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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表哥
作者：苏幕幕
内容简介
 程瑾知被姑母硬塞给了自己的继子，那位继子是侯府嫡孙，出身显贵，她原本唤他表哥。 表哥爱上一个贫家姑娘，为此不惜和家中闹翻，想要退婚。 当然不成，只要他还姓秦，这婚事便不可能退。 表哥还是被逼着娶了她，无奈将那贫寒出身的心上人养在外面。 程瑾知担负着父母与姑母的期许，只能假装对此一无所知，安心嫁去秦家，做一个贤妻。 待她怀孕，她会主动替表哥将那贫家姑娘迎进门。 * 秦谏出身优渥，聪慧过人，年纪轻轻就为东宫侍读，谁都知道他是皇帝给太子选定的股肱之臣，前途无可限量。 半生顺遂，惟有一事是他的痛处，便是被继母作主定下的婚事，他不喜欢，也抗争过，但失败了。 适婚之龄，终究是与那个号称女子典范的表妹成婚了，相敬如宾之余，他觉得对方也还不错。 后来，他偶然见到表妹的手札，上面写了许多闺中女子的心事，信首都是寄与明月君，书法飘逸灵动，让人惊叹，手札内容博学多识，率真有趣，让他喜爱不已，悄悄誊抄。 他想与她生儿育女，相携百年。 直到某日，他得到一沓失窃的书信，书信被一只精美的漆盒保存，里面是他妻子从十五到十八岁，写给明月君的信。 原来明月君是一个人。 他假装不知，忍了又忍，却在那位明月君来到京中时，再也忍不住，与她大吵一架，将此事抖漏出来。 她神色平静，连一句解释也没有，只说道：表哥如此介意，那就和离吧。 秦谏目恣欲裂，咬牙和她道：表妹太天真了，只要你还姓程，死也得死在我秦家！ 前段为女主视角 双C，1V1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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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入京
夕阳西斜，偌大的汴京城笼罩在一片金光灿灿中，一行送嫁队伍从西城门外进入，锣鼓喧天，浩浩荡荡，如一条火龙一样进入繁华的京城，引得路人争相观看。
随行嫁妆本就排了长长一条队伍，显示这是个大户人家，到队中仆妇丫鬟一把撒出钱币谷豆，更是让路人兴奋不已，当即就弯腰争相捡拾。
一阵热闹景象中，新嫁娘程瑾知端正坐在花轿内，透过帘子晃动露出的间隙，满面落寞看向街边鳞次栉比的高楼。
时隔四年，她又一次到了京城，四年前她十四岁，到京城就与那位出身尊贵的大表哥订下了婚约，四年后她十八岁，乘着出嫁的花轿进京，明日就是婚期。
她只觉胸口闷得慌，如压着一块巨石，不由长长深吸一口气来缓解。
丫鬟夕露不知是听到了里头的动静，还是碰巧出声，和她道：“姑娘，就快了，他们说再有两条街就到别院了。”
程瑾知沉默着没应声。
程家正宅在洛阳府，京城的宅邸是做京官的父亲置办的，因此为别院。
洛阳与汴京相隔二百里地，婚期虽是明天，但五天前她就拜别母亲，从洛阳府程家出发，坐在花轿中一路到京城，时间算得正好，就在今日傍晚到达京城。
她闭上眼，用以忍受心中那股沉闷和难受。
热闹的送嫁队伍穿过万胜街，进入绣巷，停在了幽静而宽阔的华英街。
这里是京城新修的街道，座落着许多高门别院，程家别院便安置在此处。
花轿落下，喜娘扶程瑾知入家门，家主程惟简则停在门口，与接亲的益阳侯府秦三爷作别，至秦三爷离去，程惟简才入内。
程瑾知已被喜娘扶着，先一步去往内宅，房间已准备好，早有仆妇过来迎接。
不知走了多久，看地上的砖石从方砖变成了鹅卵石，程瑾知便知已到了后院，又走几步，盖头下的她听到一道声音：“姑娘可算来了，我从下午就开始等着了，来，往这边，小心门槛——”
声音清脆，带着几分笑意与拖音，听着柔婉而有种近乎撒娇的意味。
没见人，她却已听出来，这就是父亲在京城新纳的姜姨娘，才刚生了个女儿，听说待她出阁，就要带去洛阳府认祖归宗。
她没有回应，作为程家嫡女，对于父亲的新姨娘，除了漠然，便是一种淡淡的不喜。
直到进入房中，坐到绣床上，她能暂且揭开盖头，面前的遮挡消失，姜姨娘的身影就映入眼帘。
的确美貌，不过二十多岁，鹅蛋脸，身上还带着些风尘地出来的媚态，让她比普通女人多了些别样的风韵。
程瑾知早知道，她是歌伎出身，被父亲赎身的。
姜姨娘见了她，猛地一惊，好半天才赞道：“早听闻大姑娘好看，今日见了，才知道以前都是我见识浅，大姑娘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看，天仙似的，难怪能这么好福气嫁入侯爵府！”
“侯爵府”三个字，在她口中犹如金光宝地一样让人景仰敬畏。
一旁的丫鬟春岚却忍不住翻起白眼，满脸不屑。
程瑾知则露出一个极浅的笑，温声道：“姨娘也相貌不俗，听闻为人也贤惠，父亲在京城，有劳姨娘照料。”
夕露拿胳膊肘撞春岚，春岚扭开脸不服气，这边姜姨娘全不知她们的动静，只恭敬地朝程瑾知赔笑，“哪里哪里，是老爷不嫌弃，救了我，我理该尽心侍候，算是报答一二。”
程瑾知露出一阵轻笑，不再说话了，示意夕露替自己摘下花冠，脸上带了些许疲态。
姜姨娘并非愚笨的人，知道她从洛阳过来走了五天，自然疲惫，又是府上嫡女，马上将要嫁入侯爵府，人家没必要和自己多说。
到底是高门贵女，一言一行都十分体面。
她于是赶紧吩咐丫鬟仆人去打水，又说去安置晚饭，识趣地就此离开。
天见黑时，程瑾知换下了嫁衣，用过了晚饭，着一身红裙去给父亲请安。
父亲在京城任职，回洛阳去操持她的出阁礼后，又与她同来京城，在此地休息一夜，等待明日益阳侯府来迎亲，到那时她才算真正出嫁。
五天来仓促赶路，她和父亲都没说话的机会，今日是她留在家中最后一夜，理该去请安。
父亲也用了饭，见她过来，叫姜姨娘退下，温和地让她在方几对面坐下，看着她道：“今夜过后，明日就是真正的婚期了，该懂的礼仪你母亲在洛阳想必也和你交待了，你自小懂事，我这做父亲的也不需要多说什么。”
程瑾知点头称“是”。
随后程惟简便郑重道：“我只有一样要交待，你这桩婚事，全由你姑母一力促成，没有她，便没有你今日，她性子也许强硬，但她是你的恩人、婆婆、也是你在侯府安身立命之本，你对她万万要敬重顺从。”
程瑾知呼吸紧了紧，却只是微垂着头，以一个乖顺女儿的姿态轻声道：“父亲教诲得是，母亲也曾交待过，女儿记在心中。”
程惟简安心地点头：“你母亲做事，我自是放心的。”
说完，深深看着她，许是女儿将要出嫁，一时生起悲痛，抬手轻抚她的头发，红了眼眶道：“也就小时候陪了你几年，转眼你都这么大了，要出嫁了。我记得你喜欢吃京城的四喜糕，以后倒是可以吃个够。”
对于克己复礼的父亲来说，这是她长大后，父亲很少会流露出的温情。
程瑾知不由抬头望向父亲，欲言又止，迟疑片刻后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
四喜糕是她十岁时父亲从京城带回去的，她的确爱吃，可现在她都十八岁了，早就不爱吃那么甜的糕点了。
但父亲一无所知。
这一刻她疲惫，苦闷，失意，关于这点小事，觉得没有说的必要。
终究……她也要离开程家了。
父亲在京城为官，宦海里挣扎，身边又有美貌妾室和刚出生的女儿，祖宅里的一切，不过是记忆中一点微弱的印象，刚才是偶然间的情切而已。
她用一种乖顺的姿态结束这场谈话，向父亲拜别。
从父亲的院子出来，步入泛着含笑花香的院中，她沿着那条精心修砌的蜿蜒的溪水往前走，到自己住的院落附近，偶然抬眼看见天上圆圆的明月，不由停下步来。
今日她很难受，因为到了这一日，来了京城，而到别院的种种，又让这
种难受越发加剧。
这院子真新巧，又秀丽好看，不拘于座北朝南方正格局，而是个真正怡情养性的小园子，完全不是洛阳祖宅那样的古朴陈旧，若是母亲见了，也一定喜欢吧。
可住在这里的是那个年轻貌美的姨娘，她与父亲举案齐眉，双宿双栖，母亲呢？
日复一日，在洛阳侍奉老人，照料子女，做着她的贤妻良母，逢年过节才能盼得父亲回去一趟。
程瑾知非常知道，自己今后也是这样的命运，甚至她还远不如母亲。
至少父亲是心甘情愿娶母亲的，也敬重母亲，纳京城这位姨娘，也曾写信告知母亲，而她与益阳侯府那位表哥秦谏呢？
她不过是姑母强塞给继子的娘家人，她很早就知道，那位表哥很不喜欢她。
十四岁两人订下婚约，但四年间，他从未去过程家哪怕一次，要么是学业忙、公务忙、或是偶感风寒，总之，各种理由，甚至婚期也一拖再拖，而程家不敢有怨言，因为这桩婚事程家求之不得。
好不容易，将进门的日子定在了今年。
但三个月前，她来京城省亲的好友姚望男急急忙忙告诉她，这位秦谏不能嫁。
他早在外面置了外室，被家中发现，勒令他将外室送走，他竟说要退婚娶外室为妻。
姑母和姑父已没了办法，最后请动了秦家祖父、益阳老侯爷才制住他，让这婚事得以继续。
至于那位外室，似乎仍被他养在外面。
这事是姚望男偷偷告诉她的，姑母这边只言未露，对程家瞒得严实，程家尽管知道了，却也假装不知道，省得自己难堪。
她要做的，就是装聋做哑咽下这一切，风风光光嫁去秦家，去做秦谏的好妻子，侯爵府的好儿媳。
“姑娘，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明日要早起，快回去早些休息吧？”夕露过来，替她拿来披风。
程瑾知一动未动，夕露又要再劝，话音才起，程瑾知却拢了披风，一言不发回屋去。

第2章 大婚
一夜浅眠，四更天一行人就起身，再次梳妆打扮，换上嫁衣盖上盖头。
洛阳府办过出阁礼，来恭贺的都是洛阳府的故旧亲戚，到了京城这边，算是真正的婚期，来恭贺的是父亲的京城同僚。
这里没有太多她认识的女性长辈，更没有手帕交，所以比在洛阳府清闲很多，大多时候她都待在闺房静坐。
直到吉时过后，外面隐隐传来锣鼓声，她听见有仆妇喊：“来了，来了——”
这是迎亲的人来了。
迎亲还有许多礼节，要拦门对诗，要发花红利是钱，所以还没到她出门的时候。
但喜娘已经开始准备了，拉她到梳妆镜前整理花冠钗环，又重新给她补妆容，告诉她到时候的诸多礼节。
说了许多，外面依旧在敲敲打打，迎亲队伍被拦在外面。
艳阳天下，着大红喜服的新郎官骑马立在一旁，微皱眉头面露不豫看着前边迎亲队伍与拦门队伍的纠缠逗闹。
迎亲时女方亲族拦门是京城风俗，两边要对诗，要放鞭炮，要向男方讨要利是钱，都是热闹中逗趣而已。
但时间已经过去小半个时辰了，那边越闹越凶，还出了好几首艳俗不雅的拦门诗让迎亲队伍来对，迎亲这边都是秦家几个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被这些不雅诗弄得窘迫，无从应对，便只能上交利是钱。
秦谏越来越没有耐心。
他身旁小厮石青见他神色不好，过去程家门前看了几眼，打听一番，回来和他小声道：“公子，拦门的是程家大爷的独子，也就是新夫人的亲堂兄，听说一向好玩，今日又是喜事，因此特别……高兴。”
原来是那位早有耳闻的程三郎，之前那粗鄙之极的拦门诗正是他出的。
秦谏早知道程家一代不如一代，却没想到已经不堪成了这样，连普通市井之徒也不如。
他端坐在马背上，耐着性子继续等着，毕竟今日的任务就是完成这场婚礼。
就在此时，程三郎却抬眼看见了他，随后才一拍脑袋，大声吆喝道：“哎呀，秦穆言，竟把你这新郎官忘了，你这娶亲的人，躲那么远做什么，快来，我刚刚那诗就由你来对！”
旁边人一听就起哄道：“对对，得由新郎官来对！”
程三郎更加兴起：“就是，你不是神童状元郎吗，就看你能不能对出我的诗！”
秦谏坐在马背上，睥睨下方，一动未动。
程三郎刚才那句对诗他听到了，“游蜂来钻牡丹心——”
艳俗粗鄙，他不想对。
在前面对诗的有秦家年长些的人，见此情形，连忙道：“我来对，我来对，我有——”
正要对，程三郎却不愿意了，看着秦谏道：“不行不行，这句就要新郎官来对，新郎官不下马，不对诗，今天别想接人上花轿！”
秦谏淡淡冷笑一声，坐在马背，巍然不动。
程三郎越发不高兴了，盯着他道：“秦穆言，什么意思呢？”
秦谏不徐不急，缓声回道：“才疏学浅，对不出来，利是钱也没了，尊驾看怎么办吧。”
“你……”程三郎大怒：“好你个秦穆言，今天你别想娶我妹妹！”
眼见双方对峙，惟恐喜事陷入僵局，旁边人连忙劝说，也早有人去宅中禀告主人，很快程惟简过来，与程三郎耳语几句，只见程三郎一副气急败坏模样，甩下手上的利是钱，转身走了，不再拦门。
春岚看到这儿，也扭身往后宅闺房去，到闺房前看见夕露，气鼓鼓道：“迎亲的人快要进来了。”
这边早已准备得差不多，夕露也不急，见她这模样，问：“怎么了，没讨着利是钱，气成这样？”
她之前跑去前门了，一般这种时候在门口是可以趁乱要到点利是钱或是怡糖的，虽说不会多，但毕竟是白得的，许多人都欢喜拥到前去抢。
春岚嘟唇道：“讨什么讨，我可是陪嫁大丫鬟，是那么眼皮子浅的人吗？我是气……”
她看了看房内，压低声音道：“太气人了，哪有这样娶亲的！你没见着那个表少爷，坐在马背上，全程冷着脸，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三郎不过是让他对拦门诗，他竟然说不对，也没利是钱，随便怎么办！”
向来迎亲这一天新郎官或男方亲族都要被捉弄一番的，况且拦门对诗是俗例，夕露没想到会闹成这样，连忙问：“那后来呢？”
春岚道：“老爷出去了，劝了三郎，三郎就气走了。”
说完又忍不住：“老爷就是上赶着，凭什么呀，不就是个益阳侯府……”
夕露见她越说越激动，抬手“嘘”了一声，示意她悄声。
外面虽然吵闹，但闺房这边安静，姑娘兴许能听见。
春岚也知道，便压着声音一跺脚：“气死我了！”
“行了，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你给我笑着脸。”夕露下令。
春岚朝她做了个苦哈哈的鬼脸。
用她说，自己当然知道。
谁不知道呢？那位出身高贵的表少爷并不想成这亲，也从不将程家放在眼里，但这婚事是程家眼巴巴望着的，根本不敢说半句不是，她只是心疼自家姑娘，明明是那么好的人，却要受这委屈。
不就是命好投胎好么，拽什么拽，要她说，她们家姑娘嫁皇帝都嫁得！
两人在外面的嘀咕，屋内也能隐隐约约听到，程瑾知正让喜娘整理着鬓角头发，此时朝外问：“什么事？”
夕露进去，当着喜娘的面十分自然地回道：“没什么，三郎闹着要表少爷对诗呢，表少爷对不出来，老爷就让三郎放人一马。”
程瑾知明白了，秦谏傲慢，程家没办法，为了顺利送女儿出嫁，便求着秦谏来迎人。
到底是三哥在洛阳府嚣张惯了，哪里见识过秦谏的矜贵，竟敢要他对诗。
以那位表哥的冷傲，今天能来迎亲就不错了。
此时喜娘忍不住夸道：“姑娘真好看，约莫是我打扮过的最好看的新娘子了。”
程瑾知压下心中思绪，露出笑意，朝夕露道：“将利是钱给喜娘吧。”
喜娘连忙道谢，夕露进门来，笑吟吟将一只沉甸甸的钱袋交给喜娘，夸喜娘手艺好，知礼节。
喜娘接过，高兴道：“多谢姑娘，多谢小姐，恭贺小姐与
姑爷白头到老，儿孙满堂。”
程瑾知看着镜中的自己，半晌只能露出一丝极浅的笑。
半刻后，迎亲队伍终于入了程家大门，迎娶新娘。
程瑾知盖上盖头，踏上花轿，轿子离开程家宅邸，前往益阳侯府。
不知走了多久，轿子停下来，又是一番锣鼓齐鸣、炮声阵阵，喜娘扶她出花轿，前往秦家正堂拜天地。
拜完天地，进入新房，她与新郎在床边坐下，喜娘将一把把金钱彩果撒向两人头顶，那些铜钱果子便叮叮咚咚落下来，砸到两人头上、身上，再落到床上。
一边撒着，一边念着香艳的撒帐词，引得屋内众人笑声阵阵。
然后便有人喊：“揭盖头，揭盖头——”
她能看到身旁的人站起身到她面前，一手伸过来，手指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确是勋爵公子、读书人的手。
呼吸一紧，她微微攥起腿上的手。
盖头随即被揭了起来，她没抬首，仍垂着眼。
屋内传来夸赞声，夸新娘子漂亮。
身旁的男子仍然立在原地，似乎也在看着她。
于是她缓缓抬头，看向那个人。
订亲三四载，她知道他许多，因他的刻意回避，却从未真正见过。
待看清面前的脸，心中那个模糊的人影才在这一刻渐渐清晰，补全了轮廓。
不怪他对这桩婚事不满，这位侯府大公子的确有冷傲的的资本。
他是那种白晳如玉的脸，上扬的眉峰，深邃的眼，堪称剑眉星目，面如冠玉。身姿伟岸，气度不凡，全身无一处不透着清俊显贵，只是直到现在，他脸上也没有一丝暖意，似乎还存留着几分刚才的不悦，春岚说的并不假。
他亦将目光笼在她身上，居高临下，带着审视与打量。
程瑾知很快低下头来。
这时喜娘说：“新郎官往这边坐下来，要喝交杯酒了。”
修长的身影离开，秦谏回到床边来坐下，丫鬟已经端上托盘，上面摆着两只倒满酒的金盏。
他先执了一杯酒，很快托盘到程瑾知这边，她也执起一杯，然后便听喜娘交待：“好，交臂，绕过来再喝下，酒不能剩的。”
程瑾知仍执着酒杯，倒是对面的男人先将胳膊送出，她便也伸臂，两人大红的喜服相碰，她也几乎感受到男子不同于女子结实的臂膀，绕了一圈，将交杯酒饮下。
喝下酒，秦谏又看了她一眼，将酒杯放下。
接着便是合髻礼，两人分别执剪刀从对方发髻上剪下一缕发丝来，用红线绑在一起，寓意结发夫妻。
喜娘先将剪刀递给秦谏，又帮忙从程瑾知头上挑下一缕发丝来，让秦谏从尾端剪下即可。
秦谏拿手一撩，便撩起那缕头发，乌黑亮泽，却又异常柔软。

第3章 礼成
他抬起剪刀，一落剪，那头发就落了下来，躺在他手中。
托盘就在边上，他将那缕头发放好。
喜娘接过剪刀，交给程瑾知，又叫秦谏侧过身来。
他侧过身，倒没什么感觉，头发便已剪好，一起放在了托盘上。
喜娘于是将两人头发绑好，便算礼成了。
这时又有丫鬟送来红枣莲子羹，是专给新娘喝的，喜娘在一旁道：“喝了这碗汤，来年给新郎官生个胖儿子。”
新房内一众哄笑，都看着程瑾知，秦谏也看过去。
她很快低下了头，似乎是不胜娇羞，然后端起那碗羹汤，舀起一勺喝下。
喜娘在一旁道：“汤也不多，喝完吧。”
她便接着舀起下一勺，慢慢将那碗红枣莲子羹喝完了。
喜娘接过了碗，笑道：“好了，这新房的礼就成了，新郎官可以去外面宴客了。”
秦谏便从床上起身，朝屋中婶娘们弯腰行了一礼，随后直身出了新房。
待离了新房门槛，他回头往后看了一眼，只见自家妹妹已经跑过去坐在喜床边和新娘说话，那新娘露出个极温和的浅笑。
他回过头，去往宴厅。
早春一日过得飞快，程瑾知在新房中同新姑嫂们说了会儿话，又吃了一碗姑母让人送来的面条，天就见黑了。
外面宾客的欢笑声渐渐停歇，到天完全黑下，一切归于平静时，屋外传来动静。
新郎回房了。
她到床边端正坐下，随后便听房门被推开。
夕露与春岚随侍两旁，朝秦谏道：“公子。”
秦谏没说话，进门来将头上的幞头摘下，床边的程瑾知此时起身，伸手来替他接过。
秦谏看了她一眼，片刻后将那幞头递给了她。
她接过幞头递给了夕露，随后朝他道：“方才母亲让人送了醒酒汤来给表哥，我让人在热水里温着。”
秦谏意识到，她给她姑母换了称呼，改叫了母亲，却仍然唤自己是表哥。
不知是因为羞涩，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看她一眼，只是回道：“没怎么喝酒，不必。”
新娘子便没再说什么。
直到他开始自行解下繁复的喜服，程瑾知才继续道：“我侍候表哥沐浴？”
秦谏又抬眼看向她，她则很快垂下头去。
他便回：“不用。”十分简洁干脆，而她也没有再坚持。
他放下喜服，去了右侧浴房。
程瑾知之前就有看到，这五间正房里，隔出了两间浴房，右侧那间似乎是秦家早为他安置好的，自己的嫁妆都摆置在左侧。
她转过身，自己也取下了头上花冠，好似卸下一天的疲惫，坐到梳妆镜前。
这一天是婚礼，主仆几人自是有许多话，但这一刻有秦谏在屋中，却是什么也没说，默默替她摘掉头上的钗环，解下发髻。
然后解下嫁衣，去浴房沐浴。
说不紧张是假的，程瑾知看着水中自己裸露的身体，犹如失去了保护屏障一样有些不安，只能一次一次深深呼吸。
到她换上寝衣出来时，只能勉强保持镇定，却见那身形修长的男子已沐浴好坐在床头，她便再次呼吸急促起来。
夕露看一眼主子，朝她道：“奴婢们去外面候着。”说完就与春岚退身出去了，将这新房留给了二人。
程瑾知只能一步步到床边，在离新郎不近不远的地方坐下。
秦谏这时看向她，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会儿，随即主动开口道：“在路上走了五天？累么？”
她回答：“有一点，但只是坐得累，还好。”
“东宫近来忙着太子亲耕礼，我明日敬完茶后就去太子府上值。”他说。
意思是他新婚也是没有休息的，不会待在家中。
程瑾知温声道：“表哥身担重责，当以东宫事务为重，我在府中有不懂的，问母亲就好，不用表哥挂怀。”
秦谏便又看向她，只见她仍垂着眼没看他，回完话，就转过头去，坐在床边，侧对着他。
他听说过这位表妹贤惠温顺，此时突然伸手，将她手握住。
她整个人明显一震，却又强行按捺住，没抽出手，没闪躲，也没看他。
方才若不是那一震，似乎十分镇定。
只凭看的，也知道她此时身体的僵硬。
难以忽视的是，她的手软得不可思议。
他将这手握着，随后靠近来，一边看着她，一边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落到她颈边的衣襟上，慢慢滑下，绕去了腰侧的系带，随后将一只系绳轻轻一拉。
面前的女子仍端正坐着，却立刻闭上了眼，紧抿着唇，他能看见她胸脯的剧烈起伏。
于是他一边盯着她，看着她的反应，一边将那单薄的寝衣解下，撩开，露出里面的白润的肌肤，还有那幅大红色的鸳鸯戏水图。
这下不只是胸脯的起伏，他能听见她压抑着的长长的呼吸。
于是他的手滑过她光洁的颈项，随后俯身，将唇碰上了那小巧的颈窝。
耳边传来一阵抑制不住的深吸气，她身躯也轻微发抖。
秦谏抬眸看向她，只见她脸色已如牡丹一样红得能滴血。
他可以马上解开她那层亵衣，也可以继续亲吻别处，而他决定慢慢来。
一点一点，加大这种身体的碰触。
男人在此时有着绝对的把控权。
直到她被放到床上，身体却越来越僵硬，他才开口说话，带着几分轻哄，朝她道：“放松一些。”
程瑾知睁眼，看到头顶的男子，突然就想
起他那位心爱的外室。
听说那外室出自贫家小户，却让他倾心维护，为她宁愿和老侯爷起争执。
而在不得已定下婚期后，他也常常夜不归宿，似乎将外头当成了自己真正的家，姑父姑母也拿他无可奈何。
他此时的心里，会暂且忘记心上人，还是会觉得内疚？
她有片刻的失神。
就在这一会儿，剧烈的疼痛传来，她看见他眼眸中自己痛苦而柔弱的神情，这竟让她觉得毫无尊严，于是她紧咬了唇忍住疼痛，侧过脸去避开他的目光。
他停了一会儿，就伸手将她脸扶了过来，逼迫她看向他，并继续这大婚的最后一节礼仪，程瑾知于是再次闭上眼，咬紧牙关，攥紧了身下床单。
然后，一切就停息了。
本以为只是他仍在等待，后来当那缕滑腻感袭来，早在婚前了解一些知识的她便知道确实是结束了，虽比她以为得要早，但好在结束了。
她于是长呼了一口气，睁开眼。
秦谏依然在她上方，脸上神色很难看，紧皱了眉头，一动不动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不知他为什么还不移开。
很久他才退出，挪到了她身侧的床上，冷着脸坐着，她则仍维持着之前的姿势，怕那股黏腻感弄到别处，想着缓一缓便去沐浴。
秦谏也在等待，片刻后，他正要动作，却听她道：“我先去沐浴。”
说完她便撑起身，捡起衣服披上，一边撩起床外的帘子，一边唤丫鬟进门来，去了浴房。
秦谏一时有些气恼无措。
隔着帘子，他听见她去了浴房，稍间后边很快也传来水声，他坐在那里，眼看着自己再次振作，不甘中稍有心安，又呆怔良久，才起身去沐浴。
回来时，她身边丫鬟已经退下了，她自己正铺着新的床褥。
听他过来，她回头看一眼，垂着头将他枕头摆好，自己去了床内侧。
秦谏便无声息在床外侧躺下，两人中间就算再睡一个人也觉得宽敞。
红烛摇动中，整个房间静悄悄的，没有一句话。太安静，所以隐约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好半天，他听见她那边传来些许的动静，他微微转头，便看见她侧过身去，将背朝向他，后脑那片鬓发乌黑如云。
他于是回过头来，瞪着床顶，不知过了多久才睡去。
贤福院内，秦夫人正半躺在床边，张妈妈自外头撩起帘子进来，再迅速将帘子放下，带着笑容朝秦夫人道：“一切顺遂，那边礼成了。”
秦夫人问：“圆房了？”
张妈妈点头：“肯定的，我在院外悄悄看着，先着夕露那几个丫鬟出来了，后来里边就叫了人进去侍候沐浴，夕露也将新房的床褥换出来了。”
秦夫人放松地叹了口气：“总算能心安了，今日要行大礼，昨晚那位半夜才回，谁能降得住他？听说迎亲还给了我那弟弟下马威，我就怕他后面还要闹腾。”
毕竟如果新郎不圆房，她不能再请来老侯爷逼他圆房吧。
到时候瑾知侄女在侯府做不了人，她这个继夫人也没脸。
现在好了，一切礼成，就盼着侄女年内怀上，就万事皆安。
张妈妈过来侍候她躺下，安慰道：“也是夫人着急，我说怎么着，瑾知姑娘可是程家出来的，那模样与夫人当年倒能一拼，多好看啊，就是那佛堂里的菩萨来了，也得把房圆了。”
秦夫人因这话而笑起来，她当然知道，张妈妈是哄她，她就算年轻时有几分颜色，却也不能和侄女比。
侄女容貌确实不错，若不是有这样的容貌气度，当初这婚事也没这么容易订下。
一切圆满，秦夫人放心睡下了。

第4章 貌美
翌日早，两人都在天放亮时及时起床，穿戴整齐了去给家中长辈奉茶。
程瑾知是新婚，穿着红底绣海棠的襦裙，秦谏奉完茶就去上值，因此是松绿色常服，两人一起出现在前厅，顿时让人眼前一亮，只觉是天作之合的一对璧人。
秦夫人程氏第一个露出含蓄的笑，这桩婚事筹谋至今，颇多意外，今日总算圆满。
待两人走过来，她道：“先给你们祖父请安奉茶吧。”
秦家祖父，也就是老侯爷坐在上首，秦谏与程瑾知请过安，奉茶。
老侯爷是益阳侯府第二代侯爷，但青年时也随父亲一起立有开国功勋，哪怕如今已因年迈而致仕，在天朝地位却也不同一般。
此时他并没有多的表情，只是在喝过茶后，看向秦谏道：“你是家中长孙，既已成了婚，今后当谨言慎行，修身克己，不可再如以往一般妄自无礼，胡作非为。”
秦谏是侯府的骄傲与荣耀，自小在夸赞中长大，今日老侯爷这一句勉励，可以算是十分严厉的话。
秦家所有人都知道是为什么事，秦夫人瞥了一眼侄女。
秦谏轻抿了唇，似乎心有不甘，但依旧恭顺道：“祖父教诲得是。”
老侯爷点到为止，不再多说，转而朝程瑾知道：“孙媳妇不愧为程家孙女，贞静娴淑，气度很好，你祖母去得早，这算是我这祖父的长辈礼，是城郊一处院子，你拿去吧。”
老侯爷递过来的是一张盖了章的纸，明显是房契。
无论在什么人家，这都算十分贵重的长辈礼，程瑾知感动，知道这是老侯爷对程家、对自己的认可，秦谏闹退婚之事，据说四邻都知道，那秦家上下自然是知道的，老侯爷是要告诉秦家人，不管秦谏怎么样，这孙媳妇他是认的。
程瑾知无比诚挚道：“多谢祖父。”
再后往，是给秦老爷和秦夫人敬茶，作为公公的秦老爷没说什么，他原本就是个温和的人，又有老父和妻子在一旁，他就越发不多言。
身为程瑾知姑母的秦夫人则关怀道：“我年纪大了，也想好好休息了，好在你进了门，以后这家里的操持，便要交给你们年轻人了。”
谁都知道秦夫人让娘家人嫁进门的意图，而她也在今日坦白了这一点。
程瑾知本就是长媳，她也将会迅速从姑母手中接过公中大权，成为侯府的下一任女主人。
谁能说秦夫人不厉害呢？
她本是继妻，生的也是次子，这次子各方面也不如长子，将来的爵位必定也和他没关系，可她多英明，竟将自己娘家的侄女嫁给了长子。
两家关系得以延续，这偌大的侯府也会在她掌控中。
秦夫人出手也大方，直接给了程瑾知两锭金条，再加一对极其通透、看着便价值不菲的白玉镯子。
程瑾知接下，道谢。
后面便是秦家其他几房，这些人都敬畏长房的地位和秦谏的锋芒，对两人自是恭敬客气，夸赞不断。
之后秦谏便拜别长辈离去了，前去东宫。
其他人也离去，秦夫人让程瑾知随自己去贤福院，成为婆媳的姑侄二人说说话。
程瑾知便陪同姑母去后院，到了屋中，姑母坐下来同她道：“你如今做了这侯门的媳妇，但我要告诉你，成功进门，只是第一步。”
程瑾知一边扶她坐，一边温声回道：“是，侄女知道。”
秦夫人却是看向她，神色严肃：“不，你不知道。”
程瑾知抬起头，知道是自己的回答太过敷衍，让姑母觉察到了。
她立刻站到姑母面前，认真道：“侄女嫁入侯府实属高攀，若没有姑母便没有我今日，父母亲都曾叮嘱我，在侯府第一要事便是敬重姑母，姑母的庇护和悉心教导，才是我在侯府安身立命之本。”
秦夫人这才受用地点点头。
程家可不知，当初秦谏要退婚，她费了多少心神才给压下来。
那外头的女人，也是她出面说了，必须要侄女有了身孕才能进门，若换了其他人做婆婆，就算婚事保得住，那女人也得先进门，回头弄出个长子，又得秦谏喜欢，就算是正妻也没奈何。
总归等侄女往后知道了那女人，才知她这做姑母的苦心。
秦夫人没准备将那事说出来，也许后面秦谏自己会说，也许侄女不久就能发现，现在先就让她安安稳稳做几日新妇，她年纪轻，突然知晓，难免会想不开闹脾气，到时更加不好。
秦夫人这时招手让她过来坐自己身边，程瑾知过去，秦夫人问：“他待你如何？”
这说的自然是新婚之
夜。
程瑾知垂下头：“还……不错。”
秦夫人笑了笑：“你放心，有姑母在，他不会造次的。”
程瑾知点头。
这时丫鬟端来一碗药，秦夫人接了喝下。
程瑾知问：“姑母喝的什么药？”
秦夫人喝完药，含了蜜糖才叹声回答：“心慌心悸的药，头也疼。我这身子是一天不如一天了，好在你来了。”
程瑾知离去时，手上拿着五大本厚册子，上面是侯府人员花名册，还有每人血亲关系、所领职务等等，姑母管理侯府公中十多载，如今年纪大了，身体不好，这是要让她能尽快分担。
回到自己的院子，程瑾知就好似泄了力，一把将手上的册子放下，颓丧地坐在桌边，看着窗外的绿景发呆。
这院子是秦谏高中之后就住下的，名为绿影园，大约是文人气节，里面没有种别的东西，全是竹子。
她看着那清冷如霜的竹子，同夕露道：“夕露，该怎么办呢？我真怕自己撑不下去，有时候我甚至想……要不然让我快点怀孕，再生孩子，然后难产死了算了。长辈的期望我达到了，我自己也解脱了。”
夕露一惊，连忙道：“娘子怎么能这样说，那样夫人还不得伤心成什么样？还有二爷，他还说今年一定要抽空来看你一趟。”
想起母亲和哥哥，程瑾知又觉得胸口那股闷气散了一些。
其实她也知道，自己是一时的丧气话，她的确因这桩婚事而绝望到了极点，但还并没有了却此生的勇气。
毕竟姻缘也不是人生的全部，就算为了母亲，为了哥哥，为了这明媚的春光，她也要多停留数十年。
她只是……乍然从少女变成了少妇，她不再贞洁，不再满怀希望，她见到了姑母，必须要对姑母感恩戴德，这一切都让她太难受而已。
但好在，她也是能撑过去的。
长吸一口气，她看向面前的册子，拿出一本来看，以期让自己在这繁复的杂务中忘记烦恼。
秦谏去了东宫，照常陪太子周显上完课，周显叫上沈夷清，几人一起去看亲耕礼的排练。
走在路上，周显看向秦谏，问他：“你还真过来了，不是让你休假三天吗，你可别对外说是我不放的。”
秦谏回答：“殿下心虚了，臣只用说东宫事务繁忙就行了。”
两人虽是君臣，但为表兄弟关系，又是从小一起长大，比起旁人来就随意许多，没那么多规矩。
周显轻哼一声，转头朝沈夷清数落道：“你猜他有多过分，之前竟和我说，让我在昨夜急召他进东宫，这样他就能理直气壮躲过洞房花烛。啧啧，传出去叫别人怎么议论我，还道我有多无情刻薄，连臣下洞房花烛都不放过！”
沈夷清笑，回道：“殿下不理是对的，这是他自家的家务事。”
周显此时想起来，问秦谏：“所以……你昨夜圆房了没有？该不会真让你那新夫人独守空房吧？”
提起昨夜，秦谏面色有些许的不自然，随即“嗯”了一声，风轻云淡回答：“圆了。”
周显笑起来：“怎么又圆了呢？不是说要晾着那程家女的吗？”
“毕竟都进了门，真不碰她，只怕半夜家里人就知道了，也总得给她几分体面。”秦谏回。
沈夷清在一旁笑。
周显回头看向沈夷清，只听他道：“殿下有所不知，我猜穆言他是见色起意，难以把持。”
秦谏抿唇，周显也起了八卦之心，连忙问：“怎么说？”
“那程姑娘貌美。”沈夷清回。
周显看向秦谏：“是么？”
秦谏回忆那盖头下与烛光下的容颜，一派夷然自若，语气却稍有上扬，回道：“还行。”
“什么还行，我听我嫂嫂说了，她挤去新房看了，怎么说呢，我嫂嫂说她要是个男人，当时就走不动道了，新夫人尤其美，站在街上要引无数人驻足那种万里挑一的美。”沈夷清今日就负责拆穿秦谏的伪装。
周显明显更加好奇，秦谏回道：“倒也没有那么夸张，中上之姿。”
周显朝他笑：“改日有机会，我倒要看看，怎么说也是让你乖乖小登科了。”
两人打趣完他，便议起亲耕礼之事，秦谏的思绪却还停留在昨夜。
昨夜不免让人有些气郁，所以今晚他会在下值后按时回去，他还就不信了。

第5章 后果
到傍晚，秦夫人只是在用晚饭时看了看外面，张嬷嬷便贴心道：“夫人不必担心，听说大公子早早回来了，在外书房里用功，晚上自会回后院安歇的。”
秦夫人果真安心了，脸上露出浅笑道：“那就好。”
自去年末那一通大闹，长辈们的确赢了，但秦谏却自此不回家了，似乎成心要表达对这婚事的不满。
她心里猜他是去那外面的浪蹄子那里去了，担心提前弄出孩子来，秦夫人有心阻拦，却终究是惧于秦谏的锋芒，毕竟不是自己的儿子，忍着什么也没说。
昨夜新婚夜她还担心，后来顺利过去了，今夜他也回来了，她便彻底放下心，看来他对侄女倒有几分心思。
秦谏在天黑时分进新房，程瑾知却还在看花名册，一边看，一边默着里面人的关系和各自职务。
直到秦谏进门，她才抬起头来，见到他，喊了一声“表哥”，没有起身。
秦谏看她桌上的册子，主动问：“在看什么？”
程瑾知回答：“是府上花名册。”
秦谏便没说话了，坐到了下方的小几旁，夕露给他端了茶过来。
程瑾知一边看着花名册，一边有些犹豫。
她当然知道此时她该起身服侍他沐浴，如果他不要她服侍，她就该早早去洗沐好了，只看他愿不愿“临幸”，只是……
她迟疑着，内心拒绝着，到现在都没说服自己去做。
一是本就不喜欢，二是实在太难受。
她其实期望能躲过今晚。
秦谏在下方小几边一口一口喝着茶，静默无言，而她则在书桌边看着册子。
直到他那一盏茶喝完了，夕露过来要替他续茶，他抬眼看向程瑾知，问：“母亲交给你的任务么，这么用功？”
程瑾知回答：“只剩一点了，我想看完。”末了，又补充：“表哥累了，要不然早些沐浴了休息？”
秦谏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似乎是一声冷笑，随后站起身：“那你好好看吧，我就不打扰了。”说着就将茶盏一放，转身头也不回出了新房。
夕露往前追出几步，想说什么，回头看看程瑾知，又不知说什么，最后就看着秦谏步入夜色中，离开了院子。
夕露无措地看向程瑾知：“娘子……”
程瑾知早已攥紧了手上册子，面色泛白。
向来知他倨傲，却终究还是低估了，没想到他会拂袖而去。
很显然，他何其敏锐，看出了她的故意推搪。
她不知他去了哪里，很长时间，前边传来大门被打开的声音。
本朝没有宵禁，宅门之外，天地广阔。
所以，他是去外室那里了吗？
程瑾知不知自己是什么心情，后悔吗？倒也没有，她已经将自己放得很低很低了，不用“侍寝”，她其实是痛快的。
但理智告诉她，她不该这样，这样会将她本就不算舒心的日子弄得更加糟糕。
……
按京城与洛阳风俗，出嫁第三日新嫁娘要与新姑爷一同回门，从此以客人的身份回娘家。
但秦谏前一晚离开侯府了，翌日早也没见人，程瑾知不知去哪里找他，只能一早去和姑母请安，待姑母问起回门事宜，这才告知姑母秦谏晚上不在她房中过夜，现在也不见人。
秦夫人惊了一下，问她：“他昨儿不是早早回来了吗？”说完看向张妈妈，张妈妈点头确认，“是啊，回来了。”
随后两人都看向程瑾知。
程瑾知只好解释：“昨夜是回来了，也去了新房，兴许是……我言语不当，惹表哥不欢喜，表哥就走了。”
她并不敢坦白，是自己有意推托房事，才让秦谏生气了。
秦夫人不由叹息，语带责备：“你一向乖巧，怎么就能惹着他？不说他身份与我们不同，就说他是你夫君，你也要捧着，哄着，这你怎么不懂？”
程瑾知低头将这指责担下。
她当然
知道，他生母是玉城长公主，皇上的亲姐姐，他自己高中状元，是东宫太子的表哥，年纪轻轻已是六品的詹事府丞，太子身旁重臣，她一切都知道，只是依然低估了。
她不作声，秦夫人也只能替她想办法。
“是不是去了那——”秦夫人看向张妈妈，话说到一半，却又停下了。
她第一反应就是去了外面的女人那里，但程瑾知在这里，她不想现在说出来。
略一思忖，便朝张妈妈道：“先让人去他平时可能去的地方找一找，叫他回来。”
张妈妈在秦夫人身边侍候多年，看她眼神就知道她的意思，外面那女人当初是在柳枝巷，不知后面搬了没有，暂且先让人去柳枝巷瞧瞧。
张妈妈立刻下去吩咐了，秦夫人又朝程瑾知道：“我这边派人去找，你就先随刘妈妈去看看回门礼，我备了一些，你看着有没有遗漏的。”
程瑾知连忙道：“母亲做事自然是比我稳妥，多谢母亲替我张罗。”
秦夫人让她先去看礼品。
程瑾知的娘家也是秦夫人的娘家，礼品当然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人派出去了，但要去找的地方显然不近，太阳渐渐高升，几人却只能在家干等着。
甚至过一会儿，秦家二婶于氏找来，特地问起程瑾知怎么还没出发。
秦夫人斜睨她一眼，先一步问她：“二婶今日过来了？”
这样，程瑾知便不用回话了。
于氏向来和秦夫人不对付，回答：“我想起今日瑾知要回门，却没见人，怕他们小年轻的给睡过了，想着提醒一声，就过来了。”
“旁人睡过了倒有可能，瑾知这孩子却不会，别说洛阳府，就是京城，她的容貌行止也是出挑的。”秦夫人说。
长辈们话里含机锋，不是程瑾知能插嘴的，她只在候在一旁，焦急地看外面的天色。
不要说姑母，就是她也能看出来，这二婶是专门来看热闹、听笑话的。
姑母是执拗的性子，身为继室，却样样争强好胜，虽说掌管了侯府后院，却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人，二夫人于氏便是其一。
听说二夫人也曾提议让秦谏娶自己娘家侄女，后来几番明争暗斗，终究是让程家抢去了这婚事，所以后来秦谏养外室、闹退婚，二夫人一定是高兴的，今日看见这事，当然要来瞧瞧。
对于二夫人的询问，秦夫人刻意不作答，但二夫人就是不走，逮着空就追问怎么还不走，怎么不见秦谏，最后她自己憋不住，直接问：“听说穆言昨晚没住家里，出去了？”
这是为了看热闹，装也不愿装了。
秦夫人恼了，朝她道：“是啊，没住家里，怎么着，二婶看着挺高兴似的？”
于氏连忙收了笑，回道：“哪里哪里，我这不是也跟着着急么，有派人出去找么？这一晚上，去哪里了？”
秦夫人不想搭理她。
于氏扶上程瑾知的肩，假意安慰：“没事，穆言是个好孩子，平时也不往那花街柳巷的地方去，不必担心。”
秦夫人“嗯哼”一声，示意于氏慎言，不要在新妇面前提这些。
于氏捂唇不说了，程瑾知仍是无话，只觉待在这里一刻犹如一年。
她的颜面，她的骄傲，她作为一个人的尊严，在这一刻消失殆尽。
为什么偏偏嫁进来的是她呢？大概是二夫人那个侄女比她好命吧。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贤福院的丫鬟急走进来道：“夫人，大公子回来了。”
秦夫人在沉着中松了一口气，于氏则回头看向外面，程瑾知却没有回头，呆怔地看着前面袅袅升起的薰炉上的轻烟，好像和自己无关，一动不动。
没一会儿，果然秦谏就过来了。
先拜见过母亲，再拜见二婶，然后看一眼自己的新婚妻子。
程瑾知这时侧过身来，安静地站在原地，没同他说话。
秦夫人忍不住语气严厉了些：“你倒还知道回来！”
作为继母，面对无论身份还是资质都不可冒犯的继子，她向来谨慎，这样的语气算是少见。
没办法，秦夫人心里是真气恨。
秦谏倒是一副认错的态度，回道：“孩儿忙于公务，忘了今日要去岳父家，让母亲操心了。”
时间不早，秦夫人也不想在这儿发脾气，再说她也不敢对秦谏发脾气，便道：“好了，车马已备好，你们快去吧，去了那边，莫要失礼。”
这话自然是对秦谏说的。
秦谏朝秦夫人作了一揖，程瑾知也拜别婆婆与二婶，这才与秦谏一同离去。
两人在前面走，丫鬟们在后面拿着厚礼。
程瑾知略落后于秦谏，一言不发。
秦谏一边走着，一边回头看了她两眼，刻意放慢了步子让她跟上来。
程瑾知没看他，也没加快步子，仍是原步速走着，从头至尾她就没看过他。
迟疑一会儿，他开口道：“不是有意的，我不知道今日要回门，身边人提醒，就马上回来了。”
程瑾知朝他看来一眼，见他身上松绿色深衣早就换了，现在是一身青紫色圆领袍，他的确在外面过夜，难不成是那个外室提醒他的？
听上去倒是个温柔贤惠的好姑娘。
她没什么力气同他说话，但昨夜的事已经给了她教训，于是她刻意温顺道：“没事，也没有等多久。”
秦谏不喜欢继母，也很少搭理后宅的事，但他也知道继母和二婶不太和睦，当时屋里的气氛并不好他是能看出来的，也看出来继母几乎要控制不住脾气。
显然，等的时间并不短。
他说的是实话，真不是故意，有一点气，但还没那么刻薄，要用回门这种事来给她难看。
有心多解释几句，但她一副贤惠大度不在意的样子，倒让他一番话都憋了回去。
如果她习惯于温柔贤惠，那昨晚呢？
秦谏又看了她一眼，再没说话。

第6章 邀请
两人乘车到万胜街，在程家门前停下。
家中仆从来门外迎接，迎到院中，又有程家一位堂叔过来相迎，等二人进了屋，就见到了程惟简和程家三郎程文栋立在屋内。
程惟简走到屋前，程文栋则站在他身后，目光有点不阴不阳地瞥着秦谏。
秦谏向程惟简见礼，程惟简客气地让他起身，程瑾知也见过了父亲，随后很快喊道：“三哥，多谢三哥还为我留在京城。”
那日婚礼的事她知道，虽说三哥的诗太艳俗，但当时那样的情形，秦谏就算不喜，也可以让别人随口对几句，糊弄过去，但他不愿意，他就要露在脸上，就要闹得难看，因为他无所谓这婚事。
三哥本与这婚礼无关，远从洛阳过来，不过是为了送她，却还要受气。
她自认委屈了三哥，自己又没机会向他道歉，今日相见，特地道谢。
程文栋也能听出堂妹口中刻意的温情和歉意，他自然不会怪她，只会心疼，此时便也按下了对秦谏的不悦，温声道：“以后再难见面，当然要多留两日。”
此时秦谏道：“见过三哥。”
程文栋看向他，过了一会儿，略有别扭地“嗯”了一声。
程瑾知听了这声“三哥”，微有心安。
她就担心他不搭理三哥，以三哥的性子，也不会搭理他，若是今日再闹起来……
要是闹起来，她一定会站在三哥这边的，大不了今日不回侯府了。
二人被请入内。
程夫人远在洛阳，出阁的女儿不能同母亲说说体己话，程瑾知只能与秦谏一起待在厅中，与父亲、叔父、堂兄寒暄。
很明显，秦谏和岳父也没什么好说的。
数十年前，程家与秦家都是勋贵，秦家是侯爵，程家是伯爵。
后来，秦家尚公主，成为皇亲，又出了一位状元，被圣上选在太子身旁，十分器重。
但程家却不争气，一代一代吃老本，到十多年前，程家家主，也就是程瑾知的大爷爷，一时冲动打死人，被告了官。
起因是大爷爷是个富贵闲人，爱四处听曲闲逛，他最爱去一个园子，那园子里有个唱曲的清倌人，才十六岁，大爷爷教她识字写字，和她一起品曲，颇有些志趣相投的意思。
有一日园子里去了个赵公子，与程家大爷爷有旧怨，听说清倌人是程家大爷爷包下的，便偏要清倌人接客，清倌人
不依，他就强上，最后被污辱的清倌人拿剪刀刺了喉咙。
程家大爷爷就在这时来到园中，拿那把剪刀刺死了赵公子。
程家和赵家都觉得自己在理。
但外人听来，也就是两个不学无术的权贵在暗|娼园子里争风吃醋，为一个风尘女杀人。
双方都是大家底，官司一路断，断到了京城圣上跟前，圣上觉得头疼，为给死者那一方交待，直接削了程家的爵位。
程家失了爵位，又丢了大人，虽还有些家业，但比起当初一起开国立业的功勋之家，却早已掉了队，什么也不是了。
姑母所嫁的益阳侯府，已是程家能攀上的最有前途的亲戚。
但益阳侯府又怎会高看程家？尤其秦谏还是长公主的儿子。
对秦谏来说，也许乖乖过来、又体面地坐在这里，已经是屈尊纡贵，他可不会主动没话找话；对程家来说，他们是长辈，是岳家，也有着百年望族的气节，自然也不会捧着女婿。
而平常能说会道的程文栋呢？他和秦谏有过节，今日是被叔父邀请才过来的，他就负责在一旁喝茶，吃点心，顺带朝秦谏递白眼。
程瑾知是女子，也在一旁不说话。
成婚第三天，尤其想念洛阳，想念母亲。
几人不冷不热地寒暄好一会儿，直到堂叔提起了程瑾知在淮安做知县的哥哥程瑾序，秦谏似乎有了些兴趣，主动说起淮安的治水和运河疏通，说程瑾序为能臣，造福淮安百姓。
程瑾知在一旁听着，才知原来哥哥的名声已传到了京城，不由觉得与有荣焉——她哥哥一向是很厉害的。
这时秦谏道：“之前听圣上提起过二哥，说等淮安段运河疏通完工了，着他进京来问问详情。圣上既有此话，想必今年二哥是能回来一趟的。”
二哥就是程瑾序，他在程家排行老二。
程惟简一听，面露欣慰之色，还没说话，便听程瑾知抬眼：“真的？”
秦谏看过去，只见她定定看着自己，眸色发亮，犹如星辰，满脸期待地看着自己。
他有些发怔，这好像是第一次见她露出如此欢快灵动的神色。
看得出来，她很在意她哥哥。
秦谏点头：“是，上月听圣上提起的，工部想重修运河，想起二哥治水有功，也许能分析一二。”
程瑾知弯了眉眼，脸上露出欢喜的神色来。
程家叔父道：“那就好，二郎算下来都有两三年没回家了。”随后适时抬举秦谏：“到底是天子近臣，穆言知道的消息就是多一些。”
秦谏谦虚道：“只是圣上闲谈中提起，并不成定数。”
但无疑，程家人都开心起来，更添几分家人团聚的希望。
程瑾知也很高兴，哥哥前去淮安，三年间就匆匆回来一趟，在家一夜没过，话也没说上几句就走了，连这次她出阁他也没能回来，只是早早给她送来了信，还从淮安送了她一堆当地绸缎过来，她不缺那些，只想见他啊。
不知圣上什么时候召他进京，如果是要参加修缮运河，那应该不是一两天的事吧，能在京城待个十天半个月就好了。
因为这事，她觉得这场婚事带来的郁气一扫而空，连在别院用饭都多吃了一些。
用过饭，到下午，两人也要辞别了。
秦谏让程瑾知先上马车，坐上马车，想到回去后要去姑母那里请安，八成姑母又要说起今日的凶险，说起她的错处，她心中便又沉寂起来，静静坐着，侧过脸，从车帘缝里出神地看向外面。
不知走了多久，马车猛地一颠，程瑾知不由自主撞向马车角，秦谏同时伸手，将手挡在了那一角。
程瑾知软软撞上去，侧头一看，是被他手护住了，再看向他，又很快移开眼，轻声道：“多谢表哥。”
秦谏没回话，收了手朝外面道：“稳当一点。”
外面石青连忙道：“方才路上有个坑。”
没走几步，侯府到了，秦谏与程瑾知一同下马车，秦谏朝她道：“你先回去，我还有事上太子府一趟。”
程瑾知想起自己昨晚的“自讨苦吃”，想起姑母的责备，又想起他今日的和气，便刻意示好，柔声道：“好，表哥忙公务也要注意身体，晚上早一点回来。”
这话的确是在让他注意身体，不要太劳累，但同时是不是也是让他早点回房呢？
秦谏觉得是后者，她在为昨夜的冷淡表示歉意，在主动邀请他。
所以他微挑眉，也温声道：“好。”
说完，牵了石青手中的缰绳，上马离去。
程瑾知在后面看他一会儿，目送他离去才进门。
走到步道处，只见前方一名少年匆匆走来，到两人迎面相对，少年停步低头道：“思衡见过嫂嫂。”
程瑾知一时有些错愕，没想起他是谁，好在她也不用回什么，只是客气地朝他浅浅行了一礼，便往前去了。
等走远，春岚也问：“这是谁？”
夕露更细心一些，说道：“我见他拿着书，是还在念书吧，看上去有十六了？是不是那位寄居在此的谢家表少爷？”
程瑾知这时想起来，的确有个三姑姑寄居侯府，是公公的异母庶妹，早年嫁入青州谢家，出嫁后育有一子，结果夫君亡故，又正逢谢家几个房头争家产，孤儿寡母的姑姑无人庇护，在夫家倍受排挤，只好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寄居侯府。
四年前来京城她见过那位姑姑，前两日敬茶又见过，短短四年，那位姑姑却也老得明显，大概在娘家过得并不顺心。
好在这孩子大了，眉目清秀，看上去知书达礼，那位姑姑的苦日子应该也要熬出头了。
程瑾知不多想这些事，去往姑母院中。
她作好了被姑母批评的准备，却没想到去时姑母正在批评表弟。
是表弟，现在也成了小叔。
十七岁的秦禹低头承受着责备，一声不吭。
“上有个考状元的哥哥，下有个比你小却能进无涯书院的表弟，你倒是有脸，我都替你没脸！别说进士，竟连个举人也没中，没有功名就只能得个荫官，这辈子你还怎么出头？”
“别人是进家学念书，你是从小就有先生单独教，知道你不如你大哥，却没想到连那死了爹的谢思衡也不如，举人举人考不中，连考个无涯书院还能考不上！”
“我这辈子没输过，也就输在了我这亲儿子身上！”
姑母怒不可遏，气得面红耳赤，秦禹头越埋越低，一句话也没有。
程瑾知在旁边站了好一会儿，忍不住低声劝道：“姑母，举人也是很难考的，并非人人都能像表哥一样。”
“你知道什么，他与那谢思衡同时考无涯书院，人家过了，他竟没过！人家还小他三岁，我不知他是怎么读的书，我要是个男人，到这么个年纪一事无成，我早去一头撞死了！”秦夫人道。
秦夫人语气并不客气，此时似乎也将矛头对准了程瑾知，让程瑾知也不敢再多说，只能站在一旁一声不吭。

第7章 寄明月
她知道表弟向来就被姑母管教得严，小时候乖巧，长大了看上去却似乎太乖巧了，他此时的样子，既惭愧又无助，还带着几分习惯了的麻木。
秦夫人又责备秦禹一番，勒令他再回去好好温书。
秦禹走后，秦夫人才问程瑾知：“回来了？穆言呢？”
“说东宫还有事，过去了。”程瑾知回。随后又主动道：“今日堂叔在，三哥也在，几人都还客气，席间谈起二哥，表哥说二哥有可能今年能回来一趟，父亲他们都很高兴，聊淮安聊了很久。”
秦夫人便点点头，一边皱眉按着额头，一边道：“天下没有好过的媳妇，前面都得加个‘小’字，我知道你骨子里也有几分清高，可你嫁了人，做了人媳妇，就得忍气吞声。
“姑母这里连着血亲，不会把你怎么着，但你夫君那里，他真要冷落你，三天两头不着家，你又能怎么办？”
程瑾知低头：“是，我知错了，以后定会注意。”
秦夫人仍按着额头，眉头皱得更紧，张妈妈上前扶她，替她按着太阳穴道：“夫人是又气上头了吧，大夫说了您不能动气，先去床上躺躺吧。”
程瑾知也去扶秦夫人，张妈妈道：“我来我来，少夫人出去一趟也累了，
早点回去歇着。“说着说着，一边朝她使眼色，示意她快走。
程瑾知也有些担心秦夫人，见张妈妈这样示意，便及时离开了。
她待在那里，要受训不说，也惹姑母心烦。
到自己院中，见丫鬟们正在整理从洛阳带来的杂物，她看见旁边那空空的书架，吩咐道：“别的先不管，把我带来那两箱书拿出来放好吧。”
丫鬟们便去忙了，将箱子里的书都拿出来放上书架，程瑾知见了，自己亲自去将书按条目放好。
好几本是哥哥当初帮她找来的，她很喜欢，将它们摆在最方便拿的地方，又一想，放这里怕总有人摸，容易坏，又特地移上了一层。
等书清理好，已经傍晚。
今夜她再不敢耽搁，早早用完饭去沐浴，等秦谏回房时，她已经坐在床上翻书，等了他好久。
秦谏进房来，她及时将书放下，从床上下来，朝他道：“表哥回来了？”
秦谏进门时就看见突然放满书的书架，又到床边，问她：“看的什么书？”
程瑾知回：“没什么，就是杂书。”
秦谏将那书看了一眼，却是一本《西域方物略记》，似乎是讲西域物事的？不是寻常书铺里能翻到的书，他竟没见过。
程瑾知过来替他摘了发冠，解下衣带。
秦谏倒不习惯让人服侍这些，自己接过手，然后道：“我先去沐浴。”
待他离开，程瑾知悄悄吸气，整了整自己的衣衫。
过一会儿他过来了，程瑾知又拿了手巾，细心地替他将发稍上的水擦干。
秦谏接过了手巾，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转到书架前，看着上面的书，问她：“这都是你的书？许多书似乎不是洛阳好买的。”
“嗯，很多是哥哥帮我弄到的。”
秦谏看她一眼，她提起哥哥时特别温柔，又带着欢喜，可见对哥哥眷恋之深。
他又问：“这些书你都看完了？”
程瑾知摇头：“没有，只有一部分。”
对女子来说，看书的时间并不多。她有大量的绣活要做，要学理家，要下厨房学厨艺，也要随母亲出去见各式贵人、闺秀，最后的时间便所剩无几。
秦谏擦好了头发，回到床边。
程瑾知将手巾晾好，到床边时他已经坐在床边了，她于是将书放回书架，然后上床去躺下。
秦谏侧过身来，一手撑着头朝她看着，她微垂了眼，避开他目光。
秦谏却突然问：“不想我碰你吗？”
程瑾知到底是有些脸红了，轻声回答：“没有。”
她当然知道自己该为昨天找个解释，理由也很好找：“没有怠慢表哥的意思，就是……怕疼。”
“那我今天轻点。”他说着，倾身过来。
说到做到，他的确轻了一点，哪怕新婚夜也算得上温柔，但今晚更甚。
不徐不急，慢条斯理。
却能感觉到他身上贲张的肌肉和牢牢盯住她的目光，让人忐忑、惧怕，好似豺狼的利爪随时要落下。
然后那利爪就落下了，有些不适，但比之前好了太多太多，甚至不一会儿这种不适就慢慢散去，换之以另一种感觉。
她没料到，这种感觉会一步步加深、沉浸，并持续到称得上漫长的时间。
到她眼角落下泪来，并忍不住想求饶。
当然她没有，只是紧闭了双眼，拿出所有气力去承受。
不知到多久，终于捱到结束，她如离了水的鱼儿一样躺在枕间，一下一下呼吸。
秦谏就在她上方看着她，将她所有神态都览入眼中，心中一时变得柔软不堪。
她真的很好看，是他见了三天，也仍然会惊艳的那种好看，而此刻，在一场身体上的极致愉悦后，他看着面前如此妩媚柔弱惹人怜爱的女子，有一种想要紧紧抱住她的冲动。
他抱了她，轻吻她的唇，在她耳边问：“今天呢？疼吗？”
她想低头，然后理所当然将头埋在了他胸口。
他却不死心，继续问：“嗯？”
她终于开口，在他怀中道：“不疼。”
秦谏弯起唇角，在她唇边、脸侧轻吻，随后胳膊往上一抬，竟卷土重来。
她终于惊呼出声。
尽管抗拒，但依然屡屡被他拽入汹涌的浪潮中，让她无处可逃。
她侧头看着眼前一晃一晃的红烛，心中突然泛起丝丝绝望。
后半夜才安稳，那个是她夫君的男人终于睡去，她也疲惫不堪，却又十分清醒，久久睡不着。
许久之后她披上衣服，轻手轻脚起身，到帘外，一盏红烛还燃着，她就着红烛，将窗子打开。
一轮明月挂在半空，缺了一小块，却仍然皎洁清朗。
抬眼望了好一会儿，终究是没忍住在窗边的桌前坐下来，拿起纸笔，写下“明月君如晤”几个字。
想说的话有很多很多，比如她是如此的愤懑愁苦，她不稀罕一个爱着别人的男人，不喜欢一个男人昨日在和别人厮混，今日又来侵占她的身体，可那个人是她丈夫！
她要哄着他，求着着他，忍下自己所有的情绪以他为尊，只求他每晚在她房间停留！
某些时候，她是不是和青楼女子也没什么不同呢？
她能读懂他的眼神，他眼里有一种审视和评判，然后肯定，仿佛她是一块案板上摊着的肉，供他挑选，而她，没有拒绝的资格。
她只能趁他有兴致，抓住机会用自己年轻的身体吸引他，生出一儿半女来。
……
这是她此生的命。
愁绪那么那么多，最后她只是提笔写：
时值四月，春色满园，芳菲遍野，然而我院中却看不见一株花。
我不爱竹子，它的风太凉太冷，竟是萧瑟，且君所知，我怕蛇。
幼时去庄上玩，我就于竹林偶见一青蛇，色如碧叶，倒悬枝上，吐信咝咝。
庄中老管家将蛇捕来泡了酒，言欲献于我祖父，颇为高兴，我却惊惧不已，自此每见竹影，便要忆起那青蛇，不免心悸。
可叹，如君所见，如今我所住院中，满满皆是竹子。
呵，竹乃是君子所爱，但非我所爱，我本也非君子，乃是小女子。
我独爱些海棠牡丹蔷薇等艳俗之物，亦倾慕书上所载，那许多我不曾见过的奇花异草。
最羡慕者，莫过于明月君，身在云端，俯瞰大地，饱览四方美景，领略九州风情。
不知春风能否上青云，托它寄一句珍重，叫天边明月莫忧莫扰。我亦安好，不过深夜寂寥，絮叨一二。
汴京较洛阳更暖几分，此间之杏花甚美。
只是，闲暇之余，我仍会想家。
千言万语，不过写下了这几个字聊表慰藉，不管怎样，说这几句话，心里的愁绪也散了一些。
四更鼓声已响起，她合上手札，放上书架，去床上重新躺下。
一早秦谏醒来，见天色已亮，身旁女子却还睡着，面朝他，将脸埋在枕中，睡得极其安静。
她是那种明艳大气，却又极柔婉的长相，眉若远山，目若秋水，每一处轮廓，每一处形状都恰到好处，平日温和沉静，一举一动都好看，但他又见过她眼里泛起星辰的样子，竟比安静时更好看百倍。
所以她还有哪些他没见过的样子呢？比如大笑，比如发脾气，她会大笑、会发脾气吗？他突然有些好奇。
这时程瑾知扇动一下长睫，醒了过来。
一眼就看见他，她很快就垂下眼去，明显是不好意思了，立刻避开他的目光。
“醒了？”他问。
也许是昨晚的柔情，他今早说话的语气也温和了许多。
程瑾知却在此时发现天色竟已大亮，立刻坐起身：“这么晚了！”
说完回首看他一眼，那眼中倒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下意识的一眼，但他已读懂，她大概奇怪他没叫她。
他问：“早上有事？”
这样问，倒也没什么事，只是她从订婚起，就不许睡懒觉了。
她一边起身一边回答：“要去给母亲请安，母亲起得早。”
秦谏道：“她是你姑母，你就算有一两天晚一点也无妨吧。”
“昨日母亲头疼得厉害，我也要过去看看。”她一边回答，一边唤丫鬟进来，
秦谏看着她，不由得心情好，顺口道：“那我与你一起去看看。”

第8章 新婚燕尔
程瑾知转过头，“嗯”了一声。
两人梳洗好一起出去，京城的春天雨少，每日都是晴天，晨光照到后院的花木上，美得让人陶醉。
每天去姑母院中都要经过一株杏花树，杏花开得好，程瑾知每每看见都要一边走着，一边抬头望着那花，然后就觉得这京城，这侯府，也是有好处的。
今天她也抬眼望了，待低头，就见秦谏顺手折了一只开成一簇的杏花。
程瑾知忍不住开口：“你……”
秦谏回过头来，她将话说完，换成极温和的语气：“好好的花，你给摘了。”
秦谏看着手上的杏花笑，他平时都是匆匆路过，今日就恰好细看了眼这花；从没有摘花的习惯，今日就是手痒。
一片花瓣落到她头上，心念一动，他靠近她：“那这样呢——”
一边说着一边又将那才摘下来的花枝给折了，只留下前面最好看的一部分，然后抬手，将那一簇杏花插到了她发间。
“物尽其用，不白摘了。”
程瑾知伸手摸了摸那花，又抬眼看他，见他在晨光下的笑脸仿佛闪着光芒，心不由紧张起来，不自然地低下头去，带着娇羞轻轻一笑。
两人继续往前走，没走多久，却在园中看见了秦夫人，张妈妈陪在她身边。
两人过去，秦谏弯腰道：“母亲。”
秦夫人很快回：“不必那么多礼。”
程瑾知问：“母亲怎么在外面？昨日头痛好一些了吗？”
秦夫人仍看着秦谏，随后才看向程瑾知，温声回答：“好多了，今日早上没什么风，张妈妈让我出来走走，我就听她话出来了。”
程瑾知说：“那就好，表哥听闻母亲头疼，准备去母亲院中看看。”
秦夫人不觉得这是侄女说的好听的话，应该是真的。
她和继子的感情其实很淡漠，继子就算以为人子身份来给她请安、来关心她身体都是少有的。
联想起刚才那一幕，她猜秦谏是爱乌及屋，侄女貌美，性情也好，这样的新婚妻子谁能不喜欢？
因为侄女，他也愿意对她这个继母和颜悦色。
秦夫人心情好，很快朝秦谏道：“老毛病，又不是什么大事，别耽误了你公事，我好着，你快去忙你的吧。”
时候的确不早了，秦谏再次向她行礼，然后看向程瑾知，倒是温声道：“我先走了。”
程瑾知也叮嘱：“路上骑马慢一些。”
在他点头后，目送他离去。这一刻倒真像感情好、新婚燕尔的夫妻。
秦夫人看在眼中，放在心在，让程瑾知随她回院中。
到了贤福院，除了将府上一些章程告诉她，又交给她两个账本外，秦夫人主动提起昨日的事。
“我那样发脾气，也是着急。你弟弟太不像话了，秦家的子孙不管有没有恩荫，都要考，这是秦家家规。兄弟们都比着，又有个中了状元的大哥，谁敢不用心？
“别人用心，你弟弟更要用心，因为他娘姓程。我不想让人说因为他流着一半程家的血，所以才不像样。
“可他呢？从小名师教导，却考了两次也中不了举。无涯书院，是前任副相柳林退仕后办的，别人都说进了无涯书院，一脚便已踏上了进士榜。
“他收人苛刻，但因为秦家的关系，这次就让那借居在此的谢思衡和你弟弟一同考，结果人家考过了，你弟弟却没过。
“他竟连一个寡妇的儿子也比不上！我怎么能不气！”
程瑾知劝道：“那谢家表弟父亲早亡，母亲辛劳，因此心中愤恨，必会发奋读书；禹弟出身侯府，有疼他的父亲和一心为他打算的母亲，就算不高中，也有无数条路可以选择，他心中志向自是比不上谢家表弟的，但谁又想如谢家表弟那么辛苦呢？”
秦夫人这会儿心平气和很多，倒是点点头：“话是这样说，但我也知道他就不是读书的料，看他大哥，什么也不做就是未来的益阳侯，人家照样用心读书，竟能中状元，只怪我是这样的命，生了这扶不上墙的种。”
程瑾知还想再劝，秦夫人话锋一转，却说道：“我昨夜想了很久，也许进无涯书院是他最后的希望了，不说中进士，起码做个举人吧，但他没考上，又要想想办法，想来想去，就只有穆言能帮这个忙。”
秦谏？
秦夫人看向她：“那柳林山长，就是你表哥的老师。当然你表哥一向拔尖，当初是人家柳林山长主动来求你表哥入学的，后来你表哥果真中状元，既成就了你表哥，也成就了无涯书院，所以山长对你表哥十分器重。”
程瑾知道：“既然如此，弟弟进书院应该十分容易才是。”
秦夫人摇头：“因为你表哥，现在无涯书院难近，京城落个瓦片都能砸到一个四品官，那么多重臣，那么多皇亲国戚，人人都想去，所以无涯书院就说，皇子来了也要考，考不中的一概不收。
“但你表哥的面子比皇子大。可惜，他不愿和他老师开这个口，当然，他一向也没把这弟弟放在心上，我就想你挑个时间和他说，兴许他看着你的面子会同意。”
程瑾知没想到姑母在这儿等着自己。
她突然明白过来，昨天姑母都没说这话，今天说了，就是因为她看到秦谏给她戴那只杏花，所以才起了这念头，觉得她有这个面子。
但她有吗？她可真不敢想。
“若是如此，母亲怎不让父亲去说？弟弟是父亲的亲儿子，父亲自然想他好；与表哥也是父子，要说面子，没人能比父亲的面子大。”程瑾知说。
秦夫人摇摇头：“提过了，你知道你父亲，温吞性子，在儿子面前也没个做父亲的威严，回来和我说是你表哥一口回绝了；我也亲自提过这话茬，他不接，我想你再同他说说，少年夫妻比父母有用，他会听的。”
秦夫人看着她，与其说是请求，毋宁说是安排。
她又哪有拒绝的理由？
所以她同意了，“那我找机会试试。”
秦夫人宽了心，拉着她手道：“好在有你来了。”
程瑾知知道姑母这话是真心的，只是她也开始头疼，不知怎么和秦谏提。
她甚至想什么都不提，过两天和姑母说提过了，秦谏也回绝了。
但又觉得对不起姑母，也对不起表弟。
再说同在一个屋檐下，说不准哪天就被姑母知晓了，姑母是个性子烈、最难忍受蒙骗戏耍的人，若知道她敢如此违逆欺骗，一定是勃然大怒。
与其这样，还不如觍着脸去问一句。
从贤福院出去，程瑾知满怀心事。
到自己院中，丫鬟暮烟正在烧水，见到程瑾知，不由夸道：“娘子簪花可真好看！”
程瑾知一愣，想起一早秦谏给自己戴的杏花。
她笑了笑，进屋去，见到一旁镜子，便站到镜前去看了看，那一团花开得很好，簪在头侧，的确鲜艳好看。
看着这花，想起那戴花的人，不由有些出神。
今日开始看侯府账册，这些比那些人员花名册还繁复，看个十天半个月都有可能。
到晚上，秦谏照旧过来了，来时她还没沐浴，发髻也没拆，他还问：“你头上的花呢？”
程瑾知轻笑回答：“杏花容易蔫，中午就戴不了了。”
秦谏这才明白，恍然大悟：“那什么花不容易蔫？”
“蔷薇吧，或者小菊花。”程瑾知说，“但都很难保持一天，所以最保鲜的还是绢花，簪子。”
只有假花才永不枯萎。
秦谏也笑了，回答：“那回头去做个杏花簪子。”
两人随意聊两句，各自去沐浴了过来，到床边，程瑾知主动问他：“表哥闻得惯这熏香么？我母亲让人给我制的，说能安神。”
秦谏看着旁边袅袅升起的轻烟：“还好，我不挑香味，只不习惯太浓的。”说完问她：“那你沐浴呢？是什么香？”
程瑾知认真回答：“普通澡豆，水里加了一点茉莉花露。”
秦谏凑近她闻了闻：“我怎么觉得不是呢？我那里也有茉莉花露，不是这样。”
“嗯？”程瑾知也很纳闷，“或许是京城和洛阳的工艺不同？”
过一会儿他道：“我知道了，是你身上的香味，体香混着茉莉花露的香。”
他一边说着  ，一边看向她，目光中带着柔情与撩拨。
她脸上发热，便低下头去。
他朝她吻过来，在她唇边道：“明天不用茉莉花露，我闻闻你身上原本是什么味。”
程瑾知不好意思：“还能是什么味，汗味。”
“就算是汗味也不是普通汗味……形容不上来，但挺香。”他说。
程瑾知觉得他此时心情是好的，然后突然就想起姑母交给她的事。
可是，这时候提起来，未免有些太突兀了吧？
再说从直觉上，她还是觉得这时候提不合适。
所以犹豫很久，最后什么也没说。
而他已经一件件褪去她身上衣服，在烛影昏昏中将她细细探索品尝，最后再完全纳入腹中。

第9章 枕边风
一连三天秦谏都早早回来到她房中，折腾半夜后睡去，少年夫妻，年轻男女，几日欢娱下来也觉得熟络了许多，倒真有一种新婚的如胶似漆。
程瑾知早先隐隐知道，这种事多了不好，似乎女子无所谓，但男子却会伤身，叫纵|欲过度，但他看着精神抖擞，她就忍着没说。
这日太阳大，晚上也比平常热，又是半晌缱绻，连她身上也沾了许多汗，便稍作喘息后要去沐浴。
他在她背后将她抱着，问：“怎么了？”
“去洗一洗。”她答。
他仍将她抱着：“急什么，等一下再去。”说完在她耳垂边亲了几下。
她忍不住笑起来，一边推他，一边娇声道：“痒……”
秦谏将她翻转过来对着自己，低声问：“今天这样，喜欢吗？”
一问她就脸红了，垂下眼说不出话来。
今天他换了样式，很折磨人。
她没回答，他不放过她，继续追问，让她不得不点头，烫红了脸答：“喜欢。”
于是他便低低地笑，将她揽入怀中。
“过两天我沐休，初到京城，有没有哪里想去玩的，我陪你去？”他问。
程瑾知却没有踏青或是闲逛的心思，只回道：“母亲还交给我许多事，不一定有时间出去玩，表哥忙自己的事就好，不用管我。”
秦谏知道她懂事得过分，但她越这样，他就越觉得自己连新婚都没陪她，回门也迟到，有些过分，又问：“那有什么想要的吗？我买给你。”
程瑾知突然就想起表弟的事，而且今天一早姑母还问她了，她知道不能再拖。
眼看着他此时的温柔，便开口道：“有一件事……”
“你说。”他饶有兴趣。
“因禹弟没能考中无涯书院，母亲日日心烦，这几天心悸头疼都严重许多，母亲说柳山长十分器重表哥，表哥是不是能开口让柳山长开一条门路，让禹弟……”
她的声音渐渐变小，最后没了声音。
因为她亲眼看见他脸上的温和慢慢消散，最后无影无踪，只剩一片陌然的冷。
她没能说完。
直到床间安静许久，他也看她许久，最后突然坐起身，朝她道：“是你姑母让你来说的吧？”
他竟没用“母亲”，而是“姑母”，明显摆出二人姑侄的身份。
程瑾知也坐起身来，没说话，态度却是默认。
秦谏道：“这事我已是第三次拒绝了，我不想再说第四次，不可能。”
“书院之所以严苛，正是因走门路的人太多，老师没办法，才规定所有人一律考试，誊抄糊名之后由书院老师评级录取，我既为人学生，又何必去让老师为难？”
他语气严厉，程瑾知没想到这事会让他这么生气，只好低声道歉：“我不知道有这原因，以为……”
她没说完，伸手拉了拉他胳膊。
他看着她云鬓披散，酥|胸半露的样子，不由收回胳膊，问：“这算是……枕边风？”
程瑾知娇红的脸变作纸一样的白，微低头没说话。
他说道：“我想你知道，一件事我已表过态，就不会再变，几日床笫之欢，还不至于让我昏头。”
说完他似乎厌恶极了这儿，径直起身穿上衣服，扔下她出了房间。
程瑾知坐在床上，许久未动，直到值夜的丫鬟听见动静进房来，她才将衣服披上，说道：“去备水吧，我沐浴。”
翌日一早秦谏上太子府。
太子府宫人本就在等着他，前几日见他神清气爽、光风霁月模样，不免多说几句话，今日不知为什么却沉着脸，莫非是已经知道这边的事？
宫人没多想，立刻上前，低声道：“秦大人，殿下有请，秦大人快随我来。”
秦谏露出疑惑，一边随他往前，一边问：“怎么了？”
宫人这才知秦谏并不知太子的事，简略道：“昨日傍晚殿下进了宫，回来就急着想见二位大人，被太子妃劝住了，让今天见不迟。”
秦谏大致有了了解，随宫人进寝殿去。
到殿门外，正好见到沈夷清，两人一同快步进去，太子周显已急得坐立不安，见两人来，立刻上前，叫人退下，关闭殿门。
沈夷清很快问：“殿下，何事如此着急？”
周显连声叹息，随后道：“昨夜已是傍晚，父皇却召我进宫，我以为是有什么要事，你们猜是为何？竟是让我看我那九弟的文章！”
他一边说，一边露出焦急悲痛之色，继续道：“文章是《论忠奸》，虽说稍显幼稚，但平心而论，对一个十岁的孩童来说确实文采斐然，见解独道，连我看了也觉佩服。
“我不敢流露出别的神色，只敢夸赞，父皇便越发高兴，说我小时候比他是大大不如，还似开玩笑一样，同九弟说要不然封他个秦王……”
沈夷清大惊：“秦王？”
在诸王封号中，秦王与晋王为尊，地位仅次于太子，九皇子只是个十岁孩童，没有半点功绩，却一下子被封秦王，皇上这是要做什么？
“我当时也吃了一惊，只敢说二弟三弟比他年长，怕他们心里不痛快，父王竟说谁教他们不中用。你们说，父皇这话是不是对我说的？
“他是不是已经下了决心要……”
他不敢再说下去，只喃喃道：“也许是真的，他是在说我不中用，不如九弟，他是对我说的！”
周显没讲出来的话，秦谏与沈夷清都知道，是“易储”。
太子周显是先皇后所出，生性仁厚，又是嫡长子，理所当然被封为太子。
如今周显二十岁，已做了十一年太子。
但之后，皇上宠幸宦官出身的王善，任命其为内府令，管宫中财政，王善引荐其妹入宫，得皇上宠幸，一路晋升为贵妃，兄妹二人风头甚至盖过皇后家族。
王贵妃运气也好，很快诞下一名皇子，便是皇上最小的儿子，九皇子周熙。
也许是爱乌及屋，也许是小儿子聪明伶俐，总之皇上对这小儿子极其喜爱。
皇后于两年前殡天，弥留之际告诉周显，皇上身边宫人透露，贵妃曾向皇上提及，自己怀孕时曾梦见苍龙出水，小皇子也天赋异禀，只可惜自己身份低微，连累了小皇子。
贵妃身份自然不低微，九皇子身为皇子何谈被连累？
贵妃的意思是九皇子只因非皇后所出，所以不能做太子。
而皇上竟没怪罪贵妃，证明他并非完全没有这想法。
这是皇后临终前所担心的事，说给太子听，是要太子有所防备。
但太子周显不知该如何防备。如今九皇子越来越大，贵妃仍然受宠，仍然天天伴于皇上左右，而自己在东宫，与皇上之间又夹杂着许多国事、成年太子与壮年君主之间的微妙关系，除了心焦，再没别的办法。
“要不然，我让我父亲劝谏皇上，不要封秦王，这事本就不合理，我父亲定会秉公直言。”沈夷清说。
他父亲是御史中丞，也得皇上信任，倒能说得上话。
周显神色一亮，正要说话，秦谏道：“我以为不用着急。”
两人知道他最有谋略，此时都看向他，秦谏先宽慰周显：“殿下不必着急，不过是一篇出自十岁小儿的文章，殿下堂堂东宫太子，怎能被这个吓倒？越是如此，殿下越要有殿下的沉稳持重，不可自乱阵脚。”
这样一说，周显点点头，的确，如果因为一篇文章，这边马上就有行动，当然显得心浮气躁，倒让皇上越发觉得他
这大儿子不如小儿子。
秦谏随后道：“废长立幼乃取乱之道，皇上不会轻易提出，朝臣也不可能答应，不是万不得已，事情不会到这一步。所以殿下不能出错，只要殿下不出错，就算皇上动了念也下不了决心。”
沈夷清道：“穆言说的是，这样一想，刚才我那样说就太莽撞了。”
周显问：“那我便什么也不做么？假装兄友弟恭，我对封王之事一点也不放在心上？”
一边说着，他一边已经皱起了眉头。
实话说他确实是不喜欢那九弟，母后临终前病重，贵妃就仗着荣宠不将母后放在眼里，后来又撺掇父皇改立太子，这教他怎不记恨？又如何会去喜欢那九弟？
秦谏道：“至少不能对九皇子露出不喜来。不管怎样，他还是个孩子，既生性聪慧，待到殿下登基，也许还能做一名能臣干将。”
周显看看他，长叹一口气。
他只怕最后登基的是九弟，自己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秦谏知道太子仍然心难安，继续道：“公孙大师虽已从钦天监离任，但他向来善观星象，推节气，殿下可去拜会，请他推测今年雨水气象，待到亲耕礼上将结果报与皇上，恭贺今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如此皇上必会高兴，也自然知道一个会写文章的孩童，与一个真正忧国忧民的太子之间还隔着好几重天。”
这样一说，太子大喜，展颜道：“我竟然忘了！对呀，公孙大师在京中，父皇之前还提起他！”
秦谏低头道：“殿下是身在局中，乱了心绪，若是臣，只怕在皇上面前便已露出不喜，要从那小儿文章里找出几处不是来。”
周显笑起来：“我知道你，你夸不出来，你是不知，我是真心实意、言之有物地夸了好几句。”
秦谏拱手：“到底是殿下，朝臣早就说过殿下宅心仁厚，待人和善，日后必能知人善用，为天下明主。”
周显宽了心，神色为之一变，轻松许多，叫宫人将殿门打开，与两人前去书房读书。

第10章 家常
程瑾知一早将结果告诉秦夫人，秦谏不只再一次回绝，还恼了，大概是觉得她蹬鼻子上脸，自恃太高，所以连夜离开了她房中。
关于在秦谏那里吃的苦，她也不会全咽下，总得让姑母知道，至少以后不要派她这样的差使。
秦夫人果然愤恨，咬牙骂道：“公主的儿子，眼里只有那身份尊贵的太子，又哪里有自己的亲弟弟？终究是个无情无义的东西！”
程瑾知在一旁沉默不言。
转过头，秦夫人看看她，叹声道：“你母亲啊，终究是把你教得太死板。想我当初，程家那样的光景，我嫁来侯府做继室，就没有看得上我的人。
“哼，你可知他们竟把长公主住过的正房留着，让我住偏院？结果呢？半年内，我就搬进了正房。一切，还须用自己的谋略和胆魄去挣。”
程瑾知当然能听出，这也是怪她没谋略没胆魄的意思，若是姑母自己，已经让夫君点头了。
的确姑母能让公公对她言听计从，自己没这样的本事。
她一直不吭声，秦夫人也知道侄女心里可能也有怨言，便又拉了她安慰道：“没有事，他年轻气盛，你们终究是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合，过两天趁他气性消了，你再主动向他认个错，事情也就过去了。”
程瑾知终于回答：“是。”
又说了几句，秦夫人和她道：“庄子上送来几筐樱桃，顺便还有几匹布庄送我们的夏布，你去将这些都分了吧，和府上的人熟悉熟悉，也让他们知道你慢慢开始接手府上的事了。”
发放东西是好事，的确是能迅速和府上人熟悉，也能让他们喜欢，秦夫人这是有心安抚，程瑾知应下，道谢。
秦夫人继续道：“樱桃最新鲜最好的只有两篮，你给自己多留一些，再是你祖父那里，还有你几个婶婶，发完就算了，剩下的几篮就分余下的人。”
程瑾知想了想，问：“是不是还有谢家姑姑？”
秦夫人摇头：“那倒不必，她那里人少，随便发点就是了。”
程瑾知有些奇怪，既然几个婶婶院中要发好的，为什么姑姑就不用？她不还是客人吗？
但姑母没多说，她也没再问，照做就是。
之后随妈妈去看樱桃，一个个长得金黄金黄的，圆润水灵，眼下已是春末，天越来越暖和，却没什么好吃的瓜果，樱桃本就是稀罕物，这时候能吃上一点，自是开心。
程瑾知先分了许多给姑母，然后就亲自带人去几位婶婶那里分发，二婶于氏也不例外。
到二婶院中先碰到于氏的女儿秦琴，秦琴生得清秀，相貌好，正从外面拿一本书进来，程瑾知虽是嫂子，却主动和她打招呼道：“妹妹在看书？”
秦琴淡淡应了一声，回道：“嫂嫂来了。”
说着扭头就进屋去了，一副敷衍模样。
程瑾知还没什么表示，春岚在后面朝秦琴翻了个白眼。
随后于氏出来，倒是和颜悦色，让她进屋坐，随后将两匹夏布在手里看了看，说：“这浅紫色的倒是不错，可以用来做几件衣服，就这个黄褐色，土里土气的，比地里的泥巴颜色还深，你二叔准不喜欢，给他做什么他都不会要的。”
程瑾知道：“这是李记布庄上次给我们送布料成色不如之前，被母亲瞧出来了，后来重新换了货，又送上这些算是赔礼，也就没得挑选，但面料很不错，二婶不喜欢，拿去赏人也好。”
于氏看一看她身后站着的两个妈妈，道：“那后边不是还有吗，要不然你给两匹紫色我，这黄褐色的我不要。”
“三婶和姑姑那里还没去呢，每人都一样，也没有多的。”
“那就把他姑姑的给我，回头我和她说，和她换一换，她那人不爱穿浅色的，给她正合适。”于氏说着就自己叫人将东西换了，她拿两匹紫色的，剩两匹黄褐色的给谢家姑姑。
她既已这样说，程瑾知是晚辈，不好反驳，只能作罢。
送到最后去谢家姑姑院中，果子是差一档的果子，面料被人换了颜色，她甚至都羞于去见人。
但已经这样了，再不亲自去更加不好，再说这位姑姑深居简出，平时多半不会出门，继奉茶礼之后她再没见过，程瑾知觉得理所当然要来拜访。
到谢家姑姑院中才发现，姑姑的日子与婶婶们截然不同。
已经是四月，二婶屋里还燃着碳盆，在房中连夹衣都不用穿了，穿几身单衣就行；三婶爱吃，屋里四五张茶几桌子，桌桌上面都摆着精致的点心和鲜果，小厨房里还在炖燕窝。
这位姑姑却不同，没有碳盆，也没有点心，程瑾知去时她正在费力地纳鞋底，旁边是皂色鞋面，想必是给谢思衡做的。
见到程瑾知，她有些意外，很快露出笑容，叫她坐，又吩咐丫鬟去给她倒茶，连声说是去年的龙井，叫她不要介意。
程瑾知连忙道：“姑姑不必客气，我听母亲吩咐来给姑姑送东西，送完就走了，还有别家要去。”
谢家姑姑便没再强求。
程瑾知一边让人将樱桃与布匹拿进来，一边解释：“原本是两匹不一样的色，二婶说您不爱浅色，要和您换，她回头会和您说，我就将这两匹拿过来了。”
谢家姑姑神色平静：“好，我知道了，这色也不错，麻烦你跑一趟。”
这时候有丫鬟过来，朝谢家姑姑道：“娘子，衡哥儿房中的油又没了，家里也没什么灯油了。”
“那去打些来。”谢家姑姑去里屋拿钱，拿完往这边走两步，犹豫一会儿，又回头去拿了一些，将钱一并给丫鬟：“这次就买豆油吧，比桐油亮一些。”
程瑾知虽在看着下人们拿东西进来，却也听到了谢家姑姑的话：原来，谢思衡用的是桐油灯吗？
她看向房中，在一张桌子上看见只烛台，上面空空如也，旁边倒放着一盏陶制油灯。
这时候她才意识到，为何姑母说姑姑这里可以“随便发点”，而二婶还无所顾忌截了谢家姑姑的布料。
因为谢家姑姑回娘家时，必然是空无一物，她是带着孩子在娘家寄居，算是个打秋风的穷亲戚，孤儿寡母，理所当然遭人轻贱。
联想到自己，送来一些又不新鲜又小的果子，没人要的老气布料，是不
是也算毫无顾忌轻贱他们？
程瑾知心里不是滋味，很快就打道回府，不敢再待下去。
结果走到自己院子附近，却正好看见了从外下学的谢思衡。
谢思衡仍然是老远就停下步子，往路边避了避，弯腰朝她道：“见过嫂嫂。”
程瑾知点点头要走，走了两步，却终究是心有亏欠，回头道：“衡哥儿，你要蜡烛吗？”
谢思衡有些意外，没来得及回答，程瑾知解释：“我母亲从洛阳给我带了许多蜡烛来，但我平日睡得早，用不上，我想你念书估计用得多，你要是用得着，我就分一些给你。”
“我……”谢思衡自然用得上，但他与程瑾知不熟，不知是要拒绝这番好意，还是要坦然接受。
他无措着，程瑾知道：“你随我来。”
她已这样吩咐，谢思衡半晌才道：“谢，谢过嫂嫂。”说完依言跟着她去往绿影园。
到绿影园，他守礼地候在院中没有进屋去，程瑾知去拿了两打用纸包好的红蜡来，交给他。
“拿去吧，听说你考进了无涯书院，好好读，以后中个进士。”程瑾知说。
谢思衡有些拘谨地接过那两打蜡，再次道谢，然后才离去。
回到小院中，他第一时间便去见母亲。
谢姑姑桌上摆着一盘黄灿灿的樱桃，见他回来，立刻道：“你回来得好，快将这樱桃拿去尝尝，小了一点，但味道甜。”
谢思衡将手上的纸包拿了出来，“母亲，这是谏大哥家的新嫂嫂给我的。”
谢姑姑将纸包打开，发现竟是两打上好的红蜡，颜色鲜艳，质地细腻，又造得粗大，省着用也许能用上好几个月。
“她为何给你这些？”
谢思衡摇头：“我也不知，也就前几日同她在路上见过一次，今日回来又见到，我喊了她一声嫂嫂，她就问我要不要蜡烛，说她从洛阳带来，有多的，自己用不上，就给了我这些。”
谢姑姑摸着那蜡烛，思忖道：“从洛阳到这里，要走四五日，不是紧要的东西，谁愿舟车劳顿带过来？这是她的嫁妆，也放不坏，用十年八年也用得上。”
经母亲这样说，谢思衡也反应过来，吃的也许说吃不上怕坏了，但蜡却不怕，更何况还是这么好的蜡。
谢姑姑想起刚才自己拿钱去买灯油，又想起那两匹同色的夏布，便叹声道：“你这个嫂嫂，倒是和她姑母不同。蜡烛你拿过去，细细用。程家家业大，她又嫁给你大哥，这恩情咱们怕是一辈子还不了，你就记在心里吧。”
“是，孩儿记住了。”谢思衡道。
过了一会儿，见他欲言又止，谢姑姑问：“怎么了？”
谢思衡低头：“还有一件事。”
“你说。”
“二哥说……我考上无涯书院，是桩喜事，要我请客吃饭，我……我推托不了，答应了。”他说完，低着头。
二哥也就是二叔家的儿子秦奕，与秦禹同龄，虽说人单纯，没坏心，但也太单纯了。请客对他们秦家人来说无所谓，对他谢家母子，却是一笔不小的支出。
这些年她从谢家带来的钱早就所剩无几，平日和丫鬟们一起做针线卖几个钱，那都是一粒铜板一粒铜板的攒，请他们吃饭又不能寒碜，一下子怕是要花去好几两。
但也不能怪儿子，少年人最需要脸面，有人在旁边撺掇，又是一起长大的表哥，他又怎好拒绝？
但她去哪里凑钱？过几日儿子就去无涯书院，她还想给他换个书袋，换一套笔砚，以免被人看轻，要是请客一用，就什么都没了。
无奈间，她将目光投向了面前的红蜡身上，要不然……把这蜡烛卖了吧，多少能凑一点钱，就让儿子用油灯。还有那两匹布也可以留一匹卖一匹，可惜，如果是浅紫色，估计还能多卖点价。
如此打算好，她同意了：“答应就答应了吧，我去备着，后日你请几个表哥表姐到院里来吃酒。”
谢思衡带着愧疚道：“是。”
谢姑姑又说：“待准备好了，你也去叫你嫂嫂一声，不过当着别人的面，别说她给你蜡烛的事，我猜这是她背着你大舅母给的。”
谢思衡想了想，了然道：“孩儿知道了。”

第11章 反思
下午沈夷清已离去，秦谏还在东宫。
沈夷清于京兆府任职，兼领太子伴读，秦谏为詹事府丞，兼任翰林院侍读，除少数情况，大部分时间都在东宫。
下午都在批阅东宫各局送来的公文，待到闲下来，已是夕阳西斜，一道橘色的光从窗外铺进来。
看着那夕阳，他不由就想起前几天这个时候，自己早已回侯府了。
今天呢？
今天似乎不着急，他坐在椅子上，考虑自己是回侯府，还是直接去柳枝巷。
还没考虑好，有宫人过来和他道：“秦大人，殿下有请。”
秦谏很快起身：“殿下有何事？”
宫人神色平和：“秦大人不必着急，是殿下留秦大人一同用饭。”
秦谏放下心来。
周显的确只是叫他一起用饭，用过饭后，叫他陪自己在东宫花园里走走。
秦谏能看出来，虽说经上午一议，周显心里有了些底气，但并不可能将这事完全揭过，当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太阳已经落山，起了风，空中泛着冷意。
周显开口道：“上午我就让人去下了拜帖，公孙大师回帖了，我明日亲自过去。”
“公孙大师与先皇后有旧，会帮殿下的。”秦谏说。
周显叹了声气。
秦谏沉默，周显看他道：“有些心情，我知道也许只有你懂，文湛是不懂的。”
“殿下怀念皇后娘娘，又对如今的皇上有些感慨？”秦谏问。
周显苦涩地一笑：“就说你能懂。”
秦谏无奈，他自然懂。
曾经太子与皇上也是一对寻常父子，皇上为太子择取名师，亲自教太子骑射，太子以皇上为心中神祇，事事敬重，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两人开始隔阂，开始惶恐，防备，与算计。
而自己生在侯府，父亲没有那么大的权势，又有个祖父在上面，所以他不必惶恐防备，但早在很多年以前，当父亲迎娶年轻貌美又步步为营的继母时，他就没有了父亲。
当失去父亲后，人就会越发想念离去的母亲。
“为国君者，总会更威严一些，殿下平时多祭奠皇后娘娘，闲暇了，也多进宫拜见皇上，皇上再是英明，也免不了身边奸佞天长日久的谗言蛊惑。”秦谏尽力安慰。
周显点点头。
两人在院中聊了许久，秦谏回去时天已全黑。
步入院中，他在路口怔了一下才想起自己是准备住书房的，便径直去往书房。
绿影园是他高中之后才搬的院落，当时就为新房做的准备，小时候他都自己住在漱石斋，在那里读书习字，现在那里成了书房，厢房中摆了床铺，简陋一些，但也能过夜。
其实到这时候，他已经没那么气了。
他开始意识到，那事当然是继母安排的，但这并不代表她和继母一样的想法、要他就范，想也知道，她姑母让她来吹枕边风，她也不好忤逆。
再说他说的话也很没道理，他们怎么会只是床笫之欢呢，他们是夫妻啊……
他觉得自己昨夜冲动了，但一时也不知怎么做才好。
只能先过了这夜再说。
这种反思一直持续到第二天，他从太子府下值回来。
在路口徘徊很久，最后还是回了漱石斋。
明日他沐休，原本想着带她去京城各处园子逛逛的，但……
他总不能自己走了，再自己回去吧？
可这么两天，她也不来找自己。
该不会这是她姑母给她出的主意，晾着他，拿捏他，然后他就成了她手心飞不出去的风筝？
他还记得自己父亲是如何从愧对元配，到对继妻言听计从，竟将他母亲生前旧物都任她处置。
“大哥！”
一声叫唤，将他吓了一跳，惹得秦奕哈哈大笑，一下从窗外跳进来，问他：“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秦谏看他一眼，不说话，将窗边的画筒移了移，以免他下次再这么弄把东西给掀下去。
“明天去思衡那里吃饭，把你那两坛酒带上吧，就太子赏你那个，西域葡萄酒。”
秦谏白他一眼：“好大的口气，去思衡那里吃什么饭？”
“他不是要去无涯书院么？这么大的喜事，不该请吃饭啊？”
秦谏问他：“你撺掇的？”
“什么叫撺掇，是我提醒的。”秦奕道。
秦谏觉得他脑子缺根弦，姑姑与思衡表弟，孤儿寡母，手上并不宽裕，请什么饭？
还要他拿贡品葡萄酒去，若他拿了，姑姑那里只是家常小菜，不更显得寒酸？
“他还在念书，你让他请什么客？这么想吃酒，我请吧，我是大哥，也已经任职，算给他庆祝。”秦谏说。
秦奕并不在乎谁请客，反正又不是他请客，马上道：“那好，那你把酒带上？”
“带上带上，行了吧？”秦谏答应。
秦奕大喜，“行，就这么说定了，明天下午，那……在哪儿吃？”
“你们原先说的在哪儿？”
秦奕回答：“思衡说在姑姑屋里，他估计不知道你回来了，待会儿会来找你的。”
“好，那就在姑姑屋里，我待会儿和他说。”秦谏道。
秦奕高兴地打了个响指：“那就这么定了！”说着就往门口去，走了一半，折返回来又从窗口翻了出去。
谢思衡此时在绿影园。
他原本想着，等大表哥下值了他就过来，正好连大表哥与表嫂一起邀请，结果他过来了，却得知大表哥不在这里。
他只好先和表嫂说。
程瑾知依秦夫人的吩咐去听下面管事汇报事情了，他在屋中紧张地等了一会儿，才见程瑾知回来。
于是立刻起身，恭敬地站在一侧，待她进门便朝她行礼道：“嫂嫂。”
程瑾知露出笑容：“衡弟怎么来了？”
谢思衡躬身道：“我因一时侥幸，得上无涯书院，也感谢诸位兄长姐姐平日照顾，所以与母亲于明日下午在家中摆下薄酒，宴请诸位兄长姐姐，还请嫂嫂不嫌弃，拨冗光临。”
听他如此年轻，又如此正经，程瑾知不禁莞尔，很快答应道：“好啊，明日下午我会过去的，恭贺你学业更上一层楼，他日高中。”
“谢嫂嫂。”谢思衡再次躬身。随后道：“那嫂嫂先忙，我先回去了。”
“好。”程瑾知顺手拿起桌上一盒糕点递给他：“这些我没时间吃，都要放坏了，你是孩子，饿得快，拿去替我吃了吧。”
“我……”
“拿去好了，看你母亲愿不愿意吃一点，怪甜的。”程瑾知说。
谢思衡只好将东西收下。
他发现她不管是送人什么，都不爱表功，要么是用不完的，要么是吃不下的，好像你收了倒帮了她的忙，不要你记这恩情。
但她送的都是很好的东西。
离开绿影园，他还想着她的话。
他是孩子吗？他怎么记得她就比她大两岁呢？
翌日程瑾知如约去谢家姑姑院中。
走到半路，正好见到秦禹步履匆忙往外走，似乎要出门。
程瑾知奇怪：“禹弟，你出去？”
突然被叫住，秦禹有些局促：“姐姐，我……我出去给母亲抓药。”
“抓药不是有管家去抓吗？你不去姑姑那里？”程瑾知记得昨日谢思衡说请诸位兄长和姐姐的。
秦禹避开她目光：“我不去，我看母亲药快没了，快点去抓了回来，给她煎上。”
“但她身旁有人侍候，你不去的话……”说到一半，程瑾知看他脸上不自然的神色，明白过来，轻声问他：“你是觉得羞愧，不想去？”
秦禹垂着头不做声。
程瑾知道：“这有什么，他是他，你是你，一次考不好，不见得你就不如他，你不要听母亲说那些，世间能中举的读书人本就少之有少，哪是那么容易的事。
“你越躲着，越当回事，也就是越向别人提醒这件事；你不往心里去，照常与他是兄弟，真心去恭贺他，倒显得坦诚无私。宰相肚里能撑船，说的便是这个，不能输了考试，还输了气量。”
秦禹抬眼：“那我去了，会不会让他们都笑话我？”
程瑾知回答：“谁笑你，那是谁刻薄，姑姑也会说他的。”
秦禹被说服了，见她手上拿着个纸包的盒子，想起来要带上礼品，便说：“那我先回去拿点东西。”
“去吧，我在这儿等你。正好我同别人都不熟，有你在能陪我说说话。”程瑾知说。
秦禹跑着就回自己屋了，隔一会儿才出来，拿着一只羊皮水囊。
“他带水用的竹筒，上次漏水打湿了书本，这个好一些。”
程瑾知看他，夸道：“你心思还挺细，等下我们坐一起。”
她的确想的是自己才进门，和秦家后辈都不熟，有秦禹在好一点，结果到了才发现秦谏也在。
她竟然忘了，谢思衡连自己都邀请了，当然要邀请他大哥。
她没管这些，先将手上东西给谢姑姑：“姑姑，这是我从洛阳带来的笔墨四砚，正好给衡弟去书院用。”
谢姑姑连忙推拒：“你们太客气了，原本穆言揽了这请客的事我便过意不去，他又送了那么好的棋盘，哪里还能再收你的东西？”
程瑾知这才看向秦谏，略有些尴尬。
倒不是因为多送了一份礼，而是怕被谢姑姑猜出他们送礼竟然都没有提前商量，各送各的。
秦谏这时过来，扶了扶她的肩，朝谢姑姑道：“这是瑾知一片心意，哪有再收回去的道理，您便替思衡收着吧，去了书院这些他都用得着。”

第12章 和好
他这样说，谢姑姑也就同意了，有些歉疚地收下。
有丫鬟过来将东西接过去，谢姑姑连忙道：“你们快坐，菜应该马上就到。”
屋中放了一张大圆桌，谢姑姑领他们入座，理所当然，两人的座位在一起。
秦谏发现自己在见到她那一刻，一直堵着的心情突然就变好了。
漱石斋与绿影园离得远，一在最靠内的西北角，一在靠外的东南角，日常进出几乎见不到，所以他没刻意往她那边去，就两三天没见到她。
而她竟然也没找他。
他还想着要不然等明日一早去继母那里请安，也许能见到她，也许她能和自己说话，但此时不期然见到，他那心里的仅余的一点孤傲气性就没了，早就忘了那所谓面子。
程瑾知一边要落座，一边看着自己另一边的位置朝秦禹道：“禹弟，你到这里来吧。”
她怕他在谢思衡身旁坐着不自在。
秦禹看到她身旁的秦谏，收敛了神色，低声道：“大哥。”
秦谏只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秦禹随后在程瑾知身旁坐下。
程瑾知看在心里，知道姑母骂秦谏虽有些过火，却也不完全错，至少这兄弟二人是真没什么感情。
“菜来了菜来了，我来开酒！”秦奕一见外面人端菜进来，早已叫了起来。
秦谏请客，为了简便，直接在京城八仙楼订的菜，店伙计用注了温水的食盒温着，一溜儿小跑过来，丫鬟接过了拿进屋，端到桌上还能冒热气。
秦奕将酒坛打开，一阵酒香飘来，不是普通酒的醇香，而是带着葡萄味的清香。
“你们可知道，这是西域贡品，听说太子府也就得了五坛，其中两坛就在这儿。”秦奕一边说着，一边拿起酒舀，先给谢姑姑倒了酒，随后朝桌上道：“大哥在上，大哥的菜，大哥的酒，接下来就先给大哥倒酒。”
秦谏道：“行了，今日是为庆祝思衡学业有成，先给他倒。”说完看向谢姑姑：“姑姑，这酒难得，让思衡和我们一起喝吧。”
谢姑姑笑：“喝喝喝，我今日要是拦了他，怕被他怪一辈子呢！”
谢思衡露出腼腆的笑，将酒杯往前推了推，待秦奕给他倒满酒，轻声道：“谢二哥，谢大哥。”
接下来才是秦谏，秦奕给秦谏倒满，随后就给他身旁的程瑾知倒。
一边倒着，谢姑姑一边道：“少倒点，瑾知还是注意些，不要多喝。”
程瑾知疑惑：“为何？”
秦奕也问：“为何？”
所有人都看向这边，谢姑姑倒开始遮掩起来，含糊道：“总之少喝几杯为好。”
“但为什么呀，这么好的酒？”秦奕比程瑾知还着急的样子。
程瑾知也觉得奇怪，期待地看着谢姑姑，似乎等不到答案便不会听
话少喝。
谢姑姑无奈，只好看向程瑾知道：“我是怕你有了，我先前在青州，邻居有个婶娘，就爱喝酒，每日都喝，怀孕了也不落下，后来竟生出个傻子。那里的大夫说怀孕不能那么喝酒，对胎儿不好。”
在场都是年轻男女，也就秦谏一人成了婚，听见这话，弟妹们都露出既不好意思，又有些促狭的笑，程瑾知就更不好意思了，低下头微微脸红。
秦谏笑道：“这才几天，哪那么快，这酒好喝，也不辣口，你喝几杯，不喝可惜了。”
程瑾知点点头：“我之前听说过这酒，还没尝过。”
谢姑姑在一旁打趣道：“少喝几杯倒是没事，但你们年轻夫妻，别说快，这事说不准的。”
旁边弟妹都在偷笑，倒是秦琴看一眼秦谏，回道：“大哥对嫂嫂可真是体贴呢。”
“那当然，嫂嫂多好啊，我娶了我也宝贝啊。”秦奕说。
他向来口无遮拦，此时被谢姑姑批评没大没小乱说话，秦谏则“嗯哼”一声，神色正了正，明显不赞同这样的玩笑。
秦奕自知玩笑太过，连忙给秦禹倒酒，缓解自己的尴尬。
程瑾知却看向秦琴，见她微偏着脸，脸上无一丝笑意，甚至刚才她那句话也隐约带着几分阴阳怪气，似乎在讽刺秦谏一样。
她看出来了，秦谏和秦禹关系一般，和秦奕谢思衡都熟络一些，却不知道和秦琴这个堂妹关系怎么样。
桌上一道炙乳猪，放在最中间，谢姑姑从中挑了一块最焦嫩的放到了程瑾知碗中：“瑾知尝一尝，这是八仙楼的招牌，看看怎么样？”
程瑾知尝了一口，点头：“一点也不腻，做招牌确实当之无愧。”
“那我再给你夹一点？”谢姑姑又给夹了两块，看着桌上道：“晚一些他们估计就抢没了。”
在场都是少年，所谓“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秦奕已经说了，他一个人就能啃半头乳猪。
秦禹和谢思衡斯文一些，但筷子一点儿也没客气，确实炙乳猪吃得飞快。
程瑾知连忙拦住谢姑姑：“好了好了，让他们吃吧，我尝一尝就好。”说完问：“那个就是荠菜豆腐吗？”
“是呢，也是京城常吃的。”谢姑姑说着，秦谏已默默拿起一只汤碗，盛了一碗过来给程瑾知。
程瑾知低声道：“多谢表哥。”
谢姑姑看着两人笑：“你们两人可真般配，回头生个孩子，八成也是神仙似的容貌。”
秦谏没说话，程瑾知有些不好意思，很快打岔转移话题：“衡弟是后日走吗？听说那无涯书院要住宿？”
“是的，我这两天就在给他收拾东西，正要问问穆言，不知那边有没有什么要注意的？”谢姑姑说。
秦谏回答：“带上书本，笔墨，衣物就好，可以带些零用，另外那边学生闲暇好下棋，你把我送你的棋盘带过去就行。”
说完又道：“后日走？那后日我送你过去吧，我对那边熟悉。”
谢姑姑连忙道：“那要麻烦你了。”
“不麻烦，正好我能顺便拜访恩师。”秦谏说。
程瑾知此时悄悄将自己碗里的一块烤乳猪夹给秦禹，秦禹本低着头，看过来，便见到她一副“帮我吃掉”的神情，不由朝她笑笑，将那块烤肉送入嘴中。
这一幕正好被对面的谢思衡看到。
他不由看看两人，又看向大表哥秦谏。
母亲刚刚还在夸表哥表嫂般配，之前表哥也一直表现得体贴的样子，但动作却骗不了人，表嫂不想吃烤乳猪，竟没有给自己的丈夫，而给了表弟。
表嫂与秦禹也不是一起长大的姐弟，只是有一层血缘关系而已，但仅仅是这样，表嫂依然觉得表弟比丈夫更亲近？
所以，其实表哥表嫂并不如表面那么和气吧……联想到表哥之前要退婚的事，谢思衡不禁有些感慨，又朝新表嫂看了一眼。
那次的事闹得大，他也听说过一些，好像是等表嫂有孕，外面那位姑娘就进门。
他想象不出是什么样的姑娘，能让表哥迷恋至此，而不喜欢表嫂。
酒足饭饱，已是夜幕之时，几人同谢姑姑道别。
秦谏与谢姑姑约好后日送谢思衡去书院的时间，便朝程瑾知道：“走吧。”
当着众人的面，两人自然要一起离开。
一直到离了谢姑姑的小院，又送别了秦禹，秦谏才同程瑾知道：“往凉亭那边走吧，我有话同你说。”
往那边就远一些，也僻静一些，程瑾知沉默着随他拐向小径。
走了几步，他道：“禹弟去无涯书院的事，确实没办法，我不能向老师提这样无礼的请求。”
“我明白，是我太冒昧，强人所难。”她说。
秦谏不由抬头看她一眼，有些诧异她用的“冒昧”这个词。
是有多生疏的关系，才会有这种词？
他猜不到她心思，很快道：“但我想了想，上次听说沈家要请陈老先生去他家家塾讲课，陈老先生也是大儒，之前在庐山书院任教，带出过好几名进士，他自己的次子也中了进士，学问是很不错的，我可以和沈家叔父说了让禹弟去他们家听课，也会有进益。”
事情已经过去，这事也不是程瑾知能决定的，她平静道：“好，那我明日去和母亲说，具体去不去，还要看她与禹弟的意思。”
秦谏道：“那你去问问他们，如果他们愿意去，我就去找沈家叔父。”
程瑾知点头：“只怕麻烦表哥。”
“这个无妨，我与沈家熟识，沈家叔父为人也和气。”秦谏说。
话到此，便算说完了，两人继续往前走。
绿影园就在眼前不远，将要到了。
秦谏有些犹豫，他们是讲和了吗？
此时天色已黑，如果他直接同她一起进院子，会不会有一点……
但如果要说什么，那说什么呢？
此时程瑾知停下步来，问他：“昨天开了一包洛阳的嵩县黄芽绿茶，表哥要不要去尝尝，正好醒酒。”
秦谏心中一阵舒朗，很快答应：“好。”
程瑾知便回过头，继续往前走。
他从后面伸手，将她手牵起。
程瑾知一低头，似乎羞涩，将手乖乖躺在他掌心不曾抽出。
秦谏看着她觉得心情大好，不由露出一笑，将手握得更紧。
所以到现在为止，之前的事就此揭过去了。
晚上两人又躺上了同一张床，最初只是各自睡下来，但没一会儿他就探过来将她抱住。
她没有抗拒，顺从地接受，然后伸出胳膊来抱住他臂膀，将身心全都打开迎接他。
他比以往更狂烈，而她闭上眼，又有些出神。
其实无论他理不理她，她没有很难过，也没有很高兴。
在那几日温情之时，她也想过或许他是个好丈夫，虽然有所爱之人，但她终归是他妻子，他也会对她好的，直到他轻易翻脸，对她说一句“床笫之欢”。
原来是床笫之欢啊。
她不怪他的拒绝，也早想过他多半是拒绝，但她没想到他会迅速翻脸，语出伤人。
他并不是个行事冲动的人，他也可以很守礼，他只是……毫无顾忌地轻贱。
就像姑母风轻云淡就将谢家姑姑拨到了差果子那一边，就像二婶看上了浅色布料，不会换掉三婶的，却会换掉谢姑姑的。
那又如何，看谢姑姑还不是欢喜地拿了差果子，还不是笑着说这色也好？
谢姑姑她无可奈何。
自己也无可奈何，她还是要主动示好，还是要孕育两人的子嗣……

第13章 期盼
第二日细雨霏霏，从清早就一直下。
程瑾知没有急着去贤福院，也没有其他要紧的事，只是坐在窗前懒懒看着账本，心不在此，看一会儿又走神，最后索性放下了账本，打开窗户呆呆看外面的雨。
许久，她又将手札拿了出来。
明月君
今日雨落檐前，绵绵不止，料想晚上不得见君。
君今日既不在汴京，恐怕亦不在洛阳，不知会在何处？
昔日我曾与君说，天地广阔，任君遨游，而今我却不禁自问：我之天地又在何处？
我之一生，弱若蜉蝣，朝生暮死，无所依仗。然我有所思所感，蜉蝣可有所思所感？
若无，岂非比我更快活？
罢了……大约我
又犯了思虑过多的毛病。今日亦是太丧气，太絮叨，原本我也有一些欢欣之事要讲。
家中三婶独爱吃，精研五味。前日相见，才说上三言两语，便问我洛阳可有外界不知的珍馐美味，要我细述，她好让厨子仿制。
那日我被她留在院中回忆了半个时辰洛阳食谱。
她院中竟蓄有厨娘三人。
三婶更是自创一味菜肴，名咸蛋烩虾，自诩为人间美味，赞不绝口，竟将我说动，也想尝尝。
或许，醉心于吃，也不失为一条让人舒心的归处，至少我见她乐在其中，让人欣羡。
然我又惧于体态过于丰腴——三婶便是如此了。且我本非贪食之人，此道终究不适合我。
譬如，我尝过京城之炙乳猪，亦饮西域葡萄酒，虽觉甘美，却未至沉酣。
当然，我亦兴致盎然尝过荠菜豆腐，并未觉得有何特殊，竟不如前两者，不知某人为何盛赞，莫非那时本是饥肠辘辘？
晨起于窗前，看雨打翠竹良久——恰是前日与君所言那满园修竹，水雾蒙蒙，翠绿欲滴，竟生别样风致。
忽而思及曾向君数落此竹，心下赧然。可见前日之满腹怨言，是我于它有成见，然则它亦有动人时候。
……
写到此，她停了下来，执笔良久，最后空了一列，一字一字道：明月君，明月君……
连写两个明月君之后，她道：愿君安康顺遂。
然后她再也写不下去。
其实她想说的，又岂只是这些琐碎小事，但她只能说这些。
真正的心事，她不能泄露一点点，更不能付诸纸上，落人话柄。
她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会疯掉，以前十余年都在学习做一个贤妻，真正到这一刻，也许她做得还过得去，但每一天都是煎熬。
有什么办法能解脱呢？
她突然想到了孩子。
一个拥有自己的血脉的孩子，一个乖巧懂事，叫她母亲的孩子……而她也会爱他，会照顾他衣食，教他读书识字，看着他一天天长大……
那样她这一生也总算做了些什么，留下些什么。
难怪世上妇人都那么在乎孩子，原来如此。
好吧，那她就赶紧要一个自己的孩子吧，趁她没疯之前……正好，无论她父母还是姑母，都乐于知道她这么想。
下午雨停，程瑾知去贤福院，将秦谏的话告诉秦夫人。
秦夫人冷哼一声，沉了脸道：“他倒是会送人情，要是去沈家，我自己就同沈家夫人说了，又不是不认识，用得着他去说？六亲不认，一毛不拔的白眼狼！”她恨声骂。
“我虽是她继母，却也照顾过他起居、关心过他学业，自我入门以来，什么好东西不是先紧着他？
“他在外读书，每每要回来，我都提前让人备好吃食和床铺，亲自去照看，我可不要他拿我当娘，只要他顾着表面，对禹儿多些关照，那总是他弟弟吧！
“哼！他对秦家所有人都比对他弟弟强！”
程瑾知沉默着，等了一会儿，看秦夫人情绪平静一些才问：“那……禹弟去沈家吗？”
秦夫人骂过了，最后道：“去吧，有个好先生总好一些。”
“那是让表哥去说还是母亲自己去说？”
“谁要他去说，我自己去说，免得承他的情！”秦夫人怒道。
说完，自己却又改口了：“算了，承情就承情吧，他既然这样说了，不必闹得难看。他是太子近前红人，又是未来的侯爷，禹儿以后还得靠着他。”
“你就回他，我同意了，沈家也不错，多谢他有这份心，回头我让禹儿再感谢他一回，这样他便满意了罢。”
程瑾知乖巧地回答：“好，等表哥回来我同他说。”
秦夫人知道她骂继子，其实也很让侄女为难，毕竟他们现在是夫妻。
接着语气便温和一些，拉着她手道：“自来了京城，你还没出去过吧？”
“怎么了母亲？”程瑾知问。
“过几日有桩喜事，前任李老相爷家老夫人做寿，你过去贺寿，见见京城里的人，也能出去透透气。”
程瑾知问：“母亲去吗？”
秦夫人摇头：“我不去了，你二婶和你一起去，王家托人来向你二婶家说亲，要说琴姐儿，你二婶觉得王家不错，那边和李家沾着亲，肯定会去，你二婶就去看看对方是什么态度。”
程瑾知明白过来，问：“哪个王家？”
“就是宫里王贵妃她娘家，如今宫里谁有王贵妃风光？保不齐哪天要做皇后呢，人家既有心，这婚事八成就定了，你二婶那么厉害的人，怎么能放过？”
宫中之事，程瑾知也知道一点，徐皇后已在几年前崩逝，当今太子就是徐皇后所出，王贵妃盛宠多年，满门亲贵，膝下也有十岁的九皇子，据说生性聪慧，很得皇上喜欢。
嫁入王贵妃娘家，的确是火上烹油，无限风光。
程瑾知领命，到时候与于氏一起过去。
至晚间秦谏回房，程瑾知已经沐浴，坐在床边将秦夫人的决定告诉他：沈家家塾很好，秦夫人和秦禹都愿意去，劳烦他去和沈家支会一声，若那边愿意，秦夫人再让人去道歉。
秦谏看看她，回答：“母亲的语气一定没有这么好吧？或者……她应该看不上沈家家塾才对。”
程瑾知很快否认：“哪里的话，那陈老先生母亲一打听便能知道，再说表哥推荐的地方，自然信得过。”
“她若这么能将就，就不会一次二次想尽办法非要进无涯书院了。”秦谏说。
程瑾知默然一会儿：“也是母亲一片怜子之心，再说母亲毕竟是妇人，不懂书院的规矩，也不懂表哥心里的操守准则，我与她好好说过了，她也就理解了。”
秦谏看向她，好半天，突然抓起她的手，看着她笑。
语气却是温柔了许多：“夹在我与母亲之间，是不是让你很为难？要在母亲面前说我的好话，还要在我面前说母亲的好话？”
他这样问，程瑾知就明白，他很了解自己的继母，也了解她对他的不满与怨念，她说再多也哄不了他。
她于是不再粉饰太平，认真道：“也还好，我能应对。母亲这个人好强，事事不服输、事事想争个先，而且为人执拗；而表哥呢，身份尊贵又自小有神童之名，原本是个睥睨众生的性子，哪里会被他人所挟制？
“家中本以父亲为尊，但父亲生性温和，他没办法居中调和，所以你与母亲分歧便越来越大，其实就算你们不是继母子，而是亲母子，大约也不会母慈子孝，总会有些争端的。
“如今已处了十多年，表哥越来越羽翼丰满，母亲年纪越大，身子越差，慢慢她也会认清现实，开始服老、服输，到那时可能也就好了。”
秦谏发现自己从未和一个女子这么认真地讲话，他由衷惊叹她的冷静，睿智，和透彻……但她是内敛的，若他不挑明，她就不会说，她只会拿几句谎话来哄他。
他突然觉得，就算为了让她好过，他也愿意对继母退让一点，不那么针锋相对。
“回头禹弟有什么学业的困惑，可以来问问我，我也许知道一些，就算不知道，也能去问翰林院那些前辈，他们都是进士及第，不会比无涯书院的老师差。”
程瑾知意外地抬眼，朝他露出个真心的温婉的笑，“多谢表哥，母亲和弟弟都会高兴的。”
秦谏原本想今晚就安稳睡一觉，他不想让她觉得自己成天想着那事，来就是为那事，但有的时候，却有点忍不住。
似乎一个男人想和女人更亲近一点，就是想紧紧相拥，水乳交融。
他从床上起身：“我先去沐浴。”
屋外传来阵阵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似乎还带着飘洒的点点雨滴，枕上的鸳鸯戏水在眼前晃动，她思绪一次次飘出天外，又一次次被拽回来，体会到身后男子强劲的身体。
歇下之后，她仍躺着，秦谏从后面抱着她，抚摩着那起伏的曲线。
隔了一会儿他问：“之前不都急着去洗么，今日怎么没动？”
“等一会儿再去。”
“为何？”
静默一会儿，她轻声道：“听人说马上去洗不容易有孕。”
秦谏笑起来，撑起身看向她，抚着她脸道：“不必太着急，你放心，我日日过来，早晚要怀上的  。”
她侧躺着没出声。
还是期待的，一个全新的生命，会占去她很多时间与精力的生命，似乎有了个孩子，她的生活又是另一番光景。也许有一点冲动，有一点走投无路，将自己无望的人生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但……又能如何呢？
身在笼中，她没有任何办法，只能想到这条路。

第14章 惊喜
翌日秦谏一早陪同谢思衡去无涯书院。
谢思衡身边没有书童，秦谏给他派了一辆马车，今日天气放晴，他自己原本是习惯骑马，但想着去的路上和谢思衡说说话，就也钻进了马车内。
谢思衡和他道：“大哥，我原本怕三表哥怪我，但他前天过来，还送我这只羊皮水囊，这是不是证明他没有怪我？”
秦谏看看那水囊：“做工挺不错，看着是真心挑选了的，当是没有那么心胸狭窄。但不管他有没有怪你，你就当他没怪你，反正你又没做错什么。”
谢思衡点头。
随后道：“嫂嫂送的礼比我以为的还贵重，还请大哥替我转达谢意。”
秦谏想起来，之前姑姑对程瑾知尤其热络，这倒不像姑姑平时作派，她从青州前来投靠娘家，祖父作主收留了，但平时当然管不了许多起居上的事，姑姑和其他人接触比较多，大概因为几分骨气，她从不肯去讨好秦家人，因此和几个嫂嫂的关系都很一般，对谁都淡淡的。
但那天去主动招呼新进门的程瑾知，还主动给她夹菜，关心她是否有孕，如今谢思衡又专程道谢，这样的态度倒让他意外。
“你和姑姑似乎都对她不错？怎么回事？”他问。
谢思衡认真回答：“因为嫂嫂对我们好，不像别人。”
“嗯？”秦谏似乎没太明白。
谢思衡犹豫一下，说道：“我知道我与母亲在这里，是寄人篱下的穷亲戚，全靠外祖贴补，这些本是秦家的，我却姓谢。
“除了大表哥，没人拿我们当回事，但上次嫂嫂却背着大舅母给了我足足两打蜡烛；母亲房间的窗子坏了一直没人修，昨日却有人来将窗子换了，母亲一问才知这修缮的事如今给嫂嫂来管了，是她分派人过来的。
“嫂嫂心善，是很好的人。”
秦谏扶住他的肩道：“你与姑姑困顿，本是噩运，但幸运的却是你还能有屋住，有饭吃，有书读，你也不曾辜负这些，如今又上了无涯书院。
“去了书院，你会遇到许多既聪慧、又生来显贵的人，不要多想，一心念自己的书，待他日高中，平日轻贱你的自会来亲近你；平日照顾你的，你才有感激报答的机会。”
谢思衡点头：“我明白大哥，绝不会感伤自贱，虚度光阴，我会将所有精力用来好好念书。”
转而他又道：“只是母亲同我说过，程家是洛阳大族，表嫂又嫁与表哥，此生自是荣华富贵，怕是一辈子也不需要我们报答的。”
秦谏笑笑，摸摸他的头：“你倒会说话，她既然对你们好，自然不是为了要报答，若要报答，就会同别人一样捧高踩低，对祖父好、对她姑母好了。”
谢思衡腼腆地笑笑。
秦谏转头撩开车帘看向外面，见到远处湛蓝的天。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妻子是个再贤德不过的人，堪称良配。
一时间有些欢喜，又有些自豪。
晴好三日后，程瑾知就与二婶于氏一起去了李宅。
李老夫人是八十大寿，如此高龄，堪称大喜，因此寿宴办得热闹，宾客如云。
早在十几岁，母亲出去就会特地带上她，教她各种红白喜事的礼仪，与人吃饭说话的礼仪，京城与洛阳不过相隔二百里，没什么不同，程家与益阳侯府都有些名声，因此她到这里也算自如，只用多说说话，多笑笑就好。
她没有往四处走，多半是和于氏在一起，于氏今日来是有目的的，果然很快便有个妇人找上她，两人打起招呼，到宴宾厅里坐到一起闲谈起来。
这位找于氏的妇人就是王家夫人，王贵妃是她夫君的堂妹，因为王贵妃的关系，她夫君现任御前龙虎卫统制。
王贵妃与其哥哥王善因家族之祸而没入罪籍，王贵妃为宫中乐伎，王善为宦官，他们得势后，王家并没有直系子孙，因此王家堂兄弟就迎来了机会，纷纷任上显要官职，鸡犬升天。
要说亲的这位王家堂侄据说也很受王善喜欢。
此事与程瑾知无关，但事关秦家亲事，她也安静听着。
这位堂侄也在禁军中任职，做六品的威远将军，倒与秦谏是同一级，但对官职程瑾知倒知道一点，这威远将军听来威风，好像就是个闲职，大约就是靠了家庭的荫恩，只拿俸禄不上值的，与秦谏那种实职完全不同。
这位王夫人却颇为得意，说起来满是自豪，将儿子夸得天上有地上无，二婶看上去也很高兴。
这时程瑾知眼前突然一黑，有人将她眼睛捂住，压低了声音道：“小娘子，猜猜我是谁……”
程瑾知疑惑了一下，她在京城还真没有认识的好友。
但她刚才听到了一阵铃铛响，似乎是手镯上发出来的，而京城与洛阳的夫人小姐都戴玉镯或金银手镯，不会加上铃铛，因为“叮叮叮”的，显得不沉稳。
“望男？”她试探着答。
眼前的手果然松了，身后人道：“这你都能猜出来！”
程瑾知回过头，果然见到了姚望男。
不由惊喜道：“你竟然也在！”
“我猜你可能会来，特地过来的呢！”姚望男说。
她穿着一身桃红色窄袖的襦裙，裙摆也窄，手上果然戴的是串着银铃铛的镯子，脚上穿的不是软绣鞋，而是小巧的革靴，这一身不是京城常见的款，但尤其好看，少女的活泼灵动压也压不住。
程瑾知朝她道：“那位是王家夫人，贵妃娘娘的娘家嫂嫂，我唤张姨，这位是我二婶。”
说完又朝二位长辈介绍：“这是洛阳姚家的大姑娘，与我是儿时手帕交。”
姚望男恭敬地朝两位夫人行礼。
二位连称姚望男太多礼，不必客气，又称姚望男好看，似宴厅里飞进了一只百灵鸟。
程瑾知随后道：“张姨，二婶，我与她去外面说几句话，免得打搅到你们。”
两位笑吟吟地让她们尽管去谈谈心，程瑾知与姚望男再次向二位行礼，便一起出去了。
到了外面也没有走远，因为宴厅左边是男客，右边是女客，女客也就在右边花园里走动。
程瑾知连忙问她：“你怎么来了？”
“我这几日正好在京城，李公家的瓷器都从我家来，这次宴席也做了一笔大生意，我便替我爹来祖个寿。”说完她一笑：“当然，主要是想着八成能见到你。”
程瑾知拉住她的手：“好在你来了，我竟觉得有一年半载没见你了！”
两人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一个月前。
那时距离程瑾知的婚期没几天了，姚望男特地去告诉她，与家中闹一场后，秦谏没能退婚，但却三天两头不着家，都宿在外面。
姚望男劝她再想想，就算要逃婚，她也会帮忙。
程瑾知拒绝了，她毕竟不是姚望男，没有那样不顾一切的勇气，程家十多年的教养，她无法做出逃婚的事，让父亲，母亲，哥哥，姑母，乃至整个程家都因她而蒙羞，背负骂名。
那样她与曾经的大爷爷又有什么区别？
姚望男为此无奈又伤心，连她出嫁也特地没去，不想看她自投火坑。
而她呢，还是乖乖嫁了过来，谦卑柔顺，做着秦家的媳妇。
姚望男也想起了这些，问她：“来这边怎么样？过得好吗？”
程瑾知点头：“挺好的，婆婆是我姑母，弟妹都是表亲，没什么不好。”
“那……那姓秦的……”姚望男才开口，后面便有仆妇过来道：“二位小娘子，要入席了，二位进去坐着聊吧。”
姚望男只好打住话头，两人的席位也不会安排在一起。
程瑾知问：“你在京城待多久？”
这话提醒了姚望男，她立刻道：“要不我们改天约出来吧，大后天怎么样？我们去赵家花园看牡丹，听说那儿有花开了！”
“好，那就这样说定了。”程瑾知很快答应下来，她想着自己现在也不是很忙，
下午回去和姑母说一声就好，姑母知道姚家，也是愿意她多出来走动的。
“那到时候不见不散。”姚望男说。
两人约好，开心地进了宴厅。
因为遇到好友，这半日程瑾知心情都是好的，回去时与于氏同一个车，主动问她觉得那王家如何。
于氏喜悦之情溢于言表，高兴道：“还不错，我今日还寻机看到了那王三郎，生得也算相貌堂堂，很不错，我看这婚事成，回头同她爹说一声，再商量看看。”
“那就好，琴妹妹相貌好看，又知书达礼，他们家王三郎若不是少年才俊，也不敢来求娶。”程瑾知说。
“那丫头啊，心性高着呢！”于氏嘴上这样说，脸上却笑得合不拢嘴。
隔一会儿她问：“你说的那姚家姑娘，是做瓷器生意那个姚家？”
“是，瓷器、琉璃都做，他们生意做得大，也有瓷器送进了宫里。”
于氏牵强地笑了笑。
等到回秦家，两人都去了秦夫人屋中，正好三夫人罗氏也在，陶姨娘站在一旁侍候，都说起王家。
于氏高兴，将王夫人和她说的种种都说给妯娌听，大有一副喜事登门的模样。
秦夫人与罗氏先前是附知，后来见二夫人眉开眼笑的样子，秦夫人忍不住道：“真正说，王家是现在显贵，底蕴还是差了一些，咱们家连祖上到现在都出好几个进士了，现在还有个状元，他们家可是一个都没有。”
罗氏只是笑不说话，于氏就不高兴了，回道：“一个进士而已，有的进士一辈子也就做到县令，哪比得上宫里的贵妃和皇子？那王夫人都不用打招呼，可以直接进宫。”
说完她话题一转，看向程瑾知：“说起来，我觉得瑾知还是注意一些，不是我做婶婶的说你，以前你在洛阳，和那姚家走得近也没什么，现在到了京城便要注意一些，那姚家是什么人家，你竟在大庭广众的和他家姑娘来往！今日当着王夫人，我都不好意思。
“我听说这姚大姑娘可是个人物呢，这么大了不说亲，天天跟着她爹到处跑，在旁帮衬做生意，抛头露面的，你和她一起，不是平白轻贱了身份？”

第15章 在写什么？
长辈训话，晚辈小媳妇就只有听着的份，程瑾知低声辩解道：“姚家虽行商，却是诚实守信、仗义疏财的商家，如若不然，也不能将生意做到宫中。之前西南大旱，姚家就带头捐款千万两。”
“我是提醒你两句，你倒还替他们说起话来，算了，你要和他们一处，落人口舌，那就随你吧。”于氏一副“反正不关我事”的模样。
秦夫人此时开口道：“那姚姑娘我也见过，为人大方，活泼伶俐，出生商贾，那行事礼节却一点都不少，论才干见识还比许多官宦家的小姐强呢！你们家琴姐儿要嫁人，到时候嫁妆就须添补不少瓷器，有瑾知这层关系，到时候一定都是上品，还能少许多银子。”
于氏不说话了，姑娘出嫁碗碟花瓶是大项，益阳侯府是大户人家，这些东西都不能差，那当然是一大笔银子。
陶姨娘在一旁道：“听说最近浙江出了一种玉容膏，能润肤养颜，祛斑增白，一到京城就被抢完，有钱也买不到，这位姚姑娘若是行商的，能不能弄到这个？”
此话一说，所有人都看向程瑾知，毕竟但凡女人，都想要美貌，而且这玉容膏的确风头正盛，一货难求。
程瑾知明白这是灵巧的陶姨娘在打圆场，回道：“这事倒没问过她，不过他们商家之间都是相通的，有什么货确实比外面更容易拿到。”
“那你去问，我上次用了一盒，确实好，她要能弄到，我要买十盒。”三夫人立刻说。
于氏道：“你要那么多做什么？用也用不完。”
“用不完能送人啊，多有面子。”
这倒是个好办法，于氏看向程瑾知动了动唇，终究是碍着面子没开口。
她想了想，就算真能拿到，也不是这时候的事，到时候再说就行了。
程瑾知笑着答应：“好，下次见面我问问她，若能弄到，必然给几位婶婶弄一些来。”
到此时，程瑾知与姚望男来往之事再没人提起了。
等二位婶婶离去，秦夫人忍不住轻哼一声，朝程瑾知道：“八字还没一撇呢，你二婶就像捡到金疙瘩似的，眼皮子也忒浅。”
程瑾知问：“秦家也不差，琴妹再怎么找也不会找很差的人家，为何一个王家能让二婶高兴成那样？”
秦夫人不屑道：“过年时，你祖父提了一句，说皇上太过宠爱九皇子了，你二婶便将这话听进了心里。
“王家也的确红火得很，早几年穆言中状元、进东宫，可把你二婶眼红坏了，觉得好处都让大房捞到了，二房什么也没有。
“那日听到你祖父的话，她觉得太子也不是定的，说不准皇上就变了主意，换了太子，而九皇子就有可能做这个太子，现在的贵妃也许就是以后的皇后，看她那样，好像这事定了似的，哪那么容易！”
程瑾知明白过来，二婶一半高兴是王家风头正盛，另一半高兴是她乐观的期盼。
而对秦家来说，长房嫡孙进了东宫，是太子身旁近臣，二房女儿嫁去王家，与贵妃沾亲，无论后面怎样，秦家都可以就一头，不至于鸡蛋碎在一个篮子里。
“这话你听听就好，别去张扬。”秦夫人叮嘱。
程瑾知立刻回答：“我明白，不可妄议朝政。”
秦夫人点头，随口道：“至于那姚家姑娘，我虽呛了你二婶，但她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以后你还是注意一些。姚家在洛阳是大户，到了京城却不算什么，和侯府比起来毕竟还是差了太多。”
“但今日我和她约了过几天见面，我想……总不能失信于人。”
“无妨，你就说我有事派给你，你去不了，或是我病了，你病了，什么都好。”
“要不然我早些去，早些……”
“这事就这么说定了，你照做便是，这是为你好，以你和她的身份，以后必定是越走越远，早一点晚一点又有什么区别？”秦夫人给了判决。
程瑾知知道自己再没有求情的余地，可她不知道，为什么她就要和姚望男越走越远？为什么姑母明明说了姚望男那么多好处，却还是要这样？
她回绿影园，闷闷不乐。
所以最后，连唯一能见到的好友都要断绝关系么？
那她在京城到底还有什么？
她在窗边坐了许久，又拿出手札。
明月君
君可知，有朋自远方来，为何不亦悦乎？
只因近前没有可说之人，唯有那至远方来的朋友。
写下这一句，她发现自己已经泄露了真正的心事，只好将这一页撕去，重写。
明月君
忽忆儿时旧事，闲说与君听。
约莫八九岁光景，清明时节，我与家人踏青洛阳西山坡，携夕露春岚二人于坡上放纸鸢。
因鲜少出游，我与夕露屡试不得其法，不能将纸鸢飞上天，末了竟三人齐齐摔落在地，滚作一团。
此时忽闻一旁有人大笑，转头看去，是一男童，与我年岁相仿。
我心中羞恼，却不敢出声斥责，只能坐于地上生闷气。
那男童却凑前问我：“妹妹怎不放了？”
我心虽恼恨，几欲叱责，强忍道：“干你何事！”
孰料他竟悉心指点：“纸鸢初离手，万不能急着放线，这风向也须细细分辨，来来，你且起身，我来教你，我乃纸鸢大王！”
我见他神色恳切，不似戏弄，便起身依他所言重试，果有进步。
随后他道我这纸鸢不好，他去取只好的来。
言罢疾跑而去，随后携一蝴蝶纸鸢归来，花样形制分外奇巧，为我前所未见。我才知我兄长赠我那纸鸢实在难以驾驭，所谓“上品”原是他诓我！
我与男童纵情放鸢半日，极为尽兴。至家仆来寻我，他对我言，蝴蝶纸鸢便赠于我，又言，我生得好看，他心中喜欢，纸鸢便作订情信物。凡若天气晴好，他必在此玩耍，我若来，记得寻他。
我那时懵懂，并不知何为“订情信物”，只知他爽朗大气且心思细腻，是个极好的玩伴。
至归家告与兄长，兄长怒斥不知是哪家野小子，竟轻佻至此，以后莫让他看见！
我那时才知“订情信物”是何意，竟辗转难眠，心
中既羞且喜。
过两日我再往西山坡，却不见他，只见一女童容貌与他肖似。
女童笑称，男童乃是她孪生哥哥，一向贪玩，遇着有小女孩容貌好看的，便要赠一只纸鸢做订情信物，将来他便从这些女孩里择一人做媳妇。
我又觉受欺骗戏弄，几欲哭泣，女童才急道，她既非孪生，也无兄长，她就是那兄长，只是逗我。
我不愿理她。她软语安慰，又一再赔礼，赌咒发誓称她从未送他人纸鸢，只送我一人，且这几日都在等我。
我生气良久，她亦哄我良久，有玩伴来寻她去玩也不搭理，只在一旁陪我，我怎能承受，倒果真被她哄好。
君当已猜出，此女童正是姚家望男。
她当真可爱，冰雪聪明，翩翩风度，我不知为何有人不喜她……
……
正写到这里，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响动，随后她便听到秦谏的声音：“在做什么？”
她一惊，下意识就慌忙将手札收起，紧张地抬头，瞧见他，有些刻意地一笑：“表哥今天这么早？”
秦谏看到了她的故作镇定，眼角余光将桌角的抽屉看了眼，淡然回道：“今日没去东宫，去的翰林院，所以回得早。”
程瑾知过来，替他将官帽摘下，又换下官服，穿上轻便的常服。
他问：“刚刚在写什么？”
经过刚才的冷静，程瑾知已经思考过这个问题，回答：“给我哥哥写信。”
“是吗？写什么信生怕人看到？不会是说我坏话吧？”他笑着问。
程瑾知也笑了：“没说你坏话，说了别人坏话。”
“嗯，和我说说，说谁坏话了？我们家的？你姑母，还是二婶，三婶，或是别人？”他拉她到榻上坐下，饶有兴趣看着她，似乎是真愿意听她说这些家常。
程瑾知突然想起，如果秦谏愿意帮她呢？
只是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态度。
她试着回答：“只说了一点点，关于二婶的，她常以长辈姿态数落我。”
秦谏看着她，她继续道：“今日我们一起去李公家，我见到了在洛阳的好友，她是做瓷器生意的姚家大姑娘。
“我们久未见面，聊了几句，二婶便回来当着许多人的面说我不注意身份，竟和商贾之家来往，辱没了侯府门风，还说京城不比洛阳，秦家不比程家之类的话，我自然有些气恼，却不能还嘴，只能生些闷气。”
“姚家我知道，他们家出来的瓷器确实不错，我房中有个笔山是他们家的，听闻如今在京城开了五家瓷器铺，揽了大半生意。”
程瑾知见他脸上没有厌恶之色，便继续道：“是他们家，我说的这位姑娘排行老大，她娘因没能生儿子，便十分失落，郁郁寡欢，她心气大，偏要做出些事让人看看，叫他们知道女孩也不错。
“所以从小爬树、捞鱼、放纸鸢她都厉害，到大一点了，就学看账，学做生意，竟真将几个弟弟比了下去，成了她父亲的帮手。二婶也是知道这些，就说我不该与她为伍。”
她说完，一副萎靡之色，却偷看着秦谏。

第16章 贤惠
秦谏回道：“二婶为人顽固守旧，你不必理会她，反正你也不是她儿媳。”
程瑾知放下心来，接着道：“但她当着母亲的面这样说，母亲受了她影响，让我不要再和姚家姑娘来往了，偏偏今日我们约好了大后天去赵家花园看牡丹。她下次来京城不知是什么时候，我又满口答应……”
秦谏这时明白过来，她大约是步步为营，在探他的底，想让他帮她。
不禁一笑，他回道：“那有什么，我带你去，你就说和我一起去看牡丹就好了。到那边你们玩，晚一些我再去接你回来。”
程瑾知的确有这样的期望，但真正听他答应得如此痛快，又不免惊喜，有些不敢相信：“真的？”
“自然是真的，我将沐休挪到大后天就好。不过我要看看那姚家姑娘是不是个姑娘，别是情郎就行。”他笑道。
很明显他在开玩笑，程瑾知嗔声道：“说什么呢，胡说八道！”
秦谏笑。
他认真拉起她的手：“瑾知，你我本是夫妻，休戚与共，没什么是不能说的，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同我商量。”
程瑾知看着他，不知他这话里有几分真假，是一时兴起，还是他真这么想，但想来她是当不得真的，现在的他是他，那时候翻脸的人也是他。
她温婉地点头：“好。”
秦谏轻吻她嘴角。
他说到做到，过了几日果然就调了休假，和程瑾知一起出去。
他梳洗得快，先去了院中等着，好一会儿程瑾知才从后面出来，朝他道：“我好了！”
秦谏回头，便看到她穿了一身轻便的窄袖襦裙，浅碧色上襦，白色下裙，灵动的分肖髻，不像以往遍插华美绚丽的凤簪，而是插着一只碧玉与珍珠镶嵌的步摇，点缀着几只零星珍珠小簪，加上她明显比往日轻快喜悦的模样，便觉十分动人，好似有什么击中他胸口，叫他呼吸一滞。
他维持着镇定，却已然露出轻笑，朝她道：“走吧。”
程瑾知到他身旁，与他一起出去。
和秦谏一起出去，她也同姑母说过，姑母是很高兴的，认为这样证明笼络了丈夫的心。
两人到赵家花园，姚望男比她早，正等在门口。
但当她见到秦谏在程瑾知身后，便有些疑惑不解。
程瑾知低声解释：“他只是送我出来，待会儿还是我们进去逛。”
随后又马上朝秦谏道：“这便是我说的姚家姑娘。”然后看向姚望男：“这是我表哥。”
姚望男笑了：“什么表哥，不是夫君吗？”
程瑾知与秦谏都轻笑，姚望男朝秦谏行礼：“见过秦公子，久闻公子高名，今日一见，果然形貌非凡，教人景仰。”
秦谏之前听说妻子与姚家姑娘交好，还有些奇怪，今天亲眼看到这姚姑娘，就更好奇了。
很明显这姚姑娘真是个人物，明明为女子，却敢如此直白夸赞一个年轻男子，偏偏她又不卑不亢，不羞涩、不扭捏，夸得理直气壮。
他好奇的是，妻子与这个姚姑娘太不一样了，分明是两个世界的人，可她们却是好友。
秦谏朝她拱手回礼，说道：“你们尽情去逛，日落时分我来接瑾知。”
姚望男看一看程瑾知，朝秦谏道：“多谢公子。”
秦谏离去了，姚望男与程瑾知两人拉着手轻快地快走进园子，姚望男回头看秦谏的马车已走远，便朝程瑾知道：“姓秦的长这样啊，虽然不做人，但长得是真不错。”
“是啊，要不然也不会对我家不屑。”程瑾知说。
“怎么样呢？你在他们家？”
程瑾知想了想，“还好吧，婆婆是我姑母，小叔姑子都是表亲，至于他……其实也对我挺好的，仔细想来，真到了这边，倒比我之前以为的好。”
“但你不开心？”姚望男问。
程瑾知遥看着前方，过了一会儿说：“毕竟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每日就是按姑母的意思行事，侍候姑母，讨好夫君，慢慢将自己从程瑾知变成秦家的媳妇。以前害怕怀孕、怕突然要做母亲，现在却开始期盼了，总觉得……那样好像日子多少会变个样。”
姚望男看着她，却是说不出话。
程瑾知知道关于她的人生，姚望男也不知说什么，既无法安慰，又无法出谋献策，便问：“你呢？怎么样？”
姚望男却也叹息一声，丧气道：“还不是那样，不敢见到我娘，天天要念叨婚事婚事；和我爹出去做生意吧，碰到一个人他们就要打听，这是你家姑娘？怎么跟着出来了？哦，她会看货收账啊，不过姑娘家还是早日嫁人的好……
“我们家制墨是有秘方的，上次我爹准备教我，竟被我三叔公跑来劝，同我爹喝了半宿的酒，说女儿终究是别家的人，不可这样冒险，给我爹出主意再纳两个妾试试，或是过继我五叔家的儿子，到底是让我爹犹豫了。
“瑾知，我不明白，在他们眼里，自己的亲生女儿
也不如外面没血缘关系的儿子！”
程瑾知道：“只叹上天生人，要将女子的心智五感与男子生得一样，却又将女子的力气生得不如男子。而这世道，又凭力气吃饭，凭力气打仗，一切便由男子说了算了，女子在低位，又不是畜生一样情智缺失，便只能痛苦。”
姚望男想了想，说道：“你的意思是女子要么再强一些，比男子还强；要么再弱一些，不去想那么多，甘心做附庸，这样就会好过？”
说完她道：“那我就更强一些吧，只要我比我两个草包弟弟强，我爹便还要我帮忙，我知道他信不过别人，而且就他那个年纪，还想生孩子呢，异想天开！”
程瑾知忍不住笑，随后道：“那我不如你，我好像只能更弱，让自己少思，少想，有什么事就做什么事，这样便好了。”
她站到一株粉色牡丹前：“如这牡丹，生来就是被人看的，如果她说我不想被人看，我想长成参天大树，结出大大的果实，那就是不知死活。”
说来说去，就是男人可以有千万条路，女人只能选一条路，而且这条路还是别人安排的。
姚望男道：“我该叫‘若男’，而不是‘望男’。如果我是个男人，就没人在旁边烦我了，不定我现在就成了响当当的姚家少东家，然后我就娶了你，家业有成，夫妻恩爱，多好的事啊。”
程瑾知笑道：“你若是男的，我才不要嫁给你。”
“为什么？”姚望男不解。
程瑾知回答：“你若是男的，你家妾室通房不知道有多少，我既然总是要嫁人，肯定更愿意嫁给官宦人家，做官的有言官盯着，总要注意官声，要注意门风，不会纳许多姨娘进门，最多两三个；你们商家就不同了，就你这样的，定是处处留情，每个城里都有个家，相好的数都数不清，我只能在家做怨妇，带孩子。”
姚望男不服，否认道：“那怎么会呢，我肯定不会，我就娶你一人，绝不纳妾，也不收房。”
“不会的，这是你生为女人说的话，若你是男人，生来就是男人，你只会觉得你是赏花人，这满园子的牡丹你想看就看，想买就买，你买了那株粉色的，绝不会因为怕粉色的不高兴，就不买那株黄色的。”
姚望男无奈道：“应该让你去做生意，你怎么这么能说，我说不过你。”
程瑾知无辜：“我说的是事实啊。”
姚望男开始头疼：“我确实准备买几株牡丹回去的，那你说我今天到底要买几株呢？”
程瑾知道：“你想买几株买几株，它们又没有情思。”
就算有，作为人的她们，也不必去在意。
两人沿着河道走，姚望男问：“他和你说那外室的事了吗？”
程瑾知摇头：“没提过，但之前外宿过，想必是去那边了吧。”
“没提啊……”
“总会进门的，我想等我有孕了，我就主动挑明，替他将人接进来，这样还能得个贤名。”
姚望男抱住她胳膊，恨声道：“我要是你，我就找人去把那外室的房子给砸了！”
程瑾知摇摇头：“与那外室何干，有本事你砸你夫君的头。”
……
赵家花园不远处的金露茶楼，沈夷清走到二楼，见秦谏就坐在窗边饮茶。
他坐到对面，端起面前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先喝了一口，问：“今日这么清闲，还有空约我喝茶。”
秦谏看着窗外道：“我还有空和你喝一整天呢。”
沈夷清见他一直看着窗外，那外面就是赵家花园，听说现在摆出了许多牡丹，便问：“怎么不顺便去园子里逛逛？”
秦谏摇头：“我夫人在那里，她有个好友到京城来找她逛园子，我就不打扰她们了。”
“原来是陪夫人啊。”沈夷清笑得促狭：“夫人前夫人后，最近柳枝巷也不去了，那秀竹呢？什么时候接她进门？不会忘了吧？”
秦谏不由呛了一口茶，咳几声后回答：“没忘……就后面再说吧，我那继母放过话，至少要等她侄女有孕。”
“那她侄女呢？就是你夫人，她要不愿意怎么办？”
沈夷清知道，秦家主母是个厉害角色，把秦家老爷管得服服帖帖，唯一就敢收了一个姨娘，那姨娘还是秦家主母身边的丫鬟，一屋子都在秦家主母掌控下。
至于她这个侄女，也是程家出来的，不知道是不是和姑母一样厉害，两个厉害角色，可不是普通男人能受得了的。
秦谏摇头，笃定道：“不会的，她和她姑母不同，贤惠得体，性情很好。”

第17章 愿妻妾和睦
沈夷清讶异：“这么好？长得美貌，还贤惠性情好？你小子艳福不浅啊，秀竹好看，娶个正室也好看，以后可得好好补补身，别搞亏空了。”
“少揶揄我。”秦谏打住他，“聊点正事，我二叔家的女儿，在和王善的堂侄说亲，我二婶每日是眉开眼笑，走路腰杆子都挺了一些。”
“哦，至于吗？你们家姑娘还怕找不到好的？”沈夷清道。
秦谏认真道：“这证明，朝中已经有人有那样的期待了，比如我二婶，一个王家还不足以让她那么高兴，她赌的是未来。”
沈夷清也凝重起来，如果连益阳侯府这样的人家都开始想押王家，那背后只会有更多的人跟上，如此就能先别人一步。
当王家势头越来越盛，本就很可能已经动念的皇上就更加心动了，到时便会出现太子党和九皇子党，彼此争个你死我活。”
“我们也许要抓紧了，真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必会朝中动乱。”秦谏说。
沈夷清点头，抿一口茶后看向他：“那你这产子嗣大计是不是往后挪一挪？天天早早回去享受新婚燕尔，事情都是我们做了。”
秦谏冷哼：“从前不是我做的多么？我才歇几天你就念叨上了，你是你家的长工？”
“行行行，你回去歇好吧，我顶上，但愿你是真回去歇了。”
秦谏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沈夷清仍在那儿笑。
秦谏下意识就转头看向赵家花园，找了一会儿，人太多，树木太多，没看见程瑾知的身影。
其实真要和她提秀竹的事，他也有些愧疚，但秀竹那里愧疚更多，好在瑾知温婉贤惠，秀竹天真无邪，两人应该不会起些妻妾争风吃醋的事端。
太阳偏西时，秦谏到了赵家花园门口，程瑾知与姚望男却从街东头过来。
秦谏问：“怎么从那边来？”
程瑾知回：“姚姑娘说去酒楼，我们便一起去了。”
姚望男看向秦谏：“秦公子，完璧归赵。”
秦谏笑道：“姑娘能来看瑾知，她很高兴。”
要各自乘上马车了，程瑾知拉住姚望男：“下次不知什么时候能再见，你若在京城，尽管来找我。”
“好啊，只怕下次你就是大肚子了。”姚望男说着与她告别，上了自家马车。
马车渐渐远去，奔向西行的夕阳，程瑾知在原地遥遥望着，不由悲上心头，只觉一日时光这么短，她又要回侯府了。
上车时，她让夕露将花盆给她，放在马车内。
那是一株红色牡丹，秦谏看见，问：“就买了这一株？”
“嗯，叫胭脂红。”
“听闻赵家花园去年培育出一只新品，名为黄金台，花瓣为黄色，却有金色裙边，尤其好看，可有见到？”秦谏问。
程瑾知点头：“见到了，确实好看，姚姑娘就买了。只是我原本只想买一株的，没想买那么多，又先买了胭脂红，就没换成黄金台。”
“为何先买了胭脂红就不买黄金台了？”
程瑾知笑了笑：“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当时突然就想，说好买胭脂红，看见别的花又放下它，它会伤心吧。”
秦谏看着她比花还娇美的容颜笑起来：“你如此怜惜它，兴许你便是从天上下来的牡丹仙子。”
他说着抬手轻抚她的脸，眼神中带着眼而易见的迷恋。
程瑾知也知道，自己是有一副好容颜的。
就像这牡丹，胭脂红，黄金台，万花丛中，它们到底是好看一些，自然惹人喜爱。
但花会凋谢啊，五月之后的牡丹，谁还愿意看？
来年也许又会出什么杨柳绿，青莲紫，黄金台也不新鲜了。
回侯府
后秦谏去了书房，程瑾知先去见过秦夫人，秦夫人只随口问她今日在外面玩得如何，她将姚若男换成秦谏答了话，秦夫人便没再说什么，只缓声道：“他这时候对你好，这是你要好好把握的，他可曾和你提起钱财？”
“什么钱财？”程瑾知问。
“那是没有了。”秦夫人道：“他母亲是长公主，当时的嫁妆，据说金子都有一箱子。后来长公主离世，这些嫁妆皇家没收走，留给了他，让你祖父保管着。
“他高中那一年，他祖父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库房钥匙给他了，里面有多少东西，有多少钱，别人都不知。
“到后来他的俸银、宫中赏赐，一应都是他自己放着的，我是继母，我没曾肖想过他的东西，连打听也没打听过，他成婚的聘礼也是你祖父亲自安排的，大部分还是从公中出，没怎么动他的，你祖父是对这个孙子偏心得很。
“这事本与我无关，如今我只是提一提，叫你知道。他既没说过，可见在这事上还是有城府的，你放在心上，以后有机会了务必要摸个底，能放一些自己手上是最好的。”
程瑾知领悟了，秦夫人的意思其实就是眼下新婚，秦谏对她不错，不如趁机将这笔钱弄一些手上。
她其实与姑母的想法一样，都知道女人的年轻美貌与新鲜，就在那一时，将来遭人厌弃了，他真正喜欢的人又进了门，免不了被人抢了先。
只是……姑母提醒的，她却做不来。
她烦透了这样的事，一点点都不想再去吹枕边风或是费尽心机靠男人一时的迷恋去掌控他，日常的应付，已让她耗尽了所有力气。
但此时她乖顺地答道：“好，我放在心上，若有机会就看看他的态度。”
秦夫人点头：“你是正室，却也要悉心谋划。就如你母亲，我若是她，我当初就要自己挑人跟在你父亲旁边的，不可能让他在京城乱来，果真，就弄了个厉害的进门。
“这些风尘中出来的女人什么人没见过，最是心机重，我倒怕你父亲这两年的俸银全到了她手中。她拿到手了，再要吐出来可就难了。”
姑母的教导程瑾知不爱听，但又不得不承认，姑母的日子就是比自己母亲强一些。
姑母也是高嫁，还是继妻，但这么多年，却只让姑父纳了一个陶姨娘，还是自己挑选的；自己母亲呢，家中有两个姨娘，有一个便在年轻时不服母亲的管，现在又在京城有一个，确实是精明厉害的，怕是去了洛阳老宅也不会安分。
这便是她的痛处，她既无法做到像母亲一样温顺，一切以丈夫为尊，心甘情愿替他照顾好后宅；又无法像姑母一样，有胆有谋，步步为营，让一切按自己的想法走。
于是她将自己走进了死胡同，她看不到路，无法辨清方向，只能如一具行尸走肉般孤单地行走在黑夜，别人将她推到哪是哪儿。
回房后，一人坐在窗边，又写了一篇手札，给明月君编了个牡丹仙子的故事。
瑶池边的牡丹仙子思凡已久，于是有一日趁王母打盹，冒着触犯天条的危险偷跑下凡，先化作一心想寻得良人的妙龄少女，又化作一心高中的书生，随后是悬壶济世的大夫，几经折腾，最后却都未得偿所愿。
牡丹仙子失望了，想回去，却又怕王母怪罪，只好逃到月宫去做了一朵无忧无虑的牡丹花。
最后她道，给君寻来一个伴，君可欢喜？
写完已是天黑，突觉小腹坠痛，入内一看，竟是来了月事。
没有怀孕，也不知心中是失落，还是庆幸。
秦谏晚上过来时，便见她早早就去了床上。
他过去问她：“怎么这么早？”
程瑾知低声告知：“来了月事，有点不舒服。表哥要不要……回房去休息？”
“来了月事，我在旁边会打扰你？”他问。
“倒没有，只是……”
她没说出来，但他从她眼中看出了她的意思：只是不方便行房。
他不禁道：“我倒没那么古板，觉得月事不洁；也没那么色中饿鬼，一天也忍不得，我就在这儿。”说完放柔了语气：“正好你不舒服，我在旁边陪陪你。”
程瑾知点点头。
“我去拿本书来看。”他说着却没去右边自己的书架，而是到了隔间她的书架，正在书架上看着，一转头，就看到了书桌上那本小册子。
封皮是普通白纸，上面一个字也没有，纸页装订是用线缝的，用的是纳鞋底那种粗线，很明显，这是自己裁纸装订的册子。
上次虽一闪而过，但他很确定她惊慌收起来的就是这本册子，她说是写给她哥哥的信，但不会有人把信写在装订好的册子上。
他倒很想看看这里面写的什么。
但想也知道，她不想给他看，要不然上次也不会收那么快。
终究是没去翻开，他在书架上随意挑了两本书过来，挨她坐在床边看。
“你书架上果真都是杂书。”他评价。手上这一本竟然是讲各地奇案的，还有一本是笑话。
程瑾知道：“我又不用考进士，当然看杂书。”
秦谏笑了笑：“有道理。这书不错，回头我介绍给文湛，他在京兆府，常要接触各类案子，给他看合适。”
“那你别说是我的。”
“为什么？”
“怕人觉得我不干正事。”
秦谏忍不住笑了：“没事，他也不干正事，我就算介绍给他了他也不会看，他更爱字画。”

第18章 我根本就不想嫁给他……
过几日，将临近端午，全城共祝，端午是大节，样样马虎不得，侯府既繁忙，又热闹。
门前要挂上艾草，要在庭中雕刻天师伏虎像，要做各类辟邪符，还要做端午果子，准备走亲访友的佳节馈送……程瑾知打起精神，帮着秦夫人一起操办。
刚闲下来一些，程瑾知将母亲给自己寄的几样端午果子和洛阳酱菜送去给三婶，走到半路，却遇到了正往这边来的秦琴。
秦琴虽没有多的话，却还是朝她道：“嫂嫂。”
程瑾知身后的春岚拿着糕点，她便顺口道：“琴妹可要尝一尝洛阳的端午果子，还有酸萝卜？我母亲托人给我送了一些过来，我自己也吃不完。”
“多谢嫂嫂，不必了。”秦琴说着就往前走了。
程瑾知也没再说什么，倒是春岚轻哼一声，翻了一阵白眼，等再往前走两步，夕露提醒：“酸萝卜呢？”
两人看看自己手上，发现是真忘了。
“回去拿吧，这是三婶点名要的。”程瑾知准备让夕露回去拿，却想起一事，转而道：“我也一起回去。”
几人又往回走。
旁边是一丛夹竹桃，隔着那丛夹竹桃，传来一道声音：“姑娘刚才态度是不是太冷了些？我都看见那春岚翻白眼了，夫人说过，姑娘百岁也离不了娘家，她是嫂嫂，又是将来的长房主母，怎么也要客气一些。”
“我就不想客气，做不来。”
“她也没得罪过你……”
“倒不关她的事，我就是不喜欢大哥，见一个爱一个，亏我当初还那么支持他，与他同仇敌忾，结果呢？回头就和新进门的表妹夫妻情深，早将之前的云姑娘忘到九霄云外了！”
“那也和姑娘没什么关系不是？”
“怎么没关系，他让我觉得我就是个大傻子，我看见他俩就烦。”
秦琴一边说着一边走，走到前，旁边的夹竹桃没了，程瑾知和两个丫鬟出现在另一边。
程瑾知神色淡淡，只是平静地往这边看了一眼，
秦琴身后的听雨都愣住了，秦琴脸上也是红一阵白一阵，手足无措的模样。
但程瑾知很快就继续往前去了。
秦琴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加快步子换了方向走去。
走出好远，莲儿才道：“怎么办，少夫人刚才全听到了吧？家里说过，那事不许张扬……”
“哎呀，我知道我知道了，谁知道她就在旁边！”秦琴也很烦。
她当然知道，这事全家都知道，但这位嫂嫂却是不知道的，眼下知道了还得了？
回头让家里明白是自己捅出去的，让嫂嫂知道大哥有个外室，闹过退婚，那她就是那个罪人了，成了唯恐天下不乱的长舌妇！
她好想去和嫂嫂说说好话，让她不要透露是自己说出去的，但好像……她们没这样的交情，她也觍不下脸去求她。
程瑾知
只是平静地往前走，夕露与春岚也都没说话，但气氛有点低落，沉静得压抑。
直到回绿影园，进了屋，程瑾知朝夕露道：“将酸萝卜带上吧，再检查一下，别又掉了什么东西。”
好像一点事也没有。
夕露拿了那一小坛酸萝卜，又检查好并无遗漏才出门，程瑾知则带上了账本。
先去了三夫人院中，三夫人也给了一堆回礼，全是吃食，程瑾知让春岚带回去，自己去了秦夫人院中，将账本给她。
“这是端午的账。”程瑾知说。
秦夫人将账本翻了翻，点头：“都做得很好，你母亲教得好，你也聪明，我算看出来了，这些东西对你来说都是信手拈来的事。”
程瑾知连忙道：“是母亲本就将家中料理得好，我只用照着原样做就好了，谁来了都会。”
秦夫人却话锋一转，拿起另一个账本：“我见这上面有一项给衡哥儿的束脩费，是怎么回事？”
程瑾知回道：“衡弟和禹弟之前都在族学里念书，有什么费用，家里就出了，用饭也可以回来，去了外面却不同，要交钱粮，要日常往来，逢年过节怕也要孝敬师长，我就都拔了一笔钱。”
秦夫人道：“你考虑是对的，只是衡哥儿毕竟姓谢，他的就不必另出了。”
“但……这笔钱上月底已经发出去了，现在再停怕不好，而且禹弟有，一同出去念书的衡弟却没有，我总觉得有些太……”
“太怎么？秦禹姓秦，谢思衡姓谢，他到成年是要认祖归宗的，今日秦家供他的一切都是有去无回！”
秦夫人语气越来越严厉，程瑾知沉默好久，才道：“我想，既然已经收留了姑姑他们，为何不将事情做到底，反为了些小钱，要惹人怨怪？”
秦夫人不耐烦道：“没有那么多为什么，这儿毕竟还是我当家，你听我的便是！”
“那……这部分账务就还是母亲派人做，我不接手了。”程瑾知斗胆道。
也许是她自己也心绪不佳，又也许是她实在做不出这样生生打人脸的事。
秦夫人紧紧盯着她，好半天才问：“你是为了那谢家的姑姑，不听我这姑母的了？偏要和我对着干？”
她提了姑母，便不只是婆媳，还有姑侄的恩情。
程瑾知立刻到她面前跪下：“姑母，我没有要和您对着干，我是不明白……”
她的话被打断：“你才进门多久，知道什么？才管了多少事，竟已经不将我放在眼里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私下送这送那给那秦念霜，不让你与姚家姑娘来往，你就让穆言陪你去再回来骗我，尽日的阳奉阴违，拿我当恶婆婆对付！我只是看你年轻，不与你计较！”
“你别忘了，你能嫁进来，也全靠我这个姑母！那个秦念霜她给了你什么？你竟胳膊肘往外拐！”
她重哼一声：“穆言从十三岁往上，就有人来家里说亲，上门的人就从没断过！和这些家里比起来，程家什么也不算！
“我费了多大心力，尽心侍候他祖母，讨他祖父的口气，想尽办法要你姑父同意，又把他二婶踢到一边，提前那么久让你们准备，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才有了中秋那一场会面，才让这婚事定下来，更别谈后来他……”
她打住了话头，看着程瑾知道：“我看你乖巧才不惜费这么大力气，却万万没想到你才进门一两个月，竟这样忤逆我！早知道我当初便不会费这个神！”
程瑾知跪在地上，膝盖生疼，姑母的话句句似刀扎进她心口，她觉得自己没有任何力气再熬下去了，这一刻她想，大不了……总是一死吧，在想着这些时，她已经开口道：“我知道我能嫁给表哥全靠姑母，但姑母是否有想过，我根本就不想嫁给他呢？”
秦夫人怔怔看向她，好久问：“你说什么？”
程瑾知抬起头，眼中已落泪：“我不想嫁给他，姑母只说他千好万好，却从未说过他根本不想娶我，他看不上程家，看不上我，中秋那年我在秦家待了四日，他一直未出现，从那时我就该知道他不满这婚事！
“姑母不必费力隐瞒，我知道他在外有喜欢的人，知道他想退婚，只是父命难违，不得不娶我而已……
她一边说一边泪流满面，“就算我一无是处，我出身不那么高贵，我也是个人，我不想被人这样轻贱，人家不想要，我还要恬不知耻嫁过来……”
秦夫人一字一句问：“这么说，你是在怪我了？怪我给你定了这婚事，把你推进这火坑？”
程瑾知无言垂泪。
在秦夫人看来，这却是默认。
她也红了眼眶，痛声道：“好啊，好啊……我还道我费心费力，总算做了件好事呢，哪想到人家觉得我是害了她！”
她坐在椅子上，半撑了身躯看着侄女字字句句道：“对，他当初是不愿意，他是说过要退婚，但现在呢？他对你不好吗？”
程瑾知无言以对。
秦夫人劈头盖脸道：“外面再多的女人，只要你是妻，她是妾，她就只有侍候你的份！
“你不要嫁他，那你又要嫁谁？嫁给一个一心一意爱你的人？然后呢？他就没有别人了？就不会纳妾了？
“我知道你们这些自认为有才气的姑娘，读了些什么‘天地合，乃敢与君绝’，什么‘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的酸诗，就想寻个有情郎，一生一世，我且问你，这些诗是什么人写的？是不是男人写的？写这些诗的男人他是不是家里几个，外面几个？他什么时候一生一世过？也就骗了你们，总想遇到个男人一生一世不相负，做梦！”
程瑾知泣声道：“至少，我不要被人如此轻贱，我不要被人居高临下看着，他是天之骄子，是公主的儿子，可我就是不想巴着他，求着他！”
“行了，你清高，你有傲骨，是我势利眼，非要逼你攀高枝成了吧？”秦夫人怒道：“你可知道就你看不上的这个高枝，你大伯还怪我，有这样的事只想着你们二房，却没想起他这个大房来，他说他两个女儿，随我挑，我却偏要把婚事配给你，看不上他这个哥哥，至今还不愿理我！
“我告诉你，就现在，你说你和穆言和离，我照样能接下一个侄女进门来，你大伯高兴还来不及！京城那些门名闺秀，可都等着这个位置！
“我倒要看看，你离了秦家能找个什么样的仙人！”秦夫人说着，将身旁小几上的茶盏“砰”地掀在了地上。

第19章 或许，是她错了
这茶盏不是朝着程瑾知砸去，程瑾知却也惊得一阵瑟缩，跪坐在了地上，泪流不止。
张妈妈见事态已无法收场，及时进门来，劝道：“姑侄俩的，有什么不能好好说的，还发这样大的脾气。”说着扶起地上的程瑾知，温声道：“少夫人先回去，这半日也累着了，回去歇一歇，夫人也该喝药休息了，回头又是心悸头疼。”
说着招外面的丫鬟进来，将程瑾知扶出去，秦夫人虽怒气难遏，却也没再说什么，将这场战火止住，由张妈妈将自己扶进了屋。
程瑾知回自己房中便在床上躺下来，只是低声呜咽，好像要将连日来的压抑、委屈与痛楚全都哭出来，流了一枕头的泪。
夕露等人想劝，却不知从何劝起，过了好一会儿，谢家姑姑来了。
谢家姑姑是来看程瑾知的，之前贤福院动静大，整个府上都听到了，三夫人罗氏去看情况，张妈妈支吾着不说，后来才说起是为了几两束脩钱，三夫人就跑去告诉了谢家姑姑。
谢家姑姑一听，想去将钱扔给秦夫人，可秦夫人说是头疼去躺下了，她不好再闹到人病床前去，只好到程瑾知这边来。
但程瑾知躺在床上，显然无心应付任何人，夕露便劝道：“姑姑不必挂心，我家娘子躺一会儿就好了。”
谢家姑姑道：“听说是为我家衡哥儿那笔银子的事，赶明儿我还给他舅母就是！”
夕露急忙拦住：“夫人可千万不要，这是娘子与大夫人的事，要争辩也是她们自己去争辨，夫人要是去还了银子，大夫人不高兴，只会更恨我家娘子……”
谢家姑姑不由叹声气，
夕露又劝几句，将人送走。
程瑾知哭到晚上便止了泪，也没吃饭，躺在床上发呆。
她发现自己一腔悲痛，但对姑母的话却也无法否认。
她想要的，这世上没有，她求不到。
既然没有，既然要嫁人，那秦家就是她能够到最好的……在姑母的帮助下。
所以，是她错了吗？
她是从什么时候错的呢？
从十五岁那个雪夜，从她知道她的未婚夫君根本就没看上她，还是从父亲告诉她，就算死，她也是秦门程氏？
那一刻她知道，她这一生从来不由自己选择。
而她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好好接受这件事。
不知过了多久，夕露到她床边道：“娘子，公子回来了。”
她仍然躺在床上没动。
随便谁来了吧，她没有任何气力去应付，也不想应付了，既然她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那就让他们所有人去决定好了。
她闭上眼，任泪水沿着脸庞淌下。
外面的秦谏已经看到床上的光景，问春岚：“你们娘子怎么了？”
春岚要答，夕露唯恐她说不好，马上过来道：“下午受了夫人训斥，夫人语气严厉，娘子受不了。”
“为什么事？”秦谏问。
夕露回答：“为一笔账，娘子管账，怜惜谢家姑姑日子艰难，给衡哥儿多拨了一笔去书院的束脩，夫人不同意，让把这一条给消了，娘子辩了几句，夫人便不高兴，怪娘子忤逆。”
秦谏点点头，让几人退下，自己去了房中。
到床边坐下，他见她背朝床外躺着，枕头大半都湿了，便拿手帕替她擦了泪，又去寻了个新枕头来，托起她的头，替她将枕头换上。
他也躺到她身旁，撑起身在她身后道：“你倒胆子大，敢和你姑母对着干，那是你姑母，还是你婆婆。”
她不出声，他继续道：“你不是说了吗，你姑母性格强势，不服输，更何况你是她侄女儿，她怎能让你跳到她头上？
“没事，她身子不好，大小事务都要靠你，你却是一天比一天老练、熟悉，等再过两年，你当了家，我给你撑腰，你就能想怎样就怎样。”
程瑾知闭上眼。
她难受的并不是这些，只是她与姑母真正的矛盾，他永远不可能知道。
他在她身后道：“还是难过？就没什么和我说说？”
她闭着眼，无力道：“只是后宅之事，不想让表哥烦心。”
秦谏抱住她：“你如此难过，不是我的事吗？你说要怎样才能心情好？要想吵赢你姑母是肯定不行的，我也吵不过。”
程瑾知终于露出一丝勉强的笑，却又同时流出一行泪来。
他又替她擦泪，开口道：“账上的事也好解决，你便应了她，服个软，思衡和秦禹的钱照给，由我来出，你就说是我做大哥的要鼓励他们读书，自愿赏给他们的，母亲总不能不愿意，拂了我的面子。
“当然，如果你同意的话……我手上有些钱，我觉着就算以后我们养几个孩子也是够了，我也还在朝中当差，总还能挣一些，我把库房钥匙给你，你点一点数，付这笔小钱当是没什么问题。”
程瑾知一怔，缓缓回过头看向他。
他问：“怎么？你不想我们出这钱？”
她垂眸道：“既是表哥的钱，自然是表哥想怎样就怎样。”
“怎么说是我的钱，我的钱不是你的钱么？如果突然收到一笔不少的钱，你心情会不会好一点？”
程瑾知不出声。
秦谏却突然起身，“你等等，我去去就来。”说完就出去了。
说去去就来，但也要了一点时间，约摸过了一刻才回来，毕竟绿影园与漱石斋离得远，随后他就将一串钥匙并一本账册拿出来。
“库房锁是四合锁，所以钥匙有四把，得按顺序才能开；账册里是器物钱财清单，但已经两三年没核对过了，你要是得空，可以去清点一下。”
说完，他将这些放到她面前：“给你保管着吧，大部分是我娘留给我的，里面还有我娘的梳妆台呢，她首饰都在那里，你见着喜欢的就自己戴，或者……留给你儿媳妇也行。”
他一边说着，一边露出轻笑，似乎是有意逗她。
程瑾知没笑，只是看看那钥匙，又看向他。
那一刻，她突然发觉自己错了。
是她贪求太多，是她不识时务，其实姑母给她挑的，是个很好的人。
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丈夫，他出身好，前途好，的确傲，但重要的是他若娶了你，是真的会敬重你……她知道今日不管是谁在这里，是自己的堂姐，或是二婶娘家的姑娘，亦或是外面那位他倾心的云姑娘，只要做了他妻子，他就会将这钥匙给她，因为他觉得这是应该的——
但，这也仍然难得。
见她久久不言，秦谏道：“怎么了，好点没？还不开心？”
程瑾知坐起身，将钥匙和账册给他：“这些既是公主……是娘留给你的，你还是自己收着，我手上也有钱。”
“我知道，但那些东西放着也是放着，以前放着是因为没人打理，现在我娶妻了，不就该给你打理？”
他说得诚恳，程瑾知不知再说什么，只是坐着，看着那钥匙。
秦谏将东西放到她枕边，然后坐到她旁边抱住她：“好了，别难过了，不过是小事，你们是姑侄，如今又是一家人，难不成还能翻脸不来往？”
程瑾知躺在他怀中，发现靠在这个一个男人胸前，真的能让自己觉得心安，觉得好像有个依靠。
她又哭了起来，泪如泉涌。
或许，真的是她错了。
她不该想那么多，身为女子，就该顺应天道，若不屈服，就如蚍蜉撼树、飞蛾扑火，只会头破血流，自取灭亡。
这一晚她在秦谏的安慰下睡着，直到第二日，她没去给秦夫人请安，也没起，仍在床上躺着。
到中午，夕露告诉她秦夫人那边请了大夫，可能又是哪里不舒服了。
夕露说这些时，神色中带着担忧与欲言又止。
对程瑾知来说，这样很不好，她是才过门的新媳妇，婆婆还是她姑母，却与婆婆那样吵，还将婆婆气病，传出去对她不好，对程家也不好。
就是她父亲知道了，也要责备她。
午饭之后，她起身了，梳洗一番，去了贤福院。
张妈妈出来告诉她，夫人昨夜头疼得厉害，今天一早喝了药，这会儿没睡，但躺在床上。
程瑾知道：“妈妈，我去看看母亲，不会再惹她生气。”
张妈妈劝说：“夫人是真心想要娘家好，也是真心喜欢你的，夫人是个要强的性子，最怕别人说她不是。”她一边说着，一边带程瑾知入内。
心病还须心药医，程瑾知知道姑母想要自己一声道歉。
秦夫人仰面半躺在床上，闭着眼。
她在床边坐下，轻声道：“姑母，对不起，我知错了。”
秦夫人没睁眼，也没开口。
程瑾知继续道：“昨夜，表哥将母亲之前说的那库房的钥匙给了我，还有账册也一并给我了。”
秦夫人这时看向她，似乎也有些意外，但也只是一瞬，很快就又收回目光，似乎与己无关。
她道：“我才意识到，其实姑母给我挑的，是个很好的夫君。若他不好，哪怕他是未来的侯爷，他是公主的儿子，姑母也不会轻易定下这门亲事。
“而我将尊严看得太重，觉得受了轻贱，他没看上我，我也必不会看上他……
“但如姑母所说，舍了他，我也不会找到更好的人，就算找了自己满意的，情投意合的……如同我母亲当时与父亲也是一见倾心、缔结良缘，但后来也还是要看他一个一个往身边接人。
“而我父亲，也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还是觉得自己和母亲是恩爱的。
“既然都是如此，找个像表哥这样的，至少还有荣华富贵。”
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有通透，却带着一种失落与绝望，缺了几分生气。

第20章 衷肠
秦夫人看在眼中，缓缓道：“我也是十四岁订亲的，你应当知道，是那时的明威将军府上，肖家次子，排行第七，人称肖七郎。他祖父与我祖父有些过节，一开始并不愿结亲家，是他求着他祖父、赖着他祖父，他自己说，十八般武艺都用上，才让他祖父同意了婚事。我那时心里又何尝不欢喜？
“后来十六岁，他祖父去世，他要守孝，我等了他两年。两年后，正要谈婚期，咱们家就出事了，那时外面都传，北边打仗要
钱，皇上会趁这机会拿功臣开刀，将程家削爵抄家……家里急疯了，处处托人、使银子，想打听皇上的意思，求人帮忙说说话。
“当时肖家朝中有人，我们没好意思求到他家去，他们却上门了，你猜他们要做什么？他们要退婚。
“你祖父气得不吭声，你祖母只会哭，来回就是哭诉那几句，说他们怎么能这样，退婚了我怎么办……是我，一个十八岁的姑娘站出来说，退婚可以，是我程家觉得你们落井下石，刻薄寡恩，不配结亲，所以由我们程家退婚，从此我们再无瓜葛，永不来往。我日后就算要饭，都不会要到肖家门前。”
程瑾知听了这些吃惊，她只知道当年因为程家出事，影响了姑母的婚事、耽搁了年纪，却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往事。
秦夫人眼角落泪，她连忙拿帕子替她擦拭，秦夫人接过帕子，自己擦去泪水，继续道：“后来，程家总算没被抄家，但削了爵，恰好你大伯也犯了事，从位上退了，一夜之间，程家什么都不算了。
“你出生时，我嫁到了侯府，你父亲任了官，程家已经有了起色，所以你从没见过那些捧高踩低、看人下菜碟的嘴脸……我见过，在我家道中落、被退婚后。
“你怎么也想不到，曾经对你热情的人，转眼就再不踏你家门；年节上，带着重礼去人家里拜会，人敷衍几句，让你把东西拿走，说自己用不上……
“什么人都敢来家中说亲，到20岁那一年，竟还有人让我去做妾！而那个时候，肖七郎已经成婚了，娶的是太陵侯家的女儿，大摆宴席三日，何其风光！
“可我呢……竟有人让我做妾，你祖母还留人吃饭，和人谈了许久呢。那时候我明白，这个程家谁也靠不住，我若不想一辈子掉进烂泥坑里抬不起头、让肖家耻笑，我就不能就这样下去。
“那时程家有个表姨母，也就是你那京城孟家的表姨奶奶，如今她已不在，两家出了五服就没走了，但当时我们与她还有来往。她到家中探望你奶奶，我就自己和她说，‘姨母，我在洛阳没有了活路，您在京城认识的贵人多，能给我说一门亲事么？’
“我这样一个老姑娘，连脸面也不要了。
“表姨母说，‘有一户，益阳侯府，他家老大原是驸马，前两年公主薨了，留下一子，还未再娶，你若愿意，我们去试一试。’我当然愿意，隔日就和表姨母到了京城做客。
“后来，表姨母看好了日子，在五月赏牡丹时，带着我和你姑父见了一面，你姑父看上了，他母亲也觉得自己儿子性格温吞，要娶个能干的，就答应了。如此，我才嫁了进来，成了侯府的媳妇。”
再后来的事，程瑾知自己也知道了。
姑母能干，又不辞辛苦侍候婆婆，为了照顾染上时疫的婆婆，自己也被传染，最后还在高烧中小产……也因此，姑母得了侯夫人器重，将公中之事交给她。
有姑母在京中疏通，她父亲也蒙恩捡了个官职做，才有今日。
秦夫人继续道：“姑娘家，最怕着了情爱的迷，为个男人要死要活，可人心是这世上最虚无缥缈的东西，尤其是男人的心。你姑父曾看上一个老秀才的女儿，要将人家娶进门来做小，我知道了，逼着他随老侯爷去山东祭祖，过一年回来，他早就忘了那姑娘。
“穆言外面那位我没见过，听说是姓云，家中是卖豆腐的，爹娘都不在了，只有哥哥嫂嫂。眼下看他对你不错，我料定他对外面那位也没有多少真心，说不定是为了气我才养着的。
“我再明白不过，一个豆腐摊子出来的贫家姑娘，拿什么和我侄女比？穆言是侯府出来的贵公子，书堆里出来的状元郎，那种女人不过是一时新鲜，真正能入他眼的，还要是你这种读过书、明事理的名门闺秀。
“他这么快就将家底交给你，这便证明他敬你这个妻子，你是正妻，自有正妻的胸襟，何必去和一个偷摸与男人苟且的豆腐姑娘一般见识？”
程瑾知回道：“我明白，我也知道姑母和他提过条件，得先我有了身孕，再接她进门。我原本就打算假装不知，等我有了孕，就主动给他纳小，他再提那姑娘的事，我便一口应下，这样他或许还感激我大度。”
秦夫人点头：“是的，如此面子里子你都有了，再稳妥不过。钱和权都在你手上，她就算进了门，也得尽心侍候你，有你在，有我在，她翻不过天。”
“是。”程瑾知提起秦谏昨夜的话：“表哥知我惹姑母生气，也劝我不该顶撞姑母，他说他出一笔银子，给禹弟和思衡当束脩，算是做哥哥的勉励二位弟弟好好读书，不必公中出钱。只是不知姑母是不是同意……
“我与姑母是姑侄血亲，又受姑母恩德，自然不会因外人而忤逆姑母，之前背着姑姑给他们东西，不过是几分恻隐之心，绝非有意惹姑母不高兴。”
秦夫人闭目长叹了一声气：“他既说了，就这样做吧。其实我又何尝是刻薄之人？只恨那秦念霜欺我太甚。”
程瑾知意外：“姑姑如何能欺负姑母？”
秦夫人道：“那时候我才进门，她觉得是我手段下作，迷了她大哥，对我冷淡敷衍，连嫂嫂也没叫过几声，走在路上也能假装没看见。后来有一次我们一同去当时的保阳公主家赴宴，你猜她怎么着？她竟然和那肖家的九夫人谈笑风声，好似亲姐妹，她明知我与肖家的恩怨……那一幕，我到现在都记得，想起来都能恨得心口疼。
“更别提她离了谢家回娘家，先求老侯爷收留，再找她大哥诉苦，竟从没来拜见我，和我道一声以后要蒙我照顾。她自觉她爹她哥哥就能作主，不必将我放在眼里，我也的确没那能耐将她赶出去，但要我悉心照料她母子，那便是做梦！”
“那我现在就将那笔银子去掉？我之前并不知姑母与谢家姑姑有如此恩怨。”程瑾知说。
秦夫人摇头：“罢了，穆言已开口，就这么着吧，他和他姑姑亲，回头弄得你难做。”
“姑母……”程瑾知越发难受起来，她明白，这是姑母为了她，自己退了一步。她既是姑母的侄女儿，理该和姑母同进退，如今却生生打了姑母的脸，也难怪姑母要发那么大的火。
她又红了眼睛，垂泪道：“我以后定会改过自新，不再记挂之前的事，好好做秦家的媳妇，好好与表哥做夫妻，生儿育女，打理后宅。”
秦夫人拉了她的手，缓声道：“其实最开始，我想的倒不是将你许配给穆言，我想的是，你父亲在信上说你颇有姿容，生性娴静，小小年纪说话做事就十分得体，我心想，若真有这样好，要不然许给我禹儿，也算亲上加亲。
“等那年去洛阳见了你，才发现我想错了，拿你配我禹儿，怕你母亲要怪我，最后我就想，倒是能许配给穆言。我是有私心，却也不全是私心，我再清楚不过，他比我自己的儿子强了百倍。”
程瑾知一笑，不好意思：“姑母把我说得太好了，若不是姑母安排，表哥与侯府都不会看上我。再说我觉得禹弟很好，只是姑母对他期许太高，若姑母让我来选，我倒更愿意选禹弟，而不选表哥。”
秦夫人也笑起来，最后道：“你表哥先前不情愿，是因为他没见你，现在不就好了？安安心心的，你才是与他平起平坐的正妻，外面那些女人不过是些奴婢，不必放在心上。”秦夫人宽慰道。
程瑾知点头。
她又细问秦夫人病情，哪里不舒服，大夫怎么说，药怎么喝之类的，聊了几乎有一两个时辰，两人将话说开，解了怨怼。
到再晚一些，二夫人于氏过来了，拿了虫草来看秦夫人，见了程瑾知，顺口道：“正好大媳妇在，我倒有桩事拜托你。”
程瑾知：“二婶有什么事吩咐一声就行，说什么拜托。”
于氏道：“是那王家的事，我打听一番，知道他们去年说过城东方家，都要过礼了，方家却突然将这事推了，说是姑娘还小，还想在家留几年，暂时就不说亲了。
“肯定是扯的谎，我就猜是有什么缘故，却打听不到，我听说当时说媒的正是姚家一个远房，两家现在还走得近，姚家又是做生意的，消息灵，要不然瑾知替
我去问问那姚姑娘，可知道其中缘由？”
程瑾知自然还记得之前二婶对姚望男的不屑，以及对自己的数落，脸上诚恳道：“若是我能帮忙的事倒还好，但这事偏偏是要姚姑娘帮忙，他们做生意的向来是与人为善，绝不轻易得罪人的，这事本与她无关，若让王家知道因为她嚼舌根子，拆散了儿子的姻缘，只怕要怪她。她是生意人，多半会推拒说不知的。”
于氏连忙道：“她对别人自然不会说，要是你去问，她肯定会说的。”
程瑾知面露难色：“我嫁了侯府，她是商家，就算是小时候的朋友，到现在也会有些隔阂的。”
于氏心想这大媳妇平时看着温善，真要得罪了，也是会记在心里的，便上前好言相求道：“上次怪我眼界低，心胸窄，竟在一旁说长道短，好好的姐妹，哪能因贫富贵贱就散了？那成了什么人？
“你看，老天都给我现世报，现在还要求到人家姚姑娘面前去，只是我也没办法，毕竟是女儿的终身大事，哪里敢马虎？
“你是琴姐儿的嫂嫂，也算她半个姐姐，算二婶求你，看在这份关系的份上，替她把把关，别嫁错了人，毁了终身。”
对于氏来说，这姿态已是放得非常低了，既认错道歉，又真心求她。
程瑾知便道：“二婶既如此说，我只能试一试，只是……二婶之前本已点头，若突然有变数，又让人知道是姚姑娘说了什么……”
“没点头，我哪能那么快点头！你放心，若真有什么，我绝对守口如瓶！她在京城，你们本是手帕交，你邀她来家中小坐也是常有的事，正是端午，我来出钱，你去备些菜，邀她来家中坐坐，聊聊天不好么？”二婶提议道。
程瑾知无意故意为难，也愿意约见姚望男，便点了头：“那我回头给她下个帖子，邀她来家里玩。”

第21章 用心
于氏连连说“好”，再三道谢，这才离去。
她走后，秦夫人对程瑾知道：“你刚才做得好，就该让她记着。”
“不过二婶原本也傲气，现在却能如此拉下脸来求人，倒让我意外。”程瑾知说。
“谁不为子女，只是她未免太纵着琴姐儿了，好几年就四处说亲，琴姐儿却是处处不愿意，她也就依着。”
程瑾知明白姑母的性格，不与她辩论，只说：“到时看看望男怎么说，她性情直爽，若真知道什么，定会如实相告。”
秦夫人点点头。
看着秦夫人露出些许疲态，程瑾知扶她躺下来，让她休息，自己回了绿影园。
坐在窗边，除了几分隐约的落寞，更多的倒是沉静。
她将手札拿出来给明月君写信。
写了许多，京城的端午，京城的果子，洛阳寄来的关心……最后又突然道：
我尝问，稚童何以为稚，成人何以为成？
是通晓世情谓之成人？或是成家立业谓成人？
抑或所谓成人者，实非洞明世事，乃是认清世道，终至屈服、妥协，而渐舍本心？
而今，我既已择坦途，自当笃行不倦，不再惶惑多虑。
她另翻了一页，在上面写下十六个大字：行有不得，反求诸己；嗔痴爱怨，皆为妄念。
……
裕春院内，于氏宽慰着秦琴：“你暂且别多想，我已经好话说尽，托付过你嫂嫂了，她应下了，就趁着端午找那姚姑娘打听一番，肯定能问出实情来，到时候要是真有什么，娘也就把这婚事给推了。”
秦琴有些不确信地问：“她同意了？”
“自然是同意了，这有什么不同意的，动动嘴的事。”于氏说。
秦琴却想起上次自己背后说人被听到，以及自己和她实在没什么交情。
她原本担心那位嫂嫂回去和大哥吵，哪知道她倒没和大哥吵，却为账本的事和大伯母吵了一架，如今说是已经讲和了……总之，从头至尾，没听见什么有关她的事。
她不明白，是这位堂嫂早就知道，所以并不意外？还是她觉得没什么，再或是……她隐忍未发？
她也没敢和母亲说，说了肯定要挨骂的，但如果她是这堂嫂，乍然听到这事肯定要闹一回，而且还要挑明听某某人说的，拉那个出来对质。
她叹了一口气，心虚又烦恼，却不知怎么办，只能装死，全由母亲出面去解决这些事。
……
晚上秦谏回得也早。程瑾知正与夕露坐在屋中做针钱，她正拿着绣圈绣花，上面绷着张墨绿色提花缎，用浅黄带金的丝线正绣着竹纹，绣好的部分针脚绵密，竹叶自有一种刚劲，整个绣花既内敛贵气，又有几分雅致，十分好看。
程瑾知见他进来，已经放下了绣圈，起身问他要不要喝汤，他看看她神色，似乎完全没了昨夜的失落悲痛，心里猜测她是不是好一点了，随后问：“在绣什么？”
程瑾知回答：“想给你做个端午香囊，到时候在里面放上香料药材。”说完解释：“你这院子里种了这么多竹子，我猜你喜欢，就绣的竹子。”
秦谏之前猜到一点，也许是给他做的，此时确信，不免心里欢喜，温声问：“不是给母亲做么？怎么也给我做了？”
程瑾知笑得柔婉，“给母亲要做，表哥自然也要做。”
从今日起，她打算将这“贤妻”做得更用心一些。
秦谏拉起她的手去了里间，坐到榻边问她：“今日心情好点了？”
她点头：“下午去找母亲认错了，母亲同我说了许多，不再怪我，也同意了你的提议，我也就好了。”
“那便好，床上不算的话……我还是第一次看你哭，担心你今天还难过。”他凑到她耳边道。
程瑾知脸一红，把脸扭开：“说着正事，又提起这些。”
秦谏自然是故意的，他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喜欢说这些荤话，好像就是想逗她，就是想看她一本正经之下羞涩的模样……无端就是觉得很有意思。
程瑾知想起什么来，和他道：“你等等。”
说着去床边拿了一把钥匙来，将钥匙给他：“之前那四把钥匙，我放到靠里那个服箱里了，用锁锁着，这是钥匙，我拿了一把，还有一把给你，你想要钥匙随时去拿。”
“我本就交出去一串钥匙，这会儿你又给我钥匙，你管着就好了，怎么又给钥匙我呢？我还懒得放呢。”
“你懒得放是你的事，但我必定要给你的，万一你要开库房。”程瑾知说。
秦谏道：“我要开库房找你就行了啊，你在我房里又不会跑。”
程瑾知没再继续和他论下去。
秦谏低头把玩着那钥匙。
程瑾知准备去拿了绣圈继续把针线做完，原本到这时候她就会走开了，由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或是他想说些什么她会回应……她极少主动去接近他。
但此时却突然想，既然要做一辈子的夫妻，就须好好经营，就算他图一时新鲜对她热络、就算他日后会将注意力转向那位云姑娘，或是将来的什么李姑娘，张姑娘，但两人之间的夫妻情分多一些也会好一些吧。
她拿了绣圈，又坐到了他身旁，主动和他道：“今日二婶拜托我一件事。”
秦谏问：“什么事？”
“二婶打听到那王家堂侄原本和方家说好了亲事，已要过礼，结果方家突然反悔了，二婶觉得其中必有内情，却打听不到，正好姚姑娘和当时的媒人是远亲，二婶就托付我找姚姑娘打听。”
“既是琴妹的终身，你就好好问问姚姑娘。”秦谏说完，突然想起什么来，问她：“我想起上次你是不是说二婶数落你不该和姚姑娘来往？那这事你答应了吗？”
程瑾知本以为他对这后宅里婆婆妈妈的事并不在意，没想到他还记得。
她老实说道：“我答应了，不过没有马上答应，抻了她一下，她给我道了歉，又再三相求，我就答应了。”
秦谏看着她，发现她说这话时先微微嘟起唇，随后又露出几分“大仇得报”的得意，不由就笑了起来——往日
他觉得她沉静、温婉、善良、性情好，但昨日听闻她敢顶撞她姑母，今日又见她如此生动的神情，让他觉得她也会有脾气，会动怒，会执着地要别人一句道歉。
他道：“你姑母性子强硬，非要别人依着她；二婶呢，也不是什么善茬，有她们做长辈，会不会累？”
程瑾知摇头：“还好，她们都不是什么坏人，敬着就好了，哪里有地方是人人都和蔼可亲的呢？”
她说完，问他：“表哥是不是日日都会见到太子？太子好相处吗？”
“太子倒是性情温和，我们又有从小的交情，算是好相处。”他回答。
程瑾知道：“但他毕竟是太子，史书上说既要谋国，又要谋身，表哥还是要注意处处以他为尊。”
秦谏认真地点头：“你放心，我自知自己不是八面玲珑、左右逢源之人，平时自会注意言行，不会轻易惹太子不高兴。”
“嗯，表哥聪慧，定是什么都能做好。”程瑾知说
秦谏看着她笑。
她低头继续绣起那竹子来，他去揽她的肩，惹得她低嗔：“你别弄我，害我那一针绣歪了。”
他只是笑，将手从她肩上移开又搂住了她的腰。
……
程瑾知当日送的帖子，邀姚望男两日后前来相叙，若没空，缓几日也行，姚望男果真两日后就来了，给她带了一堆玉容膏和端午节气的惯用赠礼。
一到房中姚望男就感叹：“我还是第一次进侯府，可真大，你上次都还没说要叫我过来呢，怎么这会儿突然就有空叫我过来了？你婆婆愿意吗？”
“能有什么不愿意的，我把你这些玉容膏送两盒出去，她不知道有多高兴。”程瑾知说，绝口未提之前府上对她的非议。
姚望男拉了她：“你快带我去逛逛吧，我看看侯府的花园长什么样。”
程瑾知笑：“不先坐一坐喝点茶吃些点心？”
姚望男摇头：“马车上都坐累了，还坐什么坐，走吧。”
程瑾知便让丫鬟不要准备了，只用准备中午的饭食，带着她出去。
“其实没什么好看的，你什么地方没见过？定会失望，还不如赵家花园呢。”程瑾知说。
姚望男看着旁边的竹子，评价：“这怎么都是竹子，不种点花啊草的？凉嗖嗖的。”
程瑾知低诽：“谁知道呢，大概是读书人的酸气。”
这说的自然是秦谏。姚望男在一旁笑。
侯府是主宅，四四方方，板板正正，座北朝南，倒没有很多类似曲径通幽的巧思，但胜在大，慢慢逛能逛好久。
姚望男兴趣盎然，一会儿闻闻花，一会儿逗逗鸟，觉得挺有意思。
然后对她道：“就是太大了，这你每日早上要请安吧，来回走一趟，吃那点早饭都饿了。”
“就是，我觉得我小腿都结实了一些，这一说我想起来了，八成是整天走的。”程瑾知说。
“那也没有我结实，我腿肚都是硬的。”
两人闲聊着，程瑾知一抬眼，看见不远处一人正看着这里，待她的目光看过去，那人便顿时局促起来，往前两步想过来，却又有顾虑，又停在了原地。
那正是谢思衡。

第22章 比他哥哥好
姚望男看见了，问：“那是谁？”
“他姑姑家的孩子，我表哥的表弟。”程瑾知说完，朝她道：“你先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去看看他。”
“你去吧。”姚望男无所谓道。
程瑾知往谢思衡那边去，谢思衡见她过来，也往前走，两人在一株木槿花旁会面，谢思衡躬身道：“嫂嫂。”
程瑾知问：“怎么了？我见你好像是有事要找我？”
“我……倒没什么事，只是对嫂嫂心有亏欠，本想寻机去拜见嫂嫂，今日在园中见了嫂嫂想来行礼，又怕耽误了嫂嫂和好友叙旧，所以迟疑。”谢思衡说。
程瑾知回道：“说什么拜见不拜见的，你有什么话尽管说，我今日闲得很。”
谢思衡微低了头：“之前的事，我已听母亲说了，因我的事而让嫂嫂受委屈，思衡实在愧疚，却不知如何才能弥补。”
程瑾知笑：“弥补什么，这与你何干？”
谢思衡诧异地看向她。
她道：“那笔束脩可是你与姑姑让我拨的？”
谢思衡摇头。
程瑾知便说：“既然不是，你们一无所知，只是我自作主张，那自然归我自己承担。再说大夫人是我姑母，她那日斥责我其实不是为这桩小事，是为别的事，反倒让你们误会，倒叫我惭愧。”
谢思衡心中设想的，她最多会说没关系，哪想到她却会说这事与他无关。他本有本有千言万语，倒被这一句话挡了回来：既与他无关，那他又何必说更多？
他站在原地良久，只好说道：“我知道嫂嫂是怕我多想而已，嫂嫂向来只愿施恩，不愿邀功。”
“本也没什么功，这事都过去了，我与母亲也讲开了，你们的钱也都是你们大哥出的，只当是勉励你们好好读书，什么事也没有，你不必放在心上。”程瑾知笑着说。
谢思衡还想说什么，却在一瞬间意识到，对一个本性善良的人来说，她并不愿因自己而惹得别人愧疚、自责，于是简单回道：“好，嫂嫂如此说，我就放心了。”
程瑾知又一笑，语气轻快了许多：“这就好嘛，我还有客人在等着呢，就不和你说了，你在家好好休息这两天，待端午过后可又要用功了。”
谢思衡低头道：“本就是应该的。”
这时一只黄色蝴蝶飞来，围着程瑾知发间转。
谢思衡不禁被吸引去目光，这才敢正眼看她，发现她今日在发髻间簪了一朵胭脂红牡丹花。
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以前嫂嫂也每日都穿戴整齐、钗环满堆，但好像每日都是一样的，同样款式的衣服，同样的发髻，连钗环戴的位置都一样。
但今天不同，她簪上了新鲜的花，梳了不同的头发，穿了比以往更适合她的裙子，没有那么端庄沉稳，但今天才像是特地打扮的，更灵动好看，而且她今日的笑容也多一些，说话语气都轻快一些。
是因为今日要见姐妹吗？是在意的人，所以更愿意用心？
程瑾知察觉到他的目光，问：“怎么了？”
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直言有只蝴蝶绕着她头上飞舞也没什么，但此刻却莫名心虚，连忙低头道：“没什么。”
心虚似乎是因为他入了神，以及竟敢暗自揣测嫂嫂的生活和内心。
……
程瑾知离开了，姚望男自己往前面逛，逛到一棵枇杷树，见上面硕果累累，串串金黄色的枇杷将枝头都压弯，她忍不住伸手够了够，正要摘几颗，却又意识到这是侯府。
自己若也是什么相府小姐，摘几颗果子、折几朵花倒罢了，可她是商贾之女，被人知道了怕要说她小偷小摸没教养，便收手了，叹息一声，失落地看了那枇杷好几眼。
往前转个弯，发现一个少年，正站在一株桂花树后看着前边，她也朝那边看去，却是程瑾知和那个表弟，正站在远处说话。
这侯门里，是有什么明争暗斗么？在自家和表弟说几句话都有人悄悄盯着？
她警惕起来，开口问：“你看什么呢？”
秦禹猛地一惊，立刻低头：“没看什么。”说着就要走。
姚望男叫住他：“诶，没看什么你跑什么？”随后靠近几步，语气中已带了质问：“好端端的，怎地偷看别人说话？”
“我没有……”秦禹微微红了脸，想争辩，却发现一件事：这姑娘是谁？
这时姚望男反问他：“你是谁呀？”
一边问着，她一边盯着这人看，想记住他相貌之后告诉瑾知。
秦禹此时已经回过神来了，这可是他家。
他站定道：“我是秦家长房次子，排行第三，名秦禹，敢问姑娘是谁？”
姚望男呆了，这才想起自己只是个客人……
还好她对益阳侯府有一些了解，知道程瑾知嫁的是长房长子，她姑母生的是次子，所以……
她马上笑起来：“你是瑾知她表弟？她姑母的儿子？我是她好姐妹呀，我姓姚，我听她提过你，你还在读书是不是？”
她突然变脸，又突然热络，倒让秦禹愣了一下，却不知她是想将自己之前的质问遮掩过去。
他认真解释：“姚姑娘，我没有偷看，我只是偶然看到府上表弟找表姐，也能
猜到是为什么事，这事和我也有些关系，我却又不好涉入，所以站在这儿，一时犹豫，并非有什么不轨心思。”
姚望男笑了起来，忍不住问：“你真是秦家二公子啊？”
秦禹愣了：“这怎会有假？我出现在我自己家不是很正常么？”
“那你……”姚望男觉得真有意思，瑾知常说她姑母是个顶厉害的人，怎么她儿子却这么乖呢？明明是侯府公子，却一点架子都没了，被冒犯了也不生气，还真和她解释起来，竟完全不似外面那些贵公子眼睛望天的嘴脸，要知道她只是个受邀进府玩的客人啊！
她忍着笑意，一本正经道：“是我想多了，我见有人在此悄悄看着瑾知，还以为是在起什么坏心思呢，所以语气不好，万望公子不要怪罪。”
姚望男笑得张扬，说话也带着打趣，反倒让秦禹不好意思，微微别过头，温声道：“是我行迹猥琐，不怪姑娘。”
见他如此，姚望男劝慰道：“论近她是你嫂嫂，论亲她是你表姐，她人也好，你有什么都可以和她说的，怕什么嘛。”
秦禹点头：“姑娘说得是，我倒没有姑娘坦荡。”
他见姚望男一个人，“表姐应该马上就回，姚姑娘可自便，或去那边池塘喂喂鱼也可。”
姚望男指了指旁边那棵被果子压弯了枝条的枇杷树：“我就是想问，那上面的枇杷能摘吗？”
秦禹看看那枇杷树，迟疑一下回答：“可以。”
“那我……”姚望男立刻往那边走了几步，又觉得不够稳妥，她还是不动侯府的东西好，于是转过头来哄这个二公子：“那你能摘几颗下来我尝尝吗？我够不着。”
秦禹又迟疑一下：“好。”
说着走过去，拽下一根枝条来，竟直接将那枝条给折了下来。
姚望男心想，果真是府上少爷，这是一点也不疼惜这树。
她接过那根枝桠，先递了一串最大的枇杷给秦禹，自己又从枝上摘下一颗来。
秦禹不知为何没吃，姚望男没管，自己剥了皮吃，一口下去，涩得没能咽下去。
当着侯府公子的面，她没好意思吐出来，只好闭眼吞下，然后皱着眉问他：“你知道这枇杷难吃？”
秦禹道：“这棵枇杷树可能是品种不好，结的果子一直都难吃……”
姚望男：“……那你为何不告诉我？”
秦禹有些歉疚：“我担心你会认为我是不想你摘。”
姚望男看着他，满脸怨念：这二公子人真好啊，想这么多。
如今这么大一根枝桠还在自己手上，拿着走吧，显得有点傻，扔在此处吧，显得特别没教养。
秦禹看出她的怨念，连忙说：“我房里有李子，是长安运来的，要不然我去拿给你吃？”
姚望男连忙摇头，“不必不必，瑾知让我吃是我非要逛的……我也没那么想吃果子，就是闲得无聊。”说着将手上的枇杷枝递给他：“只要你帮我把这个拿走就行了。”
秦禹笑，略带着腼腆，将那树枝接了过来：“好。”
程瑾知过来时，正好见到姚望男将一只枇杷枝递给秦禹，她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不禁问：“望男，你做什么？”
姚望男这才发现她已经过来了，轻咳一声：“没什么，没什么，就是你们这园子里的枇杷太难吃了，早点砍了换点东西种吧。”
程瑾知并不知道这枇杷是不是好吃，还有些诧异，秦禹朝她道：“嫂嫂，姚姑娘，我先告辞了。”
“好，你去吧。”程瑾知说。
待秦禹离开，姚望男才笑，朝程瑾知道：“你这表弟真有意思，乖得都不像侯府公子。”
程瑾知回道：“我姑母脾气急，管他也管得严，他上面又有个十九岁中状元的哥哥，加上本性文静吧，因此没那些飞扬跋扈不可一世的毛病。”
姚望男评价：“那比他哥哥好。”
“就是。”程瑾知自己和她八卦起来：“我姑妈前几天和我说，原本还想将我许配给表弟，亲上加亲呢，虽然如今想来有些坏了纲常，但真那样倒好像还不错。”
姚望男咯咯笑：“就是，一准听你话，绝不会在外面乱来。”
程瑾知看看周围，不敢再开这玩笑了，便拉她入正题：“我先说你不要觉得我是有事才叫你过来，事实是这事是个由头，有这个由头能见你我真挺高兴。”
姚望男很干脆：“那你快说，什么事。”
程瑾知回答：“找你打听一个王家子侄，排行第二，好像叫王昊川，在禁军中任职，之前与城东的方家说过亲。”
“我知道他，后面方家把婚事退了，怎么了？”姚望男问。
程瑾知便说起王家和秦琴说亲的事，“我二婶原本是很中意这桩婚事的，才细细去打听那人，还真打听到方家突然退婚的事，且理由又太牵强，所以想知道里面是不是有隐情。”
姚望男道：“当然有，要不然人家能退么？这姓王的不是什么好东西，可让那堂妹千万不能嫁，他干的事说出来你都不信。”

第23章 喜欢
她压低了声音：“看着挺有礼有节的人，强污了他爹一个妾室，那妾室不巧怀孕了，正好他爹去西边军营送粮去了，还不在家，妾室一看完了，于是投井自尽了。
“他们家夫人发现尸身已怀孕，这还得了，要从上自下查清楚到底是什么人与妾室通|奸，最后才知竟是她的好儿子，又赶紧的按下来，却还是叫方家知道了，方家就将婚事退了。”
程瑾知果真被惊到了，她本以为最差也就是有什么隐疾，或是好玩乐、姬妾过多等等，因他在军中做的实职，又说得王善器重，料定是不错的，哪里想到竟如此胆大包天。
既欺凌弱女子，又乱了纲常，最后还害了人命，闹出这么大的事，竟还觍着脸来秦家说亲。
程瑾知皱眉：“我知道了，回头我就和我二婶说。这事我不会乱说，你也注意着别告诉别人我问过你。”
姚望男却是无所谓：“没事，那么高的门户，人家都不知道我是谁。”
程瑾知对她的坦荡与潇洒既感激，又喜欢。
拉着她走了一段，问：“你什么时候回洛阳？”
“后天，今日回去就要收拾东西了。”
“这么急？”
姚望男垮下脸：“我娘在给我说亲呢，我得早点赶回去盯着，别让她给我定下来了。”
“那……你不打算嫁人？”程瑾知问。
姚望男叹息：“那也倒没有，我也认真对待过那些亲事啊，但来我家说亲的都是些什么人呢，要么是看中我家钱财的，什么都答应，什么都说好，这明显是有所图，我当然不想嫁；要么是明确说，要我持家，再不出现在生意场上，而我又不想……
“你知道，我从小就野，既不会乖乖待在家里，又不会做饭拿针线，一想到那样的日子我就害怕，我就想找个，能让我继续管店铺做生意、也让我瞧得上的，但至今没找到。”
程瑾知道：“再找找，你爹娘都好说话，你也常在外面，能碰到些人，兴许哪天就遇到了……我是没办法，早早就订了婚。”
“那姓秦的……还去外面过夜吗？”姚望男问。
程瑾知摇头：“最近没有。”末了又补充道：“除开外面那姑娘，他对我挺好的，我决心忘记那些，敬他重他，就此好好过下去。”
“嗯，是啊，他还特地带你去赵家花园呢，多好啊，长得还好看。”姚望男附和。
话是这么说，但她却从程瑾知眼中看到了无奈与妥协，于是她明白，这是瑾知自己说服了自己。
她也只能鼓励，要不然呢？
既来之，则安之，否则苦的是自己。
……
秦禹拖着那根枇杷枝桠回了院中，丫鬟喜儿见了，问他：“公子拿着这个做什么？这是公子折的？”
秦禹将那枝桠看了眼，“嗯”一声：“我折的。”
“就我
们院里那棵？这枇杷不是不好吃吗？折它做什么？“喜儿问。
秦禹没回话，拖着枝桠回房，坐到桌边又将它看了几眼，随后忍不住摘下一颗枇杷来剥了皮送入嘴中。
果真又酸又涩，难以下咽。
他却忍不住扬起嘴角，耳根不由得带上淡淡的红。
……
秦谏从外进来，步入花园，正好见到程瑾知带着姚望男往旁边的迎宾道过去，显然是送姚望男出门。
她两人，一人穿着粉色的襦裙，一个穿着湖蓝色的半袖衫，青春少艾，袅娜娉婷，走在一道十分好看……当然要他说还是他妻子更胜一筹，他站在原地看了好久，直到程瑾知送着姚望男去了前门。
好一会儿程瑾知才回来，在花园里见到了秦谏。
“表哥什么时候回来了？”她问。
秦谏看着她，温声回答：“刚刚。”
他目光直直的，半天没挪开，程瑾知问：“你看什么？”
“你簪花好看。”他评价，“要不然以后每日都簪花吧，尤其这牡丹，娇艳而不失华贵。”
程瑾知道：“算了吧，今日为了簪花，摘了三朵牡丹花，一朵撑不过两个时辰，家里也没种，我那株牡丹统共就开了五朵。要不是见它快死了，我才舍不得摘它。”
“快死了？”秦谏问。
程瑾知叹口气：“我养不好牡丹，就没养活过。”
“难怪只买一棵呢。”秦谏笑她。随后道：“再多买几株来，种在园子里，让花匠帮你养着，加上些长年开花的月季蔷薇之类的，不是一直有花戴了？”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绿影园附近，能看见冒出院墙外的满园的竹子，程瑾知回：“牡丹不好养，最好是种在地上。但栽竹子的地方种不了花，地上满是竹子的根系，若要种花，就要把这竹子全挖了，你舍得？”
这倒将秦谏问住了，他老实道：“舍不得。”
他也看向那竹子，欣然道：“你看这竹子修长秀美，是我专程寻的好竹苗种的，等到了夏天，阵阵竹风，尤其清爽。”
他突然问：“你会下棋吗？”
“会一点。”程瑾知回。
秦谏却明白，她不是会说大话的人，她的会一点一定是颇为擅长，便马上道：“那等我闲暇，我们便在竹荫下听着竹风对弈，自当惬意，如何？”
程瑾知笑了笑：“好。”
其实她并不想下棋，闲下来，她是个很懒的人，不爱动脑子，但下棋偏偏就是动脑子。她更喜欢坐在牡丹丛中聊天喝茶，但显然，她不会提这种要求：你把这精心养护的竹子全拔了种上牡丹，然后陪我坐着说闲话吧。
所以，倒不如听他的下棋，反正他只是说说，还真不一定能抽出空来找她下棋。
秦谏拉着她回屋，她却停下步：“我先去母亲那里，再让人叫二婶过来和她说王家的事。”
“王家真有事？”
程瑾知点头：“算是不小的事，待我回来再与你说。”
她去了贤福院，先与秦夫人通了气，然后秦夫人让人去叫于氏过来，程瑾知将姚望男的话转告于氏。
于氏一听之后大惊：“竟有这样斗胆包天的人！”
在她看来，哪怕强污一个丫鬟倒也罢了，就当他是一时糊涂，这是多大的胆子，竟敢对父亲的姬妾动心思。
可见这王家整个门风都坏得透顶，这在秦家要有这样的事，老侯爷得当场气得吐血，说不定直接将人乱棍打死，哪还能当没事一样四处说亲？
秦夫人问于氏：“你怎么说，这婚事还要么？”
于氏叹声：“要什么要，就算我要，琴姐儿也不会要啊！”
秦夫人回道：“确实太不像话，不要就不要吧，也不是找不到好人家。”
“就是，这还是王家最好的子侄，其他人还不知坏到什么地步呢，果然这宦官家里的还是没个礼数规矩，真不行。”于氏说着转头看向程瑾知：“今日就多谢你了，要不是你，我哪能知道还有这种事！”
“是姚姑娘直率，我一问她就告诉我了。”程瑾知说。
“姚姑娘是不错，像戏文里的侠女。”于氏也跟着夸，随后道：“等二老爷回来我去问问他，他要是同意，这婚事我就推了。”
秦夫人给建议道：“宜早不宜迟，若真要退就早点退，免得拖得太久，消息传出去别人都知道了。再说也会让王家那边作指望，以为成了，最后又不成，心里不高兴。”
于氏自认自己处事也不比秦夫人差，这些都考虑得到，有些不屑道：“大嫂放心吧，给她爹知会一声，明日我就去和媒人说我家姑娘想找个读书人，他们也没话说了。”
秦夫人便没说这事了，又道：“我想了想，还是把后日的家宴改为上午，老爷子年纪大了，肠胃不好，怕晚上吃了荤食、喝了酒，不好消化，我回头让人去传话，你们也回去说一声。”
于氏笑了笑，轻飘飘应了一声。
反正现在主事的是秦夫人，她也没说话的份。
但她确实佩服秦夫人，在别人面前她是雷厉风行，谁也拗不过她，但在长辈面前，不管是现在的老侯爷，还是以前的婆婆，她都能做得既体贴，又细致。
就为了照顾老侯爷，竟然能将家宴提前到上午，回头谁不说她孝顺呢？
程瑾知回去将王家之事告诉秦谏，又和他说了晚宴改为午宴的事。
秦谏道：“好在二婶宠爱琴妹，若是母亲，说不准要强按头成亲。”
程瑾知不乐意了，回道：“母亲也是反对的。”
秦谏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那是她姑母，她到底是维护，而且……
他突然想起，自己和她成婚，也是被强按头的，但她应该不知道？
对，若是知道，她嫁过来自然不是这样的态度。犹豫一会儿，他决心不必提起，免得徒增事端，便上前道：“那是我误会母亲了，她将家宴提前也细心周到，上次大夫便说祖父晚上不可吃太多。”
程瑾知脸上没有异样，点头“嗯”了一声。
秦谏拉起她的手，“日日都有事，要不然倒想带你出去走走，本想明日和你出去的，殿下却有宴请。”
程瑾知不太想说话了，起身去拿账本将心思掩饰，一边回道：“我还好，在家里待得住，表哥真不必太在意我。”
秦谏看着她书桌旁的身影，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但细一想，她本就是如此贤惠懂事的，又没有哪里不对。
……
翌日秦谏去东宫赴宴。
只是小宴，不过是太子身边最亲近的三人，他与沈夷清，还有一位是徐皇后的侄子徐子期，管着东宫的宿卫。
宴席中聊着聊着，就要聊起皇上对九皇子的宠爱。
自然，如今王善兄妹以及九皇子的盛宠是悬在东宫头上的一把利剑，东宫既不想坐以待毙，便肯定要想些应对之策。
几人聊起该如何赢得圣心，让皇上明白太子强过九皇子。
沈夷清突然道：“皇上宠幸九皇子，大半原因是宠幸贵妃，既然如此，不如咱们也去民间收罗能歌善舞的美人，献给皇上，分了贵妃的宠爱，再生个皇子，就得了！”
徐子期道：“有道理，正好我有个族兄要去江南，听说那里美人多，我让他去找。”
太子皱眉道：“胡说，我为储君，本该以社稷为己任，替父皇分忧，怎能做这等谄媚之事？那我与王善这些阿谀奉承的太监又有什么区别？”
沈夷清嘀咕：“非常之时，用非常办法嘛……”
秦谏道：“后宫里美人还不多么，贵妃能盛宠这么多年，哪是那么容易被分宠的？再说你以为揣摩圣上喜好、讨圣上欢欣那么好学？这本不是我们与殿下擅长的事，搞这些无异于以我之短处，攻敌之长处，必败无疑。”
沈夷清看他：“那你说怎么办？”
秦谏又不说话了。
正当沈夷清想说“死马当活马医”时，秦谏道：“昔日刘邦有心废刘盈，吕后请来商山四皓，而让刘邦断了心思，此策之核心就是刘邦知道太子得民意，羽翼已丰，才不得不打消念头。我想，东宫是不是可以放弃笼络圣心  ，改而笼络朝臣、笼络民心？”
沈夷清马上道：“但问题是，怎么笼络朝臣？被王善知道东宫私下拉拢朝臣，一个弹劾过来便是大罪；之前西南大旱，殿下自请赈灾，皇上也未应允。”
徐子期说不上话，他对这些没头绪，看看沈夷清，又看看秦谏。
太子也看着秦谏。
秦谏说：“你们可有注意，我等都是哪里人？东宫属官大部分是哪里人？”
“我太原的。”沈夷清说。
“山东，穆言也是山东。”徐子期道。
太子反应过来：“东宫属官中担任要职的大部分是北方人。”
“因为与太子亲近之人都是北方功臣之后，或是皇亲，而皇亲也是北方人。”秦谏道，“王善是江西人，因此南方朝臣有不少人投靠王善，若能与南方朝臣关系更近，让南方朝臣支持殿下，太子之位便绝不可能被撼动。”
太子眼前一亮，沈夷清马上问：“所以怎么拉拢南方朝臣？”
秦谏：“还没想到。”
沈夷清叹气。
徐子期道：“你这就是抛了个难题，自己罚酒三杯吧。”
秦谏反驳：“怎么算抛了个难题，我是给了个方向，余后的你们细细去想。”
此时太子妃过来，朝几人道：“有个方向也是大喜，若事情那么好办，东宫就不难做了。”
几人起身朝太子妃见礼。
太子妃道：“不必多礼。我过来是正巧从宫中回来，得了几只香囊，里面装的是麝香龙脑和雄黄，我看颜色都深，倒适合男子，就拿来看你们看不看得上。”
说着让丫鬟呈上来，一名丫鬟连忙拿出一只方正低矮的红漆木盒，先到了秦谏这边。
秦谏却看着面前的十来朵鲜花一怔。
旁边沈夷清已叫了起来：“怎么是花？”
丫鬟一看，这才惊道：“奴婢拿错了。”
正说着，另一名丫鬟上前道：“在这里。”说着将同样的盒子呈上，里面躺着四五只散着药香的香囊。
秦谏却仍看着那只被拿走的木盒，问：“刚才那盒子里装的是像生花？”
若是真花，必不会装在盒子里。
太子妃回答：“正是，一起从宫里拿回来的，却让她们搞混了。”她一边说着，一边已经示意丫鬟将盒子再拿到秦谏面前。
“穆言若喜欢，不如挑两朵回去送给自家娘子或是心上人。”
丫鬟听令将之前的盒子拿了过来，秦谏一眼就看到两只牡丹花，其中一只正是程瑾知戴过的胭脂红，他将那只花拿起来仔细看，竟与普通的绢花不同，着实栩栩如生，拿在手上才知道是假的。”
他问：“这是什么做的？”
太子妃道：“这叫绒花，出自应天府，用白银丝和蚕丝做成，十几道工艺，一个老师傅一天也就能做几片花瓣，外面可没得卖。”
秦谏的确对香囊无所谓，瑾知已经给他做了一只，但这两只牡丹花实在娇艳，正好配她。
以这两只牡丹做香囊的回礼，倒也不错。
他挑了两只，一只是程瑾知戴过的胭脂红，一只是浅一些的银红，类似桃花的颜色。
他和丫鬟道：“就要这花，香囊我便不要了。”
这时沈夷清和徐子期已拿好了香囊，徐子期看着他，调笑道：“这是给秀竹的？”
沈夷清摇头：“你这都是老皇历了，现在早没秀竹什么事了，人家现在是新婚燕尔，伉俪情深，我说八成是给娘子的。”
“啊？”徐子期纳闷，“就他继母的侄女儿？”
“正是，据说长得美若天仙，新婚当夜就被迷住了，后来还专程调了沐休陪人去逛园子呢！”
徐子期还要让他详说“被迷住”，却见秦谏斜眼瞪着这边，便轻咳了两声，朝沈夷清使眼色。
沈夷清把玩着香囊，看秦谏一眼：“我才不怕他，自己当时对这婚事郁愤满怀的样子，害我们也为他叹息了多少次？现在翻脸比谁都快……”
他转过头来看向秦谏：“先说娶人为妻，又说纳人为妾，现在让人望眼欲穿，我要替秀竹骂你一句负心人。”
秦谏没理他，丫鬟将他挑好那两朵绒花用木盒装了给他，他看着那盒子略有些出神。
后来从太子府离开，他骑上马，却没马上走，而是静立片刻，拿出那只木盒，看了看，将胭脂红的拿出来，里面剩下那朵银红的，又掏出钱袋，连盒子一起递给石青：“送去云姑娘那里，就说我改日去看她。”
石青接过：“我这就过去？”
秦谏点头，石青便将钱和盒子揣进怀中，快步往柳枝巷而去。
绒花没了盒子怕变形，秦谏从马上下来，将手上那只花轻放进袖口内袋，牵马走回家中。
到秦府时正是黄昏，见他回来，程瑾知马上道：“你回来了？昨日我的香囊就绣好了，忘了给你。”
说着去房中拿了香囊过来给他看：“穗子用的黄色，里面放了菖蒲青蒿艾叶，也加了点沉香，你闻闻。”
秦谏闻了闻，清香静神，便知她还记得他喜欢淡香。
她将香囊替他系起来，看了看，“和你这身衣服不太配，你若穿那身月白色衣服倒还不错。”
她要将香囊取下来，秦谏却按下她的手，温声道：“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
说完，从袖中拿出那只牡丹来。
程瑾知诧异：“你在哪里摘的，放袖子里还没坏？”
说着按过来，发现是像生花。
“这竟是假的？”她出生程家，也见识过很多奇珍异宝，各样头花见过不少，却从来没见过这么生动、这么好看的。
“这是应天府进贡的绒花，以银丝和蚕丝制成，我找太子妃要的。”
程瑾知仔细看着那牡丹花，真的和真花一样，甚至说，它还比真花更好看。
整朵牡丹有女子的拳头大，黄色的蕊，层层叠叠的红色花瓣，那花瓣丰腴娇媚，姿态各一，竟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花瓣。
上面细枝上还带着两只小的花苞，旁边三片绿叶，匠人定是技艺与审美都高超的老师傅，花苞与绿叶的位置都点缀得极好，几乎任何女子见了都要挪不开眼。
她是真心喜欢，看看秦谏，又低头看向手上的牡丹。
秦谏问：“要不要戴着试试？”
程瑾知一笑，拿着花去里间梳妆台前，坐到凳子上，将花往头上别。
秦谏接了过去，将花插在她发间，却有松动，程瑾知递给他几只小钗，“用这个。”
他便试着去用那小钗固定头发，摆弄好久，总算将花戴好了。
程瑾知看着镜中的自己，是一张与牡丹花交相辉映的美人脸。
然后她就看见身旁的秦谏也看向镜中，问她：“喜欢吗？”
她转过头来，由衷道：“喜欢。”
他带着几分舒朗清透的脸上露出极期温煦的笑，眼中全映着她。
她突然想起，当初从洛阳到汴京，她知道自己此番去是要给侯府相看的，知道若无意外，他们会订亲，也知道那个表哥何其天之骄子、光风霁月，连父亲那么含蓄的人，都说他“俊秀无双，貌若潘安。”
她想象过他的模样，而他其实比她想象得还要俊朗。
他凑近来，吻上她的唇。
开始得轻柔，但很快就卸下轻柔的面具，开始撬开她齿关，狠劲勾缠，毫不留情地攻城略地。
她向来都是柔顺地任其施为，毕竟贤妻也只用做到这样。
但这一次，也许是决心全身心投入这夫妻情，又也许是今日的一时冲动，她试探地回应，缠上他舌尖。
只是细微的动作，他便察觉到，一把将她搂入怀中  ，按住她后脑继续加深这纠缠。
随后一把抱起她，走向床榻。
到他将她紧紧揉入怀中，深深嵌入时，她才想起来，这还没天黑呢……

第24章 她的往事
但，她也开始投入。
她反抱住他肩膀，大口呼吸，好似被扔进水里随波浪翻滚的一片落叶，被无法抗拒的力量肆虐，完全没有喘歇的余地。
闭上眼，她的脚缠上他宽阔的背脊，又在哭泣中垂落下来。
……
到夜半，他才抱着她，发出阵阵均匀的呼吸。
她却有些睡不着，侧过身，在昏黄的烛光看他的脸。
这样一个男人，将她从少女变成妇人，日夜相对、相伴一生的男人，终究会成为她生命的一部分，而此时属于他的那一部分在慢慢扩大。
她伸出手，轻轻触摸他的额头，他的眉骨。
他仍闭着眼，却突然伸手将她往怀里一拢，嗓音低沉道：“怎么，还想要？”
她连忙否认：“不是！”
于是他将她扣在怀中笑：“明日我们出去走一走吧。”
程瑾知犹豫片刻后“嗯”了一声，“去哪里？”
他默然，似乎已经睡去，又似乎在思考，最后道：“我见你房中有纸鸢，我们去河边放纸鸢吧，半日也够。”
“好。”
“快睡。”
她很乖地闭上眼。
翌日的家宴，她戴了那朵牡丹花。
好几个人都往她头上仔细端详，三夫人最早说话：“你这牡丹哪儿摘的？比昨天的还好看呢！”
程瑾知笑：“假的。”
“假的？”三夫人便过来看，轻轻摸了摸，惊奇道：“真是假的呢，有细绒，用什么做的？”
旁人也都过来看，秦夫人道：“莫非是应天府的绒花？”
程瑾知点头：“是的，就是绒花，蚕丝做的。”
“前两年元宵我进宫，见皇后娘娘戴过，我当时也以为是真的呢。”秦夫人说。
二夫人问：“听说是贡品，宫里都不够分，这哪儿来的？”
三夫人道：“还能是哪儿来的，必然是大公子从东宫拿来的。”一边说着，一边看着不远处的秦谏促狭地笑。
程瑾知笑着点头，在场女人都夸好看，又夸秦谏有心。
秦琴在旁边待着，没和别人一样凑过去看，只远远瞄了一眼。
她承认这花是真好看，嫂嫂戴着它也是鲜花配美人，更加好看，但她却夸不起来：那云姑娘呢？
她先知道云姑娘这个人，便总将她和大哥想成一对，大哥不计身份门第想娶她为妻，却被现在的表嫂横插一杠，让她对表嫂喜欢不起来。
结果表嫂人好像不错，她又觉得人家也没错，毕竟这婚事是早早订下的，大哥对妻子好也是应当的，那就只剩云姑娘伤心了，被始乱终弃。
当然，说不定大哥也给了云姑娘绒花呢？
那最可恶的就是大哥了，屋里屋外双开花，尽享齐人之福。
家宴用的长桌，分了三桌，长辈分了男女桌，晚辈就坐了一桌，秦谏与程瑾知同秦禹这些没成婚的坐在一起。
席间，秦家幺妹珍姐儿一直盯着程瑾知看。
珍姐儿是陶姨娘的女儿，不过七岁，陶姨娘怕她不懂事影响别人用饭，想让她待在房中，是程瑾知将她带过来的，让她坐在自己身旁。
此时见她不吃面前的菜，只盯着自己看，便问：“珍儿你看什么？”
小女孩回答：“看嫂嫂头上的花，真好看。”
秦谏回答：“下次再有，给你和琴姐儿带一朵来。”
珍姐儿高兴，秦琴道：“给珍妹吧，我不要。”
秦奕在一旁问她：“你为何不要？”
秦琴抬起头：“我买了一幅陆九陵的牡丹图，够了。”
“就那个赝品啊？”秦奕道：“虽然是陆九陵的，但就一个赝品还花那么多……”说到这里，他突然住了嘴，看向秦谏，笑道：“我无所谓，我不懂画，是她喜欢，不关我事。”
秦谏回答：“陆九陵的画确实好，真迹难得，能有好的赝品也不错。”
这时秦奕问程瑾知：“嫂嫂知道陆九陵吗？”
程瑾知笑着摇头：“是什么人？”
秦奕看看秦谏，兴奋道：“是我大哥的仇人，大嫂平时可记得千万别在大哥面前提他。”
秦谏冷笑：“你现在不就在提么，我可有怎么样你？”
秦奕道：“那是有大嫂在，你不敢。”说着便继续向程瑾知介绍：“大嫂可知，我大哥五岁能作诗，八岁能写文章，从小就被誉为神童？”
程瑾知笑了笑：“我自然是知道的，那阵神风都吹到洛阳去了。”
“但当时在南方，也有另一个神童，江南才子陆淮，也就是刚刚说起的陆九陵，他与我大哥同岁，据说也是从小聪慧，两人同时考过童试，同时中举，也是同一年会试，当时别人都说南陆北秦，两人都是当地乡试解元，到会试那一年，所有人都猜谁能中状元。
“为这事，南北文人都能吵起来，考试之前还兴起一股押注风气呢，南人都押陆淮名次比大哥高，北人都押大哥名次比陆淮高，争得不可开交。”
珍姐儿问：“那然后呢？”
谢思衡同她道：“自然是大哥胜出，因为大哥中了状元。”
珍姐儿恍然大悟：“对哦！”
秦奕继续给程瑾知讲：“后来会试结果出来，共有六十人上榜，不分先后，大哥和陆淮都在上面，只等之后的殿试。
“可在这时候，有个弹劾，牵出一桩大案，主考官刘述被查收受贿赂，泄露考题，上榜的多名进士都在他手上买过考题，而他正是江南人，陆淮进京后也去拜访过他。
程瑾知看着秦奕沉默不语，似乎等着他的答案。
秦奕道：“刘述被斩了，行贿者入狱，而陆淮，没有证据证明他行贿，但嫌疑太大，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提前知道考题，所以皇上网开一面，没判他入狱，只判了他取消会试成绩，终身禁考。
“当时多少南方人不服啊，他们说以陆淮的才华绝不需要行贿，说若让他参加殿试，一定能将赢过大哥，还说大哥得知陆淮卷入科场舞弊，高兴得在八仙楼大摆筵席……”
秦谏不屑地冷哼一声，没管他，给珍姐儿夹了一只鸡腿。
再抬眼看程瑾知，见程瑾知平静地看着秦奕，倒没有特别的情绪，没有好奇，没有惋惜，也没有高兴或是不平。
或许，她早听过这桩案子，只是并不知道陆九陵是谁？
秦奕继续说：“总之，虽然大哥中了状元，但很多人觉得是他运气好，偏偏陆淮倒了大霉，遇到个出身江南的受贿主考官，如果没有这桩事，说不定中状元的是陆淮。
“后来陆淮就离开了京城，游历天下专心画画去了，倒是很快有了些名气。不过对大哥来说就不高兴了，他不爱听陆九陵这个名字，会让他想起自己被人说拿状元是运气好。”
程瑾知回道：“大概是命数吧，不管中没中状元，他们一人在东宫任职，前途无量；一人成了画师，小有名气，都有了自己的路。”
谢思衡朝她看过去一眼，细细琢磨着她的话。
他发现她虽也年轻，心境却平和，她能第一时间接受许多的事，然后平静应对，这很让人敬服，却又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似带着一点沧桑，一点认命和无奈，对，似乎她不是个十八岁的少女，而是经历过许多起起落落，从而看透了这世间的中年人一样。
怎么会这样呢？
程瑾知的平静让秦奕觉得自己的故事没讲好，他不死心地问：“嫂嫂觉得如果陆淮没涉案，他和大哥谁能中状元？”
程瑾知笑了笑：“我又不是考官，没见过两人的文章，不知道。不过运气也是人的一部分，运气不好也是不好，他就是比不上你大哥。”
“还是嫂嫂会捧大哥。”秦奕道。
此时他看向秦谏：“大哥，下午去不去看杂戏？八仙楼。”
秦谏摇头：“不去。”
“为什么不去？好看，是西域的班子，你肯定没见过。”
秦谏在桌子底下拉住程瑾知的手：“
下午和你嫂嫂去流金河边放纸鸢。”
“咦——”秦奕拉长了声音，“大哥还有放纸鸢的一天呢？”
这时珍姐儿却说：“我也想放纸鸢。”
秦谏还没说话，程瑾知摸摸她的头：“那你同我们一起去。”
“好！”珍姐儿高兴道。
秦奕却也道：“那我也去放纸鸢吧，禹弟思衡你们去不去？”
谢思衡摇头：“我不去，明日要去书院了，我就在家温书。”
秦禹见状，也只能摇头：“我也不去。”
他也是明日回沈家私塾，让母亲知道她没思衡用功又要说他。
秦奕叹息：“你们可真傻，这天气，流金河边很多姑娘的，说不定还能找个贤惠貌美的好姑娘呢！”
秦禹耳根发红，秦谏道：“既如此，就你不该去。”
秦奕虽未成婚，却已订婚了，过门大概也就这两年。
秦奕反驳道：“我是去放纸鸢的……”
说完看向秦琴：“你一起吧，出去散散心。”
秦琴是想去的，但很明显大哥是准备和嫂嫂单独出去的，珍姐儿是小孩子也就罢了，自己哥哥真是没眼力见的大傻子，非要跟着凑热闹。
她很犹豫，一来这算跟着自己哥哥不懂事，二来她不知道嫂嫂怎么想她——背后说人坏话跟没事人似的，还凑上来一起出去玩，这是多不要脸啊！
原本的二人小游变成了四人同行，多一个也不多了，秦谏能感觉到堂妹近来总是变着法儿的拿话刺自己，但他当她小姑娘，不会和她计较，又知道她和王家的婚事，便也说道：“琴妹一起吧，正好能陪陪珍儿。”
秦琴受不了出去放纸鸢的诱惑，同意了，乖乖点头道：“好。”
于是家宴结束后，一行人就呼啦啦出去了。
流沙河就在城内，风景秀丽，河边有大片的垂柳和草地，上汜清明或是端午七夕，总有成堆的人到这里游玩。如今是端午，又是天朗气清，微风阵阵，免不了会有许多人，倒有部分人不是去玩的，而是去邂逅少年女郎的，譬如秦奕就不像是真想放纸鸢。
到了河边，的确见到好多帷幕围起来的地方，那便是大户人家的女眷出游，在里面欢声笑语；也有许多孩童或少年男女放纸鸢，抬首随便看一眼，就能看到十多只各式各样的纸鸢在天上飞。
几人寻了一片空地，程瑾知将自己带来的纸鸢递给珍姐儿：“珍儿，我们来放这只蝴蝶纸鸢吧？”
珍姐儿看见纸鸢，欣喜道：“这个好大，好漂亮！”
程瑾知拉她站了个地方，看看风向，将线圈给她：“那你试试，往这边放。”
秦琴见程瑾知在带珍姐儿放纸鸢，秦谏则站在一旁看着，想着珍姐儿本是自家妹妹，却让一个新进门的嫂嫂带不太好，再说人家原本是夫妻两人过来的……
犹豫片刻，上前道：“嫂嫂，我来带珍儿放纸鸢，你去和大哥一起玩吧。”
说这话时，她感觉到了自己的紧张，为上次背后说人的事，也为嫂嫂不计前嫌帮她打听的事。
程瑾知只是一笑：“好，那你陪她。”便起身，退后两步，半点异样也没有，好像两人之间没有任何的嫌隙龃龉。
秦琴松了一口气，蹲下身来教珍姐儿，程瑾知到秦谏身旁，秦谏问：“你好似很熟练的样子？”
“以前在洛阳和望男玩得多。”程瑾知说：“她喜欢这个，还找人做了一只好几尺宽的纸鸢，很难放上天，她却会，每次都能吸引好多人看。”
秦谏默了半天回答：“其实我不太会。”
程瑾知意外地抬头：“嗯？”
秦谏一笑：“小时候莫名其妙，觉得这事很幼稚，就不碰，喜欢学骑马，打马球……因为这样便会有人夸我；长大了却是不敢了，不想让人看见我一把年纪还笨手笨脚放纸鸢的样子。”
程瑾知笑了：“想不到呢，堂堂神童竟这么虚荣，玩乐一下都要找个显得自己能耐的。”
秦谏倒露出几分不好意思：“做了神童便要维持神童的名号，若是跌下神坛，成了江郎才尽多丢人。”
程瑾知一直只知他盛名在外，倒没想过他小时候的内心竟是这样想的，好胜心可真强啊。
她问：“那我来教你放纸鸢？”
“好，那今日就让夫人教教我。”他说。
说是教，其实并没有多久纸鸢就飞起来了，本不是多难的事，他又聪慧，根本不必多讲解，倒比她小时候强多了。
秦奕的纸鸢却挂在了树上，秦谏将纸鸢给了他，自己和程瑾知沿着河边走，带她去看流金河边的一座佛塔。
“你在洛阳，每日都怎么过？”秦谏问。
他原以为她大概和在京城一样，每日给长辈请安，然后理家、读书、做针线……但听她说常和姚姑娘一起放纸鸢，便开始好奇他未曾见过的她是什么样呢？
程瑾知回道：“小的时候会野一些，读一些杂书，胡乱写写画画，或是缠着哥哥陪我玩，或是找洛阳的姐妹玩……长大了，就不行了，父亲不让我瞎玩了。”
“为什么？”
“因为有可能嫁入侯府，嫁给一个天之骄子……所以想做万全准备。
“大概是十二岁吧，父亲请了好几位老师，规定了起居表，每日五更起，二更睡，一早开始读书、学各项礼仪，学理家之道，做女红，便不再让我随意出去玩了。”
秦谏不禁停下步来看向她，他当然知道那个天之骄子就是自己，只是他从来没想过，对他来说烦不胜烦的一桩婚事，竟会改变她数年的光阴。
他问：“学到什么时候？”
程瑾知一笑：“十四岁那年中秋，婚事订下。”
秦谏记得订婚是在某一年中秋，却已记不清那时是多少岁，也不知道其他种种，因为他没回来，是刻意的。
那年他在无涯书院，提前他已知道继母在谋划此事，中秋之前，家中又一再交待要他早些回来，后来姑姑让人告诉他，程家的那位表妹中秋会过来，他便知道继母是要做什么了，所以一声不吭和同学去了庐山。
那个时候他并不知道自己想娶什么人，只知自己不想被继母摆弄，所以不想娶那个所谓表妹，管她是天上的仙子还是地上的**他都没兴趣。
但是，他没有理由去拒绝，因为父亲已经答应了，祖母也点头，他是说亲的年纪，不是这位也是那位，于是他索性没回来，就算反抗不了，也不会让他们好受。
而他从不知，为了这一面，那个未曾谋面的表妹却是从两年前就开始准备……
他不顾周围人群，忍不住拉起了她的手，说道：“那年我不知你要来，去了庐山，到知道时，却已赶不回来。”
程瑾知温声道：“我知道，当时姑母便和我说过。”

第25章 对我满意吗？
秦谏欲言又止，他心中满怀遗憾与歉疚，却又不想让她知道自己当时对婚事、对她的排斥与愤慨，以致说了许多冲动幼稚的话，做了许多不该做的事……
事到如今再提起，也只是徒增她烦恼与两人的芥蒂。
最后他道：“如果那年我回来了，也许就考不上状元了。我定会忍不住想你，忍不住要尽快成婚……然后，现在孩子都满地跑了，哪还记得前程。”
“是吗？”程瑾知平静地问，“你觉得我配得上你？哪怕我出身程家，哪怕我是你并不喜欢的继母的侄女？”
秦谏看着她认真回答：“见你之前，我不知我要娶什么样的女子，见你之后，我觉得那就是你。或许……我还不如你。”
他牵着她继续往前走，说道：“我听到你说起我与陆淮。其实秦奕并没有说错，我心中一直对科举之事耿耿于怀，我宁愿堂堂正正比一场，也不愿让人觉得我是靠运气好，所以很长时间我不愿听见运气、听见陆九陵的字眼。
“但你说，‘运气也是人的一部分’，我才想也许我是该承认我运气比他好，这本不是什么丢人的事，而运气差了些，但他于画艺上面的才华也比我高。
“至于我们去考科举到底谁更好，本就无答案，我看过他的文章，经世致用，词采华茂，和我各有千秋，谁高谁低，也只看考官和皇上的评价，但文无第一，这个高低也并不绝对。”
程瑾知陷入沉默，许久没说话。
他问：“怎么了？”
程瑾知回过神来，“谢谢你觉得我好。”
只是太晚了。
他永远不会知道，当她满怀期冀与少女的娇羞来到京城，却见不到他；当她在洛阳那么多年，却等不到自己的未婚夫去探望一次；当嫁衣早已做好，婚期却一再推迟……她早已死了那份心，剩下的只有对无法反抗的命运的屈服。
以致后来传来他要退婚另娶的消息，她都已经不再惊讶了，觉得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秦谏正要说话，却听见一阵大笑，他往那边看过去，是别的人在为别的事笑，但他却盯着那人看了一眼。
程瑾知问：“怎么了？”
“那是王昊川的哥哥。”他说。
“这么说，可能王家人也在这里？”程瑾知问：“和他说话那人是王昊川吗？”
“不是，王昊川比他高。”
程瑾知便没再问，料想王昊川不一定在，就算在，也不一定能碰上。
两人没管，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段，到了那个小小的佛塔。
这佛塔已经废弃，京城的人早看惯了，没什么人过来，只有她这种从外地来的还能随便瞧一眼。
秦谏此时侧头问她：“那你……见了我，对我满意吗？”
他仍牵着她的手，一动不动看着她，这话问过，安静得能听见风的声音。
她想起他揭开她盖头，她看到他的脸；又想起他为哄她，将库房的钥匙给她；也会很耐心和她说话，给她插上头花。
“比我以为的更好。”她回答。
秦谏弯起了唇角，看着她满面欢欣，随即拉住她绕到了佛塔后，盯着她脸看，忍不住倾身过来吻她。
程瑾知一惊，这可太大胆了，被人看到可不好。
正要推开他，却听身后传来一阵惊叫声。
是一群人同时惊声叫起，女子偏多，好像那边出了什么事。
他们就从那个方向来，秦琴和珍姐儿都在那里，两人面色凝重起来，马上从佛塔后出去，准备去看看是什么事。
到河边，远远往那边看，果然见那边围了许多人，却不知是为什么，两人加快脚步往回走。
心中又想，珍姐儿有秦琴照顾，秦奕也在一旁，旁边还有好几名丫鬟和妈妈，人不少，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到靠近一些，就看清所有人都围在水边，远处有座拱桥，拱桥上此时也站满了人，还接连有人往桥上走，都往水中看。
这会儿秦谏看清了，是有人落水了，就在桥下，从岸边下去一个男子，正往落水人那边游。
那桥和他们原本放纸鸢的地方还有段距离，多半不是他们家的人。
秦谏与程瑾知都这样猜着，但还是快步往那边赶，离得越近，便越能看清人，只见那男子已托起了水中的人，带着人往岸边游。
这时程瑾知心里一阵咯噔，因为她看到了那落水之人的一截衣衫，是黄色的，那正是秦琴今天穿的颜色。
很明显秦谏也看到了，因为他加快了脚步。
再走几步，救人男子已经将落水之人带着离岸边越来越近，落水之人看着是不会有性命之忧了，但秦谏却突然目光一凛，朝她道：“我先过去！”说着就快步往那边跑去。
程瑾知觉得他是看见了什么，但她还看不清落水之人的容貌，只能确认是女子，那身衣服也和秦琴的像。
她不由得也小跑起来。
眼看着男人将女子送到岸边，抱着她将她托上岸，上面人连忙伸手去接住拉上来，这会儿程瑾知看清了，在岸上伸手拉的正是他们家的丫鬟和妈妈。
落水的真是秦琴！
她也不顾一切往前跑起来，看到水中的男子爬上岸，解下自己身上的衣服往女子那边去，她挤进人群。
那男子将自己的外衫解下给秦琴裹住身体，就在这时秦谏冲过去，同时解下自己的外衫将秦琴湿透的身躯遮住，再将里面的那件衣服抽了出来。
王昊川上前接过那件衣服，拱手道：“秦詹事，快看看她如何了？”
秦谏只是冷眉看了他一眼，什么话也没说，转头替秦琴将衣服裹好，唤道：“琴妹？”
秦琴身上透湿，头发也沾了水搭在脸旁，眼睛生疼，睁不开眼，躺在他怀中提不起一丝力气，一阵一阵咳嗽，却紧紧攥住身上那件衣服包住自己，缩回掉了鞋袜的脚。
程瑾知挤进去，用她湿了的裙摆将她脚遮住。
明显秦琴只是暂时难受，但意识清醒。
如今已入夏，衣衫都穿得单薄，湿透了几乎就是一览无遗，加一件男子外衫也遮不严实。
程瑾知立刻吩咐旁边急得直哭的听雨，“车上有没有带披风？”
听雨哭着摇头：“没有。”
“那去把我们的帷幕拿来。”
听雨不及反应，有些愣愣的，程瑾知再次催促了一声，她才连忙往马车上跑。
很快帷幕拿来，程瑾知接过去将秦琴又围了一层，包裹严实，秦谏没顾上自己衣衫不整，一把抱起她去马车上。
将秦琴送上马车后秦谏便下去，秦琴已缩成一团泪流满面，程瑾知让听雨陪着她，自己回到秦谏车上。
两人都没有说话，直到马车往侯府而去，程瑾知才问他：“冷不冷？”
秦谏摇头。
他现在只穿一件单薄的内衫，又沾了水，自然是有些冷的，却只是顾不上。
秦琴当众落水，又被男子救起来，途中免不了触碰，传出去对名声极其不好。
想起他刚才的神色，她问：“救琴妹的人是谁？”
秦谏沉声回答：“王昊川。”
“是他？”这倒让程瑾知吃了一惊。
她于是明白秦谏对那人冷淡的态度了：实在太巧了。
而且王昊川还是那样的人……
马车回到侯府，丫鬟将狼狈不堪的秦琴送回房，于氏吃惊地赶过来，听明事由，顿时坐到一旁掩面痛哭。
“这可怎么办，那么多人，那么多双眼睛，你还得说亲呢，这传出去谁还敢要？好端端的怎么就落水了？”
“我就说不要出去，也不知是谁说要去放什么纸鸢，那么多人，竟能让琴姐儿掉水里去！”
程瑾知的确有些自责自己走开了，但此时听二婶这样说，明显有责怪的意思，她又觉得冤枉，却不好回嘴。
此时秦谏道：“二婶，是我要带瑾知去放纸鸢，二弟就让琴妹一起去散心，出事后我们没见到二弟的人，就先回来了。”
言下之意，这是秦琴和秦奕自己的决定，以及秦奕这个亲哥哥到现在都没见到人，实在没理由怪到他们头上。
他语气强硬，二婶没回，在一旁呜呜哭泣，吩咐人去喊二老爷过来。
程瑾知拉了秦谏道：“等会儿来的人更多了，我在这儿等着，你先去换身衣服来。”
秦谏点头，让丫鬟从里屋递出那身湿衣来披上，立刻回房去。
很快秦夫人三夫人都来了，在外间安慰二夫人，又问程瑾知和丫鬟详情。
丫鬟禀告，“一开始都在一起玩纸鸢，后来大公子和少夫人离开了，二公子也扔下纸鸢跑远了，姑娘觉得累了，就让妈妈带着珍姐儿，自己四处逛逛，然后就去了桥上看鱼，不知怎么地就掉了下去……”
二夫人拿起旁边的鸡毛掸子往丫鬟身上抽，怒骂道：“一个个的见天就知道玩，这么多人就没一个人干正事，但凡一个人用点心，也不至于让姑娘落水！”
丫鬟本就跪在地上哭，鸡毛掸子抽上去又因受疼而哀叫，秦夫人让她抽了几下发了发怒火，过去拦道：“此时先不忙发脾气，回头扣她们月例就是，先问清楚情况才好。  ”
说着将她扶到一旁坐下，看向程瑾知道：“当时周围有多少人？能看清多少，救人的又是谁？”
程瑾知回道：“当时周围人的确不少，但大部分是女子，现在衣衫虽薄，只是琴妹还在水里时其实看不真切，再说那时情况凶险，应该没人会去在意这些。
“到上了岸，在上面接应的也都是咱们家的人，倒还好，只是那救人的……表哥说他就是王昊川。”
“是他？”秦夫人也吃了一惊，大约觉得太巧了。
程瑾知说道：“他救了琴妹上岸，还将自己外衫脱下来给琴妹盖上，后来表哥将衣服还给他，用了自己的。我们急着带琴妹回来，没同他道别，也没向他道谢。”
事实上秦谏对他的态度说不上好，因为太巧，总让人起疑。
这时在场众人都不说话了，也许都想到了一件事：如果秦琴和王昊川的事成了就好了，这事也没什么大不了。
没一会儿二老爷和秦奕同时回来了，两人着急地问秦琴的情况，二夫人又是怪罪秦奕，又是无措地向二老爷哭诉，一屋人都陷入愁绪中。
二老爷说了句：“这样看，倒是欠了王家一份人情，也不知他们怎么想……”
程瑾知听了出来，二老爷开始寄希望于王家，希望王家能娶秦琴。
屋里都是长辈，没她说话的地方，她进里屋去，秦琴仍是埋在被子不愿见人，她只好又从屋内出来，见秦谏已经换好衣服，就站在院中。
此时小小的屋里已挤满了人，秦谏又是男子，没再往屋里去。
见她出来，神色又有几分凝重，秦谏问：“怎么？二婶又在怪人？”
程瑾知摇头：“二叔说欠了王家一份人情，二婶和母亲都没回话，我出来时，二叔在问母亲，要不要明日备下礼物去道谢。”
秦谏很快皱下了眉头，隔一会儿说道：“二叔信奉两姓之好、门当户对，常怪二婶对孩子太宠溺。”
程瑾知觉得，他和自己是一样的想法：太巧了，而且……真的要主动去向王家示好？
王昊川可是玷污了自己父亲的妾室啊，不是普通的眠花宿柳、张扬霸道，嫁给这样的人，日子焉能好过？
但那是秦琴的亲爹，她亲爹亲娘都是这样的意思，姑母是他们大嫂，能给些建议，但姑母也是默认的，这样的情况，别人若是疑虑，那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秦琴今年已满十六，未订下婚事，若因此事一耽搁，很容易就错过最后的两年光景，成了老姑娘，那时候更难说亲。
两人在院中站了一会儿，没过多久，其余人也从里面出来，二老爷见了秦谏，问：“那王二郎见了你，是何态度？”
秦谏回答：“态度倒是恭敬。”
二老爷神色稍宽，点了点头。
秦谏问：“二叔决意去王家道谢？”
二老爷叹了声气：“道谢总是要的，然后看看他们态度吧。”
秦谏说：“他今日救了琴妹，也态度恭谦，单看外表，实在难以猜到他家中阴私。”
“兴许是以讹传讹，也兴许是另有隐情，之前退了人家亲事，人家却还肯冒险相救，实在难得。”二老爷说。
秦谏没回话。
此事若去问王家，王家自然会有一番说辞，就如二老爷说的，以讹传讹，另有隐情，所以这事就看自己相不相信，而二老爷现在已经选择不相信。
明日要上值，秦谏先回了书房，程瑾知随秦夫人去了贤福院，回来两人坐在床边，秦谏问她：“二叔还是确定了要去向王家道谢？”
程瑾知点头，“他们在屋中就已商议好了，明日让二弟携礼去道谢，若王家透露出结亲的意思，二弟就说回来禀明父母，再过两天这边就说同意；若王家没透露这意思，二弟也就不说什么。”
“母亲与父亲也是赞同的？”秦谏问。
“这就是母亲出的主意，待明天有了王家的态度，再去禀明祖父，祖父若是同意，事情就订下了。”
“那王昊川**他父亲妾室的事呢？”
“母亲说，兴许是年少无知，受了妾室媚惑，若是与秦家结了亲，自当收敛一些。”
秦谏冷哼一声：“他们可真能说服自己。”
“大约是觉得这是最好的办法。”程瑾知说。
两人一时都沉默。
第二日秦谏一早去了东宫，没过一会儿，程瑾知便听闻王家父子竟携礼上门了，等他们离去，程瑾知去找秦夫人打听，才知王家父子是来道歉，说王昊川救人心切，唐突了姑娘，多有冒犯，还望秦家能见谅。
而王昊川此人其实称得上相貌堂堂，身材挺拔、五官周正，本在禁军任职，受皇上重用，又极其有礼，态度谦和、进退有度，竟让二老爷高兴不已，原本还有些疑虑的，此时早已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到后面王父果真提起继续再议议婚事，二老爷更是喜出望外，连连点头说回头与夫人说，问问夫人的意思，要不是提前已经决定好了要“考虑两日”，只怕恨不得当场就同意将女儿嫁过去。
秦夫人看不上二老爷心急，自称要不是自己提前出主意，秦家只怕就落了下乘。
这样正好，王家主动提亲，秦家再考虑两日，然后继续议亲，最后订下婚事，面子里子都有了。
程瑾知觉得什么算面子，什么算里子呢？明明是秦琴落了水，又摊上一桩原本并不愿意的婚事。
她非常不赞同，却与此事无关，说不上话，心中竟也苦恼。
到秦谏回来问起此事，她便很快将事情一五一十说出。
果然秦谏也不觉得这是好事，沉默半晌道：“不过是失足落水，难不成我秦家的姑娘就嫁不出去了？一定要嫁这样一个人？”
她道：“而且我总觉得这事太巧了，怎么偏偏就被他撞上，偏偏被他救了？他之前可是认识琴妹？”
秦谏摇头：“我也不知。”
他思忖片刻，问：“瑾知，若是你，你愿意嫁他吗？”
“自然不愿意。”程瑾知肯定道，末了她又说：“我信望男，若非确定的事，她不会说，她既说了，这事就一定是真的。这样的人，我宁愿在家中老死也不会嫁。”
“那……若我请你去问问琴妹的意思，你可愿意？”秦谏问。
程瑾知疑惑地看向他。
他拉着她手道：“我觉得此事有疑点，想知道其中详情，但一来我是男子，有些话不好说，二来我是明确的太子的人，如今二叔是想和王家结亲，我若从中作梗，会让他觉得我是存心不愿他与王家有关系，所以我不想轻易表态。
“但如果这事真有隐情，琴妹又不愿意，我还是想说服二叔，或是去说服祖父，不要与王家结亲。琴妹并不差，日后慢慢挑，总有合适的，何必如何心急？”
程瑾知犹豫起来。
因为她知道秦琴并不喜欢自己。
尽管她当秦琴年轻，不愿去和她计较那些，主动去问问也无所谓，但秦琴可不一定会这么想，她们并不是什么好姐妹，也不是什么关系亲近的姑嫂。
秦谏不知这些，见她犹豫，问：“你是不是怕最后惹火上身，让二婶和母亲都怪你？”
“我不怕，但是琴妹并不喜欢我，自我进门，她对我挺冷淡的。”
“为何？”秦谏很快问。
她摇摇头：“不知道。”
若他想知道，让他自己去问秦琴吧，她想。
秦谏摩挲着她的手，想说她这么好，秦琴没理由不喜欢她，会不会是她的错觉？但她明明是个心思通明的人，约摸不会弄错，所以他没去质疑她。
她此时却道：“我还是试一试吧。”

第26章 已成定局
“她只是没那么喜欢我，我却没必要眼睁睁看她毁了终身。”
秦谏看着她，一把将她搂入怀中。
他知道插手这件事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而她尤甚。
昨日在秦琴房中，二婶语中的责
怪是冲着程瑾知去的，而非是他。因为程瑾知是晚辈，是新媳妇，二婶在心理上就凌驾于她之上，说两句不客气的话也只算是长辈对晚辈的教导，程瑾知却不能顶撞。
如今二婶他们已经决定订下这门婚事，她不是二房中人，也不是长辈，若前去唱反调，二婶自然要不高兴。
他说道：“若二婶怪起，你就说是我让你去的，一切推在我身上就好。”
程瑾知从他怀中起身，反问：“你不怕二叔二婶觉得你别有企图，从中作梗？”
“他们要怎么认为是他们的事，我是秦家人，以后或为秦家家主，我不想秦家的姑娘受这样的委屈。”他认真道。
程瑾知一阵恍惚，想起父亲曾对她说过的话：你既是程家的女儿，便要担负起程家兴盛的责任，你只说你不愿意，可有想过生你养你的程家？
她主动靠入他怀中，抱住他，就好似抱住曾经被骂不孝的自己。
翌日一早秦谏离家，程瑾知去给秦夫人请过安，就放下其他事，去看秦琴。
秦琴在里屋，丫鬟来报，说姑娘谢绝见客。
程瑾知站在卧房的帘子外，朝里面道：“是你大哥来让我问你几句话，那天的事太巧，你偏偏落水，那王二郎偏偏在附近，又偏偏救起你，他觉得事有蹊跷，所以想看看你有没有线索。”
里面传来秦琴的声音：“再问这些又有什么用？落水了就是落水了，婚事也订了，我不想见人，不想说话，就想安静躺着。”
“但……婚事还没有订，我听母亲说二婶明天才会去回话。”
里面沉默好半天，随后道：“明天今天有什么区别？我难道还有选择吗？不嫁他又能怎样？”
程瑾知撩开帘子进去，见秦琴撑起头转身朝着门帘外，头发散乱，眼眶红肿，如遭大难，整个人变了模样。
见她进来，秦琴又躺下来，背朝门外缩进了被子。
“说了我不想见人，你们都出去！”秦琴开始发怒。
听雨劝道：“姑娘，少夫人来看你也是好心。”
说着朝程瑾知道歉：“姑娘回来便是这样，已朝夫人发过好几次脾气了，饭也不吃，夫人没办法，就说让她这么躺几天，过几天应该就好了。”
程瑾知坐到她床边：“你大哥说，若你不愿意，他就去劝你父亲，劝祖父，说服他们放弃这婚事。”
又是一阵沉默，秦琴问：“然后呢？留在家中被哥哥嫂嫂嫌弃，一辈子做个吃闲饭的人？你不就因为多给了姑姑几两银子，就被大伯母骂？”
生在秦家，秦琴也能看到不少，其实她母亲、大伯母，还有三婶，都不怎么把姑姑放在眼里，因为姑姑母子就是在娘家白吃白喝，谢思衡是谢家人，而非秦家人。
有时候她就想，如果自己是姑姑，死也要死在夫家，绝不会回娘家来受人白眼。
程瑾知回道：“只是落水而已，也并不是所有人都在意，你还年轻，总有机会找到合适的，未必就要老死家中。
“至于以后，你爹娘在时有你爹娘护着你，待你爹娘百年，那时当家作主的大概是你大哥和我，你放心，真有那一天，我必然也会多给你银子。”
秦琴欲言又止：她不记得自己得罪她的事吗？
她没回话，程瑾知继续道：“你说的苦难，是你臆测的苦难，你过得最差也就是谢姑姑那样，但她也可以吃饱穿暖，安心过自己的日子，至少这边都是你的血亲，但王家呢？一个能**自己小娘的人，你真的敢嫁？”
秦琴低声道：“我和母亲说，好像是有人在桥上推的我，我怀疑就是王家的丫鬟，听雨也说我一落水，那王昊川就马上下水了，就像安排好了似的……
“母亲说就算是王昊川设计的，他愿意为我一次二次求娶，费尽心思，证明他是真心看重我，日后不会亏待我，而且还有秦家在，他也不敢……”
程瑾知万没想到二婶竟会这样劝说，忍不住道：“这便能证明，**小娘就是他能干出来的事，他就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若真心看重你，怎会让人推你落水？那水深，万一下面有水草有淤泥他没能救起来你呢？你保住一命，却在众人面前衣衫湿透面目狼狈，他可曾替你考虑过？”
提起这个，秦琴又哭起来。
她眼睛早已红肿不堪，程瑾知替她擦泪，先劝她：“别哭了，哭太多了伤眼睛。”
“你如果不愿意，我们就帮你拒了这婚事，祖父开明，不会逼迫你的。你只当那日就是摔了一跤，自己不去在意，别人也不会在意。你想，若有个姑娘外出游玩，被人推落了水，你会觉得她不清白，不检点，不是好姑娘吗？”
秦琴立刻摇头：“那也不关她的事，她也不愿意。”
“那不就是了，我也是这样想的，许多人都是这样想的，就算有些在意的人，但你既与他们不是一路人，何必在意他们怎么想？”陈瑾知说。
秦琴意识到，自己爹娘就是在意的人。
他们就是觉得她已经不清白了，觉得她坏了名声，还能嫁给王家已经是最好的选择。
程瑾知说：“你以后就同不在意的人来往，嫁也要嫁不在意的人家。你想那王昊川今日能因为想娶你就推你入水、坏你名声，明日会不会想纳妾就不顾你死活？
“现在你还在家中，被推入水你爹娘都劝你这是他看重你，往后你去了王家，你爹娘又拿什么替你作主？”
秦琴还未说话，二夫人于氏就从外面进来，掐起声音道：“大媳妇这话说的，我们这亲爹娘不替她作主，莫非你这堂嫂子替她作主？”
程瑾知早料到她来劝秦琴，二夫人必定会知道，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此时她也没惊慌，平静起身道：“二婶来了？”
于氏心疼地看一眼床上的秦琴，随后朝程瑾知道：“我好容易把她劝好了，明日去回了王家这事就了了，你怎么又来和她说这些话？你痛快了，咱们又要怎么办？”
程瑾知回答：“二婶，我不是图痛快，琴妹的婚事自有爹娘作主，我自知与我无关，可同为女子，又同是秦家人，我不忍见她踏入火坑。”
“什么火坑，那王家有什么不好？王二郎有什么不好？我见过了的！”于氏回答。
程瑾知问：“那二婶先前怎么没答应？”
于氏扭过脸去，不说话了。
程瑾知道：“因为二婶觉得今时不同往日，琴妹之前能挑，现在不能了，她落了水，她就掉了价，若王家肯要，那就送给王家，感激不尽。”
“你……”于氏说不出话来，忍不住红了眼，秦琴更是再次啜泣流泪。
“二婶自问，琴妹何错之有？她没有不自重，没有与人苟且，她只是出去散心，只是被有心之人推落水中，这样她就要自降身价嫁给那心思歹毒的王二郎，二婶真能甘心吗？”程瑾知问。
于氏无力地坐到了床边，抚着被中的女儿，拿手帕抹泪道：“又能怎么办，有了这事，她还如何议亲？王家好歹还是皇亲国戚，那王二郎也不错。”
“王家的确风光，但日子是琴妹去过的，他这样的人，真能托付终身吗？二婶只是在无奈中接受了二叔的提议，心存侥幸，觉得王二郎虽然荒淫无道，虽然丧伦败德、心狠手辣，但说不定会善待琴妹。”
程瑾知平时温和，此时却一字一句直指要害，完全将于氏这两日的伤心、无奈、犹豫、自我安慰说了出来，清晰地告诉她，她的期望就是妄想。
一个人连自己父亲都不敬重，还会敬重妻子不成？
他敢淫污父亲的妾室，就敢肆意收纳妻子身
边的丫鬟，他能有意让人推秦琴落水，将来真成了他的人，他只会更肆无忌惮。
于氏也开始犹豫了，抬眼问：“那能怎么办？再议亲还能找到好的吗？”
程瑾知回道：“我想是能的，琴妹又有哪里不好？将来就算找个家世差一些，但人品好的，又怎么不行呢？莫非琴妹一定要那荣华富贵的面子？”
二婶转而看向秦琴：“你怎么说呢？要不要嫁王家？”
秦琴摇头：“我不要嫁，我怕他。”
溺水的感觉，让她永生难忘。她呼吸不了，拼命想挣扎却什么也抓不住，身体不断往下沉，水直往她嘴里眼里灌，她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而且有人来救自己，托自己上岸，她知道自己衣服湿透了，旁边都是人，却没任何东西遮避，那一刻又羞愤得要死。
也许以后她都没脸再出门、再见任何人。
而这一切都是那个男人给自己的。
她无法想象自己还要嫁给他，以一种感激的态度……明明是他使坏，她还要感激他娶她。
她甚至觉得真和这样的人在一起，挨打受骂并不稀奇，哪天被他整死了也不在话下。
于氏想了想，下定了决定：“好，我去与你父亲说，就说咱们不嫁王家了，咱们就当没这事，继续找，总能找到好的！”
秦琴点头，这一刻她突然觉得松了一口气，觉得之前眼前的一片灰蒙蒙散去了，前途依然是光亮的。
于氏朝丫鬟吩咐：“二老爷回来了，就让他到这里来找我，就说是为琴姐儿的婚事。”
丫鬟应着去了，秦琴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突然开口：“母亲，嫂嫂，我先起身，待会儿我也求父亲答应我不嫁。”
程瑾知一笑，替她捋了捋头发：“好，你先整理，下午还能和姐妹们一起玩。”
秦琴终于露出浅浅的一笑，虽然有些勉强，但终究是愿意笑了。
程瑾知出外等着，一会儿二老爷没到，秦谏却是先来了。
程瑾知听说他来，连忙去屋外，问他：“你怎么回来了？”
“不放心你。”他低声道。
这么大的事，怕她受二叔二婶怪罪，于是他去点了卯，交待完事就匆忙回来了，没想到这里倒还平静。
他向于氏请安，于氏道：“待会儿你二叔那里，你也帮着劝劝。”
程瑾知告诉秦谏：“琴妹和二婶都决定不嫁王家，就要二叔同意就好了。”
秦谏看着她，微有讶异惊喜，随即却是了然：她原本就极明事理，见识过人，出面来开解秦琴和二婶，自然能指出问题所在，秦琴不傻，二婶也不愿女儿所嫁非人。
倒是二叔也许难办一些，他现在似乎已经笃定了王昊川不错。
二叔现任水部司员外郎，平时不太忙，倒是回来得早。
待他回来，听了丫鬟传话马上就过来了，于氏同他说秦琴与王家的事。
经过这么一会儿的深思熟虑，于氏确定自己就是抱了侥幸心理，觉得那王昊川虽然这样那样，但万一他对女儿好呢？
可跳出这个侥幸心理，若以局外人来看，这明显就是胡扯。
一个正经普通男人尚且不一定对妻子好，这样一个人会对妻子好？再说以王家现在的态度，分明是吃定了秦家别无选择，只能选他，不定怎么沾沾自喜呢！
今后许多年，女儿都要在“多亏了王昊川肯要她”的阴影下生活，对他感恩戴德，凭什么？具体是怎么落的水，还不一定呢！
想通之后，于氏便肯定这人不能嫁，嫁了一定不会有好日子。
她同二老爷一字一句说得明白，最后道：“我想好了，明日就去将婚事推了，就说多谢他救命之恩，婚事就罢了，本是意外，不与他们相干，也不必他们负责。”
二老爷回道：“这么大的事怎能朝令夕改，三心二意？说定了就是说定了。”
“什么时候说定了？”于氏反问，“之前只是说商量，现在就是商量好了，不嫁！”
二老爷坐着喝了一口茶，不说话。
于氏急道：“反正话我已经和你说了，明日还是我亲自去王家，话就由我说。”
“不成。”二老爷否决。
于氏不高兴：“为什么？”
二老爷缓声道：“今日在工部衙门里看见了王及，正好身边有人问起琴姐儿落水的事，我就说两家本来就在议亲，一起出去游玩，王二郎是她未婚夫婿，所以当即就下水救人了。”
“什么？”于氏惊问。
王及就是王昊川的父亲。
所有人都愣了，没想到事情变成这样。
秦谏道：“二叔说的可是实话？”
二老爷回：“当然是实话，我还能编一套瞎话骗你们？
“当时陈工部孙郎中他们几人都在，说恭喜我们呢，王及就说婚期就在年内，到时发帖请他们喝喜酒。”
所有人都是沉默。
二老爷最后道：“事已经定了，别的话就不用说了。”
于氏懵了半天，最后再次汨汨流泪：“怎么到了最后，还是这样……”
程瑾知也满心颓丧，没成想事情竟已经定了。
秦谏却道：“那二叔便现在立刻去王家，解释说当时是一时情急遮掩才说下那番话，回来受了二婶责备，二婶已决定给琴妹去外祖家说亲，不在京城内找。先就此推过去，至于到时候琴妹说的哪里的亲事，便与王家无关了。”
“胡说，我是一家之主，说出去的话怎能翻悔？传出去倒以为我受妇人管束，儿女亲事都作不了主，满口胡话。”二老爷不悦道，随后正了颜色：“穆言，我知你们是为琴姐儿好，但我是琴姐儿的父亲，自是为她着想的，此事既定，你便不要再说什么了。
“明日让她母亲去回话，再之后王家自会遣媒人来提亲，年内便会办婚事。”
“二叔，事情怎能……”秦谏还要说话，之前在一旁一声不响的秦琴竟呜咽一声，突然起身大哭着往屋内而去。
程瑾知见情况不对，连忙追进去，竟见秦琴冲向屋内桌子，一把抓起笸箩里的剪刀。
“不可！”她惊叫一声，立刻过去，忙将秦琴抱住，抓住她拿剪刀的手腕，于氏也随即进来帮忙夺剪刀，最后秦谏也进来，接过那剪刀。
秦琴又要往桌上撞，再被于氏拉住。
二老爷此时在门口道：“说好的事，何必寻死觅活？王二郎又有哪里不好？听些风言风语就胡思乱想，我不是你母亲，见你闹一闹就全依你，你便是被你母亲宠坏了！这婚事定了就是定了，再闹也没用！”
秦琴泄了力，颓丧地瘫坐到地上痛哭，程瑾知拽不住，也被她带得跪坐在了地上，看着她却是无可奈何。
于氏跪下身抱着秦琴哭道：“罢了，孩子，是你命里该嫁他的，咱们就从了这命吧，娘给你安排些得力的妈妈陪你过去，常去看你，你怎么也是侯府的姑娘，有我们撑腰，不会受苦的。”
秦谏道：“只是口头说几句，既未提亲，又未下定，如何算定下？二叔便一定要不顾琴妹的终身与这王家结亲么？”
二老爷不悦道：“穆言，我说了，我是她父亲，这是我这二叔房里的事，还由不得你一个孙辈来指手画脚！”
程瑾知见二老爷真的怒了，也知道秦谏方才的语气过于强硬，便起身上前拉住他，提醒他别再冲动。
秦谏却按一按她，示意她自己有数，随即站上前，看着二老爷道：“我既是秦家人，便要为秦家着想，不能看着妹妹被葬送，二叔既执意不顾琴妹死活，我便去找祖父，祖父总能作二叔的主！”
“你……”二老爷大怒，还没说出话来，秦谏便朝程瑾知道：“我去找祖父。”说着就从二老爷身旁挤过，出了房门。
程瑾知愣了一下，在原地站了半晌，随后突然追出去，在院中叫住他：“表哥——”
秦谏回过
头，她跑上前，对他低声道：“祖父不一定反对这婚事，他考虑的是整个秦家，就算不能和王家结亲他也不想得罪王家，除非你有什么理由劝服他拒婚对秦家有好处。”
秦谏微微讶异她竟能考虑到这一层，思虑片刻后朝她点点头：“我明白了，你别在这儿了，就先回去。”
他执意去找祖父，她留在这里只怕要受二叔迁怒。
程瑾知答应，随后他就离了裕春院，往老侯爷所在的贤寿堂而去。
程瑾知看看他远去的背影，又看看屋内秦琴卧房的方向，听着里面的哭泣声，心沉了又沉。

第27章 好想亲你
她并不觉得老侯爷会站在秦谏这一边。
一来，说好的婚事不能轻易翻悔，这是益阳侯府的声誉；
二来，秦琴别无选择，王家在某些方面讲是最合适的；
三来，也许对老侯爷来说，用一个孙女换整个侯府的未来，并不亏。
就像当初她父亲也绝不同意退婚，他宁愿忍气吞声，宁愿装傻，也要欢欢喜喜让她成功嫁给秦谏。他说她一定会过得好，事实是其实她过得好不好，在整个程家的命运面前并不那么重要。
秦谏到贤寿堂，老侯爷正在午睡。
他在门前踱步，心急如焚，恨不能去将祖父叫醒。
现在他就后悔不该拖到今天，应该昨晚就连夜去找二叔劝他们拒婚，拖到了今天，局面竟已变了。
再拖下去，全城都知道两家订婚了，到时再退婚只会更难。
等了好一会儿，他问祖父身边侍候的何伯：“祖父平常几时起？”
何伯回答：“倒也不定，申时之前定会醒来。”
“申时？”那也太晚了！秦谏急不可耐。
又等一会儿，里面传来些许响动，随后便传来一道声音：“老何？”
祖父醒了！
秦谏立刻进屋，在外道：“孙儿有要事求禀祖父。”
里面没声音，何伯进去了，秦谏听见何伯在里面道：“大公子在外等候多时了，说是为琴姐儿的婚事。”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又过一会儿老侯爷从里面屋出来，坐到了明间堂下。
“琴姐儿的婚事怎么了？”老侯爷问。
秦谏立刻上前，陈述道：“孙儿认为那王昊川不可嫁。”
老侯爷仍是沉默，他继续道：“其一，此人**其小娘，为非作歹，丧门辱德；其二，当日琴妹是被人推下水，极有可能落水之事是由王昊川策划，可见其心思歹毒，拿我益阳侯府当傻子，可恨可恶。琴妹嫁给他，便是送羊入虎口，必不会有好结果。”
“这话你同你二叔说过没？你二叔怎么说？”老侯爷问。
秦谏道：“说过，琴妹与二婶都不愿嫁，但二叔执意婚配，说是今日也在工部衙门里和同僚承认了婚事，婚事就算已订下，无法悔改。”
“既已说定，你又来做什么？”老侯爷问。
秦谏立刻道：“就算说定，也未过礼下聘，去王家推掉又何妨？”
老侯爷看着他，静默不语，转而接了何拍端来的茶。
“祖父！”
老侯爷不紧不慢喝了两口茶，缓声道：“其实下聘了也无妨，也不是不能退，你当初，离婚期不过三个月，不也说要退婚另娶么？”
秦谏没想到老侯爷能将话绕到他身上，不由解释道：“那只是一时糊涂之语，与这次不同，这次那王家……”
“怎么不同呢？我看就是一样的，我问你，瑾知这孩子比你外面那个豆腐西施如何？依你看来，是她能做好这秦家长孙媳，还是瑾知能做好这长孙媳？论出身，论品行，论才能，你媳妇是哪一点不行？”
秦谏连忙道：“我没有说瑾知不行，她自然哪里都好……”
“那你当初为何又要退婚呢？”
“我那时并没见过她，不知她品性，只是冲动之下一时妄言。”
老侯爷冷声道：“那年中秋人家来了，就是来与你相看，是你自己避而不见；之后多少次家中催促你上门拜见，你是不是每每提早离家，走得远远的？是我们没让你见吗？是你自己不见！”
秦谏有些不服气道：“祖父，如今我是在说琴妹的事，并非我与瑾知的事，如今我们已成婚，往事何须再提？”
“何须再提？你不知我为何提？”老侯爷“砰”地一声将盖子扣在茶盏上，看着他，面目严厉。
秦谏知道祖父已动怒，跪下身来。
老侯爷斥声道：“不要以为自己有了些功名与官职就妄自尊大，藐视长辈，不听父母之命，不顾叔婶颜面，张口闭口退婚，婚姻大事在你那里便是儿戏？
“当初闹着退婚，敢让个外室当正室，如今我看你春风得意逍遥得很！没过两个月，竟又干涉起你二叔家的婚事，要人退婚，怎么，秦家在你眼里是一点信用也没有，成天信口胡言？你不要秦家的脸面，我还要！”
秦谏已知祖父态度，必是不愿退婚，且在气头上，便缓和了语气，慢慢道：“祖父，我已知错，祖父替孙儿挑的媳妇很好，瑾知表妹万里挑一，无人可比，有此良配，孙儿此生无憾，也早已决定改过自新，日日自省。
“只是这次的情况与我着实不同，让我娶瑾知，祖父看中的是她这个人，而非程家，而我却是与家中赌气，所以是我错了；但这次的婚事，二叔与祖父看中的都是王家，而非王昊川本人；
“而女子又与男子不同，男子娶错了妻，大不了便做一对怨偶，照样能奔自己的前程，能纳自己喜欢的女子进门，女子的一生却都寄托在丈夫身上，一旦所托非人，便误了终身，祖父岂能眼睁睁看着琴妹误终身？”
老侯爷看着他道：“事在权衡，之前你们说王昊川此人荒淫无道，婚事推也就推了，如今却没有其它选择，且婚事已然说定，此时再拒婚，既是徒增笑柄，又是引王家记恨，这便是你要的结果？”
秦谏道：“琴妹若真耽误婚事，如今有二叔二婶照顾，将来也由我与瑾知照顾，总比嫁入王家好；说引王家记恨，王家先是议亲被拒，随后设计琴妹落水就成功将琴妹娶回家，这是何等藐视？祖父焉知王家不会在背后笑我们？
“以那王昊川阴狠张狂的性子，说不定以后要将内情得意洋洋告诉别人，他坏了秦家姑娘的名声，秦家便要乖乖将姑娘送到他面前，真到那时，秦家颜面又何存？”
老侯爷道：“他们能主动来致歉，便知他们不是那样愚钝之人，真到那时，不过是两败俱伤，人家还不至于。”说罢朝他挥了挥手：“你回去吧，此时已定，不必再多言，从今以后，我不想再听见退婚二字。”
秦谏仍跪在地上不愿走，老侯爷看着他，冷笑：“如何？你这是退婚退上瘾了，倒一次比一次执着？”
“我知道祖父为何执意这桩婚事。”秦谏缓声道，他端端正正跪在地上，看向老侯爷：“祖父认为时局不稳，不想孤注一掷跟着太子一条道走到黑，所以另起一局，保住根基。”
老侯爷睨他一眼，并不说话。
他继续道：“但祖父，皇上正值壮年，并未老去，虽盛宠九皇子，却从未明确说出废立之事，此时便开始站队，是不是太早了一些？”
老侯爷看向他，神色一凛，他毫无畏怯，继续道：“我心向东宫，但这不是秦家选的，而是皇上指派的，皇上任命我为詹事府丞，我必然要心向东宫，这是我的职责，我忠的是君，遵的圣意。
“秦家与王家结亲，却是秦家自己的选择，这是否是告诉皇上，秦家也开始揣摩圣意，投机取巧了？堂堂侯爵府，何必如此钻营？那王善欺上媚下，贪赃枉法，祖父又怎知他日王家不会自取灭亡，反而牵连秦家？”
老侯爷冷声道：“所以，依你之见，
既不必理会秦家名声，也不必在意什么王善王昊川，就此拒了王家，将王家得罪得死死的，等着它自取灭亡？”
“孙儿并非说不必理会，而是与琴妹的终身、秦家的尊严比起来，那一点点的概率，还不值得秦家如此牺牲。”
老侯爷不说话。
秦谏道：“祖父，此事再拖不得，二叔不服长房，一心结交王家，王家怕夜长梦多，动作也极快，到时事态再往前进展，再要推这婚事只会更难。”
“行了，你二叔毕竟是你二叔，还由不得你在此大言不惭，不敬尊长！”
老侯爷喝住他，随即对他越看越气，吹了吹胡子，怒道：“小小年纪，狂妄自大，遇事便不听长辈之命自作主张，嚣张跋扈，你现在便去祠堂罚跪，对着列宗列宗的面好好反省，何为谦卑，何为恭谨，没我的命令不许出来！”
随即交待何伯：“吩咐下去，谁也不许探望不许送饭，就让他饿着！”
“祖父，就算我对二叔有不敬，但方才所言句句肺腑，与王家结亲未必是好事，我秦家的姑娘并未失德，为何要屈辱下嫁？望祖父三思！”秦谏再次恳求。
何伯在旁边劝说：“好了，公子，让你祖父歇会儿吧。”
秦谏还要再劝，老侯爷连连挥手：“快走，去好好跪着反省不许再胡言乱语！”
消息传到贤福院：老侯爷见过秦谏后大动肝火，将他关进了祠堂罚跪，吩咐不许探望不许送饭。
程瑾知就在贤福院中侍候，听秦夫人叹了声气：“这孩子倔强惯了，今日总算吃了些苦头，你祖父是轻易不肯罚他的。”
“这么说，祖父是不同意退婚了？”程瑾知问。
秦夫人轻哼：“当然，退婚成婚的事，岂能儿戏？堂堂侯府哪能说话不算话？”
程瑾知沉默，虽然早知老侯爷多半不会同意，但真正听到答案，还是失落难受。
所以……秦琴的婚事就这么定了？
过一会儿，秦夫人要午休，程瑾知就回了绿影园，午饭时间早已过了，她在贤福院吃了一点，秦谏却没吃。
想了想，她吩咐丫鬟：“去将姑爷的饭菜热一热，拿食盒装好。”
侯府祠堂在东边一座专门的院落，秦谏在里面跪着，老侯爷身边的小庄在看守。
没一会儿，春岚提着食盒过来，给小庄说好话求小庄放人进去送饭。
小庄回道：“老侯爷吩咐过，谁也不许进。”
春岚开始软磨硬泡说好话，小庄仍是不放人，她没办法，只能悄悄拿出银子来，小庄又不收，两人便开始拉扯。
这时秦谏听见祠堂后的小窗外“叩叩”两声。
他意外，以为是小鸟，没一会儿，又听到“叩叩”两声。
于是起身去将小窗打开，外面露出程瑾知的脸，看着他，压低声音道：“表哥，我给你送了饭来。”
秦谏吃了一惊，“你……”
他也听见了春岚和小庄的拉扯，转念一想，原来是声东击西，让春岚在外面拉扯，吸引住小庄的注意，她却绕到了祠堂后面来。
不禁一笑，他回道：“祖父说了任何人不许送饭，你胆子竟这么大，不怕祖父罚你？”
程瑾知道：“我是新媳妇，祖父总会给几分薄面；你并非为私欲，是为家中妹妹，他心疼你，不舍得真饿你，我悄悄来送饭，只要不是做得太明目张胆，他不会追究的。”
秦谏笑，的确，祖父看着严厉，却从未怎么罚过他，若与老友见面，则总会有意无意提起他，他也知祖父疼他，所以总拿祖父来压父辈。
程瑾知将食盒小心举起来放到窗台：“你拿进去吃，我在此等着，吃完了我再拿走。”
他看着那食盒，看着她窗台后的容颜，不禁想，怎会有这么聪明，这么明理，又这么贴心的女子呢？而这女子就嫁给了他。
他不敢想，若当初祖父被说动，由他信口开河退了婚，之后会怎样？
真要那样，若之后不见到她还好，若见到她，他是否会对她一见倾心？
然后……若知道她就是自己退婚的姑娘，那该是怎样的遗憾失落？
他不由倾身去吻她。
这叫她惊呆了，往后一躲：“你做什么，这可是祠堂！”
秦谏没亲着她，笑起来，“算了，祖父不舍得罚我，我却是真心悔过，我确实有许多错，饿两顿，跪一跪也是应该的。”
程瑾知疑惑，但见他神色轻松的样子，很快问：“祖父是真不同意吗？还是说……”
秦谏回道：“祖父什么也没说，但我觉得他有松动，应该是在犹豫，我想等一等，等到晚上，若他还不放我，你就去和他说我明日还要上值，求他放人，他看在你的面子必定会放，到那时我再去同他力陈利害。”
他又想了想：“真要不行，我便去拜托沈夷清，叫他暗中查一查王昊川，说不定还能查出他不少更骇人听闻的阴私，到那时再与祖父谈。”
程瑾知没想到他还没放弃，他身上有一股书生意气下的张扬狂傲，不达目的不罢休，而她却像一个步入暮年的老人，已没有了对抗一切的勇气。
她对他这般勇气钦佩又向往。
她答应下来，“好，那晚一点祖父若没说放你，我去求他。”
秦谏拉住她的手：“辛苦你了。”
她摇摇头，“我还给你带了水，你要喝吗？”
秦谏接过水筒，喝了一口，还给她。
她又问：“真的不吃？”
秦谏肯定道：“不吃，你早些回去，下午歇息一会儿。”
“好……那，我先走了。”
他提起食盒，替她拿过窗台，放到她手中。
她接过，看他一眼，转身离开。
他却突然叫住她：“瑾知——”
程瑾知回过头来，见他一动不动看着她，不禁疑惑。
他眼中露着缱绻柔情，认真道：“我好想亲你。”
她又无奈，又想笑，最后皱起眉头道：“祠堂重地，你干什么呢，让秦家先人听到了以为我不是什么好女人！”
秦谏便看着她笑，她终于提了食盒离去。
他目送她离开祠堂，关上窗，回到祠堂牌位前。
跪下，望着祖先牌位道：“谢谢列祖列宗，叫我未入迷途，娶了瑾知，也望各位先人能让琴妹觅得良缘，不入虎口。”
说完，重重拜了下去。

第28章 油腔滑调
直到天黑，老侯爷果真未放话让秦谏出来。
程瑾知有些着急了，对秦琴来说，事情再拖下去更加不可能退婚了，对秦谏来说，也跪了有整整三个多时辰，不吃不喝，真有些难受。
她于是去了贤寿堂，拜见老侯爷。
老侯爷倒是很快让她进去，坐在堂下，问她有何事。
当然这是明知故问。
程瑾知便跪下行大礼道：“祖父，表哥已在祠堂跪了三个多时辰，粒米未进，明日又要去东宫上值，孙媳求祖父开恩，放表哥出来，他定已知错了。”
老侯爷轻哼：“他知错？他怎会知错？想必他也不会饿肚子吧。”
程瑾知连忙道：“孙媳是偷偷去给他送过饭，但他没吃，说他确实有错，祖父罚他是该的，只喝了一口水。”
老侯爷神色稍缓，问她：“我明白他，他既动念，必不会就此罢休，他与你怎么说？若我就是不同意，他要如何？”
程瑾知想了片刻，决定先卖了秦谏。
但她又不能立刻告密，只好犹豫，老侯爷开口道：“你要连我这祖父也瞒着？”
程瑾知这才道：“叫孙媳来求祖父，是表哥吩咐的，说待祖父放了他，他就去找那位沈的好友，叫他查一查那王二郎是否有其他作奸犯科之事，若再不行，便劝动太子殿下来施压，定叫祖父知难而退。”
“他倒是能耐，不拆了这桩婚倒不罢休了！”老侯爷气得一拍桌子。
说完意识到程瑾知还跪着，温声道：“你且先起来吧，与你无关。”
程瑾知没有起来，倒是开口道：“孙媳有话要讲，怕祖父怪罪，便先跪着。”
老侯爷看向她。
她说道：“孙媳倒是觉得表哥很好。此事本与他无关，他一旦干涉，既得罪二叔，又惹怒祖父，还叫王家记恨，他却为自家妹妹，愿意去做；且并非愚昧冲动之人，而是先让孙媳去找秦妹了解详情，再劝说琴妹、二婶，最后他来劝说二叔，只是事不凑巧，二叔竟已承诺了婚事，他这
才只能来叨扰祖父。
“他和我说祖父既未同意，也未反对，定是在犹豫……”
她说到这里，老侯爷眉头一皱，露出不悦，随后将脸扭向一边，掩饰脸上的尴尬。
她没抬头，继续道：“若他说的是真的，那证明他的话必然是有理有据，让原本已确定心意的祖父有了松动，之后作下的种种后续部署，也都是有用的，这岂不证明他有勇气，有谋略，且有担当？
“以他之担当和能耐，将来必定能将秦家看顾好，又何须此时忍气吞声将琴妹嫁与王家？
“再说，以王家这所作所为来看，必是家风不正、子孙不贤的门户；而秦家以开国谋臣立府，祖父方正贤良，子孙不论是否有出息，至少都有德行，不是作奸犯科之辈，孙媳觉得，两家并非一路人，真成了姻亲，也不一定能走到一起去，有了祸事倒免不了受牵连。这桩婚事，许是弊大于利。”
老侯爷确实被说动了，但又想，很明显这孙媳也不是她表现出来那么乖巧，她分明是步步为营，叫他先相信她，再承认孙儿，最后也来劝说他，继续撬动他原本就犹豫的决心。
这让他一开始很恼怒，觉得这夫妻俩都精明得狠，孙子也就罢了，他早知他的招数与德行，所以有防备，但孙媳却是最后才明白过来，差点就被她骗了。
转而又意识到，未来秦家有这样一对家主和主母，家族何愁不兴旺！
这二人为了维护一个堂妹，齐心协力，互为照应，愣是要将这秦家的天翻过去，将来又有什么事做不成呢？
他突然就觉得十分快慰，什么王家，什么狼子野心的王昊川，他何必端着屎盆子往身上扣，不杀了他也就罢了，怎么还要让他做孙女婿！
他于是靠在椅背上道：“好了，你说的我都听到了，你先下去吧，若他真知错了，叫他出来便是，明日我再找他问话。”
“是，谢祖父。”程瑾知再未多言，连忙拜谢。
待她离开，老侯爷便舒了一口气，随后有些止不笑意地拿起旁边两枚核桃把玩起来，没一会儿，吩咐何伯：“去将老二叫来吧。”
……
程瑾知打着灯笼到祠堂，将秦谏接回了房中。
秦谏的确又渴又饿膝盖还疼，整个下午都在后悔当时拒绝那顿饭，回到房中，他先吃饭，程瑾知在一旁给他复述老侯爷房中的对话。
说到最后，秦谏放下了筷子，专心听她讲完，随后便看着她笑。
程瑾知问：“你笑什么？”
随即解释：“我当时想的是，你既是家中子孙，祖父想必十分了解你，我不说他也能猜到你不会罢休，我说了倒讨他信任，之后我劝两句他才愿意听，不是有意要出卖你的。”
秦谏道：“我不是说这个。我是在笑你夸我，还有……”
他看着她，缓声道：“你怎么这么能说，我要是祖父，定会被你说服，还要感叹……比我那不听话的孙子好。”
程瑾知被他夸得低笑，然后问：“那你觉得祖父会怎么决定？”
秦谏又低头吃了几口，回道：“祖父定是决定退婚了，他想，佳儿佳妇，何必去沾染王家惹一身骚？他也是有骨气的人，你当被王家这么算计他能高兴？”
程瑾知放心了：“那就好，我明日一早去母亲那里问问进展。”
待秦谏吃饱了饭，又沐浴完，去了床上程瑾知给他揉腿。
他却抱她到跟前来，轻声道：“别揉了，我想亲亲你，想了一下午。”
“你在祠堂是在反省，还是在想些有的没的？”
“反省的结果就是想些有的没的。”
她被弄得脸红了，噙着笑垂下头，他果真就往她唇畔亲，软软的，带着痒，也带着淡淡的他身上独有那种近似茶香的气息。
但他亲了一会儿就开始不安分，一只手已轻车熟路往衣沿上面去，她将他推开：“做什么呢，膝盖都跪肿了还不消停，今晚就好好休息，看明日是不是好一点。”
他搂着她在她耳边道：“膝盖肿了别的地方又没事，你可以在上面。”
说着拉她往自己身上来，她往后躲：“我不要，我不会……”
“怎么不会，学学就会了……”
“我不要学不要学！”她红着脸往后躲，躲到床角见他伸手过来，便连忙躺了下来，拿被子盖住自己，整个人蜷成一团，像一只怕被狗啃的刺猬。
秦谏被她逗笑了，到她身后抱住她：“有那么可怕么，你我是夫妻，又不是没做过？”
“我不要！”她语气坚决。
“为什么？”他问。
她从被子里探出一双眼睛来，转过身来看向他：“我觉得和你不熟，你做得出来，我做不出来。”
秦谏一愣，又笑了：“怎么不熟？和你夫君还不熟，天天在夫君怀里哭。”
程瑾知脸一红，欲言又止，最后道：“不是你说的那样，反正你不懂，反正我肯定不要。”说着将被子裹紧。
秦谏笑了笑，突然认真道：“我没有不懂，我懂。比如……我就觉得我今日更了解了一点你，你总能让我认识新的你，让我比之前又更喜欢你，更欣赏你，更想亲近你。”
这样真切炽烈的话，让她心湖泛起阵阵涟漪，有一种欢喜娇羞的情绪。
她垂下眼，竟不敢与他对视，好一会儿才道：“他们都说表哥自小就专心读书，入朝为官后又一心仕途，是个神仙般的人，平常人难以企及，可我看你却是个油腔滑调的花花太岁。”
秦谏笑道：“我只对我夫人油腔滑调，那怎叫油腔滑调，那叫情之所至，兴之所起，才说出的肺腑之言。”
程瑾知又看他，这一刻，她觉得面前的男子的情感再真实不过。
之前那种欢喜娇羞愈加浓烈，让她明确感受到和一个俊秀的男子、自己的新婚夫君的闺房之乐与缱绻柔情。
两人相偎而眠，翌日一早两人才起便有裕春院的人过来，称二老爷请秦谏先不忙去东宫，过去一趟，他有事相托。
程瑾知问他：“二叔大概是什么事？”
秦谏一边系着腰带，一边想了想：“祖父昨夜大概是和二叔谈过了，这应是祖父的安排，我去了便知。”
程瑾知点头，说完他就去了。
没一会儿回来，面露喜色，说老侯爷同意了，二婶不必过去，让秦奕过去推掉婚事，他则去稳住局面，给秦奕壮胆，最重要的是他要去找王家人问话，让他们帮忙提供线索，秦琴被何人推下水，秦家考虑让京兆府来查。
目的不是要将此事闹得满城风雨，而是要敲打王家，他们知道王家的谋算，只是他们不中套，此事是王家过了份，秦家记着。
两人一早过去，事情办妥，正午回来，秦谏接着去东宫，走前程瑾知问：“这事既然了了，晚上我让人备酒席，请琴妹奕弟过来吃酒如何？当是庆祝，怕琴妹总放在心里。你晚上能早些回来吗？”
这倒是秦谏没想到的，的确怕秦琴仍想不开，庆祝一下就是告诉她，家中人都认为这是喜事，叫她不必伤怀。
他问：“你之前不是说琴妹不喜欢你吗？”
程瑾知抬眼：“我忘了不行吗？你既提醒了我，那我就不没事找事了。”
秦谏连忙拉她：“我哪是提醒你，我是……”
她看着他，他却默了半天道：“算了，怕你又要说我油腔滑调。”
程瑾知笑着打他。
傍晚一顿酒，秦琴果真好了许多，先前还拘束，后来便谈笑自如，自己说王昊川那样的人，她宁愿老死家中也不嫁。
酒席结束，秦奕被下人扶着离开了，秦琴却没跟着走，而是到程瑾知身旁道：“嫂嫂，能出来一下吗，我和你说几句话。”
程瑾知点头，与秦谏说了一声，就同秦琴一道出去了。
出了绿影园，到外面花园的一角，四下无人，只有旁边悬着的灯笼，还有轻拂的微风，秦琴停下来。
她看着程瑾知道：“嫂嫂，谢谢你与大哥替我做这些……大哥也就罢了，他毕
竟是我大哥，但你不同……你本不必管这闲事的。”
她向来没怎么说过好话，这番话是心里话，鼓足勇气，借着酒劲说出来，说得十分磕绊。
程瑾知轻笑：“我是你大嫂，自然也当维护你，哪里算闲事？再说……同为女子，得知任何一人要嫁王昊川我们都会可惜同情，别人倒罢了，管不着，你毕竟是身边的人，哪里能不管？”
秦琴低头，满腹感激不知从何说起，程瑾知宽慰她：“别放在心上，你若真想感谢我，以后就好好的，还像以前一样满身傲气，选一个合你心意的夫婿。”
秦琴被她打趣得笑了，好半天才低声道：“我那天的话，嫂嫂听到了是不是？就是……”
她不好说，又沉默下云，程瑾知缓声道：“我听你说起云姑娘。”
秦琴不出声。
程瑾知却是声音平静：“我知道她这个人，嫁来之前就知道。只是大家都瞒着我，我也就装不知道了，说出来也没什么好的。”
秦琴马上解释：“我没有喜欢她，我又没见过她，只知她姓云名秀竹，听说家贫，家中以做豆腐卖豆腐为生，当时大哥说喜欢她，竟全然不顾她身份，让我觉得这想必就是‘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里的‘一人心’，我就觉得……那个云姑娘才该嫁给大哥，有情人终成眷属，所以我……”
她说到最后，有些语无伦次，又觉得自己说的不对，怕惹程瑾知伤心，连忙道：“当然，我想大哥应是和我一样，没见到嫂嫂，嫂嫂那次来京城我正好也去外祖家了，所以不知道嫂嫂这么好，现在嫂嫂嫁过来，我也能看出大哥是真心喜欢嫂嫂，对嫂嫂好的。”
程瑾知一笑：“我知道，我没有怪你，我也没有怪他，他的确对我好，这也够了。我知道大夫人答应过若我有了身孕就接那位云姑娘进门，到时接她进来也就是了。”
秦琴看着她：“可是，嫂嫂不喜欢大哥吗？如果不喜欢，又怎么和大哥夫妻恩爱的样子；如果喜欢，嫂嫂怎么能忍住不和大哥闹？”

第29章 手札
程瑾知因这个问题而沉默了片刻，随后回道：“你又怎知他真心喜欢我、对我好，不是因为我懂事大度贤惠呢？若我和他闹，那证明我善妒脾气差，他也就可以收回他的喜欢，而我又有什么筹码和他闹？就算是我姑母也不会支持我。”
秦琴愣住了，久久没说话。
她想起来，大夫人就有善妒、脾气差的名声，大哥就不喜欢大夫人。
程瑾知和她道：“好了，你别多想，回去早点休息吧，这件事就过去了，你就当我没听到那天的话，我们今日也没说这些话。”
秦琴点头，“嗯”了一声，有些失神地往回走。
程瑾知看着她远去的身影，不知自己今日这话说得对不对。
少女总要满怀憧憬才能欢欢喜喜嫁给夫婿，直到嫁过去，才知在这场相聚里，夫妻地位本就是不对等的，只当是两姓之好倒能过日子，若想要谈情，就必定会伤心。
而她呢？
她因他的执着和柔情而心神恍惚，是否又曾想过，他自己想退婚时也是这么执着的，他对着那个云姑娘，也是这么温柔而炽烈……
他也会搂着她说，我比之前更喜欢你。
她突然意识到，女人会陷进这柔情里，是因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只是他们三个月后会转而喜欢另一个人，而女人却误以为是一辈子。
她望向天空，不由叹了口气，她竟也差点忘乎所以了。
一时间倒有些不想和他演这“夫妻恩爱”的日子了，上天赶紧赐她一个孩子，她就给他纳新人，让他想起来他还有个丢在外面的旧爱吧。
程瑾知久久不回，秦谏一个人进了房中。
百无聊赖，他去她书架上抽了一本书坐到书桌前翻，翻了几页，目光瞥见书桌下的抽屉没关好，露了三指宽在外面。
准备顺手将抽屉合上，却想起一事，鬼使神差将抽屉打开了。
里面就放了一样东西，就是她上次匆忙收起的那个册子。
是什么能让她那么紧张呢？不是信，总不会是街上小贩兜售的那些禁书吧？
这个猜测让他忍不住想笑，他难以想象她会偷看那样的书。
但……也不是没可能，他和沈夷清都看过，只是那文辞实在太拙劣了，粗鄙简陋，而且尽是些无所事事眠花宿柳的男人，或是生性好淫人尽可夫的女人，动不动就滚到了一处，实在让人看不上眼，为了那点旖旎勉强看下去都受折磨。
但沈夷清说他对文辞人物不讲究，能看，可见，也不是人人都那么挑。
他盯着那抽屉看了好久，最后想，她没说这桌上的东西不许动，所以就默认他不知道不能动吧，她若是想去他书房里翻看，他也是不介意的。
于是他就这么找了个理由，将那本册子拿了出来，翻开。
一见之下，不由怔住。
这字……
这是她的字？
再细看册子，的确是自己裁的纸，自己装订的，没有任何题名，第一页便是一则小信，寄给明月君。
明月君是谁？
“时值四月，春色满园，芳菲遍野，然而我院中却看不见一株花……”
“我不爱竹子，它的风太凉太冷，尽是萧瑟……”
他转头看向绿影园，夜色下修竹的身影蒙蒙一片，确实有几分幽凉。
“最羡慕者，莫过于明月君，身在云端，俯瞰大地……”
所以“明月君”还真是天上的月亮啊，他不由莞尔：她怎么会想起来给月亮写信？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么？
很明显这写的是绿影园，后一篇则提到了三婶，正是他家中的三婶。
所以这真是她写的，她的确在写信，只是不是写给她哥哥，而是写给天上明月。
与其说是信，不如说是偶记。信里写了她在汴京的生活，写了她日常感思，尽管她什么都没说，但他也能看出她在汴京的孤独。
以及，他从不知她不喜欢竹子。
当然，惊奇的还是她的字。
待确定这就是她亲笔所书后，他再看向她的字，他能确认，她的小楷之端庄典雅、整齐秀美，当真是他所见书法之佼佼者，且其风格几乎自成一派，别无肖似，若勤加练习，跻身那些书法大家之列也未可知！
他只觉胸口热血一片沸腾，再往后翻，不知是要先看字，还是要先看文，看字，教他惊叹景仰，兴奋不已；看文，教他忍俊不禁，不忍卒读，只叹她写得太少……
才看三则，门外便传来动静，他心中也一慌，连忙将手札放回了抽屉，继续坐在椅子上拿起书。
程瑾知送走秦琴后又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才回绿影园，风吹得竹叶沙沙，她抬眼，见夜色下的竹子虽幽暗，却也亭亭玉立，袅娜多姿。
秀竹，原来那女子叫秀竹……秦家得知他养外室是在数月前，但这并不代表他们结识在数月前。  ：
不知是先有竹子，再有其人；还是先有其人，再有这满园的竹子。难不成，这院子原本不是准备她来住的么？
尽管一切都早有准备，可这一刻、这个猜测还是让她觉得心口堵了起来，难受得喘不过气。
缓步进门去，见秦谏就坐在自己书桌后。
她先是一惊，随后便意识到自己是提前把手札收好了的，他应当没那么无聊去翻看，再一想好像翻看也没什么，她不会那么大意写一些不能让人看见的话。
于是她镇定下来，压下今
夜的种种思绪，平静地问：“表哥没去沐浴？”
秦谏压着声音，语气淡淡的：“喝多了酒，坐一会儿。”
她便没说什么，只道：“那我先去了。”说着坐去了梳妆台前。
不知秦琴和她说了什么，她竟好像没之前那么高兴了，秦谏想。
这小小的疑问，很快就被抽屉中的手札吸引，程瑾知去了内室，看不到这边，他又想将手札拿出来看。
但这太冒险了，她会发现。
其实刚刚他几乎就想问她字的事，但想了想又忍住，很明显她是不想给他看的。
他知道，就算亲如父子兄弟，也有自己想隐藏的东西，譬如她才嫁过来，不会和他说我不喜欢你院里的竹子，我不爱吃汴京的菜，我很想家……
她不是这样的人。
这手札，似乎是她无可挑剔的外表下，唯一能发泄一二的地方，他又怎忍心将它破坏？
他放下书，暂时压下冲动，也去沐浴。
回卧房时，程瑾知已经上了床，没拿书也没拿账本针线，就在床上躺下，背朝外靠内而卧，似乎疲惫得厉害。
他也上了床，在她身后抱住她。
程瑾知担心他有别的动作，今晚她压着情绪，实在提不起劲来应付。
但他久久都没动，只是抱着她。
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气息，有些像什么木头上的香味，又有些像白毫茶的香，她最初以为是熏香，后来以为是他好饮白毫茶，最后发现这便是他身上自带的气息。
他抱着她，竟比安神香有用……她想，以后他去那秀竹房里了，或者别的什么新人房里，她就想办法配一种与他体味相似的安神香来。
秦谏并没有睡着，他就没有一点睡意。
他脑子里全是那本手札，直到她睡着，那股想再去看手札的想法便越来越难以遏制。
他又等了片刻，等她睡沉才悄悄起身，去了隔间。
看两页和看完没什么区别，都是看了，既然忍无可忍，那就无须再忍。
拉开抽屉拿出手札，他还小心地去了自己那一侧的书房，燃起灯，将自己的文册摞满一堆放到右侧，以备她突然过来，被那一摞文册挡住，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做好这一切他才将手札拿出，再次仔细翻看。
手札是她嫁来汴京才开始写的，短短两个月，有十多篇小记，让他知晓许多他不知道的事。
翻开手札，就像翻开她，他贪恋地想一探究竟，探完之后犹嫌不够，还想探知更多。
翻到中间，看到一页字：行有不得，反求诸己；嗔痴爱怨，皆为妄念。
这一页字，竟是行书。
她的行书比之小楷又是另一种神韵，虽沿袭小楷之典雅秀美，但又多了一种飘逸灵动之感，笔势流畅，线条柔美而不失刚劲，竟看不出是十八岁少女的字。
他将这手札内容与字反复观摩，待回过神来时，已是三更。
但他却毫无睡意，连夜打水研墨，从自己书桌上拿出纸来，将她的字细细临摹誊抄。
他的字风与她的字截然不同，这很花了些功夫，直到四更天，废了七八稿，他才临摹完一则小记，以及那十六个行书大字。
做完这些，他才收好东西，将手札归到原处，回床上躺下。
她的睡姿竟还是入睡时那样，除了胳膊伸到了被子外，一点未变，乖得让人怜爱。
摸了摸她胳膊，都在被子外冻得冰凉。
他又将她胳膊放进了被子内，仍是抱着她睡去。
这一夜只睡了一个多时辰，秦谏却不觉得困。
待到下值，他就在京兆府门口截住了沈夷清，约沈夷清去沈家看字。
沈夷清曾祖父是弘文馆学士，又是书法大家，家中字画无数，有此家学，沈夷清犹爱字画，在此中也颇有建树。
听说要看字，沈夷清很高兴，连连看他身上：“字呢？”
秦谏：“到了再说。”
沈夷清便有些不相信他。
两人去了沈家书房，沈夷清让秦谏拿字出来，秦谏便从怀中拿出两张纸，倒让沈夷清觉得自己果然被戏耍了。
连个卷轴也没有，真不知他从哪里弄来的字。
秦谏先将十六字行书给他。
沈夷清一看之下立刻点头称赞：“好字，好字，这字飘逸灵秀，竟有些仙风道骨，实在不错，这是谁的字，我怎么好似没见过？”
秦谏笑了笑，又将那一页小楷给他看。
沈夷清问：“这是同一人的？”
秦谏点头。
沈夷清便道：“此人小楷比行书更好，浑然天成，自成一派，我问你你在何处得此字？此人是谁？是否在京？什么时候让我见见？”
秦谏却只是笑，不说话，在一旁坐下道：“渴了，快让人奉茶来。”
沈夷清连忙让人奉茶，自己则继续看字，看了一会儿道：“这字是不错，但此人有个毛病，这字都有些呆板做作，线条并不流畅，怎么像是……”
他还在犹豫，秦谏道：“自然不流畅，这是我一笔一划临摹的。”
“嗯？”
“偷偷临摹的，真迹不在我手上。”
“谁？这是谁的字？”沈夷清问完，突然想起来什么，跑去一旁画筒上拿出一幅画来，将画打开：“你看这是我新得的陆九陵的《山雪图》，名为无题，配上这字倒十分贴切。若有一日陆九陵作画，这位高人题字，倒是佳谈。”
说完又问：“你快说此人是否在京城？”
秦谏看看那字画，又看看沈夷清，眉头缓缓皱起，旁边丫鬟递茶水来也没接。
沈夷清看他神色，又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画，调侃道：“怎么，人家画个画也惹着你了？我又没说科考的事。”
秦谏：“你以后随意说科考的事，我无所谓，但你凭什么臆想我夫人和别人成佳谈？”
说完伸手，示意沈夷清将字还给他。
沈夷清却没回过神：“什么你夫人？”
秦谏此时得意起来，自豪之情溢于言表，却是有意冷着脸回道：“我说这字，是我夫人的字，她写的手札，我悄悄临摹的。”
沈夷清震惊，没说话。
“她在京，至于要不要给你看她的真迹，要不要让你见她，还待我考虑。”
“你没开玩笑？”沈夷清问。
“你没见上面说她住的地方满是竹子吗，那不就是我的院子？”
沈夷清去看小楷内容，果然有这么一句话，而且下面也说她自己是小女子。
这真是女子的字，还是个才嫁人的年轻女子。
沈夷清啧啧称奇，欣喜道：“什么时候你带我见见你夫人？”
秦谏看他那副激动的样子倒真有些犹豫起来，他不禁想，沈夷清爱字画，若叫他见一女子，字写得如此好，又美若天仙，又温婉娴静，难免他不会生起别的什么心思来。

第30章 种花
他转移话题，“说起来，近日我在琢磨一事。”
“什么事？”沈夷清问。
“我想，殿下可向皇上提议，在翰林院创办书画院，隶属翰林院，招募天下擅书画之人前来供职、学习。”
他继续分析：“当今世人爱字画，平常各家宴会、各大酒楼也都以四时书画为装饰，文人墨客以书画相馈赠，然而这些画师或书法大家相聚只有个人所办雅集，除此之外，没有交互学习之所。
“如今字画又以江南文人为先，有浙派、诗画派、吴门派大小上十类书画派别，又有如陆九陵之方舆山水画新起，北方却只有宫画派与台阁体，这些人有些在朝为官，有些却未有功名，若京城办起书画院，他们定会争相投报，如此，便可让南北书画文人相互学习。”
沈夷清立刻道：“我看行，且圣上向来喜好书画，定不会反对！如此殿下便可以书画之名结交各大文豪！”
秦谏点头：“若皇上同意，此事便由殿下发起，沈家为书法传世之家，由你去做联络使，倒也合适。”
“好，我愿意，可有俸禄？”沈夷清问。
秦谏笑：“那要看户部愿不愿意拨这笔款项。若没有，我看你也不缺这点钱。”
“那……也行。”沈夷清咬牙同意，随即问：“所以你什么时候带我见你夫人？”
秦谏瞥他一眼，拿过那两幅字，叠好，放入怀中。
“你怎么拿走了？”沈夷清问。
秦谏从凳子上起来：“我走了，别的事以后再说。”
沈夷清郁闷：“不是，你怎么这样呢，你倒是回个话呀，你说哪天，我好准备准备。”
秦谏看他着急的样子，越发觉得这事不能答应，他竟然还要准备，准备什么？打扮俊朗一些，然后准备几幅好字和他夫人一起探讨吗？
呵……
“你等等——”秦谏已出了屋子，沈夷清又叫住他。
他回头：“何事？”
沈夷清到他面前：“若我真做了这书画院联络使，我第一个要招募的便是陆九龄，你可愿意？”
秦谏无所谓：“我有什么不愿意的，随你意。”
“你不怕别人说你就是运气比他好了？”沈夷清笑着调侃。
秦谏神色自如，不怕他调侃，缓声道：“运气也是人的一部分，我运气比他好就是我比他好，谁叫我天生运气好。”
沈夷清：“……你真欠打。”
秦谏面露得意。
他离开沈家时，天已见暮色。
走到路上，便见到天边露出一轮半圆的弦月，缓缓往天空爬。
街上悄静无人，他不着急，骑马踱步在街上，抬眼看那轮皎白的明月。
明月君……
想到这称呼，不由弯唇笑起来。因为她与明月熟悉，竟让他对明月也亲切了许多。
程瑾知在贤福院对完账本回来，就见秦谏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搬了把椅子坐在窗边，静静看着外面的庭院。
她进来放东西也不见他说话，忙了几圈之后终于主动问：“这么晚，表哥在看什么？”
“看竹子。”他回。
程瑾知看向窗外，月色下的竹林仍是那么静谧幽暗。
“今日不开心？”他突然问。
程瑾知连忙回答：“没有。”
他朝她伸出手，“过来。”
她略有犹豫，缓缓走过去，将手放到他手中。
“还说没有，我见你就不怎么开心。”
她只好说：“今日见到二叔，对我爱搭不理，好像不太高兴。”
“别管他，他是对我不高兴，与你无关。”秦谏一边说着，一边抬眼看她：“你说，我这园子里都种牡丹怎么样？”
程瑾知好奇：“为什么要种牡丹？”
“给你戴？”
“我又没说要戴花，再说牡丹花期也短，这竹子长这么好。”
他拉着她到他面前，“来坐我腿上。”
“不要，被人看到多不好。”
“怎么不好，咱们在自己房里还不能随意坐了？”秦谏不由分说拉她坐到了自己自己腿上，抱着她道：“我想好了，种些牡丹，牡丹是四五月开花，再种些腊梅，白玉兰，这是冬天、早春开花，然后种兰花、银杏、菊花、秋海棠，如此便四季都有花，你想戴什么都好。
“还可以做个凉亭，让你在亭子里看书、记账，比屋里亮。”
程瑾知看向他，问：“你说真的？”
“要不然呢？所以我先好好看看这竹子，准备后面挖了它。”
程瑾知再看向庭院中，尽管她不喜欢竹子，但平心而论，这竹子排布得很好，很有那种竹林听风的幽静，就像许多诗章里咏颂的那样，对一个喜欢竹子的人来说，挖掉太可惜了。
“但这竹子长这么好，你又舍不得，为何突然要挖，我没有要改种牡丹。”她说。
秦谏道：“我是舍不得，所以我移些去漱石斋，至于这里，我想给你。我早出晚归，每日只有那么一点时间在这里，你却每日每夜都对着这里，自然是按你的意思来。”
程瑾知仍然看着他。
怕她猜出些什么，他又说：“当初安置这院子时，我要种竹子父亲就不愿意，说‘门前不栽竹，房后不栽树’，种了竹子，别的都长不了，又阴暗潮湿，易生蚊虫，我不愿听，非种不可，这才种了。
“后来母亲也说竹子遮蔽阳光，夜里黑会吓着小孩子，我当时想，吓着小孩子和我有什么关系……现在有了你，一切都不远了，我也怕我们孩儿出生了被吓到，或是被蚊虫咬。到时候重新布置院子，就给他做个秋千架，再准备大片平地，让他能随意跑，怎么样？”
程瑾知这会儿知道他是认真的，觉得他像个温柔的丈夫，又像个慈爱的父亲。他说的一切，不禁让她也憧憬起来。
她点点头：“随表哥的意。”
“那明日就叫工匠来挖？”他问。
这也太突然了。
程瑾知道：“现在天热了，待挖了竹子，还要施肥培土才能种花，那时更热，花苗怕是不能活。不如过了夏季再说，入秋花苗能活，夏季天热，这竹林正好能乘凉。”
“好，那等天凉了再挖。你可以看看想种什么花，铺什么砖石，都由你，就从咱们库房里拿钱，花多少钱都成。”他说。
程瑾知笑了笑：“我喜欢大红大紫开得多的花，你不嫌艳俗？”
“什么大红大紫的花？”
“比如种满墙的蔷薇花和月季，再种紫藤，鸢尾花，桃花，牡丹芍药，梅花也种，不是蜡梅是红梅，还有百合，又香又大又艳丽。”
秦谏笑，那是怎样一个姹紫嫣红，他没想到她不爱清雅，爱这些大团大簇的花。
“好，你愿怎样就怎样，什么时候你看腻了，再换一片也行。”他回得干脆。
程瑾知想了片刻，问他：“你真舍得？我还以为……你这竹子是为什么人而种。”
秦谏一愣：“我为什么要为别人种？竹林七贤？我倒也没有特别崇尚他们。”
她被他逗笑了，怎么能想起来竹林七贤啊！
他见她笑，抬眼看她，身体一动，让她惊慌一下，连忙扶住了他的肩。
眼看夜已深，她道：“好了，放我下来，我要去沐浴了。”
“我和你一起去。”他说。
从他的眼神里她知道，这个“一起”不是时间上的一起，是地点的一起，不由红了脸，连忙道：“那成什么样子，不行，快放我下来。”
他将她腿禁锢住，不让她下：“怎么不行？我们成亲那晚你就说要侍候我沐浴，我那时说不要，现在就想了。”
“哎呀你……”
她红了脸，无言以对。
他就爱她被逼出一脸娇羞的样子，此时她就一脸娇羞的样子。
他将她一抱，一道去浴房。
他用的浴桶稍大，但两个人进去也挤啊，于是他非要她坐他腿上，说什么“刚才也不是没坐过”。
但就算刚才也是穿着衣服，而且也不是面对面。
她坐在他腿上不敢抬头，但低头也看的是两人裸|露的身体，更让人难堪，只好抬起头来。
抬起头来，看到的就是他俊朗的脸，和看着她的一双星子般的眼眸。
他凑过来，轻吻她的下巴，脖子，颈窝，肩膀……
然后问：“瑾知，你知道我身上最长之处是什么吗？”
因为是此情此境，她涨红了脸，低嗔道：“说什么呢……”然后就挣扎着要起身。
他按着她，继续道：“我以前以为是我善读书，后来发现好像是运气，我运气特别好，能科考夺魁，又能娶到你。”
程瑾知松了一口气，不出声。
他随即问：“所以你刚才以为我说的是什么？”
“你……”她脸更红，又开始挣扎，挣扎不过，便搂着他往他肩头狠狠捶了一下。
结果是他闷声笑，和她道：“刚才还不是，现在你这么动来动去地撩拨，就是了。”
然后他继续往下亲，一边亲，一边就将她往身前一托，进去。
让她长吸了一口气。
他将她手拿起来，摸着她中指的薄茧，亲上去。
她看着他莫名其妙的举动，
在气息不稳中问：“你亲那里做什么？”
“你手好看。”
随即又道：“我哪里都想亲，我想亲遍你全身。”说着贴近她，着重道：“全身，一处也不漏。”
她闭上眼，觉得脸热，脖子热，全身都热。
水波开始荡漾起来，她不禁抱住他脖子，整个人贴在他健硕硬朗的身躯上。
今夜之前，她确实是不开心的，为家中杂事，或者也为其它，但他总有办法让她忘记那些不开心，先享受此时的开心……她将他越抱越紧，咬住他肩头，发出难以抑制的轻吟。

第31章 不知避嫌
一早程瑾知醒来，见秦谏正看着自己。
入夏天亮得早，晨曦从窗外透进来，将他的脸照得光亮洁白，眼里的笑意同晨曦一样和煦温暖，眼也不眨看着她，丝毫不见晨起的困意。
这突来的对视让她不好意思，很快移开目光，垂眼道：“什么时候醒的，这样盯着人……”
“没醒多久，看看你。”他伸手过来搂她。
被子下的两人一件衣服也没穿，他就这么贴了过来。
想到昨夜种种，他所谓的“亲”，让她面红耳赤，连忙道：“我要起来了。”
秦谏只是笑，她坐起身，发现衣服也不在身边。
虽说夕露春岚是和自己一起长大的，但眼下的情形她也不好意思喊她们进来，更何况秦谏还在床上。
她坐在床上，将被子压在身前，一时有些犹豫。
秦谏看出了她的窘迫，起身道：“我去给你拿衣服？”
程瑾知渴求还带着感激地看向他。
他就直接掀被子起身了，让她移开眼不敢看，没一会儿他在下面服箱旁问她：“这件？”
问的是一件黄色的提花抹胸。
她连忙开口：“都行，随便哪件。”
秦谏便拿了一件抹胸，一件中衣并中裤过来。
程瑾知接过，拿了抹胸来穿，但对面的男人也不穿自己的衣服，就盯着她看。
她只好一边压着被子，一边背过身去，这才开始穿抹胸。
还没穿上，他果然就凑了过来，一把抱住她，替代抹胸将她裹住，一边亲她唇畔，一边问：“昨夜怎么样，舒服吗？”
她低嗔：“不要闹，天都亮了，该起来了，你不急着去上值么？”
“我不急呀，真晚了我还能告假。”
“没有你这样的……”
“我就这样，君王也能不早朝，我就是个凡夫俗子……你生得真好看。”他没看她的脸，看的却是自己的手，然后低下头去亲他指缝中溢出来的肌肤。
她闭上眼，紧紧咬住唇。
好在他没自己说得那么荒唐，费了好大劲，总算松开她，倒是好心道：“我帮你系。”
抹胸的确很难系，她没推托，由他去帮忙。
他将她头发拢起来放到前边，三下五除二便朝她道：“好了。”
速度竟比丫鬟还快。
她却觉得不对，伸手往脖子后一摸，就摸到了绳结，长长的系绳掉在下面。
一时都被逗笑了，她连忙道：“不是这样系的，你见谁脖子后面有个结，得从下面的眼里穿过去。”
“哪里有眼？”他问。
她无奈，只好道：“你先解开。”
秦谏倒是听话地将绳子又解开，她拿下抹胸来先将绳子穿好，结果他就趁着这空当又覆了上来，一边从肩头凑过来看她穿绳子，一边揉捏，让她百般不适，却又没手去管他，只能快点做手上的事。
好不容易穿好了绳子，她和他吩咐：“这两根绳子系一起，下面这两根系一起，都系在腰上，不在脖子上。”
秦谏总算松手了，听话地接过抹胸，帮她从头上套下来，这才开始系。
她道：“再紧一点。”
他拉了拉绳子。
她又道：“还可以紧一点。”
“你别把它们憋着了，我看这样行了。”他说着系绳子，最后道：“好了。”
程瑾知伸手摸，是对的。
也不管松不松紧不紧了，赶紧穿上中衣中裤，逃也似的下床去。
秦谏在床上笑。
一早他走后，她也去贤福院请安，报备自己手上的事务，却在途中遇到了秦禹。
秦禹在沈家私塾读书，相隔并不远，每天回来，因此偶尔能遇到。
“嫂嫂。”秦禹朝她行礼。
她关心道：“在沈家私塾还习惯吗？可有相熟的人？”
秦禹点头：“习惯，有相熟的人。”
“那就好。”程瑾知去往贤福院。
秦禹转头看了她一会儿，觉得表姐好像比刚到秦家时气色好了很多。大概是最初不习惯，还是想家，现在也习惯了？
他转过头，继续往外去。
哪里都是看家世背景的，他是侯府小公子，就算本性乖顺温和，也不会有人敢欺负他，他在私塾里一切都习惯，只是功课不上不下，不知再读两年是否能中举。
到沈家私塾，坐好，先生还没来，他身后两人在聊天。
“你这个笔洗没见过啊，倒精巧。”
“那是，洒蓝釉，姚家铺子里的，外面可少见。”
原本没注意听，但听到“姚家”，秦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后边的沈奎马上和他道：“三郎，你可认得上面的画？”
秦禹看了看那笔洗，上面画着一枝白梅，有种孤清感，回道：“似乎是……长风先生的？”
“对，正是，三郎好眼光！”沈奎道。
另一人道：“得不少钱吧？”
他叫沈万均，是沈家旁支，沈奎父亲则是沈夷清父亲堂弟，与沈家稍进一些，但家中都已没有太多势力，只是两人在沈氏一族中也属可造之材，都中了秀才，因此在小私塾中读书。
沈奎却是笑了笑，带着几分得意和不屑：“算不上什么，以后这些我有得是。”
“怎么说？”沈万均开口问。
秦禹也很疑惑，但此时先生来了，所有人噤声。
秦禹最后看了眼那洒蓝釉白梅笔洗，回过头来。
待到下午放学，沈奎约秦禹去书铺找书。
沈奎此人爱占小便宜，上次一起去喝茶，他便自己拿点心记在所有人账上，也借了秦禹好几次纸笔，却从不谈还的事，秦禹不缺这些，没和他计较，但也不愿和他一起玩。
这次却犹豫片刻，同意了。
沈奎，秦禹，沈万均三人一起去书铺。
找了一会儿书，见书铺挂了字画，秦禹看看沈奎，说道：“这里也有长风先生的画。”
沈奎看了一眼，评价：“是白牡丹，长风先生的花就是有意思，连这么富贵的花，也能画出清凉之感。”
沈万均也凑了过来，突然想起早上的话：“对呀，你为什么说以后那笔洗你有得是？姚家的东西，可不便宜。”
沈奎一笑，拿着书朝秦禹道：“三郎，钱没带够，只能买一本，可否先替我付了？等我哥回来就还你。”
秦禹早已厌弃他这套，但还是同意：“好。”
替他付了钱，几人出去，沈万均道：“吹什么牛，你哥回来你就有钱了？”
沈奎笑：“那是自然，他去洛阳议亲了。”
沈万均回道：“议亲得花钱啊，回来指不定还找你要钱呢！”说着看向秦禹：“三郎，你等着吧，我打赌你这钱要不回来了！”
“哼，瞧不起谁！”沈奎不服气：“你猜我哥和谁家议亲？就是那姚家，人家可是洛阳首富。”
秦禹一惊：“姚家？”
“正是，你们说以后那姚家的瓷器我是不是想要多少有多少，我是不是就有钱了？”沈奎说得眉飞色舞。
秦禹问：“这事，已经说定了吗？”
“不知道，但八|九不离十吧。”沈奎回答：“你们想，姚家一个商户，走了多大的运才能攀上咱们沈家？怎有不同意的道理  ？”
“我想起来了，你哥上次是不是把你们家地契给输了？”沈万均问。
沈奎“嘘”一声，“马上就能赎回来了，听说那姚家的闺女也老大不小了，家里急得要死，亲事一说定就成婚，到时那嫁妆没有千万两也得有百万两吧，一张地契算什么，十张也不在话下。”
沈万均笑：“那你哥这算是……卖身啊，哈哈哈哈，要那姚家姑娘长得行还划算，长得不好，可真是委屈了。”
“他是委屈，可我爹不干，告诉他要么去把人娶回家，要么剁了手不碰那个了，有什么办法。”沈奎说。
沈万均叹息：“倒也是，你哥这个瘾，除了娶个金山回来还真没别的办法。”
秦禹没说什么，他一向也不多话，倒并不奇怪，几人又走了一段，秦禹回秦家，与两人别过。
离开两人，他脚步便快起来，片刻便到家中，却没有回自己房，而是到了绿影园外。
徘徊片刻，倒有些犹豫。
但院门开着，春岚在里面看见他，出门问：“三郎，你怎么了？有事找我们娘子？”
秦禹只好点点头，进院中。
两旁翠竹摇曳，秦禹踏着砖道到屋前，正好看见程瑾知出来。
“嫂嫂。”
程瑾知好奇：“禹弟，你怎么来了？”
“我有事想问你。”秦禹立刻道。
“什么事，你问。”
秦禹犹豫片刻，问：“上次来家中的姚姑娘，她家中可有别的姐妹？”
“有啊，她有两个妹妹呢。”程瑾知说。
“那……”秦禹原来想可能是自己误会了，但再一想，就算是妹妹，嫁沈奎哥哥那种人也是错嫁，便说道：“她姐妹中，是否有人在和沈家人议亲？”
程瑾知疑惑地看着他，他继续道：“沈家有位学生，说他哥哥在与姚家议亲，还说姚家定会答应，但他哥哥我曾见过，虽说替沈家管着族中事务，但人却好赌，已将家中地契输了，和姚家议亲也是为了钱，所以我想……想……”
“你想告知姚家，不要答应？”程瑾知道。
秦禹点头。
程瑾知想了想：“之前姚姑娘赶回去，确实是说家中要给她议亲，她要回去看着，兴许是沈家也有可能。”
“果真是姚姑娘么？”秦禹问。
“若真是姚家也就是她这桩事了，她两个妹妹都还小呢。”程瑾知一边说着，一边思忖道：“她回洛阳也没几天，我赶紧写封信给她送过去，让她好有个防备。”
“那便好，麻烦嫂嫂了。”秦禹松了一口气。
程瑾知一笑：“哪里的话，要谢谢你，知道这事了来告诉我，她最讨厌别人看中她家的钱财，若是被个赌徒欺瞒了可是掉进火坑了。”
秦禹低下头：“是无意中知道……来告诉嫂嫂是应该的。”
一片竹叶落到他头上，程瑾知抬手将那竹叶捡起来，又顺手替他整了整头上的巾帽，笑道：“以前见面你还没我高，现在我都要够不着你了。”
秦禹轻笑：“表姐也就比我大一岁，还是女子。”
正说着，一道人影从竹林那边过来，两人看过去，正是秦谏。
秦禹立刻敛去笑，后退一步，待秦谏过来，低声道：“大哥。”
秦谏就“嗯”了一声，一步没停进屋去了。
秦禹赶紧道：“嫂嫂，我先走了。”说着就转身快步离去。
程瑾知看他离去后才进屋，见秦谏默不吭声坐在屋内窗边。
正要说他对秦禹也太冷漠了些，毕竟是兄弟，但又恐他觉得自己帮着姑母管他，犹豫一会儿没开口。
秦谏却语带不悦道：“你在与他做什么呢？离那么近。”
程瑾知莫名其妙：“没做什么，我们是表姐弟，我只是替他捡了头上一片叶子。”
秦谏看向她：“我们不也是表兄妹么？”
“那……不同。”程瑾知辩解：“我们是亲表姐弟。”
秦谏轻哼一声，拉她到面前，直截了当：“那也不行，又不是亲姐弟，还是得避嫌，成什么样子。”
程瑾知撇撇嘴：“他在念书，平常我们也见不到，今天他也是为一桩要事来找我。”
说完想了起来，抽出手去了书桌前：“我不和你说了，得赶紧给望男写一封信。”
“什么信？”
“她议亲的事，那家人居心不良。”
秦谏走过去，到书桌旁边，准备在她写信时刻意装作才看到她的字，然后大惊，夸她写得好，由此掩盖自己偷看她手札的事。
但她却挡了纸，看向他：“不许你看，女人家写信，表哥看什么？”
秦谏只好退开，“行，不看就不看。”说着依言离开，就站在不远处看她。
她的书桌在里间窗边，夕阳的光照进来，笼着专心写信的她，映着外面的翠绿竹影，竟也美得惊人。

第32章 当我死了似的
好一会儿，她写好了信，浇蜡封了口，待要找人送信时，却坐在桌边犹豫了。
从京城到洛阳，快则一两日，慢则四五日，这事要紧，自然要快，那就要骑马，但她带来的陪嫁多是丫鬟和妈妈，并没几个小厮，更何况是会骑马、赶远路的好手。
秦禹身边也没人，都是些年纪不大的孩子，而且会被姑母知道，姑母不一定愿意她管这事。
然后她就看到一旁站着无所事事的秦谏。
她欲言又止，秦谏似乎猜出什么了，看着她笑。
“我……想送信到洛阳……”她说。
秦谏走了过来，坐在桌边，缓声道：“快马加鞭，一日可到。”
程瑾知欣喜：“那能帮我把这信送去洛阳姚家吗？”
秦谏伸手，接过了信，看一眼，上面写的“姚宅元娘亲启”，旁边是地址与日期，但却不是他在手札上看的那种典雅的小楷或是飘逸的行书，而是普通的楷书。
或许是心里着急，或许是……她其实在有意藏锋，不想被人看见。
好吧，他再次按下吃惊夸赞的想法，抬头道：“可以是可以，但得有报酬。”
程瑾知明白他大概说的不是钱，却也想不到他会要什么报酬，有些疑惑地问：“什么报酬？”
他倾身凑近她：“亲我一下。”
程瑾知不由就笑了，垂下眼去。
他还凑在她面前，等着她。
也没什么不可以的，只是有点难为情而已，两人的亲密都是他主动的，她对自己主动很陌生。
缓缓抬头，她屏住呼吸，迅速碰了碰他的唇。
温软，湿润，让她红了脸。
秦谏看着她笑。
她说道：“要快点送到，她家正在与那家议亲。”
秦谏道：“今晚有月亮，我让人现在出发，天黑前可出城，在城郊住一晚，明日五更继续赶路，入夜前可至姚家。”
“好！”程瑾知高兴，那就太好了，足够快。
秦谏拿了信去前院。
从窗边看着他竹林间颀长笔直的身影，她不由心中一动，好似有什么要化开，随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仿佛还有他唇间的余温。
翌日一早，秦谏又兴冲冲要给程瑾知系抹胸，并表示他已经学会了，可以帮她穿绳子。
她拗不过，反正反抗也无用，只好交给了他。
他倒真帮她穿好了，摸着她背道：“我真是天赋异禀，学一次就会了，我还给你打了两个蝴蝶结。”
程瑾知一边快速穿着中衣，一边转过头来：“系女人抹胸的天赋异禀？”
“给你系抹胸的天赋异禀。”他笑着答。
程瑾知转头穿衣服下床了，其实心里泛起一个念头：他好像……没有给别的女人穿过抹胸吧？
这样的思绪一闪而过，其实自己知道没什么意义，更不必窃喜，只能刻意不去想这些。
今日起得早，听她提起秦夫人这几天身体又不好，秦谏还陪她一起去贤
福院，秦夫人却未起身，他只好在帘外请过安后离去。
程瑾知入帘内，问秦夫人身体状况，说是夜里睡不着，所以早上也无力起身，倒没别的大事。
秦夫人让张妈妈将府上对牌给她，关照道：“从今日起，管事们来应卯就让她们去你那里，你看着吩咐下去，若有不懂的来问我便是。”
“好，母亲好好休息，过两天身子好一些了我再将对牌还过来。”程瑾知说。
此时张妈妈过来问秦夫人要不要吃点粥，秦夫人摇头道：“太早了，吃不下。”
“可待会儿还要喝药啊，总得垫一点，不喝药，这病也不能好。”张妈妈担心。
程瑾知看秦夫人有些睡意，便说道：“现在还早，要不让母亲先睡一会儿，兴许再醒来就有胃口了。”
张妈妈点头，与程瑾知一起退出去了。
到了外面，程瑾知问：“不是一直在吃药吗，怎么现在胃口又不好了？”
张妈妈道：“换了许多大夫，吃了许多药，都是一开始有些用，吃两个月便没用了，仍是心悸，头痛，再就是整宿的睡不着，或是吃不下饭。
“大夫说是五脏亏虚，情志失调的毛病。既是五脏亏虚，脾胃也就虚，这便导致吃的五谷、喝的药都运转不了全身，便是白喝了。”
“那怎不先调理脾胃呢？”程瑾知问。
张妈妈道：“也调理，但这是最难的，夫人一旦睡不好便不思饮食，如此身子便得不到休养，脾胃越发虚了。”
程瑾知无奈。秦夫人也还年轻，不知怎么就弄成了这样。
张妈妈看着她，略有犹豫道：“其实，有味药倒是兴许有效，能先把夫人这脾胃调理好，那再喝药就凑效了。”
“是什么药，去买就是了。”程瑾知马上道。
张妈妈摇头：“是陈皮，最好的陈皮是新会陈皮，但那是贡品，咱们家里也能得一点，都给老侯爷平日调理了，老侯爷肠胃不济，爱喝陈皮煎水，夫人哪里敢去和老侯爷要。外面买的，却不怎么有用。”
程瑾知不说话了，张妈妈说的是，既是贡品，宫里肯定只有一点，分到宫中各位贵人，再到下面的皇亲国戚，就算是侯府拿到赏赐也不会有许多；老侯爷年纪大了，自是要调理，姑母是做儿媳妇的，怎好去和公公抢？
这时张妈妈道：“倒是听大老爷说过世的长公主手上就有，那是从宫里拿出来的，陈皮越老越好，也不知现在还在不在，还能不能用。”
长公主？那就是秦谏的母亲？意思是……这东西还在库房放着吗？
程瑾知想起来自己手上的钥匙，于是她明白了张妈妈的意思。
如今她手里就拿着库房钥匙，也就是说这贡品陈皮在她手上，怎有不拿出来给姑母的道理？
可是，这终究是秦谏的东西……
她不可能马上答应，又做不到假装没听到，犹豫好一会儿，说道：“若是那样，那我回头去库房里看看，看有没有这样东西。那里东西太多，我还没有核对过。”
张妈妈很快道：“那可就太好了！”说着她转身来拉住她的手：“你姑母这些年在侯府不容易，耗尽心力才能有今天，好在你进了门，以后便要靠你了。”
“我只盼姑母能好起来。”程瑾知这句话是真心的，但她知道张妈妈说的是姑母的身体就靠她了。
她忙完了上午的事就带着身边几名丫鬟，拿了清单册子去库房清点东西。
到底是天家公主，长公主的确留下许多见也没见过的东西，而张妈妈所说的陈皮还真有。
用一个罐子封着，册子上写的是乙卯年新会陈皮，到今年正好是十八年时间，是陈皮中难得一见的珍品。
不多，也就一小罐，给一人入药正好。
夕露与春岚看着琉璃屏风、鎏金香炉，或是锦盒里的首饰惊叹不已，而她则抱着那陈皮罐子不知如何是好。
直觉上她就不想去找秦谏，和姑母有关的事她都不想找他，这会让她想起他曾经满眼不屑地说“不过是床笫之欢”。
她也可以和张妈妈说没找到，兴许是什么时候用了，但她做不到，她也想要姑母好起来；她还可以悄悄拿了去给姑母，让不和秦谏说就行了，反正他不一定清楚这些，但她同样也做不到。
她将那罐陈皮拿回了绿影园，想了一天，还是决定和他说一声。
心中也不禁想，姑母毕竟也是他母亲，这些陈皮既然用不上，给母亲治病也没什么不好，他与姑母关系再不好，总不至于连自己用不上的东西都不愿给人治病。
下午秦谏回得早，与她一起用饭。
他今日带了许多公文回来，待他吃完，便拉着她手道：“你先去忙，我还有许多事要做，等会儿去漱石斋做，晚一点再回来。”
他语气温和，脸上带着笑意，程瑾知适时道：“我还有事同你说。”
“什么事？”他问，说着又想将她拉到他身上坐着，她没动，神情认真道：“是母亲的事，她近来脾胃虚，不思饮食，需一味陈皮，但家中最好的陈皮都给了祖父，她不好去找祖父要。正好母亲……就是公主从宫中带出来的有，就在库房里放着，我想再放下去怕也放坏了，要不给母亲入药好了，你愿意吗？”
秦谏看着她的手，没出声。
她便知道他至少是不高兴的。
随后他抬眼：“这是你姑母让你来说的？”
他平常时候会直接叫“母亲”，但不高兴时就会说“你姑母”，将她划到姑母那边去。
程瑾知很快回答：“不是，是母亲身边的张妈妈和我提起来，我当时没应，就说我去看看，后来去看，果真有。”
“张妈妈说的不就是你姑母指派的吗？”他问，松开了她的手。
程瑾知回答：“就算是母亲的意思，她也是想要治病的药，她也不愿受病痛之苦，你们至少有十多年母子名分，那陈皮你也用不上，为何就不能给她？”
“那不是我的，那是我母亲的！”秦谏抬高了声音，起身看着她道：“她当年一心占我母亲的位置，抹去我母亲在这府上存在的痕迹时怎么没想到有今日？怎么竟有脸来求我母亲的药？你是不是从未记得，那位是你姑母，但死去那位也是你真正的婆婆？”
程瑾知咬住唇不出声。
她承认自己对死去的婆婆没有太多的感觉，因为她从未见过那个人，她也忘了那是他母亲的东西，但……公主的死和姑母也没有关系，她们只是先后嫁给公公，都做了这秦夫人而已。
秦谏盯着她道：“你姑母明知奈何不了我，每每便拿你来做枪使，而你也甘愿做她这支枪。我算是明白，她将你嫁给我的目的果真是达到了，便是要通过你来控制我是不是？竟想要我将母亲遗物赠给她，你告诉她，想都别想！”
程瑾知仍然没出声，她偏过头去，遮掩自己已然湿润的眼睛。
秦谏看着她，不知为何，看着她这副沉默的样子越来越气，最后去桌旁拿了自己的公文，往外走出两步，耐着性子回头道：“我过去了。”说完就步入庭院中。
程瑾知仍站在原处，拿出手帕来拭过眼角的泪，眨了几下眼睛，将泪意退回，告诉自己，早该有预料，所以此时也不必悲伤。
她转身去拿了那罐陈皮，用东西包好，亲自拿去库房放了起来，锁好。
她想，她以后再也不要求他什么事了，也绝不会动这库房里的东西。
秦谏在漱石斋的书桌前坐了小半个时辰才平复下心情，着手忙紧要的公务。
只是这一耽误，直到二更事情还没做完。
他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在这里过夜了，但他也不想回
去。
他叫来丫鬟：“替我去绿影园收拾几套衣物，就说我有事要在翰林院住两天，早则两天，最晚三天，这几天都不会回来。”
“是。”丫鬟退下了，没一会儿回来，拿着收拾好的包袱过来。
“公子，衣物都收拾好了。”丫鬟说。
秦谏看了一眼那包袱，低声问：“少夫人有说什么吗？”
丫鬟回：“没有。”
他抬起头：“什么也没说？”
丫鬟想了想：“有，我说公子后面两天要住翰林院，所以过去收拾衣服，少夫人说，‘好，我知道了’，接着就收拾了衣服。”
“行了，下去吧。”他嗓音闷闷的，继续埋头做未完的事。
漱石斋的丫鬟走后，绿影园也熄灯关了院门，月光照在竹林里，格外幽静。
程瑾知侧躺着睡了一会儿，没睡着，翻了个身继续睡，又过一会儿，起身点了安神香再次睡下。
的确有点睡不着，因为他。
她想了很久，能理解他所说的，也能意识到自己忽略的地方，他不愿将自己亲生母亲的遗物给不喜欢的继母是正常的，若是她也不会愿意。
可是，他似乎总觉得她是姑母的人，他会用她的身份来攻击她，他还会在不高兴时冷落她，就好像说：我高兴了才愿意和你过夜，不高兴了便懒得碰你。
谁说他们不是床笫之欢的关系呢，他现在迷恋的，只是她新鲜的身体。
翌日她就去回了张妈妈，告诉她没在库房找到陈皮。
张妈妈倒没有多说什么，只说无妨，劳烦她专程去跑一趟。
其实她想，兴许张妈妈知道真相，府上大多是姑母的人，没什么事能瞒得了她们的。
两日后，秦谏并没有回来。
甚至三日过去他也没回来，直到第四日，有丫鬟过来带话，说要再拿几身衣服过去，公子有些病状，在翰林院多住几天待完全好了再回来。
程瑾知不知他是真病还是托词，又给收拾几身衣裳，交给了丫鬟。
再过两日，她已习惯了自己入睡，秦夫人的精神好一些了，她也渐渐放下此事。
秦夫人病愈后，倒和她提起了秦禹的婚事。
“我常想，我哪日就去了，留下禹儿一个人，功名功名没有，婚事又没着落，他爹是靠不上的，可该怎么办。”秦夫人叹声。
程瑾知连忙道：“母亲说哪里的话，您不过四十出头，怎么就去了？小病小痛都是常有的事，您别想多了。”
秦夫人摇摇头：“不管怎么说，还是有个打算得好，我原先总想等他哪日中了举再说，眼看着怕是没什么希望了，不如先订了再说。”
程瑾知笑：“禹弟读书向来用功，中举是迟早的事，只是若母亲心急，先订亲也好，不知母亲看中哪家姑娘？”
秦夫人看看她：“这不是没有相中的么，早知道不将你许给他哥哥，就给他多好，这样有人管着他，我就什么都安心了。”
程瑾知回答：“是呀，姑母当初也不问问我，我小时候就挺喜欢禹弟的。他那时候去洛阳总跟我玩，整天表姐表姐的叫，说回京城了要给我找最好的鸡毛做个毽子，到我来了京城，他还真拿出个毽子来，说是帮我留着的，把我感动坏了。”
张妈妈在一旁道：“难怪二公子那时候从洛阳回来就天天守在厨房外面捡鸡毛呢，原来是给表小姐做毽子。”
秦夫人也笑起来：“他没姐姐，去了洛阳见了你这么个姐姐，待他又好，如何能不黏着你？”
程瑾知回道：“那姑母给他相个姐姐媳妇好了。”
张妈妈道：“那就照着表小姐的模子找。”
几人说笑完，程瑾知从贤福院出来，正好在池塘边看见秦禹趴在走廊的美人靠上喂鱼。
见有人来，他吓得一惊，见是她才松一口气，喊道：“嫂嫂。”
程瑾知笑问：“又不是在做贼，怎么吓成这样？”
“母亲不许我出来，要我在家温书，我实在憋得慌才出来的。”秦禹说。
程瑾知叹息：“母亲也逼得太狠了，你们一旬才休一日，这一日总要透口气，可惜我提过两次，她也不听。”
秦禹一边将手上的鱼料往池塘里扔，一边回道：“也怪我读书不好，若是早中了举，再中了进士，也就不要母亲担忧了。”
“人人都想中举，又哪里那么容易。”程瑾知在他身旁的美人靠上坐下来：“不过母亲现在有了新的想法，她想给你议亲了。”
秦禹愣了，回过头来：“嫂嫂是开玩笑的吧？”
“哪有，真的呢，张妈妈还说要照着我的模子找呢，你愿意吗？”程瑾知笑着说，成功将秦禹逗得说不出来话，脸微微泛起红。
“嫂嫂定是逗我，母亲说了要我专心科考。”
“哪是逗你，是真的，我们都说可以先订了，等你考试完再成婚，免得你一心挂念男欢女爱去了，影响了你读书。”
秦禹的脸更红了，憋了半天道：“那还是不要了吧，我先考试再说。”
“嗯？”程瑾知笑问：“听这口气，你是不是不想找我这样的？那你想找什么样的？我去和母亲说，别让母亲给你找错了。”
秦禹正欲回话，一抬眼，却看着前方不说话了，程瑾知顺着他目光看过去，就看到了秦谏。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池塘对岸的木槿花后，此时与这边对视，看他们一眼，转身去了绿影园。
他的出现，成功让两个人没了声音。
秦禹转过头道：“大哥好像不怎么高兴。”
程瑾知回：“不知道，大概是公务太忙吧。”
说完，和他一起喂了会儿鱼，秦禹要回屋去读书了，程瑾知也回了绿影园。
等她到屋中，才知秦谏已经走了，只拿了身衣服就去了前面。
程瑾知便也没管。
秦谏在翰林院住了六日，那里是单间房舍，地方小，沐浴也不方便，他回家中沐浴完，换了身窄袖马球服便出去。
到了马球场，沈夷清问：“你这病才好，打马球没事吧？”
秦谏语气淡淡：“能有什么事？”
到了马球场上，便彻底证明他没事，如蛟龙出水，狠劲十足，让会武功的徐子期也甘败下风。
马球结束，已是傍晚，各回各家。
走到半路，秦谏却朝沈夷清道：“在外面吃吧，陪我喝顿酒，我请。”
“刚才大伙儿说去喝酒，你不是说没心情，不喝？”
“现在有了。”他道。
沈夷清看他这样子，明白了，心情不好，不想陪着一群人乐，只想找个人一起喝闷酒。
有人请喝酒，有什么不好的，沈夷清同意了。
陪他去了酒楼，点了酒菜，沈夷清先给他倒了一杯：“说吧？翰林院那几位老古板给你气受了？还是石公不愿就任的事？其实也没什么，皇上同意了书画院筹办，还让东宫作主，这就是天大的胜局，别的都不在话下。”
秦谏没出声，先喝了半杯酒。
沈夷清又劝：“事情慢慢来嘛，要我说，眼下是该庆祝的时候。”
秦谏缓缓道：“我觉得我夫人眼里就只有她姑母、她表弟，竟没我这个丈夫。”
“啊？”沈夷清万万没想到，他找自己是为家庭琐事。
不过没关系，朝廷上的事务他还没秦谏在行，但家庭琐事男女之情他还挺在行的。
“怎么说？”他问。
秦谏继续道：“几日前，她又为她姑母来找我要我母亲的遗物，我不高兴拒绝了，那晚闹得不开心，我就走了，她也没管我。后来又是去了翰林院办书画院的事，那么多天没回去，她也明知我生病，一句话也没有，当我死了似的。
“今天我回去，你知道我看见什么吗？她竟然怡然自得和她表弟在走廊上打情骂俏，见了我，也就风轻云淡看了一眼。”
“等一等……”沈夷清叫住他：“如果他们只是在说笑，那就不叫打情骂俏，表姐弟关系好，现在又是一家人，怎么不能说几句话呢？”

第33章 恨你对我无情
秦谏冷哼，怎么算一家人呢？他早就说过不想他们走那么近，她并不当回事。
沈夷清道：“再说我要是她，我也向着姑母不会向着你啊，姑母那是血亲，也是婆婆，只要她姑母在一天，她就能在秦家安身立命；你就不同了，你一天能在家待几个时辰  ？你管不着后院的事，再说等以后秀竹进门了，你可能就顾不上她了，但她姑母这里却不会有变故。”
秦谏反驳：“就算秀竹进门，又怎么能和她比？我怎么可能因为妾室而冷落正妻？”
沈夷清道：“她向着她姑母，这正妻也不会下堂。难不成你还能违逆父母之命，停妻再娶？”
“你……”秦谏觉得沈夷清今日说话特别难听，烦道：“我在说她一心向着她姑母的事，怎么就扯到什么停妻？我从没说过要停妻。”
“我是作个假设嘛，就是告诉你她心里怎么想的。”见他开始生气了，沈夷清转换了语气。
就算是假设，秦谏也不认同他说的。
难道她心里就只有秦家的地位吗，他们是夫妻，有那么多耳鬓厮磨呢喃软语的时候，怎么可能没有情分？
但到此时他也意识到了，他就是想知道她对他有多少情分。
沈夷清道：“你要她向着你，那得等到你们有孩子，有了孩子，她就会一心一意向着孩子，向着孩子他爹了。”
秦谏睨他一眼：“听你这意思，她就算向着我也是因为孩子，和我无关？”
“我觉得……是这样的。”
秦谏不屑：“我觉得我就不该找你说这事，你不懂。”
“我怎么不懂了？我看得透透的。”
“你说的是利益，是争斗，你的想法和我那继母是一样的，而我说的是……”他顿了顿，执起一杯酒，轻声道：“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你若懂，就不会说那番话。”
说完，将那酒一饮而尽。
沈夷清道：“我是不懂，我只知道当你说这话，就证明你继母这步棋走对了，她与那王善一样，向你献了个美人，这美人笼络了你的心。”
秦谏沉默半晌，抬眼道：“我心甘情愿，行了么？”
沈夷清一笑：“要不怎么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呢？但我要提醒你，你姑母善妒，对付妾室是有一手的，秀竹等你这么久，你别辜负了她。”
“她和她姑母不同，做不出那些事。”秦谏肯定道。
“她还有她姑母呢，就秀竹那个脑子，遇着你继母怕是被卖了还帮着数钱。”
秦谏回道：“我知道你先认识秀竹，对她怜悯，怕她在我家受委屈，但我夫人不是你想的那样，而且……若当初真娶了秀竹为妻，我自会敬重她，但现在表妹才是我妻子，秀竹自然也不会越过她去。我在想，若表妹第一胎是儿子倒罢，若是女儿，我也不会让秀竹先于她生下长子。”
沈夷清点头：“这样也有道理，你们家有爵位，有了庶长子易出争端。”
秦谏倒并不怕争端，他自认自己的儿子自己还是能把控的，怎么可能让他们出争端？爵位自然是嫡子的，与庶子无关，他只是怕她忧心，怕她难过，若没有嫡子而先有了庶子，她又怎能安心？
与沈夷清喝了一顿酒，秦谏回去。
先去了漱石斋，一个人对着烛火独坐到二更，终究是站起身来出门去。
到绿影园时，里面灯还亮着，他推门，门没栓，进里屋后，见程瑾知正在床边点香，听见动静看向他，手上的动作僵在原地。
旁边书桌上的灯也没熄，上面堆了一大摞纸，上面隐隐好似练的字，似乎是在这之前写了许久的字。
他再看向她，两人都没说话，就如此对视。
过了好一会儿，他去房中椅子上坐下，程瑾知低头继续点熏香，将熏炉盖子盖了好几次才盖上。
他开口：“我要不过来，你就不会问我一声是不是？我不回来，是让你觉得很清静吗？”
程瑾知点完了熏香，坐到床边低头不出声。
他一动不动看着她，不满道：“你说话。”
她才道：“一直都是表哥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又有什么权力置喙？”
“我来了，没见你开心，我走了，倒见你开心。”他说。
程瑾知不知怎么就鼻头发酸，坐在床边涌出两行泪来。
秦谏见她哭，语气不由就柔软下来，和她道：“你哭什么，我在翰林院染上伤风，一病四五日，祖父一早派人去问药，连你姑母都知道送些饴糖汤羹过去，你却无动于衷，当没我这人一样，我看我才想哭！”
“既有那么多人关切，又需要我做什么？你只为一点药就大发脾气，拂袖而去，我以为你生病是不愿再踏进这门槛而找的托词。”
知道她不是故意的，秦谏心情稍好一些，说道：“我没有拂袖而去，我和你明明白白说过了，有事要忙，我怕在这里不专心，也怕打扰你。那晚做完事都三更了，我怕吵到你才没回来，去翰林院住也是早先定好的，不管有没有那晚的事我都要去。”
程瑾知一边擦着泪水，一边回道：“可是……你说过我就是陪你过夜的，你向来高兴了就拿我纵|欲，不高兴了再不登门，我想你大概是去别处过夜了，所以才说生病。”
秦谏过来床边扶起她的肩：“你都在说些什么，什么叫你是陪我过夜的？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你怎么没说过，你说与我就是床笫之欢。”
秦谏半晌才想起是什么时候说过的话，连忙道：“那是我瞎说，是我错。”
说完，忍不住一把抱住垂泪的她：“你怎能这么想，你把我看成什么，又把自己看成什么？我们是夫妻，是共富贵、同患难，是生同寝、死同穴的夫妻。”
程瑾知觉得自己的心在这一刻才又从破碎变得完整。
她以为自己好了，短暂的三四日难过后就看开了，他本就是如此，她向来知道的。
所以她照常做自己的事，甚至后面她都能安然入睡了，她很高兴。
可是今日他回来，露了那一面，她就又睡不着了。
看书看不进去，写字写了一个时辰也静不下心，实在太晚了，只好点安神香入眠，他就过来了。
他过来那一刻，她就委屈得想哭。
她说道：“什么夫妻，我是我姑母硬塞给你，用来把控你的，你不要太信我，要不然被我骗了也未可知。我想你还是把钥匙收回去吧，小心驶得万年船。”
“我任你挤兑我，是我该受的，都是我的错好么？”
他说：“我承认直到现在我还是不想把药给她，但我想过，我是把钥匙给你了，这是我心甘情愿的，我母亲也肯定是愿意的，至于你想要把东西给谁，那是你的事，就算你给你姑母了也是你的一片心，与我无关，我不该干涉……”
“所以，不要生气，不要把钥匙还我好吗？我只是……太想你在意我。”
程瑾知真的不气了，扶着他臂膀问：“你真病了？”
他松开她：“怎么你还不信么？难不成我还说谎装病？”
她看他，果真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一些，眼窝也比以前深。
“那怎么不回来休养？”
“是温病，在翰林院染上的，来得突然，当时便烧得起不了身，躺了一天，好一些了，也不想奔波见风，就留在了翰林院办公，后来咳了几天也就好了。”
她有些惭愧，的确是有人来拿过东西的，也说过他生病，但她没往心里去，都没多问一句。
“我不知道，我以为你就是不想理我，给我脸色看。”
他再次将她抱住：“我怎么会不想理你？我是想你和我说两句好话，和我说我自然比你姑母重要，想你能去看看我……我还想，如果你来了，我就让你不必进门，免得将你也传染上，哪里想到你人没去，没送东西，连一句话也没有。”
程瑾知不免内疚。好一会儿她缓声道：“我小时候最好看的一件裙子，是姑母派人从京城给我送过去的；我哥哥进京考试正好摔伤了腿，是姑母请了老太医帮忙诊治的，才没耽误进考场  ；还有我父亲的官职也是姑母找姑父打点安排的……她于你来说，是心机沉重的继母，于我来说，却是血亲与数不尽的恩情。
“你说我心甘情愿被她当枪使，那是我觉得那支枪不会刺伤谁，当然，我后来也意识到我错了，我刺伤了你。那陈皮我已经放回去了，姑母的病也好些了，我以后不会再打它的主意了。”
秦谏连忙道：“你给她吧，我说过了，我只当是给你了，你给谁我不管。”
“不用，我不会再碰了，里面的东西我也都不会再碰。”
“你是在和我赌气。”他说。
她回答：“不管是不是，反正我不会再碰。”
“别这样，你总不能逼我自己去呈给她。”
她低着头不说话。
他看着她，突然贴上她的唇，深深吻住。
至于什么陈皮的事，无所谓她给不给了，他只要她心里有他就好。
此时抱着她，吻着她，他才觉一颗心落到了实处。
两人都长吸了一口气，她轻轻攀住他的肩，将自己贴向他。
衣服很快被扯掉，他干脆果决地进入，将数日的怨怪、猜疑、委屈还有思念化作强不可摧的攻掠。
她抱住他，毫无掩饰地溢出婉转轻吟，脚趾在他背上紧紧蜷缩。
说什么纵|欲呢，其实她也有。
夜近三更，两人平息，却都没有要去沐浴擦洗，他将她搂在怀里，而她安静贴着他胸膛躺着。
“我明日沐休，你也告了假，我们一起去外面走走好不好？”他问。
“嗯，去哪里？”
“我想想，你想去哪里？”
“都行。”
“其实我也都行，和你在一起，哪里我都愿意去。”这是他的真心话。
两人抱着，明明夜已深，却都没有睡意。
他问：“今日你和你表弟在说什么？”
“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你笑得那么开心？”
“那不是你弟弟吗？什么叫我表弟。”
停了一下，他说道：“那天，我听见贤福院的两个婆子在闲聊。说，你与秦禹站一起也挺般配的，另一人说，一开始你姑母还想把你许给他来着。”
程瑾知笑了：“都是玩笑。”
“如果先听到这样的玩笑，再看到你们亲近呢？”
她看向他：“我拿他当弟弟。”
秦谏看着她不出声，目光幽怨，似乎仍然不满。
她道：“今天我们在说，他母亲要给他说亲。”
“嗯……有弟媳进门了，你是不是就和他避嫌了？”他一边说着，一边亲她唇。
“没有弟媳进门，我也不敢同他说话了。”
他将她抱住贴向自己怀中：“我们再不吵架了好不好？也不许冷落我，去和别人说笑。”
“但是……我没有同你吵，是你同我吵的。”
“那是我的错，我以后绝不和你吵了，这几天我很难受，日日夜夜想的都是你，恨你对我无情。”
她没说话，伸手抱住他。
其实她也是难受的，会想他想得睡不着，会想得哭起来，没有什么比此刻躺在他怀中更让人安心。

第34章 善妒
翌日，两人出门，秦谏没有骑马，与程瑾知同坐在马车上。
阳光明媚，偶尔从拂起的车帘缝中洒落进来，将程瑾知明艳娇美的脸照得更加动人，他忍不住拉起她的手，觉得此情此景，内心的充盈愉悦也就高中状元那一刻能比。
他将她拉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程瑾知并不想靠着，从他肩上起身问：“我们去哪里？”
“你猜？”
程瑾知老实道：“猜不到，我对京城不熟悉，不猜了。”
“去一座山，在西郊，名浮玉山，山上有个道观，还有棵姻缘树，在树下祈福能白头偕老，我们去祈福。”他说。
程瑾知笑了：“你还信这个，洛阳也有许多山，什么嵩山，首阳山，山上都有寺庙，每座寺庙都有祈福的地方，写个祈福牌便要好几钱银子，贵得很。”
秦谏看着她：“原本不信，和你去求就愿意信。”
程瑾知笑，“不知你从哪里练的，这么能说甜言蜜语。”
“能从哪里练？见了你之后天赋异禀。”他说完，认真道：“我没有说甜言蜜语，说的都是真的。”
她看着他，一时有些恍惚，开口问：“以前没对别人说过吗？或者，那上面有你和另一人的祈福牌。”
“你倒真以为我是那闲来无事招花惹草的花花公子了？为何对我有这般印象，自然是只对你一人说过。”他道。
程瑾知只是轻笑，不出声。
他将她揽入怀中：“去祈福，然后带你去见一个人。”
“嗯？”她疑惑，他却不说了，又开始凑过来要亲她。
她抬手贴住他的唇：“我今天涂唇脂了。”
他便停下来，捏起她的手轻吻。
如此一路亲昵腻歪，到了京郊山脚下。
秦谏告诉她，这座山虽叫浮玉山，但山上没有玉，却很多鸢尾花，也许这时候已经开了。
程瑾知愿意去看花，而且这山秀气，并不高，在蓝天下如一颗翠绿的翡翠。
秦谏让随从与丫鬟都留下，就他带着程瑾知登山。
程瑾知在秦府每天也转许多圈，但和爬山还是不能比，爬了一段就累得气喘吁吁，靠在树下歇气。
秦谏看她脸红扑扑的，一边将水壶递给她，一边促狭地笑道：“原来在床上不是装的啊，是真容易累。”
程瑾知皱眉轻嗔：“这种洞天福地，真君都在山上，你还胡说八道。”
也不怕污了真君的耳朵！
秦谏笑：“没事，他们在山顶上，听不到。”
程瑾知不想和他扯。
歇了一会儿，重新起身，他拉着她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真的看到了大片的鸢尾花，蓝色的连成一大片，如同一片湛蓝色的湖水。
程瑾知高兴，在鸢尾花丛中转了好几圈，又摘了几只花拿在手上，秦谏也挑了一只，给她戴在头上。
两人继续往前走，程瑾知又累了。
“我背你？”他问。
她连忙摇头：“哪有背着人爬山的，那得多累。”
“我想背你。”他说着已在她面前蹲下，“快上来。”
她被他催促着，只好趴到他背上，他轻松将她背起，继续往前走。
有点高，她小心地搂着他肩膀，没走几步便问：“累吗？”
“不累。”
“你把我放下来吧，待会儿给人看到了。”
“看到又怎么样？”
“不好呀。”
他不听，安慰道：“放心，没人，这道观香火并不旺。”
程瑾知仍是不安心，怕他累。
隔一会儿他说：“我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什么？”她问。
“感觉到了你身上我觉得很美的地方。”
她有些疑惑，因为他说过很多次她美，她不知道他说的哪里。
直到意识到自己贴着他，她怒嗔道：“秦穆言，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秦谏在前面笑，“想想不行吗，我又没说让你下来给我摸一摸。”
“你真是越说越胆大……”她气得在他背后捶他，这时正好有说话声从上面传过来，她连忙道：“快放我下来！”
“没事，我是你夫君，背背你怎么了？”
她已经开始挣扎：“不行，你快放我下来！”
怕她挣扎得摔到了，两个滚下山去，秦谏只好将她放下来。
她立刻整理衣裙，刚整理好，上面便有两个人从山上下来，似乎是两个上山游玩的读书人，两人一边往下走，一边瞥见了程瑾知，不由多看了几眼。
秦谏又要拉她，却被她躲过，只跟着他身后走，待那两人过去，秦谏再次拉住她，冷哼一声。
“身为读书人，理该非礼勿视，却还盯着你看。”
“人家哪有盯着我看，就随意看了两眼。”
“怎么没有，有辱斯文。”
程瑾知说他：“我看没人比你更有辱斯文的。”听之前都说的什么话！
秦谏回过头来看着她笑。
好不容易，又走了小半个时辰才登顶。
上来便能看到那座青瓦红漆的道观，门前一棵极大的菩提树，上面挂满了祈福木牌，缀着红色流苏，远远的似一片红云，很好看。
这想必就是那姻缘树了。
说到做到，秦谏要去祈福。
树旁边坐了个无所事事的老道，告诉两人祈福木牌五十文一只，加祝福符文是八十文，祝福符文再加大宗师开过光的是一百五十文。
程瑾知心想还是京城的道观会做生意，像他们洛阳就没这么多弯弯道道。
秦谏觉得很好，直接道：“那我要两个一百五十文的。”
老道乐呵地给了他两个木牌，说道：“善信心诚，必能得偿所愿。”
秦谏拿了木牌，给一只程瑾知，自己拿了一只去旁边执笔写愿望。
他写完，将笔给她。
程瑾知拿了笔想了片刻，他在一旁道：“这还用想吗？白头偕老，永结同心，百年好合，长长久久。”
她问：“你写的什么？”
秦谏给她看：“愿吾与妻瑾知年年岁岁，永以为好。”下面还认真写了自己的大名，生怕人不知道他来许了这愿。
几行字豪宕秀逸，气势奔放，却是这样温馨的话，让人见了有些心思动荡。
她写不出这样的话，也不敢这样期待。
又踌躇一会儿，她写了九个字：“愿国泰民安，家宅兴旺。”没有写名字。
秦谏在一旁看了，不满道：“这是姻缘树，它管不着国泰民安。”
“那算是我帮你求的，国泰民安，你在朝中才能顺遂，你顺遂了，家宅也就安稳了，那样姻缘自然就好。”她说。
秦谏说不出话来，笑一笑，当她是羞涩，拉着她去许愿。
程瑾知在树下站定，认真地许愿国泰民安，家宅兴旺，最后又在心中默念：“还愿母亲万事顺意，哥哥今年能回一趟家，以及来一趟京城……还有，望男不要和那人订下婚事，以及也愿姑母身体早日康复。”
许愿完，秦谏已经将自己的木牌挂了上去，她见了，将自己的木牌给他：“你帮我挂，挂得高一些愿望更容易实现。”
“那我抱你不就好了，挂得更高。”
“胡说，洞天福地，哪容你这样。”她轻斥，将木牌给他。
秦谏乖乖挂好了木牌，带她去道观。
道观名字叫太平观，算是个不小的道观，供奉的是碧霞元君，程瑾知虽不算特别信佛信道，但对佛祖与天尊都是敬畏的，到各个大殿都认认真真拜了拜，最后从后面的殿出去。
出了太平观，却见到个石雕人像，还还是个女子，她忍不住走近去细看。
雕像雕得很好，女子年轻，不过二十几的模样，头戴华贵的五凤衔珠步摇，锦衣华服，是十分雍容的打扮，面目也是和气中带着尊贵，有一种俯瞰众生的感觉，似乎身份并不普通。
她仰头看了许久，又低头看下方，秦谏问：“在找什么？”
“找生平，怎么下面没有？”
“在那里，刻在石碑上。”
她便去一旁的石碑上看，只见上面写了“大齐玉城长公主”几个字。
她愕然，转过头来，便见秦谏也走了过来，看向那石碑，说道：“其实带你来，是我的私心。这里原本叫浮余山，据说是山脚住的村民都姓余，后来因我母亲来这里住过几次，就改成了浮玉山。”
程瑾知奇怪，“母亲为何来这里住？”
秦谏答：“我母亲崇尚道教，有时会到这里来清修，来了好多次，在她过世后，太平观便修建了她的石雕，小时候我常会过来。”
所以，他说的见一个人，是见他母亲的雕像，这才是她真正的婆婆。
程瑾知看完了那石碑，又到了雕像前，仰头看了一会儿，在雕像前跪下。
秦谏连忙拉她：“不必，这里没有蒲团，石头太硬。”
“应该的。”她双手合十，认真道：“儿媳拜见母亲。”
秦谏也在她身旁跪下，待她拜完，扶她起身。
这后院竟也种了许多竹子，两人沿着竹林小径往前走。
程瑾知问：“母亲是怎样的人？”
秦谏回道：“是爽朗直率的性子，但为人做事却又很细致，她喜欢诗文，最喜欢刘梦得的诗，闲来无事，就教身边宫女认字读诗。我很小也教我念诗，她针线活不好，但给我做了张襁褓，上面就绣了刘梦得的《庭竹》，‘露涤铅粉节，风摇青玉枝。依依似君子，无地不相宜。’大概是希望我如竹一样‘依依似君子，无地不相宜’。
“绣得很难看，最后几个字似乎是懒得绣了，直接用笔写的，洗过几次也就淡了。”
程瑾知忍不住笑：“母亲果真爽朗直率。所以你喜欢竹子，是因为母亲的缘故吗？”
“大概有，母亲过世得早，父亲不是个愿意对子女花心思的人，我小时候常会觉得孤寂，那个时候，就会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她绣的那半首诗，自然也就对竹子有别样的心思。”
程瑾知突然觉得绿影园的竹子不该挖，对他来说太过残忍。
他这时道：“其实对我母亲的记忆也很模糊了，甚至不知是我的想象，还是真的。她过世时我还小，许多事都是听梅姨提起，只是可惜，梅姨也不在了。”
程瑾知问：“梅姨是谁？”
“是她身边侍候的宫女，也是我父亲的姨娘。”
这倒是她不知道的事，原来公公还曾有位梅姨娘。
“也是生病过世吗？”程瑾知问。
秦谏摇头：“在我七岁时，趁父亲不在家，被……家中的正房娘子寻了由头撵出去，将她嫁人了，第二年生孩子，那家人不愿请大夫，她血崩过世了。”
程瑾知明白过来，那位“正房娘子”，说的正是她姑母。
他这时不愿再叫她母亲，也没有说“你姑母”，所以用了这个称谓。
她轻声问：“姑母不喜欢她？”
秦谏语中泛起一丝冷意：“要不然呢？她连我母亲的遗物都容不下，又怎会容得下我母亲留下的人？”
程瑾知良久沉默，但其实她心中却是能理解姑母的。
犹豫许久，她还是说道：“公主太尊贵了，这位梅姨又是公主母亲的身边人，与你关系也好，对姑母来说便是威胁……她也没想到梅姨会血崩过世。”
秦谏回答：“对她有威胁的人可多不胜数，她也都手段利落地解决了，最后只留了个事事顺着她、对她小心伺候的陶姨娘，她善妒的名声可不是凭空得来的。”
程瑾知沉默。
见她不说话，秦谏回过头：“你不想我说她？”
程瑾知看向他：“我只是觉得，姑母也是可怜人，任她再厉害，再善妒，也还是扶了个陶姨娘。”
“不过是做样子，堵人的嘴。”
“所以作为主母，一定要替夫君纳许多姨娘才好，只有一两个也只算做样子？”她问。
“倒不是那样说，只是纳姨娘更多也只为人丁兴旺，若主母善妒，则会家宅不宁，人丁凋敝，随之便会家族衰落。”秦谏道。
程瑾知默然，顿了顿，露出一丝勉强的笑：“表哥说的是。”
说完，转头去看竹林旁边开出的野花。
秦谏只看到她的侧脸。
他突然感觉到，她那句话不是诚心的，她更像
是不愿和他说了。
“你是觉得……”
前面有小道士挑水过来，他停了话。
待小道士走过，程瑾知抬头望了望天，说：“天怎么有些阴了，是不是要下雨了？”
秦谏也看看天，的确有这个可能。
时间也不早了，他道：“我们先下山吧。”

第35章 程体字
回程的马车上程瑾知话有些少。
秦谏感觉到了气氛微妙的变化，在马车上持续的静默中，他主动问：“你不高兴了？”
程瑾知回答：“没有。”
“我觉得有，你是不认同我说的话？”他说。
程瑾知原想装傻的，一问三不知，再问都说“是是是”，这几乎就是她擅长的，但这时候她犹豫了。
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话，也确实有异议，沉默之后，她终于道：“人食牲畜，只因这世道是人所主宰，并非牲畜甘愿，若人还要给牲畜定一套纲常，让牲畜以被人吃为荣，那岂不是虚伪么？”
秦谏心中大震。
第一次，他听见一个人将男人比人，将女人比牲畜，而说这话的还是个女人。
但女人又怎会是牲畜呢？她说的是，女人是人，但女人的位置却与牲畜无异，因为这世道是由男人所主宰的。
男人主宰了世道，还给女人规定了纲常，这纲常便是……女子不可善妒。
见他久久看着自己，程瑾知很快道：“我是随口说的瞎话，其实……表哥若想纳小，只要人品性好，我肯定是容得下的。”
“我……”
她这一说，秦谏突然觉得心虚，竟有些语拙，一时不知说什么。
他觉得他应该很快表态他没有这想法，但偏偏……还有秀竹……
一时竟觉得如芒在背。
马车行了许久，天一会儿阴一会儿晴，到秦府门口倒是没下雨。
马车还没停稳，外面石青便道：“公子，那是不是冯妈妈？”
秦谏撩开车帘去看，竟真看到了冯妈妈！
那是他之前在外面找的，让她在柳枝巷照顾秀竹，她竟然找到了这里？
冯妈妈此时也看到了他，欢喜地一跺脚，忙往这边来。
秦谏不由得有一种紧张，立刻放下了车帘。
此时马车停下，秦谏先下车，随即转头来扶程瑾知，那冯妈妈欢喜地过来，正要开口叫“公子”，一见后面还有人就停住了，随后就见他扶着程瑾知从车内出来。
程瑾知一下车倒看见了冯妈妈，问：“这位是……”
秦谏看一眼冯妈妈，马上道：“没什么，你先进去，我等会儿过来。”
程瑾知又将那冯妈妈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点头进屋去了。
目送她进屋，秦谏才转头看向冯妈妈，心中不由冒起一丝不悦，声音也不觉冷淡，问她：“你怎么找来了？”
冯妈妈感觉到他不悦，连忙回道：“我也不想来的，是秀竹姑娘病了，发着烧，怪公子总不去看她，我才来跑一趟……”
秦谏又觉自己刚才那通火没道理，便关心道：“怎么病了，是温病吗？”
“看着是。”冯妈妈说。
秦谏思忖片刻，拿出一锭银子来给她：“你先去给她安置些吃食，稍后我让石青去请个大夫，让她好好休养。”
冯妈妈收了钱：“那……公子不过去么？”
秦谏那种愧疚与亏心感又来了，他觉得他该去一趟，但又一想到妻子，又觉得不该，最后终究还是“嗯”了一声，勉强解释道：“府上走不开。”
冯妈妈点点头。
秦谏要进去了，冯妈妈忍不住问：“刚才那位就是新夫人？长得可真好看，跟天上的仙子似的。”
秦谏不由笑了笑：“是她。”
冯妈妈又朝这高门大院看了眼，欲言又止，最后朝秦谏道谢，拿着钱转身离去了。
她觉得，那秀竹姑娘够呛了，难怪公子成了婚就再也没音信了呢，原来是娶了个天仙。这么好看的正房娘子，又是那高门大户的千金小姐，万一是个厉害的，秀竹姑娘还能不能进门都两说。
要不怎么说“龙配龙，凤配凤，鹁鸪对鹁鸪，乌鸦对乌鸦”呢，贫家小户的还是不要做那麻雀变凤凰的美梦才好，男人的嘴哪里作得准？这秀竹姑娘说不定就要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好在公子守礼，两人没在外面圆房，公子给钱也大方，她倒觉得秀竹姑娘不如攒些钱，回头正经找个人嫁了才好，不必作这边的指望。
秦谏叫来石青，吩咐他去叫大夫：“找俞老大夫去，多给些赏钱，让他细致一些，好好看，现在就去。”
“好，我好好交待。”石青拿了钱，领命而去。
秦谏在门口站了片刻才进屋去。
他还在想程瑾知那句话。
他当然不信什么那是她胡说的，他能肯定，那就是她的真实看法。
她觉得男人吃了女人，还要给女人规定一套纲常伦理，逼女人承认那是对的。
但她一边这样说，一边又轻松地说她容得下妾室。
偏偏他觉得，她是真容得下，她绝不会和她姑母一样想尽办法除掉妾室。
可是，人怎会如此矛盾呢？
程瑾知回了绿影园，春岚在一旁道：“刚才那个婆子，不像是侯府的，我没见过。且你们看她身上穿的，没侯府的婆子那么体面，也没那么懂规矩，像是外面的妇人。”
春岚向来机灵，将外面的一切看得仔细。
夕露也轻声道：“她似乎对姑爷熟悉，石青也对她熟悉。”
答案呼之欲出，那妈妈极有可能是外面侍候的人，姑爷不只花钱在外面置了宅子，还专门给安排了仆妇照料，且对那边极好，要不然仆妇不会敢找到侯府来。
程瑾知开口：“好了，你们别背后议论人了，既是不认识的人，就与我们无关。”
夕露闭口不言了，春岚无声嘀咕，作出一副鬼脸。
程瑾知转过头，看向外面的竹林，眼里满是落寞。
昨晚他来找自己，抱着她和她说那么多话她其实是开心的；今天他带她去山上，去祈福，去见他母亲的雕像她也是开心的，可是……总会有现实将她打醒，叫她不要太迷恋。
他们相处的点滴在她心里，但在另一个姑娘心里，也有独属于他们的记忆。
一切都在印证姑母说得对，不要把男人的感情太当一回事，只有主母的位置和手中的权力才是最真的。
可是，她好像也不是那么想要权力。
她不是姑母，并没有那么想要出人头地、那么想身份显要，得到这些并没有让她开心。
可是她要的是什么呢？她又能在这侯府里得到什么呢？
她不知道。
回到房中，她将那把存放库房钥匙箱子的钥匙扔进了箱子深处，突然就什么也不想做了，庭院中的竹子也不想挖了，觉得这样挺好，她好像已经看习惯了。
秦谏没一会儿就回房，两人用饭，他去右次间书桌上处理未完的公务，她怕打扰他，去厢房见了几位管事，等用了晚饭，天差不多也黑了。
两人躺在床上，气氛安静得不同寻常。
正当她准备早早睡下时，他放下了手里的书，从身后过来抱住她。
她没有动，但好像每次他这么将自己一抱，她都会突然有一种安心的感觉。
抱了一会儿，他说道：“你说的不对，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人有情，有不同于牲畜的认知，这一点男人女人都一样，所以男人不会拿女人牲畜。而世间之主宰，并非男人主宰女人，只是强者主宰弱者，不过是弱肉强食。
“这弱者，有时是寒门，因此被贵人所主宰命运；有时是汉人，被异族所主宰，因此
有五胡乱华，异族以汉人为食；又有时是臣子，生杀大权在君王手中；许多时候，也是女人。
“女人力气不如男人，但只要脱离了比拼力气的范畴，却不比男人差。至少在我眼里，你许多地方强过我。”
顿了顿，他略有犹豫道：“有件事我想和你坦白，有一天，我偷看了你的手札。”
她微微一惊，却没说话。
随后便听他道：“你的字是怎么学的？师从何人？可有人夸赞过你的字？”
程瑾知转过头来，他继续道：“我最初几乎不敢相信那是你的字，以为是什么书法大家的，可之前从未听闻你的字那么好。”
她回道：“我是有练过一些。小的时候家中请了绍兴的何尧老先生教哥哥读书，我也在一旁听，何老先生擅书法，写柳体字，我也跟着学，老先生说我于写字上，天赋强过我哥哥。
“后来老先生身体欠安，不教课了，哥哥也换了别的老师，但何老先生却给我介绍了齐道野先生，让我务必拜其为师。”
秦谏一惊：“书魔齐道野？他不是早已归隐，你竟拜过他为师？”
程瑾知点头：“那时老师已于朝中获罪，在狱中熬了太久，手已经提不了笔了。他隐居洛阳首阳山，病痛之身，无以为继，母亲替我求了父亲，父亲答应了，请他来家中养病，并教我写字。只是老师厌世已久，不愿张扬，此事除了家中人，无人知晓。我跟着老师从七岁学到了十二岁。”
“然后呢？”
她垂眸道：“然后父亲不让我学了，要我专心学女红，学理家之道。”
那就是继母决定将她许配到秦家的时候。
秦谏愕然，若是他或秦禹或秦奕有这般天赋，家中定会重金聘请名师来教导，一日也不会荒废，但放到她身上，却要为针线活而让道。
程瑾知继续道：“老师又回到了首阳山，哥哥常会将我的字拿去山上给老师看，也会给我买许多名帖回来，我便自己练……到之后，齐老师也过世了，我就都是自己练了，到京城来不怎么练了，母亲说姑母不喜欢女孩学这些，专心帮着姑母打理侯府才是正道，我便写得少了。”
“那你想知道你的字到底写得如何吗？”秦谏问。
程瑾知摇头，随后略有自豪道：“老师夸过我有天赋，劝父亲让我精练此道，但父亲觉得就算小有所成，也比不上嫁入侯府，哥哥也说我写得很好。”
秦谏说：“如今朝中在翰林院办了书画院，招天下书法大家或画师在其中交流学习，若你愿意，我将你的字拿去书画院给诸位书法大家看看可好？”
程瑾知愕然，有些不知所措，随即道：“那怎么行，母亲不会高兴，祖父和父亲兴许也不喜欢。”
“母亲不高兴，是怕你耽误婚事，如今你都嫁人了，还怕什么？父亲倒是好说话，祖父那里……应当也好说话，他真有异议，我去劝他就好。”
她看着他不说话。
他问：“怎么？还有什么顾虑？”
她轻声：“我只是怕……其实我已疏于练习很久了，也不一定能写出些什么来，到时又耽误了家中的事……”
秦谏笑道：“我与我父亲，或是二弟又成了什么事？还不是每日早出晚归？我看秦禹下次也不一定能中举，还不是每日在苦读？你怎么就不能继续练字了？”
程瑾知说他：“你怎么这个时候还不忘贬损禹弟？要不是姑母常说他，他不定已经中举了。”
秦谏回她：“我还要说你这个时候还不忘维护他呢！”
“你……”程瑾知无奈，“倒好像他是我亲弟弟，是你表弟一样。”
秦谏不说他了，继续道：“此事我已想好了，我还想，你定能成书法大家，让天下间多一样‘程体字’，而我就不同了，若要世间闻名，不只要祖坟冒第二次青烟，让我做个宰相，还要有济世大功绩，比起这个，我看我就做‘书法大家程瑾知她夫君’更容易。”
“你……”程瑾知被他说得都要红了脸，什么‘程体字’啊，他怎么这么能编。
“你尽吹牛，都吹到我身上来了，我可从来没这么想过。”她道。
秦谏道：“我虽在书画上不擅长，但好歹也见过许多字，怎能一点眼光都没有？我说的不会有假，你不如先给自己想个字号，再给自己准备个印章，回头再写几幅字，我给你盖上去。”
程瑾知被他说得迷糊了，有些心花怒放，眉眼笑得弯似月牙。

第36章 锦盒
第二日秦谏早早下值回来，兴冲冲拉起程瑾知到屋中，将手上一卷纸打开，“看这个，我想好了，你就抄这个。”
程瑾知将那纸打开，里面写着一篇文章，“翰林院之书画院序”，写的是书画院开设之原由、经过与目的，言辞严谨而优美，介绍书画院来历之余，也暗暗称颂太子与圣上之贤德，读之又让人心潮澎湃，意气风发。
她忍不住道：“这是何人所写？好文辞，好心思，不知身居何职，我猜若不是高官重臣，也必是前途无量。”
秦谏笑了笑：“说来惭愧，正是为夫，我想着既要夫人书写，写别人的，不如写我的，就选了这个。”
程瑾知有些惊异，又有些了然，要不怎么是年纪轻轻的詹事府丞呢？
“这是要给书画院的人看的？”她问。
“是，会裱好挂在堂前。”
她都开始紧张了，那岂不是所有人都会看到了？
“那书画院的人会同意？”她问。这么重要的字，得让当世名家来写吧。
秦谏却道：“书画院事务是殿下主理，但殿下又交由我全全负责，书画方向本由沈文湛挑选，我给他说过，他十分推崇。书画院建立目的便是要标新立异，百花齐放，以发掘出更多的能人，你这字正好。”
见她还犹豫，他道：“你放心，我还不至于要用职位之便来托举我夫人，让你写这个，是这书画院需要这样一幅字。”
程瑾知笑，点头：“好。”
他又将另一卷纸打开。
“纸我也带来了，有三张，若不慎没写好，我再拿纸来。”
程瑾知看了那纸，是上好的宣纸，质地柔坚，洁白平滑，大概就是翰林院的东西。
“那……什么时候要？”
“不急，五日内给我就好。”
程瑾知看看手上的文章，没有署名，问：“我要把你名字写上去吗？”
秦谏想了想，回道：“这字不是我的字，他们必会问是何人所书，你把我们两人都写上吧。”
她看向他，想象后面写秦穆言作，程瑾知书。于是突然明白他为何让她写这篇……这样两人的名字竟然并在一处，有一种夫妇志趣相投、如神仙眷侣一样的感觉。
低头一笑，她问：“那我就写程瑾知，可以吗？”
秦谏看向她：“好，正好婚书上也这么写的。”
程瑾知脸上飞起红霞。
正讨论着，丫鬟暮烟从外面进来，将一副拜帖给程瑾知。
“娘子，姚家下人送来的。”
“是吗？”程瑾知一阵高兴，连忙打开帖子，果然是姚望男写的，告诉她她到京城了，问何日方便来府上拜见。
她还不知道姚望男那桩婚事怎么样了，连忙写了回帖约姚望男近日相见，让暮烟送出去
待几日后她将那篇书画院序抄录完了，给了秦谏，自己便和姚望男在府中见面。
姚望男见了她就一通感谢，两人在绿影园抱厦内喝茶：“好在你那信送得及时，我娘差点就答应了，我还见过那人，都差点看走眼，以为他是个不错的，后来一查，还真欠了许多银子，你怎么知道我在与他议亲？又怎么知道他底细的？”
程瑾知笑，告诉她：“你运气好呀，还记得你上次见过我表弟吗？”
“那自然记得。”
“他就在那沈家私塾里念书，同学正好是你议亲那位的弟弟，知道了，特地来告诉我，我才给你写信的。”
姚望男吃了一惊：“竟然是他？”
自己上次对他实在算不上敬重，就算他看在瑾知的份上不与自己计较，但人家好歹是堂堂侯府的公子，竟然能记得自己，竟然能留意到这事，还特地来告知……
她跟着父亲也见识了不少达官贵人，哪个不是颐指气使呢，她几乎从未遇到这么温柔善良的贵公子。
“若有机会，我定
要当面谢谢他。“她认真道。
程瑾知告诉她：“他在读书，一旬才休息一天，要么每日傍晚才回家，今日是见不到了。”
姚望男道：“你先代我谢谢他，明日我在我们家挑些好东西来，你替我转交，算是我的谢礼，我知道他不一定看得上，但是我一番心意，他拿去赏人也好。”
程瑾知劝她：“带句话就行了，他只是怕你婚事出差错，哪里要你的谢礼？”
“不管他要不要，我总要给，不给我心里才过意不去。”姚望男说。
程瑾知知道她向来实在，不是那种用嘴皮子感谢的人，只好依她，答应了。
之后她给姚望男看自己的印章，按了印泥印给她看。
“这字是我自己写的篆体，石头是青田石，表哥给我找人刻的，他说日后有空了，再给我刻个别的样子的。”
姚望男不懂印章，就将那石印看了看，在纸上印着玩，问她：“你怎么突然弄了个印章？”
程瑾知告诉她：“他让我抄录了个文章，装裱好了挂到书画院去了，是朝廷新设立的地方，还说也许我就能成为京中知名书法大家，害我最近一直紧张，每日都开始练字。”
“你不是说你姑母不喜欢吗？”姚望男问。
“他说姑母那边，或是他祖父那边都由他去说，不用我管。”
姚望男戳了半天印章玩，随后将印章还给她。
程瑾知轻声道：“我老师因获罪，潦倒后半生，他知无不言教我一场，我却无以为报。他过世后，我将他所存字帖都保存在身边，其实也想找个机会刻印出去，若有表哥帮忙，此事倒是容易很多。”
姚望男就趴在桌边，撑着下巴听她说。
待她说到书法种种时，姚望男道：“我觉得你和上次比，变了很多。”
“嗯？”程瑾知看她。
姚望男道：“你都提了好几次你表哥了，所以……你现在是和他夫妻恩爱，伉俪情深了？”
想起来，那位秦大公子也确实俊朗无双，气质出众。
这话将程瑾知问住了，她想了片刻才回道：“他其实也很好，他明明有功名，有官位，博学强识，可他却从不夸耀，他还会说许多地方我强过他，也愿意真心实意为我去谋算，我想若寻世间良人，他就算一位良人。”
“可是他没娶妻就养外室……”姚望男忍不住提醒她。
程瑾知微有默然，随后道：“既然在所难免，我会努力去适应……他是很有分寸的人，大概也不会做出太过分的事，真到外室进了门，若还能夫妻相敬也就足够了。”
姚望男从她眼里看到了自我劝解和落寞，她发现好友不再像以前那样死一样的平静，她比以往多了一分“人气”，她会很开心和她讲什么书画院，什么印章，也会一次次眉眼带笑提起她丈夫，但同时她也会忐忑、会失落。
换言之，她好像对那秦谏动了心，暂且停留在夫妻恩爱的幻境里，并在让自己接受妻妾和睦的日子。
真的能做到吗？
但不做到，好像也不能怎么样，老像以前那样，她又觉得好友会疯。
下午姚望男才走，程瑾知送她到门口，回来看见桌上满纸的“程瑾知”印戳，哑然失笑。
随即又忍不住将自己练字的纸张拿出来，一一在下面署名，盖上自己的小印。
看着那红色的印戳，想象自己的书作也会带着印戳出现在许多书法大家面前，不免又觉得心情激荡。
最后她将那些盖了大印的练字都收起来，怕秦谏看见笑自己傻气。
但他今天却迟迟没回。
自然有的时候他也会晚一些，连晚饭时间都错过，所以晚归也并不稀奇，她并没在意——直到天黑。
夜色渐深，院门口却始终没动静。
她想起自己进门之初，他也有夜不归宿的时候，当时她猜测他是去了那云姑娘那里，时隔这么久，她都快忘了。
难道他今天又去了吗？
她不去多想，仍是坐下来看账，练字，等到夜深，点了安神香，自己去睡了。
不知躺了多久，外面传来动静，她立刻坐起身，院门没关，便听见他匆匆过来的脚步声。
于是那一刻，她半宿的担心与失落都消失了。
但她又重新躺下，假装自己并没有听到这动静。
秦谏轻推门进来，回身关门，然后到床边坐下，看向床上，轻问：“睡了？”
她转过头来，装了一副才睡醒的模样，问他：“怎么这么晚才回？”
“有事耽误了。”说着凑过来，从怀中拿出一个纸包打开：“你尝尝这个，云腿小饼，尤其好吃，我们在场所有人都夸赞，我特地给你带回来的。”
程瑾知看着那糕点，金黄色，还带着香味，确实没见过，可是……
“我都洗漱过了。”
“你吃完再漱漱口好了，趁现在还热，你只尝一小口，不好吃便不吃了。”他劝。
盛情难却，程瑾知只好尝一小口。她欲伸手去拿，秦谏替她拿起一块来，喂给她。
她咬了一小口，果真还带着热气，是自己从没吃过的味道，油而不腻，特殊的咸香中带着甜，她吃过著名的金华火腿，却没尝过这种云腿。
“这是哪里的？云腿也是猪肉做的吗？”她问。
秦谏回答：“是猪腿肉做的，南诏名菜，厨子也是南诏的，别处都没有。”
“南诏？”程瑾知吃惊，“我只在书上见过。”
好像在极南方，蛮夷之地，又有书说那里四季如春，处处鲜花似锦。
“我原本也只在书上见过，今日见到了真的南诏人。”
“长什么样？”
“和我们一样。”他答。
他继续喂她吃，她忍不住又吃了一口。
他还喂在她嘴边，她说道：“好了，我不吃了，这么晚了。”
“那你就吃这一个。”
程瑾知没办法，自己也确实被诱惑了，真的在床上吃了一个饼。
他随后拿茶过来给她漱口，又拿手帕过来给她擦嘴，没让她自己动一下手。
她看着他问：“你身上的香，有点奇怪，我没闻过。”
秦谏闻了闻自己身上，恍然道：“那里点香了，味浓。”
“哪里？”她也闻到他似乎喝了酒。
他又坐到床边，犹豫片刻，老实道：“群芳馆，一座青楼，我以前没去过，今日第一次去，与翰林院几位前辈，陈大学士做东。”
他说得这么详细，又特地给她带饼回来，她知道他没在那里做什么。
便有意问：“那里好么？又有美酒，又有美食，连香料也如此特殊，想必姑娘也不错。”
秦谏回：“能不错到哪里去？要与她们春风一度，我倒觉得搭上了自己，给我万两黄金也不干。”
程瑾知忍不住笑了，她并不了解那些地方，也没见过那些地方的姑娘，但她知道他有作为天之骄子的自矜，不会喜欢风尘中的女子。
秦谏此时和她道：“你知道我身上的香味为何你觉得特殊吗？”
她摇头。
“他们为了留住客人，会在熏香里加料，加的这些料有催情成分，便让人生起淫心，也就会在那里留宿花钱了。”
这还真是她从不知道的事，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她又将他身上闻了闻，香味确实带着一些甜腻，有那种暧昧感。
“那，有用吗？你怎么回来了？”她问。
秦谏轻嗤：“我是什么人，怎会闻几缕香味就昏头转向，不过……”
他看着她：“直到我回来，直到现在，我发现好像还是有点用，我心思蠢蠢
欲动。“说着就凑近来。
程瑾知连忙推开他：“我知道你胡说，一身酒味，快去沐浴！”
他笑着从床上起身，脱下外衫。
她在床上道：“你去吧，我先睡了，这么晚了。”说完躺下来。
“你睡就睡，把被子裹那么紧做什么？”他走过来弯下腰：“真睡么？你不想试试我有没有在外面乱来？”
程瑾知疑惑：“什么意思？”
“如果我士气依然锐不可当，不就证明我没在外面做过什么？”
“可是……”她想了想，认真道：“你就算第二次，也没什么差别啊？”
秦谏看着她止不住地笑，最后道：“多谢夫人夸赞。”
程瑾知这才明白他的意思，将被子往上拉了一截，朝他道：“快去洗，我真睡了。”
秦谏一边解衣服一边道：“你先睡，我待会儿回来抱你睡。”
她心中一暖，脸上不由就溢了笑，
翌日一早，沈夷清与秦谏站在新设的书画院大堂中，将两旁挂着的书画巡视一番，最后沈夷清停在那幅“翰林院之书画院序”前。
看了许久，“啧”一声，感叹道：“好，真好，陆九陵虽不来，但得了这幅字，也是喜事一桩。我敢说，这字传开，你夫人定能闻名京师。”
秦谏不予评论，对此他并无意外，只是随口问：“他确定不来？”
沈夷清叹息：“确定，人家回得可确定了，此生不来京城，也不入书画院。之前听说他就在许昌，我还高兴呢，马上派人去请，哪知道人家是半点余地都没留。”
“他曾经能名列一甲，遇到了舞弊案，兴许也是怪朝廷的，不愿踏足京师也能理解。”秦谏说。
“这下面两枚印章，就你俩这名字摆在这里，还真有‘只羡鸳鸯不羡仙’那意味，我怎么觉得你这有些哗众取宠呢？回头人家都夸你伉俪情深，举案齐眉。”
秦谏笑，脸上露出几分得意：“不行么？我夫人的字比我好，我就让她抄录了，有何问题？”
沈夷清皱脸，“看你那欠打的样儿。”
说完朝他道：“我还要去京兆府，此处就交给你了。”
秦谏点头。
沈夷清在京兆府任刑狱司任检法官，一回衙门，便有卷宗呈上桌前，小吏来报道：“今日下面赶巧抓到个窃贼，所获赃物在此，已录好了。”
沈夷清一眼就看到个黑漆描金雕花的精致木盒，问：“这是什么？”
“不知，上了锁，还是子母锁，那窃贼招供说这锁精妙，他也开不了，只好带来了京城准备找人开，还没找着，就被咱们下面人抓了。”
沈夷清对这盒子里的东西很感兴趣，毕竟这盒子着实精致，还锁这么好。
“珠宝？”他将盒子掂了掂，摇了摇，发现并不重，里面的东西也不像是什么金银珠玉。
他又摇：“你说这里面装的什么？”
小吏摇头：“小的也猜不出，那窃贼也不知道。”
沈夷清笑起来：“那窃贼定是想得心痒，又舍不得砸坏了盒子，所以一直没开。”
“正是呢，赵七应该会开，回头让他给开了。”小吏说。
沈夷清又摇了摇：“我怎么觉得，不像是值钱的东西呢？”
说完将盒子扔下，“行了，放着吧，回头开锁了看看是什么。”
“是。”小吏将东西拿下去。

第37章 明月君如晤
没两天，姚望男果然让人送了好几箱东西来，程瑾知待秦禹傍晚回来，将东西交给他。
“一套文房六宝，一对茶盏，还有一对雨过天青菱纹花口瓶，都是她送来的。”程瑾知让丫鬟将东西摆在秦禹桌上。
秦禹吃了一惊：“不过是一句话，她怎么送了这么多东西过来？”
程瑾知道：“她给我也送了。于你是一句话的事，但若没有你这一句话，她可能就错订了终身了，她送来，是因她觉得值得。”
“可……”
“你就收下吧，毕竟是她自家的东西，不费什么事。”程瑾知劝。
秦禹无奈：“姚姑娘实在是……可惜我没什么回礼相赠。”
程瑾知看着他笑：“好了，你们就不要送来送去了，你收下这些就好，她还说你若看不上，就拿去赏人。”
秦禹连忙道：“那怎可以？”
“下次嫂嫂见她，一定替我道谢，我受之有愧。”
程瑾知答应下来，先离去了。
秦禹看着面前那套文房六宝，将那笔筒拿出来看，发现上面画的既不是步步高升，也不是鲤跃龙门，而是螳螂大战蝈蝈，一只螳螂和一只蝈蝈正在草叶上拼杀，两只小虫斗志昂扬，栩栩如生。
他忍不住就笑了起来。那天在姚家瓷器的铺子他都没看见这一套，他直觉这不是铺子里的人挑的，是她自己亲自挑的，这是她自己喜欢的画。
再看其他，笔洗是黄粉蝶啃菜心，水盂是蚂蚁搬家，印泥盒是脚朝天翻不过身的天牛，笔山是三只小蚱蜢，镇纸还是一只慵懒的蜗牛。
再去看那对茶盏，上面画的是枇杷。
那姑娘，竟有一颗有趣的玲珑心。
他在这些瓷器上摩挲很久，既想放在身边天天把玩，又怕不小心摔了，觉得是不是要好好收起来。
……
第二日下午，程瑾知去贤福院，却看见一个丫鬟在院中哀哭，丫鬟转头见她过来，连忙就跪下来朝她求情道：“少夫人，帮我求求夫人，不要赶我走，我再不敢了……”
程瑾知认识这丫鬟，是贤福院的小丫鬟，名为瑞珠，不过十四岁，在厨房做事，平时娇憨可爱，还给她捡过手帕。
此时她哭求，程瑾知不知为何事，只是多看了一眼，往秦夫人屋里去。
到屋中问了才知道原由，瑞珠煎药忘了时辰，把药给煎糊了，药材里有老山参，价值不低，又耽误了秦夫人喝药，所以秦夫人一时生怒，让人将瑞珠撵到院外做粗使丫鬟去。
程瑾知听了，劝道：“我平时见过她几回，她做事倒还伶俐本分，也没犯多的错，要不然这次就小惩大戒，让她记得，还是留她在厨房好了，以后她必然会小心的。”
张妈妈看向秦夫人，征求秦夫人的意思，秦夫人却是脸一沉，说道：“这样紧要的事都能忘，千叮万嘱都没用，还敢交给她什么事？最近这些人越发不像样，偷懒耍滑的不少，不重重惩治，别人都有样学样！
“说起来，是不是还有个事，她上次告假两天，却在家待了三天？”
程瑾知连忙道：“这事我知道，她回来同我说过，那是她母亲病重，差点醒不过来，所以她在家多待了一天。”
“你怎知是真病重还是假病重？今日这个母亲病重，明日那个父亲死了，府上事情还做不做了？”秦夫人不悦道：“行了，也别撵出院了，将她直接打发出去吧，带她走，哭得我头疼。”
张妈妈去吩咐，程瑾知十分不忍，却看着姑母的脸色不敢再说什么。
末了，秦夫人又指出程瑾知之前几处错漏，不听辩解，程瑾知只好都应下。
总算都说完了，秦夫人又突然问：“听说昨日你给禹儿房中送了许多东西，是那姚姑娘送的？”
“是，因禹弟之前告诉我一件消息，我就给姚姑娘送了信，她心中感激，就给我和禹弟都送了东西。”程瑾知又详细说了那沈家的事。
秦夫人轻嗤道：“读书不用心，对这些倒上心。”
程瑾知低头不语。
秦夫人又道：“那姚姑娘婚事还没订，应当没有别的心思吧？姑娘家的，给个年轻男子送东西未免也逾矩了些，以后她再要送，你便给禹儿推了。”
程瑾知立刻保证：“母亲放心，望男绝不会有那份心思，她是在生意场上习惯了，讲究个‘礼多人不怪’，这才送重礼的，再说她与禹弟也不熟悉，估计都没想到这上面来。”
秦夫人没回应。
她只好停了解释，心里替姚望男委屈，只是送个礼，还不是当面送的，是托她送的，怎么就被人怀疑了？
这份委屈，连同自己的委屈，以及对瑞珠的自责与心疼全压
在心里，程瑾知带着满身的闷闷不乐回了绿影园。
她想来想去，觉得姑母今天的态度好像就是很针对她，但她并不知道哪里惹姑母不高兴了。
直到秦谏回来，与她同桌吃饭，也看出她郁郁寡欢，问她何事，她叹息道：“我今天好像害了一个丫鬟。”
秦谏放了筷子，问她：“你怎么会害一个丫鬟？”
她将瑞珠的事说出来：“我要不出现，她还只是被罚去做粗活，说不定哪天还能调回来，就是我出现，去求了个情，她就被撵出去了。我不知道母亲的气是冲着她，还是冲着我来。”
“为什么觉得是冲着你？”秦谏给她夹菜，“你也吃一些。”
她回道：“之前母亲生病，有几桩事是我自己处置的，如今都被挑了错处，比如叫郭管事去买冰，我见账单是对的，冰也买好了，就入账了，母亲却查出这郭管事私下收了冰铺一百八十两银子，怪我做事太懒怠，事事不细察。”
秦谏想了想，说道：“你是不是觉得既然冰价在预算内，冰成色也好，就不必管人家是怎么买的，水至清则无鱼，是么？”
程瑾知点头。
秦谏道：“但母亲却不是这样的，她在秦家十多年，向来是雷厉风行，规矩严明，按下人的说法是，你多昧了一粒黄豆她都知道。”
程瑾知深以为然，她甚至觉得姑母是不是在各处院落安插了眼线，每日听这些眼线汇报，要不然怎么什么事都知道，昨日她给秦禹拿东西，姑母今日就知道了。
“你进门后，按你的想法来，虽说事情无差错，但却让后院下人们轻松了很多，加上你比母亲待人宽厚，下人便觉得你比母亲好，母亲又是个事无巨细的人，这话怎会不传进她耳朵？
“所以她不高兴了，觉得她放权给了你，你却做了好人，倒让她做了大恶人，她如何能高兴？丫鬟的事，正好碰上了，她不想让你做好人。”
程瑾知神色一震，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对呀，她是代姑母管理后院，怎么能让自己做好人，让姑母做坏人？她明明该知道的，但涉及其中，竟然忘了！
“原来这样，早知道我今日就不去求情了，该在外面狠狠将瑞珠斥责一顿才对！”她后悔：“是我的错，我竟没想起来！”
秦谏劝道：“没什么，你才过来，怎么能想到那么多？母亲也没料到你事情做得好，又比她得人心。”
程瑾知伸出手来挡住他：“你别胡说，回头让母亲听到了。”
秦谏低头笑。
他发现瑾知在继母面前，也是伴君如伴虎。
那是她姑母，又是她婆婆，她既要将事情做好，又要哄婆婆高兴，岂不是既做能臣干将，又做宠臣？并没有轻松到哪里去。
想起自己之前责怪她，他欲言又止，抬眼看，见她蹙眉数着饭粒，张口吃饭前还叹了声气。
以她的善良和细腻心思，那丫鬟被撵走定要过几日才能放下了。
……
书画院开设当天，太子周显亲自到翰林院视察，秦谏与沈夷清都陪伴在侧。
先见过书画院确立的官员，以及接了帖子并到达书画院的诸位书画大师，一行人到大堂，周显就见到了那幅“翰林院之书画院序”。
他见过这文章，知道出自秦谏之手，但这字却是他不认识的，而且他喜欢这字，有一种端庄雅正之感，且线条简明清晰，非常适合朝廷所办书画院的气质，规矩，端庄，既雅，且美。
“这字……”他要问，却已经看见了下面的落款，问：“程瑾知是何人？我怎么没听过？”
沈夷清在一旁低头笑，秦谏恭声回道：“是拙荆，拙荆为书魔齐道野之关门弟子，臣见此字端雅，比臣的字要好，所以让她替臣抄录了。”
周显意外地看他，随即又看面前的字：“想不到，想不到，秦夫人竟是才女。”
后面京中书法名家余东白道：“此字确有齐道野之整齐严谨，却又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比齐道野更添一份端方秀丽，小人听闻秦夫人年不过十八，实在是天赋异禀，后生可畏！”
周显道：“怎么不刻座碑呢？我看可以刻了碑文竖在院外，穆言看可行？”
秦谏问：“仍是用拙荆的字么？”
“自然，父皇说书画院就要推陈出新，不拘一格降人材，秦夫人并无功名，还是女子，却有此才，正合父皇之意。”周显说。
秦谏欣然：“是，臣记下了，今日就去办。”
周显又往前走，看向别处，秦谏看一眼身侧的字，轻轻弯起唇角。
他所料没错，她当真要名声大噪，他若不努力，以后怕是真要沦为“程瑾知她夫君”了。
下午送走周显，秦谏还留在书画院，将周显说的几样事都安排下去，随后又吩咐人去找镌刻师，准备镌刻碑文。
至于这字，倒不用另找人勾勒，那样到底效果差一些，只用让她辛苦些，再在碑石上写一遍就是。
想到自己二人的名字从此就在书画院前的碑文上并排相列，秦谏不免觉得愉悦又得意，忍不住设想那是怎样一段佳话。
沈夷清过来和他交待，自己要去京兆府了。
他们二人主职仍是原本的职位，在书画院只是兼任，所以是两头跑。
秦谏不知在想什么，在他要走时突然将他叫住。
“上次你是不是说，你舅舅家有支百年老参？”
“怎么？”
“能转手么？我要。”秦谏问。
沈夷清吃惊，上下打量他一眼，“你怎么了？你要补也是什么鹿鞭，鹿茸，或是淫羊藿，我听说这些好使。”
秦谏敲了他一下：“给你自己留着吧，等你要了我都不需要。”
沈夷清笑，问他：“那你要百年老参干什么？这东西可不便宜。”
秦谏顿了顿，叹一声气：“我继母下月生日，给她贺寿。”
“你……”沈夷清刚想说他竟如此用心，随后又想，因为秦夫人的生日与公主的忌日正好是同一月，前后相差一天，所以他会记得。
但是，以前也没听他说送过什么寿礼啊，谁有心情在亲生母亲忌日的时候送继母贺礼呢？
秦谏知道他的意思，主动解释道：“上次为一样药的事让我夫人在中间为难了，我想……不如我索性低头示个好，给我母亲送只山参，她高兴了，也就不为难我夫人了。”
沈夷清连声道：“不容易，真不容易，果真是温柔乡，英雄冢，你这是彻底被收服了。”
“随你怎么说，你就当我昏头了吧，反正你去给我问问，若是你舅舅愿意转让，我出钱买。”秦谏道。
沈夷清点头：“行，我回头问问，顺便给你讲讲价。”
秦谏拍他一下，以示感谢，沈夷清便走了。
回到京兆府，之前那打不开的锦盒已经打开了，放在他桌前。
他坐下来开盖一看，里面竟是一沓信。
什么意思？信谁放进来的？还是说，这盒子里本来就是装的信？
沈夷清不由笑了，那这窃贼点够背啊，这么好的盒子，这么复杂的锁，没装金银珠宝，却装着一沓信？
他一边笑着，一边将信拿过来，心想该不会是什么官员或是高门大姓家里的机密吧？
但信封上却是空的，什么也没写，没有收信人名字，没有地址，没有日期。
再打开信封，里面一封信竟有足足三页纸，而那字……
沈夷清惊住了。
熟悉的字迹，最右侧写着“明月君如晤”。

第38章 书信
沈夷清大为好奇，这该不会是……秦谏他夫人的信吧？
再细看信，倒似乎和秦谏给他看过的那个摹本口吻差不多。
信上说的是洛阳连日阴雨，天又冷，她每日只能待在家中，却也正因待在家中，读了一本闲书，名为《幽怪谈》，作者本人也好游历山川湖泊，其中讲了许多荒山野外令
人毛骨悚然的怪异见闻，也不知是真是假。
她在信上说，将书连信一起送给明月君，但愿明月君露宿野外时不要因书上故事而害怕。
沈夷清先是忍不住想笑，这写信人分明是作弄明月君，但又一想，这信与秦谏给他的信并不同。
秦谏给他看的信，明月君几乎就是天上那个明月，可这封信不是，这封信的明月君更像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而且很可能也在游历，会经常露宿野外。
他看到落款，写的却是“白雪君”。
白雪君是谁？
明月白雪……竟像是一对挚友，或是知音。
他继续往后看。
这一张纸下面有落款和日期，是去年春天，下面第二三张纸却是另一封信，时间相差不远，也就前后四五天，写的是洛阳一件趣事，洛阳有个老汉去世，两兄弟为争财产大打出手，甚至双方请来妻家兄弟来械斗，闹了好几天，最后发现那老汉偷偷在外面欠了钱，抵了老宅都还差银子，两兄弟于是都推说自己不要财产，也与这债务无关，最后还上了公堂。
这之后信上还说，她见到了他的新画《寒松图》，笔触明显比以前的画要好，可色彩却略有黯淡，是否作画时心境不好？并说听闻长安有一曲影子戏，名叫《哪吒闹海》，尤其精彩，她还没看过，让明月君有幸看了给她讲讲。
这似乎是两封信，却都放在一个信封里。
他又看别的信，有前年的，上前年的，最晚是今年三月初，白雪君和明月君说了很多趣事，最后道：“此书为吾终笔，此后山高水长，不复相见，吾当遥为君祝焉，君万万珍重。”
意思这是最后一封信。为什么突然这样说呢？而且也没说原因，沈夷清很奇怪。
然后他就翻到了去年夏天的，明显这封信是接着刚才春天那一封，对方给她回信了，和她说了作画的事，又讲了影子戏，他似乎专门为她去看了好几出影子戏，还给她带了个哪吒的皮影人偶，他看的这一封则是她的回信。
他突然明白过来，这是白雪君与明月君三年间的通信，这所有信都是白雪君写的，被明月君用锦盒收藏着。似乎明月君在外游历，擅作画，居无定所，白雪君在家中……或许说，她明显是个闺中女子，大部分时间在宅院中看书、做针线、练字、学理家。
其实他心里几乎有了答案，因为两人常会谈起明月君的话和白雪君的字，都互有点评，这字迹以及信中所涉及的洛阳、宅院、父母、哥哥等，都是他所了解的秦谏夫人的生活，至于明月君……
上面提的画虽不是全名，但因他熟悉，都能一一对上号……这些画全是陆九陵的。
而且陆九陵正是江南人，正在外游历。
心中这些几乎确定的猜测，到见到下面一封信后结束。
这一封信很厚很厚，很早，哪怕看笔迹都能看出这是白雪君早期的字，足足十页纸，全是对明月君的安慰。
因为明月君涉入舞弊案，被禁考。
白雪君怕他想不开，所以关心之至地劝导安慰，告诉他“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告诉他人生有许多种可能，不一定非要当官；告诉他她从不觉得状元便是第一，他在她心中永远是光风霁月的江南大才子，皎皎如天上之明月，并不靠那只朱笔来证明。
所以，白雪君是秦谏的夫人程瑾知，明月君是陆九陵。
他们竟然认识。
竟然……是挚友。
沈夷清对两人的关系认定，止于挚友，尽管这一字一句里的情义可能比很多夫妻都要深，但他们一句有关情爱的话都没有讲。
他想起来，那时候程瑾知已经和秦谏订婚了，若再去和陆九陵有什么情爱上的牵扯，便是不忠。
所以他们可以称之为君子之交，一个年轻男人，和一个年轻女人的君子之交。
真的有吗？
而且，秦谏知道这些吗？
扪心自问，如果是他，他不能接受自己的妻子有这样一个挚友……他就不信他们没有设想过花前月下，海誓山盟。
沈夷清看着这信陷入茫然。
他叫来了那小吏，小吏见他面前的信，很快回道：“锁打开了，但这里面的东西小的看了，只是普通信件，也找不到失主，不知要如何处置。”
沈夷清问：“那窃贼如何说，他在哪里盗的这盒子？”
“问过了，说是在许昌一间客栈。”
“许昌？”对上了，沈夷清想起来陆九陵就在许昌。
他将这信保管得这么好，却没想到竟被人偷了，如今白雪君已是秦夫人，甚至夫妻情笃，这些信要是被翻出来可不是什么好事。
沈夷清觉得秦谏一定不知此事，要不然他提起陆九陵不会那么风轻云淡，可是自己要告诉他吗，如果他知道了会怎样？
沈夷清很头疼，要是这程瑾知真和陆九陵有什么苟且也就罢了，他一定会告诉好友，但关键人家明显没有什么逾越行为，人家就是写信，聊诗词，聊书画，聊琐事，人家什么也没干。
但谁心里又不堵得慌？看程瑾知信中所言，她对秦谏的状元非常不忿，更多是对陆九陵的委屈与同情，也许在她心里，秦谏真就只是运气比陆九陵好而已，陆九陵更配得上那个状元。
作为秦谏的好友，他十分生气，谁不是闻鸡起舞没日没夜地读书才能金榜题名？谁的功名是天下掉下来的？陆九陵遭难是他的事，与秦谏有什么关系？程瑾知作为秦谏的未婚妻，怎能如此？
亏秦谏还对她那样好，助她在书画院中扬名，还想因为她而给继母送贺礼！
此时小吏在一旁问：“那窃贼好似打个三十大板就能放了，就是他许多贼脏也没了，这个盒子也没见人报案，该怎么着？”
沈夷清回过神来，回道：“这信和这盒子我收下了，你就当没见到这盒子，也不用报上去，其余的我来处置。”
小吏也不多问，连忙道：“好，那沈大人处置，小人便省了一桩事。”
小吏退下，沈夷清将信收好，长叹一口气。
这可弄到个烫手山芋，告诉秦谏吧，弄得人家夫妻不和，不告诉吧，又过意不去。
他要好好想想这个问题。
秦谏下值回家，立刻到绿影园，却见程瑾知不在，一问，被秦夫人叫去了没回来。
他只好按捺住那大好的消息，坐到檐下喝茶，一边看着随风摇曳的翠竹，一边等她。
程瑾知回来时神色有些凝重，看见他才露出浅浅一笑。
秦谏看着她过来，问：“怎么了，又挨训了？”
程瑾知摇头，坐到了他对面的椅子上，轻声道：“有一件事。”
“嗯？”
“我要出门两日。”
秦谏很奇怪，“去哪里？”
“有个表姨母，原本是嫁来京城的，前些年过世了，她有个独女，嫁在许昌，前日过世了，会在家停灵七八日，母亲让我带禹弟去走一趟，替她送送那表外甥女。”
秦谏算了算这关系，问：“这关系有些远了，还要走吗？”
“原本没走了，只是这表姨母对母亲有恩，母亲过意不去。”
秦谏只问：“什么时候走？”
“大后天吧，过去正好送人出殡，出殡第二天就回来。”
“如此就是大概下月初三回来？”
程瑾知算了算，点头：“不是初三就是初四。”
秦谏拉住她：“初六之前要回来。”
“为什么？”程瑾知想了想，“对了，初六是母亲生日！”
秦谏没说话，程瑾知已经开始着急：“我还没给母亲准备生日贺礼呢，母亲没说要办生日，但总得小办一下，好在初三能回，还来得及。”
说完她看向秦谏：“我们是一起送个贺礼，还是我就送自己的？”
秦谏回答：“随你，从前我都没送过。”
程瑾知并没想到他连这种表面礼节都没敷衍，迟疑一瞬，最后道：“那我送自己的。”
秦谏不置可否，似乎是不在意。
最后她问：“表哥在书画院忙得怎样了？”
秦谏道：“今日我也有件事，大概后日，等下午我早点回来，你和我出去一趟。”
“后日？”那就是自己出门前一天了，家中应该有许多事要安排吧，她问：“出去做什么？”
秦谏却卖起关子：“总之是好事，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她看着他，不知能有什么好事。
过两天，她早早安排好家中的事，又备好第二日要出行的东西，便等着他，他果然回得早，一回来就让她带上惯用的笔，然后带她出门，两人乘车出去，到一间店铺前停了下来，程瑾知下车一看，上面挂着匾，写着“铭箴堂”。
她疑惑，不知这是做什么的地方，秦谏和她道：“随我来。”
两人进门，便有个店小二迎上来，才开口，里面又走出个穿着体面的中年人，似是东家，朝秦谏恭敬地拱手道：“秦大人来了，这便是尊夫人？”
秦谏脸上露出轻笑：“正是。”
那东家连忙朝程瑾知道：“久仰久仰，秦夫人不只有惊世之才，竟也生得国色天香，恍如神妃仙子，与秦大人实在是天作之合，一对璧人那！”
程瑾知不知他为何知道自己，只是浅笑，并未多言，秦谏这几日类似的话听得不少，却还没听腻，怡然地得地受了，朝东家道：“吴老板谬赞了，我夫人明日要出门，今日便将书丹完成。”
“这边请，这边请——”东家在前引路。
再往前走，便能听到后面传来阵阵金石雕刻声，又看到前厅摆着许多刻好的石碑，程瑾知明白了，这是家专门刻印石碑的地方。
只是秦谏带她来做什么？为什么说她要完成书丹？书什么丹？
直到东家带二人去一块石碑前，上面已经用白线划了格子，朱砂颜料也在一旁，只等人来书丹。
所谓书丹，就是在石碑上用红色的朱砂写好字，再由刻石师傅按朱砂印迹刻出文字，如此便是一篇碑文，可保千百年不毁。
秦谏此时拿出那篇“翰林院之书画院序”来，和她道：“殿下有令，要将你之前的字刻印成碑文，所以得劳烦你再写一遍。”
程瑾知吃了一惊：“碑文？太子殿下说的？是要立在书画院？”
“对，如何？今日能写得完么？”随后他解释：“前日才下的令，急事急办，今日备好了石料，所以来让你写着试试，今日若完不成，那就等你从许昌回来。”
程瑾知一时都接受不了这消息，实在冲击太大。
但显然来都来了，秦谏也不是开玩笑。
她拿出手中的笔匣，半晌才道：“我试试。”
秦谏替她摆好凳子让到一旁。
她便坐下来，洗了笔，蘸了朱砂，在石碑上开始写。
一开始对朱砂不熟悉，擦了几次，随后便适应了，一个字一个字往下写。
阳光慢慢偏西，她坐在那里一动未动，全神贯注写着笔下的字，旁边刻碑的师傅突然弄出一道尖锐的声音，她也似乎没听到一样，竟目不斜视，在石碑上写出一道道殷红而端方的横竖撇捺。
秦谏就坐在一旁看她，看着金黄色的阳光下，她被照得镶了金边的发丝，看着她耳朵上细小的绒毛，看着她极端认真的眼神，似乎也忘了时光流逝与周围的嘈杂。
他想，也许此生他会一直记得这一幕，记得她在石碑前写字，阳光洒在她身上，他在一旁看着她，觉得时光几乎静止，而这一切都在往他心中铭刻。

第39章 她的信
二人书丹完出去时，天已见暮色。
秦谏带她去八仙楼用了饭才回去，从马车上下来，夜色苍茫，四周静谧，侯府似乎已经安睡，一道银钩似的月牙挂在天空，满天繁星将夜照得璀璨。
如此美景，两人相伴，他牵起她的手，看看那泛着银色光辉的星月，轻声道：“我好像明白了一句诗的意思。”
“什么？”她问。
“原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程瑾知也看向天空，柔声道：“月暂晦，星常明。留明待月复，三五共盈盈。”
秦谏看她一眼，回头朝夕露等人道：“你们先回去点灯备水吧，我与夫人在院子里走走。”
夕露几人应下，从后面过来往前而去，此地就留了两人。
待她们远去，他突然拽过她，将她按向走道旁边墙上，猝不及防就吻过来。
她呼吸一窒，在他侵掠下微有怔神，又唯恐周围还有人，却又神魂俱失，身体发软，不由就轻轻抬手抓住了他臂膀上的衣衫。
他将她越按越紧，一手托起她后脑深深探入吸吮，耳边几乎都能听到唇舌相缠的声音。
甚至，她到感觉他身体的急速变化，他抚着她腿侧，紧紧朝她倾压，直至后来，他开始撩她裙摆竟有想进来的趋势。
她用最后残存的理智推开他，轻声道：“别……等会被人看见……”
他也明白此时不允许，若真被人看见，那可是府上的大新闻了，但他一时半会儿按捺不住，再次抱住她亲吻好久才又拽起她往绿影园走。
走到院门外，没了灯笼，黑夜中一片幽深，他再次忍不住抱了她亲一阵，这才进屋去。
后来，浴房漫了大滩的水，床褥也一片凌乱，他在最后的震颤之后紧紧将她抱住，在她上方看着她道：“喜欢吗，我，喜欢你所嫁的这个男人吗？”
她脸色酡红，轻轻喘息，看着他点点头：“表哥这样的男人，谁会不喜欢？”
他一笑，回道：“那叫我夫君。”
“夫君……”她眼中带着蒙蒙水气，轻唤一声。
他低头，散乱的头发从上面垂下来，扫落在她肩头，再次吻向她。
翌日一早，天还没亮，程瑾知一身素服，乘上马车与秦禹一同出发，前往许昌。
此行并没有带多少东西，除了丫鬟就是几个骑马带刀的护卫，轻装简行，准备在天黑前到许昌。
秦禹与程瑾知两人都没怎么出过远门，她是身份束缚，而秦禹是被母亲管得严，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读书，此番出来，尽管是奔丧，两人却都有些雀跃。
马车出了城门，能看见城外路旁的柳树，还有不远处绿油油的农田，朝阳从天边冒出头，一行白鹭自田间飞上天空，程瑾知撩起车帘看向外面，觉得好美。
到日头高升，人马都有些累了，旁边正好见茶棚，程瑾知便让队伍停下来歇息，喝口水喂马草。
她在马车上待了半天，也颠得厉害，就戴了帷帽，从马车上下来。
秦禹也从后面马车上跳下，看看远处，又看看茶棚，眉眼间明显的轻松惬意。
到茶棚寻了个角落的桌子坐下，秦禹问：“嫂嫂去过许昌吗？我只知曹操迎献帝至许都，虽与京城不远，却从去过。”
程瑾知回道：“你都没过去，我就更没去过了。”
秦禹喝了一口茶，赞道：“没想到这茶棚简陋，茶却好喝。”
程瑾知笑了笑：“这只是普通的毛尖，你觉得好喝是因它是茶棚的茶，你没喝过。”
秦禹问：“嫂嫂喝过？”
程瑾知叹声：“我自然也没有。我是没办法，你有机会倒是可以多出去走走。”
“母亲不让，要我专心读书……”秦禹落寞道，“大哥就不同，他以前就算是读书也常和同窗出去，身边随便带两个人就去什么泰山，黄山，庐山，或是西湖，白帝城，祖父
也管不了他。”
他说这话，脸上不无向往。
程瑾知回道：“下次他再出去，你主动和他说，让他带上你。”
秦禹摇头：“还是算了，看见大哥我会紧张。”
两人正聊着，又有一行人过来，其中一人高声大气，说道：“店家，来三碗茶。”
另一人道：“店家，你这有斗笠卖么？今日太阳大，可晒死我了。”
听见这声音，程瑾知与秦禹两人同时看过去。
说话那人一身窄袖圆领袍，身量明显比另两人矮小，细皮嫩肉，像个娇贵的小公子。
但程瑾知和秦禹都认了出来，这是姚望男。
秦禹大为吃惊，一动不动盯着这边的姚望男，而姚望男则看着店家，没注意这边，听店家说没斗笠。
程瑾知叫来秦禹身边的小书僮，和他轻声吩咐几句，那小书僮疑惑地往前边去，随后同姚望男道：“公子，我家主人有斗笠可以让给你。”
姚望男连忙道：“真的，那可太好了！”
书僮接着道：“我家主人说，一两银子。”
姚望男吃了一惊：“一个斗笠，外面才卖十文，你家要卖一两？”
她一反问，书僮倒有些磕巴起来，“我，我家主人说的。”
“我去与你家主人亲自说。”姚望男往这边来，见到一个戴帷帽的女子，还有一个……
那人从桌边起身：“见过姚姑娘。”
姚望男再次大惊，这不是瑾知她表弟，秦家那个二公子吗？
那这位女子是？
程瑾知抬起头，将帷帽撩起来，看着她道：“所谓物以稀为贵，这荒路上哪有斗笠卖，姚姑娘家大业大，还舍不得一两银子？”
姚望男又惊又喜：“竟是你！你怎么在这里？”
程瑾知回答：“许昌有位远房表姐过世，我与禹弟去送殡。”
“可是郑家？”姚望男立刻问。
程瑾知点头：“正是。”
姚望男大喜：“那可太巧了，我也要去郑家，他们家瓷器买的我家的，那边货出了些问题，我亲自过去看看。”
“问题大吗？”程瑾知关心。
姚望男摇头：“没什么，小事，等会儿我们一起走。”说着她回头朝后面道：“张叔，裴叔，你们把马背上的包袱取下来放好，再喂好马，水壶也满上，完了喝口茶，吃些点心，待会儿我付钱，我包袱里还有只烧鸡，你们也拿出来吃，我就在这边和程娘子说会儿话。”
那两人似乎是姚家的伙计，听她吩咐，连忙应声，很快就依吩咐去做事了，虽说比她年长，却丝毫不见刁钻油滑，对她很是恭敬。
程瑾知想了想，她既细致，不容欺瞒，又敬人，还大方，做伙计的如何能不喜欢？
她往里去，让姚望男坐自己旁边。
姚望男坐下，先朝秦禹道谢，秦禹连说客气，又向她道谢，说自己愧受那些重礼。
姚望男高兴道：“你喜欢那文房六宝么？那个不好卖，却是我私心喜欢的，所以还是烧了一点点，就送了你一套。”
秦禹立刻道：“自然喜欢，我从未见过这样有趣的东西，让人将它放在了架子上，怕不慎摔了。”
姚望男笑道：“那又怎么样，你摔了让人去铺子里同我说一声，我马上再给你送新的。”
“那……那怎么好，我也定不会摔的。”秦禹认真道。
程瑾知在一旁看着，想起姑母的话。
她不愿让望男知道姑母的轻视来惹她伤心，也觉得他们远没有那样的心思，便想，回头和禹弟交待，让他不要把路上遇到姚望男的事和秦夫人说。
……
沈夷清将那锦盒放在了自己书房，晚上却梦见秦谏被戴了绿帽子，伤心之下跑来找他喝酒，发现他早知道却没告诉他，于是一怒之下给了自己一拳，沈夷清就被打醒了。
醒后他松了一口气，心想这梦太过离谱，几封信又没什么，怎么就扯到绿帽子上了，他内心太龌龊太刻薄了，于是舒了几口长气，继续睡。
过两天，在东宫却得知程瑾知竟去了许昌。
他大吃一惊，连忙问：“为什么去许昌？怎么突然就去许昌了？就她自己吗？”
秦谏看着他一脸奇怪：“不能去吗？许昌有位远房表姐过世了，她代她姑母去送殡。”
“就她自己？”他又问。
秦谏回答：“和我弟弟。”说完看他：“你怎么了，这么关心我夫人？”
沈夷清意识到自己的冒昧，连忙含糊其词：“没没，我就是……就是好奇，没想到会突然去许昌。”
说完试探道：“毕竟我也才派人去过许昌嘛……去给陆九陵送帖子。”
秦谏继续翻自己手上的书，没理会。
沈夷清见他神色如常，就确定他多半不知道陆九陵和他夫人认识了。
却还是不死心地问：“陆家和程家，有什么关系吗？”
秦谏抬头问：“你说陆九陵和我岳家？”
“是啊。”
“没有吧，能有什么关系，一在江州，一在洛阳。”
沈夷清没说话了，所以，程瑾知和陆九陵是怎么认识的呢？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问：“什么时候回来？”
秦谏审视地看着他：“你是不是打听的有点多了？我和你说的山参呢，你问过没有？”
沈夷清这才想起来自己天天琢磨信的事去了，竟把这事忘了。
秦谏已从他神情中知道他没问，催促道：“别整天瞎打听，快给我将这事办了。”
沈夷清劝：“你真的要给你继母送山参吗？倒不是钱的事，而是……这也太给她脸了。”
秦谏看他一眼，不想多说，最后道：“我乐意，你赶紧替我去问。”
沈夷清能看出来，他并没有那么乐意，或许真的就是为了他夫人而妥协。
但是，他夫人心里到底怎么想呢？
她会领情吗？她嫁给秦谏是准备相夫教子好好过日子，还是向着她姑母呢？
她去了许昌，知道陆九陵也在许昌，两人会见面吗？
那秦禹虽说是小叔子，但同时也是她表弟啊，人家可不站秦谏这边。
沈夷清觉得自己真苦恼，但他还是憋着没说。
过两天，两人还在书画院，就遇大雨。
这雨来得并不突然，两人都带了伞，但雨实在太大了，伞也不顶用，两人只好待在书画院内等着。
秦谏又问他：“山参呢？有消息吗？”
沈夷清叹声：“问过了，我舅舅不太愿意卖，我又多问了几句，他说卖可以，但不愿便宜，要这个数。”说完朝秦谏比了一只手。
秦谏微愣，沈夷清道：“五百两。”
这边秦谏也吃惊了：“这么高！”
沈夷清道：“那山参是号称百年老参，品相虽好，其实只有八十年上下，我这舅舅眼下缺钱呢，想赚一笔。其实你继母也不是急着拿它续命，倒不用这么好的。”
秦谏道：“我只知山参贵，没想到这么贵。”
“你买五十年的嘛，或者买园参，那些便宜。不过五百两对你来说也不算什么，你家底大。”
他话音刚落，就听秦谏问他：“你手上有多的钱吗？”
沈夷清惊了：“什么意思？”
秦谏看他：“什么意思，找你借钱。”
沈夷清呆呆看向他，疑心自己听错了。
秦谏无奈解释：“之前置那宅子，将我手上的钱用得差不多了，一时半会儿我还拿不出五百两来，你先借我点，我年底还你，算利息。”
沈夷清知道秀竹那宅子花了不少钱，确实能将他俸禄用完，“可是……你不还有个金库吗？你娘留给你的。”
“不想动，再说我把库房钥匙交我夫人了，她不在家，我不想自己去开。”
沈夷清再次震惊，那可是长公主的库房！他竟然就给自己新媳妇了，这新媳妇才进门多久，甚至连孩子都没生！
他许久才问：“她找你要的？”
可见心机不浅啊！手段也够厉害，很难想象这样精明厉害的人，会写出那么端正秀雅的字。
在沈夷清感叹得说不出话来时，秦谏回道：“我自己给的，她不会找我要的，我要给她还不收呢。”
“你就没想过这是欲擒故纵？”沈夷清脱口
而出。
秦谏笑了一声，“你是‘以小心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见了她便知她不是这样的人。”
沈夷清却没接上一句“你又不让我见”。
他在心里犹豫，原本平衡的天平渐渐往其中一边倾斜，他觉得自己真的要提醒秦谏一声。
但是，说出来真的好么？那程瑾知既然早先没有和陆九陵怎么样，就算在许昌遇见了，也不会怎么样吧。
他觉得背夫偷汉这种事，能做出来的毕竟是少数。
关键是秦谏如此对她，她对秦谏又有多少真心呢？
这时秦谏道：“雨这么大，不知她还能不能如期回来。”说完问他：“有没有借的，你给句话。”
沈夷清心中一团乱麻，烦心道：“行行行，借借借，你确定要买那山参？”
“确定。”
沈夷清长叹一口气。
雨终究没停，天色却渐渐暗下来，两人不得不蹚水回去。
雨下了一整夜，秦谏睡在绿影园里，夜里便想，这么大雨，明日她怕是不能动身了。
那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想着想着，他觉得自己也需要来一点安神香。
暴雨下到第二日中午才停，京城很少见这么大雨，许多路段都淹了，秦府后院的小池塘全漫了，锦鲤从里面跳出来，下人们好一通捕捞才给养起来。
这一日程瑾知自然没回来，京城这么大的雨，许昌不可能没下，路定是淹得不叫样子，马车走上去翻车都有可能。
到第二天，京城见了晴，路上的水也排干了，勉强能通行。秦谏正好没去书画院，沈夷清正好没来东宫，两人没碰到，眼看秦夫人的生日就要到了，他正要找沈夷清催野山参的事，石青却给他拿来一只盒子。
“这什么？”他莫名其妙。
石青听他这么问也意外：“我以为是公子和沈公子说好了的，刚刚我在外见到沈公子，他就将这个交给我，让我拿来给公子，我问他怎么不进来，我来通禀公子，他却说不用了，就走了。”
秦谏看着手上的锦盒，猜测莫非这就是那野山参？
他将盒子打开，发现不是山参，竟然是一沓信。
沈夷清最近就有些奇怪，眼下是越来越奇怪了，这是什么信？他们之间还有不能当面说的事吗？
“他再没说什么？”
石青摇头：“没有。”
“行了你下去吧。”
秦谏到书桌前坐下，随手打开最上面一封信，拿出里面叠着的信纸。
这信纸可真够多的，算是极长的信。
待交信打开，顿时惊住。
一是上面的字迹，和瑾知的字如此像；二是信首写着“明月君台鉴”。
明月君，怎么会有明月君，这是什么意思？
他又将盒子里剩下的信看了看，好多封，全都是空白的信封，而自己这一封却是最厚的。
他又继续看手上的信。
上面竟提到了科举舞弊案，近十年来，只有他参加会试那一次出了舞弊案。
从信上能看出，明月君因此案而废了会试成绩，且被禁考，写信之人极其担心他，并为他愤慨不平，所以写了这封安慰劝解，让他振作，以及这信上还有只言片语提到了他，似乎写信人觉得若明月君没遇到这事，状元名次不在话下。
若如此，这明月君的身份就很像是陆九陵。
当年许多考生被证实行贿，名次都被作了废，也被禁考，但名次被作废被禁考且有望得状元的，只有陆九陵一人。
看到最后，落款是白雪拜启，时间是辛未年五月初一，那便是三年前，正是他会试那年初夏，案件判决后不久。
他放下这信，立刻打开第二个信封。
仍然是写给明月君的，也仍然是之前的字迹，这一次也是关于明月君被禁考之后的探讨，似乎明月君离了家乡去钱塘游历，也开始每日作画，努力将自己从前途无望的困境中拔出来，并感激白雪能专程给他写信，这给了他莫大的安慰。
他给了白雪回信，白雪便又给他寄了这封信，说人能从逆境中站起来，其坚韧心性远胜过高中状元，并对他的画很感兴趣，想看看。
第三封信，白雪看了他的画，再次给他回信，信上对其画作大加赞赏，逐笔分析，并请教他书法之事，又问他钱塘潮水是何盛景，可如书上所言一般。这封信里，白雪提到了自己的生活，感叹自己练字时间太少，洛阳天气日日晴好，却无法出门，且每日都有许多针线要做，而她并不喜欢做针线。
看到这里，秦谏的手开始微微颤抖，此时他几乎就有模糊的猜测，这真是瑾知的信，而且是写给陆九陵的。
可是他们怎么会认识？据他所知程家与陆家没有任何关系，而且他们之前提起过陆九陵，她从未说过他们相识。
这时他突然想起来，前两天沈夷清问自己，程家与陆家是否有关系，就是因这些信？
那时候沈夷清就看到了这些信？或者说，他是什么时候看到的信？
他打开第四封信。

第40章 当头棒喝
这封信，没再说禁考之事了，说的是字，是画，是钱塘潮水，是西湖夜月，是九里云松……以及陆九陵在看着潮水盛景时的所思所想，有关人之渺小，世界之广袤。
也是从这一刻起，他有些想继续自己的脚步，去它地游历，却又恐家中双亲惦念，所谓“父母在，不远游”；白雪则非常赞同他的想法，鼓励他继续游历，告诉他若他能此生有所寄托，双亲也会为之高兴。
从这时候开始，他们会谈论每一个陆九陵去过的地方，会互相交流看过的书，会谈论洛阳的生活，犹如知音。
这样的感情，在后面的信里开始慢慢变得浓厚，陆九陵会特地为给她寄信而绕道某个地方，会给她带礼物，而她也会向他诉说自己的烦恼和困惑，两人的言语中大有一种“若我能在你身边就好了”的感觉。
秦谏从中读到了强烈的克制，信中两人都在克制，句句无男女之情，却句句都含情，就好似……“恨不相逢未嫁时”所流露的无奈苦楚。
信是排好了顺序的，一封一封按从前往后的时间排列，白雪的字也在慢慢变化，到最后，上面的字已逐渐和她现在的字迹重合，一模一样。
跨越三年的时间，一共是二十一只信封，却总共有八十九封长短不一的信，因为许多信就放在一个信封里。
这证明她每隔几天就会给陆九陵写信，写了没有机会送出去便放着，过几日再写，最后得到了送信的机会，就一起送出去。
信应该是托人捎带，所以没有地址姓名，具体是什么人捎带，他很快就想到姚望男。
姚家生意和商铺遍布许多城市，姚望男会让走商伙计帮她把信送出去，陆九陵则会绕道去取。
他将信看完，在书桌前坐了良久，最后将信放回锦盒，揣了锦盒便出门去。
沈夷清在夜半被叫醒，下人告诉他，秦公子过来了。
他立刻就想到那盒信，却没想到秦谏竟能连夜跑过来，只好一边吩咐领人进门，一边穿上衣服起身。
他打着哈欠到前院书房，一进去，秦谏已经等那里。
他将锦盒拿出来：“这是从哪里来的？”
沈夷清有些忐忑地问：“你都看了？”
秦谏再次问他：“从哪里来的？”
他只好回：“巧合，衙门里搜到的赃物，一个窃贼偷的，看盒子好，以为里面有好东西就顺了，最开始上面用的子母锁，一般人开不了那个，是衙门里的能人开的。”
“那窃贼可有审问？他说的话可信么？会不会这是有人假冒笔迹了栽赃？”秦谏认真问。
沈夷清没料到他会往这方面想，很快回道：“肯定可信，这种毛贼我们见得多了，不难开口，赃物在此，他也没有撒谎的必要，而且……就
那个字，一般人也仿冒不了吧……”
秦谏略顿一会儿，又问：“那窃贼在哪里顺的？”
沈夷清觉得秦谏现在认真冷静得可怕，有些势弱地回道：“许……许昌。”他小声补充：“就陆九陵在的那里。”
秦谏不说话了。
事实似乎很明显，这信在陆九陵手上，陆九陵用锦盒保管着，结果却被人偷了。
见他久久未言，沈夷清劝道：“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几封信而已，我看上面什么都没写，而且后面也不知为什么，突然就没写了，他们现在应该是没联系了。”
秦谏看向他，喃喃道：“我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她要嫁人了。”他缓声道。
什么叫几封信而已呢？如果他们清白，如果她问心无愧、心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想法，她就不会在出阁前突然停笔。
正是因为不清白，因为问心有愧，她才会停笔。
但她仍然忍不住，在来京城后开始写手札，寄与明月君。
明月君是天上那个明月，又是远方那个明月，而远方那个明月在她心里又何尝不是天上那个明月？明亮，皎洁，美好，却无法触碰。
当她望着天上的明月，心里想的又怎会是天上那个明月？而他们在不同的地方望向明月，不就是同望明月，遥寄相思么？
谁说他们再没有联系，他们明明有。
沈夷清不知说什么，想了好久才解释：“我原本犹豫很久要不要给你，都已经打算捂在心里的，但我见你对她太用心，以及……她在许昌这么久也没回来，我就有点担心……
“当然，前天大雨，一定是道路不通，你等她回来，好好问问她就行了，不管怎么样，只是几封信而已，你别往心里去。”
秦谏没说话，拿了锦盒就走了。
沈夷清急得在屋里打转：秦谏的样子，比他想象得可怕。
但是，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吧？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合，他对他夫人那么用心，到时候他夫人哄他几句，撒几句娇应该就没事了。
对，一定是这样，不会有什么事。他如此劝慰着自己，一步三叹回房去。
秦谏回家，去了绿影园。
丫鬟过来侍候，他将丫鬟打发走，然后自己点了灯，拿出她收藏的那本手札来看。
再看一遍，他发现果如他所想，她许多话都是既对明月说，又对陆九陵说，表面看是天上的月亮，实际是她的明月君。
那么多信，那么多手札，没有一句是提到她的婚事、她的婚期、还有他。
似乎，这是一个他们不会触碰的禁地，是两人心中最伤痛最无奈的事。
他一下一下翻着手札，待第无数次看到之前没注意的落款，猛然一惊。
落款上再没有白雪，所以他之前没有去追究明月是什么，白雪又是什么，但上面有日期。
他仔细核对日期，发现一件事，有好几篇竟是他们当晚欢好后他睡下了，她又起来写的。
但凡这样的手札，就会有些淡淡的哀愁与无奈情绪……所以，那是针对他的吗？
和他行房这件事，让她哀愁，让她连觉也不睡，起来向远方的明月君诉说愁绪，寄托思念？
恍惚中他想起来，她从未正面回应过他的感情。
他问她是不是喜欢他，她说他这样的人，谁会不喜欢？这是敷衍与回避。
他问她对他是否满意，她说他比她想象得还好，这不是说他好，而是说她想象中的他更差。
以及……无数次的朝夕相对中，她从未主动过，因为她做得无可指摘，所以将她的消极与敷衍掩盖了，她从不因他而喜、因他而怒，她只是擅长做“贤妻”这份工而已，而他误以为她也爱他。
从来没有，一切都是假的。
她真正的所思所想全都写在信上，写在手札上，寄与明月君的一切，才是她真正内心的依托。
那他算什么呢？
阻拦他们的恶人吗？
外面一阵更鼓声传来，他才恍然意识到已经四更了。
他久久坐在手札前，不知该如何自处，甚至还有些无法接受眼前的一切。
直到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立刻在房中翻箱倒柜地寻找。
柜中，床底，桌底，服箱，甚至他想找她陈放嫁妆厢房的钥匙，却没找到——
这是明月君珍藏的信，那白雪珍藏的呢？他能肯定，那信她一定没有扔，她一定舍不得扔，以前他给她送的山上的干花、哪吒的皮影，还有信上说的一对小泥人……一定都在她手上。
但他没找到。
待冷静下来想，她那么谨慎的人，连手札都用的隐语和代称，这些东西她大概不会带在身边，毕竟她要嫁过来，被发现了后果无法承受。
所以，她是留在洛阳了吗？
真细密的心思啊……既然她心恋陆九陵，那又嫁给他做什么？对她来说，他这个丈夫算什么呢？
算她无法反抗的命运吗？
每天对着他演戏，一定很累吧……他真惶恐，竟让她这么累。
想着想着，他突然拿布包好了信和手札开门步入庭中，几乎要让人备马，连夜赶去许昌问她个究竟。
但走到院门口时，却又冷静下来：此时的路上根本走不了马，更走不了夜马，以及他明日还要陪太子去面圣，根本不可能肆无忌惮离开。
他又回来，无奈地将手上东西放到桌上。
这一夜他片刻没合眼，在绿影园的书桌前枯坐了一宿，第二日照常去东宫，打起精神面圣，但自己知道自己恍如一具行尸走肉。
而这一天，她还没回来。
他继续发掘他们的关系，找人打听到陆淮常被人称陆十五，因为排行十五，这大概是她叫他明月的来源之一；他又找她陪嫁的婆子逼问，才知陆淮与程家并非一点关系也没有，陆淮的母亲曾与程瑾知的母亲做过邻居，所以在三年前，陆淮途经洛阳到京城考试，曾被接去程家小住过。
连续两个夜晚，他睡不着，待在绿影园里空坐，等她回来。
但有许昌的消息传来，称因那一夜大雨，许昌至京城一座桥被水冲塌，朝廷正在派人抢修，如今两地不通，若要过去只能绕远路，那段路有山路，车马不通。
在她晚归的第四日，沈夷清见他寡言少语，既正经、又沉默得可怕，便邀他喝酒，劝解他没什么大事。
他表现得再正常不过，只回答：“我知道。”
这让沈夷清都不知再说什么，最后问他：“那山参还要么？”
秦谏摇头：“不要了，我继母的生日已经过了。”
“不要好，太贵了，不值得。”
秦谏不说话。
沈夷清只好自己找话，问他：“那……你准备怎么办？”
秦谏端着杯中的酒，抬眼看向窗外。
怎么办？他并不知道。
但沈夷清问起野山参，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竟差点为了她而向继母低头，讨好继母。
也准备因她而挖掉满园的竹子，甚至想过处理秀竹的事，给秀竹做别的安排，告诉她自己不能接她进门。
可是他想讨好的那个人呢？她从未想过了解他母亲，她不喜欢竹子，是和她的明月君说的，干他什么事？她又不在意他是不是要纳妾。
这让他所做的一切都像个笑话，像个傻子。
这一晚他竟然没喝太多酒，他保持着清醒回到秦府，他又坐到绿影园的檐下，不是等她，而是看着满园的竹子。
就好像看到没成亲时的自己。
他突然觉得，其实没什么好质问的，是自己太在意了，在意得快忘了自己。
他才娶妻，见到过于美貌而多才的她，一头扎进自己的爱情美梦里，幻想着“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幻想着“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梦得太好，所以摔得太狼狈。
当头棒喝之后，他该醒悟的，为什么还要执着，还要去质问她，幻想她给他一个他期
冀的答案？
比如，那信不是她写的；她对陆九陵只有知音之情，没有男女之爱……
可是他清醒地知道，他厌恶这样的自己，他太在意了，而他明明是一个不愿被任何人把控的人。
既然她对他无心，他也不必对她有情，他理该拿得起放得下，理该极时醒悟抽身。
他回到房中，将手札放回原处，将装信的锦盒拿起，离开绿影园，去了漱石斋。

第41章 归来
程瑾知与秦禹在郑家葬礼结束后，继续在许昌逗留了四天。
每日都派人去打探桥修得如何了，是否有别的路能绕行，最后发现只能多等两日。
一开始住在郑家客房，但本是远亲，他们是来悼念而非添麻烦，多住了一夜，得知姚家在许昌有园子，就住到了那园子里。
姚望男白天忙生意的事，今日得闲，约程瑾知一起出去转转。
程瑾知正与秦禹一起玩五子棋打发时间，听说出去，程瑾知马上道“好”，转眼看秦禹，见他也眼巴巴望着，脸上满是期待，她想反正逗留这么久，又借住了姚家的园子，姑母总会知道了，此番是不是一起出去也无所谓。
便说道：“禹弟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出去？”
秦禹立刻站起身来，连忙道：“好，我同嫂嫂和姚姑娘一起出去。”
一开始外面有积水，出不去，后来能出去了，两人着急回去，没心情出去，现在已经接受事实了，又有人来找，正好出去转一转。
许昌的街面没有京城大，铺子也没有京城多，但景致不一样，还有几样京城没有的吃食，布料首饰款式也有些差别，两人逛得还十分起劲。
她们去看布料，看首饰，看胭脂，秦禹也不催促，也未露出不耐烦的模样，而是站在旁边和她们一起看，若她们问起哪样好看，他还能说出自己的见解来，让姚望男又一次悄悄和程瑾知讲：“你表弟性情可真好。”
程瑾知笑，问她：“有没有什么不卖女人东西的铺面，我们也去看看？”
姚望男道：“有啊，西街那边，有棋盘，有书铺，还有别的一些南北杂货，我们去那边吧。”
两人说好，就带秦禹一起去西街。
到这会儿就能看出秦禹果真是对杂货更感兴趣一些，他也不缺钱，每家铺子都买了一两样东西。
后来就见着一间名为“建安印章”的店，里面全是各种各样的印章，店家便是老师傅，看着头发花白，将近花甲之年却精神矍铄，专门刻章的。
程瑾知因为刚得了一枚印章，此时就来了兴趣，在店里细看起来。
姚望男也瞧了一眼，对此不感兴趣，和她道：“旁边有个饮子店，我去看看，你要不要喝点什么？”
程瑾知摇头：“我不要，你去吧，我待会儿去找你。”说完也看向秦禹：“禹弟也去别处看看吧，我想挑个印章。”
姚望男与秦禹便都走了，秦禹走几步，见旁边有个湖，湖岸有棵柳树，下面一块石头已被人坐得光滑，就在石头上坐了下来，看着面前的湖水出神。
过一会儿，身后一道声音问：“秦公子，能帮我个忙么？”
秦禹回过头，就见姚望男吃着一串糖葫芦，另一只手上还拿着一串糖葫芦，她道：“帮我吃一根，你嫂嫂不要。”
秦禹下意识就接了过来，和她道：“多谢。”
姚望男一边咬着糖葫芦，一边问他：“你皱着眉头在想什么呢？有什么不高兴的吗？”
秦禹回道：“没什么，只是想到原本只告假两日，现在已经在此逗留六日了。”
“那有什么，那不是不能走么，又怪不得你。”
“我母亲会怪我，课业也怕跟不上。”
“你母亲嘛……怪严厉的，课业又急什么，我记得后年才考嘛。”
秦禹叹一声气。
姚望男问：“又怎么啦，你一个侯府公子，凤子龙孙，怎么看着烦恼比我还多？”
秦禹否认道：“我算什么凤子龙孙……我……”
姚望男坐到他身旁的石头上，认真看着他，等着他说后面的话。
他低声道：“我学业很差，考不上举人，又没能上无涯书院，就算在沈家私塾也不是名列前茅的，我所有的一切，只是秦家公子这个身份给我的。
“我知道无论是祖父还是父亲，都不关心我的学业，反正他们有大哥就够了，我只要不学坏、不闹事就行……
“我母亲倒是在意，从小到大她都在意，生怕我学不好，可我却只能让她丢脸，让家里人知道，果然她的孩子就是比不上公主的孩子……
“我好想上天能让我开窍，能让我脑子好用一些，让我中举，让我中进士，如此……哪里折寿二十年，或是三十年我也愿意。”
姚望男看着他吃惊道：“我看你是疯了，人统共就能活那么几年呢，你全不要了，那中进士有什么用？”
秦禹喃喃：“可是……毕竟是中了。”
姚望男立刻道：“你可是秀才老爷啊，你多大啦？你比瑾知还小，没到十八？”
秦禹回道：“只小一岁，十七了。”
“对呀，十七！你十七就已经是秀才了！你可知道我有个表兄，今年三十，考了八次考中秀才，每次见了我爹还要摆谱呢，恨不得我爹跪下来给他磕一个，你要是生在他家，他家能把你供起来当祖宗！”姚望男道。
秦禹笑了，有些不好意思。
姚望男道：“你就是有个不正常的大哥，再有个一心想你比过你大哥的亲娘，本来读书就很难啊，我到现在还有字认不全呢，可太难了，要让我考秀才，那不如让我死了算了。”
秦禹说道：“但姚姑娘让人敬佩，小小年纪，却能帮忙家中的生意，我见他们都敬你。”
姚望男回道：“你也好啊，就比如我吧，比起你大哥，我肯定是更喜欢你。”
秦禹无奈地笑笑，心知她在安慰自己，随口问：“为什么？”
姚望男咬了一口糖葫芦，认真道：“他身上有一种，属于天潢贵胄的高高在上，他虽笑着和你说话，其实他心里是没有你的，像我们这种商贾就更不必说，他不会多看你一眼。
“比如，我永远不会和他坐在一起这样说话，他也不可能对我说他的烦心事，但二公子不同，二公子是生在地上的，是一个……温良的权贵公子。”
秦禹原本觉得她是刻意安慰，此时却觉得不是的，她是真心的。
姚望男继续道：“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二公子做不了科考那个状元，做别的状元也行啊，就算做不了状元，像我这种，难道就不活了吗？我不偷不抢不干坏事，我怎么不好了？我就不能活得开心吗？”
她看着手上的糖葫芦：“比如这个，我吃过最好吃的糖葫芦，还属我们洛阳一个小巷子里的一个姓冯的师傅做的，我觉得他就是做糖葫芦的状元。”
秦禹笑了笑，也尝了一口，回道：“是吗？我怎么觉得都差不多？”
“那是你吃的都差不多，你要吃过他做的，就知道可差太多了。他给山楂去籽去得又快又好，熬糖稀他也最在行，那糖在锅里咕噜咕噜冒泡，早一刻就嫩了，晚一刻就老了，很难熬的，但他只用瞧一眼就知道什么时间起锅刚刚好，然后舀起糖稀往糖葫芦上一淋，那糖稀永远是那么厚，永远是那么甜，就是比别人做的好。”
秦禹听她说这糖葫芦，都想哪天去洛阳尝一尝。
如果哪天表姐回娘家，他是不是可以和她同行，去找那冯师傅买冰糖葫芦呢？
只是想来……若他没考中举人，母亲多半是不会同意他出远门的。
想到那成堆的书，那写不完的文章，他就觉得前途一片灰暗，恨不能停在此时此刻，在这里一直坐，坐到明年也行。
印章铺内，程瑾知挑了两块青玉印章，玉的成色不算很好，但通体翠绿，又被刻成了竹节形状，看着莹润剔透，与竹节相得益彰，她看第一眼就觉得秦谏一定会喜欢。
而她自己也觉得好看，就想刻两方小印，两人一人一只。
她问师傅，刻字要多久。
师傅问她要什么字款，她将两人的名字写下来，师傅看了她的字，夸道：“夫人好字啊。”
随后答：“刻好得两三日。”
程瑾知问：“能提前完工么？我出双倍价格，我在此地留不了太久了。”
师傅干脆道：“明日上午可以来拿。”
于是程瑾知给了定金。
第二日前方传来消息，桥已修好，车马可以通行了。
程瑾知赶忙派人去印章铺里拿印章，印章却没那么快刻好，最后候在那里等了两个时辰才将印章拿到，一行人这才出发。
她觉得为这对印章，也着实费了太多功夫了，还连累望男与秦禹都陪着她等，也许到天黑才能回京城，但拿着那两方印章在手上，又觉得似乎值得。
因为上午耽误了行程，中间也没怎么休息，一路着急赶路，好不容易才在天黑时入了城门，进城后与姚望男告别，程瑾知同秦禹一起回了秦府。
两人还是先去了贤福院，秦夫人已然躺下了，闻知两人回来，却又穿起衣服起身来见过两人，问两人这几日境况，确认两人无恙，才让两人赶紧去用饭了休息。
程瑾知回到绿影园，只有丫鬟在，不待她问，暮烟就如同告密一样赶紧道：“娘子不在这几日，公子开始还在这边住了两夜，后来就去前边书房了，昨晚和今晚好像都没回来。”
程瑾知不说话，春岚上前道：“行了行了，赶紧去弄些面条来，娘子吃了一整天干粮。”
暮烟下去了，程瑾知沉默着站了一会儿，半晌才道：“先将东西收拾一下吧。”
明显她是有被这消息影响的，只是没表露出来，春岚与夕露互看一眼，有些不高兴暮烟说那话，可又明白，不说主子也是会知道的。
关键是，男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之前还好好的，娘子这才离开几天就又忍不住了，跑去找外面那个。
春岚与夕露跟着生气，但程瑾知不说话，她们也不敢说什么，就这么像没事一样收拾东西。
到暮烟将面条端来，程瑾知让刚回来的人都吃一点，她也就吃了小半碗，喝了些汤就沐浴好睡下。
丫鬟都下去，房中陷入安静，熄了灯，她躺在床上，有些迷惘。
她在路上想了很多，想他会问她这几日怎么过的，想将那两只印章拿出来给他，还想他是不是会喜欢，是不是会打趣她，问她这是不是算订情信物，说一些让人脸红心悸的话……她想了很多，想得自己在马车上都觉得紧张，却万万没想到他不在。
他真的是去找那云姑娘了吗？
可在她走之前他们明明……
她不解，怎么也想不通怎么会这样，怎么一个人会变得这么快，前面对自己那么炙热，说许多亲密的话，后面又能转身去找别人……
后来再想，自己是接受了的，他也不是没出去留宿过，自己这么多天没回来，他去外面应该算正常吧。
真的正常吗？男人和女人的想法真的会相差这么远吗？
或者是误会，他是去忙了，待明日他回来问一问他？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没一会儿，又翻过来。

第42章 以为自己不同
秦禹一早背了书袋去沈家私塾，行到院中，正好看见兄长秦谏自外面回来。
他连忙侧身避过，低头道：“大哥。”
秦谏看向他，微微一怔。
随即问：“你回来了？”
秦禹没料到大哥会主动问候，倒有些意外，又有些疑惑。
他和表姐一起的，大哥不该昨夜就知道了吗？
转而他才意识到，大哥既从外面回来，也许昨夜不在府上。
大哥之前也常不回家，有些事他也知道一些，母亲对此颇多微词，但这些事却不容他置喙，他回道：“回来了，昨日夜里回来的。”
秦谏若有所思，随后点点头，“嗯”一声，往前去了。
秦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望向他离去的方向，见他好像往书房那边拐过去了，并未去后院。
他觉得有哪里不对，却一时想不起，去私塾的时间已有点赶，他便再未多想，背好书袋往外而去。
……
一早程瑾知起身梳洗，夕露看着她脸色道：“娘子昨夜没睡好？”
程瑾知连忙道：“大概是刚回来，有些认床。”
夕露再未说什么，对着镜子给她敷上略厚的妆粉，遮掩憔悴的气色。
梳洗好，程瑾知就去往贤福院给秦夫人请安，听候吩咐。
秦夫人才喝着粥，她请完安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秦夫人放了碗，突然道：“昨夜听你们提起了姚姑娘？说在许昌的时候，是在她家里住的？”
程瑾知有些失神，片刻才回过神来，想起自己早料到过姑母会问起，便马上替姚望男撇清道：“是，原本是在郑家住的，但我觉得一直打扰郑家不好，就想搬出去，得知姚家有住处，就主动求的她。
“她也并没时间管我们，那边的生意她都要代她爹过问一番，我们几乎碰不着面。再说望男最厌恶谁让她不管生意，守在后院相夫教子，禹弟也心心念念怕落下学业，完全没有这方面的心思，两人也没多碰见，我想姑母是不必太担心的。”
秦夫人知道她是在替姚望男说话，又想到这几日她不在，那继子又开始往外浪荡不回家了，侄女大概也已知晓，却没有哭闹，倒也不容易，便没多说，只点了点头。
转而道：“上次你去李家，可有见到曹国公府上的四姑娘？圆脸，小时候看是个规矩温顺的。”
程瑾知回忆了一会儿，摇头：“那日好像只见到了曹国公夫人，她身边有没有姑娘没注意。”
秦夫人道：“那改日我找机会看一看，我就在她小时候见过她，这么多年都不知长成什么模样了，好像还没说亲，和禹儿年龄也相当。”
程瑾知问：“母亲是真心想替禹弟张罗了？”
“先看着吧，如你所说，先订了也行，我看他是考不出什么名堂来了，倒不如趁人年轻早点订亲的好。”秦夫人叹了声气，
程瑾知没多说什么，又听秦夫人吩咐了些家宅的事，才从贤福院出来。
等出来才想起前几天秦夫人生日，她提早备了一串玛瑙，逗留许昌那几天错过，今日一早放在了身上要补送的，竟然就忘记了，也忘了对生日这事说声抱歉，于是只能再折返回去。
秦夫人一心念着秦禹的事，对生日这些倒不怎么在意，笑着收了她的礼，也并不怪她，但她再次从贤福院出来，仍然意识到自己一早的失魂落魄。
不得不承认，其实她很难过，哪怕做这些极普通不费心力的事，也要让她出尽全力。
她似乎满脑子都在想秦谏是不是去外室那里了，他是不是完全不在意她什么时候回来，他是不是说过的话转头就忘。
怎么能这样呢？她不解。
想着这些往绿影园去，走到半途，一抬眼，正好远远看见一抹颀长的身影从府内出去往外走，正是秦谏。
她不禁往前快走了几步，几乎就要追上去，可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她才反应过来自己与他隔着半座庭院与好几道走廊。
所以他一早回来了？现在又走了？
他知道她回来了吗？
也许是……不知道？
她有些失落，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回园中去，
到傍晚，绿影园的丫鬟去大厨房端菜，正好遇到漱石斋的丫鬟给秦谏送饭，于是也知道他今日倒是回来了，却没往后院来。
程瑾知有想过是
不是去找他，却又犹豫，她更想他来找她，来问她这几日在许昌怎么过的，以及这几天他在哪里过夜，是留在东宫没回来，还是……
她固然接受了他终究要纳小，却不可能做出与人争宠的事，若他的心已经在外面，她绝不会为之哭泣落寞。
如此想着，她放弃了去找他的想法，安心坐下来看自己的账本。
可是却莫名的不想睡，看完了账本，又练字，直到夜深她听见丫鬟关院门的声音，才意识到他今晚不会过来了，以及……她并没有像自己打算的那样宠辱不惊，她在等他。
为什么？为什么？
直到今日，她仍因他突来的冷落而难受不解。
不由自主，心中浮起那句话：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这一晚，仍然漫长。到后半夜她甚至开始后悔，应该早一点去找他问清楚，寻个答案，不必这样思来想去；可到了清早，她又开始犹豫，直到太阳高升，他必然已经出门，她仍然没迈出那一步。
等到上午吩咐完各处管事的事务，却剩尹嬷嬷还没走，似是有话要说。
尹嬷嬷是她乳娘，青年守寡，只有女儿已经嫁了，便和她一起来了京城，因是长辈，程瑾知待她自然尊敬，见她未走，连忙问：“嬷嬷可是有事？”
尹嬷嬷靠近道：“娘子行事稳妥，又有姑奶奶在一旁指点，必然是不会有差错，只是我有些心里话对娘子说，娘子愿听就听，不愿听就当我胡说。”
程瑾知很快道：“嬷嬷说哪里的话，我知道我年轻，经验少，嬷嬷晓事，又待我不比旁人，若见我有什么疏忽之处，可定要提点我。我出阁在外，除了身边这些亲近旧人，又有什么人好依靠？”
尹嬷嬷便说道：“如今府上管事的是姑奶奶，以前的长公主已过世十多年了，我看侯府几乎忘了这个人，可有一个人不会忘，那就是姑爷，既然姑爷不忘，那娘子也要时时放在心上。
“譬如这次长公主的忌日，我听说姑爷也是有专程斋戒焚香祭拜的，娘子正好被困在了许昌，错过也是没办法的事，但回来了我想还是该好生祭拜，也好让姑爷知道，娘子没忘记这个真正的婆婆。”
程瑾知一惊：“长公主的忌日？是什么时候？”
尹嬷嬷这才知她并不知道，回道：“初七，也就是姑奶奶生日后一天，似乎也是因为这，姑奶奶的生日从来没大办过。”
程瑾知想了起来，秦谏曾和她说，初六之前一定要回来，她以为是姑母的生日，却忘了他明明不在意姑母生日的，他说的是长公主的忌日！
而她初九才回来。
所以，他是为此生气？
她虽觉得委屈，却也恍然大悟。
竟是这个原因，他是因为这个生气了，他向来在意长公主，又厌烦她心里只有姑母，所以为此不喜而不理她。
而她……没有人告诉她这个，那一日过去了也就过去了，她从来不知道去祭拜。
她拉住尹嬷嬷道：“我竟不知，多谢嬷嬷提醒，我待会儿就去祠堂祭拜长公主。”
尹嬷嬷点头道：“娘子不嫌我唠叨就好。”
程瑾知已经起身去准备，尹嬷嬷在一旁看着，心想这一边是姑母和婆婆，一边是夫君，两人又都是厉害的人，娘子夹在中间也不容易，样样都要顾到。
程瑾知换了发饰和衣服，准备好了香烛纸马，去祠堂诚心祭拜，供奉了瓜果，在里面跪了大半个时辰才离开。
整个下午她轻松了许多，也打算好放下那些猜忌委屈，主动去找他。
他母亲早逝，父亲又没怎么管过他，对母亲十分在意也是自然的，她理该关心体贴，又怎能与他赌气？
所以到傍晚听闻他回来，她就拿了那一对印章出门。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去梳妆镜前看了看，重新插了钗子，又补了唇脂，这才出门。
进门时太阳已经落山，他房中已经点了灯，没有别人，就他一人在书桌前写着什么。
她走到书桌前，在离他四五步的距离站定，唤他道：“表哥。”
秦谏执笔的手顿了顿，却没有抬起头来，只是过了一会儿才继续写字，问道：“有事吗？”
程瑾知感觉到了他的疏离，有些忐忑，又紧张道：“我才知道初七是母亲的忌日……对不起，因耽搁在许昌，是我失了礼数，今日我已专程去祭拜过了。”
“多谢你有这份心。”他回道。
这一句话后，便没了声音。
她站在原地，过一会儿才问：“你是不是不高兴？是因为我吗？”她解释道：“我姑母没和我说过忌日的事，所以我不知道……”
她一向是不愿意在他面前攻讦姑母用以讨好他的，但这一次，不知是真为了讨好，还是有那么一点怪姑母，她说了这句话，解释原因，撇清自己的关系。
秦谏抬起头来，看着她平静道：“没有，你多虑了，只是近日比较忙。”
“我以为是因忌日的事你不高兴。”她说。
秦谏淡声回答：“没有，我母亲也过世十多年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说完，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去忙自己的。
她不知说什么好，那两枚印章在手里攥着，竟然拿不出来——他什么也不说，但脸上分明是冷漠。
隔了好久她才又问：“但我觉得表哥的样子好像是不高兴了，我却不知是为什么。”
秦谏看向她，缓声道：“没有为什么，只是你不在这几日我冷静下来了，觉得自己不该耽于闺房之乐、儿女情长，从而浪费了光阴，我决意将更多精力放在公务上，还望表妹能谅解。”  ：
程瑾知后退了一步，带了些颤音道：“我知道了，那……我不打搅表哥了，表哥好好忙自己的事。”
说完，她立刻转身，快速离开他房中。
他不由停了笔，再不能写下一个字。
转头从窗口往外看去，只见她衣裙一角消失在小院外。
说出那句话的一瞬，他有一种报复的快感，有一种拾起自己尊严的欣慰，可是当她离去，他又担心，又失落，又忐忑。
一边想，她终究是愿意来找自己，一边又想，她也只愿来问一句而已，竟让他想这么多。
他坐下来，看着被墨洇掉的纸张出神。
程瑾知低着头，快步穿行于园中，往后院而去。庆幸此时天已是暮色，庆幸园中没什么人，没人能看出她此时的狼狈，她没往绿影园去，而是到了花园的池塘旁，拿出揣在袖中好久的两方印章，用力掷在了池塘中央。
在那一刻，抑制不住泪流满面，哭出声来。
此时她才清醒，明明一开始她都是知道的，她从未想过要和他做什么恩爱夫妻，却不知从何时起她就忘了，竟开始在意他，开始期待未来，还生起了郎情妾意的心思。
原来在人家那里，只是浪费光阴……
他不是耽于闺房之乐、儿女情长，他只是新婚，三天新鲜而已，待她离开，他那番劲头就过去了，她突然明白，自己只是将外面那云姑娘的路又重走了一遍。
他为了那云姑娘，可以扬言要退婚娶一个贫寒女子；过几天他见了她，发现她也不错，于是就忘了云姑娘，说要和她白头偕老；又过几天，他觉得厌烦了，也就放下了。
新的那个让他再次振奋的姑娘又是谁呢？她不知道，她甚至觉得将来他想要停妻再娶也是有可能的，因为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而她，还以为自己是不同的那一个，她是妻，她有家世，有容貌，有才学，她必定与别人不同……殊不知也许那云姑娘也是这么想的。
她无力地在池塘边石头上坐了下来，看透一切后抑制不住地泪如泉涌，将头埋在胳膊间低声啜泣。
明明知道，却还是止不住的难过伤心。
不敢让身边人看出她的难过，不能与任何人言说，今日哭过，明日之后她又要当什么事也没有，如往常一样生活。
可是这一次，她都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做到  。
她看着眼前，夜间的池塘水幽深又黯淡，好似一张妖怪的大口，又好似一座能吃人的深渊。
她坐了许久，又哭了很久，最后伸出手，俯身探向池塘。
一道声音在旁边响起：“嫂嫂不要——”
她惊慌地抬头看去，果然在黑夜中看到个白衣的轮廓，细细一看，竟是谢思衡。

第43章 思念
旁边有一丛芦苇，很显然刚才他一直在芦苇后。
她站起身，连忙擦着眼泪，一时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谢思衡上前道：“嫂嫂不要想不开，就算有天大的事，也不该如此寻短见。”
程瑾知才知他误会了，摇头道：“没有，我只是想，想洗洗手……”
她知道自己哭肿了眼睛，怕回房了无法见人，想用池塘的凉水敷一敷。
谢思衡见她神色无恙，知道她说的是实话，自己果真误会了，不由也有些不好意思，赶紧解释道：“我并非有意躲在此处，而是……默了一下午书，正好走到这里……”
程瑾知看看周围也能知道，他大概本来就在附近，是自己突然跑过来，夜色笼罩，她又毫无预警跑来这里哭，换了谁都不好意思露面。
她尽量让自己镇定平稳，好似没事人一样说道：“我明白，不关你的事，什么时候回来的，书院放假了吗？”
“只有半天沐休假。”谢思衡说。
程瑾知回道：“到底是数一数二的书院，比别处严。”
两人无话可说，谢思衡犹豫片刻，问：“嫂嫂可是遇到了什么伤心事？”
程瑾知摇头：“没什么，我能有什么事？就是些你们不懂的家务琐事。天色已晚，怕我身边人找我，我先回去了，水边有蚊虫，表弟也早些回去吧。”
“是……”
谢思衡欲言又止，最后放弃，只能看着她远去，浅蓝色的身影淹没在夜色中。
这一刻他很挫败。她的语气分明就觉得他是读书的孩子，并不懂大人的事。
但他知道，以她的沉稳，并不是轻易就会哭的，能让她夜里跑这里哭的，一定不是什么普通的事。
他很担心，想绞尽脑汁宽慰她，可惜她不给他这样的机会。
谢思衡回到院中，母亲正在他房里给他整理第二天要带的衣服。
他道：“母亲不必忙，我待会儿自己整理就好了。”
“你自己整理，我又怕你漏了忘了。没事，我闲着也是闲着，你去收拾你的书就好。”
谢思衡去一旁收拾书，随后问：“大哥家的表嫂最近有和大舅母吵架吗？”
“那倒没听说，怎么了？”谢姑姑问。
“我刚刚看见……”谢思衡想了想：“看见大舅母旁边的张妈妈，提起表嫂。”他想表嫂一定不愿意被人知道自己哭，他随口胡编了一句。
谢姑姑未疑有他，回道：“大概是别的事吧，前几天她和秦禹一起去许昌，正好遇到那场大雨，两人在许昌逗留了许多天，才回来。”
说完她就和他交待：“天热，但我还是给你装了两件夹衣，怕有时下雨刮风了冷。”
“下雨了也不会冷。”
“还是带上吧。”
谢思衡又问：“那表嫂有和大哥吵架吗？”
谢姑姑回过头来：“你这孩子，怎么今日这么关心你表嫂，打听个不停？”
谢思衡心中没由来一阵紧张：“我……”
还没等他编出合适的理由，谢姑姑已经道：“他们又能吵什么架，就是吵了也与你无关，你别管家里的事，有这功夫还是用在学业上。”
谢思衡点头，怕母亲疑心，再不敢打听。
想来，母亲向来不问别的事，表嫂与大哥就算吵架也不会弄得人尽皆知，母亲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只是他依然什么也没弄明白。
其实弄明白也没有什么用，以他的年龄和身份，什么也做不了。
但是……他大概是唯一知道她伤心难过的人，毕竟她去池塘边哭，连丫鬟都避开了，可见没有谁知道，只有碰巧撞上的他。
直到第二日一早，他在出门时遇到秦禹。
秦禹主动和他道：“思衡怎么在家？”
谢思衡回答自己昨日半天沐休，秦禹早知无涯书院对学生十分严厉，叹息一声道：“那是当真只有沐浴的时间。”
自己又不禁想，原本去无涯书院的人就是成绩优异的，又如此勤奋刻苦，其他人拿什么和他们比？
两人一道走了几步，谢思衡道：“三哥，我昨日夜晚，见到表嫂一人坐在池塘边，我还误会她有什么想不开的，她说没有。但……我觉得她好像有伤心之事，三哥与表嫂关系亲厚，若有机会，或许可以去关心一二。”
“我嫂嫂？昨日夜里吗？”秦禹意外。
谢思衡肯定道：“是，但表嫂并未同我多说就走了，看样子她不想让任何知道她有心事，她往日对我和母亲多有照顾，我无以为报，有心关切，却又不在家中，今日遇到三哥，就与三哥说一声。”
秦禹想起了前天早上，他见到大哥从外面回来。
大哥和表姐本是新婚，两人理该恩爱有加，大哥却总往外跑。
他知道因为外室的事，母亲与大哥闹得很僵，这事与他们这些小辈无关，他从没表现出来态度，但私心里，他是站在表姐这一边的。
早就订下的婚事，真退婚了让表姐怎么办？
不知表姐有伤心事，是不是和大哥有关。
他朝谢思衡道：“多谢你关心，我明白了，有机会我同嫂嫂说说话。”
谢思衡装作只是偶然想起此事，再未多说，两人出了秦府。
过两日，秦谏下午去书画院检视，一进门就看见几名工匠正在立碑，那上面碑文正是那篇“翰林院之书画院序”。
他不由站在那石碑前，看着上面的字。
之前他还曾想，待石碑立起，他要找机会带她进来看看，如今石碑已经立起来了，他却发现这只是他自己一个人的得意与欢欣。
但是，那也是他们所经历的过往不是吗？
这一刻他很想她，想告诉她碑文刻好了，想问她要不要亲眼看看……
他意识到自己对她的思念再次如泉水涌起，原来他并没有真正放下，他只是强行将它压制住了，当见到她心中防御就会开始崩溃，见到与她有关的东西，也会崩溃。
是因为时间不够久吗？
这时有书画院的官员从前面过来，看了看石碑，朝他笑道：“我看这石碑还可以取个名字，叫‘琴瑟和鸣伉俪情深碑‘，秦大人以为如何？”
秦谏勉强露出一笑：“您可不要取笑我了，惭愧，惭愧。”
官员道：“院里许多人都说想见见尊夫人呢，申大人说与诸位大人商议了一下，可以拨一笔银子出来办个品茶会，集书画院所有人畅谈书画感想，说要趁机把尊夫人请来让人一赌芳容，他们想来想去，觉得您与沈大人亲近，准备让沈大人和您提呢。”
秦谏道：“家母身子欠安，内子常在一旁照顾，也要料理内宅许多事，不知她是不是有空，若申大人真有此意，回去我问问她。”
“如此听来，尊夫人真是秀外慧中，既是才女，又是贤妻，得妻如此，秦大人好福气。”官员说。
秦谏没有否认，笑了笑：“这一点，倒的确是我的福气。”
官员走后，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换上几分落寞。
这是上天对他的打压么，给他一个很好的妻子，让他一头栽进去，却又让她心中另有他人，并不爱他。
他又该如何自处？
这一天浑浑噩噩过去，到夜幕降临时，他回到家中，那股思念再次抑制不住。
最主要是，他有个不得不去的理由，他不能因为和她的关系遇冷，就不和她说品茶会的事，这消息理该告诉她，这样别人真问起他，他也好答复。
再说，就算他要放下她，他们也仍是夫妻，说放下她，并不是分室而居，永不相见。
决定好，他去了绿影园。
去时天是傍晚，她却不在屋中。
春岚在，见他过来，连忙问夕露主子去哪里了，夕露朝他道：“刚才二公子过来，娘子好像和他出去了，估计在二公子那里吧，我这就去找。”
说着要出去，秦谏叫住她：“不必，我去看看就好。”
说完，自己往外去了。
先去了秦禹院中，并未看见两人，又去园中，绕了大半圈，在僻静的池塘边，远远看见两人坐在美人靠上说话。
他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一时间又觉得十分没意思，十分失落。
在原地伫立良久，他没上前去打扰，转身往回走，最后还是去了绿影园。
夕露问他：“公子没找到娘子？”
秦谏回：“找到了，他们在谈事，我先回来了，我在这里看看书，你们先下去吧。”
夕露料想两人已见过面，说好了的，便依言下去了。
长廊上，秦禹和程瑾知坐了好一会儿。
他记着谢思衡和他说的事，想来找表姐聊聊，但第一天他回得晚，第二天表姐又忙着处理一桩丫鬟为月例争执的案子，他只好作罢，直到今日才寻得机会。
可他不知话从何谈起，只好说向她请教一篇诗文，随后又谈到前两日遇到谢思衡心中的挫败，倒让程瑾知反过来安慰了他一番。
最后他实在没办法了，不再试图旁敲侧击，直接问：“姐姐觉得嫁来京城怎么样？”
他叫她姐姐，就好像他不是秦家的人，不是秦谏的弟弟，而是她的弟弟。
她回道：“一切都好啊，毕竟有你，还有姑母，有哪里不好。”
秦禹很无奈，要不是谢思衡说她在池塘边呆坐，似有伤心事，他都不会想到她有心事。
可正是一个这样的人有伤心事才可怕，她只会憋在心里，最后憋出心病来。
他还在犹豫该怎么说，程瑾知却已换了话题：“你知道一个曹国公家的四姑娘吗？”
秦禹摇头：“不知。”
程瑾知道：“姑母最近挂念着这个姑娘，似乎想将她许配给你呢。”
秦禹吃了一惊：“母亲是当真的？”
程瑾知回答：“当然，姑母说什么就会去做的，不过她只是前两天提起，说想看看，并没有多说。”
秦禹陷入沉默。
她问：“你自己呢？姑母说那姑娘规矩温顺，你想要这样的吗？”
“我……我不知道……”秦禹回答。
但当这话落下时，他脑中却想到了一个姑娘——姚姑娘。
他不知道自己要娶个什么样的人，但如果是姚姑娘那样的人，一定很好吧，她是唯一一个说他比大哥好的人。
但他知道不可能，母亲只怕连低于伯爵的府邸都看不上，绝不可能和商贾之家结姻亲。
所以最终，他会娶个曹国公，或是郑国公，或是什么其他人家的贵女，朝夕相处过一生是吗？
想到此，他心中生起无尽的绝望和伤悲，一瞬间觉得未来什么意思也没有。
程瑾知这时道：“若到时候姑母真有意，你就和人见一面，喜欢就订下来，不喜欢就和姑母说不喜欢，推了这桩亲，省得娶一个你不喜欢的人，你不好，她也不好。”
“那姐姐和大哥现在好吗？”他终于找到了机会问她是不是有伤心之处。
程瑾知苦笑一下，沉默之后回答：“我不知道，大概算不上好吧，毕竟他原本也不想娶我的。”
大概是压抑了太久，一时没忍住，她也对自己觉得亲近的人说出了心事。
秦禹正要说话，随后却突然愣住，意外道：“姐姐为何这样说？”
“你们都瞒我，其实我知道他和姑母吵架的事。他想退婚，姑母不让，搬出了你们祖父，你们祖父让他断了这念想，他才不得不娶我。等我有身孕了，他就要将他喜欢的那位姑娘接进来。”她平静地说。
黑夜中，她意识到自己湿了眼眶，好在他们并肩而坐，又是黑夜，他看不到。
秦禹没想到她竟知道，他又想安慰，又不知从何安慰起，最后道：“其实大哥也不算非要退婚的。”
他解释：“当时是母亲得知外面有那个人，火冒三丈，马上叫了父亲要一同审问大哥，准备勒令大哥将人送走，但大哥向来是不听人摆布的，他不愿意，不要家中管他的事。
“母亲愤怒，觉得他是不将程家放在眼里，说他已有婚事，如此是不敬岳家，轻慢未婚妻，传出去别人也要骂他眠花宿柳，没教养，大概是将大哥激怒了，大哥就说那婚事他本就不愿意，是某人非要拿他来谋划，他没有眠花宿柳，外面那位身家清白，也不是外室，他倒想退婚娶她为妻……
“母亲听了这话果然又惊又气，马上去请了祖父，祖父与大哥谈了半天，不知道怎么说的，之后大哥就去祠堂罚跪了，也没再提退婚的事。
“后来大哥说婚后迎那位姑娘进门，母亲就说进门可以，必须要正妻怀孕后，大哥同意了……再之后，除了大哥与母亲关系越发不好，再没有别的波折，直到姐姐进门。”
程瑾知不语。
但哪怕在黑夜里，秦禹也能看出她神色并不好。
他连忙道：“我说这些，就是想告诉姐姐，大哥从来没有坚定说要退婚，我想他就是为了气母亲而已，母亲本就是个发起怒来不管不顾的人，那时得知这事，几乎要摆出三堂会审的架势，偏偏大哥不像我看见母亲就害怕，他什么也不怕，自然不会让母亲得意。”

第44章 无理取闹
程瑾知仍是沉默。
这样的沉默，让秦禹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该说这么多。
程瑾知深吸一口气，回道：“他是不是坚定要退婚，是因为厌恶我，还是因为要和姑母作对，都无所谓，反正……我是程家的女儿，是姑母的舅侄女，是你大哥的妻子，我唯一不是我自己。
“我此生的任务就是利用姻亲维系程家的荣耀，是讨姑母喜欢，侍奉好你大哥，将来由我的孩子继承秦家的爵位，做到这些，我便能寿终正寝了。”
秦禹想起来，自己的母亲就是走的这样的路，只是她是继室，她的儿子注定不能继承爵位，所以她只剩最后一项目标，就是让儿子考中进士步入仕途，而她所做到的一切，是她引以为豪的成就。
他问：“姐姐不喜欢这样？你不喜欢我母亲，不喜欢这桩婚事？还是说姐姐有其他想嫁的人？”
“不关姑母的事，我知道她做一切也是替我着想的，我只是觉得自己这辈子像个工具。”
秦禹陷入沉默，他突然想，自己是不是个工具呢？
母亲很早就和他说过，他的任务就是好好读书，考中进士，在秦家的托举下步入仕途，光耀秦程两家的门楣，如今又要替他选门当户对的妻子，他知道他这辈子就是要光宗耀祖、传宗接代……但这不是所有男子都该做的吗？
如果他不做这些，他不做这个工具，那他要去做什么？
他发现自己并没有安慰表姐的能力。
好半天，他无奈道：“姐姐，你喜欢吃糖葫芦吗？我明天给你带两只糖葫芦回来好不好？”
程瑾知笑了，“你吃吧，我不吃了，长大后没那么喜欢吃甜了。”
“那……我刚刚说大哥的事是不是惹表姐伤心了？”他问。
程瑾知摇头：“没有，我好久没和人说话了，你和我说说话不管说什么我也是开心的。”
秦禹也不知她说的是真是假，只能当是真的。
夜已深，秦禹第二天还要早起去私塾，两人告别，各自往自己屋中。
绿影园正屋中亮着烛光，本以为夕露她们在里面做针线，谁知一推门却不见一个人，再一看，秦谏坐在书桌旁。
她愣了一下，却只看了他一眼，无力和他说话，转身看向外面，准备叫丫鬟进来。
另一边秦谏却开口道：“夜深才回，你没什么要说的吗？”
他的语气并不好，带着质问，让她觉得厌烦。
程瑾知反问：“表哥觉得我要说什么  ？”
他道：“过来时看见你和秦禹在一起，我在这儿坐在了一个时辰你才回来，所以你们说什么说了至少一个时辰？”
她回答：“表哥要是觉得这里没人侍候，可以回去。”
秦谏冷笑一声，“这是不想我过来？”
程瑾知没回答，关上门，自己去梳妆镜前坐下，摘下发簪。
他将她的态度视为默认不想他过来。
他起身走过去，坐到梳妆台上，一动不动看着她。
不管什么时候见她，他都会第一时间被她的面庞所吸引，就如此刻。
但她并不看他，冷着脸，带着几分嫌弃。于是种种愤慨、不甘与委屈又浮上心头，他问：“你还没说你们说什么说了这么久。”
她不愿被他这样居高临下逼视、质问，停了动作，语气虽平静，却是有心顶撞：“说了许多，不记得了。”
他伸出手来触向她下巴，要她看向自己，被她躲开。
他又伸手，这次是要捏住她下巴，又被她抬手推开。
随后她就站起身从梳妆台前走开，似乎不想和他待在一起，他却从身后追过来，较劲似的拉住她胳膊，将她拽向自己面前，贴住自己的身体。
她下意识就将胳膊挡在两人中间，忍无可忍道：“我今晚很累，怕是不能服侍表哥。”
“是熬夜谈心累的吗？”他反问。
程瑾知不由生怒道：“那是你弟弟，是我表弟，你若是个正常人就不该揣度我二人，我有和他说话的权力。”
“那我也有来这里睡的权力，你做这副样子给谁看？”他说完就搂过她的腰，她则推拒反抗，一边往后躲，他却一步追上来，她再往后退，就被他捏住肩头重重按向床上，人很快就覆身上来。
“你放手——”
她真正用力去反抗，他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只是较劲，而是真正制住她，意欲明显地去移开她腿。
于是她越发激烈地反抗，怒声道：“你别碰我！”
从来没见她生气，第一次生气竟是对自己，他强硬道：“我碰了又怎么样？你不会忘了我是你丈夫吧？”
说完就一把撩起她裙子，随即去扯她腰间系带。
她感受到莫大的屈辱，却被他按在身下，死活挣不脱，而他沉着脸，一手扣住她两只手腕，猛力之下将她腰带扯断，随即就揭去她上衣前襟，露了里面隆起鹅黄色抹胸。
身体最隐秘之处如此暴露在他眼前，她悲愤欲绝，拼了全力挣扎，终于趁他不慎将右手挣脱出来，当时想也未想，直接抽了头上一只发饰当利器朝他手上划去。
那是一只金钗，有着尖尖的两只脚，她几乎用尽了全力，正好划到他手背，划出两道寸许长的口子，顿时鲜血如注。
两人都怔住，他停了下来，看看自己的手，又看向她。
陡然见血，她也有些惊慌，又因此刻的处境而屈辱悲痛，一时间湿了眼眶，手上扔紧紧捏着那只滴血的金钗，却是不知所措。
他手上的血就那么滴，滴到了她抹胸上。
她捏着钗子，含泪又含怒地看着他。
他突然起身，二话没说，沉默着离了卧房，开门出去，庭院中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程瑾知躺在床上，一边拢起自己的衣服，一边再也忍不住，越发伤心悲痛地哭起来。
秦谏出了绿影园，一手拿出手帕来按住淌血的手背，快步往前走，却也没往漱石斋去，也不想往别的地方去，信步一转，转到了西边角门，叫醒磕睡的门房，让他开门，自己径直出了府。
这些年没有宵禁，沿着街道往前走，没几步便是灯火通明的太华街，他步入闹市，伫立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却不知去哪里。
其实他很清楚自己就是没事找事、无理取闹。
原本说她和秦禹亲密只是些小小的不乐意，谈不上生气，后来知道陆九陵的事，他更加知道他们只是姐弟，因为她心里另有他人。
他只是借题发挥，然后陡然惊醒，才发现自己原本去找她，是要和她好好说话的，最后却闹成了这样。
他在街头站立良久，最后去了八仙楼，给了店小二银钱，和他道：“去城东沈御史府上，叫他们府上二公子沈文湛过来。”
店小二认识他，却还是确认道：“秦公子说的是现在？”
秦谏看向他：“是，现在。”
店小二连忙点头：“是，小的马上去。”
“再给我上两壶酒。”
“好，小的去吩咐。”
店小二去了，很快酒也另派人送来。
沈夷清匆匆赶到八仙楼时，秦谏已经喝空了两壶酒。
再一看，他左手上缠着只手帕，手指间还隐隐有血迹。
他不禁问：“你手怎么了？”
“没怎么，陪我喝两杯，喝不了就陪我坐坐。”秦谏一边说着，一边替他倒满一杯酒。
沈夷清坐下来，问他：“那你是怎么了？这大半夜的，不像你。”
秦谏又喝了一杯酒，抬起头来，喃喃道：“是吗？我也觉得不像我。可是……怎样才像我呢？怎样才能回到以前的样子呢？”
说完，他又喝。
沈夷清想起他极少喝闷酒，只有上次，上次喝酒是为他夫人，这次多半又是。
他问：“是为你夫人？为那信的事？你问她了？她怎么说？”
他见这些天秦谏一切如常，以为这事他们已经和解了，没想到今日又到此来喝酒。
“没问，有什么好问的，她心有所爱，我也不是一定要在意她，不过是两姓之好，待在一起过日子罢了。”秦谏一边喝酒一边道。
此时他左手的手帕松了，掉落在地，沈夷清去帮他捡，就着烛光，一眼就见到他手上触目惊心的两道血口。
沈夷清大吃一惊：“你这手得去敷些药吧？”
“不必。”
沈夷清替他将手帕重新系好，看着他道：“可我看你，不像是不在意的样子。”
秦谏却突然笑起来，笑着笑着，眼圈竟红了，“是吗？我并不像是不是？”他执着酒杯，痛声道：“我才知道我做不到，我自以为能放下，能重新过上自如的日子，可是太难，这日子比什么时候都难受。”
他承认自己是故意做给自己看、做给她看的，夜不归宿、有意留在书房过夜，他就是要告诉她自己不在意，他不知道这样的目的是什么，也许他在暗暗期盼她来求他、来讨好他、来证明她十分在意他，但他什么都没有等来。
所证明的只有他其实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被冷落到的是他自己。
于是他又去找她，憋着怒火，兴师问罪、借题发挥，然后就得到了她的厌恶，以及手上的伤。
这样的日子他不想要，可以前的日子又再也回不去，他不知该怎么办。
此时沈夷清道：“既如此，你就该好好和她谈一谈，这许多许多事都是你的臆测，说到底只是几封书信而已，也许她能给你解释呢？”
“如何解释？告诉我虽然她和那人通信那么久，虽然他们谈诗词谈书画谈人生所悟，却只是没有男女之情的知音？而到那时，我是该信还是不信？我不信，便纠扯着没有结果，我信，便是自欺欺人。”
沈夷清想了想，分析道：“说到底，你还是期许太高。你对她一见倾心，你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你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你觉得你遇到了你的神女，你的曾经沧海，陡然一天，你却知道在你这个丈夫之外，还有另一个男子，你的期许落空，而直到现在你都无法接受。
“那些信，那些他们的过往，就是你爱情中的污点，你抹不掉，也无法狠心放下。”
秦谏沉默，许久才问：“所以，我要么放下我以为的神女，要么接受那污点？”
而事实证明，他无法放下，便只有接受。
沈夷清道：“哪有那么多天作之合、至死不渝？他们只是几封信，你却和她是夫妻，你们还有几十年光阴，你们会生儿育女，荣辱与共，几封信又算什么？”
秦谏又给自己灌了几杯酒，随后道：“你说得对。”
一边这样说，一边放了酒杯，拿酒壶直接往碗里倒酒，倒进满满一碗，端起来喝。
沈夷清叹声道：“以前你就喝那么一两杯，今天我才知道你酒量还挺好。”
但这碗酒之后，秦谏就有些意识不清，沈夷清趁他还能动，赶紧拖了他出酒桌，要不然等他喝得烂醉，怕是拖也拖不动了。
半夜三更，沈夷清敲响秦府的大府，将秦谏交给门房，交待道：“带你家公子去见他夫人，他说的。”
他觉得秦谏的心结就是程瑾知，既如此，就让两人好好聊聊，说不定酒后吐真言，一切都能说开。
门房又是点头答应，又是道谢，一边扶了秦谏，一边朝后喊人来帮忙。
程瑾知并没睡。
今日那样的事，她不可能睡得着，又无心做别的，只是坐在床头胡乱翻着书发呆。
后来就听人来这边叫门，说是大公子在外喝醉酒回来了，小厮扶进后院来，不敢再往里走，要这边人去接。
程瑾知吩咐了两个妈妈过去，过了好久，绿影园的妈妈连同外面两个小厮将人扶进来，人一身酒气，早已醉得不省人事，一头就倒在床上。
程瑾知一眼就看到他缠在手上、早已被血污浸透的手帕，待外人退下，便马上让人端水过来，又拿了房中备着的止血药散，先小心替他洗去手上的血迹，然后上药，最后拿了纱布过来一圈一圈替他将伤口缠上。
伤口实在很深，她觉得明日还是要找大夫看看，也不知有没有伤到筋骨，这样的伤以后就算好了多半也会留疤。
当时……是她太冲动了吧，可是，他又拿她当什么，怎能那样欺辱她……
他那样，回头又去喝什么酒？她不明白他是怎么了。
正缠着纱布，一抬眼，却见他不知何时竟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她看着他，不知该用什么情绪面对他，只好又低下头去，将缠好的纱布打上结。
他却突然坐起身，一把抱住她。

第45章 他来京城了
他并没有失去神智，他只是变得脆弱，这一刻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非抱她不可。
更何况她大概以为他醉了，所以他可以肆无忌惮。
程瑾知任由他抱着，什么也没有做。
她渴望他的怀抱，但就像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可以突然冷漠一样，她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又会变得温柔。
而她……向来就没有选择的权力。
他也不做什么，也什么都没说，就这样一直抱着她，久到她身体都有些僵硬，然后发现他原本收紧的胳膊渐渐松开。
再一看，他再次昏睡过去，她将他推开，才往床上放他就倒了下去，再未醒来。
她在旁边看着，许久，似乎天都要开始亮了，她才上床在他身旁躺下，囫囵睡了一两个时辰。
秦谏第二日才醒，那时程瑾知已经去了贤福院，他在绿影园吃了些粥就去了东宫，晚上又回了绿影园，与她一起用饭，晚上又是同床而眠。
两人都没提前一晚的事，无论是床上的冲突还是他醉酒，大多数时候都是沉默，除了上床时她问他有没有看过大夫，他说还没，过两日不好再去看。如此，再没有多的话。
这样过了好几日，在他们如往常一样在床上各自躺下后，他从她身后过来，将她抱住，轻抚她的腰。
她明白他的意思，没有说话，没有动，然后他就试探着进入她衣摆，她仍没有推拒，于是他就倾身过来，亲她的唇，慢慢褪去她衣服。
她任他摆弄，默默承受。
结束后，他在她身旁开口道：“书画院掌院现在是申大人，他欲在下月办一场书画议会，有心邀你过去，你愿意吗？”
“不去了，家中事也多。”她回答。
还想多问几句，但看她这样，他又觉得没意思。
她已经又将背朝向他，很明显她对他都是无奈承受和被动敷衍，而且也没想掩饰。
他看着她，良久，“嗯”了一声，自己躺到另一侧睡下了，再没别的话。
翌日漱石斋有丫鬟过来传话，说公子在书房用饭，待会儿就不过来了。
程瑾知明白他不太高兴，也许是因为昨晚她不够热情，也许是本来就不高兴，但她懒得去猜、懒得去想，这样的日子她甚至觉得厌烦。
他没有一直在书房待着，过了两日又回来了，隔个四五日的样子会同她行一次房，似乎以此证明二人还是夫妻——一对貌合神离、同床异梦，彼此凑合的夫妻。
她仍然过一天是一天。
秦谏代她婉拒了书画院的邀请。
曾经他觉得那文章是两人神仙眷侣的见证，如今每每看到，都会觉得心痛。
书画议会那日，他先去了东宫，再去的书画院。
书画院建起是他主理的，但他正职在东宫，真正管理书画院日常琐事的掌院是翰林院出身的申诰，他为副掌院之一，却只是兼任，充当太子喉舌，参与书画院一些大决议，确保书画院不会走偏。
今日议会名单他大致看过两眼，大多是京城赫赫有名的书画大家，也有些接了帖子从外地过来的，书画院之书画作品会直接呈到御前，许多人都乐意有这个获赏识的机会。
他在心里想，其实她原本是愿意来的吧，谁不想功成名就，天下闻名？
她拒绝，是因为他吗？
面前有书画院的仆人叫了他一声“秦大人”，他应了一声，下意识抬眼去看那块石碑，却看到石碑前站了个人，一身皎洁如月色的浅黄圆领袍，长身玉立，风采非凡，让人一见就挪不开目光。
不知为什么，一种强烈的感觉袭上心头，他从没见过陆淮，却突然觉得……这就是陆淮。
他一步步靠近，陆淮似乎看石碑看得出神，竟迟迟没留意有人靠近。
这时从书画院大堂走出一人，正是副掌院之一的周士英，他看到这边，连忙过来道：“秦大人——”
说着转头看向另一人，问：“陆先生到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陆淮转身，就看见了他。
四目相对，彼此都目光平静，没待他们说话，周士英开口介绍：“秦大人，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江南大才子陆先生，陆九陵——”
转而看向陆淮：“陆先生想必也知道詹事府秦大人，书画院便由殿下委任秦大人成立，秦大人如今也是副掌院之一。”
陆淮向他行礼，“自然知晓，侯府公子，少年英才，天子近臣，人人皆知。”说完躬身道：“见过秦大人，方才专心看这石碑，未留意周围，失了礼数，望大人见谅。”
秦谏道：“先生言重了，今日是书画议会，陆先生画技高超，本是今日贵宾，我不过是行些招待事宜，该我说有失远迎。”
“九陵一介草民，秦大人如此说，便叫我惭愧。”
周士英在一旁笑：“好了好了，谁不知你们二人是南北齐名的大才子，你们就不必互谦了。”说完指向面前石碑道：“陆先生看这碑文上的字如何？”
陆淮回道：“端庄典雅，自成一派，柔美中不失刚劲，难得一见的好字，写字之人天赋异禀，虽有些许青涩，但假以时日，必成一方大师，兴许能出传世名帖。”
周士英笑道：“那你可知，这是何人所写？”
陆淮望着最后的落款，无声地摇头。
周士英转眼去看秦谏，却见他也是看着落款，竟是沉默无声，也太沉得住气了，只好自己回道：“秦大人的夫人便出自洛阳程家，闺名瑾知。”
陆淮看向秦谏：“竟是如此  ，秦大人好福气。”
秦谏轻轻一笑：“内子有些才学，却少名师指点，多谢陆先生夸赞。”
周士英看着两人十分疑惑，怎么他们就这么平静呢？
难道这么好的字，竟出自女子之手，不让人震惊吗？
这女子又正好是面前人的夫人，这不让人震惊吗？
丈夫写的文章，妻子书丹，再由太子殿下亲自下令镌刻，这不让人感叹一句“神仙眷侣”吗？
可这陆九陵竟如此平静，不说趁机恭维，连吃惊都少得可怜；而秦大人呢，也一点炫耀得意的模样都没有，他以前还不是这样的，任何人提起这字、提起他夫人，他都会笑吟吟地说上几句，什么夫人几岁习字，拜何人为师，等等，现在竟这么平静！
他不明白，只好将这话收了尾，带两人进去。
今日书画院的官员加上受邀而来的书画名家，共有数十人。
许多人第一次见到陆淮，感叹其年轻有为，又知其当年的经历，不免唏嘘，陆淮一时成了全场的焦点。
后来掌院申诰说起陆淮原本拒绝了书画院的帖子，还说永不入京，谁知没过几天就悄无声息到了京城，他想着再碰碰运气，便又下了道帖子，竟还真将他请来了。
众人于是问陆淮，为何突然就改了主意。
沈夷清也在，只是沉默不语，陆淮先是解释自己在许昌偶遇禅师，得禅师点拨醒悟，来了京城，随后又向沈夷清道歉，称自己当初并非刻意托大，如今也只是在京中暂住，不日也会离去，望沈夷清勿怪。”
沈夷清挥手示意无事，拒绝自己邀请的人很多，这事便过去了。
待到中途，众人都去品茶赏书画了，沈夷清默默给秦谏递了个眼神，两人一道出去，寻了个角落说话。
沈夷清道：“他在打听那盒信，很有可能他是为了那信才来京城的。”
秦谏目光一凛：“你知道？”
沈夷清道：“前两天张府尹找我，问起一名人犯，正是当初被我们抓到那窃贼，我说已经打了板子放了，他又问可有缴获什么赃物，我说没有，张府尹便没问了。今日看到陆淮，我突然想起来定是陆淮通过什么人找到了张府尹，张府尹才会过问起一个小小窃贼。”
秦谏在心中肯定了沈夷清的猜测。
陆家为百年望族，祖上两任三品高官，如今陆家也有许多门生故吏在京为官，他的确能通过关系找到张府尹，继而寻找那盒信。
可惜，这案子太小，一盒信又太不起眼，根本不必京兆府主官操心，府尹只能问下面的人，而沈夷清就能瞒住。
他问：“里面有档案吗？能否能查出来是你拿了？”
沈夷清摇头：“那倒不会，我既然拿了，肯定会做好。再说一盒信也没人在意，衙门里掉的赃物多得是，金银珠宝才会有人管。”
说完他问：“他能追到京城来，这说明他对这信可不是一般的在意……”
秦谏没回。
那是当然，如果不在意，谁在游历他地的时候会将这么麻烦的东西随身携带？
他不知道在程瑾知的心里陆九陵占了几分，但在陆九陵心里，程瑾知必然占了大半。
“他成婚了吗？”秦谏突然问。
沈夷清回想一下：“没听说……大概，没有吧。”
秦谏陷入沉默。
他开始庆幸程瑾知没来参加这议会。
如果来了她就会见到陆九陵，他无法想象那是个什么样的场景，也无法想象到了那时他还能不能保持镇定。

第46章 相见
秦谏再次回到大堂时，场上正谈起外面的石碑，并在讨论天赋与勤奋，孰轻孰重。
见秦谏进来，掌院申诰道：“我素来是个有才不问出生的人，曾想将秦夫人请来的，可惜秦大人将我回绝了。”
其他人也道：“就是，秦大人为何这样小气，不让夫人来与我们说说齐老先生之事，还有夫人之字如何练就？”
秦谏瞥一眼陆淮，见他并没有和其他人一样看着自己，仍端着自己的茶盏，似乎没那么关心这事，但那悬在半空许久没送到嘴边的茶盏，却又暴露了他的心事，他实在很在意。
他不愿让陆淮觉得自己是那种古板、阻挠妻子在书法上精进的腐儒，刻意解释道：“实在不是我小气，我也曾劝过她，只是近来我母亲身体欠安，她在旁侍奉，实在走不开才没过来，下次议会我一定带她过来，总之她在京城，跑不掉的。”
“这可是秦大人说好的，我倒是听说尊夫人不只才气过人，更是貌若天仙，就怕是秦大人有意藏娇呢！”周士英也是副掌院，能开些玩笑。
别人便也接道：“听闻秦家与程家本就是姻亲，秦大人与夫人是亲上加亲，这金玉良缘可真让人艳羡。”
秦谏笑了笑，算是默认。
提起秦谏，总会让人想到陆淮，于是申诰突然问：“不知九陵岳家是哪一家？”
陆淮回道：“让掌院见笑，九陵还未娶妻。”
申诰立刻问：“那是否订婚？”
陆淮摇头：“还未。”
于是在场都意外，陆九陵二十有二，无论家世人品都是一流，就算不入仕途也能凭画技崭露头角，怎么会至今未婚配？
果然有人问起原因，陆九陵回答：“近年我都四处游历，飘忽不定，娶妻了也是放她一人待在老宅，就不要平白蹉跎姑娘家的青春年华了，待以后再说吧。”
众人听他这样说，都觉得他大约是高不成低不就，他有才华，自然想找个出身品貌都一流的闺秀，可他又断了仕途，许多人家就算看中他的人，也不太舍得把女儿嫁给他，如此也就找不到合适的人了。
说到底，人的命运还真是天差地别。
申诰大概也想到这些，很快将话题引向别处，秦谏看向陆淮，发现他一切如常，除了低头时，眉眼间细微的落寞。
他发现如果自己是陆淮，也许也无心成婚。
曾见识过那么好的姑娘，曾与她作为知音通信三年，却眼睁睁看她嫁人，他又怎么还能收拾好心情去结婚生子？
那种落寞是一种无奈的求而不得，除了将那些信件带在身边时时翻看，再无从消解。
他很肯定程瑾知就是陆淮不成婚的原因，她是他心中的妻子人选，却不知道陆淮在程瑾知心里是什么地位。
她知道他一直没成婚吗？知道他将那些信都带在身边吗？
好在她不知道他为了找信而来京城，也不会有机会和他碰上。
可是……为什么他要让自己如此卑微，如此患得患失呢？为什么有一天，他竟然会担心自己的妻子见异思迁？
这一日他变得很烦躁，一会儿觉得陆淮来京城与程瑾知无关，一会儿又觉得这是他们两人对自己的背叛，她虽没做什么，但心思在别处，陆淮则已经开始做了。
他从书画院离开后又回了东宫，有意忙到很晚才回去，到了绿影园也一句话也不愿说，沉默着就睡下了。
后来在半夜里，却突然醒过来。
夏夜天闷热，床帐没有合上，外面点着一只夜灯，有微弱光芒照进来，他抬眼，就能看到她对着自己的脸庞。
她习惯背朝他侧身而睡，所以大部分时候他看到的是都是她的背影，但此时也许是她睡着后无意识翻了身，将正面朝向他而没有转过去，正好和他相对。
他看着她的脸，觉得自己一边心中委屈别扭，一边又是如此想念她。
他忍不住靠近，轻轻将她抱住。
或许他是该挑破那层窗户纸，听一听她的解释？
只是几封信而已，没见到她之前，他甚至以为自己也可以娶秀竹，而她也没见过他，对陆淮仰慕、亲近，似乎也是人之常情吧？
他抚着她头发，在她额上小心地亲吻，心里渐渐打定主意，等陆淮从京城离开了他就找机会问信的事，听一听她的答案，给他们一个和好如初的机会。
翌日一早，她替他系腰带，他看着面前的她，想起自己昨夜的冲动。
不由道：“昨日书画院茶会结束了，来了个意外的人，陆九陵。”
程瑾知的动作只是微顿，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示意她听到了。
他心中突然泛起一股痛心难受。
明明她没什么异样，他却难受，隔一会儿他明白过来，这不是他期待的结果，因为她在掩饰。
她是认识陆淮的，之前陆淮去程家暂住过，她不可能不认识，之后他也和她提起过他，如果是一个正常的人，一定会多问几句，但她什么也没说，好像完全不在意。
不是不在意，而是有意掩饰自己的在意。
就像陆淮在书画院一次也没主动提起石碑上的字、书丹的主人、他的夫人……其实他们明明认识。
这本身就是一种在意，一种掩饰，生怕被人探知心事。
此时程瑾知替他系好了腰带，问：“要在家中用早饭吗？”
“不了。”他觉得心里闷闷的，头也不回就离了房间。
她在屋中看着他远去的身影，许久，才缓缓移开目光，看向远处的天空。
晚上他没回来过夜，她也觉得没什么意外。
到第二天，她再次听到陆淮的消息。
二婶来找她，让她过几日去裕春园一趟，迎一位客人。
程瑾知奇怪，问她：“是哪家的夫人要过来吗？”
于氏摇头，和她解释道：“是个才子，我打听到了，特地让你二叔去下帖子的，没想到人家竟答应了，我听说他在京城很多人都请呢！”
程瑾知看着她，她继续道：“便是当年那位和你们家穆言齐名，一起考科举，最后被禁考的，叫陆九陵，他家是江州的，家世很不错，自己嘛，虽说做不了官了，但人是很好的。”
程瑾知隔了好久才问：“二婶的意思是……相看？”
于氏一笑，点点头：“就是这个意思。自从上回那个事，琴姐儿非说不嫁了，我给她说哪家她都不乐意，她不是喜欢那陆九陵的画吗，又喜欢读些诗书什么的，这会儿人家来了京城，我就想是不是可以看看这位，所以让你二叔去下了帖子，邀他到家中小坐，我到时候看看，也让他和琴姐儿见见。
“前途什么的，算了，难得琴姐儿喜欢。”
“那……”
于氏说：“让你过去，就是做个陪，你是家里的嫂子，读书又多，我听说你的字还被太子殿下夸了呢，到时候你陪着一块见见，谈谈诗说说画的，你也能说出个名堂来，可不正好？”
程瑾知好久没能回应，但显然，这事就算拒绝也没有拒绝的理由，她是家中嫂子，这是顺便的忙。
于氏道：“怎么样？没问题吧，等那天你就陪着琴姐儿就行了，奕儿也在，别的也不让你干。”
“好……”程瑾知稀里糊涂就答应下来。
待于氏离开，她才开始觉得紧张、担心，怕惹出什么乱子来。
但是，好像也没什么，答都答应了，这一面也只能去见。
上一次见他，还是三年前，这些年他四处游历，也不知有没有改变模样。
她和秦谏的话现在很少了，她并不知道他知不知道这事，但他没问起，她也没和他说。
几天后，程瑾知应二婶之邀先去了裕春院，和秦琴一起。
秦琴十分紧张，打扮用心，却又不能太显着，既要好看，又不能过分刻意。
她仰慕陆淮已久，以前只当神祇一样的人，现在却要去相看，难免紧张得手足无措，还真需要程瑾知陪着。
这样也不会太明显，只当是家中喜欢读书的女子请教书画便好。
过了一会儿，于氏身边的妈妈过来告诉两人，可以去花园了，秦家二老爷和秦奕已经和陆淮一起在花园散了一会儿步，此时要去凉亭歇息，让两人带了瓜果点心过去，正好见一面。
秦琴一听，又去镜子前照，看看自己，又看看程瑾知，叹息道：“嫂嫂这么好看，任何人在嫂嫂面前都要失了颜色。”
程瑾知轻轻一笑：“二八年华的姑娘，就如初放的花，无论什么颜色，都比将谢的花好看，你与我不一样的，我是妇人。”
秦琴发现她往日都穿着浅色衣裙，今日却是一件墨绿色的裙子，在她身上仍然很美，但更多是雍容沉稳，也许比实际年龄还长了好几岁，更添了几分“妇人”的感觉。
她觉得嫂嫂应该是刻意的，就是怕夺了她风头。
嫂嫂果然是个事事留意又仔细又善良的人，她的字还能受太子殿下常识刻到书画院去，秦琴突然意识到，如果自己能和嫂嫂一样，一定不会这么紧张……
原来紧张是因为，自知配不上。

第47章 那就和离吧
隔着很远的距离，程瑾知看见凉亭中的陆淮。
三年前见他，他身上有一种光风霁月的世家公子气度，三年后，那种光风霁月所剩无几，换之以更多的沉静与内敛。
这是经历过高中进士，又被除名禁考之后的他，她从那时候和他通信，却再没见过他。
可想而知，于她而言是普通的三年，可对他来说却是死后复生的三年，这三年对他来说太不容易。
当然，到她走近凉亭，就发现他似乎比记忆中高了一点，又结实了一点。
她率先道：“二叔，二弟，听闻你们今日请了贵客，我早知陆先生才名，所以想来亲眼见见。”
一边说着，一边从丫鬟手上端过铺了冰沙的荔枝，放到凉亭的石桌上。
陆淮很快起身行礼，秦奕立刻介绍：“陆公子，这是我长嫂，这位是我妹妹。陆公子之大名连闺阁女子都知道呢，我妹妹就一直想买陆公子的画，奈何买不到，最后没办法，还花高价买了个赝品回来。”
秦琴上前道：“见过陆先生。”
陆淮朝她回礼，随后道：“惭愧，陆某一介草民，无用之人，不过习些拙技聊以度日，不足挂齿。”
秦琴看向他：“先生高才，只是时运不济，官场那些迎来送来的也是俗气，不去沾染也罢，我倒仰慕先生之闲云野鹤，潇洒自如。”
程瑾知在一旁没说话。
丫鬟给两人搬来椅子，几人一同坐在凉亭内说起陆淮这几年游历之事。
直到后来，陆淮说自己原本并不准备来京城的，会过来只因一桩意外。
二老爷问：“是何意外？”
陆淮道：“我在许昌丢了一些随身物，那是一位旧友所赠，却被小贼误以为值钱而盗取了，我几经打听才知那小贼来了京城，这才到了京城，辗转数日，却还是没找到东西。”
秦奕问：“什么东西如此宝贵？”
“于我而言是宝贵，但若拿到街市上卖却并不值钱，不过一些书画……还有信件——”
说到“信件”时，他看了程瑾知一眼，随后继续道：“本是好友私下往来的言语，传出去却怕旧友惹来事端，我这才急忙追回，可惜……”
二老爷身在官场，此时猜测陆淮那位旧友是官场中人，在信件或书画上表露了一些对朝廷或圣上不敬的话，发了些牢骚，这种事要是被有心人察知，的确会引来不小的麻烦，出这种事的官员也很多，陆淮着急是正常的。
他便安慰道：“既是小贼盗走，那必是流往三教九流之所，必不会与落入官场或公子旧友的熟人的手上，陆公子大可放心，不会有事。”
“承二爷吉言，但愿如此。”陆淮说。
程瑾知觉得陆淮不是随口说起这件事。
他和秦家并不熟，却谈起这样私人的事，这不像他，除非他说这些另有目的。
她就想起了自己写给他那些信，那这番话，是不是对自己说的？
他在告诉她，他将她的信留在身上，结果信却被人偷了，他追来京城也没追到，担心那些信会影响她。
她说道：“那些言语先生之旧友既然敢说，想必也料到了传出去的后果，也许她并不在意呢？我看先生不必忧心，先生能如此在意，她得知了也会十分感激。  ”
陆淮终于正大光明看向她，认真道：“多谢少夫人开解，陆某心中落了一块巨石。”
此时秦琴问：“先生能如此看重一位旧友，实在让人叹服。”
陆淮顿了顿才回道：“不是普通的旧友，是……终身难舍的挚友。”
他拿眼角余光瞥向程瑾知，程瑾知垂眼不语。
这一趟来京城，他见到了她婚后的样子，也见到了她所嫁之人，那个叫秦谏的天之骄子。
年纪轻轻，秦谏俨然才是书画院真正的主宰，就连申掌院也十分顾忌他的态度。
他原本不知她过得怎么样，但看见她丈夫能让她的字刻在书画院石碑上，又在旁人提起时他夫人时是那般维护抬举的模样，显然他是敬重她、欣赏她的，当然会好好对她。
不过……她这样的女子，无论嫁给谁都会被欣赏、被敬重吧，谁会不喜欢呢？
谈话到最后，陆淮将要离开，秦谏却从远处过来。
见了他，秦谏脸上露出温煦的笑：“陆先生受二叔所邀至府，我竟一无所知，有失远迎，多有怠慢。”
二老爷说道：“穆言今日回得早。不过是我仰慕公子才名，有心攀附风雅，才邀公子进府小叙，穆言事务繁多，就没麻烦你。”
秦谏道：“先生下次过来，定要叫我知晓。”
陆淮道：“秦大人客气了，若有机会，或是诸位他日去了江州，该我宴请诸位。”
此时秦奕道：“陆公子是准备回江州吗？”
陆淮摇头：“我也不知，或许是回江州看一看父母，或许是去别的地方，总之也是居无定所，四处漂泊，反正也是孑然一身，了无牵挂。”
秦奕与二老爷对视一眼，二老爷说：“听你这意思，似乎近几年也无心成家？”
陆淮笑笑：“如我般闲游之人，成了家也是虚掷他人光阴，就不去祸害他人了，等我想留在家中时再说吧。”
他说得如此明白，二老爷也就知道他的意思了，随后附和几句“公子志在四方”便不再多言，送走了陆淮。
待陆淮离开，秦奕略有不满道：“父亲，您请他来之前，就没打听过人家有没有成亲的意思？”
二老爷气闷道：“你当我愿意？是你母亲催促，再说我平白无故去打听这个做什么？他别家都不去，偏偏愿意来我们家，这不就证明他愿意与我秦府结交？谁知临了却是这样的态度！”
秦奕叹一声气：“或许是他没看上？”
秦琴瞪他一眼，恼怒地哼一声，转身走了。
秦奕看向秦谏：“大哥，你说他是怎么回事？真想和我们家结交，那结成姻亲不是挺好的吗？我觉得我妹妹哪里也不差，就他这情况，娶上侯府的小姐也没亏待他。”
秦谏声音带着冷：“或许，他有他自己的谋算。”
二老爷和秦奕一起回去了，秦谏与程瑾知一起往绿影园去。
两人都沉默不语。
直到进了屋，秦谏才突然问：“二叔要给琴妹议亲，你去做什么？”
不知不觉他语气中就带了质问，程瑾知也没好气道：“二婶拜托我去，表哥连我见哪个客人不见哪个客人都要管？”
“我……”秦谏咬牙，他想忍耐，却不想看她这一副理直气壮的态度。
他在书画院就知道了，邀请陆淮的人不少，但陆淮都推拒了，没想到今日竟来了他府上！
为什么呢？自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就是为了见她，他就不信她不知道！
所以他们这是做什么？在他府上暗通款曲眉来眼去吗？
程瑾知已经拿了几本册子往外走，似乎要离去，好似当他不在，也不愿多说。
他忍无可忍，叫住她：“程瑾知，你不要拿我当傻子！”
她回过头看向他，缓声问：“表哥，我不知你的怒气从何而来。”
她越是这样平静，他就越恨她的理所当然、毫无愧疚。
“不知道，你真的不知道吗？你不如想想自己做了什么亏心的事呢？”他质问。
程瑾知只觉得自己每一日都用全身力气在活着，而他总会在她重振旗鼓时再来扯她一把，然后一脚将她踹进深渊。
她回来，将册子放上了书桌，坐到一旁椅子上看向他道：“于任何事，我问心无愧，表哥想指摘我哪一点，不如明白说出来。”
秦谏看着她，终于开口道：“那好，你等着！”说着就走出屋中。
他快步离了绿影园，又去漱石斋，再也不想忍耐，再也不想自我折磨，毅然拿了那盒信，往绿影园而去。
程瑾知还坐在屋中。
他进门，打开锦盒，抓起里面的信，“啪”一声砸在了她面前的桌上，搁下盒子，又去她书桌抽屉后，猛地拉出抽屉，将里面手扎拿了出来，同样砸在桌上。
“你不如看看这是什么！”
程瑾知缓缓伸手拿起了一只信封，将信封打开，抽开里面的信，就明白了。
原来陆淮担心的事还真发生了，这信竟到了秦谏手中，还真的影响了她。
秦谏走到她面前，盯向她：“是不是以为天知地知你知他知？没想到这些东西我能看到吧？现在你告诉我，你是问心无愧吗？
“整整三年的信！所以和我订婚后，你就一直在给另一个男人写信，嫁给我了，不敢写了，就开始写手札，你猜我发现什么，我发现你前一刻和我睡觉行房，在我身下叫，后一刻就去给你那位陆才子写信！
“程瑾知，你把我当什么？你是觉得我长得像乌龟王八吗！”
说到最后，他大吼，额上青筋暴起，将长久的不甘与愤怒都发泄了出来。
她看着面前的信和手札，好久，露出一阵无奈的苦笑。
他怒声问：“你笑什么，告诉我，这算什么！”
她看向他，缓声道：“信是我写的，我们的确通信三年，他的回信被我放在了洛阳。我的确和陆淮早就相识，如果当年没有和表哥订婚的话，我也许会嫁给他，我还因此而向我父亲提过退婚，但可想而知，他不答应，罚我在祠堂跪了三天。”
她吸了一口气：“表哥如此介意，那就和离吧。”
秦谏许久没说话，几乎疑心自己听错，半晌才问：“你说什么？”
她继续道：“我前面所说就是我和陆淮的过往，信是真的，手札也是真的，我说我愿与表哥和离，以免折辱了表哥，也玷污了秦家的门楣。”
秦谏定定看着她，无法应对她的话。
他以为她怎么也会给他一些解释，这解释或许可信，或许不可信，总之她一定会尽力淡化她和陆淮的关系的，却万万没想到，她招认的比他以为的更多。
她真正想嫁的人是陆淮，只是被婚约所阻；她提过退婚，是被她父亲逼迫……所以她是无奈而嫁的他，所以她身在曹营心在汉，所以她和陆淮才是有情人，却被他拆散？
那他呢？他算什么？
他们曾恩爱的那些时光又算什么？
所以她从没在意过他，从没爱过他，不过是他自作多情？
看着她无所畏惧的模样，他既悲又怒，目恣欲裂，目光死死定住她，咬牙道：“表妹太天真了，只要你还姓程，死也得死在我秦家！”
说完便头也不回出了绿影园。

第48章 放妻书
秦谏觉得自己几乎是逃回漱石斋的。
他不知用什么态度与心情来回应她。
和离，她竟然轻飘飘就能说出和离。
后来他想，她一个女子都不怕和离，他又怕什么？她既如此无情，他又何必留恋一个对他完全不在意的妻子？
他立刻到书桌前，拿出笔纸来，刷刷便开始起草和离书。
洋洋洒洒，很快就将和离书写罢。
“今已不和，相看生厌，遂立此书，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自别之后，愿妻再嫁如意夫君，良媒合卺，夫唱妇随，举案齐眉，比翼连枝……秦谏字穆言谨立此书……”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看着那上面过于冗长的祝福语，明白自己不过是泄愤。
这当然不是他想要的，他放不了手，一旦放手，她也许真的会改嫁陆淮，什么“举案齐眉，比翼连枝”，他才不可能接受，不过是如此想象，都是锥心的痛。
他无力地放下笔，捏住手中的和离书，只觉自己心如刀绞，眼眶模糊。
后来他坐了很久，意识到一件事，就如他所说，他们不可能和离，程家不会答应，她姑母不会答应，祖父也不可能答应。
只要他们还是彼此家族的一员，便不会和离，而是一辈子以夫妻的身份捆绑在一起。
她想必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和离之事只能是说说而已。
她再嫁陆淮的事他不必臆想，也不必担心，不可能。
陆淮也很快就会离京，若无意外，他们再不会见面。
而他，他们是夫妻，他们会朝夕相对，生儿育女，他们还有漫长的几十年。
想通之后，他将那纸泄愤的和离书对折，压在了书本下面。
泄的是什么愤呢，泄的是她不爱他的愤。
尽管现在他知道两人不会和离，但还要很久来接受她全然不在意他，心中只挂念陆淮的事。
他不明白，自己有哪里不如陆淮呢？
为什么她能对他如此无情？
这一日之后，他没去绿影园，所以好多天没见到她。
如他所料，她那天提了和离，但后面并没有做什么，她没来找他继续谈和离的事，也没有去和她姑母说什么，她仍然如往常一样协理内宅，并没有提起陆淮。
而他也反思了许多，书信的事，他原本是可以做得更好的。
既然隐忍了那么久，为什么不好好谋划呢？他可以平静和她说起书信的事，平静问她和陆淮的关系，而不该劈头盖脸指责她不忠，几乎将红杏出墙的罪名扣在她身上，她是那样自重的人，又怎么能忍受？
所以她才会心灰意冷，破罐子破摔，说要和离……也许她说那些只是气话，也许她没有那么决绝。
尽管伤痛还在，但这些猜测让他平静了很多，也安心了很多，至少他们一直会是夫妻，只是他还不知道该怎么走下去。
他想再和她谈一次陆淮的事，却又不敢。
他怕他以乞求的姿态好好和她说，她却仍然承认只想嫁陆淮不想嫁他，仍然说要和离，到那时……他又该怎么办呢？
两人就这么冷了大半个月，直到他从翰林院得到消息，她哥哥程瑾序要奉旨进京了。
程瑾序此番进京述职后多半是升迁，也多半能在京城多待几日，她若知道了一定高兴。
那晚他犹豫许久，想去告知她这个消息，一来让她高兴，二来探一探她对他的态度，可想来想去，却又走不出那一步。
他要做一个，被人提和离，被人说想退婚都毫无反应的人吗？
什么时候他竟活到了这一步呢？
他的确舍不下她，却也做不到。
最后他挑在了第二日，特地算准她去贤福院请安的时间，也去了贤福院请安。
他虽与继母不睦，但仍有母子名分，偶尔也会去探望，去请安。
到之后，果然她就站在一旁，他向秦夫人请过安，随后道：“昨日在翰林院听闻皇上已下了旨，召程家舅哥进京述职，想必不日程家舅哥就会抵京，介时母亲可请他暂住府上。”
秦夫人一听，十分欢喜，立刻问：“此话当真？”
“是，消息确切。”秦谏说。
秦夫人看向程瑾知：“那可太好了，说起来，我都好些年没见过序儿这孩子了。”
程瑾知回道：“别说母亲，我也好久没见了。”说完看向秦谏，她没开口，倒是秦夫人先问：“是在近几日，还是近一两个月？”
程瑾知也静静等着他答案。
秦谏道：“一般看皇上旨意上是怎么写的，若是速入京，则是一两日内出发；若是安排完任上事务后入京，则在六七日之内，加上路途行程，最晚不过半个月。”
“那就快了，回头提前收拾好房屋，他一来就接他过来。”秦夫人朝程瑾知道。
程瑾知脸上带着笑，“好，我今日就去安排。”
秦谏看向程瑾知：“哥哥过来时，替他备下宴席为他接风洗尘，到时提早告知我，我好告假。”
程瑾知点头，说了声“好”。
秦谏便向秦夫人行礼后告退了，出了贤福院，只因她那句“好”，内心不由泛起喜悦。
他觉得她当日就是气话，他们还是能和好的，慢慢来，等他们和好，他就再不提陆淮之事，从此便好好过日子。
出去时，见到了谢思衡。
秦谏问：“今日怎么在家中？”
谢思衡回答：“这几日暑热，夫子也中暑生病了，便将我们放了两日假。”
秦谏笑道：“衙门也暑热，却不肯放假，还是你们有服气。”
谢思衡笑，随后问他：“大哥，我想要一份本朝避讳字集和特殊格式要略，因没有多少内容，不想去买，不知可否向表哥借抄一份。”
秦谏顺口回道：“在我书房，漱石斋，你直接进去拿。”
“那……可有不能外泄的机要公文或密信？”谢思衡问。
秦谏笑了笑：“放心，让你进去便是没有，就在书桌旁的小书架上。”他急着去东宫，交待完就往外走，谢思衡在后面道：“多谢大哥，我今日拿去抄，明日之前能抄完，就还给大哥。”
秦谏朝他摆摆手。
谢思衡挂念着这事，很快就去往漱石斋，和里面丫鬟说好之后进了房间。
漱石斋内最多的就是书架，谢思衡目不斜视，不去看书桌，直接找到秦谏所说书桌旁的小书架，开始找那本字集。
找了一会儿，倒很快找着了，但这一层书架放书太多，书压得太实，有些拿不出来，他稍用力往外轻拽，书拿出来了，却不慎把桌上几本书撞下去了。
于是赶紧蹲下身去捡，除了几本书，还有一张纸，上面满是字，他本不欲细看，奈何一眼就看见上面写的“放妻书”三个字。
他实在做不到无视，将那张纸拿了过来。
的确是放妻书，且是大哥亲手所书，上面还有他与表嫂之籍贯名姓，父母亲族，有落款……这是一份完整的、经父母长辈同意、至官府盖过印之后便能生效的和离书。
谢思衡惊呆了。
这桩婚事一定是程家渴求的，他不信表嫂会主动和离，所以只能是表哥。
虽然表哥婚前一直表现得不喜欢这桩婚事，虽然他之前说过要退婚，但他和表嫂婚后明明是和睦的，他从未听见他们争吵……
不，表嫂的性子，不会和人争吵。
他不解，这和离书是真的和表嫂谈过的吗？还是表哥自己谋划的？
此时外面传来脚步声，他连忙将东西收好，起身拿起自己找到的书。
丫鬟进来同他打招呼，问他找到书了没，他回答“找到了”，于是匆匆离了漱石斋。
回来时，正好见到母亲在院中。
谢姑姑问他：“找你大哥借到书了？”
他“嗯”了一声，随后道：“母亲，近日家中有什么事发生吗？”
谢姑姑疑惑：“什么事？”
看母亲的样子，显然家中一切平静，没有任何大哥要和离的风声传出。
他含糊说“没事”，进了自己房中。
可心里仍然想着那纸和离书，迟迟静不下心来，几乎要忘了还得尽快抄完手中的书本。
原本这事和他无关，他不过是寄居在此的客人，这种事他不好干涉，可他发现自己无法做到坐视不理。
联想到表哥置有外室一事，他觉得也有一种可能，表哥仍然想舍了表嫂，改娶外面那姑娘。
如果到时再闹一场，让表嫂情何以堪呢？
直到半个时辰后，他实在忍不住，去见了自己母亲，将和离书一
事如实告知。
谢姑姑也吃了一惊：“是你看错了吧？”
谢思衡认真道：“母亲，我绝不会看错。”
对啊，他又不是不识字，又不是胡言乱语之人，这事必然是真的。
谢姑姑又是震惊，又是不解：“这怎么可能？好端端的，他们怎么就要和离？”
“那如果表哥的真实意图是休妻呢？”谢思衡道。
谢姑姑立刻反驳：“怎么可能，你表嫂可没犯七出之条！”
转而一想，正因没犯七出，所以才是和离，而不是休妻……
莫非是因为那外室？谢姑姑不禁道：“你大哥怎如此糊涂！世上再没有比你表嫂更好的夫人，他莫非还真是鬼迷了心窍要找个磨豆腐的姑娘做当家主母？”
“那也不是没可能。”谢思衡道，语中竟有几分气恼讽刺。
谢姑姑发现自己儿子似乎是直接站在了程瑾知那边，虽然她也不赞同侄子和离，但并不觉得侄子会那么糊涂，也许只是年轻气盛，被外面的姑娘迷惑了。
瑾知那孩子的确样样好，可有一样却是比不过别人的，也许她过于端庄，而外面的女人则胆大狐媚，倒的确有许多男人会被那股狐媚吸引。
想了想，她说道：“大概只是你大哥自己想的，他们绝不可能和离，你外祖父、你大舅，大舅母，还有程家人，都不会答应。”
“母亲是不是可以去问问大哥的意思？他真这样么想吗？”谢思衡道。
谢姑姑却有其他打算。
其实自上次瑾知与大夫人吵架，她得知一二，才知道自己在未出嫁时就已得罪了这位嫂嫂，只是她当时一无所知。
那时太年轻，并不把这个继任大嫂当回事，行事也不稳重，直到多年后被提起，才想起的确有那回事。
而之后，也确实吃了些苦头，她在秦家这小院里避门不出，常做出一副清高模样，从另一面讲，又怎么不是无奈之后的挽尊呢？
思衡还小，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撑起一方天地，谢家那边是靠不住了，唯有靠秦家这边，他们母子与秦家也许还有数十年的交道要打。
谢姑姑想，也许这次，她可以主动向大嫂示好。

第49章 她是真心要和离？
当日下午，谢姑姑就去了贤福院，向秦夫人说起此事。
秦夫人几乎不相信：“会不会是看错了？这怎么可能！”
谢姑姑连忙道：“我也不信，但思衡说的千真万确，我是想不管真假，先和大嫂说一声，也让大嫂心里有个底。”
秦夫人这时想起一事，听说秦谏已经有半个月没踏足绿影园了一步了，在那之前，好像两人还为什么吵过架。
只是她身体不好，张妈妈一再劝她少操心，就算两口子闹脾气，缓一缓也就好了，再有长辈参和反而不好，她想想确实是这样，又有秦禹的婚事要忧心，也就没过问。
现在却得知秦谏那小子连和离书都写好了。
他想做什么？当初退不了婚，现在还要和离了再娶吗？
若要那样，除非她死了。
秦夫人问：“你怎么没去问问穆言是怎么回事？”
谢姑姑回答：“我也是犹豫，不知这年轻人的事，我一个做姑姑的该不该管，又怕惹他不高兴，因为没想好，所以就先来同大嫂说一声。”
秦夫人叹了声气，兀自思忖。
谢姑姑提建议道：“瑾知没和大嫂说什么吗？这和离是他们两人说好了的，还是穆言他自己想的？”
“瑾知她是个报喜不报忧的，他们的事我知道一点，却也不知道具体的。”
“那大嫂要不然先问问瑾知，了解了内情，商议好之后再做决断。我这边也找机会去与穆言说说，探探他的口风，看他心里究竟怎么想的。”
秦夫人看向谢姑姑，认真道：“如此，就多谢你了。”
谢姑姑连忙道：“不必不必，他们也是我舅侄与舅侄媳，大嫂又照顾我们母子这么多年，都是应该的。”
秦夫人感觉到了谢姑姑的示好，也认同她说的话。
当初得知秦谏在外有外室，她怒气难遏，处理得也过于冲动了。兴许不逼迫他，不和他硬碰硬，他还不会说出退婚的话，说了退婚，闹了笑话，伤了程家的颜面，也让他们本就脆弱的母子关系更加剑拔弩张。
他写了和离书，却没拿出来，也许只是有这想法，并没下定决心，这时候一激，他那决心也就下了，不如慢慢来，弄清情况再说。
她朝谢姑姑道：“你说的是，回头我问问瑾知，也劳烦你若得了空，去问问穆言，但别告诉他我知道这事。”
“诶，好。”谢姑姑答应下来。
下午秦夫人就将程瑾知叫了过来，问她与秦谏的情况。
程瑾知回答：“有劳姑母挂念，我与表哥一切都好。”
“可我听闻他最近都在书房里过夜。”
“是因最近公务烦恼，常忙到很晚，怕扰了我睡眠。”
秦夫人长出了声气，明了侄女是油盐不进，不准备和她说实情了。
她只好挑明：“可有人在他房里看见了和离书，你知道吗？”
听到这几个字，程瑾知却也只是平静地看过来一眼，随后垂眸，沉默半晌，回道：“那大约是我哪里做的让他不满吧。”
秦夫人觉得她这根本就不是不知道的样子，她很知道。
于是严厉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他都在想着和离了，你竟也一点反应都没有？这是准备坐以待毙？”
程瑾知如今只觉得疲惫，不只是秦谏那里，连姑母这里都懒得应付，此刻便回道：“他本就不喜欢我，不喜欢这桩婚事，我强行嫁过来，他想和离也是正常的。”
“什么正常？哪里正常？无论秦家和程家，都不可以闹出和离的事！”秦夫人原先想着要心平气和，但心里一急，嗓音不免又提高了。
程瑾知上前轻抚她的背，问：“那母亲会同意吗？”
“自然不会同意，别说我，他父亲和他祖父一个都不会同意！”秦夫人立刻道。
“那母亲又何必着急？”程瑾知回到一旁凳子上，抬眼看她：“不必母亲出手，祖父就不会同意，除非他能说动祖父，真有那一日，到时再说吧。”
秦夫人静静看着侄女，不知为何，觉得侄女的模样很让人担心。
她问：“那你怎么想？他原来还好的，连库房钥匙都交给了你，突然这样，总有个原由。”
程瑾知缓缓道：“他想对我好就对我好，想不理睬就不理睬，这就是原由，兴许他就是一开始觉得我新鲜，现在看腻了而已，哪里那么多原由？”
其实她大约能猜到，兴许自她从许昌回来，他就得到了那盒信，所以才有之后种种。
可她觉得很累，懒得去和他纠缠。
“哪能这样说，你是正房娘子，可不是外面什么莺莺燕燕！”秦夫人看出来了，侄女根本不想去找原因、去修复关系，竟是一副反正离不了，就破罐子破摔的态度，不像新婚，倒像做了十年八年怨偶似的！
如
何能这样，眼下两人连孩子都没有！
程瑾知不说话，她教育道：“你这样不思进取就不对，他倒无所谓，他外面还有一个，你呢？不管别的，你总得先有个一男半女，这也有几个月了，你有动静吗？”
程瑾知低头道：“恕侄女无能，月信刚过。”
秦夫人叹声：“你看，你又怎能这样颓丧？现在倒不急，等翻了年，就算我不说也会有人开始催你了。”
程瑾知默不作声。
秦夫人道：“你同我一样，也是执拗性子，做不来谄媚讨好之事，但实话说，你表哥同你姑父性格不同，你姑父性子强一些是能降得住的，他会听你的，你表哥却不同，与他硬碰硬只能你吃亏，如此，你就须以软的来，你哄一哄他，他才愿意听你的。”
程瑾知仍是沉默。
秦夫人自认说的都是肺腑之言，见她这样，急了，问：“你怎么说？怎么好似就我在急，你是一点都不急的样子？”
程瑾知缓声道：“我只是觉得，我辜负了姑母当初的好意，二叔家的妹妹性情就比我好得多，嘴巴甜，能哄人，以前祖母就喜欢她，也许姑母当初选了她倒比选我更好，不用操这些闲心。”
“你……”秦夫人又是不解又是心烦道：“你何必这么说？有些人讨好那是讨好，有些人讨好人家是看也不愿看一眼的，你当这边老侯爷和老夫人是傻子？他们若不是看中你聪慧贤德，又岂能答应这门婚事？”
程瑾知又沉默。
秦夫人算是看出来了，她大约知道那份和离书，但她无所谓，无论你怎么说，她都一副与她无关的样子，甚至秦夫人觉得就算现在那秦谏说要和离了接外面的人进门，她都会转身进屋去收拾东西。
怎么会这样呢？
她以前听了自己的劝，决定和穆言好好过日子，现在难道不当数了吗？这日子不过了？
秦夫人想不通，看不明白，只能让她先回去。
秦谏晚上回漱石斋，见到了谢姑姑。
谢姑姑一直关心他，但也很少出门来主动找他，这让他吃惊，连忙上前问候。
谢姑姑笑着拿出一双鞋来，“我知道你不缺吃穿，但闲着没事还是给你做了双鞋，你试试。”
秦谏知道谢姑姑日子并不宽裕，平时还在做针线挣些钱财，立刻道：“姑姑若有空就好好休息，怎么还给我做东西，做鞋费眼睛费神，姑姑要当心身子。”
“放心，我知道的，做得多了，一双做好很快的，你试试。”
秦谏只好接下鞋试过，回道：“姑姑做的大小正好，比下面人做的更用心。”
“那就好。”谢姑姑状似随意地问：“听说你这些天都在这里歇息，怎么没去正房？”
秦谏神色镇定道：“近来杂事多，要忙到很晚，瑾知睡眠浅，怕影响她，就留在这边了。”
谢姑姑看他主动提起程瑾知，倒不像是对其厌恶的样子，心里越发奇怪，又笑问：“那也不能老睡这里，年纪轻轻的，还是小夫妻，让人家看了以为你们怎么着了呢。”
秦谏笑了笑，敷衍道：“没有没有，姑姑多虑了。”
“真没有？”谢姑姑问。
秦谏再次回答：“没有。”
谢姑姑便道：“那就好，我看瑾知是真不错，秦家的门楣的确大，但要再找个像她这样出挑的还真找不到。”
秦谏道：“姑姑说的是，娶她是我的福气，我会好好待她的。”
谢姑姑觉得他说的不似有假，又寒暄几句就离去了。
秦谏送谢姑姑到院中，看着谢姑姑远去的身影，微微凝眉想了想，他觉得姑姑今日突然到访有些奇怪。
这鞋是夏鞋，照理说眼下盛夏将过，府上都开始制秋冬衣物了，怎么到现在才送夏鞋呢？
还是说姑姑的真实目的不为送鞋，而为过问他和瑾知的关系？是他在书房住太久了吗？
他思索片刻，又想起件事来，回到房中四处找了找，从桌上的书本下找到了那纸和离书。
莫非思衡表弟来找书，看到了这个，回去告诉了姑姑？
倒不是没这种可能。
好在姑姑与府上人都不热络，也不是多话的人，应该不会宣扬出去。
看着那和离书，他叹一口气，拿了铜盆过来，点火将和离书烧掉。
他是确信自己做不到和离的，过了这么久，他心中那股不甘与怒火已经慢慢消散，更想找机会再和她谈谈陆淮的事，两人和好。
过两天他沐休，又去了贤福院请安。
她正好也在，待他请过安，秦夫人突然道：“你们成亲也有段时日了，瑾知，有消息了吗？”
这话秦夫人之前就问过，程瑾知道这不是问给自己听的，是问给秦谏听的。
她平静道：“回母亲，还没有。”
秦夫人便道：“还是要抓紧些，知道你们忙，可人家皇上日理万机，也没说不要皇子啊，今年若没消息，等明年便会有人说三道四了，你们成婚时本就不算小，再说你们祖父年纪大了，也该让他早日看见曾孙。”
程瑾知不说话，秦谏道：“母亲说的是。”
秦夫人又朝向程瑾知：“我倒认识个老大夫，擅治不孕症，听说还能让人生男孩，若等夏天过去了没动静，倒可以让他给你们都看看，瑾知就喝些调理气血的药，当作补身。”
秦谏微微偏头看向程瑾知，她只是低着头面无表情，也不说话，完全看不出她是什么态度。
他也没开口。
秦夫人这些话都是说给秦谏听的，既然话已说出口，他听到心里自然知道她在说什么，此时便道：“好了，你们都下去吧。”
两人告退了下去，待出了贤福院，秦谏又看向程瑾知，温声道：“不必太将母亲的话放在心上，她是心急了些。”
程瑾知回过头：“今日恰巧身子不适，我就先回去了。”说完似要走，他立刻道：“哪里不适，要找大夫看看吗？”
她摇头：“不必，只是有月事在身。”说完就转身走了。
秦谏万没想到她对自己是这样的态度，竟连话也不愿和他说了吗？
而且她向来是个内敛的人，若不是必要，一定不会在外面说“月事在身”这样的话，他觉得她是故意说的。
甚至……他好像记得她月事不是这几天。
为什么？她是在告诉他，继母的话是继母的话，她完全不在意，也无心孕育子嗣，让他别去找她？
怎么能这样，还是说，她是真的打算了要和离？
他一时很难受，只觉得自己之前猜测的她也许是气话根本就错了，她是真心话，是真心要和离。
他突然发现，就算有两家长辈在，也不是一定不能和离，比如她就是不理他，不让他靠近，不要孩子，这样秦家长辈这边就会不满，然后那时她再提和离，是不是就有可能了？
再说，如果她一直这样，和不和离又有什么区别？
为什么，因为陆淮吗？难不成那日见过陆淮之后，她觉得可以和离了再嫁陆淮？她对他这个丈夫就一点情分也没有？

第50章 顶撞
几日后，一封信递至秦府，交与秦夫人。
秦夫人拆了信，先将程瑾知叫来，将信给她看，随后又将送信的小厮请进来亲自问话。
程瑾知一见信便大吃一惊，信是她父亲写的，内容却是说老宅来信，她母亲突犯吐血之症，日前正寻良医救治，却不知是否能安稳无虞，所以急来信告知。
她父亲决定马上回老宅一趟，去之前递了封信来这边。
待送信小厮过来，秦夫人细问，小厮也只知老爷可能就是这两日走，关于老家夫人的病情却也不知道更多。
程瑾知急不可耐，不知母亲的身体怎样了，秦夫人也担心，和她道：“不如这样，你先去一趟别院，去问问你父亲那信上究竟怎么说的，也交待你父亲路上小心，待知晓详情了再看怎么办。”
程瑾知连忙就应下，话没多说就收拾好出了家门。
到程家别院，果然见程家这边也在收拾，父亲已经告假了在家，程瑾知自他那里拿到老宅来的信。
信上倒是说服药之后吐血症有所缓解，大夫说大概是胃热，须且治且看看。
既然知道病症，又所有缓解，程瑾知心里便好受了许多，和父亲道：“父亲什么时候走？”
程惟简回答：“明日一早就走，就是天色不好，怕要下雨，脚程不会太快。”
程瑾知提醒道：“就算去
探病，父亲在路上也不可心急，姑母特地叮嘱，路上要注意，如今天热，怕路上中暑。”
“你放心，我明白的。你在秦家可一切都好？”程惟简问。
程瑾知点头：“父亲放心，一切都好。”说着叹了声气，“若是我能和父亲一起回去就好了……”
程惟简答道：“那倒不用，有为父回去就行了，你才过来这几个月，再说你哥哥要来京中，到时总要去秦家拜会，你不在只有姑母在也不太好。”
“那倒是。”程瑾知想起了这事，只能和父亲道：“那父亲一去洛阳探知了母亲病情就先写信告诉我，我心里也好有个底。”
“好，为父到了便写。”程惟简说。
此时姜姨娘端着糕点过来，和程瑾知道：“姑娘自回门后头一次进门，不如就留在家里用顿饭吧，虽说你们父女都记挂夫人，但姑娘也是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就与你父亲多说说话。”
程瑾知点点头，客气道：“有劳姨娘安排了。”
此时程惟简问：“姗儿怎么样了，没继续咳吧？”
姜姨娘连忙道：“没有没有，只是早起咳了那么两声，后边再没听到了。”
程惟简点头：“那就好，若是生病，再有舟车劳顿，怕会越发严重。”
程瑾知惊问：“父亲说什么舟车劳顿，姗儿要去哪里？”
姗儿便是姜姨娘的女儿，她的庶妹，父亲给她取名程瑾姗。
程惟简说道：“之前是准备暑热过了带她们回去一趟的，现在提前了些，只是我此番告了假，后面就不能再告假了，就这一趟都办了，将她们一同带回去。”
程瑾知向来敬重父亲，不会质疑父亲的决策，可此时却忍不住，他们明日就走，也没有时间让她慢慢来，便直接开口道：“但如今母亲病重，父亲是以探病为名回去，却又带着姨娘与妹妹，这叫母亲心里做何感想？父亲就不怕母亲反而病得更重么？”
女儿直接反对和质问自己，程惟简略有不喜，随后反驳道：“你母亲早就知道你姨娘与妹妹，之前也曾主动说带她们回去一趟，若今年不回去，又不知拖到何时。你母亲病重，正好由你姨娘去照顾床前、去帮忙料理家事，不正好让你母亲安心养病？”
程瑾知越发生怒，疾声道：“母亲病重，父亲不只要带姨娘回去，还要让姨娘接手家事，这是什么？是已经选好了续弦吗？”
程惟简听她此言，不由重拍了下桌子：“你在胡说什么！”
姜姨娘也立刻跪下身来，朝程瑾知道：“姑娘多心了，妾身出身卑贱，这辈子也只能做个奴婢，又怎会有不敬主母的想法？老爷回去为探病，可他又哪里会照顾病人、料理家事，妾身过去不过听候夫人吩咐，姑娘可千万别往那方面想。”
程瑾知明白，自己现在说话没以前那样那有耐心了，刚才说话的确急了一些，姜姨娘的身份也的确做不了正室，可她是替母亲不平，她难以想象，母亲在病中，好不容易盼回父亲，却一同也盼回了父亲的新姨娘和孩子。
那姨娘年轻，美貌，能干，相比起姨娘，自己已是不中用的明日黄花，这叫一个病痛之人心里怎么想！
她没理姜姨娘，朝程惟简道：“父亲若为探病，便不要带着姨娘和妹妹；父亲若要带着姨娘和妹妹，便不要说是去探望母亲，只说是去认祖归宗就行了，只是母亲尚在病中，想必是没办法来喝姨娘这杯茶。”
程惟简冷着脸道：“几个月不见，你倒是学了几分你姑母的桀骜，可就算你姑母，在你祖父面前也是恭敬的。你母亲最是贤惠，绝不会说什么，你倒好，身为子女，却管教起父亲来！”
“所谓贤惠，只是打落牙往肚里咽，父亲又怎知母亲不是人前贤惠，人后落泪？”
“你这是污蔑你母亲只是装贤惠？”程惟简怒声道：“我不知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你在秦家在如何过？还是说只因你嫁了秦家，就能回来对父母不敬？”
此时外面来人报道：“老爷，秦家姑爷过来了。”
秦谏过来，自然不能慢怠，程瑾知不出声，程惟简看看她，连忙理了理衣服，回道：“让姑爷进来吧。”
姜姨娘看看程惟简，也适时起身，站在了一旁。
几人都陷入沉默。
秦谏过来时，一眼就觉察出了屋中氛围的不对劲。
姜姨娘过来迎他，倒是十分热络，岳父起身让他就坐，随后姜姨娘又亲自给他奉茶，倒是程瑾知只在他刚进门时起了起身，随后坐下，一直没说话。
他主动向程惟简解释：“一早我出去了，回来才知岳母病重，瑾知赶了过来，我便马上过来了，不知岳母病情如何？”
说完，也看看程瑾知。
程瑾知仍没动静，程惟简说道：“有劳穆言挂念，说是胃热吐血症，大夫看过之后倒有所缓解，大概无大碍，穆言不必太担心。”
秦谏道：“那就好，若有必要，可重金聘请京城名医赶去洛阳替岳母看看。”
程惟简点头：“穆言说的是，眼下家中没说，应还不需要。”
此时姜姨娘道：“姑爷待会儿也在此用饭吧，我去下面吩咐一声。”
说着要走，程瑾知却突然道：“姨娘不必麻烦，我们不用饭。”
说完看向程惟简：“我不是对父亲不敬，我是怜惜母亲，父亲不要给母亲戴个‘贤惠’的帽子便要她做个圣人，但凡父亲设身处地，将心比心，便知道此时不该带姨娘与妹妹回去。再说妹妹那么小，路上万一病了，回去家中还要多照顾一个孩子，家中又如何忙得过来？”
程惟简没想到当着女婿的面她又扯回刚才的话，不禁有些下不来面子，却又不好此时发脾气，脸色非常难看。
姜姨娘连忙道：“姑娘息怒，都是我不好。”
说着又朝程瑾知跪下来，解释道：“姗儿身子好，不会有事，我也是真心要去替夫人分忧的，讨她一个好印象。夫人是主母，宅中又有其他叔伯婶娘在，又怎会容我一个奴婢放肆？姑娘当真是多虑了！你父亲最是敬重夫人，听闻夫人生病，马上便告了假要回去，是我提起，夫人病了，宅中怕是无人照料，不如带我一起回去帮着照看，你父亲才答应……
“早知会让姑娘多心，我便不提这事了，平白坏了姑娘与老爷的父女关系，你们好不容易团聚一回……”说着跪在地上哭起来。
程瑾知看向父亲，刚才的不平与愤怒虽未平息，但自己的情绪已尽量控制，此时缓声道：“我不同意父亲这时候带姨娘和妹妹回去，我想哥哥也不会同意，父亲若真敬重母亲，便不该如此不顾她想法，她是贤惠，可她也是个人。”
说完她就站起身来：“突然到访，打扰父亲了，我先走了。”说完就再没别的话，转身离去。
“姑娘，不是说好用过饭再走么……”姜姨娘还在挽留，程惟简却是脸色铁青，一句话也没有。
秦谏只好朝程惟简告退，与程瑾知一同出门去。
到门外，正好天下起大雨。
秦谏本是有备而来，撑了伞替她挡雨，开口道：“出门时我见天色不对，让人套了辆宽敞的大马车，路上便没那么颠。”
程瑾知站了一会儿，沉默地上了那辆大一些的马车，他也随后进去。
两人坐在马车内，程瑾知已经湿了眼眶。
秦谏刚才只听了两句，心中却已知晓大概，她母亲生病，父亲回去探病，却准备同时带姨娘和小女儿回去，她不愿意，因此而顶撞了父亲。
刚才的她，的确完全不像以
前那样温婉宁静，而像个张起翅膀要维护家人的雌鸟。
他朝她道：“这位姨娘不是个简单的人，她是挑衅的那一位，却处处以柔弱示人，当着你父亲的面将责任全揽在自己上，处处替你父亲着想，反而显得你咄咄逼人……若岳母没有霹雳手段，定然难以招架，要不然，我也与你一起回去一趟？”
程瑾知回答：“哥哥马上就要进京，我这时候离开了不太好，先让父亲回去看一看，之后我想，或许我可以和哥哥一起回去。”
她肯回他的话，让他很高兴，很快道：“好，那时不必挂念这边，可以在家中多待几天。”
她沉默着，没再说话。
他知她心中难受，想握起她的手以示安慰，却莫名有些犹豫，怕惹她不高兴，最后没动。
随后又安慰道：“父亲当会听劝的，许是不习惯你反驳他，才有些动怒。”
程瑾知微微撩开旁边车帘，看向外面的雨幕。
秦谏突然意识到，尽管自己想努力宽慰她，可她却不太想听他的宽慰。
雨雾飘到她手上，将她手浇湿，让她本就白皙的手更白，几乎不见血色。
此时也刮起风，风雨都落到她手上。
他忍不住伸手，将她那只湿透的冰凉的小手握在掌心。
程瑾知没动作，也没说话，没看他。
他说道：“若实在担心，可以让母亲给岳父送一封信，若母亲开口，岳父不会不听。而且你姨娘出身乐籍，身份所限，绝不会威胁岳母的地位。”
程瑾知此时抬起头来看向他，冷声道：“我知道，我还知道也许过几年，姜姨娘也会失宠，也许她也知道，所以才急切要将女儿入族谱。
“我母亲的正妻之位当然不会变，她出自江陵裴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入程家二十四载，贤良淑德，不辞劳苦，除非她身故，否则绝不会有人能取代她的正妻之位，可这仅仅是因为她是裴氏女，而不是因她自己，我父亲只怕早已忘了她姓名，忘了她年轻时的容颜。”
说到最后，她眼中已再次含泪，朝他露出一抹讽刺而苦涩的笑，随后移开目光，将手抽出。
秦谏突然觉得，她这话似乎不只是说她父亲，也是在说他，她在自己周身筑起一道厚厚的墙，她不需要他的力量和慰藉，因为对她来说，他也是她的敌人。

第51章 另一朵绒花
雨一直下，到下午才停。
隔天才雨过天晴，秦谏一早出门时吩咐石青道：“让人去程家别院看看，看程家老家是自己走的，还是带了家眷。若是自己走的，就马上回来告诉少夫人，若是带了家眷，就先别说，待我回来告诉我就行。”
“是。”石青应下。
秦谏去了东宫，一路有些失魂落魄。
从没有像这种时候，他进退两难，举步为艰……退一步，她永远待他这样；进一步，他不知要怎样进，她好像也不领情。
他不知道她对自己是什么想法、什么态度，她说了，他还不愿相信。
说到底，他就是想她承认她是在意他的。
到东宫，沈夷清也刚到。
进读书房时他凑过来，和他道：“听说申大人也招陆九陵进书画院，陆九陵拒绝了，昨日已回了江州。”
秦谏看向他，“嗯”了一声。
“那你……”沈夷清想问，没好意思问出口。
他不知道秦谏和她夫人怎样了，他最近情绪有些不对，却再没找自己说过。
此时他要问，秦谏也是假装没听到，一副不愿多说的模样。
然后两人就进了读书房。
早上的读书之后，几人去了茶室议事，太子周显提起：“两个月后父皇的生辰，彭先生给我出了个主意，你们看如何——”
二人望向周显，周显说道：“邢州有位老者，据说信奉黄老之术，如今已有百岁高龄，却耳聪目明，鹤发童颜，当地人称‘老神仙’，彭先生的意思是，将此老者请来京城，在父皇生辰当日让老者给父皇祝寿，父皇如今年纪大了，身体偶有不适，多次询问养生之术，也许此举能合父皇心意，能将老者留在宫中。”
沈夷清道：“这消息靠得住吗？首先消息不能有误，老者当真要有百岁，其次得有合适的人去与老者见过面，确认此人能带到御前才好。”
譬如人家就是个乡野老汉，行止不得仪，就算送到皇上面前，也是惹皇上不高兴。
周显说道：“正是如此，要找人去探，你们觉得徐子期去如何？”
秦谏道：“殿下，不如让臣去。”
周显一惊：“为何？你离了京，这东宫事务怎么办？”
秦谏道：“殿下忘了刑州冶炼厂吗？那案子就在刑州，拖了这么久却仍没有眉目，臣等又不敢擅自离京，如今有这机会，若能有幸将案子摸个底，拿到证据，这两年功夫便没有白费。”
沈夷清率先道：“我们已在那里折了两个人了，那可是龙潭虎穴，时间又紧，你当真要去？”
“正是龙潭虎穴，才拖了这么久毫无结果，时间再久，只怕打草惊蛇，让王善有了戒备。”
沈夷清沉默，看向周显，周显还在犹豫，秦谏道：“殿下，若臣真在刑州出事，必是刑州官商所为，殿下便不必再藏，上达天听，让人详查臣之死因，如此必能查得冶炼厂大案，随后殿下便抖搂之前所查罪状，就算不能一举将王善拿下，也能让皇上对其生疑。”
周显十分犹豫，秦谏是他表兄，又是他最信得过的人，如果真在刑州出事，东宫可该怎么办！
但常言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最初他们发现刑州之案就大喜过望，觉得能扳倒王善，可那边太危险，他们从上边接连派了两个人过去，都是一去无回，一个死于意外，一个连尸首都没找到，他们便犹豫了，再也没了法子。
秦谏再次道：“殿下放心，臣有分寸，并非急着去送死，若实在太凶险，臣便放弃这机会，只将那老者带来京中就好。”
周显这才点头道：“那就如此，能拿到账本和罪证就拿，拿不到就先回来，书画院建成父皇很高兴，至少现在还没到破釜沉舟的地步。”
秦谏认真道：“是，臣不会冲动，会见机行事。”
很快，秦谏去刑州接百年老者进京的计划便定了下来。
直到离了茶室，秦谏才想起按这个时间算，正好舅兄进京时他在刑州还没回来。
晚上忙到很晚回去，他先去向祖父和父亲都辞了行，想来想去，最后还是去了绿影园。
屋中已经点了灯，程瑾知在看书，他坐到一旁的椅子上，看着下方书桌旁的她，先问：“岳父只身回了洛阳，没带旁人，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多谢表哥让人去打探。”她说。
他又说：“我明日要去一趟刑州，替殿下办事，至少要十多天，若是不顺利，一个月也有可能。”
“好。”她应了一声，连头也没抬起。
秦谏觉得自己来这一趟实在是多余。
他开始怀疑，如果自己这趟真死在了刑州，她会伤心难过吗？
已经到了这一步，他一直就想再谈一谈陆淮的事，明日就要走，前途未卜，这似乎是唯一的机会。
深吸一口气，忍下心中刚才泛起的对她冷漠态度的不满，他道：“我承认之前的语气不好，我知道你和陆九陵是清白的，他来府上与你无关，你与他见面也是二叔二婶安排，只是我当时对此事隐忍已久，所以会口不择言。我的确心中有芥蒂  ，但也确实没有和离的打算。”
程瑾知沉默。
他忍不住道：“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她终于抬起头看向他：“是因为家中不会同意吗？”
这问的，是和离的事。
他想说当然不是，他们的情分难道连几封信都撑不过去吗？只因为这点事就要和离？
可她那无所谓、浑不在意的态度让他气闷，让他无法说出这些话。
他回道：“家中当然不会同意，无论是我家中还是你家中，他们只会催促我们早些生儿育女。”
“表哥如果等不及，也可以纳新人进门，我既占了主母的位置，到时会视同己出，代为抚养，如果需要的话。”
听她这话，秦谏唇一抿，气得从椅子上站起身：“所以你的意思是从今以后你要和我划清界线，长辈不让你和离，你就自己和离，是这样吗？”
她又沉默了。
他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你说话！”
她仍不开口，他上前与她隔着书桌道：“你不要告诉我，就是因为陆九陵？”
直到此时，她也仍没说话。
那便只有一个答案，她默认了。
所以当初她不是说气话，她是真的和陆淮相好，真的想退婚，真的在婚后都想着那人，真的要和离。
他竟然还一次二次来找她，想要她的解释。
他看着她，冷笑一声：“算我自轻自贱，来同你说这些话。你大可以盼我早些死了算了，我家中绝不会留你，你自去改嫁吧！”说完就转身离去。
他走后，程瑾知从书本间抬起头来，一滴泪落到书页上浸湿了纸张。
她拿衣袖蘸干泪滴，随后将书推到一旁，转头看一眼漆黑一片的院中，又回过头来，泪水继续往外涌。
他要她怎样呢？是写好了和离书，思来想去，发现和离这条道还是走不通，所以想继续做夫妻？
就像她父亲，虽说不顾母亲的感受，但真要和离或是休妻，他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他们要的是有高门大户的小姐做正妻，打理家务、抚育子女，再有美貌温柔的妾室怡情逗乐，最后再多生子嗣，以求家族兴旺。
可惜，她没有母亲那么贤惠，昨日顶撞了父亲，今日又惹怒了他。
她确实知道不可能和离，可她也不想做贤妻，讨好他会难受，冷漠以对同样会难受，她无路可走。
翌日，秦谏离京了。
她觉得等他回来，多半会彻底放弃她，随后将外面那位云姑娘接进门来，而她也终将和他做一对名存实亡的夫妻。
好的是五日后，洛阳来信了，称她母亲的病情稳住了，虽还卧床，但到底没有性命之忧。
其次是她哥哥程瑾序抵京了。
哥哥自然先要去面圣，待面完圣，便向秦家递了帖子前来拜访，秦家邀他当晚就入住秦家，哥哥却拒绝了，到第二日才携礼登门。
下人将程瑾序迎到贤福院，程瑾知已站在院中，朝他道：“哥哥！”
程瑾序连她出嫁也没能回来，此时看着盘起发髻的她，有些怔然，更多的却是溢于言表的思念和激切。
他不由上前拉住她胳膊：“小雪。”
程瑾知笑了笑，“我早就不叫小名了，这里也没人叫我小名，快来见过姑母。”说着拉他进屋去。
程瑾序是程家最有前途的子孙，也曾受过秦夫人恩情，姑侄见面，说了许多话，随后程瑾知就带哥哥去见过老侯爷与姑父，又依次见过二叔三叔和谢姑姑，这才又回到贤福院来。
路上程瑾知告诉哥哥：“表哥很早就告诉家里你要进京，还说要为你接风洗尘，结果前几天殿下有要事，似乎是为圣上的生辰，将他派去刑州了，要许多天才能回来。”
程瑾序点点头，问她：“你在这边怎么样？”
程瑾知笑着回答：“你也看到了，姑母和祖父，还有姑父叔婶对我都好。”
“我知道，你做事无可挑剔，长辈们自然会喜欢你，我是说你与妹夫怎么样。”
“也好。”程瑾知说，脸上仍带着笑。
程瑾序看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这话是真是假。
他在婚礼之后才知道这位妹夫已经有了外室，还说过要退婚的话，大概家中怕他不满，竟都没告诉他。
他明白姑母的筹谋，也明白父亲对这桩婚事的看重，可他不明白，秦家门楣再高，怎么能让程家、让妹妹委屈到这个地步。
这何异于将程家的脸面放在脚下踩！
程家诸人也就罢了，毕竟只要假装不知道就好，但妹妹却不同，她要嫁过来，要和那人做夫妻，一日又一日，该怎么忍呢？
此时将要回到贤福院，身旁又有丫鬟，他不好多问，也就暂且放下了。
贤福院正午备好了酒菜，叫来了大老爷，二婶，三叔三婶，还有谢姑姑，一起入席。
程瑾知和哥哥坐在一起，尤其高兴。
得知他要去工部上值几天，同时等着朝廷新的任命，便越发高兴。
三老爷问：“二郎此番想必是高升？”
程瑾序道：“不敢有此妄想，多半是平调。”
三老爷道：“那便是二郎谦虚了。”
秦夫人说：“之前瑾知便已在家中安置好了房间，不在客房那边，就在瑾知院子前边，你就暂且住进来，兄妹二人也能多聚聚。”
程瑾序连忙道：“那怎么敢，府上有女眷，我就算叨扰姑母，也是住客房。”
“客房是住客的，你是自家人，就在后院住着，每日也好相见。”秦夫人说。
程瑾序还要推辞，外面却隐约传来叫喊声。
在座人都听到了，秦夫人轻声吩咐身旁人：“去看看怎么回事。”
身旁人才去没多久，便有丫鬟已经跑了过来，在宴厅外犹犹豫豫，要进来却又不敢进来的样子。
程瑾知让夕露去问问怎么回事。
夕露过去了，没一会儿脸色已是大变，看看宴厅，同样露出了犹豫之态，竟也不知怎么才好。
与此同时，外面还在吵嚷，因屋内都听到这动静，就停了说话声，便能隐约听到似乎是在骂秦家。
大老爷不高兴了，毕竟当着亲家的面，不禁怒声吩咐下人：“还不快去看看，是什么泼皮无赖，竟撒泼到咱们家门前来了！”
此时秦夫人吩咐出去的人已经回来了，急匆匆去秦夫人身边耳语，夕露见已有人来报，便也到程瑾知身旁，小声道：“外面人说，有对夫妻来门前闹，说是他家妹妹怀了秦家公子的骨肉，秦公子却不见了人。”
程瑾知怔住了，好久说不出话来，听到消息的秦夫人也惊住，也是面色大变，朝身旁人道：“当真？可是那柳枝巷里的？”
大老爷见她们只是耳语，却不说出来，闹得好像秦家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外面谩骂声又在继续，便开口道：“到底怎么回事？”
秦夫人看看四周，这事虽意外，却也并非全无预料，毕竟她一直就担心这事，最最不巧的是，正好瑾序在这里！
她看向程瑾知，只见程瑾知略有些失落，却也好像没有，更多是平静，就那么坐着，当她看过去时，程瑾序正在问妹妹出了什么事。
秦夫人只好先低身吩咐张妈妈：“赶紧先将人放进来安抚好，让他们别闹了，一切等酒宴完了再说。”
张妈妈立刻下去了，大老爷还在问：“到底怎么回事？我秦家门风清正，有什么不能说的？”
秦夫人瞪了他一眼，朝他使眼色示意他别说话。
二房三房也同样诧异，程瑾序却已感觉到什么，尤其是听见外面在说什么“花言巧语毁了我妹妹清白”之类的话，又隐隐在喊“秦谏”，加上妹妹的神色，他觉得这事兴许和妹夫有关。
他问程瑾知：“怎么了？是什么事？”
程瑾知不知怎么回，他便看向秦夫人，说道：“姑母，这事该不会是我不能听的吧？”
这话让秦夫人十分尴尬，一时难以招架，程瑾知伸手拉了拉哥哥的衣袖：“哥哥，别这样。”
外面叫骂声停了下来，秦夫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程瑾序心知此时不问清楚，这事便会遮掩过去，便直接问道：“我怎么听到说妹夫毁了什么良家姑娘的清白？妹夫真是去刑州公干了吗？总不会是眠花宿柳没回家吧？”
大老爷连忙道：“怎么可能！我家穆言可不是那样的人！”说着自己也动怒了，看向秦夫人：“夫人你倒是说清楚，
到底怎么回事？“说完又朝下方妈妈下令：“快去将外面叫骂的人带进来，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敢这样侮辱我秦府清白！”
那妈妈看向秦夫人，秦夫人眼见事情已瞒不下去，程瑾序迟早要知道，又不好让侄子觉得自己偏帮秦谏，只好叹一声气，无奈让那妈妈下去传人。
没一会儿，三人被领了上来。
刚才在外面叫喊的明显是那对二十多的夫妻，身上都穿着新的细布衣服，此时有些忐忑紧张的模样，左看看右看看，又不敢直视各位绫罗绸缎的贵人，最后强行挺直了背脊，走到堂下。
而他二人后面那位姑娘，不过十六七岁，长得倒是十分秀气美貌，比前面那对夫妻更胆小一些，也是缩着肩低着头，连张望也不敢。
场上男人不知道她的身份，女人们却一眼就认了出来，因为她头上戴着一朵娇艳无比的银红色牡丹花。
可此时牡丹花早已过了季节，显然这不是真花，是一朵假花，能做得如此逼真的材料很少，什么纱布绢布都不行，倒有一种，便是应天府的绒花，她们会知道还是因为程瑾知曾经戴过，那是一朵胭脂红。
银红与桃红相近，颜色虽浅，不那么端庄大气，但戴在这小姑娘头上倒也十分娇嫩。

第52章 秀竹
她就是秦谏那个外室，竟然已经怀了孕，还找上门来了。
秦夫人此时十分后悔让她进来，刚才怎么样也该按下去的，至少不会让这女人戴着这朵花当众出现。
这叫她侄女情何以堪，又叫她情何以堪！
她此时恨透了那天杀的继子，太过分，实在太过分了！
她还是佯装不认识，冷着脸问下面的人：“你们是什么人，为何在门前叫嚷？”
小姑娘低着头不说话，男人壮着胆子开口道：“秦谏在哪里，我要见他！”
大老爷忍不住回答：“他不在，你有什么话同我们说，若是无礼撒泼，我这便将你打出去！”
男人立刻道：“我妹妹怀了你家公子的孩子，已有两个月，你们连自家子孙都不要了吗？”
大老爷惊呆了，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无奈看向了秦夫人。
秦夫人却是冷色道：“我是这侯府主母，也是你们所说秦公子的母亲，你们是哪里人，有什么证据说认识我家公子，又怀了我家公子的孩子？”
男人被问住了，一时间又急又怒，喊道：“你们不讲道理，狼心狗肺，欺负了我妹妹却躲起来不认账！我……我要去报官，告你们**良家妇女！”
“报官也要有证据，你们以为平白就能污人清白吗？若你们不是心中有鬼，为什么专挑我儿不在的时候找上门来？”秦夫人厉声问。
“你……你们骗人，他肯定在，他就是不敢认账！”说完就大喊：“秦谏，你出来，你算什么男人，你出来——”
男人涨红了脸，来来回回就是这些话。
小姑娘缩在哥嫂后面泣不成声。
“行了，你当这是什么地方，我常常侯府，岂容你在此大声嚷嚷！”秦夫人厉声将人喝住，待男人无措时，掷地有声道：“第一，我侯府一清二白，向来没有这等无媒苟合之事，你们不要胡乱攀咬；第二，我儿是堂堂朝廷六品官，金科状元，行得端坐得正，容不得你们污蔑；第三，就算你们真与他有什么瓜葛，也得等他回来我们问过他再作计较，绝没有不明不白认子孙的道理，更何况今日我家还有客人在，你们却来胡闹。”
说完给了最终判决：“你们先回去，半个月后，待我家公子回来，我们问过他后自会给你们答复。”
男人的媳妇嗫嚅道：“那时都要三个月了……肚子都大了……”
男人也道：“就是！”
秦夫人回：“哪怕十个月也是如此，这可是侯府，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来认亲！”
男人被挡住了，无话可说。
小姑娘只是哭，这时男人回过头来，朝小姑娘劈头骂道：“哭，只知道哭，你倒是说说，他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给你什么信物！”
小姑娘被骂得一缩，还没说话，她嫂嫂便又道：“总得有点什么吧，要不然你就这么白白让人睡了？”
所有人都看向那姑娘，那姑娘整个人缩得更厉害，深深埋着头，一边哭一边上气不接下气道：“他说他娶的是他表妹，等他表妹有孕了再接我进门，平时就给了些钱……还有，还有这朵花。”
她将头上的牡丹花摘了下来。
男人立刻拽过那朵花：“看见没，这是他给我妹妹的！”
秦夫人眼皮也没抬一下，面不改色：“就是官宦人家常戴的花，几两银子就能买，上面也没有署名，怎么就说是我家公子送的？”
“你……”男人有些市井上的胆气，但到了秦夫人面前，一是证据确实不足，二是多少有些胆怯，竟对秦夫人的质问无可奈何。
程瑾知明白，其实在座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就是那卖豆腐的一家，这位姑娘就是秦谏在外面的外室，花是他送的，孩子也就是他的，此举差不多就是不认账，就是欺负人。
姑母如此做，不是为了不认这孩子，秦家这样的门楣，不可能让自家骨血流落在外，全因今日哥哥在此，姑母不想当着哥哥的面认下一个孩子，所以才要赶他们走。
或许还为了她的颜面吧，她们是这府上的主母和下一任主母，外面的女人哪怕怀孕了要进门，也得让她们点头。
她看着那泣不成声的姑娘，却觉得没什么意思，何至于此。
真若赶他们走，这姑娘又要被哥嫂骂，又见不到秦谏，还怀了身孕，万一出个什么意外，回头责任又在姑母身上，秦谏便更要恨姑母了。
她开口道：“母亲，他们看着像正经人家，不像什么无赖泼皮，既然找上门来，多半是真有此事。这姑娘既已怀有身孕，就先让她住进府上让人照顾着，只是费些油米的事，等表哥回来再作安排也不迟。”
一听此话，云家三人都既欣喜又感激地看向她。
在座所有人都是一副高高在上冷漠无情的态度，质疑他们、将他们当不要脸来讹人的，只有这位夫人说了句公道话。
而秦家所有人都是沉默，对于大老爷来说，他早知道这姑娘的事，孩子的事多半也不会有假，可谁也没想到这家人偏偏在这时候找上门，这让秦家成什么人家了？又有程家二郎在此，他都替儿子有些汗颜，偏偏儿子还不在。
但脸面上过意不去是真，直接将人赶出去，他也是担心的，现在儿媳贤惠，主动提出将人收进来，他觉得可行，却没发表意见，就看秦夫人的意思。
他看向秦夫人，其中意思已经明白，他是赞同的。
而秦夫人也没有更多的选择，现在程瑾知出面认下，她也不好自个儿做恶人，毕竟她还顾及着和秦谏的母子关系，亲母子也就罢了，偏偏还是继母子。
她无奈又看向程瑾序。
程瑾序此时全明白了，沉默着没出声。
果然当一件膈应的事放在前面，忍了下来，后面就有无数更加膈应的事，那秦谏既然敢在婚前置外室要退婚，就敢在婚后三个月让怀孕的外室找上门来，一桩桩一件件，都要妹妹咽下去。
此时秦夫人看向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姑娘没答，她哥哥代答道：“云秀竹。”
“刚才说话的是我儿媳，也就是我家大公子的正室娘子，我原本是要等我家公子回来再作安排的，她既替你们说了话，那这姑娘就先留下，我们府上会好生照料，你们做哥嫂的便先回去，等我家公子回来了再作定夺。”
云秀竹露出惶恐的神色，小心地看向哥哥嫂嫂，似乎有些不敢，她哥哥也有些拿不定，想了想，问：“那要是我妹妹在
你们府上出了事怎么办？”
秦夫人冷声道：“她若真怀了我家骨血，便不会出事，我们若想让人出事，也不会和你们在这儿啰嗦这些。”
云家哥哥想了想，似乎只能如此。他们找上门来，不就是要让秀竹进门吗？
“那……你们总得有个礼数，要用轿子抬我妹妹进门，还要聘礼。”云家哥哥说。
秦夫人便知道他们要提起聘礼，懒懒回答：“待我家公子回来，若认下她，自会安排。”
云家哥哥再没了话，看看妻子，又看看妹妹，似乎只能走。
秦夫人此时吩咐张妈妈：“给些银子，先让哥哥嫂嫂回去吧。”
张妈妈便下去领二人离开，二人虽然拿不准，却还是觉得只能先离开，临走前云家哥哥将那牡丹花给了云秀竹，交待道：“你别怕，我会盯着他们的。”
二人被张妈妈领下去了，云秀竹怯怯站在原地不敢抬头，隔一会儿才又悄悄去看程瑾知，似乎将她当成了自己在此地唯一的依靠。
程瑾知吩咐夕露：“带云姑娘下去吧。”
夕露扶了云秀竹下去，宴厅才恢复平静，却都有些尴尬的情绪。
大老爷都不知道能说什么，二房三房事不关己，只管沉默，到底还是秦夫人开口道：“叫二郎见笑了，具体是什么情况还得穆言回来了问问看，你放心，我会给瑾知一个交待的。”
这是准备大事化小，先应付完今天再说，程瑾序却并不领情，回道：“我原本还以为秦家这位表弟是什么修身立节、清风朗月的人物，原来如此。既然姑母家有了新客人，又添喜事，我也就不打扰了，今日先行告退。”说完站起身来。
程瑾知也跟着起身：“哥哥——”
程瑾序无奈看着她，几乎想带她离开，却又克制道：“待我京中的事了了，带你一同回洛阳看望母亲。”
程瑾知不由湿了眼眶，点点头：“我送你。”
“不必了。”程瑾序转身离去，大老爷没料到他这么刚硬，想要挽留，人家却也没听，头也不回就走了。
最后大老爷只得叹息，看看程瑾知，又看向秦夫人，开口道：“等他回来了，我定要好好问问他是怎么回事！”
谁都知道这话不过是强行挽尊，秦谏回来了又能怎样呢？自然是好好迎新人进门，以及准备欢喜地迎来第一个曾孙。
程瑾知很明白，她此时最该做的就是神色如常替哥哥说点什么，然后继续这场酒宴，表示自己无所谓，不过一个妾室，她自有正室夫人的风度。
可是这些日子以来她却越来越觉得没意思，越来越不想演，也不在乎什么后果，便开口道：“父亲，母亲，我先回院中了，看看她们怎么安排云姑娘。二婶，三叔三婶慢用。”说完就福身，也转身离去。
秦夫人一边觉得侄女有些沉不住气，那姑娘就算怀孕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一边又觉得怄气憋屈，继子不将她放在眼里，她还无法应对。
她冷着脸，不发一言，大老爷只好打圆场，说年轻人气性大，让其他人继续用饭。
程瑾知来到绿影园，夕露正不知怎么办，见她过来，忙问她如何安排。
夕露的确得了吩咐，可这云秀竹如果是怀了身孕的姨娘，那就是主子，而不是客人，她怕慢待了；如果是当讨厌的人，那随便塞哪个小屋就好，根本不用客气，她不敢作主，只好将人带到绿影园，让她在屋里坐着等。
程瑾知看一眼乖乖在椅子上坐着的小姑娘，她全身上下最值钱的当属那只绒花牡丹，头发也是个简单的燕尾髻，还是小姑娘的发式，身上穿着浅黄色的细布衣服，虽并不鲜艳华丽，但配上她灵气又精致的面孔，也是个惹人喜欢的小家碧玉。
此时这姑娘小心又期待地看着她，似乎将未来所有希望放在了她身上。
程瑾知道：“先给云姑娘上茶吧。”
“是。”暮烟听着吩咐就下去了。
程瑾知又问她：“用过饭没？肚子饿吗？”
她有些犹豫地看着程瑾知，最后咬了咬唇，点点头：“饿。”
程瑾知又吩咐：“去看看厨房有没有吃的，有什么就拿点什么来，春岚，你先将屋里的糕点拿出来给姑娘垫垫肚子。”
晓雾应声去厨房，春岚端了盘糕点过来。
云秀竹看着那糕点，一片欣喜，伸了伸手，却还有些不敢拿，程瑾知说道：“姑娘先吃吧，若嫌干了就喝两口茶，我不知厨房还有没有吃的。”
云秀竹连忙点头，立刻伸手，看到那做成桃花模样的糕点，竟有些不敢拿，小心捏起一只放入口中，随后惊奇道：“真甜，真好吃！”
她笑了起来，脸上露出两个小巧的酒窝。
程瑾知终于明白秦谏为什么想娶她为妻了，真的是很惹人怜爱的一个小姑娘，心思简单，天真无邪，明明刚才哭得眼睛都肿了，现在看到好吃的糕点，又笑得似春花一样灿烂。
相比起来，她就像秋天的黄叶，再没有生气，随便一碰就要掉。
没一会儿暮烟回来了，端了一碗面条和炖猪肚。
和程瑾知道：“厨房说只剩一碗鸡丝面和猪肚了，再晚一点，也许宴席上有多的菜，但那些也都是剩的，我便先把这些端来了。”
程瑾知和云秀竹道：“云姑娘若不嫌弃，就先吃着，到了晚上再吃晚饭。”
云秀竹连忙道：“怎么会嫌弃，我们家以前一年都吃不上几顿肉的，猪肚更没见过，也就去了柳枝巷上次我生病，冯妈妈才给我做过一回，可她不太会做，有点腥。”
程瑾知没说话，春岚在一旁问：“姑娘一直住在柳枝巷？”
“是啊。”
“是我家姑爷给置的宅子？”春岚又问。
见她似乎不明白，春岚道：“就是秦公子。”
“是的，是他买的。”云秀竹完全不设防，老实回答。
春岚眼睛滴溜溜转，随后问：“那你知道公子现在不在家吗？”
云秀竹道：“之前我来找过，你们门口的下人不让进，后来我又来，开门的换了个人，那人却说公子不在家，让我过几天再来……我就还以为是公子骗了我，他不想要我了……
“冯妈妈说他新夫人长得特别好看，像天仙，满头珠钗，满身绸缎，说公子对夫人很好，还亲自扶她下马车，让我死了那份心……”
一边说着，她又忍不住哭起来。
程瑾知安慰她：“没有那回事，公子的确出去了，门房没有骗你，我想，在他回来之前你就住这院里的厢房，我让两个丫鬟去照顾你，你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等公子回来，要怎样进门、怎样给聘礼再说。”
云秀竹抹了眼泪，连连点头，朝她道：“夫人，我一开始还以为你很可怕呢，没想到你这么好。你放心，我以后一定好好侍候你，你说怎样我就怎样，绝不会惹你不高兴。”
程瑾知平静道：“我身边有人侍候，不需要你侍候，你先好好养胎，等公子回来。”
云秀竹乖乖吃了饭，随夕露去厢房住下。
厢房收拾得干干净净，没一会儿夕露又拿来几身衣服给她，据说都是少夫人的，件件都很好看；又给她送来几盘糕点和蜜饯，让她平时饿了吃；其他日常用品也一一送过来，甚至还有胭脂水粉和一些首饰，好几只银的，一对金镯子和一只金簪，这些就算她被安置在柳枝巷也没舍得买过，没想到这少夫人竟比公子还大方，给了她这么多东西。
等到晚上，晚饭直接就送到她房中来了，喷香可口的饭菜，还有一碗鸡汤，夕露和她道：“姑娘有什么忌口的、想吃的，就和我说，我吩咐下去，咱们院里还有小厨房，要做什么也方便，若姑娘没什么挑的，我便让人看着做。”
云秀竹连忙道：“不挑不挑，我什么都不挑，这里什么都好吃。”
夕露无奈笑笑，又说道：“这两个丫鬟，一个叫桃儿一个叫杏儿，都是从别处调过来的，性情都好，做事也马马虎虎，姑娘就先用着，有什么不满意尽可以说她们，或是告诉我和少夫人。”
云秀竹点头，夕露又交待些别的事，说完要走，云秀竹拉着她低问道：“我明天是不是很早要去给少夫人请安？
叫什么晨昏定省？那婆婆……就是上午坐最上面那个夫人呢？要不要请安？”
夕露耐心解释：“都不必，一来姑娘还没正式进门，眼下就当客人；二来姑娘有了身孕，便好好休息，多睡一会儿，其余的不必管。觉得闷了，就去院子里转转，都可以的。”
云秀竹越发感动，又问：“那我可以去你们房里找你们说话吗？”
夕露顿了顿，最后无奈道：“都可以。”
云秀竹便松了一口气，由衷道：“少夫人和你，还有你们院子里的人都好好。”
像上午的那个大夫人她就害怕，还好不用去给她请安，要不然她今晚都要睡不着。
住了两日，厨房送来的饭菜都很好，两个丫鬟也没有刻意欺负她，其中一个还会梳头，会画眉涂粉，将她打扮一下，自己都觉得和以前不同。
也因为此，她第三日一早就起来，在小厨房煮豆子磨豆子，最后煮了一碗豆浆，端去给程瑾知。
程瑾知这几日说不出是什么心情，只是每日照常那么过日子，然后盼着哥哥快点带她回洛阳，至于云秀竹，她没有多的感觉，只是交待下去，自己也没放在心上，没想到她却会主动来给她送豆浆。
她没有和云秀竹亲近的意思，但显然这是人家一片心意，她不习惯伸手打笑脸人，也就接下来。
云秀竹在一旁看着她，期待道：“少夫人快喝了试试，看怎么样？”
程瑾知尝了一口，发现确实比平时喝的香，而且更细更甜。
“这里面有红枣？”她问。
云秀竹立刻道：“是的，有红枣，还有花生，我见小厨房里都有，放一起放了，听说这些也补身子。”
程瑾知点点头：“很好喝，劳烦你了。”
云秀竹连连摇头：“不劳烦，我家做豆腐，我别的不会，但做豆腐是最会的，家里卖不完的豆腐都是自己吃，什么煎豆腐烧豆腐拌豆腐我都会，现在天还有些热，改日我给少夫人做个拌豆腐怎么样？”
“你先顾着自己的身子，养胎最重要。”程瑾知说。
云秀竹却笑道：“没什么的，我们穷人家怀孕也照样做事的，什么都不做我还觉得闲得慌呢，再说少夫人对我这么好，我就是想替少夫人做点什么，”
程瑾知没再说话。
云秀竹却看着她道：“少夫人吃饭、喝汤，可真好看，你做什么都好看！”
程瑾知没能回应，只能浅浅一笑，她继续道：“少夫人，我能叫你姐姐吗？”
程瑾知微扬唇：“叫什么都好。”
“那我就叫你姐姐了！我还会编蚱蜢，编蜻蜓，知了蝴蝶我也会编，等一下我编了送给你。”云秀竹热络道。
程瑾知见她如此，突然觉得自己心里那点疏离淡漠无处安放。

第53章 归京
秦谏回京时，天已转凉。
进城后未入侯府，先去了东宫，将那老者带到周显面前。
周显见老者确实鹤发童颜，精神矍铄，且还谈吐不俗，心中大为高兴，立刻就安排人让老者入住东宫。
待人离开，周显才问秦谏：“你这一路可还顺利？冶炼厂之事如何了？”
秦谏道：“还算顺利，我一路小心，应未露马脚，只在赶路时摔了马，擦伤了腰，算有惊无险，但那账本应该已经到刑州知府手中了，再难拿到，其它证据时间太少，我也不敢妄动，所以都没收获。”
周显立刻道：“此行本就太过凶险，我就怕你在刑州出什么事，人没事就好。”说完又问：“你那伤如何，给我看看。”
秦谏半脱了衣服，果然在腰侧有一道长长的口子，刚结痂，周显细看一下，却道：“这边是深一些吗？怎么好似还没愈合？”
秦谏回答：“前两日要赶路，有些化脓，无妨，回京了换药，休息两日就好。”
周显叹一声气：“如此就好。”
此行是去给皇上寻贺寿礼的，时间自然也不能太长，一边要将明面上的事做好，一边又要暗查刑州，时间当然不够用，因急赶路而受伤，而因急回京而无法养伤，此行不易，也确实幸运。
他正欲出声安慰，秦谏道：“虽没找到一直想要的铁证，但我带回了一个人。”
周显奇怪：“还有旁人？
秦谏去外间吩咐，让将人带上来。
那人穿着一身短打，打扮像是秦谏身边的随从，年龄不过十五六，是少年的模样，却身形瘦削，颧骨突出，神情沧桑，头上竟隐隐有几丝白发。
秦谏道：“此为太子殿下，你将所遇冤屈告知殿下就好。”
少年立刻跪拜，尽诉冤屈，原来他是刑州一个商户的小儿子，家中上下打点，与刑州衙门合作包了个铁矿场，最后因与刑州官员为银子的事闹不和，全家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这案多少有些分赃不均的意思，但这少年十一岁就在矿上帮忙，知道许多事，刑州是炼铁重地，军中、宫中禁卫许多武器都从刑州出来，从少年口中能得知他家铁矿场的产铁量，可朝廷这边的记录，这产铁量却少了足足少了十万斤，几乎只占其中四成。
盐铁为一国之重，绝不能出差错，刑州又是冶金重地，单单一个采矿上便有这么大的隐瞒，那整个刑州呢？官员可以为了银子而杀人满门，这样的大案却以意外走水而结案，朝廷完全不知晓，可见刑州上下已铁桶一般，全无法度，不知腐烂到了何等地步！
最最重要的是这些钢铁的去处。
若是别的贪污，皇上也许没那么放在心上，但这是钢铁，刑州既能只手遮天，也是可以私造兵器的，而这刑州知府，便是王善的亲信。
加上王善是贵妃的哥哥、皇子的舅舅，此案只要能上达天听，定能一举扳倒王善。这也是这么多日子，他们将精力都花在刑州案上的原因。
周显道：“穆言准备何时向父皇陈述此事？”
秦谏想了想：“我与文湛都不该知道刑州的事，目前我心中倒有两个人选，但觉得不该此时让皇上知晓，皇上寿诞在即，却突然闹出这铁矿之事，惟恐皇上不喜，加上王善与贵妃皆是长袖善舞之人，巧言令色之下，皇上觉得这是有意构陷，若皇上不愿细查刑州，此举便是功亏一篑。”
周显觉得有理：“那等父皇诞辰之后？”
秦谏点头：“臣确实是这意思。”
“只是怕打草惊了蛇，王善那边有防备。”
周显决定叫沈夷清、徐子期过来商议后再作定夺，正好这少年也要人保护，不如交给除子期。
几人商议完，已是日落西山。
徐子期要带少年离开，先在东宫停留一会儿，秦谏与沈夷清先行离去。
秦谏这一去沈夷清也提心吊胆，得知他平安归来自是十分高兴，和他道：“等你伤养好了，我们一起请你喝酒，好好犒劳你。”
“若此事能成，又何须犒劳？”秦谏道：“原本调查此案只为扳倒王善，去了刑州才知那里半数百姓都以采石炼铁为业，却家家一贫如洗，年轻纪纪已是一身伤病残，实在目不忍见。可知任何一个地方，只要失了法度束缚，便是弱肉强食，民不聊生。”
“这又何尝不是我们一心辅佐殿下登基的原因？殿下宽仁，必不会对民间疾苦视而不见。”
两人正说着，只见不远处有两人从尚书省内出来，沈谏看了眼，说道：“那好像是你大舅子。”
秦谏抬头，便见到两人，一人年约半百，他认识，是水部郎中田谆，另一人二十出头，身形伟岸，仪容出众，隐隐与瑾知有些相像，他虽没见过，但听沈夷清这样说，便确定他就是内兄程瑾序。
他离开有近一个月，内兄自然已经抵京了，皇上召其进京一是调任，二是让他与工部相商治水之法，他从尚书省出来也十分正常。
两人与尚书省隔一座桥，秦谏原本是从桥这边经过，并不上桥，此时见了程瑾序，便
整了整袖口，等在桥这一头，准备见过内兄。
对于瑾知，他既生气、落寞，又还不愿死心，他也非常清楚她哥哥在她心中的分量，所以觉得也许她哥哥能居中调停，打破他们如今的冷漠关系。
田谆与程瑾序两人慢慢靠近，秦谏正欲抬手，那两人后边却追过来一人，喊道：“晦玉兄，等一等——”
两人回过头去，那人急急追来，朝他道：“晦玉兄，我还有一事相问，就是那舆图的事，有一处我看不明白。”
程瑾序问：“哪一处？”
那人说了两句，程瑾序朝田谆道：“田大人先行一步，我再回去看看。”
“好，那我先走了。”田谆拱手道别，那两人回尚书省去了，只田谆一人往这边过来。
见了秦谏与沈夷清，因东宫与尚书省相隔并不远，几人偶尔会碰到，此时相互拱手示意，田谆便走了。
秦谏静静站在原地，看着往尚书省而去的两人，一言未发。
他绝不相信刚才两人那么近的距离，程瑾序没看见自己。
他看见了，也知道自己站在这里是在等他，其实他很可能猜出自己是谁，他只是单独的不想理。
可是为什么呢？他们并未真正见过面，他的确曾与程家那位三郎在迎亲当日有些过节，但也不至于让内兄如此冷漠吧？一方是妹妹，一方只是堂弟！
沈夷清没看出他心中的疑窦，笑道：“你舅兄和你没见过么？竟是面对面也不认识？”
秦谏觉得这可能是唯一的解释，可他隐约觉得不是这样。
到底怎么回事，倒只能回去问问了。
他没说什么，只道：“罢了，日后自会相见，走吧。”
回了秦府，见到门房，秦谏顺口问：“少夫人的哥哥、程家公子这几日是住我们府上吗？”
门房摇头：“没有，程公子只在进京第二日来吃过一顿饭，后面就再没来了。”
秦谏觉得意外，这样的关系，程瑾序理该住在秦家的，这在之前不都是说好的吗？还是说继母和瑾知让他住，他却执意不肯？
他回漱石斋换了衣服，先去见过祖父，告知自己回来了。
祖父只知他去刑州请人，并不知他真实目的，知道人请回来了便没有多问，直到他欲告退时才冷眉说道：“之前那事不管怎么说也是你不对，别人闹到门前来，既丢了秦家的脸，也让你母亲和媳妇下了面子，人住进来了，事情已经这样，便只能早日进门了。但你舅兄那里，你媳妇那里，都要你去想办法收场，这是你的事，你便自己看着办吧。”
秦谏忍不住问：“祖父说的什么事？谁闹到了门前来？”
老侯爷才想起他竟然还不知道，恨铁不成钢地叹声道：“自然是你心仪的那卖豆腐的姑娘？行了，你自己去问吧，提起这事来我便气。”但为这事他已发过一次脾气了，此时懒得说他，只朝他摆手。
秦谏却是吃了一惊：“卖豆腐？云……云姑娘？”
老侯爷不愿再说了，他想着去问府上人便能明白，于是立刻离开了。
何伯送他到外面，一出门口他就问：“云姑娘找上门了？找到我们家了吗？”
何伯点头：“是这样说的。”
“您也不知道？”
“那日是大夫人宴请程家公子，老侯爷没去，听说是那家人在外面吵嚷，被程家公子听到了，说要带他们进来问个究竟，大夫人就让他们进来了，又知道云姑娘已有身孕，便只好先将人安置，好像是暂且住在了少夫人院里。”
秦谏觉得何伯说的每一个字自己都听不懂。
云家为什么要来闹？闹什么？继母又为什么让他们进门？而且身孕是他所理解的那个身孕吗？什么叫已有身孕？
何伯见他一直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料想那家人找过来，大公子显然也是不愿意的，便道：“那日老奴不在，也都是听下人说的，公子去了绿影园就知道了。”
秦谏什么也没说，也没去拜见父亲和继母，径直去了绿影园。
太阳还没落山，一丛丛翠绿修竹后，就在正屋的檐下，放了张小方桌，程瑾知在一边看账本，云秀竹在另一边拿小刀削着竹节，似乎在做什么玩意儿。
这一幕乍看有些和谐，而他却觉得震惊与诡异。

第54章 你叫谁姐姐？
他立刻上前问秀竹：“你为何在这里？”
秀竹正在用竹节做小人，乍一看见他，吓了一跳，脸顿时就红了下来，不知所措。
秦谏一步踏上台阶，质问她：“为何来我府上，为何说怀有身孕？”
“我……”秀竹往后躲，看看程瑾知，又主动靠近他一步，小声道：“我悄悄和你说……”
程瑾知这时拿着账本起身，和两人道：“你们去房中细说吧，这账上有些问题，我去找母亲问问。”说完就走了。
“瑾知——”秦谏唤了一声，她没回头。
旁边夕露春岚两个丫鬟也沉默着进了正房中。
秦谏只好看向秀竹，秀竹伸手想拉他衣袖，看他神色却又不敢，只好道：“公子，我去房里和你说。”
她往厢房去，秦谏立刻跟上，一进去便发现这里俨然已是她的房间。
秀竹去关上了门，回头时已忍不住哭了起来：“我不是有意的，是我哥哥嫂嫂拉我来的……”
“他们为何拉你来？你又说什么怀有身孕？我们什么时候有过那种关系，你怀的什么身孕？”秦谏一连问出一串问题，最让他震惊和气闷的是怀有身孕，他无法想象，这叫瑾知听了心里怎么想。
秀竹哭道：“冯妈妈偷了宅子里的东西跑了，我来找你，找了好几次他们说你不在，后来我哥哥嫂嫂就知道了，又知道我怀孕，就拉着我来你们家……”
“你真怀孕？”秦谏看看她，又问：“就算你怀孕，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秀竹一边哭一边委屈道：“你说好娶我，却从不去看我，那时候我生病你也不去，冯妈妈说看见你和你夫人在一起，你夫人长得跟天仙似的，说你对她很好，人家是大家闺秀，还说你八成不会娶我了，叫我自己作打算……
“我那时候既难受，又难过，然后济世堂的大夫来替我看病……他对我很好，知道我难过，还安慰我……”
“安慰你？济世堂的俞老大夫？”秦谏听她语气，与这大夫分明关系不浅，可俞老大夫医术好，医德也好，人家已有七十高龄，怎么会……
秀竹连忙摇头：“不是俞老大夫，俞老大夫前两天来，后来我退烧了，却还是浑身无力，起不来，就是他徒弟小韩大夫过来给我看，安慰我的是小韩大夫，他是药铺的学徒。”
秦谏听了出来，问她：“那孩子是他的？”
秀竹点头：“是……”
“你们这是无媒苟合，冯妈妈当时没劝你？你说她偷东西跑了是怎么回事？”
被这么一说，秀竹又哭起来：“我当时太难过了，冯妈妈说家里有事告几天假，就走了，她常这样……那天下雨，有人来家附近东张西望，我很害怕，好在小韩大夫来了，他陪着我，我当时不知道怎么想的就……”
显然他们就是那时候好上了，她说不出来，秦谏问：“那他人呢？”
“上个月我和他说我怀孕了，他就不见了……”秀竹哭得越发伤心起来，上气不接下气，秦谏问：“你有没有去济世堂问过？”
“问过，他也不在药铺……”
“他可有婚配，家住何方，你是否知道？”
秀竹似乎才想起来还有
这事，又懵懂又难过地看向他，最后嗫嚅道：“他要是成了婚，怎么还来找我……”
秦谏叹息一声，自己推断后面的事：“所以是你怀孕了，告诉了那小韩大夫，小韩大夫便不见了人，冯妈妈也知道了你的事，就偷了宅子里的东西也不见了人。你找不到小韩大夫，也找不到冯妈妈，便又想起我，这事被你哥嫂知道了，他们得知你怀孕，自认这孩子是我的，而你也什么都没说，就由他们带你来了？”
秀竹点点头，小心道：“我不敢和他们说，他们一定会骂我，哥哥还会打我……”
“那你来我家算怎么回事呢？”秦谏忍无可忍，“竟还是我不在家的时候，你让我家里人怎么看我？”
“我不知道你是真不在家，我之前自己来找过两次，他们说你不在，我以为你就是不想要我了，让人骗我的……”秀竹解释完，垂着泪小心翼翼道：“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我把孩子打了，可以吗？”
秦谏深吸一口气，但又想，这确实是他的责任。
他知道她哥哥嫂嫂对她并不好，一心想利用她的容貌攀附个有钱人，而他一时气盛置了个宅子养着她，除此之外，再没有关心过。
那冯妈妈当着他的面老实，背着他可能偷奸耍滑，而她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不曾使过下人，又怎么会对付一个经验阅历都强过她的妇人？
和那小韩大夫在一起时，她想必已对自己这里死了心，本想找个体贴的男人，谁知却又是个没担当的骗子。
想罢，他无奈又直截了当道：“不可以。云姑娘，之前是我错，义气用事说要娶你，失信于你，我愿补偿，无论是给钱，还是替你找好的媒人说亲都行，条件任凭你提，但孩子我不会认，我也不要你打胎，我会和家中说我和你没关系，最晚明日你就搬离我家。”
秀竹泪如泉涌，连忙道：“为什么这样，秦公子我求求别赶我走，你让我在这里，我一定乖乖的绝不再犯这样的错，姐姐她也愿意收留我，为什么你要这样……”
“姐姐？你叫谁姐姐？”
“就……程姐姐，你母亲很凶，那天要赶我走，是她让我进来的，她人很好。”
秦谏发现她头上戴着只眼熟的簪子，似乎曾见程瑾知戴过。
一种无力与气郁涌上心头，他肯定道：“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我会同你哥嫂说清此事，也会派人去济世堂寻人，不管孩子生父能不能找到，总之我这里不会收留你。”
“你是嫌我不是清白身了……可是，我只是做妾，又不是做妻……”秀竹小声辩解。
秦谏立刻否认：“不是，和那个没关系。”
他想了想，意识到这件事终究算自己始乱终弃，便认真解释道：“我当初说娶你，更多是和我继母赌气——也就是你说的我那个很凶的母亲，我也觉得她凶，所以我不愿娶她给我安排的妻子。想必你也知道了，你所说的程姐姐是她舅侄女。我觉得我和她成婚会是数不尽的头疼和厌烦的日子，有你在身边也挺好的。
“但成婚后我的想法变了，我想和她好好过，只是一直以来我确实没想到怎么安排你，所以耽误了你，没想到却弄成这样。
“于你，我只能尽力弥补，但却不是纳你进门，我们原本也没这个情分不是么？”
秀竹只是哭，不说话。
秦谏无奈，知道她也是无路可走，没有太多的谋算，也没有任何依仗，所以才将这里当作自己最后的退路。
他看她一眼，最后出门，正好见到程瑾知进屋去。
他连忙跟着，追上去叫住她：“瑾知——”
夕露与春岚见这情形都退下，他立刻上前道：“瑾知，你听我说，我不知他们会找上门来，也没想过要接她进门……”
程瑾知看向他：“我想这是你们的事，我不想听。”
她态度十分冷淡，秦谏连忙道：“可她腹中的孩子也不是我的，我和她没有关系，不信我让她进来向你解释。”
“可我不想要解释，我姓程，不姓秦，孩子的血脉问题也和我没有太多关系，你自去与父亲母亲他们说清楚，他们才是在意的人。”她回道。
秦谏满腔的解释突然就说不出来了，他看了出来，她说的不是气话，她是说真的。
她不在意，不在意秀竹的存在，不在意人家是不是怀了他的孩子，所以她才能善待人家，还能和人家做姐妹……
这是怎样一种想法呢？换了他，他无法想象自己和陆淮称兄道弟，他是看见陆淮就会心梗膈应的程度，因为他会下意识想起那些信件，想他们在她心里各占几分，他受不了那强烈的嫉妒。
他此时的解释，不过是自作多情。
也是啊，他自刑州回来，所有见过他的人都有关心他一两句，就算祖父不知此行凶险，也问了是否顺利，只有她一句话都没有，连一点点欣喜也没有。
那天只有点弦月，他知道那少年的消息，连夜赶路去接人，然后马蹄打滑，就将他掀下了陡坡。
尖利的树桩划伤了他，勾到了他的衣服，也就是因这一划，才让他免于摔下万丈深渊。
那一刻他疼得整个腰背几乎失去知觉，他不知自己伤势如何，是普通伤，还是残了，他躺在坡上，久久不能动弹。
那时候他望着天空，想到了未竞的出将入相的抱负，想到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祖父和父亲，也想到了她。
他觉得自己还有许多话没和她说，他觉得他们仍有没解清的心结和误会，至少……他不想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和她阴阳两隔。
可是，这只是他一厢情愿，她根本不在意。
这时程瑾知道：“后天我和我哥哥一起回洛阳探望我母亲，云姑娘的事你自己处置吧，不必同我说。”
秦谏看着她，只觉得悲哀，他一次次努力，一次次将自己的心意与尊严捧上去，她却全不当回事。
他再也没说什么，转身离了绿影园。
两日后，程瑾知与程瑾序一道离京去洛阳。
这是程瑾知第一次回娘家，秦谏作为女婿理该相陪，可皇上诞辰在即，又有刑州之事，唯恐王善有什么举动，他不能离京太久，必须在皇上诞辰之前回去，只能送一段。
一路三人皆是无话，日暮时分行到驿馆，当着程瑾序的面，程瑾知要了三间房，秦谏也未有只言片语。
晚上在驿馆用饭，秦谏下楼，听闻下面人闲聊，说荥阳出了一伙匪徒，上月劫了一家金铺，几日前又劫了一队商旅。
秦谏上前问驿卒：“官府还未将其抓获？”
驿卒回答：“没呢，听说都是悍匪，手上有人命的。不过几位官爷放心，咱们这是京城天子脚下，他们不敢来，这儿又是驿馆，不会有任何事的。”
“什么样的悍匪？可有器械？”秦谏问。
驿卒道：“听说是南方来的，有上十人呢，拿刀。”
秦谏又细问了几句，上楼去敲开程瑾序的门，将在楼下听见的消息告诉他。
“此去洛阳，必然经过荥阳，虽说一般劫匪不敢动朝廷命官，但仍须小心，二哥吩咐随从，让他们务必提高警惕，明日起休息时最好轮流放哨，不可大意。”他认真道。
程瑾序也觉得需要注意，特别是他带着妹妹，劫匪会认为有妇孺更好下手，以及必然带了财物。
他点头：“好，有劳你前来告知，我会注意。”
秦谏想了想，继续道：“要不然我送你们过荥阳，到洛阳境内再返程。”
“不必，那便又耽误你两日。”
“不过是两日，却能心安一些，若等你们到洛阳后回信，又要等好几日。”秦谏说。
程瑾序没再多说，朝他道：“那你自行算好时间，别因为我们而误了东宫事务。”
“我知道的。”说完，秦谏顿了顿：“瑾知那里，二哥明日与她说，让她小心。”
程瑾序点点头。
他看了出来，妹妹与妹夫的关系现在已经很僵了，同行这一天，两人几乎没说话。
可见这人之恶劣刻薄，妹妹那么好的脾气，嫁过去短短三个月就被他伤成了这样。
谁又能看出来，外表如此心细稳重的人，却是个道貌岸然狼心狗肺的东西。

第55章 我在想你
翌日程瑾序告诉妹妹因为荥阳闹劫匪，秦谏再继续陪他们走一段，妹妹只“嗯”了一声，什么话都没说。
于是三人继续前行，用两日时间跨过荥阳，他们随从并不少，有官员才能乘坐的青帷马车，有带刀的护卫，再凶恶的劫匪遇上这样的队伍都得掂量掂量，不敢动手也是正常，一路倒十分顺利。
直到傍晚，三人踏入伊阳县，算是进了洛阳境内。
程瑾序停了马在路边等了片刻，等秦谏上前，和他道：“今晚我们不住驿馆，正好我家在此处有个庄子，里面有院子，可以住里面。”
“好。”
程瑾序又交待：“明日一早你回去，经过荥阳也要当心。”
“多谢二哥提醒，我会注意的。”秦谏认真道：“母亲抱病，我本该去探望，奈何被公务所累，还请二哥向母亲解释，待他日得空，我定上门请罪。”
程瑾序淡淡应了一声，回道：“无妨。”竟再无多的话。
秦谏听了出来，这话里多少有些敷衍，舅兄对他不满。
他趁机解释道：“那日二哥去看瑾知，却遇到那等糟心事，全是我的错。但我与那云家姑娘并没有太深的关系，我与她清清白白，她腹中胎儿的生父更不是我，其中另有隐情，二哥若愿意，我可将详情告知。”
程瑾序问：“这话你同瑾知说过了吗？”
秦谏黯然道：“说过，但她……她说不想听。”
“那便说明你们的根结也不在这件事上，而我不过是外人，对这些事自然不便干涉。”程瑾序说。
队伍已经走到前方，程瑾序打马向前，秦谏在后方看着他的身影，自然明白他语中的淡漠。
他是哥哥，一定关心妹妹的事，他这样说不是因为不便干涉，而是因为他也厌恶自己这个妹夫。
他对自己的成见似乎很深。
日薄西山时，几人到了程家庄子上。
这是一大片良田，里面种了大片的小麦和瓜果，有一处院落，房间也有七八间，足够住人，旁边种着一片柿子，此时正挂着青果，堪称硕果累累，住在此处幽静又闲适，有一种归园田居的惬意。
几人一去，庄上管家让人备了酒菜送来，因时间仓促，没有大鱼大肉，却都是新鲜的庄稼菜，配上腊肉，倒十分鲜香。
也有酒，程瑾序道：“这是伊阳名酒杜康酒，穆言尝尝。”
秦谏回答：“我尝过，质地清透，甘冽爽净，我正好曾到过伊阳拜访友人，还去看过伊河，回京时带了两坛杜康酒回去。”
“伊阳虽在洛阳，我却没来过几次。”程瑾序说。
“二哥在淮安一待便是三年，政绩不斐，连家也不曾回过几趟，何谈伊阳。”
程瑾序苦笑：“淮安待了三年，却还是没喝惯黄酒。”
秦谏听出其中思乡之酸涩，说道：“二哥可想日后调入京中？”
程瑾序摇摇头：“京官或是地方官，我并无执念。”
两人断断续续说着些“交浅言浅”的话，一直沉默的程瑾知却放了筷子，说道：“我吃好了，先回房了。”
秦谏看向她，欲言又止，程瑾序已问她：“你没吃几口。”
“没什么胃口。”她说：“二哥与表哥慢用。”说完就走了。
程瑾序看着她，颇有些无奈，随后道：“稍等我用完饭去找你。”
“嗯，哥哥随时过来，我一时半会儿不会休息。”她说。
秦谏看着面前的菜，并不觉得是菜的原因。
可旅途劳顿，她理该饿了的。
没胃口多半是因为心情不好，但明日天黑前就能到家，她应高兴才是。
可惜，他不能像她哥哥一样和她说待会儿去找她。
用完饭，程瑾序就去了妹妹房中。
程瑾知在屋中什么也没干，就撑着下巴看着窗外的麦田，似乎就在等他。
程瑾序在她面前坐下，问：“今日穆言和我说那云姑娘的孩子不是他的，其中另有隐情，他也同你说过吗？”
程瑾知点头，随后道：“哥哥是要劝我吗？我不太想提他。”
“我不是要劝你，我是要问你到底怎么想，自那日从秦家离开，我一直在想姑母与父亲为你安排的这桩婚事是否值得……好似所有人都有好处，却就是牺牲了你。今日他同我说不能去探望母亲，他心中歉疚，改日有空，一定前去请罪。
“我隐隐知道东宫与王大人都在争帝心，也知道皇上诞辰在即，他连多陪我们走这两日都很冒险，理应早些回去，可我却不知他这话是真心还是假意，因为那些年许多次秦家都是如此说的，说学业重，或是公务在身走不开，再听到这话，我只觉刺耳。
“我不知道这些日子你与他怎么样，但我想，或许我可以试试让你与他和离，离开秦家……至少能暂时离开秦家。”
程瑾知一怔，立刻问：“可父亲与姑母又怎会答应？”
程瑾序道：“你真想？”
程瑾知垂下头去，沉默半晌，说道：“我不知道，可是……我不知自己还能在秦家撑到几时……”
说这句话时，她竟已红了眼睛，有泪水盈出眼眶。
程瑾序立刻拉住她胳膊，肯定道：“你若是这么难受，那咱们便和离！我是这样想的，父亲那里，由我去劝说，这外室之事便是个大好的理由，四年的冷遇，大婚时的怠慢，婚前的外室，婚后的庶子……哪一件不是将程家的尊严放在地上踩？我劝说父亲同意你此次你回家便不再主动回去，等他们的态度，我料想他们仍会倨傲，父亲必然拉不下脸让你主动回去。”
“可姑母也会催促……”
“姑母自傲，我只须与她说，秦家就是个火坑，那秦穆言就是个薄情人，我不想葬送妹妹一生来成全她的目的，她必会恨透了我，也就不会催你回去了。正好秦穆言当初不是想退婚么，这也合了他的意。”
说完他又道：“当然，我不知他现在是什么态度，他尽力在向我示好，又主动护送这么远，看着倒似乎不是想和离的样子。”
程瑾知摇头：“他是个十分自傲的人，眼下已是能做的最大程度的让步，其实我已向他提过和离，因为他责问我九陵的事。这些时日我想他已对我绝望了。
“他也写好了和离书，大概是知晓此事终究难成，所以没有真正提出和离，若知道我们竟执意和离，他定会大感受辱，从而答应。”
“那正好，我此行去江州任通判，其中一项任务便是协助江州知府在江州办江南书画院，你就随我去江州，正好九陵在江州，若你们能成婚，那便成婚，若不能，也好让秦穆言愤而退婚。”
程瑾知闻言，微微垂下头：“我倒也没有想另嫁……”
程瑾序轻笑：“我知道，话是这样说，到时候再看，反正以九陵的名气，江南书画院邀请他去做个学长也是理所应当；你的字被放在京城书画院前，又有太子殿下赏识，你可愿随我去江州书画院任教职？到时候你们自有许多见面的机会。”
“我？”程瑾知不敢相信。
程瑾序道：“对，就是你，比之京城，齐老在江南名气更大，你是齐老关门弟子，又有字在京城书画院，就算你不是我妹妹，我也要
向你送一份请帖。”
程瑾知总算露出连日来第一个笑容，回道：“哥哥说的话像是梦境，让我不敢想。”
“但照我说，当初你就不该为了学女工而荒废书法，也不该因父母之命而嫁一个轻视你的人受尽委屈，可惜那时哥哥年少，什么也做不了，如今我已成人，我只有你这么一个胞妹，怎能不替你作主？
“就算你聪慧又天赋异禀，身为女子，你就是拗不过长辈，我却不同，我的态度我的话，他们天然就会更重视，已是这样，我们何妨不试试？”
程瑾知一时间生出无限的勇气，但想到那人，想到那书画院的字，想到曾经的缱绻柔情，却又涌起几分犹豫。
她确实已无力应对秦少夫人这个身份，已觉得筋疲力尽，但是……真的要离开他吗？
他那么骄傲的人，若知道她要去江州一定会忍无可忍而和离吧，然后呢，他会娶谁？真的娶秀竹还是再另寻佳偶？
但总之，什么样的人他也能找到。
程瑾序见她迟疑，知道和离对一个女子来说几乎等同于死生大事，说道：“你可以再想想，无须马上决定，反正至少还要在洛阳待几日，可以慢慢考虑。”
程瑾知点点头，“我再想想。”
……
夜已深，一轮明月爬上半空，秦谏觉得心烦意乱，完全没有睡意，只好出了门，到庄上走走。
从未这么无力过，他能感觉到妻子与舅兄对自己的疏离，甚至送这一趟，似乎更像是他的死皮赖脸，而非人家需要。
舅兄并不听他解释，妻子俨然当他是陌路人，他不知为何一步一步走到这样，他想努力挽救，却全无方向。
毕竟她连开口和他说话都不肯。
明天之后两人就分隔两地，就算最多不过一个月她就会回京，可他总怕到时两人越发生疏，或者至少离别前能让他说点什么，告诉她等她回来，秀竹必然已离开？
可是她早已说过，她不在意这事。
信步独行到院外，一抬眼，竟见到程瑾知就坐在不远处的草庐中，只有她一人，正抬眼看着天上的明月出神，不知是在看明月，还是在想着什么。
原来她也还没睡。
她在想什么呢？想她母亲，还是陆九陵？
想到后者，他只觉胸口一阵泛疼。
但此时的她是如此单薄、寂寥，好似有万千愁绪藏在心中，让他想上前拥她入怀。
月光似一片白纱将她笼罩，让她的身影开始缥缈，不知为何，他突然觉得她离他如此遥远，遥远到她这一去，就不会再回来。
这让他一个激灵。
怎么会呢，他们是夫妻，生同衾，死同穴，他们是最亲最近的人。
可事实是，他们似乎也只剩下夫妻名分了……
他走上前去，进入草庐。
两人终于离得近了，但她明明听见动静，知晓他过来，也不曾侧头看一眼，他又觉得她近在咫尺，却远在天边。
后日就是中秋，月亮只差一点就成了整圆，草庐以柱子做支撑，四面通风，唯有卷起的竹帘做遮挡，没有一面墙，此时坐在这里，四野俱寂，别样的安静清幽。
他缓步上前，坐在了她身旁。
她仍未看他，也未说话，秦谏先开口道：“你在想什么？陆九陵吗？”
她没回话，他转头看向她，终于说道：“我在想你，明知道你一丝一毫也不在意，却还是会想。”
她沉默，他继续道：“我与云秀竹相识于去年秋天，因为一些公事，我和沈夷清几人常在八仙楼小聚，后来发现那里总有探子，我们便想寻一处僻静的地方，当时看中了柳枝巷。
“那巷子在华英街后面，因为华英街住满京中权贵，里面人若想置外室，就会选择离家近、又僻静的柳枝巷，所以柳枝巷也就成了个外室聚集地，就算有官员偷偷摸摸过去，也只会被当成是金屋藏娇。
“我们就想在那里寻一处宅子，然后就碰到了在华英街卖豆腐的秀竹。
“起因是沈夷清一桩英雄救美，他见路上一个衙差欺侮秀竹，便上前制止，对方嚣张，他一时激奋，气性上来，将那衙差打了一顿。
“后来才知衙差是秀竹才议了亲的未婚夫君，因为此事，衙差家中说秀竹有相好，要赔钱，要退婚。
“秀竹哥嫂对这桩婚事很满意，他们找沈夷清要钱，沈夷清给了，又担心他们再将秀竹胡乱嫁人，沈夷清就问秀竹要不要做个端茶送水、打扫房屋的活，每月有银两。
“秀竹自然同意了，就给我们做了丫鬟，在柳枝巷那间院子里照看，我们去议事时端茶送水。
“虽说与秀竹结识的是沈夷清，但我都在一旁，也一同结识了，我和她的交集便是，某一日我独自一人去柳枝巷，看见她坐在台阶上哭，我问她哭什么，她说她刚买了两块麦芽糖，还没开始吃，她嫂子就过来了，看见她的糖，竟说多大了还吃这个，这都是小孩吃的，便不由分说将糖拿走了，说去给她侄子侄女吃。
“她哭就是因为那两块糖，她一口都没尝过。我当时不觉动容，便带她去了附近的甜水街，给她买了许多糖和蜜饯，她笑得像个小孩子，一路欢欣，像看神祇一样看我，又还留了许多糖，说大人也不要吃那么多，留一点给侄子侄子吃。
“我当时便觉得她如此简单，纯真无邪，又心地善良。
“后来沈夷清他们知道了这事，总说秀竹大概看上了我，满眼爱慕，见我就脸红，让我纳她做小，我对秀竹的确有某一瞬的忍俊不禁，却还远没到要与她怎样的地步，并未放在心上。
“但后来母亲叫来父亲，两人一同质问我为何毫无教养，不知廉耻，竟在柳枝巷偷养外室，还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卖豆腐的狐媚女人。
“我不愿说出原委，也不能说，加之心情愤郁，便不曾辩解，承认我就是养外室，还说了十分激怒母亲的话。
“母亲果然被我气到，便请出了祖父，我本就知道自己故意与母亲作对，面对祖父自然不可太猖狂，虽未辩解太多，却也乖乖认错，祖父就说真要纳小，也要等正室进门。
“我当时想，事情已经闹到这样，纳秀竹也不错，反正她也是个乖巧的姑娘。
“既然她成了我的‘外室’，那沈夷清等人便不好再将她当丫鬟使，所以我另置了一间宅子，让她住进去，又寻了个妈妈照顾她，你见过，就是那天来府上找我那个冯妈妈。
“从此之后，她几乎就真成了我的‘外室’，但只是名义上，这就是我与她所有的事了，我们从未有任何逾矩之事。
“后来我就同你成了亲，我……”
他顿了顿，说道：“我想我是第一眼就对你倾心，不知是为你的美貌，或是是端庄，或是你身上那股书卷气，又或是你紧张又强作沉稳镇定的模样……总之越往后，我就越沉沦，越想和你天长日久，年年岁岁，做一对情投意合的恩爱夫妻。
“正因此，陆九陵之事才让我嫉妒与愤怒，我接受不了你心里可能有别人，还因此而想过放下对你的感情，想过冷漠待你，可受折磨的却是我自己。
“我知道我那天质问你的语气并不好，说了很多过分的话，明明我想过无数次要怎么和你说，却就是没忍住，之后许多次我都在后悔……我不知道为什么就弄成了这样，我甚至想，是不是我一直不提这件事，让它烂在心里，我们还可以好好过……”
“瑾知——”
他望向她，恳切道：“秀竹的孩子不是我的，她和我没有半点关系，我会送走她，我也绝不再提陆九陵之事，而我是想和你好好过一生的……你对我……真的没有任何情分吗？”
程瑾知仍然看着天上的明月，许久没说话。
她总是这样，似乎他说什么、做什么，她都不在意。
他缓缓回过头，心底的绝望到达顶点，觉得也许他们真的只到这儿了。
就在他以为她仍不会回应，而他也该默默离去时，却听见她的声音。
“我曾在这个庄子里，在我现在住的房间里，等了你一整天。”
他蓦然抬眼看向她，几乎就想问：“什么时候？”
而她则缓声道：“人人都说我写字有天赋，但我从十二岁就几乎放弃，将大量的时间用在理家、做女工，看账本这些事上，只为成功被侯府看上。
“其实当年我并不觉得委屈，反而我
是开心的，我很努力在学那些，因为我早听闻益阳侯府的表哥天之骄子，凤表龙姿，是世间少有的少年郎……哪个少女不想嫁个好夫君，不爱慕英伟俊秀的望门公子呢？
“我自知自己容貌不差，针黹女工诗词书算都拿得出手，却还是紧张忐忑，怕被那位天下无双的表哥看不上。
“那年中秋，我终于到了京城侯府，为那一天一言一行我都练习过无数次，连气息都怕出错……”
秦谏大震，一颗心紧紧揪着，一动不动看着她。
她神情落寞下去：“后来果然姑母对我满意，老侯爷与老夫人也对我满意，当即就订下了婚事，但我在侯府待了四日，那位表哥却未露面。
“他们说他课业繁忙，与同窗去外地求学，实在走不开。
“我将信将疑，觉得再忙，怎能连这样的事都走不开？可大人们都这样说，我只能相信，告诉自己表哥是大才子、是有大抱负的人，岂能如我一样如此得闲。”

第56章 求表哥成全
秦谏张了张唇，几乎想说什么，却觉得无可辩驳。
久久以来，他从未想起这些事，他以为他们的开始是在洞房花烛夜，事实是那一夜她才开始映入他眼帘，可在她那里，关于他这个人的印象从十二岁就开始。
程瑾知继续道：“后来婚事订下来了，我回了洛阳，到重阳，到腊月，你都不曾登门，我母亲劝我，叫我不要多想。那年我二叔祖母在这庄子上养病，腊月时母亲来看她，我也一同来了。我们在这儿待了三天，听说你腊月二十也会到伊阳，姑母来信，让我们在庄子上多留两天，也许你会来拜访。
“母亲很紧张，我也很紧张，那一天妈妈给我打扮很久，天明明很冷，却不敢穿多，连吃喝也不敢放肆，我们从早上等到午后，又等到晚上，你并没有来。
“当天光渐渐黯淡，我终于确定你就是不喜欢我的，就是不想接受这婚事的，这婚事是姑母的意思，是程家毫无骨气的攀附。你，乃至老侯爷、老夫人，都是倨傲的态度。
“那天我很伤心，很难受，我也是个清高自傲的人，却在那一刻失去了所有的傲气。
“然后在那天傍晚下起了雪，一行队伍找到了庄上，求见母亲。是江州陆夫人，她曾在姨母家寄居，与我母亲做过两年邻居，她因探亲而羁留洛阳，又遇生病，只好求宿于我们庄上。
“也就是那一日，我最失意、最难过的时候，遇到了风华正茂，才华横溢的江南陆公子。”
秦谏数次欲言又止，此时蓦地一震，露出无尽的悲痛和懊恼，以及绝望。
原来是那时候，原来是在这里……
“我母亲自然让他们留宿，还亲自照顾陆夫人，两人在床边说了好久的话。
“陆公子在这草庐里替他母亲煎药，我怕他不会，来这边陪他。后来我说我出生时天下小雪，所以小名叫小雪，他说他行十五，生日也是十五，所以他母亲小时候叫他圆圆，因为十五明月圆。
“那天我心情不好，不想睡，他担心他母亲身体，也没去睡，雪一直下，我们在这草庐里聊起许多事，读过的诗，看过的画，江南与洛阳的风光，还有我们心中种种期望与感想。
“直到雪下三尺厚，我们才惊觉竟在此聊了整夜的天，看了一整夜的雪。
“第二天我母亲才知我竟和他在此坐了一整夜，笑着训我说，都是许了婆家的人，越发不稳重，竟让客人与我一起受冻。
“那时我分明看到他眼中的错愕失落，而我也重回昨日的难过，第一次意识到我才十五岁，人生却已走向没路。
“第二天他们就走了，我也与母亲一起回去，我问母亲，与秦家的婚事可不可以退，既然人家不愿意，我们为什么要强求，母亲说绝不可能退。
“第二次见陆九陵，是在三个月后。他到京城参加春闱，途经洛阳，前来拜访。那时候他在我家住了两日，我们并没有说太多话，可父亲也许是从母亲那里听说了什么，还是让我少露面，不如在房中给姑母绣些东西过去。那一次我向父亲流露出不想嫁去京城，想退婚的意愿，被他下令罚跪三日，禁足一个月。
“那时我知道，我当真是生是秦家人，死是秦家鬼。
“然后是那场科举舞弊案，我知道陆九陵被除功名，又被禁考，心中十分不忍，就给他写了一封信，劝他看开——想必那信你也看过了。他自然给我回了信，我看出他言辞中的失落绝望，所以马上再给他写信，如此，一直通信到了我进京前。
“这期间他不曾进过洛阳，我也没有机会离开家门，再未见过……”
秦谏听到这里，突然在绝境中看到了光芒，他原以为她与陆九陵是情根深种、海枯石烂，现在才知他们根本没有那么深的感情，的确，她是洛阳已有婚配的大家闺秀，他是江南游历四方的才子，他们根本没有相见相处的机会！
他绝不相信就凭几封书信，他们能到非卿不可的程度，所以书信上那些就是他们的一切！
他立刻到她面前，一把拉住她胳膊，仰头望她：“是我的错，从最初到后来都是我错，我绝不会再犯，瑾知，我们和好如初，重新开始好不好？”
程瑾知随后道：“我很早就知道云姑娘的存在，在婚期前三个月，望男告诉我，你想退婚娶她。”
秦谏连忙道：“那是我故意说的混账话，就算在当时也不是本意，我刚才所说就是我与云姑娘的所有，绝无半点隐瞒，你信我，我是真心爱你慕你的！”
程瑾知看向他：“可这一次，我想自己选择一次……秦谏，我想同你和离，可以吗？”
秦谏怔怔看向她，不敢相信，“为什么？你并没有那么爱陆九陵是不是？我们不也曾好过吗？你相信我，我绝不会再提信的事、提陆九陵事，再不惹你生气，为何一定要和离呢？”
程瑾知摇摇头，喃喃道：“不会的，你还是你，你是我的夫君，是我的天，我们之间要如何不由我说了算，只由你说了算……而这种日子，我实在过不下去了。和离之后，你自可以娶想娶的人，而我，我从来就没有过作主的机会，从来就没有走另一条路的机会，这大概是我唯一的机会，我不想放弃。”
秦谏不太明白：“所以你想走的是什么路？”
“至少不是做你的妻子。”她说。
秦谏一动不动看向她，眼底发红，沉声道：“你讨厌我吗？不曾爱过我……哪怕一点点吗？”
程瑾知没回话，好久才道：“求表哥成全。”说完，起身离去。
他停在原地，看着她远去。
怎么会这样呢？只要不是嫁给他，任何路都可以吗？
成全……她要他如何成全，与她和离，放她离开他，给陆九陵机会，然后让自己和另一个不知名的女人过一辈子？
她又怎么觉得他能做到呢？
如果那天来的是他，他也可以和她坐在这里看一整夜的雪，聊一整夜的天，他错过了，错过了三年，可现在他们是夫妻，竟连弥补的机会也没有吗？
他独自在草庐里坐了许久。
待他回房，夕露来敲门，递给他一页纸。
他看一眼，上面赫然写着“放妻书”。
是她的字，她自己写的放妻书，自己签下了名字，按了手印，只等他签上自己的名字。
字还是他曾见过无数回的字，她用这一手端庄的字给陆九陵寄去许多信，却给自己一纸放妻书。

第57章 池底的印章
第二日一早，程瑾知与哥哥一同离开庄子，前往洛阳。
从昨晚到今早，秦谏都没有给她回复，她不知道他签字了没有。
但就算不是今日，也是以后吧，她不会再回京城，为此，愿以性命来抗争。
所以，此一去，就是永别了。
她撩开车帘，微微探头看向后方，他仍没离去，骑马停在庄子前，远
远望着她这边。
间隔太远，她已看不清他的神情，只是这一刻终究还是想起他在流金河边满天的纸鸢下牵起她的手；想起他带着夜间的冷风揣回云腿小饼来给她；想起他带她去爬浮玉山，见他母亲的雕像；以及他说要在绿影园种满鲜花，要做书法大家程瑾知她夫君……
“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她也曾幻想过，但终究没有那样的命。
她放下帘子，将那俊逸的身影隔绝在了视线外。
直到眼前再也看不见马车的身影，秦谏仍停在原地。
随从忍不住提醒道：“公子？”
他恍然回神，缓缓拉起缰绳，这才往京城方向而去。
其实他大约能猜到，她哥哥是赞同她和离的，所有她才会义无反顾。
原本的确没可能，但如果她执意离去，程瑾序全力支持，加上他成全，签下放妻书，那和离之事便不再是纸上谈兵，是真的可行。
若是如此，他们此生便再不复相见了吗？
想到这一切，他再次抬头望向西方，却再也不见任何有关她的身影。
那一瞬，无尽的悲痛与绝望涌上心头，他甚至想不顾一切追上去，求她不要如此绝情。
但是……此时此刻，任何努力都没了意义。
秦谏回到秦府已是两日后，傍晚到家门，正见到云家哥嫂在门口吵嚷要进去，门房拦着不让。
见他来，门房松了一口气，忙向他禀报，那云家哥嫂也立刻过来，哥哥朝他道：“秦公子，可算见到你了，你们到底什么时候才娶我妹妹，为什么不放我们进去见秀竹？”
门房已在马下小声道：“让人去通禀了，云姑娘说不见。”
秦谏坐在马上，面无表情看着下面一干人，此时的他完全没有心思管这些，冷声道：“不走便将人打走，再让我听见一声吵嚷，走的就是你。”
门房一听，顿时愣住，连忙朝后道：“拿棍子来，将他们打走！”
云家哥哥也惊了，口齿已有些不清，威胁道：“你，你你……秦公子你怎么能这样，我妹妹可是怀了你的孩子！你不负责，信不信我们去官府告你？”
秦谏斜睨下方，淡声道：“那就去告。”说完下马进门去。
早已有小厮拿了棍棒出来，甚至还有两个拿刀的护院，之前还客气相劝的门房早已变了神色，面露凶狠朝两人道：“快给老子滚，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云家哥嫂不由惶恐起来，还在犹豫，那门房一个眼色，后面拿棍棒的小厮便涌过来，朝他们轮去棍子，云家哥哥连忙跑，肩上却还是挨了一闷棍。
秀竹在绿影园缩着不敢出去，听说哥哥嫂嫂走了，松了一口气，又听说是被秦谏打走的，便再次揪起心来。
他回来了，这么快就回来了，他一回来就要赶自己走了吧，然后哥哥嫂嫂就会知道她怀了个野种，后面她都不敢想。
她忐忑到入夜，发现他并没有来赶她。
又到第二天，大概一早他就去忙了，也没见人，直到第三天下午，她心中刚放松一点，他却过来了。
那时秀竹正在院子里和个小丫鬟翻花绳，看见他身影，想也没想就往房里躲，躲了一会儿，悄悄从窗口往外看，只见他坐在了正房屋檐下的椅子上，正好看向她这边。
已经被他看到，其实她躲着也没什么意义，她只好出来，硬着头皮到他面前。
秦谏开口：“你躲什么？”
秀竹垂下头：“我怕你赶我走……”说完又道：“要不然，我在这里做丫鬟好不好？我听她们说聪明一点的可以做二等丫鬟、大丫鬟，笨一点的就做粗使丫鬟，月例也有一两……我能吃苦，也能做细活，我还学会了梳头，我以后侍候程姐姐好不好？”
“你哥嫂不会同意，你的身份，要么做姨娘，要么走，不可能做丫鬟的。”他面无表情地回答。
“为什么？”秀竹问。
秦谏无法和她解释，现在别人对她好，是因为觉得她是半个主子，又怀了孩子，若不是这样，姨娘成了丫鬟，她只会沦为笑柄，不可能在秦府待得下去。
他沉默半晌，说道：“你坐下说话吧。”
秀竹到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下。
他问：“那个小韩大夫走了，你伤心吗？”
秀竹不知他为何提起那个人，一提，她就有些想哭，低头道：“自然是有点伤心的。”
“只是有点吗？你又怎么下定决心来找我呢？若不提身份，你真正喜欢的应该是他是不是？”
“我没有办法啊，除了找你，我不知道能找谁……”说到这里，她自觉话不对，连忙道：“公子，我已经忘了他了，我想了想，他就是个骗子，说不定已经成亲了，你留下我，不管是当妾还是当丫鬟，我一定全心全意侍候，绝不偷懒！”
“想到他是骗子，就能忘掉他吗？”他问。
秀竹有些不懂：“至少不会再难过吧……”
秦谏想，瑾知不是骗子，但她确实去意已决，他似乎就该放手成全她，然后各走各的路。
但显然，他没秀竹这么看得开，维持一个人的样子，正常入睡、早起，去东宫上值，看那些公文，与同僚说话，做这些似乎要费很大的劲，但也不能不做，一旦不做就会想起她，那样只会更难受。
秀竹想不出能说什么话，最后道：“程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所有人都觉得她最多月余会回来，而他留着那封放妻书隐忍至今，这一刻他无法忍受心中的苦楚，和秀竹道：“她不会再回来了……”
“啊？”秀竹不知他在说什么：“怎么可能呢，我听说姐姐是洛阳人，只是回娘家看母亲，说从洛阳到京城几天就到了。”
秦谏没有说话，看着园中的竹子发呆。
曾经说好秋天到来就动土挖竹子，将这里改成花园，现在秋天到了，她却已经不在了。
他站起身，从屋檐下离开。
秀竹能看出他心情低落，但他说的话很多她都不懂，她也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他走到院中，突然回过头来，看向她：“你不想离开就先留下吧，我暂且没有精力来安排你，孩子的事，你自己决定，日后我会同我家人说清楚。”
说完他就走了，秀竹觉得松了一口气，又觉得十分迷茫，凭她那点脑子，根本想不到自己的出路，真说打胎她也害怕，可不打生下来又怎么办呢？
她想不到答案，只能过一天是一天。
秦谏何尝不是过一天是一天。
过了好几日，他慢慢能沉下心忙公事了，加上皇上诞辰也让他不得分心，这倒让他好过了许多，于是开始醉心公务。
直到半个月后，二婶、父亲等等这些人开始问他瑾知什么时候回来，第一次被问时他有些出神，好半天才说不知道，大概她想多陪岳母几天，好不容易去一趟，就多待几天好了。
后来他也照着这个样子回。
但将近一个月后，这话已经说不过去了。
程瑾知并不是十年八年不曾回过娘家，她才嫁来几个月，一回娘家竟一个月不回来，并不正常。
继母那里一开始没有动静，后来就提起秀竹的事，说他的确是有错在先，瑾知因此心里有怨也是人之常情，让他最好去接一趟，给了面子，瑾知也许就回来了。
他推说公务繁忙，这让继母十分恼怒，他也不管不顾地走了。
这时他已经能推测到程瑾序的办法，大概就是拖，拖着不回，和程家、和继母这边说要秦家给个台阶，但瑾知已经和他说了那些话，他不会求上门，所以这事便能一直拖下去，拖到两家真的闹翻，也就能和离了。
如果她真是生气，他当然愿意去接她，求她回来也行，可她不是生气，她就是不想要他了，要求他成全。
再后来，听说程瑾序去江州上任了，瑾知竟也随他一起去了，对外说的是瑾知常常睡不安神，听闻江州有名医，就此去看看。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面子话，真正原因是与秦家闹了矛盾。
因为程家落了面子，程家便要秦家给些态度，秦家却不给这个态度，一副无所谓的模样，程家便越发恼怒，所以让女儿去了江州。
连祖父也坐不住了，逼迫他亲自上门去为秀竹的事道歉，诚心接人回来。
秦谏不能应，也无法和祖父说实情，若是说了  ，事情的走向就不可控了。
秦谏猜测瑾知兄妹并没有和家中说他们是真想和离，如此程家才愿意拖着，若知道是真和离，程家必然不愿意，也会逼迫她回来，她则会在程瑾序的帮助下与家中抗争……而这样的结果也不是他想要的。
他没有成全她，却也不想强行逼她回来。
直到冬月来临，秦家受不了了，祖父屡次逼他去洛阳接人，父亲还让秦禹往洛阳跑了一趟，无功而返，他几乎快要认命了，就此同意和离，好歹成全了她。
然后他便收到一样东西。
某一日他下值回来，石青过来交给他两个小东西，和他道：“公子，陈管家他们今年给池塘清淤泥，捞出了这个，他们说大概是公子的，就拿过来了。”
“不是我的。”他说着已转身，石青连忙道：“怎么不是呢，上面写着公子的名字呢。”末了又道：“还有少夫人的。”
他回过头，发现那是两枚印章，石青已将印章底给他看，随后自行到桌边轻轻蘸了些墨，在纸上盖了个印，“公子你看，这不就是你的章吗？”
秦谏看过去，上面的确是“秦穆言”，用的篆体，竟似她的笔锋。
他立刻从石青手上拿过另一枚印章，去按了印泥盖下印戳，果然另一只是程瑾知。
两枚印章都是青玉质地，被刻成了竹节的模样，色泽碧绿，不是印石中的精品，但也精巧好看。
这是什么时候的东西？
“你说是在哪里发现的？”他问。
“池塘底下啊。”石青说。
秦谏细看两枚印章，这不是自己的，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是她的。
而且这上面的篆体分明就是她自己写的。她让人刻的两枚印章，这是一对，又是竹节的模样，很有可能就是打算送给他的，两人一人一只。
但为什么在池塘底，且他从来不知道？
若是掉在了池塘底，她可以让人去捞，也可以告诉他，而她没有告诉他，或许是……她不想送了，然后扔在了池塘里？
再细看，印章顶部有极小的“建安印章”几个字。
这定是刻印章的铺名，建安……那是曹操迎奉汉献帝移都许昌时的年号，所以这印章铺子就在许昌。
这是她因大雨逗留许昌时找铺子刻的，所以他明白自己为什么没见过了，因为等她回来，见他态度冷淡，她就将印章扔了。
所以，她是爱过他的，是在意过他的，却再一次因他而绝望。
他踌躇良久，最后拿起印章，跑去绿影园，在她书桌中翻了一会儿，她写给陆九陵的信，还有她的手札都在。
他将那手札翻开，后面并没有太多新增内容，只有一句话：“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他又将手札翻到前面，再一次翻看，他发现一件事，其实她写手札最密集的，就是她刚嫁进秦家的时候，到后面就越来越少，并不是被他发现后，而是在那之前就断了。
那时候，正好是他们关系亲密的时候。
她写手札，是排解心中愁绪；她不写手札，当然是因心中没有愁绪。
可惜他得知明月君是陆九陵时就被嫉妒冲昏了头脑，根本没注意这些。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暴雨，他坐在她书桌旁，看着窗边，望着昏暗的天空，望着自云端落下的一道道天河水，突然之间明白了所有。
他终于明白她没说出口的话，终于明白她为什么离开他。

第58章 不长脑子的小畜生
她说她在庄子上等了一整天，最后见到了前来投宿的陆九陵。
于她来说最痛苦的大概还不是被未婚夫轻慢，而是面对这种轻慢，她无能为力。
姑母，父亲，母亲，礼教，家训……层层大山压着她，不过十五岁的她，她惟有认命。
三年间那些书信大约是苦闷之下唯一的慰藉，三年之后，她斩断这慰藉，嫁入秦家。
她曾在新婚时与她姑母大吵后痛哭；曾在深夜不睡，给明月君写信；或许在秦家的每一天她都度日如年。他曾怨她总是沉默，从不主动找他，但对她来说，他们并不是恋人，他是她尊严被践踏后还不得不嫁的人。
更何况他因继母、因那些信冷落她，口不择言和她大吵，但哪怕如此，她也还曾试图和他夫妻恩爱。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她说他是她的天，他们之间要如何不由她说了算，因为她若可以作主，她就不会嫁给他，也不会给他做一个贤惠的妻子，更不会在他无数次摔门离去后接受他回去……
至于秀竹的到来，不过是骆驼背上千斤重的一根稻草罢了，有没有它都影响不了什么。
她想要的是自己作主的机会，但只要她还是秦夫人，头上便是无数个天，她姑母，他，整个秦家和程家，她要为他们而活。
以往种种，远非他承诺、道歉、弥补就能抹平，他开始相信，当她离去那一刻，是准备拿生命来与这婚事抗争的。
要么死，要么摆脱他，摆脱秦夫人这个身份。
这时有丫鬟撑着伞过来，从窗外看到他，高兴道：“总算找到你了公子，老侯爷让你过去呢！”
说着走到屋檐下，在窗外和他道：“派人去书房那边喊的，我问了石青才知公子在这里，公子快去吧，回头让老侯爷久等。”
秦谏无言起身，走到屋外，丫鬟连忙将伞给他。
他拿着伞去往贤寿堂。
拜见祖父，祖父坐在堂下，冷面相对，他看祖父这神色就心知是为什么事。
果然，老侯爷开口道：“孙媳的事，你预备怎么办？”
他没开口，老侯爷道：“虽说因一个外室的事闹成这样，那边脾气是有些大，但到底不能让人看笑话，待雨过天晴你便往洛阳跑一趟，去将人接回来，这事再拖不得，到时你不去，我也会让人绑着你去。”
“祖父不怕我去了也出言不逊么？”他反问。
老侯爷惊了，反问：“你说什么？”
那一刻，面对堂上祖父严峻冷冽的眼神，长辈的威严笼罩在他头顶，不由叫人胆寒，他突然明白瑾知要面对的是什么……程家是等着秦家给个态度才愿意拖着，若他们知道她真要和离，绝不会再姑息下去，有程瑾序帮忙也没用。
而他……想成全她。
他看着祖父，沉默片刻，说道：“其实我不想接她回来，我想同她和离，求祖父成全。”
老侯爷几乎有些懵了，一下子将身体往前倾，问他：“你说什么？”
秦谏深吸一口气，跪下来，毅然决然道：“我要和程瑾知和离，娶云姑娘为妻。”
“我看你是疯了……疯……”老侯爷气得说不出话来，突然站起身看看屋中，随后扭头看向旁边何伯，怒道：“给我去拿家法来，今天我打死这个不长脑子的小畜生！”
“老太爷您消消气，别气坏了自个儿……”何伯一边劝着一边看向秦谏：“公子你说什么胡话呢，你
是什么身份，那姑娘是什么身份，要真那样，全京城人都得笑话你！”
老侯爷等不及，推开何伯，自己去屋中翻了根马鞭出来，到秦谏身后朝他背上猛地一抽：“和离，我叫你和离，我看你书都是白读了！我秦家没你这么倒反天罡的子孙！”说完又是一鞭子。
秦谏咬住牙，一声不吭。
老侯爷正在气头上，动手丝毫没客气，他有早年行军打仗的底子，哪怕老了力气也不弱，一鞭一鞭抽得啪啪作响，几鞭下去已是皮开肉绽，直到抽了十几鞭，秦谏背上满身鞭痕，血染红了衣衫他才慢慢停了下来，和他道：“你再说一遍，去不去接人！”
秦谏道：“她既这么大脾气，我为何要去接？当初送她回洛阳，她与她哥哥便是横眉冷对，我又不是他们家上门女婿，何必受他们这份闲气？”
“那你给人家气受的时候呢？说好的孙媳怀孕才能有庶子，你为何又管不住自己，先有了庶子？”老侯爷质问。
“是她自己迟迟不怀，怪得了谁？”秦谏反问。
老侯爷又被气到了，轮起手上的鞭子又抽了上十鞭：“冥顽不灵，不知所谓，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
他一边抽一边骂，何伯看不下去了，赶紧去拦他，抓住他鞭子道：“老太爷不能再打了，公子还要去上值呢，打成这样伤了筋骨怎么办？”
“伤了就伤了，这玩意儿留着也是丢人现眼！”
“公子心高气傲，当初一直将少夫人送到伊阳已是退一步了，可少夫人却冷面相对，去了洛阳又不回来，如今还跑去了江州，公子赌气也是正常的。”
老侯爷听进了何伯的话，怒气消了许多，何伯又朝秦谏道：“公子，这秦家与程家是两姓之好，这种话怎能乱说？公子先回去好好想想，回头知错了，来找老太爷认错。”说着就吩咐下边人：“还不快扶公子去休息，再去找个大夫来！”
下边人马上扶秦谏出去，老侯爷在一旁道：“我告诉你，和离的事想都不用想，除非我死了！至于说娶什么姓云的，再说一句，我便将她轰出去，怀孕算什么？我秦家不缺子孙！”
秦谏没回话，由人将自己扶了出去。
没一会儿这事就传到了府中其他院里，所有人都是啧啧称奇，秦夫人更是气得当场摔了茶盏。
要不是老侯爷打过了，她都要去打一顿。
以前是退婚，现在居然是和离！
她将秦大爷叫过来发了好一阵脾气，最后说得自己都哭起来：“是我错了，我就不该撮合这桩婚事，如今那边怪我骗瑾知进火坑，这边也怪我耽误了他，没这桩婚事多好，我侄女嫁谁不是嫁，闭着眼睛找也不会太差，你儿子也好安安逸逸娶了他那豆腐西施做正房！”
秦大爷劝道：“怎么可能，但凡我活着、他祖父活着，就不会让他娶那云姑娘，你别气，他祖父不就打了他吗，听说用马鞭抽的，皮开肉绽，现在去找大夫了，说是路都走不动了。”
秦夫人抹了把眼泪，嘴上没说，心里却道“打得好”，这得亏不是她儿子，是她儿子她还要继续再抽一顿。
秦大爷在秦夫人这里受了气，又去将秦谏训了一顿，告诉他什么和离另娶的混账话再不许提。
最后看着儿子满背的伤口，终究是心疼，让大夫用最好的药，又吩咐人明日一早去东宫告假，让儿子在家休息几天。
秦谏一声不吭，趴在床边忍着疼痛出神。
从今日起，府上都会说他猪脑子吧，但也会理解程瑾知为什么气得不回来。
最重要的是，继母和程家不会急于将她送回来了。
她要他同意和离，他没有，但这是他觉得的，更能成全她的方式。
这一晚疼得几乎不能睡，直到第二日，秀竹来书房看他。
他趴在床上，秀竹小心走到床边，想了好半天，不知怎么开口。
秦谏道：“你知道我是为什么挨打吗？”
秀竹点头，随后想到他看不到，马上道：“知……知道，我听她们说了……”
但她觉得很意外，说公子要娶她？不能吧，她是一点儿也没看出来，而且公子明明是要赶她走的。
“把门关一下。”秦谏说。
秀竹起身去关上门，屋中光线暗下来。
她回到床边，秦谏问：“你腹中胎儿几个月了？”
秀竹低声道：“六个月了……”
“以后打算怎么办？”他问。
秀竹垂下头：“我不知道……”
秦谏默然一会儿，和她道：“你总要嫁人，若你回到你哥嫂身边，你哥嫂一定会为了钱财而将你随意许人，他们再找的人只会比之前那个更差，这一条为下策；
“还有就是，给人做妾，比如你之前认识的沈公子，他是喜欢你的，但他尚未成婚，家中不会允许他纳妾的，一是要去问他的意思，二是就算他愿意，也要再等等，这样你会衣食无忧；
“再就是嫁人做妻，我可以找个媒人帮你挑选，人品也许能挑到好的，但一定不会有太好的家世，多半是庄稼汉或是市井小民，会比给人做妾要苦得多；
“最后是我替你找回那小韩大夫。
“这几条里，你自己想想。”
秀竹问：“能找到他吗？万一他已经成亲了呢？”
“这是找到他之后的事。”
秀竹沉默下来。
秦谏问：“所以你更想找到他？”
“我不知道……也许他就是骗子吧，找了也白找。”
“那就先看看他是不是骗子。”秦谏道：“六个月大的胎儿，应该没法打胎了吧？”
秀竹忍不住抚向自己的肚子，以前没有感觉，但现在她能感觉到胎儿的动静，真要打胎，一是怕死，二是舍不得。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秦谏没等她回答，说道：“暂且没找到归宿的话，你可以在我家生下孩子，但那之后我会告诉家里真相。”
“好……谢谢公子……”
秦谏道：“不必谢我，是我欠你的，也是我利用你。”
秀竹看他：“什么？”她不懂利用的意思。
秦谏道：“我夫人不想回来，我想帮她，所以说想和她和离了娶你，你什么也不必做，就在府上待着就好。”
“为什么程姐姐不想回来，为什么你要那样说？”
秦谏不再说话了，秀竹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他开口，明白她不会得到答案。
秦谏养伤的第三天，沈夷清过来了。
一来就问：“我听说你要和离娶秀竹？是谣言吧？”
秦谏已经能起身，坐在庭院中研究印章，沈夷清见到他面前纸上写有几个草书，还有几个篆体，细一看，似乎是程瑾知和秦穆言的名字。
他松了一口气：“果然是谣言，我就说你也没疯，谁传的谣言？还说你因为闹和离，被你家老侯爷打了。”
“是我传出去的，我也真被打了。”秦谏头也没抬。
沈夷清愣住：“真的假的？你开玩笑吧。”
沈夷清一边说着一边看他，“你面色还真有些差。”说着去碰他肩膀，他及时阻止道：“别碰，是真有伤。”
“那你……我怎么不懂呢？所以你是真想和离，还娶秀竹？”他问。
秦谏写完手上的名字，有些不满意，放下了笔。一边回道：“你可以当作是真的。”
沈夷清立刻道：“你可别发昏了，虽说你表妹是你继母安排的，虽说有那什么信的事，但那都算什么呀，人好歹是程家大小姐，样样也不差，秀竹做个妾还行，你让她做妻，那不是贻笑大方？再说你不怕人参你个‘宠妾灭妻’？”
沈夷清说完，看看秦谏面前的字，又觉得不对，“胡说，你诳我吧，你要真想和离，写这么多名字做什么。”说完指着一对名字道：“我觉得这对最好看。”
“是么？”秦谏露出几分欣慰来：“我也觉得。”
沈夷清问：“所以你不想和离，那你闹这些是为了什么？”
“说了你也不会懂，说起来，你想要秀竹吗？”秦谏突然问。
沈夷清被他问懵了：“你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以前是喜欢她的。”秦谏道。
沈夷清连忙解释：“我是动过那么一点点心，但我对天发誓，发现她喜欢
你之后我就没往这上面想了，后来你让她搬出去，我绝对绝对没有半点觊觎之心。”
秦谏淡声道：“你可以有。”
沈夷清怔怔看着他。他没弄错的话，人家还怀着身孕呢吧。
秦谏道：“但有些情况，我和她是清白的，她却被人骗了，这才怀了身孕，后来那人跑了，我于她有愧，才收留了她，以后还是会送她走的，如果你愿意，她也愿意，倒可以照顾她。”
他将详情告知沈夷清，再三表示自己和秀竹从没有肌肤之亲。
沈夷清只觉得震惊和犹豫，最后道：“你让我想想。”
半晌问：“那你呢？你这到底是要和离，还是不要和离呢？我听说你表妹都去江州了，那陆九陵……他可是在江州。”
秦谏黯然：“我不知道，若我再加一把火，也许明年就会和离吧，但我又做不到那般为他人做嫁衣。”

第59章 为什么不喜欢嫂嫂
谁也没料到，秦谏宣称要娶秀竹为正室的时候，又有人找上门来，说要找云秀竹。
门房不认识人，也不耐烦，只是赶人走，那母子二人却守在了大门口，门房没办法，只好去找石青通传了一声。
石青一看，竟然是济世堂的小大夫和他母亲。
因为认识这大夫，他就问了一句：“你们找云姑娘有何事？”
小韩大夫低下头欲言又止，他母亲却道：“小爷，要不然，你让我们与云姑娘见一见？”
石青道：“我不是爷，我就是个奴才，那云姑娘是我们家姨娘，怀着身孕呢，岂是你们想见就能见的？”
“可是……”
石青自己也忙得很，朝他们摆手：“行了你们走吧走吧，上次他哥嫂就被我们公子轰走了，没事别总来找。”
说着要进门，韩母忍不住道：“可那是我们家的骨肉啊。”
“什么？”石青回过头。
韩母道：“云姑娘是我儿媳妇，她怀的也是我们家孙子，我们想接回她。”
石青看看她，又看看旁边那小韩大夫，惊呆了。
小韩大夫被自己母亲拽着，低着头，不敢看这边。
石青觉得这事不小，得先告诉公子，而且他想起来前两天公子还派人去济世堂打听什么学徒，不会就是他们吧。
他开口道：“你们等着，我去通传一声。”
这一次，正好秦谏在府上。
他让两人进来，稍一问便知详情：这小韩大夫得知秀竹怀孕了，又得知她是侯府养的外室，越想越怕，最后吓得跑回了老家，他父亲早亡，只有个母亲，母亲一听，觉得这事做得不好，想来想去，便带着儿子一起找来京城了。
秦谏看不上毫无担当的小韩大夫，但这是秀竹的事，他只能将秀竹叫来，问秀竹的意思。
秀竹本就是个没主意的人，过来见了两人，小韩大夫找回来，关心她向她道歉，让她感动，韩母又让她做自家媳妇，她便开始摇摆起来。
秦谏叹声，只好出面问韩母：“要接人可以，我养了她许久，却没碰过她，被你儿子占了便宜，这个他心里清楚，她怀孕后也是我家在照顾，算下来可花了我不少银子，谁来还？”
秀竹低头完全没了话，小韩大夫看向母亲，韩母试探着问：“多……多少钱？”
秦谏淡声道：“宅子、照顾她的妈妈，这些不算你们的，怀孕之前只算十两，怀孕之后算十两，一共二十两。”
于秦家来说二十两不算什么，但于普通人家来说，这是一大笔钱。
小韩大夫既能在俞老大夫底下做学徒，家中显然不是赤贫，但孤儿寡母，再有家底也不会多到哪儿去。
韩母一听，果然就面露难色，最后想了想，和秀竹道：“家里攒了些钱，就是给他娶媳妇的，要用在这上面，那可就没什么钱给你了，房子修不了，聘礼也没多少，我在家中卖黄岺，回头你也得和我一起卖。”
秀竹听出来了，这意思是以后要去吃苦。
她无措地看向秦谏，秦谏也看向她。
没等她回答，秦谏让韩氏母子先下去，屋中只剩他和秀竹。
他道：“前两日我已经问过沈公子的意思，他多半是愿意收你的，但只能做妾。至于做妾后过得怎样，得看他日后的妻子怎么样，当然……不可能如少夫人那般待你，你可能一辈子不愁吃穿，也可能运气不好，沈家夫人厌恶你，将你发卖或伤你性命。
“嫁给小韩大夫，小韩大夫显然不担事，他却有个有担当的母亲，以后你多半是听婆婆的，也会比现在更辛苦一些。”
秀竹仍是无措地看着他，他继续道：“你只问你自己，愿意过苦日子吗？最开心的是什么时候，最想过的是什么日子？”
秀竹想了想，回道：“我不怕受苦，跟着我哥哥嫂嫂就很苦，每天都是吃豆腐，坏了的或是没坏的豆腐，天不亮就起床磨豆子，卖豆腐，晚上回去就洗衣服，割猪草喂猪，这些我都做过，但最伤心的是有一次洗衣服时天太黑，我掉河里差点淹死，是同村人看到才将我拉上来，我抱着衣服回来却被哥哥骂，说我弄丢了棒槌……
“卖豆腐时，有个李员外总喜欢摸我，哥哥还不让我躲，说人家买那么多豆腐，摸一下又没什么……”
秀竹说着就哭起来，她突然有了决定，开口道：“我就嫁给小韩大夫，只有他会关心我是不是着凉了，会问我开不开心，我知道沈公子一定也和你一样，虽然不骂我打我，但从来不会问我一声的……”
秦谏有些愧疚，此时他才明白秀竹当初为什么看上自己，又为什么上了那小韩大夫的当。只是一点零嘴小食，她就能芳心暗许，只是几句关切，她就能以身相许，她太需要人的关心和在意了。
他拿出自己的手帕来递给她。
秀竹看看他，将那手帕接了过去，抽泣着擦脸上的泪。
他道：“那你就嫁给小韩大夫吧，他们家只有这一个独子，他母亲又是个有胆魄有担当的，必然不会有意欺负你；他虽懦弱，但好在心思纯净，不算坏人，你跟着他就好好过日子。你哥嫂兴许还打你的主意，到时候你就听你婆婆的，不能再受他们纠缠。”
秀竹点头。
秦谏再让韩氏母子进来，和韩母道：“你确定愿意还我二十两？什么时候给，现银么？”
韩母道：“我手上还有二两，等回去才能拿钱，我们家是信阳的，到时候就……回去办了婚事，再拿剩下的十八两来给公子，是给现银。”
秦谏点点头，看向小韩大夫：“秀竹虽被我安置在外，但她是清白之身跟了你，也是清白之身替你怀着孩子，她不是谁的妾，是放弃别处荣华富贵，自愿嫁给你，你明白吗？”
小韩大夫怔了怔，立刻点头：“我明白！”
“所以不要怠慢她，她不图你别的，只图你能关心在意她，对她好，还望你一辈子也不要变。”
“是……”
秦谏看向韩母：“二十两我不要了，我再给二十两当是秀竹的嫁妆，交在她手上。”
韩母微愣，随后连忙感谢：“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秦谏继续道：“她有对哥嫂，对她并不好，若他们上门纠缠，你要想办法应对。”
“好好，公子放心，我虽是寡妇，但能把孩子拉扯这么大也不是好惹的，把我逼急了，男人我也敢打一架！”韩母一口答应。
秦谏朝秀竹道：“以后有什么事实在过不去，还是可以
来找我，你让人通传石青，他会告诉我的。”
秀竹心中感动，上前道：“多谢公子，你和程姐姐都是好人，是我……对不起你，明明什么都没做，还得了这么多好处……”
“你以后好好的，遇到事多问问人，多想想以后就好了。”秦谏交待道。
秀竹流着泪点头，回去收拾了东西，与韩氏母子一起离开秦府。
直到秀竹离开，秦夫人才得到准确的消息：秀竹走了，因为孩子的亲生父亲找上门来了，认了那孩子，大公子就只好放秀竹走了。
秦夫人一连确认了三遍，随后高兴得拍腿大笑。
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啊，老天爷可算让她出了口恶气！
他秦谏也有今天呢，好好的妻子不要，非要弄个外面的市井女人，好了，没想到闹了个大笑话，竟是捡了个爹来当呢！
还嫌她瑾知怀不上，我呸！
这个怀上了，你看那是你的吗？能看上这种女人，干出这种蠢事，可见是读书读傻了，这当初所有脑子都去考那个状元了吧，简直蠢笨如猪！
秦夫人笑得合不拢嘴。
原来她心里还急，此时却是不急了，这下他该乖乖去江州或是洛阳请人了，反正不管江州还是洛阳，他总得去一趟，好好认错，让程家人满意。
但这当口，朝中却发生了一件事。
曾想求娶秦琴的王昊川因与宫女有染而被揭发，此事可大可小，不一定牵扯到王善，但刑部一个官员紧接而上，上奏称刑州官员上下勾结，瞒报铁矿数额，大行贪污之事，为此不惜将一家数十口灭门；且联合钢铁冶炼厂私造兵器，唯恐有谋反之嫌疑，让皇上着人上刑州彻查。
此案一出，满朝震惊，亦知晓这是东宫向王善发难了。
因刑州知府便是王善亲信，而一个小小刑部官员就能一下子拿到满堂文书物证，甚至还有被灭门的苦主，敢掀起这么大波浪，背后必然有靠山。
皇上纵使宠幸王善，却绝不能容忍铁矿上如此大的贪污，更遑论谋反之事，盛怒之下当即派出数十名京中官员，持尚方宝剑往刑州彻查。
这一年春节没人能安逸。
有人惶惶不可终日，有人静待朝中风云变幻，也有人为案子宵衣旰食片刻不歇，直到立春时，京中官员押着刑州大小官员进京，又过一个月，王善自尽，王家满门流放。
此事后，似乎是彻底定了决心，皇上命太子监国，开始学习处理国家大事。
坊间有流言，为这一天东宫官员提早两年就在柳枝巷办了个秘密联络所，专查刑州案，果然最后一击即中，扳倒了王善。
经此一事，作为东宫主官的秦谏一时风光无限，成了年少有为第一人。
到春光明媚时，一本字帖传到了京城，是曾经的“书魔”齐道野的字帖。
秦谏也得到了这本字帖，字迹清晰，纸张硬实，对民间书坊所出的书来说，这是少有的精品。这样的字帖印刷成本昂贵，但齐道野因后面获罪，死后名气其实不大，这样的字帖印出来并不赚钱。
一般来说书坊能预判销量，不太会做这种亏本的买卖，除非委托印书的人愿意出钱。
有许多这样的事，比如后人为先辈立传，学生为老师出遗作，显然这字帖是程瑾知替她老师出的。
原来她在江州做这些。
秦谏抚着那一页页纸，仿佛看到她对着烛光一页页整理老师存稿。
这本字帖很好，她能将字帖印出来也很好，这一刻他竟觉得她离开他是对的，做这些比缩在他后宅有出息，她想必也更喜欢。
不知道她和陆九陵怎么样了呢？
这天夜里他做了个梦，梦见她在写字，陆九陵在一旁作画，两人偶一抬头，四目相对，会心一笑。
他因这梦而觉得心中绞痛，下一刻就疼醒了。
醒了睡不着，披了衣服去花园里闲逛，见到池塘边坐着一人，却是秦禹。
秦禹也见到了他，有些错愕和尴尬，但两人心中都有愁绪，与那愁绪比起来，这点尴尬倒不算什么。
秦禹起身喊了声“大哥”，秦谏问他：“为何在这里？”
秦禹低下头：“有些睡不着。”
秦谏没再问了，在他之前坐的美人靠上坐下来，秦禹见他坐下，也坐了下来。
秦谏问他：“过年时你去了洛阳？你表姐有回洛阳吗？”
“没有，她和表哥都在江州。”
“那……你舅舅是什么态度？”
秦禹不出声，他知道两边别着气，其实舅舅已经想要强行带表姐回洛阳了，毕竟大哥现在手握大权，今时不同往日，看这样子，他绝不可能低头的。
那外室都走了，表姐此时回来，也不算太丢面子。
这就是舅舅的想法，但他不想告诉大哥。
秦谏见他不开口，没再问下去。
秦禹问：“大哥为什么不喜欢嫂嫂？我不明白。”
秦谏可以编很多理由，但这一刻他心痛，睡不着，谎言一句也说不出口，他落寞道：“我没有不喜欢她。”
他其实很想很想她，东宫大获全胜，人人都替他庆祝，他却没什么感觉，因她不在身旁，那些喜悦与激动，便觉无人诉说。
每每到这种时候，便是无尽的痛苦与寂寥，他想，如果能让她心甘情愿回到他身边，要他做什么都行。

第60章 江州
秦禹问：“那为什么大哥要和嫂嫂和离？我也没看出大哥有多喜欢那个云姑娘。”
至少他以前还常看见大哥和嫂嫂一起，和那云姑娘却是从没看见过，而且一直以来都是云姑娘住绿影园，大哥住在前院书房。
给他的感觉，大哥和嫂嫂更像偶尔恩爱偶尔吵架的夫妻，虽说吵架有点多，但和云姑娘只像是陌生人。
“你嫂嫂在我们家里并不开心。”秦谏说。
秦禹听后低声道：“我母亲并不好相处。”
秦谏看他一眼，突然想到，也许对瑾知来说自己更不好相处。
这时秦禹想起一事，如今事情都过了这么久了，两家闹成这样，他觉得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便道：“有一天思衡和我说他看见夜深了，嫂嫂还一个人坐在池塘边，让我有空关心关心嫂嫂。
“我后来和嫂嫂谈过，嫂嫂说她知道大哥并不想娶她，至于大哥是真不想娶她，还是赌气不想娶她，也都无所谓，反正她一辈子不是她自己，她只是个工具。
“我没能安慰到嫂嫂，只是她说的话让我想了很久，我就想，也许我也是个工具。”
秦谏道：“但你有许多选择，就算你考不上举人，你也可以打理府上事务，或者你能醉心诗词书画，就算这些你都没兴致，你也可以什么都不做。你嫂嫂不行，她只有一条路。”
秦禹怔然。
他知道嫂嫂很厉害，掌家娘子所要懂的事她都懂，无论是人情往来，或是知人善任，再或是看府上账目，她都不在话下，同时她还读了许多书，写得一手好字，他觉得如果让嫂嫂去考科举，一定比他要强。
“嫂嫂说，如果我不喜欢别人姑娘，就不要娶她。”秦禹突然道。
秦谏想起来他最近似乎在议亲，听说继母给他选了曹国公府上的姑娘。
“你不愿意？”秦谏问。如果愿意，他就不会半夜坐在这里了吧。
秦禹垂下头：“不是很愿意，但……”
“那你有愿意的吗？”
秦禹和所有人都没说过心事，以前还有表姐在可以说一说，现在表姐也不在了，他和大哥并不熟，却在这个晚上碰到。
他说：“有，但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不是门当户对，母亲绝不会同意的，而且……我都不知道人家怎么想。”
秦谏没想到他还真有中意的，回道：“不知道人家怎么想，就去问，你母亲不同意，就说服母亲。”
“想来就不可能，就如大哥要娶云姑娘都不可能，我就更不必说了。”秦禹道。
秦谏立刻道：“那不同。第一，我没有要娶她，最开始也没有，我自己也知道我是信口胡诌，所以没有去努力；第二，我已经先订了亲。你要是等订亲再反悔，只会更难。”
“但订亲你也不愿意，也还是订了。”秦禹反驳。
秦谏道：“那是
因我当时没有想娶的人，我只是心烦，而不是想娶别人。还有你不要总提这些事，我不想听。”
秦禹沉默下来，不再说了。
秦谏看他的样子，有些恨其不争，只是门户问题，算得了什么问题？随后他就想起自己。
他明明想要追回妻子，为什么不争呢？
因为他觉得她已经想好了，绝不会回头，因为不想逼她，因为想给她自由，以及害怕她已经选择了陆九陵。
可是，他不一定要逼她，在他身边，她更可以做她自己愿意的，她能去江南书画院，就不能到京城书画院吗？她想要的他都可以给。
至于陆九陵，他算什么，哪怕在自己的梦境里陆九陵都只是在和她一起写字画画，要知道他梦自己都是和她在翻云覆雨呢！
陆九陵离瑾知最近的时候，就是那通信的三年，那时瑾知一定是想嫁陆九陵的，但她有婚约在身，陆九陵竟也毫无表示，就在那儿写信，适婚男女，写什么信！
若当时陆九陵表露求娶的意思，瑾知一定会动心，随后陆九陵再来找他，他当时也会同意退婚，这样很可能就可以翻盘，最后就没他什么事了，可陆九陵错过了这次机会，让她嫁进了秦家。
现在呢？当初男未婚女未婚他都没做什么，现在瑾知还是他妻子，陆九陵很可能仍然什么都没做。
至于瑾知，第一她现在不会轻易想再嫁；第二以她的性子，绝不会顶着秦夫人的名头和人走得太近。所以他大可以放心，只要他们一天不和离，她和陆九陵就一天不会开始。
这一刻他决定去江州一趟。
一时间豁然开朗，长舒一口气，秦谏蓦地笑了笑，看向秦禹：“不管怎么样，可以试试。母亲不好说话，还有父亲，再怎么样，我也会支持你。”说完，他从美人靠上起身，拍了拍秦禹的肩：“早点去睡吧，‘与其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
说完他便离开。
秦禹看看自己肩头，又看看他的背影，很吃惊，大哥竟然说他会支持。
不管怎样，他似乎有了些勇气……真的要试试吗？
……
端午时，秦谏去了江州。
他事先也没和谁说，就那么突然就去了，秦家这边带信都来不及。
先自淮水走了水路下扬州，再策马至江州，几乎用了最快的路线，日夜兼程，却也走了七八日。
一早打听好了，江南书画院今年开始试讲，招学生进书画院学习，一次学习只有一个月，课程不定，程瑾知就在江南书画院做讲书，教人写小楷，同时也是书办，管理书画院杂务。
而陆九陵也是讲书之一，还常常参加书画院雅集，又与书画院其他画师一起出了本画集。以往常在外游历，但从去年到今年，只去了一次白帝城，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江州——这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秦谏到江州时，正是中午。
先去了兄妹二人住的小院，门房并不认识他，告诉他主人都不在家里，又问他是何人，他没说，径直去了江南书画院。
显然这院子是租来的，应该是为了程瑾知方便，小院就在江南书画院旁边。
他在门口却又被守卫拦住，问他是做什么的。
秦谏想了想，回道：“我夫人在这里。”
那守卫本想说“这儿哪有你夫人”，但看他外貌谈吐不俗，不像是不着调的闲汉，再一想，书画院可不就有位夫人吗，程夫人。
因为是书画院唯一的女子，美貌、气度好、出身好，却不在夫家而在书画院，所以全书画院都知道一些事：比如这位夫人是刚来的江州通判的妹妹，嫁去了京城的侯府，夫君是太子跟前红人，却性情傲慢，还生性风流，成婚三个月，却有怀孕两个月的外室找上门来，程夫人一气之下就回了娘家，而她夫君也不接人，于是两家就这么杠上了，程夫人也就来了江州。
今日听到这话，守卫将秦谏上下打量一番，小心道：“阁下夫人是程夫人？”
秦谏点头：“正是，洛阳程夫人。”
守卫立刻问：“阁下是自京城而来？姓……”他有些忘了。
秦谏回答：“秦。”
守卫先想到这说明他是侯府的人啊！再想他是朝中大官啊！于是立刻开门迎他进门，又赶紧使眼色让另一名守卫去通传。
那守卫不是通传的程瑾知，而是通传的掌院。
江南书画院掌院是朝廷正儿八经的官员，名为李昌图，进士及第，曾为江州下辖县尉，擅丹青，此次升任书画院掌院，新官上任，也知朝廷重视此事，因此十分尽心。
听闻程夫人那位京中的夫君过来了，一时又惊又急，片刻不敢怠慢，连忙就往大门来看个究竟。
守卫不知道程夫人夫家，他可知道，那是堂堂开国勋爵益阳侯府，她夫君不只是皇亲国戚，还是金科状元，可谓天子重臣，这样的人物，竟提前一点消息都没有就过来了，这不是真的吧？
他赶紧迎上前，正好在大门附近见到守卫领着秦谏往里走。
“可是……京城的秦詹事？”李昌图拱手问。
秦谏回礼道：“正是，这位想必是李掌院？”
李昌图没想到他竟知道自己，不由激动：“正是不才，秦大人远在京城，竟还能知道下官，下官深感惭愧，不胜感激。”
随后一边使眼色让守卫去准备，一边看看秦谏身后，意外道：“秦大人怎么就一人？竟没随从在身旁？”
这时他不禁想，这真是京城那位秦大人吗？别搞错了吧。
但他言谈气度没有半点假，也是京城口音，当不会错才是。
秦谏回答：“此番过来不为公事，只是见见我家夫人，却不想叨扰了掌院。”
李昌图连忙道：“怎叫叨扰？大人莫说笑，谁不知这京城书画院便是秦大人一力建成，如今江南书画院才办起来，许多事也是边探讨边摸索，今日秦大人过来，下官倒有许多事要讨教呢！”
说着他想起程瑾知：“程夫人刚刚还在教舍来着，如今新一期讲学还没开始，院里在筹办藏书楼，程夫人在选书目。”
秦谏赞许道：“藏书楼不错，江南书画院后开，却还走在了京城书画院前面，李掌院确实尽心。”
李昌图十分高兴，连忙道：“哪里哪里，京城书画院隶属翰林院，在天子脚下，必然事事都要顾虑周全，不似这江南偏远地，小打小闹，什么都试了个遍。”
秦谏问：“内子在这里可有给掌院添麻烦？”
李昌图立刻回：“秦大人实在过谦，程夫人虽年轻，却是天资过人，铁画银钩，只教我等须眉汗颜。且夫人处事细致，还擅各样账法，在账册上也帮了书院许多。”
秦谏轻轻笑：“我与掌院一样，在夫人面前也觉汗颜，我日日读书习字，倒不如夫人边学女红边学理家，顺带练几笔字来得强。”
李昌图恭维道：“秦大人学的是经世济民之才，安邦定国之策，不可相提并论。”
一边说着，他一边在猜想：原先以为程夫人和京城的夫家是闹了别扭，听说还可能和离，怎么现在看这秦大人竟一点不像是闹别扭的样子？
还是说，秦大人此番就是来接夫人回京城的？
程瑾知在教舍对书目，见到书画院赵副掌院急急忙忙从窗外跑过去，又过一会儿，其他几名在学官也朝那边匆忙过去，她觉得意外，出门去看，就听外边人道：“郭副掌院呢？人哪里去了？急事，京城来人了，得赶紧安排酒席！”
她隔壁教舍的人问：“京城什么人？”
“不知道什么人，反正是大官。”那人回。
程瑾知想了想，觉得和自己没关系，又回了教舍。
凑上前的多半是书画院官员，以及想在京官面前露个脸的  ，她不做官，自然和她无关。
最后秦谏步入讲堂前，只见面前已涌来十来人迎接，却独独没见程瑾知。
他只好转头看向李昌图，开口道：“掌院，我夫人在何处？”
李昌图这才反应过来人家一早说了为见夫人过来，闹到现在，竟还没人去请程夫人。
正欲让人去请，一人道：“程夫人在教舍！”
于是一刻之后，程瑾知就在教舍内见到了被人前呼后拥的秦谏。
他看看左右，和她道：“瑾知。”
程瑾知自己也不明白他闹的是哪出，此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竟不知说什么好。
秦谏朝她温声道：“我在江州只能待两天，你下午能告个假么？”
未待程瑾知回答，李昌图便道：“能能能，程夫人，你下午便不必忙了，回去休息吧。”
程瑾知看看自己面前的书目，又看看秦谏。
她不知他来做什么，但他迟迟没作决定，也许他们间还有个了结，而且显然她今日也在书画院待不下去了。
她便放下手上笔和册子，站起身朝李昌图道：“那掌院，我下午便告假回去了。”
“明日也可以告假！”李昌图急人之所急。
程瑾知无言。
于是她随秦谏往外走，李昌图与一行人也跟着，问秦谏是否有时间今日或明日赴宴。
秦谏看看程瑾知，又想了片刻，回道：“尚不知是否有空，兴许抽不出时间，掌院不必麻烦。”
这样说，那分明是有希望，李昌图连忙道：“那待晚一点下官再问问大人，不知大人下榻何处？若不嫌弃，便由下官来安排。”
秦谏理所当然道：“不必麻烦，自然是同我夫人住一起。”
李昌图赶紧“哎哟”一声：“瞧我这脑子，竟把这给忘了！”
一直送到书画院门口，一行人才留步，看着程瑾知和秦谏一起离开。
知晓内情的都不明白，这两人是闹和离呢？还是不闹和离呢？这根本不像啊！
可如果没有这回事，好端端的程夫人为什么要跟着哥哥来江州？为什么要进书画院？
程瑾知也不解，直到进了自己和哥哥住的小院，她才问：“你这究竟是做什么？”
秦谏道：“你好歹请我进屋喝杯茶。”
程瑾知没再说了，只看他一眼，去了正房厅上，请他就座，让丫鬟给他上茶。
待茶上来，秦谏喝了两口，看着她道：“你打扮比以前朴素许多，是不想让人意识到你是女子，还是美人么？在这边怎么样，一切习惯吗？”
程瑾知不想和他说这些有的没的，只问：“你此番来是做什么？你又是怎么想的？”
秦谏问：“我在京城丢了人，家中老早就逼我过来，我再不来，怕是要被逐出家门了。”
程瑾知默然不说话。
她知道云秀竹那事，但他很早就说那孩子不是他的，他和云秀竹没有半点关系，她以为他会很快就处置，不该拖到别人找上门才是。
而且她还听说他非要娶云秀竹，挨了他祖父一顿鞭子，在床上躺了好几天才好。
她不明白他在做什么。

第61章 我不想耽误你
秦谏样子十分悠闲，像个真正的客人，一边喝着茶，一边问：“这是江州的茶？什么茶？”
程瑾知不理。
他只好回答她的问题：“家里要我接你回去，你回吗？”
“先前我已经说过了。”她回答。
她看着他，觉得他似乎在装傻，又有些死皮赖脸的模样。
秦谏回：“所以是不愿回了？听说陆九陵也常在书画院，你们如今怎样了？”
程瑾知不想回答，也不想解释：“你觉得怎样就怎样了吧。”
秦谏笑道：“我以为你会说你们郎情妾意，已经双宿双栖，让我赶紧同意和离。”
程瑾知欲言又止，最后将脸扭去一边。
他叹声道：“我知道你说不出来这样的话，哪怕你是真的想和离。”
程瑾知又看向他。算起来，两人已有八九个月没见，她知道他的事，步步高升，春风得意，太子监国后，他俨然成了内相，如此大好时光，他却没有多少志得意满之态，反而他好像更瘦了一些，脸上有几分憔悴……当然，大概是长途奔波所致。
总之他让她有些看不透，不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
秦谏道：“听说你父亲想逼你回去了，若知道我来接你，你却不回，他不会同意吧？”
程瑾知看着他，宣战似的认真道：“那我也不会回。”
他连忙开口：“我没有那意思，虽然我很想你回去，但我不是来接你的，你和我说过你想自己选择，我知道，我是来帮你的。”
“所以，你是来和离的？”她问。
若是和离，他倒也不用亲自跑一趟。
秦谏反问：“可是就算我同意和离，就算我们和离成功，接下来你父亲就会安排你再嫁，再嫁的那个人大概率还没我好，陆九陵也不例外。”
程瑾知确定了，他是来气自己的。
她问：“那与你无关。”
“怎么与我无关，我喜欢你，在意你，每夜梦里都是你，我不能接受你过得不好。”他看着她诚恳道。
突如其来这样的话，程瑾知无言以对，她扭开头，抿唇不言。
秦谏道：“你哥哥和你计划将我们这桩婚拖垮，可你真正要的并不是换个夫君，也许对你来说，现状是最好的，你既是秦夫人，又可以不做秦夫人。所以，你想维持现状吗？你在江南书画院开心吗？”
程瑾知正欲说话，外面传来声响，这院子并不大，两人坐在正房厅上，从门口就能看到院中，没一会儿就见程瑾序回来了，带着陆淮。
不知怎地，程瑾知看见外面那两人，又看看秦谏，竟开始紧张尴尬起来。
秦谏却已起身，走出屋外，到台阶下，和院中二人道：“二哥，陆先生。”
程瑾序愣住，陆淮也愣住。
半晌陆淮才道：“秦大人。”
程瑾序看看后面出来的妹妹，又看看秦谏：“穆言……怎么得空过来了？”
他说话都有些不顺畅。
说完他就又看向程瑾知，程瑾知朝他微微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道。
秦谏道：“之前忙着朝中杂务，一直抽不出空过来一趟，直到遇着端午才告了几天假过来，来得突然，让二哥受惊了。”
程瑾序虽不喜欢他，但面子还是要顾的，连忙道：“穆言说笑了，只是不知你过来，竟没提前准备。”说完就朝程瑾知道：“让人去一品香订桌酒席，让送到家中吧，小院简陋，只好如此。”
又解释：“我对蜀地地势不了解，正好九陵去过，特邀九陵一道商讨。”说完看向陆淮：“九陵便在此一道吃顿便饭可好？”
陆淮看一眼后面的程瑾知，颔首道：“恭敬不如从命，叨扰了。”
于是几人便一同去了厅上。
先说起去年末的京城大案，又说起江南书画院，聊一会儿酒楼的菜便上了，几人放了茶盏，同桌吃饭。
倒完酒，程瑾序话锋一转，说程瑾知原本睡不安眠，在京城时最为严重，到江州来好了许多。
陆淮说：“大夫说过，百副良药，不如少思少虑，大概瑾知在江州欢喜多，忧虑少，所以才好。”
两人都在表达一个意思：程瑾知在秦家很不开心。
秦谏却好像没听懂，反而欣慰道：“忧虑少就好，我在京城看见你老师的字帖了，精美非常，还怕你费太多心神，又影响睡眠。”
说的竟像十分关心她的样子。
听这话程瑾序便觉得来者不善，回道：“好在书画院中有九陵照应，我倒不担心。不知穆言这段时日是否费心神，听闻后宅中出了不少事。”
这说的就是外室的事。
秦谏回道：“此间隐情我都和瑾知讲过，之后种种待会儿我再与瑾知细说。”
说完看向陆淮：“瑾知是女子，就算才华过人，要在书画院中立足却比男子要困难，我敬先生一杯，有劳先生在书画院多多照应。”说完执酒杯站起身来。
程瑾序心道到底是在京城做官的，脸皮就是厚一些  ，他这种在地方上埋头做事的人还真比不上，这种话他绝说不出口。
他不明白秦谏这一趟过来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又看向程瑾知，但程瑾知将头低得更低了。
这边陆淮也站起身，朝他道：“秦大人客气了，瑾知之才华我亦望尘莫及，何谈照应，倒是她指点我许多。”
两人喝了一杯，秦谏问：“先生近来似乎游历少了，是想在双亲身旁尽孝么？”
陆淮道：“不只是想尽孝，大约是江州比别地更值得留恋。”
“原是如此，先生留恋什么？”秦谏直接问。
陆淮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程瑾序非常明白陆淮没秦谏那么不要脸，而且毕竟在名义上，秦谏还是自己妹夫，便插话道：“江州可留恋的东西多了，譬如横江旁的羡阳街上，楼台水榭，繁花似锦，穆言若有兴致可以去赏玩一番，你当会喜欢。”
程瑾知不知道秦谏是不是了解江州，但她虽只来几个月，也知道这羡阳街的确繁华，但好像不是什么好地方，是个灯红酒绿、歌舞不休之地。
她觉得哥哥好像在讥讽秦谏。
“是吗？”秦谏似乎饶有兴趣，突然唤她：“瑾知——”
程瑾知蓦然抬起头来，他问：“你明日若是有空，愿不愿意陪我一道去走走？”
程瑾知想也没想：“我没空。”
出于体面的习惯，说完她又解释一句：“我明日有事。”
秦谏回答：“那我也不去了。”
程瑾知觉得很尴尬，她不想吃这顿饭了。
大概哥哥和陆淮也不太愿意吃，后面没怎么喝酒谈天，几人埋头吃菜吃饭，果然很快就结束了这顿饭。
然后程瑾序似乎并没有要作陪妹夫的意思，又和陆淮说起蜀地地形，而秦谏则突然道：“连日赶路，又多喝了两杯酒，倒有些头疼，瑾知，我去你房里躺躺。”
程瑾知瞪大眼睛看向他，还没回话，他便朝程瑾序与陆淮告辞：“二哥与先生聊，我去歇一歇。”说完拱手辑了一礼，转身便走了。
留下程瑾序和程瑾知面面相觑，程瑾序看一眼面色黯然的陆淮，很头疼，却不知怎么办。
早知秦谏突然来了江州，还这么不顾人脸色，他今日就不带陆淮来了，原本还想着……
可此时也不好解释“他们迟早会和离的，你不必担心”，这也太上赶着了。
秦谏像个主人似的，径自去了西厢房。
厢房的窗子开着，窗台上放着一大捧浓香扑鼻的栀子花，进门时他就猜到这多半是瑾知的房间。
进去，果然对了。
里面放着一座书架，一张极大的写字的桌子，上面还有大摞练好的字，再靠里就是床铺，不似绿影园挂了大红帐子的雕花大床，这床只是张普通木床，挂着浅绿色帐子，远看就似江南如烟似雾的柳枝似的。
他真脱鞋躺了上去。
床褥间是熟悉的她身上的香味，他不禁埋头在她绣花软枕间嗅了个够。
说什么成全呢，他并不想成全她，他只想让她心甘情愿回到他身边，成全的同时，他也想占有她。
也许是这一路真累了，又也许是躺在这床上身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倒真睡着了。
直到夕阳西下，他听见一阵开门声而被惊醒，正好看向程瑾知走到床边，眼含嗔怒看着他。
他朝她露出一笑，程瑾知道：“睡醒了便起来。”
“姓陆的呢？你哥呢？”他问。
程瑾知没好气道：“陆公子走了，我哥有事去了衙门。”
秦谏意识到陆淮叫她瑾知，但她还叫陆淮陆公子。
很好。
他道：“我还没怎样呢，你哥就想撮合你和陆淮。”
程瑾知不想辩解，也不想理他，最主要是……她明白哥哥就是这样的意思。
秦谏看着她道：“你有没有想过，虽然你和你哥都想让你离开秦家，但离开秦家后怎么办，你们是有分歧的，你不想再嫁，而你哥想你再嫁陆淮。”
程瑾知不得不正色看向他，她很意外，他竟然知道她不想再嫁，明明之前他还觉得她和陆淮有这样那样的关系。
秦谏继续道：“如果我们和离了，你父亲要你再嫁，你哥哥想你嫁陆淮，陆淮也对你虎视眈眈，那个时候，你很难坚持。若陆家人同意，你很可能要嫁入陆家，若陆家人不同意，你便要嫁一个比不上陆淮的人……”
程瑾知问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秦谏道：“我陪你啊，多一个盟友，总好一些。”
他从怀中拿出一只印章来：“送你的，鸡血石，书画名家都该有一只配得上自己的印章。”
鸡血石是印中极品，任何一块鸡血石都价值不菲，程瑾知看一眼，回道：“我不需要。”
“那这个呢？”他又从怀中拿出一只信封来，递给她。
她不知是什么，接了过来，信封没封口，她打开，拿出里面的纸张。
休放妻书……
她被这几个字惊了一下，不由看他一眼。
这竟都不是和离书了，而是休书，他竟然给她休书！
再看后面，说的正是她善妒，脾气大，因为区区外室就气回娘家，还放浪形骸跑到江州，待在书画院不成体统，不堪为人妻，所以要休弃。
后面还签了他的名字。
看得人咬牙切齿。
但无论和离和休妻都不是那么容易的，要经过长辈允许，要去官府核对盖章，而这休书无论程家或秦家都不会同意。
明明是姻亲关系，却闹得这么难看，这是多大的笑话，两家都丢不起这样的人。
对于秦谏自己来说，外室找上门还休弃新婚妻子，他这样闹也会大大影响自己的名声，到时没正经人家愿意嫁他的。
她莫名看向他，他说道：“你不必签字，就把它给你父亲看一眼，说是我给的，你父亲就会气得想吐血，不会逼你回去了。”
“然……然后呢？”她问。
“然后就继续拖着啊，我回去就说我过来接你了，好话说尽你还是不回，我也没办法。你父亲则会找到你姑母，两地相隔太远，消息传来传去便要好久，等他们完全弄清因由，又过去三四个月了。”
程瑾知问：“那知道后又会如何？”
秦谏看她：“也许是……我再挨一回打，以及祖父大概觉得我疯了。”
程瑾知真正明白他所谓的“帮她”是怎么帮。
她将休书还给他：“我不要，秦谏，我们还是好好和离吧，我并不想耽误你。”
“谁说耽误呢，并没有耽误，因为我也想拖下去。只要我还是你夫君，他陆淮就不敢乱来，我也还能来找你，来睡你床上，这就是我的目的。”
“你……”
程瑾知半晌才道：“你这又是何必……”
他无奈看着她：“没什么，就是忘不掉你，放不下你，不想娶别人，只想娶你，就算娶不了，耗着也行。”
程瑾知说不出话来，甚至也作不出决定。

第62章 我一定改了我所有毛病……
秦谏道：“很为难吗？二选一，要么跟我走，要么拿休书。”
程瑾知毅然将休书拿回来，随后道：“我绝不会回去，现在不，以后也不。”
“好啊，我知道。”
他说得轻松，随后却接着道：“你跟我回去，我一定改了我所有毛病，绝不向你发脾气，家里大小事都由你作主，行么？”
她抬眼看向他，他看出她眼神中的疲惫，连忙又改口：“说着玩，我听得懂你说的话，也知道你不是开玩笑，你就当我是开玩笑好了，我没有逼你回去。”
程瑾知半晌无言，随后和他道：“你起来吧，东厢房给你收拾好了，今晚你可以睡那边。”
他很舍不得这床，抱了被子不愿动。
程瑾知不再管他，已经去衣箱中拿被褥，显然是准备将床上这一套都换了。
他只好起身，站在床边替她揭开“被自己玷污”的床单，程瑾知已经过来，和他道：“我自己来。”
他将床单放开，站到一旁看她换床单被褥，问：“我突然过来，是不是影响了你，让你很讨厌？”
她不说话。
他又问：“在书画院好吗？我看你最近似乎都在练行书，进步很大，没怎么练小楷了吗？”
她仍然不回话，他只好自说自话：“书画院有什么烦心事，或是练字上有什么烦心事也可以和我说，说不定我也能宽慰宽慰你，回京了我给你写信怎么样？是送到这里还是送到书画院？”
“不必，我没什么要说的。”
秦谏仿佛没听到：“送到书画院？让人知道你有个做京官的亲戚，就没人会欺负你了。”
“我还有个做通判的哥哥。”程瑾知说。
通判在江州仅次于知府，谁会惹她？
秦谏无奈：“说得是。”
说完看着她道：“虽然会很艰难，但也许有一天，不必你说是谁的妹妹、谁的夫人，只用说你是程瑾知，便有许多敬重你。”
程瑾知不由站起身来，转头看向他。
他继续道：“当今许多书法名家，字确实不错，但一半名声靠的是官身；甚至如陆九陵，他的画能迅速流传，一是他确实画得好，二是他曾有望拿状元，却因朝廷一句话就断了仕途，这让许多人同情他，加之他的画萧索寂寥而清冷，更添几分让人唏嘘感叹的意味，所以受人喜欢。
“你女子的身份会让你受攻讦，但同时也会让人另眼相看，秦家和程家还有你老师也是你的后台，能助你迅速成名；但你若只想靠字成名，这些就都不必管，只是更寂寞艰辛，须有天赋，须勤学苦练，还要看命。”
程瑾知其实从来没想过成为什么名家，从小她就知道女子这一生先论出生，再论出嫁，知书达礼、温婉娴淑就是她这种世家贵女立身之本，少女时能许配个好人家，出嫁后能举案齐眉、夫妻和睦，到老了，雍容华贵、儿孙满堂，便是最大的成就。
最初的练字是跟着哥哥瞎混，后来是受了老师与推崇，而现在呢？
现在是因为这是她唯一心甘情愿自己想做、而不是别人规定她一定要做的事。
她从没想过有一番成就，但他却从不怀疑这一点。
“天不早了，你出去吧。”她说。
秦谏走到她面前，将之前那枚印章给她：“想要休书，这个就一起收了，不收就把休书也还我。”
她看着那印章，仍是不伸手，他便将印章放在了一旁桌子上，自个儿出去了。
走到门口，回头问：“你哥哥常带陆淮过来？”
其实也没有，哥哥虽有心让她改嫁陆淮，却不可能表现得太明显，但她不想说。
秦谏等了半天，没等到她回答，又问：“你没当着他的面收拾东厢房吧？”
所以他就是故意要来她房里睡一觉，为的就是让陆淮觉得两人今晚是睡一起的。
程瑾知不想和他说这些：“你快出去吧，我还有事。”
秦谏又问一句：“你明日真的没空吗？”
程瑾知深吸一口气，不耐地回头，他见她这样，还没等她开口，就连忙退开：“好，我不问了，我走了。”
他乖乖去了东厢，程瑾知在这边“砰”地关上了门。
下午睡了一觉，此时百无聊赖，只能坐在房中发呆。
东西厢房相对，他就坐在窗边，到天黑也没见程瑾知往窗边去，直到后面掌灯，她关了窗。
程瑾序似乎是故意让秦谏受冷待，并没有因为家里多了个“客人”就改变自己的行程，天黑才回来，见到屋里东西厢房都亮着灯，便知道秦谏果真是在东厢房住下了。
他想了想，轻敲西厢房的门，进去。
程瑾知在屋里练字，见了他起身给他倒了杯茶，关心道：“哥哥这么晚才回来？”
程瑾序坐下，小声问：“他在东厢住下了？”
程瑾知点头。
“他此番来到底是为什么？”程瑾序问。
程瑾知将那封休书拿了出来。
程瑾序一看，惊得站起来：“他竟要休你！”
说得震怒，几乎想去东厢打人。
程瑾知连忙拉住他：“只是张纸而已，他家人都不知道，也未去官府备案，不算什么。他的意思是，他不愿和离，但愿意我继续待在江州，这休书是给父亲看的，他看了，必定再不会逼我回京城了。”
程惟简的确多次来信要她回去，只差派人来强行将她带走了，若有了这休书，程惟简也要面子，绝不会再死皮赖脸要将女儿送回去。
程瑾序似乎明白了一点，又不是特别明白：“所以他究竟要做什么，他是要和离，还是不要和离？”
程瑾知微微垂眸：“他说他不会和离，但也不想逼我，我如果不愿意回去，那这样耗着也行，他帮我。”
程瑾序想了片刻：“所以其实他是想等你回心转意，自己回去？”
程瑾知点头：“大概是这样。”
“你之前不是说一旦你不回去，来了江州，他就会和离吗？”程瑾序问。
这也将程瑾知问住了，她当时确实这样以为的，她觉得以秦谏的性子绝不会忍受她这样，甚至今日还看到陆淮……他没有拂袖而去，竟还在酒桌上装傻充愣，和哥哥、和陆淮唇枪舌战起来。
“我不知道，或许我也并不了解他。”
“我知道，或许是那外室的事让他丢了人，他前后思量，发现他再娶也比不过你，所以又回头来求你。”程瑾序说。
程瑾知摇头：“云姑娘那事上他和我解释过，我是相信他的，至少后来他没有想过真娶云姑娘，孩子的事他知道，或许事情都在他计划中。”
程瑾序问：“那为何他说要停妻另娶？”
程瑾知小声猜测：“或许和这休书一样，是为了让我继续留在外面。”
程瑾序看着她，觉得她有替秦谏说话的嫌疑，直接问：“你告诉我，你愿意改嫁陆淮吗？”
程瑾知摇头：“我虽不想回去，却也不想改嫁。”
“为什么？陆淮除了仕途比不上秦谏，样样都不比他差，重要的是陆淮绝不会让你受委屈。”程瑾序熟悉陆淮，知道他的人品，在他眼里，男人一时的爱意与做低伏小全都比不上一个人本身的人品，至少陆淮是真正的谦谦君子，绝不会因为爱意不再，就任意轻慢妻子。
程瑾知解释道：“可是哥哥，我不想去指望一个人承诺‘绝不会让我受委屈’，要不要给委屈我受，全凭他的意愿，或是他家人的意愿，于我看来，陆家和秦家并没有区别，甚至姑母做婆婆还另胜一筹，若是嫁陆家，我又何苦从秦家出来？”
“但……你要自己一人孤独终老吗？”程瑾序问，“若因秦谏一人而永不再嫁，那岂不是因噎废食？”
程瑾知明白，也许父亲是希望自己能结两家之好的，但哥哥却不是，他是真心不想她孤寂一生，错过了陆淮，也许再没有更合适的人选。
但她却不想再次踏入牢笼。
她看着房中的烛光，突然想到一条，也许自己成为书法名家后，处境会大大好转。
那个时候她有了名气，有了地位，她的价值不再只是嫁人生子，父亲也许不会逼迫她；她也更能
作自己的主，譬如她想来江州便来了，而不需要有哥哥的支持。
她问：“哥哥为什么不急着成婚呢？”
没等程瑾序回答，她便道：“因为哥哥有官职，有政绩，哥哥想成婚随时可以，传宗接代也许是哥哥要做的，但不是唯一要做的。哥哥，我也希望我这辈子有别的事可做，而不全是侍候婆婆，侍候夫君，替夫家生儿育女。”
程瑾序想了一会儿，“你想在书法上精进，嫁给陆淮也并不影响，你们一人作画，一人写字，不是更好吗？”
“可我现在谁也不想嫁。”程瑾知说。
程瑾序觉得这是秦谏的原因，妹妹还处在秦谏带来的伤痛中，所以不想再嫁。
或许只有早日和秦谏了断，让妹妹自己待一段时间才会好转。
他问：“若我明日正常去衙门，是不是太怠慢了？”说完一想，当初秦谏也没少怠慢程家。
便自己回道：“怠慢就怠慢吧，让他知难而退，早日和离。”
程瑾知沉默不语。
她明日也没准备为了秦谏而留下。
他这辈子大约还没受过这样的冷遇吧……
……
从程瑾序院中离开，陆淮回到家门。
有些失魂落魄，去见过陆母时，也被看了出来。
陆母问：“怎么了？不是说去程家，怎么回来这副模样？”
陆淮马上否认：“没事，是想起晦玉所说蜀地地形，便有些出神。”
陆母看他一会儿，稍作斟酌，问：“关于亲事，你总是推托，你和我说句实话，是不是真想娶瑾知那孩子？”
“我……”陆淮黯然道：“不是我想不想娶，而是别人不一定想嫁。”
“那便是。”陆母道：“于我们来说，并非找不到好的清白姑娘，不至于娶二嫁女，而且他们现在也没和离，还在闹呢；于他们来说，陆家比不过人家侯府，他们更想要青云直上的女婿。淮儿，我虽与程家姨母有交情，可心里都有自己的账，也不愿低人一头，为娘的意思，你还是另娶他人的好。”
“娶妻的事，以后再说吧。”陆淮回绝了。
陆母长叹一口气：“为瑾知？”
陆淮在沉默许久后，终于肯定地开口：“是。”
“你这又是何苦！”陆母无奈。
陆淮也不知道自己是何苦。
他觉得自己总是差一步……十九岁那个雪夜，正是他踌躇满志的时候，得遇瑾知，让那个平淡清冷的冬日成为十九年来最绚烂的一天，却只有短暂的一天，第二日他就知道她正好在三个月前订下婚事。
他想过放下，却放不下，从此后他比以往更在意那个早知名号的秦谏，往常也许只关注他的文章，在那之后，他开始关注那人的年龄、外貌、品行……心中暗暗较劲，也暗暗嫉妒。
到来年特地路经洛阳，又特地去拜访，再一次看见她时，那种不甘已迸发到极点，他几乎在那一刻打定主意，他要考过秦谏，要拿到榜首，然后向程家提亲，与秦谏争一争。
可是那一年的科考成了他命运的深渊，他再也入了不仕途。
此生已无希望，那一刻似乎连生命都不再有意义，又何谈姻缘？他拿什么去求娶？
所以他只能以好友身份与她通信，数次想表达心中情意，却又默默将信纸撕了重写，换上温良有礼的话语，然后就这样看着年华逝去，她终于嫁入秦府。
她出嫁那一日，他决定再不踏入京城一步。
谁知京城一见，很快她就回了洛阳，又到了江州，外面传来他们闹和离的消息。
他觉得她再一次离他近了，他再一次有了希望。
结果今天秦谏到了江州。
他能感觉到秦谏不是来和离的，他是来挽回的，他们本就是夫妻，极有可能……瑾知就跟着他回京了。
所以，他又差了一步吗？
命运总是给他希望，却又马上将这希望收走。
陆母此时道：“那她呢，她愿意嫁你吗？”说完她又叹息，摇头道：“不行，他们两家本就是姻亲，就算为个外室闹，也都是两个孩子在闹，长辈都没表态，也就没撕破面皮，这证明两家都想和，我看他们是离不了的。”
陆淮知道母亲说的都对，更何况母亲不知道的是，秦谏今日千里迢迢来江州了……
他突然抬起头：“母亲，我先出去了。”
陆母一惊：“你不是才回来？”
陆淮却已转身。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再不想隐忍不想等了，他想去告诉她，他一直想娶她，此生除了她，别人都不想要，他要求她不要跟秦谏走！

第63章 你非良配
夜深，陆淮来到程家门前。
已近二更，街道不见一人，程家院门紧闭，院内也悄静无声，显然人都睡了。
陆淮想敲门，却唯恐将事情闹得难看。
秦谏还在这里，自己若是深夜来访去见她，这成何体统？自己倒是无所谓，可别人又怎么说她？
他迟疑下来，在程家门前站了许久，寻了个台阶坐下来。
但就此回去吗？如果她又随他去了京城呢？
要不然，等明日一早吧。
此时也是无心回家去，他心中一心想着与瑾知道明心意，离天明不过几个时辰，等一等就好。
他静静等着，想着秦谏过来和她说了什么，她是什么态度，今晚他们是不是……
他深深埋下头。
这一次，是他无端的妄想，还是他最后的机会？
第一次鸡鸣，第二次鸡鸣，第三次鸡鸣还没开始，远处有各种人声传来，再过一会儿，天露了微微亮，程家院中也有些许响动，大概是下人们起来了。
他已从台阶上起身，想着仍然太早，大概她还没起来。
直到天边泛白，太阳未升，大门突然打开，门房讶异地看向他，愣愣道：“陆……陆公子？”
陆淮拿出手上的画：“我，我有事找你家小姐。”
门房知道家中主人与陆淮相熟，且陆家也是江州首屈一指的高门大户，连忙道：“小姐不知起身了没，我去通传一声。”
“好，有劳小哥。”陆淮说。
门房赶紧去院中，正好遇到端水的春岚，告诉春岚道：“春岚姑娘，陆公子在门外，说有事找小姐。”
春岚也有些奇怪，毕竟这天都才刚亮呢，也太早了。但她挺喜欢陆公子的，听说陆公子来找小姐，十分高兴，马上就道：“小姐还没梳头呢，你先让陆公子进来，叫他等等，待小姐梳洗好。”
“诶，好。”门房去了。
程家这院子不大，院中说两句话，房里能听见。
秦谏一早就醒来，听见外面的说话声，又过一会儿，竟听见了陆淮的声音。
这个时辰，他怎么会来？
他立刻起身，开了窗缝看向院中，竟正好见到陆淮被请进对面西厢房。
这么早，他竟找了过来，来干什么？
秦谏不想让他知道自己是住在东厢房的，但他都已经进了她房间，显然什么都明白了，此时他也顾不上别的，趁丫鬟离开，就去了西厢房边上朝南的拐角。
陆淮进房间，程瑾知便问：“九陵怎么这么早，有事么？”
陆淮想了一夜要怎么说，此时却发现脑中一片空白，怔了一会儿才递出手上的画。
“有幅画，我想给你看看。”
程瑾知惊讶，笑道：“是你的新画？”
她接过画，将画打开，却发现并不像他惯常的画风，他的画风向来是清冷寂寥的，而这画虽是雪景，却十分温暖和煦，甚至带着几分梦幻：深蓝色夜空中，飘着鹅毛般的雪，大地一片白茫茫，最上方是草庐屋顶垂下的草，下边有几缕水雾，似乎是观雪之人在煮茶，旁边有几棵干枯的柿子树，上面挂着红彤彤的灯笼般的柿子……
这画很美，她想了起来，这就是那年他们第一见相见，那个雪夜的景象。
陆淮道：“这不是新画，是四年前的画，是那夜之后，我从
洛阳回到江州的画。瑾知，若没有四年前那场大案，我是准备求娶你的……哪怕你已有婚配，可是命运作弄，我失去了一切，同时失去的，还有求娶你的资格。”
听着他的话，程瑾知心中一紧。
其实她能感觉到当初他对她有意的，但婚事拦在二人中间，谁也知道不可能。
只是她没想到，那个时候他真动过这样的念头。
陆淮继续道：“那时的我绝望而困苦，我尚且需要你的信来拯救我，又何来勇气去争你？但过去四年，折磨我的有失去功名的痛，也有失去姻缘的痛，如今与你重逢，我想……想告诉你这些，想和你说，若你在京城过得不开心，也可以考虑我……”
“姑爷，你在这里做什么？”
——外面传来春岚的声音，这声音明显是有意抬高的，就是告诉屋中人，有人在外面。
程瑾知出门，就见秦谏从南边墙角出来。
秦谏丝毫没有惭愧之色，倒看向陆淮，语带质问道：“陆先生，瑾知是有夫之妇，你到底是读书人，当着她夫君的话说这些，未免太过冒犯了吧？”
陆淮回道：“听闻秦大人在京城另有妾室与庶子，也有心停妻另娶，既如此，为何偏要困住瑾知？她被你糟践一次姻缘还不够？”
“那不过是谣言，瑾知是我妻，以后现在乃至以后，都不会更改。”秦谏斩钉截铁道。
“可她若愿意做你的妻，又怎会逃至江州来？”
秦谏正要说话，程瑾知开口道：“九陵，此地不合适，我们出去再说吧。”
随后看向秦谏：“我待会儿还要去书画院，请表哥自便，有事可以找我哥哥。”
“你……”
没待秦谏回话，她就与陆淮一起出去。
秦谏难以接受，这算什么？他是死了吗？他们竟明目张胆扔下他，去外面讨论婚事？
他追上去，到门口，迎面却碰上一人，那人见了他，立刻道：“秦大人，原以为天色尚早，秦大人还未起身，没想到竟起得这么早。”
秦谏被挡住去路，看见那两人走远，只好将目光移到面前，面前的人有些眼熟，一时却又认不出，那人也猜出来，含笑道：“下官临川县令周绎，与秦大人为同年进士。”
秦谏想了起来，连忙道：“失礼失礼，刚刚只觉眼熟，却没想到是允端兄，江州富庶，临川为江州首府，年兄好前程，倒发福了不少。”
周绎笑道：“叫年兄笑话，要说前程，谁又能比得上年兄这天子近臣？”
“不过是得家中庇佑，离父母近些而已，我倒羡慕允端兄在江南大展宏图。”
两人恭维一番，程瑾序才从屋中出来，周绎和他道：“通判大人啊，秦大人到了江州，通判大人竟也不告知一声，我这东道主却是昨日天黑才知道，想来求见却怕打搅，竟怠慢了秦大人。”
程瑾序道：“周大人客气了，穆言此次来为家事，所以……”
“正是，我为家事而来，明日就要走，心知允端在江州，却也不好意思叨扰。”秦谏说。
周绎马上道：“京城与江州相隔数百里，年兄好不容易来一趟，怎么明日便要走？”
秦谏回答：“正因相隔太远，我又不为公事，只为探亲，便也只有这么多假了。”
“既如此，那不如今晚上羡阳街小聚，正好谢知府也说年兄远道而来，理该招待，我做东，请年兄尝一尝江州酒菜，再请谢知府、通判大人作陪，也算略尽地主之谊。”
秦谏心里还惦记着瑾知和陆淮，其实没时间和闲心应酬，还在想如何推辞，外面又有人来，却是那天见过的江南书画院的副掌院，也是邀他赴酒宴。
他想了想，反正是追不上那两人了，酒宴便酒宴吧，便点头道：“本想单独与诸位相聚，奈何明日一早便启程，时间太紧张，不如我做东，请年兄与谢知府，还有几位掌院吃酒，内子为女子，却在书画院做讲书，外面恐怕也有些非议，好在诸位体谅，我便聊表感谢。”
一听此话，副掌院与周绎都说怎能让客人请酒之类的话，程瑾序却是心中一个激灵，瞬间就意识到秦谏的用意：他不是以京官秦谏的身份入宴，而要以瑾知夫君的身份宴请江州官员和书画院，那便是告诉所有人，他和瑾知毫无龃龉，两人夫妻恩爱，瑾知在这里，是他支持的。
那陆淮又如何能有机会？难道要告诉所有人，瑾知身为有夫之妇，却在江州找了个情夫？
太歹毒了，秦谏分明是堵死了瑾知再嫁的路！
果然，你来我往间，晚上在哪儿吃饭已经敲定，秦谏又提起了一个人：“我父亲向来倾慕江州陆家文舒先生之诗作，我却不曾见过，不知允端或是掌院可否为我引荐，邀先生一聚？”
副掌院和周绎自然争先答应，程瑾序则在心中大叹，文舒先生便是陆淮的父亲，早年也有些才名，但无有功名，只有一首诗稍有意境，流传了一段时间，此后再无佳作，其才名远不如陆淮，可现在秦谏竟然要邀请陆淮父亲！
这是什么意思，吃过这顿酒，陆淮父亲何其高兴，又怎会同意陆淮娶人家夫人！
卑鄙！程瑾序站在一旁看他们亲如一家人，冷着脸一句话也没有。
直到晚宴确定地方和人选，周绎与副掌院心满意足离开。
程瑾序看向秦谏，说道：“你这又是何苦，既无情意，又何必绑在一起做怨偶？”
秦谏知道舅兄是向着陆淮的，甚至有心撮合，可他又不能得罪，只好诚恳道：“二哥又怎知我与瑾知是怨偶？我却觉得我们是佳偶。”
“婚前就要退婚，婚后外室先有孕的佳偶的么？”程瑾序不再演了，直接道：“以我妹妹的人品，嫁什么人嫁不了，凭什么被你一再轻贱？若不是你那外室出了乱子，你会寻来江州吗？我不明白，就算舍了我妹妹，你也有许多选择，为何就要如此纠缠？”
秦谏先朝他深深作了一揖，认真道：“往日我的确轻狂，怠慢了瑾知，也的确在云姑娘一事上犯了糊涂，但我与她清清白白，她不是我外室，没有她我也会寻来江州。二哥也知瑾知万里挑一，我见过她，与她做过夫妻，又怎能放得下她去娶别人？”
“可我不信什么‘浪子回头’的事，我只问你，如果瑾知与陆九陵情投意合，你愿意成全吗？”程瑾序问。
秦谏不想承认自己是“浪子”，但程瑾序后面的话将他问住了。
瑾知和陆九陵情投意合？
他不愿去设想这种可能性，也不想接受这种可能性。
之前他算的是陆淮前三年没有做什么，现在也不会，但他忘了，正因错失三年，也许陆淮会想抓住这次机会。
而瑾知呢？
曾经想过退婚嫁陆淮的她，是否会想重新选一次？
他发现没有那么多笃定，因为人心实在难测，他没猜到陆淮，也许也没猜到瑾知。
隔了好久，他看着程瑾序回答：“我不愿意，至少现在不愿意。”
程瑾序道：“但我觉得你非良配。”说完，转身进了屋。
秦谏站在原地，再一次感受到深深的无力与绝望。

第64章 好表妹
程瑾知再没回来，他想了许久，猜测他们会说什么。
一开始，瑾知一定会拒绝陆淮，因为她此时并不想嫁人。
然后呢？陆淮会说，陆家和秦家不一样，他和他秦谏不一样。
尤其他不会弄出秀竹那样的事。
秦谏确定，若是自己，一定会攻击对方最薄弱的地方
，陆淮必会如此，那就是外室、秀竹。
直到下午程瑾知才回来。
秦谏今日哪里也没去，就在房中等她，她一回来他就从房中出来，站在庭院中看着她。
程瑾知看他一眼，转身进屋去。
他也跟着进去，问：“你们说了什么？”
程瑾知拿出手里的画卷，回道：“没说什么，我收了他的画。”
“能给我看么？”他问。
程瑾知将画收到了书桌上的画筒内，明显就是不给他看。
秦谏只好问：“那你们到底说了什么？”
不待她回答，他就道：“他一定说嫁给他和嫁给我不一样，他不会让你不开心，不会有外室对不对，他所承诺的，我全都能做到。”
程瑾知不由看向他：“你觉得这是在做生意比条件么？”
秦谏无奈走到她桌边，“我生怕你一时感动，答应了他。”
“我没有，我说了我不想嫁人。”她回答。
秦谏便松了一口气，低下头来，笑看着她，柔声道：“我便知道你多半不会答应。”
说着从怀中拿出一张纸来，“这是我今日无事，做的绿影园修缮草图，你觉得怎样？”
程瑾知随意瞄一眼，本想说与她无关，但看到上面的图，却又悄悄扬起了唇。
上面是用小勾线画的园景图，有许多花木，蔷薇，月季，牡丹，木槿……皆是娇艳动人的花，果然也有秋千，不过他画工实在不怎么样，若不是写了“秋千”二字，她还以为是画错的乱线，可见是从没涉猎过。
她掩藏了笑意，仍然道：“这是你的院子，与我无关。”
“那……你说要再修个小池塘么？养几尾锦鲤和乌龟，但我怕有小孩子了孩子不慎落水，你怎么说？水浅一些是不是就没事了？”
程瑾知看向他，他赶紧道：“当然，我不是说让你给我生孩子，我是觉得程夫人是女子，心细，也许能给我一些建议。”
程瑾知没说话，沉默一会儿，突然道：“浅水也能淹死人，可以将地方留着，等表哥家的孩子大些了再修就是。”
秦谏笑了，正要回话，她接着道：“表哥晚上要宴请江州官府和书画院的人？”
“是的。”
宴请是以她为名头，本以为她会反对，谁知她却道：“我也去，表哥答应么？”
秦谏先是一怔，随即明了她的意图，她要出席，两人自然还是夫妻的身份，但她的目的却是真正站上前，叫所有人知道程瑾知这个人，不是离他更近，而是离他更远。
他回答：“自然好。”
“多谢表哥。”她说。
秦谏轻叹了声气。
到傍晚，两人一同出门。
程瑾知梳了个高髻，戴着简单的玉饰，一身湖绿色衣裙，少几分华贵，多几分清雅，第一次来到羡阳街。
她从马车上往外看，能看到两家挨在一起的、挂着红灯笼的两层高楼，里面灯火通明，乐声悠扬，有打扮富贵的男人往里面进，里面不时传来欢笑声。
这大概就是青楼吧。
马车再行一段，到了江州最富盛名的梁园。
梁园由两座三层楼组成，中间以飞廊连接，其间美酒佳肴、雕梁画栋，据说比之京城也毫不逊色。
程瑾知虽到江州好几个月，却从没来过。
在程家的教养里，世家贵女便不该涉足这种地方。
以今日宾客的身份，包下整座梁园也不为过。只是秦谏没有大摆排场的习惯，一行人只要了一间大些的宴厅。
到宴厅入座，秦谏与江州知府推让了一番，知府终究年长，品级也比秦谏高，遂坐在了上首，秦谏与程瑾序各坐左右，再下面则是州府其他官员及周绎等人，然后是书画院掌院，再次便是江州名士。
程瑾知坐在秦谏身旁，此时她才知陆淮的父亲也在场。
从小她就跟着母亲去过许多大大小小的贵妇人的宴会，这种全是男人的，有官员和名士的宴会还是第一次。
官职论品级，但京官与地方官不同，天然就让地方官景仰，更何况秦谏是未来的侯爷。
是以他虽非上首，却得了许多吹捧和赞扬。
这些倒与女人们也差不多，地位高的便是中心。
程瑾知没说什么话，一直安静坐在一旁，只是别人当着秦谏的面称赞她几句，她才回之以礼貌的谦词。
然后场上有人说起程瑾知的行书，端庄飘逸，大气磅礴，竟有蔡文姬书法之神韵。
江州一位名士方敬却摇头：“蔡文姬虽有些文采，却遭匈奴所掳，失身于异域，程夫人贤良淑德，将程夫人比蔡文姬，不好。”
那人自知失言，连忙道：“是我的错，竟忘了此事，望夫人不要见怪。”
程瑾知笑了笑：“无妨，蔡文姬惊世之才，先生将我比她，我虽觉得羞愧，却也高兴。只是……替蔡文姬哀痛。”
说着她看向方敬：“张骞出使西域，困于匈奴十年，在匈奴娶妻生子，仍不忘归汉之心，被传为千古佳话；蔡文姬也被匈奴劫去，嫁人生子，归汉后默下失传古书，作《悲愤诗》，但后人却只记得她失身匈奴，她若是男子，必不至如此。”
方敬一怔，有心辩驳，但看看场上，倒是吞下了口中的话，低头道：“夫人说得是，是我浅薄了。”
程瑾知回道：“非先生浅薄，是这世道只认女子之贞德贤淑，不认女子之博学多才。”
场上一时陷入沉默，无人说话，直到江州知府许琦突然开口：“夫人所言，倒是我从未想过的问题。说起男子，世人向来只论功绩，说起女子，却总会谈起私德，譬如蔡文姬之失节匈奴、卓文君之放浪私奔，或是谢道韫之夫妻失和，反倒忘了她们本身的才学。”
程瑾知端起酒杯敬向许琦：“正是，我想她们能有最终的才学，必然也如男子般勤学苦练，她们也想自己的琴曲书法或是诗作被人看见、品评，而不全是对她们是否贞洁，是否贤惠的指摘。”
许琦点头，也举起杯中酒，场上诸人也举起酒杯，一同共饮一杯。
喝完，许琦放下酒杯，咂摸一番，又点点头，朝程瑾知道：“夫人说得是。”
秦谏看向身侧的程瑾知，过了一会儿，露出一丝轻笑，替她倒上酒。
宴饮到夜深，席散，一行人送秦谏离开。
程瑾序骑马在最前方，秦谏随后，程瑾知乘着马车在最后。
到离开羡阳街，秦谏回头看了看马车，想着自己明日天不亮就要走，程瑾知也不一定会送自己，这说不定是最后见面的机会了。
便踱马到马车旁，朝里喊道：“好表妹——”
程瑾知在马车内被他这声“好表妹”喊得肉麻，撩起车帘看向外面。
秦谏道：“你看外面月色这么好，还有江风，要不要出来走走？”
程瑾知犹豫。
他继续道：“我明日就要走了，你现在送送我，明天就不要提早起来了。”
程瑾知心里正想着事，也确实在马车里闷得慌，就让马车停下，从马车上下来。
秦谏连忙也下了马，和她一起走在了队伍后面。
前面的程瑾序往后看了眼，没说什么，策马往前去了。
一弯弦月摇摇挂在天空，月色清辉照在江面，波光潋滟，晩风轻拂，十分舒爽惬意。
程瑾知微皱了眉头不出声。
他看着她神色，问：“不开心么？今日这宴会你不喜欢？”
她抬眼看看他，犹豫一会儿，终是开口问道：“我刚刚是不是不该说那些话？我知道……其实当时许多人只是碍于你和哥哥的情面，才没有驳斥我。”
秦谏道：“可是也有人是赞赏你的，比如许知府。”
“他是另有因由。”程瑾知说。
许琦出身寒门，幼年丧父，哥哥懒散不事生产，家中全靠长嫂支撑，也是由长嫂一力供养他读书考科举，才能有今日，前两年许琦便上表奏请赐封年逾六十的长嫂为诰命，一时引为佳话  。
他会有一番思索，是因他本就感激嫂嫂恩情，以及在他年少时，亲眼见到了哥哥的无能和嫂嫂的坚韧与担当。
但别人却不同，他们就觉得蔡文姬、卓文君之流不是什么好女人，有才又如何，先要有德。
她如今有哥哥和丈夫在侧，看似德行无亏，倒不必替那些“失节”女人说话，只是她没能忍住。
秦谏说道：“可你之所以要留在江州，要继续精进书法，不就是想要人看见你，知道你这个人，听见你的声音吗？要不然你不缺名利地位，程家大小姐和秦夫人的身份足够尊贵，你为何还要和离？
“只要你被人所熟知，你说的话被听见，做的事被看见，就会有人评论。会有人赞同，也会有人反对，而你做秦夫人自然大多数人都是支持的，你要做程瑾知，就有大多数人反对。尽管他的字不如你，却可以指责你离经叛道，不成体统。
“就像我，十多年寒窗苦读，却有许多人说我全凭运气好才能高中，甚至还有人说那桩舞弊案是我家主使的，造了个千古奇冤，就为将陆九陵除名，我也恼怒，但又有什么办法，现在我已经承认自己就是运气好才中状元了。”
程瑾知被他说笑了，也有一丝丝愧疚，因为当初她也是同情陆九陵的，觉得京城那位就是运气好，才能赢过陆九陵。
同时她也释然，待在后宅自然无人批评，因为没人能看见她，她偏要走出来，偏要来这宴会，必定就有人不满，那方敬的成就远不如蔡文姬，却能居高临下说蔡文姬失节，以后她也会遇到许多这样的人。
她回道：“我明白了，多谢你番话。”
“所以你和陆九陵究竟说了什么？”他问。
程瑾知淡声回答：“一些不重要的话。”
秦谏看着她，觉得不管怎么说，她拒绝了陆九陵，那就行了。
他说：“下次过来，不知是什么时候了，也许要等到过年，过年你会回洛阳么？”
程瑾知并不知道，她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此情此景，秦谏很想牵她，但怕她拒绝，只好忍住。
他道：“我回京了给你写信。”
程瑾知看他一眼，到底是什么都没说。
翌日一早，秦谏从程家离开。
程瑾序虽没有多的话，却也早早起身相送，程瑾知也不说话，递给他一包干粮。
秦谏接了干粮，朝她笑笑，又看向程瑾序，说道：“二哥，我知道你对我有怨言，因此不喜欢我，但我会证明，我是真心要对瑾知好的。”
程瑾序答非所问，朝他交待：“路上保重。”
秦谏点点头，翻身上马，带着随从离开。
程瑾序看着他的身影在朦胧的晨色中渐渐远去。
此时他和程瑾知都没想到很快他们就会再见面，再见面时又是另一番光景。
秦谏从江州回京，却是独自一人。
这事被秦家长辈看在眼里，自然要问怎么回事，秦谏按原来的计划，说去接过了，但程瑾知不愿回。
秦家便炸开了锅，大老爷觉得不可思议，儿媳怎能如此大的派头，亲自去接都不回，秦夫人也赶紧派人去洛阳询问详情，这一问，就问出了休书的事。大老爷便又拿秦谏是问，秦谏说到江州后程氏兄妹对自己态度不敬，自己一气之下就写了休书。
大老爷怒不可遏，几乎要打人，秦夫人得知此事，却越想越蹊跷。
她突然觉得也许不是继子不想接，而是侄女不想回。
京城与江州隔着数百里，秦谏用半个月时间来回，算得出这半个月几乎都在路上奔波，风餐露宿，人回来都黑了一圈，难道是专程过去写休书的吗？
这不像他会做的事。
她觉得这里面一定有情况，只是秦谏和程瑾知都不说，他们这些长辈弄不清楚。
见她为此事头疼，张妈妈在一旁道：“要不要夫人自己派可信之人往江州跑一趟？”
秦夫人叹息：“跑一趟，她还不是能拿那休书搪塞？她若想回来，早就能回来了，我看她就是不想回。”
“不想回，那待在江州做什么呢？时间长了也总有人议论。”
秦夫人想起之前侄女在自己面前痛哭，说她根本不想嫁秦家的话。
她也听到些风声，说程瑾序与江州陆家那位公子走得近，之前那陆公子还去过洛阳拜访，陆公子离开洛阳时，侄女便因为什么事，被她父亲罚跪三日。
侄女是不是另有心仪之人呢，所以怪她棒打鸳鸯？
想起这事，她便又想起了自己的儿子。
前不久她说要和曹国公府将婚事定下来，秦禹竟和她说他不要与那国公府的姑娘订亲，他另有所爱。
她屡次相问，说只要是他喜欢的，就算家世差一些也可以，这才哄得秦禹说实话，他想娶的竟是那行商的姚望男。
她当时气得几乎吐血，得亏张妈妈按着才没当场发怒。
自己做母亲的从小对他悉心教养，长大为他筹谋那么多，无论读书还是婚事，哪一项不是思来想去、费尽心思？回头他竟看上个商户。
后来是张妈妈提醒她，秦禹从小乖顺，身边要么是端庄的姐妹，或是温柔小意的丫鬟，从没见过其他姑娘，头一回见到个大胆明媚的姚姑娘，当然会被吸引。
加上那姚姑娘给秦禹送东西，又去许昌与他同行了一路，谁说其中没动心思呢？就秦禹那么未经世事的人，又怎能抵挡得住？
秦夫人觉得正是此理，苦于不知该怎么断了儿子的念想。
今日提到程瑾知，便想起了姚望男，心中浮起一计，决定来个釜底抽薪，将这事彻底摁死。

第65章 祸事
没两天，秦夫人就邀请了姚望男到家里，说是要看看姚家新出的瓷器。
秦禹一早才知道母亲竟要请姚望男过来，不知是为什么事，与母亲说自己能不能在场，母亲却说与他无关，让他不要凑上来。
秦禹觉得一定和自己前段时间向母亲表露心意有关，他担心母亲是不是要问姚望男的意思，又唯恐母亲说话不好听，露出倨傲之态，在一旁急得不行，偏偏秦夫人要他去上学。
秦禹在院中踌躇，正好秦谏在家，见他过了时辰还不去书塾，便问他为何还在家中。
秦禹想起他说会支持自己，便和他道：“母亲今日请了姚姑娘过来，我问了张妈妈，她说母亲是要找姚姑娘打听嫂嫂的情况，问她的想法。”
秦谏一想，这也正常，事情折腾来折腾去，秦夫人必定是起疑了，所以想自己打听了。
他问：“这怎么了？”
似乎和秦禹也没什么关系。
秦禹为难道：“但是……”
他难以启齿，秦谏看着他，许久他才道：“我和母亲说了，说我不想娶曹国公府的四姑娘，想……想娶姚姑娘。”
秦谏一挑眉：“原来你说的姑娘是姚姑娘。”
“母亲当时没说什么……但我看出她是不高兴的，我担心她……”
“醉翁之意不在酒。”秦谏道。
以他对继母的了解，在得知这事后她一定会插手把控局面，她中意的姻亲对象不是将相之家就是国公府这样的公爵之家，姚家实在差了太多，她真能那么好同意吗？她可不是二婶。
秦谏道：“你母亲屋后不是有后房门吗，你从西侧后房门偷偷进去，穿到次间，找个地方躲着，就能知道她们说什么了。”
秦禹觉得震惊：还可以这样吗？偷偷钻进母亲房中，偷听母亲和客人说话？
见他愣着，秦谏道：“我能给你的只有这法子了，要不然此事便落到了你母亲手中，你全不知情，你的后半生也落到了她手中。”
说完秦谏就走了，秦禹在原地站了半晌，思来想去，觉得至少自己无法做到扔下这边的事去书塾。
就试试吧，他羡慕大哥的天赋和胆魄，真到这个时候，又畏首
畏尾了么？
他没做过偷摸的事，从外边进母亲院子就犹疑了好久，好不容易趁没人看见跑进去，绕到后头，却发现后房门关了，最后竟翻了窗，从卧室穿到次间躲到一只柜子后，正好听见秦夫人在和姚望男说话。
明间内，秦夫人朝下方的姚望男道：“瑾知这一去都快一年了，外面议论纷纷，我也不知她是什么想法，她竟也一句话也没捎回来过，可见这心里对我这姑母还是有怨言。”
姚望男安慰：“瑾知就算有怨言也是对她夫君有怨言，对您我是知道的，她对您的恩情再明白不过，只有感激，哪有怨言。”
秦夫人问：“她真如此说？”
“当然。”
秦夫人笑道：“你去过江州没？和她可有通信？”
“江州我没去过，但我们有管事跑过江州，我给她稍过东西，她给我回了信，说在那边一切都好，我也不知是实话还是宽我的心。”姚望男说。
秦夫人问：“这样说，你也不知她心里怎么想？”
姚望男回答：“她对您都不说，又怎么会对我说，真被伤了心，谁也不想理也是正常的。”
秦夫人这时也知道姚望男的态度了，她是完全站在瑾知那一边，不会和自己说实话的，她笑笑，点头道：“你说的也在理。”
说完换了话头：“说起来，我还有样东西要给你。”
“嗯？”姚望男十分讶异。
秦夫人让张妈妈去拿来一匹绸缎来，那绸缎是十分柔美尊贵的丁香紫，上面有淡淡的花缠枝暗纹，鲜亮光滑，日光下竟散发着光泽，就算是姚家有些钱财，好东西向来不少，却也没见过这样的布料。
秦夫人道：“这是金陵供品，烟霞锦，全天下也没有几匹，今日送你，是感激你曾送我家禹儿瓷器，我这做母亲的给你的谢礼。”
姚望男连忙推拒：“夫人实在不必客气，我送那些东西是因为——”
秦夫人打断她：“他自小长在侯府，一心读书不晓事，竟也心安理得收了，我是没办法。好在眼下要订婚，成家了兴许也稳重些，不知姚姑娘是否听说过曹国公府，是他家四姑娘——”
此时秦禹不慎弄出动静，外面说话声停了，秦禹索性从次间出来，朝秦夫人道：“母亲，我说了我不要和她订婚……”
“你不和她订婚，又要和谁订婚？”
秦夫人平静道：“你大哥闹出的事你也见过了，他之前闹着要娶那卖豆腐的还是卖什么的姑娘，不要你表姐，结果呢？
“什么家里教出什么人，你们不懂，被些许美色和手段勾去，最后吃亏的是你们自己，若你大哥当初不犯糊涂，你表姐也不会走，你竟还看不明白？”
“我……”秦禹从未向姚望男表达过自己心里的爱慕，他只是不想订婚，此时看看姚望男，也不能挑明，竟不知该说什么。
倒是姚望男突然问：“我有些不明白，这里面是有我什么事么？我怎么觉得秦夫人好像在用那姓云的外室在敲打我呢？”
秦夫人没说话，秦禹要解释，但无从解释。
姚望男朝秦夫人道：“我是送了贵公子东西，但只是感谢，没有半点别的心思，贵公子要娶王府还是公府的姑娘我也并不关心，除非府上要和我家做生意。”
说完看向秦禹：“秦公子，我不知道你同你母亲说了什么，让你母亲专程请我过来说这些话，但我要告诉你，我从未对你起过任何心思，若你不是瑾知的表弟，我也不会和你多说半句话。如今瑾知逃出了你们这家，我想我也不会和你们有什么牵扯了，你们便放宽了心，没人想勾引你们这高门大户的公子哥。”
说完姚望男便离去。
秦禹追到门口，所有的话梗在喉间，脑中一片空白，眼看她远去，最后恼恨又无奈地扶住了门框，回头看向秦夫人，红了眼控诉道：“为什么，母亲你为什么要这样，你可以和我说你不同意，你可以说我只能娶你中意的人，可你为什么要这样羞辱她，又这样羞辱我？
“我本就没奢望过和她有姻缘，你竟还要如此……现在你满意了吧，人家不知怎么看我呢，我这辈子都无颜面对她了！”
秦夫人只知姚望男伶俐，却没想到她如此刚烈，竟会当场挑明翻脸。
但她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以秦家的门第，不在乎他姚家如何，从此她再不用担心这两人有私情就是了。
她看着秦禹道：“以后你就知道今日的你有多幼稚，也知道我是为你好，你好好读书，中举中进士，再娶公府女儿才是正道，你大哥便是最好的例子！今日你就不用去书塾吗？为着这点事就耽搁在家里，还是你和你大哥一样是个考状元的料，不必刻苦？
“人家谢思衡学业比你强，还比你用功，你呢？不琢磨着好好读书，倒琢磨着娶商贾家的女儿，你这辈子是不准备有出息了是么？”
秦禹站在原地，一声不吭。
秦夫人道：“行了，你若有别家看得上的姑娘，我愿意替你去说亲，若是这姚家那就算了，你便老老实实与曹国公府订亲。时候不早，让人套了马车送你去书塾，别耽误功课。”
张妈妈进来，见秦禹面色苍白，神情落寞，在一旁劝道：“要不然今日就让公子在家休息一天，明日再去吧。”
“没痛没病的，休息什么？书塾给的假还不够多么？”秦夫人厉声道：“赶紧去！”
秦禹又站了片刻才转身离开，往院外走去。
他离开，张妈妈轻声劝秦夫人道：“夫人虽是为公子好，可公子毕竟年轻不懂，怕他心里怨你。”
这一说，秦夫人便想起继子。
她知道继子之前是怨自己的，但瑾知嫁进来，那秀竹又出那档子事，她不信继子还会怨她，他怨他自己倒差不多。
秦夫人道：“他怨我就怨我吧，等他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我一切都是为他好。”
末了，她说道：“曹国公府的事，就定下来吧，定了我心安了，他也就死心了。”
秦禹如行尸走肉般去了沈家书塾，因为迟到而受了先生训斥，回来已是下午，天阴沉沉的，黑云压顶，好像已是傍晚，他坐在房中，听见贤福院那边的丫鬟过来和他说，让他三日后不用去书塾，秦夫人邀了曹国公府的夫人来家里，准备那天让他见见人，顺便将婚事订下来。
秦禹什么都没回。
他看着昏暗的天，只觉得自己这一生便有如此景，再也看不到一丝光亮。
不一会儿，大雨倾盆而下，与雨一道落下的，还有一阵惊雷。
丫鬟回贤福院回话，秦夫人问公子说了什么没有，丫鬟道什么也没说，就看着窗外发呆。
秦夫人听见这话又有些担心，和她道：“你再去一趟，叫他到我这里来。”
一看外面的大雨，又道：“算了，这么大雨，明日再说吧。”
丫鬟便应下。
秦夫人去用晚饭，却食不知味，外面再一道闪电下来，将屋中照得白晃晃的，好似那闪电就落在屋外一样，几乎要将天空和房屋一道扯开，随之而来的一阵巨雷让人听得心惊胆战。
秦夫人心中不安，又和丫鬟道：“算了，还是去看看他吧，叫他来和我一起用饭，我再和他好好说说。”
丫鬟应声拿了伞冒雨出去了，过一会儿才回来，说道：“房里没见着公子，问了喜儿，喜儿也说不知道。”
秦夫人不高兴：“她侍候着人，怎会不知道？这么大雷电，又能去哪里？”
见丫鬟不动，她道：“还不快让她们去找！”
丫鬟赶紧出去，又隔了好一会儿才匆匆回来，禀告道：“问到了，公子出去了，外院的人看到的，问了一声，公子说出去走走，没说去哪里。”
外面天色更暗，又是一道闪电，惊得人不由得往屋里躲了一步，秦夫人越发担心起来，立刻吩咐道：“叫人出去找，让他赶紧回来，这样的天出去走什么走！”
丫鬟便又去了，这一找，找到夜里也没找到人。
秦谏听见外面有人来来回回，又吵吵嚷嚷，一问才知是秦禹傍晚冒雨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
他想起自己早上教他的，觉得是不是为那姚望男的事和他母亲闹了矛盾才出去，别的倒好，只是今日这雨太大了，又有雷电，天昏地暗的，容易出事。
他吩咐石青：“你也带几个人出去一起找吧，问问前院的人二公子往哪边去了。”
石青也出去，原以为只是折腾一会儿就能在哪里找到他，或是他自己就回来了，但直到夜深雨停才找到人，却是不省人事被人抬进来。
秦夫人半夜没睡，一会儿听说人找到了，一会儿又听说出了事，再问，张妈妈支支吾吾说不出来，她料想出的事不小，便不再问了，赶紧让人提了灯急步赶去秦禹房中，待看到人，自己便一口血呕了出来，昏死过去。
秦谏在也在
半夜得到消息，秦禹被雷劈了，浑身已不成人样。
他赶过去时，正好遇着秦夫人昏倒，大老爷瘫在床边，屋中一片乱，他赶紧安排人去请大夫，再去看秦禹，不由怔住。
秦禹躺在床上，半边衣服被烧焦了，原来清秀的脸从上至下，再到整个身躯都布满红色的树杈模样的可怖伤痕，大臂那里更是一片血肉模糊的焦伤。
是张妈妈替他解开的衣服，年轻的丫鬟几乎不敢靠近。
秦谏过去看了看他，四肢尚在，除胳膊上的焦伤便没有别的见血的伤，也还有气息，不由再一次催促去请大夫。
这样的伤许多人都是第一次见，但伤只是其一，就算能救过来，他这一生前程也差不多毁了——因为被雷劈。
秦谏对天有敬畏，但他深知秦禹自小乖顺少言，就算才学不如旁人，至少不曾做过伤天害理之事，说遭天打雷劈，他不认。
但科举考场上不会再要他了，他这辈子不可能入仕途，也不可能见得天颜，甚至一切体面的事都做不了了，他是个被雷劈的人……
秦谏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这一刻他缓缓伸手，将床上少年的手拉住，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连话也没说几句的人，其实是自己唯一的弟弟。

第66章 遗言
这一晚，秦府闹腾了一整夜，多数人彻夜未眠。
到第二天一早秦禹醒来，除身上外伤，没有性命之危，秦夫人却迟迟未醒，大夫沉默不言，只是摇头，扎针后待到傍晚才醒来，人已无法动弹，吃不下饭，竟有垂死之相。
大老爷要去求皇上请太医来诊治，秦夫人却是一脸万念俱灰，毫无生机，除了问几声秦禹的状况，再无别的话。
张妈妈在床前哭着劝告，安慰她秦禹一切都好，已能喝药进食，只等她好起来。
秦夫人垂泪道：“他恨我吧，为着婚事，连命也不要了……”
张妈妈连忙道：“不是这样，二公子不是求死，他是真要出去走走，不慎走到树下……虽说遭此横祸，可大夫说了，雷击之下还能活命，公子非凡人，必有后福。”
秦夫人闭上眼，流泪不语。
好久她才道：“那姚姑娘说瑾知逃离了秦家，如今禹儿也求死，他们不是要逃离秦家，是要逃离我是不是……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真心为他们好，是他们错了，还是我错了？”
张妈妈回道：“他们毕竟年轻……或者，他们想求的不一样吧。”
秦夫人听明白，后面半句才是她要说的。
她塞给他们的，不是他们想要的。
他们是年轻，可瑾知已经嫁人了，禹儿这辈子再也没有希望了。
都是她害的吗？
明明她的儿子是侯府公子，明明他有大好的后半生，就算考不中举人、就算不与公府结亲也能很好，如今什么都没了。
他怎会不恨自己呢？若不是自己，他便不会出去……
秦夫人在床上躺了两天，秦禹也没去看她，到第三天，秦夫人让人叫来大老爷，交代遗言似的安排了秦禹的婚事。
于是秦府派了人快马加鞭赶去洛阳，两日之内敲定了秦禹的婚事，不只是订婚，连婚期也定在了十日后。
定的便是姚家。
姚望男在京城，姚父却在洛阳，秦禹的确遭雷击断了仕途，但他仍是侯府公子，若不是这点事，以及秦禹自己喜欢，姚家一辈子也得不到这样的机会。
所以这桩婚事一拍即合，姚家就当天降喜事一样抓住了这次机会。
一封病危信送往江州，程瑾序与程瑾知一刻不敢耽误往京城赶，最后没赶上秦禹的婚礼，只在秦夫人咽气前到了秦家。
程瑾知从不知道会有这样的意外，甚至她想过很多次，说不定是姑母设下的巧计，就为了哄她回来，可看见秦府门前的大红喜联她才确认府上真办了喜事，可见秦禹是真和望男成了亲。
若无意外，秦家绝不会将喜事办得如此仓促，更不会和姚家结亲，所以秦禹被雷击毁容受伤是真的，姑母急血攻心病倒床前也是真的。
不待人通传，她赶紧往贤福院赶，到秦夫人房中，秦夫人躺在床上，张妈妈在一旁照顾。
见她过来，张妈妈在床边道：“夫人，大少夫人回来了。”
程瑾知到床边，看着秦夫人腊黄瘦削毫无血色的脸，哭道：“母亲……”
秦夫人睁眼看她，她连忙伸手抓住她的手，又喊道：“姑母，对不起，我没能早些回来……”
秦夫人启唇问：“在江州……怎么样？”
这个时候她没有怒火，没有责问与训斥，竟只有关切，程瑾知越发泪如泉涌，几乎泣不成声，握着她的手道：“是我不孝……我一切都好……”
秦夫人长吸一口气，缓声道：“那就好……”
好久，她朝张妈妈道：“让人去程家说一声，就说瑾知到了，叫他舅舅过来一趟……待他舅舅到了，也叫老爷、大公子……还有禹儿和他媳妇……都过来一趟。”
这分明是交代后事的架势，张妈妈一边抹泪，一边点头应下。
程瑾序随后也进房与秦夫人见面，秦谏倒不用请，听说程瑾知回来便匆忙赶来，但程瑾知一直陪在秦夫人床边，他也只能侯在外间，没进去。
过一会儿，程惟简到了，其余人也都来了房中。
程瑾知此时才见到秦禹和姚望男两人，他们并不一起过来，姚望男整个人带着一种冷淡桀骜，好似讨厌每个人、谁也不想理的模样，就算看见程瑾知，也是那么沉默地看了一眼。
而秦禹……他低垂着头，从右脸到脖子全是树梢模样的红色伤痕，他也一句话也没有，就好像要将自己隐没在空气中一样。
秦夫人先和大老爷道：“我大约也就这两天了，待我走后，再没有人管着你了……”
大老爷红了眼睛，伤心道：“你这又说的什么话……”
秦夫人继续道：“我走后，无论你怎么折腾，只有一样……我的嫁妆和积蓄都留给禹儿……旁人不许动。”
大老爷连忙道：“你把我想成了什么人！”
秦夫人再看向秦禹。
这么多天，她和儿子也就见过一面，还是在秦禹得知自己和姚望男订亲时。
那时离婚期也只有两天了，他过来质问她为什么要擅作主张，可过来看见她躺在床上的样子，又说不出话，最后便只是伏在床头痛哭，告诉她，与其这样，不如母子二人一起走。
那时他哭，她也哭，直到张妈妈过来将他劝走。
秦夫人卧病在床，秦禹则是将自己关在房中不说话也不出门，秦夫人没法去见他，他又不来见秦夫人，所以之后两人再没说过话。
此时秦禹走到床边，之前一片死寂的脸上终于有所动容，看着母亲红了眼睛，泪如雨下。
秦夫人和他道：“我知道你恨我……我要你娶别的姑娘你恨我，我替你订亲你也恨我……可我要走了……我看顾不了你了，这是我唯一……能替你做的……”
秦禹跪在床前，一边哭着，一边去抹她脸上的泪，回道：“我不恨母亲，我知道母亲是为我好……是我样样不如人，总教母亲失望……”
秦夫人艰难地摇头：“我的禹儿是最好的孩子……可我对你苛责太多  ，不是个温柔的母亲……”
秦禹泪如泉涌，说不出话来，秦夫人道：“还有瑾知——”
程瑾知连忙上前，跪在床前道：“母亲……”
秦夫人道：“你曾说，你其实不愿嫁秦家……我说你太天真，我的安排是为你好……如今我想，或许真是我错了，不该一意孤行……害了你，又害了禹儿……”
秦谏听见这话，不由上前一步，看向程瑾知。
程瑾知哭着摇头，秦夫人道：“听说你本有想嫁的人……既如此，今日就由我作主，让你与穆言和离吧……”
此话一话，程瑾知吃了一惊，蓦然抬头，边上的程惟简也惊了一下，茫然间不知所措。
秦夫人道：“舅舅……”
程惟简上前：“我在……”
秦夫人道：“便当是我最后的心愿，让他们和离吧……闹了这一年，也够了……他们辛苦，咱们也辛苦……
“瑾知与穆言……都是好孩子，就让他们遂自己的心愿……去找……执着到最后，都是黄土一抔……又有什么意思……”
程惟简心里一团乱，看看姐姐，又看看一旁的姐夫，姐夫却只是拭泪，好似对这事没有异议，他当着姐姐的面，也无暇多想，只得点头道：“好，就听姑母安排……”
“可是母亲——”秦谏忍无可忍，不由上前来，“我没有要和离，我没有！”
秦夫人看向他：“我不知你心里怎么想……这桩婚事是我提起的，你也因此而恨我……我今日便将它了结，你们如今可以和离了……家里同意了，没人再绑着你们……至于其它的，你们自己去抉择。”
秦谏看看她，又看看程瑾知，说不出话来。
他万万没想到，在这最后一刻，继母这个一力促成这桩婚事的人竟然突然改变了态度，将让他们和离当成了自己的遗愿。
怎会这样，所以他和瑾知的婚姻就此结束了吗？
原以为他们的婚姻坚不可摧，永远不会有变化，今日才发现一切都变了。
没有什么是坚不可摧的。
“以后禹儿……便只能仰仗你了……他毕竟是你弟弟……”秦夫人最后交待道。
一口气交待这么多话，她已用尽全身力气，不一会儿就陷入昏迷。
好一会儿，大老爷长叹一声气，开口道：“好了，舅舅，你先与晦玉去休息吧，穆言，与你弟弟他们回去，让你们母安静一会儿，府上事宜便问你二婶，我同她说过了，这段时间就劳她照应着。”
房中人都散去，秦谏看着程瑾知有话要说，但她依然留在床边，他只得先安排程惟简与程瑾序先去屋中住下。
程瑾知又在床边照顾了一会儿才离开，到院中，秦谏就在院中等她。
见了她，他立刻道：“是你求的母亲？你是打定了主意要和离？”
程瑾知摇摇头：“我没想到母亲会这样说……”
“那……”他看着她，“你会同意吗？”
程瑾知不知怎么回，她心里很乱，只是摇头：“我不知道，我……”
秦谏见到她头上发髻都是毛躁的，意识到她可能这一路都没梳过头，一刻不停才能急赶回来，此时不知怎么难受，又遇着这许多事，心里又怎么能不乱？
他赶紧道：“好，你好好休息，先去绿影园洗漱了吃些东西，母亲也许就这两天了，到那时候便不能休息了。”
程瑾知点头，心中梗得厉害。
对秦家人来说，他们已经度过了最伤心的时候，心中已经能接受秦夫人不久于人世了，可她不是，她在来的路上还在怀疑是骗她的，今日见到人，听到姑母的话，整个人都还在巨大的震惊和悲伤中，根本没有余力想别的。
她回了绿影园，见到了绿影园初步修缮的样子，洗漱吃饭，勉强躺了一会儿，到晚上，消息传来，秦夫人咽气了。
程瑾知仍以秦家媳妇的身份待在秦府，与二婶于氏一起操办丧事。
那日之后，她也与姚望男见过面，但听闻姚望男并不愿意这婚事，甚至得知婚讯后准备乘船南下逃婚，被家人追回去了，硬塞上的花轿。
来到秦家，她与秦禹各居一屋，两人几乎没说过话，自然她也不和秦家别人说话，再见了好友，似乎也当是秦家人一般，不愿搭理。
程瑾知自己一团乱麻，姑母走得突然，表弟遭此大难，自己又将和离，她不知用什么态度面对姚望男，也不知两人能说什么，便也没有多说。
繁忙的丧事过去，她也作出了决定，在秦夫人出殡的第二天，与秦谏在绿影园见面。

第67章 矫情
此时的绿影园已经不见一棵竹子，一条青砖小路铺到屋中，院中间挖了种花木的坑，但还未移苗，蔷薇和月季间隔了挨墙种着，都已活苗。
其余的便是黄土了，甚至已有青绿的杂草从黄土中长出，可见这修中的园子放了一段时间，因为家中出了事。
她坐在屋檐下，看着他走近，坐到她对面的椅子上。
他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程瑾知摇摇头，“她毕竟也是我姑母。”
静默一会儿，她说道：“我还是想回江州。”
秦谏看着她，心里最后那一点侥幸“砰”地一声砸在了地上。
其实他能猜到是这样的结果的，她不走才是意外。
过了好久，他说道：“若有什么难处，记得找我，若突然想回来了，也来找我。”
“你……”程瑾知迟疑一会儿，缓缓道：“你早些另娶，趁着年轻，不要……”
“不要因我而耽搁。”后面的话，她没能说出来。
秦谏笑道：“好啊，我说让你来找我，是说如果我还没另娶的话，也许你走后我也就真的死心放下了，再寻个合适的人成亲。”
程瑾知突然觉得，也许他也累了，等了她这么久，求了她这么久，而她去意已决，他自然只有另娶他人、生儿育女，将日子过下去。
他再会娶个什么样的人呢？
她发现自己鼻头竟泛酸，眼前都是曾经一片翠绿的园景。
她道：“对不起，害你毁了这园子。”
“是我对不起你，害你所嫁非人，毁了你姻缘。”他说。
其实也不算毁，她也曾对他无可自拔地动心的……程瑾知不由看他，欲言又止，最后又将所有话吞进了腹中，只说道：“禹弟和望男，拜托你照顾，我觉得他们是有望做和睦夫妻的，只是成亲的方式不对，我想和他们说几句话，却又是尴尬的身份。”
“我会的，今后二弟会打理族中事务，弟媳有好几间铺子的嫁妆要管，除去心中怨气与隔阂，他们也能过平静日子。”
“嗯。”
一对喜鹊飞来，落在院墙上头，叽叽喳喳，此唱彼和，两人都看过去，陷入沉默。
第二日，两人便在长辈见证下签下和离书，请来衙门书吏，盖了官府大印，程瑾知与程瑾序先回江州，程惟简本就在京城，再一一将当初的嫁妆从秦府慢慢运出。
这样登对的两人竟和离，虽说之前已经议论纷纷，但真到这一日也让旁人大吃一惊，着实想不通为何还真闹到这一步。
消息传到江州也引来议论，连李掌院都问程瑾知，明明伉俪情深，为何和离？但好在这些人也只是问问，她随便敷衍几句就好。
程瑾知拒绝了父亲让结亲陆家的提议，专心在江州勤练书法，有之前的名气，又有哥哥的助力与知府的赞赏，倒渐渐在江州攒下些许才名，出了一幅千字文小楷字帖，成为江州许多县试考生临摹的字帖，因为其小楷端庄雅正，很得阅卷官员喜欢。
程瑾知慢慢发现自己选择了一条自由平静而孤单的路，偶尔也会想起秦谏，在日子过于平淡孤单或是受非议时会怀疑自己是否选错了路，甚至在半夜还会梦见自己仍生活在秦家，醒后许久才回过神……
但待得清醒  ，一切都会好。
她以为只等到秦谏成亲的消息传来，她便再不会梦到他了，没想到来年春日时，京中传来噩耗，太子薨逝，举国哀悼。
得知消息时，她惊得说不出话来，待哥哥回家，才询问得详情。
太子与东宫臣属微服春狩，不慎坠马，当时没事，夜里却暴毙。
皇上哀恸不已，亲往东宫见太子遗体，之后龙颜大怒，将所有随行东宫官员依责任轻重而严惩，就算如秦谏这样的皇亲国戚以及能臣干将也没能放过，最后被革职。
那几晚，程瑾知又不得安眠，半宿都不得入睡。
她能想到许多，秦谏的被革职不是暂时的，以后就算起复也不会太受重用，因为他是“太子党”。
太子薨了，下一任太子很可能就是九皇子，而那分明就是秦谏曾经的政敌……他舅舅王善便是被秦谏查办的，他今后登基，不对秦谏秋后算账就不错了，又岂会重用？
所以，秦谏顺遂的前半生就此结束了吗？
他那样自傲的人，后面怎么过呢？
夜里难入眠，早上便会想到给他写信，搜肠刮肚安慰他一番，可如今两人是当真和离了，她不知道能说什么，又以什么身份去说。
只是某一日，她上江州有名的灵空寺，去替秦家求了佛祖愿家宅平安，秦家这两年频繁起祸事，她觉得再怎么样都够了，不要再给他们降灾难了。
此后半年，听说秦奕娶新妇了，秦琴也订亲了，秦奕是之前定好的亲事，秦琴嫁的那户人家虽没爵位，却也算新贵，只是比起当初的王家、后来的陆家，门第上到底是差了许多。
从婚事上最能看出家族的境遇，可以想见，秦谏的没落让秦家后继无人、青黄不接，因此而被京中人看低了。
不过一直没有秦谏娶妻的消息传来，大概遇此挫折，他也没心思吧。
此前她给秦禹和姚望男都捎过信，没提两人婚事，只是简单的问候，姚望男没回信，秦禹倒给她回了信，只说自己一切都好，却没有更多细节，明显便是宽她心的敷衍。
无数日子里，她总觉得寂寥，字如其人，她的行书与草书都被人评说孤傲不驯，率意放纵。
后来，天渐渐转凉，临近中秋，家中为哥哥议亲，写信让两人回去一趟，哥哥回了，她懒得动，留在了江州。
中秋这日，书画院放假，她也没有任何能做的事，一早懒懒起床，随便挽了下头发，用了早饭就在院子里闲坐看书，没坐一会儿，却听见外面的扣门声。
门房去开门，她也抬眼看向外边，被门房挡着，她看不清是谁，却听见门房惊讶的声音：“您是姑……秦公子？”
随后是一道熟悉的声音：“不知程家表哥表妹可在家，路经此地，特来拜访。”
程瑾知不由站起身来，此时门房回头看向她，随后让开，秦谏在门外见到院中的她，便进门来，站在院中道：“表妹，我闲来无事，自京城来江南游玩一番，路经此地，想着表妹与表哥在此地，就来拜会一趟，不知是否冒昧。”
他身后跟着的，是携着礼品的石青。
程瑾知惊得说不出话来，看着他略瘦削、但还算精神的模样，一时有些语拙，好半天才回话道：“不……不冒昧，你先坐下，我去给你倒茶”
她往屋中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一眼，随后吩咐门房：“替秦公子接下行礼，放好车马。”
说完就立刻进屋去倒茶，出来时秦谏已经坐在了她方才坐的小桌边，她连忙将茶盏放在他面前，坐下来，看向他。
秦谏问：“表哥呢？”
程瑾知立刻回：“他回了洛阳。”
“你没一起回？”
“没有，他回去是为议亲。”
这样一说秦谏就明白了，她回去的话，估计要被提起婚事，所以她不愿回去。
他说道：“秦禹脸上的伤痕淡了许多，也许后面能好。”
“真的？”程瑾知大喜，“那可太好了！”说完又问：“那他和望男……”
“不清楚，可能还和以前一样吧。”
程瑾知默然，上次见他们时，她甚至都觉得他们是没圆房的。
秦谏又告诉其他人状况，程瑾知也问起了老侯爷，秦谏说前两个月病了一次，喝了几副药就好了，现在精神倒还好，算是硬朗。
所有人都问过了，只没有提起他。
她端起茶杯抿起茶，不知该怎么开口，却听他道：“怎么，不顺便问问我么？”
程瑾知连忙抬起头来，看向他。
他没等她说话，自己开口道：“我还好，上个月在翰林院得了个闲职，查查书库，整理整理文书，应卯迟到一个时辰也没事，告假两个月也没事，扣俸禄就行，所以我就出来转转。”
程瑾知很想问：“那你难受吗？以后真的没希望了吗？是否能凭祖父的面子向皇上陈情调个职位呢？”
以及，太子薨逝，一直陪伴太子长大的他心里是否难受？那天在围场究竟是什么情况，他是否有自责？又要如何自我开解……
有许多话，可她只是看着他，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没说话，他反倒问：“你不问我为什么不去别处转，专门来江州么？”
她欲言又止，最后他道：“沈夷清要去庐陵拜访他未来老丈人，祖父也有个老友在庐陵，托我去见，路过此地，沈夷清去访旧友了，我没地方去，就顺道过来看看，你若没空，我坐坐就走。”
这时她才很快回道：“我今日没什么事。”
秦谏笑道：“好啊，有没有空陪我去游一趟横江？”
程瑾知点头：“听人说今晚横江边上有灯会，游完横江若不觉得累，还能看看灯会。”
“好，那现在便走？”秦谏道。
他似乎真为游横江而来，一刻不想耽误。
程瑾知站起身：“……那，我去准备一下。”
“劳烦了，你去准备，我不着急，在此等着。”秦谏说。
程瑾知缓步回了房中，一进内室，回头见外面再也看不见，立刻去镜前照了照。
刚才她才想起自己今日是全素颜，连一点胭脂都没上，衣服也就是身宽松的旧衣，更别提头发就敷衍着挽了一下，整个人灰头土脸，没半点颜色。
偏偏她让夕露留在洛阳嫁了人，今日又给春岚放了假，身边一个能手都没有，只好匆匆梳了个看得过去的发髻，插了两只簪子，随意涂了些胭脂，对着唇脂犹豫好久，终究还是没动，最后也就换了身同样半旧、但颜色稍艳亮的衣服，出了门。
从房中出来，带上房门，秦谏已从椅子上抬起头来，她连忙道：“早上没怎么打理，怕人笑话，我去梳了个头。”
他只是看着她一笑，什么也没说。
她不知他是否能看出她特地回房补了胭脂，也不知自己现在看着怎么样，时间太短，又不敢弄得太张扬，自是比不上以往在京城华衣锦服的模样。
程瑾知和他说将身边丫鬟放了假，他也没带石青，就两人往横江去。
两人沿着江边走，秋高气爽，碧空如洗，江边木槿花开得茂盛，秦谏看着远处的水色道：“江南风光确实醉人，你在这边还会想洛阳么？”
程瑾知微叹息：“又怎会不想呢？大概去了再好的地方，也不会完全忘记家乡吧。”
“那过年的时候就回去一趟。”秦谏说。
程瑾知轻轻“嗯”一声。
她也不知道能不能回去，一旦回去，父亲母亲都会提起再嫁之事。
只是这般苦恼和谁说也不该和他说。
秦谏此时问她：“怎么今日中秋就自己待在家中？我以为以你在江州的名气，今日当很忙才是。”
程瑾知回道：“书画上的人都是泛泛之交，没什么好来往的，况且中秋理该和家人在一起。”
说完她觉得这话有些不对，什么中秋、家人的，秦谏却一派自然地回道：“是啊，我们两个都远离家乡，成了孤家寡人，能凑在一起过个中秋也是难得的缘分。”
程瑾知露出浅浅一笑，意识到他果然已经放下，是自己心思歪了。
到了渡口，两人
订了艘船，船家说先付一半订金，游完江再付一半，程瑾知已经拿出了钱袋，秦谏拦住她：“是我要游船，自然我付。”
“表哥是客，理该我付。”程瑾知说。
秦谏已经迅速将钱塞到了船家手上，和她道：“我虽不比从前，却还有些家底，并不差钱，怎有让表妹付钱的道理？”
程瑾知争不过他，只好作罢。
待两人登船，坐上船头，船慢慢离岸，清风徐来，水色缥碧，程瑾知看着远处的山峦和潋滟波光，轻声道：“风烟俱净，天山共色。”
她待在江州两年，这竟是她第一次游横江。
对面秦谏接道：“从流飘荡，任意东西。”
随后他感叹：“横江果然秀美，这一趟离京，就为这一程江上游船也值得。”
程瑾知莞然一笑，她也如此觉得。
前面有黑影在水下浮动，程瑾知认真一看，是一群比手掌还长的黑背鱼，惊讶道：“好多鱼，这江上竟真能看见鱼！”
秦谏也看一眼，见她吃惊的样子，问：“你之前没来过么？”
程瑾知摇头：“没有。”
秦谏随意问：“你如今和陆九陵怎样了，他没带你来过吗？之前我看舅舅的意思是想你嫁他的。”
程瑾知撇撇嘴：“早就没怎样了，他如今也不在江州。”她想了想，问道：“听说奕弟成亲了，琴姐儿也订亲了。”
“是的，那妹夫是读书人，擅作诗，正好琴妹喜欢。”秦谏说。
“那，你婚事呢？”她突然问。
“我么？”秦谏随意回答：“在议着呢，托付了二婶，她看中一家，我就远远见过一次，容貌似乎还不错。”
“那……就好。”程瑾知露出轻笑，却发现自己笑得很勉强。
秦谏说道：“南方的江河都宽，水清且流得缓，北方的江河便不同了，水浑浊许多，又流得急，所以北方人到南方还是得游江游湖。”
程瑾知还想着他刚才的话，她发现自己矫情得很，要死要活的求和离，如今听闻他将再娶，又有些酸涩。
终究是自己选的路，选了便好好走下去吧。
她回道：“我平常没发现，你这样一说我才发觉确实如此。”

第68章 心悸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淡淡聊着，船行了一段，从旁边追来另一艘华美画舫，比他们这游船大了许多，船上挂着彩幔灯笼，飘着酒香，上面有男子两三人，又有乐妓三四人，船头一名白衣女子抚琴，琴声温润婉转，更重要是那女子虽为乐妓，打扮气质却不俗，戴着面纱，只簪玉饰，看着洁白无暇，纤尘不染，如水上仙子。
秦谏便盯着那女子看，眉头微锁，很久没离开目光。
直到那船走开一些，程瑾知才道：“这好像是羡阳街那一带的船，是我疏忽了，没带你去那边，这边的渡口都是普通游船。”
秦谏看向她，回道：“她刚刚的音弹错了好几处，船上那么多客人，竟都没一人指出来。”
程瑾知顿了一下，回道：“人家只是乐妓，又不是琴师。”
“她作这样不同寻常的打扮，便是要告诉别人自己与别的乐妓不同，别人卖的是色，她卖的是别的。既如此，那就该好好钻研自己的琴技，而不是弹成这个模样，然后自诩有才。”
“你确定她错了，你懂琴？我听着好似还不错。”她问。
秦谏回道：“一点点，虽久未练习，但应该比她弹得好。”
程瑾知十分吃惊，她没想到他会懂琴。
她说道：“我见他们船上有一把没用的琴，不如找他们借来，让你弹弹？”
“那不行。”秦谏拒绝。
“为什么？”该不会说懂琴是说大话吧。
他回道：“我长得俊朗，若在船头弹琴，人家以为我也是卖色卖艺的。”
程瑾知被他逗笑了，回道：“你说的那些人都是少年，年龄至多不超过二十，没你这样大年纪的。”
秦谏意味深长看着她：“可见表妹在江州这一年交游何其广阔，连这个都知道。”
程瑾知连忙回答：“我听说的。”
秦谏笑道：“你放心，我想你也不至于去渔猎男色。”
“你……”程瑾知嗔怒道：“你都在说些什么！”
秦谏笑：“就兴你说人，不许人说你，说我要那羡阳街的画舫，我什么时候留恋过烟花之地了？”
程瑾知轻哼一声：“那又有谁知道呢，反正以前就风流名声在外，以我所见，也不怎么正经。”
秦谏立刻辩解：“除了秀竹那点事，再没别的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当初留宿在外都是为查王善，因我有亡母遗产，他们觉得我最有钱，所以都以我的名义置的房产，这样才不引人怀疑……以前嘛，年轻气盛，也不太在意名声。”
程瑾知想起那时与现在也不过短短两三年，当初东宫扳倒王善何其风光，如今太子薨逝，一切都结束了。
她不和他争了，说道：“好了，以后在意着就是了。”
“那是当然，我现在也就剩点家世了，名声再不能差。”他随意道，然后说起来：“我把园子重修好了，今年开花了，我作了一幅园景春图，可惜没带来给你看看。”
程瑾知一听他提起画就笑起来：“就你那个画技，我不信能画得多好看。”
“那是以前，我今年不是闲得慌么，练了几笔，我觉得假以时日，我也能有些建树，但我不想再和陆九陵齐名，让他做我前辈。”
程瑾知皱眉看向他：“不知你画技是否有精进，但吹牛说大话的本事却是突飞猛进，竟都开始自比陆九陵了。”
秦谏笑道：“你书法精进不少，损人也精进更多，也不知这两年在江州都跟谁学的。”
程瑾知轻嗤：“我原本就这样，只是以前懒得同你多说。”
“哦……”秦谏叹息一声：“所以你对我都是敷衍，我对你却是一见倾心。”
程瑾知心中一怔，却不作声，他又马上道：“当然那时我也确实有些混账，大概人都是如此吧，年轻时一腔赤诚，却没有经验，等醒悟了，早已物是人非。二婶还和我说，议亲的那家也有个哥哥在江州做官，要是人打听到你们面前来，还请替我说几句好话。”
程瑾知轻哼：“不添油加醋就不错了，还能说什么好话？”
秦谏叹息：“好好好，你尽情说我坏话吧，小心我一直娶不上，回头再来纠缠你。”
程瑾知因他这话而脸庞发热，只能转移话题道：“等下午靠了岸，我们去吃横江鱼吧，我知道一家店，特别鲜美。”
“好，能让你夸鲜美的，必定是佳肴。”秦谏说。
两人继续游湖，气氛却已经轻松了许多，待船靠岸，又去江边酒楼吃横江鱼。
之后到傍晚，去横江边上看灯会。
灯会在一条茶楼街上，两边茶楼张灯结彩，在门前搭了灯台卖灯、出灯谜，堪称“金碧相射，锦绣交辉”，男女老少结伴而行，摩肩接踵，好不热闹。
两人逛到一座最高的茶楼前，程瑾知一眼就看到前面一只惹眼的牡丹灯笼。
这牡丹灯中间是灯盏，也是黄色的花蕊，外面用细铁丝和彩纸糊成的花瓣，但这花瓣做得纤巧柔美，层层叠叠，非常好看，堪称这半条街的灯王。
茶楼前围了许多人，都在猜灯谜，店家规定猜对灯谜再付额定的钱就能得到灯笼，不猜中有钱也不卖，灯好看，吸引的人也
多。
秦谏也看到了那牡丹灯笼，和她道：“那只好看，我是猜灯谜好手，去给你赢过来。”说着就带着她钻进人群。
他问前面出灯谜的店家：“那牡丹灯笼的灯谜是什么，我来猜。”
店家道：“客官，这只牡丹灯笼小店不设灯谜，客官可以猜猜别的灯谜。”
秦谏看看别的，回道：“我不要别的，只要这个，你说多少钱，我出重金买。”
店家摇头，笑道：“小店不卖。”
程瑾知在后面道：“算了，走吧，我又不是小孩，也不是一定要拿到灯笼。”
秦谏却不愿走，听到隔壁有个中年人嘴中念念有词：“上不在上，下不在下……”
他在一旁道：“一。”
那人眼中一亮，喃喃道：“天没它大，人有它大……”随后惊喜：“对，是一，是一！将灯给我，是一！”
店家微微皱眉，看一眼秦谏，无奈收了几文钱，将一只兔子花灯交给那人。
那人高兴地将花灯交到女儿手中，向秦谏道谢，欢喜离去。
后面一人听了，和秦谏道：“公子，有劳帮我猜猜那个嫦娥花灯，我实在猜不出了。”
秦谏将那花灯谜面拿过来看了眼，说道：“这说的是算盘。”
那人恍然大悟，“对，我怎么没想到！”
随后便又付了钱，拿走花灯。
秦谏之后从左至右，指着第一盏花灯谜面道：“这个刀出鞘，谜底是力；雨落横山，谜底是雪；如箭在弦，谜底是引；至于这个诗谜，作得一般，但我猜谜底是刘备；还有这个，四句诗为四个药名，半夏，防风，当归，白芷；至于这个——”
“行了，这牡丹花灯你拿去吧，但比别的贵，五十文。”店家忍无可忍。
秦谏得意地取了灯笼，转过头来交给程瑾知：“好了，到手。”
见他如此嚣张欺负这店家，程瑾知早已羞红了脸，站在后面假装不认识他，结果众目睽睽之下，他还将这只万众瞩目的灯笼递给自己，而周围人见这一幕，英俊公子与美貌女子，竟不约而同发出“哟”的声音，在一旁起哄。
程瑾知脸更红了，立刻接了灯笼，转身就往人群外跑。
秦谏连忙又拿出一粒碎银来塞到店家手上，追上去。
正好此时从远处缓行而来一座硕大的嫦娥奔月花车，上面有人洒着花瓣，引得人潮涌动，纷纷往前跑去看，程瑾知护着花灯险些被挤散，秦谏急忙出手拽过她，将她护在了身旁，关心道：“小心，别离人群太近，京城曾经在端午时看龙舟发生踩踏，死伤不少人。”
“嗯。”程瑾知依他所言，由他拉着往路边让，离开街中央，就远远看着花车。
但就此，他就抓着她的手再没放开。
不知为何，她也没有抽开，反而有一种满足和欢喜，那种久违的心悸愉悦再次浮上心间。
她突然发现，在离开他的两年后，她忘记了曾经的心酸苦楚，再一次被他吸引，不可自拔爱上他。
她假装看花车，假装没意识到被他牵着，心怦怦直跳，想说点什么来掩饰心中的紧张，却脑中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出来。
他也没说什么，也看着花灯，牵着她慢慢往前走。
隔了一会儿才道：“看，后面还有花车，好像是……”
程瑾知接道：“鱼龙舞。”
“不如前一个。”秦谏道。
程瑾知笑：“龙之神态太难做了，这条龙少了些威严。”
“岂止是少了些威严，我看倒像长了角的狗。”
程瑾知“噗嗤”一声笑：“哪有你这样说人的，虽不怎么像龙，倒也没那么差。”
“怎么没有呢，若是做不好，不如换点别的。”秦谏说。
又走一段，两人都被第三辆花车吸引，那竟是一整车的牡丹花灯，花团紧簇，灯火璀璨，而牡丹中间站着个迎风而舞的女子，女子身形曼妙，远远看着好似牡丹仙子下凡，映着身后万千繁光，别样动人。
程瑾知久久看着那边，感叹道：“真好看。”
秦谏也看着那边，开口：“不如我身旁。”
程瑾知心口忽地一滞，也不知他是在说花灯，还是在说人。
待五辆花车都走完，时间已是夜深，人群开始散场。
秦谏仍没松开她的手，又替她将花灯接了过来自己拿着，两人逛完整条街，也慢慢往回走。
他突然说道：“如果回到十八岁那年中秋，我就带你去看京城的灯会。”
程瑾知没回话，只是想到若是那样，当年的她不知是怎样的欢喜。
街上不知何时开始刮起风，他觉得有一丝凉意。
于是侧头问她：“冷吗？”
她摇头：“还好。”
他这时松开了她的手，又去牵她另一手，一触才知她手果真泛着冷。
“怎么不早说，那我们就早点回去。”他看看自己身上，发现自己穿的是圆领袍，没法脱下来给她。
程瑾知回道：“也不是很冷，只是有些凉意而已。”
秦谏将她搂住，“你看，乌云遮月，说不定要下雨，我们快走。”
她没挣脱，任由他搂着，两人加快步子往前走。
这条街离程家还有些远，两人之前谁都没想起要找辆马车，现在走了一段，已叫不到马车了，只能继续往前走。
谁知越走越暗，远离了茶楼街便没见到半点灯火，人也渐渐少起来，再走几步，程瑾知只觉额头一凉。
“好像下雨了。”她望向天空，只见一片灰蒙蒙，早已不见了月亮。
秦谏也道：“这么快么？”
话音落，一片“噼啪”声响起，大雨落了下来。
他立刻拉了她道：“快走！”
大雨哗啦啦，两人冒雨往前跑，秦谏一把将牡丹花灯甩在了路边。
她惊呼：“灯笼——”
秦谏道：“不要了，早淋坏了。”一边说着，一边开始用空着的手解衣服。
程瑾知见了，问他：“你做什么呢？”
他只用一只手，废了半天劲才将衣服解下来，随即停下，将衣服披到她身上。
她连忙道：“那你都没衣服了。”
白日她看了，他穿得也不厚，圆领袍里面应该只有一层单薄内衫。
秦谏将自己的腰带也替她系上，让袍底扎起来一些，免得拖在地上。
随后无所谓道：“这么黑，没人看得见，看见了也不知道我是谁。”说话间还带着几分笑意。
程瑾知便道：“万一人家不认识你，却认识我。”
秦谏大笑，牵了她继续往前跑。
一路跑到程家，两人已淋得似落汤鸡，全身湿透，几乎都习惯了被雨水浇灌的感觉，最后几步反而都不着急了，歇着气小跑到门前，叩响门环。
门房早等着主人，赶紧来开门，两人立刻往房中去，有丫鬟过来掌灯，待灯亮，却二话不说，立刻退出房去，程瑾知心中奇怪，在烛光中一回头，就见到秦谏只穿一层白色内衫，那内衫还湿透，里面健实的身躯清晰可见，和赤身也没什么区别。
她扭开脸道：“快换上衣服，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那你呢？”他问。
她低下头，就见自己一身男人衣服如床单一样裹在身上，还湿淋淋淌着水，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秦谏一边过来替她脱下圆领袍，一边笑道：“我们有点像被人捉奸在床，又被沉塘之后爬起来的。
“瞎胡说，你才被捉奸，你才被沉塘。”她嘟起唇，不爱听这样的话。
他停了替她解衣的手，看着她，噙着的笑意渐渐散去，突然就一把将她搂住，吻过来。
她被惊住，同时又似乎早已等着这一刻，对他胸口与唇上的温度如此渴求，感观全被他的一切吸引住。
他愈抱愈紧，没得到她反抗便再无顾忌，长趋直入探向她唇腔内，一边解下那层裹在身上的男子衣袍，一边又继续深吻，继续解里面她的衣裙。
她倾倒在他怀中，高仰起头，几乎将自己全交给他。
直到衣服掉了一路，他往前几步，将她抵到房中书桌上，一把抬起她腿弯。
觉察到异样，她突然惊醒，连忙推开他，喘息道：“你在议亲……”
“骗你的，我此生只要你，议的哪门子亲！”他说着就继续吻上来。
骗她的？
她脑子转不过来，又仍觉恐慌，过了一会儿仍推开他道：“不行，万一有孕……”
“我在外面……”话说完，他再次吻向她颈间、胸口，几乎是箭在弦上，一刻不待。
她一边纠结，一边沦陷，又一边内心挣扎，不知要如何是好。
下一刻，似乎唯恐她再推拒，他迫不及待往前一挺，已然进入。
她蓦地一惊，理智觉得这样不行，但这点理智马上就烟消云散。

第69章 没想到还真来对了……
之前被雨水淋得冰冷的身躯快速升温，意乱情迷，气息沉沉，她攀住他肩膀，在他胸前闭上眼。
他察觉到她默认的态度，便不再收敛，将她抱上书桌。
动作之急促狂烈，让她发出一声轻
哼，又紧紧咬住唇，将他肩抱得更紧。
从未曾这么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是渴望这个男人的，包括他若有似无的撩拨，他永远的张狂肆意，还有他此时炙热的身体。
从一开始的狼吞虎咽，到再一次的细细品尝，再到最后的意犹未尽、流连不舍，她大约信了他的话，他在京城应该没去寻花问柳。
后来她想问他些什么，却忘了，又太过疲惫，没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直到第二天天明，天早已放晴，太阳透过窗子照进来，她睁眼，就见他从她脸上缩回手，笑问：“弄醒你了？”
程瑾知想了想，好似是被他弄醒的，又好似是被外面鸟叫吵醒的，但重要的是现在已经日上三竿了，她居然才醒。
她床上只有一个枕头，他也挤在她枕头上，两人挨得很近，再在枕畔看到他的脸，想到以前两人同眠共枕仿佛是前世的事。
这时她想起来自己之前想问什么，“你真没议亲？”
这个很重要，她不想有个姑娘在京城和他议亲，对他心怀期许，自己却在这里和他滚到了床上。
秦谏回道：“我说没有便是没有。”
“议亲也是你自己亲口说的，还说她有个哥哥在江州。”
“那不就是你吗？”他笑。
程瑾知还是有些不信，狐疑地看着他，最主要他之前说得太自然、太逼真，完全不像是编的。
他见她神色有疑，这才认真道：“我怕你觉得我又来纠缠你，不让我进门，所以扯了些谎，只做你表哥，不做你前夫，你就会对我客气一些。”
程瑾知无言，又问他：“那……你来江州做什么？”
“找你啊，难道是找你哥？他又不喜欢我，要不是为了你，我也不会搭理他。”他回得理所当然。
程瑾知被他说得忍不住露了些笑意，又很快收住，问他：“那你到底什么时候走？”
“今日。”他回答。
她面色微滞，又问：“真的？”
秦谏肯定道：“是真的，只是不去庐陵，去岳阳，沈夷清也不去庐陵，去金陵，他在建昌等我。”
“你……”所以他是专程来的，不是沈夷清去办事让他闲着没事做，而是他让沈夷清等他。
她想了片刻道：“去岳阳到这里根本不顺路。”
“也差不远。”他说。
程瑾知看他，神情有些难以明说，他一见，马上道：“我就知道会这样，你又觉得我缠你是不是，好吧，其实我是在议亲，也真是要去庐陵，来这里就是因为沈夷清将我撂下了，我闲得无聊。”
说完朝她笑，柔声道：“没想到还真来对了。”
她已经不知道他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了，半晌没说话。
他抱着她，在她唇边亲吻道：“不管我是不是顺路，难道昨天不好么？你不开心吗？别的不重要。”
所以他们这算什么呢？
但她又想算什么呢？
她没说话，只能不去想。
而他亲上了瘾，又开始在她身上摸索，她犹豫一会儿，觉得已然这样了，就放纵到底吧，于是细细体会了一次。
然后两人才起身，沐浴，换衣服吃饭，他说他真要走了。
程瑾知只好说道：“我让人给你装好干粮，你在路上吃。”
“嗯。”
他看着她，突然道：“我昨天有一次好像忘了，弄在了里面。”
她脸上一红，抿唇看他，想起这事来。
他连忙道：“不是有意的，是没来得及……我就想说，如果真有了身孕，你要不要再考虑嫁给我？哪怕你嫁了想留在江州都行，我替你和我家中说。”
程瑾知低着头，将灌满水的水壶放到他面前：“不用，我自己会处置。”
“你这说的什么话，什么叫自己会处置？怎么处置？”
“好了，你不是急着走吗？”她好像开始催促。
秦谏叹息一声，只好道：“行行，我走了。”
说着拿了水壶起身，又回头道：“但真有了，不要自行处置，总得让我知道。”
程瑾知不出声，她觉得运气应该不会那么差，当初在京城那么久都没有……
秦谏从房中出去，接过行礼和干粮，出门骑上马。
她送到门外，在门口看着她，他坐在马背上，低头望向她，开口道：“枕头下那个是我订做的，独一无二，世上只此一只，没有别的，就是想送你。”
说完似乎怕她拒绝，不待她回答就策马离去。
她不由回头看了看屋中，不知他在她枕下放了什么，又看向他背影，待他身影远走才回屋去，揭起枕头，看到下面一只小木匣。
她将木匣打开，见里面是一只金簪，一朵硕大的累丝牡丹花，极其华丽，这样的牡丹金簪，无论在江州还是京城，戴出来都是雍容华贵，独一无二。
这也太贵重了，她不想收，但他已经走了。
原本想着，他这算什么，因为前夜，所以送她簪子吗？
再一想，既然是订做的，又早早放在行礼中，自然是在京城就准备好了的，和昨晚无关，只是如果没有昨晚，他想必不会拿出来。
此时她才想起自己一直挂念的太子薨逝之事，担心他想不开，昨天白天不好提，晚上没空提，直到今天，竟给忘了。
他真像表面那么风轻云淡吗？真能若无其事，接受自己一辈子不得志么？
她又开始担心，开始后悔自己竟能忘得这么干净。
秦谏走后没几天，程瑾序回来了，大概是某个下人和他提了，他问起秦谏是不是中秋过来了。
她也就“嗯”一声，学着秦谏风清云淡的样子回答：“他要去庐陵，路经江州，顺道过来一趟，没想到哥哥不在家。”
程瑾知猜测下人应该不会和他说两人过了一夜，果然，哥哥没马上回话，只是看着她有些疑惑，她又补充道：“他说他在议亲，说那家哥哥在也在江州做官，若有人找我们打听他，让说点好话。”
程瑾序问：“哪家的？姓什么？”
“我不知道，没问。”
程瑾序有些不屑：“不知他来做什么，咱们和他还有关系么？”
程瑾知低头不语。
直到秦谏离开半个月后，某一日程瑾序晚归，程瑾知给他将热好的饭端来时，问他怎么弄这么晚，他叹息道：“荆湖南道出事，岳阳民变，衙门镇压不住了，怕要出事。”
听到岳阳，程瑾知一惊，秦谏不就去岳阳了吗？
她忙问：“如何出事？怎么会民变？之前不是说朝廷在赈灾吗？”
荆湖南路是最容易淹水的几个地方之一，夏季便听说那边闹洪灾，如今中秋已过，本以为一切都结束了，结果竟生民变？
程瑾序摇头，说道：“大概还是赈灾不力，听说匪首是当地一名被撤职的小吏，黑白两道都一呼百应，以劫贫济富的名义四处烧杀劫掠，最让我担心的是，整个荆湖南路都受了灾，流民遍地，一旦岳阳镇压不住，匪寇还有可能向其他地方蔓延。”
程瑾知十分担心，秦谏是侯府公子，去了岳阳那不正是要杀掠的那个“富”？
偏偏他身边也没带多的人。
现在她就希望他是油腔滑调、信口开河，要去的原本就是庐陵，为了骗她才说去岳阳。
可要是他真去了岳阳呢？
她越想越不放心，当晚就给京城去了一封信，写给秦禹，问他秦谏究竟去庐陵还是去岳阳，有没有家
书送回来，以及京城消息更灵通一些，岳阳情况怎么样，秦谏安危到底如何。
这个时候，她也顾不上自己身份合不合适了，写了信，第二日一早就找到了程瑾序，托他想办法用驿馆给自己送信，这样更快。
程瑾序见她写信给秦禹，问：“怎么了？怎么要给禹弟写信？”
程瑾知这才坦白道：“秦谏可能去了岳阳。”
程瑾序一听，神色立刻凝重起来。
他确实不喜欢秦谏，但这只是因为他不喜欢秦谏做自己的妹夫，并不代表他想秦谏在岳阳出事。
程瑾知继续解释：“但我不确定，想问问禹弟他怎么样，是否有报平安。”
程瑾序很快道：“我明白了，我这就将信送出去。”说着就出了门。
……
京城秦府，秦禹去查看了族学，回来后院发现姚望男在房中，不由驻足，在院中犹豫一会儿是不是要进去，但今日的鞋确实小了一些，穿着不舒服，下午出门必须要换，只好硬着头皮进屋。
原本他睡在厢房，也常常找理由睡在靠近前院一间空房，上个月，父亲将他训斥一顿，责令他尽快生儿育女，他没办法，只好搬进了正房，却日日都睡在次间榻上，也尽量早出晚归，不和姚望男碰面，只有偶尔实在避不过才会撞上，便像今日。
但他们都沉默寡言，姚望男如今愿意说话了，和二婶三婶、秦琴都谈得来，只是不和他说话，他知道她厌恶他，也从不往她跟前凑。
他进了屋，姚望男正和两个丫鬟在打骨片，欢声笑语，他一进来，两个丫鬟声音略小了一些，姚望男则继续出自己的牌。
秦禹也不往那边看，径直进屋，但才走两步，喜儿在外面道：“公子，有你的信，江州来的！”
秦禹连忙出来，走到屋外，从喜儿手中接过信，问她：“谁送过来的？”
“驿馆的人。”
“走的驿馆？”秦禹有些意外，驿馆送信虽快，但那是官员文书往来才走驿馆，发送公文时的确也可以顺带送一两封家书，但表哥从不会给他写信，表姐不是官身，也没这样给他送过信。
这上面显然是表姐的字迹。
他有些意外，一边拆信，一边往屋里走，没注意姚望男自骨牌间抬眼看向他。
秦禹到了自己榻前的书桌旁，将信打开。
原来是表姐询问大哥安危。
这的确是家中最担心的，他没时间去想表姐怎么知道大哥去了岳阳，只是看出表姐言辞中的急切，马上磨了墨开始回信，将详情告知。
正写着，桌前一暗，他抬眼，就见姚望男站在桌前。
他立刻低下头去，不知说什么，也不知如何面对，想当作什么事也没有继续写信，却已经忘了原本下一个字要写什么。
姚望男问：“你们一直在通信？”
秦禹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她问的是他和表姐。
他回答：“也……也没有，偶尔通信，不多。”
姚望男嘟起唇，又问他：“她信里有没有提起过我？”

第70章 决心
秦禹想到上一封信表姐并没有太提到她，这封信自然主要是问大哥，于是犹豫了。
他这一犹豫，姚望男就已经知道了答案，问他：“没提起过？”
秦禹只好回答：“以前也提起过，这次主要是因大哥的事，她好像也知道大哥去了岳阳。”
姚望男也知道岳阳出事，而秦谏正好去岳阳，这种生死攸关的事就不争了，冷哼一声，扭头走了。
秦禹不知说什么，站了片刻，只好又低头写回信。
写完，晾完正准备装信封，姚望男又过来了，和他道：“你在信尾加一句，我问她，为什么不给我写信。”
问得理直气壮，怨气满腹。
秦禹想了想，问：“你要不要自己写一张纸，装一起我一道送过去？”
姚望男准备去拿笔，伸了伸手，却在将碰到笔时缩了回来，拒绝：“不行，这样她会以为我和你关系很好，我不写。”
秦禹完全没想到她顾忌这个，半天说道：“可是……你让我问，她也会以为我们关系很好。”
姚望男这才意识到，还真是这样。
她气鼓鼓地站在书桌边，似乎没想好怎么办。
秦禹低声道：“之前表姐到京城，主动找过我们，我们都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都没怎么理她，可她自己也并不好过。后来她去了江州，虽然跟着表哥，但一个和离的女子在外面，舅舅也不一定会体谅她，她却还是给我写信关心过我，但我信回得很敷衍，至今想来也后悔，大概她被我弄伤了心吧。”
姚望男的确是到现在才能慢慢平静下来。
之前她恨秦夫人，恨秦禹，很身边一切，也不想理所有人，连带着瑾知。
后来清醒了，她也以为瑾知能理解她的恨，却没意识到那个时候瑾知刚死了姑母，又和离，对她来说何尝不是一场大动荡？她又怎有余力去安抚别人、讨好别人？
自己又怎么理所当然要别人来迁就自己呢？
想通之后，她朝秦禹道：“我借你的笔纸用一用。”
秦禹连忙将笔纸递给她，又要让位，被她阻止，拖了把凳子坐到书桌对面：“我就在这里。”
说着坐下来开始写信，秦禹转过身去。
隔了一会儿，她突然问：“大哥名字里那个‘穆’左边是个‘禾’，右边呢？”
秦禹找来一张白纸，在上面写下“穆”字。
姚望男看了一眼，说道：“我原本会，就是突然忘记了。”
秦禹忍住那一丝笑，轻轻“嗯”了一声，说道：“这字平时确实很少用到。”
他说得平静且认真，姚望男撇撇嘴，继续写信。
她不爱写字，不过是质问程瑾知为什么连给秦禹写信都没顺带给自己写一封，上次的确是自己态度不好，但也不至于让她再也不理自己了，以及程瑾知为什么知道秦穆言去岳阳了，又为什么这么关心，是不是人离心还在。
虽然按道理她现在也该称秦谏为大哥，但她不愿叫。
最后这话她是有意问的，因为她突然想，自己这辈子大概是要耗在秦家了，如果程瑾知还和秦谏藕断丝连，那不如回来和她做妯娌，那还能一起做个伴。
写完，她将字迹吹了吹，叠好递给秦禹。
秦禹收好，和自己的信一起放进信封，和她道：“我这就派人去送。”说完就离去。
姚望男看向他背影，随后又低下头来看一圈他书桌，然后是这整个房间，里面的床、书桌、书架、衣箱等等一切东西都挤在一个小小的稍间，显得十分局促狭窄，这得亏是他那个厉害的妈不在了，要是在，非得吃了她不可。
进秦家一年多，她渐渐发现了好处，就是秦禹从来不管她，以及他将所有的责难与麻烦都扛了过去，她当然知道他为什么搬进来，因为公公发话了，但公公没来训斥她这个儿媳，只找了秦禹，而这些事秦禹一句也没和她说过，也没来逼她，她都是听三婶说的。
她回到自己房间，摸着桌上的骨牌发呆，也不知道瑾知什么时候能收到信，要是知道秦谏真去了岳阳，该要担心了吧？
程瑾知在半个月后才收到信。
秦谏果真去了岳阳。
他原本的确去了翰林院做事，是翰林院学士举荐让他去的，待了两个月，却不愿意了，索性递了辞呈，不去了。正逢沈夷清要
去金陵，秦谏便一道动身，说去闹了洪灾的岳阳看看。
秦禹在信中说岳阳的民变已具规模，朝廷正要派兵去剿灭，而等程瑾知收到信时，反贼已杀了岳阳知府，金陵援兵赶往岳阳还吃了败仗，如今反贼盘踞在一处叫黄龙岭的地方，易守难攻，于是朝廷又派新知府前往岳阳，准备再次赈灾安抚普通百姓，以免反贼成燎原之势。
程瑾知早已担心了一个多月，如今确认秦谏在岳阳，更是心如火焚，于是在听说江州知府将急赶往岳阳时，开始动了心。
她也想去岳阳。
实在是太担心，太想做点什么。
她没先和哥哥说，倒直接找到了江州知府许琦。
自从之前的宴席，她与许琦结识，一年多以来颇有些交情。
她将原由全盘托出，许琦问：“此事你是否有和你哥哥说？”
程瑾知摇头，坦白道：“大人知道，我哥哥不喜欢秦家表哥，若知道我又与他藕断丝连，他定会不高兴，也不会同意我去岳阳。”
许琦笑了起来：“我就说当初看夫人和秦公子的模样，当真是一对璧人，怎会突然就和离，果然有缘之人，也不是那么容易断的。”
他语气里颇有些打趣的意味，程瑾知不好意思道：“让大人见笑了，从前愚钝，想逃离那时的一切，便想舍弃一切，后来才发现那想逃离的也有我眷恋的，我只怕苍天笑我，要我追悔莫及。”
许琦安慰道：“夫人放心，秦公子毕竟曾是朝中重臣，又是侯府公子，若真落到反贼手中，反贼当不会含糊要其性命。”
的确有这种可能，但程瑾知觉得多半还是许琦对自己的安慰，反贼连岳阳知府都杀了，还有谁不敢杀？
真在混乱中，刀剑无眼，什么都有可能。
她道：“求大人让我随行，我可扮成男子，自己雇车马，绝不拖累大人，哥哥那里也由我去说。”
许琦道：“此行仓促，路上定是日夜兼程，辛苦自不必说，我只恐夫人体力不支。”
“有劳大人关心，我赶路回过洛阳，体力上无防。”她说。
许琦便点头道：“我明日就出发，夫人若同行，卯时正在我家门前会面即可。”
“多谢大人！”程瑾知立刻说。
已经和许琦说好，其他的事好办，哥哥那里就算不同意，却也管不着她。
不过几天，姚望男就开始问秦禹，江州有没有回信。
回信自然没有那么快，姚望男次次失落而归，秦禹也爱莫能助，直到过了近一个月，秦禹终于在外院接到回信，当时便想到姚望男，立刻快步走到院中，往正屋中去。
“来信了，表姐的信到了！”秦禹说着跨入房中，却见姚望男坐在次间榻边，竟没穿鞋，他连忙背过身去，语无伦次解释道：“我……我不知道，表姐的信到了，我先出去。”说着就急步出去。
姚望男好一阵无言，她也没干嘛，只是试试新鞋而已，怎么就让他吓成这样？
随后穿上鞋出去，秦禹果然已经退到了屋门外，整个人都紧绷着。
“信呢？”她假装没看到这些，问他。
“在这里。”秦禹说着将手上信封递给她，她一看，这信还没拆封，他收到信竟是先拿给自己看的。
将他看一眼，她又将信还给他：“这信写着你收，你来拆吧。”
秦禹便接过信，将信封拆开。
里面有两叠纸，他打开其中一叠，发现行首是写给自己的，又打开另一叠，果然写着“望男别来无恙”。
他没往下看，立刻将信递给她：“这是给你的。”
姚望男接过那叠纸，又看看他手上的，笑道：“我是两页纸，你是一页纸，我比你多。”
秦禹沉默无声，他可没想过和她比这个。
姚望男打开自己的信开始看，秦禹也打开自己的信。
没一会儿便听她道：“她说她之前给我写过信，就去年八月的时候，给你写了一封，也给我写了一封，一起找人稍过来的，但你给她回了信，我没回，她以为我不想理她，可我根本没收到信！”
“若是找人稍带，兴许是弄丢了。”秦禹说。
姚望男道：“她也这样说，那人怎么做事的，信丢了也不说一声。我要去给她回个信。”说着就往屋里走。
秦禹马上道：“她说她要去岳阳。”
姚望男回过头：“啊？”
秦禹道：“她在信里说她要去岳阳，眼下只怕已经到了，你给她写信她估计收不到。”
“她为什么要去岳阳？”姚望男问完才知道为什么，因为秦谏。
她竟然为了秦谏跑去岳阳？可岳阳现在不是兵荒马乱吗？连他们商队现在都不去那边了！
“她对你哥……情深义重到了这个地步？”姚望男有些吃惊，毕竟程瑾知很少表现出来，而且两人都和离了。
秦禹回道：“我哥又何尝不是，他当初本不愿和离，和离只为成全表姐，后来父亲说过好几次让他续娶，他都拒绝了，想来，这次去岳阳之前他是先绕道去了江州。”
姚望男想了想，问：“你父亲是不是让那个谁……陈将军去救你大哥了？”
“是有关照过，还是祖父亲自关照的。”秦禹说。
姚望男一拍掌：“那应该没什么大问题，最好他平安回来，再把瑾知给接回来，这样我就可以一辈子和瑾知在一块了，倒也挺不错！”
听到一辈子，秦禹便想到，这证明她会和自己做一辈子夫妻。
意识到这点，心中不由豁然开朗。
长久以来，他觉得一切都似梦境，似浮云，母亲不在了，他人不人鬼不鬼，没有了未来，读了十多年的书也不必再读了，和姚望男成了夫妻，却也成了仇人，一切的一切都让他不知如何去面对，那样悬浮，那样缥缈，不似真的，他只能过一天是一天。
但有一天他脸上的伤痕渐渐淡去，他也觉得打理族中事务并没有母亲说的那么凄惨可耻，以及姚望男开始和他说话了，而且还说要一辈子在秦家。
他还以为她时刻想的都是离开秦家，就像表姐一样。
“信我拿走了，什么时候她回来了，你得到消息了和我说，我要给她写信。”姚望男说。
秦禹点头：“好。”

第71章 奔赴
彼时，程瑾知已经随着许琦的队伍来到岳阳。
七日时间日夜兼程，到第八日下午，一行人来到岳阳城外。
城门口早已候着大片官员，没一会儿便有人来报，是岳阳通判黄有谷率知府衙门官员前来迎接。
许琦下车去，一身男装打扮的程瑾知也下了马车，到近前，却见这群岳阳官员皆是形容枯槁，愁容满面。
这也正常，岳阳生乱，他们不可能高兴，以及他日就算平叛顺利，他们也要被秋后算账，是死是活还两说。
但此时许琦自然不可能问责，见过诸人，便马上询问岳阳情况。
黄有谷说道：“先前知府衙门被那反贼杀戮抢劫后便一把火烧了，如今下官等皆在岳阳书院办公，食住简陋，还望许大人体谅。”
许琦点头，又问：“那反贼情况呢？”
黄有谷继续介绍，程瑾知也在后面听了个七七八八。
反贼头目名为梁茂，曾是岳阳城青阳县下辖的巡检司一名捕盗官，因罪被叛了死刑，之后逃脱，正逢岳阳洪灾，饿殍遍地，山贼与流匪横行，梁茂便拉了这群人，以“杀富济贫、替天行道”之名大行烧杀抢掠之事，又因岳阳官府没做好最初的防范，以及连吃几场败仗后眼见事态已经瞒不住，才往上报。
这伙反贼却已壮大，盘踞于黄龙山，建立黄龙寨，而黄龙山山岭交错，水泊纵横，地形复杂且易守难攻，官府一时半会儿便没攻下来。
前两三个月，岳阳一片乱象，家家户户闭门不出，商旅绕行，反贼则挑中富庶之家，挨个打杀抢砸，以致生灵涂炭，疮痍满目。至前半个月却变了，反贼竟安分下来，不再四处杀人抢砸，甚至开始行一些施粥放粮的义举，虽说暂缓乱象，但这让官府更着急了，因为百姓都说黄龙寨是救世主，
于是黄有谷等人派人打听，才知这梁茂收了一名能人做妹婿，此人身份神秘，普通人不能得见，只听说相貌英俊又谋略过人，便是他谏言梁茂整顿军纪，称成大事者，须得人心，岳阳百姓乃梁茂乡邻，若大行劫掠之事，必是自寻死路，于是梁茂听了他的话，开始收买人心。
听到这里，程瑾知心中一振，一抬眼，
就见到许琦转过头来看向她，她便知两人都想到了秦谏，怀疑此人就是秦谏。
反贼大多是土匪、流民，就算是梁茂也只是此地小吏和地头蛇，这些人都只有匪气，没有治理军队和天下的眼光，秦谏却不同，他是读书人，辅佐过太子，曾为监国大臣，极有可能他就是这个神秘谋士。
许琦又听说朝廷所派大将郭振齐已到岳阳，正扎营在城门附近，离此地不远，便当即决定去见郭振齐。
程瑾知立刻上前道：“大人，我与大人同去。”
许琦明白她怀疑秦谏在黄龙寨，要说秦谏会加入反贼一同谋反那便有些牵强，毕竟他是侯门公子，还有父母至亲在京城，不可能如此糊涂；若是权宜之计则更合理。若当真如此，则有望里应外合，如此叛军定可一举剿灭。
许琦便点头，带着程瑾知一同前往军营。
主将郭振齐为开国将军之后，出身优渥，自身也颇有才能，听岳阳官员的意思，为人是有些倨傲的。
程瑾知却能理解郭振齐这种倨傲，如今天下总体算是太平盛世，岳阳也不是什么偏远蛮荒之地，不过是两年粮食减产加一年洪灾，朝廷也有拨赈灾款，结果竟弄成这样，可想而知岳阳官员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在郭振齐眼里，这群官员都是些脑满肠肥、尸位素餐之徒，又怎么会有好态度？
至于对许琦态度如何，倒要看情况了。
黄有谷领人到军营前，虽见一行人都是官员，却仍是将人拦在军营外，要去通禀。
就算如此，郭振齐也是隔了一会儿才出来，一边与许琦见过，请人入军营，一边将目光扫过众人，待看到陈瑾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会儿。
待程瑾知随着许琦步入军营时，他突然道：“女人就不必入内了吧，营中有军规，不许女人进入，还望许大人见谅。”
所有人都看向程瑾知。
她虽穿着男装，但容貌身材是骗不了人的，远看还好，近看一眼就能看出是女人。
其实之前黄有谷等人也都看出来了，但都假装没看到，只有郭振齐挑明，还谢绝她入军营，难怪之前黄有谷要说他倨傲。
许琦笑了笑，说道：“她身份特殊，我带她来是有原因的，与剿灭黄龙寨那伙反贼有关，郭将军不防让我们入内商议。”
郭振齐想了想，又将程瑾知上下打量一眼，勉强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就往前去，朝许琦道：“这边来吧。”
最后入中军帐，因要商讨剿匪要事，程瑾知便被留在了外面。
直到半个时辰后，好几名官员从里面出来，又有士兵走出营帐，老远和她吆喝道：“诶，那个女的，将军让你进去。”
程瑾知便去往中军帐。
帐中只余郭振齐、许琦、黄有谷和其余两名岳阳官员，郭振齐坐在帐中央，此时正叉着腿，斜坐在榻上，许琦坐在他身侧，左右两边皆是官员。
程瑾知进去没说话，许琦道：“将军可知道益阳侯府秦公子，也就是之前的秦府丞正好到了岳阳，听说黄龙寨不久前招纳了一名世家出身的谋士，将军觉得，有没有可能这谋士便是秦公子？”
郭振齐神色平静，问：“这与这女子又有什么关系？”
许琦道：“程夫人正为秦公子而来。”
程瑾知此时道：“郭将军，我出身洛阳程家，名程瑾知，秦谏是我表哥，也曾是我夫君，在京城时我还曾去过郭家一次，只是没见到郭将军，我记得那时是郭老夫人六十大寿，不知现在郭老夫人身体是否安康？”
郭振齐一听，才知她不是许琦的小妾或是什么烟花女子，而是那位和离的秦程氏。
那事闹得大，秦程两家本为姻亲，亲上加亲的事，却闹得和离，许多人都知道，他当然也不例外。
此时连忙起身道：“原来是程夫人，是我眼拙，竟没认出来，怠慢了夫人，劳夫人牵挂，家母尚算康健。”说着便吩咐外面士兵道：“快赐座！”
程瑾知坐下，和郭振齐道：“我想将军自京城来岳阳，秦家一定托付过将军，帮忙找一找秦家表哥的踪迹。”
郭振齐点头道：“夫人说得没错，益阳老侯爷特地嘱托过此事。”
程瑾知道：“将军对黄龙寨中那名谋士可有了解？是否有可能他就是秦穆言？”
郭振齐思索道：“听上去倒是都符合，但按理说，秦公子不会被反贼招览才是。”
“他的确不会，论忠心，论益处，他都不会，但如果是生死存亡之刻，以他的个性一定会假意投诚，再寻机脱身。”程瑾知说道：“他之献计便是一条，表面上是为反贼着想，实际却能稳住岳阳城局势，至少不再让反贼四处烧杀抢掠。反贼并不成气候，朝廷又派许大人与郭将军前来围剿，必能在反贼壮大之前将其剪灭，此计便是百利而无一害。”
郭振齐不由看一眼许琦。
一开始他就知道许琦出身寒门却能做上江州知府，不是寻常草包，后来知他竟带了个美貌女人前来，实在是气不打一处来，大感受侮辱，恨不得马上写奏章参他一本，到现在知道这女子身份，又听她这些言论，便知许琦果然不是随便带了个女人过来。
一来这程夫人说的都对，听闻秦穆言成了反贼妹婿竟不哭不闹，神色平静，还见识不俗；二来帮了程夫人也就是帮了程家，还同时讨好了秦家，如果最后能将秦穆言平安带出岳阳，那对秦家来说岂不也是大功一件？
郭振齐道：“夫人说的句句在理。”随后看向许琦：“方才许大人说有制敌之道，是否与程夫人有关？”
许琦回道：“黄龙寨不过一群乌合之众，能盘踞这么久，皆因黄龙山易守难攻，若那谋士真是秦公子，与其取得联络，再里应外合，或可将反贼一举歼灭。”
“所以重点便是如何确认那谋士身份，又怎么递消息进去。”郭振齐说。
几人说了几条途径，都行不通，最后黄有谷提醒天色已黑，许琦远道而来还粒米未进，不如先休息，明日再议。
许琦一行人确实自午饭吃了点干粮就没再进食，只时早已是饥肠辘辘，便点头朝郭振齐道：“将军，我便先回去了，明日或许要忙政务，不会过来，剿匪计划还有劳将军费神，咱们这两天便先写封招安书递过去再说。”
“好，许大人先去用饭休息，衙门被烧，条件清苦，咱们一道克服。”郭振齐道。
话音落，程瑾知突然说：“若是写招安书，能否让我誊抄？秦公子认识我的字，他若看到，便知道我来了岳阳，也许会想办法主动与我们联系。”
许琦立刻道：“此计可行！”
看郭振齐有些茫然，许琦道：“郭将军，程夫人的字在江州被称‘程体字’，风靡于县试考生之中，秦公子与程夫人为夫妻，自然一眼便能认出，也能知道我们的意图。”
虽然两人已经和离，但郭振齐也没纠正这里面的错误。
郭振齐想了想，反正招安书是要写的，至于是谁的字迹倒无所谓，便同意了：“那就如此办。”
两日后，许琦找能手抄刀写完了一封招安书，又让程瑾知誊抄数十份，贴在了黄龙山下。
与此同时，岳阳境内的赈灾事宜也在部署，官府按户籍人头放粮施粥，新知府又承诺重惩地主豪强，严查灾患期间低于市价买卖之土地，凡价格不公者，田地将归还原
主，又颁布政令两年免税收……诸多政令下来，果然引来许多流民前来告官。
没出三天，官府也收到了黄龙寨的回信。
黄龙寨回的是一纸檄文，檄文中历数官府之腐败黑暗、鱼肉乡邻事迹，以及朝廷最擅花言巧语，口蜜腹剑，岳阳已是末日，只有黄龙寨能均贫富，渡万民，还天下公道。
其文气势逼人而言辞犀利，看得官员既羞又怒，骂声不止。
连郭振齐也怒不可遏，将檄文拿到许琦面前道：“这定是秦穆言的手笔，我见过他的文章，就是这模样，太猖狂太可恶了，秦家可是益阳侯秦牧之后！如此辱骂朝廷，效忠反贼，将秦家列祖列宗置于何地，又将益阳侯府置于何地！”
许琦也看到过这檄文，此时再看到，也仍然为之愤怒与汗颜，却又不得不承认这证明这檄文写得好，要不然他们这些朝廷命官不至于恼羞成怒到这样。
他道：“有一点，这檄文只骂了岳阳官府和朝廷，却没再骂别的，可见是有所顾忌。”
郭振齐冷哼一声：“真要敢辱骂圣上，那他秦穆言便再难翻天了！”
许琦还保持着冷静，说道：“现在至少能确定秦公子当真在黄龙寨，这檄文夫人怎么看？”
程瑾知已经看过好几遍，除了能确定是他的字、是他的文章，别的都看不出。
她还试图在上面找过玄机，也没找到。
只好替他解释道：“我们能看这么多遍，那黄龙寨自然看得更多，这檄文若写得不好，黄龙寨也不会愿意。”
这话倒确实是这样，只是郭振齐觉得，大丈夫死便死，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这秦穆言为了活命，连这种大逆不道的檄文都写得出来，还真是置气节与秦家一世忠名不顾，实在枉为秦家子孙！
事情一时陷入僵局，许琦与郭振齐不确定要不要继续在秦谏这条线上下功夫，还是直接不管秦谏，按其他计划剿匪。
又看一遍檄文，许琦道：“以己度人，若我是秦公子，看到朝廷的招安书，又知道是程夫人执笔，一定会猜到这招安书明是给黄龙寨看，暗中却是给我看的，我一定会想办法回复。
“回檄文是个机会，我会拿到这个执笔的权力，但怎样让檄文写得好，又要传递消息，还要不被黄龙寨发现，却是个难题。”
他踱着步，思忖道：“所以我会谨慎起见，只写程夫人能看懂，所有人都看不懂的信号，以证明我收到了信息。”
他这样一说，程瑾知觉得有理，再次看手上的檄文，却仍看不出有什么玄机。
无奈间，她说道：“只有一点微不足道之处，他的字潇洒恣意中带着刚正，在书法上不算特别出彩，却也不俗，但有几个字却略差一点，这里的一个中，和这里的一个未，还有这个秋……”
她指着字迹道：“差的原因便是此三字中皆有一竖，且这一竖占主要地位，而他却正好将这一竖写歪了一些，因此整个字便不那么好看了。”
她这样说，许琦与郭振齐才意识到果然如此，只是他们都去注意言辞了，没注意文字，但程瑾知是练书法的，且在书画院教人写字，对字形便尤其敏感。
郭振齐道：“可是‘中’、‘未’、‘秋’又代表什么呢？”
许琦也不明白，他看向程瑾知，程瑾知也皱眉摇头。
这也正是她早就疑惑这三个字，却又没说的原因，因为实在想不出代表什么，只能觉得是巧合，他就是手抖，就是写偏了那么一点。
郭振齐叹息道：“若说中秋倒还有那么一点可能，但中未秋什么也不是啊！”
许琦突然道：“‘未’有‘无’之意，是不是障眼法，他要说的就是‘中秋’？”
郭振齐一愣，随即道：“有可能。”又马上问程瑾知：“中秋是何意？”
许琦问得更细致：“夫人与秦公子可有什么关于中秋的特殊经历或约定？”
程瑾知回道：“中秋对我们来说确实有不寻常的意义，但我不知道和黄龙寨有什么关系。”
“什么意义？”许琦立刻问。
问完觉得这是人家夫妻的私事，也许太过冒昧，便又道：“我是觉得，兴许玄机就在这意义里。”
程瑾知也觉得秦谏一定会在这檄文里递消息，自己也要尽一切办法将答案找出来，便说道：“六年前，我与他是在中秋日订下婚约，但他不在京城，我没见过他，婚约是长辈订下的，之后我就离开京城。”
许琦沉默，订婚和黄龙寨确实八竿子打不着，毫无干系。
郭振齐则直接问：“然后呢？还有吗？”
程瑾知倒觉得更有意义的是两人度过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中秋，既使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说了出来。
“再就是两个月前，他要自京城来岳阳，却有意绕道江州，我们见了一面。”
这也听不出来有什么。
许琦问：“是否有其它细节？他与你说过什么？你们经历过什么特殊的事？”
“那时我哥哥正好回了洛阳，他却来了江州，说要游横江，问我是否有空作陪，我便带他乘船游了横江，之后去吃了横江鱼，又逛了晚上的中秋灯会，当夜大雨，我们淋了雨，就回去了，第二日他就走了。”
程瑾知说得简略，许琦与郭振齐听得认真，听着听着，就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两人不是和离了吗？且早就不在一起住了，闹得人尽皆知，结果呢？
谁家和离夫妻绕道几百里去见一面，又一起游湖，过中秋佳节，还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分明是爱侣、是夫妻，和什么离！
所以两人根本没和离，反而还腻歪得很！
难怪程夫人要不远千里、不顾凶险跑来岳阳呢，原来不是什么表哥，不是什么和离的夫君，就是情人！
但这样凝重而正经的时刻，程瑾知一脸担忧苦恼，许琦与郭振齐也一脸冥思苦想，都努力着不露出旖旎神色，假装都没往那方面想。
正经到最后，倒真越来越凝重了，因为这也看不出有什么特殊的。
程瑾知看着两人神色，也知道确实没什么干系，却又不愿死心，只好继续说一些细节，诸如秦谏一开始说去庐陵，顺道来江州，最后才说是要到岳阳；两人在湖上看到了载有乐妓的画舫；吃横江鱼是在名叫‘湖心居’的酒楼；晚上灯会秦谏在‘一品茶’门前猜了许多灯谜，拿了人家的招牌牡丹灯笼给她，回去却被暴雨淋湿了；以及秦谏走前送了她一只牡丹发簪，以前他也送过她牡丹，是金陵绒花……
可以说，除了没将两人在程家春风一度说出来，其余都说了，但这事就算不说，谁也能猜到，都到这份上了，程瑾序还不在家，两人回去一定在一起过夜了……
许琦仍是冥思苦想模样，程瑾知不由叹息，她也不知道还能怎样分析，难道一切都是他们空想，秦谏就是写不好那三个字，或者那三个字要表达的不是中秋，而是别的意思？
这时郭振齐突然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牡丹河！牡丹仓！”
许琦与程瑾知都不懂，郭振齐激动道：“横江与岳阳城旁牡丹河都属泾江支流，而朝廷八大粮仓之一牡丹仓就在牡丹河边，秦公子要告诉我们，黄龙寨要打牡丹仓！”
许琦一听，惊了一跳，不由背脊冷汗直下，他竟把这事忘了！
如今黄龙寨不再杀掠，得了人心，却少了物资粮食，所以他们现在最缺的是粮食！若能打下牡丹仓，则人心有了，粮食也有了，这牡丹仓何其重要，他却忘了上书朝廷派重兵把守！

第72章 婚讯
许琦想起这事，也是连连叹息，最后与郭振齐一致决定要在牡丹仓守株待兔，给黄龙寨一记重击。
秦谏只提示了中秋，却没说时间，两人想来想去，觉得就是十月十五，就算不是，也会提前悄悄部署兵力前往牡丹仓。
军机要事，程瑾知不便留下，就先离了房间。
知府衙门在岳阳书院办公，现在两人议事之地也不过是岳阳书院一个讲堂，程瑾知到了讲堂外却没有离开，而是看着渐渐降临的暮色，心口忧虑得喘不过气。
从知晓他有难，到一路来岳阳，她已明白她没自己想的那么断情绝爱、风轻云淡，她割舍不下他，怕他有事。
一路担心，一路想了许多，过来发现他有可能活着，心中大幸，又听闻他成了匪首妹
婿，却又发堵，不知道是真事，还是传言，若是真的，她又该怎么办。
但这种愁绪她只能藏在心里不能表露，无论郭振齐与许琦，都不会在意这些细节，这种事在这种关头也不重要。
她在门外等了好一会儿，直到夜幕降临，郭振齐与许琦出来，她在一旁喊道：“郭将军。”
两人意外她还没走，她道：“我有事同郭将军讲。”
许琦便离去，她与郭振齐到僻静处，问道：“将军，若咱们的大军在牡丹仓大败反贼，秦公子会不会被怀疑？”
郭振齐却没想过这个问题，她这样一问，他才意识到自己可是受秦老侯爷所托，要救秦公子出去。
他凝重道：“应是会被怀疑。”
“若是被怀疑，他是否会有性命之忧呢？”
郭振齐思虑一会儿：“不好说，要看情况，一般这种事走漏消息的途径也有很多，秦公子能写檄文代表深受信任，那边不一定就怀疑是他。不过黄龙寨内部是什么情境我们一无所知……或许暂时要靠他自己周旋。”
这意思便是官府虽得了消息，却只能去守牡丹仓，对于秦谏的安危暂时什么也做不了。
程瑾知知道郭振齐的首要任务是剿灭反贼，救秦谏只能顺便，她不便再说，只好道：“多谢郭将军告知。”
郭振齐叹服程瑾知的勇气，能为了一个男人千里迢迢奔赴险境，但秦公子身在贼窝，又另娶他人，谁也不知最后会怎样，她这腔孤勇与痴情怕只能空付。
郭振齐离开后，程瑾知一人去往暂住的学舍，站在庭中，看向天上的明月，想起中秋那日，不由后悔那时候什么都没对他说。
他说过无数次恋她慕她在意她，而她一次也没回应过。
其实……她也是在意他，爱他的啊！
只是不知是否还有机会和他说自己的心意。
同一轮明月下，秦谏坐在屋前木桌旁，看着夜空，深吸一口气来缓解心中的焦急。
落入山寨没让他着急，看到那一纸招安书却让他心头一震。
她来了，她竟然来了岳阳！
既能写下招安书，她一定和官府的人在一起，倒至少是安全的，而她会过来，他想来想去都觉得是为了自己。
这让他欣喜又激动，恨不得立刻飞奔到她身边问个究竟，偏偏他又困在这山寨中。
而且他已被认定为寨中姑爷，他怀疑外面也这样在传，若是让她听到，不知心中会如何想。
正心烦意乱，一阵脚步声传来，他抬起头，看见何金枝阔步而来，到他身前，将手上喜服扔到他面前桌上，抱起手臂道：“试一试。”
秦谏轻哼一声，没理。
何金枝到他面前，将手上把玩的飞刀突然扎到木桌上，离他手只有一寸远。
他却神色镇定，一动不动，神色仍是冷傲。
何金枝觉得真有意思，就这么个书生，却比许多杀人的山贼都要有魄力。
身材挺拔板正，又生得如此英俊，怎叫人不喜欢？
她道：“这堂嘛，你是拜也得拜，不拜也得拜，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秦谏不屑道：“三娘知道拜堂的意思么？你不过是要找个男人寻欢作乐，拜什么堂，男人嘛，熄了灯都一样，不一定要找我。”
何金枝看着他道：“我知道你觉得委屈，可别人是寻欢作乐，你不是，要不然我和你拜什么堂？你只要好好的，叫我给你生孩子也有得商量。”
秦谏差点就讽刺：“那受不起，你生了我也不知道孩子是谁的。”
但他现在在山寨的地位还没到那份上，他知道对何金枝能惹到什么地步，真激怒了她，她也是会杀人的。
他不回话，何金枝从怀中拿出一只墨绿色竹纹香囊来，秦谏一看，神色微微一怔。
何金枝看出他神色变化，打开香囊，将里面绑在一起的一缕头发挑出来。
“谁给你的？你心上人？”
秦谏抿唇不回。
他知道越表露出在意，何金枝就越对这香囊感兴趣，也就越发不会还他。
当日落入反贼手中身上所有东西都被搜去，要不是何金枝将他看中，他那时就死了。
何金枝把玩着那缕头发道：“这好像是两个人的头发呢，你们两人的？呵……真腻歪。”说着又翻来覆去看那香囊：“绣工好像不错，你们男人是都喜欢这种贤惠的猫儿一样乖顺的女人吧，我最讨厌那种女人了，俗气，能有什么意思？”
秦谏不理睬，她问：“告诉我这女人什么样，我就把香囊还给你。”
秦谏既不信她，也不想和她提瑾知，觉得和这种女人提她的名字简直是侮辱她。
他回道：“一个香囊而已，你想拿就拿。”说完进了屋，不再和她多说。
何金枝看着他的背影既生气，又有些欲罢不能，手上的香囊被越攥越紧，一股征服欲涌上心头。
……
大概是因程瑾知提醒，郭振齐想到了秦谏的安危，但官府也确实无能为力，最后倒想到一点，可以写道悬赏令，不管有没有用，聊胜于无。
于是官府出了一道悬赏令贴到布告栏上，千两白银悬赏黄龙寨撰写檄文之人，就算抓不到人，提供信息也能得三五百两。
很快有人来报，撰写檄文的便是黄龙寨那名新招的谋士，听说是洛阳人，名简程，因被黄龙寨二当家何庆妹妹看中而带上山，没想到既有才学又有谋略，又被大当家看中，成了寨中谋士。
官府于是悬赏活捉黄龙寨简程。
能不能悬赏到并不重要，郭振齐要的只是让黄龙寨知道，那篇檄文激怒了官府，让官府将执笔之人当成了头号反贼，这样也许能让秦谏更少一些怀疑。
很快到十月十五，黄龙寨果然大举进攻牡丹仓，那里却早有埋伏，将反贼打了个措手不及，大败而归。
捷报传至岳阳书院，官员皆是大喜，只有程瑾知不知该高兴还是该难过，她不知会不会因此事而让秦谏被怀疑。
但没两天，官府得到新的密报，黄龙寨将在十一月十五办喜事，二当家何庆妹妹将下嫁简程。
许琦告诉程瑾知这消息时，都不知道是按好消息报，还是按坏消息报。
他知道程瑾知日日忧心秦谏的安危，而山寨办喜事，显然秦谏无事，但他都要做新郎官了，他不知道程瑾知还想不想秦谏活着。
程瑾知向来得体而内敛，得到消息，只是温和地向许琦道谢，再没有过多的情绪。
许琦也不好说什么，沉默着离去。
程瑾知一个人坐在屋中，脸上客气的温婉才渐渐散去，变得失落而无措。
经历这么多，她发现自己并不是个“贤妻”，甚至和贤惠大度不沾边，她很在意他是不是有别的女人，不管是真情实意，还是逢场作戏。
所以哪怕知道他不会和那匪首妹妹有什么情意，她还是介意，只觉得若知晓他平安无事，她就要回到江州，当作没来过。
自牡丹仓大捷，官兵并没有趁胜追击，而是与黄龙寨对峙。
郭振齐是谨慎的性格，知晓之前官兵几场败仗都因轻敌冒进所致，黄龙寨地形极其复杂，要么是河流交错，要么是山林密集，此次郭振齐所率兵士皆是精锐，却都从京城调拨而来，这些兵士对黄龙寨地形并不熟悉，胜算非常小，所以自牡丹仓一役后，再没有轻动。
但朝廷屡有札子递来，询问
剿贼事宜，虽未下军令立即开战，但郭振齐心里也着急，几日来常到书院走动，要从知府衙门的本地官员这里弄清黄龙寨详形，看能否找到破敌之法。
这一日又过来，偶遇程瑾知，见她神色如常与自己打招呼，待再见到许琦时便八卦了一下，问：“那秦公子要在黄龙寨办婚礼的事许大人可有告诉程夫人？”
许琦没想到他还关心这等小事，回道：“程夫人与我同来，我又受同僚托付要好好照顾她，自然是与她说了。”
郭振齐便微微叹息，最后道：“不过秦公子也是被困寨中，无可奈何，没有父母之命，这婚事肯定不作数的。”
许琦便知晓，郭振齐虽是武人，却也佩服程瑾知能千里迢迢来寻夫，最后竟得到这结果，不免心生感慨。
郭振齐从书院回到营帐，又想起秦谏，思索好一会儿，觉得还是要捡起这步棋。
秦谏能在这群反贼手上活命，还能赢得梁茂的信任成为谋士，甚至在牡丹仓大败后仍然活着，可见着实有些本事。
如果能与他取得联络，里应外合那该多好！
只是如何与他取得联络呢？想来想去，心生一计，有些铤而走险，但他决定一试。
两日后，郭振齐将一名年轻人叫来营帐。
那年轻人打扮成伙头兵模样，见了郭振齐并不下跪，只是抱拳道：“郭将军。”
郭振齐道：“秦公子的下落你已知道，就在黄龙寨中。”
秦平道：“是。”
秦平为秦家远房旁支，除了姓秦，几乎和秦家侯爷这一脉没有血缘关系。
但总归姓秦，背靠秦家，到底更有前程。秦平便是从小跟在秦家护卫队中练武，十多年，已是护卫中的佼佼者。
此行是老侯爷亲自吩咐，由秦平带领七名好手随着郭振齐的大军前来岳阳，找寻秦谏，将秦谏带回京城。
郭振齐说道：“近日有个机会，黄龙寨中要办喜事，需要人送酒，我已和那酒坊联系好，可将两个人塞入送酒伙计中，你们或许可找机会见到秦公子带他出来，你们要去么？”
秦平道：“多谢将军，我们自然愿意！”
郭振齐料到他会同意。
他受命侯府救秦谏，不可能让秦谏死在岳阳自己空手而回，所以但凡有机会他也会试。
郭振齐道：“此去有凶险，你须谨记，若你们被发现不是普通伙计，便只说是官府中人，由我派去打探军情的；若你们被发现是侯府人，便不要说见过我，目的是别让反贼知道秦公子与官府有联系，如此会给秦公子带来杀身之祸。”
秦平认真道：“好，我记下了，多谢将军告诫。”
郭振齐又与他交待一番详情，确定好行程便让他下去。
黄龙寨内，秦谏打东边屋舍前经过，老远便听见哄闹声，再走近，就见是几个山贼小头目围在一棵老槐树下摇骰子赌酒。
赌博喝酒是山寨中常见的闲暇活动，他目不斜视，径直往前走。
但经过槐树边却被叫住：“简公子，来两把？也让我看看你酒量。”
说话的正是孙百胜，此人是黄龙寨二当家何庆的结义兄弟，身材高大，勇猛善战，但为人鲁莽，易惹事生非，当然秦谏知道他本身就对自己有意见，因为何金枝。
何金枝十八岁守寡，之后就走上荒唐淫逸之路，她的过去秦谏不知道，他只知道孙百胜就是何金枝的榻上宾客之一，但何金枝找他只为男女欢好，他却好像十分在意何金枝，总对自己抱有敌意。
秦谏不理解这些人，也懒得理睬。
他头也没回，淡声道：“不必了。”说着继续往前走。
孙百胜朝旁边使个眼色，他旁边的山贼立刻起身上前，拦住秦谏去路。
孙百胜在一旁道：“老子今天有兴致，就想和简公子来两把。”
秦谏回头道：“不巧，我今日正好没兴致，一把也不想玩。”
孙百胜将骰盅往桌上一砸：“敬酒不吃吃罚酒是不是？”
秦谏勾起一丝笑：“何金枝也喜欢说这话，她教你的？”
他在讽刺，但孙百胜不觉得，他恼怒道：“三娘的名字岂是你随意叫的？”
秦谏觉得多说无益，懒得开口。
孙百胜道：“要么，过来摇骰子，要么，喝三碗酒赔罪，要不然今天别想过去。”
秦谏冷哼一声，继续往前走，之前拦他的人不由搭上他肩，不让他走。
就在此时，梁茂过来，开口道：“做什么呢，简公子是读书人，可不兴和他比拳脚。”
那小山贼见梁茂过来就松了手，喊道：“大当家。”
孙百胜也低称“大当家”，却又在一旁不服，冷冷回道：“读书人，既不会拳脚，又没主意，我早就知道是个草包，也就梁兴那几人信了你，最后尸体都没找回来。”
旁边有人悄悄扯孙百胜衣服。
因为梁兴还是梁茂的堂弟，也是梁茂听从秦谏建议禁止寨中成员随意杀人劫掠、以及又决定打牡丹仓，孙百胜的话，会让他觉得这是含沙射影，指桑骂槐，说的其实是自己。
当然孙百胜也许正是这意思。
梁茂没露声色，秦谏回道：“我怎么听你的意思，倒还有几分高兴？”
孙百胜刚才的确面露讥讽和得意，此时听他这么说也知道这话对自己不妙，马上急道：“干你娘的胡说八道，真当老子不敢动你是不是！”
身旁人再次拉他，劝道：“四哥刚才喝了得有五六碗酒了吧，这不果然就醉了！”
说着要他回去，梁茂道：“既知道喝多了会说胡话，那就少喝点。”
身旁人连忙说是，孙百胜到底忍住没开口。
直到梁茂与秦谏一同离开，才慢慢露出几分阴鸷。
秦谏说道：“是我大意，没料到官府会有埋伏，害了梁兴他们，今日又勾起当家的伤心事。”
梁茂叹息：“这事大概也不怪你。”
梁茂再未多说，但秦谏已经明白，怀疑的种子在梁茂心中早已深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他自己早知道攻打牡丹仓会失败，所以提前作了部署，让梁茂得到何庆有意向官府泄露消息的线索。
梁茂出自岳阳城衙门小吏，大小算个官，何庆则为黄龙山中清风岭山贼，两人最初一拍即合，推举梁茂为大寨主欲干一番事业，但梁茂疑心重、城府深，何庆脾气大、性子急，两人渐生罅隙。
牡丹仓一战，死的主要是梁茂的亲信。梁茂本就因秦谏的引导而怀疑何庆有意泄密，以此来打压梁茂，偏偏牡丹仓一败后何庆手下还屡屡露出欢喜之态，梁茂便越发不满，对何庆势力怀恨在心。
秦谏觉得照此下去，只需要一个导火索，梁茂便能下决心向何庆动手。
梁茂问他：“过几天就是婚期了，心里怎么想？”
秦谏抿下唇，厌恶态度丝毫不加掩饰。
梁茂道：“三娘虽守寡，但容貌还是不错的。”
“所以才能有无数姘夫吗？”秦谏讽刺，随后道：“大当家知道那孙百胜为何要为难我，也知道与三娘成婚后会是什么光景，就不用来取笑我了。本以为太子骤薨，皇上不念甥舅之情将我革职已是上天莫大的玩笑，谁知还要受何金枝这种浪荡之妇侮辱，我竟不知何时才能出头。”
梁茂拍了拍他的肩：“一桩婚而已，不必看得太重。我找你还有正事，我想将寨中兄弟重新编组，你管理过太子卫队，依你之见，该如何安排？”
有关这方面的事，秦谏接触过朝廷更完善的编制和管理规定，也无须隐瞒，他言无不尽，见解独到，梁茂不可避免叹服，觉得他为可用之材，两人聊至午后秦谏才回去。
行到之前的槐树旁，却见有人正往屋舍内搬酒，有个身影他一看便觉熟悉，再一看，赫然发现那是府上护卫秦平！
他竟能混进来？而他过来一定是为自己！
秦谏喊住秦平：“那个搬酒的——”
秦平正一边搬酒一边悄悄望着四周，看到秦谏身影禁不住大喜，却正好他也看到了自己。
他忍住情绪，连忙道：“诶，东家。”
秦谏道：“搬一坛酒去我房中。”
一旁监工的山贼道：“简公子，这是准备过几天婚礼用的酒。”
秦谏反问：“婚礼不是我的婚礼么？我不能要一坛酒？”
“这……”山贼还在为难，秦谏已招手让秦平送过去。
秦平假装害怕，低眉顺眼将酒往秦谏指的方向搬。
直到进了房中，秦平才道：“公子！”
秦谏问：“你们怎么进来的？”
秦平道：“老侯爷派我们八人随郭振齐将军的大军进岳阳，又托付了郭将军留意公子，郭将军便安排好了酒坊，让我与张勇混了进来。公子，不如公子换上我的衣服，与酒坊伙计一起出去！”
秦谏没马上回答他，而是思虑着他的话，问：“郭振齐这样安排的，说让你进来带我出去？”
秦平道：“正是。”
秦谏沉默未语，又问：“郭振齐军中有什么动静？”
秦平不懂这些，有些疑惑，半晌才道：“没什么动静，前些日子好像出征了，去打了一个叫牡丹仓的地方，打胜了。”
“之后再无动静？”
秦平想了想：“好像是。”
秦谏于是想明白，秦平被郭振齐忽悠了。
黄龙寨易守难攻，郭振齐用兵谨慎，不敢冒进，所以按兵不动，与黄龙寨对峙。
但朝廷显然不能容易一个小小黄龙寨迟迟不能清剿，郭振齐的压力很大。
因为牡丹仓的信息，他想到了自己，想自己再给他们提供帮助，里应外合。
他明知道秦平两人混进来容易，带人出去却非常难，如秦平所说，让他假装其中一人是个方法，但寨中很多人都认识他，他身形面貌都与秦平两人不同，太容易被发现。
以及这还得舍弃留下来那个人的性命。
郭振齐能算到，他也能算到，郭振齐也知道他能算到，但郭振齐有这样做的理由。
自己被劫掳上山，虽捡回一命，却为了岳阳城而给反贼出过主意，又为递送消息给反贼写过檄文，说是为了朝廷，但若圣上认为他有污点，那就是有污点。
而且他从东宫被撤，坐了冷板凳，他非常需要立功的机会，郭振齐让秦平进来不是为了救他，而是为了让他同意里应外合，继续冒险埋伏在山寨中，给大军攻打黄龙寨制造机会。
秦谏想明白了这一切，也没有拒绝。
转身走到屋中床前，他自床板下拿出一张纸，交给秦平：“这是黄龙寨地形和人员分布，你带出去交给郭振齐。
“再告诉他，当寨中升起孔明灯，代表何庆已死，便可全面进攻黄龙寨。”

第73章 愿意嫁我吗？
秦平立刻问：“公子的意思是……公子不回去？”
秦谏回道：“我暂时还走不了。”
“那怎么行，属下受侯爷之命前来，苦等这么久，好不容易见到公子，又怎能空手而返？”
秦平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若他在完成任务的过程中出事，那是为救公子而殒命，侯府会给他父母双亲最高的奖赏，从此他们及弟妹可衣食无忧，若他明明见到了公子，却放弃救援而自己回去，最后公子有任何意外他都罪责难逃，那他便枉做了这护卫！
秦谏知晓他的任务，扶着他肩道：“你放心，我能在寨中活这么久，是否有危险我自己能判断，你换我出去，你必死无疑，我逃出去的几率也不大；我留在这里，你带回消息，你能活，我也大概率不会死，且我们二人都于剿匪有功，就算我祖父在此，他也会同意这样的安排。”
秦平无法算这些，但公子说的又似乎在理，他一时陷入犹豫。
秦谏道：“祖父是让你救我出去，不是让你完成救我这个行动，重要是我们都要活着。时间耽搁太久会让人怀疑，反招杀身之祸，你记住我的话，快走。”
秦平无奈，也讲不出个一二三四，只好依命离去。
到要走时，秦谏又问：“你可有见到少夫人？”
秦平一愣，没反应过来，他又问：“就是我以前的夫人，程娘子。”
“哦……没见到。”秦平回答。
秦谏如今已知道新任岳阳知府就是原江州知府许琦，程瑾知一定是跟着他一起过来的，而秦平是随郭振齐到岳阳的，必定是在军营，没见到也算正常。
他便不再问，让秦平将东西藏好，速速离去。
夜幕时分，郭振齐见到秦平，得到秦平带来的地图和消息。
原本让秦平跑一趟只是撞撞运气，没想到竟得到这样大的惊喜。
有了地图和兵力分布图胜算便多了好几成，便何况还有孔明灯之信号！
也就是说何庆很可能会死，若何庆死，官兵再上山剿匪将是易如反掌！
到底是曾经的太子内相，这样的胆魄和谋略让人叹服，郭振齐一边觉得太子之死对这位秦公子来说多少有点可惜，一边又觉得以他之能耐，一定还有机会起复。
得此消息，郭振齐心中大振，放心了许多，于是开始厉兵秣马，静待消息。
此等军机大事，他自然要告诉新知府许琦，却不会告诉程瑾知，所以程瑾知不知秦谏的消息，只能焦急等待。
直到十一月十五，进入冬月，一片酷寒中，十五这一天却是艳阳高照，这是黄龙寨办喜事的日子。
程瑾知一整日都没去外面，独自待在房中，苦熬着这一天。
从日出，到日中，到日落，再到傍晚。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沉湎在低落的情绪中，却又无法平静，不思茶饭，也毫无睡意。
直到入夜，她感觉到些许异常。
有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到岳阳书院门口，好几名官员都从住处赶来，议事厅灯火通明，明显与往常不同。
她犹豫着是不是去找许琦问一声出了什么事，但一想，他一定繁忙，自己又不是官身，和这一切没关系，过去了也只是让他难办，便忍着没动。
只是到夜深，累了便和衣而卧。
直到第二日一早她才知道前夜发生了什么事：朝廷大军终于向黄龙寨发起总攻。
按时间算，大概是昨晚刚入夜就开始了，而那正是秦谏和山寨那位匪首妹妹的洞房花烛。
她又担心，又隐隐松了口气。
……
黄龙寨内，郭振齐身边亲卫带着秦平等人先一步与秦谏会合，再在秦谏带指引下杀死寨中诸多头目，最后活捉梁茂。
等到山寨被清剿完毕，秦谏才突然想到一件事，没见着何金枝。
她虽是女人，却是何庆的妹妹，又身怀武艺，明明不能小觑，却把她给忘了。
他说动了梁茂杀何庆，就在他与何金枝办婚礼这一日。
行动时正是拜完堂，众人酒酣之时，梁茂亲信突然发难，在喜宴上将何庆与其亲信杀死，而当时何金枝已去了洞房，由梁茂派人处置，他并未参与，之后他便放了孔明灯。
可现在却没见到何金枝的人，也没见到她的尸体。
他在山寨中找了一圈，没找到，又急着下山去，只能交待兵士注意此人，自己先行离去。
何金枝捡回一条命，腿受了伤，趁乱逃走，没想到却正好碰上上山的官兵。
敌众我寡，她只好哭诉自己是梁茂抢上山的良家女子，今晚趁山上办喜事逃走，官兵看她身上的伤将信将疑，最后让专人看管着，与山寨中其他女人一并带下山，押送至军营。
何金枝一路都在寻找逃跑的时机，偏偏官府士兵戒律森严，寻不到好的机会。
此时她才明白京城禁军远非下面那些厢军可比，就山寨中人，打厢军还好，打京城这些禁军便是痴人说梦。
可惜，他们上了梁茂的当，好好的山贼不做，竟真的与朝廷为敌。
不知哥哥怎么样了，又不知梁茂那厮死了没有。
正想着，她发现前面就是军营，里面重兵把守，若是进去，必然再难脱身。
她悄悄摸向胸口藏着的飞刀，觉得自己不能再等。
此时一名士兵大喝  ：“在拿什么？”
何金枝假意往后一缩，连忙道：“没拿什么……”
“少废话，快把东西交出来，要不然别怪我不客气！”说时士兵的刀已抵到了她脖子前。
她连忙道：“香囊，是我夫君的香囊——”
说着将手从飞刀上离开，拿出那只墨绿色竹纹香囊。
士兵将香囊接过，打开看了，没见着可疑之物，却也没还给她，而是吼道：“不要乱动，查明你们身份了要真是良家自会放你们回去！”
何金枝低头不语，不知是否要此时动手。
此时动手胜算不大，但进了军营也不知是什么情形。
“走！”士兵再次押着她们前行，不远处却一个声音传来：“等一等。”
竟是个女人的声音，何金枝抬头，见到个美貌异常的年轻妇人。
妇人正是程瑾知。
得知郭振齐大败黄龙寨，程瑾知很早就到了军营门口，看着一队一队回归的士兵，在里面找寻秦谏的身影。
没见到秦谏，却见到了一群被士兵押着的女人。
同为女子，又猜测她们是被山贼掳上山的良家女子，她心生怜悯，不免会多看几眼，于是就见到了刚才那一幕，也远远看到了那只香囊。
觉得眼熟，因此叫住了士兵。
她往前，士兵不认识她，疑惑地看着他，此时前面士兵催促，便先前何金枝等人带走。
程瑾知则道明自己是许知府的人，与郭振齐相识，觉得香囊可疑，要看看那只香囊。
士兵将香囊递给她。
一见香囊，程瑾知心中就一惊，果然自己没看错，这是自己做的香囊，送给秦谏的那只。
一定是秦谏带在身上，然后带上了山，但为什么会在这女子手上？
她再看向那已经走到前面去的女子，意外发现她脚上的鞋和别人不一样。
其他人都是普通半旧的布鞋，只有她是鲜亮的绣鞋，还是大红色，看着竟像是新娘子会穿的鞋子。
而且她头上的发髻……虽无珠钗，却也梳得繁复，明显不是自己能梳出来的，要么是有丫鬟，要么……
难不成这女子竟是昨日与秦谏成婚的女子，那个匪首的妹妹？
“她穿着红色绣鞋，身份可疑！”程瑾知立刻道。
何金枝本就时刻注意着后面的动静。
听到程瑾知这话，她便知道身份暴露，于是再不迟疑，拿了飞刀一刀割向士兵脖颈，同时抢下士兵佩刀。
后面的士兵立刻持刀追上去，却不敌何金枝，被何金枝砍倒在地。
程瑾知看着这一切，已然失去反应能力，呆呆站在原地，随即就迎来何金枝看向她的目光。
……
秦谏在程瑾知与士兵说话时就看到了她，心中大喜，立刻往这边急步而来，随即就看到她与士兵两人都看向前面的人，然后便发现失踪的何金枝，又见她动手。
右边一队士兵闻知动静，开始拔刀逼向何金枝，后方也有他们一群进军营的人，何金枝只会朝左边薄弱处逃走，偏偏她看程瑾知那一眼已露杀机。
何金枝在那一刻突然猜到了面前女子的身份，她身上那种出身优渥的从容气度，那没经过风吹日晒的白嫩肌肤，还有满身明显的书卷气，与秦谏如出一辙，以及……她认识那香囊。
于是在往左侧突围时，何金枝顺手拿起飞刀，朝程瑾知胸口飞出。
“小心！”秦谏急奔而来，一把抱住程瑾知，挡在她面前与她一同摔落在地。
后面传来士兵与何金枝的打斗声，久别重逢的两人隔着如此近的距离，一动不动看向对方。
直到秦谏嘴角溢出血来，程瑾知才大惊失色，扶着身上的他惊呼道：“表哥！”
说着侧身从地上坐下来，又去看他，才发现他身后便扎着那只飞刀，她手上全是血。
“表哥，表哥——”程瑾知急得连忙看向周围，秦平张勇也迅速赶来，程瑾知见他们眼熟，认出他们是侯府护卫，失声道：“快去找大夫！”
秦谏半躺在地上，无力起身，此时握住她的手，一开口，已是满口鲜血。
“对不起，我和别人拜了堂……”他缓声道。
程瑾知早已看到他身上的大红喜服，此时泪如泉涌，连忙摇头：“我知道你是被逼的……”
“你……你真的不怪我……”大概身受重伤，他说话已没力气，说完便大口大口喘气，程瑾知多日来的担心在这一刻仿佛化为现实，心中悲痛欲绝，一边摇头一边哭道：“我不怪你，不怪你……你不要这样，他们去叫大夫了，马上就来，你忍一忍……”
秦谏看着她，吃力道：“我不想做你的表哥，想……想做你的夫君……瑾知……可以吗？我真的……想娶的只有你……”
他说话越来越没有力气，程瑾知泪流满面又手足无措，完全无力思考，无法应对他的话，好一会儿才道：“你先别说话，我扶你去军营好不好……”说完又想起来，朝周围护卫道：“对，止血，你们谁会止血？或者要不要先将他弄去床上？”
她恨自己完全不知该怎么做。
秦谏拉住她，摇头道：“不要，不要动我……那样只会更快……”
他这样说，让她心中一紧，连忙否定：“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你别胡说……”说着就哭起来，一边哭着，一边紧紧抱住他。
他在她耳边，气若游丝：“所以……你爱过我吗……还愿意……愿意嫁我吗？”
程瑾知连忙点头：“自然爱过，很爱很爱，我愿意嫁你，只要你好好的，你别再说话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抱着他痛哭，此时却听一名护卫指着秦谏背后惊奇道：“飞刀掉了！”
程瑾知不明所以，见其他护卫看过去，自己也倾身往他背后看，一见果然看到扎在他背后那只飞刀掉落在地，只有刀尖不到一寸的地方有血。
也就是说，他的伤口还不到一寸深？
再看他，只见他脸上已没了刚才的虚弱无力，倒隐隐有些被拆穿的无奈失落。
“你……”她皱起眉头，明白过来他多半是装的。
秦谏也没再继续装了，朝旁边护卫道：“好了，你们先散开，我同夫人有话说。”
护卫彼此看看，反应快的已经拉着其余人远远退后。
程瑾知立刻松开他：“谁是你夫人，我不是你夫人！”
“好好好，表妹，表妹好了吧。”秦谏连忙道，一脸歉意。
程瑾知一边擦眼泪，一边冷面以对：“你这是做什么，演这个有意思吗！”
他马上解释：“我也不想，就是我穿着这衣服，又和人拜了堂，怕你不高兴，所以才……”
她不想理他，又见到他唇角的血觉得吓人，问他：“你这血是哪里来的？”
秦谏道：“我咬破了舌头。”
“你……”程瑾知既气又无奈：“你倒狠得下心！”
他无奈笑，开始装可怜：“也是很疼的，背后的伤也疼，虽然死不了，但血都是真的，而且一开始我也不知道自己伤多重，我真以为自己要死了。”
程瑾知想起他那飞刀是为自己而挡，在那一刻，的确谁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命。
于是又不忍责怪他骗她。
此时秦平终于请来大夫，军营伤兵也多，秦谏便让大夫去看别的重伤之人，去了留下个学徒到营帐替自己包扎背上的伤，程瑾知在一旁看着。
末了秦谏问：“我舌头上还有伤，是否有药可用？”
学徒将那伤看了看，问：“如何弄伤的？”
“摔地上不慎咬到了舌头。”秦谏淡然道。
学徒便说：“没有大碍，过两天就能自己好，只是这几天辛苦一些，有些疼，需吃得清淡。”
秦谏失落地应声。
程瑾知在一旁给他一记白眼。
等学徒离开，秦谏立刻就拉住她的手：“你来岳阳，是为我？”
程瑾知扭头不想回答，他继续道：“你别这样，不能我要死了，你才承认爱我，我活着你就不理我。”
程瑾知说：“刚才他们说那女子逃出了半里远，被追到，因拒不受捕，被杀了。”
“嗯，她是山贼何庆的妹妹，名何金枝，手上人命也不少，死不足惜。”秦谏说。
程瑾知看他：“你们拜了堂就是夫妻，你还有喜服在身，却这样无情么？”
秦谏马上解释：“什么夫妻，她不过看中我美色，意图凌辱而已，她的男人没有十个也有八个，我不过是她看中的其中之一，她觉得新鲜没试过而已。好在……事情顺利，我虽穿了这衣服，还是完璧之身，还是你纯洁无暇的夫君。”
程瑾知连忙看向营帐外面，看见守在外面护卫的身影就红
了脸，也不知他们听见没，又嗔怒又不好意思道：“你在说些什么，谁要你纯洁无暇！”
“你呀。”他认真道：“我知道你所求，我若真和她有什么，你多半不会理我了，所以我不想再等，赶在拜堂这一日给山下发了信号。”
程瑾知不得不承认他说的都对。
过了好半天她才问：“你在山上还好么？没受什么苦？”
秦谏摇头：“祖父旧友府上便受了反贼屠戮，我与石青失散，也被反贼找到，正好带队的是何金枝，她放了我一命，下令将我带上山。”
所以还是他这张俊朗的容颜救了他，也算万幸。
程瑾知舒了一口气，沉默一会儿，突然抱住他，贴入他怀中：“我就是为你而来，听闻岳阳出事，你又来了岳阳，我吃不下睡不着，实在无法在江州待下去，只有来岳阳才好一点。”

第74章 愿意
秦谏紧紧将她抱住：“我不敢告诉你，我其实身无一官半职，只是白身，本打算到岳阳办完事就再回去缠你，看你还愿不愿意给我点好脸色，结果却遇民变。
“我也想过是不是就会死在岳阳，心中也不甘，尚有壮志未酬，有祖父与父亲惦念，还有你……本以为还有时间挽回，却是苍天不等人……
“瑾知，和我在一起好吗？再试一试，也许会是好结果，好不好？”
程瑾知的确动心。
事实上，早在担心他安危赶赴岳阳时她就动心，她怕世事无常，怕时光不再，她想要自我与自由，可一个所爱的人、一个美满的姻缘也是她想要的。
两人正说着，一道声音响起：“郭将军。”
话音未落脚步声便已进来，程瑾知连忙从他怀中出来，却显然郭振齐已经看到了，轻咳一声，然后道：“秦公子，听闻你受伤，可有大碍？”
秦谏道：“只是小伤，无大碍，此番困于山寨，多谢郭将军相救。”
郭振齐连忙道：“是我要谢过秦公子，若非有秦公子的内应，此仗绝不会这么顺利，今日事毕我便会写奏书，将事情前因后果奏明圣上，绝不埋没秦公子之功劳。”
以郭振齐的人品和郭秦两家的关系，这点秦谏并不怀疑，他从榻上起身，朝郭振齐行礼道：“多谢将军。”
郭振齐朝他抱拳：“我来是看看秦公子的伤，还有让秦公子安心，外边还有事要忙，我先走了，秦公子与程夫人自便。”
说完便干脆果断离开，好像说“我再不打扰”的意思。
外面有些嘈杂，似乎又带了新人过来，隐隐听见有人求饶说自己是给山寨送货的，秦谏想了想，说道：“山寨成员复杂，难免还有何金枝的事发生，我对山寨熟悉，我出去看看。”
“好，你注意一些。”程瑾知和他道：“许大人初来乍到，他信不过这里的官员书吏，有时会让我帮他整理抄写一些文书，我回去看看，待会儿再回来。”
秦谏想起她还没给自己答复，但再想，也许她仍要考虑，便答应道：“我让秦平在你身边看护着。”
大战刚过，有许多溃兵散勇，确实比之前要乱，程瑾知点头，起身离开。
这一忙她就没顾得上过来，她在书院，秦谏在军营，直到第二日下午秦谏才到了岳阳书院，
岳阳书院如今是衙门重地，秦谏不能随意进入，程瑾知从书院出来，和他去城中走走。
岳阳城刚恢复秩序，却还有灾祸之后的痕迹，处处可见的烧毁的房屋、被打砸过的、帖着挽联的富家宅院，以及被大水淹过的河堤……
但大部分生意都已重新做起来，街上行人也不少。
秦谏一见她就想去拉她手，被她躲过了，他便冲着她笑，和她说昨夜太忙，就没过来。
程瑾知也说知府衙门这边也忙，闲下来已是深夜，她也没过去。
两人在河边走，秦谏问：“那，我昨日说的事，你答应么？”
程瑾知坦白了心里话：“想答应，但又害怕。在这世间，男人可以随意谈情说爱，可以成亲、和离、休妻、纳妾、再娶、再再娶……女人却不同，一步就是一辈子。”
“你怕什么，怕我对你不好？”
秦谏正欲再说，程瑾知回道：“我怕我一定要你对我好，可是一个人怎能将一辈子的希望放在另一个人身上呢？”
秦谏许久没说话，程瑾知看看他，说道：“我知道你不理解我说的，我说的这些，男人大概一辈子也不会懂。”
“我懂。”两人走到远离城中心的地方，秦谏牵起她的手。
“太子薨逝后，我越发能懂你的处境。瑾知，我自以为这辈子是人中龙凤，我有不凡的出身，也有些许才华，可圣上一句话，就能定我的生死……
“当初对我的处置，圣上过了两日才宣布，在这两日前，圣上已经下令斩了五名东宫护卫和两名官员。
“我那时也想过自己可能会死，心中悲痛，又有不服，当日坠马纯属意外，防无可防，太子生前圣上偏宠九皇子，任由王善这些人欺侮太子，完全不顾太子心中如何担心与忧虑。是我们陪在太子身边，助他除了王善，巩固储君之位，可是太子没了，圣上又突然觉悟了，重新燃起父子之情，对东宫官员大肆惩处。
“之后处置下来，我知道自己这辈子再怎么努力都没用了，只因圣上一句话。所以我明白你说的，我是你的天。我心中对圣上也有怨怼，有失落，有心寒，可又能怎么样，我只能感谢皇恩浩荡，饶我一命，他便是我的天。
“一个人，怎么能和自己的天谈情说爱呢？他主宰着你的生死啊……”
程瑾知看向他，站定，再不顾周围有没有人，靠入他怀中，将他紧紧抱住。
不知是为安慰他，还是激动于他确实懂了她的心思：一个人怎么能和自己的天谈情说爱。
他可以言语伤人，她不行；他可以摔门离去，她也不行；他还能眠花宿柳，她仍要贤惠大度，侍奉他双亲。许多时候不是他有意的，而是他就是那个天，天在摔门离去后还能回来，那是一种恩赐。
秦谏抱住她道：“瑾知，我知道在这世间夫比天高，这让你难受，不想和我一起，而我会尽量做那个遮风挡雨的天，不做风云莫测的天，我向你承诺，若有一天你仍对我失望，我会放你离开。”
沉默片刻，程瑾知从他怀中出来，说道：“那你先写份和离书给我放着。”
秦谏有些错愕，心说怎么就又提和离了，再一想，这不就是答应要嫁给他吗？若是不嫁，哪里需要和离书？
他一高兴，也不及细想了，立刻道：“好！”
说着就一把将她抱起，恨不能在地上转两圈，直到程瑾知立刻打他手，他才看见旁边有人往这边看来，便放下她。
“别出力，你身上还有伤呢！”她提醒，将他推开。
秦谏拉着她问：“那我们现在就回去？直接接你回京城，还是要再行大礼？”
程瑾知也不知道，虽说本朝准许和离，但和离的夫妻毕竟不多，她也没去注意人家是直接回去了，还是再行一回礼。
他问：“你想怎么样？要再办一次婚礼吗？”
程瑾知也说不好，办婚礼费时费力，也要花许多钱，但直接回去，又觉得……似乎仍是之前那段日子的延续。
她又想起一事，
说道：“我还不知我父亲愿不愿意，他如今看上同僚家的侄儿，那人新近鳏居，说是前途无量，一直要我回去相看。”
秦谏立刻问：“做什么的，怎么前途无量？我知道么？”
程瑾知回道：“说是姓梅，在大同做巡按御史，他还曾托人给我送来一封信，说有意相见，我到现在还放着，不知怎么回。”
她一说秦谏就想到是谁了，此人是早自己两科的进士，如今年龄大约是三十出头，颇得皇上器重，年纪轻轻已做到巡按御史，非同小可，这个位置，几乎就是铁板钉钉的未来的封疆大吏。
若在以前，自己官职虽不如他，但在太子身旁，又年轻许多，自然不比他差，但在现在便是云泥之别，人家是云，他是泥，唯一说得上来的，就是家中的侯爵和他嫡长孙的身份。
再一想，如瑾知这样的女子，多的是人求娶，若非她自己不愿意，说不定早就嫁到别处了，根本不会待在江州。
而岳父那里，以前岳父是十分满意这桩婚事的，现在他没了前程，继母又不在了，还曾有之前的不愉快，也许岳父根本就不乐意瑾知再回到秦家。
舅哥就更不用说了，他一直就没喜欢过他。
秦谏叹了声气，发现瑾知同意了，还并不是万事大吉。
他道：“我还是先去你们家提亲吧，向你父亲赔礼道歉，希望他能放弃那梅御史而选我。”
程瑾知说道：“这你放心，大不了我回去了给那梅大人回一封信，说我已决意回秦家，不会另嫁，他便不会求娶了。”
“那样你父亲会怪你。”秦谏道：“不必你和你父亲抗争，我去说动你父亲就好。”
程瑾知看着他，不知如他这样的人，自负惯了，是不是能受得了那低眉顺眼的气。
又一想，他曾经受人拥趸，到一趟江州就大小官员都争相宴请，等到第二次去便无人问津；再到岳阳，许琦与郭振齐对他都只有表面的客气，再无任何讨好意味，也许他早已接受这一切。
她算默认了，他马上道：“那我们即刻回去，我去你家提亲？”
程瑾知提醒道：“你果真是对母亲没半点情分，你忘了，你还在孝期。”
秦谏的确到现在才想起来，继母去年过世，孝期三年，到现在才一年半。
好在孝期的三年并非三年整，而是二十七个月，除去已经过去的十七个月，还有十个月。
这十个月他就用来说服岳父，将婚事定下来。
他回道：“是我不好，忘了这事，只是我并非对母亲没情分。
“母亲过世后我也反思许多，在她的位置并没有太多的选择，父亲为人过于温和，没谋算也没脾气，我亡母既是原配，又是天家公主，母亲好强，又是大龄高嫁，她若要在家中有地位，必须有雷霆手段，纵使会让我不高兴，她也顾忌不到了。”
叹了声气，他继续道：“家中接连出事，父亲似乎也没有再娶的意思，母亲若泉下有知，当有些许欣慰。”
程瑾知回道：“父亲如此决定吗？”
“以后不知，现在是的。”他说。
她和他道：“你也不要有失落，公主母亲过世时父亲尚年轻，自然会续娶，如今年纪大了，精力不比从前，又有禹弟的事、你的事，父亲没有那心思也是正常的。”
秦谏惊叹于，她能捕捉到如此细微之处，而来宽慰他：她担心他会计较父亲在他生母去世后不久就续娶，在继母去世后却没了这心思。
他道：“放心，我已没那么幼稚了，两位母亲都已亡故，何以要去计较这些？再说我自己还是一团乱呢，你没到我身边，我哪有心思去管别人？”
程瑾知笑。
两人继续往前走，他说道：“不管怎么说，我们先回去，之后我再去拜访你父亲，求他答应将你嫁我。”
“嗯，好。”
他欢喜将她手攥紧，含笑往前走。
既有孝期，他又没了前程，舅兄、岳父，想必都不会有好脸色给他，但比起这些，至少她是愿意了，他觉得一切都能慢慢解决，早日将她领回家。
三日后，两人带着护卫离开岳阳，秦谏先送程瑾知去江州，再回京城。
小年时，秦谏终于抵达京城。
以前奔赴江州或是去岳阳，快马加鞭几日、上十日便到，这趟与程瑾知从江州回来却用了一个多月。
下午秦禹从院外进来，正好见到姚望男，姚望男见他面带喜色，顺口问：“大哥回来了？”
秦禹点头：“嗯，才回来。”
秦谏虽是年底才回，但月初已有信件送回，也早有朝廷奏报送至京城，家中人都知道秦谏安然无恙还立了功，便也没那么担心，是以姚望男听见消息，也没有太过意外，事实算下来他早该到了。
秦禹却又说道：“还有一件事。”
“嗯？”见他说得这么郑重，姚望男有些好奇。
秦禹道：“大哥说他要求娶表姐，表姐已经答应了回来，但舅舅可能不答应，他明日就去拜访舅舅说这事。”
姚望男又惊又喜：“真的？我就说他们得和好，虽然你大哥不怎么样，但我还是挺愿意瑾知回来的！”
秦禹轻咳一声，大哥一向是家中的骄傲，也是祖父唯一偏爱的子孙，但姚望男却从不掩饰对他的不喜。
“可惜，我好想见见她，却出不了门，更不可能跑江州去。”她叹息。
她在后院待不住，倒常往京城各处园子跑，或是跟着二婶去参加各处宴席，但毕竟只能在京城。
秦禹知晓她不愿嫁给自己，不愿待在秦家，一切都是被逼的，想了想，问她：“那你想回一趟洛阳吗？虽去不了江州，但年后可以去一趟洛阳。然后你给表姐写信，我让人替你送去江州。”
姚望男愣了，向他确认道：“回洛阳？”
“嗯。”
她问：“那你一起过去吗？”
秦禹脖颈上还能看见红色伤痕，不太想见岳家的人，以及他也不想遭她厌烦，便回道：“我不去，父亲让我年后重修族谱，核对许多错漏之处，我去不了。”
“哦，行，那年后我去洛阳。”姚望男欢喜地进了屋。
到晚上，她仔细想想，又开始犹豫起来。
因为母亲前两天才托人寄信，问她有没有身孕，要不要请洛阳的老大夫来看看。
她一回去，首先是一个人，没丈夫陪着便不好看，又没身孕，还往娘家跑，别人会有诸多猜测，母亲也会担心，说不定还要赶她回来。
再说还有公公这边呢……
算下来她进门都有一年半了，秦禹被公公赶进房来也有两三个月了，她不只没消息，还跑回娘家，公公一定不会高兴。
她翻来覆去，有些睡不着，不知道该不该回去。
后来她就听见秦禹那边传来一声咳嗽。
原来他也还没睡着。
反正也是睡不着，她索性披了斗篷起身去，端上一只烛台跑到秦禹的东稍间。
床上的秦禹感觉到光亮，正奇怪，才要抬头，就听见姚望男的声音：“你睡了没？”
他一惊，立刻从床上坐起身来，“你……”
姚望男坐到他床边道：“我有话和你说。”
“那……”秦禹有些无措，他被子里面只穿了件薄薄的丝质寝衣，此时局促地拿被子挡着，想穿上衣服，偏偏衣服不在旁边，姚望男还坐在床边盯着他看。
他只好道：“那我先穿上衣服。”
姚望男后知后觉，这才意识到他没穿衣服，心道原来男人也会不好意思呢。
“你衣服在哪儿，我给你拿？”她问。
秦禹连忙道：“不用，我自己拿。”
见她还盯着他，他只好道：“你稍待片刻，我马上起身穿上衣服。”
姚望男半天才明白他的意思是要自己先出去。
于是她只好先从床边起身出去，到了外间，背朝
里面等着。
里面窸窸窣窣一阵，没过一会儿身后就传来他的声音，“外间冷，你进来吧。”
姚望男进去，便见到他已经规矩地穿好了长袄，穿好了鞋，是那种梳个头就能出去见人的程度，不像自己，只披了个斗篷。
秦禹正经地在桌边坐下，问她：“什么事，你说。”
她只好也去桌边坐下，回道：“就是我想问，你父亲又和你说过什么没有？有没有问怀孕什么的？有没有说我坏话，对我不满？”
当初她的确不愿意嫁进来，但已经嫁进来了，真要闹得让公公厌恶，也不是什么好事。
秦禹连忙道：“没有，你不必多想，父亲一般不怎么过问后宅的事，而且近来大哥遇险，父亲心思都在岳阳，又是年关，迎来送往比以前繁忙很多，他从未提过你。”
“哦……”如此来看，似乎年后也顾不上自己？因为秦谏要娶瑾知嘛，这也是桩大事。
秦禹似乎猜到她顾虑，说道：“去洛阳的事你不必担心，我到时就说是我让你回去看看的，父亲绝不会说什么，就算有什么事要念叨，也不过是对我念叨几句，他不会亲自责怪你的，你放心，父亲比我母亲温和，一般不会动怒。”
这么久了，姚望男也对公公的性情有所了解，确实不怎么严厉，至于老侯爷那里嘛……
老侯爷是偏心长孙的，就算秦谏被革职，他也依然偏心，对于秦禹这个小孙子就从未关注过，随便他怎样，连对孙子都是如此，就不用说孙媳了，只要不是太过分，人家不在意。
这一刻，她觉得秦禹也和自己一样，一个是女儿，被取名“望男”，家里始终更在意弟弟；一个是样样被大哥盖过风头的小孙子，就算秉性善良，做事细致认真，也并不受器重。
她在心里叹息一声，一抬眼，看到他脖子上露出的红色伤痕，又想起刚才在床边看见他蔓延至脖子下的伤痕颜色依然清晰，便忍不住道：“可以让我看看你身上吗？”
说完又马上解释道：“看看你的伤。”

第75章 未婚先孕
秦禹垂眸，第一次露出不高兴的神色，语气微冷道：“没什么好看的。”
这语气让姚望男有些不高兴，起身欲走，迈出两步，又回头道：“你会不会怪我？如果不是因为我，你就不会和你母亲吵架，也不会出去。”
那时的事，秦禹并不想回忆起，也不想提起。
他遇到了后来的事，母亲身故，又搭进了不相干的姚望男，可是仔细想来，却不知能怪谁。
他说道：“我没有怪你，这和你没关系。”
随后又道：“我只怪我自己太温吞懦弱，若我是大哥，必然不会成婚，说算成了婚也会想办法和离，而不会像我。”
姚望男听见这话，气不打一处来，回道：“没事，时间还长着呢，和离什么的我也不着急，说不定后面就有机会了。”
说完就转身回了自己卧房。
后半夜愣是躺了一个多时辰才睡着。
正月时，程瑾知收到了姚望男和秦谏的来信。
意外的是姚望男在信里对秦禹诸多不满，恶言相向，却又颠三倒四，一会儿说他和房中一个丫鬟天天眉来眼去，八成不干净；一会儿又说怀疑他的伤很重，很可能伤了根本却不敢透露，然后问她什么时候去京城，再不去她说不定就要和离回洛阳了。
秦谏则告诉她，自己刚回京城就去见过她父亲，节后又去洛阳拜访过程家，两次都没得到她父亲什么好脸色，她母亲倒还客气。
他听闻她父亲喜好砚台，准备托关系寻一方好砚了待元宵后再去拜访一次，看能否有转机，让她不要担心。
她收到信时，已知道了朝廷信报，郭振齐的确将平叛详情如实上报，并未隐瞒秦谏的功劳，但皇上只对秦谏判了个功过相抵，因平叛有功，便对投靠反贼之事、写檄文之事不予追究，仅此而已。
她本就替他不平，如今再看信，秦谏在信上只字未提失落难过之处，只说婚事，安慰她不着急，她一心疼，当即就给秦谏写回信，说实在不行，她可以先怀孕，这样她父亲绝不会有二话，马上就同意了。
这一刻，她倒真想陪在他身边。
至于姚望男，她想来想去都觉得姚望男是刚和秦禹吵架了，所以在这儿编排他。
但秦禹那样的性子，还会和人吵架吗？
她想不通，便给姚望男回信将她安慰一番，又给秦禹也写了封信问他是否有喜欢的丫鬟，告诉他一桩姻缘得来不易，他与姚望男成婚虽说不是他愿意的，却也是姑母自己做了恶人，最后替他做的事。
姚望男可以恨姑母，他却不能。不管怎样，姚望男已嫁给他，他便有守护她的责任，纳妾收房对男人来说是一时高兴，伤的却是夫妻情。
写完信，她专程给了家中小厮车马费，将三封信一道送出。
秦谏收到信，对信上程瑾知所书大吃一惊，要不是这字真是她的字，他还以为这是有人假冒她的信故意作弄他呢！
想当初从岳阳回江州，两人一路同行，难免有夜里投宿的时候，他是百般缠磨都没能成功，她愣是不让他碰，说于礼不合，现在可好，竟然如此大胆，说要未婚先孕来逼她父亲就范。
他一边哑然失笑，一边又惬意欢喜，感动于她有如此坚定的决心，为了嫁他，敢做这样叛逆的事。
放下信，他没马上写回信，而是收拾好行囊，直接动身去了江州。
到江州时元宵佳节已经过去，但年节热闹还在，本想着与她共度几日，谁知到了程家却不见程瑾知，只有程瑾序。
程瑾序告诉他，程瑾知在元宵后受静平县主之邀，前往江州邻近的宜阳去给其孙女做老师教习书法去了。
静平县主孙女开春后将进宫做公主伴读，而静平县主便是王贵妃姨母，早年对王贵妃有养育之恩，王贵妃得宠后替其请封县主，既有这层关系，这孙女进了宫便不会再回来，将来就算不做皇妃，也是郡王、王爷之妃，绝不会太差。
至于这一趟什么时候回来并不知晓，只知不是长期教学，县主只想在孙女进京之前突击练一练字，因看中程瑾知字迹端庄雅致便亲自写了帖子邀请，程瑾知接到帖子就去了，向书院告假十天，除去已经过去的三天，还有七天。
但也不确定她是不是会如期回来。
闻知这消息，秦谏先是失落，自己收到信，激动思念之下就过来了，没想到她会不在；又有些猜测，之前从未听说她去人府上教学生，这次却答应了，还是之前从无来往的王家亲眷，贵妃的姨母，他不知道她完全是为自己结识这县主，还是为了他，慢慢靠近王家。
太子薨逝后，皇上并没有马上册立新太子，但总会册立，依目前形势看，继任太子多半是九皇子。
有王善之仇，九皇子与王贵妃不会对他有好脸色，但如果有姨母家的教习之恩，或许还有一丝回还余地。
他没将这猜测说出来，只好厚着脸皮和程瑾序说先在程家住下，等七天，若程瑾知没回来，他便自行回去。
程瑾序不可能赶他走，便客气让他住下，两人也没太多话说，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待了好几天。
好在程瑾序还有公务要忙，可以早出晚归少见面。
直到七天后，却不见程瑾知回来。
秦谏又多捱了两天，到第九天，实在等不了了，一早收拾了东西与程瑾序道别，回京城去。
程瑾序也有些过意不去，京城到江州足足七百里路，却就这么白来一趟，便亲自相送到了屋外，看着秦谏策马离去。
他去了衙门，过一会儿，总觉得心里不是滋味，趁着闲暇又往家跑了一趟，结果就发现程瑾知刚进院中。
见了他，程瑾知还疑惑：“哥，你不应该在衙门吗？怎么回来了？我给你带了些宜阳金片茶，你带点去衙门里喝吧。”
程瑾序怔了一会儿才立刻喊人，将家中小厮叫来，催促道：“快，赶紧往北门去追秦公子，告诉他小姐回来了，骑马，快！”
小厮赶紧去牵马，程瑾知还不明所已，眼见小厮骑马出门程瑾序心焦地看了一会儿，见他远去才回头道：“穆言来了江州，在这儿等
你九天，今早刚走。”
程瑾知连忙问：“他来了？怎么没让人给我带信？”
程瑾序道：“他说不必打搅你，就让你好好教习。”
程瑾知叹一声气，焦急地去门口望，不能能否追上他。
直到下午，出去的小厮回来了，坦言没追到人，他的马走到半路就开始拉肚子跑不动了，也许是生了病，又找路人打听，得知秦谏速度比他快得多，早早就出了城，他想着怎么也是追不上了，便回来了。
程瑾知不免失落，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秦谏的比他早走，马又比他快，很难被追上。
心中之难过溢于言表，她让小厮回去找人医马，自己垂头进屋去，到门口，哥哥程瑾序说道：“不要太难过，总会再见的。”
她说不出话，无声地点点头。
正要回屋，又听程瑾序道：“我觉得他是可托付之人，待会儿我给父亲写信，劝他同意你回秦家。”
程瑾知意外地回过头来，只见程瑾序轻轻一笑，和她一同到房中坐下，看了眼她书桌上躺着一沓信，足足七八封。
这正是秦谏留下的，她在等小厮音信时去东厢房就看见了，拿了过来，全是给她的信。
她一封一封看完了，有长有短，几乎每天一封，都是小事，说他又去横江坐了船，这次竟然觉得一点意思都没有，不到一个时辰就下船了；又说赖在这里这么久，他犹豫要不要给点伙食费她哥哥，却怕哥哥觉得他小家子气；还说她长得美貌，怕那县主家有男人起些不好的心思，对她不敬，想叫她小心，又怕她分心……
当然，也有说让她别瞎出主意，虽然他很想和她水乳交融、生儿育女，但还是不要这样为好，于她名声不利，还能想别的办法，没到那种地步。
程瑾序道：“这次他来，我虽没同他多说话，却也更加了解他。他在这里，每日去外面走走，若不出去，就在家里看书，写些东西，我佩服他这般闲适与坚韧。
“原本我看中九陵，一心撮合你们，我也知道他对你是有意的，一直就有，可事实是他几乎从未做过什么，我也理解他，他没了功名，这辈子再也入不了仕途，他自觉配不上你，更比不上前程似锦的穆言，自然没有那份勇气。
“但在穆言身上，我却看到了另一种力量，他在最失意时不远千里寻来江州；在岳阳立功，明明是绝佳的起复时机，却仍受皇上冷遇，一次次证明他此生是真的无望了，但他仍然能一次二次向父亲求娶，能过来江州，赔着笑与我相对那么久，只为等你回来。
“他一直谈笑自如，只有偶尔才能从他身上看到几分失意，而且直到他离开都不曾抱怨过一句你怎么还不回。
“瑾知，我想他遭此难，是时运不济，但他这样一个人是难得的，连这样的难关都能渡过，以后你们在一起，只要两心相许，必定什么也不用怕。”
程瑾知脸上露出笑颜，带着几分骄傲与羞涩道：“他的确是很难得，谢谢哥哥能接受他。”
程瑾序扶住她的肩：“所以，不要难过，我好好说动父亲，他会答应的，到时你回京里，便日日能同他相见了。”
程瑾知笑着点头。
……
京城秦家，秦禹这几日看姚望男总是神色怪异，欲言又止，姚望男自己也感觉到了。
但她心里有气，不想理他，所以忍着没去主动问。
直到秦禹终于在一个上午找上她，问她在信上和程瑾知说了什么，为什么程瑾知要和他提起什么纳妾收房的事，劝他不要伤了夫妻情。
姚望男早知程瑾知给秦禹也写了信，却不知道写了什么，此时听到，撇撇嘴，理直气壮道：“也没说什么，就说你可能要把瑞儿收房。”
秦禹马上问：“你……为什么要这样污蔑我？”
“污蔑吗？我以为是的呢，就提了一嘴。”姚望男一脸诧异。
这让秦禹委屈，但姚望男的态度太过自然，让他觉得可能她真就是误会。
好久他才道：“完全没有的事，我不知道有哪些事让你这样以为。”
姚望男想了想，发现自己看到的证据都太小，比如有一天他对瑞儿笑了一下啊，比如瑞儿总是在他身旁侍候，帮他整理床铺，给他缝制贴身衣物，说话还带着那么一丝撩拨意味。
她非常确定瑞儿对他是有想法的，但他这边倒没那么明显。
这些事说起来都有些胡搅蛮缠，她自己也知道。
所以就回道：“你说不是就不是了，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秦禹几番想说话又咽回去，最后也没吐出一个字来，只好离去。
姚望男摆弄着手上的两个核桃，心中一阵气闷。

第76章 结局
一连几天，秦禹都有些郁郁寡欢，他开始避着丫鬟瑞儿了，平常有事也尽量找喜儿，此时他才发现瑞儿比喜儿容貌好很多，人也更活泼一些。
不过他不知道为什么姚望男会往那上面想，以及她似乎也不太在意。
姚望男之前还犹豫，拖着没回洛阳，待元宵过后，却一声不吭就走了。
以前两人也不住一起，但她不见了人，他只觉得心里更空。
正月过去，姚望男还没回，大哥秦谏就回了，某日午后，突然让人来叫他过去一趟。
秦禹到绿影园，应该说是原先的绿影园，现在园中早已没了竹子，虽是二月，却也开着紫玉兰和早樱，到了春夏，更是姹紫嫣红、百花争妍，和“绿影”二字再没什么关系。
绿影园的牌子也早就摘了，但还没放上新的牌子，大哥说等表姐过来了让她亲自取名，亲自题匾额。
他看着这园景，想到以后表姐就过来了，不觉心中惬意，进入屋中。
秦谏现在都在这里起居，看见他，没马上让他在明间就坐，而是指指次间，让他去次间坐榻上，这才让人上茶，又让人带上门。
秦禹不明所以，不知道大哥弄这么隐秘是要做什么。
秦谏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问：“听说你和弟妹并不同房？”
秦禹一口茶没咽下去，差点呛道。
自己用帕子擦了擦，才马上道：“没有的事。”
秦谏一笑：“果然是老练了，说谎都如此信手拈来。”
秦禹不由就尴尬起来，微低了头去，小声道：“没……没说谎。”
秦谏道：“张妈告诉我的，她说如今母亲不在了，二婶到底是二婶，管不了这边的事，她又是个下人，只能同我说一说，问你到底是什么回事，若让你母亲泉下有知，还不知怎么着急伤心呢。”
秦禹这会儿知道大哥不是诳他，是真的知道。
以前他与大哥不怎么说话，但现在母亲去了，赫然发现身边最亲近之人还就是大哥。
他没回话，秦谏自己问：“她不让你碰？”
秦禹连忙否认：“不是，她没有。”
“那是你不想碰她？”
“我……”秦禹不知怎么回。
秦谏又问：“总有人不愿意吧，还是说你们都不愿意？那当初成什么婚，拜什么堂呢？”
秦禹回道：“她是被逼的，母亲有意找的她家里人，没问过她就将婚事定下来，又仓促成亲，她原本是想逃婚的。”
“所以是你觉得她不会愿意，就不和她同房……你们不会现在还没圆房吧？”秦谏问。
秦禹低下头，尴尬得没回话，却也是默认。
秦谏道：“她不愿意，但也嫁进来了，也好好待在咱们家中，没有再试图离开，上次见到我她还叫了我一声大哥呢。人家现在就是你妻子，你这样又是什么意思？”
秦禹低落道：“那只是暂时的，或许有一天我们也会和离。”
秦谏看他一眼：“我看你就是在说笑。”
他立刻道：“不是说笑，她是这样想，我也真心想成全她。”
“她说她是这样想？她如果这样想，当初就不会嫁进来。”秦谏道：“你觉得和离是那么容易的事？真和离了，她又怎么办？你与其想这些有的没的，不如对她好，将日子好好过，让她知道她虽是被逼的，但你是个好丈夫，她没嫁错。”
秦禹茫然地看向他：“是这样吗？”
秦谏轻哼道：“你想想，她是在你最见不得人的时候嫁给你的，那时你半边脸都不能看，连府上下人都怕见你，还有人传说你是煞星转世，所以才被天打雷劈，说母
亲就是被你克死的，你心里可清楚？”
秦谏低下头去，手将面前茶盏越握越紧。
秦谏放轻了语气，继续道：“现在你脸上的伤痕淡去，事情也平息了，你却要同她和离，这算什么，负心绝情抛弃发妻么？说不定别人还要猜测，她是因不能生养才被你强行和离。”
秦禹立刻抬头，否认道：“绝不是这样！”
“可你做出的事，却会这样。”秦谏道。
秦禹看向他，为难道，“我就是怕她不喜欢，怕冒犯她。”
“你不试过，又怎么知道她不喜欢？”秦谏反问，“至少你可以告诉她，你是想好好对她，好好和她过日子的，她欢喜最好，她不欢喜你就等着她，等她欢喜的那天，我不信她和你一样呆，竟还想着和离。”
秦禹这会儿突然发现大哥确实比自己有勇气。
表姐也是一定要和离的，都去江州了，他还能将表姐追回来，让表姐回心转意，可见大哥教的一定可行，就算他怕她不喜，也要试一试。
他点点头，答应下来，让秦谏先不要声张，也绝不要让父亲知道。
几天后，姚望男就从洛阳回来。
她是大方爽朗的性子，这一趟从洛阳带回了许多好东西，姚家的瓷器，江南的胭脂，东海的海货等等，全拿着给婶婶妯娌分发，哄得二婶三婶都十分欢喜。
她却没给秦禹，秦禹心中不免落寞，先前打算好等她回来就和她说，现在见她这样，又开始打退堂鼓。
直到入夜，他早早回房，也听见她那边整理完，丫鬟都退出去，是时候找她了。
但他坐在书桌旁，犹豫，纠结，好几次起身又坐下，不知道怎么开口，总觉得去了就是想圆房的意思，又怕太唐突。
可一直这样下去的确不行，现在是大哥知道了，以后父亲知道还不知会怎样……
就在他再一次作好决定起身时，一抬眼，却见到姚望男站在隔间门口，一动不动看着他。
他惊了一下，忘了说话。
姚望男靠在门边道：“你没睡的话，我想和你谈谈。”
秦禹没想到她会来找自己，也完全想不到她有什么话要和自己说。
愣了半天他才道：“你……你说。”
姚望男说道：“去我那边吧，你这儿冷。”
他这里已经撤了碳火，她那边还燃着。
他从椅上起身，她转身回去。
等到她卧房，她到床边坐下，秦禹端正坐旁边的椅子上。
姚望男看向他道：“我们这夫妻关系，你怎么想的？”
他还没想好怎么回，她便接着道：“我回去被我娘说了，说我没事干，不好好过日子，一个人跑娘家去，让以后要是没带着姑爷，就不必回去了。”
“那下次我……”顿了一会儿他才道：“和你一起回去。”
姚望男抿抿唇，露出几分高兴来：“这可是你说的。”
“嗯。”
姚望男又道：“所以你怎么想的？你后悔没拗过你母亲，成了这婚，打算着以后找机会和离？”
这些话他早已想过无数遍，只是现在换了她主动，他便很快回：“对我来说自然没有，我是知道你不愿意。”
姚望男却立刻怒道：“我不愿意那是因为你们侯府太欺负人，想轻视就轻视，想娶就娶，当我是阿猫阿狗！”
秦禹也知道母亲当初做得狠厉绝情，回道：“对不起，母亲一辈子强硬惯了，到最后也是为了我，一切都怪我。”
姚望男道：“我也没怪你，我只是……”
她叹了一声气，秦禹道：“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说要和离是想找机会弥补，但大哥和我说和离不是什么好办法，于你于我都不好，不如好好过，做一个好丈夫。”
“你和你大哥说起这个了？”姚望男问。
秦禹解释道：“是大哥主动问我。”
姚望男猜测，他们分房睡的事只是长辈不知道而已，下面丫鬟婆子再清楚不过，秦谏知道也是早晚的事。
她略有些别扭道：“我没有不喜欢你，我觉得你还不错。”
秦禹蓦地看向她，见她偏着头看着别处，没与他对视，想了一会儿，他说道：“我母亲会对你不敬，是因为那时她在给我议亲，我和她说我不愿意，我想娶的是你，她才会……”
这么久以来，他从来没有正面表达过事情的起因是他先对她动心。他继续道：“我这辈子多半没什么出息了，就是打理族中事务，拿些月例钱罢了，但我会好好做这个丈夫，你说的瑞儿什么的，没有那回事，我不会那样。你想回洛阳，我就陪你回去，你要打理那些铺子，你就去打理，总之你按你喜欢的样子过，我虽说愿意为了你和离，但你如果不想，我更欢喜，更愿意。”
“那行啊，谁没事想和离啊！”姚望男一副大方的模样，顺口道。
秦禹不由笑了出来，随后想起什么来，又问她：“那你是被逼的吗？因为无路可走。”
姚望男又露出几分别扭来：“为什么你总要这么问？”她撇嘴道：“我说了是因为你们家欺负人啊！谁愿意被按着头罚酒？”
秦禹连忙解释：“但你之前说过，对我没有任何想法，如果不是因为表姐，不会和我多说半句话。”
姚望男深吸一口气：“你可是侯府公子，我是什么？我能对你有什么想法？”
说完又委屈嘀咕道：“没想法就被敲打了，有想法还不知会怎样呢！”
秦禹立刻到她身旁，在床边坐下，停了停，突然拉住她的手：“对不起，我替我母亲道歉，但如今……我感激你愿意和我一起。”
姚望男没想到他会突然过来，觉得他虽清瘦，手劲却不小。
她有些脸热，不由低下头去。
秦禹迟迟没放开她的手。此时此境，似乎他就不该再回到自己那边去，但巨大的惊喜前，又有些不敢相信。
他倾身靠近她，她突然开口：“等一等，我——”
“我不是不愿意，是今天才回来，有点累……我听说那个……不是什么好事，特别疼，所以我想先休息一天再说。”她说，然后认真地看向他，以示真诚。
秦禹笑了，轻声道：“好。”
待要起身离开，又忍不住问：“那可以我今晚在这边睡吗？我……不做什么。”
姚望男想了想，同意了，毕竟两人已经说好了。
等到第二天她才陡然惊觉，这人看着老实，其实蔫坏！
……
秦谏回京没多久，一首诗在江南传开，是程瑾知写的，名为《寄秦郎》，写的就是两人在江州错过，她回来，他已离开的怅然愁绪。
秦谏见到诗，回了一首长诗，题名竟是直白的《瑾知》，从两人相识，到含恨分离，到再次交心却已姻缘不再，足足一百五十句的长诗，堪称缠绵悱恻，荡气回肠。
秦谏
本身是自小的神童兼状元，曾经做过重臣，现在却因意外失了前程，迎娶多才美貌的表妹，又迅速和离……大起大落的人生加诗中之文辞华丽而情致哀婉，让这故事、这诗迅速在京城传开，乃至与那首《寄秦郎》都被编了曲，成为秦楼楚馆弹唱的热门曲目。
如此一来，无论秦家还是程家，都不会有人上门说亲了，毕竟两人思念到了这地步，程惟简竟成了那个棒打鸳鸯的人。
秦谏趁这机会，再一次前去程家别院拜访、送礼，表决心，终于让程惟简松口。
秦谏的确暂时没了官职，但他年轻，也不是完全没可能，他日做个七八品官应该是可以的，加上秦家的侯爵，其实也依然不差。
最主要是这么一搞，女儿也只能再嫁他了。
程惟简一点头，秦谏一天不等，马上到洛阳提亲，也就将亲事定了下来。
秦谏的意思，自然是越快成婚越好，程家便开始摆架子，秦谏于是开始伏低做小，一边频繁送节礼，一边和程家谈聘礼，大笔绸缎田庄往上面加。
这聘礼单子传到江州，程瑾知坐不住了，从书画院请辞，回到洛阳来。
她回来时正是盛夏，秦谏一听她回来，马上就从京城过来，当下又不是什么年节，只好拖了批布料过来，说是绸料轻薄，给程家人做夏衣，属于有事没事过来跑一趟，却都不空着手。
与程家叔伯寒暄了一番，程瑾知才找到机会，请他到后院坐下喝茶。
直到两人坐上后院的凉亭，才相视一笑，程瑾知和他道：“这么热，来做什么，路上都要中暑。”
秦谏在桌子底下拉住她的手，她下意识往周围看去，又想到看到就看到，不必在意，这才安了心，没抽回手。
秦谏说道：“你回来了，我怎么能忍得住？路上累吗？”
“还好，那几天正好阴凉一些。”
他问：“怎么就突然回来了？书画院再不去了？”
程瑾知瞪他道：“你把聘礼上写那么多东西，好像家都快搬空了，你后面没俸禄了，只靠公中发那么一点月银，要用钱的地方多得是。我可不想到时候花我嫁妆度日。”
按习俗，女方给的嫁妆是专给新娘子的傍身钱，要体面的夫家不会动；而聘礼则是男方给女方父母的，不必拿回去，秦谏好似疯了一样的砸钱，程瑾知实在忍不住了，哥哥前程可比秦谏好，程家也不差钱。
听她这样说，秦谏笑道：“我哪有你说的那么落魄，我母亲还留有钱财呢。”
“那也不能坐吃山空啊，以后不得嫁女娶媳吗？”程瑾知说。
秦谏看着她，认真道：“真穷成那样了，我也还是可以做官的，能挣一点是一点。”
程瑾知明白，做那些闲散度日的官职非他所愿，他心气儿高，不在意那点钱，也不在意那点官职，宁愿什么都不做。
知道他说得勉强，她另一只手也握住他，和他道：“你省着点花就行了。”
秦谏温声道：“娶妻不同，这是大事，以后再节省。”
这时一阵清嗓子的声音传来，两人一抬头，见程夫人往这边过来。
程瑾知连忙将手抽出，坐端正。
程夫人与程瑾知容貌相似，温婉的脸上露出几分笑来：“穆言，她大伯问你有没有空呢，要请你喝酒。”
程家大伯已经从远处过来，秦谏站起身，朝程夫人道：“那我先去了。”说完，看向程瑾知，眼含情丝。
程瑾知说：“我待会儿去给你安排床铺。”
她看出了他眼中的不舍，而他也听出了她话里的安慰：反正不是今天走，后面还有时间。
于是他笑笑，道了声“好”，离去了。
程夫人将两人的眉来眼去看在眼里。
没想到曾经闹到和离的两个人，现在竟然腻歪起来了，她叹一声气，坐到亭中道：“你们这，分分合合，闹得像过家家似的。”
程瑾知回答：“虽然是反复了，但每一次也是深思熟虑，不是过家家。”
程夫人问：“深思熟虑，这次是想好了吗？后面不会觉得后悔了？”
程瑾知想了想：“以后的事我也不知道，只是现在，这是我最想做的选择。”
程夫人发现女儿温和的外表下有一颗叛逆的心。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从她执意不回秦家开始。
然后要去江州，要和离，拒绝了一次又一次亲事，又突然跑去岳阳，最后还是选择秦家这个表哥。
每一次的决定都如此大胆，不顾一切。
或许她一早便是这样的，因为察觉秦穆言对这婚事不敬，就要退婚，是因那一次惩罚，让她暂时收敛了。
秦夫人担心道：“已是如此，你去了就好好过，如今没了你姑母，也没人能护着你，那公中的钥匙在他二婶身上，估计是轻易不会拿出来的，还不知你后面能怎么办。”
程瑾知回道：“那就先让她拿着，我想过了，我也不是非要掌着那权力不可，反而清闲许多，往后我就作作诗，写写字，也不错。”
“你这样想？可你毕竟是长房长媳啊。”程夫人叹息。
程瑾知笑道：“也不一定嫁人了就要做当家主母，不当家有不当家的好，我写字还会更开心。”
程夫人不是强劝人的人，只好说道：“那就趁这机会早些生几个孩子，好好抚育成人，孩子便是你后面的依仗。”
程瑾知抱着极大的雄心，她想自己成为自己的依仗，但她知道，母亲有母亲的路——哥哥如今出息了，他向着母亲，的确是母亲的依仗。
而她，她去了京城，会走进京城的书画院，会与宫中那位学生相见，她也想成为母亲的依仗。
她只是笑道：“孩子会生，也会好好抚育的，表哥他闲着呢，他是状元，就让他教读书好了。”
程夫人听她这样说，想到没了那高官厚禄，就这样闲赋在家确实也有好处，也就不会有“悔教夫婿觅封侯”的故事了。
两日后，秦谏回了京城。
不是他想早点回，而是婚期终于敲定了，八月十六，中秋后一天，余下不过两个月，他不得不早点回去准备。
待到八月，秦谏提前五六日从京城出发，在洛阳城中住了两夜，到嫁期，亲自上门迎娶。
这对路途遥远的姻亲来说实属罕见，但亲友都知晓两人那两首诗，也不觉得奇怪了，只道是郎情妾意，难舍难分。
路上走了四天，到京城，又等了一天，总算到婚期，这才拜堂行礼。
直到进入洞房，揭开盖头，秦谏看着面前的新娘子，觉得她恍如四年前刚嫁他的模样，又觉得似乎变了模样。
这一次与之前是同样的礼节，撒帐，结发，合卺酒等等，以前觉得繁文缛节，现在却觉得样样都有深意，都是好彩头，他做得格外虔诚。
等到新房中的礼节结束，秦谏去前面宴宾客了，他坐在床边和她轻声道：“我去了，晚一些才回来，你在房中休息，吃点东西，不要饿着了。”
程瑾知笑着点头。
他一走，秦家婶娘媳妇便凑了过来，有作妇人打扮的秦琴，还有秦奕家的新媳妇，自然也有姚望男，程瑾知亲自拿了饴糖果子给众人发放。
再一抬眼，便见到门外站着个人，她怔了一下才认出来，这是谢思衡，竟比以往高了一个头。
她早已知晓他的消息，于去年中了进士，原本还与谢家姑姑住在秦家，两个月前却突然搬了出去。
今日过来，应当只是赴喜宴。
新房里面一般只有女人进来，男人不会进来，此时四目相对，他朝她深深弯腰行了一礼。
程瑾知朝他点头，他抬首，退到院中，转身离去。
她看着他，总觉得他眼里似乎有些别的意思，但他这么高了，已不再是少年，而是一个成年的男子，又不在秦府，她似乎再也不会和他有太多接触了。
屋中还忙，她马上收回目光，与婶娘们说笑。
新房中热闹了一会儿，众人散去，只有姚望男留下，姚望男陪她在新房待了半日，待到傍晚才离去。
然后她就去卸妆沐浴，才从浴房出来，秦谏就回来了。
见她擦着头发，他看着她道：“这么快就卸了妆，我还没看够呢。”
暮烟晓雾这些丫鬟还在旁边，程瑾知不好意思了，先让她们下去。
而后才道：“说话注意点，还有人呢。”
秦谏坐到她身边，上来就朝她唇上亲了一口：“我已经很注意了。”
所以才没有上来就亲上去。
她
推开他：“一身酒味。”
“那我现在去沐浴？”他说，又看她两眼，随后干脆地起身，去往浴房。
他沐浴比她快，很快就回来，与她一起坐到了床上。
一切都准备好，好像可以做洞房该做的事了，但到了这时候反而没那么着急，更想说说话。
他将她抱住，许久才道：“那些词真好，喜联上、撒帐词上那些话，什么喜结良缘，比翼双飞，百年好合……别人同我喝酒也和我说这些祝词，我一高兴，喝了不少酒。”
程瑾知在他怀中笑：“那你不要过洞房花烛夜了？”
他松开她，看着她道：“那倒也没到那份上，我又不是傻。”
“我看你挺傻的。”她说。
今日婚宴盛大，样样没有减省，两处婚宴都是他出的钱，第二次成婚，又是同一个人，老侯爷年纪大了，近来身体也不好，不会管这些事，公中自然不会给他出钱，都是他自己的钱。
公主婆婆给他留的私产估计被消耗了好多。
秦谏大约能猜到她说的什么，回道：“你也傻，在我最辉煌时离开我，在我一无所有时嫁给我。”
“怎么一无所有，这不是有个如意郎君吗？”她点着他下巴说。
他笑了，发现她示爱起来，倒也并不含蓄。
正想亲上去，却突然想起还有一事没办，便拉着她到书桌前，自己已经开始铺开纸，磨起墨。
“这里的样子你看到了，以前的牌子摘了，你给它取个名字。”他说。
程瑾知问：“你想叫什么名字？”
他回：“不是让你取吗？”
她想了想，写下三个大字：问心园。
“每日问问自己，想要的是什么，然后按想要的去做。就这么个意思，你觉得行吗？”她问。
秦谏回道：“我觉得很行。正好我心里告诉我，夫人这双写字的手真美，我想让它摸摸我。”
她被他说得又是含羞，又是带笑，下一刻他便将她横抱起。
……
五年间，两人生育一儿一女，秦谏因闲赋在家，的确花了大量时间教养两个孩子，使得两个孩子从小背得一口好诗，长女更是出口成章。
至于程瑾知，书法又有所成，几年间声名早已盖过夫君，人称“程夫人”，秦谏果然成了“程夫人她夫君”。
直到五年后，皇上驾崩。
新君便是当初的九皇子周熙，为人的确聪慧睿智，若说前太子周显是“仁”，而他则是“明”。
新皇后与其年龄虽相仿，但论起辈分来却小一辈，是新君的表侄女，也是程瑾知曾经的学生。
新君登基一年后，便钦点了秦谏入户部，一入朝便是正四品的户部侍郎，顿时震惊朝野，毕竟这已是许多人穷尽一生的顶峰。
有人说新君不计前嫌，任人唯贤，是为明君。
也有人说，八成是听了皇后求情，才提拔了秦家，因为皇后与程夫人交好，最喜欢程夫人的字。
还有人说不是这样的，这步棋早在八年前就被先帝安排好了，秦谏是旧太子的人，又与新太子有仇，一旦新太子登基，君臣始终有隔阂，互不信任，难成大事；但先帝先将其打压，使其落到绝境，待到新帝登基，一力提拔，如此秦谏便与旧主再无关系，成了新帝的嫡系，必定对新帝感恩戴德，此后便是君圣臣贤，龙虎风云。
谁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但耐得住八年的寂寞，才有今日的平步青云。
问心园的花长得攀过了院墙，程瑾知一边修剪着花枝，一边看着院中玩耍的孩子，心想夫君升官了，也忙了，以后这两个小淘气八成是要自己管了。
——全文完，无番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