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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惊扰
作者：明开夜合
内容简介
 郁野起初以为，自己对那个时薪不高的家教工作上瘾。 后来发现是对学生的家长上瘾。 [本文灵感来源至少早于19年1月，有截图为证] - ●姐弟/男C女非/HE ●一些很重要的排雷： ①年龄差12岁，且女主离异有小孩。 ②女主是男主初恋，男主超级恋爱脑，超爱女主，自始至终对女主坚定如一。 ③女主会更把自己的感受放在前面。 ④男女主相爱一生，但最后也没有领证且没有生小孩。 ●作者任性写文，请一定确定以上排雷能接受再入坑。 ●无任何原型，看到提三次元明星的评论会删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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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凉郁净寂的原野
【csy：我大概还有二十分钟到。】
【YE：十点还有事，得先走了。您方便的话，我们明天再面谈吧。】
【csy：那行。不好意思啊，耽误你时间了。】
【YE：没事。】
程桑榆将手机锁屏，对驾驶座上的人说道：“跟人改约明天了，你慢点开吧，不用着急了。”
她连续工作十四个小时，嗓音带着烧焦一样的沙哑。
专心开车的简念转头看她一眼：“人走了？”
“嗯。”
学校放暑假了，重点小学课程进度快，每升一学期难度陡然拔高，女儿程斯言总说跟不上，程桑榆找了一个大学女生做家教，提前给女儿补习下学期的数学课程。
上了不到一周，女生家里有事要回老家，推荐了同班的一个男生来接替。
程桑榆心理上并不大倾向让男生做家教，但女生一力举荐，说接替她的男生是他们院的学神，雷打不动的年级第一。女生去年寒假就替斯言补过课，非常认真负责的一个女孩子，程桑榆相信她的背书，但也没把话说死，只让对方先来试讲两节课，留不留要孩子自己做决定。
男生叫郁野，办事确实利索上道，加了微信，第一时间发来了自己的成绩单，那上面的3.9的GPA证实女生所言非虚。
程桑榆跟人约了今天来试课，原以为能早些收工回去旁听，没想到还是拖到了现在。
头昏脑涨，耳后某条神经时不时跳疼一下。程桑榆把车窗降下一半，脑袋枕着手臂靠上去，眯住眼睛。
夜风拂面，带来几分燠热的实感。
新场地日租贵，多场戏都排在了同一天，整个短剧剧组从早上6点开始干活，一整天没停工。团队小，大部分人都是身兼数职，程桑榆既是编剧又是场务，忙得像只陀螺，压根没空休息，只午饭时间猫在角落里眯了半个钟头。
收工之后简念原本也是要直接回家的，程桑榆的车送去换车衣了，简念就捎了她一程。
“你睡会儿，到了我叫你。”简念说。
“头疼，睡不着。”
程桑榆又把手机拿出来，给女儿程斯言的儿童电话手表发了条消息：【宝贝，老师走了你先去洗澡，饿了的话请姥姥帮你煮点夜宵，我半小时就到了。】
简念转头打量：“给言言发消息？”
“嗯。”
“你就是操心命。”
“我不操这个心，自然有唐家虎视眈眈。”
程桑榆前夫姓唐，名叫唐录生。
两人两年前离婚，尚算和平分手，只除了程桑榆坚持要给女儿改姓“程”那一阵，唐家人闹得不可开交。
两人没上法庭，约定好了小孩跟着程桑榆生活，周末送爷爷奶奶那儿去。
“唐录生不都已经准备另找了吗，叫新老婆再给他生一个呗，反正唐家不是一直埋怨你不肯生二胎。”
“他倒还好，主要是斯言爷爷奶奶，他们觉得当时离婚离得太干脆，唐录生吃了亏。”
“搞笑。唐录生出轨他们怎么不提了。”
“不是没真出轨，还差一点吗，他们觉得唐录生没必要妥协得这么多。”
“呸。确实差一点，差一点就进去了。”
程桑榆笑着发出嫌弃的一声。
“不过言言很懂事，一直也没让你操太多的心。”
程桑榆顿了一下，说：“我现在觉得，‘懂事’这个词，对女孩而言，不是一个多好的评价。”
片刻，简念也点头：“确实。”
聊天之间，到了小区门口。
简念靠边停车，程桑榆问：“上去坐会儿再回去？”
“困，今天先不去了。”
“那你注意安全，到了说一声。”
简念点头：“帮我跟言言问好。”
九点半，小区外的摊贩还没收摊。
临着斑马线停了辆破旧的小型皮卡，车斗里装满了西瓜，个顶个的分量足。摊主剖开了一个瓜做展示，灯光下薄皮红瓤，格外诱人。
车旁摊位前面站了个子很高的男孩，似乎正打算买瓜。
程桑榆脚步放缓，打量了那男孩几秒钟，十分年轻的面孔，看穿着打扮，似乎还是学生。
犹豫片刻，她还是走上前去，笑眯眯冲老板笑说：“这么晚还不收摊？”
摊主是个中年男人，闻言脸上堆笑，“生意不好做啊。美女买个瓜尝尝？正宗的硒砂瓜，好吃得很。”
“您帮我挑一个吧。要熟的啊。”
“包熟！”摊主转身去挑瓜。
程桑榆趁机拿出口袋里的手机，一边取手机壳，一边朝着一旁的男生走近半步，压低声音说道：“iPhone13Pro的重量是203克。”
男生闻声转头，缓低目光看向她，神情微微有不明所以的意思，也似在确认，她是在同他讲话。
程桑榆将手机往电子秤上一放，继而扬了扬下巴。
男生顺着望过去。
液晶屏里绿色数字闪了一闪，定格为403。
趁着摊主没注意，程桑榆迅速地拿回手机，抬高声音，对摊主笑说：“老板，我赶着回家，瓜我先不要了。”
摊主转头：“我都已经挑好了——哎——美女——美女——”
程桑榆头也不回。
摊主抱着只硕大的西瓜，又将目光转向男生，笑说：“帅哥，这瓜包熟包甜，我给你称……”
“我也不要了。”男生抬脚转身。
摊主嘟哝出一句脏话。
一直走出一段距离，到了树影底下，男生顿步回头，拿手机拍了几张照片，重点将那皮卡车的车牌号拍了进去。
边走，边打开搜索框，键入提问：遇到“鬼秤”如何举报。
点开网页，男生一目十行浏览一遍，微微蹙眉，露出一个略嫌麻烦的表情。
/
程桑榆打开门，客厅里脚步声同说话声一道传了过来：“回来啦。”
程桑榆点头，弯腰换鞋：“言言睡了吗？”
程妈妈康蕙兰戴着老花眼镜，手里捏着针线，正在钉睡衣上的扣子。
“还没，在刷牙。刚吃了半碗面。”
浴室门口探出一颗发量丰茂、含着牙刷的脑袋，脆生生喊道：“妈，你回来了。”
程桑榆笑着应了一声，走去沙发上坐下。
康蕙兰跟过来，“你吃不吃夜宵？”
程桑榆手臂搭在沙发扶手上，撑住头，微微阖眼，按了按太阳穴，“不吃了，没什么胃口。”
转眼看向康蕙兰，“针线活白天做吧，晚上伤眼睛。”
“没事儿，就两针的事。”
斯言几下刷完了牙，漱干净口中泡沫，擦了一把脸，飞快跑出来，挨着程桑榆坐下。她刚洗过澡，身上一股香甜的气息。
程桑榆闻着这气味，疲惫都消减两分，搂住她的肩膀，笑问：“今天郁老师上课怎么样？”
“他教得很好！他没有一开始就教下学期的课，先把我以前试卷都看了一遍，说我应用题不会归因，最好先巩固一下，不然往后学也会学不懂。他今天回去会出一张考卷，明天带过来让我做。”
“和孔老师比呢？”孔老师是之前的那个家教。
斯言露出为难的表情，“孔老师和他风格不一样。”
“那你更喜欢哪一个？”
斯言没有立即回答，转头看向她，像是在揣摩她这样问的意图。
程桑榆仿佛被什么刺了一下。没离婚前，爷爷奶奶总问程斯言，
更喜欢爸爸还是妈妈——斯言此刻的神情，和那时候有几分相似。
程桑榆笑说：“我的意思是，你觉得哪个老师教课的风格你更喜欢？”
“都喜欢……妈妈你决定吧。”斯言目光闪躲，打了个呵欠，从沙发上站起身，“妈我有点困了，我先去睡觉了。”
程桑榆暂且没多说什么，笑着点点头，“好，去吧。”
目光追随女儿进了房间，直到房门关上。茶几上有橘子，程桑榆拣了一个剥开，低声问康蕙兰：“妈，你听了吗？教得怎么样？”
“我哪儿听得懂。他比小孔话少，没小孔那么热情，但言言听讲很认真，应该是教得不错。”
“我觉得，还是找个女生当家教，您觉得呢？男生的话，上课的时候家里得一直有人。”
“女生肯定是要方便一点。”
“我明天当面跟他说。”
康蕙兰看她一眼，开始赶人：“你也赶紧洗了去睡觉，声音都哑了。”
隔天上午，程桑榆去取了车，中午在家里吃过饭，下午把斯言送去学滑板，随后去了一趟工作室，打磨下一期拍摄要用到的剧本。
办公室在一商住两用的公寓楼里，面积不大，陈设也很简陋。团队今年才算步入正轨，搬家的计划还没正式提上日程。
办公室里除了程桑榆，便只有一个视频后期，其余人都还在家里补觉。做自媒体，优点和缺点都是时间自由。
算着兴趣班结束的时间，程桑榆离开工作室，接上斯言，一道回家。
康蕙兰已经将米饭蒸上了，正在备菜。
程桑榆挽了衣袖过去，“您去陪言言看动画吧，我来做。”
“我来是一样的……”
程桑榆把康蕙兰从水槽旁挤开，洗手之后接过菜刀，康蕙兰只好随她了。
程桑榆厨艺很好，上百道菜谱烂熟于心，轻易搭配出一桌营养俱全又省时省力的菜肴。
吃过饭，斯言洗过碗，去了书房，一边写暑假作业，一边等家教上门。
程桑榆洗了个头发，包着干发帽回到厨房，打开冰箱清点库存，斯言爱吃的芒果没有了，于是同康蕙兰打了声招呼，拿上手机出门。
天还没黑透，暮色里燃起灯火，沿街的路边摊开始营业。
马路对面，临着斑马线停了辆装满西瓜的皮卡车。
程桑榆见怪不怪，穿过马路，从西瓜摊旁经过时，脚步一顿——那里站了三个穿深蓝短袖制服的工作人员，似乎是城管部门的，正在查电子秤。一旁站着摊主，耷拉肩膀，如丧考妣。
程桑榆顿时心情大好。
去旁边水果店里挑了几样水果，回家。
打开门，却见玄关地上多出来一双白色运动鞋，书房里隐约传来一道很是清越的男声。
康蕙兰坐在客厅里看电视，音量调得很低，老花眼镜挂在鼻梁上，手里钩织着一件上衣，时不时往屏幕里瞥上一眼。
“人刚到的？”程桑榆低声问。
康蕙兰点头，“准时。水都没喝上一口就开始了。”
程桑榆去厨房洗了蓝莓和草莓，芒果也切成小块，一并装在盘子里，端上走去书房。
门是开着的，里面没有说话声，只有铅笔摩擦纸张沙沙的声响，斯言似乎正在做题。
一个男生离了段距离，坐在斯言的身旁，低着头，正在翻一册教科书。他穿着一件白色T恤，有种苍山负雪的醒目感。
程桑榆轻轻敲了敲门。
斯言略略抬眼便低下头去，继续做题，男生则抬起头来。
程桑榆愣了一下。
短短一面，但不会认错，昨晚在西瓜摊那儿碰见的那个男生。
程桑榆他们拍短剧的，经常合作的几个主演，已经是普通人里优中选优的帅哥美女，把男生和他们放在一起比较，毫不逊色，优越五官和干净气质让人过目不忘，足有进娱乐圈跟正规军竞争的资本。
少有一个人，长相这样人如其名，凉郁净寂的原野。
程桑榆不由露出微笑：“原来你就是郁同学？”
郁野点了点头，目光也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你好。你是……”
斯言：“我妈。”
郁野微顿，语气多了两分正式感：“你好。”
程桑榆进门，走到书桌前，伸臂将果盘放在桌面上离两人稍远的位置。
空气里一股潮湿果香，一瞬即离。
郁野目光略向上移，瞥见书桌对面，一头犹带几分湿气的墨色长发，衬着一张苍白而略显疲色的脸。
能有一个九岁的女儿，算来年龄早过了三十，但在她这张脸上，年龄感很模糊，或许因为五官的线条都趋于柔和，眼睛也大，且很具神采。
程桑榆退远，笑说：“不打扰你们了，有需要的话，随时叫我。”
郁野没什么表情地点点头。
身影退到了门口，手掌握住把手，稍有犹豫，最终还是没将门带上。
郁野仍旧看书，略微抬高的视野里，那道身影消失了。

第2章 闯入感很强
郁野大致翻完了四年级上下两册数学教科书，不时转头瞥一眼一旁埋头写考卷的小姑娘，她只偶尔停笔蹙额，似乎还算顺利。
郁野起身，斯言抬了一下眼，郁野顺道提醒一句：“眼睛离桌面远一点。”
斯言乖乖挺直后背。
郁野走出书房，目光扫过客厅与餐厅。
这是套学区房，对口全市最好的老牌重点小学。房子自然也老，建面不足一百个平方，三室两厅，平摊下来每个房间都小，但胜在规划得当，空间利用到位，并不显得局促。
大约住得年头久，家具和物件都有年代感，不过做了些软装上的修饰，没那么老气沉闷，反倒显出几分复古感。
老式土黄色电视柜上盖了块豆青色桌旗，和黑皮皮质沙发上的苍绿华夫格盖毯呼应，一旁放了一盆足有一人高的龟背竹，翠绿油亮。
餐厅圆桌盖白色蕾丝桌布，又垫上一层透明防油布。
程桑榆脚踩椅面，蹲坐在餐椅上，餐桌上支着笔电。身上套着十分宽松的灰色T恤，头发随意抓夹在脑后，手里拿着谷物棒一样的东西，敲两下键盘，咬上一口。
康蕙兰埋头钩织，程桑榆沉浸工作，谁也没有注意到轻微的脚步声。
郁野稍顿，出声道：“方不方便借用一下洗手间。”
程桑榆和康蕙兰一齐抬头望过来。
程桑榆指了指客厅斜对面的一扇门，“抽水按钮有点问题，按的时候用力点。”
郁野点头。
浴室门是老式的磨砂玻璃门，推门瞬间，嗅到空气里残留一股隐约的果香气。
陶瓷台盆连接处玻璃胶已经泛黄了，台盆本身却清理得很干净，没有半分污迹。
台面上放置了三柄牙刷，一罐孤零零的没有被收入镜柜里的面霜，侧面毛巾架上整齐挂着三条毛巾，都是浅黄水蓝的柔和色调。
从玄关到浴室，整套房子几乎没有任何男性生活的痕迹，这让郁野的闯入感很强。他不大喜欢这种感觉，显得自己很冒犯。
片刻，传来浴室门打开的声音。
程桑榆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目光相汇。
就仿佛以前还在念书的时候，走廊里撞见一个认识但又关系不熟的同学，打招呼都显得隆重，于是只能彼此尴尬地微笑一下以作示意。
她是微笑了，但郁野没有，表情淡得毫无情绪。
……好尴尬。程桑榆收回目光，落在笔电屏幕上。果然，叫一个异性来家里做家教，还是太不方便了。
郁野回到了书房，没一会儿，里面便传出隐约的说话声。
程桑榆停住敲击键盘的动作，竖起耳朵。
郁野：“不错。十道题对了七道。”
斯言：“……这还不错啊。”
郁野：“当然。”
“我同学都是全对的。”
“如果你昨天来做，估计能对几道。”
“六……五道吧。”
“所以。不用和别人比。”
程桑榆双腿落地，起身，端上笔电，轻手轻脚走去沙发那儿，在靠近书房门的那一头坐了下来，手指搭在笔电键盘上，注意力却全在书房里。
康蕙兰轻笑了一声，笑她跟做贼一样。
斯言：“可是我想做全对……我数学已经好久都没有考满分了。”
郁野：“这三道题，你觉得自己
做错的原因是什么。”
“嗯……”
“是不是拿起来就动笔了？”
“嗯。”
“拿到题目不要着急，先思考对应的考点……这里还有套试卷，你把每道题的考点列出来……”
斯言说得对，郁野和孔老师孔新语的风格确实不大一样，孔新语就题讲题，郁野却在教一种归纳总结的方法论。
……还挺有一套的。
里面一时没了声音。
直到斯言有道题拿不准是要考什么，问郁野，郁野叫她先全部列完了再说。
片刻。
郁野：“……对照题型目录看看，还有哪一种没考到？”
“……和倍问题。”
“对。这道就是和倍问题。”
“……郁老师，我需要把所有题型都背下来吗？”
“一天背一种，不到一个月就掌握了。”
“……好笨的办法。”
“笨鸟先飞。”
“……噢。”
之后，两人小作休息，郁野开始针对性讲解归纳出来的应用题母题题型。
两小时时间眨眼便到，题型只讲完三分之一。
郁野收拾背包，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程桑榆和康蕙兰交换了一个眼神，程桑榆微笑说道：“麻烦郁老师你先喝点水，休息一下。”
郁野点了点头，没什么所谓的样子。
程桑榆走去书房，反手轻阖上门。
斯言在收拾桌子，拿卫生纸拣着桌面上的橡皮擦屑。
程桑榆走到她身边去，低头，轻声问：“言言，你想要郁老师继续教你吗？”
斯言动作没停，低垂着目光也不抬头，“你不满意郁老师的话，换其他老师也可以。”
当时孔新语推荐郁野的时候，程桑榆同康蕙兰提过一句，让男生当家教要顾虑的问题很多，那时候斯言也在场。
她听进去了，也上心了。
她一直是这样一个不想叫人为难的好孩子。
程桑榆伸手搂住斯言肩膀，低头去看她，笑说：“是给你请家教，当然是你满意最重要。如果你觉得郁老师教得好，我们就把他定下来好不好？”
“可以吗？”斯言倏然抬眼。
“当然可以。不过，你记得我教给你的……”
“我知道。我会保护自己。”
“那好。我去跟郁老师沟通——芒果你记得吃啊。”
“好！”斯言难掩喜色。
程桑榆回到客厅。
郁野坐在沙发一角，手里端着玻璃水杯，将喝而未喝的样子。他抬眼看了看，放下水杯，将视线转向程桑榆。
从进门到现在，程桑榆一直没从郁野脸上看出多大的情绪起伏，好像这份家教工作，能得到可以，不能得到也可以。
“郁老师，我之前跟孔老师谈的是一周三天，每周一三五，每天晚上两小时，一小时一百，不含交通费，日结。如果你觉得可以的话，我们……”
“可以。”
答应得这么干脆，程桑榆倒是愣了一下。
郁野的T恤和运动鞋，价格都不便宜，手机也是最新款，行为谈吐都有教养，看得出来家境应当不差，不像是缺钱的人。
他们名校的大学生，高的有的能拿到一百五到一百八，她原本有些担心，他作为年级第一会嫌低，如果他要加价，为了斯言，她咬咬牙也是能答应的。
“那……晚上7点到9点这个时间段，你看要不要调整？调到上午也是可以的。”
“不用调。我白天有实习的工作。”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要签合同吗？”
“孔新语签了吗？”
“没有。”
“那不用。”
程桑榆点点头，“那你这边还有什么要求吗？”
“我有个习惯，需要提前说明。”郁野说。
“嗯。你说。”
“上课的时候，我习惯全程录音。”郁野顿了顿，目光望向书房门口。
程桑榆也望过去，是斯言端着果盘走出来了。
郁野语气平静：“每回结束会发给家长。方便我自己回听查漏补缺，也方便家长提建议。希望程女士你和斯言不要介意。”
是真有这个习惯，还是看出了她对于异性做家教的疑虑，所以主动采取一些措施？程桑榆无法确切判断。
这二十岁的年轻男孩像一个谜，比她的一些同龄人，还要更难打交道。
程桑榆说：“当然不会。”
郁野点点头，伸手，拿起了一旁沙发上背包的肩带，预备起身：“那就不继续打扰了。”
斯言：“郁老师再见！周一见！”
“周一见。”
程桑榆拿起手机，一面点开微信，一面起身将郁野送到门口。
“如果斯言不能上课，或者有什么特殊情况，我会提前跟你微信沟通。你需要请假的话，也麻烦提前说一声。”
郁野点头，“当然。”
郁野背上背包，弯腰换鞋，口袋里手机响了一声。
“昨天和今天的课时费，我转给你了。”程桑榆说。
郁野低头，掏出手机瞥了一眼，一个400元整的转账。
“昨天是试课。”郁野说。
“试课当然也要给钱。”
“那我已经赚够了，周一不会来了。”玄关灯下，身型高颀的男生低着眼，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很认真。
程桑榆呆了一下。
“开玩笑的。”
“……”
郁野转身，手握住门把手，下压打开门。
程桑榆想到什么：“哦，昨天卖西瓜的摊子，今天被城管整治了。对面超市旁边那家水果店是足斤足两的，有需要的话去那里买。”
郁野停了一下，“城管动作很快。”
程桑榆微愕：“……你举报的？”
“嗯。”郁野迈出门，没有就此多做一点解释的意图，“拜拜。周一见。”
“……拜拜。”

第3章 “她什么都会，很厉害的。”……
郁野甫一走出电梯，便听见一声隐约的犬吠。
打开门，一只硕大的金毛犬径直扑了上来，撞得人差点一个趔趄。
是他养的狗，名叫阿加莎。
阿加莎一边嗅闻一边发出兴奋的气声，郁野弯腰摸它脑袋，“嘘，安静点，别吵，别吵。”
转而望向餐厅，同那里坐着的一个竹竿一般高瘦的男生打声招呼。
男生叫卓景阳，是郁野同班同学，现在也在同一个部门实习。
卓景阳：“精神还不错，东西都吃了，我还替你遛了一会儿。”
郁野一顿，“我开玩笑的，你当真了？”
卓景阳默默地比了个中指，“你不早说！差点没把我累死！”
郁野笑了一声。
卓景阳的妹妹上个月做了脑瘤手术，他父亲早逝，和母亲妹妹相依为命，家境原本就不大好，妹妹得了这个病，更是雪上加霜。
为了尽快给妹妹凑足手术费早日安排手术，卓景阳找郁野借了一笔钱，打借条时，很是认真地准备按照银行定期的标准，把利息也写上去。
郁野随口开了句玩笑，请他帮忙遛狗抵扣利息，因为他干家教没时间，请人来做，这钱也是要花的。
这两天阿加莎感冒了，不大有精神，郁野请卓景阳下班之后过来帮忙瞧瞧，没想到卓景阳把遛狗抵息的话当了真。当然他的性格就是这样，一板一眼的。
“算了算了，我就当锻炼身体了。”卓景阳合上笔记本电脑，开始收拾背包。
“吃饭了吗？请你吃夜宵？”郁野说。
“你别老请我，能不能找个女生请一请。”
郁野挠挠阿加莎的脑袋，笑了笑。
“你试课怎么样？”卓景阳问。
“还行。定下来了。”
“要干多久？”
“整个暑假吧，干到小孩开学。”
“你干这个没性价比吧。同样是教，不如教高中生，或者接点外包。”
“还孔新语人情。还行。教小学轻松点。”
卓景阳不说什么了，“那我回宿舍了。要真需要遛，你说一声就行。”
“行。”
卓景阳点点头，走去门口，阿加莎摇着尾巴跟上去送客，他蹲身挼了一把，“我走了啊，阿加莎，你跟郁野吃夜宵去吧。反正你也是女生。”
郁野：“……”
门关上了。
郁野去洗了个澡，换上干净衣服，湿着头发走去厨房，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一罐冰镇啤酒，拉开，把拉环投进垃圾桶里。
到客
厅沙发上坐下，阿加莎也跟过来，挨住他的腿趴了下去。
郁野拿起遥控器，低头问它：“看点什么？”
阿加莎发出愉悦的撮嘴声。
郁野点开影片库，看了眼墙面上的时钟，9点47分。
点到第九页，往后数，第四十七部 ，打开。
灯全灭了，只剩屏幕发出的黯淡白光，像无垠太空里，一颗已经到了生命末期的白矮星。
/
周六上午，程桑榆开车把程斯言送去她爷爷奶奶家里。
车停在小区门口，斯言下车有点磨磨蹭蹭的。
“妈，你下午能早点儿来接我吗？”
“不在奶奶家里吃晚饭吗？”
“董星灿让我去她家里吃，我们晚上想一起看个动画。”
“那你去了就跟你奶奶说一声，让她不要准备晚上的菜，免得白忙活。”
“好！”
程桑榆知道斯言不怎么喜欢去她爷爷奶奶家里玩，但有些事她能纵容，有些基本的人情世故却不能，她只是跟唐录生结束了婚姻关系，斯言和唐家的亲缘关系却是斩不断的。
程斯言下了车，一个人走进小区，到楼底下，拨通门禁系统上楼。
停在门口，顿了好一会儿，才叹口气敲门。
奶奶王书珍热情地把人迎进门，爷爷唐孝荣端来水果和零食，又把电视调到卡通频道。
王书珍把一袋子四季豆拿了过来，边摘边同斯言聊天。
斯言伸手要去帮忙，王书珍把袋子往自己面前一搂，笑说：“不用！你看动画吧！”
“我在家里也会帮着姥姥做事的。”
“你姥姥是个懂得享清福的人，从你小时候就喜欢使唤你干活儿，你刚会爬那会儿，她就让你帮忙拿拖鞋了。”
斯言嘴唇张了张，不说话了，转头拿了个洗净的苹果，一口咬下去。
奶奶微微撇嘴的轻蔑表情，和评价姥姥的语气，让她心里不舒服极了。
王书珍又笑问：“言言，你们说要换家教的，换了没有？”
“换了。”
“这次是什么人啊？”
“是之前的孔老师推荐的，他们的年级第一名……”她顿了一下，直觉告诉她最好不要说新的家教是个男生。
“这么厉害啊。那你爸爸的那一半补课费没算白花。言言你跟人好好学，也考年级第一。”
斯言啃苹果，不说话。
聊了会儿天，四季豆摘完了，王书珍起身往厨房走去，“言言你喝鸭汤吧？我把鸭子炖上，中午吃肉，晚上吃鸭汤面。”
斯言一下挺直了后背，“那个……奶奶，我晚上跟同学约好了去她家里吃饭。”
王书珍笑容淡了些，“是不是你妈不让你在我们这儿玩太久啊？”
“不是的！是真的……我同学叫董星灿，奶奶您见过她的，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她也经常来我家里吃饭的。”
“哦，灿灿是吧？”
“是的。”
“她还在学跳舞吗？”
“嗯。她还得奖啦。”
“照我说，言言你还是应该学个钢琴或者舞蹈什么的，滑板多危险啊，哪有女孩子学这个的……”
斯言又不再说话了。
所幸王书珍已经进了厨房。
斯言瞥一眼坐在一旁不苟言笑的唐孝荣，低声问道：“爷爷，我爸中午会过来吃饭吗？”
“他不来，他外地出差去了。”
斯言暗暗松口气，把苹果咬出更加清脆的声响。
/
将斯言送到以后，程桑榆把车掉头，开去某处写字楼，找简念汇合。
那儿有间刚腾退出来的大办公室，租金很实惠，简念跟物业约了时间，今天过去勘察环境。
简念已经先到了，在空旷的办公室里踱步，丈量距离。
“这里摆办公桌；这边做水吧台；这边采光不好，可以隔起来做个服装道具间……”简念边走，边向程桑榆描绘她心中的蓝图，“你要不要单独的房间？我们也可以隔几间出来。”
“我都可以。”程桑榆笑说，“你了解我，你给我张桌子我就能干活。”
简念停住脚步，转头看她，笑问：“今晚新剧上线，紧张不紧张？”
“有一点吧。还好。如果数据不好，无非砍了重新再来。”
“你心态未免也太好了。”
“嗯。”程桑榆笑说，“现在有活干，有钱拿，这样的日子和我之前相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我再贪心就有点不知好歹了。”
“现在还不到说这种话的时候，姐妹，你值得更好的。等着吧，我们会发大财的。”
/
周一晚上八点半，程桑榆回到家里。
她还没吃晚饭，一直在开复盘会议，累过头了不大有胃口。
康蕙兰让她歇会儿，等下可以跟斯言一起吃点夜宵。
程桑榆洗了一把脸，走去书房那儿，查看里面的情况。
怕打扰人，没离得太近。
哪里知道里头的人像装了雷达一样，在她目光投过去的瞬间，便抬起头来，瞥向她。
男生今天穿了件灰蓝色的T恤，她之前以为是白色衣服显眼，现在发现不是，是人本身，这么灰暗的颜色，叫他穿着也觉得醒目极了。
程桑榆微笑着点了一下头，算作打招呼。
郁野没什么表情，但也跟着轻轻地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明显。
回到餐厅，程桑榆从凉水壶里倒了一大杯水。
正咕噜喝着，忽闻不远处响起一道男声：“请问……”
程桑榆抬头。
郁野站在书房门口，“有没有多的灯泡？”
“灯坏了？”
“不大亮了。”
“有。”程桑榆放下杯子，“我马上拿过来。”
郁野点头，转身回书房。
站在书桌前等了一会儿，程桑榆进来了，一手拿灯泡，一手提着一张收起来的人字梯。
郁野本能伸手去接人字梯。
程桑榆却没看见，把灯泡往桌面上一放，一把张开梯子，支稳，两下便爬到了最上一级。
动作迅捷，郁野的手都还定在半空。
他无声地收回了。
却见程桑榆取下腕上黑色头绳，两下扎好头发，仰面查看片刻，随即低下头来：“那个，麻烦郁老师帮忙关下灯？”
郁野抬眼，对上程桑榆俯看的目光。
她今天穿着白色吊带，外搭浅咖色的休闲衬衫，扎带束起衣袖，以纽扣扣在肘部以上，露出清瘦的小臂。
略显苍白的脸，比上周五见多了两分气色，在她低头那瞬，没绑的几缕发丝从颊边垂了下来。
空气被扰动，拂过几无痕迹的气流。
郁野收回目光，转身走往门边，揿下开关。
书房一瞬暗下去，只有桌上那盏护眼灯亮着。
郁野借那盏灯的光亮，见程桑榆仰起头，微微抿住嘴唇，三下五除二地拆下了灯泡，似有积灰簌簌落下，她别过头，眯住眼睛。
他和斯言几乎同时行动。
斯言坐在书桌后面，还是他快一步，到了梯子下方。
程桑榆垂臂，郁野伸手接了灯泡，又递过桌上那颗新的。
“谢谢。”
程桑榆举起手臂，对准卡口，旋转，拧紧，干脆利落。
回头，说道：“麻烦……”
话没说完，郁野已提步走到门边去了。
开关按下，灯泡登时发出明亮的白光。
程桑榆拍拍手，仰头眯眼看了会儿，像是欣赏自己微不足道的成就。
随后爬下梯子，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灯罩好脏，我拿抹布擦一擦。”
望着身影离开了书房，郁野收回目光，低声问坐在书桌后的斯言：“你家里，是你妈妈换灯泡？”
“是的。家里维修工作都是她做呀。换花洒、安装置物架、重置路由器、修理马桶水箱什么的……以前东西坏了，都等我爸回来。他做生意的，回家晚，而且老忘事，东西一坏好多天。我妈就试着自己动手，发现一点也不难，后面就都自己做啦。”斯言扬起下巴，“她什么都会，很厉害的。”
顿了一会儿，郁野“嗯”了一声。
片刻，程桑榆拿着一张打湿的干净抹布，重新爬上梯子。
擦了两下，察觉到什么，倏地低头望去。
郁野靠着桌沿，一只手掌撑在身后，正在打量着她。
瞳色很浅的一双眼睛，看不出什么情绪。
目光很平静，带着一种春
风不醒的静默。
被她视线撞上，他没出现尴尬的反应，也没把目光移开。
“哦……很快，不会耽误你们。”程桑榆倒是不自在的那一个，不由地加快手里的动作。
湿抹布擦完，又从长裤的口袋里摸出来一张干的棉柔巾，里外擦了一遍。下了梯子，手掌一按踏板，收了起来，单手拎起，往门外走去。
动作利索，身影轻倩。
程桑榆坐在客厅里吃了两个橘子，又刷了会儿工作群的消息，郁野和斯言就从书房里前后脚地出来了。
康蕙兰把一只珐琅锅端上餐桌，斯言抽抽鼻子：“是醪糟汤圆！”
康蕙兰笑说：“快去洗手吧。”
她拿了张隔热垫，放下珐琅锅，又去厨房拿碗，边往里走，边说：“小郁你也吃点再回去？”
正在拉背包拉链的男生，像是没料到会被点名一样，动作顿了一下。
康蕙兰拿出三个碗，一把筷子，又笑说：“醪糟是小孔从她老家寄过来的，比外面买的香。汤圆煮多了，小郁你帮忙吃半碗吧。”
程桑榆望向郁野。
片刻，他点了点头，“那就打扰了。”
程桑榆扬了扬嘴角。
其实没那么高冷嘛。果然还是小屁孩。

第4章 风雨琳琅
康蕙兰拿勺子盛了三碗醪糟汤圆，依次放到郁野、斯言和程桑榆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笑眯眯地望着几人。
“姥姥你不吃吗？”斯言问。
“太晚了我吃了不消化。”康蕙兰望向郁野，“吃得惯吗，小郁？要是觉得不够甜的话，可以再加点糖。”
“不用。味道刚好合适。”
郁野语气虽不失礼貌，但毫无热络。
康蕙兰明显给难住了，她是路上遇见个哑巴都能跟人唠上两句的性格，现在面对郁野却仿佛无从下手，问他生活、学习或者家庭情况，什么都显得挺冒昧。
反观之前的孔新语，刚来两回，就在康蕙兰的热情攻势之下，把自己家里情况倒得个干干净净。
各自安静吃东西，好一会儿无人说话，只有程桑榆的手机，时不时来一条微信消息，振动一下。
康蕙兰这时候问：“你们礼拜六播的那个剧，怎么样啊？看得人多不多啊？”
康蕙兰紧跟时代，偶尔也会刷一刷短视频，但她眼睛不大好了，刷得不频繁，还是更喜欢开着电视一边听声一边做点手工活。
“还不错，数据比我们预期得要好。”
斯言抬头问道：“妈，那你后面是不是要经常加班呀。”
“嗯。是得忙一阵……”程桑榆反应过来斯言真正的意思，“你是怕我不陪你去环球城是吧？还拐弯抹角的，不直接说。”
斯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放心，我答应你的事，肯定做到。”
“灿灿也想去，但她爸妈不让。”
“她一个人肯定不行的。”
“她可以跟我们一起呀。”
“我带着她万一她出了点什么意外，这个责任我担不起。”
斯言说：“好吧。”
“你们还小呢，以后多的是时间一起出去玩。”
“嗯！”
醪糟分量不多，郁野吃得很慢。
也不是多有意思的日常对话，他莫名地听进去了。
眼见斯言碗里要空了，他几口吃完自己的，放了勺子，端上碗起身。
康蕙兰拦住他来：“不用不用！放着吧我一起洗——吃饱了吗？还要不要再添一点？”
“吃饱了。谢谢您。”
去厨房洗了手，拿上背包，郁野打了声招呼，告辞。
这算是第一回 正式上课，程桑榆也就起身送了送。
送出门之后，程桑榆点开微信，把今日的课时费转了过去。
回到客厅里，斯言已在帮着康蕙兰收拾碗筷。
康蕙兰往门口瞥了眼，像是确认人已经走了，迫不及待地问：“这个小郁，是不是小孔男朋友啊？他第一天来试课我也留了他吃夜宵，他说有事；今天一说醪糟是小孔寄的，就愿意留下来了。”
程桑榆一想，还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不过嘴上只说：“不知道，没问过。他们现在的年轻人边界感强，我们最好别随便打听。”
康蕙兰说：“知道。”
程桑榆洗了澡，把今天换洗下来的衣服都丢进洗衣机里，去书房接着干活。
拿上手机一看，转账刚刚被接收了。
对方回了一段音频文件，2小时时长，以今天的日期命名，“0718”。
程桑榆没点开，手机锁屏倒扣，沉浸式地工作了一个半小时，这才去睡觉。
康蕙兰和斯言早就已经睡了，屋里格外安静，程桑榆蹑手蹑脚回到自己房间躺下。
想起什么，拿过搁在枕边充电的手机，打开微信，点开那段音频文件。
一些杂音之后，响起郁野的声音：“上节课我们讲完了归一问题、归总问题、和差问题……都掌握了吗？”
斯言：“掌握了！”
“那你分别出一道应用题。”
斯言：“我出吗？”
“对。你会出题了，就是真的弄懂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上四年级的课呀？”
“开学之前肯定讲完。”
“确定吗？只剩一个多月时间了哦。”
“确定——快出题。”
程桑榆笑了笑。
录音里的声音，与人原本的音色有些微妙的区别，很容易分辨。
但不得不说男生的这一把音色真是好听极了，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清澈感。脸蒙起来，单做个声音主播，恐怕也能引得人疯狂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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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一段时间，程桑榆每天都在加班。
新剧播出效果远超预期，要保持热度至少得维持周更，而在第二集 播出之后，剧组开会决定根据评论区反馈，对后续剧情作出调整，以更超越观众的预期，这也就导致之前提前拍摄的素材作废了一大半。
为了保证周更，必须最晚周一晚上就得确定剧本，周二做完拍摄统筹，周三和周四两天拍完，周五后期制作，并上传至平台提前完成审核。
每一环有人掉链子，都有可能导致进度延误。
这周一上午开完剧本讨论会，程桑榆下午完成了剧本的撰写，提交到了群里。
今天进展比较顺利，结束才五点半。
程桑榆一看时间，当机立断把笔电一关，喊坐在办公桌对面的人：“简总。”
简念抬头，笑说：“怎么了，程总？”
“我得下班了，我快两周没跟我女儿一起吃晚饭了。”
“……你不说我都忘了，我也晾‘184’一周了。”
“184”是简念最近接触的约会对象。
简念和程桑榆这种掉沟里一回才醒悟过来的不一样，是个原生的不婚不育者，连恋爱都谈得少，基本都是短择的关系，新鲜感一过就闪人。
这个“184”还没吃到，尚有新鲜感，不过再晾就不是欲擒故纵，而是真要晾凉了。
简念起身敲了敲桌子：“大家今天都早点下班回去休息吧，明天九点半准时开会，不准迟到。”
程桑榆在路上堵了一阵，到家正好赶上晚饭上桌。
吃完，照旧是斯言帮着姥姥整理厨房，而程桑榆受不了自己在办公室里闷了整天的气味，先去洗头洗澡。
随后，斯言去书房写作业，康蕙兰下楼去，将孔新语从老家寄来的李子，分一些给常来常往、关系密切的邻居。
程桑榆洗完澡，把湿头发用干发帽包了一会儿，不再滴水之后，取了下来，走去客厅沙发上坐下，把电风扇提到跟前，打开一档，头低下去开始吹头发，一只手刷手机，一只手不时拨一拨。
忽而门铃响起。
程桑榆一边看视频，一边起身去开门。
厚重的防盗门，往里一拉开，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往前一瞥，一下愣住。
她以为是康蕙兰回来了，没想到是郁野。
高而挺拔的一道身影，把楼道的灯光都挡了大半。
身上穿着白色T恤，外搭一件宽松的浅灰短袖衬衫，额头、面颊和领口的白皙皮肤热得微微泛红，沁了一层薄汗，整个人更是散发着一蓬蓬的热气。
程桑榆下意识看手机上的时间。
6点40分。
“抱歉。”郁野平声解释，“我一般骑车过
来。看天色要下雨，今天提前从公司出发了。”
“……外面在下雨？”
“刚下。”郁野目光往她脸上瞥了一眼，视线立即往上抬，最后的落点很奇怪，似乎是在她额头往上的位置，整个人也往后退了半步，“不方便的话，我可以在楼道里等一会儿。”
程桑榆立即下意识地伸手抱住了自己手臂，稍挡住了胸口。她刚洗完澡，穿了件长款的睡裙，自然没有穿内衣。原本准备吹完头发就去换衣服，没来得及。
“不不，没有不方便，快进来吧，外面又热又有蚊子……”程桑榆后退，让出空间，转身开鞋柜门，拿出里面唯一的一双黑色男式凉拖。
她往里面走，指了指沙发那边，“你稍坐一下。”
她没再管他，快步走回卧室，锁上门，脱下睡衣，换成了居家的体恤和牛仔裤，这才出去。
郁野坐在沙发上，她刚刚吹头发的那个位置。
“你衣服打湿了吗？”程桑榆问。
“没有。”
程桑榆目光瞥见他面前的瓷砖地上，散落着几根预备吹完了再一起收拾的长发，怕他踩到了弄得乱七八糟，于是迈步走过去，从一旁茶几上的纸巾盒里，揪出一张纸巾，蹲下身去，归拢头发，拈了起来。
郁野后背紧绷。
即便放缓呼吸，犹有潮湿的香气，在风扇的吹拂之下，扑面而来。
他克制着没有垂下目光。
程桑榆把包着头发的纸巾丢进一旁的垃圾桶里，起身说道：“要不你今天就提前开始？”
“……好。”
“我去和斯言说一声。”
程桑榆走往书房，轻轻敲了敲半开的门扇，“言言，郁老师来了，你把作业收拾一下准备上课吧。”
“好～”
程桑榆转头，向着郁野点了点头。
郁野提上自己的双肩包，起身。
在书房门口，郁野与她错身，余光看见半干的长发堆拢在肩头，灰色布料被水渍浸出了更深的颜色。
虽然早开始了十五分钟，郁野却没有提早下课，仍旧上到了晚上九点整。
程桑榆一晚上都窝在沙发里看书，听见书房里郁野说“今天就先讲到这里”，放下手里的书，起身走去阳台。
开放式阳台，雨打进来，浇得康蕙兰饲养的那些花花草草叶片发亮。
雨持续不断地下了两个小时，暑气也消散了，风里带上了几许潮湿的凉意。
听见书房门口响起脚步声，程桑榆转头望去，郁野单肩背着背包从里面走了出来。
“雨还没停，我开车送你吧。”程桑榆说。
郁野顿住脚步，“我打车就行。”
“我们小区门口路窄，下雨天人家司机不愿意开进来，你不还带着自行车吗，打车不方便。”
程桑榆向着书房里打声招呼：“言言，我送郁老师一趟，你自己吃夜宵洗澡。”
“好！”
同康蕙兰也打过招呼之后，程桑榆径直往门口走去。
她从鞋柜里取出一双平底鞋穿上，拿了车钥匙勾在手指上，又从伞桶里抽出两柄雨伞，先一步迈出门。
郁野换好了鞋，走出门。
两人一前一后的下楼，程桑榆想聊点儿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可聊的，也就没开口。
到了一楼，程桑榆拿钥匙的那只手拨开门锁，伸臂推门。
外头有风，把铁门往回顶了一下，一时竟没有推开。
正要再推，后背忽觉温热的气息挨近。
一只手臂从她肩膀上方的位置伸过来，抵住了门扇。
一瞬静止，门被推开了。
外头风雨琳琅。
程桑榆顿了一下，走出去，自己撑了一把伞，另外那一把递给郁野。
“谢谢。”
站在雨里，等郁野出来了，程桑榆问：“你自行车停在哪儿？”
“三单元门口。”
程桑榆点头，往三单元方向走去。
门口有个棚子，附近几栋的自行车都统一停放在此。
郁野走过去，找到自己的解了锁。
他的车应当是骑行专用的，线条简约流畅的红色车身，一看即知价格不菲。
程桑榆等他单手把车推了出来，转身往自己停车的地方走去。
小区修建时间早，那时候没有修筑地下空间，等后来几乎家家都有了机动车，停车成了一个老大难的问题，最后物业在内部规划了一块停车场。车位数不多，业主摇号购买，所幸程桑榆父亲摇到了，不然现在程桑榆就得跟其他没摇到的业主一样，把车停到小区外面的路边，假如回来得晚了，得停到七百米外，别提多麻烦。
车也是程父留下来的，一部开了快七八年的德系家用车。保养得好，又换了新车衣，外表看起来和新车没什么两样。
程桑榆按车钥匙解锁了后备箱，估摸空间不够，便问郁野：“你自行车能折叠吗？”
郁野摇头。
程桑榆便走去后座，一把拉开车门，自己撑着的伞往郁野手里一递，弯腰爬上车，两下收起了后座的靠背。
手掌撑着座椅，往后一退，鞋底仿佛撞到了什么。
转头一看，是郁野的小腿骨。
“……抱歉。”
郁野摇头，往后退了一步，伞却还是高撑在车门口，把雨挡得严严实实。
程桑榆下了车，没接伞，又去扶自行车的把手。
看架势，是打算替他把车放进去。
“我自己来吧。”郁野递过她的伞。
“行……你自己来，你车应该很贵，免得给你碰坏。”
“不是。”郁野有点无语，他以为自己一辈子也不会说这句话，“……我是男生。”
程桑榆愣了下，笑了，“家里装卸东西都是我，习惯了。”
她伸手，“伞给我吧。”
郁野递过伞，她接过之后举起来。意识到这年轻人是真的高，稍微举矮一点伞面就要挨到他的头了。
郁野轻巧地提起自行车，平举着往里一放，空间刚好。
退后一步，抬臂，关上了后备箱门。
折腾了这么一番，车子总算上路。
程桑榆点开手机导航软件，丢到副驾驶：“输下地址。”
她把车开出停车位，往小区门口方向开，转头往右侧瞥一眼，郁野还在打字。
大约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了，他解释道：“九宫格用不惯。”
“……”
“好了。”下一瞬，他递过手机，app里传来“开始导航”的提示音。
程桑榆把手机往支架上一放，顺道瞟了一眼目的地：泊月公馆，二期。
猜到郁野家境应该很不错，但住在这种地方，还是让她大吃一惊。泊月公馆是个开发很早的高端小区，一期都是独栋别墅，二期有几栋小洋楼，房价称得上寸土寸金。
住这种地方的人，跑来给她做一小时一百块的家教？
她现在真有些相信康蕙兰的判断了。
雨天车行缓慢。
外面风雨如注，车厢里却十分安静，只有导航app的提示音。
老车子的娱乐系统落后，要听歌只能用手机，程桑榆没空操作，又不爱听电台一堆的男科、贷款和装修广告，就干脆由着这么安静下去了。
开了大约三个十字路口，忽听郁野出声：“前两周都在加班？”
“嗯。”程桑榆没料到他会主动问自己的情况。
她这两周到家的时候，斯言和康蕙兰都已经睡了，自然也没和郁野碰上面，但每周一三五的课时费，她都是当天转了的，有时候忙到了晚上十一二点才想起来，郁野也没催过。
他补课的录音音频，却发得很及时，基本下了课过了半小时就发到了她那里。
郁野张口，似乎还要说什么，这时候程桑榆手机振动，进了一个电话。
简念打来的。
程桑榆右手滑动屏幕接听，简念激动的声音毫无铺垫地响起来：“我靠！我靠！桑你猜我跟‘184’约会碰见谁了？！唐录生！他跟一个女的在一起！”
“……”
“那女的看起来至多不过二十岁，不知道是不是还是学生。而且你知道他俩在哪儿吗？卡地亚！他在给人买手镯！你们结婚这么多年，他都没给你买过卡地亚！”
“……”
“我说话你在听吗？你怎么没反应啊。”
“我在开车送人……”
“谁？”
“言言的家教。”
“哦……你开的免提啊？”
“……嗯  。”
“那我晚点再打给你？”
“……嗯。”
电话挂断了。
程桑榆没作声，仍旧开车。
前面一个漫长的红灯，她缓慢踩下刹车，隔了一段距离，停在前车后面。
副驾驶的人转过头来，目光停在她脸上，仿佛终究没忍住，问道：“你不去？”
程桑榆转头看他，“什么？”
“……捉奸？”
程桑榆噗嗤笑出声，“小孔没跟你讲过我家里的情况？”
“没问过。”
“我两年前就离婚了。那我前夫，他跟什么人在一起，跟我没关系。”

第5章 “你可以叫我程姐——桑姐也行”……
程桑榆说完便抿紧嘴唇。
意识到自己这话语气不够云淡风轻，多少还是能够品出几分怨气。
她不想承认，自己还是被简念那句“你们结婚这么多年，他都没给你买过卡地亚”给刺到了。
人不管是做什么，最怕比较。
也幸好唐录生人不在这儿，不然一定会逮着她的口气上纲上线，给她泼一身“余情未了”的脏水。那她还不如一头撞死。
前方红灯转绿，程桑榆沉默踩下油门，跟上前车。
无声开了一阵。
低气压得很明显，副驾的人也始终没有出声，她觉得他应当是看出来了，自己故作洒脱实际愤愤不平。
程桑榆手掌轻拍了一下方向盘，决定自己主动破解这份尴尬，当然更因为实在憋不住了：“那可是卡地亚！”
男生微讶，抬起眼帘看向她，片刻，点了点头，“嗯。挺贵的。”
从住泊月公馆的富二代少爷嘴里说出来，未免没什么说服力，但程桑榆还是气顺了。
郁野仍旧看着她，身体后靠的坐姿略有散漫。
他这个人有种奇异的特质，冷淡得超然，却并不会叫人觉得自己被他轻慢了。
片刻，他出声道：“程斯言跟你姓。”语气介于疑问与陈述之间。
“离婚的时候改的。”
“怎么做到的？”
“什么怎么做到的？”
“说服你前夫同意。”
“哦……这个说起来……”
“只是好奇。因为……”郁野顿了顿，“我也是父母离异。”
程桑榆怔了下，“什么时候？”
“我十岁。”
“那你跟……”
“成年之前跟我妈生活。跟我爸姓。”
这男孩一直给人的感觉都是有点冷淡，好像什么事都不大能进到他的心里去。
所以骤然被他交了几句底，距离仿佛一瞬间就拉近了。
程桑榆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几下，斟酌着语气，其实是觉得交浅言深了，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动机，最终还是说了：“我跟我前夫的婚房，当时我家出了十万块首付。当年房价八千多，现在涨到快三万了。我跟他离婚，只提了两个条件，一是斯言改姓程，二是那套房子我不要，我只拿三十万。这笔账算下来，他肯定不亏。我跟他既是高中同学，也是大学校友，朋友圈子重合率80%。他差一点出轨，我有实际证据，但没闹开，给他留了一点面子。再加上他多少有点愧疚心理，就答应了。”
“不觉得亏吗？”
“有资本的人，才有资格谈条件。我那个时候，除了捏着一份证据，什么也没有。所以我把自己想要的东西，分出了优先级，除了斯言，其他我都能妥协。而如果僵持下去，把他的愧疚给消磨没了，我想要的更加争取不到了。”
顿一顿，程桑榆又补充道：“当然……还因为斯言是女孩。如果是男孩，他家大约宁可把房子给我，也不会放弃抚养权吧。毕竟男孩要……”意识到旁边坐着的就是个男性，且与她井水不犯河水的，没必要言语冒犯，就住嘴了。
哪里知道，郁野自嘲地把这句话接了下去：“传宗接代？”
“嗯。”程桑榆笑了，心道不知道是单单这个样本好一些，还是新一代的年轻男性都要好一些，“无意冒犯啊。”
“没有。”一瞬，郁野补充一句，“你很理智。”
“只有输家才需要理智。因为赢家通吃。”
手机骤然响起提示语音：前方一百米，即将抵达目的地，目的地在您的右边——
郁野转头往窗外瞧了瞧。还真是要到了。
一百米眨眼抵达。
程桑榆把车停在泊月公馆二期的门口，“需要开进去吗？”
“不用。登记麻烦。”
程桑榆打上双闪灯，跟着下了车，替郁野撑起伞，等他卸下自行车。
郁野一手撑伞，一手扶车，垂眸望向她：“程……”
程桑榆意会到了他大约不知道怎么称呼她，上回他喊的是“程女士”，那也太正式太别扭了。
“你可以叫我程姐——桑姐也行，小孔是这么叫我的。”
郁野仿佛根本没听见她这句话，也仿佛是她自己根本错会了他的意思，自然不过地省略掉了称呼：“……周五我需要请个假，家里有人过生日。方便的话，可以改到周四。”
“行。我跟斯言和她姥姥说一声。”
“今天很抱歉。下次提前去我会先跟你微信打声招呼。”
“一点小事而已。你不要这么多礼貌，相处起来怪拘谨的。快进去吧，别站雨里了。我走了，拜拜拜拜！”
程桑榆潦草地挥了一下手，便走往驾驶座，收伞，拉开车门上了车。
待程桑榆的车离开视野，郁野收起雨伞，塞进背包最外侧的防水隔层，翻身骑上自行车，手指稳掌把手，双脚一蹬踏板。车子如一条暗红游鱼，汇入雨夜。
到了门禁处，双足点地，刷卡开门。
进门不远便是一个缓行的上坡，他弓背一蹬，车子轻捷地上了坡。
一个拐弯之后，身影消失于经雨洗刷，苍翠蓊郁的树影深处。
程桑榆到家之后又冲了一个凉，回房间，把电话回拨给了简念，跟她一起痛骂前夫，权作解压。
遇到渣男，往往闺蜜比本人还要咬牙切齿：“卡地亚哪里配得上你的档次。等我们发财了，你把家里的垃圾桶都换成爱马仕的！”
/
周四是一整天的拍摄工作。
为了赶工，大家没吃晚饭，收工之后，相约一道去吃东西。
程桑榆不巧今天生理期，为了不耽误工作，服了止痛药，忍耐一下午，此时已到极限，只想赶紧回家休息。
她跟简念和其他同事打过招呼，先行离开。
找到自己的车，解锁，正要上车，身后有人喊：“程老师。”
剧组的摄影师，也是简念从原公司离职出来创业，一道带过来的伙伴，名叫沈既明。
沈既明以前是拍商业广告片的，技术过硬，实话讲，到这么一个小团队来十分屈才。他是团队的定海神针，简念作为领导人有些时候很自我，但沈既明的意见，她怎么样都会纳入考虑。
沈既明在拍摄期间几乎不讲工作之外的废话，生活中又是个醉心钻研技术的i人，聚餐常会沦为团队里一堆e人的“玩具”。
大约因为这样，所以聚餐他也没去掺和。
沈既明背着器材包，快走两步，笑说：“能蹭一蹭程老师的车吗？”
“当然。沈老师你去哪里？”
“清水街附近。朋友约我喝酒——不用进去，到路口把我放下就行。”
清水街离程桑榆家很近，就隔一个路口。
程桑榆点头：“东西放后座吧，免得丢后备箱里给你磕坏。”
拉开后座车门，程桑榆帮沈既明把器材安置妥当。
摔上车门的一瞬，沈既明朝她伸手，诚恳说道：“要不我来开吧？我看程老师你好像不大舒服。”
程桑榆恍然明白，沈既明绕了一个圈子，其实是想送她回家。
“没关系，我自己来开就行。这个车子有点老了，不是很好开。”
程桑榆干脆地拉开了驾驶座车门，沈既明也就不好再坚持。
晚高峰的尾声，路上还有些堵，程桑榆开得心无旁骛、目不斜视——她驾龄七年，开车早已形成肌肉记忆，故意如此，是因为不知道跟一个明显对自己抱有好感的人，聊些什么比较合适，除了工作。
此刻累得很，最不想聊的就是工作了。
“程老师平常休息的时候，会做点什么？”沉默了好一会儿，沈
既明忽然问。
“一般就是陪我女儿。”程桑榆回神，打起精神。
“我有一个朋友是独立摄影师，下个月有一场个人作品展，程老师想带小朋友去看吗？”
“几号？”
“展期比较长，从16号开始，持续一个月。感兴趣的话，可以联系我，我找朋友要几张票。”
“好的，我回头看看时间，谢谢你。”程桑榆笑说。
工作以来，非必要她一贯不给确切的答复，也不把话说死。
大约沈既明也能察觉到自己是被圆滑地敷衍了，一时不再说话。
坦白讲，要把沈既明放到两性市场上去评估，他绝对能划分进中上那一档，有一份持之以恒的爱好与事业，性格平和细心，待人真诚友善，长相身高也很优越，某些角度很像刮了胡子的小田切让，连那分稍显颓然的忧郁感也很类似。
但人的精力就这么一点，除了女儿和事业，她实在分不出来给其他了。
况且，恋爱婚姻的议题，在她这里已经彻底幻灭。
车开到了清水街路口。
程桑榆把车靠边临停，沈既明道声谢，下车去拿后座的背包。
程桑榆拿起支架上的手机，正要查看有无重要消息，忽听“铃”的一声。
下意识转头，去寻声音来处。
右边车窗外，一架自行车停在非机动车道上，车主弓着背，两臂撑在把手上，偏着头，正隔窗看她。
身上一件黑色T恤，灌满了风，鼓起来一瞬又贴下去，墨色发尾也在风里飞溅。
“下班了。”郁野说。
他说话的习惯，任何疑问句的疑问语气都很淡，变成确认事实的陈述句。
程桑榆瞥一眼手机上的时间，9点15分。
才想起周五的补习，郁野改到周四了。
“今天没吃夜宵吗？”程桑榆笑问。
这时候车身微晃，是沈既明摔上了后座车门。
他走到副驾门边，瞧了瞧隔着低矮栏杆的郁野，又转头看向车里的程桑榆。
程桑榆：“这我女儿的家教，刚刚下课。”
沈既明冲着郁野稍点了一下头。
郁野没给他任何反应。
沈既明没在意，同程桑榆说：“谢谢程老师。明天见。”
“明天见。”
沈既明后退两步，跨过低矮栏杆，上了人行道。
郁野仍是身体微俯在把手上的姿势，像沈既明这个插曲不存在似的，自然而然地回答起了她方才的问题：“没吃。”
他支起身体，懒淡的语气少见多了两分郑重：“你吃过了吗？”
“你的语气听起来好像打算请我？”程桑榆玩笑道。
“应该的。谢谢你上回送我。”
话的逻辑绕了一层，程桑榆反应了一下，又笑起来，“不用。哪里要你一个学生请客呀，况且家里就有。这里不能久停，我回家了，你也快回去吧。注意安全。”
非常明确的，不爽感。
不是因为被婉拒，而是好像，被当做小孩哄的轻微敷衍。
郁野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并没什么变化，只说了句“拜拜”，把目光收回。

第6章 惊鸿照影
自行车不必等红灯，直接驶过前方路口，汇入梧桐木下驳杂的光影里，消失不见，快得如同一阵风。
程桑榆泊好车上楼。
忙忘了没提前说，好在家里夜宵还有剩，她把锅里的面条捞出来，拿康蕙兰独家秘制的牛肉酱拌了拌，没什么胃口，就这样草草吃了一顿。
吃完准备去洗澡，对帮忙收拾碗筷的康蕙兰说道：“妈，置物架我明天早上起来帮你装，我今天有点累，想早点休息。”
阳台上的木质置物架服役十来年，终于不堪重负，以搁板连接处断裂的方式宣告罢工，还摔坏了康蕙兰数只花盆，前几天程桑榆紧急下单了一款不锈钢的。
“哦，那个小郁帮忙装好了。”
程桑榆脚步顿住，“什么时候？”
“言言做题的时候。他听见我在搬花盆，主动过来帮忙。把架子装好了，又帮我把阳台上的花盆全部整理了一遍，现在宽敞多了。”说话间康蕙兰放了碗筷，转身往阳台走，要领着程桑榆去见证他们的劳动成果。
程桑榆配合地过去瞄了一眼。
“小郁这个小孩，其实还是蛮热心的。”康蕙兰由衷称赞。
/
郁野在一家名叫“极擎科技”的民用无人机公司实习，最为繁忙的研发部门里，他和卓景阳一起做一些测试与调试的辅助工作，相对不需要受到加班节奏的影响。
周五下午六点，两人一同打卡，离开办公室。
“一起吃晚饭？”卓景阳说。
“今天没空……”
“又要赶着去做家教？”
郁野斜他一眼，补完自己被打断的话：“我妈生日。”
“哦。”卓景阳说，“是我妄自揣测了。你要回你妈那里去是吧？”
郁野淡淡地“嗯”了一声。
很难提起兴致，但不愿意也要去。
郁野十岁时，父母离异。半年后父亲郁长河再婚，两年后母亲叶琳再婚。
郁长河再婚不到半年，现任妻子就为他诞下了一个儿子，三年后又生了一个女儿。
另一边，叶琳的结婚对象与她一样是二婚，且与前妻育有一女。再婚后，叶琳又生了一个儿子。
换言之，郁野有一个异父异母的姐姐，一个同母异父的弟弟，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以及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
——几乎快要穷尽重组家庭兄弟姐妹的各种组合方式。
有时候在书籍、电视或者网络上冷不丁地看见“出生率下跌”的新闻，他都会笑一下，怎么全世界都在下跌，而最能生小孩的，偏偏就汇聚到了他的身边？
生日宴就在家中举行。
郁野到的时候，在客厅里发现了一个比他更不情愿出现的人，继父卢家栋和前妻生的女儿，他异父异母的姐姐，卢楹。
卢楹冷着一张脸，正坐在沙发一角，拿湿纸巾擦拭自己短衫的衣摆。那上面沾的是辣油一样的东西，因此这动作挺徒劳的。
“姐。”郁野打了声招呼。
卢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理他。
郁野目光扫过客厅，看见了跪坐在电视柜前，仰面看动画的，同母异父的弟弟卢梓宸。
七岁男孩每次做儿保，都会被医生勒令必须控制体重，否则很有可能影响身高发育。但现在看来，成效甚微。
此刻他正一边傻笑，一边把牛肉条无节制地塞进嘴里。
显然，这就是卢楹衣摆上那滴辣油的罪魁祸首。
郁野理解了卢楹为什么心情不好。
换谁谁生气。
郁野是最后一个到的，晚饭已经做好了，就等着他到了开席。
饭桌上，生日祝词之后，卢家栋和叶琳惯例关心起了卢楹和郁野的近况。
偏偏姐弟两人话少得不分伯仲，一番问询下来，反倒问得冷了场。
最后卢家栋干笑两声：“你们学习和工作都要注意身体，别那么辛苦，缺钱就跟家里说。”
卢楹说：“好。”
郁野说：“嗯。”
卢梓宸吃了零食，自然没肚子吃正餐，扒了两口饭就下了桌，跑去沙发上，踩着靠背去够斜后方墙壁壁龛里的一座奖杯。
水晶材质，是郁野上学期参加某机械设计大赛赢得的一等奖的荣誉。
那赛事是国际性质，含金量高，那次回家吃“庆功宴”，卢家栋特意问他，能不能就把这奖座放在家里。
朋友聚会，总得有些谈资，郁野这个非亲生儿子，往往是卢家栋低调炫耀的资本。
卢梓宸不够高，踮起脚尖也只够碰上壁龛边缘。
这时候叶琳注意到了他的动静，呵斥一声：“小心从沙发上摔下来！”
卢梓宸不情不愿地爬了下来，目光仍是恋恋不舍地望着壁龛。
很快，晚饭结束，卢家栋把一旁的卢梓宸喊过来参与家务。
几个盘子，也不够这么多人手分。
郁野把最重的汤碗放到了灶台上，估摸不再需要自己插手了，便往洗手间走去。
经过了沙发，踮脚，抬臂把壁龛格子里的水晶奖座往外一挪，挪到了最边缘。
等从洗手间出来，大家已经坐去客厅喝茶。
卢家栋一边沏功夫茶，一边努力撑着这谈兴不盛的局面。
郁野从卢家栋手里接过
茶杯，垂眸喝茶。
一、二、三。
“啪！”
剧烈声响引得大家齐齐回头望去。
却见卢梓宸胖鹌鹑似的趴在沙发靠背上，整个人呆若木鸡。
沙发旁的大理石地砖上，水晶奖座四分五裂，溅射一地。
“卢梓宸！”卢家栋面色一寒，把水壶往桌上重重一搁。
男孩被拎进书房。
片刻，里头传来撕心裂肺的鬼哭狼嚎。
卢楹望向郁野，盯着他看了两秒钟，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
Luna：[大拇指］[大拇指］
YE：不客气。
蛋糕吃完，小坐片刻，郁野和卢楹无声达成默契，提出告辞。
四层高的别墅，不缺两个卧房，况且他们的卧室，一直依照原样保存。
但谁都不愿留宿，一个说要赶实习报告，一个说明天要值早班。
叶琳和卢家栋起身送客。
卢楹自己开车来的，先行一步。
郁野看向廊灯下站在叶琳身后的卢家栋，“叔叔，方不方便我跟我妈单独说两句话。”
望着卢家栋进屋，郁野将目光转到叶琳的身上。
背包单背在背上，他把它卸了下来，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只包装精美的礼盒。
“生日礼物。拿最近做家教的钱买的。”
叶琳接过，惊喜极了，拿在手里反复地看：“你不是在实习吗，怎么又在做家教呀？忙得过来吗？别牺牲休息时间啊。”
“没事。”郁野低头，看着眼前的女人。他送的是一条珍珠项链，而她已经是满身的珠翠，不知道有没有位置，容得下这件礼物。
“妈，你上回说还没体验过游轮。我之前查了一点资料，最近一趟8月底启航，你如果有空的话……”
叶琳面露难色，“最近给梓宸报了一个体能课，得送他去上课。而且他现在是最调皮的时候，我要是走了，家里保姆肯定管不住他……”
郁野默了一瞬，“嗯。”
“抱歉啊小野，等国庆或者寒假……”
“妈！妈！”屋里卢梓宸尖细的叫声打断两人对话。
叶琳转头：“马上来了！”
再看向郁野，脸上已多了两分惭怍，“你是怎么过来的？我叫司机送你……”
“不用。我骑车。”
“那……那注意安全，头盔什么的记得戴好。”
“嗯。”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叶琳从“妈妈”，变成了“半天的妈妈”，再变成了“十分钟的妈妈”。
郁野退后，转身，两步走下门口的台阶，没再回头。
半小时后，郁野到家。
先没洗漱，带上被闷了整天的阿加莎出门遛弯。
泊月公馆1.5公里外有个很大的江滩公园，来回一趟3公里，再在公园里跑上两圈，这个运动量，对于阿加莎这种已经九岁的老年犬而言，绰绰有余了。
金毛以温驯出名，阿加莎又被打理得格外干净，走几步，便会碰见其他的犬主跑来互动。
郁野视心情决定，要不要让阿加莎表演一套坐下起立与握手。
显然他今天心情很不好。
遛萨摩耶的年轻女孩对阿加莎一番夸赞，问平日里吃的什么，怎么毛这么顺滑，顺势连招丢出真正目的：“方便加个微信交流一下经验吗？”
郁野淡淡地说：“不用微信。”
显然这个拒绝的理由，荒谬到叫人觉得被羞辱了，女孩蹙了蹙眉，拽一拽狗绳，把萨摩耶牵回来，绕过他俩离开了。
公园中心有个音乐喷泉，定点喷水。
阿加莎作为一条狗，却和爱凑热闹的小孩一样喜欢这个保留项目。
但今天去得晚了，前排已经站满。
阿加莎闪转腾挪，在人群的夹缝里替自己寻到了一个好位置，还把郁野拽了过去。
“哇！妈这只金毛好威风啊！——它怎么一直闻我啊？它是在闻爆米花吗？狗能吃爆米花吗？”
郁野微微扬了一下眉毛，循声望去。
仗着个高，目光轻易越过站在自己前面的人，看见人群最内圈，一手牵女孩，一手听微信语音条的女人。
基本可以肯定是工作消息，因为她听得直皱眉，却又不得不保持耐心。
她穿着白色T恤上衣，下身搭配蓝底黄花的伞裙；女孩穿了条连衣裙，花色与她的伞裙一模一样。她化了淡妆，女孩的头发也梳成双马尾辫。
非常醒目的一对母女。
郁野轻拍一下前面的人的肩膀，低声说：“抱歉，借过一下。”
这么借过了两三下，与阿加莎汇合了。
没有得到妈妈回应的女孩，望一望热情的阿加莎，又望一望手里的爆米花桶，表情纠结极了。
“不能。”郁野说。
女孩抬头，定睛，惊喜道：“郁老师！”
程桑榆闻声，本能抬眼。
她在团队里，作为编剧，对于演员挑选有比较大的话语权，虽然小作坊并没那么演员可选——因此留意人的外表，是一种下意识的职业习惯。
之前就觉得郁野的外形十分优越，现在把他放在熙攘的人群里再看，直接成了“惊鸿照影”的最好样本。
白色短袖上衣，雪意一样清绝，造物主像是单独为他开了一个图层，疏离于尘嚣之外。
普通人被他一衬托，各个成了批量生产，面目模糊的NPC。
“它闻你可能是因为，在我身上闻到过你家里的气味。”郁野解释。
程斯言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这是你的狗吗郁老师？叫什么名字啊？”
“阿加莎。”
“阿加莎克里斯蒂的阿加莎吗？”
“对。”郁野轻拽一下绳索，“阿加莎，伸手。”
毛茸茸的前肢抬了起来。
斯言惊喜握住，转头：“妈！它会握手！”
程桑榆总算听完了最后一条语音，放下手机，说道：“这不是狗的基本技能吗？”
郁野顿了下，看向她，认真道：“阿加莎三个月就会了。”
程桑榆被莫名较真的好胜心逗笑：“那她很聪明了。”
郁野嘴角微扬。
“你们看了电影？”郁野望向斯言手里的爆米花桶。
斯言点头。
“饿吗？吃不吃夜宵？”郁野问。
“吃！”斯言答得干脆，话音落才想起自己不是拍板人，于是转过头去，眼巴巴望着程桑榆，“……吃吗，妈妈？”
程桑榆还能说什么：“走吧。”

第7章 “你可以转，我不会收。”……
程斯言和阿加莎一见如故，一定要挨着它坐。
郁野顺理成章地被赶到了副驾驶座。
斯言乐此不疲地与阿加莎玩着抬手握手的游戏，连连感叹它真是好聪明。
“妈。”
程桑榆看一眼车内后视镜。
“我可以养条狗吗？”
“不可以。我没办法同时照料你和狗。”
“我会照顾它的。”
“家里空间太小了。”
“可以养条小狗呢，博美什么的……”
“你学习忙，我工作忙，最后遛狗的任务就只能又麻烦姥姥了哦。”
斯言不说话了。
过了会儿，她忽然双手扒住副驾靠背，往前探头问道：“郁老师，你经常带阿加莎到江滩公园来玩吗？”
郁野说：“不固定。有时候就在小区里。”
“我周二和周四晚上会来江滩公园这边练习滑板，你可以把阿加莎带过来陪我一起玩吗？”
“斯言。”程桑榆出声，“不要给人添……”
郁野说：“当然可以。”
“耶！”斯言伸手。
郁野回头，轻笑一声，跟她击了一下掌。
程桑榆转头，看了郁野一眼，“我可没钱额外支付你加班费哦。”
郁野：“我好像也没要？”
“……”
吃夜宵的地方是家日式烤肉店，程桑榆和斯言常来。
程桑榆推开门，却见郁野驻足于店外，目光一一扫过贴在玻璃上的“禁烟”、“店内有WIFI”等各种指示图标。
“能带宠物的，进吧。”程桑榆说。
郁野转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停顿了一瞬。
程桑榆有些莫名：“你不是在找‘宠物友好’的标志吗？”
“是。”
店铺藏在小巷子里，若非有人带路，很难找到，大约走的是靠口碑固定回头客的经营路线。
虽是周五，但已经过了晚餐的饭
点，店里还有空桌。
程桑榆在固定的沙发长椅上落座，身旁是斯言。郁野坐在她对面，弯腰把牵引绳固定在了桌子一脚。
阿加莎大约有些累了，此刻在微冷的空气里趴了下来，开始打盹。
程桑榆是店里常客，店主同她打了声招呼，送来菜单。
正在点单，程桑榆手机响了。
简念打来电话，问她们电影看完没有，要不要出来吃点东西。
程桑榆：“正在点菜。”
“哪儿？加我一个。我带小周一起过来。”
“雲炉。不过我这儿还有别人，你不介意的话……”
“谁？”
“言言的家教。”
“我没事啊。你问问人家介不介意。”
程桑榆抬眼看向郁野：“我朋友过来一起，可以吗？”
郁野正在翻菜单，好似有点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估摸人到齐了坐不下，程桑榆让店主把旁边的小方桌挪了过来拼到一起。
柴鱼冷豆腐和醋渍冰镇牛舌等冷盘小吃先端了上来，但大家都没有动筷。
斯言小口喝着大麦茶，问的问题仍旧关于阿加莎：“郁老师是从三个月开始就养它了吗？”
“捡的时候刚刚一个月。”
“是流浪狗啊？”
“应该是家庭繁育的，生病被人扔在宠物医院门口了。”
“好可怜。”
郁野没说话，手臂垂落下去，摸了摸阿加莎的脑袋。
当时也不让带回家，因为怕他三分钟热度。后来，家庭分裂了又重组，又增殖了一堆小孩，他也没有放弃它。
相比较起来，真正三分钟热度的人，似乎不是他。
十来分钟，玻璃门前悬挂的铜铃一声轻响，两个女人推开门，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程桑榆把手举起来挥了一下。
“桑我跟你说，小周帮我们谈了一个新的商……”简念话音一顿，目光瞥见整间店里最为醒目的年轻男人，不免多看了两眼。
帅或者美得很客观的人，引得旁人短暂失神，也是一种客观规律。
“什么商务？”程桑榆问。
“化妆品。恰好是你最喜欢的那个品牌。高兴吧？——植入的段子就交给你了啊。”
“你有没有一点人性，蹭我夜宵还给我派活。”
这边斯言挥了挥手，“简阿姨！”
简念立即走过去挤着斯言坐了下来，抓住她的手仔细端详：“言言你今天头发梳得真漂亮，裙子也好看。”
“裙子跟我妈是一套！”
“我看出来了！”
“简总，你可以不要夹子音吗？有点受不了……程斯言九岁不是九个月，你这么夹没有意义……”
简念毫不留情地一掌拍过去：“我跟我干女儿讲话有你插嘴的余地吗？”
“那我错了？”程桑榆憋笑。
“知道就好。”
郁野端起茶杯喝水，无法克制嘴角上扬。
闹了一阵，总算进入人物介绍的流程。
程桑榆分别指一指两人：“这言言家教，郁野；这我闺蜜，也是老板，简念。”
简念：“你好。”
郁野：“幸会。”
“冒昧问一句，郁同学你学的是什么专业？”
“能源与动力工程。”
“……不是艺术生啊？”
“嗯。”
“那你有兴趣做网红吗？”
“没有。”
程桑榆插话：“人堂堂南城大学的高材生，跑来我们小作坊做网红？”
“这种妄自菲薄的话我可听不得，现在多少小网红来找我，想来我们新剧里蹭个角色。”
“谁答应谁写剧本。”
“我没答应啊，都说了这部剧以你为主导。”
服务员将炉子开了火，依次端上牛五花、壶渍横膈膜、厚切牛舌等食材。
郁野顺手将盘子往另一端挪了挪，腾出上菜空间，又随意问道：“什么剧？”
“短剧。”简念答。
“程老师写的？”郁野抬眼看程桑榆。
“对。”
“什么题材？”
“你感兴趣啊？那你给我们贡献一个点击量吧。我们剧讲的是结婚多年……”
“别说别说！”程桑榆忙去捂嘴。
“害羞什么，数据这么好的剧，你应该感到骄傲。”简念拨开了程桑榆的手，“结婚多年没有生育婆婆刁难丈夫出轨小三上门被逼离婚，离婚当天酩酊大醉错入房间与极品帅哥翻云覆雨，两周后发现自己意外怀孕去新公司报道结果一夜情对象竟是公司CEO……”
郁野脸上浮现“当我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已经来不及了”的复杂表情。
程桑榆恨不得把脸埋进寿喜锅的汤锅里。
简念一口气说完，转头看向程斯言：“当然以上都是不对的，言言你不要学。”
斯言懵懵地点点头。
郁野：“很……跌宕起伏。这是几集的内容？”
“一集。”
“……信息密度很高。”
“短剧就是这么短平快。”
“剧名叫什么？”
“《被离婚后我怀了上司的崽》。”
郁野把手机掏了出来。
程桑榆拼着最后一口气，伸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你别搜！”
郁野一下顿住。
手指温热，掌心略有薄汗，攥得很紧。
像有什么把呼吸也一把掐断，略微缺氧而出现短暂眩晕。
虽然认识不久，但印象里，她始终是个处理一切或宏大或锱铢的现实问题，松弛从容里掺杂几许疲惫的，标准的成年人。
此刻却窘得满脸通红，不知所措。
“好。我不搜。”郁野轻声说。
她没有立即放手，盯住他，像是确定他会说到做到，才松开了手。
转头便去羞愤地斥责闺蜜：“有你这么公开处刑的吗！”
“哪有！这难道不好看？不好看会有百万点击？”
一旁做商务对接的小周也用数据增加说服力：“第二集 播了以后我们商务问询量增加了500%，而且都是面向女性群体，调性不错的品牌。”
“数据好和好看根本是两回事……”
“那你写剧本的时候完全没有爽到吗？霸总帮女主角打脸恶婆婆的时候你没有爽到吗？”
“……”
简念拍拍她的肩膀，“我都不知道你思想包袱这么重，明明你在片场看见男主复现名场面还挺开心的。”
“这真的是两回事……”程桑榆虚弱辩解。
“你觉得是两回事就是两回事吧。”简念耸耸肩，决定找个第三方评判一下，于是转身问一旁的店主，“老板，你听了剧情梗概会想去瞅一眼吗？”
“我已经在追了啊。”店主笑说，“所以什么时候霸总才能发现女主怀孕了？”
“这是个钩子。再钓你们几期再说。”简念笑说。
“那前夫的小三是真怀孕了吗？还是骗人的？”
“这就不能剧透了。”
程桑榆发现，有创作羞耻症的人就得脱敏治疗，听简念与店主这么一来一去地深入探讨，她好像已经是一条暴晒脱水的死鱼，不会有太多的反应了。
店主最后冲程桑榆比了个大拇指，“加油。你们这桌的可尔必思我买单。”
程桑榆：“……我们也就只点了一杯可尔必思。”
一直垂眸盯着自己手腕，思绪神游的郁野，终于回神，懒洋洋举手：“麻烦再来一杯。”
店主哈哈大笑，转身真去亲自调了一杯草莓可尔必思，又亲自送来。
装在玻璃杯里，漂亮的浅粉色，冰块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杯子被放到了郁野的面前，他端了起来，递给程桑榆。
“……我不能喝冰。”程桑榆尴尬地说。
“哦……”郁野顿了一下，拿回杯子，“抱歉。”
这一顿夜宵，气氛基本由简念主导。
郁野很甘心游离于话题之外，替几位女士烧烤，和斯言小朋友聊两句闲话，或者把吃剩的牛肉丢给阿加莎。
一直到所有肉类基本被消灭干净，而在座诸位也陷入酒饱饭足之后微微呆滞的状态。
程桑榆：“准备走？”
简念和小周都说好。
程桑榆起身，提起链条小包，对店主说：“老板买单。”
“已经买了啊。”店主扬下巴，点一点，“这位帅哥买的。”
被点到名的某帅哥正弯腰解牵引绳，仿佛没听到一样。
“什么时候买的？”压根没看见他离开过
座位。
“扫码啊。”
“……”程桑榆抬手，“小票给一个，我报账。”
简念：“你看财务给不给你报。”
“小气。”
程桑榆从店主手里接过小票，瞟了眼总金额，随手揉进提包。
一行人起身，往外走去。
郁野走在最前，推开门，掌住把手，等所有人都走出去，将手松开。
大家站在门口，商量怎么走的问题。
简念点开手机某打车软件：“我打车。”
小周：“念姐我可以蹭一段吗？”
“行啊。”
程桑榆看向郁野。
郁野：“我和阿加莎步行回家。”
“这里离你家挺远的，两公里多。不用我捎你一程？”
“不用。跑一跑就到了。”郁野将牵引绳放到最长，似真要夜跑回家。
“哎你等下。”程桑榆朝他走近，“吃饭的钱，我转给你。”
“你可以转，我不会收。”
“你还是学生，用的是父母的钱……”
“我自己挣的。”
“那也不能……”
郁野退后一步，将绳子挽了一下，“走了。拜拜。”
“哎……”
郁野已经转身。
程桑榆不勉强，打算另找个办法看看能不能请回去。
这边，简念已经打到车了，正在等司机开过来。程桑榆挽住斯言的手，预备走过去跟她打声招呼再去泊车的地方。
忽听身后一阵急促脚步。
程桑榆顿步回头。
是郁野跑了回来。
“忘了说……”郁野低头看她，路灯光在他背后，把浓黑短发晕出浅金光晕，眼睛匿于晦暗，看不清情绪。
声音是清晰的，没有被世俗浸染出陈词滥调，干净而平静的音色：
“我不会搜，题材也确实不是我平常涉猎的领域。但是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只有受众之分，没有贵贱之别。”
程桑榆怔住。
“加油。”郁野再次后退一步，转身，牵着阿加莎就这样走了。
到了下个路灯处，快步变成了小跑，轻捷漂亮的背影，很难不叫人联想到白鹤一类的形容。

第8章 “其实已经很完美了。”
赶在程桑榆转过头来之前，简念收起双臂抱胸的标准看戏姿态。
只有丁点苗头的事，不好立即下断言。
“我说你多少有点不厚道。”简念说。
程桑榆莫名：“我怎么了？”
“遇到帅哥藏着掖着不分享一下。”
“……难道我拿手机偷拍吗？”
“朋友圈肯定有照片。我就不信长他这样能憋得住，怕是墓志铭上都要刻上身高187。”
“你怎么知道是187？”
“目测的。”
“……”
“别不信。误差不超过2厘米，不然你问他。
“我为什么要问？比姚明高也不关我的事。”
简念笑笑：“微信有吗？瞅瞅。”
“你车几分钟到啊。”
“还远呢。”
程桑榆扛不住简念一径儿念叨，只好掏出手机，点开微信上滑列表找郁野的账号。
他头像是一只趴着打盹的金毛——现在她知道是谁了——挺好找的。
点开，再点头像。
“好了没？”简念手肘轻撞她一下。
【我拍了拍“家教｜郁野”】
“……”
“Sorry。”简念毫无诚意，笑着耸耸肩，伸手点开头像，再点击朋友圈。
朋友圈封面是一片草地，配合打盹的头像，好像阿加莎就趴在草地上小憩一样。
没设可见时间范围，发的内容不多，除了狗还是狗。
简念是个根据朋友圈内容进行用户画像的高手，翻完，迅速下了结论：“90%可能性是立爱宠人设直钩钓鱼的顶级渣男。”
“还有10%的可能性呢？”
“他可能是真的爱狗吧。”
程桑榆笑：“不是……你到底为什么突然要研究他，对他感兴趣啊？”
“我什么牙口也吃不下这么嫩的草啊。”
手机一振。
【家教｜郁野：？】
【csy：不好意思给你改备注手滑了一下。】
郁野没再回复了。
这时，斯言抬起头来望了望两人：“简阿姨，你们是在聊郁老师吗？”
程桑榆忙说：“不是宝贝，我们在聊……一个健身教练。”
“哦。”
程桑榆横了简念一眼，警告她，不许再口没遮拦。
/
8月14日是斯言的生日。
平日里程桑榆一向跟唐家井水不犯河水，但女儿生日这种场合，避无可避。
最近新开一家概念餐厅，热度正盛，一座难求。
唐家却早早定下餐厅最大一间包房，敲定二十来人的宾客名单。
离婚以后，唐家特别爱在这种场面上的地方下功夫，似乎存在一种微妙较劲心理——务必要把女方比下去，以证明斯言当初选择跟妈妈生活，是个极其错误的决定。
而这正是程桑榆特别骄傲的地方：
斯言是个不大会被物质收买的孩子，不知道是天生，还是她在幼年时期，玩具、零食、陪伴等各方面的需求都被满足得很好，她对那些光鲜亮丽的东西，没有太过深入的兴趣，即便偶尔被短暂吸引，看透华而不实的本质之后，也就弃之敝履。
这个派对也是，布置得多么梦幻漂亮都不重要，只要她最好的朋友董星灿出席了，这个生日对她而言就是完美的。
派对五点开始进场，除了两方家长，就是斯言相对要好的同学。
程桑榆难得简单打扮，头发盘起来，穿一条版型简约的方领白色连衣裙，浅金细链串起小小一粒吊坠，托在锁骨之间，低调不失精致。
她正在给斯言的一位同学指洗手间的位置，身后传来一声笑：“大忙人今天不加班？”
程桑榆懒得理会，只服务眼前的小朋友：“前面，左拐那个挂着黑色布帘的房间就是。需要阿姨陪你一起过去吗？”
“不用！谢谢阿姨！”
小朋友走了，程桑榆也就径直往里走去。
“程桑榆，跟你说话呢。”唐录生笑着跟了上来。
“忙不忙关你屁事。”
“我也没说什么啊，干嘛恶言相向啊？”
“我神经衰弱，听不得苍蝇在我耳边嗡嗡嗡。”
唐录生不怒反笑，还要再说什么，简念已经一个箭步冲上来，把程桑榆往她身旁一拉。
十足护犊子的架势。
唐录生对简念深恶痛绝，但确实不敢惹她，程桑榆为了女儿面子还会有所顾忌，简念就不一定了，这个女人疯起来是真的疯。
读高中的时候，她们班上有个男生骚扰程桑榆，简念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把那个男生整得请了一周的病假，再见到她俩直接跟躲瘟疫一样绕道而行。
唐录生无奈一笑，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转身退步，去找女儿打招呼。
斯言正与几个小伙伴热火朝天地商议，下周结伴去看小黄人前传，被点到名时笑容一敛，慢吞吞地朝唐录生走过去。
“爸。”
唐录生蹲身，手抬起来比个高度，笑说：“长高了是不是？”
“嗯……一厘米。”
“我听你们说下周要上映小黄人，要不要爸爸陪你一起看啊？”
“……我想跟灿灿一起。”
“不跟爸爸一起啊？爸爸好不容易能抽出时间。”
斯言抿住唇，不作声了。
“逗你的。爸爸肯定尊重你的意见。”唐录生笑说，“你最近补课进度怎么样？快上完了吗？”
“还差一点。”
唐录生点点头，又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裙子你妈给你挑的吗？这个样式是不是有点显老气？”
“……我自己挑的。”
这时候董星灿喊了一声：“言言你快过来看孟落笛舅舅送她的手表！”
斯言忙说：“爸，那我过去了？”
唐录生点点头放行：“去吧。”
目睹全程的简念把白眼翻上天：“他是不是当斯言才三岁？”
“每天下班回家逗十分钟就觉得自己已经完成了育儿任务的人，你指望他？”程桑榆见怪不怪。
人到齐，斯言奶奶王书珍招呼服务员开始上菜。
为了叫斯言和她朋友吃得尽兴，所有小朋友单坐一桌，菜色也都投其所好。
程桑榆偶尔过去招呼，但似乎用不着她操心，斯言和她好朋友董星灿小大人似的，把所有同学招呼得好好的。
至于大人这一桌，唐录生这两年生意
做得越来越大，名头也越来越响，各行各业都有说得上话的人。
他最近又签了一笔大订单，即便他想低调，也有人自发为他旌表，饭桌最终沦为了溜须拍马的战场。
坦白讲唐录生这副皮囊称得上是英俊，读书那会儿就能在班里评个班草，否则程桑榆也不会高二的时候就开始偷偷与他早恋。
年逾而立也没有放弃身材管理，而今再有能打败90%同龄人的事业加持，整个人由内而外地自信从容。哪怕不给人买卡地亚，也自会有女人前赴后继地往他身上贴。
而程桑榆厌恶就厌恶在，他完全成了这个绩优主义社会里，一个标准而完美的样本。
他越成功，她过去日夜的隐痛，越会被评价为“不知好歹”。
“桑榆。”
出声的是唐录生的一个朋友，名叫贺莎，因为小孩比斯言大了一岁，在斯言刚出生那一阵，给程桑榆提供了不少的种草建议。但脾性合不来，一起玩过几次以后，私底下程桑榆就没再和她往来，只在一些共友的聚会上看见过她。
“唐录生说你和朋友在自媒体创业是吗？”贺莎问道，“你们账号多少粉丝啊？”
“全平台加起来有七八十万了吧。”
“哇，这么厉害。那你们接广告吗？我跟我朋友一起开了一家美容院，想找靠谱的合作方做个推广。”
程桑榆微笑说道：“商务这边，我们有专门的人负责，你需要的话，我把她微信推给你？她会跟你对接具体的报价流程。”
“报价”这两个字让贺莎表情垮了下去，“你在公司没有拍板的权力吗？”
“她就是个编剧，不负责运营事务。”唐录生接了话，笑说，“你不如把私域做好，转化率更高。”
程桑榆看出唐录生有点不大高兴，他不高兴的时候嘴是往下撇的，即便是在笑。
“是哦？”贺莎似乎仍有些不死心，“你做编剧的，编了什么剧啊？怎么没见你发过朋友圈？”
唐录生不作声了。
程桑榆却笑答：“短剧。”
“……霸道总裁爱上我的那种？”
“对啊。你看吗？”
“我不看，我觉得有点……”贺莎没把话说完。
而其余的一些家长，听闻程桑榆是做短剧的，纷纷来了兴趣，问剧名，问能不能跟明星合作……
唐录生这时忽然拉开椅子，径直越过半张桌子，走到程桑榆身边去，低下头，压低声音道：“我们出去聊两句。”
程桑榆绷着脸，“跟你没什么可聊的。”
满桌的目光都汇聚而来，唐录生笑一笑，“没事你们吃，我跟桑榆聊两句私事。”
一时“哎呦”声四起，有人阴阳怪气地着重重复“私事”一词，仿佛乐见“破镜重圆”的桥段在现实上演。
程桑榆像生吞了一只苍蝇，“有什么话你就在这儿说。”
“你要不去我就一直站这儿了啊。”
显然在“脸皮厚”这方面，唐录生已臻化境，程桑榆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这是斯言的生日宴，僵持下去闹得太难看斯言也会不开心。
她永远有她的软肋。
唐录生永远知道怎么利用。
程桑榆掼下筷子起身。倒要看看他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
这家餐厅没开在商场或者闹市区，而是独占一个小院，其漂亮的景观，也是它火爆的原因之一。
两人走到院子中央。
唐录生摸出烟盒，程桑榆眼风扫过来，他笑笑，又揣回口袋，开门见山道：“我都替你圆过去了，你何必要把自己在做短剧的事说出来？”
“你什么意思？”程桑榆立马进入战争状态。
“你非要我把话说明白？你们做的东西又土又low，你说那么仔细对你有什么好处？还会影响言言……”
“你少在这里乱放狗屁上纲上线，我是做剧不是做鸡。”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粗俗了？”唐录生皱眉，“我就事论事，你却带情绪。这东西就是不体面……”
“要脸吗唐录生？我为了你耽误七年，现在好不容易靠自己本事吃上一口饭，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的饭没营养？你红利吃尽当然体面，我要是你，我现在比你更体面。”
“为我？斯言是为我生的？那离婚你也没把小孩给我啊？还有我吃什么红利了？我没出去赚钱？你们的吃穿用度不是我辛辛苦苦提供的？我跟客户喝酒喝到胃出血的时候，你呢，你在家里呼呼大睡。周末我还帮你带小孩，让你有时间出去跟你小姐妹逛街。和其他爸爸相比，我做得还不够好？”
满腔愤懑横冲直闯，像一壶烧开尖啸的沸水。程桑榆深深吸气，才能勉强克制，不要使它冲上眼眶，催毁冷静的堤坝。
她不明白，自己已经从泥坑里爬起来了，也靠自己努力地站住脚跟了，为什么一对上唐录生，仿佛还是只有单方面挨打的份。
“我说的是事实，你不要不服气。你如果真觉得自己的工作拿得出手，你敢把你做的东西拿给斯言看吗？”
程桑榆抬眼，眼眶已经泛红：“那想必你很为你的工作感到骄傲吧？”
“……那当然。不是所有人白手起家都能成功的。”
“那你敢把你跟人谈生意，在商K里跟别的女人搂搂抱抱的事情，告诉给斯言吗？”
“……”
“不是很骄傲吗？怎么不敢说？”程桑榆冷笑，“我顶多只是剧low，你是人low。”
唐录生少见的哑口无言。
“占没占到便宜，占便宜的人心里最清楚。你这么咄咄逼人，不就是因为没法继续从我这里占到便宜了吗？我就是做狗血短剧的，出去跟谁我都敢这么说。都是合法纳税的公民，谁比谁高贵？我爸都没这么跟我说过话，你算个什么东西？再啰嗦两句我现在就进门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你做的那些low事抖落出去，看看是谁更丢脸。”
/
“做什么呢这么投入？喊你两声了都没听见。”
二楼露台边缘砌着铁艺栏杆，攀满了凌霄花藤，郁野手臂撑在那上面，未防后背突然被人拍了一掌。
“听人骂人。”郁野回神。
卓景阳：“啊？”
“骂得很好听。”
卓景阳脸上浮现一个巨大的问号，他也探头往下看了眼，什么也没看见，便说：“不进去啊？序哥刚刚找你呢。”
“你先进去吧，我再待一会儿，马上来。”
“快点啊——这里蚊子贼多。”卓景阳转身走了。
郁野直起身，从一旁的室外楼梯走下去，穿过院子，到了东边的一栋低矮建筑。
不确定人进了这栋建筑之后，去了哪里。
不过依照她要强的个性，大约应该，会找个没人看见的地方，先把自己收拾得没那么狼狈。
顿了顿，郁野推开了门。
刚走两步，一个服务员拦住了他，“不好意思先生我们这边是员工活动区。”
“能借用一下你们这边的洗手间吗？”
“可以。”服务员指了指对面，“那边。”
一道黑色布帘遮挡住了视野。
郁野停顿一瞬，抬手掀开。
一方共用的三人位的洗手台，两侧各有通道，分别通往男女洗手间。
洗手台前，穿白色连衣裙的女人正在对镜补妆，布帘掀开的一瞬，目光上移，定住。
郁野平静打招呼：“晚上好。”
程桑榆霍地回头，“你怎么在这儿？”
“公司团建。”
“这么巧？”
“嗯。”他也觉得。
郁野往她脸上看。
即便拿粉饼压过，也盖不住鼻尖泛红，大约她进来之后，还哭过一阵。
清瘦身影装在白色长裙里，像一枝受了伤的长梗百合。
“其实已经很完美了。”
“……你说妆？”
“我是说你的发挥。”
程桑榆蹙眉。
“抱歉不是故意偷听。我在楼上透气，正好……”
“那你怎么不知道回避？看人这么狼狈很有意思？”
郁野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仿佛料到她会炸毛一样。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她脸上，壁灯柔和，浅淡瞳色却很幽深，即便某种温柔昭然若揭，也并不能轻易察觉。连他自己都没有。
声音有意修饰得分外平和，因为知道她这个人，恐怕最不需要的就是怜悯：“我只
看到你打了一场很漂亮的反击战。”

第9章 这个女人真的很不爱按常理出牌……
程桑榆自认不算眼窝浅的人。
此刻蓦地仰面，一边吸气，一边以手扇风，试图加快空气流速，蒸发掉眼眶的湿润。
同样的话，不同的人讲出来，效果大不相同。
郁野这个人，虽然交集不深，但也知道他有一种懒散的傲慢，这个世界还不配让他虚以委蛇。
所以要么不说，要么每一句都出自本心。
程桑榆一直十分钦佩简念。
她从小到大都像一头干劲十足的雌狮，无视这个世界上大部分的约定俗成，认定目标只管横冲直撞，从不内耗，也绝不允许自己向下堕落。
简念帮助程桑榆的方式也十分的女战士：
没什么好哭的，你应该感到庆幸，结婚八年离婚总好过结婚二十八年再离婚；
有这个时间担心自己做的东西不行，不如先出一版初稿发给对方看看合不合要求；
我邀请你跟我一起出来创业当然是看中了你的潜质不然你当我扶贫吗？
因为简念，程桑榆才能迅速摆脱失败婚姻的阴影，并在工作经验基本为零的情况下，获得了谋生的手段。
简念既是明灯也是标杆，不断鞭策自己和身边的人，不要为已经打翻的牛奶哭泣，要去追逐远方更广阔的草原。
与这样一个人并肩作战，很充实，当然也很累。
不过程桑榆从来不会在简念面前暴露自己的负面情绪，因为简念已经为她做得够多了，她不想让简念看见，自己似乎还是毫无长进，能被唐录生的几句垃圾话轻易气哭。
而回到家里，她就需要做妈妈和女儿的女战士。
没有哪个地方，可以容纳她偶尔软弱的眼泪。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类似这样的鼓励，上一回听见，好像已是上辈子的事情。
“……我才补好的妆。”程桑榆猛眨眼睛，睫毛浅浅濡湿，终究没有夺眶而出。
郁野看着她，没作声。
有无法分辨的情绪，淤积于他的呼吸之间。
数次眨眼，让程桑榆把翻涌的情绪平息下去，她转头往镜面里去瞧自己的睫毛膏有无晕染，问道：“……你是看我进来，然后跟过来的吗？”
“嗯。”细想，自己也觉得这行为可疑，顿两秒，补充道，“你也算是给我发工资的老板。”
所以关心一下，大约不算过分。
程桑榆笑出一声，“你知道吗……”
她笑的时候，眼里还泛着泪光，这样的表情绝对称不上是脆弱，只是有时候，倔强比脆弱，更容易唤起某种保护的欲望。
“什么？”郁野把目光越过她的肩头，去看镜子上方的灯，不再看她。
“刚刚我有一秒钟，怀疑你背后是不是有个组织，给我量身定制了一套杀猪盘。”
郁野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那你反诈意识很好。”
“如果真有这么一个组织，告诉你们领导，不要白费力气跟我这条线。我很抠门的，这辈子不会再为男人花一分钱。”
郁野已经不想搭理她了，这个女人真的很不爱按常理出牌。
此刻心情一如他的姓氏，几分郁闷，于是他说：“……你没事的话那我走了。”
“去派对上打个招呼吗？言言看见你应该会蛮高兴的。”程桑榆不再开玩笑，认真邀请。
“不了。我们组织的领导在找我，要我去发展别的目标。”
程桑榆噗嗤笑出声。
“帮我说一声生日快乐。”郁野退后半步，又稍滞身影，“你们明天去北京，几点的车？”
从这周一开始，斯言已经念叨了无数次去环球影城的事。
“晚上9点左右。言言没坐过卧铺车，带她体验一下。”
郁野默了一瞬，点头：“她应该会很开心。”
程桑榆微怔。
她一直觉得郁野的语言系统，被他人为设置了一道过滤程序，任何情绪经过程序的拦截，都只剩下听不出喜怒的平淡。
或许这道程序，偶尔也有失灵的时候。
因为她从他这句话里，隐约品出了一丝羡慕的情绪。
郁野点了一下头，掀开布帘，这一回是真的走了。
程桑榆补完妆，情绪也已整理完毕，镜子里倒映出一张无懈可击的面容。
转身，穿过院子，重回到灯火通明的地方，继续做一名女战士。
二楼栏杆处。
黑暗中的郁野倚靠栏杆，目送程桑榆身影消失在门里，这才转身下楼，回到团建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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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门开原型机初次风洞测试的统筹会议，偌大会议室里，实习生被安排坐在最末一排。
卓景阳听得认真，不漏过每一个会议要点。
而郁野，不管在什么场合，都有些心不在焉。
窗外太阳已经有一半落到了高楼的背面，天空呈现热度褪去后的金粉色，他手臂撑在椅子的扶手上，看着落日，持续走神。
五点半，会议结束。
卓景阳今晚要回家跟母亲和妹妹一道吃饭，实习地方离他家远，因此他冲回工位，抓起背包打了卡就走了。
郁野先点了一份送到泊月公馆的外卖，再不紧不慢地离开公司，骑车回家。
人与外卖前后脚抵达，吃过之后，与阿加莎玩了一会儿，看时间，7点不到。
他推开移门，走去宽敞的露天阳台，向远处眺望。
天已经完全黑了，江滩的一线灯火，像一条闪闪发光的鱼线。
为阿加莎戴上牵引绳，随意背上背包，骑上自行车，出门。
骑车遛狗，一贯没有明确固定的路线，且思绪多数时候处于半放空状态。
等恍然回神时，已经站在了一片浓郁的梧桐树阴下。
整个老城区，只有清水街连同附近的枳花西路，有这样浓阴匝地、密不见天的梧桐树。
程家就在枳花西路上。
郁野双足点地，把车刹停。
在阴影里无声地站了一会儿，有点认命地掏出手机，解锁，点开通话记录，下翻，找到“康姥姥”，把电话拨过去。
号码是为了斯言去江滩公园练习滑板时，方便与她们联系碰头存的。
电话接通，郁野自报家门。
康蕙兰：“有什么事吗小郁？”
“您现在在家吗？遛狗经过小区，我想正好顺便把斯言的生日礼物送过来——如果您方便的话。”
“在家在家！你还破费准备生日礼物啊？你现在上来吧小郁，斯言正在等她妈妈下班回家呢。”
“我带了阿加莎……”
“没事儿！外头多热啊，叫它也上来吹吹冷气。”
把自行车停在三单元门口的雨棚下，郁野牵着阿加莎，走往二单元。
此时是饭后活动的黄金时期，楼栋门常有人进出，郁野顺利地进了楼。
三楼防盗门虚掩，透出一线暖白灯光。
郁野站定，抬手敲门。
里面传来斯言清脆的声音：“来啦！”
脚步声哒哒哒地跑过来，虚掩的门被拉开。
“阿加莎！”
大狗热烈地摇起尾巴。
同龄的一人一狗，明明周二晚上才一起玩过，此刻却如久别重逢一般兴高采烈。
郁野换鞋进屋，率先看见客厅里立着一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
康蕙兰给郁野倒了一杯凉水，郁野道声谢，端着水杯在沙发落座。
目光环视一圈，看向托腮蹲在阿加莎面前的斯言，随意问道：“你妈妈还没下班？”
“没呢，她今天好像比较忙。”
康蕙兰瞧一瞧墙上的时钟：“但是也该回来了，再晚怕是赶不上火车。”
郁野问：“哪个站？”
斯言：“南站！”
“还来得及。”郁野说。
“晚上9点的车，姥姥恨不得早上9点就去火车站等着。”斯言笑说。
康蕙兰呵呵直笑，“早点总比晚点强。”
郁野卸下背包，拿出一只礼品盒，递给斯言。
“谢谢！”斯言惊喜极了，“是什么呀郁老师？我可以拆开看吗？”
“可以。”
东西拿在手里很有分量，拆开来，里面是一本书，封面是一栋绿色的房子的轮廓。
“AnneofG
reenGablesPOP-UPDollhouse……“斯言念出书封上的文字，“《绿山墙的安妮》立体书娃娃屋？”
郁野点头。
仅翻开一页便为之惊叹，太过精致，囫囵吞枣未免浪费。
斯言把书合上：“我要等回来了慢慢看！”
她起身，把立体书珍而重之地放去了自己的卧室。
回到客厅，与阿加莎玩了一会儿，时间不知不觉又过去了十五分钟。
康蕙兰坐不住了，把手机递给斯言：“言言，你给你妈妈打个电话催一下。”
电话打过去，拨通了，但无人接听。
斯言也跟着焦虑起来。
又等了两分钟，再拨，直接成了占线的状态。
“姥姥……”斯言向康蕙兰投以无助的表情，“我妈是不是工作还没做完啊？”
康蕙兰嗫嚅一下，没有作声，只把手机接了过来，再把电话打过去。
仍是占线。
连拨三遍。
斯言忽然起身，从康蕙兰手里拿过电话挂断，笑一笑说：“她肯定在忙，我们不要催她了。”
康蕙兰张张口。
斯言不再说话，把手机搁在茶几上，蹲下身去，耷拉着肩膀，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阿加莎的脑袋。
阿加莎挪了挪，离她更近，轻蹭她的膝盖。
郁野无声看着斯言与阿加莎，及时屏蔽了某种物伤其类的情绪。
这样的场景，他再熟悉不过。
只是第一次站在第三人视角观察。
屋里气氛微妙，谁也没有作声。
这样约莫过了五分钟，外头骤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斯言一顿，歪头听了一会儿，立马跳起来跑往门口，把门打开。
带喘的女声传进来：“……修改需求你让他们整理一个文档统一发过来，这样一点一点说太细碎我也记不住……我知道DDL在周一，肯定不会放鸽子的——好了好了我真的来不及了，挂了，拜拜拜拜！”
程桑榆挂了电话，手叉着腰，猛喘一口气。回来得急，上楼跑出一身热汗。
“妈我以为你加班今天不回来了。”
“酒店和门票都订好了我怎么可能不回来——东西都收好了吧？”
“收好了！”
“我俩的身份证……”
“在桌上！”
“我现在打个车，你最后检查一下东西带齐没有，我去洗把脸我们就出发。”程桑榆飞快蹬掉了鞋子靸上拖鞋。
往里迈了一步，这才瞧见坐在沙发上的人。
郁野：“嗨。”
程桑榆疑惑：“你们今天还补了课？”
“没有没有，郁老师来给我送生日礼物的。”
“破费了。”程桑榆现在没空多说什么，点开打车软件输入地址叫车，把手机和装着笔电的托特包往餐桌上一放，急匆匆走进浴室。
三分钟后，程桑榆从浴室出来，拿起手机一看，司机距离2.7公里，顿时拧眉，“这垃圾系统怎么派的单……”
取消，重叫，再接单的也有1.5公路，且过来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她当机立断，取消打车，“走吧言言，我们开车去火车站。”
康蕙兰：“那车怎么办？”
“就停在火车站吧，多交点停车费。”
“需要我送吗。”
程桑榆闻声望过去，郁野正看着她。
“你有驾照吗？”
“我看起来像是敢无证驾驶的人？”
程桑榆笑了。
事急从权，不是讲客气的时候：“那就麻烦你了。等我回来请你吃饭。”
郁野起身，没甚所谓地点点头。
斯言背上了她自己的双肩包，程桑榆把放在桌上的两张身份证拿起来，妥善装进托特包的内侧口袋里，伸臂去拿行李箱。
一只手比她动作快了一步，抓住了拉杆。另只手里的牵引绳，递到了斯言手里：“麻烦你牵一下阿加莎。”
而后俯身捞起沙发上的黑色双肩包，往肩上随意一挂，推住拉杆箱，往门口走去。
毫不拖泥带水的一套动作，根本没给她插手的空隙。
程桑榆收回悬停在空中的手，由他了。
康蕙兰把三人送到门口。
郁野说：“送到以后我就把车开回来停到原处。您如果要早睡的话，我明早再把车钥匙送上来。”
康蕙兰说：“我到楼下去跟邻居打几圈麻将，小郁你到时候直接去敲102的门就行。”
郁野点头说好。
老房子没电梯，靠爬楼上下。
郁野收起拉杆，一把拎起行李箱。
里头装了相机，整套洗护用品和化妆品，也算有些分量，在他手里轻巧得跟没重量似的。
下了楼，郁野把箱子推到了程家的车位，程桑榆拿钥匙解锁后备箱，郁野放上箱子，关门，朝她摊开手。
程桑榆迟疑了一下，“去火车站我开吧。”
“你歇一下。”手径直伸过来，拈走她手里的车钥匙。
程桑榆原本对郁野的车技将信将疑，他哪怕十八岁拿证，也就两年驾龄，平常又在上学，哪有多少开车的机会。
但上路开了没一会儿她就放心了。
年纪小归年纪小，十分稳当，被人胡乱变道加塞也没骂过一句。
仔细想想，这个年轻人似乎比她同龄的一些同事还要情绪稳定，认识以来，还没有见过他有任何情绪失控的时候。
程桑榆后背往后靠，放松下来。
“开得惯吗？”转头看他。
“刹车稍微有点硬。还好。”
“听音乐吗？我拿我手机放。”程桑榆尽力做好副驾的辅助工作。
“不用。”郁野瞥一眼时间，“具体九点几分发车？”
“九点十七。”
郁野点点头。
他没说什么，但程桑榆明显感觉到他开得比方才稍微激进了些，多了一些变道超车的操作。不过仍然很稳。
“妈。”后座的斯言这时候出声，“你是不是工作没做完呀？”
“我带电脑了呀，卧铺车十几个小时呢，我车上写就行。”
“那不是好辛苦……”
程桑榆笑笑，“那我要是放你鸽子，你不哭啊？”
“你不会的。妈妈你最好了。”
“少来，好肉麻。”
斯言嘿嘿直笑。
郁野无声地呼了一口气。
看右侧后视镜时，目光顺便从程桑榆脸上掠过。
他并不清楚，自己一次又一次忍不住去注视她，究竟是为了明确什么。
他只知道，他把过去的影子投射在她们身上，好像她们这一趟出行圆满一些，那道影子的缺口，也会被弥补一分。

第10章 “就我们两个人。”
软卧下铺铺上碎花图案的一次性床单和枕套，拉上窗帘，便成了一方舒适而极具安全感的小小天地。
22点，车厢熄灯，陷入一片静默的昏暧。
火车已经出站许久，疾驰于黑暗平原。
程桑榆把笔记本电脑支在小桌板上，不时地敲击键盘，回神抬眼，对面床上，斯言还没睡，正把额头紧紧地贴在车窗玻璃上，微张着嘴，看得入迷。
她也转眼望去，无边空旷的黑夜里，极远处有几星灯火。
奇妙的感觉，人也好像变成了静夜里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还不睡？”程桑榆轻声问。
这趟车乘坐率不高，她们所在的车厢，上铺都是空的。
“我好像还不困。”斯言转过头来，同样轻声细语，“妈妈我可以暂时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程桑榆被逗笑，“跟谁学的这套官话？”
“我想给郁老师和孔老师带点小礼物，但是不知道买什么。”
“或许你可以等我们到北京了再考虑这个问题。”
“但是我想先调查一下他们的喜好。”
她这套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也就程桑榆能一秒理解本质。
她拿起放在枕头上的手机，解锁了递给斯言，“只准用半小时。”
“遵命！”
程桑榆揿亮一旁的小夜灯，好让空间亮一些，手机屏幕光线不要那么伤眼睛，随后自己重新投入工作。
斯言趴在床上，打开微信，从通讯录里搜索郁野和孔新语的名字，发去一样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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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野正在打游戏。
STEAM上一款小众硬核的悬疑解谜类游戏，开了录屏，实况会在剪辑之后，发布到网上。
他发游戏实况的id叫“yyyyyyyyyyyyyyyy”，很显然是注册
时随意起的，有500多个粉丝，单个视频点击量稳定在3000左右。
他的视频既不聊天也不解说，连阐释性的文字都欠奉，更新频率更是极不规律。这种情况下，还能有粉丝和点击，全因游戏够小众而内容干货十足，同好倘若卡关过不去，只能将就参考他的过关流程。毕竟全网无代餐，视频再难啃也得含泪咽下去。
久而久之，倒也积累了十来个铁粉，一更新就在评论区里玩梗：16y老师又来发压缩饼干了。
手机振动，郁野瞥一眼，锁屏状态下，显示微信有“1个通知”。
暂时没理，等过了当前关卡，起身喝水，才把手机解锁。
点开微信，看见浮上最顶端的熟悉的头像，顿了一下。
头像出自日剧《四重奏》，极出圈的那一帧“人生易如反掌”的截图。
右上角数字“1”的提示红点，仿佛狙击手的红外瞄准器。
引得人心脏微悬。
手指点开。
【csy：郁老师你喜欢哈利波特还是小黄人？】
【YE：都还行。】
【csy：那你是哪个院呀？】
郁野略感不对劲。
【YE：很久以前测的，记不大清了。应该是格兰芬多吧。】
【csy：我也是！】
正要回复，对面又发来一条，快得跟复制粘帖似的。
【csy：最喜欢哈利波特的哪个人物？】
【YE：小天狼星。】
【csy：我也喜欢！他死的时候我快哭死了！】
郁野确定了。
【YE：你是斯言？】
【csy：对呀！我妈还在加班呢。】
郁野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上悬的心脏也落下去。
【YE：快睡吧。】
【YE：小孩儿睡眠不足长不高。】
【csy：好吧。】
【YE：也让你妈妈早点睡。】
【csy：她应该不会很早睡。】
【YE：那就让她劳逸结合。】
斯言发了一个咧嘴笑的表情之后，不再回复了。
微信静默下去。
郁野放下手机，看向静止的游戏画面，骤然没了继续探索的兴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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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野、卓景阳和孔新语三人有个单独的群，是上学期一同参加机械设计大赛时拉的。
周一上午一早，这群高频地活跃起来。
【孔新语：我回学校了。】
【孔新语：给你俩带了点老家的特产，晚上有没有空一起吃个饭？】
【卓景阳：有有有。我跟@YE请，你想吃啥？】
【孔新语：老地方。麻辣香锅吧。】
【卓景阳：还没吃腻啊姐。】
【孔新语：请客的人还挑三拣四？】
【卓景阳：@YE你今晚要上课不？】
【YE：不用。改明天了。她们今天中午才到家。】
【卓景阳：那今天下班了我跟郁野一起去学校找你。】
离下班还有半小时，卓景阳就坐不住了，一会儿去茶水间摸鱼，一会儿来郁野工位上溜达。
郁野：“……你工作不饱和的话去找序哥领点活。别晃了我头疼。”
终于下班。
郁野想打车，卓景阳不让，说晚高峰路上堵，坐地铁快。
晚高峰地铁挤成沙丁鱼罐头，郁野的蓝牙耳机都差一点被挤掉，他看向抓着扶手，同样被人流挤得东倒西歪，却全程一脸迷之微笑的卓景阳，多少有些生无所恋。
麻辣香锅店在学校附近美食街里，上学期三人开组会时常吃。
孔新语西南人，口味偏重，整条美食街，也就她老乡开的这家麻辣香锅，稍微合她胃口——不过她光顾的频率之高，还是会让卓景阳和郁野私下怀疑，她是不是收了老乡的回扣。
不然怎么，一家店去二十次都吃不腻？
两人到店的时候，孔新语已经照着三人一贯的喜好把餐点上了。
可能老家太阳毒辣，晒得孔新语皮肤黑了两分，笑起来露出牙齿，就更显得灿烂。
卓景阳在她对面坐下，把郁野挤到了斜对面。
“你爷爷的病，控制住了？”卓景阳问。
“慢性病。以后只能慢慢养着。还好他们医保报得多，药一直吃也负担得起。”
孔新语边说，边把脚边的两只厚实的黑色布袋，分给两个人。
“辣椒酱、腌菜和干豇豆，都是我们家里自己做的。”
卓景阳掂了掂自己的，又掂了掂郁野的，“……怎么我的轻一点？”
“你不是不喜欢吃干豇豆吗？就没给你装。”
“我不吃，我妈和我妹妹可以吃。”
“……那又不早点说。”
郁野：“我跟你换？”
“……不好吧。”卓景阳一脸期待。
郁野径直把他的那只拿过来，自己的这只扔过去。
卓景阳嘿嘿一笑。
卓景阳注意到孔新语脚下还有一袋：“那给谁的？”
“给桑姐——就我和郁野做家教的那家。”
卓景阳和郁野的表情同时起了微妙变化。
卓景阳是为“我和郁野”这个措辞。
郁野是因为“桑姐”这个名字。
郁野：“你什么时候送去？”
“晚上。”
“……已经联系好了？”
“对呀。桑姐还约我吃晚饭呢！我不是先跟你俩约好了吗，就没去。”孔新语喝口冰水，看向郁野，“你适应得怎么样？要是还是教得不乐意，我就跟桑姐打声招呼，换我继续？”
郁野平声说：“我什么时候说过不乐意？”
卓景阳和孔新语异口同声：“拜托你去试课的时候。”
郁野：“……”
卓景阳：“但他现在去得挺积极的。”
孔新语：“我就说了你会喜欢桑姐她们一家人吧！我寒假的时候手头缺钱，桑姐知道了毫不犹豫先给我预支了20个课时的工资，我连合同都没跟她签的，她也不怕我跑了。”
“你能跑哪里去？真跑了去我们学校教工处一闹，你就出名了。”卓景阳笑说。
“……可她一个单身妈妈很不容易，自媒体收入又不稳定，她们工作室账号，也是今年上半年才真正有了起色的。”
郁野端起水杯，垂眸淡淡地说：“我继续教就行。暑假都要结束了。”
“你不用勉强……”
“我没有勉强。”
“你的表情就很勉强。”
“……”
卓景阳：“他一直面瘫脸你又不是不知道。”
孔新语哈哈大笑。
这顿晚饭，郁野吃得心不在焉。
不过反正三人组有两个话唠，他说不说话，对话题的推进毫无影响。
吃过饭，郁野买了单，卓景阳转来一半的钱，郁野干脆地收了。
三人走到店门口，商量去处。
孔新语听说郁野要打车回家，问他能不能蹭一程。
“可以。”
卓景阳：“我也要蹭。”
孔新语蓦地看向他，目光雀跃，嘴里却说：“可是你家都不在一个方向。”
卓景阳飞速想了一个借口：“我……我回公司加班。”
郁野：“……”
车到了，郁野果断坐副驾，把后座让给两个迟钝的笨蛋。
车先开到科技园，卓景阳下车时欲言又止。
孔新语看他：“你加班到几点？”
“不知道，九……十点吧。”
“那一会儿我过来找你。”
“找，找我？”
“你不是说你们园区旁边有家夜宵好吃吗？”
“哦……对。”卓景阳嘴角上扬，“你忙完了给我发消息。”
车重新启动。
没了卓景阳，郁野和孔新语之间，就仿佛天然地少了一座桥梁，聊天要费力得多。
如果不是极有必要，两个人都懒得开口。
车开到了枳花西路。
孔新语拉开车门，却见郁野也在做同样的动作。
“……你不是还没到吗？”
“跟你一起上去一趟。”郁野平静解释，“落了东西。”
孔新语不疑有他地点点头。
孔新语给程桑榆准备的特产，比给两个男生的更具分量，郁野见她拎得有点费力，主动接了过来。
沉甸甸的，十分勒手。
“里面是什么？”
“西红柿。”
郁野默了一瞬，“你带西红柿坐上千公里的车？”
“你根
本不懂这个西红柿的含金量，是那种酸酸甜甜的，有西红柿味道的西红柿。桑姐吃过一回，可喜欢了，说这个才是小时候的味道。你是不是觉得重啊？那我自己提。”
郁野手臂往后一躲，“不重。”
一口气上到三楼，孔新语抬手敲门。
“来啦。”隔着门扇，里面隐约传来一道女声，盛夏的暑夜里，像一缕凉雾一样地蹑过来。
郁野微微敛住呼吸。
片刻，“咔哒”一声，门被往里拉开。
冷气同幽微香气一道拂面。
女人穿一身宽松的苎麻套装，像是植物染料手工染出来的浅碧色，不很均匀，却有随意的美感，动的时候，像一道凉悠悠的，绿植的影子。
“桑姐！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程桑榆眼底尽是笑意。微顿，看见女生身后的男生，“你们一起过来的？”
“对！一起吃了晚饭过来的。”
程桑榆抿嘴笑了笑，不说什么，招呼道：“快进来坐吧，今天天气好热。”
转身，从鞋柜里取出两双拖鞋。
孔新语换好了鞋，说道：“对了桑姐，我给你了带了我们老家的西红柿。”
程桑榆惊讶极了：“……坐车带过来的？”
“对。我怕发冷链没那么及时，闷坏了就可惜了。”
孔新语伸手，要去接郁野手里的袋子递给程桑榆。
郁野却没松手，而是看向程桑榆，说道：“重。给你放厨房？”
程桑榆点头：“就放厨房吧。”
继而目光从孔新语身上扫过，又抿嘴一笑。
这个表情出现了两次，郁野自然注意到了，但不知应当怎样解读，有些莫名。
郁野走进厨房的时候，听见斯言从房间里跑了出来，跟孔新语打招呼。
康蕙兰伸手去接袋子，郁野说：“这个重，您别闪到腰。我放灶台上可以吗？”
“可以可以。”
郁野放下袋子，康蕙兰走过去解开，见郁野似乎打算帮忙归置，忙笑说：“放着我自己来就行，小郁你出去坐吧。”
郁野点点头，拧开水槽龙头洗了手，走出厨房。
客厅茶几上，两只装了冰柠檬水的玻璃杯，紧挨着放在一起，一杯已经见底，一杯还是满的。
孔新语坐在沙发上，面前站着斯言，两人手拉在一起，一边晃悠，一边聊环球影城之行，热火朝天。
程桑榆站在一旁，背靠着单人沙发椅的扶手，微笑看着她俩。
郁野出声：“斯言。”
斯言这才发现还有个人：“郁老师你也来了！”
郁野点点头，走过去捞起茶几上还满着的玻璃杯，没有挨着孔新语坐下，而是径直朝着程桑榆走去。
程桑榆略感莫名，却见他定住脚步，直接在沙发椅上坐了下来。
有什么拂过程桑榆反撑在扶手上的手指。
她下意识转头低望，看见的是郁野T恤短袖的袖口。
一抬眼，对上了他的目光。
平静不见波澜，很难解读其意味。
对视了两秒钟。
程桑榆觉得不自在，此刻才察觉到，他放着长沙发不坐，跑来这边坐的行为，有多突兀。
他坐沙发椅，她靠扶手，突破了正常的社交距离，奇怪得不得了。于是程桑榆赶紧起身，自己去孔新语身旁坐了下下来。
斯言跟孔新语聊了一阵，想起正事：“孔老师，郁老师，我给你们带了礼物！”
说罢转身一阵风地回了卧室，片刻，又一阵风地跑了出来，手里多了两只礼品袋。
给孔新语的那个大一些，给郁野的那一个则更长一些。
两人接过道谢，暂且没打开。
程桑榆这时候笑说：“你们明天晚上有空吗？来家里吃顿饭？我亲自下厨。”
孔新语：“有有有！”
郁野没有作声。
程桑榆看向他。
他抬眼，目光与她对视，声音听来没有丝毫情绪：“没有。”
气氛微妙地冷了一瞬。
郁野虽然很冷淡，但其实不大会驳人面子，今天这样，十分反常。
程桑榆笑笑：“没有的话，那就我们再另找个时间吧。”
孔新语说：“桑姐你决定就好，我都可以。”
又聊了一阵，程桑榆问了问孔新语家里的事。
孔新语手机上来了条微信消息。
是卓景阳发来了一个“暗中观察”的表情包找存在感。
孔新语没回复，把手机锁屏，又聊了五分钟，适时终结话题，结束今天的拜访。
她既然要走，郁野也找不到什么理由独自继续待着，只好跟她一起起身。
两人走去门口换鞋，程桑榆斟酌片刻，也跟着走了过去，笑说：“我去便利店买点东西。我跟你们一起下去。”
郁野有些意外，系鞋带的动作停了一拍。
从楼栋到小区门口，孔新语与程桑榆又聊了一路。
两人认识得久，比起家长与家教，仿佛更似忘年的朋友，没有丝毫隔阂。
郁野始终沉默。
到了门口，漫无边际的话题总算告一段落。
程桑榆笑问孔新语：“小孔你是坐地铁还是？”
“我坐地铁！”孔新语指一指地铁站的方向。
“那你路上注意安全。”
孔新语点点头，同两人道了再见，向着地铁站小跑而去。
郁野站在原地。
他隐约有种预感，程桑榆可能是想单独跟他说两句话。
果真。
程桑榆目光看过来，朝着他走近半步，问道：“你帮我把油箱的油加满了？”
“嗯。”
“那你是想我直接给你转账，还是我请你吃饭？”
上回夜宵，这回开车送人。“还人情”这个措辞不准确，有点一笔勾销的意思。只是老是麻烦别人，她不大好意思，尤其这人还是比她小上十来岁的学生。
郁野目光落在她脸上。
不比空气更具实感的清淡目光，停留久了，却也能叫人微妙地不自在起来。
程桑榆正要开口，郁野说话了：“你请我吃饭吧。”
“好……”
“但是我有条件。”
“嗯。你说。”既然是请客，当然以客人的意愿为先。
“第一，餐馆我选。”
程桑榆点头。
“第二，就我们两个人。”

第11章 呼吸与心跳一同罢工
人遇到些许荒谬，但尚在合理范围内的事情时，似乎会出于本能地忽略其荒谬性，而强化它的合理性。
程桑榆愣了一下，旋即理解了方才为什么郁野会拂她的面子：上回吃夜宵中途说加人就加人，这回请客也要捎带上他人一起请。
他一定是觉得她不够尊重他。
程桑榆：“可以是可以……”
郁野等她的“但是”。
“……但是，虽然我是个离异有小孩的中年妇女，但从生理上讲，毕竟还是个女的，我想最好还是叫上你女朋友一起吧，你们挑餐馆，吃什么都行。”
郁野皱眉。
她那个抿嘴笑果然是这个意思
“孔新语不是我女朋友。”郁野不悦地解释，顿一下，补充道，“我没有女朋友。”
“啊……”程桑榆尴尬极了，“抱歉抱歉，我搞错了，我以为……”
不过想想也是，依照郁野的个性，小孔真要是他女朋友，他肯定会送她去地铁站，哪里会留在这里掰扯些有的没的。
“你这周几有空？”郁野不想叫她糊弄过去，乘胜追击。
“周六吧。斯言和她同学去看电影，我应该有空。”
“晚上？”
“嗯。”
“那周六下午5点，我过来找你。”
“要一起去？你把餐厅地址发我就行。”
“有点远。开车方便点。”
程桑榆比了一个“ok”的手势。
郁野掏出手机，打了一辆车。
程桑榆：“那我上去了？”
郁野点点头：“明天见。”
程桑榆转身往里走去。
郁野回头，注视她穿行于树影灯火间的身影。
他知道自己还没有完全弄清楚，所以还需要一再地确认，吸引他的究竟是什么。
可这个确认的过程，又怎知不是一种清醒状态下的“自投罗网”？
到家，郁野带阿加莎到小区里玩了一会儿，回去之后洗过澡，再回到书房，把斯言给他挑的礼物打开。
礼品袋里是一只黑色纸袋，印着烫银的“Har
ryPotter“的logo。再打开是深蓝色礼盒，海绵衬垫，装着一支魔杖。黑色杖身，造型简单，刻有繁复古奥的花纹。
是小天狼星布莱克的魔杖。
郁野拍了张照片，发给程桑榆。
【YE：很破费。】
等了片刻，没看见回复，他丢下手机，擦干头发，去厨房冰箱里拿了瓶冰水，再回到书房时，手机上多了两条新消息通知。
一边喝水，一边上滑屏幕解锁。
【csy：[图片]】
【csy：这个不破费？】
图片是那本《绿山墙的安妮》立体书娃娃屋的照片。
那是1994年出版的中古版本，其价格与互动魔杖大致相当。
她真的很在意不要欠人人情。
郁野手指停在对话框许久，不知道回复什么。
把手机锁屏，往桌上一扔，随意从黑胡桃木的书架上取了一本书，在一旁的沙发上躺下。
书看不进去。
身体往下滑，头颈枕在扶手上，拿摊开的书本盖住脸。
/
周二和周三，郁野去给斯言补了两次课。
他授课不按书本编排的顺序来，而是根据斯言已经掌握的知识结构，做框架衔接。
譬如三年级下学期在2章学了除数是一位数的除法，那么就可以直接衔接四年级上学期第六章除数是两位数的除法。
好比在搭建好的地基上砌墙，是一个自然而然的过程。
然而这两天，程桑榆都在加班，他即便留下来磨蹭地吃了夜宵，也没等到她回家见上她一面。
周四带阿加莎去江滩，斯言练习滑板，也是去跳广场舞的康蕙兰带她去的。
斯言玩滑板时似乎变了一个人，冷峻专注，什么都敢挑战，一如她的星座，一只蛰伏生长的幼狮。
郁野带着阿加莎溜了一圈，回到斯言练习的地方，她正好停下来稍作休息。
旁边一个卖冷饮的小摊，支了两张遮阳伞。
郁野请她喝点东西，她走过去拉开冷饮柜，又瞥见了装雪糕和冰淇淋的冰柜，转头问他：“郁老师，我想吃冰淇淋。”
“你妈在这里的话，准你吃吗？”
斯言摇头。
“那我也不能让你吃。”
“……好的吧。”
斯言拿了瓶苏打水，在椅子上走下。
郁野牵着阿加莎，坐在她斜对面。
“你妈妈明天加班吗？”郁野问。
“她这周都要加班。”
“周六呢？”
“不知道。也要吧。”
阿加莎过来蹭郁野拿着纯净水瓶的手，郁野从背包里拿出折叠水碗，把剩下的半瓶水倒进去，放在它面前。
沉默了一会儿，郁野忽然问道：“你妈妈她……离婚之前是不是没上班？”
“嗯。”斯言脚跟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水泥地面，“她大学毕业工作没到半年就有我啦。姥姥说妈妈那个时候吐得很厉害，很辛苦，没办法兼顾工作，只好先辞职了。”
“你出生以后呢？没有重返职场？”
“姥姥说我8个月就出生了，是早产儿，三岁之前身体素质特别差，经常生病去医院，我妈妈不放心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后来我上幼儿园，她才有空出去。但是没有找到很好的，因为她没有工作过，人家不要她。我爸爸那个时候，已经可以挣很多钱了，就劝她不要再找了，反正也没多少工资，不如照顾好家庭……但是，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们开始经常吵架。”
“吵得很凶？”
“……其实没有当着我的面吵，但是他们在阳台或者厕所里吵的时候，我是可以听到的。”
郁野“嗯”了一声。现在的房子，隔音这么差，楼上挪个椅子都能听见，又哪里有不透风的墙。
“那个时候感觉很害怕，也不知道他们在吵什么。好像是上一年级的时候，我突然就听懂了，我爸怪我妈妈花钱太快，可是她半年没给自己买过一次新衣服，那些钱都是给我花的……”
斯言低着头，无意识捏着手里的苏打水瓶，脸上有愧疚的神色，声音也低沉下去：“有一次，我爸喝了酒回来，又把我妈妈骂了一顿。我过去抱她，跟她说乐高我不要了，让她退掉，那天她抱着我哭得好伤心……我现在才懂，和乐高没关系，和钱花在谁的身上，也没关系。”
只和她自己不能挣钱有关系。
人天生慕强，只会尊重那些可以创造价值的人。
可是在家庭这个封闭的单位里，为维护家庭的日常所创造的劳动价值，却往往不会被承认。
“后来，他们就离婚啦。”
“你没反对吗？”
“他们说是吵架，其实更多时候，都是我爸单方面朝我妈发脾气。他工作不顺就会回家找茬，对我是笑眯眯的样子，对我妈妈又是另外一个样子。那个时候我想，如果离婚可以让我妈妈不受气的话，那么离婚也没关系。”
郁野看着斯言，一时没有作声。
如果斯言能够感知到的语言暴力，烈度为三级的话，那么极有可能，实际的烈度能够达到十级。
作为妈妈，她天然地承担了缓震材料的作用，吸收了那些，会对孩子造成极大创伤的冲击。
“现在我知道了，他们离婚是一件超级正确的事情。虽然现在我妈工作很忙，但是我喜欢看她特别有干劲的样子。不会有人再管她钱是怎么花的，她可以随时出去跟简阿姨一起吃饭，可以给自己买很贵很贵的新衣服，也可以买只开四天就会谢的玫瑰花。”
“她很了不起。”郁野说，“因为她把你养得很好。”
偶尔太过懂事以至于习惯性委屈自己，也是过去的影响没有完全消除干净的缘故。但完全可以想象，假以时日，程斯言会变成怎样自信耀眼的模样。
“那你的妈妈也很了不起。”斯言笑说，“因为郁老师你也很好。”
郁野低下头去，眼睛藏匿于阴影，过了半晌，没什么情绪地“嗯”了一声，伸出手去，摸一摸阿加莎的脑袋。
斯言歇过之后，继续练习。
郁野仍旧坐在原地。
公园广场人潮如织，他的影子孤零零地栖息在他脚下。
阿加莎仿佛感知到了什么，挨过来蹭一蹭他的裤脚。
他伸手摸了摸，“乖。”
手机骤然振动。
很意外，是程桑榆打来的语音电话。
郁野呼吸放缓，接通：“喂……”
那头一片嘈杂，程桑榆刚说了一个“喂”字，就有另一道声音响起：“郁同学，我是简念，你还有印象吧？”
“你好。”
简念的语气十分正式：“突然给你打电话有点冒昧，不好意思，是我让桑榆打的，想问你，能不能帮我们一个忙。”
“你先说。”
“我们原定周六拍摄的有个演员违约了，去了别的剧组，我们今天视频面了几个，外形都不大过关，想请问你愿不愿意来客串两集？”
郁野还没出声，听见程桑榆在那边劝：“我们还是再找别的吧，明天不是还有一天时间吗？郁野就是普通学生，露脸了万一影响到他的学习和生活……”
“所以不是还在问吗？”简念声音又靠近了，“片酬我们会按照市场价上浮50%支付，拍摄时间是周六上午八点到晚上八点……”
“能否麻烦你让我和程桑榆单独说两句话。”
“哦，好……”
过了一阵，那边的嘈杂消失了，程桑榆的声音重新响起：“喂。”
“你们周六晚上八点收工？”
“本来是计划周五拍的，场地没有协调到位，改到了周六。”话音稍顿，“不过你放心，我不会爽约的，工作我都安排好了，到时候我会提前走。”
“……我以为你打电话过来，是为了放我鸽子。”
程桑榆声音带笑：“我们新招了两个人，有些事可以放手给下面去做。我想你订餐馆肯定也麻烦，能不改期就尽量不改期。”
郁野低下头去。
心脏里好似有一粒火焰，在寂寥又璀璨地燃烧。
“我是经常被人放鸽子的体质。”郁野低笑一声。
“那你下次，被人爽约了就去买一张刮刮乐，包你中大奖。”程桑榆也跟着笑了笑，紧接着说回正题，“客串的事，你不用勉强，你毕竟是素人。我不好跟你保证你出演之后，生活会不会受到影响，所以……”
“刚刚有一秒钟……”
“嗯？”
”
我怀疑你和你闺蜜，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联手给我量身定制了一套杀猪盘。”
“……你是不是有点记仇啊，你天蝎座吗？”几分无语的语气。
郁野勾一勾嘴角，“确定8点能收工？”
“我们现在拍摄流程很标准化了，每一环时间把控很严格，即便是超时，也不会超过一小时。”
忽听阿加莎兴奋地“汪”了一声，从地上站起来。
郁野抬眼望去，整点到了，音乐喷泉开始喷水。
郁野拽一拽牵引绳，起身，“好。我答应了。”
/
开工是在八点，但化妆要早于这个时间。
程桑榆六点起床，六点二十出门。
开车买两杯咖啡，再去泊月公馆接人，到片场大约七点，留足一小时时间试妆和化妆，应当比较充裕。
走到一楼，推开黑漆的铁门，往外一看，倏地定住脚步。
郁野就站在楼栋对面的那棵梧桐树下。
昨晚与他沟通细节，造型师建议如果有白色衬衫的话，自己穿过来更好，剧组虽然有，不见得合身。
此刻，他身上穿着白色衬衫与黑色西裤——想象不到作为学生，有什么场合需要他准备这样正式的穿着。这一身极其合衬，把他的年龄感稍往上提了提，却更显出一种霁月清风的清贵，现实中她没在第二人身上见过。
演他们这部剧的男主角，而今稍有名气的男网红，都稍逊一筹。
风摇影动，晨光如水洒落在衣服上，带着斑驳微凉的绿意。
程桑榆失神数秒。
郁野看过来：“早。”
“你怎么……”
“今天到家可能比较晚，所以早起先把狗遛了。”
程桑榆点头，“那去吃早餐？吃完我们过去正好来得及。”
“我买了。”
程桑榆看他，他一只手抄在长裤口袋里，另外一只手空空如也。
“在车上。”郁野说。
“那我去把车开过来……”
“坐我的吧。方便一点。”
程桑榆愣了一下，“你开车过来的？”
“嗯。”郁野没给她继续思考的时间，已经迈开脚步往外走去了。
枳花西路是条狭窄的双行道，沿路停满了机动车，一直在树影下走了六百多米，郁野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按了一下。
程桑榆循声望过去，看见一部黑色的吉普牧马人。
她本来做好了会看见保时捷跑车的心理准备，还好并没有夸张到那种程度。
“你家里的车，还是……”
“我的。18岁生日礼物。”
郁长河自认为对待三个孩子一视同仁的方式：给小儿子和小女儿足够多的爱和陪伴，给长子不愁花的钱。
“没见你开过。”
“自行车更方便。”
这部车显然开得很少，内饰成色非常新，也没什么个性化的装饰。
“平常停在哪儿的？”
“车库。”
“怎么不开出去玩？”
“没空。既要实习，又要做家教。”
程桑榆笑了。
杯托里放着两杯咖啡，郁野递过来尚且温热的三明治。
“你不吃吗？”
“吃过了。”
程桑榆揭开三明治的包装，“你遛了狗，还吃了早餐，那你几点起的？”
“五点。”
“这么一点酬劳，你也太拼了。”
郁野不说话。
程桑榆咬一口三明治，“台词你背下来了吗？”
“背了。不过我没演过戏……”
“没事。大家都没什么演技，你能台词念出来不卡壳就行，不行我们可以后期配音。”
片场开过去半小时左右。
那是租借的一栋富丽堂皇的别墅，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客厅悬吊几米长的水晶灯，两架楼梯一左一右地通往二楼平台，足够浮夸，足够贴合一般刻板印象里的豪门贵族。
客厅的沙发和茶几，都铺上了塑料保护膜，大约是怕弄脏了要赔偿。
一楼靠落地窗位置，两张可折叠的长椅支开，成了一个临时的化妆台。
进门之后，程桑榆便领着郁野飞快朝化妆台走去：“琪琪，‘顾星燃’的演员到位了，你先给他试妆。”
一时间，所有人都转头望了过来。
郁野没试镜，除了程桑榆、简念和小周，其他人都没见过。但简念说，包帅，见了就知道了。
此刻见到本人，大家都在想“包帅”是个什么苍白无力的形容词。
他演跟男主假装雄竞的私生子弟弟，男主还有什么胜算？
琪琪先回神，把椅子上堆着的衣服扫到一边，给人腾出位置。
郁野坐了下来。
琪琪：“请问怎么称呼？”
“郁野。”
“郁老师……麻烦你稍微往前面挪一点。”琪琪有几分紧张。
郁野配合地挪了挪椅子。
程桑榆走过去跟各部门核对准备进展，顺手拦了拦正打算偷拍郁野的某个工作人员，不认可地摇摇头。
那人吐吐舌，把手机收了起来。
任由琪琪往脸上刷粉底液，郁野在镜中追逐程桑榆的身影。
片场的程桑榆很不一样，严肃、冷峻、高效——玩滑板的程斯言，原来遗传的是她的这一面。
片刻，程桑榆把挂着一排西装外套的衣架推了过来。
定住脚步，走到琪琪身旁，抱住手臂，歪着头打量着郁野。
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微微皱眉，忽然俯身凑近。
郁野呼吸与心跳一同罢工。
几能感觉她的鼻息，轻缓拂过的微微气流。
后颈紧绷，搭在扶手上的手无声攥紧。
目光不知道应该落在那里，只好停驻在她的眼下。
这个瞬间漫长到好像不会结束。
程桑榆终于退回原处，转头问琪琪：“粉底液是不是深了一点？”
“给男演员用的这已经最白的色号了。”
“那不要扑这么厚，他皮肤好，又没什么瑕疵，厚了太假面不好看。”
“好，我改一下……”
程桑榆目光往下一瞥，这一回是落在了郁野的嘴唇上。
琪琪：“郁老师自然状态唇色就蛮好看了。”
程桑榆：“我知道。你给他压得没血色一点，更符合顾星燃那种阴暗爬行的个性。”
“好。”
程桑榆点头。
琪琪：“放心交给我吧桑姐。包好看。”
程桑榆退后，去挑衣架上的西装外套了。
郁野如溺水许久，轻缓地呼出一口长气。
白皙的耳朵红得透明，像拿光照过一样。

第12章 一流生动的灵魂
琪琪拿常给剧组女一号用的粉底液，重新调了一泵，瞟了眼郁野的黑眼圈，问道：“郁老师是不是昨天没休息好。”
“……嗯。”
挑西装的程桑榆转过头瞥他：“让你五点钟起床。”
郁野已经发现了，一旦成了程桑榆的熟人，她就没了那些虚礼与客套。
这话太熟稔太亲切，真像是他亲姐姐会有的语气。
粉底刷压在额头上，琪琪提醒：“别皱眉郁老师。”
郁野：“……”
郁野皮肤基本无瑕疵，给底妆省下不少功夫。
底妆定妆过后，琪琪手指套上干净的粉扑，开始给郁野画眼妆，“桑姐我想给他尝试一下有点邪气的那种眼妆。”
“好啊。最好化出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的效果，不然我怕观众三观被五官带歪。”
郁野清嗓，语调懒懒：“夸人就夸人，怎么还骂人啊。”
琪琪忍俊不禁。
拿眼线笔勾眼尾，琪琪忍不住感叹：“如果都是郁老师这种睫毛，假睫毛工厂要倒闭了。”
程桑榆又转头：“很长？”
“超长。”
郁野一瞬进入警戒状态。
还好，程桑榆并没有再次凑拢过来一看究竟。
妆化完，琪琪又将郁野的头发喷了些定型喷雾，抓出造型，随后拍拍手，喊程桑榆检验成果。
程桑榆回身端详，又打开手机摄像头，框在屏幕里查看。
琪琪脑袋凑过去，发出啧啧赞叹。
程桑榆手指停在拍摄键上，征求当事人意见：“我留张照片？”
郁野不大自在地点点头。
他显然不习惯面对镜头，拍下来的照片表情十分僵硬，全靠一张脸硬帅。
程桑榆收起手机，去拿衣架上自己挑出来的三件西装外套，问琪琪：“你觉得哪个好？”
“得上身才能看出来效果吧。”
程桑榆看向郁野，没说话，郁野已自发站起身。
“郁老师好高啊，身高多少？”琪琪问。
“187。”
程桑榆心想可别让简念听见，不然她一定超得意。
一个短剧剧组，衣服质量自然算不得多好，好的也要紧着先供应主角。好在都很干净，也都统一做过消毒。
程桑榆取下一件，递给郁野，他穿了半只袖子就脱下来了，尺码不合，小了一点。
遂换另一件。
这一件后摆无开衩，上身稍显老气保守，像个教养良好的世家公子。
程桑榆觉得气质不对，让他脱下又换了一件。
这一件更宽松，正派感稍减，但程桑榆还是觉得缺点味道。
都怪服化道经费有限，这种两三百的西装，太埋没这张脸了。
琪琪也叹：“郁老师适合穿圣罗兰呢。”
“多少钱一件？”
琪琪：“不贵。正价也就我四个月的工资吧。”
“……我们还不配。谢谢。”
琪琪笑出声。
程桑榆手指轻挠下巴，面有犹豫。琪琪瞧出来她不想将就，就说：“我们有件大衣才送过来的，还没穿过，要不要让郁老师试一试？”
程桑榆点头。
琪琪往旁边房间去了一趟，片刻拿来一件黑色大衣。
程桑榆接过，拿在手里抖一抖，递给郁野，“可能有点热，你先试试，等下开拍了冷气我们会开低一点。”
“西装脱吗？”郁野今天是全程配合的姿态。
“不脱，直接套外面。”
他点头接了大衣，双臂套进袖管，拎住衣襟正了正，再抬眼，对上程桑榆和琪琪略显呆滞的表情。
耳根又似开始升温。
琪琪：“桑姐我觉得这身很有那个味儿了，你觉得呢？”
资源和时间都有限，又是个三集下线的配角，雕琢至此，其实已经足够了，旁边还有其他人等着化妆，程桑榆不好一直霸占着琪琪，于是便点头通过。
郁野还站着没动，低头问程桑榆：“大衣可以脱了吗？”
程桑榆没答话，或许好的素材就是能激发人的创作欲望，她始终有点儿意犹未尽。
她转身，扒拉桌子上的饰品盒，翻到一只耳骨夹，眼前一亮。黑色，缠绕的蛇形，她拿起来对照镜子，在自己耳朵上比了比。
继而勾一勾手指，示意郁野低头。
郁野手掌往桌沿上一撑，屏息，把头低了下去。
程桑榆踮脚，一只手轻轻捏住了他的耳朵，将蛇形耳骨夹夹了上去。
微热的是指尖，微凉的是金属质地。
郁野垂眸，偏过目光，去瞧她的脸。严肃认真，像是皮格马利翁正在雕刻其最伟大的作品。
温热呼吸拂过颈侧皮肤，那一片血液迅速奔流，心跳早已不受控制，频率错乱，如雷扪动。
她怎么这样心无旁骛，不知道只要他抬起手臂，就能轻易将她扣入怀中，是在工作中全然忘记了她自己的性别属性，还是根本……没把他当做异性。
心乱如麻的时候，程桑榆呼吸退远了。
她盯住他的耳朵，露出满意微笑。郁野不得不抬眼去看镜子，黑色灵蛇蜿蜒于耳骨之上，蛇尾向着耳窝，蛇头贴于耳垂。
程桑榆仿佛仍觉不够，转身再去扒拉饰品盒，找到两枚一粗一细的山寨克罗心的戒指。
一把把他的手抓了过来，套上食指。
快得郁野都来不及有所反应，手就已经松开了。只有手指上，残留不真实的触感。
到这里，程桑榆总算满意，指一指他身后的椅子：“坐下。”
不算强烈的命令语气，却叫心脏一阵悸颤。
不由自主退后，坐了下来。
程桑榆逐一发出命令：
“翘一下腿。”
“坐得懒散一点……对。”
“这样转一下你手指上的戒指。”
“抬头看我。”
郁野一一照做。
程桑榆瞳孔微张，呼吸一滞。
黑色大衣把年轻男人衬得病态苍白，如久居黑暗的吸血鬼，带着一点阴沉沉的病气。脸上毫无表情，却因把玩戒指的动作，而显出戏谑般的漫不经心。目光阴郁，好似耳骨上蛰伏的蛇，即便下一秒带毒蛇牙就会钻入心脏，也会有纯洁灵魂自愿献祭。
他完全就是“顾星燃”。
她创造的，三流剧本里的三流角色，这一刻却有一流生动的灵魂。
“怎么样你们奇迹郁郁玩得……”简念过来确认进度，瞥见郁野，也是一愣，“我靠……”
这一句引得大家纷纷看过来。
据说当年拍《泰坦尼克号》，莱昂纳多去试镜，整栋大楼的女员工都跑去看他。
此刻，在这个片场得到了小规模的复现。
这么多双眼睛的炯炯注视之下，郁野撑不住了，“程桑榆……”
程桑榆回神。
“你们真的开空调了吗？”
“哦……你脱下来吧脱下来吧，可以了。”
郁野顺次脱下大衣和西装外套，搭在扶手上，问程桑榆：“洗手间在哪里？”
程桑榆指一指，“那边。”
郁野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
豪宅的洗手间大得惊人，灯光亮得人眼前发花。
郁野走去洗手台前，拧开了水龙头，手指按住戒指，预备摘下来，却又作罢。
抬头往镜子里，即便涂了粉底液，也快要盖不住从皮肤里泛出来的红色。
人对于自己长得好不好看这件事，不可能没有基本认知，因为中国人一贯直接，路上遇见个漂亮小孩，会脱口而出“好漂亮”。
而不漂亮的，会夸皮肤白，夸眼睛大，夸可爱，夸个子高……就是不会违心说“漂亮”。
他小时候听过无数句“这个男孩比女孩还漂亮”。
后来，当面夸赞的“漂亮”，变成了窃窃私语的“好帅”。
被夸得多了人也变得麻木，偶尔还会觉得烦：是是是，那又怎样呢？对于一个习惯在人群中降低存在感的人，长得好看是一项毫无用处的优点。
可是，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因为某个特定异性的注视与欣赏，这样的不知所措。
郁野接了一捧水，想起来脸上带妆不能洗，只好深深呼吸，让面颊与颈项的热度尽快退散。
蛇形黑色金属还贴在耳骨上，温度已和体温趋同，他轻易就能回想起她手指的触感，轻柔又干燥。
水声哗哗，持续好一阵，郁野心跳终于正常。
不再这样局促，才走了出去。
环视一圈，没看见程桑榆的身影，他坐着化妆的那张椅子，也被人占据了。
客厅里摆着数张露营椅，那里坐了几个带妆的俊男美女，大约都是今天拍戏的演员。
郁野在最边缘的空着的那张椅子坐了下来，那几个演员好奇地打量他，更有主动打招呼，问他网上的id是什么，怎么好像从来没有刷到过他。
郁野态度很不热切，旁人问了两句也就作罢，不再自讨没趣。
坐着等了一会儿，小周和一个女生一块儿进来了，手里提了几杯咖啡。
她俩走过来，把咖啡一一分发下去。
到了郁野这里，没有了。
小周抓一抓头发：“……完了我少统计了一个，对不起啊郁老师我现在去买！”
郁野摇头：“没关系。我不用。”
“那你喝水吗我给你拿瓶水过来？”
郁野没什么所谓地点点头。
片刻，小周亲自给他拿了瓶水过来，又再次道歉。
离开工还有一会儿，其他演员都聚在一块儿闲聊，看得出来他们合作得多，彼此都很熟悉。
郁野没掺合，也没兴趣，点开手机里程桑榆传给他的剧本，继续熟悉台词。
其实都背熟了，他记忆力非常好，欠缺的，大约是顺利把这些羞耻台词念出来的信念感。
忽觉眼前有影子晃了晃。
一只咖啡杯递到了面前。
郁野从手机屏幕抬起目光，瞥一眼那只手，立即抬起头。
程桑榆笑：“听说某个人没有拿到咖啡。”
“没事。私生子待遇是这样的。”
程桑榆莞尔。他真的很有冷幽默的天赋。
她把手里的咖啡又往前递了一下，郁野瞥见了那上面的标签，冰美式。
他更喜欢拿铁，于是摇了摇头。
“这杯我的，你放心
喝吧。”
郁野立即伸手接过，“谢了。”
手指捏住冰冷的纸杯，顿一下，“中午的盒饭，私生子有份吗？”
程桑榆哈哈大笑，“刚刚特意叮嘱过了，不会再漏掉你的。”
她按手机侧边按钮，看了看时间，“大概还有十分钟我们就开始，到时候导演——也就是简念会告诉你怎么拍，不用紧张。”
“她在我并不会紧张。”
“因为她是熟人是吧？”
“……不是这个意思。”
程桑榆露出不解的表情，他含吸管喝了一口咖啡，摇摇头，不解释什么。
“我去跟我们摄像沟通下，等会过来叫你。”
郁野点头。
没过多久，程桑榆走了过来。她今天穿的上一回换灯泡的那一身，衬衫衣袖挽起，手里捏着卷成筒状的剧本，头发也盘了起来，显得利落十足。
“简念和我们摄影师沈老师想让你先试一下，顺利的话我们就直接开始；不顺利就先把其他人的戏份拍了，最后把充足的时间留给你。你觉得可以吗？”
郁野点头起身。
琪琪抱着西装外套和羊绒大衣，他走过去穿上，正要继续往前走，听见程桑榆说“稍等”。
她踮脚，手指理了理他后颈的衣领，又轻拍了一下，抚平整。
他在回想，签订的劳务合同里有无工伤赔偿的条款。
心率失常可以被鉴定为工伤吗？
拍摄场地是一楼书房，齐顶书柜里，摆满了一看就是空壳的装饰书籍。
靠角落的一张黑色皮质扶手椅，倒似乎是真货。
灯光师还在调整灯光，一旁站着穿着晚礼服的女主演。
简念这时候指挥道：“小郁你在这个扶手椅上坐下来，我们看看光。”
郁野依言坐下。
琪琪走到他跟前去，帮忙调整大衣外套和头发。
程桑榆站在他身旁，这时候低头说了句：“别紧张。有哪里觉得不舒服不适应就和我说。”
郁野点点头。
简念走过去看了看摄像机里的画面，指挥灯光师对灯光布置作微调。
郁野忽听身后什么东西“啪”的一响，紧跟着程桑榆发出一声闷哼。
他登时转头看去，却见本在椅子侧后方的落地灯，不知道什么时候栽了下来。
程桑榆眼疾手快，一把撑住了灯杆，而那重而巨大的金属灯罩，整个砸在了她的手臂上。
大家都吓得不轻，琪琪站得近，第一个去挪灯，“桑姐你没事吧？”
郁野霍地起身，抬手帮忙撑起了灯罩。
程桑榆抬眼往他头上看，“没砸到你吧？”
急切而关心的目光。
郁野的第一反应是失语。
上一回面对这样关切的神色，久远得在记忆库里都调取不到了。
“……你应该问你自己有没有事。”郁野绷住脸。
程桑榆笑：“没事，我都没感觉到疼，只是有点吓人。”
这时候道具师也走了过来，把灯挪到一旁，调查突然栽倒的原因。
程桑榆把自己身上的衬衫外套褪了下来，搭在臂弯，露出肩膀和手臂，自己扭头瞧了瞧，又捏了捏，确定没伤到哪里，朝着郁野扬了扬下巴，笑说：“看，我就说吧？”
郁野嘴唇抿作一线。
她身上就穿着一件白色吊带衫，从锁骨至手臂的一片皮肤，在灯下莹莹生光。
请问他应该看哪里才不是冒犯？
道具师很快调查清楚，那落地灯的高度是可调节的，但不知道是谁调完了却没有拧紧螺丝，灯罩重，头重脚轻，站不稳就栽下来了。
道具师说完神色惴然地瞧着她，像是怕被责骂。
程桑榆听完只点了点头，忽然转过身去，轻拍了两下手掌。
片场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我强调个事。从这一场开始，片场的所有道具，在演员进场之前，都请负责的部门逐项检查，排除安全隐患。今天回去之后，我们会把要求写进工作手册里加以规范。我们不要紧，各位演员老师伤到了，影响工作和未来发展就不好了。下次再发生这样的状况，就要追责到人了。”
转头，看向道具师，笑了笑：“还愣着？”
道具师：“桑姐我这就去检查！”
事情处理完毕，程桑榆才隐约察觉，有一道目光一直注视着她。
抬眼，对上郁野的眼睛。
极为幽深而锐利的目光，叫她骤然惊了一下。
好像平日的草木不惊，只是他的假象一样。

第13章 直觉和常识一直在打架
“怎么啦？”程桑榆笑问。
郁野摇了摇头，表情很淡，语气更是：“没事。”
但这“没事”的意思，更像是“先忙工作，现在不方便细说”。
书房里的这一场戏，郁野统共三句台词：
【苏小姐不会天真地以为，怀了我大哥的种，就能顺利嫁入顾家吧？】
【我们联手，我助你成为顾家少奶奶。】
【代价？放心，苏小姐一定支付得起。】
简念跟郁野简单介绍了机位的概念，以及拍摄时基本的注意事项，便让郁野先拍一镜单独念白的特写试一试。
郁野翘着腿，身体歪靠，手臂撑在扶手上，慢条斯理地旋转着食指上的戒指。
简念和程桑榆都盯着监视器。
五秒。
十秒。
三十秒。
无人作声，气氛安静，微带焦灼。
简念忍不住提醒：“……已经开始了。”
“我知道……”郁野手掌撑住额头，把脸别过去，轻咳一声，“抱歉。”
程桑榆：“你可以试着想象自己是鲁路修、夜神月……”
简念：“你举点与时俱进的例子，他们零零后哪里看过这种老掉牙。”
“……那你举一个？”
简念沉默了一秒，求助另一个零零后琪琪：“你们现在流行什么？”
大家都笑起来。
郁野：“不好意思。我再试试。”
片场再度安静。
郁野垂眸，酝酿数秒，抬眼：“苏小姐不会……嗯……抱歉。”
简念：“这个台词念出来是需要一点状态，你没有上过解放天性的课，这很正常。需要休息一下吗？或者我让女主角跟你搭戏试试看？”
郁野想了想，说好。
一人特写变作两人对手戏，机位也要相对调整。
郁野低头，深深呼吸。
这不是他擅长的领域，但因为习惯了做优等生，所以没做好仍有少许的挫败感。
调整片刻，抬眼，却见原本站在监视器后方的程桑榆，不知什么时候走去了那位姓沈的摄影师身旁。
摄影师他见过，有一回骑车回家，在清水街路口碰见程桑榆，从她车上下来的，就是这个人。
两人脑袋凑在一起，俱是一脸严肃，不知摄影师说了什么，程桑榆连连点头。
机位调整好了，简念让郁野准备好了就说一声。
郁野没作声，手指转动着戒指，目光仍旧停在程桑榆身上。
她转过头来，漫不经心地望了一眼，摄影师不知道低声说了句什么，她又偏头凑过去。
手指动作一停，郁野出声：“可以麻烦程老师回避一下吗？”
音量不大，清冷音色，却极有穿透力。
程桑榆一顿，抬眼望过来，手指点一点自己，“是要我出去？”
“嗯。”
简念说：“你俩太熟了，他放不开。”
程桑榆笑起来：“行。那你别紧张，我们留了试错的时间，你再NG个七八次也不会耽误进度。”
简念张张口，没点破。
又不是王家卫拍电影，哪儿来这么大的试错空间，要是再不行，就只能先拍其他人了。
程桑榆离开了书房，记挂里头的情况，坐立不安。
她有些担心，郁野做事认真，要是迟迟不成功，会不会挫伤他的积极性。
她找了个位置坐下，心不在焉地刷着手机。
半小时过去，书房门被推开，简念走了出来。
程桑榆急忙迎上去，问：“怎么样？”
简念笑她：“你现在跟那种产房门口的家属一模一样。”
“……”
“挺好的。有点面瘫和棒读，但基本味道有了，他说不定还挺适合这个赛道的。”
“真的假的？”
“不
然粗剪出来你自己看呗。”
程桑榆往里望去：“那我能进去了？”
“不能。趁他状态还在，把他的戏份一次性拍完得了——你别偷偷溜进去啊，他一看见你就破功。”
“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吗？”
简念别有意味地笑笑，却不多说什么了，招一招手，把休息的男主演叫了过来，继续拍兄弟对峙的戏份。
程桑榆通常会守在片场，承担半个副导演的职能，作为编剧，演员的表演有哪里不到位的地方，她也有权提出建议。
这是第一回 被屏蔽在外，只知道场景换了又换，演员进了又出，郁野像个“从不露面”的神秘影帝，被简念保护得严严实实。
一上午过去，郁野的戏份集中拍完了，下午有一场舞会的集体戏，用不着他讲台词，找个替身也能给他演了。
器材关机，简念招呼大家去吃中饭。
别墅的大理石餐桌无人敢用，大家仍是把自带的折叠桌张开拼在一起，小周和行政同事摆上盒饭，分发餐具。
程桑榆没见到郁野，一问说是去洗手间了。
她也没心思坐下，站在位上张望洗手间门口，直到小周把她的手臂拽了一下，“桑姐你坐下吧，你站我身边我感觉压力好大。”
程桑榆笑笑，打声招呼，在自己对面留了个空位给郁野。
少顷，程桑榆瞥见郁野的身影出现于洗手间门口，立马举起手臂挥了挥。
郁野走过来，看了看程桑榆对面的空位，又看了看她身旁。
左手是小周，右手是沈姓摄影师。
他没有犹豫，径直走到程桑榆的右手位。
低头，语气客气：“劳驾沈老师跟我换个位置，我找程桑榆请教剧本问题。”
沈既明有些莫名，但还是站起身，抄起刚打开的盒饭，绕去对面。
郁野伸臂拿过对面空位的盒饭，在程桑榆身旁坐下。
程桑榆笑眯眯问：“什么剧本问题？”
“……”郁野低头拆盒饭，想了一会儿，“没。我自己想通了。”
“……”
这时候简念举杯伸臂，“敬你一杯。渐入佳境，演得蛮好的。”
郁野与她碰了杯，简念笑问：“考不考虑长期发展啊？”
“‘顾星燃’不是已经下线了？”
“可以复活啊。笔在程桑榆手里，她想怎么编怎么编，要是呼声高，男二上位都不是没有可能。”
程桑榆：“别乱来。”
简念又说：“或者我们也可以专门开一个姐弟恋的本子。”
郁野拿筷的手动作一顿。
程桑榆：“更不可能了。简导做没做过市场调研？市面上几大乙女游戏，弟弟的角色都是铁back。吃这口的受众没你想得那么多，做个调剂可以，单开一条主线，到时候点击率教你做人。”
简念憋笑，耸耸肩，看向郁野：“那没办法了，我们工作室是编剧负责制的，她话语权大，都得听她的。”
郁野没作声，也没什么表情变化。
程桑榆不接简念的高帽：“少来，我就一片场打杂的。”
盒饭定了两种，都是有肉有菜，但肉的种类不大一样。
程桑榆手里的那一盒是整块的照烧鸡排，她扒拉着另个格子里的豇豆沫，迟迟没动鸡排。
“你不喜欢鸡肉？”郁野低声问了句。
“哦不是……鸡排有点不下饭。”
郁野把自己一筷子都没动的盒饭，推到她手边。
程桑榆抬眼看他。
“我还没动。”
“我知道……”这根本不是问题的重点。
郁野又等了两秒，见她还是不动，直接夹出她面前的鸡排，而后把自己这边的小炒肉，夹到她的餐盒里。
程桑榆欲言又止。
郁野：“我不吃青椒。”
听起来很有说服力的解释。
“斯言都没这么挑食。”程桑榆笑了笑。
“因为她还是小孩。”
“你不是？”
郁野很淡地看了她一眼，眼神仿佛在问：你觉得我是吗
程桑榆轻咬了一下筷子尖。
小炒肉和青椒都是一块一块的，不知道多久能夹完，郁野极有耐心。
程桑榆却扛不住了，因为斜对面的简念，正不错眼地盯着他俩，表情有点看稀奇的意思。
程桑榆蓦地伸筷，把他的筷子格挡了一下，笑说：“好了好了，我够吃了。”
郁野没说什么，开始低头吃饭。
程桑榆也不再作声。
工作室层级架构扁平，上下级的区分并不是特别明显，简念作为老板，大家也都能随意开她的玩笑。
小周：“念姐，上个月就说要搬办公室，怎么又没动静啦？”
“这不是在等商务回款吗，你催催那边？一到账我就签租赁合同了。”
“真的假的？”
“骗你干嘛。”
小周干劲十足，两口扒完饭，掏出手机就开始工作。
“你们分工好像不明确。”忽听郁野出声。
程桑榆转头看他一眼，他不紧不慢地吃着饭，神色和平常没什么差别。
方才那一刻的异样感，倒好像是她多心了。
“嗯……人少嘛，太细分的职位就没设置，都是我们有精力就顶上。”
郁野点点头。
随口一提的话题，也没展开什么下文。
很快饭吃完了，大家各自收拾饭盒，归拢到袋子里，由两个人统一扔去垃圾桶。
小作休息之后，下午两点，继续开工。
刚开始拍这剧的时候，整个流程十分混乱。
简念带着程桑榆和沈既明，花了两三周的时间梳理流程，制定落地操作标准。这周开始执行之后，整个团队运作得特别高效，再也不必像之前一样，匆匆忙忙踩着死线更新。
不过下午的戏是舞会的群戏，角色各自心怀鬼胎，藏了诸多细节，调度相对复杂。
简念给大家打了一剂鸡血，把晚饭时间省了，一口气拍完，晚上七点左右就收了工。
收工后还有一系列的清点流程。
程桑榆跟各部门交接过后，返身回去，目光在客厅里环视一圈，发现所有演员都已经走了，郁野也不见了人影。
问琪琪，琪琪说：“可能是走了吧？他饰品都已经还回来了。”
他如果真走了，应当会打声招呼。
程桑榆拿不准，摸出手机，正要给郁野发消息，金毛狗狗的头像浮上来。
【家教|郁野：停车场等你。】
程桑榆跟大家打过招呼，准备闪人。
简念：“郁野呢？你把人喊上跟我们一起吃晚饭啊。”
程桑榆默了一下，“我单独请他吃。”
简念点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那你好好招待，替我道声谢。报酬周一上班财务给他打过去。”
程桑榆拿上自己的包，朝外走去。
她有点不大记得车具体停在哪个位置了，到了停车场，四下张望。
听见一声鸣笛，望过去，一部车打起了双闪灯。
程桑榆快步走去。
拉开门，车厢里凉丝丝的，完全不像是在太阳底下暴晒过一下午。
程桑榆反应过来，是郁野提前上车把空调打开了。
她低头去抽安全带，笑了笑说：“远不远？不要赶过去没座位。”
“我姐朋友开的餐厅。叫他们留了座。”
“你有姐姐？”
“我继父跟前妻生的。”
“多少岁？”
“大我五岁。二十五。”
程桑榆点点头，暗自松了口气，因为觉得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大约他和他姐姐相处就是这个样子。有姐姐或者妹妹的男生，一般都会细心一些，而相对的，跟年长的女性相处，就会稍微缺乏一些边界感。
她比他姐姐还大，能有什么？
车子启动之后，好一会儿程桑榆都没开口。脑袋过度运转，超出负荷，需要放空缓解。
还好身旁坐的是郁野，以他的性格，她不社交问题也不大。
越野车底盘高，也更有晃荡感，程桑榆抱着手臂，有种被摇晕了的感觉，不知不觉阖上了眼睛。
眼睛再睁开时，只觉车厢里一片昏暗，只有仪表盘散发着黯淡的光。
寂静之中，有一道目光在注视着她。
她愣了一下，正要说什么，郁野已经把目光转过去了，语气清淡，略有懒散地说：“醒了。  ”
程桑榆思维稍有迟滞，意识到车已经停了，转头往窗外望，是在一个空荡荡的小型停车场。
程桑榆立即去看手机上的时间，九点四十。
“……我睡了这么久？”
“还好。”
“餐厅是不是已经打烊了。”
“嗯。”
“那你怎么不叫醒我。”
“看你很累。”
程桑榆立即解锁手机，打开手机地图，“那我们换一家？这附近……”话语一顿，因为发现定位是在荒郊野外的半山上。
“这附近可能没有第二家餐厅。”郁野不紧不慢地说，“不过我看见下面有个派出所，你看见了吗？”
程桑榆抬眼，透过车窗，顺着他抬下巴的方向看过去，果真看见蓝底白字的“公安”二字，亮着叫人心安的白色灯光。
这一刻程桑榆确定了，郁野根本没有所谓的上课全程录音的习惯。
他只是能够很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的不安，并毫无痕迹地化解。
“我们总不能去派出所讨饭吃。”程桑榆笑说。
“可以。”
“说得好像你吃过一样。”
“高中跟人打架，被留在所里，等家长来捞。等到半夜人也没到，没吃晚饭，饿得不行，我问民警能不能给一点吃的，他们给我点了一份外卖。葱油拌面，味道还不错。”非常平淡的语气。
程桑榆愕然去瞧他。
他妆已经卸了，恢复了那样干干净净的模样，总让她想到小时候吃的冰糕，揭开时那层带霜的白雾。
洁净、微凉、清爽。
“顾星燃”固然生动，但现在这个样子，才是他的本质。
“……你跟人打架？”
“嗯。”
“不是很能想象，你看起来是挺乖的一个小孩。”
“……小孩。”郁野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但好像没什么特别的意味。
“你家长为什么不早点去接你。”
“可能有比我重要的事。”
程桑榆皱眉，“能有什么事情，比孩子更重要？”
“不知道。发财的事吧。”
程桑榆发现他有个习惯，不好笑甚至有点沉重的事，他反而会笑着说出来。
“那现在怎么办？”程桑榆多少有些自责，“说要请你吃饭，结果快十点了还没吃上。”
“下山随便找一点吃的。”郁野发动车子。
“不行不行，请客的事情，怎么能随便，今天你又帮了我一个大忙，我糊弄过去简念那边也不好交代。”
郁野没作声，握住方向盘，在前方山路拐过一个弯，忽然说：“你会做葱油拌面吗？”
“这个很简单……”
“那就请我吃这个。”
程桑榆发现，在他讲完那段在派出所吃葱油拌面的经历之后，她没法把拒绝的话讲出口。
“到家的话，斯言她们可能已经睡了……”程桑榆沉吟，“我问简念睡没睡吧，去她那里找她借一下厨房……”
郁野平静地打断她：“不用。不想麻烦其他人。心意到了就行。下次有机会再说吧。”
话里没什么遗憾的意思，也品不出什么欲擒故纵的用意。
他可能真是这么想的。他好像不习惯特别用力地去争取什么，哪怕被爽约，可能稍有不高兴，但也不会过分意难平。
程桑榆又纠结起来。
片刻，她说：“你家有厨房吗？”
郁野蓦地转头看她一眼。
“……有。”
“食材和佐料有吗？”
“需要哪些。”
“油、面、鸡蛋、葱、蒜、盐、酱油、生抽、老抽、蚝油。”程桑榆掰着手指数。
“没有葱蒜。”
“那你导个你家附近的超市。”
郁野迟缓地“嗯”了一声。
他发现自己并没有那样高兴，至少，能继续与她单独相处且吃上一碗她亲手做的面的期待，并没有超过这样的认知：
已知她是具有常识的成年女性，那么她敢深夜去一个异性家里做饭，只有一种可能，她根本没把这个异性当异性。
「虽然我二十岁，小了你十二岁，但我毕竟生理性别为男，你确定吗？」
这句话，在郁野脑子里过了三遍，还是没说出口。
怕把她吓跑。
还因为，他可能是真的饿了，真的有一点馋一口葱油拌面。
下山路还长，安静了一会儿，程桑榆想着得聊点什么。她意识到虽然郁野这个人比较寡言，但和他聊天其实不难展开。
“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程桑榆开启话题。
“嗯？”
“你家庭条件应该不错吧，怎么会愿意来我家做时薪一百的家教？”
“因为少爷生活过腻了。”
程桑榆露出“你看我信吗”的表情。
郁野扬一扬嘴角，“出去旅游，孔新语帮忙照顾过阿加莎，我还她人情。”
程桑榆点头：“难怪。”
“我也有问题。”
“你问。”
“第一次见面，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看你像个学生，让我看一个学生在我眼皮底下被坑，良心不大能过得去。其实我不是什么很有正义感的人，你看我都懒得去举报……”
“你为什么习惯性贬低自己。”
程桑榆一愣，“我有吗？”
“在片场我就想说。”郁野看她一眼，表情很认真，“你觉得自己被砸到了不要紧，演员更要紧。我不认为斯言会愿意听见你说这样的话。”
“……不要动不动搬斯言的名头啊。”
“那你承认吗？”
“……是有一点吧。”程桑榆反应了一下，笑起来，“喂，你是在教训我吗？”
“不敢。”
“你已经这么做了。”程桑榆瞪他一眼，“有个问题我也在片场的时候就想说了。几次了，你对我直呼全名？我总归比你大一点，叫声‘姐’会很难以启齿吗？”
“不这样叫你，是因为我真的有姐姐。”
“……没听懂？”
“没听懂就算了。”
“……”程桑榆不想和他计较。跩什么，小屁孩。
车沿着山道，一圈一圈往下开。深夜寂静，偶有车辆与他们错行。
郁野喜欢这种世界上仿佛就剩下他们两个人的孤独感。
“其实我看过《叛逆的鲁路修》。”郁野忽说，“也看过《死亡笔记》。”
程桑榆略有惊讶：“我没记错的话，鲁路修是06年的作品，你不比它大几岁。”
“为什么要强调年龄。你觉得我们有很明显的代沟？”
“……不好讲。”程桑榆不自觉地轻咬了一下嘴唇，脑子里那根松弛下去的弦，又一时绷紧——
现在很少有一个人，会让她有这样纠结的心理历程，直觉和常识一直在打架。
直觉让她察觉出某种进攻的意图。
常识告诉她这不大可能。
她不知道应该相信哪一边，又不好打草惊蛇，如果是自作多情，两个人都会闹得很尴尬。
在没有充足证据之前，或许暗自观察最为稳妥。
随意闲聊，渐渐回到了灯火璀璨的地方。
车先开到了一家营业至零点的小型商超。
程桑榆直奔生鲜蔬菜区而去，郁野推上一架购物车，跟在她身后。
程桑榆拿了一把葱，一头蒜，转头，目光定在购物车上：“你要买很多东西？”
“……你不用推车？”
“我已经买好了。”
“……”郁野把购物车推到了一边。被她这样一讲，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不过来都来了。”程桑榆却顿住脚步，“你还有其他想吃的吗？青椒肉丝我很拿手……哦对了你不吃青椒。”
“……”
“做一道炝生菜，再拍个黄瓜，打个虾皮汤解腻吧。你觉得够了吗？”
“够了。”
郁野推着购物车，看着程桑榆的身影轻盈地穿梭于货架之间，拿齐她要的东西。
她拿起一颗生菜瞧了瞧，不满意，放下又拿一颗。
非常的心无旁骛。
和白天帮他夹耳骨夹时的神情，别无二致。
生菜没什么特殊的。
他也
没什么特殊的。
程桑榆拿着挑好的生菜，丢进购物车里，看了他一眼，立即稍向他倾身。
郁野顿时屏住呼吸。
程桑榆：“怎么这个表情？是不是开车开累了？下山你应该让我开的。”
“……没。不累。”郁野挺直肩膀。
这样真诚而关心的目光，让他觉得，他大约还是比生菜要特殊那么一点。

第14章 喊她名字喊得跟宣战一样
郁野喜爱整洁，不到洁癖的程度，偶尔犯懒，会允许家里自由熵增，但不会允许混乱超过某个临界值。
开车回泊月公馆的路上，郁野在心里盘算，目前家里的整洁状况，禁不禁得起喜欢的人的临时突击。
结论是如果今天扫地机器人没有出现故障，阿加莎没有小规模拆家的话，他只用在进门之后，及时关上卧室门，不让程桑榆看见自己床上早起换装残留的一堆衣服，那么大体上还是看得过去的。
车停入地下车库。
郁野先一步拉开后座，拎上放在座椅上的购物袋。
程桑榆下了车，抬头一看，四周豪车环伺。不亏是泊月公馆，郁野的这台大玩具停在这儿都不够看的。
郁野抬手指一指旁边停车位上的一部兰博基尼，说道：“这是我的另一个生日礼物。”
程桑榆难掩惊讶：“……我现在信你是日子过腻了。”
郁野把她的表情尽收眼底，不由地扬起嘴角，“你信了。”
“……”
这个人了不得，在信口胡说方面天赋异禀，因为一张脸长得太有信服力，别说是兰博基尼，就是布加迪她也不大会怀疑。
郁野一边往电梯方向走，一边说道：“我爸叫郁长河，长河落日圆的长河，网上能搜到。就是一家化工材料企业的副总，有一点钱，但不到能随便买跑车的程度。”
程桑榆点点头，“不过你告诉我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
郁野住的是泊月公馆的二期洋房，五楼，带一个很大的露台。这里是郁长河的个人投资之一，郁野只是借来住一住。
走出电梯，程桑榆便听见一声隐约的狗吠。
“阿加莎？”
郁野点头。
指纹密码锁，郁野把拇指贴上去，“滴”的一声开锁，推门瞬间，阿加莎立即扑了上来。
郁野挠它脑袋，“今天有客人过来，有礼貌一点。”
阿加莎立即给程桑榆来了一套既礼貌又热情的欢迎仪式。
程桑榆被扑蹭得差点招架不住，心想养狗确实是个好选择，工作整天回到家里被这么来一下，班味都能减少一半。
程桑榆蹬掉脚上的鞋，“有没有……”
话音没落，郁野已从手里拎着的购物袋，取出了一双凉拖，俯身放到了她面前。
程桑榆困惑极了：“……你什么时候还拿了双拖鞋？我怎么没印象？”
“你接你们摄影师语音电话的时候。”他边说边往里走，话音像朵航迹云被他留在身后，“这两天没打扫，屋里有点乱。”
他拎上购物袋去厨房，脚下先拐了个弯，去卧室门口带上了房间门。
程桑榆被阿加莎簇拥着进了屋，环视一圈，房子宽敞井然，和“乱”这个字根本不沾边。
郁野把袋子放在流理台上，正要去拉冰箱门拿水，瞥见跟了过来的人影，“不先休息一下？”
“直接开始吧。”程桑榆走到水槽前面，拧开水龙头洗了手，便去查看厨房设施。
设备齐全，有经常开火的痕迹。调料不缺，甚至八角桂叶小茴香等香料都配备了。
“你会做饭？”
“会一点。有空会做肉给阿加莎吃。”
“狗狗没这个需求自己就不会开火是吧？”程桑榆笑。
“嗯。”他不懒，但也没勤快到顿顿做饭的程度。
“挺好的。至少饿不死自己。”
程桑榆团起头发，打开购物袋，拿出里面的东西，取下刀和砧板，用水冲了冲，开始处理食材。
郁野拧开纯净水的瓶子，“喝水吗？”
“等会儿吧。”
郁野就把瓶子放在了流理台上，一个既方便取用，又不会干扰到她的位置。
“我可以帮忙。”郁野说。
程桑榆转头把他这衬衫西裤的装扮打量了一眼，“算了你待着吧，别把衣服弄脏了。”
“我去换一身。”
程桑榆处理完了生菜，郁野回到厨房，换了黑色T恤和短裤。单从审美来看，他可能最适合黑色，因为皮肤白皙，又生得干净清爽，像被黑夜烘托出的霜色月光。
“还需要做什么？”
看他打定主意要打个下手，程桑榆便说：“那你剥蒜吧。”
郁野点头，把那头蒜拿了过来，掰下几瓣，问程桑榆：“够吗？”
程桑榆抬头瞥一眼，“够了。”
郁野从刀架上取下另一把刀，拿刀背把蒜拍了几下。
程桑榆错眼一看，笑说：“看来确实做过饭的。”
郁野不作声。只算肯定，都算不上是夸奖，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比拿了一等奖学金更高兴。
几瓣蒜，很快剥得干干净净，装在一只小碗里备用。
程桑榆弄完生菜又去切葱段，动作利索，郁野自感在她面前，自己也只配剥蒜，就不再插手了，手洗干净之后，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
他与她隔了一个身位的距离，仗着身高差，稍稍把目光侧低过去，就能把她的动作看得一干二净。
她的手非常好看，细长手指动起来更具美感，青白葱段长度相差无几，乖乖地陈列于她的指间。
刀切案板，发出极有规律的声音。
如果不是养了阿加莎，郁野并不愿意住在这里，空旷冷清，好像不管多少的声音填进去都有回音。
此刻这些“笃笃笃”的声音，让这个空间好像活了过来。
程桑榆忽然动作一停。
扣在扣子上的系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衣袖滑落下去，笼住小臂，差一点拖到案板上。
她犹豫着正要放刀处理，郁野一步靠近。
低头，径直挽住她的衣袖，折了两折，仍旧拿系带束起，扣上纽扣。
这个过程里，他微凉的指尖，不经意地在她手臂皮肤上碰了一下。
程桑榆身影稍滞，目光别过去，只盯住案板。
后知后觉，自己工作那会儿帮他戴耳骨夹和戒指，有点太浑然忘我，以至于缺少了一点边界感。
此刻会站在这里做饭这件事本身，更是如此。
片刻，郁野便退回原处，“好了。”
程桑榆笑笑：“谢谢。”
不由地加快了动作。
葱段切完，再去打蛋，筷子搅拌蛋液，在玻璃碗上擦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后续程桑榆起锅烧油，榨葱油的同时，煮上面条，等调好了料汁，面也煮好了，时间控制得分毫不差。
面捞起来控一控水分，倒进一只大碗里，把葱油酱倒进去，搅拌几下，撒上青绿葱花。
香气扑鼻。
程桑榆：“你端去餐桌吧，如果饿了可以先吃，炝生菜马上就好。”
郁野把碗端了出去，人又回到了厨房。
仍是离得不远不近地看着她。
程桑榆笑：“偷师啊？”
“你愿意教吗？”
“你姐都不愿意叫一声，一点礼貌都不懂，懒得教你。”
台阶都铺到他脚底下了，他完全可以顺势喊一声“桑姐”。
他不喊，只是扬了扬眉。
炝生菜好了，虾皮紫菜汤也盛了出来，最后是拍黄瓜。
郁野端去餐桌，拿上碗筷。
程桑榆洗了手，走去餐厅坐下。
郁野站在餐桌对面，捏着纯净水瓶往玻璃杯里倒水，倒到半满，手臂伸过来，把杯子搁在她面前。
程桑榆道声谢，端起来喝了一口。
郁野仍不急着坐下，取一只小碗，从大碗里挑出一碗面，连同筷子一起递给她，待她接过之后，这才坐下。
他真的有种旁人不及的细心，且非常自然，好像天生能站在对方的角度去考虑需求。
郁野给自己挑了一碗面，这才动筷。
程桑榆顿筷，抬眼看着他，虽然她
对自己的厨艺极有信心，还是忍不住等待反馈。
郁野吃面的动作不停，“你应该看过周星驰的《食神》，里面有道黯然销魂饭。”
程桑榆笑起来，“别人吃黯然销魂饭吃哭了，你也没哭啊。”
他抬起手指，在眼前比个眼泪往下流的动作。
他真的很好玩，很捧场，很不吝于给足情绪价值。
“很好吃。”郁野把这一口咽下去，而后换了郑重的语气，看着她说道，“你很重视答应过别人的事。”
“因为斯言还小的时候，她爸爸哄她玩，一时兴起就答应带她去水族馆、去野生动物园，每次她兴冲冲地收拾好了，他爸爸一个电话打过来，告诉她要出差要加班，去不了……她不是爱哭的孩子，但每次都因为她爸爸爽约泪眼汪汪的。后来我就告诉自己，做不到的事情不要随便答应；答应了的事情，不管怎样都要争取做到。”
郁野目光低垂，一时没作声。
程桑榆意识到，郁野并不是缺乏情绪波澜，而是在某些事情上，刻意地选择用漠然的态度进行应对。
此刻就是这样。
她是骤然想到，他说他是容易被人放鸽子的体质。似乎不难猜想，是哪些人在放他鸽子。
她张张嘴，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安慰的话。
沉默了一会儿，却听郁野出声：“你和她的名字缩写是一样的。”
“你注意到了。”
郁野点头。
“其实当时斯言出生，给她起名的时候，我都没注意到。是后来准备离婚，我发现只要把唐斯言改成程斯言，她就和我名字的缩写一模一样。所以为了让她改姓，很多事情我都可以退让。”
郁野说：“很浪漫。”
程桑榆看他。
“就好像下雪天，你在雪地上留下了一串脚印；她就踩着你的脚印，走你为她走出来的路。”
程桑榆怔了怔。
真正浪漫的人，恐怕绝对不是她，起码她想不到这样诗意的表达。
程桑榆挑起一箸面，缓慢地咀嚼。
或许有些事还是被她复杂化了，有没有可能，他在家庭关爱方面有些缺憾，以至于不自觉地把同样父母离异的斯言，当做了他的对照组？
那他一切不自觉向她靠近的行为，就情有可原。
不是“姐姐”，是“妈妈”？
虽然被“超级加辈”有些不爽，但似乎也不失为一个合理的解释。
桌上手机振了一下。
程桑榆拿起来看了眼，是康蕙兰的消息，告诉她斯言跟往常一样十点上床睡觉了，她也准备去睡了，问她几时回来。
程桑榆放筷回复，说吃个夜宵就回，让康蕙兰先睡。
再返回列表看了看，群里有些消息，同步工作流程的，可回可不回。
倒是简念，给她发了几张郁野的剧照。
一张禁得起高清摄像机检验的脸。
程桑榆把照片点开，举起屏幕给郁野看。
郁野瞟一眼就把视线避开了。
程桑榆笑说：“简念让我问问你，愿不愿意认真考虑。她有一些更正规的渠道人脉，也可以推荐给你。”
“我不喜欢跟很多人打交道的工作。”郁野平静地说，“如果你还需要我客串，我可以答应，别的不考虑。”
“你今天拍下来，有一点成就感吗？还是只是觉得累？”
“累。”
“那不会有下次了。”程桑榆说，“抱歉。”
“……没有道歉的必要。”
“我知道有些人，一些事情对他们而言，硬着头皮不是不能做，但对情绪的消耗很大。如果这件事在你这里的正反馈很弱，那就没有继续尝试的必要了。不要勉强自己，就让‘顾星燃’死透吧。”
郁野不作声。
有些社交场合，郁长河会带他去。即便没有履行什么陪伴的义务，但并不妨碍郁长河自觉“虎父无犬子”，把这个优秀的长子，当做自己的军功章，处处向人炫耀。
有一次他冲郁长河发了火，说以后这样的应酬都别带他，烦得很。
郁长河语重心长地说，这些都是人情世故，你再怎么烦，也得学着去做，人不可能活在真空里。
复杂的重组家庭，注定了没人在意，有时候他宁愿活在真空里，没氧气被憋死他都愿意。
因为有时候真的很烦。
而这个人说，不要勉强自己，就让‘顾星燃’死透吧。
人彻底想明白，且下定决心，不过也就一秒钟的事。
“程桑榆。”
程桑榆已经默许了郁野对她直呼其名，但此刻他忽然抬眼，把她的名字叫出来，她还是心头突跳了一下。
“嗯？”程桑榆勉强一笑。
“……没事。”
“……”程桑榆不知道该不该把这口气松下去。没事？没事那干嘛把她的名字喊得跟宣战一样。

第15章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几次观察，程桑榆发现郁野食量不算大，所以煮面的时候有意控制了一下分量。
桌上的几只碗，除了虾皮紫菜汤，其余都清空了。
郁野还没放筷，瞧着有点意犹未尽的意思。
程桑榆忙问：“是不是煮少了没吃饱？”
郁野摇头：“吃饱了。”
程桑榆便站起身，准备收拾碗筷。
郁野将她一拦：“我来吧。”
“没事，我……”
郁野却十分坚决，归拢筷子，叠放空碗空盘，端去厨房。
没法一次性端完，剩了汤碗在桌上，程桑榆也就顺手端了起来送过去。
郁野转头看了一眼，没再说什么。
碗筷堆进水槽，郁野打开洗碗机柜门，“稍等，我把碗放了送你回去。”
“不用，我打个车……”
“小区路很复杂，你一个人绕不出去。”
碗冲一冲，放进洗碗机，丢了个洗碗块，关上柜门。郁野挤出一泵洗洁精洗了手，抽厨房纸巾把手擦干，说：“走吧。”
两人走到玄关处，阿加莎跟了过来，冲着郁野低吠一声，以示存在感。
郁野打开柜子，把牵引绳拿出来，“稍等，我带它一起出去。”
程桑榆点点头，自己先换了鞋，拿上搁在柜子上的提包。
打算先把门打开，但看了一眼，发现无从下手。
把手是固定的，有个指纹识别的区域，除此之外，没看见哪里像是开关。
程桑榆转头，“是必须指纹开门吗？”
“对。”
“……你看我还信不信你。”
郁野轻笑一声，起身两步走近，手臂从她身后伸了过来。
鼻子嗅到一阵干净的香气，程桑榆几乎出于本能地绷直了后背。
男生比她高了二十多公分，靠近时把身后的灯光都挡得严实。
人哪怕闭上眼睛，当有人把手挨近额头时，也会有一种磁场般的感应。
此刻郁野的存在感，就与之类似，衣角都没有挨上，却强烈得难以忽视。
他修长的手指抓住了把手下方面板上，一个释压阀门一样的旋钮，往左一拧。
门应声而开。
程桑榆无声地呼了一口气。
阿加莎被关了整天，按捺不住，几度往前冲，又被郁野稍稍拽回。
到了车上，阿加莎坐后座，车窗打开一线，它哈着气，兴奋而愉悦地吹着夜风。
程桑榆却很沉默。
郁野转弯时往右边瞥了一眼，“是不是困了？”
“……嗯，有点儿。”
“抱歉。耽误你太多时间了。”
程桑榆笑笑，“没事，明天不加班可以晚起。”
她把头转过去看玻璃窗，打了个呵欠。
犯困是个保持沉默的好借口。
枳花西路离得不远，夜里车又少，十来分钟就到了。
程桑榆没让郁野把车进去，只停在小区门口。
她拉开车门，笑说：“今天谢谢了。”
“小事。”
“走了，你们也早点回去休息。”
阿加莎听懂了似的“汪”了一声。
郁野说“好”，顿一顿，又说：“晚安。”
他手臂随意搭在方向盘上，昏朦的光线里看去，一张漂亮而干净的脸上，也不免有几分疲色。
可能正因为这样，伪装没再那么无懈可击，即便只是一瞬间，她也在他的眼睛里，察觉到了某种柔软和不舍。
程桑榆抿住嘴唇，没答这句话，只轻轻点了点头，把门甩上了。
走得很快，心烦意乱。
直到进了楼道，察觉到自己“咚咚咚”的脚步声似乎有些扰民，才慢了下来。
到门口，从包里翻出钥匙，轻轻打开门，换鞋，没开灯，蹑手蹑脚走进卧室，放东西，拿上睡衣，去浴室洗澡。
门关上，程桑榆打开浴室灯。
接一捧水浇到脸上，抬头，注视镜中的自己。
她一直被说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偏小，加之离婚以后精神焕发，有时候被行业内的异性搭讪，她讲自己有个九岁的女儿，多半都是不信。
信了的，自然也没了下文——人家是想当爸爸，但不是想给别的小孩当爸爸。
离异有娃的身份对程桑榆毫无影响，反而是把无往而不利的武器，能够斩断一切恼人的异性缘。有一阵她的头像都是“男人只会影响我拔剑的速度”的表情包。
理性上她还是不相信，一个小了她十二岁的年轻男人，会真的对她产生男女之情。
但直觉敏锐感知到了某种脱离常规的危险，因此不管是不是她在自作多情，她不准备继续一探究竟。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
之后一周多的时间，郁野与程桑榆一面都没见上。
吃夜宵时问斯言，她说程桑榆她们准备搬办公室了，这段时间除了常规工作之外，还要整理东西，所以晚上会留到很晚。
微信上，他照常发去讲课的音频，她照常回复“辛苦了”并转来课时费。
一切和之前没有什么两样。
是因为他自己偏离了轨迹，所以这些“如常”都变得难捱了起来。
不是没有想过，吃完夜宵之后，在小区门口多逗留一会儿等她回家，或是故意落下一点什么东西，早起过去拿。
但这种行为和跟踪狂没什么两样，他很难说服自己，用这种骚扰的方式，去对待自己重视的人。再想见她也做不到。
暑假就要结束了。
一筹莫展的暑假。
/
“斯言是不是要开学了？”
简念的一句问话，让原本加班加得昏昏欲睡的程桑榆，下意识瞟了一眼电脑屏幕右上角的时间，8月28日。
她再一次被提醒，今天是郁野最后一次登门上课。
程桑榆“嗯”了声。
“这两个月辛苦你了，都没空好好陪小孩。”简念说，“国庆准备组织团队出去旅游，到时候你把斯言也带上。”
“看来是真挣到钱了，突然这么慷慨，我都不习惯。”程桑榆笑说。
“再抠门也抠门不到你这个头号功臣身上啊。”
这时候群里运营发了条消息，是他们的短剧切片破十万点赞的截图。
程桑榆不用点开就知道，一定是“顾星燃”的切片。
他就那么寥寥几个镜头，但因为长得实在太帅，人设又足够阴湿，慢动作剪辑再配几首背德BGM，一时爆发式地传播开去。
简念问道：“‘顾星燃’上线的这一集，郁野他自己看了没有？”
“没。”程桑榆把目光定在文档上，“……不知道。应该没看吧。”
“你没问他？这集数据爆了，讲道理还是得感谢他。你看你方不方便帮我约个时间，我们请他吃顿饭。”
“要不我微信推给你，你自己请吧。”
简念多敏锐的一个人，立即察觉到不对劲：“你俩闹矛盾了。”
“没啊。我跟他都不熟，有什么矛盾可闹的。”
简念后台报表也不看了，托腮盯着她，要笑不笑的。
“你想说什么直接说。”
“你察觉到了？”
程桑榆倏然抬头看她。
“我还以为你这一回雷达失灵了呢。”简念笑说，“再年轻的男人也是男人，对吧。”
“……快别说了吧我都烦死了。”
“烦什么？这不是证明你的魅力非凡，老少通吃吗？”
“你还真信他那么年轻能看得上我啊？图我什么？无痛当爹？”
她俩声音大了点，另外一桌的小周转过头来，好奇问道：“什么瓜？谁当爹？娱乐圈又发现新孩子了？”
程桑榆：“……”
她把笔记本电脑一把盖上，抄起托特包塞进去，起身。
简念笑：“干什么去啊？”
“炒鱿鱼！”
/
九点整，郁野准时结束授课。正课内容上一次就完成了，今天这最后一节他做了一个全盘的梳理，并传授了几个自主学习的方法。
收拾好背包，走出书房，康蕙兰立即热情招呼他去吃夜宵。
“今天就不吃了。”郁野说，“您看看家里有没有什么要维修安装的东西，我帮您弄了。”
康蕙兰笑说：“都检查过，没有了。”
郁野点头：“那我就回去了。您跟斯言妈妈说一声。”
“哎……”康蕙兰喊住他，“吃一口再走吧？晚上请客剩了很多菜，夏天又不能久放，倒了怪可惜的。”
郁野进门的时候就注意到了，程家今天似乎来过客，茶几上摆着瓜子水果，餐桌上一桌子菜，几乎都没动过。
郁野犹豫一瞬，还是点了点头。
康蕙兰便去拿碗盛面。
郁野去洗了个手，在斯言对面坐下，接过面道声谢。
斯言挑着面条，叹了声气。
郁野轻笑：“这么沉重的心事？”
斯言看他：“郁老师，你不给我补课了，我还可以跟阿加莎玩吗？”
“当然。”
“但是你也要上课，会很忙吧。”
“……嗯。”郁野不好做什么保证。
斯言年纪小，但懂得有些事最好不要强求，免得叫别人为难，自己也伤心。
两人不再说什么，各自埋头吃面。
忽听玄关处传来“吱呀”的开门声。
郁野动作一顿，忍住了没有立即转头去看。
斯言望过去：“妈你回来了。”
程桑榆：“嗯。”
康蕙兰：“晚饭吃了没有？吃不吃夜宵？”
“吃过了。”程桑榆换好鞋，往里走，瞥见了餐厅里的郁野，正想着怎样打招呼合适，他把目光抬了起来。
她有点仓促地露出微笑，打声招呼：“上完课了，郁老师。”
郁野不错目地盯了她两秒钟。
如果不是时间明明白白地指向8月28日，他以为这是他第二次登门——她脸上的表情，以及称呼“郁老师”的语气，和那一回一模一样。
搞得这么客气疏远，就有点刻意了。
郁野只“嗯”了一声，移开了视线。
程桑榆走去厨房洗手，一边问道：“二表叔他们走了？”
“走了。”康蕙兰答。
“他们没吃晚饭啊？怎么桌子上的菜都像没动过的。”
“刚动筷子就被我撵走了。”康蕙兰没好气。
“啊？为什么？你不是听说人家从老家要来，早早就开始准备吗？”
“你表叔真是气人。”康蕙兰明显一口气没顺下去，被提起来，也不顾得还有外人在，立即开始吐槽，“你知道他过来是干什么的吗？”
“借钱？”程桑榆洗完手，回到客厅，提凉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喝。
“给你说媒！你表婶哥哥的儿子，你记得吧？”
“不记得。”
“就在市里做建材生意的那个，之前找了个女朋友，订了婚结果人跑了。”
“哦，好像有点印象。”
“他不是后来一直没找吗，他今年满三十六，家里着急，到处给他说媒。也不知道怎么的，居然把主意打到我们家头上来了。你表婶吹得天花乱坠，说人今年刚换了大奔，市里也有三套房……我把他们臭骂一顿，我说你们不是纯粹害人吗，我们桑桑离个婚
掉一层皮，现在好不容易事业有起色，日子过得舒心点了，你们还想把人往火坑里推，缺德不缺德！退一万步讲，要真是一表人才，接触接触也行，就当交个朋友，可长得那个样子，还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当我们收破烂的吧，什么垃圾都敢往我们家里倒！”
程桑榆听得津津有味，笑着比个大拇指，“您骂得真好听。不过这不把表叔一家给得罪了？”
“得罪就得罪了。我这骂的都是轻的，要是你爸还在，他直接拿擀面杖把人打出去你信不信。不光你表叔，以后不管是谁，给你保媒拉纤的，来一个我骂走一个。我们娘仨一起，日子不要太好过，何必再找个男的放家里，伺候人的日子没过够是吧。”
听到“你爸”两个字，程桑榆神色黯了两分。
斯言把一口面咽下去：“姥姥，我也不想我妈再找！”
康蕙兰笑着摸摸她脑袋。
郁野埋头吃面，全程没有抬一下眼皮。
吃完，郁野把自己的碗送去厨房，起身告辞。
程桑榆一直在留意他的动静，忙说：“稍等。”
郁野身影滞在客厅里。
程桑榆转身进了卧室，片刻，走出来，手里多了一封红包。
郁野不可觉地蹙了一下眉。
程桑榆走到他跟前，笑着把红包递给他，“这是最后一次课时费和我额外封的一点辛苦费。这两个月麻烦你了。”
郁野目光定在那红包上面。
“去年寒假我也给小孔封了的。就收下吧，一点点心意，不要嫌少。”
郁野缓缓抬眼，盯住她。
也不是多锐利的目光，甚至称得上是淡漠，但被他这样瞧着，仍觉得脸上挂着的微笑，摇摇欲坠。
最终，郁野伸手，手指捏住红包，接了过来，淡淡地说：“客气。”
郁野把红包随意地往裤子口袋里一揣，提上黑色双肩包，同康蕙兰和斯言依次道别，朝门口走去。
按理最后一次上课，把人送到门口才算礼数周全，程桑榆却没跟过去，真是一点对峙的精力都没有了。
她现在过得比较自私，不常有负罪感，但这一刻还是觉得有点对不起郁野。
如果是她多想了，那相当于她给了他安了一桩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死罪”，平白污蔑他人的动机，并不好受。
如果她没有多想……他真的很好，很干净，很真诚，不应该被成年人的这一套“心照不宣”的社交规则敷衍。
发呆的时候，却听门已经被轻轻地甩上。
程桑榆过了一会儿，才走过去反锁门，却在瞥见鞋柜上的东西时，一下愣住。
柜子上放了个盘子，平常用来随手放钥匙、硬币等零碎杂物。
此刻，她刚刚给出去的那只红包，正无声地压在盘子下面。
她抽出红包，打开。
一共五百的红包，他只拿了两百，今天的课时费。

第16章 “还人情能有点新鲜花样吗”……
从恍惚中回神时，郁野已经到了家门口。
阿加莎照例热情相迎，他退后半步，干脆在玄关地板上坐了下来。
伸手挠一挠阿加莎暖和的肚皮，片刻，在黑暗里低声一笑：“人家都不要见你了，还傻乐。”
/
开学以后，郁野升入大三，课程不再像大二那样密集，每周除了几堂专业课，就是去校企合作的实习基地实习，做一些产线优化的工作。
通常都是他和卓景阳、孔新语三人组一起行动。
孔新语感觉到了郁野整个人散发着很浓重的丧感，比上学期更盛，虽然不明白是发生了什么事，但既是班长又是郁野的朋友，本着对班里每一个同学负责的态度，凡事对郁野都多了两分关注。
中午在实习基地的食堂吃饭。
“这周五要交机械系统设计的随堂作业，下周三的CFD老师要点名，不能缺课……”孔新语轻敲了一下桌面，“年级第一，听到没有？”
郁野回神：“……嗯。听到了。谢谢。”
卓景阳煎饺蘸醋，咬了一口：“你干嘛提醒他，这不是你把他从第一名宝座上拉下来的最好机会吗？”
孔新语正气凛然：“因为我要堂堂正正地对决。人都有失恋啦、家庭变故啦这种状态不好的时候，我不能趁人之危。”
卓景阳看向郁野：“原来你是失恋了啊？我说呢你怎么每天跟行尸走肉一样。”
郁野：“……”
“跟谁啊？你身边出现过除了阿加莎之外的第二个异性吗？”
孔新语拿记事本轻轻打了一下卓景阳的手臂，“不要随便打听别人的私事。”
她凑近卓景阳，低声说：“万一不是异性，你岂不是很尴尬。”
卓景阳恍然大悟、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郁野：“……”
当他聋子是吗？
食堂很难吃，郁野一口也吃不下了，放了筷子喝口水，正准备端盘起身，孔新语放在桌上的手机振动起来。
她解锁，点了几下，长按屏幕下方，输入语音：“不用客气的桑姐，我抽空帮斯言看看就行，红包就不用了，你平常都帮了我这么多了。”
她松手，语音条“咻”地一声发出去。
郁野松开在听见那个名字时，一瞬捏紧的水瓶，重新把筷子拿了起来。
片刻，手机又振。
孔新语再次拿起手机：“好的好的，桑姐你发过来吧。”
咻。
郁野若无其事地看向孔新语：“要你帮什么忙？”
“斯言英语拓展课堂的作业，把一本中文绘本翻译成英语。桑姐说她日语还行，英语抓瞎，让我帮忙做个校对。”
“……她本科是日语专业的？”
“对啊。你都给人当了两个月家教了这个都不知道？桑姐大三还去过早稻田大学做过交换生呢。”
郁野默了片刻，说道：“我帮你？”
孔新语每次考试惜败于郁野，就是英语拖后腿。她从西南的小地方考过来的，不像大城市的学生，能够从小接触到那么优质的教学资源。
“行啊！”孔新语求之不得，把程桑榆发来的文档，转发给了郁野。
郁野：“就一个要求，别说是我做的。”
“啊？为什么啊？”
郁野随口瞎编：“欠了她一个人情，没机会还。”
孔新语不是很好意思忝占功劳，“那我说是一个朋友跟我一起做的，不提你名字行不行？”
“嗯。”郁野放筷端盘，起身，“你们慢吃，我先去便利店买水。”
卓景阳：“帮忙带一瓶。”
孔新语：“我也要。”
郁野点头。
还了餐盘，郁野往外走。
有两个女生盯了他好久，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快走两步跟上来，问道：“同学请问你是不是那个‘顾星燃’……”
“不是。认错人了。”郁野脚步不停。
走到便利店门口，郁野在路旁的树影下顿步，忍不住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微信。
很久没有联络，对话框已经沉到了很下面。
上滑屏幕，直到看见“csy”三个字母，手指顿住。
她什么时候换了头像。
仍然是日剧截图，一个齐刘海的肉脸女孩子，台词是“我享受孤独”。
把图片存下来，以图搜图，结果显示出自一部名叫《这个不可以报销》的日剧。
再点开她的朋友圈，只有“朋友仅展示最近半年的朋友圈”的提示，和他上一回查看时一样，没有任何更新。
是否是他太过轻浮，基本信息一概不了解也敢妄称“喜欢”。
可如果不是，闷到发痛的心脏又要怎么解释。
/
郁长河和第二任妻子秦婉娴生的儿子过生日，在高档餐厅定了个包间，让郁野参加。
有些时候，郁野会以参与基本限度的人情往来的方式，换得耳根清净——他如果不去，郁长河必然要打来电话，推销他那套“人不能活在真空里”的理论。
生日宴秦婉娴的父母也参加了，这使
得对郁野而言本就无聊至极的应酬饭，变得更加烦闷。
秦婉娴大专文凭，家境很是一般，当时凭一张脸，进了郁长河朋友开的公司里做前台，自搭上郁长河以后就辞了工作，之后三年两胎，专心做起了全职的郁太太。
她父母也跟着受益，由郁长河出钱盘下一家汽配店，人员都配齐，平日里不必镇店，也自有收益源源不断地打到账上。
秦婉娴一儿一女在手，地位稳固，养尊处优久了，对任何人都带点儿不自知的傲慢。而她父母，心知郁长河才是真正的财神爷，丝毫不敢得罪，平日相处笑脸赔尽，谄媚得叫人牙酸。
郁野实在看不得他们作秀，坐下以后只顾沉默神游。
直到郁长河突然点名：“小野，你秦阿姨说在手机上刷短剧刷到你了。是不是你？”
“嗯。”
“怎么突然想起去拍网剧了？缺零花钱啊？”郁长河笑问。
郁长河不是严肃的长相，相反面皮白净，仪表堂堂，潇洒又不失亲和。
他与叶琳都长得好看，当年结婚时，大家交口称赞“金童玉女”。
郁野完全遗传了两人长相上的优点，而郁野同父异母的弟弟郁恒和妹妹郁恬，就欠缺了一点火候，把郁长河和秦婉娴最大的缺点，各自继承了一项。
大部分的人都是视觉动物，郁长河更是不能免俗，他即便现在与郁恒郁恬更亲近，心理上却还是更以品貌兼优的郁野为傲。
平日相处机会不多，郁长河总是寄望在有限的时间里，充分散发自己的父爱。
“感兴趣就去拍了。”郁野淡淡地说。
“玩一玩可以，还是别当个正事儿。”郁长河笑说，“我听说你们学校有MIT机械工程系的短期科研班，你报了没有？”
“没。”
“那慕尼黑工业大学的交换生项目呢？”
“没。”
郁长河不大高兴，但领导做惯了，再不高兴也能保持笑容，“都大三了，对未来没有一点规划啊？”
“有。”郁野掀一掀眼皮，“我不是正在做吗？拍网剧。”
包厢里沉默了一瞬。
郁长河笑说：“越来越会开玩笑了。”
当然是玩笑，但郁长河越是这样，他越要说：“没开玩笑。”
秦父接了话：“小野你成绩这么好，去拍网剧不是大材小用吗？”
“钱多。我爸一年分红，赶不上人家一场直播。”
“话不是这么说的，不是所有事情都能用钱衡量。”
郁野似笑非笑的，不说话了。
这表情的意思仿佛是：原来你也知道。
秦父一时讪讪。
秦婉娴很不悦，她很见不得郁长河和他前妻叶琳生的这个大儿子，有他在，她自己的亲生儿子未来总要少分一份家财。
但她没在郁野身上占到过什么便宜，相反还吃了不少软钉子，现在看见自己父亲讨了个没趣，不敢言语出头，但又不想咽下这口气，于是露出个笑容，转移了话题：“小恒，你今天成绩单领回来没有？”
郁恒啃着鸡腿，点了点头。
“考了多少分啊？”
“八十五。”
郁长河：“哟，不错，总算上八十了。”
秦婉娴看向郁长河，笑说：“小恒这阵子上课可认真了，说是一定要上八十让爸爸看到他的进步。”
郁长河点头：“我就说了，天道酬勤。”
“那是不是得给小恒一点什么奖励？”
郁长河问郁恒：“你想要什么？”
秦婉娴：“你过一阵子不是要休假吗？要不带小恒去美国看F1比赛吧？法国那一站他好几个同学都去看了，他没去，跟人家都聊不到一起去。正好还能顺便去参观参观藤校，好让小恒以后向名校看齐。”
郁长河思索片刻，点点头：“也行。那签证机票的事，你去办吧。”
“我爸妈也去行不行？他们只在新马泰这块打转，我也想带他们去世界灯塔见见世面。”
“既然去那就一起去吧，多两张机票的事。”
这时候，秦婉娴才好似想到现场还有一个人的存在，转头望过去，笑问：“小野你去不去？”
郁野：“去。麻烦秦姨也帮忙订张机票。”
秦婉娴表情呆住。
“怎么？秦姨不欢迎？”
“那当然是人越多越热闹。”秦婉娴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只能干笑一声。
这时，郁野口袋里的手机一振。
拿出来，看见“康姥姥”三个字，愣了一下。
他立刻没了跟人做无聊口舌之争的心情，把电话接起来，往外走去。
康蕙兰声音慌乱极了：“小郁，你现在在上课没有？”
“没有。怎么了？”
“你方不方便过来一趟，帮我把斯言背下楼送去医院……”
郁野心里一个咯噔，忙说：“您别慌，我马上就来。我在天街，过来十五分钟，能等吗？”
“能……能……”
郁野电话是站在门口接听的，一包厢的人都听见了。
郁长河问：“怎么了？”
“一个朋友需要帮忙送医，我去一趟。”
没空解释，甚至连招呼也没打一声，郁野匆匆往外走去，顾不上郁长河在身后喊他，让他把落下的外套带上。
进电梯时，郁野勾选了所有车型，把车打上，走出商场大门，一部专车已经等在那儿，没有耽误一点工夫。
出发之后，郁野给康蕙兰打了个电话，告诉她人已经在路上了，让她别慌，并问清楚了事情缘由：
程桑榆今天下班之后回了趟家，收拾东西就赶往机场，去北城参加一个自媒体创作者大会去了，预定后天上午回来。
程斯言下午上课的时候，感觉到腹部隐隐作痛，但以为只是普通的肚子痛，怕妈妈担心，也怕耽误妈妈的行程，就没有作声。
哪里知道疼痛越来越严重，还出现了呕吐和发烧的症状。
康蕙兰本想带她下楼坐车送医院，但她痛得直起身体都困难。
康蕙兰：“我给他爸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是他助理接的，说他在参加什么狗屁晚宴……我说他女儿生病了，他助理说马上去通报……通报到现在没个回音，我真是气都气死了！我们这栋楼现在在家的只有老头老太，我怕叫他们背人闪了腰……我想小郁你住得近，就想把电话打过来问问，要是你也不在，我就叫救护车了……”
“痛的是哪个地方？”
“右边肚子，靠下的位置。”
“可能是阑尾炎，我以前也得过。”郁野打开免提，切到手机浏览器，搜索等待就医的注意事项，“您别慌，让斯言屈膝侧卧，用枕头垫高膝盖，避免腹部肌肉牵拉。一定不要热敷，不要揉肚子，也暂时别给她喝水或者吃止痛药……”
“不能热敷？”
“对。如果真是阑尾炎，有可能会加速阑尾穿孔。”
“好……”
“您就陪她待着，我马上就到。”
司机听到了对话，也不由地把车速加快。
车在枳花西路的小区门口刹停，郁野拉开车门下车，担心再打车耽误时间，就问司机：“师傅，能不能麻烦您就在这等一会儿，我把小朋友背下楼送医院。车费……”
司机把手一挥：“快去快去，我等着。”
郁野关上门，飞快地往里跑去。
一口气跑上三楼，门是开着的，康蕙兰站在卧室门口不停张望，看见他出现，稍松了一口气。
郁野来不及换鞋，径直走进去，依照方才看过的注意事项，在康蕙兰的帮助下，把人背了起来，很注意没有压迫到她的腹部。
郁野一边往外走，一边叮嘱：“带上身份证和医保卡。如果您这段时间给她吃了什么药，把药盒也带上。呕吐袋也带两个。”
康蕙兰连连点头。
“我先背斯言下楼，您
东西收好了马上下来。”
郁野如此有条不紊，给康蕙兰也吃了一颗定心丸。
两人通力合作，把人送上车，十五分钟左右，抵达了附近的第一医院的急诊科室。
医生接手之后，康蕙兰陪在斯言身旁，郁野便去帮忙开单缴费。
经过血常规和超声检查，确诊为阑尾炎。
急诊科医生叫来了值班的儿科医生，会诊之后，建议尽快手术。
康蕙兰一时又有些慌乱：“必须手术是吗？孩子爸爸妈妈都不在……”
医生：“你是孩子的奶奶？”
“姥姥。”
“那你也是监护人，能做这个决定啊。儿童病程进展快，拖到穿孔了还是小孩遭罪。”
另一位儿科医生说道：“腹腔镜手术技术很成熟了，手术时间正常情况不会超过一小时，手术成功，只要没有特殊情况，住院两到三天就能出院。您尽快拿决定，我们好安排麻醉师过来。
郁野转头看向康蕙兰：“阑尾炎手术我也做过，小手术，一般不会有风险。”
康蕙兰看见斯言一张小脸痛得惨白，也就不再犹豫了，在手术和麻醉同意书上签了字，随后医生开始做术前准备。
这时候，郁野让康蕙兰再试着联系一下斯言的父母和爷爷奶奶。
躺在病床上的斯言有气无力道：“不要打给我妈……”
郁野愣了下，在斯言床边蹲了下来，看着她温声说道：“斯言，如果是你妈妈生病了，你被蒙在鼓里，你会是什么心情？”
斯言咬了咬唇，“她是去领奖……”
“去做什么都不重要。不会有你重要。”
斯言不作声，过了一会儿，又轻声说：“郁老师，你也……”
“嗯。十三岁的时候。我那个时候，比你状况还要严重一点。”
“疼吗？”
“打了麻药不疼，你睡一觉醒过来就好了。”
“……我有点害怕。”
“不怕。医生都是专业的，你只要放松配合，很快就好了。”
斯言点了点头。
这边，康蕙兰打完了电话。
程桑榆刚下飞机，在去酒店的路上，接到电话立即折返，订下了最近的一趟航班。
斯言的爸爸、奶奶和爷爷都联系上了，说是马上就过来。
唐录生、唐孝荣和王书珍赶到的时候，斯言已经由护士和麻醉师陪同，经专用通道进了手术室。
王书珍一上来就摆出兴师问罪的架势：“你是怎么搞的，给言言吃什么了？！”
康蕙兰火气更盛，不跟王书珍掰扯，只把矛头对准唐录生：“唐总真是比国家领导还忙，电话打了五遍都通不到你本人那里去！”
唐录生讪然赔笑：“助理不专业。您放心我已经把她开了，下回绝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
“还有下回”
“没有没有……”
这时一个护士过来提醒：“手术室门口不要喧哗！”
大家只好先住声。
几个老人在长椅上如坐针毡，唐录生频频看手表和手术室的指示灯。
郁野站在不远处，抱着手臂，冷眼注视着他。
唐录生这时候才发现还有个人，笑问：“请问你是……”
康蕙兰：“这是言言暑假的家教，就是他帮忙把言言送来医院的。”
王书珍眼风扫过来：“你们给言言请了个男学生做家教？”
康蕙兰：“男的怎么了？小郁负责得很！言言几次随堂测试，次次都考一百分！”
护士又来提醒：“麻烦家属遵守医院规章制度，不要喧哗！”
康蕙兰和王书珍均是气鼓鼓地把嘴闭上了。
唐录生踱了一会儿步，下楼去了一趟，约莫过了十来分钟才回来，一身的烟味。
郁野瞧他的目光更冷了两分。
又等了二十多分钟，指示灯变为“手术结束”，护士出来通知手术已经完成，麻醉师正在观察。
郁野拍了张指示灯的照片，点开微信，犹豫一瞬，还是发给了程桑榆。
【YE：[图片]】
【YE：手术成功。】
隔了一会儿，沉寂许久的对话框里，久违地跳出来一条新回复。
【csy：谢谢。】
没多久，斯言被推了出来，送回病房。
已经过了病房的熄灯时间，护士不让这么多人滞留，最多只能一位家属陪床。
自然是康蕙兰选择陪床。
但洗漱用品都没带，她得先回去一趟，就委托了唐录生先帮忙看一会儿。
唐孝荣和王书珍先走一步。
郁野陪同康蕙兰一块儿下楼，帮她叫了车，送回到枳花西路。
在小区门口等着康蕙兰收拾东西时，郁野把方才在病房里拍下的斯言的照片，发给了程桑榆。
大约过了五分钟，程桑榆才回复。
【csy：在登机。】
【csy：她睡了吗？】
【YE：出手术室醒了一会儿。我走的时候睡着了。】
【csy：她姥姥在陪床？】
【YE：在收拾东西，收了就去。】
【csy：好。谢谢。】
没一会儿，康蕙兰收了一袋东西下楼来，郁野叫了一部车，再把她送回医院。
车上，康蕙兰不住地说，事情结束了她一定得自己学学怎么用这个打车软件。
“您想学的话现在就能学，很简单。”
郁野伸手，拿过康蕙兰的手机。
郁野开了个热点，帮康蕙兰把软件下载下来，很快地绑定好了账号，开动了自动扣款。
“您看，这里是当前的位置，您在这里输入想去的地方，把需要的车型勾上——一般勾快车就行，然后点击叫车，司机接了单，就会过来接您。到了您直接下车，会自动扣款。”
康蕙兰：“唷，这不难嘛。我明早自己试试。”
“行。用得不明白的地方，可以给我打电话。”
康蕙兰叹声气：“今天真是多亏你了小郁，也不知道给没给你添麻烦。”
“我应该做的。不用讲这么客气的话。”
/
程桑榆落地南城，已是凌晨，她在机场打了个车，直奔医院而去。
到了医院门口，想起还不知道病房号，给康蕙兰发了条消息，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睡着了，等了好一会儿没有回复。
没办法，只好去问唐录生。
唐录生也没回复。
最后，只能把消息发给了郁野。
消息几乎是秒回。
【家教|郁野：综合住院楼西区，2104】
【csy：谢谢。】
她推着行李箱，根据指示牌，直朝着住院楼快步而去。
凌晨，整座医院似乎只能听见万向轮辚辚的声响，和她咚咚咚的脚步声。
一口气走到住院楼大门，门前台阶上坐着的一道身影，让她骤然顿住脚步。
身影也看见她了，以很缓慢地速度站了起来，隔着夜色，目光疏淡地望过来。
其时九月末，穿薄外套的时令，他却只穿了件短袖T恤。
一时静默。
只听见微微的风声。
郁野先出声，语气很淡：“到了。”
“……嗯。”
郁野没有任何表情地收回目光，不再看她，从台阶上走下来，与她错身，目不斜视。
“……郁野。”程桑榆蓦地出声。
郁野身影稍滞。
“今天谢谢你。等斯言出院了，我……”
“请我吃饭？”郁野转身，截住她的话，“还是发红包？”
程桑榆愣住。
“还人情能有点新鲜花样吗……”郁野笑了一声，顿了顿，把头低下来，拿幽邃的目光看着她，“……桑姐？”
两个字带着一点笑意，腔调怪异地从他嘴里吐出来。
分不清楚是讥讽还是玩笑。

第17章 “你大我十二岁，还怕我啊，桑姐……
程桑榆自认也算道心坚定，此刻却因郁野的一个眼神愧疚感爆棚。
大脑更是一瞬短路，不知如何回应。
郁野盯着她，倏地向前逼近一步，她呼吸骤悬，本能后退。
郁野目光从她脸上擦过，落下，再不看她。伸臂，只是把她手边的行李箱一把
拎了起来。
五六级台阶，他一口气拎了上去，平声说了句：“快上去吧。”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冷淡的神情，撂下这句话，转身就走了。
“……”程桑榆紧抿住唇，回头去看了一眼。
风把他T恤下摆吹起来，夜色里像帧欠曝的照片，步伐很快，没回头。
程桑榆没空纠结，推上行李箱，乘电梯上了21楼。箱子推着有些吵人，她把它放在了护士站旁边，放轻脚步往2104走去。
轻轻按下门把手，往里看了一眼，房间昏暗，只亮着各种仪器的指示灯。
康蕙兰睡眠浅，程桑榆刚一迈进去，躺在折叠式陪护床上的康蕙兰便醒了。
两人间，里面那床拿帘子隔了起来，传来细微的鼾声。
康蕙兰坐起身，打了个呵欠，低声问：“几点了？”
“一点多。”
程桑榆放下提包，走过去挨着床沿坐了下来。
斯言睡得很沉，眉目舒展。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又摸了摸手脚。戴着血氧探头的小手有些冰凉，她把被子掖紧了一点。
康蕙兰说：“你回去睡吧。”
“我来陪吧……”
“你澡都没洗，又坐这么久的飞机，在这儿休息不好的。护士说她术后血压、血氧和心电什么的都很正常，有我看着，护士也会定期过来，不会有事的。你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来跟我换是一样的。”
程桑榆还要说什么，康蕙兰说：“听话。我也不想跑上跑下了，累得很。”
程桑榆只好点头。
不方便说话，怕吵到旁边的病人，但她没有立即离开，还是无声地坐了十来分钟，这才起身。
到门口，打了辆车，回到家里。
洗过澡在床上躺了下来，之前在飞机上睡过一觉，此刻脑子乱哄哄的，没什么睡意。打开一本人类学的通俗读物，开读书功能放在一边，定时一小时，听着听着，方才不知不觉睡着。
次日早起，煮了点稀饭，出门买了些早点，赶去医院。
斯言已经起床了，看见她进门，整个人神情都为之一亮：“妈。”
“好点没有？疼不疼？”
“医生把镇痛泵拿掉了，有一点点疼。”
“能承受吗？”
斯言点头：“能。”
斯言肠鸣音已经恢复，此前喝过一点温开水，没有不良反应，医生让可以喂一点清淡的米汤试一试。
程桑榆滤了一点米汤，拿着勺子，一点一点喂给斯言。
“妈我自己喝吧。”
“可以吗？”
斯言点头。
折叠陪护床收了起来，病房窗帘也拉开了，康蕙兰去洗手间简单洗漱，走到床尾的椅子上吃素菜包子。
程桑榆也拿了一个包子，坐在床边，看着小口喝米汤的斯言，温声问道：“姥姥说你昨天下午上课就感觉肚子疼了，为什么不告诉我呀？”
“……我怕耽误你去北京。”
“那你知道你做错了吗？”
斯言抬头。
“斯言，”程桑榆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我当时坚决和你爸爸离婚，就是为了让我们过上不必再委曲求全的生活。我工作确实重要，世界上还有其他一些事情也很重要，但它们都不可能有你重要，你一定要相信这一点。你才九岁，你不需要这么懂事，应该是大人为你分忧解难，而不是反过来，好吗？”
“嗯。”斯言鼻尖泛酸。
“那下一次，哪怕只是一点点不舒服，也别一个人扛着，要及时告诉我或者姥姥，好不好？”
斯言重重点头。
吃过早餐，护士过来给斯言挂上水，做常规补液。
病房的电视打开了，低音量地播放一部动画片。
康蕙兰收拾了东西，准备回家去休息一会儿，煮了午饭再过来。
“等会儿王书珍他们肯定要过来，你放机灵点。”康蕙兰低声说。
程桑榆笑说：“你还怕我吃亏啊？”
康蕙兰撇撇嘴，“你是不吃亏，这小孩儿跟他们家没关系一样。昨晚我给唐录生打电话，打了五六遍，都是他那个女助理接的。关键时刻真是一点指望不上，还不如一个外人靠谱。”
程桑榆笑容淡去，沉默一霎，“您怎么想到给郁野打电话的？”
“我想小郁住泊月公馆离这儿不远，他又一直挺热心靠谱的。你别说，他小小年纪，做事真是比大人还要冷静有条理……”康蕙兰把昨晚的送医过程复述一遍，“要不是他，斯言也没法这么快就做手术。”
程桑榆“嗯”了声。
“回头把人叫家里来，正式地请他吃顿饭吧。”
“……斯言出院了再说吧。”她现在本能的很抗拒再跟郁野交锋。
康蕙兰离开了医院，程桑榆在床边坐下，一边注意输液瓶里的余量，一边拿手机处理工作消息。
他们这个剧获得了某平台的人气奖和剧本奖的提名，内部消息基本没跑了，简念本来是跟她一块儿去领奖，顺便跟平台的负责人聊一聊后续作品的独播协议。现在她回来了，简念在北京一个人独挑大梁，中午简念要跟平台方吃饭，她得把新项目的大纲发过去，方便简念跟人详谈。
门口传来开门声。
程桑榆转头望去，是王书珍和唐孝荣。
王书珍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笑着走进来，“言言，感觉好点没？”
“好很多了，奶奶。”斯言打起精神。
“早饭吃了没有？”
“医生说只能喝一点米汤。”
王书珍同斯言简单聊了两句，才把目光转向程桑榆，带着笑，不咸不淡的语气：“总算回来啦？”
程桑榆从前就见识过王书珍绵里藏针的语言艺术，但这会儿是在斯言面前，她懒得跟她计较什么，只“嗯”了一声，礼数周全地问他们吃过早饭没有。
“哪里吃得下，随便扒了两口，就赶过来看斯言了。昨晚接到电话，我真是魂都吓没了，心想斯言要做手术，妈妈都不在身边，真是可怜……”
程桑榆笑：“对啊，唐录生不是人在南城吗，他怎么没来陪？手术同意书都是姥姥签的字呢。”
“……”
“忙应酬呀？”程桑榆笑眯眯的，“情有可原嘛，男人就得忙事业。我看就您二老过来了，他忙到现在还没起床吧？”
王书珍被话噎得脸色不大好看，话也就没那么客气了，“桑榆，不是我想说你，主要是我这个做奶奶的心疼言言。你平常工作忙归忙，可怎么能忽视小孩的健康呢？既然小孩归了你，你就得对她负责，知道人生病了还往外地跑，妈妈真不是这么当的……”
“除了说得好听，我看你这个奶奶似乎当得也不怎么样。”
懒散冷淡的声音，从病房门口传来。
程桑榆霍地抬头望去。
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穿着件黑色薄风衣，手里拿束向日葵，斜靠门框站在那儿，戴了副黑色口罩，眼神里带点厌烦的意思。
王书珍紧皱眉头，“你谁啊？”
程桑榆头痛了起来。
真是看热闹不怕事大。
郁野没睬王书珍，径直走进来，朝病床上的小朋友打声招呼：“嗨。”
斯言露出笑容：“郁老师。”
“好点没？”
“有一点点痛，不过没有昨天那么痛啦。”
“我没骗你吧。”
斯言笑着点头。
郁野走到床边，顿下脚步，把花束放在了床边柜子上。
王书珍听见斯言的称呼，明白这人是昨天那个家教，本来这事儿就还没盘明白，这会儿气不顺，自然旧话重提：“桑榆，我正想问你呢，你暑假给言言找了个男家教的事儿，为什么瞒着我们？”
“男的女的有什么区别？教书
是靠脑子，也不是靠性别。“程桑榆笑说。
“怎么没区别？男的跟女的那能一样吗……”
程桑榆点头，“普遍男的力气要大一点，所以昨天把斯言背下楼没费什么力。”
这一招借力打力的，把王书珍的话又噎了回去。
唐孝荣开口了：“这位于老师……”
斯言：“是郁老师，爷爷，郁郁葱葱的郁。昨天爸爸的电话一直打不通，姥姥才请郁老师来帮忙的。爷爷，你们不高兴郁老师送我来医院吗？”
唐孝荣：“那当然不是……”
“那为什么都不和他说谢谢？”斯言歪着头，一脸的天真无辜。
唐孝荣笑了笑，“那当然是要说谢谢的。郁老师中午有没有空，我把斯言爸爸叫上，请你赏光吃顿饭。”
“这顿饭桑姐已经答应请了。”郁野淡淡地说。
程桑榆露出一个复杂的表情，但没说什么。
唐孝荣：“那行，桑榆你们熟悉一些，你们张罗吧。斯言奶奶也没别的意思，关心则乱嘛，你也不要见怪。”
王书珍很是不悦地抬起手肘偷偷地杵了唐孝荣一下。
斯言这时候打了个呵欠。
程桑榆忙走过去，“是不是困了？”
站在床边的郁野，屏息往旁边让了一步。
“有点儿困。”
“那再睡会儿吧。”
“灿灿她说要来……”
“灿灿上午要上课，要来也是中午。你放心睡，她来了我叫你。”
斯言挨个打招呼：“爷爷、奶奶、郁老师，我先睡一下。”
小孩都睡着了，几个大人待着，也无非是大眼瞪小眼。
程桑榆十分刻意地看了看时间：“哦这都九点钟了啊。唐录生昨晚走的时候，跟我妈说今天一早过来跟她换，不知道是不是在路上了。”
王书珍和唐孝荣都没搭话。
待了一会儿，两人自觉没趣，又怕程桑榆再次故意提及唐录生缺席这一茬，便先告辞了，说下午再过来。
一出病房，王书珍就给唐录生打了个电话，把他臭骂一顿，催促他赶紧过来。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视里播放《海绵宝宝》的声音。
郁野背靠着床头柜，程桑榆伸手，把挂着的塑料输液袋翻过来，去看那是什么药水。
“……怎么过来了。”程桑榆低声说。
“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郁野手掌撑在身后，不看程桑榆，目光从她肩膀上越过去，看墙上的壁挂电视。
一瞬静寂。
“……感冒了？”
郁野目光收回来一点，从她的肩膀，瞥向她的脸，停顿不到一秒，又回到原处。
“有点。”他说。
“这个季节晚上应该穿外套。”
“落餐厅了。”
“……什么餐厅？”
“接到电话之前，在给我弟弟过生日。”
程桑榆听明白了，这种时候理应再次道谢，但怕他又炸毛，于是随口问道：“你还有弟弟？你有几个兄弟姐妹？”
“一个姐姐，两个弟弟，一个妹妹。”
“生这么多，方便让他们商量拔管吗。”
郁野一下把嘴角扬了起来，差一点没憋住笑。
他又把目光撇过去一点，瞧了瞧她。
她还在看输液袋上的标签。
葡萄糖氯化钠溶液。
八个字，她到底要看多少遍。
郁野目光又回到壁挂电视上，藏在口罩下的嘴角再扬起来一点，“你大我十二岁，还怕我啊，桑姐？”
“桑姐”这两个字简直要让程桑榆形成应激反应了。
她表情却没什么变化，声音平平地反问：“我怕你什么？”
“那得问你自己。”
“……”
程桑榆预感自己这回恐怕是惹上了一个十分棘手的大麻烦。

第18章 他可能是阅读理解，也可能是开放……
郁野还要说什么，门被打开，护士端着给另外一床患者的药走了进来。
程桑榆退后，拎起王书珍带来的水果。
郁野往旁边挪，让出空间。
程桑榆把水果放进柜子里，“没什么要帮忙的，你回去吧，在这里待着也是无聊。”
“正因为无聊才要待着。”
“……你不上课啊。”
“请假了。病假。”郁野强调，“感冒。”
“……感冒了才更要回去好好休息。”
郁野把落在远处的目光收回来看她，她觉得他的眼神，好像是从她的表情确认什么，但她不明白具体是什么。
“这就走。”他淡淡地说。
“……不是，不是赶人的意思。你……”程桑榆有点尴尬，她下意识回头望，看见袋子里的水果，“……吃橙子吗？补充点维生素？”
“……”
程桑榆拿出一只橙子，还没拿稳，郁野倏然伸手，夺了过去。
退后两步，在床尾椅子上坐下，开始剥橙。
护士给隔壁床打完针，端着托盘离开。
房间又安静下去。
程桑榆向郁野投去一眼。
他挺心无旁骛。
程桑榆十六岁跟唐录生谈恋爱，本科毕业就领了证，再恢复单身已是三十岁，在恋爱这方面的经验，时间虽长，但样本单一。
离婚以后遇到的各种男人，剥掉他们的学历、外表、兴趣等外在标签，梳理其本质，无非也就是：高配唐录生、低配唐录生和变体唐录生。
“唐录生”这道陷阱题，闭着眼睛她都能答对。
但郁野是另外一道完全不同的题。他可能是阅读理解，也可能是开放问答。
明明行动一目了然，但企图心却似是而非，他好像不那么着急一定要尽快地达到某种目的。
这样，反而是被他锚定的人，会忍不住揣测：他是这个想法吗？他真的有这个想法吗？
简念对他的画像，有一句还是挺有道理的：直钩钓鱼。
程桑榆没边际发散思维的时候，郁野已经把橙子剥完了，干净又完整。
他抬手，把整个橙子递给她。
“……你自己不吃？”
“不吃。口罩摘了传染给斯言不好。”见她不接，他把她手腕一抓，橙子塞进她手里，起身说道，“走了。”
程桑榆拿着橙子，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郁野已经打开病房门出去。
郁野快走两步，低头，方拿手背掩着口罩，轻咳了两声，而后朝电梯走去。
早上这段时间，是上下电梯的高峰期，等了好一会儿，电梯才升上21楼。
里面的人先出。
郁野目光一顿，瞥见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唐录生。
唐录生视线朝他望来，似乎觉得眼熟，脚步稍滞。
郁野当没看到，径直往电梯里走去。
程桑榆坐在椅子上吃橙子，一瓣一瓣剥下来，很注意没有撕破瓣膜，溅一手的汁液。
听见开门声，她蓦地转头，一个“郁”没吐出来，看清楚来人，直接咽回去。
冷淡地瞥了唐录生一眼，收回目光。
唐录生环视一圈，“我爸妈走了？”
“走了。”
“回家了？”
“我怎么知道。你自己的父母你来问我。”
“斯言睡着了？”
程桑榆懒得睬他。又不是没长眼睛，事事都问，烦得要死。
唐录生走到床边去，低头望了望，伸手，打算去碰一碰斯言的脸颊，被程桑榆一声喝止：“刚睡着，别把人吵醒了。”
唐录生收回手，垂眸看了会儿，说道：“昨天是跟工商界的几个领导吃饭，怕被人打扰所以把手机给助理了。后来不是斯言姥姥说要陪床吗，我就回去了，半夜薛雷给我打电话，说他老婆要跟他离婚，我就陪他出去多喝了几杯，睡得比较晚……”
“你在跟我解释？”程桑榆打断他。
“嗯。”
“跟我解释做什么。言言醒了你跟她解释，相信她会体谅你的。”
“你非得这么阴阳怪气吗？”唐录生蹙眉。
“我不是在
陈述事实吗？你讲这么多，不就是希望别人体谅你的难处？”
“我没有要言言体谅……”
“那就跟她道歉。道歉会不会？”
唐录生不作声了。
程桑榆吃下最后一瓣橙子，不再理会唐录生，走进卫生间去洗手。
她早在斯言四五岁的时候，就对这个人不报任何期望了，他昨晚到今天早上的行为，也不过是累累论据里，毫不起眼的一条。
她只是不确定斯言会不会伤心，会不会在某些时候，仍然期待自己的重要时刻，父亲不要缺席。
程桑榆从洗手间出来，走到床边，整理床头柜上的东西。
唐录生说：“有个事儿我想问你……你暑假给斯言找的是男家教？”
“你妈说了你爸说，你爸说了你来说，没完没了是吗？我自己的女儿我不晓得保护好她？上课时人家全程录音，我妈一直在家，书房门从来都是开着的，也从没让他俩私底下单独相处过。”
“我又没说不行……社会新闻那么多，多一点防备总没错嘛。”唐录生自知理亏，今天气焰全没有平日那般嚣张。
这时候手机振动，来了微信消息。
程桑榆拿上手机，在椅子上坐下回复，再不搭理唐录生。
唐录生走到窗边去，抱臂望着床上，似乎是打算等斯言睡醒。
但等了一会儿，他就有些百无聊赖了，一会儿刷手机，一会儿去洗手间，最后干脆打开门，说去走廊透透气。
程桑榆忽听一道声音轻喊：“妈。”
她霍地抬头，却见斯言偷偷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我爸走了吗？”斯言悄声问。
“还没，去走廊了。”
“他什么时候走啊？”
“他可能想等你醒了跟你说两句话。”
“我不想和他说话。他想说什么我都听到了。”斯言撇撇嘴。
“醒很久了？”
“他进来我就醒了。”
“你再闭着眼睛等一会，他可能等不了多久就会走了。”
斯言叹声气，随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妈妈你帮我把他叫进来吧。”
唐录生见了斯言，把方才那番解释又复述了一遍，末了跟斯言道歉，说下次一定不会在她找他的时候联系不上。
斯言随意地“嗯”了两声，明显是不信的，再傻的孩子，被放鸽子的次数多了，也会适度地收起信任，防止受伤。
唐录生这回却有真心补偿的意思，把手机拿出来，在某售票app上查看最近的展会、演出与赛事，发现下月中旬有《胡桃夹子》的芭蕾舞演出，问斯言想不想去。
斯言明显是想去的，但点头点得稍有迟疑。
唐录生当场买了两张最贵的票，又把这日程添加到了提醒事项里：“你看，票爸爸已经买好了，这回绝对说到做到！”
斯言这才露出笑容。
/
斯言住院三天，程桑榆陪护，康蕙兰送餐，唐家人每天点卯一样地过来个十来分钟。
至于郁野，却没再来过了，大约是好好回去上课了。
出院当天晚上，简念过来探望。
进门，简念把一座水晶奖杯搁在茶几上：“大老远给你带回来，没把我累死。”
程桑榆拿起来看，那上面镌着“原创剧本奖”几个字。
平台内部的奖，含金量一般，但程桑榆仍是端在手里，仔仔细细看了好一会儿，才起身把奖杯放进书房书柜的开放格里。
斯言躺在沙发上休息，简念问了问她的恢复情况。
程桑榆笑说：“晚饭的时候，她好朋友灿灿过来给她送这几天的笔记，她看了问我什么时候能回去上课。”
简念：“宝贝你也太会鸡自己了，这么拼做什么，还怕长大了没有做牛马的时候？”
斯言：“做牛马是什么意思？”
“就是给老板当牛做马，老板却吃香喝辣的意思。”
程桑榆打了简念一下，“能不能不要破坏小孩对长大的向往。”
玩笑一阵，简念问程桑榆：“那国庆团建，你就去不了了？”
“言言至少要静养一周。下次吧，又不是没有机会。”
康蕙兰这时候说：“那我也叫你钟阿姨把我的票给退了。”
程桑榆说：“您跟钟阿姨好久没一起出去玩了，您要是不去，钟阿姨得多失望。您怕我跟言言两个人在家还搞不定吗？”
“总有点不放心……”
“我又不上班，在家就做三顿饭洗洗衣服，没事的。”
斯言说：“姥姥您去吧，我保证在家里乖乖的。”
“你够乖了，你最好再叛逆一点。”简念笑说。
这一趟出门旅游，康蕙兰和她的老姐妹钟阿姨计划了好久，临时放弃确实可惜，也便打消了取消出行的念头。
晚上为了方便照看斯言，程桑榆和她睡在一个房间。
难得闲下来早早上床，却丝毫没有睡意。
她起身，把枕头拿到床的另外那一头去，以免手机背光影响到斯言睡眠。
点开微信，照例刷了会儿朋友圈。
孔新语的账号下午的时候发了张集体照，配文：“工科试验班XX山打卡成功！”
她点了个赞，已经滑过了，手指顿了下，又上滑回去。
点击照片放大。
根本无须费力，一眼就看见了站在第二排靠右边的某个人，穿着件黑色冲锋衣外套，皮肤比别人白了好几度。
他左边是个陌生男生，右边是孔新语，一左一右的两个人都比了“v”字，就他手抄在口袋里，两分懒散地站着，仿佛愿意拍这张傻不拉几的集体照，已经是他最大的配合。
难怪这几天没音讯，跑山里团建露营去了。
程桑榆好友人数多，朋友圈一般刷不到底，看一会儿没兴趣了，就退出去，再点进去习惯性下拉，看看有无新的消息。
然后便刷出了一条新状态。
和孔新语那张一模一样的集体照，没有配字。
一分钟前发布的。
程桑榆盯着发布这条消息的金毛犬的头像，看了两秒钟，没有点赞，左滑屏幕退出。
/
国庆前一天，康蕙兰留下一堆事无巨细的叮嘱，出发前去旅游。
家里就剩下两个人，多少有些清冷。
斯言还不能下楼梯，每天待在家里，轻微走动以防止肠粘连。
为了不整天看电视，午睡起来，程桑榆把斯言生日时，某个朋友送的立体书立拼图找了出来，和斯言做起了手工。
一旁的手机振动了一下。
程桑榆拿起一看，是孔新语发来的语音消息。
点击播放：“桑姐桑姐，我奶奶给我寄了一点家里自己包的玉米粑粑和小麦粑粑，但是我跟朋友去外地玩了，回来估计都放坏了。我让郁野帮忙拿了快递给你送过来，你今天在家没有呀？”
斯言看向程桑榆，难掩兴奋：“妈，郁老师要过来吗？你能帮忙问下能不能带上阿加莎一起吗？”
程桑榆只好回复孔新语：“在家的。”
孔新语秒回：“那我让他过来。”
片刻，郁野的头像浮了上来。
【家教|郁野：5点半到，OK】
【csy：可以。】
【csy：斯言说想跟阿加莎玩一会儿，方便的话，可以顺便带过来吗？】
【家教|郁野：那要晚半小时。】
【csy：好。】
那立体拼图极为繁琐，一下午过去，只把大框架拼了出来，而且斯言不能久坐或者久站，最后就变成了程桑榆一个人的事。
她正在研究说明书，跟灯泡的布线较劲，门铃响了。
下意识抬眼看去，不知不觉，已经五点半了。
程桑榆丢下手里的零部件起身，走去门口。
没立即开门，出于安全考虑，还是问了声：“谁呀。”
熟悉的声音：“快递。”
程桑榆不自觉嘴角上扬，把门打开了。
“快递小哥”穿件黑色运动夹克，一手抱泡沫箱，一手握牵引绳。
阿加莎兴奋哈气摇尾，“汪汪”叫了两声。
屋里，斯言缓慢的脚步声，和同
样的兴奋的招呼一道传来：“郁老师！阿加莎！”
郁野扬了一下下巴：“嗨。”
程桑榆后退，“进来吧。”
打开鞋柜门，从里面拿出一双拖鞋，丢在地板上。
郁野目光落下去，盯了这双黑色凉拖三秒钟。
——它没被丢掉。

第19章 怎么办，他真的很好玩。
郁野换了拖鞋，把手里抱着的泡沫锁鲜盒递给程桑榆：“请签收。”
程桑榆笑着接过，说了声谢谢。
阿加莎急切地要往里冲，被郁野往后拽了一把，不让它去扑斯言：“斯言刚刚做了手术，你要斯文一点。”
阿加莎“汪”了一声，郁野这才给她松开绳子。
程桑榆端着泡沫盒往里走：“吃晚饭了吗？”
“没有。”
“那麻烦你陪斯言玩会儿，我去做饭——都是中午的剩菜可以吧？”
“可以。不挑。”
程桑榆回头看一眼，故意逗他：“青椒也可以？”
“……”
斯言在沙发上坐下，阿加莎蹲坐在她面前，两个人又开始玩幼稚的起立坐下握握手的游戏。
茶几旁放了个藤编蒲团，郁野在那上面坐了下来。茶几上书立拼图的部件铺得到处都是，说明书旁边是电源线、小号螺丝刀、灯珠和纽扣电池等零件。
“我能拼吗？”郁野问。
斯言点头：“不过这个灯不亮，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这个说明书解说得不是很详细。”
“我试试。”
“你可以吗？”
“大概可以。我先试试。”
程桑榆在厨房里听见，心想他也太谦虚了，他专业就是能源与动力工程，昨天她才知道，他和小孔还是工科试验班的——南城大学的机械动力与工程学院的工科试验班，平均录取分数还要再高个二十分。
郁野研究了一会儿，忽说：“你妈妈很厉害。”
斯言歪头看他。
“线连得都是对的，只是把纽扣电池的正负极搞反了。”
斯言探头过来看，郁野调整了电池的方向，拨下小开关，灯珠登时亮了起来。
“哇。”斯言向着厨房喊了一声，“妈你好厉害！”
“……”程桑榆被夸得脸红。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攻克了可控核聚变。
郁野把灯珠放进框架已经搭起来的书立里面，那书立是一间侦探事务所，各个小部件做得纤毫毕现。
斯言凑近看了会儿，不大满意，“就这一个灯呀。”
“不够亮吗？”郁野问。
“不是。”斯言手指指了指，“我觉得这个书架后面如果有灯的话，会很漂亮……还有这里，这个鱼缸。”
“那可能需要重新设计线路，材料也不够。”
斯言转头：“妈——”
程桑榆：“我不会。我只会照着说明书拼。”
斯言又看向郁野。
“我可以买点材料试一试。”
“真的吗！”
“嗯。”郁野视线不经意地去捕捉厨房里那道轻倩的背影，顿了一下，补充，“明天？”
程桑榆切菜的动作也顿了一下。
这个人，行为直率到连句“如果你们方便的话”这样的客套都懒得讲。
斯言问：“可以吗妈妈？”
“……都行。”即便有些犹豫，但非原则性问题，程桑榆从来不做扫兴的妈妈。
她转头望了一眼客厅，提醒斯言，“不要屈着身体坐，起来稍微活动一下。”
斯言“嗯”了一声，“郁老师你喝水吗？我去给你倒水。”
郁野起身：“我自己倒吧。正好洗个手。”
程桑榆听见身后响起脚步声，逐渐靠近。熟悉的存在感，仿佛闭上眼睛，有人把手掌挨向了额头。
脚步声停在了侧后方。
程桑榆往旁边挪了一步，让出水槽的位置。
没有转头去看，余光瞧见他把运动夹克的衣袖往上捋，伸臂打开了水龙头。
水槽前有一扇灰绿窗棂的小玻璃窗，窗户半开，吹入傍晚徐徐的晚风。
正值黄昏，一道珊瑚橘的余晖斜斜地切进来，落在郁野的手臂上。
灯还没开，没被夕阳照到的地方，陷入某种幽微的静默。
一瞬之后。
水流声与郁野清冽的声音同时响起：“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就炒两个小菜。”
“不是很好意思吃白食。”
“你不是送了快递吗。”
郁野勾一勾嘴角。
程桑榆忽的想到什么，两下切完荷兰豆，俯身打开水槽下方的底柜，从里面拿出一口蒸锅，接水放上灶台，开火。
随即从泡沫箱里，取出孔新语送的东西。
拿桐叶包着的，每一个都分量十足。
“你吃吗？”程桑榆问，“我蒸两个？”
郁野瞥一眼，“不吃。”
程桑榆便只拿了一个，剩余的装进保鲜袋里，丢进冰箱。
郁野洗过手了，却仍然逗留在厨房，连借口也不找一个。
程桑榆瞥他一眼，“……冰箱里有瓶装水。可乐也有。”
“嗯。”
他应了声，顿了顿才去拉冰箱门，拿了一瓶水，拧开。
老房子厨房一般都设计得很小，有时候程桑榆和康蕙兰两个人同时操作都有些转不开身，更何况是个个子这么高的人。
随便动一下，就好像要撞上他。
程桑榆不喜欢这种无处不在的压迫感，无奈低声说道，“……你出去陪斯言玩好吗？”
“我已经不是家教了。”
“……”程桑榆忍不住转过头去瞪他一眼，“那我付你时薪？”
“现在不在接单期。”他把嘴角扬起来，举起水瓶喝了一口水，然后转身往外走去。
衣袖擦过她的手肘，硬质的料子，很轻微的沙沙声。
夕阳光暗了两分，从珊瑚粉变成焦橙色，空间更加幽寂。
程桑榆转身，揿亮了开关。
中午的剩菜热一热，加上现炒的荷兰豆丝和番茄炒蛋，剩饭加青豆和腊肠粒做成炒饭，晚饭很快上桌。
程桑榆端菜，郁野便自觉跑过去拿餐具盛饭。
斯言突然发现，自己没事做了。
郁野看她站在厨房门口，表情有点茫然，便把手里的一把筷子递给她：“你才刚刚出院，就拜托你做分筷子这么繁重的工作，是不是有点不太好？”
斯言噗嗤笑出来，配合地说：“有一点哦。”
一切准备就绪，程桑榆注意到还有一位客人被冷落了，便问：“阿加莎要吃吗？”
“它可以回去再吃。”
“排骨能吃吗？”程桑榆指了指桌上中午做的玉米排骨。
阿加莎自己用表情和肢体语言做了回答。
程桑榆笑了笑，返身回厨房，拿了一只宽沿大碗，拿筷子夹出又大又完整的排骨，放到餐厅的地板上。
餐厅窗台，天空呈现一种深沉的靛蓝色。
目光越过梧桐树的树梢，对面是一扇一扇亮灯的窗户。
郁野看了少顷，收回目光，投入自己的这盏灯。
斯言吃的是蔬菜粥，比平常更加细嚼慢咽，她抬头看一眼对面的郁野，好奇问道：“郁老师你们大学开学会忙什么呀？”
“只要是上学，都差不多。上课、实习、写作业、考试。”
“啊。”斯言好像一下子就失去了对上大学的向往。
“不过大部分的课都可以逃，可以想多晚睡觉就多晚睡觉，上课也可以偷偷打游戏。”郁野瞥一眼程桑榆愈发复杂的表情，“……当然这都是不对的，我只是说，可以这么做。可以不代表提倡。”
斯言点头，又说：“那郁老师你不谈恋爱吗？他们说上了大学，就可以自由谈恋爱了。”
程桑榆：“……他们是谁？”
“……孟落笛。”
小朋友的朋友圈是一个同心圆，斯言的最内圈是董星灿，而上次也参加了她生日会的她的同班同学孟落笛，大概可以划进第二圈。
“……她是不是老跟你们班长一起玩。”
斯言没有想到，程桑榆比她以为的更要开明……也更要八卦。
她点点头说：“嗯……我们老说他们是一对。”
“……现在的小学生真是不得了。”程桑榆扶额，“那你呢？有没有人说你跟谁是一对？”
“没有。我只喜欢跟灿灿玩。我觉得我们班男生有点幼稚。”
程桑榆笑出声。她仿佛看见了另一个简念。
斯言还没忘记最初的话题，又转头看向郁野：“郁老师，你跟孔老师是一对吗？”
她一直是个挺有边界感的小孩，会问这些问题，是真的已经将郁野视作大朋友。
郁野差点噎住，“不是。”
“因为你老是帮孔老师的忙。”
“我们是竞争对手。”
斯言了然：“我们班第一名和第二名也是竞争对手。”
“嗯……不只是这样。”
“那还有什么？”
“各方面。”郁野扫了一眼正在咬玉米粑的程桑榆。
程桑榆有些莫名，思索了一下：“你想吃？我分你一点？”
“……不用。谢谢。”
虽然郁野食量不算大，但作为成年男性还是更有战斗力，何况还有一个专门负责吃肉的阿加莎，程桑榆原本还在纠结，这些菜要是再剩一顿会不会不太好，这下迎刃而解。
做饭的人都喜欢看碗盘清空，收拾起来别有快感。
郁野主动帮忙收拾，程桑榆实在没能拦得住，但叫客人帮忙洗碗就有点没礼数了。
郁野却据守在水槽前不肯让步，把外套一脱，丢到她怀里：“帮忙放一下。”
语毕捋起衣袖，撕下一段一次性抹布，拧开水龙头。
程桑榆：“……你这样我明天不会好意思再留你吃饭。”
郁野动作一顿，转头看她，“你搞错了。”
“……嗯？”
“是替阿加莎洗的。我觉得它白吃白喝，不大自觉。”
程桑榆忍俊不禁。
……怎么办，他真的很好玩。
她在乐过以后，又骤然陷入某种难言的焦虑。
洗碗争夺战落败，程桑榆把郁野的外套搭到餐椅椅背上，返身去做灶台清理的工作。
时不时的，她会去瞥一眼郁野。
上次她其实很想吐槽他，那么几个碗都要让洗碗机洗，真是少爷作风。
但今回一看，其实很利索，洗完碗食物残渣都堆积在水槽口，他处理起来也没有眨一下眼睛。
明明是那么漂亮干净的一双手。
两个人合作，很快把厨房收拾干净，程桑榆勒紧垃圾袋的束口绳，提了起来，对郁野说：“你去浴室洗一下手，那里有洗手液。”
郁野：“洗洁精洗过了。”
“洗手液比较香。”
郁野有一点没理解程桑榆的脑回路，但还是乖乖地朝浴室走去。
或许康蕙兰是家里最勤快的那个人，她不在家，浴室就相对的失于整洁。
毛巾挂歪了，衣服半搭在脏衣篓的边缘上，没有扔进去。
当郁野意识到那是一件黑色的内衣时，立即别过了目光。
洗手液确实很香，是很清新的桃子味。
郁野洗完手，走出浴室，重回到茶几旁坐下。
程桑榆回了厨房，在给垃圾桶套新的垃圾袋。
郁野没往那边瞧，低头去研究书立的整体布局，斟酌着怎么做水电改造。
片刻，程桑榆走了过来。
站在他身后，低头看了一眼，忽问：“你怎么不穿外套？”
“……有点热。”
“感冒好了没有就开始浪。”
“好了。”
……这就是年轻人的身体素质吗。程桑榆没再多说什么，在旁边的单人沙发椅上坐下。
郁野没提什么时候告辞，程桑榆也不好问，免得又要被理解为赶人。
她是要找个机会，把自己的立场再阐述得清楚一点，但不可以是上次那种会叫他觉得被敷衍的方式。
干坐片刻，她从茶几上拿起“办公桌”的零部件和说明书，研究了一会儿，低头拼起来。
翻说明书的“哗哗”声，部件卡口卡到一起的“咔哒”声，以及她的呼吸声，时不时响起来。
郁野全程没有转头。
从程桑榆站在身后的那一瞬开始，郁野的耳根便持续地泛红。
她就坐在茶几的侧面，离得很近，他却丝毫不敢把目光从手上的东西移开。
好像只要看她一眼，还处于抽象的某些概念，就要化为更加实际的想象。
比如：原来是有黑色蕾丝花边的。

第20章 “因为我已经在这么做了。”……
郁野八点左右离开程家，走之前帮程桑榆把书立拼得七七八八。
离开枳花西路，牵着阿加莎，慢悠悠骑车回到了泊月公馆。
洗过澡，拿一瓶冰水，去书房里打开电脑。
首发的一款新游戏，原本是今天下午的安排。
今天状态很好，操作和解谜思路都顺利得出奇。
一口气玩到零点，去洗了一把脸，到床上躺了下来。
脸埋在枕头里，轻度的疲惫感袭来，思维开始不受控。
在亵渎的念头转化为行动之前，他从床上爬了起来，回到书房，继续打游戏。
一直玩到凌晨三点，彻底被困意放倒，倒头就睡。
/
程桑榆午睡起床过后，见阳光实在太好，就把斯言房间里的床单被罩拆了下来，丢进洗衣机清洗，被芯也搭到了阳台围栏上暴晒。
天气晴好，家家都在晒被子。
程桑榆趴着阳台眯眼晒了会儿太阳，听见门铃响起。
两点。
很准时。
郁野换了件外套，很浅的灰色，像夏日午后，树影投在清水白墙上的颜色。
没带着狗，只他一个人。
“阿加莎呢？”程桑榆打开柜门，取出拖鞋。
“送去宠物店洗澡了。”
“你不用陪着吗？”
“经常去，它跟那边的人很熟，洗完了他们会陪它玩。”
程桑榆自己也是从二十岁过来的，真的很少见这个年纪的男生，对待某件事情这么细致认真。每次见到阿加莎，它都是毛皮顺滑，心情愉悦，可以想见背后都是精力和时间。
郁野换了鞋进屋，环视一圈。
大约屋子上午做过扫除，有一种老房子特有的，地板拖过之后留下的水汽的味道。
“斯言还没起床？”郁野问。
“嗯。这个天气睡午觉很舒服，让她多睡会儿。”
郁野看她。
“……怎么了？”程桑榆被盯得莫名。
“你是那种，下雪的时候会帮小孩请病假，然后带她玩雪的家长。”
程桑榆：“你怎么知道？斯言跟你说过？”
“啊。我猜的。”他把头歪了一下，低下头来，露出微笑，“看来我很会猜。”
长得太好看，连露出这样有点臭屁的表情，也耀眼得不得了。
程桑榆把目光别过去，声音如常地说：“进来坐吧——还是喝冰水？”
“嗯。”
郁野卸下背包，仍旧去茶几旁坐下。
书立还是他昨天离开时的进度。
他把包拿过来，从里面拿出材料和热熔胶枪、螺丝刀等工具，分门别类地放好。
片刻程桑榆拿着水瓶从厨房出来了，把瓶子放在他手边之后，在对面沙发上坐下，躬身前探，看着他手里。
“很复杂吧。”她问。
“还好。”
“那你是那种，小时候会把复读机拆了再装回去的小孩？”
“复读机是什么？”
“……”
郁野没有忍住笑，“你又信了？”
“……你蛮欠打的。”
郁野侧身，把肩臂送到她面前去，仿佛是叫她打。
程桑榆当然没动，郁野坐回去，“给过你机会了啊。”
程桑榆掀掀眼皮，表示不想睬他。
实际陡然有些如坐针毡，她被某种焦虑催促着坐直身体，拿过一旁的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昨晚斯言睡着以后她还独自看了一部电影，打开时仍然在续播电影的片尾。
郁野一边给电池盒接电线，一边抬头瞟了一眼，听了三秒钟片尾曲，说：“《猫鼠游戏》？”
“……这也能听得出来？”
“我看过的遍数比较多。”
“……很喜欢？”
“嗯。可能是喜欢，只要回头，随时能够从头再来的可能性。怎么突然看这么老的电影？”
他这样讲，程桑榆怎好意思说，她只是想重温一下莱昂纳多还没有跌下神坛时的颜值。
“老吗？”程桑榆把电影切出去，看是哪一年的。
“我出生那年上映的。”郁野瞥她一眼。
程桑榆表情滞了一下，“……这只是巧合，你不要多想。”
“当你提醒自己，‘不要在脑子里想象一头大象’的时候，你会想到什么？”
“……”
“大象。”郁野扬起嘴角。
程桑榆不知道做怎样的表情比较合适，很好笑又有点叫人生气。
而后，她意识到，再怎么投鼠忌器也不能不行动了。
当两方之中，有一人立场有失，越界与否已然不再是一个理性客观可讨论的问题。
电影切出去之后，她随意地翻找起片库，来缓解微妙的尴尬与烦乱。
卧室门突然被打开。
“妈？”程斯言打着呵欠探出头。
程桑榆微微松了口气。
斯言走出卧室，跟郁野打了声招呼，“郁老师，阿加莎没有一起过来吗？”
“送去洗澡了。”
斯言倒也没有太失望，点点头，去浴室洗了一把脸，回到客厅坐下。
程桑榆把遥控器递给她，“你自己看动画吧，我去看看被单洗好没有。”
洗衣机在阳台上。
程桑榆走过去时，还有五分钟停止脱水。
她返身回房间拿了两个晾晒床单专用的衣架，再回到阳台上，等着程序结束运作。
这衣架做成了形似回形针的样式，把被套对折，套上去就行。
但毕竟面积大，操作起来没那么灵便，往常都是她和康蕙兰，或者斯言一起晒的。
程桑榆没叫人，把衣架先挂上晾衣杆，从滚筒里取出绕到了一起的床单被套，把它们拆分开，床单先丢回去，被套抱起来，找出四个角。
忽听身后响起脚步声。
程桑榆没有回头，“不用帮忙，你坐着休息吧。”
郁野当然不会听话。他这个人，真诚又偶尔狡黠，冷淡又时而幽默，不争却偏偏执拗。
他走到她面前，自发地从她手里接过了被套的另一端，两只角抓在手里，退后几步。
程桑榆只好抓着这两只角，把被套抖了几下。
郁野走回来，被套对折，虎口夹住了两角，四指张开。
这是一个让她把她手里的，递给他的动作。
程桑榆略有犹豫的时候，郁野又上前一步，直接从她手里抓过被套角。
这一瞬凑近到只余半步的距离，郁野低头，目光落在她苍白而优雅的脸上，停顿一瞬就难掩慌乱地挪开了。
她身上有一股很浅的香气，和手上拿着的潮湿被套的香气类似，但还要多一些内容。
他屏住呼吸，并不敢去细究具体是什么内容。
后退，抬起手臂，仰头把被套套上衣架。
晾衣杆对程桑榆和康蕙兰都有些高，平常必须借助撑衣杆。
而郁野手一举就够到了。
程桑榆心想，必须让斯言坚持每天喝牛奶，个子高真是方便，晾取衣服都更节省时间。
被套晾完，床单如法炮制。
程桑榆伸臂，把那上面明显褶皱的部分拍了拍，低声说：“谢谢。”
郁野“嗯”了一声，没有立即折返回去，两臂撑在围栏上，往外望去。
这时节树叶还没变黄，但已经失去了盛夏那样绿到发黑的深沉，阳光所照，一切都是透明的浅金色。
他小时候就住在这样类似的小区里，或许房子的面积比这还要小一些，但对他而言，已经是足够大的一个王国了。
但大人们似乎不会觉得知足。
永远追求更大的房子，更好的车，更“理想”的爱人。
“在看什么？”程桑榆见郁野站在那儿半晌没动。
“嗯……觉得这里很好。”
“哪里？小区吗？”
“都很好。”
“那我们跟你换个地方住好吧。”
“好。”
“……”
郁野转过头看她，微笑说：“真的。”
程桑榆一时语塞。
简念有时候说她，最大的优点和最大的缺点都是很容易共情他人。可倘若被这样认真而寂寥的目光注视，又怎么可能不共情呢。
她把视线投向远处，隔了一会儿，还是选择以玩笑的形式回应：“我可付不起你那套豪宅的物业费。”
两个人返回客厅，郁野继续做线路改造，程桑榆开了一部皮克斯的动画电影，和斯言一起看。
斯言时不时地，会问郁野一句需不需要帮忙，郁野都回答不用。
斯言靠近程桑榆，小声地说：“妈妈我们两个在这里看电影，却让郁老师帮忙干活，是不是不太好？”
郁野：“我也在看——在听。”
斯言没想到他听力这么好，不大好意思地把脸往程桑榆身后藏。郁野笑了一声。
郁野做的事情不难，只是繁琐，尤其任何他认真了的事，都没有敷衍一说。
等全部弄完，已到饭点。
“好了。”郁野把已经完全竣工的书立，换了个方向，朝向沙发那侧。
斯言凑近细看：“开关在哪里？”
“你觉得开关应该在哪里？”
斯言看见墙壁上有个小指甲盖大小的开关，似乎是可活动的，于是尝试着按了一下。
小小一间侦探事务所，从门口灯箱招牌到顶上的复古吊灯，全都亮了起来。
斯言不由发出一声惊叹。
原本的设计，整个书立的开关是独立于这个空间的一个外部开关，缺乏互动性。
斯言细看，还有书柜、台灯和鱼缸没亮，于是继续探索，揿下了书柜旁的开关，拉下了台灯的拉绳。
但“鱼缸”的开关，她怎么都没找到。
“是感应的。”
郁野伸手，在“鱼缸”上方挨了一下，透明树脂制成的金鱼缸，立即被淡蓝色的光照亮。
“妈妈把手机借我用一下！我要拍下来给灿灿看！”
程桑榆解锁手机递给斯言，对郁野说：“这个模型的价格配不上你的改造了。”
郁野笑了笑：“斯言喜欢就行。”
他把桌上剩余的材料收了起来，起身，“厨房借我用下洗个手。”
“去浴室洗吧。洗洁精伤手。”
郁野顿了下，不由地低头去瞧了瞧自己的手。
原来她昨天是这个意思。
“没事。”他执意不往浴室去了。
程桑榆把茶几收拾干净，往厨房去准备晚饭。
依然是中午剩余的肉菜，加上两个新炒的菜，餐桌氛围和昨天也是一样。
斯言更高兴些，时不时地要转头去看一眼茶几上亮灯的书立，她已经决定要把它放到自己房间的小书架上，和她最喜欢的那些绘本挨在一起，等下次朋友来家里玩，就可以好好炫耀一番。
吃完饭，郁野仍然坚持帮忙洗了碗。
书立模型已经竣工，他单坐在那里实在奇怪，有些事情不用急于一时，于是小坐片刻，他便准备告辞了。
程桑榆倒有些意外。
看见郁野把斜跨的运动包拿了起来，她说：“我跟你一起下去，我买点东西。”
转头叮嘱斯言：“我一会儿就回来，你把门锁好，不要随便给人开门。”
斯言点头。
郁野换了鞋，先一步走出去。
程桑榆拿钥匙时，看见他顺手拎上了放在门口的垃圾袋。
有些事真是不能比较，一旦比较就会觉得，以前自己过的真是不叫日子。唐录生是个油瓶倒了都不知道扶一下的人，每次下了班，以累为由拒绝参与任何家务，还会给她制造一堆的垃圾。
原来不是所有男人都没有这个自觉。
……可是这个人为什么会是郁野。
他很好，只是太年轻了，生不出任何继续发展的念头。
人不会在理智的情况下，去走一条一目了然的死路。
脚步声一前一后，时
而重叠，出了门，郁野问垃圾丢在哪里，程桑榆才回神，指了指方位。
两个人绕去那边丢了垃圾，郁野从包里拿出一张独立包装的湿纸巾，擦了擦手——养狗人的背包里，永远齐备各种东西以应对突发状况，包括不限于拾便袋、纸巾、湿纸巾和折叠水碗。
饭点之后，小区里满是出来活动的人，好多人认识程桑榆，经过时随口打声招呼。
一直走到了小区门口，程桑榆都没找到开口的时机。
郁野却把脚步停了下来，淡声问：“你想跟我说什么？”
程桑榆愣了下。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梧桐树的阴影下，头顶响起风吹过叶子的沙沙声。
程桑榆不再犹豫：“你会做绝对不可能的事吗？”
“……比如？”
“给石头浇水，希望它能开出花来。”
郁野低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我一直有个问题。”
“……什么？”程桑榆没料到他不直接回答。
“同样都是家教，为什么我和孔新语，你要区别对待。”
“……我有吗？”
“同样的照片，为什么只给她点赞？”
程桑榆哑然，“……我现在就点？”
她解锁手机，点开微信，找到郁野的头像，点击，再点击朋友圈。
愣了下，“……你删了？”
“嗯。”郁野好像就是在等她这个反应。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一整晚都在等你为我点赞。”
仿佛有一只手，轻轻地把她心脏攥了一下，很轻的力道，稍纵即逝，那种陌生的酸涩感依然不可忽视。
“抱歉。”她轻声说。
郁野不说话，只低头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又问：“你有次，说给我改备注，手抖了一下。你给我的备注是什么？”
“家教郁野。”
“孔新语呢？”
“家教孔新语。”
这个回答，让郁野对她“区别对待”的指控，一下就少了一条极有力的论据。
他不高兴地把脸绷了起来，不情愿地点了一下头，“这还差不多。我没别的什么要求，只要你怎么跟孔新语来往的，就怎么跟我来往。这应该不难做到吧？”
程桑榆没说话，只叹了声气。真的很难搞，比她想象的更要难搞。
“你刚刚提的问题，没有回答的必要。因为我已经在这么做了。”
程桑榆有点没反应过来，“……什么？”
郁野把脸别过去，并不看她，好像承认这件事，对他而言也很无奈：
“给石头浇水。”

第21章 “我爸如果是郁老师这样的人就好……
晚上斯言睡着之后，程桑榆怎么也睡不着，整个人心乱如麻，就从床上爬了起来，到斯言的小卧室里去给简念打电话。
团队在三亚团建，简念正跟沈既明、小周和另个同事搓麻将，接到语音时有点爱听不听的，直到听见了“郁野”两个字，立马招呼：“琪琪！琪琪过来替我会儿——过来嘛，我这把牌贼好，胡了算你的！”
程桑榆：“……”
过了会儿，简念出声：“说吧宝贝，郁野怎么了？你俩搞上了？”
“……编剧该让你来做，我哪有你这么丰富的想象力。”她把这两天的事跟简念大致讲了一遍，烦躁地问“……他到底想干什么？我也不是富婆啊。”
“一般的富婆也包不到这种成色的吧。”
“……”
简念笑说：“这有什么可烦恼的，你对付沈既明不是很有一套吗？一套太极拳把他糊弄得半夜来找我喝酒大哭……”
“真的假的。”
“真的啊，只是我没跟你说，我不会帮任何一个男的追我闺蜜，追不上的废物我更看不起了。”
程桑榆笑了笑，“沈老师不像这样的人啊。”
“他年轻的时候可文青了，你以为呢。”简念说回正题，“不过我不懂，你怎么会搞不定郁野？你大他一轮，年龄又不是白长的，只要你想，拿捏起来不是轻而易举。”
“因为我并不想这么做。你不觉得吗，现在男的什么样的都有，但真诚的比国宝还稀缺。郁野很真诚，用那些套路糊弄他我良心不安。”
“那就按兵不动吧。你也是二十岁过来的，想想读大学那会儿，身边的男生哪一个是长性的，坚持追上三个月就能称一句情圣，绝大部分都是看完两回电影没到手就放弃了，然后发个帖子标榜自己纯爱战士舔狗圣体，和回帖兄弟互暖安慰，结果转头就换目标。
程桑榆笑出声。
简念读大学那会儿，难得真正心动一回，她平常行事剽悍直接，那次却突然矫情起来，不想太快跟人确定关系，想多享受一会儿暧昧的过程，结果被人断崖式删好友。后来借了别人的账号去看那人的人人网，他发了一篇声情并茂的“舔狗文学”。简念被恶心得彻底封心锁爱。
简念：“你还是太有道德感了，换我我就玩一玩再说，那可是钻石男大……”
“我上年纪了，听不得这种虎狼之词。”
电话挂断，程桑榆在换过床单被罩的小床上躺下。
目光瞥见绘本架上的书立，又起身走过去。
在架子前面坐了下来，伸手，按下里面小小的开关。
澄黄的一点光，在黑暗里却显得明亮。
她看了很久。
/
那天以后，郁野并没有故意地找些什么理由，来程桑榆跟前找存在感，这让程桑榆多少松了一口气。
她嫌麻烦，不想自己的生活额外多出一些社交成本，一次两次还好，倘若次数多了，大约就要考虑采取极端措施。
国庆假期结束，康蕙兰从新疆旅游回来，带了些那边的特产，说要给郁野送一点。
康蕙兰让程桑榆帮忙联系，程桑榆答应下来，但拖延了一会儿，隔天上班，直接忙忘了。
等下班回家一看，东西已经不在了。
康蕙兰：“等你想起来东西得放坏。我自己给小郁打了个电话，他晚上出来遛狗顺便把东西拿走了。”
“……他来过了？”
康蕙兰瞥她一眼，仿佛嫌她问些废话。
“我是说，他没多留一会儿？”
“又不上课，留着做什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哦他送了点甜点过来，我吃不惯，你尝尝吧。”康蕙兰去厨房冰箱里，拿出个精致的纸盒。
某品牌和某国民动画的联名芝士蛋糕，今天刚上的，但已在朋友圈里投放广告预热好久了。
办公室里简念守着时间等上架，结果选个角色的工夫就售罄。
不知道郁野怎么抢到的，挺有实力。
送东西可以拖延，收人家东西而不道谢，实在不是程桑榆的作风。
尤其当她尝了一口，味道还不错。
拍了张照，发给了郁野。
【csy：谢谢。】
【家教|郁野：不客气。】
他对她几乎都是秒回。
【csy：这款不好买，你怎么抢到的？】
【家教|郁野：特殊渠道。】
【csy：方便分享吗？我朋友今天没买到。】
【家教|郁野：你们办公室地址。】
【csy：？】
【家教|郁野：明天外卖会送过去。】
程桑榆把地址发了过去，道声谢。
她看见对话框上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闪，停了停，又闪了闪。
以为是多长的一篇小作文，结果就三个字。
【家教|郁野：不客气。】
好像不必她继续回复什么。
隔天上午十点左右，那联名的芝士蛋糕送到了办公室。
整整二十份。
大家以为是简念发的福利，纷纷喊“简总大气”。
简念哪敢居功：“怕不是哪个霸道总裁在追我们工作室的谁吧？——琪琪，是不是你？”
琪琪无辜：“我没有啊念姐。”
简念环视一圈，这群黑眼圈三层厚的死宅，都不像是这种玛丽苏桥段的主人公。
小周：“是不是你的‘184’啊念姐。”
“‘184’我早就踹了。”
最后，简念目光锁定盯着电脑屏幕，目不斜视、神情平静的程桑榆。
简念走过去，笑着勾住程桑榆的肩膀：“你心里藏事就这副面瘫的表情。坦白从宽，是不是郁野？”
程桑榆：“……我以为他只会送一份。”
简念：“他什么来头啊，一秒没的东西能弄来一办公室的份额。
程桑榆：“……我怎么知道。”
“问问。”
“问可以，这么多不能让他一个学生出钱吧，以团建餐名义走个报销行不行？”
“报销报销，你天天想着报销——那你也得让他开个发票吧。”
程桑榆只能去联系郁野。
【csy：谢谢。蛋糕收到了。】
【csy：简念想知道你是什么渠道能够弄到这么多。】
【csy：我搜过‘郁长河’了，但令尊好像没有投资食品产业。】
郁野发来一个微笑的表情包。
【家教|郁野：桑姐，你有点搞笑。】
程桑榆：“……”
【家教|郁野：我姐姐是翎悦酒店的销售，他们和品牌有合作。】
【家教|郁野：不是在给她打广告。】
【csy：你能开个发票吗？我们可以报销。二十份毕竟不是小数目。】
隔了一会儿，郁野才回复。
【家教|郁野：久等。刚刚气到去重新投胎了。】
程桑榆没忍住露出笑容。
【csy：那我自己转给你吧。】
【家教|郁野：你可以转。】
程桑榆知道下一句是“我不会收”。
踩在地上的脚，脚尖忽被坐在对面的简念踢了一下。
程桑榆抬头。
简念：“不要按兵不动了，直接上吧。”
程桑榆：“二十份蛋糕你就要把我卖了？”
简念：“那谁让你自己笑得这么不值钱。”
程桑榆：“……”
此时此刻，工程材料与制造工艺的课堂上。
授课老师推一推厚框眼镜：“……这个问题——郁野你回答一下。”
郁野把桌屉里的手机锁屏，起身，乖乖地说：“不好意思老师，我刚刚走神了，没听讲。”
老师“咳”了一声，赦免了这个由来第一名的好学生：“……坐下吧。还是要好好听啊，刚刚这里是核心考点。”
郁野：“是。”
后续他听着课，时不时留意手机的动静。
快到下课的时候，才有来了新消息。
但不是程桑榆发来的，而是他的继姐卢楹。
【Luna：阳澄湖大闸蟹礼盒我们酒店也有，你要不要定一点？二十份是少了点，但我可以给你争取到最低折扣。】
郁野暂时没理会，下课之后，同卓景阳和孔新语去往食堂的路上才回复。
【YE：你看我像冤大头吗。】
【Luna：不要这么说自己。合作商送了我两张演出票，我请你看，聊表谢意。】
【YE：什么票？】
卢楹发来一个芭蕾舞剧的链接。
【YE：你们合作商是城市音乐厅，还是俄罗斯芭蕾舞团？】
【YE：自己买的票，你男神放你鸽子了吧。】
【Luna：……信不信我把你毒哑。】
【Luna：到底去不去？】
【YE：中途睡着了别怪我。】
【YE：中途你一个人哭也别把我喊醒。】
【Luna：[中指]】
郁野常在二食堂二楼吃饭，那里可以点炒菜，卓景阳和孔新语单独来都不会去吃，但三人一起点，平摊下来就很划算。
坐在位上，等窗口出菜叫号的时候，孔新语从背包里拿出了一个巨大的馕。
用力掰下一块，递给卓景阳；再掰下一块，递给郁野。
郁野：“不用。我也有。”
卓景阳咬着馕，打量郁野。
有就有，有必要语气这么骄傲？欺负他一个人没有是吗？
“我有个想法。”卓景阳说。
两人都看着他。
“你们老板桑姐，寒假还招家教吗？我想去应聘。”
孔新语：“好啊！”
郁野：“不行。”
郁野声音平平地说：“桑姐已经定了我了。”
“真的吗？”孔新语挠挠额头，“那我……”
“你应该去教高中生。更有性价比。”郁野说。
“我……我没什么信心。”
“你可以。相信你自己。”
孔新语打量郁野，露出有点不好消化的表情：“……你今天好像有点吃错药了，怎么突然给人灌鸡汤。”
/
程斯言在家休息满了两周，程桑榆终于准她复课。
时间一晃，又是一周过去。
周六白天，斯言去她爷爷奶奶那里吃了饭，晚上唐录生带她去看《胡桃夹子》。
程桑榆本以为唐录生又要尥蹶子，没想到这回倒是守信，晚上六点，斯言坐在唐录生的车上给她打来视频电话，笑说已经在去看演出的路上了。
“爸爸说看完了再带我去吃一点夜宵，我晚一点回来可以吗？”
程桑榆：“可以。但你注意不能吃辣的和冰的哦。”
“我知道！”
电话挂断，程桑榆便安心去赴简念的酒局了。
车里。
唐录生一边开车，一边笑问斯言：“爸爸新换的车，你觉得坐得舒服吗？”
斯言摇头：“我有一点点晕，这个皮子的气味好重。”
“新车是这样的，放一阵就好了。”
唐录生把她那边的窗户打开了一些，“这样好点没？”
“嗯。”
“最近复课了吧？课程落得多吗？跟不跟得上？”
“跟得上的，灿灿每天会给我补课。灿灿可好了，我复课那天……”
唐录生手机响了。
“抱歉宝贝我接个电话。”
斯言点头。
车机连了手机，声音直接通过车载音箱回响于整个空间。
是个工作电话，大约是某个生意伙伴，唐录生同他寒暄一阵，聊了些有的没的。
斯言听得无聊，转过头去看车窗外。
电话总算打完。
唐录生：“你刚刚说，你复课那天……”
“我复课那天，灿灿给我办了个复课仪式。”
“然后呢？”
“……没了。”
唐录生笑了笑：“爸爸还以为发生什么大不了的事呢。”
斯言没有作声。
上次她把同样的事情讲给程桑榆听，程桑榆会问她是什么样的仪式，谁参加了，有什么细节。
还夸董星灿真是小天使，难怪她们关系这么好，并且让她下次有机会的话，也可以给灿灿准备一个这样的仪式，比如灿灿舞蹈比赛得奖就是个很好的机会。
“言言你们是不是要期中考试了？”
“下周。”
“这回数学有没有信心考满分啊？”
“没有。”
唐录生笑：“这么不自信啊。”
“郁老师让我不用一定要考满分，学过的题目做对就可以，优秀不是只有满分这一个标准。”
“那个男大学生？”唐录生笑说，“他教得很好是吗？”
“反正我听得懂。”斯言身体坐得更垮了一些，越发百无聊赖。
这时，唐录生的电话又响了起来。
还是跟方才一样无聊的内容。
斯言脑袋歪靠，叹声气，心想怎么还没到地方。
六点半左右，两人终于抵达。
把车停在地下停车场，乘电梯上车。
过安检，两人检票进场。
位置很靠前，视野绝佳，斯言拿定焦头的微单相机，拍了几张照片。
身旁的唐录生，坐下之后头就没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神情严肃，不知道在和谁发微信消息。
离开场还有十分钟，唐录生起身：“言言我出去打个电话，马上回来。”
斯言点点头。
五分钟过去，场内广播开始播放观剧提示，唐录生还没回来。
斯言拿自己的电话手表打了个电话，提示正在通话中。
又过了三分钟，唐录生还没到，斯言慌张起来，但又很快镇定。
几度想起身出去看看，又怕反倒跟人错过。
就这样又等了两分钟。
场内灯灭，演出开场了。
斯言频频往入口望去。
演出实在精彩，她很快被吸引了注意力。
忽听身旁传来窸窣声响。
斯言惊喜转头。
昏暗里，看见的是个陌生女人，很年轻，
穿着入时，描着精致妆容。
斯言忍不住低声提醒：“这个位置有人……”
“我知道，你是斯言是吗？”
斯言不作声，警惕地看着她。
女人压低声音，稍向她凑近，“我是你爸爸的朋友，他有急事必须离开一趟，所以拜托我过来陪你。演出一结束，他就会过来接你。”
斯言紧紧抿住唇。
女人当她是不相信，从提包里拿出手机，做了漂亮美甲的手指，点开了对话框给她看，“喏，这是你爸爸的头像对吧？——这是他拜托我的消息。”
一道绿色激光射了过来。
是现场工作人员在提醒不许盗摄。
女人赶紧收起手机。
斯言什么也没说，转头看向舞台。女人当她是接受了，也就跟着看起了演出。
过了大约五分钟，斯言弯着腰站了起来。
女人：“……你去哪里？”
“厕所。”
斯言猫着身体，穿过一个一个座位，走到了过道里，朝亮着绿色“出口”指示牌的方向走去。
厅外灯火明亮，从顶上垂下巨幅海报。
斯言没有犹豫，沿着楼梯下了二楼，穿过一整个空旷的大厅，走向大门口。
外面是个小广场。
她识别了一下方向，往灯火更明亮的方向迈步。
走了没两步，帽衫外套的帽子，忽被人一把揪住。
斯言悚然回头，又一下愣住：“……郁老师？”
郁野的惊讶程度与她不相上下：“你来看演出？就你一个人吗？”
斯言嘴撇下去，头也低了下去。
片刻，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
郁野一惊，急忙蹲了下来，仰头看着她：“怎么了？”
斯言不说话。
郁野也不再追问，就这么陪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斯言抽抽搭搭地说：“我爸……本来要陪我看……他临时跑了……叫了一个陌生人过来陪我……”
郁野神情凝肃，“那你是准备去哪里？”
“我……我不知道……我只是想自己一个人待一下。”
“那边有肯德基，你想过去坐一下吗？我请你吃……薯条？蛋挞？”
“蛋挞。”
“好。”
郁野点头起身，把她脖子上挂着的微单相机接了过来，挂在自己肩膀上，走在前面带路。
边走，边拿出手机飞快给程桑榆发消息。
【YE：斯言被放了鸽子，自己一个人跑了出来。我碰到了，现在带她去附近的肯德基。】
发完消息，开了一个实时位置共享。
程桑榆很快回复。
【csy：好。谢谢。麻烦你陪她一会儿。我马上过来接。】
肯德基距离三百多米。
郁野带斯言进去，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蛋挞你想现在吃，还是等下吃？”
“……等下。”
郁野点头。
斯言已经没在哭了，眼睛和鼻尖都是通红。
郁野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放到她面前。
她抽出来一张，擦了眼泪又擤了鼻涕，随后又拿了一张，攥在手里一点一点地撕成碎片。
她耷拉着脑袋，哑声说：“我觉得那个人，不是我爸的朋友，而是女朋友。”
郁野顿了一会儿，问：“我可以开录音吗？”
斯言点点头。
郁野把录音打开了，手机放到一旁，平静地说：“我十一岁的时候，有一次我妈带我出去吃饭，包厢里还有个人，我妈说是朋友，让我喊叔叔。我也一眼就知道，那是她男朋友。”
斯言抬起头来看他，“……你爸妈也离婚了吗？”
郁野点头，“也都再婚了。”
“那是不是以后，我爸就不会爱我了。”
郁野的声音很冷静：“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真话可能有些残忍。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的父母都会爱自己的小孩。即便爱也分程度，0到100%。”
“那我爸……是百分之多少？”
“如果你觉得一个人不爱你——不管这个人是谁，父母也好，朋友也好，不要催眠自己去相信这个人爱你。”
“……那我应该相信什么？”
“你的直觉。爱你的人不会舍得让你难过，答应的事，偶尔没做到，事后也会尽力弥补。你没有被感觉到爱，那就是不爱，或者没有那么爱。”
斯言的眼泪又要掉下来。
“虽然这个事实有点让人难过，但时间久了，就会发现，没什么大不了的。”
斯言猛抽鼻子，“……我爸如果是郁老师这样的人就好了。”
“……”郁野哭笑不得，“我可能，不是很想跟你爸相提并论。”

第22章 “你哭起来很漂亮。”
斯言情绪缓和，郁野同她确认除了生冷辛辣无须格外忌口之后，前去点了几样小食。
刚刚出炉的蛋挞，挞皮酥脆，烤熟的蛋液金黄香甜。
斯言一口气吃完两个，肉眼可见心情变好。
“至少我可以确定，我妈是100%爱我的。”斯言咬着薯条，认真地说，“……不对，应该说，我100%确定，我妈是爱我的。”
郁野笑了笑：“看来这堂课你已经完全掌握。”
斯言举起手。
郁野跟她击了一下掌。
两人一边吃东西，一边闲聊。
这家肯德基不在闹市区，此刻演出又还没有结束，因此食客寥寥。
郁野坐的位置，能望见门口，凡有人进来，他都会投去一眼。
约莫过了十五分钟，玻璃门被推开。
郁野抬眼。
女人穿着一件薄款的灰色线衫，头发随意挽了一把，目光急切地四下搜索，神色慌张。
郁野立即举起手，挥了一下。
斯言也转头看去：“妈！”
程桑榆定睛一看，快步走过去，到斯言身旁，手掌按住后脑勺，把她的脑袋抬起来，一边打量一边紧张问道：“宝贝你有没有事？”
斯言摇头，“我刚刚出门就碰到郁老师了，他带我过来吃东西。”
她鼻头泛红，明显是哭过的，但此刻心情似乎还不错。
大约是郁野把她哄好了。
“下次遇到这种事，先给我打电话好不好？你一个小孩子，万一……”
斯言听出程桑榆语有哽咽，忙说：“我下次不会了妈妈，我本来是打算一个人待一下就给你打电话的。”
程桑榆点头，无声地摩挲她的脑袋。
“妈……”斯言声音低下去，“我以后不想再跟我爸一起出去玩了。”
“听你的。”程桑榆低头，无意识地在她头顶亲了一下，“以后都不跟他玩了。”
坐在对面的郁野，看着她们，没有出声打扰。
原来是可以做到的。
即便又急又慌，也不会上来先劈头盖脸一顿责骂。
「我早上出门的时候你怎么不告诉我你不舒服？！拖到现在好了吧，阑尾穿孔！……忍？我让你忍了吗？一天到晚净给我找事！」
「大半夜的我要你给我买什么生日蛋糕！我工作都还没做完，你让我省点心就是最好的生日礼物了。」
她总是很疲惫，很辛苦，很焦虑，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
他也总觉得自己是个一无是处的拖油瓶。
所以当她说“小野，对不起，我一个人实在撑不下去了”，他没有任何反对地点了头。
斯言往里挪了挪，给程桑榆让出位置。
程桑榆坐下，往对面看了看，郁野垂着眸，有点恍神的样子。
就在她准备出声的时候，他把头抬了起来。
程桑榆：“……谢谢。”
她已经不好意思再跟他讲什么人情不人情了，几次下来，已经是一笔糊涂烂账。
“没事。”郁野说。
“你怎么会在这里？也是来看演出的？”
“嗯……但是也被放了鸽子。”
“你
的这项被动技能是百分百触发吗？”
郁野做了一个耸肩的动作。
斯言：“郁老师是大鸽子，我是小鸽子！”
郁野：“咕。”
斯言高兴地：“咕咕咕！”
程桑榆：“……”
方才程桑榆接到电话之后，外套都没来得及穿，就拿上车钥匙从简念家跑下楼，一口气开过来，车停在附近五百多米的停车场，又着急忙慌地跑过来，歇都没歇一下。
此刻精神放松下来，便去瞧了眼盘子里都是些什么小吃。
结果看见了两杯冰可乐。
“斯言，你不能喝冰……”
“是给你点的。”郁野说。
程桑榆顿了下。
郁野拿起盘子里的吸管，插进还没喝过的那一杯，拿起来，往她跟前一放。
程桑榆只好说谢谢，低头咬着吸管，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
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忽然振动起来。
程桑榆瞥见“唐录生”三个字，没接，任它振动。
斯言：“是爸爸……”
“我知道。”
振动停止，过了一会儿，又打过来。
直到唐录生打了第三通，程桑榆才把电话接起。
唐录生语气难掩慌张：“斯言回家了吗？”
程桑榆喝着可乐，气定神闲：“回家？你不是带她去看舞剧了吗？你们没去啊？”
斯言张大嘴巴看着程桑榆，但没有出声。
“当然去了……”
“那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
“你把话说清楚啊。”
“真没事。我先挂了。”
程桑榆把手机放下来，对斯言说：“让他着急一会儿，不然他不会长记性。”
斯言闷闷地点点头。
程桑榆摸摸她脑袋：“你是想回家，还是再去哪里玩一下？”
“我可以喊灿灿到家里来玩吗？如果可以过夜就更好了。”
“我问问。”
因为两个小朋友交好，程桑榆与董星灿的家长联系十分密切，有时候还会一同带小孩出去玩。
董星灿家长都很开明，程桑榆跟董妈妈周晴发了条消息说明情况，周晴毫不犹豫地同意了——程家只有女性，所以董家也很放心叫灿灿去家里留宿。
程桑榆起身：“那把薯条拿着，我们开车去接灿灿吧。”
郁野也跟着起身：“我送你们回去？”
征求意见的语气不算强烈。
程桑榆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点了点头。
推开玻璃门，扑面的凉风让程桑榆缩了缩肩膀。
郁野瞥她：“车停在哪？”
程桑榆伸手指了指。
郁野提议：“我帮你开过来，你跟斯言在这里等。”
“不用，走过去也不远。”
郁野点了点头，随后一句话也没有，拉下黑色短风衣的拉链，脱下来往她怀里一塞。
程桑榆怕衣服掉地上，下意识伸手拥住，反应过来立即递回去，“不用，你自己……”
郁野已经两步退后，手抄进长裤口袋，一副绝对不会接的架势，“热。帮我穿一下。”
“……”
斯言抬起头来，看一看郁野，又看一看程桑榆。
这事，僵持越久越奇怪，程桑榆只好把衣服抖开，两臂套进去穿上。
她个子算是中等，不高不矮，但骨架小，所以整体显得很纤瘦。。
衣服套她身上很大，袖子得挽两圈。
三十来岁的人，被一个学生这样照顾，措辞到动作都很生疏，跟校园文里的青涩桥段一样。
简念看见了，还不知道要怎么吐槽。
程桑榆有种说不出的别扭，但没再说什么。
沿路过去，风衣硬质的料子沙沙作响，衣襟处有一股很是清淡的香气，像沾了点晨雾的皂香。但凡她稍把头低下去一点，就会和呼吸纠缠在一起。
步行五百米，到了停车场。
车解锁，郁野坐副驾，斯言坐后座。程桑榆上了车，第一时间把外套脱了下来，丢回给了郁野，“谢了。”
郁野接过衣服，懒懒散散地笑着说了句：“不用谢，同桌。”
声音不大，不足以叫斯言听见，内容也没什么特别的，却还是叫程桑榆莫名地心跳错了一拍。
正准备把车子启动，唐录生又把电话打了过来，这一回声音呼哧带喘的，格外慌乱：“斯言真没回家吗？”
“没。”
“那她联系你没有？”
“唐录生，你最好说清楚发生什么事了。”
那边嗫嚅半晌，终于和盘托出。
程桑榆转头看了看后座的斯言，果断解开安全带，拉开车门，下了车。
她走远了才出声，语气很是冷静：“你知道我想说你什么吗？”
“嗯？”
“傻叉。”
唐录生没还嘴。
过了会儿，他像是反应过来了，“……斯言是不是已经跟你在一块儿了。”
“对。”
“你他妈……耍人玩有意思吗？！我他妈差点报警你知不知道！”
程桑榆冷笑：“你也知道这事有可能严重到要报警？你还发火，你个傻叉有什么资格发火？今天但凡斯言出了什么事情，唐录生你也完了，我这辈子不会放过你。”
那边只有急促的喘息声。
“以后你都没资格再单独带斯言出去玩，这事儿我也会告诉你爸妈，你有什么不服气的，你跟他们申诉。”
说完，程桑榆把电话挂了。
微信拉黑，电话号码拒接。
斯言看着车窗外，那站在夜色里的，正在深深呼吸的身影。
“郁老师……他们是不是又在吵架。”
“你妈妈很生气，所以情绪激动是正常的。那也不算吵架。”
可能会是单方面骂人吧，他想。她骂人挺好听的。
斯言点了点头。
她一直注视着车窗外，过了好一会儿，程桑榆转身回来了，车门拉开，面向她的却是一张笑脸：“走吧，我们去接灿灿。”
斯言喉咙梗了一下。
她已经九岁了，有些害羞，再也没法像三四岁那样，每天把“我最爱妈妈了”、“我和妈妈天下第一好”挂在嘴边。
但她很想这么说，很想很想。
“妈。”
程桑榆一边扣安全带一边回答：“嗯？”
“你是我最最最好的朋友。”
程桑榆做了个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的动作，“那灿灿呢？”
“灿灿只有两个‘最’。”
程桑榆哈哈大笑。
董星灿已经收拾好了过夜的装备，提前五分钟下楼等候。
她妈妈周晴交代了一番做客的规矩。
斯言说“灿灿来我家不需要那么多规矩”，把周晴逗得乐不可支。
两个小朋友坐在一起，叽叽喳喳，气氛一下变得热闹起来。
程桑榆笑了声，“鸽子变麻雀了。”
枳花西路与董星灿家离得不远，开了二十分钟不到便到了。
两个小朋友一前一后地下了车，手挽着手往里走去。
郁野也下了车，把外套穿了起来，拉链拉至最高。
这样子，好像又准备夜跑回家。
程桑榆无意识地把车钥匙在手里捏了捏，“……上去喝杯茶再回去？我妈问起今天的事你帮忙说明一下。”
郁野一顿，把拉链往下拉了寸许，露出轮廓清晰的下巴。
“好。”
康蕙兰在家一边看电视一边跟老姐妹煲电话粥，防盗门被打开，一下进来四个人，这架势把她吓了一跳。
电话也不讲了，挂断了去瞧时间：“不是说那个舞剧要看两个小时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程桑榆没想瞒着康蕙兰，又怕她过多担心，便把事情轻描淡写地陈述了一遍。
康蕙兰对唐录生本已厌恶至极，这下更是永久钉在黑名单里了，只是碍于两个小孩在场，不好发作。
程桑榆进卧室加了件外套，出来烧水。
斯言和灿灿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就去了她的卧室，门关了起来，里面一会儿嘻嘻哈哈，一会嘀嘀咕咕。
郁野端正地坐在沙发上，再度接受康蕙兰的一番致谢：“哎最近这些破事儿，要没有小郁你，还真是不知道怎么收场。”
郁野说：“没有，我不过是起了一个辅助的作用。今天我不在，斯言自己也会联系
家里，她不会让你们担心。”
“说是这么说，但不知道得多担惊受怕……”
这时候，康蕙兰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她拿起一看，脸都黑了，“是唐录生。”
“您别接。”
“我要接，看我不骂死他。”
康蕙兰拿上手机，走进厨房，还把门给掩上了。
这门起的作用，不过是聊胜于无，坐在客厅里的两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康蕙兰方言夹杂普通话，火力全开，密集连贯，连珠炮一样连个气口都听不见，其修辞之复杂，花样之繁多，埋土里的人都能被骂活过来。
程桑榆尴尬地瞟着天花板。
郁野轻笑一声：“相比较起来，你蛮斯文了。”
“……”
康蕙兰骂爽了，总算停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厨房门打开了，康蕙兰黑着脸出来：“唐录生脸皮真是厚，我骂他半天了，他也不走，非要上来看一看斯言。桑桑，这种情况，我们能报警吗？”
“……他人在哪儿？”
“楼下。”
程桑榆起身：“我下去看看。”
郁野也跟着起身：“我陪你。”
程桑榆飞快瞟他一眼。
康蕙兰：“对，麻烦小郁你也跟着去一下，万一动手了，我们不吃亏。”
我们。
郁野扬了扬嘴角，“好。”
两人快步下了楼，一推开门，前面空地上站着的两个人立即迎上来。
郁野退后一步，抱住手臂，后背抵住了大门，微微扬起下巴。
万夫莫开的架势。
唐录生皱眉，“什么意思？我的女儿我都不能探视了？”
“斯言好不容易被哄好，你但凡还有点良心，现在就别上去打搅她。”程桑榆冷声说。
“这回真是紧急情况，而且我都算好了，绝对能赶在散场之前……”
“你这些屁话留给你自己听吧。谁都没你的破生意重要，你唯一的女儿也没有。她就是自找的，回回失望还回回相信你。”
唐录生哑口无言。
这时，站在唐录生旁边的年轻女人，往前走了一步，尴尬赔笑：“对不起啊程姐，这回是我的错，我没有哄住斯言……”
“这和你没关系，该道歉的人也不是你。”程桑榆打断她，眼睛往她手臂上瞥了一眼——手腕从松垮垮的衣袖里露出来，上面套着一支卡地亚的镯子。
原来就是她。
很意外，长得不是她以为的那种“狐狸精”，漂亮归漂亮，但并不显得精明。
“唐录生这人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重视，你还替他说话啊。”程桑榆没忍住。
年轻女人的表情滞了一下。
唐录生后退一步，“那我明天……”
“斯言亲口说了，以后不想再单独跟你出去玩了。她要是不想见你，也烦请你尊重她的意见。她虽然小，但你别以为还有机会糊弄她。”
年轻女人把唐录生的袖子拽了拽，小声说：“唐总，走吧唐总……”
唐录生：“你代我跟她说句对不起。”
“不代。滚。”
唐录生终究没再说什么，目光在郁野身上稍有探询地停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程桑榆一秒卸下战斗姿态，肩膀塌下去，头也低下去。
身后响起脚步声，郁野回头，通过格栅看了一眼，从门口让开了，往前走了一步，顿一顿，伸手，捉住程桑榆的手臂，往旁边拽了一下。
“有人下楼。”
程桑榆回神，“哦”了一声。
铁门打开，里面的人走了出来，好奇地投以视线。
郁野往右边迈了一步，挡住了程桑榆的身影。
门关上，脚步声渐远。
郁野松了手，手指轻轻地攥了攥，又松开。
程桑榆忽然出声：“你是不是觉得，唐录生这么烂的人，我居然会跟他结婚。”
十分苦涩而疲惫的声音。
郁野低头看她，默了几秒钟，说道：“我没有这样觉得。你当时跟他结婚的时候，他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程桑榆睫毛颤抖了几下，“……所以人为什么会变。那么好的一个人，会变成这样的怪物。”
郁野没有作声。
他也还在找答案。
程桑榆轻轻吸气，雾气凝于眼前，“我十六岁跟他在一起，离婚的时候三十岁。十四年，差不多是我活到至今，半辈子的时间……半辈子就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变烂，真是太恶心了。”
她用力呼吸，水雾却还是以更快的速度漫上来，直至视线模糊一片。
郁野目光下落，停在她湿作簇状的睫毛上，眼泪仿佛露珠，眨一下就会滚落。
但她把脸别了过去，迟迟地不敢用力眨眼。
她的美丽，倔强比柔弱更具体。
“程桑榆。”
程桑榆把目光瞥了过来。
“你哭起来很漂亮。”郁野望着她，认真地说。
客观陈述的语气，和“这朵花开得很鲜艳”，“这朵云的形状很可爱”没什么两样。
程桑榆一下怔住，表情也凝滞了。
全身血液却飞速上涌，让她颈后皮肤顿时一片飞红。
郁野很想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却好像怎么也办不到。
明知冒犯，也只能直视着她，赶在自己耳根红透之前，尽量以平静的语气，把话讲完：
“……所以，不值得为这种事哭。”

第23章 那种孤独甚至都不要人去共鸣。……
一时都无人作声。
寂静把心跳放大，直接扪响在耳朵里。
郁野率先扛不住，他甚至无法原样地再将这两句话复述一遍。
他若无其事地退后一步，“……我走了，你上去休息吧。”
“你……”程桑榆的语言功能，也似乎陷入了某种失序的状态，“……嗯……今天谢谢你。”
郁野点了一下头，两手抄进外套口袋里，又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快步走了。
程桑榆打开门，慢慢上楼，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情绪完全平静下去，才把门打开。
和康蕙兰聊了聊今天的事，而后催促着斯言董星灿去洗澡，把两个小孩都弄上床以后，她自己再去洗漱。
平常犯懒，洗澡之后只会做个基础保湿，今天却不厌其烦的做了全套的护肤工作。
人一旦忙起来，哪怕忙的是毫无意义的事，也可以分散注意力。
等在床上躺了下来，才将手机解锁。
郁野的头像，不知道什么时候右上角多了个红底的数字“1”。
手指悬空片刻，点进去。
还好，他没说什么，只发来了一段以今天的日期命名的录音文件。
程桑榆点开。
听了片刻，斯言同郁野探讨的父母之爱的话题，让她心里一片酸涩。
然后，她便猝然听见：
「我爸爸如果是郁老师这样的人就好了。」
「我可能……不是很想和你爸相提并论。」
……可怕，他真是太会收买人心了。
程桑榆关了录音，把手机丢到一边，翻个身，脸紧紧埋进枕头里。
/
郁野一路跑回家，出了一身汗。
洗完澡去看手机，好几条卢楹发来的消息。
【Luna：怎么不回我消息了？不是真的生气了吧？】
【Luna：我也没想到会突然有事啊。】
【Luna：身段这么高啊。】
【YE：没生气。谢谢你。】
【Luna：……你也太会阴阳怪气了。】
【Luna：你生日想要什么？两千以内随便选，就当我给你赔礼道歉了。】
【YE：不用。真没生气。你看着买吧，别破费就行。】
【YE：毕竟，你买多贵我就得还多贵。】
【Luna：……】
【Luna：嘴不会好好说话就捐了吧。】
郁野不打算再回复，正准备把手机丢到一旁，一通叶琳的电话打进来。
叶琳：“准备休息了没有啊小野。”
郁野：“还没有，刚刚到家。”
叶琳如今同他讲话总是带着笑意：“最近学校忙不忙呀？”
“还好，除了上课就是实习。”
基本的寒暄流程总是要走，他不能叫叶琳有什么事就直接说，这样叶琳多半要多心是在嫌她啰嗦。
现在家里的事，很少能够让郁野有什么情绪上的波澜，因此他很平静地听，很平静地答。
直到叶琳觉得言语上的关心已经达标了，她笑一笑，终于道明白这通电话的目的：“小野，你今年生日，是想跟同学过，还是……”
极其复杂的家庭关系，注定每一年的生日，是郁野最烦的日子。
去年他父母两边都没去，自己一个人开车跑山里躲清净，在农庄喂羊发呆。
但转头叶琳就拎了个蛋糕上门拜访，问他，是不是她哪里没有做对，让他伤心了，不然怎么生日都不愿意跟家人一起过。
郁野很不愿意见到叶琳脸上，出现这般小心翼翼到近乎讨好的表情，这会让他想到还没离婚之前，叶琳问郁长河这个月的生活费怎么还没到账时的样子。
时至今日，他依然不能完全做到课题分离，叶琳的委曲求全，会无限激发他的自厌心理，他总会想，如果离婚的时候没有他，叶琳是不是能多一些选择；或者，倘若他更有能力一些，叶琳是不是就能过得更自由一些。
那天叶琳给他煮了一碗面，看他吃完，又帮他切了蛋糕，和他一人吃了一块。
临走时，又跟他道了歉，即便她什么也没做错。
蛋糕以多了两块缺口的样子，剩在了那里。
“……应该回家过吧。”郁野淡淡地说。
叶琳高兴道：“那太好了。你叔叔还怕你今年又不回来呢。”
郁野没作什么反应。
“那去你爸那边吗？”
“看他们准没准备。”
叶琳默了一刹：“要是邀请你了，那也是应该去的。”
“嗯。”
阿加莎过来绕着他裤腿打转，轻吠一声，往餐厅走两步，又回头来看他。
郁野跟过去，发现是水碗打翻了。
“妈我先不说了，我给阿加莎盛碗水。”
“好。那你早点休息。”
郁野把碗拾起来，去厨房里洗干净，重新从净水龙头里倒了一碗，放回到客厅，又拿拖把将地板拖干净。
做这些的时候，整晚的好心情，已然荡然无存。
/
隔天，程桑榆给王书珍和唐孝荣打了一通电话，不带任何情绪地将唐录生昨晚所做的事情陈述一遍。
王书珍惯常要给唐录生开脱，这回也没作声，因为实在太过离谱。
最后唐孝荣道了歉，说会跟唐录生聊一聊。
“斯言说，以后都不想跟她爸单独出去玩了。我想她这次确实受到了很严重的心理伤害，需要一些时间缓冲，我们大人最好尊重她的想法，不要勉强她，这件事我想请你们体谅。”
唐孝荣：“当然，当然。”
那之后，唐录生消停了一段时间，斯言有时候周六不想去爷爷奶奶，唐孝荣和王书珍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答应了。
/
过了没两天，郁长河也给郁野打来电话，请他生日那天去吃饭。
郁野两边做了通知：中午去母亲那儿，晚上去父亲那儿。
这样一碗水端平，谁都不会有意见。
生日越临近，郁野心情越差。
生日头一天下了课，卓景阳送上同孔新语一起凑份儿给他准备的礼物，说句“生日快乐”便两步退远。
郁野瞥他：“怕我吃人？”
卓景阳：“您样子看起来是挺像的。”
隔天上午下了课，郁野去了叶琳那儿。
论准备的隆重程度，与卢梓宸的生日没有两样，甚至继父卢家栋还亲自下厨，烧了一道最拿手的红烧带鱼。
卢家栋开了瓶珍藏的霞多丽，一套漂亮的生日贺辞，郁野过耳没过脑。
至此氛围虽略显客套，倒也没那么差，直到两杯酒过后，卢家栋陡然话锋一转，笑问：“小野，你寒假要去实习吗？”
“暂时没有这个计划。”
卢家栋笑说：“我听你妈说，你暑假的时候，给小学生做过家教是吗？”
郁野筷子稍顿，抬眼看向卢家栋。他已经料到了他接下去要说什么。
果真——
“梓宸他这个学习成绩，你妈每天都在犯愁，他总说学校里老师教太快了，听不懂，我俩自己辅导吧，又实在搞不懂他听不懂的原因究竟在哪儿……”
“我寒假已经定了还要给人做家教。”郁野平静地打断卢家栋，“不好意思叔叔。”
“这样啊……”卢家栋笑了笑，转而又说，“那小野你跟那家定的是上午还是下午？叔叔不是没考虑过其他人，但毕竟小野你是梓宸的哥哥，还有什么比自己亲人更值得信赖，你说是吧？你放心，叔叔肯定不让你白教，课时费明算账……”
叶琳搭腔了：“一家人还说这么客气的话。以后小野要是出国，这学费生活费的，难道还要明算账。”
郁野奇异地发现发现自己竟不觉得愤怒，大约事情一再发生，愤怒与失望的阈值，也在不断变高。
那个给他煮寿面还是会按照他小时候的习惯，卧两个蛋的妈妈是她；
不经过商量，就把他的利益让渡出去的卢梓宸的妈妈，也是她。
他过去痛苦的根源，是执着于把这两者分开，希望她能够更纯粹一些，这样他爱或者不爱，也能更纯粹一些。
可都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对她而言，哪一个更特殊呢？
是他把自己看得太特殊了。
“除了做家教我还要上英语课。”郁野露出没有任何内容的笑容，“毕竟我还得准备出国，早做准备早有把握，是吧叔叔。”
卢家栋只好笑着点点头。
坐在郁野对面的卢楹，埋头吃浓油赤酱的红烧带鱼。
这菜是她小时候爱吃的，卢家栋练手次数多了，也就烧得得心应手。
以前卢家栋和叶琳刚结婚那会儿，她总是明里暗里地针对郁野，他越不爽，她越高兴。
而就在卢梓宸降生后不久，她陡然发现，自己对郁野的敌意的根基，悄无声息地土崩瓦解。
此时此刻，她看着郁野的表情，似乎是在品尝多加了一个shot的苦涩，苦得她第一反应也是想笑——
读大学那一阵，她也是没有假期的，除了帮忙带娃还是帮忙带娃，但凡有点情绪，一句“你是姐姐”的大棒就压了下来。
吃完饭，郁野没有多留，以下午还有事为由，迅速离开了。
卢楹开车，在小区附近的路边看见了郁野，他塞着耳机，她按了两下喇叭他才蹙眉回头，也是不怕被车撞死。
卢楹落下车窗，探头：“去哪儿？送你。”
她的车堵停了后面几辆，喇叭声此起彼伏。
郁野只好拉开车门上车。
“去哪儿？”
“回家。”
卢楹输入“泊月公馆”导航，开导两句：“想开点，你至少还有个能让你住豪宅的爸爸。”
而她的亲身母亲，已经远嫁海外杳无音讯了。
“你喜欢我也可以跟你换。”
卢楹撇嘴：“换来换去有个屁的差别。”
郁野一下午待在家里打游戏，傍晚出门，去赴另外一场生日宴。
本想着和秦婉娴拌拌嘴也算解闷，结果到了那餐厅的包厢一看，除了自家人，还有别人。
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自称姓赵，带了个也是约莫二十来岁的女生，是他女儿，也在南城大学读书，工商管理专业的。
荒谬得郁野
除了冷笑没别的反应。
郁长河还在招呼：“小野，以棠跟你一样也喜欢骑行，也准备申请美国的大学，你们可以加个微信，以后约着出去玩儿也有个伴……”
郁野起身，径直往外走。
郁长河顿时变了脸色，同人赔个笑，赶忙起身追出去。
“郁野！你去哪儿！你给我回来！”
郁野脚步不停。
“你这么大的人，懂不懂礼貌！你信不信你那卡我给你停了，泊月公馆我也叫人把门锁换了！”
郁野终于顿步。
郁长河喘了口气，见他转身，脸上露出笑容：“这就对……”
“您随意。”郁野淡淡地说。
郁长河表情一滞。
“反正都是您的，你爱收回去就收回去吧。”
说罢转身。
这一回，无论郁长河怎么恩威并施，郁野都不再停步。
中午喝了酒，晚上郁野是打车过来的，出门正好迎面驶来一辆空的出租车，他随意抬手招停。
出租车司机打上表，问：“去哪儿？”
“泊……枳花西路。”
“那儿晚高峰开进去半小时绕不出来，到时候就给你停路口行不行。”
郁野没什么所谓地“嗯”了一声。
十一月的风，到底有些寒凉，一阵阵灌入车窗，从体表到心脏，都跟着失温。
走走停停，四十分钟，终于到了路口。
扫码付款下车，无意识地往小路里面走去。
梧桐树叶落了一层，投在地上的树的影子，都显得消瘦零落。
小区晚间饭点前后进入人口多，保安也懒得一一查验，跟在人后面混进去，简直轻而易举。
郁野站在对面，瞧着闸机进进出出了好几波的人，还是没有迈步走去对面。
很唐突，至少应当提前打个电话。
但见了她又能说什么。
又站了两分钟，就在他迈步准备离开的时候，后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郁野？”
郁野蓦地顿步回头。
程桑榆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长款针织开衫，头发非常潦草地拿个抓夹抓在了脑后。
手里领着塑料袋，里面装的似乎是辣味鱼干和啤酒。
程桑榆两步走过来，“怎么在这里？有事过来找我？”
郁野目光垂落，栖在她的脸上，脑子有些空白，像在低能耗地运行：“嗯……想给你提供一点创作素材。”
“什么素材？”
“……参加生日宴，到了才知道，其实是相亲宴。”
程桑榆表情一呆。
郁野歪头，露出一个笑容，“你信了？”
程桑榆没像上几次那样露出无语的表情，因为他这笑容她不陌生，每次他讲那种有点惨的事，都会习惯性地露出这样的笑容。
她没作声，只是把手机掏了出来。
郁野看她在手机屏幕上点了好几下，不明所以。
直到她两指外扩，盯住了屏幕的某处，念道：“出生日期，11月9日……”
她顿了一下：“搞了半天你还真是天蝎座。”
郁野：“……你在看什么东西。”
“你第一天发我的成绩单啊。”
“……”
程桑榆目光复杂，“怎么不提前提醒我今天是你生日。”
“要是说了，我提什么要求，你就没法拒绝了。”他半开玩笑的语气。
“……什么要求？”
“你会拒绝吗？”郁野低下头来，声音也陡然地轻了两分。
程桑榆抿住唇。
脑子里一瞬间过了无数种可能性，从最温和的到最激进的，她预判不到自己的反应。
“……你得先说。”
郁野低笑了一声，“我不知道……我没什么要求，走到这里来，只是想见你一面。现在我已经见到了。”
程桑榆看着他的目光，一时失语。
她想到曾经看过一张印象很深的摄影图，纯净到几无一点杂质的淡蓝色冰川，很平静，没有任何强烈的情感倾向。
但她看到的一瞬，只感觉到了一种非常空旷的孤独。
那种孤独甚至都不要人去共鸣。

第24章 “郁野……”她低声地说，“张嘴……
程桑榆在心里默念了十遍“心疼男人就是倒霉的开始”，却还是在这样干净的目光里败下阵来。
“……你可以再提一个要求。就当送你的生日礼物。”她无声叹了口气，说道。
“什么都行？”
“……那当然得是我做得到的。”
郁野把眉毛微微地扬了一下，好像控诉她未免有些耍赖。
他眉弓生得挺拔又好看，做这个动作时，有种不驯服的少年气。
“快点，再过十秒我就要反悔了。”
郁野却仿佛一点也不着急，反而开始帮她倒数：“十、九、八……”
程桑榆转身，作势要走。
郁野倏地伸手，把她手臂捉了一下，又很快松开，“我请你吃面。”
“……你请我吃面？”程桑榆怀疑他搞反主语和宾语。
“对。”
“去哪里吃？”
“我家。
程桑榆心脏微悬，但若无其事：“……你要自己煮？”
“嗯。”他在出声的时候，睫毛恰好垂落，显出一种柔软的无辜感。
……根本没法往坏的方向去揣度他的用意。
于是程桑榆只能平静点头，“那得等我上去一下，我把笔记本电脑带上。”
“……要加班？”
“改个东西，一会儿就好。”程桑榆往对面走，“走吧，我们开车过去。
人车混流，人行横道绿灯又短，无数火三轮和抢时间的外卖电动车横冲直撞。
郁野两步从她的斜后方，走到了她的左手边，若不是稍微碰到了她的手臂，自然得堪称毫无痕迹。
程桑榆再一次被强化这个认知：他虽然年纪小，但在照顾人方面，有同龄人都不及的细心。
顺着晚间的人潮进了小区，两次岔路右转，就到了二单元的楼下。
程桑榆从开衫外套里摸出钥匙开门，“等我下，马上下来。”
郁野点头。
程桑榆进门，把餐桌上笔电打开的文档，再按了一次ctrl＋s，阖上后盖，丢进托特包里。
正准备走，门被敲响。
是五楼的邻居，说是家里打印机卡纸了半天没弄好，着急打印几份文件，来借用一下打印机。
很多年的老邻居，平日常来常往，互有帮助，程桑榆自然不会拒绝。
除了打印文件，还需要复印身份证、户口本和学位证书……
等全部弄完，也花去了十来分钟的时间。
程桑榆下楼时脚步飞快。
推开楼梯铁门一看，郁野一手抄袋，站在空地对面的梧桐树下，表情平静，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她甚至觉得，再让多等半小时，他可能还是这样。
郁野目光投过来。
她两步跑过去，“不好意思久等了，邻居借用了一下打印机。”
“嗯。没事。”郁野抬手。
程桑榆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
郁野手臂垂下去，手指把她手里托特包的包带一勾，拎到了他手里。
她这包是简念送的。
跟唐录生去民政局领完离婚证那天，简念请她喝酒，把这只价格不菲的包拿了出来，祝贺她脱离苦海。
这两年通勤出差，她都背着它，堪称最好的事业搭子。简念说她，一背上就有一股社畜味。
今天郁野白色衬衫外面套了件黑色长风衣，版型稍显正式，大约是为生日宴做的准备。
他身形高挺，黑衣衬出一张白皙的脸，像黑夜里枝头落雪的苍松。
这样风姿清绝的一个人，哪怕手里拎个编织袋，人家也会默认是高奢品牌的单品。
程桑榆没多看，打量了两秒钟就收回目光。
车子从侧门出去，汇入缓慢的车流。
程桑榆转头看郁野，他靠坐得有些懒散，自上车起就没怎么出声，好像还是兴致不高。
“吃过蛋糕了吗  ？“程桑榆问。
“中午吃过。”
“中午？你一天两场啊。”
“嗯。”
“自己赶自己的场，很稀奇。”
郁野勾了下嘴角，“你是在伤口撒盐吗？”
“以毒攻毒。你觉得有用吗？”
“实话说，没什么用。”
“……好吧。”程桑榆踩一脚油门，跟上前车，“那你继续郁闷一下，我再想想办法。”
郁野一下坐正了些，“你在哄我啊。”
“……”
他怎么看起来好像已经好了？
程桑榆换了正经神色：“怎么不和朋友一起过生日呢？”
“会被念叨。更麻烦。”
程桑榆一直觉得郁野身上是有一种破坏力的，只是被他温柔的那一面约束得很好。可这种破坏力无法向外界突破的话，就会向内侵蚀。
“不要太懂事啊。”程桑榆叹口气，“家长是这样的，会在明知不对的情况下，下意识忽略更懂事的小孩。你掀两回桌子，他们就老实了。”
顿了两秒，郁野“嗯”了一声，“有些事不是不能做，是做不到。”
“怕你妈妈伤心？”
“嗯。”
程桑榆不好再说什么了。
开到泊月公馆门口，郁野报了房号和业主名，帮程桑榆登了记，车被放行。
地下车库大得惊人，程桑榆两次拐错弯，好在四通八达，绕一绕还是顺利到了。
这是第二回 来。
如果说第一回 是后知后觉，那这一回，多少有点自投罗网的性质——
虽然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郁野是局中卒子，不会后退，可没有她的指令，他也不会擅自向前。
郁野按指纹解锁，进了门，第一时间去给程桑榆拿拖鞋。还是上回一起去超市买的那一双。
他脱了风衣挂上衣帽架，把程桑榆的包拎进去，放在沙发上，招呼她过来坐。
“……不要我帮忙？”程桑榆问。
“不用。你坐着忙你的。”
郁野一边翻折衬衫的衣袖，一边往厨房走去。
程桑榆先没把电脑拿出来，坐在沙发上，弯腰跟阿加莎玩了一阵——从进门开始，它便寸步不离地贴着她。
过了一会儿，起身，往厨房走去。
郁野正在切西红柿，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水还在烧，等下给你倒。”
“没事我不渴。”程桑榆走到水槽前面去，“我洗个手。”
她刚要去开水龙头，郁野手伸了过来，把水龙头往另个方向抬，“这边是热的。”
他手指去探水流，等变热了才说：“好了。”
程桑榆洗了手，郁野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她。
她擦着手，说：“确定不需要帮忙吗？”
“嗯。”
“那我去忙了。”
郁野点头。
程桑榆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对了，你这里有啤酒吗？”
郁野回头看她，神情有些斟酌的意思，“……你可以喝酒？”
程桑榆莫名：“为什么不能？”
郁野略有尴尬地摇了摇头，“冰箱里有。”
程桑榆点头，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一罐啤酒，扯开拉环，丢进垃圾桶。
出去之前又看了一眼郁野。
网络上总会莫名冒出些新概念，比如“人夫感”。
她一个结婚又离婚的女人，看见这个词总想吐槽，什么“人夫感”，真结一回婚，看一看现实中的“人夫”是怎样一副嘴脸就老实了。
但此时此刻，郁野穿着白衬衫，挽着衣袖在这里切菜的样子，总算让她理解了网络上的“人夫感”，追求的是一种什么样的氛围。
程桑榆回到客厅坐下，一边抿着啤酒，一边滑动着触控板查看文档。
郁野动作很快，她还没改上两行，面就好了。
郁野抽了张隔热垫，把雪平锅放上去，又说了一声：“可以吃了。”
程桑榆：“来啦来啦。”
她放了电脑，去厨房里洗了个手，到餐厅坐下。
仍同上回一样，郁野先给挑了一碗面，连同筷子递到她手里，再去挑自己的。
“有荷包蛋，你要吗？”郁野问。
“不用。我晚饭吃得挺饱的。”
郁野往她碗里看了一眼，“是不是给你挑多了。”
“有点。”
郁野径直伸手，把她面前的碗端了过去，挑了两箸到自己碗里，“这样？”
“……嗯。”
她根本来不及提醒，她已经动过筷子了。
面味道不错，如果不是真的很饱，她会很愿意来上一大碗。
郁野吃得很快，但吃相一点也不难看，他应该挺适合做吃播的，不管是脸还是吃东西的姿态，都让人很有食欲。
他碗里有两个荷包蛋，面都快见了底，却迟迟没有动。
程桑榆挑着面条，有点好奇：“……你要留到最后吃？”
“不是。不喜欢。”
“不喜欢还煎两个。”
“……算是仪式感。”
程桑榆筷子放慢，语气有点斟酌：“小时候经常这么吃？”
“嗯。吃腻了。”
他讲到家庭这方面的事，总有点事不关己的淡漠，好似他那套人为设置的情绪过滤系统，又在发挥作用。
面吃完，郁野收了碗筷，让她自己去忙，不必帮忙。
程桑榆也没跟他客气，重回到沙发上开始工作。
郁野把厨房收拾干净，走进客厅。
大约坐在沙发上总要躬身不大舒服，她在地毯上的皮质坐垫上坐了下来，敲着键盘，十指如飞，神情分外严肃。
工作状态的程桑榆有种佛挡杀佛的肃杀气。
郁野也去拿了一罐啤酒，到程桑榆身旁坐下。
程桑榆格外沉浸，一口气从头顺到尾，只留下了一处需要填入数据资料的地方。
她十指交握，撑起来伸了个懒腰。
手臂放下去，打到了什么，回头一看，是郁野的膝盖。
她吓一跳：“……你什么时候坐在这里的。”
“……都半小时了。”
“那你怎么不出声。”
“我一直在喝啤酒。”
程桑榆瞥他，“……你不是在看我写东西吧？”
“我为什么要看这个。”
“不信。你总不是干坐着。”
“……”郁野有点无奈，他提前把脸撇到另一边去，目光去瞧电视旁边的绿植，“我在看你。”
程桑榆立即若无其事把视线移回了电脑屏幕上。
微妙的静默与尴尬。
她点开了要做参考的某文库文档，拖到需要引用的内容，点击右键，发现无法复制。
要么截图转文字，要么手打。
她正在思考哪个更不耗费工夫，听见斜后方郁野说：“你用的浏览器，有一个插件可以破解。”
“……不是说没看吗？”
“刚刚瞟了一眼……不是有意的。”
“……”程桑榆不跟他计较，她隐约意识到，自己跟他相处，有越来越幼稚化的趋势，“什么插件？”
“supercopy。进应用商店要连一下VPN。”
程桑榆露出了稍显麻烦的表情。
郁野说：“我帮你？”
程桑榆忙不迭地把笔记本递过去。
郁野将笔记本支在膝盖上，开始捣鼓。
程桑榆乐得休息，手肘撑着茶几，手掌托腮，解锁手机，刷了一下群里的消息。
过了没多久，听见郁野说“好了”，她直起身，却觉后脑勺撞到了什么，身后随之传来“唔”的一声。
急忙转头看去，郁野皱着眉，一手托笔记本，一手捂住了鼻子。
“是不是撞到你了？”
程桑榆急忙起身，接过笔记本放到一边。
膝盖抵在沙发边缘上，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挪开了他捂着鼻子的手，瞧了眼有无流鼻血，继而低头，朝着他的鼻梁骨，“呼”了两下。
这动作自然得如同条件反射，叫人毫不怀疑，她张口就会说出“痛痛飞走了”这样的话。
血液奔涌，流窜到心脏，又涌入大脑。
郁野耳根通红，轻咳一声提醒：“……程桑榆，我不是斯言。”
程桑榆身体一滞。
手里握着他腕侧皮肤的体温，骤然地鲜明了起来。
她目光停留在他的高挺的鼻梁上，只要一眨眼，就能瞥见鼻梁下方的嘴唇。
脑海突然不受控地想起很久之前，琪琪说的那句话：郁老师自然状态唇色就蛮好看了。
氧气仿佛稀薄了两分。
程桑榆急忙抬起目光，可这一下便正好撞上了郁野
的视线。
一瞬间空气凝滞。
呼吸也都静止。
程桑榆察觉到什么动了一下，目光低下去，是他的喉结微微滚动。
等再抬眼，与他四目相对，一切都似乎变了意味。
静止的空气被引爆，变成焦灼的湍流，在心脏与脉搏里湃动。
程桑榆一直屏着呼吸，一动也不动，直至胸腔里感受到了某种缺氧般疼痛。
她恍然回神，倏地松开了郁野的手腕。
起身时，还算镇定，只是声音已不可避免地多了两分不自然：“……我借用一下洗手间。”
没有听见郁野出声，她也不敢回头，走到餐厅和客厅交接的地方，根据经验判断，那扇磨砂不透明的门，背后应当就是洗手间。
按下把手，果然如此。
她关上门，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浇了一捧冷水。
心脏跳动得太厉害，以至于有些发疼。
纯情莫非是一种会感染的病毒吗，怎么只是这样，就好像要让她心脏功能发生故障。
洗过脸，程桑榆又待了好一会儿，想把自己调整到镇定自若的状态再出去。
因此门突然被敲响的时候，她吓了一跳。
“谁？”语毕就知道自己问了一句废话。
而他却配合地说：“我。”
隔了一扇门，他声音听来稍有模糊，“……你还好吗？”
莫非她进来很久，让人担心吗？
她手机没带进来，无法判断时间过了多久。
“……没事。我马上出来。”
程桑榆打开水龙头，把不知道洗过多少遍的手，又洗了一遍。
随后，才慢慢地走到门口去，把门打开。
郁野就站在门口。
她没有抬头去看他，低头迈出去，反手带上了浴室门。
郁野却一步上前。
身影骤然笼罩而来，她心脏突跳，还没反应，手腕被他一把扣住，往旁边一带。
他身体欺过来，另只手一抬，取掉了她的抓夹。
头发散落的同时，她后脑勺轻轻地抵上了一旁的白墙。
如同坐在过山车上急速俯冲，头晕目眩。
扣着她手腕的那只手，顺势地搂住了她的腰，停顿一瞬，他身体挨过来，低下头。
染着雾气的皂香气闯入鼻腔，鼻尖上方萦绕他的呼吸，一下深，一下浅。
程桑榆很想看一看，他此刻是什么表情，于是把脸抬了起来。
他目光幽深，眼里清澈的热度，好像把她的心脏都烫了一下。
下一瞬，他便低头。
明明带着某种强势的决然，可挨上的触感，却柔软温柔得不可思议。
程桑榆大脑空白了一瞬，随后像有烟花炸响，轰鸣不停。
他手掌贴在她的腰侧，虽然在亲她，整个人却僵硬得一动不动，好像本能都已失灵。
青涩干净得像是久远的初夏，在凉荫里饮下的一瓶橘子汽水。
程桑榆踮起脚尖。
一只手攀上他的后颈，另一只手插入他脑后柔软的头发。
仰面，与他贴得更近。
“郁野……”她低声地说，“张嘴。”
她感觉到他又僵滞了一下，却立即乖巧地如她所言，将齿关分开一线。
她手指碰一碰他发烫的耳朵，那里皮肤薄得好像轻轻一揉就会破掉。
舌尖从齿缝灵巧地探进去，找到他的。
体温越升越高，呼吸也越发滚烫，像一场夺走理智的高热。
闭上眼睛，任由思绪沉陷下去，凭本能攫取纠缠。
好像那些已经从她的世界里背离出逃的愉快，都久违地重新回到她的心脏，栖息于她的血液。
醺然如同酩酊。

第25章 不代表什么
郁野大脑停转了好一阵，才缓慢地恢复运作。
整个人如同置身于一场高烧的迷梦。
心脏过速，体温滚烫，神迷目眩。
一切都恍惚得不真实。
程桑榆在温柔而密实地掠夺他的呼吸，就像她本人的存在一样：暮春四月温柔的晚风，不知道是从哪个方向吹过来的，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在风里走了好远、好久。
程桑榆感觉到郁野挨在她腰侧的手掌收紧了两分，缓慢移到她腰后，两臂收拢，随后把她整个人紧紧搂在怀中。
他个子这样高，她好像是完全地陷在了他的拥抱里，无处可逃。
他开始生涩而缓慢地回应，试着在她吮吻的间隙，去捕捉她的舌尖。
但不知道是否因为害羞，总是一触便退。
他密不透风的拥抱、身上干净的香气、口腔里啤酒微微的苦意、没有任何技巧的回吻……
一同变成了某种高剂量的激素物质，直接唤起了她生理层面的战栗。
她膝盖发软，从喉咙里逸出了一声暧－昧而含糊的声响。
空虚感愈演愈烈，开始演化为一种实质的疼痛感。
程桑榆骤感覆水难收的惊恐，于是赶在理智彻底沦丧之前，止住了进攻的趋势，微喘着气，把脑袋退开了。
郁野低下头来，下巴搁在她肩窝处。
鼻梁挨住了她颈侧的皮肤，鼻息粗沉，一阵一阵回荡于她耳畔，好像许久都无法平复。
他抱着她像溺水者抱紧了一根浮木，一种全心信任的求救姿态。
程桑榆心里柔软，伸手，揉一揉他犹自滚烫的耳朵。
廊灯没开，只有客厅灯光切过来一片，他们陷在昏暗里，拥抱像是一种互相支撑，以防止一同坠坐下去。
“程桑榆……”郁野忽然出声。
音色失却平常的清越，变得沉哑。
程桑榆把脸朝郁野那边侧了一点，以示自己正在听。
按在她后背上的手掌紧了紧，他的声音和呼吸也跟着收紧：“我们现在……是男女朋友了吗？”
空气骤然凝滞。
仿佛是哪里开了一扇窗户，寒凉夜风猛灌而入，本是高热黏着的气氛骤然降温，急速冷却。
坠入冰点。
郁野当然察觉到了，程桑榆身体一瞬间的僵硬。
心脏像从万米高空做自由落体。
贴在她背上的手掌不由的垂落下去，他也跟着站直了身体，低头，往她脸上看去。
声音哑得他自己都有点听不清楚：“……什么意思？”
“抱歉……我……我可能……”理智归位，把一时纵情的狂热驱逐得一干二净，程桑榆不得不面对急转直下的局面，艰难组织语言，“我觉得……可能不能代表什么……”
“……接吻不能代表什么？”郁野紧紧抿住唇。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得匪夷所思。
“我的意思是，现在这个时机……还不能定义……”程桑榆第一次觉得自己一点也不像个文字工作者，常用字三千，组织不出她觉得合适的语句，“……对不起，我不能说谎骗你……”
“那我亲你你为什么要回应，为什么不干脆给我一巴掌。”郁野想象不到自己竟会说出这样摇尾乞怜的话，“……因为你喝了酒？”
程桑榆睫毛颤抖了几下，还是把目光抬了起来。
昏暗里，她看见郁野眼眶里隐隐泛着水光，心里一惊，更加羞愧得无地自容。
“因为你亲我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只是程桑榆。”她坦诚说道。也不知道，郁野会不会痛恨她的坦诚。
“那现在……你不只是程桑榆了是吗。”
“对不起……我知道你一定很失望，发现我和其他……其他首鼠两端投机取巧的成年人没两样……”
这样讲，太像是巧言令色的免责声明，程桑榆不再往下说了。
他当然应该失望。
她都觉得自己很混账。
她在做什么，为什么要伤害这样一个真诚干净的人。
“那么原本你打算怎么做？心照不宣地当做这件事没发生？”郁野攥紧了手指，眼眶泛
红。
程桑榆没有回答。
“你完全没有考虑过后果。”郁野为她下了定论。
程桑榆无言以对。
郁野也不再说话，只站在她面前，脑袋更低地垂落下去，以至于她无法再看清他的眼睛。
程桑榆深吸了一口气，“……我想我应该走了。”
郁野不作声。
程桑榆往旁边迈了一步，有些恍惚的思绪影响了她对距离的判断，从郁野身旁经过时，把他的手臂轻轻撞了一下。
他好像没站稳似的，身体跟着一晃。
懊悔和羞愧的情绪几乎要把程桑榆淹没。
她张了张嘴，总觉得还说“对不起”，只会让郁野显得更可怜，于是没再出声了。
她快步走去客厅，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丢进包里，向着走廊里看了一眼，往门口走去。
“我送你。”
声音沙哑地传过来。
“不用。”程桑榆快步走到门口，换上鞋，把门打开。
阿加莎跟了过来，却只在玄关里坐下来，眼巴巴的望着她。
程桑榆叹声气，脚步一顿，向着郁野所在的方向望去。
自然看不见他的身影。
她在心里说：抱歉，我好像彻底搞砸了你的生日。你最好恨我。
门阖上了。
郁野听见了关门声，却还是站在原地，动也没有动一下。
直到阿加莎过来蹭他、撞他、轻咬他的裤脚，他才回神，伸手，轻轻摩挲一下它的脑袋。
他骤然想起来，程桑榆喝了酒，要怎么回去。
这个念头顿时成了一个顺理成章的理由。
他急忙往外走，拖鞋没换，外套也没穿。
进了电梯，下到负一楼，往停车方向小跑而去。
远远地看见，车还停在那儿。
根本来不及分辨心里翻涌的到底是什么情绪，他赶紧几步跑到车旁。
车厢里没人。
等了一会儿，仍不见有人来，意识到她应当是把车暂时留在这儿了。
愤怒的情绪，这才缓慢地浮上——怎么走也不晓得走得干干净净。
郁野回到楼上，气力全失。
他在沙发上躺下，大腿侧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手伸进去，顿住。
是她的塑料抓夹。
他拿出来，攥在手里，手臂抬起来盖住眼睛。
阿加莎“呜咽”两声，凑过来舔他落在外面的那只手。
他抬手轻抚了一把，“我没事。”
阿加莎没精打采地在沙发旁趴了下来，一声不吭的陪着他。
整个空间一片寂静。
/
程桑榆走得很快。
小区绕，差一点迷路。
到门口打了一辆车，上车以后，双臂环抱，脑袋靠住了车窗。
离泊月公馆越远，枳花西路越近，那些沸腾的情绪就越冷静。
这样也好……终究没有结果的事，早一点了断都免得再受其害。
一路失神，等回神时，已经站在了家门口。
程桑榆赶忙去摸托特包的内袋，从里面摸出来一面小镜子，跺亮楼道灯，往镜子里照了照。
披头散发，面色苍白的一张脸，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她伸手捋了一把头发，想起来自己抓夹落下了。
拼多多几块钱的小东西，也不值什么钱。
灯灭了。
程桑榆又站立片刻，才去摸钥匙开门。
去公园遛弯的程斯言和康蕙兰已经回来了，她打了声招呼，卸下背包，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斯言走到她面前，歪头打量她，“……妈妈你不舒服吗？”
“没事。”程桑榆笑了笑，“只是有点累。”
“那抱抱。”斯言上前一步，手臂环住她的肩膀。
“抱抱。”
她感觉到一种重回轨道的安全感。
/
隔日早上六点半，郁野起床，去了地下车库。
他坐进自己的那台吉普车里，手臂撑方向盘上，注视着斜对面车位上的那台车。
一直坐到八点，没等到有人来取车。
上午有系主任的专必课，不能缺席。
又等了十分钟，不得不走了，才把车子启动——他不常开车去上课，学校附近不好停车。
上午上完课，在食堂吃过午餐，下午去基地实习。
中午郁长河来了通电话，表示虽然不打招呼擅自把别人叫来生日宴，是他这个做爸爸的不对，可他这个做儿子的一点面子也不给，是不是也不太合适。
末了表示，什么停卡换锁都是气话。
郁野：“我说了您随意，我不在乎。”
郁长河又被气个半死，撂了电话。
郁野整天气压低得吓人，卓景阳和孔新语如无必要都不敢打扰他，有什么事找他，也格外的轻声细语。
好不容易挨到今天的实习结束，郁野没耽搁，晚饭也没吃，立即开车回到泊月公馆。
可那车位已然空空如也。
郁野走到保安亭去，要求查看一下登记表，今天是否有人登记拜访。
这不是什么机密内容，他报上房号以后，保安替他找了一下，指了指某一行：“这儿。”
登记时间是中午12点半。
简直像是专门挑了一个他绝对不在的时间一样。
他把簿子合上，同保安道声谢，而后拿出手机，给孔新语发了条消息，问程桑榆是不是联系过她。
孔新语很快回复：你怎么知道？桑姐问了一下我今天是什么课。我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她也没说。感觉有点莫名其妙哦。
片刻，孔新语又回了一条：你知道桑姐是要做什么吗？
【YE：不知道。】

第26章 不想看见的人
两场雨后，飞快降温，开始有了几分冬日的肃杀。
工作室从九月搬到新办公室之后，陆陆续续地又招了两三个编剧，都交由程桑榆这个内容总监负责。
这几个月陆续过了几个选题，也都进行了试拍投放。和其他工作室一集定生死的模式不同，简念一视同仁地给每一个本子三集的播出机会，播放成绩好就继续开发，不好就暂时搁置。
这般筛选下来，有两个本子的播放效果都算达标，进入了长期开发的环节，但最长盛不衰的，仍然是程桑榆的那部剧。
日子忙碌、充实又无聊。
上午十点半，刚刚打卡一小时，整个工作室，都还处在低效摸鱼的状态，暖气里混着一阵阵浓郁的咖啡香气。
办公室没有隔出单间，只做了区域分割。
简念、程桑榆、沈既明和小周等几个管理层坐在一块儿。
简念把某条微信消息截图，发送给了程桑榆。
程桑榆说：“我也收到了。”
简念：“什么意思？我俩都混成杰出校友了？”
“群发的吧。”
“真的吗？”
“群里问问？”
“万一不是，没收到的人岂不是很尴尬。”
南城四中八十周年校庆在即，程桑榆和简念当年的班主任尹老师在微信上给她俩发来了邀请函，请她俩回去做一场分享会。
简念问：“你去吗？”
“不知道，你去不去？”
“是不是要捐钱啊？空手去不大好吧。”
“你算是问到我最不擅长的领域了。”程桑榆笑说，“不过在花钱装叉这方面，我倒是认识一个专家。”
“那我们也要去。捞名声的事儿不能让唐录生一个人干了。”
两人闲聊时，沉寂多年的高中群活跃了起来，当年的班长组织起了同学聚会。
程桑榆高一还没分班那年认识的唐录生，后来分了班，她学文，唐录生学理。
这群是分班后文科班的群，至于没分班之前的，早被程桑榆设置了免打扰，又折叠了群聊，就是因为不想看见唐录生在群里偶尔诈尸。
校庆那天天气赏光，格外晴朗。
程桑榆和简念一同返校。
刚毕业那两年还时不时回去，等越走越远，高中在生命尺度上，就不再是什么显眼的锚点了。
进门便有一副巨大的杰出校友展示墙。
简念和程桑榆不约而同停步。
简念一目十行地
扫了一遍，笑说：“没我俩啊，敢情邀请函上‘亲爱的杰出校友’只是句客套。”
没听见程桑榆作声，简念转头去看她，又循着她视线所在的方向望去。
杰出校友墙含金量十足，以毕业年份排序，学界泰斗、科研巨擘、商业精英、电影明星……都是行业内的顶尖人才。
程桑榆正在看一张照片，那是个气度儒雅的中年男人。
“郁长河……”简念下意识把那照片对应的名字念了出来，“……郁野的父亲？”
郁这个姓不多见，简念认识姓这个的人就郁野一个。
程桑榆“嗯”了声，淡淡地说：“走吧。”
简念瞥她。
朝夕相处，简念对程桑榆的一些习惯了如指掌，她越想表现若无其事，就越是面无表情。
她只知道两人肯定闹掰了，但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一问程桑榆就三缄其口。
这一个月程桑榆表现得像是生命里从来没出现过这么一个人一样，头像也换成了《不能结婚的男人》里的一帧截图，台词是：接下来50年一个人过还是没问题。
简念以为已经翻篇，现在看或许根本没有。
不然怎么只是看见个相关的名字，就这么大反应。
程桑榆和简念被邀请参与的是校友座谈会，由各班班主任，以班级为单位组织。
她俩的这一场在阶梯教室举行，主题是分享新媒体创业的得失经验。
到的时候，班主任尹老师已在门口等候。
尹老师教语文，程桑榆曾是她的语文课代表。
那时候凡有什么作文竞赛，尹老师都会替程桑榆报上，有些获了奖，刊登在报纸或者竞赛方自印的获奖文集里，尹老师拿到以后，就会在上课之前明抑实扬地炫耀一番。
程桑榆偏科，文综学得不怎么好，所以成绩在班里只是中等偏上。
高考发挥不错，够上了本市的一所211，要学日语时，尹老师也没阻拦，说语言能够提供另外一种思考世界的角度，而且，日本文学为世界贡献了川端康成和大江健三郎两位诺奖得主——她毕业的时候石黑一雄还没获奖。
尹老师一直鼓励她不要放弃创作，不管是作为职业还是爱好，因为她是有灵气的，而灵气的火花，只会在创作时持续不断迸发，一旦停止，就会很快熄灭。
程桑榆毕业以后，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尹老师。
因为她不但放弃了创作，还做了家庭主妇。
尹老师笑着迎上来，伸手拍拍程桑榆和简念的手臂：“你俩还是这么形影不离啊。”
简念：“那可不是，我俩墓地都准备买在一起。”
尹老师哈哈大笑，把程桑榆的手臂拉住，从头打量到脚，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目光含笑，仿佛鼓励，又仿佛安慰。
程桑榆不知道怎么就鼻尖一酸，眼眶泛潮。
尹老师微笑说：“以后多给老师朋友圈点赞。”
“……好。”程桑榆喉头一梗。
分享会进行得很顺利。
高中每个班上都不乏一两个捧场王，一两句灵机一动的搞笑提问，把气氛炒得轻松火热。
提问环节更是踊跃，问题一个接一个，时间被延长了十分钟不止。
尹老师不得不来控场结束提问，分享会不能再延后了，后面还有别的安排。
“等下。”程桑榆忙说。
她留意到后排有个长得非常文静的女生，每一轮提问都把手举了起来，但似乎总是不敢举得太高，以至于每一轮都被忽略。
她伸手，笑着点了点那个女生，“再提最后一个问题吧。”
女生既慌乱又受宠若惊，起身时仿佛把已经组织好的问题忘了个精光，磕磕巴巴地说：“我……我想问学姐，我很喜欢写东西，但我爸妈都不支持……我想问一下，靠写东西真的会吃不上饭吗？”
因时间有限，程桑榆只能简单回答，她笑说：“我认为创作者，不管是什么类型的创作者，拥有创作的能力就相当于随身携带了一个别人抢不走的工具箱。我毕业以后，做了八年的家庭主妇，在工作经验为零的情况下，正是这个工具箱，让我重新吃上了自己挣来的饭。我相信只要不丢掉这份能力，你会走上比我要广阔得多的道路。”
女生激动地点点头。
铃声又响了一次，分不清楚是上课还是下课，尹老师宣布分享会结束，那个女生从后排跑过来，拉着程桑榆合了一张影。
离开阶梯教室，尹老师带两人去办公室休息。
三人边走边聊。
尹老师笑问程桑榆做的剧叫什么名字。
程桑榆摸摸鼻子：“……调性不高，不是很好意思跟您分享。”
“那有什么。我有个学生是写网文的，好像写的是什么，‘修仙种马文’？我看了一点，实在是看不懂。其实不管阳春白雪还是下里巴人，有人爱看就行，《诗经》风雅颂三部，也是地方民歌的风部流传最广呢。”
程桑榆愣了下。
简念笑起来：“我认识一个人，跟桑榆说过和您差不多的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您教出来的。”
“哦？也是我们学校的？叫什么名字啊？说不定真是我教的呢。”
简念：“他高中哪儿的我还真不知道，不过他爸爸是我们学校的杰出校友。”
这样一说，尹老师更好奇了：“哪个杰出校友？”
“叫郁长河，好像什么五百强企业的高管。”
“哦，郁长河啊，我们学校新礼堂就是他出钱修建的。不过他儿子是谁我不太清楚，他们有钱人都把喜欢把小孩往外国语学校送，可能是那边的吧。”
聊着天，已到了办公室。
简念和程桑榆进去坐了一会儿，又叙了叙旧，最后尹老师给了她俩两张餐券，让她们去食堂吃饭。
“专门开了两个校友窗口，据说菜挺好吃，你俩去试试。下午礼堂有文艺汇演，感兴趣可以去看一看。我等会还要接待下一届的一个学生，就先失陪了。”尹老师笑说。
“晚上同学聚会您去吗？”简念问。
“你们班长太热情了，盛情难却。”
简念笑说：“那晚上再见。”
同尹老师告别之后，两人往食堂方向走去。
毕业多年，校园里几度修翻新，既熟悉又陌生。
经过教学楼，程桑榆说：“我去上个厕所，你去不去？”
“我回个消息。那儿等你。”简念向着前方的鲁迅雕像抬了下下巴。
程桑榆从教学楼西边的门进去，走到走廊最西端的洗手间门口，发现那里立了一块“维修中”的牌子，只好穿过走廊，去东边的洗手间。
这会儿是上课时间，教学楼里很安静，只听见各班讲课的声音。
经过通往二楼的楼梯时，上方传来脚步声。
程桑榆下意识转头望去。
浅绿墙裙的白墙上，有一道影子浅浅地投在上面。
下一瞬，一道身影出现了楼梯拐弯处。
程桑榆愣住。
那身影也是一停。
不知哪间教室在上语文课，琅琅读书声传来，背的是《滕王阁序》，“酌贪泉而觉爽，处涸辙以犹欢。北海虽赊，扶摇可接……”
静默里，两人对视了数秒。
郁野穿着一件黑色粗针的绞花套头毛衣，人站在漫反射的淡白光线里，像水墨画里旁逸斜出的一支墨梅花。
眉目疏淡，不见情绪。
名字堵在喉咙里，发不出声。
程桑榆只微微地点了点头，便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有意走得不紧不慢。
却无法不去留意身后的动静。
脚步声下了楼梯，同样朝着东边走了过来。
比她更加的不紧不慢。
女洗手间在更里面。
程桑榆一步迈进去，停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那脚步声进了男洗手间。
她稍稍松了一口气。
她用完洗手间，又去洗手台那儿洗手、补妆……磨蹭了好久，才往外走。
本以为郁野绝对已经走了，没想到在男洗手间的斜前方，他正背靠着一扇窗户，低头给谁发微信。
或许是什么十万火急的内容把他滞在了这里，他面无表情，打字飞快。
程桑榆硬着头皮走过去。
经过郁野面前时，他忽然掀眼，把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了起来。
顿了顿，微微蹙了一下眉，像在表达：你怎么还没走？
程桑榆只能若无其事地打声招呼：“……和你爸过来参加活动？”
郁野表情更加冷淡，“不是。”
“……哦。”程桑榆尴尬极了，正在想怎么结束这本就不该开始的话题时，郁野的手机振动起来。
他立即接通，姿态瞬间恭敬了许多：“我在一楼，蒯老师，我马上上来……班长没有和我在一起……”
蒯这个姓也非常不常见。
偏巧程桑榆就认识一个姓蒯的，蒯振海，当时的年级主任，专带理科实验班的数学。
所以，郁野居然和她是高中校友？
程桑榆没有多想，也不打算进一步求证，趁他还在打电话，立即抓住机会，略一颔首，表示不打扰了，而后把脚步加快，匀速地逃离了现场。
教学楼外，和铜像鲁迅眼观鼻鼻观心好一会儿的简念，等得快不耐烦了，吐槽道：“我以为你掉坑里去了。”
程桑榆：“……”
学生还没下课，食堂里人不算多，都是来参加活动的校友，不乏那些刊载在展板上的杰出大佬。
两人碰到几个别班脸熟的，寒暄了几句，热情又客套。
到校友窗口打了菜，去往二楼吃饭。
二楼原本是教职工专用，当年程桑榆从来不敢跟唐录生一起来食堂吃饭，因为老师站在二楼拥有全局视野，任何小动作都能尽收眼底。
简念放了餐盘，正要坐下，目光不经意往下扫了一眼，一下顿住。
“桑，我可能看见了一个你不想看见的人。”
“唐录生啊。”
“……另一个。”
“……”
简念盯住她，“……你怎么一点也不惊讶？是不是刚刚已经碰到过了？我说你去了那么久，还特意补了个妆……”
“补妆和这个事没关系……”程桑榆虚弱辩解，“……没有直接关系。”
简念笑着坐下，饭也不吃了，托着腮，实时播报：“他在排队打饭……打完了……和几个男生说了会儿话……啊他不是跟他爸一起来的啊？他也是四中毕业的？……”
程桑榆埋头咀嚼米饭，一言不发。
“哦，他上来了。”

第27章 微弱的希望
程桑榆背对楼梯而坐。
看不见后面的情形，也不清楚人已到哪儿，更不能回头去看，因为那用意简直是太明显了。
她只好埋头拿筷子扒拉餐盘里的糖醋小排。
简念嫌她怂，笑了一声，手举起来挥了一下，“郁野？你怎么会在这儿！”
……演还是她更会演。
这时候的正常反应都是回头，程桑榆仍是没作任何反应。
身后不远处斜上方传来清冽的声音：“念姐，这么巧。”
简念笑容更盛：“是过来玩的，还是……”
“以前的班主任让我过来给高三分享学习方法。”
“哦，那我们居然还是校友？”简念故作惊讶。
“郁野，这你认识的学姐啊？”一道陌生男声说道。
程桑榆这才知道，郁野不是一个人上来的。
郁野：“嗯。”
“那要不就一块儿坐？”那陌生男声说道，“学姐你们介意吗？”
简念笑说：“当然不介意，坐吧坐吧——桑你把包拿一下，给人让让位置。”
“……”
眼神能杀人的话，简念已经尸骨无存了。
程桑榆拿起身旁空位上的链条包，放到自己身后。
能感觉有一道身影从她身后绕到了空位处，她不确定究竟是谁，直到抬眼，看见对面绕去简念身旁坐下的，是一个陌生男生。
她顿时全身细胞都进入警戒状态。
简念一边吃菜，一边和在她身旁坐下的陌生男生闲聊。
一会儿工夫，就把男生的信息打听清楚了，罗经纬，清大的，高中跟郁野一个班，两人关系很好，这一回是专程回来参加校庆，并跟高中时期的几个好朋友一道聚个餐。
罗经纬：“学姐你们是哪一届的啊？”
简念：“我应该大你12岁，你算算是哪一届的。”
罗经纬：“看不出来，我以为学姐你们至多25岁。”
简念哈哈大笑。
以餐桌为界，一边热火朝天，一边鸦雀无声。
程桑榆怀疑简念根本是故意的，想一个能让郁野也参与的话题轻而易举，可她偏不。
郁野不说话，她也不作声，她余光里只能看见他抬起手臂夹菜的动作。
罗经纬这时往郁野的盘子里看了一眼，“这个马蹄肉丸你不吃啊？”
“嗯。”
“那我夹走了？”
郁野点头。
罗经纬夹菜的时候，程桑榆瞥去一眼。
分作四格的不锈钢餐盘，一格米饭，一格马蹄肉丸，一格清炒芦笋……剩下一格，是满满当当的青椒炒肉。
她稍有诧异。
不知道郁野是不是察觉到了，在罗经纬把肉丸都夹走之后，他拿筷子夹了一根青椒送进嘴里，然后又夹了一根。
仿佛明晃晃地摊牌：我之前说不吃青椒就是撒谎，怎么样吧。
胃是情绪器官，心绪烦乱时根本毫无胃口。
程桑榆又吃了两口，实在咽不下了，便把筷子放了下来。
简念目光扫过来：“吃完了？”
“嗯。你慢吃，我回个消息。”
手机是一道屏障，可在任何场合，暂时隔绝要命的尴尬。
而简念好像这时候终于想起，现场还有个郁野，转向他笑问：“郁野你最近在忙什么？”
“上课。没什么特别的。”
“上回你帮忙订蛋糕，程桑榆跟我说，你姐姐在翎悦酒店工作，方便把她的微信推给我一下吗？年末准备组织个小型活动，我想问问从她那里订场地，能不能拿到折扣。”
“可以。”郁野把手机掏出来，点开自己的名片二维码，展示给简念。
简念加了他好友，他把卢楹的名片转发过来。
郁野：“他们客户分了等级，体量小可能拿不到太低折扣。可以说是我的朋友，她会帮忙争取。”
简念比个“OK”的手势：“谢了。”
“不客气。”
程桑榆实在待不下去了，瞟一眼简念，忍不住问：：“……吃完没有？”
“马上。着什么急。”
程桑榆收起手机，拿起背后的提包挎在肩膀上，端上餐盘，“那我下去等你。我去小卖部买点东西。”
简念一言难尽地瞧着她。
程桑榆向着罗经纬微微点了点头，淡笑说：“你们慢吃。”
郁野拿筷的手停住，目光落在餐盘上，没有转头去看。
她今天穿了双高跟鞋，踩着磁砖地面有种“笃笃笃”的节奏感。
听来十分从容不迫。
他不可觉地皱了皱眉，一下子完全没了胃口。
……就这么讨厌他吗，坐着一起吃顿饭都不愿意。
简念纯粹看热闹的心态，助攻绝无可能，现在程桑榆走了，没热闹可看了，她也就几口吃完，跟两个年轻人打声招呼，端盘离开了。
程桑榆自然没去小卖部，在食堂门口等了一会儿，简念就出来了。
程桑榆凉凉地瞥她：“戏好看吗？”
“还行。”简念笑嘻嘻说道。
程桑榆懒得理她。
“下午文艺汇演你还看吗？”简念问。
“不想看。回去睡觉吧。”
“那我去你那儿眯会儿？”
“嗯。”
两人往校门外走去。
简念突然顿步，“你俩是不是上过床了？”
”
……你觉得可能吗？“程桑榆发觉简念这人做审讯工作也一定极有天赋，她十分擅长在人已经卸下防备的时候，突然一记回马枪。
简念确信应该是没有，不然程桑榆下意识的反应已经露馅。
她“啧”了一声，“反正都要闹掰，怎么不睡了再掰，多浪费啊。”
“……我惹你了啊，今天一直逗我玩，再这样我生气了。”
简念这才笑着搂她肩膀，“好了好了别生气，我错了我错了。”
两人去了程桑榆家里，睡个午觉，稍作休整，前去参加高中同学聚餐。
是在离学校不远的一家酒楼。
这酒楼很有传奇色彩，四中几乎每个班的散伙饭，都会不约而同选在这里办。
据说最早是因为老板是学校某个领导的亲戚，后来一届一届地传下来，变成了一种无人知晓原因，但都在默默遵守的四中传统。
重聚选在这儿，就更具怀旧意味。
人到得不多，两个圆桌没有坐满。
四中生源好，班里出去的大多发展得不错，而且因为程桑榆所在的是文科班，女生占绝对多数，同学聚会的气氛也好得不得了，没人劝酒，没人炫耀房车，也没人对混得最好的同学溜须拍马。
程桑榆当年跟唐录生从校服到婚纱，而立之年又骤然婚变，自然很难从话题中心逃离。
她没忸怩，该分享分享，该自嘲自嘲。
大家惋惜有之，替她高兴也有之。
程桑榆聊得口干舌燥，水喝得多了，这时候起身离席，离开包间去了趟洗手间。
对镜理了理头发，补了一下口红，原路返回。
穿过走廊时，有个包间正在散场，一行人堵在了包间门口和走廊里面。
程桑榆侧身，说句“借过”，准备从他们旁边挤过去。
忽有一道雄浑的男声喊道：“程桑榆？”
这行人都住了声，纷纷朝程桑榆望过来。
程桑榆扭头一看，叫她的是个高胖的男人，看着脸熟，但她叫不出来名字。
男人挤开众人，走到她面前来，笑说：“不记得我了？曾明。”
程桑榆终于认出来，这些是当年12班的人。
唐录生所在的班级。
这个叫曾明的男生，曾经以跟踪回家、公车堵人等各种骚扰的方式追过她，后来被简念收拾过一顿就老实了。
这一下，更多的人把程桑榆认了出来，纷纷喊道：“嫂子。”
程桑榆蹙了蹙眉，语气还算礼貌，“我都跟唐录生离婚了，别这么叫了吧。”
——她觉得当年会觉得“嫂子”这称呼很甜的自己，一定是脑子被狗吃了。
有人笑说：“叫习惯了，顺口，没别的意思。”
程桑榆往包厢里面望了一眼，没有看见唐录生。
很意外，这种能晒脸的场合他不来，对他来说岂不是衣锦夜行。
曾明仿佛知道她在看什么，笑说：“唐录生跟他女朋友先去KTV开包间去了。你要不要跟我们一块儿去玩一会儿啊？都十几年没见了。”
“你们聚会我就不掺和了，我……”
“怕跟唐录生女朋友撞上尴尬啊？怕什么，你看着年轻，没怎么变，穿衣服还是像学生一样……”
程桑榆上午穿的是羊毛大衣，晚上出来吃饭，怕衣服弄脏，就挑了件灰色的抓绒卫衣随便穿上了。
非正式场合，她都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但在现在这个语境下，说她穿得像学生，要么是指她寒酸，要么是指她装嫩。
程桑榆有几分无语。
这时候有人插话道：“唐录生的女朋友那才长得像学生……”
“什么叫像，本来就是今年刚毕业的学生。”曾明又看向程桑榆，“你见过吗？你跟唐录生离婚以后，应该不怎么联系吧？”
程桑榆感觉到了一丝恶意，没有厘清具体是什么，但不大想奉陪了，于是说道：“抱歉，我得回包厢了……”
曾明挪了一步，往她面前一站：“就聊两句，不耽误你时间，老同学十几年没见了，再碰面都是缘分，你说是吧？”
程桑榆拧住眉头。
他又高又壮，跟一堵墙似的。
曾明笑着说道：“你跟唐录生离婚那会，我们同学就讨论，说唐录生这么做真是丧良心。哪有发迹以后就抛弃发妻的道理，对吧？现在找的这个，虽说年轻，比明星还漂亮，而且柔情似水，百依百顺的……”
程桑榆打断他：“你这么羡慕，也可以跟你老婆离了再找一个。”
曾明表情毫无变化，仍是笑说：“那不行，我可做不了这么不厚道的事儿。现在女人离了婚，日子不好过。我有个表姐，也是三十岁离婚，现在三十六了还单着。家里给她安排相亲，一堆歪瓜裂枣，她上回相了一个四十二的，得过小儿麻痹症，腿有点跛，说是肾功能还不大行……
曾明做出来一副深深担忧的表情，话锋陡然一转，“你呢，程桑榆？你还单身吗？你平常也一定很不容易吧？”
气氛瞬间凝滞。
程桑榆终于明白，曾明这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当年简念把他整惨了，他又被唐录生和程桑榆秀了两年的恩爱，现在终于有机会看昔日女神“落魄”的笑话，怎么会轻易放过。
程桑榆冷声一笑：“我看你老婆比较不容易，头婚就遇上歪瓜裂枣。”
曾明不屑地嗤笑一声：“我也没说什么，开两句玩笑，你就破防了？”
12班男的居多，堵在走廊里，酒气冲天，熏得程桑榆直犯恶心。
曾明这句话一出来，她就知道自己今天不可能完全吵得赢了。
她最讨厌跟男的吵架，因为不管在不在理，他们都极喜欢给人扣“开不起玩笑”、“破防”的帽子，一旦被这么定了性，那么哪怕是有理有据的辩解，都成了“破防”的明证。
有人看不下去了，伸手把曾明拉了一把，示意他适可而止。
曾明一把甩开，笑得洋洋得意，仿佛大仇得报。
程桑榆做不到完全撕破脸皮破口大骂，现在站在这儿的都是唐录生的同学，她要是气急败坏，伤的只是她自己的脸面。
她克制着没动气：“你再说两句我听听，除了‘破防’还有没有别的词？网络上拾人牙慧学个破词就拿来用，真是绝望的文盲，难怪当年给我写情书，暴殄天物都能写成暴珍天物。我单身不单身不劳你操心，你们众星拱月的唐录生我都能踹了，你给唐录生提鞋都还不配呢——拳头捏起来什么意思，要动手啊？了不起，都学会打女人啦？我看你才是真正破防了吧。”
人群里传来窃窃的笑声，曾明脸涨成猪肝红，半句屁话也说不出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越的声音：“程桑榆。”
程桑榆一怔，霍地回头。
其余人也都抬头望去。
前面一间包房，一个穿黑色粗针绞花毛衣，面容英俊的年轻男人，正抱着手臂站在门口，身体歪靠着门框，明明有几分懒散，却更显出一种萧肃清朗的贵气。
在众人的注视下，他抱着的手臂放下去，站直身体，慢慢地走了过来。
走到了程桑榆身后，顿了顿，伸出一条手臂，从背后把她一搂，往自己怀里一带。
脑袋低下去，呼吸十足亲昵地挨着她的额角，声音低，却足以叫所有人都听得清楚：“去个厕所去这么久，还走错包厢。等你半天了。”
程桑榆整个后背靠在郁野的胸膛上，一片发麻，耳朵里也在嗡嗡作响  。
“……和同学叙旧。”程桑榆下意识说道。
“那能跟你同学介绍我一下吗？方便的吧？”
“……”
他故作无奈，“都谈了这么久了，还不愿意公开？我这么拿不出手吗？”
对面众人俱是一脸震惊。
根本无须程桑榆特别配合，郁野一个人就能把这出戏演下去，“你叙旧完了吗？”
“……嗯。”
“那回去吧。再吃点我们就准备走了。”
说罢，郁野看向对面，“不好意思啊，我女朋友平常忙，时间陪我都不够，不能再陪诸位了。”
曾明脸色铁青，露出觉得这事儿简直天方夜谭的复杂表情。
郁野搂着程桑榆的手臂垂落下去，把她的手一把抓住。
轻攥了一下。
程桑榆回神，笑说：“不好意思，先失陪了。”
转身，这样被郁野牵着手，往他刚才站立的那间包房走去。
二十年老字号的酒楼，木地板都已被踏得斑驳。
脚踩在上面，像踩进了沙地，有种下坠的失陷感。
程桑榆陡然想到，之前简念质问她，你在写那些打脸桥段的时候，真的一点都没爽到吗？
她必须承认，是爽的。
现实里上演就更爽，爽得都有点不真实。
郁野推开包间门，牵着她走了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外头的声音被隔绝了一半，但仍能听见12班的那些人不断发出“卧槽”的感叹，除了曾明。
感叹声向这边靠近。
有道粗嘎男声说道：“唐录生怎么没提这事儿啊？他是不是都还不知道？卧槽太生猛了……牛啊……你们觉得男的小她多少岁……”
声音向着楼道方向去了，渐远直至无声。
而在这个过程中，程桑榆就和郁野手牵手站定在门后，一动不动。
好像下一个动作的指令，还没有被下达。
外头的说话声彻底消失的瞬间，程桑榆恍然回神。
她整个人都有些丧失实感，只觉得掌心里汗津津的，于是把手指无意识地动了一下。
郁野立马松了手，退后半步，淡淡地说：“情况需要，不是故意冒犯。”
程桑榆低头，目光去瞥他的手。
他手指轻握，最后直接往裤子口袋里一抄，转身往里走去。
态度仿佛是：可以了，你自便吧。
程桑榆张张口：“谢谢。”
“没想帮你。是你们堵在外面太吵了。”
真话还是气话，程桑榆分辨得出。
这是间只有一张圆桌的小包间，除了郁野，没有其他人。
“……就你一个人？”
“时间约得晚。他们去桥上看了落日再来。”
“你怎么没去……”
郁野转过头来，瞥了她一眼，语气更淡：“我有别的事。”
“哦。”
程桑榆心跳还没有恢复正常的速率，也幸好隔得远，不至于叫人听见。
她应该走了，郁野也应该赶她走。
可谁也没有出声。
包间天花板悬吊一盏木质边框的顶灯，被侧面的空调风，吹得轻微摇晃。
静默之中，灯影幢幢，好像晃在心底。
站在圆桌旁的郁野，再一次忍不住去瞥程桑榆。
不明白为什么她现在和中午避之犹恐不及的态度又不一样了。
为什么还不走。
还在煽动他心底微弱的希望。

第28章 ……真厉害，接个吻把自己接晕倒……
郁野呼吸不由地放缓。
他往前面走了一步，正要出声，走廊外陡然传来一阵高亢的笑声。
包间里这静寂幽微的气氛，瞬间被打破。
他皱了一下眉头，脸色沉郁两分。
程桑榆也听见了，发现是朝这儿来的，顿时回神，压下门把手，把门打开。
果然，过来的是一行学生，以罗经纬为首。
罗经纬顿步，笑着同程桑榆打招呼：“学姐好！”
其余几人虽不认识，却也跟着齐声喊道：“学姐好！”
……真是比“嫂子”顺耳了不止一点半点。
罗经纬虽然不大清楚，他们本班级的聚餐，为什么还要叫上一个大了很多级的学姐，但还是笑说：“学姐怎么站门口？赶紧坐吧！郁野已经把菜点好了，应该马上就能上菜。”
“我吃过了，过来……说两句话。”程桑榆指了指走廊的另一端，笑说，“我得回包间了，你们吃饭吧，我不打扰了。”
她转头看了郁野一眼，他脸上仍是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
她稍一颔首，转身出去了。
几个同学挪出椅子，依次落座，罗经纬挨着郁野坐下。
郁野看他，淡淡地说：“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快？你刚刚不还一直在群里催，嫌我们慢吗？”
“……”
郁野环视一圈，起身，走到坐在靠近门口的那位同学的身旁，“我跟你换个位置。”
罗经纬：“……什么意思啊你嫌弃我啊？”
郁野：“这传菜口。我算东道主，当然我坐。”
罗经纬将信将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来事了？”
郁野跟人换了座位，喊来服务员开始上菜。
同学两年未见，多的是聊不完的话题。
郁野一直神思游离，没怎么参与。
不过他高中时就是这样疏离的性格，大家都见怪不怪了，知道他虽然看着冷淡，其实外冷内热，真遇到什么事情找他帮忙，他从来都尽心尽力。
没过多久，郁野听见门外走廊里，传来一群女人的说笑声。
他手掌撑着腮，把耳朵稍微偏了偏。
在那些笑声里，他听见了熟悉的那一道，清脆悦耳，像一束雪意一样亮堂的光，破开了略显嘈杂的空气。
/
到家，康蕙兰还没休息。
程桑榆的那些高中同学，很多康蕙兰都知道，甚至名字比她记得还清楚。
程桑榆与她聊了一会儿，同步了一些同学的近况。
洗漱过后回房间，给手机接上电源，在床上躺了下来，打开微信。
群里还在活跃，另有几个也已经当了妈妈的同学，单独拉了一个育儿经验交流群，有人在里面＠了程桑榆，找她请教打疫苗的问题。
程桑榆作为育龄最长的妈妈，自然倾囊相授，知无不言。
等群都沉寂下来，已经是半小时以后了。
程桑榆一般会在睡之前刷会儿朋友圈，此刻也就习惯性地点进去。
往下刷了没一会儿，看见了一个熟悉的狗狗头像。
手指一停。
二十分钟前发布的。
非常罕见的九宫格，一眼望去都是夜景。
她点开，逐一查看。
夜里的江岸码头、梧桐树下的路灯、路口的肠粉摊、通宵的咖啡馆……
第九张是今晚聚餐的那家酒楼，从一个很远的角度拍摄，似乎已经打烊，二楼以上的包间灯都没灭了，只有大厅门口透出黯淡的灯火。
程桑榆点击右下方的两个点，点赞和评论的选项被呼了出来。
手指悬空在那个空心的爱心上，犹豫一瞬，还是没有点下去，左滑屏幕退出。
三秒钟。
受不了良心谴责，点回朋友圈，飞快点了一个赞。
把手机锁屏，像撇掉一个手榴－弹一样的往旁边一扔。
她是没救了，三十多岁的人，在这里玩一些幼稚的社交网站心理战。
第二天早上起床，蹲马桶时又将朋友圈打开。
昨晚聚会之后，不少同学发了朋友圈，她点了一堆的赞，新消息基本都是同赞提醒。
因此，出现评论就格外显眼。
【家教｜孔新语：请在三秒钟内交出肠粉摊的位置！】
【家教｜郁野：清水街路口。出摊随机，看缘分。】
程桑榆看见“清水街路口”五个字，心脏不由自主地突跳了一下。
/
下午，程桑榆准时下班。
停了车，去快递点拿了快递，走到楼栋底下，一个人忽从树影里走了出来。
“程桑榆。”
程桑榆想当做没听见，唐录生却一步堵上来。
“下班了？”
程桑榆斜眼睨他。
她知道这个人，无事不登三宝殿，但懒得主动问他有什
么事。
唐录生笑问：“我能上去坐一会儿吗？”
“你觉得呢？”
离婚时两个人签了一份协议，程桑榆把唐录生未经允许不准踏入她家门变成了白纸黑字的条款，虽然法律效力未知，但唐录生这个人，只是渣，还不算个无赖，不会在这种签了字的事情上耍赖，因为他好面子，不会给程桑榆拿出条款当面打他脸的机会。
唐录生把手里拎着的东西递给程桑榆，“给言言买的车厘子。”
程桑榆腾手接过去，转身继续往前走。
唐录生又堵上来，“哎哎，话没说完呢。”
“有屁快放。”
唐录生知道程桑榆不会给他迂回试探的时间，便开门见山：“昨晚我高中同学跟我说，你脱单了？”
程桑榆早就猜到他是为这事来的，能憋上一天，现在才来找她，已经非常稀罕。
“和你有关系？”
“怎么没关系？我是言言的爸爸，你作为言言的妈妈，突然找男朋友……”
“哦，我们都离婚了我还要替你守寡啊？”
唐录生脸色变得没那么和悦，“所以这事儿是真的？”
“我说了关你屁事。”程桑榆径直往里走。
唐录生把她胳膊一拽，她眼风扫过来，他立马松了手。
程桑榆把东西都抱在一条胳膊里，从包里摸钥匙开门。
唐录生还在追问：“那人是谁？”
“关你屁事。”
“那就是没这个人。我就说呢，你怎么可能找一个比你小……”
程桑榆原本不想搭理，却莫名被这句话勾起了好胜心：“怎么不可能？你可以，我就不可以？”
唐录生笑了声，十分笃定地说道：“别装了，肯定是你们工作室签约的演员，陪你演戏呢。”
门锁打开了，程桑榆往外拉开，掌住，转头看他，忽说：“四次。”
“……什么四次？”
“你觉得什么四次？”程桑榆走进去，一松手，门自动回弹关上了。
唐录生脸色红一阵白一阵，“……你要不要脸。”
程桑榆耸耸肩，“怎么能这么说。你找大学生，我也找大学生。你教得好，我才学得好。”
唐录生抬臂猛地把门搡了一把，“你把门打开。”
“别乱搡啊，上面有监控连接保安室，别怪我没提醒你。”程桑榆尤嫌不够气人，隔着格栅看向唐录生，作出一副十分无辜的表情，“你会替我瞒着的吧？不然言言知道了，一定会很不高兴的。”
唐录生气得胸廓起伏，“你想得美！”
程桑榆不再理他，转身上楼。
唐录生：“你给我等着！”
“好，我等着。”
/
天气越来越冷。
程斯言在手术之后，循序渐进地恢复了运动强度，这个月终于被批准做一些稍有难度的滑板动作。
江滩公园人多，每次打车总要等上好一阵。
冬天运动出汗，再一吹风极易感冒，因此只要不是拍摄期间的硬性加班，程桑榆都会比平常提前半小时离开，开去江滩公园接斯言和康蕙兰回家。
停了车，拿上后座的大衣披上，一边低头回复群里的消息，一边不时抬头看路，步行穿过公园，到中心的运动区去找人。
一条工作指示的消息编辑完毕，点击发送。
程桑榆抬眼一瞥，蓦地刹住脚步。
前方不远处的长条椅那儿，站了个穿黑色大衣的年轻男人，手里牵着一只威风凛凛的大狗，斯言正和它玩得起劲。
他身高与长相俱是出众，想不把他一眼认出来都难。
接斯言好多次了，都没碰到过，也没听斯言提起过他同阿加莎来过这里，她以为他是有意地避开了江滩公园。
因此骤然碰见，全无准备。
程桑榆打起精神。
这时，郁野倏地转头。
四目相接。
郁野没把视线移开，就这样注视着她。
很疏淡的眼神，好像没什么特别的意味。
程桑榆只能在他的目光里走过去，快到跟前时，露出不大自然的微笑：“出来遛狗啊。”
“嗯。”郁野终于敛住目光。
程桑榆走到斯言身旁，搭住她的肩膀，低头笑问：“是准备现在回去，还是再玩一会儿？”
“再玩一会儿吧妈妈。”斯言说，“我刚刚在问郁老师，寒假有没有空给我补课呢。”
静了两秒。
程桑榆笑了下，“……宝贝你这学期进步很大，你觉得补课还需要继续吗？”
斯言不说话了，转头把头抬起来去看她的表情。
程桑榆知道她又在习惯性揣摩大人的意思，忙说：“如果你觉得提前学了下学期的内容更从容一点，我当然无条件支持。”
郁野这时候出声了：“斯言八月份出生……”
程桑榆转头看去。
他淡淡地继续：“同一届里，是年龄最小的一批，认知能力没有其他年龄更大的同学发育完善，所以需要更多的时间消化同样的知识。”
通常情况下，相较于成年人，小孩子年龄差异造成的认知差异会更明显。
斯言嘴巴张成“O”字型：“所以我不是笨，是比较小！”
郁野笑了下，“你很聪明。”
斯言又回头，仰脸热切地看着程桑榆，表情仿佛在问，可以吗？
程桑榆看向郁野，平静地问：“你们一般几号考试结束？”
“十号左右。”
斯言：“那好像放假时间是差不多的也！”
程桑榆无意识地摩挲斯言的马尾辫，“你寒假要实习吗？”
郁野：“不用。”
“那改到上午九点半开始可以吗？下午暖和，斯言可以户外活动。晚上……往返天气冷。”
郁野瞧着她。
仿佛洞悉她的真正用意：改到上午上班时间，两个人撞上的可能性，无限趋近于零。
“可以。”语气毫无波澜。
“课时费……”
“和以前一样。”
三言两语，这件事就定了下来。
快得像个她不得不往下跳的陷阱：他是不是早就做好了守株待兔的准备。
想要完全切断和一个人的联系，并不是多难的事。
但她跟郁野，却总是莫名其妙的藕断丝连。
两人都不再出声，静静地站在一旁，看斯言试图教会阿加莎玩滑板。
郁野目光往斜下方瞥了一眼。
她穿着一件黑色茧型的羊绒大衣，和他身上这一件的颜色几乎一模一样。
衣服把她略显苍白的脸衬托出来，像孤山托起一轮皎洁的月亮。
天寒气清，她的呼吸变成了一团白色的雾气。
拂面的寒风里，有一股淡暖的香气，像坐在咖啡馆里，从杯子上方飘散的红茶香。
程桑榆按了一下手机侧面的按钮，看了看时间，“言言，我们该去找姥姥准备回家了。”
斯言：“好！”
斯言把牵引绳递到郁野手里，“那就寒假见了，郁老师！”
“寒假见。”
郁野把头转过来看她，目光蜻蜓点水地停留了一瞬。
程桑榆淡淡笑了笑：“那我们走了。”
“拜拜。”
/
年末，许多未竟的工作都加快了进度。
等元旦过后，斯言她们就进入了期末复习阶段。
同一时间，程桑榆刷朋友圈，总能刷到孔新语考试周挑灯夜读给自己打鸡血的状态。
十号晚上，郁野沉寂许久的微信对话框浮了上来，问她，从十五号上午开始补课是否方便。
程桑榆问过斯言之后，回复“可以”，他发了个“OK”，再无其他内容。
一眨眼就到了十五号。
当天要去片场拍摄，程桑榆走得比较早。
她中途想起这茬，给康蕙兰发了条消息，问她人去了没有。
康蕙兰说提前十分钟到的，按时开始了。
中午吃饭休息，程桑榆收到了郁野发来的录音文件，还与以前一样，以日期命名。
程桑榆转了课时费，说句辛苦了，他领取了，依然没有别的话。
就这样持续了一周。
如果不是录音文件按时地发过来，程桑榆会以为补课这事儿根本不存在。
这天上午，程桑榆正在工作，收到了康蕙兰发来的消息，说不知道怎么回事，已经过去半小时了，郁野人还没到。
工作室这两天遇
到了一个紧急的突发事件，群里在焦头烂额地讨论应对措施。
打字浪费时间，程桑榆直接给康蕙兰拨去电话。
“您有他的电话，给他打一个问问情况吧。”
康蕙兰：“打过了，打了四五次都没人接。小郁从来不是这么不守时的人，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程桑榆思索了一会儿，说：“我先问问。”
她从电脑版微信上搜出孔新语的账号，飞快打字，给她发了条消息，问她郁野现在是不是跟她在一起。
孔新语回复：桑姐你这个问法好吓人啊！都放假了我们为什么要在一起！
这时候，康蕙兰发了条语音过来。
点开，是康蕙兰的补充说明：“小郁昨天过来戴着口罩，一直在咳嗽，我想他是不是生病去医院了啊？”
程桑榆多个窗口同时处理，忙得不得了。
隔了一会儿，她才回复：您别担心，我找人去问问。
她又把简念的对话框打开，刚打一个字，才反应过来，人就坐在旁边。
“简念你是不是加了郁野姐姐的微信？”
简念探头：“对啊，怎么了？”
“你帮我代发一条消息，说郁野联系不上，可能是生病了，让她帮忙去看一眼。”
“她人不在南城吧好像，出差去了，我看看……”简念点开卢楹的朋友圈，“她在三亚，上午刚发的状态。”
“……”
程桑榆把鼠标一丢。
动静很大，简念望着她，无辜地眨眨眼睛。
程桑榆叹口气，把手机拿起来，起身走到茶水间去，拨打郁野的电话。
没人接。再打微信语音，还是没人接。
程桑榆认命返回工位，拿上椅背上的大衣，飞快说道：“我出去一趟。”
关键时刻，简念不开她的玩笑，只提醒：“下午两点开会。”
“知道。”
工作室开去泊月公馆，大约二十分钟，上午不堵车，还能更快一些。
在门口做了登记，车开入地下停车场。
程桑榆这个人有项奇怪的技能，越忙的时候，大脑运转反而越高效。
这么复杂的地下通道，这回没人指路，她一个人看指示牌，居然一次就走对了。
车停在上次的那个空车位上，程桑榆往对面看了一眼，那辆吉普不知道多久没开过了，都落了薄薄的一层灰。
乘电梯上五楼，前去按门铃。
里头立即传来狗吠的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门后。
程桑榆蹲下身，隔门问道：“阿加莎，郁野在家吗？”
阿加莎：“汪汪！”
……根本听不懂。
程桑榆：“如果他在的话，我交给你一个任务，你去把他叫过来给我开门。”
阿加莎：“汪汪汪！”
“不管你用什么方式。”
“汪汪汪汪！”
程桑榆不知道有没有用，也没抱太大的希望，反正下一步的打算她已经做好了，求助物业或者直接报警。
阿加莎的叫声往里面去了。
等了好久，快有五分钟那么久，她终于听见门后传来了一阵拖沓缓慢的脚步声。
她立即直起身。
“滴”的一声，指纹密码锁解锁，门被推开。
郁野手抓着把手，身上穿着件宽松的黑色短T，一头乱发，眉头紧皱，极其的不耐烦。
程桑榆一惊，因为看见他面色潮红，嘴唇发白。
都不用挨得很近，就能感觉到一阵热气袭来。
程桑榆一步靠近，抬手背往他额头上探去。
可以煎鸡蛋的惊人热度。
郁野目光往下，落在她脸上，片刻，紧缩的眉头缓缓展开，变成些微的诧异、茫然和惊喜。
而下一瞬，他便直接伸臂，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程桑榆心跳漏跳一拍。
他把眼睛垂落下来，有些失焦的目光，一动不动的看着她，滚烫的呼吸在她鼻梁上盘旋。
程桑榆身体僵滞，心脏高悬，发出剧烈的砰跳声。
他把头深深低下去，毫不犹豫地贴上她的嘴唇。
心口一阵心脏破膛般的震颤。
她立即伸手抵住他的胸膛，要把人推开，却觉察到，这根本不是什么进攻型的吻。
他嘴唇烫得吓人，轻碾着她的唇瓣，一点一点的，渐渐更似渴求凉意的下意识。
没有持续多久，他动作越来越迟缓，直至完全停止。
随后，脑袋垂落，重重地砸在了她的肩头。
程桑榆赶紧搂住他，把他撑起来，“郁野？”
没反应。
……真厉害，接个吻把自己接晕倒了。
郁野个头高，程桑榆撑得有些吃力，他烧成这样，还是直接送去输液更高效，她不是很有把握能把人搀下去，只能勉强一试。
“阿加莎。”
大狗吐着舌头，跃跃欲试地望着她。
“再交给你一个任务。”
阿加莎摇摇尾巴。
“你知道他的衣服放在哪儿的是吧？你能不能去帮忙找一件厚外套过来？”
阿加莎“汪”了一声，转身飞快地跑进屋。
片刻，程桑榆看见它从卧室出来了，嘴里叼着一件厚厚的黑色羽绒服。
羽绒服一路从地板上拖过来，格外滑稽。
到了跟前，阿加莎直起身体，好让程桑榆能更方便地够着。
程桑榆摸摸它的脑袋：“Goodgirl。”

第29章 一意孤行，以死证道
郁野感觉自己身陷沼泽。
身体沉重，四肢乏力，不住下沉，每走一步好似身负千钧之力，寸步难行。
却有一个人抓住了他，不断地把他往上拽，与坠陷的趋势做斗争。
「站稳一点。」
「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
有一道遥远的声音，不断地这样鼓励。
非常温柔，非常坚定。
好像她绝对不会抛下他，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就这样被沼泽裹挟、吞噬。
为了不辜负她，于是，再怎么累，他也只好继续挣扎。
终于。
「好了，你睡一下吧，马上就好了。」
微凉的手指拂过他的额头，捋了捋他的发丝。
她声音变得轻松，好像他们一起打了一场了不得的胜仗。
他终于放心地任由思绪飘远。
不知过去多久。
眼皮脱力地撑开，白亮灯光刺入眼眶，他一下眯住眼睛，隔了一会儿，再度慢慢睁开。
雪白的天花板、浅蓝色的遮挡帘、透明塑料输液袋、悬挂输液袋的支架，以及……
程桑榆。
她坐在塑料椅子上，左手拿着手机，拇指长按屏幕下方，正在发语音消息。
——“是改剧本还是暂停这个系列，我和简总下午开会讨论出结果了再跟你们同步。”
——“对。后面几期的大纲细化工作先不用做了。”
——“你先去跟真假千金那个本子，叫诗雨给你分点儿活。”
——“没事，别慌……评论区你别看了，那是运营的事，你不用管。”
——“我现在有事在外面，等会儿就回公司。还有什么不懂的，你可以去问简总，不过她现在也很忙，不是十万火急还是尽量不要找她哈。”
一条一条语音，“咻咻咻”地发送出去。
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但可以想象，不管对面有多慌乱，此刻也都应当镇定下来了——程桑榆女士就是有这样的魔力。
郁野看见她把大拇指挪到了屏幕左上角，点按了一下。这是个切出对话框的动作，做得有些费力。
这时候，他才反应过来，她一直是在左手单手持机。
她的右手……
他终于感知到了。
被子覆盖的下方，她的右手，正握着他的左手。
觉知到那种温热触感的一瞬间，指掌相贴处，像是滋生了一脉细微
的电流。
他手指忍不住动了一下。
程桑榆立马转过头来。
“你醒啦。”
“嗯。”
“需要我跟你说明情况吗？”
“……我在医院？”郁野喉咙干哑疼痛，像生吞过一把焦炭。
“社区医院，门诊输液室。”
郁野手指又动了一下。
程桑榆反应过来，立即把手松开，收回，解释道：“药水输得很快，你手背一直捂不热。”
她起身，把手机揣进外套口袋里。
郁野这口气还没松，她忽然俯身而来，把手背贴上了他的额头。
大衣的衣袖里，笼着一阵清幽的香气，带着微弱气流，拂过他的鼻尖。
“好像已经不烧了——我喊人过来给你量一下体温。”
她退回去，抬手拉开了浅蓝色布帘，往外走去。
郁野目光一直追随她的背影，直到消失于门口。
从发现自己手被她握住的那一刻开始，心跳就在不停地加速。
在身体这么虚弱的情况下，心脏还这么活蹦乱跳，多少有些不知死活了。
郁野视线收回，右手掀开被子，把僵硬的左手抬起来。
手背上插着针管，拿胶布贴牢。
把手翻过来，手指蜷了一下，水肿的缘故，非常的不舒服，皮肤紧绷，像被撑开到了极限。
手背处，药水流经血管有很分明的凉意，但整只手大体并不冰凉。
……她一直握着这只手吗？
目之所及，没有可以显示时间的设备，不知道现在是几点钟了。
但空气里残留了一股外卖的气息。
大约是中午，或者已经过了中午？
没一会儿，输液室门口人影一晃，程桑榆重新出现。
身后跟了个护士，正在甩水银温度计。
护士走到床边，把温度计递过来，“放十分钟。”
郁野接过。
护士顺手翻了一下输液袋，瞧了瞧里面的余量。
程桑榆：“这袋打完了还有吗？”
“烧退了就没有了。”
护士离开了输液室，程桑榆转头去瞧郁野，他右手拿着温度计，左手抬了起来，正十分缓慢地去扯自己的衣领。
“小心漏针。”程桑榆连忙俯身，抓住他左手臂放回原处，帮他把右边的领子扯开，“放右边吧，你左边夹紧了肯定不舒服。”
郁野有些迟疑。
程桑榆以为他是不好操作，径直拿过他手里的温度计，扯开衣领，从领口塞进去，凭经验往里推。
“是这里吗？”
郁野点了点头。
“那你自己夹紧。”
程桑榆重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给手机定了个十分钟的倒计时，又埋头点开微信。
等回了几条消息，再转头看去，发现郁野正不错目地盯着她。
高热消退之后，他整张脸格外苍白，眼睛更显幽深，仿佛光照进去也会被完全地吸收。
“是不是饿了？”程桑榆被盯得不自在，呼吸一缓。
“没有。”郁野哑声说，“……发生什么事了？”
“你没去上课，电话也打不通，我妈担心，你姐姐又去了三亚，我只能……”
“我是说你。遇到什么事了？”
“哦……我编剧的那个短剧，男主演塌房了。他的女朋友是个千万粉丝的大网红，锤了他孕期出轨，还聊骚17岁高中生。”
“要换人？”
“肯定不会继续用他了。换不换人还不知道，我们今天就在讨论这件事。”
“……我给你添麻烦了。”
“麻烦倒是没有，只是我妈……很担心你。”
“我记得我给阿姨发过微信请假……可能没发出去。”他看见搭在椅背上的黑色羽绒服，“我手机带出来了吗？”
“没带，走的时候没想起来。没事，人生病做不到那么周全是很正常的事，你别在意。”
“……谢谢。”
“不用。”
程桑榆手机振动起来，她再度专注于工作。
过了一会儿，倒计时结束。
程桑榆站起身，走去床边，“体温计……”
没让她伸手，郁野自己屈起右臂取了出来，他转着体温计要去查看，程桑榆伸手抢了过去。
“36.7。”她说完轻轻松了口气。
又等了十来分钟，药水输完了，程桑榆喊来护士拔针。
郁野手指按着棉球，从床上坐起，双腿垂落，找床边的鞋。
程桑榆弯腰，把鞋子捞过来放到他脚边。
他穿鞋起身，程桑榆提起椅背上的羽绒服，踮脚往他背上一披。
郁野瞥了下手背，手指正准备松开棉球，程桑榆忙说：“多按一下。”
他便不再动了。
过了一会儿，程桑榆才说：“看看。”
他手指一松，她立即捉住他左手手腕，抬起来看了看手背，“可以，没流血了。”
旋即接过他右手手指拿着的棉球，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催促他：“快把衣服穿上。”
郁野穿上衣服。
“……拉链呢？”
郁野拉上拉链。
“拉到顶，外面风很大。”
郁野一一沉默照做。
程桑榆能够感觉到，郁野似乎很不适应被人照顾，全程有种局促的乖顺，好像生怕再额外给人添麻烦一样。
被好好照顾的小孩不会这样，尤其是生病这样的情况，他们会理直气壮地撒娇。
程桑榆往外走，郁野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她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好像在确认他走不走得动一样。
到了大厅，郁野瞥了一眼大屏里的电子时钟，已经是下午一点四十了。
“你下午几点开会？”郁野问。
“两点。”
“来得及吗？”
“可能有点来不及了。没事，我让简念他们先开始，我先送你回去。”
“不用送我，你回去工作，我自己……”
“你都还没吃饭，手机也没带，万一再出点什么状况……”
“你吃了吗？”
“没有，我不饿。”
郁野低垂目光，一时没有作声。
程桑榆看着他，思索片刻：“你要是觉得现在精神已经OK了的话，我点两份外卖到公司，你先跟我过去待一会儿，我开完会送你回去。”
郁野张口。
“不是跟你商量，你照做就行。”
“……嗯。”
生病的郁野，乖得出奇。
她算是知道“我见犹怜”这个词绝对没有丁点夸张。
郁野跟在程桑榆身后，走出医院。
迈下最后一级台阶，郁野顿步，“我好像……”
程桑榆转头，“嗯？”
“我好像做了一个梦。”郁野盯住她。
“什么梦？”她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顿了数秒，郁野摇头：“没什么。”
走到停车处，两人上了车。
程桑榆把手机解锁，丢给郁野，“麻烦你帮忙点下外卖，定位到默认的地址就行。”
“你想吃什么？”
“都行。你吃什么我吃什么。”程桑榆把车启动。
郁野也不大有胃口，翻了半天，找到一家既有烩饭，又有粥的店。
这个过程中，手机上方通知栏不断弹出微信消息的通知。
“你有微信消息。”
“不管它。”
“番茄烩饭吃吗？”
“可以。”
郁野下了单，递给程桑榆支付订单。
“我今天，医药费花了多少？”郁野低声问。
“你要转账给我啊？”程桑榆总算找到机会原句奉还，背都挺直了，“你可以转，我不会收。”
“……”郁野脸转过去，面向车窗，勾了勾嘴角。
两点过几分钟，两人抵达办公室。
程桑榆刷工卡开门，郁野双手抄在羽绒服口袋里，跟着她走进去。
小周正往会议室走，瞥见程桑榆，刹住脚步：“桑姐，会议室已经准备好
了，你直接……”
话音一顿，目光越过程桑榆的肩膀，看向跟在她身后的人，“……‘顾星燃’？”她已经不记得郁野的本名了。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人齐刷刷地看过来。
程桑榆挪了一步，挡在郁野面前——虽然从身高的角度，这根本起不到任何遮挡的作用。
“休息室空着吗？”程桑榆问小周。
“嗯。”
程桑榆脚下拐个弯，郁野也寸步不离地跟上。
办公室里原本有两个大会议室，后来其中一个改成了一个小会议室加一个休息室。
休息室里有沙发和充气床垫，供需要的员工小憩。
“你可以在这里睡一下，等下外卖送到了，我让前台的人给你拿进来。”
郁野点点头。
程桑榆转身出去了。
郁野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没过片刻，程桑榆又推门回来了，手上多出了几样东西：
手臂夹了一个抱枕，一只手拿了一台平板，另一只手端着一个大号的马克杯。
“抱枕是我的你放心用，平板密码贴在这上面了，热水喝完了可以去茶水间倒。要是谁找你搭讪，你可以不用理会。”
“你去开会吧，不用管我了。”
程桑榆把平板和水杯搁在茶几上，抱枕递到他手里，“我先去忙了，有事给我发……有事去隔壁敲门。”
抱枕是个笑脸的饺子，圆滚滚的，郁野把它抱在怀里，身体往后靠。
小会议室与休息室只一墙相隔，不大隔音。
能断续听见那边的讨论。
过了没一会儿，门被轻敲了一下。
郁野说“请进”，门口一个女生把脑袋探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外卖袋子，“是你的外卖吗？桑姐让我拿来这里……”
郁野起身接过，道声谢。
程桑榆的烩饭也在袋子里，可隔壁会议已经开始了。
想来她不会愿意被一份外卖打扰。
郁野把自己的粥拆出来，拿勺子喝了两口，忽听隔壁提到了“顾星燃”这个名字。
是简念在说话：“……顾星燃上线的三集，点击量一直没有掉出前十，如果必须把男主写下线，处理成顾星燃复活归来报仇，把男主撞成植物人，然后对嫂子又争又抢，我觉得是一个很不错的思路。”
有人在附和：“对，这样男主要不要醒，什么时候醒，主动权都在我们。”
又有人：“换人演不行吗？”
简念：“这个方案我现在正式否决，后面就不再拿出来讨论了。我们更新到现在已经二十多期了，刚上线换了也就换了，现在男主角和主演的形象已经高度绑定，陡然换人观众不会买账，而且势必有人会问为什么换人，主演塌房这个事就会被反复提起，对我们剧本身后续的传播也很不利。”
沈既明：“我觉得简总提的顾星燃的这个思路，其实值得考虑，你觉得呢，程老师？现在不是正好在寒假吗……”
程桑榆：“我说了不行。”
简念：“程总监，你不是他的经纪人。”
程桑榆：“他明确跟我说过，他不喜欢拍戏。”
简念：“再问问呢？他人就在隔壁，叫过来当面征询一下意见又不耽误什么。”
程桑榆：“如果他知道我们现在的情况，他肯定觉得自己当仁不让。我不想他为了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理由，做他不愿意的事，除非这件事他真正喜欢。”
简念：“……你就这么有信心，他会为了你勉强自己？”
程桑榆：　“他会。不是为了我。你拜托他照样会考虑，他就是这个性格。”
简念没有作声了。
程桑榆：“作为总编剧，顾星燃这条线，我也正式否决了，后面不用再拿出来讨论。明天上班之前，我一定拿出一个新的故事走向。”
简念：“如果你的方案，我们共同评估不过关的话，这个系列就要考虑停止更新了。程总监，你知道这部剧对工作室的重要程度。”
程桑榆：“我知道。”
勺子拿在手里，郁野半天没有再吃一口。
那团本被他强行忽视的火焰，又开始在心脏里寂寥而璀璨地燃烧。
无法拥有却仍然渴慕，并一意孤行，以死证道。
是飞蛾的宿命。

第30章 “你说对吧，姐姐？”
开完会，程桑榆回工位放了东西，到休息室找人。
推开磨砂玻璃门往里一瞧，里面是空的。
转头扫视一圈，没看见人，但她的抱枕那些东西都还在。
她估计人去洗手间了，就先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没等两分钟，门被推开。
郁野手握把手，稍顿，往里瞥了一眼，好像不惊讶她会在这儿。
他手里拿着一个外卖餐盒，走进来之后把餐盒盖子揭开，往她面前一放，又拿了旁边的餐具包，递到她手边，“吃饭吧。”
程桑榆接过，手掌轻挨餐盒，有点烫。
微波炉刚刚加热过的。
好像，他又自动切回了那个照顾人的角色。
程桑榆拆开餐具包，转头看他，“你吃了吗？”
“嗯。”
茶几侧边有个懒人沙发，他坐在上面，长手长脚的，稍显局促。
程桑榆有点累，暂时没再出声，拿勺子缓慢地把烩饭送进嘴里。
大脑已经自动开始运转，思索解决办法。
吃了一会儿，顺手端起一旁的马克杯，喝了一口水。
她感觉郁野的目光倏然飘了过来。
……这才意识到，这杯子他喝过的。
这种情况，装作并无意识，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于是她又喝了一口，若无其事地放回去，继续吃饭。
哪里知道郁野并没有把目光移开，而是不易察觉地扬了一下嘴角。
“……”
程桑榆实在不大有胃口，吃了一半就放下了。
她把盖子拿起来盖上，郁野自觉地拎过外卖包装袋，把餐盒丢进去。
“我去做个工作交接就送你回去。”程桑榆说。
郁野“嗯”了一声，无条件服从她的安排的模样。
两人离开休息室，郁野走到前台去等人。
预计等不了多久，他没在沙发上坐下，只双手抄兜，靠住了门边的墙壁。
前台妹子目光虽落在电脑屏幕上，余光却一直在偷瞟郁野——公司的吃瓜小群都在传，那个只客串了三集就下线的神秘的“顾星燃”，在桑姐那儿地位超然。
还有人提供佐证：暑假那会儿“顾星燃”来拍戏，衣服和配饰都是桑姐自己来的，不愿意假手他人；当时台灯倒了，也是桑姐替“顾星燃”挡了下来。
群里消息不断：
【桑姐吃挺好的。】
【“顾星燃”吃得也不差吧。桑姐是我的天菜。】
【性向暴露警告。】
【沈老师追杀警告。】
片刻，郁野看见程桑榆从里面走了出来，手里拎着托特包。
郁野直起身，往她手里看去：“不回公司了？”
“嗯。来回一趟麻烦。反正是想剧情，去哪儿是一样的。”
郁野伸手。
程桑榆当然不肯递过去，他高烧刚退，这包又沉得很。
郁野上前一步，直接勾住包带。
僵持一瞬，程桑榆松了手，任由他拎过去。
前台妹子嘴角翘得快压不下去，轻咳了一声，才说：“桑姐拜拜！明天见！”
“拜拜。”
下午四点不到，路上畅行无阻。
郁野抱着手臂，看着前方路牌——时间流逝得不知不觉，只要再拐过一个弯，泊月公馆就到了。
他忽然说：“……有点头晕。”
程桑榆立马转头看他一眼，“怎么了？是不是又烧起来了？”
“……不知道。”
“你家里有温度计吗？”
“有。”
“那上去量一量。”
郁野并不确定，“上去量一量”的主语，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直到车开到门口，她让他帮忙登了记，驶入地下车库，停了车，解开安全带。
程桑榆望过来：“怎么了？”
“没。”他这才心情愉悦地拉门下车。
两人错了半步，程桑榆走在前，郁野在她的斜后方。
等进了电梯，程桑榆揿下五楼的按键，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托特包被郁野拎在了手里。
“怎么把这个拎上来了。”
“哦。顺手……要放回去吗  ？”
“……算了。”
两人走出电梯，便听见了阿加莎略显嘹亮的叫声，它守规矩，一般不会吠叫得这样大声，显然是十分担心郁野的状况。
“它蛮聪明的。我让它把你叫起来开门，帮你拿衣服，它都听得懂。”
郁野点了点头，大脑高速运转。
他已经渐渐拼凑起了自己被送去医院的经过，阿加莎咬他的衣袖拽他，程桑榆帮他穿衣服，他都记起来了。
既然经她自己认证，这两件事都确切地发生过了，那么没道理唯独这两件事中间的那一件，就是他的幻觉吧？
走到门口，郁野拇指贴上指纹识别区，忽说：“032020”。
“嗯？”
“密码。”
“……你告诉我这个，下次有东西被偷走了我就要成嫌疑人了。”
“已经被偷走的你也没负责。”郁野轻声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门正好解锁，和“嘀”重叠。
“你刚刚说什么？”程桑榆问。
“……没什么。”
门一拉开，阿加莎直接扑上来，冲着郁野又蹭又嗅。
郁野挠挠它的脑袋，“已经没事了，别担心。”
阿加莎：“汪汪！”
“帮我说，谢谢姐姐。”
“汪汪汪汪！”
“姐姐”这个称呼，他发音的咬字，有一种无法形容的微妙。
郁野带上门，给程桑榆找出拖鞋。
室内开了地暖，程桑榆换鞋以后，把大衣脱了下来，郁野接过，挂在衣帽架上。
走进屋，程桑榆催促郁野赶紧去找体温计。
他“嗯”了一声，转身去了卧室方向。
程桑榆背靠餐桌，等了等。
郁野再出来时，换了件干净的灰色家居服，手里也多出了一支耳温枪。
“量过没？”
“嗯。”
程桑榆接过看了眼，见还是37度以下，稍稍放了心。
“还有可能反复吗？”郁野问。
“有这个可能。”
“那你就在这里加班吧……”郁野忽地把头低下来，注视着她，眼神里有种格外干净的无辜，“我就在旁边睡觉，不会打扰你。”
程桑榆陡然怀疑，从他说出“头晕”那一刻时，就已经在为这一句话做铺垫了。
好厉害的话术，她一旦拒绝，就是在嫌他“打扰”。
程桑榆盯了他两秒钟，终究没能拒绝：“……有纸和笔吗？”
“嗯。”
“帮我拿一点过来。”
“好。”
程桑榆把包拎到了沙发那儿，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支在茶几上。
郁野从书房出来，把一支圆珠笔和一叠A4纸放到她的手边，自己往厨房走去。
程桑榆在坐垫上坐下，按出笔芯，开始在纸上复盘目前已经更新的剧情走向。
片刻，听见茶几被什么轻磕了一下，抬眼一看，是郁野把一杯温水放在了她右手的斜前方。
她说了声“谢”，收回目光。
郁野在她身后的沙发上坐了下来，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很快就忘了他的存在。
一整张A4纸，列得满满当当，再拿出一张空白的，从当前的剧情牵出一个个箭头，罗列可能的剧情走向。
全是死胡同。
一部以爱情为主题的短剧，男主都没了，要怎么继续？
有种没米却要做出一锅煲仔饭的荒谬感。
程桑榆飞快按动圆珠笔，“咔哒咔哒”的手感既解压又制造新的焦虑。
她丢了笔，揉揉脸，叹声气。
“要咖啡吗？”郁野突然出声。
程桑榆回头，才发现他并没有躺下来，只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搁着平板电脑。
“现在喝我今晚别想睡了。”程桑榆看他，“你不用休息一下吗？”
“还好。”郁野放下平板，“你需不需要吃点东西？”
“甜的有吗？”
“巧克力？”
“OK。”
郁野起身，去冰箱里拿了块巧克力过来，递给程桑榆。
程桑榆道声谢，站起身，撕开包装纸，走到茶几前面去，一边叉着腰缓慢踱步，一边小口地啃着巧克力。
——这是她遇到瓶颈时的一个奇怪的习惯。
所有稍有可能性的思路都已经列出来了，但都还是在死胡同里打转。
她必须承认，简念的思路确实是一个非常优秀的方案。
但凡“顾星燃”不是郁野。
总觉得应该还有一条路，脑子里已经有点火花了，但刻意去想，就是抓不住。
郁野一直盯着程桑榆，她小口啃巧克力的动作像只仓鼠。很可爱。
斟酌了好一会儿，郁野还是出声：“要聊聊吗？”
“聊什么？”
“剧情。”
程桑榆瞥他。
“我看了。”他坦诚道。
程桑榆眼睛睁大，“……你答应我不看的。”
“此一时彼一时。”郁野耸耸肩。
这句话仿佛可以同义替换为“你不仁别怪我不义”。
“……”
程桑榆咬下好大一口巧克力，“那你说说吧，有什么想法？”
郁野：“你们运营有没有根据点击和评论区内容做过分析，除了反转打脸，还有什么是吸引大家追更的。”
“磕CP。男女主角心有灵犀、灵魂伴侣，化成灰都把对方认出来……”程桑榆渐渐地住了声，咀嚼的动作也停止了，片刻，她飞快地说，“我突然有个想法，你帮我听一听，可不可行。”
郁野点头，在地毯上坐下，抽一张白纸，按出圆珠笔。
程桑榆说：“最新的一集，不是上演到男主终于知道女主怀孕，准备跟她求婚吗？”
“嗯。”
“我想，下一集让女主在自己家里醒来，一睁开眼睛，看见的还是前夫和婆婆，家里的陈设都原封未动。”
“一切是一场梦？”
“表面看是这样，或者说所有人都在试图让她相信是这样：她没有离婚，她怀孕了，孩子是前夫的，她跟男主经历的一切风花雪月和生死考验，都只是一场梦，是她压抑之下的深层幻想……”
程桑榆语速越来越快：“她的生活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么枯燥无聊和绝望，就在她也开始相信，那真的只是一场梦的时候，她陷入到了某个困境，有个男人，在紧要关头伸出了援手。这是个完全陌生的男人，但她莫名觉得非常非常熟悉……”
“是男主？”
“对！男主和女主被一起绑架了，敌人制造了一场事故，男主替女主挡住了大部分的冲击，身受重伤，失忆并且毁容了。他的家族觉得这是一个重新开始的好机会，花大钱买通女主身边的人，把她打回原形。再给男主整容，并且利用他的失忆，给他灌输洗脑，改造成了一个完全、彻底符合家族利益的继承人。”
郁野边听，边帮她记下了要点，“这里有个问题。”
“嗯？”
“女主记得男主的名字，她应该会第一时间去搜索。”
“但是男主的家族神通广大，早就料到了这一点。她搜索男主的名字，出来的是一个完全无关的人的照片。”
郁野点头：“然后？”
“然后我们把失忆整容的男主，称之为2.0版本。2.0和1.0的长相、说话习惯、穿衣风格、气味都完全不一样，但女主就是觉得他很熟悉。2.0是个冷酷的机器，每次对女主的处境无动于衷，却总是在最危机的关头，背叛自己的理性，做出忠实于自己某种陌生本能的选择……”
思路一旦打通，一切都水到渠成，程桑榆继续往下梳理：“而女主也会在怀疑之中，想办法寻找证据，证明2.0就是1.0……而最决定性的证据就是，孩子生下来，可以跟2.0做亲子鉴定。”
她掰着手指：“这样我们又有了好几个钩子，孩子什么时候出生，会不会被掉包，2.0什么时候恢
复记忆……这样再编个30集都绰绰有余。而且因为2.0是整容的1.0，我们换个主演就顺理成章。简念原本就觉得之前经费有限，找来的主演不够帅。这回我们增加预算，直接换一个最帅的……”
她无意识对面瞥了一眼，话语陡然一停。
郁野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脸枕在了手臂上，正直接地看着她，眼睛很亮，嘴角也扬了起来，好似无法克制自己的笑容。
这是一种欣赏的表情，她常会这样看斯言。
但要比那个更多，是比欣赏更深的……倾慕。
程桑榆摸了一下鼻子，慌忙移开了视线，“……你觉得怎么样？”
郁野把做了笔记的纸递给程桑榆，说道：“我已经忍不住要从第一集 开始看了。”
程桑榆走近两步，接过，“什么意思？你没看啊？”
“没看。刚刚骗你的。我答应过你的事，不会食言。”
“……你真的很欠打。”
“嗯。”他笑了声。
突然的沉默。
程桑榆尴尬低头，去看纸上的内容，她提到的要点一字不漏。他字很好看，写得快了稍显潦草，却很见筋骨。
不多的内容，程桑榆看了好一会儿。
外头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冬天白昼短，大约再过半小时就会天黑。
程桑榆手指无意识地卷着纸张的一角，若无其事地问郁野：“你现在觉得好一点没？”
“嗯。”
“还头晕吗？”
“如果我说不晕了，你是不是就准备回去了？”
程桑榆没说话。
郁野手臂往背后一撑，语气有些懒散：“可我已经点了外卖了，两份，你不吃就浪费了。”
“……”
“正式请你吃饭，你肯定不会答应，就请你吃顿外卖吧。今天谢谢你。”
“没事。上回斯言住院，你帮了忙，我还回来是应该的。”
“很多事情没有应该，只有愿意……”郁野把嘴角扬了一下，歪了歪头，“你说对吧，姐姐？”
又是那样的咬字，清新的像两粒海盐柠檬糖，可却有一种极其微妙的亲昵和缱绻。
好像这个人不但满血复活，还顺便升了级，也变成了2.0。
变得更难对付。
程桑榆焦虑地咬了一口巧克力，故意说道：“怎么终于肯心甘情愿叫我姐了？”
“嗯。心甘情愿。”郁野轻声一笑。
他没纠正，是“姐姐”，不是“姐”。

第31章 “喜欢你这件事，我怎么做才能翻……
晚饭后，程桑榆把后续剧情整理成文档，发送给简念。
揉一揉手腕，目光越过屏幕，去看坐在餐桌对面的人。
郁野稍有咳嗽，但看状态一点也不像发过一场高烧。
年轻人的身体素质真让人羡慕。
明明没必要，但他一直陪在这儿，倒也不是无所事事，而是端着手机，一边打游戏一边陪。
这种时候她才觉得，他还有点大部分大学生的样子。
但和一般的大学生玩着玩着便骂骂咧咧又不同的是，不知道他是技术高超还是情绪稳定，明明是FPS射击游戏，他表情淡定得像在玩模拟经营。
简念发来消息，说在跟塌房男主演的经纪公司聊违约金的问题，等晚点看过了再作回复。
一时半会儿没什么事了。
程桑榆手掌撑住额头，手指轻点，斟酌怎么跟他开口提回去的事。
郁野抬头，飞快地瞥了她一眼：“写完了？”
“嗯。”
“那你回去休息吧。”
“……”程桑榆完全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郁野操作没停，也不抬头看她，很是平静地说：“不是赶人的意思。继续留你总得有个借口……我已经想不出来了。”
他这个人的招数就是绝无套路，把自己的想法坦诚地讲出来，就已杀伤力十足。
程桑榆好一会儿没作声。要有什么比拼定力的比赛，她争第二谁又敢妄称第一。
郁野偷偷瞟了一眼对面，程桑榆全然的面无表情，好像根本不想接他的招。
他稍有懊恼自己的直接与冒失，耳朵也开始发热。
程桑榆把笔记本电脑合上，“你觉得好一点了吗。”
“嗯。”
“家里有退烧药吗？”
“有。”
“如果温度又升上来的话，及时吃药。”
“好。”
好像没什么要叮嘱的了，程桑榆便拎起一旁的托特包，把笔电放进去，“那我就先回去了。”
“嗯。”
郁野游戏还没打完，却很干脆地锁了屏，起身送客。
程桑榆顿了一下，故作平淡地说：“……我借用一下洗手间。”
“嗯。”
尴尬如有实质地横亘在屋子里。
程桑榆早就想上厕所了，如果不是实在已到极限，她一定会憋着回去。
她快步朝洗手间走去，经过门口时更是刻意屏蔽了一切的回忆与联想。
等她用完马桶，去洗手台那儿洗手时，一下顿住。
加长的白色岩板洗手台，上面放了只黑色托盘，里面是电动牙刷、牙膏和洗手液。
除此之外，还有个灰色半透明的塑料抓夹。
拼多多五块钱的东西，她以为早在两个多月前，它就应该被丢进垃圾桶了。
程桑榆快速地洗了手，有意地不去看它，也不再多想。
她走出洗手间，反手带上了门。
郁野拎上她的托特包，走往玄关，在衣帽架那儿停了下来，取下了她的大衣。
程桑榆走过去，他把大衣递给她，包还是替她拎着，方便她穿衣服。
她穿上大衣，把头发从衣领里捋出来，忽又想到什么，继续叮嘱：“今天暂时不要洗澡，刚退烧抵抗力下降，现在洗澡容易反复。”
“嗯。”他仍是这般回答。
从她提出要回去开始，他就只用单音节作答了，好像明知挽留无用，所以干脆接受现实。
她总是矛盾，心硬与心软交替执政与下野。
她轻咬了一下下嘴唇，停住动作，看向郁野，“你可以照顾好自己对吗？”
郁野抬起眼帘。
“如果一个人搞不定的话，给我打电话。”顿一顿，补充一句，“任何时候都可以。”
她用心包装了自己的善良，使其不会破格得叫人误会。
可这种包装，原本就是一种破格。
郁野盯着她，有点没好气地说：“你快走吧。”
“……”
“再来一次真的要传染给你了。”
程桑榆反应了几秒钟，后颈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升温，迅速红成一片，幸好有衣领和头发遮挡。
她伸手把包接过来，转身把门打开，有种若无其事的镇定。
郁野却想，她没问“再来一次”是什么意思，那就是完全听懂了他这句话。
一直在装傻。
“姐姐。”
程桑榆手抖了一下，没回头。
所幸郁野声音没跟过来，只是气定神闲地问：“下周三能请你们吃饭吗？”
“……我们？”
“你，斯言，阿姨。”
“为什么请客？”
“给阿加莎过生日。”
一直蹲在郁野身边一起送客的阿加莎，被点到名立即“汪”了一下。
……烦死了，好难拒绝啊。
能拒绝人也不能拒绝狗，她要是说不行，阿加莎得有多伤心。
程桑榆无声叹口气，答应下来。
郁野叮嘱：“开车注意安全。”
程桑榆：“你快去休息吧。”
门将关上的一瞬，郁野忽然问：“密码记住了吗？”
“……没有！你有点防备心！赶紧换了！”程桑榆把门甩上。
她脚步飞快，一直出了电梯，被地下室的穿堂风吹了一阵，才稍有冷静。
/
隔日上午，程桑榆收到了郁野发来的消息，告知她感冒好得差不多了，不必再担心。
程桑榆也就没再分神去想他的事。
上午开了会，管理层讨论了程桑榆提交的后续剧情大纲，一致通过。
这一周挂了停更通知，但下周就得复更，现在的头等大事，就是找到“2.0”的合适主演。
合作的经纪公司发来了简历，运营也在全网筛选，邀请面试。
最后，周五把人敲定，周末确定合同，周一碰了个头，周二就到组开拍了。
换了主演，磨合花了一点时间，但还算顺利，完全赶得上周六复更。
周三晚收工，简念请新主演和剧组吃饭。
程桑榆因为另有安排，没有参与。
开车抵达家里，已经是晚上七点半了。
一推开门，里面传来斯言和郁野的说笑声。
——之前同康蕙兰说了郁野要请客给阿加莎过生日的事，康蕙兰坚持把他们请到家里来过，说是去餐馆的话，人家又不能单给狗狗做生日餐，到时候人吃着，狗看着，岂不是搞错了主次？
在家里就不一样了，她炖排骨做牛肉，放调料之前先盛一碗出来，既不费事，又能叫阿加莎也吃上大餐。
门开瞬间，郁野抬头望了过来。
他今天穿着上回穿过的那一件黑色粗针毛衣，露出冷白的手腕与颈项，分明不费力，却有种浓墨重彩的鲜明。
实在好看。
哪怕这一周睁眼闭眼都在看帅哥，早就看得审美疲劳清心寡欲。
斯言也转头：“妈你回来啦！”
程桑榆放钥匙换鞋，说道：“收工稍微晚了一点，路上又堵。你们等饿了没有？”
“没有没有，我跟郁老师拼乐高呢。”
程桑榆点头，径直往卧室走去，“我换个衣服就来。”
她把大衣脱下，换了件更方便的羊绒衫。屋里装了电暖气片，很是暖和。
康蕙兰有关节炎，不能受冻，早几年不舍得开，有一回发作得厉害，整宿整宿地疼，被程桑榆教育了一顿，说不舍得交电费，就得交医药费。之后，就任由其二十四小时开着了。
程桑榆去浴室洗了一把脸，厨房里康蕙兰把最后一个素菜炒上，郁野和斯言起身帮忙端菜。
单给阿加莎拿了一个碗，盛着满满当当的肉骨头。
程桑榆落座的时候，菜都已经端上桌。
两个空位，一个在康蕙兰和郁野之间，一个在斯言和郁野之间。
程桑榆很想问郁野：你故意的吧？你就不能挪挪吗？
她不想兴师动众，就在郁野和斯言之间坐了下来。
郁野把一副干净碗筷，挪到她面前。
大家没什么客套，直接动筷。
斯言咬着姥姥拿手的粉蒸排骨，说道：“所以阿加莎还大我半岁多哎。”
郁野：“应该是七个多月。捡到它的时候，它一个月大，不知道它具体哪一天出生，就把捡到它的1月31日当成它的生日了。”
“还好郁老师你把它捡回家了，这么冷的天气，在医院外面放一整晚的话，都要冻死了吧。”
康蕙兰笑说：“看来小郁从小就热心肠。”
郁野并不习惯被人这样当面直率地夸奖，低头去夹菜，不大好意思。
程桑榆看向斯言，问道：“斯言，你们课上得怎么样了？我们还有一周就要出去玩了哦。”
郁野筷子稍顿，“你们过年不待在南城？”
“对。懒得走亲戚，带她们找个暖和的海岛待一周。”
斯言说：“应该差不多能上完的，郁老师教得比暑假快一点。”
“能消化吗？”
“可以！郁老师教得特别好特别容易听懂！”
郁野又一阵不自在。
吃过饭，郁野坚持帮忙收拾碗筷。
康蕙兰已经见怪不怪了，稍微客气一句，也就随他。
只是忍不住吐槽一句，说厨房就这么小，三个人进进出出的身都转不开。
程桑榆说：“等我挣了钱，一定给您买个厨房大的房子。”
康蕙兰说：“我才不稀罕住。大别墅都没我这老房子舒服。”
碗盘都端上灶台之后，康蕙兰把郁野和程桑榆往外赶。
康蕙兰：“不是不让你们帮忙啊，你们干活的标准我看不上，到时候我还得自己做一遍。”
这倒是事实，康蕙兰有轻微洁癖。
郁野洗了手，跟在程桑榆身后走出厨房。
却见斯言端着一个蛋糕盒子，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斯言小心翼翼地把蛋糕盒子搁在茶几上，笑说：“这是我跟我妈妈自己画的设计图，然后找她开烘焙店的朋友帮忙定做的。”
她解开盒子外面缠着的红色丝带，下一步却不大敢继续了，转头看向程桑榆。
程桑榆抱住上方的盖子，缓慢揭开。
一个方形的青绿色苔藓蛋糕，点缀数朵黄白色的小花，上面摆着一个趴睡的翻糖金毛小狗。
完全是他朋友圈草地封面和头像的复现。
郁野愣在那里。
斯言：“等姥姥出来，我们就拿这个蛋糕和阿加莎一起拍张照吧！”
翻涌的情绪堵在喉间。
十年前把阿加莎领回家的时候，叶琳总是嫌它，叫个不停，又老是掉毛，屎拉得到处都是，出去跑一圈，一股臭味。
于是，他训练它定点拉屎，教导它不要乱吠，但凡有一点味道就会立即给它洗澡。
这样，叶琳才没把它赶走，可也始终不喜欢，每到累的时候，总会忍不住抱怨：养一个就够累了，还要养两个。
他于是省下自己的肉和牛奶，分给还是幼犬的阿加莎。
叶琳知道了，又将他训一顿。
好像怎么做都不对，听话、考一百分、考更多的一百分、做家务、不做家务做作业……
不管怎么做，都无法让她开心一点。
郁野盯着眼前的蛋糕，“……好。”
程桑榆去书房找出相机，换了一个光圈更大的镜头，架上三脚架，把相机固定在沙发对面，调整参数。
她这边调完，康蕙兰也收拾完了。
斯言给大家排座次，郁野和寿星坐在正中，程桑榆和康蕙兰坐在两侧，至于她自己，跟阿加莎蹲在一起就可以了。
程桑榆对好焦，设定连拍模式，回到沙发上坐下。
她手里捏着远程操作的小遥控器，说道：“准备好了，不要眨眼睛，我马上按快门了，三、二、一……”
一串“咔嚓”声。
如同她骤然超频的心跳。
——在数到“二”的同时，她放在腿侧的那只手，被郁野一把攥住。
非常紧，让人觉得根本不必做挣扎的尝试。
她极力克制，才没有疯狂眨眼，或是转头去看。
“咔嚓”声歇，程桑榆忙说：“好了——先不要动，我看看要不要重拍。”
郁野手松开了，她飞快起身，走到相机那儿去。
查看连拍的照片，有斯言脑袋遮挡，根本看不出来两人的手是握在一起的。
斯言：“怎么样？要重新拍吗？”
“不用，可以了。”程桑榆松了口气。
斯言转头去跟阿加莎握手：“你真棒！”
阿加莎高兴地吐舌哈气。
程桑榆把相机收了起来，郁野和斯言给蛋糕插上数字蜡烛，用“1”和“0”组成了“10”。
蜡烛点燃，斯言拍手唱生日快乐歌，郁野把阿加莎抱了过来，抓住它的两只前肢，做出合掌许愿的姿势。
阿加莎极其配合。
郁野很认真地说：“愿我替你许了。无病无灾，自由快乐。你吹蜡烛吧。”
阿加莎：“汪！”
“哦，我忘了你不会。那你请斯言妹妹帮忙。”
阿加莎：“汪汪！”
斯言：“我帮忙我帮忙！”
程桑榆在一旁，被逗得忍俊不禁。
蜡烛吹灭，分了蛋糕。
阿加莎眼巴巴看着，郁野摸它脑袋，“你不能吃，里面有巧克力，吃一口你小命没了。”
蛋糕还剩了许多，丢了浪费，冰箱里也放不下。
康蕙兰提议送给邻居。
斯言：“我可以带上阿加莎一起去送吗！”
郁野：“可以。它会保护好你的。”
斯言笑说：“我也会保护好它的！”
康蕙兰到底不是很放心她俩单独，就说一起去，正好去一楼瞧瞧今天的麻将摆起来了没有。
一时间，屋里就剩下了程桑榆和郁野。
郁野坐在沙发上，表情很平和，好像这骤然的尴尬，只是她一个人的事。
程桑榆背靠住了侧面单人沙发椅的扶手，手臂撑在背后，这个姿势好像能使她呼吸顺畅一些。
“郁野。”
郁野转头看她。
程桑榆再三犹豫，还是决定开口，刚刚这样胆战心惊的状况，她实在不希望再次发生。
“……有些事，我觉得还是需要说明一下。斯言和我妈很喜欢你，我们都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只要你愿意的话，你可以永远拥有我们的友谊  。上次的事情，就让它翻篇好吗……”
郁野打断她：“你以为我没试过吗？”
程桑榆一愣。
“整整三周，我一次也没有去过江滩公园，我还拉黑了你的微信——我猜你根本没发现。孔新语刷到了你转发的四中的校庆宣传，我才知道，我们居然是校友。程桑榆，你觉得为什么那么巧我也回去参加了校庆？我去八仙楼定座，也是因为我在赌你也会去。”
郁野的声音格外的平铺直叙，正因为如此，显出一种认命般的无奈。
他站起身，朝她走过来。
她紧张地攥紧了手指。
郁野在咫尺之距的位置停了下来，头低下去看着她，声音也低了下去：“我知道你把时间改成上午是因为不想见我，有两次我提前一小时出门，在对面的早餐店，等你开车经过，就为了见你一面。我也不想这样，程桑榆。你告诉我，喜欢你这件事，我怎么做才能翻篇？”
程桑榆说不出话，心脏似被紧紧攥住，以至于无法呼吸。
离得太近了，他的鼻息像轻缓的雾气，浮动在她面颊上方，即便不抬眼，也能觉知到他目光幽深，正安静而固执地凝视着她。
郁野呼吸放缓，声音骤然多了两分黯哑，低得几乎就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你点赞的那组照片，都是我在想你的瞬间拍下来的。”
程桑榆睫毛簌簌地眨了几下，克制不住地抬起眼睛，目光还没触及到他的脸，又倏然垂落。
郁野喉结微滚，又往前走了半步。
鞋抵住了她的鞋尖。
时间流速放缓，空气好似也变得黏稠。
唯独心脏，还在疾速跳动，使人感知到了一种真切的疼痛。
程桑榆撑在身后的手，紧紧抓住沙发扶手，好像本能在害怕自己会跌下去。
郁野低头。
她心里警铃大作，毫无犹豫地伸手，一把推开。
郁野后退半步，站定。
“别这样……”程桑榆霍地转身，两臂发颤地撑住扶手。
她清楚自己的防线有多么岌岌可危，禁不起“只是程桑榆”的再一次尝试。
要从那样激烈而悬而未决的情－欲的高处，跌回到平淡如水的日常，重新适应，原本也快耗尽她的意志力。
她知道自己还没有彻底枯萎。
她感觉到郁野又朝着她走了一步。
“郁野！”她不由低喝，“你搞清楚这是在我家……”
“你别害怕。”一只手臂撑在了她手臂的外侧，他声音又低又轻，像是耳语，“……我只是想抱你一下。”
另外一只手臂，从她身侧越过，温柔而坚定地搂住了她的腰，把她往背后一带。
后背靠上他的胸膛，紧绷的身体却丝毫没有放松。
他低下头来，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
声音更轻：“你可以一直一直拒绝我，直到你不想拒绝为止。”
“……你等不到那天的。”
“那也没关系。”
程桑榆手臂放松，身体也脱力一样地软下去，郁野察觉到了，两只手臂都搂住她，让她完全地靠住他。
她在轻轻地发抖，好像很冷一样。
“……你松开我。斯言要回来了。”
“……十秒钟，可以吗？”
程桑榆不说话，在心里计时。
他呼吸就紧紧挨着她的耳朵，干净又滚烫。
数到五，脑袋空白，数乱了，又从头开始。
再数到五。
时间到了。郁野手臂一松，她下意识把他手腕一抓。
郁野一下顿住。
她却反应过来，手指松开，非常无力地推了一下他的手臂。
他虽然不舍，却立即松手退开。
程桑榆撑着扶手，深呼吸几下，站直身体，飞快地往洗手间走去。
郁野退后，在沙发上坐下。
隔门响起哗哗的流水声，与耳朵里不断的翁响重叠，模糊而遥远。
他长而深地呼吸，试图让心脏的跳动缓和下来。
没有过这样的体验，仅仅只是拥抱，就好像整个人要死去一样。

第32章 “你在吃醋啊？”
程桑榆在浴室里洗了一把脸，又磨蹭了好久，直到听见外面传来斯言和康蕙兰的说话声，这才打开门，平静地走出去。
“蛋糕分完了？”郁野在问斯言。
“对！我和阿加莎是最佳拍档！大家都好喜欢它，都想要摸它。”斯言回头去找程桑榆，眨着眼睛，惯例露出可怜巴巴的表情。
程桑榆还是这句话：“不行。”
“那我让郁老师以后都带上阿加莎一起过来上课——天天都来！”
郁野微笑：“好啊。”
程桑榆：“……”
康蕙兰换了件厚实的外套，下楼去打麻将。
郁野也站起身，准备告辞。
斯言：“不再玩一下吗？”
“嗯……”从程桑榆自浴室出来那一刻开始，他就没敢转头去看她，他亟需去外面吹吹寒风，冷静一下。
郁野挽上牵引绳，“走了。拜拜，斯言。”
“拜拜，郁老师！”
有时候，刻意地跟某人说话，和刻意地不跟某人说话，动机和效果其实一模一样。
程桑榆也没说什么，蹲坐在茶几旁，有一下没一下地摆弄他们还没拼完的乐高。
胸口仍有尚未消退的心悸感。
直到门被打开，她才掀起眼皮，瞧了一眼他的背影，又飞快地收回目光。
门关上了。
斯言回到客厅里，也在蒲团上坐下，继续拼乐高。
茶几上的手机振动了一下。
程桑榆拿起来解锁一看，郁野发给她的消息。
【家教｜郁野：拜拜。】
程桑榆按了下电源键锁屏，没有搭理。
又玩了一会儿，斯言洗漱过后，回房按时睡觉，程桑榆检查过水电煤之后，也回了自己房间。
康蕙兰今晚不打到凌晨估计不会回家。
程桑榆将相机连通手机，导出照片。连拍的十张稍有差异，把没那么完美的删除了，最后留了三张。
点开郁野的微信，把照片发了过去。
郁野很快回复。
【家教｜郁野：谢谢。】
程桑榆仍然没有回复。
切出去，进工作群里看了段后期发过来的粗剪的片段，郁野的头像又浮上来。
【家教｜郁野：不理我了吗？】
程桑榆真是不知道如何回复。
过了会儿，打字。
【csy：我可以拉黑你吗？】
好久，郁野才回复。
【家教｜郁野：那我也没什么遗憾了。】
程桑榆长长地叹了口气，把手机锁屏，丢到一边。
/
周六复更，评论区反响极好，大家都在说这剧情简直高开癫走。
本集的最后一幕是“2.0”朝跌倒在泥水里的女主伸出手，夜里烟雾弥漫，脸看不大清楚，但氛围感一流。
新主演个子更高，头肩比也更优秀，黑色大衣撑得毫不费力。
他们内部开玩笑说，这岂止整容，还做了“头骨缩小”和“断骨增高”吧。
周六、周日两天加班，提前拍摄春节期间的更新素材。
周日收工，程桑榆约简念去吃夜宵，顺便聊聊。
还是在雲炉，这家一直是她俩的深夜食堂。
点了单，简念喝着大麦茶，有点忐忑：“聊什么？”
“……感情问题吧。”
“……”简念松口气，“吓死了，我以为你要跳槽。”
“跳去哪儿？”
“我听说不止一家在挖你，而且签字费都给得很高。”
“那你消息蛮灵通的。”程桑榆笑笑，“你放心，谁都挖不走我。”
简念不只是她的闺蜜，某种程度，说是“救命恩人”也不为过。
“既然已经提到这个事情了，我就跟你交个底。等年后复工，我准备请专业人士，帮忙重新梳理一下工作室的股权结构，还要调整分红比例，以及划出一部分的员工激励池。”
程桑榆笑：“怎么，要给我多
分钱呀？”
“理所应当啊。我们现在70％的现金流都是你这部剧带来的。草台班子一旦壮大就很容易因为分配不均分崩离析，我就当提前设立防火墙吧。我还想跟你当一辈子的好朋友。”
“……”程桑榆赶忙端起茶杯喝水，又飞快地眨了眨眼睛，“你煽情之前能不能提前预警一下。”
简念笑笑，“来吧，聊聊你的感情问题吧。”
程桑榆小口喝着茶，有点纠结怎么开口，想了一会儿，说道：“几年之前，我有次刷到了一个包，非常好看，就点了收藏。大数据记住了，每次我一打开，就会把它推到我的首页。几万的包，我又买不起，就取消收藏，又点了不感兴趣，眼不见为净。后来过了几个月，我在别的网站上陡然又刷到了。我发现自己还是很喜欢，甚至因为一直没得到，更加喜欢，还差一点冲动下单。”
简念：“男人和包没什么可比性吧？包比男人有用多了。”
“……”
“你自己不都说到症结了吗，没得到。得到了可能就没那么稀奇了。”简念耸耸肩，“真的搞不懂你在犹豫什么？害怕没结果？这不是摆明了的事吗？难道你真的觉得，你俩还能发展到结婚生小孩那一步？”
“我不会结婚，也不会再生二胎了。”
“那不就得了。他才二十……”
“二十一了。”
简念白她一眼，好像在说差一岁两岁的有什么区别，“他要结婚，至少得等到三十吧。你俩能谈上九年还不分，我把名字倒过来写。”
程桑榆无言以对。
“就先谈呗，二十一岁的年轻男人，有个什么长性的，谈一两年就腻了。”
程桑榆目光低垂，低声说：“他腻了，剩下我怎么办呢。奔四的女人失恋了要死要活的，也太难看了吧。”
简念一惊，“……这么喜欢啊？”
程桑榆把脸别过去，一边喝茶，一边低声含混地说：“……你上次被抱一下就会湿，是在什么时候？”
简念更惊讶，相比于她荤素不忌口没遮拦的，程桑榆妥妥的保守乖巧，这么直白的虎狼之词，她从来没听她讲过。
“……不得了啊桑，那你这回是真喜欢了。”
程桑榆不说话了。
“你要是想听别的建议，还是不要问我了，你也知道，我一直是那种及时行乐的人。既然得到和得不到都会痛苦，那还是得到了再失去，比较没那么遗憾。你想想看啊，你八十岁躺在床上，马上就要咽气，脑子里播走马灯，是不是一定会想，那么帅的一个人，当年怎么就那么怂，没把人睡了再说呢。”
程桑榆笑得差点茶水从鼻子里喷出来。
“而且吧，得不到才是最大的滤镜。因为万一他中看不中用，大树挂辣椒，你不是一下子就下头了，哪还会有心情在这里伤春悲秋。”
“……那不会的。”
简念睁大眼睛：“都验过货了？”
“我不说了抱过吗……”
“展开说说？”
程桑榆当然不肯。
简念谴责：“真是不爱跟你聊天，遮遮掩掩扭扭捏捏的。”
“……不好意思说也不行吗？”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都离过婚的人了。”
“离过婚的人也有基本人权，谢谢。”
简念笑：“懒得跟你掰扯。”
菜端上来，两人开始吃东西，自然而然地换了话题。
吃到一半，程桑榆搁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亮起，来了一条微信消息。
解锁点开一看，是郁野发来的。
就一张夜景图。
她心脏怦跳了一下。
放了筷子，点开输入框。
“吃饭了吗”、“在做什么”……各种不相干的回复，打了又删除。
最后输入框还是空白的。
程桑榆把手机一放，干脆不回了。
片刻，左边又跳出来两条新消息。
【家教｜郁野：没拉黑我啊。】
【家教｜郁野：[图片]】
程桑榆手指点开图片。
那是张截图，对话框顶部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一下子戳破了她的云淡风轻。
程桑榆咬了一下唇，打字。
【csy：干嘛？】
【家教｜郁野：想见你。】
炭火的热气拂面。
对面简念笑说：“我甚至都不用问，就知道你在跟谁发消息。”
“……”
【家教｜郁野：不可以的话，我就过一会儿再问。】
【csy：在雲炉跟简念吃夜宵。你要来吗。】
【家教｜郁野：不了。不做你们的电灯泡。】
程桑榆刚要放下手机，消息又回过来。
【家教｜郁野：什么时候吃完？】
【csy：还有二十分钟吧。】
【家教｜郁野：那我过来接你。】
【csy：不用。我自己开了车。】
【家教｜郁野：已经出发了。】
下一秒，一个实时位置共享发了过来。
地图上一个狗狗的头像，定位在泊月公馆附近，随后开始缓慢地向着她的头像移动。
简念：“你再不吃我吃完了啊。”
程桑榆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后面二十来分钟，程桑榆就没能心无旁骛地吃东西，总是忍不住去瞧一眼定位。
吃完，程桑榆扫码买了单。
简念拿包起身：“走吧。”
“嗯……”程桑榆稍有犹豫。
她又瞥了一眼定位，两个头像不知道什么时候几乎已经重叠在了一起。
心脏顿时一悬，下一秒就听见门口铃铛一响。
门推开，一股寒风涌进来。
程桑榆立即转头看去。
郁野穿着一件黑色的派克棉服，灯光下，一张脸清晰又漂亮。
他探身往里看，目光在捕捉到她身影的时候，立即勾起嘴角。
却只跟简念打招呼：“念姐。”
简念应了声，瞅着程桑榆，似笑非笑。
程桑榆脸热，抓起手机起身，只说：“走吧。”
郁野掌着门，等她俩出来，把门关上。
简念和程桑榆都是开车来的，车停在了小巷外面的路边，还得步行一阵出去。
三人一道往外走。
简念对郁野说道：“我还没跟你道谢，你姐姐帮我订到一个很划算的场地。”
“不客气。介绍业务给她她也高兴。”
“年后我们工作室成立三周年的酒会，我给你派请柬。”
“谢谢念姐。我一定捧场。”
简念实则跟郁野没什么可聊的，这两句说完也就词穷了。转头瞥一眼程桑榆，她双手抄在羽绒服的口袋里，低着头，明明接收到了她的目光，却不作声把话题接过去。
她也懒得管，反正尴尬的是他俩，跟她没关系。
于是一路沉默地到了停车处。
简念按钥匙解锁车门，赶紧开溜，“桑我先走了，拜拜。”
程桑榆这才出声：“拜拜。”
程桑榆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
郁野朝她走近一步，伸手：“我帮你开。”
“不用，我没喝酒。”
“知道。你休息一下。”
郁野直接从她掌心里把钥匙抢了过去。
车开出去，好一阵程桑榆都没说话。
郁野也没说话，只专心开车。
程桑榆手机振动了一下，群里来了新消息，是今天拍摄的花絮片段。
“2.0”的主演因为长得特别帅，颇得化妆师琪琪的青睐，这视频就是琪琪拍的，主演的各种伸手、点额头、眨眼睛的特写动作，慢放加上BGM，十分勾人。
视频不到20秒钟，程桑榆看了两遍，给琪琪发了一排的大拇指。
郁野瞥她一眼。
她从见到他的那一刻起，就一直绷着脸，此刻不知道在看什么，终于露出了笑容。
“在看什么视频。”郁野看向前方。
“我们新主演的特写。”
顿了一会儿，郁野说：“很帅吗？”
这时群里简念@了沈既明，
叫他学一学这种氛围感的拍摄方法，运镜别那么理性直男。
沈既明回复：我还得为了工作变个性向？
群里一排一排的“哈哈哈”刷了起来。
程桑榆也忍不住笑，顺口回答郁野：“嗯。毕竟是花了很多钱签的。”
郁野不再出声。
雲炉离枳花西路不远，一会儿就开到了。
这个点不堵车，车子拐进去，进小区，开到停车位上，郁野极其的轻车熟路。
车子停稳，郁野解开安全带，拉开车门。
程桑榆下了车，拎上后座的包，关上车门。
郁野走过来，把车钥匙还给她，很平静地说：“回去了。你早点休息。”
说罢直接转身。
程桑榆稍愣，“……你怎么回去。”
郁野没睬她，脚步不停。
程桑榆快走两步，把他手臂一抓。
他顿步，转头看了一眼。
程桑榆立即松手，有点无奈地笑了笑，“我惹到你了？”
“岂敢。”
程桑榆很少见郁野这样阴阳怪气地闹脾气，叹了口气，说道：“……我不是不理你，是不知道跟你说什么。”
“你可以不理我，但你不能双重标准。”他顿了一下，撇过脸，很是不悦地补充，“还当着我的面。”
“啊？”
郁野朝她迈了一步，伸手。
程桑榆不解。
“给我看一下有多帅。”
“……”程桑榆总算反应过来，“你在吃醋啊？”
郁野抿住唇，不作声。
“没你帅。真的。”
郁野还是不作声。
程桑榆把手机解锁，点开视频，“给你看好吧，你自己对比……”
郁野突然伸手，把她手机拿了过去。
程桑榆看出他把视频切出去了，随后点了几下，不知道在操作什么。
“……你别拿我的微信乱发东西！”她着急踮脚，要把手机夺回来。
郁野转了身，手臂举高，没让她够着。
几下点按之后，直接将手机锁屏，扔进了棉服的口袋里，往后退了两步。
程桑榆想也没想，赶紧上前去摸他的口袋。
还没够着，手腕被他一把攥住，她立即翻腕挣扎，没挣开。
他手指张开，顿了一下，下滑，蓦地紧紧地扣住了她的五指。
指掌温热，带着一点薄汗。
一瞬便松开。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手机，往她手里一塞，两只手抄进口袋，退后两步，飞快转身，跑进了夜色里。
……就说纯情是种传染力极强的病毒。
程桑榆心脏砰砰乱跳，好一会儿才回神，解锁手机。
他没拿她的微信乱发什么东西，只是把她给他的备注改了。
删掉了“家教”的前缀，只剩干干净净的，郁野。

第33章 “你操心我啊？”
程桑榆订的腊月二十九的机票。
原本补课计划在腊月二十七这天结束，但斯言去她奶奶那儿玩了一天，耽误了一节，就顺延到了二十八这天。
程桑榆昨晚加班到很晚，到家时斯言都已经睡了。
早起吃早餐，才有空询问斯言昨天去奶奶家的情况。
自上回唐录生做了看剧途中把人撂下这么不靠谱的事情之后，斯言去奶奶那儿就没那么频繁了。
年纪大了的人，对于年轻的生命天然有种渴慕感，总觉家里有个小孩，才有点生气，若唐家还有别的孙辈还好，偏偏就斯言这一个，因此，这一段时间斯言去，王书珍和唐孝荣都比以前客气了不止一星半点。
斯言觉得心理负担大，累，还是不爱去。
但毕竟要过年了，且春节期间都不在南城，这一趟去的性质相当于提前拜年，总是避免不了。
她现在渐渐学会了把这种事情，当成一门不喜欢的作业来做。作业就是作业，做对了就行，不必投入什么感情。
斯言咬着素菜包子，说道：“奶奶问我，你最近谈恋爱没有。”
程桑榆顿生警戒，“……她怎么突然问这个？”
斯言说：“我听奶奶说，爸爸的女朋友跟他分手了。好像是因为前阵子爷爷不在家，奶奶犯肠胃炎，爸爸让他女朋友去照顾，照顾得奶奶不大满意。爸爸跟她吵了一架，她就提分手了。”
程桑榆是见识过王书珍的挑剔程度的，一个年轻小姑娘，没名没分的，跑去伺候还被挑一身毛病，但凡有点气性都不会继续了。
还好那姑娘没傻到底。
不过转念又想，自己跟唐录生结婚，不也是在这个年纪吗。
看来还是她更傻一点。
康蕙兰撇撇嘴：“他女朋友把他踹了，他们家突然又来打听你找没找对象，什么意思啊？觉得你伺候得好，想跟你复婚，换你回去继续伺候？”
程桑榆：“可能就攀比心理吧。管他的。”
斯言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程桑榆：“妈妈，你不要跟我爸复婚。”
“绝对不会。”
吃完早饭，程桑榆却没立即走，端上笔电，坐在餐厅里磨蹭起来。
康蕙兰问：“你不去上班啊？”
“急要一个东西，去公司做来不及了，我弄完了发过去再走。”
康蕙兰：“哦。”
程桑榆开着空白文档，刷着手机，想起来了就往文档里随意敲两行字。
看见时间即将指向9点半，她起身回卧室换了衣服。
待了一会儿，听见外头传来敲门声，这才不紧不慢走出卧室，走到餐厅，合上笔记本电脑，放进包里拎起来。
斯言跑过去开的门，笑着打招呼：“郁老师早！”
“斯言早。”
郁野进门，目光从她头顶越过，愣了一下。
程桑榆肩上挎着包，紧抿着唇，正一边低头发微信，一边急匆匆地走了过来。
他抑制微涌的心潮，低声说：“早上好。”
程桑榆这才抬眼，仿佛有些惊讶：“已经九点半了？”
“嗯。”
“完了完了来不及了。”程桑榆看向斯言，“言言，最后一节课也要认真听。结课了记得跟郁老师说谢谢。”
斯言：“好！”
“我走了宝贝。”程桑榆顺手摸了摸斯言的脑袋。
斯言：“上班加油！”
郁野就站在鞋柜边，没有立即往里走。
程桑榆顿了一下，走到他旁边去，他才自觉地往里让了一步。
程桑榆打开鞋柜，取出一双中筒靴搁在地上，若无其事地换鞋。
郁野还没进去。
程桑榆终于忍不住抬眼：“不上课吗，郁老师？”
郁野很难控制嘴角上扬的趋势，“这就上。”
他原本以为，过年之前已经没机会见程桑榆最后一面了。
/
程桑榆加班到晚上十点，总算收工。
大部分紧急的工作都完成了，剩余没做完的也暂时冻结，等年后继续。
到家斯言还没睡，正跟康蕙兰一块儿收拾行李箱。
他们老一辈的都有个习惯，总会带上一大堆“以防万一”的东西，把行李箱塞得满满当当。
程桑榆看见客厅里立着两口28寸的大箱子，已经想吸氧了。
“一周的换洗衣服加一套长袖，泳装、墨镜、遮阳帽、防晒霜，常用药……除了这些，剩下的全部拿出来。”
康蕙兰：“就带这么点，万一……”
“我额外批准您可以多带两块红披肩。”
康蕙兰哈哈大笑。
箱子放倒，程桑榆监督康蕙兰往外掏东西，看见她从夹层里掏出了两罐老干妈，简直无言以对。
康蕙兰：“我怕吃不惯嘛。”
“实在吃不惯也有中国超市，万一你半夜想吃老坛酸菜面，我也一定想办法给您变出来好吧。”
康蕙兰就不说什
么了。
最后，行李精简到两个20寸登机箱，一个大容量背包，全部搞定。
程桑榆洗漱之后，去床上躺下，最后一次确认手机上的机票、酒店、电子入境卡等信息。
微信消息这一刻发了过来。
【郁野：睡了吗？】
【csy：准备睡了。】
【郁野：旅行顺利。】
【csy：谢谢。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郁野：新年那天就没有祝福了是吗？】
【郁野：那很难快乐。姐姐。】
……还让不让人好好睡觉。
过了一会儿，程桑榆才回复。
【csy：休息了。晚安。】
【郁野：晚安。】
就在她准备切出去的时候，一张夜景图发了过来。
是从泊月公馆的露台上，看出去的江岸灯火。
只有这张图，没别的内容。
好像无需她回复，只需要她知道就行：
我在想你。
/
康蕙兰女士这样的高精力社交牛人，非常适合旅游，不管什么环境，把她放进去半天她就能如鱼得水。
斯言英语流畅，康蕙兰又懂得随机应变，她俩试着出去玩了半天，发现没有程桑榆这个动不动喊累的拖油瓶，根本毫无影响，于是就心安理得地把她撇下了。
程桑榆乐得在酒店泳池边一躺一下午。
程桑榆提前在酒店最好的餐厅定了位，斯言和康蕙兰白天玩够之后，回房间洗了澡，换上鲜亮的新衣服，便去往餐厅吃年夜饭。
餐厅里不止她们一个中国家庭，没一会儿康蕙兰就跟人家混熟了，两桌互相推杯换盏，把原本稍显冷清的年夜饭，变得热闹非凡。
吃完饭，九点钟左右回到房间。
程桑榆订的是一个大套间，一家人住在一起热闹一些。
原本这趟旅行，康蕙兰是不同意的，嫌贵。
程桑榆给她算了一笔账，出门旅游过年的开销，比起回老家那一堆绝无可能再收得回来的人情开支，其实贵不了多少，还能省下一堆的麻烦。
酒店里电视打开，播放节目，三人或坐或躺，各自玩手机。
程桑榆是管理层，少不了要在工作群里发发红包，维系故旧亲朋、合作伙伴的关系。
一晚上没消停。
零点前后，拜年消息更是一条接一条地冒出来，打地鼠一样层出不穷。
直到过了零点三十分，才大体处理完毕。
程桑榆划拉了一下对话列表，再三确认有无遗漏。
最后发现，某个人根本没给她发消息。
按照他现在的作风，多少有点反常了。
她主动发了条祝福。
【csy：新年快乐。】
好一会儿都没有得到回复。
程桑榆有些担心他是不是又一个人病趴下了无人照料，但转念一想应当不会，过年怎么样都会跟家人在一起，他只是跟家人不亲睦，并不是断绝关系。
大约单纯在忙。
这时康蕙兰浴室走了出来，催促程桑榆赶紧去洗澡。
程桑榆放下手机起身，趴在沙发上玩手机的斯言忽然喊道：“妈，郁老师给我发了红包，我收不收呀？”
另外一边，康蕙兰拿起手机看了一下，也说：“唷，小郁也给我发了。”
程桑榆赶紧解锁自己的手机。
她这里还是她发的那条“新年快乐”。
……什么意思？专门针对她是吗？
“发了就收吧。”程桑榆说。
丢下手机去洗澡，再不理会。
那条新年祝福迟迟没下文，程桑榆也懒得管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隔空得罪了他。
洗完澡回床上躺下，房间熄了灯，康蕙兰和斯言陆续睡着，到一点半，程桑榆最后一次查看和郁野的对话框，仍是没有回复。
锁定手机，准备睡觉。
屏幕就在这时亮了起来，通知有一条新的微信消息。
隐约预感叫她心脏微悬，点开一看，果然是郁野发来的。
【郁野：如果我做了什么没有边界感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csy：？】
他没回复，直接丢过来一个实时位置共享。
点进去一看，狗狗的头像，几乎与她的头像重叠。
就在这酒店里。
程桑榆心脏狂跳。
下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
不用点击放大，也能一眼看出来是酒店大堂。
【郁野：你的祝福，我想当面跟你说。】
程桑榆握着手机，几次深呼吸，还是没法让心跳平复下来。
她动作轻缓地从床上爬起来，穿上拖鞋，蹑手蹑脚地走去客厅。
卧房与客厅之间有隔断，房间里铺着厚实的地毯，一点翻找衣服的动静，不会惊扰到正在休息的人。
程桑榆换好衣服，拿上房卡和钥匙，飞快下楼。
将出电梯时，她深深呼吸数次，稍平静了些，才朝大堂走去。
这里与国内无时差，将近凌晨两点的大堂里，灯火辉煌，却寂无人声，只有音响里二十四小时播放轻缓音乐。
她一眼看见坐在沙发上的人。
手臂撑在扶手上，坐得稍显懒散，穿着件岩黑色的宽松短袖衬衫，和几乎同色的短裤，渔夫帽压得很低，手机淡白的背光照在脸上，没什么表情，格外显得眉目疏冷。
程桑榆还未出声，他似有所觉，忽然把头抬了起来。
目光一定。
冰雪一样的冷淡消散，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
程桑榆站在原地，不知道为什么脚底灌铅，难以迈步，
郁野坐在那儿等了等，微微挑了一下眉毛，手机锁定丢进短裤口袋里，而后站起身，抓住一旁银色行李箱的扶手，朝她走过来。
停在她面前，低头，注视了她一会儿，才郑重地说：“新年快乐。”
有微微的热气拂面而来，大约他刚到不久，都还没坐得凉快下来。
程桑榆一时哑然。
她在心里算，他是什么时候出发的。
郁野好像能读心，“吃过年夜饭就过来了。抱歉，没跟你说……”
“……随便乱跑，你父母不管吗。”
“他们管不着。”
重音放在了“他们”上面。
程桑榆不自在地捋了一下头发，转头去看前台墙上悬挂的时钟，“你住几楼？赶紧上去休息吧。”
“我有点饿。”郁野做了一个捂住胃的动作，“能陪我吃点吗？”
“去哪里吃？这附近……”
“我叫客房服务送到房间了。”
程桑榆不说话。
郁野也不说话，只看着她，好像在等她做决定。
“……你住几楼？”
郁野扬起嘴角，“你跟我走就行。”
他推上行李箱，却是往大堂外走去。
“你不住这里吗？”
“临时当然订不到。”
“那你订到哪儿了？岛上就这家酒店条件最好。”
郁野没回答。
而后程桑榆便看见门外停了辆敞篷区间车，穿着酒店制服的司机，冲着他们露出十分和煦的笑容。
“……你不是住这里的独栋吧？”程桑榆立即转头去瞧郁野。
“对啊。”
“真是多余替你操心。”
郁野脚步一停，低头笑看着她，“你操心我啊？”
“……”
司机下来把行李箱放了上去，郁野走到车边，正要上去，发现程桑榆顿住了脚步。
他自然看出了她的犹豫，把脑袋歪了一下，笑问：“怕？”
“别对我用激将法。”程桑榆面无表情。
“哦。”
他收敛了笑意，也不作声，就站在那里等着她。
好像她不愿意，转身就回去，他也能接受这个结果。
沉默之间，只闻风里隐约的海浪声。
程桑榆叹声气。有些事，她真有那么想拒绝的话，根本连发生都不会发生。
她往前走了两步，抓住扶手，坐上区间车。
“就二十分钟啊，你吃完我就回来。”程桑榆预先划定红线，“我都困死了。”
“好。”
深夜热度褪尽，从棕榈叶间吹来的风，带着咸潮的凉意。
程桑榆头发没扎，风吹得发丝拂上脸颊，她伸手捋了捋，看见郁野在看她。
她偏头看回去，他立即别过目光，手臂搭在座位前方的横杆上，下巴抵上去，闷声说了句什么。
程桑榆没听清，“什么？”
郁野更加不看她，只死死盯住前面司机的后背。
“我说你很漂亮。”

第34章 “程桑榆，张嘴。”
程桑榆现在被夸最多的就是“靠谱”、“温柔”、“让人安心”，工作室里大部分员工都比她年轻，她看他们跟看弟弟妹妹一样。
鲜少有人这样直白坦荡地夸她漂亮。
程桑榆：“你把滤镜摘下来再说话。”
郁野抬手，做了个摘眼镜的动作，随即转头，盯住她三秒钟，“怎么没有变化。”
程桑榆把脸转过去看海的方向，无法控制嘴角上扬。
独栋别墅区独踞海湾，享有一整片的黄金沙滩。
“我们住哪儿谁告诉你的？”程桑榆问。
“阿姨。”
就知道不会有别人。康蕙兰说二十八中午那天留郁野吃了中饭，大约就是那时候闲聊，被郁野套了话。他这个脑子，不用来搞学习，做别的事情一样聪明得可怕。
“还好你们选了免签国。”
“不然？”程桑榆瞟他。
“不然就只能想办法骗你接我的视频电话。”
“……你每天能不能多钻研一些正经事。这次考了多少名？”
“第一。”
“……”
“你没理我的那一阵，除了学习也没别的事做。”
程桑榆失笑，“那你还不跟我说谢谢。”
“给了你正反馈，你再来一次怎么办。”郁野又把下巴枕上手臂，声音含混，又有点郁闷，“你比我打过的任何一款解谜游戏都难。”
程桑榆嘴角始终没能压得下去。
很快，区间车停了下来。
司机卸了行李，用英文询问是否需要帮忙提进去，被郁野婉拒。
漂亮的白色小洋楼，入口藏在疏阔的蕉叶后方，夜里地灯亮起，指示一条通往里面的石板路。
万向轮碾过路面，辚辚作响，却很难掩过骤然提速的心跳声。
从进入院内这一刻开始，他们就都不再说话了。
沿路花木扶疏，两道影子落在地上，穿行于驳杂的树影之间。
到了门前，郁野把小行李箱拎上台阶，伸手从短裤口袋里摸出房卡。
“滴”的一声，房门打开，室内照明也在顷刻间全部亮起。
郁野推开门，拿手掌住，回头来看。
程桑榆抱住手臂走了进去。
门厅开阔，贴着棋盘格的瓷砖，她听见身后行李箱被推了进来，轻轻的“嗙”的一声，门被合上了。
她没回头，目光去找餐厅的位置。
却听细微的“啪”的一声。
门厅瞬间暗了下去。
程桑榆愕然回头，郁野已经一步走了过来，径直伸臂揽住她的腰，把她转个身面向他，用力往前一搂。
她几乎是身不由己地撞进他的怀中。
大脑空了一瞬。
他身上的热气和香味，混着一阵海潮的气息，整个把她包裹得严严实实。
好像从见到他的那一刻起，胸腔内凭空出现的某种空缺感，骤然就被填满了。
抱住她的那一瞬，她下意识伸手抓住了郁野的手臂，这本是一个推开的预备动作，却在一瞬之后，将手臂无力地垂落下去。
郁野低着头，脸颊紧挨着她的颈侧，深深呼吸，不知是在试图平复心跳，还是在嗅闻她皮肤的气息。
“程桑榆……”郁野声音哑得不得了。
“嗯？”耳中嗡响不止，她也快听不清自己的声音了。
“……我可以亲你吗？”
“不可以。”
“我可以不问……”
“……不问什么？”温热呼吸持续地盘旋于耳畔，叫她也开始升温。她脑袋里乱哄哄的，思考明显迟缓了起来。
“我们的关系。”
程桑榆愣了一下。
“你是真的这样想……还是仅仅想以退为进？”
她感觉到郁野的呼吸滞了一下。
心脏塌软，由不得她讲出更绝情的话，这个男孩深夜千里奔袭，只想见她一面。
程桑榆把手抬起来，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脑袋。
“别讲违心的话。你也知道我没有那么差劲……”她长长地呼吸，认真说道，“我在考虑。你给我一点时间。”
郁野倏地把头抬了起来，垂眸注视着她。
客餐厅的灯都还开着，门厅这一隅只是相对昏暗罢了，这光照足可以让他们把彼此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
他明显是惊喜到有些诧异，仿佛她已经在考虑这个事实，就已远超他的预期。
“……我有的是时间。”声音低哑地落下来。
程桑榆沉默。
“但是……”郁野目光深了两分，“我真的不可以亲你吗？”
“……”
“别讲违心的话。”他原句奉还。
程桑榆立即抬手，手掌抵住他的胸膛，但还没来得及用力把他推开，就被他一把攥住，紧紧压在他的心口处。
攥得手指发疼，挣脱不得。
他往前迈了一步，迫使她后退，后背抵上百叶式的柜门。
滚烫呼吸在她鼻尖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钟，吻就劈头盖脸地落了下来。
他轻咬她的唇瓣，十分急切，仿佛此刻他感到饥饿的并不是他的胃袋。
程桑榆脚底发软，即便心口涨得要命，却还是保持着微妙的抗拒姿态。
郁野松开了攥着手指的那只手，往后扣住了她的后脑勺，与此同时，哑声说：“程桑榆，张嘴。”
脑中嗡的一声。
他舌尖就这样闯了进来，略作停顿之后，便毫无犹豫地攫索她的呼吸。
她身体脱力般的发软，他大约也察觉到了，搂住她腰的那只手臂更加用力，防止她这样坠跌下去。
再作抗拒，就成了纯粹的故作姿态。
程桑榆抬起两臂，绕到后方，紧紧搂住他的后颈，主动回应。
心跳加速，血液奔流，眩晕如同天旋地转。
“程桑榆……”郁野呼吸粗沉。
她时快时慢，时重时轻的吮吻，让他应对不暇，只能笨拙地回应。
程桑榆手掌垂下去，揉一揉他滚烫的耳朵，换气间隙低声说：“学得太慢了，第一名。”
“……”
好胜心被激发，郁野正要再试，门铃突然响起。
程桑榆惊得立马伸手，把郁野一掌推开。
她背过身，环抱双臂，往里面走了走。
郁野顺了顺呼吸，走过去把门打开。
酒店送餐人员，端着盖着银质保温罩的托盘。
郁野同他英文交流过后，自己接了过来。
送餐人员说了句“祝您用餐愉快”，把门关上了。
郁野端着托盘，往餐厅走去。
程桑榆站在门厅，尴尬得无所适从。
郁野放下托盘，却立即折返回来。
来势汹汹，程桑榆不知他要做什么，下意识后退。
他不作声，直接抓过她的手臂搭在他肩膀上，稍作俯身，搂住她的膝弯，把她打横抱起。
程桑榆一惊，坠落的恐慌叫她下意识搂紧了郁野的肩膀，双腿却开始挣扎。
但郁野抱得稳稳当当，她除了蹬掉自己的凉鞋，没能阻止任何。
“……你干什么？”她又羞又恼，但斥责都是低声，好像大声一点，就会叫不存在的第三人听见。
郁野没说话，抱着她穿过门厅，到了客厅靠窗的沙发上，直接坐了下来。
她就坐在他的腿上。
“……你不吃饭吗？”
郁野没好气：“你只给我二十分钟，还问我吃不吃饭。”
“……”
郁野不再说话，仰面看着她，伸手把她的发丝捋到耳后。
指骨碰到她的脸颊，这动作叫她瑟缩了一下。
他温热手掌轻挨着她的下颔，目光落在她脸上  ，认真地凝视。
程桑榆陡然相信，他可能是真的觉得，她好漂亮。
可是他也好漂亮，从眉骨到鼻梁到嘴唇，没有哪一处不完美，第一次见到他时，即便只是匆匆一瞥，也这样觉得了。
客厅灯火通明，长久而热切的注视，让程桑榆有无所遁形之感。
她扛不住，低下头去，把脸往郁野的肩窝处躲。
他偏过脑袋，目光和呼吸都追过来，声音沉哑：“……再教一次好不好，姐姐？”
并不是问句。
话音未落他就含住了她的嘴唇，舌尖直接闯进去，热烈得好像方才的打扰并未发生。
身高差被弥合，这个姿势他们都要方便得多，可也挨得更近，对彼此体温、呼吸和生理的变化更加一清二楚。
好学生不需要再教一遍，每一次剿缠都进攻性十足。
她头晕目眩，心脏里像有火花在噼啪燃烧，耗尽了氧气，又涨又痛。
腰肢发软，全靠郁野的搂抱作支撑。
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一支烈日暴晒之下融化的雪糕，瘫软得一塌糊涂。
这个吻绵长而密实，开始让程桑榆觉得无法呼吸。
她伸手去推他的胸膛，手掌也是软的，两下，才做出了切实的往后推的动作。
郁野立即停了下来，缓慢睁开眼睛。
她睫毛微湿，目光迷濛，合身的黑色吊带长裙，勾勒出纤秾合度的轮廓，正随呼吸一同起伏，脸颊和锁骨附近的皮肤，俱是薄红一片。
郁野别过目光，不敢再看，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深深呼吸，做一些平复心跳的徒劳尝试。
对时间的感知失衡，不确定已经过去了多久，程桑榆没去看手机，也不说话，就这样伏在郁野的怀里，听着窗外一阵一阵的海浪。
再贪婪几分钟。
毕竟今天是新年。

第35章 “抱得这么紧啊，姐姐。”……
他好好闻，像一支清新的海盐冰淇淋——尝起来也像。
或许因为这样，陷在他的怀抱里，被这样的气息包围，再怎样调整呼吸，也无法使心脏完全平复下来。
原来真有生理性的喜欢，仅仅拥抱，心脏就充实轻盈得不可思议，晕眩得像是浮在云端。
“你去吃饭吧，等一下要凉了。”程桑榆轻声说。
“不要。”
“我陪你。你吃完了我再回去。”
郁野仿佛在考虑。
程桑榆抬起头，他也把眼睛抬了起来，明明是很浅的瞳色，却也有幽深不见底的感觉。
郁野开口：“你可不可以……”
“不可以。”
“我都还没说完。”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程桑榆手指点了一下他的心脏，“别得寸进尺。”
郁野哼笑一声。
程桑榆手掌在他肩膀上撑了一下，坐直身体，刚想下地，想起拖鞋掉了，“去帮我捡过来。”
“好。”
郁野这样说着，却忽然收紧手臂，仰头，又在她嘴唇上亲了一下。
快得她根本来不及阻止。
她瞪他一眼，他只是笑着耸耸肩，这才搂着她的腰，抱她在沙发上坐下。
郁野起身，拾起了客厅地板上掉落的两只凉鞋，走到她面前，俯身把鞋子放在地上，自然地伸手，把她脚踝一扣，套上凉鞋。
程桑榆极力克制，才没有挣扎，或者干脆一脚把他踹开。
……这个人，怎么纯情的态度做出来的事，总是让人倍感色情。
程桑榆穿好鞋起身，稍微理了理衣裙，环视一圈，看见洗手间，说道：“你先吃。”
郁野“嗯”了一声，自己去往岛台那儿洗手。
程桑榆洗了一把脸，从洗手间出来，走去餐厅。
夜间餐食简单，一份奶油意面，一个小食拼盘，再加一小碗蔬菜汤，一个橙香布丁。
郁野抬头看她一眼，把银质甜点勺和布丁拿起来，放到她面前。
程桑榆笑：“干嘛？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有时候可以是。”
程桑榆拿起勺子，舀一勺送进嘴里。
她不饿，注意力也不在吃的上面，随意地吃着，权当是陪他了。
“你今年在哪里过的年？”程桑榆问。
“我妈那儿。”
“气氛还好吗？”
“没注意。只在想会不会误机，飞机会不会晚点，到了会不会你已经睡着。”
程桑榆轻咬了一下小勺，“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临时起意。天黑的那会儿，突然觉得，今天必须见到你。”
他说话时没有看她。
程桑榆已经了解，这是他不好意思的表现。
意面剩下了三分之一，小食拼盘剩了一半，郁野放下叉子，不再吃了。
程桑榆也把所剩不多的布丁放下。
郁野说：“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
他已经站起身。
走到门口，郁野把门打开，转头看她一眼，眼神里明显有些不舍，也有些仍然不敢与她直视的闪躲。
走出门，一直到了停靠区间车的地方，他们都没有作声。
好像需要足够的沉默，来消化方才发生的事。
程桑榆顿步，“我自己坐车回去就行了，你回屋去吧——我又不是明天就不见你了。”
显然是后面这句话，说动了郁野。
他点了点头，“那明天……”
“明天睡醒了再看。”
他又不说话了。
程桑榆笑了一声，忽然一步靠近，仰头看他，低声说：“你耳朵一直这样很可怜，今天先放过它吧。”
这下不只是耳朵，他颈项和脸颊的整片皮肤都烧了起来。
……他总觉得她真正要说的可能不是耳朵。
程桑榆把脚踮得更高，脸离他更近。
带着橙子香气的呼吸，像团雾气萦绕于鼻端。
他抿住唇，身体也不由地紧绷。
很不应该在这种“还在考虑”的阶段，主动做些什么，可真的忍不住，因为他红着耳朵的样子，实在可爱。
程桑榆偏头，嘴唇飞快地在他的耳廓上碰了一下，又立即退远，“早点睡，晚安。”
“……”
他怎么可能还睡得着。
程桑榆后退两步，抓住扶手上了车，车开动的一瞬，朝他挥了挥手。
风又把她的发丝吹起来，漂亮的脸在夜里渐渐远离他的视野。
彻底看不见的那一瞬，郁野后退一步，原地蹲下，把烧红的脸埋进臂间。
吹了七八百米的海风，仍然没有让程桑榆完全冷静。
在门口下了车，穿过大堂进电梯。
走到房间门口，她背靠着门边墙壁，又缓了好一会儿，才刷卡打开门。
浴室在另外一边，不必担心动静会传到卧室里。
程桑榆拿上睡衣，快速地冲了一个凉，刷牙之后，熄灭了灯，轻手轻脚地回到卧室。
房间是三个单人床并列，不至于互相影响。
程桑榆把手机背光调到最低，打开微信。
郁野发了两条消息，一条问她到了没有。
另外是一条备注“新年快乐”的转账。
很诡异的数额，233块。
【csy：到了。】
她琢磨了一下，终于反应过来“233”是个什么鬼，在被子里掐了自己一把才没有笑出声。
【csy：红包我不是不能收啦，但是有件事你先知道一下。】
【郁野：？】
【csy：我前夫以前叫我“桑桑”。】
过了好半天，郁野才回复。
【郁野：退给我。】
几乎都能脑补他冷着脸的样子。
程桑榆憋着笑把转账退回。
郁野转手给她发了一个520块的。
【csy：小孩子不要学这种风气。】
再次退回。
以为那边就消停了，这时候通知栏突然弹出支付宝到账的提示。
她点进去一看，一个昵称为“YE”的“陌生人”给她转账1314块。
【csy：你拿我手机号试的？】
【郁野：对。】
【csy：同学，你真的很没边界感。】
【郁野：反正
也不是第一次了。】
程桑榆憋笑憋得肩膀微微颤抖，她毫不怀疑再聊下去她今天不要想睡觉了。
【csy：有点俗，知道吗？】
【郁野：知道。】
【郁野：但是还是会发。每个节假日都会。你习惯一下。】
【郁野：这是追女孩子的常识。】
【郁野：是我的奖学金。我自己赚的钱。】
真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防御。
程桑榆笑够了，才又打字。
【csy：我准备睡了。你也休息吧。】
【郁野：我尽量试试。】
【郁野：我能再做一件没边界感的事吗？】
【csy：什么？】
【郁野：……算了。】
程桑榆却瞬间明白过来，怪她超强的联想能力。
这话题太危险，不能往下聊了。
【郁野：睡吧。晚安。】
【csy：晚安。不用再回复我了。】
犹豫三秒，引用了“我能再做一件没边界感的事吗”这一条，回复：可以。
手机锁屏，屏幕朝下往旁边一扔，把脸埋进枕头里，再不看它。
/
早上八点，程桑榆被斯言摇着肩膀晃醒。
“妈，我跟姥姥准备出去玩了，你要去吗？”
程桑榆快三点才睡，此刻如同畏光的吸血鬼一样把被子拉过头顶，痛苦呻吟：“……几点出发？”
“现在呀。”
“……早餐呢？”
“我们已经吃过了。”
“……我可以不去吗？”
“可以。我们吃饭碰到昨天一起吃年夜饭的那家人啦，他们邀请我们一起去水上乐园玩。”
那地方不远，过去就三公里不到，设备完善的公共场所，不大会有什么安全隐患。
程桑榆问：“你跟姥姥可以吗？”
康蕙兰一针见血：“我俩可以，带上你就不一定了。”
程桑榆笑了一声：“那我再睡会儿？”
“你想睡睡吧，平常上班也不容易。别睡太晚啊，十点半就没早餐了。”
“谢谢妈。您真是我亲妈。”
康蕙兰哭笑不得。
康蕙兰和斯言走之前，贴心地替程桑榆拉上了窗帘。
她重新沉入睡眠，等再醒来，已是下午一点钟。
静音的手机上，积累了数条微信消息。
拜年的那些程桑榆暂时没理，率先点开了狗狗头像。
【郁野：hello】
两小时前发的。
【csy：刚醒。】
那边秒回。
【郁野：你没出去玩？】
【csy：没起得来。】
下一秒，语音电话拨了过来。
振动的声音，多少把她吓了一下。
接通，郁野的声音像七点半清透而微凉的晨光传过来：“你睡了十个小时？”
“……不行吗？”
郁野笑：“吃饭没？”
“没有。”程桑榆边说，边往浴室走去。
“我过来找你一起吃？”
“你没吃吗？”
“陪你吃。”他修改说法。
程桑榆不确定康蕙兰和斯言什么时候回来，让她们撞见，很难用“巧合”这样的说法解释过去。
她犹豫的这一下，郁野又说：“也可以来这边，我让人送过来。泳池还不错，你吃完可以游一下泳。”
“多不错？”
“我拍了张照片，发你看一下。”
程桑榆正在洗脸，手机放在了一边，这时候懒得拿起来，顿了两秒钟，直接说：“确实不错。”
郁野低笑一声：“……可是我都还没发。”
“……”
“半小时，大堂门口等你？——半小时够吗？”
“差不多。”
“好。那等会儿见。”
为了方便，程桑榆直接穿上了泳装。
分体式泳装，上衣是吊带，裤子的形制更似热裤，这一身只需在外面披上一件防晒衫，就可当做日常穿着。
带上换洗衣物，擦好防晒霜，带上遮阳帽和墨镜下楼去。
郁野就坐在靠门的沙发那儿，渔夫帽和墨镜齐备，会让人怀疑是哪个出来度假的明星。
程桑榆走过去，他站起身，把手机揣进裤子口袋。
他今天也是一身黑，衬衫的颜色比昨天那件要浅了一点，有很不明显的水鸟花纹，走近了才能发现。
“下午好。”他声音有点儿懒。
“你几点起床的？”
“十点。”
“十点到现在在干嘛？游泳去了？”
“没。随便待了会儿。主要在等你起床。”
“……那真是久等了。”
“不客气。”郁野勾一勾嘴角。
两人一起走到门外，坐上区间车。
午后阳光毒辣，晒得海面都像是褪了色。
程桑榆戴上帽子和墨镜，转头看了郁野一眼，“夏天穿黑色不热吗？”
“热。”他又像昨晚那样枕在前面的横杆上，“但是你好像喜欢看我穿黑色。”
“……”这是怎么发现的？
郁野转头看她，把嘴角扬起，表情有点狡黠，“我穿黑色的时候，你看我的频率比较高。”
程桑榆预感今天自己又要笑上一整天。
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人，孔雀开屏都这样令人喜欢。
到了别墅，从大门穿过院子，直接去往后方的泳池。
这边泳池都是独立的，白色瓷砖，湛蓝池水如一整块的托帕石，四周热带植物阴凉蔽日，朱槿花红得热烈，池畔几张躺椅，羽状叶片投下影子，随风摇晃。
程桑榆在躺椅上坐了下来，郁野叫她稍等，转身进了屋。
片刻，端着一个托盘出来。
托盘里是一份午餐，并两杯冷饮。
程桑榆不客气地拿起了刀叉。
郁野拿出一杯冷饮喝了一口，翘着腿往后靠，把自己身体陷进躺椅里。
有墨镜遮挡，他可放心把目光转过去打量程桑榆。
看她小口吃着茄汁意面，拿纸巾蘸去嘴角沾上的酱汁，偶尔端起饮料杯，把吸管吸出声响。
是很常见，也很可爱的程桑榆。
程桑榆早餐没吃，因此这一份套餐吃得七七八八。
她放下叉子，拿纸巾擦手，郁野起身，收拾了餐具，把餐盘端回餐厅，喊人来收拾。
重回到泳池边，程桑榆已经戴着墨镜躺倒在椅子上，双腿交叠，嘴里咬着吸管。
印象里第一次见她穿这样短的裤子，她个子中等，但比例不错，躺在那里更觉得双腿笔直又修长。
他只好别过目光，否则觉得多停留一秒都是冒犯。
“你什么时候回去？”
郁野一顿，望过去：“这才第二天就开始赶人？”
程桑榆笑：“这只是一个单纯的疑问句。”
“都可以。你什么时候真的想赶人了，我就回去。”
程桑榆又笑了一声，转过眼，瞥了瞥郁野，“你不游泳吗？”
郁野有些踌躇的样子。
“不会游？”程桑榆问。
“会。你怎么不游？”
“我等三四点钟，水再晒热一点。”
“现在已经不算冷了。”
“那你干嘛不游？”
郁野转过脸来，隔了墨镜，看不清他的视线，但仍能感觉到他是在盯着她。
就这样盯了她四五秒，他蓦地取下墨镜往边桌上一放，随后开始解短袖衬衫的扣子。
衬衫脱下来，扔在躺椅上，站起身，走到泳池边，轻盈地跳了下去，像一条鱼一样破开了水面。
程桑榆咬住了吸管。
如果不是摘下墨镜的用意太明显，她一定会这么做。
被墨镜滤过一层，仍觉得阳光下他白得发光，宽肩窄腰，线条紧实，是她最喜欢的那种薄肌的类型。
他真的有点像是为她量身定制的杀猪盘，怎么会每个点，都这么讨她的喜欢。
郁野泳姿标准，每一次蹬腿转身都分外轻捷，水的阻力仿佛不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两圈过后，他忽然朝着程桑榆这边划臂。
程桑榆不由地坐直了身体。
郁野游到了池边，两臂一撑，上半身探了上来，骤然伸手，一把摘下她的墨镜。
猝不及防，程桑榆整个人一呆。
他手指勾着墨镜，笑得有点坏，“这样看不清楚一点？”
“……”
“要给你摸一下吗？”
热气一阵阵涌上面颊，程桑榆非常正直地装傻：“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郁野盯着她看了少顷，递回墨镜，仿佛在对峙中败下阵来。
程桑榆去接。
未防手腕被一把扣住。
心里一惊。
他伸手一拽，她身不由己地被从躺椅上拉了起来。
再一拽，整个人扑向泳池。
“噗通！”
“你干嘛！我不会游泳！”程桑榆两手掐住郁野的手臂，脚下乱踩，试图找到池底站稳。
“纸老虎。”郁野歪头笑了一下，抓住她的手往外扯，似乎要把她扯开。
程桑榆吓得本能抬臂，直接环住他的肩膀，紧紧缠绕。
郁野声音从头顶落下，带着完全不加掩饰的笑意：“抱得这么紧啊，姐姐。”

第36章 “我还没想跟你一笔勾销。”……
如果这是在陆地上，程桑榆早就把郁野一掌推远了。
可这是在水里，会游泳的人永远理解不了旱鸭子无所依凭的惊恐。
郁野也察觉到了，程桑榆似乎是真的害怕，立马将她的手臂绕到自己颈后，手掌托住她的腰。
“……你别动！我要淹死了！”
郁野哭笑不得，“别怕。不会。你放松一点。”
程桑榆不再缠得那样紧，郁野这才搂着她，缓慢地到了入口的扶梯区。
这儿水浅，他低头提醒：“你试一下，可以踩到底。”
程桑榆双脚落地，水只淹过腰部，她松了口气。
郁野：“对不起。我以为你会游泳。”
“……我也想啊，就是学不会。”
“你穿泳衣过来的，所以……”
“不会游泳的人，也有泡在水里的资格。”
郁野笑了声，把她的手臂从肩膀上拿下来，引导她抓紧扶手，确定她抓稳之后，自己在水里退了一步，转身，划动手臂，霍然退远。
一副避之犹恐不及的态度。
程桑榆：“……你什么意思？”
“我想我最好离你远点。”他声音闷闷地传过来。他已经游到了泳池的另一侧，身体都沉在水里，只有脑袋和肩臂露在水面上。
目光望向别处，并不看她。
程桑榆立即明白过来，笑了一声。她方才那样八爪鱼一样地箍着他，又胡乱动弹的情况，对他而言恐怕确实是个考验。
防晒衫很轻薄，漂浮在水面上，彻底打湿了，她将其脱了下来，搭在扶手上。
缓慢地走往池沿，双臂攀在上面，一步一步地往水深处挪，挪到心理安全的极限位置，把脚放松，划了两下，双腿上浮。
她就这样懒洋洋地趴在池边上，任由浮力把她往上托。
泡在水里，原来是这个意思。
郁野在另外一边看得忍不住笑：“程桑榆。”
“干嘛？”
“你好搞笑。”
程桑榆哼了一声。
这样趴了一会儿，听见身后传来破水的声音，她不是很敢轻易打破自己与浮力建立的微妙平衡，就没有回头去看。
郁野游到她身旁，将双臂往池边一搭。
离得很近，手肘几乎要挨着手肘。
“要我教你游泳吗？”郁野转头看着她。
“不要。中年人体面所剩不多，不能把狼狈轻易暴露给对自己有好感的人，把人吓跑了怎么办。”
郁野趴在手臂上笑得肩膀微微颤抖，“姐姐，你也太坦诚了。”
程桑榆懒洋洋地从鼻腔里“哼”了一声。
“不会被吓跑。”郁野露出一只眼睛看向她，“而且，明明一直是我比较狼狈。”
他打湿的头发发色更深，皮肤沾了水，白皙得仿佛透明。眉眼净澈，黑白分明，实在闪亮得有些过分。
“你哪里狼狈。”
“我都不敢靠近你。”他闷声说。
程桑榆弯了弯嘴角。她想，坦诚对方对自己有极强的性吸引力，至少在她这里，是很受用的一种肯定和赞美。
这么漂了一会儿，程桑榆双臂趴得有些累，将脚往下压，踩住池底。
郁野就在这时朝着她挪了一步。
她心脏一悬，生怕他又要使什么坏招。
他没有，只是偏头看着她。
阳光从疏阔的叶间洒落，散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反射在他脸上。
明明动作是静止的，一切却都在晃动流转。
程桑榆呼吸滞了一下。
在他凑过来时，果断地伸出手掌往他额头上一抵，把他脑袋推回去，“不可以。”
郁野看着她，光斑在他的眼下轻轻摇曳。
“昨天是破例……我已经对你破例太多次了。”
郁野扬起嘴角，“你应该知道，破例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那也要适可而止，我不想让自己好像在吊着你。”
“如果我说我不介意。”
“你有你的原则，我也有我的。”程桑榆看着他，神色认真，“我至少需要问一问斯言，对我找男朋友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郁野默了一瞬，“她反对的话，你就不接受吗？”
“我要知道她反对的理由，是对人，对事，还有两者都有。斯言对我的重要性，我想你应该很清楚，如果一件事情会伤害她的话，我肯定不会去做的。”
郁野陷入沉默。
他发现人的态度很多时候由立场决定。
当年他站在斯言的立场，现在却仿佛站到了卢家栋的立场。
这种错位让他有些不舒服。
他没有自己以为的那样……知行合一。
“当年你妈妈告诉你她找了对象，你是什么想法？”程桑榆问。
郁野没有第一时间出声。
程桑榆忙说：“不想回答也没关系，我只是……”
“不是不想回答……有点不知道怎么说。”郁野转头看向前方，声调平静地陈述，“她一个人带着我很辛苦很累，如果有人为她分摊，我没有反对的立场。但她好不容易离婚，又要重新投入这样的关系，为另外一个人燃烧生命……我觉得不值。我可能期待她能像你一样。”
程桑榆总算知道，郁野最初靠近她的理由。
“一个人陷入困境，如果没有助力，很难从那种困境中挣扎出来。”程桑榆语气更加恳切，“当时我有我妈妈帮忙带小孩，有简念拉我一把，还有我爸去世对我造成的刺激……各种内外因素的叠加，才让我能走到今天这条路上。你妈妈未必没有那个意愿，只是当时可能缺少了一些天时地利，就只能被惯性推回她原本的轨道。你不要怪她，我想她肯定也已经尽力了。”
郁野哑然。
视野内的风景，变得有几分模糊与扭曲。
对于叶琳，他的态度一直非常复杂，尤其遇见程桑榆这个叶琳的“对照组”之后。
人都天然倾慕闪闪发光的灵魂，而经程桑榆点拨，他才意识到，他对叶琳隐隐的失望，实在是有些傲慢。
“没有怪她……只是遗憾。”
“这些话你跟她讲过吗？”
郁野顿了下，“没有。”
“适当的时候，可以告诉给她听，我想哪怕她不会做出改变，也会受到一些启发的。”
郁野没有作声。
“很难开口是吗？”程桑榆笑了声，“你们这些小孩，对异性可以那么直白，对父母就含蓄得不得了。不管是什么感情，不讲出口对方都不会明白的。”
半晌，郁野说：“知道了，程老师。”
程桑榆伸手轻轻打了他手臂一下，“越来越讨厌了。”
郁野哼笑一声。
默了一瞬，郁野问：“你父亲……”
“患癌症去世的。发现就是晚期，医生只建议姑息治疗，半年就走了。”程桑榆声音格外冷静，“……那时我跟唐录生的婚姻鸡飞狗跳，对我父母完全疏于关注，如果早一点敦促他们年年体检就好了……他临走之前跟我说，对我没有别的遗言，我的名字就是他的遗言。”
东隅已逝，桑榆非晚。
郁野靠近一步。
水流被推开，又重新聚合。
她陷入一个微凉的怀抱。
温柔得没有除了安慰之外的任何意味。
/
在池子里泡够了，程桑榆爬了起来，擦干水，垫上浴巾，在椅上躺下。
下午四点的阳光，晒得空气又热又干燥，阳伞下的阴凉，却足够的恰意。
郁野游了两圈，也从泳池里起来  ，擦过水分之后，第一时间拿起衬衫穿上。
程桑榆笑了一声，“谢谢款待？”
“……”热气袭上面颊，郁野绷住脸，“限时放送，没有下次。”
程桑榆笑出声。
这时，手机上来了消息。
程桑榆看了看，说道：“晚饭可能不能跟你一起吃了，斯言她们在回来的路上了。”
“嗯。”郁野没什么失望的情绪，反倒煞有介事地说，“奸夫的待遇是这样的。”
和那会儿演顾星燃时说“私生子的待遇是这样的”，语气一模一样。
程桑榆要笑岔气，“这个身份谁认证的？”
“我自己。”
怎么会，仅仅跟他打嘴仗都这样开心。
他真的是，亦庄亦谐、亦动亦静、宜室宜家。
躺了一会儿，半湿的泳衣一直穿在身上终究不舒服，程桑榆拎上换洗衣物，问郁野借用浴室。
“一楼二楼都有。”郁野坐在椅子上，没有跟进去的打算，“有什么需要给我打电话。”
程桑榆顿步，仿佛认真求教的语气：“洗澡会有什么需要？”
郁野转头看她，有些无奈又有一些郁闷，“姐姐，这样逗我你很开心吗？”
“开心啊。”
“……”
程桑榆洗过澡，换上干净衣服，把头发吹到半干，走回到泳池边。
日光开始西斜，天空的颜色变得浓郁。
郁野还坐在那儿，仿佛是发呆一样的望着远处椰林的方向。
她相信她离开了他也不至于无事可做，可那种骤然无聊下来的心情，想必还是很难排解。
“我准备走了。”程桑榆出声。
郁野“嗯”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顿了一下。
她穿着一件烟粉色的吊带裙，和同色系的衬衫外套，裙身轻薄，有缎面光泽，风吹的时候仿佛烟霞流转。
郁野起身，“我也冲个凉，等我一下。”
程桑榆点头，“我去门口等你。”
程桑榆绕过泳池，走去前院，打开门，走到路边去。
穿过椰林就是海滩，已经聚集了许多散步的人。
她靠住门边的柱石，给康蕙兰发了微信，打开相机，拍了几张照片。
没等多久，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程桑榆回头，隔着半高的格栅门望进去，郁野换了一身浅亚麻色的衣服。
她忍不住笑，“完全不营业了是吗？”
“反正穿你喜欢的你也看不到。”
郁野推开门走出来，跟她并肩，沿着干净的道路往前走去。
海上风大了些，吹得棕榈和椰树簌簌招摆。
郁野没有作声。
好像沉默能使相处的时间拉长一些。
可当区间车出现在视野中时，也就明白所谓的“长”也只是一瞬。
在喜欢上程桑榆之前，他并不觉得，“孤独”这个词和他有什么关系。
“郁野。”
程桑榆忽然顿步，郁野回神，也立即刹住脚步。
她朝着他迈了一步，把脸仰起来看着他，“不要这个表情，好吗？”
郁野一怔。
“我工作之外的人生和时间，注定有一部分固定地只属于我的亲人，我没有办法，请你谅解。可是这之外的部分，已经除了你，没有其他人了。”
郁野垂下眼帘，所有情绪都藏进了睫毛垂落的阴影里。
程桑榆又走近一步，两只手揪住他的衣袖，踮脚。
温热触感很轻柔地在他嘴唇上点了一下。
他睫毛微颤。
破例即是偏爱的同义词。
他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捉她的手臂，但终究攥紧了手指没有动，任由她脚跟落地，退远。
“明天见。”程桑榆说。
“明天见。”
/
吃过晚饭，康蕙兰去体验酒店的水疗SPA，程桑榆带着斯言去沙滩边散步。
太阳已经落了，天空是干净的墨蓝色。
斯言赤着脚，把鞋子拎在手里，故意去踩海潮涨落的那一线，当潮水漫上来快要淹过脚背时，她立即开心地尖叫着往后退。
这么玩了一会儿，精力消耗了些，才肯走过来跟程桑榆并肩，可脚趾仍是不停地去爬犁着细软的黄沙。
“斯言。”
“怎么了妈妈？”斯言没有抬头。
“如果……我是说如果，妈妈找男朋友的话，你会不开心吗？”斟酌了好久，还是有些难开口。
斯言立即停住脚步，“有谁在追你吗？……沈叔叔？”
“是有人在追我。”
斯言脚趾一下一下踢着沙子，头低下去，过了一会儿，才低声地问：“……你会再结婚吗？再生一个小孩。”
“不会。都不会。”
斯言头埋得更低，“可是……我们班上的徐源媛，她妈妈在和她叔叔结婚之前，也是这么跟她保证的……现在她妈妈已经怀孕六个月了。”
程桑榆心里一梗，立即蹲下身来，搂住了斯言的手臂，抬头去看她，“不会。我绝对不会。我答应过你的事，从来没有食言，对不对？”
斯言很喜欢程桑榆的一点是，从她三岁开始，程桑榆同她说话，就不再自称“妈妈”了，而是“我”。
是把她的意愿，放在一个同等的位置对待。
“我不想你再谈恋爱或者结婚，妈妈。”斯言把头抬了起来，程桑榆三番两次告诉她，不要压抑自己内心的想法，所以她决定实话实说，“我不想看到你再受伤，再为别人委屈自己，再耽误你自己的工作。”
“如果有一个尊重我的人……”
“我不相信有人可以尊重你，他们一定会要求你结婚，要求你再生一个小孩，要求你任何事情，都以他们为先。”
斯言声音哽咽。
程桑榆立即抱住她，“不要哭，言言。我只会有你唯一一个小孩。我发誓。”
斯言咬紧嘴唇。
程桑榆伸手，拿大拇指把她的泪痕抹掉，“不哭。还在过年呢。我只是随便问问，没有别的意思。”
斯言不再说话。
程桑榆牵住她的手，沿着海滩继续慢慢地往前走。
只有海浪的声音。
“你一定很喜欢那个叔叔吧。”斯言突然出声。
程桑榆一怔。。
“当时沈叔叔追你的时候，你并没有来问过我。所以，现在这个你一定是很喜欢他，想跟他在一起。”
斯言真的太聪明了。
“……是的，我很喜欢他。”程桑榆直言不讳，“所以，我只能保证我绝对不会跟他结婚，不会再生小孩，也不会把他的事情，置于我的人生之前。但我可能……还是想跟他谈恋爱。只是如果你不喜欢的话，我不会让你知道他是谁，也永远不会把他带到你的面前。”
斯言咬住唇。
“对不起，斯言。我们人生重叠的部分，可能有这么大。”程桑榆把两臂张开，“但还有一部分，我们是完全独立的；而当你长大以后，我们各自独立的部分，还会变得越来越大。这独立的部分是互不干涉的，未来你为自己的人生做决定，我也只是建议，而绝不干涉。”
“所以，你一定要跟那个叔叔在一起是吗？”
小孩子的洞见，总是一针见血。
程桑榆顿时有些羞愧，像是作为母亲的程桑榆，轻轻地扇了作为女人的程桑榆一个耳光。
她讲得再有道理，也不乏粉饰的意味——归根结底，不就是如斯言所说吗。
她沉默下去。
过了一会儿，抬手摸了摸斯言的脑袋，轻声说：“我知道了。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我不会再提了。”
斯言往程桑榆脸上看去，她的表情很平静，可摸她脑袋的动作，却一下深，一下浅，像是心神突然就涣散失落了下去。
斯言张张口，欲言又止。
/
吃过晚饭之后，郁野待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打开了电视机，制造一点声响，跟卓景阳一同组队打游戏。
连带三小时，带得卓景阳段位飞速蹿升。
队内语音里卓景阳很不好意思：“……我得下线了，我住亲戚家里，老玩手机不好意思。”
郁野：“嗯。”
“要不我叫我表弟替我？他打得比我好。”
“……你表弟不会读小学三年级？”
“哈哈哈哈……那怎么会呢……五年级，你要吗？”
“……滚。”
退出游戏，郁野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出门，去别墅区的酒吧坐一会儿，点一杯东西喝。
这边有独立的酒吧与餐厅，不与那边互通，不必担心被人撞见。
刚出门没一会儿，放在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一下。
郁野拿出一看，不期然竟是程桑榆发来的。
【csy：聊两句？】
他愣了一下，赶紧回复。
【YE：稍等。我马上过来接你。】
程桑榆发了张图片，是别墅区的入口，需要刷卡才能进入。
【YE：两分钟。】
程桑榆是从大堂那儿步行过来的，散步是她思考的方式之一。
但今天显然没什么用，她走得一身热汗，脑子却更加的乱哄哄。
在门口站了没一会儿，就听见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郁野是飞奔而来的，距离他发完“两分钟”那条消息，刚刚过去了一分钟多一点。
门从里边打开，郁野两步跑到她面前，呼吸带着微喘。
程桑榆无声地往里走去。
郁野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也没有说话，跟她并肩而行。
推开半高的格栅门，穿花拂叶，到了洋楼门口。
打开门，室内还残留尚未消散的冷气。
程桑榆走去客厅沙发那儿，坐了下来。
郁野去冰箱里找了一瓶水，拧开递到她跟前。
她拿在手里，要喝不喝的。
郁野坐在她身旁，手臂撑在膝盖上，侧头看着她。
片刻，忽然伸手，把她手里的水瓶夺过来，往茶几上一放。
程桑榆看他。
“要当十分钟小孩吗？”
“……好啊。”程桑榆虽不明所以，却还是这样回答。
却见郁野忽然做了一个手指拈住什么的动作，然后开始吹气，吹了几下，手指一旋，一拧。
“……你在做什么？”
“给你扎气球花。”
程桑榆噗嗤笑出来：“好幼稚。”
“小孩子就是很幼稚。”他把扎好的“气球花”递给她。
程桑榆“接过”，沉默地看着他。
许久之后。
“郁野。”
郁野掀了掀眼皮，心脏却在往下沉。她喊他名字的语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程桑榆直直地看着他，“跟我做吧。”
郁野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不要。”
程桑榆愕然。
郁野把目光转过去，看向前方虚空的地方，平声说：“我还没想跟你一笔勾销。”
程桑榆更是惊讶。
过了一会儿，她把头低下去，难言的羞愧变作切实的热气拂上面颊，“你要是笨一点就好了，我就可以把你玩得团团转。”
郁野气笑了，“我这么聪明，不一样已经被你玩得团团转。”
“我哪有……”
郁野还是看着前方：“我订明天回去的机票。”
“不用……”
“我不想待在这儿让你为难。”郁野始终不看她，“你找斯言聊过了，是吗？”
……为什么她身边全都是这样聪明的人，搞得她像个束手无策的傻子。
“……嗯。”
“程桑榆，你道德感太高了。”
“可是你不就是喜欢我这一点吗。”
郁野哑然，自嘲地笑了声。
“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回去了，我就可以趁机拉黑你所有的联系方式。”
“那我也认了。”郁野平静地说。
程桑榆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此刻的郁野，是最初认识他时的那个样子，不用力地去争取什么，得不到不高兴，但也没那么伤心，因为伤心无用，还会显得自己很可怜。
“伸手。”程桑榆出声。
郁野下意识把手摊开。
“把这个‘气球’帮我带回国，我会去找你拿。”
郁野惊讶地转过头。
程桑榆看着他，把脑袋歪了一下，打量的目光更认真，片刻，才点头说道：“穿浅色也好看的。”
“……”
郁野倏然倾身。
这么英俊的脸，骤然凑到这样近，实在让人不知道该把目光看向哪里，只能本能地眨了眨眼睛。
郁野伸手，捧住她的侧脸，凝视数秒，毫不犹豫地低下头去。
他新学的经验是，有些事不必问，因为语言会骗人，但肢体语言不会。
程桑榆很快气喘吁吁，应接不暇，手指插在他的头发里，无意识摩挲，又无力地垂下去。
她被堵在了沙发一角，退无可退，只能不断应承他暴雨一样密集又激烈的吮吻。此刻她暂时放弃了思考出路，掩耳盗铃也有掩耳盗铃的快乐。
许久，直到氧气彻底耗尽，郁野总算退开。
脑袋低下来，靠在她的肩膀上，深重而急促地平息呼吸。
程桑榆手指捏一捏他发烫的耳朵，哑声说：“你好像把我的‘气球花’压破了。”
“再给你扎一个。”

第37章 “除了你，谁都不可以。”……
后面几天，程桑榆随性地跟着康蕙兰和程斯言出去玩一玩，但大多时候还是瘫在酒店里，看视频，玩一些幼稚的杀时间的小游戏。
她已经离“颓废”这个词很远了，但久违地感受到了某种心志上的消沉，这不是什么好现象，但也没有刻意地去自打鸡血，她相信复工以后自己就会恢复过来。
郁野每天给她发消息，发的最多的就是夜景图，后来开始不限于夜景。
他人一不在眼前，社会性的、理智的那个程桑榆，就开始占据绝对的上风。
有一天她狠下心来整天没有理他，想要尝试能否在一切尚未覆水难收之前，做出杀伤力最小的切割。
她和简念不一样，从来不是那种格外会积极争取的人，她自嘲自己大学学日语，看日本文学那套物哀美学的玩意儿看坏了脑子，以至于看见一切极盛的东西，总会想到它们落败后的样子。
再美的东西都有凋零的那一天，那么争取不争取的还有什么分别。
她不知道郁野有无感觉到她的退缩。
在晾了他一整天之后，他发来了一张天花板的照片。
空荡荡的白色石膏吊顶，没有任何内容，简直像是手机解锁放在那里，阿加莎爪子误触了拍照键拍下来的。
她承认自己被勾起了好奇心，终于回复。
【csy：？】
【郁野：你的气球花要没气了。】
程桑榆心脏仿佛被紧攥了一把，酸涩而无法呼吸。
【csy：氢气球才会飘起来。】
【郁野：哦。】
/
初六回国，休整一天，初八复工。
复工之后就要开始紧锣密鼓地赶当周更新，又有两个新入职的编剧需要带教，同时还得分出一部分精力，帮简念筹备周年庆酒会的事。
这酒会原本在年前就要举办，被男主演“塌房”一事耽误，好在简念与卢楹沟通及时，依然拿到了那宴会厅顺延之后的档期。
事情全都堆在一起，程桑榆每天都忙到深夜才回家。
在那张天花板的照片之后，郁野就没再给她发过消息了。
他是高自尊又敏感的人，在察觉到她的消极态度之后，必然不会再采取信息轰炸的方式维系存在感。
程桑榆从列表里捞出沉底的狗狗头像，点进去盯着那张空白的天花板。
她在地板上坐下来，双臂趴在床上，脑袋枕上去。
没有水的浮力把她往上托，只有地心引力不断地把她往下拽。
好累。
还没洗澡，丝毫不想动弹。
上滑屏幕，没翻多久，就找到了阿加莎生日当天，发给
他的照片。
她把照片点击放大，盯着屏幕中的脸。
细看才知道他紧抿着唇，那时候一定好紧张吧，因为在心里演练要如何不动声色地握住她的手。
即便这样，他的脸还是好漂亮。
灵魂亦然。
他是她迄今为止遇到过的最孤郁又最璀璨的人。
舍不得、放不下又拿不起。
/
酒会在周五。
简念贴心不占用周末时间，周五下午就没再布置硬性任务，让大家手头没事的，就可以出发去往酒会场地。
地点不在翎悦酒店，而是翎悦旗下的另一个子品牌“枕水山房”，定位更偏休闲养生，这些年刚刚兴起，去年才落地南城，这也是为什么卢楹能够帮忙争取到比较实惠的价格。
简念和沈既明先去了会场做准备，程桑榆差不多是最后一个走的，载着蹭车的几个编剧妹妹。
工作室定了几间房作为休息室，到的时候，琪琪等人正在给大家化妆。
程桑榆没什么兴致，衣服都是周末简念拉着她去逛街时买的。
她放了东西去把裙子换上，琪琪看得有点呆，“……桑姐这裙子好衬你，你白得发光你知道吗？”
程桑榆笑：“我们一般这么形容电灯泡。”
琪琪把她拽过来，“我给你化妆。”
琪琪这个人，有点“看人下菜碟”，帅的美的，她就更加精雕细琢，偶尔还会灵感爆棚整点花样。
从琪琪今日化妆的时长来看，程桑榆觉得自己应当是被归到了“有灵感”的这一档。
妆化完，琪琪又给她认真做了发型。
简念经过，“啧啧”叹了一声：“东方蓝宝石。裙子我挑的，我眼光好吧？”
简念穿的是一身西装，她个儿高，有172厘米，穿中性风格简直毫不费力。
琪琪：“姐你这样我要磕你俩了。”
简念把程桑榆肩膀一勾，“也不是不行，桑你觉得呢？”
程桑榆丢个白眼，“你先把你昨天加上的‘182’删了再说这句话。”
裙子是缎面的，程桑榆不大敢坐，怕起了褶不好看。漂亮裙子就是这样，人伺候衣服而不是相反。
三月倒春寒，外头起了风。
程桑榆走到窗边去关窗，简念走过来观察天色，怕晚上下雨。
程桑榆低声问：“你给郁野发请柬了吗？”
“发了。但他说不一定能来。”简念低头看她，“上回还信誓旦旦地说要赏光，怎么这回就改口了？”
程桑榆叹气。
“你这个表情，是期望他来，还是不期望他来？”
程桑榆沉默少顷，“我不知道。”
七点，酒会正式开始。
枕水山房临水的一个宴会厅，天黑之后，通明灯火倒映水中，浮光潋滟。
除了工作室的人，还有些合作伙伴，程桑榆作为创始人之一，少不了要协助简念做一些社交来往的工作。
她九分心神在酒会上，还有一分，始终留意着会场门口。
结束了一场同行交流，简念拍拍她的肩膀，“我看你一直喝酒没怎么吃东西，去歇会儿吧，我把沈既明叫过来应酬。”
“沈老师i人……”
“他就是死人今天也得给我支棱起来。”
没有惊动旁人，程桑榆拿上手包，从侧门走出会场，去往洗手间。
在走廊里，差点与一个穿灰色西装套装的男人撞上。
她说句“抱歉”，往旁挪了一步。
男人却定住脚步：“唐太太？”
程桑榆眉心微蹙。
那人忙说：“我姓郑，跟唐录生做过生意，几年前我带我夫人，跟二位在莫干山吃过饭的，还有印象吗？”
程桑榆：“没有。”
“不记得也正常。唐太太……”
“唐录生没跟你说过我跟他已经离婚了？”
“说过。”
“那为什么这么称呼我？”
“我不知道你姓什么……”
“那你应该先问，而不是上来就直呼‘唐太太’。”
男人挑了挑眉，“那么，请问您贵姓？”
“有什么指教吗？”
“没有……”
“那我们不会打交道，你不用知道我姓什么。”程桑榆不再理他，略过他径直往洗手间走去。
男人站了会儿，笑了笑，转弯去了旁边的餐厅。
一落座，唐录生便立即给他添茶，殷勤笑问：“郑总，你看还要不要再添两个菜？”
被称作“郑总”的男人手拿茶杯，喝了一口，“猜我碰见谁了？”
当然不必猜，他自会往下说。
“你前妻。”
唐录生一愣，“她怎么在这儿？”
“唐总，你前妻这么有风韵的女人，你居然跟她离婚，实在让人怀疑，你这个人看人的眼光不大行。”男人半开玩笑的语气。
唐录生讪讪一笑，“郑总是不是认错人了？”
“你这座位能看得见门口，你自己看吧，等会儿她回去肯定会经过。穿蓝裙子的，你看看我是不是认错人。”
程桑榆补过口红，拿上装手机的手包，离开洗手间，向宴会厅折返。
枕水山房是南城一位有名的建筑设计师亲自操刀设计的，整体建筑将玻璃这种材质运用到了极致。
此刻这条走廊的尽头，便是一扇木框玻璃窗，高及天花板，框住了庭院里一棵完整的百年古树。
程桑榆走到窗前，把手机摸出来拍照。
调到0.5倍，依然不能将整棵树完整摄入。
她退后两步，忽然发现画面的最边缘，有两道人影走了进来。
她心脏突跳，愣了下，把手机放下来，走到玻璃窗前，拿手掌笼了笼，避开了灯光干扰，往那边看去。
除了郁野，还有个陌生女人。
离得稍远，长相不能完全看得清楚，但能明确感知是个气质温婉的美女，她穿着一条挂脖的黑色连衣裙，头发披散，似乎喝了酒，脚步稍有虚浮。
她手臂勾着郁野的肩膀，几乎半个身体都靠在他身上。
两个人经过那棵树，往庭院的门口走去了。
程桑榆站在原地，直到两道身影彻底消失不见。
左边是酒会会场，她脚步往左拐，又突然顿步，仓促转身，往相反方向快步走去。
枕水山房像个玻璃迷宫，几次拐弯之后，彻底迷失方向。
她走到户外，穿过了一条建在水上的走廊，才知外面下起了小雨。
走廊到底，再拐个弯，看见了一间灯火幽黄的玻璃屋，里面寂无人声。
在门口停步，探身往里望去，这是个玻璃花房，里面各类花木蓊郁而高茂，像个室内的小型植物园。
走进去一看，还有整墙的木质书架，书籍塞得满满当当，临窗支着一张书桌，一旁的人字梯上也堆满了书本。
比起花房或者植物园，这里更像是某个植物学家的培育室兼书房。
程桑榆在书架前的凳子上坐了下来，垂着头一动不动。
坐了一阵，听见玻璃噼里啪啦，抬头见雨下得大了。
书桌前的那扇窗户没关，寒凉夜风夹杂雨丝飘了进来。
她穿的是吊带礼服裙，扛不住倒春寒的冷风，又怕雨打湿了人字梯上的书，犹豫了一会儿，起身走过去关窗。
窗户开得很高，大约是为了平日给这些植物们通风换气。
她够不着，只好踩着椅子爬上书桌。
窗户是朝外开的折叠窗，她找到了卡扣，解除固定，正在下拉操作杆时，听见后方传来脚步声。
程桑榆蓦地回头，“不好意思……”
她以为是酒店工作人员，但在看见来人的脸时，一下愣住。
年轻男人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裤，甚至还正式地打了领带。
即便方才远远地看过了这一身装束，等他走到跟前时，那种清贵无匹的冲击力还是非同一般。
他在书桌前顿步，抬眼，“你在做什么？”
程桑榆抿住唇，没有作声，转回去，继续关窗。
下拉杆是液压式的，并不费力。
“嗙”的一声，折叠窗完全闭合。
风雨被隔绝在外，室内更加寂静。
程桑榆拍了拍手，后退转身，到了书桌边缘，目光并不看站在一旁的人，只落下去去找椅子。
脚正要往下踩，手臂被人一扶。
仿佛是怕她跌下来的下意识动作。
她猛的把手臂一挥，动静大得他身不由己地后退一步。
程桑榆也没料到自己反应这么大，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对情绪的控制能力
明显不如平常。
“我……”她想解释，话没出口又觉得算了。
也不打算借助椅子了，在桌沿上坐了下来，双腿下落，打算直接就这么下地。
郁野又来扶。
她又坚决地推开，不遗余力。
他膝弯挨住了椅子，被推得直接坐了下去。
程桑榆动作一顿。
手掌撑住了桌沿，往他脸上瞧去，英俊脸庞覆了一层薄霜，嘴唇抿作一线，极有一种倔强的神色。
空气里有风雨的潮湿气息，混着她身上的酒味，他衣物的香气……还有一股陌生的香气。
程桑榆低头，不自觉地凑得离他更近。
这一下她闻出来了。
他衣襟那一块，沾了香水的气息。
花香调混着一点脂粉味的女香。
程桑榆第一反应是笑，好像这样才能掩饰自己真实的心绪。
她不大想去分辨此刻胸腔里横冲直撞的情绪，具体都有些什么，只是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三十多岁的人了，还是会被这样低级的愤怒和嫉妒支配，以至于快要失去理智。或许是酒精开始发作，觉得眼前这张脸，变得遥远又模糊。
灯光在他的背后，看不清楚他的眼睛。
程桑榆忍不住倾身，伸手，拿手指挑起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了起来。
干干净净的一双眼睛里，情绪非常淡漠。
“郁野。”
他与她对视，没有作声。
“只要是比你大的，谁都可以，是吗？”她声音冷静得没有丝毫情绪。
他眉心微蹙，张口要作声，程桑榆已收回手，“你出去吧。”
“我……”
程桑榆双脚落地，直接赤脚踩在石板地面上，一只手抱住了手臂，侧过身再也不看他。
“出去。”沉闷风声一阵一阵涌入耳中，她两只手臂都抱了起来，声音也更加的冷硬坚决，“我们以后都不要见面了。”
她坚持着没有转头，隔了好一会儿，听见椅子被推开了，其后脚步声响了起来，朝向门口，越来越远，渐至无声。
程桑榆脱力般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靠住了书桌桌沿。
高跟鞋歪在一旁，她无暇顾及，就这样赤脚站在冰冷的地面上。
花房四面八方都是玻璃，噼里啪啦的声响密实环绕，人像住在雨的囚笼里。
胸腔很空，像是心脏被谁整个地搬出去，运走了，而她就站在这里目睹这桩偷窃，无动于衷。
无所谓。什么都无所谓。
不知过去多久，混沌的雨声里，骤然又响起了脚步声，踏着石板路，十分清晰。
程桑榆愕然转头，目光越过幽绿深茂的植物，往门口望去。
确实是郁野。
去而复返，手里多了一件西装外套。
她手臂上起了一层粟粒，不是因为冷，她很清楚。
他步伐很干脆，毫无犹豫地走到了她面前，径直把西装外套披到了她的背上。
他两手抓住衣襟，没有立即松开，头低下来，低声地说：“不知道你的外套在哪儿，也不好去打搅你同事，这是我的，你先穿着。很冷，你不要感冒。”
雾气漫上眼眶。
程桑榆没有说话，只是不眨眼地看着他。
他也在看她，几番欲言又止，终于还是颓然地开口：“我不知道你刚刚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程桑榆，如果是‘谁都可以’，那对我也是一种解脱，可偏偏不是。除了你，谁都不可以。”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目光低垂，将眼睛匿入阴影之中，“我很早就来了，一直不敢去见你，因为不确定你还想不想见我。我知道你很犹豫，这都没关系，我说过我有的是时间，我可以等，只要你明确地告诉我你需要我，不管你犹豫多少次，只要你找，我永远会去见你。”
缓了一下，他继续说道：“我说不会再问我们的关系，从来都是真心话。程桑榆，我只要你给得起的东西。如果刚刚你说的再也不要见面，是你的真心话，我也尊重你的意见，现在就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他声音比窗外的雨声更要潮湿。
说完，不再作声，停了一会儿，两手松开了西服外套衣襟，捏住衣领，往上拽了拽，使它更完整地盖住她，不至于滑落下去。
随即退后一步，一只手抄进了长裤口袋里。
等她的宣判。
一秒、两秒……
心跳声和雨声混在一起，很难再清晰读数。
程桑榆眨了一下眼睛，雾气濡湿睫毛，她仰面去看他，声音发哑：“我的气球花还有气吗？”
郁野一愣，把眼睛抬了起来。
“有。永远都有。”
热意涌上眼眶，无法克制。
她的心脏又回来了，比以往更加剧烈地跳动，以至于只感觉到某种切实的钝痛。
程桑榆往前一步，两臂直接攀住他的肩膀，踮脚。
微凉的触感挨上来的瞬间，郁野大脑空白了一秒钟，然后毫不犹豫地抬手，搂住她的腰，一把将她抱坐上了书桌。
他在她发丝垂落笼住的一片阴影里去看她，她眼里还有未干的水雾，这么漂亮的眼睛，这一次是因为他而潮湿。
想到这一点，他就觉得已经没什么遗憾了。
四目相对，呼吸一起一伏。
心跳声快要将雨声都淹没。
终于，郁野低头，呼吸挨住她的鼻尖，一瞬便落下去，咬住她的唇，毫无缓冲地侵入，找她的舌尖，凶狠吮咬。
程桑榆紧紧搂着他的后颈，热烈回应，她不知道眩晕是因为酒精，还是因为这个吻，只感觉复位的心脏又产生另外一种空缺的痛感，好像仅仅接吻已经无法缓解。
外套落了下去，他们都无心去管，只顾不遗余力地去攫夺对方的氧气。
许久，程桑榆气喘吁吁地把脸退开，脸埋在他的颈窝处，挨住了他轻薄滚烫的皮肤。
“郁野……”
“嗯……
“……怎么办，我喝了酒。”
郁野有些不懂她的意思，“喝酒怎么了？”
“我现在很想要你，但我不确定是喝了酒，还是本身就很想要你。”
“……”郁野满面通红，闷声说，“我怎么知道。”
她喝酒不喝酒，都突如其来、毫无缓冲地语出惊人，怎么好判断。

第38章 “原来是这个味道。”……
程桑榆是正常酒量，应对一般社交全无问题，但今天因为心不在焉，不知不觉喝得接近临界值。
此刻头晕得厉害，她在郁野肩头趴了好一会儿，仍无明显缓解。
“郁野。”
“嗯？”
“我包里，有张房卡……”
她感觉到他身体都紧绷了一下。
“……你扶我过去休息一下。”
“哦……好。”
程桑榆笑：“失望啊？”
“……”
郁野俯身，把程桑榆的鞋子拿过来放到她脚边，搂腰从桌上抱了下来。
穿好鞋，又给她披上西装外套，挽住她的手，离开玻璃花房。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程桑榆想起问道。
“你经过户外回廊的时候我正好看见了。”
那些在程桑榆这儿曲折难辨的迷宫回廊，到了郁野那里却驾轻就熟，他只在客房区那儿多瞥了一眼房号，而后便穿过铺了地毯的长廊，顺利抵达房间门口。
“……你不是经常来吧？怎么路这么熟？”程桑榆瞥他。
“姐姐，这比我玩游戏过的地图简单多了。”
刷卡进门，沙发和床上都堆着同事们换下的常服，程桑榆把沙发上的衣服拿起来放到床上去，蹬掉高跟鞋，在沙发上躺下。
郁野拿了一瓶纯净水，拧开了递给她。
她喝去小半，递给郁野。
脑袋挨着手臂，枕在扶手上，把眼睛抬起来，看向他：“你喝酒没？”
“没有。”
“那麻烦你去帮我跟简念打声招呼，然后开车送我回去，可以吗？”
“好。”
郁野朝门边走去，程桑榆说：“房卡你拿走，我等下懒得起来给你开门。”
“可是没灯……”
“没关系。”
“好。”
郁野正要取卡，程桑榆勾了一下手指。
他立即乖乖地折返回来。
程桑榆发现了好玩的，伸手，拍了一下身旁的沙发，“坐下。”
他依言坐下。
“……你是狗狗吗，让你做什么你做什么。”
郁野挑眉，“你喜欢吗？你喜欢的话，我也可以是。”
他最懂得，一秒钟叫她心花怒放。
程桑榆笑着再把手指勾了勾，他低下头来。
她快速地亲他一下，“去吧，不要让我等太久。”
郁野出去之后，程桑榆头枕沙发扶手，平躺下来。
酒精制造的眩晕几如浮力，又把她往上托，整个人摇摇晃晃的，像泡在烈阳下的泳池里。
但过了好一会儿，人都没回来。
程桑榆不知道郁野是不是被什么事绊住了，比如被简念留在那儿，非要让他喝几杯不可——这种可能性很小。
她想打个电话，但手机在手包里，手包在茶几上。
她做了一会儿心理建设，才挣扎着坐起身。
却听“滴”的一声，厚重门扇被推开了。
她正要出声，被来人抢断：“桑你快过来！郁野跟唐录生打起来了！”
程桑榆惊得一秒清醒，确认自己耳朵没出问题，立马起身穿鞋，飞快朝门口走去。
“唐录生怎么在这儿？”
“不知道。”
简念走在前，程桑榆跟在她身后，两人脚步生风，虽忙不乱。
“打得很凶吗？”
“倒还好，已经被沈既明拉开了。”
穿过走廊，到了临近会场的地方，那儿有间茶室，门口站着小周，不远处会场门口，还有人在探头往这边望。
简念解释：“被太多人围观不好，就把他俩关茶室里去了。”
“……”可以，非常行之有效的做法。
小周上前迎了一步，“桑姐……”
“没事。”程桑榆抓住门把手，“交给我吧。”
门打开，里头的人齐齐望过来。
茶室被长桌一分为二，郁野抱臂站在最里面的窗边，面色沉冷，眉头紧拧。
长桌这边的圈椅上，坐着唐录生，一侧脸颊红肿得像个发面馒头。
旁边站着沈既明，手臂虚张，仿佛唐录生一旦行动，就要把他按坐回去。
程桑榆进来的瞬间，唐录生立马一脚踹向桌子，“程桑榆，你他妈要不要脸？”
程桑榆没搭理他，只看向简念，问：“他们谁先动的手？”
简念尴尬：“郁野。”
“……”程桑榆一下失去了三分立场，但仍旧没理唐录生，越过长桌，径直往窗边走去。
到了郁野跟前，才发现他嘴角旁有一道血痕，像是一拳冲脸留下来的。
程桑榆仰面看他，伸手要去碰，他把头偏了一下，似有淡淡的难堪。
程桑榆便将手收回，轻声问：“动手前唐录生说什么了吗？”
郁野不看她，淡淡地说：“我不会告诉你的。”
如此，程桑榆也能猜到，大抵是对她或者他们侮辱性质一类的言辞。
程桑榆抱住手臂，看向唐录生：“你想怎么解决？报警？”
“报警？”唐录生冷笑，“你跟你女儿的家教跑来开房，报警你不嫌丢脸我还嫌丢脸。”
“你是什么身份也配替我丢脸？”程桑榆丝毫不怯，“天底下哪条法律也管不到我跟我男朋友开房吧？”
郁野蓦地把脸抬了起来，惊讶地看向程桑榆。
“男朋友？”唐录生骂了句脏话，他把上回程桑榆说的那人对上号了，更是恼羞成怒，“找个小十几岁的男朋友，程桑榆你可真牛逼，你还得意上了是吧？”
“我是挺得意的。我能找到说明我魅力大，你女朋友把你踹了，你也不至于迁怒旁人吧？”
“那他妈是我踹了她！”
程桑榆才懒得跟他掰扯细节，“你既然不想报警，那我们私了？”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微信解除拉黑，给唐录生转了三千块，再度把他拉黑，“三千块，你开点药绰绰有余，剩下的钱去精神科挂个号查查脑子。”
唐录生霍地站起身。
沈既明立马去按他肩膀，把他往回拦。
郁野也在一瞬间往前挪了一步，把程桑榆护到身后。
程桑榆轻声说“没事”，郁野回头看了她一眼。打女人这种事，唐录生还干不出来。
唐录生语气更冲：“程桑榆，等你妈你邻居知道这事儿，看你还得不得意得起来！”
“小孩儿吵架才找父母，你今年几岁？随便你讲，怂一秒就算我输好吧。”
“……你真是连斯言的脸面都不顾忌了是吧？她妈给她找的家教实际是她的姘头，你看她那些同学家长怎么评价你！”
程桑榆一下咬住唇。
论下作程度她肯定比不过唐录生，因为她有软肋。
“行了吧，别上纲上线了老唐，你出轨那会儿，怎么没想到会影响斯言？”出声的是简念。
“我没出轨！”
“我跟桑晚半小时到你不就出了吗？是桑说的提前行动，给你和那女的留个体面。一条遮羞布，你还当个尚方宝剑用上了。”
唐录生面色铁青。
“行了行了事情就到这儿。”简念开始息事宁人，给唐录生戴高帽，“老唐你也不是坏人，你也有心要做个好爸爸，我相信你为斯言考虑，不会把这事儿抖到她面前去的，是吧？”
唐录生哼了一声，“我看程桑榆根本没资格抚养斯言，我会考虑上法庭重新裁定抚养权归属问题！”
“上法庭斯言也得去，你跟桑对峙起来，你以前做的那些事儿，斯言可都会知道。你确定要打啊？”
“面子问题”永远是对付唐录生的不二法门。
简念有时候也会跟程桑榆感叹，读书那会儿的唐录生真不这样，虽然彼时好面子的特征就初见端倪，但在一个十几岁学生身上，只会表现出“够哥们儿”、“讲义气”等尚算正面的特征。
这些优点，到他大学毕业为止，都还算维持得很好，不然程桑榆也不会毕业就跟他领证。那时候是真觉得能跟他一辈子。
是进入社会之后，开始发生变化。
他原生家庭不算差，但确实无法提供上流阶层的人生体验，他最开始做业务员，一个小小主管就能对他吆五喝六；甲方又都是有钱人，各个手眼通天权势压人。这种情况，自然就滋生了未来有一天也能权势压人的欲望。之后辞职，自己做生意，从小老板到大老板，欲望没被满足，反而越发膨胀，因为人上永远有人。
到今天，完全被钱权欲望异化，变得庸俗势利、面目可憎。
有时候与其说是唏嘘校园爱情童话的幻灭，不如说是在唏嘘，那个听说同学家里有困难，第一个带头组织捐款的唐录生，已经彻底死了。
唐录生一把搡开沈既明，憎恶地瞟了程桑榆一眼，拂袖而去。
静了一会儿，简念有些尴尬地问：“你们……什么打算？”
“我想先回去休息。”程桑榆向着郁野所在的方向，稍偏了一下脑袋，“处理一下。”
“行。”
程桑榆转头，看向郁野：“我回房间去拿下东西，顺便跟同事打声招呼，你等我一下好吗？”
“嗯。”
像是为了给这约定增加一些分量，程桑榆把手包和手机都塞到他的手里，“帮我拿着，马上过来。”
“好。”
程桑榆跟着简念和沈既明离开了茶室，反手把门掩上。
沈既明顿步，“我回会场了？”
作为这件事完全的局外人，他相对更加尴尬。
程桑榆点点头，诚恳说道：“谢谢你沈老师。”
“不客气。”
等沈既明走远，程桑榆才问简念：“他俩因为什么打起来你听见了吗？”
“前因后果没赶上，就听见了郁野动手前，唐录生说的那句。”
“说了什么？”
简念摸了一下鼻子，“你还是别问吧，也不是什么好话。唐录生现在
什么德性你也知道，那张嘴比粪坑还臭。”
“你说吧，没事。”
简念叹声气，“唐录生的原话是这样：我睡腻了的女人，也就你这个傻比当个宝。”
简念回到会场，环视一圈，在窗边找到沈既明的人影。
她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难得安慰：“郁野这人挺好的，其实老沈你输给他不算跌份。”
沈既明没作声。他这下彻底成“死人”了。
程桑榆回到房间，拿上自己的常服和郁野的西装外套，把房卡转交给了简念，去往茶室找人。
郁野拿着她的包和手机，仍然站在原地等候。
那姿态真的……很乖。
如果不是他不久之前刚把唐录生揍成了猪头，她真的会觉得，他这个人一定像绵羊一样纯良。
程桑榆走到他面前，伸手，勾了勾他空着的那只手。
他手指动了一下，把她的手紧紧握住。
在茶室明亮灯光下去看，才知道她身上这条墨蓝色缎面吊带裙，衬得她皮肤有多白，简直像是白梅梢头的一点新雪。
“走吧。”程桑榆歪了一下脑袋，“男朋友。”
郁野嘴角上扬。
刚刚她那样讲的时候，她就捕捉到了他愕然而惊喜的目光。
他说他只要她给得起的。
这恰好是她给得起的。
两个人乘电梯到了地下车库，找到程桑榆的车。
郁野把衣服放去后座，坐上驾驶座，拿出手机，输入地址导航。
程桑榆听着导航报出来的目的地，“……你要送我回家？”
郁野转头看她。
“你决定。送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程桑榆身体往后靠，歪着脑袋看着他，眼睛里有种暗昧的笑意。
郁野直接把导航切掉了。
“……不用导航吗？”
“回我自己的家不用。”郁野平静说道。
程桑榆没忍住嘴角上扬。
枕水山房临近郊区，开回市里要半个多小时。
程桑榆有心要跟郁野聊聊天，但很快在微微的晃动里睡着了。
睁眼的时候，已经在泊月公馆的地下车库。
驾驶室寂静昏暗，仪表盘都熄灭了。
郁野抱着手臂，目光没什么焦点地望着车窗外。
等得很耐心。
好像就这么等下去也没关系。
程桑榆静默地注视他许久，心里被一种难言的情绪填满，像是加了柠檬的温水，又暖又涨又酸涩。
“郁野。”
郁野转过脸。
程桑榆坐直，手掌撑在排档上，朝他倾身。
一只手揪住了他的领带，顿了一下，抬眼，直勾勾地盯住他，轻声说：“我酒已经醒了。”
她清楚看见，郁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仰头，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停顿数秒，往上找到他的唇。
温热呼吸停在他嘴唇上方，却迟迟不落下去。
他喉结再次微微滚动。
片刻，她呼吸偏转了一下，舌尖轻舔过他嘴角的血痕，“疼吗？”
“不疼。”
尾音被吞没。
郁野起初只想正常地回应，可程桑榆的这个吻，明显是冲着撩拨他的心火而去的。她退远，把舌尖探出来一点，等他忍不住主动凑近去衔咬，又倏地往后躲。
两次下来，郁野直接伸手，一手掐住她的腰，把她更近地搂向自己，另只手捧住她的侧脸，固定住不让她再闪躲。
缎面长裙如同第二层皮肤，紧紧贴在她身上，滑腻而柔软。
他手掌从腰侧逡巡而上，很快将其揉出一片片的褶皱。
排挡隔开了两人，实在难以施展。
程桑榆心脏快速跳动，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非常艰难地从郁野的攻势里夺回一口氧气，轻推了他脑袋一下，把头低下去，靠在他的肩膀上。
“……现在呢？”
“什么？”郁野哑声问。
“想跟我做吗？”
郁野呼吸滞了滞。
片刻，他才低声说：“……你喜欢我吗？”
“喜欢才能做？”
“对。”
车厢里安静极了，对话夹杂在仍未平息的微喘里，几如耳语。
程桑榆忍不住笑：“……你觉得我不喜欢你吗？”
“我自己感觉的不算，我要听你亲口说。”
程桑榆笑着抬起脸，“你这么聪明，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你第一次亲我的时候，我会回应，除了喜欢你，还有什么别的理由？只是那个时候喜欢的程度，没有你那样深，明白了吗？”
“现在变深了吗？”
“当然。”
“多深？”
“那得你自己试。”
郁野瞬间面红耳赤。
程桑榆故意笑出声，伸手去揉他的耳朵，“怎么回事啊，这么容易就红了，我也没说什么呀。”
郁野脑袋往后仰，无奈：“……迟早被你玩死。”
“我怎么可能舍得。”程桑榆笑，“你家里有那个吗？”
“什么……”郁野反应了一下，“怎么可能会有。”
“那去买一下？”程桑榆歪头，“你不好意思的话，我去也行。”
“……”
“当然，你觉得还太早了，想要慢一点的话也可以。都由你决定，好吗？”
郁野庆幸她不是个坏人，不然自己真能被她玩得渣都不剩。
“你先上去吧。密码没改。”郁野伸手，按下她那边的安全带，瞥她，故意问，“不会没记住吧？”
“……瞧不起谁的记忆力。”
郁野勾了勾嘴角。
“你不怕我跑了啊？”程桑榆继续逗。
“你想跑就跑。”顿一下，“明早去你家把你抓回来。”
程桑榆笑得肩膀乱颤。
程桑榆拉开车门下了车，郁野重新把车启动。外面在下雨，便利店在一公里外，开车更方便。
乘电梯上楼，输密码打开门，阿加莎先扑上来。
程桑榆陪着它玩了会儿，起身去冰箱里拿了瓶水，喝过之后，打算先去洗澡。
她没带换洗衣服。
思考一瞬，往郁野的卧室走去。
他都做过那么多次没边界感的事，她偶尔做一次，很公平。
郁野在便利店里买齐东西，开车返回泊月公馆。
指纹解锁打开门，穿过玄关，往里一瞥，一下顿住。
客厅的顶灯关了，只亮着一旁的落地灯，电视里在放最近热播的某部电视剧。
程桑榆屈腿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抱枕。
身上穿着他的T恤衫，长度堪堪盖过大腿丨根。
出去一阵，本觉得已经冷静下来，血液又开始上涌。
他面不改色地走进去，程桑榆淡淡地瞥来一眼，“回来了。”
“嗯。衣服打湿了，我洗个澡。”
程桑榆“嗯”了声，下巴低下去，拿抱枕掩住上扬的嘴角。
洗澡就洗澡，还要找个完美无缺的理由。
弟弟真好玩。
大约过去十五分钟，郁野从浴室出来了，穿着灰色短T和居家长裤。
头发半干，还有几缕柔软地塌落，没有梳，有点乱，但反而与他这张清峻的脸相得益彰。
郁野瞥了一眼，没有过来，脚下拐了个弯，去往厨房。
声音传过来：“我给你买了卸妆水，你要用吗？”
“哇，谢谢。”
“浴室洗手台上。”
“好。”
程桑榆立即放下抱枕起身。她用他的洁面乳洗过脸了，但毕竟没有卸妆水那么干净。
洗手台上有个袋子，打开来，里面卸妆水、洗面奶、牙刷、一次性内裤、卸妆棉、洗脸巾……应有尽有。
程桑榆关上门，拆开干净内裤换上，随后拆出几片卸妆棉，对镜清理。
拿水浇面的时候，门被轻叩了一下。
“请进。”
程桑榆扯出一张洗脸巾，擦干水分，往镜中瞥一眼。
郁野也看着镜中，她的脸像一轮洁净皎白的明月，“缺什么吗？”
“不缺。”
程桑榆把用过的洗脸巾丢进垃圾桶，转身。
他身体立即站直了两分。
似乎紧张得不得了。
程桑榆轻笑一声，朝着他走了两步，抬头。
他屏住呼吸。
她伸手，却是一把揪住他灰色短T的衣领，凑近了细细嗅闻。
郁野莫名：“……你在做什么？”
“我在闻有没有香水味。”
“啊……”郁野瞬间扬起嘴角，表情有点掩饰不住的得意，“原来你那个时候在吃醋。”
程桑榆一顿。
“我好像跟你说过。”郁野低眼看她，“我有个异父异母的姐姐。”
程桑榆露出尴尬的表情，“所以那是……”
“嗯。她胃疼，又喝了酒，她男朋友——可能也不算男朋友——来接她，我把她送去车上。”
“胃疼还喝酒。”
“可能想让那个男的心疼。她有点恋爱脑。”
“……你也不遑多让吧。”程桑榆笑说。
郁野做了一个耸肩的动作，仿佛在说，那又怎样。
“你真的相信我那么快就换了目标？”郁野问。
程桑榆不作声。
“你想顺势跟我一刀两断，是吧。”
“……你一定要这么聪明吗？”
“你不就喜欢聪明人吗。”
程桑榆轻笑一声，无法反驳。
因为无人及时说下一句话，气氛顿时安静下来。
呼吸的声音一时显得清晰。
郁野瞥了程桑榆一眼，克制住了没有吞咽，“我……”
话音还没落，揪着他T恤领口的两只手，就径自绕过他的肩膀，搂住后颈。
连同她的吻一并挨上来的，还有她的身体。
他们身上有一模一样的香气，根本无须漫长铺垫，几秒钟后，冷却的空气就升温到了一个粘稠而燥热的程度。
郁野手掌按着程桑榆的腰肢，克制地逡巡摩挲，她挨得很近，两个人之间没有一丝缝隙，因此，即便隔着衣服，亦能感知到某种不同以往的柔软。
“程桑榆……”他呼吸仍然挨着她的嘴唇，只要愿意，一低头就能继续吻她。
“嗯？”
“你没……没穿吗？”
“对啊，怕你不会解。”她故意说。
“……”郁野轻咬了她嘴唇一下，“下次不许擅自替我省略步骤。”
“下次。”程桑榆在他怀里笑得仿佛雨打花枝。
郁野收拢手臂，搂住她的腰，陡然把她一把抱起。
“去哪儿？”
“你说呢。”
“……就在浴室其实也可以的。”
郁野发现了，他越坦诚展示自己的不好意思，她越会变本加厉地逗他。
“第一次我喜欢传统一点。”他绷着脸说。
程桑榆伏在他肩头，只是笑，尤其听到他经过客厅，叮嘱阿加莎“等下别来挠门”，更是笑不可遏。
直到郁野打开了卧室门，又将它踢关上，旋钮反锁，往床边走，把她往灰色的床单上一掷，她才感觉到了一丝心慌。
她后背落到床垫上，轻微回弹，下一刻，郁野揿灭顶灯，拧亮台灯。
一团影子俯身而来，膝盖分跪在她身侧，手指轻轻掐住她的下巴，凝视她一瞬，低头，咬住她的嘴唇。
带了一点轻微的惩罚性质，很快变成追随本能的互相纠缠。
没多久，这吻沿着一线潮湿轨迹到了她的颈侧，又落到她的锁骨之上。
停留了许久，她感觉到他有在她皮肤上制造一点痕迹的意图，但最终放弃了。
挨住她锁骨皮肤的嘴唇，因为热气蒸腾而不再湿润，变得些许干燥。
手掌按在她的腰上，仍然犹豫，许久，才踌躇着伸进衣摆里往上挪移了一寸，却又立即停了下来。
“郁野。”程桑榆出声
“嗯？”他以鼻音回答。
“……你谈过恋爱吗？”
“明知故问。”
“需要我教你吗？”
“不要。我自己会探索。”
“那你怎么还不开始？”
“……”
激将法某些时候对他有奇效。
下一刻，程桑榆便被一掌温热覆笼，她忍不住蜷缩了一下，皮肤直接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已经很有没有体验过，这种仿佛直抵中枢神经的强烈触感。
离婚以后，性丨需求这件事，用玩具花十分钟就可以解决，就和去711买一盒便当，热一热然后吃掉一样，快速、高效、略感乏味，因为只有生理满足而无心理抚慰。
她没有那么高频的需求，每个月固定在排丨卵期前后，响应激素的感召。除此之外，偶尔有想法，也需要跟懒得事后清洗小玩具的惰性做斗争。
她都不知道，这件事对她仍然有种神迷目眩的吸引力。
T恤被推高，堆拢在锁骨处，她知道下一瞬会发生什么，还是忍不住悬起心脏。
而当期待落实，仿佛拼上最后一块拼图，严丝合缝的舒爽。
但只是一瞬。
因为另一边被冷落了。
她鼻腔里“嗯”了一声，忍不住伸手去搂郁野的脑袋，朝着另一侧推了推。
郁野立即明白过来，顺应她的期待。
他没有忍住抬眼去看，灯下她的皮肤一片绯红，眼里带着几分雾气笼罩的迷离。
他一直在微微颤抖，无法控制，好像是刚拿证的新手司机，被迫立即开上高速公路，那种紧张无法靠心理克服，是一种纯粹生理层面的反应。
程桑榆手臂来搂他的脑袋，手指伸入他的发间，腿支了起来，膝盖似乎无意识地夹蹭他的腰侧，仿佛极度的无所适从。
他没有吃过猪肉但是见过猪跑，这种明显动丨情的反应让他脑中轰然。
像在做梦。可他也根本没做过这样的梦。
程桑榆第一次觉得前丨戏多余，但这是郁野的第一次，她想怎么样都得让他来掌握节奏，哪怕乱七八糟毫无章法。
他好像是个从没吃过糖果的小孩，被丢进了一个满目琳琅的糖果屋里。
这个喜欢，那个也喜欢，于是这里抓一把，那里抓一把，这个咬一口，那个也咬一口。
这就是他的吻落下的规律——毫无规律。
所幸他总记得随时过来吻她的嘴唇，不然她一定会被那种推高到临界值的空虚感逼得疯掉。
灯光昏黄，月光一样陈列在她的皮肤上。
郁野亲她微微泌汗的额头，手臂伸到她的背后抱住她，好使她与自己贴得更紧。
可她像一段水一样，柔若无骨，仿佛根本捞不起来。
“姐姐……”他哑声说，“你好软。”
程桑榆被折磨惨了，第一次体会到“延迟满足”其实是项顶级的酷刑，她只有气声：“我不是软……”
“嗯？”
程桑榆看他，他好像是真的不懂，而不是装傻。
她实在忍不住，伸手，一把抓住他的手，捉住一根手指。
牵引手指越过织物的边缘，梳开灌丛，在成熟浆果炸开后的罅隙之间停留。
郁野脸烧得通红。
她把他的手指拿出来，灯光下，指尖一层浅浅的透明的水光。
“你可以……”
“我早就可以……明白吗？我一直在等你。”程桑榆气喘吁吁。
她看见他目光变得深黯，明明充满欲色，却矛盾地显出一种清澈的无辜感。
他目光盯着自己的手指。
下一瞬，低头舔了一下。
程桑榆脑中炸开。
“原来是这个味道。”他仿佛是真的感到好奇。
“……”程桑榆脸也涨得通红，心说你快杀了我吧。
已经探过路，第二次，无须她的指引，他也能自行轻车熟路地找到。
程桑榆忍不住抬腰，同时把脸别了过去，朝向那盏台灯，紧紧咬住唇。
只要她愿意，稍微撑起身体就能看见他修长漂亮的手指，如何出现又消失。
她不想打断他自得其乐的进度，只好继续在已经快要把她淹没的海潮里保持清醒，充血过度真的会感觉到疼痛，努力转移注意力也无法缓解。
她想，她才是
要被他单纯但恶劣的好奇心玩死了。
终于，郁野收回湿漉漉的两根手指，过来拥抱她，把吻落在她唇上的同时，捉住她的手，往下拉。
手指在松紧带处遇到一点阻力，而后滑落进去。
她“嘶”了一声。
郁野看她。
“不得了……”她说。手掌丈量出来的结果，比拥抱的感知要惊人得多。
郁野耳朵要滴血，望着她，半晌，好像还是忍不住，低声含混地说了句什么，她努力听才听清楚，他说的是：“……比你前夫大吗？”
程桑榆忍不住笑出来，“你总算有点普通男人的糟粕了。”
“……你没回答。”
……她也没法直白的回答啊。
程桑榆手指收拢，感觉自己握住的是一颗活蹦乱跳的心脏。
他也轻“嘶”了一声。
“这样说吧……是我买假的，都不敢选的尺码。”程桑榆把目光别过去，热气一阵阵袭上面颊，“……坦白说我现在有点害怕。”
“……你用过假的？”
诡异的抓重点能力。
“……只是个比方。”
当稍觉尴尬的时候，接吻就好了。
程桑榆撑起身体，把嘴唇送上去，唇齿纠缠，呼吸越发混沌急促。
他不舍得离开，拿个东西的间隙都要回来继续吻她，而后才顺着锯齿撕开。
她相信好学生一定在没人的地方熟读过使用说明了，不必让她手把手教。
她放心躺倒下去，久违地在这种等待做准备的过程里，感受到了一丝尴尬而悸动的期待。
他的身影落下来，手臂撑在她的脑袋旁边，深深地注视她的眼睛。
虽然她有点害怕，但过程顺利得不可思议，因为他很慢很耐心。
顶起腰腹逢迎，是一种本能反应，程桑榆两臂抱住他的肩膀，感受那种从虚空中被紧紧锚定的踏实感。
可是没有超过十秒。
郁野“呃”了一声。
程桑榆愣住了。
然后忍不住笑出声，伸手摸摸他的耳朵，“没关系，第一次……”
她往他脸上看，却发现他的表情特别坦然，一点难堪也没有。
“……你不尴尬吗，我安慰你的词都想好了。”
“为什么尴尬。”郁野望着她的眼睛，明明耳根都红透了，声音却显得很寻常，“姐姐里面这么舒服，这不是很正常吗。”
“……”程桑榆立即去捂他的嘴。
搞了半天，还是拼不过他这种天赋选手。
他把带笑的气流喷在她掌心里。
她手往回收，但没能抽开。
他扣住她的手腕，低着头，睫毛垂落，把吻一个个地落在她的手指上。
珍惜到近乎虔诚。

第39章 “那外面呢？”
郁野处理掉报废的保护措施，又回到她的身边，紧紧将她搂入怀中。
外面雨还没停，是淅沥、连绵、温柔的春雨。
这样空气微冷的雨夜，相拥入眠想必会是一件顶级惬意的事情。
前提是……她的水位不要这样居高不下、濒临溃堤而仍无任何实际有效的缓解。
程桑榆现在觉得，把节奏交给郁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此刻，他在稍有舒缓之后，又开始了新一轮的侦查探索。
他不再全面撒网，而是重点关照，并开始观察她的反应。
比如，认真比较牙齿的啃咬，和指尖的擦刮，哪一个更能引起她强烈的反馈。
程桑榆确实享受前戏，除非它漫长到耗尽她的最后一丝耐心。
她实在忍不了了，继续下去非得死掉不可。
深呼吸两次之后，骤然伸手，搂住了郁野的肩背，偏头，在他耳畔停留一瞬，嘴唇凑近，挨住他柔软的耳垂，张口咬住。
郁野身体一滞，躯体不受控地微颤了一下。
黏湿的吻，从耳垂到颈侧，最后停留在他锁骨下方。
他一低头，即可看见她微垂的睫毛遮住了眼睛，头发从肩头散落，挡住了起伏的趋势，若隐若现，形成黑白分明的视觉冲击。
他才知道，方才程桑榆几乎零互动地由他自行探索，根本是一种新手保护。
此刻她如一条水蛇一样，每一次缠绕，都使他的氧气稀薄两分，体温和心跳更是迅速飙升。
在纾放之后，硬度原本并无明显变化，此刻更甚之前地快速充血，达到一个叫他能够明显感知到痛觉的程度。
程桑榆这时候抬眼，轻而缥缈地看他一眼。
他顿觉脑中轰然。
理智土崩瓦解。
他伸臂，从枕边拈过一枚新的，低头，一边做准备，一边拿深黯目光注视着她。
程桑榆从他的眼神里，解读出了某种危险的预兆，心脏提了起来，下一瞬，她的肩头被他一把扣住。
她躺倒下来的同时呼吸一滞……
郁野一定有所察觉，他不再说话，只用极为幽深的眼睛凝视着她。
程桑榆不得不将脑袋别过去。她还没习惯被郁野注视。
而郁野把头低了下来，偏过去找她的唇，深深吻她，声音黯哑得几有一种颗粒质地，“姐姐……一层只有这一户，隔音很好……”
程桑榆呼吸之间，是沐浴露的香气，和微咸的汗水的气息。
视线渐渐模糊，那盏造型简约的台灯，似乎在微微晃动，明明酒精已经代谢掉了，却仍然深陷一种几如醉酒的晕眩。
没有任何技巧，只有绝对力量。她没有多久就被撬得张嘴出声，从鼻腔和喉咙发出破碎而甜靡的声响。
郁野把额头抵在她光洁的肩头，这动作简直像是虔诚的叩问。
喜欢从来不是什么开不了口的事。
世俗眼中的不应该，也不具备任何真正的审判意义。
他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候都清楚，程桑榆喜欢他，比她讲出来的要深刻得多。
否则，没有其他别的感情，会容许他这样不遗余力地侵入——只要他愿意，伤害她简直轻而易举。
诚如猫狗只会在绝对信任的情况下，暴露自己柔软的肚皮。
目之所及的范围，没有计时工具告诉程桑榆持续了多久。
但她觉得，实际的时间，一定比她感知到的要长得多。
因为外面雨声已经停了，整个室内寂静得只有他们制造的声响。
她喉咙和嘴唇也都开始发干，这是不断发声后的缺水现象。
与之相反，以往倘若能持续到这么久，大约她已经要因为干涩而疼痛抗拒了，此刻却仍似吸饱了水分的云朵。
风吹草动便绵雨霏霏。
她一直是心理驱动的类型，只有情绪处在高位，生理反应才会被调动到高亢的程度。
而郁野，她从心理和生理都好喜欢。
郁野鼻尖有汗，低头时滴落在她的锁骨下方，他瞳孔幽暗，凝视时心神都要跌进去，成为他的俘虏。
“程桑榆……”他突然暗声低唤。
第一个字哑滞了一下，没有发出，听来更似去姓唤名。
她一定是喜欢他到了了不得的程度，才会被这样亲昵的叫一下名字，心里就涌起了悸动的潮汐。
“嗯？”
郁野不说话，只是低头来吻她，仓促又急切。
她明白了，拥住他的脑袋，热烈回吻。
“可以叫我名字吗……”
“郁野。”程桑榆声音也发哑。
郁野身体一滞。
风暴瞬间停息。
片刻，他在退离的同时，再度吻住她，热烈、温柔又绵长。
过了许久，他才微微喘息着把头抬了起来。
程桑榆看他的眼睛，像是打湿过一样的深黑，眼底有化不开的浓郁的情绪。
“……程桑榆。”
“嗯？”
“我说我爱你的话，会把你吓跑吗？”
程桑榆怔了一下。
或许正因为年轻，才敢这样坦荡直接。
她哑然失笑，“……我有那么怂吗？”
“有。”
他手正捧着她的脸，她偏过去把他的指节轻咬了一下，以示抗议。
郁野退远，处理掉了狼藉的保护措施，再回到原处，俯身拥住她。
声音贴着她的耳朵，轻声询问：“你是不是没有……”
“哦。”程桑榆抬手揉揉他的耳朵，“没关系，我比较难。不是你的问题……我里面不是很敏感。”
“怎么会没关系，这不公平。”郁野抬起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忽说，“那外面呢？”
程桑榆还没来得及给反应，他已倏然往下退去。
让人惊叹的行动速度。
他的手
掌贴住了她的膝盖，像是封温热而叫人脸红心跳的预告函。
施力分开的时候，程桑榆立即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不用……”
他当然不会听，抓住她按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按回到她身侧，而后决然地低下头去。
程桑榆手臂抬了起来，搭在自己眼前。
即便不去看，也能感知，郁野正在认真地注视。
过了很久。
“……你在看什么啊。”程桑榆在今天晚上第一次感觉到了真正的羞赧。
郁野掀起眼帘，看她一眼，勾一勾嘴唇，露出一个有点坏的笑容，“姐姐是视线感应的吗？”怎么只是看一下，就会出水。
“……”
程桑榆抬腿要去踢他，被他一把扣住了脚踝。
体力悬殊的情况下，这类反击只不过是往对方手里送武器。果真，郁野抓着她的脚踝，干脆直接将她整个人往下一拖。
膝弯搭在他的肩膀上，他肩背低伏。
脑袋匿于阴影之中，叫她只能看见他后背，两片微微凸起，形状漂亮的肩胛骨。
含混的水声里，听见他模糊的声音：“……像桃子。”
他这个人，纯情到了色－情的程度。
程桑榆无法不紧绷身体，拿手臂紧紧挡住脸。
郁野一定察觉到了她持续许久而放松不下的紧张，过了片刻，他把头抬起来，很认真地询问：“不喜欢吗？”
“不是……”程桑榆看着他唇边微闪的水光，不知道怎么解释，“次数不多，所以……”
“那是他不喜欢？”
“……嗯。”
之前，只在升入大学两人刚刚破戒的时候，有过比较频繁的尝试，那个阶段，大约她提任何要求，唐录生都会照做。
小孩出生之后，两人做的次数本身就屈指可数，感情进入倦怠期，唐录生就更不愿意费心取悦了。他又是有点大男子主义的人。
有时候，程桑榆会觉得唐录生才是在过性－生活，而自己不过是这过程中一件有血有肉会呼吸会反应的道具。
这种觉知，无疑是催生她萌发离婚念头的初始原因之一。
她可以不要，但不能只有她在付出，却得不到同等回馈。
那次数不多的尝试里，唐录生也不是那样的心甘情愿，而一旦感觉到对方的勉强，她也就兴致锐减。
无暇再分心。
因为郁野陡然越发投入，好像在以实际行动驳斥：不喜欢这件事，简直荒谬得不可理喻。
新手郁野遇上半新手程桑榆，天赋高的直接绝杀。
程桑榆在高中时学过一个地理术语叫“溯源侵蚀”，是指河流在源头或上游区域，向源头方向进行的侵蚀过程。
她不知道为什么，在此刻骤然想到了这个或许并不完全贴切的术语。
她感觉自己就在被缓慢地“侵蚀”，向着更深更远处的河流源头。
不知所措是理所应当的，当她被骤然抛掷在这样全然的臣服与取悦中时。
她手掌无力地搭在郁野的脑袋上，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想将他推远，以结束这样庞然到难以适从的愉悦，还是更贴近地将他禁锢，挑战自己的临界值，直到完全坠陷。
或者这根本就是一体两面的同一个选择。
而不必选择，郁野已经替她做出了回答，以极其生疏、耐心却强势的侵蚀，在数分钟内，破开了她摇摇欲坠的堤防。
那瞬间程桑榆只觉心跳停拍，脑中空白，呼吸艰难，仿佛濒死。
郁野起身，抓起旁边干净的衣物，快速地擦了擦脸。
回到她身旁，紧紧将她搂入怀里，分摊她将要过速的心跳与震颤。
“郁野……”她声音如同断线珍珠。
“嗯。”
她手掌贴在他颈侧的皮肤上，仰头。
郁野立即领会，低下头来深深地吻住她。
皮肤上沁出的汗水在蒸发，带来细微的凉意，心跳与呼吸却久久不能平复。
程桑榆在郁野怀里歇了好久，仿佛就此永远搁浅也无所谓。
“我说……”程桑榆声音干哑。
“嗯？”郁野把脑袋偏了一下。
“传统的第一次，才不会……”
“哦。我这里的传统是这样的。”他扬眉笑了笑，有点得意，好像在没有任何参考答案的情况下，答对了一道极难的，包装为附加题的必答题。
他怎么会这么可爱。

第40章 请凌驾我、征服我、塑造我。……
程桑榆在上轮结束时就感觉到渴，此刻喉咙里已经干得不行。
她伸手摸一摸郁野的脑袋，吩咐：“去帮我拿瓶水好不好？”
他一贯很细心，但毕竟没经验，有些事无法面面俱到。
郁野立即起身，捞起长裤套上。
程桑榆瞥去一眼。
室内昏暗，方才大部分的时间，他们都是裹在被子里进行，所以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个视觉上的完整观感。
一闪而过，颜色很漂亮，且还保持在一个相当昂扬的状态，很具冲击力。
程桑榆脸热，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
果然长了岁数，很多事心态也会发生变化，换做以前，她绝对不会好意思去关注这样的细节。
现在，在社交媒体上刷到帅哥的照片，会从头到尾审视一遍，脸、身材和氛围都好看的，才会“留牌子赐香囊”，加到自己理直气壮命名为“参考素材”的收藏夹里去。
至于郁野，她可以把那个素材文件夹删光，就留下他一个。
给他宠冠六宫、夜夜笙歌的待遇。
郁野穿好裤子，预备往外走，朝她瞥了一眼，又几分别扭地停顿一瞬，蓦地伸手，把T恤抓了起来，套头穿上。
程桑榆被子拉过脸笑得直颤抖。
她真的很想知道，到什么阶段他才不会这样害羞。
反锁的门被打开，外头立即响起阿加莎的叫声。
程桑榆朝门口瞥去。
郁野蹲在那里挠阿加莎的肚皮，哄它说外头下雨了，今天没法出去遛弯。
很温馨的一幕。
只要她不去联想他长裤里面其实挂着空档。
阿加莎缠着郁野的小腿跟他进了厨房，被他投喂了一点零食，并得到明天一早就带它出去玩的承诺之后，总算安静下来。
郁野拿了一瓶水，回到卧室，反手关门，往床上瞥去。
程桑榆也把衣服套上了，正背靠床头，低头发微信消息。
他走到床边，拧开水瓶，略有踌躇：“你今晚还回去吗？”
程桑榆嘴角上扬，目光没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你想我回去吗？”
“……你自己决定。”
程桑榆在给康蕙兰发消息，一方面报备今晚不回家的情况，一方面打预防针，假如唐录生找过去了，不管他说了什么，都不必有太大的反应，等她明天回家了再说。
康蕙兰问：明天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周六，斯言要去好朋友灿灿家里玩，不用过多操心。
程桑榆把“中午之前”四个字删除，改成了“晚饭之前”。
康蕙兰没什么异议。她平常养花、跳舞、打麻将，充实得很，家里有没有人，对她影响不大。
程桑榆这时候才掀眼看向郁野，笑说：“真的吗？那我现在就走了哦？”
“不信你舍得。”
“那你对自己蛮有自信的。”
郁野瞥她一眼，仿佛想提出某个论据，来增加己方的威信，但话没说，耳朵已经泛起薄红。
他把拧开的水瓶塞到她手里，别过目光说道：“喝水。”
程桑榆当然不会放过他，一边举起水瓶，一边瞟他，笑问：“你刚刚想说什么？”
“没什
么。”
“不好意思说啊？”
“……”
程桑榆直起身，膝行到他身旁，手肘轻撞了他一下，笑说：“你说嘛。”
不在那个过程里，他必然是没有那么孟浪的，有些话只有被情－欲催生到某种程度，才会突破耻感，讲得出口。
可是她就是想听此刻这个显得霁月光风的郁野来讲。
郁野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终于面无表情地凑到她耳边，把她的头发捋到耳后，仿佛想使她听得更清楚一点。
他声音确实低得稍有分神就听不清了，只如一缕轻微的雾气钻入耳中：“我想说，姐姐刚刚把我脸打湿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说完，他耳根顿时烧得通红。
这个人，自伤一千也要杀敌八百。
程桑榆差点被水呛住。
他飞快的把脸别了过去。
程桑榆面不改色地递过水瓶：“喝水。”
“不喝。刚刚喝饱了。”
刚刚……
热气只往脸上蹿升，程桑榆忍住了才没有目光闪躲，她对抗油然而生的赧然，盯住郁野，要笑不笑的。
一些游戏里常有一种技能，属于狂战士那一类的角色，就是燃烧血条进行输出。
伤害极高，但血条下得也极快。
郁野已经只剩一层血皮了，被程桑榆盯了不到三秒钟，就扛不住了，接过她手里的水瓶喝了一口，拧紧，准备起身。
他喝水时，喉结滚动的样子，有种干净而不自知的性－感。
程桑榆倏地伸手，抓住他的肩膀，往后一推。
他身不由己地仰躺下去，程桑榆抬起膝盖，跨坐在他身侧，往前挪了两步，盯住他。
他仰视的视野里，程桑榆穿着他的白色T恤，空荡宽松，从领口露出一线漂亮清晰的锁骨。
郁野一动不动，忽见她把头低了下来。
就在他以为，她将要来吻他的时候，却听她轻笑一声，腰腹往下一沉。
潮湿温热，即便有长裤的布料相隔，亦是清晰得不得了。
郁野瞳孔微放。
这才意识到，她仅仅穿着上衣。
她手掌撑在他的肩膀上，低头深深地凝视着他的眼睛。空气变得凝滞，让人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节奏……
郁野忍不住抬起手臂，要去挡住自己的脸。
程桑榆却把他的手腕一扣，按回原处，阻止了他的操作，一并把他要侧到一旁的脑袋扳正。
她就是要他注视着她。
她两臂交叉，抓住了身上T恤的下摆……
郁野的本能反应是闭了一下眼睛，下一秒立即睁开，喉结急促地滚动了一下。
灯光昏暗，从她的斜后方照过来，勾勒出了一道边缘模糊的轮廓，她身前大半都融进了阴影，且被披散的长发遮住了重点。
即便如此。
郁野手肘一撑，立即坐起身体。
程桑榆没有阻拦。
他把他滚烫的呼吸，也融进了那片阴影里。
程桑榆双手拥住他的脑袋，发出短促的气声，持续一阵，手滑落下去，也揪住了他的上衣下摆。
无所阻隔紧紧相拥的一瞬，郁野只觉得那种战栗，是一种纯粹的精神层面的反应。
“郁野……”程桑榆哑声喊他。
“嗯。”
“抱我去那边，我怕我会掉下去。”
郁野往后拥住她，挪动到靠住床头，而当他看见她顺手拿过了旁边纸盒里的银色方形包装时，才明白她要他挪过来的真正用意。
他早知道她那双手漂亮极了，他握过，并不是那么的细腻，但柔软、温暖，富有力量。
手指利落地沿着锯齿撕开，拿出半透明的橡胶制品。
他不只是面红耳赤，而是整个人都被丢进了某种缺氧而高热的环境里，眼前都有种热气濛濛的模糊感。
不好意思看，却又无法挪开视线。
明明是同样的事，她来做，那种视觉与触感的冲击，足以将他的心脏击穿。
这并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她往前挪了一点距离，手掌撑在他的腰腹上，随后沉下去，他亲眼目睹它如何一寸一寸地消失于阴影之中。
郁野实在无法不抬起手臂挡住脸，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程桑榆呼吸靠过来，亲了一下他的耳朵，他才感觉到自己在发抖。
她轻笑了一声，“郁野，看着我。”
郁野条件反射地把手臂放了下去，露出眼睛。
联想到去年夏日将要结束的那一天，是很自然的事。他去演她创造的角色，她也是这样命令。
坐下。
抬头看我。
他就是在那种不合时宜的工作场景里，觉知了远比自己以为的，还要浑浊的欲－望。
请凌驾我、征服我、塑造我。
最好也爱我。
程桑榆看着他，忽说：“你们小狗……”
郁野挑眉，“什么叫‘我们小狗’？”声音有点哑。
“……你先听我说完。”
“嗯。”
“你们小狗，不是喜欢标记领地吗？我允许你……做个标记。”
她之前就察觉到了，郁野似乎很想在她脖子或者锁骨处留个吻痕，但可能考虑到会给她造成困扰，所以克制住了。
她注视着他，拨开头发，在最雪白的地方，点了一下，　“这里看不到。”
郁野耳中嗡响。
倾覆与颠簸之中，郁野忍不住仰头，挨近她手指点过的地方，颤抖地吻上去。
/
程桑榆歇落在郁野的怀中，两臂无力地抱住他的肩膀。
后半程她体力耗尽，由郁野自行接管。虽然还是没有成功，但她知道自己这一次已经无比地接近那个最高点。
郁野低头，有一下没一下地亲着程桑榆被薄汗浸湿的额头。
她大约体能消耗比较严重，伏在他的怀里，好久都没有动弹。
他喜欢可以整个地抱住她的感觉，喜欢她头发里散发出的热蓬蓬的香气，也喜欢她皮肤上汗水蒸发之后留下的清咸的气息。
他把她的手也抓起来，握在手里，一根一根地捏她的手指。
人在语言都无法表达喜欢的时候，总会依照潜意识做出一些孩子气的举动。
“几点了？”
郁野把一旁她的手机捞了过来，按亮屏幕看了看。
“快一点了。”
“……”
让她这样的社畜，连续做上几个小时的体力活，实在是太为难她了。
“准备睡觉，可以吗？”
“好。”郁野搂着她的手臂，“你要不要去……洗一下。”
“要。”
这样说着，程桑榆暂时没动，直到感觉自己这样下去会直接靠在他身上睡着，才打起精神起身。
冲过澡后，她换了一件干净T恤——刚刚那件被郁野临时拿去擦拭，已经不能穿了。
她回到床上躺下，眯住眼睛，将睡未睡的时候，感觉到灯被熄灭了。
不一会儿身后微沉，郁野躺了下来，从背后搭住了她的腰。
她扭头亲他一下，“晚安。”
“晚安。”
她眼睛闭了一会儿，又忍不住说，“那个……你自己解决一下？”
生龙活虎地硌着她，实在是打扰睡眠。
“不用管它。一会儿就好。”
“确定？”
“嗯。”
又过了许久。
程桑榆动了一下。
郁野立即把手拿开，退远了，“抱歉。不挨着你了，你睡吧。”
程桑榆叹声气，“……你能保证十分钟结束吗？”
郁野保证不了。
相比上一次，每一次的时间都在渐进式地拉长。
黑暗放大了呼吸、体温和气息，程桑榆没有想到自己仍然可以这样轻易地就被调动起来，只是精力上实在吃不消了。
她不得不采取一些出其不意的手段。
郁野“嘶”了一声，头皮发麻。
以他有限的经验，根本禁不起这样猝不及防的两次夹绞。
他有点气恼地把程桑榆的脸扳过来，轻咬她的嘴唇，“姐姐，搞偷袭胜之不武。”
“有用就行，我管你的。”
“……”
等折腾着清理过后，再度陷入黑暗，程桑榆已经累得不行了。
她猛然想起自己上次跟唐录生口嗨说的“四次”。
真是报应。
显然四次只是她的上限，而不是郁野的。
/
程桑榆有些择床，每次出差睡酒店都要熬好久才能睡着。
这一次是体力耗尽强制关机。
醒来的时候，看见遮光帘缝隙间露出了一线白亮的天光。
她知道自己应该睡了很久，但当摸过手机看见是12点19分的时候，还是震惊了一下。
可能是她这段时间，睡得最沉最舒服的一次，梦都没做一个。
卧室里没有人，那些乱七八糟的衣物也都不见了，旁边床头柜上，叠放着一套衣服，是她昨天穿礼服裙之前换下的常服。
她拿过来，那上面有一股清新的香气，她常在郁野的身上闻到，应当是他用的洗衣液的气息。
衣服洗过，烘干了。
她把衣服换上，穿上拖鞋走到门口，打开门，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
郁野清清爽爽地坐在地毯上，正端着手柄打游戏，旁边卧着阿加莎。
大约听见了开门声，他目光望了过来，“中午好。”
非常平静的语气。
程桑榆“嗯”了一声，“我洗漱下。”
郁野点头：“外卖要送到了。”
洗漱完毕，程桑榆走出浴室。
郁野已经没在打游戏了，电视里画面暂停在存档菜单。
餐厅里，他正从保温袋里把外卖餐盒拿出来，摆上餐桌。
程桑榆走过去时，他都没有抬起看一眼。
程桑榆盯住他。
皮肤白的人就是这样，耳朵稍微泛红，就明显得不得了。
程桑榆勾了勾嘴角。
以为他多淡定呢。
跟她一样，心里越有波澜，越要表现得若无其事。
餐盒打开，郁野把主食和筷子递到她手边。
他穿了件宽松的黑色T恤，胸口印着一个狗狗从窨井盖里探出头的白色logo。
程桑榆坐下夹菜吃饭，努力克制不要去回想昨晚的癫狂，但稍微有点困难。
“……几点起的？”
“8点。”
“这么早？你们年轻人不需要睡眠的吗？”
“阿加莎在挠门，怕吵醒你，带它出去遛了会儿。”
“还在下雨吗？”
“没。”
程桑榆小口咀嚼，“下午什么安排？”
“没安排。你要加班吗？”
“说不好。我还没看微信消息。”
郁野点了点头。
两人在这平静得极不自然的氛围里吃完了饭，郁野收拾餐盒，程桑榆过去客厅刚刚郁野坐的那个位置坐下。
阿加莎靠过来，她一边轻挠它的脑袋，一边解锁手机去查看微信消息。
没太多要紧的，除了简念，在上午连续两条消息未得回复之后，丢来一个“埋头苦干”的表情包。
程桑榆回给她一个句号。
很快，简念回复：吃得好吗？
程桑榆发个“捂嘴”的黄豆小人，就不再回复了。
过了一会儿，郁野走了过来，在她身旁的沙发上坐下，游戏手柄在茶几上，他没有要拿的意思。
程桑榆转头去看他一眼，他仍是平淡寻常的表情。
程桑榆抬手，指了指对面一扇紧闭的门，“那是什么房间？”
“书房。”
“可以参观一下吗？”
郁野点头起身。
书房面积很大，与其他房间一脉相承的简约却不失格调的装修风格。
除了基本的书桌和书柜之外，还设置了投影仪。
投影仪对面只有两个坐垫。
程桑榆走过去，在坐垫上坐了下来，“怎么不弄个沙发。”
“因为这样有看露天电影的感觉。”
郁野打开了投影仪，走过来，把遥控器递给她，在她身旁坐下。
两人膝盖无意间挨了一下。
程桑榆手肘撑在腿上，托着腮，拿着遥控器翻找片库。
当然没什么想看的，她心思根本不在这个上面。
无意识地往后翻了好多页，始终无人说话。
侧面有扇窗户，遮光帘没有拉上。
这么亮的光线，根本不适合开投影仪。
而似乎直到这个时候，他们才发现了这个漏洞。
郁野起身，“我把窗帘拉上。”
程桑榆蓦地伸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郁野已经起了一半，被这样轻拽了一下，立即坐回去。
程桑榆仍然不看他，一只手依旧没目的地按翻页键，另只手却从手腕滑下去，扣住了他的手。
“窗帘拉上你就看不见了。”
“什么？”郁野转过头来。
“你做的标记。”
郁野呼吸一滞。
仿佛那故作淡定的空气，早就充满了可燃气体，一粒小小火星，就能将其引爆。
程桑榆转过头，看住他的眼睛，“……替你省略掉的步骤，你要补上吗？”
书房门没关，程桑榆未敢发出声音，生怕阿加莎听见动静冲进来，那她将会尴尬得找地缝钻进去。
她后背紧紧靠住了白墙，双臂撑在身后，仿佛不自觉地挺起胸廓。
雪色上一抹人为的暗红痕迹，郁野盯住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去。
程桑榆低眼，看见丰茂的黑色头发，垂落的长睫毛，高挺的鼻梁，和薄红的嘴唇，以及时隐时现的舌尖。
他手指按在她的后背的搭扣上，却似乎并不着急去练习如何解开。
而在程桑榆这里，从边缘拨出来的半束缚感，实际上比解开要刺激得多。
之后，郁野起身回卧室拿来了剩下的保护措施。
一盒六只装，他昨天买的时候，本以为绰绰有余，但现在只有硕果仅存的两枚。
进门时，顺便关上了门。
郁野坐在坐垫上，抱程桑榆坐在他怀里，青天白日或许和犹抱琵琶半遮面更为相宜。
搭扣解开了，但没有脱下，她上衣是一件宽松的套头薄针织衫，领口褪到肩膀以下挂住，半身裙堆拢在膝盖以上，一切都在裙身笼住的阴影里悄然进行。
淡白天光从纱帘里透进来，室内像是开了柔光滤镜。
程桑榆有个瞬间觉得，自己穿着这样一身，在这样的白天里做这种事，和工作日的间隙偷跑出来跟人偷－情，也没什么两样了。
漫长午后，时间浪掷。
他们把纸盒里的东西消耗一空，终于休战。
程桑榆已经多年没有体验过“纵－欲”的感受，像被掏空了一样满足又疲惫。
临近傍晚，程桑榆准备告辞。
她把衣服整理好，认真洗过脸，又把蓬乱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做这些的时候，郁野就倚靠在洗手间门口，抱着手臂看着她。
“可以提一个无理的要求吗？”程桑榆看镜中的他。
“嗯？”
“我们先瞒着斯言，可以吗？”
郁野相信她讲出这句话的时候一定充满了愧疚。
“……抱歉。”
“不用道歉。成年人的世界没有两全其美的好事。放心，我会对你负责的。”
“……姐姐，能不能不要总是抢我的台词。”
程桑榆哈哈大笑。
郁野执意要开车送程桑榆回去，返程正好找个地方吃饭，并带阿加莎透透气。
车开进了小区，停好以后，郁野抱了程桑榆一下，很干脆地下了车，牵着阿加莎小跑离开了。
正值黄昏。
落日熔金，散落在江面上，风吹过时波光粼粼，辉煌潋滟。
郁野拍了张照，点开微信，打算发给置顶的人。
习惯性地下拉菜单列表，刷新了一下网络状态，发现程桑榆的头像变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换的。
仍是截图，但这回没有台词  。
只有个女孩子，举着红酒杯，做出wink的表情。
他看过的日剧不多，这部恰好看过，因为周星驰《喜剧之王》中“我养你啊”那一段名场面的经典BGM，正是取样了这一部日剧的主题曲。
《悠长假期》。
截图是女主角叶山南。
男主角濑名秀俊小她6岁。
郁野双臂搭在栏杆上，黄昏的风像只温柔的手，把他的头发揉乱。
他把脸埋进臂间，没有忍住笑出声。

第41章 “情侣当然要用情头啊。”……
程桑榆到家的时候，斯言也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沙上看电视等晚饭。
她被一种难以排遣的愧疚感支配，在斯言身旁坐下，陪着看了好一会儿。
直到斯言忍不住暂停了电视，把遥控器递给她，说道：“妈你是有什么想看的吗？”
“……没有。”程桑榆哭笑不得地起身，去往厨房，看康蕙兰需不需要帮忙。
“回来了。”康蕙兰转过头来瞥她一眼，手里锅铲翻炒了两下，说道，“我上午出去买菜的时候，被唐录生堵小区门口了。”
程桑榆一愣。
唐录生憋不住她一点也不感到意外，意外的是速度会有这么快。
也幸好她提前给康蕙兰打过招呼。
“他怎么说？”程桑榆感觉康蕙兰的语气还算平静，不知道是唐录生没把事情抖出来，还是康蕙兰见过大世面，不至于被这么一个消息给吓到。
康蕙兰目光不由地往客厅里飘去，“……等会儿我们单独说吧。”
吃过晚饭，斯言在家写家庭作业，程桑榆以买水果为由，同康蕙兰一起出门。
两人默契地到了楼下，走出大门才开口。
康蕙兰憋了一整天，快要憋坏了，开门见山道：“唐录生说的是真的？”
“您先告诉我，他是怎么跟您说的。”
“说你跟郁野在搞对象。”最后三个字她声音又低又含糊，好像生怕被经过的邻居听见一样。
程桑榆坦然承认：“我是在跟他谈恋爱。确定没多久。”
康蕙兰神情复杂，仿佛一言难尽：“姓唐的跑来跟我嚼舌根，我嘴上虽然说跟谁谈那都是你的自由，别人，尤其是他们唐家人管不着，我当妈的只会无条件维护自己的女儿。但我心里其实是不大信的……桑桑，你是怎么想的啊，怎么会找个这么小的……”
程桑榆笑了声，“喜欢他啊，还有什么别的原因吗？您不是一直夸他吗，您说的那些优点，当然不是只有您一个人看见了。”
康蕙兰仍是难以消化：“你主动的他主动的？”
“他。”
“我就说他怎么对我们家人这么热情……”
“他即便没这个目的，有些事也会义不容辞。”
“那倒是，小郁确实是个人品端正的好孩子……”康蕙兰夸完又觉得自己夸早了，忙往回拽了一下，“当然，我觉得他人品好，不代表我支持你俩谈恋爱，这是两码事。”
饭后小区里都是遛弯的人，康蕙兰遇到熟人便会先把话题停一停，笑着跟人家打招呼，看见人走远了，才又低声继续。
“桑桑，你知道妈不会反对你再找，你才三十三不到，真能找到一个知冷知热的人，平常帮你分担分担，我觉得也是好事。但小郁还太年轻了，你俩能有什么未来……”
“我没想有未来啊。”程桑榆淡淡地笑一笑，“只是谈恋爱而已，您想得也太远了。”
“……那你这就有点不负责了吧。”
“您到底站哪边的？”程桑榆哭笑不得，“我是不可能再结婚生小孩了，这您很清楚。假如我跟他还比较合拍，谈上个几年，新鲜劲过去，他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我俩分手，正好各不耽误。”
康蕙兰注视着程桑榆，目光深了几分，“你是我养大的，你有没有这么洒脱我能不了解？唐录生要不是出轨了，你可能都还得跟他再耗几年。当年你俩短暂分手一个月，你能哭得天塌了一样……”
“我的黑历史您就别提了吧。”
“我跟你说正经的，你别打岔。”康蕙兰白她一眼，“好，到时候你俩分手了，他是美滋滋的谈婚论嫁去了，那你呢？”
“我享受了几年他的青春，我一点也不亏啊。”
“我说分手以后！你怎么办，你能走得出来？”
程桑榆沉默了一瞬，“人生没什么走不出来的。时间一长都能走出来。”
康蕙兰张了张口，一时不作声。
程桑榆的父亲程同舟去世的那一阵，她也觉得要熬不下去，可终究还是一分钟、一小时、一天、一个月……这么水滴石穿地熬了过来。
康蕙兰：“那你决定……就先这样了？”
“嗯。先这样吧。您不反对吧？”
康蕙兰和程桑榆都自发无条件地否决了，那个也许在许多人眼里，顺理成章的结局：
如果真能谈到感情稳固的阶段，是不是可以考虑再生一个？
这事换成其他人来，都有可能这么劝说，康蕙兰不会。
她亲眼见证程桑榆怎么从这泥潭里爬出来的，自然不会再把她劝回泥潭。
即便程桑榆自己脑子发热，萌生为爱勇做高龄产妇的念头，她也会把她痛骂一顿，骂到清醒。
“我反对有用吗？”康蕙兰说，“你是三十二不是二十二，你二十二我都劝不动的事，三十二我更劝不动了。差这么大岁数你也愿意答应，那肯定是喜欢得很，我就不要棒打鸳鸯惹人讨厌了。而且，人生就这么几十年，能快快乐乐的日子，本来就短暂得不得了。你要是觉得快乐，我有什么理由非要反对？”
康蕙兰并不是一开始就这样豁达淡然，是老程程同舟去世之后，她体会到了人生无常，才开始学着享受生活。当然也不无要把老程的那一份，一起活够本的意思。
同样，她也不是一开始就这样信任程桑榆，也是在程同舟去世之后，她的精神几乎处在一个半失能的状态，是程桑榆把一切扛了起来，鼓励、安慰她的同时，还能强忍丧父之痛，收拾掉了婚姻的烂摊子，从零开始发展起了自己的事业。
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女儿，其精神与意志远比她以为的要强悍。
对于这样一个人，只是谈个姐弟恋，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退一万步讲，小郁又帅又年轻，只从女人的角度，谈上一场是真的不亏。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为好。
程桑榆笑着往康蕙兰肩膀上一趴，“您真好。我就知道您这么开明，一定不会多说什么的。”
“少来。我跟你说啊，谈归谈，钱袋子守好，不要乱给男人花钱。还有啊，这才刚开始，后面不知道多少流言蜚语。还有斯言，你准备怎么办？一直瞒着她吗？”
“斯言我会慢慢跟她沟通，我相信她会理解的。至于流言蜚语，我怕这个一开始就不会答应了。”
两人已经走到小区门口，拐个弯往水果店走去。
康蕙兰又说：“不结婚不生第二个的想法，你跟小郁说过吗？涉及到未来选择，你还是找个机会跟他交个底比较好，万一他接受不了，也好早点分了免得互相耽误。”
“我俩才刚开始谈，还远远没到聊这个的时候吧。而且，说不定谈不到聊这种话题就分手了。”
康蕙兰点点头，也不再说什么了，“你等我消化几天，找个时间请他到家里来吃顿饭。”
“好。”
康蕙兰拐进店里，挑斯言喜欢吃
的芒果，忽的想到什么，“哦，唐录生怎么了？谁把他给揍了？我看他来的时候脸肿得像个猪头。”
“……郁野揍的。”
“啊？”
“唐录生说我坏话。”
“那是该。”康蕙兰一顿，又恨恨地说，“我看揍得还轻了点，还有那个心思跑来跟我告状。他们唐家人什么玩意儿，给他们当过几年媳妇，就一辈子打上他家的标签了是吧，离了婚了还跑来指手画脚。”
“他就是女朋友跑了，见不得我比他过得好。而且我男朋友这么年轻，伤害了他的自尊心。”
“狗屎自尊心。”
程桑榆笑出声。
买完水果，回到家里，程桑榆拿上笔记本电脑，坐到斯言对面，陪她写作业。
她这时候才有精力把手机拿出来，查看微信消息。
好几个群时不时活跃，还有些工作上的消息，往后滑了滑，才看到郁野的头像。
她点开，顺便设置了置顶。
消息是半小时前发过来的。
【郁野：[图片]】
【郁野：我可以换吗。】
图片是《悠长假期》里的男主角濑名秀俊，手里同样端着水晶酒杯，是和她的头像同一场景的截图。
【csy：不可以。】
【csy：简念会狠狠嘲笑我的。】
【郁野：哦。】
【csy：而且，你把阿加莎换掉了，阿加莎会伤心。】
【郁野：哦。】
程斯言从作业本上抬起目光，往对面看了一眼。
程桑榆脸上虽无表情，却有无法掩饰的笑意，从眼底深处漫出来。
她蓦地把头低下去，焦虑地咬了咬笔杆。
/
暖风醺然的三月，这一周，程桑榆的生活多出了许多出其不意的惊喜。
周日睡前聊天，已经说了晚安，对面陡然发来新的消息，问她，可以下楼吗。她做贼一样溜出家门，他好像是凭空出现在了楼下，只说很想她，所以就跑来见她，无声地拥抱了她十分钟，就干脆地离开了。
周一困顿的下午，加冰咖啡和每日限量供应的某高级甜品店的点心，赶在她昏昏欲睡之前，送抵她的办公桌前。
周二清晨，她打着呵欠走到车位上时，他已经等在了对面树影下。走过来抱了她不到五秒钟，就像一阵风一样地迅速跑掉了，说是赶不上下班地铁上课就要迟到。
周三加班结束走到地下停车场，他已提前五分钟就位，拿了她的车钥匙送她回家，特意绕一段路，到一条没有人的小巷里。这种时候他才会展现他强势的那一面，把她禁锢在车厢里，接吻，或者更深地索取。她故意逗他，提议真刀实剑的时候，他却一秒烧红耳朵，严词拒绝。
微信时不时有他的新消息，看起来那么冷淡的一个人，其实有那样旺盛的分享欲，看到任何有意思的东西，都会同她分享。
有一次他遛狗经过了一家“桑桑超市”，把门头招牌拍了下来发给她，问她，姐姐什么时候连养老的恒产都已经置办好了。他独一无二的冷幽默。
他是春日里乍起的一阵风，翻乱了她手里的书页。
那样润物无声，并不觉得恼人，只是觉得，这样好的春色，合该阖上书，闭上眼睛好好地享受。
周五上午，程桑榆意外收到了孔新语发来的消息。
【桑姐！我发奖学金啦！你今天晚上没事的话，我可以请你吃火锅吗！】
孔新语这个人有种本事，就是仿佛哪怕隔着屏幕，都能把活力传染给其他人。
程桑榆先没回复，把消息截图了发给郁野。
【csy：怎么办，又来一个发了奖学金要请我吃饭的。】
【郁野：我先的。】
【csy：可是我还没答应你哎。】
【郁野：……】
【csy：要不就一起吃吧？】
【郁野：不要。】
【csy：吃完去你家。】
【郁野：我考虑一下。】
程桑榆哈哈大笑。
随后她便被拉进了一个叫做【请桑姐吃饭】的群里。
她被临时的工作给叫走了，等再回到电脑前，群里已经讨论出了请客方案：他们买食材和火锅底料，去郁野家里自己弄了吃，并且希望能够多加一个他们共同的朋友。
讨论的最后，是郁野＠了程桑榆，问她可以吗。
换做刚认识那会儿，程桑榆很难相信郁野会愿意有人去他家里打扰，但现在她知道，他虽然朋友不多，但一旦被他认证为了朋友，就可在他这里享受极高的包容度和优先级。
而这个方案，程桑榆猜测郁野有一部分的动机，是为了照顾孔新语，她是投桃报李的好姑娘，但假如真去外面吃，没个三四百是拿不下的，自己在家涮至少能节约一半，两人再一平摊，压力就小得多。
程桑榆回复说没问题，不过晚上要稍微加会儿班，可能七点半才能到。
郁野来私聊她。
【郁野：要接你吗？】
【csy：不用。你提前准备好吃的好吗，最好能让我拎筷入住。】
【郁野：好。】
晚上差不多七点四十左右，程桑榆把车开到了泊月公馆。
这次进入，门禁竟然直接抬杆，而无需登记，大约是郁野把她的车牌号登记到管理处去了。
她上楼，直接输密码解锁，阿加莎例行上前热情欢迎。
与此同时，餐厅那里传来了孔新语的声音：“桑姐你来啦！你快去洗手吧！汤已经煮开了，马上就可以吃了！”
程桑榆笑着应了声，放下提包换上拖鞋走了进去。
孔新语伸手，正欲帮忙指一指厨房的位置，却见程桑榆挽了挽衣袖，径直走了过去。
那架势，仿佛比她还熟。
程桑榆拧开水龙头，水声中听见一阵脚步声靠近，不必回头，也知道是郁野。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黑色薄针织修身吊带连衣裙，外面套了件烟蓝色的半透明衬衫外套。
身影贴在她身后，带着一阵干净的皂香，低下头来，飞速地在她耳朵上亲了一下。
程桑榆心口突跳，转头去瞪他，他已经轻声一笑，若无其事地退远，转身去拉冰箱门。
程桑榆洗过手，回到餐厅，脱下了外面的衬衫外套。
郁野接了过去，走两步搭在了沙发扶手上。
郁野将自己身旁的椅子提了出来，等程桑榆坐下之后，他把碗筷搁到她的面前，同时跟她介绍坐在孔新语身旁的陌生男生：“卓景阳。我们班第三名。”
程桑榆笑说：“你们学霸聚餐带我一个学渣是吗？”
卓景阳很不好意思：“其实我们班他俩断层，后面的三四五六七差别不大。”
“那也很厉害了，那可是工科试验班。”
卓景阳：“嘿嘿。”
郁野瞥了程桑榆一眼。
蘸碟也是自制，葱姜蒜末加上香菜、小米辣、花生碎和芝麻油。
锅一分为二，一格番茄一格红油，都已经汩汩地沸腾了起来。
郁野端起盘子，拿公筷先下了些肉菜。
火有些大，锅里沸得太过了。
程桑榆伸手调节火力旋钮，突然“嘶”了一声，蓦地把手一收。
“烫到了？”郁野忙将她的手腕一捉，往她手背上瞧去。
“没事，溅了一点。”
“过来冲一下。”
郁野就这样扣着她的手腕，把她从椅子上拉了起来，往厨房走去。
孔新语咬着筷子尖，和卓景阳大眼瞪小眼。
孔新语低声说：“你觉不觉得……”
卓景阳点头：“觉得。”
没一会儿，郁野和程桑榆从厨房出来。程桑榆手里多了根没拆封的雪糕，正压在手背上。
两人回到原位坐下。
程桑榆烫的是右手，此刻压着雪糕，没法动筷。
新鲜牛羊肉卷不能久煮，郁野用漏勺舀了一些，拿筷子挑进程桑榆的碗里。
片刻，郁野抓过程桑榆的手，挪开雪糕，垂眼去瞧她手背皮肤。
“好像不红了。”郁野说。
“本来就没什么事，是你大惊小怪的。”程桑榆说。
孔新语和卓景阳两人吃着肉卷，不敢吱声。
雪糕拿开了，程桑榆提起筷子。
郁野拿起旁边的椰子水，倒了一杯，递到程桑榆手边。
“这个牌子我没喝过，有奇怪的味道吗？”
郁野便端起来，尝了一口，“没有。”
尝过的杯子，就这样又递给了程桑榆。
而程桑榆接过，自然不过地喝了一口。
孔
新语实在忍不住了，“那个，桑姐……”
程桑榆抬头：“嗯？”
“我有个问题，可能有点冒犯哦。”
“你说。”
“你们……”孔新语目光在郁野和程桑榆身上依次点了一下，“你们两个的微信头像，是不是情头啊？”
程桑榆笑了笑：“情侣当然要用情头啊。”
孔新语一整个呆住。
卓景阳呛得剧烈咳嗽。
至于郁野，他耳朵泛红的同时，嘴角忍不住微微扬起。

第42章 “姐姐真棒。”
为了这情侣头像，程桑榆挨了简念不止三天的嘲笑，说她一把年纪的人，谈个恋爱跟高中生一样，藏都藏不住。
郁野最初换上头像，做好了程桑榆一旦不高兴，就换回去的心理准备，但她并没有说什么。
此刻更是坦然承认，让他始料未及。
孔新语和卓景阳的世界观受到严重冲击，许久没能消化。
孔新语：“什么时候的事啊？”
程桑榆：“最近。”
“郁野，你好……”孔新语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评价，“……你好那个。”
卓景阳则说：“牛啊。”
不知道在评价他们中的谁。
孔新语把这大半年的事都梳理了一遍，后知后觉很多事早有预兆：“我说呢，郁野这个春秋两不沾的人，居然会主动揽活，原来早有企图。”
程桑榆不解。
孔新语这才把功劳还给了郁野：“桑姐你当时让我帮忙校订斯言翻译的绘本，那件事其实是郁野完成的。”
程桑榆立马看向郁野，“还有这种事？”
郁野的表情有种本想保持事了拂衣去的洒脱，却偏偏被揪了出来的微微局促。
“还有，一开始我拜托他接手这个家教的工作，他本来是不怎么乐意的，后来跟我抢着做……”
“班长。”郁野出声，声调有点懒洋洋的，“还想不想继续做朋友。”
孔新语哈哈大笑，“你看他都不好意思了。”
郁野：“……”
程桑榆莞尔。
现在的年轻小孩都相对更有边界感，孔新语并没追问细节，只托腮看着郁野和程桑榆，感叹道：“郁野你命真好。”
郁野：“我也觉得。”
程桑榆被夸得脸红，端起杯子喝水，转移了话题：“你们发的是什么奖学金？国家级？校级？”
“校级。国家的要下半年才会发。”孔新语说。
程桑榆：“哇，那我下半年的火锅也有着落了。”
郁野笑了笑。
孔新语则颇受鼓舞地立誓：“我这学期一定会考过郁野！他都谈恋爱了我还考不过那就没天理了。”
郁野：“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锅里空了，大家又往里下了些调味的辣牛肉，
卓景阳不大能吃辣，尝了一口辣得嘶嘶哈气，孔新语倒了杯椰子水给他，评价他人又菜瘾又大。
话题再转，孔新语问郁野：“你GRE考试准备得怎么样了？”
郁野筷子稍顿，平静地说：“还在准备。”
程桑榆不由地多瞥了郁野一眼，相处久了，她也算摸到了一点他的习惯。
他这种平淡到毫无情绪的语气，通常是一种反常的表现。
没等她仔细琢磨，卓景阳转头看向孔新语：“你呢？
“我在准备推免外校，查了一些几个学校保研夏令营的资料。你呢？打算保本校还是外校。”
卓景阳说：“两手准备吧。找工作或者保本校。”
程桑榆插话：“现在本科毕业不好找工作吧。”
“嗯。大公司都要卡学历。但我想早点工作挣钱。”
卓景阳没细说，但程桑榆能猜到他家庭经济方面有些压力。
“你们聊这种升学找工作的话题，我才真的感觉到我们不是一代人了。”程桑榆笑说。
孔新语：“哪有！桑姐你心态年轻，我感觉我们根本没代沟啊！”
程桑榆：“你讲这种话，我会以为你也打算追我。”
孔新语哈哈大笑。
旁边被影射到的郁野，把眉弓稍稍地扬了扬。
外卖下单时，郁野已经有意控制了食材数量，但还是剩下许多。
最后大家撑得神色呆滞，一再互相确认吃不下了，郁野把火关上，孔新语和卓景阳自发开始帮忙收拾餐桌。
程桑榆也要帮忙，被孔新语和郁野拦住，不许她这个被请客的人动手。
程桑榆乐得清闲，把露台门打开，陪阿加莎出去透气。
一人一狗惬意地吹了一会儿晚风，郁野走过来，站在露台门口，探身问道：“还有甜点，要吃吗？”
程桑榆已经吃不下了，但还是忍不住要去瞧一瞧是什么甜点。
孔新语和卓景阳围着茶几坐了下来，等阿加莎再凑过去的时候，程桑榆总觉得今天仿佛狗狗开大会。
是冰镇过的草莓大福，大家各拿了一个。
又闲聊一阵，孔新语和卓景阳就准备告辞了，孔新语要回宿舍休息，还得搭乘地铁。
临走时，孔新语故意问：“桑姐，暑假还招家教吗？”
“招啊。你们竞争上岗吧。”
郁野：“……”
郁野把人送到门口，折返回来。
室内有新风设备，那稍显浓郁的火锅底料的气味，没一会儿就已消散得差不多了。
程桑榆坐在地毯上，背靠沙发，拈上盒子里的最后一个大福。
郁野走过来，在她身旁坐下。
也不作声，只与她膝盖挨着膝盖。
程桑榆将要咬下去，瞥了一眼郁野，“你还要吃吗？”
郁野摇头。
程桑榆便把大福送进嘴里。
个头不大，基本三四口就能吃完。
就在她把最后一点送入口中时，郁野倏然侧身，抓住她的手腕。
她手指上还沾着白色的糯米粉。
郁野垂眸盯了两秒钟，抬起她的手，头低下去，衔住她的手指，把指腹的糯米粉舔掉了。
程桑榆头皮一炸。
他盯住她，“吃到了。”
程桑榆跪坐而起，手臂送过去，搂住他的肩膀，低头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低沉到有些发哑：“想要我吗？”
头发落下来，拂过他侧脸。
郁野以行动代替语言做了回答，他手掌按住她的后颈，使她脑袋稍低，毫无犹豫地仰面挨上她的嘴唇，停顿一瞬便把舌尖闯进去。
他们在草莓和奶油的甜香里，彼此吸吮索取。
程桑榆很快气喘吁吁，身体软得如同融化，指腹轻揉他的耳朵，拿气声问道：“……一起去洗澡吗？”
郁野摇头。
“……”程桑榆顿了一下，“你害羞啊？”
“……嗯。”他闷闷地应了一声。
程桑榆低笑：“又不是没看过。”
“……那不一样。”
程桑榆无比珍惜他这个状态，因为有些阶段，在一段关系里是一次性的，过了就绝对回不去了。
她笑了笑，“那我先去洗？”
郁野点头。
却没有立即放开她，又亲了她一会儿，才让她起身。
“帮我找一件换洗衣服？”
“好。”
程桑榆走往浴室，将要进门时，脚步一停，回头笑说：“你补货了吧？”
“……嗯。”
程桑榆洗脸刷牙的时候，郁野把换洗衣服送了进来。
是一套浅绿色的真丝睡衣，上衣下裤的款式。
“你买的？”
郁野点头。
“小朋友你的审美好保守啊。”程桑榆忍不住笑说。
郁野早被她逗得面红耳赤，这个时候已经不想搭理她了，衣服递给她就走，好像生怕晚一秒钟，她就会变身为吃人的女妖精一样。
程桑榆洗完澡了，走出浴室，经过客厅时，瞥了眼坐在垫子上看电视的郁野，他手里拿着遥控器，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茶几。
“我洗完了。”
“嗯。”
程桑榆笑了声，自行去往卧室。
床单新换过，是一种更浅的灰色，程桑榆靠坐在床头玩着手机，有点心神不宁。
她提前把大灯关上，揿亮了台灯。
昏暗光线里，这种气息浮浅，
无法定心的感觉，更加明显。
没有等太久，外面传来了脚步声，紧跟着是卧室门被关上反锁的声音。
程桑榆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目光，往那边望去。
他穿着黑色的短袖T恤，头发没有完全吹干，有种微潮的柔软。
按理说不应该，也不是跟他第一次，怎么还是会这样忐忑，心脏好像堵在了嗓子眼，高频跳动，每一次呼吸都是紧张的催化剂。
郁野在床边坐了下来，程桑榆看他数秒，锁定手机，丢到一旁，而后勾了勾手指。
他手臂撑在床沿上，身体一斜，乖乖地凑过来。
程桑榆两臂绕去背后，紧紧搂住他身体，呼吸仍然一深一浅。
“知道我刚刚在干什么吗？”程桑榆轻声问。
“嗯？”
“在想你。”
似乎是一个单纯的回答。直到程桑榆捉过他的手，朝她自己探去，隔着被她评价为审美保守的真丝睡裤，以及里面棉质的布料，他的指尖仍然触到了一点温热的潮湿。
郁野脑中轰然。
仿佛是一种提示，可以不必那么细致和漫长，她已经准备好了。
“程桑榆……”郁野手掌扣着程桑榆的腰，呼吸时有些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我做了留堂作业。”
“……什么？”
“上次没有得到满分的课题。”
程桑榆仍然没有完全理解他的意思。
他没再说什么，把她推得仰躺下去，在昏朦的灯光里注视着她的眼睛。
他手指是温热的，但相对某些地方，反倒呈现出一种可明显感知的微凉。手指一寸一寸叩问，仿佛在做一项细致到极点的勘探工作，每到一个地方，便停下施力，并观察她的表情。
某个瞬间，程桑榆忍不住全身一蜷，从喉腔迸出一声无法克制的低吟。
“是这里？”郁野歪了一下头，手指再度施力验证，看见她身体蜷缩得更厉害，他笑了一下，“我记住了。”
这是今晚，郁野漫长的课题实验的第一步。
之后，他开始调整距离、位置、力度、姿势……不厌其烦地控制变量，直到终于找到了那个最优解。
理论上，她背对他而坐，靠自己起落最容易触及，但考虑她是体能废物，那么真正的最优解是，她跪在枕上，两臂趴在床头靠背上，他从后面把她的一条腿抬起来。
在目标已经成功勘定的情况下，他技巧缺乏但力量点满，反倒成了一种优势，因此可以持续不断地发力。
“姐姐……”
程桑榆全身都在颤抖，根本无法主动地发出声音，也无法做出有效的回应。
他只好把她的脑袋扳过来吻她。
他没有很喜欢这样，因为看不见程桑榆的表情，会觉得稍有遗憾。
程桑榆也不是特意喜欢，主要因为，她觉得这样像小狗撒尿，非常的不雅。
但她极少有这样陌生到惊恐的体验，每条神经都在参与合奏一支失控的交响乐。
人类有时候会在某个瞬间，莫名地被死亡吸引。
比如爬上很高的建筑时，会骤然闪过从上方一跃而下的念头。
当然这可能是一种提前预警，是人类的“预知危险”的超能力。
而此刻，程桑榆觉得，她正紧紧地抓住那些战栗跳动的神经，找到它们汇聚的终点，而后一举爬到最高点，抱着必死的决心，一跃而下，粉身碎骨。
郁野抓住了她。
手臂搂住她的腰，把正在下跌的她紧紧抱入自己怀里。
悸颤是一场漫长的余震，持续许久，程桑榆才似终于找回自己的呼吸。
她手指发麻，脑袋后仰着靠在郁野的胸口，感觉到消失的五感在重新回来。
皮肤上的汗水正在蒸发，带来舒适的凉意。
郁野亲亲她的额头，夸道：“姐姐真棒。”
“……”程桑榆毫不怀疑，如果此刻面前有面镜子，她一定能看见自己红得如同熟透的虾，连那种仍然蜷缩的姿势都像。
“课题作业”完成得这样圆满，郁野却并不急于从她这里获得奖赏，抱了她好久，脸上始终带笑，那种得意和开心根本掩饰不住。
“……有这么高兴吗？”程桑榆忍不住问。
“因为下次你就可以跟我一起了。”
程桑榆立即撑起身体去亲他。
她知道此刻的心悸，不是方才坠顶的余波，而仅仅只是因为郁野的行为，和他说的话。
他最可贵的品格是尊重她，尊重她身体的客观规律，更尊重她对公平的追求。
/
十一点，两人平静下来。
程桑榆起身，把衣服依次地穿了回去。
明早要送斯言去参加滑板俱乐部的训练，她今晚不大方便在这里留宿。
郁野没留她，只是想开车送她回去。
“不送，好不好？不然我更舍不得了。”
“嗯。”郁野不再说什么，把她抱在怀里，脑袋低下去挨着她的脸颊，好一会儿没松开。
门厅里亮着浅黄色的灯，她睁眼去看，只看见晦暗之中，睫毛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从来没对她提过什么不合理的要求，见面也都选择她工作的间隙。
连留恋都会晓得适可而止。
程桑榆心软得一塌糊涂。她想，再怎么难开口，也必须找斯言坦白这件事，再想办法取得她的谅解。
程桑榆开了十来分钟的车，回到小区。
她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直到感觉自己完全平静下来，方才下车。
上楼，轻轻打开门，换了鞋，蹑手蹑脚地朝卧室走去。
“咔哒”一声。
程桑榆吓了一跳。
定睛一看，是斯言的房间门打开了。
斯言揉着眼睛，打着呵欠，“……妈，你加班回来了。”
“……嗯。还没睡吗言言？”
“我起来上厕所。”
程桑榆点头，“那快上了去睡觉吧。”
斯言往洗手间走去，到门口的时候，忽把脚步停了下来，“妈。”
“嗯？”
“下下周的滑板赛，你可以帮我邀请郁老师去看吗？”
程桑榆心脏陡悬，“……怎么突然想到要请他去。”
斯言沉默一霎，“你就帮我邀请好不好嘛。”
“好。”程桑榆笑说，“我问他有没有时间。”
程桑榆关上自己卧室门，听见一阵连续的声音：马桶冲水，斯言拖着拖鞋回到了房间，门重新被关上。
她回到床边坐下，思考斯言是否有所察觉。
斯言的电话手表没有微信功能，能发微信的手机，只有节假日的时候才会给她使用。
但是不能排除，她借用康蕙兰的手机，看到了两个人的头像。
小学生会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斯言早熟，她不是很能拿一般的思维去揣度。
不好打草惊蛇，决定还是先依照斯言所要求的，把郁野叫去，看看她究竟想做什么。
/
滑板赛是程斯言上课的滑板俱乐部办的一个内部活动，根据年龄、比赛类型等分了许多组别，每组的冠亚季军，除了基本的奖品，还能获得相应的课时费减免。
斯言参加的是少年组的碗池赛，她对玩滑板没什么特别大的执念，平常只当个爱好培养，但遇到比赛却也较真起来，除了周六和周日，这一阵放学以后，都会先去俱乐部练上一小时再回家写作业。
比赛当天。
程家全家齐上阵，还有斯言的好朋友董星灿，和她妈妈周晴。
地点在俱乐部的碗池区，用于比赛的是迷你碗池，弧面小，碗区浅，还设置了缓冲垫层、防撞软包和安全护条等装置。
斯言穿着俱乐部统一的比赛服，正在准备区做身体激活。
程桑榆忽见她把手举起来挥了挥，立马转头看去。
仿佛为了契合今日主题，郁野也穿着黑色的运动T恤和短裤，头上扣了顶同色系的棒球帽。
阿加莎威风凛凛，胸口系着一条黑色三角巾。
等郁野拽着牵引绳，牵着阿加莎到了跟前，细看才发现，那三角巾上面有刺绣的彩色文字：斯言NO.1。
斯言顿时心花怒放。
她早跟好朋友董星灿讲过，自己的家教老师有一条特别聪明的金毛，这回总算有机会向她展示一番。
“阿加莎，伸手。”斯言命令。
阿加莎立即抬起一条前肢，放到董星灿张开的手里。
董星灿“哇”了一声，转头看向周晴，“妈妈，我可不可以……”
周晴：“不可以。”
程桑榆哈哈大笑。
做完热身和营养补充，便有俱乐部的工作人员过来做规则确认，并引导家长去往观赛区。
之后便要按照上场顺序进行10分钟的场地适应，程桑榆蹲身，为斯言戴上头盔，“紧不紧张？”
“有点。”
“紧张也是正常的，不用怕。”
“我怕摔了。”
“摔了可能是会有点疼。”
“……会出丑的。”
“有头盔呢，看不到你的脸，我也不会叫你的名字，这样人家都不会知道是你。”
斯言哈哈大笑。
这就是她的妈妈，赛前动员的风格都跟别人不一样。
程桑榆在她头盔上亲了一下，“宝贝加油。”
斯言举起拳头，程桑榆与她轻轻碰了碰。

第43章 “喜欢我妈妈的人，眼光也很好。……
观赛区，康蕙兰在跟郁野聊天。
这是她在知道了程桑榆在同郁野谈恋爱之后，第一次见到他。
不尴尬是不可能的。
有些事，观念上能接受是一回事，直接面对又是另一回事。
聊的话题也很有限，之前还能什么都问上几句，现在反倒不好意思。
在问过最近在做什么、忙不忙一类的废话之后，康蕙兰笑说：“我让桑桑请你到家里来吃饭，不知道她跟你说过没有。”
“说过的，不过她最近很忙，我想等她闲一些了再上门叨扰。”
康蕙兰见识过郁野的高情商。
她知道实际情况是两人因为斯言达成了低调行事的共识，但郁野就是有办法把话讲得让听者毫无心理负担。
因为还有董星灿和周晴在场，他俩说话声音很低，也有意把一些关键内容讲得很模糊。
不过董星灿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阿加莎身上。
董星灿性格相对斯言更要内敛文静，但毕竟还是小孩，大部分小孩子面对猫猫狗狗都没有抵抗力。
此时太阳已经升了起来，这几天一直是晴天，气温也几乎逼近到初夏水平。
郁野扫了一眼，把牵引绳递给了董星灿，微笑问道：“可以麻烦你帮我照管五分钟吗？”
董星灿：“可以可以！”
程桑榆离开准备区，来到观赛区跟大家汇合，环视一圈，问康蕙兰：“郁野呢？”
董星灿：“郁老师买水去了。”
程桑榆哦了声，从包里翻出遮阳帽戴上，把相机也拿出来，一边调整参数，一边跟周晴聊天。
周晴：“你们这个家教是教什么的？”
“数学。言言不是每学期跟得有点吃力吗，就寒暑假让她提前学习下学期的内容。”
“那今年暑假他还教不教？”
程桑榆明白周晴可能是希望加个人，课时费照给的情况下，教一个也是教，教两个也是教。
“我估计他可能没时间了。马上升大四，暑假要备考GRE。”
“出国？”
“应该是。他专业第一名。”
周晴点头，“我看他跟你家的关系好像还挺好的。”
“……嗯。教过两学期了。言言觉得他教得很好。”
“狗可爱。”
程桑榆忍俊不禁，“对。”
“灿灿闹着要养狗。”
“言言也这样。”
“小孩都这样。”
两位妈妈都笑出声。
过了一会儿，程桑榆瞟见郁野的身影出现了在了入口处。
人多的场合，他更有种鹤立鸡群的醒目，即便棒球帽帽檐已经压得很低，低头时都快遮住了半张脸。
郁野手里拎着超市的塑料袋，走过来打开袋子，让她们自选。
乌龙茶、纯净水和苏打水都有，甚至还有两瓶酸奶。
周晴拿了苏打水，康蕙兰拿了茶，董星灿拿了酸奶。
程桑榆碰了碰纯净水瓶的瓶身，稍有疑虑。
郁野瞧出来了，低声问：“不能喝冰的？”
“嗯。”
“我再去买……”
“不用，放一会儿不冰了再喝吧。”
“那你现在渴不渴？”
“还好。”
“我还是去……”
“真不用。”程桑榆向着碗池入口处扬了扬下巴，“斯言马上要试滑，你过去肯定错过。”
郁野这才作罢。
他把剩下的水放进了背包里，又从中拿出一台运动相机，打开之后，勾住程桑榆挂在肩膀上的相机的带子，把相机卸了过来，递过运动相机，说：“这个轻一点，你用这个拍吧。”
“怎么用？”
郁野低头，指着那上面按键挨个解说，“……这样是目标锁定，确定主体之后会自动跟焦。”
“会不会抖？”
“自带云台防抖，我骑车拍过阿加莎，感觉还好。”
“那我跟拍全景，你拿相机拍特写？”
郁野比个“OK”的手势。
他转头看了一眼，见周晴正在跟康蕙兰请教独家私房牛肉酱的做法，没有注意到这边，便把头低下去，轻声问：“……到底是几号？”
“什么？”程桑榆有点没反应过来。
“你生理期。”郁野声音更低，“我以为是八号九号左右。”
程桑榆很是诧异，不由地想到了他生日那天，他给她烧热水，又疑惑她为什么能喝酒。
“你生日那天，你以为我在生理期？”
郁野点头。
“……你是从哪里得到这个印象的。”
郁野别过目光，似有些不好意思，“……第一次跟你在雲炉吃夜宵，你说你不能喝冰的。”
“你那时候就对我有意思了？”程桑榆越发惊讶。那已经是去年暑假的事，郁野这样一说，她才想起来似乎是有这么一件事。
“不行吗？”
理直气壮得很。
程桑榆忍不住笑，“我的周期是33天到35天左右，每个月的日子都会往后推一点，所以不固定。”
月经是地球上一半的人类，每个月都会经历的事，但此刻和郁野这样平常地讨论，还是让程桑榆觉得有些不真实。
虽然这件事，原本就应该和吃饭、喝水一样寻常。
郁野说：“记住了。”
“倒也不用刻意记。”程桑榆笑说，“我有PMS，要是哪天你觉得我比较臭脸，不耐烦，还一点就炸，故意找你的茬，那多半就快了。”
郁野被她的冷幽默逗得嘴角微扬，随即立即拿出手机，搜索PMS。经前期综合征。
“记住了。”
程桑榆莞尔，克制住了觉得他很乖，想要踮脚揉一揉他脑袋的冲动。
没过多久，斯言开始进场试滑。
她站在入场区，后脚踩住板尾，目光环视一圈，找到程桑榆他们，举起带着护臂的手臂，懒懒地挥了一下。
随即收回目光，停顿一瞬。
她整个人的气质都为之一变，仿佛盯准猎物，准备一击必杀的幼狮，格外的凛然专注。
下一瞬，重心压低，屈膝，前脚干脆利落地一压板头，一个Drop-in的动作，滑入池内。
像一滴水珠滚下碗底那么流畅优雅。
大家异口同声地“哇”了一声。
董星灿更是跳起来喊到：“言言好帅！”
试滑只做低速滑行，熟悉场地标记，以及模拟指定动作全流程，为保存体力，并不发力，只做形似动作。
即便如此，大家见斯言贴着弧面不断起落上下，身姿轻盈，几如海鸥掠水飞行，仍然忍不住发出一阵阵的惊叹。
试滑结束，斯言利用弧面惯性跃上池边，稳稳落地。
一个定格，往前滑行一阵，一踩板头，抓起滑板，往准备区走去。
董星灿转头看向程桑榆，“言言好厉害！”
程桑榆笑说：“你学舞蹈也
很厉害呀，言言总是说，你那些动作不知道要练多少次才能做到。”
董星灿坚持说：“言言这个更难一点，滑下来的那个动作，我看着好害怕。”
“都是熟能生巧，慢慢摔出来的。”
周晴笑说：“她俩每天都这样互夸，灿灿日常做个劈叉，言言都能夸上半天。”
又过了十来分钟，比赛正式开始。
少年组根据年龄分了8-10岁和11-14岁两个组别，斯言的这一组难度更小。
比赛分三轮，第一轮自由滑行，第二轮做指定动作，第三轮做自选动作组合。
每一轮预计1分钟左右的时间，很是短暂，故而让人有目不暇接之感。
斯言前两轮都顺利完成，成功闯入最后一轮。
一套Drop-in、弧面往返加池壁触手转向的组合结束，滑板贴住双脚腾空跃起，离池收尾。
毫无失误。
掌声欢呼声雷动。
程桑榆和郁野收起相机，大家一同去往赛后休息区。
斯言已将头盔和护膝等防具摘了下来，手叉着腰，站在阳伞下小口喝水，看见他们过来，把手举起来摇了好几下。
跟方才比赛时的那种冷淡的酷劲儿完全不一样。
董星灿走到跟前，一顿夸奖，把斯言夸得不好意思，她手里拿着本次比赛的宣传海报，更是把它折成了扇子，殷勤地给斯言扇风。
程桑榆从背包里拿出湿纸巾，抽出一张，帮斯言擦汗。她搂住斯言出汗的脑袋嗅了两下，皱皱鼻子，“一股小狗味儿。”
斯言哈哈笑了起来。
真正的小狗——大狗阿加莎哈着气，过去蹭了蹭斯言。
斯言抬头看向郁野：“郁老师你们帮我拍照了是吗？”
“嗯。我抓拍到了你最后的那个Ollie，等会导出来给你看。”
斯言很惊讶：“你也会玩滑板吗？”
“没有。临时抱佛脚看了一点科普视频。我没说错吧？”
“没有！”斯言笑起来，“其实我还想挑战RocktoFakie……”她看了郁野一眼，确定他懂这个术语是什么意思，才继续说道，“但我倒滑还没有练得很好，教练让我下次再试。”
“已经很厉害了。”郁野低头，“对吧阿加莎？”
阿加莎：“汪汪！”
郁野煞有介事地翻译：“她说，斯言NO.1。”
斯言笑得前合后仰。
又等了一阵，所有选手比赛完毕，主办方通知大家去往颁奖区。
斯言得了亚军。
冠军是个从4岁就开始学习的8岁女孩，既有天赋又很勤勉，她得冠军，任何人都心服口服。
斯言戴着亚军奖牌，抱着鲜花，提着奖品，从颁奖台上下来，说的一句话是：“饿死我了！”
程桑榆哭笑不得：“已经订好座了，到了就能吃。”
在俱乐部附近商场的一家西餐厅里，步行十分钟即可抵达。
老中青齐全的一行人，还抱着滑板，扛着花束，牵着大狗，走在路上，引得不少人回头注视，并不自觉报以微笑。
人多，程桑榆订了个包厢，空调开了起来，里面凉丝丝的。
坐下没多久，牛排、榴莲披萨、小食拼盘等小朋友喜闻乐见的食物便端上桌。
程桑榆注意到，郁野入座之后，没吃两口，就开始捣鼓手机和相机。
今天小朋友是主角，话题也围绕她们进行，所以郁野神隐也问题不大。
大约过了二十来分钟，程桑榆手机一振。
郁野给她发了两条消息。
都是视频，一条30秒，一条1分30秒。
她点开一看，正是斯言今日比赛的视频，全景结合特写，交叉剪辑，音乐踩点，几乎全方位展现了她最高光的时刻。
程桑榆将两条视频下载到相册里，点开递给斯言。
斯言点击播放，董星灿脑袋也凑过去，两个小朋友看得“哇”声不断。
斯言：“妈妈你剪的吗？”
程桑榆笑：“我刚刚一直在跟你周晴阿姨聊天，哪里有时间。你郁老师帮忙剪的。”
斯言：“谢谢郁老师！”
郁野：“不客气。”
程桑榆看了郁野一眼，“怎么发了两段？”
“30秒的那条可以直接发朋友圈。”
程桑榆忍不住扬起嘴角。
两段视频，斯言和董星灿反复欣赏了好多遍，尤其Drop-in和Ollie这两个瞬间。
康蕙兰也想看，程桑榆便把手机拿了回来，说发到朋友圈里，大家都能看。
郁野解锁手机，看见对面程桑榆发完放了手机，立即点进朋友圈。
一刷新，她的状态冒了出来。
30秒视频，配文：斯言NO.1
郁野第一个点了赞。
将要吃得差不多时，斯言忽问：“妈妈，这里的负一楼是不是有奶茶店？”
“好像是有一家。”
“我可以请大家喝奶茶吗？”
程桑榆点头，笑说：“当然可以。”
“我一个人拿不下。”斯言站起身，目光扫过一圈，最后很具目的性地定在郁野身上，“郁老师你可以陪我一起下去拿一下吗？”
郁野点头，把手机揣进短裤口袋里，站起身。
出包厢时，程桑榆看了他一眼，他很浅地点了点头，示意她不必担心。
两人乘坐扶梯，到了商场的地下一层。
点了单，郁野坚持付了账。
等待出餐的时候，两个人到奶茶店靠窗的位置坐下。
斯言双手撑在身侧的座椅上，目光垂下去，落在方形小桌上。
郁野不说话，等她先出声。
“郁老师。”
“嗯？”
“你爸妈也是离婚以后又再婚了是吗？”
郁野点头。
“上次跟你聊过之后，我好像已经不怎么在乎我爸爸了。”
“你这次也是想跟我聊聊？”
“嗯。”斯言声音有点闷，“我觉得我妈可能谈恋爱了。”
郁野一点也不惊讶。
当年叶琳找了新对象，他也是几乎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
“你不想她谈恋爱吗？”郁野尽量撇开个人利益，站在斯言的角度询问。
“……我不想。但是我感觉我妈很喜欢那个叔……那个人。她最近心情好好，炒菜的时候都会哼歌。”
郁野想象了一下这个场景，立场让他克制住了没有做出遵从本心的反应。
“你会好奇那个人是什么样吗？”
“好奇。但是我如果见了他，就代表他们会默认我已经在考虑接受了。”
斯言远远比他以为的更要通透。
他是在十几岁的时候才想明白了这些道理，而斯言还要几个月才满十一岁。
“你害怕你妈妈再婚，然后再生一个小孩是吗？”
斯言点头。
“如果那个人没有这样的要求呢？”
“不可能，除非他不是男人。”
“或许有例外？”
斯言不正面回答：“郁老师你的爸妈都再要小孩了吗？”
“……嗯。”
“所以。”斯言耸耸肩，“可能现在不要，但迟早会要的。希望那个时候我已经长大了，不会再为这样的事情感到难过。”
“其实，多大都会难过的。”
“是吗。”
“嗯。”
斯言叹声气，“那就……越晚越好吧。”
“那当下这个状况，你想怎么做？跟你妈妈挑明，还是……”
“我想当鸵鸟。如果我妈妈不主动告诉我，我就假装不知道。除非……除非他们要结婚，那就到时候再说——但愿他们不会结婚吧，不然我……”
她似乎也想不出来，假如程桑榆真要再婚，她能怎么办，只是叹了口气，“……我可以当鸵鸟吗？”
“当然可以。我相信你妈妈其实能够察觉到你可能知道了。你觉得她最近陪伴你的时间有变少吗？”
“和以前差不多。而且今天她的表现让我相信，只要不是再生一个，她对我的态度都不会变。”
“当然不会。你是她唯一的骨血，这一点天生注定。”
斯言好似稍稍松了一口气。
“如果你不打算
破坏他们的关系，也不想接受的话，那就装作不知道吧。“郁野说。
“……这样会不会显得很不勇敢。”
“不是任何事情都需要那么勇敢。你是小孩子，小孩子有逃避的权利。你要相信，你装傻的话，你妈妈一定能知道，她明白了你的意思，也就会配合你的。”
“我既希望我妈妈快乐，又不希望那个人插入我们的生活，跟我抢夺我妈妈陪我的时间，哪怕那个人也许很好很好。这种想法，是不是很矛盾？”
“不矛盾。这很正常。”
斯言把目光抬起来，望着郁野，“那会不会对那个人不太公平。他只是喜欢我妈妈，想跟她在一起，他没做错什么。”
“如果他爱你妈妈的话，不会觉得不公平，也会尽力配合你妈妈，让她能有充足的时间陪伴家人。”
“真的吗？”
“嗯。”
斯言一时不再说话，抬头看了一眼屏幕上取餐区的号码，又看了看手里的小票，“我们的好像已经好了。”
“你要再聊一会儿吗，还是现在上去？”
“上去吧。”
郁野点头，从她手里接过小票，走去出餐区。
一共六杯奶茶，斯言拎了两杯，郁野拎了四杯。
离开奶茶店，坐扶梯上楼。
“郁老师。”
“嗯？”
“我妈是个特别特别好的人。”斯言说，“我觉得，喜欢我妈妈的人，眼光也很好。”
郁野浅浅地勾了一下唇，“你说得很有道理。”
上了一层，拐弯时，郁野踌躇一瞬，说道：“你妈妈生日快到了是吗。”
“嗯。”
“你们打算怎么给她过。”
“姥姥还是倾向在家里过。”
“我和阿加莎可以参加吗？”
斯言倏地抬头，望向他，“我可以说不可以吗？”
“当然。你有这个权利。”
斯言注视了他好一会儿，像在判断，这是不是他的真心话。
片刻，她说：“可以。”
“谢谢。”
回到包间，斯言和郁野一起把奶茶分发下去。
大家都已经饱了，斯言又扒拉了几根薯条，吃过以后，放了筷子。
程桑榆买了单，随后大家商量去处。
董星灿下午要去上两节舞蹈课，斯言准备去旁边的书店等她下课，然后两个人一起去逛商场。
她们的电话手表都有定位功能，活动范围也都是闹市区，正常情况下，没有大人陪同也不会有太大的安全风险。
“妈，我晚上跟灿灿在外面吃可以吗？”斯言问。
“不吃路边摊，冰淇淋不吃超过两个就可以。”程桑榆点点手腕，“你小钱包的消费记录我都看得到的，自觉一点。”
斯言：“好。”
“八点半之前回家。”
“好。”
“那去吧。”
斯言把滑板、奖牌、奖品等一股脑儿的塞给程桑榆：“帮我带回去。”
周晴开车，送两个小朋友去舞蹈教室。
程桑榆送康蕙兰回家，顺便载上郁野。
到了小区门口，程桑榆把康蕙兰放下。
康蕙兰问：“晚上回来吃吗？”
“不回来。我下午得去工作室加个班。”
康蕙兰瞅着她，那表情仿佛在说，你最好是真的要去加班。
程桑榆哭笑不得，只好多解释两句：“下周要开剧本研讨会，我下午得把所有交上来的本子过一遍。”
康蕙兰：“那行吧。你们不在家吃，晚饭我也能省点功夫。”
车重新启动。
程桑榆早就忍不住了，开门见山地问郁野：“斯言跟你说了什么？”
“她知道你在谈恋爱。90%可能性知道是跟我。”
程桑榆已有预感，不觉得很惊讶，“……她怎么知道的？不是真的看了我妈的手机吧。”
郁野立即明白过来，情侣头像惹的祸，“……抱歉。”
程桑榆不怎么在意，她的性格不大喜欢追究已经发生的事，“她是什么态度？”
“她想装作不知道，也希望你最好永远不要告诉她。”
程桑榆没作声。
车过了一个红绿灯，又开了一阵，她才说：“也算是解决办法。只是……”
“我没关系。”
程桑榆转头看他一眼。
“她希望作为妈妈的你，和有了男朋友的你，这两个部分不要重叠，更不要后者侵占前者的空间。这是很正常的诉求。”郁野顿了顿，“我过去也希望这样。”
“她一定很信任你，才跟你这么坦白。”
“嗯。我很荣幸。”
“其实人都是这样的，我能理解斯言的想法。已经拥有的最好永远不要失去，否则就会没有安全感。我会照着她的意思做的。”程桑榆转头看向郁野，“只是你，你会不会觉得委屈。”
郁野耸耸肩，笑了笑说：“姐姐多补偿我一下就好了。”
“我敢补偿，你敢要吗？”
“……”
程桑榆如愿看着他耳朵变红。
将要开到前方路口，郁野把目光朝向车窗外，忽说：“去我那儿加班吧。”
程桑榆瞥他一眼。
他棒球帽上车时就摘了下来，这时候拿在手里，神态仿佛有点漫不经心：“今天我又不能把你怎么样。”
程桑榆笑了声，“你是不能把我怎么样，但我能把你怎么样啊。”
程桑榆想到上回孔新语评价卓景阳，说他人又菜瘾又大。
她想，某些时候这句话用来形容郁野也挺合适的。
也没讲什么，耳朵就红。
一点也不经撩。

第44章 “……程桑榆，你真的很恶劣。……
即便郁野不主动提及，程桑榆也会考虑去他那里。
两个人能够单独相处的时间并不多，通常集中在周末，而一旦有什么临时而紧急的工作变更，那周末也就泡汤了。
进门之后，程桑榆征得郁野的同意，去往他的书房：页面多开，同时操作，还是台式机更加方便。
郁野将电脑开机，键入密码，便去厨房给程桑榆倒水。
回到书房，把温水放到她的手边。
她正在登陆WPS、桌面微信、邮箱等……各种必备的办公软件
“你平常在做剪辑吗？”程桑榆问，“看到你桌面上有工程文件。”
“是游戏实况。”
“你还是个游戏主播？”
“恭喜你发现了我的隐藏身份。”
程桑榆忍俊不禁，“我能知道id吗？”
“要看视频？”
“那当然是去给你打赏，做个榜一大佬。”
郁野笑了一声，俯身，拿起鼠标，点开浏览器，从收藏栏里直接打开了自己的个人主页。
程桑榆看了一眼他的id，不由伸手，手指点着屏幕，挨个去数：“1、2、3……”
“16个。”
“有什么意义吗？”
“没什么意义，乱起的。当时只想做个备份记录游戏思路，发现有人看，就一直在更新。”
程桑榆抓住鼠标，滑动滚轮，翻页查看。
他的稿件命名方式，与这个标题当道、流量为王的自媒体时代背道而驰：《XXXX》通关全流程、《XXX》二周目、《XXX》隐藏关卡……
朴实得毫无噱头。
“可以点开看吗？”程桑榆瞥见了一个稍微听过名字的游戏。
“嗯。”
程桑榆点开那视频，看了半分钟，只有游戏自带的BGM、语音和操作提示音，她往后拖了拖进度条，依然如此。再拖一次，还是如此。
“……没你的解说吗？”
“操作看屏幕就能看得懂，不用解说。玩的时候很投入，也很难分心讲话。”
“你还真是……”埋头苦干。
“嗯？”
“……没什么。”
程桑榆点开评论区看了看，被才华横溢的粉丝逗笑：
【32分钟那里居然加了一行字幕解说，也太宠粉了吧16y老师[狗头]】
【压缩饼干配咸菜汤，认识的人都说我今天吃得好极了】
“压缩饼干是什么意思？”
“哦。说我视频太干货，不好下咽。”
程桑榆乐得笑出声，“他们知道16y老师给我女儿剪的视频声情并茂吗？”
“双标是这样的。”郁野坦然承认，而后又说，“声情并茂好像不是这个用法？”
“我觉得用在这里正合适。”
闲话一阵，程桑榆开始干活。
郁野将人体工学椅的靠背调低，以配合她的身高，还给了她一个可以捏在手里的解压玩具，便于她在摸鱼间隙释放压力。
程桑榆觉得，自己的办公室和郁野的书房，就是毛坯和豪华精装修的区别。
她工作的时候不喜欢太吵，也不喜欢太安静，习惯开着咖啡馆背景的白噪音。白噪音从一旁的音箱播放出来，环绕包围，营造一种与咖啡馆无差别的氛围感。
郁野偶尔进出，脚步声很轻微，更会在阿加莎吠叫的时候，立即去安抚它的情绪，使它安静下来。
今年开年之后，通过平台分账、广告植入、电商导流等各种方式，工作室的现金流越发充盈起来。
经过上回主演塌房事件，简念有意增设自己的艺人经纪部门，将一些长期合作的演员固定下来，减少风险的同时，还可打造个人IP，投放于其他剧本。
工作室进入扩张期，内容部门又新招了数个编剧，并完善了编剧负责制的规章制度。
只要剧本通过评估并在三集试播中留存率达到预定目标，负责该剧的编剧，就可全权把握后续开发的剧情进展，并根据评级获得相应程度的资源支持。
这种氛围，对一些内容创作者而言很具吸引力，新一批编剧就是在此背景下被招进来的，提交上来的剧本大纲，也就更加五花八门、天马行空。
程桑榆今天要做的，就是进行初轮审核，给出一个初步的评级判定。
她如今是内容部门最大的负责人，对行使这项权利有种诚惶诚恐的审慎。
“有打印机吗？”程桑榆转身问郁野。
郁野没有打扰程桑榆，把出过汗的一身衣服换下之后，就一直坐在投影仪的对面，端着Switch打游戏。他对任何事物都不大有瘾——当然现在要排除掉程桑榆——新游戏下载完毕放在那里，不急于一口气通关，有时间有心情才会打一打，这也是为什么他的游戏实况更新频率很不稳定。
“有。应该是连接状态，直接点击打印就可以。”
程桑榆点头，将提交上来的剧本大纲，和前三集的分集剧情打印了出来。
打印机呼哧往外吐纸，郁野走过来，把Switch放到一旁，到打印机前拿起已经印好的内容。
数点着看了看，拉开一旁抽屉，从里面拿出一盒银色的曲别针。
按照内容，一份一份地拿别针固定起来。
程桑榆忙说：“谢谢。”
郁野一顿，瞥她：“你在跟我说话？”
“不然？”
郁野：“太客气了，有点被吓到。我以为游戏回档，变回到不是你男朋友的阶段了。”
程桑榆被逗得笑出来，“让你在旁边陪我加班不说，还让你帮忙干杂活。”
“我是在陪你，不是在陪你加班。”
“……有区别吗？”
“有。”
“……展开说说？”
“自己悟。”
“……”
程桑榆蓦地抬手，作势要打人，他自觉地把头低下来，她手掌只在他额头上轻轻地拍了一下，根本不舍得用力。
郁野抬眼，看她一瞬，忽然凑近，亲她一下，又若无其事地退回去。
幼稚得没边。
打印好的文件，程桑榆抱去了客厅，靠坐在沙发上，一边看，一边批注。
无纸化办公的时代，她还保留了一些很传统的工作习惯。
郁野就坐在她的旁边，继续玩游戏。
她偶尔会被剧情逗得笑一声，他就会转过头来看她一眼。
程桑榆把文件翻过一页，“小朋友，你看我七次了。”
“你不看我，又怎么知道我在看你。”他目光没从Switch上抬起来，语气懒懒淡淡的，有点臭屁。
“……”
程桑榆看得很仔细，每一份都写了大致的审稿意见，中途吃了个晚饭，休息了一会儿，一直忙到晚上八点，才全部完成。
文件收进背包里，电脑打开的文档全都关上，呼出菜单，把电脑关机。
转头看去，郁野也看着她，好像在等她发话，决定下一步要做什么。
程桑榆提议：“看个‘露天电影’？”
郁野点点头。
投影仪打开，顶灯关闭，室内只有屏幕反射出的幽幽白光。
程桑榆拿着遥控器，翻了几下，不知道看什么。
郁野采取老办法，看了眼手机显示的时间，8点25分，就说：“第8页，往后数第25部 。”
“哇，学到了。”
郁野扬扬嘴角。
电影开始播放片头。
郁野问：“吃零食吗？”
程桑榆摇头，打个缺氧的呵欠，脑袋一歪，靠在郁野肩膀上。
郁野偏头看了她一下，又把目光转回去。
用时间随机决定看什么，固然是个好办法，但踩雷的几率也不小。
今天的这一部，开始了五分钟，还不知道在讲什么，节奏混乱，台词无聊，平淡得让人昏昏欲睡。
程桑榆目光往上抬，看向郁野。
他盯着前方，目不转睛。
程桑榆注视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有那么好看吗？”
“不好看。”
“吓死我，我以为我们两个人的审美，存在这么大的鸿沟。”
郁野笑了笑。
“那你看得这么认真，是在看什么。”程桑榆又问。
“如果我不看电影，就只能看你了。”
“我没记错的话，男朋友看女朋友不违法的吧。”程桑榆笑说。
郁野顿了一下，脸转过来，垂眸看她一眼，又很平静地转回去，“看了又吃不到。”
黑暗好像让他变得大胆了一些。
程桑榆差一点笑出声。
她很喜欢逛水族馆，因为只有水族箱里亮着灯，人走在昏暗的通道里，好像也变成了海洋动物的一员。
此时此刻，投影幕布亮着的幽淡的光，让她恍惚有种置身于水族馆的寂静。
“郁野……”程桑榆轻声喊。
郁野立即低下头来。
他喜欢被程桑榆喊名字，这种瞬间让他觉得他们完全平等，连生命经验的差距都不复存在。
吻挨住了他的唇角，停顿一瞬，贴住他的唇，薄薄地碾过之后，舌尖探出来一点，描摹他的唇缝。
呼吸滞了一瞬，他骤然伸手，搂住她的腰，齿关分开，任由她闯进来。
每次和她接吻，都有天地倒置的眩晕感，有时候他会放任自己展现一些稍显暴戾的破坏欲，因为知道她会全然包容。
但今天始终保留了至少五分的理智。
氧气将要耗竭之时，郁野退开了，下巴抵在程桑榆肩头，把她抱入怀中。
程桑榆换过气要再去吻他，他却轻摇了一下头。
“……不让亲了吗？”程桑榆轻笑。
“嗯。”
程桑榆明白他为什么不让，这一阵在床上时，他完全展现了他性格里极端占有欲的那一面，听不到她求饶不会罢休，听到她求饶更不会罢休。
今天情况特殊，他没什么用武之地。再亲下去，对他来说除了徒增痛苦，别无益处。
程桑榆把呼吸缓了一下，稍微做了一点心理准备。
她被他的纯情感染得不轻，接下来想对他做的事，她多少也感觉到了不好意思。
“……这样也不让吗？”程桑榆轻声问。她没把头抬起来，话音落下的瞬间同时伸手。
郁野一惊，急忙抬手扣住她的手腕。
程桑榆轻挣了一下，没有挣开，于是干脆就这样继续往前。
手指触及短裤的松紧带时，手腕被扣得更紧。
程桑榆把脸抬起来，注视着他渐渐变得幽深的眼睛，低声，再度同他确认：“不要吗？”
郁野抿住了唇。
再次尝试翻转手腕的时候，他把手松开了。
障碍解除。
握住的瞬间，郁野骤然把脑袋偏到了另一个方向，或许因为咬住了齿关，下颔紧绷成一线。
室内开了空调，这一刻却似下雨之前的低气压，闷热得难以忍受。
“郁野……”
郁野睫毛颤抖了一下，没有把脸转回来。
“除夕那天，你说要做一件没边界感的事，你做了吗？”
郁野完全没有料到，旧话重提是在这样的场景下。
她真是很懂怎样拿捏他的命脉。
“……嗯。你同意的。”他哑声说。
程桑榆轻笑。
他脑袋稍往后仰，颈侧的动脉血管清晰可见，衬着白皙而微微泛红的皮肤，呈现性感与禁欲的矛盾特质。
让人心生一种把他弄脏的决心。
郁野不知道怎样才能表现得平静一些，只能庆幸电影还在播放，音箱里的台词和BGM，能够将他略显凌乱的呼吸掩盖一二。
他想要抬臂挡住脸，但清楚程桑榆一定不会让他这么做。
他是明知她恶劣的作弄欲而甘心纵容。
喜欢她。
所以死在她手上也没关系。
情绪到了一个高点，但仍然差了一点距离。
郁野牙关紧咬，额头沁出薄汗。
忍耐到极点，终于忍不住，伸手，团住了程桑榆的手。
“这样……”他哑声说。
“这样？”程桑榆重复他的示范。
郁野不再说话。
两次之后，程桑榆掌握了要点，却骤然把动作停了下来。
郁野蓦地转过脸看她。
她歪头，露出笑容：“你求我一下。”
郁野喉结滚动，咽下一声粗沉的呼吸，有点气恼地低头，咬了一下她的嘴唇，“程桑榆……”
“叫姐姐。”
“……”
她保持静止。
“……姐姐。”他终于妥协。
程桑榆仰头，吻住他，静止的趋势同时毫无预警地再度启动。
气息在喉间滞停了一个漫长而空白的瞬间，才重而绵长地吐出来。
郁野觉得这应该是自己最狼狈而仓促的一次。
仓促得都来不及把程桑榆的手拿来。
她顿了一下，手收回来，而后，仿佛是有意地把手掌摊开，目光看过去。
也仿佛有意让他看见，她在注视什么。
郁野后颈到耳根，整片皮肤烧得通红。
在看见程桑榆把手掌缓慢地抬起，似乎打算凑向她嘴边的时候，他脑中嗡的一响，只剩下一把将她手腕抓住的下意识操作。
程桑榆笑意狡黠。
她所有行为的动机，仿佛都是为了试探，他到底能够害羞到什么程度，
郁野气恼地抓着她手腕，把她的手掌按向自己短袖外套的下摆，胡乱地擦了几下。
脱下外套，团一团丢到一旁，而后一把抱住她，以身禁锢，不许她再为非作歹。
“……程桑榆，你真的很恶劣。”他声音哑得快要发不出来，兼有尚未平复的喘息。
程桑榆伏在他怀里，笑得整个人都在颤抖。
等到心跳和呼吸完全恢复到正常速率，郁野才松开程桑榆，抓住她的手臂，从地上拽起来，往浴室牵去。
走到洗手台前，伸手抬起水龙头，把手伸到出水口下方。
这种时候，他还是这样细心，等水变温了才把她的手抓过去冲洗。
从一旁的洗手液瓶子里压出一泵，揉到她的掌心里，借着泡沫仔仔细细地揉搓，指缝都没有放过。
程桑榆看着他凝神低头，珍重认真的样子，心里突然就空了一下。
好像是未来注定会发生的痛苦，隔着时空往回射了一箭，正中此刻这个本打定主意只顾当下的自己的心脏。
微微的钝痛感，呼吸都缓了一瞬。

第45章 “姐姐求我一下。”
程桑榆的生日是5月17日，今年恰好在周五。
年龄增长，过生日的兴趣却在逐年消退，现在更多是斯言和康蕙兰会兴致勃勃地替她张罗。
这天下了班，程桑榆载上简念一同回家过生日。
简念心安理得地叫今日寿星开车，自己靠坐在副驾上吃零食。
“采访一下，今天就33岁了，有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你昨天跟今天有明显区别吗？”
简念笑说：“你觉不觉得，人类有时候很搞笑，比如减肥不能从萌生想法的此刻就开始减，一定要定一个开始的时间，要么下个月一号，要么生日，要么新年。”
“我就是这种人。谢谢。”
“……你这样讲我就很尴尬了。无意冒犯啊。”
程桑榆笑笑，“所以你能创业成功，因为你是行动力和精力都超级强的那种人。”
“所以，设定从某一天才开始做某件事的意义是？”
“死刑犯如果知道了自己哪天执行死刑，不就可以在死之前珍惜每一顿粮食吗？”
“假如你发誓从1月1号开始早睡，那在之前，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熬夜了是吧。”
“……嗯。”
“你们这些拖延症，堕落的借口都这么五花八门。”
“我今天生日，你攻击力弱点行不行！再讲从我车上下去。”
简念做个给嘴拉上拉链的动作。
快开到枳花西路，程桑榆提醒简念：“今天郁野也会来，你尽量别开我跟他的玩笑，我怕斯言不开心。”
“她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知道但是装不知道。”
“……你们一家累不累。我这种直肠子是理解不了你们的情趣了。”
程桑榆耸耸肩。
进小区停好车，两人上楼。
门是虚掩的，程桑榆伸手往里一推。
却听“砰”的一声，花炮喷出的彩带迎头撒下。
两道女孩子的声音异口同声：“祝伟大的程桑榆女士生日——”
“汪汪！”
程桑榆喜笑颜开，一边扒拉头发上的彩带，一边说：“谢谢言言，谢谢灿灿……”
低头，看着蹲坐在两个女生前面，戴着黑色三角巾的大狗：“谢谢阿加莎！”
阿加莎：“汪汪！”
程桑榆和简念换了鞋，被簇拥着进屋。
往里走了两步，看见餐桌上摆了一大束的重瓣百合，浅粉的颜色，比街头日常可见的白或者粉，要娇俏灵动得多。
斯言知道她不爱康乃馨，所以哪怕母亲节都会送其他的花。
“谢谢宝贝！”程桑榆搂了搂斯言的肩膀，“这个肯定很贵吧？”
“不贵！是我和姥姥一起给你买的！”
说话时，程桑榆往厨房瞥去——阿加莎已经到了，它在主人理应也在，但客厅和餐厅都没见到人影。
郁野确实在厨房，正在帮康蕙兰煎鱼。
康蕙兰：“对对，别急别急，你等尾巴固定了再把剩下的下进去——可以了，快下快下，油温高，多煎一会儿就老了。”
程桑榆一听就知道，康蕙兰在教松鼠鳜鱼的做法。她以前也学过，试了三次，一次改花刀切破了鱼皮，一次没挂上汁，一次把尾巴煎断了。好做又好吃的菜有那么多，她懒得跟一条鱼较劲，干脆作罢。
“现在可以起锅——慢点慢点，轻轻放到这个盘子里……可以！完美！”康蕙兰高兴极了，“年轻人脑子就是好用，教一遍就会。”
郁野：“那是因为您一直在手把手指导，我单独做肯定做不好。”
“别谦虚，这个起锅的时机和寸劲，没悟性的人我手把手也教不会……我们再拿一个锅，我教你怎么调糖醋汁。”
菜已经烧得七七八八，斯言进出厨房端菜，董星
灿也帮忙，程桑榆被按在沙发上，不让动手。
程桑榆摸一摸阿加莎的脑袋，凑近去看它的三角巾。
原以为还是上回那一条，细看才发现是新的，那上面的文字是：HB2CSY。
程桑榆托腮，晃一晃阿加莎的前肢，“你好可爱。”
阿加莎摇了摇尾巴。
一旁的简念望着斯言和董星灿进进出出，忽说：“我觉得，我可以考虑生个女儿。”
程桑榆：“你一个人生？”
“难道你是两个人生的？”
“……”
简念摸出手机，“我来查查国外的精子库是什么政策。”
“……倒也不必行动力这么强吧。”
老房子小，餐厅也不大，程桑榆都不记得，上一回这样圆桌快要坐满，转身都稍显拥挤是什么时候了。
大家先没动筷，一同举起斟满饮料的杯子，祝程桑榆生日快乐。
康蕙兰：“早睡早起，身体健康。”
斯言：“天天开心！”
董星灿：“工作顺利。”
简念：“多赚大钱。”
最后，剩下郁野。
他没料到一时所有目光都汇聚到了他的身上，顿时有几分难言的局促，把玻璃杯稍往上扬了一下，认真地想了想，才说：“永远自由。”
程桑榆笑了声，正要说谢谢，郁野说：“还有一个。阿加莎。”
阿加莎：“汪汪汪汪！”
斯言：“它好聪明啊！它汪了四声哎！”
大家都笑起来。
简念饿得不行，放下杯子埋头干饭，直夸好一阵没来，康蕙兰的手艺又见长了。
康蕙兰心花怒放：“真的假的啊？”
“真的。我就跟您说实话吧，我当年为什么一门心思要跟桑做好朋友，其实就是因为有一回来家里，吃了您和叔叔做的菜。”
康蕙兰笑得合不拢嘴。
斯言：“是的！姥姥做的松鼠鳜鱼最好吃了！”
康蕙兰立即瞥了郁野一眼，稍有斟酌，还是说道：“今天这个松鼠鳜鱼倒不是我做的，是你郁老师做的。”
斯言顿了一下，朝着郁野比了一个大拇指，“和我姥姥做的味道几乎一模一样。姥姥你不用怕手艺失传了。”
郁野笑说：“过奖。”
大家对于这件事的态度，其实都有些微妙。
但现在看来，倒是他们太过小心翼翼了。
斯言处理得很好，不管郁野和程桑榆是什么关系，他俩反正一直是大朋友和小朋友的关系。
饭吃完，大家歇了一阵，把蛋糕端了出来。
包装一打开，程桑榆便看呆了。
这是个翻糖蛋糕，整体是铺着红色地毯的黑色旋转楼梯的造型，楼梯上，或坐或站着许多翻糖小人。
每一个程桑榆都熟悉得很，她那部《被离婚后我怀了上司的崽》剧中的主要角色。
女主、男主1.0、男主2.0、黄金闺蜜、忠犬男配……甚至前夫一家都有，三个人被装在一个笼子里，放在了一楼的角落，特别好笑。
斯言：“这个蛋糕是郁老师的创意！”
程桑榆立即转头朝郁野看去。
郁野淡淡地笑了笑。
程桑榆说：“恐怕不只是提供了创意吧。”
斯言：“还有部分经费！”
程桑榆掏出手机，挨个给翻糖小人拍照。
蛋糕师手艺高超，Q版小人憨态可掬，还原了角色的最大特征。
程桑榆在第二层找到了“顾星燃”。
身体斜靠在沙发椅上，做着转动手指上戒指的动作，耳朵上的蛇形耳饰，和微微上扬的红色眼角，也都做了还原。
还好翻糖难吃，中看不中用，不然这怎么舍得下口。
简念凑到她身旁，低声说：“市场那边前几天把开播周年庆的周边方案提上来了，我看了，有手办小人钥匙扣，到时候一定给你留一款这个好吧。”
程桑榆嘴角上扬：“谢谢简总。”
“不客气程总监。”
吃完蛋糕，又玩了一阵，董星灿的门禁时间就要到了。
斯言央求程桑榆：“妈妈，你能不能给周阿姨打个电话，让灿灿今晚住我们家。”
“灿灿带换洗衣服了吗？”
“穿我的穿我的！”
程桑榆问董星灿：“灿灿，你明天需要上兴趣班吗？”
“下午才上的，阿姨。”
程桑榆便给周晴打了个视频电话，沟通以后征得同意，允许董星灿明天吃过中饭再回家。
小朋友有自己的世界，把大人完全排除在外。
斯言抓住董星灿的手，往自己卧室走去，到了门口，停住脚步，对程桑榆说：“妈，你们自己去玩吧，不要打扰我跟灿灿。”
程桑榆领会她的意思，笑了笑，说：“好。”
这一阵，程桑榆在时间上协调得很好，斯言哪怕有心挑刺，也不觉得自己有受到半分的冷落。任何时候，程桑榆仍然把她的需求放在第一位，哪怕有几次她是在故意撒娇。
如今，她确信自己在程桑榆那里的地位并没有变化，也便愿意在某些特殊的日子，把程桑榆作为妈妈的时间让渡出去。
康蕙兰的牌友已经就位，大家顺势散场。
到了楼下，简念问：“还要不要再续一场？叫几个朋友出来唱歌？”
“我可能……”
“我就礼貌性问问，你千万别答应，攒局挺累的。”
“……”
“我走了啊，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
“要不要我送……”
“不用。”简念挥一挥手，转身往小区门口方向走去。
程桑榆和郁野拐个弯，去往停车的方向。
两人并肩，郁野另一边手里牵着阿加莎。
没人作声。
从树影下经过时，手肘轻碰了一下。
下一瞬，程桑榆的手忽然被握住。
她还没做出什么反应，郁野就已经松了手。
好像，克制不住是他的本能，而立即松手，是他的理智。
程桑榆转头看去。
他穿着一件黑色T恤，树影间投下钴黄斑驳的灯光，整个人好似加了复古滤镜的一帧照片，很难不叫她想到“干净”和“隽永”这两个形容词。
程桑榆张开手，抓住了身侧的那只手。
郁野一顿，“被你邻居看到……”
“管他们的。”
手指收拢。
郁野掌心微微冒汗，比这更亲密的时候多了去，这样牵着手，却叫他莫名紧张。
手指扣得更紧。
“程桑榆。”
程桑榆转头，“嗯？”
郁野看着前方，“今天我们又从差11岁，变成差12岁了。”
程桑榆笑了笑说：“这句话我来说才正常吧？你这么年轻，在感叹什么。”
“我怕走得不够快，跟不上你。”
程桑榆怔忡一瞬，“……你是傻瓜吗。你怎么可能跟不上我，你只会渐渐超过我。”
“我不会。”
程桑榆一时没说话。
郁野也不再作声。
到了停车处，郁野提议开车，程桑榆把钥匙交给他。
程桑榆拉开副驾门，突然想到什么，“……都搞忘了。”
郁野看她，“什么？”
程桑榆打开后座车门，从座位上拿起了一部拍立得相机，“问小周借的，本来准备吹蜡烛的时候拍。”
上车以后，她低头打开相机。刚换的胶卷，还有整整十张。
她举起相机，朝着车前窗方向侧了侧身，将镜头对准自己。
“郁野。”
正在拉安全带的郁野闻声下意识抬头。
连续两次闪光和“咔嚓”。
没这么拍过，也不知道会不会是废片，程桑榆拿着相纸，等它显影。
结果好得出人意料。
郁野抬头的那一下，目光正好对上了镜头，闪光提供了足够的光源，两个人的脸都被拍得很清晰。
程桑榆打开了前方手套箱，摸了摸，摸出一支放在车里，方便随时写快递退货收件码的油性签字笔。
揿亮阅读灯，在拍立得下方刷刷写了几笔，递给郁野。
郁野接过，低头看去。
【CSY＆YY
0517】
车驶入夜色，开往泊月公馆。
程桑榆而今来这里，就如回到自己的第二个家一样轻车熟路。
她换了鞋，往里走。
穿过玄关，生生刹住拐向厨房的脚步——
客餐厅连接处的地板上，放了极其硕大的一束粉色玫瑰，被雪白的包装纸簇拥着堆在那里，其视觉冲击力叫人呼吸都停了一秒。
“束”这个量词不够准确，或许“捆”更贴切一些。
程桑榆片刻才说：“……小少爷，钱不是这么烧的。”
郁野扬起嘴角，“那你在笑什么？”
怎么可能不露出笑容，就像除夕那天，他执意要给她发红包，说这是“常识”。
程桑榆很少在心里去比较郁野和唐录生，因为她觉得把这两个名字相提并论，都是对郁野的一种羞辱。
但此刻她很难克制自己去想，当年求婚，唐录生也不
过只送了她99支。她并不是嫌少，而是后来唐录生辞职自己做生意，不止一次同她画饼，等发财以后，要如何如何给她买包、买首饰、买车……把微时所受的那些委屈，统统弥补回来。她当然没有等到这些弥补。反倒搭进去半条命。
“还怕你不喜欢。”郁野说。
“为什么不喜欢？”
“……因为有点俗？”
“这么记仇啊。”
“天蝎座。”
程桑榆笑出声。
郁野看她，“真的喜欢吗？”
“喜欢啊——你没看见我在纠结吗？”
“纠结什么？”
“要是拍下来发朋友圈，会不会显得我这个人特别虚荣？”
郁野肉眼可见地被这句话取悦。
程桑榆掏出手机，换着角度给这巨大的花束拍了好多张照片，最后更是直接蹲下，让郁野拍了花与人的合影。
她很爱记录生活，只是已经不爱在社交媒体分享。
这么昂贵娇气的花束，放不了几天就会衰败，还是以照片的形式更能长久留存。
拍完照，程桑榆说道：“我这样讲，不是假清高，包括那天原本的意思也是——下次不要再这么破费好吗？”
“我知道。”郁野说，“但是喜欢一个人，就想给她花钱，不是一种本能吗？”
从看到这束花开始，程桑榆的苹果肌便持续维持着向上的趋势，“如果不是认识你这么久，真的没法相信你以前没谈过恋爱。”
“听起来不太像好话。”
“哪有！”
郁野又将给她准备的生日礼物拿了出来。
一个10g的小金条。
程桑榆拿着这金条：“……好别致的生日礼物。”
郁野说：“我问过我姐和念姐，她们都说，黄金保值。”
“……你真的不是来搞笑的吗？”
郁野忍不住笑了一声，“我也觉得有点搞笑，所以我又准备了第二份。”
第二份是上世纪出版的，一本夏目漱石的日文原版书。
……真有他的，不管她喜欢实惠还是喜欢华而不实，都无话可说。
如果谈恋爱分等级，他已经是宗师级别。
程桑榆解锁手机，切换成了前置摄像头，打算拿着礼物拍张合影。
她勾了勾手指，郁野凑过来，但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整个人便僵硬得失去了表情。
“你不习惯的话，就算……”
程桑榆话没说完，手机被郁野接了过去，他手臂伸远，说：“我来按。”
“好。”
“三、二、一……”
程桑榆倏地转头。
温热触感挨上脸颊，一瞬即逝。
按下拍照键的同时，郁野面露讶色。
程桑榆一把夺回手机，也不看他，飞快往浴室走去，“……我传给你。”
郁野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有点不知所措，等了片刻，手机一振。
解锁，是程桑榆发来的照片。
好在，定格在了他惊讶的表情之前。她因为是突然转头，有几分虚焦，但反而营造了一种不可多得的氛围感。
郁野将照片存入相册，犹豫两秒钟，点击右上角菜单栏，设置当前聊天背景，选择了这张照片。
他清楚知道，程桑榆十六岁恋爱，二十二岁结婚，三十岁离婚……什么没经历过。
这些把戏，甚至站在他的角度，也不得不承认有点幼稚。
可她总是配合，不管是情侣头像，还是拍立得，还是这样亲密接触的留影。
她兼容得没有一点勉强，仿佛这都是她自己心甘情愿去做的事。
郁野在原地待了好一会儿，往浴室走去。
门虚掩着，他抬手敲了敲。
“进。”
推门，程桑榆正在洗脸。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进去，停在她身侧，把手臂往洗手台台沿上一撑，低下头去。
程桑榆动作停了一下，因为镜中看去，他这样低头的样子，实在好看得有点过分。
水声哗啦，程桑榆听见郁野低声问：“一起洗澡……可以吗？”
后续发展顺利成章，可也完全突破了程桑榆的预料。
她只在一些成－人影像里见过的场景，此刻却真实发生在热气腾腾的浴室里。
被羞耻心煎熬，却又忍不住低下头去，看着热水淋下来，浇在郁野漂亮而干净的脸上，而他睫毛簇湿，闭着眼，啜饮得专心致志。
没处可退，身后就是冰冷瓷砖。连跌落也不允许，因为膝盖被他手掌紧紧固定。
某个瞬间之前，他却突然停住动作，把眼睛抬起来，隔着白茫茫的水雾看着她，露出一个有点恶劣的笑容。
“姐姐求我一下。”
“……”程桑榆手掌撑在他的脑袋上，发不出声。
什么是自作孽不可活，她领会到了。
此刻，她心理比生理更接近崩溃的边缘。
他不动，不作声，只是看着她，保持这样有点坏的笑容。
“郁野……”程桑榆声音发抖，“……求你……”
“好。”
他重新闭上眼睛。
程桑榆第一次知道，连尖叫都短促得来不及是什么样的一种体验。
水阀被关上了。
她被一张浴巾裹住，打横抱起。
经过客厅，头发上的水滴落下去，在地板上洒出一条延伸至卧室深处的线索。
后续一切，她都在郁野的热烈而幽寂的注视里进行，他对她已经熟悉到不必采取那个不雅观的姿势。
“一起？”郁野哑声问。
不是第一次听他这样讲，可她仍然觉得，这是一种最顶级的邀约。
是只属于他们的独家回忆，绝无仅有。
恐怕未来也无人能够超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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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到六月初，郁野要准备期末考试。
程桑榆这边，好几部剧进入长期开发阶段，她作为内容总监，虽然不会直接干涉剧情走向，但仍然全局把控剧定位和调性不要出现偏差。
两人都忙，一周可能见上两次面，要么是晚饭时间，要么是程桑榆下班之后，一道吃个宵夜。
郁野他们最后一门考试，结束于6月20号。
恰好那天工作室剧组在大学城附近拍摄，程桑榆便决定去趟学校，接郁野吃晚饭。
她把车停在西门附近，去往校门口等人。
此门挨近学生宿舍和校外商业街，超市、快递点和共享单车停放区都集中在这一块，晚饭时段学生进进出出，繁忙得不得了。
程桑榆不时往里张望，生怕错过，转念一想应当不至于，他那么醒目的一个人，恐怕一眼就能看见。
群里来了消息，程桑榆解锁手机去看时，忽听一道女声喊道：“桑姐！”
程桑榆立马抬眼。
是孔新语。
身旁还有两个女生，大约是她的室友或者朋友。
孔新语让那两个女生稍等，自己走到程桑榆跟前，笑问：“你来接郁野吗？”
“嗯。”
“之前给桑姐你准备了生日礼物，忙起来搞忘了，我上午交给郁野让他给你带去，要是知道你会来，我就自己给你了。”
“谢谢你呀，老是这么破费。”
孔新语笑着摆摆手，“一点点不值钱的小东西，不要这么客气。”
“你也是今天结束考试？”
“嗯。今天最后一门专业必修课。”
“考完就要认真准备保研的事了吧。”
“对。”孔新语叹声气，“不是都说校园就是象牙塔吗，现在感觉好像突然一下子，这个塔就被拆掉了
一半，特别没有安全感。”
“以你的成绩，推免外校肯定没问题的，不用太焦虑。”
孔新语点头，突然凑近程桑榆，低声说：“其实是因为我没去过北京，我有点害怕自己表现得像个乡巴佬。”
程桑榆笑起来，觉得她真是坦率得可爱，“非要我说的话，北京也没有比南城洋气到哪里去。”
“真的吗？”
“嗯。你去了就知道。”
孔新语好像被安慰到了，片刻，话锋一转，问道：“对了桑姐，你知道郁野有什么打算吗？”
“他不是要准备出国吗？”
“没啊。卓景阳说他好像不打算去考GRE了。”
程桑榆愣了一下，“那他要保本校，还是……”
“不知道。他GPA专业第一，又有竞赛成绩，又有论文成果，申请藤校十拿九稳的，MIT、康奈尔和普林斯顿都有和我们对口的专业。就我知道的，他参与过我们副院长的课题，完全可以匹配普林斯顿的可燃流体研究组。”
程桑榆沉默。
孔新语又说：“他这个成绩，留在国内真的很可惜。我如果不是家庭条件不支持的话，肯定也是优先考虑出国。”
“我……我还没问过他，我找机会跟他聊聊。”
孔新语点点头。她的两个朋友在叫她，她挥了一下手，“我跟我朋友去吃饭啦，桑姐拜拜！”
“拜拜。有空来家里玩。”
“好！”

第46章 “如果你真的是只小狗就好了。”……
郁野在宿舍也有床位，养狗的缘故，不怎么常住，考试周遇上整天都有考试的情况，在宿舍休息更加方便。
考试结束以后，他离开考场，跟卓景阳一同去往宿舍。
两人不在同个宿舍，住隔壁。
收拾东西时，卓景阳过来了，问他借两个硬币投洗衣机。
郁野拉开抽屉翻找，他同宿舍的有个男生问卓景阳：“老卓，你保研还是找工作，定了没？”
未来的去向，是这一阵最高频的话题。
卓景阳叹声气：“我也想马上就业，但找之前实习的组长咨询了一下，他们现在招人，本科学历直接一刀切，研究生非211及以上也不会考虑。”
“靠，太卷了吧。”
“还不是最核心的岗位呢。”
有人插话：“我们对面房产中介招人都只要大专以上，都不是那种大型连锁的。”
“不都说现在生育率低吗，怎么大学生全都找不到工作。”
“因为你爸妈生你那会儿生育率并不低。”
大家笑起来。
郁野把硬币递给卓景阳，说道：“我收拾完就离校了，有事微信联系。”
卓景阳点头：“哎，真羡慕你。至少爱情这头你是顾上了，不像我两头不靠……”
立即有舍友问：“郁野脱单了？！”
“什么时候”、“跟谁”等问题立即跟上。
郁野背上包，把椅子推进桌子下方，“校外的。有机会介绍大家认识吧。”
他一直是这样，冷淡但不失礼貌，即便对方知道他是在敷衍，也很难从他的态度和措辞里挑出什么毛病。
郁野很清楚，一旦毕业，这些来往不多的同学多半陌路，那么披露私事毫无意义，还有可能多生口舌。
同卓景阳道别之后，郁野离开宿舍，往西门走去。
挨近门口有个超市，他一眼看见站在玻璃橱窗外的人。
天气炎热，她头发随意地抓了起来，身上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身裙，裙子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全靠质感和裁剪取胜。
是只有一定阅历的女人，才能穿得出味道的基本款。
她手里拿着一瓶茶，握着瓶盖，要开不开的，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都走到了面前，她还没发现。
郁野不作声，只是再往前走了半步，抱住手臂，把脑袋低下去。
程桑榆似乎终有所觉，蓦地抬头，又立即被吓了一跳。
一抬眼就有一张英俊的脸凑得这样近，实在对心脏不好。
“……你走路没声音吗？”
“我声音很大的，姐姐，是你目中无人。”
程桑榆露出笑容，“东西都收好了？”
“嗯。”
“那走吧，请你吃饭。”
两人并肩往外走，时而引得旁人多看两眼。
从小到大，郁野已经习惯了，程桑榆却不大适应。
她笑说：“我现在在别人眼里，一定超级有钱。”
郁野挑了挑眉。
到了停车处，郁野提议开车，程桑榆让他歇着，动了一天脑子，多放松一下。
餐厅是小周推荐的，下午收工之前，她提前打电话过去订了座。
点的几道菜也都经过小周的检验，味道不错，没有踩雷。
一直到吃完饭，程桑榆都没提出国的事。
这种沉重的问题，最不适合在餐桌上谈。
这也是她在养育斯言的过程中学到的经验，小孩受情绪影响大，胃又是情绪器官，把餐桌氛围搞得如丧考妣，除了让小孩厌食没有任何意义。
吃完饭，车开去了泊月公馆。
这一阵阿加莎常常整天见不到郁野，两人进门之后，它黏了好一阵才肯罢休。
程桑榆喝了小半支水，往外面望了望，透过玻璃门，越过露台，能看见江滩的一线灯火。
“去露台吹会儿风？”程桑榆提议。
门打开，两人走到露台上去。
没人打理，所以这一层露台不似别家蓊蓊郁郁，显得有些空荡。
“郁野。”程桑榆双臂搭在栏杆上，捋了一下拂到面颊上的头发。
“嗯？”
从那时到此刻，都在酝酿，所以开口不算难：“我下午在校门口等你的时候，碰到孔新语了。”
“哦，她给你的生日礼物还在我那里。”
“嗯……那个不急。”程桑榆把脸转向郁野，“……我不知道现在聊这个是否合适，郁野，我想知道，你对于你的未来有什么打算？”
郁野顿了一下，“孔新语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你不打算去考GRE了是吗？”
郁野仍然没有正面回答：“你是希望我考，还是不希望我考？”
“……这是你的前途，我想我至少要听听你的想法。”
郁野微微抿住唇，过了一会儿，说道：“是。我是在考虑留在国内。”
程桑榆的第一反应是“为什么”，但把这句强烈的质问咽回去，斟酌了一下，才说：“……这个考量，我的因素占了多少？”
“我一直没有那么强烈的出国的意愿。”
“那我换个问法——如果现在，你没有在跟我谈恋爱，你会准备出国吗？”
郁野没有作声。
沉默有时候就是回答。
程桑榆深呼吸了一下：“站在恋人、朋友，以及比你稍微年长一些的姐姐的立场上，我都不建议你这么做。”
“那么你能接受异地吗？”
“我……”程桑榆预感到这次的谈话，并不会如她一开始预期的那样能够能轻易结束，“……异地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郁野露出“我就知道”的表情，声音也较之方才更冷静，更缺乏情绪：“你不接受异地，那么只能我留在国内。”
“这个决定我觉得有点意气用事……”
郁野倏地抬眼看向她，目光有种少见的锐利：“你默认我会出国，又不愿意接受异地，是不是一开始，你就决定我一毕业我们就分手？”
程桑榆咬了一下唇。
和聪明人对话就是这样，他能一眼看穿这些包装得很温和的话术背后，最简单粗暴的逻辑。
“我才想要问你，程桑榆，你考虑过我们的未来吗？”
程桑榆没有立即作声，哪怕郁野的目光和语气，都已显出了几分强势。
“在回答你这个问题之前，你先回答我，最理想的情况，你预期我们这段感情的落点会是什么？”程桑榆看着郁野，“你的预期里，会有结婚和生育这件事吗？”
郁野很快回答：“我并
没有那么向往婚姻和小孩。”
“但其实你也并没有那么肯定，是吧？”
郁野张了张口，没有作声。
“这很正常，你才二十岁，根本不到思考这种现实问题的年纪。”
“所以？”
“所以，站在我的角度，我可以告诉你，我们会有什么样的未来。我们未来只有一种可能：你或者我，终于有一天厌烦了这种关系，然后和平分手。”
“那个人绝对不会是我。”
“是谁不重要……”
“那么什么重要？”郁野打断她，神情覆上一层沉郁的底色，“你默认我们一定分手，不是在我毕业的时候，就是在未来的某一天。程桑榆，这段感情对你重要吗？我对你重要吗？
他语气并不十分激烈，但以程桑榆对他的了解，能说出这样的话，已是情绪激动的表现。
“……你需要我们另外找个时间，彼此都冷静一下再谈吗？”
“我很冷静。你不要逃避我的问题。”
程桑榆无声叹气。
自称冷静的人，其实已经关闭掉了大部分的情绪接收器，只是在故作冷静罢了。
“……我表现得还不够好吗，程桑榆？”郁野没有等到她作声，一直盯了她好久，声音骤然地哑下去。
程桑榆难掩讶异：“……所以，你其实一直觉得委屈是吗？如果这段关系里你在委曲求全，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告诉你能改变状况吗？我永远不会是你第一顺位的选择。”
“抱歉……”程桑榆有种嚼碎青果的苦涩，“我以为自己做得蛮好的，原来是我自我感觉太良好了……”
郁野意识到自己失言，感受到了某种遽然袭来的恐慌，忙说：“抱歉……我不是在怪你，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
程桑榆摇头，鼻腔长吸一口气，“我觉得我们可能都需要再好好想一想，另外再找一个时间……”
郁野骤然上前，手掌按住她的手臂，顿了一瞬，一把将她按进怀里，“不要。有什么话，我们现在就聊清楚。”
“我觉得今天可能不适合再聊下去了……”
郁野不作声，也不松手，只是这样紧紧地抱着她。
他脑袋低下来，呼吸挨住了她颈侧的皮肤，像烧热的水汽一样发烫。
那种潮湿感让程桑榆心惊，转头要去看，后脑勺却被郁野死死地按住了。
“我刚刚是口不择言。”郁野哑声说，“在一起久了就会变得贪婪。起初觉得没有名分也可以；有名分以后，又希望光明正大，时刻都在一起。”
“这不是贪婪，是正常情侣的正常诉求，只是我……对不起。”
“你不要道歉。是我喜欢你，我需要你，那我就应该接受，你就是这样的程桑榆。”
程桑榆说不出话来，她很愧疚，比愧疚更痛苦的是无能为力。
她原本不认为有些话一定要说，但此刻却觉得，非说不可了。
“……你还想接着往下聊吗，郁野？”
“嗯。”
“那我们进屋去喝点水，都先冷静一下好不好？”
郁野没有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松了手，却是迅速转身，快步往里走去，不给她往他脸上看的机会。
室内冷气充足，很快将方才被燠热晚风闷出来的汗水蒸发，连同印在她颈侧皮肤的潮湿水汽。
程桑榆拿上茶几上的水瓶，缓慢地喝了几口。
片刻，郁野从浴室走了出来。
他洗了一把脸，神情已经平和得多。
他知道能够流露本心其实是一种积极的变化，因为以往遇到这样需要争执的场合，他嫌麻烦，也怕别人嫌他麻烦，只会一刀切地直接屏蔽所有的情绪和交流。
这种变化是程桑榆带给他。
她可以完全包容承接他的情绪，哪怕是愤怒、怨怼这些最消极的。
郁野拉过单人沙发椅，在茶几的侧面坐下，微微躬着身体，两臂搭在膝盖上。
“抱歉。”他低头说道。
程桑榆摇头，“在这件事上，该道歉的人是我。我确实可能……做得还不够好。也不知道有什么办法，能够复制一个完全一样的我，那样就对谁都公平了。”
“不用，你保持现状就好。”
“但我不能无视你其实会觉得委屈的事实。”程桑榆注视着郁野，心里被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击中。
果真，及时行乐不是她这种性格的人，应该尝试的游戏模式。
她无声叹了口气，“有些话题，我想跟你聊一聊。不过可能对于现阶段的我们而言，还太早太沉重了。”
“你说。”
“我总被人说现在很会吵架，那是因为吵架的对象是敌人。对敌人不用管什么后果，只管拿最难听的话招呼就行。但是对最珍视的人，我有时候不知道怎么开口，我很怕哪一个词没有说对，就会伤害到对方。”
“你放心。我知道你没有恶意。”
“好。”程桑榆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有件事，虽然我没有非常明确地表达过，但我相信你也应该感觉到了，我不会再结婚，更不会生第二个小孩。”
“……嗯。”
“这个选择，不会因为我深爱谁而破例，一丁点可能性都没有。如果我这样说，你会觉得失望吗？”
郁野没回答。目光落在茶几边缘，并没有太对焦。
“肯定还是会有一点失望，对不对？因为世人都觉得，真爱必须要用破例来验证成色，否则总会显得口惠而实不至。”
郁野心想，其实她答应跟他在一起，就已经是一种极大的破例了。
“然后，我想要解释，在这两件事上，我为什么不会破例。可能很长，很啰嗦，也很……冒犯，至少肯定不乏对你作为男性这一性别的扫射，如果你还愿意继续听的话，我就继续说。”程桑榆看着他。
“你说。我想听。”
“好。首先我要解释，为什么我绝对不会再结婚——或者说，不会再有法律意义上的婚姻。婚姻对于感情的巩固，其实没有任何实质的帮助，这一点我跟唐录生就是明证。领了证，心态反而会变得懈怠，仿佛觉得，两个人已经是夫妻了，很多事都可以随意一点。我可以说，大部分的夫妻，对于婚姻的经营，甚至不如养一盆花那么精细。”
这一点郁野也很认可。
程桑榆停了停，看向郁野，见他是真的认真在听，才又继续说道：“这还只是最微不足道的原因。很多时候，婚姻不是保证，而是禁锢。如果没有这一纸证书，当时唐录生出轨我拍拍屁股就能走人，可是因为有了它，我必须和他一轮一轮扯皮谈判，要让渡极大的经济利益，割下一大块的肉，让他吃饱了才能拿回原本就应该属于我的东西……”
郁野点了点头。很早之前他就问过，她是如何能够征得给斯言改母姓的同意。以他后来与唐家人打交道的经验，当时她的一番回答，其实称得上是轻描淡写。
“甚至我都算幸运的，至少唐录生只是渣而不是坏，其他男人在婚姻里对女人施加的剥削和暴力，罄竹难书。而每一个主动逃离婚姻的女人，恐怕都会如我一样要掉一层皮，有的甚至要付出性命的代价。婚姻，至少我们国家的婚姻，会天然地把男性变成既得利益者，就好像给已经身强体壮的一方，配备了合法的武器。我经历过赤手空拳对抗铜墙铁壁的绝望，所以，哪怕只是自保，我也不会让自己再度走入这样的境地。当然，我的意思不是说  ，你会是这样的人。其实和谁都没关系，哪怕现在让我带着已有的记忆，原地年轻12岁，变成你的同龄人，我依然不会选择跟你走入婚姻。因为我想，在你我的关系里，你成了既得利益的那一方，我恐怕会更加的痛苦。”
郁野目光垂落下去，表情变得严肃。
“抱歉，我无意冒犯，也不是要把你强行划分到你的性别阵营，我知道你在有些事情上的意识，其实已经超脱了你的性别。”
“你知道，我不会主动地……”
“我知道，你不会主动地侵占我的利益，我完全相信这一点。可是传统婚姻就是一张许可证，只要两个人一结婚，夫妻双方家庭关系里的任何人，都仿佛自动获得了授权，可以对两人，尤其是女方指手画脚。如果我跟你结婚，你父亲、母亲、甚至你继父、继母……每个人都有那个名义上的资格，来对我们的生活做出评判和指点。你猜，我被指点最多的问题，会是什么？”
郁野抬起头来。
程桑榆看着他，“会是——你已经这么大岁数了，到底什么时候跟郁野生小孩，再不生就生不出来了。”
郁野眼皮颤抖了一下。
“好。现在自然来到第二个问题，我为什么不能破例再生一个，反正世俗的眼里，生二胎总比一胎容易，咬咬牙就生了不是吗？”
郁野摇了一下头，表示不认可这种说法，但没有打断她。
“首先因为我答应过斯言，我不想食言。我很爱她，我不想让她变成‘姐姐’，一旦她成了‘姐姐’，大家也就默认很多委屈她就应该承担，发生任何事情，大家都会说，‘你是姐姐，你应该让着弟弟妹妹’。郁野，你也是哥哥，我相信你明白这是什么感受。其次，我体验过生育的母职惩罚，我没法背叛我的痛苦经验，再做一次时间和健康的牺牲。我现在很自私，我好不容易重新回到事业的舞台上发光发热，让我再停转至少3年时间，我想不如直接杀了我。”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想要小孩呢。”郁野声音涩哑。
“你现在不想要是理所当然的，没有哪个男人会在21岁想要自己的小孩，因为大部分男人21岁自己都还只是个小孩，可是31岁呢，郁野？我身边和远处的例子，选择丁克的家庭最后都以男方的反悔而鸡飞狗跳地终结，无一例外。男人到了一个年龄，好像就会被基因里设定好的繁衍的使命感召，陷入鬼打墙的死循环。我当然相信此刻的你，可是你没有办法替未来的你做担保。”
郁野无言以对。
并不是说，他真的想要小孩，相反，他是乱七八糟的家庭关系的受害者，会本能排斥这种模式的复演。
但这种排斥，是否经得起系统、深刻的思考，还是一个未知数，因为他还没有仔细地想过。
他也就不能在此时此刻贸然地承诺，一定会把这个选项，彻底排除于自己的人生之外。
他不能不承认，程桑榆讲的每一句都非常有道理，是他其实没有真正触及到的现实。
非常冰冷，非常没有温情。
现实本就如此。
他以前总觉得，差12岁也不能代表什么，他们相处得这样和谐，年龄不同真有那样明显的差距吗？
事实是，差距一直存在，只是从前他们的相处，还不足以让他触及到这份经验的鸿沟。她非常成熟，非常理智，以自己的亲身经历，形成了一套绝无可能撼动的价值观念。
“聊完上面这两个话题，我们再来聊一聊我们最初的问题。你先告诉我，郁野，去读藤校，是不是你当前这个专业，天花板更高的选择。”
“……是。”郁野无法说谎。
他虽然犹豫于是否应当出国，可并没有彻底放弃做考试的准备，因为潜意识和理智都在告诉他，去藤校能够开阔眼界，接触不同视野的知识系统的熏陶。
“那么我绝对不可能赞成你做出这样牺牲，来迁就我们的感情。因为类似的牺牲我已经做过一次了，结果证明，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我是心甘情愿。而且，你和唐录生不一样……”
“我不去论证在人性层面，我是否真的和唐录生毫无相似之处。还是这句话，郁野，此刻的你，没办法替十年后的你做担保。未来某天，我们两个人吵架，你会不会口不择言，说出这样的话：我当年可是为了你，放弃了藤校的机会。你真的觉得，没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吗？”
郁野难以反驳。他不久之前，刚刚口不择言过一次。
“人不可能永远理智，情绪失控说出这这样的话，我相信绝非恶意。可是，哪怕是最极端的情况，我也不想从你口中听到这句话，因为那时候的我可能只是觉得刺耳，而你是真正实打实地放弃了藤校的机会。那个时候，我再愧疚，也弥补不了你的遗憾了。所以，一开始就不要给你自己说出这种话的机会，好吗？”
“……你似乎就可以做到永远理智。”
程桑榆愣了一下，“……你真的这样觉得吗？”
郁野听见这略带哽咽的语气，诧异抬眼，程桑榆却把脸偏向了其他地方。
他立即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仰头朝她看去。
好一会儿，程桑榆转过头来，低头看他片刻，伸手，挨住他的脸颊，“如果你真的是只小狗就好了。把你关在家里，定点投喂，有空了就陪你玩一玩，没空就丢给别人，哪怕一周不理你，你也只敢生一小会儿的气，因为继续闹别扭，就有可能被弃养——郁野，你想要过这样的生活吗？”
郁野愣住。
“我违抗不了自己慕强的天性，我想看你展翅高飞，永远闪闪发光——你最初喜欢我，不也是喜欢我发光的那一面吗？”
程桑榆不敢眨眼，缓了一会儿，等眼眶里的热意消退。
“郁野，别把我当做神明，至少不要用你的前途来供奉，我只是个凡人，我消受不起。你的供奉毫不划算，我甚至给不了你一个正常的家庭。如果有一天我不爱你了，从神坛上陨落了，那个时候，你是要怪你自己，还是怪我呢？”
郁野垂下眼帘，目光被阴翳遮蔽。
他许久没出声，再开口时，声音格外潮湿：“如果我不出国，你就会马上跟我分手是吗？”
“是。”
“你和那些自以为是的大人，也没什么两样。只不过你更狠心一些。”
程桑榆没有反驳。
“你不愿意相信，我爱你所以有些事心甘情愿。”
“我只是不相信人性幽微的那一部分。”
沉默了好一阵。
“……真的异地也不能接受吗？”郁野再次哑声开口。
“我可以告诉你，异地会发生什么。想见而不能只是最基本。最大的困难，是一方需要陪伴，另外一方只能望洋兴叹，无能为力。这样的缺席发生多次，很难不心生怨怼，再滋生怀疑。我可能会拿着放大镜看你新发的朋友圈，研究角落里的那个女生，对你有没有意思；我会分析你新的表情包，是跟谁聊天时存下来的；我会疑神疑鬼，你今天发给我的消息，语气是不是要比昨天冷淡……你对我也是这样。我工作的性质，必然会接触到数目不少的男性，你真的可以做到完全放心吗？这些患得患失，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集中爆发，我们会吵架、道歉、和好……然后继续循环。直到有一方，或者两方都受不了了，关系彻底崩盘——如果，这些你都能接受的话，我们可以试着异地。”
“所以，我们必然会分手，今天，我出国那天，或者未来的某一天。这就是结论，是吗？”
程桑榆咬住了嘴唇。
郁野匿于阴翳处的眼睛，终于抬了起来。
他眼眶泛红，睫毛微潮，看了她一会儿，露出一个很不成样子的笑，“你判了我死刑，为什么表情比我还要难过？”
执刑者就不痛苦吗，郁野？
程桑榆没有说出口。
“没那么好的事，开始结束都让你决定。”郁野红着眼睛，表情却是在笑，带点嘲弄的意味，“什么时候分手我说了算，要厌烦也只能我先。”
程桑榆呆望着他。
他骤然支起身体，手掌按住她的后颈，用力一按，使她低下头来。
吻碾上她的唇，张口一咬。
微微痛感让程桑榆轻“嘶”一声，他动作一停，来势汹汹的惩罚的意图，好像立刻就消散了，只用舌尖温柔舔过被他咬过的地方。
还是怕她痛。怕她难过。
郁野脑袋退后，低伏下去，把脸埋在她的膝盖上。
他有限的视野里，是她垂落的裙摆，像朵无辜的白花。
眼眶刺痛。
他抓住程桑榆的手，按住了自己颈侧的动脉。
人痛苦到
极点，真有一了百了的心情。
此刻，他恨不得请求程桑榆干脆直接杀了他。

第47章 “会过去的。”
程桑榆开门、进门的脚步声都很轻微。
康蕙兰的拖鞋摆在玄关地上，大约又在楼下打牌。
她拖着脚步走到客厅，看见茶几上摆着什么，打开一旁的落地灯看了看，是还没拼完的乐高，已经快要完工了，还剩下半列火车。
她没有动力去洗澡收拾自己，也不想睡觉，于是就在坐垫上坐下来，拿起零件，摆弄起来。
“咔哒”一声。
程桑榆立即闻声望去。
斯言很是惊讶：“妈你怎么不开大灯……”
程桑榆清了一下嗓，“你还没睡吗？”
“快睡着了，突然想起来给灿灿带的东西还没放进包里，我怕明天忘记。”
“嗯……”
斯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有点踌躇，片刻，还是忍不住走到了茶几对面，蹲下身朝程桑榆脸上看去，小心翼翼地问：“……妈妈，你怎么了呀？”
“没事……”
斯言探身，直接伸手。
温热手掌摸了一下她的脸，“……可是你在哭啊。”
程桑榆很想把脸转开，又怕这个举动会伤害到斯言，于是笑了一下，“没事，乖乖你去睡觉吧。”
斯言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不需要我陪你吗。”
“不用……”
“是不是有谁欺负你了呀。”
“没有……”程桑榆又清了两下嗓子，丢下手里的乐高零件，露出笑容，“我现在就去洗澡睡觉，你也去睡好吗？”
“……好。”
程桑榆撑住茶几边缘站了起来，伸手摸了摸斯言的脑袋，“快去，睡晚长不高了。”
斯言看着程桑榆往浴室走去的背影，心情复杂极了。
她突然有点后悔自己出声打扰，如果刚刚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现，直接退回自己房间里，那么妈妈是不是就可以多哭一会儿。
她一定是难过得不得了才哭的。
家长和小孩只能做到近似朋友，而不会是真正的朋友，因为真正有责任心的家长，不会把痛苦和压力传递给孩子。
也就意味着，妈妈难过的那一部分，她作为女儿，永远无法参与，也无法分摊。
第二天早上，斯言比平常早起了半小时，下楼去帮康蕙兰买早餐。
程桑榆最后一个起床，走出卧室门，闻见酱肉包的香气，径直走了过来。
伸手去拿包子的手被康蕙兰拿筷子打了一下：“脸不洗牙不刷就吃！”
“就吃一口嘛！”
程桑榆拈出一个酱肉小笼包，两口吃下，转身去往浴室。
洗漱完毕，回到餐桌上。
斯言小口咬着包子，拿眼睛去瞄程桑榆的表情。
她非常的平和，好像昨晚坐在茶几那里哭的事情，根本没发生过一样。
“妈。”
“嗯？”程桑榆看向斯言。
“今年暑假，郁老师还会来给我补课吗？”
“可能不行了。他要准备留学的事，可能会比较忙。我再给你找个新的老师吧。”
斯言摇头：“那就不请了吧。”
程桑榆还要说什么，她又补充：“我先自学试试，还可以跟着网课听呢。”
“好吧。你先试试，不行我们再找。”
“嗯。”
康蕙兰瞥向程桑榆，“小郁要出国啊？”
“嗯。”
“那……”
“没事。”程桑榆淡淡地说。
/
之后的时间，郁野都在筹备7月初的GRE考试。
与此同时，紧急联系了院里领导写推荐信，获得了北美一所高校自费暑研的机会，随后提交签证材料，并申请加急面签。
院里领导之前对他摇摆不定的态度，本就有些担忧，而今看他下定了决心准备申请藤校，自然愿意提供资源和便利。
忙起来之后，就好像没再有那么多的精力去想乱七八糟的事。
离开南城去往美国参加暑期科研项目之前，郁野跟程桑榆见了一面。
她的态度，和那天聊天之前，没有太大的差别，好像利害关系已经全部剖析清楚，这条路明面上就是绝路，要不要继续走，选择权都交给他。
郁野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人。
包容的时候，可以那样润物无声；坚持的时候，又那样的不可撼动。
阿加莎暂时托付给了程桑榆，为了方便照顾，程桑榆直接把它接回了家里。
这大约是阿加莎过得最开心的一段时间，家里三个人，从早到晚总有人陪它玩耍。
程桑榆建了一个群，把他和康蕙兰都拉了进去，群主要是用来发遛狗的视频。
有时候是程桑榆发，有时候是康蕙兰发，视频长短不一，康蕙兰一发就是一分多钟，而程桑榆顶多20多秒。
他俩12小时时差，一个人休息的时候，另一人恰好在工作，也就11点到12点这个时间段，能够完整地聊一聊。
这个暑研项目，郁野是自费，又是后加进去的，要追赶进度需要做很多的功课，离开实验室以后，吃个晚饭，回到公寓，再一口气忙到凌晨两三点是常态。
至于程桑榆，工作室继续扩张，她也只会比以前更加忙碌。
两个人打一会儿电话，就不得不各自去干活。
郁野原本以为，之前程桑榆同他列举的一系列的异地恋的弊病，只是在危言耸听。
可这才一个月，他就见识到了时差和距离的威力。
诚如她所说的，想见而不能，都只是最轻的。
那种对彼此生活的参与感的消磨，才最难以忍受。
郁野从前从来没有体验过这么痛苦的生活，忙得像被闷在罐子里的苍蝇，为了找一条出路，撞得头昏脑涨，晕头转向。
最累的时候，不是没有想过：你都不要我了，我凭什么要听你的话，我自暴自弃也不关你的事。
可第二天一早起来，还是按时抵达实验室，继续在缺氧的玻璃罐里找出路。
一直捱到9月中旬，郁野回国。
他回家放了行李，第一时间去程桑榆那儿——康蕙兰知道他回国，叫他到家里去吃个晚饭。
到了之后，郁野补送上给康蕙兰的伴手礼，和给斯言的迟到的生日礼物。
康蕙兰把菜备好了以后，就拉着他问了许多暑期科研的细节，忙不忙、累不累、吃不吃得惯等。
郁野一一回答了。
他感觉到一阵后劲很足的钝痛，因为康蕙兰似乎真的已经把他当做家人看待，才会这样地关切，甚至于都显得有些啰嗦——啰嗦在他这里，根本就是一种奢侈。
康蕙兰叹声气：“距离这么远，不容易吧？”
郁野没法说“还好”。
“你放心啊，桑桑好得很，她照顾得好自己，到时候你就把你的学业顾好就行。”
郁野很迟缓地“嗯”了一声。他知道这句话对他而言，起不到什么安慰的作用。
程桑榆微信上说7点到，但直到7点半，才说马上到门口了。
郁野有些坐不住，说下楼去门口接一下。
康蕙兰抿嘴而笑：“去吧。”
郁野下了楼，起初是快步走，紧跟着一路小跑。
走到小区门口，正好看见程桑榆从一部快车上下来。
她拿好包，反手甩上门，往门口方向走来。
郁野瞧了一眼，不由皱眉，因为程桑榆好像右脚有点使不上力，一瘸一拐的。
他赶紧两步走过去。
程桑榆这时候抬眼，视线跟他对上，愣了一下，露出笑容：“回来了。”
“脚怎么了？”
“哦。前两天去片场
崴了。”
“……怎么不告诉我？”
“那会你应该在睡觉，就没给你发消息。”
“……那后来呢？”
“后来……”程桑榆看他一眼，忙说，“抱歉。我想只是小事，告诉你只是徒增担心，所以……”
“这样我不是更担心吗。”郁野抿住唇。
“其实没有多严重，只是上下楼不方便。”
“也没法开车？你这几天一直打车上班？”
枳花西路堵得很，要打上车，至少得提前半小时起床。
“有时候打车，有时候蹭简念或者沈既明的。”程桑榆一顿，立即补充，“坐沈既明的车的时候，车上还有小周，不是单独。”
郁野心情格外复杂。
诚然不高兴她将这样的事视为“小事”，虽然以她的性格，可能确实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更不知道作何表情的是，她打的这一句补丁。
“……我相信你。即使单独也没关系。”
“嗯。我知道。但还是告诉你一下比较好。”
郁野伸手，搀住她的手臂，慢慢地往里走。
这时间进出人多，更不乏熟人，都好奇地对他们投以打量的目光。
程桑榆没怎么在意，该打招呼打招呼，该寒暄寒暄。
进了楼梯，程桑榆伸手，自己抓住扶手，说这样比搀着更方便发力。
“我背你吧。”
“不用……”
郁野把头低下来看着她，眼睛幽寂沉郁，兼有一种潮湿的忧伤，“……我背你，好不好？”
程桑榆愣了下，不再坚持。
楼道不甚宽敞，程桑榆伏在郁野背上，感觉两个人好像把空间占满了。
他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轻松。
她脸稍微地低下去，嗅到他衣领上的香气，没敢太用力呼吸。
“郁野。”
“嗯。”
“这两个月体验怎么样。”
“不怎么样。”
程桑榆哑然，片刻才说：“抱歉。”
“不是你的错，你为什么要道歉。因为你觉得，是你把我赶出去受苦？”郁野平静地说，“看来你没有那么心安理得。”
程桑榆不作声。
“你想我吗？”郁野问。
大约又往上走了五六级台阶，郁野才听到程桑榆“嗯”了一声。
他原本以为她不会回答。
郁野不再说话，只是背着她，一步一步往上走，拐个弯，再一步一步。
如果这条路没有终点就好了。
/
郁野返校注册之后，便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申请材料。
不知不觉，又到了同父异母的弟弟郁恒的生日。
郁野原本不想去，郁长河一再保证今天只是家宴，没有旁人参与，且有重要事情与他相谈，必须见上一面。
这回席间氛围倒是没再那样剑拔弩张。
当然更多是因为郁野根本没那个心情，再与继母一家人做什么无聊的口舌之争。
他一旦不应战，他们也就索然无味地偃旗息鼓了。
吃完饭，郁长河把郁野叫到茶室去，说要跟他聊一聊正事。
郁长河提起茶壶，斟了两杯茶，递一杯到郁野面前，笑说：“暑研怎么样？有收获吗？”
郁野淡淡地“嗯”了一声，他没有闲谈的心思，直接问道：“您找我什么事？”
郁长河端杯抿了一口，有点斟酌言辞的意思，“这个事情呢，我也没办法，你也知道，有时候女人无理取闹起来……”
郁野蹙了蹙眉，他不喜欢这样性别扫射的论调，但不觉得就这种问题，跟一个思维已经根深蒂固的人争吵，是一件有效率的事，于是只说：“您直接说吧。”
“是这样的，你妹妹在之前的学校待得不愉快，这学期我们给她转到了蒙塔去了。你弟弟，明年也准备去读蒙塔的初中部。蒙塔不是离泊月公馆很近吗，我就想跟你商量……”
郁长河所说的蒙塔是指蒙塔维特双语学校，南城第一梯队的私立学校。
郁野将他的话打断：“您当时说我可以一直住下去。”
郁长河赔笑：“我也不想这样，但你秦姨一直跟我闹。你妹妹在之前的学校被人欺负了，她本来就不顺气……我想，你反正明年不就出国了吗，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先借他们住几年，到时候等你弟弟妹妹毕业了，你照样再住回去。你放心，你们学校附近有个好小区，我都叫人去看过了，环境不比泊月公馆差，最后一年你住得近点，往返学校也方便不是？”
“我有拒绝的余地吗？”郁野神情非常冷淡。
他舍不得的不是房子本身，是在房子里的回忆。
“小野，我知道你是个最明事理的好孩子。等你出国回来，不管是找工作还是创业，我这边的人脉随便你用……你们三个小孩，我最器重的还是你，你要相信这一点……”
郁野不想再听了，直接起身：“我需要时间搬家。”
郁长河愣了一下，忙又说到：“半个月……你看行不行？我找人帮忙。”
“不用了。”
郁野飞快往外走去。
他一直知道，他现有的物质方面的东西，大部分都是家长给的，但真当他们收回的时候，还是有种无能为力的屈辱感。他是绝无可能做得出撒泼打滚这种事的人。
郁长河大约也觉得惭愧，急忙跟上来，“卡的额度我再给你提一点吧，你不是在谈恋爱吗……”
郁野脚步一顿，“……你怎么知道？”
郁长河的表情，仿佛他有此一问才是奇怪，世界上哪里有不透风的墙，“你放心，爸爸不是要反对你谈恋爱，你看我压根就没找你聊过这事儿对吧？年轻人谈恋爱是正常的，反正我知道你不会当真……”
“我为什么不会当真？”
郁长河当他在开玩笑，笑得很有些包容小孩胡言乱语的的意思：“你还打算跟一个离异有小孩的女人当真？年长的人是比同龄人成熟，谈一谈没坏处，反正你吃不了亏……”
再一次，程桑榆提及的那些隐忧在现实上演。
郁长河这种态度，未来他真要把她介绍给家里认识，她会受到多大的羞辱？
郁野感觉自己好像又被关进了那没出口的玻璃罐子里，行将窒息。
有些事，他之前实在想得太简单了。
真要争吵，他不是没有把郁长河说得哑口无言的能力。
可即便口头上占到便宜又怎么样？他当务之急绝对不是吵架，而是……
郁野脚步顿了一瞬。
他突然想到了程桑榆生日那天，两人挽手去往停车处的路上，他说的那句话。
我怕我走得太慢，跟不上你。
/
卢楹搬家，喊郁野去帮忙。
她租了个一居室的小房子，离公司八站地铁，不算近，但因为这小区从窗户里望出去，能看见一整条街的蓝花楹，一时冲动就租了下来。
这个季节，已经不是蓝花楹的花期了，但这种树，连叶子也生得漂亮，一眼望去，绿意葱茏、细弱又美丽，十分养眼。
郁野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才开始帮忙干活。
一口一口的纸箱子，郁野拿美工刀拆开，拿出里面的书，递给卢楹，卢楹把它们归置到书架上。
“这回真的了断了？”郁野问。
“嗯。”
“那你工作怎么办？辞职？”
“他有良心最好主动开除我，让我拿N＋1。”
“我觉得他有良心的话，你也不至于在他身上耗上两年。”
卢楹朝他翻了一个白眼。
“我可能也要搬家了。”郁野淡声说。
卢楹看他。
“泊月公馆，我爸要收回去给郁恒和郁恬住。”
“……我突然觉得我自己没那么惨了。”
郁野耸耸肩，“能起到安慰你的作用也好。”
“……你突然嘴不毒了我好不习惯。”
郁野一时没说话，两人一块儿理了一会儿书，听着外头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郁野心里很空，忽问：“怎么下决心了断的？”
卢楹手里动作停了一下，“……不了断怎么办呢。他可能是爱我吧，但就那么一点额
度，不够承认我的身份，也不够他定下来一心一意。继续下去，我也只是往一口枯井里投硬币，不会有回应的。”
郁野默了一瞬，“了断了你好像比较开心。”
“嗯。有点痛苦，但其实没有看着他跟别的女人发微信痛苦。”
“那看来我不用请你吃顿好的了。”
“那还是要请的好吧！”
郁野笑了笑，“你知道我在跟一个比我年长的人谈恋爱吗？”
“简念？”
“……”
“不是她吗？我靠我吃错瓜了？我看你又是给她定芝士蛋糕，又是让我帮忙弄场地的，我还以为……”
“不是她，是她闺蜜。”
“我听简念提过一嘴，她闺蜜是跟渣前夫离婚然后自己一个人带小孩的那个？”
“嗯。”
“哇，不得了啊郁野，上手就谈这么高难度的。”
“我们学霸是这样的，不难的都不感兴趣。”
“你就装吧。真这么顺利，你是这副表情？”
郁野没有逞强，他觉得自己需要跟人聊一聊，而同病相怜的卢楹，可能是个合适的对象。
卢楹听他简单讲完来龙去脉，嘴张得能塞下一颗鸡蛋：“这个姐姐好带感啊，帮我问下，性别能不能不要卡得这么死，考虑我看看啊，我绝对没有让她跟我结婚生小孩的需求。”
“……”
“所以，你纠结的点是，你其实还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不需要婚姻和小孩？”
“嗯。”
“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十全十美的好事，你同意吗？”
郁野点头。
“所以，这个问题就要这么考虑。假如你看上了一个包——一辆车吧，这个限量版全球仅此一辆的车，标价500万，而且绝不打折。你拥有它的唯一办法，就是努力工作拼命挣钱，而不是指望有一天它突然想不开打骨折，就为了迁就你的消费水平。因为是你喜欢车，你想要车，而不是车想要你。明白吗？——没有把人比作车的意思啊。”
郁野陷入沉默。
“其实我觉得你现在考虑这个问题都还太早了。你大学都还没毕业，除了奖学金、实习和做外包挣的一点钱，其余的物质条件都是你爸和我爸提供的，你拿什么给人家未来——也不是说你女朋友需要你养的意思啊，我看她养你都绰绰有余。我的意思是，她需不需要，和你能不能，其实是两回事。假如最糟糕的情况，未来她的事业发展突然停滞，你能在她低谷的时候，成为她的后盾吗？”
“你说话一定要叠甲叠满吗？我又不会杠你。”
卢楹哈哈一笑：“我们酒店服务行业是这样的，话说不对就要遭投诉。”
“你说得有道理。”
“……果然是被成熟姐姐调教过的，讲话都晓得能屈能伸了。”卢楹揶揄。
“我下不了决心。”郁野坦诚道。
即便他心里清楚，他现在虽然还在跟程桑榆保持往来，似乎也在维持之前的相处模式，但实质已经和分手没有两样了。
“那就拖呗，拖着拖着就有结果了。”
郁野看她。
“看我做什么，就是这样啊。你现在就像是那种，电影结束了，还觉得意犹未尽，听完片尾曲也不想离开的观众。到时候保洁阿姨开始赶人，你不走也得走。”
“如果这就是最后一次排片？”
“你知道《泰坦尼克号》重映过多少次吗？”
郁野神情晦涩，“她再找别人怎么办。”
“抢。”
“……”
“又争又抢才会赢家通吃，虽然我讨厌你的性格，但是我还是说句公道话，你在雄竞市场上还是很有竞争力的。”
“谢谢。并没有受到多少安慰。”
卢楹笑了一声，她自己从那个牛角尖里钻出来之后，看任何问题都通透了许多，“我敢说，这个姐姐绝对是爱你的，而且是那种包含了责任心的真爱。你对比我就知道了，白天他是我上司，晚上同个屋檐下，睡了几百次了，却不是恋人，他不把话说死，一直吊着我，让我始终觉得有希望……最后发现其实就是水中捞月。她话讲得那么清楚，不给你虚假的幻想，更不允许你放弃前程……她又不是你妈，犯得着对你谆谆教诲？你妈对你都没这么好。”
郁野目光垂落，片刻之后，“嗯”了一声。
“你出国要几年？”
“两年。”
“那很快的。我浑浑噩噩的，两年都不知不觉过去了，你要是忙起来，根本顾不上时间。不要囿于当下，郁野，虽然我讲这个话有点自恃身份了。”
“不会。谢谢你。”
“真谢我那介绍帅气的小鲜肉给我。”
“……”
书架整理完了，两个人走到阳台去吹风休息。
郁野拉开易拉罐啤酒，喝了一口，将目光投向远处。
大楼的顶端，城市正在落日。
他陡然想到了他头像的那部日剧，《悠长假期》里，男主角的一句台词。
「长长的假期就要结束了。
我已经25岁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
郁野去学校附近看房，顺便约了孔新语和卓景阳吃饭。
他没让郁长河给他找房，打算自己随便租一个能住的，反正明年就毕业了，也住不了多长久。
还是去吃麻辣香锅。
好久没一起吃了，气氛也有些不复当初的意思。
卓景阳确定了保研本校，而孔新语也基本确定了能够推免北京最顶尖的学府。
吃饭的时候，这两个人基本不说话，郁野也很难把气氛活跃起来。
吃完，孔新语说还得去院办值班，先一步匆匆走了。
郁野跟卓景阳一道回宿舍。
“你们吵架了？”郁野问。
“没。”卓景阳叹声气，“……前两天有个应该表白的时机，我没表白。后面就这样了。”
“你准备怎么办。”
“能怎么办。我家里什么情况，郁野你也知道，我还欠你一笔钱，零头都还没还完。我妈卖凉皮，一天就能挣个生活费，我妹妹还得吃药，定期复诊……我是家里的顶梁柱，我压根没法离开南城。孔新语家里，也就比我稍微好一点点，而且她确定了要去北京，可能多半还要读博……没未来的。”
卓景阳一声长叹。
郁野有种难以用语言表述得清的羞愧感。
他意识到其实相对于卓景阳，他人生的选择，根本宽阔得不得了。只要他愿意，就有人把他往上托举。
可他却老是觉得，自己像玻璃罐子里的无头苍蝇。
相对于现实的铜墙铁壁，他似乎有些，为赋新词强说愁了。
/
程桑榆收到微信之后，加班结束直接开去了泊月公馆。
进门，看见了数个瓦楞纸盒，怔了一下。
阿加莎蹭着她的腿，她往里走，听见脚步声从书房传来。
郁野出现在书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叠书，“下班了。”
“嗯。”程桑榆指了指满地的箱子，“这是……”
“我爸破产了，房子要法拍了。”
程桑榆一愣。
郁野勾了勾嘴角，“你信了？”
“……”程桑榆有些哭笑不得，“这回我没法不信。”
“怎么？”
“当年我跟唐录生买的婚房，不是离婚归他了吗，真要被法拍了。”
“他破产了？”
“他拿房子做抵押，跟别人做投资，加杠杆投了一大笔钱，但对方卷款跑路了，这会儿可能正跟妻儿在加拿大逍遥吧。”
这个“别人”就是上回在枕水山房，程桑榆碰见的那个姓郑的男人。唐录生信任他，结果被他骗得裤衩都不剩。
郁野有些惊讶，“会影响到你吗？”
“不会。都离婚了。”
“我的意思是，他会不会骚扰你，找你借钱。”
“那也不会。他好面子，问前妻借钱的事，他觉得丢脸，应该干不出来。之后可能会消停一阵吧。”
“那我就放心了。”
程桑榆听出来这句话的潜台词，顿了一下，平静地说：“怎么要搬家？”
“房子我爸要收回去给我弟弟妹妹住。”
“那你……”
“我在学校租了个公寓。反正……明年就毕业了。”
程桑榆不知道说什么，环视一圈，“……需要我帮忙收拾吗？”
“不用。已经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电脑，和几件换洗衣服。”
“……嗯。”
郁野看她，犹豫一瞬，还是说道：“其实我后来买了一条睡裙，是预售的，等了很长时间……可能，店铺是从养蚕这一步开始制作的。”
程桑榆没有想到，这种时候自己还能被他逗笑。
“上周才拿到。”郁野抬手，拿起了旁边的一个精致的黑色扁形纸盒，“……想送给你。”
程桑榆不知道该不该去接。
郁野看她一眼，把盒子放在了她身旁的茶几上，“没有其他意思。也是……很常规的款式。你不要的话，我也不知道能送给谁。”
“……谢谢。”
程桑榆有些局促，顿了一下，又说：“我的东西……”
郁野指了指旁边的一只纸箱，“都在这里面。”
“谢谢。等下我带走。”
郁野克制自己不去细品这句话，低头无意识地整理了一下东西，忽说：“你记不记得，去年我去拍戏，收工后我带你去山上，准备去一家餐厅吃饭。”
“嗯。”
“今天给那边打电话准备订座，结果已经倒闭了。”
“……啊。”
“世界变化好快。”
“嗯。”
郁野把最后三本书，放进纸箱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抬眼看向程桑榆。
目光停了好久，终于找到了一个还算平静的语气：“程桑榆……我们先分开吧。”
“好。”
郁野呼吸一滞。
即便知道她一定是这个答案，可她答得如此干脆，没有一秒钟的迟疑，还是让他有种坠入冰湖的寒冷痛苦。
他目光黯下去，忍不住朝着程桑榆挨近一步，低头。
她小幅度地往旁边转了一下头。
他立即伸手，手指轻轻地按住了她的下巴，想把她的脸抬起来，看一看她的目光，是否也如语气一样平静。
可他刚整理过东西，手指上有灰，沾在了她下巴的皮肤上。
他只好拿另一只手去擦，却忘了另一只手上也有灰。
非常徒劳，非常笨拙。
他不管了，虽然知道，都已经讲了分开的话，他就没了做这件事的身份，却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找到她的唇。
他好像回到了第一次鼓起勇气亲她的那一天，明明知道亲完的结果自己并不一定能承担，却还是无法克制，因为心脏已经跳到了嗓子眼里，胀痛得没有办法。
只有她是唯一的解药。
程桑榆没有拒绝他，只是也没有回应。
可是他们已经太熟悉了，刺激哪里会有变化，已经成了熟稔于心的本能。
他把她抱进浴室里，水雾迷蒙，成了盗铃者捂住耳朵的那双手。
明明只想亲她一下，为什么还是没有控制自己，发展到了这一步，他深感自己的劣根性，以至于不能细想，只能破罐破摔。
非常强势，有点故意的意思，他抱着她，她如果不想掉下去，就必须紧紧攀着他的脖颈。
那个瞬间，她张口咬在他肩膀上，几乎是必然的事。
很疼，不知道有没有见血，但愿深一点，可以留得久一些。
后来又去床上。他怎么折腾她，她都没有怨言，只是一直没有做主观的配合。
但没关系，他知道，至少她的身体非常非常喜欢他。
程桑榆不知道这是第几次了，外头都安静了下来，时间可能已经很晚了。
她很清楚，郁野行为的动机，比起索取，可能更像是想要留下一些什么。
她整个人像是把大水漫灌进了沙漠，处于缺水和洪涝的两个极端。
终于，郁野歇了下来。
沉沉呼吸挨着她的耳朵，带着一种回南天般的潮湿：“程桑榆……不要那么快忘记我。”
程桑榆缓了一会儿，才说：“……最好不要做这种期待，也别给自己做这种限制，你的未来还长。”
“你爱过我吗？”
“……你感觉不到吗？”
“我想听你亲口说。”
程桑榆抬起脱力的手臂，摸了摸他的脸，没有去看他的眼睛，因为怕自己情绪失控。
“对不起，小野。我还是希望你事业有成，假以时日遇到一个跟你灵魂契合的人，成为她的第一顺位，你们一起养育一个小孩，拥有一个正常的家庭……我希望你，在成长过程中受到的那些创伤，都能愈合。”
/
程桑榆离开泊月公馆的时候，外面的街道已经寥无人烟。
车窗开着，头发糊到了脸上，她伸手去摸自己的手腕，才发现发圈弄丢了。
不想关窗，只好一次次地把头发别到耳后。
车开回到了小区里，她不想上楼，下了车，从侧门出去，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走到了小巷的尽头，脚步一顿。
尽头有个小超市，面积很小，生意也没有正门的那家那样好，但开了十来年了，像个熨帖的老朋友。
是夫妻店，丈夫去世之后，就只剩妻子一个人经营。
对过的足浴店，凌晨会有一次交班，在那里上班的大姐，有的会抽烟，所以店主会把店开得很晚，既方便他人，也能为自己多挣两块钱。
程桑榆凡是从侧门进出，都会顺便光顾她的生意。
那么多次，今天才注意到，冰柜旁边支了一个木架子，上面挂着风车、气球等玩具。
程桑榆看了好一会儿，走近，拿下了那个五瓣的粉红色的气球花。
店主正在听书，暂停以后，腼腆笑说：“要其他造型吗？我可以现扎。”
“不用。”程桑榆笑一笑，“就这个。”
“五块钱。”
程桑榆在“支付宝到账五元”的提示音里，转身往回走。
开门时，没想到康蕙兰也刚刚回来，正准备关灯去睡觉。
康蕙兰往她手里看，愣了一下，“……给言言买的？她都不玩这个了。”
“给我自己买的。”
康蕙兰更是怔忡，凭直觉问道：“……怎么了闺女？”
程桑榆不说话，走到沙发上坐下。
康蕙兰也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程桑榆攥着气球花，低头看了一会儿，一瞬之后，把脸靠向康蕙兰的肩膀，平静地说：“我跟郁野分手了。”
康蕙兰伸手，一下一下地抚摸她的脑袋，仿佛想为她乱糟糟的头发理出一个条理，“会过去的。”
“……嗯。”
/
这并不是郁野出国之前，程桑榆最后一次跟他有联系。
二月份的某天晚上，她正在睡觉，手机在枕头边上振动起来。
她摸过来，眯着眼睛看见屏幕上“郁野”两个字，愣了一下，立即接通。
那边没有出声，只有漫长的沉默。
她不确定是不是打错，于是试着发声：“郁野？”
那边呼吸的声音大了一点，仿佛要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她也不再出声，也没有把电话挂断，任由这寂静持续下去。
沉默矗立在她耳边，像一座直达天幕的山岳，如此沉重，飞鸟不渡。
彼时是在凌晨，万籁俱寂。
电波逸散，心事下沉，所有尝试都无疾而终。
似乎，这就是故事的终点了。

第48章 “……郁野。”
程斯言13岁的生日，预备前往乌城度过。
正逢乌城办互联网大会，程桑榆她们工作室，受邀参与创业者大会，前往分享内容创业的经验。
原本因为斯言
要过生日，程桑榆不打算去，但斯言听说本次大会将有规模最大的无人机表演秀，就提议一同前去，正好旅游、生日和工作都可兼顾。
同行的，还有她最好的朋友董星灿。
两个小朋友小升初去了同一所学校，又非常幸运地被分到了同一个班级。
升上初中之后，家长的管束也没再那么寸步不离，何况董星灿行事一贯非常成熟，甚少让家长操心，在同程桑榆沟通过后，周晴也就同意了此次的旅行——若不是工作实在脱不开身，周晴也很愿意一同前往。
此次出行是自驾，程桑榆和康蕙兰带两个小孩一个车，简念、沈既明、小周带两名员工，开另外一部车。
至于其他员工，工作室拿到了部分大会的听众邀请函，需要的可自行参会，工作室报销部分的差旅费。
出行前一天，程桑榆的行程几经压缩，还是忙到了晚上8点才到家。
进门，斯言正靠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康蕙兰在一旁跟人煲电话粥。
程桑榆问：“行李收好了？”
斯言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没收好我怎么有心思玩手机。”
斯言升上初中，也进入了青春期。
青春期小孩的难搞程度，程桑榆即便早有耳闻，真的到了这个阶段，还是有种以前乖乖的小棉袄，现在怎么突然四处漏风的落差感。
青春期少女，仿佛自带一股要与全世界为敌的愤世嫉俗，虽然全世界并没有反对她做任何事。
程桑榆平常都是要么躲着她，要么懒得理她，因为永远不知道哪个点，就会莫名其妙地让她不爽。
程桑榆回房拿了一只小号行李箱，开始收拾换洗衣物。
没放两件，便有电话打了过来。
是市场部的人，问她一直合作的汽车品牌，新一季度的推广合作要不要接。
程桑榆莫名：“这是简总拍板的事。”
“简总让我问问你，有没有在文案上化腐朽为神奇的办法。”
“……”程桑榆很无语，但对方也不过是照章办事，“我自己跟简总回复。”
“好。”
电话挂断，程桑榆又拨给了简念，开门见山道：“他们的运营把女性客户得罪完了，现在在找合作方洗地，你还敢接这口黑锅？”
“哎呀，火气小点嘛。这是老金主了，我也只是走个流程，方便推脱。”
“以后这种流程不要找我了，每天忙都忙死了，还拿这种屁事烦我。”
简念笑：“你自己不休年假怪谁？……你是不是要来月经了？”
“……”还真是。
简念：“我这还有个屁事，想问问你……”
“既然知道是屁事就不要说了。”
“私人人情，你谅解下，先听我说完嘛。就你上回去做分享会，我有个以前广告公司的同事对你有兴趣，问我要你的微信。你知道我卡人还是很严的，这个同事是真的还行，不管人品、相貌还是文凭，都非常拿得出手。你想当个调剂的话……”
程桑榆通话是免提的，简念说到这里的时候，斯言和康蕙兰都竖起了耳朵。
程桑榆斩钉截铁：“没兴趣。”
斯言和康蕙兰交换了一个眼神。
简念说：“行吧。”
程桑榆：“还有没有事？没事我挂了。”
“给你招助理的事……”
“面了几个，都太笨了。从行政那边调一个机灵一点的过来吧。”
“小牧行不行？”
“谁？”
“……算了。”
简念电话挂断之后，程桑榆继续收拾行李。
一会儿，又有微信消息进来。
她看了之后，简短语音转文字：“这件事会上已经讨论过了，就按结果执行。没有破例，不然流程会拉很长，浪费的也是大家的时间。”
一会儿，又一条语音转文字：“可以的慧姐。下周三中午12点，我已经加进行程里了。”
切出去，再发，“好的方医生，您这边先观察，我回南城以后亲自去接。”
至此，她才算是暂时处理完了所有的事情。
斯言小声对康蕙兰说：“姥姥，这个程总虽然很酷，但是我有点害怕。”
康蕙兰笑了笑。
隔日上午，一行人出发前往乌城。
程桑榆同简念住在同一个酒店，抵达之后，去周边吃过饭，略微逛了逛，领略了一番水乡情调。
第二天是紧锣密鼓的行程，大家分头行动。
程桑榆与简念以及同事前去国际会展中心参会，斯言三人自由行动，既可去逛一逛科技博览会，也可租条摇橹船，在河里晃一晃。
程桑榆见识过斯言搭配康蕙兰的行动力，完全不替她们担心。
程桑榆她们的分享会，安排在第二天上午，首日大多是主会场的活动，要么是全球顶级互联网科技公司的发布会，要么是互联网科技领域大佬的讲座。
简念是个对风口很敏感的人，她认为这些分享会极有必要去听一听，以便及时掌握行业风向的变化。
结束之后，前去景区同斯言她们汇合。
此时正值黄昏，空气都被染成了浓郁的金红色，河里水波潋滟，浮光跃金。
汇合的地点，是景区内一家好评如潮的本地菜餐馆。
马头墙的建筑，沿街分布，河街平行，水陆相邻。
此刻，不知为何，前方餐馆门口聚集了一大波人。
原本便是旅游热门地，遇上互联网大会，更是人潮如织，摩肩接踵。
程桑榆一行人奋力往里挤了挤，终于挤到了餐馆门口。
结果一瞧，引起拥堵的“罪魁祸首”，居然是程斯言和董星灿。
两位女孩子身高都已经超过160了，今日都穿着汉服。
董星灿是交领短衫搭配白色织金马面裙，做了一个简单的三绺头的发型；而程斯言则是一身黑红织金的“飞鱼服”，拿红色发带束起高高的马尾，有种雌雄莫辨的英气。
程桑榆悄声问旁边一脸兴奋吃瓜的小姑娘，发生什么事了。
小姑娘：“哦，对面那三个男的，问马面裙小妹妹要微信，小妹妹不给，他们又邀请她去那边看什么滑板比赛。”
程桑榆愣了下，笑了一声，心想这不就是装逼装到了斯言最擅长的领域。
此刻，程斯言指了指那三个男生正中间，抱着滑板的那一个，问道：“练习滑板多久了？”
“一年。”
“kickflip会吧？”
“开玩笑……”
“那treflip呢？”
男生不作声了。
程斯言伸手，往上抬了一下，“滑板借我用用？”
男生很迟疑。
周围人见有好戏看，一阵起哄。
男生扛不住，就把滑板递给了斯言。
板子是很个性化的东西，宽度、高度、支架松紧、轮子直径不同，脚感就完全不同。
而且她今天穿着汉服，并不十分方便。
所幸他用的这款，是大众品牌里的大众款，程斯言掂了一下，确定自己应该没问题，便把板子往地上一扔，背身上板，重心压低，往前滑行试板。
大家自觉地往旁边挤，给她让出空间。
只见她滑行数米，一个转身，往回滑行一阵，忽地前脚向外踢侧板，滑板纵轴反转一周落地；而后脚跟发力，滑板又反向翻转一周；落地后，后脚快点板尾，前脚斜踢，板身翻转360&#176;。
人与板子一同稳稳落地。
她一身飞鱼服，英姿飒爽，所有动作流畅轻松，御板几如御剑飞行，何止赏心悦目。
掌声和欢呼声同时响起。
那男生的同伴也脱口而出：“卧槽，kickflip、heelflip、treflip三连！”
男生脸色很不好看。
斯言看向男生，抬了一下下巴，“再送你个hardflip的教学，看好了。”
她站在板上，稍微顿了一下，随后身体骤然跃起，前脚往内侧快速斜踢，板子内转180&#176;的同时，垂直翻转。
身体滞空，滑板旋转的那瞬间，四周一片惊叹。
落地，斯言一踩板尾，抓起板子  ，递给对面的男生，“这套动作我12岁就会了。练好了再出来泡妹吧，高中生。”
“高中生”这三个字语气非常阴阳怪气，因为有经验的人都能看出来，这三个男生绝对不是高中生，大学生还差不多。
三个男生灰溜溜地走了。
董星灿从包包里拿出湿纸巾，抽出一张递给程斯言擦手。
人群又流动起来。
有两个女生拿着手机走了过来，问程斯言和董星灿能不能合影，两人欣然同意。
等人合影结束，程桑榆才走过去，把手往斯言肩膀上一搭，笑说：“一会儿不见就跑来行侠仗义了。”
程斯言忍耐了两秒钟，还是忍不住把程桑榆的手拿开了，“热，妈。”
“……”
简念走近，夸道：“真帅啊斯言。”
程斯言腼腆一笑。
“走吧，上楼吃饭去吧。”
程斯言点头，挽住董星灿的手，往店门走去。
程桑榆跟在她们后面。
拿在手里的手机忽然一振。
面部识别解锁，跳转到微信界面。
程桑榆一瞥，等看清楚浮到了置顶的“文件传输助手”下方的头像，整个人愣在了那里。
那是个金毛狗狗的头像。
风把头发吹乱，她伸手捋了一下，手指悬停在屏幕上，顿了两秒钟，点进去。
将近三年没有更新的对话，最新消息，是一条实时位置共享。
她带着对方是不是发错了的莫名，点进去。
地图上，两个头像，几乎叠在一起。
程桑榆震惊，立即回头。
视野之中，一张张脸掠过去，都是陌生面孔。
她视线快速移动，从近处看到远处，再从远处看到近处……
再转身，再找。
行人如潮水从身侧快速流过，唯独她，驻留原地，像锚在湖中的一块顽石。
始终没有找到头像的主人。
茫然，又气恼，更不知所措。
手机又是一振。
【郁野：姐姐。抬头。】
程桑榆心脏骤停。
蓦地抬头望去。
墨蓝天光，青砖黛瓦，木雕窗棂。
年轻男人手臂撑着窗框，正低头往下望，墨色发尾，在汹涌的风里溅动。
她抬头的目光，直接撞进了他的深晦的眼睛里。
人潮、水流、风声、船夫欸乃……
世间的一切声响都不存在了。
呼吸、心跳、脉搏。
也都不复存在。
他们在对视中沉默，好像自动接续了那天深夜里，那通漫长而寂静的电话。
仿佛时间飞逝，却独独绕过了他们。
程桑榆视线模糊，嘴唇微动，无法发声：
“……郁野。”

第49章 “我没记错的话。”
程桑榆有种如在梦中的恍惚。
直到手臂突然被陌生游客撞了一下，她在对方的道歉声里，恍然回神，那丢了一半的心魂，也都回归原位。
现在的表现很不对，很不应该。
她醒悟过后，几乎是立即露出了一个笑容，惊讶、兼有某种陌生的客套：“小郁？你回国了？”连语气里两分故意的夸张，都恰如其分。
她现在除了管理下属，还得做许多行业交流的工作，跟人打交道多了，要拿捏出这样公式化的表情，简直轻而易举。
郁野仿佛是顿了一下，而后笑应了一声：“对。”
“那你这个打招呼的方式太吓人了，我还以为是系统出了bug。”程桑榆笑说，“也来参加互联网大会？
“是。”
这时，走在前面的简念，发现她没有跟上来，转头来找。
“桑，怎么了？”简念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顿了一下，也愣住了。
楼上的人招了一下手，微笑打招呼：“念姐。”
简念难掩震惊，差点没忍住说出一句脏话：“郁野？”
郁野：“来吃饭？”
简念：“对……”
“大堂还是包厢？”
“大堂。”
“我这儿订了一个包厢，念姐你们不嫌弃的话……”
简念立即朝程桑榆看去。
程桑榆笑容无懈可击：“我们人多。”
“人多才不浪费。”
“怕坐……”
“坐得下。”简念截断程桑榆的话。她万万想不到，这件事还能有下文，仿佛一个已经宣布了断更的作者，毫无征兆地突然复更。
谁能按捺得住这种马上去瞧一眼的好奇心？
不给程桑榆说话的机会，简念问：“你哪个包间啊？”
“202。”
“好，我们马上上来。”
郁野微笑：“不急。”
简念把程桑榆手臂一挽，往里走去。
程桑榆走了两步，又倏地抬头。
暮色已经深了两分，他白色上衣也被染上一点灰蓝色调。
人没有动，仍是在看她。
简直像在等她，看她会不会去抬头确认他的存在一样。
程桑榆顿了一秒钟，微笑着颔了颔首，把视线平静地移开了。
掀开透明的塑料帘子，冷气袭面，开得很足，让人立即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简念搓搓手臂，“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程桑榆：“……你别搞事。”
简念笑：“我搞什么事？吃个饭而已。你俩都分手快三年了，不会连顿饭都应付不了吧？”
“少对我用激将法，不吃你这套。”
先行进门的几人，本已要在大堂落座，这时都被简念招呼起来，去楼上的包厢。
小周：“念姐，我们没定包厢啊。”
简念说：“我们蹭别人的。”
“谁？”
程桑榆：“郁野。”
“谁？！”几道声音异口同声。
“郁野。”
康蕙兰惊讶极了：“郁野？他也在这儿？”
程桑榆不想一一回答了，笑说：“就在楼上。我也才知道。好奇你们自己上去问他吧。”
上了楼，程桑榆向着202包厢门口瞧了一眼，里面隐约有两道身影，其中穿着白色衣服的那一道，依稀就是郁野。
脚步有种不能落地的虚浮感，但很轻微，完全在她的可控范围内。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包厢走去，里面的人站了起来。
程桑榆平和地打量了两眼——这种情况下，有所好奇才是人之常情，非要装得不感兴趣，才是心里有鬼的表现。
郁野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裤，身形峻拔，三年时间，让他褪去了身上的学生气，如剑开锋，呈现一种雪刃寒芒一样的英俊。
英俊得非常客观，让本已做好了心理准备的程桑榆，仍是屏息了一下。
方才，在室外的那一瞥，是熟悉感让她认出了他。
此刻，室内亮堂的灯光下，他身上却更多呈现出了一种让她感到陌生的气质。
因为没有参与，所以无法想象，过去的时光，是怎样在打磨他、雕刻他。
郁野旁边的那人，程桑榆也见过，忘了名字，似乎是姓罗。
那人倒是主动地打起了招呼：“两位学姐，又见面了！”
简念：“你好啊罗纵横学弟。”
“……罗经纬。”
“哦！对不起对不起！”
一时都笑起来。
郁野和罗经纬起身往外，给大家让出位置。
程桑榆他们一共有九个人，加上郁、罗，一共是十一个人，但包厢里只有十把椅子。
最后一把，罗经纬要让给郁野，郁野让他坐，自己走出包厢，去找服务员加座位。
片刻，他同拿着凳子的服务员一同回到了包厢。
整个包厢里，程斯言率先做出了反应。
她坐在门的右侧方，左手边是董星灿，右手边是程桑榆。
这时候，她突然起身，往左边挪了挪。
董星灿也就跟着挪了挪了，连带着她左边的所有人，都开始挪动，直到空间足够放得下一张圆凳。
郁野在这张圆凳上坐了下来。
右手边就是程桑榆。
程桑榆一言难尽地瞄了一眼斯言，她把脸别过去，假装没看见。
好在，程桑榆的心理素质，也早就不是三年前的水平，完全有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从容。
郁野坐下之后，她便开始发挥一个“云淡风轻的前女友”的作用，做一些理所应当的好奇询问。
“还不知道，你研究生去了哪所学校？”程桑榆问。
“普林斯顿。”
“就爱因斯坦的那个学校？”
郁野点头。
“现在是回国工作了，还是暂时回来休假？”
“入职极擎了。”
简念插话：“极擎就是这次无人机表演秀的设备供应商是吧？”
“对。”
“是什么岗位？”程桑榆问。
“飞控算法方面的。”
程桑榆点点头，“那蛮好的。无人机也算是热门领域。”
好像，她对他的兴趣，也就只够她敷衍到这里了。
郁野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仿佛方才在人群里，那样茫然而慌张地找人的，并不是眼前这个，淡定到滴水不漏的程桑榆。
冷漠，或是生疏的客套，他都能接
受。
唯独这样叫人猜不出真假的泰然，让他无从下手。
他自认也算进步了很多，但碰上程桑榆，似乎永远输她一筹。
这时，斯言出声了，拖着尾音，带了点青少年特有的，丧丧的腔调：“郁老师，那你这回准备定居南城了？还会出国吗？”
“就留在南城，不会再出国了。”郁野一边回答，一边拿起面前还没开封的碗筷。
“那孔老师呢？”
“上回联系，孔新语在准备读博。”
斯言托腮，“那郁老师你是一个人回来的吗？”
郁野笑了笑，有些不解：“这是什么问题？”
“我听说，你们留学生经常会在国外交一个同样是留学生的女朋友，然后一起回国发展。”
“看来听说的总归不够准确。”
“那就是说……”斯言立马朝程桑榆瞥去。
“嗯。我没有女朋友。”
简念和小周交换了一个眼神。
……果然还得靠小孩儿，这问题她俩早就好奇得挠心挠肺。
说话的时候，碗筷塑封拆开了，郁野目光没有任何偏移，手却是往右边伸去，自然而然地，将碗筷搁到了程桑榆面前。
所有知情人，都望去一眼，而后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
程桑榆只是笑着说了声“谢谢”。
这时，坐在程桑榆右手边的人，把她面前的杯子拿了起来，提上茶壶，倒了一杯水，放在她面前。
动作同样的自然。
郁野瞥过去。
那是个很年轻的男人——或者说男生更准确一些，可能至多不过大二，生得非常白净秀气。
简念注意到了郁野的这一眼，顿感有好戏可看，笑说：“这是牧谦。刚调给我们程总的生活助理。”
牧谦抬头，稍有茫然：“不是工作助理吗？”
“生活也负责。HR没给你说？”
牧谦没什么异议地点了点头。
郁野这时候笑了笑，“还不知道桑姐变成程总了。”
斯言：“那郁老师你不知道的可就多了，我妈现在，想要被她管的人，和想要管她的人，几乎一样多。”
“想要管她的人？”
“就是追她的人。”
“噢。”郁野又是淡笑。
程桑榆又发现了郁野不同以往的地方。
他以前其实大体是个好恶都表现在脸上的人，就像小狗一样，高兴时尾巴会摇起来，不高兴耳朵就会耷拉下去。
现在，却多了些喜怒不形于色的意思。
这时候罗经纬出声道：“聊半天了，还没点菜吧？赶紧把菜点了。”
两本菜单送了进来，点菜一事，将稍显微妙的气氛暂时打断。
简念问罗经纬：“我记得你不在北京读书吗？”
“对。拿到北京一家做人工智能的公司的offer了，这回正好郁野也来，就跟他约一块儿了。”
“你们两个人吃饭，还定个包厢啊。”
“不是。还有几个同行的朋友本来要来，但他们蹲一个大佬去了，就改约了等会儿去吃夜宵。”
程桑榆正在喝茶，差点被呛到。
……怎么某人被放鸽子的技能，是百分百触发的被动技吗。
她轻咳的这一下，郁野把目光瞥了过来。
带着一点笑意，很浅，但很值得玩味。
仿佛，他猜到了她此刻心里在想什么一样。
片刻，开始上菜。
店里有特酿的黄酒，度数不高，适口性很强，点评网站上都很推荐。
他们也就点了一壶。
牧谦自觉发挥助理的职能，拎上酒壶，把一个个的小酒杯斟满，从简念开始递过去。
递到了程桑榆这儿。
郁野抬手，拿起程桑榆面前的酒杯，搁在自己面前，淡然说道：“桑姐今天不喝酒。”
牧谦“哦”了一声，也没细究。
“……”程桑榆却是微愕，看向郁野。
郁野也看她，笑了笑，拿几乎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补充：“我没记错的话。”

第50章 “你太越界了。”
一桌子菜，每一道味道都不错。
是可转动的圆桌，程桑榆但凡动了筷，且吃得稍显意犹未尽的菜式，很快就会被郁野不动声色地转到她面前。
这个行为特别不显眼，程桑榆相信大约只有她本人能够察觉。
一整顿饭，他的心思都放在这上面，按说根本不可能再有精力理会其他的事情，但分明所有人提到他，他都能第一时间作出反应，且分毫不错。
他脑子可能是双核的吧。
到后面，各种话题乱飞，一时是小周同郁野请教美国签证的问题，一时是沈既明找罗经纬问手机摄影的AI算法，一时又是董星灿找沈既明请教胶片相机的选购要点……
这种时候，程桑榆反而可以隐身，专心致志地吃东西。
这自然只是表象。
事实上，她很难控制自己不去留意郁野。
有时是拿眼角余光，去捕捉他说话时的神态。较之以往，他那种疏淡游离的态度，要隐藏得更深一些，不是特别熟悉他的人，大约不会轻易察觉。
有时竖起耳朵，去分辨他现在说话的音色，相比三年前，似乎稍微多了几分低沉的特质。
以及，她注意他左手手腕上戴了一根黑色手绳，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银质挂饰，那形状既像玉米，又像葡萄。他以前身上从来没有任何饰品，不知道这个手绳，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来历。
将要吃完的时候，简念问郁野：“你们那个无人机表演秀，在哪里看视野最好？”
“没遮挡的话，哪里都差不多。酒店也可以。”郁野抬眼，笑问，“念姐你们住哪儿？”
“就那个什么什么度假酒店。”
“哦，那里可以的，六层以上视野就不错，在露台或者天台上看更好。”
“桑你们房间有露台吗？”简念问。
“带露台的3000一晚，你管报销啊？”
小周：“标准太高了，报不了。”
罗经纬这时候说：“可以去我们那儿看啊。”
简念看他，“你们也住这个酒店？”
罗经纬点头：“郁野定了个带露台的套房，本来是准备大家一块儿吃烧烤看表演秀的。但我们那几个朋友还在会展中心，估计九点半才会回来。”
“什么大佬啊这么狂热。”
“不知道，好像是库克还是谁吧。”
“那难怪。”简念又问，“我们人多，不打扰吗？”
罗经纬看向郁野。
郁野微笑说：“不打扰。没人看就浪费了。”
简念：“我冒昧问一句啊，你们做飞控算法的，工资这么高吗？三千的房间说定就定啊。”
郁野今晚第一次露出了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读研的时候，跟两个同学发明了一项专利，卖给极擎，换了一点小钱。”
“小钱是多小？”
“签了保密协议的，不好意思。”
简念比个大拇指。
斯言插话：“学理工科这么厉害吗？”
郁野笑了笑。
斯言看向程桑榆。
程桑榆还在喝甜汤，根本没注意到她的目光。
斯言：“妈。这个时候，你不是应该说，‘那你好好学习，未来也去学理工科’吗？”
“哦。”程桑榆掀掀眼，“我才懒得说，我说了你不嫌我唠叨就有鬼了。你爱学什么学什么，学挖掘机技术都没问题。”
“……”
对付她这种青春期反骨仔的办法，就是比她更反骨。
郁野不由地露出笑容。
程桑榆还是那么……好玩，甚至比以前更酷更好玩。
眼看大部分人放了筷子，郁野站起身。
简念忙说：“基本都是我们的人，这顿肯定不能让你买单，不要跟我们抢哈。”
郁野停住动作，点了点头，笑说：“好，那我不客气了。下回有机会我再请客。”
程桑榆瞥了郁野一眼。
过去，他总会用抢单的行为，来证明自己的成熟。
现在确实是真正成熟了，在社交场合非常的进退有据。
她生出一种欣慰掺杂些许唏嘘的复杂情绪。
小周遣牧谦去买单并开发票，大家起身，离开包厢。
景区面积不大，各处皆可步行抵达，考虑到客流状况，步行也是最省事的一种方式。
于是大家很快达成共识，就这么走着回酒店，权当消食。
无人机表演秀晚上8点开始，持续到8点半结束，抵达酒店之后，稍作休整，时间刚好。
与河流平行的青石板路，蜿蜒狭窄，大家为了不挡道路，基本不会超过两人并行。
程桑榆原本是与简念并肩的，还没走过两座石拱桥，简念忽说有事要问康蕙兰，便两步跑到前面去，把程桑榆撇下了。
“……”
真是演都不演了。
左手边空出来的位置，没过十秒钟，就被一个毫不意外的人补了上来。
程桑榆转头，对他展露了一个公式化的笑容之后，就不搭理他了——这很正常，一个人跟前男友哪有那么多话可聊。
又经过一座桥，此时恰好有人撑船从桥下经过，一轮弯月倒映在黑沉的水中。
极具情调的一幕。
程桑榆不由停下脚步，掏出手机，打开相机。
她另只手里拎着一个托特包，还是当年简念送的那一只，虽然现在贵十倍的包都能买得起了，她还是最喜欢用它，一方面有种老朋友一样的亲切感，一方面提醒自己不忘初心。
郁野转过目光，看她一眼，正要伸手，走在两人身后的牧谦，两步上前。
“桑姐，包给我拎吧。”牧谦很有助理的自觉。
程桑榆转头看了一眼，“有点重。”
“没事。”
程桑榆就把包递给他了。
郁野把手抄回了长裤口袋里。
程桑榆拍照的时候，身后两个人，就站在原地等着她。
气氛诡异得让她不大自在，草草拍了两张就收回手机。
转身，去接牧谦手里的包。
牧谦：“我帮您拎回酒店吧。”
程桑榆习惯不了被人这么“伺候”，她要助理也只是希望对方能帮她分摊一些工作上的杂事，于是就说：“给我吧。也不用一直跟着我，风景不错，你自己也逛一逛。”
“好。”牧谦把包递回来。
一只手伸过去，勾住了包带。
牧谦看过去。
郁野也看他，微笑：“给我就行。”
牧谦感受到了隐约的敌意，深感莫名，松了手，赶紧退后两步。
程桑榆看着郁野，郁野特别坦然地回视。
程桑榆只好由他去了。
六朝旧地，枕水人家。
走在石板巷弄中，虽然没有说话，但因为水声潺湲，倒不觉得十分尴尬。
程桑榆时不时地去看一眼水中的月亮，它晃晃荡荡的，被桨橹打碎，又重新聚合。
若人心也如水中月就好了，不识人间苦恨，也就不在意聚散离合。
郁野在这时候突然出声：“我以为明天才能见到你。”
程桑榆心脏骤然紧缩。
她本来就不信巧合，何况有校庆的事件在前。
今天会在同一个餐馆相遇，或许有些巧合——考虑到这是点评网站必吃榜排名第一的餐馆，这个巧合也似乎带着几分合理。
除了这个，郁野会来参会，大概率绝非巧合——虽然刚刚在餐桌上意识到这一点时，她觉得自己多半有点自作多情。
但这下郁野自己都坦白了。
程桑榆没让心里泛起太多波澜，笑了笑说：“是看到大会的行程手册了？我们工作室的分享会，确实安排在明天。感兴趣的话，可以带你的同学去听一听。”
郁野微微抿住唇。
不管他说什么，她好像都能用那一套圆融的社交辞令，四两拨千斤地把话题拉回到“只是熟人”的这一范畴。
之后，直到抵达酒店，郁野没再做无谓尝试，陪着她沉默了一路。
一路上他都在看她，每次只把目光瞥过一瞬，就收回来。
无数次，还是不能将她现在的形象，描摹得非常清晰。
她穿着一件水墨晕染风格的连衣裙，外层薄如蝉翼，像漂浮着一层淡淡的雾气。
一看即知价格昂贵。
而人本身的气质，却比衣服更显矜贵。
从前是长梗百合，现在却像幽谷深处的一丛白色山茶，隐于雾中，不可高声惊扰。
抵达酒店，进入大堂之前，程桑榆伸手，郁野干脆地将包递还给她。
进电梯，罗经纬报上房号：“我跟郁野住2107。”
简念说：“行。我们在18楼，回去休息一下就上去打扰。”
到了18楼，程桑榆一行人先行出了电梯。
程桑榆同康蕙兰住一个房间，两个女孩子住一个房间。
进门之后，按捺不住的康蕙兰立即说道：“桑桑，我怎么觉得小郁还是对你有意思啊？”
程桑榆表情终于淡下来，“有意思也不会怎么样。原则问题有冲突的话，只是重蹈覆辙。”
康蕙兰叹了口气，“不跟他聊聊？问问他现在的想法？”
“看他吧。他想说自然会说的。”程桑榆挽起头发，往浴室走去，“但您别报什么期待，他现在事业起步，年轻有为，没什么理由来一个36岁的女人这里撞南墙。”
康蕙兰张张口。
她觉得有时候程桑榆就是太清醒了，这种清醒是对人对己同等的残忍。
程桑榆卸了妆，洗头洗澡。
7点45分左右，简念她们来敲门，准备一块去楼上看表演秀。
到了电梯口，程桑榆想起还有事情没做，让她们先上去，自己稍后就到。
回到房间，程桑榆去翻行李箱，找出卫生棉条。她刚洗完澡，忘记用上了。
等从洗手间出来，骤然没了再上去凑热闹的心力。
怕康蕙兰担心，就发了条消息，说自己临时有点工作上的事，就不上去了。
随后自己关了大灯，在床边的窗户旁边坐了下来，一边玩手机，一边时不时看一眼窗外。
虽然没有露台那么开阔的视野，但这扇窗户也能将就。
7点58分左右，突然响起敲门声。
程桑榆靸上拖鞋，起身走到门廊那里去，问道：“谁呀。”
“我。”
程桑榆一顿。
他讲完一个“我”字就没下文了，好像笃定她从声音就能听出他是谁一样。
“有什么事吗？”
“点了一些夜宵，康姨说你不上去了，我想给你送一点过来。”
“是烧烤吗？我不习惯这么晚……”
“水果也有。”
俗话讲伸手不打笑脸人，程桑榆只能把门打开了。
往外瞥了一眼，程桑榆有一瞬恍惚——郁野大约也洗过澡了，换成了黑色T恤和短裤的休闲装束。
好像这一刻的形象，能够和三年前的一些时刻完美重叠。
郁野往前走了一步，把手里的纸袋递过来。
程桑榆接过，笑说：“谢谢。太客气了。”
郁野也是微笑的表情：“应该的。”
微妙的尴尬。
程桑榆正在想怎么措辞把人赶回去，忽觉整个空间亮度陡增。
她立即转头望去。
窗外无人机表演已经开始，灯阵组成本次互联网大会logo和名称，随后阵列变换，变成了乌城典型的马头墙的建筑。
颜色与图案变了又变，分外的光怪陆离。
数千架无人机，其精度与生动程度，实在让人叹为观止。
郁野这时候笑问：“能就在你这儿看一会儿吗？马上是四时之景，我上去可能就错过了。”
程桑榆没法拒绝。毕竟她手里还拎着人家专门送来的夜宵。
她把门扇一推到底，靠在金属门吸上，这样大敞着门，请郁野进来。
郁野不动声色地挑了一下眉。
走到窗边时，窗外灯光变作了一片绯红，丛丛桃花怒绽，栩栩如生。
紧接着是接天莲叶、霜枫渔火、拱桥覆雪……
而后，便是一条乌篷船从桥下经过，日升月落。
四季与黑白，眨眼即逝，让人目不暇接。
几乎可以想象，今晚的表演，一定会冲上网络热搜。
这个时候，程桑榆才回过神，搬了一张椅子，搁到圆形小几对面，请郁野坐下。
她没看他，一边望着外面，一边拆开了纸袋。
里面一包拿保温的锡纸袋包好的烧烤，荤素都有，都是她喜欢吃的。此外，还有一盒果切。
程桑榆打开果切的盒子，拿上里面的塑料小叉子，叉了一小块蜜瓜送进嘴里。
天色乍明又乍暗。
她转头看了一会儿，又去瞧锡纸袋里的东西，金灿灿的玉米粒，沾着一丁点的辣椒粉，十分勾人食欲。顶着长胖的罪恶感，她还是伸手，拿起一串。
正要送进嘴里，干至七八分的头发滑落下来。
她伸手往后捋去，放下竹签，去摸手腕，想起来发圈落在浴室的洗手台上了。
正欲起身，郁野抬起左手，把手腕上面串着银质挂饰的黑色绳子摘下，递给她。
“物归原主。”
程桑榆诧异极了。
那不是什么手绳，而是一根发圈？
……是她的吗？难道是分手那天弄丢的那根？
她不大确定，她已经不记得那是什么样子的了。
郁野见她不接，把她的手掌一抓，把发圈放到她掌心里。
她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低头看去。
那个挂饰，既不是玉米，也不是葡萄。
是桑葚。
她心里顿时有些乱了。
郁野在此时出声：“傍晚在包厢里，听见外面有动静，往外一看，一眼看见了你。我以为在做梦，眼睛都不敢眨，怕一眨就发现自己还在新泽西。”
程桑榆不知作何反应，好像方才那击碎月亮的桨声，此刻一下一下地回荡在她的心房。
她牙齿轻轻咬了一下嘴唇，几经努力，还是没能成功地将那张社交面具挂起来，只是哑声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郁野深深看着她：“……我还什么都没做。”
“你……”
她仅仅说了一个字，就屏住了呼吸，因为郁野手掌撑住面前的小几，倏地起身，探身而来。
脸凑近到她的面前，鼻息只余寸许。
他的眼睛里，有种极为赤裸，不加掩饰的进攻欲。
心跳乱拍，程桑榆克制住了没有眨眼，手却情不自禁地攥了起来，银质桑葚在掌心里硌出一点痛感。
窗外天色忽暗的瞬间，郁野低头。
程桑榆几乎同时别过脸去，伸手，轻轻一掌拍在他的颈侧。
“你太越界了。”她语带愠怒。
郁野顿了一下，把脸抬了起来，眼睛有种珠星照夜的明亮。
她的动作和呵斥，都没叫他有丝毫的不高兴，反而笑了起来：“姐姐，你终于没那么‘假’了。”
“……你现在不假吗？你这个笑。”
“是你先对我这样笑的。”
“……”程桑榆意识到，继续打太极已然没用，只能严肃地摆明立场：“郁野，我不管你是想做什么，我可以坦诚地告诉你，我年纪大了，只想忙事业，对什么情情爱爱的把戏没有任何兴趣。”
郁野听完，只是眨了一下眼睛，笑说：“这么凶啊。”
“……”
他研究生两年主修的是“厚脸皮”吗？这都能无动于衷？
换成以前的郁野，她斥责他越界的时候，他大约就已经自尊受挫，知难而退了。
郁野手掌仍是撑在茶几上，就这样看着她，窗外灯光流光溢彩，变幻万千，他的面容，却始终有种孤山噙雪的清冷干净。
“姐姐，我一定要亲你的话，你会报警吗？”
“你以为我不敢吗？”
“那他们就都知道了。”郁野把脑袋歪了一下，“姐姐开着门，是不是本来就不怕被人知道啊。”
程桑榆头皮一紧，立即转头往门口看去。
吻就在这个时候，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像一片雪花一样，轻轻挨了一下便融化了。
程桑榆惊愕转头。
而郁野已经退回去了，微笑说道：“跑腿费。”
说罢，拿起她面前那串还没动的玉米粒，施施然地站起身，往外走去。
“你站住……”
“嗯？”郁野立即顿住脚步。
程桑榆也不知道，自己把他叫住能做什么。
一城已失，根本扳不回来了。
郁野微笑：“晚安。明天见。”
人已走到门口，替她把门关了起来。
程桑榆坐在原地，热气一阵阵扑上面颊。
她把大灯打开，借着明亮的灯光去看手掌里的东西。
桑葚的挂饰特别逼真细腻，她没在哪里刷到过同样的款式，大约是找人定制的。
而那个发圈，确实是她的。
戴久了都磨起了细细的毛边。

第51章 “我住这儿啊。”
门关上之后，郁野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步，背靠住了走廊墙壁。
笑容下去一些，但紧跟着又忍不住把嘴角扬了起来。
深深呼吸两次。
走廊稍显昏暗，方才没开大灯的房间里也是，所以，让人无法一眼分辨，实际他早已耳根红透。
好一阵，郁野都站在原地。
想着程桑榆就在一墙之隔的后面，他就有种仍觉不真实的眩晕。
紧跟而来的，是确信自己真的已从新泽西的空中楼阁归来，驻足故土的踏实感。
又过了一会儿，郁野总算迈步。
上楼，敲了敲2107的门。
罗经纬过来应门。
郁野进去的一瞬，屋里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望过来，脸上仿佛写了统一的三个大字：这么快？
“……”
八点半，无人机表演秀结束，大家吃完了剩下的东西。
桌上残余一堆餐盒和饮料罐，大家自发准备收拾，郁野笑说不用，叫她们回去休息。
斯言挽着董星灿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郁老师。”
“嗯？”
“明天中午我过生日，你去吃饭呗。我让姥姥把餐馆地址发你。”
“谢谢邀请。”郁野笑说，“哦，差点忘了，稍等……”
斯言看见郁野折身去吧台那儿洗了个手，往卧室走去。
片刻，再出来时，手里拿了个礼物盒。
斯言张开手，礼物盒抛过来，她稳稳接住。
低头一瞧，盒子上还贴了张便利贴，上面写着“斯言生日快乐”。
显然是提前准备的。
斯言把礼物拿在手里，抛接两下，忍不住问道：“郁叔，你怎么肯定我妈一定会带我过来？”
“不肯定。”郁野笑说，“未雨绸缪。反正迟早能跟她见上面的。”
斯言做个打气的动作：“加油。”
“谢谢。
斯言迈步，郁野又说：“新称呼我喜欢。”
斯言笑了声。
两位少女下了楼，过去跟程桑榆打了声招呼，回到隔壁自己房间。
两人走到浴室去，各自开始拆头上的发饰。
董星灿后脑勺有个一字夹挂住了，背过身去，让斯言帮忙。
“言言。”
“嗯？”
“那个，郁老师是不是想跟你妈妈和好啊。”
“蛮明显是吧？”
“嗯。你当时不是不太同意吗，怎么现在开始撮合他们了。”
斯言把一字夹轻轻地拆了下来，很注意不要扯到董星灿的头发。
“我妈现在，除了工作什么都不感兴趣。再过个几年，我高中毕业离开南城，她生活肯定会变得更单一。我一个人独占她很久了，我觉得我是时候往后退一点……”
“阿姨真的是一个超级好的妈妈。”
斯
言眼眶热了一下，但语气还是很酷，“嗯，我可以给她打99.999分，约等于满分。”
做到满分的人，应该得到生活的奖赏才对。
/
程桑榆本就择床，重逢郁野，更是彻底将她心绪打乱，失眠到凌晨三点才睡着。
上午有分享会，她7点40起床，洗漱的时候，看见镜中自己的黑眼圈，深感都三年过去了，其实自己并无什么实质性的长进。
康蕙兰上了年纪，觉少，且作息规律，早上7点就醒了，甚至还下楼去散了散步。
两人收拾过后，8点左右，前往餐厅吃早餐。
程桑榆睡眠不足，整个人都很不舒适，逛了一圈，毫无胃口，最后决定拿个牛角包，随便吃两口。
拿上铁夹，正在夹取面包时，身后传来清冽男声：“早上好。”
程桑榆动作稍顿。
既然社交假面已被戳破，她也懒得戴了，直接冷脸不搭理。
她就不相信，一直这个态度，他还能坚持得下去。
郁野往她身旁走了一步，低下头来打量：“没睡好？”
“择床。”
面包放进盘子里，铁架放回原处，转身便走。
接了杯牛奶，找张空桌坐下。
撕下面包，一点一点塞进嘴里，喝了一口牛奶，牛奶只有一点轻微的热度，且有股奇怪的甜腥气，程桑榆很不喜欢。
康蕙兰端上满满当当的盘子走了过来，在对面坐下，“就吃这么一点？”
“没胃口。”
“要不要分你一点？”
程桑榆摇头。
康蕙兰拿筷子挑了一箸炒面，一边瞅她一边说，“小郁也在餐厅。”
“嗯。刚刚碰见了。”
她一副无心讨论的样子，康蕙兰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过了片刻，程桑榆瞥见郁野和罗经纬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罗经纬打招呼：“学姐早啊！”
程桑榆抬头，冲着罗经纬笑了一下，“早。”
郁野一点也没有因为被程桑榆冷脸对待而不高兴。如果她现在对熟人都是这样一副不失礼貌的模样的话，那被冷脸的人，才是对她而言，更特殊的存在。
四人桌，正好还有两个空位。
罗经纬问：“你们这桌还有人吗？”
康蕙兰笑说：“没。你们坐吧。”
两人落座，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郁野正好坐在了程桑榆的旁边。
他没说话，只把自己餐盘里的一碗汤面端了起来，搁到了程桑榆面前。
程桑榆看他。
“你吃点烫的会舒服一点。”
见她没有拿筷子，他把自己盘子里干净的筷子，也递到她的手边。
顿了一瞬，程桑榆只好说：“……谢谢。”
现煮的面，汤是热腾腾的鸡汤，几口下肚，确实有种肠胃复苏的熨帖感。
郁野自己吃的是烤过的面包片，一边吃，一边问康蕙兰：“阿姨，你们今天什么时候回南城？”
“下午两三点吧？中午给斯言过生日，吃完饭休息一下就走。”
“自驾？”
“对。”
“你们四个人一个车？”
康蕙兰点头。
郁野微笑：“方便带我一个吗？”
康蕙兰看向程桑榆。她没作声。
郁野：“我看桑姐好像没休息好，我可以帮忙开车。”
这下康蕙兰是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了，毕竟安全为上。
程桑榆吃完汤面，放筷。
她看康蕙兰盘子里食物还多，就说：“妈你要不慢慢吃吧，我先回房间化妆去了。”
康蕙兰点头。
郁野抬头，注视着程桑榆的身影消失在餐厅门口，才把视线收了回来。
程桑榆回到客房，化了个淡妆，换上衣服，收拾行李箱。
康蕙兰回来之后，两个人对了一下行程安排，程桑榆便跟简念和几个同事碰头，赶往会场。
参会人员都配备了休息室，程桑榆抱着平板坐在沙发上，继续熟悉自己的发言提纲。
类似的分享会她参加过多次，但这一回规格最高，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开场前20分钟，牧谦拎着两袋饮料进来，放到程桑榆和简念面前的桌子上。
程桑榆伸手碰了下，其中一袋都是热的，便夸了一句：“有心了。”
牧谦露出稍显茫然的神色，而后立即解释：“这个袋子里的，是那个姓郁的人叫我帮忙拿进来的。”
牧谦拿出里头的东西，一杯热咖啡、一杯热红茶、一杯热牛奶，“他说不确定桑姐你能不能喝咖啡，就又点了点别的，让桑姐你自己选。”
简念：“我等会问问郁野什么年薪，我加价20％挖过来给你做助理。”
程桑榆：“……”
牧谦：“……那我呢？”
“你……”简念不知道能说什么，毕竟人家本职工作又没出什么差错，“……你忙去吧。”
程桑榆把红茶打开，小口喝着，思绪恍神了一刻，被她强行拉回来。
过了十分钟，程桑榆起身，去往洗手间。
她洗了洗手，对镜检查了一下仪容，返身往外走，没走两步，顿住脚步。
过道里，迎面走来的人也顿住脚步。
程桑榆白色背心打底，外搭浅灰的落肩宽松西装外套，和水洗蓝的牛仔裤。
优雅高级，又不失随性亲和。
她穿衣的风格，完全进阶到了一个羚羊挂角，不着痕迹的新境界。
郁野往前走了两步，到她跟前。
程桑榆不知他要做什么，暂时没动。
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而薄的铁皮盒子，递给她。
程桑榆低眼看去，铁皮盒子上面贴着薄荷叶的标签纸。
“提神效果不错。”郁野说，“需要的话试一试。”
程桑榆停顿片刻，还是伸手接过，“谢谢。”
郁野手抄回口袋里，又低低地说了一声：“你状态很完美。”
十分真诚的语气。
从前，他就不吝赞美。
你发挥得已经很完美了。
你很浪漫。
你很漂亮。
程桑榆缓缓地呼了一口气，又说：“谢谢。”
回到休息室，过了没一会儿，便有会场工作人员，来通知大家做上台准备。
程桑榆手伸进西装口袋里，摸到了那个小小的铁皮盒子。
打开，手指拈出一片，衔进嘴里。
“……”
浓郁沁凉的口感，直冲天灵盖，把她的眼泪都快逼出来。
这只叫提神效果“不错”？
那他觉得“很好”的标准，不会是生吃芥末吧。
分享会开始。
一张圆桌，程桑榆、简念和会议主持人环形而坐，半朝观众。
先由简念做了一个统揽性的介绍，同大家分享公司创作至今，抓到了哪些风向，又避开了哪些雷区。
之后，由程桑榆介绍她们如何在坚持“内容主导”这一策略上发力。
她们工作室在短剧这一赛道，如今虽然不是最头部的品牌，但绝对是腰部以上最中流砥柱的力量。
而从明年开始，工作室将会做一些调性更高的剧目的试水。
这时，主持人问道：“不怕亏钱吗？”
底下听众也跟着笑起来，是十分善意且自带调侃行业属性的笑。
“所以我今天顺便招个商，各位有意向合作，或者合作过的觉得我们还行的金主大佬，到时候一定去捧个场。”程桑榆这个玩笑，更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程桑榆从发言之初，一直紧绷，生怕一个放松，就把提纲的要点忘得一干二净，因此几乎只跟主持人做了一些表情上的互动。
这时候，才有心思往台下看去。
根本不必她费力去找。
穿着白色衬衫的年轻男人，就坐在第三排正中——前两排是媒体席——正对着她位置，翘着腿，身体稍微斜靠，手臂撑着一侧扶手。大体仍是显得端正，极有一种鹤峙鸾停的清绝出尘。
但面上眼里都带着深深的笑意。
程桑榆把目光移开，等大家笑过之后，又认真补充：“肯定有这种担忧，但我们要对市场和观众有信心，认真做内容的真诚，一定不会被辜负。”
她又不自觉地去瞧第三排正中。
此刻他面上的表情，她一点也不陌生，当时男主演“塌房”，她在他那儿加班，构思后续剧情，讲到滔滔不绝处，转头看去，他就是这样看着她。
嘴角噙笑，眼里有光，是比欣赏更深的一种倾慕。
/
分享会结束，程桑榆她们返回酒店，退了房，下楼去往大堂，跟郁野碰头。
郁野已经提前等在了那里，换了一件黑
色的短袖衬衫，长裤也换了一条更偏休闲款式的。
他看见她们之后，收起手机起身，拎住行李箱走往电梯口。
一行人一同下到停车场，给行李箱装车。
程桑榆她们一共两口箱子，斯言把自己和董星灿共用的那一口，推到车尾以后，就拉着自己的好朋友蹦蹦跳跳地先行上车了。
程桑榆打开后备箱，身旁有人走了过来，拎起了她和康蕙兰共用的箱子。
她没说什么，把里面的东西往旁边挪了挪，留出足够空间。
“换车了。”郁野说。
现在这一部是奔驰的SUV，成色很新。
“嗯。”
“之前的……”
“出掉了。”
“车牌号还是原来的。”
“嗯。”
说话间，三只箱子都装进了后备箱。
郁野拍拍手，朝程桑榆伸手：“我来开吧，你先休息。”
程桑榆把车钥匙递给他。
她想，反正回南城就没什么见面的机会了，不必要做浪费时间的挣扎。
车开到两公里外的餐馆，简念和沈既明随后赶到。
这回罗经纬不在，程桑榆的同事也只来了简念和沈既明，不存在坐不下的情况。
落座时程桑榆有意观察了一下，及时抢在沈既明和康蕙兰之间坐了下来，根本上杜绝了搞事的可能性。
吃过饭，再吃蛋糕，一顿生日宴，没什么特别的。
歇过一阵，程桑榆去买单，大家准备启程。  ：
简念要把车开去接小周她们，因此两人暂且分道扬镳。
程桑榆留意到，买单回来之后，就不见了郁野的人，于是问康蕙兰去哪儿了。
康蕙兰：“买东西去了。”
这时，响起车门解锁的声响。
熟悉身影出现在街道对面。
程桑榆抬头望过去，穿一身黑，戴着渔夫帽的郁野，正拎着塑料袋子，过马路而来。
斯言拉开后座车门，董星灿和康蕙兰依次上车。
郁野过了马路，向着这边说道：“桑姐你上车吧，我来开。”
程桑榆没有睡好，中午吃了大量的碳水，确实有些困意，就没有逞强。
她拉开副驾门上车，扣好安全带。
郁野走过来，打开驾驶座车门，从袋子里取出一罐咖啡，一瓶常温的水，分别搁在了自己和程桑榆那边的杯托里面，之后，把袋子递到后座去。
程桑榆瞥了一眼，里面都是水和饮料，还有口香糖、话梅一类，方便路上打发时间的小零食。
郁野打开手机导航，键入“枳花西路”。
车上没有手机支架，程桑榆看他把手机搁在了中间的排挡上，没忍住伸手，抽出数据线，接上他的手机。
carplay连通，载入地图界面。
郁野转头说了句“谢谢”。
程桑榆没作声，把他的手机锁屏，放回原处时，稍愣了一下。
他的锁屏壁纸，是放在黑色背景里翻拍的一张拍立得。
程桑榆心绪翻涌了一下。
只当做没有看到。
两三小时的行程，出发之后没多久，程桑榆便睡着了，后座的三个人，也都陆陆续续地开始午休。
郁野专心开车，偶尔拿起杯托里的浓缩咖啡喝上一口。
大约开了一小时，后座的康蕙兰醒了。
“累不累啊小郁？要不要你喊桑桑跟你换？”
“不累。没事的阿姨，她没休息好，让她睡吧。”
“她择床。”
“嗯。”郁野手搭着方向盘，偶尔修正方向，“阿姨，你们什么时候换的车。”
“去年。”
“原来的呢？”
“桑桑跟我商量以后出掉了。那车子老，满十年以后好像是要强制年年上线检验吧，麻烦得很。而且原来那车后座空间小，出去玩也不太方便。本来是想看电车的，但桑桑想保留她爸的车牌号，就还是买了油车。”
郁野在这一刻想，她包要用原来的，车牌也要保留原来的。
人呢。还喜欢原来的吗。
之后，斯言和董星灿也都醒过来了。
唯独程桑榆，断断续续地睡了一路。
等彻底醒来，正处于拥堵的狭窄道路中。
窗外景象再熟悉不过，程桑榆坐起身体，“……怎么先开到这边来了。”
康蕙兰：“小郁说先让你回家休息。”
车走走停停的，终于开进了小区里。
进去之后，郁野拐弯时稍有迟疑，似乎是对停车场怎么去记得不大确切了。
程桑榆抱住手臂，脑袋靠在车窗上，淡声指路：“左转。前面路口再右转。”
郁野点点头。
车开到了停车位。
郁野停好车，把车钥匙抛给程桑榆，便去拉安全带和车门。
康蕙兰：“小郁你现在住哪儿？还在泊月公馆那边？”
郁野笑说：“没。我在我一个同事那儿暂时挤一挤，房子刚刚找到，还没搬。”
前后车门都拉开了，大家依次下车。
郁野走到后方去，将行李箱都卸了下来。
他推上自己的那一只，康蕙兰说：“上去喝杯茶再走吧？累这么半天了。”
郁野笑说：“没事。有机会再来叨扰吧。阿姨你们也快回去休息。”
“今天谢谢你啊。”
“不客气。应该的。”
郁野最后看了程桑榆一眼，稍微点了一下头，便转身往门口方向走去了。
背影很干脆。
程桑榆没作什么表情，提上行李箱，转身往楼栋走去。
到家歇了一会儿，康蕙兰准备做晚饭，征得同意之后，准备就煮一锅蔬菜鸡蛋面，方便又简单。
程桑榆去浴室卸妆洗脸。
斯言在外面问：“妈，我们什么时候把狗狗接回来？”
“我跟方医生联系，问问他能不能吃了晚饭就去。”
程桑榆摸手腕找头绳扎头发，顿了一下。
那个小桑葚的发圈，还套在她的手腕上。
/
之后一周，程桑榆的生活如常，好像乌城一行只是一场梦。
如果不是发圈，和那已经被她吃完了的薄荷糖的铁皮盒子作为佐证，她真会这样觉得。
而就在一周之后，仿佛哪里出了bug一样，程桑榆一天内三次在小区碰到了郁野。
第一次是大清早，她开车驶出小区，在缓慢车流中往前行驶，往车窗外一瞥，便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好走进了对面的超市。她吓了一跳，赶紧把车窗关了起来。
第二次是傍晚，她下班回家，停了车去往快递点取快递，拿着手机，正要走进去，却看见郁野抱着三个快递盒子，正走到了那扫码出库的机器前面。她赶紧退后，飞快逃离现场。
第三次，就是此刻。她吃了晚饭，去快递站拿了快递，走到楼下，正要开门时，瞥见对面，郁野手里拎着半个西瓜走了过来。
狭路相逢。
郁野没有一点惊讶，笑着打招呼：“晚上好。”
程桑榆已是一脑门子的问号，但只没有表情地点了点头，随后掏出大门的感应小卡，靠上去把门打开。
她走进去，刚要把门合上，一条手臂伸过来，把门掌住了。
身影随后跟进来。
门合上的声音，震响了楼道声控灯。
程桑榆看着面前的年轻男人，终于忍不住了：“……你进来做什么？”
郁野眨眼，露出无辜的表情：“我住这儿啊。”
“……”程桑榆其实已经猜到了，但仍然不死心想做个确认，抬手指了指大门，“这栋？”
“嗯。”
“几楼？”
“四楼。”
“……”
她家楼上。
程桑榆她家楼上那一户，去年卖房了。这里是学区房，产权流传很快，也都见怪不怪。
新业主买房只为上学资格，老小区居住体验差，他们一家没住在这儿，房屋一直空着。
她不知道楼上什么时候挂出了租赁启事，郁野又是什么时候把房子租了下来。
哦，从乌城回来那天，他说的是，房子刚刚找到，还没搬。
那至少，在去乌城之前，他就已经租好了。
程桑榆无语：“不嫌多此一举吗？”
“嗯？”
“你既然迟早要搬过来做邻居，还跑去乌城做什么。”
“哦。”郁野低头，笑看着她，认真解释，“我怕突然出现在小区里，姐姐会吓到。”
“……这样就不会吓到吗？难道不是双倍惊吓吗？”
郁野歪了一下头，“姐姐在超市和快递站都见过我两次了，还没习惯吗？”
“……”
程桑榆意识到，郁野此次回国，根本是有备而来，似是撒开了一张大网，此刻正在一分一分地收紧，引诱她重蹈覆辙。
程桑榆不再说话，只转身上楼。
郁野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
到了三楼门口，程桑榆掏出钥匙把门打开，伸手，郁野照常拐弯上楼，并没有再多说什么。
程桑榆进门，把门关上。
站在玄关处等了一会儿，听见楼上响起开门声，紧接着，模糊的“嗙”的一声，门关上了。
程桑榆只一个人在家。康蕙兰最近参加了一个什么老年旗袍队，晚上有排练活动，吃过晚饭就早早出门去了；斯言还在学校上晚自习，九点半才会回家。
程桑榆拆了快递，换了身衣服，出门。
刚把门关上，楼上响起脚步声。
一霎之后，郁野的身影出现在了楼梯拐弯处，穿着运动T恤和短裤，耳朵里塞着耳机，仿佛也是要去夜跑。
郁野目光望下来，却是一顿。
程桑榆穿着运动背心和瑜伽裤，另只手里，抓着牵引绳，绳子的尽头，是一只狗。
一只金毛。
“……你们养狗了？”郁野问。
程桑榆“嗯”了一声，朝着郁野瞥去一眼，不由怔忡了一下。
他微低着头，逆着灯光，那骤然沉郁的表情，好似有点……受伤。
她急忙解释：“是被人丢在停车场的幼犬，那天下雨，不捡走的话，可能活不下去……”
她观察着郁野的表情，“一直没机会问，你出去读书，那阿加莎是谁在……”
“它去世了。”郁野平静地说。
程桑榆一震。
她几乎是瞬间想到了那通无声的电话，眼皮一颤，“是那天……那天吗？”
“嗯。”
“2月……”
“2月15号。”
“是生病还是……”
“淋巴瘤。它11岁生日前后，每天就只能清醒三四个小时了。之后就……”
“怎么……怎么不告诉我。”程桑榆捡到这只被弃养的幼犬之时，做了许多关于金毛寻回犬的功课，金毛是癌症高发的犬种，且发病多集中于十岁之后。
郁野没有说话。
那时候两人已经分手，如果他开口，他相信程桑榆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跑过来陪他。
可是，彼时的他，好不容易把自己整理得没再那么想她，他想他可能承受不了失去了陪伴自己11年的玩伴的同时，又需要再一次体验她从自己的生活里淡出的双重痛苦。
“郁野。”
郁野抬眼。
“过来。”
他顿了一下，迈下台阶，走到她面前。
还没站定，程桑榆已经一把抱住了他。
带着温热的体温，和熟悉的气息。
他恍惚了一下，才有一种真切的实感，头低下去，手臂抬起来，犹豫一瞬，按住了她的后背。
他其实早就走出来了，现在想到阿加莎，虽仍有淡淡的难过，但已在可承受的范围内。
他想，程桑榆还是原来的程桑榆，永远这么心软。
程桑榆仍然处在一种难受掺杂震惊的情绪当中，她把牵引绳勾了一下，声音有点儿颤抖：“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嗯。”
“我捡到它的那天……是3月2号。”
郁野一愣。
“送到医院检查，医生说，差不多刚刚出生半个月。”
郁野从来不信宿命、缘分等一切玄学的东西，活到至今，被他切实抓在手里的，都由他自己筹谋而来，包括此刻，再次站在程桑榆面前，同她说话的机会。
可是……
他把头抬起来，越过程桑榆的肩膀，去看被她牵在手里的金毛，它蹲坐在那里，吐着舌头，也正歪着头，拿清澈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你想跟它玩一下吗？”程桑榆问。
郁野没作声，顿了一下之后，退后一步，蹲下身去。
程桑榆犹豫片刻，还是把它的名字喊出来：“奎因，伸手。”
大狗立即抬起前肢。
郁野抓住它的爪子，看向程桑榆，睫毛微颤：“……埃勒里奎因的奎因？”
“……嗯。”
埃勒里奎因是一对表兄弟共用笔名的侦探作家，业内可与阿加莎克里斯蒂齐名。
连给狗狗起名，都用同样的方式。
这和暴露底牌，有什么差别。
郁野暗自勾了勾嘴角。

第52章 “可以离我远一点吗？”
郁野很知道程桑榆这个人，她伤害别人三分，自己却有十分的愧疚。
生老病死，不单是人类，也是所有生物都会经历的自然规律，不一定是谁的错。
可只是因为那时候她和他分手，把他置于孤独的境地，使他遭遇宠物离世而无人相陪的状况，又在那通无声的电话里，没有多追问一句……她便觉得，这件事她至少要负一半的责任。
于是此刻，她分外地不知所措，好像生怕一句话讲错，就会引起他的创伤反应。
她手指往下指了指，“我……我要带小葵花去夜跑，你要一起去吗？”
“小葵花？”
“我妈嫌奎因不响亮，起的小名。”
郁野低头打量，油光水滑的金色毛皮，清澈到带一点愚蠢的眼睛，一直吐着舌头，没落下去过的微笑表情……
比起寓意“女王”的霸气名号，确实小葵花更贴切一点。
“是女孩子？”
“嗯。”
两人说话的时候，已经并肩往下走去。
显然，小葵花对遛弯的路线已经轻车熟路，底下大门一打开，就向着侧门方向一个爆冲，把程桑榆都拽得往前趔趄了两步。
“它没有阿加莎聪明，一岁半才学会简单的指令。”程桑榆把绳子往回拽了拽。
郁野注意到，小葵花的尾巴似乎短了一截，后腿后方也有点秃。
“它尾巴怎么……”
“捡到的时候就这样，尾巴被剪断了一截，后腿皮肉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烫焦了……纸箱里面有封打印的信，可能是犬主留的，说她男朋友不许她养狗，生气会拿小狗发泄。”
郁野皱眉。
“可能因为被虐待过吧，它不怎么喜欢叫，也不亲近陌生人。”
郁野把目光投向前方，去看四处嗅闻的小葵花。
刚才，它对他似乎没有怎么排斥。
大约，他还没有那么“陌生”吧。
“我妈特别疼它，那点退休金全给它买零食买玩具了  ，还不许我们说它笨，每次都讲，一只小狗而已，要那么聪明做什么，笨笨的更容易幸福。”
“遇到你它当然会幸福。”
程桑榆听见这句话霍地转头看去。
他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夜色里看去有种明明灭灭、闪烁不定的寂寥感。
程桑榆抿住唇，一时不再说话。
从侧门出去，穿过巷子左转，自遮天蔽日的梧桐树的枝叶间望出去，天空是干净的墨蓝色。
程桑榆做了几个热身动作，说道：“我开始了。”
郁野“嗯”了一声，就看见程桑榆一支箭一样地蹿出去，一溜烟跑远了。
“……”
他立即跟上前去，追到以后，转个身，倒着往前跑，“你动真格的啊。”
程桑榆呼吸均匀：“不然？”
“姐姐以前，体能挺废的。”郁野微笑。
程桑榆很久没有施展“面无表情”这项低级技能了，但此刻热气袭面，不知道作何反应。
以前，她只有在上他的时候，才需要耗尽她为数不多的体能。
郁野背后是树。
程桑榆看见了，嘴唇微张，却又闭了起来，故意不提醒。
这么坏，让他撞一下就知道教训了。
可就在还差一点就要撞上树干的时候，郁野一个转身，轻捷地绕过了。
而后转过头来，像是猜透了她心思一样，稍有得意地把眉毛扬了一下。
少年气十足，和三年前没有两样。
“我要加速了。”郁野话音一落，便将步幅提高。
小葵花也莫名兴奋起来，立即去追。
程桑榆只能跟着加快速度。
可她配速没这么高，这么跑等一下肯定心肺会受不了，忙说：“你慢一点！”
郁野脚步放缓，等她赶上以后，却是伸手，把她手里的牵引绳抢了过去。
“替你遛会儿！下个路口见！”
话语被郁野留在了身后。
一人一狗，在夜风里轻快地跑了起来，小葵花发出快乐的吠叫声。
程桑榆速度慢下来，手叉腰，看着他们渐远的背影，不自觉地笑了一声。
好像很久了，她没有体验过心脏这么轻盈的感觉。
一直跑到了下下个路口，程桑榆才看见了郁野和小葵花的身影。
小葵花吐舌哈气，郁野正在仰头喝水。
她走近时，他把另只手里拿着的那支水丢过来。
她拧开，小口吞咽，听见郁野问：“什么时候有夜跑习惯的。”
“捡到小葵花以后。而且工作忙，再不锻炼精力跟不上。”
“你变了很多。”
“你没变吗？”
郁野把纯净水瓶身下压，眼睛越过瓶口望过来，“我没变。”
目光有种赤诚坦荡的炽热。
程桑榆心口突跳一下。
跑到2.5公里处，两人歇息一阵，再原路折返。
上楼，在三楼门口，程桑榆停了下来。
郁野蹲身，轻轻摸一摸金毛小蒲扇一样毛茸茸的耳朵：“奎因女士愿不愿意去新邻居家参观一下？”
小葵花兴奋哈气。
程桑榆：“……”
大狗跟在郁野身后，几步就爬了上去。
程桑榆也只好跟上去。
还差三四级爬到的时候，听见“滴”的一声，才知道那门是密码锁。
小葵花率先冲进去，郁野掌着门等她，忽说：“哦，对了，密码是036024。”
程桑榆板住脸：“对什么对。你能不能有点防备心！”
她听见郁野愉快地笑出一声。
走进门，站在玄关里一眼望去的情景，却让程桑榆有几分惊讶——
整个屋子墙面似乎新刮了乳胶漆，瓷砖地板上嵌上了木地板，客厅的位置放了一张小桌，一张凳子，除此之外，空空荡荡。
像是装修队做完硬装就跑路了一样。
程桑榆看向郁野，“房东家具都不给你配？”
“不是。让他们全部拖走了，我自己买的还没送到。”郁野拿着一柄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美工刀，正在拆某个快递纸箱。
“……小少爷，你租个房子，还自己买家具？”
郁野笑了声，把纸箱里的东西拿出来的，俯身丢到她脚边。
那是双女士凉拖。不是超市里常见的纯色拖鞋，鞋面做成了非常可爱的狗狗造型，这种一般只有在网上才能买到。
程桑榆根本没法克制自己，把两只脚，套进这双狗狗拖鞋里的冲动。
郁野一边往里走，一边说：“我租得比较久，所以想按照自己的喜好布置。”
“多久？”
“六年。之后看业主要不要卖房，再决定续不续签。”
程桑榆怀疑自己听错。这小区，一般只有刚出社会，手头比较拮据的年轻人会愿意租，等宽裕些一定会搬去更新更方便的电梯房。
“你……”程桑榆忍不住吐槽，“你这么喜欢这里，我家房子卖给你好不好？”
“好。”
“……”程桑榆无话可说。
郁野笑了一声，拿起窗台上的空调遥控器，打开空调，往厨房走去。
从里面拿了一瓶水，走过来递给程桑榆。
而后揪住运动T恤的下摆，一边脱一边往卧室走去，“稍等，我换件上衣。”
程桑榆拧开瓶盖，喝水时目光飘过去一眼，定住。
“……你肩膀上怎么了？”
郁野继续往里走，像是没有听见她这句话一样。
“站住。”
郁野身影一滞。
程桑榆将水瓶搁在小桌上，朝郁野走去。
他就站在门口，裸着上身，手里拿着脱下来的上衣，在她走到他面前的瞬间，他把脸转了过去，看向卧室的窗外。
卧室灯没开，他后背靠着门框，程桑榆看不清楚。
“你……你低下来一点。”
郁野瞥她，却仿佛不打算照做了，脚步往里迈去。
程桑榆立即把他手臂一抓，一个下意识的制止动作。继而踮脚，往他肩膀上看去。
他整个人一僵，仿佛只能任由她伸手，按住他的肩头，把他的头颈微微地按伏下来。
黑色简约的线条，从肩膀延伸至手臂，在冷白的皮肤上特别清晰。
她把脑袋偏了一下，换个角度，才看出来那是什么。
肩头的部分是一棵轮廓简单的树，树干高度概括为了一条直线，直线向下延伸，几经起伏，变作心电图的形状；心电图连接着半颗心脏，心脏继续延伸，又变作不规律的线条。她辨识了一会儿，才发现那不规律的线条，其实是一串数字，0517。
一个非常简单，但非常漂亮的文身。
和他的人一样。
程桑榆好半晌没能说得出话。
她甚至都不用问，那是什么树。
郁野脑袋转过来，看她一眼，又转回去，肩膀往回缩了一下，想要摆脱她手掌温热的触感。
“郁野。”
“……嗯。”
“……你好土。”
她声音带了一点很明显的哑，好像是某种情绪顶上来，使她发不出声。
因此这绝不是吐槽的语气，但郁野有点说不出具体是什么，他又把眼睛撇过来瞟她，看见她脸上有远比他以为的，更明显的怔忡与恍惚。
而他没办法仔细去辨别了，除非他想缺氧而死。
他又把肩膀缩了一下，但那手掌的温度，还是贴在皮肤上。
“姐姐……”郁野有点无奈，脑袋往后靠，沉沉地吐了一口气，“可以离我远一点吗？”
过去，只有在一种情况下，郁野会提出这样的请求。
因此程桑榆几乎是下意识地低眼去瞥他的裤裆。
这个动作更是直接让郁野脸都红透，他紧抿住唇，蓦地抬手把上衣丢进卧室的床上，紧跟着一把抓住她还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指，往自己腰侧一带，整个人欺身往前，把她往后一推。
有点不管不顾的意思。
程桑榆后背抵住了门框的另一侧。
她条件反射抬手准备把人推开，可手掌刚要挨上他光裸的胸膛，就不得不收回去。
“这句话还给你——有点防备心。”郁野低沉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
程桑榆知道这个时候但凡有一点闪躲，就会被郁野逮住机会，他本来就不介意“伤人八百自伤一千”，可她仍是没有办法把眼睛抬起来，坦然去看他。
他身上体温一层层地漫过来，好像无形锁链捆缚住了她的手脚，让她进退不得。
真是好奇害死猫。
“程桑榆……”
程桑榆目光往上抬了寸许，看见郁野喉结微滚。
她顿觉血液逆流，热气涌上面颊。
阴影倏然地落下。
她立即地把脑袋一偏。
温热触感落在了她的耳朵上，引起更甚数倍的颤栗。
她听见耳畔郁野的呼吸骤然变得短促，而自己胸腔里，心跳声动静大得吓人。
两根手指轻轻捏住了她的下巴，与此同时，呼吸从耳畔追过
来，一团温热的雾气，缓慢地挨向她的嘴唇。
睫毛簌簌。
温热气流停在鼻端，却没再动了。
程桑榆感觉到郁野顿了一下，十分突兀地把脑袋偏向另一边，低头望去。
她也转头去看。
小葵花在咬他的拖鞋，似乎打算把他扯开。
被他盯住的时候，整个狗都僵了一下，嘴里“呜”一声，明显怂了，但还是没松口，过了两秒，又开始轻轻拽咬。
郁野：“……”
程桑榆“噗嗤”笑出声，“它有点……护主。”
“……不止一点吧。”

第53章 “你还要我吗？”
气氛被打断之后，尴尬像个庞然大物盘踞于室内，难以忽视。
程桑榆十分感谢小葵花，不然她又要在不清不楚的情况下，跟这个人搞到一起去了。
程桑榆蹲身，搂住小葵花的脖子，顺毛安抚。
“我回去了……斯言估计也要回来了。”
“嗯。”郁野的声音，也有种刻意为之的平静。
他往后退了一步，让出空间。
程桑榆把牵引绳扣到手上，起身，不紧不慢地往外走去，“不用送，门我给你带上。”
“……谢谢。”郁野都不知道该不该夸她贴心。
回到楼下，程桑榆给小葵花的水碗里添了一点水，去浴室洗头洗澡，换上居家的衣服，在沙发上盘坐下来，发呆。
没一会儿，程斯言放学回家。
她傍晚跟人踢球，在草地里摔了一跤，把雪白的校服弄得乱七八糟，以为程桑榆看到了，怎么样都会说上两句。
哪里知道程桑榆趴在沙发扶手上，整个人跟丢了魂一样，只同她做了人机级别的互动：回来了？饿不饿？快去洗澡。
“程桑榆。”斯言尝试直呼其名这种能一秒钟惹毛程桑榆的终极杀招。
程桑榆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无聊。”
斯言挠挠额头，走过去，在沙发前蹲下，晃一晃程桑榆的手臂，“你怎么了啊妈妈？”
“没怎么……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是不是生郁老师的气？他也真是！一点都不负责任！回南城了人就跟消失了一样，亏我当时还给他打气……”
“咳。”
声音是从门口传来的。
斯言霍地转头。
她进门时没把门关上，因为打算放了东西下楼去门口买炒饭吃。
郁野就站在门口，手里托着很大一块西瓜。
斯言惊讶极了，“郁老师你怎么……”
郁野指一指楼上，微笑道：“我搬到四楼了。来给邻居送点西瓜。”
斯言立马跑过去，把西瓜接了过来，“谢谢！你要进来坐一会儿吗郁老师。”
“今天不打扰了。下次再正式过来拜访吧。”
斯言转头去看程桑榆，“妈……”
程桑榆还是那副样子。
斯言只好说：“那好吧。”
门关上，斯言把凉丝丝的西瓜拿进去，搁在餐桌上，“妈，郁老师搬我们楼上了……”
“你到底吃不吃夜宵？吃我就给你做……”
斯言见程桑榆一点都不惊讶，估计她已经提前知道了。
大人都这样，三千个心眼子，做个决定慢得要死，称其为“深思熟虑”。
“我下去买炒饭。西瓜你给我留一点。”斯言说。
“你全吃了都行。”程桑榆起身，往卧室走去，决定换个更清净点的地方发呆。
/
之后，郁野便以“邻居”的身份，蛰伏了下来。
程桑榆反应过来时，生活已经被他渗透得无孔不入。
有时候是他下楼买早餐，看刚出炉的小笼包快要被抢完了，就“顺便”给她们带了一屉笼。
有时候是为了凑运费，多下单了一盒黄油饼干，一个人吃不完，“顺便”请她们帮忙解决。
有时候是下班早，没事干，为了活动筋骨，“顺便”帮忙遛一遛小葵花。
有时候他去快递站拿快递，过来问她们有没有什么要取的，他可以“顺便”带回来，于是重的快递，书本、狗粮等东西，顺理成章地被他承包了下来。
“顺便”的次数多了，康蕙兰自然要投桃报李，周末中午做粉蒸排骨，做多了吃不完，就把郁野喊下来一起吃饭；
买了三斤牛霖肉做牛肉馅馄饨，包多了冰箱放不下，叫郁野来拿走一大袋，搁冷冻室里，临时想吃点东西，几分钟就煮好了，也不耽误时间。自己包的，用的肉肯定要比外头买的速冻的好。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程桑榆有心回避与郁野单独相处，因此这一阵过得还算相安无事。
眨眼到了中秋节。
郁野回国之后，只各自去父母那边吃过一次饭。
他读研那会儿靠的是奖学金和之前的存款，没主动问家里要过一分钱。
之后带着专利投奔之前实习过的极擎科技，加入极擎的救灾型无人机的研发团队，也是从头到尾，没有动用过家里的人脉。
很多时候，家长的权威是由“控制”和“给予”来展现的，然而无欲则刚，郁长河总算意识到，自己绝无可能再在郁野这里展现他的权威。他的万贯家财是他的事，郁野的优秀也只是郁野自己的事。
这种时刻，往往是“失权”的人比较痛苦，因此郁长河微信上不止一次找郁野，鼓动他出去创业，有他保驾护航，创业绝无可能失败。
每次郁野都不失礼貌地敷衍：刚入行还不懂，过几年再说吧。
郁长河的二儿子郁恒很不争气，什么资源都砸下去了，也就一个中等的水平。
长子优秀，却不能为己所用，这种痛苦快要成为他这一阵子的心魔。
中秋节，郁长河三番两次提前发消息请郁野过去吃饭，最后郁野却还是去了他妈妈那里，又把他气个半死。
中秋是家宴。
卢楹这两年跳槽去了另一家酒店，职位也升了一级。
今日的硬菜，是郁野在她那儿订的大闸蟹礼盒。
螃蟹清蒸，端上来之后，大家各自拿着工具做处理。
除了卢梓宸。
叶琳拆开蟹背，剪下蟹腿，搁到他的盘子里，他拿起蟹腿瞧了瞧，很不耐烦地嘟哝一句：“这也不能直接吃啊。”
叶琳伸手，似打算进一步帮他。
郁野瞥去一眼，“卢梓宸，你自己没长手吗？”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郁野把自己盘子里处理好的螃蟹，递到叶琳面前去：“妈你吃，不用管我们。”
叶琳看了看面前的盘子，又看了看旁边的卢梓宸。
卢梓宸：“我不会……”
“不会就学。都要读初中的人了，吃饭还要人伺候？你们班同学都跟你一样？”
郁野的态度，完全称不上是严厉，但反倒是这样淡得几近轻蔑的语气，杀伤力十足。
卢梓宸脸涨得通红，过会儿，把剪蟹腿的小剪子拿了过来，愤愤不平地剪了起来。
卢家栋早觉得这小孩被溺爱太过，油盐不进，都快要养废了，没想到居然还能有人治得了。
他自然不会不高兴，反而巴不得郁野能多管管。
但郁野一个万事不沾身的人，勉强不得，他愿意回来吃顿饭，就已经很不错了。
郁野又给叶琳夹了一箸菜，看向卢家栋，平静地说道：“以后有空的话，我想多过来吃几次饭，不知道会不会打扰。”
卢家栋忙说：“不打扰不打扰，我们当然是求之不得。”
郁野又瞥向卢梓宸：“听见没有？
卢梓宸屁都不敢放一个。
吃完饭，大家去客厅里吃月饼。
卢家栋起身去找好茶叶，叶琳去厨房切蜜瓜。
郁野走进厨房，伸手，去接叶琳手里的刀，“我来吧。”
叶琳有点手足无措的局促，顿了一下，还是把刀递给他。
郁野不看她，低头，把刀刃压向蜜瓜，“下个月有场演唱会，您年轻的时候最喜欢的歌手。您想不想去听一听。”
叶琳愣住。
过去两年，即便沟通仅限
于微信，叶琳也还是能够感觉到，郁野有些方面正在切实发生变化。
好像他的精神力量得到了内生性的成长，渐渐变得超然，开始以纵览全局的俯瞰态度，来处理过去这些会让他很不舒适的人际关系。
“是……是几点钟啊？”
“晚上7点。”
“那时候……”
“我想，卢梓宸离开您一晚上，应该死不了人。”郁野把切好的蜜瓜放进盘子里，“您想去的话，我就订票。”
一副不管她去不去，他并不会勉强的态度。
叶琳沉吟片刻，“我们两个人吗？”
“姐也去。”
叶琳没再犹豫，“那行，你帮忙订票，我把钱……”
“请您看演唱会这点小钱，我还是出得起的。”
叶琳笑了一下。心里骤然有复杂的情绪涌了上来。
两人端上蜜瓜，走出厨房，回到客厅。
书房里传来卢家栋的声音，询问叶琳有无看到上回他朋友送的那罐柿花单枞。
叶琳应了一声，往书房走去。
沙发那儿，卢梓宸正在啃月饼，甜死人的莲蓉馅，他已经吃了两个了。
郁野瞥他：“还不减肥？”
卢梓宸嘴里塞满了食物，看着他，有点想说话却不敢开口的模样。
郁野：“青春期肥胖长大了鸡鸡小。”
一旁的卢楹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卢梓宸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呆在那里，随后飞快地把嘴里的月饼吐进了垃圾桶里，剩下的一整盒，也跟躲瘟疫似的推得远远的。
卢楹小声问：“你怎么开始管卢梓宸的闲事了？”
郁野平淡地说：“我不是在管他的闲事。”
片刻，卢家栋拿着一盒茶叶，跟叶琳一同走了出来。
叶琳分月饼，卢家栋泡茶。
分到了卢梓宸那儿，他一退三尺远，“我不吃！”
叶琳疑惑。
卢梓宸：“我要减肥！”
卢家栋甚是欣慰：“总算肯减肥了。”
吃过月饼，喝了一盏茶，坐着聊了一会天，郁野便离开了。
有些事他能处理得游刃有余，但并不意味着他很享受。
相比起来，他还是更喜欢窝在自己家里，看书、打游戏或是看电影，偶尔听见楼下传来模糊的狗吠声，或是陡然响起的一串笑声，便觉得这样的日子，长久地过下去也没问题。
爬上三楼，听见里面有说话声，他笑了笑，没有前去敲门打扰。
到了三楼半的位置，却听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
郁野回头。
康蕙兰把头探了出来，“小郁你回来了。”
郁野点头：“中秋快乐，阿姨。”
“谢谢你送我们的螃蟹。你吃饭没有啊？”
“吃过了。”
“还有没有肚子再吃点儿啊？桑桑还没回来，螃蟹我们蒸多了，吃不完再复热的话，恐怕不好吃了。”
“她今天还在上班？”
“快吃饭那会儿，她临时有点工作去公司了。”
“说了什么时候回来吗？”
“没有。只让我们先吃，说可能回来得比较晚。”
今晚变了天，怕是要下雨。
郁野思索片刻，“我把晚饭给她送过去吧。”
康蕙兰一想，确实是个办法，便让郁野等一会儿，自己回到屋里，找出一个不锈钢的保温桶，把各种菜式都夹了一点，再抓了一只最肥美的螃蟹。
程桑榆她们的工作室，还在原来的那个地方，扩张期又在同一层多租了一间，又改变了前台的位置。
郁野绕了绕才找到，今天放假，前台无人值守。
郁野正准备给程桑榆打个电话，瞥见玻璃门后有个认识的人经过，抬手，叩了叩门。
门后小周停住脚步，望过来，几分诧异，立即按钮把门打开了。
“程桑榆在吗？”郁野问。
小周指一指身后某个方向，“在办公室里，不过……她现在可能心情不大好。”
“发生什么事了？”
小周从头说明：
去年有个大编剧从工作室离职，出去自立门户了，她很聪明，市场嗅觉也敏锐，程桑榆当时手把手带她，一起做了一部很成功的剧。
这个大编剧提离职时，程桑榆虽然不舍得，但还是欣然送上祝福，祝她成功。
前一阵，工作室有个编剧的三集试播没通过，自己提出离职，今天突然在社交网站上吐槽，称工作室压力很大，新人根本没有出头机会。
之前独立门户的那个大编剧，跑出来附和，还发了一堆贬低程桑榆的言论，虽然没有直接指名道姓，但业内一看，就能把人对上号。
小周叹声气：“沈总和简总出差去了，今天放假，我也是临时过来，想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桑姐可能想出一个有理有据的说明，但把自己关办公室里好久了，我去敲了两次门，她让我下班，不用理会。”
“我去看看。”
小周求之不得：“麻烦你帮我问问，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郁野点头。
办公室的格局布置，也与当年大不相同。
现在几个主管都有了独立的小办公室，程桑榆的在最里面那一间。
郁野敲了敲门，听见里面说：“没事的小周，你先下班回去过节……”
郁野：“是我。”
静了一瞬，里面说：“进来吧。”
郁野推开门，往里望去。
电脑开着，但程桑榆没有坐在电脑前，而是躺在了沙发上。沙发很短，她头枕扶手，腿也搭在另一边的扶手上，手里拿着方形纸片，正在叠什么东西。
旁边茶几上，放着叠好的千纸鹤、爱心、兔子……等等。
郁野也算是第一次真正碰见程桑榆特别失意的瞬间，许多人不开心出去买醉、发疯……
而她，叠东西。
简直温良得不像样。
“你怎么来了。”程桑榆瞥来一瞬。
“怕某人没吃晚饭。”
郁野走进来，把手里拎着的袋子，搁在小沙发前面的茶几上，打量她一瞬。
鼻尖泛红，眼皮微肿。
他心里有数了，但没提，只问：“吃饭吗？”
“没胃口。”
沙发没地方坐，郁野正在犹豫要不要去坐电脑椅时，程桑榆两条腿收了起来，坐起身，给他让出位置。
他在她身旁坐下，不作声，只是偏着头注视着她。
她手里动作停了一下，一瞬，脑袋往旁边一歪，靠在了他肩膀上。
郁野身影稍滞，把肩膀往下塌了一点，使她靠得更舒服。
程桑榆不说话，就这样靠着他，继续手指翻飞地叠那张纸，渐渐使其成型了一个帆船的模样。
郁野手掌撑在身后，为了避开她发上的香气，而不得不把脑袋朝向另一边。
她电脑上开着一个文档，洋洋洒洒的内容，小四号的字体，他视力还不错，所以看得很清楚。
认真看完了，说道：“这么会吵架的桑姐，怎么这回气势这么弱。”
程桑榆手指一顿。
本以为这些情绪自己能够消化，但被问及，才发现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块石头一样吞咽不下：“……如果是辱骂、诋毁……这些我都不在乎，反正我们做这行，最不缺的就是骂声。但我忍受不了她曲解我，我做A的动机，被她扭曲为B……为什么，我对她称得上是倾囊相授，她不能一边拿着‘程桑榆的徒弟’的名号在业内混得风生水起，又一边在背后说她老师的坏话吧。”
“伤害你的人，你去分析她
伤害你的动机，不是让她又把你伤害了一次吗。”
程桑榆怔了一下。
“你在这里一整晚斟酌措辞，希望回应说明能给她留有一些余地，这份苦心，她既不知道，也不会领情。”
郁野相信，哪怕是艰难百倍的局面，程桑榆都能应对裕如。
她无法应对的是这种牵涉到私人交情的情况，因为顾念旧情，哪怕被背叛了，也只会第一时间反躬自省。
“如果一定要找一个她为什么这么做的理由，那只能是因为，你太好了，而她必须要通过扭曲贬低你的方式，把你拉下神坛，以证明你和她是一个档次，她配与你相提并论。”郁野看着她，“你前夫不也是这样吗，把你踩在脚下，才能心安理得地享受你的付出。”
程桑榆很是惊讶郁野能说出这样一番话，从前的他，太过疏离于世，很多人性层面的东西，他是不屑于去做探究的。
“你这样说……”
“就想通了？”
“……甚至有点战斗意志了。”
“那现在想吃东西了吗？”郁野轻笑一声。
程桑榆胃口不盛，但每一样都吃了一点，哪怕只是在机械性进食。
她现在的头像，是日剧《非自然死亡》女主的台词截图：有时间绝望，还不如去吃美食然后睡个觉。
是和郁野分手之后换上的，一直用到了今天。
吃完饭，程桑榆又回到电脑前，将之前写下的，更似被断崖式分手之后，对渣男的控诉分辩式小作文，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随后把电脑关机，起身说道：“走吧。”
郁野看她。
“我先回去，换个脑子再说。”
两人离开办公室，程桑榆安抚了小周，叫她回去休息，不必担心。
郁野开车。
驶出地下车库时，才发现外面已经开始下雨了。
程桑榆靠坐在副驾驶座，仍有些情绪怏怏。
“今天中秋，你怎么没过节。”
“从我妈那里回来的。”
程桑榆看他，“还好吗？”
“嗯。跟她定了下个月一起看演唱会。”
程桑榆很是惊讶，“……你们关系改善了吗？”
郁野手指轻点着方向盘，“这样说可能有点傲慢，我觉得不是改善，而是我似乎可以向下去兼容她了。”
“这很正常。其实很多亲子关系，都是这样发展的。”
程桑榆把脸偏过去，认真地打量郁野。
从前，他其实多少有些孤僻乖离，现在却似乎多了两分和光同尘的意思。
“程桑榆。”郁野目视前方。
“嗯？”
“你不想出交通事故的话，就最好不要看我了。”
“……”
开进小区，把车停好。
郁野率先下车，去取程桑榆后备箱里的雨伞。
“嘭”的一声撑开，再绕去副驾驶，把门打开，遮挡严实。
这伞是4S店送的，一直放在那儿应急，面积不算大，两个人刚好能够勉强。
两人肩并肩，快步往楼下走去。
沿路看见一个个的小水洼，盛着薄薄的雨水，映着昏黄的路灯。
拂面的风里，带上了秋日的凉意。
程桑榆深呼吸数次，好似肺里郁结的情绪都被吐出来两分。
程桑榆拿钥匙开门，郁野把门拉开，两人走进去，铁门立即被风顶得“嗙”一声关上了。
郁野后知后觉地想起很久远的那个暑假，他那回因为下雨提前赶到，下课后程桑榆送他回家。
那天，也似乎是这样有什么在暗自滋长的雨天。
郁野收了伞，把上面的雨水转去。
程桑榆拍一拍自己的衣袖上沾染的些许雨水，抬眼看去，郁野穿了件黑色的薄款外套，这个时候几乎半边身体都在滴水。
难言的情绪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漫过心口。
两人上了楼，到三楼时，程桑榆却没停步，轻声说：“去你那里加个班。”
郁野知道，她是怕自己这个状态回去，斯言和康蕙兰会担心。
打开门，程桑榆靸上拖鞋走进去，所见的情形较之上一回已经大不相同。
家具和软装基本都到位了，黑色皮质沙发，工业风落地灯，壁挂电视，叶片展阔的绿植……
郁野指一指沙发，“稍坐，我先去洗个澡。”
程桑榆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又把一旁的落地灯打开，转个身，跪坐在沙发上，拉开了后方的纱帘。
雨水淅沥，灯球倒映在玻璃窗上，代替了今晚被乌云遮蔽的月亮。
郁野拿了换洗衣服，去卧室洗了澡，一身干爽地走出来。
程桑榆已经把笔电支在腿上干活。
他没打扰，去拿了一瓶水搁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她中途没歇，一口气写完，随后把电脑屏幕往郁野那儿一推，“帮我看看，足够客观吗？”
郁野端上笔记本，手指在触控屏上缓慢滑动，逐行认真阅读。
看到最末一行，点头：“很客观。事情说清楚，避免旁人对你和你们工作室声誉产生误会就够了。”
“那我发运营那边交公关审一审，明天工作时间发出去。”
程桑榆把文档保存，转发给了运营那边的负责人，交代任务之后，好像整个人精力都被抽空一样，颓然往后靠去。
她叹气：“……好累。我可以在你这儿睡一觉再回去吗？”
“可以。”
她身体逐渐歪倒，靠住了郁野的肩膀，继续滑落，随后，把脑袋枕在了他的腿上。
她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感觉到郁野把手机拿过来，操作了一下，客厅明亮的顶灯骤然熄灭，只余幽暗寂静的落地灯。
他手抬起来，轻轻地挨在她的头发上，一下一下，轻柔地摩挲。
程桑榆原本要睡的，此刻却把眼睛睁开了。
视线定在了茶几上，那上面有一颗多肉植物，生长得很好，一看即知非常健康。他是一个，不管是动物、植物，都可以养得很好的人。
程桑榆目光把那棵多肉植物的轮廓，勾勒了无数遍，心情依然没有平静下去。
“郁野。”
郁野像是没有料到她没有睡着一样，动作顿了一下。
“嗯？”
话已经到嘴边了，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程桑榆沉默一瞬，还是只说：“薄荷糖还有吗？”
“……有点上瘾了？”郁野轻笑。
“……”
“工作结束了还需要提神吗。”
“提神准备回家了。我都还没有陪我妈和言言过节。”
郁野不再说什么，手掌把她的脑袋托了一下，她意会，坐起身体。
郁野起身，拿过自己放在一旁的背包，从侧袋里，翻出一个扁扁的铁皮盒子。
回到她身边坐下，把铁皮盒子递给她。
“整盒都给我？”
“你喜欢就拿去。”
“你自己还有货吗？”
“……姐姐，你讲这个话，我怕被警察抓起来。”
程桑榆接过铁皮盒子，打开，从里面拈出一片，送进嘴里。
郁野看见她舌尖轻轻一勾，浅绿色小糖片瞬间消失。
他眸光微沉，几乎情不自禁地凑了过去。
程桑榆惊得心脏骤悬，蓦地抬眼。
郁野的目光里，有坦荡到叫人心惊的热度。
她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他已径直伸手，一把扣住她的腰。
他呼吸失去节奏，忽深忽浅，在她鼻尖停顿数秒，而后毫不犹豫地低下头去。
手掌撑在他肩头，急忙去推，他伸手把她的手指攥入手中，力气之大，生出痛意。
他接吻是她教的，练习的对象也只有她，自然比任何人都知道，怎么在最短的时间里，撬开她的齿关，找她的闪躲的舌尖，紧紧缠绕。
薄荷糖缓慢化去，持续造成叫她头皮发麻的凉意。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放弃了抵挡，整个人都瘫软了下去。
更不知道什么时候抱住了郁野的后脑勺，情不自已地热烈回应。
心脏像在燃烧，滚烫又缺氧。
“程桑榆……”郁野在换气的间隙哑声问，“你还要我吗  ？”

第54章 “我爱你。”
程桑榆没有出声，只把嘴唇又挨上来，仿佛一刻的暂停也无法忍受。
郁野拥着她手臂，把她抱过来坐在自己腿上，使她整个人陷进自己怀里。
手掌捧着她的侧脸，仰面深吻，不知道是想要夺尽她的氧气，还是把自己为数不多的氧气渡给她。
吻很快变得凌乱，好像以前学来的技巧全都忘光，只剩尽快确认她的存在的本能，于是脸颊、耳廓、颈项、锁骨……一连串的吻，没章法地落下。
程桑榆上衣的领口被拽到了肩膀以下，露出光洁的肩膀，和黑色内衣的上沿。
他在她锁骨下方莹润的皮肤上流连，她手掌撑在他的肩膀上，并无阻止，反而上身像弓弦微张似的往后仰去。
这个反应，与邀请无异，他更觉得理智正在崩解。
他藏在她长发遮挡的阴影里，无声息地啮咬、吮吻，程桑榆把手指插进了他的发间，喉咙里藏着模糊的低吟。
不知谁的手机振动了一声。
他们没搭理，继续在幽黄的灯光里，做着心惊胆颤的试探。
桌面又嗡嗡振动了几下。
这回是另一部手机。
程桑榆像被从悬崖的边缘，猛地被拉了回来。
她喘着气，深深呼吸两次，抬手去够茶几上的手机。
郁野手伸过来，把她的手臂压住，一个本能的制止的动作。
但一瞬之后，他就把手松开了。
程桑榆拿起手机解锁，果不其然，是康蕙兰和斯言分别发来的消息，问她郁野接到她没有，吃过饭没有。
“……我得回去了。”程桑榆说。
郁野在借着手机的背光观察她，她脸颊皮肤一片潮红，眼里也有尚未褪去的水光，都是彻底动情的表现。
“好。”
程桑榆闻声低头看了眼郁野。
他语气很平静，但她好像能看见他的“耳朵”骤然就耷拉了下去。
顿了一瞬，程桑榆命令：“帮我把衣服整理好。”
郁野明显怔了一下，立即依照她吩咐，拉起了她的内衣，又把领口扯回原处。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整理归位的动作，比起搞破坏，更让他不好意思。
“乖。”程桑榆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耳朵，低头轻声说道，“明天早点下班，我们好好聊聊。”
郁野红着耳朵，嘴角微扬，“好。”
程桑榆没有立即离开，伏在郁野怀里歇了一会儿，等情绪基本平复，这才起身。
去洗手间洗过脸，对镜观察，确认看不出什么之后，才拎上包，往门口走去。
郁野跟过来。
她按在门锁上的手，忽被他从身后伸来的手一把按住了。
但也仅此而已，停顿片刻，他还是松了手，对她说：“早点休息。”
在尊重她的意愿方面，她想，大约找不到比郁野做得更好的人。
下楼。
开门时康蕙兰和斯言都迎上来，连声关切询问。
程桑榆笑说：“没事，都处理得差不多了。”
“那你饿不饿，我煮点醪糟汤圆？”
“嗯……少煮两个吧。”
康蕙兰点头，往厨房走去。
一小锅汤圆，煮熟端上桌，康蕙兰问：“小郁也回来了吧？要不喊他一起……”
“今天算了吧，也不早了，他也要休息了。”程桑榆甚少这样越俎代庖，但她实在没把握，此刻再见到他，自己能够装得若无其事。
康蕙兰没什么异议地点点头。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又各自吃了一点汤圆。
这个中秋，好像此刻才显得圆满。
洗漱完毕，程桑榆看拿两倍速看了半小时电视，稍作消食之后，回房休息。
关了大灯，独留枕边小灯。
连接了数据线的手机屏幕亮起来。
谁发来的消息，没有悬念。
【郁野：你真的很知道怎么叫人失眠[大拇指]】
程桑榆笑出一声。
【csy：允许你做一些没边界感的事。】
【郁野：你知道我失眠不是因为这个。】
程桑榆看着这行字，有些不知道如何回复。
过了一会儿，郁野又发了一条。
【郁野：我在楼上敲地板的话，你能听得到吗？】
【csy：不知道。】
一瞬之后，她听见天花板“笃笃”地响了两声。
【csy：你拿什么敲的？】
【郁野：木衣架。】
【csy：小少爷，你有点搞笑。】
【郁野：下回换玻璃弹珠。】
【csy：……是要吓死谁。】
郁野发了两个戴墨镜的黄豆小人的表情。
【郁野：晚安。】
【csy：晚安。】
/
第二天，程桑榆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她第一次对一件事的结果这样的没把握，不知道期待和害怕，哪一种情绪更甚。
运营同她汇报那回应的长文挂出去的评论区反馈，她也没心思听，好像别的事根本就没所谓了。
下午原本有个小会，她无法评估能不能准时开完，便直接推迟到了第二天。
下班时间一到，准时走人。
今天仍没有放晴，雨一直断断续续、淅淅沥沥地下了整天。
到家吃了饭，康蕙兰出去赴她雷打不动的麻将局——街对面新开一家环境很不错的茶馆，开业酬宾期间，茶位费极其便宜，大家必得打个昏天黑地。
白天雨停的那会儿，康蕙兰出去买菜，顺便遛过了小葵花。
此刻，它趴在沙发旁的狗窝里，惬意地打起了盹儿。
程桑榆洗完澡，收到了斯言发来的消息，说董星灿的爸爸这一阵出差去了不在家，她今晚想去董星灿那儿留宿，她们追的某个美剧今晚大结局，想一起看。
程桑榆回复就四个字：十点查岗。
斯言发了一串的“OK”的表情包。
静谧得叫人犯懒的雨夜。
程桑榆在沙发上躺下，打开了昨晚看了两集的那部剧，不动脑子地追一追，还算有趣。
她去瞧电视左上角的时间，七点半。
不知道人回来了没有，也没听见楼上有开关门的动静。
思绪一旦跑远，就很难拉得回来。
剧情往前跑了十来分钟，她回神时接不上了，拿起遥控器，准备往前倒一倒时，电视屏幕连同整个空间都黑了下去。
程桑榆反应过来，拿起手机，点进业主群。
好几个人问，是不是停电了。
片刻，物业的管理人员回复，可能是线路故障，已经上报，很快就会有人来排障。
程桑榆放下手机。
等眼睛适应了黑暗，起身去，从电视柜的抽屉里，翻到了一根八百年前剩下的蜡烛。
拿打火机点燃，走回沙发，滴两滴蜡油，固定在茶几上。
小葵花睁开眼睛瞧了瞧，又闭上继续睡觉。
放在沙发上的手机，骤然亮起来。
程桑榆拿起解锁，是郁野发来的消息。
【郁野：是停电了吗？】
【csy：你在家？】
【csy：停电了。你没在业主群吗？】
【郁野：不知道有业主群。】
【郁野：很早就回来了，但是在赶一个活，明天要交。想早点做完。】
程桑榆手指停留在九宫格上，正在输入时，郁野又发了过来。
【郁野：你笔记本电脑有电吗？我自己的昨天忘充了，只有7％。】
【csy：有。】
【csy：你下来拿吧。】
【郁野：好。】
三分钟后，响起敲门声。
程桑榆开门之前，蹲身摸了摸小葵花的脑袋，低声说：“等下不管发生什么事，不要去咬别人的拖鞋，那样很不礼貌。听到没有？”
小葵花“呜”了一声，不知道有无听懂。
程桑榆起身去门打开。
郁野这一阵常被康蕙兰叫下来蹭饭，所以他自己从楼上带了一双拖鞋下来，一直放在她家的鞋柜里。
他很轻车熟路地找出来换上了。
两个人往里走，郁野同打盹的小葵花打了声招呼，它把眼睛睁开，懒洋洋地瞧了他一眼。
程桑榆从自己包里拿出笔电，递给郁野，“突然停电，你做的东西保存没有？”
“线上环境实时保存的。”
郁野接过笔记本看了看，84％，非常安心的电量。
原以为程桑榆这种性格，电脑桌面会很随意，但她用着一个四宫格的分类壁纸，分别是“阎王在催马上做”、“稍微放放也可以”、“打入冷宫再说吧”、“乱七八糟未分类”。
其中“乱七八糟未分类”里面的文档数量，数倍杀其他分类。
郁野被这四
个分类的名称，逗得笑出一声。
他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把笔电支在腿上，开了个网络热点，而后飞快地登陆、配置所需的环境。
程桑榆托着腮，瞥去一眼。
他应当是洗过澡了，穿着件宽松的黑色T恤，此刻目视屏幕，神情专注，有种凛然不可亵渎的感觉。
烛火微晃，也算灯下看美人。
程桑榆看一会儿手机，看一会儿郁野，不知不觉，半小时过去。
郁野手从键盘上离开，伸了一个懒腰。
“做完了？”
“嗯。等上传同步。”
郁野把头侧了一下，似乎在听外面雨有没有停。
“新泽西雨天多吗？”程桑榆随口问道。
“比南城多一些。”郁野手指轻点一下触控屏，检查进度，顿了一下，说道：“和我同租的室友，每次下雨的时候，都会拉大提琴。”
“不是小提琴吗，因为爱因斯坦会拉……”
程桑榆蓦地住声，因为意识到自己失言。
果然，郁野一愣，倏地把头转了过来，注视着她，“你从哪里知道的……”
程桑榆抿住唇。
“……我只在游戏实况里讲过。”
在异国他乡两年，很多习惯都在改变，但游戏实况还在缓慢更新。
评论区熟悉ID的留言，会让他有种亲切而踏实的感觉。
为了消解异国求学的孤独，从某一期开始，他放慢了通关的速度，开始讲解分享自己的游戏思路，偶尔会在出现杂音的时候，跟观众解释两句，比如“室友养的猫在叫”，“今天下雨，室友又在拉小提琴，可能在学爱因斯坦”等等。
那段时间，粉丝数量也往上蹿了蹿，评论天天直呼“16y老师今天又做大餐了”。
不是没有想过，程桑榆有无可能无聊点开去听一听，但他觉得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没想到……
程桑榆没有做声。
屏幕上有个进度条，到百分之百的时候，她问：“上传完毕了吗？”
“嗯……”
“可以关了？”
郁野点头。
程桑榆径直伸手，拿过电脑，阖上屏幕，往茶几上一放。
没了电脑背光，空间瞬间暗了两分。
“郁野。”程桑榆转过头去看向郁野，他目光有些复杂，惊讶里掺杂了许多没法一眼解读的情绪，“……不用试探我了，我们直接摊开来聊一聊吧。”
郁野“嗯”了一声。
程桑榆几乎整天都在酝酿今晚的谈话，所以稍作深呼吸之后，很顺畅地就开了口：“三年过去了，‘毕业寄语’我也已经讲过了，怎么你还是不想从我这里毕业吗？”
郁野一顿，他脸转过去看茶几上的蜡烛，开口时，音色陡然多了两分黯哑：“……你讲了那样的话，我还怎么能忘记你？我清楚知道，我仍然只喜欢你，只想回到你身边……我怎么办。”
痛苦掺杂甜蜜的极端反差的情绪瞬间在心口翻涌，又顷刻化作泪意，逼上眼眶。
程桑榆忍住了没有眨眼。
“……认识你的时候，我以往所受的创伤早就已经痊愈了。程桑榆，现在只有你才是我的创伤。”
最后一个字说完的时候，郁野把脸转了过来。
烛火昏暗，微微闪烁，他的眼睛里也是明翳不定。
程桑榆咬了一下唇，“……你现在已经是大人了，你以为我还会在乎你的死活吗？我的原则不会变，我不会对你负责的……”
“那就不要在乎我的死活。”
郁野骤然探身。
如果理智是一根铜制的保险丝，在他带了几分凶狠的吻碾上来的时候，终于彻底熔断。
在郁野这里，她的爱就是一次一次重蹈覆辙的冲动。
程桑榆很快抬起手臂，勾住他的后颈，把嘴唇张开，任由他横冲直接地闯进来。根本无所谓循序渐进，她现在也不想要这个，她直接抓住郁野的手，从自己衣服的下摆探进去。
微凉的雨夜，空气急速升温。
郁野把吻一个一个地烙在她颈侧的皮肤上，她拿仅剩的理智提醒：“……去我房间。”
郁野不舍得将她松开，就这样将她抱了起来，她被坠落的惊恐驱使，两臂紧紧勾住他的后颈。他腾出一只手来，拿起了茶几上的蜡烛，一口吹灭，紧跟着大步往卧室走去。
就这样几步路，他是一边吻她一边走过去的，门半开，进去之后他反手关上，顺手按下了球形门锁正中的按钮，将门反锁。
程桑榆后背着陆，坠落般的晕眩却迟迟未散。
而郁野，仅仅是“这是程桑榆的房间”这个认知，就足够让他目眩神迷。
他两臂撑在她的脑袋旁边，低头再去找到她的唇，吻如一线野火，烧遍她的皮肤。
思绪沉滞，像是跌进了流沙里，那种失陷感，比以往更甚。
“姐姐……”郁野呼吸在她鼻尖，“是不是很久没有……”
“……”程桑榆知道他的潜台词，她皮肤烧得通红，“……跟谁？”
“假……”
“都说了那是个比方……”
声音骤停。时间也好像停止片刻。
程桑榆呼吸滞了一下，立即伸手去推他的手臂，提醒：“你还没……”
郁野不作声，也没停。
“郁野……”程桑榆顿时慌乱起来，整个人往后退，“你先等一下……”
郁野把头低下来，吻落在她的唇边，“你不会怀孕。”
程桑榆一愣。
“……在里面也不会。”
第一个字哑得她差点没听清。
“什么意思？你……”程桑榆已经明白了，但难以相信，震惊得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你……”
“我拍了手术时签字的同意书……”郁野想起来手机落在外面了，顿了一下，“……你要看的话，我去拿手机。”
“你疯了吗！”
郁野一愣，因为听见程桑榆的厉声呵斥里陡然带上了明显的哭腔。
他立即慌了，整个人也往后退，只把头低下去，脸颊皮肤立即挨到了潮湿的眼泪。
他有点不知所措，只好依照本能把嘴唇凑过去，亲她的眼角，“我没疯，我非常清醒，这也是我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选择……”
“可逆的吗？”
“嗯……”
“还好。”
“好什么？程桑榆，你不会真觉得未来有一天我还会跟别的女人生小孩吧？除了你我根本不可能再爱上任何人……”
“可你必须要有随时反悔的权利……”程桑榆哽咽。
“我绝对不会后悔。我知道你在坚持一条和传统认知相背离的原则……我不想你这么孤独，我陪你一起坚持。”
程桑榆转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随后，从枕头里爆发出了分外剧烈的哭声。
她知道自己此生不可能再听到，比这句话更高级的情话，甚至让她写她都不见得能写出来。
郁野愣了一下，手掌按住她的肩膀，想把她捞起来，两次尝试才算成功。
他把她紧紧抱进怀
里，她整个人在嚎啕，完全是小孩子那样的哭法。
他不知道为什么有种奇异的满足感，能一句话把她惹得哭成这样，大约也是可上里程碑的成就吧。
程桑榆一直在哭，根本无法停下来，那种心情，好像一个骑士，跋涉了千万里的道路，补给都已用光，只剩一把砍秃的剑还握在手中。
这个时候一扇门朝她打开，那里面就是所有人都在追求的，世间绝无仅有的珍宝。
郁野手足无措，只能伸手一下一下地抚摸程桑榆的脑袋。
他听见她在抽抽噎噎地在讲：“……你真的是……恋爱脑……”
郁野轻声哄道：“姐姐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你这样你爸妈会杀了我……”
“那我跟姐姐一起死。”
“……”
再接吻时，郁野尝到了眼泪的咸味，他觉得自己有点恶劣，因为他的生理反应比方才更要明显。
她哭声渐渐止息，他随后蛰伏于黑暗，把潮湿的吻，印在她的膝盖上，满足地听她发出又甜又哑的声音。
室内骤然一片亮堂。
两人都被亮光刺得下意识闭眼。
后知后觉，是来电了。
程桑榆第一时间去抓被子，而郁野目光一顿：“这是什么？”
程桑榆意识到他看见了什么，慌张地伸手去遮。
但郁野把她的手腕一把攥紧，制止了她的动作。
他另只手手指点上去，再次问：“这是什么？”
语气是不可置信的震惊。
人腰部以下，两侧凸出的骨头，叫做髋骨。
程桑榆小腹平坦，沿着髋骨的走向，雪白的皮肤上，刺了一个好似羽翼的形状。
细看，才发现羽翼是由YE这两个字母形变而来的。
郁野盯着那两个字母，眼眶瞬间变红。
程桑榆无法面对这样的尴尬，只好拿手臂挡住眼睛，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程桑榆。”
程桑榆不作声。
“……你好土。”郁野一点没有“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痛快。
他总算知道那时候程桑榆发现他肩膀上的文身时，那种恍惚的表情是为什么。
土都能土到一起去，怎么不算心有灵犀呢。
他以为只有他在不断回溯，想要回到河流的起点。
原来她也一直没有从那条河回到岸边。
此刻，过去将近上千天的孤独、痛苦……都变得不值一提了。
“……姐姐，你纹在这个地方，不会有哪个男人跟你上床的时候不介意的。”郁野哑声说。
“A介意就换成B，B介意就换成C……全世界30亿男人，我不信找不到一个不介意的。况且，我现在上个床还要管男人介意不介意，不是白活了吗……”
“不要那些ABCD，只要我一个人好不好。”
“你一个人能顶四个吗……”
“你不是最清楚……”
程桑榆骤然住声，因为感觉到自己文身的地方，皮肤沾上了一片潮湿。
好像，再多的插科打诨，也无法让他翻涌的情绪平息下去。
她稍微撑起身体看去，郁野把脸靠在了那里，久久没动。
她想把他的脸抬起来看一看，思之还是作罢。
她伸手，轻轻抚摸他的脑袋，“我这么做的初衷，其实是想忘掉你，可是根本没有一天能做到。我每天都在问自己，程桑榆你在做什么，你以为自己有那么好的命，还能遇到这么好的人吗……”
她一直都知道郁野想听什么，到了这个份上，余生如何收场，都已经无憾了，所以告诉他又有什么关系。
“郁野……”程桑榆手指停了下来，挨住他的脸颊，“我爱你。”
说完，她便沉默下去。
寂静的空间里，一时填满了沙沙的雨声。
旧年的雨，也是此刻的雨。
新泽西的雨，也是南城的雨。
好半晌，郁野才哑声说：“我知道。”
下一瞬，程桑榆不由地把脚趾蜷缩了起来。因为郁野突然把一个吻印在了文身上，而后温热呼吸一路朝着斜下方的更深处蜿蜒。
最后头埋了下去。
她发出短促的气声。
语言至此完全多余。
程桑榆听着窗外的雨声，在一种似曾相识的空虚中煎熬。
终于，她忍不住伸手，搂住郁野的手臂，使他回到她的面前。
两臂往后绕，搂住他的后背，嘴唇贴住他的耳朵，低声邀请，“郁野……”
郁野喜欢她膝盖轻蹭他身侧的这个动作，好像发－情野猫在难耐求－欢。
因此他故意装作没有领会她的意思，“怎么了？”
程桑榆气恼地张口在他肩膀上咬了一下——这个瞬间，她突然明白他的文身为什么是在这个地方了。
真是变态。
“姐姐不讲清楚，我怎么会懂。”郁野脸上挂着有点恶劣的笑意。
“……”程桑榆只能妥协，紧咬了一下嘴唇，说道，“……进来。”
郁野立即低头吻住她，“好。”
这个房间，程桑榆生活了超过自己人生一半的时间。
这种与发肤无异的熟稔感，此刻在加倍地制造羞耻感。
因为不确定有人会不会突然回来，她只好把大部分的声音都吞回去。
而这种隐忍，却仿佛更加刺激郁野，要将她拽往彻底失控的边缘。
这个过程里，郁野一直在注视着她髋骨下方的那个文身，有时候甚至会去拿手指轻掐。
好像小狗发现了属于自己的永久标记一样恋恋不舍。
“姐姐……”郁野深深凝视着她，有汗珠沿着青筋分明的颈项往下滚落，“……这回我可能坚持不了很久。”
“再坚持一下可以吗……”
“你快了吗？”
程桑榆把脸别过去，“……嗯。”
郁野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忍到那个时候，几次过后，骤然伸手。
或许因为体温太高，便觉得他指腹是微凉的。
她几乎一个激灵，根本没有办法承受内外共同的刺激，于是直接仓皇地溃堤。
郁野紧随其后。
他停滞瞬间，低下头来，紧紧地拥住她。
片刻，拿手指拈去沾在她脸颊上的发丝，再吻住她的唇。
过了好久，程桑榆才从一片空茫里回神，缓慢地回复了自己对四肢的控制。
郁野这个时候，才缓缓地退开，撑起手臂，垂眸看去。
有时候，注视是一种更难忍受的惩罚。
程桑榆脸涨得通红：“……你到底在看什么？”
他勾一勾嘴角，承认得大方坦荡：“很糟粕的东西。”
“……”
他很快回来，再度把她拥入怀里。
皮肤上汗水在蒸发，带来一阵阵的凉意。
郁野在背后亲她的耳朵，笑说：“姐姐也够恋爱脑的。”
“……你传染给我了还好意思说。”
躺了一会儿，程桑榆撑臂起身，转头看了眼，看见枕头上郁野的T恤，随手抓起来套上。
“有个东西给你。”
郁野望过去。
却见程桑榆膝行至床边，拉开了一侧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扁形盒子。
她回到他身边，把盒子打开，拿出里面的东西。
一根黑色的皮质编制手绳，挂着两个小小的银质吊坠，一个是桑葚，一个是骨头。
郁野怔了一下。
桑葚象征她的话，那么骨头就象征着阿加莎。
程桑榆把他的手腕抓过来，“给我的小狗戴根狗链。”
郁野扬了扬眉，那表情仿佛在说，你高兴就好。
扣好，程桑榆把他的手腕抓在手里欣赏一番。
黑色皮革极衬他皮肤白皙、腕骨嶙峋的手腕，显出一种引人破坏的禁欲感。
“那我以后就是姐姐的专属小狗了吗？”郁野勾一勾唇，反把她的手指扣住，抓到自己嘴边，亲了亲她的手背。

第55章 “之前和死也没两样。”……
消停了可能不到十分钟，郁野又挨过来，这里蹭一下，那里碰一下。
“……你都没有不应期吗？”程桑榆问。
“谢谢夸奖。”
“……”
郁野拨开程桑榆的头发，嘴唇一下一下轻碰她的耳朵，轻声问：“姐姐是不是也有感觉了？”
程桑榆不答，任由他乱七八糟地亲了一会儿，忽地坐起身，两膝分开，跪在他的身侧。
郁野目光一瞬变得幽深，看着程桑榆揪住了T恤的下摆。
卧室顶灯是明亮的白光，那瞬间他只觉得视野里的一切都是雪白的。
程桑榆不动，只是注视着他。
她知道他耳朵已经红了，但大约不希望显得自己毫无长进，所以故意没有将视线移开。
却又不敢看
得太久，于是便意外的显出了一种要看不看的漫不经心。
非常矛盾，非常勾人。
程桑榆伸手，抓住了他的手掌，挨向自己。
她看见郁野有一个不甚明显的喉结滚动的反应。
她捉着他的手掌，停顿一瞬，却是向自己的腹部挨去，促狭一笑：“请你摸摸我这两年练出来的腹肌。”
“……”
郁野被耍弄得满面通红，蓦地坐起身，拨开她的长发，低头一口咬住，满意地听她发出吃痛的嘶声，“……姐姐你有点欠。”
“欠什么？”
郁野用行动做回答。
明明是她掌控主动的轮次，他却时不时捣乱，托住她的腰，陡然一阵疾风骤雨的攻伐。
几次下来，程桑榆的呼吸和声音都如同断了线一般。
郁野撑起身体，亲她汗津津的额头，“……姐姐体能确实有进步。”
“……”
他接管了节奏，帮助她抵达终点之后，把她往后一推。
程桑榆往后跌去，后背皮肤挨在棉质的床单上。
整个人依从本能地想要蜷缩起来，郁野却按住了她的膝盖，把她的腿扣在他的身侧。
她呼吸深浅不定，在搁浅的空茫里，被迫注视着郁野幽沉的眼睛。
他专注极了，仿佛预备对猎物一击必杀的猎豹，发力时白皙的颈项上青色脉络格外分明。
“郁野……”程桑榆突然喊他的名字。
她最知道，这种时候对他而言什么是终极杀招。
果真，郁野呼吸顿时变得更加粗沉，蓦地低下头，拿吻堵住她的嘴。
随后完全放任自己以最极限的力度和速度，犒赏了自己此次旅程的最后一小段。
而后身体伏低，抱她在怀。
程桑榆轻轻揉他的耳朵，“好乖。”
汗水蒸发，皮肤变得凉津津的。
郁野这个时候，才总算有闲心去观察程桑榆的卧室。
房间面积不大，一米五的床，四门衣柜，再加一个五斗橱。
以前的老房子不像现在的商品房，没有做飘窗的习惯，靠窗处依照传统一般都会放置一张书桌，但那个位置摆了一排低矮的开放格柜子，装着藤编置物筐和一些书本，角落里是一盆绿植。应该是后来改造的。
柜子上放了个草绿色的圆形坐垫，坐垫旁边是一个用了一半的玻璃蜡烛。
遮光帘拉开，里面是一层白色纱帘。
他只是看着，便觉得，坐在那坐垫上看书，一定十分惬意。
以程桑榆现在的收入，去高端小区再买一套房轻而易举，但她仿佛还是更喜欢住在这里。
他此前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居然会在她的房间里跟她做，此刻仍有一种稍觉冒犯的亵渎感。
“几点了？”
郁野撑臂而起，抓过一旁的手机，“九点半。”
“去你那里吧。”待在自己家里，她实在心惊胆颤。
郁野看她。
“怎么？今天晚上不想跟我一起睡吗。”
“可以吗？”
“当然可以。”程桑榆心里柔软极了，“以后都可以。”
程桑榆从衣柜里翻出一条居家式的睡裙穿上，去浴室里稍作清洁之后，再回到卧室。
床单简直没法看了。
她抓住床单一角掀起来，又指挥郁野去拆薄被的被套。
四件套全部拆下，她把它们塞给郁野抱上，“去你那里洗。”
郁野笑了声。
“还笑。”
郁野扬了扬眉。
程桑榆检查过了水电煤气，又给小葵花的水碗和食碗添满，陪它玩了一会儿，才跟郁野上楼。
差不多十点钟，她到阳台去给斯言打了个视频电话，确认她是在董星灿家里。
随后，给康蕙兰发了条消息：在楼上。明早回来。
康蕙兰不愧是见过大世面的，什么也没多问，就回了一个“哦”字。
她做这些的时候，郁野在厨房里洗水果。
切块的苹果和圣女果，一起装在一个碗里端过来。
程桑榆回到客厅，两人在沙发上坐下，吃水果聊天。
没说两句话，程桑榆便把脑袋偏过去，靠在了郁野的肩膀上。
郁野觉得，假如这是个难度极高的“恋爱游戏”，玩到二周目，他才算解锁了“大BOSS”程桑榆的全部属性。
她的隐藏属性其实是黏人。
“你手术在哪里做的？”
“国外。”
“什么时候？”程桑榆从碗里拈起一颗圣女果，送到郁野嘴边。
“去年上半年。”
“不会很犹豫吗？我知道没几个男的愿意去做，会觉得有点损害他们的阳刚之气。”
郁野偏头看她，似笑非笑的，“那姐姐觉得有损害吗？”
“……你严肃点。”
郁野伸手，无意识地抓着她的长发，卷在手指上，又松开，如是重复。
开口时，确实已是严肃语气：“读研期间，空闲的时候参加过几次农场打工换宿的活动，有一回是在德州的一个农场帮人摘葡萄。农场主是一对老夫妻，他们在定居德州之前，完成了环球旅行。他们有一整面墙的照片，全是世界各地的打卡。就他们两个人……”
程桑榆意识到他要说什么：“没小孩吗？”
“嗯。那天吃晚饭，我提了这个问题，他们反而很惊讶，因为根本不觉得生孩子是人生的必选项。其实国外这样的非常普遍，出门喝咖啡就能遇上两对。是我们的文化传统，把一些事情看得太重了。”
程桑榆深有同感地点点头。
恋爱和婚姻捆绑，婚姻又和生育捆绑。
其实这根本是三件完全不同的事。
“我本来就不怎么喜欢小孩，我可以坦诚地告诉你，最初我对斯言的耐心，很大一部分是因为童年处境相同的自我投射。当然后来我跟她成了亦师亦友的关系，就是另一回事了。”
“不会后悔吗？”
郁野动作停了一下，“我说一定，你肯定不信，因为你认为现在的自己，不能替十年后的自己做担保。那我们一起走到十年之后，我证明给你看吧。”
如果是郑重的指天发誓，程桑榆真不见得会信，“发誓”其实是很多信用破产或者濒临破产的人，黔驴技穷时的一种招数。
可这样轻描淡写的语气，却让她确定，这个问题郁野是认真思考过的。
她尊重一切深入思考后的结论，同时尊重，随时间流逝，结论更改的可能性的。
她又喂了一个圣女果给郁野，他衔过吃掉以后，继续说：“人的认知很难超脱于见识之外，见识过那对老夫妻的经历之后，我可以想象，十年、二十年后，我们可以有怎样的生活。”
“……回乡下种葡萄？归园田居的这个赛道，可能已经有点饱和了。”
“程桑榆，你严肃点。”
程桑榆笑了声，又喂一个圣女果。
郁野垂眸瞧了一眼，却有点不想再吃的意思，“我感觉自己像纣王。”
程桑榆被他猝不及防的冷幽默逗得哈哈大笑，“什么纣王就这个待遇啊？”
她把圣女果衔到自己嘴里，倏地起身，坐在他的腿上，把脸颊凑近。
郁野顿住，片刻，情不自禁地仰头，把圣女果接了过去。
程桑榆轻声说：“……这样才像样，是不是？”
郁野不作声。
气氛骤然多了几分微妙，好像由沉默吹响了“中场休息”时间结束的号角。
程桑榆手臂搂着他的肩膀，注视着他，轻蹭起来，他立即起了反应。
“这样也好，很方便。”程桑榆低声说，“随时随地都可以……”
不知道这句话的哪个字刺激到了郁野，他耳朵肉眼可见地变红。
她把身体贴上去，看他喉结滚动，忍不住亲了下，他顿时轻哼了一声。
“在乌城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做了手术……”
“这种事毫无铺垫地讲出来，姐姐不会觉得是性－骚扰吗。而且……我总要确定，你有没有男朋友，还喜不喜欢我……”郁野呼吸开始失于平缓，因为程桑榆骤然含住了他的耳垂。
“以为我不知道你吗，你还在乎这个？我有男朋友你只会抢得更起劲。”
郁野轻声一笑，欣然认下这句指控。
这个过程中，他们都是不说话的，因为全部的感官，都用于感受彼此体温、呼吸和
心跳。
这样跪在沙发上，每一次都是深坠，但因为已经有过两回，这一回时间拉得很长。
郁野搂着程桑榆的后背，或许因为她的感官已经超载，当他拿手指一节一节地抚摸过她的脊骨时，她都会忍不住全身颤栗。
他去吻她，退后一瞬，她嘴唇便会自动地追过来。
她喊他的名字时，已经带上了一点破碎的哭腔。
……
这一切他都喜欢得不得了。
“我爱你”已经是表达喜欢的上限，那么，比这更浓重的心情，大约只有叫名字才可以传达了。
“……程桑榆。”
程桑榆搂着郁野的脖子，蜷缩在他怀里，久未动弹。
坠落感持续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久。
“姐姐……”郁野捋一捋黏在她额头上的头发，轻声问，“我抱你去洗漱？”
程桑榆脱力地点点头。
当脚掌踩实在浴室地砖上时，程桑榆伸手，推了推郁野：“你出去吧？”她知道自己实在有点狼藉。
“不用我帮……”
“你怎么帮？”
“都可以啊。”郁野扬了扬眉毛，在程桑榆的推搡下，一边后退一边说，“手，嘴巴……”
门“砰”地关上了。
片刻，门又打开，程桑榆偏头往外看了一眼，“你有本事别脸红。”
“……”
程桑榆洗澡的时候，郁野把四件套丢进了洗衣机里。
雨已经停了，他站在阳台上吹风，手臂搭在还沾着水的栏杆上，把脸埋上去，不由地笑了一声。
他想，在新泽西的那个自己，一定会嫉妒此刻的自己。
因为此刻的自己，都有点嫉妒了。
回到卧室，已经夜深。
程桑榆已无继续折腾的精力，而没想到郁野也在频繁打呵欠。
“困了？”
“嗯。”郁野抬手臂挡住眼睛，“昨晚差不多整晚没睡着。”
程桑榆有点愧疚，“……抱歉啊。”
郁野笑了声，“就该丢玻璃弹珠也吓吓你。”
由于睡眠不足，他白天简直像个行尸走肉，大脑疲乏到了极点，但是毫无困意，因为想着晚上的会面，那种期待简直成了漫长的煎熬。
没敢靠咖啡提神，怕心脏受不了。
下午三点左右，实在撑不住了，趴在桌上休息了半小时。
回家后又睡了半小时，才开始加班。
“就这样你还敢做这么多次？真是不怕猝死。”
“牡丹花下死。”
程桑榆笑着伸手打了他一下，“我可没允许。”
手指被郁野握住，朝他的心脏挨过去，他把眼睛闭了起来，低声说：“之前和死也没两样。”
程桑榆抬手去把一旁的台灯关上，在黑暗里挨进他的怀里，低声说：“睡吧。你明天一早起来就可以看到我。”
“晚安。”
“晚安。”
/
第二天是工作日，程桑榆在闹钟响后半小时才起床，直接导致她后续像在打仗。
她在郁野这里洗漱完毕，快速跑下楼。
康蕙兰过来开门，看她穿的是睡裙，露出了一个有点微妙的表情。
但没说什么，只说：“给你买了包子……”
“来不及吃了。”
程桑榆飞快冲进卧室里换衣服。
康蕙兰的声音跟过来：“你床单换了丢哪儿了？洗衣机里没有啊。”
“……楼上。”
康蕙兰又露出了那个表情。
这个时候，响起了叩门声。
门是开着的，康蕙兰回头看去，却是郁野，穿戴齐整，清清爽爽地站在那儿。
郁野笑着打招呼：“阿姨早上好。”
“早啊小郁。”康蕙兰微笑道，“你跟桑桑一起去上班？”
“嗯。我开车。”
“那正好，我买了包子，你帮忙带上，路上敦促她吃。”
“好。”
郁野拿上东西，很耐心地等在门口。
康蕙兰却不由地着急起来，连番催促程桑榆：“你动作快点，人家一直在等你。”
“来了来了！马上！”
又过了五分钟，程桑榆从卧室跑出来，拎上了搁在客厅的包，飞快去往玄关，打开鞋柜门，从里面找出一双平底鞋穿上。
她今日穿着和上回参加分享会是一个思路，浅灰色休闲西装外套内搭衬衫，化了淡妆，很是神采奕奕。
这种光芒并不张扬，更很像珍珠表面那一层蕴藉的柔光。
郁野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提包，笑说：“走吧，程总。”
康蕙兰还在玄关，程桑榆有点耳热，又觉得是自己多心。
还是怪他，孤意又深情的一个人，调侃都像在调情。
/
今日郁野更早下班。
原本想绕道去接人，但程桑榆晚餐约了一个工作性质的会面，下班就过去了。
郁野回到家，待了没十分钟，康蕙兰就发来消息，叫他下去吃饭，说是忘了程桑榆晚饭不回来，米饭蒸多了。
郁野拎上回家时顺便在水果店买的西柚，下楼蹭饭。
四菜一汤，作为两个人的晚餐，稍显隆重，尤其还有两道肉菜。
郁野一看菜式就明白了这顿饭的性质。
他在这里惯了，盛饭都是自己来，康蕙兰阻止不过，就随他了。
两人坐下，康蕙兰提筷，稍有尴尬，“我就不给你夹菜了，你就当是在自己家里，随意一点。”
郁野笑说：“好。”
两人吃了一阵，康蕙兰绕弯子问了些不相干的，终于还是进入了这顿饭的正题：“小郁，桑桑以后不打算生小孩这个事，跟你沟通过吗？”
“我们充分沟通过的，阿姨。”
“她的这些经历，你都知道，希望你不要怪她自私……”
“这不是自私，这只是她的原则。原则没有侵犯别人的利益，并不叫自私。”郁野笑说，“我知道您想问什么，请您放心，阿姨，我马上二十五岁，我是个大人，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康蕙兰叹了声气，“你们两个，我有时候都不知道应该把天平偏向谁。桑桑是我女儿，而你又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孩子。如果你们年龄没有差这么大，又早一点认识……”
“阿姨，我喜欢的就是现在的这个程桑榆。”
康蕙兰怔了一下。
“至于年龄，更不是问题。只要有心，一切困难都不是问题，您说呢。”
康蕙兰难免心有感慨，常说名字也是人命格的一部分，程桑榆这名字，确实就像她命运的批语。
东隅已逝，桑榆非晚。
“跟你说个事儿，你别告诉桑桑啊，她知道了肯定不好意思。”
“您说。”
“有一回她放假在家，趴书房里睡着了，我进
去的时候，听见她手机里在放音频。你猜是什么？”
郁野想到的是他的游戏实况视频。
康蕙兰说：“是你那会儿给言言上课的录音。”
郁野一愣。
“那录音里，言言没说几句话，都是你在讲课。我那个时候真是很吃惊，因为她平常就跟没事人一样，我也以为，她肯定已经把你给忘了。”
郁野听着，有浅浅的热意涌上眼眶。
“她过去三年，真是没命地在工作，最忙的时候，好像是同时自己主导了三部剧，我们都劝她，钱是挣不完的，她根本不听。后来发现她听录音那个事，我才知道，她是没办法，她不忙就熬不过去。”
郁野喉咙里梗了一下，“……嗯。”
他想，程桑榆这个人，永远做得比说得多。
或许，只有真正一腔孤勇的人，才配与她并肩。
“我可以不夸张地说，跟你分手这事儿，起码让她去了半条命。小郁，阿姨说这些，不是要增加你的心理负担……我只是希望，这一次你确实是做好了准备，不然的话，我还是宁愿你们不要和好。”
郁野郑重说道：“阿姨，只有一种情况，我会跟她分开，那就是哪一天她不再需要我。”
喜欢她，即是喜欢她那份无可撼动的决心。
那么被这份决心精准狙击的时候，哪怕痛苦也只好甘之如饴。
公正就是这个意思。

第56章 “好学生巴不得老师查岗。”……
56
程桑榆跟人聊完工作，没有耽搁，直接开车回家。
康蕙兰正在厨房，清理泡菜坛的坛沿水，还打算拿个新的密封罐单泡一罐酸黄瓜。她前天才说了黄瓜跟其他的泡一块容易“坏水”，今天就有了行动。
程桑榆有理由相信，假如让简念来做康蕙兰的女儿，她俩联合起来的行动力，已经平推到美国白宫了。
“您今天不去打麻将啊。”
“一会儿去。”康蕙兰瞥她一眼，看她在水槽边洗个手都有点心不在焉的，说道，“小葵花小郁已经帮忙遛过了，你的快递他也帮忙取回来了。”
“这么贤惠。”
康蕙兰被逗笑，又觉得这样不严肃，伸手打了她一下，“行了，你赶紧找你的魂去吧，再晚一会我看要彻底丢了。”
程桑榆被讲得有点不好意思，“言言下晚自习我就回来。”
她脱掉通勤的衣服，换了身家居服，想到什么，从衣柜里翻找一阵，找到之后，拿上去楼上找人。
她敲了一下门，又改变主意，点亮面板，键入密码。
推门，里面传来懒洋洋的声音，“姐姐下班了。”
程桑榆望进去，郁野正站在沙发前，似乎是在听见敲门声的时候，准备过来开门。
她轻车熟路地找出狗狗拖鞋换上，往里走去，脚步直接拐去浴室方向，“借你浴室洗个澡。”
郁野“嗯”了一声。
浴室门关上，郁野在沙发上坐下。
电视接通了PS5，他正在玩游戏，原本要去过关底boss，骤然没了心情，只操作主角，在周边挖挖野菜，看看风景。
他不确定等下一定会发生什么，但叫人心浮不定的，正是这种不确定感。
过了一会儿，听见里头水声停了，片刻，又响起嗡嗡的吹风机运作的声音，持续了好长时间。她头发长，这是个大工程。
终于，浴室门打开了。
郁野抬眼望去，怔了一下。
当时收到货的时候，他只检查过有无质量问题，对具体是什么样子的，已经印象不深了。
但此刻一见到，他还是一眼认出来，程桑榆此刻身上穿着的那件黑色吊带睡裙，正是当时送她的那件。
他以为，继知晓她会拿他上课的录音当催眠白噪音之后，已经不会有什么事情会让他吃惊了。
刚吹过的头发蓬松丰盈，堆在肩头，她露在外面的肩颈和手臂的皮肤，被那黑色缎面的质感，衬托得几如雪色。
程桑榆走过来，在他身旁坐下，往屏幕上看去，“有我也可以一起玩的游戏吗。”
“《双人成行》，姐姐要试试吗。”
“好像听过。什么题材？”
“一对要离婚的夫妻，一起冒险，找回初心。”
“听起来适合我们十年后再打。”
郁野轻笑一声。
“好玩吗？你玩过吗？”
“评价都说好玩。”郁野瞥她，“双人操作的，我跟谁玩？”
“这么乖啊。”程桑榆勾一勾嘴角，“难吗？我只很早以前玩过《王者荣耀》。”
“可能个别关卡有点。难就慢慢玩，不用着急。”郁野放下手柄，拿起手机。
程桑榆看他似乎打开了某个购物软件，便把脑袋凑过去瞧。
郁野干脆把手机朝她这边挪了点，让她看得更清楚。
程桑榆下巴颏抵在他肩膀上，看他把《双人成行》的光盘，和一个新的游戏手柄，加进了购物车里，下单支付。
“明天到了就可以一起玩。”
程桑榆点点头。
“怎么突然想到要一起玩游戏。”郁野问。
“哦，因为我觉得我们不能一见面就做……”
郁野听完一半就知道她要说什么，立即伸手去捂她的嘴，“……姐姐穿这件衣服说这种话，有一点说服力吗？”
“这件衣服怎么了？不是你送的吗？你说是很常规的款式……”
郁野耳根泛红，很努力地替自己解释：“……他们卖家秀，看起来真的很常规。”
“哦，是吗？”
郁野切到了另外一个购物软件，点进订单界面，搜索“睡裙”，点开相应订单，然后默默地递给程桑榆。
那款已经下架了，但商品详情还能正常浏览。
程桑榆一看，就知道不奇怪了，那是个非常瘦且平胸的欧美盐系长相的模特，不管穿什么，都会让人自动剔除“性－感”这一类相关的表述。
程桑榆笑了声，“那我冤枉你了哦。”
“知道就好。”
“那我穿你觉得好看吗？”
“嗯。”
“嗯什么，你都没有认真看过一眼。”
看着郁野露出无奈的表情，程桑榆哈哈大笑，她从郁野手里，把游戏手柄拿了过来，试着操作画面里的角色，“其实这三年里，我跟差不多年龄段的异性，吃过一两顿交友性质的饭。”
“嗯。”郁野一边听，一边抓着她的手指，挨个教她尝试每个按键对应的指令。
“非要说的话，他们条件都不算差。其中有一回，还是跟一个离异的上市公司的老总。上市公司老总不找年轻大学生，找同样离异的同龄人，这一点让我觉得，世界其实比我想象得要更多元一些。”
程桑榆操纵小人开始走动、跳跃，“但是，跟他们吃饭有一个共同的感觉，就是优秀，但是不好玩。”
“我好玩，是吧？”因为记仇，稍有点没好气的语气。
程桑榆莞尔，“对啊。只有你才懂我那些脑洞大开的烂梗。”
郁野一秒钟被哄好，“……你不也是。”他复盘昨晚，一直在想，“纣王”这个梗也太烂了。
“你觉得‘天生一对’这个词，会不会有点土。”
“有点。”但是喜欢。
程桑榆笑了一下，不再说话。
游戏里小人上马，在空阔的村庄里奔跑起来，又成功地跃过了一条河流。
郁野夸奖：“姐姐上手好快。”
“我还没上手呢。”
“……”
怎么没路都能随时开车。
程桑榆转头看他，“是不是有点烂。”
“有点。”
又不再说话。
信马由缰地让小人又跑了一会儿，程桑榆想问怎么呼出任务菜单，便把头转过了过去。
一下对上了郁野的视线。
在无聊闲话、耳鬓无意摩擦的时候，空气已然升温，只差一点火星就能点燃。
程桑榆目光从他的鼻梁，滑落到他的唇上。
下一瞬，郁野就低下头来。
手柄被程桑榆放到一边，她拿手掌撑住了沙发的皮面，把胸廓挺了起来，任由郁野把滚烫的呼吸，贴在她锁骨上下，一大片白皙的皮肤上。
……他们连对黑色的喜好都如此一致。
只是，黑色虽好，弄脏了也特别明显。
郁野脑袋抵在她肩膀上，呼吸与她同出一辙的凌乱。
她伸手抚摸他的脑袋，想到他翻订单时她看见的那个价格，忽说：“你下次想乱玩的话，可不可以买两件便宜的……我有点肉疼。”
“……我没有在乱玩。”
“那它
怎么会无缘无故成了这样。”
“有没有可能，那是姐姐的，不是我的。”
郁野笑出一声，把头抬起来去瞧骤然沉默的程桑榆。
要把她讲到脸红，没有那么容易，所以他绝不会错过这样“胜利结算”的时刻。
程桑榆换上了郁野的T恤，回到沙发上躺了下来。
郁野坐在地垫上，她脑袋靠着他的后背，举起手机刷社交网站。
“程桑榆。”
“嗯？”
“下个月我请我妈和我姐看演唱会，你想一起去吗？”
“谁谈恋爱第二天就商量见家长。”
“噢。”
程桑榆笑了声，“谁的演唱会。”
“张学友。”
“他的歌我好像听得不多哎，就会唱……”
“《吻别》？”
“不是，另外一首……”
“是谁偷偷偷走我的心……？”
“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
郁野轻笑。
“你唱歌好好听，多唱两句。”
“不要。”
程桑榆不勉强。
她一直不是那种会强迫小孩才艺表演的人。
“你妈妈知道你在跟我这样的人谈恋爱吗？”
“我妈妈如果知道，我在跟你这样优秀又耀眼的人谈恋爱，一定会很放心。”
程桑榆嘴角扬起，“你上了什么情话培训班吗？”
郁野哼笑一声。
“可以是可以，只是……”
“不会有只是的。”
程桑榆思索片刻，便说：“好。”
“那我一起买票。”
“嗯。”
程桑榆很久没有体验过，这么慢悠悠挥霍时间的感觉。
等回神时，已经过了九点半了。
她霍地爬起来，“我得下去一趟。”
“好。”
程桑榆把来时穿的那套家居服换上，走到门口去。
郁野目光追过来，有些欲言又止的意思。
到楼下，待了没多久，斯言下晚自习回家了。
程桑榆给她煮了碗馄饨，陪她吃得差不多了，便起身说道：“我要去楼上，明早回来。你吃完把碗洗了，自己自觉点，不要超过11点睡觉，不然我手机可以远程操作关掉wifi。”
斯言还在喝汤，闻言差点呛住，“……啊？”
“哪个字不理解吗？”
“我只是一天没回家，发生了什么……”
程桑榆耸耸肩。
斯言不允许自己像没见过大世面的保守小孩，很快消化了这件事，问道：“那我以后叫他郁叔，你介意吗？”
“他不介意就行。”
“他说他喜欢。”
“……”
程桑榆看向斯言，换了认真语气，“你会介意吗，言言？”
斯言默了一下，也认真回答：“我知道你永远是我的妈妈。”
程桑榆伸手，忍不住想去摸摸她的脑袋。
还没挨上去，斯言就一副对过度煽情敬谢不敏的态度，偏头躲过了。
……哎，青春期。
对于程桑榆重新打开门，出现在玄关这件事，郁野明显有预料不及的惊讶。
“你怎么……”
“查岗啊。查完小朋友的，再查大朋友的。”
郁野扬起嘴角，“好学生巴不得老师查岗。”

第57章 “口嗨要付出代价，知道吗？”……
国庆将至。
每到这种长假，程桑榆都要狠忙一阵，因为得把假期的更新提前肝出来。
整整一周，她都是晚上十点钟才下班，到家后，陪斯言聊会儿天，关心一下她的生活和学习状况。
其实这方面一直不需要程桑榆太操心，斯言初中也是念的市里数一数二的学校，大约有她作为榜样，斯言很懂得事业对于一个女性的重要性，而学生的事业自然就是学习，因此她在重点班级，一直保持成绩前十没有落下过。
程桑榆其实从来没在分数上对斯言提出过什么要求，这成绩都是斯言自我要求的结果，她一直觉得，斯言已经有一技傍身了，哪怕成绩不好，未来去做个滑板私教，大约也是饿不死的。
等斯言上床睡觉了，程桑榆便去往楼上留宿。
起初都还有点别扭，渐渐也就习惯了程桑榆和郁野的关系。
楼上楼下相处起来既方便，又能规避很多的“不方便”，康蕙兰有时还会调侃，说上下楼被他俩住成了复式楼。
节前最后一天，程桑榆她们工作室安排了团建。
往常工作室规模小，还能组织团体旅游，体量大了以后，要协调的问题指数级增加，管理层慎重考虑，取消了团体旅游，把福利加到了年末的奖金里发放下去。
团建就改成了更为轻松的方式：包个场地，大家随意吃吃喝喝，愿意做游戏就做游戏，不愿意纯粹休闲也行。
这样的全体团建，程桑榆作为领导不好缺席。
但她一想到好不容易熬到了要放假，却不能第一时间回家歇着，整个人都有点提不起劲。
简念非常了解她：“不就是想早点回家谈恋爱吗。”
“不行吗？我热恋期，简总。”
简念想笑：“那么请问你热恋对象加不加班？不加班把人喊上，我准你公费恋爱好吧。”
“……不太好吧。”程桑榆飞快点开微信窗口，给置顶的狗狗头像发去一个“暗中观察”的表情包。
下班，程桑榆开车去往极擎科技所在的大楼，接上郁野，前去“公费恋爱”。
郁野知道程桑榆这一阵很辛苦，因此去程他来开车。
他打开手机，问程桑榆目的地。
那是个什么小院，在半山上，程桑榆没记住名字，就去群里找到了位置分享，转发给了郁野。
郁野把那个地址点开，怔了一下：“这么巧。”
“嗯？”
“这个定位，是原来我想带你去吃，没有去成，后来倒闭的那家餐馆。”
程桑榆也有些惊讶。
郁野大约比她更惊喜一些，像是以为已经弄丢了的一百块钱，又在某个大衣的口袋里找到了。
因为绕远先去接了人，稍微耽搁了一点时间，程桑榆和郁野到的时候，聚餐已经开始了。
四个长条桌，大家不论职级，随意落座。
自助餐会，除了提前备好的食物，还有餐馆的服务人员，在一旁提供实时的烧烤、手作寿司以及调酒服务。
程桑榆同郁野走进去的一瞬，里面原本热火朝天的场面，骤然声息稍减，人群里有人低声说了句“顾星燃”，随后知情的老员工，开始给不知情的新员工科普，没一会儿所有人都朝着两人投去打量的目光。
程桑榆非常大方地挽着郁野的手，走到最里面的长桌去跟简念她们会合。
郁野打招呼：“念姐。”
简念二话不说，先比个大拇指。
郁野轻笑。
程桑榆往简念的盘子里看了看，“有什么好吃的吗？”
“这个三文鱼寿司还行。”
“那我去拿点。”
她转身，郁野也跟着她转身。
程桑榆瞟他：“你是我的尾巴吗？”
郁野十分坦荡：“陌生地方，小狗不需要跟紧主人吗？”
他这话声音很低，除了她没人能听清，她还是一下就耳根热了起来，“……在外面不要乱讲！”
郁野笑了一声。
两人拿了饮料，端着盘子，走到手作寿司那儿去等三文鱼寿司。
片刻，有个女生过来，内容组的编剧，
年纪小，但能力很强，性格是核弹级别的社交牛人。
“桑姐，她们派我过来当代表，问这位‘顾星燃’究竟是不是桑姐你的男朋友。”
程桑榆：“不是。”
郁野在喝橙汁，闻声倏地抬眼。
程桑榆：“是我老公。”
橙汁呛入气管，郁野猛地咳嗽起来。
女生惊讶张大嘴，“哦……失敬失敬。”
程桑榆：“没有没有，开个玩笑。是男朋友，唯一的男朋友。”
“男朋友还有不唯一的吗？”
“那说明你的思路还要再打开一点，要不你写个NP的本子练练手吧。”
女生哈哈大笑。
人走了，郁野还在咳嗽，脸都咳红了。
程桑榆仰头看他，笑说：“咳得这么可怜啊。”
郁野：“……”
“太不禁吓了。”
郁野根本说不出话。他真觉得自己迟早要被这个人玩死。
两人拿了食物，回到长桌上。
简念说：“桑，你猜她们怎么在怎么编你们的故事。”
“嗯？”
“她们说，当年‘顾星燃’跟了你一段时间，你把人玩腻就踹了，现在‘顾星燃’耍了一些小小心机，恢复了恩宠。”
郁野点头：“很准确。”
程桑榆手肘轻撞了他一下：“我哪有！你别乱讲。”
郁野：“更正，没有玩腻，其他都很准确。”
大家哈哈大笑。
小周啃着鸡翅，说道：“其实顾星燃的那几集，现在翻出来看，还是很好品。”
简念：“整部剧都很好品。毕竟是我们工作室的第一块基石。”
小周：“完结仪式我快哭成狗。”
程桑榆笑说：“不至于不至于。”
简念：“我很奇怪，怎么当时完结，你这个主编剧好像倒不难过？”
“再好的故事，连写一年都受不了吧。我再怎么喜欢我们公司附近那家餐厅的烧椒牛肉饭，也没法连吃一个月。”
简念看向郁野：“听了有没有危机感。”
郁野笑：“有。”
程桑榆：“少来挑拨离间。他不一样。”
大家都受不了地“啧”起来。
盘子里食物吃完，又去拿了一些，再清空的时候，就差不多饱了。
郁野在餐桌下牵了牵程桑榆的手，低声说：“跟我去个地方。”
程桑榆把杯子里的最后一点果汁喝完，跟着郁野起身。
两人走出灯火通明的小院，步入室外幽寂的树影中。
往前走了一阵，出现一段石板台阶。
拾级而上，花木扶疏。
再往上，视野骤然开阔——一个很大的观景平台，放眼望去，南城璀璨夜景，尽收眼底。
程桑榆“哇”了一声，快步走到观景平台的边缘，两手紧紧抓住栏杆，最大限度地探身往外。
夜风浩荡，拂过面颊，岂止惬意。
郁野背靠着栏杆，手肘后撑，转头看着她，“当时想带你来这里。”
“还好那个时候没来得成。”程桑榆说，“小小年纪手段了得，当时你要是在这里吻我，我可能根本没法拒绝。”
“……那也要我敢？”郁野回想当时，他根本连直视她都会害羞。
程桑榆轻笑一声，忽然转过头来，定定地望着他：“现在敢吗？”
风声都好像停了一瞬。
静止之后，却更加汹涌，连同她被吹起的发丝。
她眼睛里分外明亮，像最遥远而最永恒的一颗星星。
郁野倏然低头。
/
程总悄悄早退了今日团建，从观景平台下去之后，直奔停车场。
车藏在树影下，车厢里一度到了擦枪走火的临界点。
程桑榆很怕哪个同事也起意早退，还是把自己从理智沦丧的边缘拉回来，驱车下山。
两个人到了小区，上楼时动静放得极轻，生怕被小葵花听见——它能识别脚步声的细微不同，并给出不同的反馈，所以，有时候看小葵花的反应，就能知道是谁回来了。
进门，关门，亦是小心翼翼。
两人直奔浴室而去。
郁野今回非常失控，她手臂撑在洗手台上，给摇晃的自己的提供支撑，偶尔抬眼，在起雾的镜面里，去看自己和他的脸。
这个行为被郁野发现了，他骤然抬起手掌，一把抹掉了那上面的雾气。
声音低沉，钻入耳朵：“姐姐要看就看得清楚点。”
程桑榆根本发不出声。
冷的陶瓷，热的呼吸……各种复杂感官混在一起，几乎要把思绪熔断。
郁野陡然停止，在她临界时毫不留情地把她拽回来，一瞬变成吝于给予的暴君：“叫我。”
“……郁野。”
“不对。”
程桑榆声音颤抖，“宝贝？……”
还是不对。
仿佛通关密码，只有唯一答案。
“……老公。”
“乖。”郁野吻她：“口嗨要付出代价，知道吗？”
程桑榆意识到，他这个人，平常还是太会扮猪吃老虎了。

第58章 “小狗现在想做什么？”
程桑榆一睁开眼，身后便有人靠了过来，手臂搭在她腰上，下巴轻轻蹭着她的肩膀。
“……姐姐。”声音带点儿哑。
他们刚在一起，便赶上程桑榆最忙的一段时间，每天早上一睁开眼睛就得准备上班，没多少时间可以温存。
程桑榆没作声，任由郁野手指掀开了她睡衣的下摆，沿着小腹，逶迤而上。
他指甲轻刮，她有种浸泡于温泉池中慵懒的舒服。
今日放假，鉴于大家都很惧怕长假各大景区的人流量，于是全票通过达成协议，今年这个国庆以休闲放松为主，顶多自驾去周边城市玩一玩。
等会儿，斯言要去跟董星灿一起参加漫展，康蕙兰的老年旗袍队也有活动。
距离她们出发，还有差不多四十分钟的时间，绰绰有余。
窗户安了双层窗帘，纱帘外的遮光帘拉得严严实实，叫人不辨晨昏。
固然光线明亮处能够给人以视觉上的刺激，但他们都更偏爱昏暗中耳鬓厮磨的隐蔽缱绻。
同时，昏暗环境也能一定程度解除人的羞耻心，否则，她再怎样引导，郁野都很难讲得出过分露－骨的话。
“……小狗现在想做什么？”程桑榆揉着他的耳垂，再次问道，声音很低，几如气声。
郁野不作声，沁出汗芽的鼻尖，抵在她肩下锁骨处的皮肤上。
她皮肤也是汗津津的。
明明是微凉的秋日，他们却似身处高热闷湿的盛夏。
“……不说就不给你。”程桑榆作势要往后退。
自然被郁野紧箍住了不让。
他惩罚性地咬了一下她的耳垂，过了好一会儿，终于拿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楚的声音说道：“……想身寸在姐姐里面。”
说完，郁野感知着程桑榆的反应，稍有惊讶，偏头笑说：“……原来姐姐喜欢听这种东西。”
“……”
程桑榆没替自己辩驳，其实dirty－talk对她而言本是可有可无，她只是喜欢听郁野耳朵红红地讲出来，感觉很不一样，轻易能够把她心理层面的兴奋度，提升到更高层级。
五分钟后。
程桑榆在浴室里打仗似的淋浴、洗漱，心想刚刚自己怎么会天真觉得，以他早晨的硬件条件，四十分钟绰绰有余？
程桑榆换好衣服，同郁野打声招呼，回到楼下。
斯言和康蕙兰都已经吃过早饭，打算出门。
康蕙兰一边对着镜子整理仪容，一边吩咐程桑榆：“桌上有早餐，你喊小郁下来一起吃。”
“好。”
“洗衣机里衣服已经洗好了，你等下晾一下。”
“好。”
“中午我不回来，你跟小郁自己解决午饭。”
程桑榆继续说“好”。
斯言：“妈，中午我也不回来，我跟灿灿在场馆那边吃。”
程桑榆：“你们注意安全。”
斯言“嗯嗯”两声，背上包，等康蕙兰整理完了，两人一同离开家。
程桑榆给郁野发了条消息，叫他下来吃早饭，他没回，大约是在洗澡或是换床单。
程桑榆便先去阳台晾衣服。
打开洗衣机，拿出里面的衣服，衣架撑起来，拿撑衣杆举上去，抻一抻。
一边晾，一边不自觉地哼歌：“是谁偷偷偷走我的心，不能分辨黑夜或天明……”
一段唱完，后面的词记不太清，又从头开始。
唱完两遍，楼上突然传来声音：“姐姐唱歌也蛮好听的。”
程桑榆吓了一跳。
把身体探出去，抬头往上看去。
朗晴的秋日上午，空气被染成透明的浅金色，一呼一吸间，有一股掺杂了草木气息的清涩水汽。
郁野手臂搭在阳台栏杆上，也把身体往外探了探，低头往下看。
微风吹过，墨色发尾轻轻摆动。
他这个人就没有死角吗，怎么这么刁钻的角度都这样好看。
“你也在晾衣服？”程桑榆问。
“收衣服。”
“看微信了吗？下来吃早饭。”
“好。”
程桑榆把手头的这件衣服晾完，走到门口去，打开门时，听见楼道里响起了脚步声。
等了片刻，郁野在楼梯拐弯处出现，身上穿了件黑色的套头卫衣。
他的年龄感还不是非常的分明，随衣着的变化比较大，类似今天这件，就有比较明显的少年感。
进门后，郁野洗了个手，就随程桑榆到阳台上去，帮忙晾剩下的衣服。
程桑榆把衣服拿出来，套上衣架，递给郁野，他一伸手挂上去，非常有效率。
她总觉得今日的天气，和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想起来认识他第一年的那个秋天，他帮她晾过被子。
衣服不多，片刻全部晾完。
程桑榆问：“今天想出去做点什么吗？”
“……晒太阳？”
此刻阳光确实好得很。
两人都把手臂搭在栏杆上，被阳光照了一会儿，整个人都变得懒洋洋的，恨不得就这样眯眼再睡个回笼觉。
程桑榆出声：“你觉不觉得我们两个现在这个样子……”
“像两床被子？”
程桑榆微讶，笑出声。
不敢相信，这样奇怪的脑电波也能对得上。
/
节后，日子平静地往前推进。
工作日倘若不加班，就会一起吃晚饭，郁野时常帮忙做菜，康蕙兰很乐得把自己的拿手菜倾囊相授。吃完饭，程桑榆和郁野两人出去夜跑遛狗，之后的安排视情况而定。
若是周末，票务网站上搜一搜，有喜欢的演出或者展览，就一起去看看，没喜欢的就一起窝在家里。有时，斯言的一些活动需要家长参与，就全家出动。
很快到了演唱会的日子。
程桑榆当天不加班，白天跟郁野在家里打了会儿游戏，下午比平常提前半小时吃晚饭，收拾过后出门。
郁野的安排，是先开车去接叶琳，再一道去往举办演唱会的场馆。
车开到一半，郁野接到了叶琳的语音电话。
接通，车载广播里传来叶琳的声音：“小野，你们是不是已经出发了？”
郁野：“嗯。过来的路上了。”
叶琳：“那个……要不你们先过去吧，我临时有个事儿，可能还要一会儿才处理完，一弄完我就马上过去。”
郁野默了一瞬，没问是什么事，只说：“好。”
叶琳没有多说什么，直接把电话挂了。
车厢里沉默极了。
程桑榆看过去，郁野手搭着方向盘，微微抿着唇，脸色微沉，已不复出发时的轻快。
她心里也有点难过，没法说虚假的话来安慰他，成年人最懂这些社交辞令，叶琳的这话，基本没什么兑现的可能了。
为了这次演唱会，郁野定着闹钟准点抢票，买了内场视野最佳的位置。
“百分百被放鸽子的体质”，只是他的自我解嘲。
被爽约的人，怎么可能轻易释怀。
郁野把手机递给程桑榆，请她帮忙把目的地更改到场馆。
在前方拐了弯，郁野终于笑了一下：“没事。下回我再邀请。她总会有有空的时候。”
“失望太多次你也会有负担的。”
“我失望的不是她放我鸽子。”
程桑榆点头：“我明白。”
他还是遗憾，觉得叶琳应当有一次只属于自己的“游轮远渡”，不管是演唱会，或是别的什么，她也能有机会只做“叶琳”，哪怕只有十分钟。
到场馆停好车，两人去往入口处，找个显眼位置，等卢楹来会合。
郁野侧身站在外侧的位置，替程桑榆隔开了人流。
低头看去，程桑榆正开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检查妆发。
她平常对自己的外貌并不在意，到她这个阶段，早就不会为容貌好坏所累。此刻，大约是因为要跟他的家人见面，才显出了一种不寻常的紧张。
“姐姐真的用的是iPhone吗？”
程桑榆转头瞥他，仿佛在问，怎么说废话。
郁野：“怎么前置直出像是加了滤镜。”
程桑榆一下就笑出来。
郁野抬手，手指挨住相机中心的拍摄按钮，倏地低头，嘴唇碰上她的脸颊。
“……喂！”程桑榆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抬头回到原处了，脸上有两分很难掩饰的得意。
片刻，郁野抬眼，稍顿。
程桑榆察觉到了，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见前方一个穿牛仔外套的女人，正一边走过来，一边拿有点微妙的目光看着他俩。
是那种，路人对“臭情侣”当众秀恩爱的微妙。
程桑榆只在夜色里匆匆见过一面，且还是三年前的事了，因此不确定这人是不是卢楹，直到郁野把手举起来，懒洋洋地招了一下。
卢楹笑着走过来：“你好。”
程桑榆：“你好你好。”
卢楹手里拎着两个纸袋，走到他们跟前之后，把其中一个分给了程桑榆：“里面是手幅和荧光棒。”
“我好像没有看到有卖……”
“是蹭的他们一个歌友会的免费物料，他们人可好了。”
程桑榆笑了声。
郁野的社交关系，其实一直非常简单，他的核心圈层，都是非常好打交道的人，显然卢楹也不例外。
程桑榆问：“你吃过饭了吗？”
卢楹：“没。今天加班，我从酒店直接赶过来的，没来得及。”
程桑榆卸下自己背着的一只皮质的黑色小号双肩包，从里面拿出两根蛋白棒，“先垫下肚子？”
“谢谢姐姐！”
郁野表情微妙地瞥了卢楹一眼。
……怎么喊得比他还自然亲热。
郁野接过了程桑榆的包，拿在自己手里。
卢楹拆开蛋白棒，一边吃，一边问郁野：“阿姨呢？还没来？”
“她让我们先来，她临时有事，处理完了再来。”郁野说。
卢楹张了张口，讲不出奚落的话，“……那我们先进去？”
程桑榆：“再等一会儿吧。”
卢楹点头，低头，把蛋白棒的包装展开，去瞧那上面的品牌名，“这个还挺好吃的。”
程桑榆笑说：“吃过好多家，确实这家味道最好。”
“我们加个微信吧姐姐，以后有什么好东西互相种草。”
程桑榆手机点开二维码，递给卢楹。
两人迅速加上微信。
卢楹看了看程桑榆的头像：“姐姐你喜欢看日剧？”
“我本科学的日语。”
“哦哦。我记得有一阵郁野的头像换成了一个日本明星是吧。”
程桑榆笑：“嗯。”
“现在怎么不换了？”卢楹瞥郁野。
郁野：“我们不拘泥形式上的东西。”
卢楹哈哈大笑：“那你跟姐姐穿情侣装？”
程桑榆穿了件修身的黑色薄款针织裙，外面套着一件飞行员夹克。
郁野身上的外套，跟她一模一样，只是尺码不同。
这下程桑榆也被卢楹讲得有点不好意思了。
他们聊着天，不知不觉间，人流越来越稀疏，都进了场馆内部。
还有十分钟开演，郁野最后一次看了看时间，决心不再等了：“走吧，我们检票进去。”
三人一同走往入口安检处。
郁野拿了个安检筐，把程桑榆的小包和纸袋放进去，送入安检机。
这个时候，他手机响了起来。
程桑榆看过去。
却见郁野从口袋里掏出手，看见屏幕上的来电人，怔了一下。
他把电话接通，听了片刻，脸上顿时浮现笑容：“您就站在那里等我，我马上过来接。”

第59章 “程桑榆，我好喜欢你。”……
郁野看见了站在导流带入口处的叶琳，伸手招了招。
叶琳立马加快脚步。
她走到郁野面前的时候，已然气喘吁吁：“我差点以为自己走错出口……还
没开始吧小野？”
“还没。现在入场刚好能赶得上。您坐地铁来的？”
两人边说，边快步朝里走去。
叶琳说：“对。我怕开车过来停车耽误时间……你们出发那会儿厨房烟雾报警器不知道出了什么状况，一直在叫，叫物业上门检查，半天不来，真是把人急死……”
郁野微笑：“没事，赶上就好了。”
叶琳稍有些不好意思：“毕竟是张学友……”
“嗯。票也难抢。”
“他现在票还很难抢啊？”
“对。”
“还没过气吗。”
“经典不会过气的。”
叶琳也笑起来。
又走一阵，叶琳问：“你女朋友……”
“已经到了，跟我姐先进场了。”
“你说比你大，大多少？是什么样的人啊？”
“等您见过她了再说吧。”
两人不再说话，疾步走到检票处。
检票过安检，穿过通道抵达入口，走到正对舞台的内场区域。
正欲寻找对应座位时，一个手幅挥了起来，像在为他们做指示。
郁野望过去，看见了程桑榆藏在手幅后的脸，立即向她露出一个笑容。
郁野带着叶琳走了过去，卢楹起身往外挪了挪，程桑榆也立即站起身，笑着同叶琳打招呼：“阿姨您好。”
叶琳对她充满了好奇，第一印象是觉得她有气质极了，但怕直直地盯着显得不礼貌，因此看了两眼就把视线移开了，笑着应道：“你好你好……不知道怎么称呼？”
“我叫程桑榆，长辈一般都叫我小程，或者桑榆。”
叶琳点头，笑说：“好。”
气氛多少有些尴尬。
好在灯光突然熄灭，演唱会马上开场，无暇再做寒暄。
郁野坐在叶琳和程桑榆之间，卢楹挨着叶琳而坐。
卢楹从自己的纸袋里，把荧光棒和“歌神”的手幅拿出来，递给叶琳。
叶琳有点局促，“拿个这个多不好意思……”
“等下合唱的时候就您一个空着手，您就更不好意思了。”
叶琳就笑着接过去了。
没等多久，巨幅荧幕点亮，播放开场短片。
播至一半，黑暗里，张学友的歌声骤然随着伴奏响起，场馆内爆发出山呼海啸的欢呼声。
片刻，追光乍亮，那万人敬仰的不老偶像，终于露出真面目。
这一瞬，尖叫和欢呼声几乎要将顶棚掀翻。
郁野朝叶琳望去，稍稍怔了一下。
不知道从哪刻开始，她眼里盈满了泪光。
第一首便是传唱度极高的名曲，万人齐声合唱，像个功率强劲的情绪放大镜，那种震撼，非亲临不能感受。
程桑榆原本以为自己没听过几首张学友的歌，但听下来却发现，几乎每一首的副歌，她都跟着哼上两句。
至于叶琳，非常让人惊讶，她起初很小声也很拘谨，但在大约三首歌过后，她就跟上了齐声高唱的大部队。
和他们三人不同，叶琳几乎对歌词烂熟于心，不需要看提词器，也能从头跟唱到尾。
到最后，荧光棒甩得被任何人都用力，合唱也比任何人都大声。
后半场时，声音都唱得哑了。
程桑榆带了个定焦头的单反相机，趁着叶琳全情投入，给她拍了几张照。
两小时左右的演唱会，好像一眨眼就到尾声。
演出人员谢幕，全场高喊“encore”。
叶琳也声嘶力竭地跟着高喊。
音乐再起，前奏还没奏完一个八拍，叶琳就已听出来，这是《她来听我的演唱会》。
歌词极其经典，短短一首歌，唱完一个女人的一生。
叶琳初听并无太大反应，十七岁和二十五岁，对她已遥远得恍如上一世。
直到唱到三十三岁那一句。
「在三十三岁真爱那么珍贵/年轻的女孩求她让一让位/让男人决定跟谁远走高飞」
她的人生，从世人眼中的金玉良缘，急转直入人间真实的一拍两散，就是从“年轻的女孩求她让一让位”开始。
之后，她便不像是在生活，而是被生活裹挟着被动往前走。
一直走到今天，早就忘了自己最初是什么样子，有过什么样的梦想。
其实她也曾有过那样的时代，攒好久的钱买一盘张学友的磁带，把录音机放在枕边，听完A面听B面，直至每句歌词倒背如流。
那时的她，想过要去市中心最大的百货商店做售货员；
想过做港剧里的高级白领，出入高档写字楼，用着还是时兴事物的大屁－股电脑；
想过做只在画报里见过的空姐；
想过做每晚8点准时播报的电台播音员……
在那样金灿灿的日子里，她认为自己的未来，有无数种可能性。
理应如此，本该如此。
可为什么在成为某个人的“妻子”之后，她的人生，就坍缩为了一种可能。
这种“可能”甚至都不叫可能。
没有选择和放弃的自由，怎么称得上是一种“可能”。
「在四十岁后听歌的女人很美/小孩在问她为什么流泪
身边的男人早已渐渐入睡
她静静听着我们的演唱会」
叶琳跟唱不下去了，在万人鼎沸中，拿手幅挡住了脑袋，低下头去，痛哭失声。
郁野他们都察觉到了，但在一瞥之后，都不约而同地转过了目光，把这个时刻，留给了她。
三首歌后，encore环节也结束，这场“游轮远渡”，还是到了落幕的时刻。
哭很能让人释放压力，故散场的时候，叶琳虽然依依不舍，但心情分外轻松，好像积累了十几年的阴霾，都被一场雨下尽了。
卢楹摸一摸背包，掏出一罐润喉糖，挨个分给大家。
程桑榆笑说：“准备得好齐全。”
“我有点咽炎，平常跟客户说话又多，所以随身带着。”
程桑榆露出“真不容易”的表情。
这里面，最需要润喉糖的是叶琳，她把糖片压在舌下，拿沙哑的声音笑问郁野：“小野，你们是打算回家，还是……”
郁野：“我们打算去吃夜宵，您跟我们一起去？”
叶琳说：“我吃不了多少……”
卢楹：“没事儿，能吃多少吃多少。”
程桑榆便说：“郁野你把车开到西门的那个路口等我们吧，我们去趟洗手间。”
郁野说“好”。
散场的洗手间有些拥堵，三人一边闲聊，一边排队。
叶琳仍会不时打量程桑榆，想凭她外表猜出来，她究竟大了郁野多少岁。
排到以后，叶琳用完厕所，到洗手台那儿去，照了照镜子，才发现自己的妆容很是斑驳。
程桑榆站在一旁，笑着递过不知是刚用完，还是刚打开的气垫粉底，“您需要补个妆吗？”
叶琳走得急，又以为演唱会不过两个小时，应当用不上，就没带补妆的东西。她立即笑着说声“谢谢”，把粉底盒接了过去。
她补过妆，把粉底盒还给程桑榆，抬起水龙头洗手的时候，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程桑榆或许就是为了方便她补妆，才提议来洗手间的。
三人离开场馆，在路口处上了郁野开过来的车。
路段极其拥堵，好一会儿才开出去。
起初氛围有些尴尬，直到程桑榆忽然问叶琳：“阿姨，您年轻的时候，有没有看过张学友的演唱会？”
叶琳好似被打开了记忆开关，立即分享起了当年自己如何辛苦攒钱，试图去香港看演唱会的经历。
迅速拉近与一个人的距离的方式，就是让对方的倾诉欲得到满足。
郁野意识到了这一点，再转头去看笑眯眯听着、时不时给叶琳垫话的程桑榆，深感她的年龄确实不是白长的。
到了吃夜宵的地方，这气氛延续了下去，吃到一半，叶琳已经开始分享自己读书那会儿，别人追她的趣事了。
郁野的记忆里，就没有见过叶琳的这一面：聊的不是老公，不是孩子，只是她自己。
她的少女时代，她的追星经历。
吃完夜宵，卢楹自己打车回住的地方。
这里离枳花西路更近，郁野便先把程桑榆送回家，再送叶琳。
驶出枳花西路时，车上就只剩下了郁野和叶琳两个人。
叶琳终于忍不住问：“小野，桑榆大你多少岁啊？”
“您觉得呢？”
“不好说。应该是比小楹大点吧。”
“大我12岁。”
叶琳难掩惊讶，“这……”
郁野不奇怪叶琳会有这个反应，大部分人知道他在跟大自己一轮的人谈恋爱，基本都会是这
个反应。
“她三十岁的时候，前夫出轨。工作经验基本为零的情况下，先是接文案外包，之后拿出所有的存款，跟朋友一起创业。现在是一家自媒体公司的创始人兼高管。”
叶琳不知道自己是该说“她还离过婚”，还是“她真厉害”。
而郁野自动替她回答了前一句：“她离过婚，还有个13岁的女儿。”
叶琳更是诧异得几乎要倒吸一口凉气。
郁野很是平静：“我知道您可能很难接受。我告诉您这些，因为这就是她人生经历的一部分，不需要跟谁隐瞒。我喜欢的，也就是过往的经历构成的现在的她。”
今晚短短的会面，叶琳对程桑榆的印象非常好，这种时候，她很难推翻自己的认知，让态度大转弯。
“小野，你是谈着玩一玩，还是……”
“我很认真。”
“……那我可能没办法接受。”
“没关系。”
叶琳心情很是复杂。其实她很清楚自己没什么立场干涉郁野现在的生活，她的意见也起不到什么决定性的作用。
车厢里很安静，是难得的不被打扰的谈话空间。
郁野知道自己有些难以启齿，但大约近期找不到更好的机会，于是沉默片刻之后，还是说道：“其实很长一段时间，我对您都有些失望。”
叶琳霍地抬眼。
“我并不是失望于您把几乎所有的精力，都分给了卢梓宸，我是失望您再婚这件事本身。”
叶琳张口，似乎想要替自己辩解什么。
“在遇到程桑榆之后，这种失望，一度达到顶峰，因为她选择了一个人抚养小孩，还发展了自己的事业。”郁野看了看叶琳，她神情有些几分怃然，“但当我这样告诉程桑榆时，她告诉我，她之所以成功，是天时地利人和叠加的结果；而您当时未必没有依靠自己的想法，只是缺少了一些外力的支撑。”
叶琳把头抬了起来，脸上显出一种被深深击中的震惊。
情绪太过复杂，惊讶、委屈、懊悔……兼而有之，以至于最后只剩下泪盈于睫这一个反应。
郁野把目光收回来，看向前方：“……那个时候，我才知道自己很傲慢。对不起。”
叶琳半晌没说话，她知道自己根本受不起这样一句道歉。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失职，只是有些时候，只能做选择性的无视。
郁野也不再作声。
过了好久，叶琳忽问：“你车上可以放歌吗？”
“可以。稍等。”
到下个红灯路口，郁野把手机解锁，打开音乐app，点开搜索框，递给叶琳。
叶琳键入了什么。
音响里响起耳熟的前奏，郁野听完第一句，知道了这是今日演唱会上encore环节唱过的那首《她来听我的演唱会》。
叶琳把窗户打开，手肘撑上去，一边吹风，一边入迷地听着这首歌。
单曲循环到了第四遍，拐入了卢家附近的道路。
叶琳这时候问道：“那个邮轮……下次是什么时候启航？”
“每个月都可以。”
/
郁野把车开回到枳花西路，停好之后上楼。
刚爬到二楼，却听上面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郁野顿住脚步，果真，下一瞬程桑榆出现在拐弯处。
她吓了一跳，轻抚胸口：“你怎么神出鬼没啊？”
郁野笑：“去哪里？”
“去买冰淇淋。”
“现在？”
“嗯。想吃。”
“陪你一起。”郁野伸手。
程桑榆把手递到他手里，两步台阶，直接跳下来。
两个人手挽手下楼。
程桑榆问：“是不是被你妈妈骂个狗血淋头。”
“没有。你这么好，她怎么会骂我。”
“真的吗？”
“真的没有。她说等明年春天暖和了，准备去坐一次邮轮，问你有没有时间一起去。”
“最后一句不是你擅自加的吧？”
“是她的原话。”
程桑榆不很相信，但郁野并没有什么说谎的必要。
她姑且认为，这个人一定是使了什么了不得的话术，把她吹得天上有地下无。
走出大门，程桑榆往左拐去。
郁野虽然疑惑这似乎不是去对面超市的路，但也没问什么。
她去哪里，他跟着去哪里。
两人从侧门走出，步入灯火昏黄的安静小巷。
偶尔自行车经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铃铃的声音。
程桑榆：“你生日要到了。”
“嗯。”
“小少爷有什么生日愿望吗？”
郁野认真地想了想，“想跟你坐火车。”
“啊？”
“在新泽西，有一天晚上做梦，梦见我在跟你坐火车。那种绿皮车，小桌板，只能坐两个人。我们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直在聊天，乘务员推零食车经过的时候，我们就会把脚往里收。很真实的梦，所以我醒的时候，有点……”
程桑榆听得心里柔软，“好。”
说话间，两个人走到了小卖部门口。
程桑榆开冰柜门，挑了一个喜欢的甜筒。
“4.9元。”店主大姐笑说，“今天要不要气球花？”
身旁的郁野在帮忙扫码付账，闻言惊讶抬头。
他转头去看程桑榆，她正在撕开甜筒的包装纸，做出了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随后他环视店内一圈，看见了门口木架上，挂着的紫色的气球花。
他微微勾起嘴角，走过去把那个气球花拿了下来，“我们要一个。”
店主笑说：“5块钱。”
【支付宝到账9.9元】
郁野一只手拿气球花，一只手挽着程桑榆。
他知道他问了她也不会说，她这个人有时候死要面子，于是什么都没问。
两个人在灯影交错间穿行。
郁野忽然顿步，咬着甜筒的程桑榆，也被拽得跟着停下来。
郁野从背后伸手拥住她，把脑袋低下来，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深深呼吸，声音哑哑地说：“程桑榆，我好喜欢你。”
“肉麻。”程桑榆笑，“喜欢我什么？”
“认识你以后，我的生活里大部分都是好事。”
“跟你分手也是好事？”
“长久来看，也是。”
程桑榆手往后伸，摸摸他的脑袋，“我也喜欢你。”
“喜欢我什么？”
“喜欢你给我买气球花。”
郁野扬起嘴角。
下一瞬，他骤然伸手，抢走了程桑榆吃了一半的甜筒，退后一步，拐个弯，倒退着往前走了两步。
“……喂！”程桑榆立即去追。
他却蓦地停步，张开手臂，她于是直接撞进了他怀里。
“……小少爷，你几岁？”
“肯定没你幼稚。”郁野笑着把甜筒还给她。

第60章 [正文完]“陪我一辈子……
到家洗漱过后，程桑榆躺在沙发上，导出相机里的照片，发给郁野。
又与卢楹交换合影若干。
挑选、裁剪、修图，点开朋友圈上传。
每到斟酌朋友圈文案的时候，她就好像丢失了遣词造句的能力，想了半天，最后干脆发了个“干杯”的表情包完事。
切出朋友圈，发现通讯录那儿多了一条好友申请，点开一看，头像是君子兰，微信名为“叶底藏花”。
郁野枕在沙发的另外一头，程桑榆抬脚轻踢他支起
来的膝盖，“‘叶底藏花’是你妈妈吗？”
“嗯。”
“她喜欢《一代宗师》？”
“不是。她之前叫‘空谷幽兰’，跟朋友撞名了，让我们帮忙想了一个新的。”
“空谷幽兰”、”云淡风轻“、“宁静致远”等，确实是这一年龄段的常用微信名。
康蕙兰就不大一样，她微信名叫“就是你康姐”，给人一种只要有事找她，她风风火火就能替你摆平的安全感。
“‘叶底藏花’是你想的？”
“嗯。”
程桑榆通过验证，发送一个打招呼的表情包。
片刻。
【叶底藏花：照片很好看，谢谢你桑榆[微笑]】
【csy：不客气阿姨[可爱]】
程桑榆再点进朋友圈，已经多出了许多的赞和评论。
孔新语：反复确认自己没眼花……桑姐你们复合了？！！！
孔新语：恭喜！！！！！
朋友A：[惊讶]谈恋爱了？
朋友B：这场我没抢到票[大哭]
康蕙兰：罗大佑开不开演唱会啊？
程桑榆挑着回复了，再刷新朋友圈，刷到卢楹和叶琳的状态。
叶琳的九宫格，前八张都是演唱会的照片，最后一张是她自己，程桑榆抓拍的，她挥着荧光棒举着手幅，眼含泪光的模样。
配文：50岁，我来听他的演唱会。
程桑榆点了赞。
再一刷新，郁野的状态和共友的评论也出现了。
郁野只发了六张照片。
前三张演唱会，一张叶琳，一张叶琳、卢楹和程桑榆的合影，最后一张他与程桑榆的合影。
配文与程桑榆一样，都是一个“干杯”的表情包。
卢楹：最后一张我拍的[得意]
郁野回复：明年的粽子礼盒我先订为敬。
孔新语：请客请客请客请客！
郁野回复：没问题。
简念回复了郁野回复卢楹的内容：我也订。
卢楹回复简念：姐我给您最低折扣[乖巧]
“程桑榆。”郁野膝盖轻碰了一下她的膝盖。
“嗯？”
“公开感情状态不会影响你工作？”
他们共同发的那张合影是卢楹抓拍的，在烧烤店点单，两人脑袋挨着脑袋，同看一张点餐单，他们穿着款式相同的外套，又是这样近的社交距离，发布出来是要宣告什么，不言而喻。
“影响什么工作？再找三个男朋友的工作吗？”
郁野扬眉，“你应付得过来吗？我一个你就够呛……”
程桑榆脸热，膝盖轻撞他的膝盖，让他不要再说了，“……我感觉我把你带坏了。”
“知道就好。”
朋友圈断断续续有人点赞评论，程桑榆懒得管了，切出去时，发现久疏问候的斯言的奶奶王书珍居然给她发来了消息。
【王书珍：桑榆你又跟那个家教搞到一起去了啊[微笑]】
虽然上一辈用“微笑”这个表情包，多是用的它的本意，但王书珍的这一句话，加上这个表情包，算是把阳阳怪气体现得原汁原味。
程桑榆没有删王书珍和唐孝荣的微信，因为两人毕竟是斯言的奶奶和爷爷，且平常联系很少，没有什么删除的必要。
这一刻，她反思自己有时候还是表现得太好说话了。
于是什么也没有回复，直接将王书珍和唐孝荣的微信删除，随后切到了与两人同在的微信群。
【csy：以后有什么婚丧嫁娶人情往来的通知，麻烦二老就在群里说。扯别的什么有的没的，我群也会退出。】
大约两人还不知道被删好友的事，过了好一会儿，唐孝荣出来回复了：【下周斯言奶奶过生日，斯言过不过来吃饭啊？】
【csy：我会帮忙问斯言，她愿意来就来，不愿意的话，也没办法勉强。青春期小孩，您二老体谅一下。】
隔日，程桑榆去问了斯言的意思。她尊重斯言的意愿，如果不去，绝不勉强。
但斯言思考过后，还是决定去。
三年前唐录生被那姓郑的骗了之后，前十年积累的固定资产，全拿来堵窟窿了。
本来公司还在，稳打稳扎，慢慢积累也能重回到原来的生活水平，但他太急于一朝翻身，把钱拿去做高风险投资，昏招频出。结果可想而知。
最后公司也搞得倒闭了，直接一夜回到原点。
那之后，就在不断试图再创业，各种折腾，但也没个起色。
去年倒是听说他交了一个女朋友，是他初中的同班同学，也是离异，有一个八岁的儿子。那女同学初中的时候暗恋过他，大约是有这一层缘由，两人才走到了一起。
两人发展稳定，一度奔着结婚而去，但这事莫名其妙没了下文。
后来程桑榆从高中同学那里，辗转吃到了这个二手的“瓜”，听说是唐家不想要那位女同学跟前夫生的儿子，想让她跟唐录生再生一个。
那女同学前夫已经再婚又育，儿子送到前夫那儿肯定只能受冷眼。扯皮了很久，那女同学后来找了个条件更好、也愿意接受她儿子的，就把唐录生踹了，且跟新人火速办了酒席。
由于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唐家成日鸡飞狗跳，斯言去得也就越来越少，一年下来，可能也就两位老人的生日，会过去吃顿饭。
王书珍生日当天，斯言下午上完滑板课之后，直接过去。
到了发现就两位老人在家，唐录生人不在，说是去外地拜访客户去了。
斯言松了一口气，因为实在不愿意应对现在的唐录生。
钱、权、势，就是普通男人的门面，一旦没了，那副又卑又亢的窝囊样子，即便她默念一百遍“这是我亲生父亲”，也没办法克制自己生出厌烦之情。不过还好，跟他打交道的机会，已经少之又少。
王书珍和唐孝荣有退休金，按月发放，唐录生最后的一点自尊，不允许他去染指父母的养老钱，所以二老的生活水平，倒是没有太大的降级。
王书珍也好面子，不喜欢叫人看笑话，因此有意把生活过得比以前更讲究一些。
今日的这一桌生日宴就是。
满满当当的一桌子菜，也不考虑三个人是不是吃得完。
斯言倒饮料、讲祝福，该有的礼数周全到位，一点不落。
王书珍关心了几句她的学习和生活，终究忍不住开始窥探程桑榆的生活：“言言，你妈妈是不是又跟你那个家教在一起了？”
“是啊。他们挺好的，挺恩爱的，有什么问题吗奶奶？”
王书珍撇嘴，“你妈妈就那么发在朋友圈里，多不合适啊。”
“为什么不合适呀？大家都好羡慕我妈呢，说她男朋友又年轻又帅气……”
“你妈妈是享福了……”
“她没偷没抢，享的福都是她自己挣来的呀。”斯言把筷子放了下来，抬头，看了看两人，正色道，“爷爷奶奶，我很佩服我妈，你们这么诋毁她，我不喜欢，也很不舒服。如果你们再这样的话，我以后都不会再来了。”
斯言早就不是小时候委曲求全的性格，不单单是针对王书珍和唐孝荣，而今人际关系中，一切让她“不喜欢不舒服”的，她都会果断拒绝，绝不内耗。
她心里有底气，也因为背后有程桑榆做后盾。
唐孝荣和王书珍面面相觑。
最后王书珍讪笑着提筷给斯言夹菜：“好。你不喜欢，我们就不说了……你尝尝这个啤酒鸭，你上回说很好吃，就是有点苦，我这回少加了一点啤酒，多放了两颗冰糖，你再尝尝……”
/
郁野过生日，两人各请了两天年假，连同周末凑成一个四天的假期，准备乘坐夜行卧铺车，前去北京玩一趟。
火车晚上十点半出发，两人下班，到家吃过晚饭，稍作休整，拎上行李箱，去往火车站。
旅游淡季，乘坐的人并不多。
程桑榆订了相邻的两个下铺，一直到列车发车，
中上铺都无人过来，两人能独享整个空间，非常幸运。
过道有座位，桌板拉开，两人面对面坐着。
出发没多久，车厢里就熄了灯。
离站之后，窗外的灯火渐渐稀疏，不久，便只能看见大片黑暗的平原，和零星几座燃灯的建筑。
车身微晃，碾过铁轨，发出“哐且”的声音。
车窗上倒映出两张脸，程桑榆盯着看了一会儿，轻声问：“是你梦里的样子吗？”
郁野“嗯”了一声。
坐在过道里，不便高声聊天，怕扰到旁边的人，两人甚少出声，就在这样的寂静里对坐，撑腮看着车窗外的风景。
乘务员推着小车经过，两人自觉把腿往里收。
没多久小车去而复返，乘务员小声笑说：“还不休息呀？”
程桑榆也轻声笑答：“马上。”
两个人不好意思再坐在过道里，就挪到了卧铺车厢里，把相邻过道的帘子拉了起来。
程桑榆翻包找出一次性的三件套，给床铺套上，碎花图案，骤然让这空间里多了几分生活色彩。
手机振动。
微信消息，孔新语发来的，她知道两人要去北京玩，要请他们吃饭。
此刻的消息内容，是说已经在餐厅定好位了，明天中午，不见不散。
程桑榆回复过后，问郁野：“我记得当时你们班第三名，那个姓卓的同学……”
“卓景阳。”
程桑榆点头，“他和小孔好像有点苗头吧，后来怎么样了？”
“他准备去北京读博。”
“他没直接就业？”
“在本校读了研。去年他卖了一个专利，赚了一笔钱，家里经济情况改善很多，所以决定去北京。”
“这个专利，不会就是你那个专利吧？”
“嗯。”郁野笑了一下，“我们三个一起研发的。”
程桑榆心悦诚服地比了一个大拇指。
郁野这个时候盯着程桑榆，似笑非笑。
程桑榆：“你有什么话就说。”
郁野：“想到那个时候，姐姐装不知道我在普林斯顿，装得蛮像的。”
桌板上有张什么旅游宣传单，程桑榆揉了揉，朝他丢去，“再翻旧账试试。”
郁野低笑一声，懒懒把纸团捡起来，作势要丢回来，却在程桑榆都摆出防御姿态之后，把纸团丢进了垃圾袋里。
担心扰到别人，他们说话声音放得很低。
“在国外两年，你是不是没少吃苦。”程桑榆换上正经神色。
“还好。什么都可以克服，除了很想见你。网上只能搜到你参加活动的新闻图。”
“你还去搜我……”
“不然怎么办。你又不发朋友圈。”郁野特别坦然，忽想到了什么，说道，“哦，你手机下载了Instagram吗？”
“嗯。”
“我有个账号，拍了很多照片，想分享给你看。”
“为什么不直接发朋友圈？我又没屏蔽你……”
“频率太高了。”郁野露出稍觉不好意思的尴尬表情。
程桑榆倒想看看，频率有多高，这时候连通VPN，打开了Instagram，把手机递给他输账号。
郁野找到自己的账号，点开，递还给程桑榆。
账号头像，是个写在雪地里的“0517”，关注了0人。
停更在8月13日。
他俩在乌城重逢的那一天。
往前翻，点开去瞧日期，8月12日、8月11日、8月10日……
她一口气往下滑了好一会儿，再点开，3月4日，3月3日，3月2日……
“你不会每天都发了吧？”程桑榆惊讶。
郁野把头转过去，看向窗外，“……生病的时候没有。”
“不然呢？生病还不消停。”
“不是。生病的时候，会有点恨你，不想拍给你看。”
程桑榆稍有愕然，立即笑出声来，“你好可爱。”
郁野眼睛斜过来瞥她一眼，表情稍微有点恼，那种明知会尴尬，却不得不心甘情愿把自己的把柄交给对方的无奈。
程桑榆低头，继续翻看。
这些照片，有的是精心构图，有的是随手一拍。
落日、长椅、大桥、帽子盖住脑袋打盹的人、长得像墨索里尼的猫、电影票根、漂亮饭、晚霞颜色的鸡尾酒、雨天、另一个雨天、词典里s开头的词语聚焦在“sang”的那一行、谢幕的小剧场、坏掉的霓虹灯牌、番茄酱沾在纸巾上恰好形成一个爱心形状……
程桑榆把手机放低，身体往前一探。
郁野察觉到了，立即转过头来。
吻在他的脸颊上轻轻挨了一下。
程桑榆低声说：“我也想你。”
郁野眼底有笑，快要蔓延到嘴角时，他把头转了回去，伸手，手掌撑住脑袋，手臂稍稍挡住了侧脸，又恢复有点酷有点冷淡的看风景的表情。
似乎不想显得自己这么容易被哄得心花怒放。
程桑榆瞥了眼左上角时间，快要到0点了。
赶忙放下手机，把搁在桌板下方，进站时单独拎在手里的纸袋拿出来，从里面拿出一个包装严实的盒子。
拆开，搁在小桌上。
郁野看过去，那是个比巴掌大一点的巧克力小蛋糕。
稍有惊讶，不知道程桑榆什么时候准备的。
程桑榆轻声说：“大的吃不完，又不方便带，我们拿这个将就一下。”
她插上蜡烛，做了一个无实物的滑打火机的动作，对郁野说：“你手掌罩一下，有风。”
郁野勾起嘴角，配合地张开手掌，笼住蜡烛。
她把蜡烛“点燃”，“松开”了“打火机”，说：“快许愿。”
郁野瞥她，“没有生日歌吗？”
“……”
他微笑看着她，一副没生日歌就不许愿的架势。
程桑榆没办法，清了清嗓：“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郁野闭眼。认真许愿。
要睁眼的下一秒就能看见她。
要睁眼的每天都能看见她。
郁野睁开眼睛。
目光落在程桑榆的脸上，笑了一下。
程桑榆有点莫名：“你许什么愿了？”
“不告诉你。”
郁野做出吹蜡烛的动作。
小小一个蛋糕，两人一人分了一半，减糖的蛋糕，不太腻，因此很容易就吃完了。
吃完，收拾过桌子，程桑榆从背包里，又拿出来一个黑色的扁状纸盒。
不用想，是给他的生日礼物。
但郁野猜不到是什么，程桑榆的表情很复杂，仿佛有一点不好意思打开的纠结，也有一点前所未有的严肃。
片刻，她终于豁出去似的，打开了盒子。
郁野看见躺在黑色底衬上的东西，愣了一下。
两枚银戒，一大一小，刻有繁复的哥特风格的黑色字母。
正版的克罗心戒指。
程桑榆目光落了下去，仿佛不好意思与他对视。
她把大的那枚戒指拿了起来，垂眸说道：“它们家戒指有很多种样式，这一款叫‘forever’，‘永恒之心’。对不起，郁野，虽然你是心甘情愿，但我清楚，有些事归根结底，对你不够公平，我很固执，请你原谅。很多事我无法保证，但这一件我可以承诺：我绝对不会在你之前，摘下这枚戒指。”
说到这里，程桑榆把眼睛抬了起来，注视着他：“陪我一辈子，好吗？”
最后一个字说完，她又将目光垂落，深深呼吸。
睫毛也微微颤抖起来。
郁野看着她。
她明明知道，他不会有否定的答案，她却还是这样忐忑、紧张，甚至都不自觉地把戒指攥入了掌心。
郁野分开她的手指，握住了她的手。
指尖微凉，沁着一点薄汗。
“好。”
两枚戴着戒指的手，牵在一起。
郁野把头低下去，嘴唇挨住她的手指。
夜晚很长。
余生也是。
列车正穿山过水，经风涉野。
“程桑榆，我在梦里吗？”
“你在我身边。”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