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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过风景路过你
作者：沈嘉柯
内容简介
每一个男生在最美的青春岁月都会遇到一个让自己心跳加速的女生，就像蔡远远遇见鹿雪禾，就像江重深遇见林栖。只是他们喜欢的女生，笑容里却伴随着阴影，心里藏着他们不知道的秘密。两个经典长篇故事《那么近，这么远》和《至无尽光年》（原名《睡莲少年》）超值阅读。 每个人都会路过与众不同的风景，重要的是，那片风景中有你。桃子夏（张蓓） 沈嘉柯写青春题材的小说总是独具一格，他悄悄地将自己对心理学的研究融入其中，翻开书，你会有点意外，同时有点惊喜。两色风景 路过并不是单纯地为了纪念青春岁月，它在探寻隐藏在脸孔后面的灵魂，他们不完美，有点小残缺，但真实，且从未舍弃过对阳光的追寻。彭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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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我们甚至遗失了暮色。
	  没有人看见我们今晚手牵手
	  而蓝色的夜落在世上。
	  我记得你，我的心灵攥在
	  你熟知的悲伤里。
	  你那时在哪里？
	  还有谁在？
	 
	  说了什么？
	  为什么整个爱情突然降临
	  正当我悲伤，感到你在远方？
	  ——巴勃罗&middot;聂鲁达

那么近这么远 Chapter 01 沉默者与不会游泳的少女
	  天空蔚蓝，蓝到几乎透明，像是玻璃罩一样。游泳池的水清亮清亮的，池子表面是用翠蓝的马赛克贴起来的，游泳池的岸上挤满了女孩子。今年夏天来得似乎特别早，锦华中学的游泳池也就提前开放了。因为是学校的游泳池，出于安全的考虑，水深才一米四。不时有男生抱怨“太浅了，游起来不痛快”，但这对于多数女生来说，已经是挺有冒险感觉的高度了。
	  水光和阳光交织，空气都是耀眼的。
	  救生员请的是愿意兼职的本校男生。可惜会游泳的女孩子却不多，而且她们都集中在一个男生旁边。两边一共四个男生，但只有东南角这一个男生最受欢迎，原因特别简单，他很好看。好看的同义词很多，比如帅气、英俊等等。仔细看，其实，他只不过是头发更加乌黑一点、眼睛大一点、眼神明亮一点、眉毛浓一点。
	  总之，这个男生每样都只是比别的男生强一点，加起来却不得了，非常出众。
	  偏偏他却是个腼腆的人，就知道低头微笑，连牙齿都不舍得露出来，惹得女生们反过来逗他。
	  “下来啊，来教教我们嘛！”
	  男生抱着腿坐在椅子上摇头，脸上除了微笑，只会微笑。
	  见他不动弹，趴在池边上的女生一阵嬉笑，很有默契地开腔合唱：“上面的男孩跳下来，跳下来……”
	  还有人甚至直接喊他名字：“蔡远远，下来教我们嘛！”
	  其他男生的眼神汇集到东南角，要是嫉妒可以像放大镜一样聚集起来，那么蔡远远就会如放大镜下的黑蚂蚁一般，已经化成灰烬。
	  蔡远远的整张脸开始呈现螃蟹给煮了的表情，他又脸红了，女生们更加热情高涨地逗他。
	  远远地，在西北角，鹿雪禾蹲在岸边，装着看池水，眼角余光瞥向东南方向。
	  鹿雪禾知道他的名字，虽然她才转校过来。
	  第一天，安置了行李，整理好床铺，她就向住一个宿舍的湛蓝打听：“谁是蔡远远？”
	  “怎么你也知道蔡远远？”湛蓝稍微吃了点惊。
	  湛蓝是临时宿舍长，因为前任宿舍长宁子生病，她暂时代理。现在她捏着苹果，靠着窗，苹果也忘记吃，大肆讲述有关高二年级3班的蔡远远，被女生调戏的种种事迹。
	  末了，湛蓝说：“不如，加入我们花痴一帮吧！我是花痴九段，小禾，看你的潜质，你大有前途啊！”湛蓝凑近鹿雪禾，打量一朵花一样打量着鹿雪禾，满是暧昧地笑了。
	  湛蓝手一指：“看见没，2号楼下面，那个提着开水瓶的男孩就是。”
	  鹿雪禾很用心地看过去，这一眼她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
	  蔡远远的皮肤很白，穿紫色上衣，2号楼的墙壁上布满翠绿的爬山虎，活像专门为他设置的背景墙。他像是坐在油画里的少年。
	  鹿雪禾将他的样子像背诵功课一样背进脑袋。
	  羞涩的男生拥有熊猫一般的珍贵和魅力。没有熊猫，他一定就是国宝。
	  蔡远远在这个高中，以“脸红”闻名。
	  鹿雪禾熟悉这所寄宿学校，已经是5月末尾了。学校距离中心城区很远，以前纯粹是荒郊野岭，大片树林，三年前经过开发，锦华高中才迁移过来，因此占据天然优势。
	  第三天的早上，鹿雪禾经过林荫下，去食堂。忽然头顶一个黑影掠过，她还以为是错觉，揉揉眼再看，确认不是错觉，一只松鼠正在啃被人丢掉的半块面包。
	  草木茂盛，还保持着山林的浓绿，空气那么新鲜，鹿雪禾喜欢上这所学校，恍惚发了下呆。每走过一步，所看见的地段和山丘，还有树木和房屋，都可以对应上记忆，宿舍后面的池塘一入夏就开了小小的睡莲。食堂门口是小花园，背面还有一群小山丘，长着各种樱花。那是学校特意买来种植的。
	  一切显得又陌生，又熟悉。
	  再过了两个星期，就没人对她陌生了。鹿雪禾是个聪明的女孩，跟同学们相处很融洽。现在，她正是跟着湛蓝一起来游泳。这个露天游泳池才修建两年，今年夏天第二次开放。
	  她问湛蓝：“你会不会游？”
	  “不会。”
	  “啊，那来了，谁教？”
	  “找蔡远远教啊。”
	  最初几天，蔡远远确实兼当教练。没过几天，他就发现不对劲，换了男生，很快就教会，女生则怎么也教不会。
	  还有一个女生，明明技术不错，如鱼得水，伪装见水就晕。识破以后，蔡远远打定主意当一只沉闷木鱼——管你们怎么敲打，我就是不开口。
	  蔡远远咬着牙齿，不搭理眼前这群女色狼。其实，要不是最近钱包“饥饿”，他也不会来做点零散工，赚点小费。
	  湛蓝混到那群骚扰蔡远远的人当中。鹿雪禾没有跟过去，她试探地把脚伸进水里，哆嗦了一下，赶紧提起来。水温尚低，她一时间不能适应。
	  蔡远远看见了试水的鹿雪禾，远远的。想了一想，蔡远远躲避开几百只鸭子，跳下椅子，走向鹿雪禾。
	  沉默安静的鹿雪禾，当然看见了一步步靠近自己的男孩。
	  现在换鹿雪禾感觉周身被炽热的目光烘烤。女生们嫉妒的眼光，远比男生强大一千倍一万倍。不过，鹿雪禾却不畏惧，她很愿意被他靠近。
	  蔡远远说：“我教你，好吗？”
	  为什么不好？
	  鹿雪禾点头。蔡远远的身影覆盖了她，炫目的阳光此刻也退避。蔡远远侧身，光线回归到鹿雪禾的面孔上，鹿雪禾觉得眼前灿烂明媚一片。他伸手，她把手交出来，给他。
	  蔡远远心里是有一点点报复快感的：那些女孩都烦我，有种纠缠人的感觉。我偏偏不理睬。这个女生不黏我，我却主动教她。嘿嘿。
	  水花微溅，鹿雪禾已经被蔡远远温柔地带入水中。
	  她没来得及惊叫，就已经觉得耳朵、鼻子、嘴巴，充满了水，不过是一个游泳池，却如同汪洋大海，她觉得心脏急促地收缩。
	  然后她迅速被带离水，模糊的视线里，蔡远远的脸，接近了她的脸。
	  只有她自己清楚，那不全是溺水的恐惧，那应该是等待很久骤然降临的幸福所带来的战栗，由于太过盛大，她一时无法承受。
	  蔡远远的手掌如有灌输幸福感觉的魔力，她一经触碰，即时生效。
	  这是她的初吻，发生的理由，居然是人工呼吸？
	  鹿雪禾清醒过来，身边围了一大圈人；管理员大叔也跑过来察看。
	  没出事，虚惊一场，管理员看了一会儿，又问鹿雪禾：“真的没事了？”得到确定，宣布今天提前关闭游泳馆。出了事他可承担不起，不如早点让大家离开。
	  蔡远远也没有想到，自己第一次吻一个女孩子是在这种情况下。他舔舔自己的嘴唇，偷偷看看周围，没人注意到他的小动作。他刚才几乎内疚到死，第一次下水的人会害怕，他也知道，但没预料到鹿雪禾的反应这样强烈，他扶着她，还没有完全进入水中，她已经惊慌地乱动，脱离他的手，滑入水里。
	  幸亏立刻就抓她上来，给她做人工呼吸，及时抢救。
	  鹿雪禾长而黑的头发，湿漉漉的。蔡远远这次看清楚这个女生，这是张特别清秀的脸。刚才，他已经吻了这个女生。一切就像是做梦一样。
	  鹿雪禾歇息半会儿，安定下来。
	  他照顾鹿雪禾擦干身上的水，扶起鹿雪禾。
	  等鹿雪禾换好衣服出来，他问：“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鹿雪禾微微一笑，说：“很好，没什么事情了。今天被你教游泳，你怎么连我名字都不问？”
	  “你叫……”
	  “鹿雪禾，动物的鹿，冰雪的雪，禾苗的禾，你叫我小禾也可以。”
	  “小禾，对不起。”蔡远远很真诚地道歉。
	  “那，你请我吃一根红豆冰吧！”鹿雪禾很主动地说，“另外，你下次还得教我，师傅要当就要当到底。”
	  “没问题。”蔡远远一下子放松了，他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换衣服，只穿着一条黑色的小短裤。顿时，蔡远远的脸又红了。
	  他们已经走到门外，站到了游泳池隔壁的小店冰柜前。外面的人都在看这个大胆秀出身体的男生，他赶紧溜回更衣室。
	  “小禾，你慢慢吃，我回头再来找你。”
	  鹿雪禾点点头，捏着红豆冰，从最下面咬起。因为香甜的红豆总是沉淀在最下面。糯糯的红豆沁凉入口，鹿雪禾有点走神。
	  湛蓝一直站在十几米外，这时才靠近过来：“我还要回教室拿背包，就不等你了。反正你也没事了。”走出几步，她又回头，笑道，“看来，守株待兔是真的啊。兔子，你要加油啊！外面猎人一大把一大把呢！千万要小心别咬到嘴巴里了，还被抢走哦！”
	  湛蓝虽然自称花痴，却不反对她接近蔡远远。这一点，似乎有点奇怪。也许她不光是对一个人花痴，还有别的选择。
	  外面的猎人，自然是其他对蔡远远上心的女生。
	  鹿雪禾有一点感动，低下头去，说：“谢谢你啊，我们回头见。”
	  一路上吃完红豆冰，鹿雪禾一个人回到宿舍。天色黑黑的，宿舍里只有另外一个女孩袖柒在。袖柒最喜欢窝在宿舍不出门了。这个女孩子和鹿雪禾关系不亲密，性格比较淡漠。鹿雪禾是漂亮的女生，漂亮的女生和其他女生的关系如果要好，那反而奇怪。
	  “宁子和湛蓝呢？”袖柒懒洋洋地问。
	  “不清楚，估计吃饭去了，还没回吧！”鹿雪禾坐到书桌前。坐了一会儿，想起还有一件事情没完成，她拿出笔和日记本。
	  在日记本上写了两笔，然后她就看着外面的天空发呆。隐约月亮已经半现，在深蓝色的天空当中光芒微弱。地面上的灯光太明亮绚烂，月光相对就暗淡了。
	  现在什么年代了，手写日记啊。要知道，网络日志铺天盖地，还有人这么老派。袖柒在边上看着，忍不住想和她来个恶作剧。
	  袖柒偷偷摸摸地起床，蹑手蹑脚地站到鹿雪禾背后，瞬间，一把夺过日记本。
	  鹿雪禾像是没反应过来，缓慢扭头，问：“你要做什么？”她的手上，还抓着钢笔。
	  袖柒扬一扬日记本，说：“我当然是要偷看啊！是写情书吧！又是一个暗恋蔡同学的花痴啊！”
	  鹿雪禾却没有上前抢夺，也没有露出害羞少女的样子，她微微笑了下，带着冰凉的冷意。
	  鹿雪禾一副无所谓爱看就看的样子，袖柒反倒不知所措了。年轻女孩子喜欢赌气，袖柒说：“你不生气，我就看了。”
	  她一打开，就愣了。然后像发现了本世纪最大的笑话一样，干笑几声，把日记本丢回桌上。
	  “小禾，你的日记本倒是漂亮得要死，里边连却一个字都没有，还紧张兮兮的，分明是故意装样子玩人。”
	  “谁说一个字没有？”鹿雪禾找回丢失的宝贝一样抱住本子，不理睬袖柒。袖柒闷闷地倒在床上，动作粗野，也不怕裙子被扯破，说道：“你不会想说，上面那些日期就是你的日记吧！”
	  鹿雪禾表情居然很认真地回答：“是的。”
	  那日记本上，每一页都是阿拉伯数字，第一页是“1”，接着的是“2”“3”“4”……而且是用大号字体写的，加粗，描黑。这哪是日记，分明是序列号。
	  袖柒不可思议地耸耸肩膀，转身戴上耳机，放音乐，睡觉。
	  鹿雪禾也默默戴上耳机，看着窗外不再说话，她听的是《平安夜》。很少有人爱听这样的乐曲，不过鹿雪禾很喜欢听。
	  她在日记本上，刚才写的两笔，也是一个数字：“15”。
	  这代表着她来这所学校有十五天了。这个是她记录日记的方式，别人不会明白。她也不需要别人明白。谁也不会看见，她的眼泪忽然如泉水一样冒出，顺着面孔，流淌到日记本上。
	  等到湛蓝和宁子回来，鹿雪禾也躺上床，似乎已经睡着了。只有数字的日记本，只是小插曲。这个晚上大家都睡得格外早，好像失去了共同话题，无话可说。湛蓝是已经了解情况，不愿意啰唆的人。年纪最大的宁子，一贯也没有别的女生那么八卦，是宿舍里的老好人。
	  十一点过后，只有风扇的转动声和呼吸声。
	  第二天，全校都在议论那个含羞草一样的男生蔡远远不再害羞了，居然主动追求一个女生。那个女生，是新来的转校生鹿雪禾。男生女生公然接吻了，虽然打着人工呼吸的旗帜，可仍然是不可饶恕的——不可饶恕地成为被八卦的对象。
	  女生多男生少的学校里，鹿雪禾的优点相对不突出。
	  但是，一旦认真留心一个人，才会发现她全部的优点。因为接吻事件而引起大家关注的鹿雪禾，现在才被发现，她其实很漂亮。
	  接吻事件的发生地点是游泳池。
	  游泳池后来几天人数猛然暴涨，但她们注定要大大地失望，因为蔡远远早已约定了鹿雪禾在学校的侧面小门见。
	  鹿雪禾比约定时间早了半个小时就等在那里。她穿了白色裙子、白色球鞋，盘起头发，淑女打扮。蔡远远今天没有穿紫色T恤，只套了件白色衬衫。
	  鹿雪禾一点也没有等得焦急的表情，好像生来就在这里等待一样。她一见蔡远远，就说：“我们别去游泳了吧，好吗？很多人都说要去看你的热闹。”
	  蔡远远无奈：“我也听说了。”
	  他一无奈就会微微噘一下嘴巴，孩子气十足，却显得更加帅气。
	  “不去游泳了，那我不用当师傅了？”
	  “那你可以休息一下……”
	  “那不是少了兼职的零花钱……”
	  “不要紧的。又不多！”
	  两个人走出学校。鹿雪禾仿佛比蔡远远还熟悉，她带着他，转弯，走了几条小巷子，里面居然藏着一家牛肉汤店。招牌上的字是用油漆涂的，歪歪斜斜。老板长着一张马戏团小丑的脸，笑得特别殷勤。
	  蔡远远惊讶地问：“这里还有这样一家店子？”
	  “我来吃过，味道很好的。”鹿雪禾掏出手帕纸，擦干净两只小板凳。
	  “老板，给我们一大碗。”
	  “一碗怎么吃呢？”蔡远远不好意思起来。
	  “一碗可以分着吃，这样就不会浪费了。”鹿雪禾接着说，“而且你又不是有很多钱。”
	  这应该就叫体贴和细心吗？这是女孩子的优点。蔡远远的心里突然冒出这样的一个念头。然后，他在心里回答自己了，是的，这就是。
	  那么，这也应该叫恋爱的开始吧！
	  牛肉汤端上来，香味钻进鼻子，挠着胃袋的痒痒。上面漂浮着许多细小的白芝麻，碧绿的芹菜下面，是澄澈的汤水和切得薄薄的肉片。
	  鹿雪禾说：“你先吃呀！”
	  蔡远远就老实不客气了。
	  吃到最后，还剩一些芹菜和肉片，蔡远远推到鹿雪禾的面前，示意她动筷子。鹿雪禾只是挑了两筷子芹菜就说不吃了。
	  蔡远远把余下的全部消灭。
	  中间，鹿雪禾问：“你们班上有多少个女生？她们平时对你怎么样？”
	  蔡远远倒是认真地默数了一下：“现在应该是三十五个，有一个女生去年分班后，过了圣诞节就没有来了，后来据说退学了，不知道去哪里了。现在算来，就是三十四个女生，十一个男生。其实，平时就是爱开玩笑，她们对我还好，就是同学关系吧！”
	  “男生很少，不是要被女生欺负吗？”
	  “没有啊，应该说是关系融洽，常常一起出去唱歌聚餐什么的呢。”蔡远远发觉自己在鹿雪禾面前，变得健谈了。
	  结完账，两个人并肩走出来。来的时候是一前一后，不觉得路窄。现在走着，就步调一致了，他们保持着四公分的距离，怎么迈脚，都别扭。
	  鹿雪禾忽然不走了，停下来。
	  蔡远远还往前冲出几米，又回过头来。他问：“怎么了？”
	  鹿雪禾摇头，咬了咬下唇，似笑非笑，右手悬在半空。蔡远远领悟，一把抓起她的手。小小的、狭窄的路一下子畅通了。两个人拉着手，保持步调的一致。
	  手牵着手，鹿雪禾数着石阶，走到尽头，真的是三百四十一块。她抬头一笑，蔡远远就呆了一下，然后跟着发笑。
	  回到学校门口，各自要回宿舍了。
	  蔡远远说：“下个星期要考试，你才转来，肯定跟不上课程，我帮你补习吧！”
	  蔡远远表情严肃起来，煞是可爱。黄昏时候的风，吹着他的白衬衫。鹿雪禾说：“好。”
	  都说了好，两个人居然站着还不动，丝毫没有分别的意思。
	  这么对看对站了半天，蔡远远一摸脑袋，说：“我该回去了。”他先挥挥手，跑开了。
	  其实都有很多话要说。
	  时间多的是，留着慢慢说也不错。
	  鹿雪禾看着蔡远远先走，她才挪动脚。她看不见，跑远了的蔡远远还在回味手心里的触觉，那种牵起一个女孩子柔软的小手的触觉。
	  鹿雪禾也转身走开。
	  不过，这个时候，她的面孔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悲伤，目光内敛，空洞如木偶。
	 
	  考最后一门的时候，经过走廊，蔡远远望见鹿雪禾，鹿雪禾冲他比画了一个“V”，样子可爱极了，像是兔子的耳朵。
	  应该是发挥还不错吧。蔡远远心想。
	  不过，考试成绩下来，蔡远远吃惊了。他所在的3班和2班都属于文科班，最终成绩一起统计出来，第九名是鹿雪禾，第十名才是蔡远远。
	  虽然他特意辅导了几天，把他熟悉的几个老师的出题套路，仔细写了几大页注意事项交给鹿雪禾，但鹿雪禾也不可能这样快就全部消化掉吧！这样看来，其实她的底子很好的，转校前肯定也是优等生。
	  一个人的蔡远远，脸红了。他为什么会把鹿雪禾想象成学习不好的学生呢？也许是潜意识里想要照顾人的心思吧！那样就有机会进一步陪着鹿雪禾了。他确实想和鹿雪禾待在一个班里，这样，每天都可以名正言顺地见面。
	  不出意外，他们新学期就在一起了。也就是说，在学校的暗中安排下，高三的重新分班，他们将变成一个班的同学了。虽然有规定不让分快慢班了，但是，上有命令下有对策啊。学校会偷偷这样做的，哼！
	  不管怎么样，蔡远远都很高兴。只要能够和鹿雪禾在一个班。只要目的实现，那么他熬夜写那些考前准备，也不算辜负。
	  科目成绩是一张打印出来的小纸片，发到每个同学手上。拿到成绩的大部分学生已经回家过暑假。
	  蔡远远是数学尖子生，跟教数学的老王关系不错。老王又是班主任，他在老王的办公室看完排名表，拿了成绩单，说了声谢谢就赶紧出来。
	  往年，蔡远远看了成绩，放下心，就立刻消失，回家享福。现在他还在学校里游荡。这个暑假，他决定不回家了。
	  他想留在学校里。
	  但前提条件是，鹿雪禾也留校，他在等鹿雪禾的安排。
	  不知道为什么，鹿雪禾却没有来找他，于是蔡远远只好主动去找鹿雪禾。
	  隔着一道栏杆，他就看见女生宿舍楼下停着一辆宝马760Li，漂亮的银灰色。很少有好车出现在这个地方。
	  蔡远远心里犯了一下嘀咕，他不喜欢这种明显的招摇。难道自己学校也有那种脸皮特别厚的女生，跟有钱的上了年纪的“叔叔”往来？那种报纸上刊登的社会新闻，不会真的也发生在身边吧？
	  女生宿舍楼里没多少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看管楼栋的阿姨在打瞌睡，蔡远远本打算喊鹿雪禾的名字，想了想还是不要打扰别人休息，改成发短消息。
	  但是许久都没有回复。难道她不在宿舍了？或者，她已经回家了？
	  但是不管怎么样，都可以回复一下啊！蔡远远像是丢了脚一样，剩下的半截身体不知道去哪儿好了。
	  太阳很晒，汗珠从他额头上滚落。他有些泄气，这其实是他第一次这么积极地来找女孩子啊！这种感觉很挫败。而且，不久前，他们还是如此亲近，他还牵了她的手，现在又搞什么？为什么不理睬他了？
	  他也不去擦头上的汗，垂头丧气地往回走。一直走到上坡路的一棵斜着脖子生长的木槿树下。
	  这时，应该是一种奇妙的感觉促使他转头。
	  他真的转头，站在他现在的位置，可以清晰地看见鹿雪禾。
	  鹿雪禾还是穿着白色的裙子，很奇怪，头发却是湿漉漉的，莫非她去游泳了才回来？蔡远远顾不上猜测，看见鹿雪禾，他就觉得人都凉爽了。
	  他准备走过去，张开嘴巴喊她，但他没喊出声，因为他看见鹿雪禾走到那辆宝马前。
	  鹿雪禾像是在犹豫什么，头发上的水珠还在闪光。太阳光这样强烈，她不难受吗？蔡远远心里有微微的疼痛。他很想找把伞给她撑着，可他没有走过去。
	  蔡远远留在原地看着。他看见车门开了，走出来一个戴着墨镜的男人。那男人分明年纪很大，他拉鹿雪禾的手，却被甩开。反反复复好几次，鹿雪禾终于坐进车去。
	  那个男人是鹿雪禾的什么人？蔡远远只能够沿着最美好的想象去猜测，一定是她的爸爸，要么是她的伯父。
	  “嗯，她家里原来很有钱，开车来接她回家吧！”蔡远远这样想着，怪异的感觉才被压抑下去。
	  他决定回自己宿舍，收拾东西回家。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非常讨厌这个炎热的下午，忍不住在心里爆了一句粗口。平时，在心里这样想，他都不会原谅自己。
	  他家教严格，大学教授的父亲绝对不容许他有一点点的不礼貌行为。从内心到谈吐，都得像模像样嗬。
	  所以他才过于斯文，变成大家眼里的害羞男孩。他还以为自己不会有脾气，现在看来，只是以前没遇到值得他生气的事。
	  快要走到宿舍门口，手机“噔”一下亮了，是一条短信，来自小禾。
	  内容是：心情不大好，想和你一起去蔷薇园那里坐坐。
	  蔷薇园是建在学校靠后面的其中一个丘陵上的，面积很有点大。这个季节，开了红色、白色的蔷薇，旁边有个竹木风格的亭子可以乘凉。从亭子的四周，还可以看到宿舍、教学楼和餐厅。
	  平时人很多，要抢位置。现在放假了，鹿雪禾一个人靠在柱子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蔡远远拍了下手掌，鹿雪禾才注意到他来了。鹿雪禾拿出一块手帕纸，展开，放下，说：“坐这里，不会脏。”
	  蔡远远忽然觉得这个小动作，有点眼熟。一时间，却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见过。
	  他坐下，问：“怎么了？”
	  鹿雪禾刚才湿漉漉的头发，现在已经干了。蔡远远动了动鼻子，嗅着味道，头发的香味，混杂着蔷薇的花香，很好闻，是这个季节里其他任何花朵都比拟不了的芬芳。
	  鹿雪禾似乎不知道怎么说，没有开口。蔡远远也不问，耐心地等着她想清楚要不要说。来的路上，他心里像夏天的开水，热上加热，现在却定下来。
	  不会是什么大事情的。鹿雪禾只是说心情不好，不是糟糕透顶。蔡远远习惯性地又抱起腿蹲坐在长凳上。
	  鹿雪禾终于开口，那句话却叫蔡远远满脸通红。
	  “我喜欢你。”
	  鹿雪禾说的就是这么几个字。她不说，蔡远远也知道。不然，他们就不会坐到一起，而且是一对一的。然而这样直接地听见，蔡远远还是忍不住脸红了。
	  好直接啊！女生比他还要直接，换了任何一个男生都会脸红的吧！何况是还没有正式恋爱过的蔡远远。
	  脸红的蔡远远，让鹿雪禾有一种疼惜的感觉。鹿雪禾打开了话匣子，也就一股脑地说出来。
	  “他来找我，要我回家。我不想回去。”
	  “是你爸爸？”蔡远远试探地问。
	  “他说他担心我，说知道我恨他，所以才不想回家。他说他对不起我，现在他愿意悔过。我不知道，他要悔过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鹿雪禾没有否认，只是表情充满了纳闷，蔡远远也听得有点糊涂了。
	  鹿雪禾接着说：“他坐在车子里，终于取下墨镜，转过来，看见他通红肿胀的眼睛，我有些害怕。他平静地戴上，跟我说‘你妈妈不告而别，是我的错，我一定会把她找回来’。”
	  鹿雪禾说着说着，又低头了。她有点不安，转过身背对着蔡远远，不说话了。
	  蔡远远一寸一寸地接近鹿雪禾，然后把手搭在鹿雪禾的肩膀上。鹿雪禾很安心地躺过去，蔡远远心里，顿时有一千只兔子跳舞。
	  不快乐的孩子，大抵有着类似的不快乐的原因。
	  蔡远远觉得他可以理解鹿雪禾。因为，他的爸爸和妈妈也已经离婚。妈妈出国了。他看不见鹿雪禾的神情，但他知道，这样的时候，拥抱就是最好的安慰。
	  时光反复停顿，许久，鹿雪禾忽然挣脱他的怀抱，坐直，说：“我说我不回家，他说‘好吧，不勉强你，女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有事就给我打电话’。还问我钱够用吗。”
	  “你怎么说的？”蔡远远问。
	  “我没有说什么，只是点头，然后他开车走了。走前，他塞给我一张信用卡。”
	  蔡远远发现由始至终鹿雪禾都没有叫爸爸，只是称呼“他”。看来他们之间有着深深的隔阂。
	  鹿雪禾闭上眼睛，睡着一样，大约五秒钟后，她站起来，跺跺脚，俏皮地一笑：“对了，暑假我不回家了，你说有什么好玩的呢？”
	  她绝口不提之前的事情，像是什么都没说过。
	  蔡远远也跳下来，站在地上，伸了个懒腰。他也像什么都没听见过一样，说：“是哦，我们好好想想啊！不过现在，我口渴了，你口渴吗？我们去买雪碧吧！”
	  “好的。”
	  这次，蔡远远直接伸手牵住鹿雪禾，自然而然。在她面前，他好像不再腼腆。这很神奇。
	 
	  将气泡咕咚冒的汽水喝完，他们要好好度过这个漫长的暑假。
	  蔡远远提议：“去旅游，S城这个夏天有嘉年华会呢？好像说今年举办顺利的话，明年会举办更加大型的，甚至以后每年都会举办一次。”
	  鹿雪禾听见“嘉年华”这三个字，怔了一下：“嘉年华？我没兴趣。”
	  “要不去参加补习班？就要高三了。”
	  “不要啊，暑假那么宝贵，开学了再努力吧！”
	  “那，不如去我家？我第一个家在附近的镇上还有一间小房子，搬家到城区后，就空着了。那里有大片的田地，还有许多树林和池塘。白天我们可以去捕鱼，晚上可以抓萤火虫。”
	  “听上去不错啊！”鹿雪禾偏着脑袋微笑，有点神往。
	  “那就这样说定了，我们回去收拾东西吧！”
	  鹿雪禾在宿舍，接到湛蓝的电话，湛蓝在电话里叮嘱，离校记得关好门窗！夏天本城特别多的闪电打雷暴雨。
	  鹿雪禾答应着，反问：“你暑假有什么安排？”
	  “还能有什么安排喽，家里盯着认真补习。不过我今天偷偷去游泳了，看见好几‘颗’帅哥，哈哈！”湛蓝的声音永远是那么大大咧咧，透着自在快乐。
	  “形容人哪有用‘颗’的。”鹿雪禾嗤之以鼻，“你还想考中文系呢，水平要提高。”
	  “他们从水里爬出来，湿淋淋的像白葡萄，当然用‘颗’比较准确。”
	  鹿雪禾“扑哧”笑了，她发现跟快乐的人在一起，自己也容易快乐起来。怎么形容？就像是身上潮湿的人，沾染到了阳光一样。
	  “我出去玩一个月，后一个月回学校，你来陪我吧，好不好？”
	  “好啊！和同学一起学习，多好的理由啊。那我可以逃出生天了，在家对着两位铁面大人，那是要死人的。”
	  鹿雪禾心里一动。其实，有两个人看着，未尝不是一种幸福。湛蓝有个幸福的家，多让人羡慕。
	  小镇真的很漂亮，蔡远远解释说，大概因为过于偏僻实在找不到什么可以开发的名目，所以很幸运地保持着自然的状态。现在因为工业开发，好多小镇迅速地被污染了，其实最后还是要花大价钱重新做环保工作，根本不划算。
	  蔡远远骑着单车，载着鹿雪禾，有了话题就不寂寞无聊了。蔡远远对自然地理环保的知识都是杂志上看来的，现在派上这样的用场，还真是意料不到。
	  道路不宽，两边是麦田，这个季节还没有成熟，青绿的波浪，跟着风一唱一和。今天的天气也还算仁慈，昨天晚上下过雨，降温不少。
	  花了三个半小时抵达目的地，那是一栋四层的白色老楼。
	  鹿雪禾转到楼的背面，隔着镂空花纹的墙壁，看着那边的小院子。
	  她忽然问道：“我记得，这户人家养了一只小白犬，有一只眼睛有黑眼圈的，不知道现在长到多高了啊？”
	  蔡远远却没有听见，他耳朵里塞着耳机，放着歌。
	  回到小时候的家，他怀念起以前来，没注意听鹿雪禾说话。
	  鹿雪禾也不介意，没听见就算了。
	  在楼下转悠了一圈，蔡远远走回鹿雪禾身边。
	  她转过来，伸出脚尖画了一个圆圈，说：“我们来玩个游戏吧！你会玩吗？”
	  “怎么你也会玩这个游戏，这个画地为牢的游戏，就是我们这片的孩子自己创造的啊！”蔡远远惊讶了。
	  鹿雪禾好像自己也有点惊讶。
	  蔡远远忽然问：“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没有啊！”鹿雪禾真的没来过，她十七岁以来，这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小镇。
	  鹿雪禾提着裙子，上楼梯，回过头说：“是袖柒跟我说过的呢，她以前也住这一片。”
	  “哦。”蔡远远愣了一下。
	  袖柒啊，蔡远远知道，都是这里的居民，他们只是没往来。
	 
	  墙壁上和楼梯扶手上，有很多粉笔字涂鸦，鹿雪禾小心翼翼提着裙子，才没被染到。到了四楼，蔡远远绕到前面，掏出钥匙开门。
	  房间里虽然没住人，但却收拾得很整齐。蔡远远打开窗户通风，两间卧室挨着，小小的厨房，透望过去，是大片的草地。草地尽头，就是白色的天空，飘着低低的云朵。鹿雪禾看得入神了。
	  “噢，吼……”
	  扯着鼻子，翻着嘴巴，蔡远远扮的鬼脸非常地道。
	  鹿雪禾真的被吓住了，回过神来之后，气急败坏地追打蔡远远：“怎么你跟我在一起一点也不老实呢，我明白了，你是大尾巴狼，披着羊皮的那种。”
	  房间一下子被弄乱了。打闹的嬉笑声飞扬，被追的人东奔西跑，逃窜出去，楼下传来狗叫。一定是那只有一只黑眼圈的小狗听见了。
	  刚才鹿雪禾看见它了，简直一点也没长大。
	  也许那种狗生来就是长不大的品种。
	  她又走神了，蔡远远却没注意小狗的叫声。他一把抱住了鹿雪禾，说道：“我好希望你一直这样开心地笑。你不知道，第一眼看见你，我就觉得你很寂寞、很忧虑、有很多心事的样子。”
	  鹿雪禾愣了，勉强地笑了：“你怎么会看出来的呢？我会一直开心地笑，因为，有你在我身边。对不对？你会一直在我身边的。”
	  蔡远远点点头，放开鹿雪禾，说：“我去把牙刷什么的拿出来，把两边的床整理好。你先休息哈。”
	  鹿雪禾“嗯”了一声。
	  她坐到一把藤编的椅子上。
	  第一眼，是在游泳池边，他看见了她，朝她走过来的那一眼吗？应该是吧！
	  如果可以忘记所有，就这样跟蔡远远住在这里，永远永远不回去，不回学校，也不回家，是不是就能够快乐地过完一辈子？
	  这个世界上，会有童话吗？只有在童话里王子公主最终才会在一起，幸福总跟在他们身边，如影随形。
	  鹿雪禾真的有点困了，一个下午的单车，坐的人其实也会辛苦的。骑车的人可能还比坐的人舒服。
	  蔡远远走进来的时候，发现鹿雪禾躺着睡着了。他不想吵醒她，轻手轻脚地铺开凉席，躺下。他对着鹿雪禾侧头的那一边，聚精会神地看着。入睡的鹿雪禾，恬静、安然。
	  假如一个人在睡觉的时候，也好看，那就是真的漂亮了。幸好那把藤椅子他一进来就拿毛巾擦过了，不然弄脏了衣服，鹿雪禾一定会难过的。好怕看见她难过，看见她难过，自己也会心情糟糕。
	  很快，蔡远远的上下眼皮也相互亲吻了。他也困了。夏日，就是这么容易犯困。
	  蔡远远醒来时，藤椅是空的。
	 
	  鹿雪禾不在藤椅里，在厨房里。
	  他们带来的半成品和蔬菜，统统放进了冰箱。冰箱也长期不用，清理了半天才通电恢复工作。
	  鹿雪禾取出一点食材，开始做晚饭。
	  她做了一个木樨肉，还有一碗野芹菜汤。来的时候路上，看见一片野芹菜，蔡远远挖了一把。
	  蔡远远坐上小餐桌，两手撑着脑袋，等鹿雪禾也坐下来。两个人对望，然后发笑：“吃啊，你先吃！”
	  “为什么不是你先呢？”
	  “我怕有毒。”蔡远远开起玩笑来。
	  “那好，我先吃！”鹿雪禾竖立起细细的筷子。
	  蔡远远抓起勺子，抢先舀了汤，往嘴巴里送。
	  这味道……汤里像是藏着无形的鱼刺，蔡远远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吞，有那么一点点难吃吧！吐，那可是鹿雪禾亲自下厨做的啊！
	  “我不会做菜，这是第一次啊！”鹿雪禾十分通情达理。
	  “我就知道你是花架子，中看不中吃。”蔡远远终于还是吞咽下去。他装出很无奈的样子，“不过，起码比我做的要好吃。我做的才叫难吃，拿去当生化武器都绰绰有余。按照爱因斯坦的相对论，一对比，你做的菜就是美味了。”
	  “那你多吃，多喝！”鹿雪禾看着蔡远远耍贫嘴，仿佛就不用吃饭了。她饭量真的很小，胃口似乎总不大好。蔡远远早就观察到了。
	  蔡远远说：“为了公平，必须我吃一口，你也吃一口。”
	  鹿雪禾不知道蔡远远的真实想法，只是招牌性质地微笑，点头。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吃东西，不管是吃什么东西都是好的。
	  一阵蛐蛐的声音，是蔡远远的手机响了，他的手机铃声什么时候换了这个呢！鹿雪禾毫不知道。电话里是一个紧张的声音，蔡远远一听就晓得是谁。
	  “妈，是你啊！”
	  “怎么你没有回家，你爸爸那边也没回去，在哪里呢？”
	  蔡远远这才想起忘记跟妈妈交代他回到老房子过暑假了，虽然他们离婚了，妈妈又出国了，但是越洋电话费妈妈倒是不会节省的。妈妈是带着歉意的，为她和爸爸的离婚。大人的事情，小孩子永远是受伤害的一方。
	  蔡远远现在不愿意提起这些。
	  交代完了，蔡远远的妈妈才放心地说再见，蔡远远说保重，挂下电话。电话挂了，解放了蔡远远。天底下的妈妈都是爱啰唆的，蔡远远应付了妈妈，跟鹿雪禾一起收拾碗筷。
	  蔡远远翻出渔网手工做的口袋，告诉鹿雪禾：“晚上，大片的萤火虫会出没在麦田里。”
	  那种小昆虫，一下明，一下灭，光芒闪烁，夜空里极美。鹿雪禾却没有接触过，她只在电影里看见过。
	  “等到晚上九点，九点我们就出发。”蔡远远说。
	  九点到了，一起下楼。穿过一条简陋的街道，就是麦田，大片的麦田上空，隐约是一些萤火虫飞舞。
	  蔡远远示意鹿雪禾退后十步。
	  然后，他猛然用手推过麦苗。
	  “哗啦！”
	  无数只萤火虫飞出来，周围的也被连带惊出，如同下了一场最盛大的流星雨，光是撞进鹿雪禾手持的口袋里的，都数不清。
	  鹿雪禾惊呆了。
	 
	  蔡远远开了风扇，将萤火虫的“灯”放在鹿雪禾的卧室，跟她说“晚安”，然后关门。他在隔壁卧室睡觉。
	  鹿雪禾无比放心地入睡了，她似乎一点也不担心，半夜蔡远远会偷偷跑过来。
	  蔡远远确实没有跑过去，白天他蹬车也累了，打起精神晚上抓萤火虫，也耗了体力，一上床他就呼呼大睡。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他隐约觉得，一种香味，很细微的碰了碰他的鼻子。然后，他的嘴唇被凉凉的什么东西拂过。
	  也许是做梦吧，梦里，风吹过他的嘴唇，也是凉凉的。
	 
	  第二天，阳光晒到了床上，蔡远远悠悠醒来。鹿雪禾已经把早餐做了，盘子里摆着两个金黄的煎蛋。第二天下午，他们去采了莲子，选的最嫩的最清甜的，吃到肚子都饱了；第三天挖了马铃薯，在野外架了一堆火，烤来吃；第四天……每天都换着花样。
	  两个星期，一眨眼就过去了。
	  湛蓝开始催促：“我已经到学校了，你为什么还没回来呢！”
	  鹿雪禾坐在单车后面，抱着蔡远远的腰，依依不舍。这两个星期，他们相安无事，已经是一对小情侣了，却仍然停留在牵手的阶段而已。
	  鹿雪禾觉得自己很满意现在的这个状态。
	  这应该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日子吧。她在心里叹息了一下。
	  蔡远远好像也感觉到从她身上散发出的惆怅，身体震动了一下。
	  蔡远远在心里叹息了，他不知道，他能否一直一直带给她快乐。
	  在回来的晚上，鹿雪禾忽然念起一首诗：“我们甚至遗失了暮色/没有人看见我们今晚手牵手/而蓝色的夜落在世上/我记得你，我的心灵攥在/你熟知的悲伤里/你那时在哪里？”
	  “是谁写的呢？”蔡远远问。诗句那么忧伤，他听着她念出来，有种说不出的难过。
	  “聂鲁达，一个外国的诗人呢。”鹿雪禾反而无所谓，习惯了忧伤一样。
	  “你喜欢读诗啊！呵呵——”蔡远远摸摸脑袋，这方面不是他的强项。
	  听起来是很动人的诗，至于内容，他大致能听出忧伤的味道。不管怎么样，他都希望她快乐，喜欢一个人，就希望看见她一直快乐。
	  “我在一个朋友那里看见的，觉得很优美，就背诵下来了。”鹿雪禾的语气，像诗里的意境一样悠远，似乎想起了往事。
	  一直给一个人快乐，能，还是不能？这是个问题。
	  不比莎士比亚提出的那个容易回答。
	  湛蓝一到宿舍就后悔了，她应该多找家长要点钱的。不然，这漫长的假期没有甜冰吃，比蹲监狱还悲惨。但是按照每天五块钱的标准，这多出来的钱，怎么报账？
	  现在她也没借口要了，因为她打着和同学一起学习的旗帜，声明只要一千块钱就足够了。
	  宿舍里不让安空调，平时背阴，有前面的树木遮盖还好过。可是，气温高的时候，不让舌头泡在冰水里，她确信自己一定会像狗那样吐着舌头散热的。她满脑子想着，到哪里搞到一个迷你小冰箱。
	  湛蓝找大二的表姐寻求援助，结果遭到对方严厉批评——这种念头太奢侈了！表姐正在参加生存体验，风风火火地闯荡着，吃的比猪差，忍受酷暑，根本看不惯湛蓝躺在宿舍里消暑闲散。
	  鹿雪禾一进门，就看见倒在床上、把宿舍四架风扇全部打开集中风力对着自己吹的湛蓝。
	  “怎么了，看你很郁闷的样子。我回来了啊，你都不起来迎接一下吗？”鹿雪禾问。
	  “我要小冰箱，我要小冰箱……上帝啊，赐我一个小冰箱吧。谁送我小冰箱我就嫁给谁！”
	  真的，其实湛蓝特可爱，头发天生卷，人也很活泼。眼睛很大，像猫眼一样圆溜溜，她是鹿雪禾在学校最好的朋友。
	  “好吧，你嫁给我吧！我送你一个。”鹿雪禾戳着湛蓝的小肚子。
	  湛蓝痒痒地咯咯笑了，迅速爬起来，伸开双臂做呼喊救命状。
	  鹿雪禾放手，湛蓝伸出手：“那快交出钞票，我们马上打车去家用电器城。”
	  其实她压根不信鹿雪禾有钱。鹿雪禾和她们一样住普通学生宿舍，花销很少，也不买高档衣服和化妆品，不过她也天生好皮肤，只是把自己收拾洁净就ok了。
	  鹿雪禾抿着嘴巴一笑，从抽屉里翻出一张信用卡来，递给湛蓝。湛蓝喜出望外，要拥抱鹿雪禾。
	  鹿雪禾连忙退后，说：“热，热啊！会烧起来的。”然后她指点说，“要是你懒得出门挑选，我派人去选怎么样？”
	  湛蓝心领神会，她说的是蔡远远呢！每个女孩子，都情愿把男友当最忠实的仆人。这种事情，本来也不是勉强的，男孩们是自愿的，对不对？
	  鹿雪禾说：“我休息一下，你自己把卡拿给蔡远远好吧！他上不来女生楼。”
	  湛蓝拨了电话，交代要买什么，说这个是小禾的意思。接着，就下楼等他。
	  几分钟后，蔡远远到了，拿到卡。
	  “交给我了，放心，你就说喜欢什么颜色吧！”蔡远远走出几步，想起最重要的事了，他回头喊住湛蓝：“密码还没告诉我啊？”
	  湛蓝说：“小禾说密码你知道啊！”
	  知道？她什么时候告诉过自己？
	  卡上签名是“许言永”。蔡远远翻来覆去地看，问：“卡是小禾给你的？”
	  “当然。”湛蓝心不在焉地说，“我回去了，晚饭前最好就送到，我想自己做奶油沙冰呢！帅哥，辛苦你了。”
	  蔡远远想起鹿雪禾那天在凉亭里说的话。
	  这张信用卡肯定是她爸爸给的，那么签名，自然也是她爸爸的名字。很奇怪，为什么一个姓许，一个姓鹿。难道，她不是她家里亲生的，而是收养的？或者，他是继父？这样的家庭关系很复杂。这个问题，也许就是鹿雪禾的心结。
	  蔡远远决定把事情弄清楚，他不能够忍受鹿雪禾有时背对他散发出的寂寞和伤感，他希望她开心快乐。
	  当初，他爸妈闹离婚，他也难过了好久，甚至自闭过三个月。幸好遇到一个很好的笔友，在她的开解下，他才走出郁郁寡欢、无比压抑的暗室。说起来，现在已经断了联系，但是时常会想念那个笔友。
	  蔡远远出发了，只不过是去买一个小冰箱，他的表情却像是要奔赴太空进行探险的宇航员。谁要这个任务是鹿雪禾布置的呢？
	  至于密码，根本就没有密码。信用卡没有设置密码。蔡远远心里明白，因为，鹿雪禾对他完全信任！
	 
	  女生楼三楼的205室里，湛蓝没有继续睡觉。鹿雪禾打盹了十几分钟就醒了。窗帘拉上，树影映在布上，微风一吹，左右扭动。
	  湛蓝被鹿雪禾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话，搞得瞌睡虫全部跑走了。两个人目光炯炯地聊天起来。
	  “我听袖柒说，你有个日记本上不写日记，都记录着数字呢！还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名字，好奇怪！”湛蓝想起一件好玩的事情。
	  鹿雪禾才说一直都是自己在问问题，现在换湛蓝问她，就撞上这个问题。她不想多提，只是含混不清地说了一个“是啊”。
	  “快交代，是不是以前就谈过恋爱，跟初恋情人有关？”湛蓝不依不饶。
	  “那是一个时间的约定。”鹿雪禾眼睛有一点空洞，像是陷入了什么往事。她迟疑了一下，说，“湛蓝，我们聊点别的哦！”
	  “那好，你妈妈姓鹿还是爸爸姓鹿啊？这个姓好少的。”湛蓝也不喜欢勉强别人，兴致勃勃地换了个问题。
	  鹿雪禾又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她早有准备：“都不是，就是我自己想这样叫。”
	  “你很牛！老爸老妈也不念叨你吗？”湛蓝隔着走道，竖起大拇指。
	  “反正我也有这个自由。”这样被问下去估计问题一个比一个要刁钻，不行，赶快打住。鹿雪禾开始反问，她眼珠一转，不怀好意地说，“湛蓝，你一直说你是花痴九段，怎么从来不见你喜欢的人？”
	  这下，湛蓝的脸都红了，像一朵鲜艳的蔷薇。
	  难得看见湛蓝这样的表情，鹿雪禾来了兴趣：“我来猜，是我们班的班长？那个个子很高的方槿？我记得考试交试卷，你是最积极的，非要亲手交到他手上不可。”
	  方槿像是一个女孩子的名字，但却是个一米八高、一笑便露两颗小虎牙的男生。湛蓝张大了嘴巴，含着的一颗薄荷糖几乎掉出来。
	  一猜就中。
	  她很惊讶：“小禾，我敢打赌，你一定是常常偷窥我的行踪。”谁都不知道她真正喜欢的人，平时她调侃过无数个男生，姐妹们打趣说，湛蓝不仅知道全校有多少个男生，而且还知道“上品”有多少，“中品”、“下品”有多少，因为她是花痴九段。
	  “你怎么知道的？”湛蓝好奇。
	  鹿雪禾微笑了：“因为你嘴巴上从来不提他，那么多男生都被你笑过、骂过、夸过、点评过，只有方槿你从来没提过。”
	  湛蓝不能够不承认，一回想，确实是这样的。
	  鹿雪禾的语调忽然变得寂寥起来，然后淡淡地说：“真正喜欢的人是放在心里的，绝对不会挂在嘴巴上，对不对？”
	  湛蓝又怔住了，说这样的话的鹿雪禾，像是经过了漫长的苦恋的人，口吐莲花一般的警句，她的眉头之间，又出现那种寂寥。湛蓝见过好几次，不知道鹿雪禾究竟藏着什么样的心事。
	  湛蓝抓起枕头边上的一个花瓣熏香包，丢鹿雪禾：“又学林妹妹，我可不是蔡远远，才不会心疼你呢！”
	  她不想让这种哀伤的情绪蔓延开来。
	  湛蓝的心思，鹿雪禾了然于心，她也把干花包丢回去：“我有蔡远远呢，你的方槿呢？”
	  湛蓝立刻变成了泄气的小皮球：“亲爱的小禾，干吗非提我这个不开的壶嘛！”
	  “小蓝，丘比特的黄金箭，只青睐勇敢的心。”鹿雪禾叫着湛蓝的名字，那么温柔地对着湛蓝说。
	  湛蓝却看出她的心已经飘远，无从知道她想到了什么。
	  “湛蓝，湛蓝……”
	  是谁在门外叫她的名字啊？湛蓝把拖鞋套到脚上，跑去开门。
	  不是别人，正是蔡远远，扛着一个宝石青颜色的小冰箱，满脸微笑。
	  “蔡远远你怎么进来的？”湛蓝瞠目结舌。
	  蔡远远晃晃另一只手里的水果篮，说：“我分了两个大苹果给楼下那个阿姨，而且，我叫了她好多声阿姨，她就放我进来了。”
	  湛蓝恍然领悟：“难怪呢，楼下的那个欧巴桑也喜欢占小便宜的，反正放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无所谓。”
	  说话的空当，鹿雪禾已经扭开一瓶纯净水递给蔡远远。蔡远远没有喝，浇了半瓶子到头上，才算得救，然后小口小口地喝水。
	  鹿雪禾站在他旁边，给他擦汗。
	  湛蓝看得呆了，忽然明白什么叫羡慕。爱情真伟大，腼腆害羞的蔡远远，也像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因为爱，所以勇敢了。
	  安顿好小冰箱，湛蓝调好牛奶和糖，就自觉地到隔壁留校的同学那里串门。天又黑下来，时间也不早了，她才返回。
	  蔡远远已经离开了。鹿雪禾这次真的困得睡着了，面容上仍然有甜甜的笑容。湛蓝忍不住坐到边上，轻轻抚摩了下她的头发，像姐姐抚摩妹妹那样。这样单纯简单的女孩，把什么都藏在心里最深的地方，甚至还鼓励自己要勇敢呢。
	  湛蓝不知道，蔡远远已经开始一点点行动，想要搞清楚鹿雪禾的心结是什么。
	  忙碌当中，一个暑假飞快地过去。陆续看见熟悉的面孔又出现，蔡远远才发现，又要开学了。
	 
	  新学期，蔡远远和鹿雪禾同桌了。照一般情况来说，这样明显的恋爱是要遭到班主任的警告的。不过，对于蔡远远和鹿雪禾，班主任老王却闭嘴了。因为他们两个不管是测试、摸底考试，还是组织的大型会考，都成绩稳定。按照这样的情况，虽然不能够进入一流大学，但是考到重点大学还是不成问题的。
	  并且，偏科的蔡远远似乎英文水平提高了，这一科的成绩上涨了十几分。鹿雪禾则永远比蔡远远多考一点点，在他前面一个名次。
	  这是一对聪明的小恋人。恋爱，但却不耽误学业。
	  老王默认了他们的亲密。上个学期末尾的游泳池事件，只在学生之间流传，传不到老师的耳朵里。他们两个与世不争，对谁都友好，谁也不打他们的小报告，包括那些嫉妒过的女生。
	  这真的很奇怪。看来，每个人都对真正美好的恋情心存爱惜。湛蓝是这样想的。
	  湛蓝的成绩一般，侥幸也分到这个班。不过她反而不高兴，因为方槿同学没有她那么侥幸，功课走低的方同学还留在原来的班。湛蓝的心思，终于开始花在如何表白上。
	  可是，她发现自己真的开不了口。最拈花惹草的蝴蝶其实是色盲，最花痴九段的湛蓝，原来骨子里是个害羞的小女生。
	  人的心理就是这样微妙。
	  只有宿舍没变，鹿雪禾回到宿舍，给湛蓝出主意。不幸，主意一个一个都被否决。湛蓝不是觉得太招摇，就是觉得太直接。
	  最后，鹿雪禾说：“11月27号是我的生日，我们开个小聚会，把方同学也请来。”
	  这种场面下，适合制造各种机会。鹿雪禾是转校生，打着感谢照顾的名义，由她出面邀请以前的班长，很理所当然。
	  才开学，距离生日还有两个月，早得很。
	  湛蓝说：“不急，我来安排。”
	 
	  蔡远远已经开始给鹿雪禾提前准备生日聚会。
	  鹿雪禾的爸爸许言永在开学初期又来了一次。
	  这次是周末，他在学校门口，准备打电话让鹿雪禾出来见面。
	  很巧合，他看见鹿雪禾走出校门，在女儿旁边是一个很斯文的男孩。他在心里感慨，女儿已经开始交男朋友了，而自己却在女儿眼里是个失败的父亲，也不知道会不会给女儿带来不好的影响。
	  许言永没有回避，满面笑容地打招呼，对蔡远远说：“你好，自我介绍一下如何？”
	  蔡远远老远就认出了许言永，他有一点点尴尬。男孩子遇到女友的爸爸，总是有点不自在。他赶紧放开了鹿雪禾的手，跟鹿雪禾并排走到许言永的面前。
	  鹿雪禾的脸上仍然是淡淡的，没有女儿想念好久不见的父亲的热切，也没有明显的憎恶，像是遇见一个普通路人一样。
	  许言永不介意女儿的反应。
	  蔡远远有点结巴地说：“伯父您好，我叫蔡远远……”然后他就礼貌地等待长辈的安排。
	  许言永提议出去吃东西，两个年轻人只能够点头。
	  许言永开车载鹿雪禾、蔡远远到中心城区。一出学校三公里外，两边全是繁华喧闹的店铺，人流也多了起来。许言永开着车，寻找着合适的地方，问：“想吃什么，小禾……”听得出，他叫这个名字还不习惯。
	  蔡远远不开腔，他心里还在琢磨这对父女之间的关系。他们不同姓，他们之间的敌对又不算激烈，大概只能够用一个词语说明：冷战。
	  对，就是冷战，没有比这个词更加准确的了。
	  鹿雪禾看着车窗外的夜景，心不在焉：“随便吧！”
	  许言永似乎有点无奈，就停在绿茵阁外。这是家大众化西餐厅，布置得挺细心，无烟区和吸烟区分隔开。服务生把菜单给唯一的女性，鹿雪禾。鹿雪禾递给了蔡远远。蔡远远表示礼貌，递给许言永。
	  许言永当然吃什么都无所谓，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他摆摆手。蔡远远只好先点。拿着菜单，蔡远远眼花缭乱，他最讨厌点菜了，选择太多，不知道吃什么好。他干脆胡乱地点了一个套餐，以及一些小零食——为鹿雪禾点的。
	  许言永其实很想借这个机会，表明他是一个开明的父亲，不反对女儿这样早恋。他愿意祝福他们，像一个贴心的老爸做出的最温情的举动。鹿雪禾却不领情，一直不与爸爸对看，目光始终回避躲闪。餐厅里冷气开得很足，一顿饭下来三个人都没什么话，吃得冰冷无味。
	  出来的时候，许言永又问，要不要买点零食带回去吃？
	  学校偏远，很多零食确实买不到。许言永记得，宝贝女儿以前很爱吃零嘴的，家里的冰箱里零食都塞得满满的。
	  鹿雪禾还是摇头，那样子很像她的母亲，看起来温柔，却透着倔强。虽然倔强，又心肠柔软。只是因为他做的事确实太过分，才使得一贯温柔克制的鹿雪禾母亲离家出走吧。许言永摸出墨镜，戴上。他不想在小辈面前，红了眼圈，太难看。
	  那次出走回来后，鹿雪禾的脾气似乎都变了。许言永默默开车，回学校。车子渐渐加速，路边的街灯，光芒连成一线，温暖的黄，一下子照亮三个人的面孔。
	 
	  车里放了一首歌曲，一个女声在低低地唱着。
	  蔡远远仔细辨认这首英文歌曲的歌词，不过很快他就放弃了。他的英文实在很烂，听不懂，只零碎明白几个单词。鹿雪禾的英文好，一定都明白。他本想问鹿雪禾，却看见鹿雪禾恻脸看外面，玻璃窗映出她的面孔，分明有泪光。
	  蔡远远抽出纸巾，悄悄塞到鹿雪禾的掌心。
	  歌曲仍在继续。
	  回到学校，许言永跟蔡远远一起把鹿雪禾送到宿舍楼下。
	  鹿雪禾说：“谢谢，再见。”
	  到此为止，她才说了不到五句话。
	  走上阶梯，她忽然回头看了许言永一眼，那眼神很复杂，似乎看见的是陌生人，又似乎看见的是熟悉无比的人。
	  蔡远远问许言永：“伯父晚上在哪里休息？”
	  “我已经订好了宾馆，你也早点回去吧。”许言永看出，这是个好男孩，细心体贴。
	  许言永似乎想起什么，他钻进车里，出来时候，递给蔡远远一张名片：“有什么事情，和我联系。过些时间我再来看望你们，帮我好好照顾小禾。”
	  蔡远远点头，很用力。这是对他的承认，也是男人之间的约定，他是这样理解的。蔡远远也把自己的手机号码告诉许言永，就与之道别。他一直走到所在的男生楼2栋，正要上楼，来了一个电话，手机显示来电是才告别的伯父许言永。
	  蔡远远犹豫了一下，铃声就没了，想必是那边挂断了。
	  蔡远远心里的疑问多少有了一点眉目，在暑假期间，他常常请湛蓝吃东西，从湛蓝那里能够听到的都听到了。可惜有限。
	  他揣摩着鹿雪禾的爸爸许言永找他，恐怕是想来一次深聊，可他觉得似乎还没熟悉到那样的程度，毕竟才见过一面。他不知道见面了，说什么，该如何说。毕竟太多事情，他都没搞清楚。和一个大人之间，也很难沟通的吧？就像自己和爸爸之间一样，有代沟啊！
	  蔡远远还是回了个电话过去：“伯父找我吗？”
	  “是啊，本想请你去喝杯咖啡，不过你明天还要上课，我改变了主意。这几天我暂时不离开，等到周末再见，好吗？”这次许言永声音里带着点熟悉的口吻了。
	  那当然好，蔡远远心想。他含糊地说：“好的。宿舍已经熄灯了，我先睡觉了。伯父晚安。”
	  宿舍里其他男生，在没有边际的聊天里渐渐都睡了。蔡远远却睡不着，越到夜里越宁静，可以听见其他人的长长短短的呼吸声，以及远处池塘里青蛙微弱的鸣叫。
	  蔡远远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没用。
	  他想起了白色的老房子，他和鹿雪禾在小镇过的第一个夜晚。半夜，他隐约感觉嘴唇上凉凉的感觉。霍然，蔡远远坐了起来，睁大眼睛。黑暗中，他的眼神仿佛有细小的两团火焰在燃烧。
	  他醒悟过来，那是被吻的感觉。
	  在游泳池，给鹿雪禾做人工呼吸的那次也是同样的感觉，凉而柔软。那天晚上，原来，是鹿雪禾偷偷进入他的房间吻了他。
	  蔡远远手指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想要确认下那种冰凉的感觉。可惜，他的手指热热的。他摸摸自己的额头，也是热的。
	  他闷闷地躺下。听手机上保存的几首歌，那里面一共十一首，反复播放着。最后一首，是hold me close。低而深情的乐声里，他渐渐有点迷糊了。
	  回到白色房子里了吗？是在白色房子里，还没有老旧，家具还是新的。四周满是镜子，他看见自己那么小，几十个自己，是十岁那年的样子吗？
	  一个熟悉的女人走近他，抱住他，说，乖，妈妈就要走了，以后会来看你的。他惊恐地看着这个女人，却叫不出“妈妈”那两个字。他越想说话，却越说不出来，只有喑哑的怪声。他只有用手紧紧抓住妈妈黑色上衣的衣摆，可是他的力气耗费干净，那衣服轻易挣脱了他的手。
	  妈妈笑了一下，招了一下手，一个转身就不见了。又一个转身，妈妈是站在飞机舱门口，眼角似乎流着泪。白色的大雾袭来，淹没了一切，也淹没了他自己。在雾气里，他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是爸爸的声音，却始终找不到爸爸的人。
	  无形的力量牵扯着他，他身不由己地挪动着。那种感觉如同被无数的手推来推去，却无从反抗。
	  最后，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这个人影无比沉默，走到他身边来，他却看不清楚这个人的面孔。但是，充满了害怕的蔡远远忽然觉得心中无比安定。这个人是来拯救他的吧。这个人站在身边，他就恢复了理智，他听见自己对自己说，是梦，刚才的一切都是梦，醒来就没事了。这个人牵住了他的手，也用一种沙哑的、听不出性别的声音在他耳朵边上说，醒来吧，醒来吧！
	  蔡远远就醒了。
	  但是，这个梦的内容，还是叫他纳闷地寻思着。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梦见妈妈和爸爸不稀奇，但是，梦里还有一个人是谁呢？可惜一点也看不清楚，连轮廓都是抽象的。
	  下半夜，蔡远远又稍微睡了一下，没有再做梦。
	  天亮了以后，蔡远远提早出了宿舍。
	  路过高一的教室，他忍不住回头看过去。太早了，那里还没有学生到，空荡荡的。他曾经坐在倒数第二排。
	  那熟悉的位置上，他曾经是最沉默的一个人。刚刚摆脱自闭的那一年，他不和同学说话，也不怎么理睬别人。直到高一的第二个月，他接到了一封信。是一个想和他交笔友的女孩子，说是在杂志上看见了他的地址。
	  是的，蔡远远曾经在无聊的时候干过发布自己地址的事情，不过那也是更早以前了，应该是初中的时候，也不知道那女孩是怎么找到他高中地址的。
	  后来他们开始聊天，先是在书信里交换联系方式，然后用电子邮件来往，那个时候才刚刚上网，注册了一个电子邮件纯属图个新鲜。
	  那个女孩子说不习惯电话，没有给电话号码，她愿意一直这样用电子邮件说话。他也是这样认为的，真要凭借声音来说，他知道自己一定会紧张，说不出话来。
	  和那个女孩子聊得很开心。
	  真的很舒服，她仿佛是上帝派来的一个天使，理解他所要说的全部难过，她鼓励她，与他分享好歌，安慰他……
	  蔡远远发现，一天不去看她的回复邮件就无法安心坐在教室。那段时间，他几乎疯狂地上网。年轻的男生不是没有一点幻想的，也许这个女孩子，被派来还有着更加美好的使命。她，或许会成为自己的恋人，然后，一起快快乐乐地生活。
	  她的署名叫小雪。高二不到，小雪忽然就没有再按时按周期发信过来了。好像以前聊得太多，有一天忽然没话说了。隔了几周，才又发来一封，但是文字很少。
	  邮件渐渐少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中断了。蔡远远不习惯忽然少了一个人的牵挂，坐立不安。如果见过照片，也许脑海里还会冒出这个女孩子的样子。但是没有见过，想象也没有了依据。只能够模糊地幻想着，是一个漂亮的、长头发的、穿白色球鞋的女孩子吧！
	  写信过去，没有回信。
	  后来，他渐渐恢复了正常的生活。也许是长大得太快了，他突然就不需要这样一个朋友了吧。小雪没有催促他，也没有责怪他，像她出现时一样，静默了，不再联系了。
	  小雪，小雪……蔡远远念着这个封藏在记忆里的名字。小雪是谁呢？其实，他应该感谢她的。在他最寂寞的时候，舌头与嘴巴几乎废弃，她一直陪伴他“说话”。
	  蛐蛐声响起，是鹿雪禾来的一条短信，问他买好早点了没。
	  蔡远远就笑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变成了全程仆人。不过，就算是仆人，也是幸福的仆人。
	  蔡远远到食堂去，买了鹿雪禾要吃的一小份全麦面包，一份蔬菜沙拉。他自己则是吃了一碗分量十足的三鲜米粉。
	  计算好时间，蔡远远到了教室。看了看黑板旁边的日历，这天是星期五，高三规定的是单休。也就是说，明天晚上他就有时间了。
	  马上，鹿雪禾就来了。
	  他忽然很期待见到鹿雪禾的父亲。
	 
	  和往常一样，下课后，蔡远远牵着鹿雪禾的手出去吃东西。但是，鹿雪禾一天都没什么胃口。早上的面包只吃了一半，还有一半丢给了小树林里的松鼠。她今天穿着一双透明无色的软凉鞋，进入11月后，天气降温了一点，但还是比较热。
	  鹿雪禾的裙子是粉红色的，蔡远远看着她，一刹那有些痴了。他忽然觉得她是那么美，比起池塘里的睡莲也没有一点逊色。风吹动她的裙子，鹿雪禾就如同一朵睡莲在摇曳。鹿雪禾像是什么都没觉察，低头，抿着嘴唇轻轻一笑。
	  一起走了大半的路，到了没有人的蔷薇园。周末大家都放松去了，这里很寂静。
	  花香弥漫如海洋。
	  鹿雪禾忽然说，等一下，蔡远远就下意识地停步，扭头，看着鹿雪禾。他想问怎么了，但是，他没有问出来。
	  鹿雪禾也转过身来，踮起脚，亲上蔡远远的嘴唇。蔡远远呆住了。这种感觉，只可以说很玄妙。这么舒缓，又这样迅速。她的嘴唇带着凉意，手掌心却滚烫。蔡远远的心里如岩浆流淌，嘴唇上却像接触到了冰激凌，有着微微的甜。
	  人工呼吸那次不算……
	  夜半，她偷吻的也不应该算……鹿雪禾在心里想。这样的一天，她永远不会忘记。
	  这一个才算是真正的初吻吧。蔡远远，也在心头这样说。
	  蔡远远永远不会忘记。
	  等到人完全分开，一路上，鹿雪禾再也不说话了。蔡远远没有去看鹿雪禾的眼睛，他看着前面，紧抓着鹿雪禾的小手，小声而坚定地说：“我要守护你一辈子。”
	  这便是誓约吗？
	  是的吧！

那么近这么远 Chapter 02 誓言太近，未来太远
	  走过蔷薇园，人多了。
	  满天云彩把所有人的脸都映照得通红，谁也分不出她和他的面孔是夕阳的余晖，还是情怀荡漾的蔷薇一般的绯红。
	  承诺如此美好，誓约那么甜，几乎令鹿雪禾忘记了忧伤，也忘记了她那一个记录日期的日记本。
	  出了学校，两个人找到一家炒饭店点了一份炒饭、一杯橘子汁，分着吃。蔡远远也不怎么饿，他早上吃得不少，中午也不错，消灭了一份套餐。并且，他心里惦记着见到鹿雪禾的父亲，该怎么说话。是打听呢？还是安静地听许伯父讲？他有预感，许言永会自己说出很多他想了解的事情，关于鹿雪禾的。
	  鹿雪禾还是注意到了蔡远远的魂不守舍，她拿起不锈钢汤匙，作势要敲打蔡远远的脑袋。蔡远远一惊，不好意思地笑了，说：“我在想明天怎么过呢，开学了这么久好闷，你想不想出去走走？”
	  “有什么地方可去的？”鹿雪禾玩着汤匙，拨弄着炒饭里的洋葱和牛肉丝，声音小小地说。其实，她心里也在胡思乱想，她在猜测，蔡远远会不会是在回味刚才的那一吻呢。
	  那应该是她有生以来最胆大的一个举动吧。鹿雪禾透过汤匙，看见自己的脸也红了，不过她压低头，不让蔡远远看见。
	  “可以去森林公园，又近。”蔡远远喝了一口橘子汽水，“今天晚上我要给班主任送点东西，就不陪你了。”
	  鹿雪禾“哦”了一下，她也走神了，只听见了后边半句。她想起昨天见到的许言永，她的父亲。
	  吃完东西，蔡远远把鹿雪禾送回女生宿舍楼下，两人才分开。
	  蔡远远主动发了条短消息联系许言永。许言永不提告诉鹿雪禾，他也就自觉地没跟鹿雪禾说起。
	  很快许言永回复过来了，七点在学校外半公里处的溜冰场门口见。
	  许言永看来这几天已经熟悉了学校周边场所，开着车很熟练地转弯，带着蔡远远到了一家咖啡厅。
	  咖啡厅名字很贴切，叫“私语”。可不，来的人说话都是小小声，唯恐制造噪音，窃窃私语。走进幽暗的室内，装修很精致，中间的过道还设置了一个小木桥。女服务员带着他们，走进一个偏僻角落的包间。
	  许言永点的是龙井，蔡远远则要的是抹茶沙冰，最便宜的那种，服务员看了蔡远远一眼，蔡远远又脸红了。
	  许言永看在眼里，笑了，这个男孩长得很帅气，显得时尚，其实内在朴实，和自己女儿也很搭配。
	  许言永年轻的时候教过一年书，后来弃文从商，迅速积累家产。妻子是大学时候的恋人，毕业就结婚了。一直到生下女儿，他们都很和睦，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很恩爱。
	  蔡远远等着许言永发问，可半天不见许言永开口，还是他先开口了。就算许言永不高兴，他也要问清楚。
	  “伯父，我冒昧问一下，怎么小禾和您不同姓？”
	  这个直接的问题，让许言永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他摇头。
	  服务员将茶和冰品端上来了，许言永打手势示意挂上“请勿打扰”的小牌子。服务员会意，轻轻退出去。
	  许言永这才开口：“你怀疑她不是我亲生女儿，是收养的吗？或者，我是继父吗？”
	  被说中了心思，蔡远远还是有点不好意思。他确实这样猜测的，可是，他看许言永对鹿雪禾的紧张程度，怎么也不像是非亲生的。
	  许言永反过来拍了拍蔡远远的肩膀，说：“其实这个问题我正想问你，是否知道一点原因。”
	  这下换蔡远远愣了，许言永终于说到姓名，关于姓氏不同的来龙去脉。
	 
	  大约是在去年圣诞节前的一个月，他和妻子林惠也就是小禾的妈妈吵架了。三天后，鹿雪禾的母亲林惠不告而别。前一天晚上，林惠在家还安之若素地做晚饭，但是，过了一天，早上鹿雪禾起床，发现妈妈不见了，于是叫唤爸爸。
	  两个人都不知所措。林惠最爱用的香水全部消失了，平时穿得多的几件衣服也不见了。剩下的，全是许言永买来送给妻子，却从来没开封过的名牌衣服。
	  之后，林惠甚至也没有和女儿联系。
	  像是世界上根本没有存在过这个人。
	 
	  许言永避开了他与妻子吵架的原因，蔡远远知道，大人的这些事情，也不方便说详细的。他关心的，还是姓名。
	  许言永陷入沉思，似乎在努力回想当时的情形。
	  葱绿的茶叶在玻璃壶里，汤色明艳。大约十分钟后，许言永说道：“没多久，琴苇也忽然离家出走，我又气又急，连夜打她手机，她说想出去散心。”
	  蔡远远心里充满了古怪，谁是琴苇？但他没有打断许言永，生怕许言永思路乱了，又要陷入沉思。
	  “我知道琴苇生我的气，她认为我是一个不合格的爸爸，把妈妈给气跑了。可是，大人的事情她又能够懂得多少！唉，她还小，那时候也不过十五岁，却总是以为自己已经很大了，什么都懂得了。”
	  听到这里，蔡远远估计许言永说的，应该是他的女儿。是他的另外一个女儿吗？这和鹿雪禾有什么关系呢？看来这段扑朔迷离的故事需要耐心慢慢听。
	  许言永双手捧着小小的粗瓷杯，喝了一口，继续说下去：“还好，她还是接我的电话，和我保持联系。我说担心她一个女孩子外面，要她马上回来，她却让我放心，说她想散心，就当是旅游。并且，她认识了另外一个女孩子，在一起成了好朋友，那个女孩像姐姐一样照顾她。她住在那个女孩家里，很安全。既然琴苇这样说，我也就暂时不逼迫她回家了。我只是问她带够钱没，不要现金都放身上。她回答我，带了平时用的银行卡。
	  “我一边雇了私家侦探去调查她妈妈的情况，希望可以找到人，即使找不到人，有了线索也好追寻下去。可是，一直没什么线索。我也很无奈，一个人回到家里，我很伤心，我质问自己，就算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也该算是一个温柔的爸爸啊！全世界我最爱的两个女性却都不在身边，我事业成功，家庭却失败得一塌糊涂。此后，我每天给琴苇打一个电话确认下她的安全，叮嘱她不要太相信别人。她却讥讽我，简直像狐狸一样多疑。我很生气，却不愿意责怪她，毕竟她现在在外边，一时冲动做了什么事情，我赶不过去。”
	  蔡远远默然，他想到了自己的家，自己的爸爸，以及离婚后去了美国的妈妈。回过神来，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那琴苇是？”
	  “琴苇，是在圣诞节过后回来的。那回来的那天，外面下着很大的雪，我去开门，骤然看见她，我很高兴，就拥抱了她。可是琴苇却全身颤抖，冰冷到极点，脸色灰白，神情怪异。她的身上满是雪花，手边是一个黑色的大行李箱。我也紧张了，难道琴苇在外面出了什么事情？被人欺负了吗？我没有追问琴苇，而是拍掉她身上的雪花，让她先去洗个澡，给她把干净衣服拿过去。”
	  许言永的脸色，似乎也变得灰白，想起当时的场面，仍然带着焦急和心痛。他摇摇头，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稳定下情绪。
	  “琴苇一直是我的宝贝女儿，从小受宠，没受过一点委屈，我把她当成手掌心里的珍珠那样。我从来没见到过这样子的琴苇，但我要避免刺激她的情绪，我控制自己的语调，等她洗澡出来，才问她有什么不舒服吗。结果，琴苇一下子扑到我的怀里，‘哇’地大哭起来，眼泪把我的衣服领子都打湿了。自她十五岁生日后，我很少抱过她了，那一刻，我才发现，她还是我那个没有长大的小宝贝。我摸着她的头发，等她对我说为什么会这样。等了许久，她渐渐平息下来，不再哭了。告诉我说，她没事，什么事情都没有，只是忽然觉得委屈，然后就跟我说先回自己房间了。
	  “她的神情一下子变得镇定，不像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了。我愕然，一时间反应不过来，直到琴苇关上自己卧室的房门，我才醒悟女儿已经不愿意把心事告诉我。我忽然想，要是她母亲在就好了，女儿和母亲，总是容易说话的。”
	  说到这里，许言永长长叹息一声。
	  “没过几天，又到开学，琴苇忽然跟我提出，要换一个学校，不喜欢现在的这个学校了。我很意外，我送琴苇去读的学校，应该算是国内很好的高级学校，我都安排好了，以后送她出国留学。
	  “从小她的功课就不错，喜欢读书，不像别的女孩子那样一门心思花在打扮和爱慕男孩上。可是，我还是顺着她的意思，我想也许是在学校里她有不喜欢的老师或同学。接着，她又提出要换个名字，这个要求让我大吃一惊。我问为什么，想换成什么名字啊？她不解释，只是沉默着。我怎么问，她都不说话，只是用笔，写了三个字，也就是她现在的名字。”
	  这就是答案。
	  虽然交代清楚了由来，蔡远远还是惊讶了，好半天，才嗫嚅着说：“琴苇？改名了，所以叫鹿雪禾？”
	  “没有错。她甚至连食物都不吃了，只是安静地坐在客厅里，一个人发呆。写有那个名字的字条却越来越多，丢满了房间。全世界，只有她能够这样要挟我。我很无奈，就为她去户籍警官那里，更改了名字。她这才露出一丝笑容，对我说了两个字，谢谢。那种表情，简直不像是在对我说话，而是对一个陌生人的帮忙道谢。”
	  鹿雪禾，原来只是后来改的一个名字。原来转校过来之前，许琴苇才是她本来的名字，是她前面的十六年使用过的真名。蔡远远隐约觉得，真正的原因，与那个女孩有关，也与那个神秘的日记本有关。她身边的人几乎都知道那个日记本的事。
	  那么鹿雪禾，不，应该是许琴苇，在离家出走时在外面认识的女孩是一个关键的人物，她们一定发生过什么事情。蔡远远笃定地认为。
	  许言永问道：“小远，你现在大致都知道了。你和小禾在一起有一段时间了，可以把你知道的都告诉伯父吗？我很想知道小禾到底为什么提出那样的要求。你肯定也关心着小禾，对吗？我们必须搞清楚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蔡远远很关心小禾，但他不能够回答许言永的问题。他无法回答，因为他了解的情况并不多。他觉得自己和小禾虽然走得那么近，却好像从来没有能够真正走进她心里。也许，应该这样说，在小禾的心里藏着两个世界。有一个世界完全向他敞开，而另外一个世界，她根本不愿意他进入，就连去接近她都不会同意。
	  从咖啡厅出来，许言永带着一点失望。
	  他交代蔡远远保持联系，两个人交换了下眼神。
	  蔡远远很理解他的心思。现在女儿的妈妈不在身边，他不得不同时肩负起爸爸和妈妈的责任，去了解女儿的内心。否则，他无法放心。
	  蔡远远没有拍着胸口担保，也没有多说别的话，他只是默默地点点头。
	  “好好照顾小禾……”许言永说。
	  看许言永的样子，应该是打算离开，然后回家。蔡远远想起了一件事情，赶忙添加了一句：“11月27号小禾的生日，你会来吗？”
	  “到时候再说。”
	  许言永上了车，回头冲他说：“怎么不上车？我送你回学校。”
	  蔡远远微笑着说：“我想坐公共汽车回去，您先回去吧，不用管我。”
	  许言永也不勉强，这个男孩有他自己的想法，也许他需要时间好好考虑下之前听见的这些事。
	  “再见，小远。”
	  蔡远远挥手说：“伯父再见。”
	  蔡远远一个人去乘坐公共汽车，时间已经很晚了，等来的基本上是最后一班车了。人很少，坐在最后的位置，蔡远远确实想了许多，许多。
	  他掏出手机给鹿雪禾发了条短信：“小禾，现在在干吗？睡觉了吗？”
	  “还没有啊。”回复很迅速。
	  虽然蔡远远现在知道了鹿雪禾是后来才改的名字，她其实是许琴苇。但是，蔡远远仍然称呼鹿雪禾，小禾。
	  他最初遇见的是鹿雪禾，后来喜欢的是鹿雪禾，现在想与之一直在一起的，还是鹿雪禾。
	  名字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藏在鹿雪禾心里的事情，恐怕，只有等待她自己愿意讲出来才行。如果去问她，恐怕会勾起她最不愿意想起的回忆，令她痛苦。
	  鹿雪禾赶着还发来一条：“你呢，在哪里，我打电话去你宿舍，他们说你还没回来，我很担心，刚才还准备打你手机的。”
	  这种被关心的感觉，很好。蔡远远忍不住微微扯起嘴角，笑了。
	  “我很好呢，一会儿就回学校了。你早点睡觉吧，不然会有熊猫眼的，就不好看了。明天见。”
	  “好的。”
	  手指从键盘上离开，蔡远远看见到站了。学校大门正缓缓拉上，他赶紧走到车门前，跳下车，赶在关闭前进去。
	  回自己的宿舍是不用经过鹿雪禾宿舍的楼下的。蔡远远一抬眼，发现自己正在往3栋走去。他无奈地笑了，看来自己的潜意识就想去找鹿雪禾。算了，就从她楼下走吧。
	  再仔细一看，一群人围绕在楼下，大部分人都穿着睡衣，楼上正冒着烟。失火了啊！蔡远远这一惊非同小可。他几乎是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奔跑过去。他拼命穿过人群。三楼有红光闪动，那是火光。
	  里面好些女生跑出来，外面的人都进不去。蔡远远越是心急，越进不去。
	  有人在叫喊：“别挤，没事了，上面没事了。”
	  拥挤的女生们这才消停下来。心一放松，各自的动作慢下来，一下子门口就疏散了。
	  蔡远远急切地问：“烧着的是不是205宿舍？”
	  人多了，也分不清楚是谁在回答：“不是，是305，不是205！火已经浇灭了。”
	  蔡远远“哦”了一声，悬着的心才放下，他还是混进楼里，拔腿直奔205。在门口他瞧见了湛蓝：“湛蓝，小禾呢？”
	  湛蓝反而拿指头在嘴巴前“嘘”了一下，示意他小声点。
	  蔡远远蒙了，湛蓝拉他过来一点说：“没事，她睡着了呢。今天就我和她在，另外两位回家了。这位大小姐还真是泰山崩了都安枕。”
	  蔡远远将信将疑地轻轻推门一看，借着微弱的光，可以看见鹿雪禾正安然入睡。他带上门，问湛蓝：“怎么上面失火了，这样吵她都没醒，没有生病吧？”
	  湛蓝拿手挥挥，表示“安了安了”，小声说：“可能她今天有点感冒，吃了点药，有点嗜睡。”
	  既然没事，蔡远远也就下楼了。值班的老师也在挨个检查。蔡远远避开，一闪就出了楼栋。外面的人已经散去。他回到自己楼下，门已经关了，只好唤门卫开门。他好不容易冲洗了一下，上了床，一看表，已经凌晨一点了。
	  第二天，学校广播台就通报批评了那个失火的女生宿舍，提醒大家小心用电，并且还要定期检察，杜绝私下添加各类电器用品。原来305宿舍的失火就是因为私下烧开水引起的，然后出去串门子，忘记宿舍还在烧水。
	  鹿雪禾一到教室发现蔡远远已经在那儿了，早餐也买好了。
	  蔡远远问鹿雪禾感冒好了吗。鹿雪禾一笑，说：“好了。”然后她打量了下蔡远远，说：“昨天晚上你还提醒我呢！怎么你自己倒多了两只熊猫眼？”
	  蔡远远不好意思了，问：“有吗？把你的小镜子借来照看看！”
	  鹿雪禾真的递镜子给蔡远远，蔡远远一个大男生，哪里好意思在班上公然照镜子，赶紧摆手：“昨天没睡好呢！”
	  鹿雪禾脸有点泛红，问道：“昨天那么吵，我居然睡得那么安稳吗？”她自己有点不好意思，因为已经听湛蓝说了，昨天晚上蔡远远很担心她，跑去看她了。
	  黑眼圈的罪魁祸首其实是她鹿雪禾。
	  蔡远远也呵呵笑了：“是啊，是感冒药的作用啊！”
	  鹿雪禾偏着头想了一下，声音轻柔如羽毛坠落：“也不全是，也许因为昨天你说过一句话。”
	  蔡远远会意，她是指的他那句守护的话。
	  蔡远远摸摸下巴，一眼看见班主任老王走进来，想要说的话，咽回了肚子。班长站起来发号令“老师早”。
	  一阵问好往来。班主任老王倒没提昨天晚上的事情，反而拿起一张表格来。他是教数学的，做事挺喜欢拿数据开讲。
	  “我统计了下最近一次摸底考试的成绩，有些同学稍微有所退步，待会儿复印的表格发下去，请各位同学自己对照着看一下，要引起注意，同时也要表扬班上的几位女生，一直保持稳定……”
	  后来的话蔡远远也没听清，因为班长已经自觉地走到前面，接过复印表发下来。退步的人里面就有蔡远远，这些人的名字的旁边都标记着一颗星星。蔡远远还看见鹿雪禾的名字，居然上升到了第二位。鹿雪禾显然也看见了，却没有明显的反应，只是扭头看蔡远远。
	 
	  读什么大学这件事情，现在已迫在眉睫。下课之后，蔡远远被老王叫到了办公室。说来说去，也无非是要提高警惕，不要仗着自己数学单科很强，就觉得混个普通大学足够了。
	  老王爱之深刻，所以责骂起来也特直接，好在蔡远远也习惯了。
	  他倒真的不忍心辜负老王的希望。不知道为什么，从小他就数学好，别的科目一般。有什么办法呢？他也努力了一段时间，终于进去前十名，在这个学校里，能够进入前十的上一个还勉强不错的大学是没问题的。他也想过上一个名牌大学，然后，考外国的研究生，尤其是美国的某一个大学。妈妈就是跟着美国一个大学的教授走的，在她和爸爸离婚之后。每年的初夏，便会回国一趟，但是，也是住在国内的公寓。她和爸爸基本上已经不往来了。爸爸似乎也渐渐习惯了现在的生活，加倍把注意力和希望寄托在他身上。蔡远远微微叹了一口气。
	  蔡远远扭头看了看外面，天色从蓝到绿，他忽然想起，自己最爱穿的紫色衣服现在已经不怎么穿了。
	  因为鹿雪禾说，他穿紫色其实好看。但是，那太忧郁了，忧郁的人就会不怎么开心。颜色其实也会反过来影响一个人的心情。
	  可是鹿雪禾自己呢？蔡远远回到教室，一天都没说什么话。
	  鹿雪禾似乎也没怎么和他说话，蔡远远有点纳闷地问为什么，鹿雪禾回答说，让你静下心来专心写功课。
	  蔡远远笑了，点点头，抱起学校特意从北京几个重点中学那边弄过来的试卷，一份份地开始做。鹿雪禾自己却没有认真看书，反而抱起一本小说看起来。蔡远远瞥了一眼，只看见封面上的书名《你好，忧愁》。光看名字，就知道是一本伤感的书。鹿雪禾似乎给人一种镇定的感觉，相信她会考出好成绩，功课不用怎么用功也可以顺利过关。很紧张的高三课堂上，也敢于看闲书。只是，为什么她总是喜欢看这样的书呢？
	  蔡远远很想了解鹿雪禾。直到一天所有的课程都完毕，又一起吃过了晚饭，蔡远远要回宿舍前，开口跟鹿雪禾借那本小说。看什么样的书，也许大致可以猜测到读的人的心思。
	  鹿雪禾把书给了蔡远远，说：“我看完了呢，你现在还有时间看吗？”她的行为和话脱节了，说的是怀疑蔡远远没时间看，应该用功，可是手已经拿着书递过去。
	  蔡远远莞尔：“我只是看看你喜欢的书。放心，我每天看一点，不耽误学习。”
	  鹿雪禾拨了一拨头发，笑了一下，也不多说什么。她的每个神态都像是在说我相信你。不用问理由，就是这么简单。
	  蔡远远一边看小说，一边琢磨着一些想法。
	  一周时间过去。最近，他有意无意开始提起自己过去的一些事情。原先重点是鹿雪禾的生日怎么过，现在先搁置了。
	  蔡远远说什么，鹿雪禾都听着，很安静地听，基本上不发一言。但是，蔡远远总是觉得她看自己的眼神，好像什么都知道，根本不用他说一样。
	  但当他停顿下来，却又觉得鹿雪禾的眼睛里，写着两个字：理解。不知道为什么，她很愿意倾听他说的这些。
	  蔡远远的爸爸是本城一个大学的教授，研究的是外国历史。家里有着满满的书，可是蔡远远一本都没看，他的兴趣是他爸爸最头疼的，因为小时候他请教他爸爸数学问题，碰了一鼻子的灰。
	  蔡远远的爸爸永远不能够理解，为什么蔡远远的妈妈如此沉迷于服饰。在一个历史学家眼睛里那都是不重要的，一件衣服上的花纹，在历史河流里根本就微不足道。蔡远远的妈妈也不明白，她穿上最好的衣服，希望得到所爱的人欣赏，却得到的永远是摇头和轻微讽刺。
	  也许和另外一个人生活在一起，远比一个人生活要困难。蔡远远的妈妈提出了离婚。离婚几年后，才重新找了那个外国教授，一个专门研究妇女衣服品位的老头。
	  一直生活在平淡却温顺的命运当中，有一天最爱的妈妈忽然说要离开他和爸爸，蔡远远目瞪口呆。
	  妈妈问过蔡远远，愿意跟她，还是他。
	  蔡远远沉默，回到自己房间，不再打开门。后来门是被砸了锁才打开的。直到现在，蔡远远回想起来，依然忍不住打寒噤，虽然已是暑热的天气。关在房间里的时候，他难过得要哭，却怎么也哭不出来，只是抓紧了自己的衣服。
	  妈妈后来在门外不断地重复，重复说不离婚了，只要蔡远远打开门走出来。可是他走出来，妈妈和爸爸各自坐在沙发的两头，不说话，不吵架，冷战。就算是这样，也强过他们分离。当时的蔡远远是这样想的。
	  鹿雪禾此刻就坐在蔡远远的身边，在湖边的栏杆上坐着，水是翠暗色的，天色转变为灰蒙蒙。大好的天气，说变就变，夏日就是这样的。鹿雪禾心想，应该是要下雨了吧！
	  她一边听着，一边握着蔡远远的手；她的手也是凉凉的。
	  鹿雪禾声音低低地问：“后来呢？他们还是分开了？”
	  蔡远远觉得眼睛有点发酸，他站起来，拍拍屁股，摇摇头。其实，他太不愿意回想这些。可是，他还是要说出来。
	  “后来我们还住在一起，可是，他们却背着我离婚了，拿了离婚证，直到我中学升学了才告诉我。”蔡远远这样说着，还是面带微笑。
	  可是，鹿雪禾觉得她的手心里仿佛握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团忧伤。这个说过要一直守护她的男孩子，却也有那么不快乐的记忆。那么，他应该是真的用心喜欢自己了。木吉他的音乐，从背后远远传来，又是黄昏，学校广播台开始放一些歌了。
	  那些前奏结束，响起了的是：
	  请别哭
	  来不及长大的你
	  请别哭
	  每一棵成长的树
	  无论快乐悲伤
	  都是他给我们的礼物
	  一个人长大的你
	  请别哭
	  生命就像是蝴蝶
	  享受它的美丽
	  又要承受它脆弱
	  就算全世界
	  都没人爱你
	  你也要学会
	  怎样爱自己
	  再痛的夜晚
	  一样会过去
	  请你去看看
	  明天和自己
	  ……
	  蔡远远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们回去吧，湖边上冷起来，就要下雨了吧。”
	  鹿雪禾“嗯”了一声。
	  蔡远远在前面走着，鹿雪禾在后面跟着，鹿雪禾看着蔡远远手抄在口袋里，脑袋低着走路。这应该是他们相识以来第一次有一点点距离地走着，而不是手拉手。可是，鹿雪禾觉得，他们现在，没有手牵着手，却有无形的线，将他们联系在一起。
	  当然，蔡远远自己很清楚，他说这些，不是没有怀着目的的。
	 
	  秋意笼罩学校。
	  时间一点点过去，有时候觉得很快，比如夜晚，蔡远远背靠着鹿雪禾一直坐着，看着月光出现。那时间，他觉得时间过得又缓慢，又飞快。像是听着一首歌，悠扬，陷入漫长的光阴里，无法跑出回忆。可是，其实也不过是几分钟的歌而已。
	  和鹿雪禾在一起的时间总是过得快的，因为，那是自己喜欢的人。
	  有时候很慢，慢到无法度过一样，尤其是蔡远远说起自己的故事。他本以为自己都忘记了，却没想到重新说起来却点滴在心。
	  他知道，自己的述说就像是一个携带着一幅名贵的画的商人，出示给别人看，是期待着别人付出对等的价值，换走他的画。
	  他等待着鹿雪禾也能够开口说一些她的故事。恋人心中都有一些秘密，拿出来与对方分享，是因为选择爱面前的人，各自寻回没有相遇之前的岁月。
	  还是说画的比喻吧。那么动人的画，也许是一朵盛开的花，也许是一个年轻活泼的女孩子，也许是风车转动的模糊寓意。可是，我们多么想知道，那赢得我们喜欢的画面是怎么来到自己面前的。
	  自己喜欢的人是怎么会来到自己身边的？并且是以现在的面目出现？
	  鹿雪禾，其实也是有着同样的感觉的。可是，她却没有说。
	 
	  女生宿舍205室的窗前树木，叶子开始出现一些明黄色，还有小部分出现橙红色。白天时候，风一吹，明暗晃动，如同开花一样。夜晚，又什么都看不见，是深黑一片。
	  在鹿雪禾的生日之前是湛蓝的生日。11月15号，湛蓝就要十八岁了。送什么礼物呢？鹿雪禾发现这几天没怎么看见湛蓝，想必又去看那个个子高高的男生去了。那个有着女孩一样名字的方槿，现在是她的前班长，不知道她拿什么理由接近他呢？
	  鹿雪禾忍不住想要等湛蓝回来，逼问那个丫头。不过，她马上还是对着镜子摇头，别人的爱情有别人的路途，自己只希望她可以得到丘比特的垂青。
	  在宿舍里，鹿雪禾转悠了几下，然后打量了湛蓝的桌子。除了一个男友之外，她还缺少什么呢？她还可以送她什么礼物呢？
	  鹿雪禾忽然留意到湛蓝的镜子反搁着，她最近不是嚷嚷脸色不好看吗？一个夏天过下来，皮肤糟糕，又黑又暗淡，想要好点的面膜，却买不起。她忽然有了主意，买面膜吧，湛蓝肯定会满意，买她挂在嘴巴上的那个牌子的。前天湛蓝翻着一本时尚杂志，盯着那款面膜的广告好半天。
	  生日那天，湛蓝肯定有办法把前班长请到现场。她在意肤色的问题，无非是担心喜欢的人会看见。没有哪个女孩子愿意在自己不好看的时候出现在喜欢的男孩的面前。
	  看看外面已经是下午了，买那个牌子的面膜得到市区商场的柜台，坐公共汽车去的话，来回时间太赶，今天太晚了，不如明天再叫上蔡远远去买吧！明天是星期一，不过下午组织一场集中模拟考试，考试三点结束，学生可以休息一下。
	  第二天下午四点半左右，蔡远远和鹿雪禾才到达商场。结果，在商场的玻璃门上，贴了小小的告示，因为这一片区今天停电，所以请顾客朋友明天再来。
	  无可奈何。蔡远远想了想，说：“我们现在怎么办？”
	  鹿雪禾说：“不如我们坐旋转木马去好不好？反正已经出来了。”
	  “你还小吗？”蔡远远一边笑，一边说，“那就去吧！”他拿食指触上鹿雪禾的脸，娇嫩洁白，像花朵初次绽放一样。
	  旋转木马在广场店六楼，不巧的是，今天人也很多。七八岁的小孩子都霸占着不放，本来那就是他们的专利；旁边的家长们都含笑等着。音乐响起，小孩子们欢天喜地，木马一上一下，大转盘旋转起来。
	  蔡远远说：“今天好像不适合出门呢！怎么办？”他票已经买了，可是，小孩子玩兴高昂，不断加票。何必跟小朋友抢呢！蔡远远把票放进单肩挎包里。有效期是一个月内，下次来也行的。
	  最后再到地下一层的肯德基吃了一点东西，出来时已经天黑了，回去要坐的车在对面路口。红绿灯管不了夜晚的车，他们索性走地下通道。两个人影对面走过来，靠近了，是两个比较瘦的男子。就要擦肩而过的时候，蔡远远警惕地看见其中一个更瘦的男子手里泄露出的冷色光一闪而逝，那是一枚匕首的反光。
	  右手忽然一痛，蔡远远立刻察觉是鹿雪禾抓紧了她。她也明显感觉到了危险的敌意。
	  蔡远远飞起一脚，一转腰，又是一脚。那两个瘦的男子倒在地上。蔡远远没等那两个人爬起来，拉着鹿雪禾跑。后面没有追来，街道灯光暗黄。
	  鹿雪禾在颤抖，那种颤抖像是淋了七天七夜的寒雨。蔡远远紧紧抓着鹿雪禾的手，他可以感觉到鹿雪禾的小指头指甲都要陷入他掌心的肉。可是他一点也没出声，就这样跑着。
	  良久，鹿雪禾才平静下来，她松开了蔡远远，整理起了褶皱的裙子。
	  “怎么这样害怕，你不要紧吧？”蔡远远担心地问。
	  鹿雪禾像是完全没事了，回答的是另外一个问题：“你会打架？”
	  “我学过一点跆拳道呢。”蔡远远微微笑着说。
	  “你怎么会去学那个？”鹿雪禾有点意外，“原来你不止游泳游得好。”鹿雪禾伸出大拇指，在蔡远远的眼前晃动两下，意思是说你很棒。
	  蔡远远抚摩着手腕，其实匕首险些划破他的皮肤。蔡远远在心里苦笑了一下，其实就这两下子了。他学的时间不长，只能够自保而已。
	  鹿雪禾刚才分明极端紧张，现在却又像是半点事情也没有，镇定至极。蔡远远心里升起一点怪异。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学啊，以前是想可以保护自己。”大街上，再走几百米就可以到车站。道路边上，是一些公司企业的外墙。植物种在里面，一些长出了围绕的镂空花纹的铁栅栏。风吹着，这样的气候温度，让人周身通透舒畅。
	  他们慢慢走着，手未曾放开一刻。
	  只是几百米的路，却走了很久才走了一半。
	  鹿雪禾忽然闭上了眼睛，像是闻到空气里的某种气味。
	  “怎么了？”蔡远远问。
	  “你有没有闻见木樨花的香味啊？”鹿雪禾睁开眼睛。
	  蔡远远用力深嗅，却什么都没闻到。他带着困惑的眼神，看向鹿雪禾。鹿雪禾摇摇头：“你不要太用力，平和一点呼吸，闭上眼睛。”
	  蔡远远也学着鹿雪禾的样子，闭上了眼睛，真的嗬，香味像是婴儿的手摸上自己的鼻子。似淡却浓，浸入心田；如水进入沙子，缝隙全部被填满；说浓，却又渐渐消散。
	  “是啊，很香。”蔡远远看着月光下，皎洁面庞的鹿雪禾，忍不住点了点她的鼻子，“你真聪明。”
	  “这个办法是别人教我的。”鹿雪禾随口回答。
	  蔡远远没有问是谁教的，他忽然觉得闻到花香的办法隐约是一种暗示，是命运女神遗落的一句话。
	  也许这个办法可以用在别的事情上，不仅仅是闻木樨花的香。
	  蔡远远数起自己的手指来：“我们认识多少天了？”他想起的其实是鹿雪禾的那本数字日记，那上面的数字不知道是否与他们认识恋爱的时间对上号？
	 
	  湛蓝怏怏地开门，问道：“今天怎么回来这样晚啊？”
	  鹿雪禾说她去买礼物了。
	  “宿舍怎么就只有你一个人？”
	  “哦，我和袖柒吵了一点架，她今天不在宿舍睡觉；宁子忽然被家里叫回去了。”
	  鹿雪禾有些意外，袖柒虽然在宿舍比较大大咧咧，有时候不考虑别人的感受，可是还算是一个温顺的人，湛蓝怎么会和她吵架？
	  “为什么吵架啊？”鹿雪禾问。
	  湛蓝指指桌子，鹿雪禾一看就明白了，她的那本日记摊开在外面。肯定又是袖柒拿她日记本不写日记全记着时间开玩笑了，大概也说了一点自己的坏话，比如古怪的行为。
	  湛蓝和自己关系好，肯定就开始维护自己，这样怎么能够不吵架。不过，既然是吵了一点架，也不会太严重吧！鹿雪禾抓起湛蓝的手心，拿指甲抠，湛蓝哈哈大笑起来，躲痒，跳开；然后，鹿雪禾挨着湛蓝一起坐着。
	  “无所谓，她要看，说说也没什么的。反正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阿拉伯数字。”
	  “我就是看不惯她这样开人玩笑。你知道宁子说什么，她说你分明是算计好了追求男生的时间和手段，一步步实施。”
	  鹿雪禾微微吃惊了一点，还是笑了。宁子要这样说，确实应该会这样说吧！刚才，蔡远远也说到他们恋爱的日期，她也是拿日记本上的数字搪塞的。
	  日记本上的时间是“158”，而她从游泳池那次遇见蔡远远算下来也是一百五十八天。
	  蔡远远被感动了，说：“我们认识满一年的那天要去庆祝。”
	  鹿雪禾看着蔡远远满眼真诚，点头了。满一年的那天？应该也不远了。
	  上了车，鹿雪禾才发现蔡远远的手腕有点红，原来还是擦破皮了，过了一会儿才流血。鹿雪禾让蔡远远回宿舍，问宿舍有没有创可贴。蔡远远说放心吧，有的，爱打球的男生的宿舍准备了小药品。于是到了学校，鹿雪禾没有让蔡远远继续送她到楼下，而是相反，她送蔡远远到男生楼下，看着蔡远远进去，右手搭着左手跟她再见，样子有点滑稽。鹿雪禾又笑了，说快上去吧，清洁下伤口，别感染发炎。
	  鹿雪禾一个人回来，不成想又遇到了湛蓝说的这个事情。湛蓝看鹿雪禾不说话，又反过来抠她的手心。
	  “别伤心了，她肯定是嫉妒。被我说了以后，她也不好意思见你的。”
	  鹿雪禾点点头，问：“小蓝想好了没有，生日会邀请哪些人？”
	  湛蓝起身，在书本之间抽出一张名单：“我都列出来了，都是平时玩得比较好的。”
	  鹿雪禾从头看到尾，唯独没有方槿的名字，抬头看湛蓝，手指在空气里比画，画着“方”字的笔画。
	  湛蓝当然看得明白，脸红了，坐下来，叹气了。总是活泼不知忧愁的湛蓝，像一个电影里落寞的女子，低头不知所措。爱情是她的软肋，湛蓝拿自己的羞怯毫无办法。
	  鹿雪禾旧调重弹：“湛蓝，要知道丘比特只青睐勇敢的心。”
	  湛蓝咬了咬下嘴巴：“我知道，可是，丘比特为什么不先射他，这样我就不用这样痛苦了。真想把丘比特拖出来，打他的小屁股。”
	  鹿雪禾哑巴了一下，然后趴在床上乐不可支。笑一场，闹一场，这样的日子很开心，鹿雪禾真愿意永远停留在中学时光当中。
	  离15号那天还剩两天半，鹿雪禾没有再出学校，蔡远远不让她再出去，他自己跑出去买好了礼物。早上，鹿雪禾摇醒湛蓝，提前把面膜送出去。湛蓝睁开眼睛又闭上，然后大叫了一声，又睁大眼睛：“呵呵，小禾你送我的？”
	  “是啊！快起来敷上，后天美丽的湛蓝公主，就要拜会高高的王子方同学。”
	  “嗯，王子一定会出现的。”
	  “湛蓝，你说要不要写一封情书，我帮你让蔡远远送过去？他们都在一个男生宿舍楼里。”
	  湛蓝抿住嘴唇，带着憧憬笑了，声音如蚊子：“我写了。”
	  “啊，呵呵！”鹿雪禾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原来这个丫头已经写了呢！只是，那边还没消息吧！
	  “你自己当面交给他的？”
	  “不是，我知道每天他打球结束后，都会在旁边的售卖部买水。我买好了一瓶水，附了一张邀请卡。”
	  “写上你名字了吗？”
	  “我在你的书里，抄了两句诗……”
	  “什么？”
	  “这条湛蓝如夜的星辰的山谷，这种柔情的无穷无尽的简单淳朴。我的名字就在里面，然后我还写了那家小酒馆的名字。”湛蓝打开鹿雪禾的那本诗歌集子。
	  鹿雪禾忽然沉默了。那么，接下来就是静静等待那一天的到来。如此的暗恋，鹿雪禾曾经比湛蓝更加深刻地拥有过。
	 
	  那天很快到了，下午六点的时候集体在学校门口见，然后一起出门。湛蓝还有外校的朋友也赶了过来。原本蔡远远要和鹿雪禾一起来，但是临时被班主任叫走，也不知道叫去做什么，蔡远远说事情一完就赶过来，先祝湛蓝生日快乐。菜单是早已经订好的，人一到，服务员就开始上菜，已经饥肠辘辘的众人开动了筷子。
	  吃过东西后，一起转移到KTV歌城的包厢里。宁子赶了回来，帮着收礼物，点燃蜡烛。一群人围绕着，热闹地唱歌。
	  “袖柒呢？”
	  “没来，说是有事情。不过我中午收了下电子邮件，她发了一张生日贺卡。”都是一个宿舍的姐妹，再矛盾也不是什么大事。
	  这些都是次要的，关键是另外一个男孩子。湛蓝如同大将军一样，安坐中间，不急不忙。倒是鹿雪禾，为她有点急切，方同学还没有到呢！
	  蛋糕也切了，分着吃了，带来的三大箱罐装啤酒一网打尽。大家尽兴了，有几个人嗓子都唱哑了，叫嚣着润喉糖买得太少。不管怎么看，这都是一个愉快的生日聚会。
	  湛蓝呢？她一直都在笑呢，跟大家笑得一样开心。这时，湛蓝的手机响了。
	  “小禾，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大约五分钟后，湛蓝回来了。
	  鹿雪禾悄悄地问：“是他吗？”
	  湛蓝只是抿嘴一笑，然后招呼着其他人继续嗨。鹿雪禾忽然发现，湛蓝的某些小动作，有些像她了。也许在一起时间长了，好朋友之间会相互影响，同化。以往湛蓝笑起来，都是张大了嘴巴。
	  最后道别时候，湛蓝似乎激动了，一个一个拥抱。她还嫌没喝够：“小禾，我们再去买啤酒吧！一边走一边喝。”
	  鹿雪禾扶住摇摇欲倒的湛蓝，说：“你不怕学校监察老师发现你这个女醉鬼，明天全校批评？”
	  湛蓝忽然笑了，说：“算了，我们回去吧！”
	  鹿雪禾困惑不解：“方槿还没有来，我们就回去了？”
	  “他已经来过了。”湛蓝背对着鹿雪禾，看不出任何反应。
	  经过蔷薇园，花季已经过去了好久，几个月时间都是一片荒冷。明年春天以后盛夏之间才会重新开放。只是，明年的花，已经和今年开过的花，没有任何联系了。
	 
	  如果方槿来过，那应该就是中间的那五分钟发生的事情。鹿雪禾有一种预感：湛蓝回去以后会哭。
	  鹿雪禾还没有来得及挖掘出那五分钟事件，蔡远远就给她打了个电话，要求她迅速地到教学楼第一排的教室里。湛蓝倒在床上，脸对着雪白的墙壁，不说话，装作睡觉的样子。鹿雪禾走过去，趴在床边，伸手接触湛蓝的眼角。
	  湛蓝倏地坐起来，打掉她的手：“做什么呢？我好着呢，我没事，你去吧，蔡远远还等着你。”
	  鹿雪禾犹豫了一下，问：“真的没事吗？”
	  “真的。”
	  鹿雪禾就带上门，“咔嚓”一声，湛蓝终于得以一个人躺在宿舍里了。
	  窗帘早已拉上，避免风太大吹进来让一些纸乱飞。湛蓝拿手掩盖了下自己的面孔，然后仰头出了一大口气，突如其来，像是没有任何预兆，泪流满面。
	  蔡远远已经在那里等着了，远远地站在教学楼的树木下，阴影覆盖了他的面孔，鹿雪禾忽然觉得，那是一张特别俊美的脸。但是，她走近与蔡远远一起到光亮地方，才发现蔡远远的胳膊上绑着白色纱布。
	  “怎么了？”鹿雪禾急切地问。
	  “小伤，不要紧；是为了方槿的事情。”蔡远远吐出一口气。
	  鹿雪禾不解，看着蔡远远。
	  蔡远远无奈地抱着手臂：“我就简单地说，其实，湛蓝的班上居然有个男生一直暗恋着湛蓝。而这个男生，居然也知道湛蓝暗恋着方槿。今天，方槿根本不打算来的，可是，那个男生私下找到方槿，要求方槿去参加湛蓝的生日聚会。可是方槿却推托说今天晚上有事情，那个男生只好跪下来恳求。方槿还是不答应，结果，那个男生很激动，挥舞着拳头和他打起来了。方槿人高马大，没有吃亏，反而一把推倒了那个男生，那个男生碰到阶梯，头破血流。别的同学通知了班主任，老王叫我过去，只是了解下情况，因为当时我就在旁边，并且劝架来着。我也不小心被撞到……我来不及告诉你，等到把那个男生送到医院才赶回来。幸好，都只是皮外伤。”
	  鹿雪禾眼睛瞪大了，这个插曲，是谁也意想不到的。
	  “方槿究竟喜不喜欢湛蓝？”
	  “看来是不大喜欢吧。”蔡远远若有所思地说。
	  其实，湛蓝的表情说明一切。方槿遭遇这样的事情，肯定满心气急败坏，来找湛蓝，一定没说什么好话。甚至，他可能羞辱湛蓝，因为湛蓝给他带来了不必要的麻烦。
	  到现在为止，只能够这样猜测。说到这里，鹿雪禾和蔡远远两个人都沉默了。别人的事情，到底他们都没办法完全插手帮上忙。虽然鹿雪禾很想帮湛蓝，虽然因为鹿雪禾，蔡远远也站在了同情湛蓝的那一边。
	  站了好一会儿，鹿雪禾哆嗦了一下。这已经是11月的秋天了，天凉了起来。蔡远远赶紧要脱自己的外套。鹿雪禾连忙拦住：“你自己的手也受伤了，不方便，别脱了。”
	  蔡远远看了下自己的左手，确实想不出脱下外套却不牵动手臂伤口的方式。他只好说：“太晚了，那我送你回去吧。叫你出来说这个，你也好安慰湛蓝，毕竟你们的感情那么好。”
	  似乎对发生的事情别有感慨，蔡远远又说了一句：“爱情真是无奈，你喜欢的不喜欢你，喜欢你的，你却不喜欢。”
	  这也不过是一句很一般的感慨，许多人都遭遇过。可是，鹿雪禾却如被巨大的石头丢进心潭中，她强忍住情绪，缓缓说：“你也累了，别送我了，快回去休息吧，我自己回去。”
	  蔡远远也真的疲惫了，点点头，说：“我先走了。”他的背影融入黑暗，但没有完全消失之前，回过头，遥遥地喊了一句：“你还站在那里做什么，快回去吧，小心着凉。”
	  鹿雪禾只是点点头，挪动脚步，蔡远远也不知道看见了没有，然后就彻底离开了。鹿雪禾越走，脚步越快。不知道为什么，刚才那个暗恋的伤人事件，触动了她心里的某个柔软的地方，一触，就疼痛无比。
	  “小远，你不会知道，我也曾经在暗地里那样喜欢过你的……”
	  在这样空旷人都回去了的校园里，连星光都已经暗淡，秋天的夜风如此凉，吹得人瑟缩起来。
	  鹿雪禾的自言自语没有谁听得见。回到宿舍，鹿雪禾看见湛蓝坐在床铺上发呆。她斜着身子，坐到湛蓝旁边。湛蓝回过神，轻声说：“生日快乐啊！”
	  鹿雪禾一呆，下意识回答：“生日快乐。”
	  湛蓝忽然笑了：“小禾你回来了？我们早点睡觉吧，今天玩得好累。”
	  谁会是安然入睡的人？谁都不是。黑暗中，她们假装闭上眼睛，可是耳朵边，是细碎的声音，如哭泣，但又太过轻微，不知道是谁发出的。
	  这个夜晚，太长了，也许只是因为悲伤的人太过悲伤吧！
	 
	  那个晚上，鹿雪禾心里有一件事情是非常清楚的，盘旋着，如同飞机必然要回到地面一样确定——明天醒来，湛蓝将会是她所不熟悉的湛蓝了。虽然，她还是可以像往常一样说说笑笑、打打闹闹，但是在那个同样的躯体里，灵魂变化了，成长是瞬间的事情。
	  也许用了小半生十多年，我们快乐地、浑浑噩噩充满期待地过着日子，不知光阴是什么东西，可是一天之间就可以明白许多。
	  这样想着的鹿雪禾翻了好几次身才睡着。
	  早上，不知道是谁在推她。鹿雪禾睁开眼睛，湛蓝俯着身子瞪大眼睛在轻轻呼唤她的名字。鹿雪禾没有睡好，还迷糊着，问：“小蓝，你做什么？”
	  湛蓝说：“上早自习啊。”
	  鹿雪禾看看手机上的时间，上帝啊，才六点。不过，她闭上眼睛默默想了一下，就完全清醒了。她没问湛蓝为什么这样早去学习。以前，湛蓝是不努力也绝对不当最落后的，就那样混着喽！很中间派，就跟骑墙的猫一样。可是，现在她却要这样早去教室，并且理由冠冕堂皇得要命，自习。
	  看来，这个失恋的女生要把人生重点转移到学习上。很不幸的是，鹿雪禾就成了湛蓝抓着陪同的对象。鹿雪禾实在起不来，就假装又睡了。
	  湛蓝却不打算放过鹿雪禾，鹿雪禾的头发长，她就拈起几根，拿头发梢搔鹿雪禾的鼻子。鹿雪禾受不了，完全是毛毛虫在发动进攻，痒死人，一个大喷嚏，坐了起来。
	  没辙，鹿雪禾乖乖穿衣服起来，仍然顽抗：“我还没吃早点，要去买早点啊！蔡远远会给我买的，我不急着起来啊！”
	  “不好意思，我已经买了。”湛蓝变魔术一样拿出两瓶牛奶和火腿面包，“看清楚，两人份的。”
	  鹿雪禾瞠目结舌，她怎么看都觉得笑眯眯的湛蓝就怎么不正常。鹿雪禾决定试探下：“失恋了不起哦，哼哼哼，人家还没睡好。”
	  湛蓝的脸色半点都没变化，仍然是笑眯眯的：“失恋没什么大不了啊，可是学习很重要，快点起来，我们温习功课去。”
	  鹿雪禾放下一大半的心了，至少湛蓝表面上看起来还是挺正常的。用功也好，最近蔡远远的成绩有下降，鹿雪禾把责任算到自己头上。鹿雪禾一边啃着面包，一边给蔡远远发消息，让他别给自己带早点了，自己去教室吧。
	  连太阳都还没出来，天空灰蒙蒙的，带着些微的透明。空气里带着凉意，吐一口气息，有很少的白色的雾气。眼看着树叶在掉，时间在跑。
	  秋天，也结束在冬天报到的同时。
	  从宿舍楼走到教室有一段距离，湛蓝没有像刚才在宿舍里的那样张狂，表现得如健康宝宝般无所谓，只是沉默着；鹿雪禾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湛蓝问：“你一定会和蔡远远考一个大学的吧！”
	  这个问题很突兀，鹿雪禾还没有问过蔡远远。其实，不用问也知道，他一定是要和自己在一起的。
	  鹿雪禾的步子慢下来，回答：“应该是吧。”
	  湛蓝走到了前头，又转身回过头来等鹿雪禾。两个人再并肩往前走，湛蓝忽然露出笑容，那笑容带着淡淡的忧伤，说道：“小禾，你真的是幸运。你们两个都像接受了爱神的祝福的孩子。”
	  鹿雪禾的声音那么小，反问道：“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你们彼此那么爱惜对方，你没发现吗，你们几乎从来没有吵过架！”
	  鹿雪禾呆住了。
	  走了二十多分钟，太阳终于从东边跳跃出来，刹那间校园都被照亮，湛蓝的面孔也被照亮，她短短的头发，还有额边一颗细小的痣，都无比清晰。阳光打在两个人的身上，顿时被温暖的感觉笼罩。鹿雪禾眯起眼睛，停下来，她可以听出湛蓝语气里的羡慕。
	  是嗬，她和蔡远远与其他的恋人截然不同，彼此小心翼翼，生怕触摸到什么不应该碰到的东西。也许那东西是他们各自的心，受过伤，很脆弱。只可以享受爱，而畏惧疼痛，即便是一点点。
	  湛蓝也停下来，眯起眼睛：“阳光真好，真美。”
	  鹿雪禾笑了，湛蓝和她对视一下，也笑起来。鹿雪禾伸出手：“还有一点距离，来，我们跑步到教室。”
	  湛蓝把嘴巴一撇，轻摆开鹿雪禾的手：“不行，我要和你比赛，看谁先到，一、二、三……”湛蓝起腿就跑开。
	  鹿雪禾慌慌张张赶上，叫道：“你作弊，耍赖，不算数……”
	  两个女孩子一起奔跑着，像两只漂亮的梅花鹿在跳动，仿佛这样可以把不开心的东西统统丢在背后。她们却不知道，蔡远远从另外一条路，走过来，也走到了路口，看着湛蓝和鹿雪禾一边跑，一边笑。
	  蔡远远也笑了。可惜没有照相机，不然，拍下来，多好。蔡远远站在那里，一直看着两个女孩子跑进教室，他才顾着吃手里提着的早点。他干脆坐在花圃边的台阶上，一口一口吃起来。
	  他分明听见湛蓝叫嚣着我会考上一个大学，就是你和蔡远远一起上的那个，因为我要等到你们结婚，给你们当伴娘，哈哈！
	  蔡远远吃完手上的馒头，拍拍手掌，不知道为什么，笑过以后回想着湛蓝说的那句话，他的心口有一丝疼。
	  他没有赶上去，所以没听见鹿雪禾是怎么回答的。上什么大学，来年才可以知道结果。就这样一直和小禾恋着，顺利考上同一个大学，然后结婚吗？
	  时间过得好快，可是，又像是那么慢，至少结婚这样的事情只怕要等读完大学吧。看起来，四年是多么遥远的事情啊。虽然，虽然只是湛蓝的玩笑话吧！
	  算了，眼前还是想想小禾的生日吧！蔡远远觉得自己有点好笑，何必想这样远呢！他自己都不能够保证一定能够考上大学呢。现在成绩下降，班主任老王处理那件暗恋湛蓝的男生的打架事件顺便还教训了下他。
	  可是，他说过要照顾小禾一辈子的，不是吗？所以，他一定要考上。
	  一定会考上的。
	  想了很多花招，可是蔡远远安排的都推翻了以前的花招。这是一个小秘密，蔡远远拉着鹿雪禾的手，冬天她的手很凉。一双手温暖另外一双手的感觉，也很好啊！
	  鹿雪禾吐着雪白的气息，雾气里她的面庞有些朦胧的光线。这样子看过去，像是一个演员在摄影棚里的效果。静谧而甜美，真的，蔡远远还是喜欢这样的鹿雪禾，也许相处在一起人都会相互影响吧。鹿雪禾的笑容像是排除了那些沉淀的伤感，浑然忘却了过去。虽然或多或少他曾经被鹿雪禾哀伤的气质吸引过，但到如今，他只希望她能够快乐，她的快乐就是他的快乐。
	  蔡远远故意说：“小禾，想要什么礼物，快说吧，机不可失，别放过我！”
	  鹿雪禾却不看她，只是拿手指在他的掌心里乱画圈圈，说：“我不担心，随便你送什么好了。”
	  就是啊，送什么都是他的礼物，只要是他送的，就是与众不同的。湛蓝现在很用功，总是看不见人了。鹿雪禾说湛蓝不在宿舍，就是在自习的教室里。湛蓝唯一出现在宿舍里，就是晚上睡觉。
	  无聊的时候大家还是一起聊天，只是话题偷偷就被流年转变了，不再谈论哪个男生帅，哪个女生又在喜欢谁了。
	  不光是湛蓝，别的两个女生也是如此。各自忙碌着自己的日子，好像谁的心里都有一本蓝图。只等着时间一到，朝着自己理想的大学飞去。有人看重爱情，有人重视未来。这都是个人的选择。
	  不过，学习再要紧，湛蓝也关心地问：“小禾，生日有什么计划没？”
	  鹿雪禾摇头，头发跟着也晃悠，说：“我没什么安排，都听他的。”
	  湛蓝“哦”了一声，浮现出羡慕来，然后一拍桌子，“那好，我准备礼物就成。”
	  鹿雪禾的日记本现在锁在抽屉里，她其实还是顺着习惯，一天记一笔，风雨阴晴都不改。大家都知道那是她的个人隐私，谁也不再好奇了。看得久了，也没什么。谁没一两个怪癖呢？
	  12月16号那天，鹿雪禾不仅仅写了12月16号，还提前写上了12月17号那天的日期。
	  她似乎期待着生日那天能够玩得尽兴，又担心遗忘了记录一笔，干脆提前写上。直到晚上，蔡远远都没联系她，应该是在忙着安排生日的节目。
	  鹿雪禾心想，就算什么活动都没有也好，两个人在一起，一直坐在树林里，看一整天的云也是好的。可是，这个季节太冷，最好两个人披一件厚实的大衣，不然会感冒。想着想着，鹿雪禾一个人笑了。
	  27号的一大早。蔡远远只给鹿雪禾发了一条短信，是一个地点。
	  城市南边有条学院路，那里有一条长长的街道，叫沙街，是名气很大的小吃美食街。两边全都是奇奇怪怪花样的小摊贩，不需要多少钱，就可以吃到头。蔡远远约的地方，就是沙街。
	  鹿雪禾出发前已经先收到了湛蓝的礼物，是一个小小的水晶框，字条上写着“适合放你和某人的合影”。鹿雪禾很乐意收到这个，虽然不贵，却最切合她的心思。湛蓝是最了解她的好姐妹。
	  她把礼物收好，上了公共汽车。她一会儿觉得时间好慢，一会儿又觉得时间好快。在这矛盾的感觉里，车终于到了。
	  蔡远远就站在人群里。就算上千人同时经过，鹿雪禾觉得自己也能够一眼认出蔡远远来。今天他穿的是黑蓝白交替的衣服，像一只有点臃肿的斑马。
	  很多人在一起吃东西，是多么热闹壮观的一件事情啊。吃了章鱼烧丸子和寿司，还吃了香蕉竹，当然少不了一块蛋糕；还喝了一点点覆盆子酒，这个纯粹是意外。蔡远远笑着问：“喝过酒没？”
	  当然喝过。鹿雪禾自己清楚，只是一点啤酒吧，但这种水果酒没喝过呢。脸红通通的，她觉得自己有点醉了，五彩的灯光零碎在眼前小小的跳跃。鹿雪禾的思绪有点乱了，她问：“你吃过蚂蚱吗？”
	  蔡远远说：“没呢，只见过。还记得我带你去过我家的老房子吗，那里夏天可以看见许多蚂蚱。不过，我可没吃过。怎么，你一个女生，居然敢吃？”
	  鹿雪禾哈哈笑起来，尖尖的下巴上，沾了一点酒。蔡远远伸手擦掉，在鼻子前闻闻说：“这酒味道好吧，可是我特意请人带回来的。”
	  鹿雪禾忘情的继续说：“有人曾经烤过蚂蚱给我吃呢，味道不错！不错！”她眼睛闭着，小房间里的蜡烛在燃烧，墙壁上都是通红的。
	  蔡远远也喝了不少，他的脸也有一点红。鹿雪禾说：“礼物呢？”蔡远远说：“下雪吧！”鹿雪禾就愣了一下，抬头看，什么都没有啊。可是蔡远远又说：“下了。”他的笑带着百分百的自信。
	  真的就下了。一小片，接着是比小片大一点的，接着，是小鹅毛那样的，再接着，头顶上弥漫开了。所有人都在惊叫，带着喜悦。对下雪的喜爱，多数人都一样。鹿雪禾惊讶得不知道如何是好了。怎么可能呢？说下就下了啊！
	  蔡远远从背包里，拿出礼物来。再普通不过的礼物了，那是一条围巾。唯一的特点是，很长很长，足够围绕起两个人的脖子。蔡远远就跟鹿雪禾围着一条围巾，往回走。鹿雪禾很满意了，她觉得有他陪伴在身边，就是最好的生日了。
	  这像是一个有着神秘预示的谜语。
	  就算是天气预报最近可能下雪，也不确实具体是在什么时间。脚步有些跌撞的鹿雪禾搂着蔡远远，就像自己不会走路了一样。只怪覆盆子酒的味道很好，她喝得有点多了。
	  蔡远远的嘴巴里一直小声念叨着生日快乐，生日快乐。每说一句，鹿雪禾就跟着嘀咕一句“快乐”，脸上傻笑一下。这样子的鹿雪禾是蔡远远极其少见到的，要多可爱就多可爱。
	  一直到上了车，鹿雪禾趴在蔡远远的肩膀上睡觉。她的呼吸很平缓，但闭着眼睛又似乎没有完全深睡，还有一些意识浮现在梦的上面。她忽然小声地念了一句话。蔡远远的耳朵，这一下异常清醒。
	  他听得清楚得很，那是一句：何雪露，生日快乐。
	 
	  雪飘扬着，一点点然后一片片，最后变成了躲避不了的一块块，仿佛直接被人从半空撒下来。好大的雪啊，明天可以看见盛大的雪境。不管是什么时候，下雪总带来最惊讶的喜悦。
	  何雪露是谁？
	  何雪露，何雪露……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上几遍，蔡远远就清晰地在心里浮现出三个字。啊，鹿雪禾。把她强迫自己爸爸帮她修改的名字颠倒过来，就是何雪露。这个名字依稀有点熟悉，一时间却不知道在哪里听见过。脑袋里许多的画面赛马一样奔跑出来，从认识鹿雪禾的游泳池，到一起到小镇的老家度过的两个星期，再到麦田里骤然飞出的大群萤火虫，再到她的爸爸约见聊天的内容，嘱咐他关注他的女儿的内心……
	  心情很躁动很激动，因为是在和鹿雪禾一起，在为她过生日。满是头绪，但又分辨不出什么来，似乎有一个大秘密藏在这三个名字当中。不，准确地说，是两个名字，而且是两个女孩子的名字，不同的名字对应着不同的灵魂……
	  蔡远远脑袋里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但是找不到一个完整的念头。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像是被冲刷到海滩上的浪水，前一个念头才出现，又被后一个念头的怀疑给否定了。
	  靠在自己肩膀上的鹿雪禾，在念过那个名字后，再也没有说话。路途还长，车开得很慢。他把自己的外套搭在鹿雪禾身上，长长的围巾护着两个人的脖子，暖和的感觉源源不断地生出。
	  蔡远远忽然什么都不想了，就这样被自己喜欢的女孩子依靠着，就足够了。这是最重要的。
	  车停了，终于到站了。没有不到站的车，就像是世界上没有不会结束的关系。以什么结局结束，才是最让人惦记的。
	  蔡远远轻轻摇醒鹿雪禾，她如小动物一样冬眠了，只恨不得来年春天再醒过来，此刻最好谁都不要打扰，直接把她送到原始大森林里的树洞去。
	  蔡远远忍不住笑了，他捏一捏鹿雪禾的鼻头。鹿雪禾就醒了，迷糊地说：“到了吗？”
	  早就到了啊！你看看，终点站了，乘客都没了，车厢都空了，司机也下班了。
	  走到学校里，地面上已经积累起一层雪了，估计明天就覆盖了整个校园。把鹿雪禾送回宿舍楼下，蔡远远取下围巾，缠绕在她的脖子上，然后他招手说：“生日永远快乐，我们明天见。”
	  鹿雪禾没有说话。蔡远远半转过身，走出几步，鹿雪禾忽然又喊他的名字。
	  “蔡远远……”
	  “怎么？不想放我走啊？”蔡远远回过头，笑着。他的面孔在不断落下的雪里，带着无边的静谧，让人看着也会觉得很安心。
	  “不想你走……”她真的就这样说了，连自己也想象不到。
	  她感觉眼睛在发酸。是的，蔡远远看见她的眼睛红了，像要哭的样子。
	  “明天再见面呀！怎么哭了呢，搞得像是再也不见的样子，爱哭鬼！”蔡远远几乎是跳跃过来，拥抱住鹿雪禾。他也不舍得，那么不舍得，就算拿整个世界交换，让他离开她一个晚上，他也不情愿。
	  但是，他们的未来还很长，他想要守护她一辈子，所以，那就不用这样急切，似乎要在瞬间花完一生所有的陪伴时间。
	  蔡远远用力抱了她一下，然后放开手。
	  “好啦，乖乖回去睡觉，短信……呵呵！你上去，我看着你上去。”
	  鹿雪禾依依不舍地低头走上楼梯。蔡远远走在雪里，脑袋里一片澄澈。
	  女生宿舍楼临睡前的嘈杂声越来越远，还没到男生宿舍。现在所处的位置是学校最安静的中间地带，天气冷了没人行走。
	  一个人站在原地，他觉得这样的片刻，这种全身与满心的宁静安谧是一种旷大的平和的享受。蔡远远觉得，自己十七岁的生命中，第一次有这样的体验。
	  在这静谧之中，如同神启。他想起了一个人。他几乎彻底遗忘了那个人。
	  一个久远的真相终于浮出。
	 
	  蔡远远小时候看过安徒生的一篇童话。名字叫《遗忘不代表不存在》。现在这个童话的名字犹如密码，打开了记忆的仓库。在仓库的一个时光角落，藏着一个背影。这个背影和人名联系起来。
	  何雪露……小雪……笔友……
	  睡意侵袭而来，蔡远远翻个身，入睡了。
	  第二天醒来，外面一片雪白。拉开窗帘，看见男生宿舍楼下，有三三两两的人激动地在雪地里转悠玩雪，抓起一把相互打闹。
	  蔡远远给鹿雪禾发了一条短信：“起床没？”
	  “没有哦，才醒，不想起床。”
	  这样的天气，最适合赖床了。
	  不过还没有放假，还要上课啊！想起寒假，蔡远远问：“寒假回家吗？”
	  1月份的考试就要来了，考试完了就是寒假，这意味着就要分离开一段时间。
	  对于恋人来说，暂时分开一下也不是坏事情。这样，可以让感情休憩一下，总是那么强烈，热情就容易被耗费完。需要重新培养一下，调节一下节奏才好。最重要的是，蔡远远觉得有些事情还是要去搞清楚。
	  昨天夜晚，他梦见了鹿雪禾的爸爸。她的爸爸面色忧虑、目光散漫，他和上一次见面的话题一样，继续问着，不知道琴苇心里究竟有什么心事，我不放心啊！
	  鹿雪禾发回短信：“回家啊！爸爸让我回家，没办法。我不想回去哦！”
	  “我也不想，呵呵！但是也要看看爸爸啊！他一定很想你。”
	  鹿雪禾沉默了，没有回复。说到爸爸她就陷入沉默。蔡远远等了十几分钟，担心起来。他走到鹿雪禾的宿舍楼下，打她的电话。电话关机了。
	  再打湛蓝的电话，接听了。
	  “小禾呢？”
	  “她啊，早上很早就醒了，你不是给她发了短信吗，她说你叫她出去啊，还穿了外套，围好围巾就出门了。”
	  “啊……”蔡远远心里“咯噔”一下。
	  “我叫她别冻着了，我还说你一定会来找她的，干吗急巴巴地去找你。就一个晚上不见，有那么想念吗？”湛蓝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蔡远远打断了她的话：“湛蓝，我没有叫她出来啊！你快下来，我觉得她好像有什么事。”
	  湛蓝也吓一跳：“什么，你没叫她出来，等我，我马上下来。”
	  湛蓝显然是才从热乎乎的被子里出来，穿了大件厚实的毛外套，还是哆哆嗦嗦着从楼梯上冲下来。
	  “到底怎么了？你们吵架了？”
	  “没有吵架！”
	  “那你说错什么话惹她生气了？”湛蓝跺着脚，“好冷，好冷啊，那她会去哪里啊？”
	  蔡远远把短信的内容给湛蓝看。
	  “你要她回家去？”
	  “是啊，小禾和她爸爸的心结还没有解开，我想帮她解开。”
	  “还是想想她会去哪里，先把她找到啊！我有点担心，她以前没有这样的。虽然小禾看起来没什么烦恼，什么都不缺，在一起常常很开心，但是我感觉得到她总有一些心事藏着似的。”湛蓝若有所思。
	  原来，大家都有同样的感觉。
	  湛蓝提议：“不如我们到平时你们两个人会去的地方找？说不定她在你们约会过的地方。”
	  “也好！”
	  蔡远远走在前面，湛蓝跟在后面。雪有一些深，淹没了脚跟。湛蓝穿着长筒鞋子也感觉一片冰凉。鹿雪禾出门的时候，穿的什么鞋子？一点也想不起来了，她的动作很迅速，匆忙得很。蔡远远的脸上满是担忧。
	  先是到蔷薇园，蔷薇花过了季节只剩下带刺的枝干，黑色的枝干突兀得冒着。小亭子里也没有人，但是地面上有一些凌乱的脚步，已经有人来过，但也不确定是鹿雪禾还是别人。
	  湛蓝喊起来：“雪禾……”
	  无人应答。
	  再到学校的后面山林小道，树木都是白的，看不见人。甚至都没有脚印，应该没人来过。蔡远远也在喊：“小禾……”
	  声音在雪地里显得很空旷，远处，一些人去上课，人影如黑蚂蚁。会不会已经去教室了？
	  蔡远远扭头叫住湛蓝：“我们分头找，你去教室看她是不是去上课了，我去下学校外面。如果不在教室，再问问其他同学看看，我们短信联系。”
	  “好的……”
	 
	  到牛肉汤店的小巷子因为积雪，两边墙壁之间的距离都变得狭窄了。蔡远远费力地爬上台阶。来吃牛肉汤的夏天那么快就过去了。
	  蔡远远在心里祈祷，等一下到了店子那儿，最好一抬头就看见鹿雪禾坐在里面喝汤。
	  最好……
	  他的心头被紧张担忧缠绕着，像是旅行者被有妖法的藤蔓捕获，要喘息不过来。一边寻找着鹿雪禾，一边回想昨天晚上的梦，还有那个骤然得到的往事记忆，让他的预感很清晰。何雪露一定就是鹿雪禾离家出走遇见的女孩子。
	  她们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所以鹿雪禾回来之后就改了名字，并且还把名字颠倒过来。何雪露这个名字，为什么会觉得有点熟悉。得到一个真相，又冒出牵扯连带的谜。
	  比预料的还要糟糕。
	  走到店门口，店子居然没有开门。铝制的拉伸大门紧闭着，并且上面还贴了一张字条：因为天气恶劣，本店停业歇息三天。
	  怎么办？这里还没有，小禾究竟去哪里了？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一股强烈的焦虑跑遍蔡远远的全身。小禾，小禾，你究竟藏着什么悲伤，令你压抑得这么深，不论有什么事，在这个世界上，我都愿意和你一起分担。你的快乐就是我的快乐，你的悲伤就是我的悲伤。蔡远远的手抄在口袋里，现在忽然拿出来，并且握紧了拳头。
	  蔡远远跑下台阶，他使劲跑，但因为积雪，脚步其实还是迈得格外艰难。走出巷子就赶回学校，一边打电话给湛蓝。
	  “有没有到教室上课？”
	  “没有啊，我也请假了说今天身体不舒服，我还在学校别的地方找，学校餐厅也找了，找不到。”
	  “我们先碰头。”
	  “好。在哪里？”
	  “就到学校正门口。”
	  湛蓝哈着气，因为活动量剧烈，不断跑来跑去，两个人连额头上也冒着丝丝热气。
	  “还有什么地方我们没去过？”
	  “这样的天气，到处都是大雪堆积，还有什么地方能够去啊！”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相互对视着不知所措。
	  “要不打电话问她的爸爸？”蔡远远慌乱得头晕。
	  “现在还不知道是怎么了啊，她爸爸那么远，现在也赶不过来。要是晚上还找不到，再报告学校，联系家长。”反而是湛蓝镇定下来。
	  两个人默然站立了，剧烈呼吸着，在稍作休整后，缓和下来。
	  冷静下来，冷静下来。蔡远远告诉自己。
	  湛蓝抬头看看天空，这是12月里最为明澈的天空，因为下过了雪，空气与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无比洁净。蔡远远被湛蓝的动作影响了，也抬头看向天空。清冷的空气在肺部打转，脑袋也清醒了。
	  湛蓝似乎想到了什么。
	  “远远，如果你最难过、最伤心的时候，会去什么地方？”
	  “我会去我最爱的人身边。”
	  “要是你最爱的人你又不愿意面对他……”
	  “那我……”蔡远远思索着，然后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我会去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因为那里有最初的记忆。”
	  “对。你们第一次认识是在什么地方？”
	  对，就是游泳池。冬天的游泳池无人管理，因为没人想到会有人去那里。
	  铁栅栏的门半掩盖着，没有锁。蓝色马赛克铺垫的游泳池装了一池雪，跳台寂寞地站在原地。空荡荡的游泳池边上，有一串靠着墙壁走过去的脚印。脚印的尽头，是更衣室。
	 
	  蔡远远小心翼翼地沿着脚印走过去，像是生怕惊动了沉睡的公主。
	  湛蓝跟在他的身后，贴着墙壁走到更衣室的门口。那是轻微而压抑的啜泣声，像是做了漫长噩梦的人，终于无法控制自己，从最角落的缝隙泄露出惨烈的悲伤。
	  那个少女蹲在房间的角落，在一排隔间的最里面，背靠着水管，蹲在那里。鞋子全部被冰水打湿了，脱掉放在一边。她的长发披散着，面色苍白到极点。听见脚步声，微微抬头，是她。是蔡远远苦苦寻找的鹿雪禾，虽然只是在一个学校那么大的范围，却像是走遍天涯那般艰苦寻觅。鹿雪禾的眼神散发着最叫人难过的疼痛，仿佛被记忆的魔鬼拷打着。
	  鹿雪禾看见了他们，但却重新低下头，啜泣也停止了，她穿得不多，那么早就一个人出门，躲避在这个无人知晓的偏僻角落。她只是埋头抱紧自己，在这样的房间里，那么冷，鹿雪禾，为什么要这样折磨自己。为什么？
	  蔡远远不再说话了，只是脱下自己的外套，直接上去包裹住鹿雪禾。鹿雪禾不说话，增加了衣服反而颤抖起来，蔡远远先把她的脚放进自己的怀里，鹿雪禾的脚已经冻得僵硬，然后蔡远远干脆一把抱起她。
	  鹿雪禾却挣扎起来，好像就是不愿意离开这个折磨自己的地方。
	  “我们走，我抱你走，你要冻死自己吗？”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撞击得墙壁玻璃上的雪花，簌簌落下。
	  鹿雪禾挣扎着，拍打着蔡远远的肩膀，湛蓝看得目瞪口呆。她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的鹿雪禾，这样像个陌生人一样的鹿雪禾。完全失去了平时的文静与温柔，像是和男朋友分手了的小泼妇，又像是个对人生完全灰败伤心的绝望者，还像是掉到黑暗隧道里的小动物，又冷又无助，四周一片茫然，没有一丝光亮和温暖，随时会被黑暗吞噬掉。
	  她颤抖得越发厉害，面色开始泛红：“我不走……别管我……”
	  她再次哭了起来。湛蓝上前握住她的手，那手无比冰冷：“怎么了，到底怎么了，我是湛蓝啊，你告诉我们，我们一定会帮你的！”
	  “你们帮不了我，帮不了我……”眼泪比泉水还要汹涌地从她漂亮的眼睛里冒出来，声音都有些沙哑。
	  蔡远远眉头全皱起来，他说：“快，湛蓝，你摸摸她的额头！”
	  额头滚烫。
	  “啊，她发高烧了。”
	  “我们送她去校医院！你拿好她的东西！”
	  湛蓝提着鹿雪禾脱在旁边的鞋子，紧跟在蔡远远后面。蔡远远的手臂抱着鹿雪禾不方便，他直接拿身体推开更衣室的房门，发出“砰”的撞击声。
	  鹿雪禾的意识似乎开始模糊了，嘴巴里说的话，已经不连贯：“不……别管我，我应该受惩罚，我不是好孩子……”
	  蔡远远的心一阵一阵猛烈地绞痛，这样的鹿雪禾，比让他受最残酷的刑法还要痛苦，他怎么能够忍心看着她痛苦。
	  “你是，你是好孩子，你没做什么！”
	  “我对不起小露，小露，你别怪我，我害怕，我害怕，我就跑了……好黑，天好黑……你别喊我了，别喊了……我听不见，听不见……”她的眼睛闭着，似乎要陷入无尽的昏睡。
	  湛蓝心一动：“小露？”
	  蔡远远脚下不停步，嘴上几乎是大喊着安慰着鹿雪禾：“小禾，你做错什么我们都不会怪你的，我爱你。”
	  最后那一句，像是无上的魔法祝福。鹿雪禾身体一颤，抱紧了蔡远远，那是一个潜意识的拥抱。然后，她完全陷入了昏迷。她面色通红，呼吸急促，烧得厉害。
	  一直到送到校医院，鹿雪禾都不再说话了，似乎被注射了一针镇静剂。也许她的意识已经混乱了，但是蔡远远的那三个字，犹如流星飞入大气层，直接进入地球的内心，安定的效果扩散开来。
	  白色走廊外面，蔡远远和湛蓝坐在长椅上等待着。两个人清早在雪地里来回奔波，疲倦了，靠在椅子上都不说话。这会儿医生在忙碌，给鹿雪禾做常规检验，输液降温。医院里很安静，没有几个学生就诊。
	  干巴巴地等待着，那种暗暗流转的焦虑，更加折磨人的意志。
	  湛蓝随便问道：“小露是谁？”
	  蔡远远想了一下：“大概是何雪露吧，名字有点熟悉，但不记得是在哪里听说过。”
	  “我知道她！”
	  蔡远远“啊”了一声，他惊讶地转头看向湛蓝。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医生从房间里出来，告诉他们两个人：“情况已经稳定了，时间再拖得长点，就要转成肺炎了。现在先让她休息一下，观察一下情况，到了晚上彻底退烧了再说。”
	  “谢谢医生。”
	  “现在可以去看她了吗？”蔡远远的目光很坚定、很迫切。
	  “那……好吧！多让她休息！看看就行，不要说话。”医生犹豫了一下，但显然他看出了这对少年少女的关系。只有恋人关系才会如此紧张担心。
	  湛蓝居然知道何雪露……满肚子的困惑想要问她，但是全被先看望鹿雪禾的念头压过去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进了病房，鹿雪禾躺在床上，呼吸平缓了，但面色还是通红的，触手发烫。湛蓝不再说话，只是细致地帮鹿雪禾整理额头的头发。好一会儿才整理顺当，不再凌乱。
	  这样子躺着的鹿雪禾面庞甜美，但表情却很难受，她的身体在承受着苦痛。准确地说，她的心里承受着苦痛。
	  与此同时，蔡远远拖过来一把椅子，坐在鹿雪禾的旁边，握着她的手，感受着温度。她的体温高于他，要等到不再感觉鹿雪禾的手发热，他才能够完全放心。往事一幕幕回荡，像是绘画了场景的风筝在半空展览。在游泳池的见面，教她游泳却险些淹到，给她做人工呼吸，第一次吻到女孩子，然后带她一起去自己老家的房子过暑假。彼此小心翼翼地相处，维持着最纯洁的呵护。一起抓萤火虫，对她倾诉自己家里的人和事情。给她过生日，却一转眼发生不测。她为什么要在这样的雪天故意冻到自己？她说的那些发烧的胡话，像是暗示着她做错了什么，觉得自己应该接受惩罚。
	  对了……雪……小雪。不知道为什么，对鹿雪禾的那种亲切感，在初见就诞生了。当时，完全当成了好感，当成了对女孩子的一见钟情。现在看来，不是那么简单。一个奇异的念头，在蔡远远的心头盘旋着。
	  那个笔友小雪，不会就是鹿雪禾吧？她那么远转学而来，就是来到自己的身边？但是，为什么在淡薄了以后，又忽然出现？
	  真的是你吗？为什么不告诉我是你呢？你心里究竟藏着什么沉痛的过去？鹿雪禾只是安静地昏睡着。
	  房间里的光线很暗淡，关了灯，怕干扰到病人休息，只有一点自然光从窗帘背后透射过来。湛蓝的目光迎接上蔡远远，两个人心领神会。
	  蔡远远放下鹿雪禾的手，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然后，湛蓝悄悄拉开门，两个人一起出来。
	  “何雪露是谁？”蔡远远问。
	  “就是从前和你一个班上的一个女生！你不记得她了？”
	  “啊！”蔡远远沉思了一下，依稀有一点印象，却不清晰。
	  “在分班之前，她是个非常沉默的女孩子，而且长得不漂亮，太普通了，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她！”
	  “原来如此。”蔡远远确实对她没有一个清晰的印象，恍惚有一个影子，但没有面目轮廓，好像是在班级点名的时候提到过！
	  “就是那个后来退学了的女孩子。”
	  “退学？退学去了哪里？”
	  “不知道，大家都不知道。她太孤僻、太沉默了，又没有感情好的女朋友，也没有男生和她往来。”
	  这应该是那种在学生时代最不起眼的一个类型。总是那些个性鲜明的人被记得，要么很恶劣，要么很优秀。而那些中庸的，不犯错也没有亮点的同学，被我们遗落在记忆里。即使同在一个班级过，也不记得了。
	  “我想，答案大概就在何雪露那里。”
	  “你要去找她吗？但是她已经退学了，难道去她家里？又不知道地址。”
	  “可以去查学校的学生档案……”
	  “小禾呢？”
	  “拜托你现在照看她一下，我有一种预感，这个事情对她太重要了，所以她才会有这样的反常行为。”蔡远远没有告诉湛蓝，这一点，是鹿雪禾的爸爸交代的责任，也是爱一个人的义无反顾的照顾。
	  小禾，我答应过你，要照顾你一生一世。我要你快乐，再无忧愁。蔡远远走出医院，在心里对自己说。
	  没有分班之前她在哪里？在班级中被忽视了，被自己遗忘了的何雪露在哪里？她坐在哪个位置，难道就没有人关心过她，和她说过话吗？她怎么会变成鹿雪禾的心魔？不，自己习惯了叫鹿雪禾，其实那不是她本来的名字。
	  琴苇，许琴苇才是这个叫他牵肠挂肚、日光之下一个小动作都万分重要、必须凝神关注着的女孩子。她发着高烧，幸好没有转化为肺炎，现在已经安定地在校医院的病房休息。有湛蓝照顾她，自己也可以放心。
	  按照琴苇爸爸说的，琴苇是在圣诞节过后回家的。也就是说她一定是在圣诞节之前就认识了何雪露，但是，在那之后她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然后琴苇回家了，变得反常。但是她要求改名字，要求换学校，来到现在的高中，又表现得很正常。直到时间再次逼近圣诞节。
	  圣诞节就像是一个噩梦的标记。
	 
	  学生档案不是随便可以查阅的，只有每个班级负责的老师才有资格，所以只有去找班主任老王了。
	  但是拿什么理由老王才会答应开具查阅介绍呢？叫人头疼的问题。
	  手机闪亮了一下，有短信。打开一看，是湛蓝发过来的，说是鹿雪禾已经醒了，体温也恢复到正常了，三十七点四度。
	  蔡远远呼出一口气，放下心来。对了，这不就是最好的理由。
	  鹿雪禾生病，因为是转校来的，联系不上家长，所以要查档案登记里的联系方式。打电话给班主任老王，老王立马答应了，又打电话给资料管理室。
	  推开从来没来过的资料室，满眼都是黄色的牛皮纸袋。现在不是电脑化办公了吗，怎么还有这么多东西堆积着，看得人眼花缭乱。蔡远远心里嘀咕是嘀咕，嘴巴上可不好意思说。管理资料的老师表情冷漠地把柜子打开，说：“你自己翻吧，看完了归放原位。”
	  蔡远远在学生档案里翻来翻去，翻到登记名字为何雪露的那一张档案表格时，“啊”了一声。
	  表格的左上角有一张彩色小照片。照片上的女生样子普通，丝毫不起眼。但是，那种面熟的感觉再度涌上来。那种面熟不是同学时代见过的面熟。似乎，在做同班同学之前，就已经见过了。那个时候，自己在哪里？那个时候，自己在小镇上，还没有搬家。那个时候，爸爸和妈妈也没有离婚。爸爸每年都会从工作的学院回来，一家人过暑假。妈妈也用心地照顾自己和爸爸。后来妈妈走了，爸爸一个人郁郁不说话，也不再回小镇的家。
	  当蔡远远看见表格下面填写的生平介绍资料的时候，终于确信他的感觉是对的。何雪露来自他那个小镇，他们在同一个小镇生活过。也就是说，她不光是出现在许琴苇的人生里，还出现在自己的人生里。
	  小镇上的居民也不少，在往来当中，一定见过面，即使是长大了，面貌有变化，但是一个人大致的轮廓还保留着啊！何雪露，何雪露，还有小雪……她们之间又是什么关系？
	  蔡远远决定再找分班之前的同学了解一下，他想总应该有人留意过何雪露的。如果实在找不到线索，就回小镇一趟，按照上面的地址去问。小镇的家里还保留着当初交笔友的书信。往来的书信收起来，压在了书柜的最底层。
	  过了那个迷茫的少年期，爸爸妈妈离婚已成事实，跟着爸爸生活、读书、上学，日子还是那样过下去。偶然和同学一起出去玩一下，多少时候孤僻地一个人过。蔡远远一度觉得自己长大了，心里很感激小雪，却没有具体的人的样子在脑海里，渐渐地，小雪成了一道散淡的影子。现在重新想起来，心里的感觉很复杂。
	  是一种那么多年一直生活在一道无形的关切里却毫无知觉的复杂感受，让人矛盾，又带着好奇，此外，还有绵延的惶恐。
	  出了资料室，隔壁就是电子阅览室。上了网，寻找当初使用的电子邮件，发现已经无法使用了，当初注册电子邮箱的那家公司早已经取消了电子邮件服务，现在登录也已经过了保存内容的期限。那里面和笔友小雪的邮件应该是找不回来了，剩下的，就只有书信。蔡远远拿手机拍摄了一张何雪露登记的资料照片，他心里的猜测，已经很清晰了，只是需要一个印证。
	  回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鹿雪禾的面色恢复到正常的样子。她已经醒了，在喝蜂蜜水，湛蓝正在喂她。明明知道她是许琴苇，但喊习惯了鹿雪禾，一时间也改不过来。蔡远远走过去，摸摸她的额头，笑了。
	  鹿雪禾似乎正常得没有一点后遗症，对于她白天里发生的事情，也没有任何奇怪的表现，似乎根本不记得有过那回事。
	  她推开蔡远远的手，带点羞涩地说：“都怪你，我说去找你，结果搞感冒发烧了。”
	  但是，你明明是躲避在游泳池的更衣室里。难道高烧好了，但是记忆丢失了一段？这样的解释太牵强了。高烧确实会让人糊涂，甚至忘记一些事情。但是，那多半是发生在十岁以下的小孩子的阶段，长大的人怎么会不记得呢？看她的样子，医生也没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湛蓝却似乎一点也不稀奇，只是微笑地说：“来，把粥吃掉，吃完了我们回宿舍吧！医院这鬼地方待得人闷死了。”
	  鹿雪禾“扑哧”笑了：“是啊，是啊，反正我现在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真的是看不出一点反常的地方，这太诡异了，前后判若两人。蔡远远心里纳闷，却没有揭露。
	  过了一会儿，蔡远远提议：“那我去跟医生说，再复查下身体状况，没问题就回去哦。”
	  “好！”两个女孩子异口同声地回答。
	  蔡远远出来了，湛蓝喊“等等”，她也出来了。
	  蔡远远等着她解答。湛蓝无奈地拉蔡远远走开一段距离，确信不会被听见对话，才开口说：“小禾完全都不记得今天发生的事情了，她还反问我说，我们怎么找到她的。她说她是身体太差了，没吃早餐，一下子就晕倒了。”
	  “这样啊……”蔡远远不置可否。
	  “我就说，你找遍了全校才找到她！然后送到校医院！”
	  “结果呢？”
	  “结果，她说她就晕倒在去教室上课的路上……”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下。
	  “我先去找医生……”蔡远远说。
	  鹿雪禾的鞋子在医院里的暖气片那儿烘干了，穿上鞋子，蔡远远拉着她的手，似乎永远放不开的样子，一放开就会出事，必须小心翼翼呵护在掌心里。
	  从校医院出来后，蔡远远站在鹿雪禾的前面，风吹不到她，雪地里很寂静，这个夜晚之前发生了太多事情。每个人似乎都满怀心事，都没有说话。
	  但是这安静的路途让鹿雪禾感觉到一种幸福的战栗，左手牵着的是好朋友，右手是对自己无比紧张的男生。
	  湛蓝似乎充满笃定，慢慢走，偶然抬头看天空，那上面有依稀的几点星光。蔡远远低着头，目光游离在鹿雪禾的左右。
	  从校医院距离女生宿舍不远，很快就走到了。
	  但鹿雪禾却好希望能够这样一直走下去，只是走着，都不说话。
	  有太多这样的片刻，她都希望能够挽留，甚至定格在那一刻。但是，时光不容许。一切都不可回头，过去了，都会过去的。
	  到了宿舍楼下，跺脚，雪花融化为水，渗透进地下，再无踪影。蔡远远说：“还没完全恢复呢，我明天去给你请假，不许再出门了。要乖。”
	  他说话带着坚定的命令。鹿雪禾一点也不觉得厌烦，看着蔡远远的面孔，生怕一转眼就消失了。
	  湛蓝拉着她，说：“走啊，上楼，太晚了他又回不去了，又得去求宿舍管理员了。”
	  鹿雪禾没有反对，乖乖地跟着湛蓝上去了。折腾一天，她太疲倦了，还没恢复。
	  总算告一段落，回自己宿舍以后，蔡远远却失眠了，脑袋里被各种思绪占据。妈妈的样子，不告而别的那天，天气很阴沉，但之后又给他电话，说妈妈永远爱着他想念他。爸爸的孤傲和冷漠，绝口不提。
	  他想起那些书信往来的文字片断了。
	  “你好，我叫小雪。”
	  “你好，我叫蔡远远……”
	  “我猜你一定心情不大好哦。”
	  “是啊！很糟糕……”
	  “可以跟我说说哦，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那是很清秀的字迹，写在带着薰衣草香的芬芳信纸上。
	  “谢谢你啊。跟你说了以后，觉得心里舒服多了。”
	  “不用谢呢，很高兴能够帮到你啊！”
	  “为什么你不留你的详细地址？而只写个信箱转交。”
	  “这是一个秘密哦，下次告诉你。”
	  聊了一阵子，开始觉得书信往来太忙了，于是转为写电子邮件。
	  电子邮件也有点麻烦，因为学校的电子阅览室管理得严格，上机时间不许超过一个小时，还得是上课的时候才能用，常常隔天才能够去收回信。
	  “不知道你是什么样子？”
	  “普通的样子哦。”
	  “终于等到你回信了！现在生活还好吗？”
	  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已经不记得了啊！一转瞬又想起了鹿雪禾，那是一张漂亮的脸，闭上眼睛，她在蔷薇园里站着。让人忽视掉周围的一切，包括开得正美的蔷薇。全世界只注意到她一个人，以及她神情里，隐隐的一股忧伤。
	  翻来覆去，蔡远远睁开眼睛，外面的雪微弱的光线投到宿舍里，让他想起了小镇居住的童年，也是下雪了，就看见窗户雪白，期待着出去玩雪。
	  周末回去小镇一趟。一切就都明了，都会得到确认。

那么近这么远 Chapter 03 过去的，未曾过去
	  蔡远远周末回到小镇，鹿雪禾还在休养，湛蓝说都交给她了，让他放心，会看紧她，不会再出现雪天忽然一个人躲到更衣室的事件。
	  小镇也下过雪，但在日光之下融化了不少，只剩余零碎的白色出现在房屋顶上、街灯的顶上，广告招牌和墙角里，草皮附近和道路上。上一次回来住过后，房间再度落满灰尘。从书柜下面翻出书信来，很多以前的通信都混杂着捆绑成一大包。一封一封地看，翻到落款小雪的那几封。
	  地址是023信箱转交，那个023信箱是交友杂志的信箱，出于保护双方隐私，杜绝出现欺骗的意外事故。不知道现在还存不存在。拿出手机里的照片，对照一下书信的笔迹。蔡远远有点失望。照片里的填写档案登记的笔迹，和书信上的笔迹，完全不是一个人。小雪不是何雪露？
	  小雪难道就是鹿雪禾？脑袋顿时疼起来，思绪完全又丧失了方向。不如到何雪露家里去看看？当时也拍了家庭地址。小镇西街78号。
	  下了楼出了门口，又看见那只只有一只黑眼圈的小狗。它比上次见到长大了一点，神色严肃起来，蹲在一块干燥的地上冲蔡远远叫了两下，样子却没上次可爱了。原来它不是那种长不大的微型宠物狗。蔡远远看走眼了。
	  长大了是不是就会走样啊？不管是人还是小狗。它应该还是认出来面前这个人不是陌生人。蔡远远摸摸它的脑袋，转弯，往西街走去。
	  锦华高中的女生宿舍，湛蓝抱着一本画册漫不经心地看着。鹿雪禾则坐在桌子前，翻开了她的日记本。关于她的日记本还牵扯到和袖柒的争吵，袖柒和她的关系也因此一直不好了。彼此很冷漠，平时也不打招呼，各自当对方不存在一样。
	  其实本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些数字。那些数字只有鹿雪禾自己看得懂。周末，又只有她们两个人在宿舍了。
	  画册里有圣诞老人赶着鹿群在半空飞驶，湛蓝随口说，不知道还有几天到圣诞节啊！鹿雪禾张口就回答，还有四天，我本子上记录了，今天是12月20号。
	  湛蓝心里一动。
	  “原来你本子上记的时间啊，还以为是随便写的数字。”
	  鹿雪禾对于她自己躲在更衣室的事情，似乎没有半点印象。
	  已经到中午了，天色又暗下来，早上还出过几个小时的太阳。湛蓝决定不提这个事情，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些数字代表的意义可能更加接近真相。
	  湛蓝若有所思的样子问：“圣诞节我们怎么过啊？”
	  “不知道啊。”鹿雪禾回答。
	  “那你以前的圣诞节怎么过的？你爸爸是不是准备了很多礼物给你呀？”
	  这一次鹿雪禾没有那么敏感，而是陷入了回忆，脸上浮现出微笑，声音变得很轻柔：“小时候我特别喜欢麋鹿，但是不可能在家里养一只活的麋鹿啊。有一年爸爸就给我买了整套的玩具，四只真鹿大小的模型玩具以及一个圣诞老人，还有雪橇！妈妈陪我一起骑上去，差一点摔下来，幸好家里的地毯很厚实，摔下来不怕。妈妈笑得很开心……”
	  “哇，那家里放得下吗？”湛蓝惊叹。
	  “我们家很大呢！放得下。”
	  “是啊！可是去年圣诞节我还看见了更加大的，像个巨人一样的圣诞老人……”鹿雪禾说的时候，脸上带着幸福的微笑。空气里都散发出这种小幸福。
	  湛蓝靠在床铺上，手摸向了手机。
	  鹿雪禾慢慢说着，背对着湛蓝。湛蓝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然后放在自己的背后，再拨打出去。
	 
	  蔡远远在街道边的面包店买了一大块芝士火腿红豆蛋糕，再加一杯酸奶当中餐。敲西街78号的门，那是一栋带着小院子的房子。
	  敲了半天没有人应答，反而是隔壁的一栋房子，窗户忽然打开了：“喂，别敲了，在午休呢！”
	  “抱歉哦。请问一下，何雪露家里的人什么时候回来呀？”
	  “不会回来了！”
	  “为什么？”
	  “全家都搬走了，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忽然就消失了，做了那多年邻居，走了连个招呼都不打。奇怪的一家人。”
	  蔡远远还想问下去，窗户又关上了。搬家了？不知搬到什么地方去了。现在又漫无目的了。
	  手机猛然响了。
	  “喂，喂……”电话那头没人回答。
	  “喂，喂……”还是没有人说话，只有一些嘈杂的背景声，来电显示是湛蓝，怎么打过来却不说话？
	  正要挂断重拨回去，蔡远远就听见了有人说话。那个声音不能够再熟悉了，是鹿雪禾。鹿雪禾的声音在电话里更加轻飘飘，不像是声带发出的，像是用气管在说话，她似乎在回忆着最温柔的过去。
	 
	  “我还记得，去年也下雪了，和今天差不多大，把街道铺垫得好漂亮。商场橱窗里摆出了好多可爱的小玩具。”
	  “去年收到什么礼物了吗？”这是湛蓝在问话。
	  “收到了啊。”又是一阵静默。
	  “去年还没到圣诞节，我出门了。我到附近的S城去了。我一个人在路上逛，走到了复兴路的一条岔道上。那里有一些漂亮的法式建筑，到处都很热闹。很多人在吃东西、买衣服，在挽着手走路。路面上的雪已经被城市环卫工人除掉了，只在旁边有一些残余。我觉得好无聊，我不想回家，一点也不想……”
	  蔡远远一瞬间领会了湛蓝的意思，他手心握紧了手机，安静地听着，一声不发。
	  “我好孤单，我觉得好孤单，我就一个人坐着公共汽车，看着路两边发呆。天越来越晚，车越开越远，我不知道我坐到什么地方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点也不害怕，一点也不……”
	  蔡远远似乎可以想象鹿雪禾这样说的时候脸上的神色有多么镇定，但这镇定藏着深深的失望。无所畏惧，只是因为她觉得没什么值得珍惜了。
	  “我坐着车，时间一点点过去，我背靠着椅子，有点困，就睡着了。我做梦了，我梦见了家里的事情，梦见了妈妈在抚摸我的脸，还梦见了爸爸开着车全家人去海边，但是一转眼，我就坐到了我自己的房间里，一片冷清。他们都不在家里了，妈妈离开了。爸爸也很少回家，回家了，也常常一个人看报纸，他就知道吩咐我好好用功，最好能够到英国去留学，他说已经帮我联系好了一个常春藤盟校……可是我不喜欢念书，我讨厌念书。我用功是因为妈妈高兴，他也会高兴。他们离婚了，他们变成这样子我还有什么用功的必要……”
	  鹿雪禾的声音高亢起来，情绪似乎也激动了。
	  “小禾……”湛蓝微微小声喊了她的名字。然后是一阵衣服的摩擦声，大概湛蓝抱住了鹿雪禾安慰她。
	  “我还在做梦，但是梦又变了，那个梦我记得好清楚好清楚。我梦见的是很冷很冷的冬天，没有人要我，像是小时候看过的童话《卖火柴的小女孩》。我的鞋子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冻得浑身哆嗦，我到处找火找炉子，找有暖气的地方，可是身上没有钱，什么地方都不让进。肚子也饿得厉害，马上就要晕倒在街头一样。我就哭起来，哭得好厉害。这个时候，我觉得身上被什么东西覆盖了，然后我暖和起来，好暖和。好像还有人在抚摸我的头，像是小时候妈妈摸我的头一样，那么轻柔，比羽毛还轻柔。我就不再做梦了，我睡得好安稳，像是睡了好久好久……”
	  “后来，我被摇醒了。”
	  “醒了？”湛蓝问。
	  “我感觉到有人在摇晃我的肩膀，仍然是很温柔的力道。我还听见公共汽车司机在喊，到终点站了，快下车吧！司机说的是本地方言，我听得半懂。我看见自己身上披着一件大风衣，在我旁边的位置上是一个女孩子，她正看着我笑，她问我，睡好了吗，快下车吧！司机已经要骂人了，他要赶着收工回家呢。我说衣服是你的吗？她说是啊，是我的。不然你就感冒了！我说谢谢你啊，你叫什么名字。她说叫她小雪就好了。”
	  啊，这个女孩子，叫小雪？蔡远远觉得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我们两个就一起下车了，我看看手腕上的表，已经十点了。我们并肩走着，我把衣服还给她，她说她不冷，你先披着。我说，那你多大呢，结果她说了她的年纪，比我大两个月呢！我就说，那我喊你姐姐好吗？她就对我笑了，说好啊。
	  “我没有姐姐，看见她的时候，我好希望她就是我的姐姐。她说我家就在附近，这么晚了，你还是一个人吗？我说，我是一个人出来旅行。我说谎了，其实我是离家出走。小雪就说，那正好，到我家去吧。”
	  “你就去了小雪家里吗？”湛蓝问。
	  “嗯，是的。”
	  鹿雪禾说了太多话，似乎有点累了，四周很安静，蔡远远可以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小雪家里只有奶奶，她的爸爸妈妈外出工作。她家不大，是在一个巷子里面。我跟着她走啊，走了一会儿就到家了。她拿出钥匙打开门，奶奶已经睡觉了，所以她没喊奶奶开门。小雪说，她们家是才搬来不久，因为爷爷去世了，在市区的房子就留给了她。她是家里唯一的孙女，所以全家人都过来这边了，这样顺便也好照顾奶奶。
	  “我说小雪你好幸福，虽然爷爷离开了，但是你们一家人还是能够在一起的。小雪歪着脑袋笑了，说，还好。晚上我们就睡在一张床上。我在小雪的卧室里等她，她说去打开热水器。我看见她的小书桌上，有一个男孩子的照片。
	  “那个男孩子，很好看，却是半着低头。他的脸微微发红，背景是学校的图书馆，照片有点像是偷拍的。我看得有点出神，没有提防有人偷袭。我被拍了一下肩膀，吓一跳，原来小雪已经回卧室了，在我背后看见我发呆的样子，她说，帅吧！我说，是啊。她说，这是个很好的男孩子。我问她，那他是你的男朋友吗？”
	  蔡远远觉得控制呼吸的神经被扼住了。这么冷的冬天，雪化的时候尤其寒冷，但他掌心都是汗了，湿滑得几乎要握不住手机。他想知道小雪是怎么回答的，那个男孩子是谁，是不是小雪的男朋友。还有一点他还没有得到验证，那就是小雪是不是何雪露？那么多的蛛丝马迹都指向何雪露就是小雪。
	  电话那边，湛蓝似乎也紧张了，她有点迫切地问：“他是小雪的男朋友吗？”
	  “小雪说……”鹿雪禾却没有说下去，仿佛有什么东西阻碍着她。
	  然后听见湛蓝走路的噼啪声，那是她的拖鞋发出的。
	  湛蓝说：“我去给你倒一杯热水。”
	  蔡远远看见有人站到了何雪露家的门口了。暗绿色职业装，那是邮递员。他把信件投放到门口墙壁上悬挂的信报箱，看来还不知道这家人已经搬走了。
	  等到鹿雪禾喝水的声音传来，蔡远远听见耳朵边同时响起“滴答”一声。糟糕，手机快没电了。
	  “小雪说，我喜欢他，但是他却不是我的男朋友。他是我班上的同学，大概他永远都不会知道我喜欢他，因为有太多女孩子偷偷地爱慕他……”
	  电量警报声再度“滴答”一声。
	  “小雪说她喜欢照片上的男孩子，样子是那么幸福。她根本就是在暗恋，暗恋一个人不是很苦涩的事情吗？始终都是自己一个人的幻想，却无法真正触碰到对方的手，无法在对方的怀抱里感觉到真切的体温，也没有办法听见对方的承诺，更加不能够一起经历生命。我就对小雪说，你去告白了没有呢？为什么不去告白啊！小雪说，我去……”
	  三秒钟关机音乐旋律响起。电话这次真的断掉了，电池已经耗尽。蔡远远走到信报箱那里，他看着箱子，很想打开看看是什么书信。但他不能够这么做，这是违法的，即使是主人不在家，都搬迁了，他也没有权利这样做。
	  自己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截止到小雪要说的话，一切只有等回去问湛蓝了。蔡远远站在原地，考虑了一下，他现在能够做的，就是迅速回学校去。在小镇已经发现不了什么了。
	 
	  回到学校，先更换掉手机电池，一开机，就收到了两条短信息。一条是湛蓝的消息：“出事情了，快给我电话”；一条是鹿雪禾的：“我先回家一躺，我已经上车了，爸爸出事了。”
	  两个消息汇集到一起，蔡远远搞明白了。雪禾的爸爸出什么事了？她们都没说清楚啊！蔡远远决定先打给湛蓝，再决定怎么做。
	  “我回来了，你现在在哪里啊？”
	  “我在学校外面，就回来了，我才把小禾送上车。”
	  “究竟怎么了，她爸爸出什么事情了？”
	  “还不确定啊，好像是突发疾病，她家里通知的她，说她爸已经送到了医院。等我回来说啊，我有太多东西要告诉你，你哪里也不要去。”
	  “好的！”
	  蔡远远挂了电话，天已经黑得一片模糊。中午只吃了点面包酸奶，肚子饿得不像话，得去找点吃的填肚子，但这么晚了，去吃什么？
	  不过，找吃的先搁置在一边，蔡远远又打鹿雪禾的电话：“上车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轻声的“嗯”。
	  “还好吗？”
	 
	  “还好。”
	  来回奔跑于学校和小镇，又忙碌着寻找谜底，肚子还空着，蔡远远原本一片烦躁，但是听见鹿雪禾的声音，就像是雪水流过夏日里干燥的皮肤，镇定下来。
	  沉默，都没有说话。
	  车子“轰隆轰隆”地前进着，让两个人的空间距离逐渐增加。
	  但是心之间的距离却好像只有一点点，只是听着对方一长一短的鼻息，就好像对所有的惊扰畏惧都有了面对的力量，因为知道有一个人永远站在自己的背后支持着。
	  良久，鹿雪禾才开口说话：“这样太浪费电话费了。”
	  “不要紧，伯父怎么样？”
	  “是他的秘书打过来说的，情况不是特别严重，但是希望我回去看他。”鹿雪禾慢慢地说着，一字一字说得非常清晰。
	  “小禾，不管是什么事情，你都可以告诉我，我都会和你一起承担。”蔡远远的话，因为站在学校空旷处，而显得声音分外凝聚。像是拿着沙漏聚集沙子，流到鹿雪禾的心里。
	  “好，我知道了。”
	  鹿雪禾压抑着自己的声音。她其实已经想哭了，但她不愿意哭，她不想蔡远远担心。
	  蔡远远说：“到了给我发消息，我们到时候电话联系，快去睡觉吧！明天才有精神。”
	  “嗯。”鹿雪禾答应了。
	  “你先挂电话。”蔡远远对她那么细心，不愿意先挂她的电话。
	  她挂断电话，眼泪就流下来。
	  “我不应该隐瞒你这些，我会告诉你事实的，很快，很快，我就会全部告诉你。”
	 
	  湛蓝回来了，远远地冲蔡远远挥手。等到湛蓝走过来，蔡远远说：“宿舍就要关门了呢，怎么办？”
	  “要不，我们就不回宿舍了？”
	  “那去哪儿？”
	  “我也不知道啊！”
	  想起上次鹿雪禾的爸爸来一起聊天的地方绿茵阁了，但那个地方太远，现在去的话，他们只有打的。
	  “不如我们就到学校附近的小旅馆要一个房间？”湛蓝提议。
	  这倒不是问题，小旅馆很便宜的。但是，要一个房间似乎有点尴尬。
	  “别想多啦，我是女生都不担心什么。”湛蓝一推蔡远远的肩膀，蔡远远呵呵笑了。
	  “好，我要知道到底小雪和小禾之间发生了什么。”
	  “今天的电话，你听到了多少啊？”
	  “我听到雪禾问小雪，为什么不去告白，结果手机就没电了。”
	  “待会儿我就从那里说起。”
	  “好。”蔡远远说。一个奇怪的声音响起来，“咕隆”，然后又是一声。
	  “是什么？”湛蓝吓一跳，然后马上醒悟过来，“你还没吃饭啊！”
	  “是啊，匆忙赶回来，我就在这里等你了，学校里面又没什么可吃的。”
	  “我们去外面买点东西带到小旅馆里去吃，边吃边说，走！”湛蓝似乎比蔡远远还要急切，想要告诉他自己听到的一切。
	  在学校外面的街道上，找到一家还没关门的便利餐小店。买了两瓶矿泉水、一份蛋卷和鸭翅，还有一份海鲜拌面。
	  跟小旅馆老板问价格，交钱，要了钥匙，上到四楼去。打开小窗户可以看见学校的宿舍的灯光。两张床并列排开，中间放着小电视机。
	  本地电视台的晚间新闻播报得不亦乐乎。太嘈杂了，不适合说话。换频道，换到一个纯粹背景音乐的播放风景画面的频道，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蔡远远大口吃掉拌面，最后喝水。
	  湛蓝喝一口水，等到蔡远远放慢吃东西的动作，才开始努力回想，在蔡远远听到的话断掉的地方，接着开始讲下去。
	  “小禾问小雪为什么不对照片里的男孩子表白，小雪就说，他在我心里只能够远远看着，我不敢去靠近。
	  “小雪说，很小的时候，我们在一个小镇上，在同一家幼稚园，我们那个时候都是爸爸妈妈接送。有一次我看见他没人接，又下雨了，就把我的小伞借给他，他说谢谢，那是我们第一次说话。后来我们上同一个小学，但是我们不在一个班级，他忘记了我，也没有和我说话。我太普通了，他对我没有印象。但是，他却是女生们最喜欢接近的对象。他的橡皮是女生主动送的，铅笔也有女生主动帮他削好。到了中学，就更加受欢迎了。他和女孩子们说话聊天，笑得很开心。
	  “小禾就问小雪，那中学的时候，你还是偷偷喜欢他？”
	  湛蓝复述着鹿雪禾的话：“小雪就说，是的啊。我一直偷偷喜欢他，观察着他，直到我听说他家里出了状况。他的爸爸是大学教授呢，我见过的，很和蔼的一位大叔。但是他爸爸和妈妈的感情不大好，闹得很厉害。后来，他爸爸妈妈说要离婚，我就看见那段时间他总是很糟糕的状态，对人也不大理会了。我想要安慰他，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在学校里遇见他，我好想鼓起勇气上前跟他说，别难过了。可是我没有勇气，我不漂亮，学习成绩也很一般，没有人注意到我。我想如果去打扰他，也没有必要。我只能够默默地祈祷，希望他的爸爸妈妈和好，这样他就会重新开心起来。但是……但是，后来他的爸爸妈妈还是离婚了。他有一个星期没有来学校。”
	  这些往事的影子，已经在逼近蔡远远的过去。蔡远远默默地听着，靠在枕头上，那么吻合他的过去。是的，高一的时候是有一个星期自己没有去学校，因为爸爸妈妈已经摊牌了，还说到怎么安排他，是跟爸爸，还是跟妈妈？但后来，他跟了爸爸。
	  “小雪回忆着说，后来他回学校了，变得沉默了，不爱和人说话。他的样子也有了变化，比以前更加帅气了，像是因为家里的事情多了成熟的味道，但那种成熟不是自然而然的。其他女生去关心他，都被他拒绝了，刻意保持着距离。我看见他一个人走在学校里，表情充满了压抑的悲愤，心里很疼很痛。直到有一天，我在图书馆翻看旧杂志，我看见了他。太神奇了，居然被我看见他留的班级地址，还有一句简短的话。那句话是说，希望能够找一个远方的彼此倾诉的笔友。我想我明白他的意思，他不希望身边的人知道他的想法，所以要找远离自己的笔友。
	  “小雪就开始写信。但是，她故意把笔迹写得很不一样，不像是自己以前的笔迹。因为她就在他的班上，因为喜欢他，小雪一直追随着他念书上学，甚至报考同一个高中。甚至找了老师，想办法在一个班上。
	  “小禾拿去照片又仔细地看了几眼，问她，这个男生叫什么名字啊。小雪就用一种奇妙的表情说，他叫蔡远远。”
	  湛蓝说到这里，停顿下来。蔡远远终于确认了过去给他写信的笔友小雪，就是现在湛蓝讲述的小雪，也是鹿雪禾在公共汽车上遇见的女孩小雪。
	  在自己最难过的时候，她安慰自己，开解自己，后来就淡忘了。蔡远远有一丝愧疚，沉默了。
	  湛蓝笑了笑，抱着腿看着天花板，说：“没什么呀！人生就走一段，忘一段的。小学的时候，谁还记得幼稚园的好朋友？中学的时候，又不大记得小学的好朋友了。因为一辆车开过来，带走了旧的朋友，新的车开来，认识好多新的朋友。环境也换了，人也变化了。当时在一起很开心、很快活，无话不说，后来都留在心里，不再去联系那个人了。这种事情很正常。我想，如果读了大学，现在的同学也会一样淡忘的。”
	  但是，但是还是有一点点区别的。小雪对自己是喜欢的，那是完全不求回报默默关照着祝福着的喜欢。像是隐形的天使，一直守候在自己的身边，但自己却从未觉察。她来了，又离开了，不留痕迹。蔡远远有些黯然。
	  手机闪亮一下，收到短信。打开来看，是雪禾发来的。这个时候她还没睡着吗？
	  “我，我做噩梦了，圣诞节，你会在我身边吗？”
	  蔡远远回复过去：“会，我一定会。别怕，做梦而已，醒了就好。”
	  “如果我回不来学校呢？”
	  “那我去找你！”
	  “我继续睡觉了……”
	  湛蓝问：“是小禾？”
	  “是啊！”
	  为什么圣诞节让她这样介意？
	  “后来呢？”蔡远远问。
	  “后来，小禾就说小雪还讲了很多关于你的东西。你家在小镇上的房子的样子，你小时候的样子，还有养过的小狗的样子，以及你在学校里的一些事情。小禾说了太多话，很累的样子，就靠在我身上闭着眼睛休息了。我看见你的手机也断了通话，就扶她回她自己的床铺上去睡觉。”
	  蔡远远陷入沉思。
	  “小禾的日记本上，格外加重涂抹了圣诞节那天的日期数字。把12月24号平安夜几个字，写得粗重浓黑。”湛蓝提醒说。
	  “如果能够找到小雪，找到何雪露，就什么都知道了！”蔡远远忽然说。
	  “我也这么觉得。”湛蓝点头。
	  “其实，小禾原先不叫这个名字！”
	  现在轮到湛蓝惊讶了。蔡远远大致讲了一下，鹿雪禾的爸爸告诉他的事。
	  “也就是说，雪禾其实是许琴苇？”
	  按照雪禾的说法，何雪露全家搬到了S城。但是没有详细的地址，那么大的一个城市，茫茫人海，怎么找？蔡远远想起回小镇的时候，在何雪露家里门口，还看见邮递员送信。那说明搬家很突然、很隐蔽，连平时在联络的人都不知道，还在给以前的地址写信。
	  但是，这样推断还可以得到一个结论啊，那就是他们没有斩断以前的联系。可能，还是会回来的。
	  要么，直接问琴苇，可知道小雪的家里在什么地方？但她如果愿意说就不会对自己一直隐瞒。正是因为不能够讲出来，所以才压抑着，造成她的怪异行为吧！蔡远远有一种不好的感觉。渐渐接近完整的真相的时候，这种感觉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强烈。但是再难以面对的真相，也必须面对。
	  掩盖在心里，只会腐败，变成毒素，伺机发作，就好比那日琴苇大雪满地的时候对自己的禁闭。
	  第二天的中午，蔡远远接到许琴苇的电话。
	  “我，我……”
	  “怎么了？”
	  “我……我……”
	  “出什么事情了，伯父病情很严重？”蔡远远的心悬起来。
	  “不是，不是那样的。他骗我，他没有生病，他只是想让我紧张让我担心。”
	  蔡远远默然听着许琴苇的控诉，良久才回了一句话，说：“但他是你的爸爸！”
	  许琴苇就哭起来了。
	  “你就在家里，哪里也不要去，我现在就去买票，我去你那里，等着我！”
	  “真的吗？”
	  “真的！”
	  请假的事情只有再度拜托给湛蓝，湛蓝无可奈何：“再请假下去，我估计你们就要被开除了。”
	  “不要紧，我有办法，我爸爸和我们学校的副校长有交情。毕竟我爸爸是大学教授。”
	  “哦，好吧！你先走吧，我帮你写假条，总要有个理由吧。”
	  “随便吧，你编一个，我先去买票。我实在不放心她和伯父，他们之间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
	  上了车，蔡远远给许琴苇的爸爸发了一条短信。
	  “伯父，我来看您了……您身体究竟怎么样了？”
	  “我还好，你先过来。地址是……”
	  “伯父，琴苇现在怎么样了啊？”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愿意见我！唉，看来，得你去好好劝她了。”
	  “好的，伯父您别太担心，我差不多已经搞清楚大部分的情况了。我来了就和您说。”
	  “那太好了！”
	  蔡远远下了长途车，再拦住一辆出租车，对着手机念出地址。
	  才开了十几分钟，就慢了下来。
	  路面上堵车，红灯闪烁着，从车窗外一眼就能够看见前方的十字路口变成了长条面包，车辆都是蚂蚁了。怎么越是焦急的时刻就越是堵车。只有出租车司机不急，反正跳表算的钱是顾客出。
	  蔡远远问：“从这里到这个地址还有多远？”
	  “大约还有十分钟的车程吧！”司机凭借经验估算了一下。
	  看看前排车辆，已经有司机忍耐不了，冒着被罚款危险，在按喇叭了。车里的交通电台在报道，这个路口堵塞得厉害。蔡远远掏钱给司机，下车，步行。
	  抵达的时候，蔡远远打算敲门，门却一下子就开了，根本没有关。
	  许琴苇的爸爸许言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闭目养神，听到动静，睁开眼睛，招呼蔡远远：“来坐，先休息一下。”
	  蔡远远步行过来，额头蒸腾着热气。一个有点年纪的保姆过来，端了盘子，问蔡远远要水还是饮料。蔡远远说，绿茶吧。
	  还是第一次来到许琴苇的家。一架钢琴在角落里摆放着，上面以白色布块覆盖，但明显许久没人触碰。头顶的天花板投射下阳光，悬着的植物青翠可爱。这样一个家，布置周到又宽阔，住着会很舒适，但许琴苇却不开心。父女两个人，都各有心事。
	  “关于琴苇……”看到蔡远远休息得差不多了，许言永问。
	  蔡远远把所知道的情况，大致告诉他。许言永陷入沉思。
	  蔡远远看着卧室的方向，那里悄无声息，看不出什么动静。蔡远远打算先和她的爸爸沟通好，再去见许琴苇。他试探地问：“您为什么要把琴苇骗回家呢？”
	  “小远，是有人给我发了匿名电子邮件，说留意琴苇的自杀倾向，要我最近几天都提高警惕……是你吗？小远？”
	  “啊？”蔡远远不解，“不是我。”
	  “这确实太奇怪了，那给我发电子邮件会是什么人？”
	  “那您的电子邮件有什么人知道？”
	  “我的邮件地址是公开的，在公司的网站上是公开的，所以任何人都可以找到。这个人这么关心琴苇，一定是琴苇认识的人，而且，说不定关系还很熟！但我就是想不出来是谁，不像是我们的亲戚，也不像是她的同学所为！琴苇很少和其他同学往来，假期，都是我们带她去学琴，上学的时候，很少和陌生人打交道。”
	  “看来，我们都不能够小看这些事情！”蔡远远说。
	  “我越来越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外面。现在你告诉我这些情况，我想，答案已经呼之欲出，就靠你去揭晓了。琴苇回家后情绪极不稳定，拒绝开门和我说话。她是我唯一的女儿，我却一直对她的内心一无所知……唉……”许言永长叹一口气。
	  蔡远远来不及回话，“扑通”，卧室里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是什么东西倒在地上的声音。
	  两个人猛地站起来。
	 
	  许琴苇的卧室房门被许言永一推就打开了，两个人冲到卧室里，地上是许琴苇蜷缩的身体。她的手腕那里流淌出汩汩的鲜血，她的脸上全是眼泪，人已经陷入昏迷。许言永和蔡远远都惊呆了。
	  许言永马上回过神，喊道：“我给她止血，你快去叫救护车。”
	  蔡远远冲出卧室，扑到客厅的电话上，心越急越想不起该打什么电话了。埋头一看，许琴苇家的电话旁贴着周详的急救电话，赶紧拨打。
	  电话那边说：“马上派救护车过来，但是今天堵车，最好先做伤口紧急处理。”
	  临时用家庭药箱的无菌纱布包裹住许琴苇的手腕，但伤口太大，血还是不断地渗透出来。打开电视，城市频道交通新闻还是报道着堵车，电视屏幕上，路面变成了长蛇。还是堵车，许言永面色铁青了。怎么办？以现在的交通情况来看，救护车能及时赶过来吗？
	  “找最近的医院，找不堵车的路线。”蔡远远说。
	  把许琴苇的头放在膝盖上，蔡远远握着她另外一只手。许言永开着车穿梭，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回想这里最近的医院。
	  但是，往事还是不断涌现，和琴苇的妈妈吵架，被琴苇看在眼里。从前的圆满幸福像是泡影，一戳就破。成年人的伤痛和无奈是小孩子所不能够理解的，大人只能够尽量保护着小孩子，让伤害少一些。但不管怎么样，还是造成了伤害。
	  然后琴苇离家出走了，在外面出事了，不和自己这个爸爸说。自己出于愧疚，对女儿只好含糊地依顺。不能够让后座上的两个孩子看见自己的失控，现在要镇定。谢天谢地，这条路不堵车。车子转弯，看见前面的招牌，佑安医院！把许琴苇放到医院的急救推车上。办理手续，医生上前做初步检查。
	  半个小时后，医生出来了。
	  “没大碍了，因为及时止血，失血不多，现在已经处理伤口消炎了，先让她休息一下，我们给她输液补充能量和营养。”
	  蔡远远坐在病房里，许言永看了女儿一眼，默默退出病房，有些事情，琴苇大概只会告诉蔡远远。这个做父亲的，不自觉间心里竟发酵出一点轻微的醋味。
	  夜色笼罩下来，医院里充满了寂静。这是一家小医院，平时没多少病患，空荡荡的走廊里可以听见呼吸。蔡远远守在旁边。
	  他已经想好了，一切都不去问了。他要永远看守在她身边，他要告诉她，如果她死了，他在这个世界上也失去了意义。每一次出事，自己就会多一分在乎。她让他看见自己的内心，那里是一个宫殿，里面写满了许琴苇的名字。不管是叫鹿雪禾还是叫许琴苇，他爱的，只是这个人。
	  只有在昏迷时候，她才会如此安逸地睡觉吧！把什么都忘掉。但是，醒来呢？
	  许言永进来，蔡远远说：“伯父，您先回去休息吧！我年轻，我照看琴苇您放心！”
	  许言永点了点头，微笑了一下。
	  “有什么情况就通知我，我先回去，我想查下是谁给我发的邮件。医药费用我都交了，这点钱你买东西方便。”
	  “好的。”蔡远远没有客气。出门来，确实没带多少钱，平时零花钱也不多。
	  许言永关上门，脚步声渐渐远去了。蔡远远靠在床边沿上，握着许琴苇另外那只手，逐渐恢复了暖意。不知道什么时候，听见了一些沙沙的声音。蔡远远醒来，才发现自己刚才靠在边上睡着了。
	  医院的管道暖气开了，房间里的温度保持在二十五度。
	  下雨了，淅淅沥沥，使人惆怅又发呆。
	  站立了一下，活动活动身体，蔡远远回转过头，看见一双在暗光里，犹如两团小火焰的明亮眼睛。她什么时候醒了？两个人在暗夜里，默默地都不开口。许久，还是蔡远远先开口。
	  “小禾！”蔡远远习惯地还是叫着她更改后的名字。
	  “我爱你！”
	  蔡远远心头一震。
	  这样直截了当的告白，不像许琴苇的语气。但是，他回答：“我也爱你！”
	  “什么是爱？”许琴苇的语调越发古怪了。
	  “我……”一时间蔡远远回答不上来。
	  “我想我现在知道什么是爱了！”许琴苇的声音好像不需要空气，就直接到达蔡远远心里。
	  “为什么这么傻？你知道这样做会让我有多么难过，如果你死了，我就算活着也永远都只是行尸走肉……”蔡远远的声音极力保持镇定，但仍然控制不住因为激动带来的颤抖。是的，他不能够失去她，更加想象不到许琴苇会傻到要自杀。
	  “不管有什么问题，我永远都会站在你这边，帮你解决，不能够解决，我也会和你一起分担。如果爱你却无法和你分担，这爱又有什么意思？”蔡远远说到太激动，顿时打住，无法再继续下去，他告诉自己要放松，这个时候不要再刺激到琴苇，避免她也情绪激动。
	  许琴苇好像什么都听着，听着蔡远远在说话，又好像茫然看着虚无的黑暗，一个人自言自语：“什么是爱？”
	  “爱就是不论何时何地，过去未来，永远与你分担痛苦、分享快乐。路再长、再艰难，也要一起走下去！”此刻这些话说出来，几乎不需要草稿，蔡远远觉得就像是自己的心在自己说话。
	  许琴苇开始哭了。
	  “小雪跟我说，她有多么爱你。”
	  “小雪，她爱到情愿把自己的一切都交付给上帝，只希望上帝庇佑你幸福开心，纵然她失去生命也在所不惜。”
	  “小雪？”
	  “是我，也是她！我们是一体的！”眼前的这个少女，熟悉到可以为她生死一起，但又遥远得像是失去了许多的童年最爱的玩具。面色带着恢复后的血色，但仍然显得苍白。灯光熄灭了，凭借的是外面的路灯和其他科室以及走廊的一些微弱光线。
	  蔡远远决定不打断她。
	  “从她那里我知道了那么多关于你的故事。那么多！
	  “我住在她家里两天，奶奶身体不好，一直在自己卧室里很少出来。小雪说奶奶也记不得客人样子，她有老年痴呆，眼睛也老花了，现在全靠她照顾。过一段时间，妈妈会想办法在本地找工作。
	  “圣诞节的那个夜晚，全城充满了欢乐的气氛，下了一点点雪。我要求小雪带我去玩，我们去一家举办庆祝聚会的酒吧。我们玩到很晚，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
	  “那个夜晚我们两个人往回走，过了地下通道，我们走上来，要经过一片植物绿化带才能够拦到车。周围已经没有人了，我们继续往前走，我问小雪，要不等一等再过去。现在一个人也没有了，我害怕。小雪说她也害怕，但是有路灯那么亮，我们跑过去就好了。二十几米的路，我们相互拉着跑过去。等我们到达那里，‘啪嗒’几声，附近的路灯熄灭了。被人用什么东西破坏了，光线太微弱，我只感觉到闪出两个黑色的人影。他们说乖乖跟我们走，不许叫嚷。
	  “我们都感觉到冰凉的利器贴着身体，那一定是匕首，我和小雪的手拉得无比的紧，我们慢慢被推搡着，往更加暗的地方挪移过去。我们被带回通道，我看见匕首的光芒像是野兽的眼睛，瞪着我和小雪。两个男子将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楚长相。眼看着他们就要带着我和小雪从通道旁边的出口出去，一转过去就是茂密的植物，以及大片的树林。离开了马路就再无逃脱的希望。在那一瞬间，小雪和我对看了一眼，她猛然把我一把推开，用极其低沉的声音冲我说：跑，快跑。
	  “我拼命地跑，我要去找警察，我要报案，但那是很深的夜晚，陌生的城市我认不出路线，我使劲地按手机，拨打110，但却占线。我浑身都是冷汗，紧张得发抖，我不知道再拖延下去会发生什么。两条腿不像是实际存在的，像是泥沙做成的，行走在洪水之中。我冲到有人的地方大喊，救人。但是我跟着几个人到了原地，已经不见人影了。没有小雪的人影，也没有坏蛋的人影了。
	  “那个位置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被我叫来的几个人看疯子一样看我，说，你确定真的出事了。我说不出话来了，只是两只手不停地比画着，我拉着他们不放手，他们反而更加笃定我就是一个疯疯癫癫的丫头，他们嘟囔着回去了。我又拨打110，这次终于打通了。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因为太害怕了，报告完情况和发生地点，我就一个人在路上走，然后扬手招了一辆出租车，我去了旅馆的房间，把灯全部打开着，我很害怕。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把电视打开着，盯着屏幕却什么也看不进去，小雪，小雪不会……我一整夜都没有睡觉。”
	  “是小雪救了我。”许琴苇在蔡远远的怀抱里，像是溺水者唯一能够抓到的稻草。
	  “小雪后来究竟怎么样了？”
	  “她，她遇害了！”
	  蔡远远第一次看见一个人哭得这样厉害，像是明天世界就要不存在了一样。许琴苇无法停止自己的哭泣，眼泪把蔡远远的衣服全部打湿，他唯有把她抱得紧一点，再紧一点。
	  等到她平静下来，蔡远远才问道：“后来，你怎么做的？”
	  “后来，我回家了。我在早上宾馆送的免费晨报上，看见了一则新闻。新闻说昨晚有一个年轻的女生遇害，该女生送到医院时，生命情况危急。报案人情况不明，猜测是路人。截止到发稿时间，警方判断，该女生激烈反抗当中，被行凶者持刀刺中腹部，最后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亡！”
	  说到这里，许琴苇把头深深埋在蔡远远的胸口。死了，小雪死了？何雪露，这个一点一点安慰自己、偷偷喜欢着自己、给自己写信交笔友、想办法开解自己的女孩子……死了？
	  新闻已经报道了，可以确认无疑。在她短暂的生命里，上天给她的没有公平可言。蔡远远觉得自己永远无法弥补这一点，也无法看着她的眼睛说谢谢。
	  “所以，你很恨你的爸爸？”
	  “我恨他。如果不是他们离婚，我就不会离家出走，如果不是离家出走，我也不会遇见小雪，我更加不会去她家里，也不会在圣诞节拉着她一起出门玩，不会那么晚回家就不会遇到坏人。”
	  “再后来？”蔡远远轻声问。
	  “我不知道怎么办？我不敢去见警察，我回家了。都是我的错，我不敢告诉任何人。”
	  “凶手有没有被抓到？”
	  “没有。后来，我每天都看当地电视台的新闻，时刻留意，却没有破案的报道。”
	  “我来喜欢你，因为我想代替她喜欢你，完成她的心愿。我不想你发现，所以我改了她的名字，但我把这个名字颠倒了。”
	  转校是要为死去的好朋友来完成爱情的愿望。蔡远远终于明白了。
	  “但是，我总是梦见她，她没有原谅我，还是没有原谅。我必须死掉才能够得到她的原谅。必须死掉……”说到这个时候，许琴苇号啕大哭起来，如果你见过盛夏最惨烈的暴雨，就能够想象出许琴苇在这一刻的大哭的情景。许琴苇的眼神开始涣散了。
	  “我看见小雪了，她在问我为什么，为什么要抛下她……”
	  蔡远远用手指微微按住她的嘴巴：“一切都让我来承担。你不是故意的，小雪既然决定了要救你，就一定会原谅你的。”
	  蔡远远重复了一遍：“一切都交给我。睡吧。”
	  这句话，如同魔力咒语，无边广大。许琴苇闭上眼睛，抽噎着……良久，她急促的呼吸平息下来，她太累了。已经说了太多话，她还没完全恢复。蔡远远一下一下轻微拍着她的手背，节奏缓和如小夜曲。许琴苇的意识迷糊起来，哭得精疲力竭，她就很快便再度睡着了。
	 
	  一切水落石出。那是一种深深呼吸出二氧化碳，让新鲜氧气进来滋养身体的释放。暗夜里发生的舍弃以及牺牲，在白日看来如同做梦，但陈述者自己刻骨铭心。
	  自己活下来了，朋友因为救自己死了。活着的人，其实背负着最重的考量。为什么做出牺牲的不是自己，而是别人？尤其是造成事件的发生是因为自己提出游玩。源头来自许琴苇，所以她不得解脱。错，都是她的错；罪，都是她的罪。
	  雨停了，只在夜晚下过一阵子，空气很清新。医生再度来检查，说已经可以出院了。
	  湛蓝的短信来了，问怎么情况了，还不跟她说一下，害她干着急，打电话又不通。是啊，忙着送许琴苇到医院，后来又照顾她休息，关了手机。蔡远远告诉湛蓝已经没事了，具体情况等回学校了再告诉她。
	  再度黄昏的时候，琴苇醒了，那些隐蔽的、最为沉重的过去，统统讲出来，有人听到了，她觉得人似乎轻松无比。像是童话里的理发师，看见长耳朵的顾客，却不能够倾诉，最后讲给了洞穴听，得到解脱了。
	  蔡远远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代表着一切。他包容她的一切，支持着她。相对沉默了好一会儿，许琴苇才先开口说：“肚子好饿。”
	  “想吃什么？”蔡远远笑了。
	  许言永也来了，刚好推开病房门，听见了。
	  “想吃什么，爸爸去给你买！”
	  “想吃玉米羹，还想吃烤鹌鹑。我要爸爸给我亲自烤的！”醒来后的许琴苇确实人也变化了，仿佛新生。精神很好，甚至调皮地一笑。
	  许言永看出来，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理情况，女儿都好转了。
	  “再不许做傻事了，爸爸永远会帮你的，不管有什么事！”
	  “不会的！”许琴苇笑一笑。
	  然后许言永出来，对蔡远远招手。蔡远远跟着出来，问：“现在出院吗？医生说没什么问题了。”
	  他想了想，说：“不急着办理出院。”
	  蔡远远已经把全部的真相告诉了许言永。
	  蔡远远跟着他走出来：“伯父还有什么打算？”
	  “琴苇的事，你还有什么看法？”
	  蔡远远如实地说道：“也许，需要找个心理咨询师，专业地帮助琴苇。我想，她被这个心理包袱几乎要压垮了，现在即使倾吐出来，也需要继续开解。”
	  “想不到，在她身上发生了那么多事情。”许言永叹息。
	  许琴苇再度入睡，很安稳。像是把自己最沉重的包袱转交出去了，终于可以轻松地安睡。
	  “何雪露呢？”
	  “我们是否要去她家里……”
	  “不，就让这个事情过去吧！已经都清楚是怎么回事情了，也无可挽回，对于何雪露的家人，再提起来也只会是重复的伤害。”许言永的口气很坚定，为了维护女儿，他的想法也能够理解。
	  “好的。”蔡远远口头答应着。
	  但是，他无法不提。何雪露，小雪，在他人生最困苦的心境时候安慰过他，她那么地爱他，情愿默默祝福着他，而不是得到他，木头人也会被感动。对于许琴苇可以不提，对许言永也不提，但对自己，蔡远远觉得必须有个交代。虽然，一瞬间他隐约不喜欢许言永决断的口气。
	  许言永似乎觉察出蔡远远的抵触，他去不再说什么，转移了话题：“休息两天，你们就回学校吧。耽搁不少时间了！”
	  蔡远远点点头，说：“好。”
	  是什么人给琴苇爸爸发的邮件？这个人又是怎么知道琴苇会寻短见？邮件的主人一定与这些事情有关。但许琴苇的爸爸排除了亲戚的小孩，也排除了同学。蔡远远仍然想不出原因。
	  许言永说：“我先离开了，你再陪陪琴苇。”
	  蔡远远回到了病房，琴苇躺在床上，医院的便利床上用的小桌子，摆着简单的餐点。她喝了一口紫菜汤，嘟囔着：“好没有味道。”
	  她完全恢复了第一次见到的娇俏可爱，蔡远远忍不住过去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脸：“伤口还疼吗？再过两天，带你去喝牛肉汤。”
	  许琴苇舔舔嘴巴，像个小兔子一样：“好啊好啊，好想念那个巷子里的牛肉汤，味道好鲜美的！”
	  “小禾……”蔡远远叫了一声。
	  许琴苇皱了下眉头：“好咸，它们的菜好难吃，鸡肉莴苣盐放多了！”
	  “是吗？那别吃这个了，回头我去外面给你买零食。”
	  “好，你说……我把名字改回来好吗？”
	  “好！”蔡远远不假思索地回答。蔡远远坐到她旁边，靠得那么近，那么近。
	  “那从现在起……”许琴苇的眼睛蝴蝶一样眨巴着，一切过去都成了风。
	  “琴苇……”
	  许琴苇抱住了蔡远远的脖子。他们感觉到彼此的呼吸，温热的气息吹拂过面颊，带着经过了那么变故之后的静默与安定。只是嘴唇与嘴唇轻轻碰了一下。
	  然后蔡远远站起身：“好好休息哦。我今天去旅馆休息了。明天早上就过来，你要乖乖的哦！”
	  “好的！”许琴苇依依不舍，但蔡远远昨天已经没休息好，太需要好好休息了。
	  “明天见。”
	  回到学校已经是三天后。雪融化得干干净净，只有空气还飘荡着寒意，但气温反而回升了。湛蓝来车站接人，许琴苇穿着长袖子，掩盖了伤口。蔡远远手上拎着东西，不让许琴苇负累。许琴苇两手空空，挨着蔡远远站着。
	  三个人一起上了公共汽车，一时间也不知道从何说起。蔡远远只是提醒许琴苇别使用受伤的那只手，湛蓝一肚子疑问，但也不好发问。许琴苇冲湛蓝微笑一下，然后靠在蔡远远的肩膀上休息。
	  湛蓝说：“小禾。”
	  许琴苇半睁开眼睛：“蓝，以后叫我琴苇吧。”
	  湛蓝笑笑，点头：“好！反正回宿舍了你得好好交代，告诉我你们的那些秘密！”
	  蔡远远偏过头说：“湛蓝……琴苇已经没什么秘密了。呵呵，我都知道了，知道了的就不算秘密了。”
	  “你们两个在卖关子吗？”湛蓝假装气呼呼的说道。
	  蔡远远跟许琴苇相视一笑：“没有卖关子，是琴苇要学着放下，所以，首先就要不把那些事情压抑起来当秘密。”
	  湛蓝点点头，她看着车窗外，外面大白天有人放烟花，轰隆声不断，打破天空的寂静。
	  “哎，听说夏天要举办一次最大的嘉年华会哦！好想快点考试完就放假啊，我们到时候一起去玩吧！”
	  蔡远远说：“好啊！”
	  下了车，湛蓝帮蔡远远分了一半东西提着，三个人进了学校，已经是下午。湛蓝和许琴苇回宿舍，蔡远远回自己宿舍。
	  重新安顿下来，许琴苇在隔壁女生宿舍的同学问起来时，解释说：“生病了，所以回家休养。”
	  宿舍里的袖柒淡淡地躺在自己床上，插嘴说：“身体不好，怎么不在家多休息呀？”
	  “不是要迎接高考了吗？”
	  “家里情况一般的学生才那么重视考试吧，据说有钱可以直接出国留学呀。”袖柒语气还是淡淡的。
	  许琴苇不生气也不反驳，回过头叫湛蓝：“我们去吃东西吧。”
	  湛蓝挽着许琴苇出来。
	  湛蓝问：“去吃什么呢？”
	  “我想去喝学校外面那个巷子的牛肉汤！”
	  “要我陪着去？干吗不喊蔡远远嘛！”
	  “蓝，我有那么重色轻友吗？”
	  “某人似乎有那么一点哦。”
	  “我请你啦！然后，你不是想知道秘密嘛！”
	  湛蓝还是有点惊讶。
	  既然是秘密，就算已经告诉了蔡远远，但自己毕竟是朋友，蔡远远是恋人啊！难道也会全部兜给自己吗？
	  “蔡远远说得对，我越是把这些事情坦白给我最爱的人、我最好的朋友，我就越能够解脱。如果你们不和我分担，那这个世界上，我再也找不到人分担。”许琴苇说完默默看着天空，面孔上浮现着把问题思考透彻了的意味。
	  湛蓝觉得眼睛一热：“讨厌，怎么变得这么会感动人！”
	  巷子口到了，一路走进去，化完了雪，潮湿的泥土泛出点点微绿。再过半个月，就会被春天笼罩了。
	  汤店开门了，老板在热气腾腾地大汤锅前添加东西。许多的香料，还有牛肉，以及准备着各色佐料。看见有顾客，大声招呼：“先坐下，稍等！”
	  进了店子，要了两碗牛肉汤，浓浓的香味一点没变化。许琴苇拿筷子的手有点不顺，痊愈才伤口，运用力气有点障碍。
	  湛蓝问：“不要紧吧？”
	  “还好啦。”许琴苇夹起一片芹菜，证明给湛蓝看，“没问题，完全可以操作！”
	  湛蓝“扑哧”一笑。
	  “为什么改名字了啊？”
	  “因为我本来就叫许琴苇啊！”
	  “那鹿雪禾……”
	  “是借用的小雪的名字颠倒过来的！”许琴苇迅速地回答。
	  “那其他同学知道吗？还是叫你雪禾吗？”
	  “我没有和别人说，只有你和远远知道，只要你们两个叫我琴苇就可以了。反正很快我们就要考试，暑假一来，就各自毕业了，这些同学多数都不熟悉。”
	  “哦……也是的。”
	  “远远把大致的情况跟你说了吧？”
	  “没有啊。”湛蓝摇头。
	  “我自己来说，也是开始面对的第一步吧。”许琴苇想了想。
	  店老板在后面忙碌着，偶然到前面来，才开门，没有多少客来。
	  两个女孩子喝完汤，很暖和，浑身懒洋洋了。许琴苇省略了细节，把大致的过程复述了一遍。但湛蓝仍然听得手心出汗，惊心动魄。
	  湛蓝出了一会儿神，问道：“那后来你就再也没有联系小雪家里的人了？”
	  “嗯。”许琴苇点头。
	  “那么，你打算联系吗？”
	  “我想，我还需要一点时间。我会的。”
	  “不管怎么样，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无法改变，小雪的灵魂在天国里也一定希望你好好生活，那样才不会辜负她当时的心意！”湛蓝边想边说。
	  “我也希望！”许琴苇的手仍然握着汤碗，刚才的汤面浮现着自己的面孔倒影，现在已经没有了。
	  “没有想到，你喜欢上蔡远远，是要代替小雪成全她的心愿。”
	  “但是，我现在是真心喜欢着远远了。”
	  “这也没有区别。不管是代替，还是你自己喜欢上，都是你出现了啊。蔡远远喜欢的是你！”湛蓝强调了一下。
	  “好啦，我们回去吧。”
	  “好的。”
	  走在巷子路上，一层层台阶跳下去。湛蓝拉着许琴苇的手，说：“看看好了没？”
	  “哦。”许琴苇卷起袖子。
	  在手腕那里，已经变成了粉红色的疤痕，这表示已经痊愈得差不多了。
	  “其实早就不疼了，不过，还是感觉转动时候不习惯，大概是心理作用。”许琴苇一笑。
	  湛蓝说：“好了就OK啦。我们要好好准备考试啦！我想念的大学听说那是全国最漂亮的大学哦。你和蔡远远？肯定是要念一所大学的吧？”
	  “对啊，我们是这样想的。”
	  “不管考试什么情况什么结果，我们都一起去夏天的嘉年华会玩吧！”
	  “好啊！为什么那么想去啊？”许琴苇倒有点困惑湛蓝的热情了。
	  “嘿嘿，这是个秘密。”
	  “啊，你也有秘密？”
	  “难道就只能够你们有秘密吗？哈哈！”湛蓝开玩笑起来，“蔡远远说他在医院都不睡觉，陪着你一夜呢！你怎么报答他呢？”
	  “报答？我当然报答了啦。不过我也不告诉你，你快到大学里找新的喜欢的男生吧！”
	  许琴苇的手机响了，湛蓝发出一声哀怨的感叹：“好了，小琴苇属于我的时间段结束了，接下来换蔡远远同学了。拜拜，你们约会开心啊！我走了。”
	  许琴苇拍打了一下湛蓝象征性挥舞两下的手，然后接通电话：“是我！”
	  “是在哪里呢？”
	  “和湛蓝一起，才喝完牛肉汤，准备一起回宿舍。”
	  “我来找你啊，让湛蓝别走哦！”
	  “好的。在哪里见面呢？”
	  “到学校的蔷薇园旁边呀。”
	 
	  蔡远远的人还没过来，已经听见一阵狗叫了。许琴苇惊讶了。
	  这狗很熟悉啊。它的黑眼圈那么明显，一看就能够辨认出来。
	  就是出现在蔡远远在镇上的家里楼下的那只狗，它现在已经长得很高大了。怎么会出现在学校？并且，还跟蔡远远在一起？太不可思议了。
	  当时还以为它不会长高长大。
	  许琴苇上前去，摸摸它的头，它却一副冷漠的样子。
	  反而是湛蓝走上前，它热情地拿舌头舔湛蓝的掌心。好痒，湛蓝咯咯地笑，闪躲开来。狗却不依不饶，继续跟着她打转。
	  蔡远远也觉得奇怪：“我让湛蓝别先走，就是想让你们一起看看它呢！”
	  “它叫什么名字？”湛蓝问。
	  “不知道啊，反正它有那么大的黑眼圈，我们就叫它黑眼圈吧。”许琴苇说。
	  但是，许琴苇问：“太奇怪了，为什么它会出现在这里？是你带过来的吗？”
	  蔡远远摇头：“我在学校外面的车站站牌下面看见它的。我纳闷了好一阵。它旁边没有人，它也好像不慌不忙，估计我要来带它走一样，就在站牌下蹲着。看见我过来，冲我叫。”
	  “我认出来，就特意等半天，也不见有人来找它。”蔡远远蹲下身，手里提着才买的狗粮，黑眼圈略微吃了两口，就扭头不吃了。
	  “那怎么办呢？我们去上课，它怎么办？”
	  “不如我们带它到宿舍？”
	  “学校不会同意我们养狗的呀！除非把它藏到宿舍里？但是，得有人看着它呀。”
	  湛蓝和许琴苇热烈地讨厌起来，蔡远远有点哭笑不得。
	  蔡远远把狗粮包好：“放心，我刚才顺路已经和学校门口的保卫大叔商量了，暂时先寄养在他那里呢！黑眼圈吃的东西我负责买，其他的费用我来垫付！”
	  许琴苇问：“你手上的钱够用吗？要不，我来……”
	  “够的……爸爸最近给我的卡上打了一笔钱。说起来，我好久没回去看他了。”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许琴苇和她父亲的关系，他忽然对自己的父亲有一种淡淡的原谅。父母总归是爱自己的孩子，而他们自己的人生，也有他们的烦恼，理解了他们也就原谅了他们。母亲的离开，也许有她自己的想法。她的感受，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可惜，他们都没有跟自己说。也许说出来，彼此都不会存在隔阂和误解了。
	  “我们高三寒假就只有十天。马上就这个学期末了，考试完了也要和家长商量报考什么大学啊！你可以等放假回去好好看看爸爸！”湛蓝在旁边说。
	  “嗯，是啊！”蔡远远牵着狗，三个人一起往学校门口走。
	  把黑眼圈交给了保卫大叔，湛蓝非常主动地说：“我去教室自习了。你们也别耽搁时间啊，功课要紧，以后上大学时可是有着大把时间的哦！”
	  被湛蓝常常开玩笑已经习惯了，许琴苇还是脸有点红。
	  两个人沿着路边上走，许琴苇若有所思：“远，黑眼圈出现的还是有点奇怪。它难道自己坐车来学校的吗？可是，为什么来我们学校呢？”
	  “是啊！我也纳闷。难道是它以前的主人，也有小孩到这个学校读书，然后走散了？”
	  “你不是说等了半天，没有人回来认领黑眼圈吗？”
	  “是啊！”
	  “从镇上搬走后，也就是和你一起回去一次，上一次了解小雪的事情回去过一次。两次都看见了黑眼圈！”
	  “小雪……”
	  在蔡远远面前提到小雪，许琴苇骤然沉默了。
	  心结在打开，但需要时间。
	  “爸爸告诉我说，在我那个的期间，有人发邮件提醒他……”那个指的是她的做傻事，割自己的手腕。许琴苇觉得自己心里，似乎有很多的细小的东西，攀爬着，但又找不到具体的答案。
	  “是比较蹊跷，像是有人了解一切，故意在引导着事情的发生。”
	  许琴苇抱住了蔡远远：“我有点害怕，你说，会不会存在着一种东西？”
	  蔡远远糊涂了：“什么东西？”
	  “灵魂！”许琴苇抬起头，她的回答，很直接。
	  蔡远远恍然大悟，她把这些奇怪的细节，组织起来，开始朝着一个完全神秘的方向去想了。
	  “不会的，世界上才没有鬼魂呢！”
	  “但是，有的时候，我真的感觉，我的行为不由自己控制。”
	  “这是因为，你心有愧疚，所以对小雪充满了歉意，所以，你总觉得自己应该接受惩罚。”
	  “是这样的吧！”许琴苇把头又伏下去。风吹过来，两个人都哆嗦了一下。
	  “小雪她……算了，我送你回去休息先。放心，万事有我在！”蔡远远面孔上的笑意，让许琴苇安定无比，如晴朗天空下的海面。
	 
	  白色的试卷一张一张发下来，从最开始的一个人那里，往后面传递下去。蔡远远接过来，分给琴苇一张。湛蓝坐在教室后面一排的位置，也拿到了试卷。大家都分头做起来。
	  进入紧迫的考试倒数时间，空气也让人窒息。
	  蔡远远却有点心不在焉。
	  1月25号已经被确定为学校放假的期间。他很想念父亲，想起他在书房的书架前拿着一些书籍教他认字的情形，那大约是在六岁时候的样子。
	  母亲和父亲说话很少，他们之间各自做各自的事情。父亲看书，妈妈就在旁边看着电视，电视里播放的东西不是什么正式的节目，只是广告，也看得聚精会神。
	  讲台上，班主任老王在发话：“认真做好这次考试，这次的分数将会决定在最后的三个月里哪些人成为重点照看的对象。”
	  这话说得还真够直接的。
	  也就是说非重点照看的对象就不会怎么关照了，反正也没太大的希望进入大学。
	  “然后，那些有希望进入重点，甚至是全国一流大学的同学，将会安排坐在最前面的第一排，后两排座位是重点对象，其余的将自由组合！”许琴苇埋头捏着铅笔，在卷面上勾画起来。她已经开始做选择题目了。蔡远远收回心神，又看一眼湛蓝，湛蓝手心里在玩笔。
	  为什么自己反而有点浮躁。
	  先考试完了再说。
	  一共是三天的考试，从1月23号开始。
	  这是第一天。
	  这些题目都还记得，虽然因为琴苇的事情，好些天都没安心用功。但静下心来，多数东西还是会做的。琴苇的功课也不用自己操心，上一次的考试成绩，让自己目瞪口呆啊！
	  还有半个小时，下午这场考试就结束了。
	  蔡远远回头检查一下，已经做完了，该做的都做了，而且多数都很有把握，不想磨蹭着待在教室里啊！
	  蔡远远起身，交卷。走出去的时候，老王瞪了他一眼。
	  估计班主任下回又要说嘴了，不过现在真的不想待着，干巴巴等着结束太郁闷了。
	  出了教室，散漫地走下楼，到了一楼。
	  经过以前的教室，低年级的学生已经提前考试完了放假了，教室里空荡荡的，黑板上还有一些人的涂鸦。每次考试完都像是监狱的大赦，比节日的狂欢还要快乐。放假是学生最happy的事情了。
	  忽然想起了小雪。
	  何雪露和自己坐在一个班级里的时候在什么位置？自己是在什么位置？这些都印象模糊了。
	  何雪露……
	  继续转悠一下，转到游泳池附近，不过蔡远远没有进去。想起上一次许琴苇在更衣室里的事件，现在完全能够理解她了。
	  手机来了消息，是湛蓝问他在什么地方，琴苇在找他。
	  蔡远远回复：“我们到学校餐厅外见，一起吃晚饭！”
	  冬日里的白天太短，晚饭时间就已经黑了下来。蔡远远先占好位置，买好饭菜。湛蓝和琴苇一起进来，找过来。
	  蔡远远问湛蓝：“放假了你准备做什么？”
	  “回家好好休息呢。寄宿学校就是闷人，我要好好睡觉，大睡三天，再找以前的同学啊什么的玩。”湛蓝咬着一颗章鱼丸子，咕叽咕叽地说。
	  “我也回家，想和爸爸好好聊聊！”许琴苇不问自答。
	  “那我只好也回家了……我想去S城看看小雪家里……”
	  许琴苇埋头喝热橙汁，然后说：“我把地址写下来给你。”
	  很意外，蔡远远没想到许琴苇直接就告诉他地址。
	  “虽然我现在不敢回去那个地方……”许琴苇说。
	  “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由我去做也是一样的！”蔡远远说。
	  湛蓝捧着餐盘：“我要先闪开吗？好肉麻哦！”
	  许琴苇拉住她的衣角：“放假你可以去找我玩啊，我家又大，没玩伴好冷清的，我和我爸爸又没什么话。”
	  “是全部都包了吗？吃啊喝啊住啊，还有逛街啊。”
	  “没错！”
	  “这么美的事，我也想去了。”
	  “你啊，想得美，你不是要回家，还要去S城……”许琴苇抿嘴一笑。
	  “那黑眼圈呢？”湛蓝提醒他们。
	  “我先带回我家，我还要回镇上看看，问问它是怎么跑出来的，还跑到学校来了。”蔡远远说。
	  啪，四周一片慌乱的“哎呀”，然后一片漆黑。
	  餐厅居然停电了。
	  许琴苇发出一声惊叫。
	  蔡远远和湛蓝异口同声：“怎么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
	  餐厅里点起蜡烛，光线恢复过来。看得清楚就是黑眼圈，它没有叫唤，蹲在地上舔蔡远远的鞋子。
	  虚惊一场。
	  许琴苇忍不住拍打一下黑眼圈的脑袋：“你要吓死人啊！”
	  黑眼圈仍旧是不理睬。
	  “估计它是惦记着蔡远远，要他快去买狗粮。”湛蓝对琴苇说。
	  “上次买的是小包装的，估计吃完了，别的口味它肯定吃不习惯。”
	  “还真挑食。”湛蓝发表意见。
	  “琴苇，你脸色有点差。”蔡远远看着许琴芦说。
	  “大概是被吓到了。”许琴苇回答。
	  蔡远远和湛蓝两个人心里都清楚，黑眼圈吓到人，最多只是小惊吓。她大概是联想起别的什么了，假装都没想到。
	  从餐厅出来，许琴苇还是神思有些恍惚。
	  蔡远远有意和湛蓝说起笑话来，想要转移许琴苇的注意力。许琴苇看向道路边上的树木，那一排桦树叶子微微生响，光线黯淡，黑眼圈忽然“呜”了一声，许琴苇的瞳孔收缩了，她看见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站在一棵树的正面，头发有些长，穿着白色的鞋子。看不清楚面目的表情，但是心头生出极怪异的感觉，是恐惧，对，那是恐惧的感觉。许琴苇转头抓住蔡远远的肩膀，蔡远远愕然地扭头，湛蓝也侧身看过来，许琴苇想说，看那边，你们看那边。但是她怎么也无法把声音从喉咙里逼迫出来，几乎把眼泪都急出来。
	  蔡远远会意，顺着她的手指方向看过去。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树木，彼此空距的桦树。
	  许琴苇抓着蔡远远的肩膀的手，松弛下来。难道，是幻影？因为光线的缘故？还是，有别的人经过。但是，那个人的影子，熟悉一如……小雪！
	  自己还是没办法完全摆脱吧。或者，是她回来了……
	  湛蓝拉起了许琴苇的手，大声说：“来，我们唱歌吧！记不记得那次我们边跑边唱歌啊？”
	  许琴苇勉强开口说话，但还是有些断断续续不连贯：“好……我们……唱一下！”
	  蔡远远转到许琴苇背后，抱住她的肩膀。三个人靠得很近，仿佛左右保护者，保护着许琴苇。
	  黑眼圈却没有跟着他们走。仍然在刚才叫唤了一声的地方半蹲着，它冲着树木那边又叫了一声。蔡远远喊它：“黑眼圈，我们回去吧！”
	  黑眼圈才“嗖”一下跑过来。
	  三人各自回到宿舍。许琴苇坐到桌子前，拿出了自己的笔记本。好久没有在上面写字了。那些用笔勾描的数字，现在看来触目惊心。一页一页翻着，湛蓝过来，把手压到本子上：“不要看啦，还不睡觉？”
	  许琴苇勉强地一笑，说：“蓝，有没有打火机？我想把它烧掉。”
	  “啊？”湛蓝惊讶了，但瞬间省悟。许琴苇已经开始有点草木皆兵的疑心了。烧就烧掉吧！眼睛看不见，可以减少胡思乱想的诱发对象。
	  袖柒的声音冒出来：“真是奇怪的人。”
	  湛蓝不搭理袖柒，考试来临，宁子早搬出去了，说是家人跟学校商量了，陪同照顾学习，好专心用功，宿舍里只剩三个人了。袖柒埋头看书，不说话了。
	  但湛蓝还是犯难了，女生又不抽烟，找不到打火机。
	  “小禾，我去隔壁问问，有没有打火机。”
	  许琴苇点头。
	  湛蓝返回，两手空空，无可奈何耸肩：“都没有啊。怎么办？”
	  袖柒变魔法一样，掏出一只打火机。
	  把湛蓝和许琴苇都吓一跳。
	  许琴苇看一眼她，说：“谢谢。”
	  袖柒笑了一下，猜不透是什么意味，不说话继续低头温书。
	  湛蓝和许琴苇到卫生间去，拈着本子的一角，许琴苇似乎有不舍，拿过来又翻了几下。湛蓝看见了“小雪”“鹿雪禾”……这些名字飞快跃过视线，许琴苇关上本子，按下电话机，火苗冒出来，蓝色的外焰触到本子，迅速烧起来，本子丢下去，渐渐变成灰烬，然后冲水，消失于无形。
	  许琴苇的眼角有泪痕。
	  袖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卫生间外间。她笑了一下，转身回自己的位置上。
	  第二天上午的考试一结束，训导主任在门口叫住了许琴苇。
	  到了训导主任的办公室，开门见山地问：“冬天为什么在宿舍玩火？”
	  啊！许琴苇马上想到了袖柒。
	  懊恼万分，原来她是另有心思才主动借打火机。
	  “很危险知道吗？你不要不承认，我看了她手机里拍摄的画面。人家阻止你，你要和她吵架，对不对？幸好没出事！……”
	  许琴苇完全听不见去了，她的眼泪就要冲出来，但是立刻又收住了，转为了巨大的惊恐。
	  训导主任的办公室的落地窗外，赫然是一个女孩子站在那里。
	  衣服和样子就是上一次在桦树林边上看见的那个人，但这一次格外清晰。现在是白日，这个女孩子面无表情，眼睛直视着许琴苇。
	  训导主任的批评完全变成了无足轻重的空气。许琴苇的表情吓到了训导主任，他扭头看过去，豁然站起来，他也看见了。那个女生的眼神，无比空洞，不像是正常人。
	  但是那个女孩子迅速转身向旁边走去，两个人一起冲到窗前，不见踪影。
	  “啊，好面熟！是哪个班的？她想干什么？”训导主任陷入沉思。
	  许琴苇现在却镇定下来，隐隐约约、若有若无，叫人恐惧。现在确实地面对面看见，包括训导主任也看见了，她反而安心了。虽然还是害怕，却有了确认。这证明不是她的疑神疑鬼，也不是她的幻觉。
	  小雪，她真的幻化为幽灵了？一定是的。她到底找回来了。
	  许琴苇对训导主任说：“她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但她去年就去世了。”
	  “你说什么？”训导主任的语气严厉起来，但当他看着许琴苇并不畏缩退避的眼睛，不像是在说谎，又缓和下来，“她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吗？”
	  “小雪，何雪露。您可以查档案。”
	  “我会查的，你先回去吧，下午的考试好好考！”
	  出了办公室，许琴苇前后左右都不敢看，低头凭借对道路熟悉的感觉走。一边给蔡远远打电话，但却占线。
	  又给湛蓝打，还是占线，大概他们两个在通电话。回到教室，考试完已经没有一个人了，只有桌子上和教室前台零散丢弃的教科书。
	  半分钟不到，蔡远远打过来电话，急切地问：“怎么了？怎么被训导主任叫去了？现在在哪里？”
	  “在我们刚才考试的教室。”
	  “不要走动，就在原地等我们！”
	  一见面，许琴苇说：“我看见小雪了！”
	  蔡远远和湛蓝面面相觑：“是因为最近考试太紧张了吧。幻觉吧！”
	  “不是，训导主任也看见了。”
	  “什么？”两个人不敢相信。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
	  一时间，三个人都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蔡远远故作轻松地笑，说：“是袖柒告状的吗？我听湛蓝说，感觉她昨天有点鬼鬼祟祟的。”
	  “是的，她在训导主任那里说我玩火，还拿手机拍摄了下来。”
	  湛蓝懊恼起来：“难怪昨天她那么好心，原来是坏心眼。不就是同学之间的小矛盾，还那么记仇。”
	  但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真正重要的是，然遇见了小雪。她真的回来找许琴苇了。如果是这样，那很多事情都好理解了。黑眼圈的忽然出现，也是她带来的。牵引一只狗来学校，太容易不过了。然后她回来一定是要找许琴苇，时不时地出现，惊吓到许琴苇。但她的行为还是比较温和，又不像是太恶意太凶狠一定要许琴苇付出沉重的代价。
	  想到白日见到死去的人，三个人仍然脊背发凉。湛蓝和蔡远远毕竟没有亲眼目睹，比琴苇还多一份惊疑。
	  又陷入沉默。
	  蔡远远开始交代：“湛蓝，从现在开始你和琴苇行动都在一起吧，不要分开！明天一考试完，我就去S城！”
	  “你去做什么？”
	  “我先去小雪家里看看。与其在学校这里周旋，又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再出现，又不和我们对话。不如主动一点！”
	  “琴苇，考试完了，你就和湛蓝一起回家吧。你一个人我实在不放心！”
	  “那也好。”湛蓝同意，先前本来就说好了要去琴苇家做客。
	  第三天考试结束，学校里的人顿时一哄而散。再怎么紧张再怎么搞得人心惶惶的未来忧虑在放假的刹那都丢到太平洋去了。
	  学校的地面上满是平时废弃的考试试卷，学校里面都变得安静下来，只是学校门口的车辆格外忙碌，打车到火车站的以及坐公共汽车回家的，都拥挤着。
	  训导主任到底有没有查档案，查到的结果是什么，谁也不知道。很奇怪，训导主任像是根本没叫许琴苇去过办公室，也根本没有遇见小雪一样。仿佛他和许琴苇同时看见小雪，只是存在于大脑里的幻觉。大家都看见了许琴苇被叫去办公室，她没有必要编造当中的内容。
	  蔡远远站在学校门口，看着湛蓝和许琴苇过来，说：“昨天晚上睡得怎么样？”
	  许琴苇点头：“还好。”
	  湛蓝补充：“没什么情况。”
	  黑眼圈跟在蔡远远背后摇晃着尾巴。这可是个难题，难道带着黑眼圈去S城吗？湛蓝说：“让它跟着我们吧，我总觉得，说不定它可以帮上忙呢。”
	  “好。那我们分头上车了，短信联系啊！”
	  蔡远远上了车，摸摸黑眼圈的头：“下回见。”
	  黑眼圈对蔡远远很眷念，照顾了几天，渐渐培养出感情。它跟到公共汽车门口，蔡远远只好冲它再挥手，示意回去。
	  公共汽车开出去了，蔡远远回头看她们，两个人表情不一。湛蓝是带着无所谓大大咧咧的笑容，并且挥手；琴苇是惆怅若失。
	  车里是学生们热闹的议论，关于才考试完的心得，还有对题目的分析，以及谁会拿高分成为最有希望的保送生，等等这样的话题。
	  蔡远远打开手机，又看了一遍地址。小雪的家庭地址存在手机里。
	  有了地址一切都好找了。
	  转上火车，再下车，出了车站，天气有点阴。
	  坐一班地铁，就到了地址上写的片区。
	  穿过巷子，老式的建筑在阴沉的天空下，被映衬得如电影画布上的场景。蔡远远再上楼，核对了一下门牌号码，伸手敲门。
	  没有回音。
	  再敲门，还是没有回音。难道没有人在家？不是说还有一个老人在家吗？而且，就算在外工作，难道新年也不回来吗？
	  怎么办呢？又不能够预约，也不知道联系电话，太犯难了。
	  蔡远远只好先下楼，不如先找个旅馆住下吧！回头再来一次。才走出几步，后面传来脚步声和响动声。门“咯吱”一下，打开了。
	  是有人出来了。
	  蔡远远觉得心脏骤然一卡，像是吃东西噎到了。那是一种奇特的气息，从后背传来扑到身上让人一凉。大概是穿堂风吹来的缘故吧！蔡远远安慰自己。他还是有点害怕的，毕竟最近的情况太诡异了。
	  蔡远远等了几秒钟，却没有人说话，但依稀听见一种奇怪的风声，很轻很轻的风声，那风声不是人的说话，却依稀可以分辨出是在念着他的名字。寒毛都竖立了，让人想立刻逃走。
	  蔡远远没逃。
	  人的生理恐惧和心理恐惧确实油然而生，完全不受控制。但是，许琴苇的面孔，还有微笑……还有对她说过的话，以及承诺。
	  爱是奇妙的东西，可以带来勇气。
	  然后他慢慢转身。
	  眼前，是一个女孩子站在门口。

那么近这么远 Chapter 04 越过悲伤，往幸福国度
	  蔡远远在记忆里搜索，努力搜索与面前这个女孩子的样子对应的片断，在过去的那个班级见过的女孩子的样子。哪个是小雪呢？都没有清晰的样子。确实没有留意过小雪，只在学校档案里见过照片。那张小小的照片和眼前的女孩子，依稀轮廓相似。但，仍然无法完整对上号。
	  这个女孩子打扮很细致，头发垂落，眼睛里带着熟悉感，像是她见过了蔡远远许久许久。她比照片上的小雪要漂亮一些。
	  蔡远远手心出汗了。女孩子依旧不开口说话，站在原地看着蔡远远。她的眼神开始变化了，像是有许多的困惑，困惑蔡远远为什么会忽然出现。
	  与一个幽灵面对面站着，换了任何人都会不知所措。而且，女孩子又不说话。
	  蔡远远只好先开口了：“你好，我叫蔡远远，我可以进去吗？”
	  女孩不开口，微笑了一下，把门推开一点，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这氛围显得很阴森，但要探寻结果，不得不壮着胆子进去。
	  蔡远远把头一低，进门，房间里面很正常。暖暖的壁灯开着，开着暖气，女孩子进去厨房，然后又出来，端出来一杯热的奶茶。蔡远远犹豫了一下，喝了一口，很正常的奶茶味道。刚才还疑心会不会是看过的电影里或者幽灵传说的乱七八糟的毒物变成的。自己想多了，怎么可能呢！身上的寒冷驱散，大脑好用起来。
	  女孩找出笔，和一个本子，在本子上写字。
	  然后给蔡远远看：我认识你，你是蔡远远？
	  “是的。”蔡远远说。难道这个女孩子不能够说话？
	  似乎看穿他的想法，女孩子继续写字：我叫心默。我的声带病变，手术切除了。
	  蔡远远连忙说：“对不起，我不知道……”
	  女孩子忽然微笑一下，开口，蔡远远……那是羽毛在浮动，管风琴在呜咽的声音。
	  蔡远远明白了刚才听到的那个依稀喊他名字的风声了，她没有声带，所以说话是用喉咙的气流。那么轻，轻到像是空气的流动在发声。
	  那么她是大活人一个，绝对不是灵魂了。
	  蔡远远顿时松一大口气。
	  浑身松弛下来，表情也没有那么僵硬了，蔡远远放下茶杯，问：“你怎么会认识我？”
	  本子上的字继续下去：我叫邱心默，是小雪的表姐，大她一点点！我回国是来这边照顾奶奶！我在学校看见过你。
	  学校？蔡远远顿时想起另外一件事情。
	  见鬼事件？
	  琴苇和训导主任看见的人，难道不是小雪？而是现在坐在自己对面的这个女孩子？她和小雪样子确实有点像，误认为一个人，也很好理解。
	  心默继续写字：狗狗还好吗？你一直在照顾它，谢谢你的照顾！
	  没错，那就完全对应上了。
	  她是小雪的表姐，那么，她一定回去过小镇，然后，带着狗来到了学校，但是，为什么她又丢下狗不管了呢？并且，她为什么出现在学校，她想要做什么？她刚才说她是回国，那她以前不在国内，是如何知道小雪的事情，又怎么会认识自己？
	  问题太多了，一时间不知道先问哪个，而且她又不能够用语言解答，在本子上写字比较缓慢，得耐心等待。
	  蔡远远想了想，决定问最重要的一个问题。
	  酝酿了一下，怎么措辞才不会太冒昧太伤人。蔡远远婉转地问：“小雪离开了以后，一直就是你来照顾奶奶的吗？怎么没有看见奶奶的人？”
	  心默歪着脑袋想了一下。
	  纸上出现一行晴天霹雳的话：小雪就快回来了，我就解脱了！
	  蔡远远身上寒战了一下，不会兜兜转转，还是牵扯到小雪的……灵魂……
	  什么？
	  究竟是怎么回事情？
	  蔡远远觉得，此刻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迷宫套着迷宫的世界。如果说以前的困惑和寻找答案是一个迷宫，那这些是重叠着，很多的枝节延伸出来，让人完全分不出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也无法做任何的猜测。因为已经超出了想象。
	  心默继续写着字：奶奶今天去医院做看护疗养了，后天回家。
	  心默忽然站起来，一把抓住蔡远远的手。
	  她要做什么？
	  蔡远远感觉她的手很凉，跟着她走。到了卧室。这个卧室应该就是许琴苇说过的小雪的卧室。因为，他看见了那个相框，有他的照片的相框。
	  相框里的自己表情带着一丝忧郁，那个时候，是父母才离异，情绪最低落，觉得家庭不幸为什么也会降临在自己头上的憋屈。
	  可以确信自己没有印象拍过，应该是小雪什么时候偷偷拍摄的吧！
	  那种被一个女孩子偷偷喜欢收藏一切的感觉太复杂了，有一点甜蜜，又有一点感激。最主要的是这个女孩子在自己的生命里那么低调，几乎隐藏的透明，陪伴自己度过痛苦期。
	  心默是看见了这个照片，才找到自己的吧！
	  心默坐下，翻开衣服柜子最下面的抽屉，抽屉里，居然还有一个小小的抽屉盒，原本有锁，但现在是开的。心默打开来。里面，是几封书信。
	  她把书信递给蔡远远。
	  是那些自己写给小雪的回信。
	  然后，还有一个小小的巴掌那么大的小本子。那么小，适合隐蔽收藏。如同主人的脾性一样，要刻意掩藏着自己的欢喜与悲伤。
	  小本子上，是细小笔迹纪录的句子。
	  “他的样子很好看，像是阳光……”
	  “他再也不笑了，世界都像是失去了阳光……”
	  “远，阴霾过去了，快乐就不远了。”
	  小本子里还夹杂着一些散漫的事情，吃了什么东西，看了什么小说，以及，喜欢的诗歌句子。
	  那首诗歌很眼熟：
	  我们甚至遗失了暮色
	  没有人看见我们今晚手牵手
	  而蓝色的夜落在世上
	  我记得你，我的心灵攥在
	  你熟知的悲伤里
	  你那时在哪里？
	  还有谁在？
	  最后一页的日期，是那一年的12月1号。圣诞节的前夕。
	  那些浓密的情绪，或是悲哀，或是欢喜，或是甜蜜，像是瀑布一样，浇灌到蔡远远的灵魂上。
	  心默又把蔡远远拉回客厅，拿起笔继续在纸上写字，接着上一句话：“小雪就快回来了”，下一句更加石破天惊：小雪已经开始恢复记忆了。
	  蔡远远没有出去找旅馆，因为心默执意给他安排睡在以前小雪父母住的房间。
	  躺在床上，蔡远远本来迫不及待要把知道的情况告诉许琴苇。但是，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按压下这种冲动。坐了漫长的车，又听到这么多的往事秘密，浑身散架一样，大脑也要罢工似的。
	  半个小时前，湛蓝打来电话，问抵达了S城没有，是否找到小雪家？
	  蔡远远一一回答，然后湛蓝把电话给许琴苇，他却没有说，小雪其实没有死。只是简单地交代了一下，在小雪家里，遇见了另外一个女孩子，她可能就是你们在学校看见的人。然后，一有新的消息就告诉你。
	  道过晚安，挂断电话，蔡远远觉得困意像是魔鬼一样入侵，闭上眼睛，就入睡了。
	  一夜都没有做梦，格外安定。
	  蔡远远再度醒来，是被一大片明亮的阳光照醒的。
	  天大亮，阳光很好，窗帘都变成一片雪白了。
	  头脑清醒，人也恢复了精力。
	  伸个懒腰起床，给许琴苇发一条短信：“醒了没，别一放假就睡懒觉啊！”
	  出了卧室，看见邱心默已经铺好了餐桌，早点都摆上来了。
	  不过，却是火腿煎蛋，从国外回来的人吃惯了这个，蔡远远有点失望。不过，肚子已经饿了，应付过去就成。
	  心默从厨房出来，拉开椅子坐下，头发已经盘起来。她把房间的窗帘都拉开，日光太好，连尘埃跳舞都可以看见，一粒一粒似乎都透明闪光。和昨天黄昏时刻的气氛，好比两个世界。
	  蔡远远蓦然想起了带着许琴苇到小镇上的家过暑假的情形了。
	  那个时候，她还不叫许琴苇，对她的了解有限。
	  只知道这个在游泳池遇见的转校生叫鹿雪禾，只知道这个女孩子似乎总有心事。在小镇上自己过去的那个家里，两个人做东西吃，看窗外的麦田，电线杆，还有鸟飞过去，以及星空。两个人有着相似的家庭状况，第一次的人工呼吸，就接吻了。
	  心默挥手，在蔡远远的面前使劲挥舞几下，蔡远远才从走神的回忆里跳出来。
	  太不好意思了，蔡远远有点脸红。
	  餐具是刀叉，一时间还真是用不习惯。
	  就在昨天晚上，跟邱心默相互解答对方的疑问。他放慢语气速问问题，她在纸上书写对话。
	  相互知道的情况，一一对应。
	  “小雪在那一次出事后，她的家人赶到医院，当时的情形特别危急，后来完全丧失了生命迹象，医生宣布抢救无效，受害人死亡，新闻记者当即发出消息。”
	  “那么，第二天的报纸刊登的消息就是被害人已经去世。因为报纸是在凌晨一点截止，然后连夜印刷的。”
	  “是的。但是谁也没想到，小雪的生命力那么顽强，护士注意到心电图信号忽然跳动了一下，医生们重新聚合，居然抢救过来。”
	  蔡远远可以想象出当时现场的曲折和惊险。希望，失望，绝望之后骤然一线希望之光，晨光之熹微，一个生命重新被挽回！
	  “医生们都累趴了，汗水把全身打湿了两次。第三天，情况稳定下来。”
	  “后来？”
	  “因为是夜半遭遇到坏蛋，为了保护隐私，报纸没有刊登具体消息。为了不影响小雪的名声，避免惹来闲话，小雪的爸爸妈妈决定不把事情传出去。”
	  “再过了一天，报纸有跟踪报道，做了修正！”
	  “所以琴苇以为小雪已经遇害，再也没有来找小雪。那为什么小雪不回头去找琴苇？”
	  “因为小雪虽然睁开了眼睛，醒过来，却什么都不记得了。医生说，一半因为大脑也被打击过，但似乎更加严重的是心理的创伤。她不愿意回忆当时的情形。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有她和琴苇知道。”
	  “小雪她……”
	  “当时因为差点出人命，小雪没有被坏蛋侵犯，但那时候的场面一定恐怖到极点。”
	  “再后来？”
	  “这些情况，其实远在澳大利亚的我们都不知道。再后来，因为我家里写信到小雪原先的家，却没有回信。我们那边是一学年三个学期，我就在假期回国了一趟。”
	  “小雪家的信报箱已经满了，却没人来取。我去当地邮局问情况，邮递员说，有印象，确实送过跨国信函，但是联系不上这家人！然后，又想到是不是搬到S城去了。因为小雪奶奶年纪大了需要照顾的缘故。我又来这里，我的猜测是对的。可是，我没想到小雪遭遇这样的不幸。”
	  即使是在这样晴朗美好的早上，回忆起昨天晚上的对话，蔡远远仍然可以想象得到当时的可怕。两个女孩子遇见了坏人，一个逃脱，另外一个不幸没能够逃脱，但却拼命挣扎反抗，最后被刺伤，坏人虽然被吓跑了，但是那种绝望的感觉，女孩即使从死神的手里回来，也无法去面对那么惨痛恐惧的回忆。
	  心默叹了口气，那管风琴一样的气流发出的声音飘忽入耳，蔡远远说：“谢谢你的早餐。”
	  他被心默的眼神笼罩着，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女孩子面前，他有点不自在，像是小男孩在知道自己一切秘密的女孩子面前那样，有些羞涩。
	  心默收拾完餐具，清理桌子，然后回到客厅。笔和纸放在她手边。
	  还有一些情况没有了解。蔡远远接着提问了解情况。小雪被送到澳大利亚心默的家里，接受那边先进的脑科专家的治疗，同时辅助心理治疗。心默的假期又到了，就回来照顾奶奶。心默和澳大利亚那边家人保持联系。
	  专家说，希望可以多收集一些小雪过去的资料，帮助她去回忆过去。谁也不知道小雪究竟什么时候能够恢复记忆，什么能够唤起她的记忆，这只能够看命运的安排了。
	  专家还说，必须要重新去面对那些过往，才有可能获得解脱。但是，问题是，谁也不清楚当时具体的情况。
	  因此，心默回到小镇，借走了狗。在学校拍摄了许多照片，还有一些同学的照片，并且同时在S城的家里发现了一些线索。
	  心默发现了一个男生的照片，照片上的人就是蔡远远。
	  “根据奶奶所说的，我最后在学校里遇见了鹿雪禾。”
	  “我确定鹿雪禾就是小雪遇见的女孩子，在那个夜晚出现后，和小雪一起出门过圣诞节，然后在小雪出事后不知踪影的女孩子。”
	  蔡远远准备接着问，手机响了，电话是许琴苇打来的，蔡远远赶紧按接听。接通了电话，那头却没有说话。
	  “喂！小苇，你好吗？你说话？”
	  还是沉默，可以听到呼吸声，证明不是电话信号的问题。
	  “怎么了？出什么事情？”蔡远远紧张起来。
	  良久，那么才传来颤抖的声音：“我，我……好像又看见小雪了，她跟着我，就在我的卧室里……”
	  “湛蓝在你旁边吗？许伯父在不在？”
	  “他们都不在……”
	  “那你在什么地方？”
	  “我在床上，我……”电话断了。
	  蔡远远打给湛蓝，接通了：“我就要给你打过去的……”
	  “琴苇怎么了？不是有你们在吗……”
	  “你别慌张，没事，她在卧室，把门关着不见我们，现在还好，我刚才听见她在讲电话。”
	  “出什么事情了？”
	  “你听我说，琴苇爸爸找到电脑专家，居然发现了匿名电子邮件是从哪里发出来的！都想不到，居然是从琴苇家的网络地址……”
	  “啊？”蔡远远惊讶了，这意味着什么？
	  “信件是琴苇发的，她注册了一个电子邮件，然后给她爸爸发了提醒！”
	  难道，琴苇的自杀，是她一手编导的？
	  她为什么要自己编造自己导演自杀？
	  “湛蓝，我要告诉你一个事实，你先别告诉琴苇。这很重要！许伯父你也别告诉。”
	  “是什么？”
	  “小雪没有死！”
	  这下轮到湛蓝瞠目结舌，在电话那头说不出话来。这样也许琴苇会继续陷入恐慌，但是也许这可以彻底得揭开她心里最深地方的记忆。如果不彻底面对，就无法痊愈。
	  在蔡远远讲电话的时候，心默站起身，走到客厅的音响前，动手调制一番。轻柔而抒情的钢琴声，微微响起前奏。蔡远远心头又涌起怪异之感。钢琴曲带着低沉的忧伤，像是看得到海平面上细微的光，人在海边，渐渐走进海水。
	  蔡远远小声跟湛蓝说：“我回头告诉你详细情况。要看好琴苇，拜托了，我先挂了。”
	  “好的。”湛蓝回答。
	  蔡远远坐回沙发，音乐在房间里如同海水上的光芒一样闪烁。蔡远远默默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心默拿着一个水壶出现，扯一下蔡远远，两人来到阳台上。那些植物耷拉叶子，似乎近期缺乏照料。蔡远远看看天气，是该给它们浇水了。心默从右到左，植物沾染了水，似乎顿时就精神了一些。蔡远远拿剪刀剪去已经枯萎的样子，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
	  回到客厅，心默转身进厨房，泡了两杯奶茶出来。听着音乐喝着奶茶，似乎可以忘记所有的烦恼牵挂有忧虑。蔡远远感激地看一眼心默，她只是微微一笑。她不能够用语言，但是，总感觉她的眼睛可以说出许多事情。
	  蔡远远仔细看她的脖子，在锁骨之间，有一道小小的疤痕。那里大概就是做手术的地方。邱心默回头，又用气流一般的声音说：“谢谢。”
	  她是在谢谢刚才帮忙给植物浇水。邱心默有一种奇妙的力量，能够使人安定下来，静心去思索的力量。她动作的节奏和神态都暗示着没有什么事情是急切的，都要慢慢来解决。
	  “可以看看你拍的照片吗？有没有邮寄给小雪？”
	  照片一张一张摊放开，有在学校桦树林之间拍摄的。自己、琴苇还有湛蓝，以及那只狗黑眼圈。还有蔡远远的单人照片，不同的角度，不同的位置，也有许琴苇的单独照片。但是自从警惕起来，就变成了她和湛蓝在一起的照片了。
	  这些照片，心默在纸上写：“已经发了一部分到电子邮件里了。在澳大利亚那边的小雪应该已经看见了吧！我爸爸会打印出来给医生的。这些是新的，我自己冲洗出来备份，寻找线索的，希望能够对小雪有所帮助！”
	  遥想一下此刻在国外的小雪应该目光呆滞地看着初春到来的枫叶，想着过去，却是一片空白。她一定很努力地去回想，但是，过去的记忆却以另外一种力量在她心里胁迫着，禁止她恢复过来。
	  蔡远远叹了口气，他想起了父亲。
	  他站起来，说：“不好意思，我出门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这个声音比以前要苍老一点了。
	  “考试怎么样？”还是老样子，永远先问功课。
	  “身体还好吗？”然后呢，然后就是问身体。
	  对啊，这些都是很重要的。都好，都还好！
	  “有没有谈恋爱？”这个问题稍微轻松一些了。
	  “什么时候回来？”
	  “在同学这边逗留一下，已经买好了回家的票，明天就出发。”
	  “爸爸，妈妈还好吗？”蔡远远问。不知道父母之间还有没有联系，有没有通电话。
	  “她给你打电话了吗？”
	  “没有！”
	  “那我也没有！”这个时候倒有点父子一条心一起无奈了。
	  “路上要小心，照顾好自己。”
	  “好的。我很想您！”
	  电话那头一时无语，大概不习惯这样直接地说想念。
	  “回家再说。”电话挂断了。
	  再回到房间，邱心默把喝光了的茶杯也清洗了，她已经在纸上写好了话：“明天我就要接奶奶回家了。你和我一起去吗？”
	  明天晚上的火车，时间来得及。蔡远远点头。在邱心默这里知道的东西足够了，已经不必要再返回小镇了。回家，爸爸那里是自己真正的家，有亲人才可以找到家的暖意。
	  心默要求说，陪我去一下超市，明天奶奶回来，要买一些东西。
	  新年就要来了，大街上充满了欢乐气息，街道和店铺挂出了各色玩具。这是比圣诞节和元旦还要隆重的节日，是中国人最看重的节日。
	  心默在超市买了一个家用医药箱，以及一些食物，还有奶精。蔡远远发现，她很喜欢喝奶茶。买的东西比较多，拦了出租车回家。蔡远远让心默在下面看着东西，自己分两趟提上楼。直到把东西分类放好，心默开始做晚饭。她的厨房手艺仍然是西餐，煎牛排。
	  第二天醒来，又是心默早醒，两个人很有默契地收拾一下东西，出门。
	  那家医院是一家教会医院，主建筑大楼上有耶和华的雕塑。这是蔡远远第一次见到奶奶。奶奶年纪真的很大了，看人的时候很恍惚。但是在某些瞬间神智恢复清醒，目光又闪烁着一个上了年纪的人的所有智慧。迷糊与清醒的状态交替出现，这大概就是人老了的规律吧！蔡远远在心里默想，跟医生说话，办理出院手续。奶奶的嘴巴里咿呀不知道念叨着什么。心默走上前去，她握着心默的手不放。
	  蔡远远抱起奶奶，放到出租车里的后座。老人家很轻，抱起来并不吃力。
	  到了楼下，心默露出一副幸好有你在的表情。不然她一个女生，抱一个人上楼，很难，虽然是一个老人。
	  “那你是怎么送奶奶到医院的？”蔡远远顺口问。问了才想起，走在路上，心默也没有带笔和纸，也不方便书写。怎么这么傻了，呵呵！手机在响，是来短信的提示。
	  蔡远远不敢动作快，还是慢慢上楼，心默去开门，蔡远远一直把奶奶放到沙发上，才掏出手机看。
	  看完短信。蔡远远忽然说：“也许，应该把小雪接回国。”心默略微露出惊讶表情，然后若有所思。
	  蔡远远说：“不好意思，我对你也有所保留了。琴苇告诉我的一些事情，我都告诉你，但是，我有一个猜想却没有说。我想，我把我的猜测告诉你，你一定会支持我的想法的！”
	  见到爸爸的时候，蔡远远慢慢走过去。爸爸的提包还是以前那个，灰色的大风衣，竖立起领子挡住风。大学也放假了，两个人走在空荡荡的大学校园里，都没有什么话。
	  辗转来回学校和小雪的家之间，现在终于回到自己家了。
	  父子两个人各自做自己的事情。其实也没有事情可做，爸爸和儿子两个人都是假期，一个工作结束，一个是学生，考试完了，安心休息就可以了，这已经是中学阶段最后的一个假期。爸爸坐在椅子上手捧一本书在看，蔡远远整理自己的房间。
	  爸爸开口问：“晚上想吃点什么？”
	  家里没有人做饭，只有到外面吃。
	  蔡远远给琴苇发短信：“我已经到家了，回头晚上就给你电话，不要再胡思乱想了，我已经查清楚关于小雪的事情了。对你来说，绝对是个惊喜。”
	  许琴苇回复说：“好，我等你电话啊。”
	  蔡远远绝对不是要卖关子，他觉得自己这样做是有道理的，尽管这道理他自己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有时候人的潜意识会比大脑里清楚明白的想法更加正确。就这样做吧！陪爸爸出去吃什么呢？
	  蔡远远提议：“就去吃自助餐吧，想着吃什么东西也是很头疼的事。”
	  爸爸合掌表示同意。
	  “对考试有没有把握？三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还成。”蔡远远觉得自己恢复成小时候的样子，被爸爸带出来吃好吃的东西，心情很愉快，什么烦恼都忘记了。不过小时候能有什么烦恼，无非是忘记做作业了怕挨打，或者惦记着买电玩，或者什么其他的小事情。那些现在都不觉得重要了。
	  要不要交代自己和许琴苇的事情呢？蔡远远想了想，决定提一下。
	  “我跟一个女生在谈恋爱。”
	  爸爸居然微笑了：“那么，你要加油！”
	  蔡远远倒有点小尴尬了：“是哦。她有一些烦恼，不过，就要解决了！”
	  爸爸点点头：“你们自己的事情，我相信你们自己能够处理好的！不然怎么长大呢。”这口气，好官方！蔡远远还是觉得心里一暖。
	  “其实大人自己还不是犯错，很多问题发生了，只有慢慢解决等着时间来解决。”
	  “比如您和妈妈？”
	  “她那样做，自然有她的想法。好了，不说这个了。晚上你给她打个电话，祝她新年快乐啊。”
	  当然，一定会的！
	  这顿晚饭吃得很舒服。很奇怪，就这样溶解了从前的对爸爸的不满，大概时间真的是很有效的解决办法，但也因为学会了理解吧。每个人变成现在的样子，做出现在的选择，都是有原因的。
	  回过头去找到那个原因，蔡远远觉得他能够理解许琴苇的难过和现状了。甚至，他隐约觉得，自己对她的固执坚定的喜欢，是否也因为这些经历，体会到一个人对另外一个独立的生命的理解。
	  回到家里，蔡远远给妈妈打了电话。
	  “新年快乐！”
	  “你也是啊。现在长高了没，功课怎么样？爱吃什么？国内吃不到的就告诉妈妈，给你邮寄过去？”
	  一连串的问题，蔡远远不知道怎么回答。良久，他才反问一句：“妈妈，你现在幸福吗？”
	  “还好吧。”
	  “你恨爸爸吗？”
	  “不恨，我们只是不适合，你也长大了，各自有各自的选择！”
	  蔡远远补加一句：“爸爸也让我代替他说一句，祝你幸福！”
	  “那谢谢他，希望他也幸福！”
	  好了，似乎过去几年他们都放下了。自己呢？也放下了，这仍然还要感谢小雪当年的帮助。
	  办完这个事情，蔡远远再给琴苇打电话的时候，她很快就接了，并且顺利地说话了，语气也平静下来。
	  “世界上没有鬼，不要怕。”蔡远远安慰她。
	  “我想，也许我真的是幻觉吧。远远，我好想你在身边，你在我身边我就什么都不会害怕了！”这语气带着一点点哭腔。
	  蔡远远很想立刻飞到许琴苇的身边，如果他有魔法扫帚的话，如果他可以在空间里穿行瞬间挪移的话。可是他没有，这些都是幻想当中的超能力。然后抱着她，让她再也不会畏惧，安心地呼吸，不去想那些令她痛苦的事情和过去。世界上终归是没有鬼魂的，有的只是人心里自己对自己做过的事情的忏悔。没有对象的忏悔，变成了恒久的折磨，盘旋内心，不得释放，不时发出嗷嗷嘶叫，将惩罚施加于它的主人。
	  蔡远远觉得差不多是时候告诉琴苇真相了。
	  “雪禾，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情，我在小雪家发现的一个事情！”蔡远远严肃起来，下意识叫起从前的名字，而不是叫琴苇。
	  “你等一下……”许琴苇在电话那头说。
	  她的呼吸一下一下传来，证明人没有离开话筒。她在做心理准备，即使她已经躲避了这么长的一段时间，即使没有人来追究她。即使蔡远远先前说得很轻松，说是一个惊喜。
	  “小雪没有死。”蔡远远轻轻说出这五个字，觉得似乎一切都要过去了，像是挣扎在黎明前夕云层里的太阳，就要奋力跳跃出来，日光绚烂，世界透明而美好起来。
	  只要那些夜幕的灰褐色云朵被照亮、被驱散。
	  许琴苇静静地在电话那头沉默着。
	  那沉默像是一个玩弄着小刀割破自己的手指、手腕的皮肤，仔细体会着那些疼痛钻进心坎，然后繁殖，扩大，蔓延。因为那些身体的伤痛，暂时可以忘记心里的恶痛与悲苦。
	  “没有死？”
	  “没有！”
	  “远远，我现在是在梦中吗？”
	  “不，你不在梦中！”
	  “那我没有听错你说的话吗？”
	  “没有！”蔡远远仍然轻轻地说，他不需要强调，也不需要重复，更加不需要斩钉截铁，因为这就是一个事实。一个不需要修饰的事实。
	  许琴苇喃喃地说：“为什么……”
	  蔡远远说：“因为后来她还是被抢救过来了。你看见的报纸新闻，第三天做了更正。”
	  许琴苇放下了电话，但面孔上已经是百般意味掺杂的奇特神色。
	  她的嘴巴里还在重复着呢喃：“为什么……怎么会这样……”
	  蔡远远在电话那头：“你听我说，小雪忘记了过去的事情，完全想不起来了。”
	  “我想，大概她需要你的帮助……”
	  “喂，小禾……琴苇……你还在吗……”
	  不管蔡远远是叫小禾，还是叫琴苇，许琴苇都听不见了。因为她把手机放在床边，走进了卫生间。卫生间的镜子很大，映照出她的大部分身体。
	  她丢失了自己，丢失了那个无忧无虑长大的小女孩，然后遇见了悲剧一样的事件。然后，她做了一件最不能够原谅自己的事情。然后，她也“忘记”了这件事情。
	  镜子里是一个仍然漂亮的女孩子，但是，她的额头上长着两只尖锐的角。这个女孩子面带讥诮，她伸手，指着许琴苇的鼻子，她的言辞语气格外严厉：“你想起来了吗？”
	  “想起来什么？”
	  “难道你都忘记了？”
	  “我都忘记了，我不记得了！”
	  “不，你不是忘记，你只是把事情关了起来，就像你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样。”
	  “是吗？”许琴苇手撑在冰凉的白色大理石面盆上，她看见那个镜子里的女孩子奇异的表情，带着顽强的讥诮，却又眼睛里开始流出眼泪。
	  “如果不是这样，你的罪恶感不会这样强烈。”
	  “因为胆怯而抛弃自己的好朋友，让她罹难，是很让人自责愧疚。但是，你真正无法接受的，是自己脑海里希望好朋友消失的邪恶念头。”
	  “没有，我没有！”许琴苇一推面前的东西，自己倒在玻璃门上。
	  “我和小雪关系很好，她是我的好朋友，我为什么要希望她消失？你瞎说，你胡说八道！”
	  镜子里的女生开始叹息了：“是吗？你真的觉得，是这样的吗？”
	  “是的！”许琴苇的面色无比苍白了。
	  镜子里的女生忽然把手按在胸口上，她的胸口在剧烈起伏，那里变得透明，一颗跳跃的心脏呈现出来，收缩，扩张，跳动。
	  心脏是红色的，分外刺眼。
	  镜子里的女生的手腕是一道鲜艳的伤口，没有流血，但却无比清晰的鲜红色的伤口。那个伤口是她自己制造的吗？是的。
	  “那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不要问我，我不知道！”许琴苇抱住了自己的脑袋，不去看镜子里的女生。
	  但是对话仍然在继续。
	  “接受真相吧！”
	  “什么真相？我不知道什么真相，我什么都不知道！”
	  “真相早就存在于你的心里，你用无数的办法，你用任何办法也无法一直掩盖住它。它是有生命的，不听从任何威力的胁迫的。即使不出现在日光下，也会出现在夜晚，出现在梦中，出现在你的日记本子上，变成一个一个数字，变成黑笔加粗的名字，变成带你在那么冷的雪天，把你关在学校游泳池更衣室企图冻死自己的力量。”
	  许琴苇蹲到地上，发出沉重的声响，她开始抽泣，接着是号啕。
	  “从你一开始看见照片，就对蔡远远心动了吧。尽管只有短暂的相处，但你渐渐地把小雪当成了情敌。这样的念头本来不算什么，只是一闪而过。”
	  “但是，在危急时刻，你被自己这个念头所控制。是你抛弃了小雪，而不是小雪牺牲自己来救你，所以小雪不原谅你。因此，你在惩罚自己，惩罚自己灵魂里的邪恶。你太矛盾了，你想杀死自己，又想拯救自己。你提前告诉爸爸你要自杀，然后你再回到家里自杀……”
	  口杯飞了出去，砸到镜子的正中央，发出清脆的爆裂声。
	  “琴苇……你怎么了？没事吧？”门被“轰隆”敲打着，最后发展成撞击的闷响。是爸爸，是爸爸在撞击门。但是身上没有力气，所有的力气似乎都耗费光了，在被镜子里的女孩的逼问里，审判里，耗费光了。
	  没有力气说话，没有力气回音爸爸的叫喊，也没有力气站起来去开门。
	  “琴苇，你开门，不管有什么事情，爸爸都会解决的！”
	  好熟悉的语气，好熟悉，是在哪里听过？是在蔡远远那里听过，但是意识都模糊了。在意识消散之前，许琴苇听见巨大的一声。门被撞开了。
	  “哗啦”的巨大的一声，她的卧室的门被撞开了！
	  那个总是在女儿面前沉稳有方的爸爸，此刻已经焦急慌乱。上一次的自杀已经使他如惊弓之鸟，即不敢过分逼问女儿，又不能够放心地离开。只好时刻守在旁边，丢下公司的事务，看着许琴苇。
	  他抱起了许琴苇，卫生间里已经是一片水花。许琴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躺到了浴缸里，热气汹涌，镜子已经破碎了。玻璃镜子被砸到，发出一声清脆的爆裂声。蔡远远在电话那头听到响动，这一刻很想死去，让灵魂乘风千里飘去抵达现场。许琴苇没有挂断电话，她在神思恍惚的时刻，只是把手机丢在床边。
	  蔡远远听见了她的爸爸撞门，听到了他呼喊着“琴苇”，还听见“哗啦哗啦”的流水声，然后，声音都消失了。
	  发生了什么事情，一无所知，无法掌控。他要立刻出发，去找许琴苇。
	  爸爸出门了，蔡远远翻出留言本，匆匆写了几笔，抓起钱包，想了想，又从爸爸放现金的抽屉里取了一些现金。蔡远远穿好外衣，锁好门，走到街道边上，半分钟还在暖气房间里的身体，现在情不自禁颤抖着。他拦截到一辆车，冲司机说：“直接去车站。”
	  一到车站，他就傻眼了。蔡远远忘记了，这是新年期间。人潮汹涌，车票没有那么好买，只有排队买票了。心却逐渐镇定下来了，不要紧，不要紧的，蔡远远告诉自己。许琴苇的爸爸在，不会有事情的。对了，太过急忙，都忘记了，自己有她爸爸的电话。
	  蔡远远站在人群里，到处呵吐着白色雾气。春天来临的交错时节，仍然很冷。电话接通了，许琴苇爸爸的嗓音在电话那头透着疲倦。
	  “是小远吧！琴苇没事了，只是因为缺氧晕倒了。”
	  被搁置在半空悬挂的心放下来，蔡远远紧握着手机，艰难地说：“伯父，小雪没有死，我告诉了琴苇，但我没有想到她的反应这样激烈。”
	  “我大概也做错了，以为装着事情过去了，都不要去追究了，也就好了。”许琴苇爸爸叹了口气。
	  蔡远远此刻也无语了。
	  “你现在做什么？在哪里？”
	  “我回家了，现在又出门，在排队买票，我想去看看琴苇。”
	  “好的，你过来吧，路上小心，到了电话我，我开车去接你！”
	  “好的，伯父，保持联系！”
	  挂了电话，蔡远远抬头，使劲伸展了一下脖子。手机又响了，是短信。一串陌生的号码，分辨不出是谁的号码。打开来看。
	  “你还好吗？我是心默！”
	  “我还好！他们打算送小雪回国了吗？”
	  “已经在办理出境手续了，买好机票了。”
	  心默不能够电话，只能够短信，这样也好。
	  “琴苇现在好吗？”
	  “她大概在医院吧！她晕倒在家里了，她的爸爸送她去了医院。可能，很快就回家了。”
	  “她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我在排队买车票去看她！我已经告诉她了，小雪并没有去世。”
	  “大概，是因为这个消息的缘故吧。”
	  “我本来以为她会很高兴，然后轻松地走出阴影！结果……”
	  “也许，你另外一个猜测是对的，事实没有那么简单！”
	  “什么事实？”
	  短信发到这里，却没有回复了。蔡远远等着，许久都没有回复了。一种无形的焦虑又冒出来，心默她是什么意思？拿着手机，蔡远远发呆了。
	  队伍挪动了一下，后面的人推了蔡远远一把，示意他往前走。看来，应该买到票也只是站票了。看排队人群的长度，大约还要等一个小时。现在什么都做不了，蔡远远忍不住上下翻着手机里的电话簿。光标移动到湛蓝的名字，不如打个电话给湛蓝吧。
	  “是蔡远远吧，我已经回家了！”湛蓝在电话那头说。
	  “你什么时候回去的啊？”
	  “两天前。你现在？”
	  “我去看琴苇，在买票去她家。小雪就要回国了！”
	  “啊……”
	  “琴苇知道这个消息的反应很激烈，不是高兴的那种！”蔡远远之前的那种预感到底还是应验了。他拖延着小雪没死的消息不告诉琴苇，就是觉得琴苇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按道理应该是惊喜高兴的。
	  “你先去见琴苇，春节过后我就去和你们会合。”
	  “好的。”
	  “对了，狗狗黑眼圈我带着，这几天我照顾它，许伯父和琴苇都没有心思照料它。”
	  “也好。”蔡远远回答。
	  “到时候，一起回学校啊。”湛蓝说。
	  “到时候见。”
	  跟所有的人都交代了，蔡远远手插在口袋里。等到小雪回国，她们两个人见到面，一定要小心翼翼，提防发生什么意外，琴苇每一次的反应让人半刻不得松懈。小雪呢？也许在见到琴苇之后，就会想起来她们的相遇相识，一起去玩以及后来遭遇到的事情。琴苇呢，她愿意去见小雪吗？她的情绪太不稳定，在见和不见之间，一定会有反复与犹豫的。
	  终于等到了，蔡远远掏钱买票。捏着票，蔡远远听见候车大厅里传来的温柔女播音在说：亲爱的乘客朋友们，开往A城的D146次列车到站，现在稍微清理卫生，请做好上车的准备。再把自己混合到涌到4站台的人群里，简直是举步维艰。
	  车开动了，列车播报员再度念诵起乘客旅行注意事项，念诵完毕，播放起轻音乐，是钢琴曲。蔡远远又想起了心默，邱心默静悄悄地在小雪家里放着音乐，两个人静默地坐着倾听。那一刻，焦虑紧张以及对琴苇的担忧牵挂都暂时放下。那是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蔡远远把背包扯紧，贴着身体，脑海里的景象和人物样子纷至沓来，又各自离去，交织繁复，然后，他闭起眼睛，耳朵里只剩音乐。良久，似乎陷入了空白，全身都在休息，休息了很长的时间。
	  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心默是怎么知道自己的手机号码的？
	  自己没有告诉过她，她是怎么知道的？这个问题蔡远远想不明白。也许，是在自己睡着了之后，她自己拨打她的手机，知道的号码？
	  但是，那她为什么不直接当着自己的面要呢？大概是因为说话不方便，写字索取又嫌麻烦。
	  蔡远远睁开眼睛，车厢外面已经是深夜了。掏出手机，再看一次邱心默发来的短信，她为什么说到一半，又不说了？也不回复。中途有人下车，多出了位置，蔡远远坐下来，太困了，一偏头，靠着椅子，再度入睡。
	  出了车站，市区内堵车。出租车根本不愿意载客，纷纷绕道。蔡远远想了想，旁边是新华书店，不如买本小说，边看边等，不然上了车，也是干巴巴地焦急等待着。
	  新华书店有自动搜索电脑系统。蔡远远在柜台前，自己输入名字，查到一本小说。找到摆放位置，然后结账出来。上了公共汽车，果然，车辆乌龟一样的爬行。又在公共汽车上耽搁了一个多小时，抵达许琴苇家里时，已经是黄昏了。蔡远远把小说丢进背包。
	  进门以后，许言永拍了拍蔡远远的肩膀，然后回自己的卧室了，他的意思尽在不言中。蔡远远没有问话，直接走到许琴苇的卧室门前。门有新换过的痕迹，并且没有装锁。蔡远远心中一痛，他可以理会许言永的无奈。
	  蔡远远轻轻敲打了一下房门。
	  “进来。”许琴苇的声音很平静。每一次发泄之后，她都会短暂获得宁静。
	  许琴苇坐在地毯上，背靠着自己的小沙发，她的床上摆满了玩具。大的绒毛玩偶，小的布料玩具，还有漫画和一些零碎东西。暖气开到最适宜舒服的温度。
	  蔡远远脱了鞋子，走过去，坐到她的旁边，许琴苇把头很自然地靠了上去。电视里放着卡通片，小动物在森林里载歌载舞，欢唱一片，电视屏幕的光线映照着面孔变幻色彩，房间里很温暖。蔡远远什么都不问，就这样让许琴苇靠着，电视里声音很热闹，但奇怪的是蔡远远觉得内心一片安逸，许琴苇的表情与他的感觉也很吻合。
	  两个人被静谧的安宁包围着，只是陪伴着，就足够了，这比喋喋不休的追问更加难得。初次恋爱的少年享受着只属于两个人的甜蜜时刻，忘却了一切烦忧。
	  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电视里的卡通放完了，开始播放新闻。新闻也播放完了，开始播放连续剧。最后连续剧也播放完了，出现了明日的节目预告表，还有缓和轻柔的纯音乐。
	  许琴苇问：“我去见小雪吧。”
	  不必勉强自己的，蔡远远想告诉琴苇。不过，许琴苇的眼睛里是坚定与勇敢。做过的事情都无可逃避，即使可以对所有人隐瞒，也无法对自己隐瞒。赎罪都是虚假的，因为对自己的惩罚永远换不来挽回。
	  小雪没有死，意味着自己有获得真正的新生的机会。蔡远远与许琴苇的目光对视，如两圈湖面上的涟漪各自交融，波段最后融合。
	  许琴苇等待着蔡远远的回答。他说：“那么，去见她吧。”
	  许琴苇笑了。
	  “我明天问心默，小雪回国的班机是什么时候。我们做好准备，她一回国，我们就出发。”
	  夜是温柔的。两个人拥抱了一下，然后，许琴苇寻找出一床被子，蔡远远在地毯上铺垫好。许琴苇清理掉自己床上的东西，再找出一个抱枕给蔡远远。关掉已经没有节目播放的电视，两个人躺下。外面，沙沙的声音绵延起来。
	  “下雨了吧？”
	  “应该是的。”
	  “快睡吧！你坐了那么久车，肯定没睡好。”
	  第二天外面仍然在下雨。蔡远远站在窗户前，发了短信给心默。
	  然后，收到了回复：“小雪后天回国，过完春节你们一起来吧！”
	  蔡远远又问：“小雪的情况又好转没？”
	  邱心默回复：“有一点。看了从前的照片，她似乎想起了很多。但是，仍然不能够全部对应。”
	  蔡远远问：“小雪的奶奶还好吗？”
	  邱心默回复：“奶奶很好，没有什么情况，我在照顾她。奶奶有时候会清醒，问我那天接她的男生是谁？为什么觉得面熟？”
	  蔡远远愕然一下，醒悟过来：“大概，奶奶也看见过我的照片。”
	  邱心默回复：“我想是这样的。你们准备出发吧，节日一过，就要快点买车票，不然很容易买不到票，或者坐飞机来吧。”
	  蔡远远回过去：“好！再联系你，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这句多出的话，许琴苇也看见了，她就站在他的旁边。
	  蔡远远解释：“心默，就是你在学校看见过的女生。她和小雪比较像，被你误识为幽灵的！”
	  许琴苇目光迷离起来。她也看着窗外的雨天，带着半透明的灰亮。那天，在训导主任的办公室，见到了那个女生，第一眼她就想到了小雪。
	  后来，训导主任说会去查档案的。学校里办理了退学手续或者离校手续的学生，都要经过他，让他签字。他才会有印象的吧。他应该去查了，发现还是有区别，所以就当是自己看花了眼吧。
	  蔡远远忍不住看着天空，说：“不知道这雨什么时候停，会不会影响行程？”
	  许琴苇回答：“爸爸看了最近的报纸，未来三天都会是阴雨天气。”
	  蔡远远“哦”了一下，两个人相视一下，他拉着许琴苇的手，回到沙发上坐下。
	 
	  新年当天，超市太多人了，都在购买东西，准备着未来三天在家好好休息。全国都在过节，市区靠近江水边上，可以看见指定地点燃放的焰火，烟花一大片一大片在半空色彩斑斓，照耀闪亮。
	  小雨中间转为大雨，又停歇了一个夜晚。然后，又下起来。
	  三天后，邱心默发来短信：“小雪回来了，回家了！”
	  只要不是雷雨，一般的小雨天气飞机还是会照常运行。但是，起飞和降落会有延误。
	  许言永问女儿：“需要爸爸一起去吗？”
	  琴苇看着爸爸，似乎在犹豫。最终，她摇头。
	  许琴苇说：“爸，你放心，有他陪我。”
	  “这样的天气，你们还是坐火车吧，不用急，都会解决的！”
	  许琴苇点点头。其实在昨天晚上，许言永已经单独跟蔡远远强调了，一定要照看好琴苇，尽管许言永知道不必强调蔡远远也会做到的。
	  看着楼下，琴苇和蔡远远上了车，许言永对过完了节日来复工的保姆说，已经把卡放进琴苇的行李里了吗？那是一张存放了大笔数额钱的银行卡，以备不时之需，许言永能够做的只有这个了。女儿的人生是需要她自己走下去，有些问题做爸爸的也无法插手。
	  “小苇，小远，一切顺利！”他喃喃地说。
	  下了列车，变成了许琴苇带路，而蔡远远跟着。上了公共汽车，许琴苇转头对蔡远远说：“这班车，就是我遇见小雪的路线。”
	  “哦。”蔡远远点点头。
	  这个城市也在下雨，还有寒冷的风。
	  蔡远远给心默发消息：“我们就快到小雪家了。”
	  消息回复过来：“小雪在家里，不过我在机场了，小雪的爸爸妈妈也回来了，所以我就回澳大利亚了。”
	  “那一路顺风，谢谢你！”
	  想起不能够说话，做过声带手术，说话以气流发出丝绒吹拂的轻微声音的邱心默，蔡远远的心头涌起怪异的感觉，那是一种什么事情在渐渐逼近的感觉。急促的心跳，骤然而来，然后又消失了。一切都很宁静。
	  许琴苇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宁静，她的目光越过乘客稀少的车厢以及车窗，眺望着更加远的地方，好像一眼可以看见小雪的家。甚至，她的目光已经穿越了时间空间和外面连绵的雨水，提前看见了小雪，并且与她目光对接。很大的雨伞举过头顶，蔡远远一手揽着许琴苇，站在通往小雪家的巷子口。
	  抬头望去，小雪家里的灯光是亮的。几滴雨水溅落到眼睛上，蔡远远闭上眼睛。往里面走，在楼道门口停留下来，站在这个角度，可以清晰看见小雪家的阳台。他曾经在那里，和邱心默一起给植物浇水，看天气。
	  现在，他看见阳台上有一个女孩。她站立着，手里打着雨伞。蔡远远转头看向许琴苇，许琴苇也看见了那个女孩。
	  “是她，是小雪！”许琴苇喃喃地说。
	  蔡远远说：“我来按门铃，让她开这个防盗门。”
	  许琴苇“嗯”一声，头却始终抬着，看向上方。蔡远远按了几下，无人应答，楼道门口太窄，他放下雨伞，跑开几米，喊起来：“小雪，家里有人吗？”
	  那个女孩有了反应，她转身。一排黑色的物体翻倒，然后往下掉。是阳台上的植物。许琴苇顿时收缩瞳孔，她大喊，远远。
	  那些是植物的花盆，迅速越过二楼……许琴苇扑过去。
	  连续几声沉闷的碎裂声，泥土被雨水冲刷，一些红色的液体流淌开来。
	  蔡远远感觉到面孔被植物的叶片贴着，冰冷刺人。他面前是一盆百合花，零碎苍白的花瓣顿时被泥污染黑，他的脚一阵剧烈的疼痛，他觉得意识模糊了。耳朵边许琴苇在叫唤着什么，却听不见内容。许琴苇密布雨水的脸也完全看不清楚了。
	  一阵急速的脚步声从楼上穿越而来。许琴苇站起来，雨伞丢在一边。头发全部被打湿了。刚才，雨伞挡住了大部分花盆，但还有一个没有被阻挡。
	  一个女孩子出现在楼道门口，她也把雨伞丢下了；两个女生对视着。
	  这个女生曾经与自己亲密如最好的姐妹，但那是过去。那友谊太短暂，几乎如同流星，一闪而过，被大气层摩擦，高温炼狱，化为灰烬，只剩怨恨的灰烬。
	  许琴苇拖着蔡远远，往楼道干燥的地方拖。但她的力气不够，那个女生也冲过来，她们一起把蔡远远拉进来。三个人都潮湿如水人。
	  许琴苇低头，手悬空着，无法落下去，蔡远远的腿被砸中，那里还在渗透鲜血。她充满了哀伤：“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叫救护车！”那个女生比许琴苇要冷静，她抬起头。
	  这个女生有着简短的头发，还有熟悉的面目轮廓，她就是小雪，她的样子是许琴苇在出事那一晚最后一面见到的样子。
	 
	  那是好长好长的梦，好想永远沉湎其中，再也不愿意醒来。
	  那是夏日最美的黄昏，那也是最甜蜜的夜晚。
	  一个少女进入自己的房间，在自己的嘴唇上触碰了一下，是梦中的梦中吗？这些都无法分辨了。许多的书信和文字像是沙子一样倾泻下来，那些字句是见过的，是写着安慰他的内容，是鼓励的，是带来温暖的。
	  小雪……鹿雪禾……许琴苇……何雪露……
	  两个女生站在医院病房门外，夜半的医院走廊很寂静，即使是她们说话的声音很小，仍然清晰无比。走廊尽头，值夜班的护士趴在桌子上，在打瞌睡。头顶的日光灯，映照一片雪白。外面的雨水仍然不停，在铺天盖地连绵地下着。
	  “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邱心默这个人吧……”
	  “邱心默的存在，好比鹿雪禾的存在！”
	  “她们根本都是虚幻的。”许琴苇的面色惨白，“我以为我永远无法得到你的原谅！”
	  “我应该原谅你吗？”
	  许琴苇沉默了。
	  “因为蔡远远喜欢的是你，不是我！他喜欢的是邪恶的你，而不是我！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了！”何雪露说。她的表情很平静，好像说着那些充满怨恨的话的，是另外一个人，而不是她。
	  “我愿意接受你的惩罚。”
	  “我一直不去找你，就是我对你最大的惩罚！你应该都知道了，我并没有死，我只是暂时失去了记忆！”何雪露微笑了。
	  “你什么时候恢复了记忆？”
	  “当我看见那张照片的时候！”
	  “蔡远远的照片？”
	  “你说对了！我的父母带我去国外治疗，仍然没有效果，半年前，带我回国。因为我，他们几乎倾家荡产。因此不得不双双出去打工，赚钱偿还债务！这些都是因你所赐！”
	  “不！我不是故意的！”许琴苇的眼泪无法控制了。
	  “一切有因必有果！难道你都忘记了吗？”何雪露站在原地，提起她的上衣。那里，是缝合的伤口。
	  “你告诉蔡远远的不是事实，对吗？你告诉他的是被你扭曲了的事实！那是我们两个一起逃出去了，但是你一把推倒我，你跑得越来越远，后面的那几个恶棍追赶上来，他们追赶上了我！”
	  “你在推倒我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多么恐怖的光，像是暗夜里最凶狠的野兽！它要争夺食物，充满了嫉妒！”
	  “不，不是这样的！我可以靠自己去争取，我可以！”许琴苇蹲下身。
	  “是的，你可以，但是你没有这样做。你看到蔡远远的照片，你就喜欢上他了。你看到我们的通信了，我不是还给你看了我们往来的电子邮件。你感觉到了，是的，蔡远远还没有喜欢上身边的何雪露，但他已经对小雪有了好感。”
	  “我只是被一个念头控制了，那个念头是魔鬼！”许琴苇泪流满面。
	  何雪露终于也蹲下身：“一念之差也是错！一切都造成了。你打开了潘多拉盒子，魔鬼已经放出来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还活着！但我该原谅你吗？”
	  许琴苇猛然又抬头：“但你为什么要那样做？为什么要害我们？”
	  “不是我！”何雪露说。
	  “不是你，是谁？”
	  “是蔡远远……”
	  “当你真的被小雪惩罚了，你才能够原谅自己。其实，花盆掉下的位置，是偏向我们旁边的。我会推开你，然后我们都不会出事。但是我没有想到你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来救我！所以，计划就被打乱了。还好，我只是腿受伤了。”蔡远远醒转过来。
	  他的陈述那么平静，似乎没有顾及自己的受伤一样。说到许琴苇第一时间扑倒他，蔡远远拿手遮盖了一下自己的眼睛。他一直在她身边，犹如守护天使。所以当他出事，她理所当然奋不顾身救他。爱很复杂，又很简单。
	  许琴苇的眼泪，终于又不断地扑腾了。
	  “你们，为什么会一起联合……”下面的话，许琴苇没有说下去。
	  “我们并没有联合！”何雪露说，“我们只是都要完成自己的心愿。”
	  蔡远远看着许琴苇，笑了，摸着许琴苇的头发：“哭得这么厉害，鼻子都皱掉了，那可就不好看了！”
	  这个时候，他还有心情开玩笑！
	  何雪露问蔡远远：“你是什么时候知道邱心默就是我？”
	  蔡远远看着何雪露：“开始只是一种感觉。后来，我发现了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虽然你在穿衣和打扮上有变化，可以跟以前照片上的小雪的样子区分开。而且，你特意让邱心默变成一个不能够说话的人，为自己安了一个做过声带手术的远房表姐身份。但是，还是有漏洞。”
	  “我确实知道你打算来找我，所以我就做好了准备的。我回到过学校，听到了关于你和转校生的故事。我就开始怀疑起来，鹿雪禾，那是我自己的名字的颠倒。在我看见你的照片以后，我也只恢复了部分记忆，之后，我配合心理医生寻找从前的记忆，回到以前的学校里找到了很多过去的片断。”何雪露说。
	  “我在发现了那个东西之后，就在猜想，也许，你就是想要惩罚小苇，所以一直不去找她，让小苇以为你被害了，沉浸在自责当中。”
	  何雪露忽然叹了口气，眼里露出恐惧：“那个夜晚的事情，我终归都想起来了。每当我被恐惧折磨，就会充满了怨恨，我要报复。我知道小苇企图冻死自己，企图自杀，每一次，我的内心都会暂时地充满愉快。但是我发现，每一次，你都更加接近小苇的内心。我以为你会因此而厌恶她，结果，你反而更加照顾爱护她！我想，我大概永远无法得到你的爱，你这样全面庞大的爱！”
	  “但我仍然感谢你，人和人之间的感情，并不只有爱情这一种！我想得到的，不是非爱情的。爱让人疯狂！让人疯狂的不是爱，是嫉妒，是霸占，是怨恨，是毁灭……”何雪露忽然严肃起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答应你，愿意配合你？”
	  “虽然和你单独相处的时间很短暂，但是，我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宁静与幸福感！那几天，我很幸福。也许，现在我可以理解了，人与人的感情，不是那么非此即彼。也许你对我的感情，爱情成分不是主要的，但是，那已经很美好了。你在我家里，站在阳台上，我给植物浇水的时候，你在修剪叶子。我看着你修剪叶子的样子，我很满足。我终于站在你的旁边，我克服了我的自卑，我在这样的情形下，和你那么近距离地在一起。”
	  何雪露站在窗户边上，转过身来，笑了一下，然后说：“小苇，我原谅你了。但是，你原谅自己了吗？”
	  何雪露站在原地，她脸上带着笑意，她不再是那个隐蔽地、偷偷摸摸地喜欢着一个人的小雪了。
	  许琴苇看着蔡远远，问：“你还没说，究竟是什么东西，让你发现了邱心默就是小雪？”
	  “一本小说。”蔡远远回答。
	  在小雪的抽屉里，除了有保存的书信之外，还有一个写日记的小本子。
	  “小本子你拿给我看过。”蔡远远看着何雪露说。
	  “里面提到了一本小说，你曾经在一本杂志上看过一篇小说，你说很喜欢。那篇小说在杂志的增刊发表过，然后正式出版了。我去书店找到了这本小说，看完了。小说的名字叫《恶魔鸣奏曲》，里面提到一个少女，做过声带手术，所以无法说话，只能够用微弱的喉咙的气流，发出一点声音。世界上，没有那么巧合的事情。刚好小说里提到的少女，我居然遇见了。我猜测，你一定是受到小说的启发，把自己扮演成这样的一个少女，你模仿了小说。那个时候，你仍然不想让我们知道你没有去世。”
	  “确实如此。”何雪露点头。
	  “你还提到，你回国，回到了小镇，还问过了邮递员。可是，我那一次回小镇找寻线索的时候，也问过那个邮递员，并且知道他确实给你家里送过跨国邮件，但是却不是来自澳大利亚，而是来自日本！后来我才想起来，你的话里有谎言。”
	  许琴苇插话：“那你们是什么时候商议了，要安排对我的惩罚？为什么又要告诉我这些？”
	  “你知道吗？小雪的原谅不是最重要的，终归还是取决于你对自己的原谅。”
	  何雪露说：“就在你们坐火车来的路途中。”
	  “我在卫生间里给小雪打的电话。那个时候，你已经睡着了。”蔡远远说。
	  “蔡远远对你的感情是浓烈的爱情，这是我无法企及的。我经过了死亡的关卡，对很多事情回想起来不能够再固执了。”何雪露望着窗户外面，雨变小了。
	  许琴苇已经泪流满面了。她想起了自己在街头徘徊，一个人离家出走，不知道该去哪里，漫无目的地走着。坐在车上，睡着了，是这个好心的女孩子给自己披盖上衣服。她们的生命，从此产生交集。
	  何雪露那么强烈的仇恨是应该的。到明天，阴雨应该就停歇了吧。下了这么久，太阳也该回来了。好想念阳光灿烂的日子。
	  也许不单单是因为经过了死亡的关卡，而且叠加上命运对自己的成全。蔡远远知晓了自己的爱，也许应该这样说她的暗恋终于完结了。蔡远远已经知道了她的爱慕，从头到尾地了解。如果不是“鹿雪禾”的出现，也许，她永远只是那个在幻想里被喜欢的小雪。
	  那些不完整的喜欢与爱慕，终于完整地画上句号。惩罚已经实施，暗恋也已圆满。人生应该去重新开始了。
	  “我该回日本了。”何雪露说。她背对着蔡远远，也背对着许琴苇，因为她不想让他们看见她的面孔上已经满是眼泪。
	  春天过去了，迎接夏天的到来。新学期开始，许琴苇回到了学校。最后一个学期的功课，只是重复温习，以及训练临试的状态。5月份的时候，蔡远远在网络上看见一条新闻，这个新闻是最新的，据说两年前一件故意伤人事件的凶手已经被抓获，因为两个当事人少女提供了完整的资料，终于破案。那几个凶手将被法庭审判，得到应有的惩罚。
	  训导主任来找过一次许琴苇，他要确认一下。但是许琴苇面带微笑地说：“您记错了吧。那天，我直接就出去了，您说让我下次注意，不然小心记过存档案。”训导主任将信将疑，许琴苇若有所思地说：“大概，是看花了眼。”训导主任的事情太多了，他自己也不得不相信大概是看花了眼。
	  “抓紧时间用功，好好准备考试！”
	  “知道了。”她乖巧地答应着。
	  当然，谁会不好好抓紧时间呢？想要和蔡远远念一所大学啊！白天黑夜交替而过，这一年的6月，不快也不慢，还是到来了。
	  大家都不在一个考试场所，但是说好了最后在学校门口集合。参加考试的学生在严密的监控下埋头做卷子，一连两天的考试，拿出十年准备的心情只为这一场。6月的考试是最后的考试。从此，所有人都不再是中学生了。最后的考试结束了，再也没有比这一刻更加充满惋惜和憧憬。人群散尽。
	  许琴苇已经站在锦华中学的门口，蔡远远走了过来，站到许琴苇身边。
	  湛蓝也走过来了，站到蔡远远的身边。她牵着那只与每个人都熟悉的狗，黑眼圈。黑眼圈上前，把每个人的鞋子都嗅了一遍。嗅到一个人，就叫唤一下。最后，它在蔡远远的脚下蹲着，亲热至极。很快就会有考试结果了。
	  然后，大学的生活将会开始。
	  湛蓝说：“报纸已经登出来了，今年的嘉年华会是最热闹最盛大的一场哦！不过时间推延了，说是要更加充分地准备，邀请世界各国的表演艺术团，以及建造最绚烂美丽的场景，搭建出梦幻国度一样的世界。时间是定在9月15号。那个时候，估计我们都上了大学了。”
	  那个时候，他们都长大了，十八岁，都是大人了。
	  “我们说好了都去的，对吧！”许琴苇说。
	  湛蓝站到她旁边，挽着她的手臂，回答：“当然！不过，当时候我会带一个人给你们看。”
	  约会都会实现的。一如梦中出现的愿望，就是我们最渴望的爱。再痛的夜晚，一样会过去，请你去看看，明天和自己。
	  爱指引着每个人，朝着自己寻觅的人走去。走到他的身边。越过悲伤的河流，抵达欢乐幸福的国度。
	  “我们要邀请小雪回国吗？”
	  “可以啊！希望她也在国外找到属于她的恋人。”
	  城市街道边，商铺橱窗里的电视里在进行报道：S城的全球嘉年华盛会，是最适合情侣的……已经搭建起初步的框。可以看见，那是一片梦幻般美丽的小世界。那里建起过山车，霓虹灯闪烁的摩天轮……魔术师与小丑邀请最优秀的……
	  嘉年华之约，就在不远的将来。
	  致无尽光年

致无尽光年 Chapter 01 陪你行至梦的尽头
	  5月的天空蓝若透明玻璃，澄澈发亮。
	  重深看看站牌，空荡荡的，还没有巴士到来的迹象，嘀咕抱怨：“等着吧，蔡健，到我生日那天，看我怎么折磨你小子。”
	  在酷暑等待的煎熬之前，重深在路程最近那家元祖蛋糕店的柜台前，交出订单，和服务员办理拿货手续——写好了时间、规格款式的收据递过去，只有预约才能够保证新鲜。服务员取出十六寸的什锦水果大蛋糕。赠送的叉子和纸餐盘一并装进小塑料袋子里。
	  拎着这么大一盒子蛋糕，还要去挤巴士，重深唉声叹气：“真是挺倒霉的，偏偏这项任务交给我。运气不好，那可就谁也怪不了。”
	  在蔡健的掌心里抽出的字条上，写有分配的任务，订购蛋糕。今天就是蔡健的生日，寿星为大，今天的一切活动安排，只好都由他说了算。何况，蔡健提前三天就发布消息。然后在三天前的最后一节课下了之后，召集起关系不错的同学。还要伪装公平公正，大声提议：我们抽签决定。
	  三个女生抽到了布置现场，另外两个男生则是负责联络。重深极度怀疑蔡健这小子是不是做了手脚。不过没办法，谁要蔡健最好的兄弟是他，而不是其他人嘛！认了。反正一个月后，就是重深的生日。
	  看看时间，又看看站牌，几乎要晕倒，去蔡健家的巴士路线，是四十五分钟才发一班车。住那么偏僻，难怪天天迟到。现在已经是初夏，今天气温超乎寻常的高。站点贩卖报纸的老头跟重深同病相怜，满头是汗。
	  老头冲重深说，明天就好了，明天就降温啦，本地的都市报上说了，今天最高温度达到三十三摄氏度，是同期二十年来罕见的。重深点头，是啊，是啊，快降温啊！老天爷。阳光热辣辣的，好想喝一口汽水解渴。开始眼看站牌周边，唯一的售卖亭都铁门禁闭。估计老板发现这里生意难做，关门了。
	  等待是最无聊的，不过重深担心蛋糕能否支撑两个小时。这样的温度，要保持新鲜，很不容易哦。到时候打开，只怕苍蝇都要飞出来了。
	  咦，是眼睛花了吗？难道中暑了？重深看见了书包和校服，校服上的徽记“嘉明中学”。那不是自己学校吗？怎么只看见长头发，却看不见那个人的脸。那绝对不是头发把脸遮盖了，而像是根本没有面孔的背面。重深冷飕飕地哆嗦了一下，大白天的，难道见鬼了？
	  重深看看卖报纸老头，老头也瞪大了眼睛。这么耀眼的太阳，绝对不可能吧！可是那个女孩子，按照头发的长度暂时估计是女孩子吧，一步又一步也朝站牌这里走过来。她走路的步子也很诡异、很重，简直是踩在沙漠里跋涉。如果不是外星球来的少女，那么一定是……
	  重深和卖报老头对望一眼，居然一起吐了吐舌头。
	  哈，这老头像个小孩子，重深被逗乐了，都没那么害怕了。
	  女生终于进入两米的范围内。冷飕飕的感觉消失了，女孩子站定了，忽然一个转身。啊，重深这才看明白。
	  原来她把校服反穿着，书包也是反背着。最搞笑的是，人也是退行。难怪刚才看上去古怪。这个女孩子好白，接近透明的皮肤。额头有着林栖的汗，如果不是有点莫名其妙的举止，算是超级漂亮的女孩子。
	  重深下意识看了看天空，一多云聚集在头顶了，顿时站牌百米范围内都阴凉下来。那个女孩子不看人，愣愣地站着不动。
	  重深看着这个女生，对她笑笑。怎么了？干吗反穿校服，反背书包，还反着走路。女生不说话，目光直直的。巴士开过来了，重深还在纳闷走神。
	  巴士司机连吆喝都节省了，只顾自己大口喝茉莉茶，擦汗，然后又启动。卖报老头大嚷：“喂，学生仔，你不是要坐这路车的？”
	  重深回过神，大叫：“喂喂，等等。”
	  司机很不情愿地停车，按下气门按钮，开门放人上车。隔着车窗，重深偷瞥那个女生，那女生像冰雕一样一动不动，打算在站牌那儿定居似的。
	  重深挺纳闷，不过纳闷也没有用。巴士重新启动，幸好这个时间段没有多少乘客，可以把蛋糕放在旁边座位上。卖报老头渐渐变小，那个古怪的女生也变小了，重深才转过头，乖乖地坐车。没开出几分钟，估计巴士司机终于受不了热度煎熬，回头问乘客：“要开空调吗？”
	  “当然啊！”车厢内异口同声。这么闷热，大家早就等着了。
	  “嗨，天气这么热，就不要只想着节约这么一点点钱了嘛。”坐在前排的胖胖的阿姨，用懒洋洋的声音回应司机。冷气从头顶的小孔透散开来，好凉快。
	  重深的头靠在窗户玻璃上，路边上的麦子田边缘挨着天空，翠蓝连接为一片。电线杆一根一根跑过去，重深看看手腕的橙色电子表，预计三点前就可以赶到蔡健的家。不知道其他同学是不是已经到了，已经抱着冰凉的七喜汽水大喝起来。车开出一段距离后，速度渐渐加快，外面的景物越发模糊成一大片颜色。重深觉得眼睛也开始模糊了，一瞬间，闭上眼睛。
	  好像看见了那个冰雕一样的女生，看见她穿着淡蓝色的裙子，以及黑白色的校服，还有校徽，自己的学校……“咯吱！”车辆撞上什么东西了的声音，啊，似乎看见冰雕被撞得粉碎，晶莹剔透的冰屑漫天飞舞起来，活生生的一个冰雕，不对，是那个女生，瞬间变成无数细小的冰屑。
	  有点恐怖，怎么会梦见那个女生……就算是在梦里，也不应该安排陌生人遭遇悲惨啊！不过，重深也很清楚地知道，是在做梦。常常做梦，都习惯了，这个时候要醒来，醒来，告诉自己，快醒……
	  一片耀眼光芒，那证明眼睛睁开，确实醒来了。又一个站牌插在泥土的花坛里，报站的女声温柔地提醒：“前方终点‘翠南站’。”
	  眼睛一扫站名，天，都过了四站了。重深抬腿就跳下车，怎么办，只有坐反方向的车，再坐四站。摸摸钱包，好端端还在牛仔裤的后口袋，里面有零钱，坐车不成问题。只是，感觉手里空荡荡的。啊，蛋糕！万分懊恼。又睡过头了，还做了个噩梦。并且，还把最重要的东西——生日蛋糕给丢在巴士上了。眼看着巴士在前面一个转弯，不知道弯向哪里了。重深觉得沮丧极了。
	  挺仔细地在这个站牌下观察一下，重深确信，这种前后左右都是郊野的地方，是不会有出租车出没。彻底完了，手机铃声在响，是昨天才换的Atendofsummer。
	  万分之一万确定，是蔡健打来催促的……重深吸一口气，接通电话。
	  “莫西莫西，啊哦，亲爱的。”心虚的问候，虚伪的“亲爱的”。
	  “恶心，迟到了吧，没找到我家是不是啊？”蔡健一听就穿。
	  重深认错：“最多，最多一个小时后，一定到，你们先happy哦！”
	  “可以，你得接受惩罚，半打蓝带，ok？”
	  “没问题。蔡小贱你等着。”
	  应付掉蔡健，重深打量下脚板，幸好今天穿了慢跑鞋，没辙，开跑吧，反正就一站到终点。唯一要祈祷的是，蛋糕不会被人顺手“拿”走。怎么大的太阳下面跑步，太不享受了。都怪自己睡过头。从小就有点容易忘记事情，常常就睡懒觉过了头，做什么之前，最好都在家里写好日程备忘。
	  好热！要是能够喝到冰凉的饮料，多美好！冰凉……冰雕……没有看错。在路边上，重深看见了冰雕女生，没有表情，还是反穿着衣服，反背着书包的那个女生。不过，有一点点和先前看见的不同。她手里拎着蛋糕盒子，慢慢地沿路步行。那只盒子很大，一眼就能够肯定，就是他买给蔡健的生日聚会的。
	  冰雕女生也看见了重深。她还是一言不发，甚至头都有些低着，重深站到面前，也只是把手一递。重深接过蛋糕，喘一口气，说：“谢谢啊。”
	  “你是怎么拿到的啊？怎么也会在那班巴士上？怎么会在这里遇见你？是特意给我送回来的？”
	  冰雕女生似乎被重深吓到了，估计心里在想，怎么遇见了一个问题少年。一个接一个的问题不断，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回程的巴士开过来，重深匆忙拦截住。司机嘟囔道：“这里不可以上车……”重深一个劲地说着“谢谢大叔”。司机大叔被叫得舒坦，一摆手：“快上啦，别拖拖拉拉。”
	  车门关闭，重深隔着玻璃跟女生告别：“我赶时间，下回我请你吃东西，我们是一个学校的。你是哪个班的？我叫重深，二年级（1）班。”
	  冰雕女生还是不说话，也不怎么看人。不过，重深上了巴士，回头冲她招手，她却举起手，也挥动了两下。这一次重深高度集中精神，在信南站准确下车。按照手机里保存的路线指示，找到了蔡健家。
	  城市边郊开发得厉害，蔡健家是一栋漂亮的小别墅，带小花园。
	  “很漂亮哦！”重深赞叹一句。
	  蔡健有点得意：“总要你们来玩，嫌远嘛，其实可好玩了，比市中心好玩多了。”
	  一群人早就等得不耐烦了，重深一到，“啪嗒啪嗒”，一整打听装啤酒全都打开，雪白的气泡使劲翻涌。
	  “先喝一口，解渴……”
	  “周末，大家好好玩，就在我家过夜，今天要选出谁是麦克风霸主，谁是k歌杀手。哈哈！”
	  房间里乱哄哄的。重深喝一口冰爽的啤酒，忽然想起了那个冰雕一样沉默的女生了。可别忘记好好谢谢她，不然空手见蔡健，完全没法交代呀！
	  旁边同学已经迫不及待：“来啊来啊，分蛋糕！”
	  重深在手机里敲下一行字：星期一，回学校，记得感谢冰雕的女生。红色钩钩，提示保存成功。
	  “啪！”一大块蛋糕砸在重深的胸口。
	  “好啊，你们都开始了……”
	  重深放心地融入蛋糕大战，绝不落后。
	  星期一，清晨，空气很清新，最近三天的气温果然有所下降。天气预报没有骗人。尤其是早上，露水带着潮湿的凉爽。
	  重深提前坐到教室里，掏出手机，查看有没有什么被忘记了。其实压根不用看。很奇怪，星期六回家了，从星期六下午，一直到星期天，到星期一，牢固记得，要感谢冰雕女生。大约，是因为那个女生太特别了。
	  “大家好，新来的同学，鼓掌欢迎下。”胖子老师在讲台上推下眼镜，有气无力地宣告。
	  转校生？重深心里“扑通”一下，像一只青蛙跳进池塘，溅起水花。
	  一个有点矮矮的、短短头发的女孩子的脑袋，斜斜地从教室大门探出来。
	  “扮鬼啊！”有人在台下起哄。
	  进来就进来，又很胆怯似的，先探下脑袋。
	  “嘻嘻，不用扮哦，本来就是！”
	  好恶毒！重深一眼扫见，说恶毒话的，是班上打扮最漂亮的杨琳。
	  “好失望，还以为来了个美女，我们班本来就缺乏美女……”某某无聊的男生在嘀咕。
	  失望。重深也有点失望。还以为，是那个冰雕女生。哪会那么巧合嘛！
	  新同学对着大家半鞠躬：“请大家多关照，我叫景瑞。”
	  景瑞被胖子老师一指角落：“那里，还有个空位置，就去那里坐吧。”
	  为什么，来的不是那个女生呢？重深有点惆怅了。她的校徽说明她就是嘉明中学的，并且，以前没有在学校里见过，一点印象也没有。那说明，也应该是转校生呀！而且，很奇怪的是，她为什么倒退步行，不说话，反穿校服反背书包。重深觉得什么课程都变成了乌鸦的哇哇叫喊了，听不进去了，满脑子，都是神秘的冰雕女生。
	  重深有预感，他一定会再度见到冰雕女生的。把头枕在胳膊上，眨眼之间，重深又睡着了。似乎睡得很漫长。睡得很久，经过了漫长的旅行一样。很久，大脑里，似乎越过了无数的影像，无数的意外，从海洋之上飞行，又低回到地面上，忽然间都变成一阵空白，毫无尘埃。之后，模糊之间，是一张面孔浮现出来。很安静的、初生的，如初次睁开眼睛，使用视线一样。
	  这是夏日，同桌是一个黑瘦的男生。但是此刻，现在，看见的却是另一张面孔。在车站那里看见的，和卖报老头一起胡思乱想吐舌头为之惊讶的冰雕女生。那个慢慢步行到他身边、送回蛋糕交到他手上的冰雕女生，正在看着他，也把脑袋枕在胳膊上。面对面，大约，只有十五厘米的距离。
	  呼吸骤然停顿。还是在做梦吧！快醒来，重深，江重深……又闭上了眼睛，然后睁开。醒来了吗？呼吸恢复顺畅了。还是那张面孔。皮肤很白，接近透明，头发很长，很安静，不说话。冰雕女生，从哪里冒出来的？从梦里跑出来的。四周已经没有同学了。是下课了？
	  冰雕女生抿一下嘴唇，指指自己胸口前的校徽。校徽，没错。重深记得自己答应了，要请她吃东西的。重深却不想说话了，只想这样安静地枕着胳膊，保持姿势不变。铃声又响了，重深侧头看了看窗外，是拿着饭盒三三两两去学校餐厅的学生。已经是中午了。也就是说自己把上午的课程，又瞌睡着打发过去了。
	  “你，在我们班上？”女生点头。
	  “你叫？”
	  女生拉过来一册教科书，教科书的脊背上，写有名字。
	  林栖……重深笑了，女生也微笑了，很清淡，几乎捉摸不住，比原野上的轻风还要难以抓住痕迹。但是重深抓住了。
	  “很好听的名字哦。”重深说。栖息在森林中，或者联想起海德格尔的话，诗意的栖息。
	  女生还是做手势……动作恍惚舞蹈。重深猜测，是感谢的意思？难道，她不会说话？重深的心，忽然落入深深的漆黑的大西洋海底。
	 
	  在餐厅，重深感觉后背被拍打了一下。是蔡健！
	  蔡健笑嘻嘻地看着重深。
	  “怎么了？”重深一头雾水。
	  “为什么呢，第二个转校生，单单要坐在你的旁边呢！不愧是本校最具备亲和力的帅哥哦！”
	  “开什么玩笑，你今天有嘴巴痒哦，被蚊子咬过了？”重深很认真地听见了蔡健的第二句话。第二个转校生，是说的林栖吗？
	  “对，你睡觉的时候，训导主任领来的。”
	  也就是说，冰雕女生，不，应该是林栖，是主动要求坐他旁边的了。
	  重深一下子都搞清楚了。好奇怪，一连来了两个转校生，嘉明中学可不是什么升学率超级恐怖的学校。徘徊在优秀和中等之间的那一类而已。
	  “你干吗打两盒子饭菜？而且，好丰盛哦！”蔡健扫一眼重深手上。
	  “老实交代哦！”蔡健嘿嘿笑着拿汤匙敲打不锈钢盘子，发出“咚咚”声。“你们是不是早就认识了呀，还假装陌生人呢！”
	  全对。重深就是来买了两份盒饭的，准备带回教室给林栖一份。蔡健端着餐盘子喝起汤来：“你快回去，别把人家饿着了。”
	  被说中了的重深，脸有点红红的。因为她不能够说话啊，所以肯定是不方便来餐厅。所以，我才要帮她的。不过现在跟蔡健解释，实在一点意义也没有。
	  “别噎着，你以为你是鲸鱼啊，喝那么多汤。”重深糗了蔡健一句，赶紧往教室赶。
	  “咳！咳！”鲸鱼一样喝汤的蔡健真被呛到了。
	  刚才发现林栖不能够说话的尴尬和难过，一下子似乎减轻了。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病，才失去说话的能力？据说很多人并不是不能够说法，而是因为耳朵聋了，无法听见声音才无法学习语言。但是，林栖不像是听不见的样子。大概是其他的疾病吧。也不要紧啊！不会说话的女孩子，其实更加可爱，胜过叽叽嘎嘎的女生一百倍。
	  重深可是从进入嘉明中学开始，就领教了一干花痴少女的恐怖。成天围绕在身边，情书泛滥，遇见那个特殊的情人节，更加是巧克力泛滥。这让重深很烦恼，长得帅是很不对的。一直到自己主动宣布，学生处主管记过处分的副主任是自己的母亲大人，女孩子顿时全部收敛了。本来不好意思泄露的。重深的成绩太差了，根本就是靠着关系，才得以进入嘉明中学。“假如不害怕处分的话，可以跟我交往看看哦！”重深含着笑，跟女孩子们说。一传十，十传百，于是整个世界都清净了。
	  她们，都不是自己喜欢的嗬！母亲其实从来没介意重深谈恋爱，相反还常常在他耳朵边念叨：恋爱嘛，是人生的必修课程，晚上不如早上哦。
	  好开明的母亲！重深自己都觉得，完全是溺爱嘛。怎么可以这样子放纵自己呢？自从爸爸离开他们之后，母亲就变成这样了。在母亲的构思里，应该是打算把两个人的爱，都一个人来弥补给自己。
	  哦，还是不想那么远了，先把肚子喂饱。进了教室，已经不少吃完的同学回来了。重深把饭盒放在林栖面前，她比画了一个手语，这下重深看懂了。因为最近电视上播放的姚明出演的广告就是这个动作。
	  重深打开饭盒，香气飘散：“不用谢哦，先吃吧。”
	  看着一个女孩子小口小口吃完盒饭，重深的手掌，忽然冒汗。为什么这样紧张哦！不知道为什么，重深脑子里跳出一句话。
	  林栖，与你相遇的夏天。
	  吃完了，林栖扭头，看重深。要做什么？重深不懂。她抱住了两只饭盒，迈着小小的步子，方向是……水池。重深也跟着。一排水龙头那里，只有林栖一个人清洗饭盒。中午的光线很明亮，水花闪亮。林栖的手指捏着两只洁净的饭盒，交还重深。她似乎笑了一下，就恢复成没有表情的面孔。
	  其实，重深想说，不用清洗的哦！因为临时买的饭盒。平时自己都不带的。餐厅里的阿姨，和自己也是很熟悉的，完全可以直接交过去，不必自己动手。但是既然洗干净了，天蓝色的塑料饭盒盖子，看起来都清爽舒畅。
	  两个人并肩走着。重深想开口说话，找不到话题哦！好烦恼。
	  学校的法式梧桐超过了二十年，很高大。阳光照射下的叶子明暗交错，碧绿翠黄。树木之间的阴影零碎，散落身上。平时被他嫌弃太长的小道，今天完全不够走。太短了。没有语言，却赛过最甜言蜜语的交谈。
	  重深看得很清楚，今天的林栖，没有反穿校服，书包也伏贴地放在抽屉里。表情看起来很平常，和别的女孩子没什么两样。没有那天下午第一次见到的奇妙的浓烈的，冰雕感觉。重深决定了，哦，不是决定，是发现了，他已经对这个女生产生好感了。虽然好奇，重深却不打算冒昧地问林栖那个问题。
	 
	  “这个给你……”重深从文具用品册架出来。
	  一个墨绿色封皮的笔记本，一支蓝色圆珠笔。林栖却脸色变化，一推，跑开了。这是什么意思？重深后悔死了，这个动作一定惹恼火了她。
	  一半聪明一半傻瓜。都想到不要过问，却没想到，要求对话也是触动伤痛的。那该怎么办？一个办法，道歉。重深跟在后面，亦步亦趋进了教室。
	  林栖趴在桌子上，不肯抬头。
	  “对不起，对不起。你不想说话，那就不要说好了。你看着我！”
	  林栖抬头，小巧玲珑的面孔上，要哭了的样子。
	  “你看，丢了。”重深站在后面的垃圾篓那儿，手一松，笔记本和圆珠笔就直线坠落，淹没在废纸团里。
	  林栖摆手，已经来不及了。林栖又把脑袋埋下去了。
	  “为什么要学鸵鸟嘛！”重深一点也不生气，往座位那儿走，“还有没有生气？”
	  “哇，怎么这样新的东西，全丢了，好浪费。”插嘴的是景瑞。
	  坐最后一排的景瑞已经把东西都拾出来。
	  “你不要，她也不要，那我要了。”
	  啊，好自作多情的女生。重深无可奈何，耸下肩膀：“随便你。”
	  林栖听见了什么可怕的声音似的，猛然转身，目光对视景瑞。看起来很好欺负的，个头矮也不漂亮的景瑞，却毫不畏缩，直接迎上。明显的杀气洋溢在两个女生中间。
	  “你们，认识吗？”重深糊涂了。
	  话一问出来，重深又后悔了，明知道林栖不能讲话。景瑞回答：“我们，当然……”景瑞拖长了声音，有点怪腔怪调，“不认识……”
	  那为什么一见面，两个人就似乎多年的天敌。而且，两个人还是一起转校来的。
	  这个景瑞好尖酸刻薄：“有的人那么漂亮，只可惜，真的是花瓶……”
	  重深看向林栖，这下子脸色完全变得苍白。重深打断景瑞：“我们不是同班同学吗？”
	  景瑞却似乎很忌惮重深的话，坐回原位，抱着本子和笔：“谢谢哦！”
	  又不是送给你的……重深哑巴了。她们之间肯定有什么不对劲。再一回头，林栖已经跑出教室，重深追出来，已经不见踪影。
	  铃声响了。重深没精打采地回教室。
	  “第一天上课，就翘课，漂亮了不起哦。”说话的是杨琳。作为原先的班花，她针对的根本就是林栖。她这是嫉妒，林栖的出现，当天就夺走了她的风光。重深昏睡了，都没看见现场。林栖的出场，男生们发出惊叹，皮肤好白，简直像童话里的白雪公主。景瑞耳朵还真尖，凑过来搭腔：“就是哦，可惜，她是哑巴，不会说话。应该去特殊学校才对。”
	  “哎呀，景瑞，你怎么知道的？”
	  “我家是她家邻居。”
	  “你说她皮肤怎么就那么白呀？”
	  景瑞不屑：“天天被关在家里，不晒太阳，当然白啦！”
	  重深听不下去了，两眼只顾看窗外，希望发现一点林栖的影子。任课老师迟到了一下，明显就是在外面抽烟，抽烟完了才进来。作为数学老师，习惯性抱一把三角板。数学老师哼哼两声，清清嗓子：“同学们，安静，上课了！那个谁啊，怎么没来上课？是许庆吧！”
	  台下大片哄笑。许庆猴子一样腆着脸站起来：“老师，我在！我跟林栖换位置了。她是新来的。”
	  “那林栖怎么不来上课？”
	  重深举手：“老师，她身体不舒服，去校医那儿了。”
	  这么当着大家的面说谎，重深还是第一次，脖子都有点发烧。数学老师推下近视眼镜，看清楚了人：“是江重深啊。既然这样，我们上课吧！”
	  数学老师不再追究，转身在黑板上拿彩色粉笔画几何图形。重深擦把汗，有个老妈在学校任职，还真是方便不少。怎么说都会给点面子。
	  但是这课怎么听得进去？重深只想飞出教室，去找林栖。要么揪住景瑞问清楚，她既然是林栖的邻居，一定知道的比谁都多。
	  好，下课了，就在路上拦截景瑞。主意想好，困意又浮现。重深一低头，整个世界全部黑暗下去，他又睡着了。看来，他实在没有学习的天分。
	  “景瑞，你好啊……”重深放下单车，从街道左边路口走出来。在下课前，他很守时地醒了。
	  “啊……”景瑞大吃一惊的样子。
	  “怎么了？”
	  “哇……你跟踪我？”
	  这算跟踪吗？算吧！重深一口承认：“是啊！”
	  景瑞巴掌大的脸上，呈现出拿什么都无法比喻的表情。活像是《哈利?波特》第三部里，吞了潮湿嗒嗒的蛞蝓的罗恩。
	  “那个，那个，景瑞，你误会了，我是……”
	  “你不用说了，我都明白。”景瑞恢复正常，流口水的证据也用零点几秒的时间消灭干净。
	  景瑞有点羞涩：“其实，你可以直接跟我讲。”
	  一转学，就听说最谦和最值得亲近类型的帅哥重深。没想到自己能够被他跟踪，景瑞几乎要狂喜得晕掉。所以才会把重深丢垃圾篓的笔记本，都当面捡起来。重深决定在这个原则性问题上，不可以含糊，否则后患无穷。
	  “我是想请问，你知道林栖家在哪儿吗？”因为她说她们是邻居。
	  “啊，她啊……”一张很失望的脸。
	  虽然有些残忍，可是让女孩子误会，那更加残忍。重深假装都没看见：“对，我很担心她，今天下午都没有上课，不知道去哪里了，而且，我想知道，你们为什么要吵架？为什么不能够友好地做邻居呢？”
	  景瑞退后一步，显然生气了，一扭头，不搭理重深的问话，背着书包朝前走。景瑞，虽然很不情愿跟她说话，重深还是跨上单车，歪歪斜斜地跟在后面。就算她不说，大不了一直跟到她家里，就知道林栖家了。
	  景瑞回头，好像在犹豫什么，又一跺脚，撒脚就冲向站牌。重深醒悟，她要开溜。才慢了半分钟，公共汽车已经启动，她坐最后一排，回头又看了重深一眼，表情挺复杂。
	  单车绝对没办法追上公共汽车的……重深停在站牌那儿，远远地望着车开远。难道要等到明天了吗？明天，林栖会来上课吗？她本来就不能够讲话，还遇见这么多对她有敌意的女生。转校以前，是不是也被这样对待？想到这些，重深觉得心脏一痛，几乎站不稳脚，放好单车，蹲在地上好半天，才恢复过来。
	  这样为一个女孩子紧张到心痛，大概，就是爱情光临了？或者，是因为有一些困惑没有得到解答，才那么关心？看见她，就想要爱惜，想要抱住她，保护她不再受伤害。会不会都是自己想多了哦！林栖，对自己根本没有想法呢！重深有些惆怅了。踏板踩得很缓慢，单车拖出长长的影子，不管了，如果明天还没能见到她出现，就去找训导主任。训导主任带来的，肯定知道她的家庭情况。
	  第二天，位置还是空的。中午，重深一走近景瑞，这个丫头就把头一趴，装睡，很受打击的样子。没辙。
	  找训导主任要地址去吧！好难开口，又不是班长？以关心同学的名义？太冠冕堂皇了吧。不过，我是同桌啊！代表同学们看望生病的同学，反正那个谎已经撒了。下午，再请一下假。
	  按照抄写在字条上的地址，坐了两个小时的车，才走到僻静的巷子里。墙壁角落里都开出了不知道名字的紫色、白色的小花。这里的房子都上了年头，天阴下来，暗黄色的走道尽头，转弯，上了三楼。
	  敲门，开门的是一个老奶奶。
	  “请问，林栖在吗？”
	  “啊？”耳背的老太太？
	  “我找林栖。”重深提高音量。
	  “哦哦，找林栖啊，林栖，有客人来啊！”老太太耳朵有点背，嗓门可一点也不小，重深被她一嗓子喊的浑身吓一跳。
	  面孔带着愕然的林栖，很惊讶。伸着手指，比画出一个问号。
	  “我来看看你。怎么不去上课哦？”
	  林栖却把重深的手慢慢推出去，重深什么都没反应过来，她就迅速把门关上。啊，吃了闭门羹。有那么讨厌他吗？那为什么还好心送回蛋糕，还要特意坐到他的旁边？失望与沮丧，以及猜测，像三个国王轮流登上王位，又争执不休。就在刚才，看他的眼神，分明带着说不出的喜悦，以及一半的畏惧，还有，一点没办法判断的意味。
	  出了楼道，忽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景瑞。重深跟她打招呼，景瑞像是见了鬼一样，就是啊，自作多情的那一幕，才过了一天，尴尬死人了。景瑞含糊地哼唧一下，表示回应，然后“噔噔”上楼。
	  重深想起什么似的，折回去，也上楼。林栖家是302，那景瑞家就是301了，对面只有这一家了。等待了一下，估计是猫眼里被检查来人是谁，景瑞进了刚才自己吃了闭门羹的林栖家。重深张大了嘴巴，这是怎么回事情？重深继续按门铃，却没人再来开门了。景瑞为什么要撒谎？她们居然是一家人。不然的话，是仇敌，林栖不会放景瑞进门。
	  就这样被拒之门外。第一次主动想要见到一个女生呀！天空为什么不阴云密布开始下雨？好衬托失落的心情。嗨，哪有这么俗套的情节配合。重深自嘲了一下，闷闷地往回走。
	  又是一天，空气很好。重深放慢车速，他被学校中央地段的池塘吸引了。池塘担子感，结出了小小的睡莲花苞，估计再过两三天，就要盛开了。深蓝色的睡莲，倒影水面上，是嘉明中学的一处景点。也是每年毕业照的最高出镜率场所。一路上，同学都在指指点点，是有什么特殊人物经过的场面。
	  重深骑快单车，顺着指指点点的方向，是林栖。她来上课了。不过，打扮却是那天见到的样子。反穿着墨绿色校服，嘉明中学的校徽，别在肩膀上，卡其黄的书包也是反背着，头低着，漂亮的面目蕴藏在长发后面。在她的身体四周弥漫的，完全是请不要和我说话的气场。
	  “是这样的林栖哦，难怪是美女，也没有人去追了。”跟在几米开外的男生在交头接耳。
	  “就是，谁敢交这样的女朋友，一定被冻死。”
	  “现在是夏天，不是刚刚好嘛……可以一直谈到冬天，再分手。”
	  “美得你，人家还不乐意。青蛙想吃天鹅啊！”
	  “她是不是在抗议学校？不知道代表什么样抗议？”
	  “哈，抗议学校不让我们恋爱吧！”
	  世界上就有那么多无聊的人，能够从别人那里，联想到无数莫名其妙的地方去。林栖就在前面，要不要上去打招呼，重深拿不定主意。
	  昨天才被那么无理和冷淡地“招待”了，太没面子。
	  迟疑的片刻，林栖已经进了教室。算了，待会儿就要同桌的呢！
	  重深假装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进了教室，坐下，把脑袋右转，微笑：“早上好。”
	  林栖拿手指指下重深的抽屉，重深打开来，是一串阿拉伯数字。十三位，是电话号码？拿彩色粉笔写的。笔迹很新，才写不久。重深被这样的意外，打得分不清楚方向。昨天不是才拒绝，今天为什么又告诉号码？
	  先把号码记下。很想问“为什么要反穿校服”，但克制住，千万不要轻举妄动。重深告诫自己。但是，老师不会发火吗？看见学生这样不尊重学校的做法。果然，班级导师进来了，很威严电脑扫描一样，扫视学生集体，满意地低头翻教案。忽然发现什么不对劲。抬头再扫描一下，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聚焦。
	  别的同学早就想看热闹了吧？谁这样胆大，敢公然反穿校服来上课。
	  “林栖同学，对我有什么意见吗？”
	  她站了起来，还是低着头不发言。导师也不知道，她不能够说话的吗？
	  重深站起来：“老师……”
	  “闭嘴，你是林栖吗？”
	  “我……”
	  “江重深，老实点，不要以为你有特殊关系就可以不尊重老师的教育。给我坐下。”
	  重深无语了。
	  “请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究竟是对我，还是对学校有什么不满意，请你说清楚。”可是，她说不了话啊！
	  班级导师越发严厉起来：“快说。”雷阵雨闪电都在埋伏当中。
	  这个时候，谁敢挺身而出啊！那不是惹火烧身，自找麻烦。重深给坐另外一组的蔡健使眼色。蔡健动动嘴巴，还是不敢。这样下去，不知道会僵持成什么情况。重深自己也被禁止发言了。
	  “老师，林栖讲不了话。”
	  全班目光再度转移，然后齐刷刷重新聚焦。焦点——景瑞。
	  “什么讲不了话？”
	  “就是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为什么不去……”谁都听得懂，后面的字眼，一定是残疾学校？不过班级导师到底还是意识到，这样说有歧视嫌弃，阴森森地压抑下来。
	  “就算不能够说话，也要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不然，学校其他人看见了，会怎么想？回头写个检讨吧！我们继续上课。希望第二节课，你可以恢复正常。”
	  暴风雨遏止在倾盆边缘。重深看见了感激的眼神，来自林栖。不过，这场事故，还要感谢景瑞吧！林栖却半眼也不看景瑞。她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重深埋头写好短信，发送成功。
	  “下课间隙，去洗手间整理好校服啊！”
	  林栖掏出来的，是一只小巧的索爱手机。她的手指很灵活地按动键盘。
	  “好的。”这就好了，重深松一口气。
	  重深又附加一句：“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吧？”
	  “是的。”屏幕被回复的新短信闪亮。
	  “那……”
	  “以后再告诉你吧！”
	  从正面看过来，林栖的目光怔怔的，偶然低头看一下。重深也是。谁也看不出他们的手指在抽屉下面“聊来聊去”。班级导师显然不愿意再冲这个角度投放热情，刚才的折腾草草收场，很没意思。
	  下课，导师出去了。教室沸扬。林栖去换衣服。景瑞却走过来，坐在林栖的位置上。重深想起来，她的全名叫曾景瑞。
	  “我看见你进了林栖家？你们并不是邻居吧！”
	  “还给你。”
	  是那个被抛弃过的笔记本，以及附赠的圆珠笔。
	  景瑞把东西一放，掉头就走。
	  “告诉我啊，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一定不是亲姐妹。因为不同姓。”
	  “你说对了。也说错了。”
	  “你讨厌林栖，为什么又要帮她？”
	  “林栖，叫得好亲热，你们发展到什么地步可？做了她男朋友吗？我劝你别后悔哦！”景瑞的语气冷冷的，似乎洞悉许多秘密。
	  “啊，我……”重深没话说了。林栖走到了教室窗前，她回来了，不跟景瑞说了，回到座位上，重深决定就这个问题，重新找人调查。
	  还没来得及发短信，蔡健跑过来了：“重深，不好意思哦！”
	  “没什么啊，班导刚才就是核武器，谁敢啊！”
	  “我都不如一个女生……”蔡健瞥一眼景瑞。那不一样，重深还想解释，铃声叮当。
	  各自回到各自位置。林栖校服正常穿着。她还有一份检讨要写，重深问：“不如，我帮你写检讨？”
	  “谢谢，不用了。”
	  怎么才一会儿工夫，又语气冰冷，变了一个人一样。感觉站在寒风吹过的北冰洋。又不像北极熊有厚厚的皮毛抵御，重深好无奈。
	  “我们不是朋友吗？”
	  “我的事情，不用你管。”
	  这下几乎连衣服都被剥夺了，直接赤裸裸被超级低温的冷风吹着。想起冰雕来，对，就是要变成冰雕那样的感觉。重深沉默了。
	  可是，我喜欢你。因为我喜欢你了，所以才想要管你的事情。那么看来，你是不愿意敞开心扉了，尤其是对我。那么，我们的关系连朋友都不是，更加不会是……恋人了。好难过……
	  “为什么拒绝？”
	  重深转过头，这次没有把脑袋接触到胳膊，就被困倦侵袭，直接入睡了。
	  单车的路线，在地面上划出了一条浅色的痕迹。在今天上午的最后一节课之前，下了一场小雨。还没来得及出现许多不规则边角的畦水，就干涸了，但还是留下了潮湿的脚印。不知道睡莲有没有开？
	  重深下午不想上课了。没有烈日的下午，外面比教室舒服一百倍。重深在中午照上次那样买回两盒饭。吃过午饭，是学校规定的午睡时间。每年，从6月的第二个星期开始。
	  不过，在教室里，可以见到林栖，在外面就不行了。见到了，也只会让人不开心。最近几天，林栖正常穿着校服来学校，却不再和重深“交谈”。手机发出的短信，都不回复。女孩子为什么这样难以捉摸？
	  池塘其实不怎么大，却有一个像样的名字，“圆湖”。很奇怪，其实形状一点也不圆，为什么会叫这样的名字？当初建造学校，设计池塘的人，脑袋里想着什么？大概，是希望一切不圆满的事物，都会因为名字沾染圆满的气息。这是美好的一种祈愿。
	  重深把车放倒在地上，一些青草穿过了车轮，看起来，像是从车轮上生长出来的。耳朵里听的歌曲，是手机新下载的You Were My Everything。其实漫无目的地输入了“Yoi”这个单词，就找到了许多有关的歌曲。下了这首歌曲，只是因为名字的原因。你是我的一切。
	  好傻瓜的念头，把别人当成自己的一切。如果得不到，就等于失去了一切。这样太愚蠢了。重深把一颗小石头丢进圆湖。睡莲还没有开，只是抱紧了自己的身体，很有耐心。花苞跟着水波起伏。
	  重深很认真地数起来：“一、二、三、四、五……”
	  十五朵即将要盛开的睡莲，看样子最先要开的，是右手边的那一朵，按照去年的情况估计，最迟不会超过后天。重深在心里给它编号1号。在手机备忘里输入文字：“1号睡莲，两天内，会开。”睡莲，在夏天开，在夏天遇见的人，认识的人……林栖。
	  怎么也摆脱不掉。以前考试，常常考着考着就睡觉去了，成绩没及格过。妈妈说过，如果没办法摆脱掉，那么，不如去勇敢地面对。自己是怎么克服的？携带了一只小闹钟。解决问题的办法，其实很简单哦！妈妈还真是会做学生工作。不愧是副主任。
	  那么爱上一个人，却没有明确的回应，该怎么面对？重深猛地起身，一把抓起单车，两脚快速踩着踏板。还是熟悉的路线，巷子，墙壁角落是一些小黄花。进入巷子视线都被暗黄色的建筑包围，拐弯，上面就是林栖的家。也是曾景瑞的家。
	  敲门，开门的却是一个小男孩。上一次是一个老太太。
	  小男孩睁着漆黑发亮的眼睛，问：“哥哥找谁？”好乖，看上去只有四五岁的样子。
	  重深蹲下来，摸摸他的脑袋：“我找林栖。”重深当然知道林栖还在学校，不过，脱口而出的，就是找林栖。
	  “哦，姐姐们都去学校上课了。”
	  姐姐们？
	  “景瑞姐姐和林栖姐姐都上学了？”重深发现自己问的特狡猾。对小孩子耍心眼，我不是恶意的哦。
	  “那么，奶奶呢？”
	  “奶奶在卧房睡觉。进来，进来。”
	  房间很简陋，不大，沙发后面的书架上，放着相框。看一看，说不定可以发现什么。重深觉得自己有点像一个偷窃情报的间谍。嘿嘿。不过，都是以爱的名义呀！小男孩毕竟很小，自己在一边上拿着玩具车转悠。他也不担心，找姐姐，姐姐不在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重深招手，压低声音避免吵醒奶奶：“弟弟，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曾羽。羽毛的羽，会飞的。”
	  “怎么不见妈妈和爸爸？”
	  “爸爸，去国外工作了，要赚钱，赚很多很多的钱，给姐姐们和我读书用，给我买玩具。哥哥，你会玩魔方吗？”
	  “会吧。”魔方这东西自己从小就没完全拼对一次，重深有点冒冷汗，不过，陪曾羽玩一下吧！已经被打乱的魔方，估计花上三天重深也未必能把它复位。一边转魔方，一边问点问题，时间滴答消失。
	  “对了，不过小羽还没告诉哥哥，妈妈呢？”重深忽然停手，抬起头。
	  小小的孩子怔了一下，指了指头顶，在那里。那里？
	  “天堂呀！”
	  原来如此。回头再看相框，那是一张大合影，里面有爸爸妈妈，两个女孩子，一个男孩子，以及奶奶。不过，重深看出来，小男孩是后来加上去的，电脑修图的技术合成的。
	  “把门关好，记得有客人来要先看猫眼哦。”重深对小羽说。
	  “知道，刚才哥哥来，我也踩着板凳够着猫眼看了的。哥哥不是坏人。”
	  还好自己长得不像坏人。估计着到了放学时间，林栖和景瑞都要回家，重深跟小羽再见，下楼。远路返回。准备回自己家的片刻，手机响了。是蔡健。
	  “重深，快来学校7号教学楼天台，快。别问我，来了你就知道了！”
	  “啪！”那头挂断电话。
	  重深拼命转动车轮，气喘吁吁。这个蔡健，搞什么啊！什么事情都不说清楚，让人干发急。
	  冲进7号教学楼大厅，电梯那挂一个硕大醒悟的牌子——维修当中。什么时候坏不好，这个时候坏。只能走楼梯……要命。脚越发酸麻。今天来回骑单车到林栖家，路途很有点远，已经耗费大半体力，现在这楼梯建筑是天梯。重深觉得自己是在登天，迈一步，就要使劲大吸一口气，氧气就“呼哧呼哧”进入胸口，消耗能量，然后再走一步。眼前忽然全黑了。
	  自己怎么坐到台阶上了，靠在扶手杆上……起来啊，天怎么黑得那么早？
	  天黑就该睡觉了。意识瞬间就熄灭了。好像没过多久，意识恢复了一点点。察觉得到一个人从上面走下来，很慢，脚步如同手指按在钢琴键上，很舒缓。那个人坐到自己旁边，抓紧了自己的手。那是个女孩子，她的样子看不清楚，却知道她很慌张、很急切，却没有呼喊，只是另外一只手在飞舞着，拍打着扶手栏杆，发出剧烈急促的“砰砰”声。
	  醒来，对面有两个背影。林栖，还有蔡健。
	  是在学校医务室，校医老太太很慈祥地交代着：“他是疲劳过度，待会儿问问他最近是不是晚上都失眠啊！然后又体力一次性消耗太大，所以晕倒了。要少想事情，按时吃药。”
	  林栖侧着身，专心拿笔做笔记。
	  蔡健转头看见重深：“医生，他醒了。”
	  “到底怎么回事？”重深问。
	  “本来是要你来救火的，结果，换成我们救了你，哈哈。现在没事了。”
	  “那究竟发生什么了？”头还是有点晕，不过人没那么虚弱了。
	  “出去再说！”两个人走出来，林栖跟在后面。
	  出了医务室，蔡健扁了一下嘴巴：“是林栖和景瑞……”
	  林栖只是安静地在边上听着，似乎讲的都和她没有关系。
	  “下午课间休息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她们两个人争执起来，林栖就跑上了天台，景瑞也跟着上去了，我也跟去了。担心她们出意外。在天台，只听见景瑞在说话，林栖蹲着在哭，而且慢慢靠近边缘……”
	  “景瑞就吓成傻瓜了，开始劝阻起来，我也跟着劝阻。幸好都在上课，没人注意到。不过我们现在一定被数学老师记录逃课了。搞不好要被学校追查。”
	  蔡健吐了一下舌头：“很惊险啊！”
	  重深心里很感激，蔡健是因为自己，才关心她们两个人的事情。不过蔡健这个家伙说话交代的不怎么清楚。中间少了一部分。
	  “然后呢？”重深提醒。
	  “然后？哦，我一急，就给你打了电话，林栖听见了，就冷静下来。慢慢离开天台边缘。我们三个人，就都不说话，僵持着。过了一会儿，林栖跑下楼，就发现你……我跟景瑞也跑下来，然后我和林栖送你到医务室。”
	  “景瑞呢？”重深问。这样问的时候，林栖转过头，看着重深，像是在难过地问他，为什么那么关心景瑞。
	  “景瑞，是大你一周的姐姐吧！”重深正面看着林栖。
	  蔡健打哈哈：“你们慢慢说话哦，我可要赶回家了，我家可比较远哦！”他可没兴趣当电灯泡。“不过，你们不要再去天台了。”
	  “知道啦，好啰唆的蔡小贱。”
	  “白好心了，拜拜。”
	  现在天真的是慢慢黑下来。
	  “我们，到哪里去呢？”
	  忘记她不能够说话了。重深晃晃手机，林栖接过重深的手机，在短信栏里输入文字。
	  “就去圆湖吧！”
	  一直走到了圆湖那里，都坐下。重深一拍脑袋：“肚子饿了吧！你先在这里坐坐，我去买面包和水。”
	  圆湖距离学校小超市很近，一大袋优惠装椰蓉蛋黄面包，两瓶矿泉水。买回来分给林栖，她小口小口咬。重深一下子消灭掉了，舔舔嘴巴，似乎只有七成饱。大面积的夕阳云彩，落在水面上，蓝色睡莲融入了奇妙的背景色里。是什么东西荡漾了一下，阴影里生出的光芒一样。重深看见了，是林栖在笑，很舒展的那种。她笑了，呵呵，一定是看见自己舔嘴巴的样子比较可笑。笑容转瞬即逝，又换成了淡淡的，皱着眉头的。
	  “你笑起来很好看的。”重深拿鞋子碰一碰湖水。
	  林栖拿手机回复：“你舔嘴巴也很好看。”
	  对于林栖来说，重深是第一个，她这样子靠近的男孩子。她的胸口现在还像是有一千只兔子在笼子里跳跃。
	  “为什么景瑞那么恨你，你们不是姐妹吗？”
	  “大概，因为嫉妒我比她漂亮。”
	  这确实是事实。景瑞和林栖，不像是一个母亲所生的。在相貌上，差距很大。
	  林栖把面包放到重深的腿上，示意他吃。
	  “你不吃了？”
	  林栖摸摸肚子，做了一个很饱的表情。
	  女孩子就是食量小，那他可就不客气了，重深几口消灭掉那一半。
	  “开始，景瑞还是站在你一边啊，那次班导找你的麻烦，最后是她站起来替你说话的。”
	  林栖默默看着圆湖，睡莲锯齿一样的小小叶子被水浸透。
	  重深说：“你看，1号睡莲马上就要开了，我们到时候来看。好奇怪，怎么不见去年它们结出莲子呢！”
	  林栖点头。
	  “到时候，我们一起来看哈！”
	  重深说的是我们。我们，就是两个人的意思。林栖很想告诉重深：你知道吗，睡莲其实和别人的莲花不一样，没有莲藕也不会长出莲子的。可是，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徘徊，什么都没按。手机交还给重深。只是发呆。
	  空气冷下来，林栖抱住膝盖，重深的外套比林栖的动作还要快。可是，林栖又抢先一步站起来了。
	  “是要回去了吗？”林栖点头。
	  “我送你。”重深努嘴巴示意她坐上单车的后座位。
	  林栖要过手机：“你今天好累的，早点回去休息。我会给你发短信的。”
	  “好，说定了，如果不发，明天上课我就要报复……”
	  “是什么报复哦，我好害怕！”林栖又笑了，笑得那么开心，只有在重深面前，才可以这样放心地、自由地笑。
	  “先不告诉你。看你的表现了。”重深说，“那我还是送你到车站那里。上来吧。”
	  虽然她心里藏着许多秘密似的，但是此刻，似乎放心地，把自己交付给重深。
	  林栖听见风声，在重深速度的变化当中，因为间隔的节奏，犹如歌唱。
	  一双手，围绕上重深的腰。一定是被林栖暖暖的面孔贴着的吧，所以，感觉到，无穷的力气传来，一点也不觉得辛苦了。
	  在车站分开，重深扬手喊道：“记得发短信。”
	  “江重深……”
	  一团黑影子飞过来，直接砸了重深的脑袋一下，然后斜斜挂在肩膀上。是一只鞋。不巧的是，这鞋的带子还缠住了他衣服的扣子。重深瞠目结舌，鞋子是景瑞扔过来的。
	  怒气冲冲的景瑞：“江重深，没经过容许你干吗上我们家。还欺负奶奶睡觉了只有小羽在，还找小羽问东问西，你有什么阴谋？”
	  “阴谋？我没有。”重深太冤枉了。
	  充其量，也就是想了解这个复杂的一家子里，林栖的处境而已。
	  “我讨厌你，你这个丑八怪，你喜欢林栖去啊，你跟她到外面去见面啊，不许在我家见面。不许上我家找她。”
	  丑八怪？好吧，就算是吧，重深内心其实不觉得自己非常非常帅，充其量，就是不很丑吧。只是有时候在嘴皮子上故意炫耀下而已，那也是和蔡健几个好朋友开玩笑的时候。
	  “对不起哦。可是，我没有恶意。我只是希望你和林栖能够像真正的姐妹那样在一起。为什么要敌视……”
	  “我们敌视不敌视关你什么事情？”
	  “你们是一家人啊！”
	  “我们才不是一家人，我和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啊？”重深惊讶了。这是小羽没有告诉重深的，小羽太小，也说不大清楚这些关系。
	  “哈哈，好奇怪，江重深这个家伙，难道拿鞋子当装饰品吗？”
	  “还不是因为有个在学校当副主任的老妈，据说是班导的心腹哦！家里还继承了一大笔钱……”
	  谁？谁在背后偷偷讲别人闲话。重深看来看去，三三两两的同学走来走去，抓住这个人比抓一只苍蝇还难。景瑞却大吼一声：“是男人就站出来说话，偷偷摸摸算什么？”
	  哦，刚才的声音确实是个男生。不过景瑞的表现也未免太激动了吧，比重深还激动。真没看出来，她的脾气这么火爆。第一天来教室，还以为是个容易被人欺负的小孩子，结果，真面目是这样的。
	  重深去扯鞋子：“好啦好啦，不管别人怎么说。”
	  “人家在说你，你怎么一点也不生气。”景瑞看着重深，忽然语气很丧气，很温温柔柔的。
	  重深心里咯噔一下，有点不妙！
	  “谢谢你了，我保证下次再不随便去你家了。好了吧！”
	  该死，鞋带和扣子纠集得太厉害，用野蛮手法，只怕衣服也要扯破。现在是夏天，男生的校服是一件短袖白衬衫，可没女生校服那么结实。
	  “林栖你来了啊！”
	  早该料想到，景瑞来了，那林栖一定也会隔着十五分钟跟着到。她们肯定是故意拖延了一段时间分开走的。
	  “林栖，你也叫林栖哦！”景瑞的语气顿时像是涂了番茄汁的竹签，又尖又酸。
	  “我听见奶奶和你都叫的林栖嘛。”重深一点也不生气，不知道为什么，重深的好脾气，在跟林栖有关的人身上，发挥得淋漓尽致。
	  林栖有点愕然，看见重深和景瑞站在一起。她有点狐疑地看看重深，又看看景瑞，头一低，两个人都没搭理，从中间穿过去，直接沿着坡地往教室走。
	  “怎么了？是哪里做错了？”
	  重深一转单车车头，就要赶上去。景瑞在后面喊：“喂，喂，我的鞋子……”
	  重深有点惴惴不安了。林栖不会是误会了吧，然后吃醋了吧，然后，非常非常生气？重深原封不动把想法输入手机，在抽屉下，递到林栖面前，林栖手一拔，不看。不过确实容易误会！景瑞的鞋子挂在重深的身上，根本就是有严重的打情骂俏的嫌疑。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的。不过，距离黄河很远，不如跳圆湖。
	  “林栖，你误会了，我们没什么！”
	  “与我无关。”
	  “真的，我好冤枉，跳到圆湖也洗不清了……景瑞只是要我不要上你们家！”
	  “你去过我们家？什么时候？”
	  “你不理我的那天。”
	  林栖显然想不起来了。她有时搭理，有时不搭理，自己也分不清楚是哪天：“那你去我们家做什么……”
	  “我，我想帮你们姐妹，化解掉……”
	  “不可能。她不会原谅我，我也不会原谅她的。”
	  “究竟是什么事情嘛？”重深故意用撒娇的语气问，他很担心问得严肃了，会惹恼林栖，只好小心翼翼的。
	  “班导在看了，认真听课，小心考试不及格，明年就要升学考试了……”
	  好冠冕堂皇的理由。林栖闷头做着笔记，看黑板，若有所思，完全是好学生认真听课的样子。
	  重深泄气了，换一个话题：“我们昨天晚上，约好了去吃红蓝四季餐厅的鹅肝哦。”
	  “那么贵，还是不要浪费吧。”
	  “是我请！”
	  “可是用的不是自己的钱！”
	  林栖还以为重深会没脾气地哑口。结果，他说：“是我自己的钱啊，去年夏天，我一个暑假兼职的……”
	  如此，不是说他家继承了财产么？而且，只有他和妈妈两个人，重深还这样低调……林栖忽然觉得心跳快了十倍。一段时间的沉默过后，林栖忽然感觉头很晕，面孔在发热，意识开始有些模糊。教室里没有空调，吊扇慢悠悠，会不会是中暑？重深一摸她的额头，滚烫。
	  他赶紧举手：“老师，林栖中暑了，我送她去医务室。”
	  “快去。”奇怪，班导还很通情达理的。估计上次的检讨书，林栖写得很诚恳。
	  出了教室，经过窗后，重深看见景瑞的眼睛，两人目光交错一下，景瑞的眼睛似乎在说：去吧，照顾好她。毕竟是姐妹……重深赶紧把林栖扶到医务室。他没注意到，景瑞把眼光收回来，一扭头，撞上蔡健。蔡健咳嗽了一下。
	  扶林栖到医务室，直接躺下。老太太说：“这里没冰箱，我去取一点点冰块，你先在她的手腕那儿，擦点酒精。降温。”
	  “哦。”重深照做。
	  老太太出去了，医务室在大片梧桐林中间藏着，很僻静。重深听见了蝉的鸣叫。
	  “妈妈……”是林栖在叫，声音细微得几乎被蝉叫掩盖了。
	  重深附下身，耳朵靠近。
	  “妈妈，你帮我换衣服，我又穿反了。妈妈，你怎么不帮我换好……”她声音带着呜咽。重深觉得自己的心在绞痛，林栖，你的脑袋里，究竟藏着什么难过的事情？
	  “妈妈，你也不要我了……”
	  林栖，那些不开心的事，你为什么要记得那么牢固？重深把酒精擦了，酒精挥发，带走手腕的热量。手腕是动脉血液经过的地方，体温也迅速被降低，只等冰块来了，就差不多了！重深把自己的手掌也滴上酒精，然后，贴在林栖的额头。林栖感觉到手腕的冰凉，身体和额头的降温了，渐渐平静下来，呼吸也缓和下来。这样的天气，让她好好睡一觉吧！
	  门“嘎吱”开了，老太太回来了：“来，小伙子，把冰块一点点帮她拭擦，注意不要贴着皮肤太久。她是你女朋友吧？”
	  重深脸一红，想了一想，点头。老太太呵呵轻笑，给重深示范了一下，测量下林栖的温度。回位置上看起一份报纸来，示意重深继续照做。三十八度，三十七度半……恢复正常了。
	  呼吸很均匀了，睡醒了，就好了。重深把手帕，拿到水龙头那儿清洗一下，回头看老太太，老太太一摆手：“搭在窗上晒晒！”
	  十多分钟过去，有人敲门，两种节奏。重深开门，是景瑞和蔡健。
	  “怎么了，好点没？”蔡健问。
	  “差不多了。在睡觉，嘘！”重深比画了一下。重深看见景瑞的眼神，一副放心了的意味。
	  老太太又是一笑：“今天我这医务室还真热闹哦，看来春天还没过去呀。”那语调，好意味深长。
	  景瑞、重深和蔡健三个人之间有种怪怪的尴尬。只有林栖安谧地睡着，脸上的表情甜美而宁静，浑然不知道他们有什么对白。
	  学校7号教学楼的天台，一个男生，一个女生，坐在天台上铺陈的水管上。男生，是重深。女生，却不是林栖，而是景瑞。
	  “你一直很关心林栖的，为什么不承认？”
	  “我没有关心林栖，我只是关心小羽。”
	  “那是为什么？”
	  “因为她是小羽的姐姐，我也是！”
	  “那又有什么区别，那你们都是小羽的姐姐啊。”
	  “可是，我和林栖是没有血缘关系的。”
	  重深完全糊涂了。上天台，是景瑞拉着的。景瑞在医务室看一下蔡健：“拜托你照看下林栖，我有话要跟重深说。”
	  蔡健似乎有点不甘心：“什么话……”
	  “你不要管，重深，我们上去吧！”
	  走来走去，还是上了7号教学楼的天台。这也是上一次，蔡健看见林栖和景瑞吵架的地方。这个个子瘦小的女孩子，也有着复杂的性格吧！平时一副貌不惊人的样子，花痴起来，会因为重深的跟踪激动得哆嗦。在讨论着别的话题的时候，很冷漠。现在，脸上却浮现出哀伤。这家人，似乎都有点复杂吧！重深心想，林栖也是这样，有时候冰冷漠然，像冰雕，有时候，又豁出去了什么都无畏。有时候，柔软弱小得像是最小的小女孩子，羞涩又胆怯。还有时候，比如生病了，会躺在床上，甜美安谧，让人想要照顾一辈子。
	  景瑞把手在重深面前挥舞：“怎么发傻呆？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啊？”
	  “有哦。”重深把自己到处飞的灵魂抓回来。
	  “什么叫没有血缘关系？”
	  景瑞似乎跑题了：“你是怎么遇见了林栖的啊？”
	  我？重深想了一想，那天和今天很像吧，气温很高，天空没有云。去参加蔡健的生日，买好的蛋糕，忘在车上了。是林栖送给他的。在坐车的地方，就看见了反穿校服和背着书包的林栖，表情冷漠，冰块一样。“她就是这样怪哦，第一天见到她，我有些害怕。我们，不是一个父亲。林栖的妈妈很早就离婚了，带着林栖来我家。我的爸爸也是一个人带着我。”
	  重深这下全明白了。一个单亲爸爸，一个是单亲妈妈。他们构成了一个新家。那么，小羽就是新家的新结晶。景瑞惆怅起来，想起来过去的事情，好多好多，像是昨日发生的。
	  “林栖的妈妈，后来嫁给了我的父亲，怀孕了。我们一家人都很开心。我很开心，因为，以后会更加热闹了。而且，那是我的弟弟呀！我和林栖之间，从见面第一天开始，就很淡漠的。彼此不说话，像是天生就有仇。”
	  “林栖长得漂亮，和妈妈一样，像个骄傲的公主。其实我很羡慕她。她不和我玩，抢我的玩具，和我抢房子睡觉。我们总是吵架，她比我小五天，却比我个子高，吵架起来，声音很高，像哭起来一样，一点也不让人。连邻居都登门，责怪我们让大家不得安宁。我讨厌她，很讨厌。”
	  “吵架……”重深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等等，你是说，林栖会说话。那个时候？”
	  景瑞看一眼重深，说不出难过或高兴地一笑：“是的。”
	  “那是为什么？后来不可以讲话了？”
	  景瑞却只是接着自己的话，说下去。
	  “我心里想，以后有了小羽，我就不寂寞了。我才不要再和林栖一起玩。生小羽的那天，爸爸不在家，只有我和林栖。妈妈在厨房还要做东西给我们吃，结果出来的时候，意外摔倒了，生下了小羽的那天，生命告急。妇产科的医生们慌忙抢救。开始妈妈还是昏迷了。奶奶赶过来看护。妈妈在两天以后转醒了一次，然后，人又昏迷了。医生跟我们说，已经尽了全力了。等到爸爸赶回来，妈妈已经死了。妈妈其实是继母，但对我，其实很好。把我当成和林栖一样的亲生女儿。爸爸对林栖，都做不到那样好。”
	  “妈妈去世那天，林栖就没说话了，只是大哭。哭到后来没了声，昏倒了。醒来，就不开口了。大家都很伤心，还要照顾小羽，也没有理睬她。小羽渐渐长大，后来，我还跟她吵架，她却只能够发出咿呀的沙哑嗓音，我们才知道，她不能够讲话了。她除了不能够说话，就总是莫名其妙地反穿着衣服。”
	  “日子久了，我们也习惯了林栖不再开口说话了。我开始很高兴，因为我终于吵架上胜过了她。我功课不如她，也没有她漂亮。妈妈去世了，爸爸也心灰意懒，为了养起全家，出国工作了。奶奶负责照顾我们，奶奶始终还是不习惯大城市。我们就跟着奶奶，搬到这里了。”
	  原来，林栖并不是生来就不会说话，是后天的变故。重深觉得这个故事，触耳惊心。手机闪亮起来，呼叫者，林栖。重深还没来得及接，就断了。然后是一条短消息：“你在哪里，为什么我看不到你？”
	  重深看着景瑞：“为什么一下子，全部都告诉我？”
	  “因为，我看出你喜欢林栖。你那么紧张她！”
	  重深从侧面看着景瑞。景瑞的眼睛里，有很多很多的泪水，可是，她在克制着。那些泪水，一滴也没有流出来。就算整个世界颠覆，似乎她也不会让它们掉下来。重深心里一颤。景瑞，是喜欢他的吧。而且，远比他想象的程度要严重。
	  景瑞站起来：“好了，都告诉你啦，你喜欢林栖，那就好好对待她吧！我们下去吧！”她似乎很着急离开，生怕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事情被重深看见。景瑞抢在重深前面钻进楼道。从后面看过去，背影越发瘦小。
	  已经很晚了，终于风也转变为凉爽的了。风一阵一阵吹过，吹散了浮云。渐渐现出淡白色的月亮。重深还待在原地，一动不动。
	  “对不起……景瑞……”
	  “林栖……”重深很轻柔很轻柔喊着林栖的小名。
	  她还闭着眼睛，医务室的老太太说：“我要下班了哦，不许假装睡觉。小情侣闹脾气，找个风景好点的地方嘛，去圆湖哦。”
	  好犀利的老太太。林栖“噔噔噔噔”地起来，飞快地对老太太鞠了一躬。表示礼貌和感谢。重深被她逗乐了，看不出来，多数时候冰雕木偶一样的林栖，动作还能够这样快呢！
	  然后，林栖一拉重深，出了门。先是老太太转动钥匙锁门的响动，一会儿，就静悄悄的了。学校放学了。已经入夜了。
	  “林栖，不知道还赶得上末班车不？”
	  摇头，代表不知道吧！她还是不能够说话，妈妈的去世，应该是巨大的创伤。我一定要帮助她，重新开口说话。看看手机时间，已经十点半了。
	  现在公共汽车已经收班了，肯定赶不上了。重深说：“不如今天去我家？我家有多的空房间的。要么，可以跟我妈一起休息。”
	  “点头yes，摇头no。”重深拉着林栖的手，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紧地抓住喜欢的女孩子的手。以前也抓住过的，不过，是在幼儿园做游戏，那肯定不算！
	  林栖出现在车站，心就开始和她产生了奇怪的联系。等到一连几天还想着，做梦梦到，大概，就已经喜欢上了吧。而且，还出现在自己的旁边，变成了同桌……林栖也一定是喜欢自己的。不然一切都不会发生得这样顺利。林栖只是听着，不摇头也不点头。不管了，现在手里抓着她了。我说了算。重深觉得自己心里满满的都是勇气，重深拨通电话：“妈妈，我有个同学今天没地方睡觉，赶不上回家，在我们家借宿哦。”
	  妈妈一贯是开明的，果然，她说：“好的啊，你们叫出租车，早点回来，很晚了。”
	  都没有问是男同学，还是女同学。重深很感激妈妈。重深看看林栖，那么乖巧的样子，什么都不反对。只是被他拉着一步一步走出医务室走廊，经过圆湖，出了校门，门口早就有一些夜班的出租车等候着顾客。甚至都不用跟妈妈交代，林栖现在还不能够开口说话。重深相信妈妈不会介意的。
	  路上的街灯，映照得人一脸黄。安静的林栖靠在重深的臂弯里。连司机也是沉默着，不说话。司机也没有开电台音乐，只是放一了盘子外国卡带。都是英文歌，重深的英文甚至不是一般的……烂。纯粹听旋律。但重深察觉到林栖神态的变化。她大概听得懂歌词，所以情绪也有波动吧！
	  放到最后一曲，很耳熟啊！重深恍然大悟，不是自己手机最近用的炫铃吗！You Were My Everything，歌手Aviation是越南籍的。第一次在蔡健那听见，还奇怪了半天。怎么把强劲的RAP，跟那么忧伤的女声吟唱结合在一起了。那么婉转低回的背景音乐，越发衬托出RAP的快乐活泼。可越是那样快乐、活泼，越是叫人忧伤。
	  像是，想起了年少时候，许多许多失去的东西。
	  重深忽然被一种感觉笼罩了。那种感觉，像是欢喜和愉悦，又好像，注定了悲伤和眼泪。林栖也听得发怔了。
	  “到了。”只有司机还是清醒的。
	  “到了啊！”重深从口袋里掏钱包，林栖推开车门。
	  确定是到家了，门口的灯是开着的。一定是细心的妈妈打开的。重深按大门上的紫色电铃，传来拖鞋摩擦地板的响动。林栖把手从重深掌心挣扎出来。呵呵，是不好意思吧！
	  “我们回来了。妈妈，她叫林栖，今天生病了，所以我照顾她……”
	  “好的，我知道了。”妈妈很温柔地回答。
	  “很晚了，重深，你先去洗澡，水已经烧热了。”
	  妈妈招呼林栖：“林栖，跟我来先看看，我已经把房间布置好了。”
	  林栖这个时候，却又表现得落落大方，对着重深的妈妈微笑，低头致意。然后脚步轻轻跟在后面，表现得很知书达理的样子。
	  重深安心了，洗澡喽，快步钻进浴室。忙碌一天，身上都臭了。心底的谜底都已经解答开，林栖看起来也接收了自己。连妈妈都见面了，难道还不确定吗？重深预感，这个夜晚是最恬静的，他会睡一个好觉。
	  “蔡健，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对吧？”
	  “得，肯定不是好事，一定很麻烦吧。不安好心啊你！”蔡健嘿嘿笑着，拿脚敲着石板。7号楼的天台，简直变成了他们几个人的专属“工作场所”。而且，有必要那么早就把他叫出来嘛！蔡健昨天打电玩了，凌晨才睡，现在还黑着眼圈。
	  “不要这样小气嘛！好像很快就是我的生日了哦，你就把这个当礼物送我啊！”
	  “不要吓我啊。”
	  “从现在开始，我有一个艰难但是很主要的任务，我需要你的帮助。”重深使劲把装得严肃和诚恳。
	  “受不了了，你不要这样含情脉脉地看着我！”
	  “答应吗？”
	  蔡健默不作声。
	  “原来蔡小贱是一种很没义气的动物……”
	  “老大，我能不答应吗？”没脾气了，蔡健赶紧补充，“我是不知道怎么帮哦，你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
	  “原来你已经猜到了。”
	  “拜托，我又不是猪头，什么都看不见。”
	  “好了，说定了。”重深伸手，蔡健回应，“啪”，两个男生的约定，拍掌成立。
	  “我们一起帮林栖，让她能够重新说话……”
	  “成，不过，你要有耐心，可别放弃了，反正我是跟着你打转。”
	  “绝对不会。”重深的语气很淡定，但就是这样的淡定，让蔡健错觉之间，觉得重深陌生起来。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个学校女生们推崇的头号谦虚亲和力的帅哥，有这样坚毅的表情。
	  这是最早最早的清晨，经过奋力一挣，太阳完全露面。顿时天空和大地之间一片耀眼温热的日光。
	  “对了，才发现，你今天怎么这么国宝！”
	  “晕……知道是国宝还虐待，一大早叫出来，不让人好好懒睡。中饭你请……就这样ok了。不准反对。”
	  没问题。两个人打闹一下，下了天台。林栖歪着头，很有趣地看着两个刚才悄悄商议什么诡计的男生，在你一拳头我一推手闹腾。她很安静地等在楼下，在这个时间里，把三个人的早点都买好了。柠檬酸奶、面包夹煎蛋。三个人一起走在路上，小路被占了一半。
	  “林栖，你给我站住，我有话问你。”
	  大家一起回头。是景瑞。她怎么了？为什么一脸愤气，面孔都涨得通红。
	  重深站在林栖前面：“景瑞，林栖怎么了？做错什么了。”
	  “昨天晚上你去哪里了。不回家为什么不打电话？就算不能够说话，也可以发短信。你知道奶奶有多担心，小羽有多担心吗？你知道我们找了你大半夜吗？奶奶年纪大，今天还躺在床上，幸好医生说不要紧。”
	  景瑞居然哭了。林栖也哭了，她抱着头发，把脑袋低到无法再低的姿势。
	  重深不知所措。这才注意到，景瑞也是两个黑眼圈，一张国宝脸。
	  这样说来，景瑞骂得有道理。景瑞看来是真的发飙了：“你真是残酷无情，冷血！”
	  可是，林栖只是临时忘记了吧！不能够怪林栖的。
	  “对不起，是我的问题，我带她到我家借宿了。”重深解释。
	  “你家？”景瑞愣住了。
	  “昨天晚上，林栖在你家？”景瑞忽然不说话了。似乎把很大的气团压抑在气球当中。
	  “你好啊，景瑞！”
	  是蔡健。太好了，救命稻草。果然没拜托错人，没有交错朋友。
	  “怎么了，重深，三个人，难道是在争风吃醋？两个女生，抢一个重深？”
	  “谁稀罕，只有林栖稀罕。再见！”景瑞一脸讥诮，扭头就走。
	  “喂喂，景瑞……”蔡健追了上去。
	  气温一点点攀爬。林栖还在原地蹲着，不停抽泣。一下一下的，几乎无法喘气。重深也蹲着，已经上课了，路面上空荡荡了。重深反复抚摸她的后背，小小的鼻头，才没有抽抽搭搭的了。林栖抬头，嘴巴张开，又紧闭，然后又张开，努力想要发出声音来，可是，没有语言，只有沙哑的难听的声音。
	  她的脸，带着无限的悲伤和绝望。眼泪流出，又被高温蒸发了。白皙的皮肤因为出汗了，越发苍白。
	  重深抱住她的头：“不要说话了，不要说了。不要难过了，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知道你不是故意要让奶奶伤心的，你不是故意让小羽他们担心的。我们今天就去看奶奶。我们就去看奶奶……”
	  好久，林栖才平息，重深给蔡健发短信。蔡健回来了。
	  “景瑞……”
	  “没事了。晚上你们一起回家吧，看看奶奶。景瑞说，总是要林栖当面去见奶奶解释清楚的。”
	  可是，她还没恢复说话的能力。重深看着林栖，她似乎也在茫然。
	  “那么，先手写吧。用写信的方式。”蔡健建议。
	  重深也同意，看林栖的意思。林栖点头了。她站了起来，做了一个“我们先去上课”的手势。
	  还得找个借口，不然怎么跟老师解释迟到？
	  “今天不是班导的课吧？蔡小贱。”重深问。
	  “不是，是数学老师的。”
	  还好，近视眼的数学老师性格马虎，才不会计较，反正教学好几个班，维护班级纪律不在他的职务内。打个报告就成了。那就慢点走吧。
	  重深小声问：“蔡小贱，你是怎么劝住景瑞的？说服了景瑞，你很……”重深把大拇指对蔡健比了一下。蔡健露出得意的表情，又呵呵地摸摸头发，他留了一点刘海，也在扮帅，以前开始很不注意这些收拾打扮的小细节的。
	  “你，对景瑞……是不是有点什么哦？”
	  “不知道。”蔡健斩钉截铁。
	  “为什么？”
	  “因为我有什么又没用，看她有没有什么。我又不是傻瓜。”蔡健看一眼重深，嘴角有丝丝的狡诈和洞悉。
	  “所以，你还是先把你的重要任务完成吧！我不过是个助手。对了，其实你也是国宝。”
	  看不出来，蔡健那么聪明地把握了一切。也许，只是因为他还是个旁观者。至于国宝……
	  “我也有熊猫眼？”
	  “对啊，昨天晚上是不是兴奋得睡不着哦！有没有说很多情话？”
	  该死，这家伙怎么大庭广众说起这个。
	  “才没有。妈妈特地给林栖安排房间，很早睡觉了。”重深只好假装镇定，但还是偷偷地瞥了下林栖。她看起来，比重深还要镇定。似乎迎头对着阳光，在思索着什么，不知道是不是伪装的。
	  回到教室，林栖才翻开教材，张大了嘴巴。里面夹着一张汉语拼音表格。她看重深，重深在手机里输入文字。
	  “我知道你以前是可以说话的。不如，我们现在从头开始学？”
	  林栖就那样看着重深，眼里闪耀着奇妙的光芒，像是遇见了久远的亲人，带着温暖和爱意。然后，眼泪就开始充盈了。
	  啊，不会吧，也没有做什么啊，为什么要哭？是被感动了？不至于被感动成这样吧！不过，确实，自己昨天一晚上都在想该从什么地方下手。所以，压根就没有睡好。所以自己也是一副熊猫眼的国宝模样。看来，喜欢上一个人，会永远都有事情记挂着，分分秒秒。半夜终于想到了，从汉语拼音开始，先一个一个发对音，再组织成字，再说词语，再连贯地说一句话。这是重深打算好的计划。
	  异样的氛围，还是引起别的同学的注意。教室里的眼睛一双一双朝这里集中。顿时集体很安静。嗨，高二压力是小，何况学生总是喜欢说小话，永远不得安静。老师早就习惯了。
	  这下子如此安静，倒把数学老师惊讶了，把脑袋从教材里拔出来，扫描全班，开始表扬起来：“今天大家表现不错哦，很安静。”
	  难得的宁静，顿时又被哄笑冲散了。在欢乐快活的，带着最青春气息的哄笑里，数学老师继续埋头讲解……重深的嘴巴里小声念着字母元音：“a……”
	  林栖轻微地，跟着努力起来。远远地，景瑞的目光，跳过前排的同学，落到了他们的后背上，若有所思。而蔡健把一张折叠好的小字条交给了隔壁的同学，上面写着“请转交给四组最后一位同学景瑞”。
	  这是仲夏，心不在焉的嘉明中学的仲夏。6月一结束，美好的暑假，就快要来了。

致无尽光年 Chapter 02 恨或者死去，爱或者拯救
	  恨或者死去，爱或者拯救
	  “奶奶，我们来看你了。林栖也回来了。”
	  “林栖回来了？”
	  老人家睁开眼睛，样子，比第一次开门见到的时候，衰老了一些。重深有点担心，奶奶看来昨天晚上确实太过紧张了。重深看着林栖，林栖举起了准备好的纸张。上面写着：“对不起，奶奶。”
	  奶奶先是拉着她的手，让林栖坐在床边。冷气飕飕开着。奶奶的面色，很奇异，带着说不清楚的意味。终于，还是爱怜地摸着她的头，开口了：“林栖，回来就好了。”
	  林栖又满眼泪水了，把头趴在奶奶的手掌里。小羽在旁边也拉她的手：“姐姐，你怎么了，为什么要哭哦？”
	  奶奶看一眼景瑞，景瑞会意，蹲下来，跟小羽说：“没事，他们哭是高兴呢！”
	  “对啊，高兴。”蔡健在后面附和。
	  小羽很困惑：“高兴会哭，那么，不高兴呢？”小孩子不懂呀！景瑞发觉不必要说得太深奥。“很快就不会哭了。小羽，林栖姐姐想和奶奶单独坐会儿。我们出去玩啊！”
	  “好啊。”
	  景瑞又看看重深和蔡健，两个人也会意，一起出了卧室。只剩下林栖和奶奶了。冷气机有点老，“嘎吱”作响。
	  良久，奶奶才开口说：“林栖，我知道你不是个坏孩子。”
	  客厅里，景瑞抱着积木陪着小羽。小羽也很漂亮，继承了妈妈的美貌，眼珠乌黑圆大。重深靠在沙发上，困意侵袭而来。电视小声放着，重深睡着了。
	  蔡健凑近景瑞和小羽，压低嗓子：“我跟你们一起玩，好不好？”
	  小羽也很乖巧，压低声音：“好。”
	  机灵的小鬼。景瑞却转到另外一边，不愿意挨着蔡健。蔡健一点也不尴尬，又靠过去。景瑞瞪他一眼。蔡健笑嘻嘻，不以为意。
	  “来，要把最小的换到第一根柱子，把中间的换到右边……”
	  景瑞探头看了下奶奶的卧室，不知道，奶奶和林栖说些什么了。也不知道，奶奶会不会发现了林栖的那个秘密。
	  “哐当”一声。
	  “景瑞，景瑞……”是奶奶在叫。重深也被惊醒了。景瑞丢下积木，跑进卧室。奶奶半坐着，林栖在给她捶腿。
	  “奶奶您怎么了？”景瑞急了。
	  “不要紧，不要紧，刚才我想起来拿东西，结果摔了一下，腿就不舒服了，林栖帮我捏捏就好了。”
	  最近奶奶常常抱怨胳膊和腿不舒服。
	  “景瑞，奶奶不提多的话了，奶奶只希望，你和林栖，能够做一对好姐姐，一起照顾好弟弟。”奶奶圆圆的脸上，都是慈祥的笑。就是矮矮的、身体很胖的奶奶，每天给他们做早点，收拾家务。自己和林栖还常常闹脾气，动不动敌对，要奶奶调解安慰。奶奶真的年纪大了，还要照顾他们三个人，不能够好好休息。景瑞看一眼林栖，两个人都在对方的脸上，看见了惭愧。
	  景瑞也上去帮着捏胳膊：“奶奶，我知道了，我答应您。林栖，你答应就点头。”
	  林栖点头。她面孔上哭过的痕迹还没干。奶奶笑了，把她们的手拉在了一起：“奶奶不能够永远照顾你们了，爸爸又忙，要养家，很辛苦的。林栖，再也不要离家出走了。记得奶奶的话啊！记得你答应了奶奶的。”
	  是的，昨天奶奶之所以这样担心，是因为，林栖不止一次离家出走了。景瑞心想。
	  “奶奶，可是……”
	  “不是答应了奶奶吗？什么都不要提了，我们祖孙四个人，要好好过日子。”奶奶的眼睛里，满是智慧，虽然奶奶老花了，但什么都逃脱不了她的眼睛一样。奶奶的心明晰得像一面镜子，纤毫毕现。
	  景瑞有点不甘心，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
	  “好，奶奶腿好了，你们两个丫头都跟我来厨房帮手，我们一起做饭吃。奶奶今天给你们做粉丝鱼片。”
	  “好。”景瑞回答。林栖点头。
	  “让那两个小子去帮忙洗菜。”
	  奶奶一片爽朗，嗓子特大，屋子外的重深和蔡健都听见了，大声回答：“好啊！奶奶！”
	 
	  吃完鲜香的粉丝鱼片，喝光了汤水，米饭也光光了。蔡健摸着肚子嚷嚷：“好饱，要变成猪了。”重深也哈哈发笑：“那我们大家一起变猪，你是蔡小贱猪，我是北方的猪，林栖是小猪，景瑞是瘦猪。”
	  “那小羽呢？”景瑞似乎也很开心，这么多人一起吃饭，而且不带争吵，充满温馨。
	  “小羽是天使猪，因为有羽毛……”小羽很认真回答。
	  “哈哈——”
	  满屋子大笑。奶奶捂着嘴巴：“哎呀，我的假牙……”
	  林栖也被逗乐了，趴在桌子上咳嗽，重深赶紧给她拍后背。
	  景瑞马上做出委屈的样子，一连咳嗽：“我好可怜，没有人安慰。”
	  蔡健就主动请缨：“有我啊！”
	  蔡健举起拿过手抓鸡的手，油腻油腻的。结果被景瑞打了。又是大片哄笑，重深注意到，奶奶似乎笑得格外舒心，像是没有什么牵挂了。像是看见自己最担心的人，都有了照顾的接班人。奶奶您放心吧，我一定会照看好林栖的。重深另外一只手，抓住了林栖。他还要让林栖，重新能够开口说话，重新能够开口喊奶奶，喊小羽，喊他的名字。
	  蔡健眼尖，看见了重深的小动作：“好啊，我举报，他们两个在偷偷做小动作。”
	  小羽起哄：“我要看姐姐和哥哥的小动作。”
	  蔡健逼问重深：“说，怎么感谢我，要不是那天帮我送蛋糕，你也遇不见林栖哦！”
	  “那天是哪天？”景瑞插嘴问。
	  “5月24号那天啊，就是我生日。”
	  “那天……”奶奶的脸色似乎变化了，带着一点阴天的忧郁。
	  “那一天怎么了？”重深话一问出来，就发现不该问。
	  “姐姐那天离家出走了。”接话的是小羽。空气沉闷下来。
	  “因为什么？”蔡健顺口问。重深急了，一踢蔡健。来不及了。
	  “因为她就是个怪人。”景瑞忍不住接口了。
	  林栖愣住了，奶奶把筷子一放：“好啦，大家也吃饱了，要收拾桌子了，晚上有好看的连续剧呢！今天大家都得陪奶奶，不许说别的。”
	  林栖默默地起身，进入自己的卧室，门被轻轻带上。
	  “林栖。”奶奶呼唤。
	  重深追上去，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退回来。只好叩门。林栖却转眼又出来了，脸上带笑，把一盒子东西交给奶奶。巧克力。
	  “是分给大家吃吗？”
	  林栖点头。景瑞也意外了，她还以为，林栖会像以前一样和她爆发斗争，然后把门一摔，关门不出来。她示意景瑞也吃一块。嗓子很努力地在动，她要说什么？
	  “甜……”很走音，很不像甜的发音。但重深还是听出来了。巧克力是今天重深买的，是想着这样学习发音，会有帮助。没想到现在派上用场了。
	  巧克力很甜，是在商场选了进口的，特融的。含有一点点混合的坚果仁。每个人，都尝了一块。景瑞默默取了一块吃完，低低地说：“林栖，对不起。”
	  气氛又缓和下来。收拾餐具，调大电视的音量。奶奶又笑呵呵了：“吃了巧克力，待会儿我得好好洗刷我的假牙了。”
	  只是一个字，但终于是重新学会了的一个字。重深把这个字，在林栖旁边，慢慢地念了三十九遍，示范嘴巴形状。是的，蔡健帮重深查了图书馆的资料。是他答应过的。书上说，选择甜，有利于加深印象，甜美的事情，能够让人放松。对于这种因为心理因素造成的发音障碍比较适合。
	  也许，只有当一个人愿意说出某个心意的时候，她才能够发出声音。
	  林栖看着奶奶，然后看着他。又看看小羽，最后看看景瑞。重深明白，林栖决定改变自己了。她不是因为自己才想要改变的。或许对于景瑞也是一样，原谅和重新接受一个人，不是那么容易的。在5月24号那天离家出走，一定是为了什么吧！那天，一定发生了什么激烈的冲突。这是看过奶奶后的第三天了。
	  重深把心思，都放在了帮助林栖学习说话上了，不再去探求过去的事情。就按奶奶说的，不开心的过去的事情，都不要提了。至于蔡健，他从蔡小贱变成了侦察员，不断来回图书馆的各个资料室。平均一天，学会一个字的发音。汉字数以万计，就算是常用的上万个，那也要……几十年啊！蔡健有点泄气，好漫长哦。那才好，到了大学继续。重深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晕死，你奴隶主啊！那我不是要跟着当牛做马？”
	  “你不知道吗？现在大学毕业找工作，是女生当男生用，男生当牲口用。蔡小贱，你已经提前五年开始实习了！你一定可以找个很棒的工作。啊，以后很多薪水，空中飞人……世界各国旅游。”
	  “拉倒吧！”蔡健啼笑皆非。
	  “对了，你有没有教那两个字？”
	  “哪两个字？”
	  “你的名字啊！你不想听见林栖叫吗？”
	  当然想啊！可是，对于林栖的生命来说，有些东西是很重要的，重深心里有数。
	  新的一天，嘉明中学的学生，和以前一样说说笑笑，吃着早点，走进学校。但是，他们看见地面上，公共椅子上，台阶楼梯，贴着一张张的宣传单。
	  一夜之间，到处都是。门卫慌张地跟校长解释，不知道啊，昨天还没有的。怎么忽然冒出来了。校长还在严厉训诫：一定是你偷懒睡觉，没认真。
	  这是6月的最后一天，大家都准备好了考试了。7月1号、2号、3号，考试完毕就正式放假。居然有人干这样的事。
	  重深的妈妈，来上班，把小车驾驶进车库出来，也看见了，从车库门上取下一张，端详了一会儿，心中一动。那是一张照片，虽然面目被涂抹处理掉了，但是一眼可以认识出来。因为照片里的人，反穿着校服和反背着书包。所有人都对她有印象呢！
	  在照片中间，是血红的两个大字，凶手……发生这样的事情，太离谱了。嘉明中学还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情。此刻，重深也要发疯了。
	  一看见传单，重深脑袋“轰”的一声，如果被林栖看见了……一切都难以收场。他当然认得出来，那就是林栖。
	  重深急中生智，打蔡健电话：“蔡小贱，你什么都不要问，快，把林栖拦截住，带她到别的地方，什么地方都成，就是不要来学校。等我通知。”
	  “好……”蔡健只来得及回答一个字。
	  重深发狂了一样，满地捡那些宣传单。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诬蔑她？是谁？一道黑色的闪电划过脑海。景瑞……
	  一直收拾到他们所在班级后面，发现传单越发多了。也就是说，发到最后，那个人已经精疲力竭，就马虎了，不再安置到每个角落。再往后走。是一个女孩子，瘦小的，把自己抱成一团，在啜泣。她的左手抱着最后几张传单，右手，还在从墙壁上，抠撕着传单。她一定很矛盾。
	  重深电话响了，是蔡健：“拦截成功。”
	  “谢谢。”重深出了一口大气。
	  良久，重深喊道：“景瑞。”没有回答。
	  “为什么要这样做，告诉我。”
	  景瑞抬头，额头头发凌乱，眼神交织着痛苦和愤怒。
	  “是的，我告诉自己，祝福你们吧。你不会喜欢上我的。可是，我看见你们在一起，那么亲密，没有语言，一样那么相爱。我的心脏就被无数把铅笔，削得尖锐无比锋利无比的铅笔，扎下去，扎出好多的血。痛得无法忍受。”
	  “我知道你的想法，不如让我去喜欢蔡健吧！”
	  “我承认，我对他是有好感的。开始，我就是做不到完全喜欢他，就是做不到，对你无动于衷。”
	  “奶奶，对不起，我答应了你，我却做不到。”
	  重深觉得全身都在发冷。这些话语，比最具威力的子弹还有穿透人心。爱让人伟大，也让人卑鄙；爱让人崇高，也让人脆弱。景瑞一切的行为都是以爱的名义。
	  不，重深摇头：“不是这样的。你根本不是爱我，你是在霸占、在抢夺。就跟你以前和林栖抢夺别的东西一样。”
	  “你嫉妒她，所以，要从林栖那里把我抢夺走。”景瑞愣住了。
	  “为什么要这样做？”
	  “一定还有别的原因吧！”重深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不应该回避。那些湿漉漉的带着潮湿阴暗气息的记忆，如果放在阳光下曝晒，就不会发霉，不会产生毒素，使一个人的心中毒，扭曲，发狂。
	  景瑞趴坐到地上，痛哭起来：“因为，因为……只有我知道她的秘密。”
	  秘密……地球上，多少丑陋、难堪，都逃不开秘密的包裹。重深安静地扶起景瑞。重深觉得自己已经做好准备了，去迎接这个真正的原因，最大的秘密的到来。
	  没有他人的天台，仰头只可以看见惨淡隐约的光，还有灰暗低沉的云。今日无风，因为气象预报说，在中午时刻会下雨，转为暴雨雷雨，黄昏才会停歇。景瑞面色无比苍白，喃喃地说：“我偷看了她的日记。”
	  “妈妈。是被林栖害死的。”
	  虽然做好了准备，重深还是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她不想看见小羽的到来，就故意在厨房的入口洒了橄榄油。妈妈踩到了，才失足摔倒。才会出意外。”
	  “她担心小羽分走妈妈的爱。我恨她，是她，让小羽没有了妈妈。”
	  “妈妈，是一个好人。对我也是那么好。”
	  重深打了另外一个电话：“妈妈，请你帮我一个忙，但不要问为什么。”
	  “好的。”
	  “劝校长不要追查这件事情。”
	  “好的。能够妥善处理吗？”
	  “相信我，妈妈。”
	  “我相信你。”
	  “景瑞，现在，请把秘密转交给我吧！这个秘密，由我来承担，好吗？”重深扶着景瑞的肩膀，一直要把眼神看进景瑞的内心最深处一样。其他的事情，还是有解决的办法的。凶手，大不了解释成杀死了一只猫或是一只狗，或者，一只仓鼠。虽然这样会让大家对林栖的印象更不好。但是，只要自己知道就好。
	  重深听见景瑞的回答了，虚弱地说：“谢谢。”
	  一个女孩子，承担着这样的秘密，太过痛苦了。那么林栖，比景瑞的痛苦一定更加强烈更加深刻。蔡健远远得，骑着单车，火急火燎的。
	  “重深，林栖不见了。”
	  “我不是让你看住她的吗？”
	  “我看住了，拖着她喝冰冻红茶，但是她却说要去洗手间。我就看了一下杂志，就不见她了。”
	  冷风刮起，沉重的阴云飘过来，就要下雨了。重深低头，沉思了一下。不是责怪蔡健的时候。现在，是要找到林栖的时候。并且，祈祷上天不要让她看见传单。后果……不会是离家出走那么简单。
	  “蔡小贱，我找林栖家的路线。你看住景瑞，叮嘱景瑞，不要把事情告诉奶奶。”
	  平时觉得学校很小，周围很小，但是，想要寻找一个人的时候，却无边广大，大海捞鱼一样。
	  “谁看见了林栖？就是一个不大会笑的女孩子。”
	  “没有啊，她今天没来学校吧……”
	  “我好像看见她在餐厅后面出现过，手里还拿着面包和酸奶……然后，从角落捡了一张传单……”
	  一定是故意摆脱了蔡健回学校，又惦记着给自己买早点。终于还是有遗落的传单，被她发现了。会是回家了吗？打电话小羽。
	  “今天家里有谁和小羽一起玩啊？”他极力控制声音不跑调。
	  “奶奶在休息哦，小羽一个人玩，哥哥放学了和姐姐们一起来吗？”
	  “来的，小羽要乖……”
	  “小羽很乖……”
	  天已经很黑了。家里没有，从家里到学校的车站，重深一路沿路看过去，都没有影子。一瞬间，重深四顾茫然，天已经黑得不像话了，酝酿着瓢泼大雨。路边几家花店在匆忙收拾花盆，下这样大的雨，估计什么花都要被打烂了吧！重深忽然想起了睡莲，学校的圆湖。他和林栖约定过，一起去看睡莲的。睡莲开了。可是，自己却爽约了。重深几乎想要掐死自己。
	  眼看风雨满天，一场大雨之后，必定莲花全部损毁。重深几乎确定，一定可以在那里找到林栖。他把车骑得飞快，大风把衣服鼓胀起来，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学生都往教室赶，已经有小雨点下来了。天黑得如最深的夜。
	  看见了，有一个女孩子坐在池塘边上。重深的呼吸很急促，因为他奔跑得很快，单车也被踩坏了，丢到边上了。他看见那个女孩子把校服反穿着，书包已经丢在一边。她已经脱下了校服，光着脚，走下水。不用肉眼也可以确定，那就是林栖。池塘水面有光芒荡漾，水已经淹没到裙子那里，裙子已经打湿了一半。重深仿佛看见死神坐在旁边微笑，等着完成职务，回去向主人交差。
	  “哗啦！”他跳下水去。幸亏他是会游泳的。
	  水面下，林栖的头发漂在脑后，露出格外苍白的面孔。那面孔那么苍白，犹如一个去世的天使。不，你不会死掉的。因为我来救你了。重深抓住了她的手，拼命向上游。水在涌动，渐渐看见了清晰的月亮。大口喘息，终于呼吸到空气，全身几乎冻成冰雕。把林栖平放下来，脑海里闪电回忆起电影里人工呼吸的步骤。
	  重深低下头去。一，二，三……
	  “哇！”吐出水来了，人哼出了声。
	  “林栖，是我。”
	  重深抱得那么紧，仿佛一放手就会发生梦境里的事情，美丽的冰雕被大卡车撞成无数粉碎的冰屑。已经不是冰雕了，因为，她已经被融化了。心的温度，可以抵御全世界最寒冷的寒风。爱的火焰，燃烧起来。重深听见了哭声，是林栖。先是呜咽不清的字眼，然后是最简单的抽泣，最后是号啕大哭。终于哭出来了。雨滴连绵络绎，是天空的哭泣。一直以来，林栖像是不会哭，也不会大笑的玩具娃娃。这样的玩具娃娃，生命是残缺的，身体的机能也是残缺的。所以，失去了讲话的能力。
	  “林栖，很多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为什么要做傻事，生命只有一次。妈妈绝对不会责怪你的。因为你也是妈妈的女儿。”
	  “重深……”声音仿佛来自宇宙之外。重深愣了，轻轻放开林栖，仔细地看着她。
	  “再喊一声？”重深不敢相信，试探地问。
	  “重深……”小小的、艰难的声音。在心里，想必林栖已经反复练习过了许多次这个名字。
	  “如果你知道我是个坏孩子，是个害死了妈妈的坏孩子，还会喜欢我吗？”林栖的眼睛变成了两束小喷泉，眼泪涌个不停。她捏着手机的手，颤抖个不停。她的语速很快，仿佛从来没有过发音障碍。
	  重深呆滞了。但是，很快，他用最坚定的语气回答：“会，我会。”
	  “你完全恢复了说话能力？”
	  “完全。”尽管还有点走调。
	  “太好了！”
	  “重深，答应了我，要一起看睡莲，还会来看吗……”
	  大雨如刀，睡莲们已经被打击得零落，花瓣漂满湖面。
	  重深说：“我们回去吧，不然你要感冒发烧了。”
	  两只湿漉漉的落汤鸡在大雨里移动着，一只趴在另外一只的背上。
	  “林栖，你别睡着了……”
	  “我们都约好了来看第一朵开的睡莲呢！结果一耽误，就错过了。哈哈——”重深在笑。这个时候，他一定不能够哭。一哭，就没办法安慰林栖了。他要做林栖的坚强勇敢的力量，他只能够笑。
	  “我没有睡着。”林栖的眼睛里噙着泪水，混杂雨水，不可区分了。
	  “不过不要紧，睡莲花期很长哦。”重深艰难地挪动步子。
	  “一定还会再开的……”
	 
	  雨过天晴，一片蔚蓝。再回到圆湖，湖面的花瓣都被清洁工人收拾干净了。
	  “看，又有新的花苞了。我没骗你吧！睡莲是一旦开了，会开好久的。”
	  重深握着那只小小的手：“恢复好快啊！都是我的功劳。”
	  “不害羞，大概因为，这是第二次吧！”
	  “还有第一次？”
	  “嗯。”林栖含糊地回答。又清了下嗓子，声音清晰起来，“十岁的时候，妈妈和爸爸终于公开提离婚了。他们一直吵架，我都听得、看得很清楚，是爸爸的错。”
	  “那一年他们都顾不上管我了。有一天下午，我记得好清楚，他们让我在家里等待。说是很快就会回来。可是，他们没有回来，黄昏过去了，天都黑了。冰箱里都是空的。我好饿，可是，我不想出门，我担心他们回来，找不到我。其实，他们是在法院为离婚争吵。为了我究竟跟着谁！”
	  “我在家里一直等一直等，他们都不回来，我生病了，发高烧，想喝水，水就在一米远的地方，全身软绵绵的，像是棉花糖没有力气。怎么都够不着。我想喊，可是嗓子又干又涩，声音沙哑，小到还不如蚊子。我在想，我好不好就这样死掉了。爸爸，还有妈妈，他们是不是永远都不会回来了。我想，如果他们不回来，我就这样死掉了，最好。”
	  这样子的遭遇，发生在过去，重深握紧林栖的手，几乎说不出话来。
	  “天亮的时候，我退烧了，自己恢复了一些，能够起来找吃的。没多久，他们都回来了，告诉我，以后，我就跟着妈妈了。我默默地点头。我摸到妈妈的手很冰凉。爸爸简单地收拾了东西，就离开了。按照他们的约定，房子属于妈妈和我。我很舍不得他，我想叫他，可是，我没叫出来。我还没发现，我就已经不能够说话了。直到第二天的黄昏，妈妈做好了汤和菜，我们默默地吃东西。妈妈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捏了一下我的衣服，说，林栖，你的校服穿反了，来，妈妈给你脱下来，重新穿一次。今天先不去上课吧！”
	  “是的哦，我只是在担心他们会不会不要我了。都没发现，早上起来，穿反了衣服。每次想起妈妈，我都忍不住把校服反穿了。”
	  “原来是这样，校服好无辜！”重深装模作样地摸摸林栖的校服，很深情地安慰校服。
	  林栖的哀思，一下子被冲淡了，忍不住笑了一笑。停顿了一下，林栖又接着讲：“我开口想喊妈妈，我想和她说话，但发不出声音了。我越是急，越是喊不出来，我只能够发出很轻微的布匹被撕裂的声音。我不会说话了。”
	  “去看了医生，说是心理障碍，没有药物可以治疗。后来，是妈妈重新开始教我认字。从最简单的拼音发音开始。十二岁那年，我又可以讲话了。妈妈很高兴，带着我去了游乐园。很久，很久，我都没有去玩了。我躺在妈妈怀抱里，觉得，摩天轮不断地旋转，旋转，七彩的灯光在炫耀。我很安心、很幸福，我还有妈妈，我什么都不害怕了。我知道，妈妈永远不会抛弃我。”
	  “我决定彻底忘掉爸爸了。妈妈很温柔，很慎重地跟我提，决定给我找一个新的爸爸了。我不是很愿意，但是，妈妈这样说了，我也点头。装出很快乐的样子。妈妈就很放心了。我们一起去见了未来的新爸爸。未来的新爸爸，也有一个女儿。”
	  “她就是景瑞吧。”重深插话。
	  “嗯。景瑞和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可是，我跟景瑞之间又有着一根很细很细的绳子。就是小羽。其他的，包括那个秘密，你都知道了。”林栖此时像一个犯罪者，等待着最高法院的裁决。这个裁决将会决定她未来全部的人生和命运，“现在，重深，你告诉我，还愿意喜欢我吗？”
	  没有声音，一切都很寂静。因为重深在林栖的手心，画了一个字。林栖的眼睛一下子又变成了两股小小的喷泉了。
	  “林栖，妈妈在天堂，一定会祝福你的。因为，你是她最爱的女儿。妈妈是永远不会记恨自己的孩子的。”
	  “小羽，长大了会原谅我吗？”
	  “会的。我们会用一生去照顾小羽，去疼爱小羽。”
	  静默，如此美好。怀抱，如此安心。林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样镇定和幸福。她把眼睛闭上，去听面前这个男孩子的心跳。
	  重深开玩笑：“听见了没，我的椰子在说，我爱你。”
	  “你的心是椰子吗？”
	  “对哦，听见了吗？”
	  林栖把头抬高，眼睛晶莹无比：“重深，你知道吗？那天，我离家出走了，没有一个人问我要去做什么、为什么要这样穿校服。没有一个人关心我。只有你问了我，还对我微笑了一下。”
	  “所以，我就坐上后面一班车跟着，沿着你的路线。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就是想跟着。我看见你忘记了拿蛋糕，下了车，在路边上。我坐到了终点，找到那班车，找到那盒子蛋糕，又回头去找你。”
	  林栖脸上的眼泪，映照得她的脸色苍白。重深亲吻了一下林栖的额头。
	  “那么，也许在我对你微笑的一瞬间，我已经决定了，要去喜欢你，永远。”重深点了点她的小鼻子，“我们，好像还没有正式的吻吧！”
	  林栖的脸变成了番茄：“你把我从池塘里救上来的……不算吗？”
	  “那不算的，那是急救的情况下啊！”
	  “在现在这个，也不算吗？”
	  “这不是正式的，正式的意思是……”重深忽然发现不晓得该怎么解释了。因为林栖眼里全是狡猾。
	  “好啊，你捉弄我。”
	  “那现在就告诉你正式的真正含义。”
	  “不要嘛，下个月，就下个月的第一个星期一，好不好？
	  “为什么，因为，那天是我的生日啊！”
	  是要把最正式的初吻，在生日那天交给自己。
	  重深感动了。他决定了：“好，从现在开始的半个月，请相信我们。”
	  “为什么是我们？”
	  “我看你是不是也能够忍耐啊！面对我这么一个帅哥。”
	  “臭美啊，你！”
	  圆湖边上，洁净的，深蓝色的睡莲丛，在月光下面，如同一个又一个的婴儿在安谧地睡觉。而池塘就是母亲的怀抱一样。
	  重深手机不识时务地吵闹起来，可恶，重深很情愿地滑开盖子。
	  “快带林栖回家。”景瑞很着急，“奶奶摔断腿了……”
	  白色的医院里很多人在穿梭。重深后面跟着焦急的林栖，一紧张，她就有点口吃，又有些讲不清楚话：“奶奶……不会……怎么样吧！”
	  重深拉着林栖边走边打量医院科室标示。
	  “这里，重深，林栖……”是蔡健在喊。
	  景瑞在他旁边，脑袋些许偏着，经过了上次的事情，多少还是看见了林栖不大自然。林栖主动贴近：“瑞……瑞，奶奶怎么样了……”她的眼睛几乎被恐慌积满。
	  景瑞捏了捏校服：“我也是才接到电话。是小羽打的急救电话，奶奶在家里准备做饭，一不小心撞到了柜子，初步诊断说是可能骨折。”
	  “这么容易就骨折了？”重深脱口而出。
	  “那也很正常哦，老人家都会骨质疏松的，看来要给奶奶补钙……”蔡健故意化解一下紧张的氛围。大家都太紧张了，弦绷得一弹就要断似的。这段时间波澜起伏的事情太多，才喘息一下，谁都不愿意又悬高了心。
	  “是的哦！”重深赶紧附和，他也猜测中了蔡健的想法。
	  “那……小羽一个人在家吗？”
	  “不要紧，小羽很乖的，我才跟他通了电话。”景瑞说。
	  既然这样，大家就一起坐到长椅子上，等待着医生出来。景瑞稍微转动眼睛，左右看了看，重深握紧了林栖的手，而蔡健，手摆放在自己的手边，保持着几厘米的距离。景瑞闭了一会儿眼睛，忍不住叹息了一下，这叹息很轻，几乎只有自己可以听见。
	  大家似乎都有点疲倦，靠在椅子上，眼睛迷糊了。只有林栖却清醒无比，她也看见了景瑞和蔡健之间的几厘米。景瑞，一直都是记恨自己的。那一次在学校发遍传单，就是一次大爆发。林栖不寒而栗。
	  景瑞也许，不仅仅是因为无法彻底原谅自己。也许，还因为，她……林栖看看身边的重深，此刻，他安静至极。如果可以把男孩子比喻成一种花卉，那一定是睡莲，很安谧、很恬静，嘴角有一点点翘着，那是十五岁男孩子独特的俏皮。眼睛和眉头的轮廓，却又如海水之上的月亮那样深远，仿佛是个懂得许多事情的人。比别的男生要成熟许多。也许，只有这样的重深，才会一直容忍和没有放弃这样的自己吧！林栖把自己的脑袋，放在重深的肩膀上。时光这时候，静止如镏金。
	  “请问，哪位是程英兰女士的亲人？”
	  景瑞最先惊醒了，举手：“我是……”
	  护士小姐微笑着走过来：“病人可以回家了，不过，一定要注意不要再有外力碰触，这里有医生开的处方，划价取药。注意卧床休息，有情况及时复诊。请在医院四号楼的第三个窗口办理。”
	  “谢谢。”
	  重深、林栖还有蔡健，都醒了。大家对视一笑，都感觉浑身轻松。
	  蔡健嚷嚷：“奶奶休息，我们今天不如一起去外面吃吧！”
	  “外面吃很贵的！”景瑞反对。
	  “没事，让重深请……”
	  “为什么？”林栖纳闷了。
	  “嘿嘿，你问重深是不是很愿意哦！”
	  “是的！”重深很爽朗地答应。
	  “那谁去接小羽呢？”
	  “我！”蔡健自告奋勇。
	  “这样积极表现，没什么企图吧？”重深故意看着景瑞说。蔡健哈哈两声。
	  “有啊！”蔡健也故意看着景瑞。
	  景瑞把脑袋一扬：“我眼睛好痛，好像进沙子了，林栖你帮我吹下……”
	  “好……”景瑞主动发出交好信号，林栖迫不及待，扶着景瑞说，“我们先去下洗手间！”
	  “这里有没风暴，哪里来的沙子啊？喂喂……”蔡健喊。
	  两个女孩子却不搭理他。奶奶被推出来了。重深说：“蔡健你帮忙去叫出租车接小羽，我们在医院门口集合。待会儿我背奶奶上车！”
	  奶奶坐在推车上，一看见重深，就笑容满面：“老了，老了，重深要笑话奶奶了。不过是做个饭，就撞到了。还一撞就把腿撞骨折了，没用了喽，变成废物了。”
	  “奶奶一点都不老。真的。”看着可爱的坚强的奶奶，重深觉得一切困难都不算什么。
	  “那两个丫头呢？没有又闹矛盾吧！”奶奶可不知道学校里发生的风风雨雨。重深犹豫一下，觉得不告诉奶奶为好。
	  “没呢，林栖帮景瑞吹眼睛了呢，她们两个现在可好了！”
	  “你这个孩子，也骗奶奶，奶奶人老了，可不糊涂了。她们两个，我看还没有真正化解心结。不过，奶奶仍然要谢谢重深。”
	  “谢谢我？”重深惊讶了。
	  奶奶还要接着往下说，一眼看见景瑞出来，林栖跟着也出来了，就止住了话头。重深握着奶奶的手，困惑不解。
	  “孩子，我们下次再说。记得啊。”奶奶像个小孩子一样，恳求地看着重深。重深微笑，点头，背对着那两个女孩子，对奶奶嘘一下，表示这是他们之间的秘密。
	  暑假终于到来了，不用上课，学校变得格外宁静。都还没有怎么玩的计划，好像长大了，就渐渐不像小时候那么兴奋，有很多的打算了。
	  “景瑞，要这样子化妆哦，把眼睛再弄一下……这样才好看，就可以迷到很多男孩子了。”
	  “看不出来，林栖你还这样会化妆啊！”景瑞惊讶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真的是没有丑女生，只有懒女生。收拾一番，完全不一样了。眼睛有神明亮了，下巴被修饰得没那么尖刻了，头发往后绾起，显得很乖巧玲珑。换了一身冷色调连衣裙，漂亮了不止一倍。
	  “以前，妈妈很会打扮，我站在旁边看，心里记得了小诀窍。我还跟妈妈说，以后，我要像你一样漂亮。”林栖想起过去的画面，有点黯然。
	  “妈妈很爱你的。因为你始终是她的女儿！”景瑞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林栖愣了一下，觉得景瑞有点和以前不一样。奶奶受伤的事情发生，
	  两个人似乎多了默契。彼此很相安无事，甚至很亲密，像是很好的真正的姐妹一样。但是，林栖不确定，究竟这样的相处，有几分真实。现在，景瑞说的话，带着那么深的味道，似乎很笃定一个真理。
	  是啊，妈妈很爱我。林栖压抑住伤感：“我们出去吧，让奶奶看看你哦！”
	  “两个丫头，在嘀咕什么，都不告诉奶奶。”是奶奶在客厅说话。
	  “我们马上出来陪您……”
	  两个女孩子一前一后出来。奶奶似乎眼睛一亮：“景瑞变成天鹅了！”
	  景瑞假装不满：“难道人家以前是丑小鸭？”
	  “奶奶眼里，根本没有丑小鸭，只有小天鹅，和长大的天鹅！”奶奶永远是最疼爱她们的奶奶，不管她们怎么闹脾气，总是很公平。一左一右，两个女孩子靠在奶奶身边，小羽着端着饼干盒子过来，要喂给奶奶，顺便惊讶了：“瑞姐姐好漂亮！”
	  “是吗？”景瑞笑了。
	  “奶奶受伤了，要不要告诉爸爸，家用好像不够了，这个月的……”景瑞问。
	  “不要紧，奶奶还有私房呢！哈哈！明天取出来。”
	  景瑞松了一口气，既然奶奶已经没事了，她也不想爸爸担心。
	  “奶奶想玩一下法官游戏，怎么样？”
	  突如其来的要求，两个人都愣了。只有小羽半懂不懂，干脆放下饼干，去翻漫画了。
	  “好啊……”
	  奶奶的要求很奇怪，但是，不可以拒绝的。林栖带头同意。
	  “那么，法官要小小的审判一下我们家的两位天鹅哦！林栖是真心喜欢重深吗？”
	  “啊？”奶奶怎么会问这个，而且这样直接。林栖措手不及，几乎跌倒，脸也急速通红。景瑞也被吓到了。
	  “景瑞，喜欢蔡健吗？”
	  “小羽妈妈不在了，所以，奶奶也不能够老糊涂，不关心这个重要的事情哦。”
	  该怎么回答啊！两个人都犯难了。
	  “好了，审判完毕。其实，奶奶不用听你们的回答。”奶奶又说。今天怎么了，奶奶的举动这样神秘。
	  电话在响，林栖去接：“深？”
	  “是我！今天要不要来我家哦。我妈妈说是想邀请你来做客。庆祝你恢复说话哦。上一次见到妈妈，都没能够跟她说话呢！”
	  “好的！我要准备一下。”
	  这是正式地见到喜欢的人的家长呀！上一次只是临时借宿，但是，重深妈妈一定看出来了。现在，完了，不知道该穿什么去了。
	  “好啊！那我们等着哦，一个小时后见。”重深似乎很开心。
	  林栖挂了电话，发呆了一下，转身看奶奶和景瑞。她们期待着她的分享。
	  “是重深的妈妈，邀请我去她家……”
	  景瑞的眼里，似乎有火花一闪，然后消失。奶奶则是慈祥地微笑，然后拍拍轮椅：“去吧！我们家的天鹅，一定要打扮漂亮哦，还要表现良好，印象分高。不能够给奶奶丢脸哦！加油！”
	  不知道为什么，林栖总感觉，奶奶现在比过去还要孩子气了。说话也带着孩子气，可是，这样的奶奶，更加让林栖依赖。
	  景瑞终于也开口：“加油，重深妈妈认可了，就可以拿满分了。”
	  林栖用力点头，进了卧室。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这件，那件，穿裙子？还是裤子？简朴？还是梦幻？越看越慌乱。
	  林栖的额头有点冒汗了。不知道为什么，想起重深妈妈知性而成熟的打扮，还有带着中年人独有的智慧的眼睛，让林栖胡思乱想起来。还有，重深妈妈在学校工作，一定知道自己在学校闹出事情。像是最初反穿校服，不知道她有没有耳闻。毕竟是学校负责学生工作的副主任啊！
	  会不会，怀疑到什么？如果知道了那个秘密，因此拒绝接纳自己，反对自己和重深在一起，那该怎么办啊？林栖被自己的猜测吓到了。不会的，不会，重深那么宽容地接受自己，喜欢了自己，就一定不会跟妈妈提这些的。该怎么让他的妈妈对自己满意啊！
	 
	  餐桌铺垫了一块红蓝白相间的布。这次，有了足够的时间，打量下来，林栖才发现，重深家真的很漂亮，而且细节部位的装修都很高档，透露出精致生活的底蕴。林栖忍不住吐吐舌头，重深却眼睛不离林栖。
	  “我去帮阿姨……”这样很不好意思啊！
	  “好啊！”
	  可是，自己不懂厨艺啊。进了厨房，林栖才意识到尴尬。能够帮什么呢？平时只是帮奶奶料理家常小菜。重深妈妈完全是做西餐的架势，完全凭借自己看漫画和电视剧学来的一点知识，土豆、番茄……煮罗宋汤？还有奶酪，不知道是加到什么里面啊。
	  重深妈妈却一回头，微笑了：“去看看电视，和重深聊天吧。这些小孩子哪会，越帮越忙。”
	  “阿姨，那我洗餐具吧！”林栖涨红了脸。
	  “好啊，重深，别一个人看电影，来跟林栖一起洗吧。”
	  “来喽！”重深有点跳跃地跑进来。
	  这一刹那，林栖几乎要大笑出来。她忽然发现，重深在她面前再怎么伪装成熟，在同学面前再怎么谦逊亲和、再怎么有家教礼貌，在自己妈妈面前，仍然是一个小小的皮孩子，猴子一样。
	  重深妈妈动作那么优雅，林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妈妈，做菜也是很优雅，而且，也会做西式的食物。不过，自己还小，妈妈不让自己进厨房，总担心烫了或者是被割破手指。林栖在最外面，重深在中间，另外那头是重深妈妈。重深妈妈现在拿着一把锋利的水果刀，娴熟地把橄榄切细，加入一些脆的油炸面衣，放一点孜然，以及沙拉酱。很别致的做法。重深接过林栖清洗干净的水晶杯子，碗碟和刀叉。
	  重深妈妈很温柔地说：“家里很久没来客人，没想到你按时到了，我们还没准备好晚餐。失礼了呢！”
	  “我还不饿，重深说您做的东西很好吃！”
	  “是吗？”重深妈妈抬头一笑。她忽然小声问重深，“是怎么追到手的？很可爱的丫头哦。”
	  在橱柜旁边拿干布擦拭玻璃杯子的林栖耳朵一竖，都听见了。
	  “是我先追重深的。”林栖插嘴，笑得变成开心的小鹿。这样问孩子的妈妈，一定不会是给人难堪的妈妈。林栖松了一大口气，没那么拘谨了。
	  “这样啊。我家的重深看起来傻乎乎的，怎么会看上他？”
	  林栖看见重深的鼻子，继承了妈妈的挺拔清秀。
	  “大概，是因为他有一个漂亮的妈妈吧。”
	  “嘴巴好甜。”
	  重深妈妈，堂堂一个学生处的副主任，明明是个充满智慧的大人，现在顿时变成吃到了糖果的小朋友，高兴坏了。林栖庆幸没有说错话，而且，还比较让重深妈妈满意的吧！
	  重深说：“她以前可没现在这样可爱，嘴巴也不甜……”
	  林栖假装赌气：“那是以前，请阿姨把剩下的清洁工作都交给我吧。”
	  三个人相互一看，都笑起来。
	  出了厨房，林栖去摆放餐具，布置桌子。看见隔断柜上的相片。是重深家的全家合影。中间，是比现在小几岁的重深，更加年轻的重深妈妈，还有重深的爸爸，一个很英俊的男人。
	  重深的爸爸，据说因为一场意外去世了。还听说，去世后，重深家的爷爷将原本给儿子的财产，据说就让孙子继承了。不过，这些都是学校里的传言。只是重深还有一个好妈妈，开明的妈妈……至少还是幸福的家庭。
	  而自己……林栖难过起来。不行，不能够在这个时候失态的。林栖你要振作，你还有小羽，奶奶，甚至景瑞，而且，还恢复了说话了能力。最重要的是，有选择了自己的重深。林栖对着擦得透明的银盘子，让自己脸上被笑容占据。这一顿愉快的晚餐。晚上，林栖被安置在上次的那间房休息。
	  但是，睡不着啊！这一次，和上一回，情况完全不一样了。现在，自己恢复得几乎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了。能够正常得交谈，表现得很不错。自己的疑虑和担忧，统统都没有出现。吃饭的时候，重深妈妈完全不知道很多的事情。只知道一点点，关于反穿校服和恢复说话。还是重深插嘴：“那是林栖怀念去世的妈妈的一种方式。不能够说话，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幸好，在我的努力下，林栖现在说话一点问题也没有了哦。老妈，你儿子很棒吧？”
	  “什么时候学的这样油嘴滑舌了？”重深妈妈哈哈笑起来。
	  顺利过关。
	  林栖忍不住给奶奶打电话，汇报成功。
	  回家后，不见景瑞。奶奶说景瑞被蔡健约出去了。也许，他们真的开始了？那她会为景瑞高兴。倒是小羽很好奇：“姐姐在重深哥哥家吃了些什么嘛！那么高兴的样子。”
	  奶奶忽然插嘴：“林栖，你也请重深来我们家，这次算是正式地见家长。礼尚往来哦！”
	  哪有那么严重哦，林栖都忍不住要拿手盖住自己的脸了。那么正式的说法，毕竟现在都还小呢！又不是成年人相亲了，马上要结婚。奶奶和重深的妈妈，都开明得飞上了天。哪有这样的大人呀，这么鼓励他们之间的关系！不过，终归奶奶是一片好意的。
	  “好的。”
	  “记得还要说，是奶奶的意思哦。那他就明白了。”
	  这一老一少，还有什么悄悄话？林栖捂了下嘴巴，忍住没笑出来。
	  “不过明天会不会太匆忙了？奶奶。”
	  “呵呵，嗯，奶奶不急。那就下星期一嘛！反正已经放假了，你们也有很多时间呀。”
	  “奶奶真好！”林栖从背后抱住坐在轮椅里的奶奶。
	  和重深在一起的日子，自己似乎完全晒干爽了，那些阴霾和潮湿，都在阳光一样的重深的照耀下，消散无形。感谢上天，把重深送到自己的面前。
	  林栖记得，那个同学们走光了的黄昏，在教室后面她和重深做的游戏。她捂上重深的眼睛，说，好吧，我们来玩个游戏。被捂上眼睛的重深，静默，安定，头发也有着些许金色，是最最俊美的少年。
	  “现在你猜猜看，是什么碰到了你的嘴巴。”
	  “猜中了有什么奖励？猜错了会有惩罚吗？”
	  “是什么？”
	  冰凉的，带着林栖的夏季的清新，是椭圆的小果实。
	  “葡萄？”
	  “答对了。”
	  因为有葡萄的香味嘛！而且是玫瑰香葡萄特有的气息。这也未免太简单了。葡萄就是林栖从家里带来的，据说是奶奶从附近私家种植了葡萄藤的人家买来了。深紫色的葡萄甜香诱人。在冰箱搁置了三个小时后，中午回家吃饭过了，就放在透明色的便当盒子里携带而来。不用猜了，自然是专属两个人分享的。
	  奖励是吃掉甜美凉爽的葡萄。游戏继续……
	  “那么，这个又是什么？”
	  “是手帕纸，哈哈，早上你借给我用过哦。薰衣草味道的。”
	  “不要这么聪明嘛！上天会惩罚你的。”
	  那么，最后一样绝招使出来了。
	  “接下来，请在三秒钟后回答。”带着奇异的芬芳，然后，有着一点点温暖，以及这个世界上最为盛大的爱……
	  像是在梦游一样，闻见了一种很贴近，又很洁净的香味。哦，像是整个夏天里，所有的睡莲都被收集起来的气味。然后，重深的眼睛，看见了光明，他有点轻微的脸红，问：“如果猜错了，会是什么惩罚？”
	  他看见林栖的面孔也有一点点蔷薇色。其实根本不用回答了，因为这是一个女孩子能够送给男孩子的最美好的礼物，第一次的，亲吻。
	  礼物已经收到，居然还问愚蠢的问题。林栖发呆了一下，然后恶狠狠地敲重深的脑袋：“傻瓜，笨蛋，大猪头。惩罚，和奖励是一样的。”
	  重深摸摸脑袋，傻瓜一样笑着，如同林栖家里的柜台上那头幸福的扑满小猪。扑满因为装满积攒的零花钱而幸福的微笑。林栖常常觉得，生命好奇妙好奇妙。在巴士上，拿到了蛋糕，遇见了像初夏的晴空一样爽朗的重深。然后，自己就换了一种人生，从黑白照片变成彩色的那样。
	  一个人在卧室里躺着，林栖忍不住又感觉到嘴唇碰到一起的奇妙感觉。
	  对了，要提前告诉一下重深，奶奶打算邀请他呢！林栖从床上跳起来，去打电话。重深一听到林栖的转达，忍不住捏了下自己的脸。又犯老毛病了，忘记事情了。自己和奶奶还有个小约定呢！奶奶似乎有什么话要跟自己说。大概，是关于林栖的吧。奶奶一定是看自己忘记了，刚好借回请这个理由，来提醒自己。
	  门外日光绚烂，重深有点害怕。不过不是害怕炎热，而是想着马上见到林栖。虽然已经去了那么多次，都那么熟悉了。重深还是有点紧张。看妈妈对林栖的态度，和蔼，并且不讨厌。甚至，是有一点点喜欢吧。
	  那就好了。最担心的是妈妈会不喜欢林栖。毕竟爸爸离世后，妈妈就是自己最尊敬最爱的人了。以妈妈的眼光，在学校的近便，不会不了解一些关于林栖的情况的。但，妈妈对自己做的事情，似乎永远信任，永远无条件支持。即使林栖有不够好的地方，也不挑剔。如果是正式的邀请，那应该准备好礼物。这点得请教妈妈了。
	  “不如带一盒巧克力给小朋友，至于女孩子，我想这枚胸针景瑞一定喜欢。奶奶年纪大，不如送一副手套，是好的狐狸皮毛，这是一个朋友送给妈妈的，冬天，林栖的奶奶就用得上了。至于林栖，看你自己选礼物了。我想你送什么她都会喜欢的。”重深妈妈建议。
	  礼物整理得差不多了，重深忽然闻见一股有点糟糕的气味。啊，是刚才手忙脚乱寻找东西当礼物的时候，身上出汗了。要完美准备的。
	  “妈妈，我去洗个澡，请你帮我把东西再检查下，我怕忘记落下了。”
	  妈妈坐在客厅，把礼物分类，放进一个袋子。重深打开立式小浴室里的花洒喷水。水“沙沙”地喷洒出来，一阵一阵的白色蒸汽充满了空间。热气笼罩了重深。
	  “扑通！”是一声沉闷的响声。重深妈妈猛然起身，声音，从卧室传来。
	  重深妈妈打开浴室，重深坐在地面上，靠着墙壁，已经睡着了，衣服都还没脱掉。
	  妈妈关掉了喷洒，然后蹲下身，把手放到了重深的后脑，停留着，良久，都没有挪动。她眼睛里，有泪光在流转。
	  “narcolepsy（发作性睡病）……”为什么，上天对重深这样残酷。
	  “重深，重深……”妈妈无比柔声地呼唤着。
	  妈妈的呼唤像是童年的儿歌，悠长，带着最大的耐心，最深的怜爱。
	  时间一格一格地走动，不因为任何人任何事情而变快，也没有因为谁而停滞过、缓慢过。十几分钟后，重深转醒。一个白色衣服的女人在自己面前，重深视线清楚了，居然是老妈。
	  “妈，你怎么在浴室？”
	  “你呀，忘记拿要换的内衣了！都十六岁，还没有长大。不过，按妈妈看，应该是陷入恋爱的人，夜晚常常辗转反侧失眠，睡眠不足哦！洗澡都能够睡着。”妈妈在取笑。
	  “啊！刚才我在浴室睡着了啊？”重深不好意思了。
	  “好啦，快洗完去林栖家。换好衣服了喊下妈妈，检查一下我家的重深的发型，可别很难看就出门了。”妈妈出来了，关上门。
	  但是，她一直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水花声。直到重深喊道：“我洗完了，请老妈大人检查发型……”
	  重深妈妈只目光飘过，看一眼，微笑：“很好，很帅！”
	  妈妈这才安心地回到客厅，重深也安心了。妈妈一贯讲话很实事求是。
	  “妈妈开车送你过去吧！今年夏天比较厉害，可别到了人家门口，已经臭烘烘了。”
	  “谢谢妈妈。”重深点头。
	  爸爸还在的时候，家里条件也不差，但一直要求重深简朴、低调。包括继承了一大笔遗产，妈妈也跟自己提到过。
	  可是，重深不打算动用，除非很有必要。重深相信自己会成为一个有资格带给喜欢的人幸福的人，凭借自己的能力。不过，学业还是很糟糕，在学校常常一上课就睡着了。是不是应该找到一门自己感兴趣的学科，或者将来会比较投入？
	  妈妈开得很慢、很平稳，到了巷子口，让重深下车。妈妈低声说，“去吧，加油哦！”重深冲妈妈比画了一个“V”字。
	  小羽已经抱着玩具熊，在楼梯口等着迎接了。迅速进到开了冷气的房间，重深看见林栖见到他，愣了一下。哈，大概是被自己正式的样子吓到了。
	  奇怪的是，没有看见景瑞。
	  “哦，奶奶让她去姑姑家拿东西了，今天晚上看来是回不来了。”林栖解释。老人家性格就和小孩子一样，其实，拿一个外套，完全没必要那么急切要景瑞过去那么远的地方取。反正，说什么，她和景瑞都很有默契地照做。
	  “哦，那晚上吃饭，就是我和你，小羽、奶奶了？”
	  “奶奶还说，也要留下你过夜。”
	  “我睡什么房间呢？”重深做出很担忧的样子，“不会是让我学习壁虎先生，贴在墙壁上睡觉吧！”
	  林栖还是有点看着重深发呆，对于重深的话，心不在焉了。
	  “壁虎？什么壁虎？”
	  重深只好重复一遍。林栖脸红了，今天，重深的样子，格外迷人。一举一动，像是一个排练好了才出场的王子。可是，有一点点不习惯呀！
	  “壁虎先生的本领，你又没有。景瑞不是回不来了嘛，我去她房间休息，你就在我的卧室呀！”
	  安排好了，那就推辞不掉了。
	  在林栖的房间休息，重深担心自己脸红了，希望林栖没发现自己的胡思乱想。一扭头，她正拿着礼物袋子，一样一样取出来。重深过去交代，给小羽的，给奶奶的，给景瑞的。小羽欢呼，甜食总能够讨小孩子开心。
	  “我的呢？”
	  “没有。”
	  “为什么？”
	  “我把自己当礼物，你要不要？”
	  “不要，那么重，坐车还睡过站，我不要，以后丢到路上了，我背都背不去！”
	  “林栖说什么呢？重深来了啊！”是奶奶出来了。今天气色不错呢。骨折的腿也好转了，可以借助拐杖行走。
	  林栖还是担心，赶忙上前：“奶奶您还是坐轮椅吧。我看着您走路，恐怕会得心脏病。”
	  “怎么，嫌奶奶老啦！不能够照顾你们啦！呵呵。”
	  “怎么会呢。”林栖才不会为此生气。如果换成以前，她一定敏感得不行，估计已经冲出家门，要离家出走。她知道奶奶是疼爱自己的。
	  晚餐的制作过程很奇特。
	  奶奶口头吩咐遥控，林栖动手，重深负责清洗蔬菜，至于小羽，摆放筷子。林栖做得有条不紊，配合得很好。马戏团的魔术师一样，变出四个菜，一碗黄金汤。林栖一笑：“还是小时候看妈妈做过的，记得原材料，我照着做的。不好吃，也不许嚷嚷！”
	  两个小时之后。
	  “姐姐做的菜味道还不错哦。”最先表扬的是小羽。
	  林栖长长呼一口气，手还放在胸口前，紧张得起伏不定。好担心做的东西难吃，在重深面前闹笑话。
	  小羽看会儿童话书，洗完澡，最先按时去睡觉。
	  睡觉前，林栖去给重深整理房间。重深喝着奶奶泡的柠檬茶，说是可以帮助消化。在林栖进入卧室后，奶奶指了指墙壁上的钟表，伸出一个手指。
	  夜晚一点？好神秘，像是侦探悬疑剧本的情节。重深想起看过的柯南漫画了。
	  深夜，天空有着林栖的星光。重深把手机调整为振动，其实白调了，因为根本没睡着。假期没有事情，在家一天睡觉好几次。现在也不困。趁着外面街道的昏黄灯光，以及星光，重深把奶奶的门敲了两下。
	  “进来。”
	  门是虚掩的。重深重新关好门，坐到了奶奶跟前。奶奶也有点神秘的侦探表情：“嘿嘿，好有大侦探的感觉。”
	  重深笑了。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奶奶先开口。奶奶大概已经酝酿了很久。“林栖是个可怜的孩子。”
	  是的。那些遭遇，重深都了解。两次失去开口讲话的能力，一次被父母离婚刺激，一次是妈妈的去世。
	  “来我们家的第一天，我就看出来，她是个不快乐的孩子，一定是有过沉重的伤害。但是，奶奶没有当着她的面提到任何有关过去的事情。奶奶对她和景瑞，都是一样的。既然来到这个家，就是一家人了。林栖的妈妈，也是个好女人。但是，林栖的爸爸变心了，抛弃了她们。”
	  “林栖的妈妈去世之前，有过一下子的回光返照，她忽然跟我说，一定要我告诉林栖，说她永远都爱着林栖，林栖是她最爱的女儿。一定要照顾好小羽。”
	  “当时，我很奇怪，为什么林栖的妈妈要交代这样的话。直到后来，林栖不能够开口说话了，也拒绝去看医生，我就怀疑，当中一定有什么不对劲。”
	  “今年的5月，有一天，林栖忽然和景瑞闹得很厉害，还摔了东西。林栖这孩子虽然有些古怪，但从来都是默默的。那一次，她把自己最在意的扑满都摔了。然后，就一个人跑出去了，而且是反穿着校服和反背着书包。”
	  “景瑞虽然以为自己掩藏得很好，但我还是发觉了线索。那个秘密，想必你现在也已经知道了。”
	  “我那时候，才明白，为什么林栖会在妈妈去世前，反应很古怪，行为都有点反常。我一直以为是打击太大，所以失去说话的能力。林栖妈妈的话，我一直在想，该以什么样的方式转告给她。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结果，林栖遇见了你，还喜欢上了你。上天对林栖很仁慈，把你带给了她。重深，告诉奶奶，你会一辈子守护林栖吗？”
	  “会”。奶奶的表情，很满意。
	  “有一件事情，我一定要告诉你。我只能够告诉你，家里她们两个女孩子，小羽那么小。他们的爸爸负担一家人，很辛苦，我打算再过几天通知，等医生最后的确诊出来。”
	  “奶奶……”重深眼泪流下来。他预感到奶奶要交代的事情，很严重。
	  “我不是简单的骨折，是骨癌。这一个月，是我和医生商量的，对你们隐瞒了，不好意思啊！你也年纪不大，但毕竟是男孩子。”
	  平静而慈祥的奶奶，得的，居然不是一般的骨质疏松？而是骨癌？重深觉得脑袋里哄闹一片。
	  “我想，由你来转告给林栖比较好，最主要的是，让她知道她最爱的妈妈在最后的想法，你说呢，重深！”
	  “这些话，我都录音了，你看，这支录音笔我就交给你了。奶奶一把年纪了，学会用你们年轻人的东西，还真不容易，呵呵！”
	  重深被奶奶完全征服了。重深忽然发现，奶奶还是清醒而睿智的奶奶。
	  重深控制住眼泪，是的，他是男生，他现在接下了奶奶的嘱咐，他必须很坚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很浓厚的悲伤，盘旋在心上。
	  “林栖妈妈的原话是：妈妈什么都知道，妈妈永远爱你，永远不会怪你。林栖好好照顾小羽，照顾奶奶，好好和景瑞、和爸爸，生活下去。”
	  “说着这些话的时候，林栖的妈妈把我的手抓得生疼，然后迅速意识到了，又带着歉意看着我。”奶奶似乎回到了当时在医院的现场。
	  “当时那些蓝色的光一道一道，从窗户外照进来，林栖和景瑞很难过地哭着，哭得睡着了。我一个老人家，本来就睡眠少，在旁边看得很清楚。林栖的妈妈很虚弱，再度昏迷了，一个人离开这个世界，是多么脆弱……那么容易就被上天带走了……也不管那个人，心里有多少不舍得……”
	  “奶奶很想看见你们一起念大学，一起毕业，然后去教堂……”奶奶忽然闭上了眼睛，在憧憬着很远的未来，似乎能够看见自己嘴巴里所说的那些画面。
	  这一瞬间，奶奶似乎用完了全部的精力，灵魂都开始衰败。
	  “奶奶是相信上天的，他会保佑你们的！”她的眼神有点涣散，摸着重深的手臂的手，也垂落。然后，喃喃起来，“奶奶累了，要休息了，你去吧！”
	  重深答应着，盖好被子，退出来，带上房间的门。录音笔，放进自己的口袋。啊，要命，似乎看见林栖从自己卧室，不对，那其实是她的卧室出来。难道半夜没睡着，想找他？怎么解释自己出现在奶奶门口。重深一转身，冲到阳台，然后目光发呆，慢慢转身走。林栖似乎很纳闷，揉着眼睛，看仔细打量他，压低了声音喊他的名字。
	  “深？深？”装木头人，会走路的木头人，走回房间。
	 
	  阳光灿烂的早晨。
	  “怎么半夜看了一次，你不在，然后又去看卫生间，也不在。结果，发现你在阳台，然后也没有理睬我，回到房间里去了。”
	  “哈哈，那是我在梦游。”重深打着哈欠。
	  “还不知道你有这个毛病呢。好可怕！”
	  重深又想起奶奶的病，心一沉。不知道，林栖和景瑞知道了以后，会有多么难过。昨天听见的话，现在感觉像是在做梦。可是，不是做梦，因为录音笔还在口袋里，那是客观的，冰冷而坚硬的存在。证明着铁的事实。
	  但现在自己一定要装着什么都发生，明天要单独送奶奶再去复诊。
	  “怎么了，不高兴哦？那我不说了嘛！”林栖看见重深脸色不对。
	  “才不生气。生气了也有办法，林栖接受惩罚……”
	  “什么惩罚？”
	  “林栖，装小白痴哦！”
	  重深故意把脸靠过去，林栖慌忙跳开：“小羽看着呢。”
	  “哈！记账哦！对了，奶奶醒了没？”
	  “我去看看。景瑞也应该中午能够回来了。”
	  “嗯，好的。林栖，记得上次护士小姐交代的吗？”
	  “嗯？”看来她已经忘记了。
	  “有必要给奶奶再复诊的……”重深强调。
	  “也是的，奶奶最近常常揉腿，还有胳膊，说是发疼。没有受伤的地方都不舒服，吃了药，效果也不大。”林栖也开始有点忧心起来。
	  “安啦，没事，年纪大了，就要细心照顾的。我们先弄点东西吃吧！”
	  “冰箱还有昨天在超级市场买的牛奶，深，你去微波炉热一下，分成三份哦！我去做早餐。鸡蛋你是要溏心的？还是……”
	  “要很熟的。”
	  “好！”
	  重深把录音笔放进自己的挎包。要找到最适合的时候，告诉林栖。
	  手机在唱歌，重深心想：“是不是要换一个曲子，不然的话，奶奶听到会很伤感的吧。”先接电话，是妈妈打来的。
	  “怎么样？”妈妈问。
	  “一切都很好，妈妈。”重深回答。
	  “要回来的时候记得通知妈妈，妈妈开车过来接。”
	  “我自己回来啊！”
	  妈妈怎么变得这样溺爱自己了？重深有点不习惯，却仍然被幸福包围。
	  “天气热。”
	  “公共汽车也有冷气的啊。”
	  “妈妈想早点听到重深的做客经过哦。”
	  妈妈是关心自己和林栖……呵呵……重深不再怀疑别的了。
	  “好，下午三点见。还是在那个巷子口。”
	  林栖奶奶的事情，要不要告诉妈妈？妈妈毕竟有人生的经验，也许问她，会有更好的办法。如果确定了，治疗费用上，也许可以提出来让妈妈资助，就当是自己借的。奶奶说了，他们家爸爸经济负担太重。想得入神，“啊！”脑袋一痛，被人偷袭了。转身，是林栖。她敲了一下重深的头，手心湿漉漉的。
	  “怎么弄得衣服都湿了？”
	  “我还洗了两个苹果，给你们做苹果沙拉呢。”
	  “看你有些不对劲，一个人傻乎乎地站在这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林栖把嘴巴一噘，“难道是……”
	  “看上她了？”林栖顺着重深站着发呆的视线方向。
	  啊，还确实没注意到，在那面墙壁上还挂着一幅海报。那大概是景瑞喜欢的女明星吧。海报处理得漂亮极了，像是一个小仙女。上面还有签名，泽尻绘里香。
	  好倒霉哦！怎么偏偏对着海报发呆了。重深懊恼不已。
	  “谁把海报贴在那里的嘛！好大好大的一个陷阱，害我跳下去。”重深嚷嚷，“我要找她算账，为我洗刷冤屈。”
	  “是小羽，看你怎么算账。”
	  啊，重深还以为是景瑞……“小羽也要算账，看我的！”
	  重深逼近小羽，小羽正在看漫画，小家伙估计早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假装没听见。
	  “哈哈，哈哈，哈哈……哥哥……小羽怕痒……”
	  “求饶，快求饶！”重深凶神恶煞。
	  “哥哥饶命……哥哥是好人……哥哥以后娶姐姐……”
	  啊，这个小鬼，重深一愣，被他逃脱。
	  重深不好意思了，摸摸脖子，又抓了下后脑勺：“现在的小鬼，人小鬼大哦！”
	  林栖却不介意，相反，带着隐隐的高兴。
	  “如果姐姐结婚呀，小羽就要当伴郎……我还要最大最大的红包，可以买超级多的玩具……”
	  林栖抱住了小羽，妈妈离开了这个世界，可以陪伴在身边，并且有血缘上关系的，就只有小羽了。而且，林栖觉得自己，是亏欠小羽的。所有人都原谅了她，小羽呢？小羽太小了，什么都不懂，只是简单地希望姐姐们都友爱吧。如果有一天小羽什么都明白了，会怎么想她这个姐姐？
	  重深一看情况，就知道林栖触景生情，想起过去的事情了。
	  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再次偷袭。
	  “哈哈，呵呵……好痒……饶命。”
	  这次轮到林栖了。小羽在边上居然幸灾乐祸：“哈哈，姐姐被哥哥欺负！”
	  “小羽，你都不来帮姐姐。”
	  “不要，因为姐姐喜欢哥哥。”
	  好吧，看来不能够跟这个小鬼继续对话了，两个人心有灵犀，相互对望一看，一起扑上去。三个人围着客厅乱跑一气，最后悲惨的小羽被一把抓住，施行残酷的挠痒痒刑罚。三个人都没有注意到，奶奶已经推着轮椅，靠在卧室门口，很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奶奶面孔上，是最慈祥的神色。在奶奶眼里，他们都是孩子。如果可以一直这样快乐地在一起生活，她就再也不必担忧和牵挂了。
	  小羽最先发现：“奶奶醒了哦！”
	  重深和林栖收手，一起走过去，一个推奶奶，一个端出来早点。
	  中午，景瑞回来了，重深接到了妈妈的电话。下楼去，钻进那辆奔驰。不知道为什么，妈妈没有下车和他们一家人见面。重深想问，还是压抑下来了。
	  妈妈做事情有她的考虑的。重深觉得妈妈最近比往常还要温柔，看他的眼神，也有些异样。那种眼神，十岁生日之后就很少了。记得十岁的生日派对上，妈妈亲自说，今天开始，重深要开始变成了大人了，所以，妈妈宣布，以后不是特别重要的事情，重深都应该自己做决定，妈妈绝对不干涉。这些想起来，重深觉得很想永远依偎着妈妈。
	  妈妈平稳地开着车，忽然在十字路口红灯停车时间，问：“重深，十六岁生日，没有找妈妈要礼物哦！”
	  重深完全忘记了这回事情了。没有请同学，也没有趁机折磨蔡小贱。因为，有了林栖的庆祝，重深就已经完全满足了。但是妈妈还惦记着送自己礼物。如果不要，辜负了妈妈的心意啊！
	  重深坐直了：“因为，我想要的礼物，很……很大。我怕妈妈不答应！”
	  “没有说出来，怎么知道妈妈不答应呢！”
	  “我想找妈妈借一笔钱。”
	  绿灯亮了，车子缓慢开动。妈妈在驾驶出一端距离才回答重深：“没有问题的。已经给重深开了户头。密码，就是重深的生日。”
	  啊，重深已经感动地想要抱住妈妈，可是，他却不好意思像小时候那样亲妈妈的额头和面颊了。仍然没有问原因，没有问拿钱去做什么，那种永远的信任，让重深攥紧了拳头。
	  “妈妈啊，只想知道，重深和林栖之间，有多少喜欢？”
	  后视镜里，可以看见妈妈微笑的嘴唇。
	  “很喜欢，很喜欢。”
	  “是想要永远带给对方幸福的那种喜欢吗？”
	  重深思考了一下，回答：“是的。”
	  车身忽然震动了一下。重深回头看：“好像压到了石头了。”
	  转瞬恢复正常。茶色玻璃看到的外面的世界，呈现出与平时不一样的肃穆安静。盛大的夏天里，有着节奏永远不会改变的生活。每个人都有着属于每个人的生活。重深奇怪自己怎么会忽然有这样的感慨。
	  以前没有去认真思索的事情和问题，在和林栖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以后，似乎开始用脑子，投入到其中。这样的自己，和以前不一样了。妈妈再没有问话了。车子在路上不断抛开两边的景物。按照这样的速度，大约还要半个小时回家。重深靠在车厢的沙发上，凉爽舒服的氛围，使人格外嗜睡。
	  又像是进入了幻梦，一望无际的海面上，白色的雾气里，有月亮，自己贴着海面似乎在飞行，然后落到陆地上。身体很沉重，被很多的古怪的东西压住了。很努力地挣扎，好不容易跑出来，又进入大面积的热带森林。许多的蜘蛛在一边跳舞一边织网，林栖出现，她撑着一把红色的雨伞，拉着自己飞跑，蜘蛛和网都掉不到身上，重深浑身冒汗，庆幸得救，又是一阵迷雾，雾气里，似乎看见一个女人，很熟悉很熟悉，却看不清楚面孔。那个女人喃喃念叨着一个单词：“narcolepsy……”
	  “轰隆！”出了迷雾，迎面与一辆急速穿出黑溜溜的隧道的列车相撞，林栖不见了，大片通红淹没大片空白……
	  啊！重深惊醒了。身体虚脱了一样，是个噩梦。好奇怪，似乎从来没有做过特别好的梦。不过，妈妈常常喜欢说，梦和现实常常相反的，不用害怕。但是，什么时候已经从车里出来了，躺到了家里的沙发上？妈妈已经在餐桌子前布置餐具了。难道是妈妈把自己抱出来的。现在的自己已经一米七三了，妈妈怎么抱动自己的？
	  妈妈的表现却像是根本没发生过这个事情，在招呼：“快来吃饭吧。”
	  “重深一直很介意同学们的话吧？”
	  重深不解，咽下汤：“没有啊！”
	  “不然怎么会一直不愿意坐妈妈的车去学校？”
	  这倒是事实，重深都是单车往返。“我年轻嘛，需要运动啊。对吧？”
	  “其实，不必忌讳同学们说的，暑假过完了，等开学，以后就跟妈妈一起去吧！”不容商量的语气。
	  做了奇怪的梦以后，妈妈也表现得很奇怪。重深含糊地答应：“好。”
	  时间还早，还有一个多月，到时候再找借口，嘿嘿，妈妈不会怪自己的。重深想起了奶奶。明天就该送奶奶去医院了。
	  吃完饭，重深就去自己的卧室，书桌上已经放着一只信封，里面是存折和银行卡。从卧室出来，重深说：“妈，我出去一下。”
	  “早去早回。”妈妈深深地看了一眼重深。
	  不远处就有一家银行的支行，提款机上，重深插卡，输入密码。按查询。重深呼吸停顿了一下。账面数额，完全超过了重深的想象。
	  重深小心翼翼地取卡，放进挎包。以前有很多想要买的东西，幻想有了钱以后一定要买，现在却都忽略不计了。再见，限量版的鞋，还有最梦幻级的手机，看着时尚杂志心动过，现在却觉得不再吸引自己了。奶奶，希望报告出来了，不需要通知林栖的爸爸。重深祈祷。
	  景瑞有点局促，很不安的样子。再次到医院，她就心神不宁。奶奶进去之后，医生一直没有出来。蔡健今天没能够赶过来，说是跟着爸爸出门了。林栖靠在重深身上，显得很镇定。倒是重深有些坐立不安，不停翘望门口。
	  许久，护士小姐出来了：“哪位是江重深？”
	  重深轻轻扶起林栖：“是我！”
	  “请跟我进来，其他病人的亲人，请在外面等待。”
	  景瑞和林栖面面相觑。奶奶的笑容还是那么安详，医生却表情很沉重，把一张造影片子取下，放回口袋。医生只说了一句：“病人需要立刻安排住院。”
	  重深几乎眼泪要冲出眼眶。终于，还是确诊了。
	  奶奶看着重深，缓缓说道：“该通知他们的爸爸回来了。”
	  重深走到医生跟前：“那拜托您了，请安排奶奶住院，需要的费用，我会支付的。”
	  医生迟疑地看着奶奶：“他的年纪……”
	  奶奶摆手：“这不应该是重深管的。”
	  重深固执地按下奶奶的手：“从现在开始，您是病人，一切听医生的。我已经满十六岁，按照法律，可以承担一定的民事行为责任的……”
	  重深看着医生，目光坚定：“请先安排住院！”
	  医生点头。林栖和景瑞纳闷地看着从诊断室出来的凝重神情的重深。
	  “奶奶怎么样了？”
	  “过一会儿，我们到特别护理病房去。”景瑞心一沉，预感似乎是对的。
	  林栖抓住了重深的胳膊，盼望答案的眼神。三个人，跟着护士一道走。奶奶被推到特别护理病房。护士忙碌得开始准备治疗设备了。
	  “奶奶到底怎么了？”林栖想起来前些时间，奶奶对重深特殊的“关照”，还有他们之间，很神秘的悄悄话。林栖只能够看着重深。
	  “林栖、景瑞，奶奶不能够继续照顾你们了。”病床上的奶奶终于开口了。很艰难地接受了确诊报告，就要开始面对了。
	  悲伤，在病房弥漫开来。重深把报告打开。
	  “我已经通知了你们的爸爸。你们也很久没见面了，这次好了，顺道见见！”奶奶还在开玩笑。景瑞和林栖，已经眼泪不可遏止了。
	  “病人需要休息。”护士再度回来，输液，以及打开仪器。
	  奶奶对这一切，都早做好准备了，笑着冲他们招手：“回去吧，明天再来看奶奶。”
	  两天后，重深终于看见了小羽和景瑞的爸爸。他买到机票以后，国际航班一夜抵达，直接奔赴医院。
	  奶奶的病情，恶化得非常迅速。一个外貌看起来好端端的人，原本胖胖的奶奶，迅速瘦下去。只是一个星期，就减少了十五斤体重。
	  景瑞和林栖，相互依靠着。重深给她们递盒饭，又把盒饭递给一直守在病床前的曾爸爸。
	  “曾叔叔！”重深喊道，“吃饭了才有力气照顾奶奶。”
	  曾爸爸很憔悴的样子，看着重深，还是林栖一笑：“谢谢，奶奶的病情，我都知道了，这些日子，谢谢你照顾奶奶和我的女儿。只可惜，这些年来，我照顾奶奶的时间太少了，太少了。”
	  重深鼻头一酸，别过头去。终于还是掉了眼泪。他想起了自己的爸爸，在一场意外的车祸去世。那个时候太小了，没有现在这种懂事之后深切的失去亲人的痛苦。一直是妈妈抚养自己长大。爸爸永远是照片上，年轻的充满信心的样子。
	  “重深，你带景瑞和林栖回去休息吧，小羽在家也需要人照顾。麻烦你了。”
	  “叔叔不用客气！您放心。”
	  曾爸爸用感激的眼神看一眼重深：“另外，叔叔回头会把那部分费用转账给你的。”
	  重深默默点头。
	  奶奶开始持续的昏迷，偶然醒来就咯血。曾爸爸一直守着。晚期已经无可挽回，疼痛难以忍受，只能够用大量的杜冷丁止痛。那样坚强的奶奶，也忍耐不住，一次又一次，要求加大剂量。
	  在非常少的清醒的时候，奶奶会摸摸景瑞的头，摸摸林栖的手，还会摸摸小羽的脸，仍然笑着：“别担心了，奶奶就要去天堂了，替奶奶高兴啊！”
	  会的。奶奶一定会达到天堂的。林栖握着奶奶的手，也许在天堂，奶奶不会寂寞，因为还有妈妈在哪里。景瑞哭了无数次，又无数次坚强地反过来安慰爸爸和奶奶。小羽被暂时寄放到重深家里，由重深妈妈照顾。
	  一个月后，奶奶去世了。
	  爱说笑的，慈爱的，又洞悉一切的奶奶，就这样离开了。奶奶嘱托的事情，都在那一支录音笔里了。参加了奶奶的葬礼之后，重深终于将它交给林栖。葬礼那天，下了小小的雨，墓碑前的小草，沾染着雨水，一片安详。
	 
	  暑假只剩下一个星期了。曾爸爸返回了国外的公司。录音笔里的话，景瑞也在旁边，默默倾听。那是奶奶最后的声音，保存声音的录音笔，是最后的怀念物品。奶奶说过，要他们一定过得快乐和幸福。
	  景瑞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参加了补习班。景瑞说，要念一所不错的大学，这样以后才好找到好的工作。
	  “林栖，你比我念书聪明，也不要松懈啊。重深也是！”
	  林栖点头。景瑞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虽然恋爱很重要，也要想好以后哦。
	  将来，这个问题，重深很认真想过。但是自己面临的最大的问题是，时不时就上课昏睡过去。
	  林栖去图书馆查阅心理书籍，摘抄了大段笔记：“这属于抗拒学习类型的心理障碍。因为讨厌学习，所以呢，选择性的睡眠，逃避掉听课。”
	  “是这样的吗？”重深觉得说的像是很对，但又模糊，让人琢磨。
	  “有点深奥，你确定我是这个原因？”
	  “这样子的话，得去找心理医生了。我见过心理医生的，不能够说话的时候看过，没有想象中那么奇怪恐怖哦！”
	  “是嘛！”
	  “深，你想过以后做什么没有？”
	  “林栖想过做什么？”
	  “服装设计。”
	  “为什么是服装设计？”
	  “因为可以做很多漂亮的衣服，然后，可以穿给某个笨笨的猪看。”
	  “这不是对牛弹琴，明明知道猪很笨，看不懂，还要穿给猪看，这个人其实也很傻瓜的！”
	  “那有什么，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才算是出类拔萃和与众不同。”
	  “那么，我就去当模特好了，据说模特是不需要大脑的……有身材就好了。”
	  “那得天天去健身房啊！而且……”
	  “而且什么……”重深举手，一副要袭击林栖挠痒的预谋。
	  “而且你身高不够啊，好矮！”林栖跳开，跑出几步。
	  “好啊你！”重深不留情，追赶上去，出手。
	  开学了。同学们返回学校，人流增加。圆湖的睡莲，照旧平静地开放，谁也没去留意新旧花朵的交替。蔡健也回教室了。
	  “蔡小贱，暑假最后半个月你去哪里了？”重深问。
	  “被爸爸带着去见了一些生意场的朋友，说是，预备着以后念大学，好去朋友公司里实习。”蔡健抓抓头发，无可奈何，“太无聊了，你都不知道我有多痛苦。非得装出一副很懂规矩的样子，叫这个叔叔，那个伯伯！难道我自己就不能够找到好的实习地方？而且有必要那么早吗？我都还没考上大学了。”
	  蔡健咕叽说了一大串，重深哑然失笑。这家伙……
	  “你爸爸也是为你好嘛。”
	  “我知道啊，我家那个大叔，是越来越像个欧巴桑了。我妈也不管，就知道当她的家庭主妇！”
	  那多幸福啊，一个完整的家庭。重深看看旁边的林栖，分明透着一点羡慕的神情。
	  重深手机响了。
	  “手机怎么还是老的诺基亚5300，换个吧！”蔡健插嘴。
	  “不换，为什么要换？”
	  “最近出了新款的……”
	  懒得去听他啰唆了，自己喜欢就好了，才不用一个劲地追赶潮流呢！
	  “不想换手机也可以，那你换个铃声啊！怎么还是那首You Were My Everything。”
	  “你打听了景瑞准备报考什么大学了？”重深打算话题。
	  蔡健“啊”一声，还真没有。他有点嗫嚅：“景瑞奶奶去世了，我待会儿见到她，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曾景瑞一天一天变漂亮，似乎还在长高。女孩子的变化，永远难以预料。而且，人也变得沉默了。大约，失去了亲人的小孩，都有点寂静的气息。因为会回味过去的时光里的音容笑貌。
	  蔡健遥遥看一眼坐最后一排，视线始终落在面前的教科书上的景瑞，叹了口气。爱情真玄妙。第一天自己也跟着大家嘲讽过这个女生，现在却一看见她就舌头不听使唤，很费力才能够好好讲话。
	  放学了，奶奶离开后，林栖和景瑞轮流回家做饭给小羽吃。所以，约会就变成了隔天见面了。今天轮到林栖。重深一个人漫无目的，上了一辆公共汽车。下车的时候，重深感觉眼前一黑，顿时失去意识。
	  醒来，是明晃晃的光。自己怎么被一个老头拿小手电筒扒拉着眼皮照来照去。那老头又按了按自己的胸口，似乎在计算心跳速度。
	  “您是？”重深糊涂了。不过一下子觉得脑袋很疼。重深下意识地摸头。
	  “现在觉得疼了，刚才你昏迷了！”老头说。
	  老头收拾好小手电筒：“看来你是个Narcolepsy患者。”
	  “什么？”
	  “N、a、r、c、o、l、e、p、s、y。”老头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念着，然后又重复地完整念诵一遍，“Narcolepsy。”
	  好熟悉……在哪里听说过……
	  “患者？不可能，学校检查身体，我都没发现什么问题。那是什么病？”重深摇头。
	  “让家长带着来医院看看吧！”老头拍拍重深的肩膀。
	  戴眼镜的老头接听手机，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塞给重深，接着，上了另外一辆车。名片上写着的，是本城最著名的医科大学，林家常教授、博士导师、主任医师！
	  这个奇怪的老头，是医学教授……不过，又不像是开玩笑。刚才自己肯定是又昏睡了。最近这样昏睡，比往年要频繁。而且，休息也比较注意了。和林栖也不算是热恋期了吧！经过了那么多事情，彼此默默地、很稳定地相处。
	  回家了，妈妈没有在家里，而是一反常态等在门口。重深有点心虚。
	  开学前，妈妈说了要接送他的。不过，他还是自己骑单车去学校的。今天遇见的古怪教授老头……重深想了想，没有告诉母亲。
	  “今天怎么一个人先跑了？”语调带着生气。
	  最近妈妈也有些古怪，比起往常来。很少有事情能够让她这样生气。
	  “我忘记了哦。”重深只好伪装。为了加强效果，再大拍一下脑袋。
	  妈妈似乎一下子不生气了：“要爱惜脑袋，不许再这样拍。”
	  第二天，重深老实坐了妈妈的车到学校。不过，课间他却溜了出去。跟林栖编的理由是掉了东西，要回去找。出了学校，二十分钟以后，重深丢下单车，进了市立图书馆。办理好临时借阅证，一行一行的书架形同迷宫。文学类、机械技术类、畜牧类、历史学术类……疾病类医书，终于找到了。
	  重深一本一本翻。最左边角落，树立着厚厚的一本疾病词典，尘埃满面。重深擦了一下，翻开。在最后部分，有英文字母索引。N字部……第298页。
	  Narcolepsy，学名突发性睡眠症，是一种日间发生的严重性睡眠失常。
	  是一种以白天周期性睡眠为特征的睡眠障碍。它经常与猝倒联系在一起，即由情绪兴奋（如大笑，愤怒，害怕，惊奇或饥饿）带来的肌肉虚弱或失去肌肉控制而使人突然跌倒。当他们入睡时，突发性睡眠症患者几乎立即进入REM睡眠。这种突然进入REM睡眠使他们体验——并有意识地觉知——活生生的梦境形象或有时是可怕的幻觉。
	  词条下面还有注释：突发性睡眠症的发病率是1/2000。由于突发性睡眠症有家族史，科学家们相信这种疾病有遗传基础。患突发性睡眠症者，可能在日常生活中的任何时间突发，可能发生在行路中，可能发生在谈话时，也可能发生在开车时驾驶座上。因此，患此症者日常活动中难免发生危险。突发性睡眠症的原因，迄今尚无法确知，只知发病时期多在十岁至二十岁之间。据心理学家研究，在一万人中约有2－10人，可能患突发性睡眠症。
	  治疗方案——无可靠疗法。重深呆住了。
	  一个熟悉的画面骤然对应起来。迷雾，熟悉的女人。还有那个单词。那个女人，是妈妈！迷雾，是卧室的残余印象吧。重深豁然抬头，几乎撞上书架的硬角。
	  突发性睡眠症，不会吧！重深还是无法相信。这种奇怪的疾病，怎么会出现在自己身上？按照医学书籍的说法，自己随时会因为一场睡眠，而离开人间。如果和林栖结婚了，有一天，自己在马路上忽然陷入昏睡，死于车祸，或者忽然掉下楼梯，或者……那么，林栖会有多么难过和痛苦？
	  即使等不到那一天。在不远的将来，随时会出意外。这样的爱情，还有必要维持下去吗？现在……却无法告诉林栖。还有妈妈，一定是知道的。妈妈知道多少？也许，是全部吧。
	  回到教室，没有人注意重深。只有林栖歪着脑袋，微笑着：“爱忘事的猪，找到东西了？”
	  “找到了！”重深坐下，枕着胳膊，眼前的林栖，已经彻底放下了心结。手里还压着一张什么表格。
	  似乎想起了，林栖抽出表格，给重深看：“是美术专业院校的报考表，如果选定了，我就要进行专业培训了。刚才班级导师来说了，临时选艺术专业的学生，会单独集合成一个艺术班。”
	  这样……那不是意味着，林栖和自己不会同班了。
	  “我要不要选啊？”她舍不得离开自己的。重深笑了。
	  时间怎么就变快了，一下子又要放学了。外面的天空云彩开始还是堆积。已经是夏季末尾，温度没有下降多少，老师也有点不耐烦教室的闷热。一听见铃声，如同被解放了。
	  下课最兴奋。重深忽然觉得，这群同学都很可爱。自己是怎么了呢？真的已经相信了吗？
	  景瑞走过来：“今天轮到我了，你们好好约会哦！”蔡健跟在景瑞后面也出去了。
	  “我们去哪里？”
	  “先去圆湖那儿坐坐吧！我现在不饿，你呢？”
	  “我也不饿。”
	  吃饭时候，学生走光了。圆湖一片寂寞。睡莲开得那么好，那么美丽。
	  林栖捂上重深的眼睛。每次，重深被捂上眼睛之后，就会变得特别沉静。在车站初遇，交还生日蛋糕；在学校选座位面对面；因为景瑞的伤害，从圆湖里把自己救上来；一点一点教自己重新学习说话发音；两个人单独庆祝重深的生日，玩猜谜游戏；奶奶去世时，重深抱住自己安慰自己……都会出现这样的表情。这样沉静的重深，仿佛随时会入睡，不带走一丝风和月光，如同睡莲一样。接触到他，仿佛接触到可以让自己镇定的力量源泉。
	  “又玩哪！”但是此刻的重深，并没有睡去，嘴角浮现微笑。那个收到特殊生日礼物的黄昏，他铭刻到记忆里。
	  是的，她又想玩猜谜游戏了。
	  “不愿意吗？”
	  “愿意！”因为惩罚和奖励都是一样的。那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奖励，也是最美好的惩罚。
	  “给点提示？”
	  “红色的，酸酸的，比较甜。”
	  “草莓！”
	  答对了，重深大口地咀嚼掉草莓。
	  “椭圆的，一种植物结的。”
	  “哈密瓜……”
	  “错了，是莲子……”
	  莲子，重深忽然轻轻捂上了林栖的手。
	  他取下林栖的手，睁开眼睛，似乎怎么也看不够面前的女孩。他微笑着，捉摸不透他在想些什么，林栖迷惑了。这一次，在微笑当中的重深，却问了一个很古怪的问题：“我也有一个猜谜游戏，我打赌你永远猜不到。”
	  “是什么谜语？”林栖撒娇，白皙的鼻头都有点皱起，但是这样的林栖，比平时更加可爱，“我不猜，我要你直接告诉我谜底……”
	  谜底。这个谜底重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谜语。两个人一起静静地坐在小台阶上，大片的云彩在天空里流淌，映照得人一脸明黄。
	  “林栖，你知道吗，睡莲是不会结出莲子的。”
	  很奇怪，那么美的植物，却不会像其他科的莲花，可以有结果。重深还是持续微笑着，面孔上却沾染到夕阳的哀伤。一天中最美的时光，为什么偏偏是黄昏啊！
	  林栖皱了眉头：“今天怎么了嘛？说一些很奇怪的话！”
	  是有点奇怪。
	  “究竟是什么谜语？”
	  这个谜语是，会有那么一天，会因为什么样的缘故，自己就永远离开了林栖……好悲伤的谜语哦，但是重深面孔上的惘然而迷糊的神色，都被夕阳映照的橘黄橙红给掩盖了。
	  重深说谎了：“我的谜语是，以后你会喜欢上什么样的男生哦。”
	  嗯，谁知道呢！重深的脑袋挨了一个栗暴，发出“哎呀“的惨叫，回荡在整个嘉明中学的上空。林栖对着教室后面小路大排毛茸茸的法式梧桐说：“这还不简单，以后我喜欢上的男生，还是个大猪头，名叫江重深。”
	  “那么？一百年不变吗？”
	  “没错。”
	  在林栖把这句话说完以后，黄昏最灿烂的一刻到来，就连空气都仿佛是金黄色的。一切都被笼罩其中，所见的事物都明亮到极点。
	  重深，你可以永远这样坐在林栖的身边，我们的游戏永远不会game over吗？重深在问自己。两个十六岁的少年的约定，能够坚持到那么漫长，那么漫长的一百年吗？上天，可以给我一个答案吗？
	  “重深，重深……”林栖一把拉住重深，一辆小摩托呼啸而过。
	  “啊，什么？”
	  “过马路怎么心不在焉，在想些什么啊？”林栖吓出一身冷汗。
	  “哦，我在想爸爸。”
	  “重深的爸爸？”
	  “爸爸，当初因为意外事故去世的……我那时候太小，都是听到妈妈和亲戚间接的叙说，才有所了解。我都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意外。”
	  “怎么会忽然想起这个？”
	  “没什么啊，就是怀念一下。”不行，再说下去只怕要惹林栖怀疑了。暂时，不愿意她知道。
	  “我理解的。”林栖还在顺着自己的思路说，“我也怀念妈妈。总觉得，妈妈就在身边，没有走远。在我睡觉的时候，还会坐在床头给我讲故事。”
	  那张名片，还放在挎包的里层。要不要去找这个医学教授？重深太犹豫。如果他准确无疑地告诉自己结果，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
	  “重深，我已经选定了，去念艺术专业，学服装了。你呢？”
	  “我？”重深似乎心不在焉。
	  “其实我还查了资料，你可以去做平面模特，身高不是很重要，主要是外形要好，重深的外形……很棒！”这还是第一次当面夸奖恋人很帅。
	  “我们去吃秋刀鱼吧。我知道在江北区那边，有一家新开的法国菜馆不错。蔡健跟我说，他爸爸带他去过。”重深说。
	  “现在啊？坐车过去也要一个小时呢！”林栖有点吃惊，“特意过去吃秋刀鱼……”
	  手机响了，是林栖的。
	  “你好？”
	  “哦，是阿姨，重深和我在一起，我们准备去吃东西……好的，阿姨再见。”
	  是妈妈的电话。为什么打给林栖？林栖也不解，忽然，她欣喜若狂，像个吃到甜头的小孩子。
	  “这证明，阿姨心理上，已经把你交给我了哦！阿姨说祝我们晚餐吃好。”
	  汗啊！重深不得不佩服起林栖。
	  “干吗选服装设计嘛？还不如学心理学呢！”
	  “我喜欢服装啊。要不，重深去学吧！”
	  “算了，不说了，我们还是先去吃东西，肚子在叫了。”
	  一路上，重深时刻担心自己会忽然睡了，抵达商业街，没发生什么意外。
	  吃过其实一般的秋刀鱼，已经是八点了。
	  “不如散步消化？”林栖摸摸自己的小肚子，“最近有点危险呢！腰围不注意，我怕穿不上好看的衣服了。”
	  “不怕，林栖穿什么都好看，是美女！”
	  沿着路边走，一抬眼，是医科大学附属联合医院。重深愣住了。医院就在江北区，大概自己的潜意识，还是渴望却见到林教授吧。联系起妈妈刚才打电话给林栖，重深骤然一阵焦躁！拉着林栖的手，忍不住流汗了。
	  林栖察觉到，扭头，却不放手。两个人就这样对望着。
	  林栖笑了：“我们该回去了哦！”
	  “林栖陪我一起回家吧。”重深忽然不敢一个人独自坐车了。
	  “好的！”
	  放下挎包，就坐到沙发上发呆。一会儿后，重深回自己卧室。他没心思留意，挎包里的东西。躺到床上，瞬间入睡了。重深妈妈拿起挎包，挂到墙壁衣柜上，掉出一张白色的纸片。林家常？妈妈似乎陷入回忆！忽然，她身体剧烈颤抖。
	  第一次没敲门，闯进儿子的卧房。重深已经目光炯炯，注视着母亲。
	  “重深，是哪里来的名片？”
	  “爸爸也有Narcolepsy症吧？”
	  母子两人，都愣住了。重深自己也无法相信，他会把问题直截了当地抛出。
	  事情，到了无可回避的时候。
	  “妈妈，告诉我！”重深恳求。
	  “好。”心意决定了，不再犹豫，反而没那么痛苦。终有一天要面对，
	  这一天来了。
	  重深跟着母亲，进了父母的卧室。爸爸去世后，很久没进入妈妈的卧室了。那之后，妈妈也再没有和别的男人交往，尽管重深说过，他不介意有新的爸爸。妈妈太爱自己了，为了自己，舍弃了幸福，情愿一直当单身妈妈。
	  “林教授，是脑科和心理学的交叉专家。”妈妈站在窗前，缓缓说，“从前，你爸爸患病，也是去找的林教授。”
	  “当初，爸爸选择妈妈的时候，都不知道有这样一种疾症，以为只是日常的个人毛病。直到一次你的爸爸因为出门，昏倒了，险些出车祸。后来，找到了医科大学的林教授，最后确定是Narcolepsy。”
	  “虽然我们都小心翼翼，你的爸爸不愿意因为畏惧出事，而舍弃自由。外面的世界充满了未知，无法防范，最后出了意外。”
	  “妈妈很矛盾，重深，你能够明白妈妈的矛盾吗？妈妈不可以失去你。”重深听见了妈妈声音中的哽咽。
	  “妈妈希望你去爱，没有顾忌大胆地去爱。可是，被重深爱上的女生，注定要接受一个残酷的事实。也许有一天，她会突然失去你。”
	  “除非，永远把你囚禁在家里，做一个没有自由的犯人。只有到外面的世界去，就难免会发生危险！”
	  她抱紧了重深，泣不成声。原来妈妈心里藏着那么庞大的忧虑，但却为了保护重深，从小一直掩盖着。
	  “爸爸直到二十五岁那年，也就是重深三岁的时候，才发病。重深却提前了十年。”
	  “妈妈做了学校的工作，也是因为想要在重深的附近，这样才能够放心！”
	  那些过去的记忆，全部找出来，一一对应。验证的结果是，这不是一个玩笑。也不是荒诞的剧情。重深笑了，觉得哀伤无法克制。妈妈看着重深，张开了双臂，这么多年，第一次他让自己回到妈妈的怀抱，寻找久违的安全感。重深不让自己哭，他只是深深地呼吸。
	  “林爷爷，那我是不是要休学？”
	  在医科大学附属联合医院的十二楼，玻璃窗擦得洁净透亮，初秋的余温还在，所以白色的窗帘都被拉上大半，只露出一小部分。就是这一小部分，也映照出房间里三个人的身影：头发雪白的老头、安静俊美的少年，打扮精致却忧心忡忡的少妇。
	  提问的是重深，回答的，是老头，也是著名的林教授。
	  “恰恰相反，重深，你应该继续留在学校。在学校这样相对安定的环境里，在那么多同学聚集的地方，即使猝倒，也会有人及时地报告。而在学校之外，陌生环境里陌生人的冷漠，酝酿事故的危机几率，要远远大于学校。”林教授安慰重深，“小伙子，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我们不是孤单地生活在世界上，我们需要朋友和最爱的人来一起协助，跟疾病相处。”
	  是这样的吗？重深看着窗帘，没有风的空间，窗帘静止不动。重深觉得全身冰凉。他会成为一个依赖别人，才能够安全生存的寄生虫？
	  重深回过头，又看见了妈妈，她也在点头。不过，妈妈点头，却是赞同林教授的话。
	  “需要别人的帮助，并不是一件可耻的事情。重深。”
	  林教授继续讲下去：“现在科学还在进步。我和上海的脑科专家共同在研究大脑病状和心理学的密切联系。很多不能够通过单纯心理治疗恢复和改善的问题，通过脑部手术，可以得到解决。这种合作，完全成熟还需要时日。所以，你们一定要有耐心，要坚持下去。”
	  “Narcolepsy也很少发现生理上的严重病变。重深，凡是不能够将我们打败的，都会使我们强大。你要记得林爷爷这句话。”
	  “要相信医生！好吗？”
	  林教授的话，代表着一个医生，一个学者的仁德与关怀。重深和妈妈相对交换了眼神，一起冲老人家深深鞠一躬。
	  虽然个子高了，不再那么依恋自己的怀抱，虽然表情神色，带着成年的坚毅了。可是，在母亲眼睛里，孩子永远都是孩子，只不过是渐渐学会了把柔软脆弱的一面，隐藏起来，不让她担心而已。但是，越是这样，越是让一个母亲，心中酸痛涌动。
	  “我先出去下，还有其他病人我要去查房，你们先聊一下吧。”
	  “谢谢，您先忙您的。”
	  房间里，只剩重深和妈妈了。妈妈站到重深的旁边。右手倒重深的肩膀上。妈妈的掌心是温暖的。良久，寂静被打破。
	  妈妈问：“还没有告诉林栖吧？”
	  “还没有！”
	  “重深，有什么考虑？”
	  重深转过头，和妈妈平视着，小时候需要仰望的妈妈，现在已经没有他高了。
	  “妈妈，你曾经问过我，有多么喜欢林栖。”
	  “是的。”
	  “一个是妈妈，一个是林栖，是我最重要的两个人——在这个世界上。”重深的心情激动，语序前后倒置了。
	  “妈妈知道，知道！”重深妈妈，眼泪掉下来。
	  重深回转过头，又落回窗上。在窗户外面，有晴朗的天气，有高大的高压电输送架，在那么高的地方，还有鸟巢。不知道，是一些什么鸟儿，隔远了看不清楚。外面有风吹动着，地面上，人们的衣服都在飘动。
	  这个世界，他不再能够一个人勇敢地穿行其中。他需要人照顾，需要人帮助。
	  但是，他喜欢的人，还需要他的照顾和帮助。
	  林栖拿到了录音笔，得到了她的妈妈的原谅和祝福，得到了奶奶的祝福，与景瑞冰山消融。终于有力量和勇气，快乐地生活下去。
	  可是，这样子长大的林栖，遭遇了太多重大的变故，能够接受自己有一天会离开她吗？愿意提心吊胆地陪伴在自己身边吗？
	  还有妈妈，虽然保养得当，看起来仍然年轻。可是，终有一天她会老去，会像奶奶那样，需要人照顾。那个时候，自己还能够在妈妈的身边照顾她吗？
	  看起来坚强的，不依赖人的妈妈，其实对自己投注了太多太多的爱和担忧。只是以前自己没有察觉到最深刻的原因。不可以逃避，要和Narcolepsy相处下去，看着它被自己打败。
	  “妈妈，真正喜欢一个人，应该怎么做？”
	  此刻，他们不仅仅是母子，还是一对并肩而立的兵。站在他们对面一方的，是睡魔。
	  “要让喜欢的人，忘记悲伤，迎接幸福。”

致无尽光年 Chapter 03 致我们唯一的青春
	  这个清晨有雾气，直到林栖从餐厅出来，提着早点，一直穿过了圆湖，差不多经过了学校行政大楼的停车库，一道又一道阳光才照射下来。那些金黄色的光辉使人眼前充满了闪耀，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顺着自己的方向，走了过来。是重深的妈妈。
	  这还是在学校里第一次这样子正面的遇见。林栖有点慌乱，怎么称呼呢？阿姨？还是？重深的妈妈立定，雾气消散，是最好的一个早晨，她的面孔上，是精致的化妆和微笑。但衣着却是很职业的。毕竟是在学校呀！
	  林栖脱口而出：“雷主任，您好！”
	  反倒是重深妈妈惊讶了：“林栖，在学校也不必这么客气的。”
	  林栖这才放松。这样和蔼的重深妈妈，林栖补充了一声：“雷阿姨。”
	  重深妈妈，雷夏喻看着林栖，却有点走神。
	  “阿姨，您怎么了？”
	  “哦，没什么，刚才我泊车出来，才想起没有做早餐。重深提前在学校门口下车了，他也没吃早餐。你呢？”
	  “我……”林栖不好意思了。她手上正拎着两份早餐呢，是给自己和重深准备的，“我已经吃过了，不过我买了两份，重深也吃不了那么多。阿姨，餐厅现在已经售卖完了，您吃这一份吧。”
	  雷夏喻笑了，接过来。既然是一份心意，没有必要戳穿。
	  “阿姨，我先走了，要迟到了。再见！”林栖慌张地逃离。没有重深在场，与他的母亲单独面对面，总有一股子心虚。不过，想到重深妈妈出现了，那重深一定已经坐在位置上等待自己了，脚步还是无法掩饰地轻快。
	  “再见，林栖！”
	  林栖离开了她的视线。
	  这个才逃离过去的阴霾世界的女孩子，如果知道了新的魔鬼已经等候在前面，还会这样欢快地跑开吗？如果知道重深患上了随时可能出意外的病症，会有多么难过？也许，就好比当年，从林教授的口里，知道重深的爸爸的情况一样吧！即使过去了这么多年，想起来，还是可以浓烈地感受到当时的惊慌失措，以及难过。
	  深深地叹息一声。察觉到手里的早餐凉了，雷夏喻才转身，朝办公室走去。
	  教室里已经有不少人了。一眼可以看见重深。他果然就在座位上，很安静很乖巧小孩子一样，不过脑袋却偏向另外一面的窗外。看着什么呢？是看着雾气散去，外面终于清晰起来吗？林栖忽然不打算直接叫他。
	  蹑手蹑脚，把早点放在桌子上。对着景瑞拿手指在嘴巴上比画噤声。然后，手掌捂住。景瑞很机灵地也过来了，给林栖配音，还捏着嗓子：“猜猜我是谁？”
	  “蔡小贱？”
	  “不是！”景瑞和林栖对面一笑。
	  “景瑞？”
	  “你答对了！”景瑞故意说。
	  “不是景瑞。手不是你的。”
	  只是一双手，也可以辨认出是谁？林栖觉得心里甜过吃到最甜蜜的糖果。看林栖的手放下，重深转身，景瑞识趣地回自己的位置上。这个小游戏，其实太简单了。重深看着高兴的林栖，天真得不可以有一点点的伤害。
	  除了林栖，还会有别的人这样捂自己的眼睛吗？不会了。我该怎么办？重深的面孔上还是带着微笑。林栖已经把注意力放在早餐上了。
	  “有你喜欢的法式面包夹芝士青豆小蘑菇哦。”
	  是这样的吗？学校餐厅什么时候开始做这样复杂的食物了。只怕是她自己带的材料夹到学校的面包里的吧。
	  “来，还是热的哦。我刚才特意跑回来的，快点吃！”
	  难道，不应该是男生殷勤地给女生买早餐？重深觉得好愧疚：“明天，我来给你买哦。”
	  “不许跟我抢着买早餐，我就要买，我喜欢买！”林栖把嘴巴一撇，不过马上就呵呵笑了。她没法装生气的样子，对于撒娇这种事情，还得加油学习。
	  林栖全然没看出来，重深欲言又止。
	  嫩滑的小蘑菇在嘴巴里有点不服输，不愿意被吃掉。芝士青豆很新鲜，面包还是温热的。重深慢慢咬着，越来越慢。他一边吃着，眼睛却始终停留在林栖身上。眼睛与眼睛，透过空气，对视。四周的嘈杂潮汐一样退却，只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不会停歇，固执地坚持下去的心跳。
	  林栖摸摸自己的下巴：“我嘴巴沾到东西了？唇蜜没涂好吗？”
	  她紧张的样子，像是生怕被人挑剔的歌唱比赛选手。可是，在她面前的，不是挑剔的评选委员，只是重深。目光渐渐涌现出无法形容清楚东西的重深，似乎有早上雾气一样的东西。怎么了？重深这是怎么了？被自己感动了吗？
	  “只是买早餐哦。不要这样感动哦，同学会笑的。人都来齐了呢！”林栖小声地说，手开始摸索面巾纸。
	  自己一直被重深呵护着，喜欢着，以及帮助着。所做的这一点点事情，真的太微不足道啊！林栖觉得自己的手有点轻微颤抖。面巾纸没有派上用场。重深并没有出现眼泪，眼睛还是清澈如湖面。刚才的雾气笼罩只是一瞬间，像是没发生过。她不知道，就在那一瞬间，重深已经做好的决定，全线崩溃。
	 
	  “告诉，不告诉，告诉，不告诉，告诉，不告诉……”这游戏太无聊了。
	  为什么这样无聊的情节，电视里还常常会用到？景瑞把蔷薇花丢地上，泄气地坐到椅子上。那么快，就不再喜欢重深了？这简直是像做梦。简直是梦游，而且是大白天的梦游。
	  其实，也不应该这样绝对地说。不是不喜欢重深了，而是，那些爱慕，似乎太过遥远。虽然那个人在眼前每天出现，但是，仿佛遥远的许多光年之外的星云。有时候，再刻骨铭心的爱慕，也会因为距离太过遥远，太没有祈求得到的希望而淡薄下来。
	  还是喜欢重深的。只是，蔡小贱也不错。
	  景瑞不是很明白，为什么是蔡小贱，而不是李健、黄健、王健或者别的什么健。蔡健没有直接问她，要不要做他的女友，而是给她出了个难题。
	  “告诉我，你会不会今天晚上七点半，在翠蓝小馆和我见面？”
	  翠蓝小馆是一家咖啡馆。这应该是一个约会的邀请。可是，景瑞忍不住叹了口气，接到短信之后，她没立即回复。她的心还在跷跷板上。
	  对重深不切实际的爱的幻想，丢掉把！——这是一个相貌平凡的天使在劝诫。去吧，丢掉之后，开始新的爱的旅程，和蔡健。——这是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天使在鼓舞。自己对林栖的伤害，作为当事人的林栖和重深，都似乎忘记了。蔡健，难道旁观了一切，一点也不介意自己的行为，仍然愿意和自己交往？
	  景瑞停下脚步，站在路口边上，望过去，几十米外就是翠蓝小馆的招牌，是用竹子拼凑而成的。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这里了。蔡健不是不知道，自己对重深的那份心情的。如果不是很喜欢一个人，接受他的爱慕，会不会是一种轻率？
	  “多……拉……米……发……西……”手机的铃声在响。
	  “我看见你了哦，景瑞。”语气带着轻微的激动。
	  站在咖啡馆二楼窗户前的男孩子，举着手握着电话。正是蔡健。
	  站在门口，服务生礼貌地问：“欢迎，请问预约了位置吗？”
	  景瑞点头，主动走上二楼。在拐弯的楼梯口，又站住了。如果现在回头走掉，还来得及。见面了，再走，就彼此都会难过了。良久，景瑞提了提裙子，外面的秋天虽然还有一些高温，但室内冷气很足，迈出了脚。向上的。
	  景瑞觉得自己走出这一步，是对的。不是没有顾虑过嗬……开始，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都不知道是怎么面对面坐着了。咖啡端上来，蔡健要的是冰凉的卡布奇诺，景瑞要的是蓝山。都埋头，景瑞习惯性地把小勺子放在嘴巴里含着。这个第一次看见，有些刁蛮的、瘦小的，且不大会打扮的女孩子，现在，显得很乖巧甜美的样子。也许，在每个女孩子身体里，都居住着一个乖巧甜美的小公主的灵魂。只是，没有被爱照顾着长大，就会把这个小灵魂锁起来。现在，景瑞的小公主灵魂被放出来了吧。
	  还是景瑞先开口的：“不知道，重深和林栖现在，在做什么？”
	  “做什么？谁知道呢！”蔡健忽然脸孔一红。他在想着，也许重深和林栖拉着手，坐在电影院里吧！自己呢，和眼前的女孩子，保持着一张桌台的距离。
	  景瑞“扑哧”一笑：“想到什么不好意思的画面了吧？”
	  “哪有！”蔡健面孔更加发红。不过，的确想到了，但却是想象里他们观看的电影大银幕上，有情侣接吻的镜头嘛。这不算什么吧！
	  “还狡辩哦，我要处罚你！”
	  “处罚？什么处罚嘛？”
	  难道女生都爱处罚人？不过，没什么好怕的。没什么好怕的。完全没什么好怕的……蔡健发现自己把这话在心里重复了三遍。从来都没有怕过什么，现在却似乎，有些不对劲了。
	  “咳，那你处罚……”
	  “闭上眼睛……”
	  闭上了……难道……蔡健觉得心脏开始装上了机器马达。
	  好了，这么快？而且，什么都没发生。
	  按照应该有的情况，是自己想多了吧。蔡健简直想把自己塞进冰箱。好纳闷！景瑞若无其事，继续低头喝自己的咖啡。蔡健也喝……一口吞下。
	  啊，好咸。
	  蔡健赶紧拿边上先前的免费白开水清口。这个恶作剧丫头。景瑞已经“咯咯”趴在桌子上笑个不停。
	  “好啊你，给我加盐。看我不刮破你脸。”蔡健伸手就要刮景瑞的面孔……景瑞毫不闪躲，手指在一厘米的地方，停顿。
	  迅速收回。还是不好意思。
	  “这样啊……”又是沉默。
	  “经过那么多事情，真的希望，他们能够一直开心地恋爱下去。一起上大学……然后……”景瑞忽然说。他们，自然是说的重深和林栖。
	  “我也祝福重深……我们是好朋友嘛！假如等到他们结婚，我可要做伴郎……”
	  “呵呵！”景瑞笑了，“那你呢？也要考虑以后了？”
	  “我爸爸，有他的安排！”提起这个，蔡健有点无奈。
	  “那景瑞你以后想做什么……”
	  “这是秘密，现在不可以说。”
	  是吗？女孩子的秘密真多啊！分开说再见，蔡健送景瑞上了车站。他是反方向，走过落地窗户，又经过翠蓝小馆。蔡健忽然觉得有一种熟悉亲切的感觉。怎么会有这样的感觉，似乎有认识的人在附近一样。
	  回过头，真的是有熟悉的人。年轻女孩，是林栖。
	  和她一起，被服务生引导到角落一个座位的，是……是重深的母亲。学校的雷主任！她们约见了喝咖啡……一个母亲，和自己孩子的女朋友单独见面。要进去打个招呼吗？
	  为什么重深却不在？那一定是不方便叫重深吧！那自己进去估计也是不方便的。算了。蔡健扭头，困惑不解。走到车站，看看路线，还要转车。上了车，心里有一种很异样的感觉，却说不出是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看见夕阳，会有和从前不一样的心情了。
	  这些日子，有时候，会不愿意见到林栖。重深已经想好了，不告诉林栖自己的情况。生怕自己会泄露。所以今天，推掉了约会，说是回去帮妈妈整理一些学生资料。反正明天上课就会见到的。林栖也很乖巧，没有抱怨。似乎，她从来没有对自己抱怨过吧！
	  为了防止意外，一放学，就接到妈妈电话，一起上车回家。如果要约会林栖，也是在安排好的路线。手机，也要一直保持畅通。每隔半个小时，就会有一条来自妈妈的短信。今天却只想一个人走一走。
	  圆湖的水带着冰凉的手感。手指在水里划动着，曾经跳下水去，在那个下雨天救起林栖的画面，在脑海里，鲜明得如同才绘画出的水彩作品。现在，睡莲开得稀少了，不如炎热最盛的日光季节。幽幽的蓝色，分不清楚是水，或是天空的颜色。往上抬头，是永远也数不清楚的云片。那些颜色那么鲜亮，调色盘一样，绚烂至极，然后，都融入到无尽的夜色里去了。
	  重深不再推着单车一个人到处走了，而只能够选择步行。他不能够拒绝妈妈目光带着恳求的眼神。相对于单车上摔倒下来，步行出身体伤害的概率小很多。这样的人生……重深忽然觉得可以理解了，为什么林栖在绝望里，会步入圆湖当中。不过，自己绝对不会认输的。不会投降。
	  这个世界上，有支持他的妈妈，有深爱着的林栖，他不可以让她们失望。也不可以令她们伤心……这个念头，一定要每天默念五十遍。
	  会不会，晚上睡够了，白天就减少突发性睡眠的几率？离开圆湖，往回走，出了校门。没走出多远，在学校外面的道路边上，停着那辆面熟的车。是妈妈，仍然等待着。跟自己说已经回去了，却仍然等待着。
	  重深眼睛一热，转过头，过了一刻，才转过来，恢复了满面的笑容。
	  他钻进车子，跟妈妈说：“我们回家吧。今天我很想吃妈妈做的米酒酿丸子。”
	  “好啊。这个菜还好，不算磨人。我们去那家路过的超级市场买原料。”
	  雷夏喻看着自己笑容灿烂的日子，也笑了，启动车子。地面上，叶子被清理到两边。树木的影子在车窗上流转，好清爽的秋天傍晚啊！
	  路上已经没多少人。林栖现在在做什么呢？重深发呆了。
	 
	  “林栖你在做什么？”
	  突如其来一问，被吓唬到。林栖被针线几乎扎到。是景瑞。
	  “服装剪裁？确定要学这个？”
	  “是的啊！”
	  “小羽呢？”
	  “大概学校布置了点作业……在认真做呢！”
	  “才那么小，现在学校就留家庭作业，太残忍了！”
	  “好像是蜡笔画呢，不是很严重的作业。”
	  “我去看看。”景瑞走过去。
	  奶奶离开以后的生活，虽然大家都不去提，还是有明显的差距。起初小羽闹腾过几次，晚饭不好吃，没有奶奶做的好。请的钟点工人，也不能够对他的胃口。小鬼不知道怎么了，味觉忽然变得挑剔。钟点工人不能够完成任务，也只有自己请辞，工钱也只收一半。
	  “今天做什么吃呢？怎么没有跟重深在一起哦！”景瑞回来了，小羽确实在乖乖画画。已经用蓝色抹出了天空。
	  “对了，前天重深妈妈找你去做什么了？”
	  “一起喝咖啡哦。”
	  “雷阿姨在生活上倒很西式呢。”景瑞忽然想起了自己和蔡健在翠蓝小馆的“约会”。把盐加到他咖啡里头，蔡健慌乱的可爱样子。心头一甜，忍不住微笑了。
	  “你笑什么呢！谈恋爱了？”林栖坐直了，看定景瑞，“我猜对了吧？”
	  景瑞点头。就这样承认了？景瑞也没想到，自己几乎没有经过思索，就做出了点头的动作。莫非自己已经认定了接受蔡健？
	  “加油哦。”林栖放下手里的零碎面料。
	  “只是喝咖啡呀。没有表达说，以后变成一家人的意思吗？”
	  “啊，景瑞，我发现，你今天嘴巴很讨厌！”林栖刮了下景瑞的面孔。“什么一家人，哪有啊！只是说，希望以后多一起见面喝咖啡。给我说一些重深小时候的事情。呵呵，好逗的！”林栖忍不住又笑了。
	  这个动作，有点像蔡健！怎么又想到那个人了？景瑞觉得好迷茫。
	  林栖说：“今天我来做饭，我查到奶奶做菜的菜谱，那道家乡菜，要用茶叶泡过黄鱼呢。”
	  就让这个丫头去厨房忙碌吧。景瑞今天忽然什么都不想做。看看桌子，上面还有一张构图纸，铅笔画的架子轮廓。她尝试自己做衣服？都还没上服装学院呢。一定是想做给重深。这样想的时候，景瑞觉得胸口一疼，心头又惆怅了。那蔡小贱呢？刚才不是还觉得，很甜的吗？
	  顺着房间的阳台，一直视线扫过厨房，卧室，忽然留到奶奶卧室的门上。奶奶走了，房间却还是每日清理，保持了原样。想起过去有奶奶的日子，保持原先的样子，会觉得奶奶的灵魂一直没有离开。
	  奶奶交代的话，在录音笔里收藏着。奶奶在全家人当中的合照，在小橱窗里摆放着。只是，单独选取了一部分，重新做成一张照片也摆在了旁边。奶奶祝福了自己，也祝福了林栖和重深。景瑞按着自己的掌心，看着厨房依稀忙碌的林栖，此刻，觉得一切都很安宁。
	  她喃喃地小声说：“希望你和重深一直这样幸福地恋爱下去。也许有一天，我给你做伴娘，蔡健做你们的伴郎。”
	  景瑞忍不住嘲笑起自己来，顺便也嘲笑下蔡健，现在大家都那么小，按照法律规定，起码还得等上五年呢！这半年就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五年，无法想象……背包里的电话骤然响了，思索被打断，景瑞被吓了一跳。
	  一定是蔡健……翻开背包，打开盖子。来电的却不是蔡健，而是重深。
	  重深找我有什么事情？景瑞看一眼系着围裙，在一片锅子铲子微波炉的嘈杂声里的林栖。
	  “你好，是景瑞吗？”
	  打来电话的是一个女人。而且听声音……景瑞一下子分辨出来，是重深的妈妈，雷夏喻阿姨。
	  “阿姨您好，我是景瑞。”
	  “本来是打给林栖的，但没人接听，我只有林栖的号码。所以我用重深的手机找到你的号码，打给你了。”
	  “是哦，阿姨，林栖在厨房做东西，没听见……”景瑞赶紧替林栖解释。不接男友妈妈的电话，那可得解释清楚，不然会扣掉印象分的。
	  “是这样的，重深大概感冒了，现在已经休息了，所以，请你明天转告他的班导。”
	  为什么不自己打电话去说呢？大概是为了这样的事情，亲自电话，有点拿职位压人的意思。景瑞胡思乱想起来，不过嘴巴上还是连忙答应：“好，我一定记得。”
	  “重深感冒了，林栖知道就行了，暂时不用来看他的，免得传染了。估计过两天就恢复了。”
	  “好的……”
	  “好的，景瑞，再见。”
	  重深生病了，却又不让林栖去看。别说是感冒，就是算是麻风，以他们的感情，林栖都不会害怕，只会想要立刻陪到重深身边。可是，这是对方妈妈的吩咐。果然，在饭桌上，景瑞迟疑了下，要等吃饭完了告诉林栖吗？结果还是没忍耐住，林栖的脸色立刻变了，万分紧张：“有没有发烧，多少度？去医院看了没有啊？”
	  “sorry，sorry啊，我都没来得及问，他妈妈就挂电话了。”景瑞无可奈何。
	  林栖扒拉了几口，捏着手机，想要打电话，又担心吵醒在休息的重深。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一副闻到蜂蜜香味却又被关在笼子里的蜜獾样子。蜜獾是一种专门吃蜂蜜的动物。前些天景瑞在动物节目里看到的。“好啦，不要那么紧张哦，人家的妈妈都很放心呢。做母亲的都不担心，那一定问题不大的哦。”
	  也是的，林栖这样一想，顿时没劲地倒在沙发上。小羽只知道看动画起劲，一点也不关心两个姐姐在说什么。还是小孩子幸福，什么都不知道。
	  林栖抱着小羽的绒毛熊，忽然叹了口气，眼睛看着玩具，有些无奈。不开口说话了。
	  “怎么了？好像有心事哦。”景瑞也倒在沙发上，靠在大大的绒毛熊的背面。林栖点点头。
	  “那，说出来，我也给你分析看看！”
	  和景瑞这样语调的聊天，是最近才有的事情。这一刻，林栖忽然觉得，景瑞真的是一个姐姐了，在关心妹妹的恋爱大事。绒毛熊被两个人靠着，在凉下来的夜晚，显得暖暖的。
	  “最近，不知道怎么了，重深似乎有点躲避我的样子。”
	  “啊！”景瑞转过头，“真的吗？”
	  “嗯，是真的。”
	  “是什么样的表现？在小的方面呢？”林栖明白景瑞的意思，往往在小的方面，可以透露秘密。
	  “怎么说呢？绝对不是厌恶我的样子吧。倒像是，有什么秘密不可以告诉我一样。”
	  “秘密，一个大男生，会有什么秘密啊？而且，是跟自己喜欢的女孩子在一起啊！”景瑞出神了。说起重深，就会多少想起一点从前的疯狂与误解。那一次，被跟踪的自作多情，想起来就叫人羞愧。
	  “我也不知道啊。”林栖点了点绒毛熊，“你呀，和他也好像！”
	  “哪里像了？”景瑞又摸不着头脑了。
	  绒毛熊倒很是可爱，总是微笑着，充满亲和力，绝对不会伤害别人的态度，这一点和重深或许有点像。不过，玩具是胖胖的，重深却是瘦的。
	  “好像，总有秘密藏在肚子里，不会跟人分享。”
	  不是吗？所有的玩具熊，都是不会吐露心事的。即使是会唱歌会说话的，也不过是人工预先录音好的。据说最先进的玩具可以和人对话，那也是电脑技术模拟的。
	  “也许，是关于未来的想法吧。要知道，男生长大了，就会要有理想，比如以后当什么样的人啊。重深跟你说过这个吗？”
	  “说过，还不确定……呵呵。”林栖又捏了捏绒毛熊的鼻子，下意识去捂住它的眼睛，那个发生第一次亲吻的时候，也是这样捂着他的眼睛哦！
	  也不只是像绒毛熊，真正很像的，是睡莲吧。睡莲，是昼开夜合的植物，在很深的夜是闭合的。
	  重深也是一样，很喜欢睡觉，话不是特别多，沉默的时候，很静谧，让人想要从此依偎着，再也不需要语言。可是，却又让人感觉，始终距离心的最深处，有0.1毫米，就可以推开看见所有一切。此刻，重深确实睡着了。
	  只是，却是突然昏睡的。雷夏喻看着坐在沙发上的儿子，在母亲看来，孩子是永远长不大的，蜷缩着，像是小时候抱着她不放的样子。
	  但孩子确实在长大，一点点的，不为她所察觉的速度。叶子黄了再绿了，一季节又一季节过去了。忽然有一天发现，已经比她都要高了。
	  他的爸爸离开的时候，他还小。太小了，几乎意识不到，失去父亲了，永远地失去，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情。重深只问过一次，在幼儿园门口，看见下雨了，别人家的孩子有爸爸来接的时候。
	  她是怎么回答的？似乎是这样说的：“爸爸在天堂里，他很抱歉不能够来接重深。但他拜托了妈妈照顾重深哦。”
	  后来，再也没有听见类似的问题了。就这样长大了。是一个开朗的男孩子。并没有那些担心忧虑的情况出现。直到这次确诊。
	  她的眼泪无声无息地流淌了。她所能够做的，现在，只是给儿子盖上一床毛毯。这是多么该死的一种病症，睡觉了，如此突然，没有半点征兆。
	  不知道为什么，他昏睡的脸上，眉头皱着。他是个倔强的孩子，支撑着不要让她忧心，一定犹豫了无数次，该不该告诉，又如何去告诉林栖吧！
	  去约见林栖，就是想要做一点铺垫。让两个孩子，都减少伤害。如果可以救治我的孩子，我愿意自己患上narcolepsy……
	  雷夏喻坐在关了灯的大厅，默默祈祷。空寂的房子里，只有微风与窗帘间隔动荡。老天爷，你听见了吗？
	 
	  “感冒完全好了吗？”林栖把手贴在重深的额头，眼睛里全是紧张。
	  “完全好了呢。”说谎还真是一件难受的事情，明明不是感冒。重深还是林栖笑着，把林栖的手从额头取下来，握到自己手心。旁边已经有路过的同学在偷笑。
	  就是，公然这样恋爱着亲昵，也太不把校纪放在眼里。这样会让人误会，自己依仗妈妈的职务……可是，现在重深却不想掩饰的感情了。他确实很想看见林栖，在早上醒来之后，那么迫切的。
	  不用说，看妈妈的表情，也知道昨天晚上自己又犯了“老毛病”。之后，重深乖乖地上了车，让妈妈开车送他。到了学校，各自分开。他从门口走到教室，林栖等在必经的路口。
	  “吃了早点吗？”
	  “没有。你呢？”
	  “也没有，因为有人会买好哦。”
	  “你知道吗？妈妈今天早上取笑我了？”
	  “阿姨取笑什么？”林栖不解。一贯大方得体的阿姨，也会取笑自己儿子？
	  “妈妈说，从此解脱了，以前啊，都是我做早点。现在，有了接手的人了……”
	  “啊？”林栖回过味了。重深妈妈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给重深买早餐呢？那一次路上遇见，自己还转手奉送上早餐讨好。呵呵！做得好小儿科，根本瞒不过重深的妈妈。
	  “那我也可以做给阿姨吃的。”
	  “做给我妈妈吃？”重深笑了。
	  怎么了，说错什么话了？林栖呆了一下。
	  “是现在么？还早了点吧！”
	  啊，明白了。林栖拿手捂住脸，一路往前快步走：“要迟到了，都是你害的，瞌睡懒虫，就是等你呢。”
	  “喂喂，我的早餐呢？”
	  “什么早餐……”
	  “我摸到了，你的背包是热的，一定藏在里面了。”
	  “哼……从今以后，换你买……”
	  “好啊你……半途而废……”深呼吸一口气息，看一眼头顶，重深追赶上去。如果可能，重深愿意永远由他来买早餐，递到林栖的手里。
	  一切都很美好，天空蓝若最纯粹的颜料。光线好明媚，秋天也要结束了吧！忘记掉脚下踩着的影子，世界几乎完美，如果时光停滞下来就好了。只停留在现在这一刻吧。即使不要将来。即使只有过去。即使只有现在。那么，永远都不必为跟林栖交代那个病症而苦恼了。
	  上课铃声已经响完了三遍。远远的，蔡健站在树荫下。他已经迟到了，却半点也不慌张。他没有喊重深，他不想打扰他们。作为朋友，看着他们幸福的样子，那种快乐，也不会少。只是，还有一些失落。
	  自己呢？自己和景瑞呢？多数男生是势利的。在景瑞变得漂亮之后，在她抽屉里塞的情书。景瑞却一概交到他的手里。怎么处理？很简单，丢进垃圾桶。如果喜欢一个人，只是喜欢后来美丽的她。那多么没意思。
	  可是，自己呢？究竟喜欢景瑞的哪一点？或者，应该问是怎么喜欢上景瑞的？这个问题，蔡健自己回答不上来。是因为看着一个女孩子那么张扬和疯狂地去做一些事情吗？那种痴迷和大喜大悲毫不掩藏的样子吗？
	  “爱情，真是玄妙。”蔡健喃喃着。
	  景瑞来赴他的约了，在翠蓝小馆之后。这是一个开始。真的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结局。不管了。先用心去爱了再说。
	  蔡健甩了下书包，整理下头发，林栖和重深已经不见人了，想必已经到教室了，他才重新出发。一个人无比介意自己的外貌，只是因为介意在另外一个人眼里的样子吧！没错。
	  就连上语文课程的老师，看着外面的秋色，也忍不住感叹了。
	  “秋风显露出冬天赤裸的身/我们并肩而行/面面相觑/迎面走向期待中的幻景/瞬问变得越来越短暂/世界上只剩下——我和你……”
	  中文教师停顿了下，摸摸小胡子：“啊，不好意思，我不记得后面的了。”
	  台下一片哄笑。有人在嘀咕，好酸的老师。重深看着林栖专心地在纸上，拿铅笔给一件衣服勾勒草稿。直到语文教师念着诗歌的时候，他才聆听起来。
	  语文教师还在感慨：“唉，年轻时候热爱的诗，现在都没办法完整背诵出来了……连作者都不记得了。那还是我在大学念中文系，读俄国文学时候，在系里的小图书馆看到的。”
	  林栖已经全情投入了，对外界一切充耳不闻。仿佛进入另外的世界。那是件漂亮的服装吧。倒是像男装，时装界最优秀的，似乎都是设计女装吧？想得太远了吧！可是，不能够不想远。那诗，听着让人心脏收缩，剧烈的。
	  我们并肩而行
	  瞬问变得越来越短暂。
	  世界上只剩下——
	  我和你……
	  蓝色的睡莲、大雨、妈妈、日光、车站、医院、林教授……交错……眼前一切，骤然极亮，之后暗无天日。
	  “会不会是感冒还没好……”林栖自责。
	  本来已经由景瑞转达了请假的。
	  没想到重深还是来了学校。才好一点就要来，一大早，就给自己发了短信说都好了。看来，根本就是不顾身体，想要来见自己吧？没什么问题，医务室老太太取下听筒：“体温也没什么异常，大概是疲倦了，需要休息。过一下就好了。”
	  医生说不要紧，那就好了。本来，林栖还要给重深妈妈打电话的。那一次约见了，就说好了保持联系。重深妈妈说，重深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如果欺负了自己，就赶快告诉她，会帮自己的。怎么会欺负呢？重深才不会欺负自己。
	  不过有这样开明的母亲，真的很幸运。
	  上一次他送自己来医务室的，现在，自己可以照顾他，林栖忽然有一点小小的高兴。就这样守在旁边，看着他，也是很享受的事情。
	  高兴之外，林栖又有点说不出的惆怅，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惆怅。呼吸很平静，鼻子挺拔，面容安静，那是叫女孩子都会心跳加快的帅帅的脸。只是他自己从不以为炫耀。只是，他眉头皱着。啊，林栖忽然醒悟这惆怅从何而来了。是从重深而来。这些天，自己敏感觉察到的那种情绪。
	  重深的不对劲，到底还是感知到了，像是心的猎手，猎取到了忧伤的梅花鹿。重深在为什么而惆怅？
	  “我们并肩而行……”
	  “什么，说什么？”林栖伏下身。是说梦话了吧！林栖这一下听清楚了。
	  “瞬问变得越来越短暂。世界上只剩下——”
	  “我和你……”
	  很熟悉，是在哪里听过？然后，重深不再说话了。林栖轻微声调重复一遍。好伤感的句子。
	  “是很伤感的哦。”是老太太在回应。
	  林栖转身：“您知道这个呀？”
	  “我们上了年纪的人，读书的时候，喜欢那些诗人呢。”校医老太太解释，“那是个俄国老头写的，他叫瓦?勃留索夫。这几句是写秋天的。我还记得后面半段。”
	  我们并肩而行，面面相觑，
	  迎面走向期待中的幻景。
	  瞬问变得越来越短暂，
	  世界上只剩下——我和你。
	  一旦把尘世间的哀歌忘记，
	  两个灵魂便飞翔在辽阔空域，
	  当视线和视线交汇在一起，
	  他们的感受会深深印在心底。
	  念完了，老太太背着两手，推开医务室的门：“我要去看看外面的秋天了，你们离开记得关好门。”
	  “好的……”
	  只有他们两个人了，处于学校僻静地方的医务室，只可以听见呼吸，自己的，和重深的。这是怎么了，只是听着老太太念的诗，自己为什么会想要流泪？林栖看着睡梦里的重深，心忽然被一种庞大的恐惧所覆盖。
	  这种恐惧，仿佛她随时会失去眼前的重深。重深，这个睡莲一般的男生。就好像不会再醒来一样。林栖抓住重深的手，无比用力，无比用力，似乎要把一生能够使出的力气都用上了。像是挽留触礁了，海洋上沉没的航船一样。林栖的额头沁出汗珠。
	  “啊！”低低的呼痛声……“林栖，你怎么抓我？”重深醒了，看着林栖。
	  “没有……”
	  明明已经抓得皮肤都红了。可是，这个丫头怎么像是哭过了一样。重深伸手，摸到了她的面颊，没有眼泪的痕迹。
	  “怎么了嘛？我又犯困了，又没出什么事！”
	  他只能够掩饰，一再掩饰，掩饰。但是，林栖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似的，看着他的眼睛，闪烁着惊恐。也许，是时候做出交代了吧。
	 
	  咖啡馆里，弥漫着咖啡豆特有的焦香，也弥漫着小点心的甜香。这种地方，当然是最适合约会的。至于约会的主角……
	  “景瑞，你今天很漂亮！”
	  蔡健的恭维话，景瑞照单全收。学会了打扮的女孩子，基本上都是一日千里，进展神速，并且飞快地出师。她今天给自己都可以打到九十五分了。
	  “那么，你也很帅！”
	  说谢谢，好像有点过于客气了。蔡健摸摸下巴。呼唤服务生：“点单。”
	  “你，真的喜欢我？”景瑞见缝插针。
	  “我想，是真的吧。”
	  “不能够完全确定？”
	  “因为是第一次恋爱啊。”蔡健老实汇报，跟学生报告功课进展似的。
	  “那我也是的……”
	  是嘛，蔡健呵呵地笑：“为什么又选这里啊？”
	  “因为，这里有不错的回忆嘛。”
	  “还想再喂我喝咸咖啡啊？”
	  “是的，怎么样？”景瑞的样子，一派娇俏。
	  “其实……”
	  “其实什么？”景瑞看见蔡健一副欲言又止。
	  “其实上次我看见你放盐了，不过我还是喝了。”
	  “啊？”那么，也就是说，是故意逗她开心而喝下的。景瑞怔怔了十秒钟，看着头发收拾成竖立很精神的碎发，穿了长袖子衬衫的蔡健。自己，是被感动了吗？是的吧。鼻子有点酸酸的。
	  想起了小时候，爸爸故意逗自己了。奶奶离开后，自己就是最大的姐姐了。要照顾林栖，要照顾小羽。不再是一味任性的女孩了。爸爸不在身边。
	  可是，世界上，还是有人可以这样细致地照顾到自己的情绪。
	  “为什么？”还是傻乎乎问为什么了。
	  “我想你笑啊。”这就是答案。
	  “闭上眼睛！”
	  “又要玩啊？”蔡健嘴巴上很死鸭子嘴硬，却立刻马上闭了。
	  上一次，他偷看了她的小动作。这一次，他闭得紧紧的，如同盲人。
	  很柔软，像羽毛抚过面颊。
	  “可以了。”
	  睁开眼睛，一片世界和平，安定无事。可是，服务生送上小慕丝蛋糕，拿盘子把嘴巴一掩，分明是在窃笑。
	  “笑什么……”
	  “先生，你脸上，沾了什么东西！”
	  景瑞趴在桌子上，再次乐不可支。是景瑞用的水蜜桃颜色的唇膏……
	  “这里有别人，所以，只好亲脸了嘛。”
	  蔡健一把抓住景瑞的手，两个人都愣住。蔡健可没想到自己这样大胆，景瑞更加没想到会这样。服务生又来了，可恶。
	  “对不起，打扰一下，你们要的黑椒牛排来了，还需要一点别的什么吗？”
	  “不需要，什么都不需要了。”
	  “好的……”女服务生抿着嘴巴笑，景瑞问：“你笑什么呢？”
	  “我看见一朵云吃掉了另外一朵云，所以觉得好笑哦。你们看窗户外边。”
	  真的，在蓝色背景下，大片云朵吞并了散落的小云朵，就像是被吃掉了一样。服务生好意味深长的比喻。景瑞心慌慌地抽出了手。
	  “有需要请按桌子边上的铃。”服务生退下了，蔡健使劲想一个可以圆场的话头，啊，有了，“上次我看见雷阿姨和林栖在这里喝东西，可别被她们看见了。”
	  “真的吗？我记得林栖提到过。下次我们换个地方！”
	  “嗯，好！”
	  “看来，林栖完全获得了雷阿姨的认可吧。很喜欢才会约见喝东西。”景瑞“扑哧”笑了。
	  “笑什么？”蔡健好奇。
	  “你没想象一幅画面？婆婆和小媳妇儿，而且是孝顺的小媳妇哦，和睦相处，你来我往……其乐融融呀！”
	  噗，蔡健这次是真的噎到了。景瑞忙给他端水：“不要紧吧，不要紧吧？”
	  平息了喉咙里食物的造反，蔡健清了下嗓子：“其实，我觉得有点怪怪的。又说不上来。我觉得啊，她们的见面，有点躲着重深似的。不过三个人在一起的话，确实会很尴尬哦。”
	  “有吗？”景瑞不以为然。可是，连林栖似乎对重深也有些不一般的隐约感觉……
	  “那你注意到最近，重深有什么和往常不一样的地方吗？”景瑞关心起来。
	  “也没什么呀，重深啊，一直都是个让人放心的家伙！”
	  “什么叫让人放心呢？”
	  “就是，很懂事，比我要懂事多了。而且我确信他对林栖，是真的很爱的。”
	  “我不是问这个呢！是问，重深自己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他自己？什么都好，脾气温和，人也帅，就是爱瞌睡。有时候懒洋洋的。功课嘛，跟我差不多！”要一个男生愿意夸奖另外一个男生，那就确实是讲实话的好了。
	  景瑞只好继续诱导，涉及林栖，到现在这样的密切关系，她不能够不格外关心。“林栖好像觉得，最近重深有什么心事呢？而且，都不告诉她。”
	  “真没发现什么啦。”蔡健埋头切牛排，分好，放到景瑞面前的盘子。
	  算了，问也问不出什么来，男生到底是种粗心大意大大咧咧马马虎虎的生物。
	 
	  “什么，您说什么？”
	  正在接电话的雷夏喻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坐在她办公室里的副校长，差点被掀翻。从来没看见这位有名的知性智慧的主任，这么激动过。瞬间，雷夏喻意识到失礼了，拿手盖住话筒：“不好意思，副校长，我现在有点急事，事情我下午再跟您谈，我去找您，好吗？对不起！真是十分对不起！”
	  “不碍事，你忙吧。下午我们继续谈谈学生们毕业的事情。”副校长离开。
	  雷夏喻重新和电话那头对上话。
	  “您是说，有了新的进展？”
	  “是的，如果方便的话，请带小孩一起过来。”
	  “那我们约一个时间好吗？”
	  夏喻镇定了一下，还是按捺不住激动的情绪。作为医科大学这个领域的国内权威，带来的这个消息，太让人惊喜了。要告诉重深吗？林教授的话，是说有了新的进展。话并没有非常肯定的喜悦。自己也不是专业人员，不懂得其中的深浅。如果新的进展，只不过是有了药物缓解。
	  那重深恐怕也不会太过高兴，只怕是失望多于喜悦。还是自己和林教授见一面再说吧。今天的安排打乱，那，还要打另外一个电话。
	  “林栖，你好。我是雷阿姨。”
	  “阿姨好！”
	  “今天临时有事情，我们就不见面了。”
	  “不要紧，阿姨你忙！”
	  电话那头的“嘟嘟”声悠长不尽。林栖看着买回早餐的重深，甜美地笑了。“你不是说，有什么要跟我说吗？”
	  “先吃完东西哦。”重深笑容明朗，秋天一般。大概，是终于不再回避什么问题了，所以，如释重负地轻松了。两个人并列得坐在小花园的长椅子上。小口啃着面包，甜牛奶在手心里暖乎乎的。
	  “其实，如果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不说也无所谓的！”林栖真的是这样想的。
	  一个人的内心里，一定会有一些秘密的。就好像以前的自己。如果不愿意讲出来，或者不到时候讲出来。那么，不讲也是无所谓的。只要，彼此知道对方是爱着自己的。就足够了。
	  重深放下手里的面包：“我只希望林栖能够永远快乐，有人爱着。”
	  林栖手指一颤，几乎要把牛奶掉地上。叩门一样叩上重深的额头。
	  “你，大白天的，干吗说这样肉麻的话？该打！”
	  重深笑了。她用的力气太小，几乎连痛的感觉都没有，只有一点点额头皮肤与手指接触的触觉。
	  “林栖，我现在老是在回想，教你认字，重新发音的画面。”
	  是吗……是的，他捏着文字拼音表格，自己反复地念诵枯燥的，幼儿才需要的练习，让她看他的嘴巴形状。
	  “我也记得！”当然记得，怎么能够不记得。从最初见面，到相互见家长，这中间的一切，都永远不会磨灭。对于林栖而言，如同一条从黑暗的山洞，牵引到外面正常世界的光线。
	  “你的惩罚和奖励都是一样的，太节约成本啦！”
	  呵呵，这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游戏。生日礼物，初吻，还有猜谜游戏。
	  居然取笑，不可饶恕。
	  “好啊，那我现在更换了，都换成弹额头，好不好？”
	  “好啊！”
	  为什么要答应。林栖愣住了。她终于想起了那个谜。
	  “以后你会喜欢上什么样的男生呢……”
	  重深望着天空，嘴角牵扯着一丝微笑，却是那么哀伤，叫人转头不愿意继续看见，因为，会永坠难过的深渊。
	  没有以后。因为她永远不会再喜欢上别的男生。是的。这是她的答案。唯一的，绝对不会更改的。而现在，他旧话重提，是什么意思？林栖忽然觉得，身体发冷。明明日光从头顶炫耀而泄下，笼罩着他们。除非，他变心了。
	  “林栖，我……”
	  “不，我不要听……”林栖几乎是以从动物园最危险的狮子口边逃跑的速度，捂住耳朵。
	  “林栖……你一定要听我说！”他的声音那么大，表情那么严肃，前所未有。
	  “不……”林栖夺路而逃。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是林栖必定拒绝的东西，那就是，失去重深的爱。
	  重深伸出的手臂，像是风飘在虚无的空间，沉落。仓皇逃跑的林栖，当日被逼到无路可走，步入圆湖企图结束自己的林栖，是他最不愿意伤害的女孩子。可是，他必须为他们的感情负责。他不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假装什么都不会发生。
	 
	  “教授，您是说？有可能根治？”
	  “准确地说，是有97%的根治几率！这是最新的与欧洲的脑部研究医学家合作的成果。”
	  “这个疾病，究竟是什么原因？也有结论了吗？”
	  “从心理学方面来说，其实，这个疾病也和童年的严重的心理创伤有关。心因方面的缘故，长期积累，也会形成脑部的病灶。最后，会综合作用，变成难以克服的突发性睡眠。”
	  “心理创伤？”
	  “比如严重的家庭变故……”
	  “严重的家庭变故？”雷夏喻握着杯子的手，因为用力，印刷了医科大学字样的纸水杯，顿时塌陷。
	  “比如，你的丈夫，孩子的父亲，离世。”
	  “那时候，他还小……”
	  “其实，任何亲人的离去，都会留给继续生存的人以创伤。儿童在三个月之后，已经可以明确感知外界的变故，亲人的悲痛。”
	  林教授仿佛在面对他的学生讲课。
	  “有些创伤只是隐藏着，并不代表没有，也不代表被彻底遗忘了。只是以其他的方式表现出来。当然，生理遗传也有原因。尤其反映在脑部。”
	  “需要，做什么样的治疗？”最关心的，还是治疗。作为家属，能够关心的，也只是治疗。
	  “手术，针对大脑病灶的。”
	  “手术……”雷夏喻再度失态，豁然起立，椅子几乎翻倒。
	  “我理解，理解一个母亲的紧张。”
	  “给大脑做手术，那该多危险……你们，该不会是，拿他作为在国内的实验吧？”雷夏喻带着颤音。
	  “请放心，我们绝对没有这样想法，我以医学道德起誓。这个治疗手段，是在国外比较成熟了，才引进来的。”一把年纪的老教授，严肃起来。
	  “任何手术都是有风险的。所以，我们提供的方案，仍然由您自己决定。”
	  “没有一个医生是全能的，但是，在克服疾病之路上，我们希望以最大的诚意，去解决病魔。”
	  “我也只能够把情况都介绍给你，协助分析利弊。”
	  花白头发下，眼镜之后的目光，很坚定。
	  要接受林教授的建议吗？
	  在永远提心吊胆，或者是放在眼皮下监督，失去自由的生活之间选择？重深会怎么选择？一直等待医学的进步，直到完全治疗好，而且危险降低到忽略的地步？对大脑的研究，那精细的人类的大脑，医学，需要多少年，才能够做到这一步？
	  “因此，我的建议是带孩子来，一起来讨论一下。毕竟，孩子不是家长的私有财产。这是他应该知道的。不仅仅是符合法律规定的拥有权利的年纪。以我今日的地位，不需要亲自邀请病人来谋取利益。”
	  但是，为医学之研究，冒险算不算谋取另外一种利益？
	  “会出现什么样的手术风险？”
	  “任何手术有可能出现的常见的并发症，但这可以通过最严格的步骤和程序，减少到最低。这一点请放心。然后就是手术当中，意外损伤到微小的神经，等等。我们有在国外进行手术的病例统计。有需要，会给雷女士看。”
	  “请让我，好好地想一想。”
	  “好的。有需要，请与我联系。”
	  雷夏喻回头，转身，站定了，看着林教授。
	  “我很抱歉，当年，没能够医治好您的先生。”诚恳的语气，出自如今一个已经地位权威的教授之口。曾经，他还是中年人，只是副教授……一晃，再度见面。
	  却是最不愿意想到的情况下的见面。因为重深的患病。这并不是医生的过错，作为一个医学家，当时他已经尽全力。良久，雷夏喻弯腰，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您的关心。”
	  出了专家诊疗室。这是中午的休息时间，雷夏喻走在空荡荡的走廊上，白色病服的病人，行走或是被推行，来往于她的两边。当年的医学大楼陈旧。如今是新建的更加先进的综合大楼。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但，确实不会被遗忘，只是隐藏起来。她的泪水几乎奔涌而出。如果可能有生命危险，要做手术吗？重深，妈妈该不该告诉你？上天是否听见了妈妈的祈祷？抑或，只听见了一半？
	 
	  “怎么了，是不是，你们吵架了？”景瑞小心翼翼地擦掉林栖脸上的眼泪，但是才擦掉，又掉出来。
	  “跟姐姐说啊，到底怎么了？重深欺负你，我去找他算账。”景瑞怒火冲天。
	  林栖却抓着她的手，不说话，也不放手。只是拼力抓着。
	  “到底怎么了？”景瑞无可奈何，坐到她身边，继续不断抽纸巾。
	  “三百抽的新开封的一盒都不够你用啊！究竟怎么了？”
	  “难道，是他变心了，喜欢上别的女孩子？”
	  林栖的表情动荡了一下。
	  “不可能啊，没有任何迹象，蔡健也没有发现，我也没发现。我们都在一个班上。除了和你在一起，和我们在一起，他多数时间是回家和雷阿姨在一起。哪里会有时机被别的女孩子乘虚而入？”
	  “他以前是风靡我们学校女生，可是，如果可能，早就应该接受了，不必等到现在的。”
	  “那究竟，会是什么原因？”
	  面对只是伤心得哭的林栖，景瑞要撞墙了。不过，哭也好，胜过从前的离家出走。林栖摇头，终于控制住抽泣。仔细回想，不应该是本心这个最俗套的原因。但是，她却不敢继续想下去，也想不出，会是别的什么原因。
	  “就连雷阿姨也不反对你们的交往啊！究竟是什么玩意在你们中间搞鬼？”景瑞说的气哼哼的。
	  “我也……不知道。”林栖终于可以情绪平静，说话了。
	 
	  雷夏喻把房间里所有的灯都打开了。这个举动很反常，回家的重深却没注意母亲的变化。
	  “我回来了，妈。”
	  “回来了，吃过了吗？”
	  “还没有。”
	  “东西已经做好了，我去热一热。”
	  “好！”他没精打采坐到桌子前。也许，应该和妈妈商量一下吧。
	  关于跟林栖澄清真正的原因。今天看来，她一定是误会了。该怎么办？
	  “今天是怎么回来了的？”
	  “放心，我是坐出租车回来的。安全送达！”重深打起精神安慰妈妈。他不希望妈妈担心。夏喻抚摸儿子的头，无限怜惜。
	  “怎么了？”十六岁生日之后，妈妈很少这样身体亲密接触了。就连在医院确诊的那天，也只是抱着自己的肩膀。很少这样反复抚摩着自己的头，像是小时候自己淘气，费心进行安抚。
	  “和林栖吵架了？看你不开心的样子。”
	  没有什么可以隐瞒过妈妈的吧。重深笑了，仍然是爽朗明晰的：“是的。”
	  “不过，我想我们终是要面对的。妈妈，你说是吗？”
	  “都告诉她了？”
	  “没有，她还没来得及听我说清楚，就跑了。我想她一定是误会了。”
	  “误会你吸引了别的女孩子？”
	  “是的。”
	  “林栖和妈妈，是重深最重要的人，永远要爱的人。”这种平时不大会说的肉麻的话，最近似乎说得特别顺口了。也不会觉得不好意思了。
	  夏喻一愣，笑了：“快吃吧，不然食物又要拿去热了。”
	  确实饿了，小碟子的黄瓜，以及一碗盐炙鲑鱼，消灭干净。重深站起身：“我去洗碗！”
	  “或者，重深，妈妈去跟林栖解释吧。”
	  重深转身，有点惊愕，然后，定在餐桌附近两米距离的地方。母子两个人都面带微笑，却有眼泪不受控制地流淌下来。
	  林教授把雷夏喻送出门。她抱着大牛皮纸袋，里面是医学资料，以及先前的诊断报告。取来这些资料，也许胜过口头的交代。现在，这些东西，放在了林栖的面前。林栖惊讶了。
	  很奇怪，今天选的见面的场所，换了。是在单独的包厢里。与四周用屏风隔绝开，座位与座位隔得很开，只有一盏光线温和的深黄色的台灯开着。在安静的黑暗里，映照出一米范围里的光明。恰恰足够桌子对面坐的人，看清楚对方的人。很轻的背景音乐，几乎难以辨认曲调。林栖的心，忐忑不安。
	  大概，雷阿姨已经知道自己和重深之间的缝隙。可是，雷阿姨为什么要带着这些资料。口袋是普通的牛皮纸袋，看不出来里面装的什么。雷夏喻刻意小心不用医院字样的东西。她不希望其他人知道关于重深的情况。
	  “阿姨……是什么？”林栖觉得这个普通的口袋，似乎装着无穷的魔鬼。好比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开，后果不堪设想。
	  但是，这是重深的妈妈特地让自己看的。所有的困惑不解都会在里面找到理由吧！重深神神秘秘的难过，以及不好自己亲口告诉自己的话，还有自己不可逃避的命运。
	  努力地回想，自己没有做错什么。唯一做错的，早已经获得了奶奶的谅解、景瑞的谅解、重深的理解。如果注定要分开，也要给一个清晰的解释吧。自己无法接受重深的解释，那么就由他的妈妈出面，是这样的吗？泪水聚集，随时都会洋溢而出。
	  “林栖，先不要难过，也不要哭。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的。这些是专门给你看的。”
	  “有些东西，我也看不懂，不过，只需要看结论就可以了。好吗？”雷夏喻还是语调轻柔，充满镇定。
	  白色的文件纸，被取出，摊开。水滴，来自悲伤的水滴，落在文件的字迹上，泛出深蓝色，墨绿色。用不同的颜色打印的字句，清楚得突出“narcolepsy”。
	  “日间发生的严重性睡眠失常。患突发性睡眠症者，可能在日常生活中的任何时间突发，可能发生在行路中，可能发生在谈话时，也可能发生在开车时驾驶座上。”
	  “因此，患此症者日常活动中难免发生危险。”
	  危险……可以想象到此种危险。当前治疗手段……复杂的文字术语无法看懂，也渐渐被泪水模糊。手术……
	  手术风险评估：常见并发症，可有效避免。脑部手术……部分神经可能损伤，导致局部或大部分失忆……
	  终于明白了。全部明白了。
	  在车站，他的睡过站。因为蛋糕的丢失，造就了他们的认识。进入学校，特意要求到同一个班级，再次见面，重深也是沉睡。和景瑞吵架，他在天台下的楼梯间睡着了。有时候会撞伤了身体，那必定是突发睡眠，摔倒的缘故。还有，日渐悲伤的眼睛。现在可以确定了，那悲伤，是无法继续给自己爱的悲伤。
	  还有莫名其妙的问题，关于以后。他几乎不愿意考虑以后。是因为，所有的考虑，都会因为最小的意外，而全盘泡汤化为泡影。
	  林栖猛然抬头。那个大雨倾盆的黄昏，自己在重深背上的时刻。承诺会去看再盛开的睡莲，玩游戏的亲吻……仿佛二十场电影同时在脑海里放映。每个视线所见的角落，都是重深的片断，和重深在一起的细节。铺天盖地无所遁形。
	  现在，泪水太过浓郁。林栖已经看不清楚眼前的一切。只可以听见坐于对面的夏喻阿姨的声音。
	  “重深的父亲，离开的时候，是后面一种……情况！”
	  “这样的重深，你愿意永远爱他吗？一直陪伴在他身边吗？
	  “重深的生活，或者是一直有人监督被人保护的生活。我知道，那会无比痛苦。再广大的世界，也会变成监狱。人越长大，越是渴望着自由。
	  “他会变得烦躁、绝望。会折磨自己，也折磨身边的人！但是，爱着他的人，一定不可以放弃。重深的父亲……就是那样的……
	  “或者，他会在自由当中，遇见任何危险。那种随时出现的睡眠，没有人预料得到后果。”
	  沉默，漫无边际的沉默。极夜的沉默。
	  “也许，重深会忘记过去，很多的过去。忘记你。甚至，忘记作为妈妈的我的存在。但是，我们有血缘，容易重新建立……”
	  都明白了。林栖一听就懂了。这个世界上，可以分开爱的，只有不爱。只要有爱。无论疾病、贫困，死亡，都不可放弃。无论如何，我都要和重深在一起。那么，勇敢地继续爱下去。因为，是自己选择了爱一个人。那个人，就是重深。不是全世界任何别的男孩子。只是重深。这是自己的选择，选择了，就不会后悔的。
	  “无论如何，我都会和重深在一起！”林栖的声音带着凝聚的力量。
	  “即使，我会被他忘记，我也不会后悔！
	  “因为，我还是可以继续爱着他。即使他……以后可能喜欢上别的人。
	  “我只希望，他可以恢复正常的生活……”
	  再度沉默。已经恢复平静的沉默。最痛苦的是辗转反侧为选择而烦恼的夜晚，是不知道缘由的猜测与怀疑的夜晚。现在，都结束了。
	  雷夏喻的手，覆盖上林栖放在桌子上的手。许久，她拨打了手机里记录的第一个号码。也是最重要的号码。
	  “重深，是妈妈。”
	  “妈妈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林教授通知了妈妈，narcolepsy，有了新的治疗手段。”
	 
	  告别是沉重的。
	  “我只是去做个手术嘛。”重深微笑着。
	  景瑞、林栖、蔡健、小羽，围绕着大餐桌坐着。只有小羽依然困惑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顽皮的小孩，在这样的氛围里，也会机灵地乖乖的了。一向乖巧的小羽，就更加默默地看着哥哥姐姐们。
	  重深的手心里，是滚烫的林栖的手。再过一个多月，就是圣诞节了呢。刚好，林教授说一个月可以恢复得差不多。
	  “怎么以前都不告诉我们？”
	  “现在知道，也不算晚啊。我也是知道不久。”重深好像没事人，好像做手术的不是他，而是别人。
	  “时间定了吗？”
	  “两个星期之后，这两个星期还要做全身的检查，和准备工作。”
	  “你真的决定好了？”
	  “是的……”
	  “假如……”
	  “没有假如……”林栖打断了对话。
	  “一定会把narcolepsy送到银河系之外……对吗，重深？”
	  “是的！那我们一起预祝，重深手术成功……再也不做瞌睡虫！”
	  干杯，清脆的杯子碰撞的声音，伴随着汽水飞溅。
	 
	  医科大学的住院部条件是一流的。外面碧绿一片，四季常青的植物交替穿插。喷泉沿路流淌。人工湖里，居然也有细小的睡莲。
	  头发被剪掉了。重深似乎有点不习惯，摸摸自己的光头。
	  “有点像囚犯哦。”
	  林栖拿着镜头摇晃：“呵呵，其实比以前还帅了，真的呢！”
	  “就是囚犯，也是最帅的囚犯。”
	  “是吗？”
	  “而且是，马上就可以越狱的囚犯哦。”
	  重深知道她开的什么玩笑。越出睡魔的监狱。从此就可以海阔天空。
	  “蔡小贱呢？景瑞呢？这两个家伙怎么不来看我。我知道他们已经谈上了。果然是重色轻友啊！还说要一直陪我说笑话的。自食其言。”
	  毕竟是手术之前，任何坚强的人，都有些犹豫的不安。需要朋友在身边。
	  林栖几乎眼睛一酸，要冒出泪水了。不过，现在绝对不是适合哭的时候。
	  “因为他们不想当电灯泡啊，要把时间留给我们。”
	  “那有什么？我现在就是最大的电灯泡了！”重深摸摸自己的脑袋。
	  这倒也是。才涌出的伤感被冲掉了。是看出自己的情绪，故意逗自己开心的吧。重深的眼睛，似乎有火焰在燃烧。坚定的、充满希望的。
	  “教授都说了，又没什么生命危险，万分之一的几率呢！何况，是请了很优秀的外国外科医生主刀，几个专家协同。”
	  “嗯……”林栖站在轮椅后面，不再说话了。为了防止突发睡眠，造成手术前的受伤，干脆坐上了轮椅。
	  “我大概是唯一一个手脚健全还坐轮椅的年轻人！”
	  “有我推着，以后啊，换你推我。”
	  “乌鸦嘴，你难道想生病啊？”
	  “不生病难道就不可以坐吗？”
	  “不可以。我是病人我最大，要听我的！”
	  “是，是，都听你的。”林栖连口答应着。
	  “到时候，我们一起过圣诞节，开个派对，通宵吧！都不许睡觉。”
	  “好，好，你说要开，就开！谁睡觉谁挨罚，弹脑袋。”
	  “好的，好哦！以后惩罚你！”
	  “好啰唆哦。什么惩罚……”
	  “我们去北海道滑雪……明年去毕业旅行……”
	  “选一所综合大学，你读艺术学院的服装专业，我想念新闻，这样以后专门给你做报道……国际知名服装设计师林栖小姐发布秋冬新款……”
	  越说，越遥远了……
	  远处，雷夏喻看这对年轻男孩女孩说说笑笑，似乎在斗嘴，却又满面甜蜜与幸福。她一直看着，目光温柔似最温暖的怀抱。很久，她才转过身，膝盖上，是一本厚实的《圣经》。
	  手术室排刀已经计划好了。还有一个星期。手术，倒计时……
	  林栖照顾重深去了，由重深的妈妈出面，学校很顺利就批准假期了。这些天晚上睡觉才回来。小羽只有景瑞一个人照顾，蔡健就过来帮忙。
	  景瑞做晚饭，蔡健逗小羽玩。小家伙也关心地打探：“重深哥哥呢！我很想他哦。”
	  “你重深哥哥做手术去了。小鬼，你是想念他带的礼物吧。糖果啊、玩具什么的吧？”
	  被说中想法，小羽脸蛋变成红富士苹果了。小嘴巴还在抵抗：“重深哥哥人也好。比蔡小贱哥哥好！”
	  “什么，你叫我蔡小贱，看我怎么……”
	  蔡小贱咯吱小羽，嬉闹起来。
	  “欺负小羽，景瑞姐姐不喜欢哥哥……”人小鬼大。
	  “你去玩吧，我看看新闻。”电视正是播放全球新闻的时间。国际时事总是各种糟糕的消息，飞机失事，什么地方还在战争，飓风，洪水，国际上科技新发明、欧洲国家首脑会谈……
	  小羽没人陪，无聊了。在几个房间里穿梭来穿梭去。一会儿，拿着白纸折叠的纸飞机，丢来丢去。一个纸飞机，飞到蔡健的大腿上。上面怎么有字。
	  末尾边缘上，有医大的字样……
	  “这是什么？”
	  “不知道，我从林栖姐姐房间拿的。”
	  “这些东西很重要的，怎么拿来折纸飞机，小心姐姐打你的小屁股。”
	  小羽吐吐舌头。蔡健把纸飞机展开，抚平。
	  “原先是放在什么地方，小羽，来，把它放回去。”
	  “好……”
	  “等等，我再看看！”居然是医学报告。
	  “手术危险评估……部分失忆……”
	  蔡健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重深毫不慌张。他根本不知道手术极可能的后遗症是失去部分记忆。雷阿姨，还有林栖，对重深隐瞒了这一点。自己和景瑞，也被蒙在了鼓里。失去了记忆，过去的情感也会失去基础。
	  “景瑞……”蔡健大喊一声。
	 
	  手术就要开始了，定在下午的六点半。
	  出租车……开到市中心。堵车高峰期。景瑞和蔡健交换一下眼神，下车。
	  “蔡小贱你先赶去……”
	  跑啊……参加学校比赛的赛跑，也没有这样艰难过，身边的人影都融化，视线全模糊，景物浓缩成灰的白的彩色的流淌的颜色。蔡健觉得下胸腔里的空气不够用了，他还是要奔跑啊。一定要拦截住重深，告诉他，林栖和他妈妈所知道的，却没告诉他的。蔡健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要离开躯体，希望可以赶上。
	  还有二十八分钟……二十二分钟……看见医科大学的大楼了，高耸入云。似白色的天梯。
	  失去部分记忆……具体到什么程度，谁也无法预料。重深会愿意，忘记自己最喜欢的女孩子吗？甚至可能连与妈妈的过去都忘记……彼此陌生。
	  手术室在二十二层上。电梯平稳地上行。蔡健跪到地上，拼命喘息。门一开，再度开跑。好长的走廊……遥遥地看见了林栖，看见了雷阿姨。
	  “重深……呢……”
	  她们看向手术室。终究还是没能够赶上。蔡健一屁股坐到地上。
	  无影灯下，重深感觉到麻醉药剂渐渐散发到全身。意识已经模糊了。完全模糊。手术室门上的提示灯亮了。红色的灯光拼凑成三个不可挽回的字——“手术中”。
	  汗水淹没了蔡健的眼睛。随后赶来的是景瑞。她跑得太慢，跟不上蔡健，又不放心丢小羽一个人在家，一手牵着小羽，比蔡健晚十几分钟才到。如果重深知道，有可能忘记过去最爱的人。他还会愿意进入手术室接受手术吗？现在只有把一切交给上天裁决。
	  景瑞只问了一句：“林栖，你不后悔吗？”
	  选择已经选了。她只可以祈祷最好的结果。
	  红灯熄灭。门开了。林教授出来了，旁边是协同的外国医生。五十多岁教授，白大褂完全被汗水潮湿。取下口罩，是一个微笑。
	  “很安全，没有生命危险。”所有人都松弛下来。
	  雷夏喻几乎无力地瘫倒。失去丈夫，重深是他全世界最重要的人。刚才祈祷之时，她几乎悔恨万分，不应该接受手术，不应该。现在，最恐怖的噩梦都过去了。重深会有新的生活。丢开了头上悬挂的达摩克立斯之剑，从此，可以如所有正常的年轻男孩一样了。
	  “谢谢”还未说出口，一个年轻的外国医生忽然赶出来，跟外国教授嘀咕了几句英文。景瑞只听清楚两个单词：“animper fection……”
	  林教授也侧耳倾听，林栖皱了下眉头。
	  “请稍等。”又一起返回手术室，门急速关上。
	  四个人面面相觑。
	  景瑞解释：“那个意思是瑕疵，手术有瑕疵。”
	  蔡健开口打破沉闷的紧张：“没有那么巧吧？有瑕疵。”
	  林栖低下头，虔诚地祈祷。景瑞安慰她：“不会那么巧合的。手术碰到了脑袋神经！”
	  “就算失去一点记忆，也会是不重要的，像是给我过生日啦。不会刚好是重要的。那么小的概率……”
	  蔡健说的时候，看着雷夏喻，然后，看定林栖。在场的，只有他一个人是男生。是需要他站出来说话的时机。这个时候，只有安慰了。
	  林教授和外国教授，再次出来。他们的猜测没有错。
	  “现在还需要观察，现在，先让他休息，手术后复原需要时间。不会有太大的问题，请放心。”
	  “谢谢！”雷夏喻嘴唇艰难得张开，说出两个字。
	  时间平滑地在溜冰场上滑过。一个月很容易就过去了。
	  街道上熙熙攘攘，厚实衣服被人们穿上，围巾在许多人的脖子上，装扮得冬季氛围一片盛大。各色玩具挂上了圣诞数。还有无数的新鲜玩具在厨房陈列出来。彩灯光亮闪烁耀眼。说话吐出的白色雾气，像是待在童话国度一样。嘉明中学的学校广播台不断得放着熟悉的圣诞歌。
	  只要下雪，下雪了，就一切完美了。后天就是圣诞节了嗬！景瑞拿手指，在窗户上不断画着圈圈。旧的消失，又画上新的。
	  “重深还是没有开口说话！”
	  “医生检查了，没有大的问题。可是，就是有点沉默。”
	  “他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了妈妈，看见了林栖，看见了我们。就微笑了。跟以前一样啊！”
	  “可是，怎么就是不说话呢？”
	  “可能是太虚弱了。”
	  “明天他出院，希望能够说话哦！这样林栖就不会担忧了。”
	  蔡健也站在景瑞旁边，拿手指在那些圈圈里，画心形。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
	  “以后，重深再也不会出突然睡觉了，也不会出意外了。”
	  今天的上午，在医院里的对话，历历在目。
	  重深的母亲雷夏喻、景瑞、林栖、蔡健，都坐在林教授的办公室，听着老人家轻松的结论——
	  “经过一个月的观察，每天晚上按时休息。在白日，基本上没出现过突发性的睡眠！所以，我们同意江重深出院。明天，可以去办理出院手续了！”
	  “但是，他似乎不愿意开口说话……”雷夏喻问。作为母亲，当然是最关心的。只是她一直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放心，他需要一个适应期。我们检查了各项身体指标，都很正常……”
	  “没有什么瑕疵吗？”景瑞问？
	  “瑕……疵？what？”外国医生拙劣地模仿着中文发音，在旁边问。
	  “没有什么瑕疵，那只是一个小误解。请放心！”这个结论，听起来，有点做梦似的恍惚。
	  “蔡小贱，你有没有觉得，有一点点的不安？”景瑞问，“重深看人的眼神，很陌生！”
	  “想多了吧！如果把什么都忘记了，又怎么会对着我们微笑呢？”
	  “本来还以为可以赶在平安夜之前大家一起过的……”
	  “没关系嘛，明天过也不坏。反正，只要大家一起去玩，就成！”蔡健也察觉到了不安。可是，谁也不想去强调这种不安。生怕大家集体的一致得认同下，就变成了事实。
	  “林栖应该是仅次于他妈妈最高兴的人吧。”
	  “一定是要庆祝的！”
	  “哈哈。做了一个月的和尚，重深一定是害羞，怕被笑话，所以要等到头发长出来，才愿意变回原先样子吧。”
	  景瑞也跟着笑。这个解释听起来真不错。手机屏幕在发亮。
	  “是林栖吗？”
	  “是我，我今天决定在医院守着。不回家了！”
	  “还担心没房间睡觉……现在不用担心睡沙发了了……我去林栖房间睡觉，你就睡我的啦。”景瑞对着蔡健摇晃一下手机。
	  至于奶奶的空房间，是不可以放人进去的。
	  蔡健拍了下手：“你怎么不劝她回来？医院那鬼地方，怎么睡觉啊？”
	  景瑞转过头，笑了，带着咖啡泡沫一样的味道。
	  “就像是咖啡，有的人觉得苦，可是，有的人喝起来，很香。”
	  在医院白色的房间里，一个人，怎么陪伴着另外一个？有一天，你也会为我这样的守候一旁吗？这样的爱情，才算是深刻的爱情吧！景瑞又看看蔡健，想知道答案。但是，这个家伙已经跑去浴室。
	  “水热啦，我先洗澡好不好？”
	  人比人，气死人。当初的故意喝咸咖啡的劲头上哪儿去了？可恶。景瑞赶过去，也要抢先。
	  在浴室门口，蔡健很绅士地鞠躬，右手一划开，左手里拿着烘干的印着小熊头像的毛巾：小姐，我已经试过水温了，请进……
	  “小声，别吵到小羽！”
	  景瑞踮起脚，嘴巴刚好碰上蔡健的嘴巴。幸福是比泡泡浴还舒服的爱的呵护。
	 
	  蓝色阴影像是采摘下来的，还没有完全变得洁白的百合，从住院部的窗户外面照射进来。林栖发呆了。然后，她想起来学校的深蓝色睡莲了。现在，应该已经开到完结了吧！睡眠如同人一样，在夜晚入睡。正常的开放。而人呢？
	  在医院的凌晨两点，是最安静的时刻。所有疲倦的护士和医生，都带着倦怠。尤其是，这里是住院部，并且是六楼之上。重深很恬静地睡着。脸上，再也找不到那些忧愁的痕迹了。林栖看着那张脸，一点困意也没有。
	  林栖觉得似乎有点冷，拿起遥控器，把暖气调大。暖烘烘的房间，回荡着香味。那是重深的妈妈买来的花束，被熏陶出的气息。有郁金香也有百合。这已经是冬天了，最好能够下雪。下雪的圣诞节，才比较像样。
	  不知道，这个时候，景瑞和小羽是不是已经睡得很香了。
	  他已经完全从无形的睡眠牢笼里逃跑出来了，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个更加值得高兴的事情。这种高兴，不想去呼喊，也不用声张，像是小时候妈妈带回来的饼干，一个人开心地吃下去就好了。因为知道饼干是专门买给自己吃的。
	  重深头上的绷带，定期由林教授亲自更换。小心翼翼，每次花两个小时才换好。他受到的照顾与治疗，是无微不至的。只可惜，身穿蓝白色条纹病服的重深，却还没有开始和大家说话。起初，还担心会不会伤到了语言神经。现在看来，不是的。因为，他虽然没有跟人说话。但是，据说护士听见他在半夜说梦话。
	  希望这是最后一夜了。明天就要出院。此后，最好再也不要来医院。
	  睡觉是多么舒服的事情，对于重深来说，却是一个魔鬼，一直折磨着重深。许久以后，她亲吻了一下重深的嘴唇。把头枕在重深的手边，瞬间，入睡了。梦中，似乎觉得有人在抚摸自己的头发。一下，又一下。很温柔，又很轻。比最细微的风还要轻。夜色就要散去了，太阳会出来。一切都会崭新而与从前不同。这是最美好，最美好的梦。
	  林栖醒了。从这样最美好的梦里。她一抬头，看见了目光炯炯的重深。
	  看见了嘴巴边角带着微笑的重深。他的头发已经长出一些，不过还是比以前没剪时候，短一些，却显得洒脱了。林栖也微笑，她等待着。
	  墙壁上，挂钟指针，是凌晨四点。透过窗帘没有完全遮盖的部分，可以看见稀碎的雪花在飘落。明天是白色的世界。重深的手，放在胸口前。就这样对看着。
	  “你，是谁？”重深的声音，很温柔。比细雪的飘落还要温柔。
	  这个问题，是他在问林栖！
	  “我，是谁？”林栖重复了一遍。然后，她也微笑着，微笑着。
	  “这些天，我看你一直守在我旁边。我一直在想，我们认识吗？你又不是护士！”
	  是的，她当然不是护士。护士，会穿着白衣天使的职业套装的。
	  “妈妈也不说你是谁，你和妈妈认识吗？”
	  是的，非常熟悉。因为你，所以彼此被连接起来。
	  “是特别请来的护理人员？”
	  确实充当了多数时间的护理人员。但是，不是邀请的，而是自愿的。
	  空气里的花香越发浓郁。
	  “你这个女生，怎么哭了呀！我说错什么了吗？”
	  这个男孩子，世界上最熟悉的人。用最陌生的语气，又带着体贴关心的声调，跟林栖说着话。泪水，慢慢从林栖的双眼流淌下来。但她仍然是微笑着，保持着，那个仲夏弥漫着橘色光彩的黄昏时刻，以亲吻惩罚过重深的微笑。他，终于还是忘记了。
	  忘记了，他们之间发生过的爱。过去的一切，就在这样的忘记里，结束了。做好了准备出现的后遗症，终于出现了。内心里是无比广袤的平静，渗透着日光一暖雪必定融化水的顺其自然。
	  如果一切都不可更改，必然走到这样的地步。那么，我也要倾尽全力，重新开始。这是对自己说过的话。这是不可忘记的誓言。这是重深所不知道的承诺，单独一个人的承诺。
	  林栖的心中，是各种话在回荡：重深，你听见了雪片在降落的声音吗？外面的雪不断地下着，更遥远的江边，有零星的焰火彩光。已经有人迫不及待要看缤纷的烟花了，些微燃放起来。等到平安夜，一定会有最盛大的烟花景象的。但是，你不会和我一起去看了。
	  即使，你可以听见雪片在降落的声音，也仍然听不见我心里的声音。
	  “我叫林栖。”
	 
	  “林栖，林栖？你说话啊！”景瑞推搡着林栖。
	  “说什么呢？”林栖的镇定，反而让景瑞无法放心。
	  “林栖，你想哭就大哭啊，想摔东西就摔啊，想骂人就骂啊！想一个人出去也去啊！”
	  “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我一早就知道，可能会有这样的后遗症。这是我的选择，我不会后悔的。”景瑞无言了。
	  “重深可以幸福地生活，再没有危险的顾虑，我很高兴。”
	  “你真的高兴？你确信你这样自己欺骗自己就可以了吗？”
	  “真的，我没有欺骗自己。我还可以重新努力，我要让重深重新爱上我，景瑞，我很有信心啊！”
	  是吗，是这样的吗？这样有信心吗？景瑞忽然伸出手，轻轻地沿着林栖的面颊，把她的几缕头发顺到耳后。那动作，很温柔，像是从前，奶奶的动作。林栖怔忪了一下，微笑了，把自己的手也搭在景瑞手上。手心与手背接触，是人体最自然的温暖。是的，她们不是亲姐妹，她们彼此怨恨过，嫉妒过，报复过，又原谅对方，又努力地重新接纳对方。但是，到如今，已经建立了超越血缘的亲情。不，那比亲情还要进一步。是一个女孩对另外一个女孩在爱情上固执的坚持，所能够表现出的最高赞扬，最大支持。
	  重深出院了，坐上他妈妈雷夏喻的车。他忘记了一些东西，却没有丢掉他的优点。他诚恳地跟每个照顾过他的护士说谢谢。
	  跟林教授道谢。
	  跟蔡健、景瑞，还有林栖道谢。
	  林教授单独留下了林栖。
	  还是那么宽敞的办公室，可以看见远处风景的高楼上。城市已经变白了，像是因为思念过度而白的头发。
	  “对不起。”林教授放下手里的医术。看着林栖，目光带着歉意。
	  “谢谢您。”
	  “虽然已经告知过可能出现的情况，但是，对于这种情况，我还是觉得抱歉！”
	  “我应该感谢您，解救了重深。”
	  沉默是空气里最丰沛的物质。似乎，再没有什么可说的话了。许久，林栖站起身：“如果没有别的事情，那我该走了。您也要接待别的病人了吧？”
	  “请等一下，我们交换下联系方式好吗？”林栖有一点惊愕。
	  “我想我有义务，随时接待你。小姑娘。”
	  “真的很谢谢您！”
	  林栖出了医院的办公大楼。把林教授的名片，放到了门旁边的意见留放盒子里。偶然间抬头看天空，雪已经不再下了。医院的地面大部分还没有被破坏，覆盖了洁白的一层。冬天了，所有人都穿得好臃肿，走路都有些艰难。
	  出了医院，路面上，照例是车辆行驶过的痕迹。看见样子古怪的雪人，看见了烟花，从白天开始就有人在放了。这样有点浪费耶，可是，心情愉快了就达到目的了。何必在乎烟花什么时候放？景瑞的电话旋即而来。还是不放心她一个人吧！
	  “是我，景瑞，我想一个人走走呢。圣诞节下雪了，外面好漂亮！”
	  “那一定记得早点回来。身上带够钱没，饿了要多吃热热的食物啊！”
	  好的，好的。怎么似乎变成只会答应着好的一种人了？重深，现在，他在做什么？这种惦记与想念，浓稠无比，根本化不开。
	  给他发一条短信吧。手指犹豫得在小键盘上悬挂着，按下去。
	  “你好吗？”
	  “我很好。是你啊林栖！”他还是不记得她。他对她的全部印象，只剩下在医院陪伴着他的那一部分。
	  “我在家里的阳台上，看烟花。”他说。
	  “我也是哦！”
	  “很好看呀！”
	  天色越发昏暗，但是，地面上的灯光越发绚烂。路灯全开，街道上的店铺，能够打开的光，全部打开。这个世界有着另外的面目，一个脱离一切不快乐的黯然，极其明亮的面孔。烟花越来越多，先是零散几处，然后是“噼啪”不休，整个天空都泛滥彩色光芒。好吧，重新开始吧！林栖握紧了拳头。
	  最早的早上，有雾气，圣诞节过去的余韵还在，同学们见面面带微笑相互祝贺。洋溢着一派和睦。节目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林栖找到自己的位置，把早餐放在重深的桌面上。景瑞跟她比画了一个小小握拳手势，加油。那么多熟悉的过去，在这样熟悉的旧环境里。就算找不回记忆，也应该能够依稀记得那种相爱的感觉的吧！
	  等了半节课，还是没有人来。空荡荡的位置，一张发笑的张大的口。
	  林栖埋头给蔡健发短消息：“知道重深为什么今天没来吗？”
	  “我问了雷阿姨，说是要接一个客人。他也陪同去了。”
	  中午的时候，林栖呆呆地看着已经冰凉发硬的面包和牛奶。豁然起身，提起来就丢到了垃圾桶。一丢掉食物，林栖就后悔了。心情好黯淡。早餐是无辜的啊。自己是在拿食物发脾气吗？
	  景瑞冲蔡健使了一个眼色。蔡健没看明白，只好凑过去，把手一摊，意思是“why”？林栖没心思注意他们两个人的小动作。
	  景瑞说：“今天放学后，我们一起去重深家吧。”
	  “一起吗？”
	  景瑞点头。哦，蔡健恍然大悟。林栖一个人去，如果被冷淡地拒之门外，那就没法收场了。大家去，比较好圆场。下午，重深仍然没出现。
	  班级导师开始在讲台上吹风了：“很快就要放寒假了，明年，不用我多说，就要进行最重要的考试了。关于未来的志愿，已经和你们家长沟通了。所以，该努力的同学，要好好努力，没有机会上好大学的同学，我们也是无法勉强的！每个人都得对自己的人生负责。”
	  好严肃的讲演。台下的人，面面相觑。但又不得不承认，说的都是事实。
	  三个人到达重深的家门口。开门的，是重深。蔡健迎接上去，给了他一拳头，不过是轻微的。
	  “病好了，就不搭理人了啊。把哥们都忘了啊！”
	  “没有啊！”重深辩解，但脸上的笑容带着猜疑。看得出来，是努力地在动用脑细胞。
	  重深伸手，迟钝了一下，终于还是拍下去，“啊，蔡小贱，我记得，我最好的朋友！”
	  蔡健喘一口气，还击一掌：“我还以为连我也忘记了。”
	  “你在说什么？”重深充满不明白的表情，“我忘记了什么？”
	  “你和林栖啊！”
	  “林栖，你是说林栖吗？我们是同学啊，还是同桌……我现在记得了。”
	  只是同桌？蔡健只好苦笑。
	  “先进来呀。”重深把门推开。
	  蔡健试探着问：“记得给我过生日的那天吗？”
	  “记得，我买好蛋糕，就直接去了你家啊！”
	  完蛋了，他不光是丢失了那部分记忆。而是根本记忆被重新整理过，按照他自己的逻辑，连绵严密地构成了另外一种人生。过去，在他的脑海里，都被重叠和被篡改了。对，就像是被黑客篡改的电脑程序。
	  景瑞冷眼坐在一边，心思却澎湃如潮水：“重深啊。如果换成过去的你，这样让林栖伤心，你自己只怕也会心痛得无法呼吸。”
	  林栖的目光和重深对在一条直线上。重深停留了一下，露出招牌似的迷人的微笑。
	  心，沉下去。
	  四个人坐着，重深一个人去拿饮料。这三个人，就都呆滞地坐在沙发上。
	  景瑞一戳蔡健：“等会儿我们说什么？”
	  “重深，看见我的节拍器了吗？”一个风风火火的女孩子冲了出来。打扮很洋气，一看，就是在外国生活的孩子，口音还夹杂着怪腔调。可是，她很漂亮，一派不分外面世界什么季节，她永远是明媚的春光的样子。
	  “Hi，大家好！”一点也不羞涩得，热情地跟三个拘谨的人打招呼。
	  “她是胡叔叔的女儿。”
	  胡叔叔？
	  重深放下饮料，解答疑问：“胡叔叔，是以前妈妈的大学同学。以前，小珊在我家里借宿过半年。”
	  小珊？这个称呼，格外亲切。刚才沉落的心，再沉下去。没有人，连上天也无法丈量出深度的深渊。
	  “你们家的钢琴呢？”
	  “因为没有人弹，已经换了地方啦。转移到储物室了！”
	  “你们聊哦！我去找。”
	  现在好像只有蔡健适合刨根问底。蔡健揽住重深的肩膀：“那你们就是很小认识了哦。这么漂亮，介绍给我认识哦。”
	  这样故意做出亲热的样子，好尴尬。汗啊，蔡健觉得自己额头一定挂上了三道粗壮的黑线。
	  “你，不是和她在交往吗？”
	  啊，这个倒是还记得！
	  “住院的时候，我总是看见你们在一起交头接耳，那么亲密！想骗我呀。”重深一瞬间似乎恢复了以往的熟悉，但也只是一瞬间。
	  胡珊已经迫不及待，一把抓住重深手：“帮我去开门，我没钥匙。”
	  “不好意思哈，我去下就回来！”还是那么好脾气，可惜对象换了人。
	  林栖低下头。房间里的暖气充足，自己的灵魂却冻僵，失去了说话的力气。
	  两个人进了储物室，里面传出一声惊呼。然后是一阵稀碎的脚步，收拾东西的嘈杂，再之后，就是试探性的按下琴键，发出的无节奏的单音。
	  “给我找椅子啊，我要弹看看！”
	  “好，你等着。”
	  对话一句一句地飘出来。重深，好宠爱她的样子啊。
	  “好啦，现在，我要弹一段贝多芬第26号作品《变奏奏鸣曲》。”
	  这个胡珊，是一个有才华的女孩子。景瑞和蔡健一起望向林栖。不言而喻。钢琴被奏起，是一段行板，优美而深沉的行板。
	  蔡健开口了：“我要直接告诉他，以前，你是他的女朋友。”
	  “不要。”林栖拦截。
	  “难道，雷阿姨一点也没有跟重深提起你来吗？”景瑞想的是另外一个问题。
	  林栖眼眶，露水微闪，还是坚强地笑：“你们觉得，重深喜欢胡珊吗？”
	  是个判断正常感觉也不迟钝的人，就可以看出来。在他们的小时候，一定是有好感的。也许是兄妹一般的感情啊。这样的猜测，也是危险的。感情是没有固定轨道的列车，开往哪里，没有人可以左右。
	  “林栖……”
	  林栖回头看见了雷夏喻：“雷阿姨……”
	  就是这两声相互的称呼后，没了下音。该说什么呢？好像现在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了！重深出院了，情况大家都知道了。
	  雷夏喻看一眼远远的钢琴那边的重深，以及站在重深身边的胡珊。
	  “小珊是我老友的女儿。这次回国，在我们家过完寒假再回去！不过，这个丫头最缠人了，小时候最爱磨着她重深哥哥。”
	  这话似乎有意要说给林栖听的，像是在安慰和鼓励，又像是在提醒，也不可以掉以轻心。今天没有做好应对的准备，景瑞提议：“我们先回去吧。雷阿姨再见！”
	  林栖抿了下嘴唇：“阿姨再见。”
	  雷夏喻点头：“我就不送了。蔡健，代阿姨送他们回家吧。”
	  “没问题。”
	  胡珊走路圆舞曲一样，离开钢琴，转出来：“你们要走啦，拜拜！”然后又对重深说，“走，我们到二楼上去，我想看看以前我出国，没带走的一箱子玩具哦。”
	  “好的。”
	  上了二楼，重深逗留在阳台上，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点舍不得这三个人离去。自从在医院醒来。他听到的情况，只是很简略的回顾。重深又看了一眼林栖，忽然觉得，这个女孩子的背影，好落寞。手机里，还有这个女孩子给自己在圣诞节发的消息。也许，应该问一问妈妈，自己和这个女孩子的关系。
	 
	  收检玩具，其实都已经陈旧了。失去主人照顾的玩具，都是可怜的。胡珊眼睛里还是闪着泪水了。
	  “我的贝贝，还有史努比……”贝贝其实是一个残缺的水晶球。被她叫得像是一个婴儿狗，大概因为挪动地方撞伤了。
	  重深有点想发笑，至于嘛？女孩子就是爱哭。转移下话题吧！
	  “怎么你在国外不用上学了吗？”
	  “我的学分就靠这次来中国嘛。这是我的社会性实习哦！”
	  “你根本是来玩的……”
	  “喂！人家是认真的。我还要做报告拿回去的。”
	  变化得还真快，眼泪也没了，神情又骄傲了。
	  “我没有名字吗？喂啊，喂！”重深敲了下这个活泼得过分几乎多动的女生脑袋。隔靴搔痒的敲。这个动作，似乎自己什么时候遇见过。敲人脑袋，很多人喜欢这么惩罚人的。不稀奇。
	  “那叫什么？”
	  “喊重深哥哥。”
	  “我不想叫你哥哥！”
	  “那叫什么？”
	  “就叫深啊！”
	  随便了。名字也只是名字，一个给别人使用的称呼而已。重深耸一下肩膀。胡珊年纪比重深整整小一岁。
	  “小珊，把嘴巴张下。”
	  “做什么？有巧克力吃吗？”
	  过了十七岁生日的重深，被这个十六岁的女孩子，重新纠缠。那些过去的记忆，很清晰。还记得在自己家寄宿的时候，是八岁呀。抱着玩具兔子走来走去，不爱搭理人。自己拍了她一下，就吓得跑开，结果，恶狠狠摔一跤，把一颗门牙磕掉半颗。
	  “让我看看变成什么样了？”其实已经换了牙齿，看不出当年被磕掉的痕迹了。
	  “我这次还要找你算账……”
	  “关于那半颗牙齿吗？”
	  “没错！”
	  “不是已经长好了吗？”
	  “开始，长歪了，不整齐，不好看了！戴牙套都没救了，我都不能够大笑！”胡珊很委屈的表情。
	  “那我赔钱！看牙医生费用……”
	  “不要！”
	  “那要怎么补偿？”
	  “一百万块巧克力！”
	  “牙齿一样会烂掉的……”
	  “Excuse me……”一阵轻微的敲门声，重深转头，是妈妈。
	  “重深，还跟妹妹斗嘴！”
	  妈妈说得对。自己都这样大了，怎么还像小孩子一样跟另外一个小孩子斗嘴。
	  “阿姨，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夏喻哑然失笑，小孩子永远都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小孩子，迫切地渴望大人的承认。可是，变成大人很好吗？雷夏喻指指时钟：“这么晚了，还不睡觉？”
	  “对不起，阿姨，我马上就睡觉。”
	  “晚安。”
	  “重深，来妈妈房间一下。”

致无尽光年 Chapter 04 致宇宙无尽的光年
	  学校地面潮湿的，雪化了以后，又连绵下了雨。经过一夜，才还原到原先的样子。好久没看见学校了，很亲切呀！自己的记忆，加是妈妈的补充。
	  有一条长长的线索。遇见了林栖、确认Narcolepsy、做手术、出院……重深努力地回想，记忆却还是一段空白一段彩色混杂的东西。妈妈的讲述。完全不像是自己亲自经历的。像是听着别人的故事，自己很隔膜。
	  爸爸也是因为Narcolepsy出的意外……那么，自己很幸运了，可以得到治疗。十几年过去了。对爸爸的印象，只停留在照片上。林栖……我曾经的恋人？喜欢过的女孩子。
	  “嘿！”吓一跳。居然是胡珊。这个丫头怎么会出现在自己学校。
	  “你在做什么啊，不好好做你的社会性调查。不是还要做报告？小心不及格。”
	  “我的研究，就是英国中学和中国中学学生的比较哦！”胡珊一本正经。
	  重深哑口了。天知道她说的是不是真的啊，胡叔叔会不会太相信这个丫头了。就这样放她一个人回国。妈妈只问了她什么时候回去，可没问她是不是学校布置了这样的任务。
	  前面，有个女孩子，慢慢走着。这是很早的时刻，那个背影……落寞的……是林栖。要上前打招呼么？为什么自己就是一点印象也没有了。和她之间，发生过的事，只在妈妈的描述里，变成各种零碎的线索。无法拼凑起完整的画面。
	  胡珊忽然一挽重深的手：“我们快去吃东西吧，我好饿。”
	  “去哪？”
	  “餐厅啊！”
	  “你知道我们学校餐厅？”
	  “我刚才问了别的同学。”
	  一下子被拖着走到了林栖的并列的位置。
	  “你好哦！”胡珊主动打招呼。很有礼貌的。
	  林栖早就感觉到了。两个女孩子目光一个碰撞，火花四射。没错，这个女孩子，根本就是喜欢着重深。她可以骗掉所有人，但是她的眼神，看自己的眼睛，无法掩盖这个事实。她飞越了那么远的距离来这里，是想要延续小时候对重深的喜欢。
	  重深已经忘记自己了，她何必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她还不知道这当中的经过吧！林栖苦笑了。
	  重深似乎比较迟钝：“我们一起去餐厅吧？我们不是同桌吗。”
	  “你们是同桌？那不是常常可以上课聊天吗？”
	  呵呵！哪有这样幸福的事情。偷偷摸摸聊聊可以，明目张胆的，还没这样的人。除非是那种流氓混混的学生。餐厅人渐渐多了。林栖习惯地买了两份，回转过来，重深也买好了两份，他和胡珊的。他也看见了林栖手里的两份。这个小小的细节，是听妈妈说过的。
	  各自坐到了两个桌子上，是怕尴尬吧。
	  “待会儿我要去上课了，不能看着你，你不要乱跑。毕竟，这里你不熟悉。”
	  “好！”一下子变得乖乖的胡珊，眼角瞥了一下林栖。
	  “下学期，我就要转到艺术班了。”
	  “是吗……”重深很仔细地观察着林栖。
	  像是一个天使眷顾着他所庇佑的凡人。但是，那么眷顾，只是一种怜悯。
	  那些属于林栖的过去，都是道听途说，而不是共同参与，一起演绎的。
	  重深加重语气：“希望你能够考上好的服装学院哦。以后，做一个大大有名设计师！”
	  这话，和当时说的一模一样，但是味道却变了。林栖忽然觉得，自己鼓舞了许久的勇气，找不到办法去变成具体的行动了。重新让他爱上自己。该怎么做？现在，他应该知道了过去的事情，却没有一点感觉。
	  感情那么奇妙。说没有了，就没有了？重深，你怎么可以辜负我那么深的爱？可是，这不是自己的选择吗？不是告诉自己，只要他幸福平安地生活下去，就足够了。可是，看着他和胡珊的亲密……不要想这些了。
	  课间，景瑞把林栖叫出去，跑到教室外的梧桐树下，景瑞问：“有什么进展吗？”
	  林栖摇头。
	  “想一想，有没有什么你们说过的很动情的情话……”那些情话，都是很平常的。
	  “你们有什么阴谋？”两个人被树后转出的声吓到。
	  是胡珊。穿着漂亮的小皮草外套和长靴子，让穿校服的景瑞和林栖顿时显得老土。景瑞皱下眉，好阴魂不散的家伙。
	  “我们没有阴谋，有也不关你的事情。”景瑞本能地抵触着这个笑眯眯的女孩子。虽然她看起来，毫无芥蒂的一派友好，似乎和谁都可以做好姐妹。
	  “小珊，注意别跑迷路了。”
	  林栖发自内心的，她不希望重深因为找迷路的胡珊而担忧。
	  “谢谢，林栖姐姐，比景瑞姐姐好多了！”
	  好会挑拨离间。景瑞眉毛一挑，林栖喃喃说着：“情话……”
	  景瑞没心思搭理胡珊：“林栖，想到了吗？”
	  林栖忽然想起那个语文教师念诵过的诗歌了。铃声响了第一遍。
	  “我们回教室。”景瑞拉林栖。
	  “会考……定在本学期的最后三天。”班级导师一宣布，下面有骚动。考试最让人紧张了。
	  “这次会考很重要。成绩会作为大学录取的参考，尤其是体育分数……希望大家抱以万分的重视……”
	  林栖担心起来，剧烈地运动，适合做完手术的重深吗？身体吃得消吗？重深却心不在焉拿铅笔在草稿纸上涂鸦。最后连串成一丛丛的……珊瑚形状。
	  难道，只是短短几天，就可以那么记挂一个人。林栖不能相信。
	  重深呢？一点也不担心会考。林栖责怪自己，怎么没想到，他还有一个在学校任职的母亲。一定有办法帮助到重深的。只有自己一个人在白费心思。
	  胡珊几乎是时刻黏在重深身边。最远的距离，也不超过三米。只要自己靠近，她就像是一只刺猬，把所有的锋芒都暗示出来，给林栖看。幸好，还有唯一的优势，同桌。
	  “重深，这是笔记。你缺课的时候，我都抄写好了，给你。”
	  “其实，有复印机的。”重深把话说完，有一点点尴尬了。林栖是一片好心，“不过，还是很谢谢啦。”
	  “不是的，这个笔记，不是随便找个人抄的，我把重点都整理了一遍。是专门，找的我们班上功课最好的同学。”
	  “他们？愿意把自己的私人笔记借出来？”
	  在竞争那么激烈的考试前，好多小诀窍，小机密都是不可与人分享的。
	  重深想象不出，林栖是怎么弄到的。林栖把封皮上有着凡高的作品《星空》的笔记本，推过去。笔记本就正面与重深对视着。一点点的感动，涌现上来。即使是普通朋友，也是值得感激的。可是，为什么心里没有那种面对女孩子的心动？真的曾经那么喜欢过这个坐在自己旁边的女生吗？
	  重深收下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艺术专业的训练？”
	  “艺术班下学期开班。重深，你也不要参加吧！特别申请一下吧，雷阿姨一定有办法！”明明知道这个事情不用自己操心，林栖还是不由自主问出来。
	  “为什么？”
	  “我担心你……”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我的narcolepsy已经没有了。”
	  “但是你做手术没多久。”
	  “放心啦，我感觉身体很好呢！做完手术，恢复得特别快呢。”
	  重深下意识地拍拍林栖的手背……这份亲密，极其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重深愣了一下，收回手。
	  林栖并不追问：“那，现在开始，我们都要用功了。”
	  “不管是念什么大学，一定要为了青春努力的，不然以后一定会后悔。”
	  她说得很对。重深翻开了笔记本。
	  “别的课程的，我也整理得差不多了，明天，带给你。”
	  “好！”很干脆地答应。
	  自从经过治疗，重深确实不再忽然就趴在桌子上睡觉了。几乎，再也看不到他默默地闭着眼睛，沉睡的样子了。重深沉睡的时候，仿若最静美的睡莲。这个季节，睡莲已经没有开了。明年夏天才会开吧。
	  放学路上，夏喻的车依旧等待在学校门口的固定位置。林栖心想，雷阿姨还是不能够对重深完全放心吧。母亲是世上最不懈关爱孩子的人。一下课，胡珊就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跟在重深的左右，手里捧着一盒子蛋糕，要喂给重深吃。
	  胡珊嘴巴比蛋糕上的奶油还要甜蜜，很甜地说着：“阿姨，你今天好漂亮，都不像我的阿姨。”
	  夏喻一刮她的鼻子：“小滑头，那像什么？”
	  “像是，姐姐啊。不过我爸爸听见了，一定说我没大没小。我先罚自己算了，就惩罚我吃两口蛋糕！”
	  重深跟话：“这也算惩罚？”
	  “你不知道女孩子生来，减肥就是天职吗？吃两口蛋糕，而且现在是晚餐时间，是最可怕的惩罚哦！”
	  “好吧，说不过你！”重深认输。
	  “难道是想把你重深哥哥喂成胖子？”雷夏喻说完，看见了走过来的林栖。
	  “林栖，不如送你一段路吧，这样回家也早些，可以早点照顾小羽。”
	  要坐雷阿姨的车吗？跟胡珊这个丫头同一车厢内？
	  “怎么，林栖，嫌弃阿姨的车吗？”雷夏喻故意说。
	  林栖听得出弦外之音。如果要重新获得所爱的人，那么，为什么勇敢去争取？敌人应该是激发斗志的对象，而不是投降的对象。
	  “才没有呢！谢谢阿姨。”
	  胡珊还是一副甜美笑容，嚷嚷着：“阿姨，那我要跟重深哥哥坐，让林栖姐姐坐前排好吗？”
	  糟糕，输了一步。不管了，先上车。林栖钻进前排位置。车子平稳行驶，深冬的道路两边树木都是光秃秃的了。胡珊在后排，一会儿捏捏重深的手，一会儿又摸着重深的头发问：“为什么有点亚麻的颜色呀。是在什么店染色了吗？”
	  重深哭笑不得：“没有，天生的。”
	  “阿姨，我给你说个重深哥哥的笑话好不好？”
	  雷夏喻“哦”了一下表示回应。虽然，她是偏向林栖的，但是，感情的事情，只能够由重深自己决定。
	 
	  “我八岁那年来阿姨这里住的时候，有一天，重深哥哥带我去买零食，就是那种烘烤的海苔味道的豆子。我一吃，就哭了，豆子撒了一地。重深哥哥就慌了，安慰我不哭不哭。问我怎么了？我就说，我担心以后我嫁不掉了，因为掉了半颗牙齿哦。”
	  “有这回事情吗？”重深打断胡珊。
	  “当然！阿姨、林栖姐姐，你们是相信我还是相信重深哥哥？”“小珊！”林栖果然上当。
	  “重深哥哥就说不哭，不哭，以后长大了，我娶你。”
	  重深假意看窗户外面，要说治疗以后确实忘记很多事情，无法核对，那是合理的。可是，这个丫头，那表情，太像是编造故事了。
	  “所以啊，我就跟重深哥哥拉钩啦。”
	  “小孩子的游戏嘛！”林栖忽然醒悟，不能够顺着这个丫头的话，赶紧扭转局面。
	  “谁说话不算数，谁就是小狗哦！做人不是要言而有信吗？在国外，爸爸天天给我说中国的美德就是有信用。”
	  “好吧，讲信用。可是，谁能够证明你说的是真的。”重深捏她的鼻子。
	  胡珊却不闪躲，让自己白皙光滑的鼻子，被重深捏到。
	  本来只是装一下样子捏的，重深心里荡漾一下，面孔红了。毕竟不是小姑娘了，而是十六岁的女孩子了啊。
	  “我还没有讲完哦！”
	  “然后我就把豆子给重深哥哥吃，结果，他也马上哭了。”
	  这下林栖好奇了，雷夏喻也忍不住问：“为什么呢？”
	  “原来是老板拿错了豆子，把海苔青豆拿错成芥末味道的了。”
	  车子里的四个人，都笑了。
	  雷夏喻却心里一冷，胡珊这个丫头，似乎心思也太多了。才那么小，就那么会捉弄人，那么会获得别人的同情。
	  到了十字路口，林栖下车，俯身说：“谢谢阿姨，重深，再见。小珊，再见！”
	  胡珊背对着重深，看着林栖，忽然做了个鬼脸，林栖后退一步。胡珊又是一笑，那是一股你输定了，重深哥哥非我莫属，志在必得的味道。
	  在车站站牌下，林栖回过神来。手机里来了一条短信，是重深发来的。
	  “不好意思哦，我在反光镜里看见她做鬼脸吓唬你，小珊就是这样的调皮。你不要介意。我代她跟你道歉！”
	  这算什么呢？哥哥给妹妹出面吗？还是，给自己的恋人出面？
	  林栖回：“我不介意哦。别忘了复习功课，明天我带其他功课的笔记给你。”
	  风吹着，很冷。从开了暖气的车里出来，林栖哆嗦了一下。一班车开过来，林栖上了车。她想起，那个蛋糕被重深遗忘在车上的初夏日了。
	  失去了记忆，爱一个人，就没有了依附的根据。那么，只有找回记忆。
	  景瑞曾经建议过，用那些过去的情话帮助重深找回那些深爱的感觉。
	  是的，记忆可以失去，但是，爱的感觉一定有残余。重深，你一定要看见我的心意。上天，请您帮助我！这一生，我无法再爱上别的人了。
	  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抄写了哪首诗，在学校的医务室，曾经听见睡梦里的重深念出的。
	  我们并肩而行，面面相觑，
	  迎面走向期待中的幻景。
	  瞬间变得越来越短暂，
	  世界上只剩下——我和你。
	  一旦把尘世间的哀歌忘记，
	  两个灵魂便飞翔在辽阔空域，
	  当视线和视线交汇在一起，
	  他们的感受会深深印在心底。
	  会考。
	  体育场里，是一队一队紧张地等待着通知的学生，男生和女生分开了地段。男生们左边靠近看台地方，女生在右边靠近围栏和道路的地方。
	  五个项目，仰卧起坐、铅球、跳远、百米短跑、3000米。前几个项目已经结束。只有最后的3000米……
	  林栖一眼看见，重深也若无其事地和蔡健说话。看来，他的身体真的恢复得很好了。前面的几个项目，一定问题都没有。好吧，别担心了。还是准备好自己的项目吧。景瑞一指看台，林栖顺着看过去，是胡珊在那里招手。重深也挥手。
	  胡珊说的什么两个国家的中学生比较，看起来不像是瞎掰的。因为确实看见她拿着笔和本子在记录着什么。国外的学生，相对来说还是自由发挥余地大吧！重深望见了胡珊，却感觉背后，有一道目光。回过头，是林栖。
	  “如果感觉不舒服，一定要停下来。安全第一！”说完她就离开，回到女生考试场所的地段。
	  胡珊在看台上，喊着：“加油，重深哥哥！”
	  男生们发出哄笑，都拿暧昧的眼神聚焦重深。重深却大大方方的，并不解释，也不脸红，只是回以一句：“我会的。”
	  景瑞哼了一声：“这是考试，不是比赛！”
	  林栖和景瑞交换了一下眼神。换了是她们，绝对不会这样大胆地给一个男生加油。即使是林栖，以女友的身份，也是做不出来的吧！在这个方面，真的落后在胡珊背面。
	  监考老师三人一组，鸣枪！一个一个人记录分数，轮到重深这组了。蔡健同重深一组。重深深呼吸一下，蹲下身。老实说，身体确实没感到什么异样。真有点怀疑，是不是比常人不一样。包括偶然回去的复诊，林教授也是说的完全没问题。关于身体这回事，应该感谢父母吧！
	  枪响了，硝烟一吹而散。
	  以前没发觉，原来围绕体育场跑一圈，是那么的远……3000米，就是三大圈……要在五分钟以内算是优秀。之外的，难说了！其实还有老师的印象分，纯粹属于他的自由裁量权。
	  呼吸渐渐艰难，风灌输进衣服，耳朵，头发都在飘扬，蔡健似乎在自己前后几米内，他大概是照顾着自己的意思吧！熟悉的体育场，变成了线条形状的各种色彩，失去了本来面目，模糊了。为什么，连意识有点模糊了？两腿出自本能地在奔跑，大脑却像是在小时候的身体里！像是小时候坐在什么东西上，在飞翔一样！
	  飞翔的四周，一片彩色，然后飞到海洋之上，那里有光线浓密的云彩，有夕阳，飞行着，越来越低，几乎贴着海面。然后回到了地面，“轰”，变成了一片空白！全世界都是空白，连自己也消失在空白之中了。听见哄然的声音，然后哄然的声音也消失了。
	  转醒过来，重深看见的人，是胡珊。所处位置，还是白色的环境。不过周围是齐整的物品。自己已经不在体育场了吗？这是在？
	  你好啊！熟悉的老太太。是在学校医务室。
	  那么，重深明白了，只有一种情况下会这样。
	  “我跑着跑着，晕倒了吧？”
	  胡珊的面孔全是紧张：“是的啊！把大家都吓到了。”
	  “重深哥哥，好没用！”
	  “不是，不是的！只是跑得太辛苦了。”
	  “他们呢？”
	  “谁啊？”
	  “蔡小贱？”
	  “你是说蔡健哥哥？他背你来的。然后回去重新考试！”
	  重深抓紧了胡珊的手。这个时候，他的掌心里，只有胡珊的手。林栖在哪里去了？不是说，她曾经与自己不论何时，都在一起的吗？不去想了！头还在疼。在自己晕倒之前，不，也许不是晕倒。而是narcolepsy根本没有完全根治。或者，不是像自己以为的那样，手术之后恢复得非常好！在突然的昏睡之前，自己的脑海里，似乎飘过一个疑问。但是，现在没有痕迹了。如同漂过天空的白云，不见痕迹。究竟是什么问题。重深皱紧眉头，苦苦回忆。绝对是无比重要的问题。为什么一点也没有线索了？汗水仍然从额头冒出。
	  “不要这样辛苦了，休息吧！考试过不了就算了。大不了去国外念私立大学！”
	  老太太插嘴了：“丫头，家里有钱所以就不用功了吗？”
	  胡珊扁着嘴巴，不回话了。老太太走进重深，拿手电筒检查重深的瞳孔。
	  “重深做过手术，肯定是身体还比较虚弱，可恶，该死的考试制度。”胡珊恨恨的。
	  “手术？”
	  胡珊对老太太说：“是的。”她指指自己的脑袋，表示那里是手术部位。
	  她简直什么都知道。关于重深的事情，无所不知的样子。老太太重新检查了一下，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我看还好，不过，去你接受治疗的医生那里复诊，这样比较稳妥。”
	  雷夏喻要求约见林教授，但是，跟着林教授的研究生，也是助理。却这样回复，林教授出国开学术会议了。至少需要等待两个星期。
	  不过，研究生助理告知：“常规身体检查，不用等林教授的，直接过来就是了。”
	  雷夏喻的心，并没有完全放下来。即使手术之后的一段时间，完全没有出现反复。现在出现了反复，她忽然觉得，像是放下心上一块石头。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她自己也说不上来。检查的结果全部出来，已经一天过去，天色黄昏了。重深的身体，很正常。
	  在运动场上，大量运动缺氧产生昏倒，也不是很特别。缺乏运动的学生常常在骤然参加剧烈运动时候，出现情况。所以，不鼓励平时懒惰，考试时候直接上。胡珊一听，刚好又可以批评这种制度了。
	  林栖等在门口，等着夏喻和重深出来。她没有理睬胡珊，而是直接走上前：“阿姨，重深还好吗？”
	  “还好！”
	  “我没事！”重深也附加着回答。
	  “会不会是narcolepsy，没有完全根治……”林栖担心地问。考试场上出状况，证明她的担心，不是多余的。
	  “要等林教授回来了！”雷夏喻说。
	  “我看肯定不是。只是临时运动过量。对吧？重深哥哥！”胡珊说得很有自信。
	  景瑞也赶过来了，考试完毕，她和蔡健一道叫的出租车。
	  这群孩子之间似乎有很多话要说。雷夏喻笑笑：“重深，我先回去了。记得回来的时候，让大家陪你一起。”
	  “阿姨放心，交给我！”蔡健很豪爽地拿拳头捶捶自己的右边胸口。
	  “找个地方坐坐吧？”景瑞提议。
	  翠蓝小馆。
	  “医生真的说不要紧？”蔡健问。
	  “真的！”重深笑一笑，很感动。有他们的关心，他总是容易感动。要紧的，是找到那个问题。可惜，他们都帮不上忙。
	  景瑞欲言又止。重深偏过头：“怎么了，景瑞要说什么？”
	  “现在不方便说。”
	  “为什么？”
	  “有不合适的人在场。”
	  “怎么会呢？你们都是我的朋友，至于胡珊，是我家的妹妹。”
	  胡珊反而直接说：“我承认是我不对。”
	  重深惊讶了：“你做什么了？”
	  “今天你昏倒，我不该抢着把你送到医务室。”
	  “这没有什么哦，小珊关心我啊！”
	  “希望林栖姐姐不要生气哦，我把你关在医务室外面。”
	  什么？关在外面。重深愣了一下。林栖一笑：“没关系，有人在旁边照顾就可以了，不一定非要是我不可。”
	  景瑞起身，一拉林栖：“算了，我们走吧，回家吧。某位同学现在根本不需要你的照顾！”
	  “景瑞……”
	  胡珊哼了一声，把头扭转到一边，看窗户外面。林栖还是被拉起来，两个人往外走去。蔡健抓抓脑袋，看看重深这边，看看已经走到门口的景瑞。
	  重深说：“蔡小贱，你去跟着她们吧。两个女孩子，不安全。”
	  “好的！”
	  第二天，大家见面，无人开口先说话。昨天晚上的不欢而散，显然已经分出阵营。重深看看胡珊：“小珊，你还是应该道歉的。”
	  “我不要！”
	  “是你不对嘛，干吗要把人关在外面！”
	  “不道歉！”胡珊说哭就哭了。活生生被人欺负了的无限委屈。
	  重深拉拉胡珊，被甩开。
	  蔡健想了想，一拍重深：“你啊，就是罪魁祸首。大家都是因为关心你。不过人多，不好意思道歉呢。让她们女孩子去解决吧！我们闪开先，好不好？”
	  两个男生走开。小树林里只有三个女生。景瑞低头默然想了一下，抬头：
	  “林栖，你也去上课吧！我想和小珊说话。”
	  “那好吧。”
	  林栖觉得自己，不擅长在这样的氛围里说话。
	  “你让她有机会单独和重深哥哥说我吗？”
	  “你要这样想，我也是不介意的。”景瑞一笑。
	  “别以为我不知道哦。”
	  “知道什么？”
	  “其实你是喜欢重深哥哥的吧？可是你认输了，放弃了！你是个胆小鬼，你只好找个代替品，找蔡小贱。哈哈！”
	  这个漂亮如天使的女孩子，居然犹如恶魔一样笑了。
	  “住嘴！”景瑞扬起了手。在扬手的瞬间，景瑞忽然看见了自己。是的，在胡珊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当年疯狂地要揭开林栖的阴暗，发传单到全校，企图伤害林栖，然后打败她、取代她，成为重深的恋人。
	  “其实你也做过那种行为，对不对？为了得到喜欢的人，不择手段。我在学校一打听就知道了。”胡珊的脸上全是讥诮。
	  “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你想打我耳光？”胡珊无所畏惧地对峙着。
	  景瑞平静下来，手放下来。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疯狂而哀伤的景瑞了。
	  “你错了，我承认我爱慕过重深。可是，我真正爱的，是蔡健。小珊，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爱！”
	  景瑞转身就走，不给胡珊半点机会反驳。因为，她的任何回驳，都是失去了理智，陷入爱情而疯狂的意识。
	  “我懂，我懂！”胡珊几乎是歇斯底里了。然后她就哭了。从八岁那年开始，她就觉得自己是一定要嫁给重深的人。可是，等到她回来，已经有了一个林栖。本来庆幸因为治疗，使林栖被淘汰。林栖，林栖，你为什么一定要喜欢重深！为什么？
	  回到教室，林栖默默整理着笔记。会考结束，所有人都松一口气。体育考试的结果出得最快。尽管没跑完3000米。重深的体育项目成绩，还是勉强及格。及格就好了。林栖也松一口气。
	  “重深，你在忧心什么？”
	  “我有个问题，很重要的问题。”重深一笑，看着林栖。那个问题，像是他对林栖的感觉，怎么也找不回来。
	  “什么问题？”
	  “我就是想不起来，是什么问题。”
	  这就难办了！林栖看着重深，慢慢地说：“那慢慢来。不可以急的。”她的话，有着一些魔力。重深觉得心安定下来。没有那么焦急了。
	  “谢谢。”
	  课程已经结束，越是接近最后的大考试，越是没有老师的看管了。教室里，都是出于自觉地用功了。经过林栖整理过的笔记，非常简洁清晰，几乎不费多少力气，就把握到了功课重要的部分。
	  “对了，很感谢你的笔记哦。”
	  林栖只是回以淡淡的笑，然后低头，在素描本上，拿铅笔勾勒轮廓与结构！她已经提前开始买服装设计的书用功了。现在，已经有了基础了。
	  回家之后，重深把笔记本翻到了最后一页！是的。他肯定会看见的。因为林栖把那首诗，在每本笔记上的最后一页，都抄录了！重深就看呆了。
	  是的，他记得这首诗歌。模糊得，也连带想起来在医务室的片断。全文，似乎是老太太念出来的。那个时候，有个女孩子守在自己旁边。抓着他的手，那么紧！那个女孩子，就是林栖啊！
	 
	  世界上只剩下——我和你。
	  一旦把尘世间的哀歌忘记，
	  两个灵魂便飞翔在辽阔空域，
	  当视线和视线交汇在一起，
	  他们的感受会深深印在心底。
	  重深的心脏，停顿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跳动。这么深的夜晚，心跳都几乎可以听见。
	  “咚咚——”不是心跳。重深听见卧室的门被敲了。
	  是胡珊。这个丫头闷着头做什么？重深看着公主一样的胡珊：“这么晚，还不睡觉？”
	  “我喜欢你！”几乎是飞鸟掠过的动作，胡珊把嘴唇凑上去，吻上了重深。重深站在门口，呆若木鸡。
	  “祝大家新年快乐！”
	  七个彩色粉笔描绘出的大字，在黑板的中中间，超级醒目。快乐吗？不大快乐啊。
	  这是最沉重的一个假期。时间本来就短暂，一想到就要开始进入最后的准备考试期间，就提不起很高的兴致。
	  蔡健和景瑞走在学校的主干道上，林栖跟在后面。
	  重深一出教室，蔡健数：“一、二、三……”胡珊就拖着重深的手了。重深的手退缩了一下，还是被握住了。昨天的那个吻，如电流。
	  胡珊丝毫不理睬后面的三个人，只和重深说话：“我昨天看一本杂志，看见一个笑话呢。”
	  “又有笑话啊！小珊变成笑话口袋了。”
	  “因为，我喜欢看见重深哥哥笑，笑起来特别好看。”
	  景瑞做了一个太肉麻受不了的表情，林栖却觉得胡珊说得挺对。微笑的重深，真的很好看。
	  “那是什么笑话？”
	  “有一所医科大学，在课堂上男生就问一个女生，我要怎么才能够打动你的心？”
	  “怎么打动？”这个笑话，重深下意识看了一眼胡珊的眼睛。闪亮而漂亮的眼睛，带着一点海水蓝，因为这个丫头是混血的。有一个外国妈妈。
	  “女生就回答啊，老师不是教过了吗？用电击！”
	  这个笑话，实在和天气一样冷，一点也不好笑。不管是景瑞还是林栖和蔡健，很漠然。但是重深听着却浑身不自在了。昨天那么直接告白，今天的笑话，又似乎专门针对他的心事。电击，不得不承认，那一瞬间，确实有被电击到的感觉呀！这样可爱的女孩子，换了谁，都是会动心的吧？
	  胡珊的面孔越靠越近……就要上演昨天的戏码。
	  “还有人看着。”重深一把松开胡珊，小声说。他不好意思了，赶紧打破这种怪异的感觉，“这个假期怎么过啊？”
	  重深问的是蔡健。蔡健脑袋一转。“怎么过？”他问的是景瑞。景瑞却看向林栖。最后，林栖直接目光跳转到重深身上。
	  一个简单地问题，变成一只皮球，“啪嗒啪嗒”，已经被转手了三道。
	  “要我说，重深哥哥，我们去滑雪吧？”胡珊一掌把皮球劈开。
	  空气里充满了漏气的不满。
	  林栖提醒：“滑雪比较危险哦！何况，林教授还有一个星期就回来了。距离考试没几个月了，不如一起复习功课吧！”
	  复习功课，重深又想到了那几本笔记，以及抄写在笔记最后的诗歌。
	  两个女孩子，都渴望着他的爱。那么，他的心，究竟偏向谁？头痛！
	  这个问题……那个问题……重深的意识又落到那个问题了。那个在体育考试时候跑3000米眩晕前瞬间，失落的问题。有一种直觉，那个问题如果解决，也许一切问题都会得到解决。在他走神的片刻，战火已经升级。
	  “你放弃吧，重深不会再喜欢你的。他喜欢的是我！”胡珊大大咧咧地宣布。
	  林栖跟自己说加油。
	  林栖说：“小珊，我永远不会放弃我对重深的爱。即使，他完全不记得我了！”软绵绵的，但是坚决的回绝。景瑞在边上叫好。
	  “林栖，你……”
	  “这就是我，你的对手。”
	  胡珊不怒反笑了：“好，有人抢夺的，才是好的。我知道！”
	  这是什么观点？林栖觉得这个丫头，是像霸占东西一样霸占着重深。
	  “一切，还要看重深的心！”
	  “重深哥哥……”
	  重深终于回过神：“什么，你们刚才说什么？”
	  景瑞开玩笑：“有一只可爱的玩具，她们两个在抢，看谁抢到！”
	  “什么玩具？”重深的手摸到后脑勺，那里，是生长茂密的头发。
	  蔡健指指重深自己。
	  “是说我吗？”重深惊讶地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林栖和胡珊已经脱离集体，单独走到前面去了。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你愿意被谁抢到？”景瑞反问。
	  寒假过去的非常快。2007年，到来了。中间，林栖只过来找了重深一次。这个围着浅蓝色围巾的女孩子，很安静地站在楼下的雪地里。面带微笑，不出声。
	  林栖是来拜访的，跟雷阿姨祝贺一下新年。同时，见一见重深。雷阿姨还是对自己很热情，也绝口不再提手术之前的犹豫。出现这样的结果，是谁也不愿意看见的。
	  林栖问：“重深呢？”
	  “在二楼。和胡珊在讨论什么书吧，大概胡珊的报告需要查阅资料。”
	  “这样啊。”
	  “你也上去看看，打个招呼吧。”
	  林栖就上去了，结果，她看见了最不愿意看见的一幕。重深在他家二楼的阳台上，似乎埋头在看书。而胡珊，则在背后出现，捂上了他的眼睛。那曾经是林栖和重深之间，才会有的情景。林栖觉得自己似乎越发缺少攻势。因为胡珊有太好的便利条件了。她没有理由也来住在一起。
	  “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们了。我打个招呼就走！”
	  嘴巴上是这样说话着，但林栖觉得自己要被心痛的海水淹没，那是一种绝望的窒息的痛楚。任何药物都无法控制的疼痛。
	  “怎么不多玩一下哦？”胡珊微笑着。
	  “过一会儿，我还要弹钢琴呢。也来听一下吧，看看我有没有进步哦。林栖姐姐。”
	  “不了。我要回去照顾小羽了。”
	  重深看向林栖：“那，要我送你吗？”
	  胡珊插口：“深，我有点冷。”
	  “等一下，我去拿衣服。”
	  房间与阳台两米范围里，顿时安静。只有胡珊与林栖。两个人都在微笑着，但意味有着两万英尺的差距，是高空到地面的差距。
	  重深渐渐已经变得以胡珊为重心了。她觉得冷，就立刻去找衣服。而送自己出门，不过是礼貌性地客套一下而已。就连称呼，也改变了。从重深哥哥，到深。深，只有情侣之间才会这样简称。
	  今天穿得不少，脖子上的围巾也很温暖，但是都抵消不了身体由内而外的冷。一次又一次的失败，胡珊胜利者的微笑，无论如何都超过自己的优秀……无力感贯穿全身。好像是回到了那些陷入最寒冷最黑暗时光的感觉。那一次，抓到了重深。这一次，没有可以抓住的稻草了。
	  景瑞和蔡健，虽然用力帮她，但是，他们始终是局外人。似乎她的失败，是不可挽救的了。奇怪的是，自己好像有一种预感。这种预感支撑着她。却又说不上来是什么。
	  大概是，在重深的面孔上，又看见了当初的那种忧伤！那种无法道明的忧伤。当初重深隐瞒着自己患narcolepsy的情况，面孔上就浮动着这样的忧伤。尽管他和胡珊在一起，似乎过得很快活。有什么事情会发生，并且会扭转一切。林栖转身无声无息地下楼。
	  重深找出一件大衣回到阳台：“啊，林栖已经走了？”
	  “是啊。舍不得吗？”胡珊泛出一阵醋意。
	  “不是的，我是看见她没有戴帽子，我刚好看见衣柜里有多的……”
	  胡珊一笑：“深，你说我穿上大衣好看吗？”
	  “好看。”
	  “为什么你看起来不大高兴的样子呢？我不喜欢你这样子哦！”
	  是吗？是的吧。那个问题没有找到，就是无法释怀。
	  重深感觉到怀抱里胡珊的体温。会接受小珊的告白，就连自己也是没有预料到。不知道为什么，胡珊的逗乐，还有时刻甜美的笑容，似乎让自己觉得很安心。可以把心头说不出来的忧伤，冲淡。这些忧伤，一定是那个问题带来的。
	  “深，你笑了，很好看呢！”胡珊觉得抱住面前的重深，就像是抱住了一棵最可靠的树。她的手指在重深面孔上滑动，这张长大的面孔，比起小时候，更加让人安心了。
	  “还记得吗，阿姨不在，那是初春，晚上下了暴雨，闪电和响雷……我害怕睡不着觉，你就睡在我旁边，我就一点也不害怕了！”
	  “是吗？不大记得了哦。呵呵！”
	  “我记得就够了。”
	  又开学了。冬天过去，春天返回了。学校光秃秃的梧桐，冒出碧绿的小叶子。道路边上的草坪也恢复了精神。林栖转到了艺术班。艺术班在三楼，距离原先的班，整整两层楼。
	  胡珊的离开，是在开学后的第二天。
	  她还是纠缠不休：“我要回国了。深，你可不能够忘记我！”
	  “怎么会呢！”
	  “好吧，你去上课吧。阿姨会送我去机场的。”
	  “好的，到了给我电话。”
	  “我很快就会回来的，不许变心！”胡珊骄傲如王后发布命令一样笑了。
	  还是那么直接，那么信心满满。
	  林栖路过原先的教室，因为调整，座位变得稀松许多。宽敞了许多，没以前那么逼仄了。都在一个大楼里，总是容易遇见的！林栖打量着重深，似乎有眼可以看见他的灵魂的情绪。重深躲闪，低头走过去。
	  景瑞不在家里，她和蔡健见面去了。中学生涯最后一个学期，假期浓缩为星期六半天，星期天一天了，而且是双周才轮到！家里，只有自己和小羽了。林栖坐着，发呆。窗户外面，是春天到来的变化。电线杆上多了鸟群，这片区域的房子不高，有些是老式建筑，屋顶上都生长着一些不知道名字的植物，但一样葱茏而清澈。
	  一个稚嫩的声音，轻微地念诵着：在海的最深处，住着六个美丽的人鱼公主，那个顶小的要算是最美丽的了。她的声音清脆而明亮……
	  这个故事是小羽在念诵着，林栖认真听着。小羽也渐渐在长大，时间的变化，谁都没有留心。小羽的嗓子很清亮，但是发音……有点漏风，有点让人发笑。因为他最近掉了两颗乳牙。是到换牙的时候了。
	  小人鱼爱上王子。为了追求爱情幸福，不惜忍受巨大痛苦，脱去鱼形，换来人形……王子要和人间的女子结婚了……巫婆告诉小人鱼，只要杀死王子，并使王子的血流到自己腿上，小人鱼就可回到海里，重新过无忧无虑的生活……小人鱼把那帐篷上紫色的帘子掀开，看到那位美丽的新娘把头枕在王子的怀里睡着了。她弯下腰，在王子清秀的眉毛上亲了一吻，于是他向天空凝视——朝霞渐渐地变得更亮了。她向尖刀看了一眼，接着又把眼睛转向这个王子；他正在梦中喃喃地念着他的新嫁娘的名字。刀子在小人鱼的手里发抖。但是正在这时候，她把这刀子远远地向浪花里扔去。刀子沉下的地方，浪花就发出一道红光，好像有许多血滴溅出了水面。她再一次把她迷糊的视线投向这王子，然后她就从船上跳到海里，她觉得她的身躯在融化成为泡沫……
	  林栖听得怔住，她忍不住大喊一声：“小羽。不要再念了……”
	  小羽转头，小脸全是纳闷。一贯温柔对他的姐姐，怎么了？
	  他只是读了一篇童话而已。已经上完幼儿园的他，开始认识很多字了，虽然读的还是简缩版本的《海的女儿》。
	  小羽托着小脑袋，一副你说的我确实不大懂的样子。当然，不是对童话的完全不懂。而是：“为什么我讲这个故事，你会那么大反应呢？”
	  终于，林栖还是语调温和下来：“没什么，小羽继续读故事书吧。姐姐很累，回房间休息了。”
	  林栖摸着小羽的头，她必须尽快回房间。否则，她无法克制住眼泪。那就更加无法给小羽毛交代了。为什么她会哭得这样难过，这样悲伤。
	  景瑞回来了，蔡健送她回家，在门口亲了她的额头。她不希望这些被林栖看到，她担心林栖会触景生情，心里伤感。他们都小心翼翼的。爱是一种无法公平的事情。幸福的人，与不幸的人。同在地球上。
	  “小羽，林栖姐姐呢？”
	  “她在房间里，都没有给我做饭，我好饿。”小羽很委屈。
	  “是不是你惹林栖姐姐不高兴了？”
	  “好像……是吧……”
	  “那你做什么了？”景瑞看着林栖房间虚掩的门。
	  “小羽很乖的，但是，姐姐不喜欢小羽念这个故事。”
	  景瑞看见了地上的故事书。封面上，是四个与海水一样颜色的字，《海的女儿》。原来如此。
	  “不要紧，姐姐不是生小羽的气呢。是别的人惹林栖姐姐不高兴。来，景瑞姐姐做饭，小羽到桌子边等着。”
	  “好哦！”小孩子就是小孩子，马上又高兴起来了，“对了，爸爸把生活费也汇来了，是小羽签字的哦。”
	  “是吗？很乖嘛，表扬！”
	  “那我想明天去吃麦当劳。”
	  “小滑头！”
	  做好了简单的晚饭，林栖还没有出来。
	  “小羽先吃，我去叫林栖。”
	  景瑞推开门。窗帘都是关闭着，林栖抱着自己，坐在床上，头发掩盖住了她的面孔。景瑞把她的头发顺到脑后，摸到了潮湿，那是眼泪。林栖的耳朵里，还塞着耳机。
	  “在听什么呢？”
	  “景瑞……”林栖只是呼唤着名字，“我好难过……”
	  “我明白，我明白的……”
	  耳机里，是一首《双手的温柔》：“先别说，先别说，离开我的理由，反正都将是相同的结果……”
	  景瑞抱住林栖：“不要难过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如果实在无法挽回，那我唯有学习着放手。”
	  “放手？”景瑞几乎是严厉地反问。
	  激动得摇晃着林栖：“坚持那么久，曾经那么相爱的彼此，为了你，他付出那么多，现在都变成了零吗？”
	  “你不是很有信心的吗？为什么放手？为什么？”
	  手机响动了。林栖不去理睬手机，景瑞叹息一下，放开林栖，走到桌子前，抓起电话，按下接通。
	  “林栖你好，怎么一直没有联系我？”这个声音？是林教授！他回国了？
	  “您好。”景瑞把电话递给林栖，“是林教授。他找你，问你怎么一直没联系他？”
	  林栖平息一下情绪，才接过电话。尽量让自己镇定下来。没有联系林教授这件事，她想不出什么理由搪塞，因为她当时把名片丢了，丢在办公室门口的意见盒子里！
	  “您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林教授问林栖：“关于江重深，你不觉得，我们需要沟通一下吗？”
	  为什么是自己？完全应该是和重深的母亲雷阿姨沟通吧！自己现在什么都不算。不是重深的女朋友了，也没有别的合适的身份。
	  “为什么？林教授。”
	  “因为，他恰恰忘记的是你，不是别人。”这确实算一个理由。
	  “其实，在治疗过程里，确实出了一点瑕疵。”
	  林栖豁然坐起来。她的灵魂几乎也要跳出躯体。怎么可以这样？他们那么寄托希望，那么信任的林教授，手术里居然出现了瑕疵，出现之后，还一味掩盖。林栖不可接受。
	  “如果你想知道是什么瑕疵，我希望你能够过来我的门诊办公室一下，好吗？明天早上十点，我等着你。”林教授的语气似乎不大紧张。
	  应该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但是……自己需要知道吗？
	  需要。因为，那有关重深。
	  胡珊离开了。家里变得清静了，少了一个爱叽叽喳喳、时刻围绕在自己身边说笑的女孩子，连空气都变成寂寞的了。
	  “重深……”妈妈站在门口，“在忙着做功课吗？”
	  “没有，现在休息一下。有事情吗？”
	  “是有点小问题。”
	  “您问。”
	  “胡珊走了，她似乎很舍不得你。”
	  “是的！妈。”
	  “小珊，我看得出很喜欢你。”
	  “呵呵！”重深觉得也不需要否认，已经是大家都可以看出来的事实。
	  “那你是什么态度呢？”
	  原来，妈妈关心的是这个。
	  “我？我也觉得小珊很可爱，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
	  “只是可爱？”雷夏喻问。
	  “我大概，也是很喜欢她吧。”
	  “那么，林栖呢？”
	  重深愣了一下，很用力思索着，缓慢地说：“我真的，还是有喜欢的感觉了吧？但是，我只记得一点点了。没有对小珊的，浓烈。”
	  “妈妈不反对，因为恋爱，没有办法反对的。妈妈只是希望，你能够好好把握。如果决定了喜欢谁，就要给另外一个人，认真的交代。”
	  “是的。我会的！”重深转过身，那些笔记本还在书桌上。最后的页码，那首诗歌的句子，柔情而哀伤。“世界上只剩下——我和你。一旦把尘世间的哀歌忘记。”
	  “那早点休息。对了，下周一，是你爸爸的忌辰。早点回家！”
	  说完，雷夏喻再次掩上房门，回到自己的卧室。
	  “爸爸的忌辰……爸爸的忌辰……”重深喃喃地重复着这五个字。
	  他猛然站起来，几乎连人带椅子摔倒。打开抽屉，一通乱翻。那个飘浮无迹一直没抓到的问题，如命运一般骤然光临。在体育场上的梦境，曾经梦见过的梦境，妈妈从来没告诉过自己，爸爸究竟是怎么离开的，就算是意外，也不知道是什么意外……他要找小时候的相册。
	  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综合大楼。阳光照射在喷泉上，充满了明媚的生机。林栖敲门。
	  “您好。”林栖有点惴惴不安。
	  林教授似乎很开心：“我这次在国外，带回了新的医学进展的消息。”
	  “所以……”林栖试探地问。
	  门再度被敲响，是林教授的助理：“教授，在您手上的case，江重深的母亲雷女士，与我们联系过，在您出国期间。现在您回来了，是不是通知雷女士？”
	  “好，知道了。我来通知。你忙别的事情去吧。”
	  林栖仍然纳闷：“为什么不请雷阿姨来，我们一起来比较好吧？”
	  “现在先给你看一卷录像资料，雷女士，我会在合适的时机请她过来。”
	  桌子上，比平时多放了一副餐具。
	  “妈妈，爸爸究竟是怎么离开的？就是一个人出门，出了意外么？出的是什么意外？”
	  雷夏喻愣了。是的，这些事情都过去了。既然过去了，就不再重要了。为什么重深会忽然问起？
	  “是的，就是出的意外。车祸！”
	  “不，不单单是这样的。妈，请不要骗我。”
	  雷夏喻泪如泉涌。她已经无法完整地说话了：“重深……不要逼妈妈，不要逼妈妈……我什么都忘记了。”
	  是的，在爸爸的去世当中，受到伤害的，是两个人。是重深自己，也是妈妈。重深忽然镇定了，反过来安慰妈妈：“好，我不问您了。我保证不再问这个事情了！”
	  那是最沉痛的记忆，是妈妈不愿意再次面对的记忆。这么多年来，爸爸的去世，只有一个简单的说法，就是出了意外。直到自己被确诊narcolepsy。才知道得多了一点，爸爸也是患过narcolepsy。因为narcolepsy，才会出的意外。但是当时的场景，都变成了零碎的空白。只留下片断。关于飞行的片断，彩色的，海面，以及返回地面！是的，如果妈妈无法回顾，无法面对。那么，我要自己找出答案。重深抱住了妈妈，他第一次觉得，妈妈的身体是瘦小的。
	  问题已经明朗，答案也尾随而来。重深此刻站在游乐场当中。一切都显露出来，包括答案与真相。这里，爸爸在自己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合影过。在小时候的相册里，有照片。
	  游乐场在拆迁。旋转木马的油漆都脱落不堪，摩天轮也早就转不动了。这里，以后会变成新的超级市场。在树立的巨大的说明招牌里，已经写得很清楚了。旋转木马的底盘，是蓝色的海洋，依稀还是可以分辨出，图案画着海星、乌贼、斑斓的热带鱼……
	  两岁那年，自己坐在旋转木马上，相对于自己小小的身体来说，几乎是浩大的场地。地面上的图案，就是那无边的海洋。似乎不光是自己。在自己的背后，还有一个高大的背影。那个人，是爸爸！这里，是爸爸带重深来玩过的地方。那段记忆，怎么就彻底遗失了！是因为自己太小了吗？
	  日光很明亮，春天也有某些日子特别炎热。仰头看着，意识被照射透明。是的，他终于有了清晰的对应，在过去的遗像和现实的物体之间。一些记忆，像是被泼出的沙子，又被聚拢，组成原先的图案，原先的经历。
	  爸爸抱着自己，坐旋转木马，一起走在人群之中。爸爸忽然倒地。重深跪到地上，双手撑地，额头沁出汗水。
	  是的，是自己经过的时候，指着里面的世界，想要去玩。爸爸本来不应该答应自己的。他不可以随便出门的。可是为了成全小小的自己的愿望，终于还是大胆出门了。爸爸的离开，是因为自己。原来如此。两岁的自己，已经分辨得清楚这些事情。自己却把它们都丢到不知名的记忆角落，仿佛从来没有经过。后来，就是一些妈妈的片断。痛苦哭泣的。这些，现在都想起来了。重深的眼泪垂直地面，滴答如雨。
	  远处，工地在轰隆。一个工人问工友：“那个男孩趴在那里做什么？”
	  “发呆吧。可能是小时候常常来这里玩过，很怀念吧！最近好多这样大小的孩子，来发呆呢。”
	  “现在施工，太危险了，怎么能够让孩子们胡乱进来……”
	  “等等，看那边……”
	  一群人集体大叫：
	  “让开，快让开……”
	  “小姑娘……”
	  一辆工用推车从斜边滑落，重深觉得整个人一震，听见一声闷响。他的人已经倒在了地上。但是，被沉重地覆盖了。灰尘被强大的撞击激扬开来，在半空里，与阳光一道耀眼。那些聚拢的记忆，又被打散。
	 
	  雷夏喻坐在暗中。她已经震惊到无法确信，是否做梦。投影仪器播放出的，是重深。时间，是做手术的那天。重深被推进了手术室。但是手术室里却没有柳叶刀和止血钳，也没有穿上消毒手套。手术室的门关闭上了。一些仪器关闭了，撤退到边上。打开的是另外一些仪器。
	  林教授坐在夏喻的旁边，中间隔了两个空位。林教授在旁边开腔解释：“那些仪器，是监测脑电波的！”
	  究竟，这是做什么？然后，外国医生上前。手术台上的重深，已经闭上了眼睛，被转移到一把椅子上。
	  “我们在给江重深进行催眠。”
	  催眠？雷夏喻转过头，眼睛在暗中，被屏幕的光芒，映照着加倍闪烁！这是一个精心设置的，与沟通时候说明的治疗手段完全不一样的治疗。画面上，催眠被进行着，林教授的解释继续进行着：“其实我们真正要做的治疗，还是以心理手段为先。催眠，就是一种心理暗示，我们需要找到症结，真正导致重深的问题所在的症结。因为，我们怀疑这并非遗传性，而是来自幼年时期的强烈心理创伤的一种防御机制！雷女士，你也并没有打算，告诉我们重深的这个秘密吧！
	  是的，那个秘密一直藏在雷夏喻的心里。年幼的重深，渐渐长大，在她的灌输之下，根本遗忘了那些糟糕的事情。但是遗忘只是被掩盖，而不代表不存在。林栖，经过类似的过程，所以，在看到摄影之后，能够立刻感同身受。
	  重深的爸爸，是因为在幼年重深强烈的渴望与要求下，不顾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带着小重深去了游乐场。意外就发生在游乐场。雷夏喻不愿意重深一生背负着痛苦的负罪。是因为他，才害死了爸爸的。
	  “作为一个母亲，你的做法，我完全可以理解。只是，不一定要用这样的方式来回避！即使是重深的父亲，也一定不会后悔，因为陪伴自己的孩子去游玩，是一个父亲最美好的瞬间。”
	  画面上，重深被催眠之后，缓慢地说着一些话语。那是林教授与进入睡眠状态里的重深，在进行对话。
	  “谁是你最爱的人……”
	  “妈妈，林栖……”
	  “还有谁……”
	  沉默……重深的头林栖低着。脸上，忽然出现惊恐的表情，像是幼年的孩子看见了可怕的事情，浑身颤抖起来。
	  林教授叹息了一声：“因此，我们做的根本不是脑部手术，所以，我才这样大胆。”
	  “所以，在医院的一个月？都是演戏！”
	  “是的，我和助手，以及其他专家一起配合的。请原谅我没有告诉您真正的治疗方案。因为，我一度怀疑，真正的原因，就出在您的身上。”
	  “我的身上？”
	  “在每次借助更换绷带，清理伤口的过程里进行的治疗当中，涉及重深生活的人，我都逐渐进行了解！”
	  “在倾吐和发泄了情绪之后，重深确实有了好转。连续一段时间，都没有再出现narcolepsy。但是，我的助手跟踪反馈的消息是，在一个多月后的体育考场上，重新发作！”
	  “也就是说，完全可以排除别的原因。在当年，我治疗过您的先生。后来，失去了联系。医院要为病人保密，那个时候国内的心理治疗也不够成熟。我一直为此很抱歉！”
	  一切，都是一个圆圈。夏喻闭上眼睛，她的脑海里，一片混乱。一边泪盈于睫，一边让自己镇定。她需要时间来理清思绪。
	  “您是说，先已经请林栖看过了？”
	  “对啊！”
	  “那，重深一定也都知道了。”雷夏喻站起来，想要去拦截。
	  “雷女士。”林教授按下她。
	  “请听我说，要真正解决重深的问题，应该要面对这些问题。”
	  雷夏喻掩住面孔，此刻，她无法像一个学校任职的中层领导那样保持冷静，她只是一个脆弱的母亲。
	  “我确定，重深其实，对幼年时候，你的失去丈夫的痛苦反应，刻骨铭心记忆了下来。”
	  “因此，你们母子共同回避了家庭当中失去了最主要的人的事实。你们避免提到那个人，你的丈夫，重深的父亲！”
	  “重深的成长，就是在这样的缺憾当中，因为人为的淡化和掩盖，忽略了父亲。也忽略了父爱的弥补。”
	  “一个母亲不是不可以教育孩子。而是，她没有力量扮演两种人格角色。”
	  “你们在这样的回避里，相互强化了这种失去至亲的创伤。重深成年之后，意识成熟，不可避免地要受到这种潜意识的折磨。”
	  “它表现为，narcolepsy。”
	  雷夏喻无法不承认，林教授的分析，就是她一直以来所做的。
	  “那个女孩子的出现，对于重深来说，犹如两个类似的人，必然的吸引！相信这一点，您也有所了解。林栖，同样也是一个有过心灵的创伤的女孩子。”
	  “在进行催眠的治疗后，重深偏偏选择了忘记林栖……您知道是为什么吗？”
	  “因为，通过林栖的遭遇，也牵连起重深与父亲的遭遇的那些记忆。”听到这个程度，夏喻也开始明白这当中的相互影响与关系。
	  “对！重深的那一部分防御机制开始启动，回避林栖，回避对这个女孩子的爱，就是避免想起，小时候的罪过。他一直认为，那是一种罪。”
	  生命与灵魂如此严密，服从最基本的规律，延续下来。
	  “丁零丁零丁零！”
	  雷夏喻的手机剧烈地振动。她顾不上看是谁来电，直接接听。
	  透明的液体，在输液管中，缓慢地流淌进身体。心电图，跳动着。躺在病床上的人，经过急救，已经脱离了危险。她的周围，是一群人。
	  送到医院的时候，重深几乎语无伦次，现在他已经恢复正常状态了。
	  “妈妈，我去了游乐场！”
	  “林栖，帮我挡了滑落下来的拖车！”
	  林栖此刻的面容，无比恬静。这个时候，她再也不担忧找不回来失去的爱，再也不用因为重深喜欢上了别的女孩子而悲伤。不知道，她会不会做梦，会梦见什么？重深的手，与林栖的手，紧若从来就生长在一起的连体婴儿。
	  景瑞盯着林栖的呼吸，良久，才问：“为什么林栖会找到那里去？你为什么要去工地？如果不去，就什么都不会发生了！”
	  除了重深、林栖、雷夏喻，其他人都无法知道。就连林教授，也只是才知道大致的原因。为什么林栖会出现。拿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拖车。难道，她一直都跟着自己。是的，在那一刹那，关于爸爸的记忆，浮现出来。前因后果都清晰了。包括，做催眠的治疗。还包括，与林栖一起经过的那么多事情。犹如无数个电影场同时播放。
	  “谁是直系家属？”负责林栖的医生进来了，拿着病历询问。
	  “是我！”景瑞举手。
	  那医生也看见了林教授：“老师您好！”
	  林教授点一点头，示意他做自己手头的工作，自己退了出去。医生对着大家，指了下自己的工作牌，看着景瑞说：“你好，我是林栖的主治医师。叫我赵医师就可以了。”
	  “她不要紧吧？”重深看着赵医师，第一个发问。
	  “你是？”赵医师问。
	  “她是我的女友！”
	  赵医师点点头，表示知道了：“目前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但是，需要住院观察和休养，因为她受到了外力撞击，幸好拖车是空车，如果是满的，她已经没命了。”
	  “那她什么时候会醒过来？”景瑞问。
	  “这个我们也不能够确定，请耐心等待。因为她身体很虚弱，需要休息。”
	  “那拜托您了！”雷夏喻说，“医药费用，先由我来支付。”
	  医师点点头，不再言语。默默检查，记录一些常规数据。然后出去了。大家的目光，回到病床上。林栖还没有醒来。她的面色很苍白，那是因为失血的缘故。
	  天已经昏暗下来。
	  “妈妈，今天晚上，我想留下来看着林栖。”重深请求，雷夏喻无法拒绝。
	  “妈妈也留下来吧。”
	  “那我们都留下来。”蔡健提议。
	  “不了，我想单独和林栖在一起。”重深说道。
	  如此，大家也不再说话了。
	  “一有情况，联系妈妈。妈妈永远会支持重深的！”
	  “谢谢妈妈！我……我不怪您！”重深的眼睛，已经说明他找回了一切记忆，了解了全部情况。他不会怪她，这些年来的隐瞒。
	  只是四个字，雷夏喻却几乎要坠落眼泪。
	  大家都退出了。护士看没有事情了，也退出了。病房里，恢复了寂静。
	  “嘟……嘟……嘟……”心电图一跳一跳的。林栖的呼吸声，一深一浅。
	  “对不起，林栖！”重深多么希望，她可以听见自己说话。
	  可是她还在昏迷当中。那个夏天的炎热时刻，在车站里第一遇见，如今想起来，已经感觉如同很多年前的事情。在大雨天里，林栖的哭泣，遭遇伤害和排挤，企图把自己放入圆湖里，结束自己。终于说出了完整的话，自己是多么欣喜若狂！他背着她，在雨里走，期待着再来看睡莲……都成了过去。还有黄昏时刻，喂东西吃猜是什么的游戏，那些甜蜜无比的惩罚，都过去了。确诊自己患上突发性睡眠症，不知道如何告诉林栖，也过去了。把和林栖的相处，都丢了，以为自己喜欢上胡珊，也过去了。
	  但是，爱，始终没有过去。无论何时。只是暂时被压制了。现在，爆发出来。重深声音低低地说：“林栖，除非死亡，我再也不会离开你的身边。”
	  他把自己的脸，放在林栖小小的掌心。
	  天终于昏黑了。灯光关了。护士也开始换班休息了。房间里，只有一些外面的微光渗透进来。这些光芒，足够看清楚林栖的面孔。
	  “快一些醒来，林栖，我们不是说过吗？还要一起去做很多事情，去旅行，念大学，不会再分开。”
	  重深的声音很细微，他生怕，吵到了林栖！这已经是夜晚十二点了。但是，六个小时之后，一定会再度亮起来的。
	  “2月份有一个最重要的日子，你知道是什么日子吗？”
	  “是情人节哦！”
	  门口，两个护士在交谈。她们一定是期待着恋人准备好的礼物了。当然，她们也要准备好巧克力，还要打扮得很漂亮地去约会。天还没有亮。五点这一班的护士已经回到医院。日光灯，重新开了。走廊里，来往的人多了起来。重深睡着了，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睡着的。他没有做梦。但是，依稀感觉到被一种目光温柔地笼罩着。
	  太阳在天空的东边，努力，再努力，再努力。炫目的光芒，生气。日出，是一天当作最神奇的事情。护士进来，把窗帘一把拉开！阳光照射到了病床上。
	  重深醒来了。他看见了林栖，醒来的林栖，嘴角是浅浅的笑容。她的手，停留在自己的脖子边上，似乎，顺着自己头发抚摸下来的。她不能够太用力，因为那会牵扯到伤口。他们就那么对视着，任凭阳光把两个人照射得通体耀眼。重深也笑了！
	  “你看，有两份早餐……”林栖声气虚弱地说。是的，真的有两份早餐。
	  “这家医院的服务态度，真好！”该说的话，太多了，太多了。现在，却说出这么一句无关紧要的话来。两份早餐，重深记得，许多的日子，林栖先到学校，给懒洋洋迟到或是只管睡觉不吃早餐的自己，买好一份。林栖醒来，重深的心也放下了。摄影作品，同样也在重深的面前，播放。
	  这已经是林栖住院的第四天。陪同重深观看的，是林教授和雷夏喻。
	  林教授问：“是否记得，林栖奶奶的录音笔？”
	  “记得！”
	  “如果你的父亲也有这样的一支录音笔，你会原谅自己吗？”
	  “不可能，爸爸没有留下来吧！”重深实在是觉得不可思议。如果有，妈妈一定早就拿出来了。
	  林教授和雷夏喻相视一笑。这是最新的研究成果。并且，已经在技术上比较成熟了。时代的发展，带来的是更多的福音。以及，对人的心灵更多的了解。这一次，不用再偷偷摸摸的了。可以光明正大地进行治疗了。重深不再追问，该知道的，一定会知道的。他相信妈妈，也相信林教授。那么，林栖呢？需要一起接受治疗吗？
	  林栖因为有了妈妈的原谅和祝福，走出了最深重的阴影。
	  林教授一笑：“不必了，你就是她的治疗师。因你的爱，她将逐渐痊愈。你们各自命运，不正是对方的参照吗？比不幸更加糟糕的是负罪感。你们所爱的人，永不愿见到你们困于痛苦。”
	  是吗？说得还真是文艺腔得很。这真是深奥的答复。
	 
	  “我无数次想象，如果是我，会怎么样？我想，我大概还是会站住，发出惊叫吧！”
	  “也许吧……”
	  “当初，你在想什么啊？”
	  “什么都没来得及想。呵呵！没有经过，谁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自己会这样做的。”
	  “我真的是喜欢重深的！”
	  “我相信。”
	  “真的？”
	  “真的。不过，当你喜欢的重深，不是那个可以给你依靠的人，你还会爱他吗？”
	  “你喜欢的，只是那种感觉吧，那种重深给你带来的温暖和安全感。就像是雷雨的夜晚，你害怕到极点，有个人可以照顾你，保护你的感觉。”
	  “那不是爱。因为，你无法以同样的照顾和保护回报给重深。当你知道重深变成脆弱的患者。你就畏惧了，退缩了。对吗？”
	  “而我不会，因为，我们一起经过了许多，我已经选择了，去爱他。爱和喜欢的程度，是不一样的！”
	  门口走廊，是有节奏的脚步声。对话暂时停了。重深提着食物盒子。里面是林栖最近比较适宜吃的清蒸豆腐、鱼汤以及番茄牛肉！有一个年轻的背影，端正地坐在林栖的病床前。很熟悉的背影，而且，是一个女孩子。
	  “小珊！”重深快步上前。
	  “怎么是你？”
	  “重深哥哥，是我，怎么，不欢迎哦？”
	  “呵呵，没有。”重深看清楚，没有发生什么异样情况。林栖面孔上是微笑，似乎在跟胡珊聊天。林栖的笑容，很清淡，她的脸上，已经有了一些血色，这是因为身体在渐渐好转。
	  “我可是连夜买了机票回来的哦。”
	  “回来了呀？”林栖对重深说，“干吗那么紧张？”
	  确实很紧张，因为，曾经接受过小珊的喜欢啊！现在该怎么交代？重深忐忑不安了。
	  “重深，我担心我的功课都耽搁了。”
	  “我相信林栖姐姐用功了，就可以补上去的。”胡珊抢着拿过鱼汤，“我来喂！”
	  “谢谢！”
	  “重深哥哥，你去休息吧。”
	  重深在旁边，听见这个久违的叫法，看一眼胡珊，笑了一笑。怎么，回来一躺，称呼又变回去了？
	  “嗨，我们来啦！”
	  是景瑞和蔡健。
	  “我们没有打扰到你们吧？”景瑞说，一眼看见多出一个人来，“咦，胡珊？”
	  “是我。景瑞姐姐你好哦。”胡珊还是眨巴着她微蓝的眼睛，甜蜜蜜地打招呼。
	  “小珊是来看我的哦！”林栖接过景瑞手里的鲜花，深嗅一口。
	  清冽的香味，弥漫开来。
	  这个病房，变成医大附属医院最热闹的病房。
	  “小羽呢？在学校乖不乖？”
	  “他呀，应该在为老师布置的筷子夹弹珠游戏发愁呢。”
	  “重深哥哥，催眠好玩吗？”胡珊好奇得很。
	  “好玩？”
	  多数人应该会觉得很神秘吧！可是觉得好玩，似乎很少有人这样认为。
	  “那我干脆跟林教授学习催眠，以后，把小珊给迷晕了算了。”
	  “不要……那可不行……要是被占便宜了怎么办？”
	  重深一愣，顿时没法面对在场的人了。因为已经一片哄笑声。
	  “这次回来，过多长时间啊？”
	  “一个星期就回去，因为，我担心我的honey会担心。”
	  “honey？是什么？”
	  “就是甜心，小情人的意思！”景瑞解释。
	  啊，怎么这么快，就有了新的喜欢男生了。失落吗？不失落。重深觉得浑身轻松了。卸下了忧心和抱歉。
	  “你们说，重深哥哥被催眠了，会不会见到外星人？”
	  “没有看见外星人，倒是看见了爸爸。”
	  “爸爸？”异口同声地发问。大家都好奇了。
	  “是的。”重深故意卡住，吊胃口。一阵面面相觑之后，胡珊还是像以前那样，拉着衣服，扯着手，折腾重深。
	  “距离考试，只剩下两半月了。你想好读什么学校没？”景瑞问。
	  “想好了。”蔡健回答。
	  “那是？”
	  “就是你要读的学校！”
	  “要死啊？不要这么亦步亦趋阴魂不散！”
	  “没错，我就是阴魂，而且不散！”蔡健做出一副吊死鬼长舌头的怪样。
	  景瑞捂着肚子，乐不可支。是的，胡珊曾质问过，自己还喜欢着重深吧。这个问题，根本不是问题。她可以再次确认，她爱的，是蔡健。这个不很帅，但愿意逗她开心的男孩子。这个在她没有变得漂亮之前，就留意起她的男生，这个故意喝加了几大勺子盐的咖啡的男生，这个……
	  “景瑞，他们会读什么学校？”
	  “林栖已经填报了服装学院呀。”
	  “如果考不上呢？”
	  “也许会被调剂到类似学校的类似专业吧！”
	  “那重深呢？”
	  “蔡小贱，你怎么变成问题儿童了？那么多问题，我怎么知道呢！”景瑞无奈何望着天，“他们，会有他们自己的考虑的。也许，是心理学？跟着林教授那个狡猾的老头？”
	  这一边，林栖收到胡珊的电子邮件。
	  她邀请她和重深一起去英国玩。
	  雾气那么大，一天到晚不容易看见太阳的地方，有什么好玩的呢！重深摇头。
	  “可是，是小珊的盛情邀请哦。”林栖拿出一本日历来，在暑假开始的那一天，画一个圈圈。都不知道考试能否考出好成绩，就已经开始计划暑假了。这两个人，没救了。
	  可是，经过了那么多的事情。他们似乎一点也不急着为将来烦忧，人生还长呀。
	  “阿姨呢，怎么最近不见人在家里？”
	  “大概，又和林教授聊天去了。”
	  “那是个知识渊博、说话风趣的老头嘛。而且，据说……”
	  “据说什么？”重深看着林栖，期待下文。
	  “据说是单身哦！”
	  “我的天，林栖你想多了吧！你该不是把我妈，跟林教授……联想到一起了吧？”
	  “这有什么？人格魅力，是可以跨越年龄界限的……”
	  “还是说说怎么过这个月的14号，比较可靠。”
	  “怎么过，你安排！”
	  “白天上课，复习，然后一个小时接受林教授的催眠，我梦见了爸爸，他很亲切，和我面对面地谈话，叮嘱我要用功。”
	  “很奇妙！”
	  “我知道，爸爸不会责怪我的。因为，他是最爱我的人之一！在我们彼此之间。就像是你和你的亲人。”重深笑笑，开始翻那几本笔记。
	  相互对望的眼眸，延伸到窗外，天空始终浩瀚。并肩而立，静默无言。比青春更漫长的是一生。比最遥远更遥远的是无尽光年。
	  时间与空间，经过了最漫长的旅行，结束悠久悲伤的梦魇，恩赐宁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