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唤春
作者：昔在野
内容简介
 晋王三十年纪，面白，身瘦，丹凤眼，悬胆鼻，龙章凤姿，渊默深沉，有人君之量。 唤春想，原来以后要做皇帝的人，长得是这般模样。 父母双亡的薛唤春，在前夫死后，携妹来到金陵城，投奔舅舅周氏，准备由舅舅做主改嫁。 恰逢晋王元妃薨，晋王遣相士来周氏相看，欲择一女续弦，主持后宅家事。 金陵世家皆知，晋王以后是要做皇帝的，若被选中，将来便是皇后。周氏两房姐妹为争贵婿，勾心斗角，各显神通。 然相士归来后，却对晋王道：薛氏女虽寡居，却贤于周氏女远矣。况与前夫有子，体态婀娜，丰容婉艳，是宜男之相。今殿下将登大位，却子息单薄，娶又何妨？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情有独钟朝堂逆袭正剧先婚后爱 主角视角薛唤春晋王 一句话简介：薛氏女虽寡，却是宜男之相 立意：近水楼台先得月，向阳花木易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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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豫章梁家从此以后，她也没有这个儿子……
屋里这一柱香燃尽了，唤春的孝也守完了。
丈夫梁某已去世三年，唤春在梁家为亡夫守了三年的孝，今日，便是金陵娘舅家的人来接她回去的时候了。
薛唤春少时父母双亡，父亲生前担任豫章太守时，做主将其许配豫章望族梁氏，婚后夫妻恩爱和睦，十八岁时便诞下一子，取名宣哥儿。
不料宣哥儿周岁那年，丈夫却突染恶疾，一病不起。小夫妻正值浓情蜜意，遭逢此变，唤春如遭五雷轰顶，她衣不解带地照料了几个月，不想丈夫还是撒手人寰了。
丈夫初去时，唤春悲不自胜，终日怀抱幼子，以泪洗面。不想这三年孝期过了，那悲伤的心绪倒也淡了，人也看开了。
某日夜里，她在空洞洞的屋子对镜自照时，无边寂寞的情绪灭顶般袭来。
她望着镜中的女子，鹅蛋脸上皮肉紧致，肌骨莹润，一双如水的杏眼，包裹在两道细弯如月的眉毛下，挺直的鼻梁，鼻头圆润，嫣唇饱满，她的下巴早年还带些婴儿肥的圆润，如今也渐渐尖了。
年轻吗？很年轻。美丽吗？美丽的。
可那有什么用呢？
她现在年轻，过几年便也老了，总有更年轻貌美的女子不断出生、不断长大。
而她，却要日复一日的孤守在这不见天日的深宅大院，重复着一眼就能望到头的日子，像她的婆母梁老夫人一样，静静枯萎，默默死去。
唤春心中一阵悚然，对未来的恐惧与深不见底的绝望，细细麻麻地钻入她的骨髓，她尖叫一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再移开手时，已然泪流满面。
她才只有二十二岁，正是青春年少，如花似玉，守他什么？即便有一个儿子，也不值得她留在梁家守一辈子寡。
心念一起，便给金陵舅家去了书信，言明改嫁之意，希望舅舅能派人来接她回去金陵。
周娘舅那边自也不愿外甥女大好年华白白蹉跎，对于改嫁之事也是十分赞可。当即便给梁家回了书信，言明在孝满后，就要接外甥女回家改嫁。
梁家对此也没有意见，唤春还年轻，改嫁是应该的，可她却想把儿子宣哥儿也一并带去金陵舅家，这是梁家绝不能答应的。
……
“不行，宣哥儿是我们梁家的血脉，说什么也不能让你带走！”
梁老夫人听了唤春的话，气的一把老骨头直颤，手中的黑檀木寿杖敲着地板，发出沉闷的吭吭声。
唤春穿着一袭水青色绣云团花裙，外罩了一件藕粉色缘青大袖襦，守孝这些年，她都没穿过重彩文秀的衣服，今日要离开梁家，便难得穿了一次带彩的衣服，显得格外清新淡雅。
她坐在堂上，态度坚决，“宣哥儿还年幼，离不开母亲，我说什么都是要把他带走的。”
梁老夫人手中的寿杖在空中打了个圈，指着唤春的脸，反对激烈。
“你归去后改嫁何人，我们不管，可宣哥儿是我们梁家的长子嫡孙，若让你把他带走，他以后岂不要跟了别人的姓？我们梁氏在豫章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丢不起这个人！”
唤春眨着眼睛，据理力争，“先夫临终前，曾答应过我，让我带宣哥儿走的，此事张媪可以作证。”
可将那张媪传来后，她却支支吾吾，眼神闪躲，矢口否认她有听到过这回事。
唤春愕然，如坠冰窟。
就在双方僵持之时，门房来报，说金陵周娘舅家来人了。
天大地大，娘舅最大。如今周家来了人，梁老夫人也不愿给外人看了自家笑话，便暂时压着怒，沉着脸派人去请舅老爷入内。
下人引着一个圆胖脸，四十上下的敦厚男人进来，周二舅先是客气气的跟梁老夫人问安，又跟梁二叔打过招呼，方才见了外甥女。
唤春见到舅舅，当即泪如雨下，在梁家这几年的煎熬与委屈，竟如那开了闸的洪水，怎么也止不住，只想舅舅快带她回家，脱离了这苦海。
周二舅内里一阵心酸，轻拍外甥女肩头安慰。
梁二叔上前招呼座位道：“舅老爷远道而来，先请落座，有话我们坐下慢慢谈。”
众人落座，两相寒暄后，周二舅方挑明来意，要带外甥女回家改嫁。
信中先已言妥之事，梁老夫人自是不作反对，“春儿还年轻，改嫁是应该的，只是一看见她，就好似我那亡儿还在世一般，不免让人感伤。”说完，还抬起枯瘦颤抖的手背抹了抹眼角的泪。
周二舅脸上讪讪的，赔笑道：“春儿虽要再嫁，可我们一家心里还是很感激亲家这些年对孩子的照顾。”
梁老夫人擦了擦眼泪，话锋一转道：“可春儿想把宣哥儿一起带走，我是万万不能答应的。”
周二舅吃了一惊，先前外甥女在信中并未提起要把宣哥儿带走之事，可唤春是孩子亲娘，想带走孩子是人伦天性。但宣哥儿毕竟是梁家长房嫡孙，梁家不放人也在情理之中。
唤春悲从中来，道：“可宣哥儿才只有四岁，自幼便与我相依为命，我如何抛得下他？”
梁老夫人于此事始终不肯松口，态度冰冷道：“你既不舍得儿子，那便留下继续与他做娘，梁家纵没有泼天富贵，可也不会短你这口饭。”
唤春如被当头泼了冷水，想起守寡这些年不得说笑、不得穿彩、不得出门、不得酒荤，年纪轻轻便形同死灰槁木的痛苦，眼泪就淌了下来，一时哽咽不能言。
周二舅亦觉得唤春既要改嫁，还要带走前夫家的儿子，此事的确有些不妥。
便低声劝导外甥女道：“孩子是他家的骨血，左右没有我们带走的道理，你少女嫩妇的，带着儿子也不好改嫁，哪个男人愿意给别人养儿子？何不若给他们留下，他日舅舅再与你寻一户高门，风风光光地嫁过去，还愁没有儿子吗？”
唤春默不做声，愁眉深锁。
周二舅便当她是默许了，代她做下决定，将儿子给梁家人留下，只带她们姐妹往金陵家去。
*
唤春是家中长女，没有兄弟，只有一个小妹薛响云。父母亡故时，小妹尚年幼，唤春夫妇便把她接来了家中抚养。
薛家没有儿子，薛父的遗产便都留给了两个女儿，暂存梁家。加上这些年丈夫为她添置的各种衣服首饰，留给她的金银遗产，这光四季衣服就有四五箱子，还有那金镯银钏，珠玉翡翠也整整装了好几匣子，更不消说那些古玩字画，绫罗绸缎了。
周家人抬着那些箱笼，如流水般往外搬着。
宣哥儿不过四岁的光景，他年幼丧父，靠寡母拉扯长大，早早领略了人情冷暖，故而心性早慧，自幼便是沉静寡言的性子。
此刻，见家里乌压压来了一群人，他便忙躲在梁二叔身后，看着来人一箱一箱的往外搬着箱拢，一个念头突然如毒蛇一般钻到他的脑海里——
阿娘不要他了。
他这样想，心下轰然一声，恍恍若失。
如山的资财就这样被搬去别人家，梁家人看着不免眼红嫉恨。
只见梁二叔把宣哥儿往前面一推，拦下搬东西的人，气道：“我兄长不幸早逝，独子尚年幼，长嫂这一走就要将家底搬空，宣哥儿以后要怎么办？我兄长的遗产难道就没他儿子一份吗？”
唤春看着儿子，疼的眼泪直在眼眶打转，解释道：“我带走的，只是亡夫为我置办的一些衣服首饰，家中的田产地契，家活等件，一并不动，都留在梁家给宣哥儿成家立业。二叔若是不信，尽可打开箱笼验个明白，看我可曾带走半件梁家的东西？”
这边正乱着，梁老夫人便拄杖自后而来，呵斥儿子退下，正色对周二舅道：“春儿为我们梁家生下长子嫡孙，本就是大功一件，我们梁家也是有脸面的人，岂有扣她嫁妆，给人耻笑之理？今日就烦劳舅老爷把这些全都搬走，一件不留，我再额外给她添上一份，做她今后高嫁的贺礼。”
唤春心中一酸，跪在梁老夫人面前，声声哀唤阿姑。
梁老夫人也不看她，不愿阻了她的好前程，便冷着脸催促他们早些上路，又派梁二叔带着宣哥儿去送他娘最后一程。
秋风萧瑟，草木零落。
众人来到渡头，唤春低身蹲在儿子跟前，声声嘱咐着。
“宣哥儿，你别怪娘，也别恨娘，这世上我们谁都靠不了谁，都要自己给自己打算。日后若有机会，阿娘一定会想法子把你接来身边，若阿娘不来接你的话，你长大了，便来金陵找我。”
宣哥儿始终一言不发，脑中却泛起母子二人相依为命的时光。
唤春看着沉默的儿子，含泪将他拥入怀中，在他发顶、脸上亲了又亲，然后抹了抹眼泪，一狠心，毅然随着娘舅家的人登船了。
宣哥儿默默看着母亲弃他而去的背影，脸上没有情绪，在船桨划开水波那一刻，他望着那一摇一摇的破碎水面，就像刚刚面对母亲声泪俱下的嘱咐时，自己那一点一点碎裂凉掉的心。
一个不过四岁的孩童，在这一瞬间，就长大了。
他望着那水面，突然追到了船后，撕心裂肺地朝女子喊着。
“阿娘。”
梁二叔连忙追上，将宣哥儿拎起来，夹在腋下往回走着，“走吧，走吧，她要去给别人做娘，从此以后你就没有娘了。”
唤春站在船头，隔着浩渺烟波，遥望着儿子被梁二叔带走，眼泪喷涌而出。
从此以后，她也没有这个儿子了。

第2章 金陵周氏这金陵保不准是真要出天子了……
长江之上，晨雾升腾。
随着一阵摇橹划桨之声，一个黑点由远及近，在秋日的岚峰薄雾中，一艘大船缓缓停靠在朱雀航。
唤春坐在船厢，隔窗遥望着金陵城。
远处的钟山蜿蜒苍翠，城郭背山面水，前朝便有相士预言——金陵地形，钟山龙盘，石头虎踞，乃帝王之宅。
而今五胡南下，北方大乱，中原世家衣冠南渡，在这江左建起了小朝廷。眼见北方的形势越来越严峻，去年京师洛阳沦陷后，连皇帝都被胡人掳了去。
相王萧湛今年年初已在江左文武的拥护下进号晋王，只待北方传来皇帝驾崩丧讯，便要更进一步，即位称帝了。
这金陵保不准是真要出天子了。
……
大船靠岸时，周家的轿子并着拉行李的牛车早在渡头等候多时了，周二舅先行下船，又命仆妇领姐妹二人下来。
唤春姐妹刚一登岸，便有几个仆妇婆子簇拥上前，拥着两位表小姐上轿，仆役们也将大箱小件的行李陆续捆上牛车，一行人沿朱雀航渡口往东，浩浩荡荡往长干里家去。
轿子在一道垂花门前停下，仆妇们打起轿帘，领着两位表小姐往西边院落的永庆堂去拜见外祖母周老夫人。
江左素有“江东之豪，莫强周、沈”之说，义兴周氏宗族强盛，与吴兴沈氏俱为三吴武力强宗，最为豪霸，素来通婚交好。
周老夫人出身吴兴沈氏，春秋六十余，鬓发半白，精神矍铄，膝下共有两子一女。
长子周大舅周泰，妻会稽孔氏，育有二子二女。长子周必行现任大将军从事中郎，已婚娶王氏，次子周必昌正与谢氏议婚，长女周孟姜嫁去了吴兴沈家，小女周徽华尚未出阁。
次子周二舅周睿，妻吴郡朱氏，育有一子二女。长女周令婉，次女周尚柔，幼子周必正，皆未嫁娶。
唯一的女儿，便是唤春姐妹那早逝福薄的母亲了。
唤春和响云姐妹一进屋，便对着堂上的老妇人下跪叩首，泣涕不止。
众人忙将扶起，姐妹二人又给大舅母孔夫人，二舅母朱夫人请了安后，方在外祖母身边一左一右地坐下。
唤春上一次来舅家，已是出嫁之前了，总有七八年没见，周老夫人再见外孙女，亦是分外亲切，她看着如花似玉的一对姐妹，脸上止不住的喜色。
“好，好，长大了，竟又更标志了。”又抚着薛响云的头顶道：“前几年见云儿的时候，才这么一点儿大，如今竟出落的这般人物，若是在外遇见，哪敢想是我的外孙女？”
唤春笑道：“都是托外祖母的福，生了我母亲这般的好女儿，才有了我们姐妹的造化。”
周老夫人被她奉承到了心坎儿，欢喜大笑。
唤春看着外祖母精神抖擞的模样，道：“外祖母的精神，竟又比前些年更好了。”
周老夫人笑道：“现今时局这么乱，也就南方安稳一些，除了生死，都是小事。到了我这般年纪，人看开了，精气神自然便好了。”
众人听了这话，纷纷点头认可。
周老夫人忽又搂过唤春，握着她的手叹道：“可怜你那口子，年纪轻轻的便没了，留你少女嫩妇怪可怜见的。我早些时候便总怕你想不开，直到见了你请舅舅做主改嫁的书信后，一颗心才算落地了。”
唤春叹了口气，她那亡夫虽无惊才绝艳之才，确也算是个好人。成婚那几年，也是相敬如宾，琴瑟和鸣，从来没有红过脸。
他一向体弱多病，自觉对她不起，临终前拉着她的手是千叮万嘱：卿尚年少，我若去了，可自寻出路，莫要为我守着。
唤春一时感慨不已，“先夫也是很开明的人，临终前对我是千叮万嘱，要我趁着年轻，早早改嫁，莫要蹉跎。”
周老夫人叹息不止，不由抹起了眼泪，“贤婿也是极好的人，老天怎么就是这般不开眼呢？”
唤春听了这话，眼上也红了几分。
孔夫人见状，忙劝解道：“幸得春儿将甥婿的话听到了心里，她这边倒已放下了，母亲怎得还来勾这些伤心事？”
周老夫人便不哭了，又拉着响云的手问长问短。
响云已年满十四了，马上就该谈婚论嫁，此来金陵，也是要托外祖母教养，由舅舅做主许个人家。
周老夫人暗叹着，两个外孙女都是这般标致人物，竟把她几个嫡亲的孙女都给比下去了，定是要寻个好人家，才算不糟蹋了人才。
说话间，几个嬷嬷便领着周家的三个女孩儿来见客了。
周氏两房共有四个女孩儿，除了大妹周孟姜已嫁去吴兴沈家，其余三个妹妹如今都是待字闺中。
唤春前几年见周氏这几个妹妹时，她们还年纪尚小，如今也不知是何光景了？
正思忖着，姐妹三人便到了。
唤春忙起身，主动迎向三个妹妹，含笑见礼道：“多年不见妹妹们，竟都出落的这般亭亭玉立，这一进来，就好似那芝兰玉树罗列，满室生辉呢。”
周老夫人指着她，笑地前仰后合。
两位舅母也是合不拢嘴，谁不爱听人嘴甜夸自己的孩子呢？
二妹周令婉是二舅家的长女，今年十七，生得妍雅无双，气质稳重。见到这远道而来的表姐时，也暗暗吃了一惊。本以为表姐守寡多年，会被蹉磨成一颗没有光彩的死珠，可不想还是这般活色生香的大美人。响云纵也美丽，可到底年少，不若她姐姐风韵成熟，想来嫁过人、生过孩子的，是要风骚一些。
三妹周尚柔是二舅家的次女，年方及笄，虽生的娇美可爱，却是一贯文静内向，对表姐的热情有些无措羞讷，微微低首，不敢看人。
四妹周徽华是大舅家的小女，与周尚柔同岁，她生得艳丽容色，又一贯机灵讨巧，心气儿高。今见表姐这般绝色，竟觉自己黯淡了几分，又听她奉承自己，那低落感才淡去，心中又有几分小得意，很是受用。
姐妹几人厮见过，才各自落了座，丫鬟们斟上茶。
周老夫人因对唤春道：“这些年苦了你了，如今既已拿定了主意，也不要一直窝在家中避人。刚巧你这几个妹妹也要开始议婚，这平日里，你就跟着舅母们多到这金陵世家中走动走动，遇见合适的儿郎，就早早嫁了，等我百年之后，到下边见了你母亲，也算有个交代。”
唤春勉强点了点头。
周氏姐妹听了祖母这番话，心里俱是一咯噔，不由升起几分危机感。
让唤春跟她们姐妹一起相亲？
唤春这般绝色，儿郎们见了她，眼里还能看见她们？
姐妹几人心里七上八下的，可转念一想，唤春纵然貌美，可到底是个二十多岁的寡妇，哪里比得上她们这些十几岁的年轻女郎？
即便有了好人家的儿郎，家中定然也是先紧着她们几个年轻姐妹相看，哪里轮得到她一个寡妇？这样一想，那敌意竟又淡下了几分。
众人正说话间，便又有人过来看唤春了。
周老夫人一见人就笑了起来。
来人是孔夫人儿媳，大郎周必行的妻子王氏，字容姬，刚过门三年，唤春不曾见过，只听闻是王公的侄女儿，背景很是显赫。
晋王能在江左站稳跟脚，背后靠的便是王大将军和王公两兄弟的出谋划策。
琅琊王氏在北方虽是大族，可南北士族互相轻诋，王氏兄弟初渡江时，也曾遭到南方士族的排挤。
为拉拢南方大小世家，王氏兄弟本欲与江左第一大姓吴郡陆氏联姻，却惨遭陆氏拒绝，还被讥讽“培塿无松柏，薰莸不同器”。
王氏兄弟这才不得不退而求其次，促成了侄女儿与周氏的联姻。
可不想短短几年后，晋王殿下竟有了这般造化，王氏兄弟的地位今非昔比，也不知那陆氏后悔过没？
王容姬杏脸桃腮，长挑身材，穿了件茜红色撒花交窬裙，松霜绿大袖襦，挽着条黄底团花披帛，云髻上金簪玉钗的，看着十分热闹。
“这就是薛家的两个妹妹吧？千盼万盼的，总算把人给盼来了。”
唤春也起身见礼，神态落落，从容大方，“想必这就是大表嫂吧，早听闻大表兄娶了神仙似的人物，今儿个可算见到了。”
王容姬拉着她的手，上下细细打量了一番，她虽为嫂，实际还要比唤春小两岁，只随着丈夫称她为妹。赞叹道：“怪道老夫人常念叨，妹妹才是神仙般的人物，听闻妹妹有心改嫁，这肥水不流外人田，我娘家还有几个兄弟正待议婚，不若说给我们王氏如何？”
周老夫人笑道：“你快别哄她了，你们王家的儿郎，哪个不是早早就定下的？”
王容姬还欲说些什么，却见婆母孔夫人以帕掩口，暗暗给她挥手，这才止了话锋。
唤春纵然人才出众，可到底是个寡妇。世家女头婚尊贵，可二婚就要掉价了。先前蔡尚书的女儿改嫁，都不过嫁了个次等士族，何况唤春一个孤女，门户尚不如蔡氏呢？
便又笑道：“我一见妹妹这般人物，实在欢喜的很，一时糊涂了。”
唤春淡笑不言，晋王即将登基，王氏有从龙之功，如今是江左最炙手可热的世家，欲联姻者甚众，自然看不上她一个孤女寡妇。
周老夫人因又问道：“你两个妹妹的住处可安排妥当了？还有给你妹妹们裁衣服的料子也别忘了，日后出门交际，少不得要置办些精致衣裳。”
王容姬笑回道：“早收拾停当了，梧桐苑清幽雅致，给两位妹妹住正合适，那各色料子也预备好了，只待两位妹妹来，量了身就能做。”
周老夫人点了点头。
说话间，已经快中午了，唤春姐妹本该去给大舅请安，只因周大舅现任右将军，驻守金陵要塞石头城，未在家中，也就不必去拜见了，周老夫人便又留了姐妹们吃饭。
仆妇们摆上茶果膳食，周老夫人拉着唤春姐妹在自己身边坐下，又命孔夫人和朱夫人落座后，王容姬和周氏三姐妹才跟着告了座。
今日菜中有一道金齑鲈鱼脍，是唤春素来爱吃，念念不忘的。
做这道菜的鱼，一定是要用一尺长的吴郡松江鲈，大了就皮厚肉硬，做脍便不好吃。而金齑则是用蒜、姜、盐、白梅、橘皮、熟栗黄和粳米饭，以檀木杵臼捣制而成。最后成菜的鱼肉洁白如玉，齑料色泽金黄，是江左最负盛名的佳肴。
秋日正是松江鲈收获之季，无怪乎那吴郡张季鹰，见秋风起，思故乡鲈鱼脍，乃弃官归乡。
周氏虽现居金陵，可祖籍是在三吴之地，故而每当松江鲈上时，都要命人运来金陵尝鲜。
吃过饭，漱口盥手后，丫鬟儿捧来茶，娘儿们又坐在一处，边饮茶边聊几句闲话。
二舅母朱夫人心不在焉地喝着茶，有意无意的跟王容姬打听着，“先前你提过的那位何姓表兄，如今是何光景了？”

第3章 江左风华原来还是个好色之徒……
周氏三姐妹中，令婉年纪最大，过完年就要十八了。眼见女儿越来越大，朱夫人也是真着急了。
都说一家有女百家求，而事实却是，好女儿太多，成材的郎君又太少，故而但凡哪家公子传出品貌才学家世兼优的名声，那是真的会被成打的夫人小姐们一拥哄抢。
朱夫人偶然听到王容姬跟婆母孔夫人提起娘家一个何姓表兄准备议婚时，就立刻起了心思，想替自家女儿撮合撮合。
王容姬先是茫然了一瞬，想起这回事儿后，因笑道：“可巧正要跟婶子说呢，我姨母说，周家的女儿个个都好，娶到哪个都是儿子的福气。”
唤春从容饮着茶，心道，原来是要给周令婉说亲呢。
她听说了，二妹令婉早年许过河南某世家，可惜还未来得及成婚，北方就乱了。胡人的铁蹄一来，她那未婚夫竟在举家南渡的路上遭了难，这婚事也黄了，如今只得另许人家。
朱夫人心中一喜，“那不若约个时间，两家人一起坐坐？”
王容姬面有难色，话锋一转道：“只我这表兄虽才貌出众，却也脾气古怪，常说什么‘女子德不足称，当以色为主’，娶妻定要娶个绝色，一连相了几个都不中意，您说气不气人？”
朱夫人楞了一愣，原来还是个好色之徒？士族名士多轻狂任诞，常有惊世骇俗之言，这何彦之又有“江左风华之冠”的美名，脾气难免会孤傲一些，便也暂时忍耐了。
“那这意思是，还要让婉儿先去给他过过目，看看是不是个绝色？”
不成不成，她清清白白的女儿，哪儿能不明不白的去跟男子私会，让人看上看下的。
王容姬摇摇头，笑道：“那哪儿能呢？我姨母的意思是，十五的时候，大小世家都会去秦淮河上泛舟赏月，届时，只要让表兄远远看上一眼就行了。”
世家男女婚前本不相见，都是盲婚哑嫁。可衣冠南渡后，北方士人怀念洛水之游，所以每逢十五月圆夜，便会呼朋唤友，在秦淮河上游赏，效仿洛水清谈的盛况。
后不知哪户人家突发奇想，带了女儿同游秦淮相看夫婿，竟觅得好姻缘，遂引来众人纷纷效仿。
久而久之，渐成风俗。
朱夫人面上一喜，这个月十五就是中秋了，这样不动声色看一眼，也无伤大雅，何况女儿生得这般花容月貌，何家公子岂有不入眼之理？当即信心满满地拍了拍女儿的手。
周令婉含羞低下了头。
又说了几遭话儿后，朱夫人便拉起女儿，欢天喜地的告退了。
二人前脚一走，四妹周徽华便将茶碗往案上啪嗒一放，不乐道：“我也该议婚了，阿嫂既有好人才，何故偏想着二姐姐，倒冷落了我这亲妹子。”
“唉哟——”王容姬笑着起身，转到妹子身后，手掌按在她的肩膀，捏捏她的脸调笑道：“我这小姑子恨嫁，竟也来埋怨我了。”
孔夫人拉着女儿的手，笑道：“婉儿年长，应当先紧着她去相看。”
周徽华便又不乐了几分，金陵世家虽多，可真正适龄的公子少。
庐江何氏是名门，何彦之美名远播，听说人品、才学、样貌都是一流，谁不想嫁个好夫婿？凭什么就要先紧着二房年纪大的女儿？
本来长嫂就是想把他介绍给自己的，只是被二姐姐母女截胡了，若是姐妹们都去了，指不定何彦之看上谁呢？
周徽华不服气，走到周老夫人身边，伏在她的膝盖上，呜呜道：“祖母，你要给我做主，明明阿嫂是想将何公子介绍给我的。”
周老夫人抚着她的头，一直没出声，大房的长女已出嫁沈氏，长子婚娶了王氏，次子也在跟谢氏议婚，就剩个四丫头没定下，可二房的二女一子却是婚事都没有着落。
周老夫人怕二房怨她偏心，只道：“何公子虽好，也不值得你们姐妹相争，像什么样子？既定下了让二丫头相看，那到了日子，便让二丫头去相看就是了。”
周徽华还要再辩，孔夫人忙将她拉到自己身边，让她莫再多言，带着王容姬一起告了退。
屋里便只剩下了周老夫人和唤春姐妹，唤春便也起身准备告退。
周老夫人却又唤住她，嘱咐道：“回去后好好歇着，晚上便不必过来请安了，这十五月圆夜，既是相看的好日子，到时你也别闲着，一块去秦淮河上散散心。”
唤春知是外祖母怜悯自己，微微点了点头，仆妇们便带了姐妹二人去梧桐苑安置。
……
另一边，朱夫人回去后，就欢天喜地的跟周二舅诉说这个好消息。
周二舅正在看书，听完皱眉道：“那何彦之我虽不熟，却也见过一回，的确是风流俊秀好人物。可拖到如今还没成婚，想来是故意挑剔，该是个不好相与的刁钻人物，就我们二丫头那模样性情，人家怕是看不上她，她也拿不住人家。”
朱夫人不乐，觉得丈夫看轻了女儿，“我们二丫头怎么了？虽不至绝色，也是个妍丽可人儿。男人嘛，说是要绝色，实际就是怕人给介绍丑妇，只要称得上美，也就没有意见了，何况我们二丫头知书达理识大体，没有看不上的道理。”
周二舅摇摇头，书卷抵着下巴思索后，灵机一动道：“女子才色并茂最难，何彦之要的婚事，是轻德而重色，他若真只要个绝色，那还好办了，我看春儿倒是比我们那两个丫头合适！”
朱夫人两条柳眉倒竖，啐了他一口，骂道：“呸！亏你想的出来，给人一个头婚的年轻公子介绍个二婚的绝色寡妇，你可真是个好舅舅啊，一心向着外甥女，可她薛唤春是你周家的什么人？她姓周吗？好亲事给了她，你们周氏也落不到半分好处，还不如想想自家丫头。”
周二舅皱着眉，不再理她，单手背后，转身站到书架前自看书去了。
朱夫人讨了个没趣，一扭身又去看女儿了。
*
梧桐苑乃当初唤春母亲出嫁前所居之所，精巧别致，有个五六间房屋，前厅后舍俱全，唤春和响云各住两间正房，其余的便是丫鬟婆子们所居了。
唤春此来金陵，只带了一个自幼跟随的陪嫁婢女弄珠，其他婢仆则都留在了梁家。
周老夫人得知后，便又给了她一个自己身边的婢女彩月，来照顾姐妹二人的饮食起居。
唤春看着屋中的一应陈设，东头安着一张螺钿描金床，挂着紫纱帐幔，旁边是两扇云母翠屏风，西头花梨木书案上摆着数方砚台，红木插屏，桌椅锦杌，摆设齐整。
彩月目光扫了一圈，啧啧道：“老夫人是真心疼娘子呢，那两扇云母翠屏风，四姑娘闹着要了好几回，老夫人都没给，没想到舍了娘子。”
唤春淡淡笑着，也不言语。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彩月点上了灯，弄珠铺叠着床被。
唤春梳洗后，随便披了件衣服，坐在书案边铺纸研墨，就着灯火给豫章那边写信。
虽说已经没有关系了，可既然到了地方，还是该给梁家报个平安，再问问宣哥儿的近况，虽然梁家大概也不会再给她回音了。
来金陵的路上她总在想，自己这个母亲是不是太狠心了些？别人都能守住，怎么就偏她守不了？
可她是个正常女人，也会渴望丈夫的柔情与怜爱，晚上一个人孤枕难眠的空虚与寂寞，就像一只在暗地结网的蜘蛛，默默爬满她心中的每一个角落。
即便她不需要以身体取悦于人，却也会渴望别人用身体来取悦于她。
最开始的时候，她因这个发现而恐惧无助，她唾弃自己那幽微的欲念，为此感到羞耻而痛哭，却难以遏制它们像野草般疯狂蔓延滋长。内心最不可说的丑恶，就那样被她自己的寂寞一点一点勾出来了。
可在人前，她依旧是一个端庄贤德的名门淑女，淑女是不会有人欲的。
唤春突然笑了，信，也快写完了。
这时，薛响云兴高采烈地回来，急不可耐的跟她分享自己刚刚路过大舅母的梅山苑时，意外听到的周徽华跟婢女的谋划。
原是那周徽华回去后，心里仍不服气，正筹划着十五那天，也要精心打扮一番去游秦淮，定要把周令婉给比下去，再把被截胡的亲事给截回来。
唤春意味深长一笑，何彦之年纪轻轻就已是晋王入幕之宾，名冠江左，风流特出，她在豫章都有所耳闻。日后晋王登基，何彦之前途不可估量，这样的人物，谁不想要？何况周徽华那般心气高。
“我还听到四姐姐说，那些名士都是‘非汤武而薄周孔，越名教而任自然’，就二姐姐那种儒家规训出来的小家碧玉，还指望能拿下风华江左之冠的何彦之？别看她年纪小一些，可比二姐姐机灵讨巧多了，何公子见了，指不定喜欢谁呢。”
唤春抿唇不语，自顾自写着信。
响云望着她，纠结半晌道：“阿姐，我们要不要去提醒一下二姐姐，四姐姐的阴谋啊？”
唤春摇摇头，事不关己道：“这是她们自家的事，我们初来乍到，多这嘴干什么？倒显的像我们在挑拨离间似的，这些事，你听听就忘了。”
响云便不说话了，手上拿着一个玉连坏摆弄着，过了一会儿，又道：“阿姐，外祖母不是让你十五的时候也去游秦淮吗？这可是你在金陵城的第一次亮相，可想好要如何一鸣惊人，迷倒那些公子王孙了？”
唤春的信刚写完，正往信封里塞，听了这话，竟是扑哧笑了出来。
“我一个寡妇，哪儿能跟你们这些年轻女郎比？谁家好人儿能看上我一个寡妇？”
响云摇摇头，走到姐姐身边，靠在她的怀里道：“阿姐这般貌美，纵是守寡也是金玉般的人物，切不可妄自菲薄，殊不知将来会有大造化呢。”
唤春淡淡笑着，心里却想着，等她在金陵站稳了跟脚，早晚是要想法子把宣哥儿给夺回来的。

第4章 人贵自贵你姐姐的风头谁也抢不了
周徽华暗中筹划着十五那日也要去游秦淮，便央求母亲为自己置办新的衣饰。
可十五那日，孔夫人要作陪谢氏母女，争取儿子周必昌跟谢氏女郎的婚事，实在无暇理会她。
加之周老夫人都开了口让二丫头去相看，孔夫人也不好明着帮女儿，虽不帮她置办衣饰，却也不约束她胡闹，只由她自己折腾去，能折腾到手也是她的本事。
周徽华气恼不已，这一日便来了梧桐苑，对着唤春姐妹大诉苦水。
“阿娘总想着全她那贤惠大度，和睦妯娌的名声，丝毫不为自己闺女做打算，那么好的亲事，竟也甘心拱手让人。”说着说着，就委屈地直掉眼泪。
唤春忙给她擦着泪，安慰道：“大舅母怎么会不疼你？你两个兄长若都婚娶到了好人家，还怕你这做妹妹的没有好亲事？这也是为了你的长远打算。”
周徽华擦擦眼泪，谁让她们是女儿呢？以后的前程都要系在父兄身上，父兄出人头地了，她们这些女儿才能跟着沾沾光。
“可我若嫁得好夫婿，不也能帮衬父兄仕途吗？”
唤春明白了她的小心思，点了一下她的额头，笑道：“好了，你也别跟我卖关子了，说吧，你来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儿？”
周徽华见她看出自己是有求而来，便不哭了，故作为难道：“我也不怕告诉姐姐，我原打算十五那日去游秦淮，又苦于没有好的衣饰，就想请姐姐借我几件首饰妆点，可一想姐姐那日也要去游秦淮，怕姐姐为难，才不敢开口。”
唤春掩口一笑，转身就去妆台前，把自己那几匣子首饰都给搬了出来，打开任她挑。
“我当是什么事儿，这有什么为难的？我一个寡妇还要跟你们这些年轻小女郎抢风头吗？你尽管挑自己喜欢的，捡好的去。”
周徽华小心思得逞，脸上却不由一红。她看着那满匣珠光璀璨，心动万分，一番挑拣后，就千恩万谢地回去了。
薛响云有些不高兴，周徽华分明是存心的，故意把姐姐最好的首饰都借走，既可在装扮上压周令婉一头，又能让姐姐不抢她的风头。
她没好气道：“姐姐尽把好东西给四姐姐拿走，十五那日你戴什么？”
唤春却是不以为意，开导她道：“我们如今是寄人篱下，以后你的婚事也少不得要大舅母做主，何苦跟她计较这几件首饰？”
“我是心疼姐姐，她就是仗着我们寄人篱下，不好意思拒绝她，才这般欺负你。你看她带走那几件，都是最好最贵重的，姐姐纵然天姿国色，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若是装扮上落了下风，不就被人看轻了？”
唤春淡淡一笑，“放心吧，我自有道理。”
……
翌日，唤春便又带了几样东西来了朱夫人的倚兰苑。
朱夫人正在给女儿选相看那日的衣服料子，便请她坐下，命人看茶。
唤春只说昨日四妹妹来跟她借了几件首饰，她想着一家子姐妹，不能厚此薄彼，便来给二妹妹和三妹妹也送些东西。
那朱夫人是何等人精，听了这话，便知是周徽华想暗中捣乱，破坏女儿的相看。当即拉着唤春的手，对她是感激不已。
“我的儿，你有这份心就够了，你寡妇失业的，统共这么点儿家私，我岂能收你的东西？你少女嫩妇的不知那人心险恶，大房那四丫头，素来是个刁钻古怪鬼灵精，你只一心帮她，殊不知人家是故意算计你，把你那好东西都捡走，好在十五压你一头呢。”
唤春浅笑道：“我倒是没想到这层，不过都是一家子姐妹，什么她压我，我压她的，说出去不净给人笑话？无论哪个姐妹嫁得好夫婿，都是阖家的喜事。”
朱夫人便愈发觉得唤春是个单纯忠厚之人，对她是更加怜爱，“你是个贤惠大度的人儿，我家这两个丫头，要是有你半分玲珑我便也不操心了。你总大她几岁，以后不免劳烦你多教教你妹妹们。”
唤春笑道：“我在此间，全仰仗舅母爱惜照抚，蒙舅母不嫌弃我粗鄙，妹妹们便如我亲妹妹一般，我又怎会吝惜教导？”
朱夫人点点头，因正为挑选女儿相看之日的衣服发愁，见唤春淳笃可靠，便又拉着她来帮自己参谋女儿的衣服。
唤春看了一眼那堆五彩缤纷的华服，谦虚推辞道：“妹妹年轻可爱，穿什么都是娇美可人。我一个寡妇，如今年纪渐长，那打扮的心思也淡了，这些年就更不爱穿那些红的、艳的了，哪儿能给舅母做什么参谋？”
朱夫人若有所思，当即便选中了那条最华丽秾艳的朱红石榴裙。
唤春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薛响云依旧不乐，“姐姐，这就是你的主意？再去给二姐姐送东西？好让她也艳压你一头？”
虽然二房也没要她的东西。
唤春也不解释，只将东西重又归拢，笑道：“放心吧，你姐姐的风头谁也抢不了，快去睡吧。”
好言哄走妹妹后，天已黑透了，月亮黄朦朦的，像融在黑漆漆的潭水里。
唤春从妆奁里拿起一个不起眼的花树金步摇，抚着中间嵌的那颗珍珠，指尖微一用力，竟把那珍珠抠了下来，随手一扔。
她转身又从箱中翻出一个榆木的匣子，若有所思地望着匣里那颗荧荧如月的宝珠。
*
果不其然的，朱夫人得知周徽华的打算后，立刻就去找了周老夫人哭诉。
只说她们自家丫头怎么胡闹，关起门来终究是自家的事。可唤春是客，四丫头怎么能连她也欺负了去呢？此番老夫人要是不罚四丫头，便愈发让人觉得他们周家的女儿没皮没脸没规矩了。
周老夫人沉吟不语，也不表态，只说是小孩子胡闹，她一把年纪的人了也跟小丫头一般见识？让她先回去，她自有处置。
朱夫人看着老夫人避重就轻的态度，心里只觉没趣儿，不由埋怨老夫人偏心。
到了十五那日，朱夫人专门花重金从外头请了有名的梳头娘子过来，给女儿梳了个最时兴的发髻，又把自己的钗环首饰，珍珠玉翠，全都搜罗了出来，堆小山似的往女儿头上、身上戴着，势必不能让任何人抢了女儿的风头！
酉时的时候，众人依礼去跟周老夫人请安。
朱夫人母女刚到永庆堂就跟周徽华撞了个正面，看着对面打扮的同样花枝招展的女郎，周令婉一时哽住，气的脸都绿了。
周徽华下颌微扬，“这秦淮夜游人人可去，不见得你去了，就不许我去。”
朱夫人心里着实恼恨，又恐误了时辰，沉着脸拉女儿入内见周老夫人。
唤春随后过来，来时刚巧和王容姬碰上。
她今日打扮的素雅，身着一袭淡黄云纹缘边大袖襦，黄白间色交窬裙，外罩了件薄如蝉翼的纱衫。头梳云髻垂髫，没有多余的首饰，只戴了一个小巧的花树金步摇，冠中嵌着一颗明珠，金树枝上垂着几片浅淡的蝶贝坠。
王容姬看她这副模样，便笑道：“我的好妹妹，今日打扮的也忒素净了，不知道的，还当是我们不懂待客之礼，苛刻了你呢。”
唤春回笑道：“外祖母怜惜我，舅母们也待我如亲女儿一般，姐妹们又都这般和善可爱，来此就跟回了自己家一样，吃的、用的、住的无有一处不舒坦。只今夜主要是让二妹妹去相看，我不过作陪罢了，岂能喧宾夺主？”
王容姬抿嘴笑了笑，到底是旧姓名门，玲珑剔透的人儿，比周氏这种新出门户的女儿有底蕴、懂礼数的多了。拉着她的手便往屋去。
众人跟老夫人请过安，便听丫鬟儿传话说二郎来了。
门口传来脚步声，唤春下意识望去。
进来的是一位十八九岁的年轻郎君，眉清目秀，身子挺拔，华服玉带，十分英俊风流，便是大舅家的二郎必昌了。
周必昌给周老夫人请了安，眼睛便觑见一旁淡若水仙的唤春。
多年不见，不想这姐姐竟出落的这般美若天仙，面上、身上丝毫没有嫁人生育过的妇人疲老之态，竟仍似二八少女般娇艳，可举手投足间，又比少女多了一段成熟的窈窕妩媚。
他在孔夫人身边坐着，听母亲嘱咐今夜与谢氏女郎相看事宜，眼神却不自主的总往唤春身上瞟。
唤春似不曾察觉，自顾自与周老夫人说话，不时点头。
周老夫人看着她今日的打扮，摇了摇头道：“太素净了，明明是如花似玉的人儿，却打扮的霜雪儿似的。”
唤春回道：“我一个寡妇，抛头露面已是不妥，万不可再张扬夺目。”
周老夫人却不赞可，吩咐身边的大丫头芳寻去取匣子来，将里边一对莲子大小的金镶珍珠耳坠取出，亲手与她戴上，谆谆嘱咐道：“若要人贵，必先自贵。莫要在妆扮上让人看轻，觉得你寡妇二婚便不尊贵了。”
唤春颔首，轻声道：“孙女谨遵外祖母教诲。”
孔夫人见此，脸色登时白了几分，她望了望周徽华头上那一堆金钗玉环，心中暗恨女儿自作聪明。
唤春在周家是客，本就处处留心，事事谨慎，四丫头开口借，她必然不会拒绝。可此举倒显得像周家在欺负她一个孤女寡妇无依靠，故意侵吞人财物似的。
老夫人心中不悦，嘴上不说，却当众拿了自己的体几来补偿唤春，就是故意打她的脸，骂她教女无方呢。
孔夫人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
朱夫人见大房母女就这样被老夫人不动声色制住，着实出了口恶气，心中是百般称快，好不得意。
周老夫人因命众人早去早回，莫误了时辰。
众人便告了退，周必昌骑马先行，女眷们乘车在后，周徽华还想跟着去。
孔夫人还在恼她刚刚让自己在老夫人面前失了面子，便不许她再出去丢人现眼。
“留家陪你祖母学规矩去！”
扬长而去。
周徽华就这样被抛弃在家，一番折腾全白费，气的脸都绿了。

第5章 神姿高彻他似乎也在看她
周氏所居的长干里是在秦淮河南岸，北岸便是王氏家族居住的乌衣巷了。
今夜恰逢中秋，秦淮河有灯会，沿岸已经架起数十座灯架，一排排灯笼陆续被点亮，灯烛华灿，热闹缤纷。
众人下车后，王容姬自带了两个小厮，去寻她那表兄何彦之的踪迹。
唤春望了望天色，夕阳已经落尽，月亮还未完全升起，只是一个朦胧的轮廓，像在靛青布上揉碎了一点儿脂粉。
不远处，周必昌正跟一个锦衣蓝袍的年轻郎君边谈笑，边相携走了过来。郎君神情俊迈，风鉴澄爽，有江左豪杰英秀之风。
彩月认得人，附耳对唤春低声道：“这是谢氏女郎的长兄，兰亭侯谢云瑾。”
唤春点点头，彩月自幼在周老夫人身边服侍，很是得力，如今拨给她，也是怕她在金陵世家中走动时不认得人，闹了笑话。
谢氏是会稽四姓之一，诗礼人家。前朝吴大帝的发妻，便是出身会稽谢氏。周氏是新出门户，武宗强门，不比这些三吴旧姓底蕴深厚，因此很重视与谢氏的联姻。
孔夫人一见来人便笑道：“好孩子，这段时日真是辛苦你了，难为你再亲自跑一趟。”
谢云瑾的母亲和妹妹原是在会稽老家住着，此番因妹妹的婚事，他才专程回了一趟会稽，把母女二人接来金陵与周氏相看。
谢云瑾从容作揖，笑道：“长兄如父，家妹终身大事，我这做兄长的岂能不奔波？”
孔夫人笑了笑，周氏和谢氏的联姻，两家长辈自然是没有意见的，就看两个孩子能不能看对眼了。
谢云瑾又跟众人一一见礼，目光落在唤春身上时，微微一怔，有惊艳之色，“这位娘子好似不曾见过？”
周必昌介绍道：“这便是我姑母之女，薛氏表姐。”
谢云瑾恍然大悟，听说周家有一个表亲守寡后寄住在此，本以为会是个憔悴衰败的孀居老妇，不想竟是这般年轻明艳的娇美女郎，忙作揖见礼。
“原是薛娘子，谢某有礼了。”
唤春福身还礼，淹淹润润，袅袅娉娉。
谢云瑾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见她转头避开，方觉失礼，略拘谨地从她身上移开目光，相请孔夫人道：“我母亲和妹妹已在里间等着了，请伯母随我来。”
孔夫人含笑点点头。
谢云瑾引着孔夫人母子登楼，一面走，一面回头望了唤春一眼。
唤春正和彩月说话，刚巧往这边转头，二人视线交接了一瞬。
谢云瑾滞了一下，忙避开视线。
唤春也若无其事地转头，随众人往渡头画舫走去。
彩月见两人四颗眼珠子对上了，便低声在唤春耳边介绍着，“刚刚那位谢郎，今年不过二十七岁，就已官居扬州长史。只新故了夫人，撇下一双儿女。老夫人让娘子今夜一道出门相看，或是有意撮合，娘子觉得谢郎如何？”
唤春笑了笑，只淡淡道：“怕是人家看不上我一个寡妇。”
彩月摇了摇头，努嘴道：“他也是个鳏夫，会稽谢氏虽是三吴大族，谢郎又年轻有为，可娘子也是世为冠族，才貌兼备，家世人才都是匹配的，就看娘子能不能看上谢郎的人才？”
唤春不置可否。
彩月见她不应，便转了话锋道：“不过看不上也无妨，俗话说初嫁由爹娘，后嫁由自己。娘子人才好，又是自己有主意的人，这再嫁的夫婿，还是要合娘子自己的心意。娘子若不喜欢，任他家世再好，官位再高也勉强不得。趁着今夜出游的郎君多，我再多给娘子介绍几个，别光让人挑咱家的女儿，咱也挑挑人家的郎君，看看哪个合心意。”
唤春抿嘴笑了笑，也不言语，只跟在朱夫人母女后边亦步亦趋地走着。
此刻，朱雀桥上人流攒动，秦淮两岸欢声笑语，一群小女郎守在岸边桥头，翘首以盼，叽叽喳喳议论着，寄望哪家王孙公子出游时能看自己一眼。
“听说晋王殿下今晚也来了。”
（′з（′ω‘*）轻（灬ε灬）吻（ω）最（*￣3￣）╭甜（ε）∫羽（-＿-）ε｀*）毛（*≧з）（ε≦*）整（*￣3）（ε￣*）理（ˊˋ*）　　“不会是来相看新王妃吧？你看我今天打扮的好看吗？”
“别做梦了，人家相看也是看那些士族贵女，谁会看你一个村姑？”
随即，便是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和小女郎们互相调侃，嬉笑打闹的声音。
朱夫人听到女郎们的议论之声，脸上浮起得意之色，神秘兮兮道：“听说何公子还是晋王的入幕之宾呢。”
唤春笑道：“妹妹今日这般光艳模样，与何公子的相看，一定会万事顺利，少不得要提前恭喜舅母觅得佳婿。”
朱夫人乐得合不拢嘴，众人有说有笑地往画舫等去。
*
天色渐渐暗了。
秦淮两岸的水榭中，一个身着白衫，仪容都雅的年轻公子，手持白玉柄麈尾，斜倚窗前，静静望着秦淮河上喧哗灯火的模样，故自有天际真人想。
这时，一个小厮入内禀报说人到了，请郎君过去。
何彦之嘴角微弯了一下，带着三分讥讽，七分自嘲般调侃了一句。
“士女不知亡国恨，夜泊秦淮选夫家。”
麈尾在手上打了一个转后，又微微侧身，望着对面静坐的男子。
“殿下不看看吗？”
一张雕琢雅致的黄花梨木茶桌上，放着一个素雅剔透的青瓷茶碗，一只白皙的、骨节分明的手搁在案上，修长的食指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敲茶碗，发出泠泠瓷声。
那男子闻言，手指一顿，默了片刻，才淡然开口，低醇的声调若空谷幽涧，“这些年都相过多少个了，还是定不下来，何时才能成家收收你那散漫的性子？”
“我就是那夜半孤鹤，独来独往习惯了。”何彦之麈尾支颌，话锋一转道：“倒是殿下身份贵重，与我们不同——”
他顿了一下，提醒道：“恂世子毕竟不是殿下的亲生儿子，又被丹阳郡主溺爱的不像样子，殿下才更该早做打算。”
萧湛眼神微微动了动，刻意避开这个话题，揶揄他道：“快去相看你的绝色吧。”
何彦之笑了笑，一双桃花眼风流顾盼，反揶揄了他一番，“吾乃好色之徒，俗人一个，不若殿下神姿高彻，如瑶林琼树，自然是风尘外物。”
他说完，手中的麈尾一甩，潇洒转身，大步而出，宽松的衣裾随着身型扬起。
水榭中静了下来。
在这阖家团圆欢乐的日子，萧湛独坐此处，自斟了一碗茶，茶雾袅袅升起，他端起茶碗轻饮，视线从容望向窗外。
此刻夜色已深，月圆如盘，繁星满天。
百姓们呼朋结伴出来游赏，欢声笑语回荡在秦淮河上，岸边的男男女女不时往水中送着形状各异的小水灯，浮满水面，烂若繁星。
萧湛默默看着窗外喧嚣的人间烟火，茶碗挡住他半边脸，看不清情绪。
……
另一边，小厮急忙忙返回画舫传话，说人已经来了，让女郎准备着。
朱夫人心中一喜，又上下仔细检查了一遍女儿的装扮。
周令婉心口扑通扑通地跳着，开始揽镜自照，等了这么些时候，脸上的胭脂水粉都有些褪了色，她有些紧张，鼻尖上冒出了晶莹的汗珠。
唤春发现后，便取出胭脂盒，帮她补上一补，很快又是一个光彩明艳的小女郎。
周令婉一动不动，任由唤春在自己脸上涂涂抹抹，近距离看到她未施粉黛，夜间愈发皎然的面色时，不由有些自惭形秽，一个念头忽然冒起。
——若是由她去相看，定是何公子所中意的绝色。
可她又很快压掉了这个想法，唤春再貌美，也没有头婚的年轻公子，愿意娶一个二十多岁还带儿子的寡妇。祖母为她留意的谢家大郎，已是她能攀上的最佳选择了。
唤春也不知她心里那一肚子腹诽，只一心帮她收拾好妆面后，便打起帘子，扶她走出了船舱。
彩月燃起花灯，挂在船杆上，星星点点的灯火倒映在黝黑黯淡的水面上。
船娘撑篙，划开水波。
周令婉忐忑紧张地站在船头，以备人相看。
江左士族尚人物，不一味推崇权势家世。一些家风自由率性的世家，也不会强迫子女联姻，成婚后实在过不下去的，和离了再嫁娶也很常见。
婚前相看时，男女任何一方不满意，这亲事便也结不成。若是传出哪户人家以权势逼迫结亲，是会被认为有失名士风度，为士族鄙夷诟病之举。
周令婉心中七上八下的，若今夜何彦之看不上她，这场议婚恐怕就真要偃旗息鼓，无疾而终了。
画舫在秦淮河上一摇一摇的颠簸，就像小女郎一重一重的心事，随着水波起伏着。
唤春轻声鼓励着她，视线看似漫不经心，却又处处留心地扫过两岸林立的风亭水榭。
这一夜，能成为秦淮水榭座上宾的，都是显贵世家的王孙公子。她知道在那一排排灯火通明的亭台水榭后，此刻一定有无数双眼睛正在看她。
同样，她也在观察他们。
此间一众皆是俗物，未曾有人能入唤春之眼，只有一道临窗而坐的清隽身型，落落穆穆，有别于众。
那人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端着一个剔透的青瓷茶盏，递在嘴边似饮非饮，茶碗遮住了他半张脸。
唤春没有看清他的容貌，只看到那被挡着的脸上，露出一双细长精致的凤眼。
她看着他，不知是否错觉，他似乎也在看她。
他的目光幽深若水，却又锐利如电。
唤春望着那人，心里竟是无由来地咯噔了一下，紧攥的手心一层薄汗，酥酥麻麻的毛意爬遍全身。
画舫渐渐划远，将人抛在船后。
唤春收回视线，慢慢平复着心跳，又对着周令婉换上了笑颜。

第6章 未若兹雪还是得找个男人靠着才是真的……
谢云瑾引着孔夫人和周必昌母子登楼，楼檐前挂着湘帘，悬着彩灯，谢氏母女已经恭候多时了。
两厢寒暄，见毕礼数后，方各自落了座。
周必昌坐在谢氏女郎对面，一抬头就能看到那个温婉沉静的女子，方圆脸，窄眉细眼，皮肤很白，微有雀斑，虽然不丑，可比起她兄长的神采飞扬，就显得有些平凡了。
他心里是略微有些失望的，却也不至于因貌否定一位年轻女郎，毕竟他不是一个重色轻德之人，可还是莫名期望谢氏女郎看不上自己。毕竟他是男人，被拒绝也无伤大雅，可若是一位年轻女郎被拒，那该会让她感到无比蒙羞吧？
谢云瑾与周家大郎必行交好，便也欣赏其弟必昌人才，这小妹又是他自幼看重的，故而极力促成婚事，殷勤帮二人介绍着，“二郎，这是我家小妹蕴雪，阿雪，这是周家二郎必昌。”
谢蕴雪坐的端庄，举止娴雅，对他微微颔首致意。
不急不徐，不卑不亢。
周必昌听得她的名字，从容问道：“蕴的是什么雪？”
谢蕴雪一滞，犹疑片刻，方低声回道：“对庭鹍之双舞，瞻云雁之孤飞。践霜雪之交积，怜枝叶之相违。”
周必昌神情微动，果然人不可貌相，她虽容貌平平，不及兄长风采，可才情却不在兄长之下，不由对她刮目相看了几分，坐的也更端正了。
她念的是谢惠连的《雪赋》，后一句便是——驰遥思于千里，愿接手而同归。
谢蕴雪借此考察他的才学，他若是领悟了，就能携手同归。他若无心婚事，大可装作听不懂，让她觉得自己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推辞掉婚事，二人面上也都好看。
可娶妻本就当以德为主，他又怎能因色而轻德，断送这样的贤妻？
想通后，他淡淡笑道：“白羽虽白，质以轻兮，白玉虽白，空守贞兮。未若兹雪，因时兴灭。这名字很美，很适合女郎。”
谢蕴雪心中一动，义兴周氏本是以武著称，不想子孙却是以文见美。见他是个知音人，也微微红了脸。
孔夫人和谢夫人见他们这般心有默契的情景，不由相视一笑。
谢夫人来之前，还怕女儿相貌平平，会被周家郎君瞧不上，没想到她还有这一手，倒让她白提心吊胆了一遭，因笑道：“瞧这俩孩子，还跟我们打哑谜呢。”
谢云瑾心中甚慰，他这妹子才是真正的山中高士，比他这兄长强多了，“那这婚事就算是定下了？”
二人脸上都微有羞赧之色，只低下头，不做言语。
谢云瑾一拍手，“那就这样定了！”
两家人都很欢喜，一时布菜安著，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说笑一遭后，谢云瑾有心，便问起了唤春，“伯母，恕晚辈无礼，刚刚那位薛氏娘子……”
他犹豫着，似是觉得贸然开口有些唐突失礼，没有继续问下去。
周必昌看他那欲言又止的模样，也猜到了他的心思，就跟母亲耳语了几句。
孔夫人恍然笑道：“你说春儿啊？她是我的外甥女，她父亲做豫章太守时，把她许配给了豫章梁家，可婚后没几年丈夫就没了，她少女嫩妇的，又父母双亡，这才来金陵投奔舅舅。”
谢云瑾了然点点头，“怪道呢，我说过往怎么从未在金陵见过这号人物。”
谢夫人有些茫然，看了看孔夫人，又看了看儿子的神色，“这又说的是何人？”
谢蕴雪倒是个有心的，对母亲耳语道：“刚我们在窗前看灯时，我还说楼下那个跟兄长见礼的姐姐长得好生漂亮，阿娘怎就不记得了？”
谢夫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心里也欢喜不已，女儿的婚事有了着落，莫不是要双喜临门？
孔夫人又对谢夫人道：“我这外甥女才不过二十二岁，年轻可怜见的，我婆母心疼外孙女，实在不忍心她守一辈子寡，这才让她舅舅把她给接来家中准备改嫁了。”
谢夫人点头认可道：“这是应该的，这么年轻的孩子，这么好的人才，还有大好的前程呢。”
谢云瑾试探道：“薛娘子那般人才，想来已经定下了吧？”
孔夫人摇摇头，笑道：“她才刚来金陵不久，这也是头回出门见人，俗话说初嫁由爹娘，再嫁由自己。我家老夫人的意思是，改嫁的人家还是要看她自己的决定。”
谢云瑾便上了心，“薛娘子是对再嫁的人家有什么要求吗？”
孔夫人道：“那倒没什么，家世模样儿配得上就行。”话音一顿，又提醒道：“只不过她和前夫有个儿子，难免会顾虑的多些。”
谢夫人听是生养过的妇人，还是个能生儿子的，心中更喜，如此更好！家世高贵，年纪成熟，人品稳重，不仅嫁过来就能为谢氏开枝散叶，还能抚养年幼的孙子孙女，一举两得！
谢云瑾又问道：“是顾虑和前夫的儿子无人抚养吗？她是要带着儿子一起改嫁吗？”
女人寡妇失业本就生计艰难，想再找个男人依靠也在情理之中，大约是担忧改嫁的夫婿不愿帮别人养儿子，才迟迟未定。可谢氏家大业大，也不见得容不了一个孩子。
孔夫人撇撇嘴道：“她倒是想，可梁氏在豫章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叔伯子弟甚众，哪儿能答应让她带走自家的血脉？就接她回家改嫁这事儿，要不是提前在信中商量好，又是她舅舅亲自去接，梁家放不放人都难说呢。”
谢云瑾一怔，原来儿子不在她身边？母子血脉连心，被强行拆分也是残忍。刚见她面色淡淡，眉眼含愁，并无欢喜之色，想来心里还是在为此难受着，不由对唤春愈发怜爱。
谢夫人点点头道：“多亏她舅舅是个顶事儿的，把她给接回来了，不然她孤儿寡母在前夫家里指不定怎么受人欺负，看看，这遇到事儿，还是得家里有个男人做主才行。”
说完，还特地将儿子拉到近前，让孔夫人好好看看儿子的人才，是个能当家作主，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孔夫人附和道：“可不就是这么说？时世变了，如今天下大乱，动不动就要打仗。她一个女人家，生得那般柔弱，能做什么？任她再好的人才，还是得找个男人靠着才是真的。”
谢夫人见两家长辈都有意愿，唤春的情况她也了解的差不多了，便趁势道：“那你看我这儿子如何？薛娘子能中意否？”
孔夫人乐地眉开眼笑，谦虚道：“她寡妇家没脚蟹，能凑合找个夫婿过日子就不错了，哪敢肖想大郎这般人物呢？”
谢云瑾心中一喜，当即道：“那我改日亲自登门拜会薛娘子，还请伯母先行为我美言一二。”
孔夫人含笑点点头。
谢蕴雪对儿子满意几分，她不能确定，但谢云瑾对唤春十分满意，她是非常肯定的！
*
灯市中人烟凑集，车马轰雷，中秋灯会的喧嚣此刻已达到了顶点。
秦淮沿岸搭起了数十座灯架，灯架下围列着各种做生意的小摊子，提灯男女穿行其中，花红柳绿，灯火璀璨。
何彦之刚从水榭出来，王容姬便指着他的鼻子劈头盖脸教训道：“说了让你在那边等着，偏又躲到这里，让人家小女郎等着你，阿兄，尔颜何厚也？”
何彦之不以为意，语调慵懒道：“此间有贵人，一时走不开罢了。”
王容姬神气一滞，往水榭方向瞧了瞧，试探道：“晋王殿下不会真来了吧？”
何彦之一笑，麈尾往上指了指，“你要不上去请个安？”
王容姬白了他一眼，拉着他边走边语重心长道：“之前给你约相看，你总是一声不吭就走人，把人家女郎独自撇下，好不尴尬。现在大小世家都被你给得罪了个遍，搞得都没人愿意给你说亲了。姨母为了你的事儿，都快愁死了，人家周氏女郎肯来相看，是你的福气，这次可千万别再搞砸了。”
何彦之麈尾抵着下巴，面带警惕，“可保证是个绝色？上次忽悠我去相看那个，吓得我都要不举了。”
王容姬红了脸儿，拧了他胳膊一把，啐骂道：“呸！下流没脸的东西，左右就你挑剔呗，你看不上眼，可人家女郎出嫁后和丈夫也是琴瑟和鸣。”
何彦之摆摆手，慢吞吞道：“凡夫配凡夫罢了。”
王容姬撇撇嘴，推着他快走，心里叽里咕噜咒骂，嘴上却是好言吹捧哄着，“好好好，阿兄是风流名士，谪仙中人，我们都是凡夫俗子，我们不配行了吧？”
说话间，人已经到朱雀桥了。
桥上稠人广众，挨肩擦背，王容姬挤开人群，往水面上张望自家画舫，看到那座飞檐翘角、玲珑精致的小船缓缓向桥下驶来时，方绽开了笑颜。
“来了，来了。”
王容姬推着他往前凑，指着周令婉给他认人，“阿兄，快看，就是红衣服那个！”
何彦之兴趣乏乏，漫不经心地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此刻，船头正站着两个年轻女郎，一者红裙如火，一者淡若水仙。
夜色中，过于秾艳的红色就会发暗，与夜色相融，看起来一团乌黑。但是那抹淡色，却清浅的恍若是在这万千灯火中发光。
何彦之的眼睛也渐渐亮了起来。
王容姬得意道：“怎么样？没骗你吧，是不是很漂亮？”
何彦之恍若未闻，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一抹淡黄色的身影。
女郎戴着一个简单的花树金步摇，金枝上摇曳着几片蝶贝为坠，白日看着平平无奇，不想夜间灯火一照，却是流光溢彩，璀璨夺目，数条金枝交错，共攒至中间明珠。
本以为那是颗珍珠，仔细看去，竟是颗荧荧如月的夜明珠！
明珠柔润的光芒在夜色中映亮了女子的面容，只见她眉弯如月，连着钟山起伏，眸光含波，漾着秦淮烟火。
“阿兄，如何？”
何彦之呆呆望着那美的恍若秦淮神女的女郎，她似乎是笑了一下，笑的温柔娇媚，带着万千风情，他的嘴角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弯了起来。
王容姬心领神会，知道此事成了。

第7章 指桑骂槐你是离了男人就活不了了吗？……
夜深时，众人回了家。
周老夫人已经歇下了，周徽华竟还没睡，硬撑着眼皮子，颇有几分不等不到周令婉今夜相看结果不罢休的架势。
可不想把人千盼万盼的等回来后，众人面上却都是阴翳沉沉，十分凝重。
唤春什么也没说，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回了梧桐苑。
朱夫人则是一跺脚，愤愤不平地骂了句，“欺人太甚！”转身回了倚兰苑。
孔夫人倒还沉得住气，依旧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因命众人道：“夜深了，大家也都累了，都早些回去歇着吧。”也回了梅山苑。
可周徽华哪里睡得着？见母亲走远了，便又拉着王容姬不依不饶的追问。
王容姬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在她的连番追问下，只得硬着头皮吐露了个大致情形……
在画舫上惊鸿一瞥后，王容姬便张罗着两个人到水榭上正式见一见，何彦之也没有推辞。
水榭中挂了一道湘帘，明烛烨烨，女郎窈窕的身影在帘后影影绰绰。
何彦之缓步而入，麈尾轻轻掀开一角帘幔，本是满心欢喜地等见自己心中的神女，可看到帘后端坐的红衣女郎时，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笑意也滞在了脸上。
他撤手，帘幕再度落下，隔开了二人。
周令婉如坠冰窟，当时脸就白了。
何彦之转过身，背对着女郎，大步往水榭外走去，对王容姬说搞错了，他要见的是那位黄衫女郎，这位红衣女郎又是何人？
王容姬懵了，面上有些挂不住，小声提醒他，不都说了是穿红衣服的吗？
何彦之一脸茫然，他只知相看对象是画舫上的女郎，当时只顾着看那黄衫女郎，压根没注意听她说的话，不想竟是搞错了。
情况顿时尴尬了起来，朱夫人脸上挂不住了，领了女儿就要家去。
孔夫人那边和谢家的婚事定下后，便也准备带着儿子返家，得知令婉相看变故后，又匆匆赶了过来，对何彦之解释说唤春只是来陪妹妹相看，并非自己相看。
她已答应把唤春介绍给谢家大郎了，谢家对唤春很满意，很快就会登门下聘，没有再许配何公子的道理。
而且唤春是个有儿子的寡妇，也配不上公子这般清贵人物，希望何公子再考虑考虑和令婉的婚事。
何彦之有些惘然，直呼可惜，这场相看就这样无疾而终，不欢而散了。
……
周徽华听完经过后，捂着肚子笑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我就知道，不让我去又如何？不让我去人家也瞧不上她，哈哈哈……阿嫂，你快给我揉揉肚子。”
周令婉相看不顺，又蒙此奇耻大辱，心里本就憋着气，听到周徽华的嘲讽后，便不顾婢女的阻拦，跑出来照脸啐她一口唾沫。
“好不要脸的一个人，破坏了我的相看，对你有什么好处？与你有什么相干？你以为何公子看不上我，就能看上你不成？我劝你趁早断了这念想！”
王容姬怕两个人打起来，又恐唤春听到这些话会多心，两边分劝着二人，柔声缓语劝道：“好了好了，都是一家子骨肉至亲的姐妹，怎么像乌眼鸡似的？”
周令婉眼泪脂粉糊了一脸，她一面大哭，一面破口大骂着。
“小浪蹄子，这等可恶！你是春凳折了靠背儿，没的倚了。老鸨子死了粉头，没指望了。你是离了男人就活不了了吗？仗着有几分姿色，净干些没脸面、不知羞耻的营生，是普天下的男人都死绝了吗？连自家姐妹的男人都抢！”
周徽华被骂懵了，她也没干什么啊？也不知二姐姐怎么突然对她气性这样大？一时目瞪口呆，连回嘴儿都不会了。
王容姬听到这些指桑骂槐之言，一时胆战心惊，苦苦拉着周令婉往外拖，“好好的世家小姐，这嘴里都是什么浑话，给人听见了净笑话，丫头们都是死的吗？还不快带你家姑娘回去！”
周令婉滚到她怀里，朝着梧桐苑的方向痛哭流涕，大放悲声，“我就是个不争气的，才叫外人都来欺负我，我但凡有气性，早一头碰死在这里了！”
朱夫人也匆匆追了过来，怕女儿再口无遮拦的骂下去会惊动了老夫人，连忙指挥婢女捂住她的嘴，把人给拖回了倚兰苑。
周令婉一回房就趴在床上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朱夫人坐在女儿床边，劝她道：“你说你跟唤春置什么气？她也不是存心的，那人何彦之一眼就看上了她，能怪她长得太好了吗？”
毕竟唤春今晚已经打扮的极其低调素净了，没有分毫耀眼夺目，想抢风头的意思，可谁能想到何彦之会喜欢这样清汤寡水的？早知道她也不给女儿穿红戴绿了。
周令婉又气又哭道：“好好好，是我长的丑，是我没用，我活该嫁不出去！”
朱夫人看着女儿那赌气的模样，叹了口气，安慰道：“你也别急，这才刚见了一面，何彦之风流名士，性情不定，对唤春大约就是一时兴起，兴尽就止了。”
周令婉抬头，泪眼汪汪道：“阿娘，我怎能不急啊？过完年我就十八了，哪有世家小姐这么大年纪还没出嫁的？世家郎君哪个不是十七八岁上便娶了亲？纵是没娶的，谁愿意娶我一个老姑娘啊？”
说完便又委屈地趴在枕头上呜呜哭泣，枕头湿了一片，又偏向另一边去哭，两边竟都是湿了。
朱夫人安抚着女儿，往梧桐苑方向努了努嘴，低声道：“哪里就是老姑娘了？年纪再大，还能大过要改嫁那位？你怕什么呢？”
周令婉恨声道：“她一个寡妇，长得妖艳模样，要脸的高门世家，谁会让自家年轻郎君娶她？只要有人愿意娶，管她是去给人填房还是做妾都成。可我不成，我还是个清白女儿，定要高嫁一户声名显赫的世家郎君，可哪里还有到了一二十岁还不曾娶亲的郎君啊，那好的郎君，不都早早被人给订下了吗？”
说完，便又呜呜哭了。
朱夫人接连叹气，沉思道：“你说的倒是个理儿，就算何彦之真看上了唤春，他家里也不会让他娶一个带儿子改嫁的寡妇，要我说，往后日子还长着，指不定怎么样呢。”
周令婉突然不哭了。
*
梧桐苑。
唤春静静坐在妆台前，取下今夜戴的花树金步摇，面无表情地抚着那颗夜明珠。
周令婉骂的那些话，也不算全然冤枉了她，她恨她是应该的，今夜的装扮本来就是她精心设计的。
谁不想嫁个好夫婿？谁甘心被别人艳压？
是周徽华先自作聪明算计她，她才给反击了回去，也没料到会闹成这样。
薛响云远远就听到了周令婉那些指桑骂槐的话，却不敢声言，唯恐一争执，就坐实了姐姐是那不要脸的淫。妇，只能背地里暗暗对着唤春掉眼泪儿。
“姐姐即便是寡妇改嫁，也是金玉一般的人物，怎么就配不得那最好的？怎么就低人一等了？怎么就活该去婚配她们挑剩下的歪瓜裂枣？论家世、论容貌、论才情、论贤惠，她们姐妹哪一个比得上姐姐？要被她这样羞辱？”
说完，便倒在唤春怀里，哭的是泣不成声，为姐姐忿忿不平。
唤春安抚着妹妹，谁叫她们是孤女呢？
如今世道正乱，到处都在打仗，若不是还有舅家庇护，她恐怕早就被梁家吃绝户了。
她手里还有几个资财，也不是没想过自立门户，靠自己做些营生过活。
可她自幼养尊处优，享惯了福，在家靠父母，出嫁靠丈夫，她这二十多年都是靠人过活，靠不了自己。
她就是那娇养在笼子里的鸟，打开笼子放出去，早晚还是要飞回来。
像她这种长得美丽，却没什么谋生本事的女人，除了嫁个好夫婿，找个好靠山，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何况她的门第，也约束着她不能像庶族女子一样出去做活儿营生，嫁人成婚是她这种士族贵女唯一的出路。
若是自降身份在外抛头露面营生，露出家道中落之态，就会失去贵族淑女的身份，不会再有同等级的士族愿意聘娶她们姐妹做正妻。
她是个寡妇，要不要这士族贵女的身份都无所谓，可妹妹还是个未出阁的女儿，自贬身价就是自毁前程，若是被上层抛弃，嫁不得士族，沦为庶人妻，妹妹一辈子就毁了。
留在舅舅家中，寄人篱下虽是辛酸些，可到底还能有个受外祖母教养，有舅舅做主的好名声，妹妹还能婚嫁士族，让她们不失旧时显赫。
唤春好言抚慰了妹妹一番，劝其暂时忍耐一些。
这时，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唤春起身去开门。
夜色清朗，一轮满月挂在黑沉沉的天上，夜风吹动着院里的梧桐树，满地都是枝叶窸窸窣窣的影子。
周必昌站在那影子了。
“二郎，你怎么来了？”
周必昌手里拿着个匣子，有些拘谨地捧给她道：“这是先前四妹妹跟姐姐借的那些首饰，母亲又自己添了几样，让我给姐姐还回来，说四妹妹年轻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唤春道了谢后，方接了过来，因问道：“你跟谢氏女郎的议婚还好吗？”
他低下眼，看着自己踩在树影里的靴子，嗫嚅道：“已经定下了。”
唤春点点头，淡淡道：“那便好，总是成了一桩，也不算白去。”
周必昌捏了捏手指，犹豫道：“刚二妹妹那些话，姐姐别往心里去，四妹妹也是太不懂事了，没事触她这霉头做什么？”
唤春不以为意，“我都这年纪了，还会跟她们小孩子计较？”
周必昌松了口气，又问她，“姐姐可想好了，将来作何打算？”
唤春低首沉默着，她还能打算什么？
事情闹成这样，一直寄住在舅舅家里也不是长远之计，她得尽快找户合适的人家嫁了，带着妹妹一起搬出去。

第8章 丹阳郡主殿下要尽快续弦，越快越好……
秦淮的喧嚣渐渐落幕后，萧湛回去了东府城。
东府城是扬州治所，当年萧湛长兄萧济主持洛阳朝政时，有心利用南方鱼米之乡的富庶来供应北方粮草，遂任命萧湛为扬州刺史，出镇金陵，居东府城。
及五胡南下，北方大乱后，萧济留守北方平叛，不幸遇难。萧湛遂留驻南方保存实力，去岁皇帝被掳后，乃在江左文武拥护下进号晋王。
金陵虽有吴国旧宫，但皇帝即便落入胡人之手，也是事实上的大晋天子。萧湛如今只是晋王，而非晋帝，故而仍居东府城。
府里空荡荡的，寂静无人，清冷的月光孤零零洒在回廊上。
萧湛踏着月光往房中走去，仲秋寒露浓重，他鬓角微湿，清瘦挺拔的身型似还氤氲着秦淮水岸的潮寒之气。
屋门半掩着，里边黑漆漆一片，门口石板上落着一片冷蓝的月光。
一双洁白的、枯瘦的的脚，光秃秃站在那片冷蓝中。
丹阳郡主萧从贞穿着一袭白裙，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膀两边，苍白麻木的脸上目光呆滞，月光下闪着两道泪痕。
“你去哪里了？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萧湛深夜归来，在门外骤见此诡异之景，也被吓得心头一凛，看清是自家妹子后，方松了口气，领着她进屋坐下。
点上灯后，柔和的光芒盈满一室，驱散了恶寒黑暗。
“阿贞，怎么还没睡呢？”
萧从贞神情恍惚，眼神涣散，手背青筋毕现，紧紧攥着他的手臂，生怕他再消失不见了。
“我在找你，我从前院找到后院，又从屋里找到屋外，我都找不到你，阿兄，你是不是也不要我了？”
萧湛便知她又犯病了，握住她的手柔声哄道：“我就在这儿呢，我哪儿都不去。”
萧从贞面色突然变得扭曲，凄厉绝望地大叫了一声，她双手抱头，手臂像两条干枯的柳条把自己缠裹了起来，眼神十分恐惧。
“长兄死了，夫君死了，孩儿死了，所有人都死了，他们都不要我了，连你也不要我了！”
萧湛心口一揪，拍着她的背安抚，“没事了，都过去了。”
萧从贞状若癫狂，手臂在他胸前胡乱挥舞抓挠着，“过不去，过不去的，只有我和恂儿，好多人在追我，追我，啊——”
她尖叫了一声，披头散发，跌跌撞撞的往屋外冲去。
萧湛立刻抓住她的手臂，强行把她压制住，免得她再自残。
“你别碰我，别碰我！”
仆妇们闻声匆匆过来，对此早已见怪不怪了，拿着那掺了迷药的帕子，捂在她口鼻上，没多时，女子便昏睡了过去，软塌塌倒成一滩。
萧湛将人抱起，送回了房。
萧从贞直挺挺躺在床上，像一段没有生命的枯木。
窗外圆满满的一轮明月，挂在黑漆漆的天上，变幻莫测的影子，静静笼罩在她的身上。
萧湛默然守在床边，从天黑到天亮。
*
天亮了。
昨夜的事儿，周老夫人到底还是知道了。
一大早，孔夫人跟周老夫人回禀了昨夜跟谢氏的相看结果后，便又提起谢云瑾有意求娶唤春续弦之事。
周老夫人沉默了一会儿。
何彦之没看上令婉，但家里闹出这种姐妹相争，口出恶言的的事，无论令婉还是唤春，都万万不能许他了。与何氏的议婚，恐怕要就此作罢了。
可若在这种时候让唤春改嫁谢氏，倒显得像周氏小家子气，恨唤春坏了自家女儿相看，容不下她一个孤女，迫不及待撵她出门嫁人似的。
周老夫人一时左右为难。
孔夫人告退后，周老夫人深思熟虑了一番，才使人叫来唤春，和她促膝长谈着。
“你二妹妹跟何彦之的事，大约是成不了了。她也是因着一直没定下婚事，才一时急昏了头，说了些没脸面的话。其实我本也不看好她这相看，即便没有你，何公子也看不上她，只刚巧给你撞到了她这霉头上，她咽不下这口气，可不就得对着你撒气？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唤春在周家到底是客，又是姐姐，总不能跟主家的妹子红脸儿。就算受了委屈，也得打碎牙往肚子里咽。
她强笑道：“归根结底，还是那何彦之太轻狂，又干二妹妹什么事？二妹妹一个未出阁的年轻姑娘，脸嫩心软，平白遭此羞辱，心里才是真真的委屈。”
周老夫人见她如此识大体，心里不禁有几分暗惭。她如此说，无非是因为何彦之让周家跌了脸面，出于对自家人的维护。
可周氏不再与何氏议婚，也连累了她不能与何氏议婚，那么好的人物被舍掉了，只觉对她不住。
“那何彦之虽然轻狂了些，却也的确是个好人才，你若对他有意的话，我也乐见其成。”
唤春摇摇头，正色道：“他原是要跟二妹妹相看，临时改了心意，我却丢不得这人，纵是外祖母点头，我也不会答应。”
周老夫人点了点头，见她确实对何彦之无意，这才打定主意跟她提一提谢家的事。
“昨夜游秦淮，可有看得上眼的郎君？”
唤春低首，脑子里无由来浮现出一道落落穆穆的清隽身影，她摇了摇头，“不曾识得什么人。”
周老夫人便笑道：“还记得昨夜那位谢郎吗？你大舅母说他对你很中意，你觉着谢郎的人才如何？”
唤春一怔，看来她在周家是真的住不下去了，连外祖母都在催嫁。她绞着手帕，只低着眼不吱声。
周老夫人恐她多心，便道：“我跟你说这事儿，也不是急着撵你出嫁的意思，只是想着好人才难得，机会稍纵即逝，你若有意就要及时把握，先把人给定下。你若是觉得不行，回头就让你大舅母给婉拒了去。”
唤春抿抿干涩的唇，面有难色道：“谢郎虽好，可我这头婚就是少不更事，听从父母之命稀里糊涂的嫁了，故而再嫁就想谨慎一些，不想再稀里糊涂的决定了。”
周老夫人明白了她的顾虑，拍拍她的手道：“你这样想是不错的，这亲事就算你答应了，我也要将你在家中多留上一留，与谢郎多处一处，把彼此的脾性都摸清了再谈婚事，此事你莫忧虑，我来帮你周旋着。”
唤春点点头，起身告退。
……
与此同时的东府城。
何彦之匆匆而来，看着府中来来往往的医者仆妇，径直穿过回廊，来到后堂，眉峰紧锁地看着榻上昏睡的妇人。
“丹阳郡主又犯病了？”
萧湛低着头，修长的手指揉着眉心，一夜未曾阖眼的面色愈发疲惫苍白。
“昨夜是中秋，我不在府中，她便以为我不要她了，就又犯了病。”说完，又数落了他一句，“昨夜我就不该跟你出去。”
何彦之觉得很冤枉，“这倒成我的不是了？若依我说，当年郡主初渡江时，殿下就该将她早早改嫁，也不至于闹的现在这般家宅不宁。”
萧湛黯然道：“她这病时好时坏，哪里还能嫁人过日子？在我手里养着，她还能多活几年，若是嫁去别人家，指不定怎么就死了。我群从兄弟死亡殆尽，就这一个妹妹得以渡江存活，我就剩这一个妹妹了……”
他闭了闭眼，神色愈发黯然。
何彦之摇摇头，正色道：“殿下日后开基立业，恂世子就是太子，未来储君之重，可你看丹阳郡主那疯疯癫癫的模样，可堪抚养一国储君？这东府也该再有个主母了。”
萧湛低眉叹道：“恂儿都十三岁了，我若续个十几岁的丫头，她自己还是个孩子，如何管得了一个半大的孩子？就郡主对恂儿那溺爱的模样，谁来也管不了，谁来都要受她的气，徐妃就是被她给挫磨死的。”
说完，便又沉默了。
何彦之微微叹了口气，晋王元配徐妃虽贤，却是个体弱多病的，当年好不容易怀个孩子，又逢丹阳郡主带侄儿萧恂渡江来到江左。
丹阳郡主在南渡的路上受了些刺激，时不时就要犯疯症。徐妃上要侍奉婆母魏太妃，下要照顾有病的小姑，年幼的侄儿，操劳过度导致流产，竟再也没能怀孕。
晋王索性养了侄儿萧恂为子，立为世子，由徐妃抚养。
可不想这丹阳郡主实在太能折腾，晋王忙于外务，经常奔波各处，无暇顾及后宅家事，这丹阳郡主在府中就整天对徐妃是挑鼻子挑眼。
萧恂年少调皮，不爱读书，徐妃对他稍一管教，丹阳郡主就哭天抢地，觉得徐妃是因为萧恂不是亲生的才故意苛刻刁难他。
徐妃又是个软弱没气性的人，怕晋王为了后宅琐碎分心坏了前朝的大事，有委屈也总放在心里憋着不说，久而久之就给自己憋出了病。加之魏太妃逝世时操办丧事，辛劳过度，身体便愈发不好，没多久也郁郁而终了。
晋王守孝这些年，因见丹阳郡主是这脾气，不想再祸害搓磨了人家好姑娘，便也迟迟没有续弦。
可形势不饶人，皇帝去年在北方已落入胡人之手，晋王一旦称帝，恂世子就是储君之重，怎能由一个精神失常，时好时坏的妇人抚养？
这何异于将大好江山交付痴儿之手？
何彦之提醒道：“如今正逢多事之秋，殿下称帝在即，后宅绝不能乱，必须有一位家世品行足够贵重的主母坐镇后宅。”
萧湛眉峰微蹙，沉吟不语。
“殿下要尽快续弦，越快越好！”何彦之建议道：“这新主母一要身体康健，能为殿下生育子嗣。二要年纪成熟，可以教养世子。三要品性稳重，遇事不急不乱。四要心思细腻，让殿下没有后顾之忧。”
萧湛自嘲一笑，“这哪里是选主母，这是选谋士！岂是易得的？”
何彦之沉思片晌，计上心头，“我倒有个主意，既然丹阳郡主病了，索性就以她这病为由头，选世家十八以上、三十以下的未婚女子来问疾祈福，趁机考察挑选一番。”
萧湛觉得他多少有些异想天开了，自己都不觉得这事儿能办成，索性由他折腾去。
“那就这样办吧。”

第9章 无所适从只需被人捧在手心宠着、爱着……
却说周必昌和谢蕴雪的婚事定下后，孔夫人便给驻守石头城的丈夫周大舅去了书信，告知喜讯。
周大舅在信中向谢家问候致意后，又以军务繁忙暂时不便归家之故，将儿子婚事全权交由孔夫人与周二舅处理。
周二舅承兄之托，便开始张罗着把梅山苑西边的三间屋子收拾出来，给新人住。院中设放花草盆景，遍植翠竹，屋中安置螺甸新床，桌椅齐整，帘栊潇洒，不消细说。
……
昨夜下了雨，今早天晴后，谢云瑾便衣帽齐整，携礼备物，正式登门拜访，来周家商议妹妹的婚期。
周二舅作为主家接待了他，孔夫人、朱夫人、周必昌陪坐。
谈话一遭后，孔夫人有意好事成双，便让请唤春出来见客。
周二舅面有难色，虽说两家长辈有意，可二人到底尚未定亲，恐于礼不和，便不大愿让外甥女出见外男。
孔夫人却觉得在自己家里，长辈们都看着，能有什么不妥？何况周老夫人的意思也是让孩子们先处一处，合适了再谈亲事。再者两人都是二婚的人了，有什么好避讳的？
一面使唤婢女去喊人，一面道：“未出阁的女儿脸嫩，才怕见生人，春儿是婚嫁过的妇人，又何必避人呢？”
说话间，只听得一阵清脆悦耳的木屐之声，彩月便扶着唤春到了。
女郎梳着峨髻，戴着缀玉金步摇，薄施粉黛，穿了件淡绿忍冬纹锦缘交领襦，水蓝撒花交窬裙，淹然百媚而来。
谢云瑾望着她走近，慌忙起身，动作过于莽撞，膝盖竟磕在了案角，闷的一声，一阵锥心的疼麻，他强忍着疼，动作丝毫不乱的跟唤春见礼。
唤春低着头，微微福身还礼。
众人落座后，孔夫人因命唤春起身斟茶，好让二人就近看清人才。
彩月拿了茶叶、茶匙儿来，唤春起身，藏茶、洗茶、浴壶、泡茶、涤盏、酾茶诸道流程一气呵成，有条不紊。取了头一盏，福身递给谢云瑾品茶。
谢云瑾接过茶盏，见她不仅貌若天仙，还礼数周道，举止娴雅，有名门气度，更是满心欢喜。
“多谢娘子。”
唤春眉眼低垂，淡淡颔首，又为其他人一一斟了茶。
朱夫人看着她那通身的气派，心中是又羡又恨，愈发觉得自家女儿小家子气。
孔夫人满意一笑，谢氏虽是会稽旧姓，可薛氏也是世为冠族。唤春名门之后，大家礼仪，今日也算狠狠给周氏长了一回脸。
吃了茶后，谢云瑾起身作辞。
孔夫人望了望天色，道：“去梧桐苑路上的菊圃花开的正好，不若谢郎先送春儿回去，再家去如何？”
谢云瑾看向唤春。
唤春没有推辞，一颗心却是跳得厉害。
……
回去梧桐苑的路上，一高一低的男女身影，沿着石径小道缓步漫行着。
秋天来了，一场夜雨过后，今日便凉了几分，树叶也被吹落一地，只余枝干互相攀绕，十分缠绵。
唤春闻到空气中冒出一股树木潮湿腐烂的气息，湿漉漉的，略带粘稠，粘着人的脚步，使她走的异常缓慢。
谢云瑾个高腿长，却也不急不徐，亦步亦趋的迁就着她。
“薛娘子住的地方叫梧桐苑？”谢云瑾先开口，打破了二人的沉默。
唤春轻轻“嗯”了一声。
谢云瑾赞道：“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这地方好，合该是娘子这般人物所栖。”
唤春闻言低头，脸上露出腼腆的神色，“我又不是凤凰，非梧桐不栖的。”
谢云瑾看着她低头红脸的羞赧模样，微笑道：“不，娘子比那凤凰更光艳熠熠。”
唤春震了一震，脸上的颜色愈发热辣辣的，直涨红到了耳根，便又沉默了下来。
谢云瑾觉得她羞涩的模样愈发娇憨可爱了，指了指前方道：“我们到那边走走吧。”
唤春垂首默然，这一次，换他在前边走，她缓缓跟在他身后。
菊圃的石阶旁围着篱笆，篱笆内是五彩缤纷的盛开菊花，那含着雨珠的油绿小嫩叶子，把菊花衬托得愈发娇艳。
唤春无心赏花，脑中只反复萦绕着他刚刚的话，他们相识尚浅，实在谈不上爱慕，可谢云瑾竟然说她比那凤凰还要光艳，着实把她吓了一跳。想不到他看起来那么端正持重的一个人，也能说出这样热情的话。
菊圃地势略高，二人拾级而上，站在高处，隐隐可以看到城东的钟山，大约因为昨夜下雨，今日天色还有些阴沉的缘故，此刻钟山看起来雾蒙蒙的。
“从这里看，钟山好像特别低矮。”唤春对谢云瑾道。
“它本来也不高。”谢云瑾朝那边望了望，道：“雨后雾气浓重，难辨全貌，等到冬天的时候，苍山落雪，天朗气清，看起来会更美几分。”
“现已是仲秋，想来冬天也不远了。”
谢云瑾又问她，“娘子是第一次来金陵吗？”
唤春摇摇头，“出嫁前是来过的，总有七八年没来，金陵城也大不一样了。”
谢云瑾若有所思，“从豫章走水路来的话，要经雷池、沿长江溯游而上入淮水，来的时候有看到破岗渎吗？那是前朝吴大帝修的运河，三吴之地的万斛粮船，每天都沿着破岗渎北抵京口军营。”
唤春听他跟自己谈起了府衙的公事，不禁扑哧笑了一声。
原来再风光有为的男人，在面对心仪女子的时候，也会变得笨嘴拙舌。
谢云瑾见她笑了，亦觉得在此刻说此话有些煞风景，不好意思道：“我说这些你可能不大爱听。”
唤春不以为意道：“北方大乱后，南渡流民多聚集在京口。能将三吴粮草支援京口流民，抵抗胡人南下，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谢云瑾摇了摇头，不想让她迁就自己，“我不说了。”
二人又默默走了一会儿。
空气中氤氲着菊花的淡香，篱笆内的泥土都黏糊糊的，混着花叶上滴落的残雨，化成泥水流到了碎石小道上。
唤春走着走着，雪袜便湿了几分。
他们在一块青板石凳前停下，谢云瑾擦了擦凳上残留的雨，唤春坐下，磕了磕木屐上的泥水。
谢云瑾却冷不防蹲在她的脚前，帮她擦着木屐上的泥污。
唤春吃了一惊，不由身子一缩，下意识地想往后避开，然她此时坐着，后边是篱笆，篱笆内便是灼灼艳艳的五色菊花，竞相怒放。
她一时退无可退，只能难为情的将脚趾蜷缩了起来，雪白的鸦头袜下，脚背微微拱起。
谢云瑾从容自若地帮她擦着木屐，整个过程没有碰到一点儿她的脚，收回手时，手帕已然湿黑一片。
唤春不好意思道：“白糟蹋了好东西。”
谢云瑾坦然道：“娘子这样的人物，是天上仙姝，本就不该沾染尘务，只须被人捧在手心宠着、爱着。”
唤春听了这般令人窒息的话，脸上轰的就又红了，说不出的滚烫。
“改日可以请娘子一起去青溪游赏吗？”
谢云瑾抬眼望着她。
唤春脸上热浪不减，只低着眼，没有吱声。
……
回房后，唤春还是恍恍惚惚的，不知道自己那一刻是答应了他，还是拒绝了他。
谢云瑾在菊圃说的那些话，始终在她心里翻腾着，她虽是婚嫁过的妇人，可骨子里还是个含蓄又保守的女人，一个并不算太熟的男人的殷勤追求，让她有种透不过气的窒息感，无所适从。
她有些怕他再来，可又怕他不来，既无措又期待，恍恍惚惚的……
可她这边还没等到谢云瑾的再度登门拜访，那边却已收到晋王请人为丹阳郡主祈福的消息。
听说中秋夜晋王回府后，丹阳郡主就又犯了病，名医请了一遭又一遭，个个都是耀武扬威地走进来，垂头丧气地走出去。
晋王一时无计可施，竟也病急乱投医，开始求神告佛。
法师向晋王建议，说郡主此病是被妖物迷了心神，需选七七四十九位世家十八以上、三十以下，成熟稳重、身份尊贵的未婚女子前往栖玄寺为郡主祈福七日，驱除邪秽，或可痊愈。
晋王允准，东府便很快向金陵各大世家下令，要求送女入寺祈福。
周老夫人收到消息后，也着实发了一回愁。郡主病倒，需要人侍疾祈福，他们义不容辞，可东府要求的是十八以上的未婚女子，周家的女儿却都不够年纪。
孔夫人侍坐一旁，建议道：“咱家三个丫头不合适，可春儿的年纪不是正合适吗？”
周老夫人摇摇头，“东府那边要的是未婚女子，春儿是个寡妇，这不合适。”
孔夫人笑道：“母亲糊涂了，东府只道是要未婚，没说不能是寡妇。世家哪有三十以下的未婚女儿？那二十余岁成熟稳重又未婚的女人，有几个不是寡妇？东府会想不通这个道理？”
周老夫人点点头，觉得是这个道理。
孔夫人接着道：“再者二丫头如今正跟春儿置气，二人在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那怨气总不能消。反正春儿跟谢家的婚事一时半会儿也成不了，何不若让她出外住几天，姐妹分开冷静冷静，过几天气消了，便又和好如初了。”
周老夫人若有所思，便让芳寻去请唤春过来。
唤春来了永庆堂，得知缘由后有些惊讶，怎的郡主生病，就要闹得这般大阵仗？
周老夫人解释道：“这妹子是晋王殿下素来看重珍视的，过往也常犯病，如今这般兴师动众，想来是大不好了，你此番去了，若郡主真能痊愈，那也是功德一件。”
唤春点点头，刚巧自己跟二妹妹闹了龃龉，正愁在周家处境尴尬，有回避之意，遂答应了下来。

第10章 山中高士必得贵夫
夜明星稀。
梧桐枝上的麻雀飞逐时“扑腾”一声，撞上了窗棂，晕乎乎落在窗台，徒自扑棱翅膀。
唤春走到窗前，抚了抚小雀儿的羽毛，将手送到窗外，那雀儿便兀自展翅又飞入树梢看不见了。
薛响云缩在被窝里，唤她道：“阿姐，还不睡吗？”唤春明天就要入栖玄寺祈福了，她舍不得姐姐，今夜便来陪她一起睡。
唤春关上窗户后，端着一盏小灯放到了床头的檀柜上，便也钻进了被窝，小灯暖暖的光芒映亮姐妹二人相对而卧的面容。
响云帮她掖了掖被角，心有忧虑，“阿姐，祈福这样的事，郡主病好了自然是好，可若不好，晋王反倒怪罪你们祈福之心不诚怎么办？”
唤春抚着她的头发，淡笑道：“晋王以后是要做皇帝的人，胸怀万顷，不会连这点儿容人之量都没有。”
响云面色复杂，往外努努嘴道：“可我还是不放心，若是好事，怎么会轮到姐姐？她们姐妹几个早上赶着去了。”
唤春叹道：“我如今跟二妹妹起了些龃龉，出外暂避风头未尝不是一个选择。”
响云默了片晌，又问她，“姐姐有考虑过嫁给谢郎离开此地吗？谢氏是诗礼人家，在会稽也颇有产业，外祖母和舅母似乎都很看好这门婚事。”
唤春神色滞了一下，语焉不详道：“姻缘事皆前世分定，若我该与他有这段缘，自能水到渠成。”
响云不再言语，姐妹一起沉沉睡去。
……
祈福这七日，唤春吃住都要在栖玄寺。
因时间催紧，弄珠只简单为她收拾了几件衣服，又念着寺中饮食清苦，便又装了一些耐放的点心，教她诵经累了时吃。
“娘子这一去，我便不能跟陪了，娘子在寺里就得自己照顾自己，千万好生保养。”
唤春点点头，因嘱咐她道：“这几日，就托你多照看云姐儿了。”
弄珠又帮她理了理鬓角，让她安心，“娘子放心吧，我会看顾好二姑娘的。”
彩月进来见收拾妥当，便扶着她出门去跟周老夫人辞行。
此番祈福，未免有些贵女排场太大，兴师动众，惊扰了神佛，故而是东府亲自派人来接，每位女郎都会配一个接引嬷嬷，一视同仁。
来到永庆堂，周老夫人又嘱咐了她几句话后，唤春便随接引嬷嬷登车去了。
栖玄寺在鸡笼山东麓山阜上，本是前朝吴国的皇家寺院，虽遭了几番战火，几经修，依旧香火鼎盛。
各家贵女陆续到来，在寺门前下车等候。
唤春望了望周围的女郎，现已到了三十几个正值妙龄的女子了，还有一些距离远的尚未来到。
有些相熟的女郎已自在交谈，然她初来金陵，并不识得什么人，便也不掺和她们的交谈，只独自默立静候着。
这时，一道清亮带笑的女音传来——
“薛姐姐。”
唤春循声回头，一个身着淡青缘边直裾袍的年轻女郎向她走来。来人一张方圆脸，窄眉细眼，虽然貌不出众，却是落落从容，神情散朗，有林下风气。
可思来想去，她竟怎么也想不起自己何时结识过这号人物？
“女郎是……”
谢蕴雪坦荡笑道：“姐姐没见过我，可十五之夜，我却偶然见过姐姐一面，惊为天人。姐姐前儿才见了我兄长，今儿个便遇着我，可不就是跟我们谢家的缘分吗？”
唤春恍然大悟，便知她就是那位跟周必昌订婚的谢氏女郎了。她正愁在此地没有熟识之人，得知她的身份后，顿觉亲切了几分，福身见礼道：“原是谢氏女郎。”
谢蕴雪还礼，“我叫谢蕴雪，姐姐可以叫我阿雪。”
唤春含笑道：“没想到你也被选来了。”
谢蕴雪扫了一圈四周，颇有几分自嘲道：“我长期隐居会稽东山，并无心参与这些俗务。只因我年已十九，士族像我这年纪还没出嫁的女子不多，就把我拉来凑数了。”
唤春点点头，她听说了，谢蕴雪因为相貌平平，似乎曾被某些重色而轻德的无知狂士婉拒过婚事。二郎独具慧眼，能相下如此人物，也算有德有福之人。
“女郎才度不凡，以松竹为心，以白雪为志，乃是山中高士，岂是无知凡夫能得？必要贤士诚心寻访才能出山。”
谢蕴雪淡淡一笑，反问道：“那想来周郎就是这贤士了？”
唤春一怔，恐她以为自己是在自卖自夸，借此抬举自家兄弟，便又道：“二郎对女郎的心意更真诚。”
谢蕴雪笑了笑，转移话题道：“东山景致秀丽，若有机会，还想请姐姐到我们东山别墅小住，冬日的时候，落雪有碎玉声，宜玩雪，宜烹茶，宜联诗会友。”
唤春回之一笑，对道：“既是如此，我却要先请女郎至我家中一坐，秋日的时候，菊花灼灼艳艳，宜赏菊，宜对月，宜围炉夜话。”
就在二人闲聊之际，又闻铜铃声响起，一辆牛车缓缓而来，此番法会所邀的最后一位女郎也到了。
众人都望了过去，只见车中走下一个面如满月，眼如杏子，体态玲珑的女子，烟眉似蹙非蹙，靥含淡淡幽愁，举止端详，容服光整。
唤春正在思忖这是何人？就模模糊糊听得旁边两个女郎悄言议论之声。
“这不是那位裴氏老女吗？怎的她也来了？”
“她今年二十八，不正在三十以下吗？”
说完，两个女郎还掩口轻笑了一声。
谢蕴雪悄声跟唤春介绍道：“那是裴氏女郎，去年才过江，今年都二十八了，还不曾嫁过人呢。”
唤春隐隐惊讶，河东裴氏在北方也是跟琅琊王氏齐名的名门望族，他家的女儿怎会愁嫁？
“怎会留了这么久？”
谢蕴雪道：“她小时候跟王太尉的儿子订过亲，只是还未成婚，王太尉的儿子就不幸早逝了，王太尉伤痛过度，竟不许其他世家再向她求婚，因此至今无人敢求娶，这裴氏女郎便也一直没嫁出去。”
唤春心下了然，若有所思道：“是留守洛阳那位王太尉吧？”
王太尉是王大将军和王公的族兄，洛阳名士之冠，深得王公推崇敬重。去岁洛阳城破，皇帝被掳后，王太尉亦被掳，听闻已遇害于胡人之手了。
“可不就是，王太尉一薨，裴氏便又开始给女儿低调张罗婚事，可她都二十八了，哪里还能寻到年纪合适的公子？她叔父先前还有意把她说给我长兄续弦，可长兄毕竟是王公的下属，没必要为个妇人得罪王氏，便也没有答应。”
唤春若有所思，听闻王公为人素来和善宽雅，他虽不约束裴氏女婚嫁，可王太尉余威犹在，只要王氏不垮台，恐怕没有一个世家愿意冒着得罪王氏的风险去跟裴氏提亲。
她摇摇头道：“真是可怜，年纪轻轻还没出嫁，就要给未婚夫守一辈子望门寡。”
四十九位贵女到齐后，小道士入内回话，很快，栖玄寺中便走出一位年约五十余的中年老妪。
老妪穿着一件青灰色长袍，体型消瘦，青丝半白，目光如电，淡淡扫了一圈寺外罗立的女郎。
“人都到齐了吧？”
众人福身，颔首称是。
老妪从容开口，中气十足道：“我姓许，名鹚，诸位女郎可称呼我为许媪。这七天，将由我负责女郎们的祈福诸事。”
众人听得老妪之名，一时如雷贯耳，不由倒吸了一口气，惊叹之声此起彼伏。
唤春也暗暗吃了一惊，听闻这许鹚出身世家，博闻强识，学究天人，精通阴阳八卦，是名噪一时的女相士，因擅长相人，恰又姓许，故有“小许负”之称。
晋王未渡江前，许鹚便相其隆准龙颜，目有精曜，龙骧虎步，有王者之风。及晋王南渡江左，许鹚又预言晋王渡江，必将遇水化龙。
如今一切尽在其预言中，许鹚也因此被晋王尊为许士，深得倚重信任，国有大事，必请其问卦占卜吉凶。
谢蕴雪却是面色凝重，低声沉思道：“姐姐不觉得这祈福法会很奇怪吗？东府只要未婚女子，也不拘嫁没嫁过人，竟还出动了许相士，倒不像是祈福的模样。”
唤春回神道：“不是祈福，还能做什么？想来东府自有道理。”
另一边，接引嬷嬷们已经领着众贵女陆续走进寺中了。
许鹚神色严肃，面无表情地立于寺门一侧，她的目光锐利如电，依次从每一个走进寺中的女郎脸上扫过。
或蹙眉、或挑眉、或点头、或冷眼。
前边一个女郎被许鹚冷眼审视的有些紧张，走路时没看清门槛，不慎被绊到了脚，刚巧就倒在唤春身上。
唤春被撞的身子一歪，才将将站稳，手掌却突然落入另一只宽厚有力的掌心之中。
那人掌心微粗，手上却极为有力，将她稳稳扶住。
唤春愕然转头，却见自己的手正被许鹚握在手心。
她看着那喜怒不形于色的老妪，不知是否错觉，竟觉她好像对自己笑了一下——
“女郎手指纤白有肉，掌心绵柔丰厚，必得贵夫。”

第11章 东麓栖玄晋王到了
唤春怔了一下，王氏兄弟初渡江时，许鹚曾为王氏占卜家世，批下“淮流竭，王氏灭”的大吉谶言，因此深得王氏兄弟推崇。
世家对其敬若神仙，趋之若鹜，只为求其为自家占卜个一运半卦。她一个无名小女，能有幸得此久负盛名的大相士批命，这一趟也不算白来。
唤春扑哧一笑，谦虚道：“我一个寡妇，哪儿来的贵夫？您老人家说笑呢。”
许鹚观其面相，闻其柔音，笑意更深——命贵，确非凡夫能受。
她不再多言，松开了唤春的手，嬷嬷引她入寺，唤春便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谢蕴雪却反复思索着许鹚的话，这样成名已久的大相士，一贯谨言慎行，绝不会随意开口为人批命，此话必有深意。
她心中几乎认定唤春以后会成为她的嫂子了，许鹚相她能得贵夫，保不准是晋王登基后，长兄能得朝廷重用，位极人臣也犹未可知。
……
栖玄寺倚山而建，庄严宏大，金碧辉煌，因鸡笼山北面的栖玄塘而得名。
寺中有一座九层浮图宝塔，一座七层大佛阁，大殿六所、小殿十余所。东西各有般若台三层，筑山构垅，东南有璇玑殿，殿外积石种树为山，碧瓦雕檐，悬着绣幕宝幡。两庑长廊，画着罗汉佛像。
庭院芳草蔓合，嘉木被庭，寺中的僧人已被清场，一个闲人都进不来。东府又安排了几个德高望重的比丘尼，和几十个年轻的沙弥尼在寺中各处打扫安置。
女郎们沿着竹林小径随着嬷嬷们来到禅房安置，禅房不大，胜在前后花木繁茂，雅致怡人。
唤春和谢蕴雪分住到一处，房中窗明几净，悬着湘帘，中置着一张罗汉榻，壁桌上供奉一尊文殊菩萨像，旁边的铜鎏金莲花香炉内燃着檀香，满室馥郁芬芳。
两个沙弥尼端了洗脸水和梳头家活过来，侍候女郎们梳洗更衣。
“许媪吩咐让女郎们梳洗后就先歇息着，法会明日才开始呢。”
谢蕴雪道了谢后，便让她们先出去，自顾自关上了门，请唤春先行梳洗。
唤春净了手，自顾自对镜梳头道：“没想到这法会排场还挺大，晋王对丹阳郡主竟然这般上心。”
谢蕴雪执帕擦着手上的水珠，因笑道：“姐姐初来金陵，可能对这边的情况不太熟悉。晋王群从兄弟在北方死亡殆尽，仅剩丹阳郡主一个妹子过江，这是晋王在世上唯一的骨肉至亲了，怎会不上心？”
唤春滞了一下，蹙眉道：“既是就剩这一个妹子了，又怎会让她得了这样的病？”
谢蕴雪微微叹息，摇了摇头道：“其实丹阳郡主以前不是这样的，成了如今疯疯癫癫的模样，不过是因为渡江的路上受了些刺激，才会精神失常。”
唤春茫然了一瞬。
谢蕴雪告诉她，当年北方大乱后，晋王长兄萧济率部留守北方平叛，却遭胡人袭击，死于乱军之中，只剩下一个年幼的儿子萧恂得以活命。
丹阳郡主的丈夫本是萧济部下，在萧济死后，率领剩下的残部，护卫丹阳郡主和少主萧恂一路逃亡，准备南渡江左投奔晋王。
路上却遭到乱军截杀，丹阳郡主的丈夫在作战时死于乱军之手，郡主年幼的儿子在军中失散后，也被踩踏的尸骨无存，只剩下丹阳郡主和萧恂得以活命逃脱。
姑侄二人一路颠沛流离，受尽磨难，才好不容易从北方逃到了南方，和晋王兄妹相认。丹阳郡主因南渡路上丧兄、丧夫、丧子之痛的刺激，导致精神失常，这才患上了疯症。晋王对这妹妹是心中有愧的，故而对她十分爱惜珍视。
唤春微叹了口气，也不再细问。
神州陆沉，天下丧乱，百姓流离失所，公卿无不遭难。一个柔弱的女人带着一个年幼的孩子，躲避乱军流民，一路从北方逃到南方，都经历过什么可怕之事，实在让人不忍细思追问。
“希望此番法会，真能让这饱受磨难的可怜郡主好起来吧。”
梳洗更衣，稍作休息后，天色也渐渐晚了，寺中准备了斋膳给女郎们接风，众人陆续出门去斋堂用膳。
唤春一出门，便看到了刚刚那位裴氏女郎，她就住在她们房间隔壁，两相挨着。
这裴氏女郎虽生于膏粱锦绣之中，却因长年给未婚夫守望门寡，如今虽才二十八岁，竟已如死灰槁木般了。
她如今年长，又一向足不出户，缺乏交际，故也没有什么关系要好的年轻女郎，刚刚选房间的时候，其他女郎都有相熟的同住，最后竟只剩下她自己独住一间房。
唤春想着既做了邻居，便准备出于客气去跟她打个招呼，却被谢蕴雪拦下了。
谢蕴雪低声提醒她道：“长兄之前婉拒过和她的婚事，如今又钟意于你，你此刻主动去和她示好，再惹得她多心了怎是好？”
唤春摇摇头，让她在此稍候，便独自走向裴氏女郎，福身见礼道：“我姓薛，名唤春，河东人氏，和女郎原是同籍，刚巧又住在隔壁，特来拜会。”
那裴氏女见她端的柔媚有礼，又听闻她也是河东人氏，一时眼光微闪，颇有几分他乡遇故知之慨。
北方虽已大乱，可根基深厚的北方名门还是坚持留守北方，修筑坞堡来收容流民自卫，不肯南渡。裴氏也不过只有零散几房南渡，她听闻同郡的薛氏一族并没有南渡，不想竟能在此遇到同乡之人。
便也福身回礼道：“我名静女，也是河东人氏，我本以为薛氏一族无人南渡，不想女郎竟在金陵，不知可有族人在此？”
唤春摇摇头，苦笑道：“我因先父官职调动嫁到南方后，就不曾回过北方了，如今北方大乱，族人也都断了联系，闻得女郎南渡不久，便想来问讯一二。”
裴静女具实告知道：“去岁南渡前，我曾听闻薛公担任了凉州军司，已举族西迁凉州避难，只如今局势动乱，我们也跟北方的亲族断了联系，再多的情况也不了解了。”
唤春心中一凉，她原还抱有一丝侥幸，或有同族的叔伯南渡，但她现在已经可以肯定，薛氏族人已全部远去，恐怕此生都不得再见了。
她一时怅然若失，不由悲从中来，眼上也红了几分。
谢蕴雪走过来，安慰她道：“姐姐莫要失落，他日晋室中兴，收复北方，或可亲人再聚也未可知。”
裴静女点头附和，三人边叙话着，边一道往斋堂走去。
……
斋堂的晚膳时，女郎们互相厮认后，又一道谈笑风生，互问家事，直到天色渐黑，方各自回房休息。
明月高悬。
谢蕴雪梳洗后，准备上榻安置。
唤春还在整理东西，忽听门外传来敲门声，开门后，见是裴静女过来，忙请她进来坐下，谢蕴雪也披了件衣服又坐了起来。
唤春把弄珠给她准备的点心分别拿出来摆上，又给她倒了热茶。
裴静女拿出一对嵌珠金镯，给她们一人一只道：“我渡江不久，没什么朋友，遇见你们就好似又逢知己，此行未带多余身外之物，只能以此做我们相识之礼。”
唤春和谢蕴雪对视了一眼，河东裴氏不愧是北方名门，果然出手阔绰，可毕竟相交尚浅，二人也不好意思收她如此贵重的礼物，便都不肯接受。
裴静女却摇摇头，连忙握住她们的手，道：“你们且等等，先听我说，这中间还有些缘故。”
只听她坦然道：“我听闻谢妹妹与周家郎君定了亲，当初谢郎虽婉拒过与我的亲事，其实这也不怪他，我的情况，我自己再清楚不过，我这辈子大约就这样了。这镯子原是一对，如今分给你们，他日保不准还能再做一对，总比留在我手里埋没了好。”
谢蕴雪听了这话，脸上火烧似的红，不由暗惭自己先前的小人之心，道：“姐姐莫如此说，他日定有大福气在后头呢。”
唤春反握住她的手，叹道：“其实我们是一样的人，虽是都无父母，可你原比我强些，你有兄弟、有叔伯，就算不嫁人，也总归是住在自己家里。而我是一无所有，如今守了寡，更是无依无靠，只能投奔舅舅，不改嫁的话，就连个自己的家都没有。”
说着说着，唤春便又想起自己孤身流落南方，六亲无靠，一时几要泪下。
谢蕴雪和裴静女也都是聪慧细心之人，自知寄人篱下的无奈辛酸，不免物伤其类，便又都来安慰着她。
唤春强做笑颜，三人又说笑一番，夜深后，便各自回去睡了。
*
翌日一早，法会开坛。
众人在五更时分便被纷纷叫醒，换了衣服前往大殿。
大殿内香雾缭绕，经幡微扬，佛像底座下有十余个年轻的沙弥尼敲着木鱼，诵经之声不绝于耳。
许鹚已经换了玄青道袍，头戴葛巾，衣冠整肃。
天光初亮时，四十九位贵女尽皆到齐，在蒲团上盘膝而坐。
许鹚嘱咐着这几日的祈福安排，女郎们不时点头，自太妃与王妃接连薨逝后，东府便是由丹阳郡主主持内务，日后晋王登基，丹阳郡主就是江左唯一的长公主，此番为郡主祈福的法会虽是辛苦些，可对以后在贵族的交际大有好处呢。
许鹚说完安排后，因又提醒众人，“今日法会开坛，晋王殿下会亲临敬香，女郎们虽不必回避，但也要切记，绝不可抬首直视贵人。”
女郎们纷纷点头，一时都心跳的厉害。
晋王那般身份，品阶低的官吏都难得一见其面，没想到今日竟会亲临法会，也不知这未来的君主是何模样？
就在众人忐忑不安，窃窃私语时，忽而听得一阵脚步声响，小道士快步入殿来报——
“师父，晋王到了。”

第12章 人君之量原来以后要做皇帝的人，长得……
小道士的声音高亢尖细，还未至殿，众人便都听了个清楚。
许鹚亲自迎至殿外，众人纷纷福身低首请安。
门口传来了脚步声，唤春心中好奇将来要做皇帝的人是何模样，忍不住抬起头偷偷打量了一眼走进来的男人。
第一眼便看到了那双细长精致的凤眼。
她暗暗吃了一惊，明明是第一次见面，怎的眼熟至此，好像在哪里见过一般？
此刻阳光初升，朝霞灿烂，光芒如流金淌入殿中，只见男人挺拔英逸的清隽身型，踏着那金光，从容步入大殿，在身后留下一道颀长的影子。
晋王进来了，从容往大殿的佛像前走着，脚步极为沉稳。
他穿了件墨蓝色提花襕袍，腰间悬着一块精雕细琢的藻龙白玉佩，玉佩上的穗子紧贴袍服，几乎不曾因为脚步的起伏，而有任何晃动。
唤春呆呆看着他，把他看的清清楚楚。
晋王三十年纪，面白，身瘦，丹凤眼，悬胆鼻，龙章凤姿，渊默深沉，如朗月之悬光，若重岩之积秀。
——有人君之量。
唤春想，原来以后要做皇帝的人，长得是这般模样。
晋王的脚步已经越过她了，唤春的眼神还在一眨不眨地追随着他的身影，看着他在佛像前驻步。
许鹚将点好的香捧给晋王，他持香在佛前拜了一拜，依礼敬上头香，这开坛仪式就算成了。
上香后，他似乎又跟许鹚低语了什么，许鹚不时点头。晋王吩咐完后，便转过了身，准备离去。
唤春看着他，心口扑通扑通跳着。
或许是因为知道眼前之人将来要做皇帝，那个身份无形中所带来的压迫。或许是因为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清未来的君主，她心里竟涌起几分道不明的紧张。
晋王神情淡漠，端方整肃，眼神似是无意地从唤春身上轻轻掠过一瞬。
幽深若水，锐利如电。
唤春就这么猝不及防的和他的目光对上了，她心里一咯噔，身上瞬间又泛起了那酥酥麻麻的毛意，立刻埋下头，不敢再看。
晋王似乎并未注意到这个敢无礼正视他的女子，上了法会开坛的头炷香后，一句话也没有说，便又如同一阵风般消失无踪了。
他走了，在座的贵女却都沸腾起来了。
原以为晋王年近三十，会是沧桑中年模样，不想竟还如此年轻英俊，弘雅韶润。
一时惹得那些嫁过的、没嫁过的的女子，竟都开始面红心跳，跃跃欲试了。
唤春回过神时，晋王已经走远了，她望着他的背影，心跳渐渐平复。脸上热滚滚的，身上却凉飕飕的。
谢蕴雪若有所思地嘀咕道：“晋王跟我想象的倒是不大一样，我还以为晋王年近三十，又久居高位，会是个古板严肃的迂腐儒生模样呢。”
唤春抿嘴笑了笑，这便是未出阁的年轻女郎，对男人的刻板印象了。大部分男子的美，的确是要到三十岁左右才更能展现。
晋王就是这样美的刚刚好，在这个刚刚成熟的年纪，经历过风雨，丰富了阅历，于是更加从容自信。岁月将他的棱角雕琢的更加深邃锋利，也将他的气质沉淀的如同一坛老酒般醇厚绵长，耐人寻味。
唤春回味着，脑中竟无由来地又想起中秋之夜，秦淮水榭上那道落落穆穆的清隽身影……
裴静女低声对二人道：“晋王舅舅魏君，当年是洛阳流名一时的美男子，据说晋王形似其舅，自是不差。”
二人若有所思地点着头。
许鹚有些不高兴，明明嘱咐了不许抬头直视贵人，却个个都把她的话当耳旁风！压着不满道：“晋王殿下出于避嫌，不便在此久留，让我代为转告，他由衷感谢诸位女郎的辛苦，他日郡主大安，东府必有重谢。”
女郎们听了这话，便又沸腾了起来。
晋王这般珍视这个妹子，若郡主真能大安，她们说不准还能搭上晋王的关系，日后若有了其他造化，也犹未可知。
一时个个精神抖擞，端正姿态，开始诚心诵经。
……
萧湛离开栖玄寺后，便返回了东府城。
一刻还未得闲，府吏便呈上了今日刚到的荆州新报——
王大将军不日就要自荆州抵还金陵。
萧湛看着奏报，脸色渐渐凝重。
自荆州至于金陵三千余里，凭借长江天险，抵挡胡人南下的铁蹄。更有数万流民散布在荆州、江州沿岸，乃国之要害之地。
大将军王逞手握荆、江二州重兵，威震江左，骄矜不臣之心愈现，一直是萧湛的心腹之患。
却说当年萧湛长兄萧济在洛阳以太傅之尊辅政皇帝时，权倾朝野，大权独揽，连王太尉也唯其马首是瞻。
王太尉还推荐了两个族弟，王逞和王诩入其麾下效力，王氏兄弟因此深得萧济赏识重用。
当年萧湛出镇扬州时，萧济担忧弟弟年轻，声望不足，恐压不住三吴豪强，便安排了王氏兄弟随从南下，辅佐萧湛。
及北方大乱，萧济战死北方，王氏兄弟失了旧主，才不得不倾力辅佐萧湛，助其在江左站稳跟脚。
王氏兄弟如今虽奉萧湛为主，实则心中更重旧主萧济，轻视萧湛。
萧湛自己心里也很清楚，若非长兄萧济死在了北方，根本轮不到他坐这晋王之位。
他立萧恂为世子，不过是以传位萧济后人的态度，来暂时稳住王大将军不造反。
可立萧恂终究只是权益之计，何彦之说的不错，他是该早做打算，早日有了亲生的子嗣，好消除萧济父子的政治影响，树立自己的威权，摆脱王氏兄弟的掣肘了。
朝堂之上无父子，何况是叔侄呢？
萧湛一时心烦意乱，揉了揉眉心，忽又问道：“彦之呢？”
府吏回道：“何郎一贯率性，今日未至东府，也不知去了何处。”
萧湛蹙了蹙眉。
*
栖玄寺祈福之事定下后，何彦之一时得空，便又想起他的秦淮神女。也不管跟周氏熟不熟，有没有得罪人家，便率性登门拜访，求见唤春。
刚巧周二舅这边也收到了王大将军即将还朝的消息，大郎周必行现在荆州担任大将军从事中郎，此番也会随王大将军一道从荆州返回金陵。
他正要去跟母亲回禀大郎要归家的消息，就看到下人送来何彦之的名刺。
周二舅见贴大怒，破口骂道：“这何彦之空有盛名，不想却是个欺世盗名的狂徒！才刚跌了我女儿的脸面，便又来侵扰我外甥女，实在可恶！”
把何彦之的名刺往地上狠狠一掷，喝一声，“给我叉出去！”
周氏武门强宗，仆役们得令，个个摩拳擦掌，一窝蜂涌至门前逐客。
何彦之神态从容，不惊不乱。他少年成名，独步江左，世家无不推崇仰慕，敬为上宾，突然吃个闭门羹，脸上不由闪过一丝茫然，难以置信的再度要求通传。
“定是搞错了，你们且再去通传，就说是我庐江何彦之来访。”
仆役们见自己良言相劝，对方却是屡教不改，个个脸色愤愤。
“我们逐的正是此人！”
何彦之面上竟然毫无惭色，直呼咄咄怪事。
仆役们正要动手将其驱逐之际，恰好周必昌从外归来，见这一幕，立刻将人喝止。
“住手！这是在做什么？”
周必昌沉着脸，快步走来，周氏虽是武门强宗，却也不曾做过仗势欺人，以多欺少之事。门前动粗，实在有失体统。
众仆役回道：“是二爷吩咐把人赶走。”
何彦之望着他那模样气度，便猜他是周氏某位郎君。微微颔首道：“庐江何彦之，特来拜访薛娘子。”
周必昌眉毛皱了起来，见他生得俊雅风流好人物，便知他就是那位中秋夜拂了二妹妹面子，又轻薄了唤春表姐的何彦之了。
怪不得二叔不顾体面，也要强行驱逐此人，连他看着何彦之那彬彬有礼提出无礼要求的模样，心中都不由升起一股气。
何彦之纵然名动江左，可他们周氏也不是无名之辈，需要巴巴去攀附他的名望，任由他作践自家女儿。
他正色道：“何郎是风流名士，不拘小节。可我家表姐不过一介弱质女流，不幸青春丧偶，本就顾忌是非，谨言慎行。何郎这般张扬登门拜访，实辱家姐名声深矣。”
何彦之道：“男未娶女未嫁，我如何不能追求薛娘子了？轻辱之词，郎君言重了。”
周必昌气的涨红了脸，果然是个油盐不进的无礼狂徒！可让他一直呆在自家门前也不是办法，恐会更不利于家中女眷名声。
反正唤春此时已在栖玄寺祈福，就算他知道人在哪里也见不着，遂道：“表姐已奉命前往栖玄寺祈福，不在家中，何郎请回吧。”
何彦之懵了一下，没想到他出的主意，最后竟把他自己看上的人给送进去了。
他自嘲一笑，心知所寻之人不在此处，调头又往栖玄寺去。
周必昌看他走远，冷冷吩咐仆役们道：“以后此人再来，不必通传，直接撵走。”拂袖走入府中。

第13章 横笛寄情唤春心里泛起一股莫名的悸动……
何彦之一路风尘仆仆来到栖玄寺。
法会开坛后，整个寺院也已被封闭，闲人莫入。
寺内传出做法事的诵经木鱼声，何彦之心知唤春就在寺内，刚要进去，就被小道士拦了下来。
“现如今这里住着几十位贵女，晋王吩咐了，一个闲人都不许放进来！”
“我是闲人？”何彦之指着自己。
小道士振振有词道：“你是男人，男人与狗，不得入内。”
何彦之轻笑，道：“我不进去，你进去跟你师父说一声，就说何彦之有事求见。”
小道士眼睛一亮，“你就是何彦之，我听说过你的名字。”
何彦之扬眉，“小子也识得我名？”
小道士点头如捣蒜，“那是，何大名士等着，我这就去叫师父过来。”
许鹚正在殿中记录女郎们的言行举止，听得何彦之来了，还当是晋王又有了什么新吩咐，不多时，便到了寺门外。
何彦之对她道：“里边有一位女郎，原是搞错了，不该她来的，你让我进去，把她领出来。”
“怕不是你又乱招惹了什么人吧？”许鹚蹙眉道：“法会已经开始了，现在换个人出来，其他人要怎么想？”
何彦之哑口无言，借祈福相看王妃的主意是他出的，他若此刻去把唤春带出来，让众人得知了祈福的真实目的，是会坏了晋王的事。
四十九位贵女，也未必就她脱颖而出。
他突然冒出这样一个想法，然后就被自己的念头狠狠吓了一跳。
他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他自嘲一笑，何彦之啊何彦之，枉你自诩风流名士，对薛女无非是因色而起意，何至念念不忘？
此刻，天色已经晚了，他在寺门前徘徊了一会儿，只好作罢，转身离去。
*
栖玄寺。
祈福法会继续无波无澜地进行着，佛殿中每日香雾缭绕，经声不绝于耳。
一开始的时候，女郎们还能明心诚意，端正姿态，诵经祈福。两日之后，便偶有懈怠，心浮气躁。又两日后，便彻底泄了气般，不是东倒西歪，便是栽头打盹儿。
精力一日不似一日，表现一天不如一天。
谢蕴雪悠游惯了，于这方寸之间被困拘了几天后，也隐有难耐之色。
只有唤春和裴静女还沉得住气，能从容应对，二人同样守寡多年，已然习惯深居简出，忍受寂寞了。
许鹚则会以红色小笺，把女郎们的每日表现与行为详细记载，然后呈报晋王过目。
她自然知道法会磨人，可晋王登基后，妻子就是皇后，磨人的事儿更多，哪儿件不比这厉害？
所以这新主母必须要有健康的身体，可以生儿育女。有旺盛的精力，可以料理后宫。更重要的是，要有稳重的心态，细腻的心思，在面对各怀鬼胎的公卿世家时，能隐忍周旋。
许鹚看着那些肤脆骨柔，不堪行步，体羸气弱，不耐寒暑的女郎们，眉峰渐渐蹙起，身子这么弱，精力这么差，如何作配晋王，母仪天下？
……
东府。
萧湛斜坐案边，看着那一沓事无巨细的红笺，并没有什么兴趣详细了解这些女子。
他与何彦之那样随心所欲的风流名士不同，他的身份约束着他必须克己复礼，不能放纵。
他自出生起就是过着循规蹈矩、按部就班的人生。懂事后就启蒙读书，长大后就成家立业，完全听从宗室安排。
如今宗室倾覆，他自己能做主了，却还是更重公事，懒得花心思在私事上，婚姻大事还是下意识交给手下人去办。
毕竟他不是个重欲之人，于他来说，娶妻娶贤，只要相士觉得可堪主母之责，适合生儿育女，他便娶回来就是。
他有洁癖，妻子以外的女人一概不碰。
徐妃活着的时候，便只守着徐妃，徐妃死后便独身了多年。如今迫于形势，需要尽快续弦生子，他也不想胡乱找个女人生，定是要谨慎选择后，把人堂堂正正娶进门，给个名分。
萧湛自幼博闻强记，过目不忘，虽只是随手翻了一遍红笺，却也能记个七七八八。
红笺上女郎们的表现各有千秋，只有两张简洁的格外与众不同，不过寥寥数字——端静稳重，敬上。
一连几日都是如此。
萧湛看着那两方红笺，看到裴静女的名字时，嗤笑了一声，不想裴偃这老货竟把她给送来了，不过裴静女是王氏未婚妇，他是不可能娶她的，便对另一个名字留心了一些——薛唤春。
他看着那“春”字，不由蹙眉。世家女子取名多取简贵清要，很少会用春、红、香、翠这些俗艳之字。河东薛氏是经学世家，名儒辈出，不该如此没品。
直到翻阅贵女名谱，得知她生于腊月十九时，萧湛方才恍然大悟。
冬末春初之际，正值大寒，将要立春，可不就该唤春来么？生在这个日子，偏又姓薛，雪时唤春，倒让这俗艳的名字，竟也生动趣味了起来。
就在这时，府吏来报说王公遣谢长史来叙事。
萧湛回神，将那一沓红笺整理好，封存匣内后，便命人传见。
不多时，谢云瑾从容而来，向晋王见礼。岩岩清峙，罗罗清疏。
萧湛记得他，三吴俊望，后起之秀。如今朝堂官吏虽多任用北方士族，可为了缓解南北士族矛盾，也启用了不少南方士族为官，尤以三吴人才出众。
会稽谢云瑾便是其中的佼佼者，深得王公赏识重用，与吴郡陆循齐名，人称“云间高陆，兰亭名谢”。盖因陆循隐逸高士，宅居的吴郡松江又名云间。谢云瑾爵封兰亭，于江左有美名之故。
谢云瑾将公文奉上，又将公府事务逐件回禀，条理清晰，言辞优美。
萧湛翻看着文书，默默听着，不时点头询问。
谢云瑾对答从容，因又提起了王大将军还朝一事，“王大将军不日便要抵达金陵，不知殿下有何安排？”
萧湛神色不动，淡声道：“栖玄寺法会还未结束，我一时不得空，届时便由王公携世子亲迎大将军。”
谢云瑾颔首，道：“尊卑有别，大将军还朝，本也不该劳动殿下出行，当以郡主贵体为重。”
萧湛心中一动，抬起眼皮，认真看了看他，思索道：“我记得祈福贵女中，有一位谢姓女郎，叫什么雪的……”
“正是拙妹，谢蕴雪。”
萧湛点点头，“谢卿是肱骨之臣，令妹才德也不减其兄，是女中闺秀。”
“男子的才德很容易被看到，而家妹却是璞玉浑金，束之闺阁，世不知名。”
萧湛又注视了他片刻，从容道：“东西留下，你自去吧。”
谢云瑾颔首行礼，转身告退。
就在他前脚离开不久，府吏又入内禀报说抚军将军王肃今日去了石头城，或于明日才能抵达金陵。
萧湛点点头，因命人备马，起身更衣。
……
谢云瑾离开东府时，天色已经晚了，他没有归家，而是往栖玄寺方向而去。
那日一别后，他有抽空再去周家拜访唤春，去了才得知她也被选去栖玄寺祈福了，暂时见不到人。
刚听晋王问起阿雪，他便想起了同样在栖玄寺祈福的唤春，就突然特别想见见她。
来到栖玄寺时，已是黄昏，西边的天上蒙着一层秋日的晚霞，寺院也被笼上一层灿烂的霞光，寺门外看守严密，闲人不进。
谢云瑾在此驻留了一会儿，忽而想到什么，拨马往鸡笼山脚下去。
晚霞渐渐散尽，夜色降临，谢云瑾提着灯，拨开杂乱蔓草，沿着坎坷崎岖的山路，攀爬着陡峭山壁，孤身往山顶而去。
夜色渐深，繁星渐渐缀满苍穹。
谢云瑾登上峰顶的日观台，山风灌满衣袍，吹的猎猎作响，手上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
他裹了裹外袍，凭栏俯瞰山下。在这个高度，可以看到栖玄寺全貌，如今寺院一片漆黑，想来她们已经歇下了。
夜风萧瑟，月色胧明。
谢云瑾坐在石台上，取下腰间长笛，横笛长夜，寄情送远，多少心事，都附在悠悠笛声中，吹彻寒夜。
山下栖玄寺中，晚课结束后，众人各自回房准备睡下。
谢蕴雪睡不着，正因寺中日子憋闷无趣，躺床上跟唤春发牢骚。
唤春始终微笑听着。
忽然，二人同时听到远方传来的悠悠笛声。
如慕如诉，如念如痴。
谢蕴雪竖起耳朵，仔细分辨了一会儿，眼睛一亮道：“是长兄的笛声。”
唤春心头一动，似有所感。
谢蕴雪立刻从床上爬下来，拉着她一起往屋外走去，她也不知在哪儿寻来了一盏中秋放剩下的孔明灯，在一片浓重夜色中点燃，高高升于苍穹之上。
明灯回应着笛声，唤春心里泛起一股莫名的悸动。
谢云瑾在山顶看到寺中突然浮起的明灯时，蓦地站起了身子，目不转睛地望去。
月光倒映在滚滚流淌的江水之中，明灯逐着水中月影，静静飘零向那遥远的天际，渐渐模糊在夜空之中。
他站在山顶，吹了一夜山风。

第14章 夜火山寺殿下，她就是薛氏
放完灯回房，谢蕴雪愈发精神抖擞了。
“长兄在家是很峻整规矩的一个人，不想今夜竟能风雅至此，横笛寄情。”
唤春淡淡笑了，谢蕴雪一贯自由率性，可毕竟是规矩知礼的世家闺秀，心知自己与谢云瑾关系未定，怕乱说话惹她难堪，这几日都不曾在她面前提起过谢云瑾，更不曾吹捧夸耀过他一句。
毕竟，人的品行不是夸出来的，而是靠其言行举止，行为作风表现出来的。
她对谢云瑾了解不深，可这几日与谢蕴雪同食同宿，对她的人品性情倒是极为欣赏。谢氏家风纯正，有妹如此，兄长又能差到哪里？
今夜谢蕴雪听到笛声，想来是兴奋过头了，就难得话多，忍不住在她面前夸了夸兄长。
唤春也不回应，只低眼回避道：“你们兄妹感情真好，才几日不见，他便思你至此。”
谢蕴雪笑道：“往日里数月不见，长兄都不曾念我，如今不过别了数日，他就能念起我不成？”
唤春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微红了脸，没再说话。
谢蕴雪当她是害羞了，也不再打趣她，转身上榻自去安置了。
若先前她只是觉得这姐姐美貌出众，这几日相处下来，便愈发觉得她才貌双全，温柔可人，是古今难得的贤人。只是姻缘之事勉强不得，他们兄妹再喜欢她，也得她自已愿意嫁到他们家才行。
夜深时，谢蕴雪睡着了。此刻，却换成唤春睡不着了。
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她喜欢谢云瑾么？她不知道，可谢云瑾毫无疑问是喜欢她的。
像她这样的寡妇，改嫁的选择不多，要么就是给那些位高权重，妻子早逝的大臣做填房继室。要么就是像蔡尚书的女儿一样，低嫁个有才华、有前途，却门第不高的次等士族做元配妻子。
可她绝对不能再低嫁了，与前夫的婚事，便是父亲在豫章为官时，为了拉拢当地豪族，把她给低嫁出去了。
她在梁家虽是长媳，却因丈夫早逝，没了依靠，在梁家也没有话语权，家事都是梁二叔夫妇在打理。
婆母梁老夫人活着的时候，梁二叔还能对他们母子客气，若是婆母没了，他们孤儿寡母恐怕就要被吃绝户。毕竟她离开梁家时，二叔是真想扣她资财。
她出身名门，知书达理，年轻貌美，这都是她的资本。若能改嫁个有权势、有地位的丈夫，不仅自己的生活有了保障，以后还能帮扶宣哥儿的前程，怎么都好过留在梁家任人拿捏，不见天日的好。
谢云瑾年轻有为，家世清贵，对于现在的她来说，似乎已经是非常优秀又可靠的选择了，起码比改嫁个位高权重的老头儿填房强多了。
可他已经有了一双儿女，若只有个女儿也就罢了，可他还有个儿子。
自己嫁给他，就算再给他生个儿子也继承不了他的爵位，不能袭爵，其实跟留在梁家也没什么区别。
她不介意给人续弦，可一想到嫁过去就要给别人的孩子做继母，她心里就堵堵的。她怎么能抛下自己的亲生儿子不要，去给别人的孩子做继母呢？
何彦之虽然没有孩子，可他原是要跟二妹妹相看，她不可能不顾亲戚情分，什么男人都招惹，给自己落个不安分、狐媚子的坏名声。有了那样的名声，无论改嫁何人，都不会在夫家受到尊重。
她胡思乱想着，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
与此同时的长江之上。
月色盈江，水波清漾，一条小舟悠悠飘荡。
舟头挂着船灯，一个年约十六七岁的清秀少年蹲在船头赏月，看到夜空上飘来的明灯时，转头对船舱里的男子道：“父亲快看，有人在放孔明灯呢？”
船舱内，男子端坐如松，眉目沉静，正捧卷夜读。他约莫三四十的年纪，面上并无太多岁月风霜，依旧丰神俊朗，只是灯火下，鬓角微有银光闪动。
男子闻声，出舱望去，孔明灯本是用来传播军情，后来才有了过节赏玩之用。
大将军即将抵达金陵，竟有人在半夜偷偷放灯，难保不是刺客暗中蠢蠢欲动，沉声道：“静深，弓箭带了吗？”
那唤作静深的少年挑眉道：“这是立身的根本，岂能离身？”
“拿来。”
王静深眼神一亮，父亲平素以箭术精准著称，曾在军中一箭射破戟上小枝，三军叹服。他虽自幼随父学武，却也自愧不如，连忙奉上弓箭。
只见男子挽弓搭箭，凝神聚力，对准夜空明灯。
“倏”的一声——
冷箭划破长夜，正中明灯。
*
四更时分，一队轻骑踏破秋夜浓重的潮寒之气，往石头津而去。
萧湛迎着夜风，披星戴月，策马疾行，如墨的鬓角挂着秋夜的寒露，在月光下闪着晶光。
行至西明门时，忽见北面天空一片红光，萧湛不由勒马望去。
亲随跟上来道：“殿下，好像是鸡笼山方向的火光。”
萧湛眼神一沉，立刻拨转马头，向栖玄寺方向而去。
“去看看。”
此刻，栖玄寺后廊已经火光冲天了，黑烟滚滚弥漫，寺中的比丘尼和沙弥尼们没头苍蝇般乱跑着忙救火，乱糟糟一片。
“走水了，走水了。”
唤春睡得正沉，便闻得门外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披衣下床开门后，便看到小沙弥尼一脸惊慌地站在门口。
“娘子快穿好衣服出来吧，后廊走水，就要烧过来了。”
唤春吃了一惊，听得外头纷乱的哭嚎声，立刻去叫醒还在熟睡的谢蕴雪。
谢蕴雪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她闯祸了，边穿衣服边心虚道：“不会是我们晚上放的灯烧起来的吧？”
唤春睁大了眼，思索后，摇了摇头镇定道：“今夜是西南风，我们看着它往长江口飘了，没有再回来的道理。”
谢蕴雪稍稍安心，二人穿好衣服后，快步往外走去。
此刻禅房外已经聚集了一群女郎了，有的衣衫不整，有的抱头痛哭，都被那火光吓傻吓慌了。
许鹚也匆匆赶来，一面指挥人救火，一面疏散着女郎们。
裴静女本性柔弱，最是胆小，见此情景，也被吓得有几分慌神，口内不住念佛。
谢蕴雪倒是个胆子大的，不仅不惊不乱，还能小声安慰她。
众人相携着往寺门处走着，准备出寺避难。
就在这时，一队侍卫风风火火赶来寺中救火。
女郎们刚要出寺，就被突然闯入的卫兵吓破了胆，纷纷尖叫着四散躲避外男，一时鸡飞狗跳。
许鹚认出是晋王的亲随，知道是晋王来了，高声喝止着众人。
“不要慌，大家不要慌。”
可女郎们已然六神无主，根本没人听到她在说什么，还是手忙脚乱的窜躲。
唤春也被慌乱的人流挤得东倒西歪，与裴静女和谢蕴雪失散。她抬头望了望后廊方向，见西南风大，火光冲天，原想去帮忙，又想大家都是肩不能担，手不能提的娇弱女郎，连避难都乱做这样，去了也是添麻烦。
又见有些女郎出门时，连衣服都没穿整齐，便招呼了个正在疏散女郎撤离的小沙弥尼过来，吩咐道：“这边我给你招呼着，你速去取了步障来，如今寺中人来人往，乱的这般，女郎们被外男看到了可怎是好？”
小沙弥尼点点头，忙又去寻步障。
唤春吩咐完后，又安抚疏散着众人，让她们莫惊慌，慢慢走。
如今寺中有四十多位贵女，几十个女尼，又来了十几个救火的侍卫，走的急了，不等火烧来，就先自己把自己给踩踏死了。
后廊的火势渐渐控制住了。
众人这才慢慢冷静了下来，依次有序地走向寺外避难。
许鹚稍松了口气，见众人还算井然有序的撤离，便先去迎接晋王，“殿下怎么亲自过来了？此间危险，还是速速回避吧。”
萧湛置若罔闻，看着寺内的火光，因问道：“怎么回事？可有损伤？”
许鹚回道：“看火炉的女尼睡着，这才烧了起来，幸而发现的早，暂时无人受伤，只是夜里起了西南风，火势烧的比较快。”
萧湛点点头，“先疏散女郎们，确保万无一失。”
“是。”
萧湛转头看到一片嘈乱中，有一个女子不惊不乱地引导众人出寺避难，遗世独立，落落从容，显得是那般与众不同，不由好奇道：“那是何人？”
许鹚颔首道：“殿下，她就是薛氏。”
是她？
萧湛心中一动，蓦地转头望去。此刻，火光也映亮了女子的面容，让他看的清清楚楚。
她就是薛唤春？
他看着她，突然想起法会开坛那一日，那个直勾勾看着自己的女子，好像也是她。
那时，他便觉得她的眼神有几分熟悉，好似在哪里见过一般。
现在他想起来了，她那时呆呆的眼神，就像中秋夜的秦淮河上，她站在画舫头，目不转睛看着自己的模样。
此刻，她的眼中倒映着寺中火光，就像那一夜漾在她眼中的秦淮烟火。
中秋与此夜，女子的面容在这一刻重合。

第15章 云中白鹤甘拜下风
众人依旧在热火朝天的救火。
萧湛看着唤春，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
没想到她也被选来了，中秋夜见她梳着妇人髻，他还在想，这是哪家好福气的郎君娶的年轻新妇？不想却是个年轻寡妇。
还是个很漂亮的寡妇。
见到美丽的妇人，克己复礼的君子本不该多看。可自打跟何彦之那种人来往久了，他似乎也被他那一套歪理邪说荼毒了，对自身的修养有所松懈。
他望着她那坚毅从容的眉眼，脑中突然想起了一句诗——晚来独向妆台立，淡淡春山不用描。
寺中的火终于被扑灭了，天也快亮了。
唤春看着整齐划一从寺中离开的侍卫，似想到了什么，转头望去。
寺门前的老松树古枝盘虬，男人披着斗篷，站在松后，跟许鹚说着什么。女郎们惊魂未定，似乎都没有注意到暗处这个人。
此刻晨光熹微，光线昏暗，树枝掩映下，唤春也看不大清那是什么人。
片刻后，男人翻身上马，在侍卫的簇拥下离去，凤眼似是无意的往这边扫了一眼。
视线刚好落入唤春看着他的目光中。
这时，女尼们撑开了步障，将女郎们的身型遮挡起来，也将二人的视线隔开。
……
天光大亮后，众人复又进入寺院，看着被烧的焦黑的后廊，一阵唏嘘。所幸火势控制的及时，没有烧到前殿与经室，才保住了这古刹的根基。
法会还有两日结束，众人正愁要如何继续时，东府那边来人说，晋王听闻这边遭了火后，说不能为一人安危而弃众人安危于不顾，让提前结束了法会，命嬷嬷们好生送女郎们各自归家。
于是众人便如来时那般，又被东府安排着送回本家。
唤春跟谢蕴雪、裴静女依依不舍地道着别。
裴静女都要哭了，她到了江左后，也不识得几个人儿，好不容易有了两个朋友，这便要分别了。
三人约定好得空了再聚后，便各自登车回去了。
*
回去的路上，唤春一直恍恍惚惚的。
法会的提前结束，是她始料未及的，然她此时还不是很想回去。
在周家，她终究是外人。即便外祖母和舅舅舅母们都善待于她，可那里终究不是她自己的家，寄人篱下的辛酸也只有她自己清楚。
二妹妹可以毫无顾忌地骂她这个外人坏了她的相看，可她却不能骂回去。若是在自己家里，她应该也可以这般随心所欲地发脾气，等着别人来哄自己。
她不怨二妹妹对她的恶言相向，反倒很羡慕她这份随心所欲，这份有父母、有兄弟撑腰的底气。
唤春不由惘然，路过朱雀桥旁时，便吩咐停车，下来沿着水岸散步。
此时的秦淮水岸人还不多，不比中秋夜热闹繁华，唤春走入一家水榭，要了一盏茶，临窗而坐。
茶雾袅袅升起，她隔雾望着水面上来来往往的画舫，或许是那朦胧的茶雾，模糊了现实与记忆的界限，让她不由想起了中秋夜坐在此处那道落落穆穆的身影。
此刻，水面画舫中也走出一道清俊潇洒的白色身影。
唤春仿若坠入到了那云雾之中，她看着那人，那人的视线也往这边看来，二人的目光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上了。
四目相对时，只见他莞尔一笑，那双桃花眼也渐渐亮了起来。
唤春脑中清醒，脸色变得苍白，她收回视线，有些恍惚地往楼下走去。
“薛娘子——”
她还未来得及走出水榭，画舫上那道清俊的白衣身影已经寻了过来，笑眼盈盈地看着她。
“中秋夜未能得见娘子，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可不就是缘分吗？”
唤春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何彦之，她一时心口狂跳，转身就要回避，却被何彦之挡住了去路。
“你就不想听听我要对你说什么吗？”
唤春后退一步，转过头避开他的视线，“此非说话之地。”
何彦之微笑，更进一步，“那我们换个地方？”
唤春心下一沉，她自然清楚他的心思，心知此番不说清楚他是不会让自己走的，沉吟片刻后，示意他跟自己过来。
雅间挂了一道湘帘，唤春在帘后，与他隔开，保持距离。
茶房端来热茶，何彦之自斟了一杯，“薛娘子喝什么茶？”
唤春拒绝道：“已经喝过了。”
“听说你在跟谢氏议婚，谢家就要登门下聘了？”
“没有的事。”唤春下意识否认。
何彦之莞尔，“那就是看不上谢氏了？”
唤春哑然。
何彦之放下茶碗，看着湘帘后面影影绰绰的倩影，道：“我听说很多有子女的妇人，在丈夫死后，都会为夫守节，你选择改嫁，是因为跟前夫的感情不好吗？”
唤春蹙眉，这话便有几分无耻了，凭什么男人死了妻子，就可以为了抚养孩子而续弦，女人死了丈夫，却要为了孩子守寡？
她摇了摇头道：“我亡夫是很好的人，可他不幸早逝，而我还很年轻。死亡之事无可避免，生者若一昧沉浸悲伤，反倒让死者不安了。”
何彦之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循循善诱道：“娘子既然懂得生与死的道理，不为世俗礼教自苦，选择遵从自然人欲，何不纵情欢好，及时行乐？”
唤春震了一震，或许是被他说中了心中那最幽微的欲念，脸上不由惨白。
她闭了闭眼，抵触道：“郎君是风流名士，而我不过是个凡夫俗子，做不到郎君这般纵任不拘。”
何彦之笑了笑，“娘子拒绝为夫守节，选择改嫁，本身便是对名教的反抗轻鄙，又怎会是被礼法约束的凡夫？”
唤春正色道：“你原是要跟我二妹妹相看，我虽是个寡妇，却也不是随便之人。我不会招惹自己家里的人，郎君对我不过是一时兴起，这一时兴致过去了，便也把我抛却了。可我留在此间，亲戚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我冒不得这风险。”
何彦之摇了摇头，“我非是要与周氏相看，而是要与我要的绝色相看，所以我相看的本来就是娘子，与周氏何干？”
唤春眉峰微紧，他虽言语轻佻，却暗藏诡辩机锋，到底是盛名在外的名士，不可以常人视之，当以名士之礼待之。
“郎君因色而重我，然夫妇之道，所贵在德，皆因色衰则爱弛，惟好德方可长久。郎君好色而不好德，非我良配。”
何彦之眉梢一动，利齿女子，想要得到这样一个女子的心，定然要有能让她的自信与智慧折服的本事。
他接过话锋道：“人之情，莫不好色而不好德，我好色之心，如好娘子之德，好德如好色则善。”
“以我之色，见我之德。若我无色，郎君又怎会知我之德？”
“好色，人之所欲。从心而动，不违自然所好，不回避自己的欲望，是人生在世之乐。娘子为何不能悟道，反为礼义所误呢？”
唤春神色微滞，“名士也会有情欲吗？”
何彦之望着她朦胧的身影，眼神莫名，“圣人可以做到太上忘情，愚夫也不知情为何物，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唤春默然，世人也许很容易看到这些名士外表的洒脱，却也很难理解他们内心的孤独。她一时惘然，垂眸暗叹了一声。
“郎君是云中白鹤，非燕雀之网所能罗也。”
她的声音很低，仿若幽谷回风，徐徐拂面，带着一种优美的惋叹之调。
何彦之心中一动，或许是为她优美的声调所牵动，或许是为她惋叹的言辞而动容，或许是因为听懂了她话中的拒绝之意，不由怅然若失。
若先前对她的追求，只是风流名士的一时兴起，此刻竟也有几分认真了。
他突然向她走来。
唤春心口霍地收紧了，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近。
何彦之在她的面前站定，站的很近，二人之间只隔着一道薄薄的帘幕，可以看到彼此影影绰绰的身影。
他没有再向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已经驻留很久了。
唤春手指攥着衣袖，绞出了一团褶皱，眼前的帘幕随风微动，像湖面的波澜。她感觉自己好像荡在那湖面上，起起伏伏，亟于冲破那摇曳的水面。
突然，何彦之呼地一声，拉开了帘幕。
唤春心口再一次收紧，郎君年轻俊秀的面容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入眼。
何彦之面色如常，他微俯下身，尽可能的与她视线持平，肆无忌惮地看着她。
她的美，是有些端方持重的，太过端重的女子，总会缺乏一些趣味性，有种拒人千里的疏离感。可她的美中又带着一点儿艳，却艳的不至于近妖，只是点到为止。而这一点儿艳，就足矣将她从那不可侵犯的神性中撕开一道裂缝，让他可以趁虚而入。
唤春心口砰砰跳着，不甘示弱地回望着他的目光，“这合乎一个名士的礼仪吗？”
二人四目相对，何彦之喉头似是滚动了一下，攥着帘幕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道帘幕，是世俗礼教的男女之大防，在他亲手扯开，而非等她主动走出时，这场机锋，他就输了。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自古名士，莫不如此。”
离经叛道，蔑视礼法。
二人离得很近，或许是太近了，她的美丽明明近在咫尺，何彦之却反倒没有丝毫缱绻的念头。
他望着她的美丽，就像佛殿上那法相庄严的佛像，不悲不喜，难以捉摸。
何彦之莫名起了退缩之意，他后退一步，放下帘幕，再度将二人隔开，甘拜下风。
“薛娘子想好了，可随时来找我。”
他离去了。
唤春闭了闭眼，心中恍然一松。或许是因为他们把彼此看的太透明透亮了，她反倒觉得他们之间再也没有可能了。

第16章 握手言和哪有一女许二夫的？
谢蕴雪到家后，谢云瑾见妹子今日便回了家，不由有几分诧异，问她法会不是还没结束吗？怎么今天就回来了？
谢蕴雪便解释了昨夜发生的事情，谢云瑾听完暗自懊悔，夜里火起时，他已然下山回公府当值了。不料他前脚刚走，后脚就失了火，竟也没能帮上忙。
不过幸而唤春和妹妹都安然无恙，便计划着这两日再抽空去周家看看唤春。
……
与此同时的秦淮水岸，唤春离开水榭时，外头忽然下起了雨。
她坐在车上，看到水面上雾气重重升腾，雨幕模糊了水与天的界限，也冲去了这一场相逢的痕迹。
回去的路上，她心头始终翻腾着与何彦之辩的这次机锋，不能平静。
她原以为何彦之对她不过是见色起意的一时兴起，不想竟也有几分认真。
何彦之此人，虽是轻狂无礼了些，却也难得真实。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可士族多伪善、好虚名，个个都自诩是好德而不好色的君子。他敢自毁清名，坦言好色，倒也是个人物。
可名士之所以是名士，便是因其对世事有着超然脱俗的追求，与凡夫所求的世俗婚姻，岁月静好不同。
这样率性的名士，性无长性，做朋友，可引为知己，做夫妇，恐不能天长地久。
何彦之拖到现在还没成婚，想来是对所爱追求极高，不是个能将就磨合之人。可婚姻不是空中楼阁，岂能事事称心，处处圆满？
他这种人爱的，只是自己所爱的那种感觉，这种感觉她现在可以给他，以后或许还有其他人可以给他。
他是个随心所欲的人，世俗的婚姻礼教约束不了他。而她却是个凡夫俗子，所求无非是那一纸婚书的安稳。
有凌霄之姿的白鹤，是不会为俗人停留的。
何彦之看她看的太通透，她也看他看的太澄明，这样是做不成夫妇的。
唤春淡淡笑了笑，到家后，先去永庆堂跟周老夫人请安。
三妹妹周尚柔在老夫人屋里做针线儿，安静乖巧。王容姬拿了丈夫的书信过来，正念给老夫人听，二人不时笑上一笑。
唤春请安时，周老夫人见她略有清减，想她祈福时吃斋辛苦，便道：“这几日委屈你了，晚间再到我这儿，让厨房做上几样你爱吃的，好好补一补这肚子里的饥荒。”
唤春抿唇微笑，颔首道谢。
王容姬眼珠一转，笑道：“既是如此，三妹妹已在，何不若再请了其他几位妹妹过来一起吃饭？姐妹们多日不见，刚好聚上一聚。”
此话正合周老夫人之意，因笑道：“正是呢，让人将那新切的鱼脍来一份，配上莼菜羹，再拣几样个人爱吃的做了，热热闹闹的吃上一回才好。”
王容姬笑道：“到底还是老夫人精细。”
她这话虽是奉承，却也不假，她自幼长于洛阳，虽见惯了洛阳权贵斗富的奢汰豪风，可唯在这吃食上，南北各有千秋，北方世家倒不见得比南方世家精细。
周老夫人又转头对唤春道：“你大舅舅昨儿个归家了，云丫头已去拜过，你也去请个安，回来后再用饭不迟。”
唤春点点头，作辞离去。
……
世家尚简贵、崇孝道，士族子弟多爱隐居山野，来培养虚名，称之为养望。
周氏便是周大舅出仕建功，撑起家族门户。周二舅闲居养望，在家教养子弟，尽孝老母。不过周二舅这望养的实在不怎么样，比不得吴郡那位“云间高陆”盛名在外。
石头城距离周家不过几十里的距离，却因是军事要塞，位置关键，周大舅一向是常驻石头城，偶尔返家。故而唤春初来时，才没能见到大舅舅的面。
来到梅山苑，丫鬟儿摆上跪垫，唤春徐徐下拜，给大舅请安。
周大舅年已四十有六，相貌魁伟，威仪赫赫。今士族以面容白净为美，男子多不爱蓄须，周大舅却蓄有美髯，甚为可观，似是因为这样看起来较为威严，有大将之风。
可纵是这样久经风霜的大将，一见这外甥女，也不由吃了一惊，眼中闪过惊艳之色。
外甥女年少时，只觉得她容色娇俏可人儿，是个可爱孩子。不想几年不见，如今竟出落的这般妩媚丰艳，窈窕绝世。心中也暗恨他那妹夫目光短浅，为了一时拉拢豫章豪族，竟将这样绝色的女儿许配给一个穷短命的，空误了半生。
周大舅命其起身，又问了她几句家常后，因出于男女之防，便不再多言。
唤春正要告退，外头来人回道：“老夫人那边传饭了。”
孔夫人刚巧要去侍候婆母，便起身拉了唤春的手，笑道：“我带了春儿一起过去。”
周大舅微笑点头。
孔夫人便携了唤春出院门，往永庆堂去，此刻，众姊妹们都已经到了，周令婉和周徽华远远隔着，二人还是颇有几分互看不顺眼之色。
唤春落座后，因摸不准妹妹们的心思，也只低着眼不出声，见机行事。
周老夫人给朱夫人递眼风。
朱夫人便暗暗拉了拉女儿，他们自家的女儿怎么胡闹都行，可唤春到底是亲戚，姊妹间总不能一直冷着僵着，让人知道了，又要笑他们新出门户不懂礼仪了。
周令婉便不情不愿地端着茶，主动走向唤春，福身道：“姐姐，原是我无礼，说了些没脸面的话，你莫要跟我一般见识。”
这几日经祖母教诲后，她也想通了，也分外后悔自己那日的言行，只怕传了出去，更让人觉得她是没家教的浑人，不愿结亲。
唤春忙起身接了茶，她是姐姐，倒叫妹妹先给她赔不是，心里又是惭愧，又是感动，握着她的手道：“这可如何使得？原该是我这做姐姐的照顾妹妹，倒委屈妹妹来跟我赔不是，真真是我的罪过了。”
周令婉勉强露出个笑脸，姐妹二人这便握手言和了。
周老夫人喜笑颜开，“这便好了，以后都不许再恼了，一家子姐妹，不值得为这些事置气。”
众人欢喜吃过饭，又说笑一遭后，便各自告了退。
*
孔夫人回房时，周大舅正在摆弄着他的地图，见妻子回来，便立刻问道：“春儿跟谢氏相看的如何？”
孔夫人好奇，“怎的突然问起这个？”
周大舅道：“我一见春儿如今的模样，着实吃了一惊，万没想到这丫头现在竟长得这般水灵！别看她是个寡妇，就她那模样家世，还能嫁的更好呢！”
孔夫人笑道：“原不就是打算把她介绍给谢郎续弦吗？谢郎年轻有为，对她又很中意，这还不好？”
周大舅摇摇头，原先他是觉得外甥女一个带孩子的寡妇，能作配谢云瑾便不错了，可今日见了唤春姿容，便觉得她能嫁的可不止如此了。
话锋一转道：“你猜我昨日回来前见着谁了？王抚军！因着大将军还朝一事，他也从姑孰回金陵了，还顺路到石头城跟我叙了叙旧。你别说，他也就比我小个七八岁，看着跟我倒像是两代人，还有他那儿子，父子俩站一起，活生生两块美玉，倒像是兄弟一般。”
孔夫人笑了笑，丈夫口中的王抚军，正是王容姬的堂叔，抚军将军王肃，现镇姑孰，都督丹阳水陆诸军事。
她扯了扯丈夫的胡子，笑道：“人家是养尊处优的儒将，风雅人物，自然是显年轻一些。”
周大舅抚须思索道：“王抚军是不是也在鳏居？他是晋王的表兄，大将军又那般器重他，反正都是填房，我看春儿作配王抚军也不错嘛。”
孔夫人蹙眉，王抚军虽是鳏居不错，可他儿子都十六了，跟春儿也不差几岁，春儿去给这么大一孩子当继母，人还能把她当母亲尊重吗？
依她看来，还是谢云瑾合适，虽不比王抚军位尊权重，可毕竟年轻几岁，以后还有的升，加上儿子年纪还小，也更便于培养母子感情。
她摇了摇头，不太赞可，“王抚军快四十了吧？比春儿大十几岁呢，何况他儿子都那么大了，谢郎和春儿好歹也是同龄人。”
周大舅蹙眉道：“你一妇人懂什么，年长些又如何？人家那身份地位，纵是年长二三十岁，春儿嫁过去也不亏，何况王抚军神姿英秀，风采逼人。”
孔夫人白了他一眼，反唇相讥道：“你倒是想，那也得人家愿意啊，王抚军跟你是平辈论交，侄女儿还是你儿媳妇，他若娶了你外甥女，不生生低了一辈吗？”
周大舅对唤春的人才非常自信，胸有成竹道：“世家联姻本就不拘行辈，就春儿那模样身段，哪个男人见了不喜欢？”
孔夫人面有忧色，“那谢家这边怎么办呢？哪有一女许二夫的？何况咱们二郎跟谢家女郎的婚事也才定下。”
周大舅拍案正色道：“婚姻是听长辈之命，结两姓之好，春儿也没跟谢云瑾确定关系，怎就是一女许二夫了？二郎虽要娶谢氏的女儿，也不见得我们就得赔个女儿给他们，把春儿当饶头儿了不是？”
孔夫人便哑口无言了。

第17章 重阳菊宴那就尽快给这东府娶个新主母……
栖玄寺之事处理完后，天已大亮，萧湛便又回了东府城。
此刻，王氏父子已在府中恭候多时了。
萧湛快步走来，边走边道：“听说兄长要从姑孰回金陵，昨夜我便迫不及待前往石头津去接，不巧路上被绊住了脚步，倒叫兄长先到了东府。”
王肃立刻迎上前，向萧湛见礼。
萧湛扶着他，因笑道：“你我兄弟，就无须这些虚礼了。”
原这王肃出身琅琊王氏，现以抚军将军之号镇姑孰。是王大将军和王公的堂弟，也是晋王的姨表兄。他与晋王自幼相交，感情深厚，晋王渡江时，王肃一得信儿，便弃官来奔，辅佐晋王。
王肃妻子亡故多年，只留下一子静深，生的如宝似玉，乖巧伶俐。王肃对这独子爱若珍宝，在妻子去世后，便遣散了妻子陪嫁的婢女，不再续弦，亲自抚养儿子，出入都带在身边。
父子二人皆美姿仪，走在一起，有如连璧。
王静深上前一步，神态落落，行礼道：“请表叔安。”
萧湛对他微笑，拍拍他的肩膀道：“静深风气日上，越来越有你父亲年轻时的模样了。”
王静深笑道：“不若表叔落落穆穆，是万民之望。”
萧湛笑了笑，相请着王肃入内叙话，两兄弟并肩齐行，谈笑风生。
因闻丹阳郡主不大好，王肃便又带着儿子去探视了一番。
当年郡主与世子南渡时，是王肃负责带兵接应，因军情有误，以至接应失利，郡主遭难。晋王虽不曾怪罪，但此事一直是王肃心头之憾。
萧从贞此时已然清醒，清醒的时候，她跟正常人也没什么两样，也能跟人交流。
父子二人跟郡主问安后，本要作辞，萧湛却坚持把人留下过夜，好好叙旧。
晚间时，下人在花厅置酒，摆上肴馔，兄弟二人对月畅饮。
两人喝了几杯酒后，王肃便说起自己昨日去看了看石头城的城防情况，以及王大将军还朝之事。
萧湛道：“石头城是金陵门户，如今周泰守石头城，他与王氏有姻戚，若是与大将军同气连枝，金陵就是门户大开了。”
王肃道：“你还是担心大将军有反心？”
萧湛自嘲：“兄长再清楚不过，大将军因我年轻，面上虽尊我，向来是不服的。”
王肃道：“大将军其人，蜂目豺声，不能屈居人下。他也未必是真心尊萧济，你立萧恂为世子，做出退让姿态，反倒让他更轻视于你。”
如今天下大乱，北方已有不少夷狄割据称帝，大将军素有野心，可王氏一族对此却都是强烈反对的。毕竟大将军连个儿子都没有，他自己过足了造反瘾，江山传给谁？还要连累王氏全族跟他背负乱臣贼子之名。
萧湛道：“立恂儿不过缓兵之计罢了，何况，我也的确没有儿子。”
王肃劝道：“我不续弦，是因为有个儿子，静深不愿要继母，我多少要顾念孩子的想法。可你这般身份，怎么能没有子嗣？徐妃不能生，那就娶个能生的回来。”
萧湛淡淡笑着，端起了酒杯，眼前忽然浮现火光中女子坚毅从容的眉眼，道：“彦之也是这样说的，我近来也的确有在认真考虑此事。”
王肃道：“既是如此，那就尽快给这东府娶个新主母吧。”
萧湛一笑，又满斟了一杯酒，朝他敬去。
*
九月初的时候，王大将军抵达金陵，满城文武都去迎接了。
渡头上声势煊赫，人头攒动，王公与萧恂世子，并着王肃父子亲迎大将军。
王大将军没有儿子，因而对家族子侄都爱护有加。尤其喜爱王静深，把他自幼带在身边亲自教养，视如己出，称他风格气度最像年轻时的自己，他若能有个亲生儿子，定然也是静深这般模样。
见静深贤侄也来接自己，大将军欢喜大笑，拉着他是问长问短，爱不释手。
王公为其奉上接风酒，兄弟们寒暄后，众人相携着入城而去。
周必行思妻如狂，跟大将军和父亲支会一声后，便先行家去给祖母和母亲请安。
周家因着大郎要回来，全家上下一早就忙碌开了，如火如荼，喜气洋洋的。
“老夫人，大郎回来了。”
只闻门房一声通传，永庆堂的众人面上都露出了喜色。
唤春远远望见一个俊逸潇洒的年轻男子往屋中走来，身姿挺拔，如松如竹。周必行虽是表兄，其实也就比她大半岁而已，他与少年时的模样变化不大，一眼就能认出。
周必行快步入内，扑通跪在地上，给老祖母磕头，“祖母，孙儿给您请安了。”
周老夫人看着俊秀挺拔的孙儿，乐的合不拢嘴，“好孩子，总算是回来了，快快起身，地上凉，仔细冻坏了你。”
周必行又依次给母亲孔夫人、二婶朱夫人请了安，方望向自己妻子。
王容姬早就对丈夫千思万想的，可如今真见到了人，反倒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只红着眼拉着他的手，周必行软语抚慰着，小夫妻久别重逢，自是恩爱亲密。
周老夫人因笑道：“快去见过你两个妹妹。”
周必行早就听闻姑母家两个妹妹来家中寄住之事了，今见屋中多了两个漂亮可爱的姊妹，便知是唤春和响云妹妹了，忙上前作揖见礼。
唤春姐妹也起身跟大表兄福身，两相厮见后，方又落座。
周老夫人又上下打量了孙儿一遍，语带欣慰道：“嗯，是要长进的多了。”
周必行笑道：“是大将军教导有方。”
自与王容姬成婚后，周必行便因王氏女婿之故，得了王大将军赏识，常年被大将军带在身边历练，当自家子弟栽培。
周老夫人笑道：“大将军是磊砢人物，你跟在大将军身边还有的学呢，日后若能得大将军三分风采，便不辱先人之名了。”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周老夫人顾念孙儿一路上奔波辛苦，他们小夫妻又是久别重逢，便让他先回去歇着，与媳妇儿自说体己话去，周必行便携了王容姬先行告退。
晚些时候，周大舅归家，仍对大将军雄爽豪迈的气度赞赏不已，遗憾家中女眷不能得见大将军风采！
不过还没遗憾多久，周家便收到了东府菊花宴的邀请。
因大将军抵还金陵，晋王将于九月九日重阳节时，在东府举办菊花宴，宴请百官为大将军接风洗尘。
周大舅和周必行有官身，自然是要去的，不想东府因感谢唤春为郡主祈福有功，竟将她也拟入了邀请之列，请去东府赴宴赏花。
唤春受宠若惊，此请却暗合了周大舅心意，外甥女这般天姿国色，刚好可以趁机在宴上亮亮相，结识更多金陵权贵，攀附一门好亲事。
朱夫人羡慕不已，可周二舅不愿出仕做官，天天只知道在家养望养望，所以也不带她出席这些场合。若丈夫能多去交际交际，多识得些达官贵人，还用愁儿女的婚事吗？
*
到了重阳这一日，周家大房一大早便忙活收拾起来，准备赴宴了。
孔夫人心知丈夫的主意，特地给唤春置办了新的衣裳首饰，势必把她打扮的花团锦簇，好好在宴会上争奇斗艳一番。
出门时，周大舅带着周必行和周必昌兄弟骑马在前，孔夫人领着王容姬和唤春姐妹乘车在后。
秋高气爽，天清云淡。
前往东府的路上，唤春正在车内跟孔夫人闲聊，忽听一阵轻敲车窗的声音，一个有些耳熟的男声在唤她的名字——
“阿春，阿春。”
孔夫人和王容姬都微带疑惑，唤春也有些茫然，金陵怎会有外男知道她的名字，还敢这般无礼直呼？便掀开了窗帘去看。
何彦之那双带笑的桃花眼便乍然入眼，他穿着一身宽敞的月白袍，随性骑在马上，正弯腰伸头在窗口看她，对她笑的灿烂。
唤春眉尖蹙起，万没想到那日拒绝了他之后，他还敢这般公然纠缠自己，还狂妄地直呼她的名字。女子名讳，岂能随便被外男乱叫？
她正色道：“郎君不能这样叫我。”
何彦之莞尔一笑，“你称我郎君，我唤你阿春，你用你的叫法，我用我的叫法。你又不是我的人，怎么就开始管我了？”
唤春被他的诡辩羞的脸上一红，心中微恼，便放下车帘不理他。
帘子旋即又被人拉开，一束五颜六色的菊花猝不及防地递到她面前。
“送你的。”
唤春被花扑了个满面，她下意识接着花，红着脸道：“你若再说那些不着调的话戏弄于我，我就真的恼了。”
“恼了又如何？不理我么？”
何彦之嘴角噙笑，看着她那羞赧的模样，因问道：“你今日用的什么香？真好闻。”
唤春脸上红晕更深，抿唇不言。
孔夫人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王容姬便一巴掌把他的脸拍开，教训道：“你放尊重一点儿。”
何彦之哈哈一笑，驱马先行一步，唤春隔窗望了望他的背影，也不知他怎么生得这般厚脸皮？
王容姬颇为无奈道：“他打小就是这般厚脸皮，你以后别理他就是了，你一搭理他，他就赖上你，愈发给他脸了。”
唤春手指攥着那花，只沉默着不吱声。
东府门外车马盈道，人流如织。
周家女眷下了车，将要进府之时，忽闻一片嘈杂惊叫之声，众人转身望去，只见一辆牛车发狂，正横冲直撞而来。
道上的人惊叫连连，吓得四散溃逃躲避。
唤春也惊得掩住了口，王容姬拉着她和孔夫人连连后退躲避，周氏兄弟也挺身挡在了女眷们前边。
就在众人惊慌溃散之际，一道矫健的白色身影疾步穿过人群，纵身跃上牛背，勒紧缰绳，以万夫不挡之力将那受惊的疯牛给勒停了下来。
狂牛一声长嚎，倒在地上，车厢中的女郎早已被甩的东倒西歪，狼狈不堪，她手脚并用地爬了出来，不想竟是裴静女。
裴静女尤是惊魂未定，脸上挂泪儿，看着那立在牛背上的男子，只见他神姿英秀，矫健勇武，鬓角一根银丝闪着锋利的光芒，如同青松上的积雪。
她呆了一呆，竟脱口唤道：“叔叔？”

第18章 击鼓纵剑这就是你家那天仙似的妹妹吧……
裴静女当然是认得他的，抚军将军王肃，王大将军与王公的堂弟，也是王太尉的族弟，她那早逝未婚夫的族叔。
她与未婚夫是指腹为婚，幼时常被王氏接去家中小住，便也识得不少王氏子弟。记得那时的王肃还是个只有十余岁的少年，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当然，那时的她，也不过是个仅有数岁的奶娃娃。
未婚夫叫他叔叔，她懵懵懂懂的，便在众人的起哄下，也随着未婚夫一起称他叔叔。
如今未婚夫已逝世十几年了，他竟也生了白发，山河破败，物是人非了……
就在她胡思乱想时，一个十六七岁的俊秀少年也奔了过来帮忙。
王静深往车厢内打量了一眼，指着她笑道：“父亲你看，这不是裴家大姐儿吗？果然是缘分，救的竟是我们自家人呢。”
裴静女已然醒过神儿，闻言微红了脸，低头抿唇不言。
王肃从牛背上跳下，正色道：“休得胡言，快去找几个仆妇过来，扶女郎下车。”言罢便独自往府中走去，王静深也拔脚跟上。
几个仆妇连忙迎了过来，扶着裴静女下车。
又有几个侍卫上前，将那疯牛从车上卸下带走处理。南方马匹短缺，故而贵人出行多乘牛车，加上牛儿性情温顺走的慢，没有马车那么颠簸，因此深得士族青睐。可这会发疯伤人的牛，断乎是留不得了。
唤春也迎了过来，关切询问她可有受伤？
裴静女双腿还在打颤，勉强摇了摇头，仆妇们便扶着她入内，先至厢房休息检查了。
众人这便散了，各往府中走去。
……
九月的天，正是菊花开的最盛，赏菊的好时候。
一进东府，就好似被一片花海包围，不说那紫龙卧雪泥金香，凤凰振羽玉壶春，这些名品遍地铺开。更有一些闻所未闻的稀罕品种，高低错落，摆放的甚为雅致，让人看的目不暇接，叹为观止。
唤春也是头回见着这么多品类的菊花，心里喜欢不已，多亏了东府的邀请，才给了她开眼的机会。
自徐妃薨后，东府宴会一直是由丹阳郡主负责接待女眷，此番府中有大宴，郡主纵是大病初愈，也不得不强撑着出来待客。
因是为王大将军接风，故而大将军养子王玄朗之妻荀氏，字妙女，早两日便来协助郡主布置，如今正在招呼女眷。
荀妙女早给王容姬留了好位置，一见人来，便笑着迎了过来。
这是个相貌清秀，温婉稳重的女子，大将军年轻时虽也好色，可对儿媳的要求却是不必绝色，以柔静贞好为佳，故而选了王氏世交，颍川荀氏之女。
荀妙女请孔夫人她们到一处清幽的水榭落座，张目便能望见满园菊花灼灼。
“好嫂嫂，难为你这么疼我。”王容姬随她走着。
荀妙女觑了唤春一眼，因笑道：“这就是你家那天仙似的妹妹吧？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秦淮亮相后，这金陵世家都在打听呢，可不得给你们寻个清静的所在？免得那些狂蜂浪蝶都扑了过来，坏了兴致。”
王容姬笑着捶了她一下，唤春腼腆地低下了头，孔夫人心中很是得意。
众人落座后，婢女端来菊花茶和几碟应季的精巧点心，荀妙女让她们先歇着，便又去别处招呼了。
孔夫人道：“这东府里头着实不成个体统，这么重大的日子，竟也没个主母待客，还要让外人相帮。王妃都薨逝这么多年了，晋王也不想着续弦。”
王容姬笑道：“毕竟晋王殿下现在身份不同了，晋王妃便是未来皇后，哪儿能随便娶？”
孔夫人蹙眉摇头道：“哪有男人不娶妻的？春儿寡妇都能改嫁，晋王为何不能再娶？”
唤春突然被点名，懵了一下后，陪笑不语。
王容姬心里翻翻白眼，婆母那好催婚的毛病又上来了，管管自家儿女就得了，还管上别人的婚嫁了？
遂拉起唤春道：“妹妹头次赴宴，我带她去多认几个人，再给我伯母请个安。”
孔夫人点点头，这位伯母便是王公之妻钟夫人了。王容姬自幼父母双亡，养在王公夫妇膝下，恩若亲生。如今王公权势烜赫，钟夫人自然也是这金陵贵妇之首，唤春初来金陵，多结识些贵妇交际，总是不错的。
王容姬因携了唤春去给钟夫人请安。
……
钟夫人出身颍川士族钟氏，年约四十余，端庄持重，柔详慈爱。
她拉着唤春的手细细打量着，又望了望自家侄女儿，笑她道：“比下去了。”
王容姬滚到钟夫人怀里撒娇，“我有我的好处，哪儿能处处出挑？”
钟夫人指着她笑了一笑，又问了唤春年纪、家世、婚嫁等事。
唤春一一作答，有条不紊。
钟夫人点点头，她也算阅人无数，今见唤春模样、谈吐、家世，便知她是有大造化的人，放着这样好的人才，寡妇也不算什么劣势。
遂褪下腕间的玉镯与她戴上道：“初见娘子，欢喜不已，以此聊作见面之礼，莫嫌寒酸。”
唤春受宠若惊，因是尊者所赐，却之不恭，遂颔首道谢。
王容姬又引她去见过姨母刘夫人，即何彦之的母亲。
刘夫人得知儿子秦淮相看变故后，今日是特地嘱咐了王容姬让自己看看人的。不看不知道，看了后着实吃了一惊。
太漂亮了！
她那儿子虽然处处高调张扬，可她却是个低调的性子，对儿媳的要求是只要不丑，加上温顺贤惠便够了，不必太张扬夺目，要与儿子能互补。虽说薛氏年纪、家世、性情都不错，可她这般绝色，不是儿子能配得上的。
刘夫人拉着她的手感叹道：“真真是个可人儿，我见犹怜的。娘子可定下人家了？不若我与娘子说合户好人家如何？”
唤春淡淡一笑，便知刘夫人是以此婉拒她做儿媳了，不过她也不会接受何彦之，便回笑道：“婚姻之事，都是听长辈之命罢了。”
刘夫人知她领悟了，含笑点了点头，心中虽憾无缘，却也对她的懂事更加喜欢。
就在众人在花厅里说话时，一个丫鬟进来笑道：“前院宴上在表演舞剑，王大将军振袖而起，亲自擂鼓助阵，好不热闹！”
王容姬来了精神，转头对唤春道：“你还不曾见过大将军吧？这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我带你去开开眼如何？”
唤春心中一动，她是听说过王大将军威名的，江左有言，见过王大将军，方知这天下是真有伟丈夫的。
据说他年轻时便有雄爽气度，以朗素致称，时论将其比作曹操之流的枭雄。
可这样一个枭雄人物，却没有儿子。
不仅妻子高阳长公主不生育，连带着十几房姬妾都没能给他生下一儿半女，后来大概是想明白根由了，索性断了生儿子的念，从本家过继了个儿子王玄朗，交给公主抚养。
更有趣的是，这个因姬妾成群，被诟病好色之人，在过继了儿子后，就将那十几房姬妾全部遣散改嫁，一个不留。公主薨后，便不近女色，确也是个奇人。
别说文武百官对其风度仰慕不已，称赞激赏。纵是满城贵女，也无不想一睹大将军风采。看惯了风流文弱的士族公子，当然也会想看看这天下男子竟能雄豪到何等气概。
唤春心里是想去看看的，可又避讳男女之防，不好意思。
王容姬也不等她答应，便拉了她，穿过水榭回廊，径往前院走去。二人还未至地，便听到了阵阵慷慨激昂的擂鼓之声。
“霍如羿射九日落。”
唤春远远就听到一声洪钟之喝，豪爽干云，气势磅礴，连那震天的鼓声都压不住大将军的雄音。
“矫如群帝骖龙翔。”
二人躲在门后悄悄观望，唤春先是看到一个击鼓高歌的背影，神气豪上，旁若无人。然后便看到那纵剑起舞的少年，潇洒高爽，芝兰风流。
王容姬摇着唤春的胳膊，语带激动道：“快看，擂鼓的是大将军，舞剑的是静深弟弟，不愧是我们王氏佳子弟！”
唤春听着振奋鼓声，渊渊有金石声。望见少年英姿，飒飒若松下风。她心中也激昂了起来，不由想为其喝彩呐喊。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最后一句念罢，王静深潇洒收剑，顺势将剑抛了出去。
“伯父，接剑！”
那挽袖擂鼓的雄武男人，随意抛丢鼓槌，纵身接剑，跳上高台，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唤春这才看清他的长相，大将军年约五十上下，身型魁梧，相貌堂堂，磊砢桀骜，不怒自威。
只闻他念了句——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长剑霍然挺出，宛如龙蛇游走，气势磅礴，带着凌厉的霸气。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大将军喝多了酒，精神亢奋，高朗疏率。他边吟诗、边舞剑，脚步看似摇摇欲坠，却又沉稳有力，峨峨如千丈松崩。
士族向来尚文雅不尚武，哪曾见过这般雄爽之风？竟是个个瞠目结舌，高声喝彩！
“好！”
又见大将军剑锋一转，气势微敛，剑意突然变得轻快灵动，“少年学剑术，凌轹白猿公。珠袍曳锦带，匕首插吴鸿。”
唤春心口扑通扑通地跳着，那剑舞的甚是好看，那诗声也是雄情爽气，使人不能已已，心向往之。无怪乎士族那些眼高于顶，目空一切的名士，也无不推崇敬仰大将军。
突然，大将军招式疾转，一瞬风起云涌，“由来万夫勇，挟此生雄风。”
王容姬激动地拍着手，忍不住跟着众人喝彩。
“好！”
收剑时，大将军的动作竟变得凝重而缓慢，带着几分雄朴苍凉的建安风骨，“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音貌高壮，满座叹服。
“王大将军真可儿，可儿矣！”
剑舞结束了，大将军也在众人地欢呼喝彩声中下场入席，众人尤是回味无穷，赞赏不绝于耳。
唤春心中震动，久久不能平静，原来在权力的滋养下，一个年已半百的男人，竟也可以如此熠熠，如此年轻。
她无由来地望了望上座的晋王，此刻的他面色无波，情绪不明。
何彦之却在众人此起彼伏的赞叹声中，不合时宜地冷嗤了一声，“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此时的唤春，还不懂朝廷暗处的风起云涌。但是这一日王大将军击鼓高歌，纵剑起舞的情景，还是给她年轻的心里，留下了一点儿小小的权力震撼。

第19章 岁月不待她希望他不是一时头脑发热……
离开前院后，二人又往后堂走着，唤春回忆着刚刚宴上的一幕，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王容姬突然问了她一个刁钻的问题，“你觉得大将军比晋王如何？”
大将军是名满天下的英豪，她们这些年轻晚辈本不该妄评。晋王是未来的君主，更不是她们有资格议论的。何况君臣也不该放在一起比较，先辈们也没有这样的比法。
可今日大约是真的激动了，唤春索性也不知天高地厚了一回，对她笑道：“大将军雄情爽发，确实是古今难得的人物。可晋王亦是万夫之望，否则，大将军又怎会甘居其下呢？”
王容姬闻她言语讨巧，心思缜密，既称赞了大将军，又顾全了晋王体面，两不得罪。心中一时感叹，这老天得有多少精华灵秀，才能生出这般八面玲珑的女儿啊！
便点了一下她的额头，笑道：“亏了你这巧嘴，怎得晋王和大将军此刻竟不在你面前呢？我看那满朝士大夫都巧不过你去，也该封你个御史做做。”
唤春掩口一笑，二人有说有笑地走着，王容姬因又提起去厢房看看受惊的裴静女。
原这裴静女虽不曾过门，但因是为王氏守节，也一直被当作半个王氏妇，逢年过节，宴会雅集，都互有来往通问。
唤春好歹与裴静女相识一场，闻言便也要同去，二人正要往厢房去时，却见谢蕴雪走来，望着唤春欲言又止。
王容姬识趣先走一步，“我先去看裴大姐儿，你自跟谢妹妹说话。”
唤春点点头，因问谢蕴雪怎么了？
谢蕴雪抿唇，犹豫道：“这话原不该说的，只因近来姐姐对兄长避而不见，兄长心中不安，便托我来问问，可否容他单独跟姐姐说几句话？”
唤春面色微惑，“这又是什么道理？我何曾避而不见过？”
谢蕴雪也茫然了一瞬，道：“从栖玄寺回来后，长兄有再去周家拜访姐姐，可周侯却始终不肯让长兄再见姐姐的面。长兄恐是姐姐厌弃了他，故而趁着宴会冒昧求见。”
唤春心中动了一动，问她道：“谢郎人在何处？”
谢蕴雪往那太湖石堆的假山方向望了望，“兄长在那边等着，只求姐姐能与他见上一面。无论成与不成，总要说清了，也算了了各自一桩心事。”
唤春点点头，独自往那边走去。
太湖石堆砌的假山怪岫嶙峋，谢云瑾站在假山旁等待着，身形清峙。
唤春低眼缓行，款步向他走来。
女郎今日难得穿了艳丽颜色，而非淡雅浅色，她沿着那菊径款步走来时，通身的光华竟比那灼灼菊花，还要灿烂夺目。
谢云瑾望着她，心下一松，绽开了笑容。
*
王容姬正往去厢房看裴静女时，回廊忽的窜出一个二十余岁的俊秀郎君，正是王大将军养子王玄朗。
他含笑拦住了她的脚步，“容儿，带了那么漂亮的妹妹过来，就不要跟兄长介绍介绍吗？”
刚在宴会上，他便注意到偷偷溜过来的二人了，见王容姬身边那女子有绝色之姿，一时心痒难耐，便来跟妹子打听打听，是哪家贵女？
王容姬后退一步，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我可不敢跟你介绍，谁知道你肚子里又憋了什么坏水儿？”
原这王玄朗因是王大将军养子，仗势身份，素来妄为，最是风流好色。然他的好色又与何彦之不同，何彦之的好色，是见美而悦，心向往之，无有淫念。而王玄朗却不过是个只求云雨之欢，皮肤滥淫的俗物。
王容姬最是清楚他素日的德行，鄙夷他的作风，恨他白托生了一副好皮囊，可惜才不配貌。
王玄朗笑道：“妹妹可冤枉我了，我几时在你跟前使过坏？我疼你还来不及呢。”
王容姬翻翻白眼，道：“她是我夫君的表妹，守寡后来投奔舅舅，人家清白贞洁的好人儿，可不敢跟你这种丧德败坏之人扯上关系，免得被拖累了名声。”
听得还是个寡妇，王玄朗心中更喜，寡妇更好，破过身子的，睡了也不用负责。
“寡妇可怜，闺中寂寞……”他一面说，一面觍着脸道：“好妹妹，你去把她哄过来，与我欢好一回如何？”
王容姬心里泛起恶心，胳膊肘朝他胸口狠狠一击，竖眉啐骂道：“脏心肝儿的下流种子，家里的姬妾丫鬟还不够你受用的？竟把主意打到了我家人头上，实话跟你说了吧，我舅姑有意把她介绍给七叔续弦，我劝你早早绝了这个念。”
“七叔？”王玄朗怔了一怔，他揉着心口，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笑的全身都在抖着，“你让她给静深做继母，还不如让她给我做情妇。”
王容姬黑着脸，她原也更看好谢云瑾，不赞成让唤春去给七叔续弦，可又不好忤逆舅姑之意。此刻也是气急了，才把这事儿说出来警告他，没想到他竟是这般无耻！
“哪有这样禽兽的人？你再胡说八道，我就去跟嫂嫂哭了，说你无故欺负我。”便作势要走。
王玄朗憋住笑，忙拦下她，连连求饶，“好妹妹，饶了我这回，我再不敢了。”
他虽风流，却也惧内。他跟荀妙女感情一般，可架不住大将军对这新妇满意，有大将军给她撑腰，他也不得不敬她三分。
荀妙女对他在外边那些烂事一贯是睁只眼闭只眼，可不代表她没有脾性，若真惹恼了她，无论是大将军那边，还是她娘家荀氏，都是不好开交的。
王容姬把他往旁边一推，十分嫌弃，径自离去，把他抛在了身后。
他们琅琊王氏满门琳琅美玉，不说大将军、王公和七叔这些名满天下的长辈。只说小辈的静深、延明、修远几个兄弟，也是个个出类拔萃。
怎就偏他王玄朗是一块似玉的顽石？还是那茅厕里的，又脏又臭。
*
假山旁的白石子小道上，今日也被照顾周全，摆满了菊花盆栽。
唤春和谢云瑾沿着菊花小径走着，上一次，二人也是这样在周家菊圃走着，只是此时二人的心境却与之前不同了。
谢云瑾心中似乎是有忧虑，未像上次见面时那般殷勤主动。
唤春便主动问他，“你那天晚上吹的是什么？”
“是咏怀。”谢云瑾微笑道：“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分散逐风转，此已非常身。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
唤春一怔，此诗暗合了她的心事，她一时听住，似有所感。
她不就是那无亲无根，孤身漂泊南方的浮尘吗？此身随风飘转，辗转艰难，早已不复最初的模样。
唤春突然沉默，叹了口气。
谢云瑾见此言引她伤怀了，便转移话题道：“你从栖玄寺归家后，我有再去周家拜访过，可是都没能见到你。”
唤春摇摇头道：“我原不知你来了。”
谢云瑾想了想，这便是了，大约是因为之前是周二舅当家，才让她出来见客。周大舅归家后，或是觉得于礼不合，便不许她再出见外男了。倒让他这几日都白提心吊胆了一遭，还以为是她看不上自己，不愿再与自己来往了呢。
他心下突然轻松了几分，笑道：“那便好，我还担心是你不想再理我了呢。”
唤春微微笑了一笑。
二人沿着菊径继续走着，这一路亭轩精巧，假山嶙峋，草木蓊郁，颇为动人。
唤春对他道：“东府的园林倒是很别致，想来是废了不少心思打理。”
谢云瑾点点头，“是很不错，不过我在会稽山阴的祖宅，池馆林泉之胜，为三吴园林之冠，亦不逊于此处。娘子若不嫌弃，肯去前往一观，也是他的荣幸。”
唤春听了这话，心中一动，不觉红了脸。
先是谢蕴雪请她至东山别墅小住，又是谢云瑾请她至会稽祖宅观赏，话里话外，都是在请她去做他们家的女主人。他们兄妹的殷勤主动，着实让她有几分招架不住。
可经历了一段婚姻后，她的心性也更加成熟了，考虑的也多了，对于再嫁的态度也愈发谨慎了。生怕所托非人，再误了半生，所以始终不敢轻易答允谢氏的求婚。
唤春沉默着，突然叹了口气，冒出一句，“谢郎，我是个孤女呢。”
谢云瑾一怔，他早已知晓她父母双亡，没有兄弟，与前夫有子，是个要改嫁的寡妇，只是疑惑她为什么突然要对他说这些？
他看着她的侧脸，秋日的清寂凄切，似乎感染了她的情绪，给她的面容增添了一丝淡淡的凄愁。
谢云瑾点头道：“我知晓，这些我都是知晓的，我母亲也是知晓的。”
他们都没有介意过她的家境和过去。
唤春摇摇头，认真道：“不是的，我有其他话要对你说。”
谢云瑾愈发疑惑，觉得她的情绪有些低落，他试探着伸出手，想要搭在她的肩上安慰她。
唤春却躲开了，背对着他道：“我们河东薛氏虽是名门望族，可如今北方大乱，亲族也都断了联系。我孤身流落南方，漂泊无依，并没有同族的宗亲可以帮扶依仗。”
谢云瑾有些拘束地看着她。
唤春继续说着，“我父母双亡，没有兄弟，纵然世为冠族，也总会被其他世家嫌弃家中无男，门户孤弱，不愿结亲。我和前夫的婚事是父亲生前就定下的，如今父亲不在了，我的妹妹纵然人才出众，却至今没有世家愿意求娶。”
大约是意识到谢云瑾是真的爱她、想娶她，她就把这些话全都说了出来，让爱着自己的人清楚了解她的处境。
士族联姻都是强强结合，可她自父亲去世后，已然家道中落，又没有同族的叔伯南渡，她的家族是给不了他任何朝堂助力的。
他年轻有为，前途无限，完全可以续娶一个家族兴旺的女郎。他们都是二婚的人了，她希望他不是一时头脑发热，而是深思熟虑后，再决定要不要娶她这样一个空有高门之名，实则无依无靠，寄人篱下的寡妇孤女。
“谢郎，你真正了解我吗？”唤春回头望着他，眼中闪烁着莫名的光芒。
谢云瑾被问住，他没有听懂她这一番剖白的言外之意，反倒觉得她说这话，似是在拒绝自己，竟是无言以对。
“舅母还在等我。”唤春见他沉默，转身作辞道：“我先过去了。”

第20章 镂金香囊唤春埋下脸，不想让他看到自……
从假山那边拐出来后，唤春便准备往厢房去看看裴静女。
东府待客的厢房，原是给各地来金陵叙事的文武官吏准备的，故而是设在前院。今日大宴，才收拾出来一些给男女宾客暂作休憩。
唤春穿过假山，走向一片竹林，穿过这条竹林小径，再往右手边走个百余步，见着一道圆形拱门，便是客苑了。
王玄朗正准备回去宴上，远远看到女子婀娜的身影款款走着，嘴角勾了勾。
若是个寻常人家的女郎，他看上了，或许还能软硬兼施尝上一尝。可薛氏到底是名门望族，他虽有贼心，却也担不起**士女的罪名。若真让大将军跌了脸面，少不得要被打个半死，废弃不用。
可若真让这女子成了自家婶婶，在辈分上压他一头，心里又总是膈应。
王玄朗这边腹诽着，忽见少年往这边走来，便对他招了招手道：“静深，你过来。”
“怎么了？二哥。”
王玄朗不见王肃身影，便问他道：“七叔呢？”
“刚被人请去指教箭法，就去了射堂。”王静深往射堂方向努努嘴，道：“我也准备过去呢。”
王玄朗故作惊讶道：“射堂？难道不是去跟人相看？”
“什么？”王静深面色疑惑。
王玄朗神秘兮兮对他道：“刚我遇见容儿，她说要给你找个继母呢，我见那女子往这边过来，还当七叔去跟她相看了。”
王静深脸色立刻警惕了起来，眉毛一紧，语气不乐，“在哪里？”
王玄朗手掌搭着他的肩膀，把他带到转角处，指着不远处徐行的女子道：“看到没，就是那个服色上红下蓝的。”
王静深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那女子上着朱红云纹锦缘交领襦，下着水蓝提花十八破曳地裙，容色艳丽，体格风流。
他连连摇头道：“看起来也不比我大什么，又生的这般妖艳，不好不好。”
王玄朗笑道：“男人都喜欢年轻的，你觉得不好，保不准七叔喜欢呢。”
王静深摇摇头，抵触道：“父亲说过我不喜，他便不续的。”
王玄朗道：“你一个做儿子的，还能当做爹的主？不续是因为没遇见中意的，真要遇见个这般绝色，岂有坐怀不乱之理？”
王静深脸色凝重了起来。
……
另一边，唤春来到厢房，见此间无人，才得知裴静女的叔父已经带她离去了，说是要带她亲自去跟王抚军致谢。
唤春便又准备回后院去寻王容姬和孔夫人，走至竹林间，猝不及防就跟一个疾行而来的身影撞了个满怀。
唤春被撞得脚步趔趄，如一株柔软的蒲草般倒在了地上，腰间的镂金香囊，也掉在地上摔开。
她揉着腰定睛望去，撞她的却是一个十二三岁的清秀少年。
那少年面庞看着虽嫩，可体格已经长得十分高大，竟快有成人身量，那直扑扑过来的力道，将她撞得竟一时不得起身，只得暂时坐在地上缓着劲儿。
少年转头望着她，不仅没有道歉之意，反倒蹙眉问她，“你是哪家的女眷？怎么跑到前院了？懂不懂规矩？”
唤春见他气势凌人，疑惑他的身份，还未作答，只闻不远处一道清冽声音，夹着几分低沉的怒意传来——
“莽莽撞撞，成何体统？”
唤春心中一动。
萧湛步伐极为沉稳，往这边走来时，袍裾都不曾扬动。
那少年的气焰一下子就瘪了下来，老鼠见猫似的心虚低头道：“仲父。”
唤春忍着疼，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听得他对晋王的称呼，便知撞她这少年就是世子萧恂了，遂向二人福身行礼。
“恂儿还小，你凶他做什么？”
这边萧湛还未来得及多言，紧跟着便传来一道清亮微叱的女音，只见一个年约二十五六岁，容服光整，华贵雍容的女子，手摇麈柄扇，提着裙摆便走了过来。
她将少年像小鸡一样护到了怀里，那少年原比她还要高壮一些，所以场面看起来有些滑稽。
丹阳郡主萧从贞打量了唤春一眼，见她生得容色艳丽，身段窈窕，心下便认定是哪家不知天高地厚的女郎，故意假借走错路来献媚邀宠了。
她鄙夷道：“恂儿也不是故意的，定是这路太窄，才不慎撞上，回头命人拓宽了便是。何况你是哪家的女眷？女眷不都在后院吗？你怎的来了这边？”
咄咄逼人，蛮横无理。
唤春脑子一懵，万没想到丹阳郡主竟是这么个脾性？她刚要解释，便听得晋王低沉郑重的告知声音——
“她是先前在栖玄寺为你祈福的女郎。”
萧从贞一怔，唤春也蓦地睁大了眼，心中震了一震，他认得自己？
竹林中蓦地凝静，连竹叶落地的声音都能听到。
萧湛看见落在地上的香囊，亲自弯腰捡了起来。那是个水滴型的仙鹤穿花纹镂金香囊，雕工精细，极为生动，打开扣子后，可以在里边放一些散碎的香料。
不知她在里边放了什么香，闻起来格外清新馥郁，余韵悠长。
萧湛将香囊扣上，若无其事地递给她，从容道：“郡主无礼，孤代郡主谢过娘子，代世子向娘子赔礼。”
唤春尤在震惊中不能回神，没敢去接。
萧湛又向她递了递。
唤春心跳的很快，她眨了眨眼，强作镇定地伸出手，从他手里接回香囊，动作虽从容，脸上却已经飞红了。
“多谢殿下。”
萧湛低眼看着她微红的耳根，淡声问她，“你这装的是什么香？”
唤春埋下脸，不想让他看到自己面上的红色，低声回道：“是先父早年在洛阳时，别人送的西域异香。”
萧湛微一点头，也未再多言，带着郡主和世子离去了。
唤春紧攥香囊，福身相送。
看着他们的背影走远后，她的心跳才慢慢平复，脸上的热浪也退了下去。
……
萧湛对于妹妹的蛮横无理，世子的调皮莽撞早已习以为常。
将二人带走后，萧湛让萧恂自行回房思过，又将萧从贞带回房间。
他换了一副面色，训斥妹妹道：“都是你把他给惯坏了，长这么大了，还是如此冒失莽撞，毫无君长稳重之风。”
萧从贞争辩道：“他还是个孩子，你为什么要对他如此苛刻？”
似是因为她的儿子年幼夭折，她便把自己的母爱都寄托到了萧恂身上，对他百般溺爱，总觉得萧恂还是那个七八岁的小孩子。
可萧恂已经十三了，再过几年，就要纳妃成家，还是终日散漫，行止不伦，哪有分毫储君应有的沉稳？
萧湛语重心长道：“恂儿都十三岁了，再过几年都要成家立业了，还是孩子吗？”
萧从贞哀声道：“他自幼父母双亡，本就可怜，你公务繁忙，也不关心他，我不过稍稍疼爱一些，你便各种看不顺眼，归根结底，你就是不喜欢他罢了。”
“我看他不顺眼，能立他做世子吗？”萧湛几要被她气笑，“你总怪我不关心恂儿，如今我来管教他，你又怪我对他苛刻，难道我也要如你一般，非要把他惯到造反，才合了你的心意不成？”
萧从贞怔怔瞪着眼，嘴唇发颤，身子一瘫，歪在地上哭天抢地，大放悲声！
“我知道了，你就是厌弃了我们，嫌我是拖累，嫌恂儿不是你亲生的。既是如此，索性把我们都赶出去了才是好。你再娶了新的、好的回来，给你生个亲生儿子，也省的看着我们碍眼！”
萧湛神色颇有不耐，“你别再无理取闹了，大宴的日子，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我无理取闹？”萧从贞泣道：“当年若非长兄让你出镇扬州，哪有你今日的造化？你如今得了势，便全然忘了长兄的恩情，分明是你忘恩负义！”
此话精准触动了萧湛的逆鳞，只见他眼神一沉，面上笼了一层寒冰。
是，他出镇江左是长兄的意思不错，可就因如此，好似他这些年在江左四处平叛，在南北世家左右周旋，他那费心费力的经营，全是无用功一般。
她觉得他能有今日造化，全是因为萧济给的机会，可其他南下的诸王，怎就没能遇水化龙？怎么只有他才是天命所在，众望所归？
“你是我的妹妹，我不会跟你计较。可你别忘了，如今给你庇护的人是我。你要走，我绝不拦你，你若觉得我得位不正，大可回去北方追随正统皇帝。如今皇帝陷于胡人之手，也正是需要臣子尽忠的时候。”
萧从贞全身颤抖，如坠冰窟。
“这一次，我宽恕你的无礼，若再敢有下次，别怪我不念兄妹之情。”
萧湛冷冷说完，毫不留情地拂袖而去。
*
唤春一路心乱如麻地离开竹林，刚一转身，面前突然跳出来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二人打了个照面，唤春认出是刚刚宴上纵剑起舞的王氏少年，是王抚军之子，琅琊王氏的琳琅美玉。
她与他不熟，也不便与外男交谈，便微微低头，侧身避开。
王静深却毫不回避，故意上前一步拦下了她，对她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
“姐姐，是容姬姐姐让我过来跟你带句话儿，她喝多了，在那边休息，让你过去看看她。”
唤春怔了一下，心下虽疑惑王容姬为何让外男来跟自己传话？可因知他是王容姬本家弟弟，便也没多心，跟着他走了过去。
东府占地极大，唤春头次来，也不大认得地方，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跟着他，见越走越偏，心里七上八下的，东府待客的厢房并不在此处，王容姬到底在哪儿休息？
她试探道：“还没到吗？阿嫂怎么不在厢房呢？”
王静深笑道：“那是给一般官吏留住的，容姬姐姐要休息，怎会去那腌臜地方？”
唤春点点头，可心里还是有些忐忑。说话间就被他引到了一处清幽的独立院落，里边遍植翠竹，菊花灼灼，很是雅致，的确比厢房环境好上很多。
王静深在一扇门前驻步，道：“就在这间房里，姐姐自进去吧，我就不便进去了。”
唤春点点头，进了房间，见里边宽阔明亮，陈设厚朴雅致，却左右不见王容姬的影子。
心下疑惑之际，忽闻门外吧嗒一声，唤春心里一咯噔，连忙到门前拉门，发现门被锁紧，这才意识到自己上当了。
“开门，你这是在做什么？”
只听王静深冷哼一声，在门外道：“你长得这么漂亮，父亲见了一定会喜欢，我先把你给关起来，让他看不到你，想给我做继母，没门！”
唤春目瞪口呆。

第21章 以身相许晚来独向妆台立，淡淡春山不……
此刻，唤春也明白过来了，她已经被舅舅当作联姻权贵的工具了。
她出身名门，年轻貌美，奇货可居，若是能送给个有权有势的大人物续弦，对周氏的仕途颇有助益。
无论是先前与谢云瑾相看，还是此番与王抚军之事，她事先都是不知情的，她就像个待价而沽的货物一样，被送来给这些上位的男人挑选。得亏了王大将军现已不近女色，否则，怕不是他才是大舅舅心中最理想的高枝儿。
可她寄人篱下没有办法自主，只能接受安排。先前大舅母不顾礼法让她出来见谢云瑾的时候，她就得乖乖出来。如今大舅舅不许她再与谢云瑾来往，要把她转介绍给王抚军，她也不能拒绝。
先是谢云瑾，又是王抚军，将来不知道还会不会有其他人？
唤春心底不由一阵惘然，靠着门框瘫坐了下来。
……
射堂内，王肃挽弓搭箭，三射三中，引来一片喝彩。
王静深锁了唤春后，就立刻来到射堂，十分警惕地监视着周大舅的一举一动。
见他走到父亲身边，便也跟了上去，看这老东西有没有脸，当着自己的面把他年轻漂亮的外甥女送给父亲续弦，给他做继母。
亏了那日在石头城，自己对他印象还不错，以为他是个豪爽人，不想竟也是个糊涂的，想出这种馊主意。若他早知周氏的打算，那女子来东府赴宴的机会都不会有。
周大舅当着孩子的面，果然就没好意思提唤春，只是客气称赞了几句王肃的箭法。
就在这时，却见裴偃风风火火地拉着侄女儿过来跟王肃道谢。
裴静女有些难为情，低着头不敢看人。
虽然道谢是应该的，可射堂是男人们比试箭术的地方，一个有着良好教养的名门淑女，本不该来此当众会见外男。但叔父坚持让她过来当面跟王抚军亲自致谢，她只好勉为其难地过来了。
裴偃先是感激不已的对着王肃一通赞美道谢，然后就将侄女儿拉到他的近前，慨然道：“静女，救命之恩如同再生父母，王抚军于你有再造之恩，从今往后他便是你的义父，快跪下与义父磕头！”
周围离得近的人，闻言都是目瞪口呆。
王静深在一旁扑哧笑了出来，调侃道：“父亲，您可真是好福气啊，有我这么个好儿子，又白得这样一个好女儿。”
裴静女一向温顺听话，听了叔父的话，虽有几分微窘，又想自己本来就叫王肃一声叔叔，给长辈磕头也没什么大不了，何况他还救了自己，就要屈膝跪下。
“休得胡言！”
王肃横了儿子一眼，又以弓背托住裴静女将要跪下的膝盖，拦下她的动作，“不必跪了，我可受不起女郎此礼。”
他的手上极为有力，裴静女的膝盖压根儿跪不下去。
裴静女就这样被他用弓背一点一点托了起来，这头也磕不成，义父也认不了了，不由抬眼望了望他。
王肃始终面色如常，波澜不惊，可裴静女却看着他微微红了脸，低下眼不敢再看。
裴偃尤是感慨连连，竟是话锋一转道：“若非将军出手，静女早已命丧黄泉，我们实在无以为报，有言道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将军既不肯认女儿，那不若让静女给将军续弦，排遣内帏寂寞如何？”
王静深笑不出来了，他才刚关起来一个，怎么又来一个？
怎么这么多人想给他做继母？！
裴静女心下一惊，脸色轰然涨红，暗暗拉着叔父的袖子，让他不要胡说八道。
周大舅也懵了，这他还没来得及提唤春呢，怎就被人捷足先登了？
四周听到这话的人也是个个目瞪口呆，如遭雷劈，射堂一下子静了下来。
王肃的脸色已然十分难看了，正颜厉色道：“胡闹！她是我族侄的未婚妻，我如何娶得？我看你这老货是越老越发了疯了！”怒而拂袖离去。
周大舅对着王肃的背影张了张嘴，又望了望志在必得的裴偃，泄了气一般垂着头。
早知他也该直接把春儿拉过来，当面给王抚军瞧瞧人才，而不是先试探他的态度。
如今裴氏当众逼婚，人家女儿的名声都坏了，王氏势必要给个交代，看来让唤春去给王肃续弦这事儿，是彻底没戏了。
王肃走后，众人又仿若什么都没听到一般，憋着笑继续切磋箭术。
这裴偃素有“狂士”之号，言行总能出其不意，今日之言，虽有些让人瞠目结舌，却也像他那脾气能做的事儿，众人也都习以为常了。亦有不少人抱着看好戏的心态，想看看这场王裴两家的闹剧，最终要如何收场呢。
可裴静女受不了，已然羞愧的无地自容，捂着脸就跑了出去。
裴偃神气自若，没有分毫尴尬难堪，转身去追上侄女儿。
裴静女觉得叔父让自己很丢人，也没脸在宴会呆下去了，没跟主家告辞，就径让下人备车家去。
“阿静，你躲什么呢？”裴偃匆匆追上她，指责道：“都这么大人了，难为情什么？你不主动去争取，那好夫婿还能从天上掉你怀里？”
裴静女又羞又恼的，埋怨他道：“叔父，我看你也是发了疯了，怎能说出那样的话？叫我以后如何见人呢？”
转身就往车上去，裴偃也随即跟上，边走边开导着侄女儿。
只听他冷哼一声，义正词严道：“你们都当我老糊涂了，可我清醒的很呢！我算是看明白了，现如今这大小世家是没一个敢娶你的，既是他们王氏害你嫁不出去，那就得让他们王氏负责！你年已二十八岁，他们王氏那些小儿辈，年纪又小，地位又卑，实不配你。王抚军纵是年长一些，可正是年富力强，位尊权重，与他续弦，你也不亏，算是高嫁了。”
王肃个人才干不论，只说他既是大将军堂弟，又是晋王表兄的身份，日后大将军和晋王真撕破脸的时候，无论哪方胜败，王肃都能立于不败之地。
何况静女都这么大年纪了，要嫁人的话，除了续弦，也没别的出路，反正都是要给人续弦，那当然要嫁个最好最保妥的。
再者静深那孩子乖巧可爱，两家人知根知底，静女给他做继母的话，相处起来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日后静女若能再给他生个弟弟妹妹，还能互相扶持，热热闹闹的！
裴静女羞的满面通红，难堪不已，“这哪里使得？我自幼便称他叔叔，哪里能与他做夫妇？”
裴偃拍拍侄女儿的肩膀，宽慰道：“你与他一不同姓，二无血亲，虽是王太尉名义上的儿媳妇，可终究未曾成婚。你爹那个老迂腐，为了全他和王太尉的情谊，竟真留着你不嫁，白耽误了你半辈子，我却不能害了你。王太尉全家都死绝了，谁还能干涉你婚配？你就听叔父的准没错！”
裴静女脸上更红了。
*
却说另一边，谢云瑾和唤春分别后，就有几分失魂落魄的，谢蕴雪寻了过来，询问二人谈的如何？
谢云瑾语调落寞，“她似是拒绝了我。”
谢蕴雪觉得不可能，忙追问缘故。谢云瑾便把唤春刚刚的话，向妹子转述了一遍。
谢蕴雪听完后，颇无奈地摇了摇头，她这兄长啊，素来也算机警，不想在这感情之事上，竟也变得蠢钝了。
“兄长这回也算得上是‘情令智昏’了。”
谢云瑾茫然了一瞬，“好妹子，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谢蕴雪道：“先前在栖玄寺祈福的时候，姐姐有跟裴氏打听过薛氏宗族的消息，听闻薛公已带领族人举族西迁避难时，姐姐惆怅于族人此生不得再见，几要泪下。她孤身流落南方，没有兄弟，没有族亲，看似家世显贵，实则就是个无依无靠，寄人篱下的孤女。”
她提醒兄长道：“这是薛姐姐担心自己门户孤弱，家族不能给你助力，怕你只是一时头脑发热才想娶她。兄长若真的爱她、想娶她，就必须要接受她的一切，免得如今风光，以后仕途不顺，就怨她这个妻子徒有高门之名，却不能给你助力，而冷落嫌弃了她。”
谢云瑾摇摇头，感叹连连，“若能娶她为妻，我纵是舍了这一身官爵，也不可能薄待她半分啊！”
谢蕴雪点点头，“这便是了，你只要回说愿意给她依靠，便合了她的心了。”
谢云瑾恍然大悟，一拍脑门，懊悔道：“瞧我这榆木脑袋！怎么连这道理都想不通？我当时沉默不应，她定是觉得我是因此嫌弃她，心生失望，才会作辞离去，这可如何是好？”
“那兄长还不快再去跟姐姐解释清楚了。”
谢云瑾就要再去，又转身拉上妹子道：“不行，你还是与我一道过去，免得我再笨嘴拙舌，让她多心。”
谢蕴雪含笑点点头。
……
此时，唤春依旧被锁在这不知名的房间中，不见人来，不得脱身。
这房间的陈设甚为古朴雅致，不似寻常待客厢房，唤春在屋中四处寻看着，想找找有没有别的脱身之法，忽见书案上放着一堆散乱书页。
她一贯是循规蹈矩，非礼勿视的，今日不知怎得了，或许是急于脱身，就耐不住好奇，随手翻看了一番。
那是一卷翻开一半的《春秋》，还有几张书法练习。书法字迹笔锋浑厚，苍朴沉稳，笔力深韫。
常言道字如其人，想来字迹的主人也是个端谨稳重之人，这应该是某个人的房间，而非待客之所。
唤春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几张书法，却见一张似乎有些不同。
抽出来一瞧，竟看到一行画风全然不同的清秀小楷，写着一句短诗——
晚来独向妆台立，淡淡春山不用描。
这是杂书上的诗，写的是妻子晚间在妆台前理妆，丈夫看到镜中妻子眉如远山，不描而翠，不由心生怜爱之意。这是写夫妻闺房之乐，男女调情的艳辞，不是什么正经话。
唤春捏着那诗，竟不由红了脸，连忙将那几张纸笺归位，再不敢乱看。
她转身忙往别处走去，脸上依旧火辣辣的一片，好不容易等这一阵热浪褪下了，又想到自己全无淑女礼仪的在人家房间里乱翻乱看，还看到这样隐秘的私事，一时窘的又羞又愧，脸上便又红了起来。
唤春脸上红一阵凉一阵，脚步虚虚浮浮，人也恍恍惚惚的，忽然看到床幔前挂着一块眼熟的玉佩。
她定睛仔细分辨着那块藻龙白玉佩，心头蓦地一动——这块玉佩，她见过的。

第22章 暗香浮涌对面，是同样一脸震惊的晋王……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赴宴的宾客们已经陆续回程了，孔夫人也将要家去，却始终等不到唤春回来，心下有些着急。
王容姬让她不要紧张，毕竟东府的守卫是全金陵最严密的，定然不会有事。
“阿姑莫急，人定是还在东府，说不定跟谁说笑去了，让人四处好好找上一找。”
孔夫人愁道：“下午久不见她的踪迹了，她来金陵不久，又不认得几个人，能跟谁说笑去？”
王容姬怕孔夫人知道唤春和谢云瑾私会之事会生气，便让孔夫人先在此稍侯，她自己去谢蕴雪那边寻上一寻。
刚巧谢家兄妹也来这边寻唤春，得知她至今还没回来时，二人心里同时咯噔了一下。
王容姬惊道：“原来竟不在你那边？”
谢蕴雪替兄长遮掩道：“我跟薛姐姐在假山处闲聊了几句后，她就先行离开了，怎会至今不见人呢？”
王容姬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立刻差人去请荀妙女过来商议，谢云瑾也忙去找周家兄弟商量。
荀妙女得知后，便紧急召来那几个跟唤春有过交集的仆妇们来询问。
其中一个给唤春指过路的仆妇道：“薛娘子下午来问过东府待客的厢房怎么走，说是要去看裴氏女郎。”
另一个在厢房当值的仆妇道：“薛娘子过来厢房时，裴氏女郎已经被她叔父带走了，薛娘子离开后就不知又去何处了。”
荀妙女若有所思，裴静女早早就已经离宴了，唤春在厢房没见到人，按理说就会回去后院，怎会至今不见人呢？
又吩咐道：“此事莫要声张，先去通知丹阳郡主，再让仆妇们暗中在府上各处寻去，不要惊扰了宾客。”
众人点点头，此事关乎唤春名声，若是声张出去，被怀着歹意的人趁隙利用了，唤春的清白就说不清了。
荀妙女心下又想到了什么，嘱咐了王容姬几句话后，又匆匆来到前厅。
见丈夫王玄朗还在跟几个世家子弟喝酒取乐，眉间微蹙，吩咐婢女将人叫了出来，正色问他道：“今日可做了什么坏事没有？”
王玄朗笑道：“好事都不敢做，何况是坏事呢？”
荀妙女横了他一眼，“凡事也得掂量掂量场合，要是让我抓住你在使坏，可仔细你的皮。”
王玄朗搂着她的肩，涎皮涎脸道：“心肝儿，我几时真让你跌过脸面？你一向知道，我是最有分寸的。”
荀妙女哼了一声，谅他也不敢在自已面前耍滑头儿，便甩开他的脏手，又往丹阳郡主处去。
王玄朗笑了笑，重又回去厅中，继续跟众人纵情饮酒作乐。
……
众人来跟丹阳郡主回禀情况，打算由东府出面寻人，不想过来时，却见晋王也在丹阳郡主院中。
下午兄妹二人吵架后，丹阳郡主当时便后悔自己的口不择言了，男人都是自尊要面子的，她何苦哪壶不开提哪壶？
何况她也实在怕了北方的战乱了，只怕兄长真的厌恨了自己，不要她、不管她了。当即就跪在地上，抱着兄长的腿，哭的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认错，求他不要撵自己走。
这妹子是晋王素来疼爱的，又知她有些疯病，也不会真的跟她一般见识。见妹子哭的可怜，是真的知道错了，晋王也不好跟她较真，免得再惹她犯病，好言抚慰了一番后，才把人哄得稍稍止住。
就在这时，女眷们过来回事，见晋王和郡主如此情景，一时不知所措，慌忙行礼，便要回避。
萧从贞擦了擦泪，若无其事地站起了身子，唤住众人，因问何事。
荀妙女一一具实陈述。
萧湛见都是女眷过来，本要离去，却听得众人是来汇报唤春失踪的消息，又不由停下脚步，听上一听。
萧从贞闻言还有些迷茫，周家女眷是荀妙女接待的，她今日未曾见过唤春的面，一时也不知这是何人？
萧湛从容提醒她道：“你下午在竹林遇见那位就是了。”
萧从贞点点头，若有所思，“原来是她，那位为我祈福的女郎啊，既是如此，那是该好好找找。”
谢蕴雪闻言怔了一下，她看了看晋王，他神色无异，她却心中微惑。
栖玄寺祈福期间，晋王未曾跟任何贵女有过接触，也不曾跟唤春有过交集。先前兄长还说他夸过自己，可现在自己站在他面前，他都认不出自己是谁，他怎就能肯定竹林遇见的人是唤春呢？
晋王难道还见过唤春不成？
可也不应该啊，祈福期间，她跟唤春都是同吃同住，归家后，唤春更是足不出户，晋王几时有机会见她的面？
谢蕴雪一时百思不得其解。
荀妙女思索道：“薛娘子应当是去厢房看望裴家大姐儿无果后，才会又经竹林返回后院，遇见了郡主。”
王容姬道：“那见过郡主后，她又遇见什么人了呢？我们在后院始终都不曾见过她回来，这么大个人，还能人间蒸发了不成？”
众人便都陷入了沉默。
萧湛从容开口道：“人是在东府丢的，东府必然会把人找回来。女郎们都先各自家去，不要走漏了风声，东府一定会把人完好无损的找回来。”
众人告退出来时，天色已经黑透了，宾客们也散的差不多了。
谢蕴雪去告知谢云瑾晋王的吩咐，刚巧周家兄弟也正在一处着急。
谢云瑾心下担忧，便嘱咐妹子道：“阿雪，你先和母亲回去吧，我留下寻人。”
谢蕴雪却是摇摇头，制止兄长道：“兄长此时帮忙寻人，只会更拖累了姐姐的名声，让周家大兄在此解决就好，兄长还是不要出这个头了。”
周必行也觉得有道理，毕竟唤春是个年轻寡妇，二人也没定亲，他若留下，更容易招惹流言是非。
便拍拍他的肩道：“你先送了母亲和妹子回去，这是我们周家的事，我留下解决就行，肯定会把妹妹找回来的。”
谢云瑾无奈，见天色已晚，也不好让母亲一直在这里滞留等着，便先行送母亲和妹子回去，再回来帮忙寻人。
与此同时，王肃父子也正要家去。
周大舅正与他们寒暄告辞，他还没来得及把春儿介绍给王肃续弦，就被裴氏捷足先登了，没想到现在连春儿人都找不着了。
王肃蹙了蹙眉，“这么大一个活人，怎么会丢了呢？”
周大舅叹道：“东府这么大，保不准是这孩子贪玩迷路，在哪儿睡着了也说不准。”
王静深看他们着急，心里冷笑着，可他一心要给他们一些颜色看看，便也打定主意装傻，咬死不说唤春下落。他们既然那么想攀高枝儿，那就让他们一次攀个够。
王肃点点头，又寒暄了几句后，带着儿子先走一步。
*
天色渐渐黑了，萧湛在前厅等着众人搜寻的结果。
他坐在堂上，单手支颐，闭目养神，指间一直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在鼻下浮动。
在竹林拾起她的香囊后，那股香味就一直萦绕在他的指尖，挥之不去。也不知道是手上真有余香，还是因为心里想着那个人造成的错觉。
这时，萧从贞进来对他道：“阿兄，你累了一天了，先回房休息一会儿吧，等人找到了，会第一时间告知你的。”
萧湛本无睡意，想着在此等消息。东府丢的人，他当然有责任把人给找回来。
可转念一想，自己一直在这儿守着，难道找到人后，还要把她带到自己面前请个安不成？那成什么样子了？只怕会更尴尬。当下便点了点头，起身往房间走去。
夜色渐深，月光皎洁，萧湛踏着那月色回房。
他一贯不太爱用人服侍，故而院子里也是冷冷清清的，别的地方都在热火朝天的寻人，只有他这处院落，安静的简直没有声音。只有几盏灯笼发出幽微的火光，照着回房的路。
萧湛看到门被锁上，虽有疑惑，也未多心，开锁后推门而入。
屋里静悄悄的，一片黑暗，他随手点了一支小烛，走到床榻前坐下。
萧湛又把手指放在鼻下闻了一闻，他当然是知道这个香的，这是西域贡品，极其珍贵，一旦接触，香味经月不散。
此香为先帝特所钟爱，只赏赐过寥寥几个大臣，连他也只是在洛阳宫中闻到过，不曾接触过，不想此香之顽固，果然名不虚传，他已经洗了好几遍手了，可那香味还在若有若无地浮动着。
现在，香味好像越来越浓了，他一时搞不懂，究竟是自己心里作祟，还是真有香味在浮动。
他闭上眼，嗅着那香气，深深吸了一口。
突然，萧湛睁开眼睛，脑中电光火石般划过一个念头——
这床上有人。
萧湛霍地站起身子，拉开帐幔，看着床上拱起的被褥，扯住一角，猛然掀开。
唤春正在床上迷迷糊糊睡着，此刻睡得正香呢，忽被扯开被子，只觉身上一凉，下意识坐了起来。
她揉了揉眼，茫然望着面前的男人，瞳孔大睁，难以置信。
对面，是同样一脸震惊的晋王。

第23章 东窗事发他怎么能去周氏说要娶薛氏的……
唤春瞬间清醒，吓出一身冷汗。
“你……”
萧湛愕然看着她，女郎睡眼朦胧，姿态娇懒，颜若桃李，不正是外头热火朝天在寻的薛氏吗？
可是，她怎么会在自己床上？
唤春一时羞愤欲死，满面通红，立刻抬袖遮住了自己脸，不敢见人，身子也直往床角里躲避，床褥被脚蹬的一团凌乱，小小地缩成一团，楚楚可怜。
萧湛眼神莫名，他攥了攥手指，又立刻背过身，将帐幔放下，再度将二人隔开。
唤春心口狂跳，以袖掩面，脸红耳热，身上却在瑟瑟发抖。听到帐外的男人对她说了句——
“收拾好了出来。”
然后便听到一阵脚步声，晋王似乎已经走远了。又听到一声关门响，晋王顺手把门也关上了。
唤春闭了闭眼，心跳如鼓，她放下袖子，脸色已然惨白一片了。
她全身都好似被冷汗湿透，颤抖着手掀开一点儿床幔，露出一只眼睛张望着，屋中已经不见晋王人影，只有一只小烛静静燃烧。
她复又放下帐幔，长长舒了口气。
在看到那块藻龙白玉佩时，她就知道这是晋王的寝居了，栖玄寺法会开坛那一日，她见他戴过一块一模一样的。
那一刻，她震惊、无措，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述的恐慌。
她在屋中不得脱身，急的直冒冷汗，眼见天色越来越黑，晋王早晚要回房，二人若就此撞个正面，自己翻看了他书案那些私事倒是无足轻重，可若有什么朝堂机密泄露，她就是有口难辩了。
最后索性心一横，决心豁脸一搏了！
反正是王静深把她骗到这里关起来的，又不是她主动找过来。她索性就装作喝醉的模样，爬到他的床上，把床褥弄得一团乱，只当是醉糊涂了，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也什么都没看过。
可惜这戏演的有些失败，真当他掀开被子后，她还没来得及装醉，就吓得立刻滚到床里边藏起来了。
真的是太丢人了。
不多时，唤春收拾妥当，走了出来，她看着那道站在月光下的清隽矜贵身影，微微福身。
“殿下。”
萧湛转身看着她，目光沉沉，“为何会在此？”
唤春低首陈述道：“是那名在宴上舞剑的王氏少年，他骗我说表嫂喝醉在此休息，让我来看看，可不想我一进去，他就把我锁了起来。我不得脱身，叫人不应，因在宴上喝多了酒，就有些头晕犯困，本想倚榻休息一会儿，不想竟睡着了。”
她的语调不急不徐，不紧不慢，一言一辞，颇为动人。
萧湛闻言，便知她口中所说的少年正是王静深了，也是怪了，他们怎会有了交集？
“我喝醉了，不知这是殿下的寝居，不是存心弄脏殿下的床帐。”
女郎轻咬着下唇，低诉的语调有种说不出的婉转缠绵。
萧湛看着她那绯红的脸颊，夜风吹的灯笼微摇，有朦胧的火光在她脸上闪过，落在她的眉间，美的就像那一夜漾在她眼中的秦淮烟火。
他的心一下子被牵动了起来，突然转过身，不再看她。
“你的家人都在找你，快回去吧。”
唤春呆了一呆，就这么容易让她走了？她攥了攥手指，抬眼望着晋王，他背对着她，让人看不清他的真实情绪。
她迟疑着，向他迈近一步，纠结着开口，“殿下……”
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
萧湛转头，看着她那欲言又止的模样，主动问道：“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唤春便又低下了头，她抿着唇，有些难为情地摇了摇头。
萧湛却觉得她明明是有话要说的样子，深邃的眼眸静静看着她，沉吟道：“如果有事的话，你可以直说。”
唤春红了脸，往后缩了一步，“没有，我没什么要说的。”
她神态很坚决，可那语调却颇为缠绵含蓄，难免不让人浮想联翩。
萧湛看着她，觉得她低着头的模样怪可怜的，不由道：“今夜之事，我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唤春心中一动，这话虽是为保全她名节的安抚，可又透着股暧昧，好像他们发生过什么似的，在欲盖弥彰地掩饰。
她的脸上更红了，意识到自己在这里呆的太久了，便对他福了福身，道了声，“多谢殿下。”
匆匆往院外走去的脚步，微微发乱。
萧湛看着她的背影在夜色中消失，背对着她往屋中走去。
……
唤春离了晋王的院落，双腿尤在发软，一时脚步如同踩在绵上，虚虚浮浮的。
她漫无目的地寻着离开的路，心中尤不能平静。不消多时，便看见前头儿有个丫鬟儿打灯经过，连忙将人唤住，请她送自己出府。
那丫鬟儿提灯照清她的脸，见不是府上之人，蹙眉道：“外头人已散尽，你是哪家的女眷？怎得留到了这个时辰？”
原这丫鬟儿名唤徐玉镜，生得白净，体格苗条，乃是徐妃陪嫁丫头，自幼在徐氏为婢，因跟了主人姓，在徐家是当半个小姐养的，因而在东府也是极有体面的人。
徐妃病重之际，本与她财物，让她在自己死后自出府嫁人。然这玉镜素有志向，不肯轻离，哭诉六亲皆无，唯与王妃相亲，王妃在一日，便给她做一日主子，王妃若不在了，她出去了又能投奔何处？情愿为王妃守一辈子灵，也不愿离了这东府。
徐妃甚为感动，又想自己无儿无女，她死之后，晋王定要续娶新人主持中馈，绵延子嗣。待新人有了子女，晋王哪里还会记得她这旧人呢？日后晋王登基，也是新人做皇后、为外戚，他们徐氏一族便什么好也落不着。遂请晋王在自己死后，便让玉镜来替她继续服侍他，也是他们夫妻一场的见证。
晋王不忍徐妃抱憾而去，只答应留下玉镜继续照顾世子。
因丹阳郡主与徐妃姑嫂不睦，玉镜也不为郡主所喜，遂不许她在近前侍候世子。
这玉镜不得志，又因是徐妃旧人，府上之人都敬她三分，素日里仗势身份，专一作怪成精，稍有不顺心，便哭嚎众人欺负她是没主子依靠的。久而久之，众人便都对她避之不及，更不敢指派她做事。
唤春不知其故，只当她是府中寻常下人，听到她那盛气凌人的语气后，暗想不愧是东府，主子尊贵，连下人都这般有派头，便道：“是右将军都亭侯周家的。”
玉镜不解道：“周侯家的女眷不是已经全走了吗？”
唤春心里一咯噔，周家女眷都走了？舅母怎么不等她呢？客气道：“我初来府中，不大熟路，可否烦劳姐姐送我一送？”
玉镜若有所思地上下仔细打量了她一番，冷笑一声，不无讽刺道：“长得倒是有几分姿色，还周家的女眷，怕不是周家的婢女在此等造化吧？”
唤春一怔，滞留虽非她本意，可想到自己刚刚的行为，又被人当面开口讥讽后，却也不免心虚，想来东府下人应是遇见过不少这种事。
就在她无措之时，几个仆妇也因声寻了过来。
众人见人大喜，忙请她道：“娘子在此呢，郡主正寻娘子呢，快随我来。”
唤春松了口气，因随仆妇们往丹阳郡主处作辞。
来至大厅，只见灯火煌煌，周必行在厅中来回踱步，面带焦急。
听得仆妇来报，周必行方松了口气，连忙至门前相迎，跟妹妹问长问短。
萧从贞懒懒打量了她一眼，掩口打个哈欠，也不问缘故，只道：“果然是她，既找着了，周郎就快带人家去吧。”
周必行作揖道谢，又将一件宽大的黑斗篷给唤春罩上，将她的身形整个包裹起来，悄声道：“莫声张，我们快走。”
二人连夜自东府快速离去。
路上，周必行跟她解释着，因怕坏了她的名声，孔夫人她们也只能假装她已和她们一起回家的模样，先行随着周大舅回了家中，所以才没有留下等她。
唤春点点头，这样也好，她是个寡妇，若是闹出在宴会上长时间失踪的事，到底不利于她的名声，毕竟她一个寡妇也没法证明清白。
驱车走出一段路后，周必行却突然慢了下来，敲了敲车厢提醒她。
唤春不明所以，掀开车帘朝外望去，却见不远处一道身影驱马默默跟随着。
车前悬挂的灯笼发出柔和温暖的光芒，照亮了周围的路，也照亮了她渐渐热起的脸庞儿。
唤春心中一动，她默然放下了车帘，把自己与车外的夜色隔开，黑暗中，心口随着马车颠簸起伏着。
谢云瑾只是想确认她是否平安，见她已被寻回，也安下了心，只是远远地跟着她、看着她，没有再上前跟她搭话。
到家后，唤春下车，整个人都被笼罩在那宽大的黑色斗篷下，与夜色融为一体。
她隔着夜色，遥遥对着谢云瑾微一福身后，方转身进了家中。
此刻，周家众人已等的心急如焚了。
周老夫人不见唤春同回，气的指着周大舅夫妇的鼻子骂，骂他们做长辈的一点儿都不操心，人没找回来，他们倒有脸先回来。都这种时候了，还在乎什么名声？名声能有命重要？他们是生怕春儿名声坏了，就坏了他们用她攀高枝儿的打算吧？
周大舅和孔夫人被骂的狗血淋头，一句话也不敢回。
王容姬在一旁劝解着老夫人，“此事也怪不得舅姑，东府的情况还是他们东府的人了解，众人留下也是帮不上忙，晋王殿下心慈，才让我们先回来莫声张，以免坏了妹妹的名声。”
周老夫人听是晋王的吩咐，这才稍稍压下火气。
夜深时，周必行领了唤春到家，众人才彻底松了口气，因问她究竟出了何事？
唤春做出难堪的模样，强笑道：“快别说了，都怪我不中用，才喝了两口酒，人就有些晕乎乎的，便去了那假山中的藏春坞歇了会儿，不想竟睡着了，醒来时连天都黑了，我一时寻不得路，恰好东府的人找了过来，这才把我送了出来。没想到竟害长辈们白操心一晚上，这都是我的罪过。”
说完，便要跪下给老夫人磕头请罪。
周老夫人忙搂着她，心疼道：“原不是什么大事儿，只要人全须全尾地回来就好。”
王容姬笑道：“怪道找不着呢，你歇那地方倒也刁钻，谁能想到人在那里？”
孔夫人也松了口气，讪讪笑道：“藏春坞藏春坞，这下是真把春儿给藏起来了。”
众人哈哈大笑。
周老夫人却笑不出来，她知唤春素来端谨守礼，不是这糊涂人，此番说辞，必有隐情。因见天色晚了，也不便再细问她，遂命各自回去歇了。
回了梧桐苑，响云又对着姐姐上下检查了一番，见她毫发无伤的，方才放了心。又见她腰带上空荡荡的，不由蹙眉。
“阿姐，你的香囊呢？”
响云又在她身上前后找了一遍，始终一无所获，那香囊里装的香珍贵，阿姐平素不舍得用的，这次因有雅宴，才取用了一些，怎就不见了？
唤春怔了一怔，心有所想，却含糊其辞道：“大约是宴会混乱，掉在什么地方了吧，原也就是个玩意儿，丢便丢了。”
响云担忧道：“东西贵贱不论，但总归是闺阁私密之物，若让人捡着了，借此污蔑姐姐的名声就不好了。”
唤春摇了摇头，安慰她道：“捡到的人若不知是我的，也不过熔了金换钱去。若知是我的……”她顿了一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知是你的又如何？”响云好奇。
唤春摇了摇头，脸上竟又泛起了浅淡的红晕，她摸了摸热热的脸颊，低喃道：“这东西头次戴，也没刻着我名字，想来不会有人知道是我的。”
……
与此同时的东府。
萧湛回到房中，第一反应是去书案前，匆匆将那几张书法纸笺收了起来。
收过之后，心里还是有些不安，索性抽出写着短诗那张，在烛火前烧了个干净，那心中的紧张方才淡下几分。
烧过之后又一想，自己心虚什么？人家是出身名门，知书达理的淑女，应也不会在他的房间中乱翻乱看。
哪怕真给她看到了，一个有着良好教养的名门淑女，读书也不过是捡那些正经的看罢了，哪儿会看这些杂书？她还能知道这写的是什么不成？
何况她刚刚面色酡红，大约真是醉的不轻，一直都在床上昏睡。他这般惊慌，反倒显得做贼心虚，欲盖弥彰了。
萧湛胡思乱想着，又往床榻走去。
床幔内的香味依旧不散，此间却已经不见女郎的踪影了。
他看着一团凌乱的床榻，床单已被她蹬皱成了一团，上边还落了些细小的灰尘，似乎是她鞋子上落下的。
萧湛若有所思，原是这般弄脏了他的床帐吗？
被褥里还是温温热热的，他的嘴角无意识地扬着，也没再唤人来更换了床单，自己随手掸了掸那落灰，就要坐下。
忽然，手上似乎被什么东西咯到，硬硬的。
萧湛动作一顿，竟从被子中摸出来一个做工精细的镂金香囊，里边装着的，正是那始终浓郁不散的西域异香。
他看了一会儿，不动声色将香囊收了起来。
*
翌日一早，萧湛便将王氏父子又请来了东府。
王静深心知是昨日东窗事发，来跟自己兴师问罪的，可脸上依旧端着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反正就算闹开了，他也自有道理。
众人落座后，萧湛便开门见山地问他，“昨日做了什么坏事？”
王静深道：“表叔，我哪敢在您的地方放肆，您这又是冤枉我呢。”
“是么？”萧湛看着他，“那昨日被锁在我房中的女子又是怎么回事？”
王肃闻言有事，脸色一沉道：“孽障，还不跪下，如实招来。”
王静深乖乖跪下，嘟囔道：“我哪儿识得什么女子？我又不是那糊涂人，给表叔送女人做什么？”
萧湛正色道：“那女子都说了是你把她骗走关起来的，你还要抵赖？你可知如此，是会坏掉女子名节的？”
王静深心中翻了翻白眼，那些一心想攀高枝的轻浮女子，还会在乎名节？
他觑了眼父亲，道：“我听容姐儿说，周侯想让她给父亲续弦，我不想让她做继母，可她长得太漂亮了，我怕父亲看见会喜欢，就把她骗走关了起来。我只是想给她一点儿颜色瞧瞧，让她死了这条心。可我也忘了把她关在哪间房了，哪知就这么巧呢？”
王肃眉峰一蹙，面色茫然，他并不知有此事。
萧湛笑他，“小鬼头儿，你还跟我装憨儿呢？”
王静深被拆穿后也不惊慌，只冷笑讽刺道：“那女子既是一心攀龙附凤，我就帮她寻个最好的攀附，不是刚好趁了她的心吗？表叔你也是不懂风情，人都给你送上门了你也不要，你要是把她要了，我看父亲还有没有脸要她。”
“孽障！”王肃见他越说越不像话，越说越不成个体统，便拍案而起，板起脸呵斥道：“我看你是越大越混账了，索性今日打死，以免日后玷辱了祖宗门庭。”
萧湛拦下他，不以为意道：“小孩子胡闹罢了，兄长别跟他一般见识。”
王肃只怕晋王颜面上过不去，便坚决要教训儿子，“玉不琢不成器，今日容了他，往后岂不纵的他更目无尊长了？”
“打吧打吧，打死了我好去地下跟母亲做个依靠。”王静深阴阳怪气地讥讽着，“男人都是坏心肝儿，妻子死了就想续弦，却要求女人为夫守节。”
一句话，说的在座的两个男人都沉默了。
王肃也一时哑然，他看着儿子那视死如归的模样，对峙片刻后，无奈道：“你要骂为父，何苦连自己也骂进去？你难道就不是个男人？”
王静深赌气道：“我要做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不做坏心肝儿的男人。”
王肃默然叹了口气，招手唤他上前一些。
王静深跪行着挪到父亲脚边，腰背挺得笔直。
王肃看着儿子倔强的脸色，颇为无奈地抚了抚他的头，叹道：“退下吧，我不听他们的就是了。”
王静深便笑了，跟父亲磕了个头后，又朝晋王做个揖，解释道：“表叔，坏心肝儿不是骂你，你是该续弦的，我父亲有了我，就是贪心不足。”
萧湛笑了笑，对他摆摆手，王静深就一溜烟跑了。
王肃看着儿子的背影，对晋王叹道：“这孩子小时候还算和令可爱，如今大了，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萧湛却自顾自道：“刚刚静深所言之事当真吗？”
王肃摇摇头，正色道：“没有这样的事，周泰不曾与我提过，想来只是小孩子玩笑胡说。何况，周泰就算提了，我也不会答应。”
萧湛点点头，莫名安下了心。
王肃观他神色，试探道：“莫不是你有什么打算？”
萧湛迟疑了一下，郑重道：“先前与兄长提过我在考虑续弦之事，现已有了决断，其他人便也罢了，这总归是我的家事，别人也管不着，只是想跟兄长说上一说。”
“如今是已下定决心了吗？”
萧湛点头，“已经有合适的人家了。”
王肃便明白了他的意思，遂起身告辞。
*
却说周家这边，唤春休息一夜，缓过神后，一大早，周老夫人便把她叫来了永庆堂。
周老夫人深知唤春失踪之事必有隐情，于是细细追问她昨夜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知你昨夜是为了顾全有些人的体面才要那样说，现在就我们两个人，你便跟我说句实话，昨日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唤春面有难色，自然知晓那样的开脱之词是骗不了老人家的火眼金睛的，今见外祖母私下单独询问，便也不再做隐瞒，只是隐去了是被关入晋王房中之事。
“其实我是被王抚军的儿子骗走关起来了，他是大表嫂的堂弟，我便没有起疑，哪知随他去了后，他便把我关了起来，还说什么不想让我给他做继母，我着实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他何出此言。幸而东府的仆妇挨个房间寻找，才把我给放了出来。”
听到这里，周老夫人面色已经十分难看了，心中便明白了怎么回事。
谢云瑾是她看上的，家世、品貌、年纪都很合适，跟春儿是很般配的。至于王肃，且不说他与春儿的年龄差距，就说把外甥女嫁给儿媳妇的叔父，单这辈分的问题，攀附的嘴脸，就够周氏被人耻笑了。
现在的周氏也不是小门小户，即便比不上王氏风头正盛，大家也都是场面上的人。周大舅官秩也不低，都这般年纪身份了，不想还是一副暴发户小家子气做派。
“这两个糊涂东西，什么没脸面的主意都想得出来，这把年纪身份还不知自重。”周老夫人骂过后，又拉着唤春的手安抚道：“这原不是你的错，我自会还你个道理。”
唤春告退后，周老夫人就把儿子儿媳都叫了过来，又骂了个狗血淋头。
“你这做舅舅的不慈爱，昏招频出。你这做妻子的也不贤惠，不知劝阻。”
孔夫人委屈，她也劝过，可丈夫要如何，她哪里拦得住？
周大舅那个冤枉，他承认，他有这个打算不假，可他还没来得及跟王肃提起这件事，就已经被裴偃捷足先登了，他哪里还有脸再提？
“此事虽是儿子一时糊涂，可终究不曾与王抚军提起，王郎哪能得知？又要因此陷害春儿呢？”
周老夫人盛怒不减，指着他的鼻子骂，“王氏门盛，手足尚相残，春儿年少柔弱，如何能与他们兄弟勾心斗角？王郎此番不过是给一个警告罢了，若再有非分之想，怕不是就要春儿的命了！”
周大舅跪在地上，一时战战兢兢，汗如雨下。
周老夫人谆谆告诫他道：“周氏原不过乡野田舍之家，你祖父少时好学，因被举为孝廉，在郡十余年，赏罚分明，恩威并用，有美名于世。你父亲少时好游侠，横行乡里，及长而改过自新，励志好学，建功封侯，终为忠臣孝子。至你已传至三代，家族门户已成，你虽不及父祖功业卓著，亦是南土之秀，何至作此小家之态，失我祖宗颜面？”
周大舅惭愧不已，伏地泣涕，“母亲如此说，儿子实在无地自容了。”
周老夫人冷笑，“分明是你将周氏的脸面扔在地上，倒还赖起我来了。”
此间正闹得天翻地覆，不可开交，王容姬便急急忙忙来为舅姑开脱。
因顾忌唤春一个寡妇卷入是非坏了名声，遂不敢提起王玄朗对唤春的觊觎，只得把罪过都往自己身上揽。
王容姬跪在地上，向老夫人请罪道：“这并非舅姑的意思，原是我一时糊涂，跟兄弟开玩笑说的浑话，哪知弟弟当真了，才害妹妹无辜遭难。这都是我的罪过，不关舅姑之事，老夫人要罚便罚我，若是气坏了身子，致使母子生隙，那我便是不孝死罪了。”
周老夫人年纪大，却不糊涂，王容姬一个小辈，又素来懂事伶俐，她会没事编排春儿，跟兄弟开长辈的玩笑吗？忙让芳寻将人扶起安抚，只说不关她的事。
她此番只跟儿子理论，馊主意是他想出来的，归根结底，祸根儿还是出在周大舅身上。
周大舅不敢忤逆母意，惶恐认错，保证绝不再提，然后就灰溜溜回了石头城。
孔夫人也一时面上无光，终日足不出户，闭门思过。
……
梧桐苑。
唤春呆呆坐在窗前，此番有外祖母给她做主，想来大舅舅也不会再提让她改嫁王抚军之事了。
她知道外祖母心里是更希望她能改嫁谢云瑾的，谢氏母女也都很喜欢自己，除了有些纠结给人当继母这事儿，真嫁给他，也不是不能过日子。
何彦之虽也不错，可他再喜欢自己，他母亲不接受自己，日子就不会过的顺畅，她想过舒心日子，不想应付婆媳矛盾。
唤春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天色已经黑了，响云过来看了看她。
响云得知姐姐重阳宴失踪的实情后，也是恼恨不已，可她们是孤女，无依无靠，寄人篱下，没有办法自主。幸而这回是有外祖母给姐姐做主，若是再有下回，还有人会给她们姐妹做主吗？
她不甘心只能依附于人，可她们姐妹如今的处境，似乎也只有嫁人这一条路可以改善。
响云忿忿不平道：“周家养着我们，也未必是念什么舅甥之情。无非是我们薛氏门第高贵，我们姐妹知书达理，美貌出众，奇货可居，是现成的瘦马，能送给权贵联姻罢了。王氏真要那么好，真要大个二三十岁也无妨，舅舅怎么不让自家女儿去给人续弦？偏要推姐姐出去？”
这话说的刺耳惊心，唤春正颜厉色打断她道：“休要胡言！别人怎么想的，我们管不着，可我们不能自轻自贱了自己。薛氏终究是名门望族，断不可再说这等不惜名誉之话自毁前途，无论如何，你都是要高嫁一户门当户对的名门世家的。”
响云黯然道：“士族都势利，谁会愿意娶我一个落魄高门呢？现在是姐姐，以后还不知我要怎样呢？大舅舅家一个女儿，二舅舅家两个女儿，都是待字闺中，即便有了好人家，也是先紧着他们自家女儿相看，哪里轮得到我呢？”
唤春自也清楚她们姐妹处境艰难，所以她才更不敢轻许婚事，原本她头婚低嫁，就已经够掉价了，现在是生怕自己这个姐姐再嫁不好，更影响妹妹嫁个好人家。
她摸了摸妹妹的头，强笑道：“放心吧，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害了你。”
响云叹道：“像梁姐夫那样宠爱姐姐的，大约是很难再得了。可姐姐真的不考虑谢郎吗？毕竟好男儿实在难得，谢郎人才也不算差。”
唤春默然回避着这个问题。
她这辈子算是比较好命的，前夫除了门第不高，对她算是无可挑剔了。
前夫临终前，还在担忧世道这么乱，她一个柔弱不能自理的弱女子，又生得这般貌美，怕自己死后，他们孤儿寡母会被族人欺辱，便主动提出让她改嫁，趁着年轻早些再找个男人依靠着，替他保护她。
她是个顶无用的人，在这个兵荒马乱的世道，她没有办法自立，只能靠嫁人依附丈夫。
像她这样出身高贵，容貌美丽的女人，是需要靠男人的权势与财富来供养的。当然，她也只会选择那些有能力供养她的男人。
可想嫁一个有权势、有财富，同时又合心意的丈夫是很难的。
有财富的，可能是她前夫那样的地方豪族，门第不高。有权势的，从来不缺年轻貌美的女人，未必看得上她一个落魄贵女。至于爱不爱的，只要是她自己选择的丈夫，她以后都会真心诚意地去爱他。
唤春道：“谢郎虽好，可我能再嫁的，或许也不止如此，我嫁的好，以后你才能嫁得好。”
响云叹了口气，见天色晚了，便也回房睡了。
哄走妹妹后，唤春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苍茫夜空，一时有些惘然。
今夜有云，月亮黄濛濛的，在云雾后若隐若现，那薄薄的光照亮了黯淡的夜，苍穹就像东府那掉了灰的斑驳粉壁。
唤春蓦地想起了晋王。
……
夜深了，萧湛站在窗前，望着天上的半轮弦月，挺拔的身形浸在那朦胧月影里，淹得通明。
他对月举起那镂金香囊，阵阵异香浮动，细碎的月光透过香囊的孔隙落在他的眼中，像那一夜漾在她眼中的烟火。
翌日一早，萧湛便传了许鹚过来。
栖玄寺祈福时，众贵女中唯有唤春脱颖而出，因近来事多，才暂时搁置了婚事。不想她还没嫁到东府，人就先睡到了他的床上，让他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他原想着一家派一个女儿过来祈福，最终合适的便直接派人登门提亲。可周氏却偏偏派了薛氏的女儿过来，他怎么能去周氏说要娶薛氏的女儿呢？
薛氏家世高贵，年纪成熟，品行稳重，又能生养，最重要的是，她是个孤女，没有外戚风险，的确是很合适的妻子人选。
可她毕竟是个寡妇，又与他素无交集，无人知晓栖玄寺祈福的真实目的，他若坦白自己是在祈福时看中唤春，世人就会以为他们是早已私通苟合，暗通曲款，自己才点名要娶她。唤春就会被质疑德行贞洁有亏，于他们二人的名声都不利。
他以后是要做皇帝的，妻子的身份也会跟着水涨船高，他不可能不在乎名声。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许鹚来到斋中，向晋王请安。
萧湛目光睨着案上那一沓栖玄寺祈福贵女名笺，从容道：“这里面有合适的人选吗？”
许鹚颔首，“殿下心中不是已经有人选了吗？”
萧湛微笑，“许士学究天人，无所不晓，算无遗策，你批命，我便信。”
许鹚面色平静，提议道：“依老妇愚见，义兴周氏或为佳选。”
萧湛手指轻点着那沓红笺，笑道：“许士糊涂了，这里何曾有周氏的女儿？”
许鹚摇摇头，她心知晋王心里早已有了决定，此番召她过来，不过是需要她给出一套合理的说辞，来为新主母造势罢了。
略一思索后，便配合道：“老妇近来望气，见西南周宅上空有一股非同寻常的云气浮动，内赤外黄，皆成凤凰，此乃大贵之像，或是周氏将出贵人了。”
“是周氏女中有贵人吗？”
“贵人只是潜于周宅，也未必是周氏女。”
萧湛点点头，对许鹚给的这套说辞很是满意。
“那就这样办吧。”

第24章 京口来客保不准就在我们身上应验了……
重阳后，周大舅便返回了石头城，自此再没提过让唤春给王肃续弦之事，此事就算翻过了。
因念周必行和王容姬常年两地分居，夫妻聚少离多，王大将军便让周必行多在家中陪陪妻子，无事不必来军府述职。
孔夫人心知大将军回荆州时，儿子还是要随其同去，男子汉固然当以公务为重，可眼看小夫妻成婚几年也没个一儿半女，她心里也是着实着急抱孙子。
便趁着儿子在家这段时间，使劲儿给他进补着，说什么也要让儿子先留个种再走。
周必行初回家时，小夫妻自是浓情蜜意，恩爱不尽。可如今每天被母亲逼着办事，还要吃那些稀奇古怪之物，夫妻二人都有些叫苦不迭。
过往都是王容姬领着小姑们习学，近来因被孔夫人精心进补着，专心备孕，不得分身。众姊妹中，又数唤春年纪最长，故而这照顾教导小妹们的任务，便暂时落在了唤春头上。
……
这日天朗气清，风和日丽。
唤春趁着天好，便带了妹妹们将先前淘洗澄净晾干的白米英粉取出，一起在园子里做擦脸的紫粉用。
做这紫粉时，需用白米英粉三分，胡粉一分，调和均匀后，再把落葵子蒸熟，用生布绞碾出汁，掺在粉中上色，将粉晒干了之后，就会呈现出淡淡的紫色。
涂抹在脸上，会比普通脂粉更显得肤白莹润，尤其适合肤黄的女子。
这是前朝魏宫流传出来的方子，据说魏文帝的宫人都爱用紫粉敷面，个个美艳动人。
时下世家以白为美，她们都是些足不出户的闺阁女郎，平素风吹不着，日晒不到，娇生惯养，本就个个白皙娇嫩，可谁也不会嫌自己更白更美。
如今正是落葵果子成熟的时节，姐妹们便趁着闲时一起多做些，往后一年擦脸的粉便都够用了。
丫鬟儿在廊下拿着蒲葵扇，坐在台阶上用小火炉煮秋梨菊花茶，里头一张松木高几上摆着几样精致茶果，姐妹们围着一张红木方案，分工协作着。
令婉搅着粉，小声跟众人道：“这两天金陵都在传我们家有神气，我怎么没瞧见呢？”
唤春闻言心中一动，近来也不知哪个好事的术士望气，说周宅有神气，将出贵人，传的是满城风雨。士族人都迷信，周二舅怕被有心人造谣利用，中伤周氏，遂禁止家中议论此事，可架不住众人好奇，议论声是屡禁不止。
尚柔道：“天象是要专门望气的术士才望得见，我们又不懂这些，哪里望得见？”
徽华眼睛一亮，道：“天象异象，必有非同寻常之事发生，也不知这预兆会应验在谁身上，难不成我们家真要有贵人了？”
唤春正色打断她们道：“舅舅不是吩咐了，不许家中议论此事吗？都快快打住，不许再说了。”
众人这才噤了声，继续蒸饺着落葵子汁往粉里掺和搅拌。
尚柔又谈起了近来的另一桩事，“苏姨母应该快到金陵了吧？听说这苏家表姐也是知书达理，美貌出众的绝代佳人呢。”
她口中这位苏姨母，便是朱夫人之妹，令婉和尚柔的嫡亲姨母了。
这苏姨母年轻时恋慕上一个相貌俊朗的兵家子苏某，朱氏因看不上苏氏门第寒微，遂不许结亲。苏姨母便不顾家人反对与其私奔，气的朱太公跟其断绝了父女关系。
苏父带着苏姨母私奔后，辗转各地谋职，后得贵人赏识，在洛阳公府谋了个参军之位，可去岁洛阳城破，皇帝被掳后，苏父竟也以身殉主。
苏姨母丧夫后，无家可归，只得带着儿女，随着南下逃难的流民辗转来到京口，想要投奔兄长晋陵太守朱裕。
可朱裕嫌这妹子丢人，不愿接纳。朱太公那边也依旧怒气不消，不愿认女。朱夫人到底妇人心软，不忍妹妹孤儿寡母在外流落，就让兄长先把人送来自己这儿安置。
这是重阳前的事儿，算算日子，人也该到金陵了。
……
令婉翻了翻白眼，她一贯安分规矩，故而轻视姨母淫奔之举，虽是骨肉至亲，因不曾来往过，也没有感情，对姨母一家是不加掩饰的鄙夷。
“小门小户的女儿的罢了，父亲做出拐带良家女子之举，母亲做出与人私奔苟合之事，任是再知书美貌的女儿，那也是从根子上坏了，算不得佳人。”
唤春一贯是不识其人，不妄评判，听闻了苏姨母的事迹后，只觉得她的行为虽不为世俗礼教所容，却也是个敢爱敢恨的真性情女子。便帮她说了几句话，“话虽如此，可苏姨母到底是吴郡朱氏的女儿，苏姨父也是以身殉主的忠臣孝子。”
令婉冷笑道：“姨母虽是出身吴郡旧姓，可姨父却是个寒门兵家，女子门第是从父不从母，母亲出身好有何用？关键还是得嫁个好丈夫。谁让姨母眼皮子浅，见着个清俊男人，就犯了糊涂，跟人私奔了去，以至如今落得孤寡一身，父母不认，有家回不去，儿女难做亲。”
唤春摇了摇头，并不认可，“也不能这样说，苏姨母敢于反抗父母之命，蔑视礼教，自行结合，如果天下太平，夫妻也能恩爱一辈子，虽因时局变化致使晚年孤寡，可也算是求仁而得仁，又何怨？”
令婉又翻白眼道：“那想来表姐是对父母安排的婚事不满了？可梁姐夫家也不曾让姐姐吃过衣食不足，朝不保夕之苦啊。”
唤春默了默，道：“我算是比较幸运，遇到好人罢了，可谁知别人被安排的是人是鬼呢？”
徽华一脸原来如此的表情，指着她笑道：“怪不得姐姐不肯轻许谢氏的婚事呢，原来姐姐也是赞同这般离经叛道之举的，难不成你真正中意的郎君，是何彦之不成？”
听到这个名字，令婉的脸色登时便沉了下来。
唤春缄口不言，心里却想着，如果何彦之在此，也一定会认同她的说法。
响云冷笑，她们姐妹是没被父母安排去给老男人续弦，才能这般云淡风轻地讽刺别人，若是落到自己头上，指不定如何呢？
尚柔听了这话也不由蹙眉，四妹妹明知二姐姐和唤春因何彦之闹过龃龉，还故意提他来挑拨姐妹感情，便忍不住说了她几句。
“表姐哪句话提过何彦之了？难道除了何郎，这天下就没有男人了？你听个离经叛道，就想起了何彦之，莫不是你自己心里藏奸，还惦记着人家不成？年纪轻轻的小女郎，也不知害臊。”
响云在一旁偷笑，这三姐姐平日里看着不声不响的，说起话来，真真直往人心上戳。
徽华哽住，气的涨红了脸，心中咽不下这毒气，就端起装落葵汁的小碗，恶狠狠地照尚柔脸上泼。
幸而尚柔反应及时，立刻抬手挡脸，汁液没落在脸上，倒是手上和衣服上染上了一片紫红色。
唤春用帕子蘸了水帮她擦拭，不想那白嫩嫩的手上还是留下几块紫红色汁印。
令婉见妹妹被欺负，登时大怒，抓了一把紫粉扔到徽华脸上，破口大骂，“黑心肝儿的小贱蹄子，你是猪油蒙了心了，竟敢如此目无长幼，公然侵凌姐姐，先前我不跟你理论，你还愈发得了意，蹬鼻子上脸了！”
徽华被粉糊了一脸白，揉着眼“哇”的就哭了出来，她是个出笼的鹌鹑——也是个好斗的，便也要抓粉去扔令婉的脸。
唤春忙拦着，只顾用帕子给她擦脸，焦头烂额地左右分劝安抚着妹妹们。
响云边看戏边啧啧称奇，这一家子真是绝了，姐姐不友善，妹妹不恭敬，整天闹的鸡飞狗跳，果然是新出门户，没有规矩。
正闹得不可开交之际，可巧几个丫鬟婆子忙忙走过来，传话道：“苏家姨母和郎君、女郎都来了，夫人让二姑娘和三姑娘去见姨母呢。”
尚柔一向懂事，不愿姐妹们起争执，惹人笑话，便强拉了令婉去见姨母。
……
听得门房通报，朱夫人便亲自去将妹妹一家接了进来。
苏姨母带着儿子苏应、女儿苏灵均投奔而来，朱夫人姐妹多年不见，此番因乱重逢，自是悲喜交集，诉说离别坎坷。
朱夫人见妹子还不到四十年纪，便饱受磨难，颠沛操劳的如同乡野妇人，竟比她这姐姐还要苍老几分，不由悲从中来，泪如雨下。
周二舅先带了外甥苏应去安置，朱夫人哭过后，则带了妹子和外甥女去跟周老夫人请安。
周老夫人见那苏灵均一路颠沛流离而来，亦没有低落狼狈之态，荆钗布裙也难掩天姿国色，竟有几分名门气度，心里十分欢喜，忙让众姊妹都来见客。
徽华洗完脸后还在置气，说什么都不要去见二房的亲眷，唤春好说歹说，才把人给哄了过去。
众人一道来了永庆堂，唤春便见一中年妇人边抹泪，边拉着令婉和尚柔姐妹说话，正是苏姨母。
旁边立着一道袅袅婷婷的素衣身影，长挑身材，柔情绰态，端丽窈窕，便是苏姨母的女儿苏灵均了。
姐妹们互相厮见行礼后，周老夫人因又问起苏灵均年龄和婚配之事。
这便又说到苏灵均的痛处了，她低下眼，强回道：“十九，尚未许人。”
苏姨母紧跟着解释道：“只因她父亲素来珍爱她，不愿她早嫁，才多留了一留，不想遭逢此难，竟真给耽搁下了。”说完，还抹了抹眼角的泪。
周老夫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年纪虽不小了，可她去岁丧父，如今重孝在身，便也谈不得婚事了，只宽慰道：“我看这孩子人才好，纵是年纪大几岁也不算什么。”
唤春也笑道：“自古好女不愁嫁，何况苏妹妹这般清心玉映的闺阁之秀呢？”
苏灵均心中一动，不由看了看这个貌美和善的姐姐。
众人又亲亲热热说了一遭话后，苏氏母女告退，仆妇们便送了她们去听竹苑安置。
听竹苑遍植翠竹，清静隐蔽。
苏氏本家穷酸，今至周家，苏氏姐弟见府上内外排场，周家给准备的那些住的、吃的、用的，也是颇为惊叹，直呼开眼。
苏应赞叹道：“原来家里也可以有这样大、这样好的花园子，竟跟那仙境宝阁一般。”
苏姨母看着儿子那没见识的模样，白了他一眼，“北方地阔平坦，房宅多方正。江南景致秀丽，大户人家都会修园林。周氏在金陵这处宅邸算什么，他们的根基是在义兴阳羡，那边的祖宅只会更大更好。”
苏应啧啧直叹，“阿娘在吴郡的故居也有这般景致吗？”
“那是自然，我们朱氏可是吴郡旧姓，在三吴也是响当当的人家。”苏姨母谈起娘家的语气不无得意。
苏应喜道：“如今北方失陷，江左重建朝廷，我们乘势待时，以后保不准就能出人头地，也在江左有一处这样大的宅子呢。”
苏姨母也信心满满，“这话不错，我们来的路上，还听到传言说周宅有神气，或将出贵人，我们一家就这么巧住进了周宅，保不准就在我们身上应验了！”
*
此时，周宅有贵人的流言已经传的满城风雨，渐成鼎沸之势。何彦之听闻后，便来了一趟东府。
重阳宴上，刘夫人见过唤春后，便不赞可二人交往。只说薛氏才色过人，终非池中物，不是他配得上的，让他再考虑考虑周氏的女儿。
何彦之向来清高，不屑攀名附利，所交游的都是一时才俊。心知母亲反对他和唤春交往，哪里是怕他沉溺美色，荒废了正务，毕竟他不沉溺美色的时候，也没干几件正务。
归根结底，母亲不过就是嫌弃唤春是个空有高门之名的寡妇孤女罢了，不若周氏豪霸江东，风头正盛，于是心生逆反，愈发不愿接触周氏的女儿。
近来听闻金陵流言后，何彦之心中便有了谱，知是晋王已有决定了。
先流言造势，再遣人提亲，那新王妃就是天命所归了。
“殿下选择了义兴周氏？”
何彦之茫然发问，先前栖玄寺祈福被迫中止，晋王也没说看上了哪家女郎，怎么突然留心周氏了？
萧湛坦然道：“重阳宴上我和周泰聊了几句，石头城是金陵门户，位置关键，绝不能有失。周氏跟王氏有姻戚，我对周氏始终不放心。”
何彦之便知晓晋王大约是想通过联姻拉拢周氏，他摇了摇头，不大赞可，“周氏宗族强盛，若周氏女成了王妃，周氏便是将来外戚，外戚只要门第合适即可，无需太过强盛。”
可萧湛自有一段心事，遂摆摆手道：“这你不必担忧，我自有道理。”
“那王公和大将军知道殿下的决定吗？”
虽说续弦是晋王的私事，可毕竟关乎将来外戚问题，若王氏兄弟对新王妃的家世有异议，怕是要费些波折。
“此事我已告知王肃，想来他们兄弟都已经知道了。”
何彦之点点头，不再多言，周氏虽强盛，但若成了外戚，与晋王利益绑定后，起码不用担心他会协助王大将军造反。
如今当务之急是拉拢盟友抗衡大将军，至于怎么抑制周氏，那就是后话了。
何彦之起身，准备作辞时，忽而闻到晋王身上有一股似曾相识的香气，不由脚步一滞，问道：“殿下换了熏香吗？今日熏的什么香？颇为独特。”
萧湛怔了一下，手指不由蜷缩了起来，含糊道：“这些都是郡主准备的，我不清楚。”
何彦之若有所思，又嗅了嗅那香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闻过。

第25章 人逢喜事晋王要在周氏择一女续弦
苏姨母一家来了后，家中姊妹便又多了个苏灵均，唤春见她家中清贫命苦，素日里便也多照顾她一些。
这苏姨母自来了周家后，是一刻都不闲着，每日不是去跟周老夫人请安说话，就是来看周家姐妹，没两日就把周家上下情况摸熟了。
得知唤春姐妹的情况后，也时不时来串个门关心，闲聊之际，还总想劝说唤春回去梁家守寡。
那豫章梁氏也算是当地望族，她女儿想嫁个这样的人家尚求不得，唤春跟前夫有个儿子竟然还想改嫁？
苏姨母觉得她纯粹就是好日子过的太多，不知外头穷人的艰辛。
富贵人家才养得起寡妇，穷人家的寡妇生计艰难，才不得不改嫁跟人搭伙过日子。她在梁家有儿子有指望，那梁家又愿意供养她，何必非要闹改嫁，让人觉得她不安于室呢？
唤春也只是静静听着，含糊敷衍着。
她心里虽觉得这话可笑，却也不曾嘲笑过苏姨母，只是觉得她很可怜。
苏姨母曾经也是吴郡望族闺秀，年轻时也能勇敢做出追求自由的壮举，如今竟被现实磋磨至此，觉得只要能过上衣食无忧的安稳日子，连守寡都是幸福。
唤春从容对她道：“我父亲在豫章为太守时，朝廷便有政策，让郡守统计本郡县寡妇人数，由官媒安排改嫁。当时也有很多妇人爱惜名声，耻于改嫁，甚至不惜自残毁容来拒绝改嫁，官府为此做了很多努力。家父若还在世的话，定然会以身作则，主动将我改嫁来响应朝廷政策，为百姓做表率。我是孝女，理当遵从先父心愿，不能让父母失望。”
苏姨母便哑口无言了，百善孝为先，人家都说了改嫁是遵从亡父心愿，她总不能再拦着不让人做孝女吧？
闲聊几句后，苏姨母也觉得没趣儿，就讪讪离去了。
苏姨母前脚刚走，响云就鄙夷地啐了一口，翻着白眼道：“阿姐，你跟她客气什么？亏了先前你还帮她说话，觉得她是个真性情的。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老而不尊，你就该照脸啐她！自己女儿一把年纪嫁不出去，还想来耽误姐姐的青春年少，她有空管人这闲事儿，还不如多想想自家闺女的婚事。”
唤春笑着摇摇头，教导她道：“你不理解她，也不必试图改变她。与其浪费时间争执讲道理，闹的不欢而散，让彼此都不痛快，还不如和和气气把她打发了。你看，我这一番话说的体体面面，问题不照样解决了吗？”
弄珠正在一旁侍弄着青釉梅瓶里的几支玉壶春菊，这是重阳宴后，东府送给客人的伴手儿，因这花名犯了唤春名讳，被下人乱叫乱碰了不敬，孔夫人索性都给唤春送来了。
她听了这话后，便笑道：“大娘子的举止气度，那是自幼跟在先府君身边耳濡目染的，二姑娘年少，脾气又急，才总让自己生闷气，这为人处事还有的跟大娘子学呢。”
响云垂了垂眼，父亲去世时，她年纪还小，故而也没得父亲几日教导，不似姐姐得了言传身教。
她长大了，要议婚了，不学好这些贵族交际礼仪，日后出门交际应酬时，必然一开口就能得罪人。世家都是圆滑世故的人精，谁愿意娶一个莽莽撞撞的祸精做媳妇儿呢？
这边正说着，彩月便拿了两张帖儿过来，一张是谢蕴雪辞行的，一张是谢云瑾问安的。
唤春接过帖，先看了谢蕴雪的。
周大舅回去石头城前，已跟谢氏确定了周必昌和谢蕴雪的婚期，大约是在明年开春完婚。
这边婚事议定后，谢蕴雪便和母亲东还会稽老家，准备出嫁事宜了，约莫年底的时候，她的嫁妆便会陆续从会稽运来金陵。
谢蕴雪和周必昌正式定亲后就不能见面了，故而也不好亲自来周家跟唤春道别，所以才送了帖儿来作辞。
唤春看过后，又折起来收好，让彩月去跟她回帖说遥叩平安，不能远送了，却将谢云瑾的帖按上不回。
彩月张了张嘴，又不好多问，便去回了话。
唤春吩咐完，又来看弄珠插花，道：“菊花插瓶宜单不宜双，你先取出一支，剩个单数，把花枝在瓶口处紧凑着，不要散开，也不要让花挨着瓶口就是了。”
弄珠按着她的吩咐改了之后，果然清雅别致多了，她把花瓶摆到案上，问唤春道：“娘子不回谢郎的帖儿吗？”
唤春不作声，她知是谢云瑾想通了，可她自有一段心事，还有其他打算，不想让他这么快就跟自己讲清，故而暂且按下不题。
她捻起一支菊花，敲了一下弄珠的头，笑道：“又干你这促狭鬼什么事？要你来烂嘴嚼舌的？”
弄珠吐吐舌头，继续侍弄着她的花儿。
……
另一边，苏姨母回去听竹苑后，苏灵均得知母亲对唤春的劝告，也觉得没脸。
她是个聪慧剔透的人儿，心知母亲单纯率直，没那么多弯绕，恐被人耻笑了去，便劝她没事不要反客为主的去侵扰人家，空惹人嫌。
“虽都是亲戚投奔来的，可我们原也不是周家正经的亲戚，无非是借着姨母的光，才得了这么处容身之所。她们姐妹才是周家正经的表小姐，阿娘何必自讨没趣儿？反倒让人觉得你倚老卖老，没个尊重。那薛姐姐心思玲珑，表面对你和善客气，实际只是不希得跟你一般见识。阿娘年纪虽大，可论心机、论城府，你原都比不过她，太亲近殷勤了反倒容易吃亏。你这一来一回，人家嘴上不说，心里指不定怎么笑话你呢。”
苏姨母也叫悔不迭，叹道：“我原不知这丫头的厉害，可我看周家给她介绍那对象是真不错，她一个寡妇，竟还作怪拿乔起来了？依我说，就该让她回去梁家守寡，回头就能让你姨母求求老夫人，再把谢郎介绍给你，我看那谢郎年轻有为，前途一片大好呢。”
苏灵均蹙眉，“阿娘快别胡说了，我就活该捡人家挑剩的吗？何况父孝还没除呢，竟想起了终身大事，给人知道了净笑话。”
“我不是盼着你早日有个好归宿，我这心也就定下了。”苏姨母叹道：“你才貌双全，原不输人，因出身所限，而被高门轻视。如今家国丧乱，良配难求，若实在配不得高门，其实去给权贵续弦，也是不错的出路，别的不说，起码能让你的孩子有一个好出身。”
苏姨母出身吴郡朱氏，也是见过大户人家世面的，可惜跟苏父私奔后，过的都是颠沛流离，穷顿困苦的日子。
夫妇二人虽能有情饮水饱，可贫贱夫妻百事哀，苏姨母嘴上不后悔，却是自幼教导女儿，若寻不到自己喜欢的，那就要嫁个家底富贵，前途光明的，不受贫贱之苦。
故而自幼悉心培养苏灵均诗书礼仪，教的是琴棋书画无所不通，一心想让她攀附个高门世家。
奈何洛阳那些权贵素来眼高于顶，目下无尘，看不上苏氏门第寒微，根基浅薄，不愿求娶苏女为妻，可苏姨母也不甘心让女儿去给权贵做妾，以至苏灵均长至十九岁也不曾许人。
如今天下大乱，苏父过世，儿子年少，门户无靠，这儿女的婚嫁就更作难了。
苏灵均心里也清楚自己是高不成低不就的，不免自嘲道：“我何尝不想高嫁贵门，可那些有权有势的富贵人家，有多少好女儿选不得，偏偏要选我呢？阿娘总说我美貌出众，知书达理，不愁嫁不了好人家。可你也见着了，周姨父家这般富贵，女儿也个个貌美知礼，不照样愁婚事吗？我们是哪点儿比人强了？待明年除父孝后，我便有二十了，那些富贵人家的好郎君，是图我年龄大，图我门第差吗？”
一番话，说的是通透明白，说的苏姨母哑口无言。
苏灵均又叹道：“薛氏姐妹虽是父母双亡，却有舅舅有外祖母做主。我虽也有舅舅有外祖父，可人家不肯认你，这亲戚有也是无。我且不说，阿弟年已十六，也该娶妻成家了，阿娘若能与外祖父言和，靠着娘家的颜面，在朱氏世交中寻一户人家作亲，也好过如今作难啊？”
苏姨母深深叹了口气，“当年我离家时，撂下了狠话，早是父女情断，天伦难聚了。”
说完，还抹了抹眼角的泪，母女二人不由相对叹息。
*
等到九月十五的时候，又是一月一次的秦淮相看日。
周家姐妹的亲事都还没有定下，便计划着十五的时候再一起去游秦淮，可有了上次的前车之鉴，周家姐妹这一次说什么都不要再跟唤春一起出游。
唤春自有追求之人，本也无意再去游秦淮，未免让人觉得她骑驴找马，得陇望蜀不安分，索性推辞不去，只帮妹妹们准备打扮着，又来询问苏灵均是否要一道出游？
苏姨母心里虽想让女儿同去亮相，靠美色攀附个高门，可惜女儿正在孝中，不好抛头露面的，只能遗憾婉拒了去。
一大早的时候，姐妹们便结伴来了永庆堂，让老祖母看看她们今日打扮的好不好看？
周老夫人看着年轻娇美的小孙女们，一面乐呵呵地笑说个个都好，一面又让芳寻拿出一些自己的私房，分给她们姐妹妆扮着玩儿，个个都打扮的花团锦簇。
这游秦淮原就是个取乐的，她也不指望孙女们能借此觅得什么如意郎君，不过趁着日子，让天天憋在家里的孙女们出外散散心罢了，若真能自己遇着个情投意合的自然是好，便是遇不着，也自有家里会帮她们操心留意。
正在一处说笑时，忽闻下人来报说王公遣门吏来传话，把周二舅请去公府了。
堂中谈笑风生的声音一顿，众人心里一咯噔，不由面面相觑。
周二舅并无官职在身，王公那般位高权重，何故要见他一白衣之身？
这边周二舅得到消息后，也不知是何兆头，因又想起近来金陵城的流言，一时吓得胆战心惊。
想当年秦始皇因相士一句金陵有天子气，便东巡镇压。项羽鸿门宴刘邦时，望其气皆成龙虎，范增就急劝项羽杀之。
如今到处都在传周宅有神气，或将出贵人，他如何不怕？
但见那门吏笑容满面，态度客气，周二舅也只得硬着头皮随其去了公府。周必行因是王氏的女婿，便也随叔父同去周旋着。
周老夫人及一众女眷也是惶惶不安，心神不定，一时都没了去游秦淮的兴致。
众人在家等着消息，眼看着太阳从东落到西，周必行终于驱马归家报信儿，只见他面色欣喜，脚步轻快，急不可耐的向老夫人作揖道喜。
“祖母大喜，妹妹们大喜！晋王托王公保媒，说要在周氏择一女续弦，让家中姊妹们都准备待选！”

第26章 心灰意冷似乎是她会错了意
周老夫人听了这话，一时心中大定，孔夫人和朱夫人也是喜气满面。
周氏姊妹听得有机会嫁给晋王，更是一片欣喜雀跃，颇有得意之色。
金陵世家谁人不知，晋王以后是要做皇帝的，若是被选中，将来就是皇后。
看来真如金陵传言那般，周氏将出贵人了！
只有唤春，闻言后却是如遭当头一棒，呆滞了片刻。
她面色苍白，脑中嗡嗡回荡着那句话，有什么东西轰然落地，在心上重重砸了一个坑，一时空洞洞的。
众人欢喜互贺之后，周老夫人便命周必行将公府之事细细说来，这事儿先前可是一点儿风声也没有，怎么突然选了周家的女儿？
周家姊妹们也是好奇地看着兄长。
周必行说他与二叔刚至公府的时候，也没想到是为这事儿，王公先不过是聊了几句家常，然后就问起家中还有几个女儿不曾嫁人？二叔本以为是要给王家郎君说亲呢，就把家中待嫁女儿情况都具实说了。
可哪知王公问完后，竟是要帮晋王保媒，说先前重阳宴的时候，东府里着实不成个体统，晋王登基在即，实在不能没有主母主持后宅家事，于是便准备续娶一位夫人。
东府的相士，这几日就会来家中相看妹妹们了。
“那怎么就选上我们家了呢？”孔夫人因问道。
周必行答：“晋王登基在即，新王妃家族便是将来外戚，晋王在一众世家中几番权衡后，便觉得周氏最为合适，因命家中女儿们都准备待选。”
众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世家需要彼此制衡，琅琊王氏权势太盛，若再出个皇后，士族势力就要失衡，门第太差的女郎，又不能服众，赶巧了周氏是个不上不下的中间水平，也该她们有这个气运。
现在周氏的三个女孩儿，如今都是待嫁之龄，正愁配不得好夫婿，竟天降了一位这样的贵婿，不由都跃跃欲试。
连一贯端静寡言的尚柔，都好奇询问着唤春，“表姐，你先前在栖玄寺祈福的时候见过晋王吗？晋王是长得什么模样啊？”
唤春心中有事，闻言回过神，方勉强道：“晋王……嬷嬷吩咐不可抬头直视贵人，我离得远，也没大看清他的模样，不过个子倒是挺高的。”
周家姐妹听了愈发高兴了，那就是个挺拔伟岸的大丈夫了？
响云原就轻视周氏的女儿，见不得她们得意，可偏偏让她们得了这个气运，遂泼冷水道：“晋王都三十了，这年岁差的有些多呢。”
徽华却摇摇头道：“这你就不懂了，越是年纪大的男人，越喜欢年轻女孩儿呢。”
令婉也点头赞可，羞涩道：“年纪大的还知道疼人呢。”
响云撇撇嘴，若是个普通鳏夫肖想她们去续弦，她们恐怕早就指着对方鼻子骂了。骂他们这些老不死的棺材楦子，年纪都够给她们当爹了，还老没羞的觊觎她们这些水葱似的女儿，她们凭什么要给老男人续弦？
可当这个需要续弦的鳏夫，有着至高无上的身份时，那年龄差距就不再是问题了。反倒因为权力的加持，给他赋予了别样的魅力。
即便是个老男人，也必须是个可爱的、会疼人的老男人。
人会老去，可权力永远年轻。
周老夫人也点头笑道：“虽说是续弦，可这门亲事也到底是我们高攀了，若晋王再年轻些，哪里轮得到我们家的女儿去续弦呢？”
在众人都欢天喜地议论的时候，唤春心里却有些堵堵的。
因着晋王相看之事，周氏姐妹今夜便不去游秦淮了，唤春也一个人默默回了梧桐苑休息。
响云见姐姐离开，也悄悄跟了上来，看她一回来就躺到了床上，面向着墙壁，有些失魂落魄的模样，坐在床边询问她，“阿姐，你不舒服了？”
唤春翻身看了她一眼，淡然道：“没什么，有些累了，想休息一会儿。”
响云看她脸色有些苍白，摸了摸她的额头，担忧道：“阿姐，你脸色很不好，要不还是请个大夫来看看吧。”
唤春摇摇头，自顾自喃喃道：“你说晋王为什么要选择周氏女呢？他连见都没见过她们，怎么就能选了她们呢？”
响云茫然了一瞬，才知姐姐是为此事低落，她冷笑道：“周氏这些新出门户的女儿，也不知有什么好的？偏偏让她们有了这气运，愈发得了意。可叹我们姐妹明明家世、才貌都要强过她们，却偏偏家中无男，寄人篱下，最后竟是样样不如她们了。”
唤春心里愈发觉得堵，勉强道：“人的气运倒也难说，这衣冠南渡后，多少世家兴起，多少世家没落，盛衰各有时罢了。”
响云叹道：“可恨我们没有长辈做主，又只是些闺阁女孩儿，不能像男儿一般抛头露面的交际，若我们出得了这闺阁，凭姐姐的姿色，就往晋王面前站一站，哪里还有她们姐妹的机会？”
“你当晋王也是何彦之那般的好色之徒吗？”唤春自嘲一笑，突然冒出一句，“其实晋王见过我。”
响云一怔，睁大了眼睛，“姐姐何时与晋王有过交集？”
“东府重阳宴上，我和他见过一面。”唤春平静道：“那天晚上，我在东府失踪，其实是被人关去了晋王的屋里，他晚上回房时看到了我。”
唤春神态很平静，那一日她被王静深关起来之后，正暗自神伤于自己被舅舅当作联姻工具，就意外发现自己竟是被锁进了晋王房里。
睡去晋王的床上，不仅仅是为了摆脱偷看机密的嫌疑，更是对他的一次试探。
栖玄寺祈福的时候，晋王没有跟任何贵女有过交集，他们也从来没有见过面，但是那天在竹林中，晋王却能认出她是祈福女郎之一，就表示他有在暗中留心她。
她不是未经人事的少女，一个男人在暗中观察她，还认得她是谁，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所以那一刻她才会那么震惊。
当时，她还以为是晋王对她有些兴趣。所以就故意睡去他的床上，来回应他的暗示。
那时她颇有几分豁出去的打算，与其被舅舅在权贵间送来送去，还不如自己主动攀个高枝儿依附，搏一搏逆天改命的机会。
北方沦陷时，连丹阳郡主这般身份都不免遭难，那些平民女子只会更惨、更难以生存。听说还有不少老弱妇孺，因为留之无用，就被那些凶残的胡人拉去充当了军粮，胡人所过之处，寸草不生，令人闻风丧胆。
她没有办法在这乱世独立生存，她只是想赌这一次。
可现在看来，似乎是她会错了意，晋王要娶周氏的女儿，那就是压根儿没看上她，是她自作多情了。
响云大惊失色，一时面色惨白，此事可从未听姐姐提起过，“姐姐，难道你……”
她犹豫着，难以置信地说出了那个大胆的推测，“难道你真正中意的人是晋王？”
所以才迟迟不肯接受谢云瑾。
“我虽有美貌，又占了先机，可晋王都没有见过周氏的女儿，最终却还是选择了她们，可见美貌也不是无往不利的。”
唤春自嘲一笑，她对自己的美貌还是挺有自信的，可对晋王这种身份地位的人来说，女子的青春与美貌是不稀罕的，他可以很轻松的获得，她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她自己心里不是也很清楚吗？士族联姻都是强强联合，她这样一个落魄贵女，举目无亲，又是寡妇，人家凭什么看上她呢？
“只要他愿意娶，多的是冰清玉洁的好女儿想嫁，应该也看不上我一个寡妇。”
重阳宴是她唯一一次近距离接触晋王的机会了，以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这唯一的一次机会，她失败了。
游秦淮的时候，何彦之弃周氏而选她的时候，她嘴上拒绝着何彦之，可心中不免还是有些小得意。
周氏姐妹总觉得那些好儿郎理所应当属于她们，她一个残花败柳的寡妇，二婚就不配嫁得好，就活该去配个歪瓜裂枣，一辈子都比不上她们，被她们瞧不起才是对的。
可何彦之却看上了她，狠狠打了她们的脸，但如今这巴掌却又打回了她自己脸上。
晋王没看上她的失落感，让何彦之看上她时造成的那点儿优越感，一下子就打的荡然无存了。
唤春也就心灰意冷了。
……
翌日，谢云瑾得知喜讯后，便也来了一趟周家拜访，不免同喜道贺一番。
他虽在王公手下做事，可这事儿他原是不知情的，这种涉及晋王私事的机密，大约也就是王氏兄弟自己私下商讨着决定，最后直接通知周氏。
互相恭贺一番后，周二舅也知道他的来意，便遣人去问了问唤春的意思。
这一次，唤春没有避而不见。
虽然晋王那边攀附失败，让她有些挫败，可她也不是会为男人神伤的人，幸而那一夜没有做出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事，也算保全了她自己的体面。
她只需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从此恪守本分，此事便算是过去了。
她只是一个在乱世求生的孤女，生活没有给她那么多黯然神伤的时间，她必须打起精神，尽快为自己早做打算，寻求新的出路，遂请谢云瑾到花园一会。
二人沿着石子小路慢行着，天上云来云往，给他们身上投下一层阴影。
“我实在愚笨，当时没能领会你的心意。回去后也是后悔不迭，万不该在那时候成了个锯嘴的葫芦，让你心里委屈。”
谢云瑾边走边对她道：“我来的时候还怕你还在生气，不肯见我，可转念一想，又有几分庆幸，因为你还会生我的气。”
唤春淡淡一笑，她摇了摇头，“没有，我没有生你的气，我只是想多留些时间，让彼此都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我想的很清楚。”谢云瑾忙不迭道：“我们谢氏虽比不得王氏那般显赫，可长辈是自幼教导我们要以诗礼传家，本就不注重追名逐利，也不需要什么强强联合。”
唤春静静听着，只不作声。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在想，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惹人怜爱的女郎啊，她生的那般柔弱，又没有了丈夫的保护，还被迫跟儿子分开，心里一定很难受吧？真想一辈子保护她、对她好、给她依靠。”
谢云瑾看着她，说的是那般真挚、动情，令人动容。
唤春听着听着，眼中竟是模糊了，她强忍住几要夺眶而出的泪珠，又想起离开豫章那日，宣哥儿追着叫她阿娘的情景，心中翻腾起一股难以言述的酸楚。
她只是一个孤身流落南方的孤女，斗不过梁氏这样的地方豪族，她的舅家虽是豪霸江东，却只会嫌弃她带着儿子不好改嫁，影响他们利用她攀附权贵，也不会帮她争取儿子。
她六亲无靠，势单力薄，没有办法靠自己要回孩子，只能靠改嫁个好夫婿，日后出人头地了，梁氏就得求着把儿子送过来给她养育。（′з（′ω‘*）轻（灬ε灬）吻（ω）最（*￣3￣）╭甜（ε）∫羽（-＿-）ε｀*）毛（*≧з）（ε≦*）整（*￣3）（ε￣*）理（ˊˋ*）
可如今她攀附不到那最好的，只能退而求其次。
唤春低头叹道：“我前夫便待我很好，可是他死了，我是个软弱无用的人，没有办法自立，只能再找个男人依靠。”
谢云瑾闻言，心中一时狂跳，他伸出手，僵硬、试探、小心翼翼地拉起她的手，握在了自己手里。
唤春没有抗拒。

第27章 东府相士薛娘子似乎落下些东西在我这……
回房后，唤春看着谢云瑾放在自己掌心之物，是一块白如凝脂的镂雕双雁玉佩。
雁，是纳采的定亲礼。
她收下了，是不是就代表她答应婚事了？等他下次登门，就该是正式跟她求婚了吧？
唤春苦笑了一下，心里竟没有什么特别喜悦的情绪，只是空落落的。
……
另一边，苏姨母得知谢云瑾来访，在他走后，便去倚兰苑找了姐姐。
朱夫人正在给两个女儿置办衣饰，以备东府相看，见她来了，便命人看座上茶。
苏姨母信心满满对她道：“大房一个女儿，我们这边两个，二对一，东府来人相看时，还是我们这边的胜算更大。”
朱夫人笑道：“你别看大房总是做出和睦大度的模样，真遇到这种好亲事，岂会不争？”
苏姨母警惕道：“他家那儿媳妇，还是王公的侄女儿，他们有王公的关系，不会暗中耍什么阴谋诡计吧？”
“这次是东府指派人相看，王公不做主，相士也不认得女郎们，她们想耍手段也没得机会。”
朱夫人冷哼了一声，她的令婉妍雅，尚柔端静，四丫头一个整天上蹿下跳的刁钻作精，只要是光明正大的，女儿们不怕跟她比。
苏姨母点点头，便又转了话锋，试探着跟她打听着唤春跟谢云瑾的情况。
“谢郎今日来访，怕是跟薛娘子好事将近，谢家不久后就要登门下聘了吧？”
朱夫人道：“我看他们两个谈的还算不错，至于亲事嘛……你也知道，薛氏是名门之后，自然眼界儿也高，不肯轻易许人的。”
苏姨母撇撇嘴道：“她一个寡妇，又父母双亡的，纵然出身好，如今也是家道中落，有了这般好姻缘，还挑三拣四，不就是不知好歹吗？”
朱夫人笑道：“她父亲出任豫章太守时，为了拉拢当地豪族，把她给低嫁出去了。她这头婚嫁的不好，心里肯定是不服气的，这再嫁可不得擦亮眼好好看清了人？”
“她这头婚都不好，还指望二婚能嫁个多好的？若不是她能生儿子，怕是连谢郎那样的也找不着。”苏姨母试探道：“灵均虽说还有几个月才除孝，可要是薛氏那边说不成，就把谢郎说给我们灵均如何？”
朱夫人眉毛皱了皱，也有些受不了妹子的蠢钝了，委婉道：“这是老夫人看上的亲事，我插不上嘴，何况谢氏是诗礼人家，怕是看不上苏氏的门第。”
苏姨母年轻时那些事儿，三吴世家都心知肚明，谢氏是有头有脸的书香世家，绝不会娶一个母亲有着淫奔之名的女子。
可苏姨母没有听懂她的言外之意，只道：“会稽谢氏虽是名门，可门当户对的世家也不会让女儿去填房，他要续弦的话，要么娶门当户对的寡妇，要么娶次等世家的女儿。苏氏虽是门第差些，可灵均不仅美貌出众，知书达理，还是个头婚的黄花闺女呢。”
朱夫人心里翻翻白眼，索性挑破明言，让她清醒道：“人家谢氏看上薛氏，看重的就是薛氏名门之后，百年经学世家的清贵名望。灵均除了是个黄花大闺女，论模样、论气度、论家世，哪里比人强了？”
苏姨母一时哽住，羞的满面通红，讪讪离去了。
*
为了能在相看时脱颖而出，周家两房姐妹每天不是裁衣做饰，就是描眉敷面，争奇斗艳。
周老夫人自也十分重视这次相看，家里这几个丫头，都是素来娇惯坏了的，她们个个都觉得自己读书多、懂得多，又正是叛逆的年纪，长辈说的话都不爱听，因托唤春教导妹妹们相看礼仪之事。
毕竟薛氏家学渊远，大家礼仪，比周氏有底蕴。唤春又是个嫁过人的寡妇，深谙夫妇之道，由她先去教一教妹妹，免得相士来府时，她们姐妹又犯了小家子气丢人。
唤春推辞不过，只得勉为其难答应。
原是她自己想攀附晋王，没想到晋王没看上她，如今倒要让她来教导周氏姐妹闺中礼仪，以备他相看，只觉得讽刺无比。
……
两天后，又是一阵秋风送爽，东府的相士便来了周家，来人是许鹚，不过今日她只是来传个话，而非正式相看。
周老夫人和许鹚原也有几分熟识，还在她的道观中，给老周侯供有牌位。她原想让家里三个丫头先出来露露脸，让许鹚瞧瞧人才，却被许鹚给婉拒了。
周家女儿是美是丑没人在乎，晋王需要的只是一个合适的主母，而不是一个美艳的夫人，只要相看后能得到晋王的点头认可就行。
“老妇此行来只是先告知一下准备事宜，后日才是正式相看的日子呢，届时再看女郎们也不迟。”
周老夫人也不再勉强，让人请了唤春过来，道：“近来都是我这外孙女在照看妹妹们，许仙长有什么要吩咐的，尽管吩咐她就是。”
许鹚淡淡一笑道：“这不是薛娘子吗？栖玄寺一别后，也有许久不见了，倒出落的更出挑了。”
唤春颔首道：“许仙长的修为也愈发精进了。”
周老夫人笑道：“我家那几个丫头粗笨，年纪又小，脸皮又嫩，怕相看时闹了笑话，近来都是我这外孙女在教导我那几个丫头学规矩。”
许鹚点点头，微笑道：“在栖玄寺时，便知道娘子薛稳重，如今又能担起师长之责教导妹妹，果然是端方贤德之女。”
唤春谦虚道：“不过是妹妹们乖巧懂事，不嫌我啰嗦讨嫌罢了。”
许鹚点点头，将相看时要准备的事一一嘱咐了她，唤春默记在心里。
吩咐完正事后，许鹚见她耐心谨慎，井井有条，又在老夫人面前对唤春赞不绝口，好一阵夸耀后，猝不及防地问道：“薛娘子这般稳重贤惠的名门闺秀，不知可定下人家了？”
周老夫人摇摇头，叹了口气道：“还不曾呢，我就那一个女儿，素来是最疼她的，如今倒撇下我先去了，我这把老骨头，怎么也要先把两个外孙女的终身给解决了，日后才好去见她母亲呢。”
许鹚笑道：“放着薛娘子这样好的人才，只要她愿意嫁，有的是人愿意娶，还能少得了好夫婿？”
周老夫人知道许鹚素日来往的都是些高门贵族，因嘱咐她道：“那便托你的福气了，若打听得哪户好人家，千万记着我们些。”
许鹚很爽快地笑道：“薛娘子若有心的话，不若待会儿就跟我一道过去，去我那玄清观里拜一拜？老妇算姻缘，最是灵验的。”
唤春怔了一怔，她跟许鹚也算不得熟识，突然被邀请，心里有些意外。
先前在栖玄寺，也没见她这般殷勤地帮自己做媒，只觉得她另有用意。许鹚虽只是道姑，可素日来往的都是高门大户，有多少好人家想让她帮忙自家女儿做媒都求不得，她凭什么要帮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妇孤女呢？
她这边正胡思乱想着，周老夫人倒是乐呵呵替她答应下了，“那敢情好，许仙长便带了春儿一起过去，晚些再把她送回来就是了。”
许鹚又转头看向唤春，“那薛娘子就随我走一趟吧。”
唤春推辞不过，只得勉为其难同行。二人当时便一同离去，许鹚半分也没耽搁的就带她去了道观。
玄清观在青溪大桥北侧，是晋王赐给许鹚的道场，离东府不远，晋王偶尔会来此听道。
一路上，许鹚半句没有多言。唤春心里忐忑不安地猜测着她的用意，直冒出了千百个念头，却没有一个能落地。
到了道观后，许鹚也不带她去大殿拜神，却带她穿过前殿后的回廊，往后殿而去。一转弯，就看见一扇圆形拱门，里边种着翠竹，有几间板屋，是给客人休息用的。
屋前长着一株松树，一道身着青色斓袍的清隽身影坐在松下看书，鬓眉若裁，凤眼精致，似是已经等候多时了。
“许士回来了。”萧湛往这边走来，又看向唤春，语气淡淡的，“薛娘子也来了。”
唤春看到晋王那一霎那，脑中轰然一声，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路上的千头万绪，此刻也终于落了地。
可一想到他已决定要娶周氏女，还故意引自己来此相会，不知道存了什么阴谋诡计，她的心就很快又冷硬了下来，打定主意和他保持距离，绝不再跟他有任何瓜葛。
唤春微微福身请安，神色也是淡淡的。
许鹚颔首道：“殿下要的那卷经文，我已经找到了，还没来得及给您送去，不想殿下竟亲自来了，我这便给殿下去取。”
“我待一会儿便要走，回头你再让人给我送去也是一样的。”萧湛点头道。
许鹚颔首，便独自退下了，此处便只剩下了唤春和晋王两个人。
唤春见她走了，心下莫名慌乱了几分，对于和晋王的单独相处，一时颇不自在，抬脚便要去跟上许鹚。
“薛娘子。”萧湛开口制止了她的脚步。
唤春便走不动了。
萧湛看着她，提醒道：“重阳那一夜，薛娘子似乎落下些东西在我这里。”
唤春既已打定主意跟他保持距离，便咬死不认那一夜之事，面无表情道：“我不曾丢过什么东西。”
萧湛有些茫然，她此刻的语调冷漠，态度冷硬，跟重阳夜时的模样有些不大一样，好像在赌气的样子，他向她走近一步，将手伸到了她眼前。
唤春后退了一步，冷冷避开。
萧湛怔了一怔，缓缓摊开手掌，一个精致的镂金香囊便从掌心坠下，恍然入眼。
“这不是你的东西吗？”
细细香味密密麻麻钻入鼻中，唤春眼底的光重重一颤。

第28章 喜结良缘你好像特别容易脸红
香囊在萧湛的指尖左右摇摆着，此刻阳光正盛，香囊那金子的颜色突然刺眼。
唤春呆呆的，一时千头万绪，不知所措。
萧湛见她不接，又如那日一般，把香囊往她面前递了递。
唤春埋下了头。
萧湛低眼看着她红脸的模样，说了一句，“你好像特别容易脸红？”
那声音低醇悠远，好像是趴在她耳边说的一般，从耳朵的孔隙里直钻进心里，叮了一下，酥酥麻麻的。
于是，唤春脸上就更红了，只觉好大一股子热浪上来，忽冷忽热，轰轰烈烈的，莫名窘迫了起来。
她好像的确很容易脸红，急了会脸红、羞了会脸红，面对他的时候，也会脸红。
萧湛的手一直在朝她伸着，她接也不是，拒也不是，但如果她不接的话，他可能会一直这样对她伸着手。那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
唤春胡思乱想起来，醒过神后，便又红了脸，直红到耳朵根儿。又一想他在面前，肯定看见她现在这窘迫的模样了，保不准又要怎么乱想自己的心思，心里一急，那阵热就愈发下不去了。
她亟于打破现在僵持的局面，于是强做从容地伸出手，把那香囊握到了手心，然后飞快藏了起来。
“殿下既然捡到了，就该早些派人给我还回来的。”
萧湛收回手，坦然自若道：“让人知道我们私相授受吗？”
唤春震了一震，脸色愈发通红，他这话说的有几分不符合身份的轻佻，可晋王身份在那里摆着，到底跟随心所欲的何彦之不同，她自然也不可能像对待何彦之一样咄咄逼人的回应他。
“多谢殿下考虑周全。”她勉强回了一句，有些不知所措。
萧湛勾了勾嘴角，她应该不是一个怕羞的人，可此刻看她憋的满脸通红的模样，还是会觉得很有趣。
“薛娘子果然是一位端静稳重的名门淑女。”
他说完，便走了。
唤春愈发不能平静了，总觉得他在阴阳怪气自己，脸上红扑扑，心内突突的。
他没有再对她说别的话，可好像又把话都说尽了，反正她已经听见了。她又拿出香囊看了看，嘴角勾起了一抹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笑意。
那一刻，连阳光都忽然灿烂了起来。
晋王走后不久，许鹚便过来了，她看了看她的神色，淡然道：“娘子既已见着了真佛，也无需再拜佛了，我这便派人送娘子回去。”
唤春点点头，知晓此行目的已成，她心里那样欣悦，面上反倒平静了。
……
回来后，唤春便把自己单独锁在了屋里。
她看着那香囊，打开扣子，闻了闻里边的香，重阳夜的一幕幕便又在眼前浮现……
这个香囊，是她故意留在晋王床上的。
在察觉晋王有在暗中观察她的时候，她就打定主意要抓住机会，攀上这个高枝儿。所以在发现自己被锁到晋王的房间后，她便故意睡去了他的床上来回应他。
如果晋王真对她有意，她只需装醉稍作引诱，那天晚上他就能顺水推舟。
她一个寡妇，又不是黄花大闺女，也就豁出去了。
可她到底是个含蓄又保守的妇人，真看到他的时候，就吓得不敢勾引了，只能留下这个香囊来暗示他，让他知道自己是愿意接受他的。
回来后，她就一直在等东府的消息，忐忑等待着晋王的回应。
可她千等万等，最后却是等到了晋王要在周氏择一女续弦的消息？
她一度以为是自己会错了意，已经心灰意冷，准备接受谢云瑾了。可今日晋王把香囊还给她的那一刻，她便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这香囊是她的，可里边的香已经被换掉了，换的是灵犀香。灵犀香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喜结良缘。
她没有会错意，他要的就是她。
他说要在周氏择一女，没说要择一周氏女。
这个女子，当然也可以是她。
但是晋王的身份约束着他，使他不能直接开口求娶她这样一个美艳的寡妇。毕竟世家有那么多清白好女儿可娶，晋王为什么偏偏看上她一个素未谋面的寡妇呢？
美貌是她的利器，却也是她的拖累。
若晋王是因为见过她才要娶她，世人就会以为未来的皇帝是个好色之徒，自己是个不知羞耻的荡。妇，二人是早已私下暗通曲款，晋王才会求娶她，她就名声尽毁了。
虽说士族推崇名士风度，但离经叛道，蔑视礼法终归只是男人的自由。她是个女人，又是个寡妇，二婚想要高嫁，就必须比一般妇人更加恪守礼法，洁身自好，维护自己的清白好名声。
她可以是寡妇，但不能是荡。妇。一个荡。妇，是不可能登上皇后位的。
晋王是未来的君主，一个明君，也只能好德，不能好色，否则是不能服众的。
她必须要有绝对的美德，无可替代的优势，让自己在相看时脱颖而出，成为唯一合适的王妃人选，才能堵住世人质疑的悠悠之口。
晋王已经给她指好了路，接下来，就要靠她自己走了。
唤春思索着，在妆台前坐下，从匣子里拿出谢云瑾给自己那一块雁佩，眼中染上了一丝淡愁。
她原以为晋王没看上她，才接受了谢云瑾的雁佩，可今日知晓晋王的真实心意后，她又要如何面对谢云瑾呢？
谢云瑾也是很好的，可一旦遇到更好的选择，其实她也只是个俗人罢了。
她早就不是当年任由父亲做主婚事的小女孩儿了，她长大了、成熟了，想法也没以前那么简单了，自然有更多现实的考量。
她不仅是在为自己选择丈夫，也是在为她的孩子选择父亲。
谢云瑾前妻之子已占据了嫡长子之位，自己嫁给他，就算再生了儿子也继承不了他的爵位。
可晋王不同，晋王不仅身份尊贵，他还没有自己亲生的儿子，虽然已经有了萧恂这个养子，可如果能有亲生儿子的话，谁会不偏爱自己的亲生儿子？
日后晋王登基，他的子女即便做不成太子，也能被封诸王公主，有这样身份显赫的同母弟妹，还用愁宣哥儿的前程吗？
一想起离开豫章那日，宣哥儿追在河岸，撕心裂肺地喊她阿娘时，她就不由心酸欲泣。她虽暂时狠心抛下了他，可她不是不爱他。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留在豫章守寡，她永无出头之日。来到金陵改嫁，她还有逆天改命的机会。她既然选择了改嫁，就要把再嫁的利益最大化，不仅要自己出人头地，还要让她的儿子前程无忧。
只要能攀上晋王，她这辈子就不用愁了，她的儿子也不用愁了。她也不敢妄想晋王会对她和前夫的儿子视如己出，但他只要随便从指缝漏点儿好处，就够她的儿子一生受用了。
从她了解的情况看，先王妃是怀过孕又流产了的，是王妃不能生，而非晋王不能生育。
晋王才不过三十岁，正值盛年，而她青春妙龄，身体强健。若能作配晋王，为他诞下亲生子嗣，以后说不定还能搏一搏太子之位，成为这天下之主。
唤春这样想着，心口突然狂跳了起来，不能平静。
*
翌日一早，唤春破天荒出了一趟门，来到那处秦淮水榭，默默等候着。
信，已经给他送去了。人，应该也快到了。
秦淮河上，画舫依旧来来往往，路人过客，在这世上奔奔行行。每个人都有一段不为人知的心事，随着那百代不息的水流漂逝。
“你让人给我送信儿，是已经想好接受我了吗？”
未见其人，何彦之那带着三分笑意，七分散漫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唤春目光循声望去，何彦之挑帘而入，落落从容，那双动人的桃花眼，总带着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可惜这样好的一个人物，与她却是有缘无份的。
何彦之走到唤春面前落座，窗外人声喧哗，水榭宁静雅致，面前的美人儿，今日也不再隔着那道劳什子帘幕跟自己对话，正在提壶斟茶。
“不知道你吃什么茶，便随意了。”唤春将茶碗推到他面前。
何彦之莞尔一笑，开门见山道：“无事献殷勤，索性直说吧。”
唤春面色淡淡，对他道：“晋王要在周氏相看之事，你应当知道吧？”
何彦之闻言挑眉，手指轻叩着茶碗，一口也没喝，“你请我吃茶，就是为了替周氏女刺探军情吗？”
唤春低了低眼，“你是晋王的心腹谋主，想来应该知些内情。”
何彦之笑了笑，拒绝道：“只有晋王自己清楚他的需求，我帮不了你。”
“那看来你对他的真实打算，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唤春莫名吐出这样一句话，语气带着淡淡的讥讽。
何彦之笑意一滞，眼中浮现一丝疑惑，觉得她似乎话里有话，“你……”
话还未说出口，便又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香味，那香味很熟悉，他刚进来时就闻到了，此刻好像渐渐浓郁了起来，似乎是从她身上传来的。
他眼神微惑，如重阳那一日般，又问她道：“你用的是什么香？”
唤春面不改色，坦然告诉他，“这是我父亲早年在洛阳得的西域异香，一旦经身，香味经月不散，极其珍贵，北方沦陷后，此香便已绝迹，如今在江左，恐怕也只有我一个人有。”
“只有你有吗？”
何彦之显然不信她的话，因为他觉得好像还在哪里闻过，绝不止她一个人有。
突然，何彦之面上的笑意敛去了几分，他微微向她凑近，细细分辨着那香气，等终于想起在何处闻到过这个香气时，脸色陡然变得惨白。
“你选择了晋王？”
何彦之与她拉开距离，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终于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怪不得那一日晋王身上的香味如此独特，当时他想不起何处闻过，此刻他想起来了，不就是重阳那日在她身上闻到的吗？如果真如她所言，整个江左只有她有这个香的话，那晋王身上的香味，定然是来自于她。
他们究竟是几时有了这般亲密接触？晋王竟然连他也瞒了过去？
唤春坦然承认，“是。”
何彦之面色凝重，沉声道：“你选择了晋王，可你对晋王了解多少，竟然就敢选择他？”
唤春面色如常，“我不了解，不是还有你吗？”

第29章 恍然若失她选择了晋王，晋王也已经选……
何彦之仿佛被隔空抽了一巴掌，嘴角浮现出一丝自嘲之色。他一贯恃才傲物，自诩算无遗策，不想竟也有色令智昏的时候。
他忽然抬起头，认真观察着眼前这个女子。
她今日妆扮的简洁，发髻上戴着一个与中秋夜一模一样的花树金步摇，不同的是，花冠中间那颗夜明珠，此刻已经是一颗真正的珍珠了。
有些事情，此刻好像忽然想通了。
何彦之望着那冠上的珍珠，这才发现她原是那般难以捉摸，“中秋夜时，你是故意将这珍珠换成了夜明珠，就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是吗？”
“是。”唤春坦然承认。
“你接近我的目的，从来都不是为了我，而是因为清楚我跟晋王的关系，想利用我接近晋王。”何彦之目光闪动，质问道：“你游秦淮的真实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晋王？”
说这话时，他的声音透出一股子心灰意冷的绝望。
“是——”
唤春平静看着他，她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根本不需要她多做解释，对方就能猜出她的心思。既然早已清楚二人绝无可能，她便不会给他任何希望和机会，更不需在他面前有任何伪装。
“我在豫章就听说过你的名声，我没有其他门路能接触到晋王，所以在得知你要跟二妹妹相看后，我便精心设计，步步为营，只为引起你的注意，好通过你的关系接触晋王。可不想中秋夜后，我很快就被东府召去了栖玄寺祈福，便有了新的打算，所以就放弃了你的门路。”
何彦之听着她对自己坦白她的计划，看她亲手在自己面前扯下假面，恍惚有种幻灭之感。他忽然对她背过身去，在水榭中来来回回地踱步，一言不发，心乱如麻。
唤春的目光随着他的脚步移动，继续跟他剖白着自己。
“我就是这样一个不安分的人，我过惯了养尊处优，众星捧月的日子，我无法接受在深宅大院孤独守寡，籍籍无名，了此残生。可我是个柔弱无用的女人，我没有办法靠自己在这样的乱世得到我想要的生活，所以我只能选择那些有能力供养我的男人，并且要选择最强大的那一个，可以让我继续熠熠生光。”
何彦之停下脚步，眼神复杂地回视她的目光，竟说不出话了。
好大一场局，竟然在她来金陵之前，就已经在谋划了。原来从一开始，自己都不过是一块她踩着往上爬的垫脚石？
可即便不接受他，他也不能理解，她为什么在对晋王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就可以选择他？
“为什么偏偏是晋王呢？因为他的身份？为了权势富贵？我以为我了解你，你又岂会是这般庸俗之人？”
何彦之百思不得其解。
“你错了——”
唤春打断他，平静道：“色，人之所欲；富，人之所欲；贵，人之所欲。你好色，我好富贵，你不是说过，从心而动，不违自然所好，不回避自己的欲望，是人生在世之乐吗？这就是我想要的，这就是我的快乐，你为什么不能帮我得到呢？”
何彦之如被当头泼了凉水，身心俱冷。他愕然看着她，没想到她竟然会用自己的话来反将他一军。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把自己看上的女人让给其他男人？”
唤春摇摇头，“你是个随心所欲的人，而我所图不过现世安稳，我要的你给不了，你要的我也给不了。”
何彦之怔住，那一贯带笑的桃花眼中，掠过一丝黯然之色，“真是个冷心绝情的人。”
唤春嘴角动了动，“我从没说过自己是个好人。”
“可你藏的太好了。”何彦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在谢云瑾面前，你还愿意装上一装，怎得面对我的时候，就这般坦诚了呢？”
唤春默然许久，叹道：“因为你们是不一样的人，我在你面前，从来都是透明的，我们把彼此看的太透彻了，所以也就无需故作姿态。”
“或者说，你还在考虑他，而我完全不在你的考虑范围对吗？”
唤春背过脸去，道：“我们从来都不是一路人，你是有凌霄之姿的白鹤，而我只是一个贪慕虚荣的俗人，我只是想要一份俗世的安稳富贵。”
她声音柔柔弱弱地说出这样残忍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直突突刺过来。可哪怕是已经倒在血泊中，还是会觉得她是那般柔弱，她做的选择都是迫不得已的。
何彦之向她走近，一片阴影笼罩下来。
唤春坐着没有动，却不去看他，“我告诉你，是因为你懂我，我也懂你，我唯独不想骗你，不愿在你面前作假。不想装柔弱、装可怜，来换你的同情，我没有迫不得已，这就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就是这样一个自私虚荣，贪慕名利的女人。你对爱情的追求是干净而纯粹的，那是世上唯一不该被野心和欲望玷污的东西，所以我要让你早早看清我的真面目，不要为我这种不值得的女人越陷越深。”
何彦之脚步顿住，她太真诚了，连撒个谎、骗骗他都不会，他竟是无言以对了。
唤春抬眼和他对视着，眼中有着道不明的光在跳动，那饱满的嫣唇歙动着，“彦之，就不能帮帮我吗？”
何彦之听她对自己改了称谓，眼神蓦地一动。
她没有再对自己用敬称，而是直呼他的名字。换了一个称呼，看似关系亲近了，却预示着二人彻底没有那种可能了。
他懂得她，她也懂得他，可他们之间，也就止步于此了。
唤春看着他，或许从一开始，她就不该去招惹他，这样看似风流多情的一个人，其实恰恰是在用风流掩饰自己的纯真。
“彦之……”
何彦之眸光闪烁着，在她面前俯下身子，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一字一句问她，“这真的是你想要的？”
唤春回望着他，眸中有泪意涌动，声音颤抖却坚定，“是。”
何彦之心下轰然，若有所失。
原来先头晋王在金陵造势，根本意不在周氏女，而在她。
她选择了晋王，晋王也已经选择她了，二人竟然躲过所有人的目光，就这样不动声色的把事情办成了。
他恍然想起那一日，自己给晋王建议的新主母标准——健康的身体，成熟的年纪，稳重的品性，细腻的心思。她全都有，并且她的能力已经得到晋王的直接肯定了。
可千算万算，他没有算到，他给晋王物色的完美妻子，他自己也是会喜欢的。
但是，她现在已经把自己最阴暗的一面完全撕裂在他面前，彻底绝了二人在一起的可能了。
她是一定会成为王妃的，他不帮她，她嫁进东府后，就是举步维艰。
唤春见他沉默不应，继续动之以情道：“我们之间或许无缘，但始终是最了解彼此的知己，不是吗？”
何彦之闭了闭眼，终是妥协了，对她道：“徐妃体弱不能生育，世子萧恂，实际是晋王长兄萧济之子，是他的侄子。”
“这我知道。”唤春心下松了口气，他答应了，她赌赢了。
何彦之便说出了她所不知道的隐情，“王氏兄弟原是萧济党羽，萧济死后，因局势动荡，需要年长的君主主持大局，王氏兄弟才又尊晋王为主。但因他们心中更重旧主萧济，所以是支持萧恂世子即位，将皇位回归萧济一脉的。”
唤春蓦地想起重阳那一日，大将军击鼓纵剑，意气风发的模样，竟是将晋王的风头抢去大半。当时只觉得大将军雄情爽气，风采逼人。如今想来，在君主面前过分出风头，实则是对君主的轻视，是有失君臣之道的。
“难不成大将军还想废长立幼？”唤春眉峰蹙起，那晋王和世子岂不是政敌关系？
“没那么简单，一个权倾朝野，手握重兵的人，怎会甘心屈居人下？”何彦之冷笑，“晋王在江左没有亲兄弟，血脉近些的兄弟，已经全在北方遇害了，如若晋王有了意外，萧恂世子将是他唯一的继承人，若萧恂世子再有了意外，那整个晋室就后继无人了。”
王大将军狼子野心，晋王若绝嗣，晋室江山就要改换他人姓了。
唤春若有所思，心有所悟，“所以，晋王真正需要的，不是妻子——”
何彦之接着道：“是子嗣。”
*
从秦淮水榭出来后，唤春又转头去了一趟谢家。
谢云瑾在家收到她来了的消息时很高兴，那一日她接受了他的雁佩，这几日他都在家中备礼，准备再度登门拜访。这次登门，就要正式跟她提一提婚事的问题了。没想到自己还没登门，她倒是先来了。
他以为唤春是终于要答应跟自己的婚事了，便匆匆出来和她相见。
唤春站在谢家门前，没有进去，静静等着他来见自己。
谢云瑾脚步轻快，意气飞扬，带着即将得偿所愿的殷殷期望。
唤春看着他那欢喜的模样，对他淡淡笑了一下。
他也回之一笑。
唤春走到他身边，对他伸出了手，谢云瑾正要挽过她的手，却见她手指一松，那块雁佩便落在了他的手心。
谢云瑾滞了一瞬，眼中先是困惑，然后心中升起一股凉意，最终恍然大悟。
……
回去的路上，唤春靠着车厢，在车内一颠一颠的，人仿若已被颠碎，又被这秋日的风吹成一堆，勉强成个人形。
她既已打定了主意接受晋王，就必须跟过去断的干干净净，不能让自己留下丝毫有损名声，落人口实的把柄。
把雁佩还给谢云瑾的时候，他先是震愕，冷静下来后，问她为什么？
他备好了礼物，整理好的满心期待着登门去向她求婚，甚至都想好了他们未来的生活，如果她喜欢金陵的繁华，他们就一起住在金陵。如果她向往自然的淳朴，他可以带她回会稽老家隐居。
一切都那么近在咫尺，唾手可得了，可她却在此刻打碎了他的美梦，掐断了他的希望。
为什么？
因为她想要的他永远也给不了她，与他交往的时候，她也是真心的，他也曾给过她难以忘怀的柔情与呵护，她贪恋那样的温柔，可终究无法抵抗自己内心的欲望，她终究是庸俗的，配不上他的真心。
他是那么好一个人，她不能再害了他，就把她当作一个自私凉薄的坏女人忘记吧，早日了断，及时止损，互不耽误，对他们都好。
她注定是要辜负谢云瑾了。
唤春眼里有着说不清的热意在涌动，她眨了眨眼，将那股将要夺眶而出的热意生生又逼了回去。
书上说，女人一辈子只会爱一个男人。
他们错了。
那是男人写的书，他们不懂女人，又不知用这套歪理邪说荼毒了多少女人。
她当然可以爱很多男人。
过去，是她的前夫。现在，是被她亲自拒绝的男人。以后，还会有其他人……

第30章 相看考核晋王会做出最终抉择
唤春回到周家时，天色已近黄昏了。
先头做的紫粉已经晾晒干了，丫鬟儿们分装好之后，便给姑娘们分送了过来，赶在相看时能用上。
彩月给她拿过来时，刚巧唤春回房，便笑问道：“娘子今日去见了谢郎，可是要好事将近了？”
唤春有些心不在焉的，淡然道：“我和他已经结束了，以后都无需再提了。”
彩月愕然睁大了眼，唤春今日出门时只说要去见谢郎，她还有些惊讶，往日都是谢郎登门拜访，这是娘子第一次主动回访，不想竟是去与其分袂了。
她一时心乱如麻，忙稳了稳心神，勉强笑道：“娘子原也没许诺他什么，如今既然说清，以后都无需再想了。”
唤春神色淡淡的，没有情绪，彩月便识趣退下了。
人前脚一走，唤春的泪便从眼眶滚了下来，她眨眨眼，若无其事地擦了擦泪，好似把过去的一切也都随着那泪珠滚走了。
过去的便过去了，她也决意要忘记了，她的路还长着呢，停不下来。
晋王既然选择了她，她也会让他知道他的选择有多么正确。
*
翌日，便是东府正式相看的日子。
早上天蒙蒙亮的时候，周氏两房姐妹便已经开始如火如荼地打扮了。唤春这边倒是不声不响的，她心中已然有底，反倒从容了。
巳时初刻，周老夫人便领着唤春，王容姬，并着孔夫人、朱夫人、苏姨母一众女眷先来到了正堂等候。
很快就闻得门房通报，东府的相士到了，两厢见礼毕，许鹚便宣读了旨意。
周老夫人接下旨意后，便嘱咐唤春去领几位妹妹出来，就在这时，只闻一道微弱的女音制止了她——
“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是苏姨母发声。
苏姨母望着许鹚，面上一红，吞吞吐吐道：“素闻许相士盛名，今来一趟不易，不知可否让我们灵均一道亮相，也请您也相一相我们灵均如何？”
朱夫人蹙眉，打断她道：“这是正经相看的时候，你要是想托许相士给灵均算姻缘，等相看完了再说也不迟。”
苏姨母抿抿唇，想来谢郎那边，姐姐是不会求老夫人帮她们撮合的，她们不主动去争取好夫婿，女儿谈何高嫁？
她心知此番机会来之不易，若不主动争取，就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呢？无非是豁出她这张老脸罢了，她又不是没豁出去过，若能把握机会，给女儿挣一个好前程，他们全家就能扬眉吐气了。
只听她道：“刚刚晋王的旨意上说要在周氏择一女，也没说一定要择一周氏女。周宅有神气，贵人也未必一定是周氏女，我们灵均怎么就不能来相看了？”
此言一出，满堂寂静。
连唤春闻言都呆了一瞬，没想到这苏姨母平时不着调，竟也有脑子清楚的时候。
朱夫人瞳孔大睁，万没想到女儿相看这般的重要日子，自己的亲妹妹竟会来搅局？疾言厉色斥道：“你要胡闹也要看看场合，这是你能胡来的？”
苏姨母梗着脖子道：“晋王金口玉言，难道说出的话要反悔吗？君主无信，岂能服众？”
就在众人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的措手不及时，许鹚却是笑了，她也着实没料到竟还有人察觉了诏书中藏的小玄机，这玄机原是为唤春藏的，不想却被提前挑破了。
虽说事出突然，可许鹚到底见多了大场面，此刻也是不惊不乱，从容不迫道：“晋王诏书上的确是说要在周氏择一女，虽说是被人钻了用词不谨的空子，可晋王金口玉言，自然没有出尔反尔之理，既然被人质疑了，那就一起选吧。”
众人吃了一惊，朱夫人也气得涨红了脸，“岂有此理，晋王明明是要相看周氏女啊？”
孔夫人也忍不住蹙眉道：“哪有临时变卦的道理？”
苏姨母小心机得逞，心中一喜，灵均的才华与美貌，都是胜过周氏女儿的，比她们差的就是一个机会罢了。
周老夫人也要开口说些什么，许鹚却挥挥手制止她道：“老夫人莫急，难道您还对自己的孙女儿没有自信不成？若随随便便就被人比下去了，纵是成了王妃，也不能服众。”
周老夫人便哑口无言了。
许鹚继续道：“既然有人质疑这贵人未必是周氏女，那就索性让府上的未婚女子都来一道相看，公开公平比较，最后选出来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的，看看究竟谁才是这周宅的贵人，真正的凤命所归。”
唤春闻言眼神一动，便明白了许鹚的意思，无非是借着苏姨母闹这一出，将计就计，让自己也成为被相看的对象，倒是更便宜些。
这话说完后，许鹚竟又话锋一转，对众人道：“既然要公平相看，我们今日索性就公平到底，换个不一般的相看法子。”
“这又是怎么个说法？”周老夫人疑惑。
只见许鹚淡淡一笑，对周老夫人道：“晋王需要的是一个合适的主母，而非一个美艳的夫人。可女郎们的姿色各有千秋，未免让人质疑是重色而轻德，我们索性就在这堂上悬一道帘，女郎们全都坐在帘后，我不看她们的容貌，自然不知美丑，单纯评判才德，便能绝对公平，老夫人觉得如何？”
周老夫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姿色高低那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但才德却是实打实的。晋王选妃不是选美，新王妃必须德行过关，才能真正让人心悦诚服，日后才配母仪天下。
何况那苏氏此时跳出来捣乱，无非就是仗着女儿姿色出众，想以美貌压周氏的女儿一头罢了，此法刚好可以断了她的心思。
遂点头道：“许仙长这个法子不错，那便如此选吧。”
苏姨母还想说什么，许鹚便又开口道：“难道在夫人心里，你家女儿便只有美貌出众一个优势吗？”
苏姨母便哑口无言了。
下人很快在堂上悬起湘帘，帘后置有椅凳，周氏姐妹们在婢女嬷嬷们的陪伴下陆续走到帘后落座，苏灵均和薛响云也都被请了过来。
响云被喊过来时还有些茫然，她才只有十四岁，干嘛拉她来凑这热闹？
她可不想嫁给快能给她当爹的老男人，便顺势拉着姐姐站到了自己身边，“姐姐也是未婚，既然未婚的都能来相看，那姐姐也来一起相看。”
唤春笑了笑，握了握妹妹的手。
许鹚点头笑道：“自然的。”
女郎们的身影在帘后影影绰绰的，众人都站定后，许鹚方将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从怀中取出，开口道：“此乃晋王拟下的题目，封存此处，无人知晓，先请众人过目，以示公正。”
婢女以托盘将密函先依次呈至周家长辈跟前过目后，又呈至女郎们面前，所有人均确认过没有问题后，方又交还至许鹚手中。
许鹚当着众人的面拆开信函看过后，从容开口道：“晋王的问题很简单，只有八个字——‘为妇之道，所贵在何？’女郎们可以畅所欲言，老妇会将你们的回答一字不落的回禀晋王，晋王会选择最符合他心意的答案，现在，哪一位女郎先来回答？”
听到题目后，姐妹几人面上都露出了愁色。
这是很寻常、很简单的题目，恰恰是因为太简单了，只要把女子那三从四德，亦或是温良恭俭的美德随便堆几个，就能拼凑出千百种标准的答法，根本没有标准答案。真正难的，是从这千百种答法中，答出最合乎晋王心意的答案。
可是，没有人知道晋王的真实心意是什么。
谁都想抢占先机，可又怕自己选错答案，先答了吃亏，竟是个个都不敢答了。
只听令婉先开了口，却是质疑道：“这问题先答者吃亏，若是后人都借鉴了前人的回答要如何？岂不是越往后答的越好？”
众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许鹚笑了笑，道：“也好，既然女郎有异议，那我们便不公开回答，这就命人准备笔墨纸砚，女郎们分别将自己的答案写下，谁也没抄谁的机会，如何？”
众人也觉得这法子公平，这才没有异议。
笔墨纸砚很快就准备好，众人陆续提笔作答，响云知晓姐姐的心事，遂胡乱写了交过去。
待女郎们都答完后，婢女将答笺收了上来。
许鹚心知此番相看没有标准答案，唤春的答案是什么，什么就是最合乎晋王心意的答案。本以为拿到答笺后，她便可回去复命了，可当她将纸笺挨个看过后，却突然瞳孔一紧。
众人见她久久不语，相互对视后，心里都是七上八下的。
周老夫人见她面色微变，因问道：“许仙长，结果如何？”
许鹚回神，整理好答纸笺后，回道：“女郎们答的都非常好，各有千秋，只是有两张纸笺的答案却是一样的，一时难分高下。”
周老夫人怔了怔，“是何人的？”
许鹚便抽出那两张纸笺，单独给老夫人过目，只见上边都是写着“子嗣”二字，一张是唤春的，一张是苏灵均的。
周老夫人渐渐蹙起了眉峰。
许鹚便对女郎们道：“女郎们的答案各有千秋，故而现在我想问问女郎们，为何要写这个答案？”她又低眼看了看答笺，“就从周二娘子开始谈一谈吧。”
令婉被点到名后，便先道：“女子不必才明绝异，但要有贤惠的品德，方能正身立本，所以要以贤惠为贵。”
朱夫人听了女儿的答复，满意地点点头，她的令婉虽然有时候脾气爆一些，可关键时候还是很妍雅妥帖的。
许鹚点点头，又看向尚柔。
尚柔想了想，接着道：“女子要清闲贞静，端庄持礼，与丈夫一起持家执业，因而谨顺才是为妇之本。”
许鹚微微弯了下嘴角，接着看向徽华。
徽华听完姐姐们的答复，心知好词儿都让她们说尽了，自己定是要表现的更加贤惠，才能脱颖而出，绞尽脑汁思索后道：“女子要有忠贞不二的节操，从一而终，守正持法，所以贞节才是最重要的。”
最后轮到响云，她实无心参与相看，小脸一红，吞吐道：“我，我就是听姐姐那样教我的。”
众人闻言都扑哧一笑，心知她们姐妹是被拉来凑数，以示公正的，只觉得她娇憨可爱又懂事。
许鹚也笑了笑，她点点头，又看向帘幕后的唤春和苏灵均，道：“女郎们说的都非常好、非常对，可薛娘子和苏娘子的答案是一样的，所以我要先问一问苏娘子，为什么要写这个答案呢？”
唤春心中一动，万没想到苏灵均也能想到这个答案。
她抬眼望向苏灵均，刚巧，苏灵均也在看她，二人相视一笑，便又避开视线。
唤春不由暗想，她尚是从何彦之嘴里套的话，苏灵均竟能靠自己揣测出晋王的真实心意，这个妹妹果然不一般，是个极聪慧剔透的人。
苏灵均低声道：“我只是想着嫁为人妇后，理当是以为夫家传宗接代为重，这才是妇人最大的美德。”
许鹚点点头，便又看向唤春道：“那薛娘子为何要写这个答案呢？”
众人便又看向唤春，唤春低下头，勉强答道：“只是刚巧想到我那远在豫章的孩儿，一时遗憾自己未尽到为母之责，又有何颜面谈为妇之道？有感而发罢了。”
响云显然对她的回答很不满，小声鼓励她道：“姐姐平日里教导姐妹们的时候，倒是颇有见地，此时怎就笨嘴拙舌，反倒不如我们了？”
许鹚也笑道：“薛娘子倒也不必过分妄自菲薄，尽可畅所欲言。”
唤春摇摇头，“其实，我只是有一些担忧罢了。”
许鹚挑眉道：“薛娘子请说。”
唤春抿了抿唇，试探道：“晋王有三十了吧，不知有子女几人？”
许鹚摇摇头，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未有子女。”
唤春点点头，她没有谈论所谓的妇人美德，只是以一种忧国忧民的语调叹道：“晋王是万民之望，社稷之主。而今天下大乱，正是需要明主匡扶社稷，驱除夷狄，收复河山之际。可晋王春秋渐长，却无子嗣相继，国本不固，实在令人担忧。”
话音落，许鹚那冷冰冷的面上，好似受到春风的抚摸，渐渐融化松动。她望着帘后的唤春，闪着光的眼中露出欣喜满意之色。
她果然会意了。
许鹚缓缓起身，将女郎们的答笺收入怀中，对周老夫人微一颔首道：“女郎们的回答我都收到了，我这便回去回禀晋王，晋王会做出最终抉择。”

第31章 众望所归只有她，才是他后宅主母的最……
今日的东府倒也热闹，大约是因为要确认新主母的人选，连王氏兄弟也借着谈公务的功夫故意在府上多留了一留，想看看晋王最终会选定何人？
许鹚来到东府时，便看到晋王在书斋跟王氏兄弟商议京口流民安置问题。
似是心中已有成竹，晋王也不再一直想着相看结果，人反倒从容了。
许鹚向众人行礼，萧湛因问相看的如何？
许鹚呈上众人的答笺，回道：“周氏女个个端庄贤德，是闺阁之秀，却不能有什么出其不意的见解。倒是她们的表姐，谈吐颇有见地。”
萧湛正要翻阅唤春的答复，闻言抬头，“何以见得？”
许鹚道：“周氏姐妹虽然兼有贤惠、谨顺、贞节的美德，可只有苏氏和薛氏关心了殿下的子嗣问题，殿下年已三十，却至今没有一儿半女，可不令人担忧吗？”
萧湛眼神一动，苏氏，不是该只有薛氏吗？这苏氏又是哪里跑出来的？他忙翻阅了一遍答笺，看到那两张一样的答复时，眉峰微微蹙起。
“许士是如何看的？”
许鹚便建议道：“以老妇看来，这薛氏女虽然是个寡妇，但出身高贵，品性稳重，比周氏女贤惠，比苏氏女可靠，她才是更值得成为这东府主母的人。”
“寡妇？”未等晋王开口，王大将军倒是先蹙起了眉，斥道：“你是老糊涂了？这世家是没清白好女儿了，你竟给殿下相个寡妇？”
王公眉峰一蹙，这是晋王娶妇，晋王还没发表看法，大将军怎么开始越俎代庖了？制止他道：“大将军莫急，且听许士如何说法。”
许鹚继续道：“老妇原也担忧这薛氏寡妇的身份不妥，虽说另一位苏氏尚是个未出阁的女郎，可因得知她母亲是年轻时失德，与人私奔而去才有了她，便觉得她这出身不好，恐怕不能得到朝廷认可。”
王公闻言后，果然蹙眉反对道：“母亲淫奔，品行不端，这女子是从根子上就坏了，难保日后不会失节，这个不好。”
许鹚也点点头，接着道：“正是呢，薛氏女虽是寡妇，可平素以礼自防，甚有德名，且年纪成熟，人品稳重，关键还能生养子嗣。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周氏的女儿纵然年少可爱，可殿下需要的是一个能为你打理后宅的女主人，而不是一个年轻貌美的小娇妻不是吗？”
萧湛故作惊讶，“生养过的？”
许鹚笑道：“不错，这薛氏跟前夫生过一个儿子，体态婀娜，丰容婉艳，是宜男之象。殿下称帝在即，却只有恂世子一个养子怎么够呢？殿下如今当务之急是生养子嗣，可不就该选好孕宜男的妇人来生养吗？”
这一番话说的连王大将军都沉默了，无子一直是他的心头之憾，没人比他更懂没儿子的苦恼了。何况宗室男丁单薄，的确是需要多绵延子嗣的。
许鹚继续劝道：“如今家国丧乱，人口凋敝，朝廷也一直在鼓励寡妇改嫁生养人口，殿下是君主，若连您都介意娶寡妇，那哪里还有人愿意娶寡妇呢？何况这薛氏虽然出身高贵，却是个没有父叔兄弟，无依无靠，寄人篱下的孤女，实在是很合适人选啊！”
闻得是个无父叔兄弟的孤女，王氏兄弟均眼神一动。
王妃家族便是将来外戚，外戚，只要门第合适即可，无需太过强盛。薛氏荫华族弱，又是个孤女，实在是很合适的人选，他们兄弟也不用担心将来外戚分权的问题。
王公便支持道：“俗话说娶妻娶贤，殿下是贤明君主，王妃理当是以贤德为贵，若这薛氏果真贤惠，殿下又有何可犹豫的呢？”
王大将军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而且生养过的妇人，再生养孩子也会容易些，若这薛氏果然既贤惠又能生养，那正是殿下当下急需的夫人。”
萧湛笑了笑，遂点头道：“既然王公和大将军都如此说了，那就选她吧。”
当下众人便纷纷向晋王称贺，薛女为妃之事遂定。
……
与此同时的周家，相看时的变故可把老夫人给气的不轻，这边一结束，便将朱夫人叫来训斥了一顿。
当初她是看世道混乱，苏氏孤儿寡母流落在外可怜，怜她们母弱子幼才让她寄住在家，不想竟是引狼入室了！
朱夫人也委屈，她哪能想到妹妹年轻时没脑子，老了还这般不尊重，险些害了自家儿女。
周老夫人冷脸训斥她之后，便起了撵走苏姨母一家的心思。可周氏毕竟是大户人家，也没有将人强行驱逐的的道理，事情闹开了，外人免不了要议论他们仗势欺人，不念亲戚情分，欺负人孤儿寡母，丢人的是周氏。
周老夫人终究还是要体面，只让人默默断了她们的衣食供给，服侍的奴婢也全部召回，等他们忍不下去了，自然就走了。
*
相看后翌日，许鹚便再度登门，宣布晋王的最终选择。
周氏姐妹并着唤春姐妹、苏氏母女都被传到了正堂，众人忐忑不安地等待着东府的相看结果。
许鹚满面春风的跟老夫人道贺，“老夫人大喜，薛娘子大喜，晋王殿下已经决定续娶您的外孙女薛大娘子了，册封婚书也已经备好了，请速速准备出嫁事宜吧！”
话音落，周老夫人一懵，众人也是目瞪口呆，如遭雷劈。
响云最先反应过来，心中一时百般称快，只觉扬眉吐气，“原来姐姐才是真正的凤命所归，周氏的贵人！”
周老夫人拿着婚书，还有些没回过神，“春儿？不是，怎么会选了春儿呢？”
唤春也是一脸茫然地做出惊讶之色，“怎的会选了我呢？”
许鹚对众人笑道：“晋王听到薛娘子的答复后，心中感慨良久，晋王年已三十，却无一儿半女，子嗣之事一直是晋王心头隐忧，却被薛娘子一语道破，这才选定了薛娘子。”
朱夫人气的不轻，不服道：“可一开始不是说要在周氏择一女吗？怎么不是周氏的女儿呢？这不是临时变卦吗？”
许鹚坦然道：“殿下的确说是要在周氏择一女，没说要择一周氏女。”
朱夫人气的咬牙，恨恨看着苏姨母，都怪她来搅局，才坏了女儿的事！
苏姨母闻得是因子嗣之故才选择唤春，便知女儿也答对了，也是颇为不服，“可我们灵均不也是一样的答复吗？为什么不是灵均呢？”
许鹚笑道：“苏娘子虽也不差，可晋王当下最需要的既然是子嗣，那生养过儿子的薛娘子自然更加合适。晋王也是在得知薛娘子还是生养过的妇人后，才决定要续娶薛娘子，早日绵延子嗣。”
周氏众人咬牙暗恨，憋的个个脸色通红，真真是有苦说不出。
貌美，那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贤惠，也是各有所长，难分伯仲。可宜男这一条，那可真是叫众人恨的牙痒，又哑口无言了，总不能让自家清白的女儿，先去给别人生个儿子来证明自己宜男吧？
晋王需要儿子，偏她又能生儿子，怎么她就赶的这么巧呢？
这苏姨母依旧不甘心，“我就不信我们灵均一个黄花大闺女还比不过一个残花败柳的寡妇，分明你见过薛氏容貌，知她生的貌美，晋王才从两人中选了最美貌的一个，若晋王也知灵均貌美，又岂会选她一个寡妇？”
响云气的涨红了脸，她自己一个不知羞耻跟人私奔的淫。妇，有什么资格骂她姐姐是残花败柳的寡妇？
她还没来得及回骂，便听许鹚正色打断道：“这就是胡说了，我虽见过薛娘子，可晋王不曾见过，晋王选妃不是选美，我跟晋王提她的容貌做什么？只是赶巧了薛娘子的答复合了晋王心意，她的条件又最为合适，才选中她罢了，晋王是贤明君主，难道会是那肤浅的好色之徒？”
苏姨母被驳的哑口无言，谁敢骂未来的皇帝是好色之徒？
许鹚又正色对众人道：“何况薛娘子的才德，是得到了王公和王大将军的认可，晋王才最终点头的，这也并非晋王一人之意。”
众人更睁大了眼，谁不知王氏兄弟大权独揽，能让他们点头，那就是得到了满朝文武的认可，众望所归了。
令婉心里着实不平，想到自己的婚事坎坷多磨，高的人家看不上她，低的她又看不上。未婚夫死在了南渡路上，她两度相看又都被唤春截胡，心里着实是委屈无助，登时便哭出来了。
朱夫人把她搂到怀里小声安抚着。
尚柔倒是看的开，神态平静，第一个过去跟唤春道喜。
她本来也没指望选上，本来母亲就是更希望令婉被选中的，姐妹二人虽然都来相看，但是母亲给令婉准备的衣服首饰都是远胜自己的，她本来也无意跟姐姐相争，不抱希望，便也不怎么失望。
徽华也是鼓着嘴，一脸不高兴的样子，缩到孔夫人怀里委屈。
许鹚见状，便安慰她们道：“女郎们莫要失望，毕竟晋王只能娶一个，总有人会落选。女郎们都还年轻，又生得好人才，改日我为女郎们留心好婚事。”
周老夫人见此事大局已定，多纠缠无益，便吩咐众人退下，单独留下了许鹚私下询问这究竟是在闹哪样？
许鹚私下里也不瞒老人家了，坦白道：“晋王以后是要做皇帝的，所以场面上的话是必须要那样说的。可老夫人是通透明白人，私下里我也就不瞒你了，其实当初栖玄寺祈福的时候，晋王的确偶然见过薛娘子一面，便留了心，因不好直接开口求娶，才设计了这一场相看。晋王要的本来就是薛娘子，老夫人早些准备出嫁事宜就是了。”
周老夫人心有所悟，怪道呢，原是晋王一开始就意在春儿，可因春儿寡妇的身份，又生得太过美艳，不好直接开口求娶，这才拐弯抹角给她造势，让世人都知道她是因贤德被选，而非以色事人，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后才好求娶。
晋王是君主，可也是个男人。男人嘛，哪个不好色？只是不好意思明说罢了。
毕竟晋王并非皇室嫡系子孙，本来没有即位资格，不过是因时局动乱，才偶得造化，本身便有几分名不正言不顺。为了日后能顺利登基，晋王此时更要谨言慎行，不能沾染任何道德瑕疵，惹人争议。
周老夫人心知晋王名誉为重，哪怕真是因为春儿比周氏几个女儿貌美，那也只能是春儿比她们贤惠。何况连她自己都觉得春儿比自家孙女更有大家主母风范，只是担忧她一个寡妇，会被晋王瞧不上罢了，没想到晋王也是个不拘小节的敞亮人。
想通后，周老夫人便笑道：“晋王看上了谁，我们还能拒绝不成？无论选中我们周氏的孙女还是外孙女，那都是我们的福气，烦劳许仙长回去回禀晋王，我们会尽快安排出嫁之事。”
许鹚含笑点点头，这便告辞了。
今天这一番闹腾后，周家几个女孩儿也都哭累了，便各自在母亲的安抚下睡了过去。
周二舅得知东府的选择后，也是一头雾水，晚间便来到永庆堂悄悄跟母亲吐苦水。
“这原先说的是要娶我们家的女儿，怎么到头来反倒娶了春儿呢？”
周老夫人倒是看的开，只对儿子道：“自古树大招风，周氏强盛，原也该低调避祸，若真成了外戚，将来可能还要不得善终。虽说没娶我们家的女儿，可不也娶了我们家的外甥女吗？我看也未必是坏事，何况如今局势动荡，咱家几个女孩儿年纪小，又都是天真直率的性子，勉强作配晋王，以后保不准还要惹出祸事，倒是春儿稳重，能顾全大局。”
周二舅皱眉道：“我自然知道春儿是个好的，可晋王原说是要跟我们周氏联姻，最后却娶了薛氏的，您说这叫什么事儿？”
周老夫人又开导他道：“春儿是个孤女，无父无母无兄弟，就算成了皇后，她不还是要仰仗舅舅们在朝堂上给她支持吗？即便不是我们周氏直接与晋王联姻，以后也少不了周氏的好处。如今大局已定，晋王既看上了她，我们就早日准备婚事，把人给晋王送去就是了。”
周二舅点点头，叹息一声，便告退了。
*
梧桐苑。
此时，月明星稀，唤春坐在妆台前，端详着镜中的自己，忽然阴恻恻一笑。
她知道她们都恨她，苏姨母心里也一定很不服气，明明她的女儿也答对了，晋王为什么最终却选了她这样一个残花败柳？
她的女儿比她年轻，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凭什么就没她的气运？
可绝世的美貌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男人只会垂涎美色，对她趋之若鹜，根本不介意她是个寡妇。只有那些自觉被损害了利益的女人，还有那些吃不到葡萄的男人，才会一直揪着抨击她是个残花败柳。
她们恨她，却也只能恨她，哪儿舍得去恨那些男人有眼无珠，宁愿娶她这样一个二婚的寡妇，都看不上她们那水葱似的清白女儿。
到了晋王这般年纪，以他的身份，续弦所求便不再是小儿女般无病呻吟的情爱，不需要一个让他时常柔哄安抚的小娇妻。
他需要的，是一个在他筹谋大事之际，君临天下之前，为他坐镇后宅，统领家事，诞下血统高贵的继承人，让他无后顾之忧的贤内助。
她们这些嫩丫头片子，脸又嫩，心又软，性子又急，根本不是合适人选。
只有她，有着成熟的年龄，丰富的阅历，坚韧的心智，是一坛沉淀深厚的老酒，是一株迎风怒放的牡丹，历久弥香，风韵醇熟。
最重要的是，她的上一段婚姻，已经证明了她身体康健，能生儿子。
只有她，才是他后宅主母的最佳人选。

第32章 送君南浦终究是我害了他
另一边，苏灵均回去听竹苑后便哭了，哭的停不下来，只觉前途渺茫，简直暗无天日，便有几分万念俱灰了。
“我和薛女是一样的答案，凭什么我不可以？我怎么也想不通，我才貌不输，又是个黄花闺女，有何处比不上她一个残花败柳的寡妇？”
苏姨母愤恨道：“晋王哪里是因为薛女有宜男相才选她，归根结底，不过就是嫌弃我们门第微寒，不若薛女高贵罢了。”
苏灵均抬起泪眼望着母亲，哀声道：“若只是门第差，对晋王的身份来说倒不算什么，他定是知晓了我的出身，故而质疑我的品行，不想阿娘年轻时的一时冲动，如今竟害我至此！”
苏姨母觉得很委屈，“都这种时候了，你怎么还埋怨起我来了？我难道不想让你过的好吗？从小到大我这般费尽心思培养你诗书文学，为你培养才女的美名，不就是为了让你好吗？”
苏灵均眼中含泪，当年在洛阳，百家争鸣，名士辈出，有多少名声才华不逊男儿的才女，以才立世，开宗授业。
母亲也总想把她培养成这样的才女，靠自己闯出一番名堂，立一番事业。像先帝的兰贵嫔一样，即便貌不出众，家世平凡，依旧可以凭借才华入宫，位列三夫人，得到皇帝的礼敬。
不想如今战事一起，北方一乱，读书竟都成了无用功。她们只是些弱女子，如今流离失所，六亲无靠，最后还是要靠嫁人来换取活路。
可越是在乱世，世家贵族就越抱团排外，更倾向于和同等级的士族联姻，根本不会看她这样的寒门一眼。
“如今连晋王都知道了我们的名声，连他都看不上我，哪里还会有世家愿意娶我？我们为了攀龙附凤，名声尽毁，又把周氏也得罪了，这地方我们还住的下去吗？”苏灵均哀声道。
周家的仆役婢女已经都悄悄撤走了，周老夫人虽没直接开口撵人，可也是变相逐客了。
苏姨母道：“反正周氏也没开口让我们走，我们且先住着，不就是没人服侍了吗？大不了自己动手干活儿，反倒是离了这地方，我们能去哪儿呢？”
苏灵均心中虽耻，可也是不甘心离开周家的，且不说周氏的锦衣玉食，虽然现在已经被周氏收回了。单就周氏在金陵世家的名望，若离了此地，她们就更没路子能接触到权贵了，脸面哪有前程重要？
周氏不开口逐客，她们就装糊涂到底，就不信周氏还能不顾体面把她轰出去吗？
*
晋王将娶薛女为妃之事，很快就在金陵世家传开了。
何彦之母亲刘夫人听说风声后，竟是松了口气，还颇得意的跟儿子说，她果然没看错，那薛氏是有大造化的，绝非池中物，只是也奇了，明明说的是要相看周氏，最后却把薛氏的女儿娶了。
何彦之早知今日结果，故也没有惊讶之色，来到东府时，仍是一副散漫的语气道：“殿下这口风瞒的可真够紧的，竟然就这样不动声色抱得美人归了。”
萧湛抬眼看了看他，“你消息倒是快。”
何彦之莞尔一笑，“殿下好福气，那薛氏不止贤惠，更是个绝色佳人呢。”
萧湛眼神一动，疑惑道：“怎得你还见过她？”
何彦之笑了笑，故作漫不经心道：“中秋夜我跟周氏女相看时，她就在周氏女身侧，当时我还以为是她要跟我相看呢，没想到竟是搞错了，果然是个好人物。”
他说的坦然，越是坦诚，越是显得纯粹，越不会让人觉得他们有私。
萧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其实栖玄寺祈福的时候，本来就是相中了她，因为她寡妇的身份，才不得不绕了个弯子。”
何彦之笑道：“真是君心似海，瞒的够深。”
“手段不在高明在于有用，谋划知道的人越多越容易搞砸，你若是知道了，能做到绝对保密吗？”
何彦之一怔，毫不犹豫道：“当然可以。”
萧湛莞尔，“那我当然也可以做到。”
何彦之哑然。
……
另一边，谢云瑾在公府听到消息后，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呆立无语。
“我听说你先前也在跟周氏一个寡妇相看，是这个女子吗？”王公突然问他。
谢云瑾一时心乱如麻，此刻也终于明白唤春为何要那般决绝地拒绝自己了。
他恍然想起重阳宴后，阿雪跟自己说过，她们去跟丹阳郡主禀报唤春失踪之事时，晋王也在郡主房中，而且晋王还认得唤春。
阿雪当时百思不得其解，不知晋王何时见过唤春的面？当时他也没做多想，现在想来，大约是晋王早已暗中看上了唤春，对她暗示了什么。
唤春那般聪慧剔透的人，应该是察觉到晋王的心思后，才要跟自己断绝往来。即便她无攀龙附凤之心，可未来的帝王看上她了，她一个孤苦无依的孤女，也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力。
她怎么什么都不跟自己说呢？
谢云瑾一时怅然，神思恍惚的。
王公见他心神不定，便又问了一遍，“是这个女子吗？”
谢云瑾回过神，立刻否定道：“没有，没有的事，是因为一直在处理家妹与周郎的婚事，才跟周氏走的近些，不曾与任何人相看过。”
晋王迎娶唤春之事已成定局了，二人若再有牵连，唤春的处境就艰难了。
王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提醒他道：“晋王对这个女子很中意，这个女子也是我和大将军都认可的，实在是很合适的王妃人选。晋王登基在即，所以我不希望出任何差池，薛氏无论家世、品行、名声，都必须绝对清白，你懂我的意思吗？”
谢云瑾眼神重重一颤，脸色便白了几分，颔首道：“下官懂了。”
*
婚事定下后，周家便开始忙活准备着唤春出嫁事宜了，为此倒把周必昌和谢蕴雪的婚事暂时耽搁了。
晋王素来低调简朴，加之皇帝如今在北方落入胡人之手，安危难测，正值家国丧乱之际，亦不合适在这种时候大操大办婚事，遂下令婚事一切从简，尽快过府。
虽说周家姐妹心里还是有些不舒坦，可家里终究是老人家和男人做主，周老夫人和周二舅都没有异议了，其他人自然不好多嘴。何况晋王看上了谁，他们也拒绝不了。
这一日，周老夫人便把唤春叫到永庆堂，与她促膝长谈着。
“其实我原先就有些顾虑，怕你几个妹妹年纪小、脸皮嫩，东府人情复杂，她们嫁过去后恐压不住人，如今换你嫁过去，我这心里反倒安定了。我们一家子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甭管你妹妹们心里怎么想，可我和你舅舅们不是那不明事理的人，都是一家子骨肉，你们姐妹无论谁高嫁，都是阖家的喜事。”
唤春低眉道：“我原是无依无靠投奔来的，幸得外祖母和舅舅的怜惜，才有了今日造化，不敢忘了外家恩情。”
周老夫人心中欣慰，继续嘱咐道：“你一向品行稳重，又是嫁过人的，这闺房之事自是不需我多做训导。只有一件，东府与梁家不同，那边有一个疯癫的郡主，一个半大的世子，如今是晋王即位前的关键时刻，晋王在外开基立业，你在内就要和睦上下，稳定后方。你温柔好性儿，这自然是好的，可也不能因为是新嫁妇，就在府中一昧退让，若是遇到自己不能解决的问题，千万要与晋王商量着来。”
唤春点了点头，她也曾听过流言，先头王妃似乎是因为早些年江左局势不稳，晋王长期在外奔波平叛，王妃坐镇后宅，又因其温柔好性儿，便屡屡被丹阳郡主折腾欺负，姑嫂二人关系十分紧张，有传言先王妃就是被郡主给气死的。
重阳宴时，她也已经见识过丹阳郡主的跋扈无礼和世子的调皮莽撞了，对东府的主子也有几分了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
“东府如今虽是由丹阳郡主把持内务，可晋王续弦，不就是为了由妻子来管家吗？郡主虽是殿下的妹妹，可我嫁过去后，跟殿下就是夫妻一体，她终究是外人，晋王少不得要将管家权交到我手里，我只要把这家中安定，不让晋王有后顾之忧，郡主又如何难为的了我？”
周老夫人欣慰地点了点头，换了他们周氏的女儿过去，是搞不定这般复杂人情的，她家这几个嫩丫头，又是急性子，保不准什么时候就又被丹阳郡主磋磨死了。
如今见春儿这般从容态度，她心里反倒安定了，只要春儿早日诞下子嗣，她的地位就是无可撼动了，以后对周氏也大有好处。
又谈了一遭东府的情况后，周老夫人突然话锋一转，对她道：“还有一件事，原不该这时候跟你说，可一想又不能瞒着你，还是应该让你知晓，谢云瑾辞官了。”
唤春闻言一怔，“这又是为何？”
周老夫人叹道：“似是因为王公跟他问起了你，他否认了跟你相看过，之后又托以母亲年迈，子女年幼之故，请辞官归乡，王公便准了。”
唤春心里一团乱麻，谢云瑾年轻有为，又深得王公器重，晋王登基后，他前途无限，早晚可以名列三公。如今急流勇退，无非是为了跟自己避嫌，不由愧疚叹道：“终究是我害了他。”
周老夫人安慰她道：“这也怨不得你，晋王看上了你，你哪里拒绝的了呢？他辞官避嫌，免得日后朝堂相见尴尬，也是因为理解你的难处，不想让你为难罢了。你嫁去东府后，就好好服侍晋王，把日子过好，才算不辜负了他的心。”
唤春低眼不语，只觉心头泛着难以言述的酸意。
周老夫人接着道：“那苏氏母女总想让我把谢郎介绍给她们，我瞧着那苏女虽不错，可她那母亲和弟弟着实不成器，谢郎这般坦荡磊落的品行，我又岂能给他介绍个娘家多事的女子，反祸害了他？如今他辞官离了金陵，此事便也无需再提了。”
唤春叹道：“终究是我对不住他，日后外祖母若是遇见合适的女郎，也千万多想着他些，愿他早日成家，别再一个人一直孤苦下去了。”
周老夫人点了点头。
*
谢云瑾是在一个阴雨霏霏的早晨离开金陵的。
金陵的秋天即将结束，初冬的江面上弥漫着一层灰蒙蒙的水雾，钟山在迷雾后若隐若现，待到苍山落雪，天朗气清时，或许才能看的分明。
一辆牛车悄无声息地停留在长江口岸，唤春靠在车厢，掀开车帘，看着那晨雾迷蒙的江面上悄然远去的小船。
江风渐起，吹皱湖面，小船咿呀咿呀地摇摆着。
谢云瑾静静坐在东还会稽的船内，他本是山间闲人，这些年为了官爵离开故土，留下一双孱弱儿女给老母养育，自己这父亲都不曾尽过什么为父之责，如今适时归去，及早抽身，也可早享天伦之乐。
他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被抛在身后的金陵城，看着自己与江岸的距离越来越远，心头油然升起一股空虚的情绪，似乎自己已经和这水天融为一体。
江面昏沉了下来，唤春看着小船渐行渐远，渐渐消逝，放下窗帘，命人回去。
秋草碧色，秋水渌波，送君南浦，伤如之何。

第33章 大婚之夜时辰不早了，早些安置吧……
东府把婚期定在了冬月十九，从相看定人到成婚，时间尚不足一月，着实有些仓促。大约是因为北方的局势愈发紧张，晋王急等主母坐镇后宅。
这几日，东府的聘礼已按着礼数送来，唤春的嫁妆箱笼，也陆续搬去了东府。
周老夫人又拿自己的体几给她添了一份，外孙女到底是高嫁，虽碍于朝廷形式不能大操大办，但是陪嫁的排场也要给足了，免得人家因为她是个孤女，而轻视了她。
孔夫人和朱夫人看的着实眼红，可时也命也，谁让她有这个气运呢？以后说不定还要靠她帮衬自家几个女孩儿，故而表面仍对她十分客气，谁也不想得罪了她。
大婚前一日，苏姨母突然来看了看唤春。
谢云瑾辞官回会稽了，撮合他和灵均的事儿是彻底没戏了，苏姨母在周家处境又着实尴尬，必须早些把女儿嫁出去，一家人好从此地搬走，有个新的落脚处。便来跟唤春商议着，等她嫁到东府后，能不能让灵均去给晋王做个侍妾？
她活了半辈子，如今才算想明白了，女儿家纵是才学满腹，都不如最后嫁个好丈夫。
如今天下大乱，北方沦陷，这些文人墨客捧书的手既杀不了敌，也拿不起剑，终日只知清谈误国，他们在盛世是锦上添花，在乱世就是百无一用。
女儿给晋王做妃是没指望了，可做妾总够资格吧？若只是个寻常世家，她自是不舍得女儿去做妾，可晋王身份不同，他以后是要做皇帝的，哪怕做妾，以后也是嫔妃，若能生下一儿半女，将来便是诸王公主，怎么都能舒舒服服做太妃。
唤春怔了一下，客气笑道：“我这还没嫁过去，哪里能做晋王的主？况且纳不纳妾，那是他自个儿的事儿，他若愿意，我自不拦，只如今尚不熟悉晋王脾性，我也不敢空许姨母此事。”
苏姨母见她含糊敷衍，急道：“先前若不是我闹那一通，你也不会得了这气运。我们一家如今着实艰难了，你若出人头地了，多少念些我们的好。”
唤春表面跟她客气，心里却觉得可笑，随便把她敷衍走之后，转头就把这事儿丢一旁了。
大婚前一夜，唤春怎么都睡不着，前一段婚姻，是父亲为她选择的，这一段婚姻，是她自己选择的。可心中不免还是有几分忐忑，晋王的身份与前夫到底是天地之别，她仿若是要奔赴进一场虚空之中。
夜里，周老夫人便又来看了看唤春。
她就这两个外孙女，除了她会操心，谁还会真心替她们着想呢？如今唤春的终身有了依靠，又嫁了个这般好的，响云借着姐夫的势，终身也不用做愁了。百年之后，她也能安心去见她们的母亲了。
周老夫人目光怜爱地看着外孙女，嘱咐道：“你先前陪嫁的婢女弄珠自然是要再跟你过去，可终究势单力薄，我便做主再把彩月给你一起带去，她自幼跟在我身边，最是缜密妥帖。高门大户尚勾心斗角，何况是宫廷深苑？有几个靠谱贴心人帮手总是不错的。”
唤春点点头，“我原也是这样想的，有了彩月，我也再多个臂膀。”
周老夫人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道：“虽说是晋王千方百计把你谋了去，可帝王心海底针，没有子嗣，地位不稳之前，还是要处处谨言慎行。”
唤春点了点头，心里热热的。
说完这些，周老夫人又郑重提醒了她一句，“还有最后一件事，也是最最重要的一件，我知你心里一直挂念着宣哥儿，可也要记着，他终究不是晋王的孩子，没有男人愿意给别人养儿子，不要仗着晋王一时宠爱你，就恃宠而骄昏了头，做出逾越本分的事。孩子的事情，你只能等他主动提及，而不能自己要求什么，懂了吗？”
唤春微微湿了眼眶，点了点头，“我懂，我会先稳固自己的地位，再想法子去周旋孩子的事情。”
周老夫人欣慰地点了点头。
……
冬月十九，天朗气清，宜嫁娶。
周大舅也为着外甥女的婚事返家了，作为主家负责外甥女出嫁的一应礼节。虽这好事儿没落到自家女儿头上，可一想以后女儿还能借着唤春的势，联姻个更好的世家郎君，心里也勉为其难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天蒙蒙亮时，两个舅母和王容姬便来帮唤春梳妆更衣了，响云也忙前忙后帮姐姐又是递衣又是插簪。
唤春平日里因寡妇的身份才多做素雅装扮，如今再度嫁人，那艳丽的服饰与钗簪便又重新装扮了起来，整个人是神采焕发，耀眼夺目。
王容姬都恍若被闪到了眼睛，只叹道：“晋王可真是好福气，得了你这样一个妙人，偏还是个绝代佳人，我这想来想去，除了他那般身份，这江左也不知还有谁能配得上你这般人物了。”
唤春笑了笑，一言不发。
到了吉时，送嫁的众人便扶侍着她先去前堂跟周老夫人和舅舅们辞行，长辈们无非是又嘱咐她几句为妇持家守业，服侍夫婿的场面话。
东府的使臣也早早在候着了，唤春便由大舅送上婚车，一行人浩浩荡荡往东府而去。
与此同时，晋王也已经在正堂等着了。
唤春送到东府后，就被喜娘引着下车入堂成礼，她低眉敛目，始终以扇掩面，眼梢的余光微微瞥到一些堂上站着的晋王。
虽然隔着团扇，她依旧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目不转睛看着自己。
诚然，她很美丽，他看她会觉得赏心悦目，自然爱多看一些。但如此肆无忌惮地审视，还是让她感到一丝压迫。
唤春迎着他的目光，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堂上观礼的众人看到唤春那大方的举止，不由悄声议论新王妃的美貌气度，时不时发出惊叹之声。
丹阳郡主的脸色很不好看，晋王这般身份，有多少清白好女郎娶不得，偏娶了这样一个残花败柳的寡妇，跟穿破鞋有什么区别？便对唤春提不起好感。
王静深看到唤春走进来，不由疑惑，悄声跟父亲低语，这不是那日被他关进晋王房里的女子吗？敢情是他给二人牵线做媒的啊？
王肃正色敲了一下他的头，他便立刻噤了声。
婚礼是由王公主持，交拜礼时，新妇先下拜，晋王将要答拜时，王公却把他拦下了，暗暗提醒晋王，殿下为君，新妇位卑，尊者不须答拜卑者。
萧湛怔了一下，当年跟徐妃成婚时，他还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王府公子，二人也是依照寻常礼制互相答拜成婚，如今身份尊崇已极，竟无需答拜新妇了？
可不答拜，不成礼，便不成夫妇。他终究还未登临至尊，该有的体面，还是要给新妇的，他摇了摇头，交拜成礼。
唤春微微松了口气，礼成之后，就被喜娘搀扶进了婚房。
初冬的天，南方还不算很冷，可屋里烧了暖炉，烧的很旺，热烘烘的，那暖意像一波一波的潮水直往人身上扑。
唤春有些晕晕乎乎地坐在床沿，以扇挡面，垂下的眼眸看到一双皂靴缓缓向自己靠近，便知是晋王来了，她的心口莫名扑通扑通跳了起来。
晋王站在她面前，站的很近，下一刻，扇子被人拿走，一双细长精致的凤眼便映入了眼中，那是晋王在低眼俯视看她。
二人视线撞在一处时，唤春才把他看清了，过往他总爱穿一些深蓝深青这类比较低调沉稳的服色，今日穿了这红色的婚服，倒是将他衬的愈发肤色玉曜，丰神俊朗。
其实他明明也没有那么大的年纪，可拘于身份，好像必须要做出这般老成持重的模样，才能显的更加成熟稳重，才能压得住朝堂那些老人。
她看着他，便又红了脸，微微低头，羞赧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萧湛一言不发地坐在了她身边，床褥微微陷下去几分。
唤春不由缩起了腿，脚尖也紧绷着，二人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
“我好像跟你说过，你特别容易脸红。”
萧湛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唤春一怔，脸上愈发烫的厉害，今日的脂粉已经擦的够厚了，他怎么还能看出她在脸红？
她红着脸道：“今日是胭脂擦得多了些。”
然后，她似乎听到很低的一声嗤笑，清淡的仿若是她的错觉。
喜娘随即端着合卺酒过来，唤春先端起杯子，朝他敬去，二人共饮了合卺酒。
酒是上等的乌程酒，入喉绵长，酒力一直达到脐部，下腹会有些润润热热的，似有什么东西在流淌，怪不得夫妻同房前，都喜欢小酌几杯来助兴。
唤春身上是热热的，有些忐忑地等他接下来对自己做些什么。
可饮了合卺酒后，萧湛便站起了身子，说还要去应酬宾客，她若累了，便自己先安歇吧。
听了这话，唤春身上那股热意一下就冷淡了，可也没好意思强留他，新妇在新婚之夜该有的矜持还是要有的。
她虽然已经做好了准备，可还是有些搞不懂他的心思，明明是他先暗示对她有意，又百计千方的把自己娶回来，不就是为了睡她吗？怎得到头来却又临阵退缩了？
萧湛出了屋后，弄珠和彩月服侍唤春卸了妆，褪去婚服，更换了寝衣后，二人便退下了。
唤春独自坐在婚房，这是晋王的寝居，床，还是她之前睡过的这张床，只是此刻已经换了新的红罗帐，织金龙凤的锦衾绣枕，光华璀璨，不可名状。
她手指抚着床褥上的龙凤纹样，看着台上那对静静燃烧的龙凤红烛，越变越短。
……
宾客们还未散尽，萧湛胡乱应酬了一番后，便让人都散去了。
此刻夜色也才刚刚落幕，他不想这么快回房，便先独自去书斋坐了一坐。
手边放着温好的酒，他对着灯夜读《春秋》，不时浅酌一口。酒倒是去了半壶，书在手上却未翻一页。
酒劲儿上来的时候，身上也是一滚一滚的热浪，原想就趁着这股热劲儿去见她，顺水推舟把事儿办成了。
可转念一想，毕竟是自己先示的好，二人又没那么熟悉，若太急着去要了她，自己在她心里，恐怕就真成个急色的好色之徒了。
他得先忍一忍。
……
直到夜深时，萧湛才又回房，那龙风喜烛已然燃了大半，他以为唤春已经先睡了，不想她竟然还坐在床边等他，不由心头动容。
唤春早就听到外头的喧哗停了，左右不见晋王回房，心里七上八下的，便又冒起了千百种念头。
她就这点儿不好，心思多，爱乱想。
此刻见他回来了，心中的千头万绪总算落了地，便立刻起身相迎，对他露出笑颜。
“殿下回来了。”
萧湛心中说不出的滋味，问她，“怎么还没有睡？”
唤春摇摇头道：“殿下还没回来，我不敢先睡。”
“那我要一直不回来，你就一夜不睡吗？”
唤春低下了眼，声音淡淡的，“我已经守习惯了。”
萧湛心头一动，看着她那低头落寞的模样，莫名翻涌起几分愧疚之意，他都把人娶回来了，何必再故作姿态的冷落人？
她做寡妇的时候才要守寡，如今有了丈夫，怎么能让她再继续守活寡？
他走向床榻，“时辰不早了，早些安置吧。”

第34章 洞房花烛我便当你是愿意生的
唤春本也不是未经人事的少女，于夫妻之道已是驾轻就熟，此刻，也就无需如小女儿般故作矜持了，听他说要安置，便主动来帮他宽衣解带。
“我来服侍殿下更衣。”
唤春帮他脱着外袍，便闻到他周身的清冽酒气，他应该喝了不少酒，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清醒，反正唤春自己好像已经在那酒气中晕晕乎乎了。
她为他宽了外袍后，又解了中衣，帮他宽的只剩下薄薄一层里衣时，便有几分解不动了。她就停下了手，于是背对着他，先自宽了衣裙，把自己脱的只剩下一件小衣。
萧湛看着昏暗烛火下女子那一节白腻的脖颈，仿若也擦了脂粉般白皙娇嫩，带着淡淡的粉红，实在是美极了。
他凑了过去，从背后抱住她，俯在她耳边道：“相看那一日，你自己写了子嗣，我便当你是愿意生的。”
唤春的身子当即便酥麻了半边，微红着脸道：“愿意的，我愿为殿下生儿育女。”
她说完，便主动转过身，把头靠在他的肩膀，手臂缠上了他的腰身，柔柔软软的两条，带点温温凉凉的温度，贴着他的滚烫。
萧湛只觉刚刚饮的酒，此时酒力终于都喷涌而出，散出的热力都聚集到了一处，他把人揽了过来，压倒榻上，轻轻解着她的小衣。
喜烛恰在此时燃尽了，火光一灭，室内蓦地陷入一片黑暗，黑洞洞的屋子仿若一个空荡荡的冰窖，唤春只觉身上忽然一凉，随即便是铺天盖地的灼热。
唤春手臂攀着他的肩背，思绪却莫名飘到了与前夫成婚第一夜的时候，那时他们少年夫妻，又是盲婚哑嫁，二人弄的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才草草了事，还让她吃了不少苦头，后来相熟了，于此道也越来越得心应手，方领个中乐趣。
晋王正值精壮之年，想来不会如她前夫第一次的时候那般笨拙，反正，她是挺期待这位新夫婿的表现的。
萧湛知她是生育过的妇人，并非未经人事的少女，于是这第一夜也就未加克制。他没有亲她，也没有多余的动作，直接单刀直入，干脆利索的把事情给办了。
唤春已有多年不曾体验夫妻之乐，已久未这般畅快淋漓了，此刻竟也十分受用，她手指紧攥着绣枕，身下的床单一层一层直往上卷。
二人拢共也没见过几次，也没说过几句话，自然谈不上有多深的感情，可在这个时候，唤春竟觉得他是真爱自己的，爱的都要死了。
屋里的火炉烧的太旺了，完事后二人都已经是大汗淋漓。
萧湛翻身躺下，静静躺了一会儿后，对她说了句，“我要沐浴。”
唤春会意，披了衣服便下床去叫水。
丫鬟儿很快送进来两桶热水，萧湛走进浴房，唤春便先服侍着他擦洗了身子，看到那精壮的胸膛上挂着的水珠，就想起他刚刚落下的汗珠，脸上一时红的几要滴血。
此刻夜色已深，月上中天，万籁俱寂，室内只能听见轻微的水声和二人的呼吸声。
他们就这样默默相对着，谁也没有说一句话，可万千情绪又都已在不言中了，若谁先开了口，好像反而会破坏了此刻的默契。
清洗干净后，萧湛便一言不发地回了床榻，弄珠和彩月随即进来服侍着唤春清洗。
弄珠看到她身上那些暧昧痕迹，心中一喜，低声问她道：“成了？”
唤春含羞点了点头。
弄珠和彩月对视一眼，便都放下了心，一开始见晋王离房后迟迟未归，她们还有些担忧今夜不能成事呢，所幸到底是办成了，有了亲密关系，才算得上是真正的夫妻。
晋王并不好色，除了王妃，府上再无任何姬妾，二人在房事上能这么快和谐，也更有利于唤春尽快受孕，若是能怀上个一儿半女，王妃的地位才是真正无可撼动。
彩月眼睛一亮道：“这是一个好的开始，娘子只要算好日子，多与晋王同房，怀孕便只在旦夕之间了，有了子嗣，才算真正有了依靠。”
唤春低眼不语，收拾好之后，她便又回了内室。
屋内重又燃上了新的龙凤高烛，满目都是一片浓郁艳丽的红，红的像那刚刚被手指紧抓的床单，红色从指缝中溢了出来。
床榻的红罗帐也已经放下了，帐中的影子在烛光下影影绰绰的。
唤春轻轻掀开一点帐幔，看到晋王躺在床外侧睡了，姿态安静，呼吸平稳，似乎是已经睡熟了。
她蹑手蹑脚地爬上了床，动作很轻，生怕惊醒了他。今天大婚累了一天，他刚刚又挺卖力的，现在应该是真的累了，应该让他好好歇一歇的。
她掀开被子一角，钻了进去，在他身边轻轻躺下，一动也没有动。
大约是身体被填满了，心里也舒坦了，唤春此刻竟是睡不着了，她回想着刚刚的一幕幕，脸上的热浪就一阵一阵翻涌。
索性翻起身，单手支头，默默看着晋王熟睡的模样，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脸。
他有一双好看的眼睛，此刻闭上了，看不到那幽深的瞳孔，可还是能看到细长的凤眼上覆盖了一层浓密的睫，睫毛的阴影，让他看上去就好像还睁着眼一般。
他确实是个好看的男子，即便没有权力和身份的加持，也足够让她身心愉悦。她忽然想起了一句不知在哪儿看到的话——想要征服一个女人的心，首先要在身体上征服她。
反正唤春是服了，前夫身体不好，在房事上常常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后来为了养病保养身体，于此道更是几乎绝迹，从不曾让她畅快尽兴过，今夜她才觉得自己真是个女人，真有了丈夫。
唤春抿着唇，手指悄悄按在他宽厚的肩膀上，她本想把脸也贴上去靠一靠，可看着他那漠然熟睡的模样，心下便迟疑了。
她想攀附个有权有势的丈夫依靠，然后在身体上取悦于她。晋王想要个女人给他生儿育女，原本就是看中她的美色和能生儿子才娶她的。
他俩的结合，不过是各取所需，本就没有多深的情意。如今事后还想去寻些他的怜爱温存，倒显得像她矫情了。
她这样想着，帮他掖了掖被角后，便缩到一旁，背对着他睡了。
……
五更天时，唤春醒了过来，身旁空荡荡的，还有余温尚存。
原是晋王起了身，正在穿衣，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唤春便也忙披了件衣服，趿拉着鞋，下床来服侍他更衣。
萧湛有些意外，以为自己动作已经够轻了，不想还是吵醒她了，便拉住她的手，让她不必忙活了。
“我前边还有些急事儿要去处理，天色还早，你再多休息一会儿。”
唤春摇摇头，依旧尽着一个妻子的本分，坚持服侍他穿衣，“让我来服侍殿下吧。”
萧湛没有再推辞，从容张开手臂，看她忙上忙下。
其实昨夜她收拾完回房的时候，他也没有睡着，他是醒着的。他知道她爬上了床，在他的身边躺下，手指依次从他的眼睛、鼻子、嘴唇滑过，最后落在了他的肩膀。
她可能是想寻求一些他的温暖，他察觉了她的意图，却装作浑然不觉的模样，始终没有任何回应。
他们虽然已经有了男女肌肤之亲，可他还是保有着一分理智与克制的。
以他现在的身份，想要什么女人，只要开口，就不会有人拒绝，可他向来是不屑于以权压人，强取豪夺的。
所以最开始选中她的时候，他也没有直接明说，而是先暗示她，试探她的意思，如果她不愿意的话，他也不会勉强，可是她答应的太爽快了，让他都有些意外。
后来得知她可能还要被舅舅安排去给各路权贵相看时，他便想，她的处境应该是着实艰难了，所以遇见自己的示好，就当救命稻草般立刻紧紧抓住了。
无论是昨夜的温顺，还是现在的体贴，她无非是想多表现一些贤惠，抓住自己这个依靠。这无关感情，而是出于生存的本能。
可这也是很正常的，在这样一个乱世，连男人都朝不保夕，何况是一个一无所有的女子？独行者是无处容身的。
他胡思乱想着，看着她的小手在自己身上忙上忙下，又是帮他系好腰带，又取外袍与他穿上。
萧湛看着她认真谨慎的模样，突然张臂轻轻抱了一下她，清浅的还未来得及在她身上留下自己的温度，就已经松开手了。
唤春呆了一呆。
萧湛揉了揉她的胳膊，道：“身上都凉了，快回去暖暖吧。”
说完，便迎着昏暗晨曦中的薄雾往屋外走去。
唤春摇了摇头，恭恭敬敬的一路把他送至门口，远远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后，才抱着已经凉透的臂膀返回床榻上暖着。
……
唤春这个回笼觉，一睡就到了天亮。
天光大亮后，彩月和弄珠来服侍她起身更衣梳妆，东府各处管事的马上就该要来拜见新主母。唤春初来乍到，这头一次受人请安，气势要足，才能立下威权。
唤春今日穿了件朱红撒花广袖上襦，茜红云纹锦交窬长裙，外罩一件绛红色大袖纱衣，层次不一的红，艳丽又贵气逼人，愈发衬的她肤白如雪，色若朝霞。
彩月和弄珠交口称赞着她的美貌，就王妃这通身的气派，今日定能镇得住这东府上下。
这边才刚收拾妥当，便有仆妇来回话，说丹阳郡主带着世子来请安了。
唤春扶着发髻上的金步摇，眉梢动了动。

第35章 铩羽而归他不也是图我的美貌和能生儿……
新妇头婚第一日，是需要去给公婆敬茶的，可魏太妃已去世多年，也就没婆婆可敬了，如今唤春就是这东府最大的女主人，新婚头一天，理当接受下人们的拜见。
“晋王回了吗？”唤春下意识问了一句。
彩月道：“早间出门后到现在还没回呢，好像是前方出了什么要紧的事儿。”
唤春若有所思，按理说，今日应该是晋王和她一起受众人拜见的，可他既然还没回来，那她就得自己面对，也不能一直避人不出，反倒显得小家子气，愈发让人轻看了她。
收拾妥当后，彩月和弄珠便扶着她起身出屋，到正堂接受众人朝见。
唤春在高堂落座，众人依次有序地进来。
今日能到内院来拜见的，都是府上各处的管事娘子，管家仆役们则都在二门外遥遥磕头请安。
首先进来一个圆脸微胖的中年妇女，是如今的内务总管胡嬷嬷，先前魏太妃跟前服侍的婢女，是个缜密稳重的老人，后边便是依次跟着各处紧要的管事娘子和丫鬟。
众人在堂上分两排列开，齐齐拜倒在地向新主母磕头请安。
唤春从容受礼后，命众人起身。将要开口训示时，丹阳郡主萧从贞便带着萧恂世子过来请安了。
众人心知丹阳郡主难缠，此刻也都抱着看好戏的心态，想看看这新王妃如何应对这刁钻小姑子呢。
唤春知她是来挑事儿的，面上却也从容，坐着一动不动的，等着丹阳郡主跟自己行礼。过往是郡主身份尊贵些，如今她成了她的嫂子，那自是她尊贵些。
可萧从贞本来比她大几岁，又看不上她是寡妇改嫁，故而打心眼儿里瞧不上她，根本不拿她当嫂子看。
她原是嫌弃徐妃软弱不生育，配不上晋王，盼着她早死了晋王好娶个更好的，可没想到晋王是再娶了，却是娶了一个寡妇，这还不如徐妃呢。
徐妃再不济，也是清白女儿嫁过来的，一个残花败柳的寡妇，她也配得上晋王？
萧从贞径直落座，并未给她行礼。心里也不愿萧恂认这样水性杨花的女子为母，便也招呼萧恂落座，不让他对唤春下拜。
萧恂心下迟疑着，因见唤春竟是重阳日被自己撞倒的女子时，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心里虽看不起这卑贱女子，不愿拜她，可他又有些怕晋王。毕竟薛氏如今已经是新王妃了，即便他不认她为母，辈分上薛氏也是他的叔母，于情于理他都是该拜的。
他心里纠结又犹豫着，萧从贞已经不乐意了，喊他道：“恂儿，你还犹豫什么？过来这边坐。”
萧恂迟疑着。
唤春微笑道：“今日是我与世子头次正式相见，虽说下拜请安只是虚礼，可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世子今日不拜我，母子名份便难定，大婚之日，连晋王都要对我答拜，怎得世子就不能拜了？”
萧从贞冷笑反驳她，“你是继室，原就不比元配体面，哪怕徐妃在世时，恂儿也没动辄给她磕头的道理，何况你呢？”
唤春面上依旧带笑，她语调从容，话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世子既然已经过继给了晋王，宗法上就是晋王的儿子，我虽为继室，名份上也是晋王的妻子，从此之后，我就是世子的母亲，子拜母是天经地义，这头还是要磕的。”
彩月也配合地拿来软垫，铺到了萧恂面前，示意他跪下。
萧恂见唤春态度强硬，姑嫂两边气势剑拔弩张，唯恐起了冲突后，自己再被晋王责罚，当即就腿一软，跪在了软垫上，老老实实磕了头，改了口。
“仲母。”
唤春居高临下看着跪倒在地的少年，满意一笑，语调慈爱道：“世子快起来吧，地上凉，仔细冻着了。”
萧恂泄了气，垂头丧气地在萧从贞身边落座。
萧从贞已经气地涨红了脸，万没想到这女子不仅狐媚，竟还这般难缠。
她冷冷讽刺道：“你自己靠什么得的这姻缘，你自己心里清楚，如今还想在我面前摆主母的谱，我可不会服你。”
唤春坦然自若道：“我如何得的这姻缘？那当然是因为我贤惠守礼，强于周氏女远矣，殿下尚贤，所以才最终弃周氏选了我。”
萧从贞冷笑，比周氏女贤惠多了这种借口，骗骗别人也就得了，她是万万不信的。
毕竟栖玄寺祈福的时候，晋王独独对她留了心，她在重阳宴上失踪时，是被王静深关去了晋王屋里，此事因涉及薛女名声，东府一直秘而不宣。
可外人不知，她这做妹妹的还能不知道吗？保不准那时二人就已经看对眼了。
晋王再尊贵，再高高在上，可终究也是个男人，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何况是薛女这般绝色呢？
萧从贞冷笑讥讽道：“别人不知你重阳夜失踪的隐情，你当我也不知道吗？果然是好手段，连晋王都给你拿下了，不过你这样的女子我也见得多了，无非是想攀龙附凤，一步登天罢了。”
唤春也不否定，只见她淡淡一笑，从容不迫道：“我是图晋王的身份地位不假，可他不也是图我的美貌和能生儿子吗？”
萧从贞哽住，便有几分气急败坏道：“你原就是个寡妇，残花败柳之身，仗着美色邀宠，能得几时好呢？”
唤春不以为意，云淡风轻地把她堵了回去，“晋王是贤明君主，自也不会亏待那勤谨省事之妻，我只要把这家中安定，上下和睦，内言不出，外言不入，即便日后色衰，他也自会尊我敬我，料不妨事。”
萧从贞吃她一番抢白，面上无颜色，想不到她竟这般伶牙俐齿！心里一时只觉没趣儿，在此也待不下去了，闷闷起身后，便头也不回地带着萧恂恨恨离去了。
唤春看着她的背影，心中冷笑。嫁过来的第一天就想给她下马威，可她却不是徐妃那样软弱好拿捏的性子，想用那一套来对付她，她算是打错主意了。
弄珠看着丹阳郡主斗志昂扬而来，铩羽而归的忿忿模样，佩服赞道：“王妃可真厉害，一番话说的丹阳郡主都哑口无言了。”
唤春笑了笑，又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堂下众人。
丫鬟婆子们听得刚刚那一场交锋，个个都吓得大气不敢出。
她们见新王妃貌美面善，又年纪尚轻，本以为也是个温柔好性儿、任人拿捏的，不想竟有这般手段，连丹阳郡主这么厉害的，都被她不动声色制住了，心里都暗暗有些发怵。
丹阳郡主前脚一走，后脚那胡嬷嬷便主动走上前，恭恭敬敬给唤春呈上东府各处人手名单，轻声细语地给她介绍着，让她简单认个脸。
唤春看看名单又看看人，默默记着，不时点头，或问讯几句。
胡嬷嬷又指着一位年轻婢女道：“这徐氏名叫玉镜，是先头徐妃屋里的陪嫁婢女，如今不做他事，是专一为徐妃守灵的。”
唤春闻言便抬起眼看了看她，看清那女子容貌时，不由心中一动，这不是重阳夜那位盛气凌人的丫头吗？怪不得那般有派头，原是身份比别人体面些。
玉镜被点到名后，上前一步，对唤春福身请安。
她面上虽强做镇定，心里却已经慌了。刚刚见识了唤春的手段后，又想起重阳夜自己那般羞辱过她，如今她得了势，指不定以后怎么报复自己呢。
胡嬷嬷瞄了她一眼，附耳对唤春低语了几句，唤春点点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道：“你是先头徐妃的陪嫁丫鬟儿？”
“是。”玉镜不知胡嬷嬷跟她说了什么，心中也十分忐忑。
唤春微微一笑，“你是先主母跟前的人，原也该比别人有几分体面，素日里就更该谨言慎行，勉励自身，切记别丢了自己主子的脸面，退下吧。”
玉镜一懵，因心中惦念徐妃，本就对新王妃颇有敌意，此刻也不信她会这么轻易饶了自己，只当她心里藏奸，保不准日后怎么寻错折腾自己。
她心中不服，嘴上却只能勉强受教告退，“奴婢多谢王妃教诲。”
唤春点点头，继续听胡嬷嬷跟自己介绍府上人事，依次训示一番后，遂命众人退下各司其职，自己也回房休息了。
……
此刻天色已不早了，晋王还没有回来，婢女端了几样小菜过来，让她先垫垫肚子。
唤春这边累了一天，腹中原也饥饿了，这边才坐下用了两口饭，就听得晋王回来了。
她心里一咯噔，忙放下了筷子，她本以为他今日要深夜才回呢，便也没有等他用膳，听到通报后，就立刻整了整衣饰，起身迎了出来。
萧湛踏着晚霞，大步流星的往屋中走来，看到恭恭敬敬静候在门前的女子时，心头微微一动。
唤春见他走近，就要屈膝跪倒请安，萧湛却同时屈身，手掌托住了她的膝盖，把她扶了起来。
“以后都不必行此大礼。”
唤春恭谨道：“尊卑有别，妾不敢僭越。”
萧湛边往屋里走，边顺手便脱了外袍递给她，“你我夫妻，无论尊卑，以后在家里都不必这般客气。”
唤春接过外袍挂了起来，因问道：“殿下用饭了吗？我让婢女给殿下添饭。”
萧湛摇摇头，看她还在用膳，告知道：“我在尚书台那边跟几个大臣吃过了，你慢慢吃，不用管我。”
唤春点了点头，“那我去给殿下泡茶。”
萧湛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制止，她就已经转身去泡了，他也只好先在榻上坐了一坐。
夕阳的余晖从窗台洒入屋内，在地上留下一片金黄斑驳，那霞影淡去后，屋中便暗了下来，唤春的茶也煮好了。
唤春点上灯，又端了茶过来，放在榆木茶几上，用一个越窑粉青釉的茶盏，替他斟了一杯，恭敬递了过去。
“殿下，请用茶。”
萧湛颔首，修长白皙的手指接过茶盏，只见汤色明亮，叶嫩匀齐。放在唇下品了一品，又觉香凛持久，醇厚味甘。
这是江州的庐山云雾茶，东府没有这个茶，想来是她从豫章带来的。
二人坐的很近，唤春看着他品茶这一幕，那茶碗遮了他一半的脸，未遮的那另一半脸，让她恍然有几分熟悉之感，她呆呆望着他，有些心神恍惚的。
萧湛大约没有察觉她的视线，略一品茶后，便放下茶盏，对她道：“我还有些公务要处理，今夜你不用等我，自己先安置吧。”
唤春怔了一怔，那茶水的热气渐渐散去后，萧湛便又去了书斋。
他一走，唤春也没了吃饭的兴致，就让婢女把食案撤了下去。
天色渐渐晚了，唤春梳洗后，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明明昨夜同房时还算和谐，今夜他倒是又回避了。
她也不知他是一向这么忙，还是为了避开自己？她翻来覆去地胡思乱想着，只觉得这独守空房的日子十分难熬，便也胡乱睡了。
……
夜深时，萧湛方回房。
此时唤春已经歇下了，她果然很听话，没有再等他。
萧湛看了她一眼，自去浴房清洗，然后蹑手蹑脚的上了床。
她的呼吸很浅，睡在床里侧，侧着身子面朝墙壁躺着，仿若睡的很熟。
萧湛睁着眼，仰面躺了一会儿，一动不动的。旁边的小人儿也是缩着身子，一动不动的。
不知过了多久，萧湛犹豫着向她凑近，前胸贴着她的后背，呼吸徘徊在她的后颈。
“我知道你没睡。”
唤春被拆穿，脸上轰的就红了，蓦地睁开了眼。

第36章 夜语绵绵我喜欢殿下跟我说话
他的手已经按在她的腰上了，就在唤春纠结着要不要继续硬着头皮装睡时，萧湛已经扳过她的身子，让她面对着自己了。
二人四目相对，唤春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却火辣辣的。
“看，你又脸红了。”
萧湛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若有所思道：“原来你是擅长脸红的。”
唤春心中一动。
萧湛问她，“为什么要装睡？不想面对我吗？”
二人相对躺在床上，他的呼吸就在她的鼻息之间，酥酥热热的，唤春答不上来。
“你会敬畏我吗？”
萧湛又问她，她很漂亮，也很贤惠，是通过相士重重考核被选中的完美妻子。对于跟她睡觉这件事，他是不排斥的，只是看她面对自己时还十分拘谨，突然开始思考她是不是排斥自己的问题？
唤春垂下了眼眸，其实也算不上敬畏，只是觉得他们还不算特别熟悉，脾气也没有摸透的时候，凡事还是要恭谨一些才比较妥当。这是她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也不仅仅是因为他的身份才会如此。
萧湛见她不应，还当她是默认了，便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语调温和，“你摸摸，我跟你也没什么两样，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
唤春心中一动，呆呆看着他，手指在他的引导下缓缓从他脸上滑过，摸着他的轮廓、他的五官，心里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萧湛看着她有些呆愕的神态，道：“你面对我的时候，好像总是很拘束，我想我长得也没那么吓人吧？”
唤春回过神，摇了摇头，腼腆道：“没，没有，殿下神姿俊秀，一点儿都不吓人。”
她嘴上这么说，实际还是有几分疏离和谨慎，萧湛就想着做些什么，缓和下气氛，让彼此更了解对方一些，思来想去后，便抿了抿唇道：“要不，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唤春呆了一呆，脑子也懵了，一时不知怎么接话，只能硬着头皮配合笑道：“好，好啊。”
萧湛见她答应了，略一思索后，就像哄小孩子一样，给她讲了个自己觉得很有意思的故事。
“洛阳有一个很广为流传的趣事，说的是孔融小时候，随父亲到洛阳去拜访李膺，席间孔融才思敏捷，对答如流，李膺对他的年少机智啧啧称奇。陈韪来的晚，没听到他的高谈阔论，李膺便将孔融的话转述给了他，陈韪听了后说，小时候聪明，长大了就不一定了。谁知孔融当即就反唇相讥说，想必你小时候一定很聪明吧？”
讲完后，萧湛自己想起来还是觉得这故事很好笑，便先笑了起来，他又看了看唤春的神态，只见她呆呆望着自己，没有笑。
萧湛笑意僵在嘴角，一时也笑不出来了，他抿了抿唇，莫名不好意思了起来，“可能也不是很好笑。”
唤春呆呆看着他，感觉晋王好似突然变了个人一样，回过神后，她扑哧一笑，心下也松动了几分，笑道：“殿下今夜很不一样。”
萧湛见她笑了，心里才松了口气，反问她，“你又不知道我以前是什么样的，怎么就知道很不一样呢？”
唤春摇了摇头，“反正跟先前见到的不太一样。”
萧湛告诉她道：“你先前见到的，是我在人前的模样，是因为我的身份，约束我必须那样，可我私下里不是那样的。”
“可是跟昨天晚上也不大一样。”
萧湛若有所思，“那你是喜欢我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就直接跟你睡觉吗？”
唤春脸上就又红了，难为情地埋下脸，“倒也不是这个意思。”她说完，又羞涩地添了一句，“我喜欢殿下跟我说话。”
萧湛看着她，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她应该是很成熟世故的一个人，可总会不自觉的在自己面前露出矜持羞涩的一面，有一种反差的可爱。
他对她道：“我这个人有时候是有些闷，不怎么会说话，不像彦之那样伶牙俐齿，会讨人欢心，有时候我觉得他话多很烦，可现在想想，他那性子倒也不坏。”
唤春笑道：“殿下有殿下的好处，您是未来的君主，少言为贵，自是要沉稳一些。”
萧湛也对她笑了，“我自然是有些好处的，你愿意嫁给我，也不光是因为我的身份吧？那我岂不是太失败了？只有这一个吸引人的地方。”
晚间在书房的时候，丹阳郡主就气势汹汹地来找他告过状了，好似终于抓到唤春的把柄一般，把她白日里的话都学给了他。说这个女人就是贪慕虚荣，追名逐利，图他的身份地位才要嫁给他，根本不是真心爱他，让他好好擦亮眼睛，别被她柔弱漂亮的外表给骗了！
他怔了一下，万没想到唤春会这般坦诚直接。她太真诚了，不过有时候极度的坦诚倒也不是坏事，起码别人不能再以此为瑕疵攻击你。
当时他就对郡主道，如果不是因为他的身份地位，她为什么要嫁给他？难道是因为爱吗？他们才见了几回，说因为爱你信吗？
丹阳郡主被堵搡回去，气的哑口无言。
唤春摇了摇头，她毕竟是个名门闺秀，骨子里是含蓄而保守的。所以她对谢云瑾的殷勤主动，何彦之的公开追求，心里是有些抵触和逃避的。
而晋王的示好却表现的非常含蓄，给彼此都留了退路。她接受他，不仅仅是因为他的身份，也是因为他是唯一一个没有让她感到难堪和无所适从的。
她知道她对郡主说的那些话，早晚会传去晋王耳朵的，其实她倒也不怕。
她心里清楚自己那点心机手段，在这些长年浸淫在权力中心的男人面前根本不够看，所以不必在他们面前自作聪明。她就算说是因为爱晋王才要嫁给她，晋王也不会信，反倒会让他觉得自己虚伪。与其虚情假意逢迎，倒不如坦诚一些，反倒让人觉得你很真诚，也愿意以诚待你。
起码现在的晋王，不也在尽力维护二人的关系吗？当他们只是为了彼此的利益才走到一起的时候，哪怕流露出一点点的真心，都显得那般难能可贵。
她突然没那么紧张了，好似他真的就只是一个普通的丈夫，而不是什么尊贵的君王。
“殿下是个很细心、很体贴的人，和你在一起，我感觉很自在。”
她一直都是这样真诚的一个人，那低低的诉说，有种道不明的温柔婉转。
萧湛心中微动，为她那一瞬的真情流露而动容，莫名想吻一吻她。
他还没有吻过她。
此刻，他就像一个纯情的少年，试探着在她脸颊上先轻轻亲了一下。唤春把脸一偏，两个人的唇便就这样碰在了一起。
他想亲她的时候，她恰好也想被他亲，这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可对于身处此事的他们，就像是一个心有灵犀的巧合，愈发使人愉悦。
火苗一点即燃，烧上了身，萧湛顺势搂住了她的腰，加深了这个吻，唤春主动递舌与他，两条白花花的手臂挂在他脖颈上，身子也从寝衣里剥落出来。
红罗帐轻轻扬动着，暖暖的光影扑闪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很美丽，今夜更是格外美丽。他们换了一个又一个姿势，好似她是从他身体里长出来的一样，恰到好处的紧密贴合。
他们都已不是少年人了，感情上也不再有年轻时的冲动，他们都太谨慎了，两个各有算计的人，因各自的利益走到一起，却在这一刻都默契地选择了糊涂。
此刻，他们可能会有那么点儿真心，不需多，哪怕一点点儿，也足够支撑他们这一夜和谐的云雨了。
红罗帐的波澜起伏停歇后，丫鬟儿送来热水，二人各自清洗后，唤春便又在床上安静躺下，准备各睡各的了。
萧湛看了看她，迟疑片刻后，便主动搂住了她，对她说起了正事，“明日我要去一趟京口，见一个很重要的人。”
唤春怔了一怔，小夫妻新婚燕尔，正值浓情蜜意的时候，这才刚刚成婚，他就要离家，竟也不能多厮守几日。
“就不能晚几日再去吗？”
萧湛摇摇头，“形势不饶人，这个人离不开京口帅府，所以必须我亲自去一趟。”
唤春若有所思，京口是南渡流民重要的聚集处，以晋王现在的身份，能劳动他亲自去见的人，应该不是一般人物，想来他这两日都是在忙这件事情。
她心里突然自在了，原本还有些失落他今天留下自己独自面对这府中上下，可一想晋王是君主，如今局势紧张，到底该以公务为重，便一下子释然了。
他这么急着娶自己回来，不也是为了让自己帮他坐镇后宅，稳定后方吗？这些事原就该是她独立面对的。
“殿下放心，我会把家事管好，让殿下没有后顾之忧的。”
萧湛莞尔一笑，“听说你今天在府上很是威风，以你的手段，我自是放心的。”
唤春知道自己干的那些事儿他已经全知道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萧湛又嘱咐道：“回门的日子，我就不跟你一起回了，我已差人备好了礼，到时候你带着恂儿一起回去就是了。”
唤春点点头，帝王家与普通人家规矩不同，她原也不必回门的，晋王此举无非是更给她一些体面。
萧湛嘱咐完以上事后，又想到什么，正色提醒她道：“郡主的脾气，你也见识过了，我不在的日子，她若无礼，不必跟她客气。”
唤春含笑应和着，反正她跟郡主已经交锋过了，她应付的了。
……
五更天的时候，萧湛就又起了，外边的天还是黑透透的。
唤春便也醒了，昨夜拢共也没睡什么，见他要走了，便又立刻跑下床帮他更衣。
萧湛制止她道：“天色还早，你继续睡吧，我自己收拾就行。”
唤春置若罔闻，依旧自顾自地帮他穿衣，“怎么走的这般早？”
“不想扰了百姓，故而走的早一些。”
唤春帮他穿好衣服，送他出门时，还不忘提醒了一句，“听说京口有好酒，可不能贪杯。”
萧湛看着她那一本正经的模样，笑回了一句，“就算饮酒也不会乱性的。”
唤春抿唇一笑，在苍茫夜色中，静静送他出门。

第37章 回门之日人得学会知足
回门那一日，府吏安排好车马，唤春在一众婢女仆妇的簇拥下登车。
萧恂虽不情愿，却不敢忤逆萧湛，只得在胡嬷嬷陪同下坐上后边那辆车，一行人浩浩荡荡往长干里周家去。
丹阳郡主望着热火朝天的一群人，气的一口银牙几要咬碎，晋王要给薛女恩宠，许她一人回门就是了，竟还要让萧恂同行，萧恂是什么身份？真是给他们脸了！
周家众人接到唤春回门的消息时是受宠若惊，一早就开始风风火火地准备回门事宜了，府中各处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周大舅和周二舅带着家中子弟在巷口外等着，周老夫人则带着孔夫人、朱夫人、王容姬、薛响云并着周家三个女孩儿，苏氏母女等一众女眷在大门外迎接。
东府的车架在大门外停下，众女眷们便要下拜，早飞跑过来几个仆妇，将周老夫人和孔夫人、朱夫人等一众人扶起。
唤春先行下车，上前挽住了周老夫人的手，细细问候。萧恂随后下车，在胡嬷嬷引领下，站在唤春身后向周老夫人作揖。
周老夫人受宠若惊的，哪敢真受萧恂的礼？一口一个折煞老身了，便将世子扶起。
“阿姐。”
众人寒暄之时，只闻一道欣喜雀跃的小女郎呼唤，响云便已扑到了唤春怀里。她见姐姐今日这般风光归来，只觉春风满面，扬眉吐气，对她笑的十分灿烂夺目。
唤春搂着妹妹，捏了捏她的脸，笑着对萧恂介绍道：“这是我的妹妹响云，世子称她二姨就是了。”
萧恂看到那迎面扑来的明艳活泼小女郎时，早就看呆了，听了唤春的话后，才想起她还有个嫡亲妹子，想来就是眼前之人了。
他看着那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女郎，硬着头皮朝她作揖，勉强叫了声，“二姨。”
响云红了脸，忙躲到了姐姐身后，难为情道：“我哪里要得起这样大的外甥？”
唤春抿唇笑了笑，“世子虽然只比你小一岁，可辈分是如此的。”
说着，众人便一道有说有笑的进府，周大舅兄弟陪着萧恂在前厅坐着，唤春在后堂跟娘儿们坐在一处自在说话。
此间没了外人后，唤春便以家人之礼向周老夫人磕头请安，又像孔夫人和朱夫人行礼，慌的两位舅母忙不迭起身就要还礼。
“这可万万使不得，这不是折我们的福气吗？”
唤春拦下舅母们，笑道：“舅母们安心受礼，如何说这话？我不是那样得志便轻狂的人，长幼尊卑，这是自然之礼。”
孔夫人和朱夫人心里是又惭愧、又感动，一时五味杂陈的，原先还想着春儿高嫁，扬眉吐气，此番回门，还不知要如何耀武扬威呢，真真是她们小人之心了。
唤春又依次给几个妹妹发了红封后，才在周老夫人身旁落座，笑道：“晋王原说要一起过来的，因政务繁忙不得脱身，才让我带了世子一起回来。”
周老夫人笑道：“能让你回门，便已是天大的恩宠了，我们哪儿敢再奢望晋王屈尊？”
众人又简单问了她几句在东府的情况，得知她与晋王感情融洽，一切都好后，周老夫人才安下了心。
笑呵呵道：“那便好，见你与晋王夫妻和乐，我便安心了，只盼你早日生个孩子，我这心就彻底安定了。
唤春低首笑了笑。
孔夫人道：“筵席已经齐备，也别光顾着说话了，还是先开宴吧。”
婢女们鱼贯而入上菜，周老夫人以唤春位尊，因让她上座，唤春执意推辞不肯，只愿以家人之礼相待，过往如何，今日还是如何。
众人推辞不过，勉为其难落座。
席间，周家三个女孩儿依次向唤春敬酒，先前的不快就算都过去了。
唤春见令婉面带红光，不复先前低落，一时疑惑之际，周老夫人便笑道：“如今你的终身有了依靠，你二妹妹也有人说和好人家了。”
唤春好奇，“说的是哪户人家？”
朱夫人兴高采烈道：“许仙长是个厚道人，相看那一日，她不是说要帮家中女孩儿说亲嘛，我们原当她是客套，不想她还真给令婉介绍了一个，是我们朱氏同郡，华亭侯陆微的小儿子，叫陆绪，因死了未婚妻，才又要张罗婚事。”
朱夫人有时虽耿直了些，心眼儿倒也不坏，见晋王娶唤春已成定局，也不一昧自怨自艾，怨恨唤春。反倒一边和她处好关系，一边又打起精神，积极给女儿寻找新对象，简直活力惊人，是个颇负责任的母亲。
唤春若有所思，“对方人品才貌如何？”
周老夫人道：“他长期隐居吴郡，如今不在金陵，还不知长相如何，听说年刚十九，很有才学，有他叔父‘云间高陆’之风。”
唤春看了眼令婉，见她含羞低头，便知她对陆氏的家世出身是很满意的，想起因自己之故，耽误了她的相看，便也有心帮她寻个好归宿来弥补，遂笑道：“那敢情好，吴郡陆氏是江左第一大姓，对方若果然年少有才，和妹妹也不失为佳对。”
周老夫人笑道：“正是呢，周氏是新出门户，不比人家底蕴清贵，二丫头能作配个这样的人物，也算般配。”
唤春又问道：“那他几时能跟二妹妹相看呢？”
朱夫人道：“许仙长的意思是，要是我们看得上对方的人才家世，回头就让陆公子从吴郡来金陵一趟，跟令婉相看。”
唤春笑着称贺，“那我少不得要再提前恭喜舅母觅得佳婿了。”
吃了饭后，唤春提出想回梧桐苑看看，周老夫人顺势让她再过去休息一会儿，唤春便携了响云过去。
她的住处还保留着原来的模样，没人动过，凤非梧桐不栖，如今竟真一语成谶了。
响云好奇地围在她身边，叽叽喳喳问个不停，“阿姐，晋王是怎么样一个人？他对你好不好啊？”
唤春笑了笑，“晋王嘛，晋王在人前总是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其实私下里他不是那样的，他是个很风趣的人，并不是众人看到的那般端方严肃。”
响云好奇地望着她。
唤春忽地笑了，神态娇媚了起来，摸着微烫的耳梢道：“他也是个男人，也会喜欢女子的柔媚可爱。”
响云笑道：“想来晋王是很喜欢姐姐了，不过也是嘛，他都那么大年纪了，娶了姐姐这般年轻貌美的妻子，若是再不疼爱姐姐一些，我都要替姐姐叫屈了。”
唤春笑着摇了摇头，妹妹年纪太小了，在她眼里，三十岁就已经是老男人了，殊不知她的姐姐，也不是十几岁的少女了。
她开导妹妹道：“话不能这样说，晋王那般身份，要是再年轻个十岁，哪里轮得到我一个寡妇去给他续弦？人得学会知足。”
响云鼓鼓嘴，“不过现在姐姐有了正经的名份，终身有了依靠，只要再有个孩子，这什么荣华富贵就都有了。”
唤春笑了笑，“只要以后能再给你寻一户好人家，我就彻底不做愁了。
就在这时，苏姨母又寻了过来，她的身份没资格去正厅陪坐，听闻唤春回梧桐苑休息了，才悄摸摸过来，问她有跟晋王提过让灵均给他做侍妾的事儿吗？
唤春心里有些受不了她了，大喜的日子来给人添堵，这苏姨母着实不会看场合了。嘴上却还是客气道：“我才嫁过去几日啊，就急着给晋王塞人，晋王恐怕还以为我厌烦了他呢，姨母先不要着急，若日后晋王真有这个心思，我第一个想着姨母就是了。”
苏姨母得了她的允诺，这才欢天喜地离去了。
等人走后，唤春便沉下脸道：“她们一家怎么还没有搬走？”
响云愤愤道：“谁让她们脸皮厚呢？外祖母都变相逐客了，可她们就是不走，又总不能把他们一家强扔去大街吧，也真难为她们忍得住。”
唤春蹙眉道：“还是要提醒外祖母早做决断，免得祸起萧墙。”
响云点点头。
……
直到快黄昏的时候，唤春才又携了萧恂告辞回去。
回到东府时，天已经黑了，丹阳郡主立刻就把萧恂带走了，好似跟唤春呆的久了，就会把孩子教坏了。
夜里下起了雨，混合着小冰碴，天气便骤然冷了几分。
唤春梳洗后，便胡乱安歇了，过往虽独睡习惯了，可嫁人后，便觉得独身的日子十分难熬了。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翻来覆去睡不着，也不知晋王现在在做什么？这天气一冷，有没有及时添衣加饭？
*
远在数百里之遥的京口。
长江之上风浪滚滚，萧湛抵达京口北府之日，天上细细碎碎下起了雨，夹杂着碎冰忽喇喇排在脸上，刺刺的疼。
渡口有一位瘦削矍铄的中年男子，带着北府一众将士恭敬下拜相迎，乃是徐州刺史傅熙。
原这傅熙字道让，年四十，出身北地大族傅氏，少时博览经籍，以儒雅著称，为乡党宗族所敬重。
北方大乱时，傅熙被乡里推举为主，组织男丁，收容流民聚坞自保。是北方沦陷后，少数坚持留守北方抗击胡人，保家卫国的汉人将军。
去年洛阳陷落后，傅熙遂率部南下，因其在北方有战功，手下流民军又素有骁勇之名，一直深为王大将军所忌惮，遂不许其入金陵城。萧湛便任命他为徐州刺史，率部驻扎京口。
萧湛上前扶着他的胳膊，命其起身，“使君不必多礼。”
众人便相携着往北府而去。
萧湛在北府休整一夜后，翌日便在傅熙的陪同下，巡查着京口形势。
二人迎风站在江岸，远眺着江面几十里外的广陵郡，北方兵荒马乱，百姓流离失所，南渡的流民，都是经由广陵渡过长江抵达京口，再由京口前往金陵。
可江左承载能力有限，一时接纳不了几十万难民涌入。若让这样大一批饥饿困苦的难民全部渡江，恐怕还会奸盗盛行，侵扰了江左当地百姓的安稳生活。
故而大部分流民都被朝廷拦截在广陵郡，不许自行渡江，由朝廷分批次接纳，统一安置在京口。
二人沿着江岸漫步，傅熙道：“如今天子流亡胡人之手，中原无主，臣早先就上书劝过殿下尽快称帝，确立君臣之道，他日才能名正言顺北伐，扫清中原，收复故土。”
萧湛道：“我原是皇室远宗，因时局动荡才偶得造化，并无太多威权，况且天子尚在人世，我若急着称帝，终究不能服众。”
傅熙便知晋王所忧无非是王大将军，蔑然正色道：“臣在，大将军敢作乱尔？”
萧湛淡淡一笑，傅熙素来刚强忠正，深为王大将军所忌惮，大将军手握重兵却迟迟不敢造反，便是因为在天下人心中，晋室仍是正朔，北方还有不少良将忠于晋室，如今本应是汉人齐心抗击胡人的时候，他若敢造反窃取晋室江山，恐怕还会被其他拥兵的诸侯群起共讨之。
他亲自来京口这一趟，也是想当面确定傅熙的态度，收为己用，日后对抗王大将军。
萧湛嘱咐他道：“京口形势严峻，流民混杂，使君镇于京口，流民当中骁勇可用的，尽可纳入麾下，训练成兵，以备他日之需。”
“殿下安心，臣定不负所托。”
萧湛点点头，有王肃镇姑孰，傅熙驻京口，周泰守石头，拱卫金陵城，对抗王大将军荆江兵力的三道屏障，才算是成了。
他站在江边巨石上，望着那滚滚流逝的江水，心中慨然。千古圣王事，成败转头空，秦皇汉武，三国逐鹿，纵领一时风骚，可在这百代不绝的长流之中，都不过是无涯过客罢了……
晚间，北府设宴，傅熙亲自为萧湛斟酒奉上。
“这是京口的京清酒，奉与殿下。”
萧湛接过，与北府众将士举杯共饮。
这酒入喉之后，口感醇厚绵长，确实比一般的酒劲儿更大，不想徐州民风劲悍，连酒都比别处烈些。
萧湛自认能饮，可因这酒烈易醉，又想起唤春的嘱咐，也不敢多饮。便思索着回去的时候，给唤春也捎几坛尝尝，也不知她能不能饮烈酒？
“京口酒可饮，兵亦可用。”

第38章 鸡飞狗跳我是主母，那就要按我的道理……
时间转眼就到了冬月，晋王这一去，已有半月了。
晋王在府上的时候，丹阳郡主还有所顾忌收敛，晋王一离家，郡主就成了个出笼的鹌鹑——斗志昂扬，时不时跳出来挑个事，揪个错。
唤春虽能从容应对，可自己亲身经历了这些糟心事儿后，也不由感叹徐妃的不易，遇上这样爱胡搅蛮缠的小姑子，偏又是个柔弱好拿捏的性子，岂有不生闷气之理？
……
这一日，裴静女来了一趟东府，探望唤春。
重阳宴后，她已经久不出门见人了，怕再遇见了王肃尴尬，不过王肃在晋王大婚后就已经回了姑孰，暂时也不用担心见面。
谢蕴雪回会稽后，唤春在金陵城就更没几个贴心的朋友了，见裴静女来了，自是十分欢喜，忙给她让座，又让婢女给她捧来手炉暖着。
“今日天气阴沉的这般，你还专程来看我，路上要冻坏了吧？”
裴静女摇摇头，对她笑道：“昨日我收到了阿雪的信，她原想亲自来金陵见见你的，可却被谢郎拦下了，让她不要再来打扰了你的生活，给你添麻烦，所以阿雪就托我来瞧瞧，问问你过的还好吗？”
唤春笑意一滞，垂下了眼眸。
她已经很久没收到谢云瑾的消息了，在他们眼里，恐怕都觉得自己是被强权威逼，迫不得已的选择，还一如既往的关心她、理解她，她实在受之有愧，终究是她辜负了他们的心。
“挺好的，晋王待我很好，我在这边一切安好。”
裴静女点点头，叹道：“我原以为你会跟谢郎在一起呢，可如今事已成定局，过去的事也就不提了。我叔父这个人平时虽不着调，可有一句话说的不错，反正都是给人续弦，那当然要选个最好最稳妥的，晋王自然是好的。”
唤春笑了笑，“我也听说了你跟王抚军的事，如今有眉目了吗？”
裴静女一听这话便愁道：“快别提了，我叔父为了逼王抚军娶我，着实有些胡闹了，前不久他还坐在王公家门口不走，硬要王公出面给个交代，吓得王公几天不敢出门。他是铁了心要把事情闹大，闹的我声名尽毁，一定要王氏负责的。”
唤春扑哧一笑，“你担心什么呢？他就算不闹，也没其他人家敢娶你，闹一闹，说不定还有转机。”
裴静女勉强笑了笑，“这么多年我一个人不也都过来了，强扭的瓜不甜，我也不想强人所难。”
二人又亲亲热热聊了一遭话后，裴静女便从唤春处告辞，又去看了看丹阳郡主。
她和郡主少年时在洛阳便有些交情，不想这几年局势动荡，物是人非，丹阳郡主竟也成了这般时好时坏的疯癫模样。
她对郡主笑道：“郡主近来可好？这几次来东府都没能好好跟郡主说几句话，今日才算有了空闲。”
萧从贞斜倚在榻上，单手揉着额头，颇不如意道：“快别提了，原是好多了，近来又被这薛女气的想犯病。”
裴静女笑意一僵，怎么这么多年了，郡主还是这脾气，把嫂子当仇敌。
“先头我在栖玄寺祈福时，还跟王妃做过邻居，王妃是柔善贤惠的可人儿，怎得郡主会对王妃如此不满呢？”
萧从贞眼皮子往上翻了翻，跟她诉苦水道：“别的不说，就她是个寡妇这身份，我就颇不如意，晋王有多少清白好女儿娶不得？偏要顶着好色之名，娶个二婚的美艳寡妇，你说这不是自毁清名吗？”
裴静女笑道：“这又是哪里话？如今金陵城谁人不知当初晋王是想娶周氏女儿的，因相士觉得王妃更加贤惠，才不拘出身选择了王妃。晋王尚贤，王妃是以贤德见选，岂会是因色起意呢？”
萧从贞掩口一笑，讽刺道：“什么贤于周氏女远矣，其实就是美于周氏女远矣！晋王在重阳时见过薛女，大约就是那时看对眼了，但总不能说未来的皇帝是个好色之徒吧，所以只能说是贤惠多了。”
裴静女尴尬一笑，“我看王妃倒是和善宽爱，很是不错，何况她还能生儿子，能为夫家延续香火，就是最大的贤德了。”
萧从贞鄙夷道：“能生儿子那也是给别人生过，能不能给晋王也生个儿子，还说不准呢。”
裴静女一时坐立不安的，勉强扯出个笑脸道：“许鹚相的宜男相，那能有错？保不准明年这时候，就能抱上大胖小子了。”
萧从贞一笑，“承你吉言吧。”
天色渐晚后，裴静女将要家去，萧从贞随口嘱咐了个丫鬟儿道：“派两个人送裴娘子家去。”
丫鬟儿出去传话，裴静女便也起身告辞，却半日不见送人的仆妇过来。
萧从贞有些不悦，因问道：“丫头们都是死的吗？怎么还没过来？”
郡主跟前的大丫鬟菖蒲出去看了看，回来蹙眉道：“又不知哪个不长眼的看到玉镜从这边走过，就随口喊了她来送人，被玉镜阴阳了两句，说什么‘我又不是你买来的人，让你管辖我，’两个人正骂呢。”
萧从贞脸色当即沉了下来，厉声道：“把她给我叫回来，这个小贱蹄子，我还不信我使不动她了！”
裴静女见势不妙，忙劝道：“罢了罢了，不必送了，我自已回去就行。”
菖蒲有眼力，知道郡主一动火，指不定骂出什么不堪的话，唯恐外人看了主子笑话，忙上前搀扶着裴静女，笑道：“我去送送娘子。”
裴静女前脚刚出去，后脚两个仆妇就把玉镜给揪送过来了。
萧从贞一见人来，便指着她破口大骂！
“猪油蒙了心，不知好歹的下作贱。人，以为姓了徐，自己就是真的东海徐氏的小姐了？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还作你娘的梦！这东府是没主子了，容得你个小娼妇耀武扬威！”
玉镜被骂的脸色涨红，徐妃临终前将她许了晋王不假，可晋王看不上她，她也不曾做出什么蓄意勾引的下作事儿给徐妃丢人，凭什么就要被骂作贱。人娼妇？
“奴婢不敢跟主子争辩，可郡主是千金贵体，多少也要嘴上自重。”
萧从贞听着她那阴阳怪气的语气，愈发暴怒，晋王宽待徐妃旧人，倒惯的她愈发作怪成精，不成体统了。
“呸，贼小奴才，这天底下有见过奴婢这样跟主子说话的？这是东府的规矩，还是徐氏的规矩？我看你是存心拼了这条贱命好治死我，给徐妃报仇吧！”
玉镜心里不服，她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若真能拼了这条命气死丹阳郡主，给徐妃出口恶气，反倒是她的造化了！
“郡主不提先主子也就罢了，既是提了，我少不得要争辩几句，即便是徐妃在时，也不曾这般辱骂过奴婢，如今都欺负我没主子没依靠，才肆意作践，难道我也合该忍气吞声，任由郡主拿捏，也跟主子一样被你气死不成？”
“你……”
萧从贞一口气没上来，险要晕厥，外头都在传言是她气死了徐妃，这狗奴婢是拼了贱命要把罪名扣死在她头上呢！
菖蒲回来时，见势不妙，忙扶着郡主坐下顺气，安抚道：“郡主何必跟个婢子动气，若真气坏了身子，岂不顺了人的意？”
又喝命仆妇道：“你们都是死的吗？还不塞了嘴拖下去！”
仆妇们忙不迭领命，拖着玉镜下去。菖蒲扶着郡主回房，给她喂了药后，人才安稳睡下。
……
翌日一早，萧从贞清醒后，想起昨夜的事儿，当即就怒气冲冲命人捆了玉镜，要把她发卖出去，省的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碍眼！
昨夜的变故，唤春已经听到了，遣彩月去问情况时，菖蒲只说是郡主教训责骂了个下人，没什么大不了的，让王妃不必担心。
唤春也当没什么大事，原不准备理会，可一早听说郡主大动肝火，还要把人给发卖了，就少不得要出面干预了。
萧从贞站在廊下冷冷看着，玉镜被五花大绑着扔在庭院，一个牙婆不顾她的挣扎，正在翻看牙口。
唤春过来看着这一幕，蹙眉道：“如今东府的主母是我，郡主要发卖什么人，左右越不过我头上，我这边还没点头，郡主岂能随意发落人？”
萧从贞冷笑道：“过往你不在的时候，这府上原就是我说了算，我自有我的道理，你才来了几日，就要做我的主？”
唤春道：“如今我是主母，那就要按我的道理办，郡主卖个人简单，可若传了出去，外人只会觉得是我这个主母不慈无能，连一个婢女都容不下，殿下回来，我也不好交差。”
萧从贞指着她的鼻子，疾言厉色道：“你自己去问问她昨晚上说的什么话？是个奴婢对主子说话的态度吗？总之我话撂在这儿，这府里有她没我，有我没她！”
唤春寸步不让，据理力争道：“她做错了事，自有殿下处置。她既是徐妃屋里的人，那就是殿下的人，即便是要发卖撵走那也得是由殿下出面，怎么都轮不到我们发落。”
萧从贞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气急败坏道：“你如今是这东府主母，发卖个奴婢不就是你一句话的事儿，晋王就算知道了，还能说一个不字？你千方百计拦着不让撵走，是存心留下她，好治死我是吧？”
唤春置若罔闻，她是东府主母，郡主做的蠢事，最后都得归咎于她管家无能，算到她头上。
玉镜是前主母的陪嫁丫鬟，她若真由着郡主把人撵走了，还得背负善妒不义之名，郡主想挑事儿坑她，她可不糊涂。
“郡主是主子，身份尊贵，犯不着为个下人动气，你既看不顺眼她，以后不理她就是了，这般动辄打骂发卖的，不懂事的还当是郡主为了奉承我这新嫂子，故意苛待先头夫人的奴婢，来讨我欢心呢。”
“你……”
萧从贞气的涨红了脸，谁要奉承她了？谁要讨她欢心了？讲道理讲不过，吵架也吵不过，还真给她蹬鼻子上脸得意上了！
唤春压根儿不给她反驳的机会，继续道：“郡主的好意我已经知晓了，也心领了，也没必要非把人卖了，索性今日先放过她，等殿下回来了再发落。你若看她不顺眼，就让她去我那里侍奉，郡主看不见她，自然也不心烦了。”
萧从贞气的手抖，唤春却视而不见，让彩月径直带了人走。
……
回来院中，唤春便让彩月给她解了绳索。
玉镜脸色尤忿忿不服，她也不领唤春的情，只当她心里藏奸，冷冷道：“重阳时我得罪过你，你也未必容得下我，既是如此，又何必多此一举，倒不如让郡主卖了我干净。”
唤春神色淡淡，从容道：“先头我就跟你说过，你是徐妃的人，原比别人有些体面，素日里就更该谨言慎行，别丢了主子的脸面。你若就这样被赶出去发卖，丢人的不是东府，而是徐妃。”
玉镜眼神动了动。
唤春继续道：“你既然要给主子争这一口气，就得自己先学会尊重，东府不曾薄待过你，可你明知郡主有些疯病，还故意添油加火，闹的家宅不宁，这是作为主母陪嫁该做的事儿吗？你是想着主子没了，就破罐破摔，放弃了自己的体面吗？”
玉镜自嘲道：“我是个无能的人，我连自己的主子都护不住，才让她无辜被人暗算了去。我虽是徐妃留给晋王的人，可晋王看不上我，我留着也没意思。如今晋王又娶了新人，转头就把旧人给忘了，东府已无我容身之地，王妃倒不若把我卖了或配人，也省的留下碍眼。”
唤春提醒她，“你说这话，莫不是心怀怨恨，骂殿下薄情寡义，有了新人就忘了旧人吗？可若殿下当真绝情，又岂会留你至今？”
玉镜垂眸哑然，虽说徐妃是被郡主气出的病，可归根结底也不是郡主下的手，晋王也不曾薄待徐妃。
“奴婢失言。”
唤春正色道：“你自己也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在东府是待不下去了，念在你是徐妃的人，今日我不发落你，等殿下回来了，自有处置，届时是去是留，都听天由命。”
这边处理完后，唤春就让彩月把玉镜送去胡嬷嬷手下管着，晋王回来之前，都不要让她在府上走动，更不要出现在郡主面前。
黄昏时，唤春折腾了一天，心烦意乱，此时正手捧暖炉坐在榻上看书。
窗外忽然下起了雪，先是细细簌簌的，继而纷纷扬扬，今冬的第一场雪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落下了。
她惊喜地看着窗外的落雪，刚巧弄珠拿了信走进来，说晋王来信儿，大约明日就能返还金陵城，一时喜上添喜。
唤春展信看罢，含笑吩咐道：“让下边准备着，明日一早我亲自去接殿下回城。”

第39章 春风满面不闹了，歇了吧
昨夜下了一夜雪，此刻的金陵城已然白茫茫一片了。
唤春五更天的时候就开始忙活了，下雪后天气陡然冷了几分，她今日便穿了件秋香色缘边直裾袍，外穿了件大红鹤氅裘，里里外外属实都照顾齐全了。
出门前，她还让人去喊了喊萧从贞，看她要不要同行？
萧从贞还在生闷气，劈头盖脸把人撵了出去。唤春也没再请她，独自迎着冬晨的薄雾出城了。
今日是个大晴天，天光大亮后，雪后碧空如洗，阳光照在结冰的枝桠子上，晶莹剔透的闪着光。
一行人出了东府，一路浩浩荡荡北行，出了东篱门后，又往北走了一段，便在郊外停了下来。
府吏前去探路，不时来人回禀晋王距离此地还有多远。
唤春坐在车内候着，火炉烧的暖暖的，她觉得有些热，就掀开车帘看着不远处的钟山，此刻苍山落雪，高峻清朗，十分美丽。
不多时，府吏来报说，“晋王距此不到三里，就快要到了。”
唤春闻言，对镜稍稍理妆后，便在彩月和弄珠的搀扶下下了车，她拢了拢鹤氅，红色的羊皮小靴踩在雪地上。
不远处传来马蹄踏雪的声音，她看到了那高坐马背的玄色身影，露出了笑容。
萧湛一路风尘仆仆策马回城，远远就看见一道红色倩影，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自己，不时有枝梢碎雪落在她的红色大氅上。
他目不转睛看着那小小的身影，这种一回家就有人等着、接着的温暖，让他不由有些心头动容。
随侍提醒道：“好像是王妃来了，王妃不仅美貌出众，并且贤德过人，真是难得啊！”
萧湛翻身下马，把马交到侍卫手里，便也踏着雪向她走去。
唤春含笑走到他面前，微微福身道：“恭迎殿下回城。”
萧湛扶起了她，道：“大冷的天，出来做什么？无故冻坏了你。”
唤春笑道：“我不冷，车上有暖炉，我一直在车里等着，知道殿下快到了才下来。”
萧湛笑了笑，他本想张臂抱抱她，又想到这一路过来，身上被风吹的冷冰冰的，怕寒气过给她，遂打消了这个念头，微微和她拉开距离。
“我身上凉，就不碰你了。”
谁知下一刻唤春就张开自己的鹤氅，把他的身子裹了进去，“我身上热，我给殿下暖一暖。”
萧湛心里淌过暖流，轻轻抱了抱她，便松了手，笑道：“好了，你的心意我已知晓，别真把你身上这一点儿热气全闹没了。”
唤春挽着他的手臂，往马车方向走去，“回去就别骑马了，多冷啊，和我一起坐车，到车上暖一暖。”
萧湛解释道：“一路是坐船回的，到了渡口才换马，也没冻着什么。”
二人沿着雪地慢慢走着，到马车前时，萧湛也没急着登车。
他望了望不远处的钟山，想起自己刚成婚两日就离家，留她独守了这么久，也没带她出游过，心里多少有些愧疚，便问她道：“你来金陵这么久，有去钟山看过吗？”
唤春摇摇头，“没有呢，只是听人说过天朗气清的时候，钟山雪后格外美。”
萧湛莞尔，“你终日憋在家里也闷了吧？今日天气好，又刚巧顺路，我便先带你去钟山看看，再家去不迟。”
唤春心中一动，含笑点了点头。
二人登车后，车夫便驾车往钟山方向而去，一众亲随侍卫滚滚跟在马车后。
钟山广植松树，即便到了冬季，山上依旧郁郁葱葱一片，苍山起伏，青松白雪，好一片琉璃仙境。
蜿蜒山径上，一高一低，一黑一红两道身影，踏着白雪往山上走着，两侧是青翠的松柏，身后是暗中跟随的婢女护卫。
萧湛拉着她的手走着，突然问她，“我不在的时候，郡主有给你受气吗？”
唤春摇摇头，让他安心道：“没有，郡主与我姑嫂和睦，别提有多和谐了。”
萧湛不信，以前徐妃在的时候，他每次回来问她，她也是这么说的，最后不还是被软刀子搓磨死了？
徐妃就是太懂事，太在乎她的贤善之名了，什么事都忍着、憋着，不敢宣扬出来，最后生生把自己给憋出病，临终了才敢跟他说几句实话，可那时不就什么都晚了吗？
“你不用瞒我，有什么委屈就跟我直说，我自会给你做主。”萧湛认真对她道。
“真没有——”
唤春指着自己的脸，笑道：“殿下看我红光满面的，有受气的模样吗？倒是郡主，我早上喊她一起来的时侯，她气的都不肯与我同行，殿下也该去关心关心她，免得被我这坏嫂嫂气犯病了。”
萧湛被她逗地笑了笑，心下也安定了几分。
她跟徐妃到底是不同的，她也不似会让自己受气的性子。
钟山不高，他们一路闲聊一路爬山，慢悠悠到了山顶，也不觉得很累，身上倒是都热起来了。
二人并肩俯瞰着金陵城，此刻满城银装素裹，好似是被一场洪水淹没了一般，满目只剩白色巨浪，浪花中的黑色，是千家万户的屋顶。
他们在山顶歇了会儿，身上那热意渐渐散去后，就被山风吹的有些冷，萧湛恐寒风吹久了会生病，便又很快携她下了山。
下山时，萧湛看到她脚上那有些洇湿痕迹的小红靴，忽然停下了脚步，对她道：“走了这么久该累了，我背你下去吧。”
唤春扑哧一笑，调侃道：“殿下一路奔波辛苦，还要陪我登山，岂不更累？我可不敢再让您累着。”
“小小一个你，哪里就能累着我呢？”她的话，反倒激的萧湛有几分不服气了，便屈膝蹲下道：“上来。”
唤春也不再推辞，笑着趴到了他的背上。
萧湛把她背起来掂了掂，“我离开这段时间，你是不是贪嘴吃胖了，怎得沉了些？”
唤春一呆，心虚道：“明明是天冷穿的厚了些。”
萧湛若有所思，“也是，先前抱你的时候可没穿这么多。”
唤春听了这不正经的话，才知他是故意戏弄自己呢！脸上便又红了，忙用手掩住他的嘴，嗔道：“不许胡说八道！”
萧湛笑她，“这还没当皇后，就开始下懿旨了？”
唤春听了这话，脸上愈发热辣辣的，提醒道：“快别胡说了，给人听到了不好。”
萧湛含笑不言，背着她默默下山。
……
二人回到东府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萧从贞等的都着急了，见到他们回来，才松了口气。
“阿兄，你怎得现在才回来？我给你准备的接风宴都要凉透了。”
萧湛拉着唤春的手，从容道：“我刚带你嫂子去钟山看了看，我们已经在外边吃过了，你先自己吃吧，不用管我们。”
嫂子？我们？
萧从贞一怔，看到唤春满面春风地依偎在晋王身边，一时气的咬牙跺脚，又不好当着晋王的面发作，只能在心里不停暗骂薛女这个讨人厌的狐狸精！
寡妇果然好心机，惯会勾引男人，她就是看不惯她得意，怎么就偏偏让她得了意？
萧湛径直越过郡主，带着唤春回房，仆妇备好了热水，二人各自洗去了这一路的凉气后，便又上到床上私语绵绵。
房间里光线昏暗，热意融融，红罗帐内，萧湛背靠枕头躺在床头，唤春侧倚在他身侧，含笑听他讲着此行的所见所闻。
“我从京口回来时，还给你带了特产做礼物呢。”
唤春直起身子，好奇道：“在哪里？”
“在这里。”萧湛把手往身后抓了一把，又把握紧的手指伸到了她面前。
唤春膝行过去，正要去掰开他的手找礼物，萧湛却突然把手藏到了一边。
她扑了个空，一只手按在他的膝盖上，另一只手就绕到他身后去抓他藏起来的手。她的身子左拐右扭的，几要扑倒在他怀里，又总是在将要碰触之际及时闪开。
萧湛看着她柔软的身子在自己面前摇摇晃晃的，眼看着就要身子失衡，软软倒在自己怀里了，可她却总能在关键的时候稳住身形，就是不倒下来。
一时让他百思不得其解，一个女人的身子，怎会如此灵活又如此稳固呢？
分神之际，唤春已经攥住了他的拳头。
他不再闪躲，任由她一根一根掰开了他的手指。
唤春看到他空无一物的手心时，脸上闪过一丝茫然，这才反应过来他是逗自己玩呢。
他就是欺负自己好性儿，不会恼他罢了。
萧湛见自己的玩笑被识破，原还担心她真恼了，准备哄哄她呢，不想她竟抓住了他的手，又低下头，主动将脸颊放在了他的手心里蹭着。
“原来礼物就是这个啊。”
萧湛心中一动，手指触到了她那柔缎一般的头发，发丝是冰冰凉凉的，手心里她的脸颊却是温温热热的。
他看着她那忽然娇媚的神态，身上某处也是热热的。
萧湛的手掌顺势扣着她的后脑勺，把她的头按在了自己胸口，另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像抱婴儿一样把她抱到了怀里。
他想去吻她的唇，她却忽然躲开了。萧湛懵了一下，又转过头再去亲她时，唤春却左躲右闪的回避，就是不让他得逞。
萧湛暗自懊恼，让你刚刚捉弄她，现在也该换她捉弄捉弄你了。
二人嬉闹了好一时后，唤春突然停下闪躲，嘴唇就刚好碰到了他的唇，给他吃了一点儿甜头后，因问道：“以后还敢不敢再这样捉弄我了？”
萧湛笑她道：“小东西的报复心怎么这么重？”
“不然你还真当我一点儿脾气都没有呢。”
萧湛搂着她笑道：“没哄你，真给你带礼物了，不过是带了几坛子京口特产的京清酒，我喝着挺不错的，猜你会喜欢，就带了几坛回来，你要的话，这就让人温了来，我们小酌几杯好早些安置了。”
“分明是你自己想喝，还假托是念着我。”唤春从他怀里滚出来，往床里边躺着，“我才不跟你喝。”
萧湛又把她拉了过来，“怎么是假念着？半个月不见，是真挺想你的。”
唤春故意道：“哪里想？光嘴上想吗？”
萧湛拉着她的手，先是放在了头上，“这里想。”
然后又移到了胸口处，“这里想。”
最后才引至了身下，“这里也想。”
唤春脸上一红，也不知他今天哪儿来这么多俏皮话？顺势捏了他那里一把，难为情道：“把你那些不正经的话，都留给别人说去吧。”
萧湛按住了她的手，又搂过她的肩，“除了你，我还跟谁说去？在外人面前我是最正经不过的。”
唤春故意别过脸不看他，她脸上红红热热的，紧抿的嫣唇弯成月牙儿，带着一涡清浅的笑。
萧湛看着那一对可爱的小梨涡，凑上去亲了亲，哄她道：“不闹了，歇了吧。”

第40章 两全其美你前夫是怎样一个人？
小夫妻半月不见，早已情急如渴，此刻是干柴烈火，一点即燃。
红罗帐内，云情雨意，被翻红浪，又是一夜翻云覆雨后，二人才并头交颈睡去。
第二天一早，唤春服侍晋王更衣的时候，便顺嘴跟他提了提丹阳郡主和玉镜龃龉。
因玉镜是徐妃的陪嫁，也算是晋王屋里人，她不好擅自发落，所以就想等殿下回来，问问他的意思？
萧湛听完后，略一思索道：“她原是徐妃留给我的人，我虽看不上她，也没有胡乱发卖的道理，她既是徐妃的陪嫁，那就让徐氏的人自己来处理吧。”
唤春点了点头，也觉得这样比较妥当。
萧湛便派府吏请来了徐妃兄长徐伯允，让他来将玉镜还领回徐氏。
这徐伯允出身东海徐氏，现任丹阳太守，执掌全郡军权、民政、荐举任用、刑政诉讼。金陵城属丹阳郡，日后金陵成了新都，丹阳郡就是京尹，他作为京畿长官，地位自然是比普通郡守要高许多。
徐伯允收到传召后，忙不迭从丹阳郡城赶来东府，他约莫三十余岁，清瘦挺拔，五官端正，看着是个面善正直人。
徐伯允得知是玉镜得罪了郡主，晋王不能再留她在府上时，忙惶恐跪下给晋王请罪。
“先王妃没福气，早早故去，她身边的人早就就该由我们徐氏带回来的。殿下心慈，顾念旧情，才一直养着玉镜给先王妃守灵。不想她不知感念殿下恩情，反倒惹是生非，挑拨离间，给殿下添乱，这都是我们徐氏教人无方的罪过。”
唤春在一旁听着，觉得这徐伯允是忠厚人，怕他觉得玉镜是因为犯了大过才被驱逐，会为难她，便对他道：“玉镜总归是忠心为主，诚心实在难得。徐府君将她带回后，不要为难她就是了。”
徐伯允自是不敢抗命，惭愧道：“王妃这般慈善，宽待下人，反倒让我们愈发羞愧了。”
萧湛对他道：“徐妃贤善，她临终前，本是打算将玉镜出嫁配人的，玉镜执意不肯，要为徐妃守灵，我心感于她的忠诚，才留下了她。她原是徐妃留给我的人，我这边不好留她，也没有胡乱处置的道理，你带她回去后，莫要为难她，也就不辜负徐妃与我夫妻一场的情分了。”
徐伯允摇摇头，眼中不由泛起了泪，一昧表达着愧疚，“先王妃没福气，未能给殿下生下一儿半女，耽误了殿下的子嗣，我们心中本就过意不去。如今见殿下续娶，早日绵延子嗣，我们反倒安心了，殿下对我们一家已经仁至义尽了。”
萧湛默然低下了眼，一时无言。
唤春看了看晋王的神色，略一思索后，便走向徐伯允，主动对他道：“玉镜是徐妃的陪嫁婢女，从北方到南方，跟着殿下也有十年了，如今要送她还本家，从此以后，这东府便一个徐妃的人都没有了，就好似她这个人从未来过一般，倒是让人空落落的。”
徐伯允眼神一动，愕然望了望唤春，又忙避开了视线。
“我与徐妃名分虽无异，可却有先来后到之义。”唤春微微一笑，又向他走近一步，“徐妃先我过府，本是姐姐。我孤身流落南方，没有兄弟，徐府君既为徐妃之兄，从此以后便也是我的兄长，我愿与徐府君为妹，请兄长受我一拜。”
说完，便肃然敛襟下拜要与其义结金兰。
萧湛吃了一惊，徐伯允也是大惊失色，忙不迭跪倒回拜，“王妃折煞微臣了，请速速起身，微臣怎受得起王妃如此大礼？”
唤春执意不起，认真道：“兄长若是推辞，便是嫌弃我这个小妹了。”
徐伯允愈发惶恐，叩首道：“臣不敢，臣不敢。”
二人就此在殿上互拜，义结金兰，算是确立了兄妹名分。
晚间，夫妻二人又留他吃了一顿便饭，闲话家常后，玉镜哭着作辞晋王和王妃，便随着徐伯允去了徐家，不消细说。
……
徐伯允带着玉镜回家后，萧湛便也带着唤春回了房。
把门一关，萧湛便面带不满地嗔责她道：“你过往也是进退有度，可今日是怎么了？徐伯允虽是徐妃兄长，可到底是臣子，你尊他卑，怎么能自降身份跟他下拜呢？”
唤春摇摇头，拉着他在榻上并膝坐下，正色道：“话不能这样说，殿下不妨先听听我的道理。”
萧湛一言不发地听着她的解释。
唤春道：“徐妃没有子女，她这一去，殿下和徐氏的姻戚就算断了。我跟殿下夫妻一体，可我没有兄弟，我的家族也不能给殿下助力。徐伯允官居丹阳太守，金陵建都后，他就是丹阳尹，京畿总长官。今日我若认了他为兄，还把他当自家人，不断了这门亲，他顾念亲戚情义，就会继续在朝堂鼎力支持殿下，又因他不是我的亲兄弟，朝臣也不必担忧外戚乱政。日后殿下登基，我有了皇后尊荣，徐妃家族获得权势，实在是两全其美，皆大欢喜的结果。”
萧湛恍然大悟，这才反应过来她的良苦用心，她这般纡尊降贵，无非是为了帮他争取更多朝臣的支持，让徐伯允更死心塌地的为他效忠卖命。
他不由心底一阵动容，自己是何德何能，才能娶到如此贤妻？
他搂住他的肩，心生愧疚道：“难为你为我思虑的这般周全，是我辜负了你的心。”
唤春依偎在他怀里，道：“我知道殿下心疼我，不忍我受委屈，可我更希望殿下好，我是殿下的人，这一生荣辱所系，都在殿下了。”
“我知，我知。”萧湛更是动容，“这世上再没有人比你更希望我好了。”
唤春仰起脸，调皮一笑道：“那是自然，你是皇帝，我才能做皇后。你有权势，才能为我遮风挡雨，护我一世周全。”
萧湛笑了笑，亲了亲她的脸。她不提，他就要忘了，当初她可是图他的身份地位才要嫁他的，看她为了做皇后这般努力，他又岂敢懈怠？
“有你在后头勉励着我，我说什么也得为了你，坐稳了这江山。”
唤春眉眼绽开浅笑，又话锋一转道：“殿下不仅要念着我，也不能忘了徐妃的好，她跟你夫妻这么多年，为你料理家事，孝敬老母，若是因没有子女便落得一场空，实在令人惋惜。殿下日后登基，也不能忘记先头的人，这才算得上是有情有义。”
萧湛心中一动，知道她嫁过人，和前夫有儿子，却并不了解她上一段婚姻过的如何，也从未问过她关于她前夫的事情，他并不认为自己会比不上她的前夫，可刚听她说起不忘先头的人，今日便特别想问一问她。
他迟疑道：“那你前夫是怎样一个人，他待你好吗？”
唤春淡淡笑了笑，有些事早晚是要让他知道的，反正现在的她对过去的一切也已然释怀了。
即便后来她已经不爱前夫了，但在人前，她也从来没有说过前夫一句坏话。
他让她改嫁，还答应让她带儿子离开，可她为了自己的前程，还是放弃了儿子。他还给她留下了一大笔遗产，即便不嫁人，也能让她衣食无忧一辈子，他没什么对不起她的。
唤春平静跟他讲着自己的过去，“我亡夫是很好的人，我很小就嫁给她了，他对我很好，可是他身体不好，我要照顾他的病，婆母就把中馈交给了娣妇打理，我在家中虽是长媳，却并无威权，他临终前怕他死后我没了依靠，被人欺辱，就主动让我改嫁。而我自己也不想过不见天日，任人拿捏的日子，所以我就离开了那里……”
她对前夫是有感情的。
常言道，久病床前无孝子，实际上，久病床前也无贤妻。
与前夫刚成婚的时候，她年纪还很小，他宠她、爱她，每天都只守着她，把她娇惯的不成样子。
可他身体不好，体弱多病，他总跟她说，像他这样的人是活不长的。
那时的她还很年轻，被甜蜜的爱情冲昏了头，他这样一说，她就哭，他就哄。
她让他不要多想，身体慢慢养，总会好起来的。
可时间久了，她长大了，成熟了，现实了，也麻木了。
两个人在一起，光有爱是不够的，他们要面对很多现实的问题。当那点儿感情被生活的琐碎消磨殆尽后，就只剩下无休无止的苦闷。
没病的身子多好啊！可他的肉是软的、僵的，死气沉沉，既不能给她身体上的愉悦，也不能给她心理上的抚慰。
不知何时，她突然不再爱他了。
她还这么年轻，这么美丽，却生生被他的孱弱病体拖累了一辈子。
她开始怨恨他，厌恶他，恨他为什么不快些去死，让她早早解脱。
他大约也察觉到了她的变化，她的冷淡。但是他没有责备她，怨恨她，甚至理解她，包容她，觉得是自己耽误了她。
他很快就一病不起，临终前，他拉着她的手说，她对他已经仁至义尽了，等他死后，她不用守孝，趁着年轻，早些再嫁户好人家。
她哭了，把脸埋在他的掌心泣不成声。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简直不是人，她怎么可以咒那么爱自己的丈夫去死？
他死了，留下遗言让梁家放她回家改嫁，可她还是留在梁家给他守了三年孝，算是偿还了他的深情。
他是个有情有义的男人，而她，却是个凉薄自私的女人。
……
唤春落下了眼泪，天色已经暗了，烛火静静映在她的脸上，只见两道泪痕闪烁着，给她脸上染了一丝凄美。
她眼中的光芒颤动着，语调却是释然而平静。
“我很感激他，他给了我追求新生活的勇气。男人死了妻子会续弦，女人死了丈夫也会改嫁，只要不忘记先头的人，就算得上是有情有义了，若是一味守节，不续不嫁，孤守一世，反倒让死者不安了。”
萧湛心中一时感慨，她在婚姻里一直都是幸福的，没有吃过感情的苦，所以他也应该把她的幸福延续下去。
他给她擦了擦眼泪，安慰道：“别哭，你前夫让你改嫁，不就是为了让你过的好吗？所以你不能哭，以后有我护着你，不会再有人欺你、辱你，你也不用寄人篱下，仰人鼻息了。”
唤春破涕为笑，手臂环住他的腰，依偎在他胸前。前夫希望她往后余生可以幸福快乐，所以她不能哭，她要活得更好更幸福，才算对得起他。
“我是个幸运的人，我遇见的每一个丈夫都待我很好。”
萧湛纠正她道：“你是个体面的人，尊重是相互的，你待人好，人家才会待你好。”
唤春摇摇头，“我孤身流落江左，原是个六亲无靠，无家可归的人，我很感激殿下，又给了我一个家。”
萧湛眉梢一扬，不禁莞尔，“这就算是个家了吗？”
“嗯？”唤春茫然，“不然呢。”
萧湛浅笑，“一个完整的家，怎么能没有孩子呢？”
唤春红了脸，像个鹌鹑一样，只把头往他胸前埋，藏起自己通红的脸。
萧湛把人抱起，便上了床榻，当夜颠鸾倒凤，恩爱缠绵，不觉东方之既明。

第41章 欲拒还迎那你嫁给我，也有看脸吗？……
却说徐伯允领了玉镜回去后，很快就给她配了一户人家，唤春得知后，也代表东府给她备了份嫁妆，把人风光发嫁，不在话下。
……
说回东府这边，这日一早，晋王出门后不久，彩月便进来回禀说王容姬和朱夫人来了，有事求见王妃。
唤春有些意外，忙让请进。
朱夫人一见唤春就哭了，让她无论如何得帮他们救救令婉，她说什么也不能让她含辛茹苦养大的女儿去跳火坑啊！
唤春有些茫然，一面安慰着舅母，一面询问究竟是出了何事？
可朱夫人哭的是上气不接下气的，怎么都说不出几句完整的话。
王容姬便在一旁帮腔解释道：“之前你回门的时候，不是跟你说过许鹚帮二妹妹牵线陆郎君的事儿吗？谁知道相看时闹了好大的笑话。”
唤春一怔，吴郡陆氏的郎君，按理说不会太差啊，怎会闹了笑话呢？
“陆氏家世门第都不错，二妹妹如果愿意嫁的话，怎会是跳火坑呢？”
朱夫人手帕抹着泪，泣道：“她要是真看上陆郎，我倒是不愁了。”说罢，便又呜呜哭了起来。
王容姬安抚着朱夫人，愁眉道：“我们原也以为二妹妹对陆郎很满意呢，原都欢天喜地的准备谈婚事了，可细问之下，才发现是二妹妹认错人了，她看上是陪着陆郎来相看的路郎，足字路，不是耳刀陆。”
唤春目瞪口呆。
朱夫人边哭边忿忿道：“那个姓路的空长了副好相貌，可却是个寒素之门，我妹妹前车之鉴尚在，我怎么能让自己的女儿也去跳火坑？”
唤春越听越糊涂了，见朱夫人哀不自胜，语不成调，没法细问，就让王容姬把事情的前因后果仔细跟自己讲一遍。
王容姬就把相看那一日发生的事儿给她转述了一遍……
相看之日，是在许鹚的玄清观里。
王容姬陪着令婉到观中拜神，悄悄跟同样来拜神的陆公子见一面。
可谁知那陆公子也不是一个人来相看的，也找了朋友作陪。
令婉以为相看对象出身名门，又是名士之侄，定然是个风流俊雅好人物，就把陪着陆公子来相看，那位玉树临风的路郎当成了自己的相看对象，春心一动，对人很是满意，当时就点头答应了婚事。
王容姬很欢喜，让令婉等着，自己去找许鹚张罗着让她和陆公子正式见一面。
令婉便独自在道观里散了散步，不想遇见了同样出来散步的路郎，她心里喜欢，想着反正都要成婚了，就主动上前跟人搭话，还称人家陆公子。
陆跟路同音不同字，那路郎就以为她是跟自己说话，也没意识到她认错人了，二人一度相谈甚欢，就差私定终身了。
直到许鹚张罗着让令婉跟陆公子正式见面后，令婉才知道自己认错人了，原来路郎旁边那位身材短小，体型肥胖的公子才是她要相看的陆公子。
令婉大不乐意，回家后就哭了，说那陆绪长得还没她高，还那么胖，说什么都不要嫁给那个矮冬瓜！
周二舅得知女儿差点给自己订错了终身后，也是大发雷霆，把她狠狠教训了一顿，大骂女儿眼皮子浅，见着个清俊男人，就犯了糊涂！
那陆公子身材矮小些又如何？陆氏是三吴第一大姓，陆公子出身名门，才华横溢，人是靠才华扬名，又不是靠脸立世。那路郎纵是相貌好一些，可出身寒微，哪里配得上她？
令婉大哭不止，事情没落到自己头上时，还能从容嘲讽别人，可刀子割到自己肉了，才知道疼。她这时候才真的有几分理解苏姨母了，不由想收回当初对她的嘲讽。
陆氏那边对令婉很满意，来催问周氏什么时候可以订婚？
可令婉说什么都不答应这门婚事，眼见女儿死活不肯嫁，周二舅也着实怕了，生怕女儿真犯了糊涂，又步了苏姨母的后尘，就想把她强嫁去陆氏，好早些断了她的念。
周二舅一面跟陆氏商议着婚事，一面把令婉锁在屋里，严防死守！
不想令婉竟然绝食抗争，朱夫人心疼女儿，怕女儿真有个三长两短，就由王容姬陪着来求求唤春，看看有没有法子让令婉回心转意。
唤春听完后，神色凝重了几分，“二舅舅这事儿做的糊涂了，即便不愿二妹妹嫁给路郎，也没有强行逼人出嫁陆氏的道理，二妹妹脾气急，性子直，你跟她来硬的，是会害了她的。”
朱夫人悲泣哀伤声道：“可我们这也是没法子了，不把她关起来，她万一要是被她姨母撺掇的跟人私奔了，那就一辈子都毁了，我们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唤春脸色一沉，“怎么还有苏姨母的事？”
王容姬气急败坏道：“快别提了，二妹妹闹了这么大笑话，就属她得意了，也不知她是厚脸皮还是冒傻气，明知是二叔和婶子正做愁的时候，还存心出来挑事儿，拿自己年轻时的事迹来撺掇二妹妹，你说二妹妹一个年轻小女郎，她懂什么？你一做长辈的自己都吃过这苦了，也不劝着，还来火上添油，这存的什么心啊？”
唤春瞠目结舌，“外祖母这也能忍？”
“那当然不能忍！”王容姬冷哼道：“见她这般下作，二叔索性就撕破脸了，让人强行把他们一家都扔去了街上，自生自灭去。”
朱夫人恨声道：“我拿她当妹妹可怜，不想竟是引狼入室！她自己没尊重，就见不得别人好，还想害我女儿跳火坑。”
唤春算是听明白了，安抚道：“舅母不用担忧，你回去就说我身上不爽利，想让二妹妹过来陪我几日，在我手上管教几天，保管她回心转意。”
朱夫人不哭了，有些犹豫道：“这……可晋王在府上，这合适吗？”
唤春摇摇头，笑道：“回头让晋王先搬去前院住几天就是了，让二妹妹跟着我住在后院，总归见不到。”
朱夫人松了口气，知道唤春是有主意的人，一时心中大定。唤春肯帮忙，令婉的事儿保不准就有转机了，遂千恩万谢的回去了。
……
快黄昏时，唤春便吩咐厨房做了几样晋王爱吃的菜，又把那京清酒取出来一坛温着，静静等着他回来。
直到天快黑，晋王才回来了，唤春忙上前帮他解着斗篷和外衣，抖了抖上边的灰尘，在一旁挂了起来。
萧湛悄摸摸靠近她，一只手从背后揽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了过来，在她唇上亲了一口。
唤春往后仰着头，迁就着他的亲吻，这动作让她的脖子扭得有些难受，她便转过身，双臂搭在他肩上，温柔地贴了上去，让他亲个够。
萧湛吻的有些重，推着她的身子直往后退，直撞到了架子上，那挂在架上的衣服哗啦啦就掉了下来，压在二人身上，露出后面一扇琉璃屏风，屏风上画着一对鸾凤，振翅欲飞。
他抖掉衣服，哑着嗓子道：“到床上去吧？”
唤春摇摇头，擦了擦他嘴角沾上的口脂，“今晚我特地温了酒，吃了再就寝吧。”
萧湛强压下自己那股子冲动，又尝了一口她的胭脂后，才换了轻便的常服，来到次间用膳。
食案上已经摆了五六样细巧果菜，还有一壶温好的京清酒，萧湛刚好也饿了，执筷便吃。
唤春帮他斟了酒，又不时给他添着菜，看他吃的香，也跟着傻乐，自己倒是没正经吃上几口。
萧湛停筷看着她，给她夹了块盐水鸭，“你怎么光顾着我，自己倒不吃了？你也吃。”
唤春执筷稍稍尝了尝，便不肯多吃了，“我就喜欢看殿下吃饭香的模样，这说明我饭菜备的好，合你的胃。”
萧湛又给她夹了块桂花糖藕，道：“你备的好，更得自己尝尝，才知个中滋味。”
唤春抿唇笑道：“我最近胖了一些，晚上就不多吃了，殿下辛苦了一天，才该多吃一些。”
萧湛若有所思，边吃菜边对她道：“原来如此，待会儿回房你脱了衣服，我再掂掂重不重。”
唤春听他一本正经地说着不正经的话，脸上又是一红，夹起那块桂花糖藕就塞进他的嘴里，“吃饭还堵不上你的嘴。”
萧湛吃着那糖藕，只觉满嘴甜香，二人又一起小酌几杯酒后，便上榻安置了。
这京口的京清酒是用杂粮酿的，酒劲儿烈，不比会稽糯米酿的山阴甜酒适口。唤春才喝了几杯，脸上便红扑扑的一团，颇有几分海棠春醉之态，极尽妩媚娇艳。
她在床上软乎乎瘫着，萧湛一手搂着她的脖子，另一只手就往她怀里探去了。
唤春可不想这么轻易就让他得逞，双臂环抱着，就是让他摸不着，可大约是有些醉乎乎的了，她那无力的抵抗，反倒显得欲拒还迎似的，三两下就被他扒拉了下来。
“先等等，我有话跟殿下说。”
萧湛动作滞了一下，然后继续动作着，“你说，我听着呢。”
唤春认真道：“我舅舅家的二妹妹出了些事儿，我想把她接过来管教几天，得委屈殿下到前院住一住，回避回避。”
萧湛闻言，一时没了兴致，翻身在她身边躺下，挑眉道：“原来你今夜这么殷勤，就是为了这事儿？”
唤春便主动将脸颊贴到了他的胸膛，仰脸看着他道：“我这不是在跟你商量吗。”
萧湛看着她那娇媚的模样，若有所思道：“周家出什么事儿了，有需要我出面的地方吗？”
唤春摇了摇头，就把今日朱夫人说的事，又给他简单转述了一遍。
萧湛一听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从容道：“人各有命，这事本来也与你不相干，你这妹子能劝则劝，劝不了也不必勉强，免得日后她还觉得是你坏了她的姻缘记恨你。”
唤春点点头，“她到底年纪小，又没吃过苦，不清楚外头世道的艰辛，难免糊涂。”又话锋一转道：“再说，当初你设计那场相看，耍了人一遭，不得弥补弥补。”
萧湛笑了笑，“那要不是我的嘱咐，许鹚会帮周氏女操心婚嫁？这不是给她介绍的她没看上吗？”
唤春嗔怪道：“那你给人介绍个其貌不扬的？”
萧湛无辜道：“我又没见过，怎会知道那陆绪长相如何？世家联姻不都是只看门第家世吗？周氏不是也对陆绪的出身很满意？”
唤春便哑口无言了。
默了片刻后，萧湛突然抬手把她搂到怀里，好奇问她，“那你嫁给我，也有看脸吗？”

第42章 冥顽不灵可他竟还偏吃她这一套……
这一下就把唤春给问住了，她又闹了个红脸，图人身份也就罢了，还图色，她成个什么人了？
她偷偷瞥了他一眼，却见他那双凤眼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唤春微转过脸，避开他的视线。来金陵前，她也曾经想过，如果晋王长的丑怎么办？她也要为了富贵，捏着鼻子硬上吗？
可士族郎君普遍二十出仕，等他们能掌握权势的时候，大多都三四十岁了。所以想嫁一个有权势、又年轻的丈夫，几乎是不可能的。
她想着晋王的舅舅魏君，是名动天下的美男子，又是个大才子。即便晋王比不上舅舅的相貌，起码也应该五官端正吧？只要能凑合看过去，她也就认了。
没想到栖玄寺见到本人之后，他的相貌英俊，远超她的预期，她一时又惊又喜，看着他就呆了。
唤春脸上更红了，身子一扭，索性厚着脸皮抱住他，主动亲了一下他的脸，含羞带怯道：“我在栖玄寺第一次见到殿下的时候，就觉得殿下很好看。”
那声音黏糊糊的，像含了口酒，美的人晕乎乎的。
萧湛笑了笑，小油嘴可真会哄人，可他竟还偏吃她这一套，忽地冒出一句，“那是你第一次见我吗？”
“不然呢？”唤春一呆。
萧湛不答，只低眼看着她，他的目光幽深若水，那似曾相识的感觉，看的唤春身上又是酥酥麻麻的一阵。
她有些微不自在，仿若被他看穿了似的，不由把头偏到了一边，嘟囔道：“你一直看我做什么？”
萧湛把她的脸转过来，低头含住那微微嘟起的小嘴，“明日我搬去前院，今夜再好好陪陪我。”
*
翌日一早，弄珠和彩月就去前院收拾房间了，把晋王的日常起居之物都安置了过去。
本来该唤春亲自安排的，可她闹了一夜，身上酸疼，早上犯懒起不来，就让婢女去准备了。
萧从贞听说晋王从唤春屋里搬出来后，眼睛一亮，还以为夫妻二人闹矛盾了，正要去打探情况时，就见许鹚来了东府，便又忙退了回来，见机行事。
只见许鹚一路匆匆，穿门过院来到后堂，唤春已经在等着了，见她来了，便让她落座。
许鹚习惯性观察了一番她的面色，淡定开口道：“虽说晋王急要子嗣，但稍作节制才是保养之道，王妃精气神好，才更有利于受孕。”
唤春早上起嗓子便一直有些干哑，正在喝茶，听到这话便差点被茶呛住，她微咳了两声，清清嗓子，从容道：“我原也是这样说的，所以让晋王搬去前院，分房睡几日。”
许鹚点了点头。
唤春放下茶碗后，便又板起脸，微微责备道：“先前令婉的事儿，昨日我已经听二舅母说了，您老人家愿意帮忙牵线介绍，那自是我们的福气，可您怎么能给介绍个其貌不扬的呢？”
“其貌不扬？我觉得那孩子白白胖胖很可爱啊。”许鹚不能理解，摇摇头道：“我是个相士，看人相貌的方式自然是与普通人不同，谁知道我觉得还不错的孩子，她们年轻人却觉得不行呢？”
唤春懵了懵，眼神微微困惑道：“所以，其实也没那么丑？”
“怎么也不能说丑啊。”许鹚觉得唤春是在质疑她的相看水平，正色道：“我看着那陆绪长的慈眉善目，面如满月，是敦厚有福之人。倒是与他同来那位路郎，面薄耳瘦，人中短浅，恐非长寿之像。”
唤春思索了一会儿，她不好见外男，也没法儿亲自去确认这陆绪长相如何。可她自己就是许鹚相出来的，自然相信许鹚的相术。
“那照你这么说，这陆绪应该就是身材矮小了些，长相是过得去的，只是不合令婉心意罢了。”
许鹚点点头，“陆氏是南方土著士族，普遍身材短小，您能指望他跟晋王这北方人一样高大吗？”
唤春一怔，想想也是这个道理，“既是如此，那等令婉来了，我再劝劝她就是了，即便跟陆氏谈不成，也绝不能让她嫁给那个路郎，这路郎家世寒微也就罢了，但是命短不行，活不长的人，即便有才也难展其志，不能把妹妹嫁给这样的人。”
她前夫便是短命，年纪轻轻就去了，再没有人比她清楚丈夫短命的艰辛了。
许鹚道：“我便也是这样想的，晋王都吩咐了要寻个好的，我又岂会害她？”
唤春点点头，心里便有了谱，就让她回去了。许鹚起身，正要告辞，又想起什么后，便顺嘴提了一句。
“还有一事要跟王妃支会一声，那苏氏一家被周氏赶出来后，就找到了我那观中，说要是周二娘子看不上那陆郎的话，就让我把陆郎介绍给她家女儿，她们不嫌弃。我寻思着陆氏恐怕看不上她家的门第，便想问问王妃的意思，这事儿是管还是不管？”
唤春蹙了蹙眉，叹道：“当初要不是她闹那一回，我也没这么顺利成了王妃，苏姨母人虽有些天真不着调，总归不过是为了给女儿寻个好归宿。如今世道正乱，女子生计艰难，这也是人之常情，也不必为难她们。你若真有合适的人，便顺手提携她们一把，让她们安安生生，别一直闹腾就是了。”
许鹚了然，告辞离去。
与此同时，萧从贞的身影从回廊处转出，她看到许鹚离去后，就立刻吩咐了婢女，“你快跟上，看看她们在耍什么鬼主意。”
菖蒲领命，立马暗中跟上了许鹚。
……
却说周家这边，周老夫人得知唤春肯帮忙之后，心中的巨石也落了地，这日一早就派人去将令婉送去东府。
王容姬过来看人的时候，刚到门口，就听到令婉的哭骂。
“你们都走，都别管我，我就是饿死，也休想让我从了你们的意！”
令婉仍旧在屋里哭个不停，不肯进食，丫鬟仆妇各种哄劝都无济于事，一时个个愁眉苦脸，束手无策。
王容姬蹙了蹙眉，推门进去，看到蓬头垢面，双眼如桃的小女郎，心知此时劝什么她也听不进去，便开门见山道：“王妃身上不爽利，想让你去看看她，其他的事都先搁一搁，你随我去东府。”
令婉反抗激烈，“我不去，谁知道你们打了什么歪心思，你们谁都休想逼我嫁去陆氏！”
王容姬见她冥顽不灵，索性心一狠，直接让人把她强行塞到车上，扭送去东府。
东府的人已经在侧门等着接人了，令婉还是哭闹的很厉害，可东府毕竟不是周府，下人也不会拿她当主子小姐，没人跟她客气。
一个健壮的仆妇见她嚷嚷的声音大，恐惊扰了贵人，便直接塞了她的口拖去见王妃。
周家奴婢心疼自家女郎，还想劝着对方手段和软些，却被王容姬拦下了，让他们不要管，然后一行人就驾车返家，扬长而去。
令婉被带到后堂，唤春在堂上坐着，面色冷漠。
令婉嘴里呜呜发不出声音，挣扎反抗的很激烈，颇有几分宁死不从之意，唤春示意人把她放开。
嘴上刚一松，令婉便大喊大叫道：“我知道你们是串通好的，你们谁都别想逼我，我情愿铰了头发当姑子，也不随你们的意！”
唤春冷冷看着她，讽刺道：“怎么？当姑子你就与世隔绝了？当姑子你就能斩断尘缘了？当姑子你也得下山化缘，你就断不了尘缘！你以为当姑子就是头发一铰，住进尼姑庵里，什么都不用干，就天天有人好吃好喝的伺候你？就能继续舒舒服服当你的千金小姐？你出了家，就再不是义兴周氏的小姐，没了这个姓，你以为你是谁？”
令婉哽住，被她呛的脸色通红，眼泪汪汪的，还是死倔着不服气。
唤春继续训斥她道：“遇见点儿事就要死要活的，父母也忘了，书礼也忘了，哪里还有半分千金小姐的体统？你过往还能清醒地嘲讽苏姨母，怎得事情到自己身上了，也犯了糊涂？敢情你的道理是只管他人，不管自己是吧？”
令婉倔强道：“你甭想劝我低头，你自己嫁了如意郎君，就巴不得我们都嫁个歪瓜裂枣，一辈子都比不上你。反正我这辈子是比不上你了，可我总会有些比你强的地方，起码我有爱，我不会像你一样一辈子为了权势富贵汲汲营营。”
唤春冷冷一笑，她是不会苦口婆心劝她，让她知道自己为了她好的，人教人，教不会，得事教人。
她并不反驳令婉，反倒顺着她的口风刺激她道：“没错，我就是见不得你们好，巴不得你一辈子比不上我。我家世比你们清贵，容貌比你们美丽，我本来就该比你们过的好。你清高，你骄傲，你要追求真爱，你看不上我为了富贵汲汲营营，可现在我的丈夫身份尊贵，有权有势，年轻英俊又很爱我，我人生和顺，志得意满，我就是巴不得你们个个低嫁，一辈子仰望我，翻不了身。”
“你……”令婉气的牙齿打颤，破口大骂，“你好恶毒！”
“我就是这么恶毒，我还要让你给我做奴婢，肥水不流外人田，这么漂亮又知书达理的小女郎，可比我身边的丫鬟强多了，与其让你去给那乱七八糟的男人做牛做马，还不如让你来侍候我。”
“你休想！”
唤春冷哼一声，道：“怎么？我堂堂晋王妃，还使不动你了，让你伺候我，还委屈你了不成？多少人想求都求不来这福气呢。”
令婉气的脸色涨红，可她现在受制于人，父母都不知道唤春的恶毒真面目，也不知道她在这里受的苦，他们不来救她的话，她就得被唤春磋磨死了，这可如何是好？
唤春教训完她，又转头对胡嬷嬷道：“我今儿个就把人交你手上了，胡嬷嬷别跟她客气，也别当她是我妹妹，你带去手底下好好管教管教，你手下那些人做什么活儿，就让她一起去干着，可千万别心疼，你心疼她，她翅膀硬了，可不心疼你。”
胡嬷嬷颔首道：“王妃放心，交到老奴手上，保管还您一个脱胎换骨的妹妹。”
令婉吓的说不出话了。
*
另一边，尾随了许鹚一路的菖蒲，晚间时回来东府，跟萧从贞回话，讲述自己此行发现。
“郡主，我都查清楚了，许仙长的道观里好像新住进一家人，那家人姓苏，原先寄住在周氏，因得罪了周氏，现被周氏撵了出来，无处可去，就暂时借住在道观。而且她家那女儿，先前晋王选妃时，也参与了相看，就是那个写了跟薛妃一样答案，却败给薛妃那个苏女。”
萧从贞眼神一动，想到今日下午那个被接到东府的周氏女，若有所思道：“怪不得晋王要住去前院，今日府里来了个周氏女。那苏氏一家被撵，是跟这周氏女有什么关系吗？”
菖蒲道：“听说那苏母撺掇周氏女郎追求真爱，跟人私奔，气的周家把她给轰出来了。”
萧从贞恍然有所悟，“我知道了，原这苏氏一家如今是跟薛氏有仇，也跟周氏有仇呢。”
菖蒲点点头，有声有色道：“可不就是，那苏母至今都觉得王妃该是她家女儿的，她女儿还是个黄花大闺女，怎么就比不上一个寡妇了？”
萧从贞计上心头，“你下去准备着，明日我要出府，亲自去会会这苏氏母女。”
菖蒲领命，这便下去预备着了。

第43章 急功近利她如何配得上你？
胡嬷嬷带走令婉后，便安排了她去给徐妃守灵。
不到五更天的时候，仆妇就把她给揪了起来，大冷的天，奴婢也没有使用热水的资格，令婉只能用那刚从井里汲的冰水简单洗了脸，就牙齿打颤的到了祠堂。
既然她想出家做姑子，那就让她先过过尼姑的日子。上午去给徐妃诵经积福，下午去地里干活。当尼姑可不是每天光诵经就可以的，尼姑也要耕种寺院的土地，不种地的话，都去喝西北风去？
东府有一片自用的菜园子，于是胡嬷嬷就让管菜的婆子看着她去挖白菜挖萝卜。一天下来，小女郎的纤纤十指满是污泥，累的是头晕眼花，饥饿寒冷，有苦难诉，有泪难流。
唤春听着胡嬷嬷的奏报，觉得这还不够，以后嫁去寒门为妇，可没那么多奴婢伺候着，她还得亲手为丈夫洗衣做饭，打扫家务，抚养儿女，这些活儿她都不会干，那可怎么行呢？
要学的还多着呢，周家心疼女儿，狠不下心收拾她，她可不会手软。
胡嬷嬷心领神会，掰着指头一件一件数着，然后一一给她安排上。
*
与此同时的玄清观。
许鹚得了唤春的允可后，便给苏灵均介绍了一户普通人家，让她们一家可以在江左安定下来。
晋王相看时，因王公对苏姨母淫奔之举的直接否定，有头有脸的世家已经不会有人娶苏女，让自己沦为笑柄了。她们一家现在在士族的名声全毁，嫁高门大户是没指望的，也就次一些的人家能卖她个颜面了。
可苏姨母不甘心，她女儿这般年轻貌美，知书达理，还是个黄花大闺女，那从小都是照着高门大户主母培养的，若是嫁去小门小户，这些也没有用武之地啊。
许鹚劝她道：“你为女儿谋划好亲事，不就是为了在这江左立足，找个能养活你们一家的女婿依靠吗？我为你介绍这户江氏在南方颇有产业，十分富足，可保你们衣食无忧。”
可苏姨母经过晋王相看之事后，一心觉得自家女儿也是有机会做王妃的，胃口已经被养大了，看不上那名不见经传的江氏。家中有产业如何？还是得有权势，有了权，多少产业没有？
“江氏门第差，做官也没前途，灵均不能嫁这样的。要不您老人家就帮我们介绍介绍陆氏，反正令婉也看不上他。我也是吴郡人，怎么也算同乡，靠您面子说合说合，他再见见我们灵均这般人才，保不准就答应了。”
许鹚对她无言了，这苏姨母都嫁出去一二十年了，还拿自己吴郡朱氏的出身说事，到现在都没搞清楚她如今的身份是苏夫人，人家议婚对象看的是她丈夫的门第不是她。
苏姨母功利心太强，又太蠢，有功利心无可厚非，但你不能嚷嚷出来，闹的人尽皆知。稍微有些体面的人家，听说了你们这样的名声，都是唯恐避之不及的，谁敢沾惹？
她们一心只想着走捷径到终南，遇见个家世好的男人，就急不可耐的想把女儿倒贴上去，丝毫不考虑名声，急功近利的嘴脸如此难看，哪个好人家敢娶？
她们若有唤春一半心思缜密，都不至于把自家名声作践成这样，人人避之不及。
许鹚见良言难劝，便也不再多事管她们，任由她们自生自灭去。
苏姨母不服，觉得许鹚就是小瞧了人，薛女一个寡妇能当王妃，她的女儿样样都不比薛女差，还是黄花大闺女，肯定也能嫁高门。
她们缺的只是一个接触到高门的路子罢了，见许鹚如此敷衍糊弄自己，自然也是十分不乐。
苏姨母正要转身回厢房时，拐角处却悄悄出来一个女子，正是昨天跟她打听过消息的菖蒲。
“我家郡主想见见你，你跟我来吧。”
苏姨母眼睛一亮，这不路子就来了。
……
秦淮水榭上。
因着过两日王大将军就要返回荆州，王玄朗请了一些公府的官吏在此小聚话别，何彦之和周必行也被请了过来。
王玄朗拉着周必行灌酒，笑他道：“请你出来一趟可真不容易，我可是听说了，你是被母亲困在家中日夜用功，可惜忙活数月，媳妇儿依旧颗粒无收。”
众人闻言便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周必行面上微窘，连连摆手道：“王郎莫要取笑了。”
王玄朗又笑道：“你随大将军此去荆州，下次归家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了，夫妻两地分居的，你母亲何时才能抱上孙子呢？”
“公事为重，公事为重。”周必行窘迫道。
何彦之冷嗤一声，反嘲讽王玄朗道：“你倒是夫妻天天住一起，也没见你有一儿半女，竟还不如周郎呢。”
周必行面色和缓了些，暗中给他竖了竖大拇指。王玄朗脸色却不好看了，冷哼一声后，又拉着其他人灌酒。
何彦之也懒得掺和他们，独自走到窗前，看着对岸的风景。
冬日里万物凋零，这水岸也不似其他时节多人气，他望着朱雀桥方向，忽见桥头闪现一道婀娜女子身影，风吹落她的兜帽，露出了披风下的容颜。
何彦之远远望见丹阳郡主出行，心中微惑，她脑子不清楚，不呆在家里养病，出来乱跑什么？
他心中泛起不好的预感，跟周必行支会了一声后，先行作辞离去。
……
萧从贞秘密来到水榭的包厢，她唯恐被人认出，又拢了拢披风的兜帽，来到约定的地方时，苏氏母女已经在等着了。
母女二人连忙向郡主福身请安。
萧从贞解下披风，菖蒲给她挂了起来，她上下打量着母女二人，视线落在苏灵均身上时，眉梢微微一扬。
“的确是个美人儿，听闻相看那一日，你也答出了符合晋王需求的答案，倒也难得。”
苏灵均颔首道：“虽侥幸撞对，可终究没那个福分。”
萧从贞落座，又示意她们也坐下，淡笑道：“你自然是没这个福分的，晋王一早就看中她了，你们这群人，不过幌子罢了。”
苏氏母女同时一怔。
萧从贞从容道：“如今晋王为薛女所惑，她一个寡妇，生得妖艳，我心中实在很不喜欢她。一个寡妇，还是跟别人生过儿子的，日后怎配母仪天下？”
苏姨母点头附和道：“可不就是，那年轻小寡妇就是风骚有心机，惯会伏低做小把男人哄得团团转，把那男人的魂儿都勾走了。像我们家这般清白女儿，可拉不下姿态，做那种下作的狐媚手段。”
菖蒲闻言眼神一紧，轻咳了一声。
苏姨母脸色一白，这才想起丹阳郡主好像也是个年轻小寡妇，一时手足无措，吞吞吐吐，“郡主，我，我不是说你，我……”
萧从贞不以为意一笑，道：“你对这薛氏的怨气如此深，莫不是还有什么仇怨？”
苏姨母忿忿不平道：“她原答应了我成了王妃后，就接我女儿去给晋王做妾，不想如今竟让许鹚给我们胡乱介绍个人家打发了。实在有些小看人了，我们宁做帝王妾，不做庶人妻。”
萧从贞笑道：“你们虽有志气，可如今薛氏得宠，她自然不愿有人分夺她的宠爱。晋王这个人又正派有责任心，只要薛女仍是他的王妃，他都会护着宠着，其他人谁也别想插进来。”
苏氏母女闻得晋王如此人品，更是心向往之，不由可惜道：“晋王既然专一，那就真没法子让灵均也出人头地？”
“有啊。”萧从贞坦然道：“把薛女拉下王妃之位，你们不就有机会了。”
苏氏母女对视了一眼，便明白了丹阳郡主此行的目的。
苏姨母便主动道：“那薛女不是个正经人，她在成王妃之前，一直在跟谢郎交往，攀上晋王后，就立刻把谢郎抛弃了。”
萧从贞眼神一动，正色道：“谢郎，哪个谢郎？”
苏灵均道：“就是前扬州长史谢云瑾，薛女成了王妃后，谢云瑾就辞官归乡避嫌了。”
苏姨母接着道：“这薛女原就是个寡妇，指不定背后都跟多少男人睡过了，这样丧德无行的妇人，怎么配当王妃呢？”
萧从贞得知了这样的秘事后，一时欣喜若狂，当时就坐不住了，她果然没有看错，这薛女重阳时就能靠勾搭晋王献身上位，能做出如此无羞无耻之举，会是什么正经女人？
她立刻起身，就要回去跟晋王揭穿她的真面目，苏姨母又拦着她道：“郡主，若能把薛氏拉下王妃之位，以后少不得求您多提携提携我们灵均。”
萧从贞心里冷笑，一个卑贱寒门的小户女，也配妄想王妃之位？做个侍妾都是抬举她了，她已经得到她想要的了，她们母女对她也没有利用价值了，她干嘛提携她们？
不过嘴上仍旧敷衍着，“行啊，以后自是少不了你们的好处，等我的消息吧。”
说完便一扭身走了，苏姨母千恩万谢地相送着。
*
回来东府后，萧从贞以为抓到了唤春的把柄，便兴冲冲地来到前院找晋王告密。
一番话，添油加醋说的是眉飞色舞，绘声绘色，生怕不能毁了唤春的名节，也生怕晋王不信，竟将事情摹画的比苏姨母嘴里的还要难听十倍。
萧湛听完后，黑沉着脸道：“你这都是听谁说的？”
萧从贞急道：“阿兄甭管我听谁说的，现在事实就是那薛氏不守妇道，与人私通，周氏还帮她蓄意欺瞒。阿兄不知内情，竟娶了这样一个水性杨花的**，她如何配得上你？日后她这些丑事若是被人捅出来，阿兄岂不是要被天下人耻笑？”
萧湛听她如此挑拨，脸色已经越来越难看了。
“阿兄，你现在就该立刻休弃了这不守妇道的贱妇，重娶一个清白周正的女儿，免得日后被这寡妇祸害了清名。”
萧湛始终沉吟不语。
“阿兄！”
萧从贞急了，就在她要趁热打铁逼晋王休妻的时候，忽闻一道轻浮的男声响起——
“那个人给郡主说了这么多王妃跟谢郎的事，就没跟郡主说说何郎吗？”
萧从贞心里一咯噔。
只见何彦之的身影，从屏风后缓缓走了出了，他似乎已经在这里很久了，那刚刚的话，他应该也全听到了。
何彦之脸上依旧带着那玩世不恭的笑意，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
“那个跟郡主告密的人，是瞧不起我何彦之在外的风流名声吗？”

第44章 心满意足想你了
何彦之的语气慵懒散漫，带着几分看戏般的调侃。
萧从贞一怔，蹙眉道：“你怎么在这儿？你几时来的？谁让你偷听我说话的？”
何彦之挑眉笑道：“郡主甭管我几时来的，话既然让我听到了，免不了要多嘴几句。郡主向来知道，我这人话多，心里憋不住事儿，不吐不快的。”
萧从贞脸色阴沉，面有不悦，这何彦之最是滑头儿，怕不是来给她添乱的，“我跟晋王说话呢，也有你说话的份儿？”
“放肆！”萧湛斥道：“这是礼贤下士的态度吗？”
萧从贞眼神怨毒地剜了何彦之一眼。
何彦之不以为意地一笑，反问萧从贞道：“跟郡主告密的人，既然对王妃跟多少人交往过这种私事这般清楚，难道就没把我和王妃相看的事儿也跟郡主说说吗？”
萧从贞一懵，怎得何彦之跟薛女也交往过吗？苏氏母女可不曾提起这遭。
“那看来郡主对此事是毫不知情呢，中秋夜我跟周氏女相看时，误把王妃认作相看对象，当时还闹了好大的笑话呢。”
何彦之一笑，意味深长道：“按理来说，我这名声更坏，要给王妃编排风流事，那从我身上下手才更令人信服啊，偏挑了个本分正派的谢云瑾造谣，我这真是枉担了风流之名啊！”说完，还故意做出一副哀伤的模样。
萧从贞张张嘴，还没来得及再辩解什么，就又被晋王堵了回去。
萧湛沉着脸，冷冷打断她的话锋道：“你说的事我早已知晓，王妃出嫁前，王公已将此事告知于我，那谢云瑾是因妹妹的婚事，才跟周氏走的近了些，故而被人利用造谣。是王公让他辞官避嫌的，而非与王妃有私，为情所伤才辞官。”
萧从贞睁大了眼，敢情此事晋王早就一清二楚了？原来她才是那个跳梁小丑？一时脑中嗡嗡，涨红了脸。
何彦之正色提醒她道：“郡主以为王妃是那么好当的？晋王妃便是将来皇后，不把身家背景调查清楚，晋王会娶吗？跟郡主告密的人，连我跟王妃的事儿都不知道，又怎么会知道其他人的呢？郡主别是被人骗了吧？”
萧从贞哽住，无言以对。
“出去！”萧湛低叱了一声。
萧从贞见晋王似是动了怒，吓得身子一抖，泪珠在眼眶憋着，当即就又坐在地上开始哭天抢地耍无赖了。
“阿兄，我都为你好，我一心为了你，你怎么就是不理解我呢？我们父母兄长都没了，我丈夫也没了，儿子也死了，我在世上就只有你一个血脉至亲了，这世上只有我们相依为命了，还有人比我更想让你好吗？你现在娶了新人就全然不念兄妹之情，你受那薛女的迷惑，不肯信我，可我们才是亲骨肉啊，她会害了你的！”
她边哭边往萧湛脚边爬，抱着他的腿不撒手，哭的声嘶力竭，惊天动地，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阿兄，阿兄！你信我啊！”
萧湛有些不耐烦了，对外喝人道：“来人，没见郡主又发病了，还不快把人带下去！”
几个仆妇匆匆忙忙赶进来，手忙脚乱地拖着萧从贞往外走。
萧从贞不肯走，还躺在地上在发疯，仆妇索性又用那掺了迷药的帕子把人弄晕了扛走。
人一走，屋里就安静下来了。
萧湛脸色便愈发黑沉了，语气挟怒道：“郡主如今怎么成了这样的脾气？跟个长舌妇般爱挑拨离间？先是徐妃，今是薛妃，她就是见不得我过好！她以前也不是这样啊，这过江后是越来越犯了癫病了，偏又是我的亲妹妹，扔也扔不掉！”
何彦之翻个白眼道：“我就说这丹阳郡主不正常，今日在外边看到她鬼鬼祟祟地去见了什么人后，就赶紧来给殿下说一声，免得她在外惹是生非，没想到竟是又犯病了，还发了这么大的疯。”
萧湛沉声道：“幸而是你来的及时，让我有些准备，王妃若真给她诬蔑了清白，是跳进长江也洗不清了。”
何彦之笑道：“应该谢谢王公的远见卓识，早把王妃的过去都调查清楚，告知了殿下，才避免了殿下与王妃的感情危机。以后任谁诬蔑了，左右殿下心里都有谱，只要殿下信任王妃就足够了。”
王公到底是权力场上的老狐狸，走一步看十步，思虑的是周全又缜密。若非王公早有防备，他又来报信儿，让晋王知道郡主私下见了乱七八糟的人，晋王若只听了郡主的一面之词，今日保不准是真要起疑王妃的。
萧湛不悦道：“到底人言可畏，多少眼睛盯着我们呢，她原是个寡妇，没法儿自证清白，才容易被人造谣。”
何彦之默了默，又问道：“此事要告知王妃吗？”
萧湛摇摇头，冷冷嘱咐道：“此事便不必污了王妃耳目了，知道了也无济于事，反倒给她心里添堵。你暗中派人去查，看郡主都接触了什么人，一个都别放过。”
何彦之颔首，领命告退。
……
另一边，唤春对前院发生的事情尚是一无所知。
晚间时，胡嬷嬷来汇报令婉的情况。果然是世家娇养的千金小姐，不过让她干了两日粗活，就有些遭不住了，估计很快就能回心转意了。
唤春笑了笑，道：“这算哪门子粗活？这不就是普通百姓家妇女的日常吗？别人都做的了，怎得换她去做就是折磨她了？”
胡嬷嬷笑道：“周娘子就是好日子过的太多，不知贫寒人家的疾苦，所以得教嘛，她自己都受不了这苦日子，以后就不想着私奔嫁人了。”
唤春点点头，令婉要真受得了这份苦，她佩服她，也乐得成全他们。
可她也别做什么嫁真爱后，让娘家帮扶丈夫前程，再给她大笔嫁妆过富足日子的美梦。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什么人，就跟什么人过什么日子。
若受不了这份苦，还想要父母给的荣华富贵，那就趁早听安排。此事不过是她对她的一个小小考验，就看她自己意志够不够坚定，真爱够不够爱了。
就在这时，弄珠急匆匆进来，小声回说晋王往这边来了，就快到了。
唤春吃了一惊，不是说暂时分房，让他去前院独睡几日吗？怎得突然来了？令婉还在后院呢，他也不怕此时令婉在自己屋里，二人撞上了怎么办？她忙让胡嬷嬷退下，去好生看着令婉。
这时，晋王已经走到门前了，唤春连忙换了笑脸，匆匆迎了过去。
“殿下怎么这个时候来了？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我这什么都没准备呢。”
萧湛一言不发，看着她那一张一合的唇，扣着她的后颈，猝不及防的就吻了上去，推着她往床上去。
“唔……”
唤春脑子一空，瞳孔大睁着，身子一下子就软了，她强撑着双腿，才能让自己勉强站稳。下一刻，就被他拦腰抱起，扔到了床上。
红罗帐落了下来，烛火摇曳了一下。
唤春在床上滚了个身，还没来得及爬起来，萧湛的身子便如一座大山般重重压了上来，他胡乱吻着她，把手伸到了她的裙子底下，脱的太急，竟是越急越脱不下来了，索性都给撕了干净。
这动作有些粗鲁，扯得唤春有些吃痛，便低吟了出来，“殿，殿下……”
可还没来得及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就又被他含住了唇，只能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火花又烧了起来，他的身子带着滚烫的热度，烧到了她的身上。
萧湛一面吻她，一面要她。闭上眼，脑中就不断浮现出郡主那些污言秽语，说她跟谢云瑾如何如何过，说她跟多少多少男人睡过，说她是个多淫。贱放荡的女人……他想着，他明知那不是真的，可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去想。
有些记忆是赶不走的，因为它已经来过了，就算强迫自己不想，它还是会冷不丁冒出来。
谣言的可怕之处就在于，它一旦出现了，就像白纸上落了一个墨点，擦不掉了，哪怕是假的，也会在人心上烙下一块痕迹，留下一丝记忆。
他越是想忘掉它，就越是想着它，那痕迹就越来越大，肆无忌惮的生长蔓延，反倒越是忘不掉了。
那种记忆的存在，就好像在不断提醒着他，他的禁脔被侵犯亵渎了，哪怕只是言语上的，可依然让他心里十分不悦，于是他就赌气般的要着她，带着一种惩罚般的侵略性。
唤春手指紧攥着床单，咬牙承受着，觉得晋王今夜冲动的有些反常，甚至有些粗鲁了。
他的呼吸浓重，可他身上没有酒气，应该不是喝醉了。
唤春猜测着，可能是发生了什么事，让他心里不舒服了。
可他不愿说，她也只能用自己的经验去包容着他，温顺地抚慰着他，让两个人尽可能的都在此事中感受到愉悦，而不是他单方面的占有，而他也最终在这令人陶醉的温馨中恢复平静。
完事后，萧湛伏在她的身上，觉得很甜美很安详，像远离故土的游子又回到了他的故乡。
夜色深了，屋中的烛火也不知何时灭了，冬夜幽静的月色透过窗格凉凉洒在地上，也渐渐冷却了床上二人的热浪。
唤春抱着他的头，让他依偎着自己，用自己的柔情稳定他的情绪，她温柔地抚着他微湿的鬓角，关心道：“殿下，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萧湛闭上眼，把头埋在她的胸前，感到心满意足，“没什么，想你了。”

第45章 温存私语晚上我还搬回来住
翌日一早，萧湛睁开眼的时候，就看见女子温顺地斜倚在床头，柔软的手指在帮他按着头，神清气爽的。
唤春对他笑了一下，“殿下醒了，昨夜睡的好吗？”
萧湛听着那关切的语气，回想起昨夜的事情，一时竟说不出话了。他一贯自诩稳重自持，昨夜却如此失态，如今见她若无其事的模样，反倒让他愈发没脸见人了。
“昨天晚上吓到你了吗？”
唤春呆了一下，坦然笑道：“没有，殿下是我的爱人，怎么会吓到我呢？”
萧湛听了这话，心里愈发愧疚了，他张臂把她搂到了怀里，歉疚道：“抱歉，我冲动了。”
无论如何，都不该把情绪发泄在她身上，让她有了不舒服的体验。
唤春主动往他怀里钻了几分，关心道：“是出了什么事，让殿下不高兴了吗？”
萧湛摇了摇头，缓声道：“是有一些事情，不过那是我要解决的问题，你不用担心。”
唤春若有所思，她印象中的晋王一直都是理智而冷静的，昨天晚上才知道，原来即便是君王，他也是个普通男人，也不能做到绝对的情绪稳定。
在外人面前他还能忍着端着，可回到家关上门，在不为人知的时候，他也需要适当的释放。不过他释放的方式倒也刁钻，竟是喜欢在床上。
她推测是朝政上的什么事，让他有了坏情绪，她原也不该干涉政事，遂也没再追问。仍旧温馨地搂着他，让他在自己身边能得到片刻的宁静。
“殿下以后要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都可以跟我说，不要自己憋在心里，即便是君主，也会有七情六欲，也会有喜怒哀乐，有了不好的情绪就要发泄出来，不然会憋出病的。”
萧湛笑了笑，他昨天是有些不悦的情绪，不过二人身心交融后，那如同乌云笼罩在心头的阴影也仿佛被阳光驱散了，此刻的确舒畅了许多。
他抵着她的额头道：“跟你只能说高兴的事情，不好的事情就不说了。”
唤春也笑了，亲昵地蹭着他的脸，心下也放松了几分。
就在二人在床上窃窃私语，继续温存的时候，弄珠在帐外有些焦急地小声提醒道：“王妃，二姑娘要过来了，拦不住。”
唤春吃了一惊，‘霍’地坐起身子，连忙帮晋王拿着衣服，胡乱帮他穿着，“殿下快回避一下。”
萧湛从容穿着衣服，不紧不慢起身，“怕是来不及走了，我到隔间避一避就是了。”
他前脚才绕到屏风后，那边令婉的脚步已经迈进屋了，彩月正在死命拦着，“晋王殿下在屋里，姑娘可不能冲动。”
令婉已经顾不得了，推开彩月就冲了进来，“薛唤春，薛唤春，你给我出来！”
此时，唤春才将将穿好衣服，发髻都没来得及挽好，她半散着头发，趿拉着鞋，便匆匆从内室走了出来。
她板着个脸，看着令婉那没大没小的模样，厉声训斥道：“公然直呼尊者名讳，这是一个大家千金该有的体统吗？胡嬷嬷，胡嬷嬷呢？”
胡嬷嬷还没上前，令婉竟已“哇”的就哭了出来，“表姐，我受不了了，你饶了我吧。”
唤春一呆，彩月和弄珠也面面相觑。
只见令婉耍赖般坐在了地上，把通红的双手伸到唤春面前，哇哇哭道：“我不要念经了，也不要洗衣服了，你看我的手，都快被冰水泡烂了，呜呜呜……”
彩月心里憋着笑，上前搀扶着她，劝道：“姑娘有话慢慢说，你看这一大早的，王妃都还没梳妆呢，你就闯进来，还直呼王妃的名讳，那也是你能叫的？王妃不计较你的无礼，你还愈发放肆起来了？来，先跟我去外边候着，等王妃得闲了再过来。”
令婉不出去，出去了她就真见不到唤春了，她闹了几回要见唤春，胡嬷嬷都不让她见人，可她实在受不了了，这样的日子多过一天、一个时辰都是折磨，她会疯的。
“我不走，我不出去，你放开我。”
唤春神态从容，缓缓落座，示意彩月松开人，她看着那一脸泪痕，蓬头垢面的小女郎，坦然开口，“还绝食吗？”
“我好饿啊。”
“还私奔吗？”
“跑不动了。”
彩月和弄珠俱是掩口偷笑。
唤春颇无奈地看着她，叹了口气，招招手示意她到自己身边来。
令婉一抽一噎地走了过去，低着头，等着她教训自己。
唤春却也没有骂她，而是命人拿来纱布药酒，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执起她那干活干的红肿溃烂的手指，一点一点耐心帮她清洗上药，“知道疼了吗？”
令婉嘶了一声，手指抽了抽，“疼。”
唤春手上更轻了一些，帮她吹了吹，叹道：“舅舅和舅母是心疼你，舍不得打骂你，你倒好，反倒利用父母对你的心疼，以绝食来要挟他们了？你也就是仗着他们不会不管自己的亲骨肉，狠下心把你打死饿死，有恃无恐，才敢如此任性罢了。”
令婉低下眼，一言不发的。
唤春继续道：“你不喜欢陆公子，也不是非逼你嫁他不可，我们可以继续再相看其他世家嘛，世家好儿郎那么多，难道就没人比得过一个路郎吗？你才见了他几回，就敢认定终生？你自幼养尊处优，享惯了福，你连这几日的粗活都干不下去，怎么受得了跟着路郎一辈子吃这样的苦？”
令婉眼眶红红的，愈发说不出话了。其实她和那路郎也就见了一回，也算不得有什么感情，不过是因为抗拒嫁给陆公子，才叫嚣着要嫁他罢了，倒也不是非他不可。
唤春见她有所动摇，趁热打铁道：“陆公子虽身材短小些，可他出身显赫，门第高贵，你嫁给他才能继续养尊处优，而不是像你姨母那般，还要亲自操持家务，哺育儿女，不到四十就憔悴衰老如乡野村妇，你难道能忍受自己年纪轻轻便容颜老去吗？”
令婉打了个寒颤，想起苏姨母那张憔悴衰败的老脸，心中一阵恐慌，“不，我不要。”
唤春点点头，“正是呢，看你过这样的日子，我也会心疼呢。你看看苏姨母的女儿，留到十九都嫁不出去，她现在为了女儿的婚事都愁成什么样了？你能听她的忽悠？她巴不得你跟那路郎私奔了，好让自己女儿嫁给陆公子呢。”
令婉一脸茫然，“啊？”
还有这事儿？一个矮冬瓜她们也抢？她们可真不挑。
唤春语重心长道：“父母才是真的心疼你，如今你长大了，叛逆了，就听不进父母的话，总觉得他们在害你。父母如果是害你，那从小到大都没见过，突然冒出来投奔的姨母，难道就是真心对你好吗？你是她亲闺女吗？她凭什么要对你好？你别听苏姨母跟你说什么，得看她做什么，夫妻真要能有情饮水饱，她怎么反倒处心积虑给女儿谋划嫁高门呢？活生生的教训就在眼前，你怎么还非要去撞南墙呢？”
令婉陷入了沉默。
唤春叹了口气，她心中也有向往推崇那些不惧世俗，离经叛道的爱情，可梁祝成为千古绝唱，是因为双死殉情，没有面对生活的柴米油盐，他们若也私奔而去，保不齐就是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的结局。
她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劝令婉去追求什么真爱，那是一种为了迎合时论对所谓自由的追捧，而对她的人生不负责任的态度。
在这个乱世，容不下离经叛道的自由，只有奋力求生的挣扎。
“九品中正是以门第选官，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你若嫁个寒门，就是永无出头之日，即便有贵人愿意提携你的丈夫，可他的门第也决定了他一辈子做官的顶点。虽然很残酷，可现实就是这样，北方大乱，逃亡到南方的士族为了维护巩固自己残存的利益，只能加强内部联姻，更加排挤寒门。在这个人人自危，朝不保夕的乱世，家族与家族之间还要联手自保，何况你我不过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呢？我们没有办法改变这个世道的时候，就只能顺应规则，全真保性，轻物贵己，一切以存我为贵，多爱惜自己。”
说完这些话后，唤春帮她手上系好纱布，最后对她说了一句，“我能对你说的，就只有这么多了，若你还是听不进去，我以后也不会再劝你一句，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令婉低下头，过往她只当唤春心藏恶毒，自私自利，如今听她劝自己这些好话，全然是在为了她的将来考虑，一时又羞又愧，泣道：“表姐，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胡作非为了。”
唤春心下松了口气，倍感欣慰，笑道：“这就是了，回去后，好好跟父母认个错，别让他们担心了。我这边也让许鹚再给你物色着郎君，你这么好的人才，还愁没有好夫婿？也挑个自己中意的嫁了。”
嘱咐完之后，唤春就让彩月亲自去送令婉回家，算是给了周二舅一家一个交代。
这边令婉走后，在屏风后大气不敢出的萧湛，才慢悠悠踱出来，意味深长道：“你这妹子可真有意思，人果然还是得自己吃点儿苦头后，才能绝了吃苦的念。”
唤春笑道：“口口声声不怕吃苦的，那是真没吃过苦，但凡真挨过饿、吃过苦，就再也说不出不怕吃苦的话了。”
萧湛若有所思，想起刚刚听到她训妹时那一段又一段的道理，都是她自己吃了多少苦，经了多少事后，才能得到的感悟经验。
她有一句话说的很好——全真保性，轻物贵己。哪怕为了生存，我们别无选择，只能自私贵己的时候，只要能不忘自然所赋予自身的真性就够了。
他对她道：“你一定吃了很多苦。”
唤春眨了眨眼，强笑道：“许鹚都说了那路郎是短命相，我前夫便是短命，我怎么能让妹妹也嫁个短命的丈夫？我就是吃够了年轻守寡的苦，所以不想让她也跳火坑。”
萧湛心中一动，他看着她，恍然冒出一个念头——她吃过守寡的苦，所以才更珍惜现在的姻缘。
她有野心，并且所图甚大，而且懂得如何去做，才能达到自己想要的结果。所以她会爱惜羽毛，洁身自好，绝不可能做出谣言攻击她的那种事，来自毁名誉。
萧湛想通后，心里突然舒畅了。
唤春看着他，不知道他为什么又突然变得愉悦了。便觉得有些好笑，男人可真有意思，都说女人善变，爱耍小性儿，原来男人也这般善变，心思可真难琢磨。
萧湛觉得都是分房住闹的，才让人乘隙挑拨离间，遂道：“你这妹妹既然走了，晚上我就还搬回来住，可不许再推三阻四了。”

第46章 又惊又喜保不准是有喜了
晋王走后，弄珠才来帮唤春梳妆收拾着。
弄珠心下尤是心惊胆战的，边给她梳头边道：“晋王昨夜是怎么了，可把我给吓坏了。”
晋王鳏居多年，过往虽会贪欢一些，可在床上对王妃一向是很温柔尊重的，不会只顾自己愉悦，就忽视了王妃的感受，故而在这方面，二人一直都比较和谐。
可昨天晚上他突然过来，抱着王妃就上床求欢，要的又狠又急的模样，着实把她吓了一跳，生怕王妃柔弱的身子承受不住可怎么办？
可她们也不敢拦劝，没想到王妃也是厉害，在那种情况下都能反客为主，生生把晋王给安抚好了。
唤春摇了摇头，帝王心海底针，晋王不是普通的丈夫，他同时也是君主，不能把他当寻常男人对待。
“应该是发生什么事了，让他不高兴了。你去打听打听，看看昨日究竟出了什么事，我心里也好有个底。”
弄珠点了点头。
*
却说苏姨母那边，晋王吩咐下去后，东府的人很快就查到苏氏母女身上，准备来玄清观拿人。
苏姨母见事情败露了，便带着儿女火速逃走，一家三口惊慌奔逃出城，逃到郊外时，苏姨母不慎扭到了脚，再不能前行。
眼见追兵越追越近，苏灵均便让弟弟带着母亲藏到了一个山坳里，自己孤身去引开追兵。
冬日里草木萧条，万物凋敝。
苏灵均一路气喘吁吁地逃命，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她边逃命，边回望追兵，不想一个不留神，脚上踏空，竟失足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东府的府吏追来此处，不见女子身影，望着山坡若有所思道：“从那边绕路下去寻。”一行人便又滚滚而去。
山坡下，苏灵均倒也命大，幸好这山坡上遍地是干草枯枝，她才没有摔死，趴在地上缓了一会儿后，便又挣扎着爬起来往道上去求救。
腊月的天，天寒地冻，又是在荒郊野外，她若不及时找人求救，就算不被追兵抓住，也得冻死在这里。
就在这时，忽见一辆马车在道上奔行着，车后浩浩荡荡跟了十余人，手上提着各种各样的猎物，收获满满，似是刚刚狩猎归来的模样。
苏灵均心中燃起希望，想要呼救，可那马车似乎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她心急去追，脚下一个不稳，最后竟是扑倒在了那马车前。
只听一声嘶鸣，马儿停了下来，车夫看着倒在马前的女子，呵斥道：“哪里来的乞丐，不要命了？！”
“救……救命，救救我。”苏灵均早已是精疲力竭，有气无力地趴在车前呼救。
车夫蹙眉望着一身狼狈的女子，恐惊扰了贵人，就要招呼随从把人轰走。
车内之人正在闭目养神，察觉马车停下后，才缓缓睁开眼睛。
此人正是王玄朗，王大将军回去荆州后，他在金陵没了约束，便愈发肆无忌惮，整日悠游散漫，呼朋唤友，胡作非为。这日趁着天晴，便揪结了十几个随从来东郊狩猎，玩累了之后，便要乘车回去。
忽而听到一个微弱的女声在求救，便微微掀开了一点儿车帘，往外觑着人。
倒在车前的女子身段婀娜，体质窈窕，楚楚可怜，此刻虽是蓬头垢面，难辨真容，可凭他阅人无数的眼光看，姿色应该不差。
“慢着——”
苏灵均闻言，仿若抓到救命稻草，往车前爬去，“公子，救救我。”
王玄朗抬抬手，示意随从道：“把人抬上来。”
两个随从听命，一人驾着她一条胳膊，把人送进了马车里。
车厢内温暖如春，苏灵均狼狈从山坡滚落，全身全已冻透，此刻被暖着，才觉得有几分活过来的意思。她有气无力地趴在车厢，局促不安地望着对面端坐的男人。
这是个很年轻的公子，二十几岁的年纪，相貌英俊，举止矜贵，披着一袭玄狐裘大氅，手上抱着一个鎏金铜手炉，身边放着一把弓箭，弦上有血迹，她猜测应当是狩猎归来的某个富贵人家的郎君。
与此同时，王玄朗也在低眼观察她，见她脸上脏污难辨，便执帕帮她擦了擦脸。
苏灵均有气无力，没有办法抗拒，任由他为所欲为。
擦干净那泥污后，女子皎然的面色便映入眼中。
王玄朗不由眼睛一亮，捏着她的下巴细细打量着，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
他果然没有看走眼，这女子生得极美，这些年，他总让手下人去各地给他搜寻美人儿，可选了那么多，最后竟还不若他自己随便在路边捡回来的一个，这才是他此行收获的最好的猎物啊！
苏灵均心中一颤，那种眼神，她逃难来的路上见过太多了，那是审视猎物的眼神。她竟是才出龙潭，又入虎穴了。
她想挣开他的手，全身却软的没有反抗的力气。
就在这时，马车停了下来，王玄朗松开了她，视线往车外望去。
苏灵均松了口气。
车外传来马夫怒斥的声音，“瞎了你的狗眼了，王公子的车架，你也敢拦？”
那东府的府吏听闻后，连忙下马，在车前作揖，对车内之人客气道：“不知是王公子的车架，下官冒犯了，只是晋王要追捕的一个人往这边逃了，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公子莫怪。”
苏灵均心中一紧，手指也不由攥了起来。
这一点儿小动作也没能逃过王玄朗的眼睛，他瞥了一眼车中的女子，从容掀开车帘，对那府吏道：“是个女人吧？”
苏灵均心中一凛，额头冒出了冷汗。
府吏眼神一喜，“正是，公子可是见着了？”
王玄朗笑了笑，往西边努了努嘴，“我刚见着一个女子匆匆往那边跑了，你们这会儿子去追，保不准还能抓到。”
府吏得到踪迹后，千恩万谢的，匆匆告辞去追。
苏灵均松了口气。
马车再度上路，车轮碾在在郊外土路的碎石上，一路咯吱咯吱的。
车厢内很安静，苏灵均瘫在车中，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自己，可听得东府府吏对他的称呼，便知他身份不凡。
他姓王，在周氏寄住的时候，她也了解过不少江左世家的情况，要是没有猜错，眼前之人，保不准就是王容姬那个琅琊王！
苏灵均一时心口狂跳，彻底不能平静。
王玄朗看着她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模样，嘴角微微挑了挑，“你得罪了晋王？”
“不，我得罪了王妃。”苏灵均低下眼，语气淡淡的。
“薛氏？”王玄朗心中一动，眼前不由又浮现出重阳时那道婀娜秾艳的身影，可惜如今她被晋王收入囊中，竟是望之不及了，他复又低头看着那女子，“你如何得罪了她？”
苏灵均低低诉道：“先前，我曾在周氏寄住过，有幸跟王妃交游过一段时日，故而知晓她曾与谢郎交往之事，因不慎与人说漏了嘴，影响到王妃清誉，以此被王妃嫉恨，晋王才派人追捕我。”
王玄朗听她说着，那言辞条理清晰，不紧不慢，哀婉动人，仿若受了天大的迫害一般。
他思索了片刻，似想到什么，冷不防问她，“你是不是姓苏？”
苏灵均心里一咯噔，瞬间睁大了眼，“你怎么知道？”
王玄朗心中有了谱，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声调带着几分戏谑道：“王公亲口确认过的从根子坏掉的苏女，我作为侄儿，如何会不知道？”
苏灵均头皮一麻，瞬间如坠冰窟，脸色惨白。
*
东府。
黄昏时，府吏回来跟晋王回禀追捕苏氏一家之事。说那苏女滚下山坡后就找不到人了，这天寒地冻的，八成是活不了了。只是苏氏母子还没找到，手下人还在继续搜捕。
萧湛点了点头，见解决的差不多了，便将此事暂时置之脑后了。
此刻，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腊月十九，唤春的生辰怎么过？这是她在嫁过来后的第一个生辰，怎么也得给她办好了，方显敬重。
见天色已经晚了，萧湛便也抬脚往房间走去，和她当面商量商量。
月亮冷清清的一条，挂在天上，微弱的银蓝光照着他回房的脚步。
与此同时，唤春也早已梳洗完，在房间里静静等他回来。
她坐在妆台前，烛火摇曳着，照亮了镜子里她的容颜，弯弯的月牙眉下，眼底藏不住的甜蜜笑意。
关于那一夜晋王突然失态的内情，弄珠也已经打听到了，似乎是丹阳郡主在晋王跟前说了些跟王妃有关的污言秽语，晋王听了很不高兴，关起了郡主，又派人去抓在郡主面前造谣的人。
唤春心下也猜到了七八分，晋王大概是因为听到自己跟其他男人有染的谣言，才不高兴了。
不过这也不算坏事，晋王若不在乎她，质疑她的时候，应该是冷落她、不理她。可他却在床上对她表现出了强势的占有欲，说明心里又爱重她了几分。
他应该是有些在乎她了。
晋王现在又派人去抓散布谣言的人，说明他根本是不信谣言的。他既然不信，她索性就还装作一无所知的模样，不必特意解释什么，免得像自己心虚一般，越描越黑。
随后，弄珠又提醒她这个月的月信儿已经推迟三天了，往日里她都是月初这个时候来的，非常准时，但是这个月却没有来，这段时日晋王与她同房频繁，保不准是有喜了。
听了这话，唤春心里一时又惊又喜的，对谣言的担忧瞬间一扫而空，只吩咐弄珠先不要声张，此事暂时保密。
……
就在唤春胡思乱想之际，听到门口传来了脚步声，她心中一喜，忙起身相迎，主动张臂抱住了晋王的腰，十分依恋的样子。
“殿下回来了。”
萧湛呆了呆，这还是她第一次这样热情地迎接他。
他被她抱的紧紧的，她那娇软温暖的身子也贴他贴的紧紧的，他低眼看了看她的模样，好像十分喜悦的样子。
看到她欢喜，他也十分欢喜，想来她是等急了，都把自己洗好收拾干净了，又主动投怀送抱，邀宠的模样十分明显。
萧湛心里更喜，当即就把人抱起，放到床上，就要求欢。
不想唤春竟以手掩住他的口，把他推开几分，笑着拒绝道：“今夜不成。”
“怎么了？”萧湛不解。
唤春面上浮现娇羞之色，拉着他的手放在小腹上道：“我这里，可能是有了。”

第47章 趁人之危在你面前我才想做个小女孩儿……
萧湛先是茫然了一瞬，反应过来后，还是有几分难以置信。
“当真吗？”
唤春依偎在他怀里，笑道：“这还能有假？我又不是没生过孩子，我身体康健，每个月信期都非常准时，上个月就是这时候来的，这个月却没有准时来，想是八九不离十了。”
萧湛还在震愕中没有回神，当年徐妃的孩子流产之后，因身体不好，就没再怀过孩子了。这些年，他身边虽然有萧恂这个养子，可到底是八九岁时才来到了自己身边抚养，没有从小养大的亲近感。
后来因着太妃和徐妃接连逝世，他守孝多年，也无心续弦之事，眼见人至中年还没有一儿半女，他也曾感慨自己这一生子女缘浅，才留不住孩子。如今忽闻她可能怀有身孕，一时心思纷涌，感慨万千。
他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才好，张臂就把她拥到了怀里，眼光在闪烁着。
唤春问他，“殿下，你高兴吗？”
萧湛看着她，心中满被柔情溢满，眼中露出难得一见的激动之色，“我很欢喜。”
他已经开始隐隐期盼着这个孩子的到来，无论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起码先有一个孩子，他才能真正成为一个父亲，他这一生才算得上是圆满。
萧湛抚了抚她平坦的小腹，嘴角噙着笑意，“这是大喜事，明日就召几个太医来瞧瞧，昭告天下，与民同乐。”
唤春却是摇摇头，坐直了身子，正色制止道：“不可，俗话说‘花枝叶下犹藏刺，人心怎保不怀毒？’还是谨慎一些，等这胎坐稳了再告诉人。”
萧湛觉得有理，点头道：“嗯，都听你的。”
唤春又往他怀里依偎了几分，柔声道：“这到底是你第一个孩子，多少人都盯着呢，我只怕是我搞错了，所以还是等确定了再说比较保妥。”
萧湛吻了吻她的额头，“你好好养着身子就是了，有孕自然是好的，就算没有也不必太过失望，我们可以慢慢来，这么多年我都等了，也不差这一时片刻。年纪轻轻的女孩子，就是爱胡思乱想，这可不好。”
唤春娇声道：“在你面前我才想做个小女孩儿。”
萧湛笑意更深，又捧着她的脸亲了好几口，问她道：“再过几日是你的生辰，这喜上加喜的，想要什么礼物尽管说。”
唤春摇摇头，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笑道：“这就是殿下给我的最好的礼物了。”
萧湛见她这般知足，从来不跟自己要求什么，万事都是以他的利益为重，心里是更加动容。她越是贤惠懂事，他就愈发觉得不能亏待了她。
他将人紧紧搂住，一起躺在了床上，“你不说的话，那我就按自己的主意给你准备了，到时候你不喜欢，可不能后悔。”
唤春倒是挺好奇他会给自己什么的，笑道：“好啊，那我可等着瞧了。”
萧湛笑了笑，捏了捏她的小脸，二人便相拥睡去。
……
同一片夜色下的另一处房间。
苏灵均被王玄朗带到了一处私宅，小小一处院落，在巷子的隐秘处，宅中没有多余的人，只有两个看家的仆妇。
屋子里没有生炉，冷冰冰的，应该是很久没人来过了。
苏灵均抱了抱胳膊，感觉屋子里冷飕飕的，有些不安，“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仆妇端进来一个火炉，稍稍驱散冷意。公子经常带各种各样的女人来这里过夜，她们对这种情况已经见怪不怪了。
王玄朗倒着热茶，递给她道：“你不是无处可去吗？今晚可以住在这里。”
苏灵均没有接茶，前后左右扫视了一遍房间，房中除了一张床一张案，没有多余的陈设，以他的身份，此处必然不是他正儿八经的家，想来只是个临时的住处。
“这是什么地方？”她有些忐忑不安的发问。
王玄朗放下茶，自顾自解开狐裘挂在一旁。
苏灵均看到他这个动作，莫名心中一紧，脚步瑟缩了一下，往门口望了望，做好了随时夺门而逃的准备。
王玄朗眼梢余光瞥到她的紧张，冷嗤了一声，“这是我外头的一处私邸，你可以放心住着，没人知道此处。”
苏灵均警惕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说呢？”王玄朗戏谑一笑，都跟自己来了还装清高？这个女子不糊涂，却是装糊涂的一把好手，“男人和女人之间，不就那点事儿？”
“你……”苏灵均听他挑破窗户纸，一时脸色涨红，羞愤不已。
王玄朗在床边随意落座，目光在她身上上下审视着，“你真当我是什么好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吗？”
要不是看她长得美，他才懒得多管闲事。不过她也该庆幸，他刚巧是个好色的，要是换了向其他人求助，她早被东府的人抓回去了。
苏灵均眼中饱含屈辱的泪水，这个禽兽，竟然趁人之危。
王玄朗看着她那泫然欲泣的模样，显得那张脸愈发楚楚可怜的，“可别哭，我这人一向不爱强人所难。你不答应，现在就能走，不过离了这里，你能保证自己不被东府的人抓走吗？”
苏灵均紧抿着唇，眼泪说什么都不肯落下来，无助感铺天盖地湮灭了她。
“你母亲和弟弟我已经派人去找了，你答应了，明天就能让你们一家在此团圆。你不答应的话，你们一家可能就要在别处团圆了。”
苏灵均打了个冷颤。
王玄朗看着她，嘴角微扬，像她这样的女人，他见得多了，无非是想靠美貌走捷径攀龙附凤罢了。
可九品中正是以门第选官，你的家世决定了你能联姻的家族，决定了你的为官品级。婚宦婚宦，结婚与做官是不分家的，家世门第不够格，没人有兴趣了解你的美貌与才华。
高门贵族为什么要娶她这样一个空有美貌，既无家世，又无名声，还有母亲弟弟这两个累赘的寒门女子呢？娶她一个就要对他们全家负责，没人想沾染这样的人家。
玩玩也就罢了，真娶进门，士族的男人也都不傻。
他故意叹了口气，让她认命道：“其实你自己也应该清楚，像你这样的情况，已经没有嫁入高门的指望了。你虽美貌，却家世寒微，更遑论我叔父还说过你母亲淫奔，你是从根子上就坏了。起码我们琅琊王氏同等级的士族，是没有人会娶你做正妻的，更别提晋王了。与其嫁入贫寒之家受苦，还不如跟了我。”
苏灵均眼中满是不甘，眼泪终于不争气地从眼眶滑落。
凭什么？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凭什么一句话就可以定了她的终生？
男人离经叛道是名士风度，女人离经叛道反倒成了淫。贱无行。这些男人总是用花言巧语哄骗女人堕落，可到了娶妇的时候，却要求女子清白守贞名声好。
凭什么母亲的叛逆，却要让她这个女儿来承担恶果？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
她自幼努力读书，怡养性情，以为可以靠才华立世，靠自己逆天改命。可却因这乱世，将她彻底打回原形，在这人人自危的乱世，没有多余的善意去帮扶别人，世家联姻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利益，而她一无所有。
薛女和她明明是一样的人，她们一样知书达理，美貌出众，一样生逢乱世，六亲无靠，为了生存下去，都只能靠嫁人去找个好靠山依附。
可因为薛女还有好名声，好出身，所以她可以轻松逆天改命。而她，失去了名声，没有高贵的家世，就要彻底陷入泥沼不得翻身。
凭什么？
王玄朗向她走近，给她递上手帕擦泪，“路在这儿，你自己选。”
苏灵均闭了闭眼，颤抖着手，从他手心接过了帕子。
*
却说周家这边，令婉回去后，那陆绪大约是真挺喜欢她的，还专程来周家拜访了一遭，想再争取争取二人的婚事。
那陆绪很懂礼数也很会说话，跟周二舅两人是相见恨晚，相谈甚欢。
周家上下见着陆绪本人后，也觉得令婉的形容夸大其词了，长的哪有那么不堪？面庞白净，慈眉笑眼，看着就是很有福气一个人，周家上下都对他的敦厚有礼很满意。
令婉经过唤春劝导后，虽仍对陆绪的身高不甚满意，可见其谈吐举止不俗，对他也没那么看不顺眼了。因想到自己年纪越来越大，再走马观花的去遇更好的郎君，也不知要拖到几岁，只能勉强答应再跟他接触接触。
与此同时，谢蕴雪的嫁妆已经陆续从会稽送来金陵了，明年开春就要办她和周必昌的婚事了。
现已是腊月，腊月十九是唤春的生辰，周家上下还要忙着给唤春备礼，这个月还有得忙活呢。
响云也准备做一个暖手给姐姐做礼物，虽然姐姐在东府衣食不愁，可她也送不了什么名贵的东西，只能给姐姐送些自己做的小玩意儿，贵贱都是自己的心意。
……
东府这边，因唤春有了怀孕的猜测，晋王心里着急，便先请许鹚过来暗中确认一下。
许鹚精通医道，可这还未足月，她就算再神医也把不出来喜脉。只让夫妻二人先别急，等到正月里足月了，就能确认了，唤春就暂将此事放在了脑后。
这日，晋王从尚书台回来后，便转入后宅，喊唤春出来，看看他给她准备的礼物。
唤春有些茫然，这还没到她生辰的日子呢，怎么这么快就准备好了？看着他那迫不及待献宝的模样，她心里也不由好笑。
二人来到前厅，只见胡嬷嬷带着一个小女郎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
唤春看着来人，眼睛一亮，讶然道：“云儿？”
响云也兴奋地扑到姐姐怀里，“阿姐。”
唤春又惊又喜的，转头问晋王道：“殿下怎么把云儿给接过来了？”
萧湛从容笑道：“你原不是说过，你孤身流落江左，六亲无靠，无家可归吗？我想着妹妹跟你也是一样的，寄人篱下终究不是长远之计，你既又有了家，就还把妹妹接来自己家住着，东府这么大，给她腾一个院子单独住着就是了。妹妹也到了婚嫁之龄，回头我命人给她找户好人家，日后由东府安排出嫁，左右不妨事。”
唤春愕然听着，微微红了眼眶，这世上她最忧心的两个人，一个是儿子，一个是妹妹。
她原就一直担心士族势力，她们姐妹不过是落魄的高门孤女，怕没有好人家愿意求娶妹妹，如今有晋王出面，妹妹的终身大事再也不用做愁了。
唤春心中一时百感交集，声调都不由哽咽了，“多谢殿下。”
萧湛便知这礼物送到她的心坎儿了，金银珠宝什么的俗了，她也不缺，送也无趣。送她妹妹一个好前程，了却她一桩心事，才算真正合了她的心意。
她愿意为他生儿育女，操持家务，他自然也不会亏待了她的家人。

第48章 勾三搭四这东府以后真成薛氏姐妹的天……
这边见过后，胡嬷嬷便先带了响云下去安置。
东府西斋那边已经收拾妥当了，西斋在东府西北脚，幽静偏僻，精巧雅致，很适合未出阁的年轻小女郎居住。
晋王将西斋的一应人员配置，用度规格，都按照当年丹阳郡主未出阁时的配置安排，竟是将响云当成郡主公主般在养着。他既把人接来了，总要再把人风风光光的送嫁。
天色渐渐黑了，萧湛也和唤春回了房。
唤春心情愉快，对他侍奉的也十分殷勤周到。妹妹的事不愁了，她心头的巨石总算落地一块，一下子感觉没那么沉重了。
萧湛看她那模样，笑她道：“这不过是举手之劳的事，至于把你高兴成这样吗？”
唤春笑了笑，“对殿下来说，这可能就是抬抬手张张嘴的事儿，可对我们来说，却已经是天大的恩宠了。”
萧湛又问她道：“你原是北方士族出身，如今朝堂上也多由北方士族掌权，故而我更倾向于妹妹和北方士族联姻，你心里有什么中意的人家吗？”
唤春笑道：“我不过一深闺妇人罢了，哪里懂得朝堂之事呢？全凭殿下做主。”
萧湛只想着要给她们个最好的，便道：“我那个表侄儿静深，重阳时你见过的，他年已十六，比妹妹大个两岁，年纪是很合适的。因兄长不欲让他早婚，故而一直没定下，你若觉得合适的话，我便给兄长修书一封，商议婚事如何？”
唤春呆了一呆，因又想起重阳宴上那个少年，他虽是生得好人物，可性子想来不是好相与的，何况王氏门盛，恐盛极则衰，终非良配。妹妹只需嫁个旧姓高门，能安稳度日就行，也不是非要去追逐权贵。
“王郎虽好，可这差着辈分呢，何况他当初对我有些误会，对我的印象不好，恐怕也看不上我家妹妹，勉强撮合，也是一对怨侣。”
萧湛点点头，觉得此言有理，琅琊王氏虽是第一流的高门，可王大将军狼子野心，王氏最终结局如何也难说，不能把妹妹嫁去这样的人家。
“是这个道理，那回头我把徐伯允召过来，让他帮妹妹留心着，你们既已结义金兰，你的妹妹，自然也是他的妹妹，他定会为你们寻个好人家。”
唤春含笑点了点头，心里自然十分满意。
*
另一边，苏姨母也很快被找到，满身狼狈的母子二人被带到了三桥巷的宅子。
王玄朗今天没有来，他先前已命人送来了不少家活什儿，并五六个小丫鬟，略一收拾后，这宅子有了些人气儿，竟也算是有了个家的模样。
苏姨母战战兢兢被带了过来，乍然见着光鲜亮丽的女儿，与自己的落魄狼狈对比鲜明。
她吃了一惊，和儿子面面相觑，因问这是怎么回事？
苏灵均面色麻木，将她们分散后自己的遭遇简单给母亲转述了一遍。
得知女儿把自己卖了后，苏姨母是气不打一处来，她恨地咬牙，满心怒火，扬手便给了女儿一个巴掌。她倾尽心力培养的女儿，本指望她能嫁入高门为妇，如今竟是给高门做了外妇，这下全毁了！
苏应忙拉着母亲，劝道：“事已至此，阿娘纵是打死了姐姐，也是无用啊。”
苏灵均被打的脸一偏，却没有闪躲逃避，她淡淡道：“阿娘如今怨怼我还有什么用？事已成定局，我总归是不中用了，倒不若趁着王郎还对我有兴趣时，让他把阿弟的前程给安排了，纵是日后被他抛弃了，一家人也好再有个指望。”
平静的语调，难掩心灰意冷的绝望。
苏姨母眸中蓄泪，哀声道：“你怎么能这样轻易就把自己卖了？早知你如今会无名无份的跟着人，当初我还不若答应了你和江氏的婚事呢，江氏纵是门第差些，可嫁过去到底也是正头娘子，我们一家怎么就沦落到如此地步了呢？”
苏灵均自嘲一笑，后悔有什么用呢？事情已经发生了，她们得罪了东府，纵观江左，也只有王氏有能力给她们庇护。可人家跟你非亲非故，凭什么要帮你呢？除了这身子，她也没得交换，她不答应又能如何呢？
总归一步错步步错，在面临人生选择的时候，她们一次又一次选错了道，如今的下场不过咎由自取，也没得怨天尤人。
苏应道：“阿娘别哭了，姐姐说的不错，事已成定局，倒还不如把姐姐的牺牲利益最大化，王郎是王大将军的养子，大将军权倾江左，晋王都要忌惮三分，姐姐只要笼络住王郎，日后王郎袭了爵，掌了权，总归会有姐姐的出头之日。”
苏姨母无声流着泪，家里日后总归是儿子当家做主，他既如此说了，她也没得反对。
便抱着灵均能生下一儿半女侥幸，王玄朗看在孩子的份上，保不准就会给灵均一个名分。灵均的孩子若有了琅琊王氏的出身，前途就是一片大好，再也不用仰人鼻息。
自此之后，一家人算是在此处安定下来了。
苏姨母虽然不甘心，可如今一家人都是仰仗着王玄朗庇护，得罪了他，一家人都得再流落街头，朝不保夕。
王玄朗每每来家中时，苏姨母都会借故出去，独留女儿和他在屋里，从此以后，这女儿就算是卖给他了。
苏灵均清醒地堕落着，她早已声名尽毁，断绝了从良的路子。她知道王玄朗是不会娶她的，别说是做妻，哪怕是做妾，她因被王公否定过名声，也没有进王家大门的可能。如今木已成舟，她也只能这样没名没份的做他见不得光的外妇。
父母费心费力把她培养成才女，是为了让她到高门世家做贤惠持家的媳妇，可这里也算不得是个家，自也不需要她贤惠持家，以前学的一切便也都没了用武之地，她现在也只能做高门世家见不得光的外妇。
王玄朗到底还算是年轻英俊，身份显赫，在钱财上对她也很大方，起码他们一家再也不必为了衣食住行做愁，又过上了有人伺候的悠闲日子。除了没有办法给她名分，也算得上是个好情人。
可没有名分，她就随时有可能会被他抛弃，被抛弃后，她的下场可能会比之前更惨。
她不知道自己未来的出路在哪里，她大约已经没有未来了，未来一片荒凉，可也不知道现在这看似醉生梦死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
苏灵均浑浑噩噩的。
……
而东府这边遍寻不着苏氏母女，晋王便将搜捕的人也都撤了回来。
他原也不是非要抓到苏氏母女，将她们发落一番如何，左右不过是给她们一个警告，提醒她们谨言慎行罢了。如今既然找不到人，想来她们已经知道怕了，以后也不会再胡言乱语。
他也不想把事情闹开，闹开了让人都知道这样一个谣言，反倒更不利于唤春的名声了。对于谣言，不理它，让它自生自灭，渐渐从人们的记忆中淡忘，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
日子一日又一日过去，响云自被接来东府后，日常便是由胡嬷嬷教养，跟她学着打理府中内务，一方面给唤春分劳，一方面自己也学学如何管家，日后嫁了人，总归用得上。
萧从贞对此十分不满，后宅由薛女掌控也就罢了，如今连她妹妹都要来插一脚，这东府以后真成薛氏姐妹的天下了。
那薛唤春一看就是个贪慕虚荣，献身邀宠的，可男人偏偏都还吃她这一套狐媚功夫，被她哄得眼瞎心盲，全然不听逆耳忠言，倒把她这亲妹子打成外人了。
萧从贞气的牙痒，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恨恨骂着，晋王这么纵着薛氏，早晚会被她害了！
自唤春嫁来东府后，萧恂每三日会来后院给她请一次安，不过这么大一个孩子，哪怕日日晨昏定省，恐怕也培养不出什么母子感情。
唤春虽是以长辈自处，却也待他客客气气的，不过嘘寒问暖，稍问学业，便不多做管束。
她以后还会有自己的孩子，倒也不指望萧恂会尊她为母。毕竟这是丹阳郡主带大的孩子，她是后来者，她乱管乱教了，反倒显得丹阳郡主不会教孩子一般，平白给自己找气受。
这一日，萧恂请完安后，照旧回去前院，路过西斋时，忽闻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不由驻足望了望。
原是响云让人在园子里扎了一架秋千，此刻正跟几个丫鬟们在荡秋千玩闹。
“再高点，再高点。”
小女郎身披织锦银狐滚边大氅，玉手挽彩绳，坐在雕花踏板上，弄珠帮她推着秋千，只见她身子高高荡起，又轻轻回落，飘摇的衣摆上盘旋着零落的梅花，像一只翩翩起舞的玉蝴蝶。
萧恂一时看呆了，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朝她做了个揖，“二姨。”
响云笑意一滞，见是萧恂过来，便又大大方方笑道：“是世子啊，世子打哪儿过来？”
萧恂回道：“刚在仲母那边请了安回来。”
响云便知他是打姐姐那里过来了，她打量了萧恂一阵，他面庞清秀，个子已经很高了，比他这个年纪的大部分男孩子都要高一些。她还没住来东府的时候，只听闻世子是个顽劣脾性，可从她见他这几回来看，倒觉得他拘谨腼腆，不似传闻那般。
她便对他招了招手道：“丫鬟们没力气，你过来给我推秋千。”
弄珠忙笑道：“我们纵是不中用，也不敢让世子代劳啊。”
萧恂本也是个爱玩闹的性子，今见府中来了这般年轻漂亮的同龄小女郎，还招呼他一起玩耍，心里又惊又喜的，快走两步上前，殷勤帮她推送着。
“无妨，二姨抓稳了，我来帮你推秋千。”说着，手掌便落在她的肩膀，用力往前一推，那秋千架就跟飞了一般，直上半空。
响云身子高高荡起，兴奋地“啊”了一声。
这可把弄珠她们给吓坏了，一群丫鬟守在前后，生怕她摔着碰着了，边护着边担忧劝道：“世子，慢慢些儿，您可别纵了姑娘了意，可不禁这么玩儿，这么高摔一下可不是闹着玩的。”
响云却爽朗笑道：“世子别听她们的，再用力推高些。”
“好嘞！”
萧恂只顾哄她开心，手上是越发没了轻重，那秋千荡的几要越墙飞出，吓得丫鬟们个个心惊胆战的，二人倒是笑得愈发开怀了。
就在这时，萧从贞打此处经过，看到二人玩闹一团的开心模样，不由面露不悦。
薛女这狐媚子把晋王缠住了不说，原来她的妹妹也是这般轻浮，年纪轻轻的就会勾三搭四，好好的孩子都给这小浪蹄子带坏了。
只见她疾步走过去，厉声呵斥了一声，“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呢？！”

第49章 剑拔弩张一山不容二虎
萧恂听到姑姑的声音，吓得身上一抖，心知她素来不喜薛氏姐妹，见此情景，定然心中不悦，连忙缩回了手。
响云也被突如其来的呵斥吓了一跳，她转头望了一眼，不想因这一扭身，秋千打了个转，那踏板一歪，她就从那秋千上滑了下来。
奴婢们大惊失色，连忙伸手去接，响云却还是摔在了地上，疼的眼泪只在眼睛里打转，嘴上哎哟哎哟叫个不停。
萧恂吓得心提到了嗓子眼，却不敢上前搀扶，只能看着婢女们把她扶起来检查安抚。
响云这边腿还没站稳，那边萧从贞就已经不问青红皂白，上来就指着她的鼻子痛骂了。
“下作的小贱人，你们薛家的丫头是嫁不出去了？都只赶着往东府里送，敢情我们萧家的男人就都是好的，年纪轻轻的就跟你姐姐学会了一套狐媚子功夫，竟连个伦理体统都不顾了，一家姐妹勾引父子俩人，你不嫌丢人，我还替你臊呢！”
一面说，一面只管把萧恂往自己身边拽，死死护着，仿佛薛家的女人都有什么狐媚的毛病，男人都沾不得。
响云听了这话，瞬间气血翻涌，脸色一下子涨红了。她到底年轻，脸皮薄，哪里听过这般羞辱人的话？当即气的一双美眸憋着泪，舌头直打抽，愣是说不出一句话。
旁边那些奴婢听了这话也不敢回嘴，只管跪在地上哆嗦。她们本就都是东府的人，不值得为了一个早晚要嫁出去的小姨子，得罪了丹阳郡主，故而谁也不愿出这个头来维护响云。
弄珠当即脸色就沉了下来，她作为唤春的陪嫁，若让她的妹妹跌了脸面，那丢的是唤春的人，日后府中上下都要轻看她一眼。
她把响云护在身后，独自面对丹阳郡主，厉声反驳道：“我家姑娘年轻不经事儿，郡主骂的那些话，她哪里懂得是什么意思？左右是晋王把姑娘接来的，您老人家要是看不惯，大可去找晋王说理，在这儿欺负一个小姑娘算什么？”
“贼小奴婢，我在这儿说话，哪里有你插嘴的份？”萧从贞气不打一处来，疾言厉色道：“你当你是薛妃陪嫁我就动不得你了？这东府总归是我们萧家的，怎么也轮不到薛妃一个外人的奴婢猖狂！”
弄珠不服，继续争辩道：“谁是外人了？我家娘子嫁给了晋王，那就是晋王的内人，倒是郡主一个小姑子，怎么也来当嫂子的家了？”
“你……”萧从贞气的手抖，薛女嚣张，竟然连奴婢都这般轻狂无礼！
菖蒲见主子吃亏，也不甘示弱，站出来替主子回骂道：“这东府是没了规矩了，薛妃是主母，郡主就不是主子了？怎么都轮不到你一个奴婢吆五喝六，这般无法无天的，你也忒不把晋王放在眼里了。”
弄珠冷笑道：“奴婢就是太把晋王放在眼里，才要直言劝谏郡主，您自个儿想想自己刚才那番话，要照您那么说，这东府岂不成了藏污纳垢的淫窝儿？郡主这一番话，不仅损了我家姑娘的体面，更伤了世子的清白，那是能说的话吗？”
菖蒲羞愤不已，竟是被驳的也回不了嘴了。
这时，听闻了动静的胡嬷嬷也匆匆赶了过来，因见两边剑拔弩张，面红耳赤的，便让婢女们先送响云回房，检查检查身上的伤。
然后才好言劝着丹阳郡主道：“她小丫头不懂事，也是护主心切说了些没脸面的话，郡主别跟她一般见识，待会儿我罚她就是了，为个下人气着身子不值当。刚刚晋王派人说晚上回来时要考察世子的功课，郡主还是先带了世子回去温书吧，免得晚上又让晋王生气。”
一番后说的萧从贞哑口无言，只得忿忿领了萧恂离去，一路不忘嘱咐着他，别跟薛氏姐妹走太近。
……
响云被送回房后，身上摔的疼，情绪也很不好，趴在床上用被子蒙着头，哭的很厉害。
唤春很快就听说了消息，连忙来西斋看了看。
响云见姐姐来了，哭的就更厉害了，不服气道：“我一个年轻未出阁的女儿，凭什么被她这样编排？若是传了出去，我以后还有什么脸做人，呜呜呜……”
唤春柔声哄着妹妹，响云眼睛哭的肿肿的，委屈的像一只小猫，只缩在姐姐怀里。
弄珠面色尤忿忿不平，将刚刚发生的事情都给唤春转述了一遍，郡主骂的那些难听话，也一字不漏的转述了。
“郡主这话说的实在有些侮辱人了，不仅伤了云姑娘的清白，也伤了晋王的体面，这事说什么都要跟晋王说一声，让他来主持公道，辩辨这个道理！”
唤春沉着脸，道：“不值得为这些小事惊扰了殿下，连这些事儿都处理不了，我这主母如何服众？”
因命彩月去让胡嬷嬷把上午跟在响云身边的奴婢全部召了过来，胡嬷嬷很快就把人点清带了过来。
唤春扫了屋中众人一眼，正色道：“晋王命你们来服侍姑娘，她就是你们的主子，你们就是这样照顾主子的？好好荡个秋千，就能把人摔成这样？世子与姑娘虽是姨甥的关系，可终究男女有别，应当避嫌，见世子过来，你们不及时带姑娘回避，反倒纵了世子与姑娘玩闹，致使主子受辱，也不知维护。姑娘宽待下人，没想到却纵的你们眼里愈发没有主子了！”
众人吓得战战兢兢，跪了一地，不敢吱声。
唤春素来待下人宽厚，从不曾责打，今见奴婢们被派来照顾响云，却在主子受辱时不知劝阻郡主，也不知护主，便也不跟她们客气了。
训话完后，唤春便又问胡嬷嬷道：“主子受辱时不知维护，罪同背主，按照以往的规矩，该如何罚？”
胡嬷嬷颔首，恭敬道：“按照规矩，背主负恩者，奴婢之首恶，理当诛除。”
众人吓得痛哭流涕，纷纷磕头求饶。
唤春便冷冷道：“念在是初犯，今日又事有特殊，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每人各打二十大板，带下去吧。”
胡嬷嬷应是，彩月便跟着她将一溜人带了出去领罚。
弄珠恨道：“这些奴婢原不是我们自家人，她们谁也不想为了姑娘这暂时的主子，得罪了郡主这老上司，自然不会尽心维护。幸而今日是我在场，不然姑娘一个人面对郡主，还不知道要再受多大的羞辱呢。”
唤春道：“云儿是暂时在此寄住，早晚要嫁出去，可我却是要在此一辈子的，她们此番不护云儿，就是畏惧丹阳郡主的威权，公然轻视我这个主母。”
毕竟连徐妃都折在郡主手里了，下人也不敢轻易对她全盘效忠，都想着坐山观虎斗呢。
弄珠若有所思，建议道：“所谓一山不容二虎，只要这府上一日有丹阳郡主在，王妃都树不起这主母的威严。她本就是嫁出去的女儿，一直住在娘家算什么道理？何不若劝劝晋王把她给改嫁出去，王妃也落得清净。”
唤春摇摇头，叹道：“郡主到底是晋王的亲妹妹，又有些疯病，如何还能嫁人过日子？她是个寡妇，我曾经也是个寡妇，知道寡妇的不易。她就晋王这一个兄长了，晋王不养着她，又能如何？所谓家丑不可外扬，如今是晋王登基前的关键时刻，他在外必须维持夫妻恩爱，父慈子孝，兄友妹恭的良好家风，绝不能有任何道德瑕疵。”
弄珠只觉憋屈，“难道就这么纵着郡主？”
（′з（′ω‘*）轻（灬ε灬）吻（ω）最（*￣3￣）╭甜（ε）∫羽（-＿-）ε｀*）毛（*≧з）（ε≦*）整（*￣3）（ε￣*）理（ˊˋ*）唤春沉默不语。
就在这时，萧恂揣着两个白团子，怯生生来到西斋，来跟响云赔礼道歉。
彩月进来回禀道：“王妃，世子过来了。”
唤春眼神一动。
响云因郡主羞辱自己的时候，萧恂却躲在郡主身后一句话不敢说，心里还在生闷气，不想见他，滚到了床里侧，用被子蒙住了头。
唤春见此，便和缓了和缓面色，起身来到了外间见萧恂。
萧恂对她作揖，心虚道：“我听闻二姨一天都没吃东西，给二姨拿了两个白团子吃。”
唤春对他便不能如对下人时那般严厉了，换了笑脸和颜道：“世子有心了，我替妹妹多谢世子。只不过妹妹哭累了已经睡了，你先把东西放着，等她醒了我就哄她吃了。晚间晋王不是要考察你的功课吗？先回去温书吧。”
萧恂点点头，心知唤春是在提醒自己，免得郡主知道他过来，又要挑事儿骂人，把东西放下后，便告辞了。
把人客气送走后，唤春便又来了内室，还把那两个白团子给妹妹带了进来。
响云翻翻白眼，嘟着嘴道：“我都被人那样骂了，哪里还敢要他的东西，我才不吃。”
唤春叹了口气，东西又不能扔了，就让弄珠悄悄拿下去和彩月一人一个分吃了。
内室就剩下姐妹二人后，响云才不平道：“姐姐和晋王才是正经夫妻，郡主不过是小姑子，凭什么整日在府上颐指气使，不拿姐姐当嫂子尊重，还拿我撒气，姐姐如何忍得了她？”
唤春摇了摇头，“晋王就剩这一个骨肉至亲的妹妹了，血脉亲情在这儿，晋王总是割舍不掉的，我们只能暂时忍耐一些。”
“难道就要这样忍她一辈子？”响云不甘心。
唤春笑了笑，问她道：“过往我教你读《左传》，还记得郑伯克段于鄢的故事吗？”
响云点头，“记得，武姜偏爱小儿子共叔段，致使兄弟手足相残，母子情断。”
唤春却是摇摇头，“不，这个故事应该是郑伯想除掉共叔段，但是共叔段是他的亲弟弟，如果杀了他，世人就会非议他这个兄长不慈爱，有损君主贤名。可如果故意养成共叔段之大恶后，再以大逆之罪杀他，那就是名正言顺。郑伯克段，关键不在于郑伯想让共叔段死，而在于要让天下人觉得共叔段该死。”
响云茫然眨了眨眼。
唤春气定神闲道：“如今郡主虽有小恶，可大恶还未养成，故而还需忍耐，不是出手之机，且看我如何克她吧。”

第50章 狐媚惑主光嘴上哄我开心吗？
黄昏的时候天气阴沉了起来，没有下雪，下了一小会儿冰雹，冰刺刺，冷飕飕的。
直到深夜，萧湛才回来，身上带着潮湿的冷气，唤春连忙过来帮他换了衣服，又把他拉到熏笼边围坐着暖暖身子，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毯，二人席地而坐，也十分温暖。
萧湛是去考察了萧恂的功课后才过来的，因跟唤春说起萧恂近来好像懂事的多了，人也稳重了，不似过往那般莽撞，想来是她管教有方。
唤春笑道：“我哪儿敢居功？其实就是世子长大了、懂事了。谁还不是小孩子过来的，哪能生来就什么都懂？不都是慢慢学慢慢改的吗。”
萧湛点了点头，想起刚刚查验功课时，郡主又来告状，因对她道：“我已吩咐了恂儿，往后再来请安时，不许再在后院多逗留，本以为让妹妹住在西斋，已经够偏僻了，不想还是出了这样的事。”
唤春滞了一下，便知白日的事他已经知道了，歉然道：“这事云儿也有错，见着外男她本该主动避嫌的，反倒和世子玩闹了起来，我已经教训过她了。”
萧湛手掌放在熏笼上暖着，跟她解释道：“恂儿年少父母双亡，我平素事忙，对他关心不够，他过江后也没什么玩伴儿，见着同龄人难免好奇，左不过小孩子们玩闹罢了，哪有那么多弯绕？郡主那么大人了，对着两个孩子骂那么难听，不止伤了自己的体面，也伤了孩子们的心，我只是怕你多心，才跟你提一提。”
唤春摇摇头，依偎着他的手臂，“郡主原有些病，又看护世子的紧，倒也不怪她，以后我们都注意些就是了。”
萧湛握了握她的手，“总归后宅是你做主，你看着办就是了，解决不了的就告诉我。”
唤春笑道：“倒还能应付，没到需要让殿下操心的时候，殿下专心政事就是了。”
萧湛点了点头，她跟徐妃是不一样的人，他不想拿她跟徐妃做比较，可一想到徐妃就是太过懂事委屈自己，把自己给给憋坏了，他便总是忍不住会担心，她也是这般贤惠懂事，便不想让她也走了徐妃的老路。
他又嘱咐道：“郡主有时候说话是难听，你别跟她一般见识，若她实在过分，你又不好办的时候，你便跟我说，我教训她就是了。”
唤春浅浅一笑，语调轻松道：“我管她说什么呢？天天想着这些烦心事儿，太过在乎别人怎么说我，急着反驳自证，反倒越描越黑让自己心力交瘁，我还要不要过自己的日子了？明明跟殿下在一起的时候我更开心，有那闲工夫，我还不如多想想和殿下的开心事儿。”
萧湛莞尔，她的确是心宽，总能自洽。又故意戏她道：“那你和我在一起怎么开心了，光嘴上哄我开心吗？”
唤春眼珠一转，忽而笑的娇媚了起来，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唇上，“这里开心。”
又拉着他的手放在心口，“这里开心。”
最后滑到身下，“这里也开心。”
萧湛怔了一下，旋即也笑了起来，笑的身上直打颤的，着实拿她没有办法，搂着她亲了一口，“明知身上不方便，就别勾人了，把人勾的火起了，又不能给。”
唤春娇笑着搂住他的脖子，身子整个软软倾倒在他身上，“郡主不都说了，我是个狐媚的小妖精，我可不能枉担了虚名。”
萧湛心里便愈发痒痒的，搂着她的腰，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握住了她一只手，“这是你自己勾起来的火，我倒要看看你是怎么狐媚惑主的。”
唤春羞的脸上一红，一时扭扭捏捏的，有些事儿过过嘴瘾，说起来简单，可真做起来，倒又不好意思了。
萧湛倒愈发得了趣，扳过她的脸亲了亲，拉着她的手自顾自弄起来，到了兴头上，还要在她耳边说些不正经的话。
唤春脸上愈发涨的通红，在他的百般诱哄下，才可算趁了他的心意。
萧湛闭上了眼，享受着她给自己带来的无数细小的快乐，身体不由自主地震颤。
她确实是个妙人儿，好风月，懂情趣。在遇到她之前，他从来不知道女人竟也可以如此俏皮可爱，可以如此温顺又主动，他止不住的在那波浪中浮沉，身体和心灵得到了双重满足。
他的身体依恋这个女人，他的情绪也需要她的柔情抚慰。她给了他最极致的欢愉，也让他感到无比平静。
萧湛发出一声舒适地叹息，不由自主地唤起了她的名字，“春儿。”
唤春心中一动，他平素很少直呼她的名字，此刻听到他喊自己，才知道自己的名字从他嘴里叫出来是这般好听。
她抿着唇，“嗯”了一声。
萧湛把下巴抵在她的肩窝，搂着她的手臂渐渐收紧，又低低唤了她一声，“春儿。”
那个字仿佛有什么魔力，只要叫着她的名字，就能看到春暖花开，万物生长。
*
秋千事件后，响云就彻底安分守己，每日安稳守在自己的小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那日她原不过是看萧恂拘谨腼腆的模样有趣，才想着逗逗他罢了，不想竟被人这样编排羞辱，总之自己无意招惹，却防不住别人有心诋毁。
东府到底人多眼杂，姐姐也没有完全把府上人心收服，为了不给姐姐添麻烦，她也只能更加谨言慎行。
萧恂也是想不明白，那天她还主动喊自己一起玩，现在怎么不理他了？也是怪没意思的。
二人各自相安无事，这风波慢慢过去，也就渐渐淡忘了。
冬日渐渐远去，腊月十九过完唤春的生辰后，离过年也就没有几天了，金陵各级官署也纷纷来东府请安拜年，各自送上拜贺礼物，一整个腊月竟是一刻都不得闲。
幸得唤春身体好，精力足，操持府上这样庞杂的事务，竟也分毫不乱，将各处献的贺礼归纳府库后，又一一回礼，府中上下无不赞叹她的能干。
正月初一的正旦元会日，群臣晨间向晋王贺岁，晚间东府款待宾客。
这也是唤春自嫁到东府后，第一次主持招呼各大世家女眷，众人也都等着瞧瞧新主母的气派，幸而唤春也没让人失望，竟能把各处都安排的井井有条，体面妥当。
开宴前，许鹚又来给唤春把了把脉，已确定她有了身孕，夫妻二人都很高兴，因怕生了意外，只暂时瞒着，待满三个月，坐稳胎之后，再告知众人。
唤春因顾忌身孕，故而就免了今日众人的敬酒，不过是女眷贵妇们坐在一处闲话。
她只在宴上稍一作陪后，为免众人不自在，便先行离了宴会。
荀妙女这边见她离席，后脚便悄悄跟了过来。
唤春见她似乎是有事，便屏退了下人，邀她到偏厅一述。
今日府中各处都是张灯结彩的，二人坐在暖榻上，屋外的五彩灯火也能透过窗格洒进来，映着面色五彩纷呈。
荀妙女跟她打听着消息，“王妃还记得周氏那宗亲戚，苏氏母女吗？先头听闻她得罪了东府，晋王派人抓捕过她，王妃可知道她们的近况？”
唤春怔了一下，先前她曾嘱咐过许鹚帮苏灵均找户好人家嫁了的，许鹚只说她介绍的人家她们不愿意，此事便不了了之了，后来便没再也没有听说过苏姨母一家的事儿了，更遑论什么晋王抓捕苏氏一家之事，她更是影儿都没听过。
她摇摇头道：“这我倒是不知，我也很久没听过苏姨母一家的消息了。”
荀妙女点点头，若有所思道：“我夫君近来常不归家，他过往荒唐归荒唐，倒真没做过什么特别出格的事情，我心中有惑，便暗中审问了他的近侍，才得知他是在外边养了人，称作苏娘子。我不是那拈酸吃醋的人，倒不是恼他在外养人，可若那女子真得罪了东府，我是不能纵着他胡来，包庇了什么不该沾染的人，跟东府作对的。”
唤春心里不由一咯噔，愕然道：“你是说苏女跟了王郎？”
苏灵均心性聪慧，不该是那糊涂人啊？她难道不知道王玄朗是有家室的人，根本给不了她正妻的名分吗？她跟着他图什么？
荀妙女摇摇头，叹道：“我没去看过那苏娘子，故而也不能肯定是不是那苏氏一家，若真是那一家，这女子跟了这样一个浪荡子，我只能说可惜。”
毕竟王玄朗已经有了她这个名分不可撼动的正妻，即便感情淡薄，貌合神离，没有子女。可他们这样的家族政治联姻，也绝不可能和离。
有时候没有感情的联姻，竟能比情投意合的婚姻更加牢固。情投意合的夫妻，感情淡了就散了，可只要家族利益需求在，政治联姻就不会结束。
苏女就算勉强攀附上王玄朗，也注定得不到任何名分。
唤春一时心乱如麻的，万没想到苏姨母一家竟会走到这个地步，她们一家虽有些功利心，可到底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孤儿寡母孤身流落江左，又是舅母的亲戚，若不是走投无路，又岂会自甘堕落。
她也不知她们犯了何错，晋王要抓她们，可若真是因为东府的追捕，导致她们如今的下场，那着实是东府害了她们了。
唤春让荀妙女先回去，等她把事情跟晋王问清后，便会给她一个交代。
荀妙女颔首，这便告辞了。
宴会结束后，萧湛回房，他今日喝多了酒，有些醉乎乎的，回房后，便上床倒头就睡。
唤春心里有事，坐在床头，强行把人拉起来道：“殿下派人去抓捕过苏氏母女吗？”

第51章 见好就收等她有了孩子后，就再也离不……
萧湛闻言睁开了眼，酒也醒了几分，他眸色沉沉地“嗯”了一声。
唤春见他认了，心急道：“有什么大不了的事，非要去为难人家孤儿寡母呢？现在倒把人给害了。”
萧湛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那焦急模样，冷冷道：“她们怎么了？”
“荀妙女跟我说，苏女大约是被王郎收留养在外头了。”唤春担忧道：“好好一个女孩子，被逼的跟人做外室，不就一辈子都毁了吗？”
“你觉得是我害了她？”
唤春一懵，她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萧湛骤然坐起身子，沉声道：“先头她们母女在郡主跟前造谣，肆意抹黑你的清白，以你现在的身份，位同女君，诽谤君主，论罪当诛。若不是看在她们只是跟郡主跟前嚼舌根儿，没在外头大肆宣扬，我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放过她们？”
唤春一怔，原来先头郡主说的那些诬蔑她的污言秽语，是苏姨母告诉她的？
她看着萧湛的神色，一股莫名的寒意爬上了脊背，却是他的手掌揽住了她的腰，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一寸一寸逼近她。
“你知道那一夜，郡主都跟我说了什么吗？”
唤春屏着气，一动不敢动，她不知道。
萧湛凑近她的耳边，浓重的酒气萦绕在她的呼吸间，似乎不太清醒，他的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腿，却让人感受不到温度，只有不寒而栗。
“郡主跟我说，你跟谢云瑾往来甚密，不清不楚，说你不守妇道，与人私通，你是个惯会勾引男人，水性杨花的**，在嫁给我之前，不知道跟多少男人都睡过！”
唤春脸色煞白。
萧湛眼神阴沉沉的，他原不想让这些污言秽语污了她的耳朵，可不知怎么了，听到她因那对母女怪自己，他突然失去了对自己情绪的掌控力。
他眼睑抽搐着，情绪陡然激动了几分，他捏着她的下颌，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你知道吗？我一想到会有其他男人压在你身上干那种事儿，我就生气，怒火中烧，没有理智！”
唤春怔怔的，身子止不住地颤抖。她骤然意识到，原来那天晚上他那般粗鲁的对她，是因为想到了这些事。
那种强烈独占欲的情绪叫做妒忌，她本以为这种情绪只会在女人身上出现，原来也会在男人身上出现，倒是让她有几分不可思议。
想到这里，她反倒不担心了，渐渐冷静下来。
“殿下——”她老实坦诚道：“我的确是在长辈的安排下跟谢云瑾相看过一回，可我没看上他，这事儿便不了了之了。”
萧湛面无表情地听着，神色冷漠。
唤春观察着他的神色，缓缓凑近他，温柔地把身子贴着他，软言安抚着他的情绪，“我和他相看是在中秋后的事儿，然后就很快被东府召进了栖玄寺祈福，法会结束归家后便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没再与他见过面。重阳时我便认定了殿下，哪里还会再跟他有牵连？怎么可能跟他有私情？”
萧湛神色缓和了下来，不错，这些时间都是连贯相近的，他们的确没有私会之机。想通后，他那不悦的情绪也消退了几分。
见他情绪渐渐稳定了下来，唤春才接着解释道：“苏姨母想让我把女儿介绍给殿下做妾，我不愿意，就让许鹚帮她们找户人家嫁了，可她们又不愿意。”
萧湛微微蹙眉，原来那苏氏母女打的是这主意。
唤春说着说着，眼里就噙上了泪儿，故作可怜道：“左右都是我不贤惠，我就是那妒妇，都不愿意主动给丈夫纳妾，才会让人家记恨我，在背后说我的坏话，诬蔑我的清白，破坏我们的夫妻感情。”
说完，就把头扭了过去，委屈地直掉眼泪。
萧湛听了这话，一时恍然大悟，又见她这楚楚可怜的委屈模样，心里早就软了。
她心里有他、在乎他，才会嫉妒，可这也是人之常情，哪个女人愿意跟别人分享丈夫？她还怀着孕呢，可不敢给气着了。
他把人搂到怀里，给她擦着泪，柔声哄道：“好了，都是我的错，我喝多了，不该胡思乱想，胡言乱语，我本来也没有信那些谣言，就是生气她们诋毁你罢了。你既不喜，我就不再追究她们了，我们都把这件事忘了，以后都不提了好吗？”
唤春神色委屈，还是一脸不乐意的模样，垂着眼不看他，不理他。
萧湛把她的脸扳过来，让她看着自己，继续哄着，“我都认错了，不恼了好不好？”
唤春看了他一会儿，见好就收道：“那你再跟我讲个笑话哄哄我，我就不恼了。”
萧湛怔了一下，无奈一笑，着实拿她没有办法，他把人搂在怀里，思索了一番后，便讲道：“从前，梁郡有个杨氏儿，自幼聪慧，有一天，孔君平去拜访他的父亲，他父亲不在家，这个杨氏儿就出来摆上水果招呼客人，水果里有杨梅，孔君平就指着杨梅说，这是你家的水果。这杨氏儿马上就回道，也没听说孔雀是你家的家禽。”
说完，萧湛便笑了起来，又摇着她的身子道：“是不是很好笑？”
唤春破涕为笑，白了他一眼，还是嘴硬道：“一点儿都不好笑。”
萧湛莞尔，捏了捏她的小脸，“不好笑你的嘴还弯成这样？”
唤春拍开他的手，憋着笑道：“你讲的笑话不好笑，可你讲笑话的模样儿很好笑。”
“好好好，不恼了就好。”萧湛笑着，又趴在她的肚子上道：“来，让我听听，我们的孩儿有没有笑？”
唤春笑着推了推他，二人又嬉闹了一阵后，便相拥着睡了过去。
*
翌日一早，唤春便让人去跟荀妙女传话，说东府已经没再追究苏氏母女了，若苏灵均果然已经跟了王玄朗，现在也算是她的家务事，她自己看着处理就是了。
荀妙女确定了东府的态度后，心里便有了底。
这一日，王玄朗自外归家后，她便打定主意问问他苏女的事儿。
“郎君是从三桥巷的外宅回来了吗？”
王玄朗怔了一下，面上露出不悦之色，沉声道：“你派人跟踪我？”
荀妙女摇摇头，正色道：“你这动辄几日几日的不归家，我不过是出于关心，问了你身边的近侍几句，你在外头有人我不恼，可也不该什么人都沾惹，万一惹祸上身怎么办？”
王玄朗听她这么说，便知是近侍泄密了，心知也瞒不住，便缓和了几分面色道：“我知道你是好心，此事你不必管，左右我自己心里有谱就是了。”
荀妙女向他走近，好言劝道：“东府那边我已经问清楚了，如今已经没在追究她们，人也不必一直躲着了。苏娘子既然已经跟了你，我也就认了，你要么把她接回家里做个妾室，要么把人安排改嫁，配个好人家，别一直没名没份地跟着你蹉跎。”
王玄朗沉吟不语，一时摸不透她是真心还是假意，只道：“王公原不喜她的名声，若我把她接回家，恐不会被长辈接纳。”
荀妙女想想也是这个道理，见他此时对苏女尚如胶似漆般的宠爱，定然不会愿意将她改嫁他人，便建议道：“既是如此，那你改日去跟她说一声，过完年后，我亲自去把她接回来，长辈那边由我来应付，你不必担心，让她心里先有个底儿。”
王玄朗嘴上答应，心中却腹诽着——
苏灵均心气高，原本想要攀附的是晋王这般身份，不是心甘情愿跟着他的，走投无路才从了他。她若知道东府已经不再追究她们母女，她不再需要他的庇护了，恐怕还要离开他的身边，不会甘心给他做妾。
哪怕是荀妙女容得下她，她也愿意给自己做妾，可苏氏母女的的确确得罪过东府，以家里长辈处事谨慎，不容隐患的态度，也未必会同意让她进门儿。
长辈不同意，他就娶不了。可他也不甘心把苏灵均改嫁给别的男人，他好不容易才哄到手的美人儿，还挺喜欢她的，自然不会这么轻易放手。
王玄朗心里便有了新的主意。
……
这一日，王玄朗支开所有人，独身来了一趟三桥巷的宅子。
苏灵均每日提心吊胆，只在家中等他的消息，因见他行色匆匆，忙迎了上去，担忧道：“郎君，今日怎么就你自己来了？”
以往他过来，身边都会跟着两个人看风的。
王玄朗握着她的手，故作惊慌道：“我家那口子知道了你的事儿，跟我闹了好大的脾气，闹的东府也知道你藏在这里了。她非要来看看你，可她素来跋扈善妒，我怕她会来伤害你，所以先带你到别处去避一避，你快收拾些要紧的东西跟我走。”
苏灵均吃了一惊，可终究是她介入了别人的家庭，现在闻得正室要来找她算帐，心里也吓得不轻。
他们一家因是避祸，终日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也不知道外头的风声究竟如何，一家人听他这么说，便都信以为真，当即就收拾了东西，准备随他搬离此地。
王玄朗却制止了苏应，这弟弟不安分，若让他一直跟苏氏母女住在一起，保不准他哪天溜出门，就把母女二人的踪迹泄露了。
他对苏应道：“为免人多眼杂，阿弟先留在此处等我，待我安置好娘子和母亲，再来带你走，回头送你去江州，托人安排个职务，也算有个出路，不必一直憋在家里担惊受怕。”
苏姨母眼睛一亮，和苏应对视了一眼，二人心中都十分欢喜。
苏灵均闻言也睁大了眼，对他们来说千难万难的事情，可他只要一句话，竟然就把阿弟的前程解决了。
“我们都听郎君的。”
王玄朗点点头，拉着她的手就匆匆出了门。
这一次，为防再有下人泄露踪迹，王玄朗没带任何近侍，亲自驾车将他们一家转移到了城外一处隐秘的小院，再度藏了起来。
先头侍候的奴婢也一个都没带，新院子里冷冷清清的。
王玄朗帮她们把行礼搬进屋里，嘱咐她道：“先头的奴婢泄了密，如今都用不得了，这两日你先委屈一下，回头我再给你们挑了可靠的人过来。”
苏灵均点点头，心有余悸地看着这处陌生的新院子，一时心乱如麻。
她恨他，他毁了她，可她又没有法子离开他。她已经是王玄朗的人了，如今也没有别的出路，只能认命听从他的安排。
“别怕，你和母亲就安心在此住着，没有人会知道你们在这儿。”
苏灵均点了点头，“郎君安排就好。”
王玄朗对她笑了笑，把人搂到怀里，柔声抚慰了几句。
他只要继续哄着她，把她留在身边，等她有了孩子后，就再也离不开他了。

第52章 物伤其类谁知道能不能生下来呢
过完元宵后，这个年也差不多算是忙完了。
荀妙女终于腾出了工夫，将西边花园子里收拾出来三间厢房，布置好装饰陈设，给苏灵均做起居用。家中诸事准备妥帖后，这日，她便收拾一番，带着奴婢小厮们，亲自去见苏灵均。
哪知一行人风风火火来到地方，准备接人的时候，三桥巷的宅子早已人去屋空了。
她问王玄朗是怎么回事？
王玄朗却只跟她装糊涂，说那苏女因担忧主母容不下她，故而不敢进府。他已经几次三番地解释了，说夫人最是贤惠大度，不是那容不下人的人，让她安心。可不想他才几日没来，人怎么就自己悄悄走了？
荀妙女沉着脸，虽知是他的诡计，却因找不到苏女的人，也拿他无可奈何。
可这苏女留在外边终究是个隐患，接进家里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或者改嫁他人不再牵扯，总归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就怕在外边冷不防给她弄出个孩子，打她个措手不及。
琅琊王氏又不是小门小户，何况王玄朗要继承的可是王大将军的身家，王氏将来的家主，她如何不担心？
可事已至此，她也只能留下两个小厮看院，吩咐若苏氏一家回来了，就去通知她，此事便暂时搁置不提了。
*
却说谢蕴雪这边，她和周必昌的婚期是在二月，月初的时候，谢云瑾就亲自送妹妹抵达金陵城了。
舅家表弟的婚事，唤春本该出席的，因想到婚礼时谢云瑾也要出席，顾及晋王感受，便以怀孕不宜出席婚礼之故，给婉拒了。
周家上下虽因唤春无法出席婚礼而遗憾，却更为她怀上身孕而欣喜。
没想到她的肚子这么争气，嫁到东府还不到半年，就给晋王添丁了，若能一举得男，保不准有大福气在后头呢！
这一日，荀妙女因着周氏的婚事与唤春有孕之事，便又来了东府一趟，顺便跟她再打听打听苏氏的消息。
到了东府，来至后院，进去见了唤春，先是因身孕之事跟她道喜，亲亲热热说了一遭话后，方道：“昨日收到大将军来信儿，说周侯是他素来看重的，他的儿子要成婚了，他人在荆州，不能出席，便嘱咐我们夫妻代他出席婚宴，本想跟王妃一道赴宴呢，不想王妃竟有了这般大喜，晋王有后，让我们这些臣民也跟着欢喜的不行。”
唤春笑道：“我虽去不成了，可心里也总念着，大郎是王氏的女婿，这亲戚情义，那就是得总叙着才亲近。”
荀妙女因问道：“不知这周氏的婚事，苏氏一家也会作为亲戚出席吗？”
唤春闻言，便知她大约是没寻到苏氏母女，便想来跟自己打听消息了，别说她不清楚她们的踪迹，就算清楚，她也打定主意不再插手苏氏母女之事了。
初听闻苏灵均的遭遇时，她便又想起自己先前被大舅舅在权贵间送来送去的艰难处境。这世道没给女人更多谋生的机会，她们只能靠嫁人依附丈夫，其实她自己积极攀附晋王的模样，和苏氏母女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如今虽安稳了，还是不免物伤其类，仿若那被迫害堕落的是自己一般，竟在晋王跟前失言，惹了他不悦。
虽同情遗憾于苏灵均的遭遇，可她也没有多余的能力去帮她了，她在东府也有自己的难处，能先保全自己就不错了。
唤春眉间微蹙，对她叹道：“夫人有所不知，那一日听你说了她们的遭遇后，我本念着昔日在周家时的情谊，想她们孤儿寡母不容易，这不过是顺手能帮的事情，就跟晋王提了提她们，不想情急失言，还惹怒了晋王，好一顿哄才把人给安抚好了。我这心里慌的，以后是再不敢打听她家的事儿了。这世上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今日的果，殊不知是昨日的因，如今这世道，人人都不容易，只能让她们自求多福了。”
荀妙女听了这番话，心里不由一咯噔，她也是聪慧通透的人，闻言便知苏氏母女的确是犯了什么不好明说的恶事儿，唤春是在婉拒掺合她们的事儿了。
她忙顺势歉疚道：“是我思虑不周，没了解清楚就来请王妃帮忙，这本该是我的家务事，万不该再跟王妃提起，让王妃为难了。”
唤春含笑点了点头，客气道：“到底相识一场，若夫人打听到她们一家的消息，也来跟我报个平安。”
荀妙女摇摇头，再不敢跟她提苏氏母女的事了，又说了一会儿子话后，见天色不早，便准备家去了。
她前脚刚要走，晋王便回来了，她微微福身请了安，便告辞了。
萧湛过来坐下，因问唤春道：“荀氏今日来，是有什么事儿吗？”
唤春回道：“原也没什么事儿，不过是问了问我的身子，又聊了几句二郎和谢氏的婚事儿，大将军来信儿让他们夫妻代他出席婚宴，我不便出席，她就问问东府有没有其他打算。”
萧湛若有所思道：“周泰是重臣，他的儿子要成婚，你又是表姐，东府合该出面的，可你如今有了身子，去不得那些吵闹喧杂的地方，我的身份也不合适出席，不若就让郡主带着妹妹去一趟，你觉得如何？”
唤春扑哧一笑，“你是真不嫌郡主更讨厌云儿呢。”
萧湛也笑道：“郡主那么大一个人，还能一直跟小孩子置气？”
唤春眼皮翻了翻，打趣道：“我倒觉得郡主这病，倒病的像个小孩子，见不得世子跟其他人玩儿，只能认她一个姑姑。也见不得兄长对她以外的人好，只能宠她一个妹妹，这不是小孩子心性是什么？”
萧湛讶然道：“原来你也发现了，郡主小时候是比较溺爱一些，长兄年长许多，自幼是把她当妹妹当女儿的宠着，她脾气娇，嫁人当了母亲后才稳重一些。后来长兄和她丈夫儿子都死了，她大约是有些走不出来了，言行举止就越来越荒诞，爱耍小性儿闹脾气，动辄就大哭大闹，撒泼打滚，蛮不讲理，倒是越活越倒回去了。”
唤春静静听着他讲兄妹小时候的事情，每当这种时候，他的神色就有一丝难得的温情，到底是骨肉至亲，就剩这一个妹妹了，嘴上虽有时嫌弃，可郡主再胡闹、再发疯，他也总是舍不掉的。
她笑了笑，“那不若还是让胡嬷嬷带云儿去一趟就是了，不必劳烦郡主了。”
萧湛摇摇头，让她安心道：“云儿本就是周氏的亲戚，出席是应该的，但郡主代表的是东府，这事儿你不用操心了，郡主那边我去安排。”
唤春点点头，便不再多言了。
……
到了周家办婚宴之日，丹阳郡主虽然不情愿，还是带着响云去赴宴了。
二人依旧互看不顺眼，在车上是一句话都不交流，幸而有胡嬷嬷调停，不时跟二人搭话接腔缓和僵局。
今日天朗气清，碧空如洗，金陵城叫得上名字的世家都来参加婚宴了，一来是冲着周氏的名望，一来是因着唤春的面子，门前车水马龙，人流如织，婚宴上是高朋满座，权贵如云。
响云到了后，就不想再跟丹阳郡主呆在一起了，径去后堂寻了周家姐妹们一起玩闹。
孔夫人亲自相迎郡主，请她上座，不时有女眷来跟郡主请安问好，裴静女今日也来了，二人便又坐在一处亲亲热热地说着话。
裴静女笑道：“我就知道我说的不错，先头还跟郡主说晋王今年要抱上大胖小子，不想王妃就真的怀孕了。”
萧从贞却是翻翻白眼，并没有什么喜悦的情绪。那薛氏定然一早就知道自己怀孕了，不想晋王竟然瞒的这么深，连她这妹妹也是在满三个月后才知道了，也不知道是防谁呢。
她没好气道：“这也就刚坐稳胎，谁知道能不能生下来。当年徐妃那一胎，都五个月了，滑了一跤就没了，还是个已经成型的男胎呢。”
说完，她还伸出一只手掌，在她面前比出五根手指。
裴静女语塞，一时尴尬的笑不出来了，只觉得这丹阳郡主也太不会说话了，哪有这么咒自己侄儿的？
晋王这么多年都没个子女，王妃好不容易怀个胎，人人都欢喜的什么似的，她倒好，不盼着孩子出生，还说那些旧事扫兴，得亏了她是晋王的妹妹，晋王此时又不在，否则怕不是得抽她俩大嘴巴。
“我在栖玄寺和王妃一起祈福的时候，就知道王妃最是谨慎周密，而且身体强健，不似徐妃孱弱。何况她是生养过孩子的，有经验自然更小心，郡主就安心等着侄儿出生就是了，届时晋王有后，世子也有弟弟了。”
萧从贞沉吟不语，手指扣着茶碗上的刻纹，咔咔作响。
薛氏的确很谨慎周密，有了身孕竟瞒的这么紧，她是打定了主意要把这一胎安稳生下来。
这是晋王的第一个孩子，意义重大，女儿也就罢了，最多是宠爱一些，可若是个儿子怎么办呢？晋王原本就对恂儿感情淡薄，若是有了亲生儿子，就更不会疼爱恂儿了。
恂儿父母双亡，还那么小，只有自己这个姑姑是真心疼爱他，可她又有些病，没有办法一直护着他，恂儿可怎么办呢？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那边婚礼也开始了，新郎和新妇正在拜堂，众人都去观礼了，裴静女也去了。
萧从贞心头一团乱麻，她无心观礼，在众人热闹的时候，独自往院子里走了走。
二月的庭院还有些萧条，时近黄昏，给枯败的草木染上一层黯淡凄凉的颜色。
天边的晚霞似火在烧，满目的红，满目的乱，和那一年秋天的一模一样，萧从贞脑中纷纷乱乱，仿佛又听到了那肃杀的风声。
长兄死了，夫君死了，孩儿死了，长嫂把恂儿托付给她后，孤身为他们引开乱军，再也没有回来。
死了，全死了，只有她和恂儿了，只有他们相依为命了……
萧从贞突然面露惊恐，她双手抱头，凄厉地大叫了一声，尖锐刺耳的声音，穿庭过院。

第53章 辗转反侧你怎么知道是杂书上的诗？……
前边刚刚礼成，新妇被送入婚房，宾客们准备去看新妇的时候，便听得丹阳郡主发病了。
众人忙赶来院中，连谢蕴雪都好奇的从婚房出来看热闹，一贯的不拘小节。
只见萧从贞状若癫狂，又哭又闹，胡嬷嬷和菖蒲正奋力抓住她，可她发疯时力气很大，手指胡乱抓挠挣扎着，在二人手上都抓出不少血痕。
“死了，都死了，阿兄也不要我了，他被薛女那狐媚子缠上了，再也不疼我了。”
菖蒲也没想到郡主会突然发病，这出来也没有带药，一时心惊胆战，手忙脚乱的。
“恂儿，恂儿怎么办呢？阿兄以后只爱薛女的孩子，就再也不管恂儿了，啊——”
胡嬷嬷闻言脸色煞白，立刻紧紧捂住郡主的嘴，死命往外拽，不敢让她再继续丢人显眼。
周家的仆妇们也上来帮忙，一群人手忙脚乱的将郡主拖离了此地。
可郡主刚刚的话，还是被不少有心人听到了，不少赴宴的大臣也在思索，郡主虽是疯言，可亦有几分道理，薛妃若有了儿子，就是晋王的嫡长子，当然比萧恂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养子更有继承资格。
然王氏兄弟都是萧济旧臣，他们本就更支持萧恂即位，萧恂有王氏兄弟的支持，薛妃的儿子真能动摇萧恂的世子位吗？
女郎们的担忧倒是和臣子们不同，只见裴静女忧心忡忡的，自言自语道：“这宴上就数我跟郡主说话多，该不会是我说错了什么话吧？真是罪过罪过。”
谢蕴雪安慰她道：“郡主发病时，你又不在跟前，别总是胡思乱想的。”
裴静女一转头，见是谢蕴雪在跟自己说话，不由睁大了眼，“你今日成婚，怎么不在婚房却在这儿？”
“来看看热闹。”谢蕴雪笑了笑。
裴静女催她回房道：“你赶紧儿回房去，规矩都乱了，待会儿我们还要去闹你的洞房呢。”
谢蕴雪这便回了房，丹阳郡主也被带了下去，这场闹剧算是暂时平息了。
周大舅和周必昌则继续热情地招待着宾客，可闹了这一场，众人也都没有什么饮宴的兴致了，敬酒一轮后，就陆续有宾客告辞，周家开始送客，婚宴很快就静了下来。
*
另一边，丹阳郡主被送回东府后，依然哭闹的很厉害，仆妇们要给她用药时，萧从贞抗拒的厉害，满屋子乱跑，书架桌椅也被她掀翻了一地。
萧湛得知消息后，便匆匆赶来看她。
“阿贞。”
萧从贞一看到兄长，便大哭不止，一个猛子扑到他的怀里，把人撞得脚步踉跄，泣道：“阿兄，你是不是不要我了？你是不是不疼我了？在这世上我只有你了，你不能不要我。”
萧湛拍着她的后背，安抚着她的情绪，“别怕，我怎么会不要你呢，我不就在这儿吗？我不走。”
“你以后是不是都只喜欢薛妃和她的孩子了？你不要我和恂儿了，那我和恂儿怎么办，我们要怎么办？”
萧湛微微蹙眉，安抚道：“你和恂儿都是我的家人，我不会不要你们的。”
“你骗人，你被薛妃那狐媚子迷住了，全然不顾手足之情，你不要我，你也不要恂儿，你嫌弃我们，嫌我累赘，嫌恂儿不是你亲生的，你以后有了亲生骨肉，就再也不在乎他了。”
萧从贞忽然激动了起来，奋力挣开他的手臂，目露惊恐道：“你就是想逼死我们，你想我们都死了，好给薛妃母子腾位置！”
“你疯了，在胡说什么？！”萧湛脸色突变，立刻用力捉住她的手臂，将她锁在怀里，又给一旁的仆妇使眼色。
仆妇们会意，立刻上前用帕子捂住郡主嘴鼻，将其迷晕后，萧湛把人抱到了床上，给她盖上了被子。
这边人刚安生下来，唤春也闻讯过来了，关心询问着，“郡主怎么了？还好吗？”
萧湛连忙拥着她出去，“你过来干什么？这里太危险了，你没看到她刚刚发疯的模样，我都险些制不住她，你身上不便，万一伤到你了怎么办？”
唤春边跟他往外走着，边回望了床上的郡主一眼，“我听说郡主犯病了，来看看她。”
“老毛病了，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何况，她也不会领你的情。”萧湛送她回房休息。
两人回了卧房后，萧湛却只是扶着她躺下，帮她放下床帐，嘱咐道：“你先睡吧，不必等我，我再去看看郡主。”
唤春心里虽有担忧，却没说什么，只嘱咐他道：“早些回来，别太累着了。”
萧湛又低头吻了吻她，便出屋了。
唤春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心事百转，只觉郁郁不乐。她摸了摸床侧，空落落的，他去看郡主了，不知几时才会回来。
晋王有责任感，不蓄姬妾，只守着她一人，她嫁了一个好丈夫，不必跟姬妾们斗智斗勇的争宠。
可现在奇怪的是，她的丈夫被妹妹吸引走了一部分注意力，而这个妹妹是丢也丢不掉，割也割不断，竟然比那姬妾还要难缠，跟郡主斗智斗勇，反倒更让她心力交瘁。
唤春辗转反侧。
夜深时，萧湛才又回房，他以为唤春已经睡熟了，便轻手轻脚的上床，免得惊扰了她，谁知下一刻，一双柔软的手臂便绕了上来，环住了他的腰。
萧湛脊背微僵，他握了握她的手，在她身旁躺下，柔声道：“怎么还没睡？”
“我睡不着。”唤春低了低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好半晌才鼓起勇气道：“殿下，你打算一辈子就这样和郡主过下去吗？”
萧湛心中一动，勉强道：“她有这病，我不管她，又能怎么办呢？”
唤春抿了抿唇，迟疑道：“有些话可能不该说，可我嫁给了殿下，又有了殿下的孩子，所以我想跟殿下好好过日子，给我们的孩子一个美好的家庭环境，让他有父母完整的爱，可以健康幸福的长大。”
“你想的自然也是我想的，我也希望我们的孩子可以平安健康的长大。”萧湛手掌抚上她的小腹，柔声道。
“可是现在的感觉很奇怪。”唤春勉强笑了笑，“殿下和郡主和世子是血脉相连的骨肉至亲，就显得我好像才是那个介入别人家庭的外人一样，和你们格格不入。”
萧湛一怔，有些不解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女人怀孕就会这样敏感多虑吗？
他把她搂到怀里，安抚道：“别胡思乱想了，你是我的妻子，我们自然更亲近，我和你和孩子的关系，当然和郡主和恂儿不同。”
唤春苦笑了一下，闭上了眼，二人并头睡去。
……
翌日下午的时候，谢蕴雪和裴静女一起来了一趟东府，探望郡主的病情。
丹阳郡主是在周氏的婚宴上犯病，如今谢蕴雪作为周氏妇，理当来问候致意。裴静女则是觉得是自己言多有失，心怀愧疚，故而也来看看。
去岁重阳一别后，唤春和谢蕴雪总有小半年不见，二人久别重逢，自是欢喜不尽。一个祝贺对方新婚，一个恭喜对方有孕，欢笑一时不绝。
唤春如今是王妃了，兄长也嘱咐过她不要提及他们的往事，不要让她难做。谢蕴雪自然知道事情轻重，只是昨夜亲眼见了丹阳郡主的疯症后，不由感慨有这样难缠的小姑子，唤春虽是高嫁了，可在东府的日子过的也未必容易。
简单问候后，唤春便笑道：“你新婚第二日便来看我，倒叫人怪不好意思的，打搅了你们新婚小夫妻独处了。”
谢蕴雪摇摇头，笑道：“上午敬公婆是忙些，下午得闲了，便迫不及待来看看王妃。”
裴静女也笑道：“记得我们三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是去岁郡主犯病，晋王请了贵女们去栖玄寺祈福，也不知郡主此回犯病，情况还跟上次一般严重吗？”
唤春摇了摇头道：“我也不清楚呢，郡主的病，都是晋王在照顾，我也说不上情况如何。”
裴静女叹道：“都怪我话多，也不知哪句话刺激到了郡主，竟惹得她犯病了。”
谢蕴雪道：“姐姐不要没事总往自己身上揽责，郡主犯病时，你在观礼，与你什么相干？保不准是其他人跟郡主说了什么呢。”
裴静女便不说话了。
唤春好奇，便问了问裴静女和郡主的交谈内容，自己心里好有个底，免得日后也犯了她的忌讳。
裴静女便一一具实告知，眉眼含忧道：“我也不过是说了说王妃的身孕，跟郡主道了声喜，没想到反倒惹得郡主不喜了，郡主这脾气真是愈发阴晴不定了。”
唤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大约是想到她那早逝的孩儿了，这也是人之常情。”
裴静女一时恍然大悟，直呼失言失言，竟没想到这一层关窍。又闲话一遭，二人一起去看了看还昏昏沉沉的丹阳郡主后，便作辞离去了。
等到她们走后，唤春思索了一番刚刚的事儿，便到了书斋去寻晋王商量事情。
二月迎春花开的正艳，书斋外围的墙壁上爬了满墙，垂下万千丝绦，缀满黄灿灿的繁花，书斋的案上放着一个细口瓶，插着几枝迎春。
萧湛的脸隐藏在那花后，似乎在翻看着什么文书，见她过来，便从容将文书合上，让她去帮自己取本书架上的书过来。
唤春会意，便背过身去书架上拿书，萧湛顺势将文书封存了起来。
找到书后，唤春便给他拿了过去。
萧湛只随手翻看了两眼，便把书放下了，让她坐在自己身边，问道：“是有事儿要跟我说吗？”
唤春点点头，笑道：“嗯，刚刚谢氏与裴氏女来看我，我与她们是相识于栖玄寺祈福，记得那一回祈福便是为了郡主的病，我就想问问殿下，要不要再给郡主办个法会什么的？”
虽与郡主不和，可她还是得扮演好贤惠慈爱的嫂嫂模样。
萧湛听完后，摇摇头道：“不用了，这法会本来就没什么用，不必再兴师动众的。”
唤春笑意一滞，有些茫然道：“殿下既知鬼神之事无用，那先前为何要办？”
“因为栖玄寺的法会，本来就不是为了给郡主祈福，而是为了给我相看新王妃。”萧湛对她坦白，又拉住她的手，将人抱到腿上坐着，手指似是无意的从她眉毛上划过，“后来有了人选，就提前结束了。”
唤春靠在他的怀里，这才知道那场法会的真实目的，原来他是那时候留心的她。她先是做出讶然的模样，然后故意板个脸问道：“那你当时看上了谁？”
萧湛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猜猜。”
唤春不过就是想听他说是自己，他还偏不说，于是笑着转过头，“真没意思。”
她微微侧着脸对着他，这个角度的眉眼，就像栖玄寺夜火之时，她站在火光前的模样。
萧湛看着她嘴角的小梨涡，低头亲了亲后，冷不防对她念了句，“晚来独向妆台立，淡淡春山不用描。”
唤春蹙眉，这不是重阳那日自己在他书案看到的诗吗？这是杂书上写人家夫妻行房后，丈夫夸妻子美艳之态的，他怎么也拿这些不正经的话戏弄她？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唤春柳眉一竖。
萧湛茫然，“我说你呢。”
唤春摇摇头，正色道：“这是杂书上夫妻调情的艳辞，殿下是贤德君主，素日里该克己复礼，以正教化，怎么能看那些不正经的杂书呢？还拿杂书上的诗来比妻子，难不成我竟成了那荡。妇了？”
萧湛看着她那一本正经劝谏的模样，脱口问道：“你怎么知道是杂书上的诗？”
唤春怔了怔，意识到自己暴露了什么后，面上登时火辣辣的一片，她慌忙别过头去，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春儿啊——”
萧湛看着她那难为情的模样，愈发觉得她真是有趣，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原来你也是个调皮的。”

第54章 靡靡脉脉我看上的就是你
唤春连腮带耳的热了起来，他们薛氏是经学世家，名儒之后，家教甚严。她在家时也不曾看过什么杂书，不过是出嫁后，才在梁家接触过几本杂书。
这杂书到底比正经书有趣，不见得只许男人偷看，就不许女人偷看。她即便偷看过，也是素来谨慎，口不言杂话。
可不想今日关心则乱，两人竟不正经到一处去了，还让他发现了自己的小秘密。
她一时又羞又恼的，小拳头直砸他胸口，“你还笑，你还笑。”
萧湛见她羞的满面通红，无地自容，忙憋住笑，握住她的手，好言哄道：“好好好，不笑了，不笑了。”
他顺势又把人往怀里搂紧了几分，微凉的指尖摩挲着她通红的小脸，觉得她此时的模样甚是可爱。
唤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好半晌后那热气才退了下去，仍旧一本正经提醒道：“玩闹归玩闹，这总归不是什么正经话，私下里说说也就罢了，可殿下这般身份，万不敢在人前也失言，让人觉得没个尊重，还是要经常克己励行，谨言修身。”
萧湛握着她的手道：“我知你是为我好，你劝我那些好话，我都一字不落的记着呢。”
唤春露出个笑脸，那红晕才算彻底下去了，又别过头，故作不满道：“刚问你的明明是祈福时看上了哪家女郎，你偏岔开话题拿这些淫词艳曲来调戏我，哪有这样不着调的人？”
“我不是说了是你吗？我看上的就是你。”萧湛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过来，笑看着她，“那句诗就是我看着你的时候想到的啊。”
唤春呆了一呆，面色茫然。
萧湛提醒她，“还记得栖玄寺夜火的时候吗？去救火的那队卫兵，是我的亲随，当时我在暗处，没有露面。”
唤春心中一动，恍然想起那天站在寺门前老松树后那道朦胧的身影，原来真的是他。
她点了点头，“记得，只是当时众人都吓得不轻，也没人注意到是殿下来了。”
萧湛又抚了抚她的眉眼，“我当时看到你站在火光前疏散众人的模样，就突然想起了那句诗。回来后，我总是不自觉地想起你的眉眼，就一遍一遍的在纸上写那句诗，直到重阳再见到你之后，我就知道我要娶你，不能再等了。”
唤春抿唇笑了笑，似想到什么，蓦地问他，“你不光想，你还写？”
萧湛点点头，于是又提笔研墨，一行清秀的小楷落在纸笺上，将那句诗再度展现在了她的面前。
唤春拿起纸笺，看到那熟悉的笔迹后，便又想到那一日在他书案翻到的诗，一时恍然大悟，心思纷涌，原来他竟是想着自己的时候才写的那句诗。
她吹了吹纸笺，待墨迹干了后，便卷起来收入怀中，十分得意道：“这下好了，可算给我拿到一个殿下不正经的把柄了。”
萧湛笑道：“那你可得收好了，千万别让别人看见，看见就不灵了。”
唤春抿唇笑着，也不知想起了什么，脸上突然又热了热，她摸了摸烫烫的脸颊，望着案上那几枝迎春花，觉得那黄色愈发明艳了。
萧湛看着她那粉扑扑的娇颜，似乎是跟她想到一处了，此时便特别想对她做那杂书上写的事儿。
他的手指勾上她的裙带，唇便移到了她的唇边，“三个月了，应该可以了吧？也让我进去看看孩儿。”
唤春一手按住他的手，一手压住他的唇，抿唇笑道：“书斋是清静地，别冒犯了圣贤，晚上回房再说，我先回去等你。”
那语调缠绵柔媚，脉脉含情，萧湛一时心神荡漾的，他点了点头，又亲了她一口后，才依依不舍的放她走了。
唤春前脚刚走，萧恂后脚就过来了，他望了望唤春的背影，面上说不出的情绪。
书斋内的靡靡之气已渐渐散去，萧湛随手抹掉嘴角的胭脂，便又恢复了平日里端瑾整肃的模样。
下人通传后，萧恂进来请安，将近来的书法练习和文章都呈上来给他过目。
萧湛对着他的时候，便不能如刚刚那般轻浮了，他面无表情地翻看了一遍他的功课，因问道：“《四书》可背熟了？”
“背熟了，已背到第四卷《论语》了。”萧恂低着头，避猫鼠儿似的模样。
萧湛随口提问道：“子曰：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萧恂心里捏了把汗，谨慎对道：“这句话说的是，自己想要站稳，也要让别人站稳。自己想要显达，也要使别人显达。告诫人们在稳固自身的时候，也要能设身处地，推己及人，尽量的帮助别人。一如《孟子》中所说的‘达则兼济天下’的道理。”
说完后，便屏声静候他的批评指教。
可萧湛这次却是点了点头，对他的回答很是满意。都会举一反三，触类旁通了，看来的确有在用心读书，这有几分储君的样子。因道：“你既明白了这个道理，以后也要如此立身立行，方无愧身份。”
“是，儿臣记住了。”萧恂松了口气，今天没有挨骂，想来他应该心情不错。
萧湛接着嘱咐道：“这几日你姑母身上有些不舒坦，这段时日的功课，你便暂时交由王妃过目。河东薛氏是经学世家，出过几代大儒，家学渊源，尤擅讲解《左传》，你读书时若有不懂之处，都可以前去跟王妃请教，她定会不吝赐教，你只把她当母亲礼敬就是了。”
萧恂心里虽有些抵触的情绪，却不好表现出来，只能勉强答应着，见晋王不再问话，方退了出来。
……
另一边，丹阳郡主今日已然清醒了，菖蒲正在侍候着她吃药。
从书斋出来后，萧恂便又过来看了看她。
萧从贞斜倚在床头，面色还有些苍白，情绪已经渐渐稳定下来，见侄儿过来，便让他坐到自己身边，又命菖蒲去备膳，把世子爱吃的菜备上几样，今晚要留他吃个便饭。
萧恂关心道：“姑母，你的病好些了吗？”
萧从贞摇摇头，对他露出一个苍白的笑脸，“好多了，见到你，我便好了。”
萧恂点点头，又对她道：“姑母，我刚去跟仲父请了安，给他看了近来的功课，他还夸了我呢。”
听了这话，萧从贞一时心中大慰，晋王对他极其严苛，罚多赞少，能得到晋王的肯定，定是大有长进了。
她抚了抚他的头，面带欣慰道：“这就好，你用功读书，努力上进，将来才能继承父辈们的事业，兴我晋室国祚。”
可萧恂听了这话，却是低下了头，面上一片郁郁不乐之色，“刚刚仲父对我说，姑母身上不安，让我近期不要来打扰姑母，学业上多去跟王妃请教，把她当母亲尊敬着。”
“什么？”萧从贞闻言不乐，秀眉紧蹙，面带薄怒道：“你自小都是我带大的，他是想把你从我身边夺走，给薛妃抚养吗？”
萧恂摇摇头，隐隐担忧道：“我自然也是跟姑母亲近，对王妃没有感情，可是仲父喜欢王妃，姑母，你说仲父有了自己的孩子后，是不是就不喜欢我了，他以后会不会废掉我呢？”
自古被废的太子，有几个有好下场呢？
萧从贞心里一咯噔，立刻正颜厉色驳斥他道：“这是什么胡话？王位本来就该是你的，谁也夺不走！”
他们祖上的封国是在东海郡，东海王的爵位原本是由长兄萧济继承的，萧湛是次子，并无袭爵资格。
北方大乱，萧济战死后，原本该是由其子萧恂继承东海王之位。却因时局动荡，需要年长的君主主持大局，才兄终弟及，由萧湛继承了东海王之位，仍以萧恂为东海王世子。及萧湛进号晋王后，萧恂也跟着进封晋王世子。
萧湛的名位本来就是从长兄那里继承来的，理当回归长兄一脉，岂有独专之理？
萧恂又对她说着，“我刚去书斋请安的时候，还看到王妃刚刚从书斋离去，仲父的手指上还带着不明红印，也不知二人在书斋做了什么。我原本就是因为仲父无子，才收我为养子，仲父如今如此迷恋王妃，等王妃的儿子出生后，恐怕就再也看不上我了。”
说完，还观察了观察郡主的神色。
他已经不是当年的小孩子了，他今年就十四岁了，已经是个大孩子了。小时候的他不懂这些功名爵利，不代表如今的他不懂。王位本来就是他父亲的，是叔父继承了父亲的王位，如今自己还不得不认他为父，才能保住世子位。
可这天下本来就该是他的，人人都有私心，谁不想得到这个天下？他岂能甘心让薛妃的儿子夺走自己的一切？
萧从贞听到他怂恿挑唆的这些话，果然就窜起了火气，她脸色冷冰冰的，不由暗骂薛妃果然是个狐媚子，见缝插针地勾引男人，若真让她生个儿子，保不准晋王就真被她的枕头风吹的废长立幼了。
晋王如今得了势，自然也想把江山传给自己的亲生骨肉。他如今被薛妃这个狐狸精迷惑，登基后若是改立薛妃的儿子为太子，让薛妃得了势，她和萧恂岂能好过？
他们岂能坐以待毙？
萧从贞安慰着他，“恂儿别怕，还有我在呢，我说什么都不能让薛妃的阴谋得逞，说什么也要保全你的储君之位。”
萧恂乖巧点头，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第55章 丢人现眼我才怀孕几个月，他就忍不了……
晚间萧湛回房后，唤春果然已经洗净收拾好在等他了。当下心里十分欢喜，抱着她就到了床上，要跟她试试那杂书上写的画的。
她身上香香的，摸起来软软的，洗的白白净净的，令人爱不忍释。
萧湛先是亲了亲她，然后才小心翼翼地解开了她的小衣。她的腹部尤十分平坦，尚看不出怀孕的痕迹，他的手掌在她的腹部抚摸着，难以想象这样纤细柔弱的腰身，竟然可以孕育生命。
唤春有些不好意思的双臂环抱着自己，羞答答的模样，犹如一个尚未出阁的少女，她微红着脸道：“你先去把灯吹了。”
明亮亮的，看的她都不好意思了。
萧湛偏不吹，竟还把灯端了过来，就近放在一旁，把她身上照的清清楚楚。
朦胧黄弱的光笼罩在她洁白如玉的身子上，连那细微的绒毛都在颤动着，他低头吻了吻他们的孩子，那里一阵细颤的收缩，仿若孩子在回应他的吻。
唤春伸手捧住了他的脸，引他向上亲吻着，两人就这样拥吻在了一起，可萧湛又顾忌她的身孕，怕压着她的肚子，便让她在床上侧躺着，吻了吻她的肩头，手臂从她腋下绕过，轻柔的从她背后贴了上去。
书上说，孕中的孩子也是可以感受到父母的爱的，夫妻偶尔的亲密行为，也可以让孩子知道，母亲的怀抱孕育了他，父亲也会不时来看看他，他们都很爱他。
在爱意中滋养长大的孩子，出生后会更容易感受幸福。
屋外淅淅沥沥下起了雨，春雨润泽着万物，使土地焕发生机，而她这片土地，也在他的滋养下，万物生长。
完事后，唤春绵软无力地瘫着，萧湛从背后抱住她，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扭过她的头，亲了亲她的唇，好奇道：“孩子会知道我来看过他吗？”
唤春笑了笑，娇羞道：“他已经感受到你的爱了。”
……
另一边，萧恂用完晚膳就离去了，萧从贞听了他的话后，就一直有些神经兮兮的。
她脑中反复想着薛妃要生孩子这件事，薛妃比徐妃更聪明，更健康，她的孩子如果平安出生了，会占据更多晋王的爱，她和萧恂的地位将会岌岌可危。
他们的一切都是长兄给的，如今长兄死了，长嫂为了保护她也死了，她一定要保护好他们唯一的儿子，才算对得起长嫂豁命相救的恩情。
原本晋王的一切都该是属于恂儿的，可现在都被薛妃毁了。
薛妃薛妃，都是这个女人，她为什么不像徐妃一样去死？她这个外人死了，就再也没有人能打扰他们一家人的生活了。
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雨，料峭春寒吹的她身上一抖，萧从贞清醒了几分。
这时，菖蒲从外走进来，跟她回禀着，“晋王歇在了王妃屋里，夜里要了一次水。”
萧从贞闭了闭眼，面上笼罩着一层黑雾，手指握的咯咯作响，油然升起一股无名恨意。
薛妃这个狐狸精，怀着孕都不安分，怀着孕都不忘勾引男人。现在晋王已经完全被这女人迷了心智，她必须尽快将晋王从这温柔乡里拉出来。
可晋王如今日夜和薛妃同宿同眠，她想对付薛妃也一时无处插手，必须有人来分夺薛妃的宠爱，先将晋王从她身边支开，她才好下手。
想到这里后，她突然抬起眼，看着菖蒲道：“我准备送你去服侍晋王，你愿意吗？”
菖蒲睁大了眼，心里七上八下的，她一向清楚郡主最是厌恶那些妄想爬床接近晋王，一步登天的女人，先前都暗中处理过好几个了，怎会主动提出将她送给晋王呢？她一时摸不透郡主的想法，也不敢轻易答允。
“晋王眼光高，怕是看不上奴婢。”她可没自信跟王妃比美。
萧从贞冷冷一笑，道：“他当然看不上你，可你跟在我身边最久、最忠心，我要往他身边安插人，只信得过你。”
菖蒲面上有些难堪，心知郡主只是拿自己当棋子，可晋王英俊尊贵，能服侍他也不亏，便低下眼勉强道：“奴婢都听郡主的吩咐就是了。”
萧从贞见她答应了，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她的眼底阴沉沉的，看不出情绪，为了能扳倒薛妃，她也是在所不惜了。
打定主意后，第二日，萧从贞便带着打扮一新的菖蒲，主动来寻了唤春，意欲将菖蒲许给晋王做妾，一来分夺唤春的宠爱，二来好就近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她以为唤春最重她的贤德之名，定然不会拒绝给晋王纳妾，给自己落个善妒的坏名声。可不想她算盘打的精，唤春听了后，却是一口回绝了。
“不行，她是郡主身边的人，这不合适。”
萧从贞蹙眉，拍案而起，“凭什么不合适？你这是看不起我不成？”
唤春摇摇头，让她稍安勿躁，只笑道：“郡主要给晋王添人我不恼，只是菖蒲是郡主的贴身奴婢，没有让兄长收房妹妹屋里人的道理，若是传了出去，只怕被人笑话没有规矩，不成体统呢。”
萧从贞不满道：“我屋里的人怎么了？菖蒲还是个黄花大闺女，难道连给晋王做个通房侍妾都不配？”
唤春心中冷笑，真是见缝插针的来讥讽自己是寡妇改嫁，也是有够恶心人的。
便佯说道：“自古船多不碍港，车多不碍路。纳妾之事，只要晋王愿意，我自不反对，可若晋王不愿意，郡主就算给他送再多人，也是白费心思。”
萧从贞见她油盐不进，打定主意不接纳菖蒲，便又想以妇道来约束她。
“你已经是王妃了，谁也动不了你的位置，我不过是替菖蒲求个侍妾之位，又碍不着你，你在人前总是一副贤惠大度的模样，怎么也会妒忌吗？”
唤春不紧不慢道：“自古夫为妻纲，纳不纳妾，决定权在晋王不在我，你想给晋王送人，就自己去跟他说，我不反对就是了，哪里称得上是妒忌呢？”
萧从贞当然不会自己去跟晋王提的，于是气急败坏道：“你如今有了身孕，不便服侍晋王，难道要让晋王禁欲做和尚不成？你若是个贤惠的，此时不该主动给他纳妾来服侍吗？”
唤春竟是笑了，过往也不曾见她这般大度急着给晋王塞人，如今是生怕给她添不了堵，想往她身边安插人，做梦！
何况，怀孕时也就头三个月和后三个月不便行房罢了，她都能忍，晋王如何忍不了？郡主可真是个好妹妹，生怕委屈了她兄长。
只见唤春淡淡一笑，从容道：“我当然是贤惠的，可徐妃薨逝后，晋王鳏居那么多年，也没想过纳妾来排遣寂寞，怎得我才怀孕几个月，他就忍不了了？晋王自个没兴趣的事儿，我又何必主动多此一举？倒让他没得怨怼我。”
萧从贞被她抢白的是哑口无言，好无颜色，诡计落空后，再度铩羽而归。
……
离开唤春的院子后，萧从贞虽然在她身上遇挫，但并不气馁，拒绝给丈夫纳妾，便是犯了七出的善妒！
萧从贞仿若抓到了唤春天大的把柄，势必要撕开她贤良淑德的假面，便又气势汹汹地冲到前院去跟晋王告状。
“阿兄，薛妃就是个妒妇——”
此时，前厅刚好有几个朝臣在议事，萧从贞不顾下人拦阻，刚冲进来，便跟大臣们面面相觑，一时哽住，气势熄火。
萧湛看着她那疯疯癫癫的模样，脸上黑了一片，愠含着薄怒。
这丹阳郡主真是一天都不消停，病才好些，就急着出来挑事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肆扬家丑，丢人现眼！
徐伯允有眼力见儿，忙起身作揖道：“臣等先告退了。”
然后，便和另外几位大臣装作什么都没听到的模样，匆匆走了出去。
厅中一时只剩下兄妹二人，萧湛冷冷看着她，斥道：“你还要闹，还要挑拨离间，你是非要把这个家给闹散了，才趁了你的意不成？”
萧从贞觉得很委屈，“阿兄，我怎么挑拨离间了？我都是为了你好啊，你不能再被薛妃那个狐狸精迷惑下去了，明明以前我们都过的好好的，自从她来了之后，你就不疼我了，也不在乎恂儿了，明明是她要拆散我们这个家，你怎么反倒来怪我？”
萧湛正色纠正她道：“她嫁给了我，为我生儿育女，是她给了我一个家，而不是她拆散了我的家。”
萧从贞摇摇头，“你若只是要个女人给你生孩子，外头有多少女人愿意给你生，又不是非她不可。我刚还跟她说，要把菖蒲给你做侍妾，在她怀孕的时候，替她服侍你，可她就是不同意，不是个妒妇是什么？”
萧湛听完后，脸色愈发黑沉了。春儿还怀着孕呢，她就去说什么纳妾的事儿给人添堵，她是生怕春儿能安稳把孩子生下来吧？
他目光阴沉，冷声训斥道：“你好大的本事，都能做我的主了？是我对你娇纵太过，就让你忘了君臣的身份了吗？”
她是妹妹，也是下臣，几时能做他的主，给他强塞女人了？
他是君主，他想要的，没人能拒绝他。他不想要的，也没人能强塞给他。
萧从贞身上一颤，眼神带着几分不理解，不知道晋王为什么一遇到跟薛妃有关的事，就要对她发脾气，还觉得自己的威权遭到了冒犯呢？
“阿兄，我都是为你好啊，你想要孩子，我就给你送女人，多生几个孩子，你怎么还反倒怪我呢？”
萧从贞气地直跺脚，觉得晋王全然误会了自己的好心。
萧湛冷冷道：“你以后少关心关心我的事，就是对我最大的好了。”
萧从贞气的脸色涨红，还要再争辩，可萧湛已经不想听她说话了，传了两个仆妇过来，把她撵了出去，强行送回了房。
回到房间后，萧从贞心中仍忿忿不平，一计不成，再施一计，竟是计计不成！
她一时恨得咬牙切齿，面目可憎。
可她绝不能让薛妃坐享其成，不能让她害了晋王，让她夺走恂儿的一切，哪怕孤注一掷，她也在所不惜！

第56章 胜券在握多行不义必自毙
转眼就是三月，春暖花开，万物复苏的时节，北方的形势却是越来越严峻。
前线传回战报，羯族攻破洛阳，俘虏皇帝后，前不久又被匈奴所败，皇帝便又落入匈奴人之手，被迫迁往平阳郡。
匈奴首领已自立为帝，北方的皇帝被匈奴百般羞辱，性命堪危，中原政权已摇摇欲坠。
这段时日，萧湛外出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了，江左已全线戒备，随时准备应对北方皇帝驾崩后，立刻翻天覆地的局势。
与此同时，萧从贞已然下定决心要鱼死网破，这段时日反倒安生了不少，与唤春一度相安无事。
萧湛此次外出，已有两日未归了，萧从贞趁着晋王外出的时机，翻箱倒柜的从箱子里翻找出了自己封存多年的药瓶。
此时此刻，她想置唤春于死地的心思已经达到了顶点，她不在乎后果，她只想让她死。
晋王想娶什么女人生儿育女，传宗接代都无所谓，这些女人左不过是个生孩子的工具。但薛妃不同，她不是徐妃那般好拿捏的性子，这个女人刚毅从容，完全不受她的掌控。她不能容忍晋王登基后，后宫有脱离自己掌控的人事物出现。
这天下是萧家的天下，朝堂有萧家的男人坐皇位，后宫自然也要由萧家的女人掌控。薛妃一个外人，想分他们萧家的天下，纯属痴心妄想！
她看着那瓷瓶里的药，那是南渡前为了免于受辱，留来自尽用的，放了很多年了，也不知毒性有没有减退。不过她也没有其他路子能搞到药了，此时再去寻新药，难免不会被人发觉她的意图。
只要薛妃死了，他们一家人就能恢复以前的模样了，没有任何人可以介入他们。
萧从贞忽地笑了，一丝不怀好意的冷笑。
……
这日一大早，唤春吃过饭，彩月便给她端来了安胎药，因着胃口不佳，唤春便让她先把药拿了下去，呆会儿再喝。
彩月前脚才刚出去，萧从贞便也带着婢女端着药过来看她了。
弄珠警惕地提起了十二分精神，且看她今日又要如何作怪。
只见萧从贞一改往日嚣张模样，对唤春微微福了福身，换了副温善的嘴脸道：“先前纳妾之事，兄长骂过我之后，我便醒悟了，原竟都是我错了，才将这家里闹的天翻地覆。想通后，我这心里也是懊悔不已，故而带着菖蒲来跟你赔礼。”
话音落，菖蒲便跪在地上，咚咚咚给唤春磕了几个头。
唤春冷眼旁观着这一幕，心道事出反常必有妖，郡主连声嫂子都不愿称呼自己，又岂是真心赔罪？
她料定是郡主暗藏诡计，心里虽不信她的惺惺作态，可为了搞清她的算盘，面上仍旧客气笑道：“一家子骨肉，哪有隔夜仇？明知郡主有些病，我又岂会真跟郡主计较？”
萧从贞心下一松，示意菖蒲把药端上来，道：“你是个大度的，素来不跟人计较，可我过往也不是这刁钻蛮横的人，因有些病才成了如今的脾气，以至这脑子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如今既清醒了，还是少不得要跟你赔个礼，这是我特地在外寻来的生子良药，保证能让你一胎得男，你趁热喝了吧。”
弄珠微微蹙眉，王妃每日用药，除了她和彩月，都不经其他人手的，郡主是疯了吗？公然给王妃送莫名奇妙的药，王妃是傻了吗？会喝她的药？她刚要去制止，却被唤春一个眼神拦下。
唤春心中另有盘算，她看了眼那浓黑的药汁，知郡主不怀好意，却不曾当面戳穿。只笑道：“郡主好心给我送药，我心里实在欢喜感激，只是这会子胃里实在难受，待舒缓一些了，我再喝吧。”
萧从贞急不可耐地催促道：“这都是上好的药材，熬了小半日才得这一碗，还是早些喝了好。我诚心带药来跟你道歉，你推三阻四的，难道是怀疑我给你下毒不成？”
弄珠心里咯噔一下，坏了，郡主先把话挑破，王妃不喝，就是小人之心，怀疑郡主的善心。可若药里真有什么的话，王妃喝了就完了。她一时心急如焚，思索着破局之法。
只见唤春摇摇头，笑道：“郡主一片好意，我若起了那龌龊心思，我成个什么人了？何况郡主就算是疯了，也不会在这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给我下毒啊，我若吃了郡主的药出事，郡主也难辞其咎啊。”
萧从贞点点头，“正是呢，这都是上好的药，你快喝了吧。”
唤春淡淡笑了笑，始终不去碰那药，只跟郡主诉苦道：“不瞒郡主，自有孕以来，我是吃什么吐什么，今儿个本来胃口好了些，想吃口糟鸭信儿，下人欢欢喜喜地做好呈上来，不想才吃了两口，我就又不争气的吐了，这会子胃里还在翻江倒海呢。”
“怀孕是这样的，当年我怀孕的时候，也是食不下咽，吃什么吐什么。”萧从贞点点头，又催促了她一遍，“可药还是要吃的，这也是为了孩子好，做母亲的，谁不想让孩子好呢？你快把药喝了吧。”
唤春依旧不喝，继续顾左右而言他的搪塞她，“可不就是么，我原先也有个孩儿，可离开前夫家的时候，却给他们留下了。心里虽舍不得，可我寡妇失业，自己尚是寄人篱下，又如何养的了他呢？留在前夫家里，他起码还有祖母疼惜，衣食无忧，我虽是狠心了些，也是为着他好。”
萧从贞心急让她服药，只勉强附和着，“正是呢，可怜天下父母心，无非都是为了孩子好罢了。”
闲话家常了好一阵之后，唤春的视线才投向那碗已经凉透的药，做出一副歉疚的模样，“哎哟，光顾着说话，都忘了喝药了，白辜负了郡主的心。”
又忙命弄珠道：“弄珠，你快端下去让彩月帮我热一热，我好早些喝了。”
弄珠会意，端了药下去。不多时，彩月便将热好的安胎药端了进来。
唤春看了她一眼，彩月微一点头，唤春才端起那碗药，一口一口的喝尽了。
萧从贞看她把药全部喝尽，心中大定，露出一个阴谋得逞的笑容。
郡主主仆告辞后，弄珠匪夷所思道：“郡主真是疯了，公然给王妃送药，她都不想想，王妃喝了她的药，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她摘的清吗？”
唤春冷冷道：“错了，投毒是见不得人的事，按照常理，应该是在暗中进行。她送的越光明正大，越没有人怀疑她在药中投毒。”
弄珠和彩月面面相觑，感叹道：“幸而彩月刚刚下去温安胎药，才将郡主送来的药换了。郡主那药我还留着呢，何不若请个太医过来辨辨，看看里边是不是真的有毒，若郡主真的投了毒，刚好可以将此事禀告晋王，让晋王给王妃做主。”
唤春摇摇头，“不必了，郡主已经走了，现在证明药里有毒也指认不了她了。谁也说不清现在药里的毒究竟是谁下的，也没有人能证明我们不是自己下毒来诬蔑郡主，我们可以怀疑郡主投毒，郡主当然也可以怀疑我们自己给自己投毒来诬蔑她。”
彩月心有不甘，蹙眉道：“难道就这样轻易放过郡主？还是王妃另有打算？”
“当然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她。”唤春似已成竹在胸，冷笑道：“多行不义必自毙，直接将药端给晋王，若药中无毒，那就是我小人之心。即便药中有毒，也会被人怀疑是我们自己给自己下毒诬蔑郡主。可若我把药喝了，便能坐实她谋杀的罪名，彻底解决这个隐患。”
弄珠和彩月对视了一眼，双双好奇道：“王妃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唤春笑道：“我们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说，只需称病对晋王避而不见就够了。她毕竟是晋王的亲妹妹，我们在没有绝对胜算的情况下去揭发她，只会让人觉得我这个主母无能，才会姑嫂不和，家生嫌隙，影响我的贤名。我们只需按兵不动，等她不打自招，才能坐实她的罪名。”
弄珠不解道：“郡主会自投罗网吗？”
“当然——”
唤春脸上露出一个胜券在握的笑，“若郡主真有投毒，她见我喝药后只是病倒而没有暴毙，就会推测我已经发了药中有毒，她一定觉得我会去跟晋王揭发她投毒的恶行，为了洗脱投毒嫌疑，她就会恶人先告状。而我们这边却什么都没有告诉晋王，晋王看到郡主主动过来解释自己没有在药里给我投毒之事，必然会觉得奇怪，我越是不说，晋王越是会怀疑郡主是做贼心虚，确实有在药里给我投毒。”
弄珠和彩月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们必须等晋王主动去了解情况，发现她做的恶，而不能由我们告知晋王她做的恶，才能将郡主投毒的事儿彻底坐实。”
唤春气定神闲地一笑。
这一局，斗的是心态，就看谁先沉不住气，先去跟晋王告状了，先出手的一方，必败无疑！
*
却说萧从贞打从送完药后，就一直暗中注意着唤春那边的动静。
唤春已经把药喝了，那毒性应该也快见效了，就看她几时死了。只要人死了，晋王也不过伤心一阵，难道还真会让她这个亲妹妹陪葬不成？
可不想她左等右等，唤春那边却始终风平浪静，丝毫没有暴毙的迹象，只是传出呕吐昏厥的情况。
萧从贞暗忖，难道真是毒药失效了？
薛妃喝了药没有暴毙却病倒了，一定发现了药中有问题，一定会去晋王跟前告状。薛妃死了倒是一了百了，若让她活着在晋王面前揭发自己给她投毒害她性命，晋王一定不会放过她的。
萧从贞心里七上八下的。
这一日，晋王回府后，便立刻先去后宅看了唤春，不想却吃了个闭门羹。
彩月只道王妃病了，暂时不能相见。
萧湛心中疑惑，春儿身体一向健康，他离家前她还好好的，这才走了几日，她怎么会突然病成这样？
“既然病了，怎么不叫太医来看看呢？”
彩月只字不提郡主在药中下毒之事，让他安心道：“其实也不是大事儿，无非是因为身孕的缘故，王妃这两日吐的特别厉害，没什么精神。王妃不想让殿下看的她憔悴的一面，只想让殿下记住她美丽的模样，所以还是请殿下先回避，等王妃好了再相见吧。
萧湛还是不放心，命人速传太医来瞧瞧。
彩月却笑道：“殿下不必太过担忧，王妃是生养过的，怀孕的情况自己最清楚，这都是正常的孕吐反应，休息休息就好了，殿下先去忙自个儿的事儿吧。”
萧湛点点头，也能理解春儿只想在自己面前维持美好模样的心理，她一向是自己有主意的，应该无甚大碍。嘱咐了彩月好好照顾王妃后，便转身去了书斋。
另一边，萧从贞见晋王回来了，唯恐唤春会跟晋王告状，便打定主意先发制人，摆脱投毒的嫌疑。
当天夜里，萧从贞就去见了晋王。

第57章 推波助澜是可忍，孰不可忍！……
夜凉如水。
书斋中，萧湛坐在案前，萧从贞站在堂下，昏暗的影子摇曳着，整个书斋只能听到郡主一人大诉苦水的声音。
郡主说完后，晋王的声音才响起。
“你是说，王妃装病陷害你？”萧湛面无表情听完，眼底闪过一丝茫然。
“对。”萧从贞巧舌如簧，百般狡辩着，“自阿兄上次训斥我之后，我就知道错了，为了给她赔礼，我特地跟人求了生儿子的药给她送去，保佑她能一胎得男，没想到她却想借此诬陷我，说我给她送的是毒药。我是疯了吗？在众目睽睽之下给她投毒，定是她自己给自己下毒，再装作中毒的模样，以此来诬陷我！”
萧湛蹙眉，眼神又多了一丝不解，“投毒？”
萧从贞点点头，反正那药已被薛妃喝完了，她就算想指认自己，也拿不出证据证明自己给她下毒，便信誓旦旦道：“对，她喝了我送的药之后，定是又自己吃了毒药，再诬蔑我给她送的药里有毒。”
烛火微摇了一下，萧湛骤然变了脸色，“你给她送过药，她还吃了？”
“是啊，可是我给她送的是能生儿子的药，她当着我面把药喝完的时候，分明什么事都没有，我走了她就装呕吐昏厥，可不就是要嫁祸诬陷我吗？”
萧从贞急的直跺脚，“阿兄，我急着来跟你解释，就是要让你知道，我绝无害她之心，你可千万不能只听她的片面之词啊。”
萧湛眼神微微一沉，春儿明明只是孕吐才会有所不适，不曾提过什么下毒之事，郡主怎么莫名其妙来跟自己解释这么一大通？
她若真只是好心给春儿送生男药，这是好事，为什么要担忧春儿会嫁祸她？若做的真是好事，她心虚什么？这不合常理。
难道春儿的病当真另有隐情，自己不在这几天，郡主又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成？
萧湛沉吟了一会儿，面无表情道：“你说的，我都知道了，我不会偏信她，自然也不会偏信你。”
“阿兄，你可千万不能受她蒙蔽啊！”萧从贞急急辩解道：“她就是故意要挑拨我们的兄妹感情。”
那焦急的神色，仿若自己蒙受了天大的不白之冤。
她越是急于自证清白，萧湛的心就越是往下沉，春儿还一句话都没说呢，郡主就先来抢白解释这一通。要不是她急于自证，自爆恶行，他还真不知道有投毒这回事儿。
这已经不是平日里的吵架拌嘴了，这可是性命攸关的大事！
萧湛抬手示意她不必多言，然后命人将侍奉王妃的婢女全部都传过来，当堂跟郡主对峙。
“阿兄，你这是做什么？你难道也怀疑我不成？”萧从贞看着去传人的下人，神色茫然又急切。
萧湛冷冷扫了她一眼，沉声道：“我不过传她们过来问几句话罢了，倘若你真没做过，又担心什么呢？”
萧从贞心里一咯噔。
不多时，弄珠和彩月便都被带到了书斋里，二人面上都强做镇定着。
萧湛面无表情看着二人，从容道：“郡主说她不曾跟王妃投毒，那王妃的病究竟是怎么回事？”
彩月做出一副茫然不知的样子，故作轻松地笑道：“殿下听谁说的郡主给王妃投毒了？王妃就只是普通的孕吐不适罢了，不曾中过什么毒啊。”
萧湛眉峰渐渐蹙起，冷冷望向萧从贞，“你不是说，王妃自己服毒装病，以此诬陷你在给她送的药里投毒吗？”
萧从贞睁大了眼，心里顿时凉了半截，坏了，她自露马脚了。薛妃什么都不说，自己却急着来解释自证清白，反倒成她做贼心虚，越描越黑了。
坏了！
就在这时，只听弄珠“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故意朝着彩月恨恨啐了一口，既哭且骂道：“好没良心的一个人，王妃平日里待你也不薄，事情都成这样了，你还要隐瞒殿下？左不过是个死罢了，你怕死，我不怕，奴婢宁愿自己一死，也绝不能让王妃被人暗害了！”
萧湛闻言有事，心里重重一沉，立刻命弄珠将事情原委细细道来。
弄珠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以奴告主，自请死罪后，便大放悲声道：“前两日，郡主突然打着赔礼的名义来给王妃送药，王妃感动不已，想着借此与郡主握手言和，就毫无防备地喝了下去。不想喝完后就觉得情况不对，便立刻把药都吐了出来，虽没被毒死，可这几日都在昏迷呕吐。王妃担忧家宅失和，不愿吐露实情，可奴婢自幼跟王妃相伴长大，亲若同生，不能眼睁睁看着郡主这样残害王妃，这一次躲过去了，以后定然还会层出不穷，奴婢宁愿一死，也要求殿下给王妃做主！”
说完，便跪在地上“砰砰砰”地磕头，直磕的头破血流，颇有几分以死明志之态。
萧湛大惊失色。
萧从贞一时手忙脚乱，惊慌失措的，放声痛骂道：“天打雷劈、没良心的小贱蹄子，你是失心疯了，竟然敢诬陷我！”
然后就冲上前去对弄珠拳打脚踢，萧湛黑沉着脸，示意仆妇上前制止郡主。
彩月则是抱扑到弄珠身上，以身相护，也跟着痛哭流涕向晋王陈诉道：“王妃还有着身孕，奴婢不忍王妃被不明不白的毒害，原也劝过王妃告诉殿下实情，让殿下主持公道，万一肚子里的孩子有了好歹，也好有个交代。可王妃担忧殿下跟郡主兄妹生隙，不利于家宅和睦，以自己性命并无大碍之故，坚持要秘隐此事，不许我们说出来。王妃宁愿自己受苦，一心只想息事宁人，可不想郡主竟会如此歹毒，不仅要毒害王妃，还要恶人先告状，反咬是王妃自己服毒诬陷她？天下哪有这般的道理？”
萧湛一时心乱如麻，万没想到郡主竟会丧心病狂至此，不仅要投毒谋杀春儿，还恶人先告状，反咬春儿陷害她。
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霍然站起身子，厉声道：“来人，把郡主带回去关起来！”
“阿兄，阿兄你信我啊。我真没有害过她啊！”萧从贞已然彻底六神无主了。
萧湛已经完全不想听她解释了，冷冷示意把人带下去后，便又匆匆去了后院看唤春。
书斋中静了下来，弄珠和彩月见郡主被带走，一时心中大定，相视一笑。
……
与此同时，唤春正侧躺在榻上，闭目休憩，她的面色苍白，一副病怏怏的憔悴模样，没精打采的。
萧湛过来后，看着榻上休憩的女子，不由一阵心疼，他轻轻走到床边坐下，手指抚上她微蹙的秀眉。
这时，唤春眼睫微微动了动，睁开眼看到是晋王后，竟是忙转过身抬手遮起了自己的脸，不愿相见，“我如今容颜憔悴，不便与殿下相见。”
萧湛不以为意，转过她的身子，把她搂到怀里，心疼道：“还是不舒服吗？”
唤春微微一笑，让他安心道：“不过是普通的孕吐罢了，这都是很寻常的事，殿下不用担心，我休息休息就好了。”
“你还想瞒我？”
萧湛听她还不肯跟自己说实话，陡然变了脸色，怒其不争道：“若不是婢女们跟我坦白，你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吗，有什么委屈就跟我直说，我自会给你做主，你怎么什么都不跟我说呢？”
唤春滞了滞，知他已经清楚实情，再隐瞒也是无用，遂垂眸叹道：“非我不言，实乃如今正逢多事之秋，殿下当以国事为重。后宅是我当家做主，如今出了这骨肉迫害之事，那就是我这主母不贤，才会姑嫂失和。自古大户人家手足相害，都是破家危国之征。我自己管家不当的罪过，怎么还有脸来跟殿下诉苦呢？”
萧湛见她如此贤惠识大体，把罪过和责任都拼命往自己身上揽，心口狠狠一揪，对她是愈发怜爱愧疚。
“郡主的性子，我素来是了解的，这不是你的错，你不要总想着大事化小，因着她是我的妹妹就处处忍让周全，让她愈发得了意，得寸进尺的迫害你。”
唤春摇摇头，黯然叹道：“殿下英明神断，明察秋毫，自会为我做主。可我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就贸然去指证郡主，不是反倒挑拨了殿下和郡主的兄妹感情吗？只怕那时我的罪过就更大了。”
萧湛心中感慨连连，正色嘱咐她道：“我就算再英明，也不能事事俱到的体察，你以后再有委屈，一定要主动告诉我，千万不要自己憋着，记住了吗？”
唤春默然点了点头，这边把她安抚哄睡下后，萧湛便离开房间，转头去寻了丹阳郡主。
他前脚才走，弄珠和彩月后脚便回来了。
唤春也再度从床上坐了起来，脸上丝毫不带病态，听二人跟自己回禀刚刚的情形，一切发展尽在她的预料之中，她的嘴角浮起一抹大功告成的笑。
不过弄珠心里还是没底，语带担忧道：“虽说已经坐实了郡主投毒的罪名，可晋王真的会为王妃发落郡主吗？”
唤春淡淡一笑，从容道：“如果这个妹妹只是需要好吃好喝地供养着也就罢了，可如今的郡主对晋王来说，已经是拖累了。晋王责任感强，又受身份约束，没办法真的抛弃郡主，所以我必须要逼他一把，让他狠下心来痛下决断，处理郡主的问题了。否则长此以往，必然影响夫妻感情，家宅失和。”
彩月蹙眉道：“可郡主毕竟是晋王的亲妹妹，他真能狠下心吗？”
唤春摇着头，反问她们道：“你们当我耍的这些小心机，殿下真的看不明白吗？”
二人一脸茫然地对视一眼，一头雾水的模样。
唤春叹了口气，她人虽在此，思绪却已经飘到了前去跟丹阳郡主做最后决断的晋王身上。
“有些事他碍于身份名声不能主动去做，所以需要我在后边给他推波助澜，他也乐得配合我，我们两个人心照不宣就够了。”
晋王已经领悟她的深意了，就看他最终如何决定了。

第58章 恩断义绝你是我的一切！
丹阳郡主被送回房，强行锁了起来。她心急如焚，不停地拍着门，高喊着晋王，让他听自己解释。
“开门，让我去见晋王，阿兄，你听我解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低沉挟怒，匆匆而来，萧从贞心跳猛然加快，拍在门上的手一时停住。
只听哐当一声，大门洞开之时，清冷的月光如水般倾泻而入，晋王站在那一片冷蓝之中，周身被寒意淹透。
萧从贞往后退了一步，看着他那阴冷的神情，刚刚焦急的声线，也莫名变得心虚，“阿兄，你听我解释……”
萧湛冷冷道：“你还要跟我解释什么？你毒害长嫂，不尊不孝，你到底想要怎样？难道非要害得我家破人亡，断子绝孙才趁了你的心意不成？”
最后一句，他几是咬牙切齿地吼出。
萧从贞被吼的身上一颤，她无助地摇摇头，“不是，阿兄，我都是为了你好，我们才是亲兄妹啊，你怎么能为了一个外人对我如此绝情？”
萧湛眼神陡然一沉，正色提醒她，“她不是外人，她现在是我的妻子，是你的嫂子，未来她还会是这个天下的皇后，你与她之间，不仅有姑嫂之义，更有君臣尊卑。”
说到姑嫂之时，他的恍然又想起了徐妃，徐妃就是太软弱，太温柔，柔的没一点儿气性，总念着郡主遭遇可怜，对她的无礼处处容忍退让，才会被得寸进尺的欺辱。
她的孩子，她的死，难道真的只是因病所累，郁郁而终吗？郡主连给春儿下毒这样丧心病狂的大恶之事都做的出来，难道就不会同样残害徐妃吗？
“当年徐妃就是被你磋磨的郁郁而终，我绝不会让她再步徐妃的后尘。你是我的妹妹，我养着你，可不想却纵的你愈发丧尽天良，竟会生下如此歹毒之念！先是徐妃，后是薛妃，你到底还要害死多少人，才算称心如意？”
萧从贞难以置信他竟然会这样想自己，在他眼里，自己就是那满手血腥的刽子手吗？
“我虽有心害薛妃，但徐妃之死与我无关，她是自己死的，外人胡乱揣测也就罢了，凭什么连你也要把罪名扣给我！？”
“你承认是你害的薛妃了？”萧湛震怒道：“你果然给她下毒了！”
萧从贞怔了怔，面上变得平静了，她坦然道：“没错，我是给她下毒了，我讨厌她，我恨她，我吃了那么多苦，遭了那么多罪，我什么都没有了，凭什么她那么幸运？她一个寡妇哪里配得上你，她到底哪里好？她凭什么可以生活幸福，婚姻美满，还能得到你的宠爱娇惯。我就是看不惯她过的好，我就是讨厌她！我恨她！”
最后一句话，几是声嘶力竭，从她牙缝里一个一个迸出来的。
萧湛觉得匪夷所思，她疯了，她的痛苦，她的悲惨又不是春儿造成的，她真是病的不轻，才见不得别人过的好。她自己受尽磨难，就恨不得拉所有人跟她一起沉沦。
过往碍于兄妹身份，他的责任，她的病，让他没有办法抛下她。可如今她犯下这般滔天大过，他绝对不能再姑息了，否则，她会搅的所有人不得安生，会毁掉所有人的生活。
“你变了，你过往胡闹归胡闹，可终究不曾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可如今犯下这般滔天大罪，我便绝对不能再容你了，我必须要对薛妃有个交代，对天下人有个交代。”
萧从贞望着他，眼泪渐渐溢满眼眶，痛苦道：“我才是你的亲人，我们有着一样的姓氏，一样的血缘，我们从一个娘胎里出来，我们才是这个世上最亲近的人，可你要为了一个跟了你连一年都没有的女人降罪我？”
“天子犯法也与庶民同罪。”萧湛冷冷道。
萧从贞摇了摇头，哽咽道：“你要给我定罪，我认命，可你知道我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吗？我是为了恂儿，我害怕，我怕薛妃的孩子出生后，你就不要恂儿了。”
萧湛正色道：“我说过，恂儿是我的养子，我不可能不要他。”
“你骗人。”萧从贞泪流满面，“你如果真想让他继承一切，为什么还那么期盼薛妃的孩子？你有了亲生儿子，就会把一切都给自己的孩子，你就是要逼死我和恂儿！”
萧湛蹙眉，“我以后是要做皇帝的，我不能只有恂儿一个继承人，我需要儿子，分明是你想把我逼到绝嗣！”
“你有恂儿啊，有恂儿还不够吗？我答应过长嫂要好好保护恂儿的，你如今得到的一切，本就都受益于长兄的成全，你们可以兄终弟及，为什么不可以叔侄相继？”
萧湛突然有些不耐烦了，他皱着眉，不想听她再跟自己提起任何长兄相关的事，“你别再说了。”
“你不想听我说长兄，你心虚什么？”萧从贞眨了眨眼，质问他道：“你在江左享受安稳富贵的时候，知道我们在北方战乱中受的苦吗？你知道当年长嫂为了让我脱身，自己被乱军拖走后都经历了什么吗？一个柔弱女人，一个名门贵女，一个宗室王妃，曾经高高在云端之上，最后却被碾碎在泥土了，她的骄傲，她的尊严，她的生命……”
“别说了。”萧湛闭上了眼。
“不，我要说。”萧从贞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望着他，不许他逃避，“这都是我亲身的经历，我被它们折磨到发疯，日夜为噩梦所扰，我都有勇气活下去，你为什么不敢听？”
萧湛别过头去，手指渐渐攥紧。
萧从贞的手指沿着他的袖口往上，抱住了他的手臂，似乎只有依靠着他，才能给她回忆噩梦的勇气。
“那一日，我抱着恂儿从天黑等到天亮，都没有等到她回来，那些乱军都走后，我带着恂儿出来找她。我到现在都能听到那秋风的声音，呼呼哀嚎，原野上遍地都是尸骨，茫茫一片，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倒在一片水洼里，乌鸦站在她的身上，哇哇叫个不停。他们把她折磨的遍体鳞伤后，又嫌弃带着她累赘，就把她随意扔在了道上等死。”
萧从贞像一条游魂，痴痴说着那人间地狱的情景，窗外好像又传来的乌鸦的叫声，她泣不成声，几要透不过气。
“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气若游丝了，恂儿趴在她的身上哇哇大哭。虽然天晴日朗，但我望着那尖愣愣的枯树枝，只觉满目荒凉。我把她埋在一棵枯树下，陪着她坐到天黑，看着太阳落下后，冷冰冰的月亮又照上这片荒野，我不知何处才是前路，也不知还能不能再活着见到你。天亮后，我又带着恂儿继续上路，我们颠沛流离，朝不保夕，我的丈夫孩子都死了，长兄和长嫂也死了，恂儿是他们最后的血脉，我就算死，也要让他活着渡江。”
她的目光突然冷厉了起来，她紧紧攥着萧湛的手臂，指节苍白，“当年是长嫂建议长兄让你南渡，你才能有今日地位，你如今得到的一切也有长嫂的功劳，如果连她最后的孩子都保不住，你如何对得起长兄和长嫂在天之灵？”
萧湛闭了闭眼，心口一阵绞痛，“我是真心把恂儿当继承人培养的，可你疯了，我不能再让你继续抚养他，我会把恂儿交给薛妃抚养，从此以后，不许你再接近他半分。”
“不，你不能，你不能对我这么残忍，他是我的孩子，你不能把他从我身边夺走。”萧从贞苦苦哀求道：“没有他，我会活不下去的。”
萧湛让她清醒，“阿贞，你醒醒，你的孩子已经死了。”
“不，不要……”萧从贞突然以手掩面，涕泪从指缝间不断溢出，又猛然抬起头，拉起了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萧湛身子一僵，下意识甩开她的手，力气很大，甩的她差点跌倒。
萧从贞站稳后，一时空落落的，对他倾诉道：“阿兄，我们自幼相伴，一起长大，你和长兄对我都是那般疼爱。可后来长兄死了，夫君死了，就没有人再爱我了，我历经千辛万苦，才好不容易来到江左找到了你。我害怕，我太害怕了，这个世上就剩你还会为我遮风挡雨了，我不想失去你，我要你还像小时候一样，只对我一个人好。”
萧湛眼神复杂地望着她，觉得她愈发不可理喻了，“阿贞，你醒醒，我们都长大了，都有各自的家庭，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萧从贞不愿清醒，声泪俱下的控诉着，“明明之前你还是那般疼爱我，可薛妃来了之后这一切就变了，你的眼里只有她，你只在乎她，你不疼我了，也不爱我了。她要把你夺走，我愤怒，我嫉妒，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你，我不能让任何人再夺走你！”
萧湛整个人震住了，呆呆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萧从贞木木的，他为什么要对她那么好呢？让她依赖他，再也离不开他，归根结底，她一切痛苦的根源都是因为他，因为他不再像曾经一样对她好了，原本属于她的一切都是被薛妃那个贱。人夺走了！
她的眼神陡然变得狠戾，憎恨几要溢出眼眶，咬牙切齿道：“那个女人贪慕虚荣，狡诈阴险，她就是图你的身份，图你带给她的荣华富贵，从未对你有半分真心，对于她，你不过就是一个可利用的男人。可我不一样，我是你的亲妹妹，我们有一样的姓氏，一样的血，对我来说，你是天，你是神，你是我的一切！”
萧湛愕然看着她，一阵头皮发麻，几要冲破天灵。
萧从贞紧紧攥着他的衣袖，哀声乞求道：“阿兄，就算没有她，你还有我和恂儿，就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不行吗？”
萧湛变了脸色，一股寒意自脊背直冲头顶，在脑中轰轰作响，他强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狠狠拽回衣袖，再不许她近身半分。
“我看你是真的疯了。”
他一刻也呆不下去了，拔腿就要走，萧从贞扑上去拦他，却被他一个闪身避开。
萧从贞狼狈扑跪在地上，死命拽住他的衣裾，哭求着他别走，“阿兄，你别走，不要离开我。”
萧湛心知不能让她再执迷不悟下去了，他不看她，冷心绝情道：“你毒害长嫂，谋杀皇嗣，其恶滔天，罄竹难书，念在尚未酿成大祸，我便留你一命，即日起，你迁出东府，搬去玄清观清修养性，没有我的允许，半步不许踏出！”
萧从贞脸色惨白，如坠冰窟。
“从今日起，你我兄妹恩断义绝，不到黄泉，不复相见！”
冷冷抛下这句话后，萧湛用力从她掌心抽回衣裾，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去。
背影决绝。
萧从贞绝望瘫倒在一片月光里，望着他的背影，泪流不绝。

第59章 推心置腹我希望你懂我
丹阳郡主被连夜用小车送出了东府，没有惊动任何人。
在院子的另一处，唤春侧躺在床上，屋子里黑漆漆的，她一动不动的躺着，却始终没有睡着。外头始终静悄悄的，而她的心里却始终七上八下，如果等不到郡主的处置结果，她想她是睡不着的。
不知过了多久，萧湛悄悄回房了，夜色已经深了，他似是很疲惫的样子，在床边坐下，一动不动的。
唤春知道是他回来了，便翻了个身对着他，手掌按到他的膝盖上。
“殿下。”
屋中一片黑暗，唯有窗外的一片月光，映在他们对视的脸上。
“还没睡吗？”萧湛握住了她的手。
唤春坐起身，另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上，温柔道：“我想殿下今夜可能更睡不着，我便也不想睡了。”
萧湛低头闭了闭眼，让她安心道：“我已经命人连夜把郡主送出府，关去玄清观软禁，此生此世都不得再踏入东府一步。”
唤春默然，解决掉郡主这个麻烦后，心里却没有她想象中的轻松，反倒有些惘然。郡主毕竟是晋王的亲妹妹，软禁一辈子的惩罚，已经够重了。
“我让殿下难做了。”
萧湛摇了摇头，黯然道：“不，我应该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下不了这个决心。我的确是累了、厌了、烦了，又碍于身份无法真的对郡主置之不管。如果不是你，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会持续多久，你救了我，也救了她。”
唤春低下了头，她也不知道他们兄妹刚刚究竟谈了什么，可那似乎是她不该知道的事情，她很懂事的不做多问，只是静静陪着他沉默。
不知沉默了多久，萧湛突然对她道：“我们兄妹从小是在父亲的封国东海郡长大，父亲去世后，长兄袭爵封官，成了家中的顶梁柱，我们兄妹都在他的庇护下长大。我十六岁前往洛阳担任官职时，长兄已经官拜中书令。及后诸王作乱，宗室内斗，长兄陆续平定诸王，大权独揽，那时我才不过二十岁，亲眼见证了朝堂的翻覆，置身权力中央，常有盛极则衰，朝不保夕之感。”
唤春听到他跟自己讲起过去，神情有几分诧异，仿若是一个坚硬的蚌壳，突然对自己露出了最柔软的一面。
“及后长兄派我南下开辟，出镇金陵，我便带着徐妃来到了江左，初来江左时，我年纪尚轻，时望轻微，南方那些士族都看不起我，那段最煎熬最困难的岁月，是徐妃一直在陪伴我、鼓励我。”
出于对现任妻子的尊重，他本不该跟她多提起亡妻的事情，可一想到郡主说她就是图他的身份，不是真心爱他，他心里就说不出的烦。
是啊，她压根儿就不了解他，又怎么会真心爱他？
他必须让她能更了解自己，无论好的、坏的，他的现在，他的过去，他的未来，一个完整的他。
“等我们在江南立足之后，北方的局势也越来越紧张，长兄兵败遇害后，郡主南渡来到江左。那时徐妃刚有孕不久，她怜悯郡主的遭遇，衣不解带的照顾她的病，因操劳过度不慎跌了一跤导致流产，后来便一直没能再怀孕。”
唤春默默听着，他问过自己和前夫的往事，但这是他第一次跟自己讲徐妃的过去。他不愿意说的时候，她也不会多问，他愿意说，她就认真地听。
萧湛垂下了眼眸，徐妃流产后，郡主便愈发得了意，不仅天天挑刺儿惹事，还时不时讽刺徐妃是个不下蛋的母鸡，属实是直往人心窝里戳，不怕气不死你。
徐妃总念着郡主有病，处处忍气吞声，不跟她一般见识，可没有子嗣的确是她的心病，又天天被郡主拿此事刻薄讥讽，心里老憋着一股气，人怎么可能会不生病？
“那时郡主总是刁难她，刻薄她，她心里委屈，背地里总是以泪洗面，可面对我的时候，又总是若无其事的笑脸相迎。”
唤春心里默叹了口气，她可以想象当年徐妃的遭遇，毕竟她自己也遭过郡主的刁难，虽然总是当即就反击，让郡主讨不到便宜，可几次三番下来，也不免心累。
“直到临终前，徐妃才敢跟我说几句她的委屈，我才知道郡主对她那些欺辱和恶言恶语，可人都要死了，说出来还有什么用呢？”
萧湛长长叹了口气，情绪忽而变得有几分激动，颇有几分怒其不争的无力感。
“诚然我这丈夫有失责的地方，可那些年是江左局势最不稳的几年，南北世家针锋相对，时不时就有叛乱，我不可能天天呆在家里陪着她，事无巨细的了解她。她应该告诉我，把她的委屈和痛苦都告诉我，事情说出来，总会有解决的方法，而不是埋在心里，把自己憋的郁郁而终。”
萧湛闭了闭眼，徐妃也是很好的，可他不喜欢她太软弱，太计较贤善之名，什么事都憋着不说，一个人默默委屈，然后指望他能主动发现她的委屈给她做主。
他外头还有那么多的事要处理，他没有办法只绕着她一人转。也不知何时，夫妻情分就突然淡了，她不愿说，他也不想问，她便愈发不说，久而久之，夫妻缺乏沟通，互不理解，她也把自己给蹉跎出了病，郁郁而终。
唤春握了握他的手，默默安抚着他的情绪。
这世上有一类女人，就是喜欢在自苦中感动自己，自以为是端庄贤德识大体，总是怕给男人添麻烦，什么事都不肯主动说，光等着男人主动发现她们的委屈，然后去心疼、去怜爱她们，给她们做主。
殊不知在男人的心里，他们反倒会觉得你是个锯了嘴的闷葫芦，天天藏着心思等他猜，让他愈发心累，不想搭理你。
他外头的事儿就够烦心了，哪里还有精力来哄着你？女人越是这样，男人愈是会装糊涂，装作看不到你受委屈的模样，你越是等，越是不说，越得不到他的怜惜，只会自己越来越苦，把对方越推越远，夫妻感情越来越淡。
治家如治国，皇帝离不起贤臣的辅佐，丈夫也离不开妻子的支持。他需要的是一个为他纾解烦恼的贤内助，而不是一个让他更烦心的娇弱妻。
徐妃就是没整明白自己的位置，也没有真正了解过她的男人，她也是个可怜人。
萧湛眨了眨眼，深深叹了口气，“我明知郡主的脾气，可出于兄长的责任，又让我无法狠心抛弃她。你每次跟我说与郡主关系和睦时，我就总会想起徐妃过往也是这样跟我说的，我总怕你有事瞒着我，怕你也会步了徐妃的后尘，我已经害了徐妃，便不想再害了你。”
唤春摇摇头，柔声安慰他道：“徐妃的悲剧，不是殿下的错，殿下已经尽到一个丈夫的责任了，这不过是人与人的性格差异，导致的命运不同罢了。”
萧湛勉强笑了笑，继续感慨着，“过往都是长兄为我们遮风挡雨，他倒下之后，我就必须接替他扛起这个责任。我把郡主当成我的责任，可我没想到她会变成这般不可理喻的模样，她已经完全疯魔了，如果再不及时斩断，只怕会追悔莫及。”
他又释然一笑，“幸好有你逼了我一把，我才有了决断的勇气，这些原本要困扰纠缠我一辈子的责任，突然就释然了。”
唤春也对他笑了笑。
萧湛话锋一转，神情郑重了几分，“春儿，我可能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强大，那个身份只是像一个壳子一样套在我的身上。”
唤春呆了一呆。
萧湛手指揉了揉眉心，猝然望着她，心烦意乱道：“可那不是真正的我，所以我要让你知道过去的我，理解现在的我，而我的未来是属于你的。”
他握着她的手，带着些哀恳般的说：“我希望你懂我。”
唤春微微动容，她不住地点着头，“我懂，我懂你，所以我也爱你。”
她坚定地回望着他，月光漾在她那如水的杏眼中，让她看起来美的格外不真实，美的朦胧，美的恍惚，她脉脉诉说爱意的语调，哪怕只有三分真心，也能让他感受到十分，然后想千万分的回报给她。
萧湛眼光闪烁着，他突然偏过头，手指似是无意地在眼睛上抹了一把，他把她的手紧紧握在手心，攥的骨节发白。
还有什么可计较的呢？她是他的妻子，她现在只会一心一意爱他，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
唤春望着他，他的眼睛里闪闪浮动着什么，眼梢似是红的，夜色太黑，看不真切。
萧湛对她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带了点儿悲哀，丝毫不怕被她看到自己软弱的一面。有一瞬间的恍惚，他们忘掉了彼此曾经的算计，似乎只是一对普通的夫妻，两个纯粹相爱的人儿。
此刻，她只有他，他也只有她了。
唤春主动投身在他的怀中，把他紧紧抱住。
萧湛手掌扣着她的后颈，把她的脸带到了跟前，吻她的唇，吻的很深，似乎什么话都不用说，只要这样，她就能理解他的全部。
月光从窗子淌进来，照在二人身上。粉白的桃花在窗外纷纷扬扬飘落着，夜色渐渐褪去，飘落的桃花也恍然变成了红枫，天光大亮的时候，窗外眨眼便入了秋……

第60章 双喜临门我大约是要生了
怀胎后几个月的时候，唤春的肚子便大的快了，太医预计是在八月底九月初的时候生产，入了八月后，产婆嬷嬷便都随时待命着，准备迎接孩子出生。
妇人生产时，南方有娘家来送催生礼的习俗，祈祷生产吉祥顺利。唤春父母双亡，这催生礼自然也是由舅家送了。
月中的时候，王容姬和谢蕴雪这两个长房媳妇儿，便用银盆盛了一束粟秆，盖着锦缎鲜花，又有彩画鸭蛋一百二十枚，并着膳食、羊、生枣、栗果、及孩儿绣彩衣诸物，送到了东府。又因马上是中秋，还送了两担月饼果子类的吃食来拜节。
二人和她闲话家常时，还顺便提了提令婉和陆绪的婚事已经定下了，冬月里就完婚。
唤春讶然道：“二妹妹不是一直看不上陆郎吗？怎么就又松口了？”
王容姬笑道：“说起来那陆绪，倒也是个趣人，因二妹妹嫌弃他生得矮小，竟立志要多吃饭再长高一些，二妹妹得知后，便痛骂道——已胖至此，还敢多食？话传到陆绪耳中后，他便再不敢多吃，每日饮食清淡，只吃半碗饭，不想这一年下来，竟然瘦了许多，整个人是脱胎换骨。”
唤春目瞪口呆，“是吗？”
谢蕴雪也点点头，附和道：“是啊，他前段时日来拜访时，可把我们吓了一跳，恍然都不敢认了。虽说个子依旧不高，相貌倒俊了不少，二妹妹对他也就没一开始那般大怨气了。再者这处了也有一年，二人的脾气也都摸的差不多了，两家人便又开始商议起了婚事。”
王容姬接着道：“二妹妹脾气暴躁性子急，幸而陆郎脾气温和，能包容她，要换了其他显贵世家的郎君，一个个心高气傲的，未必有陆郎这般好脾气，恐怕婚后更不好相与。何况二妹妹今年也十八了，实在不能再拖下去了。”
唤春掩口笑了起来，看到案上放的月饼时，因想起自己便是去岁中秋陪着令婉相看，后来便遇着了晋王的缘，如今令婉也算是遇到了，便不由感叹道：“这正是八月十五的月饼——遇了缘。”
众人便都笑了起来，又说了一遭话后，顾忌唤春身孕辛苦，不能太过劳累，二人便告辞回去了。
黄昏时，唤春吃完饭，在院子散了会子步后，便回了房中。
晋王还没回来，近来金陵城流言四起，说北方的皇帝已经被匈奴人毒杀，江左一时议论纷纷，传的沸沸扬扬。只是还未有正式的崩讯传来，朝廷也都暂当谣言处理。
可毕竟无风不起浪，北方的形势大约是又紧张了，文武百官一时个个严阵以待，萧湛也是频频外出议事，以应对突来变局。
屋内一灯如豆，唤春就着灯火给孩儿做着鞋帽，等着晋王回来。
直到深夜时，萧湛才终于回来，唤春便又挺着肚子下榻，要去服侍他更衣。
萧湛忙扶着她，让她回去歇好，“你身上不方便就别多忙和了。”
唤春摇头，帮他脱着外袍，笑道：“多走一走生产时会更顺利，太医也嘱咐我有精力的时候，就多走一走呢。”
萧湛拥着她在榻上坐下，又开始问长问短，问她今日身上感觉如何？
唤春笑了笑，他近来每次回来时，都要重复问一遍先前问过的问题，仿若怎么都问不够。她也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回说她一切都好，让他不用老是操心着她，她又不是没生过孩子。
萧湛也觉得自己话太多了，又趴在她肚子上听了听道：“我这是第一次当父亲，有很多不懂的地方，难免问的你烦，你要嫌烦，不理我就是了。”
唤春笑道：“我怎么会嫌烦呢？让孩子多听听父母的声音是好事，不拘说些什么都行。”
萧湛也笑了，随即又有些愧疚道：“近来局势紧张，你这即将临盆，我又常不在家，难免对你有所疏忽，你心里要不高兴了，可千万要跟我说。”
唤春摇了摇头，近来皇帝驾崩之讯传的沸沸扬扬，若朝廷收到官方崩讯，江左就要尽快安排新帝登基之事了，这才是重中之重。
她心知前朝要紧，便正色劝他道：“如今是殿下登基前的关键时刻，殿下当以国事为重，专心政务，不必时时挂念着我。殿下处理好前朝政务，我也会照顾好孩子。”
萧湛笑了笑，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好奇道：“不是说会在这个月生吗？这都月中了，怎么还不见动静呢？”
唤春笑道：“约莫是在月底吧，不然就是九月初的时，早几日晚几日的都正常。”
萧湛点点头，又道：“对了，过两日是中秋，为免你太劳累，我已经免了各处的请安，你好好在家休息就是了。”
唤春正有此意，附和道：“我原也是这样想的，如今时局紧张，也不便再大宴群臣什么的。中秋的时候，就你陪着我，再跟孩子说说话，我们一家子团聚就是了。”
萧湛笑了笑，又拥紧她几分，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
此刻月上中天，窗外皎洁的月光，悄然覆在他们身上。
*
千里之遥的北方。
同样一片月光下，一个衣行狼狈，胡子拉碴的落魄男人，怀中揣着一根粗布包裹的不明长棍，混在流民中，一路颠沛流离，躲避着追捕，终于在八月下旬的时候，抵达广陵郡。
及郡下，诣太守，男人亮出粗布包裹下的节杖，自称皇帝使臣，携天子遗诏要面奏晋王。
广陵太守乍见天子节杖，大惊失色，扑通跪倒，因事关重大，不敢怠慢，一面往京口飞鸽传书，一面派人安排船只护送使臣渡江抵达京口。
徐州刺史傅熙收到传书后，心知事关重大，便先行派人前往金陵传信儿，让晋王心中有底，早做准备。
待使臣抵达京口后，傅熙又立刻安排护卫，迅速送其前往金陵。
……
东府这边，因着唤春马上要生了，府中上下各处都已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这日下午，胡嬷嬷便又来查看唤春的胎像，眼见已是八月二十九，还丝毫没有要生的动静，推测可能要到九月初才能生了，嘱咐她好好休息后，便离去了。
胡嬷嬷前脚刚走，萧湛打发了个人回来传话，说今天有很重要的皇帝使臣将要抵达金陵，文武百官都在台城等着北方的消息，他今天晚上可能回不来了，让她早些休息，不必等他。
唤春收到信儿后，面上虽平静，心中却已是波澜狂涌了。
如若近来金陵城的传言属实，那北方的使臣定然是要带来皇帝驾崩之讯，恐怕今夜之后，晋王的身份就彻底天翻地覆了。
唤春一时心跳如鼓，她强压下心中的震动，让府吏给晋王回信儿说不必挂念，一切以国事为重。
又在起坐间坐了一会儿后，便因将要临盆，身体沉重，让婢女们扶自己回卧室休息一会儿。
才刚起身，唤春忽感腹部一疼，随即便觉有汩汩热流涌出，她心有预感，便扶稳了弄珠，从容道：“我大约是要生了，去请接生嬷嬷过来吧。”
弄珠见她裙子已湿了一片，大惊失色，忙道：“我这便把府吏叫回来，去给晋王传信儿。”
唤春制止了她，反倒十分冷静吩咐道：“不用，千万不要在这个时候让他分心，先扶我回房，等孩子生下来再说也不迟。”
众人心里七上八下，生孩子这般大事，不通知晋王的话，王妃万一有了闪失，她们也不好交代。
可架不住唤春坚持，众人只好先送她回了房，响云在西斋收到消息，也连忙过来陪着姐姐。
回到房里后，唤春就愈发疼的紧了，她在床上歪着，产婆和胡嬷嬷都赶了过来，婢女们预备着热水、绷接、小褥子，进进出出，乱成一团。
产婆掀开裙子看了看她身下，问道：“王妃觉得如何？”
唤春疼的咬牙，“我这心口连着肚子都往下坠坠的疼。”
产婆点点头，知道她确实是要生了，便让她先坐起来，别躺着。
不多时，唤春的阵痛便频繁了起来，这孩子来的似乎有些急，生宣哥儿的时候，她可是疼了一夜才给生下来，这二胎生起来似乎是比头胎轻松一些，也快了许多。
疼到黄昏的时候，只听房里“哇”的一声，孩子就落地了。
胡嬷嬷第一个过来确认孩子的性别，见到是个带把儿的，顿时喜的合不拢嘴，笑着称贺。
“恭喜王妃，贺喜王妃，是个大胖小子！”
众人闻说，一时阖府欢喜，莫不笑颜。
响云也是欢喜不已，有了儿子，姐姐的地位才算是彻底稳固了。
产婆给孩子捡去脐带，收了胞衣，才把孩子用小襁褓包起来抱去给唤春看看。
唤春心中大定，还未来得及多看孩子一眼，便顶着生产完后的虚弱，勉强撑起身子，喊来彩月嘱咐道：“你现在就去一趟尚书台，伺机将产子的消息告知晋王。”
彩月心中激动，点头如捣蒜。
唤春又紧紧抓着她的手，一字一句正色强调道：“记住，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定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告诉他是个儿子。”
彩月心知兹事体大，不住地点头，让她安心，转身出屋往尚书台去。
……
尚书台这边，金陵的文武百官已经都得到消息了，全部急急赶至尚书台，准备接听皇帝遗诏，拥立新帝在台城登基。
先前晋王以皇帝落入胡人之手，生死不明之故，始终拒绝称帝，若皇帝已然驾崩，晋王便再没有推辞的借口了。
彩月冒着夜色，一路从东府匆匆赶来，刚来到尚书台外，便被府吏给拦下了。
“里头气氛紧张，众人都在等北边的消息，姑娘的事儿若不要紧，还是等稍后再说吧。”
彩月心里也有几分忐忑，虽是要紧事儿，可里头那件似乎更加要紧，因记着唤春的嘱托，便暂时止步，见机行事。
与此同时，北方皇帝的使臣刘温，也终于抵达金陵城，刚至渡口，侍卫便连夜将其护送至台城。
刘温入台，见到晋王后，便对其下拜叩首，恭敬奉上皇帝遗诏。
萧湛连忙扶着他的手臂，让其起身，刘温却长跪不起，宣读皇帝遗诏——
“大行皇帝遗诏，朕以寡德，忝居尊位，受辱于胡贼之手，常有崩溃之忧，特修此诏，以告天下，一旦朕遇不测，由晋王登临大统，总摄万机，驱除胡虏，收复旧都，修复陵庙，以雪大耻！”
字字血泪，掷地有声。
江左本已万事俱备，此刻千盼万盼的东风终于来了，有了皇帝遗诏，晋王登基，才是真正名正言顺，人心归附，众望所归！
文武百官一时心中大定，当即纷纷跪倒劝进，山呼万岁——
“吾皇陛下万岁。”
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外间等候的彩月得知喜讯后，早已是心潮澎湃，热泪盈眶。她心知时机到了，当即冲入厅中，扑通跪倒，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高声报上另一道喜讯——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王妃已于戌时正刻产下一名男孩儿，母子平安！”
一时之间，满朝文武便也全都知道新帝的夫人新添子嗣了。
这是新帝的第一个亲生儿子，偏偏降生在这将要称帝的时刻，仿若这孩子的出生是天命所归，才给晋王带来了好运，再度纷纷山呼贺喜。
王公心中也是不由感慨，薛妃这孩子来的恰是时机，消息报的也恰是时机。从此以后，这个孩子对于晋王都将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了。
萧湛更是喜上眉梢，情难自已，几要热泪盈眶。
才刚收到皇帝劝进的遗诏，便得后继有人喜讯，一日双喜临门，正是时来天地皆同力，何等意气风发，志得意满。
春儿，果然是他命中的福星！

第61章 其乐融融立你做皇后，立我们的儿子做……
萧湛在台城彻夜未眠，与百官商议后续。新帝受命后，将以金陵为新都，台城为新宫。百官最终议定于大行皇帝驾崩百日后，也就是十月初一日举行登基大典。
商议了一整夜，直到第二天上午的时候，萧湛才得以抽空回东府看看。
此时，屋中早已收拾妥当，焕然一新了，唤春未免产后模样太过憔悴，在这大喜的日子让人见了扫兴，洗脸梳头后，还特意薄施了粉黛，让自己看起来更有气色一些。
孩子在身边睡得正香，唤春守着孩子，见到萧湛回来，她便立刻露出了笑颜，在榻上微微躬身请安。
“臣妾给陛下请安，敬祝吾皇千秋万年，长乐未央。”
萧湛快步向前拦下她的动作，扶着她坐好，含笑打趣她道：“你好好歇着别动，有心就行了，还跟我闹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唤春握住了他的手，也笑道：“陛下初即位，该有的礼节还是要做一做的。”
然后又引他的手摸向孩子道：“陛下快看看我们的孩子吧。”
萧湛的心情是又紧张又亢奋的，这才低眼看了看孩子。
红小被儿里，小婴儿闭眼睡着，像一只安静乖巧的猫儿，模样白白滚滚的。他伸出一只手指想碰碰他，又怕他太娇嫩，自己手指粗糙会把他给碰疼了。
他恍然笑了，声音都在颤抖，“这就是我的孩子吗？”
如今时局混乱动荡，年岁渐长后，他本担忧自己不知何日就死在了这乱世，可能在这世上留不下一丝血脉。不想人到而立后，竟终于有了一个自己的孩子，一个亲生的儿子，这一切都恍如是在做梦一般。
“陛下抱抱他吧。”唤春看着他那激动的神色，感觉下一刻他就要喜极而泣了。
萧湛跃跃欲试的，他没有做过父亲，没有养育过这么小的孩儿，一时手足无措，无从下手，不知从哪儿抱起。
唤春轻轻把孩子抱起来，放到他的手掌中，教他怎么抱他。
那孩子轻轻的，软软的，让人不由感慨生命的神奇，这样小小一团的孩子，以后竟然也能长得跟他一样高大强壮。
萧湛小心翼翼抱着儿子，越看越喜欢，真不愧是他的儿子，打小在襁褓里都这般安静乖巧，不哭不闹，气度稳重，像他！
哄了一会儿儿子后，萧湛忽然问她，“取名字了吗？”
唤春笑道：“陛下不回来，我怎么好给他取名字？就等着陛下取呢。”
萧湛点了点头，微微思索后道：“他跟恂儿一样是从心字辈，《尚书》有言——知忱恂于九德之行，那就叫‘忱’吧，萧忱。”
唤春点点头，欢喜道：“忱儿，忱儿。真是个好名字，我替忱儿多谢陛下赐名。”
萧湛一手抱着孩子，一手将她搂到怀里亲了亲，他心里实在高兴，看着儿子是越看越像他，越看越喜欢，情不自禁就对她道：“等登基大典之后，我就立你做皇后，立我们的儿子做太子。”
唤春看他那心急的模样，笑道：“忱儿还小，恐受不住这般大的福气，立储之事倒也不急于一时。只要陛下心里念着我们母子，就是我们的福气了。”
萧湛笑了笑，又把孩子放到了她身边，二人哄着儿子，温存私语着。
俗话说，越是尊贵的孩子，越招鬼神嫉妒，不容易长大成人，为了好养活，夫妻俩私语时，就又给孩子取了个小字桃符，盖因桃符能祈福灭祸之故，素日里只叫他的小字。
此刻夫妻恩爱正隆，其乐融融，萧湛真是给他们再多也嫌少，恨不得把那最好的立刻都给了他们母子。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弄珠的声音，“世子来了，怎么不进去呢？”
弄珠过来的时候，就看到萧恂在屋外呆呆站着，她讶然看着萧恂，也不知他在那里站了多久了。
夫妻二人闻声，对视一眼后，心里同时咯噔了一下，便都止了话锋。
萧恂回神，这才手忙脚乱地走进屋里请安，他看着床榻前逗弄儿子的夫妻二人，心里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如今萧湛的身份不一样了，他是皇帝，他如此宠爱薛妃，为了她连亲妹妹都能驱逐，就算自己心里再不喜欢薛妃母子，面上也必须对她恭恭敬敬，极尽母子之道，才能保全自己。
只见他弯腰打了个揖，语调谦卑道：“儿子给父母请安，听说母亲生了弟弟，特来贺喜，见过弟弟。”
萧湛面上有几分不自在，没有吱声。
也不知刚刚的话，他都听去了多少，会不会多心？
还是唤春先反应过来，对他客气笑道：“难得世子有心，快过来看看弟弟吧。”
萧恂便走向了前，他站在床榻边，没敢靠的太近。只远远看了一眼那红绫小被儿中的小婴儿，他穿着红缎小袄儿，戴着红罗小帽儿，面白唇红，憨态可爱。
“儿子恭喜父母喜得嘉儿，弟弟相貌端正，日后必是大有可为。”
唤春闻言心中更喜，她原还担心自己有了亲生孩子，萧恂会担忧父母偏心，怕自己受到冷落，会不喜这个弟弟，今见他这般有心来看望弟弟，心里的担忧也去了几分。
她期望他们兄弟未来能手足和睦相处，便嘱咐他道：“世子居长，日后也要担起一家长兄责任，和睦兄弟，互相扶持，才是家族兴盛繁荣之道。”
“儿子谨遵母亲教诲。”萧恂恭敬颔首。
唤春说完，萧湛又嘱咐了他几句话后，方淡淡道：“没其他事的话，你便先回去吧。”
萧恂眼神动了动，心里很不是滋味，一时空落落的。
不知是否自己多心了，只觉得今日萧湛对他的态度也冷淡的多了，现在他有亲生儿子了，他们才是一家三口，自然不想多见自己这个养子。
萧恂默默颔首告退，踏出门槛时，又回首看了一眼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眼底微微一暗。
等人走后，萧湛方继续跟唤春说着体几话，二人逗弄着儿子，欢声笑语不绝。
萧湛心里想着刚刚萧恂的事情，便有几分心不在焉的。
王妃与皇子的册封典礼是在登基大典之后，先头他是没有儿子，才过继了萧恂为子，如今有了亲生儿子，他也必须尽快解决萧恂的问题了。
*
就在金陵城欢天喜地的筹备着新帝的登基仪式时，城外的一座幽谧小院中，一对母女却是忧心忡忡。
正是苏姨母母女，话说母女二人在这城外的私宅躲避了近一年后，如今忽然望得城内城外到处都在张灯结彩，喜庆非凡，一时也是忐忑疑惑。
她们在这宅中住着，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衣食住行都有人送来伺候着，下人也不跟她们多说话，故而也不知外头都发生了什么，今夕是何年。
王玄朗每隔一段时日来一次，有时会留下过夜，有时只是来看看人。他不来时，母女二人就一处吃饭。他若来了，苏姨母就借故出去，独留他们二人在房。
所幸他现在还未厌倦灵均，对她依旧宠爱有加。前两个月还给苏应在江州安排了个官儿做，虽然官职不高，可苏氏门第如此，苏应年纪又小，也安排不了更高的官位，只能慢慢熬资历。
这一日，母女二人在屋中吃饭时，苏灵均突然掩口呕吐了起来。
苏姨母心里一咯噔，“灵均，你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突然有些反胃。”苏灵均摆摆手，秀眉微蹙着，说完，便又吐了起来。
苏姨母面色忐忑，心里恍然涌起一个大胆的推测，询问了女儿的月信之事后，担忧道：“不会是有喜了吧，要不让王郎请个大夫来瞧瞧？”
苏灵均一怔，双手不由抚到了小腹上。
王玄朗跟她只是玩玩罢了，他一向只图自己快活，从来不让她避孕，可他们谁都没有想过，若是闹出人命要如何？
她低下眼，苦笑道：“他们这样的人家，哪里容得下这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呢？就算真的有了，大约也是要打掉的。”
苏姨母却摇摇头，正色道：“话不能这样说，大户人家都重子嗣，何况王郎至今还没有一儿半女，你若真的有了，保不准他就愿意认了，还是等王郎来了，和他商议商议。”
苏灵均默然不语。
过了两日，王玄朗便来了，苏姨母前脚才出去，他便拥着苏灵均上榻，就要求欢。
苏灵均却推开了他，坐起了身子。
王玄朗不解，拥着她的肩，摸了摸她有些苍白的脸颊道：“怎么了，不舒服吗？”
苏灵均心里七上八下的，她眼神微微闪躲，小心翼翼跟他道：“郎君，我，我可能怀孕了。”
她的神态很不安，带着道不明的惶恐。
当年在洛阳时，她也曾听闻过，有一户权贵人家，妻妾都不生养，只有外室给他生了个儿子，可不想那权贵宁肯绝后，也不认这个儿子。
现在自己也是这般无名无份的跟着他，他对她无非是见色起意，一时兴起，没想过负责的。自己就算给他生了孩子，孩子的身份恐怕也不会得到王氏家族的承认。
苏灵均忐忑等待着他对这个孩子的处理，她以为王玄朗不会想要一个卑贱的外室子，不想他闻言后却是眼睛一亮，狠狠亲了她一口，欢喜不尽道：“当真吗？”
苏灵均眼神复杂地望着他，“你开心什么？还不快想想怎么把孩子给处理掉吗？”
王玄朗咧嘴一笑，“处理什么？有身孕是好事，你生下来就是了。”
苏灵均愕然，没想到他竟然愿意要这个孩子。
她眼上猝然红了一圈，摇摇头泣道：“我一个未出阁的女郎，如今无名无份的跟着你也就罢了，还要让我的孩子做那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吗？”
“怎么见不得光？你别担心，你安心把孩子生下来，回头我接你入府就是了。”王玄朗拥着她，给她擦擦了眼角的泪，小声柔哄着。
苏灵均止了哭，仍旧心有忧虑，“可我得罪了东府，万一被晋王知晓了怎么办？你家里人恐怕也不会接纳我。”
王玄朗笑着让她安心道：“不用担心，晋王马上就要登基了，届时大赦天下，一切既往不咎，自然也不会再追究你们母女了。”
苏灵均一怔，这才知道外面近来的喜庆是因为晋王要登基了。
好快啊，他们一家随着流民辗转来到江左，又东躲西藏了快一年，没想到外边都已经改朝换代了。
王玄朗接着道：“新帝登基大典时，大将军也会归京朝贺，到时候我就带你回家拜见大将军，把你的身份过了明路，他若知道你有了身孕，一定会很高兴的。你若能生个儿子，我就让大将军立你的儿子做世孙，把我的家业都给他继承。”
苏灵均将信将疑的，“真的吗？你不哄我？”
“当然不哄你。”王玄朗继续哄她道：“荀氏与我成婚多年无子，我早就受够她了，等我把她休了，就立你做夫人。”
苏灵均心里依旧有疑虑，可如今她也没有更好的出路，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第62章 徐徐图之不能让别人觉得他们母子急功……
登基大典前夕，萧湛已入主金陵宫的皇帝正殿太极殿，唤春也带着儿子和妹妹搬进了皇后正殿显阳殿。
然世子萧恂却不曾入主东宫，而是被单独留在了东府，百官一时议论纷纷。
这一日，皇帝与百官在尚书台议定在登基大典后，要晋封的新朝百官职位后，萧湛心里打定主意要立小儿子为太子，便顺势提了提立储的问题。
萧湛从容道：“朕欲在登基之后，册封小皇子为太子，将萧恂仍归还本宗，袭封其生父东海王之位，众卿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百官面面相觑，原来皇帝不让萧恂入主东宫，是想立亲生儿子做太子，将萧恂改封东海王啊。
薛氏之子生的恰逢其时，又是皇帝亲生子嗣，皇帝想立亲子为太子也是人之常情。
可萧恂自幼被当作储君培养，身边已经有一批以王氏兄弟为首的太子党大臣了，若是萧恂成不了太子，就意味着这批大臣就要在新朝全部失势。
何况小皇子年幼，若立了他为太子，东宫官署必然全部由皇帝指派自己的亲信心腹。皇帝是想借着宠爱薛妃之名，通过立其子为太子，来收回权柄，变相铲除太子党，培养自己的亲信党羽，这其中首当其冲受损的就是王氏兄弟了。
百官大致也都猜到了皇帝的盘算，却没有人支持，也没有人反对，殿中一时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萧湛便又问了一遍，“众卿以为如何？”
还是徐伯允先站了出来，赞可道：“先时陛下因无子而过继了萧恂，而今陛下自有胄裔，故而将萧恂归还本宗，承继东海王之后也是合情合理。”
何彦之接着附和道：“前朝便有诸葛武侯过继兄子后，才有了自己的亲生儿子，然后又将兄子归还了本宗，这是古人留下的先例，自是可以效仿。”
萧湛心里很满意，朝臣没人明确的反对的话，那立桃符之事应该十拿九稳了。
就在这时，王公义正色反对道：“萧恂既已过继给陛下，那就是陛下的嫡长子，废长立幼自古都是取乱之道，萧恂年长，本就该以他为太子，岂有立一襁褓稚婴的道理？”
萧湛据理力争，“立太子应该根据德行而不是年龄。”
王公寸步不让，“萧恂与小皇子皆为正嫡，然小皇子年少，圣质未显，缺乏威望。萧恂年已十四，一直都是当储君培养，且并无过错，没有废长立幼的道理。如今时局动荡，国家外有强敌，本就应当册立年长的储君。两位皇子若是有嫡庶之分，那自是无视年纪先立嫡，若无嫡庶之分，立储本来就应当根据年龄。”
一番话说的是义正词严，慷慨激昂，有理有据，百官也是纷纷点头附和。
萧湛眼神微沉，当年他便是因为国家需要年长的君主主持大局，才兄终弟及由他即位，如今换到自己儿子身上，怎么就不行了？
他本想再说些什么，何彦之见形势不妙，便暗暗给他摇了摇头，示意他时机未到，不要再固执己见。
萧湛会意，便摆了摆手，冷冷道：“此事暂且不议，都退下吧。”
百官陆续退下后，何彦之却没有走，私下又提醒了皇帝几句。
“陛下不必太急，小皇子毕竟太过年幼，确实没有这么急着立储的道理，可只要薛妃成了皇后，她的儿子自然就是嫡子。待陛下坐稳皇位，慢慢收回权柄，皇后之子成为太子，就是名正言顺。如今当务之急是先登基，再立后，给小皇子嫡子的身份。”
萧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
离开尚书台后，天色已经渐晚，萧湛便直接去了显阳殿。
此刻，唤春正斜倚在床榻上逗儿子，她看着襁褓里的儿子，恍然又想起了远在豫章的宣儿，他也是这么一点一点被她亲手带大的，如今分别一年多，他今年都要五岁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再长高一些，梁家人待他好不好？
不过就快好起来了，等桃符成了太子，她成了皇后，梁家人就再也不敢苛待宣儿，以后还要求着自己照顾他的前途，他们早晚可以母子团聚。
她胡思乱想着，一时悲从中来，眼梢便不由红了几分，忽闻内监传报陛下到，便立刻抹了抹眼睛，坐直了身子，换上笑颜道：“陛下来了。”
萧湛大步走来，在她身边坐下，唤春便把儿子也抱给他看看。
他以往看儿子时，都是乐得合不拢嘴，今日却笑的有些勉强，高兴不起来的样子，他心不在焉地逗着儿子，一言不发的。
唤春神色一滞，见他情绪不对，将儿子交给乳母带下去后，便握着他的手柔声道：“陛下怎么了？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
萧湛摇摇头，想到她还在月子里，不宜忧惶思虑，便不想把这些朝堂的烦忧说给她，让她操心。
不想他越是回避这个问题，唤春心里就越是担忧，连三追问着。
萧湛无奈，只好对她道：“我今日在朝会上提起要立桃符为太子之事，不想百官的反对之声很大。”
唤春心里一咯噔，“桃符是陛下的亲生儿子，百官因何反对？”
萧湛便将今日朝会讨论的诸事简单跟她阐述了一遍，叹道：“萧恂一直被王氏兄弟奉为少主，废了他，才能铲除他周围以王氏兄弟为首的党羽，这是我亲政掌权的最大阻力。何况王大将军也不是真心尊他为主，捧他上位，不过是为自己篡位做过渡罢了。”
唤春面色复杂，先前何彦之跟她提过，王氏兄弟原是萧济党羽，心中更重旧主萧济，所以支持萧恂即位，将皇位回归大宗萧济一脉。可王大将军狼子野心，不能屈居人下，他支持萧恂，无非是因为萧恂年少，比萧湛更好拿捏罢了。
她蹙眉道：“如今朝臣都不支持桃符，等王大将军抵达金陵后，他恐怕更不会支持。”
萧湛点点头，叹道：“正是因为大将军绝对不会支持，我才急着在他归京前和百官议定此事，可没想到百官反对的会如此激烈。”
唤春脸色渐渐变得凝重，原来立储之事也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即便桃符是皇帝的亲生儿子，即便他们母子抓稳了皇帝的心，得到了皇帝全部的偏爱，可只要朝臣不答应，这太子还是立不成。
虽然她的儿子有东海徐氏的支持，可这力量还是太单薄，如今朝堂上近七成的官员都是琅琊王氏或者与王氏相关之人，周氏虽是她的舅族，又手握兵权，可周氏也跟王氏有姻戚，未必会全盘支持她的儿子。
如今能鼎力支持她的儿子做太子的，竟然只有徐伯允这个认来的便宜舅舅，跟何彦之这个空有名士盛名，却没多少实权的谋士。
唤春深吸了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她现在不能急，不能让别人觉得他们母子急功近利，挑拨手足相争，让世人觉得她是个狐媚惑主的妖妇，皇帝是被她迷惑，才要废长立幼，败坏了她的贤惠慈爱之名。
她应该先好好养育儿子，善待萧恂，更加谦逊谨慎地博取美名，稳固自己的地位，为他们母子争取更多大臣好感，拉拢更多世家支持。
唤春遂好言劝道：“陛下不必操之过急，陛下越急着立亲生儿子，就越显得陛下是因为偏心，故意挑拨手足相争一般，反倒更不得人心。百官都是墙头草，谁赢他们帮谁，如今王氏兄弟强盛，他们自然站王氏兄弟，等陛下的皇位越坐越稳之后，他们自然也会支持陛下。陛下现在应先专注于登基之事，加强自身权柄，日后徐徐图之就是了。”
萧湛点点头，见她不仅没有因自己没能让他们的儿子做太子而抱怨他，反倒还劝慰他这么多好话，给他出谋划策，减轻他的压力，心里是愈发感动。
他握住她的手，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感慨道：“你如此为我着想，我以后一定不会亏待你们母子。”
唤春依偎在他怀中，脸上勉强笑着，心里却是空落落的。
*
九月初的时候，王大将军和王肃也陆续抵达金陵城，准备参加新帝的登基仪式。
众人在渡口为其接风后，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回到了将军府。
才刚坐稳，王公便将这几日的朝堂争执尽皆转述给了大将军，担忧道：“陛下欲立小皇子，看来疏远打压我们王氏之心已经很明显了。”
王大将军大马金刀地坐着，冷笑道：“萧恂是我们兄弟选择的储君，与我们琅琊王氏利益与共。废长立幼是假，他是想通过立幼子，来重新培养忠于自己的新朝堂班底才是真。皇位还没坐稳，就想从你我手里夺权，也太异想天开了。你我兄弟能扶持他登基，自然也能废了他。”
王公心中一凛，警告道：“陛下是皇室后裔，众望所归，你若强行废立，只会让王氏大失人心，得不偿失。如今只要尽力保全萧恂的太子位就是了，还没到跟陛下反目的地步。”
王大将军冷哼一声，“你不听我的话，早晚要拖累了整个家族。”
王公摇摇头，听了他的话，才会闹的王氏满门背负乱臣贼子之名。
因叹道：“这薛氏太有心机，赶在陛下受命之时，来报生育皇子的喜讯，闹的人尽皆知。这个儿子在陛下心里意义非凡，连世人都觉得小皇子是天命所归呢。”
“薛氏仗着自己得宠，以为拿捏住了皇帝，就能让她的儿子做太子？”
王大将军冷嘲一笑，从容道：“一个小丫头片子跟我斗，还嫩着呢。太子之位，绝对寸步不能让。”
王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当初选定薛氏为王妃，无非看中她出身高贵，又是个老实本分的寡妇，能生育子嗣，打理后宫诸事罢了。不想也是个有心机的，竟然把手伸到了前朝，想要干涉政事。
薛氏有了非分之想，倒让他们不省心了，也必须压压她的气焰。
“对了，玄朗跟那个什么苏氏女是怎么回事？”王大将军蓦地转移话题，十分不满地责备道：“你是怎么搞的？人在你眼皮子底下都看不住，让他跟那种名声败坏的女子牵连到一起？”
王公正色道：“我每天那么多事儿，哪有精力天天盯着孩子们？你的儿子，出问题也是你教养不当，怎么都赖不到我。何况他那么大一个人了，还管不住自己？家中其他子侄怎么就没他这般不省心？”
王大将军被呛的哑口无言，一时面上无光，只黑着脸道：“这混账东西，让他们夫妻俩过来一趟，我亲自问问。”

第63章 爱不释手薛妃与前夫的儿子如何了？……
夫妻俩很快就被传到了大堂，二人并排跪在地上，双双承受着大将军的怒火。
“你好大的本事，我不在京，没人管得了你，你就愈发放纵，不成体统了？”
骂完王玄朗，大将军又训斥荀妙女道：“你这做妻子的也是大家出身，门户足匹，何至畏惧丈夫，任他在外乱来，不敢劝阻？”
荀妙女神色平静，装糊涂道：“新妇不是善妒之人，先头知道此女存在时，也恐夫婿瞒着长辈在外蓄妾，不利于名声，便有意将其接来家中与她做姐妹，好生安置。可不想到了地方，却不见人踪影，想来是不愿为妾，就自去了吧。”
王大将军眼神一沉，又看向王玄朗，冷冷道：“定是你耍的诡计，你平日里胡作非为，我都睁只眼闭只眼。现在是跟谁学的，都会在外边养人了？那女子若是个好的也就罢了，偏偏是你叔父说过从根子上坏了的，这样一个女子，你还当个宝一样的养起来，这不是打长辈们的脸吗？那女子现在何处？你即刻把人给解决了，若是等我派人去处理，她下场如何就难说了。”
王玄朗低下眼，跪在地上，没有反驳什么。
他是养子，他的生父是大将军的同胞兄长，他五岁才被抱来给大将军做儿子，已经是记事的年纪了。
他自幼对大将军更多的是敬畏，没有父子间的亲近感。大将军说一他不敢说二，大将军觉得荀氏好，他就算不喜欢，也得乖乖娶回来。大约是清楚他对这婚事不满，故而对于他在外寻欢作乐的行为，大将军也一贯是睁只眼闭只眼，任他寻欢。
他也常常羡慕王公父子，感情亲近，父慈子孝。也会羡慕静深，一直被父亲带在身边亲自抚养。若他生父还活着，他应该也会有个真心对他的长辈，不至于是现在这般不尴不尬的处境。
王玄朗知道自己与大将军之间没有办法有正常的父子沟通，便只淡淡说了句，“阿父，她怀孕了。”
此言一出，荀妙女登时睁大了眼睛，仿若受到天大的羞辱与委屈，王玄朗，他怎么敢？自己这个正妻还没生下一儿半女，他就先搞大了外头女人的肚子！
王大将军闻言，却是沉默了。他自己不能生育，没有儿女。抱养个儿子王玄朗，成婚多年也没个一儿半女，子嗣一直是他的心头隐忧。
他们这样的高门大族，人丁兴旺才能簪缨不替，维护家族荣光。不拘是嫡出的还是庶出的，只要能托生在他们琅琊王氏，一下生下来就注定会有好前程。
他都是年过半百的人了，也不知还有几年可活，得知苏女已经怀孕，心里还是很想要这个孙儿的。
沉默片刻后，王大将军终于缓和了面色，正色嘱咐荀妙女道：“苏氏这一胎，我很重视，等玄朗把她接回府后，你务必照顾好她，让她安稳生下孩子。”
荀妙女心有不甘，又不敢忤逆大将军之意，只能勉强道：“是，新妇遵命。”
……
得了大将军允可后，王玄朗很快就把苏灵均给接回了乌衣巷的王氏大宅。苏姨母不便住进王氏，因城外偏远，来往不便，仍旧将她安置在先头三桥巷的私宅住。
人是悄悄接进门的，王氏没有摆酒正式宴请宾客。但王玄朗却带着苏灵均跟王大将军还有王公夫妇都依次请了安，又给荀妙女磕了头，就算过了明路，得到王家认可了。
苏氏即便门第寒微，苏灵均的父亲也曾是个五品参军，也算是官宦小姐，即便做了妾，也是更有体面的贵妾。打从搬进王氏大宅后，王玄朗对她更是明目张胆的百般疼爱腻歪，终日都只厮混在一起，好不恩爱。
荀妙女纵是再贤惠，也只是个普通女人，她自知姿色普通，不得丈夫欢心，故而一向是以贤惠著称。王玄朗与她感情淡薄，过往也常眠花卧柳，甚少与她同房，如今得了苏女这般绝色，那更是把她完全抛在脑后了，她看着丈夫终日与他人卿卿我我，心中也难免不平。
可王氏的男人都这样，他们有权有势，从来不缺年轻貌美的女人上赶着攀附，也不缺下属给他们送女人奉承。大将军年轻时便姬妾成群，王公也有几房美妾，王肃那样清正规矩的是例外。
做王家的媳妇是不能妒忌的，嫁到高门大户做主母，那是各有各的苦。
但士族联姻出于对妻子家族的尊重，很少会在正妻生儿子前纳妾，王玄朗在她没生子前，先让姬妾生子，就是在打她的脸。
可大将军想抱孙子，是一定要苏女生下这个孩子的。她嫁过来多年无子，也没法儿反对丈夫纳妾生子。可她心里还是不甘，这份不甘，不是因为嫉妒另一个女人夺走丈夫，而是觉得荀氏一族的颜面受到了冒犯。
荀妙女心里十分委屈。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苏灵均给王玄朗做妾的消息，也很快传到了周氏耳朵里。
朱夫人大吃一惊，只觉颜面无光，她虽然厌烦了她们母女，可到底是自己的亲妹妹和外甥女，传出去了被士族笑话的是他们朱氏。得幸亏朱老太公还不知道这消息，要是知道自己外孙女给人做了妾，估计能给活活气死。
王容姬更是震惊不已，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王玄朗明知苏女与周氏的关系，还把人收了房，这不是纯纯羞辱人，让她夫家也面上无光吗？
若外人觉得苏氏母女是被周氏赶出去，被逼的走投无路才委身做妾求活，那周氏不就颜面扫地了？于是便急急回了一趟乌衣巷大宅，来问问究竟是什么情况？
荀妙女是实在不想搭理这件事，毕竟苏女身上有孕，恐惊了她的胎，大将军那边不好交代，她素日里也不怎么跟她来往。只说人在西边花园子的三间厢房住着，让王容姬自去问。
婢女送王容姬去时，尤替荀妙女忿忿不平，“先奸后娶的淫。妇，也不知怎么怀上了郎君的孩儿？是不是咱家的还难说呢，大将军竟然能让她进门，也忒不给我们主子脸了。”
王容姬神色凝重，来到厢房后，便见苏灵均正在梳头，发如墨瀑，光可鉴人。
她见到王容姬过来，便徐徐福身道：“大娘子来了，不曾远迎，见谅。”
王容姬蹙眉道：“真没想到你如今落得这般，你弟弟总归是个男人，也该撑起一家门户，怎落得让你委身于人来苟活呢？”
苏灵均面色平静，王容姬出身高贵，权势富贵生来就有，自然不知道外头普通人的艰辛，于她唾手可得的东西，于他们却是千难万难。
“我们当初得罪了东府，被人追捕，无处藏身，是王郎收留庇护了我，才有了一处容身之地，迫不得已委身于王郎，以至于此，实非所愿。”
王容姬不解道：“得罪东府？你说的是去年那遭事儿吗？我倒听阿嫂说过，她正月初一元会日时曾跟薛妃询问过，薛妃说那时东府已经不追究你了啊，你既然不是心甘情愿给他做妾，当初为什么不出来呢？还要东躲西藏，如今还怀上他的孩子？”
苏灵均一怔，可王玄朗跟她说的明明是东府发现了她的藏身之处，要来抓她了。
王容姬一向知道苏氏母女素来有攀附高门之心，根本不信她是迫不得已的说辞，只当她是存心攀附的王玄朗，妄想哪天扶正，一步登天，继续良言规劝着她，让她清醒。
“你可知当年大将军也是有十几房姬妾的，都宠的跟什么似的，后来还不是说赏将士就赏了？高门大户的妾不好当，你别看王氏现在风光，如今世道正乱，多少家族起起落落的，委身权贵高门做妾，指不定哪天势败家衰，就被牵连身死，还不如寻个一般人家安稳度日。”
苏灵均怔怔听着，说不出话。
王容姬继续苦口婆心地劝她，“你别听王玄朗花言巧语的哄你，他都不知道跟多少女人说过那话了，士族只有妻死续弦士族的道理，从未有过妾室扶正的，你跟着他是没有前途的。”
苏灵均脑中嗡嗡作响，一时心乱如麻。
*
却说金陵宫这边，这几日，唤春也常下床走一走，嬷嬷每日都会来给她按揉腹部，促进恢复，尽快排尽恶露。
如今正值秋季，外头天寒风大，她不能出门出风，便抱着儿子在殿中一圈一圈的走着。
桃符如今已经能睁开眼睛了，黑溜溜的大眼睛，看起来十分精神，她每次抱着他散步时，他就乐得咯咯笑，笑得唤春心里都软化了，对儿子是爱不释手，亲了又亲。
宣儿不在她身边，她便把对大儿子的思念与疼爱，都转移到了桃符身上，于是给了他双倍的母爱。
萧湛过来的时候，唤春正将儿子举高高逗着他玩儿，不时亲一亲，今天是个好天气，阳光暖暖透过窗格洒进来，照在笑成一团的母子二人身上。
他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是软软暖暖的，上前接着儿子道：“看你头上都出汗了，还在月子里，也别太累着自己了，我来哄一会儿。”
唤春把儿子交给他哄，自己坐去了榻上缝制着给儿子过冬的虎头帽，笑道：“你看这孩子，也不知哪儿来这么多精力，这般爱缠人，净讨人嫌。”
萧湛笑了笑，抱着儿子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一针一线地缝着帽子上的虎头，对她道：“刚徐伯允跟我说，荀氏有个小郎年纪合适，想与小妹说和，让我来问问你的意思。”
唤春眼睛一亮，荀妙女的母族，连忙应道：“那感情好，颍川荀氏是北方旧姓名门，找个机会让我们相看相看。”
萧湛点点头，继续哄着儿子。
唤春做着针线，看着父子二人其乐融融的情景，也不时伸手捏捏儿子的小脸，笑得合不拢嘴。
萧湛看她那模样，微笑道：“你好像特别喜欢孩子？”
唤春手中针线一顿，诧异笑道：“这话说的，孩子是母亲身上掉下的一块肉，我怎么会不喜欢呢？难道你不喜欢自己的孩子？”
萧湛点了点头，讪讪笑道：“我糊涂了，我当然也是喜欢的。”
唤春对他笑了笑，继续缝着帽子。
萧湛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恍然想起她与前夫似乎也有个儿子，听说她离开豫章时，那孩子被留在了前夫家里。她因为爱自己，才会爱和自己的孩子。她前夫待她也是很好的，她又怎么会不爱和前夫的孩子呢？
他过去没有养育过自己的孩子，自然不能理解父母对孩子的感情，也没想过她会不会思念和前夫的孩子。
如今自己有了亲生孩子后，才感受到那种出于血缘天性的羁绊与喜爱，如果让他现在和儿子分离开，再也不相见，他都舍不得，何况是十月怀胎的女人呢？
他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春儿如此喜爱孩子，又怎么会狠心抛弃自己的孩子呢？
萧湛这样想着，第二天便传了徐伯允过来，跟他说了安排响云跟荀氏相看之事后，又跟他打听着春儿前夫之子的消息。
“薛妃与前夫是不是有个儿子？那孩子现在如何了？”
徐伯允摇摇头道：“微臣对此事倒是不清楚，只听说那孩子被留在了梁家，当初是周氏去接薛妃来的金陵，周氏应该更清楚情况。”
萧湛点点头，吩咐道：“你派人暗中去寻访寻访，看看那孩子在梁家过的如何。”

第64章 心领神会明明她才是正妻，现在反倒像……
王氏大宅这几日都不怎么消停，花园子那边时不时就能传来男女的争执声。
苏灵均自打从王容姬那里得知实情后，心里就有点子后悔了。她若早知真相，及早抽身，即便失了清白，也不是不能再找户人家好好过日子，即便苦一些，也不至于落得现在未婚先孕，被人指点议论，抬不起头的地步。
她真的恨死王玄朗了，都是他害的她，他折了她的翅膀，拔了她的羽毛，让她永无翻身之日，整个人都只能被锁在一个精致的笼子里，靠他每日的施舍过活。
王氏的人都看不起她，她如今只是个给王氏生孩子的工具，他们好吃好喝养着她，都不过是为了她肚子里的孩子罢了。
等她生下孩子，说不定还是要抱去给正妻养育，日后若是王玄朗厌倦了她，保不准她就是王大将军曾经那些姬妾的下场，被随便赏给哪个将士配婚，想想都令人不寒而栗。
女子没有安身立命的本事，就只能被男人玩弄后，再在男人间送来送去。
苏灵均每日都是心乱如麻，王玄朗过来的时候，二人是大吵小吵不断。
这一日，二人又在房里吵了起来，荀妙女得知这边又闹起来了，便也过来看了看。
苏女跟王玄朗闹归闹，可她肚子里的孩子可不敢有事。
荀妙女远远就听到了二人的争执之声——
“是你害了我，你一直都在骗我。”
苏灵均语气委屈，遭受莫大欺辱的样子，“若不是王大娘子告知我实情，你是不是想一直就这样欺瞒着我？”
王玄朗不由暗恨王容姬的多话，事情都成定局了，本来能好好过日子的，她偏要捅破，闹的家里鸡犬不宁，这下她满意了？
“我太喜欢你了，我怕你知道了真相会离开我，才暂时瞒着你，现在我们都有孩子了，过去的事儿就别再计较了好吗？”
王玄朗好言好语地哄着她，他一贯是没什么耐心哄人的，在外宅的时候她还算温顺懂事，搬进大宅后，反倒愈发不识大体了。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她如今都已经是他的妾室了，他都这么放低姿态哄人了，她若识趣的话，也该见好就收。
苏灵均眼泪汪汪的，“不计较？你骗了我的身子，毁了我的人生，让我一步步掉进你的陷阱，现在一句喜欢就可以将你所有的恶行美化，披上爱情的虚伪外衣，为自己的无耻行径开脱吗？”
王玄朗觉得这话很刺耳，她也自己辜负了自己的心，蹙眉道：“恶行？无耻？我有强迫你吗？难道不是你心甘情愿的？你利用完了我，现在知道自己处境安全了，就想翻脸无情，抛弃我了吗？”
苏灵均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控诉道：“分明是你趁人之危，我是受害者，你反倒来指责我，天下哪有这般的道理？”
“那你当初明明可以不答应，被东府的人抓走的。”王玄朗冷笑道：“明明被抓走你们也不会有什么事，可你当时不是不敢赌被抓走的后果吗？是你上赶着求我庇护你的。”
苏灵均睁大了眼，听了他这话，愈发心灰意冷了，她到底在奢望什么？指望有个孩子就能拴住这浪荡子的心吗？指望他待自己会有几分与众不同吗？
士族和寒门完全就是两个世界，她没有他们这般遇事不慌，有长辈兜底的底气。
他们这种普通人，遇到官兵就是会战战兢兢，怕获罪，怕坐牢。他们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他不理解她，但也不该拿自己优越的出身来羞辱她。
王玄朗看她憋着眼泪死活都不肯落下的倔强模样，心里也软了，知道自己话说的重了，又缓和面色哄她道：“好了，不闹了，还有着身孕呢，脾气大了对孩子可不好。”
苏灵均倔强地别过头不理他。
王玄朗把她拉到怀里轻轻抱了抱，柔声哄着，“你自己想想，你跟着我这段日子，我有亏待过你半分吗？你若跟了别人，能过上这样优渥的日子吗？你想要的不是都已经得到了吗？何必再斤斤计较，自讨苦吃？”
苏灵均神情屈辱，一言不发，泪水滚滚而落。
归根结底，他还是拿她当个宠物，喜欢的时候哄一哄，不喜欢了就任她自生自灭。是她贪慕虚荣，自食恶果，一切是她咎由自取，也没的怨天尤人。
荀妙女在屋外，冷眼旁观他们闹，闹完了又和好，又是擦泪又是哄，一派情比金坚，情深似海的模样。
明明她才是正妻，现在反倒像个多余的？
荀妙女只觉讽刺，冷笑一声后，见闹不出什么事儿，便也转身离去了。
娘家的堂弟要跟薛妃的妹妹相看，定下了后日在华林园一会，她还得去作陪呢，没空搭理他们的小情小爱。
只要她和琅琊王氏的联姻不倒，能继续为家族带来利益，她可以不需要丈夫的爱，可以大度包容他们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谈情说爱，情天恨海。
虽然有些刺眼。
……
相看之日，荀妙女便和堂弟荀令远一起入了宫。薛妃还未出月子，不宜见风，故而是由她陪着响云来见一见自己弟弟。
华林园中，徐伯允带着荀令远在竹林小径漫行闲聊着，荀妙女和响云坐在馆阁上，远远看着二人走来。
其中一少年面容清秀白净，身姿挺拔，步伐从容，有大家风度。不等荀妙女指认，响云便知那少年是自己的相看对象了，心中也很满意。
她只想嫁个年纪合适的高门，不失旧时显赫，其实对丈夫的相貌倒是要求不多，本以为荀妙女姿色普通，她的堂弟也会貌不出众，不想倒是长得比她预期的好一些，不由抿了抿唇。
荀妙女指着人对她道：“右边那位便是我的阿弟，今年已十七，女郎觉得如何？”
响云微红了脸，“夫人家的兄弟，自然是极好的。”
荀妙女心领神会，知道此事成了。
薛氏世代都是名门望族，可薛氏姐妹早年失怙，早早见识了人情冷暖，故而有了更多岁月磨砺出来的生存智慧。
薛妃便是个聪明会为自己打算的人，她的妹妹自然也懂得世家联姻利害，不会像周氏那女儿一般傻。荀氏门第不差，和薛氏又都是北方士族，家世上是门当户对的，只要弟弟长相能入她的眼，那婚事就十拿九稳了。
荀妙女心中很满意，便让婢女下去递话，请堂弟上来一趟。
不多时，徐伯允便带着荀令远到了楼上，阁中悬挂着一道竹帘，可以影影绰绰看到小女郎的身影。
荀令远也没见过响云的模样，可听闻薛妃是个绝色美人，妹妹姿色也不逊姐姐，今虽只见了一道身影，便有几分心神荡漾了。
薛氏虽是孤女，没有父族依靠，可生得绝色，又是薛妃小妹，将来有皇帝这个君父撑腰，能娶到她，也不失为一门好亲事。
留下二人后，徐伯允和荀妙女便去了外间等候，让两个孩子自说着话。
等这边定下后，荀令远就先出了宫，徐伯允则去跟皇帝回话。
荀妙女却没有急着回去，而是又去显阳殿看了看唤春。
唤春生完孩子后恢复的还不错，人很有精神，气色也很好，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何况是双喜临门呢？
荀妙女深深一福身，直快跪了下去，给她请安，嘴上不断奉承着，“恭喜皇后，贺喜皇后了，喜得佳儿，贤妹又得佳婿。”
唤春听她如此说，便知响云和荀氏的婚事定下了，忙纠正她道：“可不敢乱叫，如今还未册封，让人听到了，倒显得我不尊重。”
荀妙女一笑，仍旧用旧称对她道：“陛下登基，王妃封后只是早晚的事儿。”
唤春请她在榻上落座，给她看茶，客气笑道：“这婚事一定，我们两家将来也是亲家了，你是王大将军的长媳，丈夫将来要继承大将军的家业，以后陛下和我，也少不得要你们夫妇的支持和辅佐。”
荀妙女听了这话，却故意叹了口气，面含忧虑道：“王妃也知道，我虽有正妻之名，却没王妃的福气，给王氏生个一儿半女。我夫君那外妇如今又有了身孕，以后这家业到底让谁的孩子继承，还说不准呢。”
唤春讶异道：“何出此言？”
荀妙女便将王玄朗和苏灵均之事，一一转述给了她，直叹道：“大将军急着抱孙子，丝毫不顾我的颜面，让苏女进了门。如今王玄朗和她在家中是浓情蜜意，恩爱不尽，完全不把我这正妻放在眼里，恐怕只等着治死了我，把苏女扶正，他们好双宿双栖呢。”
说完，便淌起了眼泪，哀不自胜的模样。
唤春若有所思，心下沉了几分，她好久没听到苏姨母一家的消息了，没想到苏灵均竟真给王玄朗做了妾，孩子还得到了王氏的认可。
她安抚荀妙女道：“夫人担忧什么呢，你是妻，她是妾，士族联姻只有妻死续弦的，没有妾室扶正的，她再得宠，也动不了你的位置啊。”
荀妙女摇摇头，叹道：“我担心的倒不是这个，只是先头王玄朗明知那苏女得罪了陛下，还硬要包庇，跟陛下作对，虽说陛下已经不追究了，可苏女毕竟有过在先，就王玄朗这胡作非为的性子，早晚是要惹祸上身的，我怕的是这个。”
唤春反而笑道：“这有何可担心的？他若有事，你以后不就不用嫉妒了吗？”
荀妙女怔了怔，随即苦笑了一下。她与王玄朗虽是夫妻，可她也是颍川荀氏女，她从小就被教导，万事均以家族利益为先。
世家门阀视苍生如草芥，只重视自己家族的传承，为了能让家族一代又一代的繁荣下去，士族也深知鸡蛋不能装在一个篮子里的道理。
就像他们荀氏会跟正当权的琅琊王氏联姻，但也会娶皇帝宠妃的妹妹，同时跟皇帝示好。
狡兔三窟，两边下注。
如今皇帝与王氏的矛盾已经很尖锐了，若真到了大难临头之日，她也会毫不犹豫地跟王氏割席，保全自己的家族。
荀妙女话锋一转，低声道：“我今日来说这些话，也是想私下悄悄给王妃提个醒，王玄朗轻狂日甚，大将军骄奢擅权，恐野心不小，不可不提防。”
唤春心领神会，笑道：“若将来果然如你所言，我定保全你荀氏一门。”
荀妙女颔首微笑。

第65章 话里有话皇帝身边最妙的棋子
与此同时，徐伯允也来到太极殿跟皇帝复命。
萧湛得知响云与荀氏的亲事已经定下后，微笑点了点头，登基大典之后，他便给二人赐婚了，让响云风风光光出嫁，即便她是个孤女，荀氏也不敢看轻了她。
“对了，薛妃和梁氏那个孩子的事，有眉目吗？”说完响云的婚事后，萧湛忽然问道。
徐伯允回道：“陛下吩咐之后，臣去周氏打听过，原来当初薛妃离开豫章时，是想把那孩子带走的。可梁家人不同意，梁氏虽无显宦，可到底是地方强宗，族中子弟昌盛，富甲一方。薛妃一个孤苦无依的孤女，想从他们手里要回孩子，自是难如登天。”
萧湛若有所思，原来她是真的很爱这个孩子，是被迫母子分离的。
他想了想，于是吩咐道：“既是如此，你暗中派人到豫章寻访一番，看看梁氏宗族中有无人才可用，以朝廷的名义征召为官，带那孩子同来金陵上任，让那孩子入宫做个皇子伴读。”
徐伯允颔首，以朝廷的名义征召，即便梁氏不愿将孩子给薛妃抚养，他们总不能拒绝做官吧？
这样的地方宗族，虽无官爵，可在当地都很有声望，地方官为了便于治理，也要跟他们搞好关系。地方豪强向来是朝廷拉拢的对象，梁氏子上京，有同族的长辈在京做官相陪，梁氏也不用担心薛妃是在以权谋夺他们家的血脉。
“此事要告知薛妃吗？”徐伯允又问道。
萧湛摇摇头，正色道：“等事情办成了再说也不迟，记住，此事千万要暗中进行，不要让更多人知道。”
徐伯允会意，事以密成，薛妃来金陵这么久，都没想过要接孩子，如今陛下即将登基，却突然要接梁氏子进京，必然有人怀疑这是因为陛下宠爱薛妃，爱屋及乌。
若让有心人利用薛妃爱子之心，提前拿住这个孩子，成了薛妃的软肋就不好了。
“臣遵旨。”
徐伯允告退后，萧湛在太极殿又略停了停，得知荀氏已离去后，方又来了显阳殿。
此时已近黄昏，唤春在整理着他登基典礼上会穿戴的龙袍冠冕，见他过来了，便含笑引他过来，要帮他试试衣服。
萧湛握住她的手，微微摇了摇头，然后微一弯腰，就把人给横抱了起来。
唤春讶异一笑，顺势搂着他的脖颈，“陛下这是做什么呢？”
萧湛把她抱到榻上，给她脱了外衣，盖上被子，自己也顺势在她身边躺下。
“你还在月子里，每日都这么操心，不累吗？我陪你睡会儿。”
唤春侧躺在床上，看着他笑道：“今天妹妹相看，我才多陪荀氏坐了一会儿，还要多谢陛下为我们寻的好亲事。”
萧湛拢了拢她耳边的碎发，道：“此事我已知晓，登基大典后我就给他们赐婚，出嫁诸事都由礼部负责，你好好休息，就不用多操心了。”
唤春笑了笑，手臂攀上他，依偎在他怀里，动容道：“陛下待我太好了。”
“你是我的妻子，给我生儿育女，我不待你好待谁好？”萧湛搂着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唤春心里暖暖的，嘴角不由抿起，仰起头对他道：“陛下是个善良有责任心的好人，所以我才会过的幸福，我这一生何其有幸，总是遇见好人。”
萧湛看着她那认真的小脸，低头亲了亲她的小梨涡，微笑道：“我不是说过吗？你待人好，人家才会待你好，你过的好，是你自己够好。”
唤春摇摇头，纠正道：“话不能这样说，刚刚荀妙女还跟我说，她丈夫的外妇都大着肚子进门了。王郎终日不着家，冷落妻子，在外养人，难道是因为荀妙女不够好吗？荀妙女都这般贤惠了，也没见王郎珍惜她，可见还是分人的。”
萧湛抚着她的头发，感叹道：“世家联姻有几个是真心的？多数不过是为了家族利益维持表面恩爱罢了，有人愿意装，有人不肯装，个中煎熬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王玄朗以前还会装一装，现在是连装都不肯装了吗？”
唤春点点头，想来荀妙女也是发现丈夫连表面功夫都不想做了，于是彻底心灰意冷，才会跟自己说那番话。
“荀妙女今日还跟我说，大将军骄奢擅权，要早做提防。她私下跟我说这话，有投诚示好之意，荀氏一族将来或许可以为陛下所用。”
萧湛眼神一动，忽而笑了笑，“有趣，一步好棋。”
狡兔三窟，给自己提前留后路呢。大将军若赢了，她依旧是风光的王氏长媳。大将军若败了，她便是有先见之明，已经提前割席，怎么都牵连不到她。
唤春也笑了笑，感慨道：“女子所图，无非是个安稳，王玄朗不给她安稳，她便只能自寻出路了。若王玄朗还愿意跟她装一装恩爱夫妻，她也不会这般绝情。”
萧湛忽然好奇，“都说女人痴心，女人也会这般绝情吗？”
唤春笑他，“女人多情，但又不是傻子，谁爱她谁对她好，她当然可以感受到。她为什么要把感情浪费在那些伤害她的人身上，不是自讨苦吃吗？”
“那我要一直对你好的话，你也会一辈子对我好吗？”
“当然。”唤春毫不犹豫道：“陛下是我一生的依靠，你好我才会好，我怎么可能会不对你好？”
萧湛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世家大族教养出来的子女，人情世故信手拈来。她就是如此，温柔好气性，嘴甜会说话。无论对喜欢的还是讨厌的人，都是客客气气，只捡好话说，从来不得罪人。
明知她的甜言蜜语只是为了哄他开心，可像他这种权力财富都不缺的男人，就是偏吃她这一套，她的确哄的他很舒服，哄到他有时候都在茫然，她真的爱他吗？爱他有多少呢？
默了片刻后，他猝不及防问她，“那在你心里，儿子和我谁更重要？如果我们都有危险的话，你选我还是儿子？”
唤春脸上笑意一滞，觉得他这个问题很残忍也很幼稚，就给女人问丈夫自己和他母亲掉水里先救谁一样，刁钻难解。
她不想回答，于是就红了眼，转过身子道：“陛下这样问，是辜负我对你的心。陛下和孩子都对我很重要，你们任何一个有危险，我都情愿用自己的命去换你们平安。”
萧湛心中一动，把她身子转过来，抱到怀里安抚着，“抱歉，我失言了，我胡说八道。你和孩子也对我很重要，我也会不惜一切去保护你们的。”
唤春把脸埋在他的怀里，心里一时乱糟糟的，总觉得他问的怪怪的，似是话里有话。
他刚刚问的是她的儿子，那是她的大儿子还是小儿子呢？
*
另一边，荀妙女归家后，便闻说苏姨娘的母亲来了，今日住了下来。
荀妙女蹙眉，询问怎么回事？
仆妇只回说苏姨娘近来情绪低落，郎君请了太医来看顾她的身孕，太医只说没有大碍，孕期情绪敏感是正常的，家人多关心关心就是了。郎君就派人请了苏姨母过来住几日，让她们母女聚一聚，安抚安抚她。
荀妙女冷冷一笑，可真是个孝顺女婿，什么人都往家里带，现在连便宜丈母娘都给接到家里了。
“不必管他们，让他们自己折腾去。”
荀妙女快步回房，如今大将军容忍他们乱来，所图无非是苏女肚子里的孩子，等孩子落了地，早晚要把这难缠的一家子扫地出门。
……
王玄朗今夜没有到苏灵均房里过夜，独留苏姨母陪伴着她。
夜深时，屋里只能听见母女二人哭诉低语的声音。
“阿娘，在这里就不是人过的日子，王氏的人都看不起我，我就是个给他们家生孩子的工具，一点儿自由都没有。过往我们总想找个高门世家攀附，可真攀附上了，才知道高门大族明争暗斗，人心叵测，日子并不好过。我们出身寒微，根本不懂这些士族的人情世故，勉强攀附上，也只是被他们敲骨吸髓，利用殆尽后就抛弃，根本没有翻身之日。”
苏姨母劝道：“我们做女人的，不都是靠丈夫供养吗？你都这么大了，又不是小孩子，还在乎什么情啊爱的吗？婚姻不就是利益交换吗？我们现在能吃好喝好有人伺候，都是王郎给我们的，你给王郎生孩子，他养着你，这不是天经地义吗？外头世道这么乱，离开王郎，我们要如何生存？你难道要母亲去低三下四的给人做活儿谋生吗？”
她好歹也是吴郡大族出身，当然清楚贵族的规则。在贵族的眼中，女人就是要靠男人供养，女人自己做活谋生，是有失贵族身份的。
苏灵均摇摇头，落寞道：“其实我现在跟妓女有什么区别呢？妓女要卖给很多人，我只是卖给他一个，我每天靠卖身换取他的施舍过活，这样不堪的日子，还不如在外流落的时候呢。阿娘，我们离开他，自己过日子好不好？我会织布、会做饭，我做活儿养活母亲就是了，无非就是比现在苦一些。”
苏姨母当然舍不得现在的好日子，反对激烈，“你现在肚子都大了，离开他你还能去哪里？王氏家大势大，你逃得出他的手掌心吗？何况你弟弟还那么小，他如今在江州府任职，以后还需要王郎提拔他，你离开了王郎，他还会照顾你弟弟的前程吗？你弟弟要是因为你任性丢了官，我们一家才是永无翻身之日！”
苏灵均低下了眼，心里空落落的，知道母亲是不会跟她走了。
……
与此同时的前院——
王大将军在京时都是住在前院，很少会过问后宅之事，可也听闻了后宅的争吵，王玄朗晚间来请安时，便训斥了他几句。
一个大男人连个女人都管不住，真丢王氏的人。他再管不好她，再让她折腾的话，等孩子生下来，就把人撵出去。
王玄朗唯唯诺诺的，他不想放弃苏灵均，便只能想法子尽快安抚她的情绪。
这边人走后，大将军心腹参军钱冲便来汇报消息，说暗探来报，丹阳尹暗中派人往江州去了。
王大将军闻言冷笑，豫章是江州治所，荆州、江州都是他的地盘，什么事能瞒过他的耳目？定是去寻那梁氏小儿了。
薛氏安分守己也就罢了，如今她仗势得宠，竟想给她的儿子争夺太子位，跟他们王氏做对，野心不小，胆子也不小，他也该敲打敲打她了。
“让阿清来一趟，我有事吩咐。”
钱冲告退，不多时，便进来了一名身着玄色劲装，束着高马尾，年约十六七岁的少女，清丽脱俗，英姿飒爽，正是阿清。
她原是王大将军部下的遗孤，父叔皆战死沙场后，大将军为了抚恤忠将家属，遂将其收为义女，悉心培养，忠心不二，是他手中最快最好的一把刀。机密任务，都是交由她执行。
阿清进来后，便单膝跪到在了大将军面前请安。
“义父。”
王大将军吩咐道：“你去一趟豫章，在皇帝的人到之前，把梁家那孩子给我带过来。”
阿清会意，眼神一亮。
薛妃得宠，若能抓住梁氏子，以此威胁薛妃为他们所用，她将会成为大将军安插在皇帝身边最妙的棋子。

第66章 登基大典去吧，去金陵找你娘
豫章梁家。
几个不过总角年纪的小孩子在院子里骑竹马玩儿，阿清坐在墙头上，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一幕。
只见一个六七岁的红衣小男孩儿骑着竹马，腰间悬着一把小木剑，扮演着大将军，吆五喝六的模样，十分威风！身边环绕着几个差不多年纪的孩子，或扮演士兵，或扮演俘虏，还有一个青衣小男孩儿，似乎不被人待见，在一旁孤零零看着。
这边玩闹之后，红衣小男孩儿便把竹马丢下，带着众人往另一处玩闹。那个青衣的小男孩儿见他们要走，就把竹马捡起来接着骑。
谁知那红衣小男孩儿见到这一幕后，反倒不乐意了，又皱着眉转了回来，一把推倒那个青衣小男孩儿，把竹马夺了过来，恶狠狠踩在脚下，踩得七零八落的。
“不给你玩儿，我就算扔了毁了也不给你！”
那青衣小男孩儿正是宣哥儿，如今父亡母去，唯有老祖母怜惜，同辈的兄弟见他无依无靠，软弱可欺，便都不喜与他一起玩，年纪稍大的族兄，还要带着其他兄弟一起孤立他。
宣哥儿一言不发地爬起来，他身上沾了些泥巴，看着脏兮兮的。
阿清若有所思地看着那沉默寡言的孩子，明明是梁氏的长房嫡孙，却因父亲早逝，母亲改嫁，没有至亲可以依靠，叔伯们虎视眈眈，在家里被边缘化，连血脉相连的兄弟们都要排挤他、欺辱他，倒是挺可怜见的。
那红衣小男孩儿对他做了个鬼脸，“有娘生没人要的野孩子，我们才不跟你玩儿。”
另一个小男孩儿昂着下巴，得意洋洋道：“我爹说你娘又嫁人了，你娘有了新的孩子，以后再也不会要你了。”
“不要你喽，不要你喽。”
小孩子们嘲笑的声音带着天真的残忍，不时对他做着鬼脸，结伴渐行渐远。
宣哥儿始终沉默着，待众人都走后，才又蹲在地上，默默捡起已经被踩坏的竹马。竹竿上的马头已经歪掉了，他扶着那马头，想把它给修好。
阿清蒙上了脸，从墙上跳了下来，走到他的面前，“小弟弟，你跟我一起走，我陪你玩儿好不好？”
梁宣茫然仰头望去，只觉阳光突然一暗。
……
与此同时，皇帝的使臣也抵达了梁家，正在大堂与梁氏众人交涉。
使臣奉上天子密诏，对梁老夫人作揖，道：“在下奉天子之命，来请薛妃之子进京，入宫为皇子侍书伴读，特请老夫人允准。”
堂上的梁氏族人面面相觑，他们也都听说唤春改嫁给皇帝了，本以为她攀上高枝儿后，为了稳固身份地位，必然是要彻底抹去自己嫁过人的过去，不认这个儿子的，不想她竟能如此得宠，连皇帝都会为了她，心甘情愿认下这个便宜继子。
皇子伴读历来都是从第一流的清贵士族之家选，将来都是皇子近臣，前途无限。梁氏虽是豫章豪族，但是家族并无名宦，门第不高，家中子弟是攀不上这样的清贵闲职的。
梁老夫人也是默然无语，她本以为春儿一个孤女寡妇改嫁也没前途，不愿让她带走自家血脉。可谁能想到春儿再嫁，竟能有这般造化？给宣哥儿找个皇帝当继父！
使臣继续道：“陛下特别允准，小郎君进京，梁氏宗族可由一位长辈同去照顾，此行非是薛妃要以权夺子，实是陛下感念梁氏人才可用，许梁氏以尚书郎之职，以示诚意。”
梁氏族人便又都睁大了眼，梁氏没出过什么大官，更遑论在京做官。不想皇帝如此大手笔，一封就是六品尚书郎，让他们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这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
梁老夫人沉默着，万没想到他们梁氏的仕途，最后竟是靠的春儿这个前妻，心里一时五味杂陈的。
“老夫人可以慢慢考虑，只是不知能否容在下先见见小郎君呢？”使臣又问着。
梁老夫人沉默片晌后，吩咐梁二叔带着使臣去见一见宣哥儿。
众人这便来到院中寻人，谁知几人刚到院子里，就见一道玄色身影正将宣哥儿夹在腋下，准备越墙而去。
宣哥儿闭着眼，一副昏迷不醒的模样。
使臣大惊失色，高声呼喊同来的侍卫们救人。
梁二叔也勃然变色，大喝一声，“大胆贼人，放下宣哥儿！快来人，有贼！”
这一声高喝，便传来了家中几十个仆役过来帮忙，那京城同来的十几个高手侍卫也立刻前来拦阻。
阿清眉峰一紧，抱紧宣哥儿，纵身一跃，跳上院墙。
只见一个侍卫的身影也转瞬追上，伸手去抓，阿清身子一翻，躲开他的掌风，跳到另一处屋脊上，沿着屋顶一路狂奔。
侍卫们紧追不舍。
宣哥儿被抓的消息很快传开，梁氏宗族的成年子弟，并着丫鬟仆役佃农们，也都闻风来帮忙救人，不过片刻，便聚集了浩浩荡荡几百人口，个个手持棍棒刀枪，气势汹汹而来。
阿清疾行奔逃，只见她跃下屋顶，跳到另一处院墙上，转身回望时，便见四面八方正在涌来数不清的乡亲父老，将四处堵的是水泄不通。
“乡亲们，快来人，有贼来偷孩子了！”
梁氏本就是地方强宗，一呼百应，瞬间整个乡里的青壮们闻风而动，便都拿着棍棒钉耙出来帮忙堵人了。
阿清看着聚的越来越多的村民，心中一紧，暗呼不妙！
京城的侍卫也很快追了上来，抬刀向她劈去，阿清闪身躲开进攻，侍卫却趁势伸手去抓她怀中的孩子。
阿清袖中短刃刺向侍卫，侍卫避开，另一个侍卫也追了上来，一手去抓宣哥儿的手臂，阿清一个侧身，侍卫没能抓住人，只抓住了衣袖，只听撕拉一声，衣服便裂了一片。
此刻涌来的街坊已经越来越多了，阿清一人独对多人进攻，早已有些力不从心，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她见势不妙，暗忖自己势单力薄，若再坚持带走孩子，跟村民纠缠下去，恐怕难以脱身。
最后一咬牙，只能含恨扔下孩子，夺路而逃。
“还给你们。”
侍卫立刻纵身接住，抱着昏迷不醒的宣哥儿，试了试鼻息还有气后，便立刻带着孩子返回梁家救治。
房间中围堵的水泄不通，大夫来看后，只说是中了迷药，等过几个时辰，药效过了就没事了，众人才松了口气。
梁老夫人也急急来房中看了看宣哥儿，她看着榻上昏睡的孩子，得知没有大碍后，才松了口气。
随即又重重叹了口气，春儿如今的身份不一般了，宣哥儿必然要遭到各方势力的觊觎，只是没想到刺客这么快就找上门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如今亲眼看见宣哥儿遇险，梁老夫人心知是彻底留不住这孩子了，梁氏是护不住他的，去金陵跟着他娘，总比在豫章跟着他们有前途的多。
全天下最安全的地方是皇宫，送他上京，让皇帝给他庇护才是最好的出路。
再舍不得孙子，也不能坏了他的前程。
梁老夫人叹了口气，终是妥协了，答应了使臣让带宣哥儿进京。
启程之日，梁宣跪在地上跟老祖母磕头，跟族中长辈们辞行。
梁老夫人招呼梁宣上前，谆谆嘱咐道：“孩子，去吧，去金陵找你娘，你娘在那里等着你呢。”
梁宣红着眼睛，哽咽道：“祖母，我舍不得你。”
“傻孩子。”梁老夫人也红了眼，抚着他的头，叹道：“祖母年纪大了，不能照顾你一辈子，祖母也给不了你一个好前程，不能再耽误了你。以后等你出人头地了，记得回来看看祖母就是了。”
梁宣含泪点了点头。
此行梁氏宗族议定，由梁二叔陪着宣哥儿随使臣上京，再由几十个强壮的男丁一路同行护送，确保众人平安抵达金陵。
这边准备好之后，一行人便浩浩荡荡进京了。
*
与此同时的金陵城，皇帝登基大典稳步进行着。
新朝定年号为建元，今年即为建元元年，吉时一到，新帝起驾前往南郊祭天，诏告天地。
王大将军和王玄朗夫妇均出席了大典，府中护院的守卫也被带走了大半，王氏大宅中难得冷清了下来。
苏灵均看透了士族虚伪的嘴脸，心中已打定主意要离开王氏，逃离现在屈辱的生活，近来便安分了许多，苏姨母见她似是已经认命，便又回去了三桥巷的宅子。
王玄朗以为她回心转意了，也稍稍安下了心，近来看顾她的仆妇也都放松了警惕。
今日皇帝登基大典，城中热闹欢庆，府中守卫松懈，是难得的逃离之机。
趁着看守的仆妇松懈，苏灵均悄悄换了一身粗旧的下人布衣，端上水盆，假扮浣衣丫鬟的模样来到后院水井，将衣物抛下后，便带着包裹，沿着早已勘探好的路线，从小门溜了出去，然后一路向西而逃。
出了王氏大宅就是乌衣巷，沿着巷子往西走便是朱雀桥，再继续往西就能出城，到达长江口，她只需顺流而下，就能离开金陵城了。
她虽然无用，却也可以勉强靠自己做活儿维持生计，她会独立养大自己的孩儿，教他读书识字，明理明智，不再与王氏这样冷酷凉薄的门阀世家有半分牵扯。
苏灵均从王氏大宅逃离出来的时候，皇帝已经从圜丘祭天归来了。
朱雀桥边人头攒动，热闹喧哗，她站在桥头远远张望着，可以望到龙旗飘扬，十二旒带在碧空下随风高展，文武百官浩浩荡荡回宫，普天同庆着新帝登基，新朝新气象。
而这一日，她也将重获新生。
曾经，她也羡慕嫉妒唤春，向往那光新亮丽的富贵生活，想要高嫁贵族，出人头地。可真被男人锦衣玉食的供养起来后，才发现原来那样的日子也并不好过，这福气不是什么人都受得住的，随时都有头破血流的风险。
唤春能笼络住皇帝，能忍常人之所不能忍，就活该她得到这一切。
她在王氏的处境尚是举步维艰，唤春在宫里必然更加步步惊心，未必有表面看起来的这般风光亮丽。
她没这个本事，她也学不来，在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后，她终于看清了自己，心中一时竟也释然了。
放下了爱，也放下了恨。
苏灵均笑了笑，背对着公卿贵族们，往相反的方向出城而去。
黄昏时，她终于走到了长江口岸，她站在江畔，眺望着无边江面，残阳如血，但见余霞成绮，澄江如练，长风灌满她的衣袍，猎猎作响。
此刻逃脱樊笼，斩断枷锁，看着江流滚滚，听着潮声阵阵，心中豁然开阔。
千帆过尽皆是客，洗尽铅华始见我。

第67章 恻隐之心都忘了她们怎么在背后说你的……
晚间，王氏众人从宫里回来后，家中已然不见苏灵均的身影了。
王大将军震怒，怀着他们王氏的孩子，竟然还敢跑，她有多大的本事，能跑的出他的手掌心吗？
她是死是活不重要，他的孙儿若有半分闪失，他绝不轻饶！
荀妙女也是十分愕然，想不到苏女竟真有这般决心，倒是与以往那些攀附王玄朗的莺莺燕燕不同，心里也对她改观了几分，勉强道：“她怀着身孕跑不远，派人尽快去寻就是了。”
王玄朗脑海一片空白，万没想到她先前的温顺乖巧竟是为了让自己放松警惕，好伺机脱逃，彻底离开自己。
他急忙前往三桥巷苏姨母处寻了，没有她的消息。也往城外寻了，不见她的踪影。
四下遍寻不得，王玄朗急的是焦头烂额。
她为什么不能安分一点儿呢？
他以为有了孩子后，就可以靠这个孩子拴住她，让她成为他的掌中之物，一辈子都无法离开。他以为自己胜券在握，如今却被她的出逃狠狠打了脸。
王玄朗心里空落落的，一股说不出的情绪，原来不是她一定要依附他，而是他早就离不开她了。
王氏没有放弃任何一个跟苏灵均有过交集的人家，她在江左的人情交往并不多，玄清观许鹚那里寻了，长干里周氏这边也找了，始终一无所获。
周家上下本来都在准备令婉下个月出嫁之事，乍然闻得此讯，也是讶异不已。毕竟相识一场，如今闻得苏灵均如此下场，也是阵阵唏嘘。
王容姬暗自懊悔自己的多话，苏女毕竟读过书，聪慧知廉耻，或许是那些话伤害了她的自尊，才迫使她走了绝路。
她感慨道：“原以为她只是为了攀附权贵，才跟了王玄朗，没想到她竟也是个有气性的，过往竟是我们轻看她了。”
周老夫人摇摇头，并不认可苏女的行为，只觉得年轻人还是太冲动，做事不计后果，叹道：“那孩子生得好人才，貌美女子孤身在外，犹如怀抱黄金招摇过市。她既是想高嫁士族，有份安稳的日子，其实留在王氏做妾也不失为出路，何必想不开，自讨苦吃呢？”
这两年江左的大动乱虽已陆续平定，可因着流民南渡，侨民与当地百姓还是不时会有冲突。她若在外遇上点儿风险，那就是一尸两命，为了争口气把命丢了，实在划不来。
苏灵均毕竟是朱夫人的亲外甥女，朱夫人听了这话，也是愁眉叹道：“可不就是就是这么说，那孩子现在还有着身孕，就是跑，又能跑多远呢？王氏能放过她吗？王氏就算不在乎她，他们也得要孩子啊。她都已经这样了，就算逃走，又能改变什么？倒还不如乖乖把孩子给王氏生下来，日后高低有个依靠，她就算是做妾，也算熬出头了。”
孔夫人撇嘴道：“到底读过书，骨子里清高，不愿以色事人，不愿为五斗米折腰。可如今这世道，女子除了嫁人，还能有什么出路呢？任她再好的人才，最后还是得找个男人靠着，她倒好，把人一脚踢开了。”
众人感慨着，又说一遭话后，便各自散去了。
回去倚兰苑后，朱夫人还在跟周二舅感慨，觉得苏氏母女如今的下场自己也有责任。
“当初虽是狠心撵走了她们母女，可也没想到她们会落得如今下场，你明日去也随着去寻一寻，能找到自然是好的，若被王氏的人先找到，你也能周旋着，起码保她一命。”
周二舅自然也是心有不忍，点头让她安心。
令婉和尚柔围坐在父母身边，听他们商议着苏表姐的事情，二人心里也是五味杂陈的，想不到那样漂亮可人儿的表姐，明明也是知书达理，颇有才学，如今分别不过一年，竟成了这般面目全非的模样。
令婉感慨道：“这真是应了那句求仁得仁，又何怨？她们原就想攀附个高门，如今攀附上了，却又自己放弃了。可见门不当户不对的，勉强攀附上，日子也不好过。姨母要是别心气那么高，早早看清自己，让女儿老老实实嫁个人，也不至于这般坎坷。”
尚柔摇摇头道：“那人不都是吃亏了才会长大吗？姐姐先前不也是不愿嫁给陆氏吗？若不是你回心转意，以后也指不定如何。陆郎敦厚可靠，姐姐嫁过去就是正妻，家里又有父母可以依靠。可苏表姐有什么呢？她没有父亲依靠，弟弟年纪又小，一家人都指望她高嫁换一家安稳，她们太急着出人头地，才会被人趁隙哄骗，遇人不淑，终是错付。”
令婉脸上一红，想起自己先前那宗事儿，也暗自庆幸，得幸亏她是答应了和陆氏的婚事，人生才不至于无可挽回。
周二舅听着女儿们的话，心中甚慰，看来他的女儿可不是那种会被人轻易哄骗走的了。笑呵呵道：“你们两个丫头，令婉算是有着落了，再把尚柔的终身给解决了，我这父亲的活儿就算完成了，以后便能放下心了。”
尚柔对嫁人之事兴趣乏乏，嘟着嘴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嫁人呢？我就不能一直留在父母身边吗？”
朱夫人蹙眉道：“女儿家长大了，哪有不嫁人的？”
尚柔依偎在母亲身边，搂着她撒娇道：“我有父母，有兄弟，家中又养得起我一辈子，我不需要像苏表姐一般靠嫁人换取活路，家族也不需要我去联姻，我就不能像北宫婴儿一样至老不嫁，以养父母吗？”
朱夫人笑了，抚了抚尚柔的头，怜爱道：“父母虽说养得起你，可总归成过婚，人的一辈子才算完整，你不嫁人的话，一辈子不知夫妻之乐，是会有遗憾的。”
尚柔本就闲云野鹤之性，志在悠游，不似令婉那般恨嫁。如今见了这士族百态，苏表姐的坎坷际遇，那高门大户的形象在她心里便又幻灭了几分。与其在后宅跟人斗智斗勇，倒还不如回去三吴老家，游山玩水，逍遥快活。
“嫁人有夫妻之乐，可在家孝顺父母，亦有天伦之乐啊。”尚柔对父母道：“女儿非是不愿嫁人，只是人心难测，好男儿难得，我也不想胡乱凑合，若能遇到个好的自然是好，可若遇不到，我还是更愿意留在父母身边尽孝，哪怕到了七十岁，还能像老莱子一般彩衣娱亲，逗父母欢笑。”
夫妻俩便又都哈哈笑了起来。
……
另一边，王氏为了寻人，动用了丹阳尹的城防势力，这事儿便传到了徐伯允耳朵里，因而也就传到了唤春耳朵里。
唤春刚出了月子，从萧湛口中得知此事后，也是极为震动。
自周家一别后，她们虽然分处两地，再无交集，可她听着苏灵均那些惊心动魄的遭遇，就好像感受到了另一个处境的自己。
唤春看着怀中睡的安详的儿子，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听说苏灵均已经怀孕了，她虽是王氏逃妇，可也是一个母亲。唤春想起自己怀孕时的艰辛，看着怀抱中可爱的孩子，油然升起一股朴素的恻隐之心。
她暗暗佩服她的勇气，冲破樊笼，找回自己，这终究是一次可歌可泣的壮举。在这一刻，她们过去所有的恩怨释然，只有女人与女人之间心有灵犀的惺惺相惜。
她刚想开口说些什么，萧湛便猜到了她的心思，边逗着她怀里的儿子，边淡淡道：“你不许再管她们的事儿，都忘了她们怎么在背后说你的坏话吗？”
唤春哽住，知他还在为先前的事气恼，遂眼珠一转，另辟蹊径道：“我倒不是要为她们说话什么的，只是忽然想起先前朝廷似乎因流民入城，治安混乱，颁布了新的盗律，规定劫掠辱妇女者死罪，不知官府可有严格执行新律？”
萧湛白了她一眼，无奈道：“行了，收起你的小心思吧，朝廷会敦促各地执法的。马上该准备你的册封之事，你就别再瞎操心了。”
唤春小心思被识破，调皮笑了笑。
她也帮不了她什么，唯一能做的，就是请皇帝加强各地新律的执行，让所有作奸犯科的歹徒都会得到重罚，让苏女在流亡的路上，起码会少遇一些坏人。
*
秋风萧索，江涛奔涌。
京城使臣并着梁家众人沿水路自豫章一路往金陵而去，今日已经抵达了距离金陵只有一步之遥的牛渚矶。
阿清一路尾随着他们，伺机再出手截人。
自打上次抓人失败后，对方提高了警惕，侍卫日夜跟宣哥儿形影不离，将其里三层外三层的护住，她一时找不到出手之机，可若让他们顺利抵达金陵，再想抓人就难如登天了。
此时金乌西坠，晚霞倒映在江面，那徐徐而来的客船行驶在万千霞光之中。
阿清的身影早已等候多时了，她站在山顶，看着那艘客船由远及近，转身下山，往渡口方向而去。
与此同时的牛渚矶山道上，一个一二十岁的少妇，穿着麻青布衣，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包裹，躲避着官军的搜捕，快步走在山道上，此女正是苏灵均。
王氏在发现人逃走后，出动大量兵力搜寻，现在城里城外到处都是官兵搜人的身影。
苏灵均自知被抓回去便是九死一生，便准备在牛渚矶渡江，前往对岸的历阳郡。
离开王氏后，她便是一个没有身份的人，在江左四处行走的话，会被当做是偷渡的流民，被官府抓走。
她需要一个新的身份，长江对岸的历阳郡有收容流民的场所，她只要以流民的身份到官府办理临时侨居的白籍，就可以拥有一个新的身份，王氏就再也找不到她了。
苏灵均满怀着希望，快步往渡口走去。

第68章 视若无睹你快看看谁来了
牛渚矶绝壁临空，地势险要，扼控大江南北，是金陵的西南门户，易守难攻。
此时，阿清已然改容换面，扮作逃难妇人的模样，望着远方驶来的大船，纵身跃入了水中。
黄昏时，使臣的主船在前，后边跟着几艘梁家随行的小船，缓缓驶向牛渚矶，忽然听得水中有呼救之声。
“救命，救命——”
主船上的使臣闻言望去，但见江面上一位蓬头垢面的妇人，抱着一截圆木，正漂流在江面之上，见其冻的奄奄一息的模样，便吩咐侍卫将其救上来。
那妇人上船后，便哭诉自己是南渡来的流民，因路上翻船，才流落江中，要不是遇见他们，恐怕早已葬身鱼腹了。
使臣看她生的柔弱，又全身湿透，一副狼狈落魄模样，并未设防，只当她是未经朝廷允许，偷渡而来的流民。搞清身份后，便让人将她带入后舱，等靠岸后，就把人送去官府处置。
阿清被侍卫带入船舱底，待人离去后，她便立刻起身，在船厢内查看布置。
夜深人静时，梁宣睡不着，缩在船舱望着窗外的月亮。越是接近金陵，他就越是沉默，母亲有了新的家，新的孩子，那他算什么呢？
忽然，他闻到一丝烟味，随即便听到侍卫的高喝——
“着火了，着火了。”
梁二叔惊醒，一个鲤鱼打挺起身，看到船上浓烟滚滚，嘱咐他道：“宣儿，你好好呆着，我出去看看。”
梁宣点了点头。
梁二叔前脚才出去，一道玄色身影便如鬼魅般出现，梁宣还未来得及发出声音，口鼻已被捂上，很快失去了意识。
大火借着风势很快蔓延上整条船，使臣闻声也匆匆而起，来查看情况，“小郎君呢？快将小郎君转移到后边安全的船上。”
话才吩咐完，便闻得梁二叔焦急的声音，“不好了，宣哥儿不见了。”
使臣吓出一身冷汗，又闻得侍卫来报说那被救上船的妇人也不见了身影后，才意识到中计了，贼人趁着众人救火分心之时，已经将人劫走了。
他一拍大腿，暗恨道：“糟了，快去追！”
梁二叔急道：“现在江面一片黑，四处不见人，我们去哪儿追？”
使臣思索一番后，脑中灵光一闪，“王肃在镇姑孰，牛渚矶是他的地盘，去找姑孰水师求助！”
……
与此同时，阿清带走孩子后，便划着小木筏，连夜往金陵方向而去。
梁宣躺在木筏上，不多时，他从昏迷中醒了过来，此时夜色已深，四周黑黢黢的一片，只见月涌大江，一道玄色身影笼在月光之中，划船带着他走。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抓我？”
“醒了？”阿清面上蒙着黑纱，只能看到一双眼睛熠熠明亮，“你放心，我只是带你去见一个人，然后就会让你们母子团聚的。”
梁宣没有哭闹，“你认得我娘吗？”
阿清心中称奇，她本以为这么小的孩子会恐慌，会恨他娘呢，于是道：“当然认得，你娘如今做了皇妃，还给你生了个弟弟，可了不得了。”
梁宣默然垂下了眼眸，一动不动的。
阿清暗想，真是个乖巧的孩子，临危不乱，倒有几分薛妃的气度。
十月里的江面寒风刺骨，木筏上又没有可遮风之物，梁宣冻的瑟瑟发抖，抱着肩膀缩成一团。
木筏缓缓前进着，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们将要通过前往金陵的必经要塞时，前方突然出现了几艘官船，浩浩荡荡，气势迫人。
船上灯火通明，传来洪钟警告之声——
“前面的船，不许再向前，靠岸查验！”
阿清心中一紧，万没想到官船会在此时巡夜。可对方人多势众，她恐难应对，何况牛渚矶是王肃的辖区，若在他的地盘上惹出动静，大将军那边也不好交代。
她思索一番后，便抱起梁宣，手指抵在他的脖颈上威胁道：“待会儿上岸后，我们就假扮母子，你不许哭闹，记住了吗？”
梁宣察觉到后颈的凉意，点了点头。
初冬的晨曦自东方透出，太阳还未升起，岸边光线昏暗，被官府截停靠岸接受检阅的客船很多，岸边人来人往的。
阿清易容伪装成衰老农妇的模样，把梁宣紧紧抱在怀里，和他假扮母子。
梁宣表面顺从，却四下张望着，寻求脱身之机，“我想尿尿，你放我下来。”
阿清单臂抱着他，另只手按着他的脖子道：“先忍一忍。”
梁宣小脸憋得通红，“可我真的憋不住了。”随即，阿清便感觉到手臂上一股热流，男孩儿的裤子已经湿了一片了。
阿清这才不得不将人放下，警告道：“你别想耍滑头。”
梁宣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他见离官兵太远，恐跑不过去求救就会再被抓回来，脚才落地，便就近胡乱冲向一个女子，抱着她的腿就哭喊道：“阿娘。”
同样被拦截下船，在岸边接受检查的苏灵均大惊，这孩子是认错人了吧？”
阿清一惊，连忙跟过去拉着人道：“你这孩子，娘在这里，怎么还胡乱认娘呢？”
梁宣抱着人死活不撒手，一心要闹大动静，仍旧哭喊着阿娘，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官兵也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走了过来。
苏灵均本不想引起官兵注意，可见那孩子哭的可怜，便觉有事。她摸了摸自己小腹，心想若真是被拐带的孩子，救了他也算为自己的孩子积福了。
她拉着孩子的手，不许阿清再靠近，“此间便有官兵，你若真是孩子娘，待会儿自会证实。”
阿清心急如焚，本想强行带走孩子，可一看到苏灵均时，动作滞了一下，“是你。”
苏灵均看着那面生的妇人，心里一咯噔，“你认得我？”
阿清盯着她，目露精光，“你可能没见过我，但我却认得你，现在满城都在找你，你竟然在这里，你以为你逃得了吗？”
苏灵均心中一凛，便知对方是王氏的人了，那这孩子一定不是她的。她抱起梁宣，就往后退了一步。
阿清不想太引人注目，低声提醒她道：“我此行的任务只是那个孩子，你把怀里的孩子给我，我可以装作从来没见过你的，放你离开，不然的话，我就要抓你们两个一起回去复命了。”
她一步一步向二人逼近，苏灵均心中不安，抱着孩子，拔腿就跑。
阿清抬脚跟上，眼见就要抓到他们了，突然，一支冷箭破空而至，落在了她的面前。
晨曦中，一道男声随风悠悠传来——
“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什么来历，受何人指使，敢在我的辖区内犯事，我就不会手下留情。”
他的语调不疾不徐，沉稳有力，回荡在无边江面上，众人定睛望去，一道俊逸身影在晨曦中缓缓走来。
阿清心中一震，王肃！
就在这时，使臣和梁家众人也纷纷围拥了过来，指认着她。
“将军，就是此人！”
王静深已然提剑上前，跃跃欲试了，“父亲，交给我来拿下她吧。”
阿清心中一紧，她素来是暗中执行任务，真实身份只有大将军清楚，王肃并不认得她。然她又不能暴露大将军的计划，此时不是冲突之机。
就在她思索应对之策时，王静深已经拔剑出招了，阿清避开锋芒，无意纠缠，虚晃一招后，便纵身跃入了刺骨江流之中。
王静深追到江边，看着很快恢复平静的江面，回头道：“父亲，人跑了。”
王肃示意他回来，让手下人去追。
使臣这才松了口气，走向苏灵均道：“多谢这位娘子了，把孩子交给我，你自去吧。”
苏灵均抱紧了孩子，有些不敢相信他。
王静深走了过来，看着女子讶然道：“父亲，她不就是三哥在找的那个女人吗？”王肃没见过她，但他却在苏女进府后偶然见过她一面。
苏灵均被认出后，脸色瞬间惨白。
王肃面无表情上前，不想只是淡淡扫了苏灵均一眼，便对她视若无睹了。问使臣道：“这就是你们要找的那个孩子？”
“不错，正是此子。”使臣不想掺合他们的家事，又对苏灵均道：“快把孩子给我吧。”
梁宣也道：“姐姐，你把我交给他吧，就是他带我进京的，他不会伤害我。”
苏灵均松了口气，这才放了手。
使臣抱起梁宣，又对着王肃千恩万谢了一番，王肃安排了一支人马护送他们，众人便迎着微亮的晨曦，快马加鞭地赶回京城复命了。
事已解决，岸边的人群也渐渐散去，苏灵均却依旧站在那里，不敢动弹。
王静深问道：“父亲，要带她回去吗？”
王肃不答，只对苏灵均道：“年轻人难免不会走错路，可知错能改，及时回头，也不算太晚。只是你一人离开容易，想带着王氏的血脉走，可不是易事。”
苏灵均心里顿时凉了半截，“将军，我本无意至此，实非所愿。”
王肃默然许久，可不想下一刻，他的掌心却亮出一块符传，话锋一转道：“你母亲那边，王氏不会为难她。你拿着这符传，便可在江左任意通行，你既要离开王氏，那就走的越远越好，以后都不要再回来了。”
苏灵均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她颤抖着手接过那符传，感动的热泪涌动，朝着王肃扑通跪倒拜谢道：“多谢将军。”
然后迎着朝阳，头也不回的向远方走去。
王静深看着她的背影，道：“父亲，就这样放她走，伯父和三哥那边怎么交代？”
王肃问他，“如果你有个姐妹，愿意把她嫁给你三哥那样的人吗？”
王静深蹙眉摇了摇头。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王肃望着那波光粼粼的江面道：“已误人一时，不可再误人一世。”
*
与此同时的金陵城。
使臣带着梁宣入城后，为防再生变，立刻带人向丹阳尹处报平安。
徐伯允早已等的心急如焚了，见到孩子平安抵达，终于松了口气。
他一刻都不敢耽误，给孩子清洗换衣后，便立刻带其入宫，先行至太极殿与皇帝复命。
太极殿中炉香袅袅，皇帝长身玉立，徐伯允复命后，让梁宣跪下跟皇帝磕头。
梁宣看着那个夺走他母亲的陌生男人，眼神冷漠，一动不动。
萧湛淡淡看了眼那孩子，见他十分疏离的样子，也没再多言，只吩咐道：“先让内监带他去显阳殿见过夫人。”
徐伯允颔首称是。
……
今日是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唤春哄着小儿子睡下后，便又坐在织机前亲手织布。
自打萧湛称帝，入主金陵宫后，唤春每日除了照顾儿子，还要抽出时间亲自纺纱织布，再用自己织的布帛，亲手为丈夫和儿子缝制衣物。
以身作则，励行节俭，为士族贵妇们做出表率，彰显母德教化。身份不同，责任自然也不同了。
“夫人，夫人——”
唤春正在织布时，忽然听得殿外传来内监尖细的声音，在安静的宫殿中，十分刺耳。
她蹙了蹙眉，抬头往外看了看。
弄珠便快步来到殿外，呵斥那内监道：“没见小皇子睡了吗？大呼小叫什么？”
内监跑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指着身后，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夫人，夫人你快看，你快看看谁来了！”
唤春心中一动，从织机前起身，快步走向殿外。另一个内监同时抱着孩子走来，当她看到那道小小的身影时，身型便如同凝固了，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宣儿——”

第69章 母子团聚你还在怪阿娘吗？
内监将梁宣放在地上，跪下贺喜道：“奴婢奉陛下之命，送小郎君来与夫人团聚，恭贺夫人母子团圆。”
梁宣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望着他娘，面上看不出悲喜。
自他有记忆以来，母亲一贯都是白衣素服，清丽淡雅。来的路上，他一直在想母亲现在是什么模样，可真的看到面前这位雍容华贵的妇人时，心里却是空落落的。
她虽然光彩夺目，美艳绝伦，却没有任何记忆中母亲的模样。
一切都变了，她已经不再是那个与他相依为命的母亲了。
唤春呆呆望着儿子，又是一年草木零落，她的思绪仿若又回到离开豫章时的那个秋天。现在宣哥儿又站在了她的面前，他明明一言不发，她却好像又隔着时空，听到了当年那撕心裂肺的呼喊。
“阿娘，阿娘——”
唤春泪水止不住的淌，她想象了无数母子重逢时的情景，想着他们会抱头痛哭，会互诉思念。想着他那时或许已长大成人，或许她已两鬓斑白，或许他们都已认不出彼此。可真到了重逢这一刻，又跟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她看着那小小的孩子，小小的很熟悉，却又远远的很陌生。
母子重逢日，应是泪满襟。
唤春含泪向他飞扑过去，想要把他紧紧抱在怀中，可猝不及防间，梁宣竟是后退避开，与她拉开了距离。
金步摇蓦地一晃，发出金玉碰撞之声，唤春扑倒在地，她手上一空，心头也凉了半截。
萧湛过来时，便刚好看到这一幕。他顿住脚步，没有再向前。
唤春怔怔跌在地上，脑中嗡嗡一片，她向前爬了两步，握住他的小手，哽咽道：“宣儿，是阿娘对不起你，没有保护好你，我的孩子，你让阿娘好好看看你。”
梁宣将手从她掌心抽离，面上有些怯生生的样子，豫章乡野来的孩子，显得与这金碧辉煌的宫殿格格不入。
他跪在地上哐哐磕了三个头，叩谢母亲赐命一遭。孩童稚嫩的声音，透出不符合他这个年纪的成熟，道：“豫章草民梁宣，拜见夫人，愿夫人千岁，身体常健，夫妻恩爱。”
显阳殿一时静了下来，宫人内监们面面相觑，萧湛面色也凝重了起来。
唤春呆住了，她听着儿子的称呼，愕然道：“宣儿，你还在怪阿娘吗？”
她颤抖着又向他伸出手，梁宣却再度侧身避开，他摇了摇头，“夫人身份尊贵，梁宣只是一介草民。尊卑有别，不敢僭越。”
响云闻讯而来的时候，就刚好听到这样一句话，脸上的喜色突然一滞。
唤春如坠冰窟，难以置信才一年不见，她的儿子竟然已经与她疏离至此。
她心碎了一地，小心翼翼解释道：“宣儿，当年阿娘是不得已，没有办法把你带走，可如今你已经来到我的身边，阿娘以后都会好好弥补你的。”
梁宣沉默着，从他记事起，他就没见过父亲，他的生命里就只有母亲，他们相依为命。总有族人在他跟前说他娘早晚要改嫁，以后就不要他了。
年少的他还不懂改嫁的意思，只是格外怕阿娘会离开他。所以他每天都很听话，阿娘让他做的事，他都会乖乖做好。
他以为他只要听话，阿娘就不会离开他，可他已经那么听话了，阿娘还是走了。
从她走的那一天起，他就没有母亲了。
响云走过去，语重心长对梁宣道：“宣儿，你进京不就是为了认亲吗？怎么好不容易母子见了面，却反倒生分起来了？什么君臣尊卑的，阿姐身份再变，也始终是你的生母啊。”
梁宣摇了摇头，落寞道：“母亲生养之恩，儿子不敢忘怀。我来金陵只是想看看母亲是否安好，之后我还会跟叔父回去豫章乡里，不会让母亲难做，以后也不会再来打扰母亲的生活了。”
萧湛听到这里，心中早已是五味杂陈。原还想着他们母子团聚，会是何等感动欢喜。可看这孩子如今的态度，好似他是那个破坏了他们母子关系的恶人一般，他亦无颜出现在他面前，遂默然转身离去。
唤春心如刀割，泪流满面，她虽然心痛，也无法苛责他什么。
他还太小，无法理解母亲的寂寞心酸，也不知道什么是仕途前程。他只觉得是母亲抛弃了他，又跟别人重组家庭有了孩子。他在这个家里只是局外人，有了继父，母亲也不再是曾经的母亲了。
世事总是无法两全，他的怨，她无话可说。
唤春泪光涌动着，“宣儿，我不会再让你走的，你是我的儿子，以后谁也不能再把我们母子分开，你让阿娘好好弥补你好吗？”
说完后，唤春不容他拒绝，便已吩咐宫人去给郎君准备房间。
……
晚间的时候，梁宣被安置在显阳殿偏殿住着，唤春抱着桃符过来让他见见弟弟。
梁宣看着襁褓中玉雪可爱的小团子，熟睡的模样十分安静乖巧。
真让人羡慕，出生在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有一个了不起的父亲，还有温柔慈爱的母亲。和他这不幸的人比起来，是多么幸运的一个孩子。
“他叫桃符，宣儿，你也叫叫弟弟。”
梁宣垂下眼眸，默然不语。
唤春尴尬笑了笑，笑得有些心酸，看他还对弟弟不甚亲近，便将桃符交给了乳母照顾，道：“宣儿一定是困了，明天再跟弟弟玩儿。”
她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有了小儿子后，就一昧偏爱小儿子，而忽视了他。这一晚，她就亲自帮梁宣梳洗换衣，好像小时候那样照顾他，哄他入睡。
他从小就是被她一点一点带大的，他一直是个很让人省心的孩子，可他现在已经大了，似乎已经不需要她哄睡了，可她还是乐此不疲。
洗完澡后，唤春边帮他换着新的寝衣，边语重心长道：“宣儿，你还小，很多事你还不懂，阿娘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你的将来打算。人要往高处走，才有希望，才有未来。”
梁宣一言不发。
唤春苦笑了一下，她说了很多很多话，可他的态度却一直有些疏离。虽然得不到他的回应，她还是会继续含笑跟他说着话。
“当年阿娘要是留在豫章，哪里会有今日的风光？”
唤春扶着他的肩膀，让他看着自己现在的风光模样，看看这显阳殿的气派恢弘，皇家威严。
“你看看现在的我，阿娘很快就可以做皇后了，你的弟弟也会成为太子、成为皇帝、成为这天下之主。将来无论你是想做大将军，还是做大司马、大丞相都随你高兴，你难道不想要这样的前程吗？祖母让你来金陵，不就是因为你跟着母亲更有前途吗？”
梁宣听着那些话，虽然没有回应，但是眼圈却红了。
唤春叹了口气，她不指望儿子现在就能理解她的良苦用心，她只能尽量弥补他，弥补抛弃他时，给他造成的伤痕。
帮他换好寝衣后，唤春把儿子抱上了床，给他盖好被子，亲了亲他的脸，轻轻拍哄着，“睡吧，宣儿，以后我们母子再也不会分开了。”
梁宣闭上了眼。
夜深时，萧湛听说孩子已经睡下后，才敢过来看看人。
说来也算是继父，还是这般小心翼翼的。
唤春守在儿子床头，眼睛还是红红的，见他过来，就要起身请安。
萧湛做了个嘘声的手势，看了看榻上熟睡的孩子，拥着她一起回了寝殿。
二人走后，梁宣却突然睁开了眼，他望着黑洞洞，空荡荡的房间，眼泪无声从眼眶滑落了下来。
母亲说抛弃他是为了他好，她是出人头地了，可在她现在的家里，他算什么？
她的新丈夫是皇帝，永远不可能是他的父亲。而她新生的儿子，和他是两个姓氏的亲兄弟，他们之间的尊卑贵贱早已命定，永远不会是纯粹的兄弟。
他不需要这样的好，他不想做大将军，不想做大丞相，他只想做母亲身边的儿子啊……
……
回来寝殿后，萧湛问她，“和他相处的还好吗？”
唤春摇摇头，“他还小，虽然他现在对我还有怨，可我会尽量弥补他的。”
萧湛若有所思道：“这孩子自幼丧父，你这母亲离开后，缺乏至亲关爱保护，应该遭过不少白眼，故而心思敏感早慧，不像他这个年纪的孩子，也是可怜。”
唤春红了眼，“当初我离开时，梁家不许我带走孩子，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他了，我从来没想过和宣儿还有再见面的一天，我很感激陛下，把他给我带来了。”
萧湛摇摇头，道：“你不用感谢我，也不必把我想的那么好，带他来金陵，我有我的考量。”
唤春微微错愕地看着他。
萧湛提醒她道：“还记得那天晚上我问过你，在你心里是儿子重要还是我重要吗？”
唤春神色一滞。
萧湛从容道：“我没那么自信，我赌不起，也不想赌我和儿子谁在你心里的分量更重，梁宣进京的路上，多次遇到刺客抓捕，所以我的担忧是对的，有人想利用他来牵制你。”
他接梁宣进京，倒也算不得什么爱屋及乌。梁宣不是他的儿子，他没见过，也没有感情，只是见她深爱儿子，不想让有心人利用儿子拿捏她罢了。
唤春泪眼朦胧地望着他，“陛下……”
萧湛叹了口气，给她擦了擦眼泪，“母爱其子，这是人的天性，我不想考验人性，也不想让你为难。春儿，哪怕真有一日你为了儿子背叛我，我也不会怪你，可我还是不希望那样的事情发生，所以我要自己先解决了这个隐患。”
唤春闭了闭眼，泪流满面，哽咽道：“不会的，正如我那一日所说，哪怕献出我自己的生命，也不会让你们受到分毫伤害。”
萧湛把她拥到了怀里，感慨道：“春儿，你这样说，我是真的会当真，我会真的以为你很爱我。”

第70章 事缓则圆我反倒是在为陛下不平……
阿清脱逃后，便马不停蹄返回金陵跟王大将军复命。
抓捕梁宣虽然失败，却又让她发现了苏女的踪迹，也算是意外之喜。只因当时是在王抚军的地盘，她不敢把事情闹大，又急于脱身，才没把人给抓回来。不过有了踪迹后，再派人去寻，早晚能把大将军的孙子给追回来。
王大将军面色沉沉，他原想着只要能抓到梁宣做人质，即便薛氏成了皇后，也不过是能更好为他所用。可如今抓梁宣计划失败，以他威胁薛氏为自己所用的计划落空，皇帝没有后顾之忧，那薛氏就是他要打压的对象了。
他与皇帝的斗争不急于一时，眼下当务之急是让王玄朗去一趟姑孰，先把苏女给抓回来。
而王玄朗在苏灵均离开后，也是终日闷闷不乐，百思不得其解自己都对她那么好了，她为什么还要离开他？
他给她无忧无虑的生活，给她的弟弟安排好前程，她不用颠沛流离受苦，还有了可仰仗的靠山，她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操心，只要伺候好他一个人就够了，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他是有些爱上她吗？他不知道，二人最初在一起的时候，不过是一个好色，一个避祸，各取所需罢了。可当得知她有了孩子后，心也变得柔软了，竟也生出几分情意，莫名开始幻想跟她好好过日子了。
她在的时候，他倒也不是整日想着她。她这一走，他反倒是有些魂不守舍了。
因此刚一得知苏女踪迹，王玄朗大喜过望，马不停蹄的亲自前往姑孰跟王肃要人。
不想到了姑孰后，王肃却是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坦言他没见过苏女，不知他是从何得到的消息？何况他与苏女素昧平生，就算她真在他地盘出现了，他也认不得，如何能给他指路？
刚到手的线索又断了，王玄朗心生失落，暗恨不已。
而此时的苏灵均也早已顺利乘船西下，以丧夫寡妇的身份，来到浔阳郡，在当地一户士绅家帮佣做活儿谋生。因女主人发现她读过书，颇有才学，便聘请了她教自己女儿读书，因此有了暂时安稳的落脚之处，静静等待着自己的孩儿出生……
*
金陵宫。
自打把梁宣接来后，唤春每日除了照顾小儿子之外，就是教授大儿子读书习字。宣儿三岁时，她便已教他熟读《孝经》，如今为了尽快再修复母子感情，她便每日亲自教他诵读《论语》。
萧湛也给他送来一些木马、蹴鞠、小弓箭之类的男孩儿玩物，计划等他明年开春满六岁后，就聘请个正式的师傅教导学业。
皇子的师傅友伴都是有官品的，梁宣生父并无官爵，故而他是以白衣之身入住宫中为皇子玩伴。
这自然也引起一些大臣的不满，梁宣虽是薛氏之子，可他生父门第毕竟不高，历来皇子师友都是从第一流世家子弟中选，萧恂做晋王世子时的侍读，都是王公长子延明这般出身的清贵世家子弟。
梁宣不过豫章豪族出身，原本不配此位，今皇帝因宠爱薛氏就能提拔她前夫的儿子和弟弟，那皇帝日后会不会把薛氏前夫家族作为薛妃的外戚仰仗呢？
朝臣们忧心忡忡，生怕梁氏仗恃唤春得宠，鸡犬升天，损害了他们的利益。
……
萧湛登基已有月余，月初大朝会的时候，便吩咐礼部安排唤春封后仪式。
唤春是皇帝在潜邸时续娶的王妃，皇帝登基后册立她为皇后本是理所当然，可不想这封后之事，却在朝堂引起轩然大波，遭到了不少大臣的反对。
这完全是萧湛始料未及的。
王大将军反对尤为激烈，如今太子名分未定，朝中大臣多为王氏党羽，自然也是更偏向于立萧恂为太子。若薛氏做不成皇后，她的儿子就是庶子，既非嫡也非长，自然对萧恂的地位没有半分威胁了。
阻止唤春封后，本质就是为了给萧恂立太子争取更多身份资本。于是唤春的寡妇身份，便又被有心的大臣拿来大做文章。
唤春是一个跟前夫有儿子的寡妇，她的儿子原先被养在前夫家，并无威胁。可如今被养在了宫里，薛氏用自己的身份给儿子铺路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他们岂能坐视一女子野心得逞，窃取江山给外姓之人？
如若薛氏成了皇后，那梁氏子作为皇后亲子，他的身份是外戚还是诸王？诸王从来只立宗室子，怎么可能分封外姓子？
徐伯允道：“西汉有汉武帝之母王太后，便跟前夫有个女儿，依然被册封皇后。这是古人现成的先例，薛氏虽与前夫有子，如何不能母仪天下了？”
王大将军反对道：“王太后与前夫生的是女儿，这女儿被认回后，她的儿子还仗势王太后的权势，在京横行霸道。若将来薛氏成了皇后，谁能保证她和前夫的儿子就不会仗势生母的身份擅权生事？”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朝野中一时争论不休，难以决定，最终不欢而散。
……
散朝后，萧湛来到显阳殿时，一副郁郁不乐的模样。
唤春询问其故，得知自己封后之事在朝堂遇阻后，一时面色惨白，如坠冰窟。
寡妇有儿子到底是她的劣势，朝臣想做文章，那的确大有的做。可她是皇帝在潜邸明媒正娶的王妃，皇帝登基她封后，不是理所当然吗？
娶她的时候不说寡妇的问题，如今要立后了，就以此为借口百般阻挠，哪有贬妻为妾的道理？
唤春一时委屈不已。
萧湛见她眼圈红了，知道自己让她失望了，便搂着她安抚道：“别担心，我一定会立你做皇后的。”
唤春回神，她眨了眨眼，逼回那股酸意，勉强笑道：“事缓则圆，陛下不用太急，陛下把宣儿带来跟我团聚，我已经很知足了，不急那些虚名。”
萧湛沉声道：“这不是你要不要这虚名的问题，而是朝臣不答应你做皇后，就是在轻视我的威权，不把我这个皇帝放在眼里。你越妥协，他们越会得寸进尺的欺辱你。”
唤春看他面含薄怒，十分不满的模样，手掌抚上他的胸口，帮他顺着气，“有时候事情越急越办不成，还不如推一推，缓一缓，到了合适的节点，自然而然就办成了。”
“大将军猖狂太甚，立太子也就罢了，可立后是我的家事，他也要插手，实在是目无君主。”萧湛语气十分不悦。
唤春摇摇头，安抚道：“立后是国事，朝臣当然有权力反对，陛下要暂时忍耐，等以后扳倒了大将军，陛下有的是机会立我。朝臣抵触我做皇后，无非就是怕宣儿将来会仗势我这个生母的权势得到重用，威胁他们的地位，所以要先打压我。陛下如今权势不强，朝堂不稳，即便勉强把我捧上后位，我也坐不安稳。”
萧湛握住了她的手，微含愧疚道：“你是我明媒正娶回来的，我成了皇帝，却不能让你做皇后，我只是怕委屈了你。”
唤春手臂搂上他的脖子，靠在他的胸前，不以为意地笑道：“陛下说的什么话，我原就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能到如今地位已是平生所不敢想，怎么会觉得委屈呢？我反倒是在为陛下不平，为陛下委屈，陛下贵为一国之君，竟然连立后立太子之事都要处处受制于人，臣强主弱，陛下也该早做打算了。”
萧湛顺势抱紧了她，吻吻她的发顶，感慨道：“你太为我着想了，这世上只有你会这样坚定的鼓励我、支持我。”
唤春莞尔一笑，仰头看着他道：“我们是夫妻，自然是荣辱与共。”
萧湛叹了口气，道：“自我登基后，与王氏兄弟的矛盾已经日益严重，早晚是要撕破脸的。他们急着立萧恂为太子，无非是为了日后逼我退位，好扶持少主登基，大权独揽。”
非他偏爱妻儿，不愿传位萧恂。实乃风雨飘摇，异族入侵，屠戮汉民，北方十室九空，晋室是天下汉民心中所望，晋室的江山不亡，百姓心中才有希望，汉人才有救赎。
唤春点点头，道：“陛下既然知道自己与王氏兄弟不免一战，何不如先顺应他们之意，把他们想要的都给他们，纵容他们的野心膨胀，养成大恶后再一网打尽呢？”
“你想如何纵容他们？”萧湛不解。
唤春建议道：“《道德经》有言，将欲废之，必故举之，太子要先立才能废。陛下何不顺了王氏兄弟之意，先立萧恂为太子，将太子与王氏兄弟捆绑上一条船，日后废太子时，就能将王氏兄弟作为太子党一网打尽。届时陛下没有王氏兄弟掣肘，大权在握，不管是想立我做皇后，还是立桃符做太子，还有谁敢说不呢？”
萧湛摇摇头，心有顾虑道：“这虽是个法子，可我却担忧这太子立了之后，就再也废不掉了。”
唤春给他信心道：“夺嫡是陛下的君权与臣权之争，如果废太子成功，你我就是明君贤后。如果失败，你我就是昏君妖妃，届时又岂会有好下场？我不惜此身，已做好已陛下同生共死的准备，陛下还在顾虑什么呢？”
萧湛心中微微震动，明知他一无所有，她也从未抱怨过他一句，从未觉得他这个皇帝徒有虚名，她还一直感激自己为她做的那一点儿微不足道的事情。
她给了他太多温暖抚慰，让他真正知道了什么是夫妻一体，荣辱与共，他真是何德何能娶得如此贤妻？
无论如何，他都要赢了这场斗争，和她并肩站在那最高处。
……
却说另一边，散朝后，王大将军的脸色便十分不好。
萧恂的太子位一日不定，他就一日不能安心，他说什么也要先将萧恂的太子位定下，才能安稳回荆州。
他跟皇帝之间，已经势同水火，剑拔弩张了。
皇帝如今一心要抬举薛氏母子，他得想其他法子往皇帝身边安插个眼线，监视皇帝的一举一动。
这个眼线想要常住宫中，最好的法子是做嫔妃，可皇帝素来洁身自好，若是给他送女人，皇帝不但不会临幸，恐怕还会起疑。
他得安排一个如丹阳郡主那般身份，跟皇帝有血缘关系，他必须负责，扔也扔不掉的人。
思索一番后，王大将军心中有了计划，便又传来了阿清，对她道：“阿清，我准备安排你去皇帝身边做细作，能做到吗？”
阿清颔首，“但凭义父吩咐。”

第71章 尘埃落定你愿意给我做儿子吗？……
因封后之事有了争议，萧湛便暂时不立皇后，唤春仍称夫人，却也没有分毫怨言，依旧尽心尽力地服侍丈夫，教养儿子。
天下人都知道她是该做皇后的，可皇帝迫于朝廷压力，只能委屈她做夫人，她的贤德勤俭之名早已远播，民间只有为其鸣不平之声，却不会有人觉得她德不配位的。
萧湛虽追封了元配妻子徐氏为元皇后，但却给自己在鸡笼山另择了一块陵寝，作为他和唤春百年之后合葬之所，不与元配合葬，作为他无声的反抗。
百官颇有微词，历来只有帝后合葬，薛氏无皇后之名，皇帝却要与她合葬，明显立后之心不死。
萧恂也因唤春没有成为皇后，儿子成了庶子，坐稳了嫡长子之位，因此被正式册立太子，入主东宫。
至此，太子位终于尘埃落定。
历来太子只需对皇后晨昏定省，唤春虽无皇后之名，却是事实上的后宫之主，萧湛还特地下诏要求太子对她也以母事之。
萧恂照旧三日来请一次安，他心知自己的太子位不稳，故而对唤春百般孝敬示好，每次来显阳殿请安时，都是早早来到，十分恭谨孝顺。
唤春也是对他柔详慈爱，关怀备至，时常留他与弟弟们玩耍，无大无小，一视同仁。
二人虽是貌合神离，可外人看来倒也是母慈子孝，十分和谐，左右挑不出这对“母子”的错。
萧湛见她应对从容，便也安下了心。
*
却说梁宣自被养在宫里后，萧湛对他也是十分优待，衣食住行都如同皇子待遇。
虽然已经得到百般宠待，梁宣却始终小心谨慎，本分规矩。他近来也听到了一些朝堂之事，虽然不懂那些权力的弯弯绕绕，可也隐约听闻是因为自己的缘故，阿娘才没有做成皇后。
他心里说不出的滋味，阿娘一心想做皇后的，却因抚养了自己与后位失之交臂，他愈发觉得自己是个累赘，拖累了阿娘和弟弟。近来便总想着要离开宫里，出外跟梁二叔同住，不再给母弟添麻烦。
唤春自是不肯，严令禁止任何人再跟他乱说话。她并不因儿子的到来致使自己无法封后有什么遗憾，反倒因他的到来感到莫大幸福。
唤春好言哄他道：“我们才是亲母子，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阿娘对你才是真心实意，二叔能有阿娘亲近吗？你跟他住做什么？”
梁宣低头不言，阿娘有了弟弟，还有太子这个养子，她要处理一大家子的事情，再也不是他一个人的阿娘了。在她和他们萧氏一家组成的家庭里，只有他一个外人，格格不入，他还不如回去梁家。
看着儿子那郁郁不乐的模样，唤春也着实犯了愁。萧恂不是她亲生的，她对他不过是表面客套，只有亲生的孩儿，才值得她的真心实意。
可桃符还那么小，她要照顾他，难免就会忽视了宣儿，手心手背都是肉，她也很难面面俱到，一时左右为难的。
萧湛察觉了她的难处，他们既然重组了家庭，这遇到家庭问题，也不该让她一人做愁，他觉得自己也该做些什么，来拉近继父子的关系。
这一夜，夫妻二人躺在床上说起孩子的事情时，萧湛便对她道：“我觉得宣儿大概就是觉得自己融不到这个家里，所以有些阴郁孤僻，你觉得若让他也改了萧姓，做了我的儿子，会不会好一些？”
唤春皱了皱眉，世家大族都重视姓氏血脉，不会轻易改姓，可赐皇姓，却是无上恩宠，不在此列。萧湛有这个心自然是好的，可她还是担忧宣儿的态度，恐他难以接受。
“原本朝臣就对宣儿被养在宫里之事不满了，若再让他改了陛下的姓，恐怕更遭人眼红攻讦，再者宣儿心智早慧，我也得顾虑他的态度。”
萧湛点点头，觉得是这个道理，搂着她道：“那改日我先探一探他的态度，若不能成，我便不再提此事了。”
唤春笑了笑，轻轻“嗯”了一声。
冬月的第一场雪落下时，梁宣便穿上了唤春早就给他做好的红缎袄、小皮帽，在几个宫人的陪同下在院子里玩雪球。
萧湛过来时，看到这一幕，也顺势从地上捡了一把雪，团成个雪球递给他，“我陪你一起玩儿好不好？”
梁宣不敢接，看着有些怯生生的，他对皇帝是从来不敢当父亲看待的，仍旧恪守君臣之礼，下拜请安，只称陛下。
萧湛看着他那落落从容的举止，颇有他母亲的气度，不比那些名门世家子弟差。
他抱他起身，亲自弯腰给他拍了拍膝盖上的雪，问他道：“这小红袄穿起来十分精神呢，谁给你做的？”
梁宣回道：“陛下的夫人做的？”
萧湛听了这称呼，笑他道：“难道她不是你娘吗？”
梁宣垂了垂眼睛，圆嘟嘟的小脸上，有两条微颤睫毛的落影，“祖母说，宫里规矩大，要先君臣，后母子。”
萧湛一怔，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只觉得这孩子太懂事、太早慧了，懂事的让人心疼。
“在私下里自然都是家人之礼相待，没什么君臣。”
“可陛下就是君父。”
萧湛看着他那固执的模样，突然问他，“那你愿意改姓萧，给我做儿子吗？”
梁宣怔了怔，他看着皇帝期待的目光，却默默和他拉开了一些距离，然后在雪地上画了一个圈，把自己围了起来。
萧湛有些不解，“你这是在做什么？”
梁宣道：“我想圈个房子，这是梁家的房子。”
萧湛心中一动，随即恍然大悟，他暗叹了口气，子不嫌家寒，他一心念着梁家，不会给自己做儿子了。遂不再勉强，派人将他送出宫去见梁二叔。
唤春得知他把儿子送出宫后，便十分不满，语重心长道：“陛下怎么不跟我商量商量，就把宣儿送回梁家了呢？陛下有所不知，我离开梁家时，二叔还对我有所刁难，如今见我出人头地，才又开始善待宣儿，他想着靠巴结我换仕途，根本不是真心对宣儿好。你把宣儿给他送去，他见宣儿对他无用了，指不定怎么苛待他呢。”
萧湛笑看她着急的样子，却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让她安心道：“若果然如你所言，梁氏只是利用他换前程，那大概要不了多久，他就会主动把儿子给你送来了，耐心等着就是，也好趁此让宣儿看清他二叔的为人，以后就更亲近你这个母亲了。”
唤春将信将疑的。
果不其然的，梁宣回家后，梁二叔得知他在宫里的遭遇后，觉得他实在是忒不知好歹了，劈头盖脸地数落着他。
“陛下愿意认你做儿子，赐你皇姓，那是你的福份，你怎么这么不知好歹，还给拒绝了？真是小孩子不懂事，你跟着我们姓梁有什么好的？是能升官还是有前途？你看看，要不是你娘得宠，我能有今天的身份官位？你赶紧还给我回宫里住着，讨你娘欢心去！”
他一小孩子不懂这仕途艰难，他一大人还能不懂吗？回到梁家，一辈子都别想出人头地。背靠皇帝，指不定哪天光宗耀祖。
何况他这才刚去吏部领了官，还没做几天，他还没做够官瘾呢，要是因为他小孩子任性丢了官儿怎么办？叔侄二人灰溜溜回豫章老家，难道是什么有脸的事情吗？他以后还抬得起头做人吗？
梁二叔苦口婆心道：“你听叔父的话，赶紧回你娘身边，甭管她对你如何，你都接着受着，你现在不懂，以后就知道这好处了。”
梁宣心里低落落的，阿娘不是他一个人的了，本以为二叔靠得住，没想到二叔也不要他了。
这世上彻底只有他孤零零一个人了。
晚间的时候，梁宣便又被梁二叔送回宫了，只说孩子心里还是想他娘的，希望夫人能不计前嫌。
这完全在萧湛预料之中，唤春便知儿子回去这一遭，一定在梁二叔那里受了委屈，连忙把儿子抱了起来，在他脸上亲了又亲，十分心疼。
“阿娘说什么？这世上只有阿娘是你最亲的人，这下你信了吧。别人一时对你好，都不过是在你身上有利可图罢了，你不跟着阿娘，他们也不会对你好。”
梁宣低着眼，默然不言。
唤春便又抱着他回房休息，吩咐弄珠帮他清洗换衣后，便又给他盖好被子哄着他睡了。
“宣儿乖乖听话，以后都不许再想着走了啊。”
梁宣闭眼不言。
唤春笑了笑，又亲了亲他的额头，给他把灯吹了后，便也回去了寝殿。
萧湛已经洗净收拾好等着她了，唤春自去清洗后，便也爬上了床，萧湛顺势搂过她的软腰便要求欢。
唤春却躲开了他的唇，帝王家就是讲究多子多福，故而从来不会避孕什么，她也不是不愿意生，只是目前还是想先处理好眼前孩子们的问题。
“我现在有两个小孩子要照顾，还要跟太子勾心斗角，实在没有精力再多养一个孩子了。”
萧湛单手支头看着她，另一只手掌抚上了她的小腹，生产至今已有三个月了，她身体恢复的还不错，已经看不出什么痕迹了。
“这才刚生完不久，应该也不会那么快再怀上，我小心些，不弄进去就是了。”萧湛哄着她从了自己，拉着她的手摸索着，“他很想你了。”
唤春红了脸，轻拍了一下他的嘴，“没正经，千万都留在外边，别落进去了。”
“放心吧。”萧湛兴致昂扬地解开了她的小衣，亲上亲下，卖力耕耘一番后，二人才交颈睡去。
*
一夜春宵后，萧湛便也精神抖擞，翌日一早，便离开了显阳殿，回太极殿理事。
才刚坐下不久，便有一个小黄门急匆匆来报。
“陛下，出事了。”
萧湛从容合上奏折，看着他那着急忙慌的模样，蹙眉道：“什么大不了的事儿，急成这样？”
小黄门面色凝重道：“丹阳尹遣人来传信儿，说早上有一女子当众在县衙擂鼓告官，自称是惠帝与杨皇后之女，洛阳沦陷后，被人掳走变卖为奴，受尽虐待。得知陛下称帝，重振晋祚后，千辛万苦脱逃，辗转来到江左，求陛下做主。”
萧湛眼神陡然一变。

第72章 轻重缓急原来他还是想留在母亲身边的……
那女子自称萧含清，年十六，洛阳城破后，皇族纷纷逃难，她在逃难的路上与宗室失散，被变卖为奴，听闻新帝登基后，历经千辛万苦才抵达金陵，求面见皇帝主持公道。
萧湛听完奏报后，面上没有分毫波澜，他与惠帝是兄弟辈，惠帝的女儿，那就是他的便宜侄女儿。
洛阳沦陷已有数年，这“公主”被变卖了这么久，都没想过出来找人做主，如今他才刚刚称帝，她就急不可耐地出现了，难保不让人怀疑其居心。
萧湛没给她这个面见自己的机会，吩咐直接将人带去廷尉审问，验明身份。
得亏了她是个公主，要敢是个皇子渡江来了，恐怕连审问的机会都不会给他，直接就以假冒的名义拖出去斩了。
这边吩咐完之后，便又传召了几位大臣过来商议此事。
……
却说显阳殿这边，唤春一早起来后，便先去偏殿看了看梁宣，他还没醒，小小一团缩在床上。
梁宣晚上做了一夜噩梦，梦见他追在阿娘船后不停叫她，阿娘都没有回头看他一眼。梦见他被二叔撵了出来，孤零零一个人走在大街上，所有人都背对着他，把他抛弃了。
天旋地转，一片昏暗。
“宣儿，宣儿。”
梁宣听见有人在叫他，想睁开眼看看，眼皮子却沉的怎么都睁不动，只是下意识喊了一声，“阿娘……”
唤春一怔，把他接过来这么久，他还在第一次开口喊自己娘。她心中一时激动，忍不住把他抱在了怀里，却突然发现孩子身上烫的有些不对劲儿。她把额头抵在他的额头贴了贴，发现那里烫的惊人，才意识到他发热了，连忙让人去传太医。
梁宣身上冷一阵热一阵，脑袋晕晕乎乎的，他约莫着自己大概是病了。
等太医来的这段时间，唤春把他抱在怀里，不停用冷帕给他擦着额头、耳后散热，“宣儿忍一忍，太医很快就来了，吃了药就不难受了，”
梁宣脸颊通红通红的，也不知是心里难受还是身上难受，他抓着她的衣襟，迷迷糊糊又语无伦次地说着：“阿娘，我听话，你别不要我。”
唤春眼上一热，紧紧抱着他，亲着他的小脸颊道：“宣儿不怕，阿娘不会再丢下你了，阿娘在这儿呢。”
太医很快就来了，看了看说是风寒内郁，估计是这两天下雪冻着了，先吃付药散散热，时刻注意着体温，别让孩子反复热起来。
唤春点点头，彩月便跟着太医去熬药了。
弄珠拿着冷帕，道：“小皇子那边醒了，在哭闹呢，夫人先去看看小皇子吧，我来照顾郎君。”这孩子是她和唤春一起拉扯大的，有个头疼脑热的也都是她帮忙看护，她知道怎么照顾。
唤春摇摇头，她心里虽掂记小儿子，可事情也有轻重缓急，宣儿这病，大约就是昨日受了委屈惹得，他现在正是病的难受，自己抛下他去看小儿子，只怕会让他更难受。
这生了病，最重要的就是要留着一口心气，病人自己要有信心，要想让病好，他才能好的快。前夫后期病情迅速恶化，就是因为泄了这口气，不想再连累她了，自己都没了求生的意志，那病自然就再也好不了了。
她好怕，也怕宣儿像前夫一样觉得自己是她的累赘，怕拖累了她，就再不肯好了。
唤春眼泪吧嗒吧嗒掉着，她紧紧抱着儿子，哽咽道：“宣儿，你一定要好起来，你的父亲都离开我了，我不能再没有你，只要你好起来，阿娘做什么都愿意。”
梁宣勉强睁开眼睛看了看她，眼神空洞黯淡。
他看到母亲在哭，因为他的病倒，母亲又想起了他早逝的父亲，她还没有完全忘记他的父亲。她虽然又嫁了人，但是也没有忘记父亲的好，她还是爱他们的，母亲因为还爱着父亲，所以才会希望他好起来。
他说的是要回梁家，可那个家里倒处都是白眼嘲笑他的声音，其实也没那么好。
母亲虽然跟别人重组了家庭，有了新的孩子，可她到底还是真心实意爱自己的，只要能从她身上分得一点点儿的爱，就足够他在她身边安稳的呆上很久了。
他突然觉得，他生这场病可能是自愿的，这样母亲就会关心他、照顾他，他也有了理由不再离开，可以一直留在母亲身边了。原来，他还是想留在母亲身边的。
彩月端着药进来，唤春接过药，自己先尝了尝，试了试不烫后，才喂到儿子嘴边。
“宣儿，吃药了。”
梁宣因为烧的缺水，嘴唇苍白干燥，一张嘴嘴唇就干裂的疼。
唤春放下勺子，又让人换了热帕子帮他擦着嘴，待那唇上微微润泽了，才又继续喂着他药，折腾了好一阵，才把这一小碗药给喂完了。
药汤里有安神药，喝了药没多久，梁宣便又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唤春抱儿子的手臂已经麻了，她都浑然不觉，依旧不知疲倦地抱着他哄睡。
响云也已经闻声过来了，看着愁眉不展的姐姐道：“阿姐先把宣儿放床上吧，这样一直抱着他也睡不安稳。”
唤春想也是这个道理，摸了摸被窝已经凉了，便抱着儿子起身，让人先把被窝给熏热了，再把他给放回去。
等把梁宣安置好之后，响云说这边她来照顾着，让姐姐先去休息一会儿。
唤春才抽出时间去清洗换衣，然后才去看了一眼小儿子，见他已在乳母的安哄下睡着了，便也安下了心，没在小儿咋这边多做停留，就又去看了梁宣。
众人忙活折腾了一天，梁宣这热算是稳住了。
直到晚间时，萧湛前朝谈完事儿，才听说梁宣病倒的消息，连忙过来看了看。
他看着唤春坐在床头，愁眉憔悴的模样，手掌按在她的肩膀安慰道：“别担心，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唤春吸了吸鼻子，擦了擦眼角的残泪，轻轻“嗯”了一声，“陛下累了一天了，我先服侍陛下休息。”
萧湛摇摇头，按在她欲起身的动作，“你才是累了一天了，去休息会儿，这里我来看着。”
唤春执意不肯离去，只到一旁的榻上歪了一会儿，萧湛拿来毯子帮她盖上，手指抚了抚她红润的眼梢，她才刚躺下，就好似已经睡着了，果然是累坏了。
她很少哭，面对自己的时候一贯是笑脸相迎。先前想起前夫的时候，她在自己面前掉过一回泪，他把宣儿给她接来时，她也哭了一回。
这个看似坚韧顽强的女子，只有想起家人，才会卸下坚强的外壳，露出自己最脆弱柔软的一面。
萧湛蓦地冒出一个念头，将来某一日，她会不会也因为在乎自己而哭呢？
他不知道，默默帮她擦了擦眼角的残泪。
……
翌日天蒙蒙亮时，梁宣的热终于退下了，众人便都暂时放下了心。
这时，便有内监急急来报，说昨日的审讯已经有结果了，那女子的回答全对上了。
公主养在深宫之中，外人不见其面，不知其容，凭她空口白牙说自己是公主，那便是了吗？她若真是杨皇后嫡出公主，自然对弘农杨氏一族如数家珍，对洛阳宫廷了解极深。人被押送廷尉后，廷尉卿便直接请了中书侍郎杨琛来询问杨皇后家事，经过连夜查问，皆验对无误。
萧湛得知结果，眉峰紧了一紧。
唤春见他神色不对，察觉似乎有事，便主动问了问内监是什么事？听完内监的汇报后也是心头一震。
洛阳覆灭时，后妃公主都被胡人掳走，被胡人赏赐了将士，怎么还会有公主逃脱渡江？
萧湛让内监退下后，沉声对她道：“我也觉得事有蹊跷，便下放到了廷尉审讯，昨日也和大臣们商议了此事，如今新朝初建，需要稳定天下人心，若真是个公主，将其供养起来后，还能树立新朝善待中朝宗室遗孤的好名声，自然是好。可若是个假的，也不知受何人指使？”
唤春若有所思道：“可如今她的口供全对上了，如果是假的，那指使她的人，必然对杨氏，对皇室的情况极度了解。就算是真的，也难保不是被北方胡人策反后派来的奸细。”
萧湛点点头，“我正是有此担忧，今日还要继续跟百官商议如何安置她。”
唤春便催促他先以国事为重，让他先过去处理朝政，这边她自己照顾就行，萧湛便先行离去了。
刚巧这一日也是萧恂来显阳殿请安的日子，萧湛前脚刚走，他后脚便来了。
请安后，听说梁宣病了，萧恂也来慰问关怀了一番。
唤春替儿子致着谢，“太子有心了，宣儿已经好多了，等他好利索了，我定让他亲自到东宫跟殿下致谢。”
萧恂颔首道：“弟弟生病，做兄弟的关心是应该的，母亲也要注意保养自己的身体，别太操劳了。”
唤春点点头，二人又客气关心几句后，便让他先回去，别让这边的病气渡给他了。
萧恂遂恭谨告退，从显阳殿出来时，刚巧见到响云领着宫人端药过来。她穿着一件水绿色大袖襦衣，缃黄色十八破裙，比去年刚来东府时出落的更出挑明艳了。她今年及笄，已经是个成人的大姑娘了。
萧恂望着她走来，对她作揖，“二姨。”
响云扫了他一眼，便冷下了脸，避开视线不看他。自那日荡秋千时被丹阳郡主羞辱后，她就再不肯理他了，如今她已是有夫家的人了，也该更加避嫌。
何况，他还夺走了本该属于她外甥的太子位，她对他也就更加没有好感了。
彩月见她不应，忙帮她开脱道：“太子殿下来跟夫人请安吗？真是不巧，小郎君发了些热，昨夜里众人忙活了一宿，小娘子也是一夜没合眼，有些累着了才不爱说话。”
说完后，还拉了拉响云衣袖，暗示她不要太下萧恂的面子了，那毕竟是太子。
萧恂不以为意，只点点头道：“我刚去看过梁家弟弟了，他已经醒了，看起来好了很多，有母亲和二姨照顾，想来马上就能痊愈了。”
响云嘴角动了动，勉强回了一句，“多谢太子殿下关心了。”便要越过他进去看梁宣。
就在这时，萧恂却往她跟前追了一步，突然问道：“听说二姨跟荀氏郎君定亲了？”

第73章 挑拨离间有皇帝给阿娘做主，他可以跟……
他个子很高，往道上一挡，她便无路可走了。
响云只好停下脚步，随便敷衍道：“定下有些时日了。”
萧恂微微笑了笑，道：“先头我还见过这位荀郎，年轻有才，根基富贵，果然是位才貌仙郎，二姨对他还满意吗？”
响云一时摸不着头脑，有些疑惑他为什么要问自己这些，这又不关他的事，“陛下选的亲事，我自然是满意的。”
萧恂点点头，“荀氏颍川旧姓，素来自视甚高，二姨虽也是名门出身，可家中终究无男依靠，婚后若是有了委屈，尽可说与我，我为二姨做主。”
响云蹙了蹙眉，莫名一阵不自在，勉强道：“荀氏虽门贵，可荀郎是宽雅温善之人，待人一向客气有礼，想来也不会闹出龃龉。”
萧恂摇了摇头，“男人没成婚的时候是这样，成了婚指不定会怎样呢。二姨生的貌美，就更该擦亮眼睛选男人。”
他这话说的暧昧不明，也不知是真好心提醒她呢，还是存心挑拨离间。不过响云不在乎，她就是想嫁个高门，不失旧时身份，既然得了这高门，那是凭美色还是凭才德便都不重要了。
“那太子殿下的意思是，他对我是见色起意了？”响云眉梢扬了一下。
萧恂不置可否，“其实男人都一样虚伪，嘴上是好德而不好色，但真正能做到克己复礼的，却是凤毛麟角。因为难做到，所以真君子才尤为可贵。”
响云冷冷打断了他，“我相信荀郎是一位真君子。”斩钉截铁，铿锵有力。
萧恂被她那态度刺了一下，没想到她还挺维护她那未婚夫。他敷衍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退开一步，让她过去。
“那就好。”
响云心里乱糟糟的，胡乱福了个身，与他擦肩而过。
萧恂看着她的背影，眼底沉了沉。
……
偏殿内，唤春正搂着梁宣，喂他喝些薯蓣粳米粥，小孩子发热时不宜多食，免得积食更不利于痊愈。喝些清爽的粥，滋阴养脾，又能补充精气恢复快。
响云端着药过来，“宣儿好些了吗？”
“刚吃了些粥，就等药呢。”唤春摸了摸药碗，疑惑道：“怎么凉了？”
响云道：“刚在外边遇到太子，跟他说了几句话，这才耽搁了。”
唤春眉尖一蹙，面色沉下几分，让弄珠去隔水温一温药，又正色提醒她道：“先头我还跟陛下说，你越来越大了，在宫里一直寄住不是法子，你若是跟荀郎处的差不多了，就早日把婚事办了，也就都安下心了。你和太子终究没有血缘，又年纪相若，男女有别的，往后还是注意些好。”
响云如今自然知道利害，一贯是以礼自防，可也架不住什么时候偶遇了太子，也总不能不理他。
“阿姐说的道理我自然明白，总归快些办了我和荀郎的婚事，也就不担心这些了。”
唤春点了点头。
弄珠把温好的药端过来，梁宣很乖巧，没有再劳烦母亲喂，自己端着药碗一口一口喝完了。
响云捏了捏他的脸，笑道：“宣儿真乖，要快些好起来，等你好了，小姨就又能带你一起玩儿了。”
唤春看着儿子红红的小脸，又在他脸上亲了亲，赞叹道：“宣儿真厉害，都能自己吃药了，我们已经是个了不起的男子汉了。”
梁宣静静垂着眼，没有吱声。
唤春含笑搂着他，宣儿今日清醒些后，就又变得沉默寡言，不爱叫人了。不过她不在乎，只要她继续关爱他呵护他，宣儿早晚会放下心结的。
*
于此同时的太极殿，百官对于公主之事也是争议不休。
这公主逃难而来，在官衙前击鼓告状，把事情闹的金陵城人尽皆知，无论真假都是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的。
廷尉询问了她宫中旧事与杨氏家事，她都能圆满回答。唯一可疑的是她的一双手，粗糙坚硬，不似养尊处优的公主。却也被她解释为被变卖为奴后，做尽粗活，一双手岂能如旧时一般娇嫩？百官也都觉得有道理。
王公便觉得，如今朝廷正值风雨飘摇，内忧外患不绝，一个柔弱的皇室公主，都能不惧险阻，从凶残的胡人手中脱逃，最终重返宗室，是一段何等振奋人心的传奇经历，足以鼓舞江左士气。
这公主无论真假，终究是用来稳定人心的，何况一个公主，也有没有资格干预朝政，无非就是好吃好喝的供养起来，何不若认下她的身份？
萧湛觉得也有几分道理，料她一个女子也翻不起什么风浪，百官商讨之后，便决定封其为永嘉公主。
这边议定后，永嘉公主萧含清便被带进了正殿，面见皇帝。
少女衣衫落魄，体格瘦弱，虽是狼狈潦倒之态，亦不减端庄尊贵之态。她对着皇帝从容下拜，一举一动，都合乎皇家风范。
百官看着她那气度，心中疑惑也都去了大半，平民人家是养不出这般气度的女儿的，士族之家的女儿，也没必要假冒公主。
萧湛心中存疑，依然是一副很官方的态度，淡淡对她道：“洛阳宗庙倾覆，实在让人哀不自胜，不想如今还能得见骨肉至亲，公主一路受苦了。”
萧含清也硬挤出两滴泪，泣道：“家国丧败，以致沦落如此，幸而陛下英明，还妾此身清明。”
萧湛点点头，又与她客气几句后，便让内监送她去嘉福殿安置，再去显阳殿拜见唤春。
萧含清来到嘉福殿，在宫人的侍候下梳洗更衣。
也有宫人微微疑惑，公主的手虽也粗糙，可与她们常年干粗活的手还是有所不同，也不知到底怎么搞的。可朝廷既然已经认下了公主，她们也不好再质疑。
这边收拾妥当后，萧含清便被引来显阳殿见过唤春。
唤春也早听说了消息，她是皇帝唯一的夫人，辈分上也是她的婶婶，虽说年纪差的不多，可在人前，还是要拿出长辈慈爱的模样。
萧含清对她福身行礼，通身的气派竟真如一位皇室公主，若真是个假的，那应该是早有预谋，精心培养的。
唤春若有所思地观察着她，请她落座，客气笑道：“听闻公主归来，不胜欢喜，公主遭逢不幸，令人生憾，幸而如今云开雾散，早生喜乐。”
萧含清颔首道：“承夫人善言，以后在这宫里，还要请夫人多多照顾。”
唤春点头笑道：“如今宗室人丁凋零，好不容易得见公主归来，一家子骨肉，本就该互相扶持。”
二人亲亲热热地说着话，好似真是久别重逢的一家人。
这时，弄珠愁眉苦脸来报，说小郎君刚刚又有些不舒服，把喝的粥全都吐了。
唤春心下担忧儿子，有些歉疚道：“我这边有些急事，恐不能多作陪了，公主一路颠沛流离辛苦，让宫人先送公主回去休息吧。”
萧含清倒也不急，从容笑道：“昔年在洛阳宫时，我便对医术颇有兴趣，闲暇时粗学过一些，夫人若信得过我的话，我可以去帮夫人看看。”
唤春心里一咯噔，将信将疑的，勉强笑道：“公主肯施以援手，那自然是好的。”
二人一道进了内室，梁宣刚刚吐过，脸色有些苍白，看起来有些憔悴，不过吐过之后，他的脑袋倒是没那么晕了，清醒了几分。
唤春却当他是病的又严重了，心疼的直掉眼泪，把他抱在怀里不停问长问短问哪儿不舒服？
萧含清看着这母子和谐的一幕，笑了笑道：“夫人容我帮弟弟看看吧。”
唤春便止了哭，请她上前。
梁宣缩在唤春怀里，有些疑惑地看着这个面生的少女，下意识的不安。
萧含清拉起他一只手腕，按上他的脉搏，和他四目相对时，梁宣脸上并无异样，他们虽然数独交锋，但她每次出现都有蒙面易容，他不曾见过她的真面目，一个五岁的娃娃，想来也认不出她。
片刻后，她放下他的手腕，意味深长地笑道：“这一吐倒是把热毒消了大半，弟弟大约是快好了，弟弟是不是也觉得身上舒服多了？”
梁宣眸色沉沉，静静看着她，没有回应。
唤春松了口气，笑道：“这孩子生的腼腆，不爱说话，让公主见笑了。”
“我倒觉得弟弟很是可爱。”萧含清凑近他几分，摸了摸他的头道：“弟弟以后也要跟姐姐和睦相处。”
梁宣躲开她的手，把头埋在了母亲怀抱，闭上了眼。
唤春拍拍他的背，对公主道：“宣儿想来是累了，先让他休息吧。”
萧含清点点头，也未在此多做停留，便先告退了。
……
晚间时，萧湛又过来看了看梁宣，孩子已经睡着了，他摸摸他的额头，见不烫了，才放下些心。
他在这边看着梁宣，唤春便又去看了看小儿子，这两天都没好好关心桃符了，再不理理他，他就该闹了。
梁宣睡的其实不是很熟，他知道母亲走了，皇帝就在他身边坐着，他身上的气息很踏实沉稳，让人觉得很安心又畏惧。
他睁开了眼，屋里光线不是很亮，皇帝坐在床边看书，看的是他在读的《论语》，如此浅显的书，他还是看的十分认真。
梁宣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有些犹疑胆怯的样子。
萧湛察觉袖子动了一下，移开书，看到床上的小人儿正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看着自己，莞尔笑道：“宣儿醒了，好些了吗？”
梁宣不吱声，有些话他不知道怎么跟阿娘说，可又怕发生什么不好的事，伤害了阿娘。现在有皇帝给阿娘做主，他可以跟皇帝说的。
他见屋里四下无人，才有些犹豫地低声对他道：“陛下，那个公主，我好像见过她。”
萧湛眉梢一动，立刻放下书，俯在他的身边，仔细问道：“你如何见过她？”
“我没见过她的模样，可我见过她的手。”梁宣摇摇头，伸出自己的小手掌，在右手的虎口处比划着。
“我来金陵的路上，在船上被人绑架，那人用手捂住我的嘴，昏迷前我看到她这里有一个月牙形的胎记，那公主有个一模一样的。”
萧湛眼神一动。

第74章 将计就计这就算欺负了？
梁宣小手抓着自己的手腕，皱眉道：“她的手很硬很粗糙，捏的我很不舒服，也不知道怎么成了公主。”
萧湛心下一沉，恍然意识到萧含清那让人起疑的粗糙双手，不是被变卖为奴干粗活造成的，而是常年练武的痕迹。
她曾去抓过宣儿，若让这她得知宣儿已经认出她了，恐怕为了隐瞒身份还要暗害宣儿灭口。可如今也没有更多证据能证明她是假的，她知道那么多宫廷秘辛，士族往事，背后必然有人主使，若在此时揭穿她的身份，就无法找出背后主谋了。
萧湛思索一番后，俯身摸着他的小脸蛋哄道：“宣儿乖，你就只当从来不认得她，把这事儿就当作是我们两个的小秘密，不要再跟任何人说起，知道了吗？”
梁宣乖巧点了点头。
唤春回来时，就看见皇帝俯身在儿子床头说着什么，二人说着悄悄话模样，倒像一对真父子似的，她的心头不由一暖。
“宣儿在跟陛下说什么呢？”她笑着走向二人。
梁宣闻声，看到刚刚回来的母亲，不由微微红了脸，扭怩不安起来，他连忙垂眸噤声，又恢复了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模样。
唤春走到他跟前，捏了捏他的脸，笑他道：“宣儿明明有话说，怎么见了阿娘就又不说了呢？”
梁宣始终沉默不言。
唤春苦笑了一下，明明他们才是最亲近的人，他病中时，明明也在渴望母亲的爱，可清醒的时候，却又不敢碰触母亲了，总是小心翼翼的，担心会给她添麻烦，惹她厌烦，再被她抛弃。
唤春心里不由一阵泛酸。
萧湛起身搂着她的肩笑道：“让宣儿先睡吧，我们也回去休息了。”
唤春点点头，又抵了抵儿子的额头。
梁宣垂下了眼，母亲的气息近在咫尺，让他感觉很安心，很温暖。可越是在乎，越是怕失去，越是不敢亲近。因为害怕再失去，索性逃避她的爱。
唤春也不知道他那小脑瓜里都在胡思乱想什么，只确认他没有再发热后，便安下了心，又亲了亲儿子的额头，给他掖了掖被子后，才和萧湛回了寝殿。
梁宣又睁开了眼睛，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在床上翻了个身。
在梁家虽然都是与他同姓同血缘的人，可没有人真的关心他在乎他。这里的环境虽然陌生，可有他的母亲，他的弟弟，他们血脉相连，是真正的一家人。
他现在弱小，可总有一天他会长大的，母亲以后也会需要他的。
他可以慢慢适应这里，便有些不想走了。
……
回来寝殿后，二人便也早早上榻安置了，红鸾帐内，两人相对而卧。
“宣儿刚刚跟你说什么了，你们背着我说悄悄话，不让我知道，我可是会生气的。”
唤春说完后，还故意赌气般转过身子不理他。
萧湛嘴角噙着笑，从她背上贴过去，捏了捏她气鼓鼓的小脸，笑她道：“你这是嫉妒宣儿跟我说的话更多吗？多大人了，还耍这小脾气。”
唤春转头看着他，不满道：“明明我才是他亲娘，可他心里有事，都不愿意跟我说。”
萧湛坐起身，把她抱到腿上，亲了亲她微红的眼梢，安抚道：“他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关心你的，不然就不会跟我说这些话了。”
“那他到底跟你说了什么？”唤春双手抵在他胸口。
萧湛眼珠子一转，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神神秘秘道：“不能告诉你，这是我们两个男子汉之间的小秘密。”
唤春懵了一下，然后小拳头就直往他胸口砸，“还男子汉的小秘密，你可真行，还敢背着我跟宣儿藏秘密，你说不说，说不说？”
萧湛憋着笑就不说，握住她的手道：“你还跟我吃儿子的醋？那你天天只哄儿子不哄我，就不怕我吃错吗？”
唤春扑哧一笑，然后就把人给按倒在了床上，“好好好，那我也来哄哄你。”
萧湛猝不及防地躺平，还未回神，女子的手臂按在他的肩膀，娇软的身子已经贴在了他的胸口。
她先是亲了亲他的额头，然后又亲了亲他的脸颊，像对待一个婴儿一样，用自己的柔爱把他包裹，软软的唇，甜甜糊糊的，笑道：“我每日都是这样哄儿子的，你喜欢这样吗？要不要我把你再抱到怀里哄哄睡？”
萧湛笑了起来，搂住她的腰，把人拎到怀里，“这样哄小男子汉是够了，可哄我这大男子汉是不够的。”说着，手便探入了她的寝衣里，又要去吻她的唇。
唤春避开脸，又隔着衣服握住了他的手，不让他再往下摸，笑他道：“你们是男子汉，你们一条心，日后桃符大了，你们三个男子汉一条心，什么都不跟我说，什么都瞒着我，反正就合伙欺负我一个弱女子呗。”
“这就算欺负了？”萧湛那掌心丰满处，像鸟喙一样啄了一下他的指尖，“那我要正经欺负起来你，你还不得委屈哭了？”
唤春脸上一红，身子扭了一下，从他怀里滚出来，滚到了床里侧，“你再这样欺负我，我就真跟你恼了。”
萧湛反倒来兴趣了，把她拉了过来，捏着她的小脸，逗她道：“来，恼一个我看看，让我看看你恼人的模样。”
唤春闹了个红脸，紧抿着唇不言，他还不依不饶的戏弄她，非要看看她露出獠牙利爪的样子。把她惹急了后，那小利爪就猝不及防往下捏了他一把，得意道：“这下知道厉害了没？”
萧湛脑中一空，如遭电击般僵住，一时竟是说不出话了。
唤春看他呆住了，也觉得自己闹的有些过了，面上便也红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松了手，正要收回去的时候，却被他给按住了。
“别动了。”他嗓音低沉。
唤春羞赧地别过头不看他，脸上红扑扑的。
屋里的烛火微弱的光芒朦朦胧胧，把她脸上那团红照的很清楚，萧湛对着那抹迷人的红晕，看的出了神，然后凑过来，亲了亲那抹红，慢慢的，移到她的唇上。
“宣儿跟我说，那公主大约真是个假冒的。”他低低在她唇边诉说着。
唤春抿唇一笑，得到自己想知道的秘密后，也不跟他闹了，偏了下头，便将嘴唇递给他含住。
她的脸很红，他的脸好像也跟发热了一样，两个人都好似一团火，热热乎乎，滚滚烫烫的。
帐子摇曳起来，唤春恍然想起，显阳殿外的廊子处，有几枝红梅悄悄绽放了……
*
翌日一早，天还未亮透时，萧湛便醒了，他掀开被子，蹑手蹑脚的下床，唯恐惊醒了她。
这时，一截玉藕般的手臂从被窝里伸出来，揽住了他的腰。
萧湛动作一滞，回头看着榻上酣睡的美人儿，半截光洁的膀子露在外边，春色撩人，他拉着她的手臂，轻轻塞回被窝，又给她拉了拉被子道：“又把你吵醒了？”
唤春半梦半醒地对他道：“等等，你先别急着走，昨晚上的事儿，还没跟我说完呢。”
她都趁了他的意了，他还能把话藏一半儿？
萧湛笑了笑，低头吻了吻她的脸颊，“宣儿说他来金陵的路上，掳走他的那个女刺客，右手虎口处有个月牙形的胎记，那公主也有一个，此事还要托你留意确认。”
唤春心中一动，人也醒了几分，拥着被子坐起身子，问他，“那陛下是什么打算？就算确认了她是个假的又如何？她现在的身份已经昭告天下了。”
萧湛坐在床边，拥着她的肩头，道：“确认了身份，你我好有个提防。她既然奉命抓过宣儿，如今又被安插进宫里，背后指使她的是何人，其实也不难猜了，与其拆穿她奸细的身份，倒不如将计就计，时不时给她露个风，让她给她的背后主使递消息去。”
唤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奇道：“陛下接下来想如何？”
萧湛眼底藏笑，戏谑道：“那当然是好好厚待这位‘公主’了，她也不小了，该嫁人了吧？不如给她指桩婚事如何？”
唤春推了他一把，笑道：“世家又不傻，纵是陛下认了她的身份，可谁愿意娶一个来历不明的公主？”
“满朝文武都承认的公主，他们会自己打自己的脸吗？”萧湛眉梢一扬，“还把人还给琅琊王氏如何？”
唤春笑了起来，摇摇头道：“大将军绝对不会同意让自家子弟尚公主的。”
尚公主是皇恩浩荡，可尚一个自家奴婢假扮的公主，那叫耻辱。
“说笑呢，再还给王氏，我们还怎么利用她？”萧湛笑了笑，突然话锋一转，问她道：“那你觉得让彦之尚公主如何？”
他说这话时，仿若十分不经意的模样，只是随口一提。
唤春笑意一滞，何彦之？他未娶亲，身份也配得上，可是他为什么突然想起何彦之了？
她低下眼，勉强道：“何郎好人物，陛下明知公主是假的，还要指给他，这不是害了何郎吗？”
萧湛摇了摇头，“他会懂我的意思，这假公主长期留在宫里终究是隐患，嫁给别人我又不放心，只有让彦之监视着，我才能安心。”
“还是跟何郎商议商议吧。”唤春勉强笑了笑，若无其事的模样。
萧湛点了点头，意味深长道：“我会跟他商量的。”便起身离了显阳殿。
此时，天也快亮了，唤春看着他的背影，攥了攥被子，心里乱糟糟的。

第75章 情理之中（修）你说他是不是已经有意……
今日是个大晴天，碧空如洗，暖阳和煦。
唤春记着萧湛的嘱咐，一大早的时候，便带着孩子们一起到华林园散散心。
梁宣今日好的多了，总憋在屋子里也不利于恢复，她便带他来到华林园透透气，顺便也请了萧含清同行。
萧含清入宫后，和宫中上下的关系都处的不错，和太子的姐弟关系也甚是和睦，一时阖宫上下无不称赞，她在宫里也是如鱼得水，好不自在。
众人在园子里稍逛了逛后，便来到了端阳殿休憩，殿内四面通透，阳光可以从窗格透入，熏得屋子里暖烘烘的。
乳母和彩月一起在窗边的太阳下逗小皇子玩儿，唤春则拥着梁宣，和萧含清一起坐在火炉边，煮茶烤橘子。
唤春从容剥着橘子，对萧含清道：“公主今年是十六了吧？”
萧含清点了点头，“对，十六了。”
唤春将剥好的橘子分作两半，递给她一半，笑道：“在洛阳时，杨皇后可曾为公主定下亲事吗？”
萧含清接过橘子，一时颇不自在，勉强回道：“洛阳城破时，我年岁尚未及笄，加之局势动荡，故而一直不曾定下婚事。”
唤春趁她接橘子时，不动声色地看着她的手，确定真的有那胎记后，心中便有了谱。
她点了点头，继续跟她周旋着，“如今北方沦陷，公主好不容易南渡，脱离苦海，如今也就陛下这个叔父可以仰仗了，以后公主就把我们当做至亲，终身大事，也有陛下给公主做主。”
萧含清心里一咯噔，连忙推辞道：“如今母后被逆胡所掳，生死不明，我亦无心婚嫁之事了。”
洛阳城破时，杨皇后被胡人贼首所掳。听闻在逆胡僭位称帝后，又做了胡人的皇后，一时天下唏嘘，江左已经不认可杨皇后的身份了。
唤春掰下一块橘子，喂到儿子嘴里，从容道：“倒也是这个道理，家国丧败至此，实不忍谈论婚嫁喜事。只是见公主孤苦影单，实在心有不忍，无非想让公主往后余生有所托付，我们做长辈的便能安心了。”
萧含清心烦意乱的，胡乱敷衍道：“我此时实在无心婚嫁，多谢夫人美意了。”
唤春暗中打量着她的神色，笑了笑，将话题又引向了别处，没有再多提此事。
萧含清这才松了口气。
……
与此同时的太极殿。
鎏金兽首香炉中香雾袅袅，醇厚清甜的沉香木味弥漫在殿中。
萧湛没有直接提让他尚公主的事儿，而是从容道：“先前梁宣进京路上，曾被一个女刺客捉去，现如今那女刺客，似乎是又混进宫里了。”
何彦之眼神一动，“陛下已经有线索了吗？”
萧湛点点头，“薛夫人已经去确认了，如果没有意外，大概率就是那位刚刚回宫的公主了。”
何彦之神色沉了下来，刺客抓捕梁宣之用意十分明显，是欲以梁宣要挟唤春，如今刺客有本事瞒天过海混入宫廷，让朝廷承认她公主的身份，这不是一人之力可以完成的，背后定有高人指使。
“其实结合种种线索，若确定公主是个假的，其幕后主使是何人也不难猜了。”
萧湛点点头道：“他想在我身边安插奸细监视我，我们刚好可以将计就计，利用这奸细给她背后的主使传消息。”
何彦之若有所思，眼珠子一转道：“既是要使反间计，我们何不若给足她公主的尊荣，给她安排一出好亲事。我看王抚军的儿子就不错，年纪相当，家世匹配，若能将他们凑成一对，一来可以把她从陛下身边支开，二来更显对她的亲近重视，三来可以让她跟她的主使的传递更多情报。”
他口若悬河的说着，萧湛认真听着，见他跟自己想到一块儿了，不由眼睛一亮，笑着摇了摇头道：“指婚可以，但是静深不行，大将军恐怕宁愿牺牲这个奸细，也不会让她嫁给静深，辱了自家门楣。”
何彦之咧嘴一笑，“这也在情理之中。”
萧湛默了默，迟疑一下后，方试探着问他，“彦之，若让你尚公主的话，你觉得如何？”
香炉中的烟好像滞了一下，空气也凝滞了。
何彦之一时猝不及防，下意识拒绝了婚事，“不行，我不能娶。”
萧湛眉头轻皱，不理解他的反应，“你也觉得安排公主嫁人来离间是个好主意，也知道这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不过是让你先娶回去做场戏，并非让你一辈子对她负责。日后将她背后的势力一网打尽后，自然也不会留她，你尽可还娶自己喜欢的。”
何彦之抗拒的态度依旧很强烈，“我是谋士，负责出主意，但不代表我要自己以身入局。”
“可我只信得过你。”萧湛摇摇头，“你是我的心腹，把她嫁给谁，都没有嫁给你放心。”
何彦之心乱如麻，作为臣子，皇帝让他做什么，他都应该在所不惜。可婚姻大事岂能儿戏？纵是日后揭穿了假公主的身份，解除了这婚事，他心里还是有个疙瘩。
“其他的我都能答应陛下，可这件事我做不到，我演不了这场戏。”
萧湛愈发觉得奇怪，他的反应太激烈了，与他一贯悠游从容的风格大相径庭，试探道：“你明知这婚事不过是我们计谋中的一环，却不肯配合，莫不是已心有所属吗？”
何彦之脸色一变，心中不由微微发乱，唯恐被他看出什么端倪，突然背过身去，矢口否认道：“没有。”
萧湛目不转睛看着他的背影，世家子弟大多十七八岁便成了婚，像何彦之这般眼光高，不将就，拖到二十四岁还未成婚的，几近绝迹。
正是因为他对感情认真，才让他相信他可以绝对监视萧含清，而不会对她产生任何感情。
“既然没有，那就将此事当做我派给你的一个任务，把它完成了。”
何彦之始终不肯点头，抵触的情绪强烈，“其他的我都可以答应陛下，唯独此事不行。”
萧湛脸色沉了下来。
……
夜凉如水，溶溶月色从窗台淌入显阳殿中，青石地板上如同笼了一层寒霜。
萧湛踏着那月色，来到显阳殿。
他跟何彦之在太极殿闹的不欢而散，神色看起来有些不乐。
此时，唤春正在床上哄着小儿子，梁宣还需要静养，已经先睡了，桃符夜里突然醒了，唤春就领着他在床上玩一会儿。
小家伙趴在榻上，已经可以昂起头了，他看着母亲，咿咿呀呀地跟她说话，虽然不知道在说什么，唤春依旧乐得合不拢嘴。
突然，小家伙趴在床上，用力翻了下身子，可才翻了一半，便又倒了回来。唤春讶异看着这一幕，虽然没有完全翻过身，可看到孩子一点点儿的成长，也足够让她惊喜了。
刚巧萧湛这时候走了进来，她就连忙拉着他一起看看，“陛下快看，桃符会翻身了。”
萧湛原本有些情绪不乐，看到儿子后，便连忙换了笑脸，“是吗？让我也看看。”
可左右逗弄一番后，小家伙又不肯翻身了，他抓着父亲的手，嘴里不知咿咿呀呀在说什么。
萧湛心中几要被软化，烦恼一时烟消云散，也把儿子抱起来，忍不住亲了又亲的。见小家伙有些累了，便让乳母将孩子抱了下去睡了。
孩子下去后，寝殿一时安静了下来。
唤春见四下无人后，便先跟他说了自己今日的发现，“陛下让我留心的事情，已经确认了，那公主手上的确有一个月牙形的胎记，看来是个假的无疑了。”
萧湛点了点头，蹙眉道：“这边虽然确定了，可彦之那边我跟他提了后，他却不肯配合。”
“何郎一贯识大体，最得陛下之心，怎么会不同意呢？”
虽然已在意料之中，可唤春还是做出惊讶之色，随即笑道：“不过这也在情理之中，士族重视婚宦传承，庐江何氏到底是名门，谁愿意娶一个血统不清不楚的公主，混淆了自己家族的血脉。”
萧湛摇摇头，若有所思道：“他一贯明理知事，当初还是他劝我尽快续弦，是他为我谋划了栖玄寺相看之事，今日也是他先提出的把公主嫁人的计划，可我让他配合成婚的时候，他反倒不肯了，你说他是不是已经有意中人了？”
唤春笑意滞了一下，定了定心神，分析道：“何郎是风流名士，随心所欲，只是这些名士一贯自诩清高，以追名逐利为耻。他若接受尚公主，在世人看来，就是名士自毁清名，攀附皇室，故而他不愿自毁清名也在情理之中，未必是因为有意中人。”
萧湛嗤笑一声，“他一个好色之徒，清名不早已自毁完了吗？还怕再多个攀附皇室，追名逐利之名吗？”
唤春也掩口笑了起来。
萧湛突然话锋一转，好奇道：“你说他一个好色之徒，当初见过你这般绝色后，怎么就没看上你的美色呢？”
唤春笑意一僵，脸色登时煞白，幸而反应及时，立刻做出气恼的模样，拍了一下他的嘴，嗔责道：“胡说什么呢？何郎风流，也不至于下流吧？他当时是跟我二妹妹相看，就算没看上二妹妹，也没有看上我的道理，一家子骨肉，丢不起这人。”
萧湛见她恼了，便笑抚着她的背道：“我跟你说笑呢。”
唤春故意做出气恼的模样，转过身道：“陛下是君主，也该自重，怎么能跟妻子开这样的玩笑？”
萧湛也知自己说错话了，一时懊悔不已，连忙小心翼翼道歉柔哄着她。
唤春面上不理他，可心里却是乱糟糟的。
当初她能成功嫁给皇帝，背后有何彦之的助力，前朝与后宫有牵连，一向都是帝王大忌，此事她原是打算瞒一辈子的。
可如今何彦之拒绝配合皇帝安排的婚事，难免不让人怀疑他是心有所属，在为心上人守身如玉。
何彦之跟自己有过这段相看是非，若被人造谣他是因为掂记自己，才拒绝尚公主的话就不好了。
这岂不是敌人没打倒，自己人反倒先内讧，自乱阵脚了？
唤春心乱如麻，被他哄了好一会儿后，才收了小性儿，勉强转嗔为笑，和他相拥睡去。

第76章 惊魂未定（修）她现在的真心毋庸置疑……
唤春昏昏沉沉睡去，她心中不安，做了一夜的梦。
梦中，华林园万物凋零，枯枝败叶环抱着假山上的凉亭，峻峭的太湖石仿若被寒冬封冻，深处响起冰裂之声，一片清冷、静谧的气氛。
凉亭内，男女相对而坐。
唤春看着对面的男子，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见过他了，没想到此番再见面，竟是她来帮皇帝当说客。
她看见何彦之冷冷笑了笑，讽刺她道：“连你也要来劝说我尚公主吗？”
唤春摇摇头，从容道：“我不是来劝你尚公主的，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个道理。”
何彦之眼神动了动。
唤春低了低眼，在他面前，也不必像在萧湛面前一样，需要时刻伪装了，他是唯一知道她真面目的人，她可以畅所欲言。
她抬起眸，一字一句提醒他道：“你是皇帝的心腹谋主，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陛下败了，你也一样没有活路。”
何彦之心中一沉，蹙眉道：“你这是在威胁我？”
唤春摇了摇头，“不，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当初是你心甘情愿帮我，就应该做好了送我扶摇直上的准备。你为陛下选择了我，不就是因为我是最合适的皇后人选吗？可如今我没有做成皇后，我的儿子也没有做成太子，我想要的都还没有得到。”
她顿了一下，黯然叹道：“我是个无用的人，只能靠依附我的丈夫来换一份安稳的生活，可如今我的丈夫权势不稳，处处受制于人，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我所能的帮我的丈夫巩固权势。”
何彦之看着她，她落寞低诉的声调依旧是那般优美可怜，那般真诚，毫不掩饰她的野心，她的绝情，让人心灰意冷。
“你要得到你想要的，就要牺牲我的感情？因为我对你有感情而利用我？”
唤春平静道：“我是个什么人，你不是一清二楚吗？我就是这么自私，这么虚荣，这么薄情。我想做皇后，我想让我的儿子做太子，我想保护我的孩子，我想有个安稳富贵的余生，并且为此竭尽所能。”
何彦之神情冷漠。
唤春逼自己冷硬下心道：“你也知道王大将军狼子野心，江山有改朝换代的隐患。覆巢之下无完卵，我与陛下夫妻一体，他若在这场权力斗争中失败了，我又岂有活路？这是你死我活之争，所以我只能赢不能输。”
何彦之自嘲一笑，“所以在你眼中，我只是你争权夺利的一颗棋子吗？”
他静静看着她，语调无悲无喜。
唤春低了低眼，权力场上没有对错，只有输赢，自古都是赢家通吃，只要她赢了，她做的一切就都是对的。
她看着不远处朦胧的山峦，意味深长道：“天下这盘棋，我们所有人都是棋子，连皇帝也不例外，你愿意以身入局吗？”
何彦之不答。
唤春看着他低头沉默的模样，皇帝顾念和他的布衣之交，不好以君主的身份命令他去做什么，可有些事只能让心腹去做。因为只有他知道公主是假的，只有他不会对公主有真心。
皇帝做不到，那就只好由她来做这个恶人，逼他为皇帝分忧了。
唤春面色平静，继续对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皇帝赢了，我会成为皇后，我的儿子会成为太子，你也能位极人臣。若皇帝输了，那我们就得所有人一起去死。你想死，还是想让我死？”
何彦之眼神动了动。
“如果你觉得你对于感情的坚持，高过于你的生命，你的亲人，感情比命重要的话，那我无话可说。”
唤春眼中微微闪着光，看起来十分凄美可怜，“你配不配合，我都不会勉强，我没有资格要求你答应这样一件无理的要求，我知道你对爱情的追求是干净而纯粹的，所以我尊重你的选择。”
何彦之始终沉默不言。
唤春站起了身，面上很无所谓的样子，“我这种凉薄自私的人，就是这么庸俗，这么浅薄，我只想让我的丈夫，我的儿子都能活下去。我的丈夫赢了，我会与他并肩登临，我的丈夫输了，我也会与他同生共死。”
何彦之闭了闭眼，难以言述的无力感阵阵袭来，“你是真的很残忍。”
“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唤春对他微微颔首，将要离开时，却突然被他唤住。
“阿春——”
唤春脚步一滞。
何彦之问她，“你当初只是为了皇后位才要嫁他，可现在他却不能让你做皇后，他手中的权力也没你想象的那么大，你不会对他心生失望吗？”
唤春滞了滞，低眼道：“我虽贪慕虚荣，却也知道几分廉耻，不会因为我的丈夫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强大就想着换个更强大的丈夫。他如今虽没多少实权，但我们可以互相扶持，去一起争取属于我们的荣耀，我会始终如一忠于我的丈夫。”
何彦之自嘲笑了笑，提醒她道：“你和我联手算计他后宅主母之位这件事，他一直不知情。你这么向着他，可若有一日他知晓真相，还会这般始终如一的爱你吗？你装的了一时，装的了一辈子吗？”
唤春一时恍然若失，眼前的景色越来越扭曲，她仿若掉入一个巨大的深渊，不停地在往下坠，耳边不停回荡着他的话——
你装的了一时，装的了一辈子吗？
装的了一辈子吗？
……
“不——”
唤春从梦中惊醒，冷汗淋漓。
萧湛也被吓了一跳，看着她苍白如雪的小脸，连忙将人拥到怀里，给她擦着额头的汗，柔声安抚着。
“做噩梦了吗？不怕不怕，没事了。”
唤春看着他，惊魂未定的模样。
夜色沉沉如水，清冷的月光朦胧笼在身边人的脸上，那英俊熟悉的眉眼，是萧湛，不是何彦之，她还在显阳殿中，不是在什么华林园。
她突然鼻子一酸，主动抱住了他，把脸靠在他的肩上，十分无助又依恋的模样。
“是，我做了噩梦，我梦到那公主要伤害陛下，我哭着求她不要，不要伤害陛下，然后就醒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了。
萧湛心中大动，见她连梦中都如此关心自己，心中数不尽的柔情涌动，抱着她连连安抚道：“别怕别怕，都是梦，我不是好好的在这儿吗？”
唤春眼中闪着光，仰头望着他，突然语无伦次道：“我跟陛下是夫妻一体，没有人比我更希望陛下能好好的。因着我生了个儿子，太子党们唯恐我们母子会威胁太子位，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如今只有陛下才能护我周全，我一定会竭力维护陛下的。”
萧湛一怔，觉得她的倾诉有些莫名其妙，还当她为噩梦所困，没有完全清醒，他把她拥到怀里，拍着她的背道：“我知，我知，这世上只有你是全心全意对我。”
唤春依旧不能平静，梦中那些话，始终在她脑海翻腾。
日有所忧，夜有所梦，她不就是一直在担忧她曾经跟何彦之那些算计泄露，自己会失去皇帝的信任与宠爱，才会做那样的梦吗？
没错，她装的了一时，装的了一辈子吗？
虽说一开始为了嫁给他，她是使了些手段算计，不算光明磊落。可现在萧湛对她很好，他们还有了孩子，她便特别想跟他好好过日子。
夫妻之间，应该坦诚相对的，他现在这么爱自己，就算知道了这些秘密，也会谅解自己吧？
她一时心如乱麻，趁着半梦半醒时那股子冲动，突然抬起脸，认真道：“陛下，我，我有话想对你说……”
萧湛看着她，很认真地等着她的话。
可唤春张了张嘴，脑子越来越清醒后，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不行，他是因为自己是个安分守己的寡妇才娶的自己，如果知道她跟何彦之合谋算计他后宅主母之位的话，自己苦心经营的安分贤惠形象就全毁了。
她攥紧了手指，她还是赌不起，因此话到嘴边后，就变成了，“我，我很在乎你。”
萧湛莞尔一笑，亲了亲她的脸，柔声道：“我也很在乎你啊。”
唤春眼中一热，把脸埋在他的怀里，带着几分撒娇般问他道：“那要有一日你发现我跟你以为的不一样，我没有那么贤惠，没有那么单纯，你还会这样始终如一的爱我吗？”
萧湛笑了笑，他不是一直都清楚吗？当初她只是图他的权势地位，为了做皇后才嫁给她。那成婚后她应该也发现了，他手中的权力，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大。
他没能让她做皇后，也没能让他们的儿子做太子。如果她只是单纯爱他的权力，此刻她对他应该是失望、心怀怨怼的。
她要再恶毒一些，完全可以背叛他，向王氏兄弟示好，靠他们的支持扶幼主登基，临朝称制。
如今王氏兄弟阻挠她做皇后，不就是因为她选择忠于自己，和他互相扶持，坚决不向他们低头吗？
可她从来没有怨过自己，她连梦中都在为他着想，为他谋划，即便她的过去对他有所隐瞒，但是她现在的真心也毋庸置疑。
“别胡思乱想了，无论如何，你都是我孩子的母亲，我都是会始终如一爱你，护你。”萧湛拥她入怀，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
唤春眼中闪着光，男人不是傻子，何况是帝王？他当然能感觉出来自己对他何时是真心，何时是假意，只是愿意为了孩子，为了家庭和睦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她愈发说不出话了。

第77章 慎勿为好陛下的提议，我不会答应的……
何彦之那边始终没有回复，唤春便一如既往的在宫里跟萧含清虚以委蛇着。
冬月底的时候，令婉要出嫁了。
周二舅将亲自为她送嫁，把她送去吴郡陆氏成婚，朱夫人因久未回娘家，此行也会同去吴郡探亲。
启程前，周氏连着办了几天盛大的送亲宴，来招待亲友，唤春还特地抽空带着响云一起出宫赴宴。
响云有些不乐意，阿姐原就跟令婉有些龃龉，而且她如今的身份，其实完全没必要自降身份，去亲赴令婉的婚事。
“阿姐，这婚宴我自己去就行了，你和她闹过龃龉，何况你如今的身份也不合适抛头露面赴宴，真要抹不开亲戚面子，大可让她入宫来跟你请安。”
唤春却是摇了摇头，不以为意，如今她拉拢交好的世家，有几个是真心待她，没有生过龃龉的呢？
她以后还要仰仗舅舅们帮扶，若事事计较，睚眦必报，只会给自己树敌越来越多。
她本就是无依无靠流落的江左，如今为了给他们母子增加更多助力，连先前生过龃龉的梁二叔，她都能不计前嫌的栽培，何况是骨肉至亲的舅舅家呢？
“一家子骨肉，别说什么身不身份的话，还没成皇后呢，就想着拿身份压人吗？”
唤春如是告诫着妹妹，令婉出嫁前，还是主动出宫去看了看她。
不想萧含清得知后，也主动要求同行看看，唤春不好推辞，便勉为其难带上了她。
……
周家近来每日都是门庭若市，车马如织，今日又有皇妃公主大驾光临，更是蓬荜生辉，欢喜不已。
虽说唤春暂未做成皇后，周家上下有些失望，可往后日子还长，人的造化也难说，唤春得宠，又是宫中唯一的夫人，只要时机到了，封后只是时间问题。
众人仍旧待她客客气气的，请她上座。唤春以家人之礼推脱一番后，又因她如今的身份代表的是皇帝的体面，才勉强上座。
裴静女今日也受谢蕴雪之邀来周家赴宴了，后堂一时女眷云集，热闹非凡，众人亲亲热热说着话。
虽说唤春辈份不是最大，可她的身份最大，周老夫人便请她为令婉做出嫁前的训示。
唤春始料不及，连连推辞道：“这如何使得？外祖母和舅母们都在此，我一个年轻小辈儿，岂敢班门弄斧，越俎代庖？”
周老夫人摇摇头，薛氏这种百年世家，通婚交好的都是北方旧姓名门，那些士族中的人情世故，来往礼仪都是自幼跟着父母耳濡目染，言传身教的，比他们新出门户有底蕴。
何况家中孩子都是自小宠坏了的，他们自家长辈教导，孩子们都不喜欢听，可唤春不一样，唤春与她们同辈儿，但是身份高见识广，将来做了皇后，就是天下女子仪范，由她训示，她们才能服气。
唤春执意推辞不肯，架不住众人的再三劝请，便勉为其难告诫了令婉几句。
朱夫人和孔夫人也忙拉尚柔和徽华过去一道听着学着，如果她们以后都能像唤春一样八面玲珑，那就算是给祖上争光了。
众人坐定后，唤春看着妹妹们，从容开口道：“女子最重要的是德行，为妇之道，本该幽闲贞静，柔顺温恭，齐家睦族。然我当年出嫁之前，父亲却嘱咐我，到了夫家后，慎勿为好。”
众人听了她这惊世骇俗之言，个个目瞪口呆，面面相觑，以为她在胡说八道。
令婉皱着眉，不解道：“不做好事，那要做坏事吗？”
唤春淡淡一笑，“好事都不能做，何况是坏事呢？”
令婉一头雾水。
唤春也没再多言，她不指望她们一上来就能理解她的意思，她只能把话讲出来，至于能领悟几分，就看她们自己的造化了。
裴静女和谢蕴雪、王容姬几个人，却是相视点了点头，暗自认可。
尚柔这边也领悟了，像她们这种新出门户，父母只懂得教导她与人为善，多行好事存善念，这是小家和睦之道。
可高门大族间明争暗斗，人心叵测，若一心想表现好，斤斤计较于贤善之名，衬的其他妯娌懒惰平庸，恐怕还会遭人嫉恨，招惹是非，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
不做坏事，便不会危害夫家利益。可急于表现好，往往还会坏了事。倒不如不做事的好，这是自我保护之道。
薛表姐不愧是名门出身，通晓人情世故，她没有教那些虚的女德礼仪，是真的在教她们一些为人处世的东西。
尚柔心中佩服，反问道：“表姐的话虽十分有理，可道理知道容易，做到也难，表姐如今能做到几分呢？”
唤春见她懂了，心中甚为欣慰，对她点头笑道：“人不可过骄自大，亦不必妄自菲薄，能做到七分，便足矣处世了。”
尚柔点了点头，“若七分可至表姐这边玲珑剔透，确实足矣。”
令婉看着二人打哑谜的模样，便知道尚柔听懂了，可她还在云里雾里，她知道妹妹素来比自己聪慧有主见，就悄悄跟她请教询问着，她们刚刚到底在说什么？
就在姐妹们交流琢磨时，有仆妇入内回禀道：“何郎和王抚军父子来了，求见夫人。”
听到这话，唤春和裴静女皆是一怔。
裴静女倒是听说王肃前几日回京了，没想到今日竟会在此碰上，脸上无由来就红了。
这边唤春还未吱声，令婉倒是脸色一沉，破口骂道：“姓何的这不知廉耻的下流种子，虼蚤脸儿——好大面皮，他还有脸来？”
众人嘴角一抽，敢情刚刚都是白教了。
朱夫人立刻掩口轻咳提醒她注意言辞，他们朱氏是武门，都怪她小时候跟着叔伯们打打杀杀，学了不少粗话，嫁人后也没个收敛，以至于让女儿也学会骂人的毛病。
后来年纪大了，才知道养性修口，可女儿也已经学歪了，都教了多少回了，以后嫁了人，不能再口吐脏言，千万别让她的孩子也学的这样，怎么就是不长记性呢？
令婉这才意识到失言，连忙掩口噤声。
唤春有些不解王肃为何要见她？蹙眉道：“此间都是女眷，给外男传话做甚？”
仆妇回道：“王抚军今日来家中贺喜，听说夫人也来了，便想起儿子先头得罪过夫人，一直未有机会赔礼，今日赶巧了，就让王郎过来给夫人磕个头。”
唤春便知是怎么回事儿了，周家众人也都明白过来了，周老夫人便望向唤春，看她的意思。见，还是不见？
唤春沉思着，王肃虽是琅琊王氏之人，可向来与王大将军不同路。他一来是皇帝表兄，自家亲戚。二来是朝廷重臣，手握重兵，于公于私她都该尽力维护皇帝和他的关系，于是点了点头。
周老夫人会意，便让自家的几个女孩子先行回避，让下人来堂上悬起湘帘。
裴静女一时心乱如麻，坐立不安的，因着叔父这一年来做过不少尴尬事儿撮合她和王肃，即便姑孰和金陵相距不远，王肃都很少回金陵。她一时无颜见人，跟唤春悄声说了说后，便也起身回避了。
帘子已经悬起，王肃父子走了进来。
唤春坐在堂上，跟王肃父子隔帘相望，见何彦之没有跟进来，她莫名松了口气。
萧含清在帘后观察着王肃父子，王肃是大将军的兄弟，此刻却来跟薛氏示好，恐怕也难与大将军一条心。且王肃素来不喜这些应酬交际，此番却能亲自来参加周氏女的喜宴，他与周氏手中都有兵权，二者来往密切，不知有何图谋，必须尽快告知大将军。
只见王肃在帘后作揖，从容开口道：“先前犬子无知，冒犯了夫人，一直未有机会致歉，今日特携此孽障来向夫人赔罪。”
说完，就示意王静深跪下。
王静深看着帘后的倩影，颇不乐意。不想这女子没成了他继母，最后却成了他叔母，辈份上还是压他一头。
他不跪，王肃便悄悄踹了他一脚。
迫于父亲的威压，王静深才不情不愿跪下，哐哐磕了三个头，仿若蒙受了天大的冤屈，没好气道：“婶婶，侄儿知错了，请您老人家宽恕则个。”
唤春听到他的称呼，心里偷笑，面上却做出大度的模样，慈爱道：“王郎年少气盛，难免冲动，常言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做长辈的岂会真跟你小孩子计较？快起来吧。”
王静深垮着脸，站了起来，薛氏也不比他大几岁，还要来占他这便宜。何况她如今还不是皇后，也算不得他正经表婶，父亲偏要让他来丢这个人，心中便愈发不乐。
这边赔过礼后，王肃亦不便久留，便带着儿子退下了。
外男退下后，堂上的帘幕也撤下了。因天色还早，尚未开宴，周老夫人便请唤春移步梧桐苑暂歇。
萧含清因得知当初那周宅将出贵人的传言，便十分好奇唤春在此间的居所，想看看究竟是怎样的福地，才能飞出凤凰？
唤春便索性带她一道过去了，因久不见响云，便问彩月道：“云儿呢？”
彩月低声回道：“姑娘刚已悄悄去跟荀郎说话去了。”
唤春了然，心知妹妹是去找荀令远了，也不再等她，只带着萧含清往梧桐苑去。
……
正值冬月，草木凋零，菊圃里的菊花也已经开败，徒留绿叶蒙着白霜。
她们拾阶而上，恍然走到高处，能远远望到钟山，今日天朗气清，山峦看的十分明晰。
萧含清对她道：“南方地势蜿蜒曲折，不若北方平坦，似乎连山也低矮一些，不若北方雄朴。”
唤春望了望远处的山峦，淡淡道：“南北风光各有千秋，不过天朗气清，苍山落雪时，钟山确实是秀气所钟。”
萧含清点点头。
二人沿着菊径小道继续走着，绕过一处假山，转个弯后，便能远远看到梧桐苑里高大的梧桐树了。
前方迎面走来一个人，一袭白衣若雪，翩翩出尘。
唤春猝不及防与他的视线撞上，心里不由一咯噔。
何彦之向她走了过来。
唤春微不自在，虽知他来了，可没想到会在此碰见。因着先前的恶念，使得她看到他时，心中油然升起一股心虚的惭意，不知如何面对他，便只好装作不熟的样子，避开了他的视线。
何彦之与她的距离越来越近，她捏紧了手指，心口扑通扑通跳着。
不想他走到跟前时，却是径直越过了她，连看都没看她一眼，便走向了萧含清，对她做了个揖。
“想必这位就是永嘉公主吧？闻名不如见面，何某有礼了。”
何彦之那双迷人的桃花眼中，带着捉摸不透的笑意，朝萧含清做了一揖，姿仪优美，十分风流，无愧江左风华之冠。
唤春莫名松了口气，心口却又隐隐有什么被提起。
萧含清面带疑惑，一时摸不透何彦之为何要跟她主动搭讪，可心知他是皇帝入幕之宾，便天然对他有几分戒备，胡乱敷衍着，“久闻何郎大名，的确风采逼人。”
何彦之笑道：“早听闻周宅园林颇佳，今日终于得见，便趁机闲逛了一番，夫人和公主是要往梧桐苑吧？我刚从那边走过来，可惜落了锁，未得入内一观，二位请便，何某便不多打扰了。”
说完，便侧身避开让路，唤春与他擦肩而过，看到他脸上那捉摸不透的笑意，心里乱糟糟的。
来到梧桐苑，唤春让婢女们先服侍公主更衣，稍后准备入席。这边稳住萧含清后，她便又悄悄走了出来。
何彦之果然没有走远，他还在等着她。
“我们有很久没见了吧？”何彦之望着她走来，他一直有听说她的消息，这还是她出嫁后，第一次直接面对她。
唤春没有看他，声音淡淡的，“自去岁中秋秦淮一别后，的确是很久不见郎君了。”
何彦之笑了笑，果然是她一贯谨慎的态度，他认真告诉她，“陛下的提议，我不会答应的。”
唤春微微攥紧了手指，这是意料之中的，的确太过强人所难，她低着眼，默然不语。
何彦之望着她那模样，让她安心道：“不过你不用担心，你也不用劝我，我不会让你难做。为君分忧是我职责所在，我既然帮你入宫，就会一路送你扶摇直上。假公主的问题我会解决，不过是用其他法子，你等着瞧吧。”
唤春心中一动，微微睁大了眼。

第78章 心花怒放他喜欢她的真
何彦之站在她面前，接着对她道：“只是此事暂时不要告诉陛下，就当我们两个的秘密好吗？”
冬月的风虽冷，可此刻阳光正盛，倒是让人心里暖融融的。
“我们之间瞒着他的，想来也不差这一件事了。”
唤春对他淡淡笑了笑，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落了地，恍然一轻。
何彦之也对她笑了笑，“其实我对位极人臣不感兴趣，也不是非要尽忠皇帝不可，但是我想看你能走多远，所以我会一直在后边跟着你。”
“那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唤春目光坚定。
何彦之望着她，明知道她不是个单纯的好女人，可男人好像就是喜欢上这种当。
面对他，她展示自己的真，毫不避讳自己阴暗的一面，把心赤裸裸剖开给他看，给了他无比的震撼。
面对谢云瑾，她展现自己的诚，真心诚意与他相交，离开之时又干脆果决，反倒让他愈发念念不忘。
面对皇帝，她展现自己的忠，无论身心都绝对忠于他，为他出谋划策，共同进退，从未因前路险阻而退缩。
她就是有那个本事，让每一个与她接触过的男人，都愿意死心塌地爱她、怜惜她。
何彦之自嘲笑了笑，突然对他道：“对于皇帝，你只展现忠是不够的，你也该让他看到你的真、你的诚。”
唤春低了低眼，“我会让他看清真实的我的，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何彦之没再说什么，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寻人的声音，他见有人来时，便悄悄离去了。
彩月走了过来，说要开宴了，请夫人过去。
唤春点点头，再回头时，已经不见何彦之的身影了，她收了收心神，让彩月又去寻一寻响云后，便先去入席了。
……
另一边，假山后，响云和荀令远坐在石墩上说着话。
响云性子活泼，荀令远则比较沉稳内敛，一静一动，倒也融洽。
“听说朝廷征召你为秘书郎，马上就该到任了吧？”响云好奇问着他。
九品官人法是根据家世门第授予官职，由中正官考察拟定个人乡品，乡品便是此人做官品级的上限，世家子弟的起家官一般会比乡品低个四级，荀令远乡品二品，故而是以六品秘书郎起家，这也是大部分高门子弟的做官起点。
像苏姨父那样的寒门子弟，或者之前令婉错认的那位路郎，他们做官做到死，顶天也就五六品。可高门世家的子弟，一二十岁入仕，起家就是五六品，门第更高的琅琊王氏，王玄朗乡品一品，起家就是五品给事中，高门子弟只要活得够久，熬够了资历，中年时一般都能做到高品。
薛氏是北方旧姓士族，可惜家中无男撑起门户，她们姐妹想要不失旧时显赫，就只能嫁个高门贵族的好丈夫。
荀令远点点头，有些腼腆道：“腊月的时候就要到秘书省述职了，我兄长起家官是秘书丞，可惜我不太争气，比他差一些，只能以秘书郎起家。”
响云便笑了起来，“你才十七岁，还不到弱冠之龄，便能出任此职，将来前途无限，还大有可为呢，切不可妄自菲薄。”
荀令远眼睛亮了起来，看着笑眼盈盈的小女郎，有些惭愧道：“只是你姐姐嫁的那般好，我怕自己不争气，会让你失望罢了。”
响云摇摇头，笑他道：“全天下就这一个皇帝，谁能都像我姐姐一样好命吗？能作配郎君，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荀令远被她一番话哄得更是心花怒放的，忍不住就拉起了她的手，眼睛亮闪闪道：“云妹妹，那我们什么时候成婚啊？”
少年眼中含光，神色温柔，期盼的语调十分真诚，就像冬日的一抹暖阳，直照到了响云心底，暖的她心底溶溶的。
响云看他那心急的模样，扑哧一笑，拍拍他的手背，安抚他道：“我们这才定下不久，马上又是腊月，诸事繁忙，等明年开春闲下来了，再论婚事不迟。”
荀令远也觉得自己太心急了，他们虽已处了两个多月，但婚事操办起来，少说也要几个月忙活，今年断是成不了了，明年立秋前能把婚事办了都算快了。
“云妹妹，我实在太喜欢你了，你这么漂亮又这么可爱，能娶你为妻，我真的是三生有幸！”
响云微红了脸，含羞带怯地低下了头，荀令远看着她那娇羞的模样，便忍不住凑近，想去亲亲她的脸。
还没凑上时，忽而听得婢女寻人的声音，荀令远便连忙松开手，有些无措地和她拉开距离。
响云摸了摸红红热热的脸颊，也忙背过身去。
彩月过来时看到这一幕，只当作什么都没看到的样子，对她道：“前边开宴了，夫人让奴婢来请女郎过去。”
响云脸上热浪不减，微微点点头后，便随她去入席。荀令远稳下心神后，也起身离去。
正宴已经开始了，周家的女眷们已然都入席了，娘儿们都在后堂说笑玩乐，响云进来后，便径自走到姐姐身旁坐下了。
唤春见妹妹过来了，便悄声问她，“和荀郎处的还好吗？”
响云点点头，“挺好的，他还在问我几时成婚呢。”
唤春笑了笑，原先她守寡的时候，她们姐妹处境艰难，为了摆脱困境，她可以在对萧湛一无所知的时候，仅图他的身份就去攀附他。可要知道，士族也不都是正人君子，若不小心攀附个王玄朗那样的，那一辈子就毁了。幸而萧湛还算良人，使她终身有靠。
如今她便希望妹妹不用再像她一样，为了有个依靠摆脱困境，就去攀附一个一无所知的男人，还是希望她也能像令婉一样，和男方多处一处，彼此摸清脾气了再成婚。故而现在也不大约束她与荀令远来往，只提醒她自己把握分寸就是。
众人继续饮宴欢笑，直闹到黄昏时，宾客们才陆续散去。
周氏女眷们先恭送的唤春和公主登车回宫后，又忙来招呼送行着其他女客。
裴氏与周氏并不熟络，因着裴静女与谢蕴雪的私交，她才独自过来赴宴的，并无家人同行，只带了一个婢女，一个车夫。
白日出门倒是无妨，可晚上夜路难行，谢蕴雪不放心她一个女郎独自回家，便想着让丈夫周必昌带几个家仆去送她一送。
裴静女吃了一惊，连连推辞，大晚上的，哪有让她的丈夫去送她的道理？
这边正推辞不下时，王容姬突然冒出来道：“刚巧七叔也要回，他会路过你家巷口，你便跟七叔他们一道走，倒也便宜。”
裴静女脸上哄的就红了，她哪里有脸跟王肃一起走？她还没来得及拒绝，王容姬便自去跟叔父商量了。
王静深听闻后却是十分不乐，没想到在这里也能碰上她，如今全金陵都在看她和父亲的闹剧，都是她叔父害的，现在她还有脸要求跟他们同行？
王容姬道：“今日宾客多，实在抽不出人相送，只有叔父顺路，只要让裴大姐儿的车，在叔父后边远远跟着，互相有个照应就行了。”
王肃不置可否，只是接过下人递来的马后，在门外留了一留。
王容姬心下一喜，便知他是应了，忙去催促着裴静女登车，准备回去了。
裴静女红着脸出来，路过王肃马前时，悄悄抬头望了一眼，看到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后，硬着头皮福了福身，“叔叔。”
王静深皱起了眉，王肃依旧坦然自若，仿若根本没看到她，翻身上马后，便先行了一步。
裴静女望了一眼他的背影，脸上愈发热滚滚的，她摸了摸脸，低头上了车。
车夫驾着车，跟在了王肃父子马后。
*
另一边，唤春回宫后，简单跟萧湛说了今日的经过，因提到偶遇了何彦之，倒是没说二人私下的谈话，只说了他主动跟萧含清打招呼的事情，不知在打什么鬼主意？
萧湛亦不知他的打算，只点了点头，暂时先不提此事了。
次日一早，令婉又依礼入宫谢恩，宫里便又赏赐下来彩帛金银等物，令婉稍坐一时后，便告退离去了。
午后日头正暖的时候，桃符又醒了，唤春带着两个儿子在窗前的长榻上玩闹。
梁宣已经痊愈了，所幸的是他继承了母亲的好身体，而不是父亲那样的病秧子，这病气一去，又是个精神朝气的孩子。
桃符趴在榻上想翻身，却怎么也翻不过去，梁宣在一旁看着弟弟使出吃奶的劲儿的模样，便伸出一只手帮了帮他，小家伙儿便一下子四脚朝天翻了过来，才刚翻过身，便又使着劲儿往外翻，像个圆团子一样在榻上滚来滚去，兄弟二人玩的不亦乐乎。
唤春正含笑看着两个儿子玩闹时，萧湛便过来了。
梁宣连忙从榻上下来，徐徐下拜请安。
萧湛长臂一伸，就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重又抱回榻上，嘱咐道：“以后私下里见我都不必下拜，继续跟弟弟玩吧。”
梁宣始终沉默不应，他这样吩咐了不是一回两回了，可每次见到皇帝，他还是会依礼下拜，不想让人觉得他恃宠而骄，不懂规矩。
这边跟儿子玩闹一时后，萧湛便嘱咐宫人们先看着两个孩子，然后起身往内室走去，以手势示意唤春跟自己过来。
唤春随即起身，跟上了他。萧湛私下里悄悄问她，昨日在周家送亲宴上，她是不是还见着王肃父子了？
唤春讶然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陛下的耳目。”
萧湛摇摇头，笑道：“我哪儿那么大神通？是今日听王公说起王肃父子也去了婚宴，便料到你们会遇上。”
唤春只觉得这不是什么要紧事儿，便笑道：“是见到了，不过王抚军只是让儿子就先前把我锁起来的事儿，跟我磕头赔礼罢了，我当这不是什么大事，便也没跟陛下说，免得你以为我占点小便宜就得意忘形了。”
萧湛笑了笑，点点头道：“你是长辈，于公于私这都是应该的。先头因这事儿我说过静深几句，倒也没真的罚他，他跟你磕头赔礼是理所应当的。”
唤春笑了笑，毕竟当时他们还没什么关系，王肃却既是他的表兄，又是朝廷重臣，是他需要拉拢维护的关系，怎么可能为了她一个毫无瓜葛的女子去罚他的儿子？
可如今自己成了他的夫人，那就不可同日而语了。皇帝先前给了他们面子，他们现在当然也要还皇帝面子。
“王抚军是体面人，倒是跟大将军不一样。”唤春笑道。
“他是跟大将军有意见相左之处。”萧湛若有所思，话锋一转道：“今日王公突然跟我提起，想让我指个婚事。”
“谁的婚事？”
“裴静女的。”萧湛眉梢一扬，“王公被她叔父闹的心烦，就想尽快帮裴氏这女儿解决了终身大事，让他们别再闹腾了。”
唤春这才反应过来他为何要问自己王肃的事情，眼睛一亮道：“莫不是王公准备妥协，让王肃娶了她吗？”

第79章 娇里娇气可我不是还想着你这大男子汉……
萧湛摇了摇头，道：“不，王氏明显不想对她负责，王公心中另有人选。”
唤春心里一咯噔，“是何人？”
“还记得那个带来北方皇帝遗诏的使臣刘温吗？”萧湛提醒道：“他早年在洛阳跟王公有些交情，如今妻儿都死在了北方，孤身一人来到江左，王公是想让裴静女给他续弦。”
唤春陷入沉思，刘温因劝进之功，是朝廷厚待对象，已进位三品侍中，清贵显要。
可他是孤身一人渡江，想要在江左站稳跟脚，还是要与江左士族联姻，但是当权士族看不上他孤家寡人门户衰弱，是不会把女儿嫁他的，联姻次一等的世家又没什么用。
裴静女这样一个家世显赫，却无人敢娶的高门贵女，若是由王公保媒，刘温娶了之后，的确可以帮他打开顶级士族的交际人脉，让他在江左站稳跟脚。
但是刘温官品虽与王肃不相上下，可家世却有差距，刘氏哪里比得上琅琊王氏人丁兴旺？裴偃想把侄女儿嫁给王肃，不就是看上王氏势大，不想断了王氏这门亲吗？
“我看此事难成，裴氏那是看准了非王氏不可的，恐怕不会答应。”唤春并不看好。
萧湛摇了摇头，“可王肃也是绝对不会答应娶裴静女的。”
王肃爱惜羽毛，娶族侄未婚妻的名声太难听了，二人便都陷入了沉默。
外边忽然传来孩子的哭声，打断二人的思绪，唤春方回过神，忙走了出去。
梁宣正跟弟弟玩着，也不知他为什么哭了，还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惹了弟弟不高兴，正手足无措地在哄着桃符。见母亲出来了，他脸色便白了几分，一副做错事的模样。
唤春忙把小儿子抱了起来哄了哄，摸了摸他的屁股，发觉是要换尿布了，就让宫人把他抱下去清换。
她忙忙碌碌折腾了好一会儿，事情都吩咐完之后，才看到梁宣低头沉默的模样，意识到有些忽视他了之后，就把他搂到怀里，笑道：“宣儿陪弟弟玩了这么久，是不是也累了？”
梁宣摇了摇头。
这时，萧湛也走了出来，他看着母子二人，对唤春道：“待会儿还要跟几个大臣说事儿，我便不多留了。”
唤春点了点头，萧湛便先去了太极殿。
桃符有乳母陪着哄睡，唤春看梁宣有些低落，怕他再胡思乱想，就亲自送他回房午睡一会儿，把他安置好后，就也顺势躺在了他的身边，拍着他的背，给他讲《左传》的故事。
这是她们薛氏的家学，虽说要到十岁方会正式教授，但一般刚刚启蒙的时候，长辈便会将里边的内容当故事简单讲给他们熟悉，如今她也来讲给自己的儿子熟悉。
唤春讲着讲着，自己也有些困了，不知不觉就闭上了眼，在他身边睡了过去。
梁宣看着熟睡的母亲，她睡的很安稳，她太累了，她又要料理后宫，又要照顾孩子们，又要在世家中周旋，又要给皇帝出谋划策。为了得到她想要的，她也付出了很多很多。
他向她凑了凑，伸出小手臂，偷偷抱了抱她。
……
唤春这一觉就睡到了天黑，大约是最近真的太累了，这一觉睡的踏实，把近期的疲惫一扫而空？
夜里醒来后，她才发现跟儿子睡在一处。
唤春心里暖暖的，摸了摸儿子熟睡的小脸，把他露在外边的手臂轻轻放回了被子里后，才蹑手蹑脚的下了床。
回到自己寝殿后，见空无一人，便问弄珠陛下今夜没有过来吗？
弄珠回道：“刚来了一趟，见夫人在小郎君身边睡着了，就没有吵你们，略坐了一下，便又回去太极殿了。”
唤春点了点头，原先在东府城的时候，他们是理所当然的睡在一处。
可宫里不一样，宫里规矩大，皇帝和后妃们都各有居所，太极殿是皇帝正殿，朝会议事都在此处，太极东堂便是皇帝的寝殿。
只不过萧湛已经习惯了和她一起睡，晚上一贯都是过来显阳殿和她住，太极殿的寝宫形同虚设，只有偶尔议事太晚了，他才会住在太极殿。
唤春也不曾在太极殿里过过夜，想到每夜都是他来找自己，今夜她就莫名想换个地方和他睡。于是稍作清洗，换了一身娇艳的寝衣后，便裹上狐裘悄悄去了太极殿。
太极殿静悄悄的，炉火烧的暖烘烘的，只有几个内监围在熏笼旁守夜，见夫人来了，便都吃了一惊，忙不迭磕头请安。
唤春示意他们不要吱声，便独自走进东堂的寝殿，解了狐裘后，就轻手轻脚爬上了床，在皇帝身边躺下。
萧湛今夜独睡，有些难熬，一直都是将睡未睡的，不曾睡熟，在她上床时便清醒了过来，有些讶异道：“你怎么过来了？”
唤春脸上含笑道：“怕你睡不着，哄了儿子睡着后，就想着来哄哄你，一看果然没睡着。”
萧湛笑了笑，把她搂到了怀里亲了亲，“我看你跟宣儿睡的香，实在不忍心打扰。
“怎么，吃小男子汉的醋了？”唤春边笑他，边自解着寝衣，“可我不是还想着你这大男子汉吗？”
她说完，便软软贴到了他的身上，手臂攀上他的脖颈，娇里娇气道：“住进金陵宫这么久，我还是第一次来这边睡，你夜夜睡我的凤榻，今夜我也来睡睡皇帝的龙床。”
萧湛茫然了一瞬，领会她的意思后，便自解了亵裤，来为夫人侍寝，“好不容易来一趟，怎么也得让夫人尽兴了。”
唤春笑了起来，抱着他在床上滚成了一团，属实闹了个尽兴。
翌日一早的时候，宫人送来衣服，侍候唤春梳妆更衣。
唤春坐在镜前，萧湛从她背后凑近，望着她镜中的模样，手指在她眉上划过道：“这才是真真正的淡淡春山不用描。”
唤春便笑了，拍开他的手道：“我得先走了，别待会儿有大臣来了，看见了不尊重。”
萧湛似想到了什么，便道：“昨日彦之跟我提议，让我给永嘉公主建一座公主府，让她从宫里搬出去自己住，可历来没有这个规矩，公主都是出嫁后建府，出嫁前是要住在宫里，她如今又没有人家，他也不愿娶她，突然给她建府，不是明摆着要甩掉她吗？”
唤春若有所思，这就是何彦之的主意吗？只是单纯支开她，也不算是解决了假公主的问题吧？
她料定何彦之此议或许另有打算，便道：“不若让我去跟公主商议一下吧，她在宫里不自由，若能有自己的府邸，又能自由出入宫廷，我想她会答应的。”
萧湛点了点头，又嘱咐道：“还有裴静女的事儿也别忘了，你抽空去问问她的意思。”
唤春嘴上应允着，心里却觉得，萧含清还有劝说成功的可能，但裴静女这事儿，是断不能成的。
……
回去显阳殿后，唤春便先请了萧含清过来一趟，和她提了一嘴建公主府的事情。
毕竟萧含清和皇帝也不是亲叔侄，二人算是血脉疏远的远宗，她这公主是中朝的公主，不是本朝的公主，一直住在宫里多少不合适。
何况她已经到了出嫁之年，她现在虽推脱以杨皇后存亡不明，不愿嫁人，可她到底已到了嫁人的年纪，也该出宫自行建府了。
唤春便提起她和皇帝商议后，准备将东府城的半壁院子分出来，给她做公主府，但她依旧可以自由出入金陵宫，问问她意下如何？
萧含清起先是有些震惊，还以为自己的身份泄露了，可又一想不大可能，或许皇帝只是单纯的要跟她避嫌。毕竟公主的年纪是十六，而她实际的年纪已经十七了。
她原还有些犹豫，可听到唤春说仍允许她自由出入金陵宫时，便有些动摇了。
她在金陵宫中，每每往外递消息时，都颇为不便，若能有自己的府邸，自由进出金陵宫，会更方便她给大将军通风报信。
萧含清思索着，不敢擅自答应，只说要先考虑考虑。
唤春料定她会答应，便也没有步步紧逼，这边便让她先回去考虑了。
前脚打发了萧含清，后脚唤春便把裴静女给请进宫了，将王公的意思转达后，问问她的决定。
（′з（′ω‘*）轻（灬ε灬）吻（ω）最（*￣3￣）╭甜（ε）∫羽（-＿-）ε｀*）毛（*≧з）（ε≦*）整（*￣3）（ε￣*）理（ˊˋ*）　裴静女原本欢欢喜喜入宫来跟唤春说话，得知王公的打算后顿时脸色惨白。
她原以为王公会出面让王氏对她负责，不想最后却是把她推给了其他人，还是谁都不肯接她这烫手山芋。
裴静女大惊失色，连连摆手拒绝道：“这哪里使得，我和刘温毫不熟悉，王公怎么也开始乱点鸳鸯谱了？虽无人娶我，我也不是什么人都愿意嫁啊！”
唤春道：“你叔父把你和王肃的事情闹的沸沸扬扬，王公应该是有所不满，又不好公然撕破脸，才故意这样折腾你，看似给你选了一个位高权重，与王肃不相上下的，实则没背景没根基，根本跟他们王氏没得比。”
裴静女一时慌乱不已，为了不被强行指婚，只能以不愿嫁人的态度连连推辞道：“其实我一个人过日子也习惯了，也不是非要嫁人，纵是不嫁也无妨。”
唤春点点头，她再清楚不过世家联姻的规矩，遂也不再勉强。只是提醒她，若真不愿嫁的话，就不要再让她叔父折腾了，得罪了王氏，吃亏的是她。
裴静女连连点头，心乱如麻，很快便告辞出宫，匆匆归家。
到家后，就立刻将宫里的意思告知了叔父。
她原还嫌弃叔父多事，非要将她和王肃绑在一起，败坏她的名声。可如今想来，到底叔父才是真心为她着想，让其他人来安排她的婚事，都不知歪到哪里去了。
裴静女一时心急如焚的，若王公真想这样解决了自己的婚事，让他们安生下来，她压根儿没有反抗的能力。
可她和这刘温一没见过，二不了解，虽说他官职够高，可到底是孤身渡江，没有根基，被排挤在主流世家之外，总觉得不大安稳可靠。
裴偃也是气的吹胡子瞪眼的，万没想到王公最后就是这样敷衍的他。
静女明年就三十了，三十岁的女人，还留有些青春年少的娇嫩，可一转眼就老了。生孩子早一些的，三十岁都能做祖母了，她还有几年敢耽误下去？
王氏以为他是只想把侄女儿嫁出去，就不挑人吗？以为静女年纪大了，就只能去作配这些边缘人物吗？
他偏不！
裴偃便觉得，侄女儿的婚事是绝不能再拖了。

第80章 意料之中不哄你，我娶你
时间转眼到了腊月，令婉此时已经由周二舅夫妇送抵吴郡，和陆绪正式完婚了。
她那外祖父朱令公，古稀之年的老人了，还喜气洋洋的亲自来参加婚礼，满口都是好乖孙好孙婿，对令婉的亲事是非常满意。
众人看老人家欢喜的模样，席间无一人敢提起苏姨母一家之事。同样都是外孙女，令婉和灵均的际遇，当真天差地别，令人唏嘘。
苏姨母孤苦伶仃的在三桥巷的宅子住着，终日以泪洗面。王玄朗倒也不至于苛待她，照旧每月按时给她送钱送粮，好生供养着，期盼哪一天苏灵均在外吃够苦头了，就会回心转意回来找他。
周家的婚事，苏姨母也听说了，虽是骨肉至亲的姨母，周家也知道她人在何处，却嫌她如今的处境丢人，只当她不存在，不曾知会她。苏姨母虽是听说了令婉的婚事，也没脸登门道贺，更别提去吴郡参加婚礼了。
苏姨母不由感慨，同样都是吴郡朱氏的外孙女，令婉就能高嫁陆氏，安稳富贵，她的女儿却只能在外流浪，下落不明。人生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可如今的下场也是她求仁得仁，又何怨？
*
与此同时的金陵城，裴偃好几日没来上朝了，听说是病了——气的。
侄女儿的名声坏在了王氏手里，王氏却不肯负责，还要把她推给其他人，多被人瞧不起啊！他们裴氏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只要让了这一步，以后就别想抬起头了。
裴偃现任中书令，中书省各级官吏得知长官病了后，都纷纷来慰问致意，也都被他给轰出去了。
王公原想着王裴本就是世婚，再连一门婚事也不算什么，王肃又鳏居多年，也曾劝过他娶了裴静女的。可王肃始终不肯点头，他也不好勉强，便想给裴静女另外介绍个好人家，让裴偃别来烦他，不想这老货还跟他较上劲儿了。
王公见他固执，心里也不痛快，此番是铁了心不惯他那臭脾气了，让他爱折腾就折腾去，他只当听不见看不见罢了。
萧湛只觉好笑，裴偃每天上朝时别提多精神了，怎么说病就病了？
只不过萧含清答应了自立府邸，近来要忙着给她收拾外头的公主府，也就无暇管王裴两家的闹剧了。
……
却说裴偃每日长吁短叹，病痛不绝，寻医问药总不见好，最后找了术士来看后，竟说是家里风水不好，得搬家。
裴偃亦觉得有道理，自从南渡之后，他是诸事不顺，如今还要被人这样敷衍受气，想来的确是这宅子风水不好，影响了他的气运，的确应该搬家。便托术士看寻了新居，术士为他们择定了乌衣巷一处宅子，此地坐北朝南，负阴抱阳，背山面水，是绝佳的风水疗养地。
乌衣巷是琅琊王氏家族聚居处，那自然好风水。新宅择定后，裴氏雷厉风行，说搬就搬，很快就举家搬来了新宅。
也是奇了，这搬了家后，裴偃的病果然就一日好似一日，气不喘了，腿有劲了，说话又能大声了。
这下反倒是换王公开始生气了，心道裴偃这是故意住在他眼皮子底下，就近做邻居，赖上他们家，存心让他不痛快的。
裴偃倒是很痛快，只道是这风水宝地，才把他的病给养好了，便趁着大病初愈同时庆贺乔迁之喜。
因做了邻居，王氏大大小小都收到了邀请，可王公心里烦他，因此也没人敢应邀。
这也在裴偃意料之中，其他人也就罢了，可王肃是必须要请来的。
裴偃便以退为进，让儿子亲自登门，去跟王肃赔礼送贴。只道父亲先时糊涂，做了很多让将军难堪的事儿，如今已然想通，便趁着这乔迁宴，亲自跟将军赔个礼，将军若是不去，那就是轻视他们裴氏，不给他面子了。
王肃有些犹豫，大家都是场面上的人，官场上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如今又做了邻居，也不可能一直这样僵持下去。
王静深闷闷不乐的，那个老头儿太讨厌了，怎么跟个狗皮膏药一样，死粘着不放，甩都甩不掉，心里很不乐意父亲去赴宴。
可王肃到底不能耍小孩子脾气，人家裴氏都把礼做到这程度了，场面上的应付他还是要做的，于是就答应了下来。
到了宴会之日，王肃带上礼物，早早就去了。
来到裴宅时，却发觉这宅中十分冷清，明明裴家的人都搬过来了，此刻竟没有一个裴氏的子弟出来待客，只有一个年长的仆妇相迎。他也没有多心，随人往宴厅走去。
天色已近黄昏，王肃随着仆妇穿过回廊，来到花厅，才刚一进门，就看见女郎手执银壶斟酒，案上已经摆好酒菜，点着红烛。
“叔叔——”
正是裴静女。
王肃心里一咯噔，扫视了一下四周，只见空无一人，心中便有几分不妙之感，“怎的不见裴中书？”
裴静女放下酒壶，款步向他走了过来，“这里本来就是叔父为我置办的新房，从头到尾都只有我一人在住，怎会有其他人呢？”
王肃眼皮一跳，这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了，连忙往门口走去，拉门时才发觉被才外边锁上了，正欲强行破门，便听得后边女郎那优美缠绵的声音。
“叔叔，所有人都看见你走进了我的家中，你一走了之，我如何自处？”
王肃手上的动作停下，他不看她，声音沉沉道：“我不知此处是女郎的宅邸，不是存心冒犯。”
裴静女望着那道挺拔清隽的背影，又向他走近了两步，她心口紧张地怦怦跳，却还是厚着脸皮主动拉住了他的手臂。
王肃心中一紧，便要甩开她的手，可她拉的很紧，一时竟也甩不掉。
“女郎这是在做什么，你快放手。”
裴静女不放，对他倾诉道：“王公想把我说给刘侍中，可我心里是不愿意的，我原是许过亲的人，可惜未婚夫无福早逝，未能成婚。后来与叔叔的事又闹的沸沸扬扬，我早已是声名尽毁，不能作配叔叔的话，亦无颜作配刘侍中，今日便是想问问叔叔，你当真不愿娶我吗？”
王肃冷冷回绝，“不愿。”
裴静女心知肚明他一定会拒绝，不过这已在裴偃的意料之中，早已想好了应对之策。
王肃此人太过端正，太过爱惜名声，行为太过正派，很难做出什么出格之事。正常求婚一定会被拒，只能使一些非常手段，逼他一把。
只见她的眼眶很快就红了几分，眼泪不自觉便滚了下来，哀怨道：“我与未婚夫并未成婚，如今王太尉也薨逝北方，无人会干涉我的婚配。叔叔与王太尉虽是族兄弟，却算不得近宗，何况世家联姻本不拘行辈，我曾经的身份定然不是我们之间的阻碍。想来是因为我年长，叔叔嫌弃我年老色衰，配不上你是吗？”
王肃被问的哑口无言，他默然片刻后，叹了口气，劝她道：“女郎这又是何苦？我年近四十，垂垂将暮，无端耽误了女郎的青春年少，属实算不上良配。”
“我见过叔叔少年时的模样，积石如玉，列松如翠，回想起洛阳城鲜衣怒马的少年郎，便总会怀念曾经的美好。”
裴静女望着他，声声倾诉，循循善诱，“如今山河破败，物是人非，你我皆是北人客居南土，于此异乡，只能在彼此之间寻求归属，叔叔何必抗拒呢？”
王肃不予回应，始终抗拒道：“你若是担忧王公会逼你嫁给刘温的话，此事我自会处理，你无需太过担忧，不是非要如此。”
裴静女见他始终不肯答应，心中默叹了口气，眸中也快速蓄满了泪水，手指失落地放开了他的袖子。
王肃手臂一松，下意识就向女郎望去。
只见她紧咬下唇，有些哀怨地望着他，如泣如诉道：“如今我以声名尽毁，连清白也无处自证，叔叔若坚持不肯娶我，我也无颜再见人了，叔叔请回吧。”
王肃心中觉得疑惑，总觉得她话里有话，莫名不安。可她竟真的吩咐人从外边把门打开，放他离去了。
外边天色已暗，王肃望了望天色，心下犹豫时，只听后边传来哐当一声。他连忙回头望去，只见那房梁上不知何时挂了白绫，女郎竟要投缳自尽了。
他大吃一惊，连忙上前将人救了下来，制止道：“莫要自寻短见！”
裴静女大哭不止，“外边那么多人看见叔叔走进我的房中，我声明清白尽毁，已无颜苟活于世，倒不如一死了之，全了我的贞洁。”
她说完，眼见上吊不成，便挣扎着又要往墙壁奔去，作势要撞墙自尽。
王肃大惊，立刻拉住她的手臂，拦下了她。
“叔叔既不肯娶我，便莫要拦我，我不想让叔叔为难，左右我死了，这天下就清净了。”
她一边哭说着，一边便要挣开他的手臂，还要去撞。她就是看准了王肃不不能不管她的死活，只要她以死相逼，以死明志，他就不可能不管她。
虽然她卑鄙的利用了他的正直与同情，但只要能达到目的，她也就不管手段够不够光明磊落了。
若是以光明的手段，王肃永远不可能点头。她只要以死相逼，王肃就不会觉得自己是在罔顾人伦，娶族侄的未婚妻，而是为了救人一命。
只要王肃还有那么一丝恻隐之心，她就能赌赢。
若王肃真是宁愿看她去死也不愿娶她，那她也的确无颜苟活于世了，既然前途一片黑暗，倒不如真的死了算了。
“叔叔，你放开我，我已无颜苟活，你让我死了算了。”
王肃自然不敢放手，可女郎挣扎的力气很大，他只要一松手，她一定会撞死。
他知道这是她的诡计，故意寻死觅活的威胁他，逼他点头娶她。他本该愤怒，拂袖而去，任她自生自灭。可不知为何，眼前却突然浮现出一个奶娃娃，通红着小脸，在众人起哄下喊自己叔叔的呆傻模样。
现在这个奶娃娃长大了，可大好的年华却都被王氏耽误了，王氏害了她，蹉跎她半辈子，又害她声名尽毁，她也是个可怜人，他怎么都做不到真的放手让她去死。
王肃一时心乱如麻，苦苦挣扎，最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是无可奈何的妥协——
“你莫要如此，我娶你便是了。”
裴静女一呆，这便不闹了，她脸上尤挂着泪痕，难以置信，“叔叔此言当真，不是哄我？”
王肃妥协叹道：“不哄你，我娶你。”

第81章 求仁得仁男人就爱上这种当
裴静女破涕为笑，顺势就要往他怀里扑去。
可不想王肃却是张臂一挡，制止了她的动作，退避三舍，话锋一转道：“我年长你近十岁，还有个那么大的儿子，属实算不上良配。”
裴静女一怔，这些她都知道，她年纪也不小了，她不嫌他年纪大，也不嫌他有儿子，她点头如捣蒜。
“我知，我挺喜欢静深的，不介意给他当继母。”
王肃眉峰蹙了蹙，郑重道：“我知你如此只是出于对名声的顾虑，我可以娶你，全了你的清白，但我们只能做有名无实的夫妻。”
裴静女笑意一滞，一时如坠冰窟，面色惨白。
王肃对她背过身去，面朝着屋外夜色，沉声道：“你们叔侄处心积虑的算计我，所求无非是余生安稳，以及不想被强行婚配。我可以暂时保全你，他日你若另有中意之人，我随时可以放手成全你们。即便没有，我也会供养你一辈子，给你想要的安稳，但也仅此而已。”
裴静女周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她呆呆看着他冷酷的背影，没想到她这厚颜一搏，虽然搏到了她想要的结果，可不想竟是这样的结果，心里一时空落落的。
“叔叔，我……”
王肃打断她的话锋，回头看着她，正色道：“如果你答应了，我明天就去跟你叔父提亲。如果你不愿意，那你就好自为之，我不会再管。你不是小孩子，应该对自己的人生负责。”
裴静女低下了头，逼他答应娶自己已经够强人所难了，再逼他像妻子一样对自己，属实是得寸进尺了。反正他已经答应娶自己了，那就各退一步，先把婚事办成了，其他的以后再说。
“好，我答应，我愿意。”
王肃得到她的答复，眼底沉了沉，一言不发的往屋外走去。
“叔叔。”裴静女又唤住了他。
王肃脚步一顿。
裴静女追了上来，脸上的泪痕在月光下闪着光，声音优美而悲戚，“你真的会去我家提亲吗？”
王肃顿了顿，微一点头后，便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去。
裴静女松了口气，心里又转瞬涌起了千般情绪，她想要的已经得到了，为什么还是一点儿都开心不起来呢？
……
翌日一早，裴偃红光满面，早就在家中等着了，他料准了王肃一定会负责，故而早早起身等着他来提亲。
王肃果然一早就来了裴氏商议婚事，他换了一身玄青色衣袍，金玉革带，十分挺拔清隽，丰神俊朗。只是眉眼依旧冷酷，虽然在说喜事，面色却并无太多喜悦。
裴偃倒是十分得意，任他百般抗拒，最后不还是栽在他手上了？
是他们王氏把静女害成这样的，那就得让他们王氏负责，他不觉得自己卑鄙，他的良心也不会背负任何道德谴责，他只觉得痛快，太痛快了！
他们静女被笑话了这么多年，如今终于从他们琅琊王氏身上扳回一城了！
太痛快了！
商议完婚事后，王肃冷冷道：“此事是你们算计的我，我也给了你们想要的结果，这下你满意了？”
“将军明知是当，不还是上了？”裴偃眉梢一挑，“我们阿静家世显赫，貌美贤惠，还是个黄花大闺女，若不是年纪大了些，哪里轮得到将军娶她？阿静去给将军续弦，将军属实是得了大便宜了。”
王肃只觉气闷，起身作辞道：“告辞。”
裴偃得意道：“将军慢走不送，回去后就快在家中准备着，今天晚上我就把阿静给你送过去，祝你们夫妻美满，新婚快乐。”
王肃沉着脸，一言不发地离去。
裴偃志得意满，当天晚上，就大张旗鼓，声势浩大的亲自把侄女儿给王肃送来了，一副惟恐天下人不知道的样子。
王静深见到如此阵仗，这才知道父亲被人算计了，他气坏了，裴家大姐儿看上去柔柔弱弱的，竟然也有这等心机！
父亲也是过分，竟然一句都不跟他提，不跟他商议一下，就自己去裴氏提了亲。他要是不愿意娶，有千百种法子让裴大姐儿进不了他家的门。
可他就这样一言不发地去提亲，默默认栽，实在让人恨的咬牙切齿。
裴静女站在堂上，面色也有些难堪，勉强笑着跟他打招呼道：“静深弟弟，我……”
话还没说出口，王静深就冷冷抬手制止了她，毫不客气地讽刺道：“别，您以后可别这样叫我，差着辈分儿呢，我可受不起。”
裴静女愈发难堪了，裴偃倒是不以为意，大大方方道：“没错，差着辈分呢，以后她就是你娘了。”
王静深的脸色愈发难看了，这个死老头儿，也来占他便宜！他黑着脸，忿忿拂衣而去。
裴偃蹙了蹙眉，嗔责道：“这孩子以前还算乖巧可爱，今天父亲大喜的日子，怎么就这么不懂事呢？”
又一本正经对王肃道：“我看静深这名字不好，这静字犯了母亲的名讳，将军给他改个名字吧。”
裴静女扶额，也不知道叔父哪儿来这么大的脸。
王肃也有些受不了他了，斥道：“你这老货，别太得寸进尺了！”
裴偃见好就收，将侄女儿给人留下后，就一溜烟儿的家去了。
堂上静了下来。
叔父一走，裴静女也没了底气，一时手足无措，坐立不安的模样，不知怎么面对他。
王肃看了看她，也不想面对她，他不搭理她，直接吩咐了个仆妇带她去后院休息，二人以后就此井水不犯河水，把她供养起来就是了。
裴静女也不好多言，这就随着仆妇下去了。
王公和大将军得到消息后，心里虽对裴偃耍的手段不满，可事已成定局，加之不过是娶个妇人，他们原也不是很反对这婚事，又不涉及什么原则性的大事，也就认栽了。
可这婚事到底不光彩，王氏很低调的把人迎进了门，婚礼都没办，只在官府递交了婚书，过了户籍，就算是成了婚。
裴氏在乌衣巷新置的宅子，也直接跟王氏的打通了，两座宅邸连通，一下子又扩大不少，作为夫妻婚后新居倒也便宜。
裴静女独自住在后宅，王氏父子与其互不来往。
王静深也知晓当年那些恩怨是非，到底是王氏害的她如此，如今不过是裴氏不愿养她这个老姑娘了，让父亲跟她做个挂名夫妻，换王氏养她罢了。
王氏倒也不是养不起她，只是一想到自己平素视她为姐，如今却要以儿子的名义给她养老送终，就觉得哪里怪怪的。
*
与此同时，萧含清的公主府也收拾妥当了，这两日她便会正式搬入公主府，萧湛和唤春暂时摆脱了她，也都松了口气。
王裴联姻的消息传到宫里时，唤春十分讶异，王肃是皇帝的表兄，他娶了裴静女，裴静女跟她就真成妯娌了。
唤春原以为王肃态度坚决，裴中书不过异想天开，此事断不会有结果，万没想到竟然还真给他办成了，这裴偃果然不是一般人！
婚后数日，裴静女来了宫里一趟，给唤春请安，算是正式拜见亲属。
唤春庆幸她终于得偿所愿，是春风满面的跟她贺喜，可今日一见裴静女，她却是一副郁郁不乐的模样。
唤春有些不解，问她道：“你想要的不是已经得到了吗？怎么还是这般愁眉不展的？”
裴静女摇摇头，黯然叹道：“他虽娶了我，可不过是我以死相逼，他才不得已答应罢了，这婚事原是我强求来的，即便被他冷落，守一辈子活寡，也是我自作自受，怨不得他。”
唤春茫然，询问她究竟是怎么回事？
裴静女便将二人那一夜发生的事，还有婚前的约法三章都具实对她坦白了。
她声色哀婉道：“他只当我是想找个人养我一辈子罢了，他愿意养我一辈子，却不肯接受我做他的妻子。可裴氏又不是养不起我，我也不是非要他养不可啊。”
“所以，你还是想要他这个人是吧？”唤春听懂了她的意思，若有所思。
裴静女微红了脸，吞吐扭捏道：“可他现在对我的印象极其恶劣，觉得我就是个不择手段，卑鄙无耻的女人，他这么讨厌我，我也不敢多做妄想。”
“讨厌你？”唤春摇了摇头，觉得她实在是太妄自菲薄了。
她语重心长道：“阿静，我跟你说，你太不了解男人了，男人就爱上这种当！你根本不懂男人对不爱的女人有多狠心、多残忍，他要是真的讨厌你，压根儿就不会多看你一眼，你以死相逼的时候，他就会冷漠的直接让你去死，根本不会为了保全你的性命，就委屈自己妥协娶了你。”
裴静女微微疑惑地睁大了眼。
唤春看着她，心中默叹了口气，琅琊王氏是什么人家？自家兄弟都能手足相残，会在乎她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女子性命？真惹急了，他们有千百种法子把她悄悄弄死，而不是妥协娶她。
裴静女虽年长，可到底还是个在室女，不曾接触过男人，当然也不懂男人的心。人家不理她，就想当然的以为人家是讨厌她。以至于小心翼翼，不敢主动，不敢争取，只能默默委屈自己。
她继续跟她分析道：“他可能不爱你，但绝对不会讨厌你，他能答应娶你，来保全你的清白和性命，就说明他不仅不讨厌你，甚至对你还有一丝怜悯。”
“怜悯？”裴静女呆了一呆。
唤春点点头，“对，不要小看这一丝怜悯，虽然还远达不到爱的程度，但只要他不是厌恶你恨不得让你去死，这一点点儿的怜悯，就足以在他心上撬开一条缝，让你们有修成正果的可能。”
裴静女心中动了一动。
唤春又正色问她道：“阿静，我问你，你是想这样井水不犯河水的跟他过一辈子，还是想像正常夫妻一样跟他过一辈子？”
裴静女微红了脸，羞赧道：“既然已经嫁了他，自然还是希望能夫妻和乐的。”
唤春点头笑了笑，心中便有了主意，“那就好，既是如此，我便给你出个主意，你今天回去后，晚上就主动去他房间里找他，看看他是什么反应。”
裴静女一惊，她虽然年长，可到底还是个黄花大闺女，以死相逼已经够丢人了，再主动献身的话，她是真的做不到。
她难为情地连连推辞道：“这可使不得，这太不尊重了，恐怕会让他愈发看轻了我。”
唤春摇摇头，解释道：“此举不过是试探他的态度罢了，他若是反对强烈，将你连人带铺盖的扔出去，那你就暂时安分，不做勉强。如若不然，你接下来就……”
“接下来就怎样？”裴静女好奇。
唤春神秘一笑，便附耳悄声嘱咐了她几句，教她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裴静女听完后，脸上便又红了，将信将疑道：“这能成吗？倒是怪难为情的。”
唤春笑道：“你也没其他法子不是，何不试上一试？死马当成活马医呗。”
裴静女默然，她的确没有更好的主意改善二人的关系，只好勉强点了点头。

第82章 共处一室你既然关心我，就不能不理我……
这边打发裴静女走后，唤春先去看了看孩子，见桃符还在睡，梁宣在读书后，便嘱咐宫人照看着孩子，自己去了太极殿一趟。
殿内还有大臣在议事，唤春不便旁听朝政，便在外边等了一等。不消多时，殿内的议论声平息，两道人影走了出来。
唤春看到是何彦之和徐伯允出来后，微微怔了一下，然后避开视线，侧身回避。
二人也不曾抬眸直视她，微微作揖致意，便一言不发地离去了。
内监出来道：“陛下请夫人进去。”
唤春点点头，走到了殿中。
殿中地龙烧的暖，沉香馥郁的香气弥漫殿中，历久不散。
萧湛让她来自己身边坐下，给她暖着手道：“在外边等了这么久，冻坏了吧，原该让你进来等着的。”
唤春摇摇头，笑道：“自古后宫不得干政，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我，想要抓我的把柄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谨慎些好。”
萧湛低眼不语，默了片刻后，才问她道：“裴氏走了吗？”
唤春点点头，便将今日裴静女所言，还有自己给她出的主意，都简单转述给了他。
萧湛听完后，笑道：“你教她主动去王肃房里，万一王肃真把她扔出去的话，多丢人啊，她还要不要见人？”
唤春理所当然道：“怕什么，好夫婿不都是靠自己争取来的吗？这点儿面子都拉不下来，还想求好姻缘？你清高、你自重、你不争不抢，那就是比不上人家又争又抢的。王肃要是不愿意，直接拒了她就是，可静女要是不试探，那就一点儿希望都没了。”
萧湛笑了起来，是了，好像自古以来女子都被要求温顺自重，只能矜持等待男人的选择，以至很多女子明明心有所属，却因那礼法道德的规训，不敢开口表示，以至错失良缘，误了终身。
他喜欢春儿，不就是因为她敢主动，她那勃勃野心和生命力吗？
萧湛叹道：“这天下有几人能像你一样通透有趣，不同的人，自然是有不同的命。”
唤春眼珠转了转，搂上他的脖颈，亲密地靠在他怀里，取笑他道：“当初我也是主动睡去你床上的，你不是也没把我扔出去？我若不试探，你又岂会娶我？大婚之夜你还把我晾着，装的一副毫不急色的正人君子样，可我一主动，你就迫不及待的睡了，现在不也天天睡我？”
萧湛闷笑出声，也不知她怎么生得这般厚脸皮？都这般身份了，还口无遮拦的。
他捏了捏她的脸道：“那不是在栖玄寺就看上你了吗？”
唤春点点头，笑道：“这就是了，男人就是嘴硬，无非是爱惜自己的名声，个个都自诩是好德而不好色的君子，娶妻时要求妻子是端庄守礼的淑女，可到了床上又都喜欢女人放荡。王肃真要那么不乐意，压根儿就不会答应娶她，他一个大男人，能被一个小女子胁迫了？他总有其他手段拒绝的。”
萧湛哈哈一笑，道：“你这越说越不像样子了，我算是知道了，在你心里，我就是个好色之徒是吧？天下男人都是一丘之貉，对吗？”
唤春故意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娇媚道：“那当然不是，陛下是因为我的贤德才娶我，岂会是好色之徒？姑且看着吧，此事若能成，对陛下大有好处呢。”
萧湛被她哄得是心花怒放，抱着她亲了又亲，爱不释手的。
*
天色暗了，月亮升了上来，黄濛濛的，像一弯金钩，被寒霜冻在了天上。
裴静女回来后，晚上便鼓起勇气，主动来敲了王肃的门。
王肃在屋中看书，身披鹤氅，眉眼沉静。
听见声音后，他便起身去开门，见到外头有些腼腆的女郎时，蹙眉道：“你来做什么？”
裴静女垂下眼睛，不答反问道：“寒冬腊月的，叔叔就这样让我一直站在门外吹冷风吗？”
王肃望着女郎，她一贯是柔顺腼腆的，此时眉眼低垂，脸泛红晕，就显得她那眉眼愈发温顺娇艳了。
他坚信这样的她，是不会做出强闯他房间这种厚颜之事的，于是拒绝道：“有什么话，你可以在这儿说。”
裴静女嗫嚅着道：“你不让我进去，我就不说。”
王肃沉下脸，不惯她那小性子，干脆露出男人那副冷酷绝情相来，反手就要关门撵人。
可裴静女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强行堵住门后，一只脚就跨入了门槛里。
反正在他面前她已经没有脸了，索性不要脸到底，厚着脸皮道：“你不让我把话说清，我就赖在这里不走。”
“你……”王肃皱了皱眉，此时夜色渐浓，腊月寒风簌簌，吹的两个人身上都冷飕飕的，他轻斥道：“不要闹小孩子脾气。”
裴静女冻的直哆嗦，还是硬着头皮道：“叔叔也不想金陵城明天就传出，新婚妻子被拒之门外，冻死寒风中的流言吧？”
王肃哑然，他看着冻的嘴唇直哆嗦的女郎，挣扎一番后，终是半妥协地松了手，沉步往屋内走去。
裴静女见小心机得逞，心中一喜，随着他的脚步便进了屋里，又顺手把门给关了起来。
门一关，那冷风自然进不来，屋里很快又暖了起来。
王肃又往炉中添了添炭，对她道：“有什么话，你可以说了。”
裴静女不言，只是默默观察着他的房间，这里布置的极其低调朴素，除了日常所需，没有多余陈设，大约是因为他长期外镇，并不常居金陵，故而房间也不多做布置。
她一言不发地走向他的床榻，像妻子一样，理所当然地整理着床褥道：“我帮叔叔铺床叠被。”
王肃蹙眉，上前从她手里拉回被子，制止道：“不用你做这些，有什么话你快说，说了就快回去。”
裴静女转头望了他一眼，眸中潋滟，然后默默收回了手，往后退了一步，和他微微拉开些距离，道：“叔叔不用这般防备我，先前之举实为形势所迫，再下作的事儿，我也做不出来。”
王肃避开视线，不自在道：“我没那样想你。”
裴静女便笑了，转身就从柜中又取出一床被褥，铺到一旁的小榻上，笑道：“既是如此，那我就直说了，叔叔是朝廷重臣，应在人前维护夫妻恩爱的形象。若是刚娶了新妇，就传出夫妻不合的流言，恐怕不利于叔叔的名声，为叔叔的名声着想，今夜我就不走了，就在这小榻上睡。”
王肃吃了一惊，正色拒绝，“这不合适，你回自己的房里去。”
裴静女不肯，一副义正词严的模样，有理有据道：“我知道叔叔是娶我回来做摆设，可我初来乍到，你就这般冷落我，家中下人也不会服我。他日你回镇姑孰，留我自己在这金陵家中，下人欺我软弱无宠，还不知要怎么刁难我，我不过是想请叔叔跟我做做样子，莫让下人轻视了我这新主母罢了。”
王肃不为所动，“你若有此担忧，我自会吩咐下人礼敬与你，不会苛待了你。”
“可谁知道下人会不会阳奉阴违呢？”裴静女语气委屈，道：“起码在叔叔回姑孰之前，暂时委屈跟我装个样子就行。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我一个小女子都不怕，叔叔在担忧什么呢？”
王肃哑口无言，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明明女方更危险，怎么他一个大男人倒像防贼一样防备起来了？
他一时无可反驳，默默转身往床榻走去，放下床帐，和她隔开。
“你自睡着，不许乱动。”
裴静女见计划得逞，心中也安定了几分，铺好床褥后，便在小榻上睡了下来。
只是这一整夜，王肃都没敢真的睡着，睡着睡着就不时醒过来，转头看看女郎有没有安分守己。
不过倒也是他多心了，直到天亮，裴静女都一动不动的在小榻上睡着，秋毫无犯，十分乖巧。
王肃一时猜不透她又想耍什么诡计，只当她是在故意装乖卖巧降低自己的戒备，始终不敢掉以轻心。
这一夜共处一室，相安无事后，裴静女之后更是顺理成章的来过夜。
一连几日，她都只是安静过来，在一旁的小榻上睡下，分毫没有要接近王肃的意思。
王肃却不敢掉以轻心，毕竟她先前有过以死相逼的前科，他便担忧她会再来一出这样的把戏，把生米煮成熟饭。
可如今见她这般规矩，便又觉得是自己小人之心了，久而久之，王肃也就慢慢放松了警惕，二人虽同处一室，也不过各睡各的，互不相扰。
裴静女见他慢慢放下了戒心，便估摸着时机已经成熟了。
这一夜，王肃正睡着的时候，忽而听到一阵急促的呼吸声，然后便听到女郎恐慌的呻。吟梦呓。
“不，不要……”
王肃被吵醒，微微掀开床幔，透过缝隙看到小榻上的女郎身子扭动着，语无伦次，十分不安，似是做了噩梦。
女郎扭动着身子，却怎么都醒不过来，十分痛苦的模样。
王肃望着这一幕，心中纠结，他原不想管她的，可看着女郎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被魇住醒不来的模样十分危险，又于心不忍。
片刻后，他妥协般叹了口气，下床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唤了她几声。
“裴娘子，裴娘子。”
他才刚唤出声，裴静女就立刻清醒，坐了起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王肃一惊，想要抽回手时，却已经被女郎牢牢抓紧，不得脱身了。
他看着女郎黑亮的眸子，十分清醒，哪有半分被噩梦魇住的样子？这才知道自己又上当了。
“你这又是在做什么？”王肃眉峰微蹙，隐隐不乐。
“那叔叔又是在做什么？”
裴静女理直气壮地反问他，“这可不是我去找的你，是你主动来找的我，你既然要跟我分的这么清，那我就算被噩梦吓死了又关你什么事儿？需要你来关心我、叫醒我吗？”
王肃被问的哑口无言。
裴静女乘胜追击，把他的手放在了自己心口，微红着脸道：“你既然关心我，就不能不理我。”
含羞带怯的模样，颇为动人。
王肃默然，好似被人拿住了把柄，在他那清正守礼的假面上撕开了一道裂缝，露出了内里那也不过是个俗人的一面，一时也颇为惭愧。
“叔叔？”
裴静女抬眸望着他，等着他的回复，含情脉脉的模样十分娇美可怜。
王肃叹了口气，又让她的小诡计得逞了，他着实拿她没有办法，便也不再故作姿态。
“还用以前的称呼吗？”
裴静女怔了怔，反应过来后，一时又惊又喜，她红了脸，低首羞赧道：“夫君。”
王肃笑了笑，张臂把她搂入怀中。

第83章 君子如玉听说何彦之去你的公主府拜会……
腊月将末，这一年便又到头了，过完年后，王肃就要动身回镇姑孰了，此行他会带着裴静女一起去。
临行前，裴静女又来了宫中请安作辞，唤春见二人感情越来越融洽，心中也颇为欣慰。
“看吧，我就说嘛，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唤春看着她那幸福的模样，心里也替她高兴，可见是的确过的不错。
裴静女微红着脸，感激道：“还是要多谢夫人为我出的主意，不然的话，我自己还不知要把事情搞成什么样呢。”
唤春笑道：“我不过出个主意，关键还是你自己聪慧过人，才能把事情圆满做成。从此以后，我们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
裴静女颔首，恭敬道：“我定不忘夫人的恩情，以后必是结草衔环，肝脑涂地相报。”
唤春摇摇头，诚恳对她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说这话便是跟我见外了。王抚军是社稷肱骨之臣，以后只要我们一条心就是了。”
裴静女会意，信誓旦旦道：“夫君定然是忠于陛下，忠于社稷。”
唤春点头笑了笑。
……
正月里自初一到十五，宫里宫外都是忙个不停，这一日才刚刚闲下，萧湛便趁着空闲，让内监请唤春带着孩子到华林园的梅阁小聚，说是给梁宣请了个师傅，于此见个面，正式行拜师礼。
唤春很高兴，宣儿今年就要六岁了，是时候正式进学了。她接到消息后，就兴致昂扬的给梁宣换了新衣服新鞋子，然后带他来了华林园。
正月里，梅阁外的梅花正开的灼灼艳艳，树下那道白衣身影更是俊逸出尘，唤春带着儿子过来时，看着那道人影，不由恍惚了一下。
何彦之转身，看到来人后，莞尔一笑，抬步向她走来。
他微微作了个揖，一双桃花眼依旧顾盼流波，却没有正眼看她，而是低眼看着她手中牵着的小男孩儿，笑道：“这就是小郎君吧，真是个漂亮孩子。”
像他母亲。
萧湛从后边走过来，站在母子二人身边，从容道：“男孩子无需太漂亮，学问品行才是最重要的，他母亲虽已启蒙他识过一些字，可终究还是需要名师的指点，今日我就把他交给你了，莫要让我失望。”
何彦之颔首领命。
唤春心里又惊又喜，何彦之恃才放达，不是谁都能请动他的，萧湛能说动他给宣儿做师傅，这继父做的也算有心了。
她忙示意儿子跪下磕头拜师，对他道：“何郎是名满天下的名士，有这样的人物作师傅，那可不是谁都能有的际遇，宣儿快跪下行弟子礼。”
梁宣表现的倒是很平静，他不认得什么何彦之，也不知道他有什么名气。可既是皇帝聘请的师傅，又得到了阿娘的认可，那他应该是个很厉害的人物。
于是撩起下摆，徐徐下拜叩首，朗声道：“弟子拜见师傅。”
何彦之微一点头，示意他起身后，取下随身携带的一块羊脂玉佩给他，告诫道：“古人以玉比君子，盖因玉之温厚润泽，如君子之仁。填密坚实，如君子之智。有棱角而不伤人，如君子之义。光彩晶莹，表里如一，因此古人看重玉的美德，我希望你以后也能成为如玉一般温润美好，表里如一的君子。”
梁宣双手恭敬接过玉，再拜叩首道：“弟子谨遵师傅教诲。”
这边行过拜师礼，众人便又到了梅阁中落座，宫人已经摆好了茶膳，梁宣又双手亲自为师傅捧上茶盏。
何彦之接过茶，饮了后，这拜师礼就算成了。
唤春心里真是高兴坏了，若是让孩子留在豫章，他一辈子也接触不到这样的名士，更遑论拜他做师傅。任儿子有天纵奇才，没有合适的平台给他发挥，没有好的师傅领路，也早晚泯然众人。
她愈发觉得自己的改嫁是对的，不仅自己有了美好人生，她的儿子也踏上了更高的台阶，往上更进一步。
拜完师后，众人便在梅阁吃了个便饭说话。
席间，萧湛忽然有些疑惑地问他，“你昨日到永嘉公主府拜访了？闹的沸沸扬扬的，你怎么突然跟她亲近起来了？”
不是不愿意娶她吗？如今为何又要主动招惹？
何彦之端茶的手一顿，果然什么都瞒不了皇帝，不过这也是他故意闹的人尽皆知的，他笑了笑道：“怎么，我一个风流名士，好色之徒，去拜访个年轻漂亮的小公主，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无非一时兴起罢了。”
萧湛蹙眉，很看不惯他那轻浮模样，当着宣儿的面，还这般不正经，怎么为人师傅？他横了他一眼，提醒道：“正经说话。”
何彦之看了梁宣一眼，那孩子眉眼低垂，对他的轻浮言辞充耳不闻，小小年纪，倒是难得稳重。
他便收起了几分玩世不恭的态度，从容笑道：“陛下安心，我有我的打算，说出来就不灵了。”
萧湛脸色愈发茫然了。
直到黄昏时，何彦之才将要告退出宫，唤春连忙带着儿子起身，亲自去将师傅送至殿外，以表师徒之礼。
虽说她位尊，可师傅在上，她带儿子来送行，故而是她迂尊。
至殿外，梁宣再度作揖相送，唤春也微微颔首作辞。
何彦之面上不动声色，对她深深作了一揖回礼，直身时，悄声对她说了一句，“我说了能解决萧含清的问题，就一定能解决，鱼儿已经上钩，你等着看戏吧。”
唤春心中一动，将信将疑的。
*
夜黑风高。
萧含清自从搬出金陵宫，自立府邸后，素日里与王大将军来往便更加密切。
过完正月，大将军就要回荆州了，他需要在金陵各处安插好人手，以便在荆州遥控京城政局。
而埋在宫里的棋子萧含清，是很重要的眼线，故而近来愈发往来频频，吩咐各项事务。
这一夜，萧含清夜行潜入将军府，照旧跟大将军汇报近日的情况。
“王抚军与裴夫人之事，背后是薛夫人在出谋划策，这裴夫人原就是薛夫人闺中密友，王抚军明明清楚二人关系，却依旧接受了裴夫人，加之先前他还亲自带儿子去跟薛夫人赔礼，他恐怕已经对义父生了二心，义父必须对他早做安排了。”
王大将军默默听着，手中的铁如意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手心，陷入了沉思。王肃这个人他还不清楚吗？他不愿意的事，谁都勉强不了。
如今裴氏使些小手段，他就顺水推舟的应了，无非是因为清楚裴氏与薛夫人的关系，借着女人的裙带关系，提前站队皇帝，暗中表明他反对王氏起事的态度。
姑孰是拱卫金陵的一道重要屏障，想要控制金陵，必要拿下姑孰。如今王肃对他有了异心，他便也动了解除他姑孰兵权的念头。
把姑孰交给王玄朗镇守是最让他放心的，可玄朗年轻，时望尚浅，不能服众，压不住军中那些刺头儿，这一时半会儿他也找不到合适的人能替换王肃。
虽然他自己能回镇姑孰，可他若离了荆州，就得有其他人去镇守荆江二州，这二州交给其他家族的人他不放心，自家人里能用的将才也只有王肃，可偏偏王肃不能跟他完全一心，他自然也不能把荆江二州交给他。
想当年初渡江时，王氏兄弟们何等齐心，人才鼎盛，共谋天下。如今老的老，死的死，同辈兄弟就剩他们几人还在苦苦支撑，家中小辈青黄不接，后继乏力，他这两年身体状况也是每况愈下，没有几日好活了，等他们这几个老人没了，王氏就真正大势已去了。
萧湛不安分，他想废王氏，自己掌权。等他死后，琅琊王氏就是灭顶之灾，他自然不能坐以待毙。
士族不需要一个有独立思考能力的皇帝，士族需要的是一个傀儡皇帝。到了最后时刻，无论是废帝立幼主，还是他自己篡位称帝，他跟萧湛之间的矛盾，终究是不能和平解决了。
王大将军思索着，从胡床上站起身时，眼前突然一阵晕眩，手中的铁如意哐当落地。他闭了闭眼，手指重重按在了太阳穴。
萧含清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搀扶，“义父，又犯头风病了吗？”
王大将军摇摇头，皱眉沉声道：“这金陵跟我犯冲，只要一回来就浑身不舒服，看来我还是早回荆州的好，就留你在金陵好好监视着皇帝和薛夫人，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要及时跟我汇报。”
“是。”萧含清为他捡起如意，颔首领命。
王大将军站了一站，脑中晕眩的感觉缓缓减轻后，猝不及防地发问——
“对了，听说何彦之去你的公主府拜会了？他跟你说了什么？”
萧含清心里一咯噔，这才想起前两日何彦之来访之事，他大张旗鼓前来，来了之后就说有秘事与她相商，要求屏退左右宫人内监们。
她心知何彦之是皇帝的心腹，也想听听他有何要事，便将左右尽数屏退，只留二人单独密谈。
可奇怪的是，何彦之私下里也没说什么要紧秘事，说的全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家长里短，说完后就一溜烟走了。
萧含清一时摸不着头脑，也猜不透他的打算，只能具实对大将军回禀道：“没说什么，只是说了些家长里短。”
王大将军微微蹙了蹙眉，心中虽有疑惑，却也没再继续追问，只道：“你自己多注意些就是了，若有什么要紧事儿，千万别瞒着我。”
萧含清正色作揖道：“阿清绝不敢对义父有所隐瞒。”
王大将军点点头，对她摆了摆手，“你退下吧。”
萧含清颔首告退。

第84章 奸诈小人女人就是办不成大事
近来，萧含清都被何彦之烦的不胜其烦。
自第一次放他进府之后，他便愈发肆无忌惮了，屡次三番的上门叨扰。
他生得好人物，又素有风流之名，以至金陵城流言四起，都说何彦之在追求永嘉公主，二人每次都在公主府秘密会面，屏退左右，不知私下在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有人推测二人是在说些儿女情长的，不好令人得知，小公主已为他着迷，大约好事将近了。
亦有人觉得何彦之一向好色，无非是在周家见过公主后，对公主见色起意，一时兴起，这一时兴致过去了，便会不了了之。
议论纷纷，没有定论。
这一日，何彦之又来了公主府拜访，仍旧是要求屏退左右，与公主私聊些秘事。
萧含清着实受不了他了，强忍着怒气道：“这一次你又要说些什么？若再说那些无关紧要的闲话，我可没功夫跟你周旋。”
何彦之笑了笑，故作暧昧道：“公主别急，这一次一定给你个结果，先让人退下吧，我们私下说。”
萧含清将信将疑的，心中奇怪，可又架不住好奇他要说的话。只觉得他先前几次是对自己的试探，确定自己不会泄密后，才会正式跟自己谈真正的机密。
想来这回他是真的要跟自己说什么了，便照旧把人给屏退了，与何彦之私下密谈。
下人们已经见怪不怪了，听了那扑朔迷离的对话，只当他们是在打情骂俏呢，便都退了下去。
人都离去后，萧含清对他道：“你到底想说什么？试探我好几回了吧，现在可以放心说了。”
何彦之四下张望一番，确定四下无人，他脸色神秘兮兮的，嘴上说的却是，“公主今天吃了什么？”
萧含清气的想骂人了，“有话你快说。”
何彦之低了低头，默了一会儿后，又冷不防来了一句，“城南有一处新开的酒肆，新酿得一种梅花酒，公主有兴趣否？”
萧含清有些不耐烦，“没兴趣，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不是已经在跟公主说吗？”
萧含清几要气急败坏，“可你明明什么都没说！”
他还是从头到尾在跟她讲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是存心耍她吧？
“那公主想听什么？”何彦之故作茫然。
萧含清急了，“不是你说有话要跟我说吗？怎么反倒来问我？”
何彦之也急，“我要说的话，刚刚一直在说了啊，公主不说你想听什么，我怎么知道你想让我说什么？”
萧含清气的脸色涨红，几要被他的诡辩绕进去了，她深吸了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警告道：“何彦之，我的耐心有限，你若再这般胡言乱语，从此以后都别想再踏入我公主府的大门！”
何彦之做出一副竦然的模样，乖乖闭了嘴，二人又静默了片刻后，他突然站起了身，向萧含清走近了几步。
萧含清以为他这次是真的要跟自己说什么了，不由倾身凑近去听。
只见何彦之咧嘴一笑，话锋一转道：“叨扰许久，何某先告辞了。”
萧含清恼羞成怒，拍案而起，“何彦之，你耍我！”
何彦之立刻退避三舍，边退边道：“何某告辞。”便脚底抹油般一溜烟跑了。
萧含清气的直跺脚。
……
正月底的时候，王大将军就要离开金陵返回荆州了。
萧含清再度夜访将军府，汇报近来情况，以及向大将军辞行。
诸事说完后，大将军便又问她，“听说何彦之又去拜访你了，他又跟你说了什么？”
何彦之去找过她好几回了，金陵城的流言蜚语他也多少听闻了一些，本等着她具实跟自己坦诚，可每次问起，她都说只是谈了些家长里短，大将军心里也不免犯嘀咕。
萧含清微微蹙眉，她心里也烦何彦之，又不想对大将军有所隐瞒，她相信自己只要忠心耿耿，具实相告，大将军就一定会信任她。于是摇摇头，诚恳坦白道：“没说什么，还是些家长里短的小事。”
王大将军的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果然，女儿家长大了，心思便多了。想来是见那何彦之生得风流俊俏好人物，被他撩拨几回，就春心萌动，犯了迷糊，早把他的嘱咐抛到九霄云外了。
“他频频去拜访你，每次去了都把下人屏退，就是为了跟你私下唠家常？”王大将军显然不信。
可萧含清也委屈，她明明说的是实话，可不知怎么就是听起来奇奇怪怪的，她还是坚信大将军会信任自己的，一脸无辜地解释道：“是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就一直跟我说些无关紧要的家常小事。”
“阿清，我是不是跟你说过，有事不要瞒我？”王大将军瓮声瓮气道：“前几次你这样说，我便信了你，我给了你这么多次机会，你还是不肯对我说实话，莫不是真如金陵传言那般，你被他的皮囊所惑，已经和他私下做了什么好事儿，就把我的嘱咐都抛在脑后了吗？”
萧含清一时面色惨白，急急解释道：“阿清真的没有隐瞒义父，我和他什么都没有，他真的只是跟我说了些家长里短！我自幼都是被义父抚养长大，我怎么可能为了个素昧平生的男人，背叛对我恩重如山的义父呢？”
她急得额头直冒冷汗，她明明说的全是实话，大将军怎么还怀疑她呢？
王大将军冷哼一声，眸色沉沉。
女人果然靠不住，见着个英俊男人就心也乱了，人也迷糊了，早把正事抛到九霄云外了，女人就是办不成大事。本以为自小培养会不一样一些，不想人家使一出美男计，她还是直直咬钩，他此刻真是失望极了。
“你回去吧，以后都不用再过来了。”王大将军冷冷道。
萧含清如坠冰窟。
*
王大将军很快就动身前往了荆州，与萧含清之间因产生了信任危机，虽然并未完全放弃这个眼线，可对她言辞的真实性，也多了几分疑虑，不会全然尽信了。
离间成功后，萧含清这个卧底隐患，就算是解决大半了，何彦之也算完成了任务。
萧湛也不由赞赏他的好心机，无愧谋士的身份。来显阳殿跟唤春说了此事后，她也一时笑弯了腰，直呼妙计！
“还是得何郎有办法，就这么不动声色的把人给离间了。”
唤春笑的眼泪都要出来了，在这个局中，没有一个人做坏事，没有一个人说坏话，所有人说的都是实话，他们明明真的是在说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可偏偏让人觉得他们是在私下密商什么大事。
萧含清作为卧底，无法抑制自己对于机密的好奇，故而无法拒绝何彦之跟她私下单独密谈的要求。而大将军本想着他们在谈机密，最后她偏来禀报一些无关紧要之事，即便萧含清说的都是实话，大将军还是会怀疑她已被何彦之策反，背叛了自己。
这是人性使然，这一局本来就是利用的就是人性。
她不由赞叹道：“这虽算不上多复杂的局，可偏偏利用了人性的多疑，你越是坦白说只是说了些家长里短，人家就越觉得你在隐瞒自己，几次三番下来，可不就越来越离心了？”
萧湛也笑道：“这事儿也就还只有他何彦之能办成了，谁让他名声坏呢？全金陵谁不知道他风流好色？偏又生得好相貌，油嘴滑舌会哄女人，大将军想来也是觉得萧含清已经被他迷住，才对自己有所隐瞒了。”
唤春叹了口气，故作可惜地笑道：“倒是白白连累了这小公主的名声，所有人都觉得她跟何郎有私情，何郎又要把她抛弃，如今她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她的清白了。”
萧湛冷哼一声，意味深长道：“她还会在乎名声清白？她要真是个正经公主，必然懂得男女之大防。彦之要求私下单独见面时，她绝对不会答应。正因为她是个假的，自己贪心不足，妄图从彦之口中套出机密，才会中了这圈套，这出离间计才能用成功。”
唤春笑了笑，又问，“那既然她已经没用了，接下来要如何处置她？”
萧湛默了默，萧含清是个奸细，她既然选择了效忠她的背后主谋，那从她选择这条路开始，就应该清楚自己的下场，并做好了为此献出一切的准备。
“一个小丫头，自己也没什么主见，无非是大将军说什么她就信什么。反正她已经失去大将军的信任了，她再说什么，大将军都要斟酌疑虑几分，已经不足为虑了。只要她能看清形势，趁早弃暗投明，不再自己惹事挑拨，就姑且留着她公主的身份，继续供养起来，稳定人心。可她若再敢生事，那就不必留了。”
唤春深以为然，点了点头。
……
与此同时的公主府，萧含清急得额头直冒冷汗。
坏了，何彦之这个奸诈小人，使得一手好离间计！
何彦之每次来，都当着下人的面说是有秘事相商，等人退下后，却只跟自己说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他故意利用她的好奇心，屏退众人与她私下密谈，致使无人知晓他们的谈话内容，即便真的只是说了一些家长里短的小事，也无人能给她作证。
她越是解释说何彦之只是说了些家长里短的小事，大将军就越是怀疑自己有事瞒他。
可她明明说的全都是实话，却越解释越像在说假话！
她已经彻底失去大将军的信任了。
萧含清油然升起一股恐慌，何彦之敢这样试探算计自己，八成是自己什么时候露了马脚，他和皇帝都已经开始怀疑她的身份了。
皇帝如今不发落自己，依旧保留自己的身份，也不过是拿她当个小丑看罢了。
可大将军已经不信任她了，以后就算出事也不会保她。她必须再做些什么，挽回大将军的信任，尽快另寻出路自保，以免日后被皇帝清算，死无葬身之地。
思来想去后，这一日，萧含清便悄悄来了一趟东宫。

第85章 喜不自胜夫人恕我这回
东宫。
萧恂一言不发地看着面前的女子。
小时候在洛阳，生父萧济辅政时，他也常出入宫廷，却因年纪尚小，也不记得惠帝有几个公主，更不记得什么萧含清。他跟她不算熟，不过依着年纪，客气叫她一声姐姐。
姐弟二人往常不过是一些日常问询，不算亲近，可今日她一来，就要求屏退左右，跟他单独说几句话。
萧恂当是有事，便屏退了了东宫的宫人内监，听她的私下密奏。
萧含清自然不会像何彦之一般戏耍于人，故意藏着掖着不说，而是开门见山，真情实感的跟他分析着局势利弊。
“殿下并非皇帝亲生血脉，依靠王大将军和王公的支持才坐上太子位，可皇帝与王氏兄弟矛盾日渐加深，早晚要废黜王氏兄弟，若王氏兄弟失势，试想与他们利益与共的太子殿下还能坐稳这太子位吗？”
萧恂依旧沉默，他知道萧湛不是心甘情愿立他做太子，不过是因为还没有绝对的实力可以压制王氏兄弟，所以暂时立他稳定人心，这不过是权宜之计，他真正想立的还是他的亲生儿子。
他也时时惶恐，自古即今的废太子就没有好下场的，若日后王氏兄弟失势，他被废黜，即便萧湛顾念些骨肉亲情，封他个闲散亲王做做，可薛氏母子能放过他吗？他们能留下他这个曾经威胁过皇位的隐患吗？
萧含清继续怂恿道：“皇帝要对付王氏兄弟，日后一定会废太子，改立自己的亲生儿子为太子。薛夫人诡计多端，野心勃勃，太子与薛氏母子之间，是你死我活之争啊。”
萧恂眼底一片阴沉，“你跟我说这些，是想挑拨我与薛夫人的母子感情吗？”
萧含清摇摇头，此刻还不敢坦诚自己的假身份，只提醒道：“我只是想让太子殿下看清局势，早做打算。”
“那你的目的是什么？”萧恂冷冷看着她。
萧含清诚恳道：“实不相瞒殿下，我作为中朝遗孤，不容于新朝，如今被排挤出宫自立府邸，也常有朝不保夕之忧。我与太子殿下同病相怜，最能互相理解，我愿效忠太子，辅佐太子登基，只求太子殿下即位大统后，可以庇护于我，给我一个安稳余生。”
萧恂心领神会，不置可否。
*
春暖花开的时节，万物向好，一派生机盎然。
自打萧含清的隐患解决后，萧湛和唤春在宫里，平日里也放松了几分。这天晚上，萧湛忙完政务后，就来到显阳殿看妻儿。
萧湛梳洗更衣后，就躺在床上逗儿子，唤春在一旁笑看着。
桃符虽才半岁，却长得格外快，现在已经会爬行了，他在父亲身边爬着，试图爬到他的肚子上，却总是爬上一点儿就滑下来。小家伙爬不上去，却也不气馁，继续使出吃奶的劲儿往上爬。
萧湛心里又软又暖的，看儿子累的满头大汗也爬不上来，心里一软，就张臂把他抱了上来。桃符趴在父亲胸口，又往上爬，张嘴去啃他的下巴。
萧湛被啃了一脸的口水，笑着抱着儿子坐了起来，“今天啃得有些疼呢，让我看看桃符是不是长牙了？”
小家伙就很配合地张嘴一笑，露出两颗新生的小牙，很是可爱。
唤春拍手笑了起来，“果然是长牙了！”
萧湛喜不自胜，看着儿子那尖尖的小牙，脑中灵光一闪道：“我突然想起来一个跟牙有关的笑话。”
他来了讲笑话的兴致，跃跃欲试的，可还没开讲，唤春就连忙先帮儿子把小棉袄给裹紧了一些。
萧湛茫然道：“你在干嘛？”
“我怕冷着儿子。”唤春一本正经道。
萧湛：“………”
他讲的笑话有那么冷吗？
萧湛耸耸肩，一时备受打击，“看来你讲笑话的天分确实比我高。”
唤春扑哧一笑，边拍着儿子哄睡，边哄着他道：“我开玩笑的，我还想听，你快跟我讲嘛。”
萧湛偏又不肯讲了，“不说了，我怕冷着你。”
唤春看他那小孩子赌气般的模样，不由好笑，把儿子交给乳母带下去睡后，又挽上他的手臂摇着，缠着他好一顿撒娇柔哄。
“说嘛，我想听。”
毕竟有个讲笑话的爱好也不容易，虽然讲的冷了些，倒也不坏。
萧湛故意就是不说，他很享受她跟自己撒娇的时候，还想让她多哄哄自己。
见哄了好半日他还不好，唤春便也嘟起了小嘴，锤了一下他的胸口，“怎么能这样呢？把人的好奇心勾起了了，偏又不说了，太讨厌了。”
萧湛见她有些恼了，此刻也被她哄舒服了，才搂着人，兴致昂扬的跟她讲起了新的笑话。
“从前，吴郡有个人叫张玄之，自幼聪慧善辩。他八岁时换牙，掉了门牙后，就有大人故意逗他，说你嘴里怎么开了狗洞呢？张玄之回讽，说就是为了让你们这些人从这里进出的。”
萧湛说完后便哈哈大笑，摇着她的肩膀道：“你说好不好笑？等桃符大了换牙的时候，我们也拿这个笑话逗他好不好？”
唤春很配合地笑了起来，边笑边鼓励他道：“好笑，太好笑了，陛下怎么能想出来这么好笑的笑话呢？”
还拿这笑话逗儿子？儿子真要这么反讽他了，他不就成狗了吗？怎么还有人为了逗儿子，上赶着当狗呢？
萧湛反倒笑不出来了，她这笑的也太假了，还不如不笑呢。他丧气道：“要是不好笑的话，你也不用勉强自己笑。”
唤春摇摇头，认真道：“我是真心觉得很好笑啊，那陛下再给我讲一个，我可太喜欢听你给我讲笑话了。”
萧湛看着她，将信将疑的，想了想后，便又想到一个有意思的可以逗她。
“从前有个皇帝，有一个很宠爱的夫人，有一天这个夫人怀孕了，给他生了个儿子。皇帝特别高兴，于是遍赏群臣。这时呢，就有一个大臣谢赏时对皇帝说，皇子降生，普天同庆，微臣没有功劳，却蒙受陛下如此厚赏，实在受之有愧。皇帝听了就笑着说，这事儿怎么能让卿家有功劳呢？”
萧湛讲完后，便憋着笑，偷偷观察她的神态。
唤春茫然了一瞬，等回过味儿后，瞬间红了脸，恼得小拳头直往他身上捶，“你让谁有功劳呢？你让谁有功劳呢？”
萧湛闷笑出声，不停求饶，“夫人息怒，夫人息怒。”
唤春竖起两道月眉，故作气恼道：“刚刚拿儿子开玩笑，现在又拿我寻开心，我成了给你取乐的了？”
萧湛见她恼了，小心哄着她，“那夫人可愿给我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唤春别过脸不理他，萧湛就去吻她的耳颈，想要求欢，讨她欢心。
唤春挪了挪头，一本正经道：“那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再与我讲一个，捡正经的说，若是讲好了就遂你的意，若是讲不好，你就给我睡地板去。”
“好狠心的夫人啊。”萧湛故作无奈地叹息。
唤春白了他一眼，“分明是你先作弄于我。”
“好吧，那就再讲一个。”萧湛答应着，沉思片刻后，又道：“有个新妇在新婚之夜，要考察新郎才学，答得上来才能云雨，答不上来就要去睡地板，这新郎答应后，新妇就出题道：柳色黄金嫩，梨花白雪香，你爱不爱？”
唤春被勾起了好奇心，“那新郎是怎么答的？”
萧湛忍住笑，接着道：“那新郎就对道：洞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你怕不怕？”
说完后，便又一连笑问了她几遍，“你怕不怕，怕不怕？”
唤春反应过来后，笑的花枝乱颤的，也不知他都在哪儿学的这些荤段子，这般身份还这么不尊重，以前讲的虽冷，也还算正经，现在是越来越不像样子了，真是太可恶了！
她边笑边伸手去拧他的脸，“看我不撕你的嘴。”
“夫人恕我这回。”
萧湛做出求饶的姿势，笑倒在了榻上，顺势将她也拉倒了。
唤春趴在他胸口，一手抚过他的唇，娇嗔道：“怎得生了这样一张嘴，教人又爱又恨的。”
萧湛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嘴上轻拍了一下，“来，现在打他给你出气，让他胡说八道，让他戏弄夫人，现在知道错了吗？”
唤春笑意更深，对着他的唇主动吻了上去。
……
翌日一早，又是萧恂来跟唤春请安的日子，故而他便早早来了显阳殿。
夫妻二人昨夜闹了半宿，今日萧湛起的晚，萧恂又来得早，父子俩就不免在此撞上了。
萧湛见他对母亲晨昏定省时来的这般早，态度颇为尊敬，心中十分满意，唤春梳妆更衣时，他便先跟萧恂聊了几句。
萧湛有意无意地问他道：“听说永嘉公主近来频频出入东宫？你几时和她的关系这般好了？”
萧恂不慌不乱，颔首道：“儿臣与永嘉姐姐一向关系融洽，她不过是来关心关心儿臣的学业日常，并无他事。”
萧湛点了点头，便不再多问，又话锋一转道：“你今年也十五了，我先头还跟你母亲商量，今年办完你小姨的婚事后，就准备着手给你选妃，原本给你看好了徐伯允的女儿为太子妃，可徐氏年纪还小，所以准备等她再长大些再说。”
萧恂心中一动，为他选徐妃的侄女儿为妃？他愿意把前妻家族的女儿嫁给自己，是不是说明他也没那么反感自己，非要废掉自己不可？
“儿臣都听父皇的吩咐。”他恭敬颔首，十分谦卑。
这时，唤春也收拾好了，桃符醒了，闹着要找她，她便抱着儿子一起出来了。
萧湛顺势从她怀里接过儿子逗着，其乐融融的。
萧恂跟唤春请了安，也客气关心了句，“儿臣看弟弟又长大了一些，十分强壮呢。”
唤春笑道：“是啊，桃符都长牙了。”
萧湛笑了笑，又对萧恂道：“若无他事，你便先回温书吧，得空了我再考你的功课。”
萧恂颔首告退。
走到殿外后，他又回望了一眼那舐犊情深的一幕，眼底又被微微刺痛。偏爱小儿子是人之常情，何况那还是他的亲生骨肉。
可皇帝那般宠爱薛夫人母子，就算现在真给他聘娶了徐氏女为太子妃，难道将来就不会废掉他吗？
他便又想起萧含清的话，他与薛氏母子之间，是你死我活之争啊！

第86章 严父慈母他真的是恨死这个孩子了……
萧湛得空后，果然就来了一趟东宫，亲自考核萧恂的功课。
这日一早，东宫各处官署便已都严阵以待，早早将太子的书笔文物收拾好停妥，等待皇帝考核。
东宫侍讲王延明是王公长子，年方弱冠，有高名于世，陪侍太子读书多年，性情缜密和顺，有其父风范。
王延明将太子近来所学书目呈上给皇帝过目，萧湛大致翻阅后，便点了点《尚书》。
很多士族子弟，十五六岁就会进各大公府历练，积累资历。太子十五的年纪，也该是让他着手试着了解朝政，处理政事的时候了，故而今天考了《尚书》。
王延明心里咯噔了一下，《尚书》晦涩艰深，太子自幼不爱读书，故不精通此书。过往考核时，皇帝都不过是出卷交由太子作答，还能请几个师傅假以援手，今日当面考核，竟无作弊之机，便想试着劝谏皇帝改换题目，储君当以仁德为贵，或可试考《论语》。
萧湛自然清楚他的心思，从容笑道：“朕那继子梁宣，六岁便可诵读《论语》，太子年将成人，还要跟一六岁稚童比功课吗？”
王延明哑口无言，考核题目于是定下。
今日考的是《洪范》篇第五——皇极，拟定篇目后，萧湛便开口问道：“皇建其有极，敛时五福，用敷锡厥庶民。帝王为何要将此五福赏赐臣民？”
萧恂忐忑对道：“因为这样臣民就会拥护皇帝统治天下的大中至正之道。”
萧湛点点头，继续问道：“那皇帝将五福赐予臣民后，臣民该如何维护皇极，拥护君主的统治？”
萧恂边回忆着书上的内容，边结结巴巴对道：“一者臣民不能结党营私，二者官员不可狼狈为奸，需以君主的统治为最高法则。”
王延明也松了口气，暗暗擦了把汗，幸好都给对上来了。
萧湛心里也十分满意，想来他最近的确是有在用功读书，便接着道：“那为何天子要作民父母，才可以成为天下之主呢？”
萧恂心里咯噔了一下，一时急得头上直冒冷汗，吞吐对道：“因……因为君主不能偏颇，对于有作为的臣民要掂记赏赐，对于行为不当但没有犯罪的臣民应该宽恕，要……要……”
说到这里，他便有些记不大清，对不上来了，于是头越埋越低，心中越来越惶恐。
萧湛脸色沉了几分，把手中的书卷扣到了案上，不满道：“《尚书》是你十二岁时便开始诵读的，至今已学了几年，还是不能尽解其意吗？”
王延明闻言，便立刻跪了下来，请罪道：“微臣教导不善，请陛下责罚。”
萧湛不看他，就让他跪着，依旧自顾自对萧恂道：“身为储君，连最基本的为君之道都不能融会贯通，你年已十五，不是小孩子了，马上就该学着处理政事，你这般不上进，朕将来如何放心将政务交于你手？”
萧恂吓出一身冷汗，也扑通跪倒在地，东宫官署们战战兢兢，也跟着跪了一地。
萧湛站起身，沉声道：“太子近来就在东宫好好反省学习，无故不得外出。”
说完后，便拂袖而去。
东宫官署们看着皇帝的背影，都倒吸了一口气，皇帝这就把太子禁足东宫了？不过一篇文章没学熟罢了，属实罚的有些过了。
萧恂脑中嗡嗡作响，还是恍恍惚惚的。
……
离了东宫后，萧湛便来了一趟显阳殿，此时，唤春也在考梁宣最近的功课。
梁宣早把《论语》背熟了，现在正在背诵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见萧湛来了，唤春便让他停下请安。
萧湛示意不必，让他接着背。
直到他把第一段一口气背完后，萧湛才道：“看到宣儿这般争气，便不由做愁恂儿，恂儿出生时，正是长兄忙于诸王之乱，无暇分身之际，难免疏忽他的教导。渡江后，郡主又对他太过溺爱，以至养成个不好学的性子，这启蒙时便没教好，如今想再纠正，难了。”
唤春便知是他去考察萧恂的功课时，萧恂让他失望了，怕儿子太过秀出，遭人眼红嫉恨，便让梁宣先退下，谦虚道：“宣儿也不过就会背诵这两句，也不大通，不解其意，太子的考核自是更难，宣儿哪里能跟太子比？”
萧湛摇了摇头，沉声叹道：“你教孩子我自是放心的，可惜恂儿不是自幼教在你的手上，他如此不成器，若哪天我有个三长两短，怎么放心把天下交到他手上？”
唤春连忙以手掩住他的口，正色道：“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萧湛握住了她的手，不以为意道：“这都是必然要面对的问题，当年我过继恂儿为子，也是出于对意外的顾虑。若我早逝，需要长君登基，自然是要他继位。若我活得够长，能看着桃符长大，自然还是想传位给我们的孩子。恂儿是储君备选，当然要好好培养。”
这话听得唤春很不是滋味，安慰他道：“我知道，陛下对太子是倾注了很多心力的，自然希望他能秀异特出，可他毕竟还年少，凡事也不能太急，可以慢慢教。”
萧湛摇了摇头，萧恂让他太失望了，到底不是自己从小培养起来的继承人，如今交到了琅琊王氏手中教导，他们巴不得皇帝是个傻子，什么朝政都不懂，他们好继续独揽大权，自然也不会对太子的学业尽心。
所以萧湛如今便格外重视对小儿子的教养，定要在有生之年，培养出一个合乎自己理想的继承人。
他对唤春道：“我如今权势不稳，怕自己有个意外，护不住你们母子。桃符还太小，真勉强立他做了太子，我若出个意外没了，他登基就需要你临朝称制。王氏兄弟明显不想对你俯首称臣，届时他们有千百种法子悄无声息弄死你们母子，再捧萧恂上位。”
唤春心中动了一动。
萧湛低下了眼，黯然道：“与其这样，还不如先退一步，把这太子位给了萧恂，即便我真出了意外，让萧恂登基，王氏兄弟也不至于逼死你们母子，桃符也能做个闲散亲王，你也能做太妃，无灾无难一辈子。”
唤春听了这话，眼眶就红了，把脸靠在他的肩膀上，拥着他道：“我不许你说这样的话，不让你说不吉利的话，你还一直说个不停，都没个忌讳。”
萧湛把她拥到了怀里，感慨道：“春儿，我不是不把最好的给你，我太想把这天下都留给你们母子了，可我现在不能完全做主，强给了你们，反倒怀璧其罪，陷你们母子于危险之中。等我赢了他们，完全掌权了，我才能放心让你做皇后，让桃符做太子。”
唤春不住地点头，“我知道，陛下如今的退让都是为了我们母子着想，我现在得到的，已经是平生所不敢妄想的了。我们也不争那太子位，我只求桃符能平安健康长大就是了。”
萧湛抱紧了她，心中对她愈发愧疚。
*
在唤春的劝说下，萧湛便解了萧恂的禁足。
萧恂得了自由后，第一时间便来到显阳殿跟唤春请安致谢。
唤春知他是因功课不济才被皇帝禁足，常言道严父慈母，父亲严厉了，她这做母亲的就得慈爱，免得像她苛待继子，看到继子受罚，不如她儿子优秀，就幸灾乐祸一般，于是又说了很多好话来安抚萧恂。
萧恂面上恭敬感激，心里却只觉她这副伪善的嘴脸着实让人恶心。
要不是她天天吹枕边风，要不是她的儿子出生，皇帝现在会对他这般不满吗？现在她还假惺惺的给他求情，想让他感激她，做梦！
他们之间针锋相对，是你死我活之争，他才不信薛氏会对他有好心。
薛氏没嫁给皇帝的时候，皇帝可是一心一意把他当继承人培养的，分明是他们母子鸠占鹊巢，如今她还真给他摆起了母亲的谱，等他以后登基了，定要把丹阳姑姑接回宫中孝敬，再把他们母子都赶出去！
萧恂道过谢后便离开了，他心中十分屈辱，对自己为了保全太子位，就要对薛氏毕恭毕敬，百般讨好之事深恨不已。
路过偏殿时，忽而听到一阵婴儿啼哭之声，他心中一动，便循声走了进来。
殿中静悄悄的，乳母刚刚内急出去，宫人们偷懒不知去了何处，就一个突然醒来的小婴儿在哇哇哭着找人，他走到摇篮跟前，看着摇篮中粉雕玉琢的小团子。
他一过来，桃符便不哭了，睁着黑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小手塞在嘴里啃着，十分乖巧可爱。
萧恂对他有着说不出的感情，见他长得漂亮可爱，忍不住伸出手指摸了摸他的脸。
桃符便对他笑了，软软糯糯一团，任谁见了都会喜欢。
萧恂看着那孩子，心里忍不住喜欢，眼底却越来越阴沉。
他这么恨薛氏母子，都会喜欢这可爱的孩子，何况那么爱薛氏母子的皇帝呢？皇帝只会更爱这个孩子。
皇帝对这个亲生儿子会爱到什么程度呢？恨不得把这江山都捧送给他的程度吧。
都是这个孩子害的，原先皇帝对他虽严格，倒不似现在这般苛刻，至少还是对他很关怀爱护的。
可自从有了亲生孩子，他对自己就越来越疏远，越来越冷漠了，现在就因为一篇文章没学好，就对他大加责备，还要禁足思过。
都是因为有了亲生儿子，他才故意苛待自己、刁难自己，好让自己犯错，废掉自己，给他的亲生儿子腾位置。
他真的是恨死这个孩子了。
萧恂胡思乱想着，心中对薛氏母子的怨恨也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捏在婴儿脸上的手指，也不由自主移到了他的脖子上……
“太子殿下在这里做什么？”
身后突然传来女郎的声音，萧恂一惊，连忙收回了手。
转头看到是响云过来后，方过了回神，身上瞬间激起了一层冷汗，不由暗自心惊，他疯了吗？他在做什么啊？
萧恂定了定神，换了笑脸道：“是二姨啊，我刚跟母亲请了安回去，路过这边时听到弟弟在哭，见殿中无人看顾，便过来看了一看。”
响云见四下无人，不由蹙起了眉，宫人们都去哪里了？丢下孩子自己在殿中，她们也能安心？
于是走上前，看着摇篮中的孩子脸蛋通红的，还以为他是哭的太久，喘不上气憋得了，就把孩子抱了出来哄着，对萧恂微一颔首道：“多谢太子殿下关心了。”
萧恂心不在焉的，胡乱应了一声后，就匆匆离去了。
响云看着他慌乱的背影，微微疑惑。
此刻桃符喘上了气，突然哇哇大哭了起来，响云被他的哭声吓了一跳，也不知孩子怎得突然哭成这样，便不停拍着哄着。
就在这时，屏风后悄悄走出了一个小小的人影，看到刚刚发生之事的梁宣，轻轻叫了她一声——
“小姨。”

第87章 息事宁人她只想让姐姐好，让她的外甥……
响云哄着桃符，听到有人在叫她，转头看到是梁宣后，怔了一怔，茫然道：“宣儿，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找弟弟玩儿。”梁宣小声回道。
响云笑了笑，“那你怎么躲在屏风后呢？跟弟弟在捉迷藏吗？弟弟这么小，可是找不到你的。”
梁宣低下了头，吞吐道：“我到屏风后给弟弟拿玩具，看到了太子过来，才没出来。”
响云看着他手里紧攥的拨浪鼓，想起近来皇帝对太子功课失望，却夸赞了宣儿。想来宣儿是怕太子觉得他得意忘形，才不敢出来见他，她也没多想，继续哄着桃符。
“桃符怎么一直哭呢？以往都是一哄就好的，乳母去哪里了，会不会是饿了？”响云自顾自道。
梁宣看着她，欲言又止的，看见乳母回来了，就连忙闭上了嘴。
乳母回来后，看到这一幕，心里吓凉了半截，她连忙把孩子从响云怀里接过来哄着，忐忑请罪道：“奴婢失职，奴婢失职，没看顾好小皇子。”
响云沉下脸，斥道：“你的确是失职，这么小的孩子，哪里离的了人？不过小皇子哭了这么久，想来是饿了，你先喂他吧。”
乳母唯唯诺诺地点着头，忙带了孩子到屏风后喂奶。
响云便拉起梁宣的手，送他回去，“弟弟要吃奶了，小姨先陪你玩好不好？”
梁宣随她走着，默不作声。
领他回房后，响云拿出匣子里的绳子，剪了一段，二人坐在榻上翻花绳玩儿。
梁宣心不在焉的，玩了一圈儿后，才犹豫着对她道：“小姨，我刚刚看见太子好像怪怪的，他看着弟弟的眼神好吓人。”
响云心中一动，道：“你都看到了什么？”
梁宣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太子当时的眼神让他不寒而栗，不敢出声，只能比划道：“弟弟在哭，他就伸手去逗弟弟，然后弟弟就不出声了，还一直乱伸手踢腿。”
响云眉峰微蹙，听了这形容后，莫名觉得桃符刚刚满脸通红的大哭可能并不简单，只是宣儿年纪小，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所以说不清楚。
她试探道：“那你有看到太子是怎么逗他的吗？”
“我看到太子的手，放在了弟弟这里。”
梁宣把手放在脖子上，对她做出了刚刚萧恂的手势，“然后弟弟就不哭了。”
响云大惊失色。
……
另一边，太子走后，唤春拿起榻上的针线继续做着。
上个月刚织得了两匹彩帛，她准备给皇帝做一套寝衣，给宣儿做双鞋子，给桃符做个帽子。最后，也要给太子做件外衣，一视同仁，以示不偏心。
正做的专心时，响云便急匆匆而来，立刻屏退了众人。
唤春有些茫然。
响云听完梁宣的话，嘱咐他莫再跟别人乱说后，便急匆匆过来把私下里将梁宣刚刚看到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转告了姐姐。
唤春脸色一白，手中针线跌落。
她难以置信太子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太子才刚刚从自己这里离去，那时他对自己的态度还那般恭敬，若转眼间就变得这般心狠手辣，那他确实城府深沉。
可他已经是太子了，桃符还这么小，对他起不了威胁，而且他真下手的话，早晚会查出是他，他能逃得过吗？
“不可能，他没这个必要。”
唤春一时心乱如麻，她摇了摇头，立刻起身叫人，让彩月叫乳母把桃符抱过来。
乳母战战兢兢的，还以为要追究她失责之过，把孩子抱过来之后，见唤春没有责罚她，就让她下去了，才松了口气，暗暗发誓以后绝对不能再犯这样的错了。
唤春立刻将儿子放在榻上，解开他的衣服，仔细检查了一遍，确定身上没有伤痕后，才安下了心。
桃符这傻孩子，还不知道自己刚刚经历了生死一线，还傻笑着伸出胳膊，要母亲抱抱。
唤春心里莫名发酸，抱着儿子柔声哄着，不由感叹道：“生在帝王家，权力真的能让人扭曲异化至此吗？”
响云亦知此事太过骇人听闻，可防人之心不可无，就建议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即便他没做成，可他有这个心思，阿姐也该早做提防，先跟陛下说一声，让陛下给你做主。”
唤春摇摇头，并不赞同，“不，不能说，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北方有五胡之患，南方有世家内斗，陛下登基不足一年，太子也才立了不久，如今朝堂局势不稳，说了这事儿，只会让他更加烦心。”
响云心急道：“那姐姐就这样咽下这口气吗？他只要起了这个心思，以后就会层出不穷，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
唤春何尝不知这个中利害，可如今桃符没有受伤，他身上没有任何被虐待的证据，除了她的亲生儿子梁宣，没有其他目击证人。
凭她空口白牙说太子要杀弟，就能坐实太子的罪名吗？保不准还有人觉得是他们母子串通好，故意诬陷太子，他们拿不出证据，只会让梁宣落个诬告太子的罪名，反倒会把局面搞得更不利于他们。
唤春心知妹妹是一心向着自己，为了他们母子好，只是脾气太急，看不清局势，她耐心跟妹妹分析着情况。
“桃符此时安然无恙，我们也没有证据能证明太子有害人之心，若平白跟陛下指控他，到显得像我们母子急于上位，为了扳倒太子，故意栽赃陷害他一般。难道为了扳倒太子，我就要亲手去残害一遍我的孩儿，给他造些伤来嫁祸太子吗？”
响云哑口无言。
唤春又叹道：“何况太子对我一贯恭敬，对弟弟又十分友爱，说出去也没人信他会做出手足相残之事，我不仅讨不到好，反倒还会落个不仁不义之名，更遭太子忌恨。”
响云摇摇头，觉得姐姐行事没有以前那般雷厉风行，愈发谨小慎微了。
她蹙眉道：“姐姐有了孩子之后，孩子就成了你的软肋，处事倒是愈发退让心软了，曾经的你，哪有这么多顾忌？这么多担忧？”
唤春沉吟不语，可如今局势对她们不利，贸然出手，只会得不偿失，让孩子更加危险。
“鱼死网破也未必有胜算，倒不如暂时隐忍，以待时机。”
响云气急败坏道：“难道姐姐还等着像对付郡主一样，纵容养成他的大恶，等他把事情做成了再反击吗？可今时不同往日，曾经是你自己以身入局，可如今你敢拿孩子冒险吗？等他把事情做成了，就算把他扳倒了，你也后悔都来不及！”
唤春始终不肯答应，太子跟丹阳郡主到底不同，郡主没有入朝参政的资格，当然很容易对付。可太子不同，太子背后的利益盘根错节，别说她们现在拿不出证据，就算拿出了证据，只要朝臣力保太子，她们也拿他无可奈何。
“可我们没有证据，凭你一张嘴，空口白牙就能拉一国太子下马吗？废立太子关乎国本，牵连甚广，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以为揪个错就能废了他？朝堂之上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
唤春苦口婆心道，她心中再不甘，也必须顾全大局，暂时息事宁人。
“此事不许声张，左右我们心里有了底，让宫人们都更严密看护孩子，寸步不离，多加防范就是了。”
响云怒其不争，愤然转身离去。
唤春看着妹妹的背影，长叹了口气，她红着眼又抱紧儿子，在他脸上亲了又亲，因委屈了他，而十分心疼愧疚。
桃符睡下后，唤春因嘱咐彩月严密看顾孩子，便又过来看了看梁宣。
梁宣在读书，十分安静乖巧的样子。
唤春走到他身边，挨着他坐下，陪他一起看着。
“宣儿喜欢弟弟吗？”
梁宣点了点头。
唤春笑了笑，把他拥到怀里，教他道：“宣儿，你现在是个小男子汉了，你要保护弟弟，可也要保护自己知道吗？宫里不比在豫章家里的时候，在宫里随便说错一句话，可能就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阿娘不求你有多出类拔萃，只要能平平安安长大就够了。”
梁宣一言不发地看着母亲，是因为他今天说了太子，阿娘就觉得他是个背后语人是非的坏孩子吗？
他愈发低落了，觉得自己做错了事。
唤春看着儿子，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他不是不愿说话，他跟别人说话，就是不愿意跟自己说话，他还是放不下心结。
她不勉强他，只捧着他的脸，认真对他道：“宣儿，你今天没有做错，你说出来是对的，可在宫里，把话说出来是一件危险的事情，阿娘不希望你有危险。所以以后遇到事情，千万不要再跟人说知道了吗？有事你就跟阿娘说，阿娘会想法子解决的。”
梁宣始终沉默着。
*
另一边，响云回去后，心中仍是忿忿不平。
凭他是太子，身份尊贵，背景强大，她们得罪不起，就得咽下这哑巴亏吗？
姐姐总担忧没有确凿的证据，不能坐实太子的过错，贸然出手对付太子反倒不利于自己。
可她们要做的，本来就不是坐实太子害弟的罪名，而是搜集罪证，彻底扳倒太子。
即便不在此事上，也可以在别的事情上，她们总有法子揪住太子的错处，就算揪不住，也能主动去制造他的过错。
太子恨姐姐，恨不能让他们母子都去死，他们之间是你死我活之争。
只要能成功废太子，她们就不用仰人鼻息，不用提心吊胆，再也没有后顾之忧了。
她们姐妹休戚相关，她的前程都寄托在姐姐身上，覆巢之下无完卵，若姐姐和桃符出了事，她的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
姐姐顾忌的多，可她没那么多顾忌，她只想让姐姐好，让她的外甥们好。只要能保护他们，她可以不择手段。
响云这样想着，眼神渐渐冷了起来。

第88章 恼羞成怒你是不是很恨我做这个太子？……
往常里，桃符夜里都是交给乳母哄睡，今日唤春却一整日都不曾离开他半步。
明明知道有些事发生过一回，她有了警惕心后，就决计不会再发生第二次，可她就是不放心，便将孩子抱回寝殿，一定要留在自己身边，亲自照看着才能放心。
唤春把桃符的摇篮挪到了自己床边，还在殿外隔了个小间给乳母睡，以备孩子夜间醒了随时喂奶。
晚间的时候，萧湛过来，看着众人忙忙碌碌的布置摇篮，收拾房间，有些茫然。
“怎么把桃符搬过来睡了？”
他走到摇篮旁，看着睡的香甜的孩子，轻轻摇动了一下，心里暖暖的。
唤春给儿子盖着小被子，闻言却是低下了眼，神色郁郁寡欢的。
萧湛看着她那模样，心中一动，忙搂着她的肩，拥着她在床榻前坐下，关切道：“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吗？”
唤春不肯说，只是眼睛红了几分，看着楚楚可怜的。
萧湛心中一紧，以为是孩子出了什么事儿，让她担心了，当即便沉下了脸，道：“是不是宫人看顾孩子不上心了？这些宫人是愈发会偷懒了。”
说完，就要把这显阳殿的宫人全部传过来发落处置。
唤春连忙制止了他，摇摇头道：“不是，不是宫人的问题，是我自己的缘故。”
萧湛不解，勾起她鬓角一绺垂下的碎发挂到她耳后，看着她落寞的侧脸，柔声关切道：“那你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了？”
唤春眼眶微红，把脸转向他道：“我今日午睡时，做了一个梦，梦见有人要掐死桃符，我吓坏了，实在害怕把他交到其他人手里看顾，就把他抱过来一起睡，我要亲自看着他才能放心。”
萧湛一听便笑了，捏了捏她的小脸，安慰道：“我当是怎么了，原是为了这事儿？这么多宫人看着呢，怎么可能会出这样的事儿？一个梦罢了，看把你吓的。”
唤春把脸靠在他的肩膀，“我就是害怕，谁让我是孩子的亲娘呢。”
萧湛搂着她，他也是第一次见到她这般脆弱无助的模样，心中不由感慨连连。
是啊，她是孩子亲娘，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再没有人比她更爱了。
他拍着她的背，笑道：“到底是做母亲的，定是你白日里太累，思虑太多才会做了这样的噩梦，梦都是反的，想来桃符是要长命百岁的。”
唤春仰脸看着他，“可我今日一整天心里都很乱，实在是不放心。”
萧湛亲了亲她的脸颊，浅笑道：“既是如此，那就把桃符放你身边看着，毕竟把孩子交给谁看着，都不会有你这个亲生母亲尽心。”
唤春低了低眼，见他不排斥把孩子养在屋里，心里便安定了几分。可又一想，他到底没养过孩子，不知道婴儿夜间哭闹有多烦人，桃符若是闹起来，恐怕会惹他厌烦。
她便又建议道：“孩子夜里醒了可能会很吵，陛下白日里处理政务就很累了，我实在不忍心因着自己的缘故，再让孩子吵了陛下休息，不若陛下先在太极殿住几日，等我这几日缓过来安下心了，还把桃符挪出去，你再过来住。”
萧湛一听她要撵自己走，便蹙眉道：“你这说的什么话？我怎么会嫌自己的孩子吵呢？这养孩子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儿，我留下了，晚上也能帮忙看着，你就好好安下心，做个梦罢了，怎么能当真呢？”
唤春心里很不是滋味，眼梢也红了几分，落泪道：“我就是胆小，我就是害怕嘛。”
萧湛见她哭了，忙给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柔声哄着，“怎么说着说着还哭上了，别怕，这两日我就多陪陪你们，跟你一起看着孩子。”
唤春点点头，把脸埋在他的怀里，感觉很安心。
这几日，萧湛果然推掉不少政务，专心陪着他们母子。
桃符夜间虽偶有哭闹，不过乳母听到后，便会立刻过来把孩子抱过去哄，倒也没让他怎么烦到。
萧湛偶尔来了兴致，还会自己亲自哄哄孩子，把孩子抱过来跟他们一起睡，倒真像是寻常人家的普通夫妻一般养育着孩儿。
倾注的心力多了，自然也就更爱了。
等到萧恂再来请安时，看到萧湛一大早便在逗弄小儿子，心里愈发七上八下的，对自己那日的行为，他心里也有几分后怕，一时连看都不敢看那个孩子。
那么小的孩子，应该也不会有记忆吧？
而唤春嘴上虽不说，心里却已经对他起了戒备，只要萧恂过来，她定要寸步不离手地抱着孩子。
唤春面上虽对他和善，心里却满是警惕，请完安后，便不似过往那般对他嘘寒问暖了，只让他速速离去。
这一日请完安后，弄珠去送了送太子。
萧恂故作无意道：“近来父皇好像在显阳殿留的越来越频繁了。”
“那可不，最近只要不忙，陛下都是整日在殿中陪伴着夫人和小皇子。”弄珠得意洋洋的，对自家主子得宠十分骄傲。
萧恂笑道：“以前倒没见留这么久过。”
弄珠并不知那隐情，便随口对他道：“还不是因为夫人做了个噩梦，梦见有人要掐死小皇子，就非要把小皇子搬到自己身边亲自照看，陛下为了安抚夫人，才多留了一些。”
萧恂心中一震，脸色登时煞白。
他猛然转头，往殿中看了一眼，神色复杂，莫不是那日之事，有人发现了？
可不应该啊，若薛氏知道了此事，她怎么可能还如此淡然和善的面对自己？她不该跟皇帝揭发自己，闹着让皇帝给他们母子做主吗？她此举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的？
萧恂一时心乱如麻。
*
日子一天天过去，响云得知萧恂这段时日来显阳殿请安时，都不敢多留片刻后，只当他是做贼心虚。
纵然姐姐想息事宁人，她也不会轻易放过太子。
这段时日，响云便时不时留心着东宫的动向。
萧恂的日常起居如今是由胡嬷嬷照顾，在东府时，响云也受过她的教导，便也时不时来跟胡嬷嬷问个好，假借请教事情之名，伺机打探些东宫的消息。
这一日，她刚出了东宫，正要回去时，路上便跟萧恂撞了个正面。
响云心里一咯噔，一时躲闪不及，便被他堵住了去路。
萧恂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天气暖了，衣裙也都穿的也轻便了。她今日梳了个高髻，穿了条轻软的缃黄色襦裙，肩挽一条白底红碎花披帛，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子，像擦了粉一般娇嫩，在阳光下闪烁着细腻的光泽，明艳迫人，不敢直视。
他微微颔首，照旧对她作个揖，“二姨。”
响云也不看他，强压着心里的反感，不情不愿地对他微微福身，“太子殿下。”胡乱致意后，就要离去。
“二姨且慢。”二人擦肩而过时，萧恂开口唤住了她。
响云脚步顿了一顿。
萧恂转过身，看着她的背影，十六岁的少女，身形已经渐渐长成，她的背影纤娜，体态玲珑，裙摆拖在地上，行过时，轻软的裙摆散落着一些飘来的桃花。
“二姨最近来东宫来的挺勤的，只是既然都过来了，怎么不多坐一会儿呢？”萧恂向她走近了两步。
响云后退避开，胡乱敷衍道：“我只是来跟胡嬷嬷请教些事情，问过了就回了，不好多做停留。”
萧恂淡淡笑了笑，猝不及防问她道：“是为着你和荀郎的婚事，来跟胡嬷嬷请教出嫁诸事吗？听说是定在下个月成婚是吗？”
响云心中微微发乱，随手挽了挽披帛，强做镇定道：“是，许相士择的吉日，四月是个好日子。”
萧恂微一点头，笑道：“二姨跟荀郎处了这么久，终于要成好事，想来荀郎定是合乎你心意的真君子了？”
响云心中翻了翻白眼，实在不想再跟这个伪君子虚与委蛇下去。
一想起他曾对桃符起过那样的歹毒心思，还能在自己面前装的这般天真无辜，她就不由阵阵恶寒。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得有多阴险的心智，才能伪装这么多年？
“荀郎自是真君子。”
她说完这一句后，便再也不想多理他，抬步就要离去。
这时，一阵风吹起了她的披帛，那帛带无意从萧恂的手背滑过，滑滑软软，丝丝凉凉的，他不由翻过手心，鬼使神差地就攥住了那一截白帛。
响云身形一滞，回头看到是他攥住了自己的披帛，微微红了脸，有些恼羞成怒，用力从他手里拉着。
萧恂不知怎得了，就是不放手，沉声问她道：“你是不是很恨我做这个太子？”
响云心中一震，不知他何出此言。她紧抿着唇，面上虽镇定，心口却怦怦跳着。
“太子何出此言，你做不做太子，是你们萧家人的事，又不关我的事。”
萧恂微扬下颌，目光沉沉道：“你心里一定是想让弟弟做太子的，所以你才对我有这么大敌意。”
响云几要气笑了，敌意？他都对桃符起杀心了，他的敌意不是更重吗？
她微一挑眉，毫不怯懦地回视着他，讽刺道：“说起来敌意，太子殿下对实实在在威胁过你太子位的桃符，才更有敌意吧？你恐怕是恨不得他死了吧？”
萧恂瞳孔一颤，觉得她的言外之意并不简单。
他心底掠过一丝慌乱，定了点神后，勉强笑道：“怎么会呢？弟弟那么小，什么都不懂，对我也没有威胁。我作为长兄，疼爱他还来不及呢。”
响云只觉得他伪善的嘴脸实在令人作呕，强忍着内心的翻腾，从他手中拽回披帛，冷冷离去道：“希望太子殿下真能言行如一吧。”
她抬步离开，裙摆曳着桃花。
萧恂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的背影，眼神晦暗不明。
不远处的萧含清，在假山后远远看到这一幕时，心中微微涌起一股子困惑。

第89章 玉石俱焚是她主动招惹的他，如今她倒……
东宫。
萧含清奉命去了一趟玄清观探望丹阳郡主，便来到东宫跟太子回话。
“玄清观那边我已经去过了，郡主如今过的很不好，人也憔悴了不少。一听我是被太子派来的，便声泪俱下的让我回来转告太子，勿要以她为念，专心正事，维护与陛下的父子之情，以巩固太子位为重。”
萧恂脸色阴沉沉的，自从做了太子后，皇帝对他的起居用度都作了限制，日常一举一动都遭受着左右监视，还不如那民间的富家儿自在，连微服出宫亲自去看看姑姑都不能。
皇帝一登基，就该册封姑姑为长公主的。可皇帝却以姑姑一心奉道，超然世外为由，拒绝加封其为长公主。为了一个女人，皇帝全然不顾手足之情，六亲不认，刻薄寡恩，不仅不许他探望，还要把姑姑软禁一辈子，姑姑做错了什么？值得惩罚如此之重？
“郡主说她拼着这口气不死，就是为了能看见太子登基，待太子登基后，便能让郡主重见天日了。”
萧恂郁郁不乐的，皇帝正值盛年，也不知几时才能轮得到他登基。
萧含清又试探道：“刚我看见薛小娘子从这边离去了，殿下与她的关系几时这般好了？”
听了这话，萧恂愈发不乐了，“她几时跟我好过，她厌烦我还来不及呢。”
萧含清笑了笑，原是为此不乐呢，皇室这些破事儿，倒愈发有意思了，她安抚道：“小女郎不知天高地厚罢了，等日后太子成了皇帝，她巴结你还来不及呢。”
萧恂沉默不语，眼前忽然浮现出女郎一低头时，露出那一截又白又嫩的颈子，像擦了一层淡红粉，光泽莹润，惹人怜爱……
*
四月就要办响云和荀令远的婚事了，大婚前，皇帝还为她举办了出阁宴。
薛氏没什么亲戚在江左，故而只邀请了周氏一家上下，和一些文武大臣，宴会设在了华林园，皇帝与夫人、太子皆出席了宴会。
这宴会是办的家宴，故而也没那么多规矩，唤春陪着女眷们坐在偏殿亲亲热热地说话，周老夫人和孔夫人、朱夫人以长辈的身份给响云做了规诫，王容姬和谢蕴雪也以表嫂的身份对其勉励，偏殿娘儿们自得其乐，一时笑声不绝。
周老夫人拉着两个外孙女的手，笑道：“如今你们姊妹两个的终身大事都解决了，我也就没什么遗憾了，日后见了你们母亲，也算有个交代。”
响云颔首道：“都是托外祖母的福，孙女感谢外祖母。”
周老夫人慈爱地抚了抚她的头，托她什么福呢？这一大家子，真心为她打算的，也只有她的姐姐了。
众人正说笑时，唤春见姊妹们都来了，却独不见尚柔，便问舅母三妹妹怎得没来？
朱夫人因笑道：“先前参加完令婉的婚事后，她便也留在了吴郡小住，姊妹俩每日在三吴游山玩水的，早把父母给忘了。”
唤春点点头，道：“说来三妹妹和四妹妹还都比云儿大一岁呢，云儿都要出嫁了，她们的婚事怎么还没定下？舅母们也不着急？”
这话戳中了孔夫人的痛处，她正在为女儿的婚事做愁呢，遂叹道：“三丫头自小就有主见，倒也不让人操心，可惜我们徽华不似她那般有主意，还是得快些找人嫁了，互相帮衬着过日子，只是至今还没寻到如意的。”
唤春若有所思，望向徽华道：“那四妹妹想找个什么样的夫婿呢？”
徽华沉默不语，今日入宫后，她看到响云在宫里吃的、穿的、用的，心中是又羡又恨的，难免涌起不平之意。
想当初原本是薛氏姐妹寄人篱下，只能捡她们姐妹挑剩下的男人。如今倒好，薛氏姐妹一个比一个嫁得好，反倒周氏的女儿给剩下了。
徽华原本就心气高，如今处处不如人，心中也是颇不服气，一定要让父亲给自己寻个顶顶好的，位高权重的人家。
被唤春压一头她认了，怎么能让响云也比她过得好呢？
她情愿一直拖着不嫁，也不甘心嫁的不如她，可位高权重的人家就那么几个，也不是谁家都有适龄的郎君，嫁人怎么就这么难呢？
徽华心里颇不如意，沮丧道：“父亲一心想让我嫁个北方士族，可像云妹妹嫁的荀氏，人家都只愿意娶北方士族的女郎，根本看不上我。看得上我的，我又不愿意。”
唤春了然，今时不同往日了，皇帝登基后，朝堂上掌权的多为北方士族，北方士族为了巩固家族利益，自然还是倾向于联姻北方士族，周氏这样的南方士族，如今想嫁个声望显赫的北方士族确实不容易。
响云听了这话，便劝她道：“好儿郎难得，你也别指望一步登天，年轻的世家公子，哪个不得慢慢熬资历？就算我那郎君，起家也不过是个六品秘书郎，年纪合适就好。”
她说这话原是想安慰徽华，不想徽华听了这话，只当是她得了好亲事在自己跟前卖弄，心里愈发不乐了。
唤春给响云递了个眼色，只含糊笑道：“回头有合适的青年才俊，我也帮舅母和妹妹留意着。”
孔夫人感激不尽，忙道：“你大舅舅原想撮合一下徽华和王抚军儿子的，可王抚军那边态度暧昧不明的，屡屡推脱儿子年轻气盛，不宜早婚，始终不给回应。”
唤春一笑，原来大舅舅攀附王氏之心依旧不死啊。
王容姬和谢蕴雪对视了一眼，都对婆母有些无言，在这个时候说这话，不就是想托唤春的面子去帮女儿说亲吗？
可南北世家通婚苛刻，响云一个孤女能嫁去荀氏，就是因为荀氏与薛氏同为北方士族。周氏能娶到王容姬，那是因为王氏兄弟渡江后急于在南方站稳跟脚，才下嫁了女儿。如今皇帝登基，王氏已经站稳跟脚，肯定更偏向于联姻北方士族，绝不会再联姻南方土著了。
周大舅就是看不清，他的二子二女，长女嫁了南方士族，长子娶了北方士族，次子娶了南方士族，他便总觉得小女儿得嫁个北方士族才算圆满，以至女儿的婚事迟迟没有定下。
他们自己搞不定的事儿，就想托皇帝的面子办成，在这种时候说这话，不是让唤春为难吗？
谢蕴雪便打圆场道：“阿姑这话说的，我们不是那轻狂人家，非要攀附权贵不可。这儿女之事只要门第合适，情投意合，自然能水到渠成。”
孔夫人也察觉失言，便不好意思一笑，遂又谈起其他话题，将此事掀过了。
……
与此同时的前殿，萧湛见了周二舅父子，周二舅未曾出仕，故而是以白衣之身见驾。
萧湛见他那小儿子周必正年方十四，生得安静文雅，心中也颇为喜欢，便想让他给太子做个侍书伴驾。
萧恂心中不喜，后宫被周氏的外甥女掌管，如今连东宫都想安排上周氏的子弟监督他，他愈发觉得皇帝是色令智昏了，心中涌起强烈的抵触之感，面上却不曾表露。
还是周二舅看的明白，婉言推辞道：“太子身边自有周公作辅，草民小儿年少，举止粗鄙，实不宜陪侍贵人，望陛下收回成命。”
萧湛点点头，深以为然。
萧恂心里有几分膈应，难以言述的烦闷，他喝了些酒，不多时，便涌起几分醉意，因不想再应付周氏的人，于是起身出殿吹风醒酒。
此地有假山嶙峋，又遍植翠竹，微风一吹，沙沙作响。
萧恂晕乎乎吹着风，沿着竹林小道慢行着，忽而看到假山上的凉亭中，两道曼妙的女子身影若隐若现。其中一个梳着高髻，露出一截粉嫩的颈子，斜倚着阑干，慵懒风流。
他站在那里，悄悄听着她们谈话。
原是响云和王容姬在此处说着悄悄话，响云手指间玩着披帛，王容姬对她道：“荀氏家风纯正，妙女姐姐便是第一等和善之人，等你嫁过去后，舅姑定然不会委屈了你。”
响云道：“他们的家风我自是放心的，可男人嘴上一套，背后一套，成婚前是这样，成婚后还指不定怎样呢。”
王容姬笑道：“这你就不懂了，男人有时候只是选择性装傻，可他们并不是真的傻，他当然能感觉到一个女人是不是真心对他，你年轻貌美又愿意爱他，荀郎恐怕做梦都要乐的偷笑了。”
响云便红了脸，用披帛丢了她一下，“连你也来取笑我，谁爱他了？”
王容姬笑了一笑，不时拿话逗她。
这时，有宫人过来传话，说孔夫人有话要问，请王容姬过去一趟。
王容姬便起了身，响云因着脸上还在发烫，便让她先过去，她再吹会儿风再回去。
凉亭上这就只剩下了响云一人，她脸上红扑扑的，不时抚摸脸颊，似是带着几分醉意，看起来美极了。
萧恂朝她走了过来。
响云听见身后的动静，以为是王容姬又回来了，含笑转头望去。
看到是太子时，她的笑意一滞，微微蹙了蹙眉，下意识就要回避，起身时，披帛从肩上滑落。
萧恂走到了她面前，伸手抓住了她那一截莹白的手臂。
她的手臂凉凉的，和他滚烫的手掌形成鲜明的对比，她在他手心发着颤，目露惊恐。
响云被攥的有些疼，她见太子面色酡红，眼神朦胧，似乎不大清醒的样子，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低声呵斥道：“太子殿下这是做什么？你快放手！”
萧恂不放，质问道：“以前在东府的时候，你还跟我笑，还跟我玩儿，为什么现在不肯理我了？”
响云瞳孔大睁，“我是有夫家的人，不好与外男多言，你快放开我。”
萧恂不满意她这个答复，明明那天荡秋千的时候，是她主动招惹的他，如今她倒想撇干净了？
他不甘心。
幼时，他跟着父亲入主洛阳宫，众星捧月，受尽尊宠。后来，父亲战败身死，他的境遇转眼天翻地覆，狼狈流落江左，寄人篱下。
他过惯了被人谄媚追捧的日子，可到了江左后，一朝天子一朝臣，曾经那些因着父亲的权势而奉承他的人，统统都不见了。而他为了生存，还得伏低做小的去讨好皇帝和他宠爱的女人。
他真的是太不甘心了。
他真的是太讨厌薛氏姐妹小人得志的嘴脸了，以为攀附上了皇帝，就可以蔑视他。
他最讨厌她眼里的鄙夷，不知道她有什么好得意的，她也不过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女，无依无靠，凭什么还看不起他？
他都已经是太子了，他以后还会是皇帝，她再盛气凌人，以后也要在他面前俯首称臣。
别说她不是自己的亲姨母，等他成了皇帝，就算是亲姨母，他也要得。一想到这里，他就兴奋的难以自持。
萧恂俯下身，想把她禁锢在怀里。
“太子殿下，你做什么？”
响云大惊失色，他似乎是醉了，有些神志不清。他虽有时会跟她说些奇奇怪怪的话，可她万没想到这一层，没想到太子竟会对她有这般龌龊心思。
她用力挣扎着，甩开了他的手臂，怒而离去。
萧恂被她推的脚步踉跄，头一下子磕到了柱子上，他脑中恍恍惚惚的，身上那股子冲动也渐渐凉了下来。
响云心乱如麻，落荒而逃，走出不远后，她突然停下了脚步，回头望了望倒在地上的萧恂，一个念头在心头浮起。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躲过这一回，以后定然还会层出不穷。
他是太子，日后若真让他成了皇帝，自己根本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与其这样，还不如将他的贼心昭告天下，哪怕只有万分之一渺茫的机会拉他下马，以后她和桃符便都不用担惊受怕了，她都愿意一试。
女人唯一可以利用的武器，就是她的贞洁名声，如果她还有其他法子的话，或许她不会走到这玉石俱焚的一步。可跟最后能得到的利益比起来，区区清白名声，似乎显得又那么不值一提。
可能很多人会笑她愚蠢，可那些自诩聪明的人，也不见得有比她更光明的手段来对付太子。
阴谋、阳谋，只要赢了，就是好计谋。
只要赢了，自会有人为她的手段辩护。即便输了，也是她作茧自缚，不怨他人。
想到这里，响云重又回去凉亭，弄乱了头发，解开了衣带。

第90章 焦头烂额那陛下是要废太子吗？
殿内众人依旧谈笑风生，不时笑上一笑。
就在这时，一个宫人急匆匆而来，面色难堪而心急，回禀道：“夫人快过去看看吧，小娘子出事了。”
唤春心里一咯噔，和王容姬对视了一眼。王容姬腹诽着，她刚还跟响云在一起，这才过来没多久，响云怎么就会出事了？
“出了何事？”唤春问。
宫人不好妄做定论，面有难色道：“夫人去看看就知道了。”
唤春心中愈发不安，一言不发地起身，众人一道匆匆往凉亭走去。
此时的凉亭，早已围拥过来一群的宫人内监，地上两道人影纠缠着，小女郎衣衫不整的在哭，太子则是醉醺醺的，手中拉着女郎的衣带，整个人压在她身上，宫人内监们正在奋力拉开二人。
众人大惊失色。
内监们制住太子后，响云才得以脱身从地上爬起来，她提着快要散开的裙子，哭着扑到了唤春怀里，“阿姐，救我。”
唤春立刻把她搂到怀里，宽大的袖摆遮住了她的身子，一时脑中空白，心乱如麻。
此时，萧湛和一些大臣也闻讯赶来了，百官看到这一幕后，都倒吸了一口气。
“怎么回事？”萧湛沉声发问。
宫人内监们扑通跪倒了一地，他们唯恐惹祸上身，也不敢擅自定论二人的事情，只能具实陈述所见，惶恐道：“奴婢们听到小娘子的呼救声，便过来看看，不想一来就看到太子掐着小娘子的脖子，手上还攥着她的裙带，奴婢实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先分开二人。”
响云泣道：“我本在此吹风醒酒，太子忽而走入亭中，无故调戏于我，我心中气恼，本欲脱身离去，谁知他不依不饶，将我阻拦，欲行不轨，还想杀人灭口，幸而宫人及时赶来，我才能逃出生天。”
萧湛此时的脸色已经非常阴沉难堪了，太子无行，竟在大庭广众之下逼辱姨母，不由怒火中烧。
“把这个孽障带过来！”
今日在宫中伴驾的太子中庶子张翼，连忙跪下，劝谏道：“陛下，太子只是喝醉，才会举止荒唐，何况实情不明，不宜在此大动干戈。”
响云眸光闪闪，嘴唇颤颤，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扑通跪倒在皇帝面前，痛哭流涕道：“此事事关臣女清白生死，求陛下做主！”
萧湛脸色黑沉，看着那衣衫狼狈，惶恐无助的小女郎，心中对太子是愈发失望，万没想到他竟敢公然行此不伦之事，简直把祖宗的脸都丢尽了！
唤春见状，也连忙在妹妹身旁跪下，把她搂在怀里，神色忧伤道：“此事想来只是太子一时冲动，当有什么误会，请陛下明断。”
明断？萧湛只觉心口憋闷，太子太让他失望了，此时人证物证俱全，事实不是已经很明显了吗？
她为太子的罪行开脱，无非是因为太子位尊，她们得罪不起，为了顾全大局，才不得不忍辱负重罢了。
此时，萧湛心中对太子的不满已达到顶点，本来没有让春儿这妻子做成皇后，已经够让她受辱了，他岂能让她一直委屈？
萧湛大手一挥，沉声道：“把太子带去太极殿，朕要亲审此事，给臣民一个交代。”
……
太极殿。
东宫官署皆已闻讯入宫，王公兼领太子太师，听到消息后也是大为震动，立刻入宫解决此次太子危机。
殿上，响云还在呜呜哭着，唤春在一旁安抚着她。内监已经给萧恂喂了醒酒汤，萧恂也在悠悠转醒。
王公带着王延明和王玄朗匆匆入宫，刚进太极殿，连看都没看殿上诸人一眼，便径直走向萧湛。
皇帝早已免除了王公的跪拜大礼，可他此时还是带着家中子侄，一起跪倒在皇帝面前请罪。
“太子言行不端，实乃师傅失责，臣自愿辞官领罚，还请陛下即刻下旨，封锁消息，不要对外泄露此事。”
王公说完后，便深深叩首请罪。
太子是储君，名声不容有失，丑闻无论真假，都必须压下。
薛氏虽为薛夫人之妹，可到底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女子，在大局面前，她的清白不值一提。哪怕她真是受害者，为了保全太子，也必须牺牲她。
萧湛蹙眉道：“王公这是何意？就此饶过这个孽障，压下此事吗？”
王公正色反问道：“那陛下想如何处置，陛下是要废太子吗？”
萧湛心中一震，一时哑然。
唤春只觉匪夷所思，可想要凭借此事为太子定罪是很难的，只要朝廷要保太子，就有的是法子密隐此事。她们就算告破天，也拿太子无可奈何，她们就算想把事情闹大，闹的人尽皆知，东宫也有的是法子不让她们出声。
她含泪质问道：“王公的意思是，哪怕我妹妹真的蒙受了不白之辱，也要为了保全太子的名声，息事宁人吗？我妹妹出阁在即，却出了这样的事，名声清白尽毁，却无处伸冤，天理何在！”
王公神色凝重，他了解太子，太子虽贪玩不好学，可他在大事上不糊涂，众目睽睽之下逼辱姨母之举，简直骇人听闻，除非他是失心疯了！
王公心知事有猫腻，可有那么多双眼睛看到太子当众逼辱姨母，想将太子从此事彻底摘清是不可能的。可一旦坐实此罪名，太子将声名尽毁，地位不稳。
只要皇帝还没有足够的能力废太子，他就能将此事周旋下来。
于是王公继续动之以情，分析利弊道：“此事可大可小，太子关乎国本，名声不容有失，况且其当时神志不清，不能确定此事究竟是太子主动，还是有人存心引诱，此时下定论，还为时尚早。”
一言一句，处处都是将罪责推脱到响云身上，为太子洗清罪行。
响云心碎欲死，难以置信道：“照王公的意思，是我故意引诱太子，太子才会对我欲行不轨，这反倒成我的过错了？当时我与王公的侄女儿同在亭上坐，她先走后，太子后脚就来了，难道是我逼他来亭子的？这不是他主动找来的吗？如何能是我存心勾引？”
王公一言不发。
响云随即又哭天抢地，掩面大哭不止，“我一个女儿家，清清白白的人儿，只有躲是非，哪有主动招惹是非的？我有那么好的夫婿，马上就要成婚，岂会拿自己的名声清白儿戏？他为尊，我为卑，他为强，我为弱，难道还是我逼迫了他不成？你们欺我年少无依，家族无人，就这样污蔑我清白，我宁愿一死明志！”
说完，便冲向大殿的柱子上撞去，欲自尽以证清白。
内监们大惊，立刻一拥而上，将人拦住，响云还在哭闹不停。
“你们别拦我，让我死了吧，我已名声清白尽毁，无颜见人，倒不如死了干净！”
唤春心疼地搂着妹妹，不停安抚。
王公冷眼旁观着，他此时真是巴不得这薛氏女死了算了。死了就一了百了，彻底将此事压下，太子也能从此事中抽身，活着就得给她、给荀氏一个交代。
此时的他，真是焦头烂额了。
王玄朗看多了女人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了，此时神色颇为不耐烦，冷冷道：“太子是储君，薛娘子以臣告君，便先犯了死罪，太子还未清醒，你还未曾与之对质，便想一死坐实太子的罪名，其心可诛！”
响云气的全身发抖，她嘴唇颤着，愣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唤春正色反驳道：“那照王郎的说法，还是我妹妹诬陷的太子了，就因为太子身份尊贵，他就不会有错，出了事，就全要别人担责吗？就算是受害者，也要被冤枉成加害人吗？”
王玄朗冷笑，都是官场浸淫多年的，他什么样的手段没见过，他们不在乎事情的真相是什么，只在乎事情造成的最终结果。
谁获利，谁就有可能是始作俑者。
若太子出事，最终得利者明显是薛氏母子，皇帝本就不是心甘情愿立的太子，他恐怕巴不得把事情闹大好废太子呢！
“废太子谁是最终获利者，夫人自己心里清楚。”王玄朗眼神阴沉，冷笑道：“夫人这么急着坐实太子的罪名，步步紧逼，死咬不放，莫不是你们姐妹串通好了，合伙设计太子，做贼心虚不成？”
唤春气的面色涨红，“女子名声大于天，我妹妹岂会拿自己的清白名声儿戏？我妹妹蒙受如此大辱，还要被你们空口白牙污蔑是她放。荡、她自找，这世上还有公义可言吗？”
萧湛也被他目无君主的放肆态度激怒了几分，他搂着唤春的肩膀，示意她稍安勿躁，关心则乱，别掉进了王氏的陷阱。
唤春渐渐平静了下来。
王玄朗虽说出了王公的心里话，可王公为了维护皇帝体面，还是厉声呵斥道：“放肆，这是跟陛下和夫人说话的态度吗？”
王玄朗背过身去，一言不发。
王延明忙作揖叩首，打圆场道：“陛下，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太子还未清醒，待事情查清了再处置不迟。”
萧湛也冷静了下来，此时若太急着追究萧恂，反倒真显得像他迫不及待废太子，给亲生儿子腾位置一般，难免被人非议。
这时，萧恂也已恢复了几分清醒，内监将他带到了皇帝跟前问话。
萧湛问道：“太子，今日你为何去了亭上？又为何与薛氏牵连在一起，将事情经过具实道来，不得隐瞒。”
萧恂还有些恍恍惚惚的，他那时虽有些醉，可也不是不省人事，只是被响云推倒磕了一下后，脑子便晕乎乎的，也不太清楚自己到底都做了什么。
他看了一眼哭的梨花带雨的女郎，吞吞吐吐道：“我，我从殿中出来吹风醒酒，看到二姨坐在亭上，便走了过去和她说话，后来，后来我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王公闭了闭眼，心中凉了半截，这傻太子，此时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应该把责任全盘推脱给薛氏，说是她勾引自己的，他怎么承认是自己主动找过去的了？
响云一时心中大定，悲声哭诉道：“太子承认是他主动来找的我了，臣女此身清白分明了！”
萧恂还是有些恍恍惚惚的，没搞清究竟是什么情况。
王延明见势不妙，立刻叩首求情道：“陛下，太子只是血气方刚，多饮了酒才会做错事，望陛下从宽处置。”
“逆子！”
罔顾伦理道德，当众逼辱姨母，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简直禽兽不如，怎配为储君？
萧湛一时大为光火，喝道：“拿杖来！”

第91章 得不偿失杀敌八百，自损一千
内监们不敢抗旨，拿来大杖，作势要打太子，可那杖都不过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萧湛此刻正是怒火中烧之时，见内监敷衍，便自己夺过杖子，一连打了他几十杖，打的萧恂嗷嗷直叫。
王公心急如焚，上前抓住木杖，提醒道：“太子此时意识不清，再打下去是要出人命的，太子纵是有错，陛下也该自重。”
萧湛冷笑道：“他做这事，岂有轻饶之理？平日里荒疏学业也就罢了，如今还做出逼辱姨母，罔顾人伦之举，若连此都饶恕，以后岂不惯的他要弑君造反了！”
王公苦苦劝说：“这原就不是大事，陛下执意追究到底，也不过是连累薛娘子的名声清白，陛下还真能废太子不成？”
萧湛一时哑口无言，王公便立刻让人将气若游丝的太子抬回东宫。
此事一时难有结果，唤春便也先带了妹妹下去休息安抚。
响云一路哭哭啼啼的，被宫人们簇拥着送了回去。
唤春原不知此为响云的计谋，只见妹妹如今落得如此，不由连连感伤。
她苦心维护她们姐妹的清白好名声，想着能嫁个好人家，到头来妹妹还是被坏了名声清白，她们很可能还等不到一个交代。她们苦心维护的，最后却往往失去了，想来这世间之事，终有太多意难平、求不得。
她不由抹了抹眼角的泪，心里憋闷的慌。
响云此时早已止了哭，见四下无人，才轻轻拉了拉姐姐的衣袖，“阿姐，别哭了，我没事。”
唤春哭意一滞，呆呆看着没事人一样的妹妹，不解道：“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响云早已收起了那哭哭啼啼的柔弱模样，她们姐妹一心，她也不该对姐姐有任何隐瞒，无论之后再出什么事，都好有个防备，遂将事情真正的经过跟姐姐说了一遍，让她别再担心自己，她根本没吃任何亏。
唤春呆呆听着，惊愕道：“所以，当时太子虽对你有歹心，却并未付诸实际，是你又主动回去，故意陷害他逼辱于你？”
响云坦然点点头，冷冷道：“是啊，他既然有这个贼心，难保日后不会再祸害与我，他是太子，我们得罪不起，与其担惊受怕，倒不如直接将他一举搞垮，以绝后患。”
“糊涂！”
唤春呵斥一声，又急又痛道：“出事时，你既然已经逃脱，就应该快些来寻我，将情况具实告知我，总会有其他解决的法子，哪里需要你赔上自己？”
响云不服气，委屈道：“先前他想害死桃符时，阿姐就因为没有确凿的证据隐忍不发，这一次我要是一走了之，我们还是拿不到他的把柄，空口白牙定不了他的罪，现在证据确凿，他总不能抵赖吧？”
唤春知妹妹一心都是为了自己，才以身入局去拿证据，心疼的泪落纷纷，怒其天真道：“可你看你如今牺牲了这么多，太子有被废掉吗？没有！此事无论真假如何，只要百官要保太子，即便你真是受害者，也能被当做是你诬陷勾引太子，你马上就要出嫁了，出了这样的事，荀氏还敢娶你吗？你争这一时之气，得不偿失！”
响云不以为意，她当然知道自己跟太子牵扯到一起后，荀氏即便不在意清白，可为了避嫌，以免跟太子作对，恐怕也不会娶她了。
她准备先下手为强时，就已经做好赔上终身的准备了，荀郎很好，可她从小都是被姐姐养大的，姐姐待她恩重如山，为她操心劳力，遮风挡雨，区区男人，怎么比得上姐姐在她心里的分量？可能她跟荀令远，终究无缘吧。
“区区名节罢了，只要能扳倒太子，我亦不惜。等桃符当上太子，姐姐凭借太子生母的身份，登上后位只是早晚之事。待姐姐成了皇后，谁还敢说我这妹妹一句不好？我往后余生就都不用愁了。史书向来只会为尊者讳，为胜者歌，只要我们赢了，那就是太子强迫我，我们输了，才是我陷害太子。”
唤春摇摇头，咬着牙道：“你这杀敌八百，自损一千，废太子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响云不后悔，安慰姐姐道：“百官都是墙头草，谁赢他们帮谁，如今王氏势大，他们能暂时压下此事，可若有朝一日东风压倒西风，此事就会再度被翻出来，成为废太子的种子，长远来看，并非一无是处。”
唤春闭上了眼。
……
此时不是废太子之机，萧湛与王公争执许久，依旧是僵持不下，直到天黑也没有定论，故而只能暂时压下此事，软禁太子。
晚间时分，萧湛来到显阳殿，他一时不知道如何面对唤春，就在廊下徘徊着，没有进屋。
唤春回来后，心中也是久久不能平静，桃符哭了都没听见，乳母将孩子抱去隔间哄着喂奶，萧湛这时也走了进来。
“我听见桃符好像在哭？”他走到唤春跟前坐下，看到她脸上的泪痕，给她擦了擦道：“原是你在哭。”
唤春眨了眨眼，把泪意逼了回去，勉强笑道：“我一时不察，乳母已经带下去哄了。”
萧湛点点头，气氛便又诡异的沉默着，二人谁都不知道谁先开口？怎么开口？说什么？似乎这件丑闻，让二人都陷入了一个微妙的尴尬处境。
最后，还是萧湛叹了口气，迟疑着先开口道：“云儿跟荀氏的婚事在即，若要处置太子，势必要将此事公之于众。可若是传出这样的丑事，对云儿的名声也不利，我想着，眼下还是以保住她和荀氏的婚事为重。”
他语气带着几分愧疚，明明让她们受了委屈，却不能给个公道，恐怕会让她失望了。
不想此言却暗合了唤春的心意，她原就惆怅于妹妹的手段终究不够光明磊落，她心上过不去那道坎儿，很怕萧湛真会为了她大力惩治了太子，日后真相曝出，她们姐妹也将成为众矢之的，彻底失去皇帝的信任和宠爱。
现在不是急功近利的时刻，应该以退为进，她继续装作浑然不知的模样就是了。
唤春摇了摇头，愧悔道：“其实我也想通了，今日在殿上，是我太急，太不顾大局，才让陛下难做了。陛下所言，亦是我的担忧，王郎说的不错，太子被废，受益的是我和桃符，若真如此，恐怕天下人还要非议陛下是被我迷惑的昏君，我们姐妹是水性杨花的**。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实在不宜声张。”
萧湛见她如此识大体，如此体谅自己的难处，即便蒙受如此屈辱，还处处为他着想，心中对她们母子是愈发愧疚怜爱。
其实他也疑虑过，是不是响云在陷害太子？可此时也无需深究了，萧恂与他政见不合，这太子早晚是要废的。响云此事，反倒给了他一个废太子的契机，只是响云就此得罪了太子与王氏兄弟，恐怕不好开交。
萧湛拥着她道：“响云得罪了太子和王氏，此事注定不能善了，他日局势若生变故，嫁去荀氏，起码能保她一命，这已经是最好的安排了。”
唤春点点头，黯然道：“若妹妹与荀氏的婚事还能保住，那自然是最好的结果。”
此事便暂且压了下来，荀氏长辈隐约听到了内情，其实已不大愿意娶响云过门了。
毕竟王氏已认定是响云在诬陷太子，若是娶了她，他们就是明摆着跟王氏唱反调。哪怕真是太子之过，日后太子登基了，这媳妇他们也未必保得住，倒不如一开始就不接。
荀令远自然相信响云是受害者，却改不了长辈的想法，心里一时十分着急。
还是荀妙女出面说服了家中长辈，毕竟是已经定下的婚事，若此时出尔反尔，不仅毁了响云的名声，还会从侧面坐实了太子的罪名。
现在必须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把人娶回来，才是既不得罪薛夫人，也不得罪王氏的选择。
这才是狡兔三窟，两头下注，何况娶个女人，他们又不吃什么亏。
荀氏长辈深以为然，毕竟妙女是王氏妇，她的想法，极可能就是王氏的打算，于是婚事照旧进行。
*
东宫。
太子近来独自养伤，皇帝禁止他见任何人，连王公都不能见其一面。
王公心中十分担忧，皇帝原就是不情不愿立的太子，如今好不容易等到太子犯错，心里一定是想借机废太子的，但阻力太大，故而隔绝太子，不做处理，态度暧昧不清。
是夜，萧含清乔装夜行，潜入东宫。
萧恂此时正趴在榻上，身上伤痛难忍，不得动弹。
他这段时日怎么也回过味儿了，他就是被响云被暗算了，他压根儿就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不过是响云说什么，众人便以为是什么。
加之他当时完全没搞清情况，不知道众人讨论的是他逼辱姨母的罪名，当场承认了是自己主动去找的响云，便更像是他强迫于人了。
从一开始，他就不该承认，让响云的话孤证难立，可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皇帝软禁了他，他所有的自辩都没人会听了。
她真的是太坏了，坏的让人咬牙切齿，他真的是恨死她了！
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然后便是哐哐两声，似是有人昏迷瘫倒，随即一道黑色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萧恂看着黑衣人，心中一紧，可迫于身上伤势行动不便，急得头上直冒汗，正要开口喊人，萧含清已主动摘下了蒙面，走到了他的跟前。
“太子殿下，是我。”
萧恂心下一惊，难以置信道：“怎么是你？”一个自幼长于深宫的公主，她怎么能会武功呢？
这一次，萧含清已经不打算隐瞒身份了，对他具实坦白道：“实不相瞒，我并非真正的皇室公主，是王大将军安排我来监视皇帝，辅佐太子的，今见太子落难，皇帝禁止任何人接近东宫，才不得不出此下策暗中来见。”
萧恂眉梢动了动，心中一寒，“你此时向我坦白身份，莫不是想杀我灭口？”
萧含清摇摇头，诚恳道：“我自曝身份，反倒是把自己的性命交到了太子手上，以示我对太子的忠心。”
“你到底想做什么？”萧恂不解。
萧含清道：“薛氏姐妹联手陷害太子，皇帝此时虽态度暧昧不明，可废太子之心昭然若揭，太子若被废黜，必然不会有好下场。王大将军是一直支持太子登基的，我愿为太子传信，寻求大将军的协助，逼迫皇帝退位，拥立太子登基，届时，太子便再也不用仰人鼻息了，我也不用担惊受怕。”
萧恂眼神沉了下来，“你可知这是谋反的死罪？”
萧含清当然知道，可她此时急需再做些什么证明自己，重拾大将军对自己的信任。
大将军一向有非常之志，可自古打仗都讲究师出有名，若能劝动太子与大将军联手，届时大将军便可借太子名义挥兵金陵，大事可成！
萧含清反问他，“可太子被废就是死路一条，放手一搏还有一线生机，太子是想坐以待毙，还是搏上一把呢？”
萧恂垂着头，眼神晦暗不明的，气氛一时沉默了下来。
“太子？”
萧恂不回答，只问她，“那我要是做了皇帝，能娶我的继姨母吗？”
萧含清一怔，想通后，恍然笑道：“不光可以娶继姨母，等殿下成了皇帝，就是亲姨母也娶得。”
萧恂莫名兴奋起来，眼神阴恻恻的，不怀好意地一笑。

第92章 铤而走险我给你讲个笑话听听就高兴了……
东宫点头后，萧含清很快就将消息送去了荆州，在等待王大将军回复的同时，响云的婚事也在如火如荼的筹备着。
出了这样的事，响云对二人的婚姻，心中多少是有些没底的，她本想亲自跟荀令远见一面，如果他对与自己的婚事有疑虑的话，她也不会强人所难。
唤春却给否了，她不赞同响云去跟荀令远见面。
响云现在心中是含愧的，一开口必然是将自己放于低位，日后即便成婚也抬不起头，她的妹妹不需要对男人卑微，于是自己替妹妹和他单独见了一面。
华林园中姹紫嫣红开遍，暖风吹的柳枝荡漾。
一男一女两道身影沿着柳堤漫步，后边远远跟着一行宫人内监。
唤春在前，荀令远在后，走至堤岸时，唤春突然顿下脚步，回头看了看他，问道：“知道为什么让你来吗？”
荀令远面色平静，道：“知道，是为着夫人妹妹和臣的婚事。”
唤春摇摇头，“再想想。”
荀令远怔了一下，薛夫人现在虽无皇后之名，却有皇后之实，是皇帝唯一认可的夫人，她要嫁妹，自然慎之又慎，她是来替响云考验自己真心的，他必须顶住这一回，得到薛夫人的认可。
他微微颔首，恭谨等到薛夫人的提点，“那臣就不知了。”
唤春笑了笑，倚着桥头的白玉柱，杨柳枝在她身后招展，她的姿态像柳条一样随性慵懒，一副不过是与他闲话家常的模样。
“我有俩个儿子，一个妹妹，儿子是我生者，妹妹是与我同生者，这是我在世上血脉最亲近的几个人。”
荀令远静静听着。
唤春从容道：“我年少父母双亡，唯有一妹相依为命，这妹妹是我从小养大的，虽是姐妹，其实跟我的女儿也差不多。”
荀令远颔首道：“夫人姐妹情深，恩义厚重，实在令人动容，我以后也会像夫人疼爱妹妹一样去疼爱云妹妹的。”
唤春望着他，嘴角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荀郎对云儿的心意，我自然不会质疑，可我今天想对你说的，是另一个问题。”
荀令远心头一动，另一个问题，想来就是太子的事情了。他不等唤春问，自己便先一步回道：“我相信云妹妹是无辜的，太子酒后失德，想来如今清醒，便也知道错了，以后绝对不会再有这等事情发生。”
唤春心里叹息一声，觉得他有些天真，她面色一改，正色道：“这样自是最好，那如果太子并非酒后失德，而是真的喜欢云儿怎么办呢？”
荀令远怔了怔，觉得匪夷所思，太子是储君，响云名义上是他的姨母，他怎么可能会犯这种糊涂呢？
唤春直截了当道：“若以后太子登基为帝，他要强占云儿的话，你作为臣子，想过要如何护住云儿吗？”
荀令远睁大了眼，此时也反应过来了，薛夫人今日见他，根本不是要跟他谈响云的问题，而是要谈太子。
她已经差不多是在明示他了，作为臣子，他是无法拒绝君主要求的，他想要和响云安稳在一起，就只能阻止这个昏君登基。
“荀郎打算如何呢？”唤春再度追问。
荀令远低头沉吟，薛夫人和太子之间已是水火不容，你死我活了。
薛夫人想废太子，想让自己儿子做太子。他娶了响云，就是答应与薛夫人达成同盟，他必须扶持薛夫人的儿子登基，才会有光明的前途。
荀令远在意识到这个问题后，心中多少是不安的，士族大多是墙头草，都不会轻易表明自己的立场，何况如今明显太子势力要大于薛夫人母子，废太子这样铤而走险的事儿，怎么可能成功呢？
可若太子此时的谦恭都是伪装，登基后就露出真面目，成了昏君怎么办？毕竟君夺臣妻的事儿，史书上屡见不鲜，哪怕强占了自己亲姑姑、亲妹妹、亲儿媳，也只需将其改名换姓，掩人耳目即可。
如果太子登基了，真要强纳响云，他如何应对？如果无力反抗，难道他要卖妻求荣吗？
他不是这样的人，可如果遇到一个不讲道德脸面的皇帝，他又怎么拒绝那最高权力的强取豪夺呢？
唯一避免此事发生的法子，就只有阻止这样的皇帝登基。
可一旦点头，就意味着他将全盘倒向薛夫人的阵营，支持拥立幼主。
荀令远陷入了两难，家中长辈定然是想两头下注的，但薛夫人在逼他表态站一边。
他要娶响云，就必须和她一样坚定地支持她的姐姐，以及娶了她之后可能面临的所有困境，二人绝对利益与共，这才是对她最坚定不移的承诺，比什么虚假的海誓山盟都可靠。
“我会与云妹妹共进退，同生死，决不背弃。”
荀令远一字一句，坚定地道。
唤春面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她此时也算真正安下了心，可以把妹妹交给他了。
……
回来后，唤春便将荀令远的选择告知了妹妹。
响云自然十分欢喜，如释重负。他明知风险还愿意坚定不移选择自己，和她们姐妹站在统一阵营，她也算是终身有靠了。
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太极殿的金顶残留着没有褪尽的晚霞余光。
唤春踏着那余辉，缓步来到殿中，此时大臣已经散尽，殿中似乎还残留着争执的吵闹余音，让人莫名的烦躁。
萧湛高坐上位，揉着眉心，面色带着几分疲惫。
唤春走到他身边，帮他按了按头，萧湛知是她来了，便换了笑脸，顺势往后仰了仰身子，靠在了她的怀里。
“和荀令远谈完了吗？”
唤春故意不说结果，只作叹息道：“过往我一直认为自己还算明智明理，可如今才发现，我智慧浅薄，应付后宅足矣，但应付朝堂，不仅需要智慧，也需要耐心。”
萧湛心中一动，问道：“他让你失望了吗？”
唤春依旧不答，十分低落的样子。
萧湛看她那郁郁寡欢的模样，拉着她的手，顺势将人拉到了怀里，哄她道：“来，别想他了，我给你讲个笑话听听就高兴了。”
唤春也不知道他肚子里怎么藏了那么多笑话，不知道他是只喜欢跟自己讲，还是也会跟别人讲？不知道他是不是也会这样哄徐妃开心？以前她好像没怎么在意过这个问题，现在不知为何，胡思乱想的就多了。
她用手掩住他的口，摇了摇头，正色道：“不要，每次都是你哄我，今天换我给你讲一个。”
萧湛噗嗤一笑，看着她那一本正经的模样，“你确定你现在的心情，讲出来的能好笑吗？”
唤春不确定，还是坚持道：“总归先讲一讲试试嘛。”
萧湛点点头，静静等着她跟自己讲。
唤春酝酿了一会儿，便讲道：“从前有个相士，对人谈相说：男手如枪，女手如姜，财谷满仓箱。其中有一个人听了，就很高兴道：若是这样的话，那我家媳妇儿应该是个有造化的。众人问何以见得？那人就对道：昨夜在床上她嫌我不能尽兴，狠狠打了我一巴掌，现在脸上还火辣辣的疼呢。”
讲完后，萧湛还没回过神，唤春便先绷不住笑了出来，全然不见刚刚的郁郁之色。
萧湛这才知道自己被她给骗了，原来她刚刚的不开心都是装的，想来荀令远的答复让她十分满意了。他见她还有心思想这事儿，当即便哈哈笑道：“小滑头也学会骗人了，想是昨夜没让你尽兴了？”
唤春微红着脸，身子就像柔软的蒲草缠了上来，“我还想要更多。”
萧湛就去亲她，吻的又重又急，一手揽紧她的腰，另只手就将案上的奏折都给推了下去，把她放到了案上。
此时夜色渐暗，内监知道夫人过来了，也没人敢进来掌灯，店里昏暗暗的，只有一片迷离的月光洒在二人身上，静谧如流水。
唤春不愿意在这里做，手臂挂在他脖子上，半撒娇半命令道：“抱我到床上去。”
下一刻，她整个人便凌空而起，萧湛手臂坚硬有力，抱着她回去寝殿，一落到床上，她的身子就从衣服里蹦了出来，和他紧紧贴着，换了一个又一个姿势，再紧密中再贴紧一些。
情到浓时，唤春忍不住的细微颤抖，萧湛吻了吻她潮湿的鬓角。
“还有力气打巴掌吗？”
唤春心满意足了，也没力气了，最后剩下的力气，都只用来抱着他了。
*
四月暖风习习，鸟鸣婉转，转眼就到了响云大婚的日子。
周氏的女眷都作为娘家人来为其送嫁，响云身着锦衣华服，脂粉光艳，自显阳殿拜别长姐后，于大司马门出宫。
荀令远已经早早在此等着接人了，他骑着高头大马，容服光整，满面春光，响云的婚车跟随在他马后，一行人缓缓驶入荀氏。
大婚的排场，让沿途观礼的百姓都误以为是公主出降。
而这一日，皇帝和夫人也会亲自出宫观礼。
婚礼的喧嚣热闹，因皇帝与夫人的到来，达到了顶点。
……
与此同时的东宫。
萧恂已经养好了伤，一直在等待逃离金陵之机。
荆州已经传来大将军的回信儿了，他愿意拥立太子在荆州登基，割据荆江二州自治，与皇帝分庭抗礼，两分天下。无非就是重现南北对峙，三国鼎立的格局。
虽然这很可能是大将军的陷阱，无非是想骗自己做他的傀儡，好携天子以令诸侯。可萧恂不在乎，他情愿去给大将军做傀儡，也不想在这里忍气吞声，受皇帝夫妇的窝囊气了。
他已经对皇帝彻底丧失了信任，他们是不折不扣的政敌，为免日后被废太子清算，死无葬身之地，他决定放手一搏，赌这一回！
天下终究是萧家的天下，就算大将军狼子野心，也不敢真的弑君篡位。大将军需要一个发兵金陵的借口，而自己的前去，恰好可以给他这个借口。
自己去了荆州，就算是落入王氏之手，暂时受制于人，可只要大将军需要借助自己的身份，他就不敢真的伤害自己，还会对自己毕恭毕敬，奉若主上。
日后，他说不定还能借助父亲的声望，收买大将军的部下，率领西府军反攻金陵，再度一统江左。
从逃离东宫，离开金陵这一刻，他与萧湛便恩断义绝了，从此以后，他便只是东海王萧济之子，要光复他们东海王一脉，将萧湛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窃国者赶下皇位。
他早已准备好了一切，响云大婚，皇帝离宫，戒备松弛时，是千载难逢的逃离时机。
等他成了皇帝，他就是这个天下权力最大的人。他就再也不用仰人鼻息，再也没有人能逼迫他读书学习，再也没有人能限制他的言行用度。
他可以为所欲为。
就让薛响云先嫁去荀氏吧，反正他早晚会攻回金陵，把她抢回来一雪前耻的，他早晚会把她抢回来出气的！
等到这边婚礼差不多结束，皇帝返宫时，才收到东宫的消息，太子不见了。

第93章 失望透顶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
萧湛赶至东宫后，只见东宫一片狼藉，太子中庶子张翼已然倒在血泊之中，了无生息。
内监哭诉道：“陛下出宫后不久，太子暗谋潜逃，张大人苦苦规谏劝阻，太子不听，将其杀害后，便夺路而去。”
萧湛听完经过，是既震惊又心痛，一面命人好好收敛安葬了张翼，一面传召徐伯允带兵去追回太子。
太子出逃，与叛国何异？世人要怎么想他这个皇帝，他这个皇帝做是有多失败，才让他的太子都要背弃他？
太子不忠不孝，还要陷皇帝于不仁不义。
萧湛又急又痛，萧恂逃离金陵，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前往荆州投奔王大将军。
只要他抵达了荆州，他们之间就彻底父子情断了。王大将军便能打着拥护东海王为正统的旗号，凭借萧济的余望，拥立萧恂登基，割据荆江，分裂国家。届时，造成的政治危机将不可估量。
萧湛是真没想到太子能蠢到这个地步，如此罔顾国家利益，做出这样铤而走险的事情。
他心里真的是失望极了。
……
另一边，唤春听说萧恂叛逃后，也是一副如遭雷劈的惊愕模样。
唤春心里哭笑不得的，亏她还正儿八经把太子当个对手，那么谨慎的算计斗争，想着多方拉拢关系，笼络朝臣来废掉他，没想到他自己倒先沉不住气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弄珠和彩月快要乐疯了，可发生了这般严重的政治事件，朝野上下都是焦头烂额的，显阳殿这般开心，明显不合时宜。
唤春碍于身份，还是严肃训斥了二人，让她们别太过得意忘形了。
这一夜，萧湛都留在太极殿彻夜未眠，跟几个亲信大臣一起等太子的消息。
何彦之劝他先休息一会儿，慢慢等徐伯允的消息就是了，毕竟再急，一时片刻也没法儿把太子带回来。
萧湛哪有休息的心思？不等到萧恂的下落，他这几日都要寝食难安。
可找回来又如何？太子犯下如此大罪，找回来就真要废太子了。
废立太子关乎国体，这太子立了还不满一年，就闯下如此大祸，一旦废太子，势必要牵连追责无数大臣，造成朝堂人心惶惶。
可如果让他逃去荆州，保不准还要掀起内战，再陷苍生于水火。
如今朝廷外有五胡之祸，内有士族争权夺利，王大将军虎视眈眈，江左局势并不安稳，太子此举属实胡闹，火上浇油了。
堂堂一国储君，如此不识大体，如此轻率任性，没有君主的担当责任，何配君临天下？
萧湛真的是太失望了。
唤春这一夜，也一直是似睡非睡，忽梦忽醒的，时刻关注着太极殿的消息，有一点儿风吹草动，便以为是徐伯允把太子抓回来了，立刻便坐起身子，询问情况。
所幸这场闹剧没有维持太久，萧恂与左右侍从乘轻骑逃出城后，才跑到江宁地界，就被徐伯允带人给拦下了。
萧恂抵抗强烈，心知被抓回金陵的下场，坚决不肯随其回去，指挥侍从与其殊死搏斗。
这事儿换了其他人还真办不成，得亏了徐伯允是皇帝大舅子，萧恂幼时被徐妃抚养过，他名义上也算是萧恂的舅舅，故而也不跟他客气。
太子一行人很快被制服，萧恂直接被五花大绑地捆了起来，快马加鞭送回金陵宫，押至太极殿。
为免引起人心动荡，太子出逃之事被暂时隐瞒了下来，故而将人抓回来之后，皇帝没有召集百官对太子进行审判，而是暂时当做家事处理，亲自数其罪过。
此时萧湛对他是失望透顶，声声叹息，句句苛责道：“你身为一国太子，背父弃主，枉杀忠良，意图分裂国家，哪有一国储君应有的责任感，你这般拿国事当儿戏，我如何能放心让你继承大统？”
萧恂心中尤是不服，盯着萧湛的眼神怨毒，心知被追回就是死路一条，索性破罐子破摔，把自己的不满和委屈统统发泄了出来。
“你根本就没想过让我登基，你对我百般刁难苛待，不过就是为了逼我犯错，好废掉我，让你的亲生儿子做太子！你色令智昏，被薛氏那妖妇蛊惑，全然不顾血脉亲情，软禁姑姑，还忘记了我父亲对你的恩情，要把我们萧氏的江山，全盘捧送给那妖妇母子，我不服，不服！”
萧湛见他仍旧不知悔改，还如此空出狂言，一时气的血气翻涌，怒不可遏。
“逆子！”
他还没多说一句，萧恂继续狂发不满道：“我不是你儿子，是你抢了我父亲的王位，是你抢了我的位置，父死子继，天经地义，这天下本来就该是我的，是你夺走了我的一切，还假惺惺立我做太子，你根本没想让我登基，你想方设法的要废我，现在你满意了，你终于揪住我的把柄，终于可以废了我，杀了我了！”
内监们看着父子争执的一幕，个个吓得跪伏在地，瑟瑟发抖，徐伯允则立刻上前用团布塞住了太子的口，不许他再大放厥词。
萧湛看着如此不知好歹的太子，痛心不已，捂着胸口重重跌坐在龙椅上。
他一时不知，自己到底哪里对不起他，他竟会恨自己至此？
萧湛心知二人的关系已经彻底破裂，难以修补，于是令徐伯允代替自己将其又杖责一顿后，便下旨道：“太子背国叛父，枉杀忠良，出言狂悖，不知悔改，即日起逐出东宫，褫夺了太子服冠印绶，于城外别馆软禁，断其交游，派兵坚守。”
萧恂被打的奄奄一息，人事不省，无力反抗。
萧湛又下令秘密处置了所以协助太子出逃的护卫后，才命徐伯允将太子拖出宫，送去城外别馆软禁。
徐伯允颔首领命，心中已然有谱。
皇帝将太子逐出东宫，送至城外软禁，废太子之心已经显而易见了。
……
这边才处理完萧恂的事情，萧湛便来了显阳殿休息。
唤春得知太子已被抓回来，心里也松了口气，她见萧湛神色黯然失落，面上也做出了沉重哀伤的模样，惋惜太子的不争气，辜负了君父的苦心。
太子出逃，对于他们母子是喜事，但对于皇帝来说，是彻头彻尾的政治危机。
萧湛心中失望透顶，他百思不得其解，十分郁闷道：“我真是想不通，太子为什么要背弃我？他八岁便来到我身边，我对他悉心培养，视如己出，我一心想让他学好，还立他做太子，到头来却是养了个白眼狼。我自认没有什么对不起他的地方，他却要视我为仇敌，我想不通，我是真想不通。”
毕竟他是真心把萧恂当继承人培养的，即便再偏爱亲生儿子，也出于对大局的考虑，认真想过让萧恂继承皇位的，可如今却被他亲手背刺，他真的是失望极了。
唤春帮他顺着气，柔声安抚着他。
孩子的天性就是怕苦怕累怕读书，又馋又懒又贪玩，所以需要师长的引导，来约束好逸恶劳的天性。
可王公作为太子太师，出于私欲，却故意疏忽对太子的教导，纵其懒散，任其玩乐，只为全盘掌控他做自己的傀儡。
以至于皇帝稍微管教严苛一些，萧恂就受不了，觉得皇帝是在害他，不喜欢他，故意苛待他，好逼他犯错废掉他。
他宁愿相信王氏这些外人，都不相信血脉至亲的皇帝是真的为他好。
“陛下不要太伤心动怒，你为了太子之事，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即便忧心太子，也要保重自己的身体，太子年纪还小，如今既然已经把人追回来了，以后好好管教就是了。”
唤春嘴上这样说着，但心里也清楚，太子很可能没有以后了。
如果他能成功逃去荆州，那可能真有机会在王大将军的扶持下做个傀儡皇帝，分裂国家。但现在他被抓回来的话，废太子就是板上钉钉了。
萧湛面色疲惫，他靠在唤春怀里，很憔悴的模样。他想了一天一夜，思来想去还是想不通，太子为什么这么恨他，为什么冒着废杀的风险也要背叛他？
他都已经是太子了，自己也没有堂而皇之的理由能废掉他的太子位，即便他做出逼辱姨母之事，也是一直在帮他压着，不曾张扬，更没想过以此为由废太子。
他倒好，他这一跑，罪同叛国，既忤逆了父亲，又背叛了皇帝，无君无父，不忠不孝，是彻底为天下人所不容了。
唤春抱着他，帮他按头缓解，不停柔声安抚着，哄他先睡下休息一会儿。
萧湛睡不着，整夜整夜的失眠。
太子出逃，是要去荆州投奔王大将军，荆州造反之心已经昭然若揭了。
如今太子被捉了回来，废太子势在必行，与太子利益与共，休戚相关的琅琊王氏定然不会坐以待毙。
他与王大将军之间，早晚是要有这一战的，他必须早做打算。
*
另一边，王公等太子消息这两日，也是后悔不迭，扼腕叹息。
本想着太子只要粗通学业，最好自己没什么主见，对他言听计从即可，可没想到真把人教成个没脑子的蠢物。
他不怕他蠢，就怕他又蠢，还总爱灵机一动！
王公这回属实是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要是先前教导的更用心一些，太子也不至于蠢到能做出这样的事。
大将军也是，明知太子单蠢，为何还要如此诱导他？
太子被废，他们王氏就少了一个可操控的傀儡，皇帝绝对比太子难对付，小皇子身边的辅政班底，也绝对不会是他们琅琊王氏，得不偿失。
难不成大将军篡位之心不死，故意挑拨皇帝与太子的矛盾，再以废太子之事为引，打算以清君侧的名义挥兵金陵，逼迫皇帝退位后，拥立幼主登基，再让幼主禅位给自己吗？
王公不由一身冷汗，若大将军真有此谋划，那王氏以后就真要背负乱臣贼子之名了。
狡兔三窟的事他也会做，他不能孤注一掷，把鸡蛋都装一个篮子里，将整个家族的前程都寄托在一场胜负未知的战局。
如今想保全王氏全族，就只有一个法子，那就是立刻跟大将军割席，支持皇帝。
如果大将军造反成功，最多也是怪责他几句，同族兄弟不至于反目，他依旧会有高官厚禄。如果大将军造反失败，王氏也已经提前跟他割席，不至于举族覆灭。
想到这里，王公便立刻派人去请王玄朗前来，准备将他骗过来，亲手交给皇帝做人质，用来牵制大将军，来表明自己对皇帝的忠心。
府吏去了后，很快回来传话，说王玄朗在太子被抓回来后，就已经弃官离开金陵，前往荆州投奔大将军了。
王公心里一下凉了半截。

第94章 孤注一掷朕欲废其太子之位，众卿以为……
建元二年夏四月，注定是不寻常的一个月，萧湛以太子违父背尊，包藏祸心，将其软禁于城外别馆，举朝震动。
王玄朗抵达武昌传信儿后，王大将军立刻上书朝廷，称太子此举定有不得已的隐情，或为奸佞谗毁之故，愿陛下明察彻查，不要受奸佞蛊惑，重修父子之情。
萧湛已然坚定了废太子之心，故将其奏折按下不表。
王大将军此时上奏折，颇有几分威胁之意，只要废太子的诏书下达，大将军必然会以此为由，起兵发难朝廷。
萧湛深知与大将军此战不可避免，无论废不废太子，他与王大将军之间都不能善了。
若被如此挑衅之后，他还因顾忌大将军而不敢废太子，只会愈发显得他懦弱，从而滋长大将军的野心，让朝臣对大将军更加畏忌，有损自己的天子威权，遂坚持召集群臣商议废太子之事。
太极殿上。
萧湛对众人道：“萧恂背父弃主，枉杀忠良，意图盘踞荆江二州作乱，无君无父，实不配储君之位，今日不处置了他，恐怕会给国家留下大隐患。”
司徒兼太子太师王诩、吏部尚书兼太子少师蔡雍，并东宫一众官署，听得此言后，皆以教导不善之故，跪于皇帝面前，脱帽请罪。
王公惶恐请罪道：“太子失德，实乃臣教导不善之过，臣自请免官谢罪。”
萧湛从容道：“朕所商议的是关乎家国的大事，岂是王公一人之罪？萧恂不轨之心渐显，纵是有良师敦促，亦难改其劣性，今日所议，只罪在萧恂一身，实乃他一人之过，非是众卿家之责。萧恂狂悖之心日显，朕欲废其太子之位，众卿以为如何？”
百官心有顾忌，不敢吱声，无非是看王公诸人的态度，跟风附和而已。
此事因涉及王大将军，王公作为亲族，出于避嫌，不好直接开口支持或反对，那蔡雍便担忧道：“太子所立尚不足一年，贸然废黜，恐怕会引起人心动荡，何况荆江局势不稳，恐会有人借机发难。”
言外之意，直指王大将军，百官便附和地点点头，毕竟大将军手握重兵，他们谁都不愿拿自己身家性命，去跟大将军手中的强兵拼命。
何彦之反驳道：“蔡尚书此言差矣，荆州若要发难，废不废太子都要发难，况太子的确有过在先，大将军终究是臣子，陛下若因忌惮大将军而畏首畏尾，天子的威严何在？”
徐伯允也慨然道：“陛下虽不及尧舜，可做臣子的又怎能起兵威逼君主呢？陛下为士族拥戴，即位不过几年，要是诸侯个个都目无君上，据州造反，岂不又要天下大乱了吗？诸君为了一时保全性命，而对其百般忍让退缩，只会纵容其野心膨胀，若真让他凶计得逞，在座诸君，也是死路一条！”
蔡雍被驳的哑口无言，其他官员说不过，便也保持沉默，废太子之计遂定。
两日后，皇帝下诏，以太子骨肉至亲，虽闯下大祸，尤不忍杀之故，将其贬为东海王，仍旧软禁于城外，日常用度仅够免于饥寒而已。
废太子为东海王的诏书很快传令天下，人情惶惶，街头巷后，议论不绝。
……
显阳殿。
唤春心中多少是有些不安的，她都做好废太子是一场持久战的准备了，可如今真废了，明明她和儿子成了最大受利者，可她也没有什么喜悦的情绪。
获取巨大利益的同时，伴随的是巨大的风险。
她原想着萧湛他们应该先解决王氏兄弟的掣肘，再来废太子，这是最平稳妥当的权力过渡方式，但这个过程，可能要耗费数年，甚至更久的时间。
可如今这顺序好像颠倒了一番，成了先废太子，直接跟王大将军宣战，来造成王大将军不满，由着他造反，再以造反之名，将其余党一网打尽。
大将军若还有几分君臣顾忌，自然不敢轻易发难，可若大将军已然有了篡位野心，那废太子之事就是他发兵的最好借口。
可现在谁都没有能绝对置对方于死地的把握，唤春以为萧湛多少会再隐忍一段时日，和缓处理此事的，可如今这般直截了当废太子，恐怕是要孤注一掷了。
晚间时，萧湛来到显阳殿，神情十分沉默，并没有废太子成功的喜悦。
他让人把桃符抱了过来，抱在怀里，目露怜爱。
若非萧恂藐视天威，杀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他也不会这么快就废太子。
他越是退缩，大将军就越是猖狂。他与大将军既然注定有这一战，与其被动防守，倒不如主动出击，拼个你死我活，速战速决。
可桃符才不过八个月大，如此轻的年纪，如何能承担一国储君的责任呢？那责任太重，而他又太弱小。
他原想把最好的都给他们母子，可如今真走到废太子这一步后，他却反倒不敢立桃符做太子了。
他要让桃符做的，是一个可以自己掌权作主，不再受制于人的太子，而不是把这风雨飘摇的破碎江山留给他们母子。
“春儿，你会害怕吗？”萧湛突然问她。
唤春依偎在他身边，低眼看着他怀里熟睡的儿子，表情很平静，“我不怕，王大将军刚愎凶横，目无君上，为天下人所不容，多行不义必自毙，他早晚会自食恶果。”
萧湛摇了摇头，正色道：“春儿，我不想听你跟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我想听听你的心里话，当初你嫁给我，所图无非一个安稳与富贵，可我除了这身份，实际一无所有，你想要的我都还没有给你，现在还会连累你赌上身家性命，你会后悔吗？”
唤春滞了滞，自嘲笑道：“天下岂有嗟来之食？我想要的东西太过贵重，必然要承受与其相当的风险。陛下都不嫌弃我是个寡妇孤女，我为何要嫌弃陛下一无所有？仁者不以盛衰改节，义者不以存亡易心。若因陛下曾经能给我荣宠，我就追随陛下。而今陛下陷于危机，我就背弃陛下，那与禽兽何异？”
萧湛眼底不由一热，张臂将她搂入怀中，用力抱紧。
……
风雨往往酝酿在非同寻常的平静之中，金陵百官在废太子的诏书下达后，都十分惶恐不安，担忧内战爆发后，金陵城会失陷，已经开始暗中将家属送往会稽一带避难。
可时间一日日过去，却丝毫不见荆州的动静，就在百官觉得自己多虑了的时候，五月初，荆州传来军事急报——
王大将军因不满皇帝废太子之举，率军向金陵进发，要清君侧，诛奸臣了。
金陵震动。
*
千里之外的寻阳。
河边流水潺潺，一个年轻少妇背上背着刚刚满月的孩子，在河边收拾着刚洗完的衣服，端起盆子准备回去。
这时，只听一阵隆隆马蹄声，十几个士兵打扮的身影，骑着马奔驰而过，马蹄扬起阵阵尘土。
孩子被吓的哇哇哭了起来，苏灵均丢下衣盆，将儿子抱到怀里，躲在一棵树后哄着。
待士兵们走远后，周围静了下来，苏灵均才又抱着儿子走了出来。
远远走来一个中年妇人，抱着脏衣来河边清洗，她看着远远离去的士兵，叹道：“现在这世道是越来越不太平了，最近各地都在征兵，保不准又要打仗了。”
苏灵均边拍哄着儿子，边道：“胡嫂子也来洗衣服？”
“没法子，一大家子的活儿都等着我干呢。”胡嫂子笑了笑，又道：“小宝可真听话，整天跟着你四处奔波的，也不哭不闹。”
苏灵均已经把孩子哄好重新系回了背上，端起衣盆准备先走一步了，“我那主家还有些事儿，就先不跟嫂子聊了。”
胡嫂子疾步上前拦下她，“欸，对了，先前我跟你提的村头孙大郎家的亲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他家中有几十亩地，七八间房，只新死了媳妇儿，撇下俩个嗷嗷待乳的孩子。刚你也看到了，现在世道这么乱，动不动就打仗的，你一个年轻寡妇带着儿子也不容易，还是得找个男人靠着过日子。”
苏灵均心烦意乱，勉强搪塞道：“多谢嫂子好意了，我亡夫死了还不到三年，暂时还不想嫁人。”说完，就匆匆离去，不再搭理她了。
那胡嫂子看着她的背影，翻了翻白眼，一个带儿子的寡妇还装什么清高，要不是看她长得漂亮，谁愿意娶她帮她白养儿子？她倒好，还挑三拣四的，属实不知好歹了。
苏灵均回到家里，把衣服搭晾起来后，给孩子喂了一回奶，便来到了范家，给范小娘子教解今日的功课。
黄昏时，今天的课业结束，她去隔间抱起儿子，将要离去时，范夫人过来了一趟。
“小宝今天还是这么乖啊。”范夫人笑着逗了逗那玉雪可爱的小团子，让女儿先出去回避片刻。
苏灵均对她微微颔首，“夫人此时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范夫人点点头，将一袋钱递给她道：“这是你近期的课酬，我给了你双倍的，明日起便不用再过来了。”
苏灵均一惊，“是我哪里教的不好了吗？”
范夫人笑着摇了摇头，让她安心道：“不是你的问题，而是我们打算一家人暂时前往扬州，到会稽去投奔孩子她舅舅，所以暂时不能继续学业了。”
苏灵均眼神动了动，试探道：“是因为江州要准备打仗了吗？”
范夫人因她一个寡妇不容易，又不是外人，便悄声给她提了醒道：“我夫君近来收到风声，大将军认为皇帝废太子之举是被奸佞蛊惑，恐怕要起兵清君侧，铲除奸佞了，如今荆江二州到处都在调兵警戒呢。”
苏灵均心中一动，手臂不由搂紧了儿子，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听过王氏的消息了。
“大将军是要造反了吗？”
“这话可不敢乱说。”范夫人忙做个噤声的手势，“我们一家准备先去会稽避一避，等这边安定了再回来，你寡妇无依靠的，带着这么小的孩子也不容易，可有想过今后如何打算？不若随我们一起上扬州如何？”
苏灵均摇了摇头，不大愿意，她好不容易才从扬州逃离，再也不想回去见到那个人了。
“多谢夫人好意了，我生产时夫人已经帮我很多了，我们母子感激不尽，不好再麻烦夫人。夫人此行万请珍重，好生照顾小娘子，我就不跟夫人同行了，望以后还有相聚之机。”
范夫人也没再勉强，几日后，一大家子便启程前往会稽了。
苏灵均也收拾了行囊，带着儿子离开避难。

第95章 一触即发他太喜欢她了
王大将军的突然起兵，在金陵引起极大震动。
虽说不少人心中清楚此战无可避免，可终究来的太过猝不及防，皇帝现在的势力，未必能全盘压倒大将军，此战仍旧胜负难料。
萧湛一面传令京师戒严，一面征召徐州刺史傅熙、抚军将军王肃、右将军周泰还朝，商议军事部署，计划铲除王大将军。
而王公这边，为免全族遭受株连，王公每天一早都带着所有在朝为官的子弟，跪在宫门前惶恐请罪，苦表衷心。
朝堂上，不少与原先与王氏亲近的大臣，此时态度都变得暧昧不清。那些不满琅琊王氏专政的大臣，甚至趁机落井下石，建议皇帝将在京城的琅琊王氏子弟全部诛杀。
萧湛却始终不做表态，不见王公，亦不问责。
出了这样的事，最急的还是莫过于王容姬，她如今嫁去了周氏，可以免受王氏牵连，可她的丈夫周必行现任大将军从事中郎，随大将军在荆州，安危莫测。
她相信周必行定然是不会支持大将军起兵的，可恰恰因为相信丈夫的品行，便不免担忧他会因反对大将军，而触怒大将军，在荆州遇害。即便他没有被大将军诛杀，也不免担忧他会被当作大将军的党羽，日后被皇帝追责问罪。
王容姬匆匆进宫，求唤春替丈夫说说情，毕竟他们也是骨肉至亲的表兄妹。
唤春看着声泪俱下哭诉的王容姬，于心不忍，不停安抚着。
只听王容姬道：“昔年威侯出征西戎，粮尽援绝，誓死不退，以身殉国，忠贞慷慨，为世人所称颂。大郎自幼仰慕祖父风范，颇有为国建功立业之心，因追随大将军从军历练，不想却发生了这样的事。周氏自威侯起，累世忠义，家风忠正，大郎作为周氏的长子嫡孙，又怎么可能违逆父祖先志，做出谋乱之事呢？”
唤春不停安抚着她，威侯便是她的外祖父，少时好游侠，横行乡里，长大后改过自新，一生战功卓著，却在讨伐西戎时战死，谥号为威，因其忠节慷慨，周氏方为世人所称颂仰慕，渐成南方大族。
她自然相信周必行不会跟着大将军谋反作乱，可他作为大将军帐下的幕僚，必然是难以摘清。朝堂之事她不好干涉，何况周必行是她表兄，贸然向皇帝为他求情，倒显得她徇私，罔顾家国利益一般。
唤春边安抚着王容姬，边道：“大表嫂不用担心，此事圣上想来自有明断，不会平白追责无辜之人，你且先回去，让外祖母和舅母都不要着急，大表兄之事，自有我来周旋。”
王容姬得了她的允诺，一时感激不尽，便千恩万谢的离去了。
夜深时，萧湛在太极殿议事方回。
唤春连忙上前为其宽衣，执温帕为其擦手洁面，消除疲惫后，又亲手倒了茶，捧到他面前，“今日朝会，商议结果如何？”
萧湛摇摇头，沉声道：“我派了王肃前往武昌劝大将军收兵，若大将军坚持一意孤行，那就要正式开战了。”
唤春点点头，王肃毕竟是大将军堂弟，又是皇帝的表兄，由他去做中间人说和，最合适不过，即便劝说不成，也不用担心大将军会害他性命。
她便开口建议道：“大将军虽凶狠不法，但王公是忠于社稷的，并无作乱之心。何况陛下南下创业之初，是靠琅琊王氏的辅佐，才有了今日造化，如今王肃又深为陛下所仰仗器重，若陛下听信奸佞的挑拨，将琅琊王氏的子弟族诛，那是不是连王肃父子也要一起诛杀？”
此言暗合了萧湛心事，只是朝堂上对王氏不满之声甚嚣尘上，他便暂时沉默不应。
唤春见他有所松动，便继续劝说道：“王肃正冒险前往武昌劝说大将军，若此时枉加刀刃于王氏子弟之身，不是寒了忠臣良将们的心吗？此诚危急存亡之际，不是朝堂内斗之时，陛下应尽可能地拉拢所有可以利用的力量，团结群臣，一致对外。”
萧湛深以为然，她此言岂止是为王氏求情，也是在为大将军麾下那些幕僚求情。即便不论她与周氏的舅甥之情，周泰守石头城多年，忠心耿耿，其长子周必行在大将军麾下效力，若因此事被牵连身死，那的确是寒了忠臣的心。
他感叹道：“你说的不错，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谋反是大将军野心膨胀，与他人无尤，即便问责也该止责于大将军一身。如今朝堂六成以上官员都多少与王氏有牵连，若要全部追责下去，满朝文武都要人心惶惶，那就更没人愿意为国尽忠了。”
唤春点点头，“正是这个道理，危难之际，更该施以仁政，安抚人心。”
萧湛苦笑了一下，拉着她的手将人搂到怀里，重重吻了吻她。
归根结底，他还是没有孤注一掷，玉石俱焚的勇气。
他可以豁出去自己的命，但是他希望唤春和孩子能好好活下去。
此战胜负难料，若真将琅琊王氏子弟尽数诛杀，日后他赢了倒还好，若是他输了，大将军攻入金陵后，唤春和孩子一个都活不了，都要给王氏陪葬。
留下王氏一族，就算他兵败身死，起码他们母子还能有条活路。
他太喜欢她了，只想把最好的给她，也一定要让她好好活下去。
翌日，萧湛便在太极殿见了王公。
王公脱帽叩首流涕请罪，皇帝亲自扶他起身，下旨赦免在京的琅琊王氏子弟。与他共诉昔年一道南下，创业江东的往事，二人一时都感慨不已，君臣就此冰释前嫌，共参大事。
建元二年夏五月，皇帝广设军号——
以司徒王诩为大都督、假节，领扬州刺史，总领征讨诸军。
以徐州刺史傅熙为卫将军，都督从驾诸军事。
以右将军周泰负责守卫石头城。
以丹阳尹徐伯允为护军将军，假节、都督朱雀桥南诸军事。
以侍中刘温领左卫将军，吏部尚书蔡雍行中军将军。
又征豫州刺史、兖州刺史、临淮太守、广陵太守等边军镇将率部还卫京师。
安排部署完京师的兵力防卫后，皇帝又下诏称王逞志骋凶丑，危及社稷，其帐下幕僚多有受其蒙蔽者，被迫作乱。今日之事，罪止王逞一人，其手下将士只要愿意及时回头，皆不予追究，绝不滥刑。
周家那边，王容姬和周老夫人、孔夫人得知朝廷不会追究无辜的大将军党羽后，方才松了口气。
*
荆州武昌。
朝廷广设军号的同时，荆州与江州的大军也在紧锣密鼓地调动着，王玄朗已奉命前往九江驻军，不日动身离了武昌。
这两日，王大将军又犯了头风，正在卧榻安养。
这一年来，他犯病犯的越来越勤了，恐怕是大限将至了，只是一想到大事未成，功业为竟，心中仍不免有憾。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啊！
这时，参军钱冲入内来报，称皇帝遣使来交涉，抚军将军王肃求见大将军。
王大将军眼神一动，勉强打起几分精神，忙命请入。
王肃从容而入，身姿清隽挺拔，与大将军的颓然憔悴形成鲜明对比。
他作了个揖，面色含忧道：“听闻兄长近来困笃绵绵，愚弟颇为忧心，不知兄长近来身体感觉如何？”
王大将军强打着精神道：“老毛病罢了，还是老样子。”
王肃不言，只暗中观察了一番大将军的神色，见其面色青黑，精神不振，隐隐有行将就木之态。
他正色开口劝道：“兄长立身率素，少年闻名于天下，乃一时英雄人物。如今迟暮之年，位极人臣，荣宠已极，本可成为流芳百世的忠贞良臣，可兄长偏要冒天下之大不韪，想要更进一步，让王氏全族都落下乱臣贼子的千古骂名。我们王氏一族深受皇恩，玄朗也是我们王氏佳子弟，本来可以撑起将来的家族门户，却因兄长构逆被毁，实在可惜。”
大将军不以为意，冷嗤道：“你不必在我面前做戏，一家子倒也不是非要装在一个篮子里，你不支持我，我不勉强你，但你也不必劝我改变心意。皇帝一心削弱我们王氏，我岂能坐以待毙。我大限将至，撑着这口气以图大事，无非出于对家族门户考虑。待事成之日，便由玄朗即位，撑起家族门户，我们琅琊王氏便能更进一步，有何可惜？”
王肃摇摇头，蹙眉道：“听兄长此言，莫不是有改朝换代之意？兄长既然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为何还要兵行险着？你将大事托付玄朗，可玄朗区区一小子，年少无望，哪里能承担宰相之重？自开天辟地以来，可曾听闻过以一孺子担任宰相者？兄长改朝换代之举，非人臣所为，我为兄长之行羞之，且悲且惭，望兄长能及时悔悟收兵，与朝廷冰释前嫌，以全家族门户。”
王大将军冷冷道：“箭在弦上，我若此时退让，岂不趁了皇帝小儿之意？我与皇帝势均力敌，胜负也犹未可知。待我夺取金陵之日，便是清算朝臣之时，倒是你，还不如趁早留下，辅佐我共谋大事。”
王肃毫不犹豫的拒绝，并提醒他道：“陛下所统率六军，石头城有两万人，宫内后苑两万人，护军屯金城五千人，丹阳尹屯朱雀航五千人，徐州、兖州、豫州诸州郡兵力合计五万余众。以天子之威，文武毕立，兄长以人臣侵陵君主，名不正言不顺，岂可抵挡？兄长如今罢兵，还有可周旋余地，若兄长一意孤行，那便是要死无葬身之地！”
王大将军闻言大怒，见王肃不能为自己所用，也不愿家族这难得的将才为皇帝所用，于是将王肃扣留武昌软禁，大军仍按着原计划调动。
双方大战，一触即发。
……
千里之外的姑孰——
裴静女和王静深留守姑孰等待消息，心中都是忐忑不安的，可他们千等万等，没有等到王肃返回姑孰，这才得知他被大将军扣留武昌了。
二人心里同时凉了半截。

第96章 心急如焚你还想跑！
王肃被扣留武昌后，姑孰众将士一下子没了主心骨，士兵因畏惧于王大将军兵强权盛，不少人都起了怯战之意。
裴静女更是心急如焚，她一个妇人家不懂军事也不懂政事，只能去找王静深讨主意，不想他竟然已经收拾了宝剑包袱，一副要出远门的样子。
“静深，你这是要做什么？”裴静女愕然看着他。
王静深瞥了她一眼，沉声道：“我要去武昌，不能在此保护大姐儿了，我已经安排人备好了车，这就派人先送大姐儿回金陵娘家避一避。”
裴静女闻言睁大了眼，连忙上前抓着他的手臂，想劝他冷静，语无伦次道：“静，静深，你不要冲动，大战在即，你此时去了武昌，若也被大将军扣下了怎么办？”
王静深不耐烦地甩开她的手，“那我父亲要有个三长两短，你就不担心吗？我去意已决，大姐儿别劝我了。”
裴静女当然是担心王肃的，可现在自己也算他半个养母，怎么都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去冒险，苦苦劝他道：“大将军其人，蜂目豺声，非良善之辈，他纵是对你幼时疼爱，可如今关乎家国立场，他岂会因私废公？大将军毫不顾念手足之情，将你父亲扣留，更不会心疼于你，我是你的母亲，我不能眼睁睁再看着你去冒险。”
“谁是你儿子？你别给自己贴金了！”
王静深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都这种时候了，还想拿母亲的身份压他，他冷冷道：“反正你就是图个安稳，我现在就让人送你回金陵，我们父子就算死在武昌，大将军也伤不到你半分。”
裴静女也微红了脸，哀声道：“我不是贪生怕死，就是不想让你也出事，你母亲去世这么多年，就只有你一个儿子，我不把你照顾好，怎么对得起你母亲和你父亲呢？”
王静深有些不耐烦，不想再跟她掰扯浪费时间了，为免耽误了时机，索性直接把人捆了起来，不顾裴静女的挣扎反抗，硬生生把她扔进车里，安排人护送她去京城裴家了。
这边安排好之后，王静深便轻骑简行，千里赴荆，孤身救父了。
……
显阳殿。
桃符醒了，宫人带着他玩，他在地板上爬来爬去，现在已经可以爬的很快很稳了，梁宣蹲在地上一角，拍手招呼弟弟爬过来，等人到跟前了就一把把人抱住，桃符乐的大笑不止，和哥哥在地毯上滚做一团。
唤春心不在焉地看着儿子玩闹，笑容很勉强，这两个傻孩子，还不知道外边发生了多严重的事情，若有一日翻天覆地，他们还不知道下场如何呢？
萧湛近来都在城郊亲自领兵，准备迎战叛军，她心里实在担心极了，又受困于身份，不能时刻在他身边了解外边战局，只能独自守在宫里，日夜担惊受怕的。
这时，彩月匆匆而入，说王抚军夫人从姑孰归来求见。
唤春心里一咯噔，忙命请入。
裴静女便哭哭啼啼走了进来，哭诉王静深把她送回金陵，独自前往武昌救父之事。她丈夫已经被扣留了，若她连他的儿子都看护不住，她怎么对得起他？
唤春心下吃了一惊，姑孰是金陵屏障，王肃父子都走了，谁来守姑孰呢？
她一面安抚裴静女，一面叹道：“你先别着急，大将军喜欢王郎，怎么都不至于伤他性命，这孩子着实冲动了，他父亲都搞不定的事情，他去了也是于事无补，不过白送人头罢了。”
裴静女泣道：“若两军交战，他们父子都被当做人质威胁陛下可怎是好？我是怕他那性子刚正，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决计不会让陛下为自己陷入两难，我是怕他做出什么玉石俱焚的事儿。”
说完，便不停抹着眼泪。
唤春心中也颇为不安，王静深把裴静女送回金陵，那是抱着九死一生的心态去的武昌。
他们王氏齐心的时候是齐心，可一旦起了冲突，杀起自家人也没见手软过，别看大将军器重王肃父子，真到了敌对时刻，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王肃父子恐怕凶多吉少。
唤春勉强安抚道：“事情终究还未到那一步，我们要相信王抚军的智慧，他经验丰富，成熟老道，定然是有法子化解，你别想太多，你在后方平平安安的，他们才能安心在前线出生入死。”
裴静女却哭的更厉害了。
好一阵安抚后，唤春才将人稍稍哄住，好言送出了宫。
唤春心里仍旧七上八下的，今夜萧湛没有回宫，住在了城外营帐督军，她在宫里也是彻夜难免，整夜胡思乱想的。
如今金陵城也算不得安全，王静深把裴静女送回金陵避难可不是明智的选择。如今情况危机，周氏的女眷也该早做安排了。
翌日，唤春便请谢蕴雪入宫了一趟。
会稽是三吴的腹心，战火很难蔓延到那里，最为安全，如今已经有不少大臣将女眷转移会稽避难了。
会稽谢氏是会稽首屈一指的大族，谢蕴雪出身谢氏，她便想让谢蕴雪带着外祖母和舅母们，还有家中姊妹们也先去会稽老家避难，顺带着把裴静女也一起带上。
谢蕴雪蹙了蹙眉，心知她是在安排后事呢，问道：“我们都走的话，那夫人怎么办？”
唤春摇了摇头，正色道：“我不能走，我是皇帝的女人，我若走了，士气就散了，我要留在台城与陛下并肩作战。”
谢蕴雪闻此，也正色道：“那我也不能走，我是周氏的儿媳妇，我的公公如今担任石头城主将，正在守城迎敌卫国，若他家的女眷在没开战的时候就提前逃走避难，将士们会怎么想？他们会想，原来连主将都对战事没信心，不相信会打赢这一战，主将也怕王大将军的良兵强将，怕守不住金陵城，所以才会提前转移了家中女眷。主将先露出怯战之态，那将士们就更没有信心了。夫人不必多言，无论如何我都会留在金陵守家，绝不会逃往会稽。”
唤春眼眶一热，没想到她竟这般热血丹心，动容道：“周氏有你这般儿媳，是满门的福气，二郎当真识人，才能娶到你这般贤妻。”
二人又互相好言劝慰鼓励一番后，谢蕴雪方离宫归家。
她前脚走了不久，躲在殿外偷听许久的梁宣便悄悄走了进来。
这段时日，梁宣也或多或少听到风声了，朝廷似乎要打仗，阿娘每天都是忧心忡忡的，今日听到她和谢舅母的对话，便料想现在金陵城的情形很危险，恐怕凶多吉少。
他悄悄走到母亲身边，抚了抚她的背，想帮她疏解烦忧。
唤春心中一动，看着一旁乖巧站着的儿子，纵是一言不发，她也能感受到他的关心，她不由心中一热，将他抱在了怀里，亲了亲他的发顶。
梁宣默默依偎在母亲的怀抱，感觉头顶有什么滚烫在落下。
那是唤春的泪，她捂着儿子的眼睛，不让他看到自己在哭，她心中默想着，如果此战朝廷失利，叛军攻破宫城可怎么办呢？
她不怕死，她会留在宫里跟皇帝同生共死。她的桃符也逃不了，皇室一个都逃不了。
可宣儿是无辜的，他还这么小，他又不是皇室的人，纵然朝廷兵败，也不该牵连在他的头上，她近来时时在想，若宣儿一直留在梁家，是不是就不用面临这样的危险？
他是梁家的孩子，萧家的事，与他无关，他该活下去的。
唤春闭了闭眼，抱紧了儿子。
*
千里之外的江州——
五月的南方已经进入了雨季，天气终日阴沉沉的，小雨不断，道路也被泡的泥泞不堪。路上到处都是各地征调的士兵，源源不断奔向大营，准备向金陵进发。
苏灵均披着蓑衣，头戴斗笠，农妇打扮，抱着儿子走在泥泞的土路上，狼狈不堪。
范夫人一家离开寻阳后，孙大郎见她没了靠山，不料竟想强迫她就范嫁给他，她百般周旋，趁村里人放松警惕后，才好不容易才脱逃，带着儿子一路北上，准备暂时过江避难。
路上有征调的民兵，也有不少避难的流民，都在往江边的渡头走去，苏灵均等候登船时，忽然听到人群中一声男人高喝——
“在那里，快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苏灵均心中一紧，只见孙大郎带着村里五六个大汉便追来了，她吓得连忙夺路而逃，跟行人求助。
那孙大郎却告知众人她是他的媳妇儿，夫妻闹了些别扭，才要抱着儿子回娘家，让路人别多管闲事。
乱世保命为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行人们不想多管闲事，只冷漠地看着这一幕。
眼见苏灵均就要被他们抓回去，只听不远处管道传来一阵马蹄声，两个骑马的官兵先行来到此处开道，清理闲杂人群，见此呵斥道：“将军马上就要到了，你们吵吵闹闹做什么呢？不要命了吗？全都退下回避！”
那孙大郎拉着苏灵均的胳膊，陪笑道：“官爷莫动怒，小人只是来寻媳妇儿，人已经找到了，这就走了。”
苏灵均心急如焚，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狠狠甩开他的手，朝着官兵扑通跪倒，哭诉道：“大人，我不是他的人，我是被抢来的，求大人做主。”
那官兵蹙了蹙眉，孙大郎又上前拉着她，赔笑道：“我媳妇儿有些疯病，冲撞官爷了，我这就带她回家。”
说完，还狠狠打了她一巴掌，啐骂道：“疯婆子，天天胡言乱语，丢人现眼，还不快跟我回家去！”
苏灵均被打的眼冒金星，儿子也哇哇哭了起来，那孙大郎还在一昧拉扯她，丝毫不管哭的声嘶力竭的孩子，和她的强烈反抗。
官兵不想耽误了主上的正事，也对此睁只眼闭只眼。
此时天色擦黑，光线阴暗，孩子的哭声引起不远处一队人马的注意。
萧含清远远坐在马背，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一幕，如今她已重获大将军信任，回来协助起兵，待大将军大事谋成，她依然可以做公主。
她对身边的男子道：“那孩子哭的如此声嘶力竭，那个男人都置若罔闻，还如此蛮横对待那个女人，一点儿都不心疼孩子，我猜那孩子绝对不是他亲生的，公子敢不敢跟我打个赌？”
那男子闻言，眼神动了动，转过头，漫不经心扫了眼跌在泥沼中的狼狈女人，微微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是一张年轻英俊的脸，眉眼冷漠。
王玄朗没看清人，只是见她带着孩子，不由心生恻隐，便收回了视线，吩咐道：“让人过去问清楚了。”
萧含清嗤笑了一声，大约是他自己的女人跑了，人就变得心软了，路见有强抢民女之事，也会多掺和一手。
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他自己的女人孩子落了难，他都不想放过那一丁点儿希望。
萧含清亲自策马去问情况，苏灵均还在挣扎反抗着，眼见要被几个大汉强行拖走，萧含清及时出现，一鞭子抽到那大汉身上，制止了众人。
“将军在此，全都退下！”
大汉们一惊，苏灵均趁机挣开束缚，如遇救命稻草般，没看清来人，就连滚带跑的滚到她的马下求救。
“将军，救我。”
萧含清居高临下望着她，二人四目相对那一刻，同时怔了一下。
苏灵均呆立不动，心中一凉，暗道完了。
一瞬间，一股比被村民抢走更深的恐惧将她席卷，没有更多的思考时间，她拔腿转身就跑。
萧含清回神，双眼放光，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立刻扬声高喝，“公子，是苏娘子！”
天际一道滚滚轰雷之声，应时响起，王玄朗愕然转头。
一道柔弱的女子的身影在雨幕中狂奔，很快被萧含清堵住制服，萧含清冷漠地夺走了她的孩子，女子正在苦求她把孩子还给自己，却被她冷冷推到在地。
苏灵均泪流满面，只想将自己的孩子要回来，分毫没有意识到身后渐渐逼近的危机，猛然间，她被人一把攥住手腕，狠狠拉了过去。
“真的是你！”男人咬牙切齿，目眦欲裂。
苏灵均看着那张熟悉的脸，那日夜让她深陷惊恐与噩梦之中的脸，脸上一瞬血色褪尽。
……
追来的村民，全部以军法处置，萧含清单独带走了小宝，这是王氏的血脉，大将军唯一的孙子，容不得一丝差错，至于那女人是死是活，没人在乎。
萧含清将孩子带走后，就立刻召集医师为孩子检查身体，满城寻找良家乳母哺育。
苏灵均则被王玄朗强行带回了营帐，被他重重扔到了床上。
“我找了你这么久，翻遍了整个扬州三吴，没想到你竟然躲到了江州，你可真行！”
他千算万算，却没有想到她竟然敢躲到自家的地盘上。
他以为她恨自己，恨不得逃得越远越好，没想到她竟然敢躲到江州，在他眼皮子底下藏了这么久，他怎么就是没想到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这个道理？没想到在荆州、江州好好寻一寻呢？
他真是恨啊，恨她好好的日子不过，偏要自讨苦吃，还险些被一群凡夫折辱，他真的恨极了，哪怕把那群人都千刀万剐、挫骨扬灰也不能解他心头之恨！
苏灵均瑟缩着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床下躲去，却被他抓住脚踝，强行拖回了身下。
“你还想跑！”
“你放开我。”苏灵均挣扎着，哀求道：“小宝还那么小，他离不开母亲，你把孩子还给我，让我去看看他。”
她不提儿子还好，她一提儿子，王玄朗更是火冒三丈，她那么爱他们的儿子，为什么还要离开他？她愿意生下他的儿子，心里肯定是有他的，他想不通她为什么要逃？他一时心烦气躁，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和自己对视着。
“你不提儿子还好，你既然提了儿子，我倒要问问你，你怎么敢带着我的儿子逃跑？凭你一个女人，你能给他什么？跟着你吃不饱穿不暖，还要遭人欺凌侮辱，他本来可以是高高在上的天子骄子，却生生被你拽入泥沼，泯然众人，你对得起我，对得起儿子吗？”
苏灵均神色倔强，红了眼道：“就算跟着我吃糠咽菜，也好过跟着你做乱臣贼子，你不配做他的父亲，你这样的恶人，早晚要死无葬身之地！”
王玄朗被她深深激怒，因为她言辞间的轻辱，眼神中的怨恨，将他深深刺痛了。被抛弃的是他，被夺子的是他，就算恨，也是他恨她，她有什么资格恨他？
他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手指勾起她的衣带，“以前我宠你敬你的时候，你不知好歹，现在就别怪我现在对你狠心了。我不会再给你任何从我手心溜走的机会，你这辈子都逃不了，你只有在我手里受尽折磨羞辱，才能解我被弃之辱。”
苏灵均面上一白，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后，挣扎反抗的厉害，她又哭又骂的，极尽恶言的咒骂着他，后来就成了无力啜泣的求饶。
她求他放过她，却只换了他更疯狂的报复，他胡乱撕开她的衣裙，将这段时日积压已久的不满与愤怒，夹杂着那么一丝思念，在她身上尽数宣泄。
当帐内的靡靡之音平歇后，苏灵均神情呆滞，面色麻木，躺在一片凌乱之中。
王玄朗心满意足，手掌捧着她呆滞的脸颊，将人轻轻搂到了怀里，刚寻到她时的又急又怒的情绪，此时终于平复了。
他吻了吻她的脸，将人转过来面对着自己，声音也温柔了几分，“好了，刚刚是我不好，我就是太想你、太担心你了，你说你逃什么？我给你的太少了吗？如今既然回来了，就不要再置气了，我以后好好对你就是了。”
苏灵均麻木不仁，她真的恨死他了，她好不容易重获新生，又要被他抓回来受尽屈辱。她的儿子本来可以无灾无难一辈子，如今也要落入他手，将来给他陪葬。
她恨他，她真的恨死他了。
王玄朗继续哄着她道：“你曾经不是羡慕薛夫人，想攀附皇帝吗？等我们攻克金陵，大将军就能废帝自立，等大将军成了皇帝，我就是太子，你将来也可以像她一样做皇妃，你想要的，我也可以给你。”
苏灵均眼神动了动，漠然麻木地流着泪，他大约以为自己是为她好，可听在她耳中却是无比羞辱，她不想要这些，她只想离开他，和儿子安静过日子，不想卷入这些是非，她自认没那个本事在后宫周旋，自然攀附不起这些权贵。
“我不想要，你放我走。”她冷冷道。
王玄朗蹙眉，只当她还是不愿意做妾，又向她承诺保住着，“其实我一点儿都不喜欢荀妙女，只是无力忤逆父意，才不得不娶她。我来荆州的时候，把她抛弃在金陵，压根儿就没想带她一起走，等此战结束，我就能跟她一刀两断，我以后只宠你一个好不好？”
苏灵均神色冷漠，不再相信他的任何鬼话，也不想再跟他有牵连了。
王玄朗见她不信自己，索性对她和盘托出道：“我跟你说个秘密，这个秘密我也只告诉你，大将军的身子已经快不行了，如今不过强撑着一口气起事，他已经和部下内定我即位了，等他死了，我就能做皇帝，只要你乖乖跟着我，我就废了荀氏，立你做皇后，立我们的儿子做太子。”
苏灵均眼神一动，心中油然升起一股寒意，毛骨悚然。

第97章 分道扬镳隔着那薄薄的锦被，抱住了他……
王静深日夜兼程，抵达了荆州。
近来都是阴雨天气，他路过江州时，便见各地都在调兵，等待天晴之日，东南风起，荆江楼船顺流而下，不消两日就能抵达金陵，行军速度将事半功倍。
王静深幼时常随大将军出入军营，故而对武昌的地形及为熟悉。大将军离开武昌帅府时，定要将王肃也带上，他必须在大将军发兵前找到父亲。
夜深时，王静深便假扮士兵进入了武昌帅府。
帅府内各处都有士兵巡逻，因为即将到来的战事，府内灯火通明，王静深在府中漫无目的地寻找着，他不知父亲被软禁何处，只是想着凭借王肃的身份，怎么都不可能被关押到牢狱里。
王静深来到东苑，这是大将军起居之所，能从他居所出入的都是公府里有一定身份的人物，他不敢泄露身份让大将军发现自己，便想暗中抓个府吏拷问，问完就弄晕过去。
夜色昏暗，不知过了多久，王静深才终于看到一道青衫身影从苑中走出，他也没大看清是什么人，尾随至无人处后，便趁机单手锁喉挟持了他。
“说，抚军将军王肃在何处？”
那府吏闻声一滞，竟脱口唤道：“王郎？”
王静深也眼神一动，忙将人转了过来，不由吃了一惊，“是你。”
他跟周必行虽算不上熟识，倒也见过几次，差点忘了他可是大将军从事中郎。
王静深沉声道：“你竟然还能在帅府自由走动，大将军没软禁你？还是你支持大将军起兵，给他出谋划策了？”
周必行摇摇头，见四下无人，遂拉着他来到隐秘处，“你是来找王抚军吧？我就等人来帮手呢，大将军给他下了药，他自己跑不远，我一个人也没法儿帮他脱身。”
王静深暂时对他不能信任，单手按着腰间的宝剑，提防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周必行解释道：“大将军起事前，我也曾劝过他不要清君侧，因此触怒了大将军，他本已逐我去做柴桑县令，却又不放我离开公府。王抚军被扣留后，我虽有意助其脱身，却因坚守严密终不能成功。”
“我凭什么信你？”
周必行急道：“我全家上下几十口人都在金陵，我岂敢协助大将军？我还怕大将军拿我当人质，胁迫我父亲放弃抵抗，攻破石头城呢。”
王静深眼神一动，此言甚有道理，心中的提防便卸掉了几分。
周必行接着道：“朝廷本下诏命梁州刺史攻打荆州，那梁州刺史高广在听闻大将军扣留了王抚军之后，因畏惧大将军，驻军沔阳，拒不发兵。必须尽快让王抚军脱身，否则其他州郡也都会因畏惧大将军，不敢出兵勤王。”
王静深听了这话，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后，心下顿时沉了几分。说话间，二人已来到一处小屋，小小一道门，外头有十几个兵士看守。
二人趴在院墙上观察情况，屋中亮着火光，窗前隐约可见一道挺拔的身影临窗夜读。
王静深一眼就认出的父亲的身影，这才彻底相信周必行没有骗他。
周必行望着那房间，低声道：“王抚军的住所严禁任何人接触，我已经观察好几日了，每天只有戌时正刻卫兵换班的时候，才有半刻空隙，届时守卫松散，可趁机脱逃。”
王静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周必行挽了挽袖子，接着道：“你救出人后，就由我进去假扮王抚军，给你们争取脱身的时间。”
王静深皱眉，“那你怎么办呢？若让大将军发现你在假扮父亲，他不会饶了你的。”
周必行正色道：“都这时候了，就别管我了，我情愿被大将军直接处死，也不愿他拿我威胁父亲开城门，我们周氏世代忠正，绝不做此背主投降之事！”
王静深眉头皱的更深，如果大将军真想这么利用他，那绝对不会杀他的。
二人直等到戌时正刻时，守卫换班，果然得了半刻时机，周必行朝侍卫扔了块石头，转意走侍卫的注意力后，王静深迅速破锁而入。
“父亲。”
王肃一惊，看到是自己儿子后，还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他被困于此，又被下了药，身上酸软无力，始终无计脱身，意外看到儿子身影，一时又惊又诧。
还未来得及多言，王静深便一言不发地背起他，夺门而逃。
周必行则拿起书卷站到窗前，侍卫循着声音去寻，不见人影后，就立刻返回屋前，看到窗前捧卷阅读的身影，只当人还在屋里，也放下了心。
另一边，父子二人连夜逃离武昌帅府，一路往西而去，照着周必行提供的地址，找人配药之后，王肃身上的药效得以缓解。
父子二人又马不停蹄逃离武昌，出城后，王肃突然勒马，看着东方渐渐升起的晨曦，道：“静深，你先行返回金陵，将大将军病重的消息通知王公，王公自有主意应对。”
“那你呢？”王静深眉峰一蹙，有些担忧，他身上的药效还没褪尽，遇到危险怎么办？
王肃面色凝重，远眺着西面的梁州方向，幽幽道：“我要去一趟沔阳。”
王静深心底一沉，“可如今姑孰也需要父亲回去督战。”
王肃摇摇头，姑孰即便不是他，其他人也暂时可守，可武昌是大将军老巢，必须先断了他这条退路，让他无路可退，才能彻底平定这场动乱。
大将军起事之初，朝廷已下诏命梁州出兵攻打荆州，可梁州刺史高广接到皇帝诏命后，虽奉命掉了兵，可大军行至沔阳后，却选择在沔阳驻军，没有出兵攻打武昌。
高广是无非是因为得知自己被大将军扣押，才会心生畏惧，不敢跟大将军撕破脸，怕大将军真的攻破金陵，控制了朝廷，自己会受到牵连打击，于是按兵不动，想坐山观虎斗。
梁州是牵制荆州的重要兵力，等大将军发兵攻打金陵，武昌中空，是千载难逢的攻打良机。
他现在要亲自去一趟沔阳，让高广看到自己安然无恙，以消除他对大将军的畏惧，配合朝廷发兵勤王，攻破武昌，断了大将军后路。
父子二人议定后，便就此分道扬镳，王肃往沔阳去，王静深再度返回金陵。
*
金陵城郊。
夕阳西下，士兵操练一天后，都回了营地，萧湛站在江边的石头上，眺望着粼粼如火的江面，江风吹透了盔甲。
何彦之走了过来，对他道：“陛下已经在军营驻留好几天了，今日还是回宫看看吧，这里我守着就行。”
萧湛摇了摇头，“大战在即，我当留下鼓舞士气。”
“大战不在这一时片刻，陛下养足精力，才能更好应对接下来的战役。”何彦之说完，又劝道：“起码回去看看夫人和小皇子，毕竟是要打仗了，几日不见，夫人会担心的。”
萧湛眼神动了动，他这几日吃住都在军营，的确是好几日没回宫看看了，若是往常出去办事，她自然不会担心自己的安危，只是这一次是要打仗了，自己长久不归，她定然会悬心担忧，也该跟她说说这边情况，让她安心。
于是点了点头，便抽空回了一趟宫中。
此时夜色已经深了，萧湛来到显阳殿时，唤春已经睡了，他没让人通报，自解了戎装，去洗干净后才悄悄走了进去。
殿内只点了一只小烛，这些微的光照不亮偌大的宫殿，只让他能看到上榻的路。
入夏后，南方的天一日热似一日，床幔也换了轻薄的茜红纱，纱幔后的人影侧卧在床上，朦朦胧胧的。
萧湛在床边坐下，床褥陷下几分，身子也一下子松弛了下来，这几日住在军营，的确是睡得分外疲累，还是显阳殿的床软，才刚沾染了床榻，他便涌起几分困意。
唤春本来也没有睡得很沉，在他坐下的时候，便醒了，看到是他回来后，一时又惊又喜的。
“陛下。”她一骨碌翻起身，将脸埋在了他的怀里。
萧湛顺势拥着她躺下，亲了亲她光洁的额，“是不是想我了？这几日让你担心了。”
唤春环着他的腰，低落道：“自然是想的，王肃都被大将军扣留了，听说军中士气低落，局势对我方不太好，你又几日不回来，我怎么会不担心？”
萧湛抱了抱她，安抚道：“别怕，静深已经去武昌了，那边的问题一定能解决，你若实在害怕，不若我也派人送你和孩子到会稽避一避吧？”
唤春把他更加抱紧了几分，抗拒道：“不要，我跟你在一起才不怕，你把我送走，我才真的害怕。”
害怕他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做最后一搏，怕她真的走了，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萧湛心中暗叹了口气，便低头去吻她，一只手往她怀里探着，让她放松。
唤春让他亲着，可又实在没这个心思，顾念他这几日太过辛劳，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好好休息，养精蓄锐比什么都强。
于是按住了他的手，制止道：“你在外头这几日都没睡不好，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好好睡个安稳觉，今夜就不闹了。”
萧湛看着她那认真的模样，果然就听话地睡下了，大约是真的累了，紧绷了几日的情绪，在她身边才得到些微喘息安宁。
窗外的风鼓鼓吹着，吹的纱幔摇曳，唤春单手支头，侧躺在他身侧，拿起团扇轻轻为他扇着风，驱散夏夜的热意。
他很快就睡熟了，那安静的睡颜，像个小孩子一般。借着些微的火光，唤春才看到他唇边冒出些青黑的胡茬，怪不得刚刚亲她的时候有些疼，这几日在军营奔波，他连仪容都没时间好好打理。
她心里不免泛起一些心疼，于是低下脸，轻轻吻了吻那胡茬，亲的时候，她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等桃符再大一些的时候，就让他蓄上胡须，这样应该更有父亲的威严。
一想到这里，想到他们一起老去，一起陪孩子长大，就有一种暖溶溶的感觉浮上心头，心里热热的。
唤春苦笑了一下，听着窗外鼓鼓的风，又莫名泛起一丝悲凉。
她的幻想是那般美好，可在这风雨飘摇的乱世，权力、财富，来的快散的也快，好像没有什么可以天长地久的拥有，他们只是短暂相爱过，养育了一个孩子……
在意识到他们相爱着的时候，她的眼泪几要夺眶而出。
他们从来没有对彼此说过爱，却早已感受到彼此那强烈的感情，任何单薄的语言，都不足以形容的浓烈感情。
她是个自私的女人，从一开始算计这段关系时，她都太过谨慎，不肯轻易付出真心，可伪装的久了，连她自己都迷糊了，已经分不清是真心还是假意了。如果先动心的是输家，其实她也不介意输给他。
他给了她快乐，很多很多的快乐，如今反倒是她离不开他了。
她看着那熟睡的男人，紧贴着躺到了他的身边，隔着那薄薄的锦被，抱住了他。

第98章 琴瑟和鸣你不想让我亲你吗？
第二天，直到天光大亮时，萧湛才醒了过来，昨夜睡得无比踏实安稳，数日督军的疲惫一扫而空，只觉神清气爽。
唤春已经早早起来了，准备了皂角水，来亲自帮他修面，堂堂一国之君，怎么能在将士们面前一副胡子拉碴的模样？
萧湛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女子眉眼专注认真，握刀的手小心又轻稳，一点一点将他的面容修饰的光洁一新。
收拾干净后，唤春又拿起浸过温水的帕子，给他擦了擦面上残留的碎须，下巴抵在他的头顶，同样望着他镜中的模样，白净如玉，气宇轩昂，丝毫都看不出岁月的风霜。
二人相视一笑，她便弯下身子，搂住他的脖颈，整个人贴在了他的身上，脸颊也贴上了他的脸，笑道：“这下就不扎脸了。”
萧湛也笑了笑，脸颊亲昵地蹭着她的脸，微一偏头，便顺势吻上了她的唇。
唤春呆了一呆，手指轻压着他的唇，笑道：“又趁机占我便宜。”
萧湛莞尔一笑，握住了她的手，也亲了一下，“那也是你先主动贴上来的。”
唤春便故意扭了一下身子，作势要跟他拉开，又反被他拉了回来，坐到了他的腿上，他在她耳边说着话，手指不时刮一刮她的脸颊，闹得她面红耳热的。
就在二人耳鬓厮磨低语，亲亲热热的时候，乳母把小皇子抱了过来。
唤春从他身上起来，把儿子抱了过来，递给他看，“快看看，你再不看看他，儿子都要认不得你了。”
桃符睁着滴溜溜的黑眼睛，直呆呆看着父亲，认出人后，小嘴一张，突然笑了一下，口中咿咿呀呀地嚷个不停，手舞足蹈的模样，憨态可掬。
萧湛心里都软化了，抱着儿子亲了又亲的，感叹道：“桃符可爱，令人爱不忍舍，可惜父亲现在不能天天陪着你了，父亲要给你打江山呢，等这件事结束了，天下安定了，就也封你个太子做做。”
唤春在一旁含笑看着父子二人和乐的模样，她知道那话也是说给她听的，便拉着儿子的小手，让他朝父亲打个揖，回笑道：“来，桃符，快跟父亲说一声，就说我们知道了，父亲要以国事为重，阿娘和桃符都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萧湛淡淡笑了笑，将她也搂到怀里，一家三口静静依偎着，一时都忘了外头的兵荒马乱，在这一刻，他们只是属于彼此的。
唤春靠在他的怀里逗着儿子，如果他们不是这样的身份，那她应该就是一个普通的贤惠的妻子，一个慈爱的母亲，操持家务，过着琴瑟和鸣，儿女绕膝的舒心日子。
可转念一想，若不是这样的身份，他们就不会在一起了。
这世上的每一场相遇，都好像是一个命中注定的巧合。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因为这个巧合有了交集，他看上她的同时，她也看上了他，这听起来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可偏偏就这样毫无预兆的发生了。
乳母过来抱走孩子后，萧湛便又要出城到军营中了。
唤春亲自帮他更穿盔甲，那盔甲沉甸甸的一层，扣在身上，这么热的天，他要一直穿着，多难受啊。她心里不免涌起一股子心疼，默默祈求着这战事早些结束吧，他不用遭这么多苦，百姓也不用受罪了。
换好盔甲后，萧湛便又搂着她的肩，想再亲一亲她，唤春却别过脸，让他只亲到了头发。
萧湛有些茫然，“你不想让我亲你吗？”
唤春摇摇头，带着几分调皮的神态，道：“不能让你一次亲够了，这样你就不想着回来看我了。”
萧湛笑了笑，果然就不再亲她了，轻轻抱了抱她，“亲你是怎么都亲不够的，我都给你记着数呢，下次回宫的时候，无论如何都是要亲到你的。”
唤春嘴角噙着笑，微微红了脸，送他出宫。
萧湛让她回去，外边日头大，会晒到她。她还是一直把他送到宫门前，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宫墙外。
*
江州。
苏灵均被严密监视了起来，她失去了自由，也失去了儿子。
王玄朗将他们母子分开，她若不听话，就不许她看儿子，十分精准地拿捏了她的软肋。
他把她困在自己的军帐里，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哪怕跟将士们商议重要军务时，也不让她回避，他就是笃定她再也飞不出他的手掌心，才敢让她听到这些机密。
苏灵均心里恨，真是恨死他了，她多想带着儿子逃离，把她知道的军情全部汇报朝廷，向朝廷检举他，将功补过，换一个活命的机会，可是她逃不走。
她甚至想过假意顺从他，趁他放松警惕时，一刀捅死他算了，可转念一想，杀了他自己也活不了，她死了的话，她的小宝怎么办呢？小宝那么小，他不能没有母亲。
她死不足惜，可她要为儿子挣出一条生路！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王玄朗掀帘而入，怀里抱着他们年幼的孩子。
苏灵均眼睛一亮，三两步冲了过去，激动的热泪盈眶，“小宝！”
她想夺回儿子，王玄朗却微侧了一下身，让她扑了个空。
“你把小宝还给我？”苏灵均急得快哭了，她已经好几日没看到孩子了，实在担心的不行。
王玄朗视若无睹，从容抱着儿子在榻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她过来。
苏灵均是不愿过去的，可她不过去就看不到孩子，小宝从出生就没离开过她的身边，而如今王玄朗为了逼她妥协，硬生生拆散了他们母子，也不知道这几日他有没有吃好穿好，有没有哭闹。
突然，孩子“哇”地哭了一声，打断了苏灵均的思绪，她下意识冲了过去，扑到了孩子身上。
“小宝。”
王玄朗顺势搂住了她，强迫她挨着自己坐下后，才肯让她抱一抱儿子。
苏灵均一抱到儿子，就紧紧抱在怀里不撒手，王玄朗就在她怀里逗弄儿子，其乐融融的模样，好似他们真是一家三口一般。
“小宝的大名叫什么？”王玄朗突然问她，“你若还没给他取大名的话，我给他取一个如何？”
他是父亲，他有资格。
苏灵均却不这么认为，她的儿子，他没资格，她冷冷道：“已经取过了，正则，苏正则。”
随的是她的姓，她的名。
王玄朗眼神动了动，脸色沉了下来，“他是我的儿子，应该随我的姓，这名字不好，我要给他再改一个，改一个随我们王氏排行的名字。”
苏灵均不肯，抵触道：“孩子是我生的，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喜欢给他取什么名字就给他取什么名字，你也就一个姓氏响亮，没了这个姓氏，你什么都不是。”
她的态度让王玄朗很不高兴，可她也就嘴上过过瘾，又能真耐他如何？
他闷声道：“孩子是你生的，难道不是我播的种吗？”
苏灵均又羞又恼的，一时气红了脸，想不通他怎会厚颜无耻至此，她正色道：“谁都可以成为我孩子的父亲，但是他只有我一个母亲，他不需要你这样的父亲。”
王玄朗也气，他的儿子，凭什么不让认他做父亲？
“你心里要是没我，为什么要生下我的孩子？”
他还不了解女人吗？女人都是嘴硬心软，她逃走了之后，分明有无数机会把孩子堕掉的，可她还是生下来了，她要真恨他恨不能让他去死，根本不会留下他的儿子。
苏灵均别过身，冷冷道：“小宝是我的孩子，无论谁是他的父亲，我都会把他生下来，不是因为你，你别自作多情了。”
王玄朗愈发不高兴，他拉着她的手，想强行让她转身面对自己。
可当他摸到她手心的老茧时，突然怔了一下，他看着她那倔强不屈的神色，心头不由动了动。她的面容依旧娇美，可那双手已经变得十分粗糙了，想来这段时日，为了养活他们的孩子，她应是吃了不少苦。
一想到她为孩子付出了这么多，他那火儿便一下子又下去了。
王玄朗态度又软了下来，好言好语地哄着她，“你把小宝生下来，不就是想留下我们的孩子吗？既然都生下来了，就应该给他一个完整的家，我好好对你，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不好吗？”
苏灵均不信他的鬼话，他们当初是怎么在一起的呢？无非是一个好色，一个避祸，哪有什么感情？
他都不知道玩过多少女人，骗过多少女人了，只是自己最傻，给他生了个儿子。他这样的情场浪子，最懂得如何拿捏女人心，从他嘴里说出的情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可她现在又逃不掉，勉强跟他硬碰硬，吃亏的是她自己。
小宝还在他手里控制着，她只能跟他继续虚与委蛇地周旋着，等降低他的戒备后，先把小宝要回来自己抚养，再寻求脱身之机。
苏灵均想通后，便故意红着眼道：“你说的好听，可若让大将军知道你把我抓了回来，他不会放过我的，怎么可能让我跟你好好过日子？”
王玄朗见她有些松动了，便忙道：“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大将军没几日好活了，等他死了，就没人管的了我了，你暂时忍耐一段时间，等我们攻克金陵，我就能让你做皇后了。”
苏灵均心中翻着白眼，听他异想天开，他面对荀妙女的时候，应该也是这样甜言蜜语地哄她吧？
王玄朗继续哄着她，给她许着各种虚无缥缈的承诺，他把她搂在怀里，还想得寸进尺，亲一亲她。
就在这时，萧含清不合时宜地掀帐而入，“公子，武昌急报——”
她看到这暧昧的一幕后，话音一滞，不由沉下了脸，心中十分不满公子什么事儿都不回避苏女，都让这个女人听着。苏女背叛过他，只要背叛过一次，就会有无数次。
公子实在太高看自己的魅力了，一个女人想逃离他的时候，有千百种法子。苏女知道的越多，对他们的大事越不利。
苏灵均和他拉开距离，做出一副对他们要谈的事情毫不在意的模样，抱着儿子背过了身去。
王玄朗也整了整衣襟，坐直身子道：“说。”
萧含清不肯说，提醒道：“公子请让夫人回避一下吧。”
王玄朗此时已不许军中再称呼苏灵均娘子了，而是改口称夫人，虽然苏灵均压根儿不想做这个夫人，不想跟他有任何牵连。
他自己作死造反，还要拉她陪葬，他真的是太恶毒了！
萧含清脸色很不好看，看了眼苏灵均，不情不愿道：“武昌急报，大将军让公子即刻出兵攻打金陵。”
苏灵均眼神一动，竖起了耳朵。
王玄朗蹙眉道：“怎么这么急？”
萧含清正色道：“周必行私自放走了王抚军，大将军大怒，软禁了周必行。王抚军大约是去梁州求外援了，大将军准备赶在梁州高广发兵之前，先一步发兵夺取金陵，控制朝廷，届时就能以朝廷的名义下令高广撤兵，我们就胜券在握了。”
王玄朗眼神重重一沉。

第99章 绝妙好计活出殡
“传令调兵，即刻与大将军会师。”
王玄朗霍然站起身子，出去时，还不忘把孩子从苏灵均手里夺过来。
“小宝。”
苏灵均心急如焚，想抢回孩子，却被他闪身躲开。
“派人看着她。”王玄朗冷冷吩咐完，便抱着儿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徒留苏灵均在他身后绝望呼喊，“小宝。”
萧含清拉着她的手臂，把她拽了回来，警告道：“你最好在这安分一点儿，别仗着公子喜欢你，就得寸进尺。大将军已经率大军动身了，很快就会跟公子会师，他如今还不知道你和小郎君已经被找到了，若让他发现你在此地，还差点带走他的孙子，他定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苏灵均打了一个冷颤。
*
另一边，王静深一路星夜兼程，马不停蹄返回金陵后，立刻前往公府将王肃脱身，大将军病重的消息转告王公。
此时，王公及两个儿子，长子延明，次子修远并在公府听着武昌军情。
王静深道：“父亲说，让我先回金陵，将大将军病重的消息转告给伯父，说这是非常重要的军情，伯父自有主意应对。”
王公静静听完后，立刻领会王肃之意，果然计上心头，吩咐几人道：“静深，你速去宣阳门外的南皇堂，将你父亲已脱险的消息禀奏陛下。延明，修远，你们即刻召集所有在京的王氏子弟，无论男女，全部披麻戴孝出城，我要亲自主持葬礼，为大将军发丧。”
几人闻言目瞪口呆，面面相觑，王静深不解道：“伯父，大将军还活着呢。”
王公一摆手，气定神闲道：“大将军病重，来一场活出殡，保不准就真能把他给送走了，我们不仅要发丧，还要把丧事大办，闹得天下皆知才好。”
兄弟几个眼睛一亮，直呼高招，姜还是老的辣，王公这一招太阴损了！
由王氏族人出头为大将军发丧，一来，能让将士们相信大将军真的已死，消除他们对将军的恐惧，鼓舞军心。二来，大将军得知族人提前为他发丧的消息，定然会怒火攻心，给他的病体再来上重重一击，保不准真能把人送走。
只要大将军死了，单凭王玄朗自己，根本无力统御帅府文武，这场动乱便能兵不血刃平定了。果然一石二鸟，绝妙好计！
这边议定后，众人便分头行事。
萧湛在南皇堂接见了王静深，得知王肃已脱身的消息后，更是大喜过望，他相信凭借王肃的能力，必然能解决荆州问题。当即便命何彦之带人在城内城外假传大将军王逞死讯，并下诏讨伐王逞党羽。
大将军去世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金陵城。
这一日，王公更是率领家族子弟，全部白衣素服，以牛车拉着空棺至城外发丧下葬，阵仗颇大，声势震人，不日就遍传天下，民间疑惑，议论纷纷。
金陵将士们见王静深平安自武昌归来，还带回来王肃安然脱身的喜讯，王氏族人还公然为大将军发丧戴孝，便真以为大将军已死，果然士气大增，军心大振！
……
与此同时，王大将军留司马李易驻守武昌，稳住后方，抵挡梁州的攻击，自己则亲自率领西府军沿长江顺流而下，与江州合力攻打金陵了。
荆、江二州本就是王大将军地盘，过这二州时，西府军如过无人之境，不日便抵达了姑孰，距离金陵只有一步之遥了。
因王肃不在姑孰，姑孰要塞如今由司空荀谦代镇驻守。
这荀谦乃是荀妙女之父，与大将军是儿女亲家。两家原也交好，只是王玄朗抛妻离京，大将军又起兵清君侧后，荀谦为了跟逆党撇清关系，就单方面宣布女儿与王玄朗绝婚，恩断义绝了。
他原就不满王玄朗对女儿的冷落，二人又无儿无女的，刚好以此为由将女儿从王家带回，一了百了，以后也免遭他牵连。
王玄朗乐的如此，荀谦那边把女儿带走后，他转头就让所有人都改口称苏灵均夫人，等攻破了金陵，他也不用大费周章休妻，倒也省了不少事儿。
如今两家既无姻戚，刀兵相见，便也不用手下留情了。
……
王大将军这边才刚兵临姑孰，便收到了皇帝讨伐逆党的诏令，以及传的满城风雨的王氏族人为自己发丧的消息，大将军闻讯果然大怒，将城中的檄文撕了个粉碎。
“可恶可恨，文若误我！”
文若，是王公的字。
王氏那些小辈儿，脸嫩心慈，哪有脸皮儿想出这么阴损缺德的毒计？还非得是他王诩这老狐狸，才能这般老奸巨猾，他就是存心想活活气死他！
可恶，可恨！
王玄朗在一旁看着急火攻心，伏在榻上重重咳嗽的大将军，“阿父，接下来要如何？”
王大将军恨声道：“传令将士，即刻发兵攻打姑孰，皇帝无非是想以此激怒我，好让我一病不起罢了。扶我起来更衣，我要亲自指挥大军攻破姑孰，届时将士们见我完好无恙，谣言自然就不攻自破了。”
说着，大将军便要作势起身，却因病势加重，重又倒回了榻上。
众人见状，一时担心不已，乱作一团，忙着端茶递药的。
王玄朗心中自有他的小盘算，他现在需要借助大将军的威望以成大事，可大事成后，却希望大将军死的早些，好让他早些即位，他面上关心大将军病情，心却不在焉的。
作为有继承权的养子，他表现的甚至还不如萧含清这捡来的便宜女儿孝顺，只见萧含清跑前跑后，忙上忙下关心大将军病情，又是端茶递水，又是亲尝汤药的，真是把大将军当亲生父亲对待，孝顺极了。
王大将军端起汤药一饮而尽后，那愤怒的情绪便定下了几分。
他不能怒，不能乱，皇帝就是想看他自乱阵脚，他打了半辈子仗，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就这还想气死他？也太小瞧人了。
遂让众将士下去安排布阵，准备攻打姑孰。
……
姑孰背靠牛渚矶，绝壁天险，易守难攻，两军交战几回，王玄朗都没能占到便宜。
西府军屡屡遭挫，王大将军得知王玄朗如此不争气，连一个小小姑孰都拿不下，加上病情严重，愈发心烦气躁。
在王玄朗吃了败仗后，大将军更是震怒，痛骂其废物，便欲强撑病体亲赴前线督战，却因病重乏力，再度无奈瘫倒在榻。
这一日，商议完下一步作战计划，众人都陆续退下后，萧含清却迟迟不动。
她纠结片刻后，试探道：“义父，恕我说句大不敬的话，您若身故，属下们真的要拥戴公子为主吗？”
她不服，公子这领兵能力明显不行，全靠大将军的威望支撑。
公子摆明了就是纯纯利用大将军给他打江山，压根儿就不是真心把大将军当父亲敬重，她凭什么要效忠一个不孝于大将军的逆子？
王大将军一时陷入了沉默，他心里也清楚，玄朗对他多是畏惧，哪有什么父子之情？可他没有亲生儿子，这江山都是给他打的，他的家业，除了他，其他人也没资格继承。
他回想起那一日王肃在武昌跟自己的对话，自开天辟地以来，可曾听闻过以一孺子担任宰相者？自己若死了，玄朗真有那个能力领导众人继续大事吗？
他不知道。
王大将军叹了口气，“今日所做之事，不是寻常之事，不是常人可以担任的，玄朗年少，威望不足，本不足以担当大事，可军心不能乱，如今事已至此，我若真有了意外，你们自然要奉他为主。”
萧含清神色复杂，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义父，有一事我本不想欺瞒你，可公子不让说，我也实在为难。”
王大将军蹙眉，他素来厌恶别人在他跟前遮遮掩掩，便斥道：“有什么事，你就直说，扭扭捏捏的像什么样子？”
他自幼是这样教她的吗？
萧含清挨了骂后，扑通跪倒在地，犹豫道：“是先前公子逃跑那个侍妾，前不久在江州找到了，那女子已然生下一个儿子，如今都被公子藏在自己帐中，不敢令义父得知，可这毕竟是义父第一个孙子，我也不敢有所欺瞒。”
王大将军眼神明显呆滞了一瞬，“儿子？”
那逃走的苏女生了个儿子？
“是，是个很健康的男婴。”萧含清不住点着头。
王大将军脑中一时嗡嗡一片，他有孙子了？可孙子找回来这样的大事，玄朗竟也敢瞒着他？
孩子大了，自己的小心思就多了。他的面色很快阴沉了下来，像是在乌云后酝酿了一场暴风雨，来临前，反倒变的十分平静了。
“把人给我带过来。”他说着，语调十分平静，无怒无喜。
萧含清领命，这便去带人。
王玄朗得知是她跟大将军告的密，气不打一处来，“你这安的是什么心？”
“自然是好心。”萧含清义正词严道：“苏女知道的太多，终究是个祸患，公子被她迷昏了头，她早晚要坏了我们的大事，倒不如趁着大将军清醒时，早些把她给解决了。公子若是怪罪，大不了我给她偿命就是了，为了大将军的大业，我在所不惜！”
王玄朗气的咬牙切齿。
苏灵均很快被带到了帅帐，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榻上的男人虽然病重衰弱，依然有着不怒自威的压迫感，压的她不敢抬头。
小宝也被抱了过来，王大将军看着襁褓中的男婴，脸上竟也露出了笑容。
这是他的孙子，长得像玄朗小时候。他这辈子没有自己的孩子，玄朗跟他也不亲，不想临终之际，也终于尝到了弄孙为乐的滋味。
他逗弄着孙子，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女子，仿若随口发落个阿猫阿狗一般，道：“念在你是孩子生母，给你一个体面，你自行了断吧。”
苏灵均如坠冰窟，眼中蓄满了泪水，她就知道这一家子狠心薄情，他们视人命如草芥。他们谋反作乱，祸害苍生，如今竟然还想罔顾人伦，杀母夺子。
听了这话，王玄朗便扑通跪在了地上，制止大将军。
他就知道大将军不会放过她的，毕竟她的确让王氏蒙羞。他没有激烈地求情反对，只是很平静地提醒道：“阿父，小宝年纪还小，他离不开母亲，他一直都是灵均喂养，你若杀了灵均，他不肯吃别人的奶，早晚也是死路一条。”
王大将军一怔，陷入了犹豫了，他的确听闻过有孩子乳母死了，因思念乳母夭折的。
这女子虽然胆大包天，死不足惜，可到底为王氏诞下了长孙，也算是功劳一件。他不在乎她的性命，却不敢拿孙子冒险，顾念孩子年幼，依恋母亲，倒也不是不能暂时免她一死，于是暂时留下了她的性命。
苏灵均一时松了口气。
王大将军看着孙子，是越看越喜欢，他的事业，是要全部让他的乖孙继承的，可玄朗如此不争气，连一个小小的姑孰都攻不下，还指望他能攻进金陵，打败皇帝吗？
这江山，最后还是要靠他给他们父子打下啊！
想到这里，他叹了口气，抬手示意扶他起身，“扶我更衣，我要亲自领兵作战。”
萧含清一惊，跪倒制止道：“义父三思，您的身体实在不适合上战场了。”
王大将军摇摇头，这大概是他最后一次亲自指挥大军了，就算拼了他最后一口气，他也要为他们消除前路阻碍。
姑孰是金陵门户，只要拿下姑孰，大军就能直抵金陵城下。
不为其它，哪怕是为了他这孙子，他也要攻下姑孰。

第100章 枭雄迟暮最后纵容了他一次
翌日，两军再度交锋，王大将军亲临前线指挥作战，将士们看到精神抖擞的大将军之后，一时军心大振，更加奋力作战。
姑孰水师本以为大将军已死，其党羽不足为惧，如今看到大将军竟然还活着后，尽皆失色，心生畏惧，斗志一下被击溃，姑孰不攻自破。
王大将军顺利夺取姑孰后，也精力耗尽，众人迅速将其转移至姑孰军府休养。
萧含清将姑孰上下将士尽数收押，主帅荀谦则被单独押送至大将军跟前。
荀谦虽是败军之将，面上却是毫无惧色。
王大将军虽已精疲力尽，可面对这昔日亲家时，还是勉强打起几分精神，不让自己露出衰弱之态，道：“我与君昔为亲家，今为对手，君有负于我。”
荀谦不卑不亢，义正词严道：“大将军领兵犯上作乱，下官率军抵抗不利，致使王师败绩，因此有负将军！”
王大将军默然无对，因其刚毅，不能使其屈服，又是当朝三公，有高名于世，岂可加斧刃于身上？遂命人将其带下去收押。
荀谦刚被押送走，勉力强撑许久的王大将军便彻底体力不支，瘫倒在了榻上，意识昏迷过去。
众人大惊失色。
“大将军！”
……
厅内烛火摇曳，气氛凝重，夜深时分，昏迷许久的王大将军，才悠悠转醒。
众人十分担忧，这才刚取下姑孰，他们还在等着大将军率领他们攻破金陵，成就一番大业，大将军怎么能在此时倒下呢？
厅中气氛压抑，遍布阴云，直到夜深时分，大将军才悠悠转醒。
众人很清楚这是大将军最后回光返照的时刻了，于是都围了上来，准备听受大将军的最后遗命。
王大将军心知自己大限将至，嘱咐众将士道：“我死之后，便由玄朗即位，你们皆奉他为主帅，听他调度派遣，不得有违。”
众人各怀心思，心中虽不服少主，可又没有更好的人选，只能遵命。
王大将军又对后续军事做下一系列部署后，遂让众人退下，他要单独跟王玄朗说几句话。
烛火摇曳，一室寂静。
众人都退去后，王大将军才敢对王玄朗说了几句掏心窝儿的实话。
“有些话，我不能当着将士们的面说，以免他们失了士气。可这些话，我必须要对你讲，因为你是我的儿子，我想让你活下去。”
王玄朗眼神动了动。
王大将军嘱咐着他，“此番之事，非你所能扛起。我死之后，上策是解兵投降，归顺朝廷；中策是退回武昌，拥兵自守；下策是继续谋反，颠覆朝廷。你投降后，把造反的罪名都推到我身上，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王玄朗眼神一动，没想到都走到这一步了，大将军想的竟然是投降？原来大将军都不觉得此战能胜？
他自嘲道：“事已至此，我即便投降，还能有活路吗？”
王大将军道：“当朝司徒公是你的叔父，有文若周旋，你投降后，即便被废为庶人，他也能保你一命。”
王玄朗听了这话，却突然激动了几分，“若阿父的上策是投降，那我们一开始造这反做什么？所以你根本不是真的想篡位称帝？因为我不是你亲生儿子，所以不配由我继承这江山吗？”
王大将军蹙了蹙眉，心中长叹了口气，若他能活的再久一些，哪怕再多给他一个月的时间，他都能打下这片江山，更进一步。
可人终究逃不过自然生死，时不我待，英雄气短，他没有时间了。
他深知此番起兵，依靠的是他个人威望，一旦他死了，将士们人心涣散，玄朗一个人根本压不住，他早晚会被手下反叛害死。
而其他人又没有王氏的显赫声望，无论谁上位都不能服众，最终只会成为一盘散沙，被朝廷逐个攻破，全军覆没，所有人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与其这般，还不如提前解散将士，投降朝廷，起码玄朗能有一条活路。
他要让他的儿子活下去，其他人的生死，他不在乎。
王大将军摇了摇头，道：“玄朗，我是把你当亲生儿子看待的，我的一切都会让你继承。可这就意味着，我的功，我的罪，你都要继承。你还太年轻，扛不起这么多，你本来可以成为我们王氏的佳子弟，有着光明的前途，撑起家族门户，现在却要跟着我做乱臣贼子，是我误你，亏欠你甚多，所以我要最后给你指条活路。”
可王玄朗执迷不悟，不理解大将军的舐犊之情，良苦用心，他太想证明自己了。
“大丈夫在世，即便不能像阿父这般名扬天下，也不甘心藉藉无名一辈子！”王玄朗质问道：“难道在阿父眼中，我注定资质平庸，难以成事，不堪重任吗？”
王大将军默然叹息，许久后，才道：“玄朗，我只是想让你活下去。”
王玄朗心中一动，眼中有微光闪动，“因为我是你的养子，因为我要继承的是大将军的衣钵，从小到大，我无论怎么做，似乎都达不到叔伯们的期望。我一次次面对着他们的失望叹息，大将军是名满天下的英豪，而我却是个酒囊饭袋的废物，我这辈子都注定只能淹没在大将军的光芒之下，我一辈子都走不出你的阴影。”
王大将军摇摇头，弥留之际，对他流露出难得的温情。
“谁没有年少轻狂的时候？阿父年轻时也贪欢好色，这不是什么毛病，你还年轻，就应该多经历。你不需要证明什么，你是我的儿子，这已经足够了。”
“不够，远远不够，别人提起来，我只是大将军的养子，没人记得我的名字，我想留下自己的名字。”王玄朗眼眶微红，一字一句道：“在我看来，阿父的下策，才是上策。”
继续谋反，颠覆朝廷。
王大将军默然，许久后，他深深叹了口气，心知已无法让这固执想证明自己的孩子回心转意了。
他最后纵容了他一次，为他做下最后一道部署谋划。
“既然如此，那你记住，我死之后，不可发丧，若三军得知我已死，将士们便不肯为你卖命出战。你继续以我之名，调兵攻打金陵，待夺取京师后再行为我发丧。”
王玄朗闭了闭眼。
“我儿，玄朗……”
王大将军将手掌按在他的肩头，按的很重，似乎将自己全部的重量都沉沉压在了他的肩上，他还这么年轻，这样稚嫩的肩膀，能扛起多少重担呢？
他不知道。
他的眼睛越来越重，越来越沉。在意识消散之际，王大将军想起的，不是他戎马一生的辉煌战绩，却是那年重阳时，自己在东府击鼓纵剑的情景，何等意气风发，春风得意。
仿若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他最后吟诵了自己最爱的诗篇——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
建元二年五月末，王大将军薨逝于姑孰军府。
王大将军英武一世，戎马一生，最终死在写满他功业荣耀的战场上，也算死得其所。
王玄朗秘不发丧，终日若无其事的与手下饮酒作乐，继续假传大将军之令，调兵遣将，意图在大将军死讯败露前，快速攻下金陵城。
苏灵均苦劝他收手，大将军已经死了，凭他一个人能支持多久？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他若败了，她和小宝都要给他陪葬，她只是想让孩子活下去。
趁着此时还没有酿成大祸，只要他及时回头，王公定能周旋下来，保他一命。
王玄朗当然清楚，以他的出身门第，只要现在归降朝廷，王公无论如何都会保全他的性命，但是手下那些人怎么办呢？
他们追随大将军作乱，所求无非是立下从龙之功，能在新朝掌权做主。若自己在此时投降朝廷，他们作为大将军逆党，即便朝廷当时不追究，以后也会被陆续纠错处死。
他们没有高贵的门第家世，没有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没有办法保全自己，只要造反了，就只能一反到底，投降就是死路一条。
现在不是他肯不肯降，而是手下为了保命，也绝对不会让他降，他要是敢露出半分投降之意，手下的将士会第一个杀了他，另推主帅，继续造反。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王玄朗的心渐渐冷硬了下来，一字一句告诉她，“我告诉你，我绝不会在这个时候停手，我们一家人谁都逃不了，活，我们一起享万世荣耀。死，也要死在一起。”
苏灵均颤抖着，毛骨悚然。
*
金陵城。
姑孰被攻破，王大将军还活着的消息迅速传遍金陵城，其死亡谣言不攻自破，金陵上下震恐不已，军心动荡。
王公也一时傻眼，本是他想借假传死讯来打击大将军，不想又被大将军反将了一军。
本以为大将军病入膏肓，已无力作战，谁料他竟能撑着最后一口气攻下姑孰。
王公心里一时又敬又慨的，姜还是老的辣，这一战，本质就是他们王氏兄弟在一决高下，他们这些老狐狸在过招。如今大将军以命破局，着实杀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这一日，前线传来急报，王大将军率兵五万，进攻江宁，叛军已逼近金陵。
萧湛从南皇堂大营返回台城，召集群臣在太极殿商议对策。
王公料定大将军在姑孰之战后，必然大限将至，极可能已经死在姑孰军府了。
可同样的招数不能用第二次，恰恰因为大将军这临终前的最后一次战役，证明了他还活着，以至于他就算真的死了，金陵将士也不会再相信他的死讯了。
大将军像一座神像，即便死了，也活在人心的恐惧中，威慑六军。
金陵将士本以为大将军死了，才信心大增，奋勇剿灭乱党，而今得知大将军死讯是假的，是皇帝为了鼓舞士气的谎言，连皇帝都畏惧大将军，没有必胜的决心，才不得不假传丧讯来消除将士们对大将军的畏惧，军中的士气只会比先前更加低落。
王公建议，这种时候想提升士气，只有一个法子，那就是让皇帝御驾亲讨叛军，亲临前线，让将士们看到皇帝不畏生死，剿除叛军的决心，将士们才敢继续卖命作战。
可此议立刻遭到其他大臣反对，皇帝是万乘之躯，岂能以身犯险？
王公乃当朝司徒，又是征讨大都督，换王公赴前线比皇帝更加合适。
百官一时争议不绝。
最终是萧湛拍板，由他亲临江宁前线，王公随军督战，若能动之以情，劝降王玄朗最好，如若不然，那就只能兵刃相见了。
皇帝既然已经决定，百官也不好再有异议，迎战计划就此定下。
……
显阳殿。
唤春已然听说姑孰打了败仗的消息，如今百官人心惶惶，很怕大将军会攻破金陵，血洗朝堂。
她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她不懂打仗，可她也知道，一旦金陵城破，大将军控制朝堂后，就算不会直接杀了皇帝，以后以后悄无声息的把皇帝毒死，再扶持萧恂登基做他的傀儡，过渡一顿时间后，就会胁迫萧恂禅位给自己。
江左一旦改朝换代，她和她的儿子也将死无葬身之地。
唤春一时心乱如麻。
启程奔赴江宁前线前夜，萧湛最后来了一次显阳殿，和他们母子道别。
唤春知他要来，快速从殿中跑了出来迎接。二人在殿前撞了个正面，同时脚步一顿。
相对无言，无语凝噎。
萧湛看着她，对她淡淡笑了一下，打破了沉默。
“明日，我就会亲率六军，前往江宁前线了。”
唤春的眼泪猝不及防就滚落了下来，在这种时候，她作为皇帝的女人，应该跟皇帝站在统一战线，动员金陵将士，无条件的支持他，鼓励他，和叛军决一死战，势不两立！
道理她都懂，可真要说出来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的却是——
“能不能不要去？”

第101章 生离死别阿娘再一次不要他了
能不能不要去？
萧湛没有回答，只是十分平静地反问她，“哭什么？怕我回不来吗？”
唤春的泪愈发止不住了，她贤惠识大体的时候太多了，总是无条件支持她的丈夫，可这一次，她特别想自私一回，任性一回，不想让她的丈夫以身犯险。
她只是一昧地流泪，哽咽道：“陛下是君主，怎么能以身犯险呢？”
萧湛正色道：“我是皇帝，如果连我也退缩了，哪里还有将士肯为国卖命？”
唤春摇摇头，王师在姑孰惨败，所有人都知道大将军的死讯是谣言了，军心惶恐动荡，敌强我弱，他却要在这种时候亲临前线，她如何能不担心？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唤春声泪俱下道：“陛下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们母子又岂有活路？”
萧湛自然明白她的担忧，可有些事他必须去做，这是他身为君主的责任，他不仅仅是她的丈夫，也是天下的君主。
他给她擦着泪，捧着她的脸，安抚道：“别怕，我是皇帝，天命所归，我让许鹚占卜过了，是大吉，此战必定会成功。”
唤春无言落着泪，占卜之事，那还不是朝廷需要什么，许鹚说什么吗？无非是给将士一个心理安慰罢了，又如何安抚的了她担忧的情绪呢？
一味的这般自欺欺人，反倒让她心里更加没底了。虽然不该如此诅咒自己的丈夫，可她还是不由会想，若是他这一去回不来了，自己要怎么办呢？
她甚至连一句爱他都还没有对他说过呢。
唤春这样想着，突然望着他，对他道：“陛下，我有话和你说。”
一字一句，神态坚定。
（′з（′ω‘*）轻（灬ε灬）吻（ω）最（*￣3￣）╭甜（ε）∫羽（-＿-）ε｀*）毛（*≧з）（ε≦*）整（*￣3）（ε￣*）理（ˊˋ*）萧湛眼神一动，她此时说这话的神情，很像那一夜噩梦惊醒的时候。
那时她犹豫了，没有说出来。现在她想说，他却莫名的不敢听了，于是道：“等我回来再说吧。”
“不，我要说，我现在就要说。”
唤春焦急拉住他的手，此战凶多吉少，有些话，如果她再不说，以后可能就没有机会说了。
她不想再对他有隐瞒、有伪装，哪怕说出一切后，他不再信任她、宠爱她，她也要告诉他。让他看到真实的她，他才会相信她爱他。
“在嫁给陛下之前，我就已经认识何彦之了，是我和他联手算计了晋王妃之位。”
萧湛听到她的坦白，眼神一动，没有言语，也没有太多惊讶。
“那年中秋夜游秦淮时，我就跟他相识了，他追求过我，被我拒绝了，陛下遣人来周氏相看时，我主动去找过他，利用他对我的感情，得知了陛下的需求，是他提醒的我，陛下需要的是子嗣，我才给出了那个答案。”
唤春默默对他坦诚着，她一直在等待坦诚的时机，她想现在应该就是时机了，他要奔赴一场胜负未知的战役，如果金陵城沦陷了，他们不知道还有没有活着相见的机会，所以她不想再骗他了。
“我从一开始接近何彦之，就是为了通过他接近你，因为你的身份，你的地位，可以给我荣华富贵，可以给我儿子一个无忧的前程。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是我在算计你，我装的很爱你，很在乎你，处处为你着想，苦心经营着贤惠的形象，让你觉得我是个安分守己的寡妇，骗取你的信任和宠爱，总是自以为是能拿捏你的感情，可最后却是我自己沦陷了。”
唤春一口气把这些话全部吐了出来，把自己最见不得人的一面和盘托出，好似卸下了一层重重的盔甲，浑身一轻，只觉神清气爽。
“我装的了一时，装不了一辈子，我也不想装了，我就是这样一个坏女人，我贪慕虚荣，自私自利，我就是要让你看清我的真面目，就算你嫌弃我，厌恶我，就算会彻底失去你的信任和宠爱，我也要告诉你，我怕我再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萧湛眼中波澜涌动，一言不发。
唤春眨了眨眼，逼回眼泪，正色道：“我要告诉你，我很爱你，如果你有事，我绝不会独活，就算你不要我，我也会一直留在这里，和你同生共死，不离不弃。”
她话音刚落，萧湛就猛然把她拥入怀里，堵住了她的唇，让她再也发不出声音。
唤春睁大了眼。
……
夜风荡漾，红罗起伏。
萧湛把手伸到她的寝衣下，触碰着她年轻柔软的身体，合她融为一体。这事儿他们做过无数次了，可在今夜，二人仿佛是第一次发生关系，懂得了她，也懂得了自己。
他不是一直都知道吗？她是个有心机又自私的女人，过往二人只是心照不宣，谁都没有说破。
他图她美貌能生育，她图他的身份能给她稳定的生活，二人多方权衡利弊后，因为彼此的利益需求走入婚姻，并不是纯粹的感情，即便在慢慢滋生出感情后，谁也不敢轻易相信对方的真心。
可这场战事生死难料，一旦金陵城破，他们原先所有的身份、权势、财富，都要烟消云散了，在不参杂任何利益的时候，他们的真心才终于得以被证明。
他爱她，她也爱他，已经足够了。
唤春那圆匀的肩膀颤抖着，在他身下哭泣，泪珠成串落下，又是哭，又是笑的。
他吻着她，吻着那泪，两个人脸上都是湿润润的，不知那泪是她的、还是他的。
唤春以为把自己撕开在他面前后，会被他厌恶，嫌弃，再也不会相信她的爱。
可他没有怪她，他说他也爱她，他从来没有怀疑过她对他的好，她为他着想，他都知道。如果结果是好的，他不在乎一开始是否足够光明磊落，起码现在的他们坦坦荡荡的相爱着。
他们在床上，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对彼此说着爱，从彼此的身体拥有爱，想要永远在一起，生生世世都不分离。
唤春听他一遍遍地说着爱自己，曾经她不肯低头先说出来，如今彻底卸下伪装，敞开心扉，才发现说出我爱你这句话，没有她想象的那么艰难。
她向他索取着，要过之后，还想要更多，一定要让他为自己留下些什么。殊不知今日一别，再聚何期，亦或再聚无期？
唤春忍不住潸然泪下。
热浪暂歇后，萧湛拥着她，二人绵绵私语着。
唤春依偎在他怀里，突然问了一个她长久以来想问的问题，“除了我，你还会给其他人讲笑话吗？”
萧湛笑了笑，知道她真正想问的，是他会不会也给徐妃讲笑话。
可徐妃比较端正，哪怕是在闺房之中也是不肃而整。他有时也会跟她讲，可她只会正色劝谏，说此举轻浮，不合身份。久而久之，他便也不想跟她讲了。
他对她笑道：“我也会想跟其他人讲，可只有你会给我讲。”
唤春便笑了，在他唇上亲了又亲，“那你是不是也喜欢听我跟你讲笑话？”
萧湛莞尔一笑，拉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道：“嗯，先前讲的那个女人手如姜的，就特别好笑。”
唤春笑了起来，便又和他倒在了榻上，颠鸾倒凤，直到天明。
……
翌日一早，萧湛就要离宫启程前往江宁前线了。
唤春为他送行，萧湛牵着马，二人漫步在宫道上，萧湛突然问了她一个问题，“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吗？”
这个问题，他以前也问过她的，唤春一如既往道：“是在栖玄寺的法会上。”
“不对。”萧湛纠正她，“再想想。”
唤春想不出来，摇摇头道：“那我实在不知道了，不如你告诉我？”
萧湛笑了笑，在她面前站定，低头吻了吻她的唇后，翻身上马道：“等我回来了，就告诉你。”
唤春仰头看着马背上的他，看着太阳在他头顶升起，光芒万丈的模样，心中一时惘然。
*
送皇帝出征后，唤春便又返回了显阳殿。
她心知要着手安排后事了，就让宫人去请梁二叔过来一趟。
然后便来了偏殿看梁宣，梁宣还在读书，一直都是这么安静乖巧，以为只要听话，就能讨得母亲欢心，阿娘就不会再离开他。
唤春把最近新做的衣服鞋子，给梁宣全部换上，把他打扮的焕然一新的模样，她含笑望着儿子，“我的宣儿又长高了一些，新衣服都要做不及了。”
梁宣不言，手指捏着新衣服的袖口，这是阿娘亲手给他做的新衣服，很柔软，很合身。
唤春摸了摸他的头，便拉着他拉到了正殿，二人默默等待着梁二叔过来。
不多时，弄珠便带着梁二叔来到了显阳殿。
梁二叔心中惶恐不安的，因过往在梁家的龃龉，他实在没脸见唤春，只低着头，忐忑跟她作揖请安。
唤春早已对过去释怀，她淡淡笑了笑，看了看梁宣，依旧如对待家人般，对梁二叔客气道：“今日请二叔过来，是想请二叔帮我一个忙，请二叔帮我送梁宣离开金陵。”
梁二叔心中一惊，因叛军即将打进金陵，近来已有不少官员将家眷送去会稽避难，皇帝已奔赴江宁前线亲讨叛军，唤春却要送儿子离开金陵，莫不也是对此战没有信心吗？
“夫人这是何意？”
唤春将梁宣带到梁二叔跟前，正色道：“我已决心与皇帝共存亡，此战乃萧氏家事，无关他姓之人，劳烦二叔将梁宣带往会稽避难，莫再与我有所牵连。”
“夫人，你……”
梁二叔大惊失色，他原本觉得唤春就是个虚伪自私，贪慕虚荣的女人。
像她这样的世家贵女，打心眼儿里就看不起他们梁氏门第寒微，当年本就是不情不愿地嫁了过来，兄长死后，她可算是解脱了，才坚持要改嫁，无非就是想靠攀附个有权有势的男人，换自己下半辈子的风光。
这种女人，最是薄情寡义，自私自利，大难来时，只会各自逃难分飞，别指望她会对丈夫忠诚。可听她刚刚所言，话音中竟有几分以身殉国的打算，一时让他始料不及。
原来她也不是完全无情无义，只是感情没有给他的兄长。
梁二叔叹了口气，从她手里接过了梁宣。
唤春安下了心，再无后顾之忧了，她后退了一步，突然敛襟，对他缓缓下拜，正色托付道：“此番就拜托二叔了。”说完，便对他重重叩首。
梁二叔吓了一跳，扑通就跪在了地上，忙不迭地磕头还礼。
年幼的梁宣看着这一幕，心里狠狠一抽，莫名涌起一股强烈的预感，母亲送走他，她是抱着必死之心留守金陵的。
——阿娘再一次不要他了。
唤春又嘱咐了梁二叔几句后，便让他快带梁宣速速离开。
就在梁二叔拉着梁宣的手，要带他出宫时，梁宣却突然挣开了他的手，疯了一般奔向唤春，紧紧抱住了她，声嘶力竭地喊了她一声——
“阿娘！”
唤春闻声愕然，难以置信地看着在自己怀中哭的泣不成声的小人儿。
他喊了自己，他喊自己阿娘，把他接来身边这么久，他都没叫过自己一声娘。现在他终于肯叫她，肯认她了。
唤春的眼泪夺眶而出，将儿子紧紧抱在怀里，痛哭流涕，可母子和解的这一刻，却也是他们母子的生离死别了。
梁宣泣不成声，他恍然觉得，他这一去，可能永远都见不到阿娘了。
他一声声呼唤着，将他长久压抑心底，对母亲的渴望，全部饱含在那一声声对阿娘的呼唤之中。
“阿娘，不要抛下我！”
阿娘已经丢下过他一次了，不要再丢下他第二次。
“阿娘，我不走，我要跟你在一起。”梁宣抱着她不撒手，痛哭道：“你不要抛下我，不要离开我，在这世上我只有你了，你不能不要我，就算死我也要跟阿娘死在一起。”
弄珠和彩月在一旁看着，也不由抹起了眼泪，梁二叔面色复杂。
唤春和儿子抱头痛哭，若此战失利，金陵沦陷，她与桃符注定是逃不了的，他们要与皇帝共生死。但宣儿毕竟不是皇室之人，这一切都不需要他负责，不该让他为自己陪葬。
他要活下来，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阿娘，阿娘。”
梁宣声声呼唤着阿娘，压抑已久的感情在这一刻终于彻底爆发，把对母亲的思念与渴望，在这一刻尽数宣泄。
唤春捧着他的脸，帮他擦去泪水，目露欣慰，含笑对他道：“阿娘总是自私地以为，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为了你的前程，而忽视了你的想法，深深伤害了你。可如今看来，是阿娘的野心误了你、害了你、连累了你。我的宣儿，阿娘不求你能做大将军、大司马、大丞相，我情愿你只做个普通人，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长大，无灾无难一辈子，成为一个正直善良的人就够了。”
梁宣泪眼朦胧地回望着母亲，不住地点头。
唤春紧紧把他抱在怀里，满怀不舍，她在他的发顶亲了又亲，泪水潸然落下，打湿了他的发顶，最后心一狠，将人重重推向了梁二叔，再度对他背过身去。
“带他走！”
梁二叔叹了口气，一如当年唤春离开豫章，他阻止梁宣向船奔去时那般，再度将他拎起，夹在腋下强行带走。
“阿娘！”
梁宣痛哭失声，对她伸出手，声嘶力竭地喊着她，声声唤，句句哀，却换不来母亲转身的一眼。
唤春闭上眼，泪流满面。

第102章 深明大义她就那么想让他死吗？
送走梁宣后，唤春又让乳母把桃符抱了过来，从今日起，她就日夜不离，亲自抚养他。
她一个人，没有办法把自己劈成两半，分给两个儿子，她注定是要舍弃一个。
现在，她的另一个儿子虽然失去了母亲，但他安全离开了，可以活下去。这一个儿子，她没有办法保证他的性命，只能给他所有的母爱，若是遭遇不测，黄泉路上，二人也能做个伴儿。
唤春将儿子紧紧抱在怀里，低喃道：“桃符别怕，虽然母亲自私的留下了你，但无论发生什么，母亲都会跟你在一起。”
*
姑孰军府。
地牢光线昏暗，阴冷潮湿，苏灵均提着油灯，手持包裹，沿着台阶缓缓走进牢中。
近来因她故意做出顺从的模样，王玄朗对她的监视放松了许多，怕她一直在房间憋出病，便许她在军府走动，看看儿子，只要不出大门就行。加之大将军薨逝，军府事务繁杂，王玄朗也一时无暇分身顾她，她才得以有机会悄悄潜入此处。
牢中关着一老一少两个男人，周必行和荀谦虽身处囹圄，依然自得其乐，临危不惧，此时正就地画了棋盘，以碎石和枯草为子，两相杀的激烈。
苏灵均走到牢门前，将油灯放到了地上，便拿出一串钥匙试着开牢门。
周必行看了她一眼，二人虽不熟，可他认得她，她是二婶的亲戚，曾在周家寄住过一段时间，可她如今跟了王玄朗，他们就是势不两立。
他不解道：“苏娘子这是做什么？”
荀谦听得他对这女子的称呼，便知此女就是女儿口中那个王玄朗的侍妾了，见她生的美艳，又破坏过女儿的家庭，心中便天然涌起一股不喜，不再正眼瞧她一眼。
苏灵均将包裹塞进牢中，对周必行道：“这里边是两套狱卒的衣服，还有一块出行的令牌，待会儿你们换上，假扮狱卒走出去。”
周必行眼神一动，和荀谦对视了一眼，不敢轻易相信她，“你为何要帮我们？”
“大将军已经死了，王玄朗撑不了多久。”苏灵均正色道：“王玄朗丧心病狂，我是被他胁迫的，他如今还想让我们母子给他陪葬，我不想死，我放了你们，只求你们回去后，能跟圣上美言几句，乱平之后，可以留我儿一命。”
周必行吃了一惊，大将军死了？
荀谦也暗暗一惊，不由对这女子改视了几分，她有此忠义之心，倒也不似那些一味只知攀龙附凤的轻浮女子，只是她毕竟是王玄朗那衣冠禽兽的人，防人之心不可无，若是她假意投诚，实则是王玄朗的奸细怎么办？
苏灵均心里大约也清楚自己身份尴尬，难以获取他们的全部信任，又从怀里取出一张地图，交给周必行，郑重道：“这是我近来在王玄朗身边听到的行军计划，我给画成了地图，烦请周郎将此交给陛下，让他早做提防。”
周必行接过地图，打开一看，神色凝重起来，劝荀谦道：“司空大人，姑且信她这一回吧，留下也是死，逃走还可能活，还不如搏一把，拼一条活路。”
荀谦默然，他也没有其他法子了，最终点了点头。
二人快速换上狱卒的衣服，假扮成苏灵均的随从，大摇大摆的就从狱中走了出去，苏灵均出不得府，将他们送到门前后，便停下了脚步，给了他们一个锦囊做盘缠。
“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你们出府后一路往东，就能抵达江宁了。”
周必行点点头，承诺道：“多谢苏娘子了，我见到陛下后，一定会转达你的功劳。”
苏灵均感激地点了点头，又对荀谦福了福身，歉疚道：“还请司空大人回去后，替我向荀姐姐道个歉，当初之事，实乃局势所迫，非我本愿。”
荀谦面无表情听着，并不回应她，便和周必行头也不回的离去了。
……
周必行和荀谦离开姑孰军府后，一路往东，跟人买了马后，就快马加鞭，连夜前往江宁。
天色将明时，二人顺利抵达江宁大营。
江宁南岸已经历过几场大战，将士虽畏惧大将军，可有皇帝亲自督军指挥，也提升了不少士气，叛军屡屡被攻退，并未从王师手中讨到便宜。
将士们看到荀司空从姑孰敌营脱逃，得知王大将军真的死了后，一时士气大振。
萧湛也是分外惊喜，连忙召见二人，询问敌军情况，以及如何脱身？
周必行一一回禀，将苏灵均的援手与请求都转告了皇帝，并献上了她用来投诚的行军地图。
萧湛看着那女子亲手所画的地图，心中不由感慨，当初那女子曾搅合过选妃之事，又在背后说过唤春坏话，还做了王玄朗的外妇。其所作所为，桩桩件件都不似个贤良妇人，不想如今幡然醒悟，竟也能有此深明大义之举，知过能改，善莫大焉。
周必行接着问道：“若果然如苏娘子所言，大将军的参军钱冲已潜回吴兴老家，准备暗中起兵从侧翼奇袭金陵，我们是否应该调兵回防京师，提防吴兴叛军？”
萧湛陷入了沉思。
不想王公听了这话后，却是十分反对此时分散前线主力。
王公正色对皇帝道：“此时吴兴并无叛乱动静，谁也不能保证这军情绝对可靠，何况那女子有前科，如果她是玄朗安排的细作，假意投诚，故意传了假军情，就是为了迷惑我们分散兵力，好让叛军一举攻破江宁前线怎么办？若江宁失守，金陵也要沦陷。”
萧湛闻言也犹豫了起来。
周必行道：“我倒是觉得苏娘子所言有几分可信，她毕竟是个母亲，母爱其子，无非是想为孩子挣一条活路。”
王公摇了摇头，对他道：“这就是你年轻人不懂了，她母亲淫奔，她的品行本就不可靠。何况当初陛下选妃时，她们母女故意掺合捣乱，便表明她们有攀龙附凤之心，后来又不知廉耻的给玄朗做外妇，未婚先孕，无非是想母凭子贵，一步登天。她恐怕还指望着玄朗造反成功，自己也能当个皇妃呢。不是我疑她，只是这女子的污点太多，实在无法令人信服。”
周必行蹙了蹙眉，想起王容姬也曾跟自己在信中提过些苏灵均的事情，当初是因容姬说的一番话，苏灵均才羞愧逃离王氏。
容姬一直觉得是自己的话刺激到了她，她才会怀孕逃走，一直心怀愧疚。
一个尚存廉耻之心，敢于脱逃反抗强权的弱女子，绝不会是一个卑劣无德的人。
“我倒是不赞成王公所言，王公日理万机，想来也没有空去充分了解一个不值一提的小女子，王公一言就能定人生死，不该如此对一个女子的品行轻率下定论。若她真是背叛王玄朗，放走了我们，王玄朗和叛军也不会放过她，她是以命在搏生机。”
荀谦对苏灵均不了解，只是出于老父亲爱女之心，天然对这个夺走女儿丈夫的女子没有好感，何况是个出身微寒的女子，他的女儿怎么会输给这种以色事人的人呢？
可如今到底已经绝婚了，妙女跟王玄朗已经没有关系了，王玄朗品行不行，眼光自然也差劲，能被他看上珍视的女子，想来也不过如此。
荀谦便道：“周郎所言发于情理，可王公所言亦有道理，那苏氏虽有心从善，又帮了我们这一回，可她毕竟是叛军主帅的女人，如今两方大战在即，防人之心不可无。”
王公接着道：“此时不是探讨苏女品行如何之际，军情是关乎家国利益的大事，叛军正在集中兵力攻取江宁，若此时调兵回防京城，极亦造成人心动荡。叛军恐怕就等着我们分散主力，好攻下江宁。此时我们此时更该集中兵力，将叛军一举攻破。”
周必行见无法说服二人，便又对皇帝道：“陛下觉得如何？”
萧湛沉默着，听了王公一席话后，他不由也动摇了几分，苏氏逃走过，如今却又回了王玄朗身边，即便她不是自愿的，可她的确有太多道德瑕疵，让人难以信服。
即便自己有心给她一个机会，可这毕竟是涉及家国利益的大事，岂能只听她一个小女子片面之词？
就算她是真心投诚，可若王玄朗就是故意跟她透露假军情，故意让她放走荀司空二人给自己传信儿怎么办呢？
自己若因顾忌金陵，分散江宁主力，岂不就正中了王玄朗的下怀？
萧湛思虑再三后，便吩咐道：“依司徒之言，江宁兵力不动，让周泰和徐伯允全面戒备，提防三吴动静，守卫京师。”
众人领命，依次告退。
萧湛却又单独留下了周必行，暗中吩咐他道：“吴兴之变，宁信其有，不信其无，只是江宁主力不宜分散，故而朕欲派遣你暗中去一趟吴郡，传朕手谕，令华亭侯陆微招募义兵，防备吴兴，能做到吗？”
周必行眼神一动，吴郡陆氏是三吴第一大姓，陆微是令婉的公爹，令婉母族朱氏也是吴郡武门，他们都算有些姻戚，的确可以寻求这些当地大姓合作。
遂作揖领命道：“臣定不辱使命。”便启程前往了吴郡。
周必行走后，萧湛独自走出了军帐，远眺着金陵方向。
此时阳光正盛，远处的峰峦起伏分明。
隔着这山，隔着这水，他与唤春相隔遥远，若真有叛军突袭金陵，他们母子要怎么办呢？
*
与此同时的姑孰。
王玄朗很快就发现荀谦和周必行不见了，得知是苏灵均将人放走后，军中一片哗然。
若让二人逃回去，岂不又助长了朝廷气焰？
苏女如此不计后果，放走敌将，扰乱军心，不知道我方要有多少将士因为她这一次背叛死在战场上。
将士们群情激愤，定要以军法处置了她。
王玄朗面色阴沉，面对众人的愤怒，始终一言不发，他拔剑砍翻了议事台后，方震慑了众人，不敢再提让苏女偿命之言。
王玄朗让人都退下后，就独自回了房。
苏灵均心知事情早晚会败露，已坦然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只是看到面目阴沉而回的王玄朗时，还是不由抖了一下。
“是你放走了他们？”王玄朗冷声道。
苏灵均平静道：“是。”
王玄朗看着她那视死如归的神色，心中被狠狠刺痛。
她出卖了他，知道那么多，她若把那些机密都交给了他们，让他们转交皇帝，情况将对他非常不利。外头那么多人叫嚣着要她的命，他力排众议才保下她的命，可她却想要他的命。
她就那么想让他死吗？
王玄朗心中一时怒火翻涌，下一刻，便一巴掌狠狠打在了她的脸上。

第103章 金陵大乱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苏灵均一时反应不及，踉跄了几步，便跌倒在地。她捂着脸，眼神在发颤。
王玄朗看着她，手指在发颤。
这是他第一次打她，苏灵均惊愕，但也没有太多惊愕。
她都要害死他了，才不过被他打了一巴掌，没有杀了她，已经算心慈手软了，若是大将军还活着，她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王玄朗恨声道：“是我对你纵容太过了吗？你知不知道你这一次胡闹，有多少无辜的将士要战死？”
苏灵均挨了打后，反倒不怕了，她拢了拢散落的鬓发，反唇相讥道：“你怪我？难道不是你执意造反，才把他们推上了乱臣贼子的死路吗？”
王玄朗哑口无言，冷冷对她背过身去。
苏灵均望着他的背影，竟然主动凑了上去，拉住了他的手，态度忽然软了几分。
“郎君——”
王玄朗心中不免自嘲，女人可真是贱，对她好的时候，她爱答不理，打了她之后，她反倒主动凑了上来了。
他不理她，苏灵均反倒沿着他的手臂搂住了他的臂膀，试图用自己的柔情感化他。
“郎君，你收手吧，我不想过担惊受怕的日子，只要你收手，我就再也不跑了，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王玄朗心中冷笑，还想用美人计诱惑他？
她对他压根儿就没有半分真心，她也没信过自己的心。在她心里，二人就是权色交易，没有真心。
他不会再对她心软了。
王玄朗推开了她的手，转身离去，“从现在起，你没有自由了。”
苏灵均计划落空，心里凉了半截。
从屋里出来后，王玄朗便吩咐了人将她严密看守起来，再不许出房间半步，然后迅速召集军府官吏，商议后续攻城计划。
周必行和荀谦脱逃后，大将军的死讯必然瞒不了太久，王玄朗欲在大将军死讯在军中彻底传开之前，倾尽兵力，做最后一搏。
于是兵分三路，做下一系列军事部署——
令参军钱冲于吴兴起兵响应，部将杜方率兵攻打石头城，萧含清则暗中潜入金陵城设法突破，与大军里应外合。
王玄朗自己则亲率一路人马，在江宁与皇帝决战。
*
西州城。
萧恂被废为东海王后，便被驱逐出东宫，转移至西州城软禁。
西州城在台城西南，石头城东南，大将军起兵后，西州城亦派兵镇守，护卫台城。
听闻大将军打着清君侧，复位太子的名义起事后，萧恂终日胆战心惊，因恐被皇帝降罪赐死，在西州城这段时日，终日修身养性，颇有几分知错悔改之意。
这日夜里，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萧恂一如既往在灯下老实读着佛经，怡养性情。读完一卷后，他合上佛经，准备上榻安寝。
这时，一道高挑矫健的身影，从雨幕中而来，悄悄潜入了他的房间。
“太子殿下。”
雨声渐大，淹没了她的声音，听不真切。
但萧恂还是认了出来，不由打了个冷颤。他猛然回头，看着那一身玄色夜行衣，发梢上还在淌着水的女郎，可不正是萧含清？
“是你，你还敢来此，你害的我还不够惨吗？”萧恂神色激愤，“我早已不是太子，你还想做什么？”
萧含清作揖道：“在大将军心里，东海王才是大晋正统，大将军起兵之初，便吩咐我等攻克金陵后，要倾尽兵力保全殿下，将皇位回归东海王一脉。如今皇帝在前线打了败仗，义军即将攻破金陵城，所以我特来助太子殿下脱身，前往大营与义军会和。”
萧恂心中一动，他被断绝了与外边的通信往来，并不清楚真正的战局，听她如此说，竟真信了几分，神色有些讶然。
“皇帝真的败了？”
萧含清点点头，大将军起兵打的是清君侧，拥立东海王的名号，王玄朗就算攻破了金陵，杀了皇帝，也不能直接称帝的。
他必须拥立一个傀儡，让这个傀儡禅位给自己，名正言顺称帝。
萧恂就是最好的人选，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萧恂跟他们绑在一条船上，让他再也回不了头。
“义军已兵临石头城，故而大将军派我来先迎接太子殿下，配合我方将士，先行占据石头城，待攻破金陵宫后，便拥立太子即位称帝。”
萧恂心中一动，大将军肯拥立他登基？他被软禁，失去自由，对这样的日子早就不耐烦了。
他当然是想做皇帝的，虽有些动心，可萧含清太狡猾了，她总爱骗他，也不知道她嘴里的话是真是假。
可大将军是打着他的名号起事，若是大将军败了，皇帝一定会赐死他。可若大将军赢了，自己没有配合他的话，他恐怕也不会拥立自己称帝，他一时左右为难的。
他望着窗外雨幕，有些犹豫不绝。
“太子殿下还犹豫什么呢？”
萧含清看出他的顾虑，继续怂恿他道：“太子顾忌的无非是我所言的真实性，怕被大将军利用，可就算我骗了太子又如何？太子被废被软禁在此，也早晚是个死，左右都是死，与其坐以待毙，还不如拼一把，搏一线生机。”
萧恂陷入了沉思。
她说的不错，左右都是死，皇帝是一定会杀他的，可若投奔了大将军，说不定会有一线生机。
“大将军人在何处？”萧询问。
萧含清心中一喜，知他已有所动摇，继续诓哄他道：“大将军已在攻打石头城，可惜久攻不下，希望太子能里应外合，毕竟此战也是为了能让殿下顺利登基。”
萧恂若有所思，石头城如今是周泰在驻守，他是薛唤春的舅舅，定然是支持小皇子登基，不会与他一心。
这样的人，死了也不可惜。谁让他是薛唤春的舅舅呢？是她们姐妹害他沦落至此，薛氏的亲戚，全都该死。
他真的是恨死皇帝，恨死薛唤春了。
“我做了皇帝后，能杀了薛氏和她的儿子吗？”
萧含清笑道：“等太子做了皇帝，您就算杀了皇帝，也不是不行。”
萧恂沉吟片晌后，决定孤注一掷，搏一搏逆天改命的机会，心一横道：“备马，前往石头城。”
……
天光微亮，雨势渐歇，橘红色的晨曦洒在城墙上，城楼下是激战过后的潦草战场。
周大舅负责驻守石头城，此时正立在城墙上，指挥将士对抗叛军。
杜方率兵久攻不下，石头城的将士亦有些疲惫。
周大舅眉峰紧蹙，敌众我寡，三吴援军还在路上，石头城是金陵门户，一旦石头城破，金陵就要沦陷。
皇帝领兵在外，若金陵沦陷，叛军攻入台城，第一个遭殃的就是唤春母子。
唤春与他们周氏荣辱与共，他说什么也要在援军到来之前守住石头城。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兵非常爬着台阶，上前禀报道：“报，将军，东海王殿下求见。
周大舅心头一凛，萧恂不是被皇帝软禁西州城，不得自由吗？怎会突然来此？他是怎么脱逃的？
他心中疑惑，便问道：“他带了多少人？”
传令兵道：“只带了一个随侍。”
周大舅若有所思，料他也翻不出大动静，也来不及细想，将这边交给副将后，便急忙下了城楼。
萧恂大步流星向他走来，周大舅快步上前制止他道：“两军交战之际，东海王殿下何故来此？此非殿下该来之所。”
话音刚落，变故猝不及防而来——
萧恂一句话也没说，干脆利落拔剑，一剑封喉！
周大舅睁大了眼，毫无防备，还未反应过来之际，人便倒在了地上，溘然无息。
萧恂的剑峰在滴血，擒贼先擒王，先下手为强，他才懒得跟他们讲什么仁义道理，手段就是要快速粗暴有效。他只有先解决主将，才能尽快控制石头城。
随后赶来的石头城将士们呆若木鸡，愕然看着这一幕。
萧恂收起剑，吩咐将士道：“我以新帝的名义下诏，开城门。”
将士们面面相觑，变故来得太快太突然，他们还没搞清是怎么回事，主将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死了？
萧含清立刻去搜寻周大舅身上的虎符，她虽然也有能力刺杀了他，但是她杀了主将也无法统领石头城。可萧恂不一样，他是皇室后裔，有他出面带头，石头城诸将就算不服，也不敢反杀他。
找到虎符后，她高高举起道：“皇帝已在江宁兵败身死，我奉大将军之名，传旨拥立东海王登基，众将悉听新帝之令，不得有违！”
众将睁大了眼，皇帝驾崩了？
前线军情尚未传回，他们心中犹疑，一时不知军情真假，手足无措，心乱如麻，完全丧失了抵抗意志。
萧含清快速带着虎符去传令开城门，等石头城将士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失了先机，叛军已然入城。
石头城就此沦陷。
杜方占据了石头城，带人收押了石头城还欲反抗的将士后，紧接着率领叛军进入金陵城。
萧恂则恨恨提着剑，准备单枪匹马攻入皇宫，去亲手诛杀唤春母子了。
既然已经反了，那就一反到底，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
台城。
石头城被攻破的同时，钱冲率领的吴兴叛军也已经兵临金陵。
皇帝曾派人提醒过周泰和徐伯允堤防吴兴方面，不想吴兴竟真的反了。
可朝廷的主力都被皇帝带去了前线，金陵兵力空虚，难以应敌。石头城被攻破后，叛军更是两头夹攻，金陵城岌岌可危。
唤春得知叛军已攻至金陵后，毅然抱着儿子坐在太极殿之上，决心以死直面叛军，代替皇帝守宫。
荀令远和响云夫妇近来也直接搬进了宫里住着，守在唤春身边，保卫她和小皇子。
许鹚也带着弟子入宫护卫，可不想她前脚刚走，后脚道观就被萧恂的手下攻破，丹阳郡主被解救，恢复自由后，她便疯了般叫嚷着要取唤春的命。
徐伯允此时尚不知晓石头城的变故，正在宣阳门迎战吴兴叛军，却因石头城援军迟迟不来，手中兵马有限，以至屡战失利，不得不退守台城。
宣阳门被攻破，叛军迅速进入金陵城，钱冲放纵士卒在城中四处抢掠。
金陵大乱，群魔乱舞。

第104章 大义凛然你跑不掉了
石头城已被叛军掌控，周大舅的死讯很快传回了周家。
孔夫人闻言一阵头晕目眩，当即晕阙过去，徽华瘫坐在母亲身边，大哭不止。
周必昌双目通红，咬牙切齿，提刀就要去跟叛军拼命，为父报仇，却被谢蕴雪一把抓住。
“二郎，不要冲动！”谢蕴雪拦下他，又痛又急道：“叛军人多势众，你一个人能杀多少？你单枪匹马去报仇，不是又白白赔上一条命吗？！”
周必昌眼眶猩红道：“为人子者，眼看父亲殉国，难道要无动于衷吗？与禽兽何异？”
谢蕴雪心中亦是悲痛难耐，一时无言反驳。
这时，周老夫人柱杖而出，强忍丧子之痛，正色对众人道：“大家都不要乱，值此家国危难之际，更该保全自身，同心协力对抗外敌，不要一时冲动，枉送性命！”
周二舅虽乃一介书生，此时也提了宝剑，披甲上阵。长兄死了，如今整个家中就他一个长辈男性，他必须扛起一家之主的责任。他强忍悲痛，极力让自己保持理智，吩咐众人。
“二郎，大义在先，父仇暂且一放，如今叛军入城，金陵大乱，你速随我入宫护卫台城，保卫夫人和皇子，三郎留家，与祖母姐妹们一起守家！”
大局为重，家仇为私，台城乃天下政治中心，绝不能被叛军焚毁肆虐。
周必昌咬牙含泪，隐忍吞恨，带上几十个家仆，毅然与叔父前往台城守宫。
此刻，不过十四岁的三郎周必正，也提起剑，像个大男子汉一样，坚定守在家中女眷身前，不容叛军侵犯。
周二舅叔侄二人前脚刚走了不久，叛军后脚便杀到了周氏。
周氏虽与王氏有姻戚，但周氏宗族强盛，豪霸江东，加上族中多俊才，素为大将军所忌惮。此番因周必行的叛变，王玄朗也不再对周氏留情，要求杜方攻入金陵后，先派兵守卫京城的王氏宗族，再带人灭了周氏满门，只将王容姬带回王氏即可。
杜方率领手下，一窝蜂涌进周氏，扬声吩咐众人道：“大将军有令，族灭周氏男丁，只留女眷。”
叛军得令后，心知周氏富足，在周家是见人便杀，大肆抢掠，整个周氏很快狼藉一片。
周老夫人心知在劫难逃，反倒变得平静，带着周徽华毅然前往周氏祠堂。
她一手抱着丈夫老周侯的灵位，一手持火把，神情悲壮，临危不惧。为免小孙女受辱，已经做好带她一起在宗祠引火自尽的准备，宁死也不为乱贼所辱。
朱夫人侍候婆母身旁，她的两个女儿，令婉和尚柔如今都在吴郡，可免遭叛军毒手，她的儿子必正，正在与叛军决战，她亦不惜此身，做好了与他们共存亡的准备，不坠周氏、朱氏两门忠勇家风。
谢蕴雪虽是出身书香之家，不擅武事，可此诚危急存亡之际，家中无男做主，老夫人年迈，婆母昏迷，徽华年少，正是她这做嫂嫂的该挺身而出的时候。
她毅然提起刀剑，指挥婢女家仆，和周必正一起奋起迎敌杀贼，誓死守家。叛军为其无畏生死，大义凛然的气势所震慑，心中叹服。
另一边，王容姬安置好昏迷的婆母孔夫人后，也毫不犹豫提地起刀，出来相帮。
周氏到底是武门，家风尚武，家中婢女也是个个彪悍无畏，在谢蕴雪和周必正的带领下，与叛军厮杀守家，势不两立。
可终究敌众我寡，力所不及，勉力支撑一段时间后，谢蕴雪和周必正都被叛军制服，狼狈倒地，贼将杜方看着这一幕，心中也不由叹其忠勇。
王容姬见他们落入敌手，立刻上前阻拦，提剑指着杜方，厉声痛骂道：“是何小人，敢在我家中放肆？你回去告诉王玄朗，他今日敢动周氏一人，就先从我王容姬的尸体上踏过去！”
杜方心中一凛，知她是琅琊王氏女，王玄朗之妹，一时不敢妄动，犹豫片晌后，遂示意士兵留女眷活口，只杀了周必正。
周必正面色无畏，视死如归，周氏满门忠勇，他早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王容姬却扑到他身上，抱着小叔，以身相护，坚决不退，大义凛然道：“他才只有十四岁，他还是个孩子，你要杀他，就先杀我！”
杜方心中纠结，他虽奉命来灭周氏，可此刻王容姬挺身相护，他又不敢伤了王容姬，一时难以决策。
因不敢擅自做主，遂命人将周氏上下全部暂时转移至石头城关押，等王玄朗入城后再行发落。
……
周氏上下的男女老幼，很快就都被叛军全部押送到石头城监禁。
此时石头城中的众将已被叛军制服，没有了抵抗之力，周大舅的遗体也已经冷了，潦草安置于一副担架上。
徽华看到这一幕，当即红了眼，扑向父亲的尸首痛哭失声，“阿父，阿父！”
此时已恢复清醒的孔夫人，看到丈夫遗体后，一时也痛不欲生，哀声不绝，哭的都没有了声音。
周老夫人神情悲壮，坐在儿子身边，抚尸而哭道：“为臣则忠，为子则孝，节义忠孝，萃于一门，夫何憾乎，夫何恨乎！”
其余人也是各自垂泪，哀恸悲哭声不绝于耳。
*
与此同时的台城——
宫中的宫人内监得知叛军要杀入宫中后，早就一哄而散，各自逃命去了。
如今只剩下还忠心于唤春的彩月和弄珠，以及胡嬷嬷守卫在她身旁，响云也守在太极殿陪伴姐姐，心急如焚。
台城的各处宫门都遭到了叛军的猛烈攻击，中军将军蔡雍坚守大司马门，护军将军徐伯允在东华门抵挡叛军，左卫将军刘温守西华门，众人合力守卫台城，与叛军展开激烈厮杀。荀令远也带人前往守卫秘书省，阻止叛军焚烧秘阁典籍，安危不明。
许鹚则带弟子守在太极殿，誓死捍卫皇室尊严，绝不能让唤春母子受辱。
唤春抱着儿子，听着外头的厮杀声，胆战心惊。
就在太极殿的女人们战战兢兢，担惊受怕之时，周二舅提着带血的剑，带着周必昌风风火火入宫，来跟唤春报信儿。
“东海王萧恂反了，他杀了西州城的守军，从西州城逃脱后，领叛军突袭石头城，兄长已命丧他手，萧恂现在马上就要杀来宫中，夫人现在必须速速离宫！”
众人闻言震恐，难以置信，周侯死了？石头城也沦陷了？
唤春睁大了眼，一时头晕目眩，在听到大舅舅的死讯后，她的脑中嗡嗡一片，眼泪瞬间夺眶而出，痛不欲生。
“舅舅！”
都是她，是她害了舅舅，连累他无辜遭难。
唤春心知已是穷途末路，一时悲难自禁，可她是皇帝的女人，代表天子尊严，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将士们还在奋勇作战杀贼，她怎么能临阵退缩？
“不行，我不能走，我是皇帝的夫人，我不能退缩，此乃皇室之难，我已决意与陛下同生共死，必须替他守住这宫城，与金陵共存亡！”
周二舅摇摇头，正色劝谏道：“现在不是讲大义的时候，若是一般叛军，他们顾忌夫人身份，或许不敢残害夫人和小皇子性命，夫人自然应当留守宫城，保全大义。可萧恂不同，他是个疯子，他压根儿没有理智，不计后果，他就是来杀夫人母子的，夫人固执留下，就是死路一条！待陛下平定叛军回宫后，我们如何向他交代？此刻保命为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唤春哑口无言，面有难色。
劝谏完唤春后，周二舅又吩咐周必昌道：“二郎，这里交给我来守，你速带夫人和皇子从运渎乘船离宫避难。”
吩咐完之后，周二舅便又迅速赶去别处支援了。
周必昌心知刻不容缓，便和许鹚一人一边架起唤春，强行带她快速逃离太极殿，胡嬷嬷则抱着孩子，招呼其他人速速跟上。
运渎，是前朝吴国时修建的一条人工运河，自秦淮河起，北抵宫城西的太仓，是将粮食与物资运往皇家仓库的重要水路。运渎贯通宫城，连通青溪、潮沟等水系，于此乘船可直接抵达宫城外的后湖，往东便可逃往钟山暂做躲避。
众人来至运渎的小船前，响云没有登船，而是一昧招呼其他人快快登船，将唤春母子与其他人都安全送上船后，狭小的船上便没有位置了。
弄珠见状，当即便要下船，让响云上船逃命。
周必昌制止了她，他是男人，怎么也轮不到她们女人留下送死，当即就要下船。
许鹚却拦下他，正色道：“这里都是女人，只有郎君一个男人，需要郎君的护卫周旋，郎君不能留下。胡嬷嬷需要照顾皇子和夫人，也不能留下。大家都不必再争执了，你们快走，这里由我留下断后。”
当即就要下船，让响云快快上船逃命。
不想响云却往后退了一步，不肯上船，荀令远安危莫测，她不能丢下丈夫自己逃走。她摇了摇头道：“你们走吧，我已决意留下，我不能丢下荀郎一人。”
唤春焦急万分，“云儿，不要任性，你快上来。”
响云置若罔闻，她不想让众人再为自己推让为难，于是不顾呼喊，调头就跑了回去。
“云儿！”
唤春苦呼不回，担忧妹妹，一时心急如焚，就要下船去追，众人拦阻着她，让她不要冲动。
许鹚见已无法挽回，不宜再耽搁时间，再耽搁谁都逃不了，当即斩断绳索，划浆离去。
唤春最后回望了一眼妹妹的背影，双目泛红，一时泪流满面。
……
却说送唤春母子走后，响云担忧叛军会追上姐姐，略一思索后，便去换上了唤春的衣饰，假扮成她的模样，抱着包裹假装成孩子，就往和唤春相反的方向跑去。
她已决心牺牲自己，为姐姐引开追兵，给他们母子争取更多活命的时间。
宫中大乱，宫人内监正在四散溃逃。
与此同时，萧恂也已经气势汹汹的杀入宫中了，他在一众混乱中乍然看到一道华丽窈窕的女子身影，怀抱婴儿，跌跌撞撞地奔逃着。
萧恂眼中精光四射，以为终于抓到唤春母子了，一时又恨又兴奋的，当即便提剑冲了上去——
“妖妇，纳命来！”
只闻萧恂大喝一声，狠狠拉住女子的手臂，手中长剑高高举起，就要贯体刺入！
危机之际，响云手中包裹掉落，鬓发散乱，人也跌倒在地，她看着那高高举起的剑锋，一时面色惨白，惊恐不已。
可不想萧恂看到她的脸后，举剑的动作瞬间一滞，目露诧异。
他看着倒在地上的女郎，神色先是茫然，然后乍然凶狠，瞬间精彩纷呈，丰富无比。
“是你？！”
响云看着他，面无血色，瑟瑟发抖。
只见萧恂把剑哐当一扔，半蹲在她的身前，扣住了她的肩膀，把她认了个清清楚楚。
果然是她，薛响云！
他的牙齿咬的咯咯响，深恨不已，“果然是你，真是踏破铁鞋五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竟然让我在这儿抓到你了。”
响云嘴唇颤抖着，心里顿时凉了半截，万没想到就这样落到萧恂手里了。
萧恂拽着她的胳膊，把她拖了起来，边走边道：“我知道，那一日在华林园，是你故意陷害我，你污蔑我逼辱与你，让皇帝降罪我。你不想让我做太子，你想让我去死，你就是个冷血薄情，人尽可夫的毒妇！”
响云惊恐不已，如临大敌，她死命挣扎着，想脱离他的毒手。
萧恂恨她，他们可谓是有不共戴天之仇，落他手里，她死定了！
萧恂却不顾她的挣扎，强行制服了她，将她双手反剪，强行拖着她走，“你那样害我，我有一百个理由把你生吞活剥，千刀万剐，让你生不如死！”
响云脸上掠过惊惶之色，她后悔了，她是真的后悔招惹这个疯子了，可她现在孤立无援，求救也无门了。
萧恂边走边对她恐吓威胁不止，他发泄完心中的愤怒后，又突然停下脚步，手掌紧紧抓住她的肩膀，几要将她的肩胛骨捏碎。
响云吃疼，吓得泪流不止。
“你这么恶毒，你除了美貌，一无是处，可我就是喜欢你！”只见萧恂双目血红，咬牙切齿道：“我知道你坏、你恶毒、你残忍，你坏到了骨子里，可我喜欢你，薛响云，我就是喜欢你！”
响云愕然睁大了眼。
萧恂神态癫狂，宛如疯魔，“那一日，是你主动喊我去荡秋千的，你对我笑，你还跟我说话，是你主动招惹的我，这都是你自找的，现在你跑不掉了，我是皇帝，我可以为所欲为！”
响云毛骨悚然。

第105章 决战时刻直到他们重逢的那一日来临……
萧恂将响云强行拖来了大殿。
与其同时，荀令远也被叛军所擒，萧含清将他也押送了过来，夫妻二人不想竟是在这种情形下狼狈相见。
见到那昔日风华无双的贵公子，如今沦为阶下囚的狼狈模样，萧恂就愈发兴奋，整张脸都透着小人得志的狰狞感。
“来啊，看，这不是你的好丈夫吗？现在我把他也带过来了，让你们夫妻俩好好团聚团聚。”
萧恂狞笑着，抓着响云的头发，抬起她的脸，让她好好看清对面那满身狼藉的男人。
响云眼眶溢满了泪水，哀声唤道：“郎君。”
她挣扎着伸出手，想向他爬去，却被萧恂制住，不得动弹。
“云儿，云儿。”
荀令远额头青筋爆起，挣扎着吼道：“你放了她，有什么仇你冲我来，你别碰她！”
萧含清冷冷给他背上来了重重一击，他脊柱一软，当即就瘫在了地上。
萧恂见他愤怒又反抗无能的模样，愈发兴奋了，癫狂道：“哈哈哈，好啊好啊，我就是要冲你来呢，你抢走我喜欢的女人，和她日夜恩爱，你知道我有多生气，多愤怒吗？”
荀令远寒毛一竖，原来萧恂是真的对响云存了龌龊心思！
他一时激动莫名，拼命挣扎着，恨声道：“畜生，你放了她，你敢碰她一根手指头，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可他人被萧含清制着，不过徒劳挣扎罢了。
响云泪流满面，对萧恂哀求道：“你放了他，是我害的你，你怎么报复我我都认了，我求你放过他吧。”
“你求我，你竟然为了他求我？”
萧恂面容变得扭曲，抬起她的脸，怒斥道：“你不许哭，不许求我，我就喜欢看你张扬跋扈的模样，现在你竟然为个男人要死要活？是他毁了你，他害了你，他是个罪人！”
响云呜咽哭着，已经说不出话了。
萧恂眼神陡然一戾，咬牙切齿道：“罪人就应该赎罪，我要报仇，不计代价的报仇！”
响云脸上挂着泪，心底蓦地发寒，恐惧感铺天盖地淹没了她。
她抓住萧恂的袖子，“你想做什么？你放过他，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有什么仇怨你都冲我来，你杀了我报仇，你放过他吧。”
“杀了你？我太喜欢你了，我怎么舍得杀你？”
萧恂癫笑着，“可我恨呐，我就是看不惯你小人得志！凭什么好处都要让你占了？凭什么我就要一无所有？既然你这么爱他，那我偏要让你一辈子也得不到爱！”
说完，他大喝一声，手中的长剑就一剑贯穿荀令远胸膛！
空气骤然一寂，只听见刀锋穿过血肉的声音，那如莲花般美好的少年，甚至还未来得及再多对他的爱人说一句话，就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荀令远干净明亮的眼中溢满泪水，倒映出对面那哭的歇斯底里的女郎，他最后把她的容貌刻在心里，眼神渐渐涣散。
“郎君！”
生死来的太过猝不及防，响云痛哭着大喊了一声，痛不欲生。
“啊……”
她的如意郎君，她的才貌仙郎，才不过成婚数月，就此天人永隔，终是梦一场。
她输了，一败涂地。
“你杀了我，杀了我吧！”响云痛哭失声，万念俱灭。
萧恂脸上挂着阴戾癫狂的笑，他已然杀红了眼，语气流露出歇斯底里的疯狂。
“我不杀你，我就是要杀了你最爱的人，让你在自责与愧疚中痛不欲生，受尽折磨，才能解我心头之恨！”
响云痛苦到了极致，反倒哭不出声音了，她像一滩泥，呆呆瘫在了地上。
萧恂把她拎起来，扔给萧含清，冷冷吩咐道：“把她带下去关起来，其他人跟我去追薛氏母子！”
……
与此同时，唤春一行人逃出金陵城后，便往钟山方向走着。
众人已经议定，走小路避开叛军，翻过钟山，前往离金陵最近的义兴避难。
周氏的根儿是在义兴，义兴还有周氏十几房宗族守业，他们要一起去向族人转告周大舅的丧讯，寻求周氏宗族的协助，招募援军救人。
唤春素来身体健康，可今日不知怎么了，总觉得恍惚倦怠。许是连日来担惊受怕，精神紧张，才爬到山腰，她就觉得头晕乏力，十分疲惫。
周必昌见她有些累了，就找了处隐蔽的大树，让众人先坐下休息休息，自己在周围巡视着情况。
桃符饿的哇哇哭，胡嬷嬷抱着桃符拍哄着，想让他安静下来。
大人可以忍受饥饿，可小婴儿知道什么？饿了就要闹，就要哭，为免孩子的哭声引来追兵，唤春只能把孩子抱过来，解开衣襟，亲自哺乳着孩子。
可她没有亲自哺育过孩子，她没有奶水。桃符用力吮吸着，却喝不到一口奶水，急得小脸通红。
唤春看着儿子喝不到奶，急得眼泪都出来的模样，心里一阵泛酸。
许鹚身上还有个在宫里守夜时带的干饼，彩月去找了些水，弄珠用水把饼泡烂，用手指一点一点抹到孩子嘴里，才把他稍稍安抚住。
唤春抱着儿子拍睡，眼前忽然一阵头晕目眩，差点瘫在地上。
众人吓了一跳，连忙扶着她，给她喂些水提神。唤春以为是自己劳累过度了，还要众人不要担心。可许鹚给她把了脉，说她是已经有身孕了。
唤春一怔，手掌抚上了小腹，不由一阵怅惘，她有孩子了？她的孩子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来了呢？
她眺望着江宁方向，此时太阳已经渐渐西沉，远处一片红火的霞光，绚烂夺目，江山风光美好无限，令人不忍移目。
此时此刻，唤春突然坚定了一个信念——
她要活下去，无论再艰难，也要带着她和萧湛的孩子活下去，直到他们重逢的那一日来临。
*
江宁。
两军交战之际，金陵急报也传到了江宁。
徐伯允麾下参军自金陵乱军中狼狈脱逃，一路快马加鞭抵达江宁大营，向皇帝汇报金陵军情。
“陛下，大事不好，吴兴叛军攻破宣阳门，东海王殿下造反，诛杀周右军，打开石头城迎叛军进城，金陵大乱了！”
军报一到，满座皆惊！
王公心中一凛，这才信了苏灵均汇报的军情，吴兴叛军竟然真的打到京城了！
萧湛一时愕惋不已，吴兴叛军在意料之中，他已经安排周必行前往三吴寻求支援，义兵足以抵挡吴兴叛军攻破金陵。可萧恂的叛变，却远在他的意料之外。
若非萧恂叛变，叛军何至会如此迅速突破金陵？
他本念在萧恂骨肉至亲，欲以仁德教化其改过自新，却不想他竟如此疯狂，不顾大局，以至祸起萧墙！
萧湛一时又惊又急，因担忧唤春母子安危，当即冲出营帐，就要上马，亲自返回金陵驰援。
不料王公却立刻追出，攥住他的马缰，严词制止道：“陛下不可！此时正是交战之际，陛下回师金陵，与退兵投降何异？陛下这一退，前线的士气就彻底垮了，届时不止金陵要沦陷，江宁也要失守，陛下就再无翻身之日了！”
王公作为总领大都督，心里再清楚不过，当初王肃前往武昌劝降大将军时，说的皇帝所统率六军，石头城有两万人，宫内后苑两万人，护军五千人，丹阳尹五千人，不过是为了震慑大将军的夸大其词。
实际皇帝手中压根儿没有这么多兵马，江宁此时有王玄朗五万大军压境，皇帝手中实际可迎战的兵马却不足三万，其中很多还是临时募集的义兵。
敌强我弱，敌众我寡，若此时分兵回援金陵，江宁此战必然要打败仗！
王公正色慨然道：“夫人和小皇子固然重要，可陛下要为了他们，置万千将士，天下苍生的性命于不顾吗？”
萧湛怔住。
荀谦也跪在马前苦苦劝止，“陛下三思，王司徒所言不差，军情紧急，金陵重要，江宁亦不能失守，必须先打赢江宁之战，才回师平定金陵不迟！”
萧湛目中含泪，一时左右为难，进退维谷，他怕，怕自己去晚了一步，就再也见不到他们母子了。
他打这江山都是为了给他们母子，她若有事，他就算赢了这江宁之战又如何？
何彦之亦强忍忧痛，以大局劝道：“陛下，相信夫人的智慧，她一定有办法脱身，保全自己和孩子的。”
王静深、王延明、王修远兄弟几人也接连跪在马前阻拦，劝皇帝三思。
就在萧湛两难抉择之际，前线来报军情。
“陛下，贼将率军来急攻了！”
江宁大战一触即发，迫在眉睫，远水救不了近火，他若弃战而逃，就是不战自败，全军覆没！
萧湛紧紧攥着马缰绳，忍住心中万千情绪翻涌，终于下定决心，正色吩咐道：“静深，你速带五千人马返回金陵，修远，你去传信徐州刺史傅熙，让他领北府兵支援金陵，其余人随我出战！”
众人各自领命，萧湛忍痛含恨，毅然调转马头，与江宁叛军展开最后决战。
*
钟山。
夜色渐渐落幕，众人继续沿着钟山攀爬。
周必昌得知唤春有孕，便主动要求背着她走，她月份还小，这样操劳疲惫，孩子是会流产的。
唤春不想再给众人添麻烦了，坚持要自己扛下去。
周必昌道：“路见有难，连素不相识的人都要出手协助，何况夫人是我骨肉至亲的表姐？我背姐姐走。”
唤春心中过意不去，不想让自己变得如此无用，拖累了众人，执意推辞不肯。
许鹚劝道：“夫人自己走，是走不快的，若因此操劳流产，众人要照顾你的身子，就更拖累了行程，别再推辞了。”
唤春不由红了眼，勉为其难趴到周必昌背上，众人的赶路速度也因此快了一些。
天色已经快亮了，出了这片林子，众人就能抵达最近的村落，起码能找到村民补充些物资，甚至能买头牛，套辆车，这样就不用光靠双腿走路了。
就在众人振作精神，全力赶路的时候，前方道上忽然出现滚滚马蹄之声。
此刻正值晨昏交界的时候，光线昏暗，看不大清，远方渐渐逼近的人马，也不知是敌是友。
众人立刻提起警惕，周必昌将唤春放了下来，让她们先去隐秘处藏起来，自己则独身一人往前边去确认情况。
不知他去了多久，天色已然大亮了，就在众人忐忑不安等待周必昌的消息时，忽然听到一阵急促轻快的马蹄声。
彩月和弄珠立刻起身，挺身挡在了众人身前，紧盯前方，十分警惕。却见是周必昌策马而回，身后跟着千军万马，尘土滚滚。
周必昌从马背上滚落，连滚带爬地跑来，难掩激动向唤春传报喜讯。
“援军，是援军，三吴援军到了！”
唤春神色一滞，看着周必昌气喘吁吁，神情激动，双手胡乱比划的模样。
“夫人，是谢云瑾！”

第106章 江宁大捷老天终究待他不薄
天光大亮，立于千军万马前的男人，那俊逸的轮廓也渐渐清晰。
两年了，唤春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与谢云瑾的重逢，竟然会是在这样的时候。
本以为一别两宽后，此生再不相逢。不想再相见的时候，她落魄狼狈的逃命，他带着义军相迎，仿若是命运对她的极致嘲讽。
她为了攀龙附凤，放弃了他的真心，如今也为此险些付出生命，一无所有。
仿若冥冥中自有天意，她辜负过的，早晚还是要她自己面对，给他们画上最终的结局。
唤春微不自在地避开他的视线，而今两人身份已经天差地别，她一时心乱如麻。
谢云瑾看着树下那形容狼狈，蓬头垢面的女子，心口莫名一抽。
她在人前向来是端庄体面，光鲜亮丽的，如今竟也被逼至如此绝境。曾经爱过，也终究放下了。本以为此生再无交集，可在听到她有难的那一刻，他还是毫不犹豫散尽家财，招募义兵，快马加鞭来勤王平叛。
救国，也救她。
二人相对无言，周必昌打破沉默道：“先护送众人到安全的地方吧。”
谢云瑾回神，转身往大部队而去，命人将拉辎重的牛车腾出一辆，撑起布幔，请夫人登车，准备送她就近前往丹阳郡江乘县的金城避难。
唤春坐在车上，牛车一颠一颠的走，她的心里也一沉一沉的。
许鹚去跟义兵问了情况后，才过来跟她回着话。
“周家大郎听闻了父亲丧讯后，哀不自胜，已经先一步带兵前往石头城了，陆循叔侄也带兵去攻打金陵叛军了。”
唤春眼神一动，“陆循？”传闻中那位隐逸高人，与谢云瑾齐名的云间高陆？
许鹚点点头，这江左七成以上的官员都是琅琊王氏或者与王氏有关之人。大将军不臣之心已久，三吴之地又是拱卫京师的军事重镇，故而三吴郡守皆为大将军指定。他们效忠大将军，危难之时，自然不会接受皇帝调度。
周必行抵达吴郡，传达皇帝手谕后，华亭侯陆微义不容辞，率领子弟攻入吴郡府，斩杀大将军所任命的吴郡太守，号召吴郡军民起兵勤王。
陆循值此危难之际，也毅然出山，利用自己的声望招募义兵。三吴望族吴郡朱氏、吴兴沈氏、义兴周氏纷纷起兵响应。
沈氏也同时斩杀了吴兴太守，平定吴兴后方动乱，断了钱冲吴兴叛军的后路。
周必行说动吴郡世家后，本要日夜兼程奔赴会稽，寻求母族会稽孔氏的协助，不想此时谢云瑾早已散尽家财，在会稽招募义兵，以讨伐叛军之名起事了。
谢云瑾在王公手下做了那么多年长史，朝廷的情况他再清楚不过，他心知肚明朝廷没有足够的兵马应对大将军麾下的叛军，故而早早做了准备。
吴郡与会稽两地义军，平定三吴动乱，顺利会师后，便快马加鞭奔赴金陵勤王，三吴军民纷纷响应。
唤春听完后，心中感慨不已，这么多忠贞之士为了国家舍生忘死，何等振奋人心，军民上下一心，还有何动乱不能平定？
抵达金城，将唤春母子安置好后，谢云瑾便也要去驰援金陵了。
“谢郎。”唤春突然叫住了他，“你……”
话到嘴边，她却又说不出口。
谢云瑾早知该放下，如今君臣有别，她是皇帝的夫人，以后还会是天下的皇后，他们不该再有牵连了。
他垂下眼不看她，以一种疏离的态度道：“梁氏叔侄在会稽很安全，夫人无需担忧。”
唤春心绪复杂，她勉强点了点头，请求道：“我的妹妹沦陷金陵，谢郎若能见到她，请对她施以援手，我在此多谢郎君了。”
谢云瑾微微点点头，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了。
唤春一时怅然。
许鹚又叫来周必昌吩咐道：“既然夫人母子已然安全，就劳烦二郎去一趟江宁，先给陛下报个平安。”
周必昌点头，快马加鞭奔赴江宁。
*
三吴援军抵达金陵后，朝廷的劣势局面很快扭转。
陆循叔侄带兵支援徐伯允，与其合力击退钱冲所率吴兴叛军。钱冲败退吴兴，朱太公老当益壮，老将出马，亲自带人斩杀了贼将钱冲。
周必行和谢云瑾则带兵攻打杜方，杜方屡战屡败，不得不退守石头城，欲以周氏满门女眷性命，威胁他们退兵。
就在此危难之际，徐州刺史傅熙之子傅文远，接到王修远传来的皇帝诏命后，便遵父命，率兵支援石头城，此刻有如神兵天降，一剑斩杀贼将杜方，从其手下救下了吓得花容失色的周徽华。
石头城收复，周氏上下男女老幼俱被放出，众人见周必行安然归来，一时喜极而泣。谢蕴雪和谢云瑾兄妹乱中相逢，也是庆幸不已。
众人随即去救出被关押的响云和留守京城的百官，又要去追捕萧恂。
此时萧含清和萧恂早就弃营跑路了，只剩下一个疯疯癫癫的丹阳郡主，还口口声声嚷着要杀了薛氏。
义军进入金陵后，陆氏、周氏、谢氏诸人继续平定叛军，傅文远则领兵去追捕萧恂。
……
却说萧含清这边，眼见金陵的战局越来越不利，萧含清遂抛弃丹阳郡主，护送萧恂前往姑孰，准备与王玄朗的主力会合。
萧恂心里已经有几分怕了，万没想到声势浩大的叛军只是外强中干的乌合之众，这么快就被皇帝的人马打散了。
萧含清还让他不用担心，一时的失败不可怕，大将军的基本盘在武昌，只要他们回去武昌，就能随时东山再起。
就在二人慌忙出逃时，却在青溪被王静深带兵拦下，两边展开厮杀。
王静深过招之际，认出了萧含清的身法，疑惑道：“你分明是那个在姑孰欲绑架薛夫人之子的农妇？又怎会是中朝的公主？你到底是什么来历？”
萧含清此刻也不再隐瞒身份，正色告知道：“我乃大将军义女，被大将军安排在皇帝身边卧底。我与王氏休戚与共，王郎因何要阻拦我，背弃大将军，与皇帝同流合污？”
王静深蹙了蹙眉，没想到大将军还藏了这么多秘密。
心知这种人已经被洗脑的无可救药了，也不再留手，双方经过激烈的厮杀后，萧恂被活捉，萧含清也被制服。
萧含清仍不服气，痛骂他们是王氏叛徒，背叛了大将军。
王静深走向她，看着她那徒劳反抗，还在为大将军不平的模样，心中不由叹了口气。
她从小被大将军收养，被灌输要忠于王氏的思想。她没有自我，唯大将军之命是从，对这个世界甚至连基本的善恶对错观都没有。你说是大将军害了她，她反倒觉得是你要害她。
他对她道：“那你就从来没有怀疑过是大将军背叛了你们吗？”
萧含清一怔。
王静深意味深长道：“王公已然官拜司徒，大将军就算更进一步，王公也还是三公，所以我们为何要自毁清名，跟大将军去做乱臣贼子？你们拼死拼活为他效忠卖命，最后一无所获，还要赔上性命。我们拥护皇帝，等大将军之乱平定了，王氏凭借战功，依旧是第一望族，簪缨不替。”
萧含清始终一头雾水。
王静深冷笑，一群蠢货，大将军何曾在意过他们的性命？被卖了还帮他数钱呢。遂命人将萧含清丢入青溪溺杀，押萧恂回金陵受审。
萧含清直到死亡这一刻都没想通这到底是为什么？她一辈子为了王氏而活，也最终死于王氏之手。
*
江宁。
两军在于湖交战，萧湛心中痛到极致，在战场上也杀红了眼，好似变了一个人一样。
他不知道这边的战事结束，他回到金陵后，还能不能再看到他的妻儿？
他们若有了意外，多少叛军的血都不够偿，他也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将士们见皇帝都拼了命，一时士气大振，江宁战场杀的是天昏地暗。双方虽兵力差距悬殊，可王师士气高涨，王玄朗纵然兵强势众，也没能讨到便宜。
王玄朗遂命众部将集中兵力，主攻皇帝。
他手下兵力是皇帝数倍，优势在他，他就不信皇帝还有本事在自己压倒性的优势下翻盘。
敌军人多势众，萧湛也不再强力迎敌，而是做出招架不住之态，连连后退，将叛军尽数引入南岸。
就在双方战局胶着，难分胜负之际，远方突然传来隆隆马蹄之声，铺天盖地，挟带着雷霆之势袭卷而来。
众将士已厮杀的精疲力竭，他们望着远方滚滚烟尘，仿佛看到了胜利的曙光，将士们激动欢呼。
“援军到了，援军到了！”
王玄朗远远望着这支突然冒出的陌生又凶悍的军队，一时震愕不已，万没想到皇帝还藏有这后手。
傅熙率领的北府兵有如天降奇兵，加入战局后，局势瞬间扭转。
这支两年前在皇帝授意下，由傅熙组织训练的京口流民兵，暗中秘密操练了这么久，就是在等待这决战时刻，杀叛军一个措手不及。
京口原就是北方逃亡的流民聚集之所，都是些骁勇无匹的亡命之徒，如今被有组织的训练起来，其战力之强劲，自然远超大将军麾下那些酒囊饭袋。
北府兵于此战首度现世，震撼叛军，一战成名。
于此同时，豫州、兖州、临淮、广陵等边军镇将，也纷纷斩杀王大将军所任命的官吏，陆续平定当地动乱，率部前来支援皇帝。
义军从四面八方涌现，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对叛军形成合围包抄之势。
皇帝长期示弱，以消除大将军警惕之心，故意养成其傲慢骄矜之大恶，这张在多年前就已布下的军事大网，才能顺利在决战时刻展开，终于将大将军党羽引入早已布置好的陷阱，一网打尽！
原本势单力薄的皇帝，在各路勤王大军的支持下，逆风翻盘，连连击退叛军。
王公也趁着我方士气高涨，敌将意志消沉之际，命将士在战场上到处高呼大将军已死，诸君为何还要做贼？以此瓦解叛军作战意志。
叛军众将的确的很久不见大将军之面了，每次求见大将军时，都被王玄朗以大将军身体不适为由拒绝，他们本就心中有惑。
今见大军频频败退，大将军却始终不曾露面，众将也不得不信了大将军已死的事实，愈发士气低落，不愿再效忠王玄朗，为他出生入死。
叛军斗志溃散，节节败退，王师在江宁大捷！
王玄朗在江宁大败后，退回姑孰军府，强行带走苏灵均母子，烧营逃走，准备率领残部退守武昌，保存实力。
江宁大捷后，萧湛返回大营，命何彦之和傅熙率部追击剩下的叛军。
此时，将士们因打了胜仗，情绪激动，欢呼万岁之声不绝于耳。
大将军挟震主之威，将移神器。天子隐忍周旋，潜心谋划，养成其恶后，以弱制强，肃清大凶，拨乱反正。这是晋室半壁江山沦陷胡人之手后，少有的振奋人心时刻！
萧湛心中仍在挂念唤春母子，即便打了胜仗，面上也并没有太多获胜的喜悦神色。
与此同时，周必昌也抵达了江宁，得知江宁大捷后，一时欢喜激动不已，又向皇帝汇报了另一个天大的喜讯。
“陛下，夫人与小皇子已顺利转移至金城避难，母子平安。”
萧湛听闻此讯，脑中轰然一声，紧绷的情绪乍然松弛，整个人好像泄了气般，以剑拄地，一下跪倒在了地上，激动地叩拜皇天后土。
军中将士也纷纷在其身后下拜叩首。
还好，他赢了，她也活着，一切都还来得及，老天终究待他不薄。
有水珠从萧湛面上一颗一颗滚落，在尘土里翻滚。这位年近中年的帝王，这位刚刚还领着将士在战场大杀四方的君主，此刻却因为妻儿平安的消息，落下了喜极而泣的泪水。
萧湛胡乱抹了一把脸，很快恢复了平日里冷静沉稳的模样，淡然吩咐着——
“传令，班师回朝。”

第107章 穷途末路金陵城的倾覆成全了他们
细雨绵绵。
王玄朗率领残部，一路狼狈逃亡武昌，阴雨后的道路泥泞难行，众人为了隐蔽，在丛林间艰难跋涉着。
此时，还忠心跟在他身边的将士不过只剩下了百余人，其他的士兵在溃败时就已经丢盔弃甲，各自逃命了。
毕竟都是普通人，当兵不过为了混口饭，眼看兵败如山，谁还会真去谋反跟皇帝拼命？
苏灵均累的精疲力尽，已经不愿跟他走了，这一战已经打散了他的全部身家，就算回去武昌又如何？他身边连效忠的人都没几个，还指望有翻盘的机会吗？
“你还要执迷不悟的什么时候？你现在放了我们，我们母子还有条活路，你就算不可怜我，也可怜可怜孩子吧。”
王玄朗看着面前声泪俱下的女子，道：“曾经你攀附我，是因为我的身份，如今我一无所有了，你就要离开我，不是说过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生死不分离吗？”
苏灵均摇摇头，哽咽道：“你要不甘心的话，我陪你死，你放了小宝，我们就近找户农家把他送人好不好？他才只有几个月，让他活下去。”
王玄朗无动于衷，“说了一家人在一起，就一个都不能少。皇帝出征时，薛夫人母子都能抱着必死之心留驻京师，你们母子为什么不能跟我同生共死？”
苏灵均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薛夫人爱皇帝才愿意殉情，她明明已经逃脱，是又被他抓回来的，她为什么要跟他陪葬？
王玄朗看着她那神色，他虽然不甘心，依旧绝望的承认，“我有时候也觉得自己贱，可我爱你，你越跑，我就越爱你。我爱你，与你何干？所以就算你不答应，我也要跟你死在一起！”
苏灵均睁大了眼，觉得他疯了，或者说，她是疯了才会信他的鬼话！
众人连夜赶路，天亮前终于抵达了雷池，过了雷池就能一路策马抵达武昌了。
河面灰蒙蒙的一片，周围雾气蒸腾，草木繁茂，将士寻来船，正欲渡河之际，忽闻水面上传来幽幽笛声。
哀伤凄婉的调子，穿透层层水面，直击人心。
将士们听着那笛声，只觉四面楚歌，心里一阵荒凉，竟不由都起了思乡之情，以至泪落纷纷。
王玄朗心中愈发不安，水面烟雾消散后，一道清隽的白衣身影，站在竹筏上，缓缓靠近岸边。
“这雷池，你是过不去了。”
王玄朗看着眼前之人，心里凉了半截，“七叔……”
身后传来簌簌之声，隐匿在树林和水岸的士兵随即现身，黑压压一片涌来，将王玄朗层层围困，插翅难飞。
……
时间回到一个月前，却说王肃在武昌脱身后，便快马前往梁州劝说刺史高广发兵攻打武昌。
高广起先畏惧大将军，不敢出兵，见王肃平安自武昌脱身后，这才信了大将军大限将至的谣言，却依旧有些犹豫，迟迟不肯发兵。
王肃对其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苦劝道：“朝廷待使君不薄，使君若坐视大将军侵陵天子，岂不辜负了君臣道义？生为逆臣，死为愚鬼，永世都是宗族乡党的耻辱。何不若派兵袭击武昌，攻克荆州，断绝大将军后路，使君便是不世之功。”
高广被说动，终于下定决心，同意发兵攻打武昌，又以王肃名高当世，文武兼备，愿推他为盟主，将梁州军的指挥权交给他，由王肃领兵，攻打武昌。
王肃当仁不让，遂带领梁州军大破武昌，诛杀了大将军的司马李易后，顺利控制了武昌。又沿着武昌进军，一路平定荆州，江州诸多州郡。
眼见官军势如破竹，豫章梁氏宗族也在梁老夫人的倡议下，组织宗族，配合义军打击江州叛军，还将王玄朗安排在江州府的苏灵均之弟苏应活捉，交由王肃处置。
王肃料定王玄朗兵败后，一定会返回武昌，早已在他回程的路上布下了天罗地网，只待他自投罗网了。
王玄朗见到是王肃后，一时心如死灰，虽是骨肉至亲，可王肃向来端正，公事公办，是很难做出什么出格事情的。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被王肃下令就地格杀时，却听他道：“押他上船，送还金陵，由皇帝发落。”
*
夜色如水。
船底的牢房潮湿昏暗，王玄朗像一头斗败的狮子，满身疲惫，独自舔舐伤口。
关在另一处的苏灵均亦是胆战心惊，抱着儿子不停安哄。
月光从窄小的窗格涌入，同一片月光，洒落在各怀心思的二人身上。
这时，地牢的木阶上传来脚步声，王玄朗抬眼望去，眼光微动，“七叔。”
王肃沉默着走向他，脚步十分压抑沉重，提醒他道：“我不会徇私的。”
王玄朗一滞，随即自嘲一笑，“别让我污了七叔的清名，那样我就更加罪无可恕了。”
“你还是不知悔改。”王肃蹙了蹙眉，“大将军终究是害了你，你若早些投降收手，何至于此？”
王玄朗冷笑，“他萧湛能做皇帝，无非是凭着皇室后裔的身份，可这江左的基业，一大半都是我们王氏奠定的，我何错之有？”
王肃摇了摇头，正色道：“说出这话，你就大错特错了，以暴力征服，则人心不服。若不讲规矩，单凭谁的武力强，谁的战功多就能得天下、做皇帝，那南方也早就分裂成北方的五胡十六国了。”
自衣冠南渡以来，北方士族与南方士族摩擦不断，矛盾重重，犹如一盘散沙，南北世家需要一个共同的领袖，将他们团结在一起，共抗胡人南下。
晋室虽失了半壁江山，依旧是天下汉民心中的正朔，作为皇嗣后裔的萧湛，无异于是最合适的盟主人选，士族拥护萧湛登基称帝，从来不是因为他有多少战功，而是因为士族需要借助皇室的声望团结在一起，才能保全自己，不被胡人逐个击破。
王肃看着他，哀其不幸，怒气无知。
“若真让大将军开了这个头，今日王氏反，明日周氏反，后日李氏反，天下岂不彻底乱了套？天天内乱打仗换皇帝，你方唱罢我登场，百姓还要不要过日子？朝廷还要不要收复北方？难道要把江左也变成北方五胡十六国的乱局吗？”
王玄朗一言不发。
“大将军掌握天下兵权，不敢去打北方的胡人，反倒欺陛下孤弱，举兵向内，陛下何过之有，大将军要谋反？”
萧湛自南渡以来，稳定江左局势，保全晋室半壁江山，大义不亏，在私德上也可谓无暇了，他对臣下宽厚仁义，对妻子忠贞恩爱，对百姓爱民如子，平日里生活简朴，所服衣物大多还是夫人亲手织补，以身作则。
你要废他，天下人谁会服你？
“你要真有本事收复了北方的失地，不用你造反，世家就会拥立你登基，可你有这个本事吗？”
王肃是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怒其不争气，没那本事，还偏要强出头，以至于害人害己。
“大将军为了一己私欲掀起战事，陷万民于水火，实乃以国谋私，不仅江左世家要反对他，天下百姓也要反对他！”
王玄朗无言以对，闭上了眼。
王肃心知他必死无疑，多言无益，暗叹了口气，遂要转身离去，却突然被他唤住。
“七叔。”
王肃脚步一顿。
“杀了我，放了苏氏母子。”
王玄朗突然冲向他，双手紧抓着牢门，双目通红，一字一句请求道：“看在孩子是王氏血脉的份上，放他们一命。”
王肃眼神动了动，没有答应，“我做不得主。”
王玄朗最后一丝希望落空，情绪跌落谷底，他自嘲一笑，也好也好，起码一家人还能做个伴儿。
……
天将亮时，何彦之和傅熙率领的追兵也抵达了雷池与王肃会师。
得知王玄朗已落网，准备押送京师候审后，傅熙若有所思道：“谋反之罪，十恶不赦，将军与其浪费时间送他上京受审，倒不如现在就大义灭亲，将其就地处死，彻底平息这场动乱。”
王肃眼神一动。
何彦之心里也一咯噔，王玄朗必死无疑，王肃送他上京无非是心怀恻隐，想留他多活几日罢了，可傅熙当面点破，就是逼王肃痛下决断。毕竟他们是同族叔侄，若不早做处置，赴京的路上出了任何差池，王肃都会背上勾结乱党的罪名。
王肃沉默了。
他们谁都知道该怎么做，可他们谁都不愿背上杀死王玄朗之名，所以谁都不肯开口下达杀令。
最后，是一个参军灵机一动，向众人建议道：“何不若将其捆起丢入长江，做出逃亡路上不慎溺水而亡的模样呢？”
何彦之和傅熙对视了一眼，望向王肃，一言不发。
王肃闭了闭眼，背过身去，算是默许了。
很快的，王玄朗被从牢中带上甲板，离开地牢时，路过关押苏灵均母子的地牢，苏灵均心有不详预感，抱着儿子追随着他的身影，对他伸出了手。
“郎君。”
王玄朗看着那蓬头垢面的女子，还有他的孩子，神色平静，一句话也没说，便被士兵强行扭送出去了。
他无力自救，也救不了他们。
苏灵均心有预感，这或许是他们的最后一面了，不由红了眼。
甲板上，王玄朗双手被捆，心如死灰，他看着远方的天际，有霞光隐隐浮现，可惜他再也看不到太阳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无限江山，想将这美景深深刻入眼中，却忽然看到隐匿在士兵身后那道清隽的身影。
他看着王肃，情绪突然激动了起来，挣扎着向他冲了过去，却被人制服压倒。
王玄朗疯了一般喊着他，“七叔，七叔。”
王肃听到了，他怕自己会心软，便闭上了眼，没有理会，没有向他走近一步。
“七叔，我还是王氏的子弟吗？”
不想王玄朗没有向他求救，而是问了他这样一句话。
王肃心中一动，猛然睁开了眼，最后映入眼中的情景，便是那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正在被士兵投入滚滚江流之中。
他心口蓦地一揪，突然越过士兵，跃上甲板，欲跳入那滔滔江水之中拉他一把，只是还未跳下，已被傅熙一把拉住制止，最后一眼看到的，是他绝望的泪眼。
傅熙对他正色摇了摇头，王玄朗死了，大将军之乱才算彻底平定。
王肃默然看着那滚滚江面溅起水花，又很快恢复平静，一时怅然若失。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他的视线从江面移到远处的天际，朝霞在他眼中涌动着。
天亮了。
苏灵均母子也被带上了甲板，他们是叛军首领的家眷，王玄朗已伏诛，他的家眷也该等候发落。
年轻的妇人怀抱幼儿瑟瑟发抖，得知王玄朗已死后，苏灵均脑中轰然一声，一片空白。
当爱与恨都随着他的死亡烟消云散后，她的心中却无由涌起一股寂灭之感，不知是庆幸还是悲哀。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一时泣不成声。
“将军，将军，我愿以死赎罪，请您看在这孩子是王氏血脉的份上，留他一命吧，他才只有几个月，他什么都不知道。”
苏灵均跪在地上，不停地向王肃磕头求饶，磕的头破血流，声色凄婉。
王肃看着那声泪俱下的女子，虽然心怀恻隐，可碍于何彦之和傅熙这两个皇帝的心腹在侧，亦不敢再如当初那般对她徇私，一时左右为难。
不想这时，何彦之竟主动开口道：“此女曾向陛下献图投诚，想来与王玄朗不是一党，何况自前朝以来，夷族之罪，便罪不及女眷，不如便留她一命吧。”
苏灵均如蒙大赦，感激不已，刚要磕头谢恩时，傅熙却话锋一转道：“虽罪不及女子，可这个孩子……”
他顿了一下，叹道：“若是个女儿也就罢了，怎么偏偏是个儿子呢？”
斩草不除根，必有后患之忧。
众人便又都陷入了沉默。
苏灵均一滞，她反应过来后，立刻抱紧了儿子，苦苦哀求众人道：“他姓苏，他是我的儿子，跟王氏没有关系，大人，求大人网开一面吧，求您了……”
众人对望着，都有几分于心不忍，又不敢做下这个决定。
王肃叹了口气，终于下定决心担下他们母子的命，吩咐道：“带他们母子入京，是生是死，听天由命。”
*
与此同时的金城。
在金城避难这段时日，唤春每日都会长江岸走一走，远眺着金陵方向，等待消息。
江水浩浩汤汤往东流去，闪着粼粼波光，多少兴亡事，都付逝水中。
唤春一时怅然，在江边一块石头上坐下，忽然望见远方一队轻骑往金城疾驰而来，她不由站起身子。
弄珠和彩月也站到了她的身前，警惕地望着来人。
只见领头的老人，手持节杖，风风火火而来，在唤春面前下马，奉上玺书，称——
“臣荀谦奉皇帝诏命，恭迎皇后归京。”
唤春听着那个称呼，愕然睁大了眼，回过神后，眼泪瞬间喷涌而出，一时又哭又笑的。
弄珠和彩月也一时泪眼执手，欢天喜地的。
赢了，皇帝赢了！
荀谦看着她们欢喜的模样，欣慰地点了点头。皇帝已先行返回京城安定人心，遂派他持节前往金城，以皇后的礼仪将薛氏母子迎接回京。
大将军已死，余党也被逐个击破。皇帝通过御驾亲征收回兵权，树立了自己的威望，巩固皇权，大权在握，他再也不用顾忌王氏兄弟擅权，朝堂之上也再不敢有反对薛氏为后的声音了。
薛氏成为皇后，她的儿子成为太子，已经是不争的事实了。
“请皇后起驾。”
众人欢喜过后，很快就回金城报喜，收拾行李，随着皇帝的使臣归京。
金城距离金陵不过百里，若连夜赶路可在一天内抵达金陵。
此番因顾忌唤春身孕不宜颠簸，众人纵然归心似箭，也不得不放慢行程，故而直到两日后的晨间才抵达了金陵城郊。
朝阳初升，江波潋滟。
唤春倚在车厢，闭目休憩着，不知又走了多久，马车停了下来，她揉了揉眼，掀帘望去。
江水汤汤，渐车帷裳，只见一道俊逸挺拔的身影，正沿着江岸策马奔来，玄袍猎猎，意气风发。
唤春望着那道久别重逢的身影，那双熟悉的凤眼，眼中一时溢满了泪水，连忙从车上跳了下来，快步向他奔去。
她眼中含泪，脸上带笑，一声声呼唤着他。
“陛下。”
萧湛早早出城来接她，正纵马在江边疾驰，听到她的呼唤，一时心口狂跳，他从马背上滚落下来，同样向她奔去，带着激动与狂喜。
“春儿。”
金陵城的倾覆成全了他们。
或许就是为了成全他们，一座城倾覆了。
他们原本各怀算计，为了各自的利益走在一起。但一场突如其来的战争，让他们随时可能失去现在的身份、地位、财富，失去他们所拥有的一切，变得一无所有，生死难料。
当感情不再参杂任何利益关系，只剩下彼此的时候，他们才终于收获了真心。
足矣，足矣。
他们向彼此奔去，一切都静了下来，连那百代奔流的江水都仿佛在这一刻停歇，二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唤春对他伸出了手，十指相触时，萧湛猛然把她拉到怀里，用尽全力紧紧抱住，唤春的泪水落在他的胸前，声音也哽咽了。
“陛下。”
再度拥她入怀后，萧湛心中巨石才彻底落地，他按住她的后颈，将她娇小的身躯整个包裹在怀里。
唤春从他怀里抬起头，无声落着泪，温柔地给他擦着脸上的尘土，一场战事后，他瘦了，也黑了，脸部的轮廓愈发坚毅清晰，丰神俊朗，她不由有些心疼。
“别怕，我回来了。”萧湛给她擦着泪，柔声安抚着。
唤春泪眼朦胧，不住地点着头，下一刻，只觉身子一轻，已经被他拦腰抱起。
“走，回家。”

第108章 自绝于天我与殿下之间，是你死我活之……
回宫路上，夫妻二人共乘一车，唤春依偎在他怀里，如胶似漆。
他一路跟她说着战场的惊心动魄，她则一路跟他说着自己有多想他。
二人自说自话，萧湛也不觉得她有忽视他，反倒十分感动，只觉她是太爱自己，才语无伦次了，于是把她抱的更紧。
唤春听他说完那惊心动魄的战役，问他道：“那北府兵到底哪里冒出来的？过往怎么一点儿风声都不见呢？”害她还真以为他占尽劣势了。
萧湛笑道：“事已密成，我要不是瞒着你，你的担惊受怕又岂会表现的这么真实？大将军也不会觉得我暗弱，急急造反，落入我给他挖好的坑了。”
唤春也笑了笑，低下眼道：“那时我真的怕极了，真的很怕陛下会输。刚知道怀孕的时候，我就在想，这是上天对我的恩赐，让我更加坚定活下去的希望，无论发生什么，我都要活下去，带着我们的孩子好好活下去，直到重逢这一日来临。”
萧湛把她拥入怀中，抚着她的肚子，动容道：“这段时日真是苦了你了，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怀孕，这也是一个坚强的孩子。”
“他像陛下一样强壮。”唤春搂紧他的腰身，目光闪闪道：“在非常时期到来的孩子，遭受这般危险还能在我的腹中顽强存活，以后一定会是个了不起的孩子。”
萧湛低下头，含笑亲了亲她的发顶。
二人就这样默默相依偎着，唤春又突然问他道：“云儿现在怎么样了？那天逃命时，她坚持留京，我一直没有收到她的消息，心里很担忧。”
萧湛滞了一下，语焉不详道：“她……挺好的，已经回去荀氏了。”
唤春眉头微皱，他眼神闪躲避重就轻的模样，可不像很好的样子，“她到底怎么了？”
萧湛叹了口气，语气复杂道：“等回京后，你还是亲自去看看她吧。”
唤春心里愈发不安。
……
荀家门里门外挂满了白幡，上下哭成一团，哀哀呜呜。
荀令远遇害当日，尸首就被抬送回了荀氏，荀老夫人又惊又悲，一下子昏厥了过去。
荀妙女强忍悲痛，命人将弟弟遗骨收敛。虽然心痛惋惜，可两头下注，狡兔三窟这种事儿，总要承担一些风险。
天下的好事儿哪能让他们都占尽了？当初荀氏既然决定了让令远迎娶薛夫人之妹，如今被其政敌报复身死，他们也只能认栽。
她的一生都在汲汲营营维护家族荣耀，牺牲了婚姻，牺牲了幸福，如今荀氏站队皇帝成功，也如愿得到了忠烈之名，荀氏一族依旧可以位极人臣，风光无限，而这一切却要以她弟弟为国捐躯为代价。
讽刺又可笑。
荀谦也是直到回京才知道荀令远遇害的消息，亦是哀痛惋惜不已，他弟弟英年早逝，只留下这么一个儿子托付给他，没想到令远竟也落得个英年早逝的下场，连个后也没留下。
命运弄人，造化弄人。
等到唤春回来京城，来到荀氏，看到这一幕后，才知道萧湛没有骗她，响云是挺好的，安然无恙，可她的丈夫却永远离去了，到底也算不得全然无恙。
她看着灵堂前白衣素服，形如死灰槁木的妹妹，眼泪止不住落了下来。
响云痴痴呆呆的，已经好几天不吃不喝了，整个人瘦骨嶙峋，没精打采的。直到看到姐姐回来，她的眼里才终于有了几分神采，眼泪也落了下来。
“阿姐，你怎么才回来啊……”
唤春心中一揪，扑到她身边，将妹妹紧紧抱到了怀里，“对不起，云儿，对不起，我来迟了。”
姐妹二人抱头痛哭，唤春心痛不已，她不认为妹妹做错了什么，可她依旧因此遭到了惨烈报复。
如果男人耍阴谋争权夺利可以被认可，那女人为何要付出更多代价才能得到这一切？
响云身上没有力气，也说不出话，在姐姐怀里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很快就因虚弱脱力昏了过去。
众人吓了一跳，连忙把她送回房，一面派人去请太医，一面给她灌参汤提神。可她不肯吃饭，再强健的身子，也禁不起这么饿，她还想饿死自己给荀令远殉情吗？
唤春与她的悲伤感同身受，毕竟她也曾失去过丈夫，可云儿还这么年轻，她的人生还很长，岁月可以冲淡一切悲伤与愧疚。活着的人不爱惜自己，死去的人也不会安宁的。
这时，太医也来了，他给响云诊了脉，片刻后，回禀道：“夫人这是已身怀有孕，体力不支才会晕厥，好生补养着，恢复精气就没事了。”
唤春愕然睁大了眼，响云的眼中也乍然闪现了光芒。
荀氏众人本在垂泪悲泣，闻言也是又惊又喜，响云有孩子了？老天终究待他们不薄，好歹给他们留下一条血脉，也是个念想。
唤春眼眶含泪，摇着响云的肩膀，让她振作起来，“云儿，你听见了吗？你有孩子了，你就算不爱惜自己，也心疼心疼孩子吧，你要保住荀郎最后的血脉，才算对得起他。”
响云呆呆听着，突然“哇”地哭了出来。
她的丈夫早早离世了，还未来得及施展他的抱负才华，未来得及在这世上留下灿烂的痕迹，就这样消逝了。
她原以为再也抓不住她的丈夫在这世上的任何痕迹了，可现在却知道他们有了一个共同孕育的小生命，她要活下去，把他们的孩子生下来，她要把他养大，延续他父亲的生命。
她语无伦次道：“阿姐，我饿，我好饿……”
唤春见她终于想通，终于松了口气，一时泣不成声。
下人已经端来了膳食，响云不顾一切地抓着食物往嘴里塞，却被唤春制止，她饿了太久，这样突然暴食对身体不好，她端起一碗粥，一口一口缓缓喂给妹妹。
众人见她肯吃饭了，这才放下了心。
唤春陪着妹妹直到晚间，见她终于恢复求生意志，哄她睡下后，才又回了宫里。
她的心再度冷硬了下来，先前她的忍让，只是换来敌人更惨烈的报复，她不会再心软了，她与萧恂已然结下了不共戴天之仇，她必要让他付出代价！
*
萧湛回宫后，下诏大赦天下，唯独大将军逆党不赦。
萧恂被活捉后，已经在廷尉关押的有一段时日，他罔顾大局，造反作乱，迎叛军入城，荼毒百姓，还枉杀了周泰和荀令远两位当朝大臣，一下得罪了周氏和荀氏两门，如今朝堂上想弄他死的声音比比皆是。
薛后之子成为太子是板上钉钉，为了给新太子铺路，萧恂这个废太子是非杀不可了。
于是群臣进谏，请赐死萧恂，以绝后患。
有的大臣是为了讨好薛后母子，迎合皇帝心意，更有周氏、荀氏这种出于私仇，反正萧恂已经是非死不可了。
这日朝会上，百官联名进谏道：“陛下原念在东海王骨肉至亲，废而不杀，不想其凶狠至此，辜负了君父的苦心，绝不能再姑息纵容了！”
赐死萧恂既是国事，也是家事，萧湛心中是有些为难的，毕竟皇室人丁不盛，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万不想诛杀宗室的，可萧恂错的太离谱了，身为君主不该因私废公。
在群臣强烈要求赐死下，萧湛终于点头，但仍念在骨肉至亲的份上，不忍刀斧加于其身，遂下诏赐椒酒，令其自尽。
当赐死萧恂的诏书下达那一刻，多年来笼罩在皇帝头顶，那属于萧济父子的政治阴影，终于云开雾散。
朝堂议定后，内监便拿着圣旨，来廷尉宣旨，送萧恂上路。
“陛下有旨，东海王恂背弃君父，逼杀母弟，残害忠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自绝于天。诏废为庶人，赍椒酒自尽。”
萧恂在廷尉大牢终日战战兢兢，虽早有不祥之感，可闻诏后却依旧不肯就死。
他不信萧湛真的会让他死，他们就算不是父子，也是亲叔侄，是世上仅剩的骨肉至亲。他从八岁起就是被萧湛养大的，不是亲生，胜似亲生，他不信萧湛会对他如此狠心。
他要求最后见一面萧湛，只要能见皇帝一面，只要他亲口说要他死，他死而无憾！
内监们不予理会，皇帝素来宽厚仁慈，若真去跟皇帝转达了萧恂之请，皇帝难免顾念骨肉之情，拖延他的死期。
但赐死萧恂是为了给薛后母子铺路，薛后是一定要萧恂死的，他们才不愿为个废太子，得罪未来的新太子。
必须快刀斩乱麻，早些送他上路，谨防再生任何变故！
领头内监冷冷道：“殿下莫再挣扎了，陛下是不会见你的，快饮酒上路吧。”
萧恂依旧不肯就死，就在内监们纠结要不要动手墙灌毒酒之际，忽闻一道女音从牢门外传来。
“陛下圣旨已下，庶人恂必死无疑，他不喝，你们不会喂吗？”
众人听着那凉薄的声音，心上一寒，只见女子婀娜的身影缓缓从牢门外闪现，唤春缓缓走向萧恂，冷艳无情。
“陛下说与殿下父子一场，不忍白发人送黑发人，故不来见。我与殿下到底母子一场，只好摒弃前嫌，来送一送殿下，劝殿下早早上路，莫让君父为难，以全孝道。”
萧恂看着她，恨意满目，咬牙切齿，“妖妇害我！”
“错了，是妖后——”唤春冷笑，故意刺激他道：“陛下已经决定立我为皇后了，我会成为皇后，我的儿子会成为太子，殿下看不惯我又如何？我想要的一切都得到了，还不是让我笑到了最后。”
萧恂素来就恨她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如今愈发觉得她的声音嘴脸刺耳刺眼，她得到的一切原本都是属于他的，可偏偏老天不长眼，让这贱人得了意。
他扑到牢门前，恨不能将她活活撕碎，“这一切原本都是我的，是你夺走了我的一切！”
唤春冷冷看着他，对他的无能狂怒不以为意，从容道：“如果这一切真的非常稳固的属于殿下，那谁也夺不走。能让我们母子夺走，只能说明殿下并没有牢牢抓紧这一切，他们本来就不属于你。”
萧恂咬牙自嘲，“无非是因为我不是他的亲生儿子罢了。”
唤春目光一沉，见他仍不知悔改，还在拿血缘说事，于是纠正他道：“错了，你以为陛下真的吝惜这个皇位吗？偏爱亲生儿子，是人之常情，可陛下如果真的不想传位给你，有的是法子拖延，不立你做太子，但他为了稳定大局，还是摒除私欲，立了你做太子，可你让他太失望了，你知道他为什么一定要废你吗？”
萧恂他想不通，除了不是他亲生儿子这个理由，他想不通自己为何会遭到萧湛如此厌恶，他不爱读书？他调皮贪玩？这是他的毛病，但这理由似乎都不够充足。
唤春正色道：“自古及今，帝王最怕的就是人亡政息，为了让自己的政治理念能一代一代传承下去，他一定是选择与自己政见一致的继承人。”
萧恂茫然一怔。
“可你呢？哪怕是你不爱读书，头脑简单，调皮贪玩，甚至闹出逼辱姨母这样的丑闻，他都没想过废你，可在你要弃国投奔王大将军的时候，才是真正触及他的底线了。”
萧恂愣住。
“他可能会传位于一个不太聪明的太子，让他做一个守成之君，守住晋室的基业就够了。但他绝不会让一个与他政见不合的太子登基，让他将大好江山拱手让人。”
唤春幽幽叹了口气，无不慨然道：“晋室南渡以来，士族专兵擅权，皇权不振，受制世家。大将军之乱，社稷几要倾覆，皇帝却调不动天下兵马勤王。江宁大捷，皇帝依靠的是流离失所的京口流民，是那些渴望通过建功立业在新朝获取一定地位，打破士族门阀垄断的寒门士子！陛下就是在这些不起眼的寒门支持下，最终逆风翻盘，以弱制强，打赢了这场不可思议的战争，重掌大权。而你，却要勾结最大的士族门阀，甘做王氏的傀儡，完全违背了君父的政治理念，他怎么可能让你这样一个目光短浅，与他政见不合的太子登基？”
萧恂一阵头皮发麻，脑中嗡嗡一片，他想不通，他至死都想不通这些道理。
他恨声道：“你胡说八道，这都是你的狡辩，皇帝就是沉溺你的美色，就是偏爱亲生儿子才要废杀我，是你这妖妇迷惑了他，皇帝不会让我死，是你要我死，是你这妖妇屡进谗言，皇帝才要杀我，是你害的我！”
唤春看着他那愤怒的模样，心中失望至极，她知道他那简单的脑子想不明白，他就算死也是个糊涂鬼。
他心中的偏见，让他永远不会相信，是因为自己理解皇帝的政治理念，能够培养出与皇帝政见一致的继承人，才是皇帝最终选择他们母子的原因。
“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唤春知他已无可救药，不再试图点醒他，而是用他能听懂的话，一件一件跟他算着帐。
“没错，就是我让殿下死。殿下害我子，杀我舅，伤我妹，若是殿下赢了，会放过我们母子吗？不会，所以我与殿下之间，是你死我活之争！”
萧恂这下才算听懂了，果然，她就是要他死！
唤春眼眶猩红，素来从容平静的面上，第一次露出这般凶恨的杀意，冷冷吩咐内监——
“送他上路。”
内监会意，动手给萧恂强灌下毒酒，身后传来绝望痛哭之声。
唤春一次都没有回头。

第109章 因缘巧合不要像他父亲
萧恂死后，殓以粗棺常服，以庶人之礼下葬，算是给了他最后的体面。
与此同时，王肃与傅熙、何彦之一行人也抵达了金陵，苏灵均抱着儿子被关在船底的囚牢中，与儿子相依为命，提心吊胆。
大船在朱雀航靠岸，士兵打开牢门将他们母子带了出来。
苏灵均被关押多日，突然见了天光，还有些不习惯，她眯着眼看了看暌违已久的金陵城。
这里跟当年她离开时变化不大，战后的丧乱破败已被清除，只有朱雀桁上悬挂的大将军的头颅，宣示着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动乱。
苏灵均看着那挂在朱雀桁上的一众逆党头颅，心中陡然一寒，下意识抱紧了儿子。
叛乱平定后，大将军便被剖棺戮尸，斩首示众，以彰元恶，警示世人。苏灵均战战兢兢，很怕自己的儿子也会被定为逆党处死。
而在不远处，一辆驶入宫中的马车上，一个小男孩儿也正趴在窗口，看着外头的情景。
这时，梁二叔忙捂上了梁宣的眼睛，把他抱回了车里，“小孩子不要看，挂了那么多人头，怪吓人的。”
梁宣并不害怕，伏诛的恶人震慑的永远都是那些有作恶之心之人，正直善良的人永远不会感到惊恐畏惧。
“二叔，阿娘还好吗？”他仰起头问道。
梁二叔点点头，金陵的叛乱已经平定了，躲往会稽的世家也陆续归来了。此战皇帝大获全胜，他隐约听闻唤春的身份要一步登天了，就迫不及待带着梁宣回京团聚。
他提醒侄儿道：“你娘的身份恐怕要今非昔比了，待会儿进宫见了人，记得要先磕头请安，嘴甜一些主动叫人知道吗？你后半辈子的前程都系在你娘身上了，可不敢再跟以前一样不懂事了。”
梁宣低下头不吱声。
梁二叔继续嘱咐他道：“你娘是为了让你活下去，才把你给送走，她自己孤守宫城，面对叛军，也不容易。你们母子这次团聚后，你可得好好孝顺她，知道吗？”
梁宣一路上已经听叔父念叨太多了，他懒得理他，便又掀开窗帘看了看窗外。他对母亲的爱是出于母子天性，岂是因为母亲能给他好前程他才要孝顺她？二叔太小看人了。
正巧这时，苏灵均被侍卫押上了囚车，转送去廷尉看守，等待她的最终审判。
梁宣看着那个女人，眼中微微疑惑，总觉得有种似曾相识之感，却一时想不起来。
梁二叔又把他拉了回来，关上窗，嗔责道：“小孩子怎么好奇心这么重，人头有啥子好看的？说了不让看你还看个不停。”
……
而苏灵均这边，她被关押进廷尉的时候，内监们刚好收敛完萧恂的遗体，正抬着棺材出来，她忍不住问了问侍卫那棺材里装的是谁？
侍卫不屑道：“昔为东海王，如今也不过庶人野鬼，这就是谋逆作乱者的下场。”
苏灵均心里一咯噔，连东海王萧恂这般身份都不免一死，何况她这般无足轻重的蝼蚁呢？
她心里愈发恐慌了。
……
另一边，梁宣进宫后，本该先往太极殿跟皇帝请安，因此时萧湛正和王肃几人在商议国事，便命他先去给母亲请安，晚些时候再过来。
梁宣一想到马上要见到母亲了，就既无措又期待的，像一只出笼的小鸟，随着内监去了后宫。
而此时的唤春从廷尉回来后，就好似一下子泄了心力一般，有种想哭的感觉。
她终于大仇得报，终于铲除了所有的威胁，终于不用再提心吊胆，可毕竟是她亲手送走了一条人命，即便萧恂是罪有应得，她也有股说不出的滋味。
就在这时，她突然听到一声熟悉的呼唤——
“阿娘。”
唤春猛然抬起头，以为是自己日有所思听错了。
她连忙起身往殿外走去，只见一道小小的身影，正欢欣雀跃的向她飞奔过来。那是她日思夜想的唯一救赎，是她满目疮痍的心底最后的希望。
只见他在向她奔来，一声声呼唤着她，“阿娘，阿娘。”
唤春一下子红了眼，心下溃不成军，欣喜地对他张开双臂，“宣儿，我的孩子。”
梁宣跑的飞快，一下子扑到了她的怀里，抱住了母亲，母子二人紧紧相拥着，灿烂的阳光流淌在他们身上，像他们此刻的心情一样闪耀。
唤春将儿子紧紧搂抱在怀里，对他亲了又亲，面上都是失而复得的惊喜，“好孩子，我的孩子，你终于回来了，阿娘真的好想你。”
“阿娘。”梁宣小手给她擦着泪，“我也想阿娘，我以后再也不会离开你了，你也不要再赶我走好不好？”
唤春笑中带泪，不住点着头，“阿娘不会再离开你，我们一家人以后永远都不分离。”
梁宣点着头，也红了眼眶，搂住她的脖颈，将阿娘紧紧抱住。
他已经忘记了失去父亲的痛苦，可他切身感受到了失去母亲的恐惧。
一场生死莫测的战争，有无数的人死去了，也有无数的人活了下来。母子二人经过生离死别后，此番彻底摒弃了前嫌，坦诚面对自己的内心。
他不想再孤单，不想再恐惧。从此以后，他将再度拥有完整的母爱，他感到无比幸福。
*
太极殿。
王肃诸人回禀完战后诸事后，便提起了苏灵均母子之事，请陛下裁决。他们是逆党最后的家眷了，是斩草除根还是网开一面，都听天由命。
萧湛若有所思，“是那个让周必行送来叛军行军图投诚的女子吗？”
何彦之道：“不错，正是此女，她和王玄朗生了个儿子，尚不满半岁。”
萧湛眼神一动。
傅熙担忧道：“这女子虽可赦免，可孩子毕竟是逆党遗孤，斩草不除根的话，恐后患无穷。”
萧湛陷入了沉默，先前王公的话也在他耳边回荡着，那苏女母亲淫奔，品行不端，又是跟王玄朗这种人生的儿子，恐怕从根子上就坏了，他一时犹疑不决。
王肃终究心有不忍，建议道：“虽是逆党之后，可处死这么小的孩子，终不似仁义之举，何况如今乱后百废待兴，若大行清算滥杀，恐会人心惶惶，倒不如将他们监禁起来，也可少造杀孽。”
萧湛思索片刻后，便吩咐内监道：“传他们母子过来。”
很快的，苏灵均母子便被侍卫带往了太极殿，与此同时，唤春母子团聚后，欢喜无比，也正带着梁宣来向皇帝请安谢恩。
苏灵均没有看到他们，唤春却在不远处看到了他们母子进殿，心中不由一动，是她？
她不是逃了吗？怎么又被抓回金陵了？
这时，梁宣也终于认出苏灵均是何人了，他拉了拉唤春的袖子，指着人，仰头对她道：“阿娘，这个姐姐我认得。”
唤春微微讶然，“宣儿怎么认得她？”
梁宣跟她比划着当年的遭遇，“当初我来金陵的时候，有个女人要抓我，我就是跑去跟那个姐姐求救，是她把我从那个要抓我的女人手里救下来的。”
唤春愕然，猛然转头望向苏灵均，原来是她？是她救了宣儿？
这时，苏灵均母子已经被带入殿中，跪在地上，等候皇帝的审判。
萧湛看着跪在殿上的女子，从容开口道：“你姓苏，你的父亲是不是叫苏穆？”
苏灵均愕然无措，“陛下知道我的父亲？”
萧湛摇摇头，若有所思道：“十几年前，洛阳王太尉雅好结交宾客清谈，朕当时年少，曾在王太尉的清谈会上见过一位寒士，因寒微被人嘲笑后，依旧宠辱不惊，后以一篇《齐物》一鸣惊人，得到王太尉赏识，在公府谋得一个职位。洛阳倾覆后，王太尉薨，这苏穆不忘知遇之恩，竟也以身殉主，是个忠贞之士，你是他的女儿，怎会与逆党勾结牵连呢？”
苏灵均心乱如麻，一时愧然无言。
“你的父亲殉主王太尉，你又与王玄朗有了这段孽缘，这也是你的不幸。”
萧湛叹了口气，可惜这苏父忠的是前朝，与本朝无关，他的后人在本朝自然也得不到什么优待。
众人见此，本以为苏氏母子没救了，却见唤春带着梁宣走了进来，开口阻止了皇帝对他们做出处置——
“陛下且慢。”
众人一怔，同时往唤春方向望去，只见她领着儿子，从容走到苏灵均面前。
苏灵均心中一时狂跳如鼓，万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唤春。想到她们当年的恩怨，很怕唤春是来报复她的。唤春的身份今非昔比了，苏灵均愈发后悔于当年的糊涂，给自己树敌埋下了祸根儿。
不想唤春竟是对她微微福了福身，致谢道：“我也是刚刚才知晓，当年我的孩儿进京时，险为刺客所抓，是苏娘子救了他。未识恩人之面，一直是我心头之憾，如今得见娘子，才有了当面致谢的机会。”
殿上众人都有些不可思议，不由面面相觑。
当年之事，王肃正是当事人，不想冥冥之中，竟有这般机缘，也合该苏氏母子有这般造化，救到了贵人。
王肃对萧湛附耳低言了几句，确认了此事。
萧湛心有所悟，原来当年是王肃放走了苏女，这苏女有心逃离王氏，并有行善救人之心，想来确实是被胁迫，无辜牵连。
苏灵均也一时睁大了眼，她呆呆望着唤春牵着的孩子，梁宣对她露出了笑脸。
她心里也很意外，手足无措道：“我，我也实在没想到他会是夫人的儿子。”
唤春对她笑了笑，心中一时感慨万千，“自周家分别后，我与苏娘子虽不曾再见面，倒也常听闻你那些惊心动魄的事迹，好像你就在我身边，我们还在周宅共处的时光一般。”
往事不堪回首，苏灵均也没了当年的心气，经受过生活的种种磨难，早就对攀附权贵心灰意冷，一时不愿再提，“那时是我不懂事，冒犯了夫人，请夫人宽恕。”
唤春摇摇头，不以为意道：“你我本是同病相怜，乱世女子不易，你们母女的所作所为也无可厚非。你历经艰险磨难，最终拾回初心，如今能得善果，也是你的造化福报。”
苏灵均低下头，一时哽咽无言。
唤春又对萧湛道：“苏娘子原非自愿，是被逆贼所迫，才委身于他，不是心甘情愿为其生子。这孩子如今还年幼，不曾受过父亲影响，若枉造此杀孽，实在有损陛下盛德，望陛下网开一面，饶恕了他，就当是为我们未出世的孩儿积福吧。”
萧湛点点头，深以为然，他原也没打算真杀了苏氏之子，于是便道：“先前你送图有功，足见对朝廷的忠心，有你父亲之风骨。这孩子既然姓苏，自然也免受王氏罪孽牵连，你今后好生抚养他，让他成为一个正直善良的人，不坠外祖遗风。”
苏灵均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可思议睁大了眼，直到内监提醒她谢恩，她才忙不迭磕起了头，激动的热泪盈眶。
“民女多谢陛下开恩，多谢陛下，民女定不负陛下期望。”
萧湛点点头，让内监送他们母子退下，然后和唤春相视一笑。
*
却说苏灵均因缘巧合保住儿子性命，恢复自由后，一时激动感慨，又念起留在金陵的母亲，离宫后，便直奔三桥巷的旧宅来寻找母亲。
此地的房宅依旧是旧时模样，却已物是人非了。
苏姨母虽未被抓起来，此时也已经被官兵从宅子里驱赶了出来，王玄朗死后被抄了家，这宅子自然也要被朝廷充公收回了。苏姨母流落街头，孤苦无助时，惊见女儿抱着孩子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阿娘。”苏灵均哽咽着唤了她一声。
苏姨母难以置信地大睁双目，母女二人分别已久，此时再见，不由抱头痛哭。
王肃也把苏应从牢里带了过来，跟她们母女团聚。苏应虽有些小盘算，可终究人怂胆子小，没实际参与过乱党作乱，故而萧湛大手一挥，也给赦免了。
苏姨母一时又惊又喜，本以为儿子此番是要必死无疑了，不想竟能苟全性命。
王肃对她们道：“皇后因感激苏娘子救了她的儿子，又念在苏应没实质参与过乱党的行为，便劝谏陛下饶了他一命，只是以后都要被免官永不启用了。”
儿子能活命，苏姨母已经足够庆幸了，她感激道：“能保全性命就不易了，哪里敢还敢再奢求做官？自今而后，不愿富贵，哪怕母子扫市做活也知足了。”
王肃点点头，抄家是朝廷的法度，他不能因私废公。因知他们一家没了这宅子就会无家可归，便让人给他们安排了暂时落脚的地方，然后便准备回去了。
苏灵均见他要走，连忙把儿子交给母亲照顾，就紧跟着追了出去，“将军。”
王肃脚步一顿，回头看着她道：“还有什么事吗？”
苏灵均扑通跪在了地上，对他重重磕了一个头，感激道：“我感谢将军几番对我出手相助，王玄朗丧心病狂，想拉我们母子陪葬，若非将军周旋，我们母子恐怕早就死了。”
王肃怔了怔，他犹豫了片刻，或许也是眼睁睁看着侄儿死在自己面前的愧疚，他不想让她再继续误解下去了，于是摇了摇头，对她道：“不是我，是玄朗，那一夜，他求我救你们母子一命。”
苏灵均愕然，他不是不甘心，想拉他们母子陪葬吗？
王肃叹了口气，“我不清楚你们的恩怨纠葛，可你既然选择以命守护你们的孩子，心里对他应该也不止有恨，这是他在世上唯一的血脉了，希望你以后可以用心教养这个孩子，教他成为一个善良正直的人，为国建功，以雪父亲谋逆之耻。”
苏灵均默默听着，她的面上很平静，眼中却有微光闪动。
王肃没有再说什么，对她微一颔首，转身离去了。
苏灵均眼泪夺眶而出。
……
苏灵均的事情也传回了吴郡，朱太公虽依旧不肯原谅苏姨母的淫奔之行，可听闻外孙女事迹后，却也认可苏姨母生了个好女儿，不坠家门忠贞之风。
朱太公终于松口同意让他们回来吴郡老家定居，给他们一家不至于流离失所。
此时苏灵均也不想留在金陵这伤心地了，于是便劝说母亲与外公握手言和，一家人前往吴郡定居。
苏姨母心中虽还有些惭愧，可在女儿的劝说下，也勉强答应了。离家几十年，她也的确是想家了。
得知她们一家要前往吴郡后，唤春便命人给她们送了一些金银财帛作为赏赐，还特地嘱咐内监，一定要讲清楚，这不是对乱党家属的赏赐，只是感谢苏女救她儿子之恩。
王公之妻钟夫人和裴静女也暗中悄悄给她送了些财物，让她能独立养活儿子。纵然这孩子不姓王，王氏之人也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至于亏待了自家血脉。
前往吴郡前，苏灵均带着儿子来了王玄朗墓前祭拜。
此时，王大将军和王玄朗已经被重新安葬了，这也得益于唤春对皇帝的劝谏。
那一日，唤春得知王大将军被悬首朱雀桁示众，被百姓唾骂侮辱遗体后。不由想起当年在东府重阳宴时，王大将军击鼓纵剑的情景，何等意气风发。也是那时，她第一次对权力有了向往。
斯人已逝，音形犹在，今见大将军落得这般下场，唤春不免唏嘘感慨，便对皇帝进谏道：“前朝诛杀逆党，皆先极官刑，后听私殡。《春秋》许齐襄之葬纪侯，魏武义王修之哭袁谭。国法加于上，私义行于下，大将军也是一时磊砢人物，何至死后受辱？让王家人好好收敛了吧。”
萧湛深以为然，遂私下吩咐王公为王大将军父子收尸下葬，入土为安。
大将军被重新安葬的同时，王玄朗的尸骨也被收敛，父子二人最终葬在了一处。
苏灵均带了一壶酒，倾倒在他的墓前。
她跪坐他的墓前，恍然想起姑孰的某个夜里，王玄朗半夜忽醒，把她拉了起来。
那一夜，清风和畅，明月高悬。
他饮了酒，半醉半醒地在月下舞着剑，当时两边战事一触即发，胜负莫测，随时都有败亡之忧，他一时也有了前途未卜的茫然。
后来，他把剑一丢，似醉非醉的对她说，他太坏了，他用卑劣的手段得到了她，她应该恨他，现在的他不配说爱她，或许有一日他们都死了，她才会相信他的真心。
那是她第一次听到他说爱她，却是如遭雷劈，说他是不是傻了？
他不语，只是一昧苦笑，不想一语成谶。
苏灵均手上的酒倒完了，有些话他已经听不见了，可她还是想说给他——每逢清风明月夜，忆君音容如故。
她抱着儿子，最后给他和王大将军磕了磕头，起身离开时，却在山道上忽然望见一道久违的熟悉身影，二人撞了个对面，同时一怔。
荀妙女一身素服，平静站在她的对面，先开了口，“你来祭拜他吗？”
苏灵均有些心虚，无颜面对她，便低下了头，“夫人。”
“我和他已经没有关系了。”荀妙女已经释然了，不以为意道：“我和他不再是夫妻，你我也不再是妻与妾的关系，你不必这般卑微。”
苏灵均摇摇头，“我一直还没来得及亲口跟夫人道个歉。”
“你没什么可抱歉的，我反倒要谢谢你，让我早日摆脱了这个浪荡子，可以追求新的美好人生。”荀妙女故作坦然道：“我要改嫁给侍中刘温了。”
苏灵均愕然睁大了眼，她前夫才刚死，连热孝还没过，她就急着嫁人，就不怕遭人非议吗？不过转念一想，王玄朗这样的乱臣贼子，人人都巴不得赶紧跟他划清界限，谁会给他守孝呢？她不免自嘲。
“恭喜夫人了。”
荀妙女嘴上这样说着，其实心里也没有多大的欢喜。她终于如愿以偿做了寡妇，再也不用嫉妒，不用争风吃醋，那个害她痛苦的男人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报应。她大仇得报，终于解脱，可她却一点儿都高兴不起来。
她不免自嘲道：“我是逆党的前妻，需要跟皇帝信任的臣子联姻来洗白我过去的身份，而刘温是孤家寡人南渡，需要跟一个高门贵女联姻，来帮他在江左士族站稳跟脚，我们算是各取所需。”
苏灵均眼神复杂地望着她，心里一时说不出的滋味。
二人一时陷入了沉默。
这时，荀妙女勉强露出个笑脸，看着她抱在怀里的孩子，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能让我抱抱他吗？”
苏灵均呆了一呆，然后点点头，主动把孩子递到了她的怀里，教儿子道：“来，小宝，叫大娘。”
荀妙女鼻子一酸，不由眨了眨眼，她抱着那可爱的孩子，爱不释手，小宝口中咿咿呀呀的，还不会说话，却也不排斥她的怀抱。
这个孩子的眉眼神态都像极了他的父亲，很像王玄朗小时候的模样，她看着看着，不由红了眼眶，一时百感交集。
“多好的孩子，像他父亲。”说完后，似是觉得不妥，便又添了一句，“不要像他父亲。”

第110章 秦淮重游第一眼，他便已经……
大将军之乱平定后，于是大赦天下，朝廷论功行赏，文武百官各有赏赐。
王公以征讨大都督居首功，进爵为郡公，王肃与傅熙战功最大，皆加封县公。
周大舅为国捐躯，皇帝嘉其忠行，特令其长子周必行袭父爵，并进爵为县侯，代其父镇守石头城。周二舅和周必昌也因护驾有功被封侯，周氏一门三侯，显贵莫匹。
往南方士族在朝廷常受到排挤压制，周氏的显贵，也很好平衡了这个矛盾，与吴郡陆氏同为朝堂上的南方士族代表。
除此之外，荀谦、徐伯允、蔡雍、刘温、陆循等其他平乱有功的大臣也都各有赏赐，依次不等，不消多言……
此番乱平后，皇帝拨乱反正，正式亲掌大权，为免过往士族专兵，侵陵皇室，架空皇帝的情况再度出现。萧湛肃清朝堂，提拔了一部分自己认可的官员，黜免了一部分王氏相关官员，抑制了士族门阀专政的隐患，并且在江左各州郡的军事布局，也进行了极大的调整。
由谢云瑾领吴郡太守，傅熙还朝担任尚书令，由晋陵太守太守朱裕接任徐州刺史，以嘉奖会稽谢氏、吴郡朱氏勤王之功。
萧湛原想让王肃出任荆州刺史，王肃却在大将军之乱平后，感慨世事无常，有冲退之心，不愿前往荆州赴任，遂改授会稽太守，都督三吴诸军事，经营三吴作为拱卫京师的重要军事力量，由刘温任安西将军、荆州刺史。
刘温是孤家寡人，只能依附皇帝，不必担心他有了兵权后，会像大将军一样生了异心，加之如今与荀氏联姻，也让他有了足够的背景稳定长江中上游局势。之后，刘温夫妇便前往荆州上任了。
重整各州形势后，萧湛才算彻底解决了以琅琊王氏为代表的士族专兵，随时可以凌弱皇室的不利情形。
……
朝廷的动乱算是彻底解决了，这之后，周氏其他几个女孩子的人生，也因此天翻地覆，各有不同。
傅熙的儿子傅文远和徽华定了亲事，那一日在石头城，少年出手相救，徽华如见救星，对他也颇有好感，遂答应了婚事。
傅熙虽是流民帅出身，家世在江左算不上多显赫，可他是皇帝心腹，军功卓著，又掌握尚书台实权，前途正好，也算一门好亲事。
加之动乱之后，徽华也有了几分生死无常之慨，心气高有什么用？像响云一样嫁得好又如何？最后不还是守了寡，孤独一生？不过因周大舅新丧，徽华要为父守孝，暂不能嫁人，不想傅氏竟也愿意等她父孝除后再成婚。
而尚柔是素有不嫁之志，经此一役，周二舅和朱夫人夫妇倒也看开了，如今也不是非要让女人嫁人成家了，毕竟他们自己也养得起女儿一辈子，何必去别人家受罪？于是便将给她准备那一份嫁妆现在就给了她，让她自食其力，自力更生。
尚柔便留在了义兴老家，在宗族的帮扶下打理自己的产业，小日子过的也是蒸蒸日上，颇有成就。听说后来还跟苏家表姐合伙在三吴之地办起了学堂，招收贫困无依的孩子上学，无论男女，有教无类。
苏女也算不负父母所望，终于可以像前朝的才女一样，靠自己的才学立世，著书立说，收徒授业，而不再需要靠嫁人换取活路。
至于响云，她已经决定终身不再改嫁，守着自己的孩子过活。
萧湛原想给她封个县君，让她下半辈子有个依靠，却被响云给拒绝了。
响云自觉受之有愧，终于向萧湛坦白了当初不是萧恂逼辱的她，他虽有贼心，可终究未曾付诸实际，是她趁其酒醉故意陷害，如今被他报复，落得如此，是她罪有应得。
不过她陷害萧恂，也是因为当初发现萧恂有暗中危害桃符之心，只因萧恂当时是太子，又没有对桃符造成实质性伤害，姐姐不想把事情闹大，遂不许她说出来，可她也不能让人白白威胁了她的外甥，为了保护姐姐和外甥，她才会出此下策，想着能一举扳倒萧恂，不想还是没能把他拉下太子位。
然则萧恂后来叛国出逃，迎接叛军，与自己的诬陷打击也有一定关系。他恨她，想要报复她，才做出这一连串祸事，她怎么也算不上无辜，不过因故循环，报应不爽罢了。
如今萧恂已经死了，她便也无需隐瞒自己这些往事了，也没污蔑萧恂的必要了，只是希望陛下不要因此对姐姐心有成见就够了。
萧湛这才知道此事个中隐情，回去问了唤春后，才确认真有此事，不免责怪她怎么不早跟自己说之后？
唤春便将当初劝响云息事宁人的话，又对他复述了一遍。萧湛一时感慨万千，愈发觉得愧对她们姐妹。
响云虽有过错，可毕竟事出有因，念及她丈夫也为国捐躯了，他还是额外降恩封响云为县君，食邑一千户，算是让她后半辈子有个依靠。为免她再推辞拒绝，诏书上还写明册封不是因她皇后之妹身份的缘故，而是对她丈夫忠诚的嘉奖。
若她生的是女儿，以后就继承她的食邑，若生的是儿子，就再给荀氏封个侯，以褒奖为国捐躯的功臣。
*
这一日，萧湛靠在榻上批阅奏折。
内监缓步而入，神情沉重，一封奏疏递到了皇帝的跟前。
——丹阳郡主殁了。
萧恂死后，丹阳郡主日夜哀哭，茶饭不思，仿若被抽干了所有的心里，丧失了求生意志，加之病情恶化，没多久就郁郁而终了。
萧湛眼神微动，当年他曾放过狠话，兄妹恩断义绝，不到黄泉，不复相见。如今真听到妹妹的死讯，他心里一时五味杂陈，说不出的怅然。
郡主还不到三十岁，当年把她养在自己身边，本意是顾念她的疯病，不放心把她改嫁去别人家，以免一个不小心就没了。想着在自己手里养着，能让她多活几年，可不想最终害人害己，到底还是落了个早逝的下场。
萧湛神色没有太大的变化，淡淡说了句，“知道了。”便又继续批阅奏折了。
这时，唤春走了进来，让内监退下后，便坐到萧湛身边，劝他道：“还是去看看吧。”
萧湛仍旧嘴硬，“我说过不到黄泉，不复相见，君无戏言。”
唤春知他心里对这妹妹终是不能完全舍弃的，何况人死怨已消，郡主虽有贼心，可终究都被她巧妙化解，不曾对她造成过实质性伤害，时间过去这么久，她也都淡忘了，如今人都死了，到底兄妹一场，他也该去送郡主最后一程。
她摇了摇头，提醒他道：“陛下撂下狠话时，还不是君呢。”
萧湛哑口无言，他心中虽有些挣扎犹豫，奈何她再三劝说，遂点头和她一起低调微服出宫了一趟。
来到玄清观，萧湛看着躺在棺椁中的妹妹，安静的容貌已没有生前的癫狂，仿若回到当年那个娇艳明媚的丹阳郡主。
萧湛心绪复杂，一时五味杂陈，他背过身去，悄悄抹了抹湿润的眼角。然后便若无其事的将册封丹阳郡主为丹阳长公主的诏书交给了许鹚，吩咐以公主之礼下葬后，便带着唤春一言不发的离去了，算是给了这妹妹最后的体面。
丹阳郡主生前与徐妃不睦，不可能陪葬在徐妃身边。她纵然溺爱萧恂，可萧恂是以庶人之礼下葬，二人也不能葬在一处。
最终郡主是葬在了他们生母魏太妃身边，在母亲的怀抱里长眠。
*
建元二年秋，大乱初平，百废待兴。
唤春虽确立了皇后，可终究还不曾举行封后典礼，总觉得少些什么。
她怀着身孕，因仪式太过繁琐，恐累及孩子，原是不想要什么册封典礼了。可萧湛觉得这是大乱后的第一件国之喜事，怎么都该热热闹闹的办了，一扫战后阴霾。
话都说到这儿份上了，唤春也不再拒绝，遂等到八月，胎像坐稳了再行典礼。
建元二年八月初九，惠风和畅，天朗气清，正是封后的良辰吉日。
太极殿上，天子临轩，百官陪位。
唤春头戴龙凤珠冠，黄金步摇，簪珥步摇，身着十二色重缘皇后礼服，博带霞帔，衣长曳地，环佩泠然，如神女降世，翩然入殿。
皇后北面，司徒王公宣读册后诏书——
“咨尔薛氏，秉姿懿粹，虔恭中馈，夙娴礼训，有母仪之德，宜承天祚，宜奉宗庙。今授皇后玺绶，导师道于六宫，作范仪于四海，钦哉。”
唤春谢恩，因其有孕，此番便免除了一应繁琐的谢恩跪拜之礼，只让她站着接了皇后玺绶，便由女官扶着登上高阶，来到皇帝身边。
帝后相视一笑，萧湛握紧了她的手，与她并肩而立，同受百官朝贺。
大殿一时金石鼓乐之声大作，山呼万岁之声不绝于耳。
从此之后，帝后携手，相伴一生。
……
封后典礼后，臣民大酺三日，普天同庆。
这年的中秋月圆夜，萧湛一时兴起，便又带着唤春微服出宫，帝后如寻常百姓一般，隐瞒身份，同游秦淮，与民同乐。
此时天色渐晚，百姓纷纷出游，秦淮河上灯火迷离，灯会上的花灯五彩缤纷，目不暇接，热闹非凡。
二人依偎在小画舫上，船头挂着一盏红娟宫灯，水面周围漂浮着各式各样的小水灯，烂若繁星，寄托着百姓的美好愿景。
唤春看着两岸的花灯，思绪恍然回到了两年前，那一年她刚刚来到金陵，她在金陵的第一次露面，便是在这秦淮的中秋灯会上。
萧湛搂着她的肩，突然又问了她一句，“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吗？”
唤春一滞，这个问题他问了太多回了，可她的回答每一次都答不到他想要的答案。
她嘟了嘟嘴，反问道：“你每次问我，我都说是在栖玄寺的法会，你却都说不对。可我记忆里确实是这一回，难不成在你心里，非要是那年为王大将军接风的重阳宴，在竹林里正式见面那次，才算真正的初见吗？”
萧湛含笑摇了摇头，意味深长道：“不对，都不对，再想想。”
这下唤春实在是想不起来了，她已经把她来金陵之后，他们所有的交集全部回想一遍了，还是想不通他们还在什么地方见过。
反正她也想不出来，索性挽着他的手臂，撒娇道：“先前你离京的时候说过，等你回来了就告诉我，我们的初见到底是哪里。现在你平安凯旋回来了，是不是应该告诉我了？”
萧湛笑了笑，看着她笑意盈盈的容颜，心中一时欢喜无限，忍不住低头亲了亲她的唇，把她更抱紧了几分。
唤春却躲开了，手掌抵在他的胸口，笑道：“你不说清楚，我可不许你亲。”
萧湛无奈，眼见逃不过了，遂拥着她的肩，帮她挪了挪方向，手指指着秦淮两岸林立的风亭水榭中的一处，对她道：“看到那里没有，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是中秋月圆的时候，那一夜，我就坐在那里，看你夜游秦淮。”
唤春笑意一滞，目光呆呆看着那处灯火通明的水榭，心中恍然一动。
是他？
此刻，秦淮河上烟火迷离，一如当年的中秋之夜。记忆跨越了时间涌入脑海，唤春恍然想起了那水榭上惊鸿一瞥的凤眼。
幽深若水，锐利如电。
她猛然转头，望着他的眼睛，他她的眼中荡漾着秦淮烟火，正如那一夜望着他的时刻。
“原来真的是你？”
怪不得，怪不得，她就说那一日在栖玄寺法会上见到他时，怎会有那样的熟悉之感，原来她真的见过她。
她不由伸手挡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那双精致修长的凤眼，呆呆看着。
此刻明月高悬，灯火璀璨，让她看的清清楚楚。
真的是他。
唤春一时热泪盈眶，思绪万千。
后来，她有再来过这处水榭，却再也不曾见过他的身影，成婚后，她看着他的眉眼时，也曾怀疑那一夜自己看到的人是他，可终究觉得太过荒诞，便压下来这个念头。
没想到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天意，原来在那个时候，自己已经落入他的眼中了。难怪栖玄寺祈福时，他那么快就会选择了她。
萧湛含笑望着她，可唤春心绪翻涌，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此时此刻，亦如当年一般，她看着他，他也在看着她。
第一眼，他便已经认定她了。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