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鬓簪云
作者：棠岁
内容简介
 人都道顾家九娘只合弄那琴棋书画诗酒花，不应与柴米油盐酱醋茶沾上半分关系。 出身书香世家的顾簪云容貌清丽，眉目如烟，在贵女中算得上佼佼，却也并非最为突出的。最妙的还是那一身神仙似的气质，不染半点烟火气，姿态闲雅。 对此，一身黄衫的高马尾少年坐在她墙头，双手撑着墙沿，笑吟吟地看着她，表示：像你这样的仙子就该放在那云山庙里一日三炷香地供起来，吃什么水晶芙蓉糕啊。 顾簪云： 萧世子这是三天不打就又想上房揭瓦了吗[微笑] 朝气蓬勃少年郎不染凡尘小仙女 青梅竹马甜甜甜 轻松小文 女主负责吃喝玩乐赏花赏景 男主负责宠老婆 （本文大量参考《随园食单》） 另：本文架空架得飞起！发型只管好看不管考据，什么披头散发高马尾都有可能！谢绝考据党！！ 双洁1v1。第一章是男主视角。快结尾的时候男主性格会有一点改变，但对女主的感情不会变。（注：真的真的真的没有耽美副cp，如果觉得像大概是看错了吧qw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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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白头富贵佩
天盛四十一年八月十三，江州初秋时节。
清脆的马蹄声响过江州城正中那条由四四方方的青砖铺成的宽阔大道，装饰着萧家阴阳盘云纹族徽的数辆马车穿过清晨的薄雾，不经意间就沾染了满车南国初秋的凉意。
正中那辆马车里卧了个少年，一腿搁在榻上，稍稍屈起，一只手随意地搭在上头，另一条腿斜撑在地上，人却是半侧着身子躺着，手支着头，闭着眼，似乎是睡过去了。头上的金冠不似寻常束发的，反倒是在上头辟了个空缺，墨似的头发被金冠高高束起，正是个高马尾。
他穿了身鹅黄的衣裳，暗金绣线在两袖各漫开数枝银杏，漫过肩头领口，一直延伸到瘦削的肩胛骨，明丽非常。腰间那条金扣腰带却偏生用了深沉的黑，勾勒出劲瘦的腰身。
像是北国的金秋，飒爽又昳丽。
过了两个街口，马车驶进了一条巷子，喧闹之声霎时小了下去。
这巷子不算窄，但两边连个小贩的影子都不曾瞧见——按理来说，虽然才是清晨，可若是有小贩的话，他们也该像方才大街上的同行一样开始准备起来了。
从巷口绵延到巷尾的高墙青瓦，巷子居中处那三间绿油兽面锡环大门，左右的一对十三云卷石狮子，以及门上黑底金字的“顾府”匾额，极好地解释了这个问题。
毕竟是“一门九状元，代代出进士”的顾府，门前自然是不许摊贩来吆喝的。
马车在西角门停下。
“世子爷，到了。”车夫在外头恭恭敬敬地唤。
少年懒洋洋地睁开眼，一双清矜贵气的金丝丹凤眼里光华流转，显然十分清明，没有半点儿初初醒来的迷蒙。他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也不等小厮来扶，自顾自地就掀了帘子下了马车。
“顾、府。”
少年偏头看了看大门上那块匾额，勾了勾唇角。
顾家族学的名气颇大，以书院中的夫子皆有着真才实学且十分清高严厉而著称，很是受天下士子追捧。唯一叫他们可惜不已的就是顾家族学轻易不招旁人。
但萧齐肃仗着宣国公的身份，硬是要把儿子送进顾府族学。
顾家自是不乐意的。
毕竟萧昱溶可是京城出了名的纨绔公子哥儿。只是从前长宁公主还在世的时候，将这个儿子疼得如珠似宝，萧齐肃也不敢做些什么。但天盛三十八年，向来体弱的公主因病去世了。于是如今萧昱溶为母服丧刚刚了满三年，萧齐肃就迫不及待地将他送了过来，打算让顾家替自己好好管管这个儿子。
萧齐肃不愿管，顾家自然也愿意不到哪里去。但是最后迫于宣国公府那作为大魏第一流的豪门的威势，顾家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接受了萧昱溶。
所幸这位公子哥儿只是因为爱玩厌学又出身高贵才出的名。若是那等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的人物，顾家定是无论如何也不肯答应的。
慌慌张张地从后头那辆马车上跳下来的晴山看着世子爷依旧是这副懒懒散散的模样，暗自发愁。
国公爷倒是打的好一手如意算盘，可只怕这回又是要落空了。
顾府占地颇广，萧昱溶随着引路的小厮走了约莫一刻钟，这才到了待客的花厅。
虽说他身份尊贵，但毕竟是个小辈，是以顾家也不会齐齐聚在一起见他，目光所及不过是一对约莫三十几许的夫妇罢了，旁的便都是些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半大孩子。
“这是我们大老爷和大奶奶。”那小厮为他引见。
如果不出意外，这便是顾老爷子的接班人，下一任顾氏族长和族长夫人了。这样的长辈前来迎接，倒也算得上重视，不至于让宣国公府觉得受了慢怠。
不管心里作何感想，顾家的面子功夫还是做得很到位的。
萧昱溶上前一一见礼，端的是副礼数周全清俊板正的模样。不过他声名在外，顾大老爷顾清延自然不会轻易就被骗过去。他一脸严肃地嘱咐了萧昱溶好一通顾家和书院的规矩，然后才离开去处理公务。
顾大奶奶倒是温婉和善的样子，细细同他说了些日常琐事，无外乎他住的院子在哪儿、若有什么忌口可自辟小厨房、有什么事情直接来融寒院找她这样的话。
萧昱溶笑吟吟地应下。
“四弟前几日不巧染了风寒，是以今日不曾过来。”末了，顾大奶奶又笑着解释了一句。
原来如此。
萧昱溶微微挑眉。
顾家四老爷顾清桓与萧齐肃乃是金兰之交，在他进顾家书院一事中可谓功不可没。萧昱溶原本还想着怎么没见到他，这会儿倒是明白了。
他便也笑着答：“不碍事的。过几日待顾四叔好全了，我再去拜访也不迟。”
顾四叔，同顾家小辈一样的称呼。顾大奶奶暗自点头，虽然这孩子素有爱玩之名，可如今看来，礼数上倒是挑不出什么错漏来的，总算能让她稍稍放心。
随后是和顾家诸位小辈见礼。
顾家人丁兴旺，又不曾分家，因此子嗣众多，仅小辈中就有七个哥儿和十一位姑娘。萧昱溶一一认过去，却发现姑娘只有十位。
他正想着，上头的顾大奶奶也蹙了眉去问身旁的丫鬟：“云姐儿呢？”
丫鬟刚要回话，外头就匆匆走进来一个清瘦的身影，一进门就插蜡烛般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膝盖和大理石地面猛地一磕，声音清脆得萧昱溶听着都疼。
“女儿来迟，请母亲责罚。”
少女清凌凌的声音响起，萧昱溶将眼神从上首转到她身上。
是个眉目精致清丽的姑娘。但还不至于到让人惊叹的地步。
真正令人惊叹的是她通身的气派。清雅脱俗，几乎要让人怀疑这是不是那九天之上的仙子，生来就不属于红尘俗世。
萧昱溶怔怔地瞧着。不知为何，他竟是觉得……实在是惊艳万分。
似乎是魔怔了一般，他连礼数都忘了，竟然就这样直直走过去扶起她，心中的想法脱口而出：“顾大婶婶，来迟了些也没有什么，不妨事的。”
也不知道是勾到了什么，再加上那系带又没系牢，萧昱溶刚刚说完话将人拽起来，她腰间的羊脂玉万事如意佩就滑落在地，伴着一声清响碎成了几瓣。
萧昱溶沉默了。
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一脸诚恳地同顾簪云道歉：“我不是有意的，还请妹妹原谅我这一回。回头我便再赔个玉佩与妹妹。”
他生得好看，尤其是那双贵气的金丝丹凤眼，这会儿专注地看着眼前人，几乎要叫人醉在那流光溢彩的明眸里。
顾簪云却只是淡淡瞥他一眼，没说话。
顾大奶奶旁观了这场闹剧，不由觉得有些头疼。刚刚才想着这位宣国公世子识礼数，这会儿他就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到底来者是客，她最终还是轻轻咳了一声，对顾簪云道：“既然溶哥儿不计较，那就依着家法处置吧。”
顿了顿，又道：“溶哥儿也是好心，这玉佩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件，就不必赔了。”
顾簪云一言不发地福了福身领了吩咐，又转向萧昱溶，对他行了一礼：“多谢世子宽宏大度。”而后退回一众姑娘中。
说是道谢，可她的神情从头到尾都和进门时一个样，淡淡的，礼貌又疏离。
萧昱溶有些不自在。
他活了十二年，这还是头一次听人夸他“宽宏大度”。
萧昱溶又不由自主地看了看顾簪云的方向。
这位姑娘实在是好看得过分了。怎么就有人生能得这样出尘？
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打转，一直到他进了枕水居也不曾散去。
枕水居里，丫鬟小厮正忙着收拾箱笼。
此次出来，萧齐肃只送了两个打小伺候他的贴身小厮晴山点春过来，美其名曰“锻炼”。
幸好顾大奶奶看不过眼，又拨了一个名叫月姑的大丫鬟过来，另并三四个洒扫丫鬟婆子和一二跑腿小厮。不然要整理安放这么多东西，晴山点春怕是得去了半条命。
堂屋已经收拾出来了，萧昱溶却没有像从前一样进去歇息，反倒直接挤开了站在装了配饰的箱笼前的点春：“让开让开！我找个东西。”
“世子爷要找什么？”点春突然被挤开还有些懵，“告诉小的，小的来帮您找便是了。”
萧昱溶忙着低头扒拉翻找，一边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说了你也不知道”，一边庆幸自己今天这件衣裳裁剪的是胡袖。如果换成广袖，指不定有多麻烦呢。
“找到了！”少年欢快的声音响起来，从箱子里翻出来一块玉佩，紧紧攥在手里。
这是一块羊脂白玉佩，玉质清润通透，触感细腻温润。刻作一双白头鸟绕着牡丹飞舞的图样，栩栩如生，雕工精湛，甚至连鸟儿的尾羽都清晰可见。
萧昱溶拿着玉佩跑得飞快，随意叫了个小厮指路就往“云姐儿”的眠霞居去了。
留下点春站在原地，一句“世子爷”还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一脸的错愕。
那块羊脂玉白头富贵佩可是长宁公主留给未来的儿媳的啊！

第2章 阴阳盘云佩
顾簪云从花厅出来后就径直回了眠霞居。抿着唇，神色间显得有些怏怏不乐。
她实在是有些懊恼。
今个儿原本寅正就起了身的，不想袖子竟然带倒了饭粥，脏污了，忙乱了好一阵才出门。这下不仅迟了失了礼数受了罚，还赔上了一块玉佩。
眠霞居里静悄悄的。晨间的洒扫已经做完，小小的一方院子里半个人影儿也见不着，只有明亮的阳光铺在石板上，未被树荫遮去的地方白得晃眼。
顾家自认百年传承的守礼人家，不少事儿上还仿着秦汉那套规矩，虽然不至于作贱庶子庶女，但某些地方还是强调嫡庶之别的。而在顾簪云这一辈大大小小十一位姑娘里头，嫡出的只三位。于是庶出姑娘们便两两一居，嫡出的则各有自己的一方小院。这三处小院大小布局皆是大同小异，仅景致略有不同。
顾簪云住的是眠霞居，僻静而不至偏远，掩在一片桃林后头。院中也植了一株桃树，又放了一架葡萄，屋后还有一片小小的池塘，水清鱼灵，可谓是个绝妙的所在。
守在门边的丫鬟见到她过来便飞快地福一福身，替她掀起帘子。
顾家大，院墙绵延了一整条巷子。奈何顾家向来是不分家的，人丁兴旺，又喜好那等风雅园景，住处自然就小了。虽然顾簪云身为长房嫡次女得以有一间小院，但后头的抱厦和两边的耳房给了院中十数个伺候她的丫鬟婆子住，又专门辟出来间针线房——外祖宋家的针线房手艺极好，特地给顾家长房的两位外孙女各送了两个针线丫鬟。
如此，顾簪云真正住着的，也不过就是一排三间坐北朝南的屋子罢了。
正中的堂屋专供起居待客之用。左边的屋子用珠帘在门口挡了，是做卧室的，右间的书房同样用了屏风在门口一隔，屏风后安置了桌椅书架琴案一类的物什。
顾簪云进了堂屋，除去跟在后头的杜衡，她的另外三个大丫鬟都候在那儿了。她刚转身坐到榻上，杜若就奉了茶上来。西湖龙井，是她所好。
顾簪云喝着茶盯着一旁红木高脚桌上的白釉金边盘瞧，里面是丫鬟新攒成的花，百日草、万寿菊、木芙蓉，团团簇簇，活泼又鲜艳。
看着姑娘喝了茶歇了歇，掌管账册库房的薜荔和管着院中下人们的石兰才分别上来回话。顾簪云一一听着处理着，有条不紊。
这也是顾府规矩。姑娘满了六岁就要独自居住，开始慢慢学习管理自己的银钱下人。到了约莫八九岁，就完全放手由她们自个儿去管。顾簪云如今差一月满十岁，做这些事情早已是轻车熟路。
院子小，人员简单，这几日又无甚大事，堪堪半刻钟就处理完了。顾簪云挥挥手让她们退下自去做事，放下手中还剩了半盏的茶，起身往书房去。
杜衡杜若是贴身伺候的，这会儿连忙上前，一个铺纸一个研墨。顾簪云抿了抿唇，从书架上抽出了顾家家规放到桌上，翻到子女篇，眼里又添几分懊恼。
顾家规矩严。今晨迎客迟了，顾簪云须得把这一篇抄上百遍。不过因为那宣国公世子给她求了情，就可以减去二十遍。
顾簪云算术学得不错，不过片刻就算了出来。
八十遍，四万七千八百四十字。
她微微蹙了眉头，轻轻叹了口气。
要是宣国公世子没来就好了。
正想着，杜若忽然一声轻呼。
顾簪云抬起眼，顺着她的视线望向窗外。
两扇红木雕花莲纹窗大开着，吹进了八月初秋晨间微凉的风。眉目骄矜的少年双手撑着墙沿坐在那不算太高的墙头上，微微偏着头，笑吟吟地打量屋子里双手捧书一脸讶然的少女，微风拂动了他颊边的几缕碎发，用金冠高高束起的马尾张扬又漂亮。
顾簪云诧异地瞪大了一双好看的眼睛：“世、世子……”
意识到自己情绪的波动大了些，她连忙收敛了惊讶的神色，又做出一副礼貌疏离的清冷样子。只是心里还是满满的疑惑。
他这是做什么？有门不走，偏要爬个墙头？
回应她的是一块从窗户外头丢进来的玉佩，正好落在顾簪云手中的书上。
少年扬眉一笑，朝气蓬勃：“顾家妹妹，这块玉佩是我的赔礼。”
“我叫萧昱溶，别再叫我世子了。”
顾簪云小心地将书放到桌上，又微微仰起头看他：“世子，这于礼不合……”
萧昱溶赶忙打断她，眉目间浮现出一点金尊玉贵地养大的小公子才有的傲然：“没什么合不合的，本世子说这样叫就这样叫，哪个敢多嘴？对了顾家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我在家中行九，名唤顾簪云。”顾簪云顿了顿，又试探地问了一句，“世子……萧昱溶，你不如先下来？”
少年沉醉在那一声泠泠的“萧昱溶”中，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没事的！我不累！”
“……”
顾簪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低头去打量那块玉佩。
清润通透，是上好的羊脂玉，雕工也好，不过为什么是鸟儿和牡丹……
萧昱溶盯着顾簪云的侧颜，瞧着那长长的睫羽，不自觉地就出了神。
“顾九娘、九姑娘、九妹妹、阿云、云云……”
少年压低了声儿，口中念念有词，最后还是苦恼地拍了拍头：“都不好听啊……顾家妹妹，你可有小字？”
顾簪云正专心致志地研究着玉佩上的是什么鸟儿。她本想问杜衡杜若，抬头才发现这两人早就悄悄溜了出去，守在外头。
顾簪云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外头，忽然听见问话，下意识地就答道：“有的，叫元元。”
话都说完了她这才反应过来，一双眼又睁大了，又羞又窘，索性背过身去，再不肯瞧外头的少年。
非亲非故的，就这么把小字说了出去……
墙头上的黄衫少年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这副模样，笑出了声。
顾簪云羞得攥紧了手中的玉佩，还不待她恼极了去斥墙头上那少年，他又是一句“好啦，不逗你了”。顾簪云一口气不上不下地梗在喉头，双颊都染上了一抹胭脂色。
衣袍翻动的悉索之声响起，萧昱溶的声音跟着传进来，隔着两道墙，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元元，我走了！”
顾簪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元元”惊得浑身僵硬，半晌才回过神来，咬了咬唇拿起还搁在书上的玉佩唤杜衡：“将这个收好。嗯……就放在描了桃花的那个妆奁最下面一层吧。”
顾簪云的首饰很多，除去库房里的，还分了两个妆奁来放。莲纹的那个四层妆奁是她常用的，而足有九层的描着蝶扑桃花的妆奁则用来放些不常戴的贵重物件。
杜衡应了是，接过玉佩转身出去。
顾簪云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情，回到书桌前开始抄书。
她一手簪花小楷是随着母亲学的，极为娟丽秀气。顾家身为书香世家，娶妇也自有一派讲究，贤良淑德自然不必说，才情手腕也须得有那么几分。
书香门第，最是重才重礼。
她运笔飞快，心里却还在想着方才的事情。
这个宣国公世子萧昱溶，当真是……
她竟然一时找不到什么词来形容。说轻浮也不至于，但也不是什么守礼的人。他似乎是对规矩看得清明，却不屑于遵守。
这样的少年对生长于家规森严的诗礼之家、步步皆得小心翼翼力求不行差踏错的顾簪云来说，其实是显得有些危险的。
手中冰凉的玉管笔渐渐被捂暖了，顾簪云低着头又落下一个字。
要远离。
“元元，给我一张你的字！”少年盈满了朝气的声音又在墙头响起来。
顾簪云险些把手中的笔扔出去。
他他他……他又来做什么！
“你要我的字干什么？”顾簪云稳了稳心神，问道。
“练字。”少年回答得理直气壮。
顾簪云飞快地闭了一下眼，委婉地拒绝：“我练的是簪花小楷，怕是不大适合男子。”
外头那个声音连点儿磕绊都没打，很顺畅地就接了下去：“对不起元元我是骗你的，我其实就是想看看顾家人的字是什么样的。”
顾簪云叹口气放下笔，走到窗边同他对视，眼神澄澈清明：“顾家诸多子弟，各人的字都不相同。你若是想看看，大可去找哥哥弟弟们，男孩的字大概会有几分相似……”
她突然顿住了。
少年依旧坐在墙头，含笑听着她说话。鹅黄的衣裳绣着精致的银杏枝叶，衬着晨间绚烂的阳光，美好得有些不真实。
罢了，不过一张字，给他便是。
顾簪云转了话音：“……但你若真是想看看，给你一张倒也无妨。”
她随手从案边一沓纸里取了一张，隔着窗给他递过去。
萧昱溶左手撑着墙沿，右手伸出来，一面半俯下身子低垂了眼睫瞧她，一面笑吟吟地接过了：“多谢元元。”
指尖相碰，顾簪云微恼地瞪了他一眼，一张清清冷冷的脸上终于再次浮现出一点少女的生动，压低了声音对他喊：“别这样唤我！被人听去了就不好了！”
萧昱溶依旧在笑，甚至笑得越发灿烂：“好，我以后不在人前这样叫你。”
她不是这个意思！
顾簪云气闷，那头萧昱溶已经跳下了墙头：“走了，元元。”
杜若听见里头没了动静，这才进来给姑娘换去了冷茶，瞧着她笑了：“姑娘许久不曾露出这样的表情了。”
是吗？
顾簪云抚上自己的面颊，怔了怔。
六岁搬出来住后，顾家的教习嬷嬷和女学的先生们就从来没有放松过对她的教导。端庄得体，落落大方，对待旁人礼貌而又疏离，这是所有顾家女儿百年来的姿态。
顾家要求她们既礼仪完美，又有世家贵女的气派。
久而久之，她的脸上就仿佛戴了个面具，再也摘不下来了。
可是不循常理的萧昱溶却在短短一日内三番五次地打破了她的面具。
顾簪云忽然露出一点笑意。
在不被长辈发现的情况下，其实这样……也挺好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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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还是小孩儿，手腕弱，写字写久了，拿着笔的手都在颤抖。抄书又要求字迹工整，她写写揉揉手腕，写写揉揉手腕，忙碌了一整天下来也才抄到六十二篇。待到睡觉的时刻，手腕都肿了起来，已经是彻底拿不起笔了。
“明天早上早些唤我。”
杜衡服侍她洗漱，杜若就坐在脚踏上替她用红花油揉着手腕，眼里满是心疼：“若是周嬷嬷在就好了，她按摩的功夫实在是好。”
周嬷嬷是顾簪云的乳母，因为生了场大病身体每况愈下，一年前就由顾大奶奶作主，赏了五十两银子并几匹绢布放出去了。
“杜若也不错了。”顾簪云有些困倦，却还强撑着仪态，一面安慰杜若。待洗漱完，她刚躺下就睡着了。
杜衡今日值夜，熄了灯烛后就合衣睡在脚踏上。
次日寅初顾簪云就起了身。洗漱罢进了书房，却见窗户未曾合拢。
顾簪云蹙着眉走过去，暗自思忖着昨夜是谁检查门窗的，竟然如此惫懒疏忽，今日该好生敲打一番了。不想看见窗台上搁着一沓纸，抄的是顾家家规子女篇，上头还压了块雕成阴阳盘云纹图样的玉佩。
她一怔，拿起来细细翻看过去。
那字迹竟然同她足有九分相似。
数一数那沓纸，正正好六十二篇。
顾簪云怔了怔，忽然低头笑了。

第3章 鳗面虾饼
顾簪云在晨间给母亲请安的时候交了罚抄。
她之后又自己补了两份，但里头还有十六份是萧昱溶的手笔。顾簪云瞧着顾大奶奶一张一张翻过去，不由得有些心慌。想要低头，脖子却和梗住了似的，一双眼也止不住地盯着顾大奶奶手上的动作。
姐姐顾箫茗见她这副模样奇怪，不禁多看了她两眼。
顾大奶奶一页纸一页纸地仔细翻看过去，末了微微颔首，顾簪云一颗高高提起来的心这才缓缓放了下去。她偏过头，正巧和顾箫茗诧异的眼神对上，顿了顿，她浅浅一笑。
顾箫茗也没料到她回忽然转过头来，怔了怔，回以一笑，收回了视线。
屋子里的众人又坐着说了几句话。
虽然顾家有晨间请安的规矩，但顾家人实在是多，即便守礼安静，这么一大群地站在那儿也叫人看得心慌，老夫人索性早早免了她那儿的请安。于是余下各房的小辈们便每日早上便只需去往嫡母处。顾大奶奶这儿来的便是五少爷顾荀安、顾三娘顾箫茗、顾九娘顾簪云和顾十一娘顾笙亭。前三位嫡出的都翻过十岁了，唯一一位庶出的不仅是个姑娘，更是才堪堪五岁。顾大奶奶手腕可见一斑。
又轮了一番茶水，顾大奶奶放了杯盏，吩咐传膳。
顾簪云随着众人去了次间。
她规规矩矩地坐在桌前，看着丫鬟们捧着菜肴鱼贯而入。食物的香气飘进鼻腔，让人的胃竟然也饿得微微疼了起来。
融寒院的早餐一向丰盛。顾簪云前几日吃多了梗米八宝粥，如今已有些腻了，便看了一眼桌上的鳗面，斜后方的布膳丫鬟就替她取了一碗到跟前。
宽度适中的面条规规矩矩地落在橘红的汤汁里，染上了一点诱人的红。鳗面的汤底是用鸡汁、火腿汁、蘑菇汁调配而成的，和面时就混入了鳗鱼和鸡汤的面条浸入其中，汤鲜味美，口感丰富异常。
她就着凉拌黑木耳和凉拌黄瓜用了一小碗鳗面，又吃了两块虾饼。虾肉柔软而富有弹性，咸香略麻，香油灼透，实在是妙不可言。
顾簪云如今还是个半大孩子，因为怕肠胃受不住是不准多吃的。顾大奶奶在她吃完虾饼后瞧了她一眼，她身后的布膳丫鬟就停了随着她的目光而伸向那叠春不老乳饼的手。顾簪云心知每日晨间的享受又过去了，不免暗自惆怅了片刻。
什么时候能放开来吃就好了。
用罢早膳正是卯正差一刻的时候，该是去书院的时候了。顾簪云等告了退，便带着各自伺候笔墨的贴身丫鬟或是小厮一道往书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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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昱溶今天也起得早。
身为顾家客人，老夫人那儿也免了各处的请安，他倒是落了个清闲自在。这会儿早早起来了，便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
微风拂过萧昱溶的发梢。鹅黄衣衫下，少年的身形还略显单薄，但背脊挺直，腰身劲瘦，已经依稀可以窥得三五年后的风采。
顾清桓站在门边，垂眼笑了。
一套拳打完，萧昱溶接过晴山手上的巾子擦了擦额头上的薄汗，转过身就瞧见门边站了个人。
一袭月白的广袖长衣穿在那人身上显得有些空空荡荡的。他露在袖子外的一双手骨节分明，腕骨也突出了不少，可见十分瘦弱。即便是眉目清俊，也掩盖不去苍白面容下的一身病骨。
他看上去很年轻，萧昱溶有些摸不准他的年纪。十七八？二十三四？或者已经三十上下，只是容貌未老？
门边人看着他开了口，温和而宁静的样子：“你是宣国公府上的世子，萧……溶哥儿？”
萧昱溶看他一眼，却并不答话，扬了扬眉：“你是何人？”
那人低低笑了一声，又猛咳了起来，片刻才顺了气道：“我名叫清桓，表字期宁。是你的……顾四叔。”
萧昱溶点点头应了：“顾四叔。”
顾清桓笑了笑，似乎要说些什么，想了想又没说，只问他：“顾家规矩，可还适应？”
“其实，做人……不一定要拘着规矩。称意顺心，就好。”
“你如今这样，很有活力，很好。”
或许是因为身体还没大好，顾清桓说话总显得有些虚弱，一字一句都吐得极轻，像飘浮在半空的薄雾。萧昱溶顿了顿，还是谢道：“多谢顾四叔关心，不过您还不曾大安，还是先回去歇着吧。待您好全了，我定当登门拜访。”
顾清桓静静地看他一眼，又笑了笑，点头离开了：“溶哥儿，多多保重自己。”
顾清桓这一番话没头没脑的，实在是奇怪。
不过萧昱溶这会儿已经没空管这些了。这个想法只是在他脑子里打了个转，很快就被丢到了一边，因为晴山在一旁已经快要跳脚了：“世子爷！别发愣了快些！快去用早膳！马上就要去书院了！”
萧昱溶被他叫得头疼，皱了眉仗着身高弹了他一个脑瓜崩儿：“好了好了别喊了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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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家书院在顾宅的东头一处僻静的大院里。里头就读的除了顾家子弟，便只有那些颇有天分又努力上进的顾家至交的儿女。不过如今又多了个“以权相逼”的、顾四老爷的至交好友的纨绔儿子，萧昱溶。
大院辟做两边，以一道院墙相隔，左边做了男孩们学习四书五经君子六艺的地方，右边则专供姑娘们学习琴棋书画女红礼仪。
按说寻常贵女，专攻一两项便也足够了，至多学个三四样，否则便只能囫囵吞枣，学得再多也学不精学不透，样样只涉猎个皮毛，不如不学。
但顾簪云却是个“不寻常”。
自她四岁入学后，女学的先生们便欣喜地发现这位姑娘实在是聪慧过人。虽然学的速度与常人无异，但能做到样样皆精，这就足够让人惊诧了。也因此，顾簪云一向深受先生们的喜爱和“关照”。
这厢顾簪云在老师的指导下泼墨作画，一墙之隔的萧昱溶也在窗外晴山哀求的眼神下勉强装出了一副乖巧的样子。
晴山喜极而泣。
先生感慨浪子也可回头。
学生们好奇着眼前人为何与京中传言不符。
而面无表情地坐在一起和大家一起摇头晃脑拖着长音背《论语》的萧昱溶正在心里暗暗发誓，下午一定要带点春过来。
打死也不能再带晴山！
顾府书院的学业繁重异常。好不容易熬到上午的课程结束，萧昱溶带着被课业折磨到生无可恋的心情，面无表情地走出了教室。
出了房门，隔壁悠扬婉转的琴声便突然清晰了起来。萧昱溶不由得有些诧异地朝那边望了一眼。
“女学还没下课？”萧昱溶脚步一顿，随手拉住了一个昨天刚刚见过的顾家子弟问话。
那顾家子弟被他一惊，片刻才回过神来摇摇头：“倒也不是。左家那唯一一个姑娘琴技……平平，她又和九妹妹交好，就常常在下了学以后向九妹妹请教。”
萧昱溶松了对方的袖子道了谢，站在原地想了想，转道去了旁边的女学门口。
月洞门里古木参天，松柏成荫。坐在树下的少女穿着艾绿的上襦和荼白的下裳，皆是浅淡的颜色，极为素净。一头缎子似的长发垂落在身后，只在发尾处用竹青发带扎了，正是个未出阁少女的分髾髻。微风拂动了她柔软的额发，垂下的长长睫羽被明媚的阳光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芒，纤细的指拨动琴弦，指下流淌出不知名的悠扬曲调。
顾簪云沉浸在琴声里，没有发现门边已经多了一个少年。萧昱溶便也不出声，只是懒洋洋地倚在墙上静静瞧着。待她一曲弹罢一回头，那张芙蓉面上就显出了讶然的神色，片刻又连忙收敛。
萧昱溶几乎要笑出声来。
顾家的这个妹妹，也不知道是怎么养的，怎么就这么好玩？
“元……顾家妹妹，你能出来一下吗？我有个问题不懂，想向你请教请教。”萧昱溶站直了身子，做出一副恳切的神色。
顾簪云瞧他一眼，一时间也摸不清他这是要做什么，只能依着规矩回：“不知世子要问些什么？我才疏学浅，只怕不能全答上来。”
萧昱溶一笑：“无妨，不过一些寻常的关于《论语》的问题罢了。”
四书五经，顾家女儿也是要学些的。学儒家经典，谋些官场之道，好来日可为夫君提供一分助力。
顾簪云转头同身侧的左茶解释了两句。玉雪可爱的小姑娘爽快地同意了：“我学琴也不在这一时半会儿的，萧世子的事儿更要紧些。”她眨眨眼：“不过云云你明天可千万不能丢下我呀。”
顾簪云笑着应下：“知道了，我不会失约的。”她起身理了理衣裳，朝外头去了。
萧昱溶带着顾簪云去了不远处的一处凉亭，晴山和杜衡跟在后头，隔开一段距离。
“世子有什么问题就问吧。”顾簪云将碎发别到耳后，但很快那碎发又滑落下来，在她白皙粉嫩的脸颊旁轻轻地晃动。
萧昱溶瞧着便笑了起来，一双贵气的金丝丹凤眼清而亮，像是菀彼丛桂,秋华郁郁：“问题么……没有。不过，元元可愿意帮我做件事儿？”

第4章 百灵鸟
顾簪云脚步一顿，半侧过身子仔仔细细打量他两眼：“什么事儿？”
倒不是她多疑，只是这萧世子的赫赫威名和昨日那般不同寻常的行径叫她不得不多个心眼，唯恐被他骗了。
萧昱溶扬了扬眉：“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想买只鸟儿。”
萧齐肃把他送到顾府，想的是好生管教一番，自然是请了顾家对他严加约束。至于买只鸟儿回来逗趣？怎么可能同意。
顾簪云低头想了想，不过买只鸟儿罢了，这的确不是什么大事，便微微点了点头：“可以。你想要只什么样的鸟儿？”
“活泼些便是了。”萧昱溶漫不经心地从一旁的花丛里折下一枝百日草来，在手中把玩，“被拘得失了灵性，还有什么意思？”
那枝百日草被花匠修剪得十分漂亮，花瓣和枝叶的多少都恰到好处，精致得宛如一朵绢花。
顾簪云瞧他一眼，最终点头应下了。
-
薜荔办事一向稳妥迅速，鸟儿很快就被买来了。
尖尖的小嘴，一点点小巧的羽冠，小小一只缩在笼子里，漆黑的眼珠滴溜溜地打转儿，观察着周遭的环境。
顾簪云停下手中捣弄凤仙花的动作，从榻上起身下来，慢慢走到那雕花金丝鸟笼前，眼里有一丝惊喜：“呀，是只小百灵。”
她小心翼翼地将一根白嫩的手指伸进鸟笼里。百灵滴溜溜打转儿的眼珠子猛地一滞，谨慎地盯了她好一会儿，这才飞快地在她指头一啄。
小百灵年幼，尖尖的喙还有些小。这一啄下来，不叫人觉得疼，只觉着一点细微的痒。
顾簪云微微露出一个欢欣的笑容，又逗弄了一会儿，然后才对杜若吩咐道：“把这只百灵送去给世子吧。”
杜若微微福一福身，便带着提笼子的小丫鬟退了出去。目送着她们走远了，顾簪云抿了抿唇，这才转身回了榻上，拿起白玉小杵继续捣凤仙花。
萧昱溶进屋的时候，顾簪云正由杜衡往指甲上涂染凤仙花汁。
小姑娘的手白白嫩嫩的，许是年纪尚小，手上还带着些微肉感，十指处两个窝窝，竟然有几分莫名的可爱。粉嫩的指甲染上红色的花汁，却不显艳丽，只见清雅。
似乎在这样一张清冷出尘的面容下，那红色都沉静了下来。
萧昱溶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两眼。
直到见到顾簪云抬起眼询问地望向他，萧昱溶这才有些不自在地收回了视线，摸了摸高挺的鼻梁：“元元，我能不能把鸟送过来，让你帮我养一下？”
“怎么了？”顾簪云微微蹙了眉头，清澈的眼里浮上一点点迷茫，“那鸟……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吗？”
“不是不是不是。”萧昱溶慌忙摇了摇头，高马尾也随着在空中晃荡，“就是顾家人不让我养！”
顾簪云：“……”
你都知道不可以养了那你还买鸟做什么？
“行吧。”她“勉为其难”地答应了，却又不自觉地笑了起来，白皙粉嫩的脸颊边隐隐现出浅浅的梨涡。
少年略略偏过头，也笑了。
-
翌日下午放了学，顾簪云便依着左茶，留下来教她弹琴。
清丽如仙的少女坐在参天古木下，披了半幅落日余晖。晚风拂起她颊边碎发，漆黑的发间银饰折射出温柔的光芒。
此情此景，往来的几个别府的世家子弟难免要瞥上那么几眼。
一眼一眼又一眼，萧昱溶走在后头瞧着他们的眼神，只觉得烦闷。
像是他心爱的玩具、欣赏的物件被人反复觊觎的烦躁。
“走走走走走，快些回府吃饭。”金冠少年倚在书院的外墙上，昳丽的五官组合成了满脸的不耐，一叠声催促着旁人的离开。
那几个少年被人如此催促，也不好意思说自己走得这样慢究竟是在干什么，只能加快了步子离开。
只是心里多少还有些遗憾。
有个绿衫少年眼尖，走出一段距离回过头发现萧世子不曾跟上，在半暗下去的天色里远远瞧着，他竟还倚在那墙上，便提了声音唤：“萧世子——你怎的不走？”
萧昱溶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背过身往书院里头去了，远远地挥了挥手：“我有个香囊落这儿了！回去找找！你们先走！”
反正今天特地没带晴山，也不会有人来管他。少年熟门熟路地找了个声音听起来最清楚的地方，一撩衣摆坐在了墙下。
坐下后他才发现不远处还有个面容冷峻的少年，看着便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这人一身黑衣地坐在暗下去的天色中，也难怪他方才没看清。
萧昱溶一扬眉。
江南总督家的嫡三子祁述言，他来这儿做什么？
一曲罢，顾簪云收回手，转头看向坐在她身侧的左茶。
粉妆玉砌的小姑娘微微点头，而后一咬牙一皱眉，一脸的视死如归，手指颤颤巍巍地抚上了琴弦。
伴着第一声铮然之音划破暮色，随后便是鸟惊雀飞，林动水颤。
萧昱溶不由得想起了昨日那顾家子弟的话：“左家那个姑娘，琴技……平平。”
现在看来，那位顾家子弟还是太过委婉含蓄了。
这样的琴声，几乎可以使人三月不知肉味了！
萧昱溶看了一眼不远处一脸生无可恋的点春，又钦佩地看了一眼身侧面不改色毫无异样的黑衣少年，默默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好不容易熬到顾簪云结束了今天对左茶的辅导，萧昱溶连忙蹿了出去，拦住了刚刚才女学里出来的顾簪云。
“元……九妹妹，我想去你那儿看看鸟，成吗？”
顾簪云看着面前一脸乖巧的少年，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可以……”
“谢谢元元！”少年朝气蓬勃的声音，尾音还在半空中打着转儿，人却已经跑到了不知多远的地方。
都说了不要在人前叫她元元！
顾簪云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看着萧昱溶跑远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对一旁同样是愣在原地的点春道：“快去追你家世子爷！还有！让他饭后再来！”
-
顾簪云回到眠霞居，净了手便等着开饭。
今日蒸饭用的米是桃花籼，香甜软糯，颗粒分明。刀鱼是在鱼背斜切了再炸至金黄的，丁点儿鱼骨鱼刺也见不着。红煨肉色如琥珀，咸中一点微甜。豆腐浸在微红的汤汁里，上面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细葱和大虾米。
晚饭时间没有嬷嬷盯着，顾簪云虽然不敢多吃太多，但也比白日多用了一两饭。
饭后小丫鬟们忙着在堂屋撤下膳桌，她便转进书房。杜衡奉了一盏饭后的雨前龙井上来，水清茶绿，让人见着就喜欢，她便不由多喝了两口。
刚刚放下杯盏自笔架上取下一只玉管紫毫，顾簪云就听见窗外有人唤着“元元”。
这位世子爷又不走正门爬墙头了。
顾簪云轻轻叹了口气，走过去将窗户完完全全地打开来，压低了声儿道：“进来吧，世子爷。”
少年身手灵巧地从墙头翻到了窗台上，随后一跃进了屋子。
他比她大了两岁，虽说男孩发育较女孩较晚，但多少也有些许身高优势。看着顾簪云仍旧只梳了一个垂髫，萧昱溶拧着漂亮的眉毛，摸了摸她的头：“我不是告诉过你，直接叫我名字就好吗？”
顾簪云气闷，一把拍开他的手：“你还答应过不在人前叫我小字呢！”
萧昱溶俊秀的面上浮现出一点窘迫，他退后两步，在身上摸索一番。半晌他的脸色更加窘迫，小心翼翼地解下腰间的阴阳盘云佩，试探着问她：“那……我送块玉给你赔罪？”
顾簪云：“……”
“不必了。”她有些头疼地挥了挥手，随手一指书架边上挂着的那只鸟笼，“下不为例便是，你快去看鸟儿吧。”
话音刚落，外头杜若就唤道：“姑娘，该歇了。”
顾簪云没好气地瞪了萧昱溶一眼，忙不迭地把他往窗户那儿推：“别看了走走走，我要歇了。”
萧昱溶失笑，只得翻窗出去，忽然玩心大起，临走前还不忘再摸一把她的头：“走啦，元元。”
说完，也不管少女再次瞪大的双眼，径直就翻了出去。
虽然今天没有看到鸟儿，不过……
想到在他面前神色越来越生动的顾簪云，少年扬眉一笑。
他已经发现了比鸟儿更好玩的东西。

第5章 十二色玉质摆件
“世子爷。”点春从外头匆匆忙忙地进来，手里捧着个红木托盘，白瓷盏里茶水清亮碧绿。
最后一笔收尾，画卷上一副秋菊图精巧华丽，花瓣丝丝分明，半开半残，倚在一块嶙峋怪石旁，地上零星散落着点点金黄。
如此，雨后秋景的一角便跃然纸上。
萧昱溶将玉管紫毫放在瓷制笔山上，也不急着去移开那镇纸，只抬眼看点春有什么事要禀告。
点春捧着托盘走上前来，先将盘中的茶盏放在原先那盏茶的边上，再收回那盏已经冷了的茶，口中边道：“小的打听到，再过十数日便是顾九姑娘十岁生辰了。”
萧昱溶一双漂亮的眉毛微微皱了起来，挥挥手让点春下去，一面心里便暗自思忖起礼物的事情来。
元元如此有趣，自然同旁的那些随便送的人不一样，她的生辰礼，必须得他亲自精挑细选来。
只是……她究竟喜欢什么呢？
-
翌日下午女学下了课，左茶笑盈盈地同顾簪云告了别，带着丫鬟往外头去。
迎面走来个眉清目秀的小厮，正好堵在园子里那条小道上：“左姑娘，我家世子爷有请。”一面说一面比了个手势。
左茶愣了愣，顺着他手的方向望过去。大槐树下眉目精致骄矜的少年抱着双手半倚在树干上，高高的马尾随着微风轻轻晃动。他远远地朝这边看过来，那一双漂亮的眼睛太过明亮，即便是隔了这么远也未减去多少风采。
左茶收回视线，有些诧异地又看了面前的小厮一眼，点点头：“嗯……好吧。”
点春略略弯腰侧身，引着左茶往那边去。
他们身后，依旧是一身银纹黑衣的祁述言没什么表情地看着这二人的举动，顿了顿，抿抿唇抬脚转向了另一条路。
大槐树下，萧昱溶在一瞬间舍了那副懒懒散散吊儿郎当的模样，站得笔直挺拔，出口的言辞也显得彬彬有礼：“左姑娘，我有个不情之请。”
左茶被他这套架势弄得有些懵：“啊……啊，好的，请说。”
少年的目光十分诚恳：“我想知道，九妹妹喜好什么东西。”
“喜欢什么……你是要送她生辰礼吗？”左茶有些恍然大悟地看了他一眼。
萧昱溶含笑点头：“左姑娘猜的不错。”
左茶拍一拍手，笑了起来，一双大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儿：“哎呀呀，那可麻烦了呢。”
“云云喜欢的东西可多了，琴谱字画香料古籍棋具茶具绣品……特别多。”
“你就是现在知道了，挑选、定做还得花好长时间呢。”
“而且，”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毫不留情地补充道，“你就是现在定做也来不及了呀。”
萧昱溶：“……”
他张了张嘴，刚要开口，斜后方突然走出来一个黑衣少年。
正是昨日他见过的祁述言。
祁述言半垂着眼看着地上一块一块的光斑，面容冷峻，声音也冷冷淡淡：“左姑娘，你们可谈好了？我找萧世子有事。”
左茶笑盈盈地摆了摆手：“说完啦说完啦！萧世子祁公子你们聊，那我就先告退啦！”
萧昱溶：“……”
不，他还有好多问题没聊完。
并且他并不是很想和一块冰块聊天。
萧昱溶内心悲伤面上带笑地目送左茶远去，这才赏脸转过头瞥了身侧的黑衣少年一眼，又懒洋洋地倚到树上：“祁公子有何贵干？”
祁述言冷冷地看着他。
他同样生了一双丹凤眼，但并非金丝丹凤，与萧昱溶的眼型有些微的不同。只是这两双很是相像的眼，在萧昱溶面上便是清矜贵气，在祁述言面上却是显得冷傲锐利。
“萧世子，我知晓您爱玩。但是，请别打左茶的主意。”
祁述言硬邦邦地丢下这句话，转身便走。
留下身后的萧昱溶陷入了今日的第三次沉默——他爱玩是没错，可这和打左茶的主意有什么关系？他又能打她什么主意？这江南总督府的嫡三公子是不是想得太多了些？
萧昱溶揉了揉眉心，索性不再去想这件事。
还是思考元元的生辰礼送什么比较重要。
-
枕水居里，一派热火朝天。
萧昱溶带来的五十三口大箱子，除去装衣物的二十口，余下的便一列排在院中，箱盖大开，在傍晚昏黄的阳光的映衬下，漫开一片流光溢彩，温柔却也华美。
诚如那位左姑娘所言，这会儿去定做，定是不能按时送上生辰礼了。而至于现买，萧昱溶又嫌它们往往难合心意，干脆在箱子里翻找。反正这些物件几乎都出自萧家定制或是长宁公主陪嫁，件件都很拿的出手。
萧昱溶在这一堆箱子里费劲地找了半天，一直找到暮色四合，都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看着剩下的一半箱子，少年叹了口气，对着满院好奇诧异的下人挥挥手：“算了，先收进库房，明日再找。”
第二天，他总算找到了几个还算满意的物件。
孤本琴谱《山乐集》、绘画大家王左安唯二传世真迹之一《清江春居图》，以及一套十二色的摆件，上好的羊脂玉精雕细琢成栩栩如生的各式佳肴模样，瞧着便让人食指大动。
萧昱溶将这三样物件摆在桌上左右观察，怎么也选不出一样好的来。
他总不能三样全送吧？那也太俗了些。即便送的是雅物，这么一股脑儿地递过去，也像是那等乍然暴富者拿钱砸人似的。
萧昱溶叹了口气，自个儿掀了帘子出屋，径自往眠霞居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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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日的花盘已经枯萎了。顾簪云今日得空，索性叫丫鬟去园子里剪了数枝花儿来，自己动手攒花盘。
她仔细地摆弄花儿，重重叠叠，左左右右，高低错落有致。
杜若一手掀开帘子，微微弯着腰，一手端了茶盏进来，面上带笑：“姑娘，世子爷来了。”
杜若刚刚放下茶盏，外头萧昱溶带了笑意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元元！”
这人这回倒是舍得走正门了？
顾簪云放下手中修剪花朵枝叶的银制小剪子，微微弯了弯唇角：“你怎的来了？”
黄衫少年一撩衣摆坐到了红木圈椅上，略偏着头抬眼看她：“没事就不能来了吗？”
他话锋一转：“不过……我倒真还有事。”
“我想来元元这儿蹭一顿午饭，不知元元可否愿意？”
顾簪云诧异地瞧了他一眼，长长的睫羽飞快地颤动了两下，点点头：“自然是可以的。只是世子莫嫌我这儿的饭食粗陋便是。”
“怎会嫌弃？”少年扬眉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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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小盅冬瓜燕窝，汤白如玉，鸡汁和蘑菇汁炖做的汤底入味于燕窝之中，正所谓“以柔入柔，以清入清”。干锅蒸肉用文火蒸了两柱香，肉质细腻，滋味咸美。肉质软嫩的小雏鸡在临开饭前才下锅连灼三回，喷上醋、酒、粉纤和葱花，正是一道绝妙的“生炮鸡”。一旁还放着香甜可口的梅花香饼儿和糖蒸酥酪。
相处了这些时日，顾簪云多少也知道些萧世子的喜好，饭后特地让丫鬟给他上了一盏洞庭君山茶，微宽绿极的茶叶浸在碧绿的茶汤里，茶香味甘。
萧昱溶扫了一眼丫鬟们正撤下去的膳桌，上面的菜肴都已经被他们吃得七七八八了——虽然其中大半都是他吃的，但顾簪云用的也不算少了。他喝了口茶，又看了看身前不远处一脸满足的顾簪云，隐隐约约地明白了什么。
他谢过顾簪云的款待，急急忙忙地回了枕水居，一进院子就招呼着晴山将他那个红酸枝木绘彩美人图的盒子取出来，而后自己亲手仔仔细细地把那套十二色摆件一个个装了进去。
轻轻合上盖子，萧昱溶满意地看着面前这个画工精巧的盒子，对一旁的晴山吩咐道：“过几日顾九妹妹生辰，就将这个送给她。”
“是。”晴山点头应下，转出去时心里还在发愁。
这看样子……世子爷似乎是真对顾家的九姑娘上心了啊。
虽然说是顾家的嫡出姑娘，样貌品行瞧着也没什么可挑剔的，可是国公爷那性子……说不准同意不同意呢。国公爷倔，世子爷也倔，到时候保不齐要闹起来啊……
这可怎么办？
晴山陷入了深深的忧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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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二，仲秋时节，顾家九姑娘迎来了十岁生辰。
顾簪云早早起了身。秋意渐浓，日渐寒凉，杜若先将香膏搁在炉子上热了，再转过身服侍她净面洗漱，而后去为她择选衣物。杜衡挖了些香膏细细敷在顾簪云面上，轻揉匀开了，这才净了手替她梳发。
十岁的小姑娘，妆扮也无需太过华丽。杜衡依旧为她梳了少女的分髾髻，只是今日是个喜庆日子，便用了朱红的发带。又在发间装饰了一枚金蝴蝶，蝶翅薄如蝉翼，稍有动作便轻轻颤动，极是鲜活。
发髻梳罢，杜若也正好择选好了衣物。白色缠枝莲的上袄搭着大红织金下裳，竟然也让顾簪云带上了一丝红尘中的明丽。

第6章 小葱虾籽炖蛋
裙下一双银红的软底绣鞋，随着走动微微露出一点上面精致的蝶戏花图样。
顾簪云轻轻巧巧地打了个转儿，裙摆微微晃动，她对着杜衡杜若展颜一笑，虽然笑容浅淡了些，却也藏不住眼底欢欣：“怎么样？”
“姑娘美极。”
闻言，顾簪云低头抿着嘴儿又笑了笑，片刻才收敛了神色，克制着自己摆出一副清冷又有礼的模样，领着杜衡往融寒院去了。
顾家九姑娘十岁生辰的小宴设在融寒院的小花厅里。
顾簪云进花厅时，顾大老爷和顾大奶奶还未来，只有几个姐妹兄弟分作几堆围在那儿说说笑笑，见她过来，便都围上来一齐笑道：“姐姐／妹妹生辰快乐！”
顾簪云浅浅笑着，一一谢过。
左茶挤到最前头，亲昵地挽住顾簪云的手臂，一面口中抱怨着：“你总算是来了！我可等了好一会儿了。”一面将她带离了那片过分热闹的人群。
顾簪云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对着左茶安抚地笑了笑：“是我不好。待会儿若是想吃什么只管和我说，我定叫厨房做出让你满意的菜色来。”
顾家的厨房做菜好吃，这左茶是知道的。其中一道鸳鸯煎牛筋做得尤为地道入味，深得她喜欢。闻言她便略略放慢了脚步，转头看着顾簪云，面上带了几分撒娇的味道：“那我要吃鸳鸯煎牛筋。”
顾簪云早就料到左茶要提这个，微微笑了笑点头应下：“都依你的。”
正说着，迎面就走来个红衣少年。
金冠束着的高马尾随意地他大步流星地走动的动作在半空中止不住地微微晃动，金丝丹凤眼清贵矜傲。一袭红衣明得像光，烈得像火，甚至带上了几分少年人特有的雌雄莫辨的姝艳之色。而领口袖沿掐出的寸长的象牙白边，更是如万丛红梅中星点白雪，举手投足间皆是数不尽的意态风流。
顾簪云与他一打照面，二人眼中俱是飞快地划过了一抹惊艳。
碍着此时此地周围人员众多，两人便只是微微点头示意后就错身而过。
顾簪云身后不远处，顾大老爷和顾大奶奶站在转角略有些阴暗的地方，瞧着这一幕竟然一时间怔了怔。
“真是……金童玉女。”顾大奶奶低声道，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这是失言了，忙看了身侧的顾大老爷一眼，“妾一时不察失言，老爷莫怪。”
顾大老爷一手慢慢地捻了捻胡子，一手沉稳地摆了摆：“无妨。不过，下不为例。”
“妾知道了。”
金童玉女？
顾大老爷再次瞥了眼前这群孩子一眼。
萧家……门第高贵，家风清正，家底丰厚，深得圣心，且萧顾两家的关系也尚可。这萧昱溶虽说顽劣了些，但好生教养一番，也不是没有可能教导好。而如此，这两个孩子便又是一道长大的了，两小无猜知根知底，可谓最好不过……
若萧国公无甚异议，这倒是一份万里挑一的好亲事。
不过……不急，且待他再好生观察一番。
顾清延又不紧不慢地捻了捻胡须：“走吧，出去为云姐儿主持生辰宴。”
-
顾家大老爷每日事务繁多，因此只喝了三盅金华小酒庆贺自己的二姑娘满了十岁，随后便匆匆忙忙地离了席。
顾簪云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进口。
虽然宴席上饭菜众多，但都是大锅做出的，不比往日依着各院不同主子的口味小份小份地精细制作，滋味上难免差了几分。
顾簪云样样都尝了一口，轻轻叹了口气。
除去那碗长寿面，今日顾家厨子做的最合她心意的菜肴只三道。
一道清蒸鲈鱼，汤清鱼鲜，肉质细嫩鲜美，鱼刺被仔细挑出，鱼肉入口即化。一道凉拌木耳，圆葱白、木耳黑，色彩对比鲜明，菜品清脆可口，不油不腻。末了一碗小葱虾籽炖蛋，堪为点睛之笔。
顾簪云每一道菜只吃一口，总算挑出三道自己喜欢的。奈何宴席上菜品众多，她这样一道菜吃一口下来，已经有六七分饱腹感了。再将喜欢的菜色多品了几口，估摸着大概到了八分饱，她便放下了筷子，接过丫鬟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角，而后只捧着杯茶慢慢喝。
宴席罢，顾大奶奶让顾簪云与其他一众小儿自去玩乐。顾簪云也明白母亲为了今日她的生辰宴，还有些庶务都未曾来得及处理，便笑着起身道：“那女儿就先行告退了。”
顾大奶奶微微颔首，顾簪云便带着一众姐妹兄弟和几位年龄与她差不多的小客人去了融寒院近处的花园。
此时已经进入仲秋时节，但顾家园丁手巧，花园里难见那荒凉败落的景致。参天的松柏古木和正开到最盛的各色秋花相映成趣，万寿菊、百日草、木芙蓉、金花茶团团簇簇，枝头蝴蝶兰的一抹紫色更是添了三分华彩。
进了园子，姑娘少爷们便各自散开了，顾簪云同左茶绕着最外围左边那条小路走着。
“今年的桂花倒是开的好。”顾簪云轻嗅着越来越浓郁的桂子香气，轻轻感叹了一句。
桂花近处是开得极其繁华的百日草，一枝一叶都曼妙无比，像是一块被巧手的工匠精雕细琢成如此模样的玉石。
她忽然想起来萧昱溶当日要她养鸟的话：“活泼些便是了。被拘得失了灵性，还有什么意思？”
活泼些……
十岁后母亲就要为她看婆家了。她原本只想着同顾家几百年来无数的女儿一样，规规矩矩地长养到十五岁。然后，听着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出嫁，育子，成为一位贤妻良母。
可那真的是她所想吗？
思及从前读到卓文君《白头吟》里的那句“愿得一人心，白头不相离”时的心动，顾簪云的眼中渐渐浮上了一层迷茫。
她……是不是真的应该像萧昱溶所言，该释放一些自己的天性呢？
她爱读书，却不爱读《顾氏家规》和《女戒》《女训》；她爱字画，却不大喜欢顾家争相追捧的王左安；她爱刺绣，却尤其恨常常要绣的百子千孙图和“家和万事兴”五字……
顾簪云这头思绪纷扰，还没理出个章程来，那头左茶已经开始唤她：“云云，云云，萧世子来了。”
顾簪云闻言惊了惊，瞬间从方才的困惑中回了神，望着眼前这一身红衣风流矜傲的少年行了个礼：“见过萧世子。”
少年眉毛一扬，可到底还顾及着此处人多，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第7章 葛仙米
这回逛园子，大家都没有将丫鬟小厮带进来。于是萧昱溶赶忙伸手，在顾簪云彻底把礼行了之前将她扶了起来，又对一旁的左茶道了句“快快请起”。
既然遇见了，萧昱溶便顺路同她们一道游着园子。顾簪云也收了思绪，暂且不去思考那些深奥的问题，只和二人闲聊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儿。
左茶琴艺不佳，一手丹青却是妙极。几人你来我往，倒也颇得意趣。唯一令顾簪云有些惊讶的是萧昱溶竟然也对书画颇有研究——她原本还以为他是个彻彻底底的不学无术之人。
三个人走小路，略微显得有些拥挤。当顾簪云又一次拂过面前伸出的枝桠时，柔软的阳光没了那些许树荫的遮挡，毫无顾忌地倾泻了她一身。
“这些树枝也该修修了。”身后从另一条道上拐过来的顾七娘推开枝条，同自己周围的姐姐妹妹以及交好的姑娘抱怨着，“这处园子的花匠莫不是偷懒了？”
她没有刻意压低声音，萧昱溶听见此话，低头勾了勾唇角。
顾簪云正好一个错眼看见了少年郎的笑容。她怔了怔，抬起头瞧瞧这些舒展肆意的枝条，抿了抿唇。
游罢园子又用了一顿晚宴，别府的公子小姐们便告辞了，顾府诸人也纷纷散去。
顾簪云这样一整天的热闹下来已是劳累不已，两条腿都在轻轻打着颤儿。但她犹自强撑着，不肯要杜衡来搀，直到回了屋子坐在了榻上，这才显出一两分疲惫之色，声音也虚弱了几分：“杜若，给我捶捶腿。”
杜若低低应了声，取了美人锤来替她捶腿，力道轻重适中。顾簪云半躺在榻上微微阖了眼，舒服得快要睡过去。
“姑娘。”正当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之际，杜衡从右侧房间门口的屏风后转了出来，行了个礼，“萧世子来了。”
“……在墙头。”她顿了顿，补充道。
杜若手中的动作停了一瞬，很快又续了上去，只是面上带上了一丝担忧：“姑娘……虽然僭越，但奴婢还是想说一句，您同萧世子如此……怕是会犯了大老爷和大奶奶的忌讳。”
顾簪云缓缓睁开眼，眼里的迷蒙渐渐为清明之色取代，但声音里还带着一点将睡未醒时的软糯：“男女大防么？我也是知道的。”
“只是……”她挥手止了杜若的动作，让她退下，自个儿坐直了身子蹬上绣鞋，一张冷冷清清的芙蓉面上忽然多了一种奇特的光彩，“我突然发现，有些时候，稍微出格一些也挺不错的。”
杜若一惊，忍不住唤出了声：“姑娘……”
顾簪云面上带着笑意瞥了她一眼，杜若忽然就住了口。
这回她实在是有些逾越了。姑娘决定的事儿，哪里容得她多说些什么？
算了，大不了她多看顾些便是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是，姑娘。”
萧昱溶坐在墙头。晚间的风有些大了，被风吹起来的碎发扫过鼻尖，有一点微微的痒，但他一手拿着盒子一手撑着墙沿，实在是腾不出手来拂开它们。
屋子里昏暗的灯光忽然渐渐明亮了起来，仿佛有人一盏盏点亮了屋内的灯。伴随着“吱呀”一声，两扇红木莲纹雕花窗被自内而外地打开了，少女探出小半个身子，微微仰起头，黑而清亮的眸子里倒映着点点星光：
“萧昱溶。”
瞧见她眼里没有从前对他爬墙的不赞同，萧昱溶眼里浮现出一抹惊讶之色。不过讶然的神色只是转瞬即逝，他很快就微微低下头：“我送你的生日礼物如何？可还算满意？”
想到那柄名贵却也并不稀奇的玉如意，顾簪云微微蹙了蹙眉：“说实话……普通了些。”
萧昱溶心中的惊讶又添几分。虽然不知道顾簪云今天这是怎么了，不过这并不妨碍他觉得顾簪云越发有趣了：“是吗？那么，这个送你。”
考虑到盒子重了些，他将腰弯得低了一点儿，以便顾簪云能顺利接到盒子。
“打开看看？”
萧昱溶眼里有一分骄傲。
他亲自精挑细选出来的礼物，不信元元不喜欢。
顾簪云依言打开了盒子。
两列小巧玲珑的玉盘玉碗玉杯盏放在盒中，每列各有六个。样样都经过了精雕细琢，连菜肴的纹理、水果上新鲜的水滴都清晰可见，几可乱真。
顾簪云有些惊喜地笑了起来，一双眼越发明亮：“谢谢！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生辰快乐。”萧昱溶骄傲地笑了笑，拍了拍墙沿，“那我走了，早些休息。”
顾簪云轻轻点点头，心里一点点的欢喜慢慢浮上来。
原来稍稍随性一点的感觉，竟然如此自由，如此……美好。
-
次日中午刚刚回屋，杜衡就来问顾簪云中午吃些什么——她昨天特地嘱咐了午饭待她回来亲自吩咐。
顾簪云的灵感来源于昨日那些逼真至极的小摆件。
她一面伸手随意地侍弄着红木高脚桌上的花儿，一面略略偏着头思索着吩咐：“鳆鱼一条，削片加入今日清晨熬起来的那锅鸡汤豆腐中。用肥瘦参半的猪肉，裹上炒至黄色的米粉，拌面酱蒸熟，下面用些白菜垫着。”
“把昨日用清酱拖了、风干了一个时辰的精肉拿出来，将四十个大虾肉切成骰子一般大小，置于精肉之上，一只虾配着一块肉，敲扁了用滚水煮熟来。之后熬上半斤菜油，把肉片放在眼铜勺子里头，用滚油灌熟了。再用大概半酒杯的秋油、一杯酒、一茶杯的鸡汤熬熟来浇在肉片上，加上蒸粉、葱和椒糁起锅。”
“把蒿尖用油灼瘪了，放在鸡汤里滚熟，要上来的时候加上百枚左右的松菌。”
“最后再来一碗‘葛仙米’。把米仔细地检查淘干净，煮到半烂，用鸡汤混着火腿汤煨了，临上时要‘只见米，不见鸡肉、火腿搀和’才好。便是这些了。”
杜衡仔仔细细地听着，一一记下来，赶忙转身往小厨房去了——晚了她怕自己记不住。
小厨房掌勺的张婆子和李婆子听了这一长串要求，都摇着头笑着对视了一眼：“咱们这位姑娘啊，可真真是爱吃、会吃啊。”
这不，又折腾上了。
杜衡笑吟吟地道：“妈妈们还是快别说了，姑娘还等着呢。”
她身为顾九姑娘身边的大丫鬟，身份自然不比寻常。闻言，张婆子和李婆子赶忙住了口，低头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因为要的东西费事了些，顾簪云今日多等了一会儿才上了午饭。
她搁下手中的红管湖州笔，吩咐杜若将她刚刚练完的三张字收好了，转了出去。
香气扑鼻，闻着便是食指大动。
顾簪云这顿饭用得极是舒心。一道道精致的菜肴都是如她所想的那般美味。饭后顾簪云捧着龙井茶消食，微微一哂——今日不留神吃多了一点儿，竟然有些撑着了。
她放下手中喝空了的茶盏，起身走了几步，目光不期然地落到了她昨日特地让拿出来的黄花梨木人物楼阁小架子上。
十二色佳肴摆件玉质温润细腻，光泽柔和。
她伸手轻轻拂过其上，唇边微微带了一点笑意：晚上吃什么呢？
-
“世子爷，顾四老爷来了。”晴山匆匆地进来，打断了萧昱溶的思绪。
萧昱溶叹了口气将手中的黑子丢进棋盒，靠在了椅背上，声音里有些无奈：“请他进来吧。”
这位顾家四老爷动不动就要过来枕水居拜访，甚至有几回他还看见这人藏在暗处静静瞧着他，大半夜的吓了他一跳。
他都快要怀疑自己那老爹是不是和顾四老爷有什么仇怨了，要不就是他爹给安了个探子，这样一天到晚地盯着他。
丫鬟掀开帘子，顾清桓捂着嘴压抑下了唇边的几声轻咳，走了进来。
他今天依旧是一身长衣广袖，不过换作了竹青色的，身形孱弱得仿佛一根脆弱易折的芦苇。
萧昱溶站起身行了晚辈礼：“顾四叔。”
顾清桓连忙伸出手一把扶住他，又偏过头咳了几声，平息了一会儿气息这才笑了一下，缥缈得宛如转瞬即逝的云烟。
“顾四叔今儿来又是做什么？”萧昱溶引着他坐到了棋盘的另一侧，自己也落了座，抬头看着他问。
顾清桓似乎踌躇了一会儿，片刻才开口问道：“我是想问问……那套十二色玉质摆件，你可还留着？”
萧昱溶面上闪过一丝讶然。
十二色玉质摆件？顾清桓要这个做什么？
大约是因为他停顿了一会儿，顾清桓以为他不愿，虚弱地笑了笑：“我不是想要……只是想看看。”
萧昱溶摇了摇头：“顾叔若是喜欢，相赠也是使得的。只是那套摆件如今并不在我这儿，我前几日已经将它送给顾九妹妹做庆贺生辰的礼物了。”
若是他没记错，萧世子明面上的礼物是柄玉如意……
顾清桓清隽的眼里划过一丝了然，他起身：“那我先去眠霞居看看，便不在此多做打扰了。”
“顾四叔慢走。”萧昱溶起身相送。
他站在门边看着顾清桓的背影。
从身后看去，顾清桓更是消瘦。
这样不同寻常的瘦弱，似乎并不仅仅是偶染风寒啊……

第8章 素烧鹅
顾清桓走在从枕水居到眠霞居的小道上。
他走得很慢，但是因为身子骨实在是瘦弱，没走几步就要咳一阵。时而是那种猛烈的咳嗽，咳得他一张苍白的脸通红，时而却又只是轻咳，只是声音出入喉头时略有些嘶哑的气流摩擦声也叫人听着难受。
小厮归雁扶着他，眼里满是不赞同：“老爷，您是长辈，直接去叫九姑娘过来便是了。何苦这样折腾自己……”
话还没说完，就被顾清桓抬手制止了。归雁默默闭上嘴，给又是一阵猛咳的顾清桓拍背顺气。
两人继续往眠霞居走去。
顾簪云听到丫鬟的通报还有些惊讶。
从幼时起，她就不大能见到这位四叔。后来渐渐大了，听旁人说顾四叔原本也是个爱出门结交朋友的人，性子也爽朗，只是自打十几年前他主动辞官隐退后，人就安静了下来，身子骨也一点一点地破败下去，请了多少名医都不得法。时至今日，顾四老爷在大多数人眼中早已是一个静而孱弱的药罐子了。
不想今日他竟然要见她，还是亲自到她的眠霞居来。
顾簪云看了一眼桌上画到一半的山水图，随手将玉管羊毫搁在青玉笔山上，转身走出去迎接。
“四叔。”她迎出门去，行了晚辈礼。
顾清桓一面捂着嘴咳嗽，一面摆摆手示意她起来。片刻后才虚弱道：“我今次前来，是想看看溶哥儿送你的那份摆件。”
顾簪云更疑惑了些，却也不大好问，便只是笑吟吟地引着顾清桓进去：“那份十二色玉质摆件吗？我放在这儿了。”
黄花梨木人物楼阁小架子上，十二色玉质摆件流光宛转，栩栩如生。
顾清桓慢慢地走向它们，立在架子前，目光虔诚，墨色的眼眸里涌动着顾簪云看不懂的东西。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这些摆件。顾簪云静静立在一边，疑惑地瞧着他的动作。也不知道是过了多久，直到光影变换，被窗棂切割得细碎的阳光洒落在顾清桓身上，他才猝然回神，收回了手有些抱歉地一笑：“是我失礼了。”
“今日多谢簪云，我……先回屋了。”
顾簪云点点头，亲自送了他出去。待他走了，便也顺道去了女学。
-
女学下午的课程是刺绣和丹青。丹青课毕，女先生刚刚离去，一个小丫鬟就快步走进来，先是对诸位姑娘行了一礼，这才道教导刺绣的女先生病了，不能来上课，诸人可自行散去。
顾簪云闻言却不急着走。
她的墨菊图还差一笔。她小心翼翼地择了个方位，刚刚要落下笔去，身边忽然响起一声“错了”，惊得她险些把手里的笔掉下来，毁了这幅画。
顾簪云转过头，不出所料地在身侧看见了萧昱溶。
少年今日穿了件鹅黄的胡服，箭袖里一只白玉似的手按着腰间佩剑的剑柄，古朴的剑鞘剑柄配着黑底暗金纹路的腰带，更显风姿。高冠束起的马尾垂至劲瘦的腰身上方，越发衬得身姿挺拔。
“怎么错了？”她蹙着一对秀气的眉毛问。
如果他答不上来，她定要他好看。
萧昱溶却不答，只看着画上的青釉划花花盆先问她：“你画的是你书房架子上摆着的那盆？”
顾簪云微微点头。
“那就对了。那盆菊这里本就没有花瓣的，不必添了。”
顾簪云诧异地看他一眼，偏着头细细回想一番。
……还真是。
“多谢。”她冲他展颜一笑，低下头开始收拾东西，有些好奇地问他，“你怎么没上课？”
“骑射课……”少年摸了摸鼻子，“我在后头远远瞧见你了，就进来看看你在做什么。”
顾家书院的骑射场地不大，设在了书院后头。顾簪云的位置就靠着骑射场这一侧。
她微微点头，表示明白。
二人正说着话，一个一身黑色胡服的少年忽然也闯了进来，身形挺拔而面容冷淡，看也不看屋子里其他两人，直接走过来对一侧在等顾簪云的左茶道：“快些回去，左家的马车已经来了。”
左茶“哎呀”了一声，只来得及对顾簪云说了句“云云我先走了”，就匆匆忙忙地快步走了出去。
黑衣少年沉默地注视着少女走远了，这才翻回了骑射场。
萧昱溶诧异地扬了扬眉。
上次让他别打左茶的主意，这次又这样亲密，仿佛两家是一家一般，先前还在隔壁听左茶弹琴……
“祝述言和左茶什么关系？”
顾簪云正好收拾完东西，闻言便笑了：“左家和祝家世代相交，给他们订了娃娃亲。”
娃娃亲……
萧昱溶看看外面，再看看眼前容貌清丽的姑娘，忽然抿了下唇。
-
顾簪云进了眠霞居，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黄花梨木人物楼阁小架子。
思及早上四叔奇奇怪怪的举动，她不由得走到架子前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那些精致玲珑的摆件。
莫非这些摆件同四叔有什么渊源不成？
还未等她细细想个明白，那厢杜若已在轻声唤她，问她可要摆膳了。
顾簪云点点头，索性不再想那些事儿。
——毕竟，吃饭大过天嘛。
一应菜色流水一般送了上来。
现拔的青菜水灵鲜嫩，和笋一道炒了，拌上芥末和些许醋，开胃爽口。煮烂的山药切成一寸寸的小段，用腐皮包着在油锅里煎了，加上秋油、酒、糖、瓜和姜，色红味美，犹如烧鹅。一碗熟羊肉切作骰子一般大小，放在鸡汤里，加入笋丁、香蕈丁、山药丁一同煨煮而成。末了还有焦鸡一只，香油灼黄，香气扑鼻。
顾簪云和平常一样用了一两饭，不情不愿地放下筷子，恋恋不舍地看了看桌上剩下的菜肴，别过眼去挥了挥手：“撤下吧。”
丫鬟们鱼贯而入，片刻后又鱼贯而出。杜衡走到窗边打开了半扇窗户，晚秋凉风吹进来，屋里饭菜的气息渐渐为桂子幽香所取代，她挂在窗口的风铃发出轻轻响动，清脆又悠远。
天色渐暗，原先的灯光显得有些昏暗，已经不大够了。杜衡与杜若一道点上了各处的灯盏，外头的小厮也爬上架子点上了廊下那些细长条的红灯笼，屋子里外便都渐渐明亮起来。
顾簪云倚在红木雕花花鸟榻上，身下放着柔软的绸面垫子，捧着茶盏慢慢地喝着，鼻尖盈满了桂子、雨前龙井和香樟树的清香。
她不由得望向窗外。
外面的大红灯笼映红了窗外那棵十年的香樟树，里面树枝灯台上高低错落的蜡烛照亮了她清雅的面容。
顾家小女聘聘婷婷，该是择婿时。

第9章 生病
晚秋时节，伴随着一场又一场淅淅沥沥的秋雨，天气也渐渐地凉了下去。
顾箫茗穿着蓝地落花流水纹库锦上襦同霜色缠枝西番莲纹下裳，身侧服侍的丫鬟替她撑着把绘了秋树人家的伞，二人一道走进眠霞居。
守在门前的丫鬟见她过来，早早就打了帘子进去通报了。这会儿见她过来，便笑吟吟地迎上前去，在廊下接过她的伞收了。伞面上的雨珠汇到顶端朝下面流去，一滴一滴地落在廊前，仿佛一串断了线的珠子。
另一个丫鬟赶忙替她打起帘子，顾箫茗却不急着进去，先对身旁的丫鬟吩咐了句：“你且在外头等着我。”
说罢这才抬脚迈进去，裙下硬底的蝶戏花绣鞋边缘有些湿了，透出更深沉些的色泽。因为刚从外头进来，所以每走一步都要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随着她一步步走着，留下的脚印也一点点淡下去。
“过来歇歇吧。”方才接伞的那个丫鬟将伞收好了，过来拉着顾三娘的丫鬟进了一侧的茶房。她一张银盘脸，笑起来温柔可亲：“主子们大概还需要些时候呢。”
顾簪云忙活了这些天，终于落下了那幅山水图的最后一笔。她轻轻舒了口气，转过外头的屏风出去了。
顾箫茗正坐在榻上喝茶。
她知道这个妹妹的性子。而且若非二人相熟，顾簪云只怕也不会如此行为，因此心下并不着恼，只是搁下杯盏微微抬头看了她一眼：“倒是让我好等！该打。”
顾簪云看着她面上一点浅淡的笑意就知道她没生气，却也故作姿态，当即就要拜下去，口中还念着：“簪云来迟，甘愿受罚。”
顾箫茗愣了愣，连忙起身将她扶起来，看她还是一脸冷冷淡淡的模样，越发好笑起来：“我从前竟不知，你还是这般促狭的性子！”
顾簪云也觉得此番举动前所未有，未免有些羞窘，低下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好了，不说这个了。”顾箫茗正了神色，“过会儿祝大公子要过来，你可愿意同我一道去瞧瞧？”
顾大奶奶和顾大老爷从顾箫茗十岁起就开始替她择婿。但因着心里疼爱，看来看去总是有这样那样的不好。一直拖拖拉拉到了顾箫茗十四岁，夫妇二人才勉勉强强地定下了江南总督的大公子祝敬言——但也没有正式定下，待会儿还要让顾箫茗在屏风后相看了点了头，他们才会正式与祝家定亲。
听到祝敬言，顾簪云就想到了书院里那个冷冰冰的祝述言。
不过听说他哥哥的性子倒是全然不同。不仅温文尔雅，礼数周全，更兼才华横溢，这才十八岁就有举人功名在身，前途可期。
这几日书院休息，她待在屋中也不过是做些焚香弄琴的事儿。顾簪云便点点头：“嗯，我陪你同去。”
她看了看身上的家常衣裳，连忙站起来：“我去换身衣裳。”
换了衣裳又重梳了头发，再出现时，顾簪云一身艾绿折枝襦裙，低调异常，半点也不曾抢去顾箫茗的风采。
顾箫茗看见她这副打扮，微微一挑眉：“怎么打扮得这样朴素？祝大公子又见不到，不必担心抢了我的风头。”
顾簪云笑吟吟地指了指顾箫茗的衣裳，料子难得，绣工更是精湛无比：“那姐姐这身衣裳又作何解释？”
顾箫茗面色一僵，探过身来就要揪顾簪云的脸颊。顾簪云自是不依。二人正在嬉笑打闹间，杜衡快步走过来，站在三步远的地方低声道：“姑娘、三姑娘，祝大公子快到垂花门了。”
听得这话，顾箫茗连忙直起身子理了理衣裳发髻，正了神色对顾簪云道：“随我过去吧。”
顾簪云应了一个“是”字，随她出了门。二人的贴身丫鬟连忙跟上来，替她们撑起伞。
绕过眠霞居到融寒院之间的那片园子，顾簪云突然发现了一抹鹅黄。
他半蹲在一片树中间，一腿屈起垫坐着，整个人背对着她，看不清是在做什么。秋雨凄凄，打落了金黄的落叶，萧昱溶整个人都融于其中，那抹鲜亮的鹅黄竟然也带上了一点温柔。
顾簪云止不住地转头去看。
只是还不等她看个仔细，她们就已经转过了这条长廊。少年的身形为青瓦白墙所掩，连片衣角也看不到了。
顾簪云在心底叹了口气，继续跟着顾箫茗走着。
不多时，二人就到了融寒院。
顾大奶奶正坐在上首看账本，听到响动见她们进来就笑了：“两个人一起过来的？坐到那屏风后头去吧。”
二人依言坐在了那扇花鸟屏风后头。屋子里的灯没点多少，天色又阴沉，一眼看过去，倒也看不出屏风上有两个人影。
顾箫茗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两手放于腿上，背脊挺直却也僵硬，双眼正视前方，一动都不敢动。
伴随着外头丫鬟的一句“祝大公子来了”，顾箫茗坐得越发笔挺了，双手在一瞬间攥紧了裙子，又意识到不妥，赶忙松开来又细细抚平整。
顾簪云看得好笑。
外面的天光映进屋子，二人得以看清祝敬言的身影。
少年郎规规矩矩地行礼落座，虽然隔着屏风，影影绰绰的看不清容貌，却能瞧见长身玉立，风姿闲雅。而在随后顾大奶奶同他的交谈中，祝敬言也是有问有答，字字句句都显得清俊有礼。
顾箫茗静静地听着，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笑容，温柔而美好。
顾簪云从未见过这样的笑容。
不多时，祝敬言告辞离开。顾大奶奶唤了顾箫茗出去，面上带着满意的笑容：“我儿，你觉得这位祝大公子如何？”
“常言道父母之言，媒妁之命。女儿不懂这些，一切都由爹娘安排便是。”顾箫茗白皙的脸庞上两抹飞红，顾大奶奶看得分明，她了然地一笑：
“好。那么，你们便先回去吧。”
顾簪云从屏风后走出来，和顾箫茗一道告了退，原路返回。
路过方才那树丛，她特地仔仔细细地看了几眼。
入目只有满眼金黄，并无方才那人的身影。
他回去了？还是去了别处？他在这儿做什么？下了雨不撑伞地蹲在这儿，回去该受凉了吧？
顾簪云一路胡思乱想到了长廊尽头。顾箫茗的院子在另一侧，在此便与她分开了。
顾簪云站在廊尾，默默出着神。
“……姑娘？”杜衡试探着轻轻唤她。
顾簪云回过神来：“怎么了？”
“我们回眠霞居吗？”
“不了，先去……”
“元元，你怎么在这儿？”她身后突然响起少年清亮的声音。
顾簪云转过头，看到萧昱溶一身湿淋淋地站在她身后，不断有雨水顺着他的袖口衣角滑落，颊边两缕碎发也贴在脸上，水珠自发尾划过白皙的脸庞，划过修长的脖颈，悄然没入衣领。
这样看着，萧昱溶更是肤白而发黑，一双清贵的眼上睫毛浓密而长，眼睛眨动时睫毛像两柄扑闪扑闪的小扇子。
这一下猝然转头，他们靠的太近了些，顾簪云甚至都能感觉到萧昱溶温热的呼吸。
她竟然一时失语。
“元元？元元？”少年见她没什么反应，又试探地叫了两声。
“不会染上风寒烧起来了吧……”萧昱溶自言自语着，将手抚上她的额头，“烧傻了可就不好了……诶也不烫啊。”
顾簪云心里一惊，连忙想要后退，脚动了才发现身后是墙壁，只能由着萧昱溶将手背贴上她的额头。
他的手背温热，可顾簪云却觉得脸上更热。一抹嫣红悄悄爬上她那白玉似的耳垂，可谁都不曾发现。
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是她从来没有过的。
顾簪云不由得咬了一下嘴唇。
萧昱溶拧着好看的眉毛，对一旁的杜衡道：“快些把你家主子送回去，再给她煮碗姜汤……不，算了，先和我回枕水居，我那儿备了姜汤。”
杜衡看看顾簪云，见她仍旧是一副在出神的模样，半点儿反对的意思也没有，犹豫了一会儿。又想到回眠霞居、煮姜汤都还需要时间，枕水居离这儿更近……杜衡抿抿唇，点了下头：“那好吧。麻烦萧世子了。”
萧昱溶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没事儿。搀好你家姑娘。”
说着，他便和二人一道往枕水居去。顾忌着自己身上都是水，萧昱溶便没有伸手去扶顾簪云，只是步子迈得极慢地跟在后头，万一顾簪云倒下来了他还可以伸手扶上一把。
顾簪云并不是真的傻了，自然也是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她此刻脑中思绪纷繁杂乱，千头万绪而喉咙干涩，既说不出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茫然地由杜衡搀着，走在去枕水居的路上。那个眉目矜傲的少年小心翼翼地跟在她后头，唯恐她摔着。
这样冷的天，她居然浑身发热。
心跳得有些太快了，仿佛有什么东西将要破土而出。
大概是真的病了，要请个大夫了。
顾簪云茫然地想着。

第10章 黄鱼
不多时，三人就到了枕水居。
进屋时晴山点春正等在屋子里。晴山焦急地在屋里打转儿，一面转一面训斥点春：“你也真是的！这样冷的天，还下着雨，就让世子爷穿得这么单薄的跑了出去！还连把伞都忘记给他！到时候世子爷若是生病了，我就唯你是问！打你一顿板子！”
“那个……世子爷回来了……”点春缩在角落里，弱弱地说道。
晴山没听清：“什么？”
“世子爷回来……”
点春提高了声儿，但话还没说完，晴山就和顾簪云萧昱溶打了个照面。
一瞧见后头的萧昱溶这样一身湿淋淋的模样，晴山就惊了，哀叹着扑了上来：“世子爷——您这是怎么了——”
语调之凄婉悠长，哀转久绝，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萧昱溶快死了，小厮在嚎丧呢。
萧昱溶一脸嫌弃，一个闪身避开了：“滚滚滚！边儿去！”
又吩咐道：“先给元元上碗姜汤，再给我也上一碗。待会儿记得去要热水，我要沐浴。”
枕水居里忙碌起来。很快，顾簪云和他的姜汤就端了上来。热气腾腾而带些辛辣的姜汤入口，顾簪云总算回了些神智。
她慢慢用完这一盏姜汤，用帕子擦了擦唇角，对萧昱溶微微一笑，又很快不自觉地慌张地移开视线：“多谢萧世子……萧昱溶。”意识到喊错了，她连忙改口。
萧昱溶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今天的元元似乎有些奇怪。
他很快笑道：“这有什么好谢的。”
管他呢，元元喜欢什么样就什么样吧。
又坐了一小会儿，顾簪云起身告辞：“我先走了，你……记得换衣裳。”
说完，她也不等萧昱溶说什么，赶忙快步走了。
今日的感觉实在太过异样，尤其是面对萧昱溶之时。她……她且先离开，待过几日这种奇怪的感觉散去了再见萧昱溶。
萧昱溶端着姜汤坐在原地，一脸茫然。
元元这究竟是怎么了？
-
顾簪云回了眠霞居，也不说话，只是坐在窗边对着案上的残局发怔。
黑白棋局在她面前交织成一片，就好像此时此刻她那犹如一团乱麻的思绪。
究竟是怎么了？究竟是怎么了？
她也不知道。
杜衡杜若原本以为她是在思索残局，也不敢打扰。但大半天都不见姑娘落下一子，这才开始觉得怪异。
似乎……自姑娘走在那条长廊上就开始有些不大对劲了。
该不是那条长廊上有什么妖魔鬼怪，或是有什么东西和姑娘冲撞了吧？可往日走也没出过什么事儿啊？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果是新近才有的呢？她要不要禀告大奶奶，看看如何处理……
杜衡正在犯愁，杜若蹑手蹑脚地走到她身边，压低了声音问她：“该用晚饭了……要不要和姑娘说啊？”
杜衡咬咬牙：“说吧。”
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今天是我同姑娘出去的。真有什么事儿，也是我该担着。我去说吧。”
“姑娘，该用饭了。”
听到杜衡轻轻的呼唤，顾簪云从思绪中惊醒过来：“用饭？啊，好，让他们摆膳吧。”
黄鱼一盘，切成小块用酱酒浸泡密封了一个时辰再沥干，然后爆炒至两面金黄，加了一茶杯的金华豆豉、一碗甜酒和一小杯秋油，待卤干色红之时，加上糖、瓜、姜收起，沉浸浓郁，向来为顾簪云所喜。一碗火腿煨肉，做工精细复杂，火腿与肉相互借味，更有葱、椒、笋、香蕈、小淡菜、鹰爪、海蜇、胡桃肉配之，滋味丰富。另有笋脯、玉兰片、蕨菜、台菜等小菜素菜若干。
饭后杜衡特地吩咐了，除一杯泡得恰到好处的雨前龙井之外，还有一小碗香甜可口的杏酪，一叠粉糯味甜的百果糕，松仁胡桃颗颗饱满香脆，并一叠栗糕，栗子、松子、瓜子仁的滋味混在一起，妙不可言。
但即便是这样一顿特地做得丰盛美味的佳肴，顾簪云也不复往日畅快，样样菜都只动了两口，而饭后小食除去一碗杏酪喝完了，余下都只用了一块就不肯再吃，只捧着茶喝。
杜衡心里焦急万分，却不敢说些什么，只能转头去找杜若商量。听杜衡说了下午的事儿，杜若蹙了眉头：“在长廊上……你说姑娘回来时特地打量了那片树丛几眼？”
杜衡点点头。
“那你去的时候，可曾看见树丛里有什么？”
杜衡也皱起了眉头，尽力回想：“树丛里？树丛里都是一片金黄，若有什么，我肯定能看得清清楚楚啊。”
杜若沉默了。
片刻，杜衡颤抖着声音开了口：“等等……我记得，萧世子尤喜穿鹅黄衣裳？”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慌之色。
原先想着不干扰姑娘的事儿，没曾想到了如今，竟然酿成了这样的局面。
这可怎么办？
杜衡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反正，无论姑娘打算怎么做，我都会帮助她。”
杜若看她一眼，笑了：“谁不是呢？”
二人微微松了口气，却很快又发起愁来。
姑娘喜欢萧世子，可萧世子是不是喜欢姑娘呢？
-
翌日，书院门口。
一众丫鬟小厮现在门口，等着主子。看到萧昱溶今日带来的是点春，杜衡心中一喜，不着痕迹地挪过去。
点春见到她过来有些诧异，不过他也实在是无聊，有个人说说话也挺好的。
杜衡同他寒暄几句，很快进入正题：“听说祝三公子和左家姑娘是定了娃娃亲的呢。你家世子可也有娃娃亲？”
点春挠了挠头：“娃娃亲？这个，还真没有。原来长宁公主还在的时候，就说过绝不定娃娃亲，要等大了再看品行。”
“国公爷倒是很看好忠定侯府的大姑娘，可世子爷不喜欢，还说她‘木讷无趣’。其实……”他想想又补充了几句，说到后半段还特意压低了声音，“我觉得他们家姑娘挺知书达礼的啊……”
杜衡险些笑出声，这个小厮也太单纯了些。
她又装作不经意地问道：“这样的吗？难道世子爷就没有喜欢的人？”
点春费劲地回想了一番，诚实地摇了摇头：“这个我不知道。不过我看着，世子爷最亲近的就是你家姑娘了。”
杜衡心中一喜，面上还要半点儿不露，只是笑：“这样啊？”
二人又闲聊了些其他的。见到书院里头有主子陆陆续续地出来了，杜衡忙退回女学门口，等着姑娘出来帮她拿东西回眠霞居。
午间用了午膳，顾簪云又坐了会儿，便躺下小憩。
外间，杜衡正与杜若聊着她早上得来的消息。
“这样啊……”杜若微微皱着眉思索了片刻，抬眼看向杜衡，压低了声音同她道，眼中满是坚定：“我们要让萧世子喜欢上姑娘！”
杜衡用力地点点头。
里间衣料悉索之声响起，二人忙进去服侍姑娘起身。

第11章 奶油松瓤卷酥
早在九月，萧昱溶就开始盼着落雪了。
但是一直到十月末，他都没等到江州的雪。
“怎么回事啊？我原本还以为十月中旬就该有雪了呢。”萧昱溶伸出一指去逗弄鸟儿，一面抱怨着。
顾簪云笑着看了他一眼，手下制香的动作却不停——她素来爱自己制香，口中道：“这可是南方，哪儿能像北方似的早早落了雪？怕是要到冬月中下旬，才能下上那么薄薄的一层雪呢。”
她细细地将檀香砍作薄薄的一片片，拿起一旁的小罐子倒入些许蜂蜜，而后又取了一口小巧玲珑的锅放在外间的小炉子上，将檀香片倒进去翻炒。若是锅里变干了，她便倒入些许蜂蜜，手上还拿着一把小勺不停搅动着。
虽然香谱上说要用手搅动，不过制香一事顾家人也就随她去了，若是伤了手，顾家人定是怎么也不允的。顾簪云无法，只得用了小勺。
萧昱溶站在鸟笼前回身望过来，少女的动作不急不缓，带着古朴的韵味，双眉却不由自主地微微蹙起来。
他忽然冒出了一个荒谬的想法。
他想……抚平她的眉头。
这样的想法甫一出现就吓了他一跳。萧昱溶慌忙移开视线，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了顾簪云腰间的玉佩。
他又想起初见时他送出去的白头富贵佩。
自眠霞居回了枕水居他才知道，那块玉佩本是母亲留给他未来的夫人的……
小锅里的紫檀片渐渐翻炒成了黑褐色，顾簪云小心地将它们盛入盒中，又唤了杜若过来将东西收拾了。
一众小丫鬟鱼贯而入，收炉子的收炉子，收锅罐的收锅罐，杜若亲自将装了檀香的盒子放好了，又依着顾簪云的吩咐，取出了前不久制成的沉香将它们磨成香灰。
顾簪云由着杜衡为她往手上抹羊脂膏，又叫人将刚烧好的木炭拿进来。
抹完羊脂膏，重新戴上腕间的羊脂玉镯子，她收回手，打开身侧案上小巧精致的铜香炉，仔仔细细地把香灰均匀松散地铺在里头，又在中间挖了一个较深的洞出来，再夹了一小块木炭放进香灰的孔洞里。今天的炭烧得旺了些，她便放得比往常深了一点儿。
最后，顾簪云放上云母片，合上香炉的盖子。不多时，沉香清和悠长的香气就慢慢地飘散出来。
萧昱溶静静地瞧着她这一连串的动作，连个字都不敢多说，唯恐惊扰了她。
夫人么……
如果是顾簪云，他愿意吗？
顾簪云抬起头，看见少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微微一怔，先是下意识地别过眼去，又很快转回来，浅浅笑了，清丽的眉眼霎时绽放开来：“站在那儿发愣做什么？”
萧昱溶应了一声，走到她身边坐下。
她似乎是用了合香返魂梅熏衣裳，坐到她身边，鼻尖萦绕的除了沉香清气，更有梅花幽香。
萧昱溶忽然就想起了宋人陈敬于《香谱》“熏衣”一节所说的，“熏毕，叠衣入箧笥，隔宿衣之余香数日不歇”。
窗外是枯枝败叶，凄凉萧索。屋中是珠帘帷帐，火盆燃得正旺，一室暖如三月，沉香的香气悠悠地在室内漾开，身侧清丽如仙的小姑娘沾染了一身梅香，不经意间缠绕上他的衣角。
萧昱溶低垂了长长的睫羽，勾了唇笑了。
其实何止是愿意？
一个从前不知其名的念头在一日一日的相处中，渐渐于心底生根发芽。时至今日，早已是庭树葳蕤，亭亭如盖。
此念，名喜。
-
大概是今年实在暖和了些，一直到腊月初二，才开始有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果如元元所说，虽然连着三四天都在飘雪，但仍旧只在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
萧昱溶同顾簪云从书院一道回去，嫌弃地瞥了一眼还不足他鞋底厚的一层雪：“这也叫下雪？等以后我带你去北边看看，那才叫雪呢！”
顾簪云一张白玉似的脸掩在斗篷帽子周围一圈莹白柔软的兔毛里，说话都有几分含混不清。她点了点头：“好呀。”
说话间，对面匆匆过来几个仆妇，走得脚下生风，见到他们，慌忙停住行礼：“奴婢见过萧世子、九姑娘。”
萧昱溶叫了起，忍不住好奇地问了一句：“你们这是去做什么？”
领头的那个仆妇毕恭毕敬地答道：“回萧世子的话，奴婢们这是将祝大公子送来的东西给三姑娘送去。”
“祝大公子送来的东西？”顾簪云也有些好奇了。
虽然按照惯例，定亲后男子那边要在年节之时给姑娘家送节礼是不错，可是如今这不年不节的，这是送的什么？
“是。”那仆妇解释道，“祝大公子说这几日落了雪，刚好他前不久打猎时得了几块好皮子，虽然知道三姑娘定是不缺这些东西的，但总归是一片心意，便就冒昧地送来了。”
这样啊。
顾簪云点点头：“那你去忙你的差事吧。”说着，便和萧昱溶一道走了。
仆妇们又行一礼，侧过身子让他们离开。
走出几步，顾簪云轻轻感叹了一句：“祝大公子对姐姐是真的好，希望姐姐今后能幸福。”
祝家和顾家的婚事就定在来年二月廿一。算算日子，也没多少天了。
萧昱溶的关注点却放在了顾簪云的前半句话上。
他一面应和地点点头，一面暗自记下。
走到长廊尽头，二人分开，各自回屋。
萧昱溶一只脚刚刚迈进枕水居，就开口高声吩咐：“快去，将我先前猎得的那几块上好的皮子送去给元元！再添一个手炉，就那个炉盖上刻了梅兰竹菊的！”
他一面说着一面走进屋子：“不是，不是这个。给姑娘家送五福捧寿？你傻不傻？对对对，那个炉身是江南春水图的。快送去！”
-
顾簪云进了眠霞居，杜衡为她脱下斗篷，杜若则去叫丫鬟们进来摆膳。
今日午膳是胭脂鹅脯、酒酿清蒸鸭子、清炒芹菜、油炸小鱼，白生生的米饭盛在青瓷碗里，颗粒饱满分明，回味带甘。饭后顾簪云特地要了一盘奶油松瓤卷酥，就着龙井茶，咸香酥脆。
她这边刚吃了两块松瓤卷酥，那儿就有丫鬟过来：“姑娘，萧世子送了些东西过来。”
她放下手中的点心，用帕子擦了擦手，起身过去。
因为冬日里室内昏暗，是以白日顾簪云也叫点上了灯。现下上好的狐皮兔毛就在灯光下流转出温柔的光彩，一侧的铜制小手炉更是让她有几分哭笑不得。
送皮子也就罢了，送手炉是什么意思？比祝大公子更胜一筹？
想到祝大公子，顾簪云忽然就想起来他同姐姐的关系。
姐姐未来的夫君……
顾簪云面上有些哭笑不得的神色渐渐散去。她在这一桌礼物边上缓缓坐下。
既然是姐姐未来的夫君，那萧昱溶送这些，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意思在里头？
顾簪云不由自主地咬了一下嘴唇。
他是不是……也喜欢她？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一瞬间，顾簪云再一次被自己惊到了。只是一想到这个不知真假的推断，她心底的欢喜就抑制不住地冒上来，忽然加快的心跳似乎也在为它伴奏，直到这份欢喜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淹没。
“姑娘！”伴着杜衡的一声轻呼，顾簪云猝然回神，这才发现自己方才紧紧抓着一块狐皮，都快要将它抓皱了。
耳垂渐渐染上一点红晕，顾簪云慌忙松开手，理了理鬓边簪花：“将这些东西收好吧。等到裁衣裳的日子一并拿出来让裁缝做衣裳。手炉这几日就可以拿出来用了。”
她顿了顿，又吩咐道：“那盘奶油松瓤卷酥我觉得很好，让小厨房再做一盘给萧世子送去。”
杜衡微微福身：“是。”
-
枕水居里，萧昱溶默默地看着这盘奶油松瓤卷酥。
他不喜欢吃奶油，点春一向是知道的。可是看着这盘松瓤卷酥，金黄咸香，雪白饱满的芝麻恰到好处地点缀在两头，内里柔软的奶油微微露出来一点，看着就美味至极。他不由试探地问道：“这……扔了也可惜，不如世子爷把它给小的吃吧？”
萧昱溶一双贵气的眼睛冷冷看了点春一眼：“谁说我要把它丢了？”
点春诧异：“那……”
然后他眼睁睁地看着世子爷一口一个，把一盘子奶油松瓤卷酥都吃完了。
萧昱溶擦着手，冷静地评价：“很好吃。”
点春：“……”

第12章 腊八粥
转眼就是腊八节了。
顾簪云这日醒的很早，杜若进来服侍她梳洗时也一脸喜气。待到择选衣物时，她转过头问：“姑娘，今儿就不穿那些竹青艾绿的衣裳了吧？大好的日子，不若穿得喜庆些。”
顾簪云正由杜衡往脸上抹羊脂膏，说话有几分含混不清的：“那就挑些鲜艳点的颜色。”
最后上袄换成了鹅黄的，绣着半开的白梅，下裳倒仍旧是顾簪云最喜欢的艾绿，裙摆处的云纹连缀不断。
杜衡给她梳头时也在发间簪了一朵绢花。那花儿做得栩栩如生，最要紧的是中间一点花蕊，皆用了米粒大小的珍珠，走动时微微颤动起来，极是可人。
最重要的是，它是湘妃色的。
顾簪云沉默地看了镜中过分娇美的打扮一眼，到底没说什么，只是领着杜衡往融寒院去了。
临走前，杜衡杜若二人对视一眼，偷偷笑了。
融寒院里格外热闹。
廊下的丫鬟们快步穿梭，浅粉浅绿的衣裳不断交错在一起。手中大多都捧着托盘匣子一类的物什，各色坚果的香气混在冷梅香里，正是顾府腊八特有的味道。
顾簪云进了屋子，先是给顾大奶奶请安行礼，这才坐下了。
顾大奶奶瞧着她这身打扮新奇，不由得多看了两眼。正好一个丫鬟送了插瓶的梅花进来，不待身侧的丫头接过，顾大奶奶先开口吩咐道：“云姐儿，你将这梅花插个瓶我瞧瞧。”
顾簪云起身低低应了“是”，接过那丫鬟手里的梅花开始插瓶。
梅花花瓣小，这丫头剪的枝又长，她便择了个细长的白瓷瓶子，远远瞧着颇有几分“雪里红梅”的意趣。又拿剪子修剪了，做出错落有致的模样来。
一双白皙如玉的手，十指纤纤。左手执红梅，右手持银剪，指上微微一用力，咔嚓咔嚓就剪掉了几段树枝，而后那双精致的手将这枝红梅仔仔细细地放到瓶中，清冷的眉眼里忽然带上了一丝不自知的笑意。
萧昱溶一进屋子就瞧见了顾簪云。
哪怕相识已经有些时日了，他还是常常会因她这副模样而怔上片刻。
他向顾大奶奶行了晚辈礼又落了座，方才回过神来。他摸了摸耳垂，果然开始发烫了。
萧昱溶轻轻一哂。
当真是美色误人。
顾簪云插完花将瓶子献上。顾大奶奶细细瞧了瞧，面上的笑容深了几分，口中却只道：“总算还能过得去。”
顾簪云福了福身：“女儿日后定当更加勤勉。”
“嗯。”顾大奶奶微微颔首，“回去坐下吧。”
顾簪云落了座，萧昱溶却道：“依我看，顾九妹妹的这瓶花倒是插得极好。”
他生的好看，一向最讨长辈喜欢，又神色诚挚，仿佛只是从他一个十二岁少年的眼光来看。顾大奶奶不疑有他，只是笑了：“不同人有不同人的看法，这花可是入了萧世子的眼？不若送给萧世子吧。”
萧昱溶本意是为元元说话，倒是没想到还能得一瓶元元亲手插的花，自是笑着受了，那双清贵的金丝丹凤眼越发熠熠生辉。
正说着话，外头的丫鬟就传报：
“老爷来了。”
“五少爷来了。”
话音刚刚落下，顾大老爷就和顾荀安一道进来了。也没待多久，就领着人去祭祖。
祭过祖也差不多到了午膳时间。午膳在顾府正院用，顾家众人齐聚一堂，吃的自然是腊八粥。
碧绿的青釉划花碗里，黄米、白米、江米、小米、菱角米自昨儿个夜半时分就开始熬，如今已是熬出了米油，单这米就甘甜可口，又混入了栗子、红豇豆和去了皮的枣泥的香甜，更有桃仁、杏仁、瓜子、花生、榛穰、松子、琐琐葡萄做点缀，末了依着各人口味，各添些许红糖白糖。虽说如此种种多为甜物，但因着花生、松子、栗子等坚果的存在，倒是有甜而不腻之感。
萧昱溶从前在宣国公府都是随着父亲宣国公的习惯，用的咸口腊八粥，这样甜口的倒是第一次吃，竟有几分新奇，不多时就用完了。
顾簪云因着排行小，座次离他颇近——就在他对面。萧昱溶看着她用白瓷调羹舀着碗里的粥，半天才喝下去一口，便对着她用力眨眨眼，直到她将视线转过来，这才做了个口型：“很、好、喝。”
顾簪云被他逗笑了，又慌忙低下头掩饰了，待再抬起头来，她很快就用完了一碗腊八粥。
再望过去，那边萧昱溶已经要第三碗腊八粥了。
顾簪云又是忍不住低头一笑。
-
民谚俗称：“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的确如此，过了腊八，似乎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除夕那日。
枕水居里，萧昱溶在天还没亮时就起了身。他洗漱完，直接就进了一侧的抱厦。晴山点春对视一眼，一言不发地守在外头。
一副画卷端端正正地摆在屋子正中，下方烟雾缭绕的香火用一方特意定制的一面开口的木盒子隔了，免得熏着画卷。地上摆着的蒲团现出两个深深的凹印，一看就是常用了的。
画卷里的女子还是十五六岁的模样——这是他唯一能找到的一张画卷，央着外祖皇帝给的，看着画外，笑容温柔羞涩，一双点漆似的眸子似乎含着对未来的无限希冀。
萧昱溶沉默地上香，三拜，然后离开。
“世子爷去哪儿？”晴山见状，连忙追上来。
萧昱溶却不答，脚下的步子迈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直走得衣角带风。直到“眠霞居”三个大字映入眼帘，他才如梦初醒一般停下了步子。沉默片刻，开口：“进去看看吧。”
顾簪云同样是早早醒了，听到萧世子到访，面上的诧异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她便扬了声儿吩咐：“请他进来。”
灵动的眸子一转，点染上了几分笑意：“我正愁没人贴窗花呢。”
一旁奉茶的杜衡有些讶异：“姑娘……”却被顾簪云抬手止了。她只能闭口，不再言语。
萧昱溶一大早过来看顾簪云，却被她抓了壮丁，这会儿心里半是欢喜半是郁闷地替她贴窗花——虽然窗户不算高，但是因为窗花得贴到窗户正中，顾簪云身边的丫鬟又大多是和她一样年纪的，个个身高都差不多，甚至还矮了些，是以往年都是请别处的高个儿丫鬟来的。今年有了萧世子自投罗网，自然是另作安排。
“哎呀又歪了歪了，这副临江仙可是我最喜欢的，你可不能贴坏了！”顾簪云急得快要跺脚，难得露出了小女儿娇态。可萧昱溶头一次进姑娘闺房，还是心上人的，自然忍不住多瞟两眼，手下一乱，又歪了。
顾簪云：“……”
“你走吧，我找个高个儿的丫鬟来贴。”顾簪云冷静又冷漠地道。
萧昱溶赶忙摆手求饶：“诶别别别，元元我错了！下一张我一定贴好！”
“好吧。”顾簪云看他神色真挚，一双清亮的眼专注地看着她，勉强松了口，“再信你一回。”
萧昱溶这回再不敢乱瞟，认认真真地贴完了所有窗花，同她邀功：“怎么样？我贴的如何？”
顾簪云惆怅地看了一眼她卧室的临江仙，违着本心夸奖他：“你做的特别好！”
萧昱溶知道她不是真话，却也只是一笑。
他感觉三年来每到今日就特别沉重的心突然轻了一些。
-
夜里顾府热热闹闹地用了一顿年夜饭，随后长辈们摸叶子牌，小夫妻卿卿我我——三姑娘顾箫茗独自坐在一处远远看着新近成婚的顾大少爷和大少奶奶，抿着嘴儿温柔地笑，脸上的红也不知是被外头的大红灯笼映的还是怎么的，余下小辈们自去玩乐，只要不离正院便是。
顾簪云也坐在一边，看着那些更小的孩子们打打闹闹。她背脊挺直，双手端端正正地置于膝上，面上一点浅淡的笑容恰到好处，几乎像是用尺子比划着量出来的。
萧昱溶瞧得难受，悄悄走过来问她：“要不要下棋？”
顾簪云终于有一点放松下来的趋势，只是面上微红，不过她坐在窗边，又有大红灯笼照着，别人也瞧不出来：“好。”
“围棋那个太端庄了些，不适合今晚。我们下五子棋吧？”萧昱溶摆了棋盘出来，先把黑子给她，而后问道。
顾簪云点点头。
他们下的是连成五子后可以收回棋盒的法子。下了一个时辰后，顾簪云看着自己几乎空了的棋盒，沉默了片刻，直接将两人棋子的颜色掉了个个儿：“再来一盘。”
同样的一个时辰，同样的结局。
萧昱溶笑吟吟地看着她：“如何？再来吗？”
“我今天有点累，眼神不太好。”顾簪云解释道，神色十分真诚。
萧昱溶笑吟吟地点头：“我知道。”
顾簪云：“……”
“不玩了。要放爆竹了。”她冷漠地起身离开。
萧昱溶看着她的背影，扬眉一笑，随手将棋子丢进棋盒里，懒洋洋地靠在软榻上。
元元真是……特别可爱！
不过顾簪云也没诓他。她起身用了一块梅花饼儿的功夫，就有穿着浅粉衣裳、用红色发带束着发髻的小丫鬟一脸喜气洋洋地快步走进来，向屋里各位主子禀告：“快到子时了！”
众人一齐涌出去，笑闹着在子时到来的时候点燃了新旧之年交替时的爆竹。
千家爆竹噼啪之声不绝于耳，万家灯火将此间照耀得明亮如昼，江州城在今夜繁华热闹到了极点。萧昱溶侧过头去看一旁的少女，她清丽的眉眼被明亮的火光映得温柔。
萧昱溶忽然爱上了江州城。

第13章 砂糖橘
时如逝水，奔涌不息。似乎昨日还是大红灯笼映照下，女儿羞待嫁，今儿个便是十里红妆，云鬓花颜为君妇。
顾簪云今日的打扮依旧是难得一见的娇美。湘妃色的裙裳穿在身上，倒让人想起这位平素端丽清冷的小姑娘竟然不过是堪堪十岁的年纪罢了。
顾大奶奶一大清早就来看过顾箫茗，握着她的手垂泪说了几句话，之后又因为前头事忙不得不出去了，其余几位原本坐在这儿的奶奶们也去帮忙张罗着。是以顾簪云进屋时，只看到大少奶奶坐在顾箫茗边上，二人皆是俏脸微红。
毕竟，一个才为新妇不久，一个不过是刚刚要出嫁。
顾箫茗这会儿还没上妆打扮，一张素净的脸，头发仍旧梳成垂髫，身上也只穿了家常的云水蓝莲纹裙衫。见到顾簪云，她努力压了压心中的紧张与羞涩，摆出姐姐的派头来，对她温和地笑了笑：“簪云来了？坐吧。”
顾簪云应了坐下，一旁的小丫鬟忙送上茶水。
她先喝了口茶水润了润嗓子，这才去看顾箫茗。只是她虽说这几月也参加了大姐二姐的婚礼，到底不是亲姐姐，如今见到顾箫茗在眼前将要出嫁，未免有些想说又不敢说之感。
既害怕自己惹了她伤别离，又唯恐此时不说，来日姐妹相聚时日无多。一时惶恐，竟是如同那些近乡情更怯之人一般。
大少奶奶知道她们姐妹或许要说些体己话，特意起身去了外间，笑道：“外间那盆花开的漂亮，我出去瞧瞧。三姑娘，九姑娘，你们先在这儿坐坐。”
大少奶奶出去后，顾簪云冲姐姐抿唇笑了笑，目光忽然触及汝窑美人瓶中插了几枝花匠在温室养出来的桃花，她这才找到了物什起头：“‘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这瓶花好寓意。”
顾箫茗被她打趣得面上飞红，伸手就轻轻揪了揪她的面颊：“好伶俐的一张嘴！若是叫那些夸你温和有礼的人瞧见了，还指不定怎么打趣儿呢。”
顾簪云笑了起来：“我只同姐姐这么说，不叫外人瞧见。”
顾箫茗看看那瓶花，却是也笑了：“你可还记得你五岁时我们去桃林的事儿？”
顾簪云回想了片刻：“怎么会不记得？”
三月里桃夭艳曳，绚烂如霞。
那日书院没课，请过安，三姑娘身边的雀枝就来问顾簪云，可要同去桃林。
顾簪云欣然应允。
幼时姐妹二人喜做相似打扮，皆是湘妃色的裙衫，钻入重重粉桃里，一晃眼竟不知是人是花，亦或是花妖现身于尘世。
顾府的桃花树龄高，开的也漂亮。天上粉霞遍布，地上落英缤纷，顾簪云瞧见一朵开的尤其好看的桃花，从花瓣的形状到片数再到每片花瓣的位置，无一不是恰到好处的。她争着要那朵花，十岁的顾箫茗自认是个大姐姐了，便用力将她抱起来，最后脚下一个不稳，二人齐齐摔倒在一地落花里……
顾箫茗不由得笑出声，双手比划了一下：“还记得吗？那时候你这么高，这么大，但胖的很，平常圆滚滚的像个年画娃娃，我只觉得你可爱。那日将你抱起来，才发觉竟然是个小胖姑娘！”
顾簪云羞恼得耳垂渐红，不由小小瞪了姐姐一眼：“别说了呀！”
外头忽然响起大少奶奶的声音：“三姑娘？”
顾箫茗一顿：“嫂嫂，怎么了？”
“祝大公子到门口了。”
随后全福人便进了屋子。
屋里霎时安静下来。顾簪云坐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全福人为顾箫茗绞面梳妆，直到最后大红色喜服加身，大在开的窗子映进的阳光的照耀下，金绣流光溢彩，华贵娇美。
“姐姐美极。”顾簪云笑着上前，福一福身，“祝姐姐与姐夫白头偕老，百年好合。”
随后她退下，旁的几位各房夫人和大少奶奶皆守在外头，待顾箫茗出去了，便纷纷祝贺。
伴着丫鬟的又一句“祝大公子进府了”，全福人亲自为顾箫茗盖上了大红盖头。接下来，她便要去前院拜别父母，而后坐上祝家的八抬大轿，自此成为祝家新妇，祝顾氏。
想到这儿，倚在内室墙上的顾簪云忽然自心底涌上一股悲伤。身为姑娘家，她不能去前院，只能从大开的窗子里看着阳光下顾箫茗一身大红喜服，步步生莲，渐渐走远。
那是从小带她玩闹、替幼时顽劣的她受罚、等她大了又时常对她嘘寒问暖、偷偷教导她如何收服管理下人的姐姐啊。
顾簪云抿了抿唇，转身出了院子，回到眠霞居。
眠霞居前的桃花含苞待放，她今日也是一身湘妃色，可她的姐姐却已经是一身大红，嫁与别家。
想到这儿，顾簪云又忍不住伤心起来。
萧昱溶候在眠霞居里，最先看到的就是小姑娘这副眼眶微红，泪珠子在眼睛里打转，将落不落的模样。
漂亮的眼睛飞快地扫过她周身，眼里浮现出一丝怒气：这是哪个给她气受了？
心里头这么想着，他的声音也不由得带上了一丝温柔：“这是怎么了？”
顾簪云没想到他在院子里，一时羞恼，暂时也顾不上质问他，先连忙别开了脸，过了片刻才闷闷地答：“姐姐要出嫁了，我有些……难过。”
萧昱溶沉默了。
被人欺负了，他能帮她欺负回去；若是些别的事儿，他倒也好安慰。可是姐姐出嫁……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萧昱溶试探地从桌上的果盘里拿了个砂糖橘递过去，“要不要吃个橘子？很甜的。”
顾簪云眸中含泪地看了他一眼。
她容貌清丽，这样看人，只叫萧昱溶觉得自己仿佛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
萧昱溶默了默，决定捍卫一下砂糖橘的尊严。
他开始低头剥橘子。片刻后，他把一个完完整整、连皮带丝儿都剥得干干净净的橘子递到顾簪云手里，神色无比诚恳：“真的很甜，不信你尝尝看。新上的砂糖橘，不甜你打我。”
顾簪云：“……”
她的悲伤是一个砂糖橘就可以疏解的吗？
顾簪云看了看手里饱满莹润的橘子，到底还是不忍心拂了萧昱溶的面子，轻轻取下一瓣放入口中。
真的很甜。
她低下头微微笑起来。
-
是夜，祝府。
春夜里还有几分寒意，顾箫茗特意没让关窗户，就坐在床上看着月亮，从只有满窗星辰到月亮渐渐露出一个角儿，再到月亮占了小半个窗子。
夜一点点深了，外头那隐隐约约的宾客喧闹之声也慢慢低下去。祝敬言他……要回来了吗？
向来冷静自持的顾三姑娘有些紧张地抓紧了身下的褥子，手上被数个硬物硌着了，她这才反应过来，床下垫了不少花生枣子一类的物件。
她只坐了个床沿，是以方才并没有感觉到被子下面铺了这些东西。
花生枣子……
想到它们的寓意，顾箫茗面飞红霞，更加紧张起来。
她带来的丫头和祝家伺候的丫鬟全都候在外头，屋里只有她一人，安静得能听见那对同婴儿小臂一般粗的红烛发出的轻微声响。
外头的喧闹已经彻彻底底地歇了。
祝敬言怎么还不来？莫非……他其实看不上她，今夜要去睡书房，并不打算与她圆房？
顾箫茗更紧张了些。新婚第一夜，夫君不与她圆房，这对于她在祝家的立足是十分不易的。
又过了一会儿，顾箫茗已经开始冷静地思考，如果祝敬言真的看不上她，她往后该如何在祝家生存的一系列事宜。
红木雕花门忽地一动，发出轻微的声响。
面食的香气散发出来，顾箫茗觉得自己饿了一整天的胃更疼了。她抬眼看过去，祝敬言端着一大碗阳春面进来了。
确切地说那不是碗，是个小盆。
一身大红喜服的清俊少年微微一笑：“我听嬷嬷说，女子出嫁往往要饿上一整天，就让厨房给你做了这碗阳春面。”
“因为不确定你究竟想吃多少，就让厨房多做了一些。若是你吃不完，留给我便是。刚巧方才酒席上我被他们灌了不少酒，晚膳也没用多少。”
似乎是猜到顾箫茗要拒绝，少年在唇前竖起食指，轻轻“嘘”了一声，对她眨眨眼：“我叫院子里的小厨房做的，父亲母亲不会知道的。你若是还想要吃什么，尽管叫小厨房去做便是了。”
顾箫茗怔了怔，这人当真是温柔妥帖。
可是让他吃她吃剩下的……
她刚要开口，祝敬言便站起来往屏风后走去：“我一身酒味，不大好闻，你先用吧。”
说着，便叫人抬了热水进来。
顾箫茗微微笑了笑，鼻子忽然有些酸：“再拿一副碗筷进来吧。”
她默默地将一半面条分给了他。这才开始小口小口地吃面。祝敬言洗漱罢出来，看她这副模样，不由一笑，也在她身侧坐下，开始用膳。
顾箫茗悄悄看了身旁清雅的少年一眼。
顾簪云的祝福犹在耳畔：“白头偕老，百年好合。”
她会的。

第14章 春不老乳饼
三日后就是回门的日子了。
顾簪云特地起了个大早，一边洗漱一边吩咐着：“待会儿杜若你让个丫鬟去守着，打听打听前院的消息，姐姐回来了就报予我。”
虽然姐姐回来了，但是在顾家，课业的重要性不容小觑，是以顾大奶奶至多在午膳时候叫她们过去见见。可是顾簪云总是要收到消息才安心。
杜若点点头，手下动作分毫不乱，麻利地给她梳了个分髾髻。待顾簪云带着杜衡走了，就到了院子里，先找了个瘦小伶俐的丫头：“红梅，你去院门那儿守着，前院一有三姑娘回来的消息就去书院那边找杜衡。”
小丫头脆生生地应了，快步出了眠霞居。
杜若这才开始布置院里的扫洒事宜：“昨儿个那处廊下有燕子做了窝，虽说是喜事，但是你们可得仔细着，别让姑娘瞧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朝阳在眠霞居里扫下一片春日清晨时半温的光芒，窗檐下的百灵鸟也看见了外面两只眼珠子左右溜溜转动的燕子，扑腾得笼子直晃，一面欣喜地叫了起来，叫声婉转而清脆。
-
顾簪云坐在窗边，日光泼落了一身，眉目便显得更是纯净清丽不少。
她一向用功勤勉，颇得先生们的喜爱，但今日上午却是频频走神。
虽说手里的动作不算慢，也没出什么大差错，但女先生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走神。
今日上午这堂课习的是书法。女先生走到顾簪云边上，轻轻咳了一声：“今日的字略浮了些。”
顾簪云一怔，连忙停笔垂手，恭听教诲。女先生又指点了她两句，便去看别人的字了。
顾簪云心里也知道自己今日上午是有些心浮气躁，这会儿被女先生警告了一番，未免有些过意不去。左右她这座位靠着骑射场，杜衡若是得了什么消息，她也瞧不见。这便强自收敛了思绪，不再将五分心神都扑到姐姐回门一事上。
书法过后是绘画，顾簪云收拾了东西交给候在一旁的杜衡，又换上绘画课用的物什。
“三姑奶奶回来了。”杜衡轻轻道。
顾簪云手里摆放颜料的动作一停，很快反应过来“三姑奶奶”说的是顾箫茗。
她放好颜料，又拿了几张裁成不一大小的熟宣铺好，妥当地把白玉镇纸压在上头，浅浅一笑：“好，我知道了。”
果不其然，午间就有融寒院的丫鬟来请，说是顾大奶奶在融寒院小花厅设了小家宴，请九姑娘过去。
既然说是小家宴，那么用的除去一个祝敬言，便只有顾家大房诸人了。
想到顾大奶奶小厨房里逢宴席才做的鸳鸯煎牛筋，顾簪云的脚步又快了几分。
进了融寒院，与诸人一一见礼，方才落座。顾簪云着意打量了顾箫茗的神色，一张芙蓉面白里透红，眼里水雾润泽，似春水若秋波，看向三姐夫祝敬言时竟带上了顾簪云从未见过的缠绵缱绻。
顾簪云只觉得即便那目光不是对着自己，也是看得人心里一跳，不由自主地感到羞燥。再去看祝敬言，那眼神竟同姐姐一般无二。
顾簪云隐隐约约地感觉耳垂渐渐烧了起来，她不敢再看，慌忙低头吃菜。
桌上的除了一道她心心念念的做得尤其地道入味的鸳鸯煎牛筋之外，还有假蟹一盘。说是蟹，但前头缀了一个“假”字，显而易见，这道菜并非是用螃蟹做的。假蟹，乃是以去骨的两条煮熟了的黄鱼加上四个调碎的生盐蛋，起油锅炮，又加了鸡汤滚熟的。先前做的时候并不将盐蛋和入鱼肉，熟了之后才调匀了，加上香蕈、葱、姜汁和酒，吃的时候用醋蘸一蘸。在旁的无螃蟹可吃的季节，此菜可慰相思之苦。
除了这两道，还有酒酿鲥鱼、爆炒羊肉丝、蘑菇煨鸡、八宝豆腐、笋煨白菜、虾肉炒台菜、肉末鸡蛋羹等菜肴，琳琅满目，而两盘小点心——麻团和栗糕，香甜可口，顾簪云更是接连用了好几块。
用罢饭食，顾簪云抬起眼，正巧又看见了祝敬言体贴地为顾箫茗端茶送水，温柔小意自不必去提。她连忙移开视线。
所幸这场小家宴很快便结束了，顾簪云起身告退，回了眠霞居午歇，下午又匆匆赶往书院。
只是姐姐与姐夫的眼神举止却还在她脑子里盘旋，挥之不去。
若是她以后能……
停停停，不能再想了。
顾簪云边上着课，脸慢慢地就染上了几丝红晕。她唯恐被先生发现，慌忙将头低得更低了些。
一下午总算是平安无事地度过了。
萧昱溶下了讲四书的课，带着旁人早就见怪不怪的目光，一步一步慢腾腾挪到了女学门口，正正巧遇见了刚刚收拾完东西从书院里头出来的顾簪云，连一分一毫也不差。
不过今天的元元有一点不一样。
那对仿佛白玉做成的耳垂竟然带上了些许红晕，像是羊脂玉里浮了一抹胭脂色。而一双平日里清亮的眼，此刻更是水光潋滟，动人到了极点。
萧昱溶的呼吸都不由得为之一滞：“元、元元……”
顾簪云诧异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仿佛被火烧了一般飞快地收回目光，只敢低着头问他：“怎么了……今天还是一起走是吗？”
顾簪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刚才想到了什么。
她她她……她居然在想如果自己和萧昱溶的身份如同姐姐姐夫那样，会是如何！
她虽然已经隐隐约约明白了自己对萧昱溶的心意，却从来不曾、不曾如此！
虽然羞恼，顾簪云却控制不住地想了下去。
如果那样的话……出嫁之时，八抬大轿，满目娇红，萧昱溶的手……
顾簪云悄悄瞥一眼萧昱溶的手。骨节分明，十指修长，显得干净又明朗。比起她的手，要大上几分。
这双精致的手会拉住她的手，而后少年会用一把清朗的嗓音说：“请娘子下轿。”
回门之日，宴席之上，黄衫——不不不，那日依着大魏规矩，新婚夫妇应当穿红衣——一身红衣风流的少年会为她夹一筷子她喜欢的菜肴，笑吟吟地看着她，清贵的金丝丹凤眼会明亮得仿佛盛满了九天星河，还倒映着她的身影：“娘子请用。”
别再想了！
顾簪云越想越觉得面颊耳垂越来越烫，她又羞又恼地咬了咬下唇，看了身侧的少年一眼。
“元元你……怎么了？”萧昱溶一脸诧异，隐隐约约地，还透着些许担忧。
“我没事。”顾簪云飞快地摇了摇头。
萧昱溶坚持不懈：“可是我看你脸和耳朵都很红，是不是发烧了？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看？你要是不想麻烦长辈们，我就让点春去帮你请。他从小就和我一块儿逛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腿快嘴甜手脚麻利，最合适不过！你就放心吧！”
说到最后，萧昱溶的语气还带上了一丝小小的骄傲。
顾簪云看他一眼，惆怅地再度摇了摇头：“真的不用，我没事，就是……被太阳晒的，一会儿就好了。”
萧昱溶奇怪地看了看天边半落的夕阳，橘红的一大个已经被远处的江州城城楼遮去了小半，斜阳余晖温柔地披了他们一身，在二月乍暖还寒时候，此刻的日光还显得微凉。
“好吧。”既然元元说没事，那他便暂时先不强要她答应，免得她又觉得过意不去。
回到眠霞居，顾簪云先吩咐让所有人都退出去。
杜衡杜若诧异地对视了一眼，带着屋里服侍的丫鬟一道退了出去，只留她们二人在稍远一些的地方看门。
顾簪云快步走进卧房，将脸埋在柔软的缎面锦被里小小地叫了一声，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刚要让人进来，她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到妆镜前理了理额发和两侧的些许碎发，随后才扬声唤了杜衡杜若进来：“好了，我没事了，让她们摆膳吧。”
杜若微微福身，应了一个“是”字，击掌示意丫鬟们进来。
一个个红木托盘被鱼贯而入的丫鬟们捧在手上，托盘里的杯盘碗盏一一放下，随后丫鬟们又流水似的托着空托盘出去。
这厢杜衡笑吟吟地对顾簪云道：“您前不久吩咐想吃大奶奶屋里的春不老乳饼，小厨房的李婆子特地去和大奶奶厨房的牛婆子学了这道菜的做法，这便送上来了。您尝尝？”
顾簪云用了一块，味道果然极其相似。
她点点头：“这李婆子有心了，赏。”心里却思量起了别的东西。
春……春情之思……
暮色四合，月上柳梢，灯影昏黄。
顾簪云忽然想起了元人徐再思的那首《蟾宫曲&#183;春情》：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空一缕余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之。证候来时，正是何时？灯半昏时，月半明时。”
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顾簪云轻轻叹了口气。
外头传来个小丫鬟的声音：“姑娘，世子爷他……带了个大夫过来。”
顾簪云：“……”
“让他们进来吧。”
相思便相思，萧昱溶如今对她这般上心，她顾簪云若不能让他喜欢她，枉有“聪敏”一评！
看着大步走进来的少年，顾簪云笑得眉眼弯弯。

第15章 春日游
“老赵，这几匹马是真的喂好了的喔？”临行前，周旺拉着马厩的管事再三确认。
顾家马厩管事赵丁“啧”了一下嘴：“老周啊，这你就不厚道了吧？多少年的情分了，每次都要问一遍，这不是打我赵丁的脸啊？”
说着，他挥了挥手，有几分无奈：“喂好了喂好了，你就放心吧，走走走走走！”
周旺摸了摸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把惯用的那几匹马套上车，驾到了角门处。
后头另一个车夫上前来，半开玩笑地说了句：“老周啊，那我的这几匹马喂好了没啊？”
赵丁眼睛一瞪：“边儿去！一个两个都来消遣我是吧？”
那车夫嘿嘿一笑，也套了马走了。
车夫们在前院等了小半个时辰，主子们才一个接一个地从角门里出来，上了马车。
今儿个是上巳节，府里大大小小不少主子都要结伴出游，在桐水畔宴饮游乐。老太爷老夫人年纪大，早就明确拒绝了出游一事，而男子这边除去体弱多病的顾四叔，女眷那方除去庶务繁杂的顾大奶奶、安胎的顾八奶奶，余下的大小主子，甚至包括借住于此的萧昱溶都一道出了府。
顾簪云今日穿了身豆绿的上襦，象牙白的丝线自衣摆往上，绣出两枝枝干嶙峋的白玉兰。下裳是水蓝的，这料子素净，白里微微透出一点蓝来，裙摆处用银线零零散散地绣着朵朵精致的白玉兰，搭着上襦，便仿若是风吹枝头，摇了满枝落花坠于裙角一般，清雅又明净。
她扶着车壁上了马车，萧昱溶骑在马上回过头远远望着，身边的顾家兄弟拍了他一下：“看什么呢？”
“没什么。”萧昱溶收回视线，扬眉一笑，“前些日子你骑射输给了我。今日上巳，宴饮游乐之时以文比为主，可要再比一局？”
那顾家子弟被他激起了好胜心，再加上又不相信自己会输给一个纨绔名声在外的公子哥儿——虽然这小半年萧昱溶在书院里的勤勉众人有目共睹，但人最开始的刻板印象是难以抹去的，当下便应了：“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萧昱溶轻笑一声，没说话。
一旁的点春不由得偷偷笑了。
长宁公主对世子爷的教导可以说是分在上心，只不过世子爷聪明学得快，有大把闲暇时间出去玩耍，又一向不大喜欢四书五经那些东西，不符合当今的主流思潮罢了。也不知怎么的，前些年京中突然就传出了世子爷的纨绔名声，还愈演愈烈，甚至认为世子爷之顽劣，犹甚那等吃喝嫖赌样样精通还强抢民女、败光了祖宗基业的人，点春晴山每每听到，都气得脑门冒烟。
只可惜国公爷多方查探，也找不出传播谣言之人。那时又逢长宁公主新丧，宣国公府不适宜在外过多活动，最后此事只能不了了之。
倒也亏得世子爷天性乐观，不曾放在心上。若是换了那敏感脆弱的，指不定这会儿要多抑郁痛苦呢。
想到这儿，点春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又赶忙收回跑得太远的思绪，打起精神服侍世子爷。
桐水离顾府不算太远。年年上巳节，江州城的文人士子、世家宦官都会聚集于此，各自或是一道设宴玩乐。
不多时，顾府一行便到了桐水之畔。
“姑娘当心些。”杜衡小心地扶着顾簪云下了马车，甫一抬眼就瞧见了萧世子正骑着马往这边来。
三月之初，桐水河滨，暖风和煦。江南的杨柳袅娜多姿，像亭亭立于河畔的美人。来往的女儿家任由如云的袖摆在风里摇曳，只顾用团扇掩着面，悄悄地打量那不知谁家的少年郎。
顾簪云面前，是她的少年郎。
萧昱溶背脊挺直地坐在一匹枣红马上，身上依旧是鹅黄衣裳，只是雅致的银杏叶纹也生生叫他穿出了明丽华贵之色。金冠高高束起的马尾总给人一种张扬而朝气蓬勃的感觉，此刻正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倒是颊边有两缕柔软的碎发，莫名添了几分柔和的味道。
路边是大胆的女子在吟唱诗歌：“春日游，杏花落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萧昱溶一双贵气的金丝丹凤眼将将顾簪云上下一扫，蹙了眉：“你就穿这么点儿？”
“一会儿就热起来了，那时刚刚好。”顾簪云解释了一句。
萧昱溶却是不管她怎么说。一会儿就热起来了？那这可还没到一会儿呢！万一冻着了怎么办？
他用马鞭点点杜若，扬了扬下巴：“去，把你给你家姑娘带着的披风取出来给她披上。”
杜若迟疑地看了顾簪云一眼，见她眼含笑意并无反对的意思，连忙快步回了马车那儿取出了披风，再折回来给顾簪云披上。
“你也太过小心了些。”顾簪云低头系着披风的带子，长长的睫羽倾覆下来，被朝阳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芒，口中的话看似抱怨，但听话音，谁都知道她不过是玩笑——真是奇了，顾九姑娘居然也会开玩笑，“我又不是那瓷做的人儿，容易碎了。”
萧昱溶却不答，只是一笑。远处有顾家子弟高声唤他：“世子爷！我们跑马去吧！”
萧昱溶便虚点点她：“我走了，你可记得保暖。俗话说春捂秋冻，千万别受凉了！”而后调转马头，一挥鞭子疾驰而去，高高的马尾在半空中飞扬。
——在他心里，元元可不就是那瓷做的人儿？
顾簪云静静地凝视着他的背影。
“妾拟将身嫁与，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也不只过了多久，直到顾四姑娘带着一群姐姐妹妹过来问她要不要同去踏青，她这才回过神来，应下了。
桐水河畔植了大片大片的杨柳，柳絮纷飞，惹得顾七姑娘连连失态了好几回。顾四姑娘见状，忙说不如到前头的亭子里坐下歇歇。
亭子里却是早就有人了。
是个竹青衣裳的少年郎。因着小路曲折，竹林又茂密，是以她们一时不察走得近了些，已经是能将对方看得清清楚楚的距离了。
顾簪云飞快地抬眼打量了一番，心下做了判断，又迅速收回视线。
一个少年通身无甚配饰，竹青衣裳也是乍看普通，仿佛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那衣裳是竹青色暗八仙纹库锦，极是贵重。而唯一一个配饰羊脂玉万事如意佩，玉质温润细腻，堪与萧顾二家相比。
想来也是哪家的公子哥儿。
果不其然，那少年似乎只是怔了一瞬，很快就放下手里的白釉模印花云雁盏，起身出亭与她们见礼：“承安容氏容七见过诸位姑娘。”
北容南顾，容家是与顾家齐名的诗礼之家，两家来往也颇多，不过往年常见的都是容三公子四公子一类的人物，今年倒是换了个容七公子。
双方一一见礼，又续了齿，攀谈了两句。容七公子单名一个宣字，因年方十三未及弱冠所以尚未取字。不过直呼姓名总归有几分失礼，大家便还是“容七公子”地叫着。
因着男女有别，众人不过略谈两句，顾家姑娘们便先行告辞。
到了中午，果然是容家顾家的长辈相谈甚欢地归来，容顾二家同开宴席，容七公子就坐在上首容家长辈的身侧。
萧昱溶借住于此读书，虽然算客，但他早就坚持要求不分尊卑上下，只与顾家子弟一同按照年岁排位置便可，因此顾簪云与萧昱溶就坐在面对面的位置上。
萧昱溶对上头坐了谁不甚在意，他关心的是桌上的菜肴是否有元元喜欢的。
顾簪云便见他飞快地把送上来的每个菜都尝一遍，若是有什么合她胃口的，便在第二次夹菜时停顿一下冲她示意。
顾簪云看得好笑，心里的欢欣却止不住地冒上来，像是有一条小鱼儿在心底慢慢悠悠地吐着泡泡。
她一笑，伸箸去夹菜。
凉拌木耳爽脆可口，加的是圆葱，圆圆的一小段看着就十分清爽可爱。炒面筋上盘时用的是毛撕手法，看着尤其漂亮。加了虾米泡成的汁，又用甜酱炒了，用时既有虾的鲜美，又带一点提鲜的甜。桌上有一道汤，她瞧不出是什么，盛了一小碗才发现原是豆腐皮加入了紫菜、虾肉做成的，吃的同样是一个“鲜”字。
顾簪云最为喜欢的是一道名字不大好听的“假野鸡卷”。
这道菜是将鸡脯肉斩碎了，用鸡蛋调清酱丰富滋味。再将网油画碎了，分成数个小包，于油中将鸡肉炮透，再加上清酱、酒等作料，起锅时撒一把香蕈、木耳和一小撮糖。在顾簪云心中，这可以与前不久吃到的假蟹媲美。
萧昱溶见她这副模样，扬眉一笑，悄声对身旁伺候的点春道：“一会儿记得给元元送点山楂丸过去。”
点春连忙应下。
上首的容七公子容宣端着白釉模印花云雁茶盏坐着，看似无意地将下头的顾家姑娘扫视了一圈，最终目光在顾簪云的方向定格了片刻，意味不明地浅浅一笑。

第16章 冰镇酸奶
太阳实在是大得有些过分了，日光明晃晃地铺在地上，白得甚至有几分刺眼。热浪滚滚，扑面而来，连周围的草木屋舍看上去都带了几分扭曲。
杜衡带着几个丫鬟穿过眠霞居外头的桃林，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听得人心烦意乱。她一面想着待会儿要叫人来把这些蝉用杆子粘了去，一面尽量挑些阴凉的地方走。顾忌着礼仪姿态，杜衡连抬袖掩面遮阳的动作都不敢有，只能尽可能地走快些。
她步履匆匆地进了眠霞居到了主屋前头，这才掏出帕子仔仔细细地擦了擦汗，又吩咐那几个丫鬟先在廊下候着。守门的丫鬟见她来了，忙打起帘子。
进了屋子，杜衡这才松了口气。
顾家的屋子建得高了些，比平常的房屋会阴凉不少。屋内摆了雕成一池莲花模样的冰山，阵阵凉意袭来。顾簪云就坐在上首，杜若轻轻地替她打着扇子，好将带了冰山寒意的凉风送过去。更多小说关注GZH：龟*酱*推*文*
见杜衡进来了，顾簪云停下手中的绣活儿看她一眼，见她额发沾湿，热得双颊都红了几分，便吩咐道：“给杜衡上碗凉茶。”
杜衡先对她行了一礼，然后才接过丫鬟送来的凉茶一饮而尽，身上的暑气散了几分，她对顾簪云感激地笑了笑：“多谢姑娘。”
“容家七公子今日是代叔父前来辞行的，他们明日便要动身往丰州去，还特地给府上大小主子都备了礼物。姑娘的那一份已经送过来了，礼单在这儿，姑娘可要看看？”
说着，杜衡上前两步，递上一张单子。
顾簪云微微点头，说了句“打开来看看”，一面接过单子扫了几眼，见又是些二色金库锦、抹梭织锦、芙蓉妆这类的名贵库锦料子。库锦库锦，自然是要输进宫廷内苑的，不过有些料子实在太过漂亮难得，为免送进去后讨了贵人喜欢却难以再拿出来，惹祸上身，这些精致的衣料就会流落到民间。容七公子如此大手笔，真是叫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正想着，杜衡已经叫了那几个丫鬟进来，三口楠木箱子依次排开，打开箱盖，里头除了流光溢彩的库锦，还有不少珍玩器物。还有两个小香炉，炉身精致自不必说，一个炉顶用了青玉镂雕花鸟纹，一个则用了穿花鹭鸶纹，精致玲珑得紧。
顾簪云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容七公子如今随叔父在各地游学，三月初正好到了江州拜访顾家，在江州容家别院里住了两个月，隔三差五就来顾家与众人品诗论道。他们学问好，眼光也不俗，顾家众人倒也乐意与他们相交。只是初见时的见面礼，诸人都收了三口箱子，偏杜衡打听出来，她这儿的礼比各位姐姐妹妹都厚了三分，几乎都要赶上顾大奶奶了。怕惹出什么事儿来，她特地告诫了院里众人不得往外说，这才没传出什么风言风语。
这回辞别礼，她的不消说，看着这名贵的库锦就知道了，容家再家底丰厚也不可能给顾家人人都送上这么多东西，她的礼物肯定又是比诸位姐妹厚了的。
容家是个什么意思，顾簪云实在是琢磨不透。
她身上又无利可图。
顾簪云挥了挥手：“算了算了，收……”
话还没说完，丫鬟就通报：“萧世子来了。”
音儿才刚刚落下，萧昱溶就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顾簪云也不在意，反正她不久前去枕水居也是免了通报的。只是萧昱溶一进来就瞧见了这一地的名贵礼物，他唇边的笑容微微一凝：“这是容七公子送的辞别礼吧？”
顾簪云点点头。
“真贵重啊……”萧昱溶看看地上那些华丽的库锦，面带不屑，“挺好的，像个骤然大富大贵的人家给县太爷送礼。”
这话说得实在促狭，好好的百年诗礼之家，硬生生叫他说得像个发了横财的人家一般。明知失礼，顾簪云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叫他们听见了，非得恼你不可。”
左右萧昱溶也不会说出去，她为此笑了不是什么大事。
萧昱溶在红木圈椅上坐下，懒洋洋地靠上椅背，手里把玩着一个光滑的文玩核桃：“你不说，哪个敢让他们听见？”
顾簪云抿唇一笑：“好，为了你着想，那我就不说了。”一面挥挥手示意丫鬟们把箱子收好，拿下去入库。
萧昱溶手上的动作一停。
像是有千万个人一齐在他脑中放烟花，砰砰砰的，震得他的心跳动得越来越快，一下又一下，心脏跃动的声音大得过分，在他耳边清晰可闻，他几乎都要怀疑顾簪云是否也能听见。
明知道这不过是句玩笑话，他还是无法控制自己这突如其来的欣喜。这份喜悦不是一点点漫上来的，是宛若洪水冲堤一般，飞流直下奔涌不息，带着无可抵挡的千军万马雷霆之势。
萧昱溶看着顾簪云笑了，眼里明亮得像是盛满了星河。
顾簪云被他看得心头一跳，慌忙转过头去。正逢杜若上前问她可要传膳，顾簪云这才得以掩去被他那一眼看到的动心：“传吧。”她又平复了一会儿，方才转过头去问萧昱溶：“午膳可要在我这儿用？”
萧昱溶笑吟吟地点点头。
饭食很快就上来了。
爆炒鸡丁、干蒸鸭、醋搂鱼、清炒芹菜、蒋侍郎豆腐等菜品一一上桌，顾簪云却只各动了一两筷子，米饭也只吃了小半碗。萧昱溶看得暗自皱眉，劝她：“不如再多吃点？”
顾簪云摆摆手：“不了，吃不下了。”
饭后的点心荷花酥，顾簪云也一块都没用。
萧昱溶看得奇怪，却不好多问，只能暗自着急。毕竟这样下去，身子骨怎么受得了？
下午回了枕水居，他就派了晴山出去打探消息。
消息回来得倒是快，毕竟这也不是什么大事——顾家九姑娘一向苦夏，每每到了夏天，就没有什么食欲。
苦夏……
萧昱溶皱起了眉头。他一面吩咐着“把我那口丙字号的楠木箱子带着里头的物什都给元元送去”，一面抬脚进了书房。
眠霞居里，顾簪云看着一整箱的名贵器物，再看看不远处毕恭毕敬的晴山：“……”
“谢过你家世子爷的好意，但是这真的太珍贵了，我不能收……”就这一箱子，几乎都是大有来历的东西，比之容家那三箱东西珍贵了十倍。
哪知晴山当即猛地跪在了地上：“姑娘不可啊！若是您不收下，小的待会儿回去一定会被世子爷骂死的！小的命苦，求求您……”
顾簪云被他吓了一跳，最后终于在晴山情真意切漫长无止境的演说下屈服了：“好好好，我收下便是了。”但到底还是回了不少礼，起码有这箱子八分的价值。
送走晴山，顾簪云长舒一口气倚在榻上，微微摇了摇头。
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
到了晚间，顾簪云吩咐传膳，来的却是萧昱溶。
顾簪云：“……”
“你来做什么？”她有些诧异。
萧昱溶笑吟吟地道：“我看元元中午有些吃不下，就替你备了些晚膳。元元尝尝看？”
顾簪云不忍拂了他的面子，点点头，心下打定主意一会儿要多吃些。
先上来的是酸梅汤和山楂丸，酸甜可口。顾簪云一看就笑了，瞧了身侧的萧昱溶一眼。
他这是知道她苦夏了？
待会儿一定要多吃些。
顾簪云更加坚定了这一决心。这毕竟是萧昱溶的一片心意。
随后上来的却不是正经饭食。荷叶粥清香阵阵，米甜荷清，粥也不十分浓稠，防止她看了就失去胃口。冬瓜排骨汤尤其消热解毒，凉拌海带丝、圆葱拌木耳、拍黄瓜都是下粥小菜，食之可口。另有一小碗细丝面，以免一碗荷叶粥不大够。面条整整齐齐地码在碗里，轻薄如云雾，汤是排骨汤，极是清亮，翠绿的葱花洒在汤中，惹人喜爱，肉不是大块大块的，是一根根小巧的肉丝，又加了酸菜、酸笋、酸豆角，淋了醋又放了辣油，酸酸辣辣，美味至极。
而之后送上的点心也不是栗子糕、象眼小馒头一类的，是一盘酸酸甜甜的枣糕搭着冰镇过的酸奶，淋了果酱在上头，红白相衬，看着就食指大动。
顾簪云心满意足地用了这顿饭，总算是恢复了从前的食量。萧昱溶看着，不免暗自松了口气。顾簪云却突然转过头来看他，一双眼清亮清亮的，像是一汪春水：“多谢你，萧……”她迟疑了一会儿：“哥哥。”
在顾簪云不解的目光中，萧昱溶落荒而逃。
夏夜微暖的风在他奔跑的途中呼呼地吹过他的耳畔，送来了一池荷花香，今夜的月亮很圆，皎洁而温柔的月光披了月下奔跑的少年郎的一声。
少女清甜的声音还在脑中一遍遍回放：“萧……哥哥。”
耳朵太烫，月光也太过明亮，连一丝一毫的遮蔽都吝啬，他的心思好像在一瞬间无所遁形。
他真的是……太喜欢元元了。

第17章 安静
绿槐高柳咽新蝉，熏风初入弦。碧纱窗下水沉烟，棋声惊昼眠。微雨过，小荷翻，榴花开欲燃。玉盆纤手弄清泉，琼珠碎却圆。
立夏已经过去了一个月，天气越发热起来。不过今日午后淅淅沥沥地下了一场小雨，待顾簪云午歇后起来，空气中将要蒸发殆尽的点点水气随着微风自半开的竹窗而入，吹得屋内轻纱微动的同时也带来了些许凉意。
顾簪云难得地偷了个懒，半靠在床头拥着锦被望着竹窗外明晃晃的太阳下开得正艳的石榴花，鬓发蓬松稍乱，清亮的眼里带着些许将醒未醒的迷茫，一时间竟然如同一幅美人夏眠图一般。
入了夏因着天气过于炎热，除去以科举为目标的学子们，旁的人都免了去书院，只不过待在屋中也不能懈怠，仍旧要日日温习。
顾簪云便又在床上坐了会儿，而后才扬了声儿朝外头唤道：“杜衡。”
杜衡在外头听到姑娘唤人，忙带着一众捧着毛巾脸盆牙刷牙粉的丫鬟进了屋子，服侍姑娘重新洁面梳头更衣。
顾簪云由着她们侍弄，待坐到妆镜前，她总算是彻彻底底地清醒过来了，开始在心底慢慢思量着待会儿要做些什么。
今日的功课倒是做完了，不过昨日临的邱大家的画笔法还不够成熟，今日既然得了空，不如再练练。
这样想着，梳洗罢顾簪云便进了一侧的书房。作画不比先前的罚抄顾家家规，这种时候她为求心静，向来是不许旁人来打扰的。杜衡杜若也知她习惯，为她奉了一盏茶后就转身去了外间守着。
但是杜衡杜若知道，她挂在窗边的百灵鸟却是不知道，还在一声一声地兀自叫得欢快。顾簪云听了片刻实在是静不下来，不过她也没恼，只是搁了笔走到鸟笼前，抓了把谷子逗着它：“小东西，你知不知道自己很烦人？”
鸟笼里的百灵鸟没回答顾簪云，只是将全副心神都扑到了她手里的美味上，见她半天都不给自己，还歪歪头诧异地看了看面前这人，一对黑漆漆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两圈，试探地叫了几声。
顾簪云被这鸟逗得笑了起来，将一把谷子都给了它：“你莫不是成精了？”
鸟儿自然不会回答她，只专注于面前的稻谷。
顾簪云却是想起了这鸟儿真正的主人，萧昱溶。都说物似主人形，这鸟儿与萧昱溶分明也没见过几面，怎么这性子……竟然是差不了多少？
逗了半天鸟儿，回到书桌前，原本微温的茶盏已经是凉透了，顾簪云一面唤了杜若进来换茶，一面又回了案前，重新润了笔。
杜若见她心情似乎不错，便也凑趣，笑吟吟地道：“再过十几天就是萧世子的生辰了呢，姑娘可想好送什么了？”
“生辰？”顾簪云将要落下去的笔在纸面上三寸许处堪堪一停，她抬起眼，面带诧异，还有一点点的懊恼，“什么时候？我……倒是不知道。”
杜若也不曾想到她们姑娘竟然连萧世子的生辰都没打听来，不由得有些好笑。姑娘这还真是在此事上一窍不通啊。她笑了笑，体贴地同姑娘把她知道的消息全说了出来：“萧世子的生辰在五月十七，也就是十三四天的功夫了。听萧世子的意思，因不是什么大寿偶，便不大办了，旨在我们顾家做一场小宴，和大家一起吃顿饭就是了。”
生辰？
顾簪云的目光自然而然地移到了那个黄花梨木人物楼阁小架子上，那套十二色玉质摆件常常被她拿来赏玩，如今玉质显得越发温润了。
萧昱溶送了她这么贵重的生辰礼，她该送他些什么呢？
杜若看着姑娘陷入了沉思，轻手轻脚地端起那杯冷了的茶退了出去。
杜若一出来，杜衡就放下手里的丝线绣活儿，迎上去悄声问：“怎么样？姑娘想好送什么了吗？”
杜若笑着摇摇头：“咱们姑娘根本不知道萧世子要过生辰了！”
二人无奈地对视一眼，又笑了。
无妨，姑娘年纪小还不大懂，那她们来帮着姑娘便是了。
-
五月十七，宣国公世子萧昱溶生辰。
顾簪云特地起了个大早，梳洗后制止了正在为她挑选衣物的杜衡，自个儿站在衣橱前挑挑拣拣，犹豫了半天。
她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看哪件衣服都不满意，哪件衣服都不衬她。即便是往日最最喜爱的几件衣裳，她也总能挑出不好的地方——哪怕是一些往日里她觉得无伤大雅的小毛病，甚至连“这件衣裳已经穿过一次了”这样的理由都拿得出来。
转来转去，她最后选了件红色的衣裳，叫杜衡看了都瞪大了眼。
姑娘极少穿红。
顾簪云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她肤色极是白皙，很衬红色，而清冷的容貌和沉静的气质又能很好地压住红色里过分的张扬和热烈。这样来看，红色其实是最最适合她的颜色。只是从前顾簪云觉着太过明艳了些，常常是不肯穿的。
今天这可谓是她头一回主动穿红。
雪色的上襦，褐色丝线绣出细细的枝桠，深绿绣线勾勒出片片小叶，像是衣角处斜斜生出了一株树。枣红的下裳，暗纹细细地缀在裙角，行动时光影流转，带着低调的华贵。杜若为她梳了垂髫分髾髻，发尾处特地用了与下裳同色的发带圈圈缠绕了一段。漂亮明媚的红被她这样一打扮，无端端也显出了清雅。
顾簪云再三揽镜自照，确保通身无半点错漏之处。除去祥云玉佩，又仔仔细细地挑选了一枚深绿缎面打底、用白色绣线绣了丛丛修竹的荷包带上压住裙角，而后看着时间都快要来不及了，这才匆匆忙忙地出了门。
杜衡一路快步走着跟在顾簪云后头，心下暗笑。从前可从未见过姑娘对穿衣打扮这般上心。甚至还险些误了时候。
紧赶慢赶，顾簪云总算到了逸园的花厅里，距离开席还有一刻钟，她身为小辈这会儿来还算刚刚好。
顾簪云轻轻舒了口气。
不多时，顾家几位长辈就和萧昱溶一起到了。众人一一见礼，随后入座。
各色菜肴流水一般送了上来，顾簪云看着面前多出来的一碗荷叶粥，悄悄望了上头的少年一眼，抿抿唇笑了。
宴席上安静了些，虽然宴饮之时不必遵从那“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但是到底有顾家几位长辈在上你，下面的小辈也不敢太过放肆了。顾家长辈们也知道这一点，宴席过半就纷纷借口离去，于是下面的小辈瞬间放开不少，再加上萧昱溶说了些各自随意的话，不少人甚至还纷纷起身游园去了——毕竟萧昱溶将宴饮地点选在精致的逸园本就有这样的意思，只是方才顾家长辈在上，众人放不开罢了。
萧昱溶早早就看见了顾簪云。她今日这身白衣红裳的打扮真的尤其衬她，看得萧昱溶只发怔。若非顾家的一位长辈拉着他的手说了好些话，只怕他这会儿还会不过神来。这会儿见着顾家长辈散了，众人也各自去游园，他忙让晴山去请她到园子的假山后头去。
顾簪云疑惑地看了看上头，萧昱溶的位子上已经是空空如也。
虽然不清楚萧昱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顾簪云还是起身出去了。
眉目矜贵的少年原本懒洋洋地倚在石壁上，见她过来，连忙站直了身子，笑吟吟地唤她：“元元。”
顾簪云走过来，步子里带上了自己都不曾发现的轻快，声音也含了三分笑意：“找我什么事儿？”
萧昱溶其实没什么事，他只是单纯地想和顾簪云说说话。但萧昱溶不敢这么说，万一元元为此恼了可就不好了。
“……荷叶粥好喝吗？”
顾簪云有点奇怪，但还是认认真真回答了：“挺好喝的，多谢你。”
“你送了我什么礼物？”
顾簪云有些茫然：“匕首，弓箭，还有我画的一幅画。”
“……画的什么？”
顾簪云已经开始摸不着头脑了：“百灵鸟。”
“好看吗？”
顾簪云：“……”
“你到底想说什么？”
萧昱溶的脸上似乎飞快地化过了一丝窘迫，片刻，他俯下身子，在顾簪云耳边轻轻道：“我想说……你今天很好看。”
少年身上带着不知名的清冽而干净的味道，在他俯下身的那一刻将顾簪云完完全全地笼罩其中。耳朵被细微的涌动的气流刮得有些痒，清澈明朗的声音随着气流的涌动轻轻传入耳中。
顾簪云忽然就听不见别的声音了。
风声、蝉鸣、鸟叫。
万籁俱寂。

第18章 登高
萧昱溶的生辰在仲夏，过了没多久，江州便渐渐入了秋。待“秋老虎”过去，姑娘们便脱下轻薄软纱罗裙，换上了秋衫。繁复华丽的刺绣在金黄色的日光下熠熠生辉，裙摆也在行动间染上了一地悠长的桂子香。
融寒院里，顾大奶奶正在吩咐明日的登高事宜。
顾大老爷和顾大奶奶都事忙，便只在府里假山上看一看，权作凑数。而小辈们便由顾二老爷带着，一道去距离江州有一段距离的敏山登高望远，因路程太过遥远，就先在那儿住一晚，明日早上再回顾府。
顾簪云坐在下首安安静静地听着，当听到顾大老爷和顾大奶奶不去，而萧昱溶会与他们同去得时候，她的心里竟然……突兀地浮现出一丝丝喜悦。
顾簪云被自己这样的念头吓了一跳，随后便是失笑：其实这有什么好开心的？她又不能也不会做出那些很出格的事儿。
话虽如此，顾簪云还是对第二天的出游有一些隐隐约约的期盼。
第二天很快就到来了。
正逢金秋时节，顾簪云特地换了件前不久才做的一套鹅黄衣裳，上襦是暗纹，下裳却是精致而繁复的百蝶穿花图样。
姑娘打扮的是越来越活泼娇美了。
杜若为她在发尾处束上鹅黄的缎带，心里轻轻感慨着。
总算有些小姑娘的朝气了。一年前萧世子没来的时候，姑娘可以连着好几日连个笑模样儿都没有，一举一动都按着顾家要求来，还事事都要求自己做到最好，行为举止精准得仿佛拿尺子比划出来的一般。
梳洗罢，因着今日顾大奶奶特地免了他们的请安，是以早膳这便端上了桌。
鸡汤小馄饨，象眼小馒头，鱼片粥，栗子糕，酸枣糕，样样都精致而美味。
顾簪云用了一碗鱼片粥，又吃了两朵小馄饨——厨房今早新鲜弄的肉馅，微咸，还带着外头鸡汤的一点醇厚风味，看了桌上一眼，吩咐道：“我吃好了，撤下去吧。带些枣糕桂花糕之类的，防止路上饿了。”
从江州城往敏山去，可得要半日呢。
杜衡点头记下，用红木描金食盒装了好些吃食进去。
看看时候，顾簪云估摸着差不多了，起身理了理衣裳：“走吧。”
因这次出行得远了，事情可能繁杂些，她便将杜衡杜若二人都带上了，留下石兰和薜荔掌管院中诸事。
顾簪云到外头的时候，萧昱溶正坐在那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上无聊地张望，见到她过来，眼睛霎时就是一亮，欢快地冲她招手：“元……”或许是想到了顾家长辈要来了，顾忌着元元的想法，他很快又改了口：“顾九妹妹！”
顾簪云轻轻应了一声，又看了看萧昱溶身上的鹅黄骑装，面色一红。
她和他穿着相似的衣裳。
这分明是个并不如何奇怪的场面，可却让她心里慢慢浮上来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
杜衡服侍着她上了马车，顾簪云忍不住微微偏头又瞥了少年一眼，抿抿唇微微笑了。
敏山是江州附近极为灵验的一座山，据说大魏开国皇帝在征战天下之时途径敏山，见祥云缭绕，山壁上刻着“承天”二字，山壁前供有桌岸一方，放着失踪多年的传国玉玺。此后，太/祖征战四方，势如破竹，短短几年就剿灭了其他势力，定都建国。至于这故事是真是假，自然也没有多少人闲得去考证，只是其上的大魏开国之时皇帝下旨兴建的护灵庙香火十分旺盛，尤为敏山附近州县的达官贵族所喜。
去往敏山的路途漫长无聊。马车里，顾簪云对面坐的是顾八姑娘，是个文静不爱说话的性子，二人除了刚上马车时打了声招呼，便一路静默无言。幸好顾家马车好，车夫的技术也很不错，又是行走在官道上，是以没有什么颠簸的感觉，顾簪云便低头慢慢翻看着一本《仙游册》。
一本画册细细翻看了大半，马车速度才渐渐趋于缓慢。不多时，马车停了下来，车夫在外头恭恭敬敬地道：“九姑娘，到了。”
杜衡杜若先跃下马车，而后一个打帘一个扶手，服侍着顾簪云下了马车。
眼前的敏山高耸入云，仰起头能看见高处云雾缭绕。这难不成就是传说中的“祥云缭绕”？
顾簪云想着，暗自好笑。
顾二老爷他们也下了马车，此刻正聚在一处。
顾簪云走过去，同诸位一一见礼。
随后众人又等了一会儿，待顾簪云后头的那辆马车到了，顾十姑娘和十一姑娘也到了，顾二老爷便吩咐开始爬山。
顾家长辈走在前头，他们脚程快，渐渐地就和小辈们拉开了一段距离。而小辈身后是顾家雇来的抬轿子的人，防着姑娘们半道上走不动了，其他仆从要么跟在主子身侧，要么就被轿夫们隔开了一段距离。并且，原本走在顾簪云后头的十姑娘和十一姑娘，或许是因为年纪尚小体力充沛，这会儿已经走到了七姑娘八姑娘的位置，顾簪云一人走在了最后头。
萧昱溶不动声色地观察完周遭情况，便逐渐放缓了步子，直到与顾簪云并排而行：
“九妹妹。”
顾簪云自幼在闺中娇生惯养地长大，往年重阳登高也不曾爬过这么高这么陡峭的山，此刻额上已有些薄汗，白皙的双颊难得一见地透出一抹娇艳的红。她拿帕子擦了擦薄汗，转过头：“怎么了？”
不知是什么原因，顾簪云一双水润的眼此刻越发像是一汪秋水了，仿佛是空山新雨后，山泽雾润了一般，这一眼看得萧昱溶嘴边的话都一滞：“……没什么，只是怕你走得累了，想问问你需不需要人扶着，或者坐轿子。”
奇了怪了，莫非是这南方真的养人？比顾簪云五官更精致出色的，萧昱溶见过不止一个。可元元虽说容色略逊一筹，但那通身的姿仪气度，却是再没见有人能比过她的。
像是九天神女，不染凡尘。
见萧昱溶半天没说话，顾簪云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萧昱溶这才回了神，见顾簪云原本轻浅的呼吸似乎有些重了，他忙关切地问：“可要上轿子？”
顾簪云看看前头的顾家长辈们，即便是女眷，这会儿也没有上轿子的。她顿了顿，微微摇头：“不用。”
萧昱溶有些担心地看了看她。她的双颊越发红了，虽然这样的确是有难能一见的娇羞之感，但萧昱溶更关心的是元元的身子——这样异常的红，正说明了顾簪云已经要体力不支了。
“那我扶着你？”萧昱溶试探地开口问道。
顾簪云一惊：“啊？什……什么？”
下一秒她便感觉一双有力的手扶住了自己的胳膊。秋衫不厚，慢慢地便有一点点热度透过衣裳传进来，顾簪云的面颊越发红了，身子也有些僵硬。
萧昱溶自然也感觉到了，他不由失笑：“元元，不用这么僵硬，放松一点儿，不然这和我不扶着你有什么区别？”
顾簪云不答，但到底还是依言做了，慢慢地将身体的重心往边上移，总算是轻松不少。
她抬眼看了看萧昱溶，有些迟疑：“这样……你会不会累？”
萧昱溶常年打拳骑射，让他背着顾簪云都没有什么问题，只是若是如此，顾簪云定是不愿意的——即便是扶着胳膊也有些过分亲密了，若是背着，那也……太过亲密了些，实在是大大于礼不合。听到这句问话，他便笑：“没事儿，你还轻的很呢。”
金秋的太阳透过茂密的树木，投下了一地斑驳的日光。少年站在细碎的阳光中，身后是林密枝繁，光影重重，容貌昳丽，丰姿俊秀，眉目含笑。
顾簪云对着他，慢慢扬起一个浅浅的微笑：“萧昱溶。”
他诧异地扬了扬眉：“嗯？”
顾簪云不说话，只是笑。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第19章 醉酒
直到最后，顾簪云也没上轿子。
是因为顾家长辈都没有上轿子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顾簪云自己也不知道。或许二者兼有，但……萧昱溶所占的原因，自然是更大的。
顾簪云看看近在眼前的山顶寺庙，竟然有一点小小的失落。
今日重阳，来此处登高的达官贵族不计其数，但顾家的分量依旧不容小觑，是以住持亲自接待了顾家一行人。
慈眉善目的老和尚双手合十，对他们微微一笑：“诸位施主，厢房已经备下，由觉慧带你们过去吧。”
说着，他身后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光头小和尚就出了列，同样是笑眯眯的，却不似住持那般，带着古朴宁静的禅意，反倒是那种让人见了心情就好上不少的欢喜的笑容。
觉慧笑眯眯地道：“诸位施主，请。”
护灵寺多草木而无花，放眼望去，满眼都是沉郁的绿。这些树木都是大魏建国时寺庙里的和尚们亲手种下的，据说是因为太/祖觉得这样更有灵性，更能庇护寺庙。大魏建国至今已有百余年，是以如今的护灵寺已经是古木参天，凉荫遍地，行走其间，间或能听见鸟雀鸣叫之声，更显幽静旷远。
如今天气渐凉，虽说秋日午后的日头也还算大，但是方才爬山出了汗，被这微凉的风一吹，难免有生病的可能。跟在顾簪云身后的杜衡想了想，从随身带的物什里取出一件披风，走到她身侧：“姑娘，披上吧。”
顾簪云微微颔首。
厢房在寺庙后方的一处院子里，两棵苍老虬劲的古木一左一右地矗立在院中，正中央用汉白玉围出了一个池子，里头是一汪碧水，红鲤摆着尾巴，慢悠悠地游动。
护灵寺占地面积颇广，厢房也多，顾家诸人除了夫妻各一间，余下的可独自住一间。顾簪云住的是靠近右侧大树的那间屋子，走近了还能闻到木材的清香。
杜衡推开门，许是不久前才上了桐油，木门发出的声音极小。屋子不算大，屋里的陈设也简单，不过是一套桌椅、一面屏风、一张床罢了。桌上还摆了一个小香炉，白而浅淡的烟雾缓缓升腾，片刻就消散在空气中。
一进门就能闻到的寺庙特有的佛香，原来来自这里。
不多时，就有下人将她们的行囊送了过来。杜衡杜若忙着铺床叠被，边劝着顾簪云：“姑娘，这会儿收拾，屋子里怕是有些杂乱，您不若出去走走？”杜若一面收拾着被褥，一面又道：“这屋子他们已经收拾过了，要做的事儿不多，奴婢一个人就足够了，让杜衡跟着您吧。”
顾簪云想了想，自己这样站在这儿，沾染了灰尘倒不是什么大事，左右晚上也要沐浴的，只是怕会妨碍了杜衡杜若做事。她便轻轻点点头：“也好，那我就出去走走。”杜衡连忙放下手中的妆奁跟上。
此时已经到了半下午，正是太阳最大的时候。“秋老虎”刚刚走了不久，此时的阳光还有些晒人，顾簪云便没去院子里转悠——事实上院子里除了那一池红鲤，也没有什么别的好看的，想了想，她沿着长廊慢慢走出了院子。
到了院外，走在重重树木里头，那一点清香便渐渐浓郁起来。顾簪云顺着这条路一直走，转到了寺庙前头的大雄宝殿处。
大雄宝殿的下墙、石坛和栏杆，皆用汉白玉砌成，镂空雕花别致异常，栩栩如生。殿前植着罗汉松、马尾松和扁柏，即便在秋日里，也依旧沉郁苍翠。大约是这会儿日头太大了些，来寺庙的达官贵族都不愿这会儿出来，顾簪云远远地望了望，竟然瞧不见有什么人，便提步上了台阶朝里头去了。
大雄宝殿里佛香悠长，香烟缭绕，释迦牟尼高高在上，结跏趺坐，迦叶尊者和阿难尊者列坐左右。三人皆是慈眉善目，身体微微向前倾斜，眼睛温和地投向下方，似乎在俯视每一个虔诚跪地的红尘中人，欲渡众生于苦海之中。
顾清桓就是此时此刻那个虔诚跪地的红尘中人。
顾簪云没想到殿中还有人，原本她也只是想进来看看，这会儿害怕自己扰了四叔，便又悄悄退了出去。
临走前，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顾清桓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四叔又瘦了些，身形甚至比萧昱溶一个还未完全长开的少年郎更加单薄。哪怕秋日的衣服比之夏日已经厚了不少，且顾清桓因身体原因，往往比旁人穿得更厚实，但他的肩胛骨还是突兀地突了出来，无言地述说着他的瘦骨伶仃。
顾簪云慢慢地往院子走去，脑海里却全是那突兀的肩胛骨。
她从前听人说过，四叔乃是顾老太爷和老夫人最为宠爱的小儿子，天资聪颖，小小年纪就已有才华横溢之象。再加上顾家犹善教人，虽然顾清桓更长于诗词歌赋，极厌八股文，但就是在这样的心态下做出的八股文竟然也能让顾清桓一路走到了探花郎之位，可见其才华。
若是只有才华，便也罢了。可顾家出雅人，乃是京城人士都知道的——比“雅”有二意，一则风雅，一则容貌雅致，如顾簪云，也如顾清桓，甚至顾清桓当年还要更胜一筹，在当时的京都有“顾家四郎，姿仪美绝”之誉。
年少高中，翰林书香，丰神俊秀，顾清桓当年自然也有“一日看尽长安花”的意气风发。可是十数年弹指一挥间，昔日的探花郎辞官归家，掷果盈车钟灵毓秀的顾四公子而今形销骨立，只能以参汤续命。
此次出行，顾老太爷和老夫人再三劝阻，顾清桓还是执意要来。为的，莫非就是这寺庙？
可是他求什么呢？
顾簪云回了厢房，依旧忍不住去想，却是一无所获。
入了夜，用了一顿斋饭，众人歇下。只待第二日一早重阳登高望远。
-
登高，插茱萸，赏菊，饮酒。
顾簪云不胜酒力，不过是一小杯女儿家饮的果子酒，竟也喝得面色酡红。萧昱溶见状皱了皱眉，趁着顾家众人不曾注意这边，悄悄走到她身侧，压低了声儿道：“一会儿要不上轿子吧？你这样若是醉了，自个儿走下山到底还是危险了些。”
顾簪云摇头：“上山都没坐轿子，下山反倒坐了……”
少年斜眼看她，轻笑一声：“那是因为有我扶着你！”他实在是拿她没办法：“你不想坐轿子，那只能我扶着你了。不准拒绝，不然我不放心。”
顾簪云红着一张脸轻轻点头。
幸好她酒量浅，否则这会儿萧昱溶定能发现，她为他的话红了脸。
重阳诸事一一做完，便该是归家时候。
下山的这回，顾簪云有意落在了最后，萧昱溶也慢慢挪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搀着她：“小心脚下。”
身侧是萧昱溶身上独有的干净而清冽的香气，顾簪云觉得自己仿佛又醉了一场。她咬咬下唇，还是忍不住微微笑了一下。

第20章 龙井
江州城天盛四十二年的第一场雪是在冬月十二的时候下的。
正逢书院休每月一次的两天假期，顾簪云这些日子的功课学得比从前更努力了些，也比从前更觉得疲累，这会儿好好歇了一场。
午睡起来后她便拥着一个小巧精致的铜质山水手炉靠在榻上，身下铺着柔软雪白的羊毛毯，身后垫着藕色藕荷万事如意暗纹大迎枕，一侧的小几上还放着一盏热气腾腾的龙井茶并一叠红豆糕，糕身偏黄而又不至金黄，数颗小巧玲珑的红豆嵌在里头，看着就叫人喜欢，更何况吃起来甜而不腻。
顾簪云一向畏寒，这会儿已经换上了艾绿暗纹袄和霜色竹纹裙，衣裳十分厚重，倒是叫她难得地连动都不想动了，只坐在榻上望着窗外的雪景。屋子里燃着数个火盆，将一室熏的温暖如春，外头的寒风猛烈地撞击着窗户，发出“砰砰砰”的声响，却与温暖的室内没有半分关系，只能看见朵朵雪花打着转儿自空中纷纷扬扬地落下。
“你倒是悠闲。”丫鬟打起帘子，萧昱溶披着一身风雪和寒意走了进来。室内太过温暖，他斗篷上的雪花纷纷化成了水，在鹅黄斗篷上晕染开好几处深浅不一的色泽。不待屋里服侍的丫鬟上前服侍，萧昱溶自己就动手脱了斗篷放好。
脱了衣裳，萧昱溶转身坐在了下首：“南方的天当真是冷啊，我从前听人说还不信，这会儿可算是明白了——简直就是刺到骨头里去的冷！”他突然看见了顾簪云身上的衣裳，扬眉一笑：“你怎么穿得这样厚实？这才刚入冬不久，那到了寒冬时候，你岂不是要裹成一个球？”
顾簪云忍不住瞪了他一眼，这人真是的，一会儿对她好得不行，体贴到了极点，一会儿又满口说的话都是些让人听了想打他的，真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接收到这一眼，萧昱溶忙不迭地双手合十讨饶，又用那一双漂亮的眼睛专注地看着顾簪云：“我错了元元，我真的错了。今天真的特别冷，我们就在屋子里赏雪吧！”
萧昱溶的那双眼，实在是漂亮得有些过分了。眼型贵气而眸光清亮明澈，专注地望向一个人的时候，总是给人一种不是勾引胜似勾引的感觉。顾簪云被他看得心里一跳，慌忙移开了视线，却一时无言，想到萧昱溶方才那最后一句话，她连忙带了几分掩饰地道：“雪……嗯，杜衡，若我没记错的话，我去岁是不是埋了一坛子雪在外头院子里的桃花树底下？”
杜衡点点头：“是。姑娘是现在要用吗？”
既然问起来了，顾簪云也不由得起了些兴致：“挖出来放到院里的石桌石凳上，再拿我煮茶的工具出去，我要泡茶。”
萧昱溶被她的打算一惊，连忙制止：“你要出去？可是外头冷，你又畏寒……”
顾簪云看他一眼，轻哼一声：“你方才不是还说我穿得太厚实了？那想来出去看看也没什么。”
萧昱溶：“……”
他从前怎么没发现元元是个如此记仇的小性子？
到底拗不过顾簪云，最后萧昱溶还是同意了，只是在一旁看着丫鬟一一给她穿戴，口中念念有词：“把斗篷穿好了，帽子戴好，系紧来，别叫雪花落进去了。手炉你要煮茶不方便拿着，就拿个暖手筒把手炉放在中间，一只手煮茶另一只手可以取暖……”
顾簪云听得有些羞，又有些不好意思，险些要开口说要不就不出去了吧，想想又还是算了——她这会儿倒是自己真的想出去了。
幸好天公作美，这会儿的雪比起方才的已经小了不少。顾簪云自台阶上走下，杜衡已经让人将那两个坛子挖了出来又请洗干净了，连同茶具一并放在石桌上，地上还安置了一个高度正好合适的小茶炉。
见到顾簪云同萧昱溶过去，杜衡连忙将羊毛垫子拿出来，垫在二人打算坐的位置上，防着他们冻着。
见顾簪云打算亲自动手研磨茶饼，萧昱溶连忙伸手拿过她手上的东西：“还是我来吧。”元元力气小，让她研磨茶饼，只怕手都要磨红了，何况……他这会儿正在为自己刚才的一时嘴快努力找补。
顾簪云看他一眼，浅浅一笑：“好呀。”
既然研磨茶饼的活儿有人做了，顾簪云便开始煮水。开坛的那一刻，雪水清冽的味道混着浅淡的桃花香扑面而来。顾簪云将水小心地倒入釜中，再让小丫鬟放了炭火在茶炉下头烧着，随后开始烧水。
待鱼目大小的水珠出现了且稍微有一点儿要煮沸的声音的时候，顾簪云便让萧昱溶把研磨好的茶末倒进去，让茶水交沸。等到釜的边缘出现似泉涌如连珠一般的沫饽的时候，顾簪云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杓了出来，放在一旁的熟盂里做备用。及至最后釜中的水翻滚得犹如波浪一般的时候，她才把方才杓出来的沫饽倒进水中，等到沫饽均匀地煮开了，顾簪云才让小丫鬟熄火，又吩咐了杜衡倒茶。
碧汤入白瓷，可谓美不胜收。
外头天寒，烫人的茶水很快就冷却到了可以入口的温度。顾簪云抿了一口，抬眼看向身侧的萧昱溶，浅浅一笑：“如何？”
茶水清冽，茶香浓郁，元元煮茶的手法可以说是精湛。萧昱溶放下杯盏，扬眉笑了：“很好喝，特别好喝。”
顾簪云总觉得萧昱溶这是在敷衍，没好气儿地睨他一眼：“真的？有多好喝？”
“天下第一，无人能及。”萧昱溶真诚地看着她。
顾簪云被他逗笑了：“你倒是会捡好听的话说。”天知道因为今儿个一时兴起，结果在萧昱溶面前煮了碗茶，她有多紧张，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不知道比往日练习的时候专注了多少。
一壶茶慢慢品完，萧昱溶看着顾簪云已经被冻得有些苍白的脸，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进屋了。
屋子里燃着三四个火盆，比外面不知道暖和了多少。顾簪云进了屋子，也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脱下斗篷帽子和暖手筒，她又坐回了榻上，抱着小手炉，舒舒服服地看着外头的雪景。
想了想，她又叫来了杜若：“去和厨房说一声，晚上吃龙井虾仁。”
话音刚落，萧昱溶便笑吟吟地唤她：“元元。”
顾簪云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心下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面上的功夫却还不得不做：“……你晚上可要留下来用饭？”
萧昱溶依旧笑吟吟的：“既然元元盛情相邀，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顾簪云：“……”
冬日里天色总是暗得早，煮茶的时候天色还明亮得很，不过片刻就慢慢昏暗下来。待到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杜若便走过来，问顾簪云可要摆膳。
顾簪云点点头。
龙井虾仁是她听旁人说起的菜色，吃还是头一遭。颗颗饱满鲜美的虾仁带着龙井茶悠长清浅的香气，实在是妙不可言。酸菜鱼一道，柔软的鱼肉浸在酸酸辣辣的汤汁中，带一点微微的弹性，又柔软得仿佛一块豆腐般，夹得稍微用力一点就碎了。因考虑着萧昱溶是北方人，顾簪云便没叫饭食，反倒上了两碗面，不过上的是是南方做法的阳春面，细细的面条整整齐齐地码在白瓷碗里，浸在带点褐色的汤汁中，翠绿的葱花点缀其间，惹人喜爱。另有小菜若干，如槽鱼、腌萝卜等。
一顿饭用完，便该是回枕水居的时候了。萧昱溶和顾簪云告了辞，这才披上斗篷打起帘子出去了。
走出了一段距离，萧昱溶又忍不住回望。
雪已经停了。冬日的夜色深沉得如同化不开的墨，但透过院中树叶落尽的桃树，还能看见天色刚刚昏暗的时候下人们就挂在廊下的红灯笼。大红的灯笼在冬夜的寒风里轻轻摇晃，与屋内暖黄色的烛光一道，是最最明亮温暖的所在。
萧昱溶出来没带小厮，此刻他独自一人站在夜色里望着眠霞居的灯光，心里忽然浮上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像是惆怅，像是失落，却又混杂着一点浅浅的欢喜。
他的心里好像忽然空了一块。
忽然，一束暖黄色的灯光一点点朝他这边移动，到了近处，萧昱溶才发现原来是提着一盏灯的元元，他诧异地挑起眉，在看到灯光映照下没穿斗篷的她被冻得微微发红的脸庞的时候又转为了担忧：“你出来做什么？快回去！外面冷得很。”
顾簪云似乎是快步走出来的，此刻还有点轻喘，她平复了一下呼吸，将那盏带了暖黄色烛光的灯笼往他手里一塞：“天黑了，没有灯怕是不大方便，给你。我……我回去了。”
眉目矜贵的少年望了望快步走回院中的身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带着温暖光芒的灯，清贵矜傲的眉眼稍稍一弯，化作了数不尽的温柔。他低眉浅笑：
“元、元。”

第21章 夜出
临近年关，萧昱溶却是难得地沉默了下来。除去读书骑射，平日里不管做些什么，即便是连与顾簪云在一起的时候，也没有那么活跃了。虽然话都还是和从前一样说，但顾簪云看得分明，萧昱溶是为了不让她伤心而强打的精神。
这是怎么了？
顾簪云左思右想了几日，见萧昱溶还没有好转的迹象，最终还是忍不住道：“杜衡，你今日帮我去问问萧昱溶身边的小厮，看看……他究竟是怎么了。”
杜衡福身应下。
于是这日姑娘去女学的时候，候在外头的杜衡便去找了萧昱溶身边的小厮。
萧昱溶今儿个带来的是点春，一看到她就笑开了：“杜衡姑娘来了！是顾九姑娘有什么事儿还是您有什么事儿啊？您说给我，我一定转告世子爷，帮您把事儿办得漂漂亮亮的！”
杜衡听到后半句，连忙摆手制止了他：“不用不用，转告萧世子就不必了。”
点春眨眨眼，眼中透露出些许警惕之色，一面皱起了眉：“那杜衡姑娘你可得说明白了，有些事儿……我点春是绝对不会做的！”
杜衡看他一副自己仿佛要害了萧世子的神色有些好笑，再度摆了摆手：“不是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来找你是因为姑娘想让我问问，萧世子这几日是怎么了？心情不好吗？”
一向活泼的点春听到这个问题竟然也难得地沉默了，半晌，他叹了口气：“其实倒也不是什么旁的事儿……就是，长宁公主的祭日快要到了，世子爷他难免有些……”
似乎是找不到什么词语来形容，后半句话点春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了。
“祭日？”杜衡有些惊讶，“是在什么时候？”
“……大年三十。”
杜衡将这话转告回去的时候，看到自家姑娘竟然也难得地沉默了。
顾簪云想的却是去岁的事。那日她拜托萧昱溶贴窗花之前，萧昱溶分明也是有些不同寻常的低落情绪。
原来如此。
“姑娘？”杜衡试探地喊了一声，顾簪云回过神来：“怎么了？”
“您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
顾簪云自己也不知道。
她又能做些什么呢？难不成再拜托萧昱溶贴一次窗花？可是除夕也还有几日呢，萧昱溶现下这副模样，当真是看得她着实忧心。
顾簪云长长地叹了口气，向来被人夸“聪明伶俐”的顾家九姑娘精神头一回生出些束手无策的感觉。
冬夜的风裹挟着寒意呼啸而过，吹得窗外枯枝簌簌抖动，也吹得眠霞居的窗子发出难以承受的“吱呀吱呀”的声响。寒风冲进门帘，近门处的灯被吹熄了两盏。
眠霞居今夜的灯光有些暗淡。
顾簪云注视着那被吹灭的烛光长久地出神，最后缓缓站起身来，慢慢地抚了抚竹青裙裳上些微的褶皱，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决定：“杜衡，给我一盏灯。”
“……姑娘！”杜衡腿一软，险些跪到地上去。她面色惨白地和同样惊慌失措的杜若对视了一眼——她们是希望能帮助姑娘，但是、但是……深夜去寻萧世子，也未免太过出格了！稍有不慎，姑娘的名声可就完了啊！
“水性杨花”“不知检点”“毫无廉耻”……一想到这些词语会加诸姑娘之身，杜衡的身子都不由自主地开始打起了摆子，摇摇欲坠。
“我去找他。”顾簪云转过头看着杜衡，眼神十分平静。
-
顾簪云最后还是没有拿灯。
她方才一时着急想岔了，外头有巡逻的侍卫，她拿灯的话实在太过显眼。
她拒绝了杜衡杜若的陪同，摆出了自收服她们后就很少摆出的主子派头，强硬地命令二人留守眠霞居，自己独赴枕水居。
幸而眠霞居到枕水居的一路上多植常青树木，顾簪云又身量尚小，这会儿灵活地在树丛间钻来钻去，一路竟然也能躲过巡逻侍卫。
——她倒是不知道，原来自己有这么好的做贼的天赋。
想到这儿，顾簪云有点想笑。
看看近在咫尺的枕水居大门，顾簪云压了压斗篷的帽子，观察了一下侍卫所在地，小心翼翼地挪了进去，一路挪到了堂屋门口。
点春和晴山竟然都守在门口，见到她过来，惊得险些叫出来，又赶忙捂住自己的嘴巴，压下了那声尖叫，这才一脸诧异地开口：“九姑娘，您、您怎么过来了？”
“我来找萧昱溶。”顾簪云静静地看着面前这两人，神色是说不出的认真，“他在哪儿？”
点春犹豫了一会儿，替她打起帘子：“喏，九姑娘，你往这个方向走，我们世子爷就在那间抱厦里头。”
晴山沉默地看了点春一眼，却到底没有开口制止。
顾簪云点头道谢，走了进去。
堂屋里灯光昏暗，抱厦中却点满了数十支蜡烛，将这个不大的空间照得明亮如白昼。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副美人图，容貌同萧昱溶足有九分相似。
那应当就是长宁公主了吧。
跪在画像前身形单薄的少年转过头来，见是元元，先是惊讶，随后便是止不住的优心：“你过来做什么？若是被人发现了，你……”
后半句话突兀地刹了尾，怀中是柔软的身躯，鼻尖萦绕着幽幽栀子花香。她身上还带着一点冬夜晚风的寒意，却让萧昱溶更清醒也更迷蒙。
真邪？梦邪？
顾簪云轻轻地抱住萧昱溶。她原本只是想借此安慰他的，但当她被少年郎身上清冽干净的味道环绕的时候，却不由自主地羞窘起来，只能埋在萧昱溶怀里，闷闷地道：“你……别太难过了。”
萧昱溶没答话，只是将怀里的少女抱得更紧。
半晌，他轻轻应了一声：“嗯。”
-
顾簪云陪萧昱溶坐了大半夜。他慢慢地讲述着长宁公主对他的好——并不是外界谣传的那般，无法无天地溺爱，而是严慈兼有，一心盼望着他能自由快乐地长大，同时又有该有的种种“不为”的底线。
顾簪云认真地听着。
从萧昱溶的表述中能看出来，她当真是一和很优秀很优秀的女子。
也无外乎萧昱溶如此怀念。
也不知道说了多久，萧昱溶停下了，顿了顿，望着墙上那副画卷：“她是四年前的除夕夜走的……当时那日爹忽然有急事，要带我外出一趟，回来的半道上，就接到信儿说娘过世了。”
“她那几日病得越来越重，但是我以为只要治好了就没事了……那可是除夕啊，别人都在阖家欢乐，满城烟火的繁华热闹，而她却一个人孤零零地守在盈满了苦药味道的屋子里，就这么……去了。”
“没事的，长宁公主不在了，那……”顾簪云抿抿唇，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以后我会陪着你的。”
天光乍破，一一舒展，屋里的烛火已熄，少女雅致清冷的眉眼沐浴在透进窗户的破晓天光之中，竟然也带上了数不尽的温柔。
萧昱溶慢慢地、慢慢地笑了起来：“好。”

第22章 花灯
几日后便是大年三十。顾簪云特地起得早了些去寻萧昱溶，同他一道祭拜了长宁公主，又让他给眠霞居的屋子贴了窗花。萧昱溶知道元元这是担心自己忧思过重，便也一一应下，打定主意即便没什么用也会强打精神，不让元元忧心。但是做着做着，往年那般悲伤的情绪似乎也真的随之淡去了不少。
不过自然，元元闺房的窗花他又鬼使神差地贴歪了，把小姑娘气得够呛，险些要不顾仪态地跺脚。萧昱溶为了补救，慌忙摆手告饶：“元元我错了，元宵节我邀你出去看花灯！”
顾簪云想了想，到底是从小到大都没看过几次的元宵街景更富有吸引力。如此，她便勉为其难地点了个头：“那好吧，勉强原谅你了。”
萧昱溶看着她拼命抑制却还是忍不住从眼里流露出来的笑意，扬眉一笑。
他其实本来就想带她去看花灯。
日子就在顾簪云一天天的期盼中过去，到了正月十四，萧昱溶同顾大奶奶提出明晚想出门看花灯。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顾大奶奶自然应下了。想想只放萧昱溶一人出门有些不大合适，像是怠慢了客人一般。左右元宵节的男女大防不那么严重，顾大奶奶请示了老夫人以后，便准了顾家的儿郎姑娘们都可以去看花灯。
隔着一条走道，萧昱溶悄悄冲顾簪云眨了眨眼。顾簪云被他逗得险些笑出来，又赶忙低头想要掩饰。在一旁伺候的杜衡瞧见了，连忙替她换了盏茶，好叫姑娘掩盖过去。
第二日便是正月十五，元宵佳节。
顾簪云又重新陷入了怎么换衣裳都不满意的怪圈之中。她在衣柜前转了一圈又一圈，怎样都挑不出满意的来。
杜衡见她似乎愁得厉害，便在一旁小声提点了两句：“姑娘，今儿个是元宵佳节，您不若穿得漂亮精致些？”
顾簪云陷入了沉思。
这倒也是。今儿个既然是晚上出去，又逢元宵，那想来灯火不会少，若是同之前一样做素雅打扮，未免寡淡了些。再者言，今夜华服姑娘应当不少，街上人又多，便是有美姿仪也难以展现出来，没准儿还有可能被淹没在人群中。这样想来，是该打扮得精致些。
想到这儿，顾簪云便放下了手中的艾绿竹青云水蓝的裙裳，转而去挑那些活泼鲜艳、刺绣繁复华丽的——顾簪云如今做衣裳，都要分成两批来做，一批是她钟爱的清雅风格，一批是她近来忽然喜欢上的精致华丽。
藕色暗纹上襦配品红织金下裳，外头特地留了一点空间来延续她惯常的清雅风格——霜色云纹大袖衫，中和了品红的明媚张扬，使这套衣裳衬着她她清雅有余明丽不足的容貌不会过分突兀，末了以湘妃色并蒂莲荷包和羊脂玉万事如意佩压裙。至于发髻，因尚未成年所以并没有什么花样，依旧是一个分髾髻，只是在发间缀了一只精巧的金蝶，蝶翅薄如蝉翼，顾簪云稍有动作，那薄薄的蝶翅就轻轻颤动起来，像是金蝶活了过来，翩翩欲飞了一般，实在是栩栩如生。
腕上羊脂玉，犹如凝霜雪；耳著明月珰，晃晃如月明；足下蹑丝履，鞋尖一点金绣蝶戏图流光宛转。装扮完毕，顾簪云起身，不紧不慢地走了两步，回转过身来，眉目含笑：“尚可？”
杜衡杜若真心实意地点了点头。
其实并不仅仅只是尚可，更是……恍若仙子。
萧昱溶派点春来递了口信儿，道是下了马车后站在原处逛一逛，他自来寻她。顾簪云便依言在下了马车后转去了一旁的小摊。
摊上卖的自然是花灯。莲灯、美人图灯、走马灯，甚至还有小兔子小鸟儿一类的鸟禽灯。这家的灯做得不如往年在顾府过元宵时做的精致，却也别有一番民间质朴的趣味。
“顾九妹妹!”
听到萧昱溶的声音的时候，顾簪云正好拿起一盏花灯细细端详。听到似乎有人喊她，顾簪云便回过头去寻声音的来处。
上元节，街市中，盏盏花灯团团簇簇，热闹得紧。小摊前清雅却也娇美的少女提着花灯疑惑地转头回望，眼中倒映着的不仅仅是夜色星河，还有比星河更为明亮的灯火璀璨。而渐渐地，那双清澈又明亮的杏眼里就映出了他的身影。
萧昱溶的呼吸都不由得为之一滞。
他顿了顿，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含笑低眉看她：“怎么？喜欢这盏花灯？”
顾簪云微微点了个头，摊前的小贩瞅准时机就开始推销：“公子和姑娘是一对儿？娃娃亲？当真是一双璧人！”
“不是……”顾簪云的耳垂一下子变得通红，她慌忙开口想要解释，身边的萧昱溶却比她更快地应了下来，笑吟吟地道：“是啊。”
小贩立刻就得意了起来，他的眼光果然数十年如一日地准！边想着他边接着滔滔不绝，硬生生地堵住了顾簪云刚刚要出口的话：“这盏花灯啊特别好！你看看这兔子耳朵！白的！看看这眼珠子！居然不是红的！看看这嘴！可爱极了的！这只黑眼珠三瓣嘴兔子，那可是最受姑娘家喜欢了！您买它给心上人准不会错！我老李在这儿保证，买了我的花灯，日后一定成亲！”
顾簪云：“……”
这边她还试图挣扎一下：“不是……”然而那厢萧昱溶已经爽快地喊来点春把钱付了：“好，那就买一只！点春付钱！”
顾簪云：“……”
她一脸纠结地提着兔子灯和萧昱溶逛灯市。萧昱溶侧过头，就看到她那副模样，不由失笑：“我就是随口应应那小贩，不然解释起来更加麻烦。”
这是真的，但只是借口。
萧昱溶心想。
他只是希望……起码有那么一瞬间，她在别人眼中，是他的人。
顾簪云想了想，这倒也是，便信以为真，面上表情舒缓不少。
萧昱溶轻轻舒了口气，开始指着附近的景致给她看：“那盏美人灯画的是永康年间的京都五美，这些典故相必你也知道……听说江州风俗，上面那盏莲灯是放水里的，那盏是提在手上的，待会儿我们去放一盏吧……还可以放孔明灯，不过这两个都放的话回府可能不大来得及，那只能选一个了。对了，那边是舞龙舞狮的，很是热闹，还有那里，是猜灯谜的，元元你可要去这些地方？”
顾簪云摇了摇头，将目光投向了另一处，眼睛比往常更亮了几分，语气中也满是雀跃：“那边有卖汤圆的小摊子！”
萧昱溶失笑。
他竟然忘了，在元元眼里，佳肴美食才是最为重要的。
“我们先去吃汤圆！再去放莲灯！孔明灯就明年再来吧！”
“好。”萧昱溶笑吟吟地应下。
反正她开心就好了。
见他们过来，摊主忙问：“二位客官可要吃点什么？我们这儿的汤圆甜口咸口的都有，若是都想吃，还有一份‘九珍汤圆’，里头有九种不同口味的，包您满意！”
“给我来一碗九珍汤圆。”顾簪云没有一丝犹豫，萧昱溶便也笑道：“我和她一样。”
摊主点点头，手下开始忙活：“好嘞！您二位坐好！汤圆一会儿就上！”
顾簪云和萧昱溶便寻了个位置坐下，不过片刻，两碗汤圆就上了桌。
芝麻馅、红豆沙馅、芝麻花生碎馅、核桃仁馅、枣泥馅、白糖馅、黄桂馅、鲜肉馅、果仁馅，九种味道种种皆不相似，却是种种都十分美味。店家巧思，用的碗是特制的，中间有一个仿佛太极图中黑白处的分界线一样的弧形凸起，正正好儿将甜咸汤圆分到两边去，免得串了味。
顾簪云吃到的第一个是芝麻花生碎馅儿的，软糯的糯米粉柔软而富有弹性，稍一用力就能咬破，带着芝麻和花生香甜的汤汁顺着口子流入口中，一点脆而香的花生碎更是点睛之笔。
萧昱溶其实不大喜欢吃汤圆。但是看到顾簪云一脸满足的模样，往常吃着不太喜欢的汤圆竟然也香甜可口了起来。
二人用完了这一份汤圆，随后一道去了游人如织的河边，挑了两盏花灯写上心愿，一道放入水中。
精致小巧的莲灯在水中轻轻打着转儿顺流而下，粗糙的纸张上写着美好的愿望——一曰“终成眷属，永结同心”，一曰“望方才的小贩不欺我”。
莲灯越走越远，渐渐汇入远处的灯河之中，星星点点，光芒闪烁，再看不分明。不知道有谁轻轻喊了一句：“快看天上！”大家便不约而同地一起抬头望天。
深蓝色的夜幕中是盏盏光芒温和柔软的孔明灯。头顶灯映着河中灯，皆是灯火遥遥，灿若星辰，仿佛是天上的灯火倒映出了一条长长的灯河。
顾簪云静静地看着，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
她在看灯，萧昱溶却在看她。
头顶是千灯明，脚下是灯河璨，身侧是他喜欢的姑娘。

第23章 齐大家
过了元宵，渐渐地就入了春。天气一天天地暖和起来，惊蛰的第一道惊雷劈醒了沉睡多时的昆虫，而后便是萧昱溶极少见到的有着连绵不绝春雨的春日景象。
点春撑着伞跟在大步流星的萧昱溶身侧一路快跑，伞也随之歪歪斜斜，他还顾忌着不能打到萧昱溶，得将伞举得高些，便越发吃力起来。萧昱溶见他辛苦，索性抢过伞自己替两个人撑着。
点春有些不好意思地一笑：“小的一定努力长高、努力长高。”
总算到了枕水居，萧昱溶刚脱下有些湿了的外衣丢到小厮手里，留守枕水居的晴山就走上前来：“世子爷，方才顾大奶奶派了人过来说，几日后是个大晴天，顾府打算让顾二老爷和二奶奶带着几个小辈出去踏青，问您可要去？”
萧昱溶端过小厮奉上的茶一饮而尽，而后问道：“元元可要去？”
晴山就猜到他要问这个，早便打听清楚了，这会儿一点磕绊都没打地就道：“顾家年年带出去的都是十一二三岁的姑娘儿郎，是以顾九姑娘若无其他要事，必定是去的。”
“那就去。”萧昱溶扬眉一笑，放下茶盏起身，“你去回了顾大婶婶。另外方才出了些汗，去叫人打水进来，我要沐浴”
“是。”晴山应下，退出了屋子。
-
三日后正是个阳光明媚、适合踏青的日子。
马车在城门前停下，接受例行的检查。守门的卫兵认出了马车上装饰的是顾家双鱼纹族徽，不过略略看了几眼就恭恭敬敬地放了行，马车便又辘辘驶动起来。
顾簪云知道这是出城了，不由得掀了半幅帘子朝外头望去。
万里无云。远处湛蓝色的天幕之下，群山连绵，起伏不断；近处道路旁，不知名的野草野花争先恐后地探出头来，为小小的山坡点染上星星点点的绿意。有鸟儿绕着马车盘旋了一圈，啁啾几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
顾簪云忍不住浅浅笑了起来。
不多时，马车便到了双竹林，停了下来。杜衡先下了马车，又回转过身来扶顾簪云：“姑娘小心些。”
此次踏青走的是双竹林附近的杨溪边，去观赏那草长莺飞的景象。不过为了多一丝“雅趣”，顾二老爷特地吩咐了车夫不要直接行驶到杨溪边，而是在双竹林就停下，他们自己步行过去。
顾簪云对此倒是没什么意见，左右从双竹林到杨溪溪畔的路也没有多远。倒是萧昱溶听了这话皱了皱眉头，装作不经意一般地挪到了她边上，压低了声音问她：“你走得动吗？要不要我和顾二叔说一声，就说我走不动了，让他允许我们几个坐马车过去？”
顾簪云一笑：“不用啦，从双竹林到杨溪的这段路我还是走得动的。多谢你。”
虽然听她这么说了，但萧昱溶还是有些担心，再三嘱咐她：“若是累了走不动了，千万记得和我说。就算不愿意坐马车，好歹我还能扶着你。”
顾簪云刚要点头，顾二老爷的目光忽然转向了此处。萧昱溶却是面不改色，淡定冷静而又积极热情地同顾簪云身后的顾六少爷说起话来：“我上回借你的那本齐大家的画册可看完了？如何？齐大家的画果然不错吧？”
站在二人后方目睹了全程并且十分明白发生了什么的顾六少爷：“……”
然而虽然他非常清楚事情经过也非常清楚萧昱溶此刻同他攀谈是为了什么，他还是得替萧昱溶掩饰过去。
因为齐大家实在是冷门，若非萧昱溶推荐，便是醉心书画的他也不知道。但是这位齐大家画的也实在是好，那本画册简直让他爱不释手，每一页都想细细钻研。而最重要的是……那本画册他还没看完，没研究透。
若是因此让萧世子把画册要回来，他定会心痛万分的。
“是啊。齐大家的笔法当真是独特，尤其是那幅《寒山枕石图》……”种种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顾六少爷挂上了激动而欢喜的微笑，开了口。
这边顾六少爷忍辱负重地同萧昱溶热烈地讨论起齐大家的画来，顾二老爷瞧见了，也只以为自己方才大约是看错了眼，很快便收回了视线。
顾簪云：“……”
萧昱溶实乃神人也。
她抿抿唇，却没忍住，到底还是笑了起来。
双竹林里阵阵鸟啼此起彼伏，婉转悦耳，顾簪云边听着，边随着众人往前走去，便也渐渐地忘了时间。也没觉得走了多久，杨溪就已经近在眼前。
萧昱溶在途中一面同顾六少爷讨论着齐大家的画，一面频频去看顾簪云，见她似乎的确没什么事，这才放下心来。
杨溪溪水十分清澈，甚至可以看见溪底的碎石。只是大约是“水至清则无鱼”，溪底并不见有鱼儿在游动。放眼望去，不远处还有数株桃树，朵朵桃花含苞待放，粉嫩得娇艳。
顾二老爷起了兴致，虽然该是摆膳的时候了，却还是先领着众人一一作了诗。顾簪云的诗句一如既往的清丽脱俗，评为第一毫无悬念，但令顾二老爷惊讶的是，萧昱溶的一首七言绝句大气而又巧妙，甚至可以与顾簪云并列为首。
顾二老爷不由得看了不远处容姿风流、正与顾六少爷谈笑风生的萧世子一眼。
看来传言果然不可尽信。
做完诗，顾二老爷便吩咐设宴摆膳。顾二老爷是个风流文人，尤崇魏晋名士的风采，今次由他主办这回踏青，他竟然索性连宴席的位次也安排得随心所欲——只要不过分，随意如何坐。
顾六少爷在不慎坐到了顾九姑娘身边后，接到了萧世子含着笑意的目光：“方才那幅《秋夜独酌图》，我还有些别的看法……”
顾六少爷：“……”
不，你离我远一点。
“本世子那儿还有一本齐大家的画册，其中一副《春夜寻桃图》可以和这幅画做一个对比……”萧昱溶顺势坐在了顾六少爷身边，一面理了理衣裳，一面不紧不慢地说道。
顾六少爷将将到嘴边的话又收了回去。
他并不在乎什么《春夜寻桃图》，只是不忍心拂了宣国公世子的面子，嗯，仅此而已。
顾簪云强忍着笑意装作没看到。桌上有一道清蒸鲈鱼做得极好，汤鲜味美，清清爽爽毫不油腻，鱼肉紧致，惹得她频频伸出筷子，很快就夹完了鱼肚子上最嫩最鲜美的那些肉。
顾簪云有些遗憾，转而打算去夹别的地方的肉，面前却忽然又多了一盘清蒸鲈鱼。
她抬眼看去，萧昱溶把顾六少爷刚打算下筷子的清蒸鲈鱼推到了她这边，随后或许是觉得这样的行为不大好，又赶忙把自己那盘推给了顾六少爷。
顾六少爷勉强保持着自己今天一直保持着的僵硬的微笑。
顾簪云实在忍不住了，低下头笑出了声，又很快轻咳两声掩饰过去。
顾六少爷：“……”
他淡定地继续朝面前那盘突然出现的清蒸鲈鱼伸筷子。
虽然他并没有损失什么，但他就是觉得自己忽然有一丝惆怅。
用罢午膳，撤了盘子桌案，顾二老爷又挥笔写了一篇小文，这才带着众人从另一条道归家。
马车辘辘，顾簪云坐在车里，不自觉地就笑了起来。
“晚膳上一份清蒸鲈鱼吧。六弟那里也送……算了，回去把我那幅齐大家的画给六弟送过去。”
杜衡连忙应下。
暮色四合，晚云归山。当顾簪云眉眼含笑地朝一盘清蒸鲈鱼频频伸出筷子的时候，顾六少爷对着面前那幅齐大家的画无语凝噎。
……算了，男子汉大丈夫，他不计较这点小事。
顾六少爷淡定地吩咐道：“把这副画挂到书房。”
不论如何，齐大家的画还是很好看的。

第24章 冰碗
过了二三月，雨水这才渐渐少了。即便是有，也不会像先前一样，下得连绵不绝，一连几天都不肯放晴，叫人看了心情就不大好。
顾簪云小心地走过园中的小径，这处的花儿开得太繁盛了些，稍有不慎就会勾住裙摆。杜衡提着装了书具等物的匣子跟在她后头，见状就皱起了眉：“这里该叫那些花匠来修剪修剪了，每日这样走着，勾坏了裙子事小，误了姑娘的事儿就事大了。”
往年姑娘看到这些个，哪怕嘴上不说，心里也是有些厌烦的。
顾簪云如今却是不大计较这个，甚至心情还不错：“无妨，我走路的时候多注意些便是了。这些花儿这样开得自在，好端端地剪去做什么呢？”
杜衡有些诧异，但还是恭恭敬敬地应下了：“是。”
出了那条小径，又走过一架石桥，再多走了几步，这才到了书院门口。顾簪云转身接过杜衡手中的匣子，自个儿提着进了书院。方走了两步，就听到身后一个活泼的声音在唤她：“云云！”
顾簪云停了步子转过身去，果然是左茶。她面上不由得带了点笑，也同她打了声招呼：“茶茶。”
左茶快步走上前来，与顾簪云并肩而行，口中抱怨着：“我们府上前几日也去踏青了，原本说好的也是去杨溪那儿，但是祝家突然说要和我们一道去，两家一商量，结果改成了玉眉山。本来我也可以去那儿瞧瞧，听说杨溪的溪水都要比别处清澈几分呢！左岸竹林右岸桃林，想想就漂亮。”
顾簪云安慰她：“没事的，可以下次再去。”
一边说着话，二人很快便到了正屋的门口，跨过门槛各自去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刚刚坐下，左茶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看看女夫子还没有来，她又挪到了桌案的最右端，探出半个身子同与她隔了一条过道的顾簪云小声道：“不过那日我见到顾三姐姐和她夫君了。”左茶的脸渐渐红了起来：“两个人……特别……特别恩爱。”
话音刚落，教刺绣的女夫子的声音忽然响起：“左姑娘，你这是在做什么？”
左茶被吓得浑身一抖，飞快地把头缩了回去，等了片刻见女夫子没什么反应，又一点一点地把蒲团挪回了桌案正中的位置。
所幸教她们刺绣的女夫子的脾气算是好的，见状也没有多说些什么，只是警告地看了左茶一眼，随后便开始授课，一一指导屋里的诸位小姐。
顾簪云上回的一副晚桃图还没修完，这会儿正细细择选颜色相近却又不尽相同的各色丝线，以求尽可能绣得逼真。
女夫子一个个地看过来，见顾簪云的绣品，暗暗点了点头。
虽然用深浅不一的丝线的法子是她早就教过的，用这个法子的也不是只有顾簪云一人，但她是用得最好的，对色彩的把握尤其到位。
一个上午过去，顾簪云总算完成了这幅晚桃图。
竹外桃花三两枝，清澈的溪水旁，两三树桃花分布得远远近近，错落有致。近处连桃花的花蕊和花间一只黑眼珠黄尾羽的鸟儿都能看得分明，远处却已经近了一处村庄，炊烟正在袅袅升起。那儿的桃花看不分明，这般远远望过去，只能见到团团簇簇如云如雾的粉色烟霞，深深浅浅，极为别致。
左茶收拾完东西，见顾簪云才刚刚收尾，便探过头来看，只一眼就惊叹出声：“云云，这是我见你绣得最好的一副！”
顾簪云眼里不自觉地染上一点笑意：“我也这么觉得。”
她收了东西，同左茶朝外头走去。
二人多耽搁了一会儿，这会儿外面的人都三三两两地散去了，门外俊秀的黄衣少年和黑衣少年便越发显眼起来。
萧昱溶含笑睇来一眼的时候，顾簪云不知怎么的心里一动。她想了想，开了匣子取出方才那幅晚桃图，递了过去，笑得眉眼弯弯：“生辰礼物，提前送你了。”
距离萧昱溶的生辰还有小半个月，不过这会儿送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萧昱溶笑吟吟地接下：“送了我什么好东西？我能瞧瞧吗？”他询问地望向顾簪云，带着隐隐约约的期待。一双漂亮的眼眸漆黑却有光，宛若繁星点缀的夜色，又像是天光乍破之前天地间的色彩。
顾簪云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微微颔首。
绣图徐徐展开，萧昱溶眼中浮现出惊艳之色。他不由自主地看向顾簪云，却又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粲然一笑。
这厢两人驻足无言，相视而笑，那厢祝述言自然也注意到了。他转头看向左茶，神色平静：“你们今日上了刺绣课？”
“啊？是、是啊。”左茶轻轻点头。
不知道为什么，祝述言一和她说话，她就紧张万分，感觉自己都快要说不来话了。分明礼仪老师教了千万遍，大家小姐该有何种姿仪，她还是觉得手和脚怎么放都不对劲。
“你绣了什么？”少年面无表情，目光冷静，悄悄地将情不自禁攥紧的手放到身后，“我可以看看吗？”
左茶愣了愣，忙不迭地翻找出来：“可以可以，给你。”
少年微微点头，接过了那幅绣图。
分明是再普通不过的蝶戏花图，强出寻常人，却不比顾簪云的晚桃图。可是在祝述言眼中，这幅绣图千好万好，不知道比顾九姑娘高到了哪里去。他抿了抿唇：“绣得很好。”
“真的？”左茶眼睛一亮，大大的杏眼欢喜地注视着祝述言，一时间竟然也忘记了羞涩，“那送给你好不好？”
话刚刚出口她就有些后悔，连忙想要收回来：“算……”然而祝述言的反应却比她更快一步，生怕她反悔一般，迅速地答应了下来：“好。”一面动作飞快又小心翼翼地把绣图收好了。
既然对方都收起来了，左茶也不好意思再要回来，只能当做无事发生。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祝述言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竟然仿佛有隐隐约约的笑意在流动。只是等她再去细看的时候，又什么都没有了，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大概是看错了吧，左茶心想。
时候不早了，她与祝述言一道同顾簪云、萧昱溶告别，各自回家。
萧昱溶便与顾簪云一起朝眠霞居枕水居的方向走去，顾簪云忽然发现他右手大拇指上戴了个白玉扳指，不进有些好奇：“你们上午上的是骑射？”
“是啊。”萧昱溶微微点头，忽然扬眉一笑，张扬而又明朗，充满了少年郎的朝气和活力，“今日训练射的是活物，我猎了好些东西回来，都让点春先拿回去了，待会儿做好了给你送一份？你想吃兔子还是鸡？”
顾簪云：“……”
“兔子吧。麻辣兔肉。”她不由得一笑。
“好。”
午膳时顾簪云就吃到了麻辣兔肉。兔肉紧致，沾饱了盘中的汤汁，一口下去舌尖先是一点麻，而后辛辣的味道迅速在口中扩散。微微有点咸，拿来配碧梗米饭却是正好。
顾簪云吃着吃着，心底的欢喜就慢慢浮上来。
她用罢膳，忽然想到如今立夏方过，想来不少夏天的吃食都已经上了集市。便吩咐人上了白瓷碗、冰块、切片的白花藕、去了芯的鲜莲蓬子、鲜菱角、鲜芡实，另并白糖、核桃仁、杏仁、甜瓜、蜜桃。
冰块弄碎，规规矩矩地铺陈在白瓷碗底，再放上切片的白花藕、去了芯的鲜莲蓬子、鲜菱角、鲜芡实，又加了去皮鲜核桃仁、鲜杏仁和切作小块的甜瓜、蜜桃，末了撒上些许白糖。
这便是冰碗了，顾簪云从前在书里看到过的北方小吃，最适合消暑不过。做好后顾簪云将它分成两碗尝了一口，果然清凉甜美。她欢喜地笑起来，吩咐道：“给萧昱溶送一份去。”
杜若领了命，端了冰碗装在放了冰的瓮里，带着一个提瓮的小丫鬟快步往枕水居去。近门就见了点春，这小厮一见她们就笑嘻嘻地迎上来：“可是顾九姑娘送了什么东西过来？辛苦两位了，辛苦辛苦。”一面说，他一面忙不迭地接过小丫鬟手里的瓮，朝里头去了：“劳烦二位等等！”
屋里萧昱溶搁下茶盏，见点春提了个瓮进来，奇道：“哪儿来的？”
点春依旧笑嘻嘻的：“顾九姑娘派人送来的。”
萧昱溶强自按捺住想要打开的心情：“请她们进来吧。”
既然是元元身边的人，他还是打算更尊重些的。但即便如此，萧昱溶也还是飞快地赏赐了她们，又简单对她们客气了两句。杜若也看出来萧世子这是迫不及待了，知情识趣地很快告了退。
萧昱溶打开瓮，取出碗盏。
白瓷碗里，清爽诱人的粉白绿交织在一起，核桃仁和杏仁点缀其间，看着就十分香脆。
是北方夏日的冰碗。
萧昱溶慢慢地、慢慢地笑起来。
一口下去，果然很甜。

第25章 一剑霜寒
“快些快些，小桃，碗筷可都摆好了？”掌事的戴嬷嬷站在鹤来居门口，不停地挥手扇着风——虽说七月流火，天气转凉，但因着今日事多，她还是热出了一身汗，又怕待会儿主子们很快就来了，连柄扇子都不敢拿。这会儿方指挥完捧着各色时令花卉插瓶的一列丫鬟们，眼角余光又瞥见了刚刚匆匆从里屋退出来的一个圆脸丫鬟，连忙喊住了问她。
那圆脸丫鬟，小桃，听到她问话，连忙恭恭敬敬地答道：“都摆好了。”
“嗯。”戴嬷嬷点了点头，挥挥手，“你去忙吧，一会儿客人就该来了。”
“是。”小桃应了一声，快步走了。
戴嬷嬷望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很快又开始喊了起来：“那边的那边的！花瓶不要摆在那儿！容易被碰到！”
-
“姑娘今儿穿什么颜色？”自打顾簪云开始接受别的风格之后，杜衡每日上午为她择选衣物的时候都会问上一句。
顾簪云坐在桌前由着杜若为她揉上面脂，闻言想了想，道：“今儿祖母大寿，须得喜庆些，那就以红色为主吧。”
杜衡应了声儿，不过片刻就捧着衣裳过来服侍顾簪云换上。
今儿个既然是顾家老夫人五十大寿，来客自然是不会少的。顾家对外的形象一向风雅，虽说织金精致漂亮，却失之过于繁丽华美，平常穿穿倒也无妨，但在今天这样的大日子里，这样的衣裳自然就不行了。如何于低调之中透出隐隐约约的尊贵来？那就要看衣裳料子了。
天工坊新做出的料子，因太过名贵不易得而不敢进贡宫中，以致流落民间，被萧世子买来了，“卖”给了她们姑娘。极其纯正的红，摸上去带些微微的凉，触感极其顺滑，仿若绸缎一般，却又不似。轻薄柔软，如烟如雾，无需金绣银绣或是暗纹装饰，行动间便自有料子本身的光华流转，叫人几乎要移不开眼。
这样的布匹做出的裙衫，上身的那一刻连杜衡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这……实在是漂亮得过分了。
直到顾簪云半转过身来疑惑地看了她一眼，杜衡才反应过来这是该走了，连忙跟上。
进了松鹤堂没过多久，顾家诸人和前来贺寿的客人便渐渐到齐了。众人一齐给老夫人贺了寿，随后热热闹闹地往顾府专门用来设宴的鹤来居而去。
“你看她那身衣裳，那料子……不知道在哪儿买的？”顾十姑娘快走几步，追上了顾七姑娘，扯了扯她的袖子，眼睛往顾簪云的方向一扫，眼中不乏艳羡之色，“这样的料子也太漂亮了，我也想去买些来，做身衣裳。”
顾七姑娘闻言，装作不经意一般地将视线转过去，留神看了两眼：“这料子……倒像是前几日天工坊新上的，藏在后头库里。若不是娘亲随我一道去了，只怕那伙计都不舍得拿出来。不过我们去的时候只剩一匹品蓝的了，这颜色我们都不大喜欢，便没买。九妹妹那身应当是一早就买下了。”
说着，她冲顾十姑娘微微摇了摇头：“这料子定是珍贵得很，一时半刻也做不出来，不然也不会不进贡宫中。这会儿，怕是早没了。”
“啊……”顾十姑娘失望地点点头，不过也没再坚持，“好吧。”
前头顾十姑娘和顾七姑娘在窃窃私语，后头萧昱溶再次装作无意地挪到了顾簪云身边，一到她身侧就笑吟吟地道：“这身衣裳极衬你。”眼中带着分明的惊艳之色。
“往后我再去给你寻更多的来。”
顾簪云微微睁大了眼睛，连忙摆了摆手：“这倒不必了，太费事儿了。何况……我原来的衣料也不算扑通了，件件都是如此，落到别人眼中总归不大好。”
萧昱溶了然地点了点头，心里的念头却没打消——料子嘛，自然还是要寻的，不过都等到元元及笄的时候一并给她便是了。这样不一次一次地给，几箱子悄悄运过去，明面上再送些别的东西过去，也就不会打眼了。
“对了，你为顾祖母准备了什么礼物？”萧昱溶见顾簪云又不开口了，冥思苦想了好一会儿该说些什么，最后只能抛出这样一个干巴巴的话题，没话找话说。
顾簪云想了想：“一副我前些日子绣的万寿图和一卷手抄的经书。”她也看出来萧昱溶这是想同她说话，便也浅浅笑着回问了一句：“你送了什么？”
“就……一尊玉佛，请南安寺住持开过光了。”萧昱溶有些不好意思。他先前得知天工坊有好料子，只顾着关注它什么时候做完好叫人去买了，一时间都忘了顾家老太太还要过生辰。这几日才想起来，只能匆匆忙忙地从行李里拿了一尊玉佛，所幸这是从京中带来的，已经请了京郊的大寺南安寺的住持开过光了。
鹤来居距离松鹤堂不算远，这样说着说着，就进了屋子。他们落座后不久，顾老夫人才和顾老太爷相携而至，接受了众人的祝贺。
开宴。
一顿饭吃得平平淡淡。顾簪云好口腹之欲，顾大奶奶和顾大老爷在这等无伤大雅的小事上一向愿意纵容宠爱她，若非顾簪云此前除去佳肴美食和琴棋书画便没有什么别的爱好了，如喜好华服美饰一类，不然她这会儿怕就是这风雅的顾家的异类了。先前便是因顾簪云好美食，所以自她有了自己的院子之后，顾大老爷和顾大奶奶便为她找了好几个好厨子。如此，顾府原本的厨子虽然也还不错，顾簪云却只是觉得平平了。
萧昱溶坐得离她不远，看得出顾簪云似乎兴致缺缺。
只是这宴席还需要好一会儿，元元怕是会无聊。萧昱溶心想着，侧过头对身侧的点春耳语几句，随后起身出列。
上首的顾老夫人询问地看向他。
萧昱溶扬眉一笑：“萧某送礼微薄，心下不安，此刻原剑舞一曲，以贺顾祖母生辰。”
顾老太爷笑了，看了顾老夫人一眼，见她微微颔首，便笑道：“奏曲！”
点春奉上原先留在门外的萧昱溶的随身佩剑，问水。
宝剑出鞘，剑锋一点寒意直逼人眼，黄衣金冠的少年手执长剑，动身而舞。他的动作实在太快，只能见到缭乱的银光围绕其身，绵绵如不绝之水，却又带着滔天巨浪一般不可遏制的威势。剑锋颤动时的清吟和着铿锵鼓点，配合得天衣无缝。
音止，剑收，少年身姿挺拔，如朗朗青松，雪落不折。他执剑而立，垂眼轻笑：“献丑。”
顾簪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心跳的声音那么清晰过。
这大概，是她过过的最开心的宴席了。

第26章 田螺公子
满堂寂静，随后是如潮水一般涌来的夸赞之声，诸如“英雄出少年”“宣国公教子有方”这样的，数不胜数。
顾清桓坐在靠前一些的位置，将萧昱溶方才那一场飒爽英气的剑舞看得清楚。这会儿他缓缓举起面前的茶盏，掩去了唇边似微笑又似叹息的一点弧度。
顾簪云听得欢喜，比自己被人称赞还要开心，一双盈盈妙目望着萧昱溶，同萧昱溶相视而笑。但顾清桓听到这句句称赞后，却不由自主地勾出了一个有点讽刺的笑容。他想了想，却没说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放下了茶盏。
上首的顾老夫人见了，面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些，轻轻叹了口气。
宴席散去，待到夜色渐深，宾客便纷纷告辞，顾府也渐渐安静下来。顾老太爷去前头书房歇着了，热闹了一天的松鹤堂也回归了往日的宁静。
顾老夫人不爱点灯，大大的屋子里便只有三两只蜡烛，将整个屋子照得晦暗不明，昏暗却又带了一点暖色的烛光将屋内陈设的影子投映在墙上。窗户似乎是没关紧，一点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吹动了烛火，也让墙上的影子随着这一点风轻轻摇曳摆动，像是张牙舞爪的鬼魅。
内室传来轻轻的低语。
“桓儿还是放不下啊……也是，我早该想到的。”顾老夫人跪在佛像前，身形一动不动，低声喃喃着，“……是我害了他……早知道，当初便不逼他去考什么科举。一个闲散名士，我们顾家也不是供不起，何苦叫他不仅考了科举还遭了这份罪呢？如今他这副模样，我真是……是我害了他啊……”
顾老夫人身后安安静静地跪着一个老嬷嬷，整个人都融进了昏暗的光线里，像是不存在一般，听到顾老夫人的喃喃，也没应声。
顾老夫人也不在意——她也不需要有人应声，她跪得端端正正的，无比虔诚地俯下身子，对着身前含笑俯瞰众生疾苦的佛祖深深拜倒：“若有什么……不若收了我这老婆子去吧。五十年锦衣玉食琴书风雅，我也活够了，只是别再叫桓儿受苦……”
烛火摇曳，整个顾府都早已沉沉睡去。松鹤堂里一点低语，除去老夫人身后的周嬷嬷，还有谁能听见呢？
即便是老夫人诚恳拜下去的佛祖，也不知是否听到了。
-
五十大寿之后，老夫人忽然病了。请了大夫来看，只说大概是前些日子过于劳累损耗了心力，老人家年纪大了身子骨又不好，让好生调养照料着。
顾簪云身为小辈，自然是要去侍疾的。每日下午下了学后去一个时辰，与顾七姑娘、顾八姑娘一道服侍老夫人，这才能回眠霞居。
暮色四合，遥遥看去，顾府有几处屋子已经点上了灯，在昏黄暗淡的天色里浮起了星星点点的明亮。只是眼前的松鹤堂除了门前挂着指路的那盏灯，还是没有什么别的光线。这儿又掩映在大片大片高大的古木里头，光线便越发昏暗起来。
守门的小丫鬟远远望见一行五六个人来了，似乎是来侍疾的姑娘们，却不敢肯定。她努力睁大了眼，等她们又走得近了这才确定了，一面对她们福了福身一面掀起帘子，口中唤道：“七姑娘、八姑娘、九姑娘来了。”
周嬷嬷将手中的托盘放下，转过身来对她们行了礼，刚要重新拿起托盘，八姑娘就接了过去，领着原本跟在周嬷嬷身后的一众小丫鬟进了屋子，服侍老夫人用晚膳。
七姑娘迎上去，笑盈盈地先劝了周嬷嬷不必着急，好好歇歇：“嬷嬷不用这么惶恐，我们姐妹本就是来侍疾的。您这会儿刚好也歇歇，不然若是您也倒下了，祖母身边可就没个知冷知热的可心人儿了。”说着，她又试了试一旁茶壶的温度，柳叶眉稍稍皱起，冲一旁缩在角落里的丫鬟们叱道：“怎么回事儿？连碗热茶都没有，祖母若是渴了，我倒要看看你们怎么办！”
立时便有伶俐的小丫鬟忙不迭地上前，捧了茶壶：“七姑娘莫生气，是我们惫懒了，您别气坏了身子。我们这就换、这就换。”说着，一溜烟走了出去，虽说顾忌着姿态不敢跑起来，可那步子迈的，快得和小跑也没什么区别了。
七姑娘又扫视了一圈屋子：“点灯。点灯的话祖母不大适应，她那屋就不点，但是她看不见的地方还不能点上？这黑灯瞎火的，是要一个两个都撞在一起吗？”话音刚落，两个忙着点灯的便撞在了一块儿。
顾簪云正在茶房里煎药，清苦的药香从眼前黑乎乎的罐子里不断冒出来。她一面用蒲扇扇火，一面掏出帕子擦了擦额上的薄汗。忽然瞧见一个小厮跑进来，对茶房的丫鬟求道：“好姐姐，给我点火吧！堂屋的火折子不知哪里去了，七姑娘正发火呢！说我们一个两个的仗着老夫人脾气好就都惫懒了，要我说她……”小丫鬟把火折子递到他手里，又猛推了他一把，朝顾簪云的方向努了努嘴，小厮一惊，赶忙笑了笑：“九、九姑娘安好！小的先回去点火了！”
顾簪云抿了抿唇，忍不住想笑。
小丫鬟走过来，不好意思地对她一笑，动作飞快地把屋子里的油灯都点上：“九姑娘，亮些更好做活，是吧？”说完便又去烧水了，生怕顾簪云说什么似的。
顾簪云不由得弯了弯唇角，也不去戳穿她的小伎俩。
第二日与萧昱溶一道去书院的时候，顾簪云便把这事儿和他说了。萧昱溶与她一道笑了一场，就开始关注别的事儿来：“你负责煎药？这么累的活儿，怎么不换个别的做？”
这么一说他倒也闻见了，元元身上忽然带了些微微的清苦药香，不过这味道太过浅淡了些，被压在了衣袖间清清冷冷的梅花香气下头，不仔细闻都察觉不到。
顾簪云笑了笑：“煎药奉药这事儿安静，我比较喜欢。”
身侧的少年转头看她，眼里有些许担忧之色：“可是煎药实在有些辛苦啊……这样吧，我偷偷溜进去帮你煎，如何？”
顾簪云被他这大胆的提议吓了一跳。溜进松鹤堂帮她煎药？那也太危险了。若是被长辈发现了，那事情就大了。她连忙摇头：“不用了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其实也不是很辛苦。”
话虽如此，到了傍晚，顾簪云还是看见了萧昱溶站在自己面前，笑吟吟地道：“元元，我来帮你煎药。”
顾簪云：“……”
她第一反应是左右看看，微微蹙起眉头：“那个小丫鬟呢？”
萧昱溶一笑：“放心吧，我让晴山把她叫走了，短时间内不会回来。”
顾簪云点点头，勉强放下了几分心：“好吧……”
话音未落，萧昱溶已经接过了她手上的东西：“我来吧，你去一边歇着就好。”
顾簪云坐在一旁的矮凳上，双手托着下巴望着萧昱溶。
烛火明亮，一旁的炉灶里柴火烧的正旺。萧昱溶坐在小炉子前的矮凳上，拿着蒲扇扇火，清澈的眼里映出明亮的、跳动着的火光，神色专注又认真。渐渐地，他额上出了一层薄汗，顾簪云不由自主地用帕子给他擦了擦汗。
四目相对，二人皆是一怔。
屋子里实在太过安静，只有轻微的柴火哔啵之声。空气中像是有不知名的情愫在流动，陌生而又让人欢喜。
像是一对寻常夫妻，围炉而坐，闲话家常后在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
红泥小火炉，门外栽桃花二三，门前绕溪水一条，白鹅沾水啄羽，燕雀檐下啁啾。
“九妹妹，药好了吗？”七姑娘的声音忽然传来。二人惊得险些跳起来，萧昱溶顾不上烫手，揭开盖子看了一眼，飞快地低声道了一句：“好了！”就跃出了窗子。
顾簪云熄了火，找来两块厚布端起药罐，唇边不由得弯起一点点弧度。
哪是什么寻常人家的夫君。
分明是她的田螺公子。

第27章 忏悔
这几日顾家上下的气氛都有些不大好，因为老夫人病得越发重了。纵使顾家诸人个个出招儿，又是请名医又是用古方的，老夫人的身子骨还是日渐虚弱下去。请了多少大夫，都只说是忧思过重过于劳累，损耗了心血，让好生休养调理着。
可是自打老夫人病后，哪个敢叫老夫人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去处理那些又多又繁琐的事情？这只能是老夫人自个儿想的。说到底，心病还须心药医，不然他们请来再多大夫弄来再多上好的古方，也不会有什么作用。
老夫人的心病，在顾大老爷这一辈其实不算什么秘密。可也正是因为知道，所以他们越发束手无策——这个心病根本无解。最后，顾大老爷等只能去请老夫人到庄子上好生调养一番，盼着她能散散心舒缓舒缓心神。又特地点了几个顾家小辈之中年纪最小的跟过去，从顾七姑娘往下的五位姑娘和顾六少爷、顾七少爷，并且还派了不少先生过去，免得这些小辈荒废了学业。
不过让人没想到的是，宣国公世子萧昱溶竟然也自请同去。
顾大老爷坐在书房里，摸着自己那一把胡子，微微皱着眉看着面前一脸理直气壮的少年：“顾顾六少爷是我的知交挚友，他若是不在，我怕是会茶不思饭不想。而派过去的那个骑射先生，也是最对我胃口的一位先生。并且，我也想去庄子上陪陪顾祖母，她对我照顾良多，我也该尽一尽我的心。”
顾大老爷：“……”
不过其实要去庄子上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毕竟萧世子开到顾府的主要目的是为了学习，如今不少先生都拨了过去，而余下的先生们教导更大了几岁的顾家儿郎，便是要以科举应试为主了。且不说不知道萧世子一时半会儿是否能跟得上，即便跟不上了，先生单独辅导他，心里也多少会有些不好受的。
这样想着，顾大老爷便开口：“那你去吧，不过到了庄子上，也须得好好学习，不得有半分懈怠。”
萧昱溶恭恭敬敬地应了：“是。”一出门就对点春扬眉一笑，小声道：“成了！”说完便一路往眠霞居跑去，一下就没了人影。
点春愣了一下才反应回来，连忙追上去：“世子爷等等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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眠霞居里焚着清浅悠长的沉水香，顾簪云提起梅竹纹思方形紫砂壶，对着一旁的白瓷梅纹茶盏微微倾斜了壶身，碧绿的茶水便缓缓倾泻出来，很快就到了八分满。
顾簪云放下茶壶，微微偏头想去问东西是否都收拾好了，忽地帘子一掀，闯进来个少年郎，眸光清亮，说话时还微微喘着，像是一路跑过来的一般：“元元！顾大老爷答应了让我与你们一道去庄子上！”
“真的？”顾簪云反应了一下，很快就弯了眉眼，眼中满是欢欣雀跃。
萧昱溶一笑：“我骗你做什么？”他指了指桌上的茶：“我能喝一杯吗？”
顾簪云点头。
不知是因为茶水的微苦回甘还是因为这沉水香太过清浅悠长，一杯茶慢慢品完，萧昱溶的心也渐渐静了下来。
一听到元元要陪着顾老夫人一道去庄子上，他就开始想着法子也要同去。
大概是不能接受和喜欢的姑娘分开吧。
萧昱溶失笑。
不过这下，倒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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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不说顾簪云这几日是如何欢喜期盼，也不说顾六少爷听到萧世子同去得消息后是如何崩溃悲伤，这几日到底还是转瞬就过去了。八月廿九这一日，顾老夫人带着一众小辈，一道去了顾家在南郊的庄子上休养。
南郊距城中算是不远不近，适合休养，若是有什么事的话，那和顾家来往也方便，算是个极其适合的地儿了。马车行驶了小半日，顾家一行人并萧昱溶就到了庄子上。
初秋微凉的风吹过每个人的耳畔，带来了城郊新鲜的空气和阵阵麦香，也吹动了金黄的麦田。秋日明净湛蓝的天空下，大片大片的麦浪一阵一阵地袭来，天地辽阔，只有远处几座小丘黛青色的重影。
这是顾簪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象。
“‘天苍苍，野茫茫’，还不知那草原之上该是何种景象。”顾簪云低低喃喃着。旁侧的萧昱溶听见了，转过头来冲她一笑：“我以后带你去看。”
顾簪云心里莫名一动，她浅浅笑了：“好呀。”
管事早就带着妻儿站在门口恭恭敬敬地迎接他们，先一一行了礼问了好，这才接着道：“小的们听说主子们要来，早几日就把各院打扫得干干净净，又叫人检查了是否有漏的不好的地方，还拿火盆子烘了，屋脚各处也都撒下了石灰粉之类的。主子们放心住，保管主不会有半点儿不舒心的地方！”一面说着，他一面半弓着身子引顾家众人进了庄子：“庄子粗陋，也没给院子起名儿。各位主子若是有兴致，可以起个名儿，若能留下墨宝一副，小的就当真是祖上烧了高香了！”
这管事的倒是会说话。顾簪云想着，一面浏览着庄中景致。
的确不如顾府精巧风雅，但是却自有乡间野趣。庄前是大片大片金黄的麦田，离庄子远些的地方养着鸡鸭猪牛——怕污了主子的眼，庄内靠外些的地方种了些菜，绿油油的惹人喜爱，更里面才是他们住的地方，绕着一条清澈的小溪，间或有小鱼飞快地游过。房子只是普普通通的青砖瓦房，像是乡间富户所居。想到这儿，顾簪云不由失笑。
屋子都是自个儿挑的，老夫人挑完以后，萧昱溶谦让，让大家按着年岁大小来选。顾六少爷先挑了，萧昱溶才挑了溪水源头、一汪清泉旁边的屋子，笑道：“便叫源居好了，‘源清流洁’的‘源’。”一面说着，他一面对顾簪云眨了眨眼。
顾簪云微微笑了，轮到她时，想了想，也挑了一间溪边的小绣楼；“这条溪鱼多，灵动活泼的极是可爱，便叫‘鱼楼’好了。”
二人目光相撞，俱是一笑。
顾老夫人淡淡地将视线转过来，眼神中似乎闪过一丝彻悟，却没说什么。而那丝彻悟，也很快为悲哀所掩盖。
-
松鹤堂里——老夫人在庄上的屋子依然叫松鹤堂，老夫人捧着茶碗倚在榻上，半阖了眼淡淡吩咐道：“萧世子同云姐儿的事，看到了也当做没看到，若是有别人瞧见了发现了，记得帮他们挡一下，别让别人打扰。只要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就随他们去吧。”
算是她对当年那两个人的……忏悔。

第28章 锅巴与烤红薯
刚到庄子上，自然是有很多东西要收拾的。顾簪云坐在已经收拾出来的西厢房卧房里，静静地翻着一本棋谱，纤白的手指拿着一枚玉子，时而偏头沉思，而后对照着书上的残谱缓缓落下一子，在心中不断地推演着当年下这局棋的二人的想法。
“啪嗒”的清脆一声，又一枚棋子扣在了棋盘上，而与此同时，外头守门的小丫鬟噔噔噔地上了楼，来报给正在堂屋收拾东西的杜衡杜若：“姐姐们，外头来了个管事的女儿，想问问姑娘吃不吃柴火饭的锅巴。”
杜若挑起眉：“柴火饭的锅巴？这管事的还真是心思玲珑。问问姑娘要不要把她叫进来吧。”说着，她同杜衡眼神示意了一下，放下手头的活儿净了手，转身往西厢房去了。到了门口，她停住脚步，轻轻唤道：“姑娘。”
顾簪云再度落下一子，头也不抬地瞧着手中残谱，只轻轻“嗯？”了一声。
“庄子上的管事女儿过来了，想问问姑娘中午是否要用柴火饭的锅巴。”
顾簪云放下手里的棋谱，被勾起了几分兴致：“柴火饭的锅巴？那是什么东西？”她偏头想了想：“让那管事女儿进来说话吧。”
杜若应了声“是”，退下了。
不多时，管事女儿就进了屋子。八/九岁的小姑娘，眉眼生得也算清秀可人，腕上套了个银镯子，穿着桃红的上襦和月白的下裙，料子用的是次一些的绸缎，纹饰刺绣也简单，像是外头那些小富人家娇养着的闺女。她说起话来还有些羞涩紧张，声音略略发抖，但总算吐字清楚，声音也不至于小得让人听不清：
“九姑娘，奴婢来是想问问，您中午要不要吃锅巴？就是大锅饭底边的一圈结城焦块的饭。我们知道大户人家是不吃这个的，但是、但是既然来了庄子上，您看看，不如吃个野趣儿？”
顾簪云微微颔首：“那就用一用这个吧。”她看着小姑娘瑟瑟发抖的模样有些于心不忍，不由得对她展颜安抚地一笑，又吩咐杜若赏了她一根银钗。
哭笑不得地送走了对她千恩万谢的小姑娘，顾簪云忽然对午饭有些期待。她合上棋谱，安安静静地煮了一壶西湖龙井。碧汤刚刚入白瓷，杜衡便脚步轻快地走过来：“姑娘，可以传膳了。堂屋奴婢们已经收拾好了，姑娘是在堂屋用还是？”
“去堂屋吧。”
顾簪云不紧不慢地品完了刚刚倒好的这一盏茶，这才出了屋子。桌上的膳食已经摆好了，一叠子锅巴放在一碗桃花籼米饭边上，着实显眼。
说是说吃个野趣，但考虑到主子们大约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西，厨子们就特地在铲一块块锅巴的时候皆铲作一样大小，之后又细细地摆了盘。这会儿一叠锅巴上来，金黄带褐，玲珑可爱，仿佛一叠子饼一般。一旁还放了一小碗红色的粉末，红得十分鲜艳，杜衡笑吟吟地介绍道：“这是他们特地送来的辣椒粉，姑娘可以试试撒一些到锅巴上。”
净了手之后，顾簪云先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块锅巴，尚未入口，鼻端便是一阵浓郁的焦香。入口之后便是焦了的东西特有的焦香口感，又带了一点米饭自身略显甘甜的清香。锅巴香脆而有嚼劲，顾簪云的眼睛都不由得微微亮了一些。
下一块她特地撒了些辣椒粉上去。庄子上的辣椒也不知是什么品种的，实在是辣得很，可是加在锅巴上，又脆又香又辣，让人欲罢不能。
顾簪云一连吃了好几块，最后还是杜衡杜若劝了好几句才停了手，转而向桌上的蒜蓉虾、肉末鸡蛋羹、蟹黄粉丝、清炒白菜、油焖茄子、山药排骨汤下手，毕竟锅巴这等东西不好消化，不能多吃。
用罢饭食，顾簪云舒舒服服地躺在了黄花梨木刻百花图样美人榻上，身后垫着八成新的秋香色暗莲纹大迎枕。守在门口的小姑娘又三两步上楼来：“姑娘，萧世子派人过来了，问您下午可要一道去庄子东头的小树林里？顾六少爷和顾七姑娘也都会去。若是您要去，那便过两刻钟在咱们鱼楼的下头汇合，之后再一道过去。”
顾簪云原本有些犹豫不决，在听到最后一句话就彻底放下心来了，她微微点头：“那就去吧。”
小丫鬟又快步走下去复命。
顾簪云放下手里的茶盏起了身，走到梳妆桌前，对着铜镜仔仔细细地打量自己这一身装扮。家常的云水蓝衫子搭柳黄的下裙，看着倒是没什么，不过蓝绿配色，看久了越看越奇怪。顾簪云想了想，吩咐杜衡替她更衣：“上襦换成那件牙色云纹的。”
类似象牙的淡黄色搭着微带一点黄的绿色，有个过渡便不显得那么突兀了。顾簪云又端详了几番，这才肯定下来。问问时候差不多了，她便带了杜衡往下头去。
萧昱溶已经等在那儿了，正双手交叠置于脑后，倚在下头的红漆柱上。见到上头一个影影绰绰的人影，他连忙站直了身子，高马尾在半空中微微晃出一个弧度来。待他动作飞快地抚平了衣上褶皱，顾簪云刚好到了楼下，少年便笑吟吟地喊她：“元元。”
顾簪云失笑。其实他方才的一举一动，她都能瞧见。不过这会儿她也不揭穿他，只问：“下午去东边的树林那儿做什么？”
萧昱溶扬眉一笑，示意点春上前，揭开手里竹篮上的蓝色细布：“看看这是什么？”
篮子里，数个憨态可掬的红薯和土豆滚在一起，一旁的大口白瓷碗里还盛着满满的栗子，颗颗饱满。
“你这是要……”顾簪云微微瞪大了眼睛，“去烤东西吃？”
萧昱溶笑吟吟地点点头。
顾簪云的心里也生出几分欢欣雀跃来。烤红薯烤栗子，这些都只是从前她在书上看到的，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也能做这些。待顾六少爷和顾七姑娘到了，一行人便欢欢喜喜地往林子走去。
东边的小树林也在庄子里，算不上远，没走多久就到了。萧昱溶拉着顾六少爷跑去和附近的人要铁耙，临走前含笑朝顾簪云睇来一眼，低声道：“在这儿别动，他们叫你去做什么都别应，都是些苦活儿累活儿危险的活儿，要捡柴火烤东西什么的都有本世子呢，你负责吃就好了。”
顾簪云朝他看过来，展颜一笑。
萧昱溶得了这一笑，眼中笑意也愈发浓了，欢快地拉着顾六少爷跑了。
……反正再不济，还有顾六少爷和点春呢，年轻人就是要多劳动劳动，更何况顾六少爷也是上过骑射课体力充沛的人，点春天天跟着他跑体力肯定也不差，反正他是绝对不会让元元做这些的！
没过多久，男孩们就借了铁耙回来。秋天落叶多，他们很快就堆了一大堆落叶，把红薯土豆栗子全都丢了进去，点起火，随后便是静静地等待。
天气已经凉了下来，面前的火光却十分温暖。顾簪云跪坐在火堆边上看着火光跃动，眼角余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了身侧的萧昱溶。
橘红的火光把少年白皙的面庞照得带上了一丝温暖，鹅黄金绣的箭袖骑装折射出华丽的流光，贵气又矜傲，像他的眉眼，也像他的性子。火苗在他眼中跃动，显得那一双眼睛愈发明亮。
“差不多好了！”萧昱溶忽然宣布，找来东西将火灭了，又扒开上面的灰烬，再等了片刻，估摸着凉了一些，这才上手去拿那些东西：“大家分着吃吧！”说着，他忽然冲顾簪云眨了眨眼，做了个口型：“别拿。”
顾簪云刚要伸手的动作一顿，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却见萧昱溶在摸到那个表皮已经变黑的红薯的时候就嘶了一声，随后却一边抽着冷气一边继续剥着红薯皮。
他剥得很慢，似乎是在等红薯凉掉。
等一个完完整整的红薯剥了出来，他又用手背试了试温度，这才放心大胆地把红薯递到了顾簪云手上：“喏，吃吧。”
顾簪云眨了眨眼，怔怔地接过了红薯，反应过来后，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萧昱溶扬了扬眉，继续去翻找，丢了好几个土豆红薯栗子进篮子，一旁被红薯烫得一直抽气的顾六少爷叫起来：“喂喂喂，萧昱溶你这可就不厚道了啊！”
顾七姑娘这会儿还没剥皮，红薯太烫了些，她的丫鬟拿着手绢裹着捧在手里都有些受不住，更不提养得更娇的姑娘了。
萧昱溶冲他们一笑：“不服？不服来打我啊？”一面说着，一面又递了个栗子给顾簪云。
顾六少爷瞪了眼把刚刚又翻出来的一个红薯往小厮手里一扔：“你以为我不敢？我这就来打你！”
萧昱溶见状，一溜烟就跑了，清澈的声音在空中远远传来：“点春——记得剥好来——送过去——”
点春高声应了，把篮子挽上胳膊，连忙开始剥土豆。一旁的顾六少爷的小厮却是捧着红薯欲哭无泪：少爷啊！烫死个人了啊！
顾簪云看着眼前这一幕闹剧，忍不住笑起来。
火光是很温暖，但是，她的少年更温暖。

第29章 锅子
读书、写字、休假，读书、写字、休假，庄子上的日子就这样波澜不惊地一天天过去，偶尔顾簪云会特地在用膳时要一份锅巴搭辣椒粉，或是在休假的时候同萧昱溶他们再去林子里烤红薯。
当能用来烤红薯的落叶越来越少的时候，庄子上落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外头寒意逼人，书院给姑娘们放了冬假，但男孩们还须得再上一段时间的学。书院就设在鱼楼不远处那几间青瓦白墙的屋子里，顾簪云连着几日坐在楼上看着萧昱溶披着斗篷顶着烈烈寒风往书院去，高高的马尾都在空中飞扬起来。
“这样去上学，一定很冷吧。”顾簪云拥着铜质刻山溪潺潺图暖手炉和秋香色八宝七珍纹毯倚在美人塌上，不过才开了半幅窗子，她的脸就已经被冻得更白了几分。顾簪云抿着唇思索了片刻，似乎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抬起头吩咐道：“每日上午下午各给点春送一壶热茶过去，记得，要那种刚刚煮好的茶，免得路上冷了太多了。”
顿了顿，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了攥秋香色八宝七珍纹小毯，面上染上浅浅的红晕：“顺便……问问萧世子愿不愿意来我这儿用午膳。”
杜若笑盈盈地应下，转身打了帘子出去，吩咐丫鬟们煮茶，想了想，又自己亲自去跑了这一趟腿。
不多时，杜衡又掀了帘子进来，见到顾簪云便笑：“姑娘，萧世子应下了。不过，丫鬟回来的时候遇见了老夫人身边的周嬷嬷。”
顾簪云轻轻“啊”了一声，不由得坐直了身子，面色微微发白：“老夫人身边的周嬷嬷？她可说了什么？”
杜衡看出来她有些惶恐，连忙安慰道：“姑娘宽心，周嬷嬷并未说些什么，还夸姑娘宅心仁厚，颇懂待客之道呢。奴婢留神觑着她的神色，看着不像是作伪。”
“是吗？”顾簪云轻轻舒了口气，复又靠回榻上，看看时辰也差不多了，便道：“那就让他们准备午膳吧。”
耳边是呼呼地刮着的寒风拍打窗子的声音，她看了看外头被猛地卷起又晃晃悠悠地落到地上的几片落叶，想了想：“嗯……冬日天冷，让他们上个锅子吧。”
“是。”杜衡应下，转身退了下去。
萧昱溶裹挟着一身外头的寒意打起帘子进来的时候，顾簪云正坐在榻上安静地翻着一本杂记。室内燃着数个火盆，随着他脱下斗篷，身上的寒意很快便散去了。可之后萧昱溶却忽然没了动作，只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少女。
冬日里略显苍白的阳光照在坐在窗边榻上的元元身上，照得她白皙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她略微低着头，垂眼看着手中的书，纤长的睫羽在眼睑处投下小而淡的阴影，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她微微弯起了唇角，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她今日穿着云水蓝的上袄，精致的并蒂莲自衣角蔓延到领口，在领口悄然绽放，一点点月白的裙边从毯子下露出来，秋香色的小毯随意地拢在身上，为她素净的装扮增添了一抹亮色。一双小巧的足上穿着雪白的绫罗袜，即便绫罗袜宽松，也能看见精致的脚踝处一点微微的凸起。
萧昱溶安静地站在门边，忽然就没了声息，不忍心去打破这副过于美好的画面。直到锅子的香气从帘外飘进来，顾簪云才抬起头，看到萧昱溶站在门边，诧异地看了看他：“怎么不进来？”
萧昱溶一笑，没有说话。
顾簪云扬了声儿道：“摆膳吧。”屋里旁的丫鬟们便支起了大桌子，又卸了中间那一块桌板，在下头安好炉子点燃。锅子很快就送了进来，安放在炉子上头。锅子里是筒骨熬了好几个时辰才熬出来的汤底，放在炉子上，乳白的汤汁很快就翻滚起来，随着几大勺红艳艳的辣椒酱加下去，汤底很快就转变为诱人的红色，浓郁的辣味也很快在空中弥漫开来，引得人食指大动。
片得极薄的肥瘦适中的小牛肉、虾滑、虾、鹌鹑蛋、金针菇、土豆片、鱼丸等各色丸子一一上桌，室内一派热火朝天。萧昱溶用公筷夹起一片牛肉，唤她：“元元。”
“怎么了？”顾簪云抬起头，大约是锅底和碗里的料都辣了些，顾簪云原本略显苍白的唇色变得嫣红，一双眼更是水光潋滟，盈盈看过来时叫人心里都不由得一颤，衬着她清雅脱俗的五官，倒像是九天仙子入凡尘，沾染了别样的味道。
萧昱溶手一松，牛肉掉进碗里——也幸好是碗，若是掉进锅里，溅到衣服上事小，溅到手上事情就大了。
“没什么，没什么。”一时间萧昱溶竟然也忘了要说什么，只慌张地移开视线，下一秒又忍不住看回来。
他心里模模糊糊地生出一个念头。
冬日阳光下少女坐于窗边安静读书的模样固然如诗如画，甚至仙气渺渺，可他却更爱元元脸上生动的喜怒哀乐之色，想看她嗔看她笑，看她波光潋滟的一双盈盈妙目。
九天之上冷清寂寥的神女有什么好的？一日复一日地端着神女端庄高贵的模样，言行举止不得有半分出格错漏之处，凡人如蝼蚁神明无所交，只能独个儿守着偌大的宫殿和亘古不变的寂寞，在不知道看过几万次的云海翻腾间就又度过了一日。
那倒不如于这万丈红尘之中享一享悲欢，看一看人间。
——不过有他在，自然是有欢无悲的。
-
锅子吃到一半，外头忽然飘起了鹅毛大雪，顾簪云望着外头，一脸讶然。
生长于南方十二载，这还是她头一回见到这样的景象。
萧昱溶看着她的神色不由失笑，夹了一筷子虾滑放到她碗里：“先吃东西吧，这会儿雪下得大，下午夫子该就不用我们去上课了，你若是想玩雪，待会儿等雪小些了我陪你出去便是。”
“真的？”顾簪云转过头，一双眼亮亮的。
萧昱溶扬眉一笑：“我何时骗过你？”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点春就跑进来，道是下午不必上课了。萧昱溶应了一声，转过头冲顾簪云挑挑眉：“如何？我没骗你吧？”
顾簪云一笑。
只是用罢膳后，雪仍旧下得大，顾簪云推开窗子，有些发愁：“这雪还大的很呢。”
萧昱溶在一旁摆棋局，闻言笑道：“先下两局棋打发打发时间吧，雪应该不会一直这么大的。”
“好吧。”顾簪云应了，关上窗子转回身来落座：“你黑子还是我黑子？”
“你先吧。”
“可别小看我！”
“自是不敢。”
……
屋外大雪纷飞，寒意逼人，屋内温暖如春，沉水香悠长，玉子落棋盘，间杂一点欢笑。
不知不觉间，当斜阳余晖照上窗子，顾簪云才发觉外头雪已渐歇，忙拉着萧昱溶起身：“走走走，去外头看雪。”
萧昱溶看了眼桌上才下到一半的棋局，不由得笑了。
倒是难得见元元这副样子。
大雪初歇，天际旷远，绚烂的晚霞在天幕中铺开大片华丽的色彩。雪积了厚厚的一层，放眼望去，除去远处青山上的雪染上了斜阳的昏黄色泽，入目皆是纯净的白。
顾簪云踩着松软的新雪走了两步，转过身来看着萧昱溶笑：“我们堆雪人吧！”
萧昱溶微微一笑：“好。”
大身子，小脑袋。萧昱溶怕她冷着，坚决不让她动手堆雪。顾簪云闲得无聊，只得跑去厨房要了一根粗粗短短的胡萝卜回来，给雪人安上了鼻子。
“怎么样？是不是很可爱？”顾簪云笑吟吟地拍拍手，转过身来。
萧昱溶点头轻笑。
不过……还是元元更可爱。

第30章 孔明灯
老夫人自从到了庄子上之后就开始深居简出，顾簪云这些小辈不论是否真的关心，时不时都得去探视探视。但回回他们都叫周嬷嬷挡了回来，只说老夫人身子骨还不好，尚在静养，甚至连顾府派来接老夫人回去过年的人也给拒绝了。顾府考虑到如果留老夫人一人在庄子上过年，恐怕不大好，老人家也孤单，索性在问过庄子上诸人的意见后便将他们留下了。
一直等到除夕夜，老夫人总算出来露了个面，陪大家伙儿吃了一顿年夜饭，随后就又回去歇着了。余下的小辈们面面相觑，最后干脆放开来做自己的事儿——反正老夫人的屋子离这儿有一段距离，旁的长辈们又不在，没人会管他们。便投壶的投壶、下棋的下棋，屋子里一时间热闹非凡。
顾簪云一个错眼，忽然就寻不见萧昱溶了。她正奇怪，忽然点春跑过来，让她去西厢房。
虽然不知道萧昱溶打算做什么，顾簪云还是放下手里的茶杯，趁着屋里的其他人都没注意到她这块儿，悄悄地随着点春去了西厢房。
西厢房里，萧昱溶坐在一个小杌子上，脚下凌乱地散落着一大堆材料，见到她过来，就笑吟吟地朝她招手：“元元快过来，帮把手。”
萧昱溶身侧还放了一个小杌子。顾簪云小心翼翼地绕开地上凌乱的一大堆材料，跨过一堆木头，总算在萧昱溶身边坐了下来：“你在做什么？”
萧昱溶正拿着一片竹片，用小刀将它削薄，闻言抬起头对她大大一笑，清矜贵气的一双眼灿若星河，唇边甚至隐隐约约露出了一点虎牙尖：“去年答应过你今年上元节要带你去放孔明灯的。不过看这样子，今年大概是不能去逛灯市了。我就想着……”
轻薄锋利的刀在手里随意地一转，划出一道逼人的寒芒，漂亮修长的手指轻松地将它握住，手上稍稍用力，竹片被划开的声音清晰地传出，萧昱溶端详了一番手中竹片的厚薄，满意地将它丢到一旁的一小堆竹片里：“自己做几盏孔明灯给你放。不过若是那天天气不好，有风或者有雨的话，那我们就过两天再放。”
顾簪云看着身侧的少年，他此刻没有转过头来，还在专注地削着竹片，微微摇曳的烛火勾勒出他漂亮的眉骨和高挺的鼻梁，以及流畅精致的下颌线。
她不由自主地笑起来，抱着双膝换换俯下身去，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声音里也不受控制地带了点笑意：“好呀。需要我做什么？”
少年又削完了一片竹片，侧过头笑着看着她：“你什么都不用做，看着我和我聊聊天就好了，不然我一个人呆着无聊。”
幸好入了夜，幸好橘黄色的烛光给人披上了一层温柔的光芒，否则他这会儿猛地烧起来的耳朵怕是藏都藏不住了。
萧昱溶心想。
顾簪云微微瞪大了眼睛：“那也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萧昱溶一面将竹片弯成一个圈放到火上烤了烤，又用棉线固定了，一面冲她摆手，“这些竹片锋利的很，一不小心就会划伤手，你别动。”
顾簪云想了想：“那我帮忙裁纸吧？”说着，她就伸手去拿边上的银剪子。
“别别别！”萧昱溶连忙出声制止，一把按住了顾簪云的手：“不论是剪子还是小刀也都很锋利的！”
话音落下，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
元元一双清清亮亮的杏眼安静地望着他，他反而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了。明明知道这会儿应该放开手，可这双小手温暖柔软，竟然让他一时间忘了动作。
“登徒子。”顾簪云一字一字地说道，声音清甜，又带了一点点少女的娇和俏。说完，她自己忍不住先笑了，萧昱溶这才反应过来放开手，向来骄傲自矜的少年面上难得露出了窘迫的神色：“不是……我不是……”
言语说不清，他索性望着她，神色无辜又真诚：“我什么都没做，真的。”
美人计。
顾簪云心道。然而英雄难过美人关这句话不是假的，否则美人计就不会成为一个屡试不爽的计谋了，让人明知有诈还能心甘情愿地沦陷。
“好吧，你什么都没做。”她到底忍不住，微微弯了一点唇角。
怪只怪萧昱溶生得实在太好了，想来普天之下能经受得住他的美人计的人没有几个吧。
萧昱溶也带点得意地笑起来。
他头一次为了容貌想感谢父母。
方才那一话揭过，二人继续制作孔明灯。
萧昱溶不让她做活儿，她便托着下巴看他做孔明灯。
竹片弯成圈后火烤，棉线固定，裁纸粘上，再将上方的圆形空口糊起来，随后开始做下一个。等他这十盏灯都做好了，第一盏也差不多干了，他就将灯充满了气，让它鼓起来，再拿了一个同样大小的竹圈在下头固定住，然后用两根拧好了的铜丝交叉放置在灯里，在竹圈上固定住。
萧昱溶的动作很快，一盏接一盏，漂亮的手翻飞几下，就又完成了一个步骤。顾簪云看着看着，就忍不住被他的手吸引过去了。
萧昱溶的手比她大一圈，手指虽然不至于胖，却也并不纤细，是那种恰到好处的感觉，修长又漂亮，看着就十分有力。他的手很白皙，不过这会儿因为在烛光下，便也被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光芒。
总算做完了十盏灯，萧昱溶停下手吩咐了点春打水净手，随后转过头来看着顾簪云笑，似乎想说些什么。不过还不等他开口，外面忽然响起了小丫鬟小厮们的欢呼：“子时了！”
萧昱溶拉着顾簪云就跑了出去：“走走走，我们去放爆竹！”
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火光映红了二人的面庞。
爆竹声中一岁除。
一岁除。
-
盼着盼着，总算到了上元夜。
萧昱溶一早就找好了地儿——庄子上拿来晒粮食的那块晒场，这会儿冬日里没人，又空旷开阔。
顾簪云裹着厚厚的斗篷走到晒场的时候，就看见萧昱溶在数支明亮的蜡烛之中朝她挥手：“元元！这儿这儿！”
顾簪云快步走过去，萧昱溶笑吟吟地道：“你放九盏，我一盏就够了，不许反驳，不然全都归你。”
后半句话把顾簪云都到了唇边的反对生生咽了回去。
“好吧。”她抿了抿唇，笑着点点头，接过萧昱溶递来的纸笔开始写愿望。
顾簪云却是不知，萧昱溶原本是只打算做九盏的，毕竟是顾家九娘。可临了又想起来，只一个顾家九姑娘怎么够？那也太孤单了些，不若加他一个才是，便又多做了一盏。
顾家九姑娘，萧家大少爷，搭在一起，这才是十全十美。
——大抵年少时喜欢一个人，总会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巧合而欢喜，为一些再平凡普通不过的东西强赋新意吧。
萧昱溶想着，不由得失笑。
“放吧。”他笑着看了元元一眼。
顾簪云点点头。
蜡烛移入灯中，十盏孔明灯一一升空。
庄子上的夜总是很安静，大约是怕惊扰了主子们，连鸡鸣犬吠之声都不曾让他们听见。这会儿夜已经深了，二人在此放灯，只见月色下的庄子一片黑暗宁静，连灯火都没有了，细细去听，只有溪水流动的细微声响。远处重重青山只余黛青色的剪影，深蓝似墨的天幕下，一轮明月悬挂高空，映照着朝它飞去的十盏孔明灯。
像是天地偌大，此间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回去吧。”萧昱溶收回视线。
顾簪云点点头。
二人一道离去，萧昱溶扶着顾簪云踩着石头跨过溪流：“小心脚下。”
夜色深沉，但身后的一轮明月和十点星芒终归还是照亮了他们的前路。
-
松鹤堂里，佛香绵长。老夫人跪在佛像前闭目诵经，一下一下地转动着手中的一百八十颗小叶紫檀持珠。
周嬷嬷进屋时，脚步声特地放重了些，免得到时候她忽然开口让老夫人受惊。
果然，老夫人停下了口中低低地诵经，也停下了手中转动佛珠的动作。她睁开眼，又眨了眨，似乎在适应屋内昏暗的光线。只是到底年纪大了，这屋里不曾点灯，她就有些看不清东西，不论再怎么适应都没有用。
老夫人轻轻叹息一声，再度闭上了眼，口中飞快地诵了几句经，手中的佛珠也随着飞快地一颗颗捻过去。平复了心情之后，老夫人总算开了口，自然，眼睛还是闭着的：“周梅，如何？”
“九姑娘和萧世子并无半分出格之举，只是在……放孔明灯。”周嬷嬷半俯下身子，又提高了嗓音。
“孔明灯……”老夫人唇边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笑容，“放孔明灯好啊。”
她微微直起身子，周梅知道她这是要起身了，连忙伸手搀扶：“老夫人慢些。”
老夫人由她搀着走出屋子，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外头昏暗的烛光，这才继续道：“周梅啊，若是哪一日，我……你千万记得，要是有人阻止他们，就借我之名多说几句。”
她想了想：“我给你立个条子吧。”
“我已经害了一对，这一对，说什么我也要保住了。”
周嬷嬷强忍下泪意，恭敬福身：“是。”

第31章 齐人之福
“……佳偶天成，天作之合，自当成全。”一笔漂亮的簪花小楷自玉管紫毫下倾泻而出，笔画转折间却不带分毫簪花小楷原本所有的女子的温婉秀丽，反倒是如铁画银钩，数不尽的凌厉锋芒。
然而今天这锋芒却成了外强中干，暗藏软弱。
松鹤堂里难得地灯火彻明，照得一室亮堂堂犹如白昼。老夫人立于桌前，拒绝了周嬷嬷的搀扶，强自撑着写完了一整封信。“全”字的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她忽然将笔一扔，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畅快地笑起来：“好了！好了！都好了！”
笑着笑着，眼角却仿佛隐隐约约有一丝晶莹在闪烁。
她闭上了眼，向后一倒，留下一室的慌乱呼喊：“老夫人！老夫人！快去叫大夫！”
-
上元节后，老夫人大病一场，病情反反复复，不论请来多少名医寻来多少偏方，总不见好转。春暖时节刚刚回转，遇上炎炎夏日就又加重几分；待到好不容易调养的差不多了，遇上秋日凉风起，那便再次病重。
直到入了九月份，老夫人的病情才算是真真正正地稳定下来了，并且有了逐步好转的迹象。进了十月份，也不知是这大半年来天天养着的人参灵芝燕窝起了作用，还是新寻来的“现世华佗”张大夫妙手回春，亦或是老夫人心病渐消，总之，老夫人总算是好得差不多了。于是松鹤堂便吩咐下去，可以准备回府了。
这句话传到鱼楼的时候，顾簪云正和萧昱溶围坐在屋中的小火炉前烤栗子。二人闻言，对视一眼，萧昱溶把手中剥好了的金黄饱满的栗子递给她，微微一笑：“吃吧。等回了府上，这样的时候便要少了。”
顾簪云轻轻应了一声，接过了栗子。
她心里的感觉其实是有点复杂的。若说不想念顾府，不想念眠霞居，那是假的，她自幼在顾府长大，早已习惯了那里的一草一木，在庄子上偶尔也会想起，眠霞居里那棵桃树开了花吗？葡萄结了果吗？但是在庄子上，同萧昱溶在一处，却也自有不一样的乐趣。春日踏青聆泉，夏日泛舟采莲，秋日登高赏菊……不用那么小心翼翼地关注长辈的目光，这样的感觉……也很好。
萧昱溶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顾簪云一惊，瞪大了眼睛回望他。
萧昱溶瞧着顾簪云一脸吃惊的模样不由得失笑：“好了好了，又不是回去了就不能玩了？快吃吧。”一面说着，一面又塞了一个红薯到顾簪云手里。
刚烤出来没多久的红薯，黄澄澄的，香甜软糯，微微有些烫，却更显温暖。
顾簪云笑了：“嗯。”
-
十月初八，老夫人一行回府。依照规矩，顾家众人要先来拜见老夫人，而她们这群小辈则要先去拜见老太爷，再各自去拜见父母。
顾簪云随着众人从正院回来，在芝兰亭分了手，和萧昱溶一道往融寒院去。
融寒院里的陈设一如她离开的时候那样，进屋挂着秋菊美人图，屏风是花团锦簇的十二菊图，小香炉也是白玉南瓜形的——毕竟顾簪云离开的时候也是秋日。
顾大夫人已经去见过老夫人回来了，这会儿换了件家常的秋香色芝兰纹上襦搭银红云纹下裳坐在上首，微微笑着同他们说了几句闲话，也无外乎在庄子上过得好不好习不习惯功课有没有懈怠这样的。不过刚说了几句，就有个丫鬟进来通报：“夫、夫人，柳姨娘过来了。”
顾簪云坐在下首，将那丫鬟脸上微微的害怕之色看得分明，不禁有些奇怪：这柳姨娘又是打哪儿来的？莫非是爹这一年里新纳的妾室？这妾室又是哪里惹了娘不快不成？
毕竟顾大夫人虽然不喜欢妾室，但一直以来都还是好生养着的。厌恶的神色基本不会表露出来。
果然，顾大夫人一听到这话，脸色就沉了几分，眼中甚至飞快地闪过了一丝厌恶，若非顾簪云留心注意着，只怕还看不到：“她来做什么？”
那丫鬟脸上的害怕之色更浓：“说是……想来给萧世子和九姑娘问个好。”
“我们顾家什么时候要一个姨娘来给人问好了？让她……”
“回去”二字还含在口中未能说出，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骚乱之声，似乎是丫鬟婆子们在阻拦一人。
“柳姨娘您别为难奴婢们……您不能进去……夫人还没同意……”间或掺杂着一个声音娇娇俏俏的女子的呵斥声：“你们是什么东西？也敢碰我？放开，放开，让我进去……”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屋里众人忽然听见一声巨响，一个丫鬟接了顾大夫人的示意出去看了看，回来的时候面上都不由得带了几分奇怪：“夫人，柳姨娘和外头的人一道……倒了进来。”
一室沉默。
外头很快就响起了请罪之声，只是顾大夫人不曾开口放他们进去，他们也只敢跪在门口。
柳姨娘看着他们，嗤了一声，从地上站起来理了理鬓发钗环，又整了整裙裳，这才随他们一起跪下了。不过跪得也懒散，几乎要坐在后脚跟上。
顾大夫人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一人去领五板子，让柳姨娘进来。”
话音才落下没多久，外头就进来个女子。湘妃色的上襦，海棠红的下裙，行动间没有分毫女儿家的娴静仪态、裙动铃静的规矩，反倒是走得袅娜多姿，环佩叮咚之声不绝于耳。容貌倒是生的好，柳眉琼鼻樱桃口，一双大大的杏眼无辜又俏丽，只是眼波流转，总带了八分勾人的媚色，一开口，声音娇俏得如同黄鹂：“妾身见过顾大夫人、萧世子、九姑娘。”说着，眼波朝萧昱溶的方向轻轻一点。
在一旁看得一清二楚的顾簪云：“……”
萧昱溶不动声色地蹙了蹙眉，稍稍转了个姿势，朝向顾簪云的方向。
顾大夫人冷淡地叫了起，也没赐座也没同她说别的，柳姨娘却仿佛感觉不到尴尬一般，站在那儿就开始自说自话：“呀，这就是萧世子？啧啧啧，真是青年才俊，生的真好！和九姑娘真有夫妻相！”
顾簪云一怔，又羞又气又恼，险些就要开口斥责，身侧的萧昱溶忽然低而飞快地道了一句：“别理她。”
顾簪云抬眼去看他，萧昱溶的神色是她从未见过的冷淡平静。她抿了抿唇，平复了心绪，也摆出这样一副模样来。
柳闻莺说了几句，见屋里三人都是一般无二的淡然神色，连一点点难堪或是气愤都没有，仿佛全然瞧不见她似的，脸上难免有些挂不住，强撑着又说了几句，匆匆告了退就走。
顾大夫人端起一旁的茶盏，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淡淡吩咐道：“柳姨娘今儿个擅闯融寒院，一会儿记得给她送去十板子。”
一旁的嬷嬷没有半分犹豫地应下了，下头的丫鬟看上去却有些犹疑：“夫人……老爷那里……”
“我自会去说。”顾大夫人平静地看了那丫鬟一眼。
那丫鬟被这平静的眼神看得浑身一抖，连忙应下：“是奴婢僭越了，奴婢这就吩咐下去。”
顾大夫人这才看向下首的二人，微微一笑：“一点家事，倒是让萧世子看笑话了。”说着，又端起了茶盏。
二人知趣地告了退，顾大夫人也没留，只是微微颔首。
走在回枕水居和眠霞居的路上，二人都有些沉默。
半晌，萧昱溶忽然开口：“我不喜欢妾室。”顿了顿，似乎是觉得这样程度太轻了些，又改口：“极其厌恶妾室。”
阳光下，少年的神色无比真挚。
顾簪云方才有些闷闷的心情忽然就好了大半。她看了看他，笑了：“好。正好……我也不喜欢。”
正好？什么正好？
二人都没说。
少年心事，末了都是心照不宣。
-
回了眠霞居，顾簪云便让薜荔去打探那柳姨娘是什么来头。毕竟这也不是什么重要机密，薜荔很快就带了消息回来。
柳闻莺，宣州柳家庶十二女，乃柳家赠妾，近来颇得顾大老爷宠爱。
宣州柳家，这个顾簪云也是听说过的。这家本是当地望族，甚至当年开国之初在整个大魏也是赫赫有名有权有势的大家族，还曾是百年前的皇后母族，只是现如今早就败落了。其族中女子多为貌美之辈，自上上代柳家家主动了歪心思开始卖女求荣之后，整个柳家的风气就逐渐坏了。
顾簪云赏了根钗子给薜荔，随后挥挥手示意她退下，一个人坐在桌前若有所思。
柳家女培养的性子各有千秋，顾家乃诗礼之家，骤然得了这样一个不屑于世俗常理的妾室，顾大老爷自然有耳目一新之感，柳闻莺的做派和受宠程度都不奇怪。只是……为何柳闻莺要给萧昱溶送秋波？
柳家出来的姑娘，绝对不会蠢，不至于见到一个钟灵毓秀的少年郎就春心萌动，忘了自个儿的身份。那……柳家这是打算勾搭上萧昱溶，借此搭上宣国公府？
顾簪云浅浅一笑，眉眼弯弯。
可惜啊，萧昱溶极其厌恶妾室。
——她信他。

第32章 祭拜
“世、世子爷！世子爷您慢些！”点春抱着一摞书跟在萧昱溶后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等他好不容易顺过气来，头一件事儿就是让萧昱溶走慢些。
萧昱溶听到身后的呼喊，这才放缓了步子，点春也总算踉踉跄跄地追上了他。
今儿个世子爷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出了书院的门就开始一路快走——顾九姑娘今日随顾大夫人去为顾老夫人上香了，他们世子爷不必等人。
萧昱溶步子放缓了，可脸色却还是沉沉的，像是心头有什么东西搅得他不得安宁。
他又想起昨日晴山说的。
临近除夕，他吩咐晴山去买些香烛之类祭拜的物什回来，不想晴山却在那家店里碰见了带着小厮的顾清桓。
且不说那家店是江州城最大的专卖祭祀之物的店，只说昨日晴山亲眼所见，顾清桓是在挑选香烛元宝一类的东西。
据他调查，顾家可没有人在这种时候去世。那……顾清桓祭拜的是谁？
从初见开始顾清桓对他的态度和话语举动，原本觉得没有什么，如今看来，却处处都透着异样。
他……要祭拜的是母亲吗？
隐隐约约的猜测浮上心头，萧昱溶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他怎么会这么想？祭拜母亲？
可是一旦生出了这个年头，它便犹如在他的脑子里扎了根一般，久久不能散去。
萧昱溶抿了抿唇，脚下步子一转。
“世——”点春一句呼喊卡在了喉咙里，被萧昱溶转头一个警告的眼神生生遏制了。
他闭上嘴，抱着一摞书沉默地跟上了萧昱溶。
那是去不问居的方向。
-
不问居里，一碗黑褐色的苦药入喉，顾清桓总算觉得好一些了，连胸腔里的气都平顺了几分。推开新来的一个小厮忙不迭捧上来的蜜饯，他站起身往西厢房走去。
身后是贴身小厮旧言放低了声音的吩咐：“老爷喝药不需要蜜饯，往后不准再送上来了。”
顾清桓唇边露出一点浅淡得近乎没有的笑意，转瞬又变成了一声叹息。
现如今，也只有这一点苦涩能让他感觉自己仍旧苟活于世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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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桓走进西厢房，转过那扇美人舞剑屏风，迎面便是一张美人临溪图，画中人半蹲在一块大石上，手中拿着一小方布，身前是卷着花瓣流淌而去的潺潺溪水。她侧过脸，一双贵气的金丝丹凤眼笑吟吟地朝画外睇来，声音清甜又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矜贵：“顾清桓呀顾清桓，这可是本宫长到这么大头一回帮人洗衣裳，你可算是占了大便宜了。”
她看向的不是自己，不是这个拖着一副残破躯体的自己，顾清桓心想。
西厢房里他从来不让进来，这会他自个儿扶着一旁的桌椅屏风，扶过曾经为了她准备的黄花梨木雕美人戏乐图梳妆桌椅，总算走到了画前。
她看向的是当年那个十七岁，散着一头乌发哭笑不得地看着公主殿下手中的头巾的少年郎。
是那个姿仪美绝才华横溢的顾清桓，不是……他。
顾清桓跪倒在画前的软垫上，冬日正午的阳光透过八角窗棂格子在这一块撒下支离破碎的光芒，随着他猛地跪倒的动作，扬起了一片微小的绒毛，在阳光中兀自旋转飘荡，最后终归于地面，没有一丝一毫的声响。
顾清桓安安静静地注视着这些微尘和绒毛的舞蹈，黑漆漆的眼眸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像是整个人都成了一座雕塑。
直到外头忽然响起了喧闹之声，但少年郎并没有硬闯，只是用那清澈明净的声音在外头高呼：“顾四叔，还请您让我进去！”
顾清桓沉默了一会儿，抬头冲那幅画笑了笑：“他还是来了啊。”
“我就知道，他一定会发现的。只是……现在我还不想告诉他那些事情啊……”
十……五岁，对，十五岁，还是个朝气蓬勃的少年郎啊，知道上一辈人这些乱七八糟的破事儿，有什么意思呢？
虽然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但……能多拖一天就多拖一天吧。少年人的天真，还是不要那么快就被磨灭了。
顾清桓以手握拳抵在唇边猛咳几声，扶着香烛案缓缓起身，朝门口走去。
打开门，他冲萧昱溶主仆二人微微一笑，一副气若游丝的模样，随后便往地上重重一倒。
点春险些吓得把书都扔出去了，
顾清桓的小厮们一拥而上：“老爷晕倒了！掐人中！快去请大夫！快去啊在这儿磨磨蹭蹭的干什么？”
萧昱溶抿了一下嘴唇，透过半开的门朝里头望了一眼，只能见到一架美人舞剑屏风。
他叹了口气，见那群小厮还是忙忙乱乱的，便自个儿转身跑出去帮顾清桓寻大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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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簪云是半下午的时候回到顾府的，一回到眠霞居，杜若就走上前来同她说了中午发生了什么。
顾簪云咽下口中的栗子糕，擦了擦手，又喝了口茶，随后便捧着茶盏陷入了沉思。
半晌，她忽然放下茶盏起身更衣，带着杜衡径直朝枕水居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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绚丽的晚霞染红了半个天空，便是院中中老树枯枝也因此少了凄凉萧瑟的味道，带上了温柔的色彩。
萧昱溶在院中驻足，久久望着天边的晚霞。
从小他就知道，母亲不喜欢父亲。
逛园子的时候看到父亲过来，她会匆匆回避。父亲来正院见她，她会闭门不见。甚至于在外头，她也懒得和父亲去装恩爱夫妻，还因此数次被叫进宫中规劝。
至于生下他，那一开始对母亲而言更像是完成一个任务，这是母亲亲口告诉他的，在他询问为何父母感情不好母亲却愿意生下他的时候。
只是或许是因为血脉相连，生下他之后，母亲却是在那偌大的宣国公府里找到了一分慰藉。她疼爱他，亲自教导他为人处世，琴棋书画，剑术骑射——她实在是一位多才多艺的女子，她在世时，京都无人不知长宁公主这第一才女的名号，除此之外，她也支持他在课业之余去做自己喜欢的任何事，包括在外头随意玩乐，只要不沾上不好的习性，一切都随他喜欢。
但是长宁公主从来不让他与宣国公过多亲近。她对父亲的评价只有二字，“小人”。
究竟如何小人呢？顾清桓是否也在这个故事里有一个位置呢？如果有，他又是何种身份、何等面貌？
萧昱溶望着晚霞，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此刻没有风，金冠少年那带了几分张扬和朝气的高马尾安安静静地垂在身后。晚霞渐渐散去，天色昏黄，连那一身明丽的鹅黄衣裳都暗淡了些许，金绣的银杏叶像是即将枯萎坠落。
但是萧昱溶依旧站得身姿笔挺。十五岁的少年已经开始抽条，从背后看去，他的身形略显单薄却高挑修长。
顾簪云安安静静地走过来，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住了脚，开口唤他：“萧昱溶。”
少年转过头。
“你如果想知道……我们可以夜探西厢房。”
元元的表情十分认真，萧昱溶很清楚，她不是在开玩笑。
想起初见时一板一眼得像一本行走的顾家家规的少女，萧昱溶面上忽然露出了一些笑意：“你敢去？”
“我敢啊。”忽然吹起了晚风，拂动了少女柔软的额发。渐渐暗下去的天色里，她的神色温软柔和。
萧昱溶看了她一眼，忽然毫无预兆地揉了揉她的头发，不等她瞪他，又一把把她抱入了怀中。
元元，我好像还没和你说过，我打算等你及笄了就来提亲，好不好？
这句话在萧昱溶舌尖转了一圈，又被他吞了回去。
现在说，倒像是他感动得想要以身相许，这样情况下脱口而出的表白，难免有些……配不上他对元元的喜欢。
再过些时候吧。
萧昱溶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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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渐深沉，萧昱溶托着顾簪云爬上了不问居的矮墙，随后自己也翻了上来。
不问居里没人值守，萧昱溶早就打听出来了，看到下面黑漆漆的一片也没惊讶。他跳下墙，张开双手示意元元也跳下来。
顾簪云头一回做这种事情，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萧昱溶在身边，她连点儿害怕的情绪都没有，直接翻身就跳了下来，正正好落入萧昱溶的怀中，少年身上清冽干净的味道在一瞬间笼罩了她，含着笑意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干得漂亮，元元。”
顾簪云悄悄瞪了他一眼。萧昱溶轻笑一声，不再说话。
西厢房里一片黑暗，两人翻进窗子，进了房间。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房间。两人很快适应了这样的光线，却不防看见地上跪着一个人，望着他们轻轻叹息：“你们还是来了。”
顾清桓。
顾簪云有些窘迫，萧昱溶的第一反应却是去看墙上的画。即便不见全貌，他也能看出来是谁：“顾四叔，你……祭拜我娘做什么？”
顾清桓别过头去，轻轻咳了两声，随后低低笑了：“我喜欢过长宁。”
“不过你放心，我遇见她，比宣国公更早；我和她散了，也比她嫁给宣国公更早。”
简简单单的两个“更早”，顾清桓唇边苍白的笑容有些发苦。
顾簪云环视屋子一周。黄花梨木雕美人戏乐梳妆台，红酸枝木百鸟纹大衣柜，挂着百子千孙帐的大床。
她有些迟疑地开口：“这是……婚房？”
“是。”顾清桓应了一声，不欲多说，“该知道的你们都知道了。夜已深，回吧。”
萧昱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这会儿才回过神来，低低应了声，带着顾簪云离开了。
一直到把顾簪云送回眠霞居，他还是有些魂不守舍的模样。
顾簪云看着他这副样子着实有些忧心，咬了咬下唇，忽然抱住了他。
少年的身子一僵，发觉是她，这才慢慢放松下来：“怎么了？”
“别太难过。我……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好。”
萧昱溶回抱住顾簪云，黑沉沉的眸子里终于开始有了些微的亮光。
不论元元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论以后如何，他非卿不娶。

第33章 风筝
一枝零星点缀着透着鲜嫩的绿的新芽儿探进窗子，枝叶后还藏着一只正在枝上蹦哒得欢快的雀儿，棕褐色的羽毛，黑漆漆圆滚滚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仲春时节带了点些微的暖意又不至于让人觉着热的阳光随着日头的一点点偏斜，慢慢地披到了顾簪云身上。在为她镀上一层温柔的光芒的同时，也照得桌上的宣纸白得有点儿刺眼。顾簪云不由得揉了揉眼睛，看看女先生正在指导顾八姑娘的字，无暇关注她这儿，便悄悄抬手掩口，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
那日的夜谈叫顾簪云事后回想起来，还常常觉得有些不真实。
她的胆子怎么就那样大？
而且……还数度和萧昱溶……搂搂抱抱。
只要一想到这个，一回忆起少年身上干净清冽的味道，顾簪云就又是羞又是窘的，连着好几日都躲着萧昱溶。倒让萧昱溶郁闷了好几日。
说好的一直陪着他呢？
所幸不久之后便是除夕，连着热闹了十几天，待到上元节后他们便重新回了书院上课。这么一长串日子打发下来，日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顾簪云到底还是恢复了正常。
不过大约是因之前冬日漫长，歇了太久，而冬天燃着火盆的室内又暖意融融，绕是顾簪云有一定的自制力，也难免放松了些许。这会儿回来上课，再加上春困作祟，人便困了起来。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再次强打起精神，继续落笔誊抄《放鹤亭记》：“独终日于涧谷之间兮，啄苍苔而履白石。”
待她写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今日上午的课业刚刚好结束。
顾簪云收拾了东西走出屋子，一抬眼就看到了倚树而立的少年。
休整了这么十几日，萧昱溶的讶然悲伤似乎也在渐渐淡去——最起码在她面前是这样的。阳光下，少年矜傲的面容和唇边一点张扬的笑意似乎还同从前一般，别无二致。一身鹅黄衣衫，明丽张扬得逼人。
但顾簪云其实还是能察觉到这些日子以来萧昱溶对查出真相的渴望——毕竟，他如今掌握的也还只是一些长辈们的只言片语罢了。他该信谁？他该认清谁的真正面貌？当年旧事，上一辈的恩怨究竟如何，这于他而言还都是未知。
顾簪云对这一切选择了无视。萧昱溶既然在她面前表现出这样一副与从前并没有什么不同的样子，可见是不想让她忧心。若她这会儿还上去问，打破了他苦心树立起来的形象，这种有些自以为是的“为他好”未免残忍。
所以顾簪云什么也没说，她提着装着笔墨纸砚的小竹篮平平常常地走到了萧昱溶身侧，微微抬起头看着他笑：“我近日新得了几只风筝，是五弟弟给我送来的。明日休假，我们叫上七姐姐和六弟弟一道去园子里放风筝好不好？”
如今回了顾府，倒是又要拉这两人出来做挡箭牌了。萧昱溶闻言，有点儿想笑。
他笑吟吟地点点头：“嗯，好。”
顾簪云看着他，那双清澈明亮的眸子里渐渐多了一点更深的东西，不再像从前一样叫人一眼就能望到底了。
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顾簪云微微笑起来。
这双眼里，依旧倒映着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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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很快就到来了。春日百花争奇斗艳，新嫩的芽儿刚刚自枝条上发出。在这样明媚的春光里，自然是要穿得活泼一些的。
鹅黄上襦用银线绣出精致的朵朵杏花，或是含苞待放，或是半开还羞，艾绿的下裳绣的自然是春日里最得大家喜欢的蝴蝶纹样，却不似寻常的百蝶纹那样鲜艳热闹，反倒是别出心裁地只绣了零散的数只蝴蝶缀在裙角，既合了春日景，也不至于过于活泼闹腾，又显现出仿佛蝶绕美人裾一般的意境，恰到好处的活泼精巧之中又带了几分风雅。
裙裳上身，顾簪云也不由得多欣赏了片刻，微微弯了眉眼：“这裙子做得好，是外头的手艺还是针线房的？赏她。”
杜若又替她理了理裙摆，一面笑道：“是咱们院子里的针线房呢。”又转头去吩咐一旁的小丫鬟：“去赏针线房的李绣娘。”
至于怎么赏、该赏多少，这些人心里都有数，也无需顾簪云和杜衡再多费唇舌。
香囊玉佩一一佩好，顾簪云便带着杜衡和一个抱着装了风筝的红酸枝木刻祥云纹匣子的丫鬟去了逸园。逸园风景好，园子也大，没有什么过高的建筑，这会儿拿来用作放风筝的场地倒是刚刚好。
萧昱溶和顾六少爷已经在一处凉亭那儿候着了。见到顾簪云过来，忙冲她招了招手：“这儿！”
顾簪云加快了步子走过去，刚刚顺了气冲他们一笑，顾七姑娘也到了。
这下人算是齐了，顾簪云便示意那个抱着匣子的丫鬟把匣子放到凉亭的石桌上打开。
匣子里，各色图样的风筝安静地躺在那儿，丫鬟一只只地拿起来给他们展示。
能叫顾五少爷巴巴地给姐姐送来的自然是好东西。每一只风筝的图样都栩栩如生，画笔勾勒出的线条流畅而又漂亮，笔笔都恰到好处。
顾六少爷和顾七姑娘各选了一只风筝就跑出亭子去了，美其名曰是放风筝，实际上不过是不想打扰亭子里的两人，也不想呆在亭子里默默尴尬。
顾簪云自然想明白了这点，不由得有些不好意思，心下打定主意若是他们喜欢，一会儿她就送两只风筝给他们，若是不大喜欢，那她再送别的。毕竟……回回她和萧昱溶都是拿这两人做挡箭牌。
心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却见萧昱溶还没有动静，顾簪云不由得诧异地抬起头，正好撞进了一双含着笑意的明眸里。
萧昱溶含笑望着她：“元元今天打扮得很好看。”
顾簪云一低眼就看到了自己鹅黄的上襦，耳垂一下子就烧起来了。
虽然……虽然她选这个颜色的确有一些别的用意在里头……但是这会儿叫萧昱溶这么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还是……不对！她没有别的意思！一丁点儿也没有！
顾簪云掩饰地理了理鬓边一点碎发，企图掩盖住烧得通红的耳垂，一面迅速地转移了话题：“对了，你怎么不去放风筝？”
“风筝太多了，元元给我选一个吧。”萧昱溶随口应道，依旧看着顾簪云，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浓。
他没说假话，元元今天的这身打扮是真的很好看，而鹅黄的衣裳……也和他很配。
“嗯，好。”顾簪云飞快地应了下来，想了想又添了一句，“不许反悔。”
萧昱溶唇边的笑隐隐约约有些僵硬。
而这种僵硬在顾簪云把一只精致漂亮的美人风筝递到他手里的时候达到了最大，少年头上的金冠似乎都在一瞬间萎靡黯淡了：“元元……”
顾簪云笑盈盈地回望他，眼里光芒闪烁，像是揉碎了漫天的星辰：“不许反悔。”
萧昱溶：“……”
“好吧。”他妥协了。
顾六少爷今早出门忘记喝茶了，这会儿口渴，不得不硬着头皮跑进亭子，一眼就看见了萧昱溶手中的风筝。
他先是一怔，随后大笑起来：“萧世子！原来你喜欢这种的啊！我那儿还有好些美人屏风美人图样的瓷瓶酒盏，等过一两个月你过生辰了我送给你啊？”
“好啊。”萧昱溶微微笑着朝他看过去，贵气的金丝丹凤眼里闪烁着疑惑和好奇的光芒，“不过顾六少爷，你那儿是如何有这么多美人图案的东西的呢？”
顾六少爷：“……”
他卡壳了。
萧昱溶将了他一军，满意地回过身，笑着对顾簪云道，“元元，我们去放风筝吧。”
“好。”顾簪云微微收了面上过于欢快的笑意，随手拿起一个孔雀风筝，随萧昱溶走出了亭子。
徒留顾六少爷一人在原地惆怅。
——我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美人图案的东西？

第34章 凉面
放了风筝回来，几人都出了一身的汗。
这会儿正是二月里，乍暖还寒的时候若是着了凉，那可就麻烦了。因此刚刚放下风筝各自散去，杜衡就一面给顾簪云披了件薄斗篷，一面央着她快些回了眠霞居，好打水沐浴更衣。
顾簪云也知道这种日子里容易生病，便也应着，一路加快了步子往自个儿的院子赶。
隔着重重花影，她隐隐约约地瞧见不远处的小径上有一群下人在走来走去，似乎极为忙碌的样子，不由得开口问了一句：“那儿是在做什么呢？”
杜衡一路护着姑娘往避风的地方走，只顾着看前路，倒是不曾注意四周，这会儿闻言才顺着顾簪云的目光朝那边看了一眼，想了想：“大约是在扎秋千吧。今早去后头拿柴火的小环同我说看见了好多人拿着扎秋千用的木棍板子一类的东西往园子里去了。”
扎秋千？
顾簪云默默推算了一番时间。
竟然就要到寒食节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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淅淅沥沥的春雨下了没多久，寒食节就到了。
一大早起来梳了发，顾簪云换了一身家常衣裳就由杜衡杜若服侍着用膳了。今日禁火，端上来的大多是些昨日就做好了的糕点，油炸的荷花酥、柿子饼，松软的栗子糕、百果糕、枣泥山药糕一类的，吃着难免有些咽，只是连端上来的茶水都是凉的，失了那份好滋味，一顿早饭难免用得有些不尽兴。
顾簪云随意捡了几块糕点吃了，又喝了一杯冷茶，随后就让撤下去了，又换了身颜色花样都十分素净的出门衣裳，这便出了眠霞居。
外头的青砖地上还有些水渍，乍一看天色只不过是略有些阴沉，走出门去才发觉外面还飘着毛毛细雨。杜衡连忙从随身带着的小挎篮里取出一把绘着泼墨山水的油纸伞撑在头上，这才随姑娘走下台阶出了檐廊。
到了融寒院里，还没说上几句话，人就到齐了。顾大夫人一面起身一面匆匆忙忙地把屋里的人扫了一眼，见没有什么错漏的了，便吩咐一道去外院上马车。
这会儿雨倒是停了，天也放亮了些许，当真是天公作美了。
让顾簪云有些诧异的是，萧昱溶竟然也随她们一道去。
大约是她脸上的表情太过惊讶了些，趁别人不注意，萧昱溶还过来同她解释：“顾大婶婶觉得你们都去扫墓，府里只留我一人不大好，更何况一会儿还要踏青，便让我也同去，只是一会儿就不和你们一道了，我先去汜湖那边等着。”
顾簪云明白地点点头。毕竟如今萧昱溶还算是客，主子全走了只留下人和客人在家确实有些失礼。
正说着，那边杜衡转过头来示意该是上马车的时候了。顾簪云同萧昱溶告了别，快走几步过去，踩着脚凳微微弯着腰进了马车车厢。
很快，马车便辘辘开动起来。顾簪云听到身侧有马打了个响鼻，不由得掀开帘子去看，正见到黄衣金冠的萧昱溶背脊挺直地骑在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身上，不远不近地跟在她的车旁——顾家长辈看到了也不会多说什么，队伍拉得太长未免扰民，因此顾家能骑马的儿郎都是随车而行的，萧昱溶跟在队伍最末，能骑马的顾家子弟中年纪最小的顾八少爷，除了身份上似乎有些不妥当之外，倒也没什么。
或许是察觉到了身侧的目光，萧昱溶微微转过头来，见是元元，他不由得歪了歪头笑了一下，眼睛很亮。
顾簪云匆匆回了个笑，放下帘子，心还在剧烈地跳动。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萧昱溶在她面前笑过很多次，初见时带点玩世不恭漫不经心的一点轻笑，和扶起她时莫名其妙带了几分怔然的笑，还有捉弄她得逞时的笑，以及他对她最常露出的温柔笑意……可是，都比不上今天这个笑容带来的冲击力。
张扬的、朝气蓬勃的，叫人觉得天光在那一瞬间都明亮了。
顾簪云不由自主地按住怦怦狂跳的心。对面的顾八姑娘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为她倒了杯水。
顾簪云低声道了谢。
马车忽然开始颠簸——虽然方才也有颠簸，但不注意的话很容易就可以忽略。这会儿却是叫桌上堪堪半杯茶水都洒了出来。
这回出行毕竟只是扫墓踏青，所以顾家用的马车不算大，不过堪堪够她们姐妹二人坐下罢了，丫鬟都坐在车后头。因此这会儿两人一边稳住身子一边还要去护住茶盏，免得茶水泼洒到衣裳上弄湿了，着实有几分狼狈。最后顾簪云索性伸手把茶水全倒了，两人的境况这才好了一些。
这是上山路了，顾家陵园该当不远了。
顾簪云稳住身子，一面掀开帘子去看。果然，萧昱溶已经同他们分开了。
她放下帘子，靠回身后的大迎枕上，心里忽然没来由的有些失落。
抿抿唇，顾簪云强自压下这莫名其妙的感觉，关心地看向对面被颠得有些面色发白的顾八姑娘：“八姐姐，你还能撑住吗？”
顾八姑娘摆了下手，整个人靠在了后面，几乎都不怎么敢动了。
顾簪云看的有几分担心，甚至想着要不要叫丫鬟们拿个痰盂进来，免得顾八姑娘一会儿吐出来了。所幸，还未等她开口唤人，马车就渐渐慢了下来，最后终于停住了。
她们到了。
丫鬟们从后头翻下来，来不及整理衣裳就先到前面服侍主子们下车。看见顾八姑娘的丫鬟动作伶俐地给八姑娘抹上薄荷油，又换了个薄荷的香囊，随后搀着她下了车，顾簪云这才微微松了口气，扶着杜衡的手下了车。
寒食节的祭拜并不十分隆重，毕竟明儿清明节的才是重头戏。顾簪云等像往年一样奉上祭品又磕了头烧了纸钱，随后依照寒食节的习俗将子推燕、蛇盘兔撒于坟顶滚下，前前后后耗去了差不多一个时辰的时间，众人这便再度登车离去了。
返程的山路上大约是因为薄荷香囊起了作用，虽然依旧颠簸得厉害，但顾八姑娘的神色总算没有方才那么苍白吓人了。
汜湖就在顾家山的山脚下不远的地方，似乎才刚上马车，这便到了。顾簪云下车的时候，正好听见萧昱溶那清朗的声音：“昱溶请诸位长辈安！”他行的是晚辈礼，可以说做出的这副姿态是极其谦逊的了。不过这礼才刚刚起了个头，就叫顾大老爷扶住了。毕竟萧昱溶还担着宣国公世子的爵位，这礼他能行，顾家有资格接的长辈却只有有官职在身的老太爷、大老爷、三老爷以及有诰命的老夫人和大夫人，萧世子行晚辈礼是谦逊有礼，顾家长辈若是全都接下了，那就太过失礼、目无尊卑了。
顾大老爷扶了萧昱溶起来后，顾老太爷满意地微微颔首，随后开口说了几句，无外乎一些春和景明正宜踏青采风之类的言语，接着就放众人自去游乐了：“自去玩耍，但不得有不雅出格之举。”
众人躬身应是。
顾七姑娘直接拉着顾六少爷过来找了顾簪云：“知道你要和萧世子一道，我就特地带着六弟过来了。怎么样，我对你们好吧？”她有些俏皮地眨了眨眼：“你们两个可别让我失望喔。”
顾簪云又是哭笑不得又是诧异，一时间连羞恼都忘了。她倒是从未想过，一向温柔能干的七姐姐原来是这幅性子。
但不论如何，七姐姐都是自姐姐出嫁后，顾家一众姐妹里对她最好的了。
姐姐……
看着正往这边走的萧昱溶，顾簪云却不由自主出起了神。
说起来，自一年前祝府报来消息，说姐姐产下一子，母子均安之外，似乎就再也没有别的消息了。也不知道姐姐现在过得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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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府。
今日寒食，祝家其他人都去扫墓踏青了。顾箫茗昨日刚诊出了喜脉，还未来得及往顾家递消息。今日她害喜害得厉害，一大早就吐了个昏天黑地，漱了口换了衣裳，竟然就不知不觉地歪在榻上睡过去了。等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天光大亮。
祝敬言竟然就坐在她身侧，淡青竹纹的直裾，手拿一卷书，眉眼温润。见到她醒来，放下书卷微微一笑，眉目越发清润出尘：“醒了？感觉好些了吗？”
顾箫茗轻轻应了一声。祝敬言见她似乎有要起身的意思，忙帮忙扶着她稍稍坐直了身子，又垫了一个大迎枕在她身后，顺手倒了盏茶喂她喝下。
顾箫茗喝了半盏茶感觉好一些了，微微推了推他的手，祝敬言便放了茶盏。
“娘他们……都去祭扫了？”
“嗯。”祝敬言轻轻应了声，似乎知道她在忧心什么，又添上一句，“你放心，娘她们没生气。”
“那……你怎么没去？”
他握住她的手，眸光柔和：“你身上不好，叫我如何放心的下？”
雀鸟飞到窗下啁啾两声，歪着头好奇，一双黑漆漆的眼珠子地看着屋子里的人。外面刚刚落了一场雨，带着水气和一点微微凉意的风卷着栀子花香吹入房间，路过半支起的窗户时吹动了窗前月季漂亮的花瓣。
身前人眉目清俊疏朗，与初见时别无二致。
顾箫茗忽然就笑了，坐得更直了些，一把抱住了祝敬言，声音轻轻的，小小的：“好喜欢你。”
祝敬言的眉眼愈发柔和：“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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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什么呢？”萧昱溶见自个儿都走到元元面前了，她却还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难免有些诧异和不爽，连着将手在她面前挥舞了好几下，顾簪云这才回过神来。见面前的少年脸上又是疑惑又是不爽又是担心的，漂亮的五官都皱在了一起，忽然就有几分想笑。
不过想笑归想笑，实话还是不能说的。说她因为顾七姑娘想到了三姑娘？那顾七姑娘未免尴尬。因此顾簪云只是摇了摇头，回了一句：“倒也没什么……只不过我在想中午会吃什么罢了，来来回回些杨花粥、杏花粥、杏酪什么的，再好吃也该吃腻了。”
萧昱溶了然地点点头。几人沿着湖岸慢慢地走着，随意聊着天，温软的春风拂过面庞，也吹动了湖岸上的依依杨柳。
他们什么别的也没做。可是顾簪云却觉得，只要有萧昱溶陪在她身边，就已经很让人开心了。
她微微转过头，去看身边少年好看的侧颜。
马上要五月了，萧昱溶……马上要十六了。他会被传回京城吗？萧家会如何安排他的婚事呢？
她也要十四了，顾家……又会如何安排她呢？
顾簪云不是傻子，自然早就察觉出她并非一厢情愿。她和萧昱溶是互相喜欢的。可是婚姻大事，向来都是由父母做主。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从前觉得再正常不过的东西，现下看来，可恨可恶得紧。
似乎有一层淡淡的阴影渐渐笼上心头，顾簪云不由得咬了咬下唇。
萧昱溶早在元元第一眼看过来的时候就把目光转向了她，这会儿见她眉头越蹙越厉害，还咬了咬下唇，不由得有些忧心。只是这会儿顾六少爷和顾七姑娘还在，他不好直接开口询问，即便是问了，元元也不大可能会说出实情，因此，萧昱溶只是伸出手，慢慢握住了元元的。
手上一点暖意传来，像是一泓温暖的泉水注入了她有些发冷的心。顾簪云再度转过头，正见萧昱溶冲她一笑。
顾簪云愣了愣，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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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膳是回顾府用的，在逸园设了一个小宴。不过年年寒食都是这些没什么温度的大麦粥、梅花粥、杏花粥，粥类冷了，吃在口中的那份感觉自然就不大一样了，稠而冰冷，即便是再好吃，顾簪云也吃不下，随意用了两口就搁了勺子。
一旁坐着的萧昱溶瞧见了，暗暗皱了皱眉。
下午秋千戏的时候，顾簪云中午没吃，自然也没什么力气，便在一旁坐着，不愿去凑这个热闹。不想刚坐了一刻钟，点春就悄悄溜过来，说是萧昱溶请她去枕水居。
反正在这儿坐着也是无聊，虽然不知道萧昱溶请她去枕水居做什么，顾簪云还是起了身带着杜衡随点春一道过去了。
枕水居里，萧昱溶正侯在门口，一见她过来就笑，拉着她进了屋子，语气中带着邀功一般的骄傲和雀跃：“看看我给你准备了什么！”
两碗面放在桌上，带着淡淡黄色的面条，翠绿的黄瓜、鲜红的西红柿整整齐齐地切好了，和白白的、脆生生的豆芽一道码在面上，看着清爽又可口。萧昱溶笑吟吟地介绍道：“这是凉面。你在南方，吃面食应该不多，所以我昨天特地让人做好了，打算今儿给你吃个新奇。”
只是没想到元元吃腻了寒食粥，他这凉面的用处倒是更大了。
“想吃什么口的让点春晴山去拌便是了。”萧昱溶拉着她上了桌吩咐了自己那碗的口味，又转过头来，带点儿骄傲地问顾簪云：“怎么样？”
顾簪云失笑。想了想，她用力点了点头：“嗯！特别好！”
顾簪云那碗放的是辣子和山西陈醋，端上来就香气扑鼻。面条带点儿嚼劲，又酸又辣极是开胃，上头的绿白红三色也看着十分清爽漂亮。顾簪云几口吃完，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来。
管他呢，她和萧昱溶都不是蠢人，父母之命父母之命，那让父母定下他们两个不就是了？
不管是为了她对萧昱溶的喜欢，还是萧昱溶对她的温柔周全，或者是为了萧家厨子的手艺，她都要努力呀。

第35章 荷叶饭
寒食节后就是清明，随后似乎便再没有什么大些的节日了。日子一天天平淡地滑过，像是指间流沙扑簌簌落下，平凡而微小，甚至让人几乎察觉不到。猛地一抬头才恍然发觉，啊，竟然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大部头的书不好往竹篮里装，否则装笔墨纸砚的位置便不够了。顾簪云把那本《云外游记》抱在手上，带着拎着竹篮子的杜衡走出屋子。
书院多树，庭院深深，凉荫遍地。顾簪云抱着书跨过门槛，带点阴凉的风吹来，却不让人觉得冷，而是只有凉爽，耳畔忽然响起了一点微小的动静。
是蝉鸣。
顾簪云停下脚步，手掩在眼睛上一点的位置，抬头去看那茂盛的枝叶间投下的斑驳阳光，轻轻开口：“立夏已经过了吗？”
跟在她身后也随着停下步子的杜衡一愣，虽然有些奇怪姑娘怎么忽然问起这个，前些日子不还换了衣裳用了立夏的饭食吗？但口中还是恭恭敬敬地回答着：“是，七日前就已经过过了。”
顾簪云放下手，失笑。
这一天天的，平静又自然，她竟然是过糊涂了。
走出女学的门，萧昱溶一如既往地等在大树底下。没来由的，顾簪云忽然有些开心。
她脚步轻快地走过去，冲萧昱溶一笑：“等很久了吗？今天发了会儿呆。”
萧昱溶就知道。他有些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摇摇头：“也没有太久。”
两人正说着话打算一道回去，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顾簪云：“云云！等一下！”
顾簪云停住脚步，转身回看。
左茶一路快步走了过来，顾簪云二人已经走出一小段距离了，这位娇小姐又不常锻炼，这么一段说不上短却也绝对算不上长的距离，硬生生叫她走得说话都带点儿喘了：“云云，你那本游记看完了，能不能、能不能借我抄一下？”
顾簪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怀里的书。这本《云外游记》如今已成孤本，不过借给左茶抄抄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她刚要点头，忽然跑过来一个一身黑衣的少年，但与黑色束腰窄袖、英姿飒爽的打扮截然不同的是，他拎着两个竹篮子。
若是只有一个，倒也勉强能看过眼，但左右手各拎一个，又是这样一副爽利的打扮这样一副冷冰冰的表情，难免就有几分好笑了。
他的目光淡淡地扫过萧昱溶和顾簪云二人，微微点了个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后便冷着一张脸对左茶开口：“你的竹篮落我那儿了。”
左家和祝家的规矩，上学不得带此后的丫鬟小厮，一切铺纸研墨收拾东西这样的事情都得由这群姑娘少爷们自己动手来做。
左茶轻轻“呀”了一声，粉雕玉琢的小姑娘一脸窘迫，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又给忘了！”一面说着，一面就要伸手接过那篮子。祝述言却把篮子往后藏了藏，面上还是一副没什么表情的模样：“我拿着吧，免得你一会儿又忘了。”
小姑娘脸上浮现出一丝愧疚：“真是不好意思……过几日休假，我让哥哥请你到府上来玩好不好？请你吃荷叶饭。”
祝述言眼中飞快地划过一丝欢喜，随后面无表情地、矜持地点了点头：“嗯，好，那我尽量抽出空来。”
刚刚还一脸不好意思的左茶立刻变了个样，有点小委屈地看了看面前的少年：“好吧……那你要是没空就算了……”
冷面少年被她这一眼看得有些手足无措起来，慌忙改口：“我一定去！”
萧昱溶拉着顾簪云走出几步，笑吟吟道：“祝家三公子对左家小姐倒是真真上心，就是掩饰得太厉害了些，怕是左家那位姑娘难以觉察出来。”
他这样子，左家姑娘哪里察觉得到？到时候落花无意，那可就不好了。
还是他自然，对元元的感情……
少年忽然打住了脑子里的念头，白皙的面庞忽然浮上一层红。
顾簪云这会儿半低着头走路，倒是没注意到，叫萧昱溶半是庆幸半是失落，只见她微微摇了摇头：“倒不见得。”
她想起左茶最后扮委屈时那悄悄红了的耳朵尖，暗自笑了，一面又有些惆怅地看了身旁的少年一眼——他究竟什么时候能开口表明心迹呢？难不成真要等到她来说？
抿抿唇，顾簪云暂时不去想这些东西，换了个话题：“左家的荷叶饭，左茶也教过我，夏天吃最是清凉不过，你想试试吗？”
萧昱溶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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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蛋打散下锅，摊成蛋皮，再切成小块。瘦肉和虾仁上浆入锅加料炒熟，诱人的色泽在翻炒的过程中一点点展现出来，末了的勾芡乃点睛之笔。出锅后，切成小块的烧鸭肉、瘦肉粒、熟虾仁和小块的蛋皮都整整齐齐地摆在了一起。这才把方才用旺火蒸熟的米饭拿出来弄散，加料加馅，放在新鲜摘下来洗干净了的荷叶上，折叠成包袱一样的形状，再放入屉笼内，用旺火迅速蒸小半刻钟。
顾家姑娘基本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至多调个冰碗什么的，顾簪云自然也不例外。说是她做，其实只不过是把枕水居的厨子叫来，将菜谱一说便算是了。
不多时，饭菜上桌。打开已经变成竹青色的荷叶包，荷叶的清香混着米香扑面而来。颗颗饱满晶莹的米饭混着酱汁，包裹着虾仁、瘦肉粒和烧鸭肉、蛋皮，每一次发现里面新的馅料都像是一次惊喜。
顾簪云吃得很开心，一旁的萧昱溶吃着吃着，忽然看着她就笑了。
煮茶酿酒，闲话农桑，似乎和元元在一起，他的身心都会不自觉地放松下来，元元所喜爱的琴棋书画，一点生活琐事，像是桌上摆着哪一盆花、午膳该用哪一道菜、门口的屏风该是什么图样，都让人感觉到一种平静而安逸的生活气息。
若是成亲，想必也是这样美满的光景吧？
待她及笄，他就来提亲。

第36章 旧事
似乎安逸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到了下午下了学，顾簪云刚回了眠霞居，杜若就靠上来，一边低眉顺眼地为她奉茶，一边道：“听说四老爷病倒了。”
透过半开半掩着的窗户，能看见天边一点绚烂的色彩温柔地铺开，早已光秃的枝条上，一只寒鸦粗嘎地叫了一声，拍着翅膀，咻的一下就飞走了，暮色余晖映在另半扇掩着的窗户上，朦胧的光线被细碎的窗棂格子分割得支离破碎，安安静静地照在窗前几朵万寿菊上。
顾簪云接过茶盏的动作一顿：“怎么回事？”
杜若见状，轻轻地把茶盏放在了桌案上，一面道：“请了大夫来，说是寒食节那日落了雨天气转凉了些，又出去祭拜踏青什么的受了风。四老爷的身子您也知道，这就着了凉。”
的确如此。顾簪云暗暗想着，四叔的身子说好听些就是体弱易生病，说得不好听些……那就是残破不堪了，这么多年下来，全都是靠着各色参汤药丸名医名方在那儿吊着命。
这厢杜若还在说着：“……所以寒食节那天回来之后，四老爷身上就不大好了。只是或许是怕老太爷和老夫人担心，四老爷就没声张，只是悄悄地从外头请了大夫开了方子慢慢调理着，哪里想到春日里乍暖还寒，竟然病得越来越重了。好不容易等捱到了夏日，天气渐渐热起来，食欲不振又病情反复，就这么吃了吐吃了吐的……这么长的日子里，全是靠药材供着。”
“这俗话都说病怕三碗饭，可四老爷这是硬逼着也吃不下去东西了啊。慢慢地，人就这么倒下去了。这下可就瞒不住了，老太爷和老夫人刚刚得的消息，忙着请了大夫来看，都说这一关难过，四老爷怕是，怕是……九成熬不过去了。”
大约是怕被人听去了告到老太爷老夫人那里，杜若最后一句话的声音压得极低极轻，顾簪云要凑近了才能听清楚。
人倒了下去……四叔原本那样走两步就要猛咳一阵，走几步就面色苍白，再走几步就惨白若金纸，甚至几乎连走路都需要人搀扶着的模样，竟然还不算是倒下去吗？那如今这“倒下去”，又该是有多可怕呢？
顾簪云不由得抿了抿唇，而杜若还在继续：“听说老太爷和老夫人晚边发了好大的火呢，险些叫把一屋子伺候的都拖出去卖了，还是四老爷挣扎着爬起来拼命求情，才一人打了二十板子算数，就连贴身伺候的那两个，四老爷离不得的，都因为老太爷气不过，拉出去各打了十板子，还有二十板子记着。现下正张罗着给四老爷请张大夫呢。”
张大夫是因年事已高，不久前才回江州养老的御医。顾老太爷他们竟然想要请动曾经的御医，可见这回的情况实在是凶险。
顾簪云放下刚才不由自主紧紧攥在手里的茶盏，轻轻叹了口气，忽然起身下了榻。杜衡忙上来服侍着：“姑娘要什么？这晚饭都还没用呢。”
顾簪云怔了怔。四叔快不行了的消息带来的冲击力太大，她一时间竟然都忘了还有晚饭这回事。
她轻轻舒了一口气，摆摆手回了榻上：“叫她们传膳吧，顺便把前些日子送来的那本经书找出来。”
顾簪云其实是不大信佛的，但此时此刻，她忽然觉得信一信也挺好的。
她其实和这位四叔交集不多，不过为了萧昱溶十分敬爱的长宁公主，为了在她为数不多的遇上四叔的时候所感受到的他身上那种令人心惊绝望的悲凉，她想做点什么。
她盯着那根方才被寒鸦栖过的枝条，心里蓦地涌上一股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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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顾四叔这一病大概是熬不过去了。但或许是因为张大夫的一手医术实在高明，顾四叔到底还是撑过了夏天。
江州的天一日比一日暗得早，丫鬟们不仅在早些日子早早换上了秋衣，便是如今的衣裳也是渐渐地越发厚起来了。
——已经进入深秋了，外头的冷风一吹，能叫人缩起脖子打个寒战。
走着走着，又是一阵乍起的秋风，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摇摇摆摆地拖行了一小段距离之后，那几片叶子便仿佛体力不支了一般，又慢慢悠悠地跌回了地上。杜衡被这风吹得不由自主地抖了抖，轻轻往手心哈了两口气，一路快走着上了眠霞居屋前的台阶，打了帘子进去，燃着火盆的屋子叫她浑身一暖。
杜衡稍稍放松下来一点儿，先上去给坐在榻上看书的顾簪云行了一礼：“姑娘。”声音不小，刚好可以让姑娘听清楚；但也不算大，免得惊着了姑娘。
顾簪云在屋外帘子一动的时候就回了些神，这会儿见杜衡行礼，便自然地夹了书签，合上书本放到小桌上，喊了起之后直接问道：“可是有什么事？”
杜衡似乎迟疑了一瞬，不过很快就道：“不问居那边请您和萧世子一块儿过去。”
不问居？顾簪云微微挑了眉：“是四叔的意思？”
“是。”
“那就走吧。”说着，顾簪云就从榻上起了身，杜衡杜若两人连忙服侍她更衣。
出了门，萧昱溶竟然已经候在了眠霞居门口。见到她，萧昱溶短暂地弯了弯唇角，很快又恢复了最开始没见着顾簪云时那没什么表情地样子：“走吧。”
萧昱溶似乎很累，又似乎是在思考很多东西，对着旁人，哪怕是点春晴山，他也只是扯了扯嘴角，似乎想做出个笑来宽慰他们，但最终还是连个表情都欠奉。只有当对着元元，他才勉强打起精神，短促地笑了一下。
这个笑容和从前那种朝气蓬勃的少年郎的笑容不一样，带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
或许是觉得知道这些事情的时机未到，顾四叔上次有所隐瞒。如果说这是一个漫长的故事，那他至多只说了一个最基础的大纲，甚至连大纲中别的枝枝叶叶都不曾透露一星半点儿，对于这一点，他们三人都心知肚明。只不过萧昱溶和顾簪云都觉得再过些时日再去问便是了，相信顾四叔总有一天能觉得“时机成熟”了。但是没想到，再次知道后续和支线，竟然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顾四叔是为了什么把他们叫过去，顾簪云和萧昱溶都能猜到一个大概。
顾簪云没多说什么，她也知道，这个时候也不需要她多说什么。她只是慢慢地靠过去，借着深秋宽大厚重的衣物的遮掩，慢慢地、慢慢地，握住了萧昱溶的手。
萧昱溶被她的动作弄得一愣，转过头定定地看了她一眼，方才收回视线。
他依旧没笑，顾簪云却能感觉到他似乎是放松了一点，不免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不问居距离眠霞居算不上远，没过多久，他们就到了。
一进院子，顾簪云就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氛围。
紧张的、压抑的、肃穆的。
常青的高大树木静静矗立着，在晚秋的凉风吹过时会飘落几片叶子，衬着灰白旷远的天幕，更添几分萧索。院子里所有人都行色匆匆，见到他们也只能匆匆忙忙、带些潦草地行上一礼，接着又飞快地跑去忙自己的事情了。虽说天色看着有些阴沉沉的，但分明还是半下午，可院子里各处却全都是灯火通明的模样。
老太爷和老夫人也未免小心太过。顾簪云暗自摇了摇头。在这样的环境里，叫人怎么能安心养病？
等走进了屋子，这种奇怪的感觉似乎才散去了那么一点点。
屋子里充满了清苦的药香，混杂着一股长时间通风不畅所带来的浑浊气息——这个顾簪云倒是知道，据说是因为怕顾清桓再吹风受了寒，所以作为卧室的东厢房从来不敢开窗，西厢房顾清桓又不让人进去，下人们只好把堂屋的大门大敞着，又给东厢房多加了几扇屏风。既怕顾清桓受寒，又怕通风不畅空气污浊不利于身体调养，着实是煞费苦心。
一进门，顾簪云和萧昱溶就听见了屏风后几声猛烈的咳嗽，随后又强行压抑成低声，但大约是压抑不住了，很快又恢复了之前的猛烈，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给咳出来一般。
给他们引路的小厮脚下一顿你，带着些不好意思地转过身来：“我们老爷这会儿怕是不大好见人……还请您俩多担待担待。”
顾簪云和萧昱溶一齐摆了摆手。连称顾四叔身上不好，又是长辈，他们多等等也是应该的。
总算咳声渐歇，东厢房里传来隐隐约约的人声，似乎有人在低语。引路的小厮忙引着他们进去，就见只见老爷正由贴身小厮烹泉服侍着喝水，苍白的面上还有刚才剧烈咳嗽后留下的潮红。
说苍白，其实只是面色。顾清桓此时已经是面黄肌瘦，气若游丝，甚至于原本那一头上好的乌发，现下也变成得干枯而毫无光泽，这样松松散散地披在身后，就像一把稻草。
“顾家四公子生得当真是好，就和那画里头的人一般。那些肚子里有墨水的人怎么说的来着？芝……兰玉，玉什么来着……玉树！对！就是芝兰玉树！想当年上元节看花灯，我也去凑过热闹。正逛着呢，忽然看见大家伙儿都往一个方向涌，嘴里都在喊‘顾四公子！四公子来了！’我就好奇啊，一边是好奇，一边是走的人太多，我整个人都被推搡着往那儿走，甚至还险些被挤得双脚离开地面，就整个人都被带到了那儿。”
“那一眼，你娘我可真是一辈子都忘不掉……人那么多，那么多，感觉顾四公子整个人都被两边摊子上亮亮的花灯簇拥着，顾府的侍卫帮忙拦着人，你是没见过，这样高高大大的个头，竟然被女儿家挤得后退了好几步。然后啊，我就看见那个用玉冠束着发的少年郎转过身来，肤色比他头上的玉冠还好看，眼睛的形状就和桃花一样漂亮，还倒映着灯市里明亮的灯火。”
“我看见他笑了一下——顾四公子的唇也生的好看，笑起来整幅五官都更好看了，然后他就说啊，说了什么……我给忘了，当时也没注意听内容，光顾着听他的声音了，那声音啊，就像那两块玉佩这么一碰！好听极了。反正他说完，边上的人就慢慢散了，就我一个还傻不愣登地杵在那儿，顾四公子回身看到了我，还笑着对我点了个头！然后才转身走了。”
“他是真的好看。”
引路的小厮退出屋子，回想起幼时娘亲给他讲故事时那怀念又带点怅然的的神情，忽然有些悲哀。
昔年姿仪美冠京都的顾家四郎，如今用各色各样的名贵药材吊着，却已是连小富之家那眉清目秀的小公子都不如了。唯有那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里还有些微的亮光，无声地述说着顾四公子旧日的钟灵毓秀，风仪无双。
东厢房里，顾清桓勉强直起身子，烹泉连忙扶着他坐起来，一边又拿了个大迎枕给他垫在腰后，好让他坐得舒服些。
就这么一个简简单单的坐起身的动作，顾清桓额头上竟然也出了一层薄汗。
“坐。”他有些勉强地笑了一下，一旁的煮茶赶紧搬了两个绣墩过来。
顾簪云和萧昱溶依言坐下。
顾清桓一手握拳抵在唇边又咳了几声，好不容易顺了气，便挥挥手示意烹泉煮茶都出去。两个小厮虽然担心地回看了好几眼，到底不敢违拗顾清桓的意思，还是出去守在了门口。
他虚弱地笑了笑：“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只怕是时日无多了。因此我将你们请来，把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们。”
说完这句话，顾清桓忽然顿住了，靠在大迎枕上，望着萧昱溶，眼神却有些放空，似乎在透过他看什么别的人。
半晌，他才轻轻地道：“从哪里说起呢……就从我和越瑾的初见说起吧。”
长宁公主，皇姓秦，名越瑾。
“我当时刚点了探花郎，又授了翰林院编修。有个惯例叫‘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我当时虽厌极八股，却只是厌它不能让我畅言心中所想，对于为官辅政，为天下苍生做出一番事业，我是极期盼的。可想而知，当年的我自然是年少得志，春风得意。”
“当今喜我才华，常召我入宫论答，而越瑾又是当初最得当今喜爱的公主，兼之聪明过人，是以当今曾不顾群臣反对，特允其进出御书房献策。我……因在对待流民的方法上和她的观点不尽相同，就在御书房内辩驳了一场，也就这样注意到了对方。”
后来的很多日子里他都会想，如果当时他轻易地妥协了，是不是两人就不会注意到彼此，不会有后来那么多纷扰和悲哀？可是很快他就明白这种想法未免可笑，御书房里那么多个日日夜夜，相伴相知，怎会不关注？太后召见时数次经过长宁公主的宫室前，或是琴音泠泠，或是挽袖侍花，怎会不关注？奉命同当今一道去散心，骑射场中少女上马弯弓，箭出鸟落，御花园里小亭闲坐，挥墨成画，怎会不关注？……他们有那么多的时间去注意到彼此。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越瑾的，也不知道越瑾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总之，当我们发现的时候，我们已经互生情愫。相互表白了心迹之后，我们当真是……过了一段很快乐、很快乐的日子。当今似乎也察觉了什么，但他什么都没有说。我当时以为，只要等半年之后越瑾及笄，我就可以求旨迎娶公主。”
说到这儿，顾清桓忽然沉默了。萧昱溶顿了顿，忍不住开口：“后来呢？”宣国公萧齐肃还未出现，他在这个故事里，究竟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他的声音带着不仔细听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顾簪云听出来了，不由得担心地去拉住他的手。
萧昱溶早已不由自主地将手紧紧握成了拳，这会儿被顾簪云一拉，才仿佛猛然惊醒一般低头看了看，随后慢慢将拳头松开了。顾簪云伸手握住他的。
他的手心里全是冷汗，顾簪云不由得抿了抿唇。
“后来……当时与我交好的宣国公萧齐肃，应、召、入、宫。他看上了越瑾。”
萧齐肃方十三就丧了父，年纪轻轻便袭了爵身居高位，继承了父亲留下的爵位、财富和势力。老宣国公夫人怕他守不住家产，倾尽全力去教导他如何与人周旋、如何运用那些财富和势力。可老宣国公夫人自幼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对于外面的这些东西几乎不知道多少，只能零零散散地用她与后宅女子周旋大半生得来的经验教导萧齐肃。末了萧齐肃通了诗词歌赋知了琴棋书画，甚至可以和探花郎顾四公子这样的人把酒言欢了，骨子里却全都是些阴损的想法和手段。
不过法子虽然阴损，却也真是有些用的。四年弹指一挥间，当年那个有些怯懦羞涩、常被老宣国公斥责“上不得台面”的宣国公世子已经成了位高权重呼风唤雨的一方人物。这四年里，一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要长宁，自然也要得长宁。
宣国公是何等人物，顾四公子和长宁公主的那些事儿他自然能打听得一清二楚，隔天进了宫面圣，当晚就给当时的江南总督王家去了封信。
“没过多久，时任户部尚书的父亲就被人上折子指控贪污受贿。一开始也没人当回事儿，毕竟身为户部尚书，偶尔的确会有这种眼红的人跳出来，连当今也是一笑置之。而正逢……越瑾及笄，我忙于此事。顾家的特殊规矩，娶妇要用百工锁，喻指一锁同心，这是前朝顾家就传下来的规矩了，当今秦氏在那会儿也是勋贵之家，对这种事儿知道得清楚，太/祖还曾经调侃过此事。有太/祖金口玉言，这百工锁就成了顾家顶顶重要的一个规矩。”
“我刚打算向当今求旨迎娶越瑾，弹劾父亲的折子忽然像雪花片一样飞进了御书房，在那桌案上都堆成了小山。贪污数额巨大、证据足有八分确凿，令朝野都一时哗然。当今震怒，下旨把父亲打入大牢，派人彻查此事，我也因此不再能进宫。圣旨一下来，顾家上下顿时就慌了——父亲乃顾家族长，他若是倒了，还带了这么大一桩事砸到顾家头上，顾家虽说百年传承，根基犹存，却必定会伤了元气。一时间族中人人自危，想尽了办法托关系，看看事情是否还有转圜的余地。而母亲和大哥动用关系，打听出来是江南总督下的手。早年我们家和王家有那么一两桩难解的官司，这会儿他们当上了江南总督，有权势有地位，站稳了脚跟后再度发难也不是什么怪事。”
“但母亲出身长安侯府，京中诸事，她有更多的人脉，能了解的更多。我实在无法想象，这样一桩几乎震惊朝野的贪污案，起因竟然是我和越瑾，这未免荒唐得可笑，也太过儿戏。但事实就是如此，证据清清楚楚地摆在我面前，哪怕再可笑荒唐不敢置信，这也是事实。”
“母亲扣下了百工锁，强逼我告了病假，随后将我关押家中，悄悄去了一趟宣国公府。”
“未几，查出此乃江南总督一场贼喊捉贼的好戏，天家颜面一时间成了笑话，当今怒不可遏，王家上上下下男男女女，皆处以极刑，亲近仆从斩首示众，便是粗使家仆，也都是判了千里流放。江南王家哭声震天，民传，三月犹有余音，甚至连问罪台的地都被铲薄了几寸。”
“王家事发，父亲被放了出来，当今还赐下不少珍玩金玉以示安抚，而我也终于被解了禁足，却依旧不得入宫。直到听闻此事，又知母亲先前去见了萧齐肃，我便去寻他。
“他坐在亭子里慢悠悠地烹茶，见了我便笑，绝口不提王家的事，只说一会儿圣旨就该到了。”
“我跪在宣国公府的地上，听完了当今给宣国公和长宁公主赐婚的圣旨。”
“萧齐肃……呵，当真是好快的动作，好狠的心肠。王家贪污数额之巨，连他也保不住。我们顾家又和他们有旧怨，萧齐肃刚好拿这事儿引他们出来给自己找个替死鬼，若是母亲不死死扣住百工锁，我求娶了越瑾，那顾家便是元气大伤，当今绝不可能把最宠爱的公主下嫁来替顾家挽回一点地位，定是要寻个借口来毁了这桩婚事的，到时说不定顾家还要再伤一次。这下顾家爬不起来了，萧齐肃可以求娶了，手下大将也甩了一个大包袱。若是我未能求娶，那他萧齐肃自然就如愿以偿，反正当时身背巨额贪污银款的王家于他而言，已成鸡肋，倒不如最后发挥一点余热。”
顾清桓努力想说得客观公正，可是语气中的嫌恶却抑制不住地透露出来，甚至连回想起这些往事的时候，几番闭眼强自按下起伏过大的心绪。
萧昱溶紧紧握住顾簪云的手，背脊挺直到像石板一样僵硬，好看的唇也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他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受。虽然他一向和母亲更亲近，至于父亲，可以说没有太多交集。可在他心里，他依然是把萧齐肃当父亲来对待的，父亲，是他努力的方向，是他心中的一道标杆。
顾清桓没必要骗他，何况自上次祭拜之事后，他也让点春去打听了，心里隐隐约约地也有了一点猜测。
只是终不及亲耳所闻这样震撼，像是心中的一座大山，轰然倒塌。
“九月十六，公主大婚，十里红妆，万人空巷。我身为新人挚友，奉圣旨担任傧相，作……催妆诗。三月后，辞官归乡。”
似乎所有情绪都终归平静，或者，更恰当地说，是麻木，顾清桓将方才不自觉地坐直了的身子倒回大迎枕上，静静地望着头顶帐子上的松鹤图，语气没有什么起伏，就这么平平淡淡地陈述完了这件事。
室内有片刻的静默，院中大树在窗上映下一片阴影，随着大风猛烈地摇摆起来。
“溶哥儿，你和你母亲……长得很像。”顾清桓忽然转过头来，似乎已经彻底平复了心情，缓缓道，“不单单是容貌，更是气质、行为、底线，你们都很像。”
“越瑾……把你教得很好。”甚至身上连半分萧齐肃的影子也没有。他应下萧齐肃的要求把萧昱溶接到顾家读书，除去想看看越瑾唯一的血脉，也是害怕这个孩子成为萧齐肃那样不择手段的人。
“好了……我所知道的，都已经说得一干二净了。我再也没有什么可瞒着的了，再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你们可以走了。”顾清桓长长舒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么多年的不甘与痛苦都抒发出来。
当年事，萧齐肃固然有错，可他又何尝没有呢？他常常想，若是那日他没有带萧齐肃从御花园的湖边绕行，想借此机会多看心上人一眼，若是他早早发现萧齐肃的真实面目与他划清界限，若是他能再有权势一点……午夜梦回，他总是能见到越瑾悲伤的背影，他想走过去安慰她，却无论如何都迈不开脚步，再挣扎下去，便惊醒了。
大概上天也觉得他有罪吧，不仅仅是触碰，便连一点音容都吝啬。他便强撑着病体，趁着身子还能动，一幅幅地作画。
其实随着时间的流逝，越瑾在他脑海中的音容越来越清晰分明，但……他想留下一点什么。
透过屏风，他看见那两个孩子已经走出去了。天光悠长，拉出屏风上两个长长的影子。
肩并着肩的亲密无间。
顾清桓疲倦地闭上眼。
是时候了……萧昱溶已经逐渐长成，旧年恩怨，他所知道的也都悉数说出。这么多年，是时候……下去找越瑾了。
一只通体漆黑的寒鸦悄无声息地落到了窗外的大树上，看了看窗户仅仅关着的屋子，又转过头去看了看天边的晚霞。暮色太温柔，将它黑色的羽毛也覆上了一层暖黄的柔光。
它转过头来，短促而高亢地叫了一声。
-
“萧昱溶。”被一路拉着走出了不问居，顾簪云终于忍不住开口叫他。
萧昱溶停顿了几秒，这才仿佛渐渐五感渐渐回复一般，后知后觉地看向两人交握的手，抿了抿唇，放松了些：“……对不起。”
顾簪云感觉手上一松，可萧昱溶方才或许是下意识地控制住了，虽然握得紧，却也不至于疼。她想说的并不是这个。
顾簪云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了。
两人一道回了枕水居，顾簪云陪着他在院子里坐着，沉默地看着天幕从红霞满天坐到夜色深沉。
只不过这样下去实在不行，顾簪云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起了身，一边吩咐点灯，一边叫了点春帮忙把萧昱溶拉了起来，催促着他去吃晚饭，又让点春晴山服侍他洗漱更衣。
萧昱溶像个木头做的人一般，由着他们摆弄。
夜色已深，顾簪云不得不回去了。她咬了咬牙，不顾点春晴山还在屋子里站着，直接踮起脚抱住了萧昱溶，在他耳边轻轻道：“不管怎么样，你都要好好地过下去。宣国公不好，没事，我会一直、一直、一直陪着你的。”
萧昱溶怔怔地望过去，喉头有些发涩，一双矜傲贵气的金丝丹凤眼里满满都是顾簪云的身影，再也容不下旁人。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久未说话的一点沙哑：“嫁给我吗？”
顾簪云没有半分犹豫地点了点头：“好。”
烛火摇曳，繁星明灭。
送走了元元，萧昱溶坐在榻上怔了片刻，却没有半分睡意。他开口唤了点春，让他把前些日子查到的资料都拿过来。
一桩桩一件件，都和顾清桓所言能对上个大概。
萧昱溶只觉得口中发苦，甚至还有些目眩，他没有半点犹豫，洁白的牙齿狠狠在下唇咬了一口，直到舌尖感觉到一点血腥味，唇上的刺痛紧跟着反映过来，刺激得他顿时清醒了。
目眩感暂时消散，萧昱溶继续看着这些书册，像是要将那一字一句都刻进脑中。
如果父亲真的是这样的人……如果真的是……
从前很多事情似乎忽然都有了解释。这些，从前萧昱溶不敢想，现在却不得不想——他必须弄清楚，事情是否真的如他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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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桓熬过了夏天和秋天，却到底没能熬过冬天。就好像自那日同萧昱溶和顾簪云两人说完话之后，他就心愿已了，往后的日子都不过是在大夫的勉力医治下多捱些许日子罢了。到了冬月十四，他终于撑不下去了，在一个月夜安安静静地闭上了眼。
他生时那样痛苦，离开的时候却身心都十分放松，没有一点难受或是挣扎的感觉，甚至唇边还带了丝笑。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上细碎的格子洒进来，竟衬得他的肤色犹如犹如月光一般白皙温润。
进屋换茶的小厮恍惚间仿佛终于见到了她娘亲口中那个俊美无匹的少年郎。
只是屋子里太过安静了些，只有他自个儿轻轻的呼吸声。小厮怔了怔，回过神来，颤抖着把手放到了顾清桓的鼻端……
烹泉正在茶房里守着煎药，忽然看见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地跑进来，皱了眉就呵斥：“慌慌张张的做什么！里头正煎药呢！若是出了什么事儿害的老爷不好了，你担待的起？”
那小厮双腿一软，竟是生生跪了下来，用力叩了个头，不等烹泉诧异就带着几分哭腔喊道：“老爷他、他没气儿了！”
像是时间都静止了一瞬，风吹落枝上残存的枯叶的细微声响、柴火燃烧时的哔啵声、煎药时轻轻的咕噜咕噜的声音，似乎一下子都从耳边消失了。
烹泉也不由自主地、颤颤巍巍地跪了下来，眼前忽然有片刻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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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四叔的葬礼，办到了在他身份范围内所能拥有的最高规格。葬礼上顾老夫人哭得极其伤心，几度几欲昏厥。
顾簪云却注意到，萧昱溶行了大礼。
他只是友家子嗣，又身份高贵，本无需行此大礼。可顾簪云却看着他认认真真地磕下了那个头。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有些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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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人已逝，活着的人却还是要照常生活。顾四叔又无妻儿，连重孝都没有人该守。听说顾老太爷原本想给顾清桓过继一个儿子，却被老夫人硬生生地驳了回去。
没过两个月，就是除夕。但因为着一桩丧事，顾家的这个年也是过得冷冷清清的，就连顾大老爷的爱妾柳姨娘诊出有两个多月的身孕，都没给顾家带来多少欢喜的色彩。
春节刚过两天，爆竹点燃时的烟火气似乎还萦绕在院中屋内，京城的加急送来的信却是已经到了。
晴山捧着信进来的时候，顾簪云正在枕水居里拉着萧昱溶下五子棋。这几日萧昱溶心情不好，她很清楚，但是却不能挑明——或许是怕她担心，萧昱溶在她一直面前努力掩饰着，顾簪云倒是想过既然她过来会让萧昱溶那么辛苦，那不如不来，让他自己好好缓几日。没成想过了两天，萧昱溶就自己来眠霞居寻她了，她只好恢复往枕水居去。只是虽然看出来萧昱溶强作若无其事的模样，也只能装作不知。
这会儿见来了信，她和萧昱溶一道抬头看过去。
“世子爷，这是国公爷遣人送来的信。”晴山半弓着身子，双手把信奉上。
听到是宣国公送来的，萧昱溶不由得皱了皱眉，刚刚因元元的陪伴而生出的一点好心情顿时被败了个干净。他有些冷淡地应了一声，接过了信。
打开封口，一目十行地匆匆扫过，萧昱溶的眉头皱得越发紧了。抬起头见顾簪云面上似有疑问的神色，他也不隐瞒，直接就道：“宣国……父亲想让我回京。”或许是顾忌着屋子里还有别的小厮在，萧昱溶换了个称呼，只是这“父亲”二字在他口中，更像是一个代号，而非一种身份。
顾簪云不由得攥紧了手中那颗白玉棋子：“那……你回去吗？”
萧昱溶思索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还有些事，必须回京查探。”不光是为了母亲，为了顾四叔，也是因为……若他想求娶元元，那他就要努力给元元一个干干净净、没有丝毫威胁隐患的宣国公府。除了宣国公，他心里还有长长一串名单等待核查。
萧昱溶接着道：“不过，我会陪你过完元宵。”
他们早就约定好了，每年的元宵都要一起过。顾簪云轻轻松了口气，慢慢松开攥在手里的那颗白玉棋子，心里有点惆怅，却也有点庆幸。
她点点头：“嗯，好。”
萧昱溶却是看着她的手皱了皱眉：“怎么这样不小心？”一边探过身子拉起她的手细细看了看，所幸只是棋子硌出的红痕，在白皙娇嫩的手心上看着严重，不一会儿就消散了。
看着那红痕渐渐散去，少年郎这才放下心来，一面坐回去一面絮絮叨叨地嘱咐她：“我不在的时候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啊，别用力抓东西，别碰刀子剪子，别自己去烤红薯烤栗子，想吃就让丫鬟帮你去弄……萧家的厨子我会留下来一个，想吃凉面肉夹馍荷叶饭了就去找他……多穿衣服，按时换衣，别冻着热着了……”
萧昱溶的神色忽然变得无比真挚：“还有不到一年，等你及笄，我就来提亲。”
“你可千万别和别人跑了。”
顾簪云看着面前一脸严肃认真又带了几分货真价实的紧张的萧昱溶，不由得浅浅笑起来，点了点头：“放心吧，不会的。”
待到明年元宵，那就应该已经在一起了吧。

第37章 委屈
顾府，栖芳园。
新年方过，栖芳园里的景致饰物却是一如往常，不带半点喧嚣热闹的氛围，甚至似乎还要更冷清肃穆一些。屋檐下原本装饰了色彩明丽的绢纱，然而此刻那些绢纱早已被撕扯得残破不堪，还在外头罩上了白色的麻布，在寒风中止不住地颤动，映着外头的残雪枯枝，反倒又添凄凉萧索。
柳闻莺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一言不发，脸色微微苍白，甚至连娇俏的容貌也带上了沉静的味道，乍一眼看过去，竟仿佛和往日里那个张扬娇媚的柳姨娘不是一个人一般。
小坠为她奉了一盏茶，有些询问地看向她，见她微微颔首，这便自她枕下摸出一个装了十钱银子的小香囊，转过身从屏风后头走到了外间。
这样普普通通的屋子，甚至显得有几分狭小/逼仄，她那金玉堆里长大的姑娘何曾吃过这种苦？即便从前在柳家的时候，每日功课繁重，姑娘要学着琴棋书画梳妆打扮媚人之道，可不论是屋子还是吃食，那都是上等的啊！顾府这样大的地方，自家姑娘的小院就有整一进，他们姑娘这怕是一半都未曾得吧！
想着想着，小坠的嘴里就不由得有些发苦。
外间坐了个穿一身宝蓝直缀、蓄了山羊胡子的中年男子，见小坠出来，忙提起一边的箱子跟在了她后头。小坠打开门，探了探外头，谨慎地打量了许久，这才回过身，对那中年男子轻轻点了个头。
顾家家规森严，后门的婆子自然也不那么好打点，柳闻莺当初左思右想不得其法，只能在后院荒凉偏僻些的地方挖了个狗洞出来。这位宋大夫，也就是这宝蓝直缀山羊胡子的中年男子，常年行走于高门大宅之中，隐私腌臜的事儿见的多了，各府女眷的小心谨慎状也都了解了那么一二三，为难了那么几次之后，也就接受了——毕竟柳闻莺过意不去，除了诊费外，还次次都给他十钱银子以作钻狗洞的补贴。
走到那荒凉僻静处，小坠把手里的香囊递给了宋大夫，又对他浅浅一福：“多谢。”
手里的荷包用的是最普通的料子，最寻常的丝线，便是图案也只是随处可见的兰草，看那绣工，竟仿佛有几分街市小物的味道。
这顾府的柳姨娘，当真是越发谨慎了，可惜啊……
宋大夫掂了掂手里的荷包，轻轻感叹了一句。想了想，临行前他到底还是多了句嘴：“恕我直言，柳姨娘这胎……只怕是不大好了。”
小坠直到回到栖芳园都有些愣愣的。
不大好？究竟是什么不大好？
她知道，可她不愿去想。
屋里的柳闻莺扶着床沿艰难地坐直了身子，正巧看见了刚进门的小坠的神色，这就笑了起来，语气轻松地宛如闲谈：“宋大夫同你说什么了？说我这胎怕是保不住？”
屋里没人答话，只有一声轻轻的闷响，小坠瘫倒在地，泪水不知不觉间已经流了满面。
“好了，傻姑娘，哭什么？快起来吧。”柳闻莺靠在身后的大迎枕上，静静地看着瘫软在地的小坠，语气轻柔温软，像是三月的暖风，漂亮的眼似乎在看着她，又似乎把焦点落到了更远的地方，“顾家百年书香传承，觉得我上不得台面，不欲府中多了带我柳氏血脉的孩子。我一次次地催吐，吐出那些苦涩的汤药，好不容易才换得如今的身孕。”
柳闻莺慢慢低下头，手轻轻抚上微微隆起的小腹，目光比月色更温柔：“他们想毁了去，那就别怪我一不做二不休，拖他们的孩子下水！”
屋里依旧没人答话，只有柳闻莺的喃喃低语。渐渐地，她住了口，转头看着窗外檐下那些已经变得破破烂烂的色彩明丽的绢纱。
冬日苍白的阳光投过这些明丽的轻纱，竟也为她这暗淡的屋子添了几分亮色。那些漂亮的色彩映在柳闻莺琉璃似的眼眸里，璀璨又烂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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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萧昱溶要走的事儿，顾簪云即便是知道这并非她所能决定的，也仍旧一连几日都有些恹恹的。顾大夫人自然也瞧了出来，不过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罢了。
正月十五那日早间请安的时候，顾大夫人见顾簪云几日都没回转过来，暗自叹了口气，只得状似无意地提点了两句。顾簪云听出了弦外之音，察觉到自己近来的状态若是落在有心人眼里只怕不大好，只得强打起精神同众人玩笑。到了该散的时候才匆匆离开。
没曾想，碰上了柳姨娘。
四叔新丧，是以府中不得用那些鲜艳的颜色。可这会儿柳闻莺一身云水蓝的袄子，竟也能显出俏丽窈窕来。
顾簪云尚未发觉什么，身后的杜衡却是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头。
身为丫鬟，为了防着她们不自觉地勾了主子做出丑事来，虽说是打小同姑娘一道长大的，顾家也会在她们年纪到了的时候教导她们相关的事情。这怀相姑娘看不出来，她却是能窥得三分。
柳姨娘穿了袄子却依旧身段窈窕，可见身形纤瘦。这……并不是一个有三月身孕的人该有的模样。
“九姑娘。”柳姨娘面上笑吟吟的，冲顾簪云轻轻福了个身。
她有孕在身，顾簪云自然不会真让她行了这个礼，便伸出手去虚虚扶了一把。
——小腹剧烈的疼痛提醒着柳闻莺，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她甚至能闻到隐隐约约的血腥味。
那双总是媚色流转的无辜杏眼中带上了一抹锐利的锋芒，柳闻莺看的出来这顾九姑娘是打算虚扶她一把，可……她并不打算如此。
柳闻莺的身子一晃，挨上了顾簪云的手，随后就重重地向侧后方倒去。
柳闻莺倒地的闷响响起，血色自裙下渐渐蔓延开，一点一点地攀上了顾簪云竹青的软底绣鞋。她怔在原地，一时间竟不能动作。
发生了什么？
顾家百年书香家规森严，从来没有这等真刀真枪的斗争——或许有，但也不会让姑娘们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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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唐！当真是荒唐！”顾老爷子的紫檀木福禄双全拐杖重重地打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顾簪云安安静静地跪在地上，抿着唇，脸色有些苍白。
她不傻，今日此事分明辩无可辩，只能用证据来说话。既然多说无用，便不必浪费那口舌，只能待事后再寻证据翻盘。
“你今日究竟为何要残害你父亲的庶子？说啊！”
“簪云没有残害过父亲的庶子。”
——只是让她认罪，却是绝不可能的。且不说认了之后会毁了声名，她没有做过的事情，谁也别想让她认下。
“孽畜！”
顾大夫人跪在一旁，面色平静，却好几次都把手死死握成拳，又在意识到自己的动作之后把手松开。
身为顾簪云的生母，顾大老爷的正妻，在“生女残害庶子”一事上她是没有发言权的。
顾大老爷倒是干脆，直接就跟着顾簪云跪下，道是相信她不会做出这种事情。只是顾老太爷既然认定她残害手足，一个顾大老爷的分量还不够。
而至于其他各房……也不过各劝几句罢了，口里翻来覆去说的，也无外乎“消消气”“服个软认个错”这样的话罢了。
顾簪云低垂了眼睫，在眼睑处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看来今天这场罚是不得不受了。
在这样的时候，她的脑海中竟忽然浮现出萧昱溶的身影。少年懒懒散散地靠在桌案旁，手里的书册卷成筒状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子，清澈的声音也带了几分漫不经心：“君子报仇，十年——”
他故意把“年”字的尾音拉得悠长，眼神却认真，目光淡淡地从书册上的宣国公、前任江南总督、御医张文令等名字上滑过，最后转回了她面上，唇一勾：
“不晚。”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那她今日不妨做个女君子。
顾簪云竟然有点儿想笑。
“我相信阿云不会做这样的事情。”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慢悠悠地自身后响起，顾老太爷一惊，看向缓缓走进来的顾老夫人：
“你怎么来了？”
自过了寿之后，他这老妻不知怎么地就对顾簪云这个孙女上了心。她陪伴他多年，相夫教子无一不好，还在旧年那桩贪污案里救了他、救了顾家一命。对这个老妻，顾老太爷还是十分爱重的。为了防止她闻讯过来阻止，他还特地派人守着，防着这消息传到她耳朵里，
没想到她还是来了。
“我不来，难不成还看着你冤枉阿云不成？”
“儿子相信阿云！”顾大老爷适时喊出了这句话，“还请父亲再查探一番。”
在顾老夫人的逼视之下，顾老太爷叹了口气，到底还是妥协了：“此事有待查证，但多少也与顾簪云有些关系……那就先关入祠堂吧。”
顾簪云抿了抿唇，低低应了个“是”。
-
枕水居，萧昱溶放下书册，朝外头唤道：“点春。”
“如何了？”
“九姑娘被关入祠堂……”
萧昱溶轻轻舒了口气，倒在身后的椅背上：“好，那就好。”也不枉他特地遣人去松鹤堂报信，顾老夫人的分量还是足够的。
“派人，好好查查这个柳闻莺。”
少年贵气的金丝丹凤眼里划过一道冷芒。
他萧昱溶报仇，可以十年不晚。
但元元不行，让她多受一分一秒的委屈，他都忍受不了。

第38章 上元夜
祠堂建在顾宅最西北角的地方，此时此刻夜渐渐深了，更漏悠长，透过院墙和窗户还能隐隐约约地传进来。
顾簪云安安静静地跪在地上，在心里慢慢数着时间。直到这声更漏传来，她才恍然发觉自己方才数快了。
这一走神，就忘记自己刚刚数到哪儿了。等顾簪云回过神来的时候，忽然发现裙上有些褶皱，她便低头理了理，理着理着，就暗自失笑了。
在这样寂静到空旷的祠堂里，便是短短一瞬也仿佛被拉得漫长而没有边际。
是的，安静。
太安静了，只有她一个人的呼吸，还有不知何处传来的水滴声，“嘀——嗒”“嘀——嗒”，一声声都带着规律，不急不缓，像是老牛拉着车慢悠悠地踱步。
顾簪云理完衣裳，又恢复了方才的姿势，背脊挺直，肃穆得像是一尊石雕。
祠堂里很黑，因为这儿是不许点灯的，毕竟若是烧了祖宗牌位，那可就是天大的罪过了。幸好顾簪云进来的时候是傍晚，随着天色渐渐暗下来，她的眼睛也渐渐适应了这里的黑暗。
可是只是眼睛适应了，心里，她依然是怕的。
她自幼畏黑，更不提此刻饥饿寒冷黑暗一齐涌上来，而身周无边的寂静又快要将她吞噬。
这样的环境情况下，那原本对黑暗的八分害怕甚至要翻了一番。
所以当身后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时，顾簪云几乎要僵在原地。
乌云不知何时忽然散去了，月光穿过她身后的祠堂大门，像轻纱一样披在了身前的地上，后头那“东西”的影子也模模糊糊地投了个大致的轮廓过来。
像是个人。
或者……是人死后的模样。
人死后有影子吗？它会不会伤害她？如果会，那她该怎么办？
一时间，从前闲来无事翻看过的各种野史怪谈争先恐后地出现在脑海中，直教顾簪云心跳得越来越快。她想闭眼，却发现自己已经被吓到无法动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东西”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直到那“东西”绕到了她身侧。
不知怎么的，顾簪云的心弦忽然松了一些，毕竟未知往往才是更让人害怕的。她咬着下唇，强行压下已经到了喉头的尖叫，努力控制住害怕的情绪转过头，看向来人。
鹅黄骑装，衣绣银杏，金冠束发，眉眼矜贵，这样飒爽又昳丽的少年郎，不是萧昱溶又还能是谁？
他站在她身侧，微微蹙着眉，漂亮的眼睛里除了担忧，难得地带上了几分愠怒：“怎么这样跪着？他们吩咐的？还是又是顾家那劳什子家规？”
顾簪云却没答话，只是看着萧昱溶。
莫名其妙地被柳闻莺冤枉，她没难受；罚跪祠堂，她没难受；忍受着自己最害怕的黑暗，她没难受。
可是一见到萧昱溶，她就觉得鼻子一酸，泪珠扑簌簌地落个不停，仿佛怎么也流不完。
分明她方才还在冷静地思索着如何找出证据自证清白，这会儿却就像是受了欺负的孩子见到了最亲近的人一般，满心满眼都是难过和委屈。
见元元忽然哭起来，萧昱溶顿时慌了手脚：“诶诶诶你别哭啊，别哭啊……乖啊……我来了。”
说着，他半俯下身子，一把将顾簪云拉了起来，抱住她，微微低下头在她耳边轻轻道：“好了，没事了，我来了。”
少年清澈的声音染上了几分缱绻，顾簪云身侧全是他身上干净清冽的味道。她揪着他的衣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萧、萧昱溶。”
“我在。”
“我好生气、我好生气，她怎么可以这样……”
“对，都是她的错，我待会儿就去给她套麻袋打她一顿。”
“还是……算了吧。”顾簪云被他逗笑了，心头的郁气似乎也一下子散开了，她慢慢止住了哭泣，微微站直了身子。
她这会儿脸上还挂着泪珠，却笑得眉眼弯弯，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像是水洗过的一般明净清澈。
萧昱溶怔了怔，不由得伸出手，一点点拭去她脸上残余的泪珠。
“元元。”他低低道。
“怎么了？”
“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哭了。”
顾簪云怔了怔，心头既是酸涩又是感动，更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一时间竟是百感交集。
感觉一时太过复杂，似乎有太多的话想说，可最后她张了张口，只轻轻应道：“嗯，好。”
她相信他。
“对了，你带了什么吃的吗？”顾簪云想了想，问道。
倒不是她煞风景，只是腹部空空的感觉越发强烈起来，只怕再这样下去，她就该饿得肚子叫了。
闻言，萧昱溶不禁顿了顿：“……没有。”
来得太急，一心只想着过来看看元元怎么样了，竟然忘了带些吃食。
萧昱溶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你想吃什么？”
或许是因为实在太饿了，顾簪云竟仿佛闻到了米饭的香气，庄子上的美味一下子跳入她的脑海。
她看着萧昱溶，神色无比真挚：“锅巴。”
萧昱溶：“……”
虽然元元提出的所有要求，他都会努力去满足，但是这个要求实在是太奇怪了，那还是……
“走吧。”萧昱溶伸出手拉住顾簪云的，拉着她出了祠堂。
顾簪云也没问去哪里，也没担心会不会被顾家的人发现。似乎只要和萧昱溶在一起，她就会变得大胆许多。
一路左躲右闪，总算到了厨房。
萧昱溶看了看这一堆锅碗瓢盆柴火灶台，抿了抿唇，拿起柴火开始生火，一边转过头看着顾簪云，硬着头皮问道：“锅巴怎么做？”
顾簪云神色茫然地摇了摇头。
她就是随口一提……
萧昱溶沉默了。
他沉默地生火——期间还被烟灰熏黑了脸，几道黑灰抹在那张清贵的面容上，可笑之余竟然还有些可爱，沉默地放米放水，沉默地盛起来，自己先尝了一口，随后又装了一碗锅巴递到顾簪云面前：“尝尝？”
向来无法无天骄傲自衿的宣国公世子难得地有些局促紧张。
顾簪云看着他的模样不自觉地弯了唇角，先从水缸里舀了水出来给他：“先洗洗。”随后才捧着碗开始吃。
说实话，这并没有庄子上吃到的那么酥脆，带着米饭的焦香，甚至还有些硬，嚼起来很是费劲。
但是顾簪云还是认认真真地一口一口吃完了，放下碗转头看着萧昱溶笑：“特别好吃。”
萧昱溶暗自舒了口气，勾了勾唇角，面上是神采飞扬的骄傲：“那是，本世子聪明过人智谋无双，小小一碗锅巴，难的到我？”
话音未落，外头忽然传来一句怒吼：“哪个在厨房里偷吃！”
萧昱溶和顾簪云不约而同地在第一时间把目光投向火还烧得正旺的柴火灶。
下一秒，萧昱溶拉着顾簪云就翻出了窗户。
“跑！”
一路跌跌撞撞地狂奔回祠堂，两人都瘫坐在地上。等气息平复下来，想想方才的事情，不由觉得有几分好笑。
乌云依旧没有聚拢，月光温柔地落了满身。萧昱溶看着顾簪云，良久，忽然问了句：“元元，看月亮吗？”
顾簪云虽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句问话弄得有些诧异，但还是应了声“好”。
萧昱溶勾了勾唇角，伸出手。
面前这只手骨节分明，十指修长，白皙温润得像是浑然天成的一块美玉。
顾簪云浅浅一笑，把手放了上去。
……却十分有力。
萧昱溶拉着顾簪云的手，稍一用力就将她抱入怀中，不过几个纵跃，便上了屋顶。
月光如水，无所顾忌地倾泻了他们一身。顾家祠堂建得高大深阔，附近又没有什么酒楼街市，视野极其开阔。在这样的高楼之上观月，只见深蓝色的天幕空旷辽远，星辰零零散散地缀在夜空之中，而那一轮明月便显得格外突出，圆满而柔和。
“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顾簪云低低念到。
这是李太白的《古朗月行》。
今日已经是正月十五上元节了，她厌柳闻莺之祸，更忧萧昱溶将行。
思及此，顾簪云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萧昱溶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笑吟吟地唤她：“元元。”
“嗯？”顾簪云带着几分诧异地转过头来。
晚间风凉，吹动了衣袖裙摆，也吹动了少年张扬的高马尾和颊边的几缕碎发，柔软的碎发拂到顾簪云面上，带来些许痒意。
唇齿相依的那一刻，顾簪云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睛。适逢上元节烟火盛放，漫天绚烂的色彩泼洒于夜空之上，也倒映在她眼眸之中，流光溢彩，一派烂漫。
身前的少年郎低低笑了一声，温暖的手覆上她的眼，声音轻而缱绻，像是含着笑的轻叹：“闭上眼。”
看着他，他会受不了。
高楼顶上，少年少女相拥而吻，身前是明月高悬，烟花盛放，火树银花，脚下远处皆是万家灯火遥遥，是大魏二十八州的烟火辉煌，红尘烂漫。

第39章 辞别
罚跪祠堂只有一晚，次日在顾老夫人和顾大老爷的说服下，又有顾七姑娘和六少爷的求情，顾簪云还是由顾老太爷放了出来，一面顾府也派了人手开始彻查此事。除去这样一桩悬案，顾簪云的生活似乎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只是元宵过后不过两日，萧昱溶便该走了。
点春同晴山带着枕水居的人一道收拾东西，四处都是忙忙乱乱的，嘈杂之声不绝于耳。萧昱溶一则兵法在手，愣是半天都没品出其中深意，只粗粗看出了个表象。他叹了口气，有些烦躁地皱了皱眉，索性放下手中的书册径自出了门去。
这突如其来的烦躁和无法专注不单单是因为屋里的嘈杂，萧昱溶非常清楚。
四处皆是草色清浅花苞初露的早春景致，空气中有浅浅的香气飘来，他不由得驻足仔细辩了辩，发觉是雨后清新的空气裹挟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花香。
江州地处江南，这儿的春天倒是要比北国来得早上一些。
带着些许湿意的空气，早早到来的春天，连绵不绝的春雨，小雪飘摇的冬日。
他回想起北国的干燥，北国的大雪纷飞，一望无际的原野，那些竟然已经仿佛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萧昱溶笑了一下，在一处院门前停住脚步，抬头去看门上的匾额。
眠霞居。
不知不觉间，竟然又走到了这里，就好像他的脚有自己的意识一般。
他想了想，没有进去，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
元宵过后，书院又恢复了上课，只是萧昱溶将要离开，这两日便免去了他的功课。
……其实往后他也不会再有顾府的功课要学了。
顾簪云从书院回来，就见到了独自站在院子门口的少年。
初春时节天黑得早，这会儿已经是暮色四合，天色昏黄，眠霞居里已经零星地点起了灯。萧昱溶就这样沉默地站在院子门口，不知道在思索些什么，连张扬的黄衣都显得黯淡了不少。
像是明丽无双的姚黄被风雨打得零落，又像是熠熠生辉的明珠蒙上了一层薄灰。
顾簪云心里微微一惊，蹙着眉忙上前几步，轻轻唤他：“萧昱溶。”
萧昱溶仿佛被惊醒一样回过神来，见是元元，不由自主地就勾了勾唇，笑了起来：“你回来了？我想……来蹭顿饭，可以吗？”
中间他稍稍顿了一秒，随意想了个理由出来。
顾簪云微微抿唇，点了点头：“好啊。”
两人相伴进了眠霞居，灯烛次第点亮，屋子里一片灯火通明。顾簪云半侧过身子，拿起桌上一只小巧玲珑的梅竹纹紫砂壶，往青瓷杯里倒了一盏龙井，转身递给萧昱溶。
窗户半开着，有微风吹进来，灯烛轻轻摇晃，在她白皙的手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顾簪云一面给自己倒茶，一面迟疑着开口：“是……明天就要走吗？”
“嗯。”萧昱溶轻轻应着，手中的龙井茶有些烫，但透过瓷盏传递出来的温度却是恰到好处的微温。他低垂了睫羽去看盏中的碧汤，忽然想起了第一次来眠霞居用饭的情形。
那顿饭也是他自个儿要来的，当时他说的也是“蹭饭”。
“那今天这顿饭刚好也算是送行了。”顾簪云浅浅一笑，极力想要让气氛轻松些。萧昱溶也知她心思，闻言便扬眉一笑：“吃了你这么多顿饭，等过几月把你接到京城，可就该由我来好好请你吃上一顿了。”
再过几月把她接到京城是什么时候？自然是大婚之时了。
顾簪云听得面上飞红，半羞半窘地嗔了萧昱溶一眼，不肯再继续这个话题，只转头去吩咐杜若：“让他们摆膳吧。”
杜若微微一福，转身打了帘子出去吩咐了。
不多时，丫鬟们就端着红木托盘鱼贯而入，将碗盘一一在桌上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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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是香甜软糯的桃花籼，颗粒分明，燥湿得宜。冬笋烘片，放盐少许，成一道玉兰片，脆生生的，尤其适合拿来开胃。一侧的描花白瓷盘里，嫩嫩的豆腐被切得粉碎，炒得微微带点焦黄，加了香蕈屑、蘑菇屑、瓜子仁屑、松子仁屑、鸡屑、火腿屑，浸在金黄的鸡汤中，舀一勺送入口中，口感丰富，鲜美异常。现拔的水灵灵的小青菜加了脆脆的笋片一炒，做了炒青菜。另有焦鸡一道，是将洗干净了的一整只肥母鸡下锅，加上四两猪油和四个茴香，煮成八分熟后用香油灼得焦黄，再下原汤熬浓了滋味，最后加上秋油、酒和整根的葱收起，临吃前片碎了来，再把原卤浇在上头。鸡肉香气扑鼻，焦黄酥脆，尚未入口便已经觉得这定是人间美味了。其余还有些菌菇汤、炒虾仁、高邮咸鸭蛋之类的，一顿饭吃的宾主尽欢。
一顿饭用完，夜已渐深，该是回去的时候了。
萧昱溶看看时辰，抿了抿唇站起身来，摘下随身的香囊递给顾簪云：“里面是我这几日让点春查来的消息，可以证明你的清白。”说到这儿，他轻笑了一声：“也可以顺便，睹物思人。”
“这几个月你自个儿注意点儿，别再这样傻傻的让人给害了。”萧昱溶说着，忽然伸手，揉了揉顾簪云的头发：“就这么最后几个月了，以后就不用这么提着心了，等你去了我那儿，就再也不必这样了，就是做个傻子也无妨。”
这话说的委实轻狂自负，可顾簪云看他神色，却诚挚不似玩笑。
萧昱溶这是真的要护她一世周全。
一瞬间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炸了一通烟花，噼里啪啦的响声震天，让人能清晰地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跳动。
抿了抿唇，怕他看到自己失态，顾簪云连忙笑道：“我真成了个傻子，你不怕别人笑话？”
少年扬眉一笑：“我宣国公府家大业大，乐意养个傻子又怎么了？再说了，别说笑话，就是他们想要，本世子也绝不会给！”
顾簪云怔怔地看着萧昱溶。
这下烟花不是炸在脑子里了，是炸在心里。
-
次日一早，萧昱溶先去正院拜别了顾家诸位长辈，又和顾家小辈们一一道了别，只是却不见顾簪云。
萧昱溶不由得有些诧异：“元……原来顾九妹妹没来吗？”
顾大夫人轻轻叹了口气：“云姐儿昨日受了凉，不小心染了风寒，这会儿这歇着呢，只怕是没法来送行了。”
压下心头对元元的担忧，以及突如其来的强烈的失望，萧昱溶点了点头：“这样。不过也无妨，那昱溶便告辞了，多谢诸位数年来的照顾。”
出了正院，萧昱溶不由得叹了口气，却也只能带着点春走了。
他昨夜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翻来覆去说的都是诸如“萧家厨子我给你留下了还留了一个母亲留给我的暗卫你要记得保护好自己”“要及时增添衣物别受寒了不然到时候肯定会不太舒服”“该享受享受该认真认真别太在乎你们家那劳什子家规你不需要自己逼得那么紧”这样的话，好好一个风华正茂的少年郎弄得像个老妈子一样。
可是今儿顾簪云就受凉生病，可见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萧昱溶在心底冷哼了一声，打定主意待会儿上了车就给她写封信，好好谴责一番她的这种行为。
没成想，打起帘子上了车，萧昱溶就愣住了。
顾簪云端端正正地坐在车里。
“你怎么来了？”
顾簪云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来给你送行啊。”
萧昱溶坐了下来，一边朝外头喊了声自己有点事，先别走，一边连忙摸了摸顾簪云的额头和手，发现都是温热的，这才放下心来。随后便微微皱了眉头：“你还生着病，怎么就跑出来了？”
“我其实……没生病。”顾簪云头一次装病，承认起来还有些羞窘，说到后半句，声音都小了大半。顿了顿，这才接着道：“我想着正院那里肯定有很多人，不好说话，就想自己来送送你。”
萧昱溶一时无言，昨夜才吩咐她不要过于拘束于规矩了，今天她就做出这么出格的事情来。他再度叹了口气，眼神温柔，语气中却有几分藏不住的担忧：“想送我也不能这样咒自己啊。”
顾簪云轻轻点头，一面把一个香囊递给他：“这是我自己绣的贴身香囊，你拿着吧。”
萧昱溶接过香囊。
竹青的底，绣着一双鸟儿，每只都是一翼一目，绣法极为精巧，将鸟儿比翼而飞的姿态绣得栩栩如生。
是比翼鸟。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萧昱溶摩挲着香囊，忽然倾身将顾簪云拥入怀中，清澈的声音难得地有些沙哑：“等我娶你。”
“好。”

第40章 千字文（剧情为主）
送走了萧昱溶，顾簪云尽量挑着没人的地方走，一路上小心翼翼的，总算有惊无险地回了眠霞居。
杜衡杜若正守在屋里，虽说面色如常，也依旧依照规矩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情，可是还是忍不住时不时地探头看看窗外，眼中藏着担忧之色。
直到看见院门处一抹云水蓝，二人这才松了口气，忙放下手里的绣活儿，一个迎上去，一个回屋把被子里的大枕头和衣裳收起来。
顾簪云回了堂屋坐下顺了顺气，又抿了口茶，想了想，再度翻出了萧昱溶先前给她的香囊，细细看起来。
时间仓促，萧昱溶查到的东西也不算多，不过薄薄一张纸，但上头记着的却都是有大用的。
顾簪云逐字逐句地看过去，最后将视线落在了中间的一个人名上。
回春堂大夫，宋万。
她垂了眼睫，微微弯了弯唇角，唤道：“杜衡。”
-
顾簪云让杜衡去寻的是疏风，萧昱溶临行前留给她的暗卫。
说来萧昱溶也是真的有趣。长宁公主留下的暗卫队里都是男子，因此萧昱溶颇费了一番功夫才挑出一个相貌性格都平平无奇、木讷老实又忠心耿耿的人。即便如此，临行前他还特地同她叮嘱了一番：“元元，你可得记着，旁人的性格家世相貌都不比本世子，也没有我们两个相处这么多年的情分。”
顾簪云：“……”
“那我不如去找暗卫的时候也吩咐杜衡杜若去，如何？”她玩笑道。
萧昱溶却是一下就亮了眼睛：“好啊，可以。”
顾簪云：“……”
“你最近这是怎么了？”她半是诧异半是好笑道，“当真是奇怪的很。”
萧昱溶抿了抿唇，回想起点春这几日笑吟吟地在他耳边念叨的种种青梅竹马分道扬镳的故事，面色有些僵硬。
——后来顾簪云就听说萧昱溶一回枕水居就把点春打了一顿，三天都没下来床。
回忆到这儿，顾簪云忍不住笑了起来。虽然当时只是玩笑，可是在叫人的时候，她鬼使神差地就吩咐了杜衡去院子里找疏风，而不是自己去。
没过几天，疏风打探来的消息很快就通过杜衡之口传进了顾簪云的耳朵。
眠霞居里，顾簪云保持着静静地坐在书桌前的姿势已经一个上午了，室内的光线也从昏暗到洒满了阳光，映得一室暖意融融。
顾簪云的眼神轻轻滑过窗前的百灵鸟笼子、书架旁那黄花梨木人物楼阁架上的十二色玉质摆件，轻轻重复道：“所谓的‘后宅妙手’吗……”
她站起身，唤道：“杜若，更衣。”
-
同顾大夫人说了一声，顾簪云便带着杜衡杜若出门了。
妙手堂在闹市，倒是给了顾簪云伪装的好机会。她进了附近的一座酒楼，要了三楼的雅间，随后便让杜衡去大街上寻了个孩子，给了十文钱让他把妙手堂的宋大夫请过来。
“玉泉斋二楼望山阁？”宋万捻了捻胡子，微微沉吟，一面细细打量了面前这小儿几眼。
不过七八岁的年纪，小脸有些脏，还吸着鼻涕。穿着一身粗布蓝衣裳，精瘦精瘦的，皮肤被晒得有些黑，一看就是在大街上跑惯了的。
看来这次这人又是个不愿意自个儿出面让人发现的。
这样的人宋万见得多了，这会儿也不过是习惯性地谨慎些，不过片刻就应了下来，和一旁的李大夫说了声，整整袍子就往对面走去。
小二引他上了楼，推开望山阁的门，宋万就怔了。
衣着华贵，眉眼清丽，举止落落大方，后头还站着两个年纪衣裳高矮胖瘦都差不大多的姑娘，看着的确是个高门大户里的后宅女子。只是那垂髫分髾髻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是个未出阁的姑娘。
莫不是未婚先孕一类的事儿？或者……
宋万暗自提起了心。
少女侧对着门坐着，这会儿听到响动，便转过头来，迅速而仔细地把宋万打量了两遍，一面微微笑着：“宋大夫来了？坐吧。”
宋万虽然隐隐约约有些不好的预感，却不能这会儿走，否则便是自砸招牌了，只得依言坐下。
桌上只简单地摆着一碟芙蓉糕，一碟枣泥山药糕并一副茶具。宋万甫一坐下，其中一个站着的姑娘就笑盈盈地过来替他倒了盏茶。
茶香清浅，色泽澄澈，但宋万只是礼貌性地抿了一口就放下杯子：“不知姑娘寻宋某前来有何要是？”
那少女在让他坐下后又看向了窗外，这会儿听见他的问话才转过头来，微微一笑：“宋大夫似乎很着急。”
不待宋万说什么，她便继续道：“我是顾府的九姑娘，顾大老爷的女儿。”
“宋大夫，我想问问，一个姨娘把流产的事情栽到了嫡出姑娘的头上，那位嫡出姑娘该如何还击呢？”
宋万猛地睁大了眼睛，又很快意识到不对，抿了抿唇：“这是别家的家事，宋某只是一个小大夫罢了，不敢多嘴。”
少女微笑着点点头，她坐在窗边，阳光泼洒了她一身，原本只是清丽的容貌竟然也因为那出尘的气质而显出惊心动魄的天人之姿，宋万不慎和她对上了眼神，慌忙低下头去。
“那柳姨娘这一胎稳还是不稳，你总该知道吧？‘后宅妙手’，嗯？”
宋万的头埋得更低，他能清楚地感觉到一颗豆大的汗珠从他的背脊滚过：“宋某不知道姑娘在说什么，时候不早了，宋某该离开了。”
少女轻笑了一声，转过头指着窗外：“宋大夫，你看。那是韩府，住着赵姨娘，那是马府，住着小冯氏，那是祝府，住着祝夫人……”
她的手指漫不经心地点着窗棂，菱花格子在那只白皙的手上投下漂亮的阴影。宋万怔怔地盯着那只手上的光影变换，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逐渐被抽空，最后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玉泉斋是江州最高的酒楼，望山阁正对着江州城东，权贵富族聚居之所，宋万常常出入的地方。
她每报一个名字，宋万就觉得心里更惊惶一分。压力越来越大，让他的冷汗止不住地流。
少女忽然顿了顿，笑着转回头：“宋大夫，明日来我府上做客，陪我祖父他们说说话如何？”
宋万只觉得喉头都被堵住了一般，连个声音都发不出来。半晌，他才艰难地、颤颤巍巍地点了个头。
“那么，告辞。”少女起身，带着两个丫鬟出了屋子，衣袖拂动时，宋万只能闻到一股清冷的梅香。
他僵硬地坐在位置上，看着一块未动的糕点，直坐到整壶茶都冷透了，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一点风拂过时吹来的浅浅梅香，经久不散。
-
二千里之外，京郊。
暮色四合，萧昱溶从早上开始就弃了马车，行李暂且留后，他先带着随从一路快马加鞭，总算在关城门之前赶进了京都。
城中不许策马，萧昱溶一行人便放慢了速度，一面去看京都景致。
华灯初上，昏黄烛火和大红灯笼次第燃起，装饰着这座古都。即使已经入夜，宽阔的大街两侧叫卖之声依旧不绝于耳，一路走来常常能见到高鼻深目的胡人穿梭在大魏百姓之中，人人都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往来巡逻队伍铁甲银枪，神色肃穆，乃是天子脚下的盛世威严。
干燥的微风吹动了萧昱溶佩剑上的流苏，他望着宫墙之上高悬的一弯月，神色平淡。
没过多久，便到了宣国公府。萧昱溶翻身下马，由着小童上来将马牵去马房，自己先去了正院。
宣国公萧齐肃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萧齐肃已年逾四十，却是保养得颇好，面白无须，无甚皱纹，看着还仿若三十许人，只是由于眉眼精致了些，气质阴郁了些，无端端就让人觉得阴柔。
萧昱溶跨进屋子，立刻便有仆从拿来一个垫子。
依照规矩，他需要跪拜。
萧昱溶看了看垫子，一撩衣摆，跪了下去。
这个规矩他知道。
只是从前行礼心甘情愿，现下心头却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味道。
他在江州查当年旧事的时候，无意中发现母亲的逝世有些蹊跷，甚至还与江州那位御医张文令有些关系。
当时他便想着，要回京都好好查探一番当年的事，若是……他定要报此仇。
既是为母亲，也是为元元。
额头触上冰冷的大理石地面的时候，萧昱溶抿了抿唇。
母亲的死因有鬼，父亲……究竟知不知道呢？
若是不知，连他都能查到的事情，父亲为何查不到？还是说他查到的结果有误？
可若是知道，又为何从来没有动作？
行过礼，萧昱溶起身，萧齐肃放下手中的书，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好，江州这么些年，长高了，更长大了。”
“时候不早了，你也累了，且去歇歇吧。”
萧昱溶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低低应了一声：“是。”
看着萧昱溶转过身了，萧齐肃便再度拿起方才倒扣在桌上的书。
小厮上来奉茶，见萧齐肃这副模样，不禁有些好奇。
什么书这样好看，让国公爷连和世子爷多说两句话都舍不得？
趁着换茶的间隙，他悄悄瞄了一眼书的封皮。
《千字文》三个大字映入眼帘。
《千字文》？

第41章 柳闻莺（剧情）
珠玉琳琅，梅香幽幽。最后待一个万事如意纹蓝缎香囊并一块羊脂玉双鱼佩系上腰带，顾簪云便起了身，鬓发间绢花上的流苏也随之轻轻摇晃出温柔的弧度。
水蓝衣，藕色裳，湘妃斗篷月白囊，这一身深深浅浅的粉粉蓝蓝，配眼尾一点微微的胭脂红，最是楚楚不过。
这样的妆容突出了她容貌中的那点素雅清丽，配着一身出尘气质，只叫人觉得九天仙子落凡尘，一丝一毫的红尘俗事人间险恶都同她没有关系。
……可是本来就同她没有关系。
轻轻扣上红木彩绘雀登枝脂粉盒，顾簪云浅浅一笑，有点儿无奈又有点儿好笑：“走吧。”
顾老太爷去岁乞骸骨归家，为子孙铺路，这会儿正是悠哉悠哉的时候。顾簪云进了正院，便瞧见了穿这身鸭卵青袍子的顾老太爷正立在廊前桃花下写字。
瞧着顾老太爷落了最后一笔，把手中的玉管紫毫搁在了墨色笔山上，她这才上前去，行了一礼：“祖父。”
顾老太爷一早就发觉她站在了那里，却仍是到搁了笔捧着茶盏抬起头来才发现了她一般，不冷不淡地应了一声：“嗯。”
顾簪云不以为意，直起身子站在原地道：“祖父，孙女近来查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您可愿一听？”
顾老太爷不傻，当下便想到了前几日那桩栽赃陷害之事。于他而言，顾簪云若是能自证清白，不给顾家留下污点，依然是最好不过的，因此不过稍稍一顿就颔首：“关于那个姨娘的？”
顾簪云微微笑了一下：“是。”
“好，那就请家里的人都过来吧。”顾老太爷转过头，对边上的人吩咐道。
不多时，顾家众人就到了，便是柳闻莺也苍白着一张脸被扶了过来——刚刚小产，她的身子还没有好全。
只是这白究竟是因为身体虚弱，还是因为害怕心虚，或者二者兼有，旁人就不得而知了。
顾簪云淡淡瞥了她一眼，很快收回视线：“杜若，把宋大夫请进来吧。”
杜若微微一福，转身出去了。
柳闻莺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怎么可能……她怎么会找到宋万……怎么会！
自然是没有人回答她的。
长宁公主耗费十年时间和数不清的人力物力财力，亲自培养出来的暗卫队伍，自然非同一般。
见到那日那姑娘身边的一个人朝他走了过来，宋万理了理衣袖，忽然忍不住看了一眼天空。
炙热的、炫目的太阳，高高悬挂在白色的天幕中。
现在分明还在正月里，刺骨的寒风不住地刮着，吹得他鬓角的碎发都凌乱。
可宋万却觉得，汗流浃背。
那丫鬟走到他身前，行了一礼：“宋大夫，我们姑娘有请。”
这一进去，从此他宋万“后宅妙手”的名声就全毁了。但若是不进去，从前那些事一旦捅出来，那些夫人姨娘肯定能叫他去见阎王，说不定还会累及家人。
宋万咬了咬牙，抖了抖袖子，勉强稳住步伐跟在杜若走了，只是半道上一个不稳，踉跄了一下。
杜若停住脚步，回身看他：“宋大夫怎么了？”
宋万转过头，勉强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被石子绊了一下。”可目光中的惊慌之色却并不十分浓厚。
杜若暗自嗤笑，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这位宋大夫莫不是还想再挣扎一番不成？
她顿住脚步，半侧过身子目光平静地扫过干干净净的小路，而后笑吟吟地看着宋万：“是吗？可是屋里不光是我们姑娘在等着，夫人和姨娘也候着呢。”
一语双关。
宋万轻轻抖了一下，再不敢说什么，直起身子低着头一路沉默地跟着杜若进了屋子。
行礼，问名，答话。
宋万常出入后宅，阴私之事见得多了，也渐渐历练出来了，这会儿虽然还有些恐惧害怕，但仍能有条有理地把话说完了：“……因此柳姨娘流产，实属必然。而那日临走前，宋某为她开了打胎药，因为再拖下去恐怕会对身体有损。依照顾九姑娘和丫鬟们那日所见，柳姨娘当日应是用药，而非被推倒导致的小产。”
柳闻莺瘫坐在椅子上，一张俏脸白如金纸，嘴唇止不住地颤抖着，可是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过顾老太爷也不需要她说什么，辩解什么。
一个姨娘作妖，总比嫡出的姑娘心胸狭窄手段残忍残害父亲的妾室要好得多。原先责罚顾簪云，只不过是因为找不出什么证据来证明她的清白，只能干脆惩罚她一通，以示顾家家规之森严。
——即便知道这样会让顾大老爷夫妇和顾簪云不满，顾老太爷也并不是很在乎。
维护顾家的声名和地位是他与生俱来的责任。
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顾家。
因此顾老太爷也不等柳闻莺缓过神来，一声呵斥就出了口：“当真是蛇蝎心肠，心思歹毒！一个妾室，不好好生养孩子，居然还妄想害我顾家的嫡出姑娘！”
“拖下去，赏她五十大板！”
顾老太爷这一声喊得当真是威风赫赫，立刻便有粗使婆子出列将柳闻莺扯了出去，甚至不等在柳闻莺身后伺候服侍着的丫鬟小坠反应过来。柳闻莺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不过片刻，外头那一声声“啪！啪！啪！”就已经清晰地传进了屋内众人的耳朵里。
五十大板，又是一个刚刚流产不久的女子，只怕过几日人就这么去了。
委实是个不必脏了自己的手的好法子。
顾老太爷轻咳一声，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维持着一脸威严的模样朝顾簪云招了招手：“好孩子，过来。”
顾簪云依言起身，笑吟吟地过去，听得顾老太爷说了一通“是祖父错怪你了，这次的事，你做得很好，不愧是我顾家女儿”这样褒奖的话，眼里飞快地划过一丝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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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风是这么说的？”眠霞居里，顾簪云侧躺在美人榻上，半阖着眼，身前一个小丫鬟拿着美人锤给她敲着腿部，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教人舒服得快要睡过去。
早上那场闹剧过后，她忽然觉得很疲倦。
杜衡在她身侧回话：“是，那柳姨娘原本是想趁机抹黑您的名声的，只是被人压了下来，并未得逞。疏风只有一个人，能力有限，除去萧世子在江州留下的那些产业的帮忙，只隐隐约约感觉到似乎有老夫人、大老爷和大夫人的手笔，只是还有一方……瞧着仿佛也像是北边的，但并非萧世子手下。”
顾簪云轻轻应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尘埃落定，她却没有半分被洗清了冤屈的快意和欣喜，反倒像是掉进了一个空空荡荡的大黑洞，四周都是足以将她吞噬的无边寂静和空虚，可怕，却又有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她忽然很想念、很想念萧昱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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料峭寒风被阻在了厚厚的帘子之外，只能飞快地绕开屋子。刮过窗户时，一面吹得那些窗棂格子嘎吱作响，一面也随着发出尖利刺耳的呼啸，像是怒号。
萧昱溶和萧齐肃对坐屋中。屋里烧着地龙和热炕，还点着火盆，小茶炉上放了只茶壶，一整间屋子都暖融融得宛如春日。因为今日天气不佳，虽然才到半下午的时候，但屋子里已经早早地点起了灯，左右各一座十五盏连枝灯点得满满当当，像是两株仙树立侍房中，更有旁的小烛台一类，将一室映得明亮如昼。
待到小茶壶发出声响，萧昱溶便知茶泡好了。他提壶倒茶，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在江州待着的这几年，你的礼仪规矩倒是学得不错。”萧齐肃沉默了会儿，看着萧昱溶的动作，合上手中的书册，缓缓开口。
从昨日他回来，一直到现在，萧齐肃几乎不与他交谈，但一旦开口，几乎是三句话不离江州。
若是寻常父母孩子自幼在别处长大，待接了回来，难免会做个今昔对比，也就免不了会多说几句。
但绝不是萧齐肃这样的三句话离不开江州。
萧昱溶想起教他泡茶的元元，想起与萧齐肃有隙的顾四叔，眼中光影变换，停顿了片刻才开口：“是。”
这个，他且先记下。
萧昱溶已经不会像当年离开京城时一样，见着了萧齐肃就忍不住多吵几句了。
从前是顽皮有之，渴望关注也有之。
现在，是礼仪周全，却也疏离生分。
或许是因为他沉默了一会儿，萧齐肃敏感地察觉了不对。他微微一笑，总算把话题引向了别处：“回到京城，你打算干什么？”
“父亲说呢？”
萧昱溶更奇怪了些，明明是萧齐肃召他会来的，却不知道要安排他做什么？
那他召他回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萧齐肃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我忽然想起从前听过的一句古语，近来倒是有了个想法。”
他眼中那恶劣又带点少年感的轻佻不屑的情绪一闪而过。

第42章 湖州玉管紫毫（剧情）
茶入杯已有些时候，袅袅雾气蒸腾，又在半空中融入一室的灯光明亮，清浅悠长的香气渐渐弥漫了一室。萧昱溶心里忽然有些怪异的感受，他低头盯着茶盏，暗碧色的茶汤映入墨色的眸子，掩盖下了其中的一点光亮。
“父亲想说什么？”他轻笑一声。
心中怪异的感觉越发浓厚起来。
萧齐肃笑了笑，眉眼却显得越发沉郁阴柔了：“古语有云，成家立业。那自然是要先成家，再立业了。”
“为父早年为你定了一桩娃娃亲，是济全侯府的那位姑娘。我与济全侯商量过了，三月后有个大好的良辰吉日，不如……就放在那时成亲吧，如何？”
萧昱溶心里一颤，蹙了眉抬起头看着萧齐肃。
且不说他心慕元元，自然不可能去娶别的女子。更何况那济全侯府的嫡出姑娘，相貌平平，家世也是平平，甚至隐隐还有些门风不正姑娘脾性不佳的传言流出来。即便是自古以来就有高嫁女低娶妇的规矩，以他宣国公府的门第威望，也不至于如此。
是他萧家大厦将倾，还是萧齐肃所言确有其事？
萧昱溶微微松开了紧拧着的眉头，浅浅一笑：“母亲知道这件事吗？”
萧齐肃低垂了眼睫，狭长的丹凤眼里不耐之色一闪而过，语调却依旧温柔得一如方才：“这是自然。”
萧昱溶的眉梢轻轻一动。
长宁公主在世的时候，最是顾他不过。在他刚满十岁的时候就把暗卫交到了他手中，亲自教导他如何观人驯人服人，遇上了朝中政事，她也会一一同他说。
想起那个一脸平淡冷静地倚坐在香炉旁，把朝中情况和足以引起轩然大波的天下政事娓娓道来，末了还会认真地询问他的看法的女子，萧昱溶不相信她会连婚姻大事都瞒着他。
因为她是把他当成一个有独立思想的成年人来对待的。
萧昱溶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放下时白瓷的底儿和红木桌一碰，发出了轻微的声响。他抬眼一笑，不动声色地查证：“可有信物？”
萧齐肃似乎顿了顿，随后才点头：“自是有的。闻香，去把库房里那个白玉扳指取出来。”
他只停顿了须臾，不仔细去分辨甚至感觉不到有什么异样。可就是这须臾的停顿，让萧昱溶越发确信了自己的想法。
萧齐肃在骗他。
待到那个盒子取来，萧昱溶打开瞧了一眼，不由得翘了翘唇角。
紫檀木盒里，一枚白玉扳指静静躺在黑色的软布上，通体浑圆流畅，羊脂玉玉质温润，没有一丝一毫的瑕疵，唯有白玉中一抹晕染开了的墨色，像是神灵造物时不慎划过的一笔。
这是当年他随母入宫觐见时的御赐之物，因只是随手从指上取下的，算不得什么正儿八经的赏赐，便也没登记在册子上，府里旁的人也因此并不知道此事。大约是闻香估量着这枚扳指不过分贵重却也不寻常，还拿的出手做个信物，就给取来了。
也难怪方才萧齐肃吩咐的时候只说库房里的白玉扳指，却没个具体的指向，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会是”哪一枚扳指。
萧昱溶深深地看了萧齐肃一眼。
他原先只觉得心中那座名为“父亲”的高山在顾四叔说完那个故事后轰然倒塌，此刻才忽然觉得，不仅仅是对旁人，即便是对他，萧齐肃的一举一动也处处都透露着诡异。
要不要说出来？
说出来，若是萧齐肃另寻借口，那事情将会变得更加棘手，可若是不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只有逃婚一条路可走。
萧昱溶对于逃不逃婚受不受苦倒是无所谓，只是这样一来，怕是会委屈了元元。
他收回视线，微微一笑：“是这个吗？”
萧齐肃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见他这副模样还笑了起来：“怎么了溶哥儿？莫不是还怕为父骗你不成？”
这个父亲，当真是……呵。
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为他找一房他既不喜欢也上不得台面的妻室？
萧昱溶缓缓地把那枚白玉扳指套在了手上，玉是暖白，手是冷白，但都在昏黄烛灯下被镀上了一层温柔的暖色。他站起身，语气带笑，眼神却像是外头呼啸的狂风一样凛冽：“父亲这是糊涂了，不如好好回忆回忆，您到底有没有为我定下过娃娃亲。”说着。他将带着扳指的右手举在身前：
“您瞧仔细了，扳指这儿刻着一个‘宁’字，乃是北宁贡品，是当年皇上赏赐给我的，可不是什么信物。”
萧齐肃冷了神色，沉沉开口：“萧昱溶，你莫非是觉得我在骗你不成？”
他还不死心。
萧昱溶放下手，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衣裳，眉眼都带着张扬的笑意：“不，我的意思只是……许是父亲记差了。不论是信物还是合婚庚帖都没有，只怕连生辰八字也不曾合过，怎么能叫……娃、娃、亲呢？我现在，当还是自由身。”
萧齐肃的确没有这些东西，他只能沉默。
原本以为不过一个半大孩子，还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郎，又贪玩成性，只怕在顾家也没学到什么东西，随意哄骗两句就能成功了。没曾想，倒是这么敏锐。
他索性就顺着萧昱溶给他搭的梯子往下爬，微微笑了起来：“瞧我这记性，也是想着你大了，是时候成婚了，竟然记错了。你小时候我是与济全侯商讨过几次，不过后来就没了下文。”
反正……来日方长，何况就算没了济全侯，京都这样的姑娘也为数不少。
萧昱溶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随后便告了退。走到门口，一只手已经搭上了帘子，又忽然转过身来：“对了，父亲不必为我的婚姻大事太过费心，我已经有了成亲人选，用不了多久便可上门提亲。”
他望着萧齐肃的眼睛，神色很认真。
萧齐肃静静地看着站在门边那个长身玉立的少年，微微点头，一言不发。
他看着萧昱溶掀开帘子，走进了外头的风雪。天地茫茫，他的身姿挺拔如青松，逐渐褪去了少年人的单薄和瘦削。
萧昱溶，长大了。
-
问松堂里，萧昱溶立于桌前，桌案上铺开一张裁得四四方方的雪白宣纸。他提笔沉吟了许久，这才敢沾墨落笔。只是方写了两笔，又觉得不好，皱着眉把纸揉成一团丢进了火盆，又换了一张。这套动作反复再三，萧昱溶终于开口：“点春。”
“小的在。”守在门口的点春应着，转过身快步走进了屋子，一进门就看到了燃得正旺的火盆，火苗蹿得极高——纸团放得太多了些，鼻端混杂着木炭燃烧的气味和融于其中的一点墨香。
一抬头，就看到萧昱溶紧紧拧着那好看的眉毛，一面把笔递给他：“这笔不好，换那根我最常用的来。”
点春连忙接过笔。
湖州笔，白玉做的管子，温润细腻，触手微温，紫毫软硬适中，半点杂毛也无。而最最重要的是，笔管上刻着“观云”二字，这正是萧昱溶从前惯常用的笔。
点春沉默了一会儿，双手捧着笔颤巍巍地转过身：“世子……”
萧昱溶看他没动作，不由得再度皱起了眉：“怎么？笔呢？”
点春哭丧着一张脸：“世子爷……这就是您惯用的那支笔啊……”
萧昱溶：“……”
他沉默地接过笔，深吸几口气，沾了墨，这才又开始在纸上写字。
“元元，见信如晤。我已到达京都，繁华欣荣之景甚于当年，日后可寻空带你出游……宣国公假言定亲一事已为我勘破，毋须挂念。萧昱溶。”
顾簪云坐在眠霞居的廊下默默地读着这封萧昱溶半月前写的信，头顶的桃花已经结了大大小小的花苞，团团簇簇，如雾如云，灿若烟霞。
合上信，她低垂了睫羽，暗自思忖。
济全侯府独女吗？
她早前已经开始有意无意地学习京都的家族势力了。依照她所掌握的消息来看，虽是个侯府姑娘，但家族早已衰败，唯一值钱的也不过就是这个侯爷的爵位罢了——可是京城又有谁人不知济全侯府只是个空壳子呢？而且一个侯爷的爵位，一年下来也领不到多少东西，或许对平头百姓而言已经很是不错，但于他们而言，不过尔尔。
更何况，不论势力只论爵位，宣国公这个一等国公爷可比那一等侯爷值钱的多。
若是说看上了济全侯独女的样貌人品，那就更是空口妄言。长安侯府的人去岁过年时来江州探望顾老夫人，她在一旁作陪。聊天的时候，侯府来人无意中提到了侯府姑娘：暴虐成性又骄奢淫逸。长安侯府的那位舅婆摇着头感叹：“现在除去那些想攀附个贵族的小人，正经些的不论是公子哥儿还是平头百姓读书人，都对这位姑娘避之不及。也不知道济全侯府怎么教养的，好好一个姑娘家就这么让他们毁了！”
为萧昱溶求娶这么一位姑娘，萧齐肃究竟想做什么呢？

第43章 鸿雁传书
把萧齐肃的这个想法压了回去之后，料想他短时间内也不会再提，萧昱溶便暂且将它搁置一旁了。
毕竟初回京城，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做，而其中尤为重要的一件事便是把从前的人脉关系都捡起来，旧友亲戚都得见上那么一见。这一日日风流少年长街打马过的，又不知勾起了多少女儿家的春心绮思。
如此过了一月，到了三月初的时候，萧昱溶又进宫见了三皇子秦昭。
这天的日头很好，宫女太监们依照吩咐把窗子全都支了开来，明晃晃的阳光洒满了大半个屋子。
萧昱溶走得很快，大步流星衣角带风，高高的马尾也随之在身后轻轻地晃动，不过几息就从外头进了大殿门口，方跨过朱红门槛，就瞧见一个玄衣少年站在大殿的正中央，披了一身暖融融的光芒。
大魏皇室容貌不俗，萧昱溶那双清矜贵气的金丝丹凤眼便传自母亲长宁公主，秦昭自然也不会差。面如冠玉，风度翩翩，只是这么负手安静地站在那儿，便自有一种沉敛的风华气度。
萧昱溶上前两步，行礼：“三皇子。”
秦昭摆摆手制止了他的动作，淡淡一笑：“回来了？我还当你不打算回京了呢。前些日子我被派去河州查赵怀喻贪污之事了，没为你接风洗尘，是我的不是。”
秦昭和萧昱溶是生死之交，又自幼相熟，情分非比寻常，甚至连自称也直接用的“我”。
萧昱溶在他面前也放松得很，跟着秦昭一道在红木圈椅上坐了，随手从果盘里捞了个苹果，却只是拿在手中把玩，唇角带点笑意：“这有什么？又不是什么大事儿。不过这京城……我原本还真是不打算回来的？”
秦昭早早就摒退了下人，这会儿自己挽了大袖倒茶，闻言不由得一笑：“怎么了？莫不是看上那江州城哪位的姑娘了？”
萧昱溶勾了勾唇，点了个头。
龙团胜雪倒入茶盏，秦昭一边道：“江南女儿，最是温柔多情不过，也难怪。”
温柔多情吗？
萧昱溶回想起元元的模样，从初见时的少年老成，到后来时而的温柔小意，时而的聪敏狡黠，时而的一点无伤大雅的顽皮……或许江南女儿的确温柔多情，元元在旁人眼中也是如此，但是他既然心慕元元，心知元元，便能发觉她的不同，她在他眼中也就有了鲜活生动的映像，成为了江南女儿、天下女儿中最最特别的那一个，而不再是粗略笼统的一句“温柔多情”所能概括的了。
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秦昭呷了一口茶，微微一笑：“那你既然原本想留在江州城，这会儿又千里迢迢地赶回来，肯定是有事了？毕竟若是你不想，即便是有宣国公的召请，你也不会回来的。”
萧昱溶将苹果在手中松松地转了一圈：“的确如此。太医院那个御医张文令前几月告老还乡，正逢顾家四叔病重，请了他来。而我当时正在查一桩京中的陈年旧事，想着张文令既然自京都还家，或许会知道些什么，便查了查他。没曾想，竟然牵扯出我母亲当年的逝世……似乎有些蹊跷。”他垂眼看着苹果上的一抹嫣红，似乎渐渐地有些出神，但掩在垂下的长长睫羽之下的目光却十分清明。
秦昭思索着点了点头：“难怪你要回京。那么，你可有什么想法？”
萧昱溶抬起头来，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直视着秦昭的眼睛：“我记下了一些人的名字，打算好好地查上一查。阿昭可愿意助我？”
日头渐渐偏斜，少年的面庞一半浸在光芒里，一半沉入黑暗中，墨黑的眸子却闪亮得宛若盛着瀚海星辰。
秦昭看着他，微微笑起来：“这是自然。”
旧年萧昱溶受他牵连，二人在随当今南巡的途中与大部队失散，一道被刺客追杀，是出生入死的交情。
他会助他查真相，他会助他登皇位。
-
萧昱溶的信总是来得很慢——当然，大概也只是顾簪云的错觉。其实他的信时时不间断，只是江州与京城实在隔的太远太远，遥遥两千多里，又不能加急，一封信的往返要花上小半个月。
收到那封说了宣国公“娃娃亲”的信之后，顾簪云思忖了几日，玩心大起，回信中便附上了几句闺怨词。杜衡写信写得面颊飞红，还疑心她是不是真的染上了风寒，险些要去给她寻个大夫来，亏得杜若看出不对劲把她拦住了，否则说不定还要闹个大乌龙出来。
不过最后还是被灌了一碗姜汤就是了。
萧昱溶也看出她的玩笑，回信中也依着她连连讨饶。顾簪云瞧着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正好顾府的桃花开得正艳，她就折了眠霞居里开得最漂亮的一枝送去了，随信还附上一句随口诌的“三月眠霞眠烟霞”。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萧昱溶收到信已是三月末四月初了，屋外芳菲凋零，信中却是一株桃花鲜妍明媚。他笑了笑，眼前不由得浮现出那个住在桃林后的桃花院子里的少女。
“仔细收好了，做成干花书签。”他吩咐道。
顾簪云收到的回信是个包裹，里面是京城的脂粉楼卖的桃花口脂。萧昱溶对这份礼物只有寥寥数语：“到了烟霞楼也不知道该买些什么，这是掌柜的推荐的，说是卖得最好，我就给你寄过来一盒试试看。若是喜欢，我下回再去买。”
口脂嫣红，轻轻一抿，那张清丽素雅的面容也染上了一点风流媚色，揉杂在还带了些少女天真的神色里，愈发醉人。
不知怎的，顾簪云忽然想到了上元夜屋顶上的那一吻。她抿了抿唇，忽然觉得脸颊有些发烫。
前些日子的上元夜景图还差最后几笔，她将它取出来，在阴凉处仔细绣完了，随着信一道寄了出去。
再回收到信的时候，萧昱溶不仅寄了各色脂粉头油香膏，满满当当一个箱子——驿站使者不好送，他还特地另托了人送来，此外还有一副寒江独钓图，用笔大开大合，气势疏朗开阔，意境旷远，自有一股亘古孤寂之意。随信附语：“夏日天燥，你要消消火气，珍重身体。今年我不在身边，苦夏之症只能你自行解决，往年我教你的菜谱千万记得，等明年我再自己做给你吃。”
顾簪云便也随信附上些冰碗的材料：“你可要自己学会来，我等着明年吃你亲手做的冰碗。”
时间就在这一封又一封信的传递中缓缓走过，到了九月初，京城来信到达。
这次只有信，没有了包裹。
顾簪云带着几分好奇地打开信封，掉出了几味中草药材。
丹参、土茯苓。
信上这次除去开头落款，便只有一个简单的药方：当归头四钱、丹参五钱、土茯苓七钱，以水煎服，可治月经前后眩晕头痛。
九月十二顾家九姑娘及笄许嫁，当归萧氏。

第44章 画
九月十二这日，是顾家九姑娘的十五岁生辰，也是她及笄之日。
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亮，连鸟雀都还收敛着翅膀歪了头缩在树枝上睡着，而屋子里杜衡已经在外头轻轻地唤道：“姑娘，姑娘。”
顾簪云不自觉地应了一声，轻轻睁开眼，眼中有片刻的迷茫。半晌，她才仿佛回过神来一般，拥着被子一手撑床缓缓坐了起来，绸制的雪白中衣和墨绿缎面暗云纹的被面摩擦，发出了细微的西索之声。
屋子里很暗，她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看窗户。透过被白纸蒙着的窗棂格子，暗沉沉的天色映入她的眸子。
时间尚早，那杜衡为什么会在这会儿叫她起身……对了，今日有她的及笄礼。
顾簪云这下是真真正正地清醒了，扬了声儿朝外头唤道：“杜衡、杜若，进来服侍我梳洗。”
很快，门外那两人便领着一众端着水盆捧着毛巾香膏抬着热水的丫鬟鱼贯而入，开门的开门开窗的开窗，秋日里带了几分凉意的空气很快就钻了进来，叫人的精神都不由得为之一振。
顾簪云洗了脸用了香膏，又用香花沐过浴，这才由杜衡服侍着换上了湘妃色采衣，又梳了双鬟髻——用红头绳扎着，两个铜铃铛垂下来，俏皮又可爱。
她看着镜子里的少女，不由得伸出手摸了摸头上的小包包，那两个铜铃也随着她的拨弄轻轻响起来。
今日之后，这双鬟髻便不能再梳了吧。
她的心里有一点惆怅，更多的却是对终于成人的雀跃。
“走吧。”看看时间快到了，顾簪云自梳妆台前站起身，理了理衣裳，走出了屋子。
顾家的正宾请的是随夫南下定居的先帝的清平公主，如今已是六十有一，德高望重；有司为顾二夫人，赞者则是如今还在京任职的吏部尚书的独女左茶。顾大老爷夫妇对这个女儿的宠爱，可见一斑。
顾簪云缓缓步入祠堂前的空地，先面南向宾客行过礼，这才面西跪坐在笄者席上。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正宾一句句地念着祝词，一次又一次地为她梳发戴钗，从发笄到发钗到钗冠，从襦裙到深衣到大袖礼服，三加三拜礼成后，便是置醴、醮子。而后，顾簪云得字“南缨”。
聆训、揖谢、礼成。起身的那一刻，顾簪云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了。
无论是头上繁复华美的钗冠，高耸的发髻，还是身上这套雍容大气的礼服，无一不在提醒着她，她长大了。
她轻轻舒出一口气。
及笄礼过后，顾家又准备了一个小宴。顾簪云一早就得了消息，今日姐姐顾箫茗也来了，匆匆用过宴席，趁着众人还未散去，就吩咐杜若去请顾箫茗到眠霞居说话，一面自个儿也往眠霞居走。
不想，半道上被人拦住了。
是个藏蓝衣裳的少年，衣饰暗八仙纹库錦，看似低调实则贵重非凡，羊脂玉佩温润细腻，竹青仙鹤纹香囊绣得栩栩如生，一看便不是凡品。
他笑吟吟地站在路的一侧，伸手用一柄折扇拦住了顾簪云：“顾九姑娘。”
说是说拦在了顾簪云身前，实际上却是十分君子地离顾簪云足有七寸远。
他眉目生得温和雅致，顾簪云隐隐约约觉着有些熟悉，却又一时间想不起来自己究竟在何时何地见过这么一号人物，虽然很是疑惑，也不好随意地撇下对方，只能客气地对他一笑：“……公子。”
这温润如玉的少年似乎看出了她已经将自己忘了，不以为忤地轻轻一笑，一面放下了手，理了理宽大的袖子，而后体贴地带上了自称同她道歉：“抱歉，是容七冒昧了。”
是那个与顾家齐名的容家的七公子容宣。
顾簪云恍然。二人相见已经是五年前的事情了，虽说后来容七在江州住了一段时日，时常与顾府往来，可毕竟时间太过久远，也难怪她不记得了。
只是想到这儿，顾簪云便不由得想起了临行前容七送来的那三大箱子贵重礼物——送来的时候被萧昱溶瞧见了，他还比赛似的送了一大箱大有来头的贵重物什过来。
想到萧昱溶，顾簪云不由得浅浅一笑，意识到容宣在侧，又连忙收敛了，抿了抿唇恢复了往日里对着外人的那副淡淡的样子：“容七公子是有什么事情吗？”
容宣将她的神色变化看得分明，虽然有些好奇是想到了什么才让顾家这个外人面前清清冷冷的姑娘变了神色，却也没有冒冒失失地问出来，只是微微一笑，收了折扇，做出一副诚恳又带着不好意思的模样：“但也不是什么大事，容七只是想问个路罢了。不知令尊居所在何处？”
这个容七，去父亲的院子做什么？
顾簪云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替他指了路。容七对她行了一礼——自然，顾簪云避开了，这才离开。
往眠霞居的方向走了两步，顾簪云忽然停住了脚步觉得不大对劲。
园子里往来的丫鬟下人这么多，为什么容七非要拦住她来问路？
回头看了一眼，方才容宣站着的地方已经空无一人。将这个疑惑记下，顾簪云继续朝眠霞居走去。
拐角处，容宣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顾簪云的背影，整个人被树和房屋的阴影遮挡着，乍一眼看过去仿佛不存在一般。
他微微弯了弯唇角，绽开一个温和的笑容。
-
眠霞居里，顾箫茗微微红着脸，却还是尽心尽力地同顾簪云说着及笄礼后女儿家的一些事情。
离家这么久，即便是顾簪云忘了叫杜若来找她，她也是打算和顾簪云说上一会子话的。
其实一会子还不够，毕竟想说的东西实在太多太多了。如今顾箫茗只能尽可能地把自己得来的一些经验告诉顾簪云——毕竟她与祝敬言实在是恩爱，若是等到顾簪云出嫁，指不定……又怀上了……
顾簪云也是面颊飞红，却还是努力听得认真。
姐妹俩正说着话，外头杜衡到了门边，朝里头通报道：“姑娘，京城有东西送过来了。”
顾簪云一怔，一时间竟然没反应过来，毕竟距离上一封信的到来也不过几天而已，她原本以为即便有生辰礼送过来，也起码得等上小半个月。
还是顾箫茗先回过神，这会儿她倒是脸不红了，笑吟吟地看了顾簪云一眼：“是原先府上借住的那个萧世子？我观他目光清正，对你也算有心，想来大约是位值得托付终身的良人。你们这是……两情相悦？”
闻言顾簪云不禁羞红了一张脸，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顾箫茗失笑，轻轻推了她一把：“去，看看他给你送了什么来。”
顾簪云低低应了，转头吩咐道：“那拿进来吧。”
不过片刻，杜衡就双手捧着一个红酸枝木绘鸳鸯戏水纹的盒子进了屋。打开上头的铜锁，是一方长长的画卷，顾簪云一看就知道是萧昱溶的手笔。
画卷上没有人物，全是些东西。开头处是江南烟雨，摆着十三云卷石狮的绿油兽面铜环大门前的马车和院墙里如烟如霞的桃树。而后是红罗斗帐，随意搁在桌上的凤冠霞帔，以及一对龙凤红烛。再往后，芙蓉糕、胭脂盒、随手放着的书册、男子的金革带，随后是拨浪鼓、小摇床、葡萄花架、一池碧荷。末了，是一双藤摇椅，两把大蒲扇。
一共五个场景，个个以屏风相隔，屏风上绘着的图案也各有不同，从到抱柱之盟到并蒂莲、万年青，从瓜瓞绵延到松鹤延年，笔笔皆是巧思。
顾簪云看着这副画，久久失神。
身后的顾箫茗也没了声音。或许有，但是顾簪云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听不见外界的一点儿声音了。
她不知道萧昱溶画了多久，或许是很早很早，或许是在尚未返回京城的时候就开始了。从离开江州，到终老白头，他想了这么这么远，漫长的余生里的每一幕都融进了他心爱的姑娘的身影。他把情意诉诸画中，再在她及笄之时快马加鞭送来，一一说与她听。
顾簪云的手指轻轻地滑过画卷上的一景一物，似乎在触碰那个少年的笔端。
……最温柔的笔端，和最热烈的情意。

第45章 容宣（全是剧情）
顾簪云仔仔细细地把画卷收好，又和顾箫茗说了一会儿话。只是这回再说的，她半个字都听不进去，只觉得脑子里晕乎乎的。
像是饮下了埋了十五年的女儿红，醇香浓厚，教人恍惚得不知今夕何夕，只觉得地上月天上湖都醉人。
傍晚时分送走了顾箫茗，又用了一顿饭，她这才慢慢平静下来，又忍不住把那盒子拿出来打开，摊开那副长长的画卷细细观看。
这副画实在是画得精致，连凤冠上的镂空花纹都流畅自然，宛若实物。顾簪云忍不住伸手去触碰，指尖刚刚落到画卷上，外头就响起了杜衡的轻唤：“姑娘？”
她手下的动作一顿，微微偏过头去看书房门口搁着的那架屏风，应道：“怎么了？”
“大夫人来了。”
话音未落，屋子外头就响起了打帘子的小丫鬟的声音：“大夫人。”想来是在行礼。
顾簪云慌忙将画卷卷起来放回木盒中，只是时间匆忙，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能放木盒的地方，只好搁在桌上，装成随手放在那儿的样子。
烛火忽然轻轻摇曳起来，屋子里屏风、书案等物的影子也随之摇晃，像是群魔乱舞一般，顾簪云心里没来由地一跳。还没等她去细想，这厢顾大夫人已经不急不缓地踱了进来，软底绣花鞋踏在木地板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顾簪云端坐在书桌前，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游记，烛灯透过白色的灯罩，散发出柔和的光芒，轻轻地落在书页之上。
听到声音，她才像是刚刚从书里回过神来似的，匆忙站起身：“簪云疏忽，一时看得入迷了些，竟然没发现娘来了。”
顾大夫人摆摆手示意无妨，一面拉着她在一旁的贵妃榻上坐下了，拉着顾簪云的手，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目光慈爱又带了些许惆怅。
半晌，顾大夫人终于开口：“云儿，你长大了。”
这句话让顾簪云心里也不由得浮起了一丝惆怅，是啊，她长大了，从此再也不是那个可以在父亲看不见的地方拉着母亲的袖子撒娇要糖吃的小姑娘了。
然而顾大夫人的下一句话却仿佛平地里一声惊雷，骇得她片刻才回过神来：“长大了，该许嫁了。”
顾簪云是知道及笄许嫁的，却没想到顾大夫人提的这样快，是她发现了什么吗？
顾大夫人无视了她惊异的眼神——当然，也或许是因为烛光昏暗了些，一点眼神的变化自然是看不分明的，轻轻拍着她的手，声音中带着明显的笑意：“今儿容家那位七公子去见了你父亲，你猜猜，他是要做什么？”
顾簪云的惊讶转成了诧异，她微微抿着唇，心里一点点沉了下去。
顾大夫人依然在絮絮叨叨：“容家那位七公子我也见过，模样儿生得好，年纪也与你相仿，不过大上了那么一两岁，更成熟也更会疼人。更何况才华横溢，礼仪也都是周全的，这么大了屋里也就一个通房丫鬟，并不是那等好色之徒。而至于容家，你也是知道的，书香世家，家风清正。又有‘北容南顾’一说，可见我们两家是天下人都认可的门当户对。这个容七公子现如今可是各位贵夫人口中的金龟婿，我原先也考虑过他，没曾想你方及笄他就找上门来，透出了求亲的意思，还带着家信和信物，可见他们家对你的重视……”
说着说着，顾大夫人是越来越满意。这样一个容七公子，那可是多少人打着灯笼都求出来的好姻缘啊。
虽然当年她也考虑过萧昱溶，可毕竟顾家是清流，宣国公是权贵，如此结亲难免有风言风语，不利于顾家形象。更何况在顾大夫人的眼中，萧昱溶的性子还是跳脱了些，“规矩”二字似乎并不大能拘束他。这样的性子万一招来了什么祸事，只怕顾簪云连同他们顾家都要一块儿遭殃。
两相权衡之下，还是容七公子更好。便是顾大老爷也是这么认为的。
顾簪云的心越来越沉。
看样子，顾大夫人似乎十分满意容七公子，甚至言谈之中已经隐隐约约有将他当作女婿来看待的意味在里头了。
这个容七……究竟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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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州，容家别院。
夜已深，月亮都在渐渐朝西边移去了，而容家的书房却还点着灯，昏黄的烛光把两个长长的身影投映到朱窗上，烛光每摇曳一下，窗户上的影子就随着颤动一下。
容宣与一位长髯的中年男子对坐着，若有旁人在这里，定会惊讶于身份高贵众星捧月的容七公子此刻的毕恭毕敬——言行举止无一不端，亲手奉茶端药，甚至称那粗布衣裳的中年男子为“老师”。
“公子这一步棋走得很好。”中年男子捧着茶盏，久久不语，半晌，道，“顾九姑娘乃顾大老爷嫡女，待顾家老太爷百年之后，她便是族长之女。而顾大老爷有手腕有能力，又极为疼爱这个小女儿，届时且不说光震慑就足以吓退不少人，若是……则顾家宗族之力，起码有三分可为我们一用。而公子如果想为官做宰，妻族定能帮上大忙。”
容七公子温和一笑：“多亏老师教导，否则，宣如今都不知道死在了哪个荒山野岭。”
中年男子淡淡一笑，摆摆手：“是你自己天资聪颖，我帮到忙的，也不过是在你幼时照拂一二罢了。“顿了顿，他忽然又道：“夜深了。”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容宣却听懂了。他微微一笑，放下茶盏起身：“更深露重，老师早些回去安歇吧。”
中年男子微微颔首，站起身走了出去。
容宣在他身后恭敬地长长一揖，片刻才直起身子，转过身在红木圈椅上坐下。
他捧着茶盏，低垂了睫羽，清俊的眉眼忽然间就带上了浓稠的冶艳，漂亮的唇却轻轻一勾，弯出一个最温文尔雅不过的笑容。
——为什么要娶顾家九姑娘？
自然是因为，有用。
容家百年书香，家风清正，这话不假。可是再好的树上也会结烂果，再规矩的家里也会出败类。
容宣的生父就是那个败类。
宠妾灭妻逼死了结发妻子不够，在那小妾的教唆下甚至还险些逼死自己的嫡长子。偌大一个容家的四位嫡子，容大翰林为官，板正规矩，容三容四随长辈游学，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同时，美名也随之传遍了天下。唯独他一个容七，低贱得谁都可以来踩上一脚，包括那等往日里连主子的一片衣角都沾不到的粗使仆役。
幸好他遇见了老师。
陈阎本有经天纬地之才，奈何遭人妒忌，被仇家追杀的途中为求自保投入容家门下，遇见了容宣。观他慧敏，又怜他身世，自此开始指点他如何处理种种难题，让他一步步夺回自己的权利，最后摆脱了父亲，由容家老太爷亲自抚育长大，既得名又得利——旁人提起容宣，都会带上一句由老阁臣亲自抚育，再不会将他和那个“容家的败笔”联系在一起。
但不够。容家老太爷于三年前过世，因去的突然，竟然什么都来不及交代，自然也没给容宣留下什么。如果容宣想要更进一步，他必然会占用到容家的资源，而因为父亲的不争气，容家的资源早已被其他几个叔叔伯伯瓜分殆尽。不过即便父亲手里还残存了那么一点资源，他的庶弟们也还在身后虎视眈眈。
而至于那些叔叔伯伯，他们也各有自己培养起来的儿子，即便比不上容宣，却也不会太差。更何况，自己的儿子，自然是能为自己这一房争取利益的，这也就注定了这些叔叔伯伯必然会全力培养自己的儿子，容宣若是敢轻举妄动，便是威胁了他们的利益。
所以即使容宣出身名震北国的容家，要往上爬，也只能依靠妻族的力量。
顾家九娘，便是最好的选择。
而且她模样好，又规矩，也喜欢琴棋书画这些东西，最是适合做一个温婉贤淑的妻子不过了。
容宣的笑容越发温柔了，像是三月的春风，又或者是冬日午后的一片暖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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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昱溶是带着一袖子脂粉香回的问松堂。
他紧紧皱着眉头，步子迈得飞快，袖袍鼓风衣角飘荡，腰间系着的玉佩叮咚响个不停。
“给本世子拿去烧了喂狗！”一进问松堂，他就脱了外裳丢给了点春。
点春笑嘻嘻的表情在一瞬间僵住了，只能苦着一张脸应下，转身去找晴山：“世子爷说烧了……然后喂狗？”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大写的迷茫。
这烧了……该怎么喂狗？
世子爷这是气糊涂了吧？
二人商讨一番，晴山去处理“烧了喂狗”了，点春端着茶碗小心翼翼地摸进了堂屋，去见正在气头上的世子爷。
“爷……您这是，怎么了？”他放下茶碗，犹犹豫豫地开口，心里已经做好了被拖下去打三十大板壮烈殉职的准备。
其实他并不想问这个问题，但主动问和世子主动说说到起火是不一样的，主动问没准能减去十板子。
点春想到这儿，只觉得心里很苦。
不过出乎他意料的是，世子爷没发火。
他缓缓摩挲着疏风前些日子特地托人快马加鞭送来的信，忽然勾起了一个有些轻佻的笑容，眼里却暗沉沉的，叫人看了心里就发毛：“……容、宣？”
萧昱溶今日出去碰上了朝华公主的女儿，长平郡主。
这位年纪和元元一般的小郡主在萧昱溶离京前就对这个表哥产生了巨大的兴趣，整天追着他跑，追到萧昱溶烦得上公主府把她狠狠训了一通，连朝华的面子也不买，总算得到了大半年的清净。
当然那天回府后被宣国公骂了一顿就是了。
不过据说其实她并没有反省，只是被朝华关起来了而已，甚至后来还想跑到江州去。不过长平郡主最后并没有来江州，萧昱溶也就当只是个传言。
直到今天又遇见了长平郡主，萧昱溶才感觉到，那应该不仅仅是个传言。
因为今天长平一见到他居然就想抱上来，亏得萧昱溶眼疾手快用大袖挡住了脸——在此他非常感谢进宫面圣的礼服需要是大袖的，又控制住力道推开了她，这才保住了自己的清白。
他好不容易甩脱了这姑娘，带着一肚子火回了宣国公府，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封信。
容宣？
少年冷冷地笑了起来。

第46章 红叶
袅袅的香烟被盒子盖下，渐渐地散了踪迹。萧齐肃看了看衣角处不慎落下的一小撮白色的灰烬，眼中划过一丝嫌恶，声音却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和关心：“怎么会想到向顾家提亲？他们是清流，我们去提亲十有八九会被打回来，到时候你好好的一个国公府世子爷，就成了那小姑娘声名的踏脚石了。”
这话说得实在是巧妙，很好地抓住了萧昱溶本性中的心高气傲和少年郎的那一点叛逆。若是放在六年前，只怕萧昱溶当下就会放弃此事。只可惜，那是六年前的萧昱溶，现下的他早已不会这么冲动鲁莽了。
更何况，他早已对元元情根深种。
只是萧齐肃这态度总让他觉得有些怪异。
不动声色地看了萧齐肃一眼，萧昱溶扬眉一笑，应了声“好”，随后懒懒散散地往椅背上一倒：“那长平郡主呢？与我们萧家也算得上门当户对，又同为权贵。”
“长平……”萧齐肃摩挲着手中的白瓷划花茶盏，沉吟了片刻，“你不是向来不喜欢她吗？娶回来相看两生厌，家里少不得要闹得鸡飞狗跳的。”
萧昱溶抿了抿唇，又问了几家，或是权贵或是清流，但都是有权有势、与萧家门当户对的人家。
无一例外地都被萧齐肃否定了。
他微微一笑，不再提起此事。
-
是夜，问松堂。
繁星璀璨，月隐云端。萧昱溶负手静静地站在院子里，面前数个黑衣人单膝跪地，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有空的话，让长平郡主和他见一见。还有……”
长久的沉默。
“好好查查……萧齐肃。”半晌，他终于缓缓开口，只是吐出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声音艰难异常，像是从心口剜出了什么东西，刺得他鲜血淋漓。
面前的黑衣人一抱拳，随后四散离去，很快就淹没在深沉的夜色中。空旷的庭院里，只有萧昱溶一人安静地站着，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今晚的星空很漂亮，让萧昱溶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当年。
长宁公主对他虽好，但对萧齐肃却向来不假辞色，甚至不让萧昱溶与他过多接触。于是幼年的他在庭院中玩耍的时候，常常能发现萧齐肃在花架后、假山旁，默默地注视着自己。
他打小就聪明，见得多了自然会好奇父亲为什么只在远处偷偷看着他，便时不时旁敲侧击的，慢慢地就从奶娘丫鬟们的口中知道了这些事，不由得对父亲分外同情。于是有时候，他会趁着大人都不注意跑去萧齐肃那儿，借此来安慰父亲。
在这些难得的相处时间里，萧齐肃会拉着他的手走过放了许多孩童和女子物什的房间，温柔地说这都是自己亲手为他们母子挑选准备的，眼神缱绻又深情；也会放下所有公务，只为了把小小的他抱着坐在膝上，给他讲讲故事，或是指点着天上的星星教他看。而每当说到牛郎星和织女星的时候，萧齐肃的眼神就会一点点暗下去，看着悲凉而又寂寞。
他曾经以为，萧齐肃是个爱而不得的好夫君、好父亲。
可现在看来……他似乎变了。还是说，从一开始萧齐肃在他心目中的形象，不过就是被引导着形成的？
萧昱溶忽然觉得可笑。
如果真是那样，萧齐肃的心机也未免太深沉了些。
夜里风大，吹动了萧昱溶高高的马尾和颊边的一点碎发，鹅黄的袍角在风中飞舞。
他垂下眼睫，轻轻笑了起来，一向张扬明丽的少年神色间竟然带上了一丝冷冽。
但是不论如何，元元他都娶定了。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
顾簪云婉言拒绝了顾大夫人的提议，只说自己还想在家中多留些时日，要考虑考虑，暂时拖了一段时间。而也不知是怎么的，正好长安侯府那边的一个子侄也托了顾老夫人替他求亲，虽然长安侯府如今没落了些许，却也不过是从顶级变成了一流，何况提亲的这位公子乃是已经定下来的世子人选，只等长安侯一封折子上去，再加上长辈的面子，倒是与容七公子不相上下了。
一边是容家的金龟婿，一边是老夫人的面子，顾大老爷夫妇一时间也犯了难，只得说要先好好想想。至此，顾簪云总算松了一口气。
毕竟拖得越久，对她就越有利。因为如今她已及笄，那么往后来求亲的只会越来越多，总有那么一两个能和容宣相提并论的——毕竟顾家的家世、她的才情和容貌都是摆在这儿的。
五日后，京城来信。
“元元，见信如晤。日前接到消息，言称容家七公子向顾府提亲，便将此人着意打探了一番。此人虽形容尚可，然身单力薄，毫无势力，恐需依附妻族，惹人耻笑，若得志猖狂，则更苦不堪言……”其后洋洋洒洒数百字都在数落容宣的种种不足之处，之后又隐晦地将自己夸了一番，“闻说宣国公世子萧氏，形貌昳丽，少年得志体贴入微，不好女色，又与你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实乃婚嫁的不二人选。余每思及此，难免长嗟短叹，唯恐夫人移情别恋，倾慕萧氏。”
后半段的表述有些奇怪，顾簪云有点儿诧异，她一列列看过去，直到看到落款才明白过来，羞得面染红霞。
落款是“夫君萧昱溶”？
“夫君”“萧昱溶”，她缓缓摩挲着这五个字。最寻常不过的五个字，组合在一起却是她眼中天底下最最动人的情话。
顾簪云不用摸都知道自己脸上肯定烫得很。她咬了咬下唇，小心翼翼地把信叠好，取出妆奁，就压在了阴阳盘云佩的下头。
拿起信封的时候，里头掉出来一枚红叶。脉络分明，叶红如火，像是用上好的紫毫沾了天边最绚烂的晚霞，细细地描绘其上。红叶上题了半句小诗：“何当共剪西窗烛。”她想了又想，不解其意，只能把红叶也一并放入妆奁里。
不过等到了九月十五那天，顾簪云就知道了这半句诗的意思了。
九月十五，顾老太爷六十大寿。顾簪云忙了一上午帮着准备寿宴，午间又陪众人吃了一顿饭，实在是身心疲惫，幸好下午不用陪人，她便忙里偷闲，歇在眠霞居里。
今年的江州比往年要暖和不少，桃树的叶子这会儿还只是零零散散地落了一些。顾簪云看着外面日头正好，便叫人在树下摆了小桌和茶点。
秋日里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照在人身上，让她舒服得几乎快要睡过去。雨过天青色茶盏里，龙井茶绿中一点微黄，浑然天成，悠长的香气萦绕在鼻端久久不散。而一旁的白瓷描金盘子里，芙蓉糕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上头一点娇嫩的粉，下头一点诱人的黄，糕点的香气也渐渐地散发出来。顾簪云坐在树下，用糕品茶，舒服而又慵懒，不知何时竟睡了过去。
待她醒来，首先听见的就是上方一个清澈干净的声音，带了点儿笑意：“你倒是好眠。”
顾簪云诧异地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她院墙上的少年。乌黑如墨的头发被金冠高高束起，在未时最好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他穿了身鹅黄的衣裳，暗金绣线绣出雅致又明媚的银杏，自袖口蔓延，一路漫过了领口肩头，而那条兽口暗纹的腰带也依旧是她最熟悉的深沉的黑，勾勒出少年郎劲瘦的腰身。
“萧昱溶？”有那么一瞬间，顾簪云以为自己在做梦，毕竟这个场景实在太像萧昱溶和她的初遇。可是手边茶杯犹烫，梦中的感觉绝不会如此清晰。
“是我。”他朗声应道，细细地、甚至有些贪婪地把顾簪云打量了一遍又一遍。
一别九月，她出落得越发清雅了，当真是宛若仙子落入凡尘，让他几乎想要抓住她再不放开，唯恐一放手，她就回去了。可是目光落到桌上，萧昱溶又忍不住笑了。
顿了顿，萧昱溶双手撑着墙沿坐在顾簪云的墙头，歪着头笑吟吟地看着她，阳光落在矜傲的眉眼上，美好得有些不真实：“出来小憩也要带芙蓉糕？像你这样的仙子，就该放在那云山庙里一日三炷香地供起来啊，怎么能吃芙蓉糕呢。”
顾簪云：“……”
萧昱溶还当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萧昱溶一直留心着她的神色，这会儿见她面色稍变，就知道不好，一撑墙就跳了下来，一面找补：“元元我错了！”
“嗯，”冷冷淡淡。
“我新买了很多厨子，南北口味都有。”
“嗯。”态度稍缓。
“我学会做冰碗了！还有别的很多小吃！虽然……丑了点吧……”
“嗯。”似乎有点想笑，但是忍住了。
萧昱溶扬眉一笑，干脆一把抱住了她，惊得顾簪云险些叫出来：“你干什么！”
萧昱溶专注地看着她，清贵的眉眼里盛满了认真，风拂动了他的发梢，也吹落了几片枯黄的叶子，飘飘荡荡地落在他身后，他的声音干净得像是碧蓝如洗的天空，澄澈明净的秋水：“元元，我很想你。”

第47章 凤仙花
或许是时间静止了，或许是空气凝固了。顾簪云回过神来的时候，萧昱溶正轻轻地摘去她发间的一片落叶。
这是一片落叶，却不是那种颓败的衰黄，而是漂亮的金色，像是此时此刻璀璨的秋阳。萧昱溶把落叶拿在手里端详片刻，忽然没头没脑地笑了：“聘礼里还应该再加上一对蝶钗。”
顾簪云羞得轻轻推了他一把，这才勉强恢复了神智，奇道：“你怎么忽然跑到江州来了？”
萧昱溶扬眉一笑，得意的，还带点少年的小狡猾：“不管怎么说，顾家好歹也教育了我六七年。顾老太爷寿辰，我自然是要来的。”
口里在这么说着，萧昱溶的眼神却沉了沉。
回京后一开始还没什么，但过了几日萧齐肃似乎是觉得他如今这副模样不大好，总是有意无意地在把他和江州顾家割裂开来。这次的前往江州，他也是先说同京中出了名的纨绔平昌伯世子出去玩几日，实际上偷溜到江州才成功的。不过他也留下了密信，免得到时候萧齐肃大发雷霆气坏了身子。
只是……萧齐肃为何会对他如今这副样子不满意呢？
萧昱溶顿了一顿，很快又恢复了方才灿烂又干净的笑容——他的事情，自己会处理好，不能叫元元担心。
顾簪云敏锐地发现了他一瞬间的不自然，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笑吟吟地拉着萧昱溶的袖子，要他和自己走：“你走了以后，我在院子的西南角移植了一片凤仙花，打算拿来染指甲，去看看吗？”
院子的西南角，一丛丛的凤仙花开得正艳，其色如霞，其花如蝶，美不胜收。
顾簪云松开萧昱溶的手，拢了拢衣襟裙裳，半蹲了下去，小心翼翼地掐了一朵花下来，抬起头笑盈盈地看向他：“帮我染一下指甲，可以吗？”
日光明亮，少女手中的那朵大红色的凤仙花便显得越发艳丽起来。她将它放在颊边，映着清亮得像一泓秋水的眼，透着微微粉色的脸颊，娇嫩得像花瓣一样的唇。
少年的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他抿了抿唇，低低应道：“好。”
顾簪云欢喜地笑起来，一双杏眼都弯成了月牙儿。她半蹲着仔仔细细地采着凤仙花，一朵一朵地挑过去，但凡有一丁点儿瑕疵的都不肯要，像是在做什么十分重要的大事一样认真。
过了好一会儿，才总算采好了一小捧。
萧昱溶替她拿了块干净的细棉布来，本想接过她手中的凤仙花，顾簪云却怎么都不肯，执意要自己拿着。看她兜着凤仙花一路小心翼翼地走着，萧昱溶只好迈着小步跟在她身边，一面替她注意着路，唯恐她摔着了。这样一路走到了树下坐下，萧昱溶连自己都没发现地长长松了一口气。
取来石臼又放入红花和白矾，这回这种力气活萧昱溶说什么也不肯让顾簪云接手了：“你力气小，坐在那儿看着就好。”
顾簪云：“……”
“从前难道不是我自己捣的吗？”她有几分哭笑不得，可是心里却像是湖中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虽然小，却慢悠悠地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似乎只要有萧昱溶在，她就变成了一个陶瓷娃娃，还是那种被打磨得极轻极薄的，脆弱易碎，需要被人捧在手心细细呵护，半点风吹草动都经受不得。无论是剪子还是石杵，甚至是一块兜着花的布，他都想为她代劳。
顾簪云一手撑在桌面上，托着下巴看萧昱溶捣花。他捣得很小心，似乎是怕做坏了她会难过失望，末了还要自己拿起来端详一番，这才肯递给她看，嘴角一翘：“怎么样？我弄的还不错吧？”
分明刚才还小心又紧张，这会儿却一脸的随意散漫，似乎只是随手做了一件简单至极的小事。但是顾簪云与他一道长大相处多年，早就心意相通，自然看得出来他眼底的一点得意和松了一大口气一般的放松。
她弯了弯唇角，到底还是没有点破，只顺着他说：“岂止是不错？简直就是特别好！”
少年唇边的弧度更大，转过身招呼杜若杜衡打了水来，让顾簪云净手。但是等水来了，他却是一道把手放了进去。
顾簪云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你这是做什么？”
萧昱溶含笑看她一眼：“帮你净手啊。”
顾簪云的手白而嫩，十指纤细修长，即便是日日写字抚琴，但这么多年的保养下来，愣是半点儿茧子也没有，一看就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而萧昱溶许是拉弓射箭握笔之类的事儿做得多了，又过得粗糙些，指腹掌中有些许薄茧，划过顾簪云的手背时让她有种异样的感觉，却不是疼——也或许是疼，但是因为极其轻微，便只觉得有一点点痒了。
幸好手背不会脸红，顾簪云想。
否则……此刻她这一双手便会红得像煮熟的大虾一样了。
净过手，萧昱溶又拿起一旁的毛巾开始给她擦手。顾簪云的指甲修剪得圆润齐整，透着淡淡的粉红，萧昱溶一个个仔仔细细地擦过去，忽然觉得这些指甲也因为主人而变得乖巧得可爱了。
他微微一笑，放下毛巾，开始给她染指甲。
萧昱溶染得很细致，从底部到边缘，丁点儿也不空着，丁点儿也没染出，动作轻柔而小心，将那一点瑰丽的红色涂抹得均匀又漂亮，即便自己的指尖也染上了一抹嫣红也毫不在意。
他专注地低着头，为她染着指甲。顾簪云甚至能感觉到一点细微的气息从她的手背上滑过，微微的痒，像是柔软的羽毛拂过皮肤。
她安静地看着他头顶的那顶金冠，流畅的线条勾勒出华丽的花纹，折射出夺目耀眼的光芒，安静地束起了那一头缎子似的乌发，昭示着少年人的张扬和明丽。
这是她的少年。
顾簪云忍不住笑起来。
末了系上叶子，萧昱溶满意地拍拍手，颇有种大功告成的畅快：“好了。”
顾簪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十指，忍不住笑弯了眉眼：“你倒是很有天分。”
萧昱溶随意地用湿帕子擦了擦指尖，自然，擦是擦不下来的。他也不在意，反正也没多少人能瞧见，再说了，元元高兴就好。
毕竟……难得一见。
这会儿听到她这样说，萧昱溶便扬了扬眉，语气骄傲又自负：“这世上就没有我萧昱溶做不成的事儿。”
包括反抗萧齐肃，迎娶元元。
分明是少年轻狂，顾簪云却不知为何心里一动，竟然就信了。
她信他无所不能。
-
晚间还有宴席，顾簪云光顾着同萧昱溶玩乐了，虽然有些担忧，但还是不得不取下了草叶。一整顿饭都吃得小心翼翼的，唯恐一不小心就碰到了指甲，破坏了这份杰作。
所幸一晚上都没发生什么，等一觉醒来，美丽的云霞已经安静地依附于漂亮圆润的指甲之上了。
顾簪云坐在窗前对着阳光欣赏着自己的指甲，正痴迷于阳光中柔软的色泽，头顶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元元。”
顾簪云被吓了一跳，不过很快就平复了下来——毕竟能在她上方唤她元元，也只有他一个了。循着声音望过去，果然是萧昱溶。
萧昱溶的神色有些低落，不必他开口，顾簪云就明白了他要说什么。只是嘴巴张了几次，这才艰难地发出了声音：“怎么了？是……要走了吗？”
“嗯。”萧昱溶低低地应了一声。
“好吧。”顾簪云努力弯起唇角，“那我等你下次回来。”
回来接我。
萧昱溶认真地点点头，顿了顿，忽然道：“指甲染好了吗？”
顾簪云不明所以：“染好了。”
“手给我。”
萧昱溶翻上的墙头正对着窗户，离窗子很近。顾簪云把手伸出去，他一把握住了，一手撑墙，一手握着她的手，注视着那抹红良久，忽然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一动，顷刻间如洪水决堤，滔滔而下。
他俯下身，在她手背上虔诚地一吻。
这个姿势有点扭曲，身子有点难受，他却不管不顾，长长的睫羽轻柔地扫过她的手背，像是一声轻轻的叹息。
“我走了。”他留恋地摩挲了一下那抹红，而后松开手，直回身子，自墙上一跃而下，清朗的声音隔着院墙传进来，“等我。”
顾簪云收回手，握成拳抵在身前，心跳快得像是在打雷，甚至连手也有隐隐约约的震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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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昱溶静静地倚在马车壁上，眼中心里却全是方才那一抹红。
金盘和露捣仙葩，解使纤纤玉有瑕。一点愁凝鹦鹉喙，十分春上牡丹芽。
他想他终于明白了，从前那些狐朋狗友流连青楼楚馆的原因。
这是人类最原始的念头。
但是他明白了，却也只是为一个人。
自此以后灯红酒绿莺歌燕舞，皆是红粉骷髅足下尘土，他萧昱溶的身心都奉给了一个姑娘。胭脂色柳芽黄，高山雪湖里月，世间一切美好的色彩词句景致，都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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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萧昱溶掀开车帘，朝后头的晴山吩咐，向来清澈的声音带上了刚刚醒来的沙哑：“晴山，给我拿床新毯子进来。”

第48章 真相（剧情剧情）
小半个月之后，萧昱溶最初激动而又有点奇妙的心情终于渐渐平复，而此时他们一行人也终于回到了京城。
再寻常不过的检查之后，本该就是回府请罪，只是这回方进城门，萧昱溶就被人拦住了。
是个小乞儿，八九岁的年纪，脏兮兮的脸庞，一身的破衣烂衫。若说有什么与寻常乞丐不大一样的，那就是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和眉心一点朱砂痣。这两样东西为他加分不少，但就是加再多的分也没人在乎——乞丐里长得好的也不是没有，但想借此从达官贵人身上下手一步登天？嘁，倒不如做梦来得快。瞧这副模样，只怕再过几日就不知道被哪个烟花地收去了。对于这些，人们早就看惯了。
只是这回倒是有点不同。若是那有点龙阳之好的或是那种上了年纪的，说不定看着可怜就给了点儿，可这是宣国公府车驾啊！看那规制和那风尘仆仆的模样，想来是那位前些日子去往江州贺寿的世子爷回京了，这可不是位好惹的主儿。虽说他离京已久，但当年恶名犹在，落在京都百姓耳中，仍是个草菅人命不学无术的纨绔。当下就有看不过去的老妇人要去拉住那乞儿，只是动作没那么快，还是让他跪了下去。见状，老妇人也怕惹祸上身，只能暗自叹息一声，加快脚步走了。
工*众*號：龟*酱*666推*文*
车里的萧昱溶没听见车夫呵斥小乞儿，就知道不对，撩开帘子看到眉间那朱砂痣，当下微微一笑：“看着倒也可怜，那就赏他二两银子吧。”
点春回来的时候，交给萧昱溶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头是暗卫留下的讯息，只有短短三个字：“莫回府。”
萧昱溶眼神一凛：“改道，走小路。传常大来见我。”
秦越瑾封号长宁，她建暗卫队之时，因考虑到秦乃皇姓，便用了常。暗卫队的领头人就以常大作为代号。
马车驶入一条阴暗的小巷，车速也渐渐放缓。晴山点春和萧昱溶一道自车上跃下，车夫却似乎毫无察觉，不紧不慢地开到了巷子尽头，这才下了车，换了身衣裳朝锦衣卫衙门跑去。
常大匆匆忙忙地进了望江楼，一边跑一边把锦衣卫的令牌藏进了袖口。推开门的时候，萧昱溶正背对着他站在窗边，窗子却是关得紧紧的，让室内显得昏暗了不少。
反手关上门，常大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世子。”
“起来吧。宣国公府怎么了？”萧昱溶慢慢转过身来，不紧不慢地拉开椅子坐下，精致的眉眼里几乎再寻不见与顾簪云在一起时的张扬和明丽，反倒显得沉静如水。
“在下和兄弟们查探宣国公时发现，主子您的旧名声……似乎和宣国公有些关系。”
萧昱溶猛地攥紧了椅子两侧的扶手，尖端刺进掌心，他却毫不在意，甚至连声音表情都没有变化：“继续说。人证、物证、你还发现了什么，一一说出来。”
“是。”
昏暗的室内，萧昱溶平静地听着。眼神平静，表情平静。
眼里的光芒却一点点黯淡下去。
七岁前，母亲倾力教导他为人处世，琴棋书画，射御书数。七岁后，母亲给了他暗卫，教他观人驯人，同时鼓励他出门交友，广结善缘。
他的命运从踏出府门的那一步开始变化。
七岁前他是父母的好儿子，嬷嬷丫鬟口中的天纵奇才，人们眼中的玉娃娃。七岁后他是京城人人唯恐避之不及的纨绔子弟，风流世子，不学无术的大草包。
七岁的萧昱溶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事实上他到了十七岁才明白，才从暗卫口中得知了真相。他像往常一样学习、交友，和暗卫们接触，自认从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却在踏出府门后看到许多人躲躲闪闪的眼神。
那天的太阳很大，照得石板路白得晃眼，他走得有些头晕，一路上众人的眼神让他疲惫又疑惑——当年长宁公主训练暗卫的时间不长，只能先以保护他为第一要务，他接手后才开始着手培养他们打探消息的能力。而身为被关在后宅的女子，又身份高贵，自然难以知晓这些寻常百姓的看法。
长宁公主都不知道，堪堪七岁又无人脉的萧昱溶自然更不可能知道。
他不知所措，只能一直往前走，反正也没什么好怕的，萧府侍卫和他的暗卫都跟在后头呢。
拐角处，三三两两的妇人聚在一起窃窃私语：“他怎么出来了？不是说宣国公怕他闯祸不放他出来吗？”
“闯祸？我听旁人说是不学无术啊，怕他丢脸才不让出来。”
“丢脸？哎呀呀，这原因一听就假的很，也就你还相信了？你难不成不知道，这宣国公世子暴虐成性草菅人命？据说他曾因为丫鬟把茶水洒在他身上，杀了那丫鬟全家，还把尸体摆在府里给别的丫鬟们看！还有一次因为别人挡了路，就把那人的腿给砍了！我大姨的二儿媳的三堂妹的手帕交的远房表弟就在宣国公府做活，亲口讲的，那还能有假？”
“啊，天哪！太恐怖了吧！”
“不光残忍呢，还小小年纪就不学好！听说天天往烟花巷跑，还钻丫鬟的裙子，啧啧啧，才七岁呢！真是恶心！”
萧昱溶安静地倚在墙上，听他们一一数着他的罪行。背后的墙是土砌的，粗糙，硌人。
他清澈的眼里满是迷茫和恐慌。
他每天学到深夜都不敢放松，原来是不学无术吗？
他待人一向有礼而宽和，竟然做过这些事吗？
他今天才第一次出门，究竟是什么时候去的青楼楚馆呢？
萧昱溶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天的太阳很大，面前的地白得晃眼。
他一开始也想过扭转人们心目中他的形象，但是，那早已根深蒂固，不知从多久前就逐渐进入了每个人的心中。
既然他们说他爱玩，那就玩吧。
反正母亲对此也不是很反对——她认为孩子长大后就应该有自己的选择和判断，只要不沾染上恶习就好，何况萧昱溶并没有因此荒废了功课。
长宁公主是个好母亲，她用心教导出来的萧昱溶在别人眼里却是扶不上墙的阿斗。
一开始萧昱溶的确是感受到了一点乐趣，但是很快就厌烦了。没过多久，他就对这些提不起多大的兴趣了，只是为了长宁公主的殷殷期盼——怕她担心，萧昱溶从未告诉过她真相，他只能继续出门玩耍。
再之后，便是长宁公主逝世，他守孝三年，随后奔赴江州。
时至今日，不少京城人依旧畏惧他，只是不再认为他不学无术了而已。
可是原来，那些不学无术、草菅人命、纨绔子弟的名头，都是萧齐肃暗地里加给他的吗？
萧昱溶听着常大的禀报，看着他呈上来的供词和物证，忽然想起了萧齐肃口中的“娃娃亲”，以及被拒绝的向元元提亲的提议。
何其可笑。
赏了常大，萧昱溶沉默地走下楼，坐上马车。撩袍落座，提壶倒茶，行云流水一般的举动里依旧带着三分漫不经心，懒懒散散，看着就不像是个清俊板正的好儿郎。容七公子那种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风度，他再也不会拥有。
可那又如何呢？
宣国公府。
“孽畜！给我拖下去狠狠打上三十大板！”萧齐肃气得浑身发抖，萧昱溶看得眉眼含笑，像是春华盛放，数不尽的风流意态。
——三十大板，这么多年的造谣中伤，逢场作戏，还他萧齐肃血脉亲缘，宣国公府荣华富贵。
今后，元元他要，宣国公府他也要，声名权利，清白真相，他都要。
谁也别想抢走，谁也不可能抢不走。
被架在长条凳上的少年气若游丝，身后血肉模糊，面色苍白。他轻轻垂下睫羽，掩盖了眼中的冷冽。
-
“据说宣国公府那位世子爷为了静心读书，自请搬到京郊的庄子上居住呢！”醉红楼里，一个锦衣少年神神秘秘道。
“嘁，别不是被宣国公赶出来的吧！”一旁坐在摇椅上的紫袍人嗤了一声，往地上吐了个瓜子皮儿。
一个一身蛤蟆绿的少年不耐烦地皱起了眉头：“快点点人吧！来醉红楼是说这个的？那小爷还不如上望江楼点桌酒席呢！”
京郊，萧家庄子，长宁公主陪嫁。
“好好查查萧齐肃，看看他和长宁公主的逝世有没有关系。”少年安静地站在窗前，面色还有些苍白，一双眼却出奇地亮，像是融进了湖光山色，瀚海星辰。
“是。”

第49章 容宣（容宣恋爱线）
帘子“啪”地一掀一甩，一身夺目的红的少女就跑出了门去，一边跑一边把刚才拿来掀帘子的右手也用来提裙子，好跑得更方便更快些。身后的丫鬟愣了一下，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赶忙慌慌张张地抱起一旁的狐裘就追了出去：“郡主！郡主！您慢点儿！”
长平郡主没听她的，跑得越发快了。
这会儿正是初冬时节，茫茫大雪把京城盖得严严实实的，像是生怕它冻着，特地准备了一床大棉被。长平一边跑，一边看着眼前自己呼出的一阵阵白气。
萧昱溶当真是阴险狡猾，从京郊回城这点事儿也要躲着她，还不回宣国公府，装模作样地说什么要去拜见容大人，跑到了容府，让她这会儿才得了消息。当真以为她看不出来这是因为什么？
她堂堂长平郡主，要才华有才华要容貌有容貌，追着他跑了这么多年，硬生生活成了全京城的笑话，他竟连低个头稍微给她个好脸色也不肯！一想到这儿，长平就越发愤恨起来。
她今天倒要堵着他，好好问问这是怎么回事！
长平提着裙子从寻玉斋一路跑到了容府门前，虽然距离不算长，但是也让她出了些许薄汗。她站在原地喘着气，面前呼出来阵阵白烟，透过白烟，她能看见刚刚离去的萧家马车。
长平咬了咬下唇，一时间也顾不得那些礼仪规矩了，对着那辆马车大叫了一声：“萧昱溶！”
那马车连个停顿也不曾有，冷淡地渐渐远去。长平郡主静静地站在原地，披着一身的风雪，呼吸还有些紊乱。她拨了拨额前凌乱的刘海儿，垂下睫羽，嗤笑了一声。
身上的一点薄汗渐渐冷了，带来更深重的寒意。
可恶的萧昱溶。
她其实也知道这样的行为惹人厌烦，可是……可是……
她追了他这么多年了，他难道就不能回头，施舍给她一个眼神吗？
冰凉的雪花被迎面的风吹到了她冻得僵硬的面颊上，很快就化作了同样冰冷的水。忽然天地一黯，像是光芒被人滤去。
她诧异地抬起头，看到了一把油纸伞，和一个人。
清，静。
这是她对容宣的最初印象。
一举一动礼仪风度浑然天成，一颦一笑如昆山之玉云间明月。
他撑着伞，对她微微一笑：“姑娘，萧世子已经返回京郊了。风寒雪大，还是早些归家吧。”一面说着，他一面把油纸伞递给了她。
长平抿了抿唇，接过了油纸伞，难得地露出了和其他京中贵女一样的乖顺，或者，说是羞涩才更为妥当贴切。
她微微低下头：“多谢。”
“那在下就先告辞了。”容宣笑了笑，行了个揖礼，转身离去。
迈上门前台阶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方才站在此处的那个少年，狐裘玄衣，眸色沉沉，笑容却明朗：“我在江州读了六年的书，倒是学过一个道理，以卵击石，并非明智之举。”
江州，以卵击石，再联系上最近种种，容宣也不是蠢人，自然很快就明白了过来。
他没回应，只是含笑看着萧昱溶，但心里却飞快地盘算开了。
京中贵女颇多，与萧昱溶相争并不是什么明智的举动，倒不如另择他人。如果顾家选择了他那便罢，如果萧昱溶成功了，那他也好有个人选。
方才那位，大抵就是长平郡主了吧，虽然单纯大胆了些，但是家世还是很看的过去的，倒也可以列入打算……
“不知公子尊姓大名？今日之事，改日长平必当登门道谢！”容宣刚刚迈上最后一个台阶，就听到身后中气十足的喊声，教他险些一个踉跄。
这小郡主……其实还挺可爱的。
“容宣。”台阶之上，少年含笑转身，拱手一礼，风雪猎猎，却分毫不影响他周身的沉静。
寒风裹挟着雪花怒吼，狠狠刮过她的耳膜，纯白的雪映出刺目的光芒，教人不自觉地想要眯起眼。
长平却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只能看见面前的少年。
丫鬟终于追了上来，喘着气要把狐裘给她披上。长平对着容宣遥遥一笑，拽过狐裘一面自己披好一面转身走了，衣摆在半空中一划，干脆又飒爽：“车夫呢？我们回府。”
顿了顿，她忽然扬起了一个笑容，明媚，又带点羞涩：“查查这个容宣。”
她方才忽然发现，如果说萧昱溶是不甘心的话，那容宣才是真真正正的那个让她心动的人。
-
京城，容府。
茶已经冷透了，炭火也即将熄灭，室内的温度一点点冷下来，红木桌前对坐的两人却似乎一点都不在意。陈阎抚着自己那把长长的胡子，神色平静地看着容宣，不辨喜怒：“你真的想好了？”
“是。”容宣抿了抿唇，到底还是应下了。
“长平郡主的父亲是当朝大将，母亲是朝华公主，倒也算得上身份高贵。只是……毕竟是武将世家，对你仕途方面的助力，恐怕没有顾家那么多啊。”
容宣轻轻应了一声：“无妨。顾家……宣国公世子看上了，我只有三成的把握拿下。”
“那就依你所言。”陈阎沉吟半晌，最终还是点了头，“只不过顾家那儿怎么办？”
容宣微微一笑：“我相信宣国公世子的实力。”
-
之后的很多日子里，容宣常常会偶遇长平郡主。或者是在出门访友途中，或者是在出城赏景途中，甚至是在容府、在他返回承安容家祖宅的时候……
“公子，长平郡主她……她她她又来了。”小童叩了叩车窗，颤颤巍巍地传话。
容宣放下手里的书，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他叹了口气，应了一声：“知道了，先让车夫停车吧。”
他倒不是厌烦，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更直白地说……他有点害怕。
害怕自己真的喜欢上长平郡主，那种情感有一部分不受控制的感觉让他感到惶恐又糟糕。
下了马车，面前娇俏的少女一身爽利的骑装，笑吟吟地看着他：“容宣，一路顺风。”
容宣刚要出口的话忽然停在了唇边。
印象中，这还是头一次有人真心实意地来为他送行，不是客套，不是礼貌，只是因为想来，便来了。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多谢。”
少女轻轻“哼”了一声，扬了扬下巴：“我知道你向那个顾九姑娘提了亲。不管是因为喜欢还是家里的要求什么的，反正我会向你证明，我才是更好的那个！”
容宣静静地望着她，忽然微笑着点了点头：“嗯，好。”
不，你在我心中，已经更好了。

第50章 长宁（逝世真相剧情）
天色晴好，厚厚的雪落在枝头瓦上，瓦后是一片湛蓝湛蓝的天空，半点儿云彩也没有，干干净净地倒映在院子当中一个结了冰的小池塘里，衬得一湖冰都是漂亮的天蓝色。
如果有鸟就好了。
萧昱溶拖着木屐踢踢踏踏地走到廊下，心里想着。厚厚的木地板在足下发出欢快的吟唱，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便盈满了清新的空气。
在江州，这样一场雪过后的晴朗的日子里，是一定会有几只鸟儿——多半是小麻雀，飞上光秃秃的枝头，叽叽喳喳起来，还会时不时地歪歪头，用那一双黑漆漆的眼珠子打量着站在廊下或窗前的人。
江州啊……不知道元元这会儿在做什么呢？江州现下应该也下雪了吧？她去年冬月里做的那幅寒枝惊雀图，当真是生动活泼，万分可爱……
“公子。”突然响起的声音拉回了萧昱溶的思绪，他不由得微微皱了皱眉头，转过身去。看到是常大，萧昱溶的眉头便皱得越发紧了，不过这次，是因为他口中可能带来的消息。
“说吧，查到了什么？”
“属下发现……长宁公主的逝世，似乎和宣国公有些关系。”
枯枝、蓝天、寒潭，一切似乎都在一瞬间黯然失色，萧昱溶原本平和的心境忽然变得烦躁起来。落在旁人眼里，便是萧昱溶似乎僵硬了一秒，但也只有一秒，随后他便收回了方才搭在栏杆上的手，将一双手掩在宽大的袖子里，目光沉沉地看着单膝跪在地上的常大：“这可不是能拿来开玩笑的事情，常大。”
像是冷锋裹挟着凌厉的风声划过耳侧，又或者是利刃猛地逼近悬于心口前三分的位置，常大甚至恍惚间觉得时间都凝固了那么一下，心上传来巨大的压迫感。
世子的目光……什么时候竟变得这样锐利了？
“啪嗒”一声，常大看着一颗汗珠自眼前划过，最后跌落在地，在地上砸出一片小小的阴暗。
可他分明觉得身上更冷了。
常大咬了咬牙，跪得越发恭敬标准：“属下绝不敢造谣欺瞒！如有此事，天打雷劈！”
看来是真的。
萧昱溶笼在袖子里的手紧紧交握在一起：“说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
天盛三十八年的京城，迎来了一个很冷的秋天，枯黄的叶子早早就铺了一地，留下些光秃秃的枝桠。扑面而来的冷风叫人直缩脖子，个个都步履匆匆，长街上的行人零零散散，空旷寂寥，只留下枝上鸟雀的三两声哀啼。但这一切都丝毫不影响宣国公萧齐肃的好心情。
当初扶持的江南总督王家虽然倒了，但萧齐肃却在扶持他们的过程中暗地里把江南官场的话语权拿到了手里，新上位的便是他的亲信祝威。而这几日，萧齐肃私下一直让他们寻找的一种药终于寻得了，并且已经送到了京都。
就在昨日。
萧齐肃翘了翘唇角，五城兵马司有些时候没去了，那就明日去看看吧。
天生三十八年，冬。或许是因为哪一天夜里的窗户没关好，或许是因为长宁公主的贴身婢女秋姑染了风寒，总之，长宁公主病倒了。
一开始也不是什么大病，无外乎咳嗽头疼一类的小问题。但是张太医来来回回看了几次都不见好，长宁公主想请别人来看看，却被秋姑拦下了。
“公主，这张太医最擅长治这些风寒发热一类的病症了，再请旁人来，只怕还要更糟呢。更何况，贸贸然换了大夫药方，只怕对养病不利啊。”秋姑替长宁公主拉了拉被角，温言劝着，眼中是十成十的关心。
长宁公主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可她这些日子病得越发重了，脑袋昏昏沉沉的，一时间也无力思考。再者言，秋姑和她自幼在宫中一道长大，情分非比寻常，又没有什么父母孩子，没什么能被别人拿捏住的地方，她便不再细想，只低低应了一声：“嗯，那就先不另找了。”
病中的人似乎总是容易疲倦，张太医的药又加了助眠的东西。秋姑看着长宁渐渐睡了过去，这才收回了轻轻颤抖的手，强忍着在心底劝服自己，公主不会出事的，宣国公对她视若珍宝，宁可使手段也要娶到公主，怎么可能害了她？想来只不过是想趁公主虚弱的时候关心一番，好缓和缓和夫妻关系罢了。
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白石不是也说了吗？不会有事的。
想到在萧齐肃身边做侍卫的情郎，秋姑渐渐平静下来，轻轻舒了一口气，再看了长宁公主一眼，转身轻手轻脚地出了卧房。
除夕前几日，在五城兵马司和萧齐肃共事的定康伯闻大人忽然请萧齐肃去京郊他新购置的庄子上游玩，萧齐肃欣然应允，还一道带走了萧昱溶——他的说法是“不好在府里打扰了你母亲养病”。
萧昱溶犹豫了一会儿，萧齐肃看着他，微微眯起了眼：“那你先去问问你母亲同不同意吧。”
“是。”萧昱溶低着头，并没有发现萧齐肃的神色变化，这会儿便乖巧地应了一声，转身朝宁安院跑去了。
萧齐肃静静地注视着他的背影，一言不发。
萧昱溶很快就跑到了宁安院，但没想到的是，长宁公主已经睡下了。
秋姑看着他，微微笑着蹲下了身子，替他拉了拉衣裳，又理了理有些凌乱的碎发：“溶哥儿怎么来了？”
萧昱溶看看室内，有些担忧：“我……我来问问娘，可不可以和爹一起去闻大人的庄子上玩，就在京郊。”
秋姑的手一顿，接着又若无其事地替他正了正头上那顶小小的金冠：“可是不巧，公主已经睡下了呢。”
萧昱溶轻轻地“啊”了一声，白皙的小脸上透出一股混杂着忧虑的严肃，像个缩小版的老学究：“这可怎么办……”
秋姑笑了笑：“不过公主一向希望您多出去走走，况且这回只是去京郊，一来一回也很快的，您就放心地去吧。等公主醒了，奴婢会告诉她的。”
“嗯！”萧昱溶用力点了点头，一脸认真，“你可一定要和娘讲哦！我们拉勾勾！”
“嗯，好，拉勾。”
是夜，宣国公父子和闻大人在京郊庄子遭遇刺杀，幸好侍卫众多，刺客寡不敌众，最终自尽而亡。但萧世子的手臂被划开了长长一道口子，不宜搬动，最后只能在庄子上休养。
这一养就养到了天盛三十八年的除夕。
萧昱溶一个人呆在屋子里，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的烟花盛放，屋檐下大红的灯笼轻轻摇晃，却不觉得热闹，甚至反倒更添寂寞。
庄子上实在太静了，闻大人回府与家人团聚，萧齐肃为了照顾他留了下来，于是整个庄子就只剩下了他们父子二人——原本萧昱溶想回府，或者把娘接过来的，但萧齐肃说这会儿他们俩都病着，实在不适合搬动，萧昱溶再失落，也只能乖巧地应下。
这绝对是萧昱溶长这么大过过的最安静冷清的一个除夕。
他想回宣国公府，想见娘。
娘会抱抱他，摸摸他软软的头发，温和地说：“溶哥儿今儿总算可以歇一歇了，是不是？”等到了中午的时候，娘会做香香软软的小糕点给他吃，还会做小小的红灯笼，挂在床头可漂亮了。
他一朵朵地数着烟花，到第十七朵的时候，忽然听见的前院一阵喧哗。
发生了什么？
萧昱溶不自觉地瞪大了眼，屏住了呼吸，左手撑着床坐直了身子，努力去分辨前院的声响。
是刺客又来了吗？
帘子猛地一甩，萧昱溶条件反射地抽出了枕下的匕首，却在看清来人时硬生生止住了动作。
是点春。
一脸泪痕，脏得要死。萧昱溶不禁有几分嫌弃：“你这是怎么了？快去洗把脸吧！”
点春却置若罔闻，只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床榻上的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世子爷！公主她、她……没了！”
第十八朵烟花“砰”的一声绽放，却仿佛是惊雷炸在耳边，让他恍惚间有失聪的错觉，眼前一片斑斓的色彩闪闪烁烁。半晌，他好像在一阵阵嗡鸣声中听见了自己的声音，颤颤巍巍的，支离破碎的，像是夏蝉将死时那拼命的挣扎：
“什么叫，‘没了’？”
-
萧昱溶安静地听着，冬天的寒风吹过袖口和乌发，无端端就带上了几分肃杀的味道。
回忆和查证交叠、粘连、融合，最终像那被一颗石子打碎了的湖中倒影，待涟漪散去，湖面渐渐平静，就恢复了最初的样子。
其实真相说来也很简单。
祝家找到毒药，秋姑设计让长宁公主染上风寒，张太医趁机下毒，最后由闻大人邀请他们去往庄子上，再寻些刺客弄伤他，省得他发现什么、破坏什么——萧昱溶都不知道该说萧齐肃是太看重他还是太过谨慎，最后，长宁公主终于离世。
“他杀娘到底是为了什么呢？”萧昱溶冷笑一声。
自然不会有人回答他。常大能查到的，只有事实，没有人心。
空气中只有寒风的呜咽在流动。萧昱溶沉默片刻，忽然问道：“常大，这些证据从哪儿得来的？”
常大犹犹豫豫地答了。
主子要真相，他便竭尽所能地去查。这些事实的来源，大多都不太光明。
“再去查查，那些光明正大、确凿无疑的证据。”少年璨若星辰的眼眸此刻盛满了狠戾，唇边的笑却如春花秋月一样灿烂。
悄无声息地离开有什么好的？他萧昱溶要做就做到极致，叫这些人不仅死得凄凉，还要遗臭万年，那才叫痛快！

第51章 抄家（左茶线）
天盛四十七年，二月初二，春龙节。
大魏的最高统治者在睡梦中安然逝世，整个大魏国都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甚至连天空都黯淡了几分。
老者驾崩，生前并未受什么病痛折磨，甚至可以说是寿终正寝——圣寿是一月廿八，勉强也能算件好事。但若是从一个帝王的角度来看，这就是新旧贵族交替，权力再度更迭的重要时刻。
更何况先帝驾崩前并未留下只言片语，这就意味着朝堂上要掀起一场新的腥风血雨。
——这些都是左茶在后来的日子里自己慢慢想明白的。她算不上多有聪明才智，虽然在顾家族学里学了朝堂政局四书五经为官之道，却也仍旧是懵懵懂懂，一知半解。平生最大的烦恼事，不过是京城寻玉斋的簪钗佩环长得好看，却屡屡抢不到手罢了。
先帝儿子众多，除去早已逝世的、年龄尚小的、浑浑噩噩无力相争的那几个，还足足有五位。个个都是些人中龙凤，期待着带领国家走向繁荣强大，打起架来直搅得朝堂风云诡谲，末了让一众凡人遭了殃。
而左家是江南大族，虽不比容、顾，却也是子弟多在朝堂为官的官宦之家。然而他们只是新秀，不像容、顾两家一样，宗族势力盘根错节，姻亲关系错综复杂，能在风暴之中安然无恙。势单力薄的左家是那波涛汹涌的大海中的一叶扁舟，一个甚至不能算大的浪头打过来，顷刻就翻了船。
软香阁的芳娘不无惋惜地同她感叹：“什么豪门大族，上位者轻飘飘的几句话，还不是转眼间就覆灭了，连点儿残渣都不剩。”
是啊，转眼间。
左茶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她的眉骨处有一段胭脂红，是那日绿漆大门上的兽口衔环被生生掰落时砸出来的。
软香阁是这西北风沙中的一处娇软红尘所在，昔日素雅可爱的左家独女赤着一双雪白小巧的足侧坐在重重纱慢之后，桃色颊樱花唇，红罗衣银铃环，尽态极妍，却没什么表情，像是个木偶。她淡淡地将目光划过眼前这些轻薄柔软的红纱，恍惚间似乎看到了那日左府的火光冲天。
藤萝架，小秋千，莲花台，她眼睁睁地看着童年的欢喜被轻易葬送。粗鲁的官差们骂骂咧咧地拽着还在尖叫怒斥的女眷们出了门，她发现素日雍容大方的婶婶和母亲衣衫凌乱，从来端正华美的发髻凌乱得像稻草。
自己肯定也一样，左茶暗自想着。很奇怪，她一点也没有想哭或者想大喊大叫的感觉，只是泪水干在了面颊上，风一吹就生疼，像有刀子在刮。
她这么安静，反倒让抓着她的官差奇怪了，他用冰冷的刀锋嘲弄地拍了拍她娇嫩的面颊，笑着：“大小姐，怎么不叫啊？”
她依旧垂着眼，一言不发。
那人冷冷地嗤了一声，揪着她的衣领将她推了一把，只是力道没控制好，硬生生把人给推了出去，引得后头的官差们一阵大笑。
左茶跌倒在大敞的正门前，抬起头刚好能看见象征着一品大员的绿漆大门已经被划得斑驳又丑陋。
这一下摔得有点狠，她撑着地半天爬不起来，反倒是一次又一次地摔了下去。周围全是官差们的嘲笑声和口哨声，左茶不由得咬了咬下唇，狼狈又难堪。
也是，这些人怎么可能帮她？
走在她后面的婶婶被拖到了门口，哭哭啼啼地拽着门上的兽口衔环不肯走，可能是危急关头的力气大得出奇，她竟真的将它拽了下来，惊得一松手，正正好就砸在了左茶的眼角眉骨处。
她感觉眼前一黑，随后左眼处又覆上了一片红，身后有人在怒吼，似乎是他们的长官，一个官差不情不愿地走过来，粗暴地一把把她拉了起来：“走走走！慢得和什么似的！”
透过右眼，她看见了左府门口破碎的石狮，以及对门祝家紧闭的绿漆大门，端正威严的一对石狮。
从前婶婶开玩笑，会说：“日后我们茶姐儿出嫁，那不过就是从街的这边到那边，打开门就能见着！”
只可惜，这祝家的大门，她是再也进不去了。
说不难过是假的。祝述言连同生共死都说的出来，还那么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为什么、为什么今天不来救她？不来找她？
无解。
她被狼狈地推搡着前进，乱蓬蓬的头发坠不住簪子的重量，一朵玉花自发间掉落，后头的官差没看仔细，一脚踢得老远。
天盛四十七年二月十八，左家贪污枉法，结党营私，二十岁以上男子斩首示众，以下流放三千里，三代不得入京，女子皆入贱籍，卖入青楼。
从此再没有江南左家独女左茶，只有软香阁的拣桃姑娘，雪足红衣银铃响，偏生又没什么表情，大大的杏眼里空空荡荡的，不知勾去了多少男儿的魂魄。
因为她，软香阁这段时间都门庭若市，个个都指名道姓地要拣桃。每晚楼下的莺声燕语都会隐隐约约地传入耳中，拣桃面无表情地躺在床上，像是把灵魂都从身体中剥离了。她微微侧过头，眼中倒映出窗外茫茫的夜色，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外间突然的喧哗唤回了拣桃的神志，她转过头，看见芳娘正一脸激动地和一个人说着什么。拣桃愣了愣，忽然想到了什么，声音在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带上了情绪，急切的，慌张又期待的：“发生什么事了？”
天盛四十七年三月初九，三皇子秦昭在众多大臣的再三请求下登基为帝。
-
萧昱溶得封从四品锦衣卫镇抚使的消息是和新帝登基的消息一起传到眠霞居的。顾簪云这几日一直在暗中打探左茶和其他左家人的下落，疲惫又焦虑，直到接到这个消息，脸上才露出点儿笑来。
他总算证明了自己。
顾簪云浅浅一笑，拿起信匆匆进了书房。刚刚铺好信纸，杜若忽然在屏风外唤她：“姑娘。”
顾簪云一面取下笔架上的湖州玉管紫毫，一面应道：“怎么了？”
杜若的声音里似乎带了点犹豫：“……祝家三公子来了。”
“什么？”顾簪云的动作一顿，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杜若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说了两个字后才反应过来，赶忙提高声音又说了一遍。
祝述言？左茶的未婚夫？他来做什么？还来找她？
顾簪云有些摸不着头脑：“先请他到堂屋去。”
等顾簪云回卧房换了身见客的衣裳进了堂屋，就看到一个消瘦的身影。
瘦，太瘦了，瘦到让她想起了当年的四叔。
她抿了抿唇，上前去：“祝三公子。”
走近了才发觉，祝述言实在是狼狈。不论是消瘦的双颊，还是眼睛下面那浓浓的的青黑，又或者是唇上的一圈胡茬，都让人难以相信这是当初那个冷淡得和冰块一样的俊秀少年。
“顾九姑娘。”他扯了扯唇角，似乎努力想让自己和善一点，“请问……您知道左茶的下落吗？”
左茶的下落的确不好找，不知道方向，也不知道被转卖了多少手，又改了花名，便如大海捞针，渺茫难寻。即便顾簪云动用了萧昱溶留下的势力，也找了这么多天才寻得。
看着祝述言这副模样，顾簪云不是不触动。
但是……
如果他一开始就过来，她可能会帮他一把。可是祝述言过了这么久才找来，是在做什么？身为祝家的三公子，祝家嫡系嫡出，又有一个关系很好的哥哥，势力并不会比萧昱溶留给她的少，难道还查不到吗？还是说他今天才开始找？
察觉到顾簪云的眼神变化，祝述言抿了抿唇，声音低低的：“……我这些天都被关着，手里的人也全被家里收走了，今天才勉强逃出来。流连顾家……我也是偷偷溜进来的。”
顾簪云一愣。
他握紧了一直攥着的右拳，忽然跪了下来，认真而用力地磕了一个头：“还请顾九姑娘告诉我，茶茶在哪里。”
那日左府抄家，祝家封死了所有大大小小的门，不允许进出。祝述言知道这是明哲保身，但是一想到左茶……他就不能接受。可是家里人似乎也防着他，竟然派人把他关了起来。等他好不容易翻了墙出去，只看到贴了封条的破破烂烂的左家大门，整条街安静得像坟地一样。
祝述言的大脑忽然一片空白，他茫然地沿街走了几步，忽然踩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是一朵用碧玉雕成的花，他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左茶常常戴着的。只是这会儿蒙上了一层尘土，还磕坏了好几处地方。
祝述言连忙把它捡了起来，似乎终于恢复了一点神志。他在心里飞快地判断了一下衙署的方向，刚刚迈开脚步——
“祝述言。”
是父亲。
他回过头，祝威站在祝家大门前，神色沉沉，身后是数个高大的侍卫。
-
顾簪云连忙避开了祝述言的大礼。
看着这个骄傲又冷淡的少年就这么跪在地上，顾簪云顾簪云的心情忽然有些复杂：“你知不知道，茶茶是被卖进了青楼？”
“我知道，但……我不在乎。”少年握了握手里的碧玉花，花瓣硌得有点难受，他却因为这一点难受而放松下来，似乎这样就握住了她的手。
“那你家里人呢？别人的眼神呢？你真的能保证不让她受到伤害吗？”
“锦衣玉食，丢了也就丢了。夫妻一体，她如今已是粗茶淡饭，我又凭什么荣华富贵？何况，隐姓埋名，山林逍遥，这也是她所喜爱的。”祝述言回答得很认真，说到最后，眼里甚至还带上了一丝希望和憧憬。
顾簪云顿了顿，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我只知道，是在泉州。”
祝述言的眼睛忽然变得很亮，他再度用力磕了一个头：“多谢。”顾簪云慌忙避开：“不用不用。只要你对她好就可以了。”
“我会的。”

第52章 信件（剧情，大概有一点点糖？）
京都皇城承天门旁，千步廊西侧，六部隔街而望处，就是大魏如今那令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北镇抚司衙门的所在地。
闻风丧胆，这样的形容绝非空口妄言。据说先帝在时，曾有北镇抚司按令抓捕一男子，那人到了北镇抚司大门前，吓得转身就想逃跑，在被按住后就硬生生昏了过去，任怎么泼水都醒不过来。待人去一试鼻息，竟然已经没了。
这人是否真的是被活活吓死的，人们不得而知，不过此后对这无需经过任何正常的司法程序就可以自行逮捕、刑讯、处决罪犯，甚至有自己的诏狱的北镇抚司又多了几分害怕，连从门前经过的时候都不自觉地想要加快步伐。似乎离得近了，就能感受到里头的阴冷气息，还能嗅到隐隐约约的血腥味儿。
兽环飞檐，石狮镇卫，站得笔挺的锦衣卫手按佩刀，腰悬牙牌，看似只是平静地在目视前方，实则是耳听六路眼观八方，谨慎而紧张。
北镇抚司衙门里，一个月前新上任的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端坐主位，飞鱼服，绣春刀，身姿挺拔而利落。看着堪堪十七岁的顶头上司，虽然尚是个未及弱冠的半大少年郎，底下众人却没有一个敢露出半点儿不满之色。
不仅仅是因为他宣国公世子的身份，毕竟像这样的权贵子弟，他们这些在锦衣卫呆了这么多年的老油子可见得多了去了。
真正让他们服气畏惧的，是那日七皇子兵围京都时，萧昱溶挟持着王将军和他的虎符从邻卫城急调大军的果敢，是二十七日国丧方过，就得赐飞鱼服绣春刀的荣宠，是不光有北镇抚司镇抚使的官衔，还掌北镇抚司印信，有名有实的权柄。
“我前些日子和当今圣上讨了一桩案子，还请诸位大人帮我查查。”主位上的少年笑吟吟的，眼神清亮又锐利，修长白皙的指有意无意地在绣春刀的刀柄上摩挲了两下。
一点粗糙的触感，是为了防止刀轻易划出手中。不过刀柄线条流畅，弯曲的位置恰到好处，极适宜拿取作战，是把好刀。
看着面前这些锦衣卫们连称不敢，急急忙忙地表忠心的样子，萧昱溶笑得越发开怀：“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是先帝天盛三十八年，长宁公主逝世一事。”
长宁公主，宣国公世子的生母。
能混到这个位置上的，要么就是世袭官职，自然对京中的豪门大族是门儿清，要么就是在锦衣卫里混迹多年的老油条，早就修炼成了人精，这会儿脑袋一转就想明白了。顿时下头就和戏唱到一半突然喊停了一半，一下子就没了声音，个个脸上的表情都精彩万分。
萧昱溶却懒得管他们在想什么，他要的只是结果：“要查的人我已经挑好了，一个是原先的东都兵马司指挥使，现在赋闲在家的老定康伯闻显，一个是原来长宁公主的贴身婢女秋姑以及她的丈夫、原来在宣国公身边做侍卫的白石，一个是江南总督府的祝大人，还有一个，是现在告老还乡的原太医院太医张文令。”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微微一笑：“都去忙吧。”
至于萧齐肃，他留给自己。
走出北镇抚司衙门，萧昱溶摆手制止了随行的常大要给他牵马的举动，而是选择慢慢地沿街走回宣国公府。
国丧二十七日之后，军民服除。先帝驾崩至今已过了两个多月，民间音乐嫁娶也都已经恢复了，这会儿街上这是一片熙熙攘攘热热闹闹的景象。走着走着，不远处隐隐约约地有唢呐彩乐的声音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萧昱溶循声望去，只看见人潮涌动之中，一顶大红花轿的轿顶。
他静静地看着，忽然就笑了。
不知道元元喜欢什么样的嫁衣。
“走吧。”萧昱溶最后看了那花轿一眼，转身回了宣国公府。
一进门，晴山就迎了上来，看似在殷勤地帮他换衣裳，实则在一旁低声道：“国公爷今日被定康伯叫去了。”
萧昱溶解腰带的手一顿，随后微微点头：“换身不打眼的颜色。”
“是。”
一盏茶后，萧昱溶和常大翻进了正院。
萧齐肃的院子很干净，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除去那些名贵的木料布匹，甚至朴素得像是个寻常百姓的卧房。萧昱溶和常大一个地方一个地方看过去，在书架床底墙头这些任何一个可能有暗格的地方都敲敲叩叩，试图找出些东西来。
虽然那几人的供词也可以做证据，但……还是多找一些更保险。
忽然，萧昱溶停在了书架前。
书架上摆着好几个妆奁，他一眼就能看出来，这都是母亲的，其中一个上面甚至还有他当年初学画画的时候一时兴起，涂成了红色的一朵白花。
萧昱溶微微皱起眉头，伸手取下了那个妆奁。
萧齐肃这是做什么？睹物思人？可既然这么“深情”，那他又把母亲杀了做什么？
蝴蝶钗、碧玉簪，萧昱溶一支支拿起来，一支支摆出来。即便这么多年未曾使用，这些漂亮的簪钗依旧流淌着与当年一般无二的光泽，可见是被“主人”用心保护着的。
整个妆奁都空了之后，萧昱溶摸索着里头的机关，打开了暗格。
里面是一张纸。
萧昱溶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拿起了那张纸。在看到上面开头的“吾儿昱溶”后，他愣了愣，连忙收起了信纸，又把东西全部收整摆好，转头去看常大。
常大微微摇了摇头，那就是没什么收获了。萧昱溶微微颔首，和他一道离开了。
直到回到问松堂里，萧昱溶才有些颤抖地打开了信纸。
“吾儿昱溶，我心知自己时日无多，恐大限将至，故书信一封，想你聪明伶俐，定能寻得……”
天盛三十八年腊月三十，长宁公主自深深的梦魇中醒来，浑身无力而疲惫，她注视着描着青松白鹤的帐顶，轻轻地开口：“我不会再见到溶哥儿了，是不是？”
正背对着她修剪花枝的秋姑浑身一抖，剪子戳进指尖，疼得五官都皱成了一团，拼命压下已经到了喉边的尖叫，颤颤巍巍地回答道：“怎、怎么会呢，公主您多心了。世子这会儿受了伤，您又重病，不方便搬动，这也是国公爷的一片……”
她忽然顿住了。
长宁公主依旧注视着帐顶，语气没什么变化：“秋姑，你背叛了本宫。”
秋姑哆嗦得越发厉害，要被发现了吗？不，不，不会的！
“我、我，奴婢……”
“你从前可不会为那人说好话。”
“啪嗒”一声，是银剪落地，“扑通”一声，是秋姑跌坐在了地上。指尖的血仍然在流，但她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公主，奴婢……”
长宁公主强撑着坐起来，对她微微一笑，语气格外轻柔：“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秋姑低下头，注视着自己抖个不停的手，颤抖着应了下来：“是。”
长宁公主面无表情地听完了整个故事，忽然嗤笑了一声，嘴角弯出一个嘲讽似的弧度，低声喃喃：“我怎么变得这样愚蠢了？”
秋姑没听清，但她不敢问，只在原地发着抖。
长宁公主吩咐她：“拿纸笔来。”
-
写这封信的时候，长宁公主已经在大口大口地咳血了，疼痛像是从骨缝里沁出来的一般，无孔不入，痛到她不由自主地攥紧了信纸，又在意识到之后赶忙松开。因为害怕血污了信纸，帕子换了一张又一张，几乎叠成了小山。
长宁公主在信里说，不要杀了萧齐肃。
“纵然我再不愿意承认，想必如今你也不想承认，但，在天下人眼中，他终究是你父亲。弑父是大罪，即便是设计杀害，也没有人敢保证这一定就不会被人发现端倪。别为了这样一个东西背上骂名，娘只想要你好好的。”
萧昱溶拿着信纸，忽然想起了前些日子他在信里问元元的话：“若我想杀一个恶人，但在天下人眼中，我不能杀他，该如何？”
“若能瞒天过海，你便依照心中所想。若不能，这世间自有千千万万种令人生不如死的法子。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是最不明智的选择。”元元如是回道。
如果母亲还在世的话，她一定会很喜欢元元的吧。
萧昱溶微微笑起来。
元元说的是，伤敌一千就只能是伤敌一千，后头再跟上个自损一分他都不乐意。
似乎是怕他难受，元元还在后头添了一句：“若你有什么不痛快的，便同我说吧，别气坏了身子。”
萧昱溶把信放回匣子里，勾了勾唇角，清矜贵气的金丝丹凤眼里连一丝一毫白日的锐利锋芒都看不见，只剩下满眼的温柔。
傻姑娘，他怎么舍得让她烦心？
——他的母亲赐予他朝气和温暖，他的父亲教会他残忍和杀戮。而他的一腔柔情，尽数奉给了他的姑娘。

第53章 提亲（剧情）
明面上的证据到底不大好查，毕竟萧齐肃也不是蠢人，自然是会扫扫尾巴的。所以即便是声震大魏的锦衣卫北镇抚司，还有萧昱溶根据常大的资料进行的推断指示，他们也花了一个月才勉勉强强地把资料全都弄到了手。
不完全，不过已经够了。
锦衣卫北镇抚司里，萧昱溶站在桌前，看着重新誊抄过的那份资料，嘴角弯起了一点弧度。
修长白皙的手指拿起了那一沓证词和证据，转身时衣袍掀动的气流扰乱了门前一片小小的阳光中微尘飞舞的轨迹，少年理了理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凌乱的衣襟袖口，扬眉一笑：“备马，回宣国公府。”
“钻新火，点妙香。虔诚为因杜丽娘。香霭绣幡幢，细乐风微扬。仙真呵，威光无量，把一点香魂，早度人天上。怕未尽凡心，他再作人身想。做儿郎，做女郎，愿他永成双……”宣国公府的正院里安静得只剩下萧齐肃哼唱戏曲的声音，他靠坐在红木圈椅里，闭着眼，指关节一下一下地叩着扶手，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一句“再休似少年亡”刚刚起了个头，萧齐肃的耳朵忽然微微一动。
有人进来了。
他停下口中的哼唱，睁开眼。
是个小厮站在门外，正轻轻地叫他：“国公爷？国公爷？”
萧齐肃拿起桌上的一盏茶，随意地应了一声：“嗯。”
“世……”
硬底皂靴踏上木地板时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方才萧齐肃叩着扶手的声音。来人走得大步流星，且步子很稳，一步一步都坚定又有力。
萧齐肃皱起眉头，把视线转向了门口，冷了声音呵斥道：“哪个没有通报就进来了！”
紫地银绣五福捧寿帘子被人掀开，萧昱溶笑吟吟地走了进来，一身华丽精致的飞鱼服，作蟒形而加鱼鳍、鱼尾为稍异的飞鱼纹绣在曳撒、直身、贴里之上，不同处还有不同的模样。绣出的图案构思精巧，色彩鲜艳，栩栩如生，衬着那如画的眉眼，直叫人觉得他一进来，这屋子里都亮堂了几分。
“越发没有规矩了！”萧齐肃一怔，随后眉头皱得更紧。只是他本就五官精致，如今虽上了年纪却也依旧面白无须，气质又不大阳刚，这会儿竟是越发显得阴柔了。
倒像个公公。
萧昱溶挑了挑眉，忍着没笑出声来。放下帘子时力道大了些，直直甩了出去，划过空气时发出“啪”的一声响。
萧齐肃的神色越发阴郁，不过他也看出来了，萧昱溶似乎并不是很在意他的责骂，便也只能一言不发地坐在那儿，冷着张脸。
萧昱溶的确不大在意，甚至还觉得有几分有趣。他不紧不慢地走到了萧齐肃身前，双手把那一沓资料递给了他，还特地稍稍放低，免得直戳鼻子，显得不大尊重。端的是礼仪周全。
萧齐肃皱着眉接过了那一沓纸：“什么东西……”
他忽然顿住了。
萧齐肃不敢置信一般地睁大了眼睛瞪着那些东西，翻动纸张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一列列墨字在他眼中迅速滑过，几乎要连成一条条线。
“这些东西，你从哪儿得来的？”他用双手紧紧攥着那些纸，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它们生生一道扯碎了。
萧昱溶抱着双臂懒懒散散地倚在门框上，闻言才抬眼，视线轻轻地自下而上，划过那些资料、划过萧齐肃狰狞的神色。他懒洋洋地弯了弯唇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和嘲弄：“父亲，您失态了。”
是失态了，可萧齐肃已经控制不了自己的神情了。
他没回应，仍旧瞪着萧昱溶。
萧昱溶嗤笑了一声，不再看他。他随意地抽出了绣春刀，刀出剑鞘的时候发出的刮擦声让人头皮发麻。
他掏出手帕，仔仔细细地擦拭着这把刀：“父亲。若我不曾记错的话，按大魏律法规定，杀人是死罪，对吧？”
“更何况，您杀的还是公主呢。”萧昱溶装模作样地摇头轻轻叹息了一句，洁白的绢帕自他指尖跌落在地，像是一朵白花在地上绽放，盛满了他对亲人逝世的哀痛，“作为北镇抚司镇抚使，您说，我有没有权力大义灭亲呢？”
“你敢！弑父可是大罪！”萧齐肃惊恐地看着他，却还强撑着国公爷的威严，猛地一拍桌子。
萧昱溶笑了一下，眉眼间浮现出一丝桀骜和锐利：“那又如何？”
屋子里有片刻的安静。
萧齐肃忽然开口：“说吧，你想要什么？”
他已经冷静下来了，萧昱溶忽然觉得有些惋惜，但随后又被欣喜所取代。他今天第一次真心实意地勾起了唇角：“替我向江州顾家提亲，求娶顾九姑娘。”
“如若他们不允，那你就像当初一等出了孝期就迫不及待地把我发配江州，让我远离权利中心，远离我的人脉圈子，顺便去羞辱顾清桓一样，以势压人。”
萧昱溶说着，垂了眼。
萧齐肃的确是这么想的，但他没想到，萧昱溶和秦昭这样的生死之交不是那么容易疏远的，也没想到，顾清桓并不觉得羞辱，他只一心一意地想教导好阿瑾留在这世间唯一的血脉，让他不要和萧齐肃有半分相像之处。
萧齐肃怔怔地看着他，片刻，一弯唇，冷笑了一声：“原来你想要这个。”
是的，他只要这个。
在看了元元和母亲的信之后，萧昱溶本就没打算要杀了萧齐肃。但萧齐肃并不知道这点，既然如此，他索性借此机会为自己谋利。
“好。”萧齐肃点了点头，“我知道你是要处理那些旧人的。你怎么处置他们，我不管，但我不能受到半点牵连。”
这关系撇得可真快。萧昱溶有点想笑，但还是忍住了，他轻轻点头：“这是自然。”
是不会受到他们的半点牵连，但他会亲自处罚这个恶人。
-
天盛四十七年六月初一，宣国公萧齐肃派来的孙管家抵达了江州城。
孙管家走的是水路，最先看到的，是码头的熙熙攘攘，繁华热闹。盛夏时节，一口吴侬软语的江州女儿家执着团扇撑着油纸伞，香汗点点俏脸微红，袅袅娜娜地走过不远处的小桥流水。
难怪萧世子怎么说也要求娶顾家姑娘。这平头百姓尚且如此，更何况那高门大户藏在深闺娇养着的姑娘？
——孙管家自然是不知道当日事的，这种事情，萧齐肃绝对会让它烂在肚子里，一个字也不往外说。
下船换车，一路到了顾家门前，只见白墙青瓦，雅致素净，甚至连宅子都隐隐约约地带上了墨香。
不愧是诗礼之家，孙总管暗自感叹着。
下了马车，他不由自主地看了看那绿油兽口衔环大门上方的牌匾：“顾、府。”

第54章 一步（剧情）
听了孙管家的来意，顾大夫人的面色不由得微微一僵。
平心而论，若算上萧世子，如今这众多提亲的人当中，只有容宣、萧世子、长安侯嫡长子这三位是最有竞争力的，而这其中，顾大夫人和顾大老爷最属意的便是容宣。
长安侯嫡长子且不提，不论是家世还是能力，他都比不上前二者，不过有个侯爵的头衔好看，又有些祖辈的家底而已。财富犹在，权力已去。而单论容宣和萧昱溶，在顾大老爷夫妇这样出身书香世家的人心里，自然是同为清流的容家更好。
更何况，宣国公府身为权贵之中的佼佼者，虽然顾家也能排得上他们的第一选择，但事实是整个大魏除了皇族和安国公府，再没有能与宣国公府并肩而立的。而皇族和安国公府如今又没有适龄女子，宣国公府不管挑哪一家，即便是从第一选择里头挑选，也都可以说是低娶。
虽然低娶妇高嫁女乃当今主流规矩，但……在爱女心切的顾大老爷夫妇仔细琢磨之后，发现其实并不妥当。因为这就意味着，若顾簪云受了什么欺负，他们将难以为她撑腰。
可是如今宣国公府提亲的人都上门来了，他们也不好拒之门外。
孙管家将顾大夫人神色态度的细微变化尽收眼底。他微微俯身，姿态放得越发恭敬，口中却不紧不慢地道：“宣国公对顾九姑娘十分满意，前些日子进宫面圣的时候还和陛下提起了此事。”
顾大夫人轻轻瞥他一眼，并不急着回应，只端起青釉绘彩山水图画杯抿了一口，随后搁下杯子，微微一笑，端庄而得体：“我知道了，此事还需和我们家老爷再商量商量。”
孙管家也回以一笑，微微颔首：“多谢顾大夫人。”随后又行了一礼：“那在下就不打扰了。”
杜衡双手交叠在身前，一路快步走回了眠霞居。她的步子迈得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成了小跑。
眠霞居里，顾簪云正坐在榻上刺绣。但这布似乎绷得有些紧，刺下去一针半天拔不出来——当然，或许也有可能是她手上的汗太多了，所以滑得拔不出来。
她抿着唇，用力拔着针，指尖一次又一次从针头滑落。明明屋子里摆着冰山，甚至还在缓缓升起袅袅的白烟，她的额上却已经沁出了些许薄汗。
顾簪云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忽然帘子一动，她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抬起了头，看到杜衡打了帘子进来，面上这才露出了放松的笑容。只是顾忌着仪态，到底没有站起身直接上去问，甚至还对杜若示意了一下：“给她倒杯茶吧。”
杜衡顺了顺气。等待的过程中，顾簪云反倒是越发紧张了，甚至产生了如同近乡情怯一般的可笑情绪，既期望快点得到消息，又有些畏惧得到消息。
她咬了一下下唇，忽然笑了。
杜衡顺了气，放下茶盏走到顾簪云边上，低声道：“姑娘，的确是宣国公府来的人。”
顾簪云一听就情不自禁地攥紧了手里的绢布，眼神有些慌乱地看了一圈，似乎找不到一个停留的点，过了好半晌才问道：“……他们是来做什么的？”
杜衡朝她扬起一个欣喜的笑容：“是替萧世子来像姑娘您提亲的！”
“啪嗒”一声，顾簪云不由自主地松了手，绣品跌到地上，被圆圆的绷子带得滚了一圈。顾簪云却无暇关注这些，她屏住呼吸，有些不可思议地问道：“萧昱溶派人来……向我提亲了？”
“是的，姑娘。”
眼前的世界似乎都恍惚了一下，周围的一切，无论是漆碗还是红木椅，青釉瓷还是梨木桌，再坚硬的东西也都变得柔软无比，让她晕晕乎乎，如坠梦中。
她闭了闭眼，复又睁开：“娘那边如何？”
杜衡有些犹豫：“似乎……大夫人似乎有点发愁。”
过盛的喜悦被冲淡，顾簪云轻轻舒了口气，这才有了点脚踏实地的真实感，又有点儿想笑。
果然啊，事情不会那么顺遂的。
但是没关系，萧昱溶都已经走出了九十九步了，她走出这一步又有何妨？
顾簪云微微一笑，附身捡起了地上的绣花绷子，轻轻拍了拍，又用绢帕细细擦过了手，随后转过头吩咐道：“更衣，我们去见娘。”
-
融寒院里，顾大夫人正捧着账本在看，只是看着看着就出了神，微微歪着头，半天都没翻动一页。
一旁的素心瞧见了，也不好出言询问，只能垂着头站在那儿，眼观鼻鼻观心。就在此时，一个小丫鬟站在门外，轻轻唤她：“素心姐姐，素心姐姐。”
素心站得离门近，脚下就没动，只是微微偏过头，眼中流露出询问之色。
“九姑娘来了。”小丫鬟用气音说道。
素心微微点头，上前两步，压低了声音：“夫人。”
被叫了一声，顾大夫人总算回过了神：“怎么了？”
“九姑娘来了。”
“云姐儿来了？”顾大夫人一愣，忽然一拍手里的账本，“对了，我方才还想着要叫她过来的来着。”她抬头看看天色，忽然失笑：“真是……居然都这么晚了。请云姐儿进来吧。”
素心一福身：“是。”
用来过滤阳光的云水蓝帘子被打起，顾簪云穿着身月白衫子柳黄下裳，笑吟吟地走了进来。她衣服上绣着清雅的兰草，乌发挽作堕马髻，插了支錾花银流苏，作的是书香女儿家的清丽打扮。
果不其然，顾大夫人一见她这样的装扮就满意地笑了起来，挥手示意她到自己身边坐下：“来得正好，娘有事儿要和你说。”
顾大夫人将这三人一一摊开来同顾簪云说了，介绍到长安侯嫡长子的时候稍稍一顿，压低了声音道：“虽说将来也是个侯爷，但爵位和权势上都不比宣国公府，能力品貌也不及萧、宣二人，只是碍着老夫人的面子……所以有些棘手。”
说到这儿，顾大夫人顿了顿，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若你不想……我和你爹自然会想法子的。”
顾簪云咬了咬下唇，眼眶忽然有些酸涩。沉默了一会儿，她低低应道：“是，多谢娘亲和爹爹了。”
顾大夫人笑了，拍了一下她的脑袋：“傻孩子，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
“嗯。”顿了顿，顾簪云压低了声音道，“其实……依女儿拙见，还是宣国公世子更好。毕竟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的，而且又是在顾家长大，想来怎么也学得了不少顾家的品性……”怎么可能，顾簪云自己都不相信这鬼话，萧昱溶身上一点儿都看不出来顾家人的那点呆气，反倒灵动得很。
“这样就能和女儿更好地相处。另外既然在顾家读书，那也多少会念些旧情……”
说到这儿，顾簪云看到顾大夫人神色不对，便明白她定是更属意容宣，于是又添了一句：“更何况，先前他给六弟写信的时候提了一句，说容公子如今与长平郡主关系颇佳呢。”
关系颇佳？
顾大夫人皱起了眉头。
“这倒是个问题。”她皱着眉道，“我再与你父亲商量商量，你先回去吧。”
顾簪云乖巧地起身行礼，柔顺地应道：“是。”
随着她的动作，发间的流苏划出一个柔美的弧度。
顾大夫人注视着女儿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口气：“真是……高嫁也愁，低嫁也愁，门当户对，依旧愁啊。”
不管怎么样，都生怕哪里会委屈了女儿。但天底下哪里又有不委屈的呢？
-
六月初五，孙管家和顾簪云同时接到了消息，顾家答应了萧家的提亲。

第55章 大婚（一）
婚期很快就定了下来，八月十六迎亲，随后经由水路前往京城拜堂成礼。毕竟不论再怎么赶，若是想要把这婚礼办得漂漂亮亮，那起码也得要三个月的时间。
在大婚之前的筹备事宜可谓冗杂，顾簪云每日去请安的时候都发觉融寒院里进进出出的人变得越来越多，这种紧张忙碌又带点期待的气氛让她也不由自主地弯起了唇角，越发期待起九月初三的到来。
不过虽然顾家大房的下人和顾大夫人忙成了一团，作为大婚主角之一的顾簪云却是清闲得有些不大正常。及笄之后书院自是不必去了，管家这事儿她也早就做得熟练，花不了多少时间。掐指粗粗一算，每日除去管家刺绣，竟有大半天是闲着的。
闲着也是闲着，她便寻了两块寿山石，一刀一刀地雕刻起来。
这两枚章子她刻得仔细，足足刻了两个多月，期间还包括哪一处走笔不够流畅而作废重刻这样的，实在是用心。等这章子刻完，已是八月初，估摸着日子，萧昱溶已经要到了。
顾簪云放下手中的印章，安静地透过妆台前的窗户望向院门的的位置。
桃林依旧茂密，只是不少叶子都已变作黄色，一阵微风吹来，就打着旋儿飘飘曳曳地落下。是了，八月份，已经是初秋时节了。
当年萧昱溶来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八月。
那日她因打翻了饭粥污了衣裳，一路走得飞快，越走情绪越低落懊悔，一想到要被罚，神色就更冷了。匆匆忙忙地跨进融寒院的院门，却被一抹鹅黄晃了眼睛。
满屋子素雅的艾绿月白，长衣广袖里，一身鹅黄骑装的少年侧对着门站着，束腰箭袖，金冠马尾，通身都是少年人的张扬恣意。
顾簪云顾着请罪，快步走过了他身边，甚至来不及分神去看他——虽然她很想看看这人究竟长什么模样，方才在门口惊鸿一瞥，只见到了高挺的鼻梁和流畅精致的下颌线。
然而在跪下去的那一刻，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了那少年长长的睫羽和盛满了似笑非笑又漫不经心的情绪的一双眼睛。
清矜贵气，很漂亮。
可是……奇怪，她方才有去注意他的眼睛吗？
再后来，少年翻上墙头，自此渐行渐近。
顾簪云把手撑在梳妆台上，注视着那一排排桃树，目光滑过院门前原本种着一株香樟的地方，杏眼里忽然浮现了一点笑意。
萧昱溶曾靠在院墙上，也曾靠在那株香樟树上。只是这会儿那香樟都已经被砍了，请最好的木匠打成了箱子。
江州规矩，大户人家生了女儿，便要在院子里植一株香樟，树下埋一坛女儿红。待女儿出嫁，就把女儿红随着嫁妆送到夫家，洞房次日品尝，再用香樟树打成两个大箱子，放进丝绸，取“两厢厮守”之意。
不知道萧昱溶知不知道这个规矩，知不知道，他倚着等她的香樟树下，是她的女儿红呢？
顾簪云笑得眉眼弯弯。
-
八月十二，萧昱溶抵达江州。因为先前点春不知道从哪里听了个说法，说未婚夫妻在成婚前几日不得见面，不然婚姻会不顺遂。就这么一句没头没脑也没出处的话儿，竟真的把萧昱溶给拴在别院里了。即使是相思难抑，一向不把规矩放在眼里的萧世子竟然也只敢老老实实地递书信——当然，还是有值得安慰的地方的，比如现在递书信只要一天就有来回。
盼望着盼望着，总算到了八月十六，天暖风微，是个宜嫁娶的黄道吉日。
绞面梳妆，绾发更衣，顾大夫人握着她的手，已经哭成了泪人：“云姐儿……我的云姐儿……”叫顾簪云听得也几欲落泪。
众人好不容易劝住了，顾大夫人这才想起方才她叫人煮的东西，一面去隔间打水净面，一面吩咐人把东西端上来。
是一碗芝麻汤圆，玲珑可爱的白团子浸在带点微微的白色的水里，一口咬破外面软糯的汤圆皮，又甜又香的芝麻和着甜甜的糖汁就流了出来。这一碗汤圆，是家人对出嫁女儿最美好的祝愿——和和美美、团团圆圆。
用了汤圆，补了口脂，盖上盖头，顾大夫人先行去正院，顾簪云则同妹妹们说话。只是前头的姐姐们陆陆续续地都嫁了，余下的十姑娘和十一姑娘她又都不大熟悉，草草说了几句，便盖上盖头，由全福夫人引着往正院去了。
正院里，老太爷、老夫人，以及顾大老爷夫妇都已经端坐在那儿了。顾簪云被全福夫人引着进了屋子，一一上前与长辈辞别。
走上前去的时候，顾簪云朝屋子的一个方向微微偏了一下头。
她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她身上，温柔的，带笑的。即使看不见，她也很清楚，这是萧昱溶。
视线突然一片黑暗的紧张感忽然就消失了，顾簪云竟觉得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她微微低下头，笑了起来。
和长辈辞别的时候，顾老太爷严肃地告诫了几句话，无非是“莫要丢了顾家人的颜面”这样的话，顾老夫人倒是奇怪地十分激动，拍着顾簪云的手连说了好几个“好，好”，沉吟了一会儿，才接着道：“我没什么别的想嘱咐的，只是希望你们琴瑟和鸣，恩爱不离。”声音虽苍老，却饱含着笑意和欣慰，像是跨回了很多年前，终于见到了儿子领着她的四儿媳，笑着站在她面前。
顾大老爷沉默了一会儿，红盖头的遮挡下，顾簪云没看见父亲微微发红的眼眶，才华横溢的顾榜眼此刻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半晌才道：“百年好合，亲之爱之，莫疏莫冷……顾、顾家那几个厨子，我让你娘添进了随从名单，若是受了什么委屈，只管回来找爹。”
顾簪云感觉眼眶忽然酸涩了，只能低低应道：“是……”
“好了。”顾大老爷勉强让自己的声音高兴起来，“去找你娘吧。”
顾大夫人这回是真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只握着顾簪云的手止不住地哭，千言万语汇在喉头，堵得她连个声音都发不出来。最后还是全福夫人看着吉时要到了，上前好言相劝，这才让她松了手。
“走吧。”全福夫人引着顾簪云走到门口，萧昱溶拉住她的手，道。
顾簪云轻轻点头，盖头四角坠着的流苏也随之晃动。
随后萧昱溶就把她背了起来。少年的背宽阔有力，不再是初见时的单薄瘦削。她趴在他背上，大红盖头上的流苏轻轻扫过他的脸庞。
“想哭就哭出来吧。”萧昱溶忽然道，声音十分温柔。
顾簪云一愣。
出嫁其实是不兴哭的。要哭的那会儿只是在家里，出了门子就只能高高兴兴的——新嫁呀，怎么还会有什么不高兴的呢？
萧昱溶低笑了一声，清澈的声音分外温柔，像是微凉的泉水轻轻地流动：“是我把你从你们家抢走了啊，你想哭就哭出来吧，憋着对身子不好。”
“乖，有我在，没人会说你的。”
顾簪云从来没觉得顾家从正院到大门的路有这么长，她痛痛快快地哭了一路，哭花了一脸的妆，泪水一滴一滴落在萧昱溶大红的喜服上，显出更深的暗红来。
萧昱溶自然也察觉到了左肩上的一片凉意，耳边还有一点轻轻的呜咽，他的心都在这一瞬间柔软了下去。
是他把她从生养了她将近十六年的顾家抢走了，为了他的欢喜，她再怎么哭，再怎么难过，都不过分。萧昱溶的心里没有丁点儿厌烦难受，只有满腔的怜惜。
他低低地开口：“元元，我萧昱溶发誓，今后一定会对你很好。”
似乎是觉得这样的程度还不够，他皱了皱眉，想了想，改了一句：“不，是特别好、特别好、特别好。”
“天地为证，日月共鉴。”
他轻轻地把她送进了花轿。顾簪云终于止住了哭声，拉了一下他的手。
萧昱溶忍不住笑了，回握了一下，而后转身上马。
大红喜服的萧昱溶坐在高头大马上，目光温柔，笑意吟吟。他的身后是长长一条迎亲队伍，八人抬的花轿描金绘彩，木杠顶盖、内饰外饰都由他亲自精挑细选，用来迎接他的姑娘。
萧昱溶的用心，坐在花轿里的顾簪云自然也感受到了。这顶轿子几乎没有颠簸，车内铺着柔软的兔毛毯子，还垫了数个大迎枕小玉枕。自盖头向下望去，她还能看见小几上用红酸枝木盒子装了一盒子八色糕点，旁边还放了一壶茶。
实在是体贴周到。
顾簪云微微笑了，拿了一块枣泥山药糕。四四方方一小块，正适合一口吃掉，既不会掉渣污了衣裙，也不会沾了口脂破坏了妆容——虽然因为方才那一场痛痛快快的哭泣，她这会儿的妆都已经花得差不多了。幸好是在盖头下，萧昱溶看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总算到了码头。这儿已经提前请了一块地方出来，方便萧昱溶迎亲。
顾簪云只感觉花轿一停，接着就有人掀起了车帘，是萧昱溶的声音：“元元，把手给我。”
顾簪云应了一声，把手出去，随后被轻轻一拉，落进了萧昱溶怀里。他一手环着她的肩颈，一手绕过她的腿弯，打横将她抱了起来：“上船了，你晕不晕船？”
说着，他微微低头，隔着红盖头，额头轻轻碰了她的额头。
顾簪云面红如霞，整个人缩在他怀里，摇了摇头，羞得只想往他怀里钻。
萧昱溶低笑一声，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第56章 大婚（二）
屋子是早早就收拾好了的，紫檀木嵌百宝多宝阁，雨过天青釉美人瓶，黄花梨木镂空雕花桌椅，古香缎面被，奢华却又不显得俗气，只觉得分外漂亮。
萧昱溶将她放进房间后就走了——毕竟这会儿还没正式拜堂成亲，他是不能多留的。若想再见，大约要等到半个月之后了。
顾簪云不由得有些怅然若失。
杜衡上前，轻轻唤她：“姑娘？”
顾簪云点了点头：“揭吧。”
杜衡这便小心翼翼地替顾簪云揭了盖头。眼前骤然的明亮还让她有些不适应，眨了眨眼才缓过来。
这是船上最大的一间屋子，不论通风还是采光都是极好的。正对黄花梨木祥云纹梳妆台的就是大大的窗子，这会儿被完完全全地支了起来，顾簪云坐在床上，可以眺望见艳丽的晚霞静静地落在江面上，和着夕阳洒下的点点碎金光芒，随着江水的涌动而起起伏伏，温柔，却又让人惆怅。
码头上的行人来来去去，远处的小渔船由远及近，渐渐地，能听见渔夫的放声高歌，用的是江州的方言：“晚霞归夜鸟归巢，牧童归家牛归栏，归家呦——”
顾簪云注视着这艘小小的渔船，安安静静地听着这不知名的歌谣，随后移开视线，再次远眺江州城。
船开了。
船上的日子过得倒是很简单。
早起梳妆用饭，给萧昱溶昨夜的信回信。随后看看书，抚抚琴，修剪修剪花枝盆栽，到了夜里再收到萧昱溶的来信，一天便也就这么过去了。
顾簪云很喜欢那扇大窗户，除去睡觉，别的时候都是要开着窗子的。
晨起是江天一色的雾蒙蒙，渐渐地白雾散去，便有汀上白沙，江面鹭鸶。午间的江面波光粼粼，随着水纹波动，那碎光也一下又一下地荡着，直叫人觉得昏昏然欲睡。岸边的百姓或许是觉得这样的大船稀奇，行进途中，有不少跑过来看热闹的，凑在码头挤挤挨挨熙熙攘攘的。待到入了夜，则是和早上同样的“江天一色”，却有不一样的风景。岸边灯火点点，有几次还有丝竹管弦之声遥遥传来，像是盛满了人间烟火。
不过江上水蚊子多，虽然已经入了秋，但天气还未彻底凉下来。萧昱溶在知道她这个新爱好之后，当天中午就命人送了蚊香过来，足足两大箱。
两大箱。
也不知他从哪儿弄来的，毕竟出门坐船，或许会带些蚊香，但两大箱……怕不是要坐上三两年的船？
萧昱溶写信回她：“听说你喜欢开窗子，就在前几日靠岸歇整的时候让晴山去买的，你多点几块，免得被蚊子叮咬了。若有多的，就带回府里用吧，这家的蚊香很独特。”
的确很独特。萧昱溶让人买来的蚊香有一股淡淡的香气，十分清雅，一点儿也不像原来顾簪云自制的那种有点微微呛鼻的味道。顾簪云日日用着，倒是渐渐喜欢上了。
坐船的日子里也遇到过雨，有大雨，也有小雨。小雨是那种细细的斜斜的雨丝，映得整个江面都像笼在了雾里云中。大雨是噼里啪啦地直落下来，像是谁散了一盘玉珠敲在房顶，落在水中，打得江面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下雨的时候，乌云会压得很低，顾簪云恍惚间会觉得伸手就能碰到。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第二日写信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了宋人蒋捷的这句词，便随手写了进去，又略略谈了一两句对那日的雨的感慨。
信刚送出去没过多久，晴山就步履匆匆地来给顾簪云送点心了。满满一大匣子，整整十六色的点心糕饼，全是江州特产。
顾簪云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突然来送糕点了？”话音刚落，她忽然想起早上自己随手写的那句诗，明白萧昱溶这是误会了。
她微微有点窘迫：“回去和、和……”说到这儿，忽然顿住了。
叫夫君，他们还尚未拜堂成亲，似乎不大合适；叫昱溶，又太……她叫不出口，更别提是让晴山传话；叫世子，又似乎生疏了些。
顾簪云慌乱地别过眼移开视线：“回去和萧昱溶说，多谢了，我很喜欢。”
晚上随着信而来的是新的一匣糕点，信里特地提了一句：“这是京城口味，你尝个新鲜，看看吃不吃得惯。若是不喜欢，到了京城就仍旧吃江州口味的。
一行空白后，是这封信的最后一句：“另外，元元，我不介意你喊我夫君的。”
落款：夫君萧昱溶。
这个、这个登徒……不对，这个、这个……人！
顾簪云一张脸红得像火烧似的，险些愤愤地把信纸揉成一团，可最后还是念着这是萧昱溶写来的，咬着下唇把它抚平整了收进妆奁。
夜月来晨雾散，日月轮转，岸边的风景也逐渐变得旷远，小丘渐渐少了，举目望去，能望得很远很远。
转眼间已是九月初八。
良辰吉日，洗漱梳妆，绾发更衣。
顾簪云端详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今天……就是真的要成亲了吧。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总算放松了一点。
“姑娘？”杜衡试探地唤她。
顾簪云微微点头。
大红的盖头轻轻落下，视线顿时陷入了一片昏暗，唯有脚下的方寸之地还有些微亮光。顾簪云抿了抿唇，努力坐得更端正笔挺。
“吱呀”一声，是有段日子没上过桐油的门被打开，来者步履稳健，她一听就知道是萧昱溶。
脚步声靠近、再靠近，
停下。
“走，我们拜堂去。”萧昱溶含着笑意的声音响起。好好一个婚礼，叫他说得和土匪抢亲似的。顾簪云有点儿想笑，紧张感也随之缓解了不少。
依旧是一手绕过腿弯，一手环过肩颈的抱法，她隔着盖头和喜服把头靠在他胸前，周身是萧昱溶身上清澈干净的气息，他的心跳声就在耳畔。
一下，又一下。
急促的、欢喜的、雀跃的。
浮光跃金，落日余晖，娇艳的晚霞铺展得像西洋人的画一样绚烂，丰姿俊秀的少年郎一身大红的喜服，越发衬得肤白如玉，眉目如画。他怀里抱着他的元元，头倚靠在他胸前，同样的一袭红衣，盖头上长长的流苏轻轻地在后头摇曳，像是欲说还休的欢喜羞涩，却又莫名的温柔。
萧昱溶一步一步从船上走到码头，步子稳稳当当。两侧的铁甲士兵执矛而立，神色肃穆，身后是人山人海，都是等着看热闹的百姓。
顾簪云的视线被红盖头阻隔了，只能听见人声喧哗，她抿了抿唇，有些害羞地想躲，却被萧昱溶抱得更紧了些。
萧昱溶微微低头，一声低笑，顾簪云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腔的振动，和落在自己面上的视线：“好端端的，躲什么？”
顾簪云更羞了：“我、我……害羞……”
点春掀开轿帘，萧昱溶轻柔地把她放了进去，像在对待一个瓷娃娃，声音依旧带着笑：“好了，不羞了。”
什、什么叫不羞了！
顾簪云瞪着眼睛看他，萧昱溶却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髻，又理了理她红盖头上垂下来的长长流苏：“那……你今晚岂不是更羞？”
说完，少年扬眉一笑，本该是飒爽英姿，却被这一身红衣和满眼温柔化作了十成十的昳丽，引得离得近的姑娘们越发兴奋起来：“萧世子！萧世子！”
萧昱溶却只一勾顾簪云的小指，低笑道：“乖乖的。”随后翻身上马，徒留顾簪云一人在花轿里僵硬成了一座雕塑。
大红花轿随着萧昱溶一路自码头朝宣国公府而去。白马红衣，俊秀少年，自此这一幕深深刻在了京城女儿家的脑海里，自此再难忘却。
不知走了多久，久到顾簪云都平复了心情，花轿总算停了下来。不知是谁掀开了轿帘，随后一只修长漂亮的手就递了过来：“走吧。”
听到萧昱溶的声音，顾簪云再次僵硬了。
不过好歹还记得礼节，她抿了抿唇，将手搭上萧昱溶的，借力微微直起身下了轿子，随后抓住了他递过来的红绸。
跨进宣国公府的门槛，耳边的贺喜声和鞭炮声便交杂在一起，不绝于耳。长长的喜毯一路蔓延，似乎走不到尽头，不过一想到身边是萧昱溶，她便再没有什么害怕担忧的了。
一路热热闹闹地走进了喜堂，顾簪云听见礼官开始唱和，一拜、二拜，一直到最后的三拜。
深深弯下腰的时候，顾簪云忍不住弯起了唇角。
自此，她和萧昱溶……结为夫妻。
随后顾簪云就被送入了洞房。
借着盖头下的方寸之地，她在被人引着坐下的时候看清了床上的百子千孙大红缎面被，手往里放放，还能摸到几个花生枣子一类的东西。
顾簪云不由得有点脸红。
萧家婚礼不似顾家，遵从周礼，没人来闹洞房。但是萧昱溶却是一早就放出话去了：“我倒要看看谁敢来闹本世子的洞房。”
于是有贼心的被吓破了贼胆，有贼胆没了贼心，既没贼心又没贼胆的……自是更不必提。
此刻的洞房便很安静，除去喜婆欢欢喜喜的声音：“来，萧世子，用秤把盖头挑了！”
萧昱溶微微颔首，接过了那杆秤，小心翼翼地挑开了红盖头。
红盖头很轻，像一只翩翩欲飞的红蝴蝶一样，轻轻地落在了床榻上，顾簪云有些羞涩又有些紧张地笑着，缓缓抬眼。
映入眼帘的红烛摇影，昏黄的烛灯下，金冠马尾的少年一身大红喜服，繁复华丽的刺绣层层叠叠，却半点儿也没有喧宾夺主的意思，只尽职尽责地衬托出少年如画的眉目。那一双清矜贵气的丹凤眼像是揉碎了漫天的星辰，极清，极亮，极璀璨，仿佛把万千言语和人世间的山水烟火全部溶于其中，最后化作一泓秋水，映出她的身影。
萧昱溶静静地看着。少女额间是落梅妆，朱砂勾勒的梅花精致小巧，清婉而可爱。一双杏眼澄澈无比，眼尾却勾了一抹漂亮的湘妃色，显出不同寻常的姝艳来。
少年低眉，复又抬眼，视线在那粉嫩柔软的唇上流连了一下，漂亮的喉结微微滚动，随后笑着开口：“很美。”
喜婆左看看右看看，再这么下去前头的酒席就该来催了，只能一咬牙，满面堆笑地端来合卺酒：“请，请。”
二人交杯而饮，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顾簪云的心里忽然浮上来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
年少的爱慕，终于成真。
喝过合卺酒，喜婆端着托盘退了出去。萧昱溶看着顾簪云，垂眼轻笑，轻轻取下了她头上沉重的发冠，随后一点点取下了那些华美而有分量的发饰，又顺了顺她乌黑柔软的长发。正红的袖口轻轻拂过面颊，柔软如云雾，带着少年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那……我先去前面了。”萧昱溶有些依依不舍。
顾簪云朝他浅浅一笑：“嗯，我等你。”
-
前头的酒席散得很快。
准确地说，是新郎回来得很快。
萧昱溶临走前给顾簪云叫了一碗鲜虾小馄饨，骨汤里放了紫菜和小虾米，以葱花作点缀，点了香醋放了些许辣椒，漂亮的小馄饨安安分分地待在碗里，白白净净轻薄如云的面皮里裹着柔韧有弹性的虾肉，一口咬下去鲜美多汁。
他走的时候馄饨刚上，他回来的时候顾簪云一手挽着袖子一手拿着勺子正吃得开心。
就算他叫的是一大碗三十五个，她也才吃了十三个啊！
萧昱溶站在门边，看着她就笑了：“你先吃吧，我去沐浴，免得身上有酒味儿熏着你。”
顾簪云愣愣地点了点头。
走过去的时候萧昱溶刻意避得远了些，但是屋子总共也就这么大，顾簪云多少还是闻到了一些。
但并不是酒臭，就是简简单单的醇美的酒香。
她舀着馄饨，忽然笑了。
她似乎……有点醉了。
一定是厨子给这馄饨里加了米酒。
片刻之后，屏风后的水声传来，顾簪云拿着勺子的手忽然有些僵硬。
一想到萧昱溶在屏风后面，她就忍不住面飞红霞。
是了，今夜还要行周公之礼。
顾簪云面上的热气更重了。
她颤巍巍地放下勺子，特意要了冷水进来把面上的妆都洗了，一面拼命暗示自己没事没事没事……
萧昱溶洗完澡出来，就看到顾簪云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不停地念叨着什么，不由得有些奇怪。
“你在做什么？”
顾簪云一惊：“没没没没什么，没什么。”
说着，她转过头。
萧昱溶刚刚洗漱完，只穿了件雪白的中衣，漆黑如墨一样的长发瀑布一样披在身后，颊边还有几缕乌发沾湿了，粘在脸上，却显得肤色更是白皙。
烛火摇曳，明明暗暗。
都说灯下看美人，看的就是这一份朦胧。
顾簪云忽然觉得心头一跳。
那厢萧昱溶已经走了过来，微微俯身：“怎么了？”
顾簪云慌乱地摇头：“没怎么。”视线却在不经意间落到了铜镜上。
一白一红，皆是眉眼精致乌发如瀑的好模样，便犹如白雪红梅，分外相衬。
“是吗？”萧昱溶勾了勾唇角，“既然没事，那早些安歇如何？”
安歇？难道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顾簪云紧张而慌乱地转过头去，正好撞进了那双眼睛里。
漆黑的眼眸暗沉沉的，像是有不知名地情愫在汹涌翻滚，却又竭力克制。他勾起她的下巴，在唇上轻轻印下一吻，片刻才放开她，微微一笑，昳丽而温柔，像是堕落的神灵在勾引迷途的少女，声音轻轻的，带点微微的沙哑：“夜深了，早些安歇，好吗？”
顾簪云恍恍惚惚如坠云雾之中，稀里糊涂地点了个头。
萧昱溶一声轻笑，抱起她转身向床榻走去，一挥袖，灭了满屋灯烛。

第57章 胡辣汤
或许是前一夜累得狠了，顾簪云次日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天光大亮。
她缓缓睁开眼，房里的这顶帐子是两层的，最里头是一层柔软的薄纱，清浅的颜色，恰到好处地将阳光过滤了，不至于她睁开眼的时候感到不适。
顾簪云注视着那层纱，有些怔怔的。
“醒了？”身侧有一个清澈的声音传来，顾簪云又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
她已经成亲了。
她微微转过头，萧昱溶将手肘撑在床上，托着一侧的脸颊，笑吟吟地看着她。
也不知道他这样看了多久，顾簪云抿了抿唇，不由得有些窘迫。
但是两人离得实在太近了，她一丝一毫的神色变化都被萧昱溶尽收眼底。他也不点破，饶有兴致地看着元元面上的变换，继续道：“还会不舒服吗？”
顾簪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情不自禁地瞪大了眼睛，狠狠瞪了萧昱溶一眼，随后撑着床就要坐起来。
萧昱溶面带笑意，体贴地扶了元元一把，还给她身后垫了个大迎枕。下一秒，顾簪云坐直了身子就拿大迎枕砸了过去，声音又清又脆：“登徒子！”
萧昱溶：“……”
他真的只是想关心一下元元！
他好生冤屈。
或许是里头的动静大了些，门外的杜若壮着胆子轻轻叩了叩门：“姑……世子、世子夫人，可要起身了？今儿还得去敬茶呢。”
闻言，顾簪云僵硬了一下，连忙放下垫子，理了理头发，坐得端正笔挺：“进来吧。”
外头这才响起了杜衡杜若轻轻的吩咐声。顾簪云咬了咬下唇，微微低下头，有些懊恼。
似乎一见到萧昱溶她就会像变了个人似的，连最基本的规矩都忘了。
身侧的萧昱溶笑着睇来一眼：“还说我呢，你不也是个小骗子？”
顾簪云又瞪了他一眼：“登徒子！”
一声低笑，萧昱溶慢慢凑过来，握住她的手，从身后环抱住她：“好吧，那我是登徒子，你是小骗子，正正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顾簪云抿着嘴儿没说话，正好杜衡杜若领着一众小丫鬟进来，她连忙爬开了些。
萧昱溶注视着元元微红的面颊，心知她这是又害羞了。
元元真是……太可爱了。
洗漱完换好衣服，顾簪云急急忙忙就要去梳妆绾发，却被萧昱溶拉住了：“不急，先把早膳用了。”
顾簪云有些奇怪：“用早膳？”
他们已经起晚了，不应该快些梳洗打扮完好去敬茶吗？
“嗯，先用眼神。”萧昱溶轻轻应了一声，眼睫微垂，眸里忽然闪过了一丝冷光，“萧家当年征战四方，近支几乎没剩下多少，余下的，又和我们家隔得太远了。”
长宁公主如今只剩一个牌位，而迎娶元元之事，萧昱溶早几日就已经告诉她了。所以今天早上敬茶，要敬的主要是萧昱溶。
这话萧昱溶没说出口，但顾簪云心里也明白得很。她没说什么，只是用力回握了握萧昱溶抓着她的手，对他浅浅一笑：“嗯，好。摆膳吧。”
萧昱溶回了她一笑，似乎方才的异样只是顾簪云多心了。
顾簪云也知道他不欲她担心此事，便也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膳食很快就摆了上来，一如既往的南方风味，不过还有一碗红褐色的东西，香气扑鼻，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顾簪云吃了两个小馄饨，看着萧昱溶面前的碗，有些好奇：“这是什么？”
萧昱溶看了一眼桌上的大碗，一边回答，一边拿了个白瓷雁纹碗，挽起袖子盛了一碗给她：“胡辣汤，一种北方小吃。尝尝看吗？”
顾簪云点点头，接过碗舀了一勺放入口中。
辣，酸。浸满了汤汁的牛肉丁鲜美异常，和颗粒饱满的花生仁、脆生生的海带丝木耳丝、筋韧有弹性的豆筋丝一道在锅中相亲相爱，黄花菜段恰到好处地作为点缀。盐、淀粉、胡椒粉、生姜粉、十三香、米醋和入其中，丰富了汤汁的口感，末了一点香油，更显得美味之至。
顾簪云心满意足地笑起来。
北方的初秋比起南方来还是有点冷的，一大早一碗热乎乎有酸酸辣辣的胡辣汤下肚，直叫人觉得浑身都暖和了起来。
“明天早上还吃这个！”她拍板决定。
萧昱溶看着她，勾了勾唇：“好。”
用过早膳，顾簪云该绾发梳妆了。萧昱溶斜倚在窗边，看着杜若一双手上下翻飞，很快就把一头乌发绾成了一个堕马髻，清丽之中又带了几分慵懒。点翠银流苏，攒珠绢花一一簪入鬓发间，行动间花动珠颤流苏摇，当真是娇媚异常。
萧昱溶的眸色渐渐暗下去，看着杜衡继续为顾簪云敷粉描花，突然开口道：“杜衡，你先退下吧。”
顾簪云与杜衡一道疑惑地转过头，想了想，杜衡还是一福身退下了。
顾簪云有些奇怪：“怎么了？”
萧昱溶微微一笑，直起身子一步一步走过来：“元元可听说过什么闺房趣事？”
顾簪云挑了挑眉。
萧昱溶自妆台上拿起一根螺子黛，半俯下身子，轻轻扶住顾簪云的头，声音含笑：“《汉书张敞传》有记载：‘常为妇画眉，长安中传张京兆画眉妩。有司以奏敞，上问之，对曰‘臣闻闺房之内，夫妇之私，有过于画眉者’。上爱其能，弗备责也’。”
一个小故事说完，眉毛也刚好画完了。
是汉时的远山眉，细长，舒扬，颜色微微淡了些，像是水墨画里远景中那最后缥缈的一笔勾勒出的山峦。
顾簪云没有移开视线，依旧静静地望着萧昱溶。
萧昱溶亦然。
半晌，他将身子俯得更下了些，温热柔软的唇轻轻贴上了顾簪云额间的那朵落梅。
-
再想拖得久一点，也还是拖不了太长时间。萧昱溶纵是再心不甘情不愿，这新婚第一日的茶还是要敬的。
顾簪云和他携手走在九曲廊上，忍不住偷偷抬眼去看他。
萧昱溶喜着鹅黄骑装，故而顾簪云的印象里也多是他一身鹅黄的明丽姿态。而昨夜虽然也见着了红衣白衣，却都是昏黄烛光下朦朦胧胧的模样，美则美矣，却不够清晰。这会儿天光正好，倒是方便她打量。
红色，自是极衬萧昱溶的——其实以萧昱溶肤色白皙，容貌气度无一不佳，什么颜色都是衬他的，但是这样热烈张扬的红色格外相衬。他今儿这件衣裳层层叠叠的，领口袖沿皆是繁复的一层接着一层，却分毫不显臃肿，反倒越发显得他身形清瘦高挑，无端端勾勒出几分雍容的模样。唯有一抬眼一低眉，才能发觉雍容表象下，少年郎雌雄莫辨的昳丽风姿。
不过昳丽归昳丽，萧昱溶正经起来的一举一动都有世家大族养出来的大气，倒不会叫人觉得女气，反倒是更好看了些。
看着看着，顾簪云就忍不住弯了弯眉眼。
萧昱溶低头看她：“在做什么？”
顾簪云轻轻眨了眨眼：“窥宋玉。”
萧昱溶一怔，随后也笑了起来，勾了勾她的小指，面上一本正经的模样：“不必窥，我已经是你的了，你尽管大大方方地看。”
顾簪云笑得更开怀了：“好。”
这么一路说说笑笑地到了正院。萧齐肃早已经坐在那儿等着了，隔着一张桌子的红木圈椅上放着长宁公主的牌位。
茶换了一次又一次，宣国公萧齐肃却依旧很有耐心地等着，面上连半点儿不耐烦都瞧不见，引得下人纷纷在心里嘀咕：怎么回事？国公爷今儿个这莫不是转了性了？
一直到半上午，萧昱溶才牵着顾簪云姗姗来迟，一进门就笑：“儿子来迟了。”
这是告罪不假，但萧昱溶却站得笔直，连膝盖都不肯稍稍弯一弯，甚至面上还带着一点浅浅的微笑，明眼人都看的出来这敷衍的态度。
不过萧齐肃并不意外，他早就料到了会是这样。
行礼，端茶，奉茶，收下礼物并道谢，一整套仪式顺顺当当地做完了。萧齐肃借口有事，匆匆离去。
萧昱溶安静地站在正院里，看了看长宁公主的牌位，又转过头去看萧齐肃步履匆匆的背影。
他勾了勾唇，拉起顾簪云的手：“我们回去吧。”
顾簪云点了点头。

第58章 梅花唇脂
回到问松堂的时候，还是半上午。这一番在旁人家里都是头等大事的敬茶竟然没有花去两人多少时间。
萧昱溶倚在榻上看书，顾簪云就坐在一旁绣花。
京城金秋时节的阳光灿烂，透过支起来的窗户大幅大幅地铺展开来，照得一室都落在了金色的暖融融的秋阳里，桌案上的琉璃瓶流光溢彩，她方才随手插的几枝万寿菊也被这阳光映得鲜活不少。顺着窗户望出去，廊下正盛开着大片的月季和菊花，团团簇簇，蝴蝶在一旁飞飞停停，热闹得紧。
微风吹进来，拂动了顾簪云颊边的碎发，送来了淡淡的花香。一点慵懒的倦意、一点浅浅的欢喜，忽然就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心头。
手里的那幅鸳鸯戏水才绣了两针，她静静地凝视着窗外，忽然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萧昱溶抬头，看她一眼，笑道：“怎么了？”
“没什么。”顾簪云微微摇头，“只是觉得……有些不大真实。”
她从前想过的赌书泼茶，琴瑟和鸣，寻常人家的竟然真的就这么实现了，如此轻而易举。
甚至现实比她原本幻想的还要美好上许多。
萧昱溶扬眉一笑：“有什么不真实的？”
顾簪云就坐在他边上，他伸手亲昵地揉了揉她的发髻：“我又不是假的。”
顾簪云被他逗笑了，弯了弯唇角，一双眼沉静地望着他：“嗯。”
萧昱溶被她的眼神看得心头一跳，慌忙别开眼，不自在地咳了两声：“咳，你下午有什么事儿要做的吗？”
顾簪云茫然地摇了摇头。
新嫁过来，她连宣国公府的大门朝哪边开都不清楚，怎么会有事？
萧昱溶往书里夹了一枚书签，随手把它搁在了一旁的红木小几上，微微沉吟了一会儿：“既然无事……我的婚假有三日，这样吧，我一共有七日的婚假，不如我带着你，把京城游个遍，如何？”
顾簪云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真的？”
她虽自幼在江州长大，但若是论起她去过的地方，只怕还没有那些日日在大街上跑来跑去的孩童去得多。毕竟依着顾家的规矩，除非是一年一度的踏青、登高、上元夜出游之类的活动，旁的时候都是不让出门的。至于玩遍全城……那更是想都没有想过的事情。
萧昱溶看她这副不大敢相信的模样，不由得失笑：“自然是真的。”
他发现，似乎自从来到京城之后，元元整个人就活泼了不少。既然如此，那他不如让她更开心些。
萧昱溶微微笑了。
-
用过了午饭，萧昱溶便吩咐人去套车。
车马草料是一早就备好的，就是预防着哪一位主子一时兴起，要出门去，这会儿萧昱溶才吩咐了没多久，那边车马房已经派人来回话，说是一应事务都已经准备齐全了，问他是否要现在就出发。
萧昱溶笑着回头看了仍在衣柜前踌躇发愁的顾簪云一眼，转头对那个传话的小厮道：“先不急，且再等等。”
说完他便转身进了屋子，慢悠悠地踱到了顾簪云边上，好奇道：“这是在做什么？”
顾簪云指了指自己身上那繁复华美的大红衣裳，面带犹豫：“我在想要不要换一身……这刺绣虽然多了些，但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可这红色到大街上去毕竟还是有些打眼了……”
萧昱溶退后两步，仔仔细细地打量了这件衣裳一番，微微摇头：“无妨，你喜欢什么便穿什么。再说了……”
“以元元你的容貌气度，不论怎么穿，都打眼得很。”
说的是甜言蜜语，少年的神色却真挚又诚恳，仿佛真是这么觉得的。
……其实他也真的是如此认为的。
顾簪云噗嗤一声笑出来，一双眼弯弯的，像月牙儿。
她从前怎么没发现这人这样能说会道？
思索了一会儿，顾簪云合上了衣柜门。
说实话，这条裙子实在是漂亮，若不是考虑到过分张扬打眼了，她也是不愿意换下来的。
更何况这和萧昱溶的衣裳是一对儿。
顾簪云笑盈盈地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一株并蒂莲，又看了看萧昱溶袖口的那株：“那走吧。”
上了马车，顾簪云才发现车里有许多暗格。顾家的马车里虽然也有，但绝不会有这么多。
她询问地看了对面的萧昱溶一眼，他依旧是散漫的坐姿，以手支颐，笑吟吟地望着她。见她看过来，便道：“我的东西你随意翻，不必问我。”
顾簪云冲他展颜一笑，随后把暗格一个个拉开来。
皆是名家孤本。
顾簪云险些失了仪态。萧昱溶看她拿起其中一本，爱不释手地翻阅着，微微蹙了蹙眉——他是想以此来讨元元的欢心没错，没成想却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这下可好，元元根本顾不上理他了。
“元元。”沉吟片刻，萧昱溶端正了坐姿，背脊挺直，双手握拳置于膝上，开口道。
“嗯？”顾簪云忙着翻书，头也没抬，只疑惑地发出了一个语气词。
萧昱溶再接再厉：“元元。”
顾簪云捧着书抬头：“怎么了？”
萧世子专注地、直勾勾地盯着还被顾簪云捧在手里、尚未合上的那本书：“元元。”
顾簪云：“……”
“到底怎么了？”
萧昱溶一双漂亮的眼睛安安静静地望着顾簪云，带上了几分少年的无辜：“你光顾着看书。”
顾簪云沉默了一会儿，却到底还是敌不过萧昱溶的美人计。她哭笑不得地把书放了回去：“好吧，那我不看了。”
话音刚落，马车就停了下来，车夫毕恭毕敬的声音响起：“世子、世子夫人，到了。”
萧昱溶：“……”
他有些挫败地看了顾簪云一眼：“那下车吧。”
说完，他撩开帘子先下了车，又转过身来扶顾簪云。
顾簪云一下车，扑面而来的就是街市的鲜活气息。青石长街宽阔平直，沿街酒旗招展，一块块木牌匾高悬门楼之上，另有小摊贩的的吆喝叫卖，热热闹闹不绝于耳。
“这是京城最大的一条街，名叫锦街。卖的东西各式各样，我们今天就先逛逛这条街。”萧昱溶牵着顾簪云一路穿梭于人群之中，周围有数个侍卫开路，倒是没被摩肩接踵的人群给挤到。
和福楼、德顺楼、胡楼、寻簪斋……一开始是萧昱溶牵着顾簪云，后来变成顾簪云拉着萧昱溶，一个个逛过去。
和福楼的糕点柔软小巧，入口即化，顾簪云买了几大盒由点春拎着。德顺楼饭菜平平——萧昱溶语，但酒却是出奇地好，她便买了些果子酒和米酒。胡楼卖的自是异邦人的东西，顾簪云进去转了转，好奇地买了不少新鲜玩意儿。最后到的寻簪斋，分明是钗环首饰的铺子，却成了萧昱溶的主场。
进了小楼，便是满屋子的华贵首饰。屋子里只有零零散散的一两位姑娘，看穿着打扮，身份俱是不一般。顾簪云心里便对这铺子有了个大概的估计：想来是和江州的玉铃楼一样，都是服务达官贵人的。
这厢她在打量着铺子里的首饰，那厢掌柜的看见萧昱溶，已经忙不迭地迎了上来，一脸笑容：“见过世子。哎呀，这位便是世子夫人吧？长得可真标志。”
分明说的是讨巧话儿，却因为满脸热情又真挚的笑容而让人好感倍增，明知是奉承也听得浑身舒坦。
萧昱溶微微颔首，吩咐掌柜：“把店里最漂亮的都拿出来吧——最好是独一份的那种。”
掌柜点点头，很快就让人端了个托盘过来，各色各样的簪钗佩环在绸缎上熠熠生辉，流光溢彩，工艺精巧得让人赞叹。
萧昱溶看了看这些配饰，又看了看顾簪云的发髻，眼中闪过一丝跃跃欲试：“元元，我们试试吧？”
顾簪云还有些没反应过来。试？怎么试？大庭广众之下试簪子？
她有些羞窘地摇了摇头：“不了，还是算了吧……”
掌柜看看她又萧昱溶，讨好道：“我们这儿有专门的屋子和梳头娘子，不如去楼上屋里试？”
顾簪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萧昱溶已经一脸兴致盎然地拉着她上了楼。
不过上了楼进了屋子，萧昱溶便示意梳头娘子出去。
“你会梳发髻？”顾簪云有些诧异。
萧昱溶带点笑意道：“看看就会啊。”一面说着，一面把她原先的发髻拆了，黑鸦鸦瀑布一般的乌发柔顺地落下来，被他拢在手中。檀木雕花梳握在修长白皙的指间，轻轻巧巧地就梳到了底。
“元元当真是有一头好头发。”他轻轻赞叹着，手指上下翻飞，很快就挽好了一个发髻。
金梅花宝顶簪、金崐点翠梅花簪、银鎏金梅花簪、银鎏金人物楼阁流苏钗……
顾簪云面无表情地看着铜镜，方才那一点旖旎的气息已经尽数散去。
萧昱溶简直是把她的发髻当成插首饰的稻草堆来插。
“你觉得……这样好看吗？”她按住他的手，转过头，迟疑地问。
萧昱溶：“……”
他强忍着笑意道歉：“对不起。”
顾簪云瞪了他一眼，转过身去。
所幸这第二回萧昱溶倒是认认真真地琢磨了搭配了，最后的效果还不错。
萧昱溶左右端详，满意地点了点头，端着那个盒子，牵着顾簪云一道下去了：“这些都要。”
他指指盒子里的和顾簪云发间的。
掌柜做了一笔大生意，自然是欢喜不已，忙不迭地把所有东西都装好了奉上：“世子、世子夫人慢走。”
从寻簪斋出来，已经是日暮黄昏，二人便打道回府。
这一日下来，妆容自然是已经微微花了。所幸顾簪云今日只是薄施粉黛，倒还没有太难看。一回府换了衣裳，她就坐到了妆台前梳洗。
萧昱溶依旧倚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梳洗，忽然开口：“我从前看到一首宋人李清照的词，元元你可要听听？”
顾簪云正在重新敷粉，闻言便道：“什么？”
萧昱溶轻笑一声。正红重衣的少年踏着一地昏黄的日光缓缓向妆台踱去，金冠折射出温柔的光芒，清澈的声音也不急不缓地念着：“晚来一阵风兼雨，洗尽炎光。理罢笙簧，却对菱花淡淡妆。绛绡缕薄冰肌莹，雪腻酥香。笑语檀郎：今夜纱厨枕簟凉。”
“啪嗒”一声，抹唇脂的小瓷盒轻轻跌落在黄花梨木妆台上，顾簪云面红耳赤地转过身：“你——”
话未尽，却已经被堵住了唇。
顾簪云的唇脂是依着古方调制的，有清浅的梅花幽香。不靠得很近，自然是闻不到的。
而此时此刻，萧昱溶便闻到了。
窗合，门闭，帐垂。

第59章 油爆双脆
萧昱溶带着顾簪云逛了三日的京城，锦街、秋香园、望云台，皆是京城的风景胜地。到了九月十二顾簪云生辰，她本以为要待在家里，还惆怅了好一会儿，萧昱溶却是一大早就让她收拾收拾了。
“今天也要出门吗？”顾簪云一面对着铜镜勾勒着眉间的那朵梅花一面道。
其实早已有卖花钿的了，顾簪云的妆奁里也有不少，但她还是更喜欢自己画，似乎能多上些许灵动。
萧昱溶依旧倚在窗边，眉眼含笑地看着顾簪云梳妆打扮——他如今似乎爱上了这项活动，闻言便微微一扬眉：“答应你每日都要去的，自然是每日都要去。莫非……”说到这儿，他故意稍稍一停，随后才笑起来，唇角的弧度弯得更大：“你想待在府里，和宣国公一道用饭？”
毕竟不是整生日，又正是青春年纪，这样的生辰是不会大办的，怕折福折寿，往往就是在家里设个小宴。可是若是真的待在家里……
想想萧齐肃那张终年阴郁的脸，顾簪云慌忙摆了摆手，带的发簪上的流苏也微微晃动起来：“还是算了吧。”
萧昱溶看着她就笑：“好，那我们今日便去爬山。”
-
“这座明山是归这个庄子的，都是母亲留下的。山上有一间小院，一应东西都是齐全的，用饭歇息都可以。”明山脚下，萧昱溶一手撩开帘子，一手扶着顾簪云下了马车，“来。地上有些陡，小心些，别崴了脚。”
顾簪云由萧昱溶扶着下了马车，举目望去，四周辽阔旷远的平地上，明山突兀地隆起，乍一眼看过去，竟像是高耸入云端一般。
不过大约只是因为四周都是平地，这山才显得高得过分了。顾簪云粗粗一估计，这应该大约也就和顾家当年重阳登高的敏山的高度差不多。
因此在萧昱溶问她需不需要轿夫抬着轿子跟在后头的时候，顾簪云摇了摇头。
萧昱溶有些担心地看了她一眼：“真的不用？”
顾簪云倒是自信满满：“没事儿，真的不用。”
“那好吧。”萧昱溶压下心里的那点担忧，转过身示意轿夫，“你们回去吧。”
看着那些轿夫退下了，萧昱溶转过头拉住顾簪云的手：“走吧。”
顾簪云微微点头。
一开始嘛，山自然是容易爬的。毕竟顾簪云也是登了这么多年的高，虽然一直养在深闺，半点儿重活都没做过，但身体素质也还算不错，爬个不算太高的山什么的自然是不在话下。
是的，不算太高。
顾簪云并没有错估它的高度，但是越爬到后面，她就越爬不动，呼吸的时候已经带上了微微的喘劲儿。
……她忽略了它的陡峭程度。
萧昱溶担忧地看了元元一眼。如今已经是仲秋时节了，她额上却还是出了一层薄汗。
早知道就不来爬山了。
早知道刚才就坚持让轿夫跟上了。
早知道……
少年心里浮上一层懊恼。
但他如果现在说要扶着或者背着元元的话，她会不会为了强撑着脸面拒绝呢……
考虑到元元的小性子，萧昱溶心里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
他缓缓伸出手，带点试探地揽住了顾簪云的腰：“这样会好一点吗？”
感觉多了一个力量的支撑，顾簪云轻轻舒了口气，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嗯。”
——她刚才根本就不应该拒绝轿夫的跟随！
又走了一小段，顾簪云已经是累得两腿都在打颤了。若不是顾忌着仪态，两侧山壁又显得太过粗糙了些，只怕这会儿已经伸手去扶了。
萧昱溶一直用眼角余光注视着她，这会儿抿了抿唇，忽然停下步子道：“元元。”
“嗯？”顾簪云也跟着停下了脚步，询问地望向他。
“上来，我背你。”
顾簪云看看他，犹豫地点点头：“可是……这样你会不会太累了？”一面说着，她一面趴到他背上，在他耳边轻轻问道。
萧昱溶轻轻笑了一声：“我自幼习武，背个人上身自然不在话下。更何况，你这轻飘飘的也没多少重量。”
陡峭的山路上，少年背着少女，二人俱是鹅黄的明艳衣衫，在这漫山遍野的金黄火红里倒是分外相衬。顾簪云的脑袋靠在萧昱溶的肩膀上，他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少女温热的呼吸在耳畔起起伏伏，像是旖旎而柔软的春风拂过面庞。
萧昱溶抿了抿唇，小心地替元元拢起了散下的裙摆。
顾簪云正抚摸着萧昱溶的马尾——她早就想这么做了，束得高高的，一眼望过去就满是少年人的张扬意气，而冷冰冰又花纹繁复的金冠，又昭示着主人身份的不凡：“你倒是也有一头好头发诶。”
“嗯。”萧昱溶低低应了一声，“所以日后我们的孩子应该也会有一头好头发。”
顾簪云愣了愣，面上很快就染上了胭脂色：“谁、谁要给你生孩子了！”
少女趴在他背上，他能很明显地感觉到她一瞬间的僵硬。萧昱溶勾了勾唇，眼里划过一丝有点促狭又有点顽皮的笑意，口中倒是一幅好脾气的模样：“好好好，你说不生就不生。”
顾簪云：“……”
“我什么时候说不生了？”
“好。”依旧是带笑的、宠溺的语气，“你要生就生。”
“我没……算了。”顾簪云放弃辩解，挫败地倒在了萧昱溶的肩上，长长叹了口气。
萧昱溶被她这副模样逗得笑弯了眉眼。片刻后，他稍稍正了神色：“元元，你想生就生，不想就不生，反正我对所谓的‘传宗接代’也没什么需要，一切都是你喜欢就好。”
顾簪云怔了怔，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声应道：“嗯。”
山路陡峭，走起来难受，但被人背着就又是另一种感觉了，一晃一晃的，晃得人昏昏欲睡。顾簪云侧着头趴着，脸颊处是萧昱溶衣衫上那大片大片的银杏，以暗金绣线绣制而成，尊贵而华美，触碰到肌肤时带着微微的刺感，却又不至于疼。
阳光晴好，晒得她后背暖洋洋的，间或还能听见林间雀儿清脆的啁啾声。鼻端是萧昱溶身上干净而清冽的气息，和着草木的清香，顾簪云蹭了蹭他脊背处的这片刺绣，全然没有注意到少年一瞬间的僵硬，就这么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萧昱溶僵硬地走了几步，忽然感觉到背上的人平稳而绵长的呼吸，他顿了顿，停下步子，小心地侧过头去看。
元元闭着眼，长长的睫羽在眼睑处投下小小的阴影，呼吸清浅而有规律，白皙的脸颊被阳光晒得微微有些透明。
……竟然睡着了。
萧昱溶微微摇头，暗自失笑：“真是……”
他加快了步伐。
趴在背上上到底不大舒服，还是快些上到山顶，好让她在床上好好地睡一觉。
-
顾簪云醒来的时候还有些迷蒙。
她揉了揉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绣着金黄银杏的帐顶，被昏黄的烛光映出几分奢靡绮艳来。
等等，昏黄的……烛光？
她迟疑地转过头，支起的窗子已经放了一小半下来，可以望见一点几近夜色的落日余晖。几只看不分明的鸟儿扑棱着翅膀慢慢悠悠地飞过，还有一只落在了外头的枯枝上的，看着它们飞过，也拍拍翅膀走了。屋子的另一边，几盏高低错落的连枝灯上点了烛火，在昏暗的室内尽职尽责地散发着光芒。
耳边是书页轻轻的翻动声，萧昱溶半躺在床的外侧，靠着床柱，正在翻一本兵法。他似乎看得很仔细，好看的眉都微微蹙起。
顾簪云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喉咙沙哑得厉害，清了清嗓子这才好些：“这是……晚上了？”
萧昱溶在她说出第一个字的时候就放下了书，静静地听她说完，他勾了勾唇，眼里带了些许玩笑的意味：“是啊，一觉从中午睡到了晚上。元元你从前不是十分自律的吗？”
看顾簪云作势要打他，萧昱溶忙向旁边一避，摆摆手：“开玩笑的开玩笑的，以后你想睡多久睡多久，想干什么干什么，绝对不会有人说你，整个萧家你最大。”
顾簪云敏锐地听出了些什么，询问地看向萧昱溶：“宣国公……”
“我自会好好地，安、排、他。”
萧昱溶的笑意似乎有点冷，但又仿佛只是顾簪云一瞬间的错觉，因为下一刻他就又恢复了寻常的朝气张扬模样：“饿了吗？让他们上晚膳吧？”
顾簪云也不欲深究。如果是真的，那既然萧昱溶想藏，她也没必要戳破他，遂点了点头：“好。”
晚饭是十分丰盛的，甚至丰盛得有些过了头，南北口味皆有。肉夹馍、胡辣汤、葱烧海参、糖醋鲤鱼、油爆双脆、龙井虾仁、八珍豆腐、假蟹、清炒芹菜……顾簪云拿着筷子都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落下：“这也太多了些吧……”
又不是开宴会。她有几分哭笑不得。
“不多，今日就是你我二人的家宴。”萧昱溶笑吟吟地给元元夹了一筷子油爆双脆，“尝尝看。”
猪肚和鸡胗切成薄片，加佐料下油锅爆炒而成，极脆极嫩，清爽润滑，红白二色交相辉映，愈发勾起人的食欲。
这道菜对火候的要求极其严苛，不论是多一份还是少一分，都会让菜失了风味。而很显然，萧家的厨子是擅长掌握火候的。
顾簪云咬着油爆双脆，心里有些无奈：这算不算是用吃的来堵她的嘴？
最可恶的是萧昱溶还成功了。
顾簪云思及此，愤愤地又夹了一筷子油爆双脆。

第60章 少年（大结局）
七天的时间，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但顾簪云却觉得这新婚后的七天似乎是一眨眼就过去了。
萧昱溶静静地看着元元微微俯身，为自己系上腰间的那枚阴阳盘云佩，温柔地环住了她，在她眉间轻轻落下一吻：“我会尽量早些回来的。等过几日休沐了，我再带你出去转转。”
顾簪云微微低头，伸出手去动作轻柔地理了理玉佩上缀着的流苏，复又抬眼，对萧昱溶微微一笑：“嗯，好。”
-
走出了问松堂，萧昱溶方才面上那一点温柔的笑意便尽数散去，一双眼眸黑沉沉的，像是融进了夜色。他大步朝外头走去，衣袍翻飞时掀动了气流，甚至隐隐约约有了破空之声。
点春和晴山跟在他后头几乎要一路小跑，唯有常大还好些，不过步子也要迈得飞快。
上了马车——萧昱溶今日特意嘱咐了用马车，常大便单膝跪地，低声回禀：“除江南总督外，其余人等俱已押入沼狱。”
为了防止有人借此做什么文章，萧昱溶查理长宁公主案之前特地和秦昭讨了他的“钦定”，便于名正言顺地动用沼狱。
“哦？”萧昱溶的眉眼轻轻一动，分明是笑着的，却让人觉得格外冷冽，“祝威又搞了什么幺蛾子？”
“倒不是祝威……”常大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当年的药，的确是祝威寻得的。但是，他却是不知道这寻来是做什么的。”说着，他拿出了一封信：“这是在祝威书房的暗格里找到的，是他当年和宣国公的通信。”
萧昱溶接过信纸，一目十行地扫过去，嗤笑了一声，面上似有不屑之色：“萧齐肃就是这样用人的？让手下的一员大将去办事，末了连到底是做什么的都不肯告诉他，就这样让他不明不白地背了这么大一口锅？”
他沉吟了一会儿，很快就做出了决定：“把这个消息透给祝威，最好让它传得远远的。”
你萧齐肃不是一向标榜礼贤下士、手下能人集聚吗？那倒不如看看，没了那点本就微薄的信任，又有一个无论是才华还是年纪，各方面都胜过了你的世子在侧，还有谁肯全心全意地为你卖命？
萧昱溶勾了勾唇。
片刻后，马车停下。
北镇抚司衙门到了。
萧昱溶撩开帘子，率先跃下马车，常大连忙跟上。他一面对沿路遇见的锦衣卫的行礼点头示意，一面吩咐道：“去沼狱。”
“是。”
沼狱就设在北镇抚司衙门中，门前铁甲侍卫执枪把守，黝黑而沉重的大门带着浓重的铁锈味——亦或是，血腥味。
侍卫沉默地拉开了大门，一眼望进去，是一条漆黑幽深得仿佛没有尽头的长廊，两侧昏黄微弱的烛光并未照亮多少道路，反而愈发显出长廊而幽暗来。
萧昱溶看了一眼，毫不犹豫地提步走了进去。
自他当上北镇抚司镇抚使以来，这还是头一回踏进沼狱。血腥味久久滞留在此地，浓重得化不开，几乎要凝成实质。一步步走过去，间或能看见走廊上一条长长的拖曳痕迹，暗色的。
萧昱溶很清楚那是什么。自然，在长官来的时候，沼狱是要仔仔细细地清洗过一遍的，可有些地方反反复复留下痕迹，最后几乎是渗进了石头里，再怎么洗刷都磨灭不去。
他面不改色地踏过那条暗沉沉的拖痕，耳边一片寂静，只能听见脚步的回响，以及随着他来的常大和一个狱卒的呼吸声。
太安静了。
这里不像别处。不论是经受了酷刑之后的犯人痛苦的低吟，或者恶徒暴躁的咒骂，又或者是一听到有人来了就拼命大喊的“冤枉之人”——当然，有真有假，这些在沼狱都听不到。
……因为酷刑之后，犯人们已经不敢叫喊了，更没有力气叫喊。
在外头看，黑暗的走廊一路延伸，仿佛无穷无尽。但当真的走进去了，才发现里头的路弯弯绕绕，曲曲折折。
走到第五个拐角的时候，狱卒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对萧昱溶毕恭毕敬道：“镇抚使，就是这儿了。”
萧昱溶瞥了一眼那个从前高大威猛的侍卫，淡淡地点头：“你先下去吧。”
眼看着那狱卒渐渐走远，最后消失在了视线中，萧昱溶才把目光转回来，注视着白石的脸和已经布满了伤痕的身体，轻轻笑了，语气熟稔而亲切：“白石，好久不见。”
-
萧齐肃把着宣国公府的内务大权不肯交出来，顾簪云便也懒得和他相争，只顾着管好问松堂便是——如今问松堂的内务是独立于宣国公府之外的。近日容家三公子和长平郡主大婚，她正忙着筹备贺礼。
这厢她这微微蹙着眉头翻着库房册子，盘算着如何送礼才恰到好处，那厢杜若快步走了进来，轻轻唤她：“主子。”
顾簪云的指尖在“官窑影青釉弦纹瓶”上顿住，她抬起头，看向杜若，眼中带了几分询问的意味：“怎么了？”
杜若还有些微微的喘，似乎是刚刚快步走过来的。她平复了一下呼吸，双手递来一封信：“姑娘，泉州来信。”
泉州？反应过来以后，顾簪云眼里先是浮上了一丝不可思议，随后又很快化为满腔的喜悦：“真的？泉州来信了？我看看我看看。”一面说着，她一面忙不迭地接过了信。
是祝述言写的。
他已经找到左茶了。
信的最后一段，那笔迹顾簪云再熟悉不过——分明是左茶的。她如是写道：“敬言和祝家断绝关系后亲赴泉州寻我，并借笔墨文采讨得银子赎回了我，种种艰辛不必多作赘述。现我欲随他前往洛州，隐居山林。”最后一句，她用的是有点顽皮的口吻：“沦落至此竟也能圆了儿时梦想，可见我命中有福。”
恍惚间，似乎那个玉雪可爱又活泼灵动的左家姑娘又回来了。
顾簪云轻轻咬了咬下唇，情绪忽然变得万般复杂。既为她难过，又为她欢喜。
她轻轻舒出一口气，向后靠在了榻上。
-
晚间萧昱溶果然回来得快。
他大步流星地踏进屋子的时候，顾簪云正在誊抄一本琴谱，听见脚步声便搁下笔抬起了头，还有些不敢相信：“你竟然回来得这么早？”她抬头望了望天色，尚是太阳刚刚开始落下的时候。
萧昱溶一笑：“想着要早些陪你，就加紧赶回来了。”说着，转身进了后头的屏风处更衣。
顾簪云吩咐完人摆膳，转过头来就看见萧昱溶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已经换了一身家常衣裳。她微微垂眼，整理着案上的笔墨纸砚，一边随口问道：“今日是有什么事吗？看你早上出去得那样早。”
萧昱溶整理襟口的手微微一顿，片刻，才装作若无其事一般地答道：“没什么。”
顾簪云停下手中的活计，抬头定定地看着他。
萧昱溶被元元这清凌凌的眼神看得一阵心虚，半晌才低头小声道：“就是在查母亲的那桩案子……萧齐肃，有些不大好处理。”
他的势力实在是多了些，真真假假，难以分清，又不好拉拢。这句话，萧昱溶按下了没说。
顾簪云看着萧昱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用饭，歇息，一切似乎都与往常别无二致。
半个月后，在萧昱溶前往北镇抚司的路上，常大拿出了一份官场势力表，甚至包括明面上的和私底下的。
萧昱溶诧异地瞪大了眼睛：“你从哪里得来的？”
常大看上去也有些迷茫：“是有人丢在属下门前的……属下这几日和弟兄们顺藤摸瓜地查探了一番，其上所言，件件属实。”
萧昱溶接过这沓纸。纸墨都是街市上最寻常普通的式样，便是字迹也是方方正正的馆阁体，连蛛丝马迹都寻不得。
他皱着眉看了看这页纸，思索了一会儿，片刻后微微点头：“那么，就依照这纸上的东西，一一瓦解萧齐肃的势力吧。”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然如今这东西对他有用，那他不妨便先用上一用。
“是。”常大恭敬地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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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此刻的问松堂里，顾簪云正小心地把几沓纸丢进火盆里烧了，火光映出她白皙的面颊，以及那双正含着笑意望着火堆的眼睛。
集祝敬言、祝述言、长安侯、顾大老爷等人之力，融合自己从前在书院的耳濡目染，她亲自绘制整理的那份势力表，应该已经到萧昱溶手上了吧。
她轻轻舒了口气。
——顾家女儿，除去文才技艺，更要有对官场局势的透彻分析。
她的确对于和萧昱溶的卿卿我我十分喜爱，但这并不意味着在萧昱溶遇到麻烦的时候她全无用处。
顾簪云突然很想感谢顾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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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昱溶在拿到那份已经被证明了真实性的名单之后，自然是放开手脚大干了一番。
手下势力接连被砍或被挖走，弄得萧齐肃焦头烂额。毕竟他自己对于官场心计这一块着实不大擅长，所仰仗的都是老宣国公留下的、或是当年用各种阴暗手段弄来的各方势力。
他自然也找了人去查，查出的所有结果都指向了一个人，那就是他的好儿子萧昱溶。看着那人还打算继续说沼狱里当年害了长宁公主的人如今是何种下场，被萧齐肃忙不迭地厉声喝退了。
常九眼里划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面上还依旧装着毕恭毕敬的模样，低头应道：“是。”随后躬身退下。
萧齐肃烦躁地跌坐回椅子上。
事到如今，他手下的势力已经被砍得差不多了，不然也不至于沦落到找人去查的地步。
想到方才那人口中的沼狱，想想关在里头的闻显、白石、秋姑这些人可能的下场……一丝阴寒忽然悄无声息地自脚底升起，蜿蜒而上，让他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颤。
……有些东西，未知才是更让人恐惧的。
他的谋士一直静立在侧，似乎已经凝成了一座雕塑。
萧齐肃注视着他，良久，缓缓开口：“先生以为，我如今当如何？”
那谋士沉吟了一会儿，抚着胡子慢慢道：“恕某直言，国公如今已是……大势已去。更何况当初世子说提亲之后便不再加害于国公，但如今心愿已了，怕是有可能食言。依某之见，国公倒不如遁了为好。”
“遁？怎么遁？”萧齐肃的眉眼轻轻一动，显然是这谋士的话说到了他心坎上。
谋士躬下身，压低了声音，缓缓吐出二字：“死遁。”
“大胆！”萧齐肃一喝，猛地一拍桌子。
谋士依旧维持着躬身的姿势，不发一言。
半晌，萧齐肃沉沉叹了口气，起身亲自扶起了他：“先生言之有理，只是……容我再多考虑考虑。”
“是，某告退。”谋士行了一礼，缓缓步出了屋子。
萧齐肃负手站在屋子里，凝视着地上被分割得支离破碎的阳光，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气。
是维持着这一点微薄的体面和富贵，提心吊胆地过着日子，还是舍了国公爷的身份，等来日东山再起？
萧齐肃的目光转向了书柜后的暗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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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盛四十七年十月初三，宣国公萧齐肃逝世，自是全府缟素，哀声恸天，一连哭了好几日，只是其中多少真心多少假意，自不必言。
而宣国公府后院处一个背阴的角落里，一间小屋静静地立在那儿，暗沉沉的，似乎和房前屋后茂密的草木都融为了一体。
屋子里的光线不大好，本就是背阴处，窗户却还开得又高又小，窗棂格子的雕花繁复华丽，却让照进来的光线更是少得可怜。
香烟袅袅，龛笼里是一尊白玉雕像，雕的是女子执花而立，侧过头看着外头的人，浅笑嫣然。大约是为了防止有人拿了这尊雕像，外头还特地用铁力木做的栅栏围了一圈。
正对着雕像的是一个摆放得方方正正的蒲团，一个穿了身素白麻衣的人正跪在上头，乱蓬蓬稻草似的头发垂下来，遮盖了面上的表情。
窗边站着个人。
黑衣广袖，肤白如玉，乌发如瀑。兽口腰带勾勒出劲瘦的腰身，红顶白鹤于衣袖之上傲然昂首，朱冠雪羽，衬得这黑衣少年也无端端显出几分风骨凛然来。
他微微俯身，笑着看了面前人一眼，声音也是亲切的、欢喜的，饱含着少年人的朝气蓬勃和张扬活力，眉眼间却带着沉沉冷意：“您怎么会突然想到死遁这样好的法子呢？本来我还在犹豫，该如何处置您。”
那人依旧低头跪着，一言不发，僵硬得和龛笼里的雕塑别无二致。
少年低低笑了一声，轻轻抬起他的下巴，广袖顺势垂下，轻柔地拂过那人身前，像是惋惜，又像是感叹：“既然如此，那您就好好地跪在她的雕像前忏悔吧。”少年的眸子很亮，仿佛盛满了欢喜。
那跪着的人一声闷哼，忽然挣扎起来，试图挣开他的禁锢。
少年勾了勾唇角，松了手，转身朝门口走去：“要好好跪着喔，会有人来看着您的。”
他顿了顿，含笑补上了最后一句称呼：“父、亲。”
一看到萧昱溶出了屋子，原本等在门口地点春晴山就赶忙跟了上来，看着世子，不，国公爷用帕子反反复复地擦了擦手，随后步子一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先去书房。”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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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经深了，萧昱溶自下午出去办事后就没再回来。虽然他也说了会很晚，让她不必等。但……
顾簪云还是躺在床上，手里拿着本杂记，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
外头忽然有轻轻的脚步声，她一惊，转过头去，正好和萧昱溶打了个照面。
金冠马尾，黄衣箭袖的少年微微一怔：“还没睡？”
“嗯。”顾簪云放下书，朝他浅浅一笑，“等你。”
萧昱溶走过来，半蹲在床边，微微仰头朝她一笑，带点少年人的顽劣，偏生又眉眼璨如春华，一双清矜贵气的金丝丹凤眼里像是倒映着满天星河，让人完全生不起气来：“是我不在睡不着吗？”
他靠近的时候，顾簪云忽然闻到了一点浅浅的佛香。
她看了一眼他微湿的乌发，和明显新换上、连点褶皱都没有的衣裳，不知怎么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了很多东西。
比如他说的“我对萧齐肃自有安排”。
比如前些日子寻簪斋送来的雕像。
比如据抬棺人说，轻了很多的棺材。
比如萧昱溶今日其实并未出府。
……
顿了顿，她带着几分羞恼地反问他：“……是又如何？”
萧昱溶笑着睨她一眼：“那若是往后我有事出门了，你该怎么办？”
顾簪云一怔。
这她倒还真没想过。
萧昱溶看她这副怔怔的模样，终于忍不住扬眉笑出了声：“放心吧，我不管去哪儿，都会带着你的。”
微微一顿，他勾了勾唇：“保证不会让你晚上睡不着觉。”
顾簪云越发羞恼起来：“萧昱溶！”
少年笑着站起来，一面应了声“在呢”，一面褪了外裳，上了床，把顾簪云环在怀里，安抚地拍了拍她，声音忽然变得温柔：“好了，我回来了，睡吧。”
绸缎做的里衣冰凉又柔滑，顾簪云靠在他肩头，轻轻应了一声：“好。”
不论如何，萧昱溶仍是她的少年郎。

第61章 番外一 孩子
宣国公夫人的身孕，来得很突然。
顾簪云那些日子并没有什么不适，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半点儿恶心头晕想吐的感觉也没有。
这一切一直持续到宣国公那日进宫面圣，正逢博州近日贡上的鲈鱼到了，末了兴冲冲地拎回来一篮子鲈鱼，并且亲自下厨给宣国公夫人做了一条。
微微泛黄的汤汁里，已经去了骨头的鲈鱼浸于其中，上面随意地码着切得极细的青红辣椒丝、姜丝、葱丝，红绿黄三色错落有致，瞧着极是漂亮。麻油的香气和着又鲜又嫩得宛若豆腐的鱼肉，实在是能够勾起人的食欲。
在萧昱溶笑吟吟地献宝的时候，厨房里的大厨痛心疾首地看着灶台上那一盘盘鲈鱼，要么是盐放多了，要么是长得丑了，要么是米酒放多了……
然而顾簪云一看到那鱼，一阵反胃恶心的感觉便涌了上来，转身就进了里间，只来得及匆匆吩咐杜若：“快拿个痰盂进来。”
杜若茫然地应了一声，但还是下意识地去拿了痰盂，下一刻，里间便响起了“呕——”的声音。
萧昱溶：……
他扔下手里的筷子就往里间跑，见顾簪云在屏风后面，这才稍稍冷静下来，明白她不想让自己看见，便顿住了脚步，担忧地问她：“怎么了？”
顾簪云这会儿顾不上答话，还是刚拿了薄荷脑进来的杜衡回答了，带着一脸愁色：“也不知怎么回事，夫人就是一直吐个不停，看着很不舒服的样子。”
萧昱溶微微颔首，转身去吩咐点春：“快去把夏大夫请来！”
点春匆匆行了个礼：“是。”随后快步出了门去寻府医了。
待这厢顾簪云停止了呕吐收拾好了出来，那厢夏大夫已经候在了外间，和冷着一张脸的萧昱溶共处一室，连半点儿微小的动作也不敢有，生生僵成了一尊雕塑。以至于当顾簪云出来的时候，竟感觉那夏大夫像是松了好大一口气。
看见元元出来，萧昱溶忙道：“快去给她看看！她吐了好久！”
其实并没有多久，但在萧昱溶心里，方才那一会儿真是度秒如年。
夏大夫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颤颤巍巍地上前，隔着一块绢布搭上了顾簪云的手腕，眯着眼沉吟了一会儿，起身一理衣袖，端端正正地拜了下去——萧昱溶险些被他这一连串的动作气死，这才慢慢悠悠又饱含激动地道：“恭喜国公爷！恭喜国公夫人！国公夫人已有了近两个月的身孕！”
一屋子的人都被这消息震傻了，萧昱溶和顾簪云的反应甚至还不如那些忙不迭行礼恭喜的丫鬟婆子们的反应来得快。半晌，顾簪云才如梦初醒一般，有点恍恍惚惚地将手放上小腹：“我……有身孕了？”
和萧昱溶的孩子啊……
只要一想到这个词，她就忍不住弯起了唇角。
萧昱溶也被她这一声喃喃叫得反应了过来，连忙问夏大夫：“那……她现在会不会很难受啊？最近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吗？如果她哪里不舒服了有什么解决办法吗？没有解决办法的话有什么可以缓解的方法吗？”
夏大夫：……
夏大夫被问得直冒汗，总算磕磕绊绊地回答完了萧昱溶的一大圈问题，走出正院的时候只觉得天是蓝的树是绿的，空气是如此清新，生命是如此美好。
最美好的当然是宣国公的那一两金子。
看着萧昱溶一面吩咐杜衡杜若去给她按摩、抓药煎安胎药，一面吩咐点春晴山府里每个人要赏多少银子，服侍元元的要再加多少赏赐，贴身服侍的要再再加多少赏赐……顾簪云严重怀疑他被散财童子附身了。
只是萧昱溶的快乐只持续了这么片刻。
那道清蒸鲈鱼仿佛是一个开关一般，自此顾簪云就深深陷入了茶不思饭不想还吐个不停的痛苦之中，任萧昱溶想了再多办法，寻了再偏的偏方都没有用。
日光柔软地散落一地，微风送来了仲春的花香。廊下一架蔷薇，正是开到娇艳时候。
顾簪云坐在廊下的软榻上晒太阳，一面闲闲地翻着一本杂记，忽然看到坐在一旁给她捶腿的萧昱溶一脸苦大仇深地看着她的小腹。
“你这是什么眼神……”
萧昱溶抬起头，直视着顾簪云，神色无比认真，仔细看过去，似乎还带了一丝杀气：“等这个家伙出来了，我一定狠狠打他一顿。”
“那如果是女儿怎么办？你也下得去手？”顾簪云失笑。
“女儿我也要打，就是长得和你一样我也要打。”萧昱溶一挑眉，“反正长得再像也不是你。”
阳光映得萧昱溶的乌发散发出柔软的光泽，顾簪云噗嗤一笑，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头发：“别打了，我怕你手疼。”
萧昱溶静静地看着她，渐渐弯起了眉眼：“好。”
-
这一胎，顾簪云生得很是艰难。
胎位不正，难产了。
萧昱溶脸色煞白地候在外头，一开始还会焦急地转圈，到后来只能坐在椅子上，因为已经恐惧到失去力气。
他是不大相信神佛的，但此刻却在心里反反复复地把诸天神佛求了个遍，将他们的名字念得滚瓜烂熟，唯有一个“元元”哽在喉头，半晌不能言。
他眼睁睁地看着婆子们忙忙碌碌地进进出出，端出去一盆又一盆的血水。
那样刺目的红。
元元该有多疼？
他仿佛被刺痛一般，下意识地想避开视线，却又着了魔一样执拗地继续盯着那抹晃动的红色。
顾簪云说过，萧昱溶的眼睛很漂亮，非常漂亮，不仅仅是因为那清矜贵气的眼型，更是因为那对眸子，极清，极亮。
但此刻这双眼却蒙上了一层雾气，像是空山细雨，又或者是天光乍破之时的湖面。
“哇——”的一声啼哭响起，片刻后，产婆抱着个红布包着的娃娃出来，笑盈盈的：“恭喜国公爷，是——”
一句话还没说完，方才仿佛跌坐在椅子上僵硬成了塑像的萧昱溶忽然飞快地冲进了产房。产婆只觉得眼前一花，身边一阵风旋了过去。再看，就只剩下还在晃动的门帘了。
混沌之中，顾簪云忽然觉得有人抱住了自己。
刺绣微硬，料子却柔软，像是一捧水，一朵云。随后她感觉有一个冰凉的吻落在她额间，良久良久。
片刻之后，少年清澈的、却带了点颤抖的声音响起：“元元，再也不生了吧。”

第62章 番外二 顾萧现代版
晨光熹微，映得两侧的行道树一阵金光。被风吹得哗啦啦作响的枝叶间，不知名的鸟儿正喧闹得欢快，叫路边的月季和海棠都争先恐后地探出头来，想要一抢这春日的风头。
几个少年骑着单车从单车道上飞快地经过，大呼小叫的笑闹声响成了一片，满满的都是青春朝气。而领头的那个则尤为引人注目——宽肩窄腰高鼻薄唇自不必多言，光那一双眼就足以令人惊叹。类平行四边形，内眼角锋利，微微向下，外眼角尖锐，微微上挑，皆宛若刀尖上一点寒芒，又或是毛笔笔尖轻巧的一点勾勒。
正是双清贵异常的金丝丹凤眼。
“好好骑车看路，别闹得太厉害了。”领头的少年轻轻敲了一下闹得最欢腾的那个的脑壳，分明是没有在笑的，语调里却带着几分笑意，偏生又透着那么一股子漫不经心的劲儿。若是有女孩子在这里，只怕这声音就足以算得上是勾引了。
他似乎在这群人里很得敬重，那些少年听了他的话，竟当真安静了下来，唯有那个闹得最欢腾的陆甲戳戳他，努努嘴：“萧昱溶萧昱溶！你看那儿！班长诶！”
萧昱溶淡淡地瞥过去一眼，那个侧对着他们站着的姑娘扎着利落干净的高马尾，颊边却有几缕调皮的碎发微微晃动。她一次次把碎发拢到耳后，那头发却又一次次滑下来。末了，她似乎终于有几分无奈地停了手。
萧昱溶默默地注视着那缕调皮的碎发，轻轻抿了下唇。
斑马线红灯转绿，萧昱溶目送着那个姑娘一步步走远了——这个顾班长也真是有趣，不光说话做事一板一眼的，就是走路也要走得这么板板正正。
“说实话，虽然太规规矩矩了些，可班长长得是真的好看啊……还有那一身的气质，看着跟书香世家养出来的大小姐似的，绝了。”萧昱溶正看着，身旁的陆甲忽然开始感慨。
话音未落，他就看见萧昱溶静静地盯着他，漆黑漆黑的眼珠子都不带转的，看得他心里发毛，声音都抖了起来：“萧萧萧……老大……怎么了？”
“你真觉得她好看？”萧昱溶疑惑地、真诚地发问，随后斩钉截铁道，“你要是敢打她的主意，我们就绝交。”
陆甲：？？？
“诶不是！”交通灯换了个色儿，萧昱溶一踩踏板，一溜烟地就蹿了出去，陆甲忙跟上，吃了一嘴的风，“老大老大老大！你真觉得班长不好看啊？”
好看啊。
当然好看。
好看得让他想据为己有。
萧昱溶理都没理他，自行车越发骑得飞快。白底蓝边的校服拉链没拉，被吹得都鼓了起来，盈满了一身的清风。
到学校的距离不算太长。大约是来得时间早了些，他一路畅通无阻地骑进了校园。
下车，上锁，一气呵成，萧昱溶转身朝校园走去。身后的少年们叽叽喳喳，他却低垂着眼睫，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长腿一跨，他三步并两步上了台阶。
大概是真的来得早了些，进到教室的时候人都没来几个。萧昱溶甩下书包坐在椅子上，外头郁郁葱葱的百年古木几乎占满了一整面墙的窗子，被风吹进了树木的清香。他看了眼树，以及靠窗的那个空着的座位，最后还是收回了视线。
没吃早饭，有点饿。萧昱溶从书包里摸出一袋面包拆开了啃了两口，忽然觉得口渴。再摸索一番，才发觉自己没带水。
“……”萧昱溶抿了抿唇，最后还是只能认命地干啃面包。
顾簪云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她走到靠窗的那个座位上，放下书包，拿出书本文具整整齐齐地摆好，随后开始低头看书。
萧昱溶咬着面包看着顾簪云的背影。
规矩，真规矩。
连根头发丝儿都乖乖巧巧地待在应该待着的地方。
是谁说过目光是有温度的来着……
刚想到这儿，他就看见顾簪云转过头来，马尾辫在半空中甩出一个漂亮的弧度，她微微蹙着眉头，询问地看向萧昱溶：“请问……有什么事吗？”
萧昱溶一惊，下一秒就感觉有些不大对劲，随后猛烈地咳嗽了起来：“咳咳咳咳咳！”
随着他的咳嗽，顾簪云的表情也由疑惑转为了恍然大悟：“你呛着了？”
一面问，她一面从书包里拿出了一瓶水：“给，没喝过的。”
萧昱溶尴尬地道了谢，心里简直羞愤得想找块豆腐一头撞死。
太丢人了……
所幸接下来的一天都平安无事地度过了。
晚间萧昱溶回了家，坐在书桌前对着台灯，拿着那个矿泉水瓶子端详了半天，最后端端正正地把它放在了书架上头。
虽然挺美好的……但是，他还是决定要找一个机会来挽回自己的形象！
这个机会来得很快。
南方的春天多雨，绵绵而不绝。好不容易放晴了几日，下一场突如其来的雨又会打消你因为“终于天晴了”而产生的快乐。
萧昱溶一早就发现了，在语文课上突然下雨的时候，顾簪云转头看了几眼窗外。
他一面漫不经心地转着笔，一面思考着发生了什么，居然让顾簪云都有些短暂的走神。
该不会是……没带伞吧？
萧昱溶发现自己心里竟然有一丝窃喜。
果不其然，放学的时候顾簪云掏出手机开始打起了电话。萧昱溶佯装去饮水机接水，一面竖起了耳朵，企图听反到个只言片语。
“下雨……来接我……好吧……我借下看看……”
果然没带伞！而且依顾簪云那有点内向的性子，她是不好意思和别人借的！
萧昱溶心里一动。
-
暮色渐沉，雨还在淅沥沥地下着。廊下飞来一只雀儿，被淋湿了大半，只能扑棱着翅膀飞进教学楼，狼狈地甩了甩一身的水。
顾簪云依然坐在教室里。有同她玩得好的姑娘从边上经过：“云云，还不回去吗？”
她抬头浅浅一笑：“嗯，我先做会儿功课，等家里人来接我。”
“没带伞啊？要不你和我走吧？”
“不了不了。”顾簪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慌忙推辞，“太麻烦你了。何况我们的家不是一个方向的。”
“好吧，那我先走了，你自己小心啊。”
“嗯嗯。”
这段对话如是反复再三，早早打发了那一堆朋友的萧昱溶坐在位置上捧着本书，似乎看得认认真真，心思却全都用在了听顾簪云和朋友的对话上。
终于，除了他们俩，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
顾簪云看看外头暗沉沉的天色，轻轻叹了口气，白色的明亮灯光映出窗户上她惆怅的表情。
和身旁的一个少年。
她讶异地转过头：“萧昱溶，你……”
萧昱溶站在她身边，微微弯了眉眼，笑得温和又舒朗：“班长，我送你回家吧？”
“不……”顾簪云下意识地就想拒绝。
少年一扬眉，没给她这个反对的机会：“就当是报答你的救命之恩咯。”
一面说着，他一面帮她收拾了东西，拉着她就走。到了教学楼门前，萧昱溶把雨衣罩上，分了后面的给顾簪云：“套着。”
“喔……”顾簪云懵懵懂懂地应下，套上透明的雨衣，跟在他后头往前走。大雨里两个人摇摇摆摆的身影，像两只笨拙的企鹅。
开锁，上车——萧昱溶觉得他当时执意要给这山地车安一个丑丑的后座真的是颇有先见之明的举动。他勾了勾唇，低低说了一句：“坐稳了，扶好。”就一踩踏板蹿了出去。
顾簪云一声低呼，不自觉地揪住了萧昱溶的衣服。
松垮的校服里是件T恤，在少年微微支起上半身骑车的时候会露出一小截劲瘦的腰身。随着他的动作，顾簪云的手偶尔会触碰到那片肌肤。
微凉的肌肤，却让她有仿佛被灼烫一般的感觉。想要收回手，却又怕坐不稳跌了下去。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是面红耳赤。

第63章 番外二 顾萧现代番外（下）
好不容易进了小区送到楼下，顾簪云跳下后座的时候只觉得整个僵硬的身子都放松了不少。她转身看了萧昱溶一眼，随后连忙低下头去，生怕被他看到还在发烫的面颊。抓着书包肩带的手紧了又紧，半天才低低道了声：“今天谢谢你了……那，再见？”
直到听见萧昱溶含着笑意的一句“再见”，她才点了点头，转身进了楼道。
摁下电梯按钮的那一刻，顾簪云还觉得自己的心在砰砰跳，甚至要怀疑这声音是不是都快盖过了外面那淅淅沥沥的雨声。
银灰色的电梯门模糊地倒映出一张双颊微红的脸，像是幼时偷喝了酒的模样。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下楼层，轻轻舒了口气。
喜欢萧昱溶吗？
自然是喜欢的。
年少时节情窦初开，而那样好看又耀眼的男孩子，谁不会注意到？
她从电梯里出来，打开家门。还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就听见母亲的声音，平静而又冷淡：“今天回来得晚了四十三分钟。”
顾簪云抿了抿唇，俯下身把鞋放上鞋柜，一面应了一声：“是的，抱歉。”
“你爸爸今天学校有事所以不能来接你，我的车子拿去保养了。所以，顾簪云，你是怎么回来的？”她走出玄关，看到母亲坐在沙发上，拿着一本书，却没有看，只是目光探究地看着她。
“坐萧昱溶的自行车。”顾簪云飞快地闭了下眼。
她根本就不敢在母亲面前撒谎，因为压根不会成功。
……她喜欢萧昱溶，不仅仅是因为容貌，更是因为他的性格。
开朗的、活泼的、带着富有生命力的朝气蓬勃。
那才应该是十八岁的模样啊。
母亲微微颔首，表情没什么变化：“先吃饭，然后把作业做完。今晚还要练三十张大字，我看你上次写的那个笔力略有欠缺……”
——不像她，每天就像个机器人一样完成指示命令。
吃完饭，顾簪云刚要转身回房间，母亲忽然又叫住了她：“等等。”
她疑惑地回头。
“马上要高考了，心思都给我放在学习上。恋爱……起码等毕业再说。”母亲头也没抬，只静静地看着米白色大理石上的倒影。
顾簪云瞪大了眼睛，看了看有些尴尬地站在一边的保姆李嫂，又看了看她，几乎要气得面颊通红。她深吸了几口气，才平静地道：“我和萧昱溶，不是您想的那样。”
说完，她转身就回了房间。
-
萧昱溶打开家门的时候，手机忽然一阵振动。他把书包甩在玄关的柜子上，一边脱鞋一边掏出手机来看。
是陆甲的qq消息。
这人话一多起来就没完没了，萧昱溶打开对话框的时候屏幕上已经显示“56条新消息”，他匆匆扫了一眼最新的这几条，突然顿住了。
“二班的容宣给我们班长写的情书诶！”
“你看看这文采！我觉得都快比上你了！”
“不知道班长会不会答应啊！”
萧昱溶握着手机站在玄关处，抿了抿唇，倚在身后的柜子上，开始冷静地套话：“他的情书怎么在你手上？”
“不小心掉出来的结果被常达捡到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没想到我们一中女生的大男神容宣居然也有这么智障的一天哈哈哈哈哈哈。”
萧昱溶无视了后面紧跟着的好几串“哈哈哈哈哈”，直接就问：“所以顾簪云还没收到？”
“那可不，容宣是真的惨，真的。”
“知道了。”
打完最后一句话，萧昱溶把手机揣进兜里，直接就拎起书包跑进了房间。刚打算叫他吃饭的秦越瑾“诶”了一声，他头都没回：“你们先吃不用等我！我有点事！”
秦越瑾满头问号地把菜端到餐桌上，转过身和刚从厨房里出来、正在解围裙的萧清桓抱怨：“也不知道他今天又抽什么风……”
萧清桓却是不大在意，眼中甚至还划过了一丝对这短暂的二人世界到来的喜悦，口中却是说得温和淡然：“你想知道的话待会儿去看看不就是了？我们先吃饭吧。”
秦越瑾转头瞪了萧昱溶的房门一眼，还是不解气，低低骂了句“小兔崽子”，这才坐下了。
萧清桓看在眼里，浅浅笑着摇了摇头，目光里满是宠溺。
屋里的萧昱溶拿着笔正惆怅，只觉得自己已经是才思枯竭，江郎才尽。他打开手机看看那封“容宣写的情书”，简直越看越气。
抢媳妇儿就算了！还比他会写情书！
好气！
过了好半晌，他才好不容易憋出来几句话。刚刚写完，萧昱溶就听到了敲门声，随后伴随着“咔嚓”一声，门就被打开了。
萧昱溶一脸震惊地转过头去，这才想起来自己刚才忘记锁房门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秦越瑾女士闲庭信步地走到他身边轻轻放下半杯子牛奶，在微微俯身的同时一目十行地看完了他的“情书”，随后目光怪异地看了他一眼：“萧昱溶同学。”
“你早恋了？”
萧昱溶：“……”
“不，我不是，我还没有……”尚未表白的他试图为自己辩解一下，但秦越瑾女士已经一脸正气地打断了他，并随手拖了个小软凳在他边上坐下，开始和他促膝长谈。
于是萧昱溶在被迫接受了一个小时的“好男友是如何养成的”以及“安全知识教育”之后，又看着秦越瑾女士挥一挥衣袖，带走了那半杯牛奶，出门前还转头和他说了句：“加油哦儿子，妈妈看好你！”
萧昱溶：“……”
他顶着一张冷漠脸把那张纸揉成了一团丢进垃圾桶。
写个球的情书。
他打开他们这群人的小群，发了个群公告：“我毕业之后要和班长告白，容宣这些人，你们自己看着办。”
想了想，他又加了一句：“表白成功我请客。”
无视朋友们陆陆续续发出来的那一串串省略号，萧昱溶从书堆里抽出了五三。
要和顾簪云上同一所大学！
萧昱溶充满斗志地想。
-
高考那两天，大雨滂沱。考完之后却奇怪地一连放晴了许多天。
阳光明媚，就如同顾簪云的心情。
一直到现在，她想起那天的事情，还是会忍不住笑弯了眉眼。
那日班级聚餐后众人各自散去，萧昱溶忽然叫住了顾簪云：“顾簪云，今天河边有烟火晚会，要一起去看看吗？”
顾簪云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微微点头：“我先和家里人说一声。”
片刻之后，她收了手机，背对着萧昱溶轻轻地长出了一口气，随后才转头看着他微微一笑：“我们去吧。”
萧昱溶自然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不过他却没有多问，只是扬眉一笑：“走！”
去的时候，只有他们两个人。不论是萧昱溶还是她的朋友们，没有一个跟来的。
顾簪云看着走在身边的萧昱溶，不知怎么的，心里冒出了一个隐隐约约的猜测。
是……表白吗？
可难道萧昱溶是喜欢她的吗？
会不会是她会错意了？想多了？
顾簪云轻轻咬了下下唇，脑子里突然有些混乱。
而就在此时，萧昱溶忽然牵住了她的手。顾簪云有些惊讶地抬眼看过去，就看见眉眼如画的少年隔着夜色和烟火对她微微一笑：“人太多了些，别走散了。”
顾簪云迟疑地点了点头。
萧昱溶的手干燥温热，骨节分明，比她的要大上一圈。他牵着她的时候，仿佛有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顾簪云悄悄瞥了萧昱溶一眼，忍不住低头笑了。有些羞涩，又有点甜。
是喜欢她的吧？
希望……是的。
萧昱溶带着顾簪云上了古城墙。
旧时高高的城墙在城市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前已经显得有些矮小了，但当人真正站到它面前的时候，却会真切地感受到它的高大与威严。
顾簪云一面被萧昱溶牵着往上走，一面有些新奇地轻轻抚过城墙上布满岁月痕迹的砖石，低低道：“我还是第一次上到城墙呢。但是总觉得……我其实来过这里。”她忽然觉得这话说得奇怪，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面转过头去。
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满眼的温柔里。
二人正好爬到了城墙之上，夜空辽阔深远，高楼大厦似乎都在这一片沉沉夜色里模糊成了远景，恍惚间仿佛回到了那个城墙高耸的时代。夜空烟花盛放，“砰”的一声接着一声，漫天都是各式各样的绚烂色彩，萧昱溶的声音便也很大很大，随着夜风传入顾簪云的耳中：“顾簪云！我喜欢你！”
“做我女朋友好吗？”
抚摸城墙砖石的手顿住，顾簪云在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睛里清楚地看见了自己的身影。
虽然早有猜测，但猜测毕竟是猜测，当真的被这样美好的现实砸中的时候，她竟恍恍惚惚地仿佛在做梦。半晌，她才终于回过神一般，用力点了点头：“好。”
萧昱溶似乎松了口气，但下一刻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让顾簪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但下一刻，她便看不见了——
她被萧昱溶抱进了怀里。
“恭喜你，成为了未来的萧太太。”
少年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第64章 番外三 长宁未宁
“哇——”
清晨微温的日光刚刚落下大地映进窗户的时候，产房里适时响起了一声婴儿的啼哭，昭示着一个新生命的诞生。
秦越瑾静静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身体还因为虚弱失力而在控制不住地发抖。她的唇也是一样的惨白，像是梳妆时将水粉不慎涂到了上头。直到她松开已经被咬出了血印子的下唇，才染上了哪么一点嫣红。
很困，很累，像是下一秒就要陷入无边的黑暗与混沌。但她强撑着睁开眼睛，甚至还试图坐起来，直到被产婆慌忙拦住了才罢休。她抿了抿唇，下唇上的刺痛换回了一点清明：“把孩子抱来给我看看。”
小孩儿在秋香色五福纹的襁褓里安安静静地睁着眼睛看她，一双眼又黑又亮，像是两丸黑水银。她仔仔细细地端详着他的眉眼，半晌才微微勾起一个虚弱无力的笑：“好了，抱他下去吧。”
不像萧齐肃。
几乎没有一点相像的地方。
其实新生儿是看不出来什么的，秦越瑾自己心里也清楚。但是如果没有这一点安慰，她恐怕就要绝望了。
疲倦地闭上眼，眼前似乎又浮现了那日被召入宫的情景。
坤宁宫里，母后冷淡而又平静地吩咐她：“我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必须给萧齐肃生个孩子。萧家势大，若是被逼疯了只怕我们秦氏也要元气大伤。而皇权一旦衰落……越瑾，你是个聪明的姑娘，想必你也知道历史上那些皇权衰落的朝代最后都是何种模样。”
空旷的大殿里只零星立侍着几个亲信宫女，金粉彩饰雕梁画柱冰冷而淡漠，一如从前最疼爱她的父皇坐在一旁，那沉默的神情。
是啊，出了嫁的公主，自此便是“外戚不得干政”，哪比得上从前御书房笔墨伺候，锦囊妙计妙语连珠？
她微微笑着，恭敬地俯身拜下去：“是，女儿知道了。”
是夜归家，萧齐肃一如既往地在门口候着她，微微笑着：“娘子，今夜……我可以去清宁居吗？”声音缱绻而深情。
秦越瑾听在耳中，却只觉得恶心。
她冷淡地收回被他强行挽着的手臂：“不了，今晚我歇在你那儿。”
红罗复斗帐，龙凤喜烛映出昏黄又暧昧的光线。秦越瑾微微扯了下唇角：“怎么？还想再结一次婚？”
萧齐肃却不答，只是笑吟吟地看她一眼，无视了她抗拒挣扎的神情，凑过来深情款款地道：“怎么会呢？我只想和你一人结婚啊。”
“所以……越瑾，你看你躲什么呢？我萧家势大，纵是你贵为公主，也难逃的啊。”
锦帛裂红帐垂，秦越瑾面无表情地倒在床上，望着那绘了瓜瓞绵延的帐顶。
呵，瓜瓞绵延。
眼前忽然有片刻的黑暗，恍惚中似乎有一个少年，隔着迷蒙的白雾，眉眼都影影绰绰，看不分明。
看不分明也没关系，一看到那个身影，秦越瑾就能知道是谁。他如画的眉目，丰神俊秀的姿仪，她早已铭刻心上。
少年提步向她走来，理了理她一头不知何时披散下来的乌发。分明是模糊的面容，秦越瑾却觉得，他是在注视着自己的，从来含笑的星眸里盛满了痛苦。
“阿瑾……”他轻轻开口，随后整幅画面忽然如镜中花水中月一般被轻易地打破。
被一个灼烫的吻。
秦越瑾闭上眼，昏暗的屋子里，一滴泪自她眼角滑落，蜿蜒过一点欺霜赛雪的肌肤，最终没入鬓发与枕间。
-
这个孩子承昱字辈，得名萧昱溶。
萧昱溶一点点长开了，粉雕玉琢的容貌，眉目间又自有一番英气逼人的气度。秋姑望着窗外转头和长宁笑道：“公主，这孩子长得当真是好啊。”
秦越瑾放下手里的兵书，抬起头笑着看了外头那个正在练剑的小小身影一眼，微微点头：“是长得好。”
并且没有多少像萧齐肃的地方，这是她最大的欣慰了。
那厢秋姑还在兀自言语，带点调侃：“若是长开了，还不知要勾去多少姑娘家的魂儿呢。”
勾魂吗……
她想起从前顾清桓说过的，温和而淡然的神色，底下却偷偷藏了一点狡黠：“是吗？我的容貌倒是只能算得上中上，从前在江州的时候，也不过是有掷果盈车这样的情况罢了。”
说的是自谦，可明眼人都能瞧出他那满满的“快夸我快夸我”。
想到这儿，顾簪云不由得失笑。
她把书签夹进书中，掩卷出了门。
萧昱溶正一脸纠结地看着那把剑，见她来了，抬起头就笑，眉眼都弯成了欢喜的弧度：“娘！这个剑舞太简单了不好看！”
秦越瑾蹲下身去，轻轻理了理他被汗水打湿的额发，闻言就笑了：“不好看吗？”
“嗯！”萧昱溶用力点了点头。
“那娘教你一个好看的。”
她接过萧昱溶手中的长剑，手腕一抖，晃出了一片寒光。
——少年背对着她握着手中的剑，手腕一抖，晃出了一片寒光。
银杏叶簌簌落下，少年的剑舞得像一首不知名的歌谣。四周是没有乐声的，秦越瑾却觉得自己恍惚间听见了铿锵有力的上古乐章。他舞得那样快，剑光都在周身绕做了绵而不绝的清泉，随他心意自在而动；又舞得那样好看，像是大袖之上的仙鹤都翩翩然欲凌风而去。
剑收之时，剑尖轻颤，发出一声清吟。少年负剑向她走来，微微俯身摘下她发间的一枚银杏叶，浅浅一笑：“你想不想学？”
停步，收剑，秦越瑾转身微微笑着，看着萧昱溶：“你想不想学？”
-
秦越瑾拼尽了全力去培养萧昱溶。
琴棋书画，射御书数，人脉心计，她能教的能给的，尽数给予。只希望萧昱溶能坦坦荡荡，一身光明。
像太阳。
萧昱溶的确不负她所望，可不知为何，秦越瑾的身子却在一日日地差下去。即便是清了太医院的张太医过来调理，也不见起色。
大概是寿命到了，阎王爷要来收？
她虚弱地倚在床柱上，闻着盈满一室的清苦药香，自嘲似的勾了勾唇角。
那就收了吧。除了萧昱溶，她似乎也没什么好留恋的了……
她疲倦地闭上双眼。
萧昱溶前几日和萧齐肃去闻家庄子玩耍，听说受了伤，暂时不能回来。她本想过去看看他，没成想这身子已经不争气到了走一步就会往地上栽倒的地步，最后还是只能作罢。
希望萧昱溶没事吧……
只是今日这除夕，大概要一个人过了。
滴漏里的水轻轻落下，“嘀——嗒”“嘀——嗒”，一声又一声。药香味儿越发浓了，是秋姑端着药进来了？
果然，没过多久，秋姑就从屏风后转了出来，端着一个托盘。秦越瑾接过托盘上小巧玲珑的白玉雕花碗，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她的眉头轻轻一动。
这汤药不对，不仅比往日的滋味更浓了些，似乎还加了些别的什么。
“今天这个和寻常的药一样的吧？”秦越瑾若无其事地把碗放回托盘上，接过帕子按了按唇角，虚弱地微微笑着，注视着秋姑。
秋姑也回了她一个笑容：“自然是的。怎么，公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吗？”
秦越瑾笑着看了她一眼，摆了摆手：“无事，你退下吧。”
“是。”
她撑着柜子下了床，一次又一次地因为虚弱而跌倒外地，却仍执拗地往窗边走去。最终，她隔着窗户，看到了埋好药渣，和白石攀谈起来的秋姑的身影。
一脸的欢喜雀跃，还带了点儿女儿家的羞涩。
这是和她一道长大、亲如姐妹的秋姑啊。
秦越瑾一步步挪回床榻，就这么短短几步路让她走得冷汗淋漓，气喘吁吁。声音出入喉头，像是破旧的风箱发出的粗嘎嘶哑的声音。
她闭了闭眼，仰面倒下，这才感觉头晕缓解了一点，随后便沉沉睡去。
她像是陷入了深深的梦魇。
梦中她仿佛又回到了出嫁的时候。
描黛眉，点绛唇。她伸手抹去铜镜上头的一点薄薄的雾气，看着镜中眉眼娇艳的自己，却是面无表情，仿佛一座雕塑。
直到外头响起笑闹的声音，有人欢呼着：“新郎官来了！新郎官来了！”
她拎着裙摆打算站起身把盖头盖上，尽快出去，好早些结束这场荒唐的婚事。全福人和宫女们看着她的神情动作，面面相觑，最后竟然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拦。
她刚刚拿起那大红缀流苏珠玉的盖头，就被下一个声音定在了原地。
是傧相在做催妆诗。
“长宁公主贵，出嫁五侯家。天母亲调粉，日兄怜赐花。催铺百子帐，待障七香车。借问妆成未，东方欲晓霞。”清澈的、干净的声音，像是夏日清晨的风吹过树林。秦越瑾拎着裙摆拿着红盖头站在原地，忽然就看见一颗泪珠直直落下，砸在正红的盖头上，晕染开一片更深的、更沉的暗红。
是顾清桓啊。
那个钟灵毓秀的少年，被迫站在重重屏障前，为了别人迎娶她而作催妆诗。
那边的声音还在继续，从“天上琼花不避秋，今宵织女嫁牵牛”到“劳将素手卷虾须，琼室流光更缀珠”，再到“强遮天上花颜色，不隔云中语笑声”。
秦越瑾跌坐在妆台前，早已是泪盈于睫，哭花了妆。全福人连忙赶上来重新为她梳妆，刚要开口说“大喜的日子，公主您好端端地哭什么呢”，却在看到那双已经发红的眼睛的时候咽了回去。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金丝丹凤眼清贵而灵动，眼角因哭泣而微微泛红，像是点染了浅浅的桃花妆，而那双眼，那双乌黑的眼眸，里头的悲伤和绝望几乎满得要溢出来。
全福人住了口，再不敢多说。但是新郎官快要进来了，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给长宁公主上妆。
可是长宁这眼泪怎么也收不住，妆哭花了一遍又一遍，洗得脸颊都有些微微发红。最后全福人无奈地收了手，在征请了皇后的意思后，便只给她描了眉，点了唇脂。
新郎官终于到门口了。
她盖上了大红盖头，看不清前路，只知道被人牵着往前走了一段。但秦越瑾能感觉到，除去萧齐肃的目光，还有另一道视线。
是一双桃花眼，睫羽纤长，墨色的眼眸熠熠生辉。
是痛苦的、绝望的、悲凉的。
她隔着大红盖头，只能见到流苏珠玉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摇晃，看不见那人的眉眼面容。
“阿瑾……”
似乎有人轻轻唤了她一声。
秦越瑾猝然抬头。
……自梦境中清醒。
她眨了眨眼，一时间还未从梦境中抽身。直到模糊的视线逐渐恢复了清明，她的意识才逐渐回笼。微微转过头，她看见秋姑正背对着她站在窗边修剪花枝。
秦越瑾勾了勾唇角，缓缓开口：“我不会再见到溶哥儿了，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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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给萧昱溶的最后一封信写完，秦越瑾已经抑制不住地大口大口地咳起了血。浑身的痛苦从骨缝里钻出来，无孔不入，叫她上一秒痛得几乎要昏死过去，下一秒又被疼痛从中唤醒。
这回……大概是真的要死了吧。
这样的话，那应该就看不见天盛三十九年的月亮了。
她有些遗憾。
谁能想到从前那个聪敏异常的秦越瑾，最后落得个如此凄凉的下场呢？
往事一幕幕从眼前闪过。从萧昱溶离开时对她的挥手微笑，小小的金冠束不住全部的头发，还有几缕垂在耳边，随着清风微微晃动，到教导萧昱溶舞剑时，小人儿摔了跤也一声不吭地爬起来的认真。
她微微勾起唇角。
所有关于萧齐肃的记忆飞快地划过，再往前倒，倒回御书房前一个月白衣衫的少年。云水蓝的衣裳，穿着件月白的大袖衫，绘着朱冠雪羽的仙鹤，翩翩欲飞。
他站在御书房的廊下，伸出一只白皙好看的手去逗弄笼中的鸟儿，微微垂着长长的眼睫，漂亮的唇边含着一点笑意。
钟灵毓秀，丰神俊朗，在一瞬间，秦越瑾发现这两个词都有了确切的指向。
大抵是她注视的时间太久了，少年忽然抬眼朝她这边看过来，先是微微一愣，旋即笑了，眉目舒展，愈发像是一幅泼墨山水画一般，带着一种写意的风流。随后他缓步走下台阶，朝她的方向过来，白玉玉佩和竹纹香囊在他走动时间或露出来，清俊而雅致。
走到距离十步远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向她行了一礼，声音清澈而干净：“新科探花郎顾清桓，见过长宁公主。”
再倒，再倒，倒回故事的开头，倒回一切都尚未发生的那个天盛三十年的春天。
那个春天，枝头已经早早地盈满了花香。京城的冰雪尽数融化，潺潺溪水带着刚刚跌落梢头的花儿流向了云水蓝的天幕，卷了一流水的春芳。
沉香殿里，秦越瑾正坐在梳妆台前，一面注视着镜中宫女为她描起的黛眉，一面听她絮絮叨叨：“公主，听说今儿新科探花郎会被召进宫里呢，您要不要去瞧瞧？说是长得极为好看呢。”
秦越瑾揽镜自照，微微转过头从一侧宫女手中的托盘里拿了支碧玉簪递给梳头宫女，轻轻笑了一声：“好看就好看，与我何干？”
与她何干？
两情相悦，劳燕分飞。
最后一口黑血咳出，秦越瑾又猛烈地咳了几声，最终手一软，雪白的帕子轻飘飘地落地，而她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天盛三十八年腊月三十夜，长宁公主秦越瑾，薨。

第65章 清茶淡酒
芳娘一手执着绘了美人戏蝶的纨扇，一手撩起层层轻纱铺就的帘子，婷婷袅袅地走进来，一开口就是柔而媚的声音——这倒不是她有意，而是她的本音就是如此，不是勾引胜似勾引：“拣桃，外头有个祝公子找你。”
说着，她用纨扇掩了红唇，微微笑了起来，对左茶轻轻地眨了眨眼：“长得可是极为俊朗呢。”
祝公子？
或许一开始她还抱着些不真切的幻想，可现在再听到姓，左茶的内心已经没有丝毫的波澜了。
天底下姓祝的人多如牛毛，何况她都不知被转卖了几手，便是祝家真的有人找，也难寻到这偏远荒凉之地来。
她随意地应了声，拢了拢蓬松的鬓发，自榻上起身。襟口还有些歪，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她也浑不在意。
于是在楼下等候着的祝述言，见到的就是这样的一个左茶。
鬓发蓬松微乱，几乎要缀不住那朵大红的娇艳绢花，宛若雨打过枝头，惹得花儿几欲跌落。往日里一双圆润无辜的杏眼似睁非睁，眼眸里像是隔了层薄雾，迷迷蒙蒙的看不分明，仿佛午睡乍醒一般的迷离朦胧。而那衣裳的襟口偏斜滑落些许，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以及隐没在鬓发间、颜色已经渐渐淡下去的些许红痕。这样的打扮，反倒无端端生出一股子海棠春睡似的慵懒随意来。
即使早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在看到这样的左茶之后，祝述言心里还是蓦地一惊。
随后是更深层的疼痛席卷而来。
变成这副模样，他的茶茶……该是受了多少苦？
见到他的时候，左茶眼里似乎飞快地滑过了一丝诧异，随后又很好地为面上有些漫不经心的冷淡神色所取代，她微微福身：“祝公子。”
是了，就是这副神态，引得泉州无数公子为她折腰，指名道姓地说今夜要拣桃伺候。
可就是这样的神态，落在祝述言眼中，却全然不见半点痴迷，只有满腔的心疼和愧疚：“茶……”
左茶神色一冷，这回是真的冷下去了，不是面上的伪装。她再度福了个身，冷淡地看了祝述言一眼：“公子，奴家名唤，拣、桃。”
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情绪，和口中的苦涩，眉眼清俊冷淡的少年难得地露出一点悲伤之色来，微微点头：“好……拣桃。”
他从袖中掏出几张银票，递给一旁的老鸨：“两千两……够不够包她一日？”
“够够够，自然是够的。”老鸨接过银票，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忙请着祝述言上去：“来来来，祝公子请。”
虽说左茶如今可以算得上是软香阁的头牌了，但毕竟软香阁地处偏远，两千两，已经算是高出老鸨原本定的价格区间了。
左茶无奈地带着他上了楼进了房间，一进房间就懒懒散散没骨头似的倒在了榻上，半躺着问他：“说吧，有什么事？”
黑衣少年抿了抿唇，神色有几分小心翼翼：“茶……拣桃，我想娶你。”
“娶我？”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左茶的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娶一个‘一双玉臂千人枕，一点朱唇万人尝’的青楼女子？祝公子，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你家里人难道会同意？”
“都没疯。”少年在软榻边半蹲下身子，仰头望着她，神色认真又执拗，“我想娶你，茶茶。”
左茶冷冷一笑，一句嘲讽的话刚到嘴边，却被他接下来的话语给堵了回去：“那日我本想出来，但是被父母关于府中，禁止出门。后来好不容易逃了出来，我就去顾家寻了顾簪云，打听到了你的下落，于是就找到了泉州。”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左茶却发现他身上风尘仆仆，似乎连衣服都还没来得及换，柔软的唇也已经干裂出血。
她抿了抿唇，心里忽然有一点异样的感受。
像是浅浅的、轻轻的心疼，不深，不多，却像藤蔓一样攀岩，牢牢攥住她整个心脏，叫她有些喘不上气来。
如果真的如他所说……那自己岂不是错怪了他？可……一个青楼女子，他能接受吗？祝家能接受吗？
而祝述言的下一句话就仿佛惊雷一般在她耳边炸响：“我已经和家里人断绝了关系。”
“断绝关系？”她惊诧地盯着少年那双漂亮的丹凤眼，“你认真的？”
“嗯。”面容冷淡的少年忽然微微笑起来，俊朗的眉眼逐渐软和，像是冰雪消融，天光乍破，“茶茶，我喜欢你。”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我就认定你是我的妻子了。我的妻子，只会是你，只能是你。”
他想起幼年时左家夫人带着小小的左茶上门参加宴会，母亲牵着他的手，走到那个粉雕玉琢眉眼灵秀的小姑娘面前，微微俯身对他说：“述言，这个就是你未来的妻子了，你以后可要保护好她哦。”
祝述言还有些迷茫地在看着这个小姑娘，对方已经绽开了一脸欢欢喜喜的笑容：“你好呀。”
“你好。”小少年微微颔首，轻轻回了句。
这是他的妻子。
软香阁里，祝述言握着左茶的手，神色认真：“你是我的妻子。”
左茶怔怔地看着他，忽然落下一点泪来。
祝述言微微笑了起来：“我赎你出去吧。”他伸出手去，动作轻柔地拭去了那一颗泪珠，声音是从来不曾对旁人展现过的温柔：“好了，不哭了，我来了。”
“……嗯。”
-
康安镇新来了一对长得颇为好看的小夫妻，就住在主街靠左从城门开始数的第五个小院儿里。前头是个铺面，取的名儿叫五茶斋。里头用雕花屏风隔了，银勾卷着绣帘，放了香炉摆件一类的物什，卖些笔墨纸砚，香炉香料，风雅又清净。因为质量不错，一天天的，生意也做起来了。
后头是夫妻俩自己住的小院，除去种了花儿草儿的，余下的地方都用青石板铺了起来，看着就整齐漂亮。
院子左半边栽了棵桃树，树下扎了个小巧玲珑的秋千。攀了一架葡萄藤，下头放着一方石桌几个小凳。正中是一口水井，井水清凉甘甜，夏日里还可以把瓜果放进去冰镇，凉爽又可口。右半边则是男主人的天地，种了些草药小菜，还特地为妻子种了一丛凤仙花，小小的，开得粉嫩又娇艳。
正是秋日里，早晨起来祝述言先摸黑穿上衣裳，然后去把饭菜准备好，这才回到屋子里，把窗户支起来，然后轻声叫左茶：“茶茶，茶茶？该起床了。”
晨光熹微，微凉的风从窗口吹进屋子，带着邻居家桂子的清香。左茶换了衣裳坐在妆台前，祝述言站在她身后，含笑看着她对镜梳妆。
梳发绾髻，抹粉描眉，左茶忽然转过头，笑盈盈地问祝述言：“我们也在院子里再栽一株桂花树吧？”
祝述言点了点头：“好。”
左茶拎着裙摆小步蹦到他身边，挽住他的胳膊：“走吧走吧，五茶斋该开门啦。”
祝述言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她柔软的唇瓣，微微颔首：“嗯，走吧。”
一路走到了门口，他才一脸认真地告诉左茶：“茶茶，你唇脂没涂。”
左茶的表情僵硬了。
“哎呀你你你！早就发现了是不是！居然不先提醒我！”左茶小小地瞪了祝述言一眼，又打了他一下，赶紧跑回了屋子。
祝述言站在小院里，看着左茶忙忙慌慌的背影，暗自失笑。
日光柔软，石板微凉，风带着桂子的清香拂过他喜欢的姑娘的发梢，吹动了桃花树下小小的秋千。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相守余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