毯，他脚上一双皮质拖鞋，走起路没发出半点声响。
朱序也尽量将脚步放轻，默默跟着他。
两人没有任何交流。
到电梯口，贺砚舟为她按了下行按键，等待期间，银色拉丝的电梯门上，浅浅映着他的身影。
不多时，“叮”一声电梯门缓缓开启。
贺砚舟朝里面摆了下头。
朱序沉默着站进去，转过身，视线偏低，可以扫到他的棕色拖鞋。
第一次感觉电梯闭合需要那么久，直到听见极细微的机器运作声，她才敢稍微抬起眼，却不经意间，看到了他注视自己时的样子。
朱序胸口无故出现一丝针刺的痛感，这种感觉一直涌到嗓子眼。
她用力干咽，往下压一压。
电梯门终于合严，对面镜子中出现她的身影。
努力提着的一口气即将耗尽，朱序双腿打抖，顺着墙壁缓缓蹲下来。
一时厌恶看到自己的脸，她抬起手，遮在了眼前。

第17章 第17章新年快乐。
回到房间，朱序衣服都没脱，倒头就睡。
睁眼时，落地窗外日光刺眼，摸到手机一看，已经上午十点钟。身体的酸痛以及某处火烧火燎的隐痛慢慢唤醒她的记忆，朱序绝望地闭了闭眼，一时悔恨无比。
在北岛的这些天，与贺砚舟的接触就像一场情事的整个过程，先有情绪的攀升，既渴望又满怀期待，这个阶段她的意志完全被操控，以至于一门心思、不计后果。
后来到达临界点，她愈发迷失，直至被满足后突然厌倦一切，这时候，沸腾的情绪才慢慢冷却下来，理智回归，发现不知怎样面对。
她翻了个身，埋进被子里。
手机嗡嗡振动两下，是条微信消息。
在看清屏幕上贺砚舟的名字时，她心脏惊跳不已。
犹豫片刻，点开来，上面只有三个字。
/
贺砚舟结束早会后，回去换了身衣服。
原定计划今早飞临城，助理把航班信息发到了他手机上，他顺便转给郑治，要他准备出发。
昨晚的雪下了一夜，一部分化在海中，一部分覆在了沙滩上。
天空浑浊，世界暗淡得仿佛只剩灰白两色。
贺砚舟站在落地窗前系领带，无意识地看着外面。
房中安静，他最后按着领带结向上紧了紧，转身时，不经意瞧见一旁玻璃上两道混乱且被拉长的痕迹。
他看了半晌，想起是什么。
这玻璃清洁工人擦拭得没装似的，一丁点指痕都尤为明显，何况昨晚朱序当做救命稻草般抓蹭。
贺砚舟屏了下呼吸，想起她扭动腰肢迎合自己的样子，她里面温热、潮湿，让他一时不能自已。
觉得闷，又把领带松了松。
他去倒了杯温水，走回来，靠坐在沙发扶手上继续欣赏她的杰作。他将水一口一口慢慢喝完，把杯子随手搁在茶几上，去浴室浸湿了毛巾，将那些印记抹去。
他这里不是绝对隐蔽，助理时常出入，郑治也偶尔上来送东西，除此之外还有清洁工人和厨师。
稍微有点生活阅历的人，不难看出是什么，他无
所谓，但私心不想她成为别人议论中的某个女人。
把毛巾扔一边，他拨开袖口看了眼时间，准备出门。
向外走时脚下踩到个什么东西，他稍微顿了下，撤回脚，低头看，沙发底部的空隙里露出一根棕色绳带。
贺砚舟弯腰捡起，是朱序的背包。她昨晚缩头乌龟似的逃走，随身物品都来不及看管好。
随他的动作，响起轻轻的细细的“叮叮”声。
贺砚舟把包翻转过来，发现仍是去吉岛背的那一只，肩带上还系着他送她的平安符。
一时思绪飞远，想起自己曾经也有一个，和这个样子差不多。
仍是15岁那年，与朱序初见面。
他在墙头帮人摘山楂，她坐树下，捧着脸静悄悄地看着他。
她开口第一句话问他围墙那边是什么，他说是海。
之后她没有开口，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没制造任何多余声响。
贺砚舟继续摘山楂，却已有些心不在焉。
没多久，他有意无意向下瞥去，发现她仍在看他，准确来说，她目光在跟着他的手移动。
贺砚舟大概猜出她意图，扬了扬手上的山楂：“想吃？”
她忽然正襟危坐：“酸吗？”
“有点儿。”
他顺势抛过去，山楂相当精准地落在她蜷起的**。
她没客气，拿起来蹭了蹭表面的灰尘，咬了一口。
“酸吗？”他也问。
她摇头，将那颗山楂斯斯文文吃干净了。
贺砚舟看着她面不改色的样子，口中生津，难以理解有人会偏好酸味。即使卫暂，也是拿回去叫袁奶奶放入大量的糖，制成罐头。
他又从树上摘了些大的，丢下去，有的落在她腿上，有的滚落在她脚边。
她俯身去捡，边捡边吃了第二颗，然后将剩下那些全部收进背上的书包里。
不远处的主殿台阶上，有个男人朝这边喊了句什么。
贺砚舟在高处，视野宽阔。
见那人身穿咖色条纹的Polo衫和牛仔裤，不是极胖那种身材，但被腰带勒住的啤酒肚略有些突出。他头发一丝不苟，向后梳得很整齐。
现在时节秋高气爽，却感觉这人一身油腻味。
贺砚舟瞧回树下的女孩，她在捡藏进草丛里的最后一颗山楂，对那唤声无动于衷。
等到终于捡完，她直起腰，双手遮在额前看向上方的贺砚舟，“太多了，谢谢你。”
“小事儿。”贺砚舟抬抬下巴。
“回去可以吃好久。”
贺砚舟点头。
远处那男人又嚷了几嗓子，不知何时，他旁边多了一个穿长裙的女人，她脚上是双白色高跟鞋，紧挨着他站着，两人几乎一样高。
贺砚舟提醒说：“在叫你吧。”
“嗯。”她应道，仍是没看那边。
她整张脸几乎埋进书包里，认真翻找着什么。
卫暂在围墙另一头没完没了地催促。
贺砚舟又看了女孩两眼，一时无话可说，打算翻身跳下围墙。
“等一下。”她忽然喊住他。
贺砚舟回头。
她费力向上抛来个东西。
这围墙足有三米高，她脚尖随着动作稍微离地，却力气小，扔的也不准。
好在贺砚舟身手够快，下意识俯身一捞，有根红绳子勾在手指上，视线略垂，看见下面坠着一个丝绒袋子的平安符。
贺砚舟不解地牵了牵眉头，目光询问。
她把书包重新背回肩上：“刚请来的，送你了。”
“送我？”
她点头。
贺砚舟想拒绝：“这么有意义的东西……”
“祝你平安。”
不等贺砚舟说什么，她已朝着主殿方向跑去。
发丝随她动作像把散开的扇子面，阳光下散发乌黑亮泽的光。
跑很远，她再次回头，高举起手臂朝他挥了挥，一蹦一跳的样子鲜活而灵动。
秋风伴着海的咸涩味道吹过来，平安符下面的小铃铛发出几下清脆声响。
当时的贺砚舟还不明白“祝你平安”这四个字的分量。
再抬眼时，她身影已经消失在视野。
这一年，贺砚舟15岁，是升高中前的最后一个暑假。
他即将离开吉岛，去临城读书。
原本很寻常的一个上午，多年以后的今天再想起，某些片段依旧清晰。
贺砚舟不由冷哼，有人倒像是失忆了似的，屁都不记得。
他将包拎手上，拉开门，边走边给朱序发消息。
/
他只发来三个字：来取包。
朱序这才想起她昨晚空着手回来，手机是单独插在裙侧口袋里的，昨晚被他掀起那刻，“咚”一声砸在地板上。
后来还是她穿衣服时，顺便摸到的。
朱序熄掉屏幕，翻了个身。
整整一天，除了上厕所，她埋在被子里要死不活。时而想通，时而难以自洽，情绪反扑严重。
直到傍晚，她忽然开窍了。
就像担忧到极限，反而任其自流、全无所谓的那种心情。
本就你情我愿的事，谁都没吃亏，自不必心存愧疚。她既不想改变规划，又承担不了违约后的赔偿，何必内耗。
今后与他免不了会碰面，到时候不如大大方方打个招呼。
朱序终于从床上爬起，先去洗澡。
浴室对着走廊另一端的穿衣镜，明晃晃的光线下，她发现身上印着许多不明痕迹，尤其背面。
双腿也如刚跑完马拉松后肌肉拉伤般的酸痛。
一些片段跳进脑海，不可否认是前所未有的体验，她很愉快。
朱序忍不住自嘲，多幸运，开到了隐藏款。
她快速洗过澡，换了身干净衣服，随便找个口红涂，而后出门去贺砚舟那里取自己的包。
今天偏冷，寒风随着旋转门的移动溜进来。
大堂已经撤掉红红火火的装饰物，四处稍显空旷，人也不多，有种节日过后的冷清感。
朱序走入电梯，即便做足了心理建设，按楼层时仍有些手抖，可下一秒，她发现最高只可以到八楼。
努力回忆了下，昨晚贺砚舟似乎是刷卡上九楼的。
大脑有一瞬宕机，想打电话与他确认碰面地点，犹豫间有人进来。那人一身酒店制服，直接按了八楼，并友好地询问她想去几层。
朱序一顿：“也八楼。”
电梯上行。
她签合同时曾来过这里两次，一整层的办公区，贺砚舟必定在其中的某一间。此刻已是下班时间，大厅照明关掉一半，只几个工位上还有人。
朱序直接问前台：“请问贺总在吗？”
接待台后面的年轻女孩抬起头，不算失礼地打量她片刻：“您是朱小姐？”
朱序一顿，点点头。
女孩笑着站起来，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纸质手提袋：“一直等着您，您的包在袋子里面。贺总交代过，会有位姓朱的小姐过来取。”
“多谢。”她笑着点点头，转身离开。
多么简单，何必徘徊一整天。
来之前甚至考虑过一切应对方法，包括该怎么笑才自然，用什么眼神看他才不显暧昧，以及说什么话才可以缓解气氛……
谁想，不需见面。
悬着的一颗心放下来，朱序总结出一点：别太把事当回事。
接下来，她原本是想回趟临城的，但装修公司那边催得紧，意思临近年关，再拖延恐怕无法完工，或者等到年后再开始。
刚交过租金，朱序舍不得浪费太多时间，便叫装修师傅立即动工。
她退掉楼上的房间，在附近找了个快捷酒店暂时落脚，边盯装修边找房。
很快，一个多月过去，还有一周就是新年。
花店这边只剩一些收尾工作，要等师傅们年后复工再完成。
她在酒店临街的居民区租了套一居室，周围环境稍有些脏乱、陈旧，好在室内比较整洁，租金也合理。最重要的一点，走路到花店只需一刻钟。
事情基本完成，朱序准备回临城。
是傍晚航班，落地后转
乘地铁，先回西郊的住处。
等车时，朱序抬起头，望着上方那一排熟悉的站台名，内心感慨，好似离开的时间比实际还要久很多。
印象中上次等地铁时，玻璃中的自己一脸苦相。
她向后抓了下头发，露出整张脸，觉得现在的气色好了些。但难免的，想起那段经历，心情仍有波动。
她低了低头，向后靠在柱子上，不多时，感觉到一束目光投向这边。
朱序转过头去，是个年轻女孩子。
在被发现后，对方迅速收回目光，但没多久，她借着挽头发的动作仍在偷偷打量她。
朱序确定不认识这人，再次回视，对方一愣，反倒没避开，忽然朝她弯唇一笑。
朱序略顿了下。
对方走过来：“姐姐，你还记得我吗？”
朱序友好地笑笑，摇头。
“就步行街那边的咖啡店……我工作的地方……”她伸手比划着，试图唤起她的记忆：“你说你可能被家暴，要我……”
朱序心脏一抽，忽然想起那天与梁海阳摊牌，这女孩是帮忙报警的收银员。
她道：“想起来了，还要多谢你。”
女孩连连摆手：“真不需要。我也快被气死了，对女人动拳头的男人简直猪狗不如。这个社会类似的事情有很多，但大多数女孩子都忍气吞声了。姐姐你好勇，就应该这样回击，让警察和法律教育他。”
朱序说：“特别抱歉，那天一定给你们带来很多麻烦。”
“也没有。砸坏的东西，你都加倍赔偿了呀，还给了我们老板安抚金。”女孩笑笑：“后来老板都分给了我们。”
“我？”
她惊讶：“你不知道？就最后带你离开，穿西装的那个男人，他吩咐身边人办的。还叮嘱我们千万要保存好监控，方便以后警察取证。”
是贺砚舟。
朱序怔了半晌。
她只记得那日失去意识的前一秒，看到了他的脸，后来也知道是他送自己去的医院。但替她收拾烂摊子这种事，他从未提过。
朱序心中不知作何感想，一时无话可答，只好笑笑。
告别女孩，她点进与贺砚舟的对话框，想说些感谢的话。可刚打了几个字又删去，恐怕他会觉得莫名其妙，也有另有所图和没话找话的嫌疑。
毕竟自那次后，两人就断了联系。
最初每每经过酒店大堂，她还会内心惶然，害怕电梯开启那刻，他一身黑色西装从里面走出来。
然而一次都没有。
渐渐的，她也淡忘那一夜荒唐。
列车在隧道中快速行驶着，朱序倚在门边，向上翻了翻两人的聊天记录。他头像仍没变，朋友圈也干净得只有一条横线。
想想作罢，她锁上屏幕。
回临城的第三天，朱序带着营养品和水果回了父亲住处。
这段时间以来，都是和弟弟朱鸾联系，转钱给家里也是通过他。
她知道朱震三周以前出的院，身体恢复还算可以，但留下神经失调的后遗症。偶尔烦躁不安时，会对她破口大骂。
好像他的一切不幸，都是她这个不争气的女儿造成的。
这天朱鸾不在，沈君正准备去邻居家里打牌，见她来了，暂时没有出门。
朱震看到她的那刻，先是吃惊，随后眼睛瞪圆了，嘴里含了珠子似的大声骂她，但具体骂的什么，听得不是很清晰。
朱序规矩站着，等他骂累了，尝试修复这段关系：“您先别激动，我认错，是我不对，惹您生气住院……”
朱震怒呵：“滚！”
“您……”
“我说滚！养你白养，你妈那死鬼怎么就没把你一起带去，留下你就是为了折磨我的。”
这几句朱序不用琢磨都明白，因为他没中风之前经常挂在嘴边，她从小到大快听麻了。
顿一顿，把话全都咽回肚子里，瞬间不想争取了。相信父亲对她没有感情这件事，真的特别简单。
不知为何，她竟暗自松一口气。
默默退出卧室，去客厅坐了不到五分钟，朱序起身告辞。
沈君送她到门口，顺便问道：“海阳的案子什么时候开庭？”
朱序：“年后。”
沈君不无惋惜地低叹了声：“事情怎么就弄成这样子。”
朱序默声，低头换鞋。
沈君轻咳了声，欲言又止：“你爸的情况你今天也看到了，他最近情绪特别不稳定，尤其想到欠的那些外债和你……，要不，过两天除夕你就别……”
“好。”朱序笑答。她从兜里拿出事先封好的红包，递给她：“快过年了，您和我爸买点年货吧。帮我转告朱鸾，压岁包我会转给他。”
沈君忙伸手推拒：“一家人别这么客气。”
朱序懒得拉扯，直接把红包搁在一旁鞋柜上，转身出门。
除夕这天，朱序独自在西郊住处过的。
清晨起来，拉开窗帘。
天气尚好，冬天里难得会有这样透亮的蓝天和棉花一样的云朵。
她吃过饭先去了趟超市，按照昨晚列好的清单采购完，打车到甜品店，在店主关门前，幸运地买到了一个覆盆子蛋糕。
拎着大包小包回到家，已过中午。
她还不太饿，先去睡了会儿，谁想一睁眼天色都擦黑了。炮竹声遥遥传来，对面楼的盏盏灯笼散发着喜庆的红光，这才感受到一丝年味。
朱序也将中午买的灯笼挂去阳台，插上电，仰头看了会儿。
本想拿手机搜一下和面方法，先前睡觉时调了静音，一看才发现有通未接电话和数条信息。
朱序先给江娆回电拜年，再点进微信，基本也都是新年问候。
她手指向上划了几下，忽地一顿，在列表中竟看到贺砚舟的名字。
朱序心中徒然一紧，没点进对话框就已看到“新年好”三个字。这问候过于朴素，以至无从判断是他特意发给她的，或是群发。
点进去看一眼，发送时间是下午三点多。
她也如常回复了句“新年快乐”。
如果只是单纯祝福，一来一往便无下文。
朱序继续搜索和面步骤，却无端有些走神，直至又一条消息跳进来，他问：回临城了？
想了想，朱序打字：前几天回来的。
贺砚舟：还住西郊那边？
有次他送她回家，还记得大概位置。
她答：是的。
这一回，手机彻底静音。
朱序看着屏幕出神片刻，不由摆了摆头。
继续和面、调馅，过程中手忙脚乱。
八点钟时，才勉强包了二十来个饺子。
等水烧开的功夫，她拿起旁边的手机想随便看两眼，发现错过了两通来电和一条信息。
电话是贺砚舟打来的，两通均在八分钟前。
点进聊天对话框，他发来一条语音，时间还要更早些。
他说：“刚好从你门前经过，现在方便吗，下来一趟？”
朱序连听了两遍，反复确认他每个字的意思。
窗外炮竹声时起时歇，她怕听漏了什么，直接把手机贴到耳旁，他声音轻而缓，低低沉沉带着轻微的沙哑感。
朱序一时恍然，竟想起在北岛他的唇贴在她耳侧，声音也如这般，说了些轻佻缠绵的话。那时房间很静，他呼吸却极重。
朱序猛吸了口气，本能反应不该与他再有太多瓜葛。
锅里的水已经沸腾起来，她放下手机，先把饺子一一下进去。十几分钟后，饺子煮熟，她分别盛盘，端到客厅的圆几上。
旁边放着吃剩一半的覆盆子蛋糕和一小碟炒花生米。
另外，她还准备了一瓶年份不错的红酒，已经提前醒过，现在入口刚刚好。
时间差不多了，朱序放下高脚杯，回复他先前的消息：抱歉啊，刚才一直在忙，没看手机。我现在就下去，不过你已经走了吧。
发送过去，朱序一身轻松  ，内心甚至沾沾自喜这回答还算机智，既不拂他面子，也没为难自己。
她拿起筷子，准备尝一尝自己的手艺。
然而，一声嗡鸣，屏幕亮起。
她转过视线，贺砚舟的名字赫然出现在手机上。
不用展开就可以看见那五个字，他说：没走，下来吧。

第18章 第18章朱序：“如果你也是单身，或……
大概算算，距离他发来那条消息有半个多小时了，他竟没走。
朱序僵了半晌，忽地放下筷子，快步走到窗边往下瞧，楼下并没人。
内心交战，最后她还是穿了大衣下楼去。
室外寒冷，呼出的气体凝结成团。
万家灯火，将小区道路照得甚是明亮。
朱序站在楼门口左右张望，四下空旷，始终没见那人，严重怀疑他在捉弄自己。
打算转身回去，他的消息这时候发来，问她：人在哪儿？
朱序打字反问：你在哪儿？
贺砚舟：上次没注意，不知你住哪栋。
朱序：17号楼。
这片住宅的占地面积极为庞大，楼栋排列并非中规中矩，空中俯视是八卦图案，也不知开发商当初是想镇住什么。
不熟悉地形的人，是很容易迷路。
手机好一会儿没动静，朱序站在户外手冷脚冷。她把两侧衣襟紧紧拢在胸前，准备去环形路那边迎一迎他。
可刚要抬脚，就见一束光亮朝这边照射过来，车轮碾过地上的小石粒停在她脚边。
还是那辆宾利，在夜色中，散发着炫黑的光芒。
朱序往后退了步。
贺砚舟随手拿了手机，开门下来。
朱序连忙先找话题：“这小区是不是特别乱，我有时候都迷路。你刚才停在了哪里？”
贺砚舟先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遭，发现许久不见，挺想念的。
他不动声色道：“也不太清楚是哪里，前面有个圆形花坛。”
朱序指了指他后方：“这边也有，所以你可能记错了。”
贺砚舟扭身瞧一眼，点头：“有可能。”
也许是以无关紧要的内容作为开场，减弱了面对他时的某种尴尬。
朱序又问：“除夕还有工作？”
“没忙到那种程度。”贺砚舟说：“聚在亲戚家过年，人多心烦，所以趁机先溜了。”
朱序了然地点点头，一时想不到怎样接话，默默地搓了搓手。
贺砚舟见她不断吸鼻子。她鼻尖通红，脖颈露在外面，脚上也只穿了双棉拖鞋。
他问：“你一个人？”
“是啊。”
“吃了吗？”
“刚要吃。”朱序说。
贺砚舟：“刚好我也没吃什么，上车吧，一起去吃点东西。”
“现在？”朱序吃惊道：“今天除夕，开门的饭店很少吧。”
“碰碰运气。”贺砚舟要绕到另一侧替她拉车门。
“等一下，其实我煮了饺子……”朱序开口的瞬间就有些后悔，话说一半顿住，恨不得咬掉舌头。
贺砚舟停下脚步，站在车头前面看着她。
朱序抿了下干燥的嘴唇：“我还是回去吃吧，就不一起了，吃完还得麻烦你送我。”顿了顿，她不得不客气说：“或者不介意，你也上来简单吃点？”
贺砚舟看穿一切地笑笑，挑了下眉：“不了。”
眼见她松一口气，打算开溜。
他走回驾驶位这边，大喘气似的：“不过……其实也对，这时间营业的饭店少。”
朱序神色一绷，短短时间，心情被他搞得七上八下。
他背着手，前倾了少许看着她：“方便吗？”
朱序对上那道视线，一瞬间，暗暗气恼他挑衅戏弄自己的神情。
片刻，她大方点了点头。
上楼时，朱序走前面带路，楼道很静，交叠在一起的脚步声仿佛踏在她心上。
用钥匙开了锁，暖气扑面。
她从鞋柜里翻出一双男士拖鞋，拆开来，放在他脚边。
贺砚舟垂眸，默不作声地瞧了那拖鞋几秒，抬脚换上。臂弯里的大衣按照她指示，挂在身后的衣钩上。
他环顾四周，房间格局一眼便可看尽。
空间虽有些局促，好在干净整洁，没有那些杂七杂八的装饰品，但难免遗留了些两个人生活过的痕迹。
贺砚舟觉得浑身不舒服，不由动了动肩膀。
朱序指着对面的双人沙发：“随便坐。”
贺砚舟略点头。
朱序去厨房取来新碗筷和一个高脚杯，出来时直接朝沙发走去，一抬眼，忽地顿住。他的存在感十分强烈，手长腿长，坐在靠中间的位置，哪里还有余量容纳第二个人。
朱序把东西放桌上，掉头去卧室取来小圆墩，搁在桌子旁。
其实此刻的气氛不算太怪异，也许那件事过去很久，也许今日气氛烘托，致使两人的独处还算自然。
朱序坐下来，“喝酒吗？”
“可以。”
“你开了车。”
“待会儿叫代驾。”
朱序默默点了点头，要替他斟，贺砚舟道：“我来。”他接过她手上的红酒，先看了看瓶身：“年份不错，再来些？”
桌上放着另一只高脚杯，只浅浅剩个底，是先前朱序喝过的。
她摇头说：“不喝了。”
贺砚舟略笑了下，慢慢倒着红酒，随后稍微转动瓶口收尾，淡声道：“在你家里，我能把你怎么样。”
朱序呼吸一紧：“不是……”
“那再喝些。”他擅自为她斟了小半杯，搁下酒瓶，随后端起自己的：“打扰了。”
朱序皮笑肉不笑：“蓬荜生辉。”也拿起来和他碰了下。
桌上不算丰富，只有两盘水饺和一碟炒花生米。饺子煮好的时间有些久，还剩余温。
贺砚舟脸上倒没什么嫌弃的表情，先夹一只水饺尝味道。
他吃饭的样子很安静，筷子没一直拿手上，夹完便搭在了碗沿。沙发很矮，圆几也矮，他偏开坐着，手肘撑住膝盖，一只手浅浅握着另一手的手腕，微低着头，像是认真在品尝。
等全部咽下，他问：“你包的？”
朱序点头。
他去夹第二个：“厨艺不错。”
朱序也尝了尝，觉得味道还可以。
她实话实说：“从网上搜的教程，跟着学也没什么难度，只要步骤对了，基本不会出错的吧。”
贺砚舟边吃边认同地点了点头，无意中转眸，见阳台上挂着喜庆的红灯笼，还是会旋转变光的款式。
光影在墙壁上不断闪烁着，显得热热闹闹。
他猜测，或许她并非表面那样喜欢独来独往。
贺砚舟转回头瞧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两人各自安静吃着水饺，朱序那盘较少，后来看他意犹未尽，那种厨艺被肯定的小小虚荣感莫名升起，一激动又分给了他一些。
总共也才二十几个，最终被他吃掉了一半还要多。
贺砚舟已经八分饱，放下筷子，人向后靠去：“怎么没跟家里人一块儿过年？”
朱序一顿，从无声的状态中抽离出来，说：“我爸还没消气。”
“我记得好像是他把你打伤的。”
朱序下意识摸了摸额头，那道伤口早已愈合，现在只剩下浅浅的疤痕：“是啊，但前几天回去看他，还是被他骂出来了。”
贺砚舟无声凉笑了下。
“你相信这世上有不爱孩子的父母吗？”大概是从被梁海阳逼到去轻生开始，到后面的摊牌和离婚，贺砚舟都知情，也或许两个人的关系，没重要到必须去遮丑，所以她讲起那些破烂事才没觉得多难堪：“我爸厌恶我，但我知道没有具体原因，他看着我的眼神就毫无感情，这大概就是不爱吧。”
“有你后妈的参与？”
“根本不需要她发挥。”
贺砚舟看向朱序。
她没有面对着他坐，一开始就把小圆墩搁在茶几的一旁，两人中间隔着沙发扶手，他只看得到她的侧脸，她此刻神情极为平淡。
她又说：“我爸只做过一件令我感恩的事，就是没有阻止我读书，并且出钱让我念完了大学。”她坐
在小圆墩上，托着下巴，矛盾道：“所以我觉得，人性还挺复杂的。”
贺砚舟没接话，将杯底的红酒一饮而尽，直身又倒一杯，顺便也给朱序添了些：“那你家里其他人呢，我是说……”他顿了下。
朱序明白他想问什么，暗暗掰着手指数，可实在太久远了，一时没数明白：“我妈离开十几年了，都快忘记她长什么样子，印象中是个极其严厉的人。”
“对你很严格？”
“是啊，学习上达不到她的要求，免不了挨揍的。此外还逼我学钢琴，后来又转琵琶，还学过游泳、古典舞、射击，但她离开后都半途而废了。”
贺砚舟沉默着，想象着一脸婴儿肥的小人儿奔走于各大兴趣班的忙碌样子。她童年虽不轻松，但大概是比现在幸福的吧。
朱序拿起高脚杯，稍稍抿了一口：“讲件离奇的事，我妈癌症晚期，有天临城下了很大一场雪，她忽然从床上爬起来，非要去楼下扫雪，拦都拦不住。”她顿了顿，扭头看贺砚舟：“你知道吗，她把楼下的雪全扫干净了，我在楼上的窗口看着，凑巧是个规规矩矩的长方形……后来那块地方摆了她的灵棚。”
贺砚舟身体一僵，呼吸屏了两秒才恢复如常。
小小的客厅里有些气闷，他向下拉了拉高领衫。
朱序察觉到什么，起身去开窗。
冷空气扑进来，伴着炮竹燃放过后的刺激气味，也是新年时才有的味道。
本不该旧事重提的，她心上的伤口不知被撕开缝合过多少回，每次想起都是一次凌迟，后来随着年龄增长，渐渐麻木，最后母亲的样子也愈发模糊了。
只是今日非同寻常，她内心大抵是有些孤单和想念的。
又在面对贺砚舟时，总是莫名其妙地产生倾诉的欲望。
她坐回来，想找些轻松的话题。
正绞尽脑汁，只听他道：“六亲缘浅是福。”
朱序不自觉瞧向了他。
“无论对已经逝去的人，还是健在的。”他说：“别太执着他们的爱护，一世缘罢了。六亲缘浅，修的是两不相欠，你看淡些。”
朱序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言论，难免觉得震撼。
她低下头，稍微往深想便有些难过。
可情绪尚未发酵，只感觉眼前晃来一道影子，她蓦地抬起头，他倾着身，手臂在她头顶迟疑了片刻，改而并起中指和食指，往她脑门上迅速一弹。
朱序痛呼了声。
他却笑起来。
她揉着脑门，思绪由混乱过度到清醒状态，暗暗气恼这人边界感不强，却完全忘记两人也是有过肌肤之亲的。
贺砚舟笑完了，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沙发上：“你这电视能看吗？”
“能。”
“看看晚会。”
朱序听命打开电视，随便一个频道都在转播春节联欢晚会，现在正演小品。
客厅安静下来，老艺术家们表演得十分投入。笑料比较密集，但朱序稍有分心，不时会从观众的笑声中分辨出贺砚舟轻轻一声笑。
笑过后，他前倾身体，从桌上拿了什么吃。
朱序余光看到，一转头，不由抿住了嘴。
是她吃剩的那半个覆盆子蛋糕。
因为家中只有自己，她起先便没将蛋糕切块，是用小勺直接在上面挖着吃的。不仅切面有些恶心，被她嘴巴抿过的小勺也还残留了奶油。
他却眼睛看着电视，一勺一勺，吃得不紧不慢。
朱序挪开视线，猛然间意识到，两人的关系暧昧不明。
“多巧，跨年和除夕我们都一起。”他忽然漫不经心地开了口。
朱序再次看向他，他目光仍然落在电视那边，意识到她看来，也转回视线，“这蛋糕什么口味的？”
“你吃不出？”
“很少吃。”所以不太了解。
朱序说：“覆盆子。”
他点了点头，又吃一口，似乎对这个味道相当认可。
朱序忍半天了：“勺子是我用过的。”
贺砚舟笑问：“借我用一下可以吗？”
朱序张了张嘴，不知道他真没听出她的意思，还是装不懂。
一直不理解他为何靠近她，也不认为已婚离异加满身不堪的自己有多么大的魅力。只是那晚过后，本没有联系的必要，他却在除夕夜里等她半小时之久，只有想“延续某种关系”这种可能勉强说得通。
喝下的红酒并没使朱序产生醉意，但在一定程度上有了一探究竟的勇气。
朱序开口：“前几天在地铁上碰到一个人，是步行街那边的咖啡店店员，一聊才知道我和梁海阳摊牌那天，是你帮我善后的。”她看过去：“都没有好好感谢你。”
贺砚舟转眸瞧向她，一时没说什么。
朱序继续道：“还有之前，你也帮过我很多，我说请客，但到现在都没有兑现。”
贺砚舟终于将那小勺放下，向后靠去：“凭我们的关系，不必客气。”
“我们什么关系？”
贺砚舟倒大方：“你来定义。”
这时候，电视中忽然爆发阵阵掌声，掩盖住周遭的紧张气氛。
也不知怎么想的，朱序听见自己问：“你有女朋友吗？”
贺砚舟反问：“你有兴趣？”
朱序立即摇了摇头，斟酌片刻：“如果你也是单身，或许我们可以做……朋友。”
“可以上床的朋友？”
朱序心中一紧，嘴上却像涂了胶水似的无法开口辩驳。
她前后矛盾、欲拒还迎、时而冷静时而疯狂……
但很快的，她又为自己找到借口，将这些反常理解为自身激素的分泌尚未恢复平衡，仍渴望着什么。
她隐隐觉得事情正朝失控的方向发展，仿佛身处沼泽，越陷越深。
贺砚舟当她默认，只要不掺感情，便是她目前可以接受的关系。他脸色发沉，不知生的哪门子闷气，暗道自己功能单一。
“这身份新鲜，也够刺激。”他哂笑一声：“今后尽量随叫随到，让你满意。”
“我不是……”
“走了。”贺砚舟截了她的话，站起身来。
朱序也不由起身。
贺砚舟走到她面前，与她中间不过隔了半臂的距离，他的阴影笼罩过来，电视背景音被她自动屏蔽，耳边尽是他的呼吸声。
似乎随着某种关系的确立，两人间的空气都变得暧昧粘腻起来。
朱序坚持没有往后退。
贺砚舟双手插着兜，稍歪着头看她：“哪天回北岛？”
“还没计划。”
贺砚舟问：“用我稍着你？”
朱序说：“就不麻烦了。”
他点一点头，目光沉沉地看了她几秒：“北岛见。”抬手在她头顶不轻不重地一按，收手，朝门口走去。
/
年后，朱序与江娆小聚了下，初七回的北岛。
她随身带了两件行李，另外一些衣物和生活用品直接快递到那边。
元宵节后，师傅复工才将店铺装修的收尾工作完成，来来回回耗费半个多月的时间。
这期间她也没闲着，订货架、订保鲜柜、网购资材和工具……
从早到晚，她忙得脚不沾地。
为了节省开支，一些能力范围可以做到的，就没请人代劳。
这天，她按图纸装货架，装到一半发现有根横梁根本无法卡进卡槽，研究半天才发现，原来装错了方向，需要全部拆开重新装。
她扔掉工具，正泄气的当口，有人推门进来。
朱序回头。
来人穿着黑夹克和休闲裤，块头很大，皮肤偏深，呲着一口招牌的大白牙，冲她摆了摆手。
竟是贺砚舟的司机郑治。
郑治熟络地打着招呼，“装架子呢？我来吧。”
“。…..怎么好意思。”朱序是有些突然的，毕竟回来这么久，贺砚舟一次没露面，和郑治更是很少接触。
“甭跟我客气。”他脱掉外套，弯腰去捡地上的图纸，看两眼便扔一边，叮叮咣咣将货
架拆掉重装，动作麻利，毫不费劲。
朱序愣愣看了会儿，才反应过来给他拿水喝。
郑治接过矿泉水，先搁在一旁，把手上的活儿完成。
朱序欲言又止：“你怎么……”
郑治扭头看了她一眼，一笑：“贺总派我过来帮忙的，花店开业前听你差遣，有什么活儿尽管开口就行。”
“其实不用麻烦，我自己就可以。”
“别客气。”他说完这句便不再搭腔。
货架很快装好，并按她指挥放置指定位置，害怕不稳定，他多下了几颗膨胀螺丝，将架身固定在墙壁上。
完工后一扭头，又看见堆在角落的壁灯和水晶灯，于是顺手装好。
对朱序来说有难度的问题，他玩儿似的就搞定了。
她由衷道：“谢谢你，要不真挺头疼的。”
“客气什么。”郑治喝着水，指了指朝海的方向：“前几天拉着贺总从门前经过，见你正往店里搬快递，那会儿急着赶飞机，就没停。原本我是随贺总同行的，到机场说是又不用我跟着了。这两天正闲得慌，今早就被派来了。”
朱序听完点了点头，暗想他对两人关系知道多少，嘴上无意地跟了句：“贺总还挺忙的。”
郑治道：“自打过完年就没闲着，北岛和临城两头跑，因为今年的国庆节焰火秀招标时间早，还有花炮文化节……”他忽地顿了顿，抬手给了自己两巴掌。
朱序吓一跳。
他嘿嘿笑说：“不是机密，那也少说。”
“。…..”朱序干笑一声。
这人有种十分靠谱又不怎么靠谱的感觉。
被他分去一些搬搬抬抬的工作，朱序终于轻松不少。
晚上回去，她给贺砚舟发了条信息，对今天的事表示感谢。
他似乎在忙，很久后才回复一条：都是朋友，应该的。
朱序盯着“朋友”二字，觉得他在故意调侃。
不知从哪儿冒出的胜负欲，她没经深思，打字说：那挺荣幸的，能同贺总做朋友。
点击发送后，她瞧着那些字，有一瞬产生撤回的念头。手指按在上面，顿了顿，却没继续。
她忽然间想通一件事，既然已经和他达成了某种共识，就真没有忸怩的必要了，不如坦然面对，允许一些事情顺其自然地发生。
走神瞬间，屏幕内容上移，他这次速度倒快，发来一个非常标准的微笑表情。但这表情早被赋予多重含义，朱序稍加理解，似在对她的撩拨做出回应，有一丝威胁意味。
上方仍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没几秒，他又发来：周五回。
朱序盯了屏幕几秒，不由抿住嘴巴。
那三个字，仿佛是种暗示。

第19章 第19章花枝乱颤、摇曳生姿
朱序难得迷信一回，找人卜了个好日子，做开业准备。
店里已经收拾得差不多，装修风格偏复古，灯带、壁灯选用暖色调，软装以藤编和麻布的材质为主。
进门右手边是窗，窗外直面大海，窗下是她找人定制的“L”形双层展示架，现已紧凑地摆满养花桶，只剩进花材这一步。
到货这天，郑治来帮忙。
他不是自己来的，旁边还跟着个女孩。
朱序第一眼觉得面熟，反应了会儿才认出对方是替自己纹身的纹身师，也是贺砚舟的妹妹。
她穿了件宽大版的连帽卫衣，下面竟光着腿，脚上是双超夸张的厚底靴。
气温虽在转暖，海边的风可不温柔。
朱序看着冷，先笑一笑，回身默默把门关严。
“姐姐，你还记得我吗？”她先开口。
朱序点头：“你帮我纹的图案，我很喜欢。”
“正式介绍一下，我叫贺夕。”她伸出手。
“朱序。”朱序也伸手与她握了握。
“序姐。”她立即换了称呼，脸上笑意盈盈的，能看出是个外向又善交际的女孩，又说：“其实我是贺砚舟的妹妹，我哥可能没和你说。”
朱序虽是知情的，但她与贺砚舟的关系不太适合摆在明面，所以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只好先“哦”了一声。
一旁的郑治接过话来：“她过段时间要去上学，这几天无聊，知道我上你这儿来帮忙，也想凑个热闹。”他挠了挠头，好像是在解释什么：“就碰巧，不是特意约她的。”
朱序没太在意，招呼他们坐。
花店里空间有限，只在角落摆放了一张躺椅。椅子有三挡角度可以调节，坐在上面柔软舒适，牛皮材质也属上乘，是这里最贵的一样家具，起初朱序也犹豫很久才决定买下。
贺夕在躺椅上坐了会儿，忽然想起来：“你那图案没有褪色的情况吧？”
朱序：“没太注意。”
“给我看看。”
恰好郑治出去搬快递，朱序走过去，解开开衫上面两粒纽扣，拉下衣领到肩头，给贺夕看了看。
那枝芍药的形态肆意而灵动，线条、色彩过度也处理得很有水平，只疤痕附近出现少许褪色情况。
贺夕说：“哪天去我那儿，给你补下颜色。”
“太麻烦你了吧。”
她靠回躺椅里，大方地一摆手：“我哥的朋友，就是我朋友。”
朱序笑笑，一时没言语。
不出一刻钟，快递箱子被全部搬了进来。
其中的一部分是朱序在小程序上订购的，另一部分来自当地批发市场。
由于花店处在起步阶段，她先选了些大众花材，比如玫瑰、洋甘菊、百合、向日葵，还有些花期较长且不娇气的品种，如风铃花、雀梅等。
一一拆箱，修剪和醒花。
这种细致工作郑治做不来，他站一旁搭话聊天。
贺夕也帮了些忙。
朱序劝两次，一时拗不过她一番好意，便也不再开口。
三个人有说有笑，时间过得倒快。
临走时，朱序去储物室里取了个纸袋，出来时，见他们已经上车准备离开。
她推门追出去，敲了敲车窗。
郑治见她跟出来，把窗降下。
朱序将手上的东西递过去：“谢谢你这些天的帮忙，我选了份礼物，不知道合不合你喜好，别嫌弃就好。”
郑治垂眼瞧了下那袋子，不禁一愣。他虽是个比较粗糙的人，但跟在贺砚舟身边久了，大大小小的品牌多少知道些。
应该是只手表，这牌子虽不会贵得离谱，也是有些价值的。
他诚惶诚恐：“这就太客气了，举手之劳，真不需要。”
“收下吧，不然我心里会过意不去。”
郑治笑：“贺总知道非撕了我。”
“跟他没关系，我是谢谢你。”
“还谢什么，本来也是贺总安排给我的工作，分内事怎么能收礼物呢。要谢就谢贺总吧，他原定计划这周五回来，临时又被……诶诶……”他边说边升车窗，话头止住，本能去接她顺缝隙扔进来的袋子，手忙脚乱了两下，终是接住。
朱序转身就走，觉得这人外表很是硬朗，讲起话来又有些絮叨。
/
内心忐忑了几天，终于熬到开业。
江娆特意从临城赶过来，给她捧场。
由于前期广告投入获得了一批订单，加之今日现场有些优惠活动，客人也算络绎不绝。
到下午时，店里才算清净下来。
江娆捡起地上被踩烂的叶子和包装纸：“你这多久能回本？”
“情况好的话半年。”
江娆说：“今天就不错。”
“这说明不了什么，小单子不赚钱，后面还得想些其他办法。”朱序正用手机点餐：“吃牛肉面还是大排饭？”
“大排饭吧。”
朱序下单两份大排饭及一些小菜，又从另一家店里点了奶茶：“在这儿多住两天吧，晚上请你吃顿好的去。”
“下次再说。小的离不开我，老大做作业也需要人盯着。”
朱序惊讶：“那你吃完饭就走？”
“差不多吧。”
朱序没说什么，打开手机查看外卖派送速度，延后三小时给江娆订了返程的航班。
这里打车到机场很方便，再除去吃饭时间，不会太匆忙。
两人将店里简单打扫了下，点的外卖也送来。
在操作台上将快餐盒全部拆开，都有些饿了，先各自埋头吃了会儿。
江娆嘴里鼓着饭，转头瞧向窗外：“你选的地儿真不错，窗外风景光看着心情就很好。”
朱序吐槽：“房租也是真的贵。”
“地段好，环境好，应该的。”
朱序点头：“希望是个好的起步吧。等到暑假，你带着两个孩子来这儿玩，住多久都可以。”
“我肯定是要再过来的，你别嫌孩子闹就行。”她想起来：“忘了问，你住哪儿？”
“在附近租的房子。”
两人说着话，饭也差不多吃完了。
朱序叫车将她送走，返回店内，正准备收拾桌上的餐盒，只听迎客铃叮叮咚咚响了两声，有人推门进来。
朱序扭身。
来人一身职业装，偏分低马尾的利落发型，身后还跟了两位师傅，抬着一个似乎有些重量的大纸箱。
对方先笑问：“朱小姐吧？”
朱序点点头：“您是？”
“我是贺总秘书，来替贺总给您送开业贺礼的。”她四下看看：“请问，先放在哪里？”
朱序下意识指了个位置，退后几步，给师傅让路。
她确定了下：“是……贺砚舟？”
“是的。”
朱序略有些吃惊，她同贺砚舟已经三周多没联系，如魔咒般的那三个字也渐渐失了效，已经过去不止一个周五。
听郑治话中意思，他应该是被什么事情临时绊住了。
但令朱序惊讶的是，他人不再北岛，却在今日仍周到地叫人送来了礼物。
微怔了几秒，朱序道谢：“麻烦你了，里面坐会儿吧。”
“不了。”对方问：“有鲜花可以预定吧？”
“……有的。”
“提供送货服务吗？”
朱序说：“前期要依情况定，后面肯定是可以送货的。”
“贺总吩咐我，向您预定每月两束鲜花到A座那边他的办公室，如果您忙，我可以过来取。”她拿出手机准备付款：“先预定一年的，麻烦算一下价格。”
朱序又愣了半晌，脑中飞速转动：“想要哪个种类呢？”
“您决定就好。”
朱序说：“那就等到年底再结算吧，我每月送过去两束，品种适季节定，价格不太好计算。”
她找一个合理的理由，没用她支付费用，你来我往了几句，对方终于妥协。
说话期间，两位师傅也拆箱并安装完毕。
朱序送几人出门，返回来，仔细去瞧他送来的东西，惊叹不已。
她刚才只留意到是台留声机，细看竟是手摇式的，木质箱体，天鹅颈大喇叭，通体八成新，唱盘右下角印着1907、Victor等字样。
是件散发着浓重年代感的物品。
朱序指腹轻轻擦过喇叭的边缘，心中一时难以名状。
又过了一周，花店终于顺利运营起来，才稍稍降低她内心的焦灼感。
收益虽没有想象中乐观，但也符合万事开头难的道理。
从前天开始，天气断崖式转暖，仿佛要越过春季直接进入盛夏。
朱序换上单衣，将迎海的那扇门打开，微风清凉，吹拂着窗台下的那些花。傍晚残余的阳光斜斜照射进来，在墙壁上投射出一些丰富的轮廓。
朱序挽了下脸颊边烦人的碎发，挪走几桶花材，到操作台上修剪烂根。
酒店内侧的大门没有装铃铛，她正专注手上的事，以至对那边的动静毫无察觉。
贺砚舟在门口驻足，一时没出声。
自除夕那次后，又是许久未见。
他今天早晨的航班，落地后处理了些手头的事，便想着来她这里看一看。
贺砚舟将这小小花店扫视一圈，目光最终落回朱序身上，她穿了条亚麻质地的杏色连衣裙，束着低马尾，脸上一点化妆品修饰的痕迹都没有，是极舒适的打扮。
此时夕阳浓郁。
一点点暖橘色调蒙在她脸侧和鼻尖，她被鲜花簇拥，满屋子都生机勃勃，她看上去也有种血气充盈的美。
有风顺门口吹进来，鲜花摇曳摆动。
她转脸迎向那边，抬手挽走额前的一缕碎发。
贺砚舟目光微动，脑中涌现“花枝乱颤”、“摇曳生姿”等陌生词汇。
竟一时不知，这八个字用在花上合适，还是形容人更贴切。
他提步过去，到半途，朱序已有所察觉，抬头看过来，明显一愣。
“把这花店搬走了，你都不知道。”贺砚舟调侃一句。
朱序说：“你走路太轻了。”
贺砚舟没接话。
朱序看着他走到跟前，目光不得不抬高寸许：“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早。”
朱序点了点头，碎发掉下来，她抬手挽到耳后。
贺砚舟双手插在西裤兜里：“生意怎么样？”
“目前说得过去。”
“这屋子弄得不错。”
朱序说：“还要谢谢你，郑治帮了我很多忙。”
贺砚舟不由看她一眼，答了句：“不谢。”他下巴指指对面：“听了吗？”
朱序顺着他目光瞧向对面边柜，那台留声机装好后，就没挪过位置。
她说：“还没。”
贺砚舟走向那边，从下方抽屉中取出唱片，放置唱盘上，又在一个小盒子里拿出新唱针，稍弓着身换好：“觉得这东西和你这儿装修挺搭的，就弄过来了。”
他直身，转动箱体右侧的曲柄，手动上弦。
朱序后知后觉：“你怎么知道这儿装成什么样的？”
贺砚舟手上没停，一圈一圈，古老机器发出弦被绷紧的“哒哒”响声，竟有些悦耳。
他说：“年前有次从这门前过，天太晚了你没在，我隔着玻璃门看了眼。”
朱序不禁回忆，那段日子刚好与他断联，原以为自那一夜后，彼此将毫无瓜葛的。
她轻轻抿了下嘴，朝他看去，见他抬起唱针，轻轻搁置在唱片上。
在一阵沙沙噪声中，音乐缓缓响起。
留声机的模拟信号更加接近现场，来自百年前的声音，好似身临其境。
贺砚舟向后靠着边柜，抬眸解释说：“二战期间的一首爵士乐。”
朱序点了点头。
曲子的节奏是欢快的，与杂音交叠，仿佛一场黑白默剧热热闹闹。
许久没交谈，似乎都沉浸其中。
海浪声隐隐传来，空气中有极淡的咸涩味。
贺砚舟盘着手臂，某一时刻，视线从窗外收回，朝朱序看去。她亦有所察觉，下意识看向他。
都没说话，直视彼此的眼神也没有遮掩。
仿佛此刻氛围有催眠的功效，朱序短暂卸下了防备，心中简单到没有任何算计和想法，最后被盯得久了，她没忍住，忽地抿唇笑了下。
贺砚舟也不由默默一笑，松下肩膀。
朱序拨了拨头发，视线向下，落在他的白衬衫上。
不知不觉，夕阳已降至海平面，浓稠的橘色全部渗透进房里来，而最强烈的一束，正披在他肩头。
一线夕阳、一首爵士乐，泛旧的墙壁、古老的留声机以及被上帝精雕细琢的男人。眼前画面仿佛是张老照片。
来不及看回他的脸，他已松开手臂，提步朝她走来。
朱序心下便有些颤悠。
贺砚舟在她身前站定，中间隔着操作台。
他拿起桌上的一只笔帽，抬手，别住她挽过无数次的那缕碎发。
朱序蓦然抬头。
“别动。”贺砚舟低声提醒。
她便定在那里，仍惊讶他竟然也记得，想问
些什么，又无从开口。
“怎么了？”贺砚舟放下手，见她欲言又止，笑问：“你以前是这么用的吧？”
朱序摸了下发鬓，手指向上，又碰了碰那笔帽，没等回答，忽见他袖口露出一截手表，钨钢表带，墨蓝表盘，很简洁百搭的款式，是她前些天送给郑治的答谢礼物，谁想他竟诚实到事无巨细向他汇报并上交。
更意想不到的是，贺砚舟居然戴在自己手腕上。这种档次的手表，似乎并不符合他身份。
朱序心脏咚咚快跳了两下。
贺砚舟注意到她的目光，故意拨出表盘：“花多少钱？”
朱序看他一眼，实话实说：“五千多。”
“够请几个工人了，你这买卖赔了。”
留声机中播放的曲子霎时停止。
屋中变得安静，沉默片刻，朱序说：“其实你不必那么麻烦，再接受你的帮助我会过意不去。”
贺砚舟几分嘲讽：“那要怎么样？见面直接上床？”
朱序脸颊一涨，他私下里讲话好不正经。
怪他太露骨，她抬起眼有些气愤地瞪着他。
她这表情倒把贺砚舟逗乐了：“看什么看？我说错了？”顿了顿，他慢条斯理地：“你怕麻烦，想你我之间关系简单纯粹一点，你是你，我是我，可以亲热，但别牵扯不清？”
他全说在了点子上，朱序是这样想的。她很渴望单纯的快乐，过去那些年，她已经将情感的部分消耗得差不多了，既惧怕又没有精力去做太多。
朱序点点头：“行吗？”
“不行。”
朱序抬眼，迎向他的目光。
贺砚舟不咸不淡：“我是机器？想要就有？”
他仍站在操作台的另一边，拿起台面上的一支郁金香，在两指间捻来捻去，那花柄本就有些弯曲，现在更加支撑不住花头。
朱序从他手中解救那枝花，用剪子“咔哒”一声剪掉烂根，投入一旁的养花桶中：“男人不都喜欢直接？”
“谁说的？”
朱序不讲话。
贺砚舟手插回西裤兜里：“吃吃饭，聊聊天，方便提前进入状态。”他淡笑：“你也希望有个好的体验感不是？”
朱序心尖儿颤动，像有无数个小人儿在那上面跳舞，她忽然觉得热，即使身上只罩了件极薄的衣料。
他三言两语，就能撩拨人心。
身体的真实反应，似乎在验证他这番言论的合理性。
贺砚舟默默看了她一会儿，声音忽然放轻了些：“对我来说举手之劳的事情，你不需要挂在心上。”清楚她想听什么，他不得不违心道：“放轻松点朱序，这只是一段关系，说明不了什么，我是我，你仍然是你。”
桌子上一堆的残叶和烂根。
被修剪过的一桶郁金香，仿佛重新焕发生机，越发娇艳。
朱序抱起透明的花桶，绕过他，放到门口的架子上。
夜幕降临，天边那抹橙色正在慢慢消退。
她抬手揿亮门口的照明灯和几盏地灯，顺手关了门，回头看他：“谢谢你的留声机，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
朱序暗暗咬了下唇：“晚上有时间吗？请你吃个饭。”
贺砚舟觉得她像个很听老师话的乖孩子，嘴角不禁漾出一个笑，说：“还有些事要处理，晚点电话联系。”
花店平时九点钟打烊。
这天，贺砚舟八点多打来电话，问她什么时间方便出发。
朱序便提前关了门，到向海那边的公路旁等他。
晚间气温还是有些低的，她穿了件粗线长开衫，两襟拢在胸前，双手是微微凉的状态。
他的车开到跟前，朱序坐进了副驾驶。
“想吃点什么？”贺砚舟先问。
“你来选吧，这次真的由我请客。”
“好。”贺砚舟笑笑，双手随意地搭在方向盘最上方。
每到这个季节，北岛较有名的餐厅、大排档全部人满为患，即便是晚上。
顾忌着她，没选那些高消费的场所，顺街边随便溜溜，最后在个不明显的位置发现一家中餐厅。
里面人不算多，环境不错。
在靠角落的位置就坐，服务员顺手递来了菜单。
贺砚舟做了个请的手势，那人便把菜单先挪给朱序。
朱序早已饿过了头，瞧着上面印的那些图片，忽然食欲大开。她点了一荤一素，想要将菜单转向贺砚舟那边。
他手指一按，倒着翻了两页，快速添两道菜及一份蔬菜汤。
“你视力真好，那么小的字都看得见，而且还是反着看。”朱序叹道。
“我看的图片。”
朱序：“。…..”
贺砚舟好心情地轻笑两声。
没聊几句，菜就基本上齐。
朱序点了米饭，就着菜吃下大半碗，胃才充实起来，不经意抬头，见贺砚舟正盯着桌边的花瓶瞧。
他抬抬下巴：“什么花？”
“文心兰。”
一只玻璃观音瓶中，插了两枝粉色小花，其中一枝上有几朵，另一枝十几朵，指甲般小小巧巧，花瓣似舞女飞扬的裙摆。
贺砚舟：“倒挺香的。”
朱序点头：“味道很温和，有种淡淡的奶油香。”
桌上不知何时掉落了两朵，朱序放下筷子，捡起来，摘掉外层枯萎的花瓣，将它们顺着瓶口投入水中。
水下枝条交叉，一朵落于瓶底，另一朵刚好挂在了枝上。
那观音瓶上宽下窄，通透无比，水中的点点粉色成了点睛之笔。
贺砚舟瞧瞧那花，又去瞧朱序。
她一笑，似乎觉得刚才班门弄斧了，笑容中带几分腼腆。
贺砚舟稍屏了下气息，忽然间发现有件事毫无缘由，可以是一个笑，一个动作，或是其他什么，只要是她，悄无声息中就能令他心生涟漪。
他不动声色地低下头，用勺子喝了口汤：“你喜欢什么花？”
朱序说：“风铃花。”
“很好看？”
她说：“很好养。”
贺砚舟笑了下：“头次听说，好养竟然是喜欢的理由。”
朱序补充：“也很好看。”
“长什么样？”
朱序用手机搜了下，转过去给他看。乳白色的一捧，花头多而小巧，朵朵悬垂，形状似铃铛。
“很可爱。”贺砚舟说。
朱序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评价。
风铃花寓意远方的祝福，因它在微风来临时，会如铃铛般随风摆动，可以温柔地传递爱意。它是自由的、梦幻的，可经他一说，那花朵的确有些胖嘟嘟的可爱。
朱序收起手机，也问他：“那你呢，喜欢什么花？”
贺砚舟说：“我只眼熟玫瑰。”
“一定是送人送得多吧。”她本意开个玩笑，却见他意味深长地瞧向自己，嘴角浮现一丝笑意。
朱序及时住嘴，安静吃饭。
转眼间，发现他食欲也很好，两小碗米饭加一些菜，蔬菜汤剩得也不多。
两人都很卖力，没怎么浪费。
朱序渐渐发现，和他相处已经轻松自在很多，没有了当初的那种拘谨感。
饭后去结账，贺砚舟手插着兜安静地等在她身后，见她付了款，才一同出门。
这里离朱序住的地方不算远，她报了个地址，贺砚舟从前方路口掉头，驶向沿海公路。
朱序口中的小区他隐约知道，应该是片老住宅，从前只是路过，车子往里开时却暗自皱了皱眉。
两侧楼房低矮破旧，许多窗口黑黢黢，路两旁一盏路灯都没有，下面的路也深一处浅一处。
朱序指着前方的路口：“就停在那里吧，车进不去了。”
贺砚舟问：“还要走多久。”
“穿过前面的小路就到了。”
他朝前看了眼：“这地儿可不怎么样。”
“住习惯了也没什么。”车中静片刻，朱序看他一眼：“我走了，你路上小心。”
贺砚舟没讲话，转头瞧着她，“嗒”一声响，副驾驶的安全带弹开，她要收手，却忽然间被他握住了  。
他的手温热而干燥，掌心贴着她手背，可以完全包裹住。
他拇指在她小指外侧磨搓了下：“就这么走了？”
车中静得仿佛可以听见心跳声。
“是呀。”她声音莫名轻飘起来，说完才察觉柔软陌生。
贺砚舟视线不由暗了一道，“送你。”
彼此心照不宣，都清楚这一晚不应该太寻常。
朱序却道；“下次吧。”
“好像有人怪我不够直接。”他并拢的四指顺着她虎口的缝隙穿进去，指腹轻轻摩挲她掌心的纹路。
朱序觉得有点痒，用了些力，攥住他的手。
车内光线昏暗，她眼中却亮亮的：“所以被贺总教训了一通，不敢心急了。”
贺砚舟极轻哼一声：“真是个好学生。”
“可能你忘记了，读书时我就很听话。”
贺砚舟瞧了她一会儿，其实此刻心情非常好，以至于笑意直达眼底。他甚至有些享受她欲擒故纵的小把戏，比直来直去更加有意思。
贺砚舟没再说什么，最后将她的手仔细揉了一道，将人放走。

第20章 第20章感觉到一颗心都被揪了出来，……
朱序关上车门，心中仍扑通扑通跳得热闹。
手背上的余温还在，她走在前面，仿若感受到身后车里他似潭的目光。
朱序有些迷上这种暧昧拉扯的感觉。
脚下的路有深有浅，她一个磕绊。
快穿过铁门时，身后骤然大亮，他开启了远光灯，使得她眼前的世界仿佛被调亮的手机屏幕。
朱序步伐顿了顿，回过头去，身后刺亮，并看不清车中的人，内心却瞬间闪过一丝惊厥般的痛感，一时不敢细思，扭回身来快速走远。
又过了几天，朱序抽空去了趟贺夕那儿。
去时发现门头的牌匾已经被摘去，屋中大部分用品打包成箱，只里间还剩下些纹身工具。
朱序坐下来，请她帮忙补色。
环顾四周，朱序问：“真打算结束这里？有些可惜。”
贺夕叹气：“我不情愿的，只怪胳膊拧不过大腿。”
朱序当然知道这“大腿”是指贺砚舟。一般情况下，感觉他比较好相处，严肃时也不会有太大情绪波动，只是那双眼中，有一种不怒自威的严厉感。
她问：“你学的什么专业？”
“雕塑。”
“难怪绘画功底这样好，原来是美术生。”朱序转头：“未必是件坏事，可以再沉淀两年。”
贺夕哼道：“该学的都学了，对我来说就是浪费时间。”她用干净的纸巾清理多余色料：“高中时，家里觉得我学习不好，这辈子完了，后来我专业课全市第一考进省美院，他们只高兴一阵子。大学的课程对我来说并没挑战性，我也不感兴趣，就办了休学，我爸因为这件事差点跟我断绝父女关系。”
朱序心中讶异，从前只觉得她不是个循规蹈矩的女孩，特立独行又张扬自信，原来优秀才是她的资本。
朱序手臂搭在椅背上，不禁转头看了看她：“所以你开了这家纹身店。你哥还算支持你吧。”
“他？”贺夕摇头：“他要支持就不会逼我回学校了。前些年他一直在国外，只顾着自己那摊子事，但自打他接手了公司，我爸渐渐退下来。他老人家算是看开了，家里和外面的事一概不管了，每天摆弄那些废纸。所以担子全落在我哥身上，不是情非得已，估计他也懒得管我。”
朱序想起朱鸾，两人从小生活在一起虽没什么磕绊，但同父异母的感情终究没有亲兄妹那样纯粹吧。
手臂上传来丝丝痛感，相较上一次，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
贺夕又说：“其实我爸妈并不是重男轻女，只是我哥比较优秀，他们以他为荣。从小到大，他很少被约束，学习工作都很自由，就连交了女朋友又莫名其妙跟人家分了手，他们也不会多问半句。”
朱序侧脸枕在手臂上，无心窥探那些隐私，却莫名没有打断，默默听着。
“我就刚好相反，做什么总要被纠正。其实我挺烦我哥的，他甚至懒得花时间了解纹身这个行业，好像只为完成我爸布置的任务。凭什么女孩就应该多读书，就要文静优雅才正确。”贺夕手上停了停，忽然凑近朱序，有些顽皮地悄声说：“我就不。”
朱序转头，差点碰到她鼻尖。
她笑了下，摸摸鼻子。
朱序也忍不住笑了：“所以你把名字都改了？”
“呀！我哥这事都和你说啦！”
朱序顿觉失言，手心一下子冒出汗来。
贺夕却没太在意：“我本名叫贺萩璞，砚璞含义为可作砚台的美石。为了迎合我哥，简直又老气又拗口。”
这名字的确难以评价。朱序很小声嘀咕：“是的呀，要我我也改。”
声音虽轻，但还是被贺夕听到了。
她开心地探身过来，想要拥抱她，碍于手上全是色料，只好先做做样子。
朱序问：“那你现在名字的由来呢？”
“有天课堂上，老师讲了句诗‘柳色青山映，梨花夕鸟藏’，我挑了个最简单的字。”
“。…..”朱序愣了片刻，感叹这女孩怎么如此洒脱，欣赏喜欢的同时又忍不住调侃：“万幸你没取那个‘山’字。”
说完，两人大笑起来。
从那之后，贺夕算是同朱序混熟了，去花店已经不需要通过郑治，贺砚舟亦不知情。
她有时帮点小忙，有时拍拍花材积累素材，即使什么都不做也不交流，仍觉得同朱序相处，是件很舒服的事。
月末时候，花卉市场配货过来，这次的花材质量很是令人满意，尤其那几束风铃，花苞多而饱满，枝干硬挺。
朱序忽然想起有笔特殊订单，便挑选一束，做好保水，给A座那边送去。
她直接乘电梯到的八楼，将鲜切花束交给前台，再由前台送去。
贺砚舟晚间回到住处，见桌面的花瓶中插了几束乱草，星星点点的白色花苞掩在中间，杂乱、拥挤，毫无美感可言。
他两手撑着桌沿，又认真打量一番，直身，松了松领带。
今晚原想去她那边坐坐的，到酒店门口时间已太晚，估计花店打烊。
贺砚舟发消息问：“什么花？”
没多久，朱序更加惜字如金：“风铃。”
贺砚舟盯着屏幕，依稀记得她曾给他看过这种花的图片，可与面前这束大相径庭。他抬腿靠坐在桌沿上，摆弄几下花苞，破天荒用手机搜索风铃花的养护步骤。
上面所示，需斜剪根部2-3厘米，去除大多数叶子，并深水醒花四小时。风铃易失水，后期应及时补充，避开风口及阳光，否则会加速凋零。
贺砚舟放下手机，满屋子找剪刀。
转悠几圈，他忽然间停下来摊了摊手，回头遥遥瞧一眼桌上，觉得自己有些滑稽可笑。
最后，剪刀他没有找到，省去那步，直接将叶子拽掉大半，又重新投回花瓶中。
朱序临睡前，在统计花店这段时间的开支及收入，算来算去，发现勉强够付水电费和房租。
这与她当初所想有些出入，如果后面不拓展业务范围，就她这个小店，生活可以，未必赚得到钱。
朱序头疼，向后跌回床上，手按在台灯的开关上，一开一阖。
房间里时明时灭，直到她双眼泛酸，才收回手来。
四周陷入黑暗，朱序闭上眼，忽然间想起来，忘记告诉贺砚舟怎样养护风铃花。她摸到手机，点进与他的对话框，把温馨贴士的截图和文字说明发送过去，这些通常都会随从订单一同告知客户的，今天却忘记了。
等了等，那边没有回复。
朱序便将手机调成静音，准备睡觉。
贺砚舟是转天傍晚出现在花店门口的，当时她在忙。
北岛的夏季来得格外早，日落后，风很清凉。天空像是个色彩丰富的调色盘，将橘粉、蓝紫映在海面上。
接近旺季，游人很多。
朱序正打包一束向日葵，抬头瞧了他一眼，弯下唇。
贺砚舟站在门边没有动，只见金灿灿的花束在她怀中  ，像一捧明媚阳光。他没有走过去打扰她，收了视线，就近坐在角落的躺椅里等着，一回头，见旁边迷你冷柜里有些饮品，便取了瓶矿泉水慢慢喝。
没多久，门口迎客铃响了两声，一个年轻男孩走进来，在鲜花展示架前停住：“老板。”
朱序：“稍等。”
男孩等了会儿，再次瞧向她那边：“请问，大概要等多久？我赶时间去接机。”
朱序手上动作麻利，似乎没听到。
男孩提高声音：“老板？”
朱序应道：“稍等。三分钟。”
贺砚舟抬眸瞧了瞧她，片刻，回手将水瓶搁在桌上，起身走过去。
他问：“有什么需要帮忙？”
那人转头看过来，见面前男人一身黑色正装，相貌及气质上佳，压面而来的强大气场可以判断他绝非店员。
他反应了会儿才问：“想买束鲜花送我女朋友，有什么好的推荐吗？”
贺砚舟说，“玫瑰。”
“好像有些普通。”
贺砚舟：“刚听你说去接机，玫瑰热烈直接，如果很久没见，比较符合目前彼此的心境。”
对方略一挑眉，内心更加迫切。他目光扫向花丛，的确是那捧红玫瑰最为娇艳抢眼，便果断听从了贺砚舟的建议。
贺砚舟将整个花桶拎到操作台上，恰巧朱序也把包好的向日葵递交出去。她下意识抬眼瞧了瞧他，那番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中，暗暗吐槽他当真只和玫瑰熟。
之后又陆陆续续忙了一阵子，墙壁挂钟的时针指向数字八时，店里才算清净下来。
满地的金粉、纸屑和摘下的叶子，朱序用脚尖拢了两下，抬起头，见贺砚舟正侧靠着躺椅看手机。
朱序撑着操作台：“还有工作要处理？”
贺砚舟有些随意地瞧过去一眼，翻转手机：“游戏。”
朱序托着下巴：“刚才多谢你。”
“下次记得多进些玫瑰。”
朱序忍不住一笑，“没想到贺总还有销售天赋。”
“我也刚发现。”贺砚舟幽默道。他快速结束掉游戏，将手机揣兜里：“店里应该请个人帮忙。”
“正在考虑。”朱序说。
“去吃饭？”
离打烊还有段时间，但朱序果断答应下来：“我洗个手，顺便拿包。”
贺砚舟起身，将西装外套搭在臂弯，经过操作台旁，从工具桶里拿了把弯头剪刀：“剪根用的？”
朱序回头，又点点头。
“借我用用。”他顺走剪刀，先一步出门开车去了。
临街开了许多家海鲜大排档，越是夜晚，越人声鼎沸。
随便找一家进去坐，朱序看了看有些杂乱的环境，征询他意见：“要不换一家？”
“我都行。”他其实在吃饭上面没那么多讲究。
“那点菜了？”
“好。”
朱序翻了翻菜单，点了份招牌海鲜拼盘和烤芝士红薯，贺砚舟又加了些烤串。
等菜期间，朱序摸了摸两侧衣兜，发现忘记带烟出来。她四下里看看，打算借故去附近超市买一包，转回头，发现贺砚舟正在看她。
他靠着椅子，一眼看出来：“要烟？”
“你有吗？”
贺砚舟摇头。
她想去买，准备起身时被他压了下手：“等等。”
朱序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贺砚舟：“借两根。”
大排档圈在老板自建的小院里，每张圆桌周围摆着几把塑料椅，桌桌相连，没什么空隙。
贺砚舟后倾了几分，扭头同背桌的大哥打了声招呼，低声说着什么。
周围太过嘈杂，朱序听不清交谈内容，只见到他并起中指和食指，往唇边贴了下。他身穿一件白衬衣，领口的两粒纽扣没有系，袖子也随意地挽到肘部，小臂线条紧实，手背可以看到明显的筋脉走向。
他的手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精致，而是很有力量感，手掌大而厚实，手指修长。
朱序瞬间想起什么，无端脸热，迅速将视线挪向旁边大哥。
大哥喝得正尽兴，光着膀子，满面通红，豪爽地将一整包利群都塞了过来。
贺砚舟道谢，只抽出两支，其余还回去。
大哥又热情地划开打火机。
贺砚舟含着烟，倾身过去拢住火儿，片刻，点点对方手背示意可以了，又聊两句，方转回头来。
他就着口中含的烟，将另一支凑近了，快吸两口，点燃后，烟头反转进掌心，递给朱序。
身处闹市，他举止间带一丝散漫，是很放松的状态。
“谢谢。”朱序接过来，含在唇间。
等她抽了两口，他问：“还习惯吗？”
“可以的。”
两人便没再聊天，各自吸烟。
齐腰高的砖墙外是海，海浪反复敲打着岸边，声音单调而孤寂。
好在夜风还算温柔，轻缓地吹拂着头发。
背桌那位大哥正和朋友们高谈阔论，从国家大事到生意、女人，又一时情绪激昂，说这辈子“搞钱”才是最重要的事。
贺砚舟弹掉烟灰，朝朱序看过来：“你觉得呢？”
“觉得什么？”
“什么最重要。”
朱序随便说了两样：“吃饭，睡觉。”
贺砚舟没接茬，听出这回答足够敷衍，要笑不笑的，将烟头按熄在烟灰缸里。
朱序却会错了意，以为他过度解读，便着急着强调：“别想歪，单纯字面意思。”
贺砚舟好无辜，一摊手，无奈笑道：“我什么都没说。”
朱序默了默：“吃睡都好，挺简单的快乐。”反问道：“那你呢？”
“睡觉。”
朱序无语。
他却好心情地笑起来，并且直白补充：“目前阶段，不完全是字面意思。”
这话他看着她说的。
朱序抿了下嘴，几乎陷进他的目光围城。
正不知如何应对，服务员端着海鲜拼盘走过来，身体恰好隔在两人中间。
贺砚舟本叠腿坐着，侧身让了让。
朱序只看得到他翘起的那条腿，不知怎么想的，她趁机用脚尖报复性地踢了下他鞋底。他的腿随惯性动了动，人却没有太大反应，也没抬头，边将盘子挪向她，边无声笑了下，表情中含那么一丝纵容味道。
一顿饭下来，都是些无营养的话题。
背桌大哥早已离开，安静的环境将浪涛声无限放大，音响里放着歌曲，断断续续听不清唱的什么。
贺砚舟用纸巾抹了抹嘴，视线跃过围墙瞧着远处，安静等待朱序吃完那块烤芝士红薯。
红薯软糯，外皮是烤得焦焦的咸芝士，只是有点冷掉了，口感不如刚端上来时。
朱序吃干净，也抽一张纸巾擦了下嘴。
贺砚舟看回来，忽问：“你那儿方便吗？”
朱序心中咚咚了两声，清楚他的意思：“我该说不方便吗？”
贺砚舟没搭茬，直接起身：“时间不早了，送你回去。”有些时候，他有种不容别人说“不”的强势。
一路无话。
车子依旧停在那条窄长又黑暗的小路上，前面一道铁门，门那边依旧没有多少光亮。
脚下的路坑洼不平，不同的是，贺砚舟在她身边，拉着她的手。那只手温热干燥，坚固而有力量，她指腹可以触到微微粗糙的皮肤质感。
“哪一栋？”他忽问。
朱序回过神来，抬手指了指：“就对面第一栋。”
“几楼？”
“三楼。”
先后上去，开锁进门，朱序顺着墙壁去摸开关，刚刚触到，就被贺砚舟按住了。
她转过身来，背部抵住了墙壁，极淡的月光顺窗口铺洒进来，她抬眸，眼前是盖过头顶的黑色影子。
来不及说点什么过度一下，他的吻直接压了下来。
朱序感觉到唇上湿软的触感，有一瞬忘记呼吸，好半天才急急去喘气，而黑暗中，这一声声，极其致命。
贺砚舟也被她搞得乱了气息，轻轻亲吻着她唇瓣，一手向上，托紧她后颈，另一手撑住墙壁。
两个人身高上的差距，使朱序不得不踮起脚来，掌心抵在他胸口，共享着他强有力的心跳。
不知在第几秒，她开始回应这个吻，轻启开唇瓣，舌尖抵了下他的。黑暗中只觉他一顿，下一秒，他便有些失控。
两人唇舌纠缠、含吮着，周围很静，只剩凌乱
交叠的气息。
好一会儿，朱序实在呼吸不来，狭窄的走廊仿佛被抽成了真空。
她急急拍了下他胸口。
贺砚舟离开寸许，呼吸很重，沉着嗓音询问：“嗯？”
朱序抬眸去瞧他：“我……好热，去开下空调。”
她要从他身边溜走，刚跨出一步，手腕便被他攥紧了，瞬间，那股力量牵扯着她迅速转身，随之手腕被提起高举过头顶，连连后退，臀部抵住对面的柜子。
门侧的柜子分为两部分，一排顶柜，中间镂空，下面是鞋柜。
此时她双手交扣，又被他的大手一同扣在顶柜上。
朱序不得不再次提起脚跟，惊呼一声：“等下！”
“我怎么没觉得热？”他轻声道。
“……我浑身是汗。”
“看看。”他说完，握着她肩头令她翻转过去背对自己，手再向下，在她后腰上加力一按。
朱序暗自呜咽了声，她身体如一张柔韧的弓，被最大限度舒展开来。双臂传来向上的牵扯感，身前无依无靠挺立着，腰部被他施加力量后狠狠下塌，夸张的快要弯到九十度……她便翘给了他，严丝合缝。
他的声音在耳畔：“哪儿有汗？”
朱序咬住嘴唇，反抗不得，负气挑衅：“贺总多此一问，人在你手里，你自己……”她话未说完猛地屏住了呼吸，感觉到一颗心都被揪了出来，有些疼，有些紧，左边右边，来回颤动着。
朱序额头抵着柜门，忽然想起，吃饭时曾观察过他的手，那样大而厚实，可以包裹住所有，亦有捏碎一切的能力。
贺砚舟吻了下她耳侧，低声：“说谎。”指腹下，肌肤细腻、爽滑，没有一丝汗。
朱序不理。
她身上衬衫已褶皱走形，下面是半裙。不知过多久，恍惚间感觉到，贺砚舟直接切入了正题。
她倏然紧缩起来，大脑陷入嗡鸣的白噪声中，他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根本无心去听，许久后才听见“转头”二字。
朱序木偶般听话照做，侧着头轻轻吻他的唇，逐渐放松下来。
他十分强势且狠心，从开始，到结束。
全程都在黑暗中的小小走廊里，她如一叶小舟，所有的依附只有她额头抵着的那块柜门，时间很长，只能无助地承受着狂风巨浪的侵袭。

第21章 第21章她驾着一匹野马，驰骋在黑暗……
两人都洗过了澡，朱序坐在床边慢慢擦拭潮湿的头发，她浑身散架了似的不想动弹，更懒得开口说话。
贺砚舟慢她一步从浴室出来，腰间围的浴巾是新的，没有合适他的拖鞋，他便赤脚踩在地板上。从浴室到床边，一串湿漉漉的痕迹。
朱序盯着那些湿痕出神，擦头发的动作有些犯懒。
贺砚舟站床边瞧她迟钝的样子，忽然倾身过来，捏捏她下巴：“有水喝吗？”
“在冰箱里。”朱序说：“厨房也有温水，我倒给你。”
她要起身，贺砚舟按了按她头顶：“自己来。”
他走去厨房，从橱柜里取出两只玻璃杯，分别倒了些温水，转身回卧室。这间房格局简单，一厅一卧，全部朝南，和她在临城的房子大同小异。
贺砚舟却觉得这一处待着舒坦了些。
他把水杯递给朱序，眼见她咕咚咕咚喝下大半杯，像是渴坏了。
贺砚舟笑笑，在她旁边坐下，瞧着窗台那束插花很是别致。
朱序察觉到他的视线，主动说：“蝴蝶兰。”
“很漂亮。”贺砚舟不懂插花，但可以看出眼前这瓶花材虽简单，意境却能打九分：“中间的是什么叶子？”
“水蜡叶。”
水蜡叶远看与芹菜茎有些相似，通俗讲就是蒲草，一种柱状的水生植物。
朱序用的透明直筒花瓶，水蜡叶被整齐切断，紧紧凑凑地插满整个瓶子，一只蝴蝶兰耷垂在侧边，上面只有四朵，洁白的花瓣，嫩黄的蕊，好似落在直挺叶子上扇动翅膀的蝴蝶。
贺砚舟慢慢喝着水，想起个事情：“你花店只做小单子？”
朱序说：“当然不是。”
“还有些什么？”
“婚庆、车展、艺术沙龙之类。”
贺砚舟没拐弯抹角：“酒店即将接婚宴，在洽谈的婚礼策划方面负责人是我同学，如果需要，可以介绍你过去。”
朱序擦头发的动作慢了下来，看他一眼，一时没说话。
贺砚舟搁下水杯：“想什么呢？”
朱序笑了笑，像在自嘲。
贺砚舟瞬间明白过来，心中有些不悦：“不好意思，说话前没考虑场合，没照顾您情绪，给您添堵了。”他两手向后撑在床上，歪头看她，懒懒的语气中带几分奚落。
空气中那种独特的生理性气味还未散尽，他这种时候提起，好像是种有价交换。又一再提醒她，她与旁边这男人的关系并不健康。
朱序恨自己太过敏感，心脏没来由犯堵，不知是为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或是其他什么。
她语气也不算好：“贺总不如直接给钱，省得我努力了。”
“也行。”
朱序猛地瞧向他，他脸上带笑。
卧室的光不甚明亮，从侧边打来，照着他微弯的嘴角和宽宽肩膀。
虽不合时宜，但她仍觉得他是个极好看的男人。
朱序扭回头来，不说话。
贺砚舟问：“不需要这生意？”
“……需要。”
朱序当然知道，小单只够维持生计，“日积月累”是安慰自己的词语。
她刚来北岛不久，缺乏资源。
贺砚舟拥有稳固的根基，背靠大树，可以脱离她目前困境，少走很多弯路。
又一时陷入自厌情绪，既希望在这段关系中不亏不欠，尽可能达成某种平等，又不忍拒绝他带给她的红利。
就好像……那什么当了，又急着把牌坊立起来。
贺砚舟：“那你在别扭什么？”
朱序不答，反过来问他：“对你来说，也是举手之劳？”上次他派郑治来帮忙，也说是小事，叫她放松一些别有负担。
“不然呢？”贺砚舟站起来走向床尾，弯腰捞起褶皱不堪的衬衣套在身上。
朱序说：“那很巧了。”
贺砚舟低头系扣子，不由一笑：“公司下面的提议，不是我的个人决定。我也不会公私不分，为了谁特意去做什么生意。”
朱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快速说道：“不用你说，我有自知之明。”
贺砚舟便不再吭声，抬手拂了下胸前那些细细的褶皱，纳闷她刚才怎样抓出来的。
袖扣系好，他除去腰间的浴巾，从地上捡西裤，余光见她起身，走向客厅。
贺砚舟身形顿了顿，转过头，她用扫帚在清理走廊。
廊灯的照射下，一地碎金。
先前是他太过失控，松开她被钉在柜门上的手，以便用两只手去固定她的腰，她便没有任何支撑地趴在了柜面上。
倒是方便了他。
也不知中了什么邪，她越是求他，他越发难以自控。
朱序垂着眸，那些水晶碎片甚是刺目。
她默默扫拢到一起，大理石面板的冰凉触感仿佛还贴在胸前，一磨一蹭地苦不堪言。方才她期期艾艾求他，他动作上没有丝毫减缓趋势，反而变本加厉。在这件事情上，他的绅士风度荡然无存，只剩男人那可怕的征服欲。
紧要关头，朱序双手徒劳地乱抓，便将那用来挂杂物的水晶摆件扫落在地，“啪”一声摔得粉碎。
走神间，贺砚舟不知何时来到她面前，想接扫帚：“我来。”
朱序侧身躲了下：“你没穿鞋，当心扎脚。”
“没关系。”
朱序说：“不用。”
“给我。”
朱序不想理，用背对着他，知道这突如其来的负面情绪毫无缘由，贺砚舟更是无辜至极，到头来还是气自己瞻前顾后，活的不够肆意。
隔了
几秒，身后一声叹息，贺砚舟从后面将她拢进怀里，伸手去夺她手中的扫帚。
他轻轻地说：“不如大大方方接受我们的关系，都牵扯不清了，计较那么多做什么？”
朱序又将那扫帚捏紧几分，片刻，松了手。
贺砚舟放一旁，垂下眸，头顶灯光照在她侧脸，那柔软的黑发间，耳骨小巧。他没忍住抬手拨开那缕头发，凑近了轻吻一下她耳朵，说：“看你窗台那花好看，一时想起酒店近期的计划，便提了提，这跟我们先前做过什么没有一点关系。”
朱序感觉到颈间热热的气息，暗自调整着心情，抿住嘴，一时没开口。
他仍在她耳边说：“有钱不赚？怎么还傻傻的呢？”
隔了会儿，朱序转过身来，脸上有了点笑模样：“贺总的话有道理。”
“哪一句？”
朱序仰起头看着他，很轻的声音：“每一句。”
墙壁上时钟默默地走着，周围很静，已是深夜。
贺砚舟双手还圈在朱序腰上，垂着眼，瞧她半干的长发和白皙的脸，她刚刚抿过嘴巴，是红润水亮的颜色。
贺砚舟抬手用指腹重重抹了下她唇瓣，随即低下头来吻住。
朱序轻轻回应，掌心撑在他胸口，犹疑一阵，慢慢上移，去解他领口的扣子。
回到床上，两人身上什么都不剩，但与上次不同，彼此纠缠着、触碰着，却只是接吻。
月光如细纱一般，透过窗，轻盈地盖在他们身上。
很久后，朱序才觉出内心异样。
他温柔得不像话，只轻缓地吻她，不似之前那样目的性明确。
朱序有些害怕，想到“缠绵”这个词，却清楚这种感觉最不应该出现在他们之间。
她霍然起身，用超乎寻常的力气一把将他推到，握住了坐下去，结束掉正在无限蔓延的奇怪感觉。
贺砚舟眉心深拧，暗暗嘶了一声，悬起头瞧着上面的人，不禁挑了挑眉。
朱序如骑士般，驾驭着一匹野马，黑夜蒙住了她的眼，在一片未知旷野中莽撞驰骋。原以为终于可以掌控局面，谁想，那马却嫌主人不够野又过于温吞，反客为主，一路癫狂。
朱序几乎坐不住，双手掩住了脸，不想他看见自己情绪堆砌下失控的眼泪。
贺砚舟偏不遂她愿，轻而易举掰开她的手，却愣了下，那一刻，她暗暗皱眉满面是泪的可怜模样便印在了他心上。
这之后，朱序很多天没有联系贺砚舟。
花店招了名店员，是个年轻女孩，叫小周。她手巧心细，耐心教了几天就已掌握花材基本种类和包装技巧，只是搭配及审美需要慢慢提升，无法一蹴而就。
后来小周嘴甜地唤朱序为老师。
朱序当之有愧，纠正了几次，硬是让她改口叫她序姐。
中间朱序回了临城两次，案子开庭，梁海阳被判处一年六个月有期徒刑，她也得到了应有的赔偿。
法庭上，梁海阳坐在被告席，面带笑容，全然接受一切判决，自始至终眼睛没有离开过朱序。
朱序只匆匆朝他的方向瞧了一眼，目光相对的瞬间，她不寒而栗，那双眼中的阴鸷和邪恶将她瞬间拉向那些经历过的绝望日夜。
他忽然朝她露出个笑，嘴角不自觉抽搐两下。
朱序立即别开头，没再朝他的方向看，但那种被人目光锁定的不适，直到尘埃落定时仍挥之不去。
结束后，朱序快速走向室外，站在台阶上，天空忽然下起了雨，炙了一上午的水泥地面留下斑斑点点的痕迹。
她抬头深深吸气，风中夹杂着新鲜的土腥味。
一切都过去，半夜梦醒，她再也不用心疼那个满身破败、坐在凌晨的早点摊儿上抽烟的女人了。
在临城逗留两日，只见过江娆，朱序便返回北岛。
小周将店里收拾得井井有条，新来一批花材，她坐在小凳子上打理归类。脚边盒子里装着橙色的玫瑰，她拿不准是什么品种，正准备上网搜一下，就见朱序走进来。
“序姐！”她高喊一声，举起手中的花，不太确定道：“橙色芭比？”
朱序放下手提包，走过去瞧了眼，摇头说：“是宝贝爱人。”
小周有些混乱：“怎样区分呢？”
“芭比是比较浓郁的橙色，颜色太过亮眼，有些强势。宝贝爱人是种比较柔和清淡的橙，波浪边，花瓣较薄，花苞含蓄一些，不像芭比绽放得那样张扬。”
小周赶紧用手机搜了下芭比的样子，发现同朱序描述得一模一样。玫瑰种类繁多，光是橙色系就叫人眼花缭乱。
她泄气地垂下肩膀：“样子都差不多，这怎么记得住嘛。”
朱序笑说：“多看几遍，都有特点的。”
“搞不明白，为什么所有花中，玫瑰的品种最多？”
“因为它象征爱情，是男女间情感传递的代表，又有多季开花的特性，适应力强，花农更愿意花时间培育，开发新品种。”朱序蹲下来，瞧了瞧那一捧宝贝爱人的品质，小周立即放下手机，从身后搬来小凳子递给她。
她又说：“是否使用色素，以及使用多少，都会改变花的颜色。”
小周恍然大悟：“就像蓝色妖姬，也是用色素染上去的？”
“对。”
小周点头：“序姐你喜欢哪个品种？”
朱序说：“都还好。其实我对玫瑰无感。”
“那你喜欢什么花？”
“风铃……”其实朱序没有太特殊的偏爱，一捧花开得灿烂，恰好能给她带来好心情，她就很喜欢。
风铃花是她不想花心思思考的固定答案。
朱序顿了下，想起有人问过她同样的问题，她坐下来，和小周一同整理花材：“这几天有人找我吗？”
小周摇头。
朱序默了默，心中闪过的一丝失落自己都没有捕捉到。
隔了会儿，小周一惊一乍：“啊不对，前两天有个男人来过，高高大大穿着西装，还蛮帅的。他问你在不在，我说不在，他又问你去了哪里，我说出门了，有事可以帮他转达，可是他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朱序：“哦。”
小周抱着那捧玫瑰左看右看：“这花的颜色比较吸睛，我摆在窗口？”
朱序说：“帮我保下水吧，有人预订了。”
午休时候，她将花送去A座。
本想放下就走，前台的小姑娘忽然叫住她，“贺总吩咐，麻烦您送进他办公室。”
朱序犹豫了下：“现在吗？”
小姑娘点头。
“他在？”
“在的。”她说：“我带您过去。”
朱序跟着她穿过宽敞明亮的办公区，午休时间四周很静，很多工位上都空着。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右侧是一排落地窗，窗外直面大海，视野上的辽阔令人豁然开朗。
朱序收回视线，跟上两步。
好像是借用走廊隔开了两个区域，到这边空间更为宽敞，他的办公室在尽头。
经过秘书间，小姑娘跟里面的人打了声招呼，由秘书引领朱序过去。
秘书轻轻敲门，隐约听见里面应声，方才推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朱序抱着花，一眼瞧见靠坐在办公桌上接电话的男人，他一脚撑地，另一脚微悬，坐姿的缘故，背部稍稍弓着。
他身上那件白衬衫贴合着身形，这个方向去看，腰细腿长。
朱序一时没动。
贺砚舟在听那边讲话，眼睛已经睇了过来，见她还在门口，四指并拢地勾了下，又翻转手腕向下，点点自己身旁的办公桌，示意她坐去他那边。
朱序依话照做，动作很轻，将花放在他身后的桌上。
他的桌面很整洁，笔记本合在中间，右侧一摞文件、一只笔筒。朱序没忍住多看了两眼，那笔筒里并没有笔，只插着一把从她那里顺走的花艺剪刀。
她抿了下嘴，调转视线，见另一侧放着本顶厚的书籍，上面写着《烟花爆竹用化工材料质量手册》。
“其实我们也算同行。”他的声音忽然传来。
朱序转过头，不知他何时结束的通话。
贺砚舟稍微调转方向，仍闲散地坐在桌边，与朱序同侧但相对。
他下巴指指那书：“
烟花也是花，从设计到生产，直至升空燃放再凋零，跟鲜花的生命轨迹很相似。”
朱序第一次听见这么有趣的解释，深入来讲：“也拥有差不多的意义和价值。”
贺砚舟认同地笑了下。
朱序抬起头看他：“但毕竟隔行如隔山，我不懂烟花制作原理，贺总似乎也不怎么会养花。”
她进门时，就注意到窗台上摆那瓶风铃已经枯萎，但它的花期可以再长一些的。
贺砚舟也很头疼，对他来说，这并不是件得心应手的事，花醒了，根剪了，仍没看到它全部绽放的样子。
他垂眼，瞧了瞧桌子上她刚带来的这一捧：“什么花？”
“多头玫瑰。”
“这个颜色倒稀奇。”贺砚舟顿了下：“辛苦朱老师？”
听到这称呼，朱序没忍住抿嘴笑了下。她起身，问了卫生间的位置，丢掉枯萎的风铃顺便清洗花瓶。
仍然用深水醒花。
朱序将带来的一小瓶液体倒入花瓶中。
贺砚舟：“这是什么？”
“醒花液。”朱序拆除包装，拎起整束花的根部，动作稍顿：“弄到桌子上了？”
贺砚舟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朱序便倒着拎起来，轻轻抖散聚在一起的花朵，手边没有去刺钳，她拿来笔筒里的剪刀，想利用锋利刀刃将一些多余叶子和刺剔除。
几朵小小的绿色花苞也落在桌子上。
贺砚舟：“怎么剪掉了？”
“少分走一些水分，可以延长花期。”
贺砚舟了然，低头看看那些花，随手拿起一支。朱序忽然出声阻止：“小心！”，但还是晚了一步，他食指被划破，涌出一滴血珠来。
朱序连忙放下剪刀，将他的手拎到眼前：“我看看。”
贺砚舟微滞了滞，抬眼看她。
朱序注意力都在他的手上，一时未有察觉。她抽了张纸巾，边用手挤边擦拭不断冒出的血珠，随口问：“疼吗？”
“不疼。”
“那再挤挤。”
“大惊小怪，”他声音低沉而缓慢，垂着眼，看她一双白净的手被自己的大手衬托得格外小巧，隔半天才慢悠悠开口说了下半句：“你那么紧张做什么？”
朱序忽然顿住，猛地抬眼，见他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唇边带一抹极淡笑意。她忽然发现，两人离得如此近，他仍半靠着办公桌，不知何时，自己竟站在他微微岔开的**，脸颊以及耳边碎发被他的呼吸轻轻扫着。
朱序忽略胸口时快时慢的心跳，放开他的手，令自己看起来尽量平静自然：“花是我带来的，如果是这个原因要带你去医院打破伤风，我得不偿失。”
贺砚舟只无声笑笑，不与她计较。
朱序问：“有创可贴吗？”
“桌子下面，右手边第二个抽屉。”
朱序绕过他去对面抽屉里拿创可贴，片刻，走回来，托了下他的手，帮他包扎。
短暂的沉默后，贺砚舟忽然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早。”
“去哪里了？”
“回了趟临城。”
贺砚舟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追问她回去做什么，关于临城的一切，对她来说，应该没有太好的记忆。
他只问：“还顺利吗？”
朱序低着头，目光在他手上：“顺利。”
她答完没见贺砚舟再有其他表示，将胶布贴好，却感觉头顶被人重重一按，那突如其来的力量感令她内心感到异样，也有些鼻酸。
她走开两步，继续将花修剪好，插入花瓶，暂时搁在他办公桌的侧前方。
朱序默默瞧了两眼，没觉得多漂亮。它元气明媚，圆滚滚的一捧，比较偏向女性审美，却少了些棱角感的东西，不够内敛。
这里布局简约，线条偏硬，他人也深沉低调，所以搭配起来并不和谐。
原是她随便挑的一捧，没在这些细节上花心思。
朱序下意识看了眼贺砚舟，他表情并无异样。
又坐片刻，她起身告辞。
贺砚舟看了眼时间：“吃过午饭了？”
“还没有。”
“一起吧。”他随手拿了手机，走过来扶了把她的背：“刚好约了朋友，之前提过那位。介绍你们认识。”

第22章 第22章贺砚舟：“我怎么敢。”……
贺砚舟和朱序先到的，一刻钟后，对方才姗姗来迟。
朱序抬起眼，就见到一位漂亮女人站在餐桌前方，她穿一件设计感十足的灯笼袖白衬衫和黑色长伞裙，梳着低马尾，耳垂上是一对夸张的银色镶钻耳圈。她摘下墨镜，站在那里，半笑不笑地看向贺砚舟，一时没有开口说什么。
贺砚舟也注意到了她，嘴角浮现抹笑，没有起身，朝对面座位比了个“请”的手势。
女人微扬起下巴，一脸不爽：“怎么还越老越没有风度了？”她自己拉开椅子：“要不要给你报个礼仪班呐？”
贺砚舟根本不搭那茬，把菜单递过去：“看看吃什么。”
女人白他一眼，接过菜单，目光自然而然落向坐在一旁的朱序身上：“这位是？”
贺砚舟只道：“朱序。”肩膀又稍微倾向朱序那边，声音不自觉轻柔了两分，介绍说：“之前提过的大学同学，赵斯乔。”
赵斯乔端着菜单，抬眼从上方来回打量对面的两人，偷撇了撇嘴，意味不明。
朱序看向她，隔着餐桌伸手过去：“赵小姐，你好。”
赵斯乔立即放下菜单，换上笑脸，倾身与她握了握手：“你好，叫我斯乔就行。”
吃饭的地儿是处清雅小院，轩楹高爽，窗户虚邻。
清风徐来，院子里的竹林沙沙作响，远远的，似乎还伴有极其空灵的风铃声。
赵斯乔翻着菜单：“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贺砚舟道：“你随意。”
她抬头瞟了他一眼：“多久没见了，就不能热情点？”头两次只在工作上有过短暂碰面，这回才算坐下来真正叙旧。
贺砚舟说：“我怎么敢。”
这话微妙，不知是顾忌身边那人，还是忌惮她这个异性朋友的另一半。
赵斯乔拿眼神打趣他。
贺砚舟无声一笑。
她说：“我离婚了。”
贺砚舟不解状：“哦？”
“这事在咱们同学中间传疯了吧，你还装什么装啊。”她抬手招呼服务员，点了两道菜后，将菜单交给贺砚舟。
贺砚舟没看，直接递向一旁的朱序，说：“我真不知道，还奇怪你怎么回国发展了。”
他的话是真是假并不重要。赵斯乔喝了口水：“日后要同贺总合作，还请多多关照。”
“客气。”贺砚舟靠着椅背：“你状态不错，看来没受什么影响，不然不会继续做这行。”
“见证别人的幸福，来弥补自己的不幸呗。”
朱序默默听着两人聊天，虽然是些很寻常的话题，也可以看出他们关系不错。她翻看着菜单，同贺砚舟相处的这段日子，对他喜好多少有些了解，便紧着他的口味点了几道菜，随后将菜单递还服务员。
转过头来，就听对面说：“这地儿不好找，但环境确实不错，满眼绿色，挺舒服的。”她问：“院子里种的是什么竹？”
贺砚舟扭头朝窗外看一眼，将话题抛给朱序：“那什么竹？”
朱序说：“紫竹。”
赵斯乔视线转移到她身上：“因为竹节是紫色的？”
朱序点头：“有紫气东来之意，这种竹子温度越低呈现的颜色越浓，紫得发黑，十分有光泽，看着挺深沉大气的。”
“我喜欢这寓意。”赵斯乔蛮有兴致：“如果种在自家院子里，好不好养？”
“好养，但重点是要做好隔根处理，可以砌筑花池或使用花箱。竹子根系发达，破坏力很强，野蛮生长会损毁道路……”
贺砚舟默默听着两人聊天，并不插嘴。
眼见着她们聊得差不多，他下巴抬了抬：“那盆呢？什么竹？”
朱序抬眼，赵斯乔回头，共同看向角落花架上摆的那盆观赏植物。
朱序说：“应该是琴丝竹。”
赵斯乔问：“这种只适合养在室内吧？”
“室外也可以，但个人觉得不如紫竹大气。”
又聊了会儿，直至服务员过来上菜才中断
话题。一桌子的菜，色香俱佳，不知味道如何。
贺砚舟为两位女士斟茶，请她们先动筷。
赵斯乔夹了片脆藕，忽问：“朱小姐是做什么工作的？”
“叫我朱序吧。”她答：“做过几年绿植景观设计，目前在经营一家小花店。”
赵斯乔一顿，瞬间明白了贺砚舟约她的目的，不禁在心里骂他八百遍，但反应尚算敏捷，开心地说：“那太好了，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做一些婚宴花束，包括新娘手捧花、路引、花墙之类。”
朱序默了默，将筷子搭在筷枕上，身边的人甚至没过多地穿针引线，他的身家和地位是谈一切条件的资本。
彼此心照不宣，朱序大大方方回答：“做的。”
“不过……要先看看作品。”
“当然。”朱序赞同道：“我回去整理出来，先发你看看。”
一顿饭尚算和谐，分别前两人互换了联系方式。
贺砚舟将朱序送到花店门口，她下车后随手关门，弯着腰，朝里面的人摆摆手。
在接受一些事情后，面对他时，她坦然了许多。
贺砚舟降下车窗，手肘搭在窗沿，稍探头出来看了看她：“走了。”
朱序点头：“开车小心。”
回去以后，她将这段时间做的花束图片整理上传，又挑了些之前做造景设计时比较满意的作品，找个合适时间，一同发给赵斯乔。
赵斯乔：好的，我现在不太方便，稍后再看。
朱序发了个“OK”的手势过去。
两天后，她收到她的反馈，说一些作品蛮有灵气，在花材选择和颜色搭配上比较戳她。赵斯乔是个干脆性格，虽然顾忌着与贺砚舟的合作，但如果达不到她满意，也不会随便将就。她的确是喜欢的，所以约了时间来谈具体合作细节。
周五晚上，在一家咖啡馆见面。
等都谈完，反正也没有什么要紧事，便坐下来闲聊了阵。
赵斯乔喝着咖啡，抬起眼默默打量朱序，仍对她的身份十分好奇。
朱序并非迟钝得毫无察觉，短暂接触到她投来的目光，那里面含了审视和鄙夷。
朱序回视过去，什么也没说，淡淡笑了下。
赵斯乔放下杯子：“其实植物造景前景不错的，怎么不做了？”
“是私人的一些原因，暂时缓一缓。”
“听你的意思，将来还有可能做回这一行？”
朱序想了两秒，点头说：“大概会。鲜切花同蔬菜一样，枯掉了一文不值。‘美丽’是它存在的价值，但‘短暂’也是弊端。”
赵斯乔笑：“你还蛮理性的。”
朱序也笑笑。
赵斯乔问：“绿植租摆这行怎么样？”
“还不错，最大的客户群体是商场和公司，所以市场需求蛮大的。成本较低，利润空间相对大一些……”
赵斯乔其实对这行业观望已久，难得遇见专业人士，便多问了几句。
最后，她发出邀请：“将来准备好，记得喊上我。”
“好啊。”只当是句客套话，朱序没当真。
天色不早，咖啡也喝得差不多，两人准备离开。
赵斯乔拉下发箍整理头发：“抽时间我请客，记得一定来。”又问：“贺砚舟一般什么时候不太忙？”
这可问住朱序了，她实话实说：“我不太清楚，你可能需要去问他。”
赵斯乔摆弄发丝的动作稍顿了几秒，“方便问下，你和他是……？”
朱序斟酌片刻：“朋友。”
赵斯乔心中便有些了然，男女间那点事，只有这种关系最不伤神。也是这一瞬间，莫名地对她产生一些好感。
贺砚舟这人眼光高，除了当时交往过的那位，没见他和谁举止亲密。围他身边的女人趋之若鹜，他都不咸不淡，如今碰见这位看上去倒比他还随性。
再一次打量起对面这人，她五官好看，身材不错，讲话温温柔柔，整体给人的感受很清爽，但也有些冷淡话少。
赵斯乔起身，歪头笑了下：“那再约。”
“好。”
这里距花店没多远的路程，朱序散步回去。
已是七月中旬，褪去一天暑气，傍晚的海风带来丝丝清凉。
花店旁边新开了间小酒馆，帐篷营地的风格，门前摆着好些月亮椅和木桌，桌面一盏手提马灯、一只花瓶，地上镶嵌着小小的密密的氛围灯，人走过去，像踏入星河一般。
酒馆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小胡子男人，人很好相处，因占用了花店门前的位置，特意带着礼物拜访，并以每天订购鲜花作为补偿。
朱序没计较那么多，倒为她这边增加不少热闹气氛。
她绕开月亮椅，推门进去。
小周在给花换水，见门口闪进来个影子，迅速回头，一看是朱序，赶紧迎上去。
她挤眉弄眼的，压低了声音：“序姐，找你的。”
朱序视线越过她往里面瞧，见角落躺椅上坐着贺砚舟，他什么都没干，叠着腿，双手搭着膝盖，人尚算端正，眼睛却是闭着的，好像睡着了。
她问：“来多久了？”
“大概有一刻钟。”小周吐槽：“你可算回来了，他说在这等一会儿你，但也不爱说话，凑巧这会儿又一个客人都没进来，我跟他待着怪尴尬的。”
朱序安抚地拍拍她肩膀：“去忙吧。”
她走过去，即使将脚步放很轻，贺砚舟仍第一时间察觉到了。
他睁开眼，抬头看过来：“回来了？”
“睡着了？”
“没有。”他正了正身，问：“吃过没？”
“刚在咖啡馆吃了块小蛋糕。”她主动说：“和赵斯乔一起。”
“谈得怎么样？”
“挺好的。”朱序没说太多，把手提包放在操作台上，见旁边一个打包袋，中间印有某某大饭店的字样，是北岛这边蛮有名的一处商务会馆。
正瞧着，贺砚舟说：“刚跟人吃饭，里面有女士，点了甜品。我瞧着造型好看，舍脸分来一块尝，味道酸甜，有点像在你家吃的那什么蛋糕。”他想不起覆盆子的名字，便省略过去：“猜你或许喜欢，就叫人打包了一份。”
朱序心尖儿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下，又痒又刺地难受一阵。
她问：“没人笑话你？”
“当面不敢，背地里谁知道。”他几分幼稚地说，拿起桌边喝剩一半的矿泉水，拧开瓶盖：“可惜了，你应该吃不下第二份甜品。”
忽然之间，朱序内心有些不忍。
即使刚刚的半熟芝士甜腻得她胃胀，仍觉得不该拂了他一番好意。
“不会啊，甜品脑袋怎么会嫌多。”她拆开袋子，里面是块方形的荔枝杨梅挞，厚厚一层奶油中混合着杨梅颗粒，中间嵌入一颗新鲜红透的杨梅和剥好的荔枝白肉。
朱序切下一半留给小周，另一半直接用手拿着，抿了口尝味道。入口偏酸，回味起来奶油的乳香更加绵长，的确很符合她的口味。
这一刻，朱序心理防线快要被攻破，慢慢抬眼望去他的方向，他也安静地看着她。她又装作不经意地垂下视线，宁愿相信他只是逢场作戏，何必当真。
“怎么样？”贺砚舟忽然问。
朱序笑：“非常非常好吃。”
见她言语夸张，贺砚舟忍不住笑笑。
她弯腰站着，两肘撑住操作台，慢慢地吃：“你过来就为了送这个？”
贺砚舟拨开袖口看了眼时间，站起身来：“我得回一趟临城，归期不定，半个月肯定是有的。”
朱序一愣，迟钝地点点头。
刚才还无法回答赵斯乔，现在他竟特意过来告知行程。
她问：“什么时候走呢？”
“现在。”
朱序：“好。”
贺砚舟走过来些，降低视线仔细看了看她。
两人中间隔着一张操作台，屋中极静，刚才还走来走去的小周不知去了哪里。
朱序捏着杨梅挞，一口奶油刚刚散在口腔，眨眼间见他倾身过来，一手撑着桌面，另一手挑住她下巴，一抬，极轻地含吮了她嘴唇几秒。
舌尖短暂碰触，温热柔软。
大概是和他没在家以外的地方有过亲密行为，朱序脑中轰然炸开，汗毛直立。
贺砚舟却神态自若，放开了她，退回去：“有事直接打我电话，我一般情况都会接听。”
朱序指甲陷进奶油里，半天才“嗯”了声。

第23章 第23章即使是逢场作戏，不也得讨讨……
临城在内陆，温度要比北岛高一些。
天气炎热而干燥，太阳炽烈，灼烤着地面。
郑治把车开上缓坡，刚好停在转门前头，最大限度让老板觉得方便舒适。
没过多久，贺砚舟一身雾蓝色衬衫加黑西裤，从办公楼里快速走来，推开侧门，弯腰上车，前往郊区的工厂。
车子开了很久，路程不算近，越走越空旷，四周已没什么人烟。拐了个弯，前方出现一扇铁门，旁边门牌石上刻有锦图烟花炮竹厂的大字。
这只是锦图其中一个产区，占地200亩，将近5000平方的仓库，拥有四条完整生产线。
一圈巡视下来，已经到了中午。
员工午休的时间，贺砚舟去监控室瞧了眼。一整面墙的显示器，将全厂每个角落进行细化分割，能最大限度监督防火安全。
下午还有个会议，各区负责人、设计部、生产部都参加了，内容是关于国庆节焰火秀的，结束时，已经下午四点钟。
期间，母亲王亚婕打来两通电话催促，要他忙完务必回去吃晚饭。
开到市区，天色已转暗。
寸土寸金的优质地段，一处别墅群。
贺砚舟手刚按在指纹锁上，大门竟从内开启，开门之人更是令他意外。
他默了一瞬，没说话，只点头略挑挑唇。
“你回来了。”对方脸上蓄满微笑，先解释说：“前段时间去了趟奥地利，那边的巧克力很好吃，想着婶婶喜欢，就带了份，今天给送过来。”她看着他的眼神极为复杂，有紧张，有怯懦，还有掩饰不住的欣喜：“……也给你带了礼物。”
贺砚舟不咸不淡：“谢谢。”
无措几秒，她仿佛找到话题般“哦”了声：“刚在厨房看见你的车进来，想着出来打声招呼，所以……”她声音小下去。
贺砚舟无话可接，“请便，我先上楼瞧瞧。”
还来不及回答，贺砚舟已从她身边过去。她下意识退后半步，感觉到一缕风轻轻掠过，他身上干净清冽的味道也一同冲进她鼻端，熟悉而又久违。
客厅中，
贺夕转过身，双手撑在沙发靠背上：“哥。”
贺砚舟一皱眉：“你怎么回来了？”
“我放暑假啊。”她底气很足。
贺砚舟这才反应过来，已经接近八月份。他点点头，脚步不停地朝楼上书房走去，随口问：“爸呢？”
“在书房。”贺夕眼见着他三步并作两步，赶紧又叫了声：“哥。”
贺砚舟停住，转头看过来。
贺夕：“你车给我用一下。”
“干什么去？”
“见个朋友，顺便去买几本书。”她手指卷着发尾，这会儿倒不如刚才有底气。
贺砚舟问：“你车本考了？”
“没……正好郑治借我用一下。”
贺砚舟睇过去一个眼神，警告意味明显：“他是东西？想借就借。”却到底宠着这个妹妹，抬腕看看时间：“一个小时，你快去快回，我不住家里。”
贺夕“咻”的从沙发跳起，遥遥一个飞吻：“遵命。”
她笑逐颜开，蹦蹦跳跳如快乐的小鸟。
贺砚舟不禁弯唇，继续朝楼上走。
手上是一个包装精美的圆纸筒，他敲门进去，见父亲带着老花镜坐在桌子前，手里拿着放大镜，正研究一通名人手札。
他出声：“爸。”
贺诚抬眼，从花镜上方看过来，再看向他手中的东西，眼睛都明亮了几分。
贺砚舟回手关门，将东西递过去。
贺诚问：“多少钱拍到的？”
“80。”
“不贵。”他小心翼翼去拆包装，心爱之物多少都不嫌贵。
是清代盐商**写给亲友的一通信札，用透明薄膜覆着，明显看到里面纸张陈旧泛黄。边角虽有轻微破损，上面字迹却遒劲大气。
贺诚爱不释手。
年纪小时，贺砚舟不懂那些泛黄腐旧的信纸有什么可珍藏的，近些年才明白，贺诚是爱纸张背后的故事和历史。
贺砚舟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耐心等了会儿，直至贺诚大致欣赏完，再用本册仔细收好，才听他问：“柠柠在外面，你见到了？”
贺砚舟：“嗯。”
“你什么想法？”
贺砚舟说：“没想法。”
贺诚轻叹了声：“我和你孙伯伯交情不浅，以前两家来往也频繁。你同柠柠在一起过，本来是件亲上加亲的好事，谁想你又闹分手。”他抿口茶，执起茶壶斟了另一杯，等贺砚舟过来取走才接着道：“现在不一样了，前段时间碰见老孙，他没点笑模样。”
贺砚舟低头喝着茶，“处朋友未必都有好结果，顺心意了在一起，淡了就分开，挺正常的。”
“可毕竟是熟人。”
贺砚舟顿了下：“我的错。”这是他唯一后悔过的事情。
贺孙两家多年交好，他和孙柠从小就认识。双方家长一早就认可了这一对，以为彼此知根知底、家世相当又男才女貌，所以明里暗里的积极撮合。
那年贺砚舟22岁，还没真正交过女朋友，对男女间情感的认识也很浅薄。孙柠人长得漂亮，性格活泼，他半推半就地与她相处了解了些日子，觉得还挺喜欢她的，便确立恋爱关系。
这段关系维持半年多，他渐渐发现，对她的感觉迟迟无法再深入，才逐渐明白过来，两人之间也就那么回事。
贺诚比较通情达理：“瞧着你妈心气儿还挺高。”
贺砚舟一时没应声，搁下茶杯：“您这茶淡了。”
“上了年纪，太浓的消受不起。”
“我那儿有盒狮峰龙井，改天给您捎过来。”他看着父亲：“进来有一会儿了，也没见您问问公司的事。”
“不问。”贺诚道：“公司在你手上，我还有什么不放心。”
贺砚舟笑了笑，“当您这是夸奖了。”
虽然父亲嘴上说着不过问，但他还是将公司近期的一些举措向他念叨一遍，又听取了几点建议，两人才先后走出书房。
母亲王亚婕做了两道拿手菜，其余都是阿姨完成的。
孙柠帮着摘菜洗菜，前前后后也没闲着。
饭桌上，王亚婕极力撮合，同孙柠一唱一和。只是贺砚舟专心吃饭，神情淡淡，一时看不出什么心思。
王亚婕心中有火，两人分开以后，不是没给他安排过相亲，都不称他心意，不知到底想找什么样的神仙。如今柠柠对他仍有意，只想着两人门当户对，如果能够促成好事，也算是皆大欢喜。
她给贺砚舟夹了块鱼：“你北岛的酒店，生意不错吧？”
贺砚舟笑道：“我爸都不过问，您又感兴趣了？”
“翅膀硬了。”她含笑轻斥，又道：“这次回北岛带上柠柠，听说那边不光空气好，海水也清澈。”说完转向孙柠，笑着：“柠柠你就当休假了，放松放松。”
孙柠抬眼偷瞄了下贺砚舟：“婶婶我……”
王亚婕立即转回另一边：“砚舟，听见没？”
贺砚舟眉心动了下，已不胜其烦，只道：“这边事杂，回去日期不定。”
一顿饭吃得堵心，贺夕前脚进门，他后脚就找借口离开了。
路上想起朱序，他离开北岛已有半个月，却未见她主动打来一通电话。暗想自己的牵肠挂肚多么可笑，无奈之余，仍是拨通她的
号码。
没多久，她声音从听筒那边传来，带着几分轻快：“贺总。”
一瞬，贺砚舟胸口的某处软塌下去。这称呼被她叫习惯了，完全不似下属对上司，则是有种别样的亲昵。
他问：“在做什么？”
“刚从店里回来，准备洗澡呢。”
贺砚舟看了眼时间：“怎么这么晚？”
朱序点开外放，换下汗湿的衣裤，顺便开空调：“赵斯乔那边有场婚礼，需要一面将近三米高的花墙做背景，刚去碰了下，把风格确定下来。”她又将手机拿回耳边，声音明显清晰很多：“还要谢谢贺总，帮我搭的人脉。”
贺砚舟笑：“光口头谢？”
那边装傻：“到时候钱分你一半。”
贺砚舟又笑：“钱我可不缺。”
朱序蜷在沙发上，耳边他的笑声低沉悦耳，仿佛人已跨越千里，就在她旁边。她抿了下嘴，怕他再说些不正经的话，打岔道：“笑那么多，你今天心情很好吗？”
贺砚舟看着窗外：“这会儿倒是不错。”
朱序又问：“现在还在外面？”
“准备回去了。”贺砚舟想起来：“我办公室那花快谢了吧。”
“玫瑰的花期也就一周多，应该早就枯萎了。”
“帮我换换去。”
朱序一顿：“你那里没人打扫吗？而且我怎么方便进出你的办公室。”
“那花我没让人动。”他换手拿电话，另一手垂下来放松地搭在腿上：“你去就行，秘书认得你。”
片刻：“好。”朱序应下来，垂眸蹭着脚腕上不知何时沾的泥土，故意逗他：“你那儿没有特别贵重的东西吧，小心我卷款潜逃。”
果然，贺砚舟又笑了笑。
他声音压低几分，威胁意味明显：“你敢。”
朱序心跳忽地漏掉一拍，这语气在某一时刻出现过她耳边，咬牙切齿的，想将她弄碎一般。
她没接话，抬手撩开沙发旁边的窗帘，窗外月光像蒙了层细纱般朦胧虚幻。
“时间不早，去洗澡睡觉吧。”安静的气氛有些难耐，贺砚舟先结束掉。
朱序却没立即挂断，短暂沉默，问道：“你……那边的事顺利吗？”
“想我早回？”
朱序没口是心非答“不是”，只含混地“唔”了声。
这些天，她动过联系他的念头，又克制着，害怕亲手砌筑在周围的城墙，反而被自己一点点挖开。
她内心矛盾复杂，尚未发觉，与他之间不再是段简单直接的关系，像被小猫抓乱的线团，越来越难理。
又一时只顾着掩耳盗铃，宽慰自己即使是逢场作戏，不也得讨讨对方欢心？
“尽量。”贺砚舟心底的乌云彻底散尽：“回去打算歇两天，跟我去吉岛散散心？”
“好。”朱序说。
这个时间，路上异常清净，郑治的车开得快而稳。
贺砚舟挂断电话，一转头，忽见右手边是与朱序相遇的那家砂锅店。晚饭不合口，便叫郑治减速停车，一同到里面随便吃点。
郑治泊好车，进去时老板已点完菜——两份羊肉丸子砂锅、两样小菜和几个烤得酥脆的烧饼。
贺砚舟这人心情好时相当随和，一起吃饭或聊天，半点架子都没有。
“尝尝。”他说。
“好嘞。”郑治拿起筷子，猜测他现在心情极好。车上的通话他被动从头听到尾，一时感叹那位朱小姐神通广大，明明从老太太那儿出来时，他还冷着一张脸。
郑治指指旁边：“当初朱小姐就坐的那张桌子吧。”
贺砚舟朝旁边瞧了眼：“想说什么？”
“朱小姐现在单身，老板您有戏，可要抓住机会啊。”
贺砚舟一个眼神过去：“多事。”
郑治嘿嘿笑，一口下去，半个烧饼都没了：“您和朱小姐怎么认识的？”
“高中同学。”
“那怎么断了联系？”
羊肉丸子烫口，贺砚舟吹了吹：“我只待了半学期，后来转走了。”
郑治问：“那会儿就在一起过？”
“没。交集不多。”贺砚舟说。
那时，朱序喜欢用碳水笔帽当发夹，她的手特灵活，一按一别，笔帽便乖顺地拢住她颊边碎发，露出一张白皙透亮的脸。
她是个安静的人，不像班级里其他女生那样爱咋呼、爱闹腾，也偶尔有些小叛逆，老师说什么她偏不做什么，蔫蔫儿干自己的事。
暑假时，他们在吉岛见过，但她完全没有认出他。
这令贺砚舟感到困惑，甚至内心升起一丝失落。
一天，他与刘闯换了位子坐，她课堂瞌睡，险些跌下椅子，好在他反应迅速，起身用手托住了她肩膀。
两人才算有了交集。
后来，时常换座。
他和朱序也稍微熟悉一些。
她喜欢用本子下五子棋，碳水笔画棋盘，铅笔画棋子，一盘结束擦掉了，可以反复使用。
贺砚舟觉得自己脑子蛮灵活，但与她对峙，十次有八次是输的。
棋盘搁在他桌子右上方，她侧转过头，用铅笔在某一位置画上一个空心圆，截住他实心圆的去路，同时四点一线，胜负已定。
老师还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她抿起个淡淡的笑，有些俏皮地朝他眨下眼睛，用口型说：“你又输啦。”
贺砚舟笑着耸耸肩。
那时窗外阳光灿烂，穿过教室的玻璃窗，在桌面上折射出一层金光。她在光中，她的睫毛、鼻尖、嘴唇上，都落了会跳舞的小光斑。
她每回一次头，他都忍不住瞧一瞧。
贺砚舟不清楚自己何时动心的，但那个画面在脑海里留存许多年。
一局结束，她将本子抽回，用橡皮擦去棋子，准备下一局。
贺砚舟看着她的背影，把手揣兜里，摸到个平安符。原本以为落在吉岛了，那天收拾东西，竟在书包夹层里发现了它。
后来的很多年，他都将它保存得很好，又发生一些事，这平安符对他意义非凡。
……
面前的丸子汤已不似刚出锅时热气滚滚，入口正好。
郑治还想打探点内容，刚要开口，贺砚舟一眉皱，“啧”了声，“查户口呢？”抬头扫过去一眼，视线略垂，落在他右面大臂的内侧，略顿：“有女朋友了？”
郑治一惊，下意识：“没有。”
贺砚舟抬抬下巴，“那纹的什么？谁家好人纹那玩意儿？”他丢过去一句：“以后穿长袖。”
郑治心中叫苦，连连答“是”。
刚才吃出一身汗，便将半袖朝上卷起。他大臂内侧有个刚纹不久的图案，一男一女缠绵相拥的抽象线条。
本也是宠着那人，被央求着纹上去的。
他将袖子向下拽了拽，尽力遮住。
贺砚舟不着痕迹地打量他一下。
郑治这人五官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面相正直阳刚，人也比较靠谱，再加上他身材高大强壮，能给足安全感，应该是小女孩喜欢的类型。
不谈别人，他在身边的这几年，自己也省心安心。
他多嘱咐一句：“要谈就好好谈，别搞那些花样。”
郑治心说以后可不敢忘乎所以了，嘴上赶紧答“是”。
/
贺夕洗过澡出来，孙柠还没离开。
王亚婕拉着她在客厅里头说话，她去厨房倒水喝，隐隐约约听见些内容。
“柠柠你同砚舟两个人，当年到底因为什么分的手？”
孙柠苦着一张小脸，自己也说不清楚什么原因。
两人聊了很久，等贺夕再次下楼，才见沙发上只剩下母亲一个人。
贺夕撑着岛台：“妈，您就放过我哥吧，他俩没可能，您甭费心了。”她从储物格里拿了袋薯片，准备上楼去。
“小孩子懂什么？”王亚婕扭头：“你下个月才开学吧？过段时间去北岛玩玩，带上你柠柠姐。”
贺夕：“不要。”
“啧。”王亚婕皱眉：“听话。”
“您瞎折腾什么啊，我哥有人了。”
她这一句坏了事儿。
意识到说错话，贺夕赶紧闭嘴，溜回房中，谁想没多久王亚婕竟追上来，问来问去问不出真话，最后竟威胁断掉她所有零用钱。
贺夕大手大脚惯了，缺什么都不能缺钱。
王亚婕一向说一不二的性格，她曾经领教过。
想着也不是什么要紧秘密，便交代了两句：“我哥只
是有个比较好的女性朋友，他们到底什么关系我也不清楚。”
王亚婕追问：“学历怎样？家世怎样？”
“这我怎么清楚。”贺夕烦道：“我和她见面次数也不多，她很漂亮，人也温温柔柔的，相处起来很舒服。”
“那她是做什么的？”
贺夕说：“以前是设计师，现在在酒店里开了间花店。”

第24章 第24章“或许我们可以换一种...……
朱序提前两个小时，吸了几支郁金香，墨尔本午夜蓝的颜色。另外取来一支蓝色绣球，做好保水，打算送去贺砚舟办公室。
本没想细心搭配，可临出门时犹豫了下，到底又加上几支白桔梗。
秘书直接请她进去，并轻轻带上门。
他将近一个月不在北岛，办公桌上那捧宝贝爱人已经枯萎。
朱序拿去洗手间扔掉，顺便清洗花瓶，仍然借用他的办公桌来插花。这次选的主要花材都是冷色调，绣球为中心，又将郁金香翻瓣处理，露出花蕊，并穿插其中，最后再用几枝白桔梗中和一下色调。
朱序将花瓶摆在原来的位置，向后退两步，仍觉得有欠缺，应该加些尤加利或小盼草点缀一下的。
但整体效果还不错，与这里的风格比较搭。
朱序取来他办公桌上的便签纸，留了一行字：希望你来得及见它绽放的样子。
扣上笔帽，将字条压在花瓶下。
她没有多逗留，清理桌面杂物后，开门离开。
赵斯乔约了她去看现场，新人婚礼定在后天，由于定制的花墙尺寸较大，不易搬运，需要提前一天去现场扎好。
地点在A座宴会厅，每次经过时，门都是关着的，没想到竟别有洞天。
典礼台在宫廷式阶梯之上，两侧以连廊环绕，分上下两层。全厅无柱，金色的穹顶和壁饰，随处可见的水晶灯和烛台。
当灯光全部亮起，梦幻而奢华。
“要不说还贺砚舟有钱呢！”赵斯乔感叹道。她走在侧前方，高跟鞋的声音响彻整个宴会厅：“多害怕他不顾同学情面，把这么好的场地给了别人。”
朱序没说什么。
赵斯乔回头：“你别不信，以我那儿目前的资质，他还真得考虑一下。”
“是吧。”朱序接话，转身向相反方向走了几步，看哪个位置搬运材料比较方便。
赵斯乔站在阶梯上问了句：“打算什么时候干活？”
“我人少，花材到了就开始吧。”
花材转天中午到的，将近五千支洛神玫瑰。典礼台上搭好了桁架，前面用花泥板、铁丝和竹签固定，她和小周整整插了一下午。
贺砚舟傍晚四点钟到的北岛，先回酒店，行至电梯间时脚步忽然顿了顿，宴会厅的大门敞开着，接近典礼台的位置璀璨明亮。
他远远瞧见个身影，坐在高脚架上。
淡粉色的鲜花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恢弘而梦幻。
她穿着样式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样子专注，将手上鲜花一朵朵点缀在面前的巨大画布上。
贺砚舟默默站了有一会儿，拿出手机，对着眼前的画面按了下快门，没有惊动她，转身上楼去。
和各部门简单碰了下，他返回办公室，一眼瞧见桌上花瓶里的鲜花。这花放在这儿应该时间不短了，花瓣微微打蔫，但不影响美观。
贺砚舟一种都不认识，只觉得白的蓝的搭配起来看着很舒服。
他接了杯纯净水倒入花瓶里，视线一转，见她压在花瓶底下的便签纸。
抽出来看，不禁放松地笑了笑。
她的字迹秀气不失骨感，笔画规范，没有故意拖长的横竖或撇捺。要不是看见这张字条，他几乎忘记上学那会儿也曾留心过她的笔迹。
贺砚舟快速看一眼时间，准备赴酒局前，先抽空去她店里打个转。
此时朱序刚刚换下脏衣服，准备关灯回家，一转头，见他站在门口，竟一时怔住半天不知说什么好。
一月未见，他刚修剪过头发，人是清爽的，但眼神间难掩疲惫神色。
他单手插兜，另一侧手里拿着一束红玫瑰：“要关门了？”
“今天累了，想早点回去休息。”
“正好我先送你。”他把玫瑰递给她。
朱序双手去接：“我这里就有红玫瑰，贺总多浪费。”
“在机场顺便买的。”贺砚舟看着她，她素着一张白净的脸，似乎刚刚用水洗过没有擦，额头颊边还挂着水珠。
他忍不住抬手，指腹抹了下她湿漉漉的鼻梁。
朱序不自觉也跟着他蹭蹭鼻子，抬眸看着眼前这人：“不怕我转头卖掉？”
“送你的，随便怎么处置。”他笑说。
朱序低头看那花，是捧卡罗拉，蓝调正红的颜色，花朵大而饱满，开得正娇艳。
忽然想起他对红玫瑰的诠释——热烈而直接。
她心中咚一声重响，沉默着，又忽然想起他应该只认得玫瑰，或许连品种和花语都不清楚。是否是自己解读过度了。
卡罗拉很美，茎上的刺却硬而密集，她轻易不想碰的。
朱序说：“好漂亮，谢谢。”
贺砚舟瞧出她惊喜未达眼底，仍笑着，顺她道：“喜欢就好。”
他稍后有事，先绕路把她送到小区外，车子片刻未停地掉头开走了。
朱序将那束玫瑰带回家中，拆开包装养在玻璃花瓶中。
转天，她去了趟典礼现场，站在二楼的连廊处，看下面高朋满座。
大屏幕上循环播放着这对新人相爱的点滴，在众人的喝彩声中，花瓣带着祝福从上方纷纷落下。
新娘盛装出席，浑身上下珠光宝气。
当伴侣将钻戒戴在女孩无名指，她幸福地拭着眼尾的泪，下面掌声四起，有些观礼者也不免感动落泪。
朱序双手撑着护栏，内心毫无波澜。
“在想什么？”后面忽然有道低沉声音。
朱序回过头来，见是贺砚舟。
她直身：“在想那女孩的脸上，今后还会不会出现同样的笑容。”
贺砚舟背着手，向下瞧一眼：“不会。”
朱序略顿。
他说：“‘同样’的概率本身就很低，除非拿尺子量量笑容弧度。”现场环境嘈杂，他稍微压着一侧肩膀，靠近她些，以便她听得清。
朱序不免被逗笑：“你这回答好严谨。”
贺砚舟也笑笑，没再讲话。
下面“砰”一声响，新人手中的香槟喷射四溅，水花如同细碎钻石，洒向四处。
贺砚舟再次倾向她：“人生每次选择都是场赌博，或输或赢。赌徒没有不怕输的，仍然乐此不疲，似乎他们坚信总会赢那么一两次。”
默了半晌，朱序转头对上他的视线：“不是谁都愿意当赌徒。”
“普通人更需要一次翻身机会。”
朱序没再讲话，贺砚舟对她过往了如指掌。今天是别人主场，不知为何，她竟将主角挪到了自己身上。
她极力收住情绪，随同下面的人鼓起掌来。
贺砚舟：“从前也觉得孑然一身是种不错的活法，直到有个已婚朋友问我，是否愿意永远做那个回家先开灯的人。”顿了顿，他转头看朱序：“后来发现，我是个挺传统的人。”
朱序不敢仔细揣度这番话，笑着调侃他：“贺总很接地气啊。”
贺砚舟两手插着兜，目光在她侧脸停留几秒，周围仍很吵闹，两人中间也隔着一些距离。
贺砚舟沉声：“我们或许可以换一种……”
眼尾晃过一道影子，朱序下意识转头，见赵斯乔已走到两人跟前，换一种什么她没听清，后来也忘了再去问。
赵斯乔笑道：“你们聊什么呢？”
她束着低马尾，整张脸上唇妆最为突出，身穿一件西装料子的黑色露脐吊带，和同色直筒西裤，整个人看上去明
艳又性感。
朱序对她说：“昨天觉得花墙颜色过度偏硬，今天灯光全开，倒没那么明显了。”
“很好啊。”她侧身向下瞧一眼，“这花粉粉嫩嫩，什么品种？”
“洛神。”
她扬扬唇角，置身事外地评价道：“你这弄得够梦幻的，哪个女孩不迷糊？”
朱序笑笑。
赵斯乔又转向站在一旁的人，“贺总是否满意？”
“我无所谓，你客户满意最要紧。”
赵斯乔暗自撇撇嘴，和两人站了会儿，准备告辞，走前问朱序晚上有没有时间，要带她去个好地方。
朱序觉得她神神秘秘：“哪里啊？”
赵斯乔凑到她耳边，“有男模的私人会所，可以带走那种。”
朱序挑眉：“你还有这爱好？”
“去不去？”
“怕吃不消。”
赵斯乔扬扬下巴，转身走了。
又过几天，贺砚舟空闲下来。
朱序将花店暂时交给小周打理，同他一起前往吉岛。
没去袁奶奶家里打扰，在靠近海边的位置找了处视野宽阔的民宿。
吉岛不是真正意义的旅游地，住宿环境简朴，胜在干净。房间整体原木风，大床正对落地窗，窗外是海；走廊里也有扇小窗户，窗下砌了台阶，需弯腰出去，便是个宽敞的屋顶。这一侧仍向海，正中摆了两把老藤椅和木桌，墙边还有可以烤肉的工具。
到时是深夜，简单洗漱后便睡下。
朱序异常困倦但无法合眼，旁边人的气息轻浅平稳，却令她有些不自在。从前都是结束就各自分开了，没试过同他并肩躺在一起。
她轻轻转身，朝着外面，即使睁开眼睛，仍捕捉不到一丝光线。
吉岛的夜晚是种无边无际的黑暗。
躺得久了，觉得口渴，朱序轻手轻脚地下床去，借用手机屏幕的微弱光亮，倒了杯温水喝。
她踮着脚返回床上，仍背对着他，却感觉到身后床垫忽然塌陷，一只手臂环在她腰间。
朱序屏了下呼吸。
“睡不着？”他声音低沉磁性，在万籁俱寂的黑暗里，足以蛊惑人心。
“吵醒你了？”
“嗯。”他懒懒地应，“其实也没睡着，你翻来翻去，翻得我心烦。”
“。…..”朱序觉得他夸大其词：“我只转了一下身。”
“不太适应？”
朱序没否认。
“再开一间房？”
朱序没有这想法，以目前关系，分开住未免太过矫情。嘴上却同意：“好啊，我去问问还有没有空房间。”
她作势要起身，却被横在腰上的手臂一把捞回来，蓦地跌进他怀中。他不讲话，悬起头来，将脸埋进她颈肩轻蹭着，片刻，慢慢亲吻她脖颈和肩头。
朱序听见黑暗中自己呼吸混乱急促，“你不说今天一天的会议……很累了？”
“我快些。”贺砚舟轻吻她，手向上，隔着她绸料睡裙。
像一只气球，已处在爆炸边缘。
朱序拧着眉心，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想去阻拦些什么。谁想他竟抽出手反盖住她的手，贴着轻薄布料，教她一起。
朱序脑中轰然炸开，掌心触感过于柔软且很奇怪。对自己，这简直太疯狂。
贺砚舟在她耳边：“喜欢吗？”
“喜欢个屁。”她讲了句脏话，但声音太过轻软，没有半点威慑力。
他竟沉沉笑出了声，仍不分哪里的随意亲吻着她：“我很喜欢。”
朱序脑袋晕乎乎，在某种感觉驱使下，身体无法自控地慢慢迎合着，嘴上却控诉：“你这人……花样多，没底线，私底下变态的很。”……人前绅士正派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后半句她没敢说。
“冤枉。”他的辩驳一丝诚意都没有，声音仍在她耳畔：“上学时候珠算比赛，我拨算盘珠又快又准。”
朱序起初不知其意，只觉得他手向下去。
十几秒后，浑身轻颤起来，忽然领悟那番话的含义，呼吸简直快要停滞。
“想不想学？”说着，他暂时离开，打算捉她手。
朱序一惊，反应奇快，转过身去面对他，仰头够他的唇。她轻轻吮咬着，直至他呼吸变得粗重，才确认自己逃过一劫。
那盒东西是上岛时在便利店买的，贺砚舟拆出一枚交给她。
他一向目的明确，过程却反复而磨人。那个“快些”似乎有歧义，指动作更为贴切。
身下木床可能有些年头以至结构松脱，吱嘎声响彻黑暗中，那样惊心动魄。
……
清晨，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浓浓的光穿透玻璃，先是落在床尾，又一点点的，爬到朱序脸上。
她皱了下眉，抬手遮在眼前。
耳边海浪敲打着岸边，落地窗似乎没关严，一丝咸涩的味道冲进鼻端。
朱序睁开眼，四下看看，贺砚舟不在房间。
旁边床头柜上，放着他的手表和手机，枕头上搭着他换下的白色T恤。
莫名的，朱序心中一软。
盯着那方向看了会儿，她伸手去摸他睡过的地方，一些细碎褶皱，抚都抚不平。
又磨蹭几分钟，她从地上捞起睡裙穿好，看向与床头相贴的墙面，阳光照射下，那里出现一道明显的磕撞痕迹。
朱序抿了下唇，不知怎么想的，弯腰晃了晃那木床，吱嘎一声响。
“检查什么呢？”他不知何时进来的，单手端着托盘，另一手插兜，有些闲散地靠着旁边墙壁，正要笑不笑地看着她。
朱序回头瞧过去一眼，面无表情的：“床快散架了，走时记得赔偿。”
他逗她：“我怎么同老板解释呢？”
“实话实说呗。”
贺砚舟笑一下：“成。”他直身走进来，经过她身边时，抬手拢住她后颈，揍过去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早。”
朱序：“早。”
他将托盘放在桌子上：“去洗漱吧，粥还是热的。”
朱序闻言回头，见托盘里放着两碗虾米青菜粥、一碟葱花饼和两份煎蛋。很寻常的中式早餐。
她有些好奇：“你熬的粥？”
“蛋我煎的。”贺砚舟借用楼下主人家的厨房，太复杂的不擅长，煎蛋勉强可以应付：“粥和饼是老板家里吃的，送我们尝尝。”
朱序去冲了个澡，出来同贺砚舟一起吃过早饭，下楼走走。
清晨的海水尚有些凉意，朱序把拖鞋拎手上，赤脚走在湿硬浅滩。偶尔有浪打来，冷意直达心底。
转过头，贺砚舟站在松散干燥的沙滩上看着这边。他穿一件浅色短袖T恤和休闲裤，头发没有特意打理，被海风吹得凌乱。
第一次见他这种放松打扮，整个人都显得亲切柔和了几分。
他很沉默。朱序一阵恍惚，这还是昨晚满眼欲。望、言辞大胆，缠着她索求无度的那个男人吗？
内心正腹诽，忽然见他朝自己摆了下头，示意她继续向前。
朱序回神，跟上了他。
两人就这样隔着三四米的距离，各走各的，没有交流。
朱序觉得这份自在异常难得，不必刻意寻找话题，亦不觉得此刻的沉默是负担。她偶尔看见漂亮贝壳，蹲下来挑挑拣拣，他便也停下，站在原地耐心等她。
当她起身再次向前，稍稍转头，见他似乎在放空，微眯着眼看着别处，不知想什么。
他两手插兜，身姿格外的高大挺拔。迎着阳光，他立体的脸孔，有种岁月沉淀下来的俊朗。
“喂。”朱序提醒。
贺砚舟转回目光，跟上她的步调。
离民宿已经有些距离，沙滩忽然被前方出现的礁石群截断，他们不得不绕到岸上去。又往前走了几百米，对面路边出现一所学校。
白墙红瓦，陈设朴实，但直面大海与阳光，已属绝佳。
“我中学在这里读的。”贺砚舟说。
朱序真心羡慕：“那很幸福啊，光看看窗外的景色，心情就很好。”
“对岛
上长大的孩子来说，并不稀奇。”
倒也是。朱序跟着他的脚步穿过马路，隔着厚重铁门，教学楼像一个空空的盒子，不见学生身影。
“放暑假了。”朱序说。
“去学校后山走走。”
“好。”朱序应着，却一时没动，她转过身，抬手遮在额前，眯起眼眺望蔚蓝的大海。不久，转回来，才发现已经与贺砚舟拉开距离。
往前走全是上坡路了，两侧则是植被茂密的平缓山坡。
她小跑几步跟上去：“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贺砚舟看了看她：“梦见什么？”
“梦见高考试卷有两米那么长，但我一道题都没来得及做，像卡bug一样卡在写姓名上，怎样努力都无法完成‘朱序’两个字。”朱序有些懊恼：“忙活很久，梦里就感觉到很累。”
贺砚舟似乎有所感触，视线移到远处：“梦境大多都映射着曾经的遗憾。”
朱序觉得不准：“我对高考成绩很满意。”
“多少分？”
朱序报上分数，又问他：“你呢？”
贺砚舟说：“不想打击你。”
朱序暗暗撇嘴，又忽地想起，高一那年的期中考试，年级前十里的确有贺砚舟这个名字。
发觉走得越发费力，却见贺砚舟神色自如地迈着大步，不见半点气喘。
他本就人高腿长，一步抵她两步。
朱序放慢速度，不再费力追赶。
贺砚舟察觉到她没有跟上来，停了停，向她伸出手。
朱序一顿，将手交给他。
随他踏入山坡，想起刚才聊的话题，便问：“那你呢，有做过什么遗憾的梦吗？”
贺砚舟思考片刻，感觉到被自己牵着的那只手温热柔软，他忍不住揉捏了几下，只答：“算有吧。”

第25章 第25章一把年纪了，玩起“越喜欢越……
朱序不知贺砚舟要带她去哪里，也意外地信任于他，没有多问。
手仍被他牵着，她落后半步，稍稍抬眼，能看见他立体好看的侧脸。阳光穿过树叶缝隙，正打在他宽阔的肩膀上。
气温升高了几度，但迎面的海风仍很凉爽。
穿过一片稀疏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朱序不觉屏了下呼吸，一种不知名的粉色花朵开满整个山坡。
她毫不掩饰地赞叹：“哇！好漂亮。”
转过头去，贺砚舟正看着她。
她问：“我们误闯进来？还是你本就知道？”
贺砚舟环顾一下四周，确定是这片区域：“本就知道。春夏交替时，花更多，颜色也更漂亮。”
朱序拢住长裙，蹲下来仔细观察，确认是从未见过的种类。
这花上下相叠，分为两层，
上面一层纯白色，花瓣圆润；下面一层则有尖尖的角儿，热粉色，向外舒展着。掩在花瓣底下的尾巴有些像水母绷直的触手，美丽又奇特。
她用手机搜了搜，才知这种野花叫做耧斗菜，一种生命力顽强的毛茛科植物。
朱序问：“我能摘走几枝吗？”
贺砚舟点头：“大自然的馈赠。”
朱序起身，把手递给贺砚舟：“帮我拿一下。”
贺砚舟垂眸，见她手背骨骼和筋络已绷到极限，那攥紧的拳头，像是一个撑满馅料的小包子。
他手从兜里抽出来，摊开掌心。
她松开五指，东西悉数掉落，原来是一些精致的小贝壳，粉的、白的、紫的，还有几枚圆润半透的石头子。
许是攥得久了，已沾染上她的温度。
贺砚舟仔细瞧了会儿，其实在他掌心也不过一小堆儿。
他收拢手指，及自然地放入自己兜里。
朱序认真挑捡着，已走出几米远。
她穿一件长及小腿的白色连衣裙，中袖，宽松，不显玲珑腰身。他不懂衣料材质，只觉得穿在她身上轻薄如蝉翼，有风吹过，裙摆灵动飘逸。
一直觉得朱序虽瘦但不失肉感，见过她穿凸显身材的衣服，却更喜欢她此刻的简单、自在。
贺砚舟转向别处瞧了眼，又瞧回她，喊她名字：“这边多。”
朱序提起裙摆走过来，蹲在一簇花丛间，挑中最饱满的两枝。
没多久，贺砚舟又在身后唤她：“过来。”
朱序起身，走到他脚边蹲下。
几次三番，她觉得不对。光见他指使自己走来走去，他却插兜站着，半分腰都不弯，跟溜小狗似的。
他再开口，朱序不理了。
远处的海风徐徐吹来，耧斗菜随风摇曳。
她蹲在那儿许久都没动一下，贺砚舟只好返回，本想凑近了看看这朵小蘑菇在做什么，谁想她忽然扬起手中的花，戳向他的脸。
贺砚舟只偏头躲了下，除此没有太大动作：“幼稚。”他眼神警告。
“你才幼稚。”朱序并没因他故作严肃的样子败下阵来，反而心情不错：“我是小狗么？”
贺砚舟淡笑着不答，抬手在她头顶乱揉了一气，还真把她当成宠物了。他垂眸看着她的眼睛，有一瞬的沉默，暗暗嘲笑自己，一把年纪了，竟玩起小屁孩“越喜欢越捉弄”那一套。
朱序转身朝前走，不知不觉，手里的耧斗草已经一大把，再去采摘恐怕会浪费这份馈赠。
与贺砚舟走到山坡顶，找了处平坦的地方坐下来。
太阳已升至半空，还好头顶有棵小树可以遮阳。
这处视野极为开阔，几乎将整个小岛尽收眼底。目光向下，是学校的红屋顶，远则是无边无际的大海。
一搜小船在洒了金光的海面上无声飘摇。
安静时，耳边充斥风吹草丛的簌簌声。
朱序无法形容这一刻的心情。
如果真有轮回，盼望自己下辈子的经历能如白纸般干净，可以在这小岛上简简单单过完一生。
沉默良久，她转头去看旁边那人。
贺砚舟分开长腿坐着，手臂搭在膝盖上：“你觉得窗口外的风景会令你心情变好，这个位置才无可替代。”
朱序一顿，他是为了与她分享绝佳景色，才爬上这片山坡的？
她问：“你以前经常来？”
贺砚舟说：“想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会上来。”
“你那时几岁？”
“十三四岁？记不清了。”
朱序想象不出那时的他会是什么样，对他最初印象便是高一时白衬衫牛仔裤、有着一双幽深眼睛的男孩。
他当时剔了短短的寸头，个子很高，有些单薄，话不多，但男生女生缘都挺好。
一时没再问什么，朱序感觉接近脚踝的小腿处传来丝丝痛感，掀开裙摆，那处皮肤竟出现数道血痕。
贺砚舟侧目也注意到了，眉心微蹙：“怎么弄的？”
朱序发懵：“我不清楚。”
“这么多条划痕，你没痛感吗？”他问：“有纸巾没？”
“有。”朱序把斜跨在肩膀上的手机绳转到身前，壳子后面有个小口袋，也仅仅只够放两张纸巾的。她抽出其中一张递过去，贺砚舟抬起她小腿，将自己的腿伸直放平，给她垫着，展开纸巾擦去四周尘土，又轻轻拭了下溢出的血珠。
朱序这会儿才感觉到加深的痛意，紧抿住嘴唇。
贺砚舟抬头瞧了她一眼：“很疼？”
“还好。”
他目光再次落到那些擦痕上，确认不再流血，且没严重到需要立即处理，才转移她注意力去逗她。
他故意严肃瞧着她的脸，抬手用指腹蹭了下：“我看看，怎么像是流泪了。”
朱序嗤之以鼻：“我才不会轻易哭呢。”
贺砚舟一挑眉，意味深长地笑笑：“是么？”
朱序听出他语气揶揄，忽然间想起，有次被他害得掩住脸泫然欲泣。
朱序感觉浑身不自在，连与他对峙的勇气都没有，只低头装作查看伤口，用说给自己听的声音小声嘀咕：“瞧瞧，又不正经起来了。”
贺砚舟并不无辜，所以没做反驳，只无声一笑。
天空湛蓝，云像棉絮般，仿佛伸手就可触及。
贺砚舟放下她的裙摆；“学校旁边有药店，回去时买瓶药水和棉签。”他将用过的纸巾团
作一团，攥进掌心：“高中时，也见你哭过一次。”
朱序完全没印象：“我怎么不记得。”
“没长心呗。”
她默默白他一眼。
贺砚舟：“当年学校食堂的厨师做菜爱放花椒，学生们吃不惯。”
经他提醒，朱序好像有些印象：“无论什么菜，都能挑出一小堆儿，大家说厨师家里是卖调料的……很多同学都由家长来送饭。”
贺砚舟点头。
朱序如同失忆者，不经意间，记忆的碎片慢慢拼凑起来。
她那时是别无选择的，母亲走后，朱震不愿在她身上浪费时间，继母沈君倒会说一箩筐的好听话，但家里米袋子放哪里她都不清楚。
有天早上，朱震一反既往地告诉她不要去食堂打饭了，中午给她炖肉送过去。屠宰场新送来一批猪肉，朱震爱贪小便宜，买了打折的，肉质不算新鲜。
想是囤积严重，一时滞销，家里炖些来吃，帮助分担。
朱序不以为意，便应下来。
中午时，朱震把满满一整盒红烧肉送到班级里，打开盖子，四四方方的肉块上裹着厚重酱油，在大量香料的遮掩下，竟飘香四溢。
那时，同学们三五个凑在一起吃午饭，朱序拿起筷子，就见朱震将饭盒端起，转向旁边的男生：“同学，尝尝叔叔的手艺。”
起初那男同学还有些不好意思。
朱震直接夹了一块到他饭盒里，眼见着对方吃了，他脸上堆起笑：“味道怎么样？”
“好吃！叔叔，这肉太香了。”
“那就再吃一块。”他将一块肥瘦相间的夹给男同学，起身，往围在一起的其他男生饭盒里各分了一块，边道：“叔叔自己卖的猪肉，吃着放心，别人家的都炖不出这香味。如果还想吃，就告诉朱序，让她给你们捎过来，或者去店里光顾，回去叫你们妈妈炖给你们吃。”
有几个善谈的，当真问了具体地址，说会让妈妈去买。
那一刻，朱序无地自容，像一盆炭火摆在面前，她被灼烤得皮开肉绽。
朱震却一点没顾及女儿，甚至拿了桌上的笔仔细写下地址，然后又走去后面分。
贺砚舟正埋头吃着饭，余光中，一块红烧肉落在白白的米饭上。
他转眸看一眼那肉，抬起头来。
朱震一脸亲切：“同学，尝尝。”
贺砚舟曾在寺庙里见过这人一次，不知为何，对他没有好印象。他懒得应付，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吃饭。
朱震毫不在意，转向别人。
没说上两句话，就见朱序霍然起身，走过来一把夺下他手上饭盒：“你走吧，吃完要午休了。”
“同学们还没过瘾……”
“我来分！”这三个字，她仿佛用尽所有力气吼出来的。
朱震吓一跳，瞪大了眼睛震慑般瞧着她，却被她目光中的冰冷逼得瞬间熄了火。
想想算了，最后没滋没味地离开。
贺砚舟一时胃口全无，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碳水笔转了几下，抬眸，瞧向站在过道上的人。
朱序垂着头，那盒红烧肉的气味比发酵的垃圾还要令人作呕，她恨不得全部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碎。
握着饭盒的手收紧又松开，她恨朱震也恨自己，一口气堵在胸口，很想破罐子破摔地发泄出去。
她抬起头，没必要却仍然执拗道：“对不起，我向大家道歉。我家卖的猪肉不太新鲜，别叫你们妈妈去买。”
一瞬，教室消音。
女生们用异样的眼神看向她，相互私语，将还没入口的红烧肉偷偷丢进垃圾桶。
不知哪个男同学忽然一声：“操！”
紧接着大家七嘴八舌：
“怎么拿不新鲜的东西给我们吃？你爸安的什么心？”
“朱序，什么情况啊！？”
“完了，我刚才还吃了两块，要不要去医院洗胃啊。”
“呕……”
……
朱序下唇快被自己咬破，仍倔强地站在那儿，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这时候，突然“砰”一声重响，班级里霎时安静，纷纷回头。
是贺砚舟。他一脚踹翻了前面的椅子，身体向后靠着，冷冷地瞧着他们。
他平时话不多，看上去没什么脾气很好相处，谁想发起火来的眼神竟叫人无端生畏。
一时间，没人再出声。
贺砚舟将手上的笔仍回桌上，前倾身体，夹起饭盒里的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只是不新鲜，又不是放毒药了，你去个屁医院呐。”他语调很慢，带着少年独有的痞气：“要是男的，就别他妈叽叽歪歪。”
……
回忆到这里，朱序撑着下巴转头：“你回去有没有拉肚子？”
“没有。”贺砚舟看她：“剩下的肉你都吃了，胃不疼？”
原来他竟注意到了。朱序懊恼地努努嘴：“记得好像一整个下午都胃胀恶心，忍着才没吐出来的。”
贺砚舟无奈一笑：“傻不傻。”
朱序也觉得自己像个傻帽，不知在跟谁较劲，坐下来把那些红烧肉全部吃掉了。自尊能值几个钱，已被朱震放在地上践踏，她索性也不要了。
而那些对别人来说转头就忘的插曲，却成了笼罩她很久的阴影。
她真心感谢贺砚舟，也记了这个人很久，可是下学期开学就不见了他的身影。十年简直太长太长了，有太多人路过她的人生，总有更大的烦恼取代上一段不快，那些相对重要的人和事，也就渐渐被时间封存。
贺砚舟忽然问：“恨你父亲吗？”
“恨过一段时间。”朱序想了想：“我只剩他一个亲人，更多还是感激他没让我中途退学，那时候家里状况挺差的。”
贺砚舟说：“那就抽空多回去看看。”
“还是算了，省得被骂出来。”朱序想起来觉得好笑：“不过给他转账，他一般接得都很快，估计手不抖了，眼睛也不花了。”
贺砚舟说：“国庆节焰火秀，跟我回去凑凑热闹？”
考虑到和赵斯乔的合作，朱序暂时没敢答应：“看情况吧，不忙的话就可以离开几天。”
贺砚舟点头，抬腕看了看时间，准备带她下山去药店，余光感觉到她托着腮偷偷瞧自己，便也侧眸，等着她先开口。
“谢谢。”朱序目光真诚。
贺砚舟淡笑一下：“为哪件事？”
“要不是你提醒，我都忘了这回事。”
贺砚舟叠着食指和中指，抬手臂，往她额头一弹，本就心中有气，下手便没多加怜惜：“说了你没长心。”
“呀！”朱序小声痛呼，捂住额头，不服气道：“许多年前的事，你又记得多少？”
贺砚舟一瞬沉默，没有回答。
那日，风波过后，每个人都恢复如常，只有她故作坚强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下午第一节 是体育课，贺砚舟跟人踢球，中途回来取钱买水喝。教室里一个人都没有，他穿过过道，忽然看见叠高的书架后，一个小小身影趴伏在桌子上。
她肩膀剧烈地起伏颤动，无法抑制。
许是他脚步过轻，她无从察觉。
贺砚舟心中漫过一股无名情绪，脚步稍顿，返回座位，默默瞧着她的背影。忘记自己回来是做什么的，转头望窗外，快到年底，柳枝光秃秃地颤栗在寒风中。
过了不知多久，他起身，走到她前面的座位坐下来。
挪开那摞厚重课本，他食指挠挠额头：“十分钟了，眼泪快哭干了吧？”
朱序肩膀顿住，猛然抬头。
四目相对，贺砚舟心头便是一刺，这感觉如此陌生，目光怔怔的无法从她脸上挪开。她小脸微皱着，挂满了泪珠，鼻头通红，黑白分明的眼中写满了湿漉漉的委屈。
他心底竟也无端泛起一丝低落情绪。
见是他，朱序眼泪再次夺眶。
只因这场对峙中，他是唯一的善意。
贺砚舟有些慌，不知从谁的桌子上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没有安慰人的经验：“擦擦鼻涕你再哭？”
一瞬，朱序破涕为笑。
贺砚舟跟着扯了下嘴角，慢慢，也摇头笑笑，竟被她情绪带动得心中明媚了几分。
那时正值初冬，离放假不足两个月的时间。
第一场雪悄悄降临，气温骤降，他心中却如一片沃土，有粒种子正悄悄萌芽。
可事不遂愿，再开学后，他不得不听从家中安排，转去别处读书。
那粒种子便失去雨水灌溉，无法再生长。
一切都随着他的离开，不了了之。

第26章 第26章“我爱你。”
下山去药店买了药，坐在门口长
凳上，贺砚舟直接帮朱序消毒并贴好创可贴。
吃过饭回去已是下午，朱序从店主那里要来两个空酒瓶，将采回的耧斗菜随便一插，摆在桌上，不失山间野趣。
贺砚舟有些工作要处理，坐进床尾椅子中，直接展开电脑在叠起的大腿上。
朱序尽量不去打扰，午后犯困，便躺到床上准备睡一会儿。
她侧躺着，稍微垂眼，刚好可以看见他眉头微蹙一脸严肃的样子。窗外天空蔚蓝，阳光洒落进来，描刻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
默默观察了他一会儿，敲击键盘的声音竟有助眠功效，她不知不觉睡着了。
只感觉这一觉睡得格外踏实，再睁眼，太阳已下降至海平面，昏黄的颜色穿透玻璃，一室温柔。
朱序揉了揉眼，环顾四周，贺砚舟不在房里。
空调被调到适当温度，她腰间搭着一条薄毯。
缓了缓，朱序起身，在通往屋顶的窗口看见了他。
他坐在那把老藤椅上不知正看什么，背对着这边，旁边矮桌放着合上的电脑和一个玻璃水杯。
朱序弯腰出去。
贺砚舟似有所感应地回过头来：“醒了？”
“已经六点多，怎么不叫醒我？”
贺砚舟体贴道：“你昨晚没休息好，多睡一会儿也不妨碍。”
朱序一顿，暗道罪魁祸首就在眼前，她走去他旁边的藤椅坐着：“你不饿吗？”
“快饿透了。”
朱序有些抱歉：“那我们出去吃饭吧。”
“不急。”贺砚舟按了下她的手，“再坐会儿。”
朱序便又靠回椅子上。与这里交错的另一个屋顶，几个年轻人正在烤肉，浓烟顺着微风飘过来，香味诱人。
朱序收回目光，向远处眺望，天空像被打翻的橘子汽水。
她撩了撩额前的头发，咸涩海风吹在脸上，格外惬意。
两人仍是没有交流，又坐一会儿，起身下楼去。
经过一楼前厅，店主热情地告诉他们：“后街有条夜市，吃完饭可以过去逛逛，走到尽头的海滩上还有篝火晚会，都是你们年轻人喜欢的活动。”
朱序道谢，同贺砚舟一起出门。
岛上除了海鲜没什么特别的美食，随便走进一家饭店，点了鲜虾粥、馅饼和一条烤鱼，另外，贺砚舟又叫店家炒了盘应季蔬菜。
但他注意到，那菜朱序一口未动，烤鱼倒是慢慢吃了不少。
他忍不住想操心：“再吃些蔬菜。”
朱序一脸为难：“咽不进去。”
贺砚舟暗自好笑，心说多大了还偏食，倒也没再勉强。
吃完去对面的海滩上走了走，天色半明半暗，与海相接的地方仅留最后一条橙光。
海水已经退落下去，露出一些小小的礁石。
贺砚舟拎着她的拖鞋，仍站在干爽的沙滩上等着。
朱序回头，见他长裤休闲鞋的装束过于端正，海滩这边只他一个人这样穿，显得奇怪又格格不入。
她捧起个什么，朝他走过去：“快看看，还会动的，我从来没见过。”
贺砚舟手从兜里抽出来，稍低下头往她掌心看去。
朱序忽然五指一收，又快速弹开，数滴水珠落向他下巴和脖子上。
她看着他的眼睛，抿唇无声笑了下。
贺砚舟一脸严肃：“皮子紧了是不是？”
“不是。”她示弱倒快。
贺砚舟伸手要去捞她，朱序难得反应敏捷了一回，猫着腰快速逃开。湿硬的沙滩上有一些小螃蟹爬来爬去，透明的外壳，可爱的蟹钳，横着走路的样子特别有趣。
朱序伸手碰了碰，望向不远处的贺砚舟：“这是什么品种？”
贺砚舟没理。
她捧着手，朝他走去。
贺砚舟目光警惕，向后退一步。
朱序再往前走，“帮我看看。”
“不认识。”
“你在海边长大，怎么可能不认……”她眉头忽地一揪，肩膀跟着缩了缩：“嘶！”
手上的东西被她下意识甩掉，低头仔细去瞧无名指的指根。
“怎么了？”贺砚舟意识到她没在开玩笑，箭步上前，夺过她的手。
朱序又是快速一弹，水珠比上次还要多，尽数落在他脸上。
她小声说：“什么都没有。”
贺砚舟一时没动，半刻，竟给气笑了，她一向安静乖顺的性子，竟也这样皮。他抹把脸，伸手拽她，她侧身一躲，跑向远处。
贺砚舟一大步出去，横过手臂将她拦腰抱住，从背后往自己怀里一搂，在她耳边低声警告：“信不信我把你扔海里喂鲨鱼？”
朱序缩着肩膀：“那它可以饱餐一顿了。”
停了停，“算了。”他又改变注意：“我还不知饱餐什么滋味。”
朱序佯作不懂的样子，扭着身体反抗：“瞧瞧谁像你一样啊，傻傻的站在那里，挪都不挪一下。”
她在他怀里困难地转动，回手往他腰间乱戳了两下。
“啧。”贺砚舟眉一皱，反应强烈，横在她腰间的手臂松动几分。
也是上次同他从吉岛回来，在出租车上，朱序无意间发现他怕痒。
她笑出一声来，趁他不备扭身逃开，可还没走出两步远，脚下一空，再次被他捉住。这次他扭过她身体面对着自己，将那不安。分的双臂束到她身后去，用手一并握住，另一手去捏她的脸。
朱序侧头躲着，无意间在他怀中蹭来蹭去。
某一时刻，两人都静止不动了。
夜幕渐渐降临，视线越发模糊的瞬间，瞭望塔上的大灯骤然亮起，照亮这片海滩。
周围仍有不少人在玩耍、拍照、挖沙子……
“坏了吧。”贺砚舟无奈一笑，仍将她束得牢。
朱序真切地感受到什么：“那还不松手？”
他声音懒懒的：“松开你我怎么办，别人瞧见成什么样子？”
朱序心中咚咚乱跳，却也觉得他狼狈的样子有些好笑，她老实了些，脑袋埋在他怀里暂时安静下来。
周遭人声喧闹，浪涛声也充斥着耳膜。
忽然之间，有音乐分辨不清方位地传来，遥远而空灵。仔细去听，旋律有些熟悉，含在嘴边的名字，硬是想了很久，才想起是贺砚舟那时在酒吧唱的那首歌。
朱序抿了下嘴唇，慢慢抬眼，便落入他的目光中。
贺砚舟的手还贴在她颈侧，抬起来，指背拂过她脸颊，将几根碎发摘去她耳后。他垂眸瞧着她，那手向下，捏着她下巴抬高几分，目光不自觉下移，落在她微启的唇上。
他喉结滚动了下，弓身吻住她。
朱序心中颤悠起来，感觉到他极温柔地吮咬着她唇瓣，一下又一下，湿润又柔软。
她不敢轻易回应，害怕心跳声冲出喉咙。双腿抽了力般酸软，有些站立不稳。
贺砚舟稍稍离开，蹭着她唇尖儿哑声：“傻了？”
“……没。”她才发现，贺砚舟不知何时已放开她双手，“好多人看着。”
“谁认得你？”他轻轻啄吻她的唇。
迟疑片刻，朱序伸手搂紧了他的腰，闭上眼，轻分开牙齿。贺砚舟舌尖抵入，舔吮着她，气息滚烫。
两人在人群中旁若无人地热吻。
仿佛黑夜充满魔力，可以降低人的心理防线，亦可以将心底的顾虑和拧巴巧妙隐藏。
很久后，结束长吻，朱序在他怀里，直至他心情平复，身体看不出一丝异样，才稍稍离开了些。
“去玩会儿？”贺砚舟替她抹抹嘴角。
“你过去么？”
“过去。”自从不在吉岛居住，他已多年没趟过海水。他脱掉鞋袜，弯腰蜷起裤腿：“礁石
缝隙里可能有海胆，抓两只玩玩。”
礁石群锋利无比，尤其夜晚无法视物，更容易崴脚割伤，所以两人只在边缘找了找。朱序举着手机照明，贺砚舟翻开一块礁石，果然在背面发现一只吸附在上面的小海胆——乌漆嘛黑的颜色，针刺细长而坚硬。
贺砚舟取下来，小心地放到她掌心。
朱序：“它咬人吗？”
“轻轻托一下没关系。”
她低头仔细观察，惊道：“它在动！”对于内地长大的人来说，尤为新鲜。
贺砚舟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淡笑道：“它还会走路。”
返回沙滩，将海胆放下来，它的确一点一点的挪动着身体。
贺砚舟问：“知道我们是吃海胆的哪个位置吗？”
朱序只知里面黄色的东西可以食用，却不懂是什么部位。
“生殖腺。”
朱序：“。…..”
“每到繁殖季节，它的生殖腺最为肥美。”贺砚舟碰碰海胆外壳，它一缩：“小时候捡来直接拿石头凿开，吃新鲜的。”
朱序表情嫌弃。
贺砚舟一笑，掐了下她的脸：“要不要试试？”
朱序摇头拒绝。
把小海胆放回大海，海水已有上涨趋势。
又逗留了会儿，天空浓墨般黑沉下来时，两人准备去后街的夜市上逛一逛。
这条街是吉岛的中心位置，原以为游客不多，聚集起来竟也热闹非凡。
前面是各类小吃摊，好像全国统一，没什么特色可言。往后走是卖饰品和土特产的，花花绿绿的海螺贝壳、珍珠项链、相框、冰箱贴、鱼干海带……东西琳琅满目，转起来倒还算有意思。
朱序走在前，不时停下来瞧瞧看看。
贺砚舟对这些兴趣不大，倒很有耐心地跟在她身后。
朱序在一个卖银饰的摊位前驻足，问过老板，拿起两枚戒指，一时无法抉择。
贺砚舟忽道：“左手的。”
“这个？”朱序晃了晃左手拿的那一枚。
贺砚舟点头。
朱序将戒指戴在食指上，摊开手掌在灯光下，锡纸肌理的细素圈，尤显得她手精致纤细：“好看吗？”
“好看。”
朱序付款买下，视线一扫，顿了顿，回头说：“送你样东西吧。”
贺砚舟：“好。”
朱序取下右上角一只开口款的男士银镯，镯子中间凹、边缘略凸起，通体拉丝工艺，没有一丝花纹。
她拿着银镯来回看看，又不由转头去看贺砚舟，心下有丝后悔，害怕送这东西给他含义复杂，另外也显得寒酸。
正犹豫着要不要放下，贺砚舟伸手过来：“戴上试试。”
“……好。”朱序稍微掰大圈口，从他手腕一侧套入，捏紧几分，再将正面转向手背。他皮肤是健康的麦色，每一处骨骼都坚硬又充满着力量感，手背条条凸显的筋脉竟和这镯子相得益彰，有种禁锢之美。
贺砚舟学着她的样子，抬手在灯光下，问：“好看吗？”
“不好看。”
贺砚舟似笑非笑：“该是不舍得花钱了？”
“百十来块的东西，害怕贺总嫌弃。”
贺砚舟瞧着腕上的银镯挺顺眼：“百十来块的东西，大方点。”
朱序默默“嘁”了下，扫码付款。
再往前走就是海滩，海浪声近在耳旁。
看时间还早，便接着往前转悠。
一处礁石旁火光焰焰，三两个一组地围坐在篝火旁，有人吉他弹唱，曲调悠扬。
两人站后方听了会儿，没过多久，前面的人有所察觉，朝两边让出位置来，热情地招呼他们坐。
朱序眼神征询贺砚舟。
贺砚舟抬抬下巴：“坐会儿。”
沙子尚有余温，坐上去还算舒适，夜风本来凉爽，却被中间篝火烘出一层薄汗来。
贺砚舟肩膀歪向她：“吉他你会吗？”
朱序钢琴有八级，常听人说，学好钢琴能自通其他乐器。
她却不觉得，“会拨几个音。”
贺砚舟：“我去那边借来，你试试？”
朱序一惊，连忙抱住他手臂：“你别，成心看我出丑是不是？钢琴我都十年没碰了，何况吉他，不如让我去弹棉花。”
贺砚舟瞧她紧张兮兮的表情，忍不住轻笑，那手环在他臂弯，体温似乎总是比自己高一些。一瞬，她松开了。
一首唱完，有人又点一首。
时间静静流逝，好像此刻的无所事事并不算一种挥霍。
人群中有人提议玩“你比划，我来猜”的游戏，朱序两人本与他们不熟，但是为了凑数，被邀请进来，分入红队。
红蓝两队各三对，有限时间内，三局两胜，输的那队请客吃夜宵。
贺砚舟从未接触过这类休闲竞技，看了两个词条便明白了，游戏本身没难度，是考验与队友间的默契程度。
他转头瞧了下朱序：“你比划？”
“确定你能猜出？”
“只要你动作清楚，别手忙脚乱。”
朱序有些紧张地搓搓手：“我尽量。”
第一局很快比完，红队猜中三题，蓝队六题。蓝队胜。
第二局开始，大家不自觉紧张起来，如果还是蓝队赢，那么胜负已分，朱序和贺砚舟便不必出场。
谁知红队竟以一题之差险胜蓝队。
一比一平。
有人将第三局的题板拿过来，队友们为他们鼓掌加油。
贺砚舟背对着站在题目前方，朱序站对面。
第一题，朱序说：“三个字。”她手心全是汗：“一种玩具。”
朱序手臂微展，手腕回勾，僵直着身体做出左右晃动的姿势。
贺砚舟瞧着她动作滑稽可爱，轻笑道：“不倒翁。”
朱序不由瞪大眼，她甚至还在怀疑表达是否准确，他就猜中了。
愣神的瞬间，题目已翻页。
她伸出手指：“四个字。是一个成语。”
贺砚舟背着手，点头。
朱序想了想，双手均竖起两指放在头上，蹦蹦跳跳了几下，又合起掌来，贴于脸侧，闭了下眼睛。
显然是一只兔子……还有睡觉……
贺砚舟道：“守株待兔？”
身后队友一声欢呼。朱序心中雀跃不已，偷偷看他一眼，很快转开视线。
接下来的几题都很顺利。
再次翻页。
朱序说：“五个字，是一部电影的名字。印度的。”
知名的印度电影就那么几部。贺砚舟心中大概有了答案：“来吧。”
朱序却愣在当场，一时不知怎样一个人分饰两角，将“摔跤”的动作表现出来，只好说：“后面两个字是一个身份。”
贺砚舟：“医生。”
朱序摇头。
“老师。”
朱序连忙摆手，“不是指职业。”
贺砚舟倒不慌不忙：“哥哥？姐姐？妈妈？”
朱序猛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贺砚舟：“爷爷？奶奶？叔叔？阿姨？”
在这道题上已经浪费太多时间，他猜测着，却偏偏漏掉了正确答案。
朱序焦急之下脱口叫了声：“爸爸。”
她声音轻轻软软，揪着眉头，懊恼地拖长了尾音。
贺砚舟胸口被什么挠了两下，刺刺的痒。
他未有动作，视线在她脸上，嘴角的笑意越发深浓。
周围的人后知后觉，齐声起哄。
朱序这才反应过来被他捉弄了，一瞬，脸颊胀红如熟透的番茄。
她抬手捂住嘴，轻飘飘地白了眼对面那人。
贺砚舟又是无声一笑，看着她，而后垂了垂视线，一个念头冲入脑中，从未这样强烈。他可能会冲动一次，虽然向来不做无把握的决定。
这一题正确答案是《摔跤吧爸爸》，但朱序已经说出来，不能得分。
此刻分数持平，再猜中一题就可反超。
朱序转头去看计时器，浑身紧绷，直至看到题目才松了一口气。
她看向贺砚舟：“这题简单，你肯定可以猜得到。三个字。一首歌曲的名字，也是种水果。”
贺砚舟只道：“你继续。”
朱序说：“第一个字，‘大’的反义词。”
贺砚舟嗓中轻轻“嗯”了声。
朱序一顿，他状态不似之前放松，插兜站在那儿，极为正式地瞧着自己。
那双眼黑而深邃，隔着几米距离，仍带了灼热的温度。
朱序心中闪过一丝不安，隐隐觉得要发生什么。
此刻计时器已进入十秒倒数，队友们焦急难耐。
朱序机械地抬起手臂，两个手掌分别弯曲成一个半圆，而后对在一起。
她脑中混乱，无意识地又重复起之前的话：“三个字……”
“三个字是吧？我爱你。”他语气很淡，没带什么情绪。
朱序脑中“轰”的一声，如高楼倾颓。
她忽然不敢直视他的
眼睛，侧过身去，避开那道目光。
胜负已定。
现场霎时安静，随后，有人欢呼，有人叹气。
一个队友站起来：“她比划的是苹果，不是心形。答案是《小苹果》啊！”
贺砚舟没听那人说什么，远远看着朱序，捕捉到她眼神中一闪而过的惊恐，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内容。
她已返回之前坐的位置，几个人影横在他们中间。
贺砚舟也不再费力从人群缝隙里去看她，转开视线，讽刺笑了下。

第27章 第27章“维持现状，或是确立关系，……
拒绝了对方邀请去吃夜宵的好意，两人原途返回。
一路沉默，回到房中，谁都没有按亮门口那盏廊灯。
这一晚，比以往的每次都疯狂，似乎都在借此发泄着什么。
朱序甚至有些疼了，仍咬住嘴唇不发一语，迎合着他，仿佛这样就可以掩盖胸口不断涌现的密密麻麻的痛感。而贺砚舟并非毫无洞悉，他眸色微凉，紧盯着下面的她，好似狠狠将她撞碎才不算输得彻底，却在见她嘴唇微微颤抖时，终究放柔了动作。
转天，贺砚舟临时有事，提前返回了北岛。
朱序又住一晚，第三天也乘船回去。
也许连日来身心疲惫，她路上有些晕船，起身去甲板，吹了会儿海风才好些。
转过头，吉岛越来越小，像是苍茫大海中一枚礁石，慢慢被吞噬干净。
朱序耳边无数次回响他说的那三个字，如当头棒喝，敲碎了一场荒唐梦境。而那种脱离现实的快乐和自由，一并留在了那座岛屿。
迎面的阳光明晃晃，她又开始头晕起来。
返回船舱，接到赵斯乔的电话，说有套新方案要和她谈，约来约去没有合适的机会碰面，那边便说抽时间直接送到她花店。
朱序修整了半日，接近傍晚去的店里，换小周提前回家休息。
今天客人不多，她空闲下来疯狂补做之前欠下的订单，不知不觉，已晚间八点钟。
门口风铃叮咚响了两声，有人走进来。
朱序抬起头，心中猛地一揪，定睛才发现是自己看错了。客人西装革履，身姿挺拔，她恍然间以为是贺砚舟。
朱序捕捉到心头一闪而过的失落感，也隐隐明白了这一整晚都在期待什么。
她忽然感到恐惧，那些痛苦过往如倍速镜头般一帧帧倒退，随便一个画面都能令人不寒而栗。发过誓不再重蹈覆辙，本以为内心被铸造到无坚不摧的程度，却因为那个人，又裂开一道口子。
朱序决定结束这段不正常的关系，原已想好了说辞，贺砚舟却消失一般，很久没与她联系。
日子按部就班，一转眼熬过整个酷夏，空气中有了瑟瑟凉意。
店里新一批花材运过来，她和小周两人开箱整理。
仍是最为畅销的一些种类，共四箱，其中有个稍微小些的长条形纸箱，已忘记订的是什么。
拆开来，朱序一愣。
是她去吉岛前单独订购的几种花材，有白色花毛茛和大丽花，以及做点缀用的金丝桃果和渐变橘的落新妇。想着收到时大概在初秋，这些花搭配起来偏暖色调，放在他办公桌上，应该很有季节变换的氛围感。
现在看来，没有必要了。
朱序抬起头：“小周，待会儿帮我送束鲜切去A座。”
“好。”小周指着她面前的纸箱：“是这个吗？”
“其他那些，你看着搭配吧。”
“好。”小周应道。
朱序将纸箱抱到操作台，将里面所有花材分别拿出修剪根部，再去掉烂叶，从身后找了个玻璃花瓶插在里面，放到留声机旁。
愣神间，听见门口有人叫她。
朱序转头，竟是许久未见的贺夕，她穿着短夹克和阔腿裤，一头灰粉色长卷发，尤显得肌肤白嫩透亮。
贺夕摆着手：“序姐，我来啦！”
朱序见到她挺开心的，迎过去问：“不是应该开学了吗？还没返校？”
“就是去学校之前，先来你这儿玩两天。”她将手上的果篮捧给朱序，“多吃水果皮肤好。”
朱序奇怪，却也接了：“干嘛这么客气？”
贺夕脸上表情有一瞬难以捉摸，挠挠脑袋，往旁边让开半步，后面竟还站着一个人。
她道：“那什么……我朋友，她刚好休假，就跟我一起过来了。”
朱序看向贺夕身后那人，不自觉地扫一眼她的装束，她身穿一条米白色丝织料的衬衫连衣长裙，手里提着一只名牌水桶包，头发半扎，化淡妆，长相很好看。
朱序打招呼：“你好，进来坐吧。”
那人暂时没开口，目光同样落在朱序身上，时间要更久些，那种淡淡的打量令人并不是很舒服。
贺夕轻咳一声，小声提醒：“柠姐。”
孙柠眼神动了动，微笑道；“你好，孙柠。”
朱序点点头。她去储藏间里取来两把椅子，又从小冰箱里挑了两瓶零卡饮料递给她们。贺夕边喝边吐槽着无聊的学校生活，又对边柜上朱序刚插好的那束花提起兴趣，走过去，举起手机拍个不停。
店里空间狭小，朱序靠坐在操作台旁的矮柜上，无声了片刻，客气道：“喝饮料吧。”
孙柠瞧了瞧桌上那瓶饮品，没有抬手去拿，脸颊迎向朱序，笑着：“可不可以麻烦帮我换瓶矿泉水。”
朱序：“好。”
她取了瓶水给她。
贺夕问：“序姐，这是什么花？”
朱序看过去：“大丽花。”
“好漂亮，什么品种呢？”
“西雅图。”
西雅图花型舒展饱满，蕊心金黄色，等到逐渐绽放开来，花瓣会稀释成清新的粉白色。花毛茛花瓣层层叠叠，形似洋牡丹，奶白的颜色，也很像一块圆滚滚的千层蛋糕。
两种花材互相搭配，再用落新妇点缀出高低层次。
孙柠歪了歪头，忽然道：“不觉得太过明艳了吗？”
朱序一时没开口，贺夕接过话去：“不会啊，”她退后半步，后倾着身体拍了张全图：“我觉得很适合秋天，有种阳光照在身上的感觉，暖洋洋的。”
孙柠笑一笑，看向朱序：“不好意思啊，我不是专业的，就当我乱说，你别介意。”
朱序说：“没关系。”
“不过，花毛茛换成六出花会更和谐吧，这两种花材才是绝配。”
“六出花相对娇气些。”
孙柠无意道：“怎么插花不是以美观为主吗？”
朱序不由地看了她两秒，总觉得这人说话带着两分攻击性，她笑笑说：“孙小姐谦虚了，一看就很懂行。”
“无聊时报过花艺课程。”孙柠打量这家小店：“其实一直都有开花店的念头，只是空闲时间太少，无法立即实现。”
朱序没接茬，看着边柜上明媚的一捧：“原是想送给一位朋友的，他不太懂养花，所以优先考虑到好打理这方面。”
孙柠敏感地察觉出什么，一瞬冷下脸来，默声坐在椅子中，没再问什么。
两人待了十几分钟，起身告辞。
朱序将她们送至门口，同贺夕很熟不必寒暄，只对孙柠客气道：“招待不周，孙小姐喜欢什么花？不嫌弃的话，送你一束回去插着玩玩。”
孙柠侧眼瞧了瞧窗下的展示架：“红玫瑰吧。”
“好。”朱序让小周捧来一束。
孙柠接过：“珍爱？”
朱序点头。
她食指碰碰花头：“其实我更喜欢卡罗拉，花瓣没那么复杂和拥挤。”
朱序滞了片刻，不是因为眼前这个人的失礼和挑剔，而是忽然想起了贺砚舟，他对这种花似乎也很执着。
她已没什么兴趣再搭她的茬，只弯唇笑笑。
孙柠还是从包里抽出一百块，放在桌子上，抬起头再次看了看朱序，随贺夕出去。开门的瞬间，与迎面而来的赵斯乔错身。
赵斯乔后知后觉地顿了下，转身去看，总觉得这人有些面熟。
转眼快到国庆黄金周，朱序同赵斯乔合作了几次，越发有默契。
这日收工约好了吃火锅，赵斯乔
上楼谈事情，要她在A座酒店大堂等一会儿。
朱序去右侧待客区的沙发上坐着，划开手机，发现转给朱震的五千块那边仍然没有接收，这倒有些反常，想打个电话过去，看时间太晚也就作罢。
收起手机，朱序抬头，心脏失控般急跳起来。
贺砚舟就这样毫无防备地闯入她视线。
侍应生扶住厚实的金属门框，一群正装男人鱼贯而入，为首那人正是他。他一身纯黑西装，里面是件同色高领薄衫，面容严肃，目无他物地大步走向尽头的电梯间，身后众人亦步亦趋。
果然走在人群前方的人最为瞩目。
朱序从来没在这个角度看过他，感觉有些陌生。她托住下巴，端量着他的背影，他肩膀宽厚，腰窄腿长，背部的西装料被撑起没有一丝褶皱，左手腕上一只金属质地的手表，随他走路，时而隐入袖口。
他是个能将西装穿得很有型的男人。
朱序别开视线，不知应为自己身处角落感到庆幸还是失落。
自那次后，将近一个月没有联系，与他之间，也许没有结果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赵斯乔拍了下她肩膀：“看什么呢这么专注？”
朱序说：“看帅哥。”
“在哪里？”
朱序起身：“上楼了。”
两人玩笑几句，一同朝外走。吃过饭，在火锅店门口分开。
赵斯乔还有午夜节目，想邀请朱序同去，被她拒绝了。她叫了辆车回住处，洗完澡，仍无睡意，便找部电影磨时间。
不知过多久，眼皮发沉，忽然被一阵刺耳铃声惊得心跳加速。
是赵斯乔，听声音应该喝了不少酒，上来直接报地址，要她过去接她一趟。
朱序问：“你不是开车过去的？”
“所以要……要你来接嘛。”
“没人送你吗？”
她打了个嗝：“今天的……我都不喜欢。”
“我帮你叫代驾……”
“求你了，就不能来接我一趟吗？”她打断她，口齿不清地哀求，“快点啊，我等你！”说着又报一遍地址，快速切断通话。
朱序眉头一皱，打算拨打回去，可手指在屏幕上空悬一阵，到底锁上屏幕，抓起件外套出了门。
夜间起了风，天空飘落几片将黄未黄的银杏叶。
路上没什么行人，浪涛声隔着几条街道仍听得真切。
朱序拢紧外套，按照她说的地址打车过去，远远便看见瘫靠在会所台阶上的女人。她脑袋枕在胳膊上，指尖夹着一根未点燃的香烟，长发遮满脸，高跟鞋甩在一旁，用脚尖勉强撑着地面暂时没有摔下去。
朱序上前拉她一把，她未动分毫。
靠近了，周围酒气熏天。
朱序抬手挥了几下，难免口气不好：“你自己用点力气行不行啊？”
赵斯乔缓缓拨开乱发，眯着眼看她。
“你走不走？”
赵斯乔要死不活的：“走啊，可是我……没有力气。”
朱序一手拎着她手臂，另一手环过去，想要从下面搂住她肩膀，先让她坐起来。从来不知喝醉的人身体这样沉，她急出一头汗，气道：“干嘛把自己弄成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起来，你使点劲儿，快！”
赵斯乔却笑出一声来，懒懒道：“咱俩半斤八两，你在这儿装什么洁身自好呢？”
朱序默一瞬，松开手，转身就走。
身后一声痛呼，她没理，脚步极快地走向路口。
对面红灯还剩二十秒，朱序站定，渐渐冷静下来。红灯变绿，身边行人纷纷提步向前，她脚尖动了下，不由回头，竟见一个男人蹲在那儿，一手掐着赵斯乔的脚腕，另一手将高跟鞋往她脚上套。
朱序心中一惊，赶紧往回跑。
她没有处理类似问题的经验，短短几秒，脑袋飞速旋转，下意识将深夜里无故靠近酒醉女人的男人判定为图谋不轨。
“你干什么？”朱序尽量令自己声音听上去底气十足。
男人侧过脸，淡淡瞥了她一下，仍抓着赵斯乔脚腕没松开。
朱序情急之下过去掰他的手，发现这人骨骼坚硬竟如钳子一般。而躺在那儿的赵斯乔还咯咯笑着，以为谁在同她开玩笑。
男人将朱序手一耸，重重拍了把赵斯乔脚背：“脚指头别动，伸直喽。”
朱序怔了几秒，忽然想起应该找手机打电话。
“不用报警，不是坏人。”对方不慌不忙地开口，终于将那高跟鞋穿回去，他起身，亮出工作证，朝会所的方向摆了下头：“保镖。”
他体型魁梧，面容偏硬，形象的确挺符合这个身份。
“赵小姐躺这儿碍事。”他声音粗中带着沙哑，“影响我们做生意。”
“不好意思，我这就带她走。”
男人瞧了朱序两秒，忽问：“半途不会再扔下她了？”
朱序没理，弯腰将赵斯乔手臂环过来，搭在自己肩膀，另一手搂着她的腰，费力站起来。可她偏偏不配合，反着劲儿地往下坠。
脚下不稳，两人一同跌坐回去。
朱序掐死她的心都有，拢了把头发，又弓身去拽她。
“我来吧。”
朱序迟疑了下，让开一步。
男人再次蹲下来，瞧了赵斯乔半晌，抽走她指间夹的香烟，顺手别在自己耳朵上，很轻松将她抱起，走向路边停着的黑色奥迪。
朱序道过谢，开着赵斯乔的车，将她带回自己家中。路上她睡了一觉，又在进入小区后被颠得吐了一次，体内酒精代谢不少，弄上楼去才没那么费劲。
此时已过零点，朱序被她折腾的疲惫不堪。她一会儿要水喝，一会儿又嫌屋子太热透不过气。
朱序调好洗澡水，将她丢进浴室，耳边总算清净下来。
手机在茶几上嗡嗡振动着，她转眼一看，心跳漏了半拍。
迟疑良久，她接起来。
贺砚舟：“看你窗口亮着灯，还没睡？”
朱序：“嗯。”
“我在门口，开下门？”
朱序手机贴在耳边，又轻轻“嗯”了声。
她起身去开门，门外贺砚舟风尘仆仆，仍然是晚间看到他时穿的那一身。
许久未见了，他低头凝视着她，心中仍有气，却在看到她的这一瞬间慢慢化解掉了。
朱序不知应该同他说些什么，所以暂时沉默着。
贺砚舟一笑：“怎么，不认识了？”
朱序提了口气，抬起头来迎着他的目光：“你有事吗？这么晚了还过来。”
贺砚舟笑意凝在嘴角，向前一步，将她撑在防盗门上的手臂拎起，握在手中，抬腿跨过门槛，回手带上了门。
朱序慌道：“赵斯乔在。”
贺砚舟微拧眉：“她怎么在这儿？”
“我们晚上一起吃的饭。”朱序只解释这一句，幸好他停步不再向前，她稍微用了点力，将手腕扭转出来：“正好，我……有话想跟你说。”
贺砚舟不语。
朱序：“我们……就到这里吧。”
“什么意思？”
她向后靠在墙壁上，低着头：“我是说，我们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不算健康，以后就，别再联系了吧。”
一片寂静中，隐隐传来淅沥水声。
赵斯乔在唱歌，却词不成调。
贺砚舟倒是笑了：“你别是游戏都玩不起？”
朱序若有所思地瞧着别处，没多会儿，视线转向了他，“是不是游戏，你心里清楚。”她道：“我这个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不会再有恋爱以及结婚的想法，无论你想发展到哪一步，都不会有结果，所以想想，还是别浪费你的时间了吧。”
她一番话通畅流利，像是预先打好的草稿，情绪没有一丝起伏。
贺砚舟从未如此挫败，她是第一个让他陷入被动局面的人。
他凉笑一声：“说好的人是你，说散的人也是你，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说话？”
他语气轻轻的，亦如往常那样温柔，却叫朱序无端地惧怕紧张。她身体笼罩在他逼近的阴影中，不由直身，身后却是墙壁，退无可退。
赵斯乔的声音遥遥传来：“朱序，帮我拿下浴巾呗。”
朱序没有动。
贺砚舟挑起她的下巴：“真把我当公关了？”
“我没有。”朱序说：“是我的错，从一开始错就在我，我知恩不懂图报，我浪费了你一番好心，反将关系弄糟。所以……适可而止才是正确的。”
最开始时，他们互生好感。
朱序对他的感觉比较表面，他的人格魅力，他的外表，对她来说是种致命吸引，如果技术一流那便是意外收获。历尽千帆，快乐只在当下，没有未来。
但贺砚舟的好感是有深入发展意向，是真的有在认真考虑，将她纳入人生的未来规划中。这个过程中，他并不排斥性的提前发生，或早或晚，按她的顺序来。
只是此刻失控的局面，令两人都感到意外。
卫生间那边：“朱序？你睡着了？浴巾在哪里？”
朱序觉得已经把想说的都表达清楚了，垂下视线，扭脸躲开她的手，想从侧面溜出去，谁知刚跨出半步，便被贺砚舟轻轻握住了手腕。
周围极静，耳边一声低叹，他稍稍收力，又将她搂回怀中：“我不许。”
朱序心一抖。
他的吻迎面而来，一秒便夺走她周围的空气。她费力喘息着，抬手抵住他胸口。
卫生间方向传来脚步声，赵斯乔穿回原来的脏衣服，满屋子找人：“朱序？你在吗？”
朱序心中骇然，挣扎得更加厉害。
贺砚舟却不为所动，手掌托住她后颈，另一手暂时只能抓到她单侧的手臂禁锢到她身后，任由她自由的那只手捶打推拒。
他反复舔吮着她的唇，舌尖抵住她牙齿。她不肯配合。
两人均睁着眼睛，贺砚舟双眸深不见底，想不通她的心究竟什么做的，怎么就捂不热。
他重重咬住她的唇。
朱序声音颤颤的：“疼……”
贺砚舟一顿，稍稍离开，见她湿润红肿的下唇上涌出一滴血珠来。
赵斯乔早已寻到门廊，将两人亲热的画面看去一些，脑袋仍然晕乎乎没有完全清醒，一时愣住，不知作何反应。
贺砚舟仍紧盯着朱序，忽然很大声：“你再看一会儿？”
赵斯乔吓一跳，嘴上嘀咕着“稀罕”，赶紧溜走。
朱序也有些怔然，第一次听他用这种语气同别人说话。
原来早在她说出分开那一刻，他便蓄了满腔的极端情绪，只是面对着她时，足够纵容。
贺砚舟沉了沉呼吸，视线下移几分，用指腹抹走她唇上那一点血痕，轻声：“很疼？”
朱序不吭声，莫名鼻酸。
客厅只开一盏落地灯，光线本就不算充足，更加无法顾及到走廊这边。
贺砚舟眼神描绘着朱序的脸庞，似是叹口气：“对不起。”捏着她下巴抬起，低下头，轻柔地吻她鼻尖，她的唇角，还有她下唇上的小伤口。
朱序闭上了眼，心中涌起一丝委屈情绪，本要与他划清界限的啊，可胸口又像被什么挤满似的，胀鼓鼓想要往外冲。
她指尖动了动，缓缓上移，用力揪住他后背处的西装。不知道从哪一秒起，她开始回应他的吻。
一滴泪顺眼尾不争气地滑落下来，砸在他手背上。
贺砚舟一愣，放开了她。
她红着眼眶默默无声地瞧着他，鼻头微红，睫毛湿漉漉一撮一撮聚在一起。
贺砚舟暗暗地想，她大概不知道自己什么样子会令他心头发软。比如现在。
对她的感情，他罗列不出一二三种原因，而是在某个不经意间，能令他反复心动。
一时间自嘲地笑了下，他大概是无法放手了。
退后一步，贺砚舟给出两个选项：“维持现状，或是确立关系，你来选。”他顿了片刻：“其他的，再谈吧。”

第28章 第28章“听你的，就到这里吧。”……
赵斯乔趴在床上，对着朱序的脸研究半天了，笑道：“贺砚舟够生猛的啊。”
朱序转身，抬手关了灯。
房中瞬间陷入黑暗，半分钟后，双眼才逐渐视物。
赵斯乔不乐意：“你关灯干嘛呀？”
朱序闭着眼：“你酒醒了？你不困吗？看看几点了，高抬贵手少折腾我一会儿吧。”
“折腾你的可不是我。”她转过身来面对着她的后背，手指戳一戳她肩膀：“睡不着，聊聊天。”
朱序不理她。
赵斯乔手臂枕在脸颊下：“你和他现在到底什么关系？”
朱序反问：“你和那个夜场保镖什么关系？”
“哪个保镖？”赵斯乔一懵。
朱序没吭声。
那人知道赵斯乔的名字，应该也看到了她把她扔下的过程，说他们没交集，不太可信，但朱序懒得八卦，自己的事情都没处理好，心烦加疲倦，如果她不烦她，估计下一秒就能入睡。
赵斯乔却没打算放弃：“问你呢？”她酒醒的差不多了，现在毫无睡意，兴奋得很。
“就那么回事。”朱序敷衍。
“你不说我也看得出来。”赵斯乔给出准确结论：“他认真了，他对你是真心的。”
朱序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刚才怪我妨碍你们，瞧瞧那语气。他这人脾气其实没有那么好。”不过赵斯乔才无所谓。她一时间忽然想起来：“对了，她前女友找你干什么？”
朱序愣了下：“什么前女友？”
“你不知道？”她坐起来：“就贺砚舟以前交往过的女孩子，前些天在你店里遇到，起初觉得面熟，转头才想起上学时她经常来班级找贺砚舟。她是隔壁师大的，我瞧不上她，以为谈上贺砚舟是件很了不起的事，眼高于顶又一脸优越感，劲劲儿的事事儿的，好像要向所有人宣誓主权似的……”
朱序已经猜到与贺夕同来的那位，就是赵斯乔口中之人，明白了彼此素不相识，对方为何对她充满敌意。
朱序突然觉得喉咙干涩，不由用力干咽了下。
赵斯乔瞧着她背影一动不动：“你在听吗？”
半刻，她忽然说：“他们感情一定很好吧。”
“我说了你不生气？”
“……那你别说了。”
赵斯乔看热闹不嫌事大，倚着墙壁晃荡着腿：“那时候年纪小嘛，刚接触爱情肯定是互相喜欢的啊，就一起上课吃饭，约会送花什么的……”
朱序忽然想起，那女孩谈起卡罗拉时的神情。
即使那段过去跟她毫无关系，两人之间也是一段再寻常不过的恋情，但她心头仍然涌起一阵酸楚。
她闭了闭眼，此刻明明已经很疲惫，却无法入睡。
讲完了贺砚舟，赵斯乔叹口气。
床侧挨着窗，她靠坐在旁边，抬手撩开纱帘的一角。风不知何时止了，路灯的昏黄光线下，看得见吹落一地的银杏叶子。
赵斯乔：“朱序？”
“……嗯？”
“你做的花束真好看。”
朱序莫名其妙，换了个姿势平躺着：“谢谢夸奖。”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个骗子，明知道婚姻会给女孩带来什么，却像帮凶一样，把婚礼现场打造成神圣梦幻的殿堂，骗她们心甘情愿地走进去。”她拿脚尖碰碰她：“你也是骗子。”
“……”其实朱序一直都清楚，只是自己倒霉而已，世界那么大，总有完美的婚姻和幸福的人。
她侧过头，看赵斯乔掩在黑夜下有些落寞的神情：“你为什么会离婚？”
“外遇。”
这好像是结束婚姻关系中最直接且果断的原因了。朱序摸到她的手，用力地捏了捏。
赵斯乔笑：“我没事啊，真的，我现在看得开，也玩得开。”她说：“男女关系就那么回事，谁认真谁就输。所以刚开始知道你和贺砚舟的关系，还对你挺有好感的。”
朱序说：“你这想法很消极。”
“你有多积极？”
朱序一默。
赵斯乔回捏她的手。
即使贺砚舟对她态度一般，但她大度，仍忍不住说几句实话：“贺砚舟这人还挺靠谱的，后来也没听说
他有过什么花边新闻。那会儿年纪太轻，感情会很虚浮，但是人到了一定年纪会自我沉淀，如果他待你不错，那就有七八成的可能，他是认真考虑过将来的。”
朱序知道，她和赵斯乔在感情方面同样彷徨和矛盾。
她只问她一句话：“你还想再婚吗？”
“不想。”
朱序没有接着说下去了。
沉默片刻，赵斯乔一惊一乍：“我们改行吧。”
朱序跟上她的思路：“绿植租摆？”
“对。”
她几乎没怎么犹豫：“好啊。”
两人一拍即合，根本不用多费口舌，非常痛快。
其实朱序一早就有变动的打算，但绝非感情用事。冲动一次也就够了，她没有资本再肆意更改职业规划，一切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不知过去多久，赵斯乔终于聊累了，倒头就睡。
朱序却失眠一整晚。
天空泛白时，她轻轻起身，拿上手机去客厅准备给朱震打电话，这时候，弟弟朱鸾的号码忽然顶进来。
一瞬间，朱序有种不祥预感。
她连忙接起，便被告知父亲过世的消息。
朱序好半天才缓过神，来不及悲伤，立即订票回临城。
父亲已经穿好了老衣，直挺挺躺在那儿。仍然是脑梗，他便秘久坐，一头栽下去就没有再起来。
沈君哭晕了几次，摊在沙发上什么也做不了，后续事情都需要朱序和朱鸾来处理。
告别仪式在第三天的早上，头天晚上整理遗物。
朱序打开阁楼的门，里面都是些很多年没清理的杂物。她双眼哭得红肿，看到那些记忆深处与父母有关的东西，又想落泪。
面前的衣柜是曾经母亲在时用过的，现在里面堆满朱震的旧衣服。她把那些衣服整理装箱，要起身时，在最下层发现一个纸盒，整整齐齐码放她曾经用过的五线谱，时间久远，已经蒙灰。
她搬出来，用抹布掸掉表面灰尘，翻看了几本。
一个白色文件袋夹在其中，上面印有“临城xx区公证处”的字样。
朱序心中困惑，拆开绕绳，抽出公证书。
上面大概内容是，母亲同意将名下房产的所有权转给朱震，但前提是，朱震必须积极赞成并供养女儿朱序读书到大学毕业。
朱序看着那些文字，愣在原地，她从来不知这份东西的存在。逼仄空间里暖气很足，她却浑身发冷，双手不受控地颤抖着。
一张信纸从夹层里掉落，她捡起，展开来，是母亲的字迹。
眼前模糊，她点开手机照明。
“小序，展信安。
做妈妈的女儿，你辛苦了。”
朱序哽咽起来。
她将手机凑近，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妈妈已不再你身边。离开你，我心如刀割，无奈人太渺小了，连自己的生命都无法掌控。
我是个很强势的妈妈，逼迫你参加各种兴趣班，即便知道你很累，很不开心，仍然希望你有技能傍身，将来成为一个被仰望的人。不过看来，大概没办法继续了。
我把房子转给了你爸爸，条件是他必须支持你读书到大学毕业。希望你可以理解我的决定，我始终觉得，精神上的力量要比一笔财富重要得多。
你爸爸从来不是一个可靠的人，我也是婚后才发现的，那些零碎的事，就不再浪费篇幅赘述了。妈妈只想你记得，无论何时都要让自己强大起来，不依靠任何人。对于伴侣，你可以爱他，但不要抱有太崇高的期待，要独立，要有自我。
想嘱咐你的事情有很多，一件又一件，索性不说了。
小序，事与愿违是世间常态，如果你将来有段时间运气很差，先别担心，人生有无限可能的，触底反弹那一天不会太遥远。
妈妈会在天上保佑你。加油，宝贝。”
朱序没有想到，二十八岁这年，还能听见母亲这样称呼她。
她忽然起身，将脑袋扎进衣柜中，使劲去闻，鼻腔里却只充斥着腐朽陈旧的霉味。
其实母亲离开的第二年，衣柜里就已经没有了她的味道，她存在这世上的痕迹从那时开始，也在慢慢消失，好像从没来过一样。
出殡这天，朱序一滴眼泪都没有了。
对朱震的感激之情，如风雨飘摇中的烛火，终于化为一缕青烟。
曾侥幸以为，父亲多多少少是爱她的，未曾想到简直成为天大笑话。
她在临城守过了头七，收拾东西准备回北岛。
知道她要走，沈君拉她过来谈心：“你爸走得匆忙，留下咱们孤儿寡母今后可怎么办。”她边说边抹眼泪：“我就三千多的退休金，朱鸾要读书，将来要结婚，就留下这么个破房子……”
“沈姨，”朱序打断她：“这房子该我继承的部分，我不会放弃的。”
沈君没想到她会如此直接，一时之间，被朱震扔下的怒气和对未来生活的迷茫一起涌上心头。她站起来，指着朱序鼻子：“一直知道你是个心狠的孩子，没想到你会做得这么绝，成心要我们母子的命是不是？你有钱有房，将来找个好人嫁了，吃穿不愁。干嘛还跟我们回来抢这破房子？”
“房子是我妈婚前买的。”
“现在是你爸的名字。”
朱序看一眼时间，即将晚上七点钟。
她背着包走去门口，缓缓道：“过户需要征得家庭成员同意，但我全然不知情，你们怎么操作的我不清楚，我只知道如果追究下去，恐怕事情没那么好解决。”
沈君竟心虚停住脚步，站在客厅中间傻傻看着门口。
朱序手握在门把上，顿了下，终究不忍：“朱鸾学费算我的，将来他成家立业，能力范围内，我也会帮忙。”
说完她迈步出去，关上房门，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朱序匆匆下楼急于逃离这里。打车去机场，转头看窗外，临城的秋天与北岛区别很大，满眼寥落，没有生气。
竟有些想念那座被浪涛声覆盖的城市。
朱序没有想到，她对北岛的感情，竟超出了生活二十几年的临城。
飞机临起飞前，贺砚舟发来一段将近四分钟的视频。
回来这几天，他曾打过电话，朱序找借口糊弄过去了，父亲的事，他并不知情。
朱序点开视频，屏幕晃动，先是出现他的脸，他头戴一顶蓝色安全帽，垂着视线，下巴对着镜头，这种死亡角度竟也挑不出一丝瑕疵。片刻，他调转了镜头，那边似乎是一处楼顶，面前排列着各种设备仪器及电脑。
有些嘈杂的环境中，他低声开口：“距开场还剩一分钟，所有燃放效果都是通过这台电脑操控的，”他拍拍面前的笔记本，“包括与音乐的配合、燃放次序及间隔时间。”
朱序忽然间想起，今天是国庆节。
画面稍微移动，他抬手指着一个方向：“沿河分布将近600米的烟花阵地，包括鼓楼、万和门、淮南路和你家附近的国家湿地公园这四个燃放地点。”
说完，他将视角转回，这次高度正常，他目光望向镜头，一双幽黑的双眸仿佛穿过屏幕，深深瞧着她。
朱序不由抿了下唇。
他沉声：“请你看烟花。”
画面便定格在他的脸上，他微弓身，手臂搭在栏杆上，视线挪向远方，不知望着何处静静等待着。
身边有人提醒了什么，他抬腕盯着时间看，随后拿起对讲机，发出命令：“各部门准备。”
电流声中：“准备完毕。”
贺砚舟用对讲机进行五秒倒数，随后只听砰的一声，他脸庞被金色光芒所笼罩。
贺砚舟再次瞧向屏幕，提醒她：“调节下音量，别吓到。”
朱序下意识快按了几次音量键。
视野切换，画面由竖屏转为横屏。
朱序看见一枚**如天女散花般绽放开来，天空万般璀璨，亮如白昼。
紧接着，河流两岸，一条流光自东向西划过，光所到的地方，周围事物一瞬成为主角。随后，音乐声戛然而止，四周陷入黑暗，却在瞬间，咚咚咚咚，如
扇面般的蓝色焰火飞冲直上，沿着河岸，逐一绽放。
盘旋在半空的光彩，化为万千雨丝缓缓坠下，落入河流……
他手机端得并不稳，画面也没有亲眼所见的那么震撼，但朱序心中澎湃难平。
飞机已在跑道上滑行很长时间，视频还剩1分33秒，她关掉了手机。
短暂失重后，飞机腾空。
不久，乘务人员通过广播提醒旅客观赏窗外焰火。
朱序转头看去，一时怔住。
脚下城市被河流分割开来，钢铁所铸的桥梁横跨在两岸，桥上燃着凤尾般金色光辉，倒映在整个河面上，次第花开；往东看，鼓楼上方朵朵“万寿菊”欣然怒放，一朵陨落，一朵又绽开；西面的淮南路上，车流如一条红色缎带，蜿蜒着穿过万和门，城门楼的烟花瀑布般流泻，“国泰民安”四个红色大字倏地燃放在半空……
霓虹、光柱、火焰，点缀着每一个角落。
夜空炫彩托墨色，万物欢腾。
是他所缔造的烟火帝国。
朱序不知贺砚舟站在哪座楼的楼顶，默然看着这一切，心情如何。
这是第一次，她站在他的国度里。
可飞机越升越高，正在远离。
城市变为小小的菱形块，直至缩为一个亮点，消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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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周的每一天都有婚礼，朱序急于返程，直接去了宴会厅。
花材是提前叫小周准备好的，节前店里又招了名学徒，是个年轻男孩叫林源，他高个子白皮肤，笑起来脸上有两个小酒窝，很阳光有活力的样子。
另外，还临时聘请一位花艺师，此时都在现场。
与赵斯乔匆匆见过面，她询问朱序家中情况，安慰几句，便被一个电话喊走了。
整整一周，通宵达旦。
咬牙忙过去，朱序才得以休整了一日。
转天早上去开门，却在门口意外地看见一个人。
孙柠身穿棕色羊绒大衣，手拎一只小挎包，对朱序笑了笑。
朱序也回以微笑。
“等你半天了。”孙柠先开口：“有时间吗？想和你聊两句。”
朱序上前开锁：“进来坐吧。”拉开门，她回手揿亮所有的灯，看一眼紧随其后的女人：“门就开着吧不用关，换一下空气。”
朱序只搬来了椅子，没招呼其他，上次换的那瓶矿泉水也没见她动一下。
孙柠坐下来，打量着四周：“朱小姐这间花店有多大？”
“三十几平吧。”
“不知租金有多少？”
朱序站在操作台后面，瞧了她一眼：“没有贵得离谱，但也不算便宜。”
孙柠点着头：“地点好，人气旺，无可厚非。”顿了顿，她扭头看向她：“就开门见山了……不知你有没有转让花店的打算，说实话，我第一次过来时，就很喜欢这里。”
朱序一时没开口。
她说：“价格方面，你来提。”
朱序笑了：“你能给多少？”
孙柠别开目光思忖几秒：“我愿意多付三倍的价格。”
“你这么大方，贺砚舟知道么？”
孙柠心中一惊，没想到朱序会突然提及他的名字。她转头迎向她的目光，一瞬间，脸上表情差点挂不住。看来她已经知道她是谁，以及刚才那番话的真实目的。
孙柠稳了稳情绪，得体笑笑：“好办多了，或者你想要多少可以提。”
“你以什么立场？”
“我……”
朱序见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慌张：“三倍价格？我干嘛不管贺砚舟要呢。”她托着下巴，顿了下：“应该给的不止吧。”
孙柠握紧了拳，眼中的敌意已不加掩饰：“你和他到底什么关系？”
朱序说：“情人？床伴？炮友？不太好定义。”
孙柠意外于她如此直接，生活环境的原因，她从未接触过这类人。
孙柠站起来，仔细瞧了瞧她的脸：“你那么漂亮，干嘛要和他维持这种关系呢？你我同为女人，青春有几年应该都清楚，不如找个合适的人，好好谈场恋……”
“先停。”朱序打断她：“要不然你先谈上再说？”她想了想：“也不对，贺砚舟应该不是那种会吃回头草的人，不然今天你也不会站在这里。叫我转让店铺的诱惑力不算大，不知你家庭背景怎样，但贺砚舟这棵大树足够牢固了，我还是继续靠着他吧。”
不知抽的哪门子疯，朱序言语间攻击性十分强烈。
看着她眼眶泛红，她竟内心舒畅，这种扭曲的想法一旦产生，便觉得自己是个十恶不赦又自轻自贱的坏女人。
孙柠眨了下眼，用力扭紧了手中的包带：“贺家虽不算书香门第，但在临城的某些圈子里还是颇具威望的，胡闹可以，想进他家的门恐怕没那么简单……砚舟妈妈更不会喜欢你这样的人。”
朱序回手取来围裙：“看来喜欢你，你找他妈去吧。”这一句的语气更像是句脏话。
“你……”
忍了半晌，一滴眼泪到底顺孙柠眼眶滴落，她嘴唇嚅动，用手指轻戳去泪痕，“但愿你底气将来也这样足，或者根本没有将来，你也说了，无法定义。”
说完，她转身快步离开。
脚步声渐远，屋子里一瞬陷入安静。
朱序低着头，将围裙套在脖颈上，回手费力去系腰间的带子。
一阵海风突如其来，将敞开的门倏地拍严，砰一声巨响。
朱序一抖，心烦至极，摘下系了一半的围裙，丢到旁边桌子上。
晚间，贺砚舟过来时，她正包一束黄玫瑰。
预感他今天会来，她抬头笑着问：“哪天回来的？”
“中午。”贺砚舟说。
“视频我看了，遗憾当时不在现场，一定特别震撼。”
“还好。”贺砚舟听着她语气稍显夸张，她脸上笑意也略僵，道：“将来有的是机会。”
朱序说：“还在想你当时的心情，一定很有成就感。”
“相反，全程非常忐忑。”贺砚舟走去她身边，拿起一支玫瑰看看：“不到最后，燃放效果未可知。”
朱序没再说什么了，垂下眼来，一捧嫩黄的玫瑰捏在她手中，她调整形状直至完美，用胶带扎牢，取来皱纹纸和玻璃纸进行包装。
丝带在蔷薇粉和米白色之间无法抉择，她举起来问他：“哪个好？”
贺砚舟随便指了一个。
“孙柠早上来过。”她系上蔷薇粉的丝带。
贺砚舟反应两秒，眉心微动，感到诧异。
朱序抬起头，强调道：“我说孙柠。”
贺砚舟：“没想到她会来找你。”
前段时间母亲倒是打过电话，说孙柠同贺夕来北岛游玩，要他多加照顾。他哪有那闲功夫，由着她们折腾，交代给助理，转头就忘了。
他从没和家人提及过朱序，更不知朱序同贺夕何时建立起来的友谊，是他疏忽，没想到这方面。
“她跟你说了什么？有些事可能需要我解释一下。”
花束包装好了，已是打烊时间。
“不用了。”朱序穿上外套，抱起花束，走到门口关灯，“她想出三倍价格让我转租花店，不过被我气哭了离开的。”
贺砚舟跟在她身后，一时没说话。
朱序将门落锁，转过身，把那束花递给他：“她和你一样，都喜欢玫瑰。”
没来由的，她心中漫过微微苦涩。
贺砚舟没接，面色已是有些发沉。
旁边酒吧的音乐掩盖住了风声，两人面对面站着，半刻，朱序说：“黄色代表歉意，你拿去哄哄她吧。”
她又向前递了递，他仍两手插在西裤兜里，没伸手来接。
朱序便也不敢再递，忽然觉得自己矫情至极，也很无趣。花拎在手里，想要转身走掉。
这时，贺砚舟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往回提了下：“因为这件事，你生气了？”
“没啊。”朱序情绪稳定，尝试着扭动手腕：“她想用三倍价格让我转让花店，希望我能找个人好好谈恋爱，别跟你不清不楚。后来我也认真考虑过，的确有道理，还后悔没有接受她的条……嘶......疼……”
他虎
口越收越紧，朱序感觉手腕的骨头快被他捏碎了。
“你放手，好疼！”她去拍他手背，小声说。
贺砚舟下意识松了力道，手指在她皮肤上揉蹭几下，朝路边抬抬下巴：“车上说吧。”
“去哪儿？”
“上去再说。”他牵着她走向不远处停着的一辆黑色保时捷。
郑治已透过玻璃看出这两人状态不对，待都坐进来，立即感觉车内气压降低。
他调整坐姿，谨慎问道：“贺总，去哪里？”
“随便开吧。”
郑治硬着头皮启动车子，从内视镜里偷偷瞧了眼后面的两位，一位转头看着窗外，另外能掌控别人情绪的那位，手里抱一束花，垂着眼帘不知想什么。
郑治赶紧收回视线，目不斜视看向前方。
顺着沿海公路往东开，经过去吉岛的码头、夜市、海滨浴场，再向前就是机场了。
车内无人交流。
郑治正考虑着在下个路口掉头，后面那位忽然开口：“靠边停会儿吧。”
“成。”郑治轻打了下方向盘，开双闪：“水喝多了，正好想去趟厕所呢。”
车子停稳，他立即解开安全带溜下去。
此处僻静，护栏下面是海，周围几乎没什么房屋和人烟。
两侧路灯疏散，淡淡橙光快被黑夜所吞噬。
此刻的沉默有些难捱，朱序动了动，决定先开口：“你有话和我说？”
贺砚舟双手随便搭在腿上，目光从车窗外收回，转头看着她：“孙柠是以前处过的朋友，两家有些交情，不能完全撇开关系。她来北岛我知情，但是去找你我没料到，无论她说了什么，你别放心上，我和她现在没有任何瓜葛。”
朱序点了点头：“我知道的。”
贺砚舟看她冷静的样子，凉笑了下：“看来问题不在她。”
朱序沉默。
他软硬皆施，已经毫无办法了。
她的心结，他从来不忍提及。
但好像，两人已经走到一条路的分叉口，她缩头缩脑急于抽身，不愿再与他同行。
“你还在纠结过去那些经历。”贺砚舟道：“被蛇咬了一道，看谁都像蛇了？”
“……我没有。”她急于辩解，声音不由大了两分。
“那为什么要撇清关系？”
朱序手指一圈一圈绕紧了花束上的丝带：“总和一个人，腻了。”
“我倒没看出来。”他看上去仍很冷静，但只有自己知道，被她气得脑仁生疼。
顿片刻：“让我想一想，”他沉沉呼吸了一次：“你觉得你千辛万苦离了婚，离开你前夫，就应该过另外一种生活，所以你随心所欲，决定留在北岛，决定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开花店，你纹身、去酒吧，随便找个男人一夜情……”
“没有随便。”朱序说。
他句句戳在她伤口上，但听到他那样的话又忍不住想狡辩，像要极力澄清自己不是个随便的人，但想想，也好像确实同他做了随便的事，一时心中矛盾纠结，仍确定如果那晚遇见的不是他，不会有一夜情，更不会将自己陷入如今这种难堪境地。
半刻，“嗯。”他胸腔里发出个散漫的音，像是自嘲，“我很荣幸。”
“你……各方面都……优秀，贺总低估了自己的魅力。”她声音越发小下去，想用一种极其表面的说法掩盖什么。
贺砚舟几乎是给气笑了，“我的价值向来全凭体力。”似乎被她打断，忘记说到哪里，隔了好半天才接上前面的话：“你想玩，好，我陪你，但你发现你玩不起。下了我的床，拍拍屁股想走人？你可能不知道，我不是那么好被利用的。”
他言语冰冷，朱序紧抿了下嘴唇：“你这才叫玩不起。”
“你说对了，我们都一样。”贺砚舟转头看她，声音凉道：“瞧瞧赵斯乔，那才叫真玩家，你要没有她那两下子，趁早歇了吧。你搞这些花样真正开心过？摆脱阴影了？内心阳光了？所有一切不叫为自己而活，是在消耗对生活的热情。”
朱序指尖冰凉，内心感到恐惧。
她像一只实验室里的白鼠，被他剖开身体。他像刽子手一样对她进行研究剖析，冷酷地巴拉着她的皮肉和筋络，并举起刀子，得意地展示着：“看吧，这就是她的内脏。”
她发现即使分开，可能也无法维持最基本的体面了。
她顶撞道：“说好听了，你不能感同身受，不好听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任何人都不可能站在同样的情感浓度上。”
“那你这番说教又算什么呢？”
“旁观者清。你我怎么也算好一场，好心提醒。”贺砚舟承认此刻非常冲动，他清楚她的痛处在哪里：“自私懂么？是掩盖在你所追求的潇洒下面那东西。孙柠有一句话说对了，人生说短不短，找个人正常恋爱结婚……”
朱序不等他说完，忽然大声：“我就是自私，我承认，”她错就错，索性撒泼到底：“那求贺总高抬贵手放过我吧，我这就找人结婚去，这样可以吗？”
她说完回手拉车门，迈腿跑了出去。
“朱序！”贺砚舟反应不及，伸手抓她，但只碰到她衣角，转身去拉身侧的门，抬腿追出去：“朱序，你回来。”
一旁打电话的郑治被惊到，本能回头，欲追上前去，余光见贺砚舟几大步越过自己，抓住了她的手腕，这才止住脚步没有上前。
夜间海风如怒，巨大的浪涛拍打着岩石，张开血盆大口，想要将公路一同吞掉似的。
两人所处位置刚好在两盏路灯之间，光线极为昏暗。
贺砚舟把人往怀里拽：“这地儿连个人影都没有，你想跑哪儿去？”
“去前面打车。”朱序扭过身背对着他，她这会儿力气比牛还大，冲出他双臂，但下一秒，又被他捉了回来，她怒道：“你想怎么样！把我弄到这儿想毁尸灭迹？”
贺砚舟冷哼：“我可没这能耐。”他压着脾气：“有事回车上说。”
“没有什么好说的。”
索性已经这样，朱序豁出去似的挣扎推打，那束鲜花还紧紧捏在她手里，两人纠缠中挤压变形，花瓣掉落一地，瞬间被风吹散了。
不知怎么弄的，反抗间她一把握住花茎上没处理干净的长刺，手指传来钻心般的痛楚。
贺砚舟也察觉到了，用力将人往怀里一收，抬起她的手：“我看看。”
朱序终于老实，任由他从她兜里摸来纸巾又挤又擦。
隔很久，她淡淡道：“我父亲去世了。”
贺砚舟一愣：“什么时候……”
“这不是重点。”朱序从他怀中出来，垂着视线：“记得我跟你说过，一直以来，我很感激他坚持供我读完了大学……但滑稽的是，这只是一个条件，是他从我妈手里换来一套房子的条件。”她忽然抬头看着他，眼中亮亮的闪着水汽：“我爸他不爱我。”
“你……”贺砚舟顿住。
朱序弄开吹了满脸的发丝：“还有梁海阳，我从他身上看见了世间所有丑恶。男人这个物种似乎可以温柔深情，也可以暴戾绝情。他抓住我的头发将我狠狠按进水里，抽过的烟头在我手臂上碾灭，做这些时，他眼中没有丝毫怜惜，好像根本忘了，曾经也信誓旦旦说过会疼我爱我。
谁能像我一样倒霉呢，我怎么还敢再次尝试？“朱序吸了吸鼻子，望向他狭长深邃的眼睛：“吉岛的那个晚上，那三个字我听得很清楚，可是我当时慌张得不行。还有前些天的国庆节，满城烟花，精彩绝伦，一切全部出自你的手，你本是高高在上被人仰望，我又凭什么？”
她心中撕扯般地难受，咬着牙不给自己后悔的余地：“你见过我身上所有的不堪，与你走一段路我可以，一直走下去我没有信心。招惹你是我不对，我已经后悔过无数次。就当……就当……我们别再联系了。”
贺砚舟松开她的手臂，忽然之间，感到无力，他竟愚蠢到去感化一个童年不幸又有过轻生念头的人。
那
场婚姻，让她千疮百孔。
而他医术不精，纵使心中万般怜惜，却不知如何救治一个讳疾忌医的病人。
“朱序，”他声音涩然：“如果你无法判断别人对你的情谊，不妨问问你自己，你现在在乎谁。”
朱序猛然怔住，胸口涌来针刺般的疼痛。仿佛他的这句话，是拆开一团乱麻的开端，是百毒入体的解药。
但她不敢。
她攥紧了拳，嘴唇微颤着：“我谁也不在乎。”
贺砚舟这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他紧紧盯了她几秒，末了，兀自点了点头，随即转头瞧向别处。
无言片刻：“听你的，就到这里吧。”
朱序鼻端酸楚，喉咙里噎了块石头。
“走吧，回去吧。”他声音很低。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压得他后背几乎弯下去。
“……我自己走。”
“上车。”他声音极冷，是一种不容她拒绝的命令语气。

第29章 第29章想过会遇见，此刻却措手不及……
一路沉默。
车子开进小区，在一段幽暗又颠簸的小路上行驶一两分钟，最终停在一扇铁门前。
朱序又坐了两秒钟，手握在门把手上，没有抬头：“谢谢你送我回来。再见。”
贺砚舟没说话。
车内暖气早已驱散久处冷风中的寒意，他十指交扣，搭在腿间，等她下去碰上车门，脚下不稳地绕过了车头，他才抬眸瞧向窗外孤单的背影。
“郑治。”他声音疲惫：“远光灯打开。”
郑治照做。
朱序脚步微顿，原本视物困难的暗夜中，出现两束明亮光柱，照亮了她脚下的道路。
她内心复杂割裂，有一瞬想要掉头回去，终究忍住，再次提步，快速穿过那扇铁门逃走了。
转天，朱序有点流鼻涕。
昨夜站在寒风里手冷脚冷，即使回来洗了热水澡，还是着凉了。
她随便吞了两粒感冒药，从小到大一直比较抗折腾，所以没太在意，谁想连拖了数日，有天晚上竟发起高烧来。
外卖叫了退烧药，服下仍不见效。
她感觉胸闷气短，手指颤抖，浑身发冷如坠冰窖，呼出的气息却滚烫。实在熬不住，她从床上费力地爬起来，随便抓一件外套裹身上，只拿了手机，步伐飘忽地出门打车去医院。
这一去，却被留下了。
检查结果是肺炎，医生建议她住院治疗见效比较快。
赵斯乔给她打来电话时，刚好是转天早上，她便拜托她给捎来几件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
“瞧瞧折腾的，小脸没我巴掌大呢。”赵斯乔伸手过来比划。
朱序没什么心情跟她开玩笑，歪头躲开，盯着头顶的点滴瓶出神。
赵斯乔把拿来的东西放在床尾，搬着凳子坐旁边：“怎么感个冒还进医院啦？”
“倒霉呗。”她有气无力。
“你父亲刚过世，紧接着没日没夜忙了一阵，心情不好又劳累，可能导致抵抗力减弱了。”赵斯乔叹道：“告诉贺砚舟没？”
听到他的名字，朱序眼神动了下。
她转过头来，看向赵斯乔：“我和他结束了。”
赵斯乔微讶了片刻，但也很好接受：“哦，挺好的。”
朱序扯动嘴角笑了下：“说起来，你和我还是通过他认识的，今后可能不会再有来往了，你是不是也要选择远离一方？”
“说的我好像你俩共同财产似的，别说没用的，我那边都筹备起来了，今天给你打电话，本来是想聊新公司的事。”她顿了下，后知后觉道：“你因为他才生病的？我觉得你应该重新审视自己的内心。”
朱序视线快速一转，看向即将空掉的输液袋，抬手按了下呼叫按钮：“生病是因为我着凉了，和别人有什么关系。”
绝口不再提与贺砚舟有关的事，又聊了些别的，赵斯乔主动开口留下来照顾她。但这位小姐哪是伺候人的主儿，朱序洗漱出来，就见她躺在病床上啃苹果。
她浑身仍不太舒服，慢慢走过去，侧着身体躺到她旁边，抬脚踢她：“过去点儿。”
赵斯乔便挪了挪。
她看着无营养的爱情剧，过了会儿：“吃梨吗？”
“不吃。”
“那帮我洗一个呗。”
朱序：“……”
赵斯乔在医院混了一整天，傍晚吃过饭，被朱序赶走了。
她白天躺得多，浑身生锈了般僵硬酸痛，起身去走廊溜达了几圈，站在尽头的窗户旁偷偷吸了根烟。
她手搭在窗沿缝隙，一缕青烟很快被冷风吹走了。
抬起头，夜空如墨，云层如棉絮般时隐时现，看不见星星。
朱序掐掉烟，拆开手机壳，夹层里藏着一张被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借着走廊昏暗的光线，再次展开妈妈留给她的信，逐字逐句阅读。周围极安静，她目光定在某个段落，睫毛忽地轻颤了下，一瞬间，有什么东西仿佛要溢出胸口。
不远处一道声音：“14床的，输液了。”
“……这就来。”朱序小心收起信纸，放回手机背面。
转身时不经意再次抬头，看见几颗星子穿透薄薄的云层，逐渐清晰起来。
朱序第三天出院的，又在家休息一日，转天才去店里。
小周来这儿工作将近半年时间，大小订单基本都能处理，新来的林源虽是男孩，但心思比较细致，又年纪轻精力旺，重活累活也都包揽过去。
朱序才得以抽出时间，与赵斯乔商议开公司的事。
连续碰了几次，最终决定选址在花卉市场附近，那边虽离市区较远，但房租合理又挨着原材料批发地，是最优选择。
赵斯乔经验比较丰富，准备材料、注册公司、跑税务都由她来办，朱序则着手招人，组建一支专业团队。
资金方面赵斯乔出七成，朱序用自己所有积蓄及花店盈利凑出其余三成。
新起步的公司存在很多未知，资金上面更无法估计，不想让赵斯乔承担太多，朱序准备卖掉临城那套独单做后期投入。
她抽空把钥匙寄给了江娆，拜托她帮忙挂中介。
江娆挺意外的，在电话中问：“你真不打算回临城了？”
朱序说：“唯一的牵挂只有朱鸾了，我们微信联系比较多。”
江娆不高兴：“那我呢？不用见面了吗？”
“我一年回去看你两次好不好？”
“这还差不多。”江娆满意了：“元旦吧，元旦来我们家里过。”
朱序说：“这种日子就算了，但我年底前肯定抽时间去找你。”
她站在花店对面公路边，和江娆有的没的聊了好一会儿才挂断。
现在已是深秋，但北岛仿佛提前进入冬季，海水暗淡，与灰白色天空融为一体。
朱序拢住被吹得张牙舞爪的头发，穿过马路回去。
已到淡季，光顾花店的客人并不多。
她没打算结束这里，即使工作中心挪到新公司那边，也偶尔抽空过来看一看。
有对情侣在选花，小周帮忙介绍，再将选好的一束交给林源去做保水。
送他们出去，小周顺窗口往外望了会儿：“这两人的感情越来越好了。”
朱序喝着水：“你认识？”
“他们经常来买花呀。”
林源抱着花桶去水池旁换水：“那你怎么看出他们感情好？”
“听我给你们分析啊。”小周坐在矮凳上，煞有介事地比划着，“他们第一次光顾应该在八月份，只买了一束向日葵，第二次来隔了半个多月，仍然买了向日葵，但又加了几支白色虞美人。”她敲着脑袋回忆：“第三次好像买的非洲菊、水仙百合……还有什么我忘记了。今天是第四次，选了宫灯百合、马蹄莲、洋牡丹和络新妇。”
林源一头雾水：“所以呢？”
“这都不明白？”她说：“他们最初选了很好养的向日葵，不需要多费心思护理，一捧一插了事，后来所选的花材越来越复杂，会咨询我哪几种搭配起来才好看，考虑意境、寓意和与空间的适配度。”
林源点头  ：“仿佛懂了。”
小周一拍大腿：“对吧，要不是对那个人感情加深了，怎会在这种小事情上如此上心呢，序姐，你说对吧？”半天没得到回应，她抻着脖子，提高音量：“序姐？”
朱序猛地抬头：“什么？”
“你没听见呀，那我再说一遍……”
朱序仍没吭声，转动着手中的杯子，低着头，耳边是小周欢快的声音。
沉默很久，她转头望向门外，这一侧与酒店连廊相连，来往行人络绎不绝，却始终没出现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忽然明白，如果一个人不是特意来见你，即使同处一座城市，也没有碰面的机会了。
晚上打烊以后，朱序请小周和林源吃饭，林源大学在读的小女友也一同过来了。
几人找了家烤肉自助，女孩子爱吃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林源那边刚挑选了几盘生肉坐过来，这边的三人已吃半饱。
她们边聊天边看着他吃。
小周问：“你们读的同一所大学？”
“老城区那边的工程学院。”林源女友说：“师哥快毕业时，我才上大一。”
小周不解，瞄了瞄有些腼腆的女孩，又偷偷看向对面的林源，欲言又止。
林源察觉到了，抬头一笑。
他长相干干静静，笑起来脸颊的小酒窝可爱而温柔，道：“好奇我工科出身，为什么来花店工作？”
小周点头。
他视线转向朱序：“当时我来应聘，序姐是不是也觉得特奇怪？”
“还好。”朱序放下筷子：“花艺并不专属于女性，很多国际上的知名大师，包括摩纳哥王室御用花艺师，都是男性。”
“倒没有那么大野心。”林源挠挠头，另一手在桌下牵着旁边女友，“刚毕业那会儿工作上屡屡碰壁，压力很大，后来也是师妹的提议，她很喜欢花，就说将来我们或许可以开家花店，日子能平平淡淡也挺好的。”
说完，两人相视而笑，彼此眼中的爱意多得仿佛要溢出来。
小周不无羡慕地叹气道：“校园恋爱，多令人向往呀，我下辈子肯定刻苦读书，不为别的，就想体会一下美好又甜蜜的校园恋。”
两人不好意思地笑了，旁边朱序也被她夸张语气逗的一笑，“那这辈子呢？”
“先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小房子吧。”小周吃着炸薯条：“序姐你呢？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最大的愿望……”朱序想了想：“我或许可以去爱……”她又没有说下去，顿了下：“去爱你们呀！”
一片起哄声中，小周说：“你有情况，到底爱谁？”
朱序摇头不说。
她举起杯来：“为各自的目标，干个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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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底时候，有场婚礼。
是两个月前接下的订单，原本典礼是在29号，却被告知双方家长看错了吉日，一定要求将日期提前一周到22号。
这种要求本违反合同规定，有权拒绝。但考虑到那天刚好空缺，且对方愿意多付一笔补偿款项，赵斯乔便同意了。
朱序却有些措手不及。
新娘喜欢海芋，花墙和路引都需搭配这种花材。而淡粉的颜色不太好预定，需提前一周，太早或太晚都不行。现在距离典礼还剩四天，时间上肯定来不及。
小周问：“用马蹄莲代替可以吗？”
“不好。”朱序说：“价格上天差地别，而且相比较而言，海芋花型精巧，花瓣是绽开的，尖端弯曲流畅，更加灵动一些。新娘肯定知道这两种花的区别，即使同她沟通，她也未必会同意。”
“那怎么办？”
朱序翻着手机通讯录，最后打给之前的同事求助，让她在临城市场帮忙活动一下。
花材收到时，已是21日的傍晚，朱序带着小周和林源一分钟都没有耽误，直接去了宴会厅。谁知到门口却被餐厅主管拦住了，说是有桌重要客人在用餐，现在进去恐怕不太方便。
朱序从牛仔裤后面口袋里抽出手机看了眼，已经八点钟，“都这个时间了，吃饭也应该去二楼吧。”
“客人一时兴起谁能控制？”
她商量着：“我们只安装架子和插花，不会弄出太大动静影响客人的。”
对方为难。
“典礼就在明天，时间的确有些紧迫，我是怕万一出现什么状况，酒店方面也会受影响。”朱序说：“要不麻烦你进去征询一下客人的意见，如果他们介意，我们就再等等。”
“好吧，那我去问问。”
她转身进去了，宴会厅的大门也随之合严。
朱序背靠着墙壁，耐心等了会儿，也就一两分钟，对方再次出来，对她说：“进来吧，你们动作轻一点。”
朱序应是。
面前两扇门全部打开，璀璨金光流泻而出。
林源拉着货运推车走前面，朱序和小周紧随其后。
她看见那桌客人坐在大厅左侧角落，莫名的，她心中一缩。虽然相距较远，朱序还是从大致轮廓上分辨出一道熟悉身影。
想过会遇见，但此刻却有些措手不及。
她下意识低下头，前面林源的身影完全可以遮挡住她，但想想又觉得掩耳盗铃。刚才主管进去征询同意时，恐怕就是他点的头。
这里商务宴会及各类典礼较多，吃饭一般都去楼上餐厅和包间。
但他是老板，自然随心所欲。
朱序自觉应该坦荡些，随着走近，复又抬起头来，大大方方朝他看过去，却发觉，他也在侧头注视着她。
他身体靠在椅子中，穿着一件简洁的白衬衣，没扎领带，可能席间喝了些酒，脸颊及脖子微微泛着红。
朱序朝他弯唇笑了下，算做打招呼。
他脸上表情不明，微点了下头，幅度很小以至于令人怀疑到底有没有回应她。
朱序心脏翻个般难受了下，转回视线，走到典礼台。
白天时，赵斯乔的人已搭好桁架，现在只需将数片花泥板用铁丝和竹签固定连接在上面即可。这次有林源的加入，省心不少，搬搬抬抬的工作全部交给了他。
“序姐，是这样固定吗？”他坐在高高的人字梯上，手扶花泥板，用铁丝比划着。
朱序仰起头：“对的，记得多绕几圈，以防掉下来。”
“钢丝钳递我。”林源将铁丝衔在嘴角，调整花泥板的位置。
朱序蹲下在工具箱里翻找，起身举起。
林源垂眼，一顿，无奈笑了下：“是钳子啊序姐，瞧瞧你拿的什么？”男孩坐在高处，手肘撑在腿上，带着点调侃语气。他外形帅气，周身被金色灯光所笼罩，酒窝浅浅，笑容无比温柔。
小周在旁边笑道：“序姐困了吧，有点迷糊。”
朱序瞧着手上的锤子，也是一愣。自从进来她便有些心不在焉，暗自往大腿上掐了把，随之而来的痛感令她稍微镇定下来。
她重新拿起钢丝钳递给林源，随口道：“逗逗你。”
“幼稚。”相处时间虽不算长，林源却没拿两位姐姐当外人。他将钢丝钳随意抛起，悬空翻转一圈，稳稳落回手中：“干活。”他道。
角落里，贺砚舟松了领口一粒纽扣，盯着面前的酒杯出神。片刻后，目光再次挪向坐在高处的年轻男人身上，面色渐沉。
距离有些远，并不知道他们聊些什么，听觉受限，视觉理解未免不够客观，只是瞧着两人一来一往，极为碍眼。
再看朱序，她仿佛换了个人般，笑容非常甜美，
似乎过得还不错，生活并没因为两人分开受到丝毫影响。
先前随便问了嘴宴会厅这边的典礼安排，谁知助理办事效率极高，将全部场次及前期后期所有环节整理出来，发到他邮箱。
猜她今晚可能过来布置，所以有人提议到这边吃饭时，他未做表态。
在座几位是三叔那边的副总，饭局开始前说是不谈公事，几杯白酒下去，仍是明里暗里试探他，对在酒店中开设桑拿中心这事的接受度。
涉及灰色地带，他不会碰。
右手边的王金祥王副总举杯：“贺总待会儿没事吧，我找个地方，咱蒸蒸去。年轻人没几个不爱的，等你体验过自然知道它的妙处。”
这个“它”，可不简单。
贺砚舟浅笑：“喝完白酒蒸桑拿？”
“美啊！”
“不去。”他调侃拒绝：“我比王总惜命。”
其他几位赔笑了两声，纷纷开口说贺总真幽默。
可是眼看饭局已经过半，王金祥好话说了箩筐，旁边这位却油盐不进，他心中难免憋气窝火。眼尾扫见典礼台那边的几人瞎忙活，窃窃私语声跟蚊子似的令人烦躁不已。
他转头，朝那边一指，“你们几个，有完没完？”
偌大的宴会厅里，霎时安静。
朱序转向那边，见说话之人是个四十岁上下有些发福的男人。除了贺砚舟，其他几人也年纪相当，看穿衣打扮，像是些有身份的。
朱序一时没说话，他们三个只在刚开始时交流过几句，以防打扰到别人，基本都在默默干活，根本没发出很大声音。
她目光落去贺砚舟身上，他身体仍然靠着后面，脸虽朝向这边，却因整个人隐在罗马柱的阴影中，并看不清表情。
朱序致歉：“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们了，我们声音再小些。”
“谁让你们进来的？”王金祥提高音量，好像借此找到了宣泄出口：“赶紧出去，没看见这里有人吃饭吗？”
朱序说：“抱歉，我们在赶明天的婚宴。”
“管你什么宴不宴，再找时间吧。”王金祥不耐烦地赶人：“出去出去……。”
说完转过身来，去摸酒瓶子。
在座几位沉默着，均不露声色。
片刻，贺砚舟淡淡开了口：“王副总好大的火气，这是冲谁呢？”他声音中已明显带了薄怒。
王金祥醉意一阵一阵，发泄完了，恢复几分清醒，忙笑着打圆场：“嗨，这群人看不出眉眼高低，咱们正吃着饭呢，就在那边叮叮当当，也不谁让他们进来的。”
“我让的。”
王金祥一惊。
贺砚舟手中把玩着一个打火机：“你刚才同李主任说着话，没注意到。”
“是我唐突了，要知道是经贺总你允许，我……”
“王副总倒是耳聪目明，怎么那边儿的动静我一点没听见？”贺砚舟扯扯嘴角，“不知道以为在这儿立威呢。”
“没没，我怎么敢。”王金祥脑门冒汗，体内酒精跟着一道挥发不少。面前的这位，是贺胜最疼爱的小辈，当初投资并不比贺胜低。有些提议贺胜暂时不方便露面，才派他过来试探渗透的。
这下把人惹急了，他该怎么交代？
他忙道：“刚才是我不对，酒满上，我……”
“行了，今天到这儿吧。”他截了他的话，把打火机往桌上一扔：“人那才是正经事，你我吃饭聊闲天的，别影响了人家。”
“不是贺总……”
“散了吧。”他冷声道。起身，拎上外套，朝典礼台那边瞧去一眼，大步朝外走去。

第30章 第30章“你那小男友呢？”
朱序几人布置完宴会厅，已经晚上九点钟。
林源和小周返回店里送东西，她随身就一个手机，便打算在酒店门口叫车直接回家。
行至大堂，见会客区的沙发上坐着贺砚舟，刚好他也抬头看到了她，站起身来。
朱序脚步顿住几秒，见他朝着自己的方向走来，也提步慢慢挪过去。
她先体体面面打了声招呼：“贺总，还没回去？”
“在等你。”
朱序心中狂跳。
顿了顿，“别误会。”贺砚舟并不是玩笑的语气：“刚在宴会厅闹的那一出，我来跟你说声抱歉。他不管礼宴这摊，对流程欠缺了解。”
“没关系，也是我们动静太大了，打扰到你们。”
贺砚舟没再过多解释，看了看她：“都弄完了？”
“是啊。”
“最近在忙什么？”
“就瞎忙。”她答完，他没再提出其他问题了，两人面对面站在空荡的大堂中间，周围气氛有些怪异。
这个时间已经很少见人走动，偶尔传来的几道声响，仿佛也隔了很遥远的距离。
朱序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只好抬起头来，冲他笑了笑。
贺砚舟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感觉她好像瘦了些，但精神和气色却是极好的。似乎刚洗过头发不久，随意绑住发尾，头顶发缝处支棱着一些短而柔软的茸发，整个人看上去血气很足的样子。
也许要干活，她穿着随意，宽松版连帽卫衣加牛仔裤，外面却只罩了件粗线毛衣开衫。
此时已是深秋，他终究还是问了句：“不冷？”
朱序下意识低头瞧一瞧自己这身装束，答道：“今天没风，所以还好。”
贺砚舟点点头：“准备回去了？”
“是啊。”
“送你？”
“不麻烦了，门口叫车很方便的。”朱序冲他挥了挥手，笑笑说：“那我先走了。”
不等他回应，她快速提步走向门口。
贺砚舟视线一路跟了过去，多日没见，竟已生疏至此。
她最后的那个笑，刺痛了他。她现在明明越来越好，可那种阳光又发自真心的笑容却是在与他分开以后。
他望着那个方向很久，直至她身影消失在转门后。
朱序步伐又大又快，闷着头一路急速，直至穿过马路才想起来，她原本是要在酒店门口叫车的。
脚下一个卡顿，她忽然降速，精神极度紧绷后双腿酸软，好像全身力气都被抽走了。
朱序伸手扶住旁边的树干，身体贴过去一路下滑，费力地蹲在地上。
“哎呦。”不禁发出一声懊恼的低哼。赶紧去回忆，刚才的哪句话或者哪个表情是否露出破绽。
或许，她应该再聊几句的。
就那样蹲了好久，她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望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忽然抬手敲了敲头。
转天，朱序去观礼。
林源打着验收劳动成果的旗号，也一并跟来了。
两人站在二楼左侧的连廊处，看下面人山人海。
新娘一身拖尾白纱，由父亲牵着，慢慢走向典礼台。
朱序手托下巴，默默看着楼下的一幕，忽然发现不知从何时起，在面对这样的场面时，竟内心平和许多，没那么重的负面情绪了。
林源对她说了句什么。
朱序没听清，转头看他：“再说一遍？”
林源稍微靠近她耳边：“怪不得新娘喜欢海芋，的确是比马蹄莲要精致一些。”
朱序点头：“小雅喜欢什么花？”姜雅是他女朋友的名字。
林源说：“她好像没有特别偏爱的品种，有次她说，只要能令她某一刻心情变好的花，她就很喜欢。”
朱序感到意外，竟与她对鲜花的诠释十分相似。姜雅是个开朗活泼的女孩子，从小到大的人生没什么波折，一路被人呵护着成长至今。她心中有爱，将来一定比她强百倍。
朱序问：“等小雅毕业了，有没有兴趣，花店让给你们做？”
林源眼中一亮，霎那又暗了暗：“可能以我们目前情况，没能力接手。”
“别着急，我也暂时不会退出，怎么也得等新公司那边步入正轨。”朱序说：“我先帮你们经营着，什么时候有能力了，你就告诉我，原价转租给你，或者我退出你再进入，应该可以和酒店方面谈的。”
林源很是开心，觉得朱序讲话简直太令人舒服了，不禁
抱拳，语气夸张：“从今以后，你就是我亲姐，将来一定好好感谢你。”
“少来。”朱序被他逗得嘴角弯弯，抬手拍了下他手臂。
她这边说笑完忽然顿一下，莫名的，感觉一道注视的目光正投在她身上。不免抬头，四下寻找，心中一个重跳。
贺砚舟不知何时出现在环形连廊的另一端，与这边相隔十几米。她瞧向他时，恰好他将目光收回，眼睫略垂至楼下的典礼台，默默观礼。
距离有些远，朱序看不真切他的表情，但总能被这人身上的强大气场所感染，嘴角笑意下意识压了压。
匆匆的一眼，她扫见贺砚舟身穿一件浅色衬衫，下面黑西裤，这副打扮不太像外出回来或准备出门，倒像是特意从楼上下来观礼的。
周遭喧闹不止，连廊下碎钻璀璨，他两手插兜，闲适而安静地站在那里。
朱序收回目光，林源再同她说话已有些心不在焉。不知过去多久，她状似无意地抬头，对面空荡荡，已不见那人身影。
待仪式结束，两人准备下楼回花店。
走向一楼侧门，朱序脚步顿了下，忽然转向典礼台侧边的角落。有个老太太正带着一名两三岁的孩童在玩耍。
老太太站在高台下，手扶孩童腿，那孩子在抠鲜花后面的花泥板。也许板子里面蓄满水分，按进去时手感奇特，所以孩子觉得有趣，才一下一下，将板子扣得残缺不全。
互相支撑的花泥板有了松动，加之吸饱了水又插满鲜花，眼看着上面的一块不堪重负摇摇欲坠。
朱序一阵骇然，几步冲上前去，抬手替那小孩挡开掉落下来的花泥板。她随惯性稍稍后退，本悬着半截台阶而站，脚下一崴，跌坐在地。
林源反应不及，连忙上前扶她：“序姐没事吧？伤哪儿了？”
朱序脚腕处的痛感迟几秒才到来，不禁咬住嘴唇，摇了摇头。
林源抬眼，“阿姨，小孩子玩这个很危险，花泥板不是很厚，又插满鲜花，本来已经很多孔洞了，铁丝只固定住一部分，板子自身重量很重的。”
老太太连连点头，抱起孩子，象征性地问候感谢了下朱序，顺着墙边静悄悄返回座位。
那边仪式过后已经开席，大家关注重点全部集中在满桌子菜肴上面，根本无人关注这边发生的状况。
林源问：“序姐，你哪儿疼？”
“……脚……脚腕疼。”她已满头大汗。
林源小心翼翼翻开朱序牛仔裤的裤脚，短时间内，看不出异样，却眼见着她面无血色，嘴唇也煞白。
她这种疼法，估计是伤到骨头了。
“你忍一忍，我这就带你去医院。”林源道。
正说着，急促的脚步声自后方传来，有人蹲下，抬手触到朱序肩膀。
林源一把挡开那人的手。转过头，见是个样貌不错的男人。林源不知他身份，更不知他与朱序之间那些纠葛，刚才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阻止陌生人随便动身边朋友。
贺砚舟脸色难看。
朱序抬眸，他竟没走。
她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不可思议，猜测他可能误会了。刚想开口说点什么，正犹豫着，身体一轻，她已被林源抱起，快速走向门口。
去医院途中，林源给小周打电话求助，小周晚十分钟也赶到了医院。两人带着朱序去拍片子，她左腿骨折，需要住院治疗。
一个月两次，朱序觉得自己倒霉透顶。
她的脚被固定在功能位，躺在病床上停止一切活动。
止疼药的药效还没发挥作用，患处疼痛难忍，手指在掌心抠出深深的痕迹仍不能转移和缓解。
小周去楼下便利店买了脸盆毛巾，用温水浸湿，给她擦拭额头的汗。
林源坐在床边，心中默默复盘，忽然说：“序姐，这事都怨我，花泥板是我固定的，我高估了竹签和铁丝的支撑力，绑得不够牢固。小孩那点破坏力怎么能导致上面的一整块全部掉下来呢。”
其实刚才朱序已经看出固定位置不够理想，也怪她昨天没有仔细检查：“不怨你，好在没发生什么大问题。万一砸到了小朋友，酒店和我们都要担责任。”
“对不起。”林源十分内疚。
朱序摇了摇头：“你第一次弄这个，下回肯定就有经验了。也是我没站稳，过几天就没事了。”说着话，她感觉好了些。
一通折腾下来，已经下午三点多。林源去附近饭店买了炒菜和米饭，三人把晚饭对付过去。
朱序忽然间想起明天还有场婚礼，赶紧拿出手机看时间，打给上次合作过的花艺师。将自己这边情况说明，请对方临时救下急。
沟通完毕，她让小周和林源回去帮忙布置。
小周担忧：“可是你的腿……”
“我在医院还有什么可担心的，有事我会叫护士。”朱序推她：“没事，快去吧。”
小周将买来的矿泉水和纸巾摆在柜子上：“那我们明天再来看你。”
两人走后，朱序平躺在床上，小小感伤了下。最后想明白其实不算倒霉，最起码没有砸到小朋友，不用内疚，也不必承担其他责任。
自我安慰完毕，有些犯困，她闭眼眯了会儿，谁想再醒来，窗外已夜幕四合。觉得有些口干，她倾身去够柜子上的矿泉水，姿势受限，指尖勉强碰到瓶身，往回勾了两下，水瓶晃动，竟一个不稳滚落在地。
朱序身体跌回床上，视线不知第几次地望向门口，又仓皇收回。清楚不该有所期待，却在脆弱时无法控制自己的内心。
这是一间四人病房，对面的两位均是上了年纪的老人，旁边那位是个大姐。
已是深夜，房间里鼾声四起。
身体上的不适令她难以再度入眠，奏乐般的打鼾声更加搞得人心烦意乱。
折腾到半夜，最后也不知怎么睡着的。
只是睡也睡得不安稳，脚腕不时抽痛一下，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房间光线暗淡，竟见床侧的椅子上坐着个人。
她一惊，瞬间清醒了。
贺砚舟视线本在她身上，见她醒来，不由松动了下肩膀，目光没变，仍看着她。
他穿着件黑色西装，没系纽扣，里面衬衫有些褶皱，领口的两粒扣子也没系，随意向两侧翻开。
他脸上难掩疲惫，整个下午往返了一次临城。
朱序惊吓不已，不由眯起眼再次确认：“你怎么来了？”她声音无力，仿佛被疼痛折磨得气若游丝。
贺砚舟眼尾微微抽动，半刻，无奈轻叹，“如果我说记挂着你会令你感到不安，那你暂且认为，我是代表酒店过来慰问的吧。”
朱序的心简直被拧作一团，本该自欺欺人地说些划清界限的话，开口却装傻：“大半夜的过来，贺总费心了。”
“应该的，酒店范围内发生事故，理应负一定责任。”他说：“你放心养着，有什么困难尽管提。”
朱序没吭声。
想起一个月前的信誓旦旦，她承认自己矛盾又可恶，想远离又期盼，希望他放手，又希望他的真心没有消失殆尽。
她道：“目前挺好的。”
“还很疼吗？”
“一阵一阵的。”
贺砚舟：“待会儿受不了叫护士再给点止疼。”
朱序点头。
他坐着没动，视线挪向她头顶的夜灯：“你那小男友呢？”
朱序想了片刻才明白他指的是谁，也不知怎么想的，忽然反问：“问的哪一个？”
贺砚舟一个眼神过去，脸有些黑。
却见到她眼中晶晶亮亮的光彩，心又软得一塌糊涂。
朱序闭了嘴。
一时之间，两人都不再开口。
房间里鼾声依旧热闹，空气久不流通，有股闷闷的怪味。
朱序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垂眸瞧他：“那个……可不可以帮忙拿下水？”
“在哪里？”
“地上。”朱序朝下指了指。
贺砚舟低头，见床头柜缝隙里掩着半截矿泉水瓶。他默了下，起身捡起，扭开瓶盖，弓身托住她的背将她扶起来。
朱序接过水瓶，慢慢喝了小半瓶。
躺回去，她道：“谢谢。”
“一直渴着？”
朱序点头。
贺砚舟问：“怎么不叫临床帮下忙？”
“我醒来别人都睡了。”
贺砚舟抬手指了指墙壁上的红色按钮：“是摆设？”
朱序没接话，不适地调整了下姿势，眼神飘忽不定没有重点，片刻，又稍微侧躺，几次想开口，却什么都没有说。
贺砚舟由着她折腾了会儿，轻笑一下，起身去抱她。
朱序挣扎：“干嘛！”
“别动。”他一手勾住她的腰，一手顺她腿弯穿过，很轻松地抱起了她，
走向卫生间。
“不用，我不想去厕所。”朱序惊道。
贺砚舟低声：“别尿了裤子更麻烦。”
他的气息吹在她耳畔，距离之近，可以闻到他身上好闻的木调香。她脸颊无端发热，羞到不敢与他对视，只因两人目前关系半生不熟，这话从他口中说出尤为暧昧。
仿佛被架在火上，浑身发烫。
索性眼一闭不管不顾，先解决要紧问题再说。
贺砚舟用脚尖顶开卫生间的门，将她小心放置在马桶前。
朱序单腿站立，重心不稳地晃荡了下。
贺砚舟忙扶住她。
朱序：“其实我不怎么想……”
“那行。”贺砚舟作势弯腰：“我抱你回去。”
“别……”朱序说：“那麻烦出去下。”
贺砚舟低头瞧了瞧她的脚，“自己行？”
“嗯。”
“门口等你，有事喊我。”
他说完转身出去，带上了门。没过多久，朱序单腿跳着出来，只是震动之下骨折那只脚仍剧痛难忍，最后到底还是由贺砚舟将她抱回床上。
贺砚舟在病房陪了她一阵子，仍然坐在床侧那把椅子上，同她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两人偶尔说话，偶尔沉默，直至她眼皮打架，昏昏沉沉入睡。
他最后何时离开的，朱序并不清楚。
早晨七点钟，酒店那边来了人。
朱序认得对方，是花店开业之初，给她送留声机的那女孩。她找人将朱序调至单人间，又请了位面相和善的阿姨照顾她，护理用品更是细心周到，连卫生棉垫都准备了一份。
一切安排妥当，她微笑道：“贺总交代过，医院方面无需担心，请朱小姐安心养着。我姓黄，是贺总秘书，您叫我小黄就行。”她将写着一串数字的便签纸交给朱序，“这是我电话，您有任何事情都可以立即打给我。”
朱序接过，笑着道谢。
待人走后，她将纸条放入床头柜的抽屉，不愿再扰他费心。
中午时，小周带了果篮来看她，并且拍了许多张婚礼上的照片给她过目。她走后，又换林源来。
他提前回了趟家，带着午餐。
林源仍心存歉疚：“饭菜是我妈做的。昨晚跟她讲了发生的事情，她就说这些天由她来做饭，我来送。”他把小桌推过来，饭盒一一摆开：“白灼菜心、糖醋里脊和大骨汤，不知合不合你口味。”
“真别，本来也不能全怪你。”朱序怎么好意思。
“你就别客气了，我家本地的，做菜取菜都很方便。本来他们也要吃的，多做出来一些而已。”他带来两副碗筷，顺便和朱序一块儿吃了。
接下去的几天，都是林源送饭，偶尔他女朋友小雅也会一道跟过来。
小姑娘嘴甜爱笑，人还特别勤快。吃饭时，见朱序杯子里没水了，便拎着水壶出去，让他们先吃。
朱序由衷地感谢两人，看着林源：“其实我有个弟弟，比你年纪小一些。”
“在读书？”
“高中。”朱序说。
林源摆好碗筷：“我家就我自己，其实我特羡慕别人有兄弟姐妹，尤其是妹妹。”
朱序指了下椅子上的单肩包：“那不就是？”
包是小雅的。
林源摸摸鼻子，羞赧地笑了。
贺砚舟同黄秘书从走廊里走来，到病房前，他手扶在门框上，脚下一顿。
顺窄窄的玻璃窗瞧进去，病床前的桌子上摆满饭盒，朱序和那年轻男人面对面坐着，边吃边聊。
饭菜冒着热气，满室阳光，她脸上笑容极是灿烂。
贺砚舟脸色不大好看：“没安排人给做饭？”
“有的。就是平时您常用的那位厨师。”黄秘一脸为难：“但朱小姐不想给我们再添麻烦，就拒绝了。”
贺砚舟：“倒是不怕麻烦别人。”
两人光在门口站着，不推门进去，也不走。
黄秘跟着干着急，心说有功夫吃飞醋，您倒是往前冲啊。她很早以前就发现老板同这位朱小姐关系不简单，在医院盯了几天，知道里面的年轻男人经常来，但从两人聊天中偷听到，对方似乎是有女朋友的。
黄秘没忍住小声解释了句：“他和朱小姐好像不是您想的那种关系。”
贺砚舟转头：“我想的哪种？”
黄秘吐吐舌，闭了嘴。
贺砚舟其实一早就看出来，可怕的地方在于，他极端到看见她同任何男性相处都觉得碍眼，单纯不想见她对着别人笑得那样甜。
他缓缓吸了口气，旁边黄秘小心翼翼问：“那还要让厨师继续做饭吗？”
“这不没饿着？”他转身走向尽头的电梯间，想了想：“接着做吧，兴许哪天想换换口味呢。”
朱序在医院住了将近半个月，出院时医生建议仍需在家静养两到三周。
赵斯乔来接的她，顺便送了份大礼。
朱序瞧着面前崭新的轮椅，皮笑肉不笑：“真是个好兆头。”
赵斯乔扶她坐上去，“没办法，公司需要您，请您克服一切困难，早日回归吧。”
目前公司各部门还不算完善，绿化工程部暂时只入职两位设计师，加上朱序，也才三人而已。必须尽快做出几套效果图及租摆方案，给到运营部，用作宣传和推广。
所谓绿植租摆，就是可以提供租赁造景服务的一种行业，不同于鲜切花寿命短、护理难的缺点，可租赁的植物多见于有土栽培，能为客户一站式地提供设计、搬运、日常维护和更换等服务。
应用范围也更广，比如大型商场、各大公司及写字楼、酒店、饭店等，如果把市场打开，前景还是很可观的。
朱序带着几位设计师赶出多套方案，经开会商讨，选出最优质的一些作品。
赵斯乔坐在会议室中，边看演示图稿边听人解析，发现整个方案中，就连细节都做得极其出彩。
她心中大为赞叹，原来这才是朱序所擅长的领域。
赵斯乔回头，给朱序竖起大拇指。朱序一挑眉，冲她扬了扬下巴。
她笑笑，忽然觉得这人似乎与之前不太一样了，但区别在哪里，一时又无法说清楚。
忙碌之下，日子过得飞快。
一天，赵斯乔去酒店楼上送文件，在电梯间碰见贺砚舟，飞进脑子的第一想法是摇钱树来了，便说改天找他谈事情。
贺砚舟随便问了嘴：“什么事？”
赵斯乔心想出卖朋友可不地道，但谁会跟钱过不去呢，于是挣扎两秒，便说：“我约了朱序去xx商场见客户，结束大概四点钟，也许累了就去一楼的休息区坐一会儿再走。今天实在没时间，改天约哈。”
她说完急匆匆离开了。
今天要见这人是北岛一大型商场的相关负责人。赵斯乔设计方面一窍不通，但她人脉广、脑子活，其实这些天已经同朱序见了一些人，专业内容还是由她面对面地沟通效果比较好。
谈完才三点半，赵斯乔便推着朱序在商场里四处转悠，拍了些照片，以便将来用作参考。
走累了，去一楼大堂的休息区歇着。
赵斯乔把轮椅面向自己放，她摊在沙发中闭目养神：“昨天没睡好，为了公司，我简直日理万机。”
朱序不信：“你晚上消停点，可能精力更充沛。”
赵斯乔猛地睁眼，某些画面突然映入脑海，想起那人偏硬的面孔和沙哑的声音，只觉得荒谬至极。
“都有关系的好吧。”她皱着眉：“心慌慌的。”
“你压着点。”
赵斯乔白她一眼：“真是新鲜。”嘴上这样说，倒是默默抬起手按了下胸口。
朱序撑着头，不自觉地看向门口。
玻璃窗外，只剩枝条的榆树被寒风撕扯着。她忽然想起刚来北岛时  ，坐在海滨公园的长椅上回复贺砚舟微信，那天的风也是这样大。
粗略算算，竟过去一年了。
朱序说：“天气越来越冷，门口的保安都裹得像粽子。”
赵斯乔从她整句话中，敏感地提炼出两个字来：“什么保镖？”
朱序皱眉：“什么什么保镖？”
“……没事。”她坐沙发上扭来扭去，找不到舒服坐姿：“该穿条蓝裙子的，你知道吗，蓝色有镇定效果。”
朱序心不在焉地哼一下：“难怪我考研失败，可能因为那天穿的裙子是红色的。”
赵斯乔没等怼回去，背面绿植遮挡的沙发中发出一声轻笑。
朱序心一抖，竟一秒认出那是贺砚舟的声音。
她探头绕开遮在面前的金属柱子，瞧见几株散尾葵的缝隙中透出一个背影，宽宽的肩膀，轮廓分明的侧脸和清爽利落的发型。不是他是谁。
赵斯乔回头，不禁一挑眉，其实她也刚刚注意到他。
先前并不确定他会来，看来还真是对某人上心了。
贺砚舟绕过沙发，走到两人面前。
他目光不经意间将朱序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最后落在她还缠着纱布的腿上：“从医院偷跑掉的？”
“才没有。”朱序回道，犹豫一下，仰起脸看着他：“你怎么在这里？”
“等郑治。表链松了，来修修。”
赵斯乔赶紧让出一个位置来，脑中已高速旋转怎样开口。
贺砚舟手从西裤兜里抽出，坐在赵斯乔旁边，面对着朱序。刚想说点什么，旁边递来一张名片，“这不巧了吗，还想哪天特意拜访一下您老呢。我们的新公司，如果有需要，凭这么多年同学关系，一定给你个大折扣。”
贺砚舟接过，手指捏着名片，见上面印有“北岛市绿乔花序租摆公司”的字样，嘴角不经意动了动。
他冲赵斯乔道：“你这老板够苛刻的，人生着病呢，也给拉来见客户？”
“可别这么说。”赵斯乔大喊冤枉：“我俩属于平起平坐，她这是为了自己公司，可不是给我打工。”
贺砚舟不禁抬眸去看朱序，把名片收了：“大概是做什么的？”
赵斯乔：“简单来说，就是植物造景，可以用在酒店大堂，能给客人带来好心情，营造出宾至如归的感觉……”她话说一半忽然卡了壳：“具体细节还得让朱序讲来听，她比较专业。”
贺砚舟转头看向朱序，随之视线抬了抬，见郑治从远处大步走来。
他抬手扫一眼腕表，先前听了赵斯乔的明示，抽出一些时间赶过来，后面也的确是有事。便道：“要不这样，约个时间来我办公室谈？”
朱序没等说什么，赵斯乔倒是爽快：“好呀，那回头让朱序针对酒店具体写一个策划书，你们约个时间，看看效果图？”
贺砚舟点头表示同意，随着郑治走近，他站起来，系上西装扣子。
“那回头跟黄秘书约个时间？”这话冲着朱序问的。
朱序只好点头。
“回见。”贺砚舟说。
朱序：“再见。”
他又深深看了她一眼，掉头走向商场门口。郑治紧随其后。
朱序收回目光，见赵斯乔一脸兴奋的样子，气道：“羊毛不能总逮着一只薅吧。”
“谁叫他肥呢。”
朱序拒绝：“要去你去，我可不去。”
赵斯乔说：“太专业的东西我又讲不明白，再说了，他约的你，我去未必谈得成。”
“我又凭什么能谈成？”朱序说：“我和他闹掰了，见面尴尬。”
两人正推来推去，朱序腿上放着的手机震动起来，上面显示一串号码。她拿起来仔细看了下，虽未标注，却有些眼熟。
朱序接听：“喂，你好。”
“你好，朱小姐。”电话中一道清亮女声：“我是黄秘书，打电话来是想跟你确定下会面时间。贺总下周二上午十点钟有空，请问可以吗？”

第31章 第31章“我......”
周二时，朱序的脚还没完全好，考虑再三，还是丢开了轮椅，换上宽松舒适的鞋子和得体套装，走路去A座。
黄秘书直接将她带到贺砚舟办公室门口，轻敲了敲门，里头应了声“进”，她才伸手推开，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朱序步子缓慢地走进去，身后的门被轻轻带上。
抬起头，贺砚舟正坐在办公椅中喝水，眼睛越过瓷杯边缘向她看过来。她左脚作为支撑时，仍有非常明显的不适感，以至于动作迟缓。
贺砚舟倒是放下了杯子，却没有动，也没开口，目光一直笼罩在她身上。
房中安静。
从门口到他面前短短几米距离，朱序感觉手脚笨拙如生锈的机器。
终于走到近处，“坐。”他抬手示意，问她：“脚伤好了？”
“差不多。”朱序答。
“医生建议休养多久？”
“两到三周。”
贺砚舟视线挪向桌面的日历牌，微动了下眉，片刻，又看回她，表情疑问：“轮椅呢？”
朱序匆匆瞧一眼他微绷的脸，没有回答。总不能说，为了见你时展现出比较好的状态，才抛开轮椅走路过来的吧。
正想着怎样转移这个话题，贺砚舟反倒比她直接：“方案做好了？”
朱序立即从文件袋里抽出装订好的纸张，递去对面，趁着他翻看的空隙，打开随身带来的笔记本，点开相应文稿。
四周一片寂静，偶尔传来贺砚舟翻动纸张的声音。
来他这里从来都是以一种私人关系，面对面地谈工作，倒给她平添了些紧张情绪。
贺砚舟很快看完了，合上纸张：“这种布景的优点是什么？”
朱序不由挺直背：“分两方面吧，一方面，鲜活植物有净化空气的作用，考虑到酒店大多数客人以旅行和商务出行居多，绿植群组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疲劳、放松身心，提高客人对这里的观感和评价。另外一方面，售后无忧。从设计到施工都由我们完成，包括后期施肥浇水除虫等，状态不好的植物也会及时更换。”
贺砚舟认真在听，等她讲完，又问：“植物会随季节更换？”
朱序说：“会做相应调整。”
他手指在方案的某一项上点了点：“两年好像有点长。”
朱序一愣，倾身拿过来，见合作期限一栏标注着两年字样。这份方案是她写的，但今早赵斯乔自告奋勇帮忙打印，可以肯定，是她耍的小心机。
朱序脸颊发热：“抱歉，是我粗心写错了。合作周期最短三个月，也可以选择半年或一年。”
贺砚舟倒没说什么，扬扬下巴：“效果图？”
“是的。”朱序将电脑屏幕转向他：“一共做了四处，分别是酒店门口、大堂、休息区和各层走廊，可以按需要进行选择。”她边翻页边稍加解释着：“这种植物叫大叶伞，可以搭配红掌、凤梨等中型产品，放在进门两侧。”
贺砚舟并不插话，目光时而落在电脑屏幕上，时而看向她的脸。不自觉间，眼神在她身上多分去了一点，她穿着一件休闲款的杏色西装外套，里面是件白色圆领衫，头发梳成高马尾，露出圆溜溜的额头。
她肌肤清透，气色很漂亮，那双眼睛有别于从前的神采奕奕。
一时忘记去看电脑，直至，她脸颊染上淡淡绯色。
“。…..”朱序摸了摸脸：“有什么脏东西吗？”
他倒淡然，看回电脑：“你继续。”
朱序正了正肩膀：“大堂是整个酒店的关键部分，客人的第一观感最重要。”她扭头瞧着图片，指给他看：“这些植物分别是南天竹、橡皮树、心叶榕、蒲葵等，高中低型产品错落摆放，下面堆土塑形，草皮铺面，最后再用白沙构建出河流。”
贺砚舟问：“沙子可以换成水吗？”
“如果预算充足，当然可以。”
贺砚舟抬手指了指电脑，示意她翻页。
朱序点开下一张图：“走廊通道一般光线不太好，所以会选择比较耐阴和生命力强的植物，比如巴西铁、发财树……”
没多久，效果图全部看完，回到第一页。
以上，就是租摆方案的全部。
贺砚舟起身，去饮水机旁接了杯温水，递给朱序。
“谢谢。”她两手接过。
贺砚舟坐
回去，身体向后靠，抬眸看了她一会儿：“花店经营不满一年，怎么想到忽然转行的？”
朱序喝了口水，“不算转行。花店没有结束。”
贺砚舟幅度极小地牵了下唇角：“开公司也是一时兴起？”
朱序听出他语气中的奚落，好像在他眼里，她任性冲动，对任何事情都全无规划，只凭心情。
她放下纸杯：“租摆这行我之前做了五年，算是比较熟悉的领域，恰好赵斯乔也有类似想法，我们就朝着这个方向筹备了。”
其实从她状态中，贺砚舟已经看明白。
心中替她高兴，但偏偏不开口。
朱序没有再解释什么，合上电脑，“方案留在这边，如果贺总考虑好了，可以通知我。”
贺砚舟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她身边，手中的方案书朝她递了递：“后面需要你和相关部门去谈。”
也就是说，她刚才嘴上热火朝天的一通，他听着玩玩的。
朱序抬头瞧他片刻，心中带了点情绪：“我是有点迷糊了，”她伸手接过来：“这样琐碎的事，应该不劳贺总亲自过目的。”
“即便我看过，还得走个流程。”
朱序说：“倒不如我跟下面部门直接对接了。”
“来之前你不知道？”
朱序反问：“不是你约的我？”
“心里不愿意你会来？”
“你……”
她眼神恨恨的，瞪了他半晌，扭过头来，收拾东西准备起身走人。
贺砚舟忽然倾身，拽动她身下的椅子面向自己。朱序跌坐回去，不禁惊心地抬起头，瞪圆了眼睛看着他。
贺砚舟撑着椅子扶手，弓着身压向她。她被他挤进狭窄的座椅中，本能地缩了缩肩膀。两人之间也就几拳的距离，鼻尖对着鼻尖，他一双幽深的眼睛紧紧望着她。
“我们别再折腾了。”他低声说。
朱序身体抵着椅背，“什么折腾？”
“听不懂？”
她没吭声。
贺砚舟说：“我倒觉得你心里明镜似的。手也分了，联系也断了，两个月快过去，空间给足你，还没想明白呢？”
他那日的确做好一刀两断的准备，但事后平静下来，又觉得与她之间未必只有这一种结局。她对他无动于衷吗，他不信。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过是那些该死的过去，左右是时间问题，那就耗着吧。
“我都想明白了。”贺砚舟说：“叫你说句真心话有那么难？”
朱序抬头：“不如告诉我你想听什么，我直接说给你听。”
“行，说你也爱我。”
轰的一声，朱序心底埋下的定时炸弹引燃了。她忽然心跳加速，手心冒汗，精神在极度紧绷的状态下，体内热血翻涌，直冲头顶。
她张开口，发现喉咙很紧，不禁闭了闭眼，片刻，再度抬头望向他的眼睛：“我……”
贺砚舟忽地一笑，眉眼舒展开来。
他抬手按住她的头顶，“好了。我知道了。”
“。…..我什么都没说。”
“那我也知道了。”
他直身，将她的椅子推回去，折身返回办公桌后面：“关于那套方案，我帮你约时间？”
“麻烦贺总了。”
“客气。”
朱序收拾东西告辞。
公司接到的第一笔订单，便是赵斯乔联络的那个商场。负责人姓商，是位四十出头的女强人，脸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依然遮挡不住她眼中的精明。
朱序亲自去的，与她周旋很久，考虑到开业大吉，便多给了对方一些红利。作为回报，商经理介绍了几个潜在客户给她们。
凡事讲究你来我往，赵斯乔在一处高档海鲜酒楼宴请几人，席间避免不了要喝酒，聊到兴起，相约元旦节后找个地方好好消遣一下。
朱序起初不太适应此类应酬，但身份不同以往，自然也得接受。
节前，公司签下第二笔订单，来自贺砚舟的酒店，合作期限一年。方案来来回回商讨了几次，在造景上颇下功夫，植物量大且较昂贵，算是高端线。
这中间，朱序没有与贺砚舟再接触，合同签下后，思来想去，还是给他发了条消息表示感谢。
贺砚舟回复：“朱总客气，将来多多合作。”
朱序望着这一行字，心中微妙。
她手指飞快触动屏幕，发过去一段文字，大意是说，必定竭尽所能按时完成分内工作，不会让甲方失望。
贺砚舟盯着手机看了会儿，轻轻一笑，回复：“好。”
此时，他正返回临城过元旦。
王亚婕提前几天就已开始催促，说他常年不见人影也就罢了，这种团圆日子就算公司倒闭也必须回去。
进门时，贺夕也在。
饭菜已基本齐全，摆在桌子上。
贺砚舟上楼换了身舒适衣裤，下来直接吃饭。他并没问责母亲为何插手他的私事，态度如常，有问必答，席间气氛融洽。
饭后转去客厅，一家人坐在沙发上看节目聊天。
吃了些水果，王亚婕才一步步切入正题。
她说：“柠柠这份工作做得不太顺心，想年后去你那边开家小店，你酒店还有没有理想的铺面，给她留一间。”
“都租满了。”
“所以要你活动一下啊。”王亚婕说：“柠柠还特意强调，一码归一码，租金方面绝对不会少。”
贺砚舟轻哼了下：“这我信，她给的租金把整个酒店租下来都不成问题。”
“这是什么话。”王亚婕皱眉，心中思忖片刻，“柠柠前段时间从北岛回来，见过那个女人。”
贺砚舟并无意外，看了看母亲，没有接话。
“不是柠柠多嘴，但是性格那么好的孩子都给气哭了，你真觉得你看人的眼光没问题？”王亚婕坐在沙发上，姿态端庄：“她跟你之间不清不楚，这种人太多了，不见得对你多么真心，大部分是为了钱的啊。况且她家庭状况复杂，又是二婚，素质也一般。你见过谁家有教养的女孩，张口就骂人的？”
她将问题全部罗列出来，等着他表态。
贺砚舟拿遥控器调着频道，电视他八百年没开过，对什么内容都无感。
王亚婕语重心长：“砚舟，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讲话？”
贺砚舟转过头，终于开口：“她骂了什么？”他确实只对这一点比较感兴趣。
“。…..”王亚婕气得说不出话来，视线一转，瞧着坐在贺砚舟旁边的贺夕气不打一处来：“你能不能好好吃？”
贺夕心说坏了，明显是不敢惹她哥，这就冲她来了。她双手捧着水果盘，叼着块苹果不知是吐是咽。
王亚婕：“你不会用手拿吗？”
“我没洗手。”
她把装着水果叉的罐子往桌面重重一磕：“用叉子。”
“哦。”贺夕委屈地撇了下嘴，默默拿起叉子，降低存在感。
电视随便停在一个频道，是元旦晚会。
音乐欢快，载歌载舞，舞者红色裙摆如盛放的花朵。
王亚婕调整了下情绪，向侧面移动到沙发另一端，直对着贺砚舟：“你看上她什么？我见过她的照片，长相没有很出挑啊。”
贺砚舟蹙眉扫了眼贺夕，后者心虚地直缩脖子。
他看向王亚婕，回答道：“审美很个人。”
王亚婕并不认同，非要弄明白：“她身上到底有什么优点？让你着了迷。”
贺砚舟说：“优缺点不在考虑范围内。”
一旁默默坐着的贺夕狠狠赞同他的说法。
朱序这件事上，她被迫当了回小叛徒，歉意下忍不住插话：“对啊，喜欢一个人还计算那么多干嘛！想在一起，挺简单点事，就单纯喜欢她不可以吗？”
贺砚舟默默弯了下唇角，眼睛仍看着电视。
没多久，余光瞧见贺诚摘了眼镜准备起身，便问道：“您上楼？”
贺诚点点头，走前提醒了句：“儿孙自有儿孙福，你还是少干涉他们的私事吧。”
王亚婕暗恼没人同她一条战线，倒是收起一箩筐的问题，但结束话题前仍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反正你和她处朋友，我是不同意的  。”
贺砚舟情绪没什么变化，淡淡道：“您同不同意再说吧，得人家先同意了我不是。”
王亚婕微愣。
“我的事您别操心了。”贺砚舟搁下遥控器：“找伴侣的是我，您喜欢是其次。过了年我29，这件事上，还是能做的了自己的主的。”
王亚婕身体靠回沙发中，好半天没说话。
她总算弄明白，话他句句在听，事他是件件都不会照做。

第32章 第32章技巧大师？
贺砚舟这晚留宿。
他前脚进卧室，身后门板被谨慎地敲了三下。
“进来。”他坐在椅子上。
门开一道缝，贺夕挤进个脑袋：“哥，吃水果不？”
“你刚才用嘴吃那盘？”
“怎么会。”贺夕溜进来，把果盘端端正正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我特意给你重新切的。”
盘中有苹果、蜜瓜和几片杨桃，刀工一般，有大有小。
贺砚舟象征性插了块苹果吃，也不说话，等她开口。
贺夕背着手晃荡几下：“哥，柠柠姐是我带去北岛见序姐的，序姐情况也是我透露给妈的。但我发誓，一切都不是我自愿，妈用断我零花钱来威胁我。”
“我少给你一分了？”
“老跟你伸手我怎么好意思。”
贺砚舟把叉子丢回果盘：“希望你下次也这么有觉悟。”
“……别呀。”贺夕两边的钱都没少拿，平日里挥霍惯了，少了谁给的，都觉得渡日艰难。总之错全在她，她规规矩矩站在那儿，真诚道歉：“哥，对不起。”
“罚站吧。”
“诶，好嘞。”贺夕立正站好，见他态度还算温和才稍稍安心，好奇问道，“你完全不担忧？”
“担忧什么？”
“万一柠柠姐真去了北岛，我嫂子怎么办？”
贺砚舟想了两秒，回头看她：“谁你嫂子？”
贺夕理所当然：“朱序啊！”
他没忍住松了下鼻息，被她哄得一点脾气都没有：“别傻站着了，坐吧。”
“诶。”贺夕动动脚；“所以影响我嫂子怎么办？”
“朱序不会在意她。”贺砚舟了解朱序，她没有那么小家子气，只要她内心坚定了，没什么是阻碍。
“那咱妈态度好像也挺坚定的，你到底准备怎么解决？”她一本正经与他探讨的语气，往后退两步打算坐在床边。
贺砚舟向后瞥了一眼：“你这学期……”
“妈好像叫我呢，”贺夕屁股装了弹簧似的弹起来，“我去看看啊。”她边说边一溜烟地逃了。
门被小心翼翼带上，房中安静下来。
贺砚舟推开果盘，向后靠着。
环顾四周，房里布局和摆设没怎么变，平日里一直空着，他住过来的次数屈指可数。
拉开桌面右下方的抽屉，笔记本底下有个旧钱夹。全黑色小牛皮质地，边角磨损痕迹明显，是他用过时间最久的一只。
翻开夹层，里面放着朱序送他的平安符，他小心取出来，因为时间久远，边角有些褪色，但整体仍然保存良好。
端量半晌，他将它搁回原处，合上钱夹，放入椅背上搭着的西装口袋中。
在家里住了一晚，贺砚舟转天下午的航班飞北岛，只因当晚有个推不掉的饭局，但隔两天又要返回临城，处理总公司的事。
这一两年中，他一直都是两地奔波的状态。
到达后，先去了趟朱序那里，却没见着人。
小周对他还算熟悉，客气道：“要不您稍等会儿，我给序姐打个电话，问问她什么时候过来？”
贺砚舟问：“她很忙？”
“最近是这样。”
贺砚舟点了下头，准备告辞，出门前见窗台上摆着一束红色玫瑰，其中只嵌了朵白色蝴蝶兰，这花形似其名，犹如一只翩翩蝴蝶停在花簇之上。两种颜色搭配不觉单调，倒把红玫瑰衬托得尤为浓郁鲜艳。
他抬手指了指：“那花有人要吗？”
小周道：“您想要可以先给您。”
他点头：“好。”
“那我包装一下。”
“不用了，就这么给我吧。”贺砚舟付了钱，拿着花上车离开。
饭局定在某海鲜酒楼，晚间九点结束，紧接着又转移到一处私人会所。
这地儿他只听说过，今天也头次来，掩在树冠间的西式洋楼里包裹着一室金迷纸醉，各色男女丑态尽显，来来回回那点事，其实也是没趣儿极了。
他平时应酬极少踏足这类地方，今天也准备坐坐就回。
同行之人挡开门口侍应，殷勤地替他推开大堂的门，拐过几道走廊，到达事先预定的包间。
贺砚舟最后进去，不经意间转眸，忽然扫到个熟悉的身影。他脚步顿住，以为是自己眼花，见那抹影子已隐入对面的包间门内，而跟在后面的恰好就是赵斯乔。
贺砚舟心中咯噔一下，拧了眉，没想到会在这种场所遇见朱序。
走廊里背景音乐配合着灯光，鼓点一声声敲击着耳膜和心脏，不时有各类型男人走过，每一个都年轻帅气。
他多少了解一些，这间会所的男模更加出名。
“贺总，请吧。”身边有人提醒。
贺砚舟回过神，颔了下首，随他进去。
晚上的局不是他做东，他便找了靠边的位置坐下，一转头，房门开合间，恰好可以看到对面那间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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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间里光线更加暧昧幽暗。
赵斯乔坐中间，右手边是朱序，另一边坐着刚刚合作过的商静商经理，以及她介绍的两位客户。
看样子都是经常混迹在这类场所的人，她们举止放松，言谈间也很放得开。
赵斯乔与之玩笑了几句，转过头来压低声音：“你表情别那么严肃啊，不知道还以为是被我绑来的。”
朱序试着咧咧嘴角：“这样呢？”
“凑合吧。”赵斯乔一脸嫌弃：“还是希望你能端正一下态度，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公司好。”理由找对就相当管用，朱序看她一眼，没说什么。
她又道：“先随便聊聊，待会儿找人陪着，把那几位伺候好了，还愁没单子签？”
“你都是这么做生意的？”
“也分人，男的就不行。”赵斯乔凑近朱序耳朵：“另外，一般客户也没必要。但是这个商静可不简单，她路子多着呢。我认识她有几年了，玩惯了的，投其所好嘛。”
朱序不置可否。
赵斯乔说：“待会儿人进来了，你也别太拘束，选最顺眼的。不一定非要干什么，喝酒唱歌，光聊天就能给足你情绪价值。”
朱序百无聊赖：“我就算了。”
正说着，包间的门被推开。
来人衣着大胆，棕色卷发，脸上虽画着浓厚妆容，依然遮不住眉眼间流露的老态，少说也有五十岁了。
她显然与赵斯乔相熟，满脸堆笑：“赵总啊，好久没见，最近发大财了？”
赵斯乔说：“借慧姐吉言，这不就来光顾您生意了。”
“我就说嘛，你不能忘了姐姐我。”慧姐将音乐调小，侧移让路，“都进来吧。”又转头对赵斯乔道：“今儿我亲自挑选的，赵总看看满意不。”
朱序抬眼，就见门口走进数个男人，精英风、痞酷风、清纯风，各个长相端正身高腿长，在茶几前方逐一排开，面带微笑地看着这边。
朱序哪见过这场面，内心震惊不已。
“我跟你说赵总，这最后一个呀是新来的，他可厉害，听说……”慧姐故意压低声音故弄玄虚：“听说是技巧大师，”她边说边灵活地摆动几下五指：“手上功夫了得！”
见人没有跟进来，慧姐朝后勾手：“动作快点，别让人等着。”
众人视线不约而同投向门口，见一人西装革履，两手插着裤兜，步伐缓缓。他扫视过来，目光不疾不徐，最终定在某处。
朱序对上那双眼睛，猛地怔住，就连旁边的赵
斯乔也暗暗吸了口气。
慧姐抬起头，瞧着面前的这位外貌英俊气质不凡，仿佛和匆匆只见一面那新人有些出入。无奈房中光线昏暗她老眼昏花，又怕追问之下怠慢了客人，便没仔细确认。
“别傻站着了，往里面走走啊。”她催促了一声。
贺砚舟一顿，淡淡瞥了对方一眼。
慧姐忽然失了底气，这人目光冷峻，气场强大，眉宇间有种居高临下的沉稳霸气，怎么看都不像吃这碗饭的人。再次疑惑是哪里出了错。
她挺直腰板，轻斥道：“看我干什么，过去呀。”
贺砚舟黑着脸，讽刺地扬扬嘴角，视线再次挪向坐在角落的朱序，片刻，竟真提步走到队伍末端，面向她们。
赵斯乔瞪大了眼，一方面不明状况害怕惹祸上身，一方面又忍不住想看好戏。
慧姐笑着：“各位挑挑吧，看有没有合眼缘的。”
四周忽然陷入静寂，不久，左侧传来窃窃私语。
赵斯乔竖起耳朵听，发觉那三位盯着贺砚舟两眼放光，一脸的跃跃欲试。
她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解围：“那什么……”
“商姐。”朱序忽然开口。
商静看过来：“朱总。”
朱序端起面前的红酒杯，伸手越过赵斯乔，笑道：“我先敬你一杯，上次的合作相当愉快，希望今天大家都能尽兴。”
“太客气了，还让你们破费，今后多多合作。”商静凑上前碰了碰杯。
朱序笑着点头，饮尽杯中的红酒，顿了下：“我和这里面的一位有些渊源，不好意思我先选了。”她说话轻声细语的，态度温柔却坚定。
商静表情微妙，笑着道：“快甭客气了，先请。”
朱序坐回去放下高脚杯，感觉酒意上头，脸颊发胀，垂着眼皮稳定好一会儿才抬头，看着贺砚舟：“就最后进来那位吧。”
她不清楚贺砚舟为何出现在这里，也惊讶于他竟如此配合。
朱序知道如果再不开口，万一别人言语轻薄，惹恼了他不说，她更加万般不忍。
慧姐一拍手：“这位妹妹看着眼生，头一次来吧，眼光倒是好得很。”又对着旁边的人使眼色：“客人点你呢，快过去吧。”
贺砚舟表情不明，从兜里抽出手，走向朱序。
眼见着心仪之人去往别处，商静和其他两位分别挑了年纪轻、身材棒的，旁边赵斯乔也随便指了一人。
慧姐将音乐调大，灯光调柔，挥挥手退了出去，带上房门。
面前桌子上摆着果盘、红酒和甜点，抽屉里有扑克牌和骰子。
不知是谁切换一首劲曲，场子热了起来，大家各玩各的，没人再关注这边。
朱序起先没动，余光看到贺砚舟身体靠着沙发，双腿微微岔开。坐姿的缘故，他大腿处的裤线被拉平，隐隐显现出面料下的肌肉轮廓，硬实的、有力的。
朱序转头，看了他一眼。
贺砚舟视线也扫过来。
朱序先开的口：“你怎么在这里？”
“来当男模啊。”
朱序一顿。
她本来柔声细气同他说话，他却阴阳怪气，便忍不住奚落了句：“贺总什么时候转行了？”
“你玩的倒是越来越花。”
朱序心说能在这种地方遇见，他也不见得多清白。
想到这儿她没来由的胸口发闷：“技巧大师？”
“你觉得呢？”
“怎么就手上功夫不得了？”
贺砚舟笑了下，手掌搁在大腿上，食指轻点着节奏：“是你记性不太好？还是想我在这儿帮你温习一下？”
“你！”朱序气坏了，羞愤地瞪着他。
贺砚舟一秒收了笑，朝旁边唱歌的赵斯乔瞥一眼，冷声：“长出息了，好的没学会，学人泡男模？”
“那你来这里又是做什么？”
“应酬。”
朱序说：“我也是应酬。”
贺砚舟手指一顿，攥紧了拳搁在大腿上。他深吸口气，前倾身体靠近朱序：“天太冷，你脑子也被冻住了？这地方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你一女的，上这儿应酬什么？”
朱序忍不住顶回去：“怎么贺总也搞起性别歧视这套了？”
“你知道我不是这意思。”他本身就不喜欢这地方，今天也是凑巧了进来坐坐，并非有偏见，单纯觉得女孩子在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不安全。
朱序动了动唇，没再接茬。四周光线虽暗，但已隐隐察觉他在克制怒火。
她不说话，贺砚舟靠回去，也陷入沉默。
像有一道隐形屏障，将这一方与旁边的喧闹隔绝开。
朱序拿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划开屏幕盯了半晌却忘记要做什么。一时懊恼，这么久没见到他，怎么就吵起来了。
忽然间，左侧一声欢呼，朱序下意识扭头，微讶地瞪大眼睛。
不知谁身边的男模跳上了桌子，随着音乐扭动着身躯，在众人喝彩声中，他一把扯下身上的T恤，露出线条明显的腹肌。
她视线一转，看见有人已在角落里旁若无人地接吻，那男模的手上下游走；商静满面潮色，端起红酒，泼向桌子上舞动的男模，对方竟用手掌抹了把，送到嘴边舔掉。
反倒身旁的赵斯乔无动于衷，低着头，手指飞快地回复着谁的信息。
朱序自认不是多么清纯，但今晚的确大开眼界。
又一声欢呼，男模随着音乐节奏做出密集的顶胯动作……
出于猎奇心理，她正看得津津有味。
耳边忽然一道声音：“好看吗？”
朱序猛地回头。
贺砚舟又问一遍：“好不好看？”
朱序说：“还行。”
他目光如炬地盯着她，沉声问道：“如果今天我没坐在这儿，你也像她们一样？”
她当然不会。
但，今晚似乎中了邪，明明两句话可以解释清楚，偏不想甘拜下风：“有这个可能。”
贺砚舟一滞：“你认真的？”
“……你提醒的我，要向真玩家好好学习……”她声音渐小，话出口的瞬间已经开始后悔。
没事气他干嘛呢。
果然，贺砚舟无言以对。朱序胸口一颤，看到他眼中渐渐熄灭的光彩。
这时候，赵斯乔拉了下她衣服，凑过来说：“我出去一下，这边你先照应着。”
朱序没应。
赵斯乔起身，走向门口。
不久，一首曲毕。
男模跳下桌子，瘫靠在商静身边。
房中忽然静得可怕，朱序眼尾晃动，见贺砚舟起了身。
他一句话都不屑再同她说，系上西装纽扣径直朝外走去，步伐大而稳健，头都没回一下。
朱序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清楚，如果此刻不跟出去，这就是与他之间最终的结局。

第33章 第33章“我好像，有点爱你。”
朱序走出包间的门，贺砚舟身影已经消失在走廊。
这里地形复杂，她忘记来路，乱闯了两下，忽然在转角处看到了赵斯乔。她正与人纠缠，对方一身黑色工作制服，身材魁梧，面相偏凶但五官周正。
朱序隐隐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人，片刻之间想起是这家会所的保镖。
赵斯乔已看到了她。
朱序脚步顿了下，快速走上前去：“出口在哪边？”
赵斯乔没反应过来，抬手指了个方向：“直走，左转再右转。”
“我有事先走了，你快些进去照应一下。”
“喂！你干嘛去？”
朱序没有回答，向前跑去。
穿过错综无序的走廊，直至面前出现一扇金框大门，她才稍稍放缓脚步。隔着黑茶色的玻璃，她看见了他的背影。
朱序暗自松一口气，听见自己的鞋跟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一声声仿佛踏在心口。
她推门出去，他正专心吸着一支烟，对后面的动静毫无察觉。
朱序视线下移，见他另一手轻垂在身侧，她鼓足勇气，上前一步，指尖探入他的掌心，停了一下，轻轻握住。
贺砚舟身形稍动  ，侧过头来看她一眼，没有说话。
朱序一双眼睛望着他：“以为你走了。”
“抽完这支烟。”
“你……在等我吗？”
“没有。”
朱序又问：“你自己开车来的？”
“不是。”他看向她，身侧的手仍旧放松地展开，任由她握着，没抽走，也没回应。
朱序掌心已布了一层汗，厚着脸皮问：“……方便送我回去吗？”
贺砚舟暂时没答，低着头取走嘴边含的烟，轻呼口气。烟雾在他脸周散开，月光描刻下，他五官立体，精雕细琢般好看。
此刻已是深夜，风不知何时歇的，周围充斥着湿冷的空气。
贺砚舟随手将烟蒂丢进旁边垃圾桶：“不方便。”
朱序心脏被什么敲了下，手上一松，却在放开他的瞬间，被他反手紧紧握住。朱序的心又狠狠一提，咚咚快跳了起来。
他看着她问：“怎么不玩了？”
朱序说：“我出来找你的。”
贺砚舟举起紧握着的那只手，放她眼前晃了晃：“这算什么？”
朱序迎上他的目光：“我有话跟你说。”
身旁不时有人进出，刚来的各个仪表端庄，离开的却原形毕露，浑身上下散发着酒气，或臂弯下搂着美女，或依偎在年轻男模怀中。
贺砚舟避开那些人，牵着朱序的手走下台阶，径直穿过马路，来到海岸沿线的护栏边。
他心中大概已有猜测，也许与她之间就此就是转机，所以心情不禁如眼前景致一般豁然开朗，只是面上仍没见松缓。
朱序面对着他，一本正经地说：“即使你不在那里，我也不会像她们一样。”
贺砚舟问：“为什么？”
她很严肃的口吻：“见过了大海，怎么还能看得上小溪流。”
贺砚舟默了片刻，眉间舒展，侧过头去忍不住轻轻笑了。
他道：“你追出来，就想说这个？”
朱序摇头：“上次在你办公室，你说想听句真心话。”
她顿了下，内心紧张无比。
迈出第一步很难：“我……”
贺砚舟喉咙轻滚了下，不忍为难她，却见她迎着湿冷的海风看向自己，目光坚定：“我好像，有点爱你。”
贺砚舟漏掉一个呼吸，垂眸过来。
她脸庞清透干净，鼻尖微微泛红，黑暗中的那双眼清澈又楚楚动人。
“如果你还没改变主意，我想和你在一起。”朱序声音很轻，却无比笃定，并未被庞大的背景声掩盖下去：“对于未来，我仍然全无信心，但你有句话说的很对，我无法探究别人内心，或许更应该遵循自己的感觉。”她停了下：“我现在……的确是比较在乎你。”
贺砚舟眼神柔软，看她很久，低喃：“真的？”
朱序点头，抬眸与他对视，想笑一下，但唇角漾开的瞬间发觉眼眶发热，又可怜地撇了撇嘴，“妈妈跟我说，要内心强大，万事靠自己，不依赖任何人。也说过，运气差只是一时，要我坚持，等待触底反弹的到来。”她吸吸鼻子：“但我差点忘了，她也告诉我，如果遇见心仪之人，可以勇敢去爱他。”
贺砚舟五官一松，展颜轻笑，不过片刻，又收了笑，眉头似有所触动地轻拧着。他深深凝望着她，一双眼眸只剩最温柔一层底色，有爱慕，有怜惜，有感激。万般复杂。
他低头亲她额头，一触即离，看回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朱序说：“我愿意做一次赌徒，堵我运气不会一直那么差。”
“嗯。”他轻声回应。
“一切都过去了，对吧？”这话她更像说给自己听。
重蹈覆辙不是她多么有勇气，只是这个人是他而已。
这些话她倒豆子般全部说完，整个人极度紧绷，以至手脚冰冷，浑身瑟瑟发着抖。
贺砚舟：“没有了？”
朱序吸吸鼻子，点头。
贺砚舟抬起手臂，在她头顶缓缓揉了几下，一顿，手掌向后，托着她后颈将人纳入怀里。胸口被填满了，未发觉，从没用过这样大的力气去抱她。
他嗓音低沉：“我很开心。”
仿佛感知到她在发抖，贺砚舟抽出被她压住的大衣，敞开来，将人全部裹了进去。
“小序，”他这样唤她：“我对你是认真的。”
朱序不由攥紧了他后腰处的西装，嗓中哽着什么似的难以换气，无法解释这突如而来的委屈。
除了母亲，没有第二个人这样叫过她。
贺砚舟缓缓说：“就当这是一个全新开端，我们重头来过？”
朱序：“嗯。”
“你我都过了玩笑和胡闹的年纪，对于与你的发展，我深思熟虑，相信你今天的决定也斟酌很久。我不想做那个回家先开灯的人，我希望每次打开门，满室明亮，有你在家中。”他抚着她的头发：“将来的生活或许不像加了滤镜的镜头，会有噪点和瑕疵，我希望能与你共同面对，坦诚地对待彼此。”
朱序脸颊埋在他胸口，点头，又后知后觉地抬起脸，“但是，我没有信心。”
“慢慢来。”
朱序看着他：“这可能对你不够公平，我做不到倾尽所有，会自私，会权衡，对你只有一点……一大点而已。”
他笑了下：“足够了。好好爱自己，剩下的再爱我。”
这回答无可挑剔，打消了她心底最后一丝焦虑和彷徨。不知为何，朱序眼前起了雾，忙垂下视线，片刻，又踮起脚，抬起下巴去吻他。
贺砚舟勾住她的腰，深深回吻。这一刻他期待了很久，与她之间的纠葛，要比她认知中久远很多，能够弥补遗憾，一点或全部又有什么要紧呢。
他合上眼睛，轻轻含吮着她的唇瓣。
远处海面静止，颜色与天混为一体。万物仿佛沉睡了般。
很久后，朱序快被冻僵了，贺砚舟放开了她。
他的车子停在不远处的停车场，两人相拥着朝那方向走去。还未到近前，灯光亮起，车子提前启动。
贺砚舟先替朱序拉开后座的门，等她坐稳，回手关好，再绕到另一侧坐进去。
郑治刚同朱序寒暄完，转过视线问：“贺总，去哪里？”
贺砚舟报上朱序家的地址。
车子在沿海公路上稳稳行驶，暖风开到最足，没多久，朱序身体回暖。她的角度刚好可以看到副驾位置，见座椅上放着一束红玫瑰，搭配和造型上有些熟悉。
她转头看了眼贺砚舟。
贺砚舟察觉到，探身将花拿过来，递给了她：“傍晚去花店找你，你不在，瞧着这花不错，顺手买了一束。”
朱序抱着玫瑰：“送我的？”
贺砚舟点头：“原本也想饭局结束了去你家。”
朱序顺着话头忽然想起来，心中仍有疑惑：“刚才你怎么同那些人一起进入包间的？”害怕对他有影响，她省去‘男模’二字。
“不清楚。一开始见你进了对面房间，后来又见一排男的进去，就过去瞧瞧。”他轻描淡写，睨她一眼，表情仍有些不悦：“刚进门那女的就让我站过去。”
朱序嘀咕：“倒是听话。”
“你还挺不高兴？”贺砚舟问：“妨碍你选别人了？”
“我可不敢。”朱序低头看着手上的花，“你到底为什么喜欢红玫瑰？”
贺砚舟看过去一眼。
话题十分跳跃，但还是跟上她的思路，答：“可以直抒胸臆。”
朱序心中有些小窃喜，又问：“你能分清红玫瑰的品种吗？”
“长得不都一个样？”贺砚舟抬抬下巴：“这什么品种？”
“高原红。”
贺砚舟没再说什么。
话题就此止住，车中安静。
朱序瞧着那些花，走了会儿神。
他的手臂一直搭在中央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揉捏着她的手骨，指腹捻过柔软掌心，不禁轻挠了下：“想什么呢？”
朱序摇头，抽出手来，摘下花束中有些枯萎的一枝。玫瑰的花瓣容易烂掉，除非养花之人用心呵护。
她将打蔫的外层一一
摘去，蕊心仍然娇艳欲滴。
“送你。”朱序将那一枝递给贺砚舟。
贺砚舟伸手接过。
朱序笑着：“希望它在你那里可以开得久一些。”
贺砚舟一顿，瞬间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便转过视线，郑重其事地答应道：“花很漂亮。请放心。”
车子在朱序家附近那条窄路停下，车灯照亮前方，地面坑洼一览无余。
贺砚舟取了车上备用的洗漱包，叫郑治回去，明天一早再过来接他。显然已经做好留宿准备。
两人很久没在一起，朱序心跳快得不行，既紧张期待，又莫名有些害怕。
她只顾低头走路，到半途，贺砚舟牵起了她的手。他没有说话，只转眸瞧她一会儿，轻弯了弯唇角，便调转视线看向前方。
两人先后踏上陈旧楼道，头顶的照明极其暗淡。
开锁进门，廊灯亮起。
谁都没有开口说话，空气中却弥漫着什么，在等一个燃点，就会爆发。
朱序低头换鞋，余光见贺砚舟已轻车熟路从鞋柜里取出一双男士拖鞋，又看他随手脱掉大衣和西装，分别挂在墙壁的衣钩上。那衣钩数量有限，旁边是她的杏色毛衣，小小一件被他大衣遮盖大半，像两个紧紧拥抱在一起的人，过于亲密狎昵。
她不禁抬头看了他一眼，谁想竟撞上他的视线，柔暗光线下，他眼眸漆黑如墨。
“偷偷摸摸想什么呢？”他不紧不慢解着袖扣，嗓音很轻，带着点沙哑感。
朱序：“没。”
贺砚舟卷起衬衫袖子，走近她：“你那眼神好像我能吃了你。”走廊空间很小，他随便踱两步，就已到她身前。
“……”朱序顺势道：“你饿吗？”
“有什么吃的？”他低头吻住了她，毫无预兆。
那捧玫瑰掉落在地。
朱序定住了般。
他甚至还在卷着袖子，只微弓背，嘴唇贴住她，顿两秒，舌尖抵入，轻轻吮吻她的唇瓣。
朱序身边没有支撑，向后连退了两步，踩到什么，失衡地晃悠两下。一双手及时扶了过来，他衬衫袖子已经卷好，露在外面的一截手臂结实有力，紧紧缠绕在她窄而柔软的腰肢上。
朱序被动回应着他的吻，背部向后，快要折成直角，而他弓着背压下来，完美地契合着她。
朱序：“等等……”
“什么？”他贴着她的唇呢喃，亲吻反而变得更加细密，从唇角到耳畔，随后在她颈边停留。
四周幽静，将潮湿的吸吮声无限放大。
朱序身体里有什么汹涌而下，无法抑制。反应却越发迟钝。
贺砚舟不满，稍微分开，盯着她的眼睛：“刚刚外面的能耐呢？”
怎么能一样。一个只是亲吻，一个亲吻只是第一步。虽与他不知多少次，今天却格外动人心魄，既渴望又怯懦。
朱序胸口急喘，趁机向后逃开两步，这才发现开衫的扣子，不知何时已被他全部解开，贴身的那件也早已移了位，随步伐颤颤悠悠，半遮半掩地全无任何意义。
贺砚舟眸色暗了暗。
朱序徒劳地拢住开衫：“我先去洗澡。”
她绕过他大步走入浴室，反手落锁。
麻利地脱下衣物，打开花洒，发现早已潮湿一塌糊涂。怕自己忸怩过度，待会儿会加倍疯狂以至无法自控。
她狠狠咬了下嘴唇令自己矜持些，站在温热的水流中，快速冲洗着头发和身体。
没多久，门把向下压了两下，磨砂玻璃上映出贺砚舟的轮廓。
朱序关掉花洒。
贺砚舟倚着门框：“已经很晚了，麻烦珍惜下时间。”
朱序说：“我很快就好。”
“一起？”
朱序：“不要。”
贺砚舟没说什么，在门口逗留片刻，转身走开。
朱序没有故意拖延，快速冲净身上泡沫，攥住发尾拧掉多余水分。还没来得及关掉花洒，客厅方向传来手机铃声。
朱序仔细去听，发现是自己的，便提高声音冲着外面：“帮我接一下。”
“不太方便。”他半天才说。
“是谁？”
他没答，脚步声由远及近，那道白色身影再次映入玻璃：“开门，递给你。”
铃声一直未歇，这个时间可能是赵斯乔。
朱序防备心几乎为零，开了门锁，伸手去接手机。
室外冷空气顺敞开的玻璃门溜进来。
她看清屏幕上显示贺砚舟三个字，心脏一麻。抬眸瞧去，他有些散漫地靠在门边，唇角噙一点笑意，仿佛欣赏着什么似的，视线正自上而下移动，再慢慢的，原路返回。
满含侵略性的端量令朱序刺激不已，她深吸口气，索性不遮不掩：“你这招太幼稚了。”
“还不是骗到你了。”
朱序扬了扬下巴：“那是你进来，还是我出去？”
“都可以。”
朱序没有一丝犹豫，向前一步，抬起手，拎住他衬衫领口，用了些力气地将他拽向自己。贺砚舟不禁轻挑了下眉，没有挣扎，随着她的力道走进去。
朱序望着他的眼睛，后退着，直到周身被热气再次包裹，她后背淋过水流，已不知不觉走到花洒下。
浴室里热气氤氲，弥漫着淡淡香气。
她白瓷一样干干净净，而他穿戴整齐。
她浑身湿漉，他却衣裤干燥，没有一丝褶皱。
贺砚舟眸色幽幽，不禁轻滚了下喉，视觉上的反差快要击垮理智。
他上前一步，却被她指尖抵住胸口阻止：“那人描述得对不对？”
贺砚舟哑声：“哪人？”
“说你技术一流。”
“虽然是个乌龙。”他盯着她：“但你我第一天认识？装什么傻？”
“并没完全了解。”
贺砚舟觉得她不知死活，是在故意挑衅。他攥住那根手指挪开，走近两步，抬手到她身侧试了试水温：“你想怎么了解？”
朱序咬了咬唇，眼中含了雾似的看着他：“跪下呢？”

第34章 第34章“这歉道早了。”
朱序浑身力气用尽，软软地躺在床上，半合着双眼看向厨房。他身影不时晃过，腰间只围了白色浴巾，上身一目了然。
朱序用眼睛描刻着他，精窄的腰，宽厚的背，紧实有度的肌理线条。厨房一片昏黄，他肩膀好似染了一层浅光。
空气里飘来番茄肉酱的香味，是她在超市买来的速食意面。
等待煮面的功夫，贺砚舟倚在厨房门边喝水，眼睛瞧着朱序这边。
两人对视了良久，一句话都没说。
室内静谧，气氛无与伦比地美好。
杯中的水被他慢慢饮尽，他开口道：“还喝水吗？”
朱序摇头。她刚才嗓子干哑得难受，已经喝掉了一大杯。
贺砚舟没再说什么，目光仍旧停留在她身上。唇边存留水迹，便无意识地舔抿了下，舌尖在唇缝间一擦而过。
朱序突然就用被子盖过了头顶，床上隆起小山丘，隐隐勾勒出她身体轮廓。
贺砚舟知道她在想什么，轻笑一声，想起刚才。
他愿意满足她一切要求，无论她故意撩拨，还是真的渴望体验。
他单膝跪地，扬起了脸。
挨着地面的西裤瞬间被水浸湿，温热传至全身。
她脸色大变，瞬间认怂：“我开玩笑的。”
“晚了。”
朱序向后退去，“求你，起来。”她将自己逼进墙角，后背贴上冰冷瓷砖，顿时一个激灵。
“我倒很想体验一回。”
朱序惊在那里，已经真切感受到他。
“贺……”她双手下意识按住他的脑袋，既想推离又没力气，被迫着踮起脚尖：“停……”
贺砚舟双手上移，满掌柔软。
他手指狠狠收拢，配合着唇部节奏，直至听到她失控的呀呀哀求。
时间很短暂，她太没用。
浴室中水流淅沥，雾气似乎比先前还要大一些。
贺砚舟起身，接住瘫软的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过来，万般委屈。他血液瞬间冲顶，恨不能将她拆吞入腹。
她却声
音软软的：“我好困，想去睡觉。”
贺砚舟不可思议地笑了：“我呢？”
“你先洗，我拿条浴巾给你。”
贺砚舟竟放开她：“行，去拿吧。”
房间统共才多点大，还怕她钻地缝里逃跑不成。他快速洗了个澡，围着浴巾出去，便看见藏在被子里的小山丘。
贺砚舟随手关灯，解了浴巾，掀开被子探到她，疾风骤雨才真正开始。
……
锅里的水煮沸溢了出来，贺砚舟两步过去，关火，捞出意面。
他煮了两份的量，自己的多一些，她的少一些。
朱序说：“我不想吃。”
贺砚舟将碗放在床头柜，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哪里不舒服？”
“腿酸。”
贺砚舟提醒：“用嘴吃。”
朱序说：“嘴也酸。”
贺砚舟没忍住，笑出声音来：“头次听说。”他坐到床边：“喂你吧。”
朱序仍是摇头。
贺砚舟便没再勉强，挪到对面的沙发上坐着，解决自己那份。速食面的味道不比外面餐厅，但他食欲依然不错。
朱序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只露出了脑袋，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他吃相斯文，但速度并不慢，面条在筷子上绕两圈送入口中，没几下就吃完了。
“搁着吧，明天再洗。”朱序累极了，只想睡觉。
“很快，等我。”他弯腰摸了下她的头，将碗筷拿到厨房。
朱序昏昏欲睡，听见水流声隐约传来，她半眯着眼睛看向昏黄的光源，没多久，声音停了，他大步走去洗手间漱口。
朱序自动让出位置。
贺砚舟掀开被子躺进去，从后面将她纳入怀。他一只手臂绕到她颈下，另一手覆上柔软充盈，恶意地捏了捏。
朱序哼一声，没力气反抗。
时间已经凌晨，万籁俱寂。
将睡间，月光在枕边投下一小片光影，朱序看见旁边他手腕上的银质手镯，心中猛地颤悠了下。
忍不住摸过去，摩挲着手镯光滑微凉的凹痕，内部竟还刻着字和花纹。她顿了顿，摸向他的手背，那包裹着坚硬骨骼的皮肤上，筋络根根分明，再一顿，去摸他修长的手指和指骨，一路向上，在他指尖触了触。
她动作轻柔，像只小蚂蚁爬来爬去，弄得人心痒。
贺砚舟：“不是想睡觉？我不介意多玩一会儿。”
朱序立即收手，迅速闭眼。
可没多久，再次掀开眼帘：“手镯里面原来是有字的？”
“嗯。”
“你看过吗？什么字？”
贺砚舟说：“一生一世一双人。”
朱序无语。
那种小摊大概都是批量上货，想想也不会有什么新鲜的创意，但，虽然很土味，也算是个美好祝福。
朱序说：“摘了吧，太过廉价，不太符合你的身份。”
“想我怎么说？你送的，很喜欢？”他下巴在她头顶蹭了蹭，不吝啬向她表达：“的确是这样，你送的，很喜欢。”
朱序抿着嘴偷偷地笑。
“其实，你戴着特别好看呀。”她转过身来，往他怀里蹭去。
真正在一起后，贺砚舟才知道。
原来，她懂得怎样撒娇。
贺砚舟极为受用，心旌摇曳不能自持，又顾忌着她老是喊累，只好生生压抑。
两人几乎坦诚相贴，朱序轻易地察觉到什么，抬起头来：“你……”
“安静。”他轻声提醒：“别动。”
朱序赶紧乖乖躺回去，额头抵着他胸膛，一动也不敢动。
过了会儿，贺砚舟恢复如常。他的手覆在她手臂上，指腹触到一处圆形疤痕，紧挨着还有两处，大小相似，表面不平。知道她手臂上是有纹身的：“这儿”，他轻点了下：“纹的什么花？”
“芍药。”
他问：“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没有。”朱序声音平静：“当时贺夕推荐的，她说芍药花瓣繁复，遮疤效果比较好。”
贺砚舟一时无声，忽然想起去年的咖啡馆，他从地板上捞起奄奄一息的她。
那时刚重逢不久，他对她的心意尚不明确。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是个特别的存在，当年少时的遗憾渐渐转变成难以割舍的情感，才觉得那个施暴者应该千刀万剐。
贺砚舟悬起头，在她颊边轻吻了下，顺势而下，又吻了吻她的手臂。
而她缩在那里一动没动，早已沉沉睡去。
/
清晨，满室明亮。
朱序醒来，顺手撩开床侧的窗帘，不禁眯起眼睛。这是一座被阳光偏爱的城市。
贺砚舟已经离开，手机上有他发来的消息，说郑治捎来的早餐在桌上，让她热一下再吃，还有就是晚些见。
朱序望着那三个字，好像感受到了恋爱的甜蜜，放下手机用力抻了个懒腰，心中明媚。
她九点钟出的门，先去酒店那边查看工程进度，中午回公司，直接去找赵斯乔。她在电脑前审阅几份方案，看上去状态不错，心情似乎也很好。
本想解释下昨晚的事，又临时想起另一件事，便问：“那个和你在走廊上拉拉扯扯的人是谁？”
那样干脆爽利的一个人，竟支吾起来：“神经病。”
朱序看出点苗头：“你……昨晚自己走的？”
“是啊。”她把文件顺便交给她：“你先看看，签下字。”
朱序接过：“这不太像你作风。”
赵斯乔身体向椅背靠去，沉默了下：“其实吧，那种地方去多了也就那么回事，来来去去的索然无味。”
“看来有人要修身养性了。”
赵斯乔不承认：“才没有……”说着，忽然想起来：“我没问你呢，你什么情况啊，昨天突然就走了？还有贺砚舟，从哪里蹦出来的？”
朱序刚想解释些什么，恰好话题正主打来了电话，说还有几分钟就到她这里，要她具体说下位置。
朱序讲着电话快步走出去，到大门口，远远见到他的黑色保时捷朝这边驶来。
她挥了挥手。
驾驶位车窗半降，贺砚舟朝这边瞧过来一眼。
朱序给他指了下停车的位置，他一把方向盘直接扎了进去，平时自己开车少，没有前后找平、轮子回正的觉悟，拿上手机，开门下车。
朱序小跑了几步到他身前：“你怎么过来了？”
贺砚舟两手插兜，朝她身后的办公楼仔细瞧了两眼：“看看你这儿，顺便请朱总吃个饭。”
“不敢当。”朱序说：“我这儿说白了就是个起点稍微高一些的工作室，在您面前哪儿敢称总呐。”
她说话又柔又慢的，一双眼睛清澈明亮，满脸的笑意看上去能量很足。
贺砚舟忍不住食指拨开她额边的几根发丝：“刚才打酒店大堂过，跟片小森林似的，我看了都心情不错，何况是住客。”
“真的吗？”朱序很开心。
贺砚舟微笑着看她：“真的。”
“谢谢肯定。”朱序说：“工程还没结束，后期流水造雾会更有氛围感。”
“期待后续合作。”
“好。”朱序笑着。
边聊天，边将他带入大厅。
这里不似商业中心的写字楼，周边环境较差，配套一般，优点是租金低又紧邻花卉批发市场，取料采购特别方便。
办公楼总共两层，她们租下一楼的半层，空间还算充足。
一进门来，右侧是些石料、植物盆栽、白沙和防水材料，摆放无序，暂时充当仓库来用，左侧隔开几个格子间，文件纸张堆放在桌子上，午休时间，没什么人在工位。
再往里走，紧邻的两间就是她和赵斯乔的办公室。
朱序弯腰捡起掉落在地的一摞A4纸，搁在旁边桌子上。
她偷偷瞄一眼贺砚舟，有些脸红：“最近在做网络推广，反响还不错，他们挺忙的，所以没时间整理这些。”
“氛围很好。”
朱序扯了扯嘴角：“你认真的吗？”推开门，将他请进办公室。
贺砚舟环顾一下四周，在左侧的沙发上坐下来：“认真的，没有机会体验从头拼搏的乐趣，还挺羡慕的。  ”
“。…..”朱序撇嘴：“那锦图算什么？度假酒店又算什么？”
“子承父业要比从零起步轻松很多，你要知道，资金雄厚能成就许多不可能。”他看着她说：“所以，你已经做得很不错。”
朱序听了这话，心中暖呼呼的。其实是他过于自谦，为了对她正在努力的事业加以肯定。
她站在他的对面，背着手，抿嘴笑着。
贺砚舟抬眸看她一会儿，她低挽起头发，身穿设计感十足的白衬衫和阔腿西裤，窄窄的腰，胸很挺翘。不同于之前随性自在的打扮，多了份自信明媚的魅力。
他拍拍身侧的位置：“坐过来。”
朱序绕过茶几，坐在沙发另一侧。
贺砚舟看了看两人中间空出的位置，抬抬下巴：“过来点儿。”
朱序稍微挪一下，没等坐稳，他伸臂直接将她拎至身边，不小心撞入他怀中。
她心脏仍不可抑制地活跃乱跳，鼻端他身上的气息十分好闻。
贺砚舟低垂着目光，缓缓问：“腿还酸吗？”
朱序脸颊升温，先问道：“你上学时参加过田径比赛吗？”
贺砚舟想了下，点头。
她说：“睡一觉后，那种双腿酸痛的感觉你一定深有体会。”
贺砚舟清楚自己当时的失控，事后会略感歉疚，便道：“对不起，我下回注意。”
朱序摇了摇头，忽然扬起下巴靠过去：“别一直举着我的腿就行。”她气息轻若细风，嘴唇若有似无擦着他耳垂。
贺砚舟眉尾一跳，小瞧了她。
收回内心涌现的悔意，他低声：“这歉道早了。”
两人正耳鬓厮磨，有人推门而入。
赵斯乔手里端着杯咖啡大步流星走进来，瞧见两人亲密无间，猛地顿住，干笑道：“我应该敲敲门吧。”
贺砚舟不以为意，手臂从朱序背后绕过来，极为从容地牵着她手搁在自己大腿上。
“你们这是……”赵斯乔道：“恭喜了。”
“谢谢。”贺砚舟面容带笑。
赵斯乔将咖啡搁在他面前，坐去办公桌对面的会客椅上，玩笑着说：“贺总大驾光临，我们这里条件艰苦，只有速溶咖啡可以招待，千万别嫌弃。”
“不用客气。”贺砚舟邀请道：“中午有时间吗？吃顿便饭？”
赵斯乔很有自知之明：“我吃过了，你们去吧。”
三人聊了些别的，贺砚舟坐坐就走。
这周围没什么好吃的，趁他们说话空隙，朱序在网上搜了半天，找到一家评价还不错的湘菜馆，准备带他去吃。
贺砚舟站起身来告辞，停顿一瞬，对赵斯乔说：“看来以后朱序要分出些时间给我了，你们公司刚起步，有难处只管开口。”他自我调侃：“老同学幸福为重，应酬方面你多担待。”
朱序不由侧目瞧他一眼，没想到他还小心眼记着这事，抬手偷偷挠了下他后背。
赵斯乔“呦”了声，“您这不就见外了。”一拍胸脯：“她主内，我主外，杂七杂八的事情我最在行了。”
“谢谢。”贺砚舟微一颔首：“有时间请你吃饭。”
赵斯乔答应下来，高高兴兴将这尊金佛送走，心里还美滋滋，寻思着后续合作准没问题。她往回走，脑袋一转，恍然大悟。
得，是冲她拽朱序去会所那事来的。原以为朱序单身，谁知道他们来来去去玩的真感情。
赵斯乔撇嘴晃头，低声嘟哝几句。
其实她也觉得无趣。那种地方，忽然就腻了。
/
贺砚舟在北岛待了几日，便返回临城。
他一直睡在朱序那里，叫郑治搬来一个旅行箱，里面是几套西装和生活必需品。
朱序让出半个衣柜，将他的衣服全部挂了进去。
房间很小，有时走路都能撞到肩膀，他却适应良好，挺乐意同她挤在一起。
分隔两地以后，各忙各的。
偶尔会互发消息，睡前视频道晚安。
租摆公司这边，随着宣传投入，资金周转方面有些困难，虽略见成效，但名声还未完全打响，签的都是些小单。
赵斯乔说，资金方面她来想办法，让朱序带着人安心施工，客户满意才是最好的广告。
工作虽这样划分，朱序仍然不想困难全由赵斯乔一人来承担，正当这时，恰好江娆打来电话，说她临城的那套独单有人看中，让她尽快回去一趟。
朱序心中一喜：“对方多少诚意？”
“相较之前那些买家，比较靠谱。”江娆说：“你还犹豫什么？本来说元旦以后回来，可现在都没见到人影，即使没谈成，回来看看我就不行？”
听她有些生气，朱序卖惨：“现在好忙。九点钟了，我晚饭还没吃呢。”
江娆声音立即软下来：“快去吃，有什么比身体重要啊。你就休息两天嘛，说不准房子就能卖掉呢。”
“知道啦，会回去。”朱序看一眼工作安排：“我后天应该可以。”
“太好了。”江娆说：“正好赶得上参加3号晚上的同学聚会，距离上次一年多了，大家点名让你去呢。”

第35章 第35章“外面人多，我害羞。”……
朱序第三天清晨到达临城，贺砚舟过去接的她。
隔着来往人流，她一眼瞧见站在接机大厅中的男人，仍旧一身挺括西装，外面是件哈灵顿立领短款的黑色羽绒服，尤显得西裤包裹下的双腿修长有型。
朱序心跳在嗓子眼徘徊，本一路急速，看见他后反倒放慢脚步，变得腼腆克制起来。
远远对上他的视线，他脸庞清爽，棱角分明的五官带着隐隐笑意，在熙攘人群中，卓越出众。
贺砚舟静静等着她走近，“这么久没见，不认识了？”
朱序抿嘴笑笑：“认识。”
“早饭吃了吗？”
“吃过了。”
“走吧。”贺砚舟伸手接过她的行李箱，转身朝外走，听见她小跑几步跟上，垂在身侧的掌心中钻入一只柔软的手。他下意识紧紧握住了。
等电梯去地下停车场，两人仍然没有交流，夹在三五人群中，朱序抬眸，看见电梯门上映射出他的样子。
电梯门开启，朱序随他走进去，身后的人鱼贯而入，他们被挤去角落里，她后背贴在他胸前。到负一层，那群人又一窝蜂地出去，轿厢里只剩他们两人。
电梯下行。
电梯门闭合的瞬间，朱序回身，一把抱住他的腰。
贺砚舟被撞得靠向电梯壁，刚想说什么，她抬起脑袋堵住了他的唇。
贺砚舟眉眼一松，掌心扣在她后脑上，分开唇齿，回吻着她。
电梯一层最多十几秒，虽意犹未尽，不得不分开。
贺砚舟要笑不笑地看着怀里的人：“刚才你不说话，还以为你跟我不熟。”
“熟，熟得没边儿呢。”朱序看着他：“外面人多，我害羞。”
贺砚舟抬抬下巴，指向上方的摄像头：“那后头人也多。”
“反正我背对着，他们看到的是你的脸。”
贺砚舟瞧她目光狡黠，不觉一笑，抚摸她柔顺的头发和细腻的脸颊，没想到与她在一起会是这般感觉。
从前认定她性格寡淡，与人社交缺乏温度，现在只觉得她软得像可以挤出水的海绵。忍不住眼神扫过她的眉眼、高挺的鼻梁，以及弯起的唇角和洁白牙齿。
”
想我吗？“他低声问。
“想了。”她也问：“你呢？”
“很想。”
贺砚舟从不吝啬表达，在她唇角轻啄了下，搂着她走出电梯。
上午有个重要会议，将她送至江娆那里，他立即就得回去。
室外晨光清亮，湛蓝天空上，云朵变换成微笑模样。
临城难得好天气。
朱序看着车窗外，这一回竟意外不那么讨厌这座城市。
贺砚舟开了瓶果汁给她，她接过来，尝一口，是很清爽的凤梨口味。看了看瓶身，上面印着零添加字样，便问：“你车里怎么会有这种果汁？”
“小侄女留下的。”
朱序想起来：“就是告诉你，糖要含着吃才能甜得更久的小姑娘？”
贺砚舟说：“你还记得。”
“当然了。”她没接着说下去，毕竟是段很扎心的回忆。终于知道自己为何如此憎恶这座城市，因为它总是让她不经意间想起那些糟糕过去。
不过，身侧温热，他的手臂紧紧挨着她。好像，一切都过去了。
朱序转头冲他笑笑，拿起果汁又喝了几口，味道清清甜甜，她倒是很喜欢。
贺砚舟察觉到她情绪变化，故意逗她：“看来这种小零食以后要买两份了，一份哄小孩，一份用来哄你。”
朱序假笑：“多谢贺总。”
贺砚舟拉着她的手：“荣幸。”又道：“你在临城几天？抽时间带你找我小侄女玩。”
“她一定很可爱，但是……”朱序顿了下，“是不是太唐突了？”
“放心，我哥嫂单住，不必有压力。”
车子上了环路，在桥上就可以看到江娆家的高层。
朱序将喝剩一半的果汁放入包里，指给他看：“转个弯就到了。”
贺砚舟顺势向窗外看了眼：“真打算卖掉那套房？”
“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公司需要资金周转，我也不打算回来住，空置着不如变现。”
“其实……”
朱序捏了捏他的手阻止：“我可以解决的。”她很坦诚地说：“已经觉得十分抱歉，酒店礼宴那边不打算做下去了，赵斯乔迟迟没有退出，其实是在等合同到期，另一方面也希望目前的收入能够给我们托托底。”
贺砚舟不以为意：“所以，你觉得是在利用我？”
朱序歉疚地点点头。
贺砚舟笑了下：“我能从中获利就不算。”
一句话多少安慰了她。
朱序不禁去想，跟有魔法似的，他好像并不擅长甜言蜜语，却寥寥两句就能让她心安理得。
下车前，她倾身去吻他：“路上小心。”
贺砚舟凑近了些，顺道拍一拍她的脸颊：“晚些联系。”
朱序和江娆约在隔街的中介公司见面，其实这两天江娆已经谈得差不多，只在价格上对方还想磨一磨。
朱序很爽快，果断让价一万块，家中电器和家具也一并赠送给对方。
她那套房子根本没住多久，好好打扫一番，崭新如初。对方心满意足，当即就把相应文件签好，后面只等走流程和打款。
结束后才中午，朱序和江娆去吃以前经常光顾的重庆火锅，之后随便逛了逛。
朱序给江娆和自己各买了一件双面羊绒大衣，路过内衣店铺，瞧着橱窗里展示的真丝睡裙很好看，便顺手买了件。
江娆搅着奶茶：“不试一下？”
“别麻烦了。”她拎着袋子，另一手挽住江娆：“去三楼转转。”
“这种款式我现在看都不敢看，肚子上两层游泳圈，照镜子都厌恶自己。”
朱序转头打量她一下：“没那么夸张吧，不过是比上回见你时稍稍胖了点，但也很好看啊。”她逗她：“不会怀三胎了吧。”
江娆嗷一声：“赶快呸呸呸。”
“呸呸呸。”朱序乖乖跟她学。
“再来一个准要了我的命。”江娆忍不住和好友唠叨：“我现在的生活完全没有自我，除了老公就孩子，也不得不维持现状，因为根本没人可以替换我。好不容易老公上了班孩子上了学，可以歇一歇的时候，也就一杯甜腻的奶茶和扎实的碳水能令我感到安慰。”
朱序搂了搂她肩膀，说：“但是，养育孩子应该很幸福的吧。”
“是啊。前提是，你要有一个称职的配偶和良好的经济环境。”
“那刘闯呢？”
江娆：“就勉强及格吧。”
朱序点点头。
江娆不想传递太多负能量：“不说这个了。你最近怎么样啊？”
“还挺好的。”朱序犹豫了下，先分享工作方面：“做回了老本行，心中挺有激情的，虽然运营方面目前还不算顺利，慢慢来吧。”
“真替你开心！”江娆问：“你这次待几天？”
“三天。”
“那正好来得及明晚的同学聚会。”见朱序要推辞，她忙抬手压住她的唇：“必须去。这是命令。”
两人在商场里闲逛了一下午，江娆本想让朱序住去家里，被朱序婉拒了。一来不方便，再就是行李箱还在贺砚舟车上，两人也许久未见，暂且重色轻友了一回。
约好明天聚会的地点和时间，在商场门口分开。
已经下午四点半，朱序本想再随便逛一下，贺砚舟恰好打来了电话，问她在哪里。
朱序把位置发送过去，从街边买了杯咖啡边喝边等。
冬日昼短，天色渐渐暗下来。
当最后一缕夕阳消失在地平线，气温也骤降。
朱序手冷脚冷，考虑要不要进去商场里面等时，一辆黑色宾利停在她脚边。
贺砚舟坐在后排的另一侧，从里面探身过来替她开车门。
朱序快速溜进去，暖气扑面。
“怎么在外面傻等着？”贺砚舟道，探身把出风口拨向她那边。
“其实也没多久，我不冷。”
贺砚舟侧头瞧她一眼，“真不冷？”
“是呀。”
他口型说了两个字：“嘴硬。”
朱序抿唇笑笑，顾忌着郑治还在开着车，她冰凉的手偷偷顺贺砚舟西装下摆摸进去，贴在他腰侧。
贺砚舟渐渐感觉到她传递来的冷意，并没阻止，摊开手掌，示意她将另一只手递过来。
朱序稍微转向他那边，手攥成拳放入他掌心，不多时，暖意传至全身，慢慢逼走了不可控制的颤栗感。
贴在他腰上那只手，透过面料精良的衬衫，摸到他肌肉紧实。她指尖不自觉在那些肌理走向上抚摸游走，被贺砚舟隔着西装一把按住，眼神睇过去，叫她别乱动。
朱序老实了些，可没多久，手背上的束缚感不那么明显了，又迫不及待挠了挠他的腰，并且力度适中地掐了一把。
贺砚舟腰上怕痒，条件反射地扭动了下：“故意的？”见她想要撤手，他一把捉住：“衬衫抽出来让你摸？”
车中本无声，自她上车后，两人也没有过多交流什么，他声音不大不小，却足够清晰。朱序下意识朝前方内视镜看了眼，见郑治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路况，眼神坚定，心无旁骛。
她的脸仍持续升温。
“这栋大楼完工了？”她指向外面的一处建筑物，顿了顿，发现更尴尬，只好转回头看向贺砚舟，示弱地降低音量：“……我们现在去哪里？”
眼见着她的脸愈发红润，贺砚舟有些好笑。这女人有种鬼鬼祟祟的偷感，人又怂，心又野，羞于公开亲热，但背地里小动作一点都不少，人前温柔含蓄，与他独处又热情奔放。
贺砚舟内心难耐，忍住再逗一逗她的冲动。
“吃饭。”他清清嗓：“约了几个朋友，带你去见一见。”
朱序说：“我这么过去太随便了吧，需不需要收拾一下？”
“没关系，现在就很漂亮。”他对她外表的评价一直都很高：“不用有什么负担，就是几个比较玩得来的朋友。怎么说也算有家室的人了，总得交代一番。”
朱序心中小小雀跃了一下，轻捏他的手表示同意。
吃饭的地方是处港式餐厅，在市中心龙湖大厦43层，怀旧风格搭配着落地窗外的繁华都市，有种既
复古又现代的视觉冲击。
他们到时，包间里已经坐着四五个男人，均长相周正，穿衣打扮也同贺砚舟所差无几。
朱序从未接触过他的朋友，两人在北岛相处比较多，其实贺砚舟的大部分圈子都在临城。
他牵住她的手，向大家一一介绍。她点头问好，挨个握了握对方递过来的手。
说是朋友聚会，饭桌上果然半点公事没谈，大家东侃西侃，说些不着边际的话题。朱序听着有趣，不时回答一下别人投过来的疑问，这时候贺砚舟总会停下一切，转头认真听她讲话。
唯一一位女眷被安排在朱序另一边，除了吃东西，她们也在聊天。
一顿饭在轻松氛围中结束。
各自道别，两人乘电梯到一楼。电梯门开，贺砚舟护着朱序与人擦身，忽然听见一道略沙哑的声音：“砚舟？”
贺砚舟脚步顿住，回头去看，不禁感到意外：“梁学长？”
“巧了。”对方一笑，跟着他们一同退出来。
贺砚舟与他握手：“没想到会在这里见面。”
“我在楼上开了家户外徒步俱乐部。”他穿着黑色冲锋衣和工装裤，头上一顶鸭舌帽，帽檐下五官硬朗帅气，肤色健康，带着一种久经日晒风吹的粗糙感。
贺砚舟了然地点点头，没想到他会将爱好延续为职业。
“上去坐坐？”对方邀请。
贺砚舟犹豫了下，转头打算征询朱序意见，忽然想到什么，意味不明地先向对面那人说了句：“救命恩人。”
对方明显一愣，目光睇向朱序，友好且短暂地打量了下。又见两人举止亲密，便一时感慨：“恭喜。”
贺砚舟摇头淡笑了下。
那人朝朱序伸出手：“梁治。”
“朱序。”朱序递过手去。听不懂他们的聊天内容，只得体笑笑。
贺砚舟冲她解释：“这位是读书时认识的学长。以前曾跟着他徒步过南太行。”
“太行山脉？”朱序难以想象：“听起来十分震撼。”
贺砚舟调侃道：“你这反应和我当初差不多。”
那一年，他很年轻，正是肆意不羁、意气风发的年纪。随学长从双底出发，一路上贴着崖壁行走、极速爬升、峡谷涉水，感官上的刺激令他兴奋不已，亦被深深震撼，第一次承认，人类在大自然面前渺小如蝼蚁。
那天行至半途，山里突然飘起细雨，天气难测，突如其来的变换令人措手不及。
脚下是天然状态下的锋利岩石，湿滑难行，稍不留神就会跌落山崖，出现意外。他们不得不谨慎小心，直到傍晚才抵达第一个落脚点。
贺砚舟后来曾回想，如果处在如今年纪，必然顾虑诸多，不会轻易涉险的。
……
婉拒了对方的邀请，三人在电梯旁聊了一会儿，便准备告辞。这么多年过去，联系方式变更了几回，要不是此次遇见，那些久远记忆恐怕要继续尘封。
互换了电话号码，那人忽然冲朱序一笑：“欠你句谢谢。”
朱序愣了愣，确定从未见过这个人，不禁眼神询问贺砚舟。贺砚舟目光柔和地凝视着她，什么也没说，只抬手揉了揉她发顶。
夜晚气温降至低谷，朔风凛冽。
朱序躲在贺砚舟的臂弯中，站在大厦门口，等待郑治将车开过来。
她仰起脸：“徒步运动有难度吗？”
贺砚舟回答：“一般来说，要有充足的体力和耐力。”
“你们走了多久？”
贺砚舟记不太清了，掏出手机搜索关键字，递给她看：南太行全程穿越大概70公里，累计爬升3000米，一般情况下，需分三天完成……
“看起来并不简单。”朱序问：“你走过很多条路线吗？”
“唯一的一次。而且没有走完。”
“为什么？”
他简短地回答：“遇上山体滑坡，险些埋在碎石下面。途中相识的三人一死两重伤，只有我和学长逃过了。”
他虽然语气平淡地陈述这件事，朱序仍觉得很震惊：“……那真是万幸。”
贺砚舟低头看她一眼：“是因为，第二日出发没多久，我发现钱夹忘在了落脚点。”
“所以，你们是因为回去拿钱夹，才逃过一劫的？”
贺砚舟嗓中轻轻“嗯”了声。
朱序轻嘘口气：“命运的安排。应该感谢那只钱夹。”
“是啊。”贺砚舟答道。一阵劲风刮过，他不由拢紧了怀中的人。
贺砚舟没有告诉她，那只钱夹中，一直收着她送他的平安符。
后来，前方道路被封锁，山下赶来的救援队全力解救碎石下埋着的人。
他们想去帮忙，被阻止了。
贺砚舟望着那个方向，仍心有余悸，翻开钱夹，看到了那只平安符，胸口顿时涌现一丝异样。
他抽出来，递到梁治眼前：“救命恩人。”
“你请的？”
贺砚舟说：“别人送的。”
“女朋友？”
贺砚舟摇头，那时早与孙柠分开。
也并非对所赠平安符之人念念不忘，只是那段生生被截断的情愫成为遗憾，以至于她在他心中拥有一席之地，他却无从察觉。而那平安符在身上放久了，便也习以为常。
忽然记起烈日炎炎下，她随风飞扬的短发。
她向殿宇跑去，中途回过头，冲他用力挥动手臂，脆生生的：“祝你平安。”
直到那一刻，贺砚舟才懂得了这四个字的分量。
……
郑治将车停在台阶下面，按了声喇叭提醒。
贺砚舟低头，在朱序发鬓处深深吻了下，拥着她走下阶梯。
朱序心中仍有困惑，一时不知从何问起，倒是对徒步旅行产生浓厚兴趣，“将来有机会，也带我走一次呗。”
“不去。”
朱序说：“我体力并没那么差，不会拖后腿的。”
“很危险。”他仍拒绝。
朱序说：“勇于挑战才会令人生更精彩。”
他轻笑了下，淡淡道：“真正的勇敢是保护自己，而不是挑战危险。”
“……这是谁的名言？”
“拉布拉多警长。”
“……”朱序依稀记得，江娆儿子最喜欢这个动画人物。无论如何想象不出他一身西装坐在屏幕前面，聚精会神看着动画片的样子：“你不会……好小众的爱好。”
贺砚舟其实是陪小侄女看过两集，却偏不解释，“要不要一起看？”

第36章 第36章“别害怕，我就是你的底气。……
朱序洗完澡出来，发觉视线变暗了许多。
穿过走廊，客厅主照明被关掉了，只留几道柔和的氛围光线。
贺砚舟坐在沙发中，身上是件浅灰色睡袍，胸口露出一小片皮肤，头发半干。电视荧幕时明时暗，映在他的脸上，他鼻梁高挺，嘴唇略抿，下颌线流畅硬朗。
一道清脆的声音：汪你好，我是拉布拉多警长……
朱序：“……”
贺砚舟眼尾扫见人影，侧过头，朝她摆了下手。
朱序慢慢走过去，拖鞋踩在吸声地毯上，没发出半点声响。
他的住所是幢三层独栋，位置在城市最高地，顺落地窗看去，万家灯火尽收眼底。
这里装修风格极尽简约，家具摆设看上去昂贵高档。可能他各处奔波的缘故，以至所有角落都整洁空荡，没有太多生活痕迹。
从走廊到正厅不算短的距离，贺砚舟视线一直在她身上。她真丝睡袍里面是件吊带裙，比较普通保守的款式，外面只露着一截小腿。
走过去坐到他身旁，他递来一杯温水，朱序一口气喝掉半杯，才发现自己已经十分口渴。
电视中，拉布拉多警长在查鸭子家失火案，整个画面色彩明快，人物形象可爱，故事内容也简单易理解。
朱序忍不住取笑了句：“喜欢看这个的，三岁不能再多了吧。”
贺砚舟笑了笑：“你是拐弯说我幼稚呢？”
“哦，听出来了。”她轻轻道。
“多好，警示小
鸭子别玩火，不然会变成烤鸭。”
朱序反应了下，没忍住乐出声音来，余光中发现贺砚舟正盯着她看，不由地收住笑，眼眸微垂，下一秒，转头对上他的视线。
贺砚舟抬手抚摸她的脸颊，将一缕湿发摘去她的耳后：“今天下午都做什么了？”
“签完合同，吃了重庆火锅，之后就和江娆一起去逛街。”他掌心干燥温热，她忍不住稍稍侧头，贴过去一些。
“坐上来。”他忽道。
朱序很是懂事听话。
小别见面，彼此都有些想念难耐。
在这件事上，两人极其合拍，十分享受直奔主题的愉快。
贺砚舟浴袍底下什么都没有，朱序亦是。
他从衣兜里取出一枚东西，交给了她。
待佩戴完毕，他仰头吻着她唇角，“下午走了很多路吧？”
朱序呼吸凌乱，正感觉到容纳艰难，垂着眼眸晕乎乎地看向他，气弱地“嗯？”了声。
“逛街那么久都不累，别坐三分钟又嫌腿疼。”贺砚舟一戳到底。
朱序咬紧下唇，半天发不出声儿。同时，不由自主地抱紧了他的脑袋。
心口砰砰，仿佛陷入潮湿而无底的漩涡中。她这人怕痒又怕疼，却总觉得小指指甲大小的那点地方，受尽了折磨。
背景声音仍旧欢快，却没人再将精力放在故事内容上面。
动画短剧一集又一集，独自播放着，而两人不知何时已转至楼上贺砚舟的卧室。
到最后，朱序累到无力，躺在他的怀中，想起一件事：“你明晚有空吗？”
“约了人谈事，饭局不知几点能结束。”他指腹划过她手臂上的烟痕，借着柔和灯光，看见芍药花瓣层层叠叠，如洁白裙摆般生动绽开。
他轻声问：“怎么了？”
“没怎么。”朱序稍稍松了一口气，“江娆说，明晚高中同学聚会，正好你去不了，我也坐一会儿找借口回来就是了。”
贺砚舟低头看了她一眼，她这人有什么心事全部写在脸上，也或许他比想象中还要了解她，一秒就能猜中她的顾虑。
贺砚舟问：“刚才告诉你的密码还记得吗？”
“记得。”
“回家等我，或者打给郑治，让他接你去找我。”
朱序：“好。”
/
转天傍晚，朱序从贺砚舟住处出发，将时间提前半小时，没想到淮南路上仍然堵得水泄不通。
江娆打来电话，问她到哪里了。
朱序视线越过驾驶座，朝前方探了探，告诉她：“可能还有一两个路口，马上就到。”说完，忽地一愣。
同样的饭店，同样是傍晚，她同样堵在了淮南路上。
仿佛时间错乱，形成一个闭环。
这种发现令她莫名心慌了下，不由将车窗降一条缝隙，深深呼吸。
而司机以为她很急，见前面道路疏通，将油门踩到底。连续通行两个绿灯，向右转弯，便看见一处中式建筑的大酒店。
朱序乘电梯到三楼，顺着环廊向前，走到和乐阁门口。她刚想扭动把手，房门忽然从内打开，恰好是江娆准备去大堂接她去。
有了上次的见面，她与同学间彼此熟络很多，大家纷纷看过来热情招呼。
朱序笑意盈盈：“刚好六点整，我这次来得不算晚了吧。”
有人接话：“看来是害怕被罚酒，明显积极了很多啊。”
朱序：“是呢，十杯二十杯的哪儿受得了。”
“上次那是吓唬你，谁敢对咱们女同胞那么无礼啊。”另一个男人仔细看了看她：“一年没见，又漂亮了啊，这是返老还童了吧，气色太好了。”
“说谁老呐。”朱序接了句。
大家也哄闹那人不会讲话。
朱序笑笑，准备走去女士阵营，中途却被江娆忽然拉住，就近按在一处椅子上。右侧已经坐了人，是位带着无框眼镜、身穿黑色衬衣的男同学。
朱序记得这人，上学那会儿他成绩一直很好，基本没下过年级前五名。
她点点头，打个招呼。
对方也冲她笑了下，将一副新碗筷挪到她面前。
江娆在朱序另一侧坐下，贴过来小声说：“你旁边那位宋进，现在是临城某顶级律所的金牌律师，名声在外，混得不错。听说他目前单身，你们可以互相了解下。”
朱序无奈：“你别乱点鸳鸯谱。”
“哪有。”江娆不承认，但真心觉得对方条件很好，没准能有戏：“就随便聊聊嘛，又不能说明什么。”
朱序提醒她：“在别人眼里，我可是个已婚妇女。”除了江娆两口子，应该没人知道她离婚了。
“你觉得合适，再坦白也不迟。”
朱序没接话，懒得理她。刚泡好的龙井转到她这边，她取下来分别给江娆和自己斟一杯，又将茶壶放回转盘上。
大家闲谈着，其余同学也纷纷到齐。
服务员开门来上菜，十荤六素，满屋飘香。
有人问了句：“就上次那个贺砚舟，今儿还来吗？”
刘闯：“我倒是通知过，说是不一定。”
不知不觉间，话题围绕着贺砚舟展开。
上次要与朱序交杯的吕尧说：“我忽然想起来，有一次因为什么事，贺砚舟差点跟我动起手。”
“不会吧，他看上去挺斯文的。”
“让我想想啊。”吕尧点着太阳穴，一拍桌子：“没错，我记得是咱们同学的爸爸给送的什么肉，让我们以后光顾他的肉店，后来才知道那肉不新鲜。我埋怨了几句，那个贺砚舟就不乐意了。”
大家七嘴八舌：“他为什么不乐意啊？”
“我怎么不知道有这事？”
“我倒是隐约记得。那时候午休时间，没几个同学在班级。”
又有人问：“说来说去，到底谁的爸爸？”
朱序叹气摇了摇头，考虑这会儿冲出包间是否还能维持体面。
也许别人并无恶意，只是当做一件趣事回忆，但对她来说，却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口子。
吕尧使劲回想，视线忽然朝向这边：“朱序！想起来了，是叔叔对不对？”他邀功似的，双眼锃亮地看着她。
朱序张了张口，不知如何回答。
就在这时，包间的门忽然被推开，有人身穿西装走了进来。大家视线纷纷转向门侧，定睛看去，正是贺砚舟。
他目光自然而然落向屋内，在找到朱序位置以后，停留两秒，便转到别处。
他稍稍颔首：“抱歉，来晚了。”
刘闯起身迎上前，叫服务员加把椅子在自己旁边：“一点都不晚，刚开始。大家正提起你，你就来了。”
贺砚舟稍弯了下嘴角：“是吗？”
刘闯将聊天内容复述一遍。他多少算知情，半真不假地玩笑道：“我先替大家怀疑了，你当初是不是对朱序有意思？”
贺砚舟又笑了笑，脱下西装搭在椅背上，解开衬衫袖口的扣子，边随意卷起边回答：“谁都向往美好事物，何况这位女士是朱序。只恨当初转学突然，错失良机。”
朱序的脸红了红，不禁抬头瞄他一眼，他却并未看她，装作不熟悉般，用幽默的口吻三言两语带过这件事。
在他进来的那刻，朱序心中涌起微妙变化，仿佛被困在孤立无援的海上，突然看见一处明亮灯塔。
大家纷纷一笑，不再纠缠不放。
吕尧却忽然说道：“其实我跟你差不多，那时候也偷偷暗恋朱……”
“你没戏了。”贺砚舟干脆利落的四个字，语气像玩笑，却看都没看他一眼。
吕尧瞬间熄火。大家又是哄然一笑。
菜已上齐，每人面前都注满了酒水或果汁。刘闯托着高脚杯起身，简单几句开场白，互相碰了碰杯，方才动筷。
朱序夹了一只白灼虾，稍抬眸，便可以看见坐在对面的贺砚舟。他正与刘闯说着什么，面前餐碟没放食物，想必是刚从别的饭局赶来，并无食欲。
刘闯讲完了，贺砚舟举筷去夹转到面前的红笕菜，抬眼瞬间，朱序下意识挪开视线，白灼虾掉在桌上，她忙用手捡起，丢到盘中。手脏了，眼睛四处找纸巾，发现在转盘的另一头，便默默抬手到唇边轻吮了下。
正吃着虾，手机振动了下。
朱序用干净的小手指划开屏幕。
贺砚舟：做贼呢？贼都没你动作多。
朱序抬头，贺砚舟靠着椅背，正浅笑着看她。
周围躁动吵闹，只有他静若雕塑般，专注且全心全意地望向她这里。
胸口难以言喻地被什么胀满，紧接着，又一条消息延迟发送过来：放松点，没人知道我们的关系。
朱序顿时觉得万般愧疚，抽了张转到自己面前的纸巾擦手，一口气打了很多字上去，可犹豫一阵，又删除。反
反复复，最后只剩下三个字：对不起。
她并非想在众人面前隐瞒两人关系，只是不愿成为探讨焦点，也无力解答诸如什么时候离的婚？离婚原因呢？和贺砚舟什么时候在一起的？你们暗度陈仓一直有联系？等等这类问题。
除了江娆，其余的泛泛之交都算不上，更没必要将隐私讲出去做为谈资。
她相信他能理解她，也自私地强迫他理解她。
朱序抬头，贺砚舟已垂下目光，在看搁在桌子下方的手机。
不多时，她屏幕亮起。
贺砚舟：别有顾虑，你尽情玩儿。
朱序：谢谢你。
贺砚舟：剩下的回家谈，一句对不起没诚意。
朱序心尖儿一颤悠，这人又在挑弄她。
无从察觉从哪一秒开始，她心情大好，也想坏心眼地撩一撩他。
她发送一段文字过去：昨天去逛街，其实买了件吊带睡裙，面料又薄又软很贴身。但是有些可惜，剪吊牌的时候手抖了下，在后面划开一道很长的口子，我看着位置合适，倒是方便出入。
朱序的脸红成番茄，先燥热起来。
面对他，她仿佛有天大的胆子，没什么不敢的。
急于观察他的反应，偷偷抬眸，他仍向后靠着椅背，低头在看放在下面的手机。周围热闹非凡，只有他很久没动，反复阅读那段极为隐私又放荡大胆的文字。
旁边刘闯凑过去说了句话，贺砚舟深吸口气，同时将手机反扣在大腿上。他转向刘闯的瞬间，朝她那边扫去一眼，短短两秒，他神色微妙，是期待的、隐忍的、危险的，又似训诫地皱了下眉。
这种感觉非常刺激，他表面正经，看似在同别人认真交谈，实际却心不在焉、心绪躁动。
朱序似乎找到撩拨他的乐趣。
“你很热吗？脸都红成什么样了。”江娆忽然拨开她撑在桌上的手臂，狂使眼色：“宋进跟你说话呢。”
朱序回过神来，先看看江娆，又转向另一边：“抱歉，我刚没听见。”
宋进推了下镜框，微笑道：“是问你喝不喝银鱼羹。”
朱序没等说话，江娆抻着脖子：“喝，她喝，她最喜欢吃鱼了，哪种做法都喜欢。另外，她对海鲜还行，肉也能吃一些，但是绿色蔬菜看都不看一眼。平时主食选米饭多过面条，还爱各类甜品。”
朱序在桌子下面掐了她一把，宋进倒没觉得什么，温和笑笑，盛了碗银鱼羹放在朱序面前，幽默道：“除了蔬菜，不算挑食。”
朱序笑笑道谢。
江娆还想说什么，被朱序一把捂住口鼻。她压低声音：“你别胡闹了。”
江娆掰开她的手，顿了下，“我认真的。”
“真不需要。”
江娆直叹气，用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他条件算得上很好了，知根知底的，人品也不错。虽说这年头有没有男人都一样，但还是希望你能有人陪伴，别孤孤单单的。”
朱序心中动容，替她揉着刚才被掐过的地方：“其实我……”她停顿了下，觉得一句两句解释不清，“明天一起吃午饭好不好，我有话和你说。”
/
饭局进行到一半，众人被酒精浸润得差不多，男男女女又开始了一系列疯狂且出格的游戏。
贺砚舟提前告辞，朱序又坐两分钟，也找借口先走了。
她推开大堂的玻璃门，被迎面而来的冷风扑得倒退一步。忽然之间，与记忆中那个寒冷的夜晚重合，眼睛看去曾经换车胎那个位置，脚下顿了顿。
肩膀忽然被人重重拍了把，朱序一抖，手提包扔出很远。
来人也吓一跳：“没事吧，朱序，我们要走了，就是和你打个招呼。”
朱序回头，发现是同学杨晓彤，记得上次她还追着贺砚舟要微信，这回身边已经站了别的男同学。
朱序抿了抿没有血色的嘴唇，“再见。”
杨晓彤一笑：“下回见。”
两人走远。
朱序身体靠向门框，支撑惊吓过度微微发抖的双腿，想弯腰去捡手提包，听见一道略焦急的声音：“小序。”
她转头，见贺砚舟正快步朝这边走来。
朱序喉咙发堵，三两步跨下台阶，奔向他的怀中。
贺砚舟一把将人接住，低声道：“不是发消息告诉你了，停车场没位置，叫郑治停在马路对面了。”
朱序声音闷闷的：“我知道。”
贺砚舟安抚地轻拍她后背，刚才远远看着，知道有些事情释怀很难。她浑身上下缠满了荆棘，稍一触碰，就会触发痛苦。
贺砚舟低头亲了亲她发顶，缓慢地说：“你不必抗拒回忆那些过去，现在有我在，没人再能伤害你。”
朱序眼前起了雾，喉咙更加紧绷，仿佛不能呼吸。  ：
“别害怕，我就是你的底气。”他声音柔和，却抵千斤重量。
朱序收紧手臂，默默点头。
他的身躯坚硬而温暖，如同铠甲般。她藏在里面，有种遮天蔽日的安全感。
可心中又隐隐蔓延着一种恐惧，她一步一步走到现在，分明很顽强。
被爱会幸福，也会变脆弱。
夜晚起了风，沙砾掺杂其中，张牙舞爪般无孔不入。
贺砚舟敞开大衣裹住她，等她情绪稍微稳定，低声提醒：“再不走，要被他们围观了。”
朱序说：“围观就围观。”
“不怕了？”
“除了你，什么都不重要了。”
贺砚舟轻笑一下，“我倒是着急回去。”
朱序抬起头：“你待会儿还有工作？”
“那倒不是。”贺砚舟凝视她清亮的双眼，故意逗她：“这不急于求证好不好入么。”
打在手机屏幕的文字，远没有亲耳听到来得刺激。
朱序心跳微乱：“你说那件睡裙？”
贺砚舟点头。
朱序十分抱歉：“我扔掉了。”

第37章 第37章锦绣山河图
根本就没有什么剪坏的裙子，朱序编的。
不过没关系，贺砚舟帮她剪了。
清晨醒来，阳光大好。
朱序舒展一下身体，发现卧室里安安静静，贺砚舟并不在。猜测这个时间他应该去公司了，便又在床上懒了会儿。
目光落向地面，光束下散落两片黑色的真丝料子，是她新买那件睡裙。想起昨晚，不免脸红心跳，裙子被他又剪又撕，可惜只穿了这一次，就白白浪费掉了。
被子底下光溜溜，她随手够到他换下的白衬衣穿在身上。
开门下楼，在楼梯转角竟看见贺砚舟站在餐厅中。
他一身深灰西装，领带搭在脖颈上还没来得及去系，边喝水边抬头瞧过来：“醒了？”
“你今天休息吗？”
“这就准备出门了。”他放下水杯，走过去摸摸她的脑袋：“不过下午可能提前回来，带你去个地方，之后送你去机场。”
“好。”朱序靠着岛台，见上面摆着一份厚吐司、一个煎蛋和一杯热豆浆。吐司应该浸了牛奶，又用黄油煎过。
“你做的？”朱序拿起叉子。
“豆浆是郑治买来的。其他是。”
朱序尝了一口吐司，很湿润绵软的口感，奶香十足：“好吃。”她评价完，道：“郑治还挺辛苦的，好像除了睡觉，其他时间都待命。”
“没那么夸张。”贺砚舟说：“不过有些事确实需要他亲自办。”
朱序微弯腰撑住岛台，站在那儿慢慢吃着吐司：“那人看上去就很值得信任的样子。”
“跟了我很多年，人品不错。”贺砚舟走到穿衣镜前系领带：“你待会儿去哪里？”
“约了江娆。晚上就回北岛了，打算找她聊一聊。”她转了下身，背部抵着桌沿，看向客厅。他背对着她站在镜子前，一身西装恰到好处地包裹住那副高大身躯，没过分紧绷，又立挺有型。
朱序从未见谁将西装穿得这样好看。
她放下叉子，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贺砚舟顺镜子往后瞄了眼，不动声色地垂眸，继续慢条斯理系着领带。
朱序从他身后探出脑袋  ，肩侧发丝垂下，忽然落进室外透进来的一缕阳光中，那些翘起来的毛茸茸的碎发那样富有生命力。
她偷偷摸摸又有点小狡黠的样子，使得整个人都生动鲜活。
贺砚舟声音不觉变得柔软：“想什么坏主意呢？”
“哪有。”朱序说：“就觉得你穿衣服很好看，想近距离欣赏一下。”
贺砚舟觉得这话意思不对：“不穿衣服很难看？”
“不是。”她傻笑了一下。
他低头继续绕着领带，声音也低低的：“还笑。”
这两个字，饱含了宠溺。
室内温暖如春，让人瞬间忘却此时正是隆冬腊月。
晨光散发着浅浅的金色，洒满每个角落。
朱序往侧边迈了一步，背着手，站到他旁边去。她身上只罩了件他的白衬衣，长度刚好遮住腿根，大腿圆润肉感，小腿又纤细得过分，往那儿一站白生生的，如玉器般光滑润泽。
贺砚舟很喜欢，但除此以外更喜欢她的腰，惊叹竟能那样窄，到臀胯的起伏又能那样夸张，像一只纤颈丰肩的柳叶瓶。
竟惊奇，除了精神上的爱慕，对她那种单纯的生理性的吸引也达到最高浓度。
他收了视线，发现领带插错了位置，拆开重系。
朱序关注点一开始还在他身上，但女人的本能，会在镜前欣赏自己。她安安静静左右转动两下，手指梳理着松散的头发，又提腿弄了弄拖鞋。
贺砚舟渐渐被挤到镜子外面去。
朱序注意到，挽住他手臂，想将他拉进来些。
“啧。”贺砚舟手一抖，领带又散开了。
朱序抱歉地笑笑。她扳过他的身体，踮起脚，接过他手中的领带：“我来吧。”发现身高仍有悬殊，手上便用力拽动：“低些。”
贺砚舟一弓身：“拽坏了要赔的。”
“你先赔了我睡裙再说吧。”
贺砚舟：“谁先编故事来着？”
“是你好骗。”朱序不甘示弱。
“算准了我吃这套？”贺砚舟手指点点她鼻尖：“表面老实，背地里名堂一点都不少。”
朱序的脸有些升温，被他两句话羞得想要逃跑：“不跟你说了。”她转身。
贺砚舟一把将人捉回来，此刻贴得近，稍微偏头，轻吻着她的耳垂。朱序缩肩躲着，却被他掐着腰固定住，亲吻密集而细碎，气息纠缠，周围空气忽然之间变得暧昧浓稠起来。
朱序偶然间转头，见镜子中，他弓着背，衣冠楚楚，她费力地踮起脚，腰部后折，唯一可以遮盖身体的白衬衣早已走位上移。
阳光明晃晃，他亲吻着她的脖子。
朱序一个刺激：“……你要迟到了。”
贺砚舟也知不该，忽然理解纣王为何会被狐狸精所迷。面前这位，不正是彻头彻尾的小狐狸吗。
贺砚舟泄愤似的轻轻咬了她两口，松开她，退后半步。
几番折腾，领带仍没系好。
他无奈一笑，快速打着结：“乖，再去睡会儿吧，”朝窗外扬扬下巴：“地库有车，你待会儿出去随便开。”
“哦。”朱序抚了抚褶皱的衬衣，慢慢向后退着：“工作顺利。”
“谢谢。”他含笑道。
朱序又去睡了个回笼觉，醒来是十点，洗过澡，化上淡妆，准备出门。
她去地库转悠一圈，车都太名贵，便没有开。
约会地点仍是上次的火锅店，离贺砚舟住处不算远。
她到时，江娆已经按照两人喜好点了一桌子菜，毛肚、牛骨髓、耗儿鱼、猪脑花……
朱序吃了两口，便和她坦白自己同贺砚舟的关系。江娆消化了两秒，才让她继续讲述来龙去脉。
辛香的红油咕嘟冒着泡，热气弥漫开来。
时间慢慢流逝着。
朱序搅着蘸料：“基本就是这意思。”
“你真行，瞒我瞒这么久。”
“也才确定下来，并不晚吧。”她问：“边边角角的事，刘闯没和你提过？”
江娆瞪大眼睛：“他也知道？”
“多少了解些，去年的同学会以及在北岛的相遇，他都帮了忙吧。”
江娆难以置信，这么重大的事件，他竟一点口风都没有露：“看我回去怎么严刑拷打他。”
朱序说：“男人不像我们一样爱讲八卦，你以为应该共享秘密，也许他只觉得是个不值一提的小插曲。”
“倒也是。”江娆夹了条鱼给她。
两人边吃边聊，一顿饭竟花了将近两小时。
朱序晚上回北岛，下次见面可能要等几个月甚至更久。
两人很多年的交情，临别前江娆仍不放心地嘱咐她：“所谓爱情，有时候太过用心反而不尽人意，今后相处别太较真，付出七分，留三分给自己。”
她加重语气：“知道吗？”
朱序默了片刻，郑重地点点头。
与江娆分开后，她回了趟西郊的住处，一年之间整理搬运过两次，室内已没有太重要的东西。朱序只将一些旧物清理扔掉，又简单打扫过卫生，便锁门离开。
她打车去锦图大楼，在大堂里等了五分钟，贺砚舟便从电梯中走出来。
朱序起身。
贺砚舟抬眸看向她，朝她一挥手，脚步未停。朱序小跑几步与他汇合，他伸臂将人一揽，朝外走去。
“我们去哪里？”朱序从他臂弯中抬头。
“带你去工厂那边转转。”
车程大概40分钟，越开周围越荒芜。
工厂大门的一侧写着“安全生产”警示语，进去后两边一溜青砖蓝瓦的联排厂房。
朱序坐在车中往外瞧，暗叹面积之广。
转个弯，车子在路边停靠。
几位年纪稍长、身穿车间制服的负责人迎了出来，纷纷道了声贺总。贺砚舟微微颔首，照顾了下朱序，便和几人边聊边走向对面厂房。
朱序注意到，厂房门侧立着一根半人高的细柱，上方顶着瓷碗大小的银色圆球。一位负责人先过去，两手捧住球体，交错摩挲了几下。
一人完成，换另一人。手法极像西方的水晶球占卜。
朱序也有样学样，两手在圆球上来回摸了摸。
趁人不备，她凑到贺砚舟旁边小声问：“是有什么说法吗，进去前还要进行一些仪式？”
贺砚舟看了她一下，说：“老一辈人比较讲究这个。花炮制作危险性较大，人身上磁场太复杂，怕把不干净的东西带进厂房里，所以要提前吸一吸。”
朱序点头：“原来是这样。”
贺砚舟又忍不住看了她一眼，脸色稍肃：“你刚才有没有好好摸？”
“……我只摸了两下。”
贺砚舟朝前抬抬下巴，压低声音：“别让那老头知道，他最讲究这个，我都怵他。”
朱序不禁有些紧张害怕，朝前看一眼：“我要不要回去补一下？”
“那倒不用，心里头唱两遍红歌就成。”
朱序乖乖应道：“哦。”
贺砚舟说完向前去了，身后突然爆发一声笑。
朱序回头，发现郑治跟在后面。
他两步跨上前来，小声说：“老板逗你呢。”又朝门口指了下：“去静电用的。”
“……”朱序气坏了，他比她还会编故事，她竟傻兮兮深信不疑。过分信赖一个人，智商都开始偷懒了。
郑治好奇：“不会真唱呢吧？”
朱序心说你话还真的多，笑着答：“没有啊，其实我知道他在开玩笑。”
她转头，见他们已在前方停住，指着某处探讨些什么。贺砚舟背着手，在几人当中如松柏般挺拔，身上自带一种年轻而蓬勃的气息。
朱序默默过去，在他手上掐一下。
谁知他身后好像长了眼睛，快速握住她的手，人没有回头，言谈也依旧郑重而严肃，并未因为她的小动作有所分神。
朱序不敢挣脱打扰，任他揉捏一阵，谈话完毕方才放手。
一圈巡视下来，几位负责人先离开，贺砚舟带着朱序随便逛逛。
他指着一处运作中的机床：“烟花制作的第一步，扯筒用的。”
机器轰隆作响，几个工序下来，纸筒纷纷切割完成。对面的空地上，已整齐码放着若
干箱扯好的筒子，其中有长也有短。
朱序拿起一节：“怎么还湿湿的？”
“里面有胶水。”他说：“接下来会送去烘干。”
朱序望着庞大的机器，忽然有个疑问：“这种自动化流水线，不会影响传统文化的延续吗？”
“并不冲突。”贺砚舟说：“核心工序当然需要师傅操作，但对于基础步骤，机械辅助既能减轻人工消耗，又满足了产量上的需求。”
从厂区出来，贺砚舟吩咐郑治原地等待，他亲自开车，带着朱序，去往工厂后面的实验基地。
此刻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周围照明不足，视觉受限。
透过车窗，朱序只隐约看见眼前是片旷野，周围荒无人迹，寸草不生。
贺砚舟带着她下车，才见远处空地上摆着几个及膝高的纸箱。
走近了，竟是礼。花。弹。
朱序转头看了他一眼。
贺砚舟：“敢放吗？”
朱序说：“没放过。大概是不敢。”
“试试？”
“可以吗？”
贺砚舟想了下：“算了。”他蹲下来，拆开边角的引线，朝后一摆头：“站远些。”
朱序向后退开一大段距离。
贺砚舟侧头看着，直至她撤出危险范围，才从兜里掏出打火机，点燃引线。
手中骤亮，他迅速起身，大步朝后走去。
朱序只看得到他的轮廓，而他背后一点星火如钻石般璀璨。
夜风很冷，她不自觉吸了吸鼻子。
忽然之间，砰砰几声炸响，数发蓝色光束齐齐冲入夜空，两三秒后，眼前乍亮。金色光束争相开放，如麦穗般四散开来，而后陨落如雨。
借着漫天星河，朱序看见，贺砚舟向她跑过来。
就在这一瞬间，她动容不已。
贺砚舟很快来到她身旁，将她搂在身前，用大衣裹住。
两人暂时都没说话，望着天空，瞬息变换的光影映在彼此脸上。朱序身体很暖，靠在他的胸膛，似乎被铺天盖地的幸福感所包围。
她仰起头，看见他目光专注地望着半空，心中不知所想。
朱序踮着脚，吻了吻他的下巴。
贺砚舟缓缓垂眸，“嗯？”
“好漂亮。”
贺砚舟点头，却说：“我见过的烟花数以万计，今天这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现在我也觉得格外漂亮。”
“为什么？”
他看着她：“以前都是放给别人看，担这次不是。”
“这次给谁看的？”朱序明知故问。
“小猪。”
朱序抿着嘴默默地笑，眼睛弯成漂亮的月牙：“谢谢你。”
“我也谢谢你。”他亲吻她的额头。
燃放完毕，将近三分钟。
贺砚舟又去点燃了下一支。
朱序站在原地，贪心地看着他几次跑向自己，仿佛这样就可以反复确定，她是被爱意所包围着。又好像，所期许的那个人叫做贺砚舟，是件多么庆幸和欣喜的事情。
到最后一支，朱序恳求亲自点燃。
贺砚舟同意了。
当引线燃烧那刻，他拽起她跑向远处。可惜只到半途，烟花就在头顶炸开，未能到达最佳观赏位置，却意外地身临其境。
他们在漫天星雨下拥吻彼此，直至最后一丝光亮消散，全世界陷入黑暗中。
/
在开车前往机场的路上，朱序有些安静，精神极度兴奋过后，身体感到疲惫。她轻轻靠着贺砚舟的手臂，转头看外面流淌而过的灯河。
到机场，送至安检口，贺砚舟无法再向前。
从前没有这种感觉，如今短暂的分开内心竟感到不舍。
贺砚舟抬腕看了看手表：“再待五分钟也来得及。”
朱序点头。
晚间的机场仍然人头攒动，极度宽敞的空间，被各种吵闹声音所填充。
落地窗外夜色如浓墨，仿佛一双眼睛，静静地窥探着室内的一切。
贺砚舟将她往旁边带了带，轻声道：“在想什么？”
朱序问：“刚才的礼花叫‘锦绣山河图’么？”
“是。”
“我以为升到半空会是一幅画。”
贺砚舟无声一笑：“照你这么说，第二个‘柏林星海’，是不是该去趟柏林？”
“飞去星星上更合适。”朱序挑眉。
“我努力赚钱，将来造个飞船。”他两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低垂着视线认真看了她一会儿，一抬下巴，“去吧。”
朱序犹豫一下：“你什么时候回来？”
“最多半个月。无论什么时间，有事直接打电话给我，另外，睡前视频。”他多叮嘱一句：“落地后马上打车回家，其他事情明天再说。”
朱序乖乖点头。
贺砚舟道：“小区路黑，你开着点电筒。”
“好。”
“到家给我电话。”
朱序内心欢喜，却假意嫌弃地皱了下鼻：“知道了，好啰嗦。”
贺砚舟抬手轻敲她额头。
周围熙来攘往，电子播报声回荡在整个上空。
安检口的人越聚越多，这回真该走了。朱序靠近去贺砚舟身前，踮起脚搂住他的脖子：“等你回来。”
“好。”贺砚舟贴着她耳侧，低声说了句什么。
朱序目光定在他身后的某处，脸颊红透：“你教给我那些太有难度，不如等你回来帮……”她突然顿住，脑中轰一声嗡鸣。
眼睛迅速从某处逃开，松开贺砚舟，下意识往他身前缩了缩。
贺砚舟察觉出什么，拧眉问：“怎么了？”
“我好像……看见……”她顿了下，命令自己快些冷静，在心中大概计算时间，他应该还在服刑期。
她抿了抿干巴巴的嘴唇，从他身侧探头看去，来往行人步履匆匆，根本没有那道身影。刚才无意中的一瞥，仿佛是个幻觉。
贺砚舟沉声问：“怎么回事？”
朱序不想传递太多负能量给他，原本也是自己心中郁结，无法消化，也不应该一而再地展示给对方。
“看见……”她说：“屏幕在提醒尽快过安检。”

第38章 第38章新年快乐。
原本是一个值得回味的夜晚，却因她内心涌现的恐惧搞砸了。
朱序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到后来，那种焦躁情绪升至极限，反倒无所畏惧了。
现在是法治社会，不信他敢挑战法律，况且她现在不再孤身一人，应有更大的底气面对一切问题。
第二天，她顶着两个黑眼圈爬起来，收拾完毕后出门，先去几个现场巡视一番，又在花店逗留了会儿，返回公司时刚好是中午。
赵斯乔不在，电话里约她晚上一块吃晚饭。
离开这三天积攒下来的工作倒不少，朱序处理完再看时间，已经下午三点多。
就近找了家川菜馆子，朱序过去等了会儿，赵斯乔才姗姗而来。她身穿一件香芋色廓形大衣，下面白色长裤，一头卷发披在肩头，脸上的妆容清爽而透亮。她从外面走来，笑容恬静，整个人仿佛提前入春了般，令人眼前一亮。
她先过去给朱序一个大大的拥抱。坐姿缘故，朱序高抬起脖颈，差点被她勒断气。
“点菜了没？”赵斯乔返回自己的座位。
朱序把菜单递给她：“两菜一汤，看看你还有没有想吃的。”
“这就
够了。“她接过去，放在一旁没有翻开。
还不到晚饭时间，店里只有两三桌食客，安静得很，可以清晰听到背景音乐是首经典老歌。
先谈工作，赵斯乔问：“好消息和坏消息，先听哪个？”
“好消息。”
“我们接到了几份回馈单，有些是对造景效果满意，追加第二处的。另外是认为各方面服务都很到位，介绍了新客户。”赵斯乔忍不住赞美：“朱序，你好棒啊。”
朱序内心也很高兴，对她说：“虽然听上去有些像互捧，但我还是想说，你的付出远远超过了我。并且我十分庆幸认识了你，能和我这样合拍。”
“这算是表白吗？”赵斯乔双手捂住嘴巴，语气夸张：“怎么办，要哭了。”
“演技好差。”朱序笑着：“那坏消息呢？”
“也不算坏消息吧。”她说：“新到的那批土壤质量一般，里面有机质含量不高，还很容易结板。”
“其实可以用，后面加进去一些珍珠岩改善一下透气性就行。”朱序说：“我再联系下其他供货商，看看他们的土壤质量如何。”
赵斯乔点点头，“那恒环大厦的案子怎么办？十几株流泉枫全部出现黑边情况，像被火烧了一样。”
“我上午去看过了，其实把出现黑斑的叶子修剪掉，喷些杀菌产品和养根的肥料就可以补救。”但朱序建议：“全部换新吧，黑斑较多，即便修剪掉短期内也不会太美观。”
“对我们有所损失。”
“那没办法，还是诚信为本吧。租摆这行除了拼创意，后期养护也很重要，产品出现问题不更新恐怕会扣印象分。”
赵斯乔没异议，全部听她的。
服务员来上菜，一道是朱序喜欢的干烧桂鱼，一道是赵斯乔爱吃的辣子鸡，另外还有一份蹄花汤。
朱序中午没吃饭，这会儿饿透了，比较大口。吃得半饱后，才有功夫打量对面面如桃花的女人。
她盛了碗汤递过去，冷不防问一句：“你谈恋爱了？”
赵斯乔差点咬到舌头：“没呀。”嘴角却扬起难以压制的弧度。
朱序更加确定这人有情况，赵斯乔性格不拘小节且很直率，一点情绪都藏不住。没等再问什么，她自己便坦白起来：“是认识一个人，但没谈呢，算了解阶段吧。和他之间还挺离谱的，一两句讲不清楚。”
不知为何，朱序忽然想起那个保镖，“很喜欢吗？”
她含糊：“还行吧。”
朱序没多问，一直觉得两人在感情方面都经历过类似波折，便把江娆讲给自己的话转述给了赵斯乔：“那就好好了解一下。以后顺其自然别过于为难自己，真清醒，假糊涂，心中有所保留，对自己好点哈。”
这话说给别人听特别轻松，朱序也在努力学习，但遇见贺砚舟这样一个人，恐怕很难做到。
害怕全心全意地栽进去丢了底牌，又担忧有所保留对他欠缺公平。
是一场豪赌，从鼓足勇气去牵他手的那晚开始，她就清楚。
赵斯乔沉默了会儿，反应跟她差不多，抿着嘴严肃地点头。
两人相视一笑，吃完饭，一同返回公司，将剩下的工作处理完。
一转眼，半个月过去，贺砚舟如约返回，却好像只为见她一面，待了两天又匆匆赶去临城。
他年底事多，恐怕这短短两天也是许多个零碎时间拼凑而成的。
虽异地，仍觉得是种很舒服的相处状态。
彼此并不是全部，各自都有工作要忙，只有睡前的短暂温存能将一整天做个完美结束。
有时视频，有时通话，分享工作及身边琐碎事情，或直白地表达思念和渴望。贺砚舟一点都没说错，朱序只是表面老实而已，私下里小节目一点都不少，每每被她撩得心绪躁动，狠话放了几次，却望着屏幕里抿嘴坏笑的女人，毫无办法。
年底时，贺砚舟送给朱序一台车。
他反复考虑了很久，最后总价控制在二十万上下。那车无论颜值还是性能，对女士来说都比较友好，代步足够了。
郑治不太懂：“您地库里好几辆开都没开过，送过去不比这体面？”
“太贵她会不安。”
郑治少根筋地笑：“怎么可能，不是送对方最好的才能体现被重视程度？”
贺砚舟瞥了他一眼：“就这台，去订吧。”
“好嘞。”郑治拿起平板准备出去，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建议道：“要不要来个什么仪式？我从网上看到的，可以用拖车拉过去，里面放点玫瑰和气球，再贴上两行祝福……”
“行。”贺砚舟打断他：“你顺便挖条地缝。”
“干什么？”
“省得她自己挖了。”
郑治挠挠头。
贺砚舟一皱眉，摆手赶人：“叫你送去，你就默默送过去，少说废话，别搞花样。”
郑治觉得老板不够浪漫还不爱听取建议，心说行吧，毕竟跟自己没多大关系，于是毕恭毕敬：“这就去。”
朱序半个月后收到那份大件礼物，是辆黑色红旗H5。她第一反应很吃惊，怀疑贺砚舟懂些读心术，竟知道她最近正在看车。
公司和住处分居对角线，她每天虽然行迹单一，也总要花费不少时间和精力，便打算从卖房款项里拿出十万块，买辆车代步。
郑治还没走，正给她详细讲解车子性能和所有按钮的用途，术业有专攻，那车在他手上跟个大玩具似的。
朱序最开始听得认真，到后面有些心不在焉，等人走后，她立即从官网查询，发现这份礼物的价格是她所能接受的范围。
毕竟以两人关系及他的身价，没送那种天价豪车，已令她减轻不少顾虑和负担。
一旦认清这一点，便觉得眼前这车越看越合心意。
晚上，贺砚舟发来视频：“试开了吗？感觉如何？”
“自然相当舒适。”她原本躺在床上的，忽然掀开被子跪坐起来，将手机立一旁，比了颗大大的桃心：“谢谢贺总。”
她声音软软的，叫人心猿意马。应该刚洗过澡，湿发柔顺地披散在她肩头，她脸颊清透而白皙，冲着镜头，安静地笑。
贺砚舟仿佛可以闻到她身上惯用的沐浴露香气。他无奈笑笑，瞧着屏幕，有一会儿才说：“应该的。”
朱序躺回去，在床上翻几下身，才找到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本来最近也在看车，预算十万块。”她说：“现在这笔钱倒没了用途。”
“存在你手里吧，金钱就是底气，无论什么时候。”
朱序心中一动，这是她听到最为实在，且真心实意为她着想的建议。
她眨了两下眼睛：“你不说，你才是我的底气？”
“所以你拥有双倍。”
朱序在被子底下笑得花枝乱颤，无意中望向镜头，见对面那人微勾着嘴角，安静而包容地看着她折腾。她一时也噤声，第一次知道一个人即使什么都不做，眼神中也可以流露温情。
朱序不自觉又往被子里面藏了藏，只露出两只眼睛，默默与他对视。他似乎刚从外面回来，身上的西装还没来得及换下，有些散漫地靠在沙发中，手撑额头。
“才回来吗？”她声音轻了些。
“嗯。”
她催促：“快去洗澡吧，时间已经不早了。”
“你吹下头发去。”
朱序反应稍迟钝，哦了声。看出他眼中难以掩盖的疲惫感，但挂掉前还是忍不住捉弄他一下：“我今天换了新的洗发水，味道和你家中的类似，但好像又偏甜一些。”她坐起来，歪着头拨弄几下湿发，瞧向镜头：“等你回来闻闻？”
贺砚舟轻抿住嘴巴，警告地看去一眼。
朱序默默一笑，“不逗你啦，拜拜。”没等他说什么，她果断结束通话。心中思念还未得到纾解，不禁一头栽倒，在床上滚了两滚。
另一头，贺砚舟望着突然消失的视频界面，心里不上不下，良久，他抬手抚了抚胸口，看吧，小节目一个接着一个。
弄死她算了。贺砚舟想。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仍然分居两地。
还有不到一周就
是新年，贺砚舟一直在筹备地方电视台的焰火秀，朱序年前的几天倒是清闲下来，临城牵挂不多，某日在与赵斯乔逛街时，瞧见一家男装店里的衣服很适合朱鸾，便挑选了几件，抽时间寄回临城。
赵斯乔在北岛也没什么亲人，春节这天两人正好凑在一起，算是互相陪伴。
清早起来，朱序把一盏万福灯笼挂在阳台上。记起小时候，每逢春节母亲都会提前准备好，后来她去世，接下去的灯笼都是朱序买来挂上去的。多年来已经成为习惯，像是纪念母亲的一种仪式。
她迈下椅子，仰起头看，阳光照射下，墙壁上映着一片喜庆的红色光斑。
赵斯乔倚在墙边刷牙，也跟着看半晌，嫌弃得直摇头：“土。”
朱序没理她。
她返回卫生间漱口去。朱序将她敞开的行李箱合严，推去卧室。今天有她在，使得这种特殊日子里，她不是孤零零一个人。
吃完早饭，两人去超市采购。
赵斯乔拿一堆零食和水果，看朱序往购物车里放肉馅，问道：“买它做什么？”
“包饺子。”
她事先声明：“可别让我干这些，我什么都不会。”
朱序今天心情好极了，对她十分宽容：“我来包，你等着吃就行。”
赵斯乔满意地搭住她肩膀，走去结账。她这人比较粗神经，从小在普通家庭中长大，后来读书和婚后都生活在国外，对这种象征团圆的中国式节日已经不那么敏感了。
走出超市，赵斯乔想起来：“你花店的小姑娘不是也要过来？”
“你说小周？”朱序将东西放进后备箱，“我打电话过去问问，顺便接上她。”这孩子家在南方，本来提早买好车票，却迷迷糊糊记错了时间，又恰好手机进水拿去修理，连条提醒短信都没收到。当她发现时已经过去两天，只觉得天都塌了，嗷嗷大哭一场。
朱序哭笑不得，原想给她买张机票，却被拒绝了，说是为了惩罚自己粗心，决定留下来过春节。
到家后，朱序和小周去厨房准备年夜饭的食材，赵斯乔歪在沙发上边吃零食边回复别人信息，一会儿抿嘴傻笑，一会儿气得直摔手机，精神状态好似不太正常。
临近傍晚，有人打电话给朱序，说是快递。
她使劲回忆，根本想不起买了什么。拉开门，配送员手里是个米白色四方盒子，中间印有银色logo，朱序一秒认出来，是临城那家她经常光顾的甜品店。
朱序道谢：“今天除夕，不休息吗？”
配送员是商家自己的：“今年连市，本来上午应该送到的，但是半路车坏了，才耽误了时间。”
朱序叫对方稍等，进去包了一份一百元的红包，硬是塞给对方：“新年快乐。”
“谢谢，也祝您新年快乐。”
朱序关门，抱着盒子走到餐桌旁，拆开来，看见里面装着一个覆盆子蛋糕。知道这家店的，除了江娆，没有别人。
她有些眼热，低头盯着那蛋糕沉默了好一会儿，拿出手机发给江娆：“我好爱你哦。”
不久，江娆回复一串过来：
“我也爱你，宝贝。”
“新的一年，甜甜蜜蜜。”
“在给刘家祖孙三代准备年夜饭呢，真想加点料。”
“晚些联系。”
赵斯乔从旁边一晃而过，将什么东西塞进她嘴里。
朱序咀嚼了下，是甜甜的橙子。她抬起头，见赵斯乔又窝进沙发里，冲她笑得傻兮兮：“甜不甜？”
朱序心中涌动着万般情绪，也对她笑，点头。
这时候，小周一惊一乍探出头：“序姐！快来帮帮我呀！”
朱序瞧着她龇牙咧嘴的可爱表情，笑说：“来了！”立即起身去厨房。
其实她也是第一次筹备年夜饭，从前跟着父亲和继母过，后来结婚同梁海阳一起，去年她只为自己包了饺子，没想到今年是和朋友们在一起。
最终凑齐八个菜，已经晚上六点钟。
北岛虽禁爆竹，私下里却放了一茬又一茬。
三人围坐桌边举杯，互道新年快乐。
话音刚落，又有人敲门。
小周自告奋勇跑出去，门锁咔哒一声，忽然爆发热烈的惊呼声。朱序探头朝走廊方向瞧过去，竟是林源和小雅。
“序姐，新年快乐！”两人异口同声。
朱序意外而惊喜，起身迎上去：“你们怎么来啦？”
“我妈包的饺子，打发我赶紧给送过来。”他举起手上的两个大袋子：“正好我们也没吃，就想着跟你们一块儿吧。”
小周接过袋子，玩笑道：“带得够不够啊，我们人可多。”
“就怕一会儿撑坏你。”
朱序从柜子里拿拖鞋，将他们请进去，又添两副碗筷，不大的四方桌紧紧凑凑挤了五个人。
小小的房间里，仿佛沸腾了。
朱序从没奢望有一天，会被满满的情谊所包围。
忽然想起贺砚舟劝慰她的话，他说，幸或不幸，没到最后很难盖棺定论。也仿佛，妈妈说的触底反弹那一天，已在不知不觉中到来了。
曾经走投无路，感觉这个世界充满恶意，所有不幸都降临到她头上。可穿过层层荆棘，发现自己并非一贫如洗，反而成为富有之人，拥有友情、爱情，以及母亲永恒的爱。
朱序偷偷戳掉眼尾的泪花，打开手机对准自己，招呼身后所有人看镜头，将此刻的欢乐定格留念。
她很喜欢这张照片上自己的笑容，温暖而治愈。
想了想，点开贺砚舟的头像，将这一刻的喜悦分享给了他。

第39章 第39章朱序羞愤得快要死掉，又急于……
此时，贺砚舟刚进家门，见大家都等着，便没去楼上换衣服，只脱下西装外套，洗了洗手，坐去餐桌前。
王亚婕已经准备好一桌子精致菜肴，又开两瓶好酒。
贺砚舟先同父亲聊了几句公事，被王亚婕制止，说大过年的就不能说些轻松话题。
手机在桌上振动了下，贺砚舟低头，见是朱序发来的照片。照片中她剪刀手贴在脸侧，眉眼弯弯，嘴角上扬，绽放开来的笑容仿佛春日里温暖的阳光，令看照片的人都跟着心情很好。
先前知道她同赵斯乔过除夕，但画面里不只她们两个。看得出她十分开心，贺砚舟不觉眉头舒展，牵了下唇角。
他给她转过去一个很大的压岁包：“小序，新年快乐。”
那边很快点了接收：“成年后的第一个红包，我会好好花掉它。贺总破费啦。”
贺砚舟不禁展颜，没等回复，她又发来一条：“在做什么？”
“吃饭。”
“也发张你的照片给我看看吧，好几天没有见到你了。”
贺砚舟为难地皱皱眉头，他平时拍照很少，更别提自拍，何况餐桌上还有其他人。
那边催促：“快啊。”
贺砚舟食指蹭了蹭鼻梁，点开相机，伸臂提起一些角度，快速拍了一张给朱序发送过去。
不多时，“我好想你。”
贺砚舟呼吸微滞，这四个字令他心头略揪了下。与她分开快有两个月，这中间只见过一次面，她在电话的那一头，抱不到，也触碰不到。
将手机界面切换至近期日程安排上，大致看了下，稍微压缩时间：“我明早飞一趟新加坡，两天后返程，其他没什么事情了，最晚初五回北岛。”
光顾与她聊天，菜没吃几
口。
王亚婕夹一只鲍鱼到他碗里，随意问了嘴：“跟谁聊天心情这么好？”
贺砚舟搁下手机，回答说：“女朋友。”
王亚婕愣了下：“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听你提过。”
“有几个月了。”贺砚舟重新点开那张照片，把手机搁在母亲面前：“最前面、笑最开心这位。”他对她各方面向来格外满意，与人分享，像在炫耀。
“我也要看。”另一侧的贺夕立即跳起来，绕过餐桌，小碎步跑向母亲身边：“呀，这不是序姐……”她忽然噤声，意识到自己又闯祸了，下意识转眸看向贺砚舟。可他表情没有一丝不悦，对于两人关系，好像并无半点遮遮掩掩。
王亚婕脸色已是不大好看。
贺砚舟仍然问：“您觉得好看吗？”
“外貌不是重点，我还是那句话，恋爱结婚是一辈子的大事，不提门当户对，最起码要选择品行端正、经历清白的女孩子。”
餐桌气氛冷了一下。
贺砚舟表情仍没多大变化，收起手机，声音也和气，“您说那些都不是重点。她这个人我很中意。”
王亚婕深吸口气，不想在这种日子闹得不愉快，“你的事我不参与，但是希望你能慎重考虑。”
“考虑过了。”
王亚婕语塞，心中更气。
餐厅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筷尖触碰碗碟的声音。
礼花在窗外姹紫嫣红地绽放，鞭炮声似乎很遥远，时起时歇着。
主位的贺诚清了清嗓，和颜悦色地问：“什么样的姑娘啊？给我看看。”
贺砚舟略微倾身，将手机递过去。
贺诚擦了擦嘴，取下衣襟上别着的老花镜戴上，后倾着脑袋端量片刻：“嗯。”一顿，又“嗯”一声，只顾着点头，半晌才说：“眼光不错，一看就是个善良的孩子。”
贺砚舟：“是的。”
另一头，王亚婕默默剜一眼贺诚。贺诚只当没看见，摘下眼镜，把手机还回去：“这姑娘是做什么的呀？”
贺砚舟放下筷子：“和朋友合伙开了一家绿植租摆公司，业务包括各大公司及私人庭院等场所的植物造景。”
“那就是学设计的？”
“以前做过前端开发，后来转的行。”
“能做程序员的女孩子都很了不起。”他问：“什么时候带回家里坐一坐？”
贺砚舟顿了下，只答：“不急。”
在确定母亲态度以前，没打算带朱序来面对，他应护她周全，绝不会再让她遭受来自任何一方的任何委屈及冷眼。
更何况，朱序也未必愿意主动跨出这一步。恋爱和结婚是两码事，对她来说，中间隔着一道鸿沟，等她鼓足勇气跨越这一步可能要很久。
而他选择与她在一起时，就已做好准备，不会再用婚姻的框架裹挟她。
母亲自以为的优越感，可能朱序并不稀罕。
简单吃完晚饭，贺砚舟提前上楼洗澡了。
餐桌上还剩夫妻俩和贺夕，王亚婕气不顺地靠在椅背上，瞪着贺诚：“好人都由你来做，我就是恶人，就是全家公敌。”
贺诚道：“砚舟今年29岁，不是小孩子了，他的事你还是少干预。”
“难道就放任她娶那样的女孩子？”
“哪样的？”贺诚反问：“我看她面相不错，像是个善解人意的。”
贺夕在一旁啃着螃蟹，默默举手，小小声地投出自己那一票：“我同意，序姐的确人很好。”
王亚婕理都没理她，看着贺诚：“我是说，她的背景和经历。”
“砚舟都说那些不在他考虑范围内。”贺诚放下筷子，抽一张湿纸巾擦了擦手：“这孩子不在你我身边长大，关系有些疏远，但他的性格你了解，既然肯公开与那女孩的关系，就是认定了的，一般情况下不会再有更改，你又何必唱反调。”
“我……”王亚婕竟无法反驳，仿佛这番话颇具说服力：“可是柠柠说她……”
“都是一面之词，是好是坏以后见面了你自己看。”贺诚起身，又道：“关于那孩子以前的经历，你也是女人，不是应该更能体谅理解？抛开一些世俗和虚荣的东西，适当宽容点吧。”
王亚婕默了默，一时怀疑，自己是否如丈夫所说的那样狭隘。
两人相继离席，独留她在餐桌旁坐了良久。其实她说谎了，上次在贺夕手机上见过那女孩子照片，第一眼的感觉就很漂亮。抛开成见，那确实是一副温柔善良又明媚可人的长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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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砚舟初四晚上返回北岛，身边跟着贺夕。
她寒假无聊，硬是央求贺砚舟多订一张机票，把她带过来。
直奔朱序家中，贺夕自然同往。
一进门，她先扑上去，给朱序一个大大的拥抱：“嫂子，我来啦！”
朱序心脏被一只小手轻轻提了一下，下意识转眸看向一旁的贺砚舟。他目光亦在她这里，周身寒气尚未散去，脸颊清瘦了些，却眼眸深邃，英气不减。
朱序轻敲她额头：“别乱喊。”
“反正早晚的事。”贺夕这人自来熟，第一次登门拜访跟回自己家似的，脱了外套，踢掉鞋子，直接冲进客厅去。
走廊中霎时安静一瞬。
朱序有些拘谨地挠了挠脸，平日电话中要多放肆有多放肆，可日盼夜盼他终于站在她面前，反倒紧张无措起来，心底又似有一种情绪在作怪，肆无忌惮地翻涌发酵着。
耳边他一声轻笑，朱序抬头，见他在解纽扣，这才上前接住他脱下的大衣和西装，分别挂在衣架上。又将他的行李箱靠去墙边，弯腰从柜子里拿拖鞋。
一切都无声进行。
正着急以哪个话题作为开场白，贺砚舟忽然上前一步，稍稍探身，手背贴住她的耳根轻蹭了蹭。
朱序一滞，浑身过电般酥麻起来，只听他声音低沉似含着笑意：“又不认识了？”
“是啊，您哪位？”她声音轻轻的，直起身来，任由那只手滑过她脸颊、耳垂，最后落去她后颈。
她抬头，贺砚舟望进她眼中。周遭气氛焦躁而热烈，又不得不压抑克制着。
客厅忽然一声：“嫂子，你家里有吃的没，我好饿啊。”
朱序深吸了口气，躲开贺砚舟的手，转身逃走。
她下午刚好炖了莲藕猪骨汤，往里面放一把面条，出锅时只撒了胡椒和盐粒，分别给两人盛一碗。
贺夕喜欢这种糯糯的细面，骨汤也味道鲜美：“好好吃啊。”她语气夸张。
朱序坐在餐桌对面看着，笑了下：“你什么时候开学啊？”
“下月初。”
“课程紧凑吗？”
贺夕摇头，吸溜一口面条，“这学我是一天都不想……”说一半顿住，拿眼睛偷瞄贺砚舟，见他正专心吃面懒得搭理她，又小声：“我就惦记我那纹身店。”
朱序托着下巴：“手法都生疏了吧。”
“那不能，这方面我还是很有信心的。”她抬头，目光不由自主落向朱序身上，她今天穿着很随意，下身一条阔腿长裤，上面是件圆领贴身的黑色小衫，薄薄面料将她胸型完整地勾勒出来，不能用丰满形容，却翘挺立体，形似水滴。
“嫂子，”她非常小声地同她说：“你的胸部很好看，不纹点什么浪费了。”
朱序笑：“你职业病犯了吧。”
“我说真的，不信你看。”她在手机中翻出一张图片，是幅手绘草图。图上，两条红色细蛇顺人体手臂的两侧爬向胸口，至中间位置时背道而驰，一条向上，弯曲的信子朝向喉咙，另一条向下，自两胸之间深入。蛇的形状纤柔而婉转，弯曲起伏的线条与胸型完美契合，魅惑又大胆。
朱序干笑：“我应该驾驭不了。”
“你能。”贺夕肯定道。不由往前探了探身，将声音压得更低：“这图案也不是谁都能纹的，第一胸型好，第二要白，第三人漂亮，你都满足，还怕不好驾驭？”
朱序觉得贺夕适合干销售，嘴里说的无论真话还是假话，都满脸真诚，把人夸得直迷糊。
她没等说什么，贺夕展开手臂到她眼前：“看吧，咱俩一比较，你简直白得耀眼，纹这个准好看。”
“是吧。”她应和一句。
“当然。”贺夕手掌环到脸颊边，遮住贺砚舟的方向：“我觉得也很适合你的性格。就是那种表面温柔，脱下衣服又很野的反差感，他准上头，欲罢不能。”
贺夕越说越离谱，朱序有些难为情，哄她结束这个话题：“好，我考虑一下。面快起坨了，你趁热吃。”顿了顿，视线转向另一侧：“再给你盛碗去？”
“饱了。”贺砚舟说。
他已将那碗面全部吃干净，抽张纸巾擦了擦嘴，因为从头至尾都没说话，所以要比贺夕快一些。他看看时间，冲着贺夕：“动作快点，送你回去。”
“我在这里住一晚可以吗？”
“你说呢。”贺砚舟道：“别什么
热闹都想凑。”
“逗你的。”贺夕拉长了音儿：“瞧把你吓的。”
贺砚舟：“啧。”
贺夕一缩脖子：“等我再去盛一点。”说着起身，走向厨房。
不多时，里面乒乒乓乓，她哼着不成调的歌曲。泡在蜜罐中长大的女孩子，很容易寻找到快乐。
这边静了一瞬。
“看看？”贺砚舟道。
朱序转回目光，他忽然伸过手臂捏住她脸颊。
“唔……”朱序嘴巴被迫嘟起，随着那股力道扬起下巴。
贺砚舟手腕左右转动，认真打量着她的脸：“我看看到底有多白。”
朱序拍他手，“讨厌。”她小声说。
贺砚舟弯唇一笑，改为在她脸颊上轻掐了下，收回手：“你们两个真当我耳聋听不见？”
她这间房紧凑到没有空间容纳独立餐厅，餐桌摆在沙发旁边，勉强可以摆放六把椅子。刚才朱序同贺夕相对而坐，贺砚舟单独坐在另一头。
两人窃窃私语，距离很近，所有对话他一字不落听进耳朵里。
贺砚舟问：“这就把你夸晕了？”
“难道不是吗？”朱序柔柔一笑，说话声音也柔柔的。不由挺了挺背，身体曲线自然而然地在他面前显现。
贺砚舟视线下移两秒：“她尽拿你练手，你别信她。”
“不会啊。”朱序声音微扬：“我倒是觉得贺夕手法熟练，脑袋里也很有创意和想法。”
贺砚舟顿了顿：“劝你慎重，稍微顾及一下我的感受。”
朱序干笑两声：“好像……纹在我身上。”
贺砚舟知道这只小狐狸听得懂，打算待会儿老账新账一起算。
他身体靠向椅背，直接丢过去两个字：“不许。”
吃完饭，贺砚舟送贺夕下楼去。
贺家在北岛有处老宅，去临城以前，父母一直住在那里。位置距这边不算远，打车过去大概一刻钟。
贺夕说：“哥你回去吧，我自己可以。”
“送你到家吧。”贺砚舟瞧向马路，准备拦车。
“其实……”贺夕压下他的手：“我给郑治打过电话了，他说马上就到。”
贺砚舟语气不大好：“你司机我司机？还让不让人喘口气儿了？”郑治比他提前一天到，先过来处理些杂事，他刚刚落地时间不算早，便没折腾他来接机：“以后少烦他。”
“哦。”贺夕乖乖答。暗地里吐了吐舌，一阵心虚。
两人站在路边等。
北岛比内陆城市温度低，寒风中夹杂着海水的湿气，迎面刮来，冷冽刺骨。
贺砚舟拨开袖口看一眼时间，转头问：“冷不冷？”
贺夕缩着脖子直跳脚，点头。
他把她搂到身前一些，替她挡住风口：“你以后少打朱序注意。”
“什么？”贺夕抬头。
“你见哪个正常人往胸口纹蛇的，一纹还两条。”
“你这是偏见。”她一努嘴：“手痒嘛。”
“手痒纹自个儿。”
“开玩笑，自己怎么纹。”她挑挑眉：“要不你让我纹一下？”
贺砚舟心不在焉瞧着远处：“你都会纹什么？”
“天上跑的，地下飞的，水里走的，陆地游的，什么都会。”她问：“你是要龙要凤，满背还是满腿呀？”
贺砚舟被她的古灵精怪逗得笑了下，抬手拍拍她脑袋：“谁知你技术怎样，那么大一片，不敢尝试。”
贺夕根本没当真，还在胡侃：“小的也行啊，小蚂蚁小蜜蜂，小星星小水滴，猫了狗了，花了叶了的，什么都会。”
“成。”
贺夕一愣。
他仍瞧着车来车往的马路：“纹花吧。”
贺夕小脑袋瓜转得多快啊，忽然想起朱序手臂上的芍药花，暗想他哥这是真恋爱脑。一瞬间，她想到什么，立即从手机里找到朱序手臂上那张芍药底图，心中倒真有个还不错的创意。
“哥，我明天有时间。”贺夕趁热打铁，多怕他反悔。
贺砚舟看回她，点头道：“空了找你。”
贺夕开心地跳起脚来，人也洋洋得意：“我就说吧，你总有求到我的时候。你当时怎么说来着？”她撇撇着嘴，眼眯成缝，摇头晃脑怪里怪气地复述他的话：“这辈子别想……哈哈哈略路略。”
贺砚舟脸黑了黑：“算了。”
“别别别，我的哥哥。”贺夕一秒收笑，挽住他胳膊，差点给跪下：“我求你，是我求你的行了吧。”
送走贺夕，贺砚舟折身返回，一路上大步流星，心中迫切，竟不知天寒地冻，额头也能走出微微一层薄汗。
身上带着朱序家的钥匙，开锁进门，转身之时，眼尾一晃，有个白色身影光着脚丫飞奔而来。
贺砚舟下意识松开手上的钥匙和手机，砰一声响，却稳稳接住了跳到他身上的人。
随惯性向后倒退半步，他后背抵住墙壁。
清香扑鼻，她洗过澡了。
那双眼睛湿淋淋，发丝也沾了水汽搭在肩头。她身上是件缎料开襟式长袖睡衣，除此之外，里面竟空无一物，因为贺砚舟已没有任何阻隔地握了满掌。
他呼吸狠狠一滞，盯着她的眼睛。
朱序双腿缠住他的腰，声音抱歉：“你手机掉了。”
半刻，“还管什么手机。”他低声喃喃，视线缓慢下落，最终定在她自然微启的双唇上。
室内一片静谧，眼神流转，却在某刻，两人同时去吻对方唇瓣，力道温柔，一触即离。
稍稍分开，朱序望着他的眼睛。她无法判定是否被他偏爱得太多，才会有恃无恐，将内心疯狂的原始欲。望展现在他面前。
她听见自己强而凌乱的心跳，胸口起伏明显，像搁浅的鱼般呼吸艰难。
贺砚舟忽地颤声一笑，“慢慢来。”却也好像说给自己听。他眼神迷乱，呼吸粗重而滚烫。
朱序捧起他的脸，偏头再次吻住他，唇瓣轻启，舌尖抵了下他的牙齿。下一秒，只感觉天旋地转，背部被他重重抵向墙壁。
他的吻气势汹汹，轻咬、含弄着，她舌根微微发疼。
四周空耳一般出现单调的嗡鸣，这中间却夹杂着彼此紊乱的呼吸和湿润吻声。
终于，他稍稍离开：“你头发味道没变。”
“嗯？”
“不是换了新的洗发水？”
“。…..骗你的。”
他无声笑了笑，早已猜到：“说说你，多欠收拾？”
说完，贺砚舟抱着朱序走向卧室，余光瞧见她放在阳台的躺椅，顿了顿，脚尖一转，走过去将她放在上面，腿肚就势分别搭在两侧扶手上。
他单膝跪地于她面前。
室内光线明亮，一览无余。
朱序惊到了，挣扎着要起来，却被他紧紧按住双手无法动弹。这与上次不同，更为直观。
不敢去看他眼睛落在何处，只觉此刻羞愤得快要死掉，又急于求证，自己到底会不会死掉。
“贺砚舟。”她第一次直呼其名。
“在。”
“你敢！”
他动作代表一切回答。
贺砚舟十分清楚，令朱序最快臣服的方式是什么，惩罚也好，取悦也罢，这两三分钟的生死，全由他掌控。

第40章 第40章想与她组建家庭的邀请几乎脱……
贺砚舟太了解她了，算三分钟都是多的。
可他觉得远远不够。
他退开些，抬手，并拢的四指每一个指腹都要照顾到。
他低头去看朱序，“还好吗？”
朱序才不理他。手遮住脸。
贺砚舟笑笑，指腹已全部沾湿，他上下快速搓动。
朱序根本无法承担，一瞬，临顶崩溃。
贺砚舟也在她手掌掩住的近乎含着低泣的尖叫声下顿了顿，赶紧俯身去抱她。
他愿意被她又要又不要地折腾，也喜欢看她那一刻眼神迷离咬住嘴唇一颤一颤的样子。
因为一切快乐都因他而起，又因他而终。
贺砚舟平静了下：“我先洗澡。”
结束时已半夜，贺砚舟留宿在她这里。
卧室没开灯，客厅浅浅的光线顺微掩的门缝溜进来。
朱序腰酸、腿酸、小腹酸，身体急速升空又坠落，反复了几次后，力气耗尽。她躺在床边，脑袋枕着贺砚舟的腿，他用吹风机给她吹头发。
卧室大床只比榻榻米高出一些，贺砚舟身高腿长，坐在床边膝盖弯折弧度很大，她枕在上面，是极舒适的状态。
耳边电流嗡鸣，朱序额头贴着他腹部，手指一圈一圈绕紧他睡袍的带子。
“可以了。”她说。
贺砚舟动作没停，吹着还有些潮湿的发尾。指缝间发丝偷偷溜走，海藻一般铺在他腿上。
他关掉吹风机，将那长发捋顺，手顺势向上抚摸她的额头：“好像上学那会儿你一直短头发。”
“嗯。”她说：“后来长发几年，又短发几年，一直不太固定。”
“倒是挺随性。”
“太久了会看腻。”她胸口没来由往下沉了沉，沉默片刻，转头看向上方的他，“我有个问题。”
“你问。”
“……你是从什么时候对我有意的？”
贺砚舟想了下，发现很难跟她描述整个过程，甚至从什么时候真正动的心，自己也很模糊。
这十几年，他没有特意等过她，也没有遇到特别喜欢的人。
与她分开那年15岁，第一段恋情是在七年后，他确定这中间没对朱序存在任何遐想，才有了与孙柠的交往。那段感情他很认真，半年时间不长也不算短，但后来没有任何冲突，他们自然而然地分开了。
后来和梁师兄去徒步，仿佛命运安排，她所赠的平安符救他一命，才发现她是他心中淡淡的却未曾磨灭的存在。
没妄想与她发生什么，不然不会等到同学会的重逢后再去找她，甚至那晚得知她已婚后，已觉得自己出现在那里十分荒谬。但是后来的每次接触，又因各种事情内心有所触动，随之那段深藏的记忆也被挖掘，永久拥有她的想法日益强烈，难以自持且势在必得。
不想用这些自己都理不清的情感美化自己，他只答：“前年。”
“再多说点。”
“没了。”
朱序不乐意地小声道：“敷衍。”
贺砚舟笑了笑，仍没解释。
“前年的同学会，你……”她有点难为情：“你也是为我而来的？”
“不然呢？以为我很闲，将时间浪费在八百年不联系的同学上。”他补充道：“有次无意中遇见刘闯，他邀请我参加，想着十多年没见你，想看你变成什么样了。”
朱序心中忐忑：“那你有没有失望？”
“有。”
她呼吸一沉，却听他说：“得知你结婚了很失望。”
“嘁。”朱序轻戳一下他的腰。
贺砚舟握住那只手，放掌心中用了些力地揉了揉：“至于其他，大喜过望。”
这话哄得朱序飘飘然，脑袋忍不住往他身上贴去：“我好看吗？”
“好看极了。”
朱序嘴角快要压不住了，“那你多久认出我的？”
“半秒钟。”他抬手隔开她额头，身体偏转，避开一些：“老实点，别蹭来蹭去。”
朱序听话地不再乱动，任由他五指穿入她发丝中，一下又一下，从发根，至发梢。轻微的拉扯感极为舒服，令人昏昏欲睡。
夜很静了，微风吹着树影，投在窗边的浅色窗帘上。
朱序忽然睁开眼睛，撑着酸痛的身体坐起来，抬手拉他：“快躺下，被子里很暖和。”
贺砚舟掀开被角，躺在她身侧。
朱序立即滚到他身边去，缩进他怀中。
两个人的身体，一个极冷，一个极暖。
朱序不禁抖了下，但没躲开：“你觉得，感情会像发型一样，时间久了就腻了吗？”
贺砚舟知道，她仍然缺乏安全感，这问题怎样回答都是空谈，有些事只有时间能够验证。
他玩笑说：“别焦虑，剪短是你，长发也是你。”
朱序默默笑了下，很久没再提问题，手放在他胸口，向下，又向下......
黑暗中贺砚舟忽然沉声：“没办透你？”
“透了，透了。”朱序连忙说，缩回了手，仰起头来看他，声音轻轻的：“要不我以后矜持点吧，可以多保留一些新鲜感。感觉自己是个表里不一的人，一般情况下讨厌社交，但面对你……”放纵又大胆。她没有说下去。
贺砚舟无声一笑：“在我面前，你可以是你自己。你的顾虑，恰恰是我喜欢的。”
“真的？”
“真的。”
朱序眼睛亮亮的，在被子里折腾几秒，腿一迈，爬到他身上去。她像一座小山丘般披着被子，咬了咬唇：“那……我想尝试一下。”
“什么？”
她忽然就将被子盖过了头顶。
贺砚舟眸色渐深，暗自深吸一口气，她又慢又笨拙，根本不会。没想到自己现在竟也受到同等折磨，犹如温水中的青蛙，备受煎熬。
他闭了闭眼，一把掀开被子，将人拎到地上跪着。他则站起身来。
有些时候，朱序觉得贺砚舟欠缺温柔，比如现在，比如刚才浴室中击掌般的砰砰闷响。
她抬起头，望见他深潭似的双眸带着几分迷乱，绷紧了唇，也深深看着她的眼睛。后脑勺的手掌牢固不可撼动，她抬手撑住他因过度兴奋而肌肉紧绷的大腿，只感觉嗓子很堵。
室内安静，窗外透进一丝冷白的光。
朱序意识到，她可能永远忘不掉今日的月光和环绕在周围只属于他的特殊气息。
直到天色泛青，两人终于消停了。
又过了段日子，贺砚舟抽出半天时间，去了趟贺夕关掉的纹身店。
那天结束刚好傍晚五点钟，他直接回酒店去赴三叔的饭局。
贺胜没回临城过春节，他在北岛还有个小家。对方女孩娇嫩妩媚，年纪比贺砚舟还要小一些。
他的生活作风，贺砚舟不予置评。
只是今晚宴请目的，他已猜中十之八九。
他到包间时，三叔还没来，几位副总正坐在牌桌上玩纸牌。
见他进门，上次撞枪。口上的王金祥立即站起来让位子：“贺总快来，我今儿手气不行，借您的旺旺。”
贺砚舟看都没看他一眼，他这人记仇。
与别人寒暄一番，他独自去餐桌另一头看人修监控去了。
这间房是整个宴会厅当中最宽敞的一间，平时订桌率极高，前些天听说监控坏了，下面的人拖来拖去，现在才更换。
贺砚舟微弓身，手肘撑着椅子靠背，百无聊赖地抬头看着。
不多时，工程部更换完毕，临走时打了声招呼：“贺总。”
贺砚舟随意问了嘴：“能用了？”
“完全没问题。”
他稍一点头，余光见门口有人进来，便起身，朝那方向瞧去。
贺胜嘴里叼根雪茄，挺着啤酒肚在门前站定，臂弯中搂着位姑娘，淡妆，披肩发，个子比他还要高半头。
身后跟俩保镖，个个体格强健，面相不善。
“三叔。”贺砚舟率先颔了颔首。
贺胜瞧过来，笑得见牙不见眼：“我儿来了。”他这样称呼他。
贺砚舟笑了笑。
房中其他人也纷纷起身，殷勤地围上前，众人说了会儿话，各自就坐。
贺胜紧挨着贺砚舟，拍了拍他肩膀：“过年也不见个消停，都没时间回临城，我哥嫂身体怎么样？”
“三叔挂心，都挺好的。”
“小夕呢？”
贺砚舟说：“放寒假吵着无聊，昨天跟来北岛了。”
“那怎么没叫出来一块吃顿饭，瞧你这哥哥当的。”他一口老烟嗓，说着低头要摸手机：“等我给她打个电话。”
贺砚舟拦了吧：“她来了尽淘气，甭管她。”
一说一笑地聊几句家常，服务员将菜上齐，举杯互拜晚年，便各自动筷。
不久，有人先提起个话头：“听说临街的度假酒店下个月开业，我找人偷着问过，那边客房全部订满，这眼看快到旺季了，对我们会不会造成影响？”
“不好说。”王金祥接茬：“他们虽然
规模没我们大，室内装潢和配套也不见得多么顶尖，但是服务项目比较全面，所以受众应该更广。”
有人就问了：“都什么项目啊？咱们面向情侣、家庭、商旅，配套有游乐场、商铺和各类休闲空间，已经够全面了。”
王金祥：“他们加了洗浴和按摩理疗。”
那人附和：“难怪。”
他们一唱一和，目的不能再明显。
贺砚舟却无动于衷的样子，尝着那道清蒸斑鱼原汁原味，很是鲜嫩可口，便朝后摆手叫来服务员：“麻烦帮我多做一份，待会儿带走。”
对方点头，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餐桌上反常地静了几秒，王金祥不敢再说什么，向贺胜递过去一个求助的眼神。后者慢慢吸着雪茄，有一会儿才倾身向前，在烟灰缸里碾灭。
“砚舟。”他不喜欢拐弯抹角：“给三叔一句实话，你什么看法？”
贺砚舟筷尖一顿：“不赞成。”
贺胜猜到了。
贺砚舟搁下筷子，索性也直白道：“度假酒店的最高价值是提升幸福感，所以必须做到每个角落都足够干净。另外，我不会涉足这类产业。”他顿了下，转头瞧向贺胜：“这一点三叔，合作前我明确提出过。”
“行。”贺胜也爽快，对身边这位小辈，他欣赏喜爱的程度甚至超过了亲儿子：“今后这事儿谁都别提了，想干洗浴我再另找地方。”
一顿饭吃得还算舒心，结束后，贺砚舟又返回朱序那里。
上楼开锁，一室灯光迎了出来，朱序的声音掩在里面：“你回来啦？”
贺砚舟狠狠愣了下，很难形容这一刻的心情，半天才提步进去，回手关门。
她人在厨房，一身黑白格子的居家服，腰间系着围裙，头发随意卷起，发尾小扫帚似的歪在一侧。
她炒菜姿势并不娴熟，却有条不紊。
贺砚舟倚在门边看了会儿。
她抬手，打开排烟机，顶端光源随之开启，顷刻间，浓稠而温暖的橘黄光线悉数洒落。她就站在最中央。
贺砚舟目光未曾移开，内心较刚进门时更为触动，眼前一幕是他从未体验过的烟火气。
对她的感情，是无数个瞬间拼接而成的。
这一刻，瞬间加一。
朱序回头，笑着：“在那儿干嘛呀？”
贺砚舟走进去，把打包回来的清蒸斑鱼搁在旁边，从后搂住她的腰：“怎么这个点才吃饭？”
“和赵斯乔去看现场了。”他鼻息就在耳侧，她怕痒地缩肩躲了下：“我熬的姜丝粥，你要不要吃一碗？”
“好。”
她朝旁边看一眼：“那是什么？”
“饭局上吃的清蒸斑鱼，觉得味道不错，给你打包一份尝尝。”
“又来，贺总不嫌丢人么？”她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开心得不像话。
“管他呢。”他问：“炒的什么？”
锅中的土豆丝油滋滋冒着热气。她说：“西红柿。”话音刚落，耳畔他好心情地笑了，同时腰间一紧，他惩罚性一捏。
朱序呼吸滞了两秒，扭动身体：“快别闹，一会儿炒糊了。”
“我帮你。”他替她抚平衣摆，去握她握锅铲的手。
“不要。”
“来。”贺砚舟哪里会炒菜，纯粹为了逗她故意添乱，朱序力气没他大，推又推不开，躲又躲不掉，只好被他带着乱翻几下，土豆丝掀去外面几根。
朱序又气又想笑，声音软软的：“你好讨厌。”
贺砚舟不再闹她，两手撑住桌沿，仍将人拢在中间。她侧颜恬静而温柔，长睫低垂，发丝也似披了层橘色。
“小序。”他忽然低声叫她。想与她组建家庭的邀请几乎脱口而出，却终究强忍下来。
朱序转头：“嗯？”
贺砚舟直身，凑过去吻住她的唇。他动作温柔无比，两片唇瓣轻轻抿着她的下唇，手掌托住她下巴令她再偏转过来一些，呼吸交融，听她嗓中极轻地“唔”了下，她放下锅铲，转过身面对他，抬手勾住他脖颈热情回吻。
贺砚舟似是深叹一声，舌尖探入，更重地亲吻着她。
很久后，厨房中飘散一股烧焦味道，那锅土豆丝到底是炒糊了。为了避免浪费，朱序将上面一层盛出，勉强可以吃。
两个人坐去餐厅，贺砚舟喝了一碗姜丝粥，又吃几口土豆丝。他带回来那条鱼很合朱序胃口，她自己就吃掉了大半条。

第41章 第41章雪原红星
接下来，贺砚舟一直住在朱序这里。原本只带来些换洗衣物，后来又多了几本常看的工具书，紧接着是笔记本和文件，还有些小型健身器械。
朱序在阳台腾出块地方给他办公。
小小空间，并没因为物品增多而变得杂乱无章，反倒是他的加入，令这里有了丝家的感觉。
三月末的某天。
贺砚舟打来电话时，朱序正和赵斯乔陪同客户在一家俱乐部打台球。这地儿在北岛颇具名气，占地面积广，分上下三层，另外有保龄球馆、网球馆等，负一层还有个健身中心。
赵斯乔托人入会，同朱序两人成为超级会员，任何项目都能打折。
客户一男一女，与她们年纪相当，一定程度上比较容易找到共同话题。
朱序不会打台球，站在边上给三人递个水闲聊几句。再次接到贺砚舟电话时，她和赵斯乔打了声招呼，快步出去迎他。
远远的，见他从马路对面大步流星走过来。他身穿一件藏蓝色战壕风衣，里面是纯黑西装配同色衬衣，没有打领带。
其实这身装束她早晨已经看过，这会儿见了仍觉得他肩膀宽阔、身高腿长，将这身衣服撑得高级又有腔调。
朱序向前几步到他身前，抬起视线挪去他脸上，先抿着嘴笑了下，片刻，见他唇边也划过一丝上扬的弧度。
她问：“你怎么那么快？”
“刚好在这附近应酬，走两步就到了。”他问：“你吃了没？”
“吃过了。”
“还有多久结束？”他问道，抬手，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摘去她耳后。
朱序跟着捋了下自己的头发：“也快了，来了有一会儿功夫了。”她问：“进去坐坐？结束后我们一起回家？”
贺砚舟点头：“好。”
他们穿过走廊，乘电梯上二楼。
大厅内十几张台球桌，分两排对齐摆放，四周有休息椅，也配备餐桌可以点零食、水果和酒水。
两人在旁边椅子上坐下，朱序递一瓶矿泉水给他。不远处赵斯乔看过来，跟他打了下招呼。
贺砚舟微一点头。
借着对方击球的功夫，她走过来：“这里宽敞明亮环境不错，您老总没意见了吧。”
“非常好。”他倒答得从容。
赵斯乔想翻白眼：“我可真不容易，做个生意还要照顾合作伙伴家属的情绪。”
贺砚舟叠腿坐着，淡笑了下，朝她身后抬抬下巴：“到你了。”
赵斯乔回头，立即换上另一幅面孔，与客户说笑了几句，弯腰，撑杆，却只进了一球便触碰黑八犯规了。
朱序给他们送过水，返回来坐在贺砚舟旁边：“玩了好几局，赵斯乔就没赢过，她装的吧？”
“应该是。”贺砚舟身体稍微倾向她那边：“隐约记得她上学时玩这个挺厉害。”
“那你呢？”
“我？”贺砚舟看她：“都是我玩腻的东西。”
朱序觉得他在吹牛，暗自撇了下嘴，又问：“你经常来这种地方？”
贺砚舟摇头：“以前的台球厅简单得多。”那时候一群男生目的明确，纯粹为了拼技巧拼输赢，不像现在这种，每个男人身边都有女助教相陪。
朱序不禁向前望去，那边的女助教黑丝搭配超短裙，正弯着腰，纠正一位大哥的动作。
朱序手托腮，挑着眉毛，眼睛亮亮地看着他：“以为你喜欢呢。”
“那个腿长。”他其实并
没关注那方面，只随便扬扬下巴：“我喜欢。”
朱序脸一绷，不大高兴地小声嘟哝了句：“肤浅。”转过头看赵斯乔打球去了，不想理他。
贺砚舟瞧她一眼，抬手触了触她压在手肘下面的手心。她手一缩，挪到身前去。他颇为无奈地笑笑，低声说：“没事还爱挑事儿，说了你又不识逗。”他碰碰她耳垂，声音更为轻柔：“行了，你腿最长，我最喜欢你成吗？”
隔几秒，朱序没忍住笑了下。
他轻敲她的头。
“想玩吗？”
朱序看他：“我不会。”
“你去开台。”贺砚舟起身脱下西装，拎着领子一抖，随意搭在椅背上：“我教你。”
玩的中式黑八，他没跟朱序讲述太多规则，本来也是哄着她玩的，就说：“单色球是我，双色球是你，开球后用母球打你的目标球，最后谁将黑八先入袋谁就赢。”
朱序一听还挺简单，学着他的样子往球杆上擦巧克粉。
贺砚舟：“我来开球？”
“好。”
他单腿直立，单腿半弯曲，上身伏低几乎与球桌平行，右手撑在台面上，另一手握住球杆对准母球。
他姿势规范，神色间很是冷静专注。
朱序心中乱跳了两下，觉得他此刻的样子有点帅。
他转头：“开了？”
她反应慢半拍地点了下头。
贺砚舟挥动球杆，却好像没找准位置似的，枪。头与母球擦身而过，母球未移分毫，竟原地转起了圈圈。
朱序一愣，简直笑死了，心想就说你在吹牛吧，可下一秒，只听“啪”的一声——他早已起身，右手很随意地撑着案边，球杆搭在手背，干脆利落的一击。
台面上16颗球四散开来，炸得很是漂亮。
朱序一秒收笑。
贺砚舟很喜欢逗她玩，仿佛见她表情丰富也能令自己心情无端变好。
他球杆撑地，有些散漫地抹着巧克粉，嘴角弯起一抹好看的弧度。
朱序又愤愤地瞪了他一眼。
他先轻轻松松打进几球，而后故意放水让她继续。朱序不会，他便放下球杆，走到她身后，握住她的手放在台面上：“把你的手想象成一个架子，五指分开，食指贴近拇指，夹缝处就是支点。”
他声调不太高，同气息一起，吹在她耳畔。后背贴着一副胸膛，他身上熟悉而好闻的味道环绕在她周围。
朱序看见，明绿色的台面上，他五指修长，带着一丝温热地摆弄着她的手。忽然发现，在这一刻，她的情绪，她的心跳，以及她的行为动作，全部交由他操控。
“然后另一手向后，握住球杆。”他忽而一顿：“你乱想什么呢？”
“……没呀。”她不承认。耳边漾开一声笑，他道：“叫你握球杆，没叫你握我手。”
朱序一瞬脸颊发烫：“谁叫你不说清楚。”
“怪我。”他很纵容地接了两个字，将她的手连同球杆一同握住，带着她伏下身体，“像这种贴库的目标球，可以抬高支点，用中杆瞄准它的后方，轻轻击打母球。”说着，他带动她的手向前微微一推，力量短暂而干脆。
只见枪。头触动母球，一声脆响，目标球进袋。
朱序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亮晶晶，很小声：“哇！”
贺砚舟忍不住笑出一声，眸光尽是温柔。他喜欢见到她眼中全是自己的样子，便没忍住，凑过去，在她头顶落下一吻。
朱序不好意思：“公众场合！”
“怕什么？”他抬手，揉她圆润而柔软的耳垂。
另一头，赵斯乔轻咳一声，跟朱序使眼色。一同将客户送至门口，待目送对方开车离开，两人返回。
赵斯乔来了兴致，冲着贺砚舟：“刚才憋得我手痒，来一局？”
他今天左右没什么要紧事，便答应下来。五局三胜制，女士开球，但过程中他可没那么绅士，一球一球，砰击声不绝于耳，甚至在决胜局当中，贺砚舟一杆清台，黑八稳稳入袋，根本没给赵斯乔碰杆机会。
赵斯乔败得面红耳赤，转头看朱序：“这人一点绅士风度都没有的？”
朱序忍住不笑：“比赛中不谦让才是种风度吧。”
赵斯乔看出两人一伙的，球杆一扔，从屁股兜里抽手机：“等着，我摇人。”
没多久，那人及时赶到。他身穿短夹克和休闲裤，身材魁梧，五官是那种线条偏硬的帅气。
朱序认出对方是谁。
赵斯乔没有介绍他与自己的关系，只说了个名字。
贺砚舟探身，与他握了握手。男人间简短地沟通了几句，贺砚舟仍选单色球，对方则双色。准备开始。
这时候，赵斯乔忽然提议：“比来比去多没意思，下点赌注才好玩。”没人有异议，她便对朱序说：“如果贺砚舟输了，我们互换办公室。”
朱序一顿，视线望向一旁的贺砚舟，手在下面偷偷扯他衣摆，可怜兮兮地摇一下头。其实当初租下办公楼时，朱序已经把选择权让给了赵斯乔，她嫌西晒太热，便选择了朝东的一间。后来时间久了，每到日落时分，浓厚的橘色光芒穿透玻璃洒落每个角落，晒得人浑身暖洋洋。
赵斯乔看中她摆在落日底下的长沙发，躺上去放空一会儿都觉得十分惬意。
贺砚舟安抚似的捏捏朱序手指，没有说话，随意一抬下巴，示意她开口。
朱序似乎也被赵斯乔激起斗志，慢慢问道：“你朋友输了怎么说？”
“请你们一个月的下午茶，他那份我亲自跑腿送过去。”
“行。”朱序爽快道。
正式开球，气氛较之前稍显严肃。
朱序在一旁看着，忽然明白，规则远没有他刚才教她那样简单。显然对方球技也一流，二比二平后，朱序紧张得额头直冒汗，反观贺砚舟倒一脸悠然。
决胜局中，对方下球很快，在剩下两颗双色球时，母球被打飞，贺砚舟终于获得自由球。
他本抱着手臂靠坐在旁边球台上，球杆立在臂弯中。
赵斯乔一脸懊恼，催促道：“到你了。”
贺砚舟见状起身，将球放置有利位置。他自始至终沉默安静，围绕球台，连击数球。
朱序忽然发现，并不是姿势规范才叫帅气，他穿着黑色衬衫和西裤，动作随意，甚至斜坐案边，单手轻轻推杆，目标球准确入袋。
朱序眼睛跟着他身影走。
终于，台面还剩一颗单色球和一颗黑八，只需顺序入袋，便可赢得比赛。
贺砚舟站片刻，转头，朝朱序摆了下手：“来。”
朱序不明所以走上前。
“你来打。”
“我？”她连连摆手：“我不行。”
贺砚舟将朱序揽至身前，球杆交由她手中，“刚刚教你的。”他靠近她耳边：“大角度贴库球，中杆，瞄准夹角，轻推。”
“不准怎么办？”
“还有机会。”贺砚舟看准对方球位不利，即使她输掉这杆，仍然还有翻盘可能。
朱序深吸了口气，压低
身体支起球杆，她目光将母球同目标球后方的夹角连成一线，利落推杆。也许是旁边这位老师给的底气，也许是她很幸运，最后一颗单色球漂亮入袋。
朱序难以置信，丢下球杆，有些忘乎所以地吊住贺砚舟脖颈，啄吻了下他的唇。
贺砚舟看到她眼中亮如星子的光彩，扶着她腰侧，只一味默默地笑。
胜负已定，最后的黑八贺砚舟没有打，走过去与那男人握了握手，顺道看一眼赵斯乔：“光请她就行。”
赵斯乔快气炸了。
结束后，他们在俱乐部门口分开，那两个去对面停车场取车，朱序同贺砚舟走路回家。
走出不远，朱序回了下头，见赵斯乔手脚并用地往那男人身上招呼，对方挨了几下，抬手将她反制住按在怀里，只听一道声音远远传来：“她那间有什么好，回头我给你抠俩窗户去。”
朱序笑了笑，转回头。
还有几天即将进入四月，北岛的冬季终要过去。
白日拉长了些，将暗的天幕下，远处仍留一线橙紫。
朱序牵着贺砚舟的手，步伐轻快：“我办公室的窗台上养了一盆小木槿，它非常喜欢晒太阳，每次看见阳光照在它身上，都感觉它很舒服的样子。”
“那盆粉色小花？”
朱序意外：“你注意到了？”
“像颗棒棒糖。”
朱序笑起来：“是呀，花头圆滚滚的。”又说：“赵斯乔看中那张沙发，其实也没什么特别，她喜欢在上面偷懒而已。”
“那你呢？”
“我工作特别认真。”
“我相信。”贺砚舟很捧场。
她不好意思地皱了下鼻：“其实偶尔也会歇一歇，夕阳照在身上很温暖。”
贺砚舟无声一笑，同她絮絮说着话，她今天嘴没闲着，看得出心情极好。
两人并不赶时间，慢悠悠走在沿海公路上，一侧车流不息，另一侧是无边大海。气温仍有些低，但迎面刮来的海风已友好许多。
“我投了块地。”贺砚舟说。
“在哪里？”
“吉岛上。”
“哦。”她好像并不意外，“也做酒店吗？”
“初步打算以民宿形式呈现。”贺砚舟松开她的手，改为将人搂进臂弯：“那片海域清澈无污染，岛上景色也不错，政府有意发展旅游业增收。”
朱序半天才说：“有些可惜。”
与贺砚舟之间，很多温存的记忆留在那里，她偶尔会想起那天清晨凉爽的海滩、白墙红瓦的学校、开满了耧斗菜的山坡，夜市、篝火晚会、屋顶的夕阳，就连那家饭馆里的烤鱼都会时常想念。
以后游客不绝，恐怕再难找到那片净土了吧。
贺砚舟把她搂紧几分：“搞旅游已经成为不变的事实，所以别人做不如我来做。”
“那要好好做。”
“当然。”他低头看她：“你有什么好创意，可以参与进来。”
“我就算了，不过我要做那里的第一批住客。”
贺砚舟笑着说好，脚下一顿，将人揽住走向海边的护栏。
天空由暗转黑，那一线橙紫也如退潮的海水般降至地平线下，遥远的天幕中，几颗星星逐渐清晰起来。
不知何时，身后华灯初上。
两人安静地吹着海风，很久都没说话。
很多时候，这种心灵独立又身体相依的沉默，胜过了任何情感的表达。
四月中旬，是芍药上市的季节。
朱序订的那一批终于到货，去花店同小周和林源一同拆箱，种类包括蓝富士、奶油碗、落日珊瑚……
林源瞧着茂盛的叶子间只藏着核桃大小的花骨朵，大失所望道：“看上去也没什么特别，名字倒是很好听。”
朱序笑说：“等它绽放吧，会惊艳到你。”
这其中还有一束雪原红星，恰是她手臂上纹的那两枝，其余的都投入醒花桶，只有这一束被她包起来，带回家中。
从花店离开时正是中午，路上意外地飘起雨丝，等她走进小区时，忽然转大。
朱序遮住额头跑入楼栋口，肩膀上的雨滴已经化开。
她上楼开锁，竟见贺砚舟的西装挂在衣架上，旁边搁着他的行李箱。朱序边踢掉鞋子边探头往客厅里面瞧，光着脚轻手轻脚地走进去。
他躺在她的窄小沙发上合着眼，长腿交叠搭在另一侧扶手上，房中静悄悄，他呼吸匀称。
朱序踮着脚尖走到他身旁，脱下开衫随意一扔，动作很轻地坐在地板上。
他月初去的临城，期间并未告知归期，原以为时间会像以往那样久，没想到月半就回来了。
朱序呼吸不自觉放得很轻，生怕起伏不平的气息都会吵醒他。
他一手搭在身上，另一手垂落几乎触到地面，睡颜安稳，薄唇微抿，但一向干净清爽的下巴上却长出泛青的胡茬。
忍住伸手触一触的冲动，她改为跪姿，双手撑地，不自觉往前探了探身仔细去看他。
贺砚舟忽地动了下，抬手搭在额前，没有睁眼，唇边却显露几分笑意。
他嗓中微哑：“所以还要等多久？”
朱序一愣，随即嘴角绽开大大的笑容，虚着声音问：“等什么？”
“以为你要对我做点什么。”他眼睛睁开道缝隙，看过来。
“不好意思哦，让你失望了。”还处在害怕打扰他的状态里，她声音很轻，几乎要看口型才可以分辨：“是不是我把你吵醒啦？”
他也学着她的样子，虚声：“还没睡实。”
“讨厌。”朱序娇嗔，音量倒是提高几分：“什么时候回来的？”
“早你十分钟进的门。”
“哦。”朱序托起他垂在下面的手臂放在沙发上：“你继续睡吧，我去卧室给你拿条毛毯。”她说完起身，却忽然被贺砚舟握住手腕，没等站稳，一道力量向下拉拽，她身体失衡瞬间跌向沙发，趴到他身上去。
“喂！”她惊呼。
贺砚舟一个翻身，将人抵向沙发内侧。他长腿一跨，夹住她双腿，一只手臂枕在她颈下，另一手托住她后脑勺按入自己颈间。
他合眼：“陪我睡一会儿。”
双人沙发本就狭窄，朱序如同人形抱枕般缩在他怀中无法动弹。
外面细雨淅沥，在玻璃窗上敲出紧凑而规律的节奏。
天空阴沉，导致室内光线昏暗。
贺砚舟缓缓睁开眼：“外面下雨了？”
“嗯。”朱序轻声应。
“有没有被淋湿？”他上下摸摸她。
“没。”她回答。抬起手，搂紧了他的腰。
一时间，睡意消散。
贺砚舟低头向下瞧去，吻了吻她额头。
朱序亦抬头，作为回礼，在他下巴上轻啄了下。
相视一瞬，均一笑。
贺砚舟问：“最近几天都忙些什么了？”
被挤进一个狭小角落，在这一刻，安全感变得更为具体。
朱序额头蹭了蹭他略扎的下巴，说：“正做一个真植绿墙案列，靠近市中心那边，规模很大，可能会小小赚一笔。”
“哇！”他完全在模仿她惊讶时的语气。
朱序浅浅笑出声音，戳了下他后背：“到时候请你吃大餐。”
“十分期待。”贺砚舟说。
他抬手梳理她柔软的发丝，指尖滑过她耳垂，而后向下，手掌覆到她手臂上。指腹触到那些突出疤痕，他垂下视线，摊开掌心，忽地一愣。
朱序察觉到什么，抬头：“怎么了？”
贺砚舟看了看她的眼睛，片刻，又去看自己手掌。朱序缩肩，也顺他视线看下去，呼吸顿时滞了几秒。
他左手无名指的指根处，纹着一片树叶，中间暗绿，边缘略薄透粉，形似水滴。又进行了艺术化处理，和她身上的芍药风格相同。
外行人会以为是片普通叶子，但朱序一眼看出来，那是雪原红星的花萼。
他手掌覆盖她手臂，花萼几乎与花融为一体。
贺砚舟也极为震惊，没想到角度和比例竟然如此贴合。
其实送贺夕的那晚算是临时起意，一直都在聊纹身，便觉得应与朱序之间留下点关联印记，但纹什么纹在哪里全无计划。
去纹身店的那天，贺砚舟勉强信任贺夕。
但当指根处的叶子渐渐成型，他却暗自皱了眉。
贺夕看出他并不理解，仍一脸自信地扬扬
眉毛：“到时候你会谢我。”
“为片叶子谢你？”
贺夕认真填色：“不是叶子，是序姐身上那朵花的花萼。”
贺砚舟默了片刻，没说什么。
“我猜你一定不知道什么是花萼。”贺夕解释说：“它位于花朵最外层，用于包裹花苞，以防受到外力伤害和病原入侵的重要部分。”
其实花萼的作用不仅于此，它自身可在光合作用下，为花朵提供养分，令它健康绽放。
贺砚舟半天没说话，低头看向掌心。
随着贺夕落下最后一笔，他仿佛也被赋予了，同这花萼一样的使命。

第42章 第42章“舟！”
贺砚舟撑起下面的手臂，身体横压，将朱序挤入沙发缝隙里。
他轻轻吻着朱序，感觉她抬手捧住了他耳根，微凉的指尖顺颈后向上，穿入他发间，而后，她用力揪紧。
贺砚舟呼吸微滞，停下动作，稍稍分开看了看她的眼睛，片刻，再度压下去，便有些失控。
轻啄变为啃咬，他齿间轻轻撕扯着她的唇肉，舌尖寻着她的，含弄着，舔舐着。
吻声潮湿，他重重吸吮结束这个热吻，头向下去，亲她的脖子。
“嗯……”朱序扬起下巴声音颤抖，感觉到他滚烫的呼吸灼烧着皮肤，自己的心跳声仿佛涌到了喉咙口。
双人沙发偏矮，但扶手高度适中。
朱序双手掩住了面颊埋入沙发里，腹部被扶手支起，不得不踮起脚尖，勉强撑着地板。
外面雨势仿佛一呼一应，不知何时愈下愈烈，豆大的雨滴一下一下仿佛要撞坏玻璃，而后变本加厉，连成线般快速密集。
没想到北岛的第一场春雨竟来势汹汹。
朱序的心也一道湿淋淋，像是被那雨水灌满，不知不觉的，嗓音断续而细碎，开口，娇弱地唤他名字：“舟！”
身后一顿，便觉得疾雨癫狂仿佛要淹没整个世界。她因不堪侵袭，濒临窒息前咬紧了唇肉回手，去抓他的手臂。
于是，贺砚舟动作暂缓，俯身亲吻，嘴唇在她背部流连。
朱序脑中一麻，忍不住蜷起身体，皮肤上激起一层小疙瘩。
不久，贺砚舟退出，挤进沙发中，与她面对面。再来。
午休终究泡汤，结束时，两人大汗淋漓。
都没有动，房中只剩雨声。
贺砚舟仍然压在上面，脑袋埋进她颈肩合着眼，却用手肘及膝盖分去一半重力，没令她感到丝毫不适。
朱序侧过头，安静地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
她的手垂在沙发外，仍与他十指相扣。指尖触碰他手背的皮肤，一点点的，顺他指缝溜进去，去摸他无名指的指根。
“对不起。”她轻声道歉。
贺砚舟稍睁开眼，嗓音有些沙哑：“什么？”
“我竟然这么久才看见。”他那处皮肤平滑，光用手摸，根本描绘不出纹身的轮廓。
贺砚舟说：“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不算多，没看见也正常。”
除去他回临城分隔两地，多数时候，他们各自忙碌。有时他回来，她已经睡下，等他终于挤出一点时间，她又奔波于各个现场，忙得脚不沾地。
“一个纹身而已。”他轻描淡写，“要不贺夕手痒，老惦记着你。”
朱序说：“你这个哥哥真不错。”
贺砚舟动动眉头：“难道不该夸我是个称职的伴侣？”
朱序很大方：“给你打9.9分。”
贺砚舟还算满意，人无完人，无需纠结被她减去的0.1分差在哪里，正沉默，却听她说：“满分100分。”
贺砚舟气的笑出一声来，转头咬她脖子，牙齿轻开轻合，左右交错，成功听见她咯咯笑着软声软语求饶。
又躺了会儿，汗水消散。
拆下用过的那枚东西扔进垃圾桶，两人一同去洗澡。
贺砚舟先出来，去卧室取了干净的居家服送进卫生间，之后去办公桌前处理公事。
天空似乎放晴了些，降雨减缓，楼下新冒头的树芽一簇一簇，翠绿而油亮。
朱序沏了杯普洱，端过来放到他手边。
“谢谢。”他盯着电脑，并未抬头。
“不客气。”朱序随口答。
走去厨房，她从冰箱冷藏格里翻出前些天买来的生栗子，冷水冲洗几遍，用开壳器压出十字开口，丢进烤箱中。
等待的功夫，把那束芍药插瓶，又捡了几样水果切好装盘，一同端去阳台的桌子上。
她动作很轻，并不打扰他工作。
旁边有把躺椅，与贺砚舟所坐的椅子形成直角，同样搁在桌子旁。
朱序从书架选了本书，在躺椅上躺下来，先插一块蜜瓜抬手向后送到他嘴边。他没看是什么，张嘴吃了。
选的书是《花艺秘普》，里面介绍了数百种花材及插花技巧。朱序随便翻几页，触了触栗子的温度，剥开一颗仍然先给他尝味道。
“好吃吗？”她满怀期待。
栗子新鲜出炉，口感绵密，甜度适中。
“好吃。”他说。
朱序笑笑，不再打扰。
客厅恢复安静，偶尔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和纸张翻动的声音。
悄无声息间，暖暖的阳光从西边照射进来，洒在她身上。原来雨已经停了。
朱序转头看了会儿外面，忽然觉得此刻的一切都充满幸福感。
她不禁费力地扭头，仿佛看到他才能确定这种感觉的真实性。
贺砚舟似有所察觉，视线挪到她脸上：“怎么了？”
“没啊。”朱序脑袋回正。
贺砚舟一时没能收回目光，他的角度，能看见她饱满的额头和轻垂的眼睫。夕阳温柔，在她鼻尖跳跃。
那本厚厚的图画册子搭在她腿上，她边翻阅边拿桌边的水果吃。
分隔瓷碟里盛着切好的蜜瓜、苹果，还有几颗圣女果。
贺砚舟抬手，将那果盘勾到别处。没多久，见她伸手，细细的手指在桌上探来探去，最后不得已转头，确定果盘位置后，拿了颗圣女果来吃。
贺砚舟默默笑了笑，也拿了颗红彤彤的小果子放入口中，顺手再将果盘挪走。
朱序没回头，故意叹了好大一口气，轻声嘀咕：“你好幼稚。”
贺砚舟淡笑不语，抬手轻敲她额头。
朱序摸摸被他敲过的地方，他好像特别喜欢这样逗她。
她扭过身，半趴在躺椅上看他：“工作忙完了？”
“差不多。”
她手臂搭着靠背，下巴垫上去：“饿不饿？你想外面吃还是在家自己做？”
“听你的。”贺砚舟拍拍自己的腿，“坐过来。”
朱序听话地起身，绕过躺椅，跨坐到他大腿上。她坐姿上位，双手捧起他的脸。
贺砚舟身体靠住椅背，手扶她腰胯，微抬着头凝视她的眼睛。
朱序凑过去，两人只密密地接吻，缱绻缠绵。
夕阳落在两人身后的桌面上，细小尘埃在光中自由游走。
搁在桌角的那束芍药还要等些日子才能绽放，当前状态下，饱满的花蕾被花萼紧紧包裹着。
一整个下午的温存时光，外面大雨滂沱又雨后晴朗，家中只有彼此，一切都极为惬意。
不多时，朱序气喘吁吁，脑袋枕着他肩膀平复心跳。
想起什么，她说：“小夕脑子里会有很多创意和巧思，其实可以看出来，她非常喜欢纹身师这个职业。”
贺砚舟不禁摊开掌心看了看，承认从前对她存有偏见，这会儿倒不得不承认小丫头的确有点本事。
他说：“如果她坚持，毕业以后，可以把纹身店继续开起来。”
“那她一定很开心。”
“书还是要读完。”
“那自然。”朱序想起刚认识贺夕时的趣事，问他：“你看过小夕的素材库没？”
“没有。”
“里面内容特别丰富。”她笑笑说：“最开始找她时，她给我看过一个文件夹，里面都是男女间各种姿势的线稿，我当时吓一跳，谁会纹那种图案在身上呢？”
贺砚舟后知后觉地拧了下眉，一时间，脑中闪过
许多声音和画面，然后下结论只需几秒钟。
他脸色难看：“贺夕和郑治在交往？”
这话把朱序问愣了，她懵懵地摇头：“不知道啊。怎么会呢。”
当晚，两人没有出门，朱序搜罗了冰箱里所有食材，做了很简单的两菜一汤。
又过了些日子，贺砚舟随下面的人去了趟吉岛。
投的那块地靠近海边，由于位处山坡，视野上极为辽阔。贺砚舟站在一块平滑的岩石上望了望远方，转过身，看见数百米开外掩在树丛间的清风寺，所面对的，恰好是他与朱序初见的那面围墙。
他默默看了会儿，一转头，见郑治站在不远处看着手机呲一口大白牙，他面色当即沉了沉。
贺砚舟撑臂迈下岩石，走到他旁边：“贺夕劳动节来北岛吗？”
“她说来。”郑治嘴比脑子快。
“你们经常联系？”
郑治意识到情况不对，老老实实收起手机，没敢马上答。
贺砚舟直接问：“你们到哪步了？”
“贺总我……”
无需再确认，他的反应已经说明一切。
贺砚舟一句话都没说，拍拍身上灰尘，转身走开。
劳动节前夕，酒店迎来订房高峰，截止到30号的早上，已无剩余房源。
连日来阳光和煦，气候转暖，温温的细风带着海的咸涩吹向四处，惬意而舒适。
酒店大堂里几株植物出现腐烂发黑的状况，朱序跟着养护师过来看了看，正好麻烦搬运师傅将一株黑金刚橡皮树送到贺砚舟办公室。
来之前她打过招呼，进门时他正审阅一份文件。
朱序给两位师傅指了个方向，三人悄声将黑金刚放在他身后书架的角落，正好填充那一处的空白。
贺砚舟只抬头看了她一下，将剩下的文件翻阅完，签好字递给秘书。等所有人都离开，他稍微扭身，见她正蹲在那儿调整花盆角度。
哑光黑的方口陶瓷盆看上去有些分量，他起身过去，刚想伸手，她道：“我来。”
贺砚舟便直身。
朱序人瘦却有些力气，动作麻利，向左搬动，将黑金刚调整到最佳观赏角度。
贺砚舟插兜靠坐在沙发扶手上：“这叫什么？”
“橡皮树。”
这树高度接近两米，枝干粗壮缠绕，顶端叶片大而肥厚，坚韧挺立。在屋内自然光线下，叶子会呈现纯正的墨绿色，等下午的阳光照到这边，则会变得乌黑油亮。
它健康、强壮。
前几天在花卉市场，朱序一眼看中了这一株。
贺砚舟问：“有什么寓意吗？”
朱序起身，向后退了几步，整体看过来格外满意，黑金刚的皮革质感很具商务风。
她说：“这类植物多数寓意都是招财进宝。我是觉得这一株品相优秀，很强韧也很健康。”她走到贺砚舟身边：“它对阳光和水分的要求都不算苛刻，你可以养好的。每周浇一次水，保持盆土湿润就可以，我会每月过来两次，追施一下肥料。”
他很听话的样子：“好。”
朱序靠去他身上摸摸他的脸，轻声轻气：“这是交给你的家庭作业。”
“一定认真完成。”片刻，他又挑着唇笑：“谢谢朱老师记挂着。”
“凭我们的关系，应该的。”
大概是想起了从前，两人均是一笑。
贺砚舟将人拢进怀中，轻轻晃了几晃。
时间快到中午，他们打算下楼到餐厅一同用餐。
朱序去洗手间洗了下手，出来问：“你问过小夕没有？她和郑治……”
“没问。”贺砚舟拿上西装，过来牵朱序的手：“但可以确定。”
“你是什么态度呢？”
贺砚舟顿了下：“不干涉，也不看好。”
贺砚舟知情的事，最终还是被贺夕知道了。郑治不敢瞒她的。
劳动节放假的第一天，贺夕火急火燎又内心忐忑地从学校赶过来。到北岛时是傍晚，她心中仍忌惮着贺砚舟，便先给朱序打了个电话试探。
结束通话，她直接叫车去了朱序家。
朱序来开门时，贺砚舟正洗着澡。
贺夕完全没有了第一次拜访时的大摇大摆，边换鞋边探头往里面瞧，口型问：“我哥呢？”
朱序：“在洗澡。”
她正常的音量都惊得她一抖。
贺夕“嘘”了下，蹑手蹑脚地走入客厅，在沙发上规规矩矩坐好。
又忽然想不通，她畏首畏尾地怕他做什么呢，自己只不过谈个恋爱，又不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这样想着，她暗自扬了扬下巴，添些底气。
不过片刻功夫，又颓然地耷拉下来脑袋。
很奇怪，从小就任性妄为、无所畏惧，这件事上，没担忧过母亲，倒更在意贺砚舟的反应。
朱序把一杯果汁放到她手中：“吃过晚饭了吗？”
“没。”她摸摸肚子，可怜地说：“嫂子我好饿。”
仿佛已经听习惯，朱序没有立即纠正她的称呼。回忆厨房还有什么食材，能够快速地做点东西给她垫肚子。
正想着，浴室的水声停了。
没过多久，贺砚舟穿着白T恤灰色休闲裤走出来，毛巾搭在脖子上，头发还染着水汽。
贺夕起身：“哥。”
贺砚舟看过去一眼，短时间内表情中读不出任何情绪：“怎么来的？”
“动车。”
他点了点头，坐在椅子上，“吃晚饭了吗？”
“嫂子去给我做了。”
贺砚舟没说什么，短暂沉默后，他起身，从书桌上拿了几本册子，回手递给她：“日本的几所纹身学校，看看你比较中意哪一所。如果不想继续学雕塑，可以直接去那边针对性学习一下。”
贺夕狠狠怔住，没想到他会来这招。他深知她对纹身职业的热爱，竟以这个为筹码逼他们分开。
贺夕很难冷静：“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干嘛非要把我送出去？”
“不是强迫性质，去不去由你决定。”
贺夕捏紧了手中的册子：“可是，你知道我无法拒绝你的条件。”
贺砚舟默了一瞬，不打算再跟她绕弯子：“你一直隐瞒，是不是也觉得你和郑治之间存在差距？甚至会受到阻挠？”
贺夕反问：“你嫌他穷？”
“这是事实，最起码目前状况去承担一个家庭，尤其对象是你，会很吃力。”
贺夕说不出话来。
贺砚舟最后只说：“如果你想继续，那么必须做到两点，第一，自食其力，第二，愿意接受物质生活不被满足的平凡人生。”
他说完见朱序端着托盘走进来，便没说更重的话。
屋内一时悄寂无声，谁都不开口。
朱序炒了份米饭加一枚太阳蛋，但贺夕没有动筷。坐了片刻，她摸摸碗壁的温度，抬起头看向贺砚舟。
贺砚舟亦瞧了她一眼。
两人没有任何交流，然而他起身：“酒店那边还有点事没处理，我过去一趟，太晚就住下了。”
朱序点头：“那你路上小心。”
贺夕这晚留宿这里，可以看出她心情糟糕，以至于在沙发上缩成一团。
朱序没说太多宽慰的话，毕竟贺砚舟已经将道理讲得很清楚。见她仍不肯吃饭，到底忍不住安慰了句：“你哥说的第一点，想你自食其力。他只是让你去学习，别的没表态不是？”
须臾，贺夕终于动了下，抬头看向她。
朱序推了推托盘：“快吃吧，再热就不好吃了。”
贺夕慢吞吞拿起筷子，抽了两下鼻子：“嫂子，你真好。我上辈子是做了什么积德行善的事啊，能拥有你这样的嫂子。”
”
。…..“朱序好想笑，这会儿难过着还不忘嘴甜呢。
吃完后，两人洗过澡，并排坐在沙发中看电视。
贺夕跟朱序分享她和郑治间每一件有趣的事。朱序偶尔点头，偶尔笑笑。
八点多时，电话嗡嗡振动。
朱序以为是贺砚舟，从抱枕下摸到手机，竟见屏幕上显示着朱鸾的名字。
她走去阳台，接起来。
“姐。”朱鸾道。
“朱鸾。”她手肘撑着窗台：“放假回家了吗？还是留在学校了？”
“在家。”
朱序：“哦。”猜测他有事，便等着他开口。
朱鸾支吾了半天：“姐，那个人渣出狱了……”
朱序心一沉。
“……我晚上去打球，回来刚好见他走。我问了我妈，她说那人渣想找你复合，来打听你消息的。”他停顿好久，觉得难以启齿：“你过年给我寄了衣服，上面有地址，我妈……我妈就告诉他了。”

第43章 第43章“你敢碰他一下，我会弄死你……
给朱鸾的那个快递是从花店寄回临城的。
朱序没做犹豫，转天就将这件事告诉了贺砚舟。
贺砚舟掩住目光中的冷冽，默了一瞬，伸手把朱序抱进怀里：“小序，你相信我吗？”
“我信。”
贺砚舟说：“没有人可以再碰你分毫。”
“我知道。”
自此以后，两人同进同出。
贺砚舟早晨去酒店以前，绕个弯先将朱序送到公司，下班也是要她待在办公室，等他到了再出来。
他偶尔有应酬，会叫郑治去接，即使因要务需要回临城，也将郑治留给她。
贺砚舟特意叮嘱，天黑不要出门，门前的那条小路更不能自己走，任何人敲门不要开，家中停电停水也不要出门查看。
花店尽量先别去，要去也别晚上去。那边是他的地盘，人流量大且四处布满监控，连廊斜对面还有警务室，量他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胡来。
就这样过去了两个月，风平浪静，生活较以前并无任何变化。
紧接着，酒店迎来了暑期高峰，一夜之间客房所剩无几。
七八月的北方海边是炙手可热的度假胜地，早晚凉爽，中午很晒但不至于闷热得透不过气。
每到这个时节，海里跟下饺子似的，岸边也躺满了沙滩裤、比基尼和撒欢玩耍的孩童。
吉岛的项目正在筹划中，贺砚舟更加忙碌。
朱序那边也收到第一批回笼资金，公司逐渐步入正轨，订单不断。
一日，贺砚舟要回临城，郑治开车送他去机场。此次短期，大概一周后即可返回。
窗外酷暑，游人如织。
艳阳下，大海呈现一种深沉而纯粹的蓝色。
车中静谧。
贺砚舟眼睛看着外面，不久，忽然开口：“你跟我几年了？”
郑治表情一动，顺内视镜看向后方：“从您接手公司开始，将近四年了。”
贺砚舟一时没说什么，向前扫了眼，发现他忽然瘦得有些嘬腮，精气神也较之前颓废许多。
“小夕……”他说完两个字又忽然顿住，似乎不知该表达什么内容。
“小夕下个月去日本。”郑治接过话，仍从镜子中看他，学着从前的样子憨笑两声：“我和小夕说清楚了，以后不会……，贺总您放心。”
贺砚舟神色微动，张了张口，却终究没说什么。
途中，朱序打来电话，说想待会儿去趟花店。她已经将近两个月没过去，盘点、采购以及一堆杂事需要沟通下，怎么也要打个照面。
贺砚舟同意了，让她等着郑治去接。
一刻钟后，车子停在机场航站楼的入口，即停即离，郑治先一步下车拿行李。
贺砚舟也推门下去，走到车尾。他穿黑色POLO衫和休闲裤，身姿立挺，肩膀宽实，是很优秀的衣服架子。
他接过登机箱，看了郑治一眼：“朱序那边交给你。”
“您放心，我这就过去，只要朱小姐不嫌烦，她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
贺砚舟点头，转身朝航站楼去了。
此刻刚到正午，郑治开车返回，去接朱序。去时店里只有小周在，林源今天休息。
向海的那扇门开着，清风阵阵，风铃坠在门框上叮咚作响。
两个人将花店打理得非常好，无论环境卫生、物品归类摆放还是花束的状态都无可挑剔。
与小周聊了会儿，朱序查看流水明细，没翻两页，余光见门边窜进来个黑色影子。
在没确定对方是谁以前，她心里已有预感。丝毫没感到意外，看来他一直监视这里，不管她早来晚来，他都会出现。
快速转头，朱序心脏还是往下坠了一下。
梁海阳一身黑衣，头戴鸭舌帽，整个人似乎矮了一截，形容枯槁，尤显得那双大眼分外突出恐怖。
朱序站着没动，除去见到他第一秒的恐惧，后面反倒镇定下来，因为那颗惴惴惶恐悬在半空将近两个月的心脏，终于落回原位。
小周却不知情，微笑迎上前去：“先生，想买什么花？”
梁海阳没有回答，只对着朱序笑。
朱序开口时声音平静，轻声：“小周，你来。”
小周不明所以，但还是转身走向朱序，到半途就被她伸手快速拉至身后。原坐在躺椅上玩游戏的郑治有所察觉，迅速起身，两步冲到朱序前面。
梁海阳立即举起双手，慢慢后退至墙边：“我可没碰你，没碰你，我手在这儿呢。”他冲着屋角的监控挥动手臂，同时眼睛盯住朱序，“别想再害我。”
朱序冷声：“你想怎么样？”
“我能怎么样，好歹夫妻一场，这不出狱了马上过来看看你。”他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花店，转过头去，见旁边的展示架上放着一沓名片，抽出一张看，上面印着“绿乔花序租摆公司”的字样，除此之外还有职位和地址：“朱总？”
梁海阳晃了晃名片，回手插回去：“我在这附近守了很久，谁知道你这么难等。你现在是不一样了，跟了有钱人，花店开了，公司开了，狗都给你配上了。”
郑治后知后觉地想明白，狗是说他呢。
他咬着牙齿指住他鼻子：“你再说一遍！”
“好好好。”他再次举手投降：“我道歉，我才是狗。”
这时候，有人进店，小周靠边溜到门口，小声招呼对方。
梁海阳不出声了，佝偻着身体，坐在墙角凳子上看人买花。
不久，客人带着两支向日葵离开。
朱序开口：“我不知道你来北岛究竟想达到什么目的，猜测无非是觉得法院判决对你不公。但你别忘了，受害者是我，相比之下你得到的惩罚丝毫不冤。现在是法制社会，劝你别太任意妄为，我想，你也不太愿意过回监狱里的生活。”
梁海阳噗嗤一笑，片刻，目光阴狠地盯过来：“从前我爱你，才会冲动之下陷入你的圈套。但我现在对你只有恨，你毁了我，恨难消，要我当一切没发生？”
这话令朱序作呕，难免双手颤抖，忍住强烈的生理不适：“我不欠你，你走吧，再纠缠下去我立即报警。”
梁海阳倒是站起身来：“贺、砚、舟？”他一字一顿：“没说错吧？”
听到他名字的瞬间，朱序心脏骤然紧缩：“你要干什么？”开口才发现声音是抖的。
身为女性，体能及力量上她是弱者，但直至今日，她也有想保护的人。一切因她而起，报复也应该冲她来，怎么忍心他涉险。
“这酒店真不错，忘了跟你说，我这次过来给他带了份大礼，你……”
“你敢！”朱序尖声吼道。
旁边站着的郑治不由看了她一眼，抬起手，慢慢将短袖卷至肩膀。
“还没听听是什么大礼，就这么生气啊。该生气的应该是我吧，你跟他早就勾搭在一起了对不对？婚内出轨这么下贱的事你都做得出来，现在还能理直气壮吗？”他盯着她，含笑的嘴角不自觉抽动两下：“我敢不敢，咱们走着瞧，光脚不怕穿鞋的，看我怎么毁了他……”
话音儿未落。
朱序回身，快速抄起操作台上的剪刀，两大步走向他，牟足力气刺入旁边叠在一起的花泥板上。
小周一声惊呼，郑治也快步跟上。
朱序拔出剪刀，声音凶狠：“你敢碰他一下，我会弄死你。从前是我傻，但下次一定把剪刀狠狠插进你的脖子。”
梁海阳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本能地
举臂挡住脑袋，竟吓得倒退两步。忽然对这个一向柔弱的女人有了新的认识，心中更加愤恨不平。
他还想说什么，郑治上前，压下朱序手上的剪刀，将人往身后按了把。
“替贺总回复你一句，有什么招数尽管使出来，就怕你没那个能耐。”说完，郑治抬手，一把揪住梁海阳脖领子，将人轻轻松松往门外一甩：“现在，滚！”
不忘往他身上补了一脚。
梁海阳连滚带爬摔跌在地，周围人惊得四散而跑，回头，纷纷向他投去异样目光。
梁海阳缓了会儿才站起，拍着身上的灰尘，目光投向屋内。
寻到朱序，他一笑。
室外阳光浓烈，充足光线依然化不开他脸上的阴森。
他面相完全变了，五官已不似初见时的周正，而那即使伪装出来尚且称得上温柔的神情，更加不复存在。
人走后，朱序双手捂住脸颊呆坐良久。
郑治不懂如何安慰，只能静静陪着。
小周轻声：“序姐？”
朱序动了动，抬起头，把两人之间的纠葛概括为几句话说给她听，“如果你害怕，我可以带薪给你和林源几天假期。”
朱序平时对他们不错，小周深知这时候退缩实在忘恩负义，“不用，他再来我报警，对面就是警务室，不信治不了他。”
总归跟他们无关，梁海阳目的明确，应该不会乱来。
朱序说：“那你晚上早点关门，和林源一起离开。”
小周：“行。”
/
回去以后，郑治一五一十向贺砚舟汇报。
贺砚舟一听冲他来的，反倒安下心，甚至有些期待，刚好想会一会那个人渣，顺便搞他半死。
临城这边原本一周能处理完的事情，他压缩至四天就返程了。落地时晚间七点，到家附近，他先打电话告诉朱序会在五分钟后进门，叫她别紧张。
上楼开锁，一个人影飞奔而来。
贺砚舟将人接住，不禁歪头向下看了看她。她搂紧他的腰不肯撒手，意识到头顶那道注视的目光，立即将脸全部埋入他胸口。
室内安静，她不说话，但能听见轻轻抽动鼻子的声音。
贺砚舟拖着她回手关好门，安抚地轻拍她后背，语气为难：“别抱这么紧，现在给不了你，我得歇歇。”
一瞬，朱序破涕为笑，“你真是的。”
“抬头。”贺砚舟轻声命令。
朱序的脸在他衬衫上蹭动几下，终于扬起下巴望向他。那双眼中还有未散的水汽，光看着他，仿佛泪意再次上涌。
贺砚舟眼底温柔，笑着说：“全蹭我身上了？脏不脏？”
“对不起。”
他皱眉：“怎么老在道歉。”
“我很抱歉将你卷进这件恶心的事情中，梁海阳不会善罢甘休，我不知道他接下去会做什么，会不会伤害你。”她声音颤抖：“但这些……原本跟你无关的。”
贺砚舟耳朵听着，见她不肯放手，干脆弓身，将人打横抱起走入客厅，一同坐进沙发中。
室内开着冷气，温度适中，刚好可以驱散外面的暑热。
贺砚舟低声：“当时不还挺凶的？怎么现在偷偷抹起眼泪了？”
朱序一顿，“郑治话好多。”
她怎么会不害怕，只是在听到他可能被侵犯时，激起了瞬间的孤勇。那把剪刀，她有刺进他喉咙的冲动。
直到郑治将她挡在身后那刻，才发觉握着剪刀的手不可抑制地发着抖。
贺砚舟下巴贴着她头顶：“除非我们的关系被你再定义，否则这件事就不可能与我无关。”他手指挑起她的下巴，盯住那双眼，口吻严肃：“你听着，任何事情都不配打扰你目前的生活和心情，更不配让你以身涉险，后面的事交给我，了解吗？”
朱序乖乖点头：“了解。”
她脑袋挨回他的胸口：“可是，我怕他伤到你。”
贺砚舟动动眉头：“我没那么弱吧。”
人渣在暗处，一时猜不出他想玩的把戏，暂且等着就是。
然而，他又消失了。
半个月后，贺砚舟在吉岛接到秘书的电话，说酒店内有人卖。淫。嫖。娼被举报，警察来了将人带走，那女的一口咬定，是酒店方面暗中授意她为这里住客提供特殊服务的。
贺砚舟沉下目光，挂断电话不由冷笑一声，立即返回。
途中又接到秘书推送来的一个帖子，标题为《北岛xx度假酒店涉嫌提供嫖。娼场地被查》，他点开来，快速浏览，大致内容是说，别看xx酒店表面富丽堂皇，实则肮脏不堪，插足灰色产业用以牟取暴利，希望来北岛旅游的游客擦亮眼睛，避雷这家酒店，毕竟出来玩要先住得舒适干净才是重点，谁知道那张床上之前睡了什么人，又干过什么恶心勾当。
文章结尾附了数张酒店门头及大堂的照片，滑到最后，显示点击和转发量惊人。
造谣很简单，大部分人只愿意相信眼前看到的，即使上述内容经不起推敲，也不会花时间分辨其合理性。
贺砚舟往下翻了翻评论，
有人说：下个月要去北岛旅游，恰好订了这家酒店，感谢排雷，马上退掉。
也有人说：上次我住过，环境卫生各方面挺好的啊，如果这事是真的，那就有点恶心了。
继续下翻，贺砚舟手一顿，
一人回复：说个更劲爆的，这家酒店的老板玩得很花，身边女人不断不说，还插足别人婚姻，导致女方与老公感情破裂离婚，至今两人还不清不楚。
紧接着，下面关联帖子中，就是说他和朱序的。
想到朱序，他胸口难受了下。
北岛才多大，同处于酒店这个圈子，事情发酵那样快，恐怕她已经看到了。那些过去他都不忍提及，今天竟以这种方式展露在大众面前。
贺砚舟关掉手机屏幕，倒是有些意外，他竟是这个思路。他目露寒光，弄死那人渣一百次都难解心头恨意。
车子在马路上快速行驶，他闭眼靠在椅背上，冷静下来，思考应对策略。
到酒店，乘电梯至八楼。
郑治迎上前来：“朱小姐在您办公室。”
贺砚舟脚下一顿，随后大步穿过走廊，推开办公室的门。朱序坐在沙发上望过来，看见他后，迅速起身。
贺砚舟换上温和表情：“朱老师是来检查家庭作业的？那棵树我有按时浇水。”
朱序却笑不出来：“上午从这儿经过，看见门口停着两辆警车，一问才知道有人做那种买卖被举报了。帖子我也看了，一定是他做的。”
贺砚舟嘴角缓慢拉平，深深看着她：“你还好吗？”
她点头，那些都不重要了，“酒店怎么办？”
他握住她的肩膀：“不用担心，我已经……”
话没说完，外头一阵骂嚷声，随之办公室的门被人大力推开，贺胜单手叉腰进门，另一手夹着雪茄指指点点：“卖。淫。嫖。娼？这酒店比他妈老子脸都干净，我看是谁敢在老子头上动土，非得弄死他不可。”
贺砚舟松开朱序，迎上两步。
贺胜：“砚舟，知不知道是谁搞我们？”
“知道，您先坐。”贺砚舟让路，余光见朱序默默走向门口，唤了声：“小序。”
朱序止步。
贺砚舟：“叫三叔。”
朱序心头微妙地被什么牵动了下，转过身面对那人，恭敬道：“三叔。”
“诶。”贺胜下意识答。
将目光投向旁边女孩子的身上，不由联想刚才下面人转述给他帖子上的内容，感叹他这侄子好眼光，又一时好奇，难道帖子是真，他竟玩得这么野，有当三儿的癖好？
但是，主动介绍女孩子给他，倒是头一次。
贺胜：“你们……”
见他要开口，贺砚舟赶紧先阻止：“您看到那些不是事实。”
贺胜便没多问。
两人在办公桌前相对而坐，朱序则安静坐入旁边沙发中。
贺砚舟说：“那人冲我来的，恐怕会对酒店形象造成影响。”
“我找人做了他。”
“您先别急，我倒有个办法。”他沉吟片刻：“不知道三叔介不介意唱红脸，好人让我做一下。”
“我还在乎那些，随便你怎么处理。我看也别费那个劲，我找人……”
“三叔。”贺砚舟皱眉。
贺胜止声。
他没坐多久就离开了，贺砚舟安抚过朱序，也将人送出门。
他接了杯水站在窗前慢慢喝完，喊来郑治，交代给他两件事：“类似的帖子接下来不会少，找人评论转发顶帖  ，把事情闹得越大越好。”
郑治不解：“不是应该立即作出正面回应？否则我们损失岂不更大。”
“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郑治虽不明白，还是立即点头。
贺砚舟：“活动一下见见那女的，让她说实话咬出幕后真凶无非是靠钱。我最不缺的就是钱，他出多少，你翻倍。”
郑治：“是。”
三天以后，事情如贺砚舟所料，网上谩骂铺天盖地，已将冲突发酵至顶点。有人提前退房要求退款，有人撤销订单，短短时间，客房几乎腾空，损失重大。
惬意舒适的夏季傍晚，海滩上人潮涌动，酒店前却门可罗雀。
助理送了份数据过来，流失的金额足够了。
恶意造谣诽谤至酒店名誉受损、经济损失巨大。回去接着蹲吧。
接下来，酒店方面正式报警，并积极配合各方调查。他做生意本身一清二白，自然坦坦荡荡，丝毫不怕。
根本没有与那女人的流水往来，何谈暗中授意。而那女人原本咬死了不吐口，后来不知为什么又交代是受人指使。
这时候，酒店相关部门也为挽回公司形象做准备，将卫生、旅游、监管部门的审查结果全部透明化。
同时网上也传出一段视频——是场饭局，身穿白色衬衫的年轻男人坐在餐桌首位，在面对同伴提议涉足敏感行业时，坚定拒绝。
他说：度假酒店的最高价值是提升幸福感，所以必须做到每个角落都足够干净。
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视频虽然不是什么实质证据，看上去也有些虚浮，但贺砚舟正是利用大众只愿意相信眼前看到的这一点，为酒店的好印象层层叠加。
官网也在此刻正面回应，由于被人恶意造谣，对大家造成的困扰深表歉意，所以即日起，凡订房客人均享九五折优惠。另外，酒店将每周举办一次焰火表演，做为最佳观赏位置，希望大家能够好好感受每一场视觉盛宴。
一系列正面帖子被顶起来，订房量逐渐上涨。虽然有些损失不可逆，但贺砚舟觉得相当值得。
郑治问：“那关于您和朱小姐的那些新闻，要不要一同回应？”
“不用。”贺砚舟不会傻得去跟网友们交代来龙去脉，“当做谈资开心开心，过后谁还记得。”
“听说警方在找梁海阳。”
贺砚舟冷笑一声，没接话。
这件事处理得还算满意，但是，就在警方介入，寻找梁海阳下落的时候，这个人渣仿佛人间蒸发了。

第44章 第44章“好好睡一觉吧。”……
贺砚舟拜托三叔帮忙翻出梁海阳，他报复不成，容易狗急跳墙，完全是颗定时炸弹。
三叔那边回应，无论什么结果，一周之内会给答复。
这时候不敢掉以轻心，贺砚舟仍坚持接送朱序上下班。朱序自己也万分小心，多数时候与同事同行，避免单独外出。
但即便彼此都很谨慎，就在这短短时间内，还是出了状况。
近日，市会展中心即将举办植物造景展览会，是一次很好将作品风格对外展示的机会。
以朱序她们公司的资质最开始没拿到入场券，还是赵斯乔找人活动，在会场角落挤出一块展示区。
时间有些紧迫，需要敲定方案后再走后续流程。
设计部留下加班，赵斯乔也没走，躺在朱序办公室的沙发上打游戏陪他们。
外间办公区灯火通明，音乐声贯穿整个空间，刺激灵感。
窗外的天空一点点暗下去，直至玻璃上映出白炽灯的光影。
贺砚舟打来电话，说在等红灯，大概五分钟就到她这里。
朱序看了看工作进度：“我这边可能晚一些才能结束。”
“不急，我在外面等着。”
朱序挂断电话，想叫赵斯乔看看效果图，这位小姐眼都没抬一下，说等她打完这局。
她另一部手机嗡嗡振动，迅速扫一眼，丢过去给朱序，“点了奶茶，你帮忙出去拿一下。”
朱序见她手机上显示着外卖号码，接起来，人往外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又返回，从包里摸到个东西，踹进屁股口袋里才安心。
到外间看向设计部唯一一位男同事，“小烨，陪我出去一下呗。”其实本可以麻烦他自己去取，但想着贺砚舟马上就到，便顺道出去等等他。
两人走出公司，走廊里光线暗淡，音乐声像被关进盒子里，耳边瞬间消音。
到办公楼门前等了会儿，外卖员才找到。他们这里的确有些偏僻，又位置低洼。院子外面紧邻国道，对面是一排自建房，多数空置。
白天还好，晚上照明不足的情况下，不熟悉的人是很容易迷失方向。
小烨拎着满手奶茶，等着跟朱序一同返回。
朱序抬头张望，见公路上有辆轿车拐下路口，两束光线一扫而过，朝这边驶过来。
她便叫小烨先进去，自己往前迎了两步。
院墙遮挡住视线，但可以感觉到微弱光亮正在靠近大门口。
意外就出现在这几秒，她余光感觉一道黑影冲过来，不等转头，一股大力将她拽向院子右侧的停车处。
朱序这会儿已经顾不上害怕，牟足了劲儿向相反方向挣脱。眼尾扫到贺砚舟的车开进门口，她大声叫他。
梁海阳瞳孔在黑暗中骤然紧缩，她孤身一人的情况太难等，谁想这关口又碰上那男的。他咬紧牙齿，揪住朱序头发，将人往角落里的一辆破面包上拖。
男女力量终究悬殊，朱序只感觉头皮剧痛，脚下凌乱，就快被他塞入敞开的破车里。
一声拖长的鸣笛响彻黑夜，刺眼光束投向这边。
就在这个瞬间，梁海阳一个迟疑。
朱序趁机撑住门框，另一手摸到身后的口袋，掏出电弧棍怼住梁海阳脖子。
“啊！”他如遭电击，咬牙痛呼：“贱人！”
朱序一脚踹他肚子上，踉跄着逃开。回头的瞬间，扫到郑治与她擦身，快得像是飞过来。
朱序脚步没停，扑进几乎与他同样速度跑来的男人怀里。
梁海阳本欲开车逃离，转身爬进驾驶位，这当口被郑治一把拍上车门。他的手夹在缝隙中，嗓子里哼出痛苦的呻。吟。
贺砚舟按住朱序后脑勺，带着她退后几步，声音里含着压制不住的颤抖：“没事了……没事了……”
朱序几乎脱力，双手拽紧他的衬衫，一时半刻开不了口，只感觉脑后那只大掌轻缓地按揉着她刚才被揪住的地方。
她偷偷转过头，见郑治已经将梁海阳拽出来，甩向一旁空地。那辆破面包的车头朝向后院的铁门，不敢想象，如果刚才真被他塞入车厢，此刻会颠簸在哪条路上。
贺砚舟伸手遮住她眼睛：“好些了吗？”
朱序：“嗯。”
“乖，帮我买包烟去。”
朱序一顿，意识到他故意支开自己，不禁抬头，几乎哀求的口气：“直接报警好不好？”
“放心，不会有事。”贺砚舟嘴唇贴贴她的额头，向前扫一眼，梁海阳捂着脖子跌跌撞撞跑向后院，郑治不紧不慢地跟随其后。
他握住朱序肩膀将人拉离，“去吧。”见她不肯走，加力推了把她后背。
贺砚舟转身，大步朝后院去。
这地儿治安管理不够规范，仅有的两个摄像头一个朝向外面马路，一个对准写字楼门口。
当初租下这里也是图便宜，又临近花卉市场，根本没考虑会有类似事情发生。
朱序害怕贺砚舟受伤，也怕他伤人，但终究选择相信他，所以很听话地冲向外
面的小超市。就好像她动作快些，赶紧完成他交代的任务，他就能彻底解决这件事，全身而退一样。
可跑几步仍忍不住回头，前院已经一个人都没有。
贺砚舟过去时，郑治已将铁门插好。
梁海阳背靠一棵大树，蜷缩着身体，一双阴毒的眼睛锁定他，手落下去偷偷搁置在身体后方。
长久处在阴暗之中，他已形销骨立，精神亢奋且分裂，时而诡笑，时而咬牙切齿，像个随时会拿刀乱砍的反社会暴徒。
贺砚舟脚步停了停，手插着兜，不远不近地看了他几秒。从未与这人渣正面打过交道，瞧他现在这副鬼样子，其实不屑做什么。
只是，恨意难消。
黑暗中，贺砚舟脸上没显露一丝情绪。
管郑治要来烟盒，慢慢抖出一根衔在齿间，郑治擦开火儿递向他，他直接抽走打火机，自己点燃了。
梁海阳一双鬼眼在两人之间乱转：“你们干什么？到底想怎么样？”
郑治站在贺砚舟旁边，抬头看过去：“不想怎么样，正找你呢，这不就撞枪。口上了。你说说你，完完整整的进去蹲着不好吗？”
梁海阳咽了口唾沫，摸到后腰上别着的匕首：“伤人也是重罪，你们想好了。”
郑治呸一声：“你也有脸说这话？”
“反正谁敢动我一下，我立即报警。”
“警察也正找你。”
“行，我现在就去自首。”
郑治乐了：“哄着你玩儿呢是吧，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后院夹道凉风习习，吹散了一整天的暑热。
这处隐蔽，杂草丛生，极少有人往来。就连那扇铁门也生锈脱轨，不知他怎么弄开的。
郑治嘴还没停，眼尾却扫见贺砚舟已经向前迈步，他不由住口，紧随其后，注意力高度集中。
走到梁海阳跟前，贺砚舟摘走唇间含的烟，弓身，搁在一旁的石头上。
他周围烟雾缭绕，起身间，忽然一拳击向梁海阳腹部。
对方还没反应过来，惨叫声已溢出喉咙。他蜷住身体慢慢下滑，缓了好一会儿才撑着树干起身。再次摸向后腰，手上闪过一道冷光，朝着贺砚舟毫无章法地刺过来。
贺砚舟在他的逼近中慢慢后退，见郑治要上前，他抬了下手阻止，左右闪躲，腕部感觉到一丝痛感。
他忽然止步，边侧身边擒住他手腕子，右腿后撑蓄力，随后抬起，朝梁海阳胸口飞踹过去。
梁海阳连退数步，仰面朝天地摔倒在地，手上匕首跌落旁边，忙翻身去捡，却在瞬间，被一只皮鞋狠狠碾压住手背。
梁海阳手指颤抖：“啊！”
贺砚舟加力。
“啊！！”
郑治瞪了瞪眼，第一次目睹老板动粗，下手竟这样凶狠。贺砚舟平时为人低调，遇人基本春风和煦温文尔雅，不悦时也只是冷下脸，很少动怒。
郑治这回完全不着急了，抱着手臂站一旁看热闹。
梁海阳双眼猩红，忽然大笑起来：“可怜，真可怜，你今天就算打死我，你也是用我用过的。”
贺砚舟一拳凿在他脸上。
梁海阳疼到失语，鼻子嘴角溢出鲜血，好半天才缓过来：“真后悔……当初就应该……淹死那个臭婊子，”他阴恻恻地笑着：“打死她……省得她犯贱勾搭……”
贺砚舟又一拳。
膝盖顶住他胸口，一拳接着一拳，没再给他出声机会。
郑治不由松开手臂，害怕闹出人命，赶紧上前提醒：“贺总。”
贺砚舟目光冷厉，胸口急喘，转头看他一眼，倒是停下来，起身去拿刚才搁在石头上的那支烟。烟快燃尽了，他紧吸两口，火星复燃，他弯腰，狠狠按在他胸膛的皮肤上。
梁海阳眼睛似要冒出来：“啊！”
紧接着，贺砚舟点燃第二支。
朱序身上有三处，他大方，准备多送他两处。
眼看他胸前布满血淋淋的烟痕，郑治上前阻止。贺砚舟没管，仿佛已在无限蔓延的暴力中失去理智，怎样弄他都不解恨。
他吸了口烟，反转掌心，朝他颈间动脉戳去。
郑治神色一凛，立即拽住他手腕将人甩出老远：“贺总，可以了。”
贺砚舟指着他警告。
郑治仍上前双手抵住他胸膛，丝毫不让步。抬起眼，望见他身后有个人影正朝这边跑来，便看回他提醒：“朱序过来了。”
贺砚舟一顿，转头看看，这才掐掉烟蒂，扔在脚边。他眼底的阴鸷散开了些，抬头盯着郑治，直至对方意会点头，才转身快速迎向朱序。
朱序手里捏着软包中华，跑得气喘，刚要拐过墙角，却一下子撞进贺砚舟怀里。
他带着人往门口走。
朱序忍不住顺他肩膀回头，隐约看见梁海阳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她心中惊惧：“他……”
他抬手挡住她的视线：“死不了。”
走至前院。
贺砚舟将朱序按进驾驶位，自己则绕到另一头坐进去。
灯光闪了两闪，车子开出院门，扬长而去。
朱序起先不解他为何要让她开车，直到一股腥锈味道闯入鼻端。
她快速转头，狠狠抽了口气，他右手手掌攥住左腕，鲜血顺指缝溢出，那件洁净的白衬衫衣襟上，晕开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你伤到了啊。”她尽力掩饰仍带着颤音。
“划道小口子。没事儿。”
“哦。”
“去医院。”
“嗯。”
车内暂时无声。
贺砚舟把车窗降下一点，利用新鲜空气冲散车厢内的血腥味。
朱序目视前方，从一团乱麻的大脑中搜索最近的医院路线。她专心致志，盯得双眼酸痛，导致泪意上涌，完全不受所控。
“完了，我好像忍不住了……”她内疚地咬住唇肉，手指戳去脸颊的泪珠。
贺砚舟鼻息很轻地松了下，转过头轻声安慰：“真的只是划破一下，伤口很小，刚才没留意，才染到身上的。”
“……嗯。”
“别哭。”他柔和地看着她，眼神中的凌厉和尖锐已经全部消退。
朱序仍在流泪，却乖乖回答：“好。”
“慢慢开，不要着急。”
“好。”她仍听话地答。
这时候，搁在腿上的手机嗡嗡振动，朱序情绪尚未平复，无法理会，然而对方却一遍一遍打过来。
贺砚舟探身接起，点开扬声器。
赵斯乔的声音懒懒传过来：“我说朱小姐，取个奶茶怎么就失踪啦？方案等着您过目呐，您什么时候回来呀？”
贺砚舟开口：“她有点不舒服，我带她先走了。”
那边无声两秒，节奏感强烈的背景音**过听筒传过来。
赵斯乔收起玩笑语气，担忧道：“怎么回事啊？刚才她还好好的，哪里不舒服？”
“回头聊。”
“喂！”她忙道：“我手机被她拿走了。”
贺砚舟看了眼手上陌生的手机外壳：“明天带给你。”
没听她接下来说什么，他直接挂了电话。
抬起头，已看见市医院的红十字标志。
夜间急诊人不算多，朱序让他老老实实坐在椅子上，自己跑前跑后。
终于看清那道伤口，根本不像他说得那样小。
可以看出刀尖划开得很干脆，从一开始，梁海阳就起了杀机。
那处伤口血肉模糊，皮肤外翻，足有4厘米长。除此以外，他手骨多处挫伤。
朱序一阵心疼，转头看着人来人往，借以转移注意力。
缝合伤口时，郑治的电话打过来。
贺砚舟看了眼屏幕，转向朱序：“我有点口渴。”
“我去买水。”她问：“常温的？”
“冰的吧。”
“好。”
看着她走远，贺砚舟接起来。
郑治在他带着朱序离开以后，将地上烟头全部捡走，仔细检查好现场后，将人拖上那辆破面包，顺后门开至较远的偏僻处。
考虑到可能被办公楼门口的监控录到，已经找人帮着处理。
擦掉车上痕迹，用梁海阳手机报的警，以防有录音，打完顺便抛入大海中。
他躲在暗处，直至警车驶来将人带走才离开。
郑治步行去前面打车：“他以后出来再报复呢？”
贺砚舟：“能出来再说吧。”
短暂沉默，郑治什么也没问。
两人到家已过零点，贺砚舟左腕和右手都缠着纱布，一时间做什么都极为不方便。朱序全部代劳，帮他脱衣、擦洗，又换上一身干净居家服。
收拾完毕，相拥躺在床上  。
血腥味终于消散，鼻端都是熟悉又好闻的清香。
午夜静谧，房中黑暗，空调制动的声音竟无比令人心安。
朱序摸着他纱布旁边的皮肤：“还疼不疼？”
“不疼。”
“你肯定在骗人。”
贺砚舟侧身将人往怀里收了收，抬腿夹住她双腿：“男性痛感要比女性低。”
“为什么？”
他闭上眼：“疼痛阈值不同，大脑处理方式也不同。”
朱序没再问什么，安静了会儿，大约是想起她骨折的那次，于是叮嘱他：“如果你想去厕所记得和我说，虽然没有力气抱你，搀扶你过去还是可以的。”
“……我伤的是手不是脚。”
朱序抬头，鼻尖蹭了蹭他下巴：“那你方便解裤扣吗？我可以帮忙。你教过我的，这我熟。”
贺砚舟眼睛睁开道缝，“睡裤没有裤扣，谢谢。”
“那我可以帮你……”她顿了下，忽然悬起脑袋凑到他耳旁，很小声地说出后面三个字。
房间明明只有他们两个人，她却偷偷摸摸做贼一样。
贺砚舟忍了忍，出声道：“你现在掏一下我看看？”
她似乎是终于感觉到有些羞耻，脑袋躲进他怀中，一声不吭了。
贺砚舟在黑暗中无声一笑，其实受不住她一本正经说荤话的样子，平时必定叫她付诸行动，但是今晚，单纯只想抱紧她入眠。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从吉岛的项目说到几天后的租摆展览会，讲她近期看过的电影、新入的植物，问他生日想要什么，喜欢什么宠物……
不知不觉间，天边浮现淡淡青色。
贺砚舟看出她已经非常困倦，却仍旧亢奋地同他说着话，仿佛借此可以释放一整晚的惊惧与不安。
他低声应和着，有节奏地轻拍她后背。
渐渐的，她语速减缓，甚至有一会儿没再开口说什么。
贺砚舟低下头：“小序。”
“嗯？”朱序撑了撑眼皮。
“好好睡一觉吧。”
“……嗯。”
“晚安。”
朱序闭上眼：“晚安。”

第45章 第45章这一天，风微浪稳……
初秋时，母亲王亚婕打来电话，让贺砚舟找人打扫一下北岛的老宅，她和贺诚准备回去住段日子，顺便见一见他的女朋友。
贺砚舟稍作沉吟：“您内心已经没有偏见了吗？”
“在你心里，我是个很不体面的人？”王亚婕终于放软了语气：“大抵知道了那女孩子对你的重要性，你喜欢就好，我们的意见最终只是做为参考。”
酒店前一段的新闻还是传回临城，她当时的反应出奇平静，因为那一刻终于看清了儿子的内心。
能够找到令自己那样在乎的人，她想，应该替他开心吧。
贺砚舟由衷感谢母亲，但最终只答应了一半。老宅提前找人收拾干净，会面的事还是希望顺其自然，别操之过急。
晚上从酒店出来，没立即回去。
朱序已经连续加了几天班，听说展览会上受益良多，虽然比不过其他大公司，但也算往前跨了一小步。
叫郑治开车沿着环岛路兜了两圈，顺路口穿入城区。
秋意渐浓，瑟瑟风中，扫落几片将黄的银杏叶。
贺砚舟让他在路边停车，此时身处老城区最为热闹的一条街道，虽不比CBD高端华丽，却充满生活气息，更加接地气。
贺砚舟落下车窗，“麻将馆旁边，合着卷帘门的那间。”
郑治转头，见斜前方一溜的商业店铺，分布着餐馆、理发、熟食店和便利店等，最中央麻将馆旁边的那间拉着卷帘门，门面很大，但门头破旧，从泛白的牌匾上大概看出，之前好像是家海鲜大排挡。
“看见了。”郑治等着他吩咐。
“如果是你，会做什么生意？”
郑治不假思索：“汽车美容。”
“理由？”
“我玩车玩得最明白。”
贺砚舟笑了下，意味不明。但可以感觉得到，他此刻心情似乎还不错。
他升上车窗：“走吧。”
“好。”郑治开左闪，打了把方向盘驶入主路；“您要去哪里？”
“回家。”
他看了眼腕表，估计这个时间朱序应该先他一步回去了。
路程不算远，晚间的环岛路上畅通无阻。
车子开进小区，下车前贺砚舟说：“那间店铺已经在走过户流程，另外再给你20万，由你经营，想做什么随便你。但我有个条件，两年以后，也就是贺夕回国时，你连本带利翻一倍还给我。”他手握拉手，准备下车：“否则，你从我这儿可能拿不到赞成票。”
郑治直愣愣地盯着前方，好似正努力消化这段话，半天才将视线转回，见他要下车，高声阻止：“等会儿，你再说一遍？”一着急，敬称都忘了。
贺砚舟皱了眉。
“不是贺总，我……”他憨笑：“您可以再说一遍吗？”
贺砚舟知道他听清了，开车门，一只脚踩下去，“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我同意。”
贺砚舟动作顿了顿：“翻一倍就是40，这笔买卖不算公平。”
郑治沉默片刻，脸上又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懊丧表情：“小夕已经很久不理我，我和她没希望了……，就相当于您又给我一次机会，是您对我的肯定……”
“……我没肯定。”
“您还是看好我……”
“我没说看好。”
郑治急得直挠头，感觉词不达意。
贺砚舟有一丝后悔了，将来不会影响基因吗？
他肯插手两人的事，第一他人品过关，第二贺夕喜欢，但这些绝不代表两人就合适。
他无声一叹：“走着看吧。”
“您放心，我会竭尽所能。”表完真心，他一时又犯起犹豫：“可是我不在您身边，您怎么办？”
贺砚舟要笑不笑地看他一眼，轻松调侃：“您老甭操心我了，成天丢魂儿了似的，坐你车都心慌。我换个靠谱的。”
郑治知道大男人不能太矫情，但仍然压制不住泛潮的眼眶：“贺……”
“砰”一声响，他一句感激的话都没说出口，贺砚舟已大步穿越铁门，身影渐远。
开门时，屋中明亮，空气里四散着潮湿的清香，贺砚舟猜测，朱序应该是洗过澡了。
“回来啦。”她的声音迟几秒才传来。
贺砚舟应了声，换鞋进去，看她趴在沙发上一心三用，边刷剧边翻看几张彩色广告纸，手里还拿着一颗红苹果。
他边解领带边走到她身边，却见她神神秘秘，将那几页彩纸掖去抱枕里。
“藏什么？”
“没有啊。”
贺砚舟抽下领带，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待会儿跟我说，我也不听。”
朱序嗓中哼了声，咬一口苹果。
他笑了笑，瞧着她丝制睡裙下面的屁股圆滚滚，弓下身，“啪”地一掌拍下去，只见那臀肉颤了颤，成功听见她的惊呼声，难免心情愉悦。
他又忍不住多捏几下。
她回手拍他
的手：“你好变态。”
“手感不错。”
“捏你自己去。”
贺砚舟淡笑，解开领口扣子：“吃晚饭了没有？”
“吃过了。”她问：“你呢？”
“也吃过了。”
朱序撑起手臂，把苹果朝他递过去，他张嘴，就着她的手咬了口。朱序挪回眼前看一眼，一小口旁边多了一大口，并排挨在一起。
吃个苹果而已，她竟莫名有些开心。
贺砚舟去卧室换衣服了，出来直接走入浴室，里面热气还未散去，充斥着刚进门时闻到的那股香气。
他冲过澡，去厨房倒水喝。
朱序已将苹果吃剩半个，不久，听见里面传出“嘶”一声闷哼。
她回头：“怎么了？”说着已起身，快步跑向厨房。
贺砚舟手臂撑住厨台，略垂着脑袋，手扶额头。上层橱柜的门打开着，棱角锋利，他已经不知第几次磕到头。
虽已适应这里，但房子内部总归太迷你，难免处处磕绊。
朱序赶紧钻进他身前，踮起脚：“我看看。”
贺砚舟一皱眉，偏开头。
朱序便知他磕疼了，用了些力气才将他的手掰开：“呀，都红了。”
“没事儿。”他语气明显不大好。
朱序硬是把他高度拖下来，抬起下巴，凉凉的细风吹在他额头：“别怪橱柜矮，你看谁家男人长这么高大啊。”
片刻，贺砚舟一声哼笑，眉头倒是解开了。
他垂眼看她：“传出去叫人笑话，怎么说掌管一个企业，住在芝麻大小的出租房里，床不够大，沙发不够长，还老磕头。”
她很小声：“也没让你住过来呀。”
他转身就走。
“错了，我错了。”朱序一把抱住他的腰。其实知道他并没真生气，只是极为受用她来哄。
朱序把脸贴去他胸膛，轻轻晃悠了几下，又见他面色仍无缓和，便踮起脚来，轻轻吻他的嘴唇。
贺砚舟躲了下。
朱序有些凶地命令：“别动！”说完捧起他的脸固定住，动作很是轻柔，舌尖探向他，细细的牙齿磨蹭着他唇肉。
“你别来这套。”他声音含混不清，却心口不一地回应着。
朱序笑眯了眼。
不觉间，贺砚舟两手撑住厨台将人锁在里面，弓下身，稍微横过脑袋，吸吮她的舌尖。
朱序终于不用费力气去够他，手臂搭在他肩上，稍稍偏头。
无比契合的角度，令缠吻亲密无间。
室内一丝声响都没有，厨房的暖光顺门框流泻而出，里面气息交错。
竟从来不知，光是亲吻，就能让彼此大汗淋漓。
很久后，终于分开，贺砚舟仍在急喘。
他垂下眼眸，近距离地打量着她的眉眼和红透的嘴唇：“朱序，搬家吧。”
“好。”她很爽快：“知道我刚才在看什么吗？”
“嗯。”他嗓中哼出一声，等着她继续。
“是近期在考虑的几个楼盘。”朱序从厨台上跳下来：“你明天可不可以分出两个小时给我，想带你去看看我最中意的那个小区。”
算是提前揭晓，她提醒：“我准备将底气转移为固定资产，你不许插手。”
贺砚舟弯弯唇角：“好。”
她看中的楼盘不靠海，属于新城。
周围环境不错，配套尚有欠缺，楼盘接近尾声且是现房。开车到公司四十分钟，到酒店半小时，首期房款和每平方价格都在能力范围内，综合考量，是比较理想的房源。
房产经纪带他们过去看了看。
九层到顶，朱序选中七层。两房两厅，南北通透，面积虽不算大，但和之前的出租屋比起来，已是天壤之别。
落地窗外，隔着一片在建工程，便是湿地公园。
朱序问：“感觉怎么样？”
贺砚舟给予肯定：“很不错。”从他的角度，这里仍跟几百平的独栋无法做比较，但这两年中，看着朱序一步步走过来，今天的收获似乎同她的付出成正比。不免替她开心。
他手插兜：“我喜欢这里。”
朱序抿嘴笑：“那贺先生有没有兴趣过来同住呀？”
“不然呢？”
朱序挽住他臂弯：“卧室放一张超大床，沙发也换宽敞的，橱柜弄高些。”她指了指小卧室的方向：“你也有地方办公了。”
贺砚舟极满意，目光落向窗外那片在建别墅群。
其实他也早有在北岛置业的打算，原先只当出长差，所以仅在酒店单独留出一间常驻用。
现在自然不同，将来会有大部分时间留在这边，甚至定居。
他转头咨询房产经纪：“那片房子也是你们的？”
对方点头：“相同开发商，算是三期的高端项目。”
从销售中心出来，已是中午。
今天贺砚舟亲自开的车，朱序坐在副驾位置。
她将玻璃降到底，脑袋挨过去，感觉微凉的风顺耳侧一掠而过，发丝飞扬。她此刻心情极为惬意，人却有些安静。
等红灯时，贺砚舟转过头：“在想什么？”
“想我什么时候能像你一样，眼都不眨一下，随随便便就能全款拿下一套别墅。”
贺砚舟笑了笑：“买房也在我计划当中，并非头脑一热的冲动行为。你必定提前做过攻略，恰好那地方我也喜欢，倒省去了一些麻烦。”
“是吧。”朱序开心极了。
贺砚舟也跟着一笑。
朱序升上车窗，身体回正：“接下来我要更加努力，争取在明年换一个舒适的工作环境。”她转头看着他：“刚在你签下名字的那刻，很激励人心。”
“我的荣幸。”
“谢谢你，好邻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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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还剩个尾巴的时候，朱序有两天假期。
在得知贺砚舟即将上岛时，她也一同跟去散散心。
山坡的那片民宿已在建设中，过程顺利的话，预计明年旺季就可以正式接待游客。
贺砚舟带她去看效果图，是极具现代主义的集装箱风，在注重环保的同时，又能很好与自然融合。
房体原木色，依照山坡走向错落排列。
内部装饰简洁干净，一整面推拉式落地门外是精心布置的院落。清早起来，只需语音控制窗帘，便可躺在床上迎接第一缕晨光和无限海景。
周边配套有餐厅、茶室、露天影院和无边泳池等。
身处这种环境，应该是极为舒适惬意的事情。
从工地出来，下山的路有些难走。
贺砚舟紧紧拉住朱序的手，先她半步，遇到磕绊时，可以很好托起她的重量。
朱序小心迈下岩石：“将来这里的价格不会贵到离谱吧。”
“不至于。”贺砚舟实话实说：“但不适合穷游。”
朱序感叹：“所以啊，会赚钱的人先享受世界。”
他倒不这样认为：“旅行的初衷是释放情感，旅伴正确，根据自己经济状况，住青旅也能体现价值。”
朱序笑：“我发现个事情。”
“什么？”
“你有时候还挺恋爱脑的。”
贺砚舟留意着脚下的路，无奈轻叹：“是啊，我也很苦恼。”下一秒，却感觉她从后面撞了过来。
他身体微晃，回手拢了把：“小心。”
朱序紧紧挽住他的手臂，“低下些。”
“怎么？”
“快点儿。”
贺砚舟稍微弯身，朱序轻柔而郑重地捧住了他脸庞，在他唇上印下深情一吻。
穿过一小段难行的路，前面到达停车场。
朱序蓦然抬头，欣喜地发现远处树丛间似乎隐着一处建筑。
她指给他看：“那边的红墙是我们以前去过的寺庙吗？”
贺砚舟看了她一眼，答是。
“竟离得这样近。”她想到什么，朝山坡上的在建工程看了眼：“有一部分房间岂不是朝向寺院？”
“没错。”他随意道：“要不要给你留出一间？”
朱序还傻兮兮地答：“好呀。”
又朝那边看一眼，
阳光穿过树丛，残影映在厚重而高耸的墙壁上，墙头枝桠似乎缀满红彤彤的果实，只是距离太远，看不真切。
微风轻拂，那一处的幽静竟胜过大海的广阔。
朱序转回头来问他：“待会儿我们看过了袁奶奶，去那边走走好不好？”
“好。”贺砚舟说。
袁奶奶知道他们今天要过来，早潮去赶海，打回很多新鲜海蛎子，又在礁石滩捡了些海菜。
两人走进院子，看见一个年轻男人蹲在院角修篱笆。
贺砚舟嘴角一挑，脸上竟难得地露出个痞痞的笑容。他一声口哨。
年轻男人转头，顿了几秒，站起身，在裤子上随意抹了下手，朝这边走来。
两人拥抱对方，手掌拍在彼此背部，仿佛用了十足力气。
片刻，分开来。
贺砚舟说：“女朋友，朱序。”
又看着朱序：“卫暂。”
两人握了握手打招呼，就听后面一道声音：“上次来说还不是，这回终于可以大大方方介
绍给我们啦？”
袁奶奶慢悠悠自门口走出来，手里端着洗菜盆，面容慈祥。
朱序朝向老人，微笑着略一弓身：“袁奶奶好。”
“好孩子，快进来坐。”
朱序便没管还在聊天的两人，独自走进去，将几样补品放在墙根的木桌上，与老人寒暄。
中午吃海菜肉包和软炸海蛎子。
朱序洗了手，多少能帮些忙。
袁奶奶揉面擀皮：“砚舟小时候最喜欢吃我包的海菜包子，一次吃五六个都不解馋。”她看向朱序，哄孩子的语气：“小序吃没吃过呀？”
“没有。”朱序笑着说：“我从小生活在内陆，来北岛以后，很多当地食物都是头一次见。”
袁奶奶说：“小岛上靠海吃海，一年四季基本不用买菜。大自然赠与给我们的，必定是无比美味的食物。”
老人家很懂感恩。朱序安静听着，用小勺舀起两颗完整的蛎子肉，搁在铺了海菜的面皮上。
袁奶奶拿过来捏褶封口，放入蒸屉：“都是些家常味道，今天尝个新鲜。”
“好。”朱序应道。
两人坐在厨房的小木凳上，边包包子边闲聊。
朱序无意中转头，看见院子中贺砚舟坐在一把藤编椅子上，手肘撑着膝盖，同旁边修篱笆的卫暂说着话。
他西装外套搭在扶手上，身上那件衬衫在阳光里洁白得耀眼。
聊天内容她听不清，但他此刻闲适放松的状态却很少见。
朱序收回目光：“袁奶奶，砚舟小时候皮不皮？”
“皮，和卫暂两人一个赛一个的皮。”提起他们小时候，袁奶奶脸上堆满笑容：“但是砚舟长大了就好些，心思扑在学习上，也就不再傻疯傻淘了。”
说到这里，老人家想起什么，拍拍手上的面粉起身，让朱序稍等。
没多久，她慢慢走回来，把一本泛旧的相册递给朱序：“上次本想拿给你看的，可是记性不好，忘记放哪儿了。这不前些日子收拾阁楼嘛，在床底的储物箱里找到的。”
朱序翻开相册，一页四张照片，多数是两个男孩的合影。
她仔细辨认着，指着其中的一人：“这个是他？”
“对。”袁奶奶笑道：“砚舟要比卫暂高一些，也更结实。”
朱序一页一页翻看着，每张照片的右上角都被袁奶奶标注了拍照时间。他从一个脸上充满稚气的小朋友，逐渐蜕变成棱角感分明的小少年。
她心底渐渐浮现一丝奇怪的感觉，又暂时捕捉不到是何原因。
她盯着一张他蹲在院子里吃西瓜的照片，忍不住笑说：“他好黑呀。”
“岛上风吹日晒，孩子们都是统一肤色。”
相册慢慢翻至最后一页，她合起来。
顿了顿，又忽地展开。
她目光定格在左上角的一张照片上，少年坐在高高的屋檐，目光淡然地望着镜头。他头顶一片蓝天和随风扬起的树梢。
朱序紧张地抿了下嘴唇，喃喃道：“这张是……”
袁奶奶看过来：“这是升高中前的那个暑假，他上去帮我补屋顶。那时候脸最黑，后来回临城养了养，才慢慢白净起来。”
这个角度及这个眼神令朱序忽然记起了什么。15岁那年她第一次来北岛，曾在寺庙的围墙边，接受了一个男孩善意的投递。
她高高仰起脑袋，看见男孩皮肤黝黑、短发遮眉。
照片中的他与她记忆中的形象基本重合，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同高一初见时，那个脸庞清透、梳着极短寸头的男孩联系起来。
朱序蓦然转头，院子里集满了阳光。这一回，贺砚舟似有所察觉，也将目光投向了她。
两人默默对视，他忽地一笑，眼神询问她怎么了。
朱序内心难以名状，摇了摇头，很久才将视线收回。
“袁奶奶，这张照片可以送给我吗？”
老人家笑容温柔：“拿去吧。”
午饭边吃边聊，大家都很捧场，把老人家做的饭菜一扫而光。朱序很喜欢吃那个海菜肉包，每个比她拳头还要大。
她吃了两个，又被袁奶奶硬塞了一个过来，朱序吃几口就再也吃不下，偷偷放进贺砚舟的碗中。
离开时已过正午，整个小岛静悄悄。
贺砚舟拉着朱序的手，沿着海岸朝清风寺的方向走。
深秋时节，阳光非常毒辣。
他看了眼她揪在一起的眉头，把臂弯上的西装遮在她头上。
“看不见了。”朱序手掌托起西装领口。
“我帮你看路。”
“不会给我带到海里面去吧。”
贺砚舟搂紧了她的腰：“有可能。”
“又喂鲨鱼？”
“鲨鱼午休了。”
朱序笑了笑，把手放下来，西装完全遮挡住视线，鼻端是他身上溪水般清冽的香水味。
她安心地跟着他的步伐，他带她去哪儿，她就去哪儿。
这个时间，寺内也寂静无比。
踏入门槛之前，朱序已将西装还给贺砚舟，整理了下着装。
两人去殿内上过香，又投了些零钱进功德箱。遇见僧人，贺砚舟停下来恭敬地颔了颔首，与对方交谈几句。
之后随便转了转，不知不觉走到东面的围墙。
朱序不禁抬头，枝桠上坠着密集的山楂果。她忽然想起来，15岁的那年，恰好也是这个时节。
“给你摘两颗尝尝？”贺砚舟忽然说。
“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他脱下西装递给她，解开袖扣，将衬衫袖子挽到腕部。
朱序抬眼，这围墙足有三米高，墙面附着着湿滑的青苔，难以着力。况且他这身装束极为局限。
她阻止说：“不要上去了，有点危险。”
“放心。”
朱序表情严肃：“你老胳膊老腿的，可要小心。”
贺砚舟瞥过去一眼，淡淡道：“别找收拾。”像是要证明什么似的，他抬脚踩住旁边有些弯曲的树干，借力向上，一脚蹬着墙面，同时抬起双手攀紧墙头，几步爬了上去。动作帅气而矫健。
朱序松一口气，站在下面仰着头静静地看他。
他西裤上沾了许多灰尘，鞋头也有划破痕迹。阳光顺树叶缝隙溜进来，投射在他脸上。
那成熟而硬朗的脸庞无法与当时的少年相重合，但她记忆中一些碎片却越发清晰。
好恨自己，怎会后知后觉到如此地步。
她大声问：“坐在上面能看见什么？”
贺砚舟狠狠一滞，垂下目光。
似乎也是在这样一个午后，小小的她坐在古树下，问了类似的问题。那时她刚刚经历一场离别，亦不知将来的人生将会遭受哪些波折。
只是当时，她的样子纯真而美好，发丝飘在风中，那样柔顺自由。
贺砚舟没有回答，坐在上面沉默地望着她。
殿堂内钟声悠悠传来，他舌尖抿过下唇：“如果……”忽地一顿，没有说下去。
如果……
朱序想，怎么会有如果。
她只不过多走了一段布满荆棘的路，曾经幽幽怨怨，这一刻才发现多年兜转，仍然值得。
她偷偷擦掉眼尾的泪痕，开心地指向高处：“我要最大的那一颗。”
贺砚舟喉咙轻滚，嘴角微扬：“好。”他探身去摘，“接着。”
朱序捧起双手。
一粒饱满的红色果实在半空中划过漂亮弧线。
这一天，风微浪稳，阳光正好。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