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乌衣巷
作者：闫灵
内容简介
 一篇顶着穿越、架空外皮，又谈不上宅斗的，却是叙说内宅故事的小言情。 吴小七在这个世界的理想就是实现人身自由化，婚姻自主化，不当丫鬟、姨娘，然而生活就是这么的邪恶！ （比较琐碎的故事） （来来来，成君少君乱了，哈哈，以后慢慢改，更正，莫家那位九姐是少君） 

==========================================================
第1章 一 引子
申时刚到，西府传来消息，说是那边的大奶奶生了，七斤多一个胖小子，小七赶紧打发青莲把事先备好的礼物送过去，又让青薇去找刘媪，让她打发人往长宁送信，老太太走前念叨了好几回的，说是生下来就给她报信。
到掌灯时分，青莲才从西府回来，小七和青薇刚吃过饭，正窝在西厢的炕桌旁裁窗纸，见青莲笑意盈盈的进来，怀里还抱了个大红锦袋，心知定是得了赏了。
青薇忍不住打趣道：“这是讨到好了？耳廓子都快见不着了。”
青莲把锦袋往炕桌上一堆，“吴家头生的第一个大曾孙，能不好么，二太太这会儿正满地撒钱呢，我多讨了两份给你们。”说话便从腰间的大荷包里取出两只红布袋子，分给小七和青薇。
青薇放下手里的剪子，打开红布袋，往里瞄了两眼，惊讶道：“比东府二哥儿娶亲时还多不少。二太太这回真是豁出去了，也不怕大太太那边不高兴。”
“被大房摁着头压了那么多年，可不要吐口气，你是没见二太太笑得那样儿，满脸就剩两排牙了。”青莲边说，边从桌上的锦袋里摸出一颗红蛋，在桌沿边敲几下，拨了壳就往嘴里塞，被一旁的小七给阻了，冲她指一下茶几上的饭菜。
“来回走了一趟，怪热的，吃不下热的，这喜蛋正当吃。”青莲挨着小七倚到小桌上。
青薇把锦袋和钱袋都收到身后的小箱里，打算裁完纸再安置，顺手又从箱子里找了把裁纸刀递给对面的小七，道：“老太太听说得了个大曾孙，定然欢喜，姑娘这回再提出去的事儿，我瞧八成能行。”
听着青薇的话，青莲惊讶地回身，“姑娘，你真要出去啊？”
小七笑笑地看了两人一眼，没说要出去还是不出去。
“我是真舍不得姑娘走。”青莲的情绪突然低落，“咱们几个自小一块长大，本想着能跟姑娘一道呢。”叹息。
“我到底不是这家的人，都是老太太善心，见我们兄妹孤苦，这才破例带进来的，如今年纪大了，该不该的，都要出去了。”小七扯一下青莲的袖子，“没什么可难过的，等你们俩将来嫁了人，外面说不准还能常见面。”
青莲和青薇不过十四五岁的小丫头，一听嫁人二字都红透了耳朵，指着小七念她不知羞，笑闹了一会儿，才正经做起事来，顺便嘀咕几句府里的闲话。
“要我说，东府这几年够有脸面了，自从大爷得了爵位，几个哥儿和姐儿配的都是高门大户，西府那边就是跨着马都追不上，如今好不容易得了个大孙子，让人家炫耀一下也没什么。”青莲边折纸，边碎叨。
青薇则有不同见解，“天下事哪有均衡的，亲兄弟都不行，就是单论官职和能耐，也是东府里的大爷打头，更别说东府里那些‘家’字辈的哥儿，哪个不是在外边担着事儿，连禄哥儿和兰姐儿这些庶出的，大爷也给他们找了门当户对的亲事。哪像二爷，连嫡子的亲事都不放在心上，要不是二太太在老太太跟前求了几回，西府的大哥儿能攀上如今这门亲？我冷眼瞧着，咱府里已然是东府的天下了，就是老太太也没法子均衡。”
听着这话，小七心里暗叹一声，这回老太太从长宁回来，要不要去求恩典呢？真轮到东府那位大太太主持大局，准定没她的好，她可是从老早就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的。
说起小七，她其实也是吴家的，只不过出自旁支，还有个哥哥叫吴元壬，兄妹俩自幼丧父丧母，跟着叔叔一家生活，长到五六岁时，叔叔在北伐中丧命，婶婶改嫁，便没人再管他们，由当时的吴家族长吴长源带回府里，吴长源的夫人（就是如今的老太太）见两个孩子样貌不凡，便做主留了下来，哥哥元壬送去东府，给那边的大哥儿（吴家印）做了伴当，小七则留在后院跟在老太太身边，说她是小姐吧，干得却是丫鬟的活，说她是丫鬟吧，府里下人又尊她一声姑娘。出落到八九岁时，样貌渐渐长开了，越长越让吴家两位太太吃味儿，怎地能生出如此容貌，竟把吴家正统的姑娘都给比下去了，按照妯娌俩的心思，老早就想把这丫头打发出去，谁成想老太太欢喜她，这丫头又卖得乖巧，针线、厨工也学得有模有样，她们不好造次。拖到十一二岁时，老太太突然让她去伺候东府的九姐儿（大房的三小姐），目的何其明显，这是见成君身子不行，想给将来夫家带个姨娘稳住夫婿啊，大太太急了，二太太却偷偷乐在心头，这丫头要是跟着去了亲家，九小姐这辈子都未必能得到丈夫的心。从那会儿起，大太太就对小七生了必除之心，小七这几年过得那叫一个险象环生，所幸有老太太照拂，也算平安过来了，还把成君小姐伺候的很好，原本羸弱的身子也一天天硬朗了起来，到去年中秋时，元壬在北边争了个职位，大太太借口他们兄妹有了着落，游说着把小七又送回了老太太屋里，日子这才算安生。
“莫家的礼都下了，怎么老太太还要大老远带着九小姐过去？”说起东府的事儿，自然会说到九小姐，这位姐儿跟小七同岁，去年就及笄了，与老太太娘家做了门亲，春季里刚下了礼，立秋还没过，老太太就急匆匆带着孙女去往长宁，言语话间，像是着急完婚，青莲不常在内屋当差，其中的门道自然不大清楚。
“听说是舅老爷不大中用了，一旦有个万一，那边要守孝，九小姐的婚事不就耽误了？”青薇常跟小七在内屋，自然清楚其中的门道，“况且那边的老爷和奶奶也不放心九小姐的身体，谁家想娶个病娇娘回去，未来九姑爷也是三房长子，人家还等着抱孙子呢，不得看看九小姐身体是不是真好了？”说罢觉得不妥，匆匆瞄一眼小七，院里人都知道她原本是内定要跟九小姐嫁去莫家的。
小七回青薇一眼，两人相视一笑。
青薇讷讷一会儿，还是问了出来：“姑娘当真不后悔？”去年大太太第一次来游说老太太，她们这个小七姑娘当晚就跪到老太太跟前求恩典，让她回老君堂，老太太见两方都这么坚决，只能把她叫回来，“怎么说那边也是公侯府，听说未来姑爷也相貌堂堂，以姑娘的样貌和心性，想在那边求个稳妥也不难的。”
青莲跟着点头，“我之前还想，姑娘要是真去了，我也求了恩典跟您过去呢。”至少跟在小七身边能进内屋，将来就算嫁人，自己多少也能掌握点主动权，偏这位姑奶奶就是没这想法。
见两女直勾勾望着自己，小七顿一下，道：“天下哪有不劳而获的事。”吴家一个八等县公的府院，她捱了八年才刚刚探出半个身子，莫家那种庞然大物，真要进去了，她这辈子还能出来么？更别说还要与上司发生□□上的牵扯。
没错，小七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八年前某个风雪交加的夜晚莫名住进了这具冰凉的小身体里，之后便成了吴小七。

第2章 二 出事儿了
立秋后没几天，小七便收到了哥哥元壬的家信，信里说他运气好，跟着四姑爷府的管事一块儿北上，立了个不大不小的功，调了个差事，月俸足足涨了一两半，冬夏两季还多了一些贴补，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妹子，我涨工资了，你哥现在也是有官府正式薪水和福利的人了，等着哥哥挣大钱，让你过好日子。
对于这个哥哥，小七还是很看重的，因为在这个世界里，只有他是真心实意对自己好的人，从小到大，但凡得了好吃好喝的，都是先托人送进来给她，得的月钱和赏钱也都放在她身边存着，而且对于妹妹可能会成为九小姐陪嫁这事上，他是坚决反对的，刚到九小姐身边那阵儿，他是想着法子带话给她，让她千万把九小姐的身体照顾好，别想着当什么媵妾姨娘，那种大宅里的姨娘不是好当的，还说自己正在给她存嫁妆，等再大几年，他亲自去求老公爷，放她出来嫁人，吴府的恩情由他一人去还。说这话时，他不过是个十三岁的毛头小子，小七虽对这个世界一直没什么归属感，但对这个哥哥却是真心实意的亲近，凡事也都会先替他着想。
元壬的信里还说他今年可以回家过年，并且想在过年时跟大爷提小七出府的事，老公爷如今不在了，家里的事都是大爷管，大爷比较听长子家印的意见，他跟家印关系匪浅，成事的几率很大，再加上小七在老太太跟前也有些脸面，到时双管齐下，兴许今年的年关兄妹俩就能团圆。
小七觉得元壬想得很周到，如今他在家印手下很得用，也算能为吴府鞍前马后，自己这么多年伺候老太太和九小姐也尽职尽责，算是还了一些当年的收养恩情，天时地利人和，今年都是最佳的脱身机会，就耐着性子再捱半年吧。
她这种想出去的行为很让青莲和青薇不解，身为内院大丫头，平时锦衣玉食，虽也做事，但与外面那些小门小户的姑娘比，她们过得俨然就是小姐的日子，遑论小七这等样貌人才，将来必然能被高门大户收入后院，荣华富贵不再话下，何苦出去将就平民百姓，过那种清苦日子？！
小七知道跟她们讲不明白，时代壁垒在那儿，根本无法逾越，她也想过荣华富贵的日子，但更想掌握自己的前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因为谁谁谁一句话就要任人鱼肉，至于出去怎么生活，这事她老早就做了计划，元壬疼她，也能听进她的意见，最重要的，他懂得上进，跟在吴家印身边这些年一点没白混，文武都沾了边，依小七的看法，将来创一份小家业绝对没问题，再借着吴府的势力，在这榆州府立足不成问题。她的日子虽不及这府里荣华，却也不至于发愁吃穿用度，至少不会随便给个不认识的人当什么姨娘。姨娘这个职业的风险很大，吴府里的东西两院，从老到小，多少个姨娘，她就没见几个有好下场的。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她虽称不上君子，却也绝对不是傻子。
想着再过几个月就能重获自由，内心就抑制不住的兴奋，想想刚来这世界时的愤懑、抑郁，偏又没能力反抗，只能低声下气给人当奴才，那会儿又恰逢少爷小姐们最淘的年纪，熊孩子真心惹不起，累的她跟元壬私下受了多少罪，简直不堪回首。后来随着年纪增长，她悲催的发现他们兄妹俩的样貌越长越出挑，本来放在普通人身上是天大的好事，可放在他们兄妹身上却成了累赘，不光小姐少爷们吃味，连两府的太太也看他们不顺眼，为此没少担一些莫须有的罪名。如今可好了，离开府里再不必顶罪受气了。
心情好，做起事来也顺当，新给老太太做了身衣裳，预备中秋家宴穿的，老太太还没到家就已完工。
秋风一起，天气转凉，想着老太太春日里提过的抹额，趁着午饭后的空档，想去库里寻块皮子，打算先做一条让老太太瞧瞧可入眼——想得好处，自然要先讨上司的欢喜。
“可找着姑娘了。”刘媪巴着库房门直喘粗气，看上去走了不少路找她，“老太太的车已经进了东城门，说话就到家了，姑娘赶紧让内屋准备准备。”
“怎么这会儿就回了？前日送信不是说初六才到么？”嘴上虽这么问，手上却已麻利地把存皮货的箱子合上，转身迎到门口，扶了一把刘媪，小手在她背上抚两把顺气，这刘媪是老太太从娘家带来的老人，虽不及孙媪得宠，在老太太跟前却也有些脸面，小七一直很敬着她。
“听我家老头报信时说，是东府的印哥儿派人从北边送了急信，送信的人正巧在路上遇到老太太的车马，这才急着往家赶。”刘媪拍拍胸口，帮着小七一块把库房门上锁。
“北边的急信？难不成又打起来了？”小七喃喃自语。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刘媪直乎皇天保佑，“千万别再打了，老公爷已经赔进去了，几个哥儿还年少，再赔进去，咱们家可就要散了。”
发现自己说错了话，小七赶紧补救，“妈妈别急，几位公子定然没事，要是有事，也不会让大公子派人送信，公家驿站传信可比咱们家快。”
刘媪想想也是，老公爷战死那会儿就是公差送的信，“只要咱家几个哥儿没事就好。”说罢又想起老太太，“老太太眼见着就到了，内屋的一应东西可都得打点好，衣服被褥得熏晒，饭食茶水得备上，还有她爱吃的点心、果子……”其实这些事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她一个管院里杂使的，内屋的事根本到不了她的指点，只是身为老太太陪嫁来的“自己人”，她不表现的积极点，显不出她的地位和谆谆之心，若把小七换成孙媪，打死她也不敢来念。
小七心知她不过想趁着老太太不在，来内屋摆摆款儿，这人到不坏，平时待她也不错，有什么好吃好用的，也会偷偷给她送一两回，没道理连这点面子也不给她，“妈妈在老太太跟前服侍惯了，自然知道她老人家的喜好，我都记下了。知道您疼我，怕我出错才特地来提点，小七都记在心里呢。”扶着她走了一段路，抬头看了看日头，“天色不早了，妈妈那边肯定也有不少事儿要分派，不如您先忙，等老太太这边安顿下来，我让青莲送些您老爱吃的蜜角去。”
被奉承了两句，刘媪很受用，又听这丫头要送她细果子，更加受用，不是为了几个果子，主要是为面子，“今晚肯定又得大半夜，你要真想送，就送去二门西屋里。”也让那些爱嚼舌头，说她不得宠的婆子们瞧瞧，她再怎么样也是老太太的自己人。
小七笑着应下来。
回内屋的路上细算了下时间，老太太从城门口到家，一家老小接接迎迎的，少说也要半个时辰，衣服被褥这些早几天就准备上了，茶水果子是现成的，就是饭菜要花点时间，九小姐现今住东府，肯定要先回去，老太太一个人也吃不了多少，青薇和红芍两人就足够了，剩下的事，青莲和几个洒扫丫头两刻就能搞定，至于她，得去布置一下正堂的西屋，老太太旅途劳累，正堂没有榻子，要开家庭座谈会，西屋最方便。
说话间进了内堂，喊来青薇她们，一通吩咐后，老君堂上上下下都开始忙碌。
******
吴家老太太是正统的名门闺秀，娘家是长宁莫氏，莫氏一族前朝就是世族大家，贤才辈出，簪缨无数，跟普通的小贵族有着本质上的区别。小七前世也见识过有钱人，比如她的女老板——一人占据着数以亿计的资产，手腕和气度都非同寻常，可跟莫老太太比，无论眉宇间的神韵、做事手腕，还是对未来的预判，都差了不止一个水平段，到底是百年大家族出来的人物，底蕴不是普通人能比的。
老太太身形不很娇小，甚至可以说较雄伟，所以她的两个儿子（即大爷二爷）也甚是魁梧，一众孙子孙女们也不矮小，她的相貌到并不十分出彩，只是眼睛亮，皮肤白，皮肤白的人容易搭配衣裳，为了讨她高兴，小七常会给她选些颜色鲜嫩的配饰，譬如腰带，玉佩穗子，荷包之类的，年纪越大越爱鲜艳的东西，她虽是世家闺秀，眼光较高，可始终还是难逃女人爱美的天性。
千穿完穿，马屁不穿，拍对了地方，自己的日子也好过许多，大太太再看她不惯，也没法越过老太太来为难她——其实要不是考虑到当姨娘的事，她还挺想在老太太身边待着，老太太是个很不错的上司，在这种人面前只要能做到令行禁止，思虑周全，日子就不会太难过。
唉，从古至今，婚嫁都不愧是女人的职业杀手。
替老太太更衣洗漱之后，又伺候她吃了半碗细面，看得出老人家心里挂着事儿，没什么胃口，小七也没敢开口强求，让青薇扶她去了西屋，大太太和几个哥儿和姐儿早在那边候着了。
老太太进西屋后，小七赶紧唤来红芍，让她去伺候孙媪用饭，再者，几个跟去长宁的大丫头也得顾及，让青莲吩咐小厨房把饭端进耳房让她们赶紧吃，看这态势，大公子送来的不是什么好信儿。
老太太的内屋，算上孙媪和小七，一共八个人听差，青薇跟老太太去了，红芍伺候孙媪，剩下几个正在吃饭，青莲她们几个是外屋的，一般不让进屋伺候，添茶倒水这事只能落到小七头上，端着托盘袅娜而行，刚走到西屋门口，手还没碰到帘子，就听里边突然爆出一声嚎啕，吓得小七打了半个哆嗦，这是谁？出了什么事？
在门外分辨了半天，才从一阵阵抽泣声中辨出是大太太的哭声——老太太的大儿媳。
“我可怜的女儿，怎么就这么没了？这才嫁出去几天啊——”大太太哭得肝肠寸断。
小七听罢心里也是一惊，大太太统共就两个亲生闺女，九姐儿少君还没出门子，嫁出去的只有四姐儿成君，可成君身体一向健康，怎么会突然没了？
“我要去问问李家，我儿做错了什么，竟让他们如此苛待，病了也不给好好找大夫。”大太太嘶吼着，完全没了平时的持重，说话间，人已经冲到了门口，刚把帘子扯了半开，就让九姐儿少君给拽住，刀子般的眼神却没能收住，正好与帘外的小七撞个正着，看的小七心底一阵战栗——当真是十二分的怨恨啊！
“还不快去拉住你母亲。”老太太见大儿媳实在不像样儿，示意一旁的孙子家禄赶紧上前劝止。
家禄是庶出，本就有些惧怕大太太，不大敢上前，只在两步远的地方嘤嘤劝了两句，大太太正是悲恸无处散的时候，又舍不得把邪火发到自己女儿头上，家禄过来的巧，全都一股脑招呼到了他头上，又掐又打，嘴里骂着他们这些不中用的兄弟，姊妹让人糟践死了都不给她撑腰，云云。
这话其实更多是说给堂上的老太太听的。
老太太也不吱声，由着她去骂，只是随着她的怨话越来越多的指向亲家，尤其指名道姓说出什么秦川李氏这种话，老太太再也忍不住，啪一声把手边的茶杯划拉到地上，大太太还是很惧怕这个婆婆的，声音戛然变小，嘴上也不敢再不干净，手上却仍旧断断续续地抓挠着家禄。
“印哥儿信上说得清清楚楚，成君是在北上的途中染了时疫，拖病不治，到羊城时已经来不及，李家也动用了关系，请了顺亲王的随行太医，还特意把印哥儿请去坐镇，就是怕咱们不知内情胡乱猜疑，你不信旁人，还信不过自己的亲儿子？再说，李家姑爷当初并不同意让成君到羊城随军，你是怎么撺掇她的？非要她去，如今出了事到成了人家的不是！换做别家容得你骂几句解气，李家是什么身份，岂容你胡言乱语？！”老太太严词厉色，十足的威严。
大太太的气势立马弱了几分，腿一软，坐到了地上，小七赶紧把茶盘放到一旁，帮着少君一道去扶地上的人，怎奈两个姑娘力气小，硬是没拽动，好在家禄搭手，这才把大太太扶到椅子上。
大太太一入座便嘤嘤哭了起来，“我可怜的女儿，才成婚几天，夫君就急着离家，一走便杳无音信，身前也没个长辈照应，大老远随军过去，病末都没能见上夫君一面……”
老太太听了这话，眉头皱的更深，“闺女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你哭闹，也是人之常情，我不好说你什么，眼下屋里都是你东府的人，也不怕你说些没边沿的话，可出了这个门，你就得管住自己的嘴，咱们姑娘不得宠，有怨气，这都是后院闺房里的私事，姑爷卫国戍边却是公事，自古就没有因私废公的道理，你这些怨气话若传了出去，由着人添油加醋，败了亲家的名声，李家定然要怪咱们不识大体，让京里知道，又会怎么想？咱们家跟李家的姻缘是过了当今的口的，若非老爷子用命挣来的面子，李家会同意与咱们结亲么？虽然姑爷不是秦川嫡脉，可手里也实打实握着兵权，京里的那些个公侯世家哪一个不想攀这门亲？”叹气，“我有心让你进京劝劝成君，让她多忍耐些时日，姑爷年少，正是挣功名的时候，没有时间陪她说些个小儿女的心事，你倒好，撺掇她去羊城。”轻重缓急都分不清，简直是朽木不可雕！
又听了一阵儿，见孙媪进来，小七赶紧朝青薇使个出去的眼色，顺道还把几个哥儿和姐儿也领了出来，大太太到底是将来的当家主母，小辈们在，老太太不好发挥，于大太太面子也不好看，不如大家都出去省心。
婆媳俩这一谈就谈到了掌灯时分——
孙媪回内屋时，小七正跟青薇收拾床铺，见她进来，忙给她让座、端茶。
“还没完？”青薇把茶捧给孙媪，小声示意了下西屋的方向。
孙媪摇头，也是渴急了，三两下就把茶水喝干，青薇忙接过去续。
小七收拾完床铺，从床边小几上拿起一只碧绿的小瓷瓶送到孙媪手里，“孙妈妈，这是刚让红芍配好的药膏，听彩绢说您路上起了热疖，里边多放了些梅片，一会儿让青莲她们伺候您抹上。”
孙媪接过药膏，眼睛却盯着小七不放，见小七有些不自在，方才收敛了些，“姑娘是个聪明的，又贴心，将来一定能得夫婿疼爱。”
“……”这个孙媪一向高冷无情，怎么突然说出这么八卦的话来？“妈妈说笑了。”没法子做其他表示，只能学着青薇她们的忸怩羞涩——动作难度有点高，不过勉强还算能入眼。面子上虽羞涩，心里却隐隐在思索这八卦的源头，莫不是老太太对她有了什么意向？
“我不说笑的。”孙媪下状似无意，却意有所指道，但又没再深入，只用下巴示意一下西屋的方向，“你过去照看着点，老太太累了一天，心里也难过，你多劝着点。”
小七只好应声，起身招呼青薇送孙妈妈去休息，又唤来红芍在屋里守着，这才往西屋去。刚走到正堂，正遇上从屋里出来的大太太马氏，不知道是不是她多心，总觉得马氏看她的眼神含着杀意，顶着杀意，小七朝对方福了福身。
马氏什么也没说，只顿了下身便抬步出了正堂。
等小七进去西屋时，老太太正扶额小憩，眼底下一片清灰，老态毕现。到底是快六十的人了，旅途劳累加上孙女新丧，还有这一大家子的前程要靠她思虑，这当家主母比公司的CEO也不遑多让。
“戌时末了，老太太早些休息吧？”怕扰了老太太休息，小七把声音压得极低。
老太太扶额的动作不变，双目也仍旧闭着，只把那只空闲的手在空气里轻划半下，知道这是在叫自己过去，小七上前坐到她腿边，双手握着她那只空闲的手。
知道老太太心里难过，小七也没再多言语，只静静陪她坐着，忽觉手背一点冰凉湿濡……这是她第二次见老太太流泪，第一次是在老公爷丧报的那个夜里。
“都是我害了成君，明知她不适合李家，却还是让她嫁过去了。”老太太低道，“她是姊妹中最清高没耐性的，偏小九又是那样的身子，你又这么体贴我的心意，两个我都舍不得。”
“……”这么说来，老太太原本是属意九姐儿嫁进李家，再赔上一个她？这组合从理论上说的确很完美，九姐儿是个心性早熟的，因身体不好，从小养在老太太身边，学得礼仪规矩都是几个姐妹比不上的，颇有祖母之风，将来绝对是当家主母的预备人才，再加上一个她，至少在李家站住脚肯定没问题，只可惜老太太还是最疼小孙女，舍不得让她出去受苦，特地在自己娘家给她找了个温良的夫婿。
“原想着成君那丫头不过受点气，哪知如今连命都没了，还害了家戟和你哥元壬。”老太太继续低泣着。
小七心思猛跳，什么意思？这关她哥什么事？
看出小七着急，老太太哀哀地抹了把眼泪，道：“家印信里说，家戟和元壬因粮草丢失一事受冤被牵连，人已经压进了羊城大牢。”
“可我前几日才接到哥哥的家信，没见他说这事啊。”小七表示怀疑。
“你那家信是咱们自家人捎回来的，东转西挪的，怕不是一两个月前的事，家印的信是立秋前写得，专人快马送回来，能一样么？”老太太道。
想想是这个道理，小七心里不禁有些发寒，家戟不必说，有吴家拖底，大不了丢官弃甲，她哥有什么，真到性命攸关的时候，肯定是被送上去顶雷的那个，“咱们四姑娘进李家才一年，如今命丧羊城，他李家撇得再干净，也欠咱们一个说法，身为姻亲，咱们遭难被冤枉了，他们没道理袖手旁观。”也管不上这么明显的激将有没有用了，总归得想办法让吴家去救人啊。
老太太似乎应了她的激将，冷哼一声，“人家还真就这么做了，家印如今连那个好妹夫的面都见不着，你大伯伯又远在京城，虽顶着个八等爵位，手里却没半分权力，莫家在北边又插不进手，家印他们只能为人鱼肉。”重重攥住小七的手，“以为老公爷不在了，咱们榆州吴家就任他们揉搓了，做梦！”直望向小七，原本狠厉的眼神骤然变出些许柔和与慈爱，“李家在北边的势力渐长，他们若出手相助，你哥哥定然无事，不但无事，将来怕还能平步青云，所以这李家虽可恶，我们却不得不赔上十万分小心，你几个哥哥如今都在人家手下做事。后院里没人，到底是亲热不起来，何况四丫头也赔进去了一条命，他们李家总得给咱们一个交代。”
所以这是打算再嫁一个女儿，然后让她陪嫁当媵妾？“可咱家几位姑娘都有了人家。”吴家到底也是有爵位的名门，毁亲再嫁这么没脸的事，他们应该做不来吧？
老太太缓缓松开小七那双已经被捏出汗渍的细白小手，表情要笑不笑的，深深眺望了一眼窗外的夜色，“深海里头，风狂浪高，咱们吴家根基浅，拿不动桨，也翻不起浪，即便出了港，怕也要船翻人丧，是我太心急了，害了少君，雏鹰翅短，哪抵得过那种风浪，还是先留在港里吧。”
小七对朝廷的事一无所知，因为根本没有消息来源，虽能猜测出她的几分话意，却没有依据可考，听她的意思，应该是不会再嫁女儿过去才是。
“只是……”老太太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在小七手背上敲打着，害得小七刚放下的心再次提起来，等着她的下文，“咱们也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船是翻了，可也总要落下几斤钉才好。”话毕，笑意盈盈地看向小七，“过几日，让孙妈妈给你收拾收拾，先进京去吧。”不多解释，直接分派任务。
小七干张了张嘴，轻问一声，“李府？”
老太太点点头，“李家那小子听说生就反骨，你过去后千万别像少君那般与他对着干，这种人其实也不难对付，况且他年岁不小了，一直耗在军帐里不得空，李家那边也急着想有后，你过去若能生下一儿半女，将来也是个依仗。”见小七一脸茫然，又补道，“我回来的路上已经去信给秦川，言明你原本就是随成君一起嫁过去的，只是我身体不好，又接你回来照看而已，你是我榆州吴家的姑娘，即便为妾，也是贵妾，东堂无主母，家都得交给你管。”
消化完老太太话里的意思，一个大写的C字头的脏话溢满心胸，顺便还带了点遭背叛的耻辱感，就像身为特助的前世被女老板推去陪合作方喝酒一样，那一刹，小七感觉尊严受到了一万点伤害，她明明那么完美的完成了自己的本职工作……
可悲的是她再不能像前世那样潇洒的甩手辞职！自己的身家性命，元壬的身家性命全都在人家手里捏着！这万恶的旧社会！

第3章 三 匆匆一见
在李府的日子无可赘述，因为这期间正好是小七的情绪低落期，努力了八年，结果还是没能逃脱当姨娘的命运，这就跟高考拼命考到了自己梦想的分数，然而想去的学校却升了级，不能说万念俱灰，总有些了无生趣。
李家祖宅在秦川，因为吴家老太太的书信，人家特地派了一组“规矩”小队过来，专门给小七立规矩、讲家史，洗不了脑子，也得在你面前立起高人一等的架势。
过了中秋，羊城那边来了一队车马，据说要让小七过去打理前夫人的后事，小七猜想，打理后事是幌子，让他们吴家点清嫁妆才是真心。
小七并不想去羊城，至少目前她还说服不了自己去当一个陌生人的姨娘，磨蹭了好些时日才动身北上。
她来李府时，除了自己的行李和老太太送的一点身价外，又额外给她几拨了几个下人，名义上是疼爱她，派来伺候她，实则如何，老太太心知，小七也肚明，她到底不是吴家的嫡亲女儿，心向着谁很难说，得有人常提点，好在元壬在他们手上，也不怕她做什么太出格的事。
深秋的北方早已是满目凋零，和榆州的浓绿相比，仿佛两个不同的世界。越往北走，景色越荒芜，人烟也越稀少，好不容易看到个村庄，多半也是破败不堪，官道上的行人，除却来去匆匆的公家车马，就是稀疏的零星客商，偶尔也能见着几个徒步南下的布衣百姓，脸色多是仓皇的，战争的遗害可见一斑。
小七前世今生都生在祥和之地，对于贫穷和苦难的认知多半来自书本上，这还是第一次直观的亲历，其中滋味真是说不清。
“娘子，咱们是不是快到了？”自从前天遇到一队南下的伤兵后，青莲说话做事都小心翼翼的，可能是害怕了吧，那样的血腥场面哪是她一个十四五岁的内院丫头能消化的。
没错，青莲得偿所愿跟了小七，并且做了内房大丫头，本来老太太是属意青薇的，觉得青莲不够聪明，小七知道青薇不大愿意，而且那丫头心思重，放在身边她也不放心，就跟老太太求了青莲，她的说法很直白——她就是需要个不那么聪明的，老太太听后笑笑，便应了青莲。
“已经走了十几天了，应该快了吧？”望着远处光秃秃的山脉，小七也是一脸茫然，这个世界跟她原先的世界完全没关联，东西南北是什么地方她一点数都没有，只听那个王婆子说了句再有一两天的路程就该到了。
主仆俩正巴着车窗眺望远处的雪山，马车突然停下来，一个没注意，两人差点磕到窗撑上。
“娘子，天色晚了，今天就不进山了，晚上在这儿歇一宿。”王婆子是秦川老宅派来的内宅管事，在李府的权力很大，小七冷眼瞧着，她在李府俨然就是早年吴府的孙媪，老太太以下，包括大太太和二太太都不敢轻易忤逆，更别提她这种姨娘身份的小虾米。作为新人，小七很遵守新人入职守则，多做少说，她来李家的目的也是如此——吴家向李家做小伏低的一个姿态。闺女死了，不但不怨怼，还要再送个贵妾，这姿态够低了吧？更别说背地里的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小七一点也不想知道，她来羊城的目的就是弄清元壬的处境。
夜色渐深，星空几净，星子闪着宝石般的光亮，仿佛伸手就能捕入掌中，看着美丽的夜景，小七忽觉有些伤感，前世的自己生来便是自由的，却只一味的埋头苦寻烦恼，如今失去了自由，方才知道它的可贵，然而已经无力回天，做人真难。
“娘子，夜深了，山风寒凉，还请早些进帐休息。”王婆子的教训如影随形的出现。
小七暗暗在心里叹口气，真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先前在吴府时，受气也受气，却没有这么重的规矩。这李家的规矩也太多了，吃饭该怎么样，睡觉该怎么样，这不合规矩不能做，那不合规矩也不能做，简直是照着木偶在培养家里的媳妇和姨娘。
“嬷嬷也早些休息。”小七尽量表现的礼貌乖巧，刚挑开帐帘一角，却见王婆子眼色一凛，即而望向西北方向，小七不明所以，也朝那个方向望过去，除了深蓝的夜幕和黝黑的山脉，什么也看不到。
“嬷嬷，有马队靠近，人数还不少！”一名家丁模样的人在不远处禀报。
王婆子看看那人，又回头看一眼小七，随即喊来随行的几个婆子和丫鬟，让她们陪着小七主仆俩到附近山洞里先避避，那山洞还是几个家丁捡柴时发现的。
“娘子，你说是不是羊城又打仗了？”青莲是被从睡梦中叫醒的，慌乱中没找着斗篷，只把毯子裹到了身上，此刻正战战兢兢地蹲在小七身边。
看她这模样，小七有些于心不忍，还不到十五岁，为奴为婢伺候人就算了，如今连个安生日子都没有，早知如此就不该从吴府把她带出来，“没事儿，咱们离羊城还远着呢。”
六七个人挤在山洞里闷了小半个时辰，外面没动静，她们也不敢出来，大约近子时，王婆子才派人来叫她们，一回驻扎地就发现营帐周围多了七八个守卫，小七和青莲的帐子前更是一边站一个，弄得她俩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就在小七考虑她们是不是入了什么圈套之际，王婆子一把掀开帘子，急问小七道：“娘子的药草放在哪个箱笼里？”
小七怔一下，她怎么知道她带了药草来？随即又有点不悦，这到底是她的寝帐，问都不问就过来拿她的东西，李家的规矩感情都是给她这个外人定的？“嬷嬷要药草让人跟我说一声就是了，哪用亲自过来。”
王婆子自然听出了她言语中的不悦，却也没反驳，只退身给她让了让道，青莲裹着毯子不方便，小七自己伸手掀帘子，帘子掀到一半却又重重合了下来，因为里边有人，还是个陌生男人，小七快速转脸看向一旁的王婆子，这婆子不会是被人控制了，特意叫她来自投罗网吧？
王婆子似乎看懂了她眼神中的惊慌和愤恨，赶紧凑过来低道，“小主人追剿敌军逃将时受了伤，恰好路过这里，烦请娘子挪些药草出来，老奴去烧些开水来。”
小主人……还能随意进出她的寝帐，小七的脑仁猛跳一下，这么快就让她碰见他了？
足足踌躇了三个深呼吸的时间，才再次伸手掀帘子，这次的动作很轻。
帐子里只有一盏灯，那人正背光坐在灯前，他能看清她，她却看不清他，只能从灯影里得出这是个身架高阔的人，而且气场颇强，往那儿一坐，这巴掌大的寝帐霎时就没了旁人的立足之地，而且不知是不是她想象力太丰富，总觉得这人周身萦绕着一股黑气，黑气里似乎还有什么张牙舞爪的东西在狰狞，总的看下来，这人不好惹，是块硬骨头，八成也不太好奉承，吴家老太太也是真看得起她！
两人一明一暗对视一眼，虽然她什么都没看到，却还是觉得双眸被利刃扎了一下，脑后什么东西被扎透了，赶紧瞥开视线。
“我是服侍娘子的。”青莲被门口的两尊门神拦在了外头。
小七看一眼坐在床榻上的人，对方似乎没什么表示，只好回头交代青莲，让她去帮王婆子烧水。
青莲一走，帐帘合上，尴尬气氛再次升腾。
寂静了好一阵儿，再寂静下去可能会更加尴尬，小七决定先开始工作，忙起来也许这种气氛会好点。翻开床榻另一边的毯子，毯子下是用来装行李的箱笼——青莲出的主意，用箱笼拼成床榻。
药草在梨花木的箱子里，这是老太太送她的“陪嫁”，一共两只，容量非常大，她跟青莲整个人蹲里边都绰绰有余，箱盖和箱体上都雕着精美的花纹，一只箱盖上雕着猫蝶富贵，另一只雕着鸳鸯戏水，箱体和箱盖相连的铰链和锁子都是黄铜打造，外面还镀了一层金漆，按照这大周国的禁制，三品以下的官员家里不能用这等器具，奈何老太太出身高贵，所以吴家这种东西并不鲜见。
实木箱盖又大又重，小七一个人好险没掀得开，掀开后又觉得有些丢脸，青莲这丫头还真是被李府几个丫鬟唬住了，认为羊城什么都没有，竟然装了满满一箱的吃食，各种干果，各种细果子，药棋面两大袋，还有什么环饼，糖饼，以及各种煲汤做菜的香料，甚至还有两块发面引子，翻到最后小七自己都差点忍不住失笑，孙媪要是知道那丫头拿这么贵重的箱子装这些玩意儿，非罚她的跪不可，看来是得收拾下心情，好好教教那丫头了，怎么说也是内房大丫头，这水平可不行。
翻了好半天，终于在箱底找到了一只细竹条编的小箱笼，这是青薇亲手做得，年少玩笑时，两个黄毛丫头躲在老君堂的竹林里乘凉，青薇说小七针线好，将来出嫁时要给她多做几只荷包，自己擅编织，到时送小七几个手编的箱笼，本以为只是说说，没想到还真送了。
竹箱笼编的很精细，锁子也打得十分精巧，一看就是用了心的，青莲那丫头也知道这是青薇的东西，还特地给箱笼做了个蓝纱罩子，打开箱笼，里边整整齐齐排着各样的贵重药材，这是孙媪偷偷给她的——老人家其实是个外冷内热的人。
望着眼前这些东西，小七忽然觉得自己有点不识好歹，在得知老太太要送她来李家后，整个吴府的人都成了她憎恨的对象，这一刻，理智终于回归，前世那个自由的自己都不能心想事成，遑论今生这个不自由的自己？醒醒吧，谁也不是世界的中心，人总是要向前看的。
“这是金河产的金疮药，应该能用得上。”抬手把瓷瓶朝他的方向举高，这东西听说非常贵，一瓶要二两半银子，孙媪一口气给了她三瓶，也是真舍得。她本来是想留给哥哥元壬的，既然让他撞上了，就先给他用吧。
李楚看着眼前这个举着瓶子的娇美女子，心下却有些不耻——为吴家的心思，这吴家的脸皮真不是普通的厚，吴长源在御前得了个不大不小的脸，竟然想和秦川联姻，然而刚送了个女儿过来，跟手就给吴家印要了个肥差，心急成这样着实让他涨见识。送来的女儿也是个不省心的，一进李宅就想全揽家中事务，目的达不到，居然大老远跑来羊城闹笑话，结果反害了自己性命，如今到好，女儿尸骨未寒，又送来个花容月貌的小妾，怕外人取笑，还美其名是陪嫁的媵妾，真把他当黄毛小子看待了，若非顾着御上那位圣人的颜面，还有秦川的压力，连那个吴成君他都想给送回去，居然还有脸再送个妾来！
心下厌恶，自然就不愿意搭理这丫头，对她递来的东西也置之未理。
小七哪知道他心里的想法，只不过举了半天，人家不搭理，显见是对她不满意，心里是既高兴，又有点失落，高兴在于不得喜欢，自然就不用在床上伺候他，失落的点是他既看不上她，那么帮她哥的事岂非要落空？看来老太太失算了，这李家姑爷并不在她的神算中。
他不接药，小七也不是没脸皮的，只把药放到他手边不远的箱子上，然后回身慢慢把箱子里的东西收拢好。
这时，王婆子正好端了一盆热水进来，小七合上箱盖，赶忙上前帮忙。
看得出来，他与王婆子很亲近，她一进来，他身上那团黑气都淡了，整个人也显得清晰起来，只可惜留了一脸胡子，看不清长相，难怪元壬在信里提起四姑爷时只有“气吞山河”“龙虎之猛”的夸词，这种面貌模糊的人的确只能用这些词语了。
因为心不在焉，又闲着无聊——主要是插不上手，小七就有些放松警惕，瞅着这主仆俩有点发怔，一不小心就跟那位正主的视线对上了，这人的目光简直能当兵刃使，一眼便能杀人于无形。
被刺了一下后，小七状似无意地低头观察自己的指甲盖，偏王婆子不饶她，非要她端着灯给他们照亮，她一凑过去，他那周身的黑气再次蹿腾起来，小七觉得自己周身皮肉都快被这黑气给腐蚀透了。
“小主子，再怎么紧急，伤还是要治，否则将来可是要留根的。”王婆子边上药边唠叨，“瞧你穿得这叫什么，马上要入冬了，内衬的薄袄子都不穿，起码也得套件夹衬，伺候的人都是死的么？”说罢还狠狠剜了一眼小七。
小七被剜的莫名其妙，这不会是在怪她吧？她才刚入职，今儿头一遭见正主，怎么也赖不到她头上啊。
“等进了羊城，还烦请娘子知会一声，虽说内室伺候的多是女家为主，可小主子在外边到底也是个有脸面的，一个得心的丫头都不给留，天寒地冻也没人记得给加件衣服，哪家娘子也做不出这等事儿。”王婆子就差指着鼻子说他们吴家姑娘刻薄了。
小七再傻也听得出话里的意思，看来大太太真没少教女儿，内室居然把的这么严！“回头……我问问去。”其实干她什么事！
“看看这内衬的衫子，还是去年我给小主子做得，旧成这样还穿在身上。”王婆子眼泪差点没出来，一手带大的孩子，养的人高马大多精神的，要能耐有能耐，要出身有出身，末了竟娶了那么个货回来，丈夫不好好照顾，还不让别人照顾，要说这小家子的姑娘就是娶不得。
“……”小七越听越郁闷，为自己，也为死去的成君，那丫头其实本性并不坏，就是诗词歌赋读多了，有些矫情，自小跟父母外任，老太太也鞭长莫及，慢慢养成了比较自我的个性，其实只要大太太不撺掇那些有的没的，兴许时间一长，她在李家也能过好，坏就坏在大太太老过去给她兜售什么内宅经验，“既然坏了，要不……就换一件吧？”在王婆子一顿铺天盖地的声讨声中，小七弱弱的给了个意见，实在是被念的耳朵疼——这老嬷嬷将来一定能长命百岁，中气真够足的。
“？”
“？”
两道视线飞来，插在端灯人身上。
小七暗暗打个寒颤，冲王婆子挤出一个笑，小声道：“在家时，嬷嬷怕我休息不好，常放任我在屋里拖懒，闲来无事，就照着……照着夫君大人的旧衣服做了一身，来前也熏晒过了。”她前世能做到女老板的特助，今生能得吴家老太太的欢喜，靠的就是比别人多想一步，“就是针脚粗陋，怕嬷嬷嫌弃。”据她目测，这嬷嬷的女红大约跟青莲在一个水平段，越不过自己。
王婆子被她堵的怔一下，到也没恼，“既做了，就拿出来吧，这内衫是实在没法再穿了。”
小七转身把铜灯放下，打开旁边一只红木箱，从里边拿出一只红布包裹，打开——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完整的一身男装，小到针脚、盘扣、压边，大到裁剪，配色，看得出都十分用心。
虽然没表现出来，小七却看得出王婆子眼睛里那一闪而逝的惊讶，说实话，换做前世的自己都会如此，谁能想到一个连针都没拿过的人有一天会做出这么精巧的女红，生活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真是你做得？”王婆子是不大相信的，自打见这丫头第一面，她就清楚吴家打的什么主意，送这么一个娇滴滴的美娇娘过来，莫不是想来祸害他们小主子？若非秦川那边让她好好对待，当下她就想给轰回去，所以这次羊城之行，宅子里的事她都不管了，一定跟过来看住这个小狐媚子，小主子虽一向正直，可到底年少，血气方刚的，时间一长，难保有疏漏的时候，这丫头看模样就知道不是省油的灯，绝对是个不安于室的，今晚把小主子带到她寝帐里，为的就是让这丫头的狐狸尾巴露出来，哪成想到被她先将了一军。女红最是考验一个人的耐性，若真是这丫头做得，到还真是个难缠的角色。
小七点头，“我八岁开始学的针线活，常给老太太做这些。”有点后悔跟这婆子较劲，看她的眼神，似乎对她更戒慎了，在京城是不给出院子，这回该不会连屋门都不给出了吧？
“做得到真是不错，小主子，你赶紧把身上这些换下来，也不怕让人看了笑话。”铲除狐媚子事小，小主子的身体事大。
李楚默不作声地接过内衫穿上，看一眼嬷嬷身后的小女子，对方回以真诚的目光。
到挺会装，看来吴家这回学聪明了，送了个用心的过来，这是李楚的想法。
在王婆子的服侍下，李楚身上的伤和旧衣服都处理干净，小七连人家主仆半米范围都没能碰到，当了一晚的灯架子。
“人不都抓到了么？你不跟我们一块进城？”王婆子边问边一个劲划拉李楚衣服上的褶皱。
“我还有事要办，留几个人给嬷嬷吧，最近边界上常有乱军越界，进城路上还是小心为上。办完这边的事，嬷嬷也早些回京吧。”看老人家一脸心疼他的表情，再看看她花白的头发，窒了窒，转头看向一边的小七，“以后府里的事，一切听嬷嬷的。”之前就是太放任那个吴成君，才会把家里搞得乌烟瘴气，连累嬷嬷也跟着受累，所以这次他丑话必须说在前头。
小七重重点了好几下头，自从她来到这个世界，都是别人找她的事，她从来没主动找过别人的事，她很惜命的。
“嬷嬷早些休息，我先走了。”拍拍王嬷嬷的胳膊，李楚掀帘子出去。
王嬷嬷追到帐外时，李楚已经跨上马，两人又简单嘱咐彼此几句，小七就站在王嬷嬷身后当摆设，直到跨马离开时，李楚才投了个目光给她，巧的是她那会儿正在低头偷偷欣赏自己的指甲盖儿，错过了。
这匆匆一面就算见过了。
等再次见面时，已是新年了。

第4章 四 可怕的年关
小七只在羊城待了十天，连李宅的大门都没出的去，点算好了少君的家当后，央了半天，王嬷嬷才同意派人带青莲去探视元壬和家戟，没法子，小七只得收拾了两包东西让她带过去。
据青莲回来说，元壬和家戟过得还算不错，牢里挺干净，他们身上也没伤，显见里边是有人照应的。探监当日，吴家长子吴家印也过府拜见，但是当着王嬷嬷的面，两人也说不了什么私话，家印只说让她放心，案子查的差不多了，估摸着年前年后就能出来，只是官职能否保住就不得而知了。终于是让小七吊着的心放下半颗，官职不重要，命保住就行。
趁着吴家印来，小七跟他提了少君的嫁妆，吴家印说老太太的意思，这是她们姐妹俩的嫁妆，少君虽不在了，到底还有她，以后就由她分派了，换句话说，这嫁妆给她了。
小七内心一万个不愿意，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这钱拿的烫手，可不管怎么劝，吴家印就一句——这是老太太的意思，而且言语谈之中，小七发现他对自己的称呼用的竟然是“小妹”，也不知他是怎么说服自己叫出口的，她听着都膈应。
送别了吴家印后，又收拾了一些衣物，再次求了嬷嬷派人送给元壬，嬷嬷有些不耐烦，又逮她教育了一顿，无非就是“咱们这样的人家，外边多少双眼睛盯着，徇私的事能少一件是少一件”，虽这么说了，最后还是派人帮她送了过去，小七心里很是感激，也看出这老嬷嬷的心并不坏，不过是各为其主。
他们是立冬次日离开的羊城，那位夫君大人连个影子都没再露，她也不方便问，只在王嬷嬷的念叨下，亲自选了两个丫头留在内房给他。选人的时候才有趣，不论是少君带来的丫头，还是李府本来的女侍，都不愿留下来，想来这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那李楚果然是个不好相与之辈。最后好说歹说才骗了两个，众人这才安心南下。
*******
回到京城时，已经彻底入冬。
王嬷嬷管着一大栋宅子，丫鬟婆子几十口子人，外院虽不用她插手，可各种节气的礼尚往来都要她过眼，尤其年关这种大节，简直分身乏术。
按理小七可以帮夫家打理一些官面上的事，奈何老嬷嬷信不着她，她也乐得轻松，主动领了针线房的一些活计回院子里做，省的人家说她吃闲饭。
“娘子，上回让人送到‘月秀斋’的东西卖出去了。”青莲捂着腰间的荷包一路带风的进到内屋，若非有头发挡着，眉毛都能飞出去。
内屋炕桌旁坐了两个人，一个是小七，另一个是吴四小姐的大丫头叫红拂的。吴少君嫁过来时一共带了四个贴身丫头，分别是红丹，红拂，青竹，青穗，按照例制，小七的身份不能留那么多人在内房，好在红丹老早就聘出去了，余下青竹和青穗的爹娘都在吴家，求了小七给送了回去，只剩一个红拂没爹没娘，家里只有一个不正干的哥哥，怕回去落不到好，就主动留在了小七身边。
见青莲这么冒冒失失的进来，红拂眉头一皱，“挨了两次骂，还是这么冒冒失失的，让外人见了，告到王嬷嬷又耳朵里，咱们娘子又得被念叨。”
因在吴府时的地位悬差，青莲在红拂面前先天缺钙，偏自己的规矩又不行，只能边挨骂边学着，“红拂姐姐饶了我这次吧？再不敢了。”说着话，反手把内室的门关了，摘下腰间的荷包，把里面的钱都倒到了炕桌上。
别说红拂，就是小七见了这么钱也甚是诧异，“这么多！”
红拂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围到炕桌上，“这得有三四两吧？”
“可不。”青莲笑嘻嘻地伸出四根手指，“整四两。”说罢从腰间的布袋里取出一只小包裹放到桌上，“这是二掌柜给的金银丝线，他说年关将至，城里各个大宅门都在准备礼服和礼品，活多得干不过来，让咱们帮帮忙，娘子上回做得那种团扇秀有多少要多少，价钱可以另谈。”
“这京城到底是不一样。”红拂把碎银子小心的收到钱箱里，“咱们在榆州时做得那些也不比这差，想见都让那些无良店家给坑了。”因为有空闲，像她们这些主子身边的大丫头多得功夫做私活，包括小七，几乎是公开的秘密。
三人正说话，忽听外面有响动，红拂和青莲赶紧打扫炕桌上的“罪证”，小七也把手上的绣品放到靠枕下。
“这晴天白日的，关什么门。”王嬷嬷推门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面生的婆子。
“娘子怕冷。”青莲边解释边把王嬷嬷让到炕桌旁坐下。
红拂则顺手把手炉递过去。
小七欲起身行礼，却被王嬷嬷按下没让。
室内一时安静异常。
王嬷嬷环视了一眼斗大的内室，又看了看红拂和青莲，吓得两个丫头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生怕哪里出了纰漏挨罚。
这王嬷嬷管家手段极其严厉，下手也是真狠，前一阵儿刚打发了外院两个丫头，据说是手脚不干净，还特意让人喊了她俩过去一起观看，青莲吓得做了两夜的噩梦，现在一见到王嬷嬷就自动立正站好。
见两个丫头对自己毕恭毕敬，王嬷嬷似乎很是满意，随意将视线转到小七身上，小半年了，这丫头倒也算老实，针线房的活也管得不错，活计也做得好，今年到省了不少绣品上的花销，“这是乾斋的柳婆子，京城里有名的裁缝，几家王府女眷的衣裳一半都是出自她手，叫来与娘子做两身衣裳。”朝一个胖乎乎的妇人身上指了指。
“？”不光小七吃惊，一旁的青莲和红拂也差点掉了下巴，她她她……什么意思？
“小主人前日子来信，说是过些日子要回来，马上年关了，各府的宴席如流水，有些场合需要女眷。”叹息，这种事本该是正牌当家娘子出面，如今家里就这丫头一个，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总不能让她这个老婆子顶上吧，“我从御庄上请了两个教引婆子，听说各宅里如今都是请的那边的人，下午就能过来，你好好学学规矩，起码不能丢咱们府的脸面。”
小七想拒绝，然而王嬷嬷脸一沉，这是政ZHI任务，不行也得行。
于是——
小七至今为止最凄惨的年关来临。
在经历了一个多月的残酷训练后，她身上已经遍布瘀青，特别是膝盖，光学着怎么下跪就学了一天，更别提站姿、坐姿、吃饭、喝茶、饮酒，甚至一颦一笑都得拿捏，难怪前世的书本管这些叫封建糟粕，当真是糟粕，简直就是给人打了副活棺材套身上！
“娘子，起来瞧瞧吧，善宝斋的人已经到了，总得选几样合心意的。”红拂哄孩子似的哄着床上正捂着被子的某人。
某人即小七，她真是累极了，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而且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的，昨晚那两个婆子让她站了半夜的“军姿”，五更头又把她叫起来摆桌，明明练得那么完美了，还是一遍遍让她不停地重复。
“红拂，你去选吧，反正都是公中的，戴完就得收回去，就照着值钱的选就是了，我再多睡一小会儿。”被子里的人咕哝着。
红拂还想再劝，眼睛却瞄到了门口的人，吓得僵在那儿动也不敢动。
李楚刚到府里，王嬷嬷说善宝斋送来不少东西，催着他来挑两件，这回宫里大宴，他也在名单里，不能过于随便。想想也的确躲不掉，就由着下人引他过来，本以为是主院，哪知竟是她这儿，可气的是一进院就见一堆人抱着大小箱子等在院里，他的眉头立时就皱了起来，仿佛又看到了当初吴少君初嫁来时的样子，这榆州吴家教姑娘到真是不偏颇，正的庶的全都一个样。
李楚以眼神示意红拂再叫被子里的人。
红拂因为急切，下手有点狠。
只听被子里一声轻浅的□□，被子蠕动两下，接着一双嫩白的小手从被角摸索出来，路过枕头时还忍不住轻轻挠了两下，之后才不情不愿地坐起身——
小七塌着双肩，眼睛眯缝着，边摸索衣裳，边咕哝道：“嬷嬷今日要去庄子里试酒，新做得毛绒护膝和护腕记得送过去，东院那两个婆婆，记得一定要把咱们酿的葡萄酒送去，多送点，我觉着她们喝完酒，下手轻不少，还有月秀斋，趁嬷嬷不在，让青莲赶紧把那几个扇面送过去，晚了，那些大宅门的礼物都备妥了，就该降价了。”
红拂真是恨不得再把被子给她蒙上，“娘子，快些吧，别让将军等久了。”
小七迷惑地看她一眼。
红拂拼命使朝她眼色。
摸鱼被逮个正着，这种事小七也经历过，经验是不能慌，也不要跟对方有眼神接触，不然更尴尬。
好在他也没打算当着院子里那么多外人的面给她立规矩，家丑不可外扬嘛！
见他转过身，主仆俩这才敢大声呼气，一个怪另一个——你怎么不提醒我？另一个哀怨——奴婢到是想，您也得给机会啊。
一通折腾后，主仆俩终于袅袅婷婷地出现在正堂。
当家男主人已经选了几样他需要的东西，无非是腰带，冠饰，玉佩这些。小七瞧了瞧他选得东西，都是价格不菲的，想见他应该也不差钱，想着前阵子给他做了几双靴子还没有装饰，就顺手选了几样钩饰之类的，放到他那堆里。这举动引得他多看了她一眼，她也没敢迎他的视线，万一人家觉得她是在讨好，甚至勾引呢？让王嬷嬷知道，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微薄信任感，又得功亏一篑。
接下来又给他选了三枚扳指，两只玉质的，方便他宴会时佩戴，一只骨质的，方便拉弓用箭，又选了七八个手串——记得老公爷在世时，每年进京谢恩都要带不少这东西，据说是在宫里打赏用的，反正他不差钱，多买点也没什么，万一用得上呢？
围着善宝斋那堆箱子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总算帮他把东西给选好了——她的知识范围是只知道这些了。
李楚见她这么卖力，又做得还不错，也没再说什么，乐得坐到一边偷闲，偶尔看她或者她选得东西一眼，在外人看来——至少在善宝斋伙计看来，李宅这位娇美的姨娘果然很得宠爱。
东西选得差不多了，男主人的任务完成，李楚起身打算离开。
“将军稍等。”小七唤住已经出屋的他，从红拂怀里接了个小木盒，抱过给他，“这是嬷嬷让装好的万福袋，说是宫里大宴的时候让您打发宫人用的，一共二十八个，每个荷包里都装了十个金锞子。”抵得上她一年的月钱了，当太监似乎也挺赚钱的。
李楚看着手里的盒子，“这种东西你交给我？”他马上还要出门呢。
不然呢？她又不知道他身边谁得用，本来绣完荷包，装完钱打算送给嬷嬷的，结果嬷嬷忙得跟鬼似的，嫌这点事都要去找她，她正发愁等他回来怎么给他呢，天公作美，让他今天过来选东西，“我也……不认识您身边的人。”
李楚把盒子又送回她怀里，随口道：“让人送到前边给周城。”很长时间没回来，事情多的很，他没空管这种事。
“……”望着男人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小七抱着盒子暗自扁扁嘴，态度这么差，连个好脸色都不给，真不知道自己累这一身清淤是为了什么，当小三还不如当丫鬟来得容易！待会儿一定要多买些珠宝，使劲花他的钱，就算没有所有权，看着也开心！
*******
高门大户的年关真的很忙，每天都是迎来送往的用筹。
腊月初十是太尉高良的生辰，皇帝和太后赐了不少东西，还命内侍省去协助高府设宴，宠信可见一斑。
有皇家支持，高府自然可以大胆的设宴邀客。
李楚作为内府军中郎将，兼北伐先锋营主官，自然是在邀之列，而且请帖后面还附带了高老夫人的附贴，到没指名道姓请小七，毕竟她不是李宅主母，只是说府中女眷，对方很明显是想说明她的身份够格参加。
看到这帖子，王嬷嬷叹完气，就让人把小七招来，一遍遍耳提面命，直说到后半夜还不够，第二天又是一上午的面授机宜，完事儿中午饭只让丫头给了她两块饴糖，因吃多了要出更，连水都不能喝——贵妇人也不是那么容易做的。
小七是酉时坐车从家里出的门，李楚不跟他们一道，到高府所在地的街口时恰好酉时三刻，小厮说将军还没到，只能把马车停在某处僻静巷子里等，这一等又是两刻，小七和红拂正坐在车里打瞌睡，就听小厮在外面喊“将军到了”，车里的主仆俩赶紧整理一下姿势，马车从巷子里出来，缓缓驶向高府门口。
大约过了一刻左右，车缓缓停下，有人在车辕上敲两下，红拂最后检视一遍小七的仪容，这才伸手把帘子高高挂起，下车——
车前站着一个十来岁大，身穿橘色四季花卉纹锦的小童，怀里抱着一张梨花木的四脚软凳，冲车内作揖，“请贵人下车。”说罢弯身将凳子放到马车前。
红拂擎着一只胳膊等在车前，须臾间，一只葱白的玉手拂过帘穗轻轻搭在红拂胳膊上，五根细葱根似的手指微微垂着，引得周围正在下车或已经下车的人频频侧目。
李楚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切，嘴角微微翘起，不是欣赏，而是嘲弄，他就看看她还能怎么作妖。
再说小七这边，她可没工夫猜测台阶上那男人在想什么，她正忙着完成豪门贵妇的正常下车程序，除此之外，还得兼顾身上这身行头的四平八稳，尤其脖子上这圈坠死人的璎珞，那两个教引婆子耳提面命——任何时候，都不能让这串珠子离开衣服一寸——真的很难。好在她的完成度还算不错，没让璎珞圈上的珠子叮当乱跳，动作也算优雅稳重。
“好了？”李楚蹙眉看着台阶下的小女人。
小七点点头，觉得自己的初试牛刀还算圆满，心情很不错，不自觉地抬头想在他面前扬眉吐气一回，可是找半天没找到大胡子……
李楚看她眼神左右飘忽，居然猜到了她这举动的意思——没认出刮了胡子的他！
“走了。”未免继续呆下去引得更多人侧目，捏住她的袖子一角，硬生生给她提上了台阶，在外人看来可能是夫妻间的小小亲密，对小七来说却是有苦难言，因为她两个手臂戴了四圈镯子，他一使劲，镯子一边硬生生卡在了她腕子上，疼的很。
“我自己走。”小七冲他低语。
他也不为难她，松开她的衣袖。
在女婢的指引下，两人转过影壁，穿过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来到设宴的院子。
因为客人多，没那么大的厅，又不好差别待遇，于是所有席位都设在了院子里，上空搭了棚，但布置却并不简陋。
男宾和女宾是分处饮宴的，本来李楚不太想管她怎么样，不过走出两步还是回头跟她交代了两句，一句是“记得跟高老夫人道喜”，再一句是“酒水尽量少沾，免得出丑”。
他说这些的时候，小七竟有点感动，随即又觉得自己是斯德哥尔摩症发作，他应该是怕她丢他的脸吧？
“你等等。”见他要走，捏一下他的衣袖，从腕子上退下几串珠子，每串珠子上都坠着两只小小的金貔貅，“高府子孙众多，一会儿若是碰见了，总不能没个见面礼。”把珠串塞到他手心，又悄悄冲他亮一下自己另一只腕子，“我这还有好几串。”反正花的都不是她的钱。
李楚深看她一眼，把珠串套进了左腕，然后转头走人。
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堆里，小七低声问一句旁边的红拂，“你觉得他是不是在怪我乱花他的钱？”刚才走之前好像深深剜了一眼。
红拂笑笑没吱声，心里却想：这小七姑娘兴许还真能在李宅站住脚，将军虽不大爱搭理她，却还是愿意带她出来，甚至还会提点两句，这是之前四小姐没能做到的，说起来也怪四小姐太听大太太的话，进门就把王嬷嬷看住了，对将军也是横竖挑剔——几个贴身丫头都知道，四小姐是嫌将军不够风流倜傥，也不够体贴入微，她喜欢的是陌上人如玉那般的夫婿，奈何却嫁了个横刀立马的主，唉……
“娘子觉着将军的长相如何？”趁坐在角落里无人问津时，红拂悄悄跟小七聊起了私房话。
小七望一眼棚子外的半月，“还没来得及看呢。”其实他长得不错，虽然没有元壬那般精致的容貌，却有男儿该有的气魄，只是她不能仔细去欣赏，因为不属于她。

第5章 五 二人世界 上
一场酒席吃下来，除了半杯水酒，一小块栗子酥，小七再没吃别的，主要是天太冷，新菜上桌，主桌那边还要讲些场面话，聆听之后，菜基本都凉透了，吃到肚子里怕生病，这个世界一不能挂水，二没有抗生素，得个重感冒都可能会死人，万事都得小心，所以小七的基本操作就是拿着筷子在桌上做做样子，最后再夹来一块点心，据她观察，同桌的人都差不多如此，大家看上去很忙活，其实最后吃到嘴里的基本都是点心。再桌上菜，除了点心碟子，其他菜基本都纹丝未动。
“娘子才来不知道，刚才下桌首位那个，就是穿粉纹海棠锦那个，她是咱们这儿有名的人物，郑府大娘子，府里规矩可严着呢。”一名三十来岁的妇人凑在小七周围低低说一句，说罢抿嘴偷笑。
这妇人夫家姓张，是内府怀化郎将家的大娘子，据说是李楚以前的部下，只是李楚如今被暂调去了北伐先锋营，两边少了联系。而张大娘子口中的郑府娘子，也是内府军的一个郎将家眷，听这帮妇人的语气，似乎是管丈夫管得比较严，早已名声在外那种。虽然小七不太想跟这些官太太过于亲近——她到底不是什么正牌娘子，但今晚也真是多亏了这位张夫人，私下给她讲了不少京城各府的避讳，才不致她在问安时出现差池，因此也就与她多亲近了两分。
正说笑着，一名小厮过来禀报，说是李楚多饮了几杯，暂在西院的耳房休息，请她去照看一二，这是大事，小七赶紧辞别张夫人，顺便感谢她今晚的照拂，之后才带着红拂匆匆随小厮去了。
她一走，原本的位子就被某家夫人占了去，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妇人，朝着张夫人半伏身子，低道：“夫人觉着这李府小娘子比原先那位如何？”
张夫人端正了身子，坐地四平八稳，道，“都是榆州吴家的姑娘，自然不会差到哪儿去。”
那妇人陪笑道：“就是这么说，我偷眼瞧着，这位的品性倒比原先那个更软和些，模样也生的更俊俏，说话娇娇柔柔的，将来必然是个得宠的。”
张夫人心道，这还用你说，没见我刚才身段放的多低，虽说是个陪嫁的媵妾，可到底是个有背景的，又生的如此人才，那李楚生再多反骨，也是个正常男人，自古就是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天长日久的，未必不能成事，她们这种背后没家世的，眼睛自然要比别人好使，趁这小娘子微末时攀交上，对自家男人的前程也是有好处的。
几个妇人戚戚索索围成一个小圈继续说着私房话，放眼其他桌，也差不多这种情形，连上位的那些贵妇人也是如此——本来这种场合就是为了交际，还真来吃饭不成！
按下酒宴这边不说，且说小七一路来到西院。
一跨进院门她就觉得不太对，因为这里的布置过于精巧雅致，不像是给宾客用的客房，又见里边服侍的丫头个个锦衣华服，比普通官家小姐都穿得精致，更有别于那些酒宴上的侍女，想来这院子应该是主人家内宅。
轻起莲步，跟随两个手提宫灯的美丽少女来到院子靠西的一间雅房门前，不待小七推门，里边已经有人把门打开，是两个容貌端秀的小婢，见是小七，蹲身轻轻一福，待小七进门后，都低着头退出了房间。
屋里只剩下小七和榻子上那个醉鬼。
看看合上的雕花门，再看看榻子上的人，心里悄然生出股异样来，怎么会突然有种羊入虎口的感觉？
“将军？”上前推推榻子上的人，推了几下他却纹丝未动，想见真是喝多了。
轻轻叹口气，挨着他坐到榻子上，对着空气喃喃道，“让我少沾酒，自己到先醉了。”转头看一眼床上睡得四平八稳的人，再唤他一句，还是没有任何回应，“但凡你有半点清醒，也能扶你回去，我也好回去跟嬷嬷交代。”正百无聊赖间，门板忽然响了两下，小七下意识往榻子上的人凑近几分。
一个小丫头轻轻推开门，朝小七微微一福，“我们夫人请娘子过去一叙。”
“？”请她过去一叙？高府的夫人？
按捺着心中疑问，再次看向床榻上的男人。
“娘子放心，门外有人伺候。”小丫头以为她是担心自家男人。
踌躇了半盏茶的功夫，期间亲自给榻子上的酒鬼擦了两回脸，满心希望他能醒醒神，起码告诉她眼前是个什么情形，至少让她心里有点准备，奈何人家真是醉死一般，连声哼哼都不给，只好放下湿巾跟小丫头出去。
跟在小丫头身后，穿过两处圆拱门，又穿过一扇垂花门，来到一方精致的小院的正屋前，未及站定，里边已有人把厚帘子撩开，一缕香气随之溢出，闻着倒像是宫里御用的一种叫“春深”的熏香——莫家舅太太有回进宫获赐，让人给吴家老太太送过一些，老太太觉着过艳了，年纪不合适，便打算留着给几个孙女用。
想不到这高夫人五六十了，到喜欢用这种小姑娘的香料。边这么想着，边由里边的侍女引着转过屏风，却见堂上坐了一老一少两位妇人，西边那个是高太尉的夫人，小七见过，东首这个，看上去只有二十六七的年纪，妇人装扮，长得面目端秀，神态高贵，尤其身上的暗红牡丹纹锦，若是小七没认错，那是只有王室宗亲们才能用的料子，普通官员的眷属这么穿可是违制的，想来这年轻妇人的身份必然不低，因此不敢贸然说话，只朝堂上屈膝行了两次正礼，便低眉站在堂下。
“这便是延初带来的丫头。”高夫人微笑着轻轻招手，示意小七过去，“是榆州吴家的姑娘。”说话间，轻轻握住小七的手。
听高夫人介绍完，那年轻妇人也冲小七招了招手，让过去她那边，小七只好辞别高夫人过去，“常听王爷提起榆州的吴县公，说是文武双全，天下难找的人物，莫家姨母也是端方秀丽，我年纪小，都不曾见识过，如今见到这位姨甥女，终于算是知道他的话不假，来，叫我好好瞧瞧。”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肯定了吴家老太爷的才华和爵位，更攀上了长宁莫家的清贵，开口便把小七说成了自己人，完全无视她非吴家嫡脉，以及如今的侍妾身份——小七在心下暗道：高人啊！
小七被从上到下足足看了半盏茶的功夫，“真是好个模样，难得性子还这么温淑。”说话间，已经从手上退下一只白玉环套进了小七手腕上——这玉环一看就是价值连城的物件。
小七暗惊，面子上也表现出受宠若惊状，心里却急着想拒绝这份大礼，一旁的高夫人见状，安抚她道：“按辈分，你原该喊她一声姨母的，不必太过客套。”
“……”小七还能反对吗？当然不能，乖乖福身，道，“谢姨母赏赐。”
年轻妇人点点头，“我来京里时间短，能来往的亲戚不多，如今咱们认了，往后见见面也好。”
“姨母不嫌月君愚拙才好。”她对外的名字叫吴月君，吴家老太太取的，看名字就知道是认了她吴家女儿的身份。
以下，在小七的作陪下，两位贵妇人又聊了几句家常，近亥时，那位王妃起身告辞，小七陪高夫人送客，回来的路上高夫人与她介绍了刚才那位的身份——庄王府的侧妃刘氏，母亲姓莫，与长宁莫家是远亲。
回到屋内，小七又伺候高夫人喝了一盏茶才起身告退，临出门前，丫鬟捧了只巴掌大的精致小盒给她，说是宫里赐的香料，老夫人用不上，让她一并带了去，小七本想再回去谢恩，奈何老夫人已经回寝院，只得作罢。待回到西院耳房时，已过亥时三刻，某人终于醒了，小婢正伺候他喝茶，见小七回来，小婢赶紧退出去并关上房门。
小七站在门口看了他好一会儿，十成十肯定这家伙是在装醉，因为他的眼神一点也不像醉过头的。
“做什么去了？”他神态轻松地吹一下碗里的茶叶，明知故问。
“认了门亲戚。”走到他跟前，向他展示了一下手腕上的白玉环，以及手里的御赐“宫香”，“玉镯是庄王府的刘妃赠的，香料是高夫人给的。”
他看过一眼，没生气，也没高兴，就是淡淡的，仿佛跟他没关系一样。
“那刘妃说以后要常跟咱们家来往。”这才是她最担心的地方，下对上献殷勤是正常，上对下若是关注太多，要么是让你为他卖命，要么就是要你背黑锅，都不是好事，这庄王显然是冲着他手里的兵权来的，自然要跟他说明白。
“把‘们’和‘家’去掉。” 饮下口中的茶，他道。
“……”这人真幼稚，“你不喜欢，我不跟她来往便是，何必说这些气话。”叹口气，坐到他下首的软凳上，“我年少无知，又长居内院，还是生在榆州那么偏僻的地方，哪里知道京城这些事，你若我怕连累家里，大可以让嬷嬷多训诫我几句，或者……不要带我出来。”她真的一点也不想掺和这些豪门恩怨。
听出她最后一句话有赌气的意味，转头看她，正好她也看过来，两人视线正面迎战——这次她没有退缩，主要是想跟他好好谈谈。
“你刚才是在装醉？”她。
他微耸眉头，却也没否认。
小七重重叹口气，“我何尝不知道你们全家都厌恶我，还有我身后的吴府，觉着我们厚颜无耻，其实……也的确如此。”
“的确如此”四个字引得他再次看她，大约是没想到她会直白地承认吧？
“我也不想跟你说什么我是被逼无奈，进京这事也是我同意才来的，至于为什么，相信你也应该很清楚。”吴家来信，家戟和元壬前些日子都放出来了，这说明李家和吴家已经达成了某种共识，“我知道不管我怎么赌咒发誓，你们都不会相信，不过我还是要说一句，我是真没想过要来祸害你们。”至于吴家想做什么，她也没办法管，“我只能说，在府里一天，我就希望它平平安安，毕竟这里现在也是我的家，所以……以后这种场合，再有什么事，能不能让人悄悄通知我一声？”比如今晚这事，她要是知道有人想为难他，或者拉拢他，完全可以先跑路！
“告诉你，让你先跑？”李楚眉梢微翘。
“……”这家伙思维还挺敏捷，“我至少可以想想办法不收那位刘妃的礼物。”这种不义之财，戴在手上总感觉像是手铐！
“不收更麻烦。”李楚瞅着杯子里的茶叶道。
“……”也是，不收就是正面拒绝人家，以对方的等级，可能他们会死得更快，“那我回去把东西交给嬷嬷，看她老人家什么意思？”这么贵重的东西，感觉自己也降不住。
“嬷嬷这几日已经请了两回大夫。”刚不还说李府是她家？这会儿怎么又一副事不关己的做派？！
“……”他这就是为难人了，他们防她跟防贼一样，至今府里的库房长什么样她都不知道，想帮也帮不上吖。
“年关事多，嬷嬷一个人分/身乏术，后院的事，能做就多做点。”如此吩咐，也算是命令吧。
小七闷闷地点点头。
undefined
次日一早，小七主动去王嬷嬷那儿领任务。
王嬷嬷琢磨了小半天，除却针线房的活，又把分发月钱和后厨的一应杂事暂时交给她。
这些事本就各自有的章程，萧规曹随就是了，勤快些查看，少了赔，坏了罚而已，对小七来说也不算多难的事。
真正难的是腊月二十二之后，王嬷嬷要往京畿的庄子里去——她家老头和大孙子前几日才从秦川被派到庄子上，一家人快三年没团聚了，所以李楚今年特地派人送她过去团员。
出行之前，王嬷嬷让人把小七叫到屋里，跟她大致交代了一下后院情况，迎来送往的事都安排的差不多了，万一有突发事件，决定不了就让她去前院找李楚。留给她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照顾他的生活起居。
小七诧异地瞅了老太太半天，心道您老人家不是一直防着不让我近他的身么？这会儿到放心我去伺候他的生活起居？不怕我狐媚惑主？
老太太送她一句——这是你的本分。

第6章 六 二人世界 下
伺候他其实比伺候王嬷嬷舒坦，他白日里都在外头，只到晚上才回后院，晚饭也常不在家吃，只把床铺烘暖铺上，再准备好第二天要穿的衣物就行。
腊月二十六这日，一大早起来，天就阴沉沉的，到了傍晚终于星星点点飘起了雪片，到掌灯时分已经簌簌变成了雪团子，看得小七心里那个愉悦——她的前世今生都在南方长大，下雪对她来说算是奇景。
“娘子，将军回来了。”青莲在外屋禀报。
小七顿一下，赶紧放下正叠了一半的长褙子，心想他今天到回来的早，往日都是见不着人的。
刚掀开帘子，就见周城架着他进门，两人身上还沾着斑斑点点的血渍，“这是怎么了？”怎么还见血了？
“几个人胡闹，将军拉架弄得。”周城如此解释，“已经让内府的军医给包扎过了。”
因不方便进内屋，周城只把李楚扶到椅子上坐下。
“你也回去把伤处理一下。”李楚对周城道。
周城冲李楚和小七作揖后，退出房门——大晚上的，他也不适合在后院久待。
“晚饭吃过了吗？”一时间也不知道先做什么，没话找话地问他。
微摇一下头，别说晚饭，午饭都没吃成，若非他眼疾手快调了一队人马过去，今日这事弄不巧就成兵变了，一群人都玩完，哪还有心思吃饭，“随便弄点过来吧。”也的确是饿了。
小七赶紧让青莲去厨房准备，又回身从内室找了身干净衣服，他身上这身实在脏的不成样子，若是让嬷嬷知道，又要怪她没照顾好。
“要不要再找个大夫来看看？”看他换衣服时，后颈处还有好几处细伤没处理，还氲着小血珠，怪瘆人的。
“不用兴师动众，内室柜子里有药膏，取来抹抹就行。”扯掉身上有些破烂的外套扔到一边，接过她手上的衣服披到肩上，他现在就想赶紧吃些东西。
小七匆匆去找了药膏出来，眸子在屋里转了一圈，发现屋里就剩他俩。
踌躇了半天，最终还是走过去，顶着被他周身黑气侵蚀的危险，帮他处理后背上的细小伤口，越处理越觉得这不像拉架得来的伤，可又想不通出了什么事，这大过节的，又是皇城脚下，谁那么大胆敢动刀动枪？
“年后有批粮草要路过京畿，是东营那边负责的，嬷嬷想安排你见一见那边的人。”他也是今天才收到的消息，正好趁她在，说与她听。这半年相处下来，嬷嬷对她似乎少了不少敌意，说她行事倒算有分寸，对嬷嬷也十分恭敬。为人也还勤俭，吴家那些下人由她管着也不敢造次，所以嬷嬷主动跟他提了这事，并说她也是个可怜人，家里只剩个哥哥，一别数年，如今又被送到这儿，以后兄妹俩见面的机会更少，所以让他有机会帮她见见那个哥哥。前一阵儿，因吴家戟的事，他让人也顺便查了下她哥的底细，底子很干净，做事也算本分，上回的事不过是受了牵连，也就没让人撤他的职。
小七自然听懂了他的话，说不上什么感觉，有点酸，带点涩，还有几分感激，且不管这是不是他们这种上位者收买人心的行为，人家帮了忙，总归是要感谢的，“谢谢。”低低念着。
来这世界这么久了，早已过了愤懑不平，甚至奋起反抗的那段日子，渐渐接受并习惯了现实，也许她是幸运的，至少王嬷嬷和他都不是什么坏人，对她来说也算是一种幸运吧。
静谧——
两人之间似乎不再像刚才那般尴尬，大约是她的心态变了，也可能是出于感激，擦药的力气变小了许多。
他微微半侧过脸——一个人对你用不用心是看不出来的，却能感觉到。
替他抹好药膏，外间的饭菜也摆好了，收拾一下桌子，让小丫头端了干净的水来伺候他洗涮，又让青莲去熬补血的汤药。
他也是真饿了，拾起筷子便吃起来，小七在一旁帮他添饭盛汤，正吃到一半，忽听院子里有脚步声，只见他眼色一沉，看向门口方向——
小七也被他弄得有丝紧张，跟着一道看向门口。
“将军，内府传话说，长门尉常大人死了！”周城没来得及抱拳，进门直接禀报，且嗓音压得很低。
李楚缓缓放下手里的半块馒头，眉头紧蹙着，若有所思。
见状，小七打算先退出去，军国大事，她不方便旁听，刚转身却被他叫住，“帮我找身方便的衣服来。”
小七应声，往内室去。
“你去准备一下，选两三个身手好的，在前院等我。”李楚。
周城应声而去。
李楚重重放下手中的筷子，小七在内室也随之一顿，心道莫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等他进来内室时，她已经把找出来的衣服挂在了架子上。
“我出去后，关紧后院大门，谁都不准放进来，里边人也不许出去。”边换衣服边吩咐，“听到动静也不必惊慌，外面都有人守着。”
点头，“回头我就传话下去，让她们分班守夜。”见他穿好内衬，忙递上一条软甲，这是刚在箱底找到的。
李楚看着软甲皱了皱眉，似是有些嫌弃，不过看她一脸紧张和好意，到也没薄她的面子，接过去穿上，虽不顶什么用，也算聊胜于无。
两人正在内室里忙活着往他身上套衣服，外间忽又有人报，说是郎将张之易来了，还带着妻儿。
“他到会讨巧。”李楚咕哝一句，似乎对那个郎将的行为很有些不屑，不过还是对小七道，“你看着安排一下吧。”
小七颔首，手脚麻利地将屏风上的毛麾披到他肩上，系好带子，随即两人一前一后从内室出来，早有小丫头把小七的大氅抱来，伺候她披上。
外面，雪下得正紧，地上已经积了一寸多厚，踩在上面咯吱咯吱的。
因要往前边去接张夫人，小七便同他一道往前院去，路过西院时，突然记起什么，让他等她一下，不等他应声便急匆匆进了院子，回来时手上多了个玄锦的荷包，“嬷嬷前些日子刚让药房配了几丸药，本想让你带去北边的，说是危机时能派上用场，你带几丸在身上吧。”边说边把荷包往他的腰带上系，未免带子长不方便，还绕了好几圈。
李楚平常最是看不惯这种婆妈的行事，本不想让她系，但瞅着她脑门上的几点水珠，又开不得口去呵斥，只得耐着十分的性子让她捯饬。
雪越下越大，渐渐连对面的屋棱都快看不清了，小七提着灯笼静静站在后院的垂花门前，听着外院的战马鼻气声，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能感觉到今晚的事危险性不小，她是不希望他出事的，因为他一旦出事，她的命运可能会更悲惨，尤其他刚刚还做了一件让她有些感激的事。
********
前院里——
张夫人带着两个孩子正跟丈夫告别，眼泪怎么也止不住，他们家跟死的那个长门尉住在同一条街，天一暗，常府就出事了，乱七八糟的尖叫声，接着便是声嘶力竭的哭嚎，听着那哭嚎声，她紧紧把一对年幼的儿女搂在怀里，听到大门被开启时，她全身都在抖，怕祸事轮到自己头上，好在来的是自家男人——
看着他们母子三人被吓得那个样儿，张之易把马鞭子往地上一摔，套了车，把娘仨往车上一塞，从后门一路投奔了李宅，李宅背后有秦川李家撑腰，不管上边怎么斗，轻易都不会动李家人，腆着这张脸把妻儿塞进李宅，总好过在家担惊受怕。
“你不用非跟我出去。”见张之易牵马过来，李楚坐在马上居高临下道。
张之易苦笑一下，“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虽然他现在是光屁股一个，半个兵丁没有，总归也是个吃饷的郎将，有人造反，皇城危机，哪能真躲在家里。
李宅正门大开，几匹马飞驰而出——
外面的街道业已戒严，四下空荡荡的，只有几盏孤黄的灯笼在雪中轻轻摇曳着，李楚在十字街口勒住马缰，望一眼不远处某家门楼上的孤灯，眼神微微一闪，似是想到了什么，不过很快回神，拔马往北而去——
这是今冬最大的一场雪，像是能把整座京城都埋掉一般——也的确埋掉了很多东西！
*******
小七这几日过得很不好，除却料理后院一堆事外，还要时不时去客院安慰那位张夫人，以及安排人照看那两个因受惊而生病的孩子，此外还得担心外面的局势，特别三天前的那场城门大火，以及外头街上的喊杀声，对于一直生长在太平世界里的人来说，这种冲击实在有点大。
所幸李宅平安无恙，听去前院搬运食材的婆子们交头接耳，说城里死了好些人，死状如何如何凄惨，小七突然觉得自己很幸运，庆幸的同时，又为那个幸运的源头担心，他们这些人的平安都是靠他在外面拼命才得来的，希望他能平安吧，否则这一大家子都不知道怎么办。
再者还有王嬷嬷，也不知道她那边情势如何，老人家虽待她严苛，动辄教训，可衣食住行上却不曾薄待她，甚至还偷偷在他面前为她求情，她虽把这个世界的人和事都看得很淡，却也懂得投桃报李，待她好的人，她也会待对方好。
初四一大早，前院的谢管事派人到后院禀报，说是外头白天不再戒严，问后院可要采买什么，小七细细列了个单子让青莲送过去。
初五的下午，张之易把妻儿接了出去，张夫人对李宅的庇护千恩万谢，小七嘴上说客气，心里却觉得受之有愧，毕竟跟她没多大关系。
想着张之易回来了，他大约也该回来了，每日都让青莲和红拂准备食材放在梅院的小厨房里——他平时常住梅院。
初八的后半夜，小七在睡梦中被叫醒，说是他回来了，懵懵怔怔的起身，穿上衣服到梅院，等了大半天他才回来，身上还是走时穿的那身衣服，脏的都快看不清原来的颜色。
赶紧让小丫头去兑水给他洗澡，再去小厨房吩咐做些什么菜。等她再回堂屋时，就见小丫头局促不安的站在内室门口。
“洗完了？”小七问。
小丫头是王嬷嬷身边伺候的，叫梅香，个头小小的，脸圆嘟嘟的，煞是可爱，这几日常在小七身边办事，早就熟识。
“我手笨，不小心扯到将军的伤口，他就让我出来了。”小丫头脸上虚虚的，大约是被他的脸色吓到了。
“那你去大厨房看药吧，千万别熬过头。”把出入对排递过去。
梅香如获大赦般拿着对排跑了，忽听内室有东西撕裂声，以为他出了什么事，没顾上先问一句，小七挑了帘子一角，正好与内室的人对上视线，不知是不是她眼睛出了问题，竟从他眼神里看到一丝狼狈。
他的样子也的确很狼狈，因为衣服脱了半截，破烂处刮在了衣架上，像是解不开了。
“我来吧。”当了□□年的丫鬟，伺候人都快变成本能了，手指在衣架的横木上绕了两圈，轻巧且熟练地解决问题，“城门一直关着，没办法派人出去，嬷嬷那边不知有没有事？”他应该有办法联系城外吧？
“庄子里很安全，不会有事。”张着双臂，方便她把破衣服脱下来。
外衣脱下后，继续帮他脱软甲，却发现软甲已经坏了大半，背上有一节还缺一块，这东西难不成是假货？
看出她的疑惑，他道，“这东西就是看着好看，实际对战中并没多大用处。”
“……”那你当时不说？她还以为这东西跟铠甲差不多呢。
“到不是一点用没有，也可以挡几刀，说不准就是那几刀能要了命。”从她手里接过软甲，举在眼前仔细研究破损的地方，喃喃自语，“这一刀砍得不错。”
“……”小七无言以对，果然是做一行爱一行，这种时候还不忘评价对手的刀法。
脱搭配只剩下的内衬时，他很自觉转进屏风自己处理，小七则着手收拾地上的破衣服。
“上回那种长条的肉，有的话，让她们再做一些。”一脚踩进浴桶后，他突然想起上次吃的一碟菜不错，这几日风餐露宿时经常想起来。
隔着屏风，小七应一声，嘴角微翘，这人挑食的很，祸害王嬷嬷天天给他找各种菜谱，难得能有他想吃的东西，嬷嬷知道了莫不是要高兴坏。
等他洗完换好衣服后，饭菜已经上桌，他指了汤碗里的枸杞乳鸽汤问她，“这是什么？”
“鸽子。”小七不明所以。
蹙着眉头入座，显然对她的回答不满意，但也没多说什么。
“嬷嬷说你不喝骨头汤和鱼汤。”怕鸡汤太普通他嫌弃，她特意让厨房准备了好几只乳鸽。
他也没说什么，拿起筷子开始吃饭，但自始至终都没碰一口那个乳鸽汤。
小七单以为他不爱吃鸽子，想着以后让厨房注意点别再给他炖鸽子汤。
“这又是什么？”指着面前一碗黑漆漆的药。
“嬷嬷说是常用的方子，补血的。”他流了好几回血，自然要补回来。
“以后没病不要乱吃药。”推到一边，拿过一旁的茶碗。
“……”好吧，算他说得有道理，不喝就不喝。
“这是什么茶？”示意一下茶碗。
“门冬。”据说是秦川特有的一种冬天喝的养生茶，听梅香说嬷嬷每年冬天都让人配好几箱送去羊城。
“不是门冬。”门冬的味儿他太熟了。
怎么会？她刚才亲手煮的，从他手里接来尝一口，是这个味儿没错吖，李宅配了很多，她也喝过不少次，“是门冬。”
“不是，门冬里没有花香味。”他。
花香？小七再尝一口，恕她嘴拙，真没尝出花香味。
见她一脸否认和不可置信，他补道，“木香花。”他对这种味很熟悉，因为她身上就是这个味儿。
“可能……可能是因为我把做它们和做香脂的材料放到一块的缘故吧？”这都能尝出来，他的味觉会不会太好了？“王嬷嬷那边还配了不少，我让梅香去拿来重泡？”
“算了，太晚了，下次别再弄混到一块。”重新拾起茶碗把剩下的喝完。
待他把碗放下来时，她才想起来这碗茶两人交叉喝了两回……说不上的怪异。
可能是因为接触多了，小七慢慢发现他这人在生活中很挑剔，比如对食物，比如对香料，甚至床铺的摆放，两三天下来，她终于能理解为什么家里的丫鬟都不愿意来伺候他了，真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踩到他的雷。
她做丫鬟这行也不少年头了，对自己的业务水平还是很是自信的，毕竟十多岁就晋级成了内房大丫头，可到了他这儿，自信心几乎被彻底打垮，有时想想都觉得憋屈，比如她身上的兰花草香味，用香露时在他身边伺候，他就不说什么，用香脂他就会不悦，当然，他的不悦不会说出来，但你却能分明感觉到。
所以……最后她只能把所有的香脂改成香露，连带梅院的丫头们都再三叮嘱，以后身上只能洒香露。
小七第一次这么期盼王嬷嬷早日归来，这个祖宗真的太难伺候了。
奈何城门却一直封着，除却粮食和菜蔬通道，其他一律禁止通行。
********
正月十五上元节，本该是京城最热闹的一晚，如今却满城黑灯瞎火，连个鞭炮声也没有，给下人们发放完节气钱，小七打算回屋洗洗睡了，哪想他居然回来了，戌时不到就进了后院，往日都是半夜才回来。
他回来她就得过去伺候——也不知怎么就形成了这个习惯，但凡他回来，梅院就会有人过来找她，有时都睡了，还要过来请她，严重觉得这群丫鬟婆子尸位素餐！等嬷嬷回来得让她好好整治一番。
“是什么？”刚帮他泡了碗茶，回头就见桌上放着一只大红的圆漆盒。
“今日内府在京的将官进宫请安，每人得了一个。”不甚在意道。
“盒子挺好看。”里边的东西肯定更贵重，“我先收到库里，等嬷嬷回来再让她登录。”府里的东西，小到杯盘，大到车马都是要登记造册的，这种御赐之物更加不能随意乱放。
“不用入库，说好就是给家眷的，将来进宫时记着戴上。”用筷子夹过一只小团子，咬一口。
小七有点受宠若惊，“那也得跟嬷嬷报备一声。”既是给自己的，打开看一下也无妨，丢脸的是试了半天没打开，最后还是他帮忙才在盒子底部找到开关——皇家的东西就是这么与众不同。
盒子里是一对镶珍珠的金累丝牡丹花纹手镯，做工精美到花瓣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见，“匠人得花多少心血才能做出这么精美的东西？”感叹于工匠们的精湛手艺。
“秦川有不少这种作坊，想知道，以后有机会去看就是了。”他有些不以为然。
说到秦川，小七想起了嬷嬷之前跟她提过今年要回去的事，“嬷嬷说，秦川来信，让我过了夏回去。”少君过世也不少时日了，秦川那边对他的婚事大约已经有了意向，把她接过去，是不想让她比正室先生孩子吧？
他听罢脸色微微一沉，“我说去再去。”
“……”看来府里传他与秦川老家闹得不大愉快，也不是空穴来风。
他似乎不太喜欢这个话题，话锋一转，道，“你哥哥已经到了京畿大帐，后天周城会领他过来，不过时间待不长，有什么你就提前准备一下吧。”
“……”幸福来得太突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谢谢啊。”除了这两个字一时也找不到别的词。
“要谢就谢嬷嬷吧，以后好好照顾她。”他。
“嗯。”点点头，“对了，我给你做了两条长褙子，还有两套纱袍，春夏替换用的，吃完你去试试，看有哪里需要改的。”她在这里一没钱，二没什么特别能耐，就针线活勉强能过关，只能用这个来感谢他。
说起衣服李楚突然想到一件事，“那个什么月秀斋，以后别让下边人过去了。”后院的大事小情都逃不过嬷嬷的眼睛，她们那点猫腻根本藏不住，趁老太太还没发作，还是早点收敛为好，算是提前给她个提个醒。
“……”这么快就被发现做私活了？
“那地方来往的客人杂，红楼画舫的都有。”他们这种人家，不可能让女眷跟那种地方的人有联系，在他这边没事儿，将来秦川那边若是查问起来，有的她受的。
“明白了。”她本想多赚点私房钱给元壬成家用的，看来以后只能裁剪自己这边的开支了。
他又不是瞎子，自然看得出她眼中的失落，“吴家那么多东西，也不差这点。”吴少君带来多少嫁妆，他有数的很。
“那些都是不能用的。”小七正思索着怎么开源节流，没留心就把心里话给吐露了出来。
“不能用？”对她的说法很好奇。
“……”知道自己失语，无法补救，又不能跟他说实话，总不能直白地说自己在防着吴家吧？“就是——不能用。”那些铺子和庄子，虽名义上是给了她，可真正在背后控制的还是吴家人，她做不了什么主，最多只能抽几两零碎银子，何必为了那点蝇头小利落人口实，让人攥了把柄？
他若有所思地看她一会儿，低头继续吃饭。

第7章 七 兄妹相见
元壬离家那年，小七还在吴成君身边伺候，因要跟着她往外祖家去，兄妹俩连辞行的时间都没有，只让青莲带了些衣服鞋袜过去，一晃三年过去了，除了书信往来，两人再也没见过面。
乍一看到，既陌生，又觉得亲切。
“哥哥长高了这么多。”小七用手在半空中比划一下，记得当年在榆州时，他比她高不了多少，如今再看，已经越过她半个头了，而且越长越帅，他进来这才没多会儿，几个丫头已经找了各种理由在门外转悠。
“你也长高了，越长越好看。”元壬笑一下，笑意却十分难看，他努力了十来年，本想着兄妹俩再不用仰人鼻息过活，谁知却功亏一篑，这么美丽温驯的妹子，还是做了人家的小妾，又是这样的人家，他想帮都插不上手，将来命运如何，还不知道呢，怎么可能不难过？！
“别站着了，快来试试点心，我一大早起来做得，你最爱的蜜三刀和翻花，还热着呢。”把他拉到桌前，不想看他继续这么折腾自己，这家伙是个心事重的，可能自幼失去双亲的缘故，心思敏感，凡事老爱往自个身上揽，相比之下，小七就强多了，她的童年到底不是在这个世界过的，没他这么多负担，相对也更容易获得快乐。
“别愣着，吃吃看，看我的手艺有没有精进一些。”把点心碟子一一推到他手边。
元壬盯着妹子看了好一会儿，但见她梳着京中式样的云髻，珠钗斜簪，眉间绘着一枚小小的梅片额妆，眸子明亮，肤色白皙，衬着一件桃色夹袄子，更显出几分妩媚来，这等人才，让她在乡间过小日子，他这当哥哥的心里也的确有愧，只是……唉，“听说李府的长辈都在秦川老宅，妹妹眼下的日子自是不必担心，只是也别太放任了，将来回到秦川，还是要小心侍候公婆才好。”
“哥哥放心，我也不是那么没眼色的人，在吴府待了那么多年，可闯出什么大祸来？”倒杯茶递到他脸前，“如今我在李家也算是暂时安定了，到是哥哥你，也该考虑成家立业了。”这里的人都早婚，女孩十五六岁出嫁是常态。男孩虽可以晚点，可正经人家也多半是早早就有打算的，元壬今年都快二十了，没有父母给操持，到如今也没有意向，她是他唯一的亲人，平时又疼她，自然得上心，今天跟他见面的核心就是怎么为他娶位贤良的妻室回来。
虽然是当哥的，可到底是个少年心性，听妹妹提起自己的婚事，脸上霎时生出几丝羞惭。
“我粗略算了算，这些年下来，咱们俩也存了一些银子，买大宅不行，但购置个小宅子还是可以的，早前在榆州时我就让人去打听了一些，年前那边来信儿，说有几处挺合适，哥哥这回押送完粮草，不是有假么？正好回去把这事给办了，再加上咱们之前在青山县买的那几亩地，应该也能找一门像样的亲。”昨晚她半夜没睡着，净想这些事来着，“哥哥可有看好的人家？”
元壬羞愧难当，总觉得跟妹妹谈论这事挺怪异的。
“哥——咱们现在说正事呢。”这倒霉小子，这会儿跟她犯矫情！
“没有。”他这些年一心想着怎么挣家业，把妹子带出吴家，哪有功夫想那些歪门邪道！
“府里头，你有看上的吗？”其实她心里有一个属意的人——青薇，虽是个丫头，可父兄都非奴籍，将来赎出去也是正常人家的女孩，最重要的，那是个能立家的人，脑子也清醒，原本老太太还想把她给了东府的家禄，主要是觉得那小子性子太懦弱，需要个头脑清醒的人在旁提点，结果青薇发觉后没多久，东府就传出了家禄和府里一个叫水心的丫头好上了，未免说出去不好听，老太太直接把水心给了家禄，青薇就此保了下来，从那件事后，小七就留心起了一直闷不吭声的青薇，觉着她是个聪明的。
“我一直跟在家印堂哥身边，平常都在外院出入，哪认识里面的人。”他又不是家禄那种满眼带花的，见到丫鬟避都来不及，怎么可能还往前凑？
“那……总归得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吧？都交给媒人，万一娶回来个又懒又坏的怎么办？”有的选的时候当然要好好选。
“婚姻之事本来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有什么不对么？
“……”就知道跟这家伙商量也是白商量，卫道士一个，“既然哥哥这么信任媒人，我就让她们聘了。”
这回连耳朵也红了，看来是默认了。
“对了，等哥哥回榆州时帮我带点东西回去。”他得想办法让青薇跟他见一面，总不能真就这么盲婚哑嫁了，自己身上得不到的婚姻自主权，总不能再发生在元壬头上。
除却违反一切社会礼教的事，元壬对妹子都是听之任之的，主要是他这个妹子也比较有主意。
兄妹俩戚戚索索聊了一上午，午饭也是留在院里吃的，吃完午饭，小七又开始给元壬交账，兄妹俩的财产虽不多，但东一撮，西一撮的，十分繁杂，加上元壬好几年不在家，很多人际上都换了人，怎么跟人接触，都得一一交代，太阳快落山时才总算掰扯清楚。
周城早在前院等着了，说是城门口最后一班粮草通行时间快到了，再不走就赶不上了。
兄妹俩这才匆匆作别。
小七再次站到了后院的垂花门前，望着兄长一步三回头的往前院去，眼睛酸的难受，这个单纯的少年曾经用他那副单薄的小身躯背着生病的她在雪地里走了半夜，跪在吴宅门前求里边的人救她一命，无数次，她厌倦这个世界的生活，想不开时，想到这家伙，就觉得生活并不全然都是艰难，要向前看。
******
“怎么坐在这儿？”李楚俯视着台阶上正发愣的人儿。
“……”仰头看他一会儿，嘴角倏尔一弯，“站太久，累了。”起身，拍一下衣襟上的灰尘。
他也没拆穿她的谎言，抬腿进门。
小七最后瞅一眼灯火明亮的巷道，随即回身跟上他的脚步。
“后日辰时初刻，开东城门，你跟我一道去庄子里接嬷嬷回府。”他。
“我也去？”跟在他身侧亦步亦趋。
这么明显的事，他不想回答第二遍。
小七笑笑的点头，“明日一早就准备。”
两人一先一后回到梅院，洗漱，吃饭，喝茶，然后铺床松被。
小七刚从柜子里把他的睡袍拿出来，就听外头有人禀报，说是西淮副都护吕良大人请将军携家眷过府一叙。
这个吕良小七没见过，不过对她的夫人范氏到是挺熟悉，范氏是秦川人，经常过来找王嬷嬷说话，也常叫她去作陪。
李楚问来人什么事，这大半夜的，有什么事不能明日谈，还要带着家眷前往。
来人支支吾吾说不清，只说吕大人请将军一定过去。
吕良跟李楚早年是同袍，私交甚好，李楚大婚时，吕良还特地告假过来帮他，所以即便嫌麻烦，李楚还是让人套车，带着小七去往吕府。
吕家和李宅隔得并不远，都在渭水河西岸，这里有很多内府军官的宅院，因为过渭水要经过一条小巷——乌衣巷，所以京城百姓常用“乌衣巷中人”来代替武将。
不过两盏茶的功夫，李楚和小七便来到了吕宅。
吕良时任西淮都护府副都沪，按理他这会儿不该在京城，都怪那个永定王，好好的富贵日子不过，非要自寻死路去逼宫，西淮离京畿最近，自然要回京勤王，本来吕良在西边呆着挺好，家里安稳，他也和乐，回到京城不得了，妻妾不和，家宅不宁，现在还差点弄出人命——
事情的是这样的——
吕良有个自幼青梅竹马的小妾，感情甚笃，可到了年纪后，吕父觉着自家没落了，儿子想登高就要找个能帮得上忙的老泰山，于是就托人聘了秦川范家的女儿，结果这范氏是个性高孤傲的，在丈夫跟前老摆架子，时间一久，吕良就没什么心情低声下气了，干脆自动请调到西军，离了范家的势力范围，也算他运气好，到西军没两年，那边的西卢作乱，他参与平叛有功，一路高升，最后还做了副都护，这下子范氏再在他面前摆架子，他更不干了，干脆带着小妾随军去了西淮，时间一长，夫妻、妻妾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差。
这回吕良回来，正赶上老父亲身体不好，老人想看看孙子，吕良就让妾侍带着三个儿女回京让老人看看，哪知妻妾一见面就掐了起来，小妾上吊未遂，见吕良心疼，范氏拔剑就说要给她抵命，女儿跪着劝都不听。
怕出事，吕良赶紧请李楚过来，李楚是秦川李家人，有他在场，万一真伤了碰了，也好有个在中间缓和的，再不济也可以给作个证，将来范家问起来好回吖。
“娘子与我家夫人熟识，看在孩子年幼的份上，烦请进去劝说一二。”吕良是这么求小七的。
“……”小七为难地看看身边的李楚，她跟范氏虽然认识，可也没到互说私密话的份上，再说，她自己就是个妾，拿什么去劝范氏？弄不好进去就会被对方给骂出来！
“胡闹。”李楚板着脸，十分后悔赴这个约，本以为是吕老将军不好了，这才深更半夜赶过来，想不到却是这种破事！
吕良也知道自己有些胡闹，这不是没办法了么，“范家人的脾性你又不是不知道，眼下又是这个局势，他们要是真犯起混，折腾起来，两家都落不到好。”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说这话的不是别人，是被人搀扶着进门的高父高老将军。
一见老人家来，李楚赶紧拱手拜见，小七也低身福礼。
吕良则怒斥下人道，“哪个不长眼的传的话！”
“是我，我去求的祖父！”一个七八岁的女孩站到吕良跟前，看眉眼，与范氏到有五六分相似，“父亲既不能公正处事，女儿只能去求祖父做主，我母亲持家有道，上孝顺亲长，下疼爱子女，如今却被一个妾侍欺压至此，公道何在？”瞪一眼对面同父异母的姐姐，“我吕家自开府以来，一向家规森严，后院勤俭刻约，有几个敢像姨娘这般跋扈，竟与主母争锋！”
杀人诛心，小七暗道这丫头今后一定不得了！
“吕三，去套车，今晚就把西房的送到京郊庄子里去，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回来。”高父发话，直接让管家把小姨娘送走！
小七眼皮随之一跳。
身为妾侍，不能不得宠，也不能太得宠，更不能恃宠而骄，高危职业啊。
*******
一场闹剧，看得小七心中波澜起伏。
屁股决定脑袋，身为妾侍，小七自然更多会从自己的角度去考虑问题，吕家那个妾侍可怜却不值得同情，任何的恃宠而骄都必须要有相应的背景去支撑，这背景未必单指家世和钱财，主要还是要有独立的生存能力和人格，永远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哪怕对方是你最亲密的人，只能寄托在自己身上，这一点很重要，非常重要。
至于与他的关系，看来还是维持在主仆阶段比较安全。
“吓到了？”见她拿着睡袍再次发呆，他终于开口——从吕府回来的路上她就一直处于这种游离的状态。
“没。”快速摇头。
“别人家的事，不用想太多。”接过她手里的睡袍穿上。
“嗯。”能不想多么？兔死狐悲啊。
“周城说，你哥打算请调回州府？”刚在回来的路上正好遇见送人回来的周城，两人都骑马，就多聊了两句。
“他说自己能耐有限，在北伐军中也就现在这点成就了，不如调回州府里，到也安稳，再说他年纪也不小了，早该成家立业了。”从衣橱里找出他明日要穿的衣服，分类叠放好。
“北齐未亡，想立战功也不难。”再等几年回去，身上有了功绩，职位可能会比现在更好。
“他本就不是从武的人，不过是跟家印堂兄学了些皮毛，北伐军中那么多贤才，哪里轮得到他。”从悬挂的一众腰带里选出一条玉质锁扣的，在衣服上比一下，觉得颜色不妥，又放回去。
李楚一身睡袍，头发散着，正襟危坐在床榻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在衣柜前忙碌的女子，久久之后，道，“把嬷嬷接回来，我便要回羊城去了。”
“……”转脸看他，有点吃惊，印象里他应该不是会跟她交代去向的人。
对视了一会儿，小七败下阵来，先一步转开，“到时我帮嬷嬷一块准备行李。”
“我会跟嬷嬷说，秦川那边再来信催，就让她先把你送到羊城去。”　他。
“……”其实她是宁愿去秦川的，毕竟那里没有他，总觉得两人现在的关系有些微妙，他对她似乎没有先前那么防备了，万一哪天他突然提出圆房之类的要求，她也没能耐拒绝，唉，真是剪不断的麻烦。
“秦川那边太复杂，我不想掺和进去。”他已经赔进了自己的婚姻大事，在话语权达不到能做自己主之前，能离多远是多远，“你若去了，我也择不清。”
“知道了。”他是老大，他说了算。
明日要穿的衣服都整理好了，她也该回屋了。
“走前泡杯茶来。”他大爷突然说想喝茶。
“安神茶行么？”大晚上的，只有这茶能喝。
“门冬。”他。
门冬是最费时间的，得用小壶慢慢煮开，“门冬睡前喝伤神。”再说她也想早点回去睡觉。
他不说话，只伸手拿了一旁的书倚到床沿上，意思很明显是没得商量。
“……”王嬷嬷和吴老太太加起来都没他一个人难伺候！
小七拿着小壶在耳房里折腾了小半天才把茶泡好，端进内屋。
他仍旧是刚才那个看书的姿势。
从外间拿来勺子和小茶碗，慢慢从壶里把茶舀出来。
“外面那个穿红衣服的，以后别让她进这个院子。”他边翻书边道。
红衣服的？“你说梅铃？”
“差不多。”反正他这院子里一堆什么梅，他也记不清谁是谁，那丫头动不动夜里进屋，学武之人最忌讳有人突然靠近，好几回他都差点动手，他的手可重，真动起来，不是断腿就是断手。
“她是嬷嬷挑来的人，我不方便处置。”那丫头长得还算出挑，听梅香说，她来之前，嬷嬷本打算让那丫头到屋里伺候的，后来她来了，也就没再提，大约那丫头自己也有什么想法吧，正巧她来了半年又没见得宠，心思可能就活泛了，想在他面前表现表现，到未必是来勾引他——估计也没这个胆子，就是想在他面前表现一下，“要么你跟嬷嬷说说？”
抬头看她一眼，这话要是他提出来，就成了大事，嬷嬷一向治下严苛，让她知道自己选的人出了岔子，惩罚肯定加倍，他只是不习惯那丫头的行为，并不想害她，“这种事还要我去说？”
“我说也不合适，万一嬷嬷想多了。”以为她为了争宠害人呢？她现在的处境不比梅铃好多少。
“算了。”有点不悦，继续看书，连她递过去的茶也不接。
“我想办法给她调开一段时间，这样可以么？反正你也没两天就走了。”正好嬷嬷要回来，就借口让她去给嬷嬷整理房间去。
他接过茶碗，小七暗暗叹口气。

第8章 八  平常的一夜
李家的庄子位于京畿西南，从京城过来，要穿过好大一片山林，李楚在此地见了一个人——当今御上的第四子晋王。
晋王因早年犯了些混，被父亲贬去了西南，并下令不得诏不许近京畿，所以晋王方面才将会面定在了山林里，山林以北便是京畿重地，耳目众多，他们不敢犯险，只能麻烦李楚出来见面——接王嬷嬷不过是个借口。
在半山草亭谈了整整两个时辰，近正午，晋王府一行人才匆匆离去，只余李楚一人坐在草亭里，望着山下的平原旷野，久久不语——
他自幼开蒙时，族中兄弟都道尧舜禹汤圣明，唯独他爱秦皇汉武，师父问他原因，他说李家先祖便是这样的人物，他生为李氏后人，自然要散尽天下割据，助中原一统，届时才能再谈天下归宁。所以在得知北伐开始后，他一门心思就想挤进北伐队伍里，哪怕家族在他身上缠下一道道的枷锁也再所不惜，他太想北伐成功了，因为北伐一旦成功，大周便有了南北纵深，不论诸国如何环伺，大周都能立于不败之地！
可是眼下京城里各方势力争权夺利，硬生生将这大好的局势推进泥沼。
晋王算是王家子孙中眼光看的长远的一个了，却被远远排挤出去，御上那位又是越老越恋权，对底下的争斗视而不见，才招致这次的逼宫大祸，若非提早把他们这些少壮军官召回京师，此次王城危机怕也没那么容易消除。
刚才跟晋王的一席谈话，听得出对方也有些耐不住了，可以理解，御上一年老过一年，谁也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到时诸王乱还是小事，三大家族一旦动手，这大周国到时就真要散了。
虽然他出自秦川，分数三大家族，但为国为民考虑，这三个祸害不除不足矣兴国家，立社稷！
踩着软绵绵的枯草，满怀心事的下山。
李宅的车马仍旧停在路边的雪松树下，那个小女人领着两个小丫头蹲在田埂上，正跟一个破衣烂衫的农妇聊着什么。
这是个有些奇怪的小人儿，几乎第一眼他就看出她眼里跳跃着某种异火，从那时起，他就知道吴家送来的这小人儿绝不普通，果不其然，短短半年时间她就凭借着怜人的外表和“温驯”的性子让王嬷嬷放松了警惕，还为她求了个与兄长见面的机会，他以为她接下来的目标会是他，正巧年前年后他被困在京城，给了她接触的机会，他也顺水推舟，让她无限度的亲近自己，然而除了那次擦药之外，她并没有进一步动作，其实她如果就此巴到他身上，他也不会反对，毕竟也算是个美人儿，又是他名正言顺的女人，有些实质的亲密也没什么，不过她一旦这么做了，他知道自己下一步一定会把她扔到秦川，让那里的规矩把她眼里的异火彻底磨灭，他身上已经缠了够多锁链，不想再平白套上一个什么榆州吴家。还好，她没有这么做，内心到真有几分安慰。凭着这几分安慰，他细细观察了一下她，她似乎也正在努力解绑自己身上的一些枷锁。
“什么事？”接过周城手里的马缰，示意一下小七她们。
“刚有几个乡霸想抢那农妇，娘子看不过眼，让下人帮了一把。”周城回。
这时小七发现了他，赶紧带红拂和青莲上车。
一行人继续往庄子进发——
“娘子，什么叫卖铺？”行进的路上，隐约能听见车里的谈话，是青莲的声音。
“大概是卖铺子吧？”小七也不甚明白那群乡霸嘴里的意思，不过看那名农妇哭天抢地，应该不是好事，可能是要抛头露面交际的事，这个时代的女子，视名节比性命都重要，正经人家肯定不愿意做那些事。
车内人聊得无心，车外人听着却是一震，特别周城，他是这趟出行的护卫，竟让这种粗言秽语传到娘子耳朵里，简直失职。
卖铺是京城一带妓行里的土话，还是最底层的那种妓行。身为南方人的小七和青莲自然听不懂。
李楚斜一眼周城，周城差点把脑袋埋到自己怀里。
马车里的主仆俩倒也没再继续给周城撒盐，主要是小七有事情要想。
刚听那农妇说，自打京里出了乱子后，这山前山后好些庄子都在出售——八成是有人想套现跑路。
她对那些庄子没想法——有想法也没钱，只是听说那些庄子之外还有些碎田，也零星外售，价格还很便宜，一亩地十几到几十不等，她被打动了，自己身上大钱没有，小钱还是有一点的。元壬担心她一个人在京城没人照应，临走前死活留了一些银子，说是给她的体己，让她小心存着，将来有什么万一，也算有个依仗，拗不过他，小七便留了下来。她的衣食住行眼下都是李宅提供，除此之外，每月还有二两银子的月例，过年过节也会发些节气钱，算一算到年底还能余下不少，那笔银子根本用不上，与其在箱子里放着，不如变成固定资产，就算不涨价，每年租给人家也能落下点租子，钱要动起来才叫钱。
心下暗暗决定，这么好的机会一定要抓住，回头就想办法买地。
过了山林，往西南一射之地，便是李家庄子范围，早有人在路口等着，为首的便是王嬷嬷的大孙子，大号叫王伦，看年纪跟小七差不多大，皮肤黑黝黝的，长得也人高马大，远远望见他们，老远就迎过来替李楚牵马坠蹬。
李楚跟他也熟，两人马上马下到聊得很热闹，又走了大约一射之地，远远瞧见南边一片黑压压的屋舍，这便是李家位于京畿的庄子。
他应该极少来庄子，一堆人簇在院子里跟过年似的，都过来向他行礼纳福，可把青莲几个丫头忙坏了，来一个就要发一个红包。
小七到底不是当家主母，只与庄子里几个掌事的正式打了招呼，之后便匆匆往后院寻王嬷嬷去了——她还有事想请老太太帮忙呢，自然要勤快点问安，顺便感谢她在他跟前说好话，才让她见到元壬。
吃过午饭已是半下午，当下自然不能再回京城，只得暂时在庄子里下榻。
晚饭时，小七借口路上劳累，跟嬷嬷告了假，随便挑了几样吃食拿回屋里，没再往前边去，把空档让给人家自己家人——嬷嬷一家跟他是自己人，她目前还是外人，有些事她在场，他们不方便聊。
吃完晚饭，洗漱完毕，小七窝在梳妆台前开始算账，下午她小心翼翼跟嬷嬷提起了想买地的事，本以为她会嫌她多事，哪想她问也没问就派人帮她打听了，大约是太高兴了吧，据说某人答应这次回羊城把王伦带上。
小七没工夫去羡慕别人鸡犬升天，她得好好算算自己手里的钱够买几亩地。
四四十六，三六一十八，四八三十二，六亩山田，四亩旱田，一共一百四十六两，她手里整钱只有九十两，外加做针线得的八两碎银子，以及存下的六两月例钱，一共一百零四两，还差四十二两……差的有点多啊，唉，看来任何时代，想在京城晋升阶层都不容易。
见她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发呆，李楚没有进去，只在内室门口站定。
果不其然，她发现他后，吓得浅呼半声，不过很快恢复了平静，换了副笑盈盈的面孔起身。
他突然有些好奇，若是自己刚才直接进去，她会不会被吓到花容失色，继而没办法这么快“恢复”？
“这么晚了，怎么过来这边？”正想事想得出神，猛然看到他，真不是普通的惊吓。
“那边地龙坏了，嬷嬷说这边好的，就过来了。”说着便进来内室，弯身坐到床上。
“……”什么意思？是打算跟她换房间，还是想……应该不会吧？他看上去对她不太有兴趣，相处这么久了，连她一根手指都没主动碰过，“我……我让青莲给你梳洗一下。”不对，她刚才算账时嫌青莲吵，让她和红拂一块去前面帮嬷嬷打包行礼了，“还是我自己去准备吧。”
“不用，刚在那边院里都洗过了。”面无表情地欣赏着她眼底深处的慌张。
小七有些羞恼地看着他眼里的兴味，这人根本就是闲得无聊，逗小狗似的逗她玩呢，对她根本没有男女方面的欲望。
“天晚了，你要是没什么别的事，就早点休息吧。”说罢双手枕在脑后，仰在枕头上，等了一会儿，见她还杵在原地不动，低道，“早晚都得这么过，你想要的那种日子，在我这儿没有。”像吕良那种宠女人宠到脑子都没了的情形，在他身上不可能发生，如果不是那个吴少君自己作妖，也许他真能跟她白头偕老，反正女人都差不多，只要不作妖他都能接受，这丫头还算不错，各方面都没什么可指摘的，偶尔还会觉得她某些方面挺有趣，比如爱装什么大智若愚。刚在前院听王老头带来的秦川消息，那边听说他对这丫头没什么兴趣，正忙着往他房里挑人呢。嬷嬷就趁机劝他，与其让秦川那些势力折腾，倒不如吴家好拿捏，况且这丫头也不是笨的，行事也算妥帖。又想到吕家之前那些破事，他觉得日子还是简单为上，与其弄一堆不认识的女人回来惹麻烦，不如让她留下来，这么想着，心底某处居然还有点跃跃欲试，于是他就这么堂而皇之的过来了，打算行驶他作为丈夫的权利。
女人有时挺矛盾的，即便小七前后做了两世女人，依旧还是没弄懂自己的行为，比如她在他说出上面这番话时应该有两种选择，一种是转身就跑，然而她当时却在思考转身离开的后果，于是很快第一种选择就没了，因为人已经被抱到了床上。然后就是第二种选择——顺从，可惜她还是没能圆满完成任务，因为在紧要关头她又回头选择了第一种——反抗，她发誓真的不是欲拒还迎，只是……不甘愿。
基于以上这些原因，两人的第一次就显得有点惨不忍睹，她吃了不少苦头，他也很生气，因为她踹他踹得很重，有几下直接踹在了他尚未愈合的伤口上，本来她如果好好求他，兴许还能饶了她，越是这般暴烈，越挑起了他性子里的某些霸道的报复心，然后，她就不闹了，软塌塌的窝在那儿抹眼泪，到真有几分楚楚可怜，他不自觉的放松了力气，却发现这家伙是在跟他用哀兵计策，他一放松，她又故态复萌想对他动脚，穷寇莫追这个道理在她身上根本行不通。
这个洞房过的算是挺血腥的，李楚头一回因女人流血，还是在床榻上——旧伤崩了，心里的憋屈可想而知。
相比他，小七的心情也不遑多让，没有感情，没有兴奋，更不可能有愉悦，除了浑身酸痛和淤青什么也没落到。
血迹斑斑地两人横眉立目地对坐在床榻上，一个跪坐，一个盘腿。
“看来，吴家送你来不是想联姻，是想弄死我？”摸一把腰腹上的血渍。
“……”小七也赌气似的抹一把脸颊上未干涸地泪痕，她现在心情不好，浑身酸疼，不想跟他逞口舌之快。
两人又对视了一会儿，他的耐性可能耗光了，对她摆摆手，”去把药膏拿来。”过两天就得北上，拖着这一身伤还怎么出边境挑衅？高老将军没说错，女人真是祸害。
小七心情一时无法平复，对他的话听而不闻。
“我若是叫外人来上药，知道你什么罪名？”一顿家规肯定是难逃的。
小七还是看着他不吱声。
两人又对视了半天，小七终于找回了些理智，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起身去柜子里找了药膏过来，打开瓶子，一边帮他涂药，一边不时的抹眼泪，倔强的自尊让她鄙视自己的眼泪，脆弱的□□却又控制不住的想通过哭泣来宣泄。
看着她这副模样，李楚再觉得自己有理也变得没理，虽然她前后态度有所反复，让他很迷惑，但始终还是他占了便宜，“以后，你要是不愿意，说在前头。”到了那种非战不可的程度，让他手下留情也不现实，莫说她选的拒绝方式还蕴含着那么浓烈的挑衅。
小七没应声，只是一味的帮他涂药膏，直把一瓶药膏全涂完才抬头，眼眸因含着泪水，在灯火里显得格外明亮，映衬着身上那条粉色的兜衣，看在他眼里竟显得十分妩媚，发觉自己胸中发燥，他赶紧转开视线。
“你早些休息，我回去睡。”胡乱把衣服套上，出门。
该独特的洞房花烛就这么平常又特殊的结束了——
因这夜的不愉快，小七以为他不会再来招惹她，后来才发现自己想得太单纯了。

第9章 九 有人走了，有人来了
小七刚来李宅时的住处叫竹溪阁，离原本吴少君的住处-菊香舍很近。住进去没多久她就自觉找到王嬷嬷，想换个小点的院子，到底不是正房，住那么大地方，怕将来的主母有意见，征得王嬷嬷同意后隔天就搬去了相对较小的兰草堂，离主屋较远，当时哪里知道他不住主屋，住的是跟兰草堂走一条甬道的梅院！
从庄子里回来后，有两天没见到他人，听说内府有什么阅检，要在那边住，在王嬷嬷的反复叮咛下，她让人送了铺盖和换洗衣服过去。到第三天时听说他回来了，但是又被高太尉叫去看什么北伐布防图，晚饭也没回来吃，吩咐梅香备好热水和茶，等他回来时好好伺候，布置完她就回了兰草堂，完全不想跟他有正面接触。
哪知半夜睡得迷迷糊糊时，他会来兰草堂，正好青莲当值，这丫头也实诚，一声报备没有就直接给他放进屋里……
睡得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哪还记得什么丑话说在前头，没来得及反抗就被制服了，没办法，只能哭，想着烦也烦死他，可哭着哭着就觉得不对劲，感觉越哭这家伙似乎越有兴致，加上她也被折腾的够呛，就又开始求他，早些结束吧，都快子时了，明儿一早还去内府点卯呢，然后悲催的发现他更兴奋了，这回折腾的她连话都说不成句了，身上更是没半点子力气，本来还能推他几把，挠他两下的，最后使在他身上的力气怕更像是抚摸，声音也只剩下哼哼，好不容易捱到结束，本想着一脚给他踹下床，哪知转个身就睡过去了——这具身体真差劲，体力也太弱了！
次日，他也没问她的意愿，就让梅香和梅铃把日常用品搬到兰草堂，让人惊奇的是王嬷嬷居然反应很平常，就在她赌气想找他问问到底什么情况时，人家又好几天没出现。
可笑的是梅铃那丫头几次来送东西都话里带话，听那意思还挺冤屈的，一气之下就放任红拂怼了两句。
“有些人与自然咱们不同，咱们就算在娘子屋里头伺候，半夜也不敢随意进屋，哪像有些人，什么都不是呢，就往男人屋里头拱。”自打少君不在了，红拂没少吃梅铃这些人的排头，这会儿自然不会轻易放过她。
梅铃知道这话说她的，臊的脸通红，又没法发作。
“东西是将军让搬来的，谁要是觉着不妥，找将军便是，在这儿夹枪带棒的胡吣，再好性儿也容不得人这么欺负，咱们娘子怎么样也是二门正式抬进来的，官府文书上白纸黑字写着的。”红拂嚣张道。
梅铃张嘴想辩解几句，哪知一转头发现李楚正皱着眉头站在院子里，又惊又吓又臊，扭头哭着跑走。
红拂也吓得贴在门后不敢抬头，全府上下都知道他最厌恶下面人喧哗吵闹，上回竹溪阁一个看房的老妈子跟二门的婆子吵架，恰巧让将军碰上，当场就被架走，隔日人牙子就来了，两户人家呢。
小七看到他来，心下也颇惊，自己出气事小，红拂的安危事大，虽说她是吴家带来的，顶多被送回榆州，可这种被主家赶走的小婢，吴家也不可能容她，万一不幸再回到那个不正干的哥哥手里，说不准又卖去了哪儿，于是赶紧出声解围，“今日回来的到是挺早。” 迎上前，伸手帮他解斗篷带。
他看了她一会儿，这才松手让她碰自己。
“饭还没吃吧？”虽心中憋闷，但骨气到底不如生存事大，这个世界的社会规则就是如此，没办法像前世那么潇洒人生，“红拂，快去厨房准备一下。”尽快把红拂支走。
红拂也不傻，知道小七在帮给她开罪，赶紧低头出去。
看着她悉心帮自己更衣换家居服，李楚盯着看了她好一会儿，唇角微微上翘，看来是怕连累了她的丫头，把气忍下来了，倒是挺能忍。
其实他住过来也是心血来潮，大约真是最近太闲，竟觉得她发起脾气来特别有趣，加上食髓知味，又是他的正当权利，自然就放任了。
他到底是个男人，天下男人想要的，他也想。
*****
闲暇时不小心想到他，小七也纳闷，明明外表那么严肃正经的人，是怎么做出那些猥琐事的？而且还做得特别理所当然！完事走出去仍旧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若非她亲眼见识，都觉得自己是在刻意诬陷他！
自打他住进兰草堂，小七就没一天是早起的，但凡他在家，那些事就是必修课，她反对时，像先前说的，他也的确不会为难她，可他会趁你睡着后做啊，那会儿你又没反对。他似乎还特别喜欢睡迷糊的她，因为那会儿的她特别真实，偶尔被折腾久了，也会发出一些奇怪的声音，他似乎特别着迷于怎么延长这种声音。
好歹用不了几天，他就要回羊城。小七一天天数着日子，真是多一天都不想看到他，实在是难捱。
每月二十八是李宅发放月钱的日子，年前王嬷嬷把这事交给了她，过了年也没说要收回去，所以二十八这早上，她顶着大大的黑眼圈起了个早。
按照正常步骤，让红拂和青莲把各院的月例都分放好，按级别摆放，喊一个人就过来拿自己的，有挨罚、告假的，当场在月例中扣掉，明明白白当面点清。
一直折腾到日头过了树梢才算发放完，小七暗暗捶一下后腰，起身，想着早点回去，或许还能补个觉。
“娘子且留步。”一个眼生的婆子进到屋里。
“你是？”觉着脸生，一时记不起来是谁。
“娘子，这是前头谢管事家的。”红拂来得早，府里人认得比较全。
“我来得晚，不太认人，妈妈别见怪。”谢管事总管前院事务，很得他和王嬷嬷看重，自然要敬着些。
“娘子客气了，前头我那娘家妈走了，戴着热孝，怕冲撞主家，也不常在院子里走动，娘子不认得也是自然。”说话间瞅了一眼两边的小丫头们。
小七心明她是有什么话要避着人说，给红拂使了个眼色，红拂点头，找了个借口把屋里人都指派了出去，只剩下这个谢婆子和小七主仆俩。
见屋里没外人，谢婆子从腰间解下一只黑布袋子捧上前，道，“这是我们家那口子让我送进来交给娘子的。”见小七疑惑，忙解释道，“这原是内府发给将军的体己，每月十两，将军在北伐营里又领着衔，再加十两，每月一共二十两，平常都是我们家那口子领了放在公中花用，如今——将军说平常的衣帽鞋袜，饭食点心都在兰草堂，娘子月例少，怕不够贴的，就让我们家那口子分配了一下，将军每月的俸禄还是公中领走，这体己就交给娘子分配。”
“……”说不清心里什么情绪，总感觉这钱是每晚“卖身”换来的，怎么看怎么别扭，但真要让她开口拒绝，她又觉得更亏，还没来得及表态呢，红拂已经欢喜的上前收了。
“此外，听说娘子喜欢绣品，东城有间叫‘聚秀斋’的，京里各府的夫人小姐们最是喜欢她家的，娘子要是有喜欢的东西，直接派人过去，或者让她们送来，都使得的。”谢婆子听了自家男人的话，只当是这位新娘子想买东西。
小七心里却明白，之前他不让她再往月秀阁卖东西，嫌那里不够档次，断了她的财源，这会儿是想给她补回来？思至此，又觉得他这行为有些笨拙的可爱，便应了谢婆子，并感谢了她的帮忙，还让红拂去取了两条手串送给谢家一双儿女——上回高府余下来的。
当夜，他回来的很晚，亥时初才到兰草堂，说是晚饭也在外头吃过了，便只让青莲去准备热水让他梳洗。
“后天一早，我随顺亲王府的车队一道回羊城。”边穿睡袍，边对她道。
“什么时辰启程？”苦日子终于捱到头了。
“五更头怕就要起身。”说着话，把手腕上的一串碧玺珠子摘下，随手扔到角几上。
小七看一眼那珠子，“哪里来的？这么随便就给扔了。”他手上除了偶尔戴戴扳指，不喜欢其他饰品，想来这东西定然又是别人送的。
“顺老王爷在南边新得了个矿，做了好些这种东西，见人就送，不要不还行。”行军打仗的人谁在身上带这玩意儿，再说真喜欢，他也能找到更好的，不过是当着面子不好拒绝罢了。
“往后要是得了不喜欢的，就交到周城手里，让他送给嬷嬷入库，家里人多，难保没有见财起意的，若是偷偷藏了，你不说，我们也不知道，哪天让送礼的人瞧见了，还以为你是羞臊人家，故意拿来打赏下人。”当年在吴府时就遇过这种事，老太太从莫家得了东西，分给东西两府，结果有次在西府一个婆子身上见了，老太太大发雷霆，小半年没见二太太。
“……”听着她轻声念叨，又看着她袅娜的身形，一股闷燥自胸腹升起，说也奇怪，自打睡到一块后，身体对她敏感起来。
小七刚找了个小盒子，正打算把碧玺串收起来，见他杵在身后，心中略惊，别是又来了吧？她今晚已经穿得够臃肿了，这样还能有想法？“容我……先把东西收起来。”未说完，人就离了地。
唉……
烛火跳跃，细纹纱帐里，有人睡得正熟，有人却辗转难眠，小七坐直身子，捶一下后腰，把松散的兜衣带拢了陇，重新在后颈处扎牢，看一眼正背身熟睡的人，心中的气闷不打一处来，本来今天他让人给她送银子，她还有些小感动，若是今晚回来再能说两句体贴话，说不定她还真能对他生出点好感，可惜这家伙却依旧我行我素，只顾着自己快活。
倚在靠枕里，望着满室的清辉，久久之后，忽觉得有些孤单，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看着身边人的后背，她这辈子真要仰仗这个男人的鼻息而活么？不对，还要再加上他未来的正室夫人，那才是最难的。
“将来若是挡了别人的路，希望你能给我一条生路，也不枉我这么伺候你。”希望他听不见，又希望他听见，叹口气，扶着腰缓缓躺下，没多会儿，呼吸也渐渐安稳。因为睡得沉，没发觉身边的人翻身，自然也看不到他望她的那一眼。
二更底，兰草堂东屋的灯光终于是灭了，夜，顺着这方院子，在枝头一只夜莺的眼里慢慢晕染开，一阵清风吹过，夜莺扑棱一下翅膀，望向西南的夜空，那里有一颗明亮的星子在闪烁。
星子之下，一条火龙正在官道上蜿蜒着……
秦川主家来人了——

第10章 十 东府 上
李楚启程北上这日——
四更开始，李家后院便灯火通明，男主人这一去，说不准什么时候回来，肯定要准备充分，四季的衣服鞋袜，被褥行囊，日常生活用具，大到车马刀剑，小到手上的扳指，都得分门别类装箱，林林总总三大车东西，另外还有给上司和同僚的各种土仪，又满满当当装了两车。
此外，小七还特地让红拂给周城他们几个都准备了衣食用品，不是她想贿赂他身边人，实在是这些都是后院女子细则里的基本配备，往常在吴家，替老公爷准备行囊也是这么行事。
到五更头时，前院来报，车马已准备停当，李楚给王嬷嬷简单行了个礼，又嘱咐小七多照顾老人家，这才大跨步出去。
一老一少站在垂花门前，后边杵着半院子的丫鬟婆子，别说，还真有那么点依依惜别的样子。
直到他的人影消失在巷道里，众人才各自散开。
小七扶着王嬷嬷，打算先把她送回屋里，春寒料峭，老太太大半夜爬起来忙前忙后，也怪不容易的。
一老一少刚拐到松柏院的巷子里，就听后头咕咚咕咚有人追上来。
“嬷嬷，娘子，东府那边刚刚送信来，说是明日晌午头就要入京了。”来人正是谢婆子。
王嬷嬷听罢一怔，一旁的小七也是一愣，一时间没回过味儿是哪个东府，随即一深想，才道是秦川主家到了。
他们现在住的地方，仅仅是李宅的附院，真正的李宅比这地方大不止一点点，那才是秦川李家在京城的府邸，平常基本都是空着的，因为李家人都在秦川住着。
“快，快去追将军来。”王嬷嬷赶紧吩咐人去追李楚，主家来人了，他这会儿走了岂不是给人没脸，怎么也得迎完了再走。
“嬷嬷别急，信就是送到将军手上的，听说今次是长公子带队，将军刚已经起身去迎了，吩咐我来告诉嬷嬷，白日里多派些人往东府帮忙洒扫。”
“应该的，正好院里人还没散，都先叫到竹溪阁，我这就过去。”王嬷嬷看上去有些着急，双手交握着，眉头锁了半天才拉小七往竹溪阁去。
在小七的从旁参谋下，到了早饭的点，王嬷嬷也差不多把人安排明白了，后院几十口子，只留了三四个人伺候，其余都派到东府帮忙洒扫去了，连青莲和红拂都没能幸免。
午饭和晚饭都是在王嬷嬷的松柏院吃的，一来省人手，二来嬷嬷要跟小七交代李家的人物关系。
秦川李氏与长宁莫家一样，都是延绵百载的大家族，李氏出自后岳王族，家世更是贵不可言，眼下掌家的正是李氏第二十七代——李承杰，李楚祖父的亲弟弟，因为李楚的祖父早丧，掌家之位这才传到李承杰头上，李承杰膝下一子二女，两个女儿都嫁给了王室宗亲，儿子娶的也是名门望族，孙子只有两个，一个是嫡长公子李贺，另一个是庶出的三公子李旭。因为嫡脉子孙稀少，李承杰便对亡兄的儿子孙子很看重，奈何亡兄也只有一脉，到了李楚这代更是只有一个男丁，李楚的父亲早年在西北收复西卢时阵亡，母亲也抑郁成疾，不久病逝，李承杰便把这个侄孙接到身边，与自己的亲孙子一块培养，所以李楚虽不是嫡脉，却是嫡亲的本家，在秦川也有些地位，只是他脑后生反骨，不太能跟人亲近而已。
说完李家的世代关系，后边自是轮到了后院。
有权有势的人家妻妾自然不会少，像李楚的父亲就有两个姨娘。
李楚自己本身也是一妻一妾，更别说他那些堂兄弟了。
长公子李贺有一妻三妾，膝下三女一子，正妻生两女，樊姨娘生一女一子，另外两个妾并无生养。
三公子李旭一妻两妾，膝下三子一女，正妻生两子一女，妾一女，另一个妾至今未出。
这次来的正是长公子李贺一家，以及三公子李旭的妻妾，另外还有李家两个女孩，一个是七姑娘李兰若——李贺的亲妹子，另一个是八姑娘李兮若——李旭的亲妹子。
此次他们进京的目的就是为了送两个李家女孩出嫁，据说亲事都是刚定下没多久，成亲都挺突然的——小七猜想，可能跟今次京城闹乱子也有点关系。
政治博弈嘛，总能在后院找到端倪。
******
隔日晌午，巳时初刻，李家的大部队终于抵达。
忙到飞起这四个字已经不足以形容小七的状态，要跟各位堂嫂、小姑子见礼，要送几个小侄子侄女见面礼，然后就是收两个嫂子的见面礼，以及此次同来的一大堆宗亲，光记人这条，她就觉得自己脑容量严重不够用。
这些还是小事，更重要的在后头，身为小辈，自然要帮她们下榻安顿，未免厚此薄彼，几个院子轮流伺候，末了还要陪吃陪聊，所谓的陪吃陪聊就是她伺候人家吃，听人家聊，没办法，辈分小，位分低嘛。
“我说呢，延初兄弟这回怎么没尥蹶子，原来是得了这么个画一般的美人儿。”樊娘子是长公子李贺的姨娘，膝下一子一女，尤其儿子，是李贺目前唯一的子嗣，看周围人对她的态度，显然是个极得宠的人物，生的也娇俏，嘴也巧，几个女眷坐一块，她的话最多。
“可不是，他三哥还着急让我瞎忙活呢。”接话的是三公子李旭的夫人赵氏，“大嫂子，看来咱俩是白忙活了。”这句是对着长公子李贺的夫人梅氏说得。
赵氏、梅氏得知吴少君去世后，都着急想把娘家的女孩嫁到李楚身边，哪知吴家还留了这么一手。
梅氏笑着点一下头，轻起一双丹凤眼，打量着坐在末位的小七，打量完，眼尾又瞥了一眼旁边的樊姨娘，心道这丫头生的如此模样，再瞧今日的行事，这么大一家子，她初来乍到的，居然能一一照顾到，怕不是第二个樊姨娘，将来五房（李楚排行老五）的主母可不好当，她娘家那个堂妹也不知能不能镇住这么个主儿。
妯娌几个正聊着，一个穿桃红夹袄的小丫头挑帘子进来回话，说是五公子派人到后头来问几位嫂嫂的安，顺便请吴娘子回西府一趟，庄王府的刘妃派人来下帖子。
妯娌几个听后都出声打趣，说这定是延初心疼了，怕她们欺负了他的娘子，才要早早叫回去。
梅氏顺水推舟，说天色也不早了，大家伙舟车劳顿，都早早回去歇了，以后有的是时间相聚。
长房发了话，下边人也不好说什么，一屋子人这才各自散了。
小七辈分小，位分又低，一一向众人福身，等众人离开后才从主屋出来，红拂正在外头廊檐下等着，见她出来，赶紧上前去扶。
“娘子今日受苦了。”红拂也是头一回见识这么大阵仗，之前吴少君进门时，秦川只来了个李旭帮忙打理婚宴，并没有这些内眷参与，当时心里还想，秦川李家不过如此，今日才算见识了什么是名门望族的派头，别说主人家吃穿用度，就是内房那些丫鬟婆子的衣食用度都比她们娘子强。
“这才到哪儿，往后还长着呢。”小七有气无力的，忙了一天，就吃了顿早饭，感觉现在走路都在打飘，之前跟他赌气时还想着干脆去秦川，今日一见，果然还是他身边舒服点。
“娘子，您这脚怎么了？”怎么走路一跛一跛的？
“追三房的小公子时，一个没瞧见，踩在花坛上了，当时没觉得怎么样，这会儿到疼的挺厉害，八成是扭到筋了。”这算不算出师未捷身先死？
“这儿离兰草堂还远着呢，要么我先回去叫顶小轿来？”红拂道。
“没几步路，撑一撑就到了，省的人看见说闲话。”小七心里其实也想坐轿，要是在西府，坐也就坐了，顶多捱嬷嬷念两句，不疼不痒的。
“那让小轿等在角门里，出了东府咱再坐。”红拂倒也心思灵活。
“好。”越走越疼，实在快捱不住了。
红拂把她扶到一处廊道里坐下，匆匆跑进巷子，往西府找轿子去。
这里是东西府的交界地，隔一道墙，那边就是西府，往南有条小巷子，连接着一处小角门，便于两府交通，平时角门锁着，没什么人过来，只这两天角门开着，供府内下人来回，如今天色晚了，东府也都安顿差不多了，巷子里也没什么人来往，小七在这儿坐着倒也不怕遇上什么人。
一边捏着腿，一边在心里默想明日过来请安要带什么手礼，正想得出神，忽见一个影子在脚前晃动，吓得一凛，抬头看却是她那位夫君大人。
瞧这样子，也是应付了一天才得空回去。
“怎么在这儿坐着？”忙了一天，本想赶紧穿巷子回西府，远远却瞧见个人影坐在竹林后头的廊子里，觉得像她就过来了，不想还真是她，“也不带个人在身边。”
累了一天，看见他竟莫名其妙生出点小委屈，看来女人容易对和自己亲密的男人产生依赖，这话并不全然是瞎说，“脚扭了，红拂找轿子去了。”
觑一眼她的脚，见她一脸疲惫，也没再出声责怪，只是抬腿移了个位子，在她左前方站定——这里正好是上风口。
小七自然发现了这个小细节，心底升起一丝丝暖意，心道这人也不是全然没优点。
正想开口让他一块坐下来，却被一阵脚步声压下——来自竹林另一边。
随着脚步声来的还有人的说话声，听声音像是一男一女，随着脚步声临近，对话也越来越明朗。
男的声音比较大，“还说什么被迫的，瞧着都是你往三哥身上贴，到没见他什么事想着你的，三嫂子把的那么严，三哥还给凤姨娘淘换了个那么好的庄子，怎么没见给你，吃苦受累的事倒是少不了你。”
女的声音有些尖细，“能不能小点声，生怕别人听不见是吧？三爷待我如何，用不着你操心，我过我的日子，受不受苦都是我选的，不用你帮，也用不着你可怜。”
男的气道：“我哪有功夫可怜你，不过是瞧着可笑罢了，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以为谁都是樊姨娘，也不瞧瞧大房、三房后院的都是什么身家背景，就是西府五哥那位小娘子，也是榆州吴家的女儿，你又是什么出身？”
女的冷冷一哼，“别拿我比西府那个，我没挡人家的道儿，将来不管赵家还是梅家女儿进门，她的苦在后头。”
听到此，小七不禁若有所思，难怪今天觉得赵氏和梅氏不对劲，原来是盯着他正室的位子。
女的又道，“你就瞧着吧，等两位姑奶奶出了门子，大房三房定然是要把西府那个带回去的，到了秦川，她就是生出八只翅膀也飞不过凤鸣河去。”
男的叹气：“你真的越来越不像我认识的那个秋苇了，五哥那位小娘子哪里惹了你，要这么咒人家？”
女的顿了一会儿，声音突然变得有些低哑，“不是我变了，是现实就是这样，她样子好，做事还周道，一天下来，一家子都照顾到了，在个个人前都讨好卖乖，老话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抢了人风头，人家能让她好过么？你是没瞧见，她今日在内院里头是怎么被立的规矩，站了一天不算，连口水都没得喝，面子上还把你夸的跟朵花似的，这里头的日子能是长得好点，会赔小心就过得去的？”
男的听完愤愤不平，“这种日子也是你自找的。”
女的道：“没错，我自找的，所以以后你别再来找我说话。”
隔着一片毛竹林，那边的说话声渐渐远去。
林子这边的廊道上，一站一立，两人对视着。
小七倏尔一笑，“你没说错，秦川那边的人的确不太好应付。”是她先前把事情想简单了。
望着她的笑容，他眉头微微一蹙，久久后，俯身——
小七挣扎不过，只能由着他将自己抱起来。
找个高大的男人也是有些好处的，起码公主抱时很舒适，舒适的她眼皮一耷拉差点睡过去，太累了，这一天。
“今晚你回梅院睡好不好？”迷迷糊糊时，突然想到这副高大身躯下的丰沛精力，心下一抖，张开双眸紧紧盯住近在咫尺的他。
唇角微微一勾，印象中，这还是他头一次在她面前笑，居然还挺好看，然而说出的话却不那么好听，“不好。”
收回夸奖，转开视线，不想再看他。
最终他也没回梅院，不过这一晚兰草堂却很安静，他静静躺在她身边，什么也没做。
同榻以来，两人头一回这么单纯的睡觉。

第11章 十一 东府 下
她和他，两人在东府硬生生忙了三天，那边才算暂时安顿下来，时下也到了二月中旬，他着实不能再拖，该启程回羊城了。
兄弟几个凑到一块吃了顿酒，席上聊了聊两个妹妹的婚事，特别是李兰若的，毕竟是秦川嫡女，嫁得又是王府嫡子，排场肯定不同一般。从半下午一直吃到亥时三刻，这才一身酒气的从东府回来。
“听东府大嫂子说，七小姐的大日子定在四月十六，可属实？”边替他更衣，边打听日子，李家嫡女出嫁是大事，他是本家哥哥，添妆的东西肯定不能太简单，嬷嬷心里也没底，让她问问他的意思。
他顺手取下拇指上的扳指，想了想，道：“内库还有些能看上眼的，让嬷嬷抽空查检查检，照着当年二姑母的样式，再添上一些就是。”二姑母也是嫡女，跟父亲还是亲堂兄妹，父亲当年积蓄不多，但添妆却不比那边亲兄弟少多少，照着那个例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好，我明日就跟嬷嬷说。”把脱下的长褙子挂到一边，顺手接了他递来的扳指。
“顺便让嬷嬷再取些单放着。”他若有所思道，见小七一脸狐疑，补道，“七妹大婚，安平那边肯定要过来吃喜酒，到时帮她添点。”
“……”安平那边是指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姐姐，听嬷嬷说，那个未曾谋面的姑姐闺名唤作——鸿若，算是个苦命的，李父去世后，主母也不久病逝，李楚被主家接走，老宅只剩下这个庶出的姐姐和两个姨娘，日子虽不至于清苦，却比不得其他堂姐妹，到了出嫁的年纪，除了那个病歪歪的母亲，也没人认真帮她寻摸。李楚那会儿年纪还小，想帮她也有心无力，最后只嫁了个六品小县吏，身为兄弟，他也想给她多带些嫁妆，可当时他那房的东西都让大宅管着，求到叔爷那儿，叔爷的意思是按照祖例，最后只能草草了事。出嫁头几年过得还不错，李楚入伍时，夫妇俩还带了好些礼物来贺，谁知没过多久，那个姐夫就因一桩贪腐案受牵连，若非有李家这个靠山，怕是小命都不得保，从那之后，夫妇俩便不大根秦川走动了——走亲戚也是要花钱的，也就是这几年他渐渐得了势，两边才慢慢恢复来往，“我明白了。”
见她颔首，应该是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也没再多说，其实他跟那个姐姐并没有多少感情，两人从小就极少几面，他只是不忍心看父亲的孩子受苦，所以独立之后，有能耐支配家里钱财时，给予一定的帮助。
“另外就是八小姐，她的日子比七小姐晚半个月，两边相差时间太短，嬷嬷觉得如果礼物相差太大，怕三公子脸上不好看。”解决完一个还有一个，八小姐才是真正的难题，本身是庶出的女儿，在家里也并不怎么得宠，却有个能力出众的哥哥–李旭在秦川的势力直逼其兄，两边礼物若是相差太多，李旭面子上肯定挂不住，可若是相差不多，又会驳了李贺的面子，进退维谷吖，嬷嬷哪里敢随便做决定，只能问他。
听了她这话，他那眉头连打了好几个结，什么事都要他解决，后院还养这么多人做什么？
见他脸色不好，小七也没慌张，执起他的一条胳膊，小心解下上面的护腕带，“这两天陪嬷嬷在内库点算，我瞧里边有不少大件东西，光琉璃炕屏就有好几块，还有几套箱笼也十分精美，满府的姑娘，也就七小姐和七姑爷的身份适合用那么贵重的东西，我想着不如送一两件过去，再寻一些往年御赐的绫罗绸缎，加上壮柜子的金银锞子，也算是给大哥哥长面子了。至于八小姐，八姑爷家与咱们一样，都不是凤子龙孙，陪那么多王室之物也扎眼，不如多添点首饰，妆匣，金银锞子，省的让亲家为难，嬷嬷也是这么想，你觉得呢？”其实关于添妆的事她跟嬷嬷也商量了几回，她的想法就是给大房面子，送三房里子，两边都是聪明人，不会不明白他们的苦衷，只要保证分量差不多，相信对方也不会刻意来为难他们。
听她絮叨了这么长一段，他这才发现她怕不是早就有了法子，不过是找他认同而已，“既然早就想好了，就照这么办吧。”
点头，把解下的护腕放到一旁角几上，抬手帮他解发冠，“没两个月就是喜宴了，到时你回得来么？”
看她翘脚翘得累，伸手把发冠解下递她，“在家待了这么长时间，羊城那边肯定堆了不少事，怕是指望不上，下午已经跟大哥、三哥打过招呼，到时你们多派些人去帮忙就是了。”
“……”趁他转进屏风之际，暗暗开心一下，心道最好他一年到头都不回，她也能少受点罪。
他好像能猜到她的心思一般，在她嘴角的笑纹刚扬起时，突然回头看她一眼，害得她赶紧咬住下唇，然而眼角的笑意却没办法掩饰，两人对视半天，他才背过身。
不知是不是她眼花，总觉得他眼底有笑意。
“听嬷嬷说，安平的甥女也定了人家，这回过来，是不是也该添些东西？”到底那边才是亲的。
“你看着办吧。”他在屏风后回她，等了一会儿又道，“你哥不也在说亲？回头一块挑了让人送过去。”
“……”收衣服的手顿一下，“好。”
伺候他洗完澡，换上睡袍，他的手默默伸到她的后腰上，打算例行今晚的“公事”——他就是能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地做这种事.
却听青莲在外头禀报，东府的三公子来了。
他只好换上干净衣服出去见客，堂兄弟俩聊了大半夜，回来时小七已经倚在靠枕里睡得不省人事，大约是觉得太晚了，他也没再折腾。
******
他是二月下旬走的，走时院里的海棠刚打起了花骨朵。近三月中旬时，那边带信来，说是二十八就到了，一切都好。
以下的日子，小七每隔几天就要到东府忙活一阵，无非是七小姐和八小姐的大婚事宜，那两位正经嫂子只负责嘴上帮忙，跑腿的事都是她们这些人完成，每回忙活回来都要在床上躺一天才能歇过来，王嬷嬷也知道她在那边练规矩太累，对她偶尔的偷懒行为也是睁一眼闭一眼。
到三月底时，各地来喝喜酒的亲戚陆续抵达京城，西府也住了几家，都是比较近的宗亲，关系远的也没那个脸往李宅里住，都在外租的宅子里。
小七特意把安平的姐姐一家安排在了竹溪阁，那边空间大，地方也清幽。
李鸿若比李楚大八岁，今年整三十五，膝下一子两女，儿子才十岁，因为要读书，便跟父亲留守安平，仅母女三人进京喝喜酒。
乍一见面，从穿着上看，母女三人也算体面，只是私下在院里的常服多半都是旧的，嬷嬷是秦川老宅的人，对这位姑奶奶很有感情，毕竟从小看到大的，见她私下衣着朴素，头上的钗环也都是从李家带出去的旧物，心下难忍，偷偷找小七商量，想着给她们母女三人添几件像样的东西。
小七觉得不妥，相处几天下来，感觉这位大姐是个清高孤傲的，这么直白的给她们请裁缝做衣服，她不得以为她们看不起她，嫌她丢了她们的脸么？别好心办了坏事，反倒弄得大家都不开心。
嬷嬷见她不同意，还以为她刚管了几天事，开始托大了，正想板起脸教育呢，就见小七眉头一扬，说这事儿交给她看看。
隔日一早，小七到松柏院告了个假，又去竹溪阁请了李鸿若母女，说是要给自己娘家哥哥置办彩礼，因为年轻，没经过事儿，又很少出门，想请大姐姐一道做个伴儿。
李鸿若初来乍到，见她生的温驯柔顺，只当真是个柔弱不经事的，又见她跟王嬷嬷说话亲密，想是也十分得弟弟的喜爱，与她自然多亲近了几分。既然她提了请求，又是这等小事，也就随口应了，正好领着两个女儿见识一下京城的繁华。只是一天逛下来，发觉哪里不对劲，虽说也给亲家舅子置办了些彩礼，但好像她们母女配得东西也不少，特别是两个女儿，衣服钗环弄了一大堆，两个丫头乐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李鸿若这才发现对方竟是个厉害角色，心中不禁一怵，找了个借口赶紧往王嬷嬷处，几句寒暄后，说出了心下的不安。
“按理我是嫁出去的，娘家的事不该多嘴，可父母早逝，就剩下延初这一脉，在外头刀光剑影拼了这么些年，才有了如今的光景，委实不容易。我看这小娘子眉目如画，又生的如此聪颖，延初又年少气盛，天长日久难保不被她拿住，将来再娶正室，未必能降得过她，到时妻妾不和，延初要是再向着她，岂不又一个樊姨娘？别像东府那样，闹得天翻地覆，最后便宜了别人家去。”李旭是怎么发家的？还不是李贺被后院消磨了过多精力，给他创造了机会，否则他哪能有如今比肩嫡子的本事？！
王嬷嬷听罢叹口气，“姑奶奶的想法与我去年一模一样，当时见了那丫头第一眼，我就晓得这是个祸端，那吴家不过是不死心赔了女儿，却什么也没落到，非要在咱家安个人，我当时也劝小主子小心，可秦川那边点了头，你也知道，小主子如今虽握着些权柄，可到底越不过老太爷去。”
“那榆州吴家不过一个八等县公，秦川那边有什么可戒慎的？”当初吴少君进门时，她就想不通，她弟弟到底是秦川本家子弟，若非祖父死得早，如今坐拥秦川的就是她弟弟，这样的家世，娶一个八等县公的孙女，怎么都觉得有亏。
“那吴家是没所谓，可那吴家老太太却是长宁莫家的正统女儿，我也不太明白是什么道理，只听小主子提了两句，说是李、莫两家为了缓和什么关系，但又不方便直接联姻，怕宫里那位起疑心，就连了几门亲外亲，咱们家也算是其中一件。”王嬷嬷道。
“原来中间还有这么多弯弯绕。”李鸿若叹口气，继而又问王嬷嬷道，“你瞧着，延初待她如何？”
王嬷嬷思索一下，“刚来时横眉冷目的，到让那丫头吃了点苦头，也合该她运气好，东府那几位奶奶见小主子在外边挣了些脸，都想着把娘家女儿弄进来，小主子哪愿意跟她们沾上边儿，到是家里这丫头不挣不抢，又贴心周到，这不，过了年就住过去了，我偷眼瞧着，到是有几分亲密劲儿。”
李鸿若听见东府那边的打算，喉咙里轻轻一哼，“把东府闹得一团乱不算，还想来祸害咱们这边，也不怕把肚子撑破。”
“那几个着实都不是省心的。”王嬷嬷摇摇头。
“希望延初将来娶个厉害点的正室，妻贤夫祸少，那丫头要真是个聪明的，将来等主母来了，能够小心伺候，怕也不会不长远。”身为姐姐，自然是希望弟弟后宅安宁。
“相由心生，我瞧着那丫头到像是个能惜福的。”相处久了，难免处出了感情，那丫头虽也会犯懒偷闲，可总的来说还是怪可人疼的，有时想想，将来进门的主母万一是个刻薄不容人的，那丫头的日子又该如何？“本来给两位姐儿置办衣服这事，是我找她商量的。”见李鸿若眼神错愕，忙谢罪道，“姑奶奶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我如何不心疼？”
李鸿若双目泛红——为自己的命运。
王嬷嬷继续道：“那丫头却说，姑奶奶看着就是个行正自爱的人，这么直白白的，反倒让您面子上不好看，就想了这么个法子，主要也是怕姑奶奶嫌我们多事。”
李鸿若擦了擦眼角泪痕，“救急不救穷，日子都是自己过出来的，靠别人还能靠一辈子么？再说延初每年都派人送东西过来，我已经是没脸见娘家人了。”
“如今小主子也有了些家当，秦川那边的祖业也慢慢都放过来了，到底是亲骨肉，你日子不好过，他心里也不安啊。”王嬷嬷劝慰道。
“嬷嬷不明白，我是不想让几个孩子以为有了娘舅家的余荫就能高枕无忧，到底他们姓陶不姓李，陶家的将来还得靠他们自己，他们若不上进，将来就是延初想帮，也怕他们不够格。”李鸿若不是不想过好日子，只是她想的长远而已。
王嬷嬷微微颔首，“怕是小主子也是同样的想法，这些年我还偷偷怪他不顾骨肉呢。”
李鸿若破涕为笑，“哪会呢，你是不知道他做了什么，知道长安爱读书，就让人请了位老师送到安平，月钱都是他给，明安，心安两个丫头，早前也有个老嬷嬷过来教习礼仪，他的意思我都懂，他姐夫也懂。”所以他们更希望他能过好。
王嬷嬷见她破涕为笑，心知她的心结怕是解了，又劝了两句，两人说了会儿话，等李鸿若离开后，让梅香往兰草堂告知小七，说是如她所料，姑奶奶来找她了，话也说开了，给明安小姐添的嫁妆可以给姑奶奶送过去了。
第三个送嫁妆任务——完成！
剩下就是小七她自己的时间了，争取早日从无产阶级跨越到小地主阶层，未来的希望是自己给自己的，前世如此，今生亦如此，能独立才有资格去争取自由。

第12章 十二 拉杂小事
小七是个容易气馁的人，比如刚来这个世界时曾一度愤怒，反抗，最终发现没用后，又差点抑郁成疾，甚至想一死了之——太不适应这里的生活和压抑的等级制度，然而某天元壬突然神秘兮兮的从怀里掏了个小油纸包给她，里边藏了两块蜜翻花……小七又是个容易振作的人，哪怕是为了两块蜜翻花。
前世那个不太靠谱的女上司曾交给她一个道理——谁也不知道前边会发生什么，我们又能走到哪里，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停的往前走，人生不就是这样么？
从吴府到李府，从大丫头到小侍妾，小七也不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到底能走到哪一步，但是怀揣希望一直往前走，总能找到她想要的吧？
只是偶尔看到令人羡慕的人和事，还是会小小酸那么一下，比如李家两位小姐的大型婚嫁场面，真真实实的十里红妆，相比自己连身嫁衣都没有，真不是一点半点的差别，在心里酸一下也是情有可原吧？感觉没有堆积发酵成报复社会已经算她人格有魅力了。
“嬷嬷让奴婢来问，娘子身子可好些了，若是好了，后头园子也该派人收拾一下才是，若是哪天东府那边来了人，也好有个阴凉地方好歇息、喝茶。”自打上回被红拂臊过之后，这还是梅铃头一次登兰草堂的门。
小七在里间随意听了听，并不想理会她，好不容易忙完了东府两位大小姐的婚事，累瘫在床上好两天，还没歇透呢，这边就来事了。
“还要麻烦姑娘去回一声，娘子昨儿下午就让谢婆子领了对牌去办了，今儿又在庄王府陪几位夫人说话，又是一天，刚回来，咳嗽又重了，怕嬷嬷担心，也没让去请大夫，吃了两丸白芍蜜丸子，刚歇下。”红拂平时不多话，只是每回见了梅铃就跟乌眼鸡似的，想是以前结怨太深，问她又不说，只见了面就掐。
“娘子既然身上不好，奴婢也不多扰了。”梅铃对着内室方向道，顺势朝一旁的梅香撇了撇头，示意跟她回去。
梅香正跟青莲聊得欢实，俩人年纪差不多大，性情也接近，老早就混熟了，动不动凑到一块分享彼此得来的吃食，前段时间因东府办婚事，没得时间在一块儿，今天好不容易能见到，哪能说走就走，“梅铃姐姐你先去，回头我自个回去。”
“晚饭也不吃了，光顾着玩，看你晚上喊不喊肚子饿。”梅铃轻斥道。
“我跟青莲一块吃，兰草堂也不多我这一口。”梅香笑道，满府人谁不知道，自打将军住进兰草堂，原先梅院的伙食钱也一块并了过来，什么新鲜食材都先紧着这边送，青莲又有一手好厨艺，让她天天在这儿吃都行。
梅铃瞥一眼这个没出息的，也没多说，转身出去，路过小厨房时，正巧一个婆子端了汤盅往屋里去，一个没瞅见，两人便对面撞上了，婆子见是她，赶忙赔不是。府里的老人谁不知她的身份，那可是嬷嬷给将军的房内人，不过是吴娘子来了，不好立马让她进屋服侍而已。
“娘子都歇了，这会儿才端过去，妈妈如今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在嬷嬷跟前也敢这么拖懒耍滑？莫不是欺负娘子新来乍到吧？”梅铃拍拍袖子上被碰到的地方。
“姑娘真爱说笑，再多给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胡来啊，这原就不是给娘子的。娘子这几日身上不好，青莲姑娘老早就煨了鲜笋子老鸭汤，让她用了好歇着，这不是屋里还有两个姑娘没吃嘛。”婆子陪笑道。
梅铃觑一眼她手里的汤盅，顿一下，也没再多说，抬腿走了。
婆子瞧着她的背影转出院子，摇摇头。
*****
却说梅铃一路回到松柏院，院里两个正在洒扫的小丫头见她进来，忙上前帮她掀帘子。
梅铃是王嬷嬷从秦川带来的，在后院的地位一向比旁人高些，加上她是预定给将军充房的，一众丫头们更加捧着她，特别那些在院子里洒扫的，谁不想进房里伺候？月例加倍不说，吃喝也是跟主人家一样。
“嬷嬷。”梅铃进门正好碰上王嬷嬷在用晚饭，自觉的上前帮忙，见桌上只有一碗细粥和两碟小菜，不禁嗔道，“怎地又这么素淡？最近劳碌的多，天天这么吃，身子哪受得了，莫不是厨房那些人偷懒瞎糊弄。”
王嬷嬷笑笑，“不关她们的事，年纪大了，沾太多荤腥不舒坦，这粥不错，是兰草堂那丫头让人教着做的，说是吴家老太太惯用的，我吃着还不错，不容易噎食，也好消化。”
梅铃讪讪的笑笑，没再说什么。
“怎么样，那丫头可回来了？”想着刚让她去兰草堂问那丫头的身子如何，这些日子在东府着实是累坏了，又着了凉，请了两回大夫，年纪轻轻的，别再把身体先累坏了。
“回来了，我去时已经歇下了。”接过小丫头送进来的茶壶，端到一旁泡茶。
“这么早就歇了？晚饭用了没？”别是又病了。
“说是用过了，后园新挖的笋子，咱们这儿想要都没得的，熬了老鸭汤，馋的梅香赖那儿不愿意回来呢。”洗完杯子，满满当当倒上一碗茶，端到桌前。
“梅香那小妮子从小就是个馋嘴的。”王嬷嬷拿过一旁的巾帕拭拭嘴角，接过梅铃手上的茶，细细喝上一口。
“对了，下午嬷嬷休息时，前头谢管家让把内府的赏赐送了来，瞧您睡得熟，我就先收到西屋柜子里了。”看一眼老太太的脸色，“瞧着到比去年少了一半不止，前头账房别是弄错了，要不要去问问？”
王嬷嬷点点头，“用不着，谢管家与我说过了，分了些到兰草堂，少一些是应当的。”
“……”梅铃顿了一会儿，“将军的体己不是都送过去了？梅院的用度也并了过去，如今四季赏赐也分去一半，这后宅的花销不老少，嬷嬷这边往后怎么周转？”兰草堂那边的分例越来越大，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这是小主子的意思，临走前与我商量过了，把开销分那边一些，一来怕我累着，二来也找点事给那丫头做，免得老赖在屋里拖懒。再说如今她也常出去走动，人情来往都需要银钱，她那点月例还不够买两盒像样的点心，上回她从庄王府带来的那两盒夹心酥饼，一盒就要八百钱，这带回来的手礼都这么贵，送出去的能简单？”得亏小主子背后有点产业，不然后院走动都走不起。
“先前咱们与外头没多少联系，将军不也加官进爵？”梅铃道。
“嗯，这里头就有说道了，先前我也这么想，想着过年过节送点礼，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也就过去了，有本事的还怕被埋没不成？后头谢管家说了我一顿，我才知道他在外边行事有多难，莫说朝里的关系，就是咱们庄子上的四季耕种，粮食买卖，不四下打点，也有人能给你使绊子，就说上回春耕缺水这事，人家上游拦着坝就是不给你放水，你能怎么办？”叹气，她家老头子为这事愁了好些日子。
这事梅铃自然知道，“这事不是上游顺王府那个庄主搞的鬼？挟私怨报复咱们庄上的老牛家把嫁女儿嫁给他儿子？”这事怎么能扯上兰草堂的花销？
“是这么回事不错，可最后怎么解决的？”王嬷嬷问道。
“不是谢管家去找了顺王府的关系？再说咱们将军与顺老王爷也常在一块饮酒，都是熟人。”还会在这种小事上为难？
“阎王好见，小鬼难求，顺王府那么大的家业，老王爷哪可能什么事都管，还不是交给下面人打理，就是小主子在家，也不可能为了这点事去王府打扰，他们有自己该做的事，哪个杀鸡的会用牛刀？”这不是大材小用么，“后院娘子们就不同了，坐在一块儿吃吃点心，聊聊闲话。为了庄子用水这事，谢管家找了我，让我找那丫头说说，那丫头不过就是在东府吃饭时遇到顺王府的小儿媳，几句话就解决了。”这事对王嬷嬷冲击挺大，先前嘴上不说，心里还有点嫌小七出手太过大手大脚，不把钱当钱用，经此一事，终于明白了其中的道理，也不再管她怎么花钱。
梅铃若有所思，“这么说，将来等咱们将军娶正房时，还真的要好好挑个大家闺秀。”
王嬷嬷听至此叹口气，“谁知道能挑个什么样的，先前那个也是大家闺秀。”也没见多好用，反倒把家里折腾的不轻，“还是谢管家说得对，合适的人才能办合适的事儿。”
梅铃暗暗观察一下嬷嬷的脸色，轻道，“要说这小娘子也是挺奇怪的，出生在榆州那种地方，又是那样的出身，察言观色，与人交通倒是一来就能上手。”虽说是吴家的宗亲女儿，却养在吴老太太身前，想来也就是个内房大丫头的地位，跟她也差不了多少，不过是运气好，哥哥得了个职位，连带也抬高了她的身份而已。
“听谢管家说，那榆州的吴县公是将门子弟，壬子年开科时却进士及第，还被长宁莫家看上了，做了莫家的女婿，那莫家出来的女儿能是普通人？那丫头从小跟在吴老太太身边，耳濡目染，眼界也不是一般人可比。”交给她的事，想尽法子都能办的很周道，没交给她的，也分毫不插手，连安平姑奶奶都对她格外留意，想见也不是一般人能教得出来的。
“……”梅铃不再接话，兀自摆弄着腕子上的金绞丝镯子，与兰草堂那位的金累丝镯子相比，她这个简直就是稻草扎的，唉，若是那位晚来些日子，说不准那镯子就带在自己手上了，老天爷怎么能这么捉弄人，她可是拼命捱了这么多年啊……
*******
就在梅铃哀叹命运不济时，同一片夜空下，另一个人也发出了同样的哀叹。
周城笔直地坐在餐帐里，望着面前的大鱼大肉，肚子里明明饿的发慌，却不敢动筷子，将军们还在一边讨论公事，他哪敢先动筷子，饿啊，为着早点从羊城赶过来，他午饭还没吃呢！
捱啊捱，终于捱到将军们聊完公事，哪知又谈上了家常。
“延初，听说你小子走运，屋里多了个如花似玉的小娘子。”同僚甲道。
“难怪胡子都刮了。”同僚乙也掺和进来。
李楚向来不爱跟人聊后院的事，一手一个，扣住两人的后脑勺，轻轻往门口一转，意思他们可以滚蛋了。
两人不依不饶，吵着要酒喝，实在被闹得不耐烦，便应下了，说是休息时请他们到羊城的酒楼里喝一场，这才把两人送出去，坐到餐桌前。
“家里怎么样？”接过周城递来的筷子，想到今天谢管家派人送东西，随口一问。
“没什么大事，东府两位姑奶奶的婚事都已办妥，庄子里的春耕也老早都好了，府里有谢管家和王嬷嬷看着，大事肯定出不了。对了，安平姑奶奶家的明小姐也定了日子，说是立秋之后办婚事，娘子给准备了不少嫁妆，怕路上不安全，谢管家派了几个人一道跟过去。”周城努力想了想，大约也就这些事了。
“嗯。”夹菜吃饭。
“喔，嬷嬷腰疼的老毛病好多了，到是娘子那边请了几回大夫，好像是受了凉，又忙着东府姑奶奶的婚事，给耽误了，一直没好利索。”差不多就这些了。
筷子在盘子上方悬停半下，若有所思。

第13章 十三 问题要一个一个解决
东府两位姑奶奶归宁之后，天气也渐渐燥热起来。
西府的后园子经过一番修整后，流水潺潺，绿树如茵，虽面积不大，到别有一番景致。
小七怕热——当然也怕冷，做完份内的事，闲来无聊就爱到后园乘凉，某日傍晚看到塘子里的芙蓉开花了，突发奇想，随即便请示嬷嬷，在塘子上修了座小草亭，做得旧旧的那种，到颇有几分野趣。
盛夏的傍晚，早早让人在亭子里点上驱蚊的香料，到了晚饭时，在亭子四角挂上灯笼，与王嬷嬷一道，边吃饭，边乘凉，到也十分惬意。
“难怪上回亦翎那丫头在这呆了两天不愿回去，到真是个清幽的好地方。”吕良的夫人范氏今日过来找王嬷嬷说话，天晚了，她又有身孕在身，嬷嬷便把她留了下来——以前也常留她的宿。
婚姻顺遂的女人果然不一样，自打那妾侍被罚到庄子后，吕良和范氏也慢慢有了些夫妻的感觉，与初见时相比，小七明显感觉她开朗不少，穿着也不再一味的素淡，眉眼间更是多了几分春意。
“都是这丫头歪心思多，说是怕我在屋里热得慌，晚饭经常到后园来折腾。”嬷嬷接过梅香送来的细瓷小盅，对范氏道，“你如今身子不一样了，不敢让你乱吃别的，这东西多吃一些到不妨事。”
范氏眼中含羞，“哪有那么精贵。”把小盅打开后，仔细看了看里边的燕窝，“这么好的成色，‘西厢居’怕是都买不到。”一看就是南岭产的血燕，除却大内供奉，也就李家这等人家才能弄到。
“小主子有个同僚是南岭人，顺路从那边带了些过来，说是给我养身子的，我平常哪吃这些，正巧这丫头头前害了点病，咳着老是不好，就偶尔做一些。”王嬷嬷笑得一脸骄傲。
“您老真是好福气。”范氏趁机奉承两句。
小七边吃边跟着陪笑，心里却是美滋滋的，要说这高级货的口感就是不一样，比平时吃的银耳强多了，就是嬷嬷太节俭，十天半个月未必能尝到一次，今日托了范氏的福，老太太想在她跟前炫福气才让厨房炖了一盅。
“多日没来，瞧着娘子到是清减了点，得多注意身子。”范氏歪头看了看一旁正认真进食的小七。
“大约是苦夏吧。”小七私下也认真研究过自己变瘦的原因，其实就是脸上脱了婴儿肥，肉到没少长，几个月时间，胸前和屁股都肥了好大一圈，可见是发育时没养好，这会儿正二次发育呢。可惜这个时代的女性都爱把这两样东西藏起来，长得再好别人也看不出来。思及此，不禁想到某人对这具身子做得事，换做前世，那家伙大概都够判刑了。
“唉，自打东府那边过来人，她就没少被叫过去，吃喝都跟不上，能不清减么。”王嬷嬷对这事也颇有微词，眼瞅着肉乎乎、白嫩嫩的小脸一天比一天瘦，她又没办法管，毕竟身份在那儿，在西府她是管家妈妈，在东府就是一个老妈子。
说到东府，范氏的眼睛顿时明亮起来——小七分明看见了里边有两团八卦之火在熊熊燃烧。
范氏也是秦川人，与东府大奶奶梅氏还沾着亲，按辈分要叫对方一声表姐，不过两家有矛盾，早些年就不来往了，说起对方的八卦自然不会顾忌。
据范氏说，梅家这几年过得不太顺心，几个子弟受前几年的贪腐案牵连，丢官的丢官，降职的降职，眼下正急着寻找翻身机会，联姻无非是最稳准狠的办法，首当其冲就是李家。
“东府那位表姐是梅家大房的长女，嫁了大公子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了，可惜——”后边的话没说出来，不过王嬷嬷和小七都明白，可惜只生了两个女儿，还被樊姨娘压在头上，倒是大闹过几次，哪知越闹夫妻越离心，最后没办法只能想法子分对方的宠，一口气给丈夫纳了两房妾侍，结果宠没分到，夫妻关系降至冰点，大公子基本不往大房进了，樊姨娘却依旧逍遥——据说前几天又诊出怀孕了，“如今梅家就想往大公子房里塞人，总得生出个男丁来。一旦生出男丁，交由嫡母抚养，将来至少也能分一半秦川。”
王嬷嬷冷哼一声，“做他的春秋大梦。”
范氏也觉得在李家人面前说分一半秦川不太好，赶紧找补道：“可不是。”
王嬷嬷又道，“就是大公子愿意，大老爷，老太爷也不会容他们胡闹。”
“他们也知道老太爷容不下，所以如今变了对策，想着多嫁几个女儿到李家。”范氏满含深意地看了一眼吃完燕窝，正在拨葡萄皮的小七。
小七没来得及表态，王嬷嬷道，“他们想得到美！那样趋炎附势的人家，怎么配进咱们家的门。”
“……”小七觉得还是不要插话了，毕竟自己身后的吴家跟那四个字也不太远，还是吃葡萄吧。
见她不作声，两人也没不再看她，继续就着这个话题深入——
“听说是梅家二房的三姑娘，今年十七，模样生的还不错，平时也爱吟诗作画，就是性子不大爽利，说是过年的时候，梅家老夫人去府上拜会时，跟大太太提了，大太太也没驳，只说要跟大老爷商量。”范氏道。
王嬷嬷摸着自己腕子上的镯子，久久不语。
小七脸上和心里都没什么波澜，只觉得某□□宫里肯定带文曲星，每回给他找的都是多才多艺的。
见一老一少都沉默不语，范氏觉得自己可能说多了，瞅了瞅亭外的夜色，道，“不早了，坐久了腰不大舒服，嬷嬷、娘子坐着，我先回屋躺一躺。”
小七赶紧起身把她扶出亭子，交给外边的丫鬟。
送走范氏，一老一少坐在亭子里默默无语。
王嬷嬷思绪万千，因为李家很多内情她都知道，大老爷和大太太如今正急着让大公子在秦川立威，自然不希望大房闹得一团乱，可这种事劝是没用的，只能把各方势力搞平衡了，大房是肯定不能再放一个梅家女儿的，更不可能送去三房，否则赵氏也不会安生，为今之计只能往五房李楚身上安，王嬷嬷是越想越不安，不是梅家女儿有多不好，主要是怕李楚被掺和进秦川的夺权之争。
相比她的百转千回，小七就轻松许多，她对李家的利益关系只知道点皮毛，又是个妾侍，轮不到她来总览大局，先把分内的事完成就好。
“每年小暑之后，内府都有公家车队往羊城去，你今年也跟着一块过去吧。”王嬷嬷憋了半天，突然对小七道。
“？”这是什么解决思路？让她去羊城就能阻止梅家把女儿嫁过来？
“你去羊城探亲，东府就没办法把你带回去，也能少给他们一个说词。到了那儿好好伺候小主子，时不时提醒他几句，他是一忙起来什么都顾不得的人，有你在旁边看着，兴许他还能常常记起这事儿，有办法避开秦川的事，就避避吧，别像当年老爷那样弄得里外不是人。再者，他身边也实在得有个可心的人伺候，我年纪大了，家里也走不开，你到底是他身边人，得多体贴他些。”王嬷嬷语重心长道。
“……”小七真的是一点也不想过去，“那边到底是军阵重地，贸然过去，我怕他会生气。”吴少君不就是不听劝，自己把自己害死的？嬷嬷不会把这事忘了吧？
“你说的也对。”得去信问问小主子的意思。
虽然她不再提这话，小七心里却有点不安，心道最近要勤快点往松柏院跑跑，争取彻底打消老太太这不理智的念头，东府带她回秦川的事，李楚老早就提醒过，眼下她正在对策实施中，否则那么辛苦天天跑去东府站什么规矩？大热的天，躲在屋里偷闲不好？
即便在东府讨不着便宜，不济身上还有个久病不愈的借口，不然感冒好了这么久，她干嘛还一直装咳嗽？
******
进了六月后，天气渐渐变得酷热难耐。
小暑节气这日，听闻东府樊姨娘连请了几回大夫，小七便让红拂去后园摘了些新鲜瓜果，用井水镇住，到傍晚时分，领着两个丫头，提了两只锦盒，穿过角门来到东府的燕子居，这里是樊姨娘的住处。
大约是同类相吸吧，樊姨娘对同为妾侍的小七还不错，两人又没有什么利益交叉，樊家是小门户，也不会妄想把女儿嫁给秦川的宗亲子弟，所以两人的相处属于纯聊天的塑料姐妹情。
“你来了呀。”樊姨娘正靠在榻子上，本来奄奄的，见是小七，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精神奕奕地从榻子上起身，一看就知道在装病，“盒子里是什么东西？”指了指红拂手里的锦盒。
“后园子里新摘的一些瓜果，怕你不能吃冰的，特意用井水镇的，还有两碟小点心。”小七让红拂把东西拿出来。
见没有自己喜欢的鸭掌，樊姨娘显得有些失望，“你们家的鸭掌最是好吃，偏每回都舍不得带来。”
“鸭肉性凉，你这个身子，哪敢带来给你吃？”小七。
“又不是天天吃，哪那么容易就吃坏了？头前怀大姐儿时，东屋那位还见天让我吃虾蟹呢，也没见大姐儿长出六根手指。”想想那女人真是心狠，怀头胎时想着法子折腾她。
“……”对于大房里的妻妾之争，小七选择不插话。
捏一块碟子里的点心，吃得那叫一个舒坦，“改明儿你常过来两趟吧，我也能吃口饱饭。”
“这么多人伺候着，还能少了你吃的？”见她吃的有点快，随手从一旁的小几上拿来茶碗倒一杯递过去。
对方没接，到是一旁的丫鬟接了，放到一边，又从内柜里取了新的茶碗和茶壶出来，见小七不明所以，樊姨娘道，“小心驶得万年船，大爷这几天不在府里，我可不敢动她们送来的东西。”
“……”小七心道梅氏不至于做这么绝吧？
樊氏苦笑一下，“我们这边跟你那边不一样，我娘家又没什么助力，委屈也就委屈了，比不得人家有后盾的，犯再大错也有人兜着，原本大姐儿下边还有个哥儿，都五六个月了，还是没了，说起来我也是拖了那个可怜的哥儿的福，若非那个哥儿，大爷也不会这么怜惜我们母子。”见小七不言语，随即又笑道，“瞧我真是没事闲的，跟你说这些做什么，哎，你来的路上，瞧见露丹院那边的热闹没？”迅速恢复三姑六婆模式。
“没，瞧着挺正常的。”露丹院是三房赵氏的住处，那边能有什么事？
樊姨娘捂嘴偷笑一下，“今天晌午刚诊出来的，那屋的小姨娘有身孕了，三房闹得什么似的。”
“……”赵氏那个暴烈性子的确能把房顶掀开。
“本来在秦川，她也不敢这么闹，不过是看长辈不在身边，想把三爷拿住罢了。”送一块点心入口，示意下小七的肚子，“瞧我们这边这么热闹，你也沉得住气，西府还没主母，你不赶紧跟去羊城？怎么也得先生个小的出来呀。你跟我不一样，我娘家没底子，你娘家到底是有爵位的，使使劲，扶正也不是没可能的。”
“那种可能性太小。”吴家爵位小，李家人还看不上，再说她又不是吴家正经女儿，被扶正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连吴老太太都不看好，她也从来没指望过。
“那也先生个孩子出来，有了孩子才有保障。”看一眼门外，凑到小七跟前压低声音道，“东屋那个现在正盯着你们府，想把她堂妹嫁过去，前几日还在大爷跟前撺掇，说觉着你一个人在京城可怜，又跟你说话投机，想回秦川时把你一块带回去呢。”见小七不慌不忙，不禁笑道，“感情你是吃准我会帮你说话了？”
“娘子一向仁义，自然看不惯那些小伎俩。”她在燕子居可是花了大价钱的，李楚这几个月的体己都给眼前这个贪吃鬼打了首饰，钱花出去了，总能听个响不是？
樊姨娘笑不可抑道，“谁让咱俩这么投机呢，再说我也看不过她那个狠劲，见谁都掐。”
两人又聊了会儿，天色渐暗，小七起身告辞。
回去的路上，思索着有了樊姨娘从中说话，回秦川这事应该成不了，嬷嬷那边也安抚住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元壬的婚事。

第14章 十四 挪用公款被发现
塘子里的荷花谢了，春日里种的几株桂花却开得正欢，闲来无事，想着王嬷嬷喜欢桂花，更爱吃桂花糕，便换了身粗布衣裳，斜跨个细竹皮的小网兜，往后园采花去，正好借机活动活动筋骨。
“娘子，你到松柏院给嬷嬷送花，我就不去了，先回去烧点开水，一会儿焯花用。”青莲正抱着半篓莲藕，走不了那么远的路。
小七见她实在费劲，便挥手让她先回去，自己抱着几枝桂花往松柏院过来。
“嬷嬷，后园的桂花开得正好，得空让梅香她们一道去摘些来，晒干了好做香囊用。”常来嬷嬷这儿，熟得很，进门就往耳房里找花瓶，把带来的桂花插进去，挑帘子进屋时却发现正堂不只王嬷嬷在，他也在——本该在羊城的那人。
李楚刚到家，想着先过来见见嬷嬷，坐下来没说两句，这丫头便捧着一束桂花进来了，穿着一身粗布衣裳，梳着一条长长的发辫，无妆无饰，却又艳若桃李。
“你……怎么回来了？”这不才走了半年，怎么这么早就回来？
“这是做什么去了，怎么穿成这样？”王嬷嬷皱皱眉头，视线扫一眼旁边的李楚，小主子在秦川主家长大，一向重规矩，怕他误会自己家教不严。
“后园里正在收鲜藕，还有些果蔬要退秧，我去看看，顺便给嬷嬷带几枝桂花。”嘴上回着嬷嬷的话，眼睛却时不时瞟到某人身上，主要是不相信他真的是他。
“小主子回内府述职，要在家待几天。”交代完又道，“你先回去准备晚饭吧，我们还有话说。”
“喔。”小七把花瓶递给梅香，若有所思地退出去。
回兰草堂的路上，脑子里还有点发怔，他怎么连个口信都没有，就不声不响地回来了？她才刚把所有事都安排好，好不容易有几天安稳日子好过。
回到兰草堂，红拂和青莲一听他回来了，吓得连走路都像提着脚后跟，看到她们这个样子，小七立时淡定了，自从睡到一块后，她对他到是没先前那么害怕了，至少不会像她们这样没出息，当然，另一种害怕还是有。
让下面人去准备热水和晚饭，自己则躲去内室，先找了身干净常服换上，对着镜子正想把发辫解开，他就进来了。
“我让她们送点热水来。”见他堵在内室门口，眼神也不太对，她想找借口先溜。
李楚让开半个身子，却在她的手刚碰到帘子时倏地将她一把搂到身前。
“天，天还亮着呢。”一双手下意识推住他的脖子，怕他有什么不轨行为，心中暗暗怨念–就知道他回来没好事。
见她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李楚心下有些失望，刚在松柏院见面时，他心中是高兴的，尤其她老是偷瞄他，所以跟嬷嬷大致说了两句后便早早过来，哪知她又是这副样子。
本来他也没想做什么，她越是一副不想他靠近的样子，他就越想反其道而行，低头压下来……
天色渐渐暗下来，青莲坐在门前的走廊上，脚下放着一只细瓷脸盆和一应的洗漱用品。
红拂从大厨房提了只食盒回来——小厨房好些日子没开火，东西不全，一时准备不过来，想着今晚先凑合吃一顿，一进院就见那丫头坐在走廊上，脸上还泛着一抹诡异的红晕。
“东西不赶紧送进去，坐这儿干什么？小心将军回来逮到你偷懒。”红拂把食盒放到台阶上，歇口气，顺便教育两句这个没眼色的丫头。
“他哪有那空。”青莲扁着嘴，小声道。
“怎么？将军已经回来了？”红拂诧异着抬头望了望内屋方向，里边黑乎乎的，不像有人在。
“在里边呢。”青莲没好气道。
“在里边你不去掌灯？”红拂觉得这丫头真是越大越没眼色。
“哎呀，你别问了。”青莲又羞又恼，才刚娘子让她准备好洗漱用品就端进去，她哪知道将军回来了，掀开帘子却见两人正在榻子上，将军背着身没看清，娘子的脸被挡着也看不清，只看到她露在外头的一节赤条条的藕臂，再傻她也知道他们在做什么，赶紧放下帘子跑出来。
红拂听了她的叙述后好险没笑出声，也合该这丫头长针眼，竟撞上了这种事，“往后将军在家时，这种洗漱的事让林妈妈去。”她们两个到底是年轻姑娘，见不得这种场面。
青莲闷闷的点点头，瞥一眼内室方向，悄声问红拂道：“你说将军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在她心里，自家男主人一向是那种极威严的，顶天立地的形象，怎么回到内室竟是这副样子？细想刚才那情形，她们娘子跟头入了狼窝的小羊羔似的，“娘子看着怪可怜的。”当时还嘤嘤的求着呢。
“别说傻话，这才是娘子的福气，将军真要是碰也不碰，将来咱们在这府里还能过下去么？”拉小丫头一块往小厨房去。
“打死我以后也不成婚。”被欺负的那么惨哪可能幸福！
“哎呀，别胡说，把盆子放好，你赶紧到门口看着去，省得有不长眼的进来。”红拂心眼多，想得也周道。
“都这个时辰了，谁还过来？”青莲眼下只觉得眼睛疼，哪也不想去。
“别人不来，松柏院那个会不来？我刚去厨房拿菜，听做饭的顾婆子说，梅云拿了好几样细果子去，嬷嬷素来不喜那些东西，那边拿去能有什么用处？”红拂压低声音道。
青莲想想，翻个白眼，“她怎么还不死心！梅香不是说嬷嬷都在给她打听人家了么。”那个梅铃也真是够执着！
两个丫头在外头忙着拦截来敌。
内室这边，一场战乱刚刚停歇。
小七的拳头在他肩上使劲敲一下，真是恨不得咬一块他的肉下来才解恨，天还没黑透呢，竟然做出这种没脸的事，“快起来吧，你。”太长时间没见，本来还有些陌生的，这会儿全熟了，不过熟悉中又莫名带着一丝诡异，再亲密无间，到底还是没有感情基础。
“不认生了？”看她一眼，下床开始着装。
小七也赶紧着手开始收拾自己，一边收拾一边觉得自己很陌生，她明明跟这人不那么熟，也没什么感情，按说做了这种事应该觉得很恶心才对，然而事实却是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恶心，难道说她已经在潜移默化中接受了这个世界的夫妻相处规则？
“我去大哥那儿坐坐，晚饭估计在那边用。”打开衣柜，从中找出一条玉带系上，“对了，你取三十两银子出来，让人送去前院给周城，有用。”跟他同路回来的一个同袍，家里条件不太好，这两年又接连出了点事，听说父母刚从老家过来，几个人决定凑个份子，买些东西送去。
“……”小七没吱声，脸憋得通红，因为他放在她这儿的公款都被她用来给樊姨娘送礼了，“那个……东府的樊姨娘有喜了，我……送了她一套聚宝斋的头面。”咬唇看着他，“另外……庄王府的三奶奶帮忙处理了庄子上春耕用水的事，我觉着不好让她白帮，就让人送去一套文房四宝。”两边加起来用了一百三十多两，他的体己还不够，又从他的四时赏赐里挪了些，“我手上现今只剩下十多两。”当然，这里边不包括她的月例，平时做事那么辛苦，不能再让她贴工资吧？她的钱还要省给元壬办婚事用呢。
李楚眉头微蹙着，消化一下她这段话，他对各府女眷毕竟不熟，想了一会才大致弄明白她的意思——没钱了。
小七哪懂他在想什么，只看他皱着眉头，还以为她对自己的做法有什么不满意呢，正想着该怎么辩解，就听他道，“一会儿让人到嬷嬷那边拿一些回来。”反正内院的钱都在她那儿。
“……好。”他不再继续深究一番？怎么说那也是一百多两银子。
“今晚不会回来太早，你早点歇着吧，不用等我。”他跟大哥、三哥有不少事要聊，怕是没几个时辰掰扯不清。
小七讪讪的应着，看他一副神清气爽地走出去，脑子里还有点茫然。
******
当晚，小七也的确没撑到他回房，第二天醒来时发现他躺在身边，知道昨夜回的晚，满院子都不敢有大动静，生怕把他扰醒。
因知道他不会在家待太久，小七一大早就去嬷嬷处领了对牌，到内库里取了纱棉和缎子，想着让针线房给他做几床厚被褥带回羊城——算是感谢他没追究她挪用公款吧！
正在针线房跟婆子们交代事情，谢婆子匆匆跑来找她。
“这是什么意思？”看着手中的钱庄票据，小七不明白谢管家干嘛突然给她这么多钱，整整三百两。
谢婆子的眼本来就小，一笑更没了，“娘子一直在后头忙，还不知道吧？内府衙门刚派人送了官服和印章来，咱们将军升官了，北都护府副都护，兼领先锋营右指挥使。在这儿先给娘子贺喜了。”
众人一听谢婆子的话，都喜不胜收的上前给小七贺喜。
“……”小七看看手里的票据，再看看喜笑颜开的众人，感情这是打算让她发赏钱啊，忙让红拂拿出去兑，却被谢婆子拉到一边。
“娘子莫急，赏钱嬷嬷肯定会准备，这钱是单独给您的，听我们家那口子说，羊城那边给将军新配了栋宅子，里边虽然简单配了些家具，但细碎的家伙事都要新买，他也不知道买些什么，烦请娘子多想着点，有什么需要的，或是将军喜欢的，买些添上。”谢婆低声音道。
“……”这事对小七来说不难办，来京城也快一年了，旁的不说，买几样东西的本事还是有的。
——她哪知道自己将来也要住进那栋副都护府，若是知道了，肯定不会只买他的东西。
*******
小七那厢正想着怎么布置房子呢，松柏院这头也有人在绞尽脑汁。
李楚接了官服和印章后，就来了松柏院找嬷嬷商量，朝廷下旨在羊城增设北都护府，意思就是要在那边设置常驻军队，有常驻军队自然就要有常驻官员，上面的意思是从内府先抽调一部分人过去，还没开始实行就遇到不少阻力。京官变地方官，这事谁愿意？况且大家都在京城享福享惯了，谁想去那鸟不拉屎的地方。为了队伍好带，上面找了几个军衔较高的谈话——趁着这次回京述职的机会，让他们带头把家眷带到羊城。
李宅比较特殊，东府常年无人在京城驻守，西府本身就有代办的功用，不可能完全搬到羊城，兄弟三个昨晚一商量，觉得还是要以京城为主，只把妻妾带过去作罢。
王嬷嬷按理也该一道去羊城，可一来京城的大宅要留人管理，二来她年纪大了，在京城住着肯定更舒适，三来王老头如今也在庄子里，综合一下，还是决定不跟过去，反正那边的人情往来也不多，嬷嬷觉得小七都能应付。
——以上的事小七完全不知晓，当然，知晓了也没用，眼下他后院里只有她一个家眷，她不去谁去？
有人不想去，有人却很想去，比如此刻跪在王嬷嬷跟前哭得梨花带雨的梅铃。
“你呀你，这又是何苦呢？”王嬷嬷不是看不出这丫头的心思，本来也想成全她，可自打小七来了之后便打消了这个念头，“本来我是想着小主子身边没个伺候的人，菊院那个又是那样的性子，当时的确动过你的心思，可后来兰草堂的来了，那是个周道的，小主子也愿意亲近她，就打消了这个想法。你们几个丫头自小跟在我身边，我从心底里想给你们找个好归宿，何苦去趟这趟浑水？”后院妻妾众多并非什么好事，不瞧别家，瞧东府就知道。
“嬷嬷，看在从小服侍您的份上，就让我去吧，权当是让我死心了。”没试过，她就是不甘心。
王嬷嬷深深叹口气。

第15章 十五 迁徙途中
痛定思痛，闹了几天小性儿后，小七觉得还是应该起来收拾一下行李，只是某人她还是不愿理的，换谁都不想理他，在京城待的好好的，工作做得顺，薪水也不低，上司也变得越来越好相处，生活滋润的很，突然来个通知，要她立即卷铺盖下乡去，衣食住行跟不上就算了，还要做那些最脏最累的活，最要命的是还没办法辞职，是个人都得闹脾气吧？所以她好几天没理他，借口舍不得嬷嬷，到松柏院睡了好几晚。
八月初二一大早，内府派人到各府传消息，说是定好了大队车马初六启程，让各府车队卯时三刻之前抵达东城门口。
上命难为，再不甘愿也得含泪收拾，京城啊，聚宝斋吖，御秀坊吖，西厢居吖，别了——这是后院夫人、娘子们的共同心声。
八月初六一大早，天还没亮，西府这边就灯火通明，王嬷嬷早早起来，围着马车转了好几圈，怕这个没带，怕那个没有，总是不放心，末了又攥着小七的手不放，虽说刚来时有些看不上这丫头，可到底在一块一年多了，这丫头又事事想得周到，见天还爱陪她说笑，突然要见不着了，心里空落落的。
小七心里也不大好受，这老太太虽说严厉些，却十分心善，待她好就是真好，不存什么其他心思，突然要离开，又见她含着泪对自己不舍，胸口闷闷的。
在谢婆子等人的劝说下，小七一众人这才上车，从车帘里望出去，老人家站在门口久久不愿离去。
车队从乌衣巷中穿出，大概走了半个时辰左右抵达东城门，城门口已经停了好些马车，李府过来时，一众人纷纷侧目，几名锦衣打扮的中、青年男子打马上前，与车队前方的李楚打招呼。
李楚简单寒暄几句，领着队伍直往城门口而来，李贺、李旭兄弟俩正在那儿等着送行，另有内府两名官员陪同。
一名小厮牵着马从送行队伍里穿出，来到后边的一排马车前，询问了小七坐哪辆车后，匆匆拉马前来。
“我家娘子让小的来请吴家娘子的安。”小厮往马车方向恭敬的作一揖。
红拂将车帘掀开一条缝，看了看来人，回头冲小七道：“是燕子居樊娘子那边的。”
“娘子说她身子不方便，昨儿下午没能过去见一面，让娘子莫见怪，又让小的给娘子带些东西过来，都是些普通吃的用的，还请不要推辞。”回身从马背的褡裢里小心取出两只紫檀的薄木盒，递到车前。
红拂掀开帘子，伸手接了，“带我们娘子谢你家娘子的好意。”
小厮连连点头，又道，“我家娘子说，娘子以后还是要往秦川去的，两边别断了联系才好，若能有个消息往来，那是最好，就往秦川那边的燕子居送就是了。”
红拂微笑着，“一定一定。”说罢从腰间的荷包里取了只红布小袋递给小厮，“这个拿着玩吧。”里边放了两颗银子做的小核桃。
小厮谢完收下后，拉马告辞。
红拂把帘子放好，将手里的盒子递给小七。
小七伸手打开，一只盒子里装了些时兴的小点心，另一只里边放了一个金项圈。
“聚宝斋的。”红拂指了镶绒底子上一个小小的“宝”字惊讶道，这项圈分量很足，做工也十分精美，怕是没有二百两拿不下来。
“……”小七在心里暗暗诧异，送她这么贵重的礼物做什么？
三人歪在马车里苦思冥想了半天，始终也没想通其中的道理。
“要我说，娘子也别多想了，东府那边最不差银子的就是樊姨娘，她要是真送个几十两的玩意，反倒不像她了。”红拂将首饰盒放到车后的梨木箱里。
小七觉着她说的也没错，叹口气，将点心匣子递给青莲，这丫头都盯好半天了。
青莲也不客气，接去打开，先拿两块给小七尝鲜，又递了两块给红拂，仨人正吃着，忽听外边传来一阵悠长的“嗡嗡”声——城门开了。
小七趴在被褥上，撩开车窗一角，仰望着外面两扇巨大的城门，忽然有种恍如隔世之感，仿佛又回到了前世，直到一道深邃的目光出现，才把她拉回现实。
“到小孛山才驻扎，颠的不舒服就跟他们说，停下来歇歇再走。”李楚拉着马缰，居高临下地望着车里的小人儿。
合上车帘，不理他。
闹了个没脸，李楚也没恼，望着紧闭的帘子，眉梢反倒扬了扬，继而打马往孛山方向而去，他跟几个同袍要带人先过去安排，这老弱妇孺一大堆，不是玩的。
******
大队车马抵达孛山时已是傍晚时分。
颠簸了一天，饶是年轻小伙子都有些疲沓，更别说老弱妇孺了，个个脸色苍白，更有身体羸弱的，要人搀着才能走动，大呼小叫的直喊着受不了。
小七也早早洗漱了，趴在被褥里躺尸，迷迷糊糊中觉得有人掀被子，大约是他回来了，眼皮实在睁不开，就没理他，哪知这家伙却得寸进尺，掀被子不算，还掀了她衣服……都这样了，还不放过她，人性何在？蓄积了半天的力气，想狠狠踹他一下，哪知腿肚子一凉……怔了半天才发现他在帮她抹药油——坐了一天的车，她的腿肿了。
“抹的什么？”半眯着眼睛，糯糯的鼻音问出声，不是诚心想勾引谁，实在又困又累，半个魂魄都在头上飘着呢，哪来的中气说话？
“消肿解乏的。”说着又把她另一只脚从被子里翻出来，看了看胀的跟小萝卜似的腿肚，皱皱眉头，这样下去的确不行，不怪一堆人找他们诉苦，行程的确要再考虑一下。
“饭吃过没？”好心换好意，他这么待她，她自然也不能再对他横眉冷目。
“吃了。”一手捏住她的脚踝，另一只手的食指半蜷，在她腿肚子上一路打圈摁压过去，疼的被子里的人一阵闷哼，“忍着点，不弄通了，下回更难受。”
疼了一会儿，小七慢慢缓过劲来，人清醒了不少，说话声也变得清明许多，“晚饭时，都护夫人派人送了些新鲜的瓜果来，都让她们镇在水里了，要吃些么？”要说那新任都护的夫人冯氏真是丈夫的好助手，又派东西，又派人四下帮忙，一天下来，已经收了大半官眷的心，弄得几个副都护的娘子不得不随着一道勤勉，小七这边也散了好些点心果子出去，幸亏早有准备，不然还真要露怯，那个马副都护家就没什么准备，只能临时分些孩子吃的蜜饯、枣子出来，看上去颇为窘迫。这官家女眷不好当啊，不但要管理后院，伺候好男人，还要跟在丈夫后头打辅助，真是非一般人所能为，倒霉的是这可能是她今后很长一段时间的生活。
“那些不是我们吃的东西，还是留着你们自己吃吧。”都是些女人、孩子喜欢的东西，他没兴趣。
“……”什么留着她们吃，还不是自己挑食。
“队伍末尾有家姓桑的车马，明日你让人多照看一下。”忽想到刚才巡查时看到的情形，桑籍那一家子老弱病小，着实不容易。
小七对桑家印象比较深，“白日里都护夫人派了两个丫头过去，说是想帮忙照看孩子，结果让那家老太太给谢绝了，送去的瓜果点心，也只留了一点，反倒还让带回不少回礼，闹得万夫人好大个没脸，我……就没敢让人送，只让红拂带去几丸人参醒气丸，说是给两个孩子的，这才收下，还给我回了小半袋的山核桃。”头一次送礼送的这么胆战心惊。
听她这么说，他停下手上的动作，看着她。
小七被看的后背直跳鸡皮疙瘩，虽然他的表情一般不容易看出情绪，但相处久了，总归能看出点端倪，比如当他眼睛直勾勾盯着她不放时，基本就是他想那什么的时候。怎么这样？刚才不还好好的，她做什么了？
她哪知道聊八卦时自己的眼睛亮的像天上的星子，看在李楚眼里多有趣，好在他也没那么不知分寸，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对她做什么，只是看看而已。
见他低眼继续帮自己擦揉小腿，小七在心里暗暗松口气。
“老人家品行高廉，实在难得。”他道。
“可很多时候是水至清则无鱼，大约我们都是俗人吧。”她也说不清自己的感受，前世今生都是俗人一枚，理解不了那种思想高洁的人，她的想法还是比较自私，属于那种达才想着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
“算不得俗人，只能说是学了点精致的利己罢了。”他给她盖戳总结。
“这话由既得利益的人口里说出来，到别具一番滋味。”趴在枕头里哼哼笑两声。
他到也没反驳，拉下她的衣摆，任由她那对莲足缩进被褥下，起身脱衣服。
“周城不是说你要去大帐里守夜么？”见他坐到床沿，不禁抱住被子，不太愿意让他进来。
“今夜马副都护当值。”从她怀里硬生生把被褥拽过来，“你不困？”
“困。”心头猛然一抖，乖乖背身躺下，实在吃不消这人在某方面的爱好，不到对方完全臣服的地步坚决不肯罢休。
灯火熄灭，屋里安静了好一阵儿。
“羊城也挺好的，不至于外人说的那么不堪。”他正面朝上躺着，正对着帐顶的圆木斜撑如此道。
“……”他是误会她这几天使性子是因为嫌弃羊城偏远简陋？
“你要是实在不习惯，等都护府都安置稳定了，也可以再送你们回去。”强迫她随军到那么偏远的地方，的确也有些说不过去。
“以后，再有这种迁徙搬家的大事，你多少也事先跟我透点风声，我也好从长计议。”最怕事情到了眼前才告诉她，什么准备都做不了，她真是受够了这种突发事件。
停了一会儿，他“嗯”了一声。
算是说开了么？就当算是吧，反正他也没再就此事做别的表态。
******
中秋算是大节气，所以这一日队伍只行了半天，晌午时分就在一处叫齐溪的地方驻扎。
都护夫人冯氏广发帖子，请各府女眷一块办个中秋宴。她相公是老大，所以她说什么都是对的，于是众女眷携各府的丫鬟婆子来到小溪旁的空地上，扎好袖袍，围上围裙，开始准备晚上的大宴。
菜蔬果品，鸡鸭鱼肉，杯盘碗筷都是各府带来的，摆在一块五花八门的，却意外显得很喜庆，一直忙到月上柳梢，宴席这才开始。
未免抢了都护夫人的风头，小七行事特别低调，连衣帽首饰都选的十分素淡，当然，一众女眷里她并不是做的最好的，毕竟学不来那么明显的拍马屁行径，到底是李宅的女眷，该有的世家女人的矜持还是要保持的。
安静的坐在一边吃瓜，欣赏着有趣的戏码，有人溜须拍马，就一定有人特立独行。
就拿女眷主桌来说吧，一共五家女眷，共九人，除都护府万家的，其余都是四个副都护的家眷，其中刘副都护的妻妾是冯氏的小跟班，她说什么，刘夫人就跟着捧哏，马副都护的夫人则属于不在状况内的，别人说什么她都半懂不懂，经常闹笑话，小七学不来她那么大智若愚，幸而年纪小，可以装装羞怯。满桌上能跟冯氏比高下的就是何副都护的夫人，据说这位何夫人是当今左相的侄孙女，出身比冯氏好，性子也要强，做什么事都想高人一头，比如冯氏一路上对各府女眷嘘寒问暖，送饭送水。何夫人也不示弱，四下送医送药。今晚的大宴更是处处与冯氏针锋相对，冯氏说什么，她必然要落其话锋。
弄得小七都不敢随意夹菜，生怕不小心被明枪暗箭给扎了。
“难怪娘子这么瘦，吃得着实是少。”马夫人跟小七搭话道。
小七送她一个文雅的淑女笑，“这几日行车劳累，没什么胃口。”
马夫人夹一块牛肉片放到面前的小碟上，点上一些越椒油，送入口中，“羊城冬天可冷的很，不多吃点，你这身子怕是受不住。”大嚼两口后，又道，“平时多吃点山里果什么的，胃口慢慢就开了。”
“喔。”小七一副受教的样子。
“来，别老看着，这个味道好，你试试。”说话间，伸手给小七夹了一大块酿蹄肉。
“……”大姐，我真没你这么好的胃口和神经啊，唉。
吃了两大块酿蹄，半碗熏肉，又喝了小半碗酒酿玉米粥，剩下的实在吃不下，正好有人来敬酒，小七便假意寒暄着离开了桌子。
一直到睡前还觉得胃胀的难受，吃了颗消食丸才算舒服些。
“吃不下怎么不跟她说？”李楚回来就见她摸着肚子在帐子里来回乱窜，看不过眼，就领她沿着河岸一路走着消食。
“说了，没用。”今天算是头一回碰到不接受拒绝的人，这马夫人也是个中高手。
“你不吃她还能强迫不成？”他真是理解不了。
“强迫肯定是不可能，不过当时的情形是都护万夫人和何夫人正明枪暗箭说嘴呢，我可不想在那个时候太引人注目。”下次再有这种宴会，坚决不坐马夫人旁边。
“你也不用太惧她们，面子上做到就行了，真有为难的事，不想做可以直说。”他虽只是个副都护，到底还有秦川在背后撑着，万幕钧和何应乾也不敢真为难他，更别说马其文和刘啸杰了。
“我到不是惧她们，就是不想把关系弄得太僵，后院这点事，总是安宁一些比较好，你们在外边也好相处。”她给自己定的工作目标就是打不了辅助，至少也不要影响他。
转头看她一眼，得了她一个笑脸，她笑起来很讨喜，眼角微微上翘，像极了燕子的小尾翼。
“这就是真正的齐河了吧？”站在河岸渡头上，河面上，夜空里，圆月遥相辉映，微风乍起，如同飞升一般，虽然记忆已经开始有些模糊了，不过仅剩的前世诸多画面中似乎真没有如此美丽的月夜，“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果然没错。”诗仙就是诗仙，写景如此贴切。
“夜深了，回去吧。”攥过她的手腕，将她从渡头的木栈道上扶下。
月色从两人的指尖穿过，一对手影映在水面上，像极了展翅的鹣鸟。

第16章 十六 新家
李家的新宅子坐落在羊城东北角的青木街，比邻刘副都护府，这让小七松了好大一口气，幸好不是跟马家当邻居，她是真的吃不消马夫人，那是个不会打诳语的，什么明示暗示在她那儿都没用，刘夫人虽然爱拍马屁，却是个有眼色的，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还是拿捏很到位的，相处起来比较舒坦。
新宅子肯定比不得京城的李宅，到是比他先前住的那栋好很多，地方也大，一共五进，一进给他办公用，二进分东西跨院，东跨院是几个幕僚和侍卫的住处，西跨院是一众家丁、小厮的房间，二进和三进之间设了条巷子，巷子连着两道垂花门，三进开始便是女眷的住处，东为首，所以小七住进了西跨院，东跨院没人住，便暂时充当了库房，四进是家里丫鬟婆子的住处，这回来羊城，嬷嬷特意挑了几户老人跟过来，都是小七平常使着顺手的，五进房子少，只有东跨院盖了一排硬山小房，说是工程赶不及，就暂时没盖，小七觉得这样也挺好，干脆把它改成后园子，像京城西府那种，种点花花草草，果蔬青菜的，实用又好看。
一路上舟车劳顿太累，小七也没紧着让下面人收拾，到了第三天才开始正式布置新宅子，派人去都护府衙问某人的意见——到羊城后，他就没进家门，得到的回复只有两个字——随便，既然如此，她也不客气，大刀阔斧开始大肆收拾。
先紧着把他办公的地方收拾出来，这是她最自信的地方，先前在京城时净顾着给他买东西了，什么文房四宝，摆件挂画，连书架都是事先打好，拆分带过来的，一群丫鬟婆子，洗洗涮涮，不过一两天时间也就收拾的差不多了。
后院的布置可就没这么顺当了，到底是准备不够充分，好在也不急于一时，到是二进那边要先安排几个人过去，那几个幕僚据说跟了他不少年头，彼此关系亲厚，自然不能慢待，让林妈妈带了几个婆子过去帮忙，又让青莲送去一些日常用品。
一番收拾后，天气渐渐凉起来。
他是九月底从大营回来的，跟幕僚们在前院聊了一下午，掌灯时分才回到后院。
小七正在耳房里跟红拂一块打络子，林妈妈进来说他回来了，不过在后院门口被梅铃绊住了。
“没头没脸的，她找将军什么事？”红拂没好气道。
“不过是嬷嬷头前带了口信来，找个由头跟将军说几句话罢了。”林妈妈回道。
“要我说，娘子您也太惯着她了，还单独给她隔一个小院子住，瞧她那样儿，天天指手画脚的，还真当自己是主人家了。”说到梅铃，红拂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她是嬷嬷的人，自然要特别看待，至于她想做什么，做不做得到，那是她自个的能耐。”只要不害她，不找她的事，她也管不着人家做什么。
“将军回来了。”青莲挑开半侧帘子，冲屋里道。
“准备晚饭吧。”把打了半截的络子放进炕桌上的笸箩，起身出门。
主屋这厢——
进门见里头没人，李楚望一眼内室方向——里边黑黑的。
“回来了？”身后有声道。
李楚回身看，但见一只素手挑在天青的帘子上，些微露着半寸酥臂，臂上环着一小串殷红的珊瑚珠子，心下不禁一胀，随即又有些自责，觉得自己对女色似乎越来越拿捏不住，特别是在这丫头跟前，这样不好。
“书房收拾的不错。”趁她抬手给自己更衣时，他提出褒奖。
“都是谢管家的功劳，采买，装箱都是他办的，我不过在里边说两句而已。”把他的外袍搭在一边椅背上，又抬手帮他解夹袄子的纽扣，手刚伸到他脖子下边，就被他捉了去。
“这珠子哪来的？”捏了她的腕子仔细看两眼。
“先前在京城时，樊姨娘送了几条，说是大哥哥去东都时带回来不少，府里人人都有。”今早收拾妆匣时无意中看到了，就随手套到了手腕上。
“这种东西在屋里带带就算了。”手指在珠串上轻轻捻一下。
“珠子是有点小。”他是不是觉得这东西不够富贵？“里边还有大颗的。”
“大小都不好。”他。
“……”这是在故意找茬？是被外面人惹的，还是后院？认识他这么久，京城闹乱子那么大事都没见他在后院撒气，想来应该是后院惹得吧？“是嬷嬷让梅铃说了什么事么？”嬷嬷的口信她都知道，没什么特别的，难不成是梅铃那丫头借题发挥了什么？
“没事。”看她一脸狐疑，这才回过神，松开她的腕子，转移话题道，“前日在营里遇到吴家人，说是这两日要过来家里看看，你哥哥也来。”
“……”她哥？“家印堂兄还是家戟？”对外他们都被称作她哥。
“你还有几个哥哥？”他。
小七未说先笑，“元壬？他不是请调回州府了？”
“北都护府新设，缺人手，哪那么快放行。”受她眼中的高兴感染，他也微微勾起唇角。
“都在羊城，我来这么久了，他怎么连个口信都不让人送来。”这家伙太没良心，枉她那么想着他！
“他是后部管粮草的，几个粮仓都需要巡视，消息自然没那么灵通。”身为副都护，兼右指挥使，营下各部官员的职责他心里都有数，吴元壬位小职低，定然是要被外派四处跑的。
“那他们说了什么时候来么？”眼睛忽闪忽闪的望着他，像是住了对小兔子在里边。
他笑笑——真正的笑，“都护府初一正式点卯，他们都要过来，正好一块回来。”
“那也没两天了。”蹙眉想想，“京里带来的东西，上回中秋大宴时用了不少，除了他们几个，怕是榆州那边的人也会跟来，再加上咱们府里的几位先生，少说也得五六桌人，那点东西怕是不够。”得让林管事赶紧出去打听打听，多采买些回来才好。
“采买的事，你让林田生找周城去，他有办法。”往日这些事都是周城去办的。
“也好，林管事初来乍到，是该到城里熟悉一下。”一会儿就让林妈妈去前头通知一声。
两人正聊着，青莲和红拂一个端了洗漱用具，另一个端了一应茶壶茶碗，后边两个婆子抬了只硕大的托盒，里边放了各样汤饭菜蔬。
洗漱之后，两人坐到桌前用饭。
“你们兄妹感情倒是挺好。”接过她手里的碗筷时，无意道。
“自幼没有父母在堂上，只有我们俩相依为命，感情自然比旁人家要好些，若是没他，我怕也活不到今日。”元壬在做哥哥这方面，真是无可指摘。
点点头，若有所思。
小七突然想到他也有个姐姐，虽然两人也有联系，可到底不是那么亲密，怕他听了不好，忙补道，“现下虽不错，可将来等他娶了媳妇，成了家，难免还是要生分些的，毕竟不在一个锅里吃饭了。”
“我没多想，你不用这么刻意。”不太喜欢她跟他说话这么小心翼翼。
“……”没多想却说别人刻意？证明你还是联想到了自己身上。
“这是什么汤？”舀了一勺鸡汤入口后，眉头打了好几圈结。
“鸡汤。”现下也只敢给他做鸡汤了。
“……”他没再说话，显然是对汤很不满意。
小七觉得有必要就饭菜的事跟他交流一下，光靠自己瞎猜看来是不行了，“先前在京城时，听嬷嬷说你不爱喝腥气的汤，所以鱼虾那些都不敢让她们做，也不喜欢骨头汤，后来炖了鸽子，你也不吃，现下鸡汤看样子也不行了，在京里我还能想想法子换别的，这边实在是找不见别的东西了。”挑食也得有个限度吧？
看着她一脸委屈样儿，他眉头略微舒展一下，从汤盅里舀出两粒枸杞，“这东西，不管是黑的，还是红的，我都不吃。”幼时生过一场病，药里、汤里、连茶里都是这玩意，吃伤了，闻到这个味儿就难受。
原来如此，“那鱼汤和骨头汤呢？”
“不放这东西就行。”偏厨房每次都放，他在家吃饭的次数本来就少，也不至于为了这点事去厨房逮着下人训斥一顿吧？最多不吃就是了。
“……”人和人之间的沟通是多么重要啊，“以后有不喜欢的，我问你，你告诉我就好了，何至于这么为难。”可怜嬷嬷到现在还蒙在鼓里呢，坚定的认为他不吃鱼虾，不吃骨头，“我让她们加点什锦简单烧个汤，汤底都是现成的，马上就能好。”起身挑开帘子，却见梅铃端了个小瓷盘站在外头。
“听闻将军回来，正巧熬了些玉竹、麦冬瘦肉汤，嬷嬷以前常让我煲来给将军的。”说话便进到门来，只跟小七微微点了点头。
虽然觉得没什么好生气，心下还是忍不住有些郁闷，这院子到底是她的地盘，到她的地盘抢活是无所谓，可是视她为无物就不好了吧？
可她也不好当面说什么，那多掉架！好在有红拂这个眼明手快的，从耳房进来主屋，接过梅铃手里的汤碗道，“姑娘歇着吧，有我们在呢。”说话间，已经盛了一碗放到男主人面前，又盛了一碗给小七。
“娘子快尝尝看，先前就听梅香说梅铃姑娘煲的汤好喝，我们手笨，学不来，娘子若觉着好用，往后咱们求她多做一些来也好。”想熬汤就让你天天熬。
梅铃不傻，知道这丫头想坑她，低低应声道，“嬷嬷让我跟来本就是伺候将军的，将军喜欢，自然要天天做来。”
小七的视线在两个女孩脸上打一圈，又瞥了瞥主位上的人，他的眉头果然皱得很深，想见是嫌两个丫头话多了，“这里有我在就行，你们先出去。”再待下去，某人一旦动气，受罪的可不止梅铃一个。
红拂应声。
梅铃却不太愿意，大老远跟来羊城，却被远远扔到小院子里，将军好容易回来一趟，刚见一面，说不到两句话就被西院人叫走！来前嬷嬷明明当面说过，让她伺候将军，出了京城就变卦，连将军的身都不让她沾，这吴家的姑娘真是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见梅铃不动，红拂眉梢一扬，“正巧我们在西屋打络子，姑娘手巧，也帮咱们看看去。”上前跨住梅铃的胳膊，硬生生给带了出去。
两个丫头出去后，好一阵儿，屋里都很安静。
他放下筷子，看着她。
小七被看的有些无辜，叹口气，“这丫头原先就是在你身边伺候的，嬷嬷什么意思，你不明白？”
“嬷嬷什意思？”他还真不明白。
“就像东府大哥哥身边的两个小姨娘，不就是这么来的？”贴身伺候变成通房伺候，然后顺理成章抬成姨娘。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不是大哥，用不着为了迁就谁，给自己找麻烦。”大哥、三哥身边那些小姨娘，有几个是他们真心想要的？不过是情势所迫而已，除了樊、凤二女，有几个能有孩子的？不过是面子上过得去罢了。
“不喜欢你可以跟嬷嬷说。”不说谁知道他的喜好。
“怎么说？”他道。
这人是傻了么？这话还不好说？“还能怎么说，就说不喜欢，让她回去。”
“那要是再换来一个呢？”他。
“不可能，嬷嬷不会这么做。”她道。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很多时候，想不想做和做不做是两件事。”他信任王嬷嬷和谢管家，但这世上还有很多不得以的事，他们两个都是秦川人，像他一样，很多时候都逃不开那边的牵连，“这件事你来处理。”
“……那嬷嬷怪我怎么办？”她不想做这个坏人。
“这有什么好怪的？本来就是名正言顺的事。”由她拒绝，他也听之任之，算是立了她的威，让嬷嬷心里有数，以后后院的事，这丫头也算是一关，外边人想随意，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他这是在她手里塞了个印章啊，将来岂不更多麻烦事？“你别忘了，我后边还有吴家呢。”他就不怕甩了一个锅，又背上更大的锅？
“想过。”眉眼突然一弯，笑得很高兴的样子，“后来发现，你的麻烦比我大。”他得了个吴家，她却得背上秦川那么大的麻烦，怎么算都是自己占便宜。
“……”看不惯他的得意劲儿，瞪过去一眼。
因为梅铃这一折腾，两人的晚饭也没太认真吃，尤其她还带着那串“风色”的珠子在他眼前乱晃——她哪知道他对殷红色这么过敏，要是知道打死也不敢戴这玩意。
两人之间虽有过不少次亲密，但多半都是小七在捱，他是那种不太懂得怎么怜香惜玉的人，也委实不知道怎样才能让她舒服，往常小七都是抱着早死早超生的心态在捱，这段时间，在一块处久了，他在路上又给那么对她，让小七颇有些感触——就当她是斯德哥尔摩病发吧，反正已经是这样了，既然没办法反抗，那就要学会享受。
找再多理由也没意思，总结一句就是，她对他没原先那么排斥了。
但不排斥不代表就习惯他的种种野蛮行为，床榻之间依然常哭闹，跟以前有所不同的是，她现在会说给他听–或者用“求”字更贴切，反正就是腆着脸“请”他轻一点之类的，结果并不怎么好，甚至有时还会起反效果，所以求到最后经常又会故态复萌，变成打打闹闹。
他回来这几夜，内房这种事一直重复发生。
苦了青莲和红拂，两人是小七的贴身大丫头，夜间总要留一个在耳房，这里的房间布置跟京城不同，京城的内室跟值夜的耳房离得远，这边靠很近，夜里发生什么事很容易听到动静。
小七也怕吵着别人，所以一般都很注意，有时担心他动静太大，还会提醒他。一来二去，就被他捉了把柄，每每不愿配合时，他就故意弄出声响，真是让人牙痒。

第17章 十七 娘家人
十月初一的卯时三刻，北都护府正式点卯，府衙门口用带叶的青竹挑着爆竹，连放了十挂才结束。
都护万幕钧坐堂，下首是四个副职，正式与都护府众官员见面。
各种官腔、口号，直闹腾了一上午才散。
从都护府出来后，吴家印领着吴家戟和吴元壬，以及榆州众人齐齐往青木街李宅过来，林管事老早就在门外等候，将众人引到厅里入座，又让小厮领了吴家三兄弟往后院去——引得榆州官员私下一阵羡慕，内亲到底是不一样。
不说前边，单说小七，此刻正在帮刚回来的他更衣，心思完全却不在他身上，腰带都选错了，玉带选成了皮质的，还是他提醒才反应过来。
“娘子，客人到了。”红拂在外面禀报。
小七双眸一亮，提着裙摆就想往外面去，却被某人拎住后衣领，示意一下自己外翻着的箭袖。
“这点事。”瞧他就是故意的，随手理一下就好了，非要她来弄！
“一会儿不要只顾着跟你哥说话。”这丫头年纪到底还小，未免一会见面尴尬，不得不提醒她两句，“你哥如今受吴家重用，别给他找麻烦。”
“知道。”她年纪又不是真小，自然知道元壬的处境。
“一会儿见过之后，我跟吴家兄弟俩有话要谈，你正好跟你哥聊聊他的婚事。”他。
抬头看他，“你听见了？”昨晚睡前，她自言自语念叨了几句哥哥的婚事，以为他睡着了没听见呢。
“念经似的。”能听不到么？
两人最后整理了一番仪容，从寝卧出来，往隔壁花厅去。
花厅里，吴元壬和吴家印兄弟俩已经入座，茶水还端在手里，见二人进门，赶紧放下茶水起身。
“大人。”吴家印拱手施礼，另外二人也跟着一道躬身。
“既是内院，就别用外边那些称呼了，几位舅兄请入座。”李楚示意他们入座。
吴家兄弟见他如此说话，心下稍安，从这个态度来看，今日一行应该不至于像去年那么难看。
“月君拜见几位兄长。”小七冲吴家印和吴家戟各施一礼。
吴家印还好，两人去年见过，吴家戟却是很多年没见小七，记忆中她还是九妹身边那个瘦弱的小丫头，几年未见，想不到竟出落的如此娇俏，难怪祖母想法子也要把她送过来。
“祖母头前还来信念叨妹妹，说妹妹自幼怕冷，羊城苦寒，让我们劝着妹妹好些保重身体，又让人带了些皮子过来，今日不方便，赶明儿就让人送过来。”吴家印是个聪明人，既来了后院，自然要说后院的话，更显得大家亲近。
“月君谢过祖母，正巧我也给她老人家做了几件衣裳，烦请兄长带回去。”边说着话，边将三人一一让到座上。
吴家印点头应下，又道，“今日来家里，除了认认新宅子，也有件事要跟妹夫和妹妹商量。”示意一下元壬的方向，“元壬兄弟的婚事不好再拖了，年前妹妹托人给寻的亲事，老太太也点了头，本打算今年底完婚，可眼下北都护府新建，公事忙碌，我们都无法回乡，知道妹子要来羊城，祖母她老人家想着干脆在羊城帮元壬兄弟把婚事办了。”
这到挺出乎小七的意料，果然今时不同往日，吴家对元壬的婚事如此重视，居然帮他考虑了这么多，“哥哥的意思呢？”歪头问元壬。
元壬有些羞赧，却也不至于小家子气，“全凭老太太的意思。”
吴家印又看一眼李楚的方向，见他没什么话要说的样子，便道，“既如此，我就修书回去，让他们着手办了。”
又聊了几句家常话，李楚邀吴家印兄弟俩到书房说话。
吴家印也是个人精，主动提出让元壬留下来跟小七商量婚事。
眼瞅着三人离开。
小七赶紧提着裙摆凑到元壬身边，“你也真是，调任没成，也不跟我说一声。”
“我也没想到朝廷会突然组建北都护府，还想着等仓廪巡完了，再把请调函送上去。”边说边仔细瞅了瞅妹妹的脸，总觉得她哪里变了，可一时又说不出变了哪里。
“青薇，你见了吧？可还满意？”她去信榆州，让媒人找了几家姑娘，这家伙果然还是选了青薇。
元壬耳朵泛红，“就你最没规矩。”居然让他自己去相看亲事。
“得完便宜，到卖起乖了。”笑着打趣他。
这家伙也真是不经打趣，不但耳朵红了，这会儿连脖子也红了。
看他这个样子，小七也没再继续笑他，只把下定的事问了几句。他们这样的家庭，没有世家大族那么多规矩，下了定，定了婚期基本就差不多了，亲家那边也没提什么特别要求。
今日仓促，兄妹俩只简单商量了一下婚宴的规格，两人都觉得低调为上，不给李、吴两家惹麻烦，更不要给自己惹麻烦，本来小七还担心哥哥会不乐意，人生一次的大事，谁不想长脸？结果却是他自己先提出来尽量简单点。
“娘子，您刚跟壬公子说，让他将来尽量调回榆州去，这是何意？”就红拂这些日子瞧着，将军对吴家还是不错的，家印公子升了职，家戟公子也完好无损的被放出来，眼瞅着情势越来越好，不该乘胜追击么？怎么还要回去？
“吴家在榆州算大，可放在京城又算的了什么？”吴老太爷拼了性命才给子孙留了个鸡眼大的爵位，可这点身价，在京城大户人家跟前不过是个笑话，老太太不服输，想替子孙辟条明路，结果又如何？最后还是得承认自家船小，经不起风浪，吴家印、吴家戟两兄弟的军衔早可以找关系调到京城，为什么不去？老太太想明白了，大船不是一两代人就能造出来的，需要积累，吴家现在巴着李家并不为进京立业，而是想让子孙有机会在北边积累功绩，未来十几二十年，吴家的根基还是会以榆州为主，所以她才让元壬回去，与其在京城那种毫无根基的地方搏命，不如回去为子孙留个基础，有她这个妹子在李宅，相信吴家也不会亏待他，“与其在京城里整日战战兢兢，不如回去过点安稳日子。”
“可这么一来，娘子身边不是连个娘家人都没有？将来去了秦川，岂不任由人欺负？”像在东府那段日子，每日都要跑去站规矩，腿肿得跟泡了水的萝卜似的。
“既来之则安之，谁都有自己该走的路。”既然她已经做出了牺牲，就不能让这牺牲白搭，继续往下走是唯一的出路，任何人的人生都是如此。
红拂点点头，虽听不太明白，但知道她心里有数就好，“头前，娘子跟壬公子在里边说话时，我瞧着贺敬之家的往前边去了，八成是去见大公子他们了。”贺敬之家的是吴成君陪嫁来的心腹，她男人管着外边的陪嫁庄子，往常对娘子不是很恭敬，自打将军搬到兰草堂后才渐渐靠过来，红拂和青莲面子上敬着对方，底下却是防的紧。
小七在心中暗暗叹口气，吴家这群下人也都是不省心的，“瞧着她们做些什么吧，别犯了李家的规矩就行，那些屡教不改的，悄悄送回榆州去，老太太那边我来说。”如今吴家也算沾了李楚这副都护的光，接连升了职位，这点事吴家老太太应该还是能给她面子的。
“记下了。”红拂颔首道。
“青莲那丫头呢？”刚拿起筷子，总觉得屋里少点什么，四下一看，青莲那丫头不见了，平时就她话最多，在身边时嫌吵，不在时又有点寂寥。
“那丫头有个堂哥，如今在家戟公子身边伺候，刚跟我打了招呼，说是存了点碎钱，想让堂哥带回去孝敬她大伯母，娘子也知道她自小养在大伯家的。”红拂回道。
正说着话，青莲掀帘子进来。
“送钱回去也不跟我说一声，柜子里还有几块银锞子，正好拿过去，好过你那些细细碎碎的，带着也不方便。”小七说她一句。
“我是想兑成银锞子让他带走，可一想到我大伯母那性子，打死我也不敢，看我送去那么好的银锞子，她还当我偷了主家的银子呢，回头不骂死我！”逮了一旁茶几上的水饮下一大碗–走了半天的路渴死她了。
小七和红拂听罢都笑笑不说话，都是吴府出来的，自然知道那大伯母的厉害，简直堪比桑府那位老太太。
“刚我到前头送银子，看见那位桑副都尉也来了。”李宅虽然与桑府来往少，可桑家的八卦满羊城的官眷都知道。
“咱们今日算是家宴，他过来做什么？”红拂边布菜边问道。
“听林家的小子说。”青莲未说先笑，“说是被他家老太太赶出来的，身上半文钱都没有，不好意思去求别人，怕别人笑话他，只咱们将军不爱问这些乱七八糟的，哪知撞上咱们家开宴，有心想走吧，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又不好意思，就被一块拉去吃酒了。”
“要说桑老太太也真是的，那么大年纪了，待在后院含饴弄孙多好，偏要过来帮儿子管家，一家人被立的连口饭都吃不好，瞧他家那些丫头、小子们穿得，比大街上要饭的都强不了多少，听说先前没了的那位少夫人，也是落了病，被老太太硬生生给耽误了，真不知道她图什么。”红拂道。
“图名声呗，头前娘子让我送东西给桑府，没少挨那老太太教训，说咱们这些京城里来的，只知道养尊处优，就差没说咱们将军中饱私囊了。”想到这里，青莲就一阵气闷，“娘子还动不动让我送东西过去，人家根本就不识咱们的好。”
“识不识好那是她的事，该送还得送。”为桑家这事，他在她面前提了好几回，让她多照看着点，任务再难也得完成啊。
“将军回来了。”林妈妈在门口提醒。
青莲和红拂赶紧闭嘴，一个躲去耳房，一个假装忙着泡茶。
“前边不是还在吃酒么，怎么回来了？”小七放下筷子，随他一道进内室。
“几个人敬酒，没当心，泼到身上了，回来换一件。”边说边往下脱外套。
小七凑上去闻了闻，果然很重的酒气，“又不是校场打架，怎么还能泼到身上。”新做的衣裳，头一回上身呢。
“这里跟京城不一样，没那么重的规矩。”这些人在他跟前已经算收敛了，“一会儿，你让人到前院收拾个房间出来，桑籍喝多了，晚上在这睡一宿，另外再让人给他身边的小厮送五十两银子。”今日点卯时，一群人商量新府建立，总要给下边人弄点彩头，万幕钧是老大，掏了三百两，他和三个副都护每人二百两，下头也都按级别出钱，桑籍大小也是个副都尉，总不能特立独行，偏他那个老娘与众不同。
“一会儿我让青莲去林管事处支过来。”从衣橱里找了件天青色夹细棉的褙子给他换上，“银子不银子的是小事，就是担心桑家老太太知道后不高兴，前些日子，都护夫人也是好心，看桑家两个孩子小，家里也没个支应的，想给桑大人说门亲事，结果老太太跑去万府扒了一堆瞎话，把万夫人气的请了好两次大夫，这些日子连门都不出了。”连万夫人都拿那个老太太没办法，她就更不敢惹了。
“还有这种事？”先前还以为那老太太只是过于高洁。
小七默默点头，除了这事，还有好几件可笑的呢，不过这种女人家茶余饭后的谈资，还是少说点给他听为妙，免得他以为她闲的没事整天打听闲话。
他也没多说什么，换了衣服便到前边去了，不过听青莲送银子回来说，桑副都尉没在前院休息，领着小厮到都护衙门去了，那边有专门给值夜的人下榻的床铺。
小七暗自偷笑，看来他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

第18章 十八 冬天来了
吴家兄弟来后没几天，便让人送了半车皮子来，小七挑了几块上好的送去万府，何府这几家，剩下又挑了两块给他和嬷嬷一人缝了一条大氅，剩下的暂时都收进了库里。
羊城的冬天来的特别早，十月中旬就下了一场雪，大营里要赶着在寒冬来临前筑好要塞，李楚是右指挥使，自然要在大营待着，这一待十天半个月都未必回来一趟，回来也顶多半天一晚–有正事时，他是不记得有家的那种人，好在小七也不爱矫情，正好趁这段时间把年礼早早准备好。
年礼这事往常在京城都是嬷嬷挑头准备，今年她们单独出来，总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叫来林管事商议，由林管事出面，去城里搜罗些土产回来，特别羊城酿的各样药酒，以及北边窑矿里的玉石，尽量多屯一些，这里用不上，带回去让嬷嬷送礼也是好的。
进了十一月后，羊城正式进入酷寒天气，热水倒下去能变成冰凌子那种，小七天天缩在屋里不敢冒头，好不容易挨到个大晴天，出去转一圈，回来鼻子差点没冻掉。
“娘子，万夫人派人来说，桑府出事了，请您一块过去瞧瞧呢。”林妈妈挑帘子进来。
“说什么事了没？”小七刚从外头回来，正缩着脖子，抱着手炉取暖呢。
“说是桑府的大姐儿怕是不好了。”林妈妈回道。
“啊？前天看着不还挺好的吗？”听说那孩子病了，她们几个家眷搭伙一块去桑府瞧了，送了好些药材过去，小七还拿了李楚的帖子去郊外顺亲王的庄子请了一位退休的刘太医。
“谁知道呢。”林妈妈叹口气。
小七赶紧放下手炉，让青莲去备马车，叫红拂找衣服，自己则将发髻上的金钗摘下，从妆匣里取了一枚烧蓝小凤钗换上，又把手腕上的花丝嵌珠镯子换成银累丝手环，衣裳也让红拂挑的素淡的，末了又披了条银缎面的大毛麾，红拂怕她冷，从箱里找了只厚毛护筒给她。
外边，日头刚落至墙顶，起风了，北边的云层渐厚，看样子八成又要下雪了。
主仆三个齐齐往前院去。
到前院见了万夫人派来的妈妈，简单问了几句，看意思，那桑家的姐儿怕是真不太好，小七赶紧招呼人去库房找来一株老山参带上，坐了马车往桑府赶来。
桑府与李宅离得较远，小七到时，万夫人、何夫人她们已经在后院等了，见小七进来，万夫人冲她招招手。
小七凑上前，万夫人挡手耳语道，“说是一天一夜药米不进，看样子，八成是不太好了。”
“啊？”小七不知该说些什么。
“一块进去看看吧。”万夫人对众女眷道。
几位夫人点头应下，由万夫人打头，鱼贯进到内室。
刘老太医刚施完针，正在净手，桑老太太看看他，老太医摇摇头。
“大人，我们几个带了些药过来，您看能不能用得上？”万夫人示意一下丫头手上的盒子，里边是几位夫人带来的贵重药材，光上好的山参就有三支。
刘太医也拿不准，只道，“这孩子本就体弱，这病又来的凶猛，加上宿疾未愈。”他也没什么好法子。
几位夫人也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摇头叹息。
桑老太太重重叹口气，看不出多伤心，道，“这都是命啊。”
小七突然觉得胸口堵了口气，什么命，还不是让她们这些大人给耽误的，“刘大人，东西都带来了，要不就试试吧？”
“是啊，总不能就这么看着孩子受罪啊。”万夫人接道。
其余几位夫人也此起彼伏的帮腔。
“也好，我再开一剂方子，用这几只山参镇一下看看，要是能吃进东西，兴许还有救。”听几位夫人这么说，刘太医也决定再试试。
“这几支参看着就知道是千金难买的，我们桑家可没这么大福气，吃了怕是没办法还，老大人，你就紧着方子开吧，吃好了，是咱们丫头命大，吃不好，算她命薄吧。”桑老太太大义凛然道。
几位夫人彼此交换眼神，说的这叫什么话，感情她们拿东西来救命，还是贪来的赃款买的不成！真是好心遭狗咬！
“老太太这话可真是要诛我们的心啊，在场的夫人，娘子，哪家没有几亩产业，哪家又没点救命钱？不过一两支山参而已，就连府上怕也不是拿不出来的。”自己重男轻女，不舍得给孙女花重金治病，别人拿来了，还要说风凉话——大约是想起自己刚来这世界时的悲惨境况，小七没再忍下去。
万夫人暗暗看小七一眼，心道这小娘子平时温温柔柔的，想不到怼起人来到是招招必杀，既驳了这桑老太的假清高，又指出她重男轻女不顾孙女的安危，诛心呐，“吴娘子说的极是，咱们这些人里头，有几个是指着男人俸禄过活的，他们在外头风餐露宿，那是人臣之本，为民之心，后院里这点嚼用哪敢指望他们，不过是靠祖上留的几亩薄田，一辈辈存下来的而已。如今男人们都在外头忙着，家里就剩咱们这些人，这不是想着一家有事百家帮嘛，真要是轮到咱们头上，想必老太太也不会袖手旁观，站在一边看好戏，老太太您说呢？”一个小小的副都尉，一次次让她下不来台，她已经够给面儿了，若非为着丈夫的官声和前程，忍她作甚？！
“就是。”其余几位夫人附和。
连何夫人都忍不住送老太太一个白眼，末了来一句，“瞧着到是我们多事了，想是人家恨不得给家里省点口粮呢。”在场的女人谁没经历过重男轻女的苦，就跟她们看不明白似的。
桑老太太被怼的大发雷霆，严词厉色的让人送客，倒是她小儿媳还有点理智，赶紧让人把老太太扶回屋里，并连连给几位夫人赔礼，又请老太医开了房子，兑着几只山参，给床上的小人儿连灌了几回，好容易灌了点下去。
一直等到戌时末，小丫头的脸上才有了点人色，众女这才安下心。
几人又见小丫头身上的衣服和床上的被褥太单薄，心下一阵心酸，都道这孩子命苦，没了亲娘，又摊上这么个祖母，真是遭罪！
万夫人的小女儿跟小丫头差不多年纪，这种时候也顾不得桑老太太说什么了，人命重要，让丫鬟回去拿了女儿两身衣服并一条厚毛麾过来，直闹到亥时三刻，众人才各自回府。
小七到后院时，李楚已经洗漱好正在房里看书。
“回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小七怀里抱着手炉，脚上也没闲着，来回跺着。
“怎么冻成这样？”放下书，从椅背上把自己的大氅拿给她裹上。
“那桑老太太为了省炭火，屋里只烧了个小炉子，站了一晚上，身上都快冻透了。”小七道。
“桑家的丫头怎么样了？”到家时，听林田生说她跟万夫人她们去桑家探病，也就没多问。
“要不是我们几个今天过去，那桑家的大姐儿怕都熬不过今晚，那老太太也太气人了！”大致给他讲了一下桑府的事。
他听着也是眉头皱的老高。
“不说桑家了，万夫人那边都安排好了，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正好你回来了，跟我去东院看看年礼，没什么问题的话，这两天就让人送去京城了。”这是大事。
“差不多就行了。”他从来不管这些事。
“只有行和不行，哪来的差不多，你就跟我去看一眼吧，也不花你多长时间。”听林管事说他明天一早又要出门，下次回来还不知什么时候呢，“走吧。”急着上前拽住他的衣袖。
因她的拖拽，他眉头蹙一下，但也没说什么，起身随她出门。
外头风势渐大，偶尔还夹着一两颗雪粒子，砸在人脸上，冰的很。
小七受不了这冷风，直往他背后蹭，他也不说什么，只把一侧胳膊半撑开，用毛麾给她挡着。
女人多半都是细节控，特别容易在意这种不经意的小动作，小七也不例外，有时脑子不好用时会觉得他是不是挺喜欢自己？可日子一长又觉得自己想多了，他待嬷嬷那才叫尽心，对她大约只是当成自己女人而已，换个人可能他也会这样做，还是不要自作多情的好。
好不容易捱到东院门口，小七哆嗦着从荷包里取来钥匙，试了几次，手冻僵了打不开，最后还是他把门打开的。
擦亮火折，厢房里堆了半人高的礼品。
“这是一车八坛子药酒，一共四车，是给秦川几位太爷和老爷的，另有四车果酒，是给几位本家兄弟的。”小七指了一堆酒坛子介绍道，“那边还有几箱上好的皮子和玉石料，是给几位老太太和太太的，几位嫂子和娘子的礼物，我列了个单子，想着让嬷嬷在京城准备，反正她们如今还没回去。至于那些每年必备的锦缎衣料，金银锞子，谢管家和嬷嬷熟悉，应该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再者，给孩子们玩的那些小东西，让人另装了一箱，大哥哥和三哥哥的几个孩子，每人又多打了一些手镯、玉牌之类的小玩意，其他的……我就记不起要准备什么了，你有没有想起来的？”问他。
“……”比往年细致了不止一点半点，已经足够了，“没有。”
“……”就知道他会说这两个字，“吴家那边也差不多这些东西，只是数量减半，另外安平姐姐那边，也备了两车，剩下的就是京城各家府邸，我让林管事多装了一箱玉石料子，这边没什么好工匠，回头让谢管家在京城找人做些东西，权当是羊城的土仪了。”
李楚环视一眼满屋子的东西，“这么多东西，二十多天就弄好了？”这速度比他手下那些属官都快！
“怎么可能？！这么多东西呢。”扫货这种事是最急不来的，“从你说要来羊城，我就开始打听了，到了这儿就让林管事四下去看，正巧那会儿各府都忙着安家，没空跟我争，价钱也公道。”指着那一堆药酒，“这酒如今要花两倍价钱才能买到。”羊城突然来了这么多大户人家，家家都要送节礼，物以稀为贵嘛。
瞧她那副得意的样儿，他扬着眉梢问道，“这一回让你占了先，有没有想过下一回怎么办？”吃一堑长一智，别人也不傻。
“所以我多买了一倍的量存在酒窖里，还让林管事用他的名义在一家半大的酒坊参了股，有备无患嘛。”她自己也放了点钱在里边，权当是赚点零花钱了，当然，这种事不需要告诉他，省得他嫌她掺和商贾之事。
盯着她看了半天，嘴角上翘，“跟谁学得这么刁钻？”
“吴家老太太可是莫家人，你不是说他们家祖上是女人打下的江山么？”她的确从莫老太太那儿学到了很多东西。
笑意更浓，“姑且算你学了点小聪明，以后这边的事就你去处理吧。”本来还有些担心她年纪太小，做不来这些事，不敢完全让林田生把后院的事交给她，看来是有点多余了。
“……”这意思她升职了？“月例还是二两么？”事情那么多，应该要增加月例了吧？
“……”惊讶于她居然会提到银子，“林田生没给你？”他的所有开销眼下都在她这边。
“给了。”每月二十两体己，外加十五两的衣食补贴，“可这些都是用在你身上的。”她连身上的衣服首饰都是公中的，除了那二两月例银子。
“……”他没再说话，不说加，也不说不加，只是不吱声。
小七其实也是狠下心才能说出这么市侩的话来，没办法，她要存私产，仅有的那点私房钱都买了地，元壬结婚，乃至将来生孩子，作为妹妹和姑姑，她总要花钱吧哪怕再给她涨二两呢？"生气了？"边走边歪头瞅他，见他不吱声，小声道，“不加就不加吧。”没必要为这种事生气。
“……”刚夸完她聪明，跟手就犯蠢！
“算我不对，以后再不跟你说这种事了。”从古到今，工钱果然是所有上司的禁忌。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内室，李楚脱了外套便倚到床上看书，小七在内室来来回回走了几趟，也没见他抬头，可见是真生气了。
小七觉得自己有点犯二，同时又有点后悔，自己刚才一定是鬼迷心窍，怎么会为了那么几两银子找他说事？他这样的身价背景，居然被自己的妾侍提出来涨月例，一定感觉很打脸吧？而且他才刚夸完她，还给她升了职。这就跟上司刚找你谈完事业理想，聊完远大志向，跟手你就问老板，能不能加几百块工资，他一定会觉得很扫兴！
但是，她也没办法，人生理想再远大，也要先解决生存问题，眼下她入账的东西少，京城那几亩地还没有产出，这边的酒坊也才刚投进去，她的荷包真的是比脸还干净，好不容易在他这儿得了脸，当然想要趁胜追击。
“你这么需要银子？”他突然出声，却是对着书说话。
小七正对着镜子梳头，听了他的话，缓缓停下手中的动作，回眸，“嗯。”虽有点迟疑，但还是点头应了。
“说来听听。”仍旧对着书。
“我哥如今要成婚了，做妹妹的总不能什么表示都没有，本来我们也存了一些银子，可头几年想着要把我从吴府接出去，我哥就提前买了栋小宅子，还有几块地……钱用的差不多了，吴家那边的产业，你也知道我不方便乱动。”只好从他这边下手了。
“所以，你这么辛苦办事儿是为了跟我要月例？”从书中抬头看向她，眼神看似平和，却极具穿透力。
小七觉得自己的后脑勺都快被洞穿了，先前还不懂吴家印他们为什么那么怕他，如今看来，到是她过于幼稚了，虽然还没到而立之年，可他到底是世家大族出来的子弟，城府和威势都不是常人能想象的。
低下眼睫，这一刻，小七是真觉得有些怕了，怕他的探索，更怕被他看穿，虽然有两世的城府，可到底还是比不过他这种从权力漩涡和真正的血肉横飞中拼杀出来的人，“我说不是，你会不会信？”
他没说话，就是看着她。
“我……是有一点。”最好的防守就是诚实，“我怕像吕家那位娘子一样，所以——”她想给自己留一条后路，这说得过去吧？
他很长一段时间没说话，过了好一阵儿才把手里的书放下，起身来到她身前，缓缓伸出一只手摊在她面前。
她仰头看向他，迟疑着把小手交出去。
他握了一下她的手，继而使力将她托起身，两人四目相对——
“我不喜欢身边的人有二心。”那种人在他这儿只有两种结局，要么被彻底排除在外，要么就是被彻底除掉。
“……”这意思是让她立投名状？“你觉得发誓这种事有用么？”这种幼稚的行为他应该最看不上眼吧？
兴许是被她的话逗到了，他的眼神慢慢恢复正常，不在像刚才那么有穿透力，嘴角还带了点笑意。
“这世上的人和事，都是真心换真心的。”他不苛虐她，她也会极力做好自己的分内事。
摸着她一边的耳垂，看着她眼里的坦然，这已经是他第二次看到她这种眼神了，第一次是初见那晚，这眼神曾一度让他很迷惑，对于一个十六七岁的小丫头来说，这眼神太过睿智，睿智的懂得用诚实来面对威胁，很多比她老练的老家伙都不懂这么简单的方法，所以那一眼，他记住了她。
“以后不要在我跟前谈钱的事，我不问你，没人敢问你钱的去向。”给她的就是她的，有本事让他都给她，那是她的能耐，别人管不着，至少在他的宅子里，没人敢管！
“……”有钱了，她应该高兴，却又有些高兴不起来，因为突然发现眼前这人似乎超出她的想象太多。

第19章 十九 东延山的汤泉馆
青薇来了。
吴家印和吴家戟的家眷也来了，据说是老太太的意思，想让子孙们过来吃点苦，看看他们爹爹过得什么日子，将来不至于养成疏懒的性子。
这下吴宅热闹了。
腊月初六，元壬和青薇成婚，在吴宅办的宴，只叫了相熟的一些榆州将官过来，李楚忙着前线修筑要塞的事，本来没指望他能过来，末了还是来了一趟，只喝了杯喜酒便匆匆往都护府衙门商量军情去了，元壬却觉得自己得了天大的面子，小七这才发现原来不只自己有斯德哥尔摩，整个吴宅的人都有，觉得他来站一下都是给面子。
腊月二十，吴家印，吴家戟两兄弟终于轮到休沐，吴家人决定吃顿团圆饭，派人给李宅下帖子。
“你们怎么也过来了？”家戟瞧着媳妇和嫂子进院子，边翻转着手上的烤全羊，边笑道，“还把七妹妹也领来。”
“就兴你们拉伙成群的喝酒吃肉，还不兴我们来看热闹了？”家戟媳妇王氏笑道，用胳膊捣一下嫂子何氏，“是吧，大嫂。”
何氏是个斯文人，说话不像王氏那么大声，只抿嘴笑道，“来了羊城好些日子，也想见识一下这边的风情。”朝一旁的小七姑嫂俩招手，“咱们也试试这烤的羊肉是什么滋味。”都是南方人，没尝过大块吃肉的滋味。
一群孩子也跟着围到篝火前，有的好奇拿竹签戳上面的羊肉，有的跟着家戟身后乱忙活，不亦乐乎。
元壬和家印则卷了袖子，一个在旁边拌香料，一个在支炭盆，那炭盆呈长方形，与小七记忆中烤串的炉子十分相似，想见烧烤这东西不是后世独有的。
“在架子上烤好了，再切成小块放到炭盆里细细灼一边，撒上香料，才能吃。”见几个孩子馋猫似的夹了肉往嘴里送，家戟赶紧阻止。
一众人笑弄馋嘴的孩子们，好不热闹。
小七接过青莲手里的小碟子，闻着香香的烤肉味儿，馋虫瞬间被勾了出来，拿着牙签叉了一块送到嘴里，肉香浓郁，果然好吃。
“娘子，将军来了。”正吃得欢的时候，红拂凑到她耳边低语，小七抬头四下一看，家戟正往院门口迎人，来人可不就是多日不见的他。
“呦，瞧这没规矩的，怎么把姑爷带这里来了。”王氏出口抱怨一句自家男人。
“来得巧，凑趣嘛。”家戟笑道。
小七把碟子放下，也起身迎过来，“不是说祭灶才回来么？”很自然地伸手解了他肩上的披风，抱在怀里。
“忙得差不多了，都护大人有事商量，就提前回来了。”望着眼前的篝火，双手对搓一下，看着似乎是想上前帮忙。
“你也过去？”说话间，已经帮他把袖子卷了上去。
他就这么上前捯饬烤肉去了，到把一旁的何氏和王氏惊到了，直呼使不得。
“让他去吧，大概是觉着有趣。”小七安抚两句。
何氏和王氏对视一眼，笑笑，也没再多话。
八个大人，五个孩子，再加几个丫鬟婆子，偌大一头烤羊，竟吃了个七七八八。热闹了好一阵儿，到戌时，天上竟细细飘起了雪花。
怕女人和孩子们冻出毛病，家印哄着让众人散了，又留李楚和小七用了盏茶，这才送他们出门。
“马上过年了，不方便再往宅子里去，这是你三位嫂嫂做得小点心，正好带回去，要是不够，着人再来家里拿。”家印接过婆子手里的提盒塞到马车上。
“那我就厚着脸带回去了。”小七接过提盒，塞到车帘里，“雪下大了，哥哥们也赶紧进去吧。”冲车外的家印、家戟，以及亲哥元壬挥挥手，催他们赶紧回屋去。
家印等人笑呵呵的应着，又冲车里的李楚挥个手，顺便交代赶车的路上注意点。
马车就这么离开了吴宅所在的铜里街，沿着中轴线大街一路往东行去。
马车里——
小七把提盒往角落里推了推，方便他的长腿摆放，今天走得急，家里大车没来得及准备，坐了辆小的，她跟红拂她们到好说，他坐进来就显得有些局促。
“刚见你没怎么动嘴，回去让青莲再煮碗山药粥吧？喝着也容易消化。”询问他的意见。
没反对就代表同意，这是她的经验之谈，“以后这种场合，要是太赶，就不用过来了。”看得出来，他眼中带着很深的疲累，管着大半个北伐营，十天里有一天能在家吃顿饭就不错了，他是真的忙。
“嗯。”他对参与吴家的家宴没有太大兴趣，且他去了，吴家人反倒会拘束，倒不如不去，大家都自在，只是眼瞅着过年了，就姻亲关系上，总要见一面。闭上双目，后脑勺枕着挡板，居然就这么睡着了。
看他困成这样，小七暗暗叹口气，交代驾车的人慢一点。哪知刚说了没多久，马车就卡在了坑里，若非他眼疾手快拽她一把，小七非摔出去不可。
“将军恕罪。”驾车的人吓得六神无主，他也不知道好好的路上怎么会多出这么个坑，尤其刚下过雪，根本看不清。
李楚跳下车，看了看地上的坑，实在怪不得驾车的，摆手示意地上的人起身。
眼瞅着没两步就到青木街，雪下的正好，他便领着小七步行往家去。
“你们跟吴家人关系不错。”说出今晚所见，她们兄妹与吴家人相处十分融洽，与他原先想的不太一样。
“我们几个算是从小一块长大，感情自然不错。”知道他的疑惑，又道，“虽说我和我哥不是被当成公子小姐养着，可吴家到底也没亏待我们，当然，也有不情愿的时候。”比如把她送给他当妾，“可养育之恩是抹不掉的，不能因为一两次不如意，就转脸把有恩的人当成仇人，再说，人哪有事事都如意的？真那样岂不成了神仙？”歪头看他。
“……”小小年纪，想法倒是挺豁达，“吴家养大你们兄妹俩，到是不吃亏。”
“吃不吃亏不好说，不过我想，他们当年收留我们时，可能也没考虑那么多，若真能想那么远，吴家怕也不会窝在榆州那个小地方了。”她防吴家，只是想维持一定的距离，不是要跟他们断绝关系。
他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她也没逃避，自打那晚被逼着说了实话之后，小七突然想通了，多大点事，他想知道就说给他听，有什么关系？
“你是想问我，以后会不会向着吴家吧？”说这么多，他不就是好奇她对吴家的真正想法么？“我是吴家的女儿，肯定会向着那边，不过他们也知道自己的分量。”更知道她的分量，“应该不至于让你为虎作伥。”他真正该担心的是秦川那边的梅家和赵家，他的正妻人选才是利益纠结的中心。
他似乎也听出了她话尾的意思，没再把这个话题深入下去。
两人默默穿过青木街，回到李宅。
******
祭灶之后便是新年范畴，今年边境安稳，营里筑完工事，安排好职守，便分班次放了假。
李楚也随之变得无所事事，前院几个幕僚早几天领了假回关内与家人团聚，他如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每天起来就是到院里练练功，然后去书房看看书，来回两天就腻了，对于他这样一个一年四季忙得飞起的人来说，闲下来未必是好事，因为真的很无聊。
小七看着都替他难受。
“万大人不是留在羊城么，你去找他聊聊？”小七觉得再闲下去，他又该作妖了，前天她在内室整理妆匣，他突然把门关上……可能没人能想象，被一个不苟言笑的人，面无表情的提出猥琐要求，那种感觉……眼下她就怕两人单独相处。今早他刚出去遛了一圈马，回来正撞上她到东院库房点算，就顺道一起过来。
“万府有亲戚过来。”刚遛马的路上遇到万府管事，说万家来了亲戚。
“何大人呢？”记得何夫人说过，今年他们不回京城。
“到东延山去了。”何应乾那人是个会享乐的，带全家泡汤泉去了。
“有汤泉的那个东延山？”老早就听说这个地方了，事实上除了她，京里来的几位夫人、娘子都去泡过，每每聊起来都是赞不绝口，说是比京郊的汤泉大多了。不过她连京郊那个都没去过，自然插不上话。
“想去？”挑眉。
小七瞅他一眼，笑着低眉，继续往荷包里装东西，“几位嫂子说年后让我陪她们去看看。”他应该不会不同意吧？自从进了李宅，她出门的机会真的是少的可怜。
“……”东延山离月平大营很近，倒是可以去看看，“让人收拾一下，一会儿我们就启程。”
“？”会不会太急了点？“家里还很多事没做完。”
“那你去不去？”看着她问。
笑得有点腼腆，不过最后还是爽快点头，“去。”谁会不想出去玩？
******
东延山在羊城东南，距离羊城并不太远，坐车不过半上午的功夫。
因为羊城官眷的带动，东延山几大汤泉被修整的十分精巧，围着汤泉都盖了京城样式的院落。一共四大汤泉，东南西北分成了四处院落，每处院落又分前后进，前边供用下人，后边则是供夫人、小姐们玩乐的地方。
何府来得早，占了最好的东泉，李宅来得晚，便选了差一点的北泉，乐得一众丫鬟婆子们叽叽喳喳笑闹。
“怎么把它也带进来了？”小七刚泡完，一出泉室就见某人正沾着温泉水帮他的坐骑洗刷。
“用完的水，流出去也白淌了，不如给它活络活络筋骨。” 这家伙跟他几年了，东奔西跑立下不小的功劳，洗个温泉有什么大不了的？
小七欣赏了一番这匹毛色黑亮的坐骑，一时手痒，轻轻把手伸到它肚子上，想摸一下它的毛发，哪知这家伙陡然扭了个头，像是不情愿被她碰触，吓得她赶紧缩回手。
“没骑过马？”看她一眼。
摇头，“没有。”大周国以武会天下，那些官中子女，不论男女，成人前都会学习马术，就跟前世的驾照似的，成人必备，吴家老太太也给孙女们特别请过教习，不过她不在受教范围，只是偶尔陪九姐儿去马场看看而已。内心里，她还是挺想学的，特别想有一天骑着马在旷野上驰骋，那感觉一定很舒畅，“等我哥闲下来，我能不能跟他学？”在京城时也常有人给她下帖子，邀她参加什么马会，她从来都是找借口推掉，时间久了，人家还以为她是故意不给面子。如今元壬正好在羊城，有空一定要他教教，顺便也让青薇跟着学学。
“那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潜质。”有的人天生就不适合骑马，比如他有个堂妹，小时候每次学都会摔，堂叔一气之下再没让她碰过马缰。
“怎么看有没有潜质？”问他。
李楚拍了两下马脖子，从一旁的石桌上取来马鞍放到马背上，再拍拍马鞍，“不用别人帮，自己能不能上去？”
小七抿一下唇，他在试她的胆子？“那我试试？”说罢提了衣袍上前，凑到马头处轻声哄道，“麻烦你让我试一下，回头我给你找甜萝卜吃。”
李楚横手站在旁边，一脸看好戏地看着她笨拙的往马背上爬，她一动，马也跟着动，怎么也爬不上去，有趣的很，不过胆色到是值得肯定的，一般没骑过马的人，不敢上来就往马背上爬。
“拽紧缰绳。”冲她这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胆色，给点提点。
在不下十数次失败后，她终于如愿爬上马背，但不敢坐直身子，只敢抱着马脖子，累得满脸通红的冲他笑：这下能让元壬教她了吧？
“抓紧缰绳，身子坐直。”他道。
小七试了两次，每次坐到一半，身子就会乱晃，感觉随时能掉下来，最后还是只能牢牢抱住马脖子。
“没事，腿上用力点，缰绳抓紧，掉不下来。”继续指点道。
看着他严肃的神色，小七觉得自己有点骑虎难下，这人不会想让她一朝就学会吧？“要么我下回再学吧？”今天的勇气已经全部耗光了。
他站在那儿不说话，只对马扬了扬下巴，这大家伙便前后踏起碎步，吓得她动都不敢动，“□□青的背上从来不坐胆小的人。”悠然道。
没法子，下又下不来，只能按照他教的方法，双腿夹紧，拽紧缰绳，从马背上一点点挺直腰背，终于算是把身子坐直了，居高临下地望着下面那个严师——这回满意了吧？
哪知对方又对“□□青”轻轻“吁”一声，小七顿时觉得下盘一晃，手上一个没抓紧，伴随着一声轻浅的“吖——”，直接从马背上摔下来–落到他手上。
因为被摔下时的冲击力太大，头顶的发簪直接被甩出去，头发铺了两人一身，稳了好一会儿才能抬头，“你这叫揠苗助长。”
“再来。”这是他的回答。
“不用了。”她还是等元壬教吧，这人的教习方法太野蛮，属于那种为了让人学会游泳直接把人扔水里的。
晚了，他难得有空教人骑术，自然得负责教会，把怀里的人直接放回马背上。
什么叫上了贼船？这回小七是深刻体会到了。
这人真是个不给人留丁点喘息余地的家伙！当你学会了在马背上坐直身子，接着他就让你学遛马，好不容易遛完马，他又让马试着跑起来……
“你这丫头，怎么在这儿躲懒？饭菜都凉了，还不把将军和娘子叫来！”红拂气呼呼地来到后院角门，见青莲正缩在镂空花墙边，火气不打一处来。
青莲却连连冲她打嘘，上前凑到她耳侧小声道，“将军正在里头教娘子骑马呢。”
“啊？”不是来泡泉么，怎么又学上了骑马？
两人从花墙的镂空处悄悄露出两双眼睛，只见院子里的空地上，将军正拉着马缰，娘子则披头散发坐在马背上，正“玩”的不亦乐乎。
“娘子刚还直接喊了将军名讳呢。”叫了一声“李延初”，“将军不但不生气，看上去还挺高兴，来回拉着缰绳转了好几圈，瞧——”指了马背上的小七道，“娘子骑得越来越像样儿了。”到底是将军厉害，这么快就把人教会了。
两个丫头一致认为她家男主人真厉害。

第20章 二十 月平山外的夜晚
因为学马术的事，小七一天一夜没搭理他，实在是被气的不行，不要求他像别家男人那样怜香惜玉，至少也该懂得什么叫男女有别吧？把她当手下的兵来训练是何道理？
来到汤泉馆的第二天，何夫人便派人给小七下帖子，请她过去喝茶，期间让下人端了好些这个季节稀有的新鲜果子出来。
知道她想做什么，小七“惊讶”的问了这果子哪得来的，只见何夫人拿起帕子朝嘴角拭了拭，一抿嘴，笑得那叫一个羞涩、得意。一旁的何府妾侍接茬道，是何大人让人特意从关内弄来的，因为何夫人吃不惯这里的东西。
这就是差距！
看何家妻妾秀了一上午，小七觉得挺累的，说了几句羡慕的话便领人回到住处，昨日练了一天的骑术，实在累够呛，东西都没吃就钻进被窝睡了。
醒来时，天色已暗，推开门，外面正在下雪，红拂她们几个正冒雪在点廊檐上的灯笼。
“娘子醒了？”红拂朝门口张望一眼。
小七轻应一声，随即问道，“晚饭送去前边没？”今日何应乾来找他说话，连午饭都是在前头吃的。
“将军说等娘子起来一块吃。”红拂回话。
“何大人走了？”裹一下肩上的披风。
“早走了，将军正在隔壁院给‘□□青’做新嚼子呢。”青莲插言。
望一眼隔壁院方向，回头又问起几个丫头行李准备的如何，“明天一早就要回城里，可别落下什么东西才好。”
“早准备好了。”红拂把手里的灯笼递给身旁的小丫头，转进屋里，把里边的灯烛都点上，又从内室的妆匣里取了支黑檀木的簪子，过来帮小七的长发简单在脑后挽了个髻，“雪下大了，将军忙了半下午，怕是衣服都湿了。”虽然不知道娘子为什么突然闹脾气，总归是要劝几句的。
看看外边的大雪，小七暗暗在心中叹息，自己这身份的确没有跟他闹脾气的本钱，想至此，伸手把兜头的帽子拉上，往隔壁院寻他。
偌大的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马圈里亮着灯，映着漫天的雪花，黄澄澄的，看上去暖暖的。
沿着圆砾石铺就的小道，一路蜿到马圈前，他的厚毛斗篷正挂在门口的栏杆上，上面已经落了厚厚一层雪，拿过来拍拍上面的积雪。
“睡醒了？”正蹲在地上忙活的人抬头看她一眼，又低眉继续忙手上的活。
“做什么呢？”凑到他跟前蹲下身。
“洛头坏了，嚼子也歪了，□□青的嘴都给磨坏了。”示意一下□□青嘴角，上面隐约可见一块轻浅的血印子。
小七想伸手摸摸那大家伙，想不到它还认生，扭头不愿让她碰，昨天在它背上呆了一天，居然还认生，真是个难相处的家伙。
“衣服都透了，回屋换身衣服再做吧？”他身上只穿了条薄棉长袍，雪融化了，背上湿了好大一块。
“马上好了。”毫无所觉的继续手上的活，眉宇间带着一种少年人才有的专注。
可能是被她盯久了，忍不住抬头回视，不明白她在看什么。
无法解释自己的行为，抬手想帮他把领子上的草叶子摘掉，借此转移他的注意力，他却警觉的往后仰了仰，像□□青一样没让她碰——纯粹的下意识动作。
“怎么？”问她。
“领子上全是草。”尴尬地指了指他的领子，心下莫名有几分空落。
他伸手摸了摸领子，果然摸下几根草屑。
“做完就早点回去吃饭吧。”起身，把怀里的斗篷挂到一根凸起的木橛子上，拉上帽子，顶着簌簌的大雪回寝院。
天彻底暗下后，他才回来。
找了件干净的衣服给他换上，又伺候他梳洗完，安排红拂和青莲把晚饭摆好。
这顿晚饭吃的很安静，他是习惯性没有话题，往常都是她没话找话来打破这种寂静，只是今晚她没这么做，很专注的吃自己的饭。期间他看了她好几眼，大约也觉得她今晚太过安静。
吃完饭，她又伺候他去隔壁泡了汤，等他坐到床上看书后，她才拿了睡袍出去。
******
汤泉室里静悄悄的，温黄的灯光打在紫罗纱上，把水面染成一片浅浅的暗紫，一排鲜嫩的小脚趾在暗紫中轻轻游移，像极了雨前出水透气的小鱼嘴，随着一声轻叹，小鱼没进水里，她也没进水里，水面上只余下一圈细细的涟漪，大约几个呼吸后，带着腾腾的白雾，她从水里冒出头，重重呼出两口浊气，又如获新生般吸进一口带着硫磺味的木香花的香气，这才从池子里出来，简单擦一下身上的水渍，穿上睡袍，然后坐到椅子上细细擦拭那头湿漉漉的长发。
寝卧里，床头的条几上，时漏正在一点点流逝，直到滴过戌时三刻，床上的人从书中抬眼，望着时漏上的刻度，好一会儿后，伴随着灯影晃动，内室响起了一声吱呀的关门声——他出去了。
他以为她还在池子里，所以头一个掀开的便是挡在汤泉前方的紫罗纱帐，里边却只有一团白纱纱的雾气，池壁上的水渍都已干涸，可见里边的人早就出来了。于是他又推开了更衣室，里边仍然空空如也。没来由的，心中突然团了口气。从泉室出来，左右看了看，发现西南角的耳房里还亮着灯，于是大跨步过去，推开门——
小七正提笔坐在桌前，贴身穿了件暗灰睡袍，外面裹了条同色的长棉褙子，半干的长发披在背上，只用一根黑檀木镶红豆珠的簪子把前额碍事的一撮头发别在头顶，大约是被他突然推门吓到了，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怎么了？”他眼里似乎带着某种怒气，谁又惹了他？
胸口本来涨涨的团了口气，这会儿看到她一脸怯生生的样子，倒有些偃旗息鼓，“时辰不早了，该休息了。”
“红拂她们呢？”走前她安排了人在耳房伺候，不会都跑去泡汤了吧？
“不知道。”刚才说了句让她们都出去，就不见了。
把笔拿到一旁的笔洗里随便洗两下，挂回笔架上，又从桌角拿来一块四角见方的墨石纸镇，细细把信纸底部压住，这才起身。
“写得什么？”上前看一眼桌上的信纸。
“给嬷嬷的，宅子里今年的花销大致跟她说一声。”回他道。
“这东西很急？”半夜不睡觉都要过来写？！
“晾头发呢，这屋暖和，就过来了。”转头去拿椅背上的斗篷。
趁她转身的功夫，拢了她一撮头发攥在手心，的确是没干透。
小七默默想把头发从他手里抽出来，他攥紧了没让。从昨日教她骑马，她就一副气嘟嘟的样子，当时只觉得她气性大，不懂他的苦心，想不到能气这么久，今天还变本加厉，对他爱搭不理就算了，如今连房间都不愿回了，“那么教你是严厉了点，但是你学会了。”证明他的法子是有用的，至少她现在能骑马简单遛一段了，“为那么点事能生这么久的气？”他实在无法理解。
“……”看来他误会了她生气的原因，无所谓，反正她已经想通了，想怎么误会就怎么误会吧，“以后别再那么教人了，特别是女孩子。”算是给他的衷心建议吧，“回屋去吧。”第二次想从他手里抽回自己的头发，还是没成功。
两人对峙半刻，他突然松开她的头发，攥过她的手腕——
她不懂他要做什么，下意识往后挣。
“带你试试。”她不是对他的教习方法不认同么？就让她看看成果。
“试？什么？”听不明白。
“跟我来就知道了。”嘴角带着一抹自信的笑意。
接着，他把她拉到了马圈，把她拖到□□青的背上，随后自己也跨了上去，昨日没来得及让她尝试策马的滋味，今晚就让她感受一下。
拿着她的手一块拽住马缰，右手打个响指，冲□□青吹了声口哨，踩着院子里半块大磨石，两人一马就这么飞出了院墙，真的是飞出去的！
小七也想惊呼，奈何嘴里冲进来一嘴的雪片，没能叫出来，接着又是一阵剧烈的颠簸，策马的滋味是很爽快，如果她的命还在的话！
在平阔的马道上骑了半炷香的功夫，感觉怀里的人渐渐找到了节奏，他这才勒紧缰绳。
“怎么样？”问怀里的人，他教的方法好用吧？现在骑得有模有样了，腰腹会用力了，节奏也找到了，“下回缰绳再抓紧点。”
小七没吱声，平静的掸掸脸上、身上的落雪，深吸一口气，一手攥着马缰，一手揪着马鬃，脚尖费劲的去找马镫，可惜找了半天没找到，后来才发现在他脚底踩着呢，一生气，就想直接跨腿想从马背上跳下来，所幸被身后的人及时制止。
“我再也不学骑马，这辈子都不学了！”她也说不清什么原因，就是觉得这一刻特别委屈，比在秦川那些人面前站规矩，比被吴家送来做妾都委屈，这么说着，眼泪也出来了，大约是刚才被风雪灌的吧，眼睛酸的直想流眼泪来缓解。
“……”李楚长这么大头一次教人骑马，却把学生教的哭啼啼的，听着她轻浅的抽泣声，觉得那些同袍说的没错，女人真是生出来就是麻烦。自小到大他身边虽然不少丫鬟婆子，但真正相处的只有吴成君和她，吴成君就不说了，两人基本就是互相看不惯，他在男女关系方面又不怎么有耐心，看不惯就直接走人，所以成亲第三天就撇下妻子回了羊城，后来就是这丫头，难得她乖巧又聪明，他也不排斥她，相处起来也十分舒坦，想不到也这么麻烦，想学骑马的是她，生闷气的是她，现在不想学的还是她，“随便你。”提着她的衣服把人送到马下。
小七擦擦脸上的眼泪，扭头就往回走，刚说完再也不骑马，这会儿当然只能走回去。
借着胸中那口气，一走就是一炷香时间，远远眺望，却还是看不到温泉馆的影子，心中不免有些气馁，□□青这一口气也跑的太远了点吧，什么时候能走回去啊？想蹲下来休息，却听见后面哒哒的马蹄声，不想让他看笑话，只能继续往前走。
“再走就到月平山了。”马上的人冷冷提醒她一句。
“……”月平山好像在西北，难不成雪太大，她迷路了？心中疑惑，脚下也就有些迟疑。
眼见她停下步子，他慢悠悠从马背上下来，看她打算怎么办。
小七正在心里“上北下南左西右东”的辨别方向，可惜越辨越乱，正在下雪，又没办法通过星辰辩位，想通过树枝的稀疏辨别南北吧，看了一会儿发现这法子还不如抓阄来得实惠，树枝都长得差不多，完全看不出来。
“那边是羊城。”见她换了方向，又好心提醒一句。
“……”羊城在西北，东应该在右手方向。
“那边是无望河。”再给她报个地名。
她感觉他在戏耍她，故意给她指错方向。
“雪下大了，该回去了。”她也闹得差不多了，上前握住她的手腕。
她甩开。
借着蓝白的雪光，直直看着她，他的忍耐可是有限度的，再一次抓住她的手，这次没再给她机会甩开，手上一使劲，另一手拖着她的后腰，想将她放到马背上，她不愿意，可没动两下就被制住，也不知道是怎么弄的，她就被挤到他胸前，呼哧呼哧的睁着一双大眼睛瞪着他，瞪着瞪着，他就低头压了下来……
这是他头一回亲她的唇，她心里想着要狠狠咬他一口，以解今晚被戏耍的恨，结果咬是咬了，最后却发现还是被咬的次数更多，咬到连他的呼吸都开始不稳了，当他把她抵在一株粗壮的松树杆上时，她终于屈服了，小手在他后脖颈上挠两下，糯糯道：“咱们还是回家吧。”弱者依旧是弱者，励志的那些话都是骗人的。
于是乎，两人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袍，招来□□青，这回她没再傻乎乎的坐正了当挡雪牌，双腿侧坐一侧，手臂环在他腰间，脸紧紧埋在他的胸口，大雪天出来吵架这种事，这辈子她再也不会做第二次，实在太冷了。

第21章 二十一  送礼
算是心有灵犀吧，对于那晚雪地里发生的事，两人谁也没有再提，包括红拂和青莲问，小七也只说有事出去了。
可能是觉得太丢人吧，谁家两口子大雪天没事跑去雪地里吵架？吵完还那样！说出去莫不是要被人笑话死。
她们是腊月二十六回的羊城，到家便有诸多人过来送礼，看着一堆堆的礼单，小七觉得头皮有点发麻，整理了一天后，感觉头都快秃了，趁着午饭的功夫，偷偷跑到他书房询问。
“这些人我觉着有些蹊跷。”趁他吃饭的空档，把一份花名册指给他看，“我瞧了林管事给的北伐营属官花名册，这些名字都不在里边。”以前在京城时，嬷嬷熬不了夜，这种礼单花名册都是让她来查对、核实、记账，做多了总能寻出些规律，下边那些人送礼都是有针对性的，比如直属人员，比如一个系统的人员，偶尔一两个编外的，也多半是有求的，或者干脆是已经求过的，极少有这么多不同系统的地方官员给驻守的某个军官送礼的，又没什么利益关系。
李楚正在吃饭，瞄了一眼她手里得到花名册，看了眼上面的名字和名字之后的职位，似乎是有些蹊跷，便放下筷子接过来认真看了一遍，“把林田生叫来。”他要详细问问。
小七赶紧冲门口的红拂摆摆手，红拂领命出去，没多会儿，林田生一路小跑着进门。
“还记不记得这些人来送礼时的情形。”把花名册推到桌沿。
林田生赶紧上前接了打开，仔细看过后，点头，“不全，但多半还能记个大致，将军这几日不在府里，外头都知道，所以多半都不是本人过来，大多是让家人带着帖子送来的，我见有些不是北伐营的，与咱们家也甚少往来，没有先例，就派人往万府悄悄打听了一番。”把花名册送回桌上，“那边说，今年咱们北都护府新设头一年，很多北省当地官员都来庆贺，也算是他们的心意，我怕其中有什么牵连，便都先收了，只把人名和职位都记清了，又与娘子特别交代了一下。”他也是头一回当大管事，放了十二分的小心。
李楚听完沉默一会儿，放在桌上的那只手，食指在桌上敲几下，“你去办件事，打听一下各府什么情形，尽量掩人耳目点。”按规矩，地方官员和驻地府军是不能串联的，万幕钧那家伙在打什么算盘？
林田生点头应声。
“去吧。”示意林田生先退下。
等林田生退下后，他又盯着那本花名册看了一会儿，似乎有什么心事要想。
小七觉得自己的任务已完成，也该回后边去了，还有不少事情等着她处理呢。
“一会儿你跟我去趟万府。”看着她的眼睛道。
自那晚闹了场荒唐的矛盾后，特别他亲了她之后，两人之间相处就开始有点别扭，虽然表面上跟从前没两样，但内里总有些不自然，比如她不太愿意与他对视，他也不再动不动提出那方面的要求。
“……”这个点去万府，难不成是为了刚才这事？“我去准备一下。”急赤白脸的上门，总归要找些由头，“你也回后头换身衣服吧。”总不能穿着家居服去串门子吧？也太不像话了。
他到听话，起身就要跟她往后头去。
“饭还没吃完呢。”刚吃两口。
“不饿。”早饭没吃多久，再说普通百姓家都不吃中饭，也没见饿死几个。
拿他没办法，只能让红拂收拾一下桌上，她领着他往后院去。路过后院垂花门时，不巧碰上了多日不见的梅铃，前些日子他不是让她处理这丫头的事嘛，她修了书给嬷嬷，本想在年前给她送回去的，哪知连着几场大雪，官道没法走，只能等来年再说，这丫头似乎也预感到了什么，一日接一日的往西院凑合，未免惹他不高兴，小七便想了个由头，让她到羊城附近有名的月延寺替嬷嬷求经，她不是嬷嬷一手带大的嘛，让她去做这事也没什么可指摘的，前两天才回来。
想必是委屈到了，这会儿看见他，话没说，眼泪就先出来了，若不是知道内情，小七还真觉得这丫头跟他之间有什么私情。
“将军若是觉着梅铃伺候的不好，打的骂的都行，只别再让我去那虎狼之地，梅铃虽身份低微，到底是随嬷嬷从秦川本家出来的，性命无关紧要，秦川本家的名誉节礼却是不得不守吖。”哭跪到地上。
“……”小七默默对上他的视线，月延寺她派人去过，虽没有京城寺院那么香火缭绕，到底也是佛家净地，怎么就成了虎狼之地？“姑娘若不愿去为嬷嬷求经，大可明说，你是嬷嬷送来的人，就算我有意也不敢这么折辱，若是觉得我处事不公，那就更简单了，嬷嬷派你来，本就是提点，辅佐我的，与将军明说就是，何苦带累佛家净地？”到现在还没弄明白自己往上爬的障碍是谁，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丫头。
“梅铃不是这个意思，实在没有不愿，只是差点在那月延寺外——”那日去月延寺的路上遇到一队游弋的散兵，她无意中撩了帘子被看到，被说了一顿荤话，差点没给她羞死，好在被护送的人吼了几句，听说是李宅的女眷，那些人才噤声。
小七也听说了那日月延寺外的事，所以回来特地让林妈妈去好生安慰了一番，还送了支头簪以示安慰，当下也没听说她怎么难过，这会儿到跑出来喊冤，偏还在他跟前，服侍了这么多年的人，居然不知道他最讨厌什么，也真是白瞎了这串眼泪，到底是嬷嬷的人，不想看着她自寻死路，启口就想让她先退下，结果嘴还是慢了，就听他道，“月延寺不能去，那你能做什么？”
那丫头到也真敢回，“梅铃愿听嬷嬷的话，好生伺候将军。”
小七默默把视线调向一旁的花坛子里，这花开的真好啊，连叶子都没有，全是光秃秃的枝桠！
“既如此，你今日就起程回去吧，我这儿不需要你伺候，而且你在这虎狼之地也待不下去。”自小在秦川老宅长大，见多了女人哭哭啼啼，嫌烦。
梅铃愣一下，随即哭求道：“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他哪里是个轻易会听人解释的，说完便抬腿走人，还有正事要办呢。
实在看不惯这丫头悲伤欲绝的样子，小七开口劝她一句，“正因为你是秦川的老人，他才这么发落，换作旁人，这会儿你已经在外头了。回去好好伺候嬷嬷吧，只有她老人家才能给你个好前程。”
梅铃哭得梨花带雨，末了还怨恨地瞅了一眼小七，“娘子何苦为难我？”虽是贵妾，地位比旁人高，可到底不是正经夫人，何苦来为难她？“将来正经夫人来了，还有旁的那些姬妾，娘子都要个个防过去不成？”她始终认为自己成不了通房都是小七在从中作梗。
“有嬷嬷支持，你都没能近他的身，你觉得问题出在我这儿？”蹲下身，与她平时，“在这个家里，他有绝对生杀予夺的权利，他不愿意，你能逼他愿意？”
“……”他为什么不愿意？她长得虽不是天香国色，可在府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又得嬷嬷信任，若按老宅的规矩收房，没人从中作梗，就该是她，”东府大公子，三公子不都是如此？”
唉，除了一声叹息真是没话可说了。
******
对于李楚和小七的造访，都护万幕钧和万夫人还是十分欢迎并高兴的。
都护府内部官员虽人数不多，但派别还是有的，像何应乾就是相府一派，马其文是西都魏家那边的，李楚自不必说，万幕钧本身是禁卫军出身，上头自然是大内的人，五位掌权者中，只一个刘啸杰是散户，所以刘夫人只能见谁都矮一节。
大内想掌握北边权柄，自然就要削弱其他势力，万幕钧初来乍到，自然是想借力打力，至于是借李家的手，还是借魏家的手，就要看两边的能耐了，他当然希望能对几个副手有更深的了解，李楚能过来跟他亲近，自然是好事。
男人们在外边你来我往，后院里的女人自然也不能闲着。
万夫人攥着小七的手将她带到自己的寝院，还让人喊来大女儿作陪。
万夫人膝下一子二女，大女儿过了年都十五岁了，马上到了议婚的年纪，多让她出来见见人，也算是培养她的交际能力了。
“趁着年前他也无事，我也闲着，就央他过来串个门子，给大人和夫人拜个早年，顺便也向夫人讨一坛前儿带回去的那种酱菜，他说吃着合胃口，我这粗手笨脚的，也做不来。”小七入座后便说出来意，刚在路上想了很久，他既然带她过来，显然是打算把借口推到她头上的。
“多大点事，派人过来说一声就是了，你还亲自过来。”万夫人笑着，心道这小娘子到机灵，来送礼不说送礼，先跟她讨点东西，到让她没法回了。
“来讨东西不过是说给他听的，其实就是在家待着闷了，想来找夫人和大姐儿聊聊天。”说着话，便招了万家大姐儿万文秀过来，“前日里你让我找的秀样儿我带来了。”从红拂手里接来一只梨花木的小匣子，细细打开，里边放着不少秀样儿，一一从匣子里拿出来，“这是抹额上的，一共三种，这是衣襟领口的，也有三种，下面那些是裙边，鞋面的，底下还有几个扇面的，你瞧着还缺什么，有少的，打发人到府里跟我要。”这万家丫头到真是个喜爱针线的，不枉父母给她取了这么个名字。
“光顾着笑，也不知道开口道谢。”万夫人笑着瞪一眼女儿。
文秀袅袅婷婷的给小七行了个礼，便坐在小七身边看秀样儿了，说起来她俩的年纪也没差太多，两人又常见面，还有共同爱好，关系自然比别家夫人小姐好些。
“刚我还她父亲说呢，天天当她是个孩子，也不留心，眼瞅着都快嫁人的年纪了，却来了这么个地方，连个学规矩的嬷嬷都找不见，将来可怎么办？”万夫人叹口气。
万文秀一听母亲提到自己的婚事，脸羞的通红。
“大姐儿本就是大家闺秀，性子也柔和，又有夫人在旁，请人也不过只是稍加提点，夫人无须太过思虑。”看来万夫人选婿是照着世家大族去的。
万夫人摇头，“我们不比那些名门望族，姑娘自小就有专人教导，不过是指望她们学点规矩，将来到婆家不失分寸罢了。来羊城之前，我专门到御庄去了一趟，本想请两个教引婆子来家里，哪知连号都挨不上，更别说还要人家来羊城了。”
“……”小七咂摸着她话里的意思，莫不是想请李家帮忙解决这件事？“京城适龄的官家女孩多，的确不是容易事。”虽然对李家来说不难，但也不好直接上来就打包票，等回去问过了再说也不迟。
万夫人也没再就这个话题说下去，“瞧我这记性，刚还想着有什么事儿要说给你听，这会儿又岔了头。”给身边的婆子使个眼色，婆子心领神会，转进里间，没多会儿拿了两只巴掌大的红漆木小盒来，“这是前几日我妹子从燕云带来的胭脂膏子，我年岁大了，用不上，文秀她们又小，这个颜色也不合适，给别人，人家还当我小家子气，只你不会嫌弃我了。”
小七也没忸怩，接来打开盒子看，一盒殷红如血的唇脂，一盒莹白如雪的粉妆，的确最适合她的年纪和为人妇的心态，显然不是什么凑巧，怕就是专门给她准备的，“这么好的东西，我哪里能用。”
“你都不能用，还有旁人能用？”万夫人笑道。
再作假就假了，小七起身福礼道谢，并把东西交给红拂，“夫人这么一弄，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今日来本是带了点东西想给两个姐儿玩的，现下又吃又拿，到像是故意换东西来的。”拿过青莲手上的另一只梨花木小盒，“这是前几日秦川老宅让人送来的，我瞧着跟去年的差不多，就想反正有了，再留着一样的也没趣，正好拿来给两个姐儿戴着玩，给别人，也怕人家怀疑我的用心，把自己不用的东西送人呢。”
万夫人笑盈盈的，刚才自己让别人别嫌弃，这会儿自然不能再嫌弃别人，而且还不好不收，就让婆子收下了。
又聊了一会儿，小七给文秀指点了一些女红针法，万夫人又使人盛了一坛子酱菜并两盒点心，等这些收拾完，天色也暗了下来，前边传话来，说李大人遣人来问娘子可准备回去了。
小七就此告辞。
送走小七后，万夫人回到内室，打开了小七送来的盒子，盒子里放了一粒珠簪并一对泪滴状耳坠儿，另外还有一对小金环，上面坠了两只精致的小宫铃。
“到底是秦川的东西，这做工。”婆子赞叹道。
万夫人对首饰多贵重到没什么想法，“你瞧着那小娘子没？我先前到是小看她了。”叹口气，“本想着她不过是榆州那种小地方出来的，模样好看点，眼下讨男人欢喜罢了，如今瞧着，到还真不能小看她，今日原想着她是找借口来送礼的，刚在前头，瞧着老爷送完那李楚，转头就招了一堆人去书房，想见她今日过来，到是为了给男人打掩护的。”若非看到前头的事，她还真被蒙在了鼓里，思至此，又是一声叹息，“她才多大，满打满算比文秀不过大三岁，居然这等城府，我原想着老爷如今做了大都护，文秀、玉秀将来能攀上个世家子弟，如今看来，这世家大族还真不是想进就能进的，一个小小的妾侍就有此等气度，那当家主母又该如何？”
婆子也跟着点头，“的确如此，瞧那小娘子行事应对，竟无半点错漏，说话也是严丝合缝，咱们大姐儿自小娇养，不懂心机城府，哪里是这样人的对手。”
“看来文秀的婚事还得从长计议。”万夫人再次开始焦虑起来，自己养的儿女，自然是希望她们都能顺心顺意。

第22章 二十二 容我休个假
二十二  容我休个假
一回到家，小七便把万夫人请教引婆子的事记在了小账本上，打算官道一通就派人给京城老宅送信，紧接着又仔细斟酌了给几个重要人物的礼单，拿给林管事看过，并确认可行之后，年前的任务算是全部完成，终于可以毫无顾忌的休息了，这时却悲剧的发现，她生病了，还挺严重。
大年二十九，她原打算亲自动手做祭祖的餐食，结果却因病缺席。
除夕上午，顶着眩晕简单在祭桌前磕了三个头，回去屋里没多久便开始烧起来。
元壬和吴家印是后半夜被叫过来的。
“妹夫人呢？”见李楚不在屋里，吴家印问红拂道。
“这除夕年下的，将军怕别人去请，刘太医不当回事，就亲自过去了。”红拂回道。
“小七现在怎么样了？”元壬最是焦急，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妹夫不妹夫的。
“娘子下午说头昏，饭没吃就到床上躺着了，晚间要吃团圆饭，来叫人时才发现她不对劲。将军立马派人请了城里专给后宅女眷看病的大夫过来，药喝了好几碗，就是不退烧，人也越来越没劲儿，将军觉着不行，就拉马去城外请刘太医了，走前怕家里没人不放心，就让人去请两位公子过来。”说话间把内室的帘子掀开。
元壬是亲哥，这种时候也顾不上什么避不避嫌的，吴家印却不行，只在外间站定。
“小妹。”元壬在床前叫了两声。
小七昏沉沉的转头来看，好半天才小声叫了声“哥”。
“小妹，你坚持点，将军已经去找刘太医了，听话，你坚持点。”元壬攥着小七的手不放，生怕一放她就不坚持了。
小七烧归烧，不过是头昏眼花而已，脑子还是好使的，对元壬笑笑，糯道，“坚持什么，又不是要死了。”她初步估计自己是年前累着了，抵抗力下降而已，刘太医应该能够应付。
“呸呸呸，胡说什么，童言无忌！”元壬气她说出这么不吉利的话。
兄妹俩正说着，忽听外间有人说话，好像是李楚领刘太医来了。
元壬怕碍事，赶紧起身站到一边。
红拂赶忙放下帐子，李楚先进来的，身后跟了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妇人过来床前掀开帐子，先看了看小七的脸色，又伸手摸了摸下颌骨和后颈，翻了两下眼皮，再凑近听了听呼吸和心跳声，最后才将小七的手从被子里取出来，摸了几下脉搏，然后才接了红拂手里的薄纱盖在小七手腕上，转身出去与门外的刘太医交代一番，刘太医摸摸胡须想了想，这才提着小药箱进门，先冲一旁的李楚恭敬一揖，这才慢条斯理地坐下来，只伸一根食指，隔着薄纱拭到小七的腕上，闭目听脉–
半天后睁开眼，也不说话，提了药箱出去。
李楚跟着一道出来。
“娘子怕是年前诸事劳累，乏积内里，加上天气寒冷，染了风邪，未及时导出，火急攻身了，开些散火气的药先吃着，最紧要的还是修养为上，平时多喝些蒲草之类的驱邪毒的茶水，没什么大碍，将军不必太担心。”大过年的，把他从床上拎起来，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病呢。
“老先生受累了。”李楚冲老人家恭敬一揖。
“别别别，将军这是折煞我了，娘子年轻体健，以后多多当心，将来定是个多子多福的。”他刚才试过脉，屋里这位小娘子的身体还是很不错的，比先前那位强多了，没什么不足之症，当然这话不能说的太明白，点到为止，屋里怕只有李楚和吴家印能听懂他的意思–吴成君当年染上的时疫其实并不重，不过是她先天不足，耐不住而已，当然这话说出来对吴家不好，大家心照不宣了。
李楚微微颔首，让青莲伺候老爷子到隔壁写方子，又让林妈妈赶紧去准备熬药。
等药方写好，由林管事引着老人家往前院歇息去了–深更半夜的，又那么大年纪了，总不能再让人连夜回去吧？
忙忙慥慥的，终于是伺候病人把药喝下了，不知是不是药里有什么安眠成分，喝下药没多久，小七便昏睡过去，头上的热度虽然未减，但脸色看上去好多了。众人这才安下心来，李楚邀两位舅哥到外间用茶。
“家里年前事多，一时不察，让她受累了，我的过失。”李楚这句到是真心话，下午发现她病了之后，有一刻很茫然，特别发现她高烧不退之后，脑子里猛然就联想到了之前的吴成君，当时吴成君也是高烧不退，最终重症不治而死，她会不会也一样？这个念头在他眉骨处一跳，便再也坐不住了。
“病好了就好。”吴家印也联想到了自己的妹子，可惜成君没这么好运。
“若是不打扰，这几日我能不能留在府里？”元壬鼓足勇气问李楚，他是真怕，虽然太医刚才说没事，但他总是不太放心，就这么一个亲人，一年到头见不到面，如今病了，总不放心她一个人在这里。
“这是自然。”李楚说话就起身去安排人给元壬收拾房间。
家印也趁机告辞，并说好这两日领家人过来，当然名义上不能说探病，只说来拜年。
******
正月初二，吴家人在李宅待了整整一天，几个堂嫂上上下下帮小七打理了一番，其实这会儿小七已经好的差不多，除了说话声音还有点沙哑，没有其他难受的地方。
只是这里的人讲究养生之法，不容她出门走动，说是要等邪气彻底散出表肤才好出门，这下到好，不但出不了府门，连屋子都出不来，也算换了一种方式体会到了他的那种无聊。
初四这日，天气好不容易晴朗了两天，再次回归风雪交加，而且还是暴风雪。
他一早起身，趁风雪刚起时，去府衙转了一圈，交代下面人给几处较偏僻的驻扎地多送些粮食，怕风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安排好之后，又往南城门巡视一遍，那边年前失火，城门楼烧了半截，正在修补，雪太大，怕遮蔽不及时，又给压塌了。
这些事办完之后，才回到府里，不想副都尉桑籍正在书房等他，两人聊了几句，他便先回后院更衣。
“怎么弄成这样？”小七刚睡醒，正对镜梳妆呢，就见他一身脏兮兮的进门。
“南城箭楼的大梁本来就烧的不中用，那些人嫌麻烦，连个支柱都没安，雪太大，差点塌下来。”他在那儿看着他们重新支完才回来。
“营造的事你都开始管了？”真是闲的不轻。
“看不惯。”那些人做事拖拖拉拉，要不是给地方上官员留点脸，他已经把那群泥瓦匠直接赶走，箭楼可是军事重地，居然也敢这么散漫。
“那也该避着点雪，衣服都湿成了这样，家里有一个生病的还不成。”扒下他身上的棉袍，放到衣架上，从橱柜里又拿了件新的给他套上。
说到生病不免想到她的身体，“你今天怎么样？”话毕手也罩到了她脑门上。
“刘太医说我好的差不多了，我在想，是不是等雪停了，给人家送回去？”在这儿都好几天了，大过年的，人家也想跟家人团聚的。
“就让他多待几天吧，这儿比他住的地方好，吃的用的都不缺，刘易楠（刘太医之子）还带信让我多照应呢。”正好让老爷子在这多住些日子，省得在外头衣食不齐。
“刘太医真是一片赤子之心。”老爷子老家在羊城，但儿女都在京城，退休后只带了两个助手独自回来定居，一直住在顺王府的庄子里，一方面想慰籍思乡之情，一方面想在这儿多教几个徒弟，多看几个病人，“你还要出去？”见他穿好衣服，又取回衣架上的斗篷，疑惑他要做什么。
“桑籍还在前头坐着。”他道。
“又来借钱？”原谅她的小人之心，这位桑副都尉每次在李宅出没似乎都是为了借钱。
“刚忙着回来换衣服，还没说。”看他那个样子，八九不离十吧。
拿过他手里的斗篷，都快湿透了，还穿回去，“他家这事，借多少银子都解决不了。”前些日子桑家大姐儿生病，万夫人为了替丈夫安抚下属，管得比较勤快，也时常拉着她们几个副官娘子过去，桑府的事多少知道点内情，桑老太太一心偏向小儿子，让小儿子和小儿媳管着大儿子的家，不用想都知道什么结果。桑籍常年不在家，每次回来看到儿女缺衣少食，弟弟就诉苦说家里艰难，他只好硬着头皮出来借募，不止李宅，其他几家也搭进不少，可两个孩子依然没能得到较好照应。
大致跟他说了几句桑家的事，又道，“内宅的事，听听就是了，你别去跟他说这些，他也未必会听。”又不是真蠢，蠢人能做到副都尉？不过是睁一眼闭一眼而已，最可怜的是那两个孩子。
“……”李楚没吱声，先前他还觉得桑老太太是个难得的克勤克俭之人，想不到居然如此糊涂。
“头前万夫人给两个孩子送了不少吃用之物，年前我也让红拂和青莲做了两身衣服，连着一些吃的用的，一会儿你让他带回去。”两个没娘的孩子也真是可怜。
“嗯。”答应着，顺手接过她手里的新披风。
“一会儿他要是不留下来吃饭，你早些回来，嫂子今日煲了川弓乌鸡，还有松茸大骨，我哥从家里带了两壶榆州老酒。”难得能聚齐人，以后未必有这机会。
看她满眼兴奋，他的心情也跟着变好，应声到前头去了。
天色没暗，他便回来后院，“一家人”欢欢喜喜吃了第一次团圆饭。男人的友谊果然要靠酒来连接，两杯酒下肚，元壬跟他说话也不再战战兢兢，两人还找到了个共同爱好——都对冶炼之术颇有兴趣。
见他们聊到行头上，小七悄悄拉着青薇往隔间去，新年给吴宅送的礼物中，虽也有他们夫妻的，可碍着面子，总不好特别对待，正好趁这机会再表表小姑子的心意–他们今年到底是新婚。
又送了青薇一套简约款的头面，适合平常带出去那种，给元壬的是两块玉佩并一条玉带。
青薇不收，小七便附耳告诉她，这些都是她自己的私房钱购得，不是李家的钱，也不是吴家的钱。
青薇诧异，小姑子有多少家底她比谁都清楚，这么快就存了私产？
见嫂子眼神闪烁，小七眉梢一扬，她懂她，她自然也懂她，定然是想打听她的来钱路子，也好，姑嫂齐心赚钱，人多力量大嘛，附耳上去。
两个女人神神秘秘在隔间里聊了小半个晚上，初步定下了个赚钱的章程。
******
初六日，都护衙门开门点卯。
因为风雪停停走走，持续不断，虽点了卯，到底也没什么正事可做。到了傍晚，万夫人给各府下帖子，邀众人到府里开茶话会，顺便隆重介绍了自己妹子贺夫人以及外甥女贺语嫣。
这贺夫人的婆家来头不小，公公是大名鼎鼎的卫国公贺具之的小儿子，现认中书省参政，丈夫排行老三，如今外放到燕云做了通判，羊城原则上在燕云界内，然而因为新设都护府，军权直属内府管辖，不过地方上的职权暂时还没有交接，此次贺夫人就是随丈夫过来进行权职交接的。
贺夫人四十多岁的年纪，长相珠圆玉润的，看得出年轻时是个美人，比万夫人好看不少，想必这也是她嫁的比姐姐好的缘故。只是性子没有姐姐圆融，与一众女眷在一块，言辞间总显得自己高高在上。
在万夫人介绍到小七时，贺夫人和贺语嫣不自觉的多瞧了几眼，贺语嫣尤其看的仔细。
“都说榆州吴家出美人，如今见了，到还真是不假。”贺夫人瞅着小七笑道。
小七正跟万文秀小声聊天，猛得被人点名，还有些茫然，抬头看向贺夫人，对她微微颔首。
“虽说小了些，可到底也是有爵位的人家，这姐妹同嫁……未免也太难看了些。”贺夫人笑笑的看着小七，这吴家为了在李家后宅站住脚，真是连脸都不要了。
“……”其实小七跟她的想法有些雷同，吴家这事儿办的是不太要脸，可办都办了，时下的制度又是允许的，也说不出吴家的理来，“吴家官微，御上的圣人却给了那么大的颜面，五体投地尚不能报，我们姊妹长居后院，不能像家中兄弟那般为国效力，为父分忧，只能为君父命是从。”皇帝面前过耳的话，再丢脸谁又敢说？
君父都搬出来了，贺夫人再看不惯也不好说什么，白小七一眼，自是说别的去了。
刚她们母女下车时看了那李楚一眼，长腿阔背，轮廓分明，一身贵气，关键背景还那么贵重，这么好的夫婿人选，没来由便宜了小小的吴家，说来这吴家也可恶，自己家姑娘没福分死了，死就死了吧，还留这么个祸害恶心旁人，简直可恶至极。她家语嫣样貌出众，才思敏捷，在京城闺秀堆里都是数得上号的，与那李楚无论样貌还是家世，都是正当配的，做个填房虽然有愧，但李家那样的门第也就算了，偏还有这么个狐媚子在里头祸乱夫婿的心神，实在让人不称心。
小七哪知道贺氏母女的心思，单以为是有身价的贵妇看不起吴家的做法而已，回完话低头继续跟文秀说话去了。
别人不明就里，万夫人身为姊妹，却是知道妹妹的刻薄所为何来.刚在里头还跟她打听李楚的身世和年纪呢，怕是已经盯上了李宅正室的位子。
她也不好说什么，这个妹子自小就生的好，得天独厚的受宠，从不听人劝，说多了还以为嫉妒她呢。昨日里过来说要给文秀做媒，对方是她夫家四房的小儿子，当她不知道，那四房的小儿子十足十的纨绔子弟，她怎么可能把女儿嫁给那样的人，一口回绝了她，就这还不高兴，明着暗着嫌弃文秀长得不好。她家语嫣倒是长得好，可惜眼高于顶，看一家不行，看两家不好，都十八了，还没个准信儿。
如今居然看中了李楚，可姑娘拉出来跟人家内院娘子一比，又没什么出彩的地方！在这恼羞成怒有什么用，再看不惯这小娘子，人家也是秦川过了名的，有吴家在后头撑着，有御上的金口，就算语嫣嫁进去，也不能随便动人家，更别说人家先进门，家里外头都打点差不多了，男人的心怕也抓了大半。
不是她小看自己外甥女，实在是这丫头被宠坏了，只长了张脸，脑子却不够用，嫁进一般人家，靠着娘家撑腰还能好过些，若是嫁进秦川那种地方，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我说你也是，文秀到底是个大家闺秀，你到放心她跟那样的人交往。”贺夫人示意一下小七和文秀的方向，看不上姐姐居然会跟个小妾来往密切。
万夫人笑笑，“人家大小也是爵府里出来的姑娘，又是从小跟在吴老太太身边的，听说进京后，李家老宅也派人来教导了一番，又请了御庄的婆子教了许多规矩，在京城时，王府、太尉府也是常去的，我都不敢说自己懂得比她多。”
贺夫人冷哼一声，“学再多也是小门户出来的，上不了台面。”
万夫人脸色一僵，觑一眼亲妹妹，说的这叫什么话，吴家至少还有个爵位，她们万家还不如吴家呢，这么说来，她家两个女儿岂不也上不了台面？！
贺夫人一门心思想着怎么把女儿嫁进李宅，怎么帮女儿除掉眼前这个狐媚子，哪有心思管自家姐姐的脸色，继续道，“那个李楚什么都好，就是多了这么个东西出来气人。”瞧那腰细的跟水蛇似的，一看就是勾男人的好手。
“李大人到底是秦川本家子弟，为人又懂上进，自然什么都比别人强。”想进李家门，你得先想想谁能帮你做这个媒，吴家女孩能进去，七分靠运气，另外三分全拼老县公豁出命得了个脸。语嫣有什么？做通判的父亲，还是没见几面的祖父？
“你才刚跟我说，那李楚与秦川本家到底什么关系？”贺夫人现下就想先弄明白李楚的身家。
万夫人叹口气，“他祖父跟现下秦川的老太爷是亲兄弟。”
“当真是本家了。”秦川这一辈成人的嫡脉男丁不多，嫡出似乎就一个，外加几个庶出的，下边就该轮到这李楚了吧？“听说三大家族，李家祖上留的产业最多，那李楚身后定然是家资万贯吧？”瞧那狐媚子手上戴的东西，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这还是个妾侍，她家语嫣要是进门，那又是何等气派!到时大房二房谁还敢压她们！
万夫人低头喝口茶，不想跟妹妹继续聊这个话题，记得年轻时，她也不是这样爱攀比的人，顶多就是自视高了点，如今怎么成了这样？！越发觉得不能把闺女嫁进贺府这种人家！

第23章 二十三 打他主意的人真多！
女人们在后头喝茶说话，前头的男人也没闲着，谈天说地，好不热闹，一直闹到亥时初刻才渐渐散场。
贺夫人领女儿特意提前出来，坐在马车里，想让女儿仔细相看一下李楚本人，刚才匆忙没太看清。
李楚是跟万幕钧一道出来的，等了一会儿万夫人才携小七出门。
李楚与万幕钧并肩而立，本身万幕钧就比李楚矮半头，加上前者中年有些发福，更显得一旁的人临风玉树，笔直挺拔，看在贺家母女眼里更显得出类拔萃。
李楚与万幕钧说了几句话后，拱手告辞，小七也告别万夫人打算上车。
雪天路滑，怕她走不稳，李楚很自然的从身后扶了小七胳膊，将她送上车，进车时，手还下意识攥住她头顶的轿车横木，似乎是怕她撞到头，等她在车里坐好，他才抬腿上去，整个过程很自然，自然到被保护的人似乎完全无所觉——小七也真是没感觉，因为背着身没看到。
女人都是敏感的，贺家母女自然不会例外，很快就从那细微的小动作里看出了二人的关系。
“今后若是进了李家门，那个小狐媚子绝对不能留。”贺夫人冷哼一声，放下车帘。
贺语嫣撅起小嘴，本来对那李楚有七八分动心，因他刚才的举动，霎时减了两三分，“李家到底是世家大族，怎地如此宠惯妾侍。”一点规矩都没有。
“男人嘛，在外头再英雄了得，也难过美人关，那小丫头又生的一副好模样，也懂趋炎附势，进门时间也不长，眼前自然是得宠的。可到底身份低微，跟咱们这种人家的女儿是没法比的，不过两三年，等扑通够了，心自然也就回来了。”贺夫人道。
贺大小姐撇撇嘴，到底是年轻的待嫁姑娘，哪愿意把夫婿让给别人，两三天都不行，何况两三年！
见女儿一副气嘟嘟的神情，贺夫人开始苦口婆心，“寻了这么久，只这么一个能看上眼的，虽然头前娶过亲，但好在没生孩子，你若进门生了孩子，照旧是嫡出的正统子孙，将来可是要继承家业的，那秦川是何等家世，祖上是一方诸侯的王族，家产遍及四方，你瞧那小娘子身上穿的戴的，别说在羊城，就是在京城都不落于人后，听你姨母说，那小娘子在京城出入王府如同自家，面子里子都占了，她不过一个小小的妾室，仗着东堂无主母才能受邀去那样的场合，若是正室主母，岂不更风光？咱们家就你大伯娘有那样的待遇，你若将来能成事，还怕让大房那几个丫头压在头上？”这些年被长房一直压着，都快给她憋出毛病了。
贺语嫣脚上轻轻一跺，她就是咽不下那口气，想起刚才李楚与那小娘子的亲密举动，就一口气堵在胸口。
“我的大小姐唉，过了年都十八了，再等不得了。”这个女儿生的好，从小就是她的指望，宠着惯着养大的，这才由着她挑来挑去，到现在还没嫁出去，她心里也急啊，胞姐家那个文秀都准备要议亲了，真让那小丫头片子走在前边，她这脸还要不要了？
“光知道在这跟我说有什么用，着急也得有着急的法子。”她一个待嫁的姑娘，总不能让她自己跑去李家自荐吧？
贺夫人知道女儿这算是点头了，送她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我刚在屋里就想好了，这事得拖你大姑母去说。”大姑丈是西都魏家人，魏家跟李家同属三大家族，由她去提，保准李家挑不出毛病。再说那李楚是娶过一回亲的，她们语嫣可是青春年少的大家闺秀，要样貌有样貌，要才学有才学，谁还能挑出毛病？越想越觉得得赶紧去信给大姑姐。
******
过了初十，李楚要动身往大营里，这一走也不知道几天才回来，所以初十晚间吃过晚饭后，小七便开始替他准备行李，吃的穿的用的，每样都得再三挑选。
“站好，我看看。”阻止他往内室去，手上拿了一条紫秀抹额在他头上试试，这东西用在女人身上是装饰，用在男人身上却意义不同，这可是军中的一种标识，军需配备，按理是该和刀枪剑戟一块发下来的。不过一般家里有女眷的，都会自己做，因为发下来的质量实在太差，像她没来之前，他带的就是那些配发下来的抹额，时间一久，脑门上的皮肉都给磨坏了，她来之后就亲手给他做，起先他还不以为然，后来觉得舒服就再没啰嗦。
“这东西我给你带了五条，不管怎么送人，身边至少得留两条换洗。”上回给他带了几条，都让同僚拿走了，自己到是用的差的，回来发现头皮磨破了一块，鬓角的疤到现在还没消呢，让嬷嬷知道又得念她好几天。
“还有那牛皮的腰带，镶碧玺珠子的，你随便送人，镶白玉的千万不行，嬷嬷亲手给你做的，让她知道了，她老人家该伤心了。”大约是自小见多了，这人似乎不太在乎钱财之物，别人拿了就拿了，于是一些爱占小便宜的同僚就常从他身上贪这些小便宜，她又不好劝他，只能告诉他什么东西能送人，什么东西不能。
李楚看她一边扒拉着小手，一边叨叨，觉着十分有趣，就站在那儿听她继续说。
“那个青色包袱里的东西是单独做给你的吃食，里边有只方盒子，盒子里是配好的门冬，分了很多小格，每个格子都是一份的量，直接倒进茶壶里煮开就行，我都交代周城，让他回头替你单独放起来。其他那几个包袱是可以拿去送人的，对了，那个扎黄色带子的是给那个兵士的，就是上回替你挡了箭的那人，里边放了些吃的用的，我请刘太医开了张补血的方子，抓了几副放在里头，回头让周城给他送去。”到底是替他挡了血光之灾，军中纪律，不好用银子感谢，只能在这些小事上尽心了，“再者，你不是说桑籍腿疼的老毛病怎么都不好么，年前咱们这儿配了好些虎骨膏，就放在包袱里，你回头分他一些就是了。”虽然她不太喜欢桑籍在家事上的无能，可到底在他手下多年，两人关系颇厚，不好真看着他受罪，“还有——”没说完，声音彻底弱成了蚊蝇，因为他亲了一下她的脑门——事实上更像用胡茬刮过去的。
自那晚温泉馆之后，两人之间再没有过亲密行为，又因她在病中，这段时间连睡觉都不在一处，他突然这样，小七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了。
其实如果他再继续这么轻柔的亲下来，她应该也不会反感，然而他的表达方式总是那么“直接”——制服——办事。
“能别压住我的手么？”根据以往的经验，他还是比较喜欢轻声细语的说话方式，“疼。”
于是他就不在把她的手压在头顶，获得了自由后，果然全身不再那么僵硬，过程也不再那么生硬，虽然前头一阵儿还是有点受罪，过后一阵也能慢慢适应，偶尔忍不住还能溢出些声音，他似乎对这种声音特别敏感，每每这时候都会眼神灼灼的盯着她的眼睛看，像是在说：你看，你明明喜欢。弄到最后连小七自己都觉得自己有些口是心非。
折腾完那档子事后，时辰还早，与其裹着被子大眼瞪小眼，还是下床把行李继续整理完吧，他明天一早就要走。
顶着一副娇慵的桃色面容，上身穿着一件偏襟薄袄子，下身一条衬裙，脚上勾着一双藕荷色秀梅花纹的绣鞋，在一堆包袱中继续忙碌，忙着忙着就觉得后脑勺有点热，回头就见他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书，眼睛却盯着她不放，“要喝茶？”问他。
摇头，就是觉着她似乎跟初见时不太一样了，个头似乎长了一点，以前头顶距离他下唇还有些距离，如今正好抵在那儿，脸上似乎瘦了，身上却正相反，只是这些日子生病消减了几分，得好好给她养回去，还是多长点肉比较好。
“下次回来前，能不能提前让人给我送个信？家里也好做些准备。”趁他眼下最好说话的时候，试着提一些小要求。
“嗯。”他点头应了。
“过两天要给京城送信，你有没有什么话要跟嬷嬷说的？”边问边把行李往角落里堆起来。
“让她注意身体。”看她提东西费劲，起身接过来，三两下把东西收拾好。
这次换她点头，点完头忽然想到元壬说年后边境可能会有动静，忍不住叮嘱他道，“刀剑无眼，这次回去自己多当心些。”
他又应了声“嗯”。
后边又说了两句家里的事，便熄灯上床了，他也没再去隔壁睡，留在了她屋里。
灯一灭，屋里黑漆漆的，两人自同房以来，做那种事归那种事，事后睡觉都是背对背。往日小七觉着这样还挺轻松，谁也不打扰谁，今晚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入睡却很快，可能在外头风餐露宿养成的习惯，只要想睡，闭眼就能睡着，小七却不行，尤其今晚，不知道是不是年前年后习惯了天天伺候他，突然说要走，一下子有些失业的空落感，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又见他背对着自己睡的那么香，心中难免有点不平衡。
大约是感觉到了她的躁动，他翻了个身，带着浓重的鼻音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没法表达自己的行为，就找了个口渴的理由。于是他从床头柜上摸来茶水——红拂特地温在那儿给他俩夜里喝的。
咕咚咕咚喝了两口——
感觉更清醒了，但再也不敢乱动，怕又把他弄醒，这回再问就只剩出更的理由了，外边那么冷，她实在不想出去。
就在她缩在那儿一点点挪动身子时，他翻了个身，连着被子一块将她圈进了怀里，鼻音很重的对她道：脑子里只想一件事，不要乱想就能睡着。
他的法子很好用……
夜终于归为平静。
*******
男人们陆续回大营之后，万夫人这位羊城第一后勤又担负起了知心大家长的职责，组织各种茶话会，各种慰问，专注于把女眷的生活搞得丰富多彩加忙碌，让你没空顾影自怜，没空在角落里扎小人骂自家那个不贴心的狠心人，若是放在前世，这位都护夫人一定能做个非常不错的后勤部长。
二月初，听说边境上出了点摩擦，具体情形没人知道，只隐约听说是他们这边占了点便宜，在得知没有什么伤亡后，女人们终于放下那颗提到嗓子眼的心，开始规划东延山温泉之旅，这回报名参加的人特别多，万夫人还特地拉来小七和刘夫人帮忙张罗，小七负责管账，刘夫人负责各府联络。
万夫人的妹子和两个外甥女也在人员名单之中。
自打上次在万府挨了贺夫人一顿讥讽后，小七对这位通判夫人能躲就躲，没的跟她置什么气？！
可天下事都是相互的，你想躲，别人不想躲，肯定就躲不成。
因为女眷人数较多，温泉馆房间不足，没办法做到一家一院，小七跟万文秀关系好，就提出带万文秀一块住到北院。
万夫人带着小女儿跟贺夫人母女住一起，本来是想住东院的，那里最宽敞，却被何夫人捷足先登，笑话，论出身、论男人的职位，羊城哪个女眷敢跟她叫板？贺夫人再拿大，男人也不过是个小小的通判，就是贺家老祖卫国公还活着，也不敢找她叔爷的不是。
贺夫人虽自视甚高，可脑子到底还是好用的，自然不会去找那个“炮仗”的不是，带着女儿跟万夫人住到了北院——小七和文秀的隔壁。
头一晚，两个院子并在一块吃晚饭，万夫人作东道，特意让厨娘做了小碗菜，就是那种很小一碗，但是样式颇多的，京城夫人、小姐踏青时常这么吃。
“上回你不说这个好吃么？我特别让厨房多做了些。”万文秀自打来了羊城，就没几个能说话的人，难得跟小七投缘，还教了她好些女红的本事，关系自然越来越亲近。
小七用筷子夹了一小块茶糕送入口，“回头一定要问问你家妈妈怎么做的。”口味特别像记忆中的蛋糕味道，而且还带着点奶味，鲜甜不腻。
“一口茶糕都大惊小怪，榆州到底是有多窘迫？若是吃了西厢居的点心，岂不该哭了。”贺嫣然小声抱怨一句。
文秀和小七互看一眼，前者有丝尴尬，后者叹口气。
万夫人看看外甥女，在心里暗叹，嘴角却是一勾，道，“别的不好说，只这奶糕子，任谁来了都说我家厨娘做得好。”
“再好也就在内房里吃吃，还能摆到前头大宴上。”贺夫人话中有话。
小七虽不懂她母女俩针对自己的原因，但是好话孬话还是听得懂的，不过是碍着万夫人的面子，总不好真跟她们一般见识，吃了两口菜，放下筷子，对身旁的文秀道，“文姐儿，一会儿吃好了，咱们往西院去瞧瞧莲姐儿去吧？”马家的大女儿马溪莲今次也跟来了东延山，那丫头跟她娘性子不同，是极柔和的，到可以跟文秀聊到一块。
文秀一听，赶紧放下筷子，对万夫人说她下午吃多了点心，肚子正撑着呢。
万夫人也觉得还是赶紧把小七跟贺家母女分开为上，点头应了，并催她们早点回来休息。
往西院的路上，文秀屏退丫鬟，与小七小声聊起来。
“你别生气，我姨娘就是那样的性子，不高兴了，就是我娘都得吃她的排头，我们都不愿她来家里。”文秀给小七解释刚才的尴尬。
小七笑笑，“性子不同，话不投机也是正常，大约是我什么地方做的不对，得罪了贺夫人，她不高兴也是可能的。”
文秀轻轻撇下小嘴，“哪是你做错了什么，是她们自己想多了。”本来这话她是不想说出来的，但是这段时间姨母老是到家里烦母亲，各种打听李宅的事，她听着烦闷，自己又跟小七关系好，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偷偷告诉她，主要是她那姨姐脾气不好，她担心万一那事真成了，小七的日子不好过，得提前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第24章 二十四 浴血边关
茅草亭下，温水潭旁，两个女孩，一个轻着淡黄衣，一个袖上飞粉蝶，周遭明明是枯草萧索景，因有了她们，霎时多了一片生机象。
“我那姨母自幼受宠，听不得人劝，更受不得委屈，只要是她喜欢的，别人就得让给她，嫁进了贺府后，听母亲说，刚开始也吃了点苦头，本以为她能就此改了性子，哪想却是变本加厉，在娘家人面前更是自诩身份高，看不起这个，看不上那个，我那两个舅母老早就不爱搭理她了，不过是念着外祖在堂，不敢怎么说她而已，我父亲早年官微言轻，每每回祖父那边，都要挨她讥讽，连我和哥哥妹妹也时常被她编排。”她没姨姐长得好，姨母每回都要当着她的面夸自己女儿，末了还要假装劝她好好学些东西，将来就算嫁不进公爵人家，嫁个普通人家也能傲视后院，拿住姬妾，“语嫣姨姐自十五岁起就开始议亲，京城里差不多的人家都挑遍了，硬是没找到能看上的人，后来看中了顺亲王府的三公子，听母亲说姨母费了好大劲找人去说亲，结果被人家一口给回了。”想也知道不可能，顺亲王府什么样的地位和家业，连贺家大房的女儿都未必看得上，怎么可能同意姨姐进门，“因为这事，姨母在京城闹了笑话，否则也不会跟着姨父到燕云，前些日子你们不是来家里作客么，姨母在门外瞧见了。”据说姨姐也看上了李副都护。
“……”小七恍然大悟，原来这些日子动不动遭贺氏母女冷嘲热讽是这个原因，她还以为是吴家得罪了人。
“你不担心么？”见小七一脸淡然，文秀有些诧异，她姨姐虽性子不好，但出身还是不错的，祖父也是中书参政，曾祖又那么有名，家族里还有个世袭爵位，进李家的可能性还是挺大的。
“担心要是有用，今日我就不会坐在这儿跟你聊天了。”小七笑道。
“我听说姨母已经找了姨姐的姑姑去李宅做媒。”在利益面前，她那姨母做事一向干脆利落。
“京城的李宅？”小七问道。
文秀点头，“姨姐那个大姑母，夫家是西都魏家，在京城还是有些体面的。”李家、魏家、莫家三大家族都是繁衍百年的豪门世家，相互之间也很是敬畏，相信那大姑母出面，李家多少也会卖点面子吧？
小七摆弄着桌上的茶碗，心道她们要是往秦川去说媒，她还觉得有点可能，往京城的李宅，那里只有梅氏和赵氏，梅、赵两家正为这事打得满头血呢，她们这会儿过去……怕是那位姑母在京城的体面要降格了，“回头让你母亲劝劝你姨母，京城李宅还是别去了，没的再带累了你姨姐的姻缘。”这事若是闹起来，倒霉的一定是贺语嫣。
这算是她的良心之言，她与贺家母女不过萍水相逢，虽有些言语冲突，到底没伤到她什么，不至于看人跳坑也不吱一声，但是让她以德报怨，去苦口婆心的劝说，她也是办不到的。
“怎么？”文秀不明白她的意思。
“他那正妻之位，早有人盯着了，没的去趟那个混水做什么？”
文秀还想再说些什么，忽见红拂急匆匆往这边跑。
“出事了！边境打起来了！”红拂呼吸急促，眼神惊惧的冲二人喊道。
******
小七前世今生都活在太平盛世之中，所谓的狼烟四起也见过，但都是演出来的，从未身置其中过，也就无从体会个中滋味。
如今她终于是感受到了这种危机。
因为不知前方战事如何，羊城进入全面戒备状态，四门紧闭，守军严阵以待，大街上连白日里都不允许喧哗、走动，唯一能猜测前方战况的就是数狼烟。
一条狼烟升起就代表那个位置的大营已经与敌人接触，所以满城的人都盯着北方的天空。
“那是月平大营的方向，也点起来了，第四个了，通知后院，赶紧收拾行囊。”望着远处浓浓升起的狼烟，林田生果断对身边的小厮吩咐道。
小厮听罢顺着甬道往垂花门方向跑。
小七此刻正站在院里，望着东北方向直冲天际的狼烟，平静的心湖起了一圈涟漪–事态似乎真的越来越严重了。
“娘子，林管事让后院尽快收拾好细软，前方战事越来越严重，得做些准备了。”红拂凑到小七身旁低道。
小七点点头，身子却没动。
“娘子快看，又一个。”青莲指着北边突然窜起的狼烟，话还没落，西北方也冒起了浓烟，“六、六个了。”
在场所有人的心都随着第六道狼烟升起而深深往下一沉，全线都开战了……
“收拾东西。”小七不打算再看下去。
回到屋里，默默摘下头上的发钗，脱下腕子上的玉环，散开发髻，将长发紧紧编成发辫，脱掉身上的绫罗绸缎，换上一身素色布衣，拿起梳妆台上的手绢，沾着水擦掉唇上的胭脂，擦着擦着，看着手绢上红似血的胭脂，心口突然觉得有些堵得慌。
“娘子，万夫人派人过来，请您一会儿路过万府一趟。”林妈妈在外间禀报。
“我知道了。”将手绢在掌心紧紧一握，随即扔到梳妆台上。
李宅尚未收拾完，府衙的撤出的命令已经下达各府。
原本寂静无声的城池，随着信使哒哒的马蹄声，突然变得仓惶起来。
“娘子，咱们青木街、玉华街往东门撤出，吴宅那边往南门撤，他们离城门近，怕是此刻已经出城了。”林管事在车外禀报道。
“嗯，麻烦林管事安排好家丁，务必不要乱。”得知青薇她们已经撤走，也算是个小小的安慰吧，“咱们先往万府去。”
林管事对前头打个手势，车队缓缓往西北方向驶去。
万府的车队已经早早停在门前，万夫人一身布衣，满脸素净的站在大门口，见小七过来，上前攥过她的手，“这么紧急还麻烦你过来，我也不矫情了，眼下局势危机。”望一眼身后两个女儿，“我想让你帮忙带她们一块出城。”
“夫人不走？”小七诧异道。
万夫人苦笑一下，眼中却透着说不出的坚毅，“我与她们父亲夫妻二十余载，自然要共进退。”
“母亲，我们也不走。”文秀揪着母亲的衣襟，眼泪婆娑道，“我是万家的女儿，这种时候自然不能临阵逃脱。”
玉秀年纪还小，哭哭啼啼的拽着母亲衣襟不愿走。
万夫人重重一喝，“大敌当前，不要哭哭啼啼丧我军心！”见两个女儿眼生怯怯的，心下又有些不忍，换声低道，“我可以在后方收治伤员，你们两个未出阁，如何做得了这些事？快快出城，也可让你们父亲在前方少些忧心，专心对敌，等战事稍停，我自然会去与你们回合。”
见万夫人如此坚决，小七赶紧把两位小姐拉进马车，简单告别后，马车沿着中轴大道，一路往东，沿途看到城中百姓也都拖家带口往城门口去。在守军的指挥下，倒也算井然有序。
文秀和玉秀一路上再不敢哭泣，只紧紧抓着对方的手，到城门口时，小七将她们送回万家的马车上，对姊妹俩道，“若是害怕，你们可以往吴宅方向找我几个嫂子作伴。”说罢，递了只包袱给文秀，“这里边有些小点心，城外的饭食未必齐备，多留点在身边。”
“你也不走？”文秀抓住小七不放。
“不是有那么句话么，嫁鸡随鸡。”如今她的男人和哥哥都在前头浴血奋战，总不能真躲在后头享福吧？本来她还怕留下来碍事，听了万夫人的话突然茅塞顿开，打不了仗，可以做后勤啊，“不要担心，咱们不会输的，你看咱们的守军，再看城中的百姓，虽惊慌，却不失措，军民如此，城池焉能不坚？”
文秀也想下车，她也要跟家人一块坚守。
“等你出阁嫁了夫婿，自然有这机会。”小七俏皮的劝她一句。
文秀边忸怩，边流泪，却也没再执拗，毕竟她还有个年幼的妹妹要照顾，擦擦眼泪便进了马车。
林管事听了小七的打算，一时不知该如何劝她。
“你是家里的管事，家里的人和东西都要你照看，况且咱们是将官家属，有责任帮守军分散人流，安排百姓出城，你出去比我有用。”说罢，回身望一眼远处的狼烟，“将军在前头奋勇杀敌，我总不能在这个时候给他抹黑，还是跟万夫人一块留下来吧，你们路上小心照顾万家的两位小姐。”
林管事想说些什么，没来得及开口，小七便上了马车，红拂和青莲也赶紧拿了包袱钻进去，他最后只能对着车帘拱手说一句：娘子保重。
望着车外逆流而来的人群，小七忽觉得自己有丝高尚，前生今生这么多年，唯一一次有这种感觉。
自从来了这里，虽也用心生活，却从未主动融入过这个世界，在心底的某个角落，始终觉得这个世界的人和事都很愚昧，万夫人的重重一喝莫名喝醒了她，任何时代，任何的人和事，只要是真实存在的，就应该被真实对待，她是该好好面对吴小七这个身份了，而不是只当一个看戏人。
“你们跟我回去，不怕么？”问身边两个丫头。
“当然怕。”红拂回道。
“可是也得跟啊。”青莲补充。
三个人相视一笑。
******
让小七惊讶的是，留守的人不只万夫人，还有刘夫人，马夫人，甚至一向娇生惯养的何夫人也凑了过来。
何夫人的原话是：我可不想给我们家将军拖后腿。
既然决定留守，总不能坐在家里当摆设，万夫人决定先从收治伤兵做起。
几个女人觉得这想法不错，扛不动枪，也挥不了刀，照顾人的活她们还是能干的。于是纷纷回府把家里没带走的布匹、旧衣服都收拢到都护府的大院里，支起大锅开始烧水煮布。
大约到了傍晚时分，陆续开始有伤兵往城里运，起先是三五个这种，后边就开始一队一队的，再到后来变成了一车一车的，伤兵的伤也从一开始的头破血流到后来的残肢断臂。
这些后院的夫人们都是深宅大院娇养出来的，哪见过这阵仗，前赴后继的躲到角落里呕吐，一个个脸色比纸还白。
体力劳作是最好的治愈心理的方式，不肖两天，众人便开始习惯这种满地残肢断臂的场面，何夫人和小七的表现最为明显，因为她俩最年轻，平时在家连杀鸡都少见，如今却能帮着刘老太医一块处理伤患。
“哎呀，你这小不点还会看人下菜碟，刚才她帮你包扎，你到是闷不吭声，换我就叽哩哇啦的。”何夫人狠狠瞪一眼手下正在挣扎的小士兵。
小士兵朝小七的方向看看，生怕那边听了多心。
“再看也没用，那可是你们右指挥使的小娘子。”何夫人白他一眼，“我是你们左指挥使的大夫人。”这小家伙也真够运气的，让两大指挥使的娘子给他包扎。
小士兵一听这话哪敢再吭声，疼死也得咬牙忍着。只等何夫人帮他系好胳膊上的纱布，起身走开，这才敢无声的龇牙咧嘴，惹得一旁同袍小声取笑，“你小子也是上辈子积了德，能让她们动手伺候，疼就疼点吧。”
一堆人跟着笑起来，也算苦中作乐了。
“夫人，夫人，咱家将军回来了。”何府的婆子忽然跳着脚在院外叫唤。
一听自家男人回来了，何夫人先是错愕一下，接着便是尖叫，再也顾不得她相府小姐的体面，手上的血水往围裙上一擦，风一般飞出院子，正巧撞上一瘸一拐进来的何应乾，还不待他站稳，拦腰就抱住了丈夫的腰，老天祖宗保佑，她男人活着回来了，接着便是洪水泛滥，硬生生把何应乾的战袍哭湿了一大团。
看得出，何应乾对这个脾气不太好的夫人还是挺宝贝的，一边安慰，一边检视，怕她哪里受伤，因为她身上到处都是血渍。
院里的一众人，不论伤兵还是救治伤兵的，齐涮涮看着他俩秀恩爱。
半天后，何夫人才发现自己有多失态，赶紧拉了丈夫到角落里检查他有没有缺胳膊少腿。
何应乾的回归带来了一些战场上的消息，东侧的敌军已经被击退，西侧的反包围据说也打得不错，眼下只剩主力方向还在焦灼。
一众女眷听了这则消息后，也都稍稍放下心，至少他们有赢的希望。
这时，万夫人悄悄把小七拉到角落里，眼下就她俩的男人没有消息，那两人恰好都在主力方向，心里不安啊，就想往前线凑近些，“我来找娘子，是想问问，你要不要跟我一道去城北的伤兵所？”
小七想了想，点头。

第25章 二十五 甜萝卜
又是两个日夜，万夫人急的饭都吃不下，小七却出奇的平静，不知什么原因，她就是觉得他能平安回来。
三月初的某个早上，像往常一样，天没亮小七就从床上爬起来，简单洗漱之后，抱了一大堆棉纱、布条往大锅房去，从半人高的柴火堆里抽了几根木条放到锅底，用破布沾了桐油点上，扔进木条堆里，在柴木燃烧发出几声轻浅的”啪啦”响动中，隐约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战马的嘶鸣，目光在门口定一下，呼吸憋在胸口好一阵儿，听着那马蹄声渐渐靠近，嘴角悄悄上弯——
扔掉手中的柴火棍，提起裙角，呼哧呼哧的往外面跑，跑到门口时，战马声也到了近前，看穿着是一队收兵的将官，怕挡路，她赶紧让到墙边，沿着墙边从前往后找熟悉的人影，不是，不是，不是……
身后响起几声呜咽，是跟她一样来寻人的妇人，有找见人的，巴在男人腿上哭着，有找见的马的，抱着马缰绳瘫在那儿不知所措，还有找不见不死心的，小七就是那不死心的，来回看了几遍，依然没能见到人。
伴着一片呜咽声，茫然的站在晨曦里，望着远处苍茫的戈壁，久久不语。
重新回到锅房，水已经开了，看着锅底的焰火半天，伸手掀开锅盖，把篓子里的纱布倒进锅里。拾起一旁的竹筒用力在里边搅着，每搅一下，心口便会舒畅一分。
等她把所有的纱布煮完，沥干，心情才稍微平复，把纱布放进篮子，挎在臂弯里拿到院子外的麻绳上，一条条细细晾起来，微风袭来，夹着枯草和新鲜春芽的涩味，吹在纱布上，像极了军队出征时的旗幡。
远处再次传来战马的嘶鸣，越跑越近，这一次，她没再那么匆忙，小心的，一步一步从纱帘里出来，扶着晾衣服的木桩子，眺望远处——
随着马蹄声临近，唇角一点点扬起，排头最高昂挺拔的便是乌/尔/青。
她没再往前，只是站在那儿望着他。
他似乎没什么时间理她，扬着马鞭朝一群人安排着什么。
背抵在身后的木桩子上，忙过这么多天，终于是觉到累了，双腿都快站不住了。
他像是很快又要离去，不过离开之前，还是拉马过来了。
瞅着他额上被血渍染成灰黑色的抹额，她认得，那是临走那天她刚做出来的，紫线用完了，她选了一节黑丝打的络子。
他没有跟她说话，只是拉着马缰那么看着她，她冲他笑笑，手微微抬起，轻轻抚上乌/尔/青脖子上的鬃毛，这一次它没再躲开她，而是亲昵的用脸蹭了蹭她的胳膊。
“等你回来，给你甜萝卜吃。”她对乌/尔青道。
然后，他便离开了。
他走后没多久，伤兵所的尉官便来找她，说将军要他尽快送她回城，她知道自己的身体极限，点头应下了。
回到李宅，在浴桶里泡了很久才钻进被子，一睡就是一天一夜……
癸亥年三月中旬，羊城大捷，北都护府以损失三分之一新建兵力的代价抵挡住北齐六路兵马的围堵，主力军乘胜追击，追至齐国边城，三月下旬，边城破，周军入驻。
******
这次大战中，吴家兄弟也全部参与，元壬和家戟在后勤服役，虽辛苦，到也没什么危险，只家印一人在主力军参战，腿上受了不小的伤，攻下边城后被早早送回羊城休养。
小七带了不少药材亲自到吴宅探视，从家印口中得知某人也受了伤，但不是太重，加上他肩上的责任太大，自然不能像他这样回来休养。
小七记在心里，回家就开始让下面人做准备，想在他回来后，好好给他养养身体。
进了四月后，天气渐渐暖和起来，后院的园子也慢慢被绿色占据，趁着闲来无事，小七便让人把后园原有的小塘子扩了一下，一来可以当个景致，二来也可以储水。
四月中旬的某天，随万夫人慰问了几户战死的家眷后，小七匆匆坐车回来——他让人捎来消息，说是晚间就能到家。
听到这个消息后，李宅上下简直比过年还高兴，男主人终于回来了，还是凯旋而归！
“让青莲赶紧先把洗澡水准备好。”小七边对着镜子梳妆，边交代外间的红拂。
“早准备好了，这会儿正在厨房煮茶呢。”红拂正在桌前布菜。
“今儿就别煮门冬了，天气热，喝了燥得慌，前日不是刚从铜里（吴宅所在地）拿来两盒竹叶青么，叫青莲煮些山泉水泡上。”从妆匣里挑了半天，终于挑出一支通体墨黑的簪子，只在顶端镶着一颗拇指大小的珊瑚珠子，这是京城李宅送来的贺礼，庆贺他得了那么大军功的，“还有，千万记得汤里别放枸杞。”一边对着镜子簪发，一边叮嘱外间，说完没听见外头回声，转头去看，却发现他正站在内室门口，愣一下，“不是说要先去衙门一趟么？这么快就回了？”起身迎上去，却被他拖手给搂住了。
“有人呢。”推他一下，示意外间满脸通红的红拂。
他抬手把帘子扯下，这下看不着就成了吧？刚回来的路上就念着她，进门又见她一副娇俏软甜的模样，心下便忍不住了。
“身上脏成这样，先洗洗去。”身上都臭掉了，还有脸往她身上蹭。
看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的确脏的不太成样子，“你跟我去。”
“……”拗不过他，红着脸在他怀里点点头。
拉开屏风，帮着他一块脱衣服，本来没觉得有好什么害羞的，又不是没见过他赤条条的样子，可他一直盯着她看，看着看着就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她今天在装扮上有些小心机，但没那么明显，主要是不想让他觉得自己为了迎接他在刻意装扮，本来还觉得很坦荡，他盯着越久，心里越发毛，她真心不想把两人的关系弄得这么别扭。
对李楚来说，他一点也没发现她打扮上有什么不同，就是心里欢喜，上回在伤兵所看见她时，当下真的很惊讶，以前他还嫌弃那些同袍的妻妾哭哭啼啼的来探视，很烦人，看见她时，到没觉得烦，就是惊讶，从没想过有天也会有人站在他的马前跟他说等他回来。他上沙场时，从不喜欢留牵挂，万幕钧却说，有牵挂是好事，活命的几率能大一些，如今想来这话也不全然是错。
在外边时，到不觉得自己念着谁，直到看到羊城城门上的灯笼，眼前蓦然出现一个画面，就是那年在京城时她提着灯笼站在垂花门前的场景。从这画面开始，他便想着她在做什么，是不是正在家里等他？果然，她在等他。
他对于和女人相处没太多经验，唯一觉得对她好的方式就是认真做好床上那点事，恰巧他本身也喜欢这事。
屋里哗啦哗啦的水声渐歇。
外间——
青莲端了茶壶进来，朝内室张望一眼，见红拂正在盖汤碗，不明所以道，“盖上做什么？”这么热的汤，不得晾一下才能吃？
红拂赶紧拉她出去，并随手合上房门，直走进小厨房才道，“瞧着等吃饭还有一阵儿呢。”
青莲耸耸眉，心明是怎么回事了，以前撞见还会不好意思，如今都见多不怪了，“今儿早上林妈妈还问我呢，问娘子那药还吃着没。”娘子先前说是身上有不足，常吃着丸药。
红拂想想，“有阵子没吃了，头前从京城带来的，都用的差不多了，她问这些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将军这不是回来了么，可能是怕娘子万一有身孕，吃药伤了胎气吧。”林妈妈是嬷嬷特地送来伺候娘子的，子嗣这么大的事，肯定要问问的。
“按说进门这么久了，也该有了，再没有，老宅那边怕都要过问了。”红拂叹口气。
“将军一出门就是几个月，难得有几日在家，娘子还在那个当口生病，想有也没机会，这回北边终于安生了，将军应该能在家多待些日子了吧。”按照这个折腾劲，怕是想没消息都不成。
两人正说着，林妈妈在外头敲敲门，“两位姑娘正说话呢？”
红拂赶紧起身招呼她进门，“妈妈怎么来了？”
“我们家那口子叫我来问问，将军什么时候能吃好，前头还有事等着问他呢。”林妈妈道。
青莲朝主屋努努嘴，“怕是有的等了。”可怜她熬了一下午的汤，凉了再重新热就没味儿了。
林妈妈透过窗子朝主屋望了望，心明是怎么回事了，一抿嘴，笑道，“指望他们早些有消息，也算咱们的功劳了，回去也好跟嬷嬷交代。你们是不知道，这两回京城送信来，回回都要问这事。”都不知道怎么回。
“那边怎么这么着急？”红拂抓一把瓜子递给林妈妈。
林妈妈接过瓜子，“东府樊姨娘又生了个哥儿，梅家那边着急了，盯着秦川的大太太，想让咱们将军娶他家姑娘，如今将军立了这么大功劳，他们还不更急？”嗑一粒瓜子，把皮儿吐到手里，扔进灶底，“娘子这边要是有了信儿，也能打打他们的气焰。”
“樊姨娘生再多的哥儿，那也是庶出啊，梅家这么着急做什么？”红拂一直想不通这个理儿。
林妈妈笑笑，“你们不是这个家的人，自然不知道。咱们秦川李家这一脉，祖上就是庶出的，当年还有大岳国的时候，老祖宗横扫诸侯国，膝下只有二子，接位的就是庶子，后来战败，庶子的儿子在乱军中被接回秦川掌位，所以咱们家跟莫家、魏家相比，嫡庶划分并不那么严苛。”
“可嫡庶不明，家不就乱了么？”青莲惊讶道。
“哎，秦川李家向来就是乱，但是子孙也上进啊，这百多年来，中原混乱，每到不可收拾时，咱们秦川总能出个把大人物，把那些闹乱子的给收拾了。”林妈妈自豪道。
“这李家还真是古怪啊。”青莲摇头，随即想到小七，“听妈妈这么说，咱们娘子若是今后生了男丁，岂不也有机会继承家业？”
林妈妈不置可否，因为她也不能肯定，“总归有比没有强。”
两个丫头点点头。
正说着，主屋那边的门开了，三人赶紧收拾手上的事，该干嘛干嘛。
******
林妈妈进门时，只有李楚一人在桌前用饭，小七正在内室换衣服，刚那身全被他扑通湿了，哪里还能见人。
“将军，前头秦川和京城送来不少贺礼，我们家那口子请您得空过去看看。”林妈妈冲桌前微微福身。
“没什么重要的，让他收拾一下交给她吧。”示意一下内室方向，显然是要交给小七收着。
“说是别的都好办，就是梅府那边的礼太重，不知该不该收。”林妈妈颇为难道。
听到“梅府”二字，李楚的筷子顿一下，似乎不大高兴，“我跟梅家没什么往来，让他们把东西带回去吧。”大哥卖他们面子，那是没办法，他跟他们可没关系。
“……”林妈妈有些为难，梅家人可不好缠，她家那口子刚当了管事，人微言轻，人家指不定理不理呢。
“妈妈先到前头歇着吧，一会儿我让他过去。”小七挑帘子从内室出来，替林妈妈解围。
林妈妈见男主人没反驳，赶紧收声退下，心道这小娘子今日怎么改了性儿？居然开始主动管事了。
小七撩裙摆坐到桌前，伸手给他盛汤，“林管事刚升上来，梅家人哪肯听他指派，怕到时又在前边闹腾，让外人见了多不好。”前院有不少来送礼的人，人多口杂。
李楚嚼两口菜，放下筷子接了她手里的汤，不耐烦道，“在秦川闹腾还不够，跑到羊城找我的难看。”
“梅家在秦川的体面大，大哥哥都要顾及三分，何况咱们这边，今次你又露了这么大的脸，肯定更让人惦记了。若是着急忙慌的拒了，回头他们到大伯面前告状，到让大伯难做人。”李贺的父亲，他那位堂伯父，听说身体不好，不大管事，可他到底是秦川未来的继承人，不好把事情推过去让他为难。
“想跟那个梅氏当姐妹？”听她的话意，似乎有让他娶梅氏女的意思。
“你不是说这个家你说了算？你想娶自然就能娶。”不想就不娶。
眉梢一挑，总觉得这丫头突然哪里变了，眼底带着几分狡黠，“我一会儿过去看看。”今非昔比，如今的他可不是当年娶吴少君那会儿了，秦川想让他做什么，得商量着来，不能一句话不说就直接安排。
“刚不是说，一会儿要到衙门跟万大人他们谈事么，正好帮我带封信给万夫人。”下午刚接到京城来信，嬷嬷那边已经找了两个御庄的婆子，再十多天人差不多就到了，得让万府提前准备一下。
他一口饮尽碗里的汤水，手摊到她面前。
小七赶紧去把信取来给他，顺便替他整理一下衣服。
“晚上你先睡，我可能要晚一点回来。”仗打完了，该是分摊军功和责任的时候了，聊的时间怕是不会短。
眼见男主人出了院门，红拂拿了干布巾过来替小七擦头发——也不知道是谁洗澡，两人身上都湿漉漉的。
“娘子若是吃不下，我去熬完粥来吧？”看她拿着筷子却不夹菜，红拂以为她嫌菜色不好。
小七其实只是在想事，“不用，这么多菜，不吃也可惜了。”夹一筷子鲜笋送进口，慢慢嚼着，微微侧首，对身后人道，“一会儿你去库房把林管事从矿里带来的两块玉石取来。”
“好。”那两块玉石可是难得的好料子，娘子不是说轻易不要破开么？怎么没几天就拿出来？
“……”小七有一搭没一搭的吃着菜，心绪却是有些乱糟糟的，带来的药早吃完了，以他那精力，自己这肚子怕是早晚得鼓起来，有些事不得不认真开始对待。
还好，他们彼此似乎也慢慢放开了防备。

第26章 二十六 种田好时节上
羊城大捷和攻陷边城的功劳总算是瓜分平衡，作为主力军的万幕钧和李楚肯定是吃亏的，官场上向来如此，若是几年前李楚可能还会愤愤不平，如今早就习惯在不平中寻找最有利的出路，比如此次，他的军功被定为与其余三个副都护同档，但下属的诸多战功却是保住了，权当是东边不亮西边亮了。
因为此次大战规模较大，厮杀也十分惨烈，伤亡再所难免，领过战功之后就是一应的善后工作，李楚跟万幕钧几人把自己受赏的银钱倾囊而出，每人一千两现银，分文不留，全部下发到军中，用以给死伤的兵士安家之用，另外内府的拨款，都护府稍作截留，用作府衙日常运行，其余也当作安家费一并发放下去，到是博了不少美名。
男人们为了他们的前程考量，女人们自然也有需要考量的事。此次羊城大捷，家家都挣了脸，内府赏的那点银子，大伙都没当回事，毕竟做到她们男人这位置，谁还能没点家底，到不必为了那点钱欣喜或紧张，真正的大头是京城来的礼物，各府女眷最近没再办什么茶话会，都是关起大门，窝在后院里点算自家的人情往来。
小七亦如此，整个四月下旬差点住在库房。
到了五月初，大营的伤兵安置告一段落，家里也收拾的差不多了，两人终于有空坐在一块吃顿安生饭，尤其是他，这几个月吃饭睡觉都不能按时，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趁着好不容易闲下来的几天，得赶紧想法子给他养回去。
“等酸梅汁凉好了，去库里凿点冰沙放在碗底镇着，等他醒了，送去凉房给他。”小七伸手把头上的发钗拿下，换了只简单的簪上，今日万夫人邀她去赏花，说是想感谢她替文秀找了两个婆子，寒暄了一上午才回来。
“早让梅香那丫头去准备了。”青莲笑着回道，梅香是换梅铃过来的，还是这丫头好相处，眼里有活，也不爱挑理，跟她和红拂都谈得来，“今日去万府有什么有趣的事没？”后面这句是问红拂的。
红拂笑着白青莲一眼，知道她这是在问贺家母女的事，据说前些日子贺家人到李宅说媒去了，碰了一鼻子灰，“她们也真会挑时候，眼下咱们将军得了这么大的功劳，专挑这个时候去东府点眼。”这话是对小七说的。
小七无奈的摇摇头，把手上的镯子摘下，放到匣子里，之前她也让万夫人劝过贺夫人一回，偏人家不听，那就没办法了，“那贺小姐也是倒霉。”这回在京里怕是真要败名声了。
“不成就不成，回绝就是了，东府那边还真能做那种事？” 红拂觉得梅氏、赵氏应该不至于这么狠。
“杀一儆百，梅家都到秦川逼婚去了，还能让别家来碍事。”贺家这回真是上赶着送人头，去给人家立威，“看着吧，这回不羞臊贺家一顿，梅家是不会罢休的。”
“可那贺家老太爷到底领着中书省的职，也不是好惹的，梅家敢这么大胆？”青莲觉得以自己这脑子都不会干这么不理智的事。
小七对着镜子微微一笑，这就是某人的主意了，自打听说贺家有意跟他作亲，突然就对梅家和颜悦色起来，他管这个叫以夷制夷，让梅家替他回绝贺家，然后引火烧梅家的身，只是有一点她想不通，梅家不是一直由秦川护着么？会让贺家痛打？“随他们吧，反正与咱们不相干。”吴家如今老实的很，吴家印此次也得了不小的功劳，听某人的口气，到是对他刮目相看，想见只要吴家不作妖，以后或许还能从他这儿得些好处。
“这倒是。”红拂拿过家居服与小七换上，“刚林妈妈过来，说是后院的竹楼都布置好了，问娘子什么时候去看看。”
“这就去吧。”正好去看看他醒了没，都睡了一上午了。
打着红油伞，主仆三人款步来到后院。
如今的后院与她们刚来时已经全然不一样，绿树成荫，花团锦簇，靠南一角还有座月牙形的塘子，塘子周围栽了几丛毛竹，毛竹前边是一栋小巧的竹楼，用来夏天避暑的凉房——原先那间凉房实在不成体统。
林妈妈正在竹林子前与几个婆子说事，见她们来了，刚忙领人迎上前。
“这大日头的，娘子怎么自己来了？”林妈妈道。
“我来叫将军吃午饭，顺道过来看看。”说罢抬头望了望竹楼，做得还挺像那么回事，“这竹楼搭的不错，妈妈该赏她们才是。”
几个仆妇一听女主人这番夸奖，心里都十分高兴。
“正夸着呢，娘子就来了。”林妈妈顺水推舟道，“娘子上回不是想开两行菜畦嘛，您瞧，就在竹丛后头呢。”夸完别人，自然也要表现一下自己的功绩。
小七顺着竹林小道往后走了几步，林子后头果然有几块菜地，里边已经种上了各样菜蔬，绿油油的，煞是好看，看来这林妈妈是知道梅香来了，她在西院没什么空位，想转行了，也好，“妈妈把后院管得这么整齐，若不嫌累，后边你就帮忙看着吧，如今咱们人手不多，羊城又人生地不熟的，不敢轻易买人进来，只能大家多担着点了，回头到红拂那儿领个对牌，去账上支点银钱，将军最近难得有空在家，什么东西都得比平常做的好些。”
林妈妈喜笑颜开，她就是冲着这活来的，“娘子放心，我们都是跟着您出来的，往后只听您的。”这段时间她算是看明白了，这小娘子认真起来，还是挺有些本事，如今将军已经把内库房交给她管，将来再生了子嗣，指不定如何呢，即便再来个主母，怕也轻易为难不了她，不如趁这个机会表个忠心，早早跟了她。
心知她这是在表忠心，小七也没多说，只笑笑了事，忠不忠心的可不是靠嘴说说而已。
看完菜畦，又看了几处刚修好的景点，大致交代几句，眼看日头快到正中，想着喊他吃午饭，往回走时，正好碰见他从那排小硬房里出来——园子里凉快，这几日他常在这儿休息。
“大老远怎么跑这儿来了？”站在原处等她过来。
“园子里刚修了间竹楼，过来看看。”接过红拂手上的伞，把他也遮到伞底。
他却退开一步，不愿在伞底待着，大男人谁打这东西。
“我刚从万府回来，万夫人送了不少贵重东西，一时也推不掉，就带回来了，有没有什么妨碍？有的话我也好准备回礼。”她对他的公事并不了解，没办法判断什么礼物能收，什么不能收。
他的神情显得有些无所谓，“给内府的上报，攻城名单把万幕钧写在了前头。”占了他的头功，自然是想给他些补偿。
“……看来这礼物的确够贵。”都是用功劳买来的。
“来日方长，总不能为了我一个人，让下边那些人跟着受累。”他吃点亏，属下的功劳都保住了，也不枉他们跟他拼死一场。
“也是，木秀于林未必是好事。”都护府这么多将官，若把他的功劳堆的太高，反衬的别人无能，以后的工作未必好做，“那礼物我就收到库里了。”不收反倒让人惦记。
他微微颔首。
二人刚走到后园门口，梅香匆匆迎上来回禀，说是桑籍带着两个孩子正在前院。
二人对视一眼，不懂是怎么回事。
******
说起桑家的事，怕是再清明的官衙老爷都断不清。
桑家老太生有两子，大儿子桑籍，自小武勇过人，父亲早逝后，顶了祖父在军中的缺，一路从校尉做到如今的副都尉，也算是官运鸿通了，据说微时，为了给他配备齐全的战马和铠甲，桑老太太动用了弟弟的财产，也因此，后来桑籍开基建府时，弟弟一家也一同住过来，兄弟俩说好，他们在一日，便一日不分家。
桑籍在军中事忙，很少回府，是以家中大小事都是母亲和弟弟做主，包括妻子的后事。如今两个孩子也是母亲和弟媳养着。
于是，麻烦就来了，不管他拿多少钱回去，家里总说不够用，一回去就跟他哭穷，所以他每回都要腆着脸出来借钱，妻子在世时，也多次在他面前哭诉，说婆母向着小叔，小叔和弟媳又常以恩人自居，入账的银子从来都是不知去向，一听要查账，动辄哭哭啼啼的怪自己没用，怪当年不该为帮亲哥哥散尽自己的家资，总之就是一堆烂账。
妻子去世后，桑籍也懒得过问了，想着他们再贪心，至少也能帮着带大两个孩子。
如今看来，还是他想的太好了，人家压根就是看两个孩子不顺眼，这不，内府的赏银刚下来，入了帐后，兄弟就找他商量，说是母亲年纪大了，弟媳身体又不好，跟他商量，想把大房两个孩子放到老家的叔叔那养一阵儿，等弟媳身体好了再带回来，这下桑籍再也没法忍下去了，兄弟俩大吵一架，一气之下，他就把两个孩子领了出来。
虽然小七很同情这两个孩子，平时也动不动让人送东西给他们，可这到底是别人的家事，真把两个孩子收留下来，桑家老太太过来闹，她一句辩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你怎么连这种事都答应。”轻轻一跺脚，恨不得掐他一把，不回来跟她商量一句就把人留下来，这家伙怕不是个傻子吧？“桑老太太要是找过来，我怎么说呀。”
李楚觉得她生气的样子特别有趣，没说话，反倒先笑了。
“还有脸笑，等老太太找过来，你自己去应付。”她可不想趟这浑水。
“没说要在家里住，桑籍这不是回去准备了么，孩子没地方待，又不能带到都护衙门里，安排好了就领走。”李楚拉一下她的袖子，示意两个孩子还在外头呢，小心让他们听到。
小七没好气的白他一眼，还想再说他一句，却见桑家大姐儿桑婉仪正站在门口，赶紧收拾一下表情，“仪姐儿来啦，吃饭没？”
桑婉仪今年八岁，模样十分乖巧，就是瘦，性子特别乖，乖的让人心疼那种。
弟弟桑怀今年六岁，也生的好模样，脸色比姐姐好一些，但也不胖。
“请小婶的安。”两个小家伙有模有样的冲小七行个礼。
这场面突然让小七想起了当年的自己和元壬，也是这样站在门外给吴老太爷请安的。
“快进来吧。”说归说，看到孩子这么可怜，哪忍心拒之门外。
把两个孩子拉到桌前坐下，拿筷子给他们。
他们却不敢接，只一味看着主位的李楚。
心明他们是看他没动筷子，不敢拿，于是回头示意李楚吃饭。
见李楚拿了筷子，两个孩子这才接过小七手上的碗筷。
李楚早饭吃得晚，午饭只用了一小碗饭，外加一碗肉骨汤，见他放下筷子，青莲便把茶端过来给他。
两个孩子也赶紧放下筷子，看的小七心里一叹，平时过得什么日子才能让这么小的孩子如此“规矩”？“他早饭吃得晚，你们不用跟他一样，就当是陪我了，再吃一些。”
两个孩子也是真没吃饱，被小七劝着又拾起筷子，见他们只吃饭，不敢夹菜，红拂拿过公筷，过来帮他们添菜。
又吃了一阵儿，见差不多了，让青莲去准备了些糖水，喂了两个孩子各一碗，这才让梅香收拾饭桌。
趁着红拂带两个孩子到隔壁玩耍消食的空档，小七回屋给他换衣裳——下午要去都护衙门，“桑副都尉能找到地方安置他们么？”这两个孩子委实可怜。
“他大小也是个副都尉，手里还有点权，安排个地方不难，银子也不是难事，就是找不到人管教孩子。”上下属关系那么多年，李楚对桑籍还是比较了解的。
“万夫人上回给他提了个人，左军一个中侯的遗孀，娘家在京畿东叶县，也是读书人家，只是父母都不在了，不好回去，这边原先也有个孩子，早两年夭折了，只剩她一个人，上回在伤兵所见过一次，样子看上去不错，与万夫人娘家似乎还有点远亲，万夫人说那是个心善的，也挺会持家。眼下都护府正在统计减员的家眷，再过一段时间，她怕是就要回原籍了。”如果桑籍觉着可行，两人见见面也不错，“那妇人如今孤苦伶仃，若是他们真成了，也不敢对两个孩子太坏，只是……我反倒怕她受桑家的气。”因为桑籍跟他亲近，万夫人在她面前提了几回，她一直不知道该怎么说，做媒这种事很麻烦，责任也大，轻易不想揽到身上。
“回头我跟他说一句。”那家伙的后院的确需要个正常人，不然精力都快被家事磨光了，看到他就想到之前的自己，有段时间，他也是想到家这个字就头疼，以至于当初看到这丫头都觉得碍眼，顺带连吴家印两兄弟也十分刺眼。
正说着，院里传来孩子的笑声，从窗子里看出去，是梅香正在教桑怀玩竹蜻蜓，虽然姐姐再三拦着不让他笑闹，还是管不住孩童的天性，乐的跟什么似的。
有个孩子也没什么不好，他想。

第27章 二十七 种田好时节 下
自从在小竹楼住了一晚，他就喜欢上了这儿，清幽、凉爽，关键是没人打扰，尤其夜里。
白日里，在塘边舒展舒展拳脚，偶尔陪她去园子里摘些瓜果，二十几年来，这是他头一次过这种悠闲的田园日子，没出半个月，身上的伤养好了，战场上带下来的戾气也消磨了大半，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饱满的精气神。
京城的上命也在这段时间陆续下来，万幕钧收获最大，得了个县公的爵位，李楚等几个副职的职位不变，品级都升了一等，另有宫中御赐的绫罗绸缎和各色珍宝，李楚那份比旁人多一倍，其中的原因大家都懂，五个人里最亏的就是他，宫里那位也明白，但是没办法，有些委屈该忍就得忍，万幕钧是当今要提拔的人，不管他实际做了什么，功劳肯定他最大。
进了六月，晚上到还凉爽，白日里却燥得透不过气。好容易天公作美，天边飘来一团黑云，乌央央的在头顶肆虐，闪电打的不小，雨点却总不见落下来。
李楚盘膝坐在小书房的竹榻上，指间夹着两页信纸，蹙眉望着窗外的竹林若有所思。
“书都被打湿了，窗子也不关一下。”进来就见门窗大开，风夹着雨点落的到处都是，小七赶紧放下手中的食盒，回身把门关上。
见他没动静，不禁伸头看来一眼，发现他手里捏着信纸后，没再言语，这是秦川的来信，早上到的，瞧这样子，别是出了什么事吧？
默默把饭菜摆到炕几上，视线在他脸上圈几下，想着要不要问他一句。
兴许是从思绪中醒了神，李楚下榻把信压到书案上，走来她这边。
“家里有事儿”还是问出了口。
他“嗯”了一声，接过她递来的筷子，“一位族叔过世，让我们回去一趟。”
我们“我也去”
“除了你还有旁人”他院子里现在就她一个内眷。
这倒也是，“什么时候动身”
“我跟万幕钧说过的吧。”此外手上的事也得安排一下，“行李你先收拾着。”
因为有心事，这一餐他吃的特别少，根据往常饭量带来的东西，今天连一半都没下去。
小七对秦川了解不多，不知道他跟那位族叔的关系，单以为是两人感情好，他心里难过，也就没敢打扰他。
到了半下午的时候，两人一同去了趟万府，他去告假，小七也要跟万夫人辞行，二人在万府坐了两个时辰，回到家时，天色已经大黑。
正碰上桑籍过来送请帖–经万夫人和小七撮合，桑籍决定把那位中侯遗孀纳进门，虽说不准备大操大办，可总归要请几个要好的同袍聚一下。
两人在前院书房谈了整整一个晚上，回来时，小七刚梳洗完准备上床。
“后天动身。”边脱衣裳边对她交代一句。
“行。”下午就开始让红拂她们收拾行李，明天再去吴宅说一声，后天走也来得及。
“这次回去，待的时间可能不会短，东西多带点。”伸手把衣服挂到衣架上。
“那这边的事怎么办”她是无所谓，他身上可还担着公职，能随便请那么久的假
哼笑一下，“估计要等他们相互妥协后才能回来，北齐这回元气大伤，羊城一时半会儿应该没什么大事。”他在不在都一样。
他们相互妥协原谅她才疏学浅，听不懂什么意思。
“分赃不均，闹内讧了。”跟她解释一句。
“咱们家和魏家”众所周知，北边的势力除了李家就是魏家。
“还有皇城那位。”他补充道。
“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在她的想法里，李家和魏家再嚣张也是一人之下，不过是被皇城那位拿来平衡势力而已，还能这么明目张胆胁迫君上
见她一副想不明白却硬要想的模样，伸手谈一指她的脑门，“想不通就算了，知道秦川、西都和长宁三家的能耐就行了，往后见多了，自然就懂了。”李家要不是有这实力，梅家至于死皮赖脸往李宅倒贴，吴家又至于先后送两个女儿过来
听他这么说，她感觉更糊涂了，梅家就算了，到底跟秦川是世交，她们吴家为什么要巴结秦川明明老太太就是莫家人，跟莫家交好不是更简单，"长宁莫家跟秦川是一样的吧"既然同称三大家族，本事应该不相上下才是。
他点头一声，从盆架上取下布巾，浸到水里，拧干后开始洗脸.
"那吴老太太为什么还要把我送过来？跟九姐儿去莫家不是更好？"何必舍近求远。
他擦脸的手微微一顿，回头看她，对着她说了个名字："莫长孟？"
小七愣一下，九姐儿的夫婿好像是叫这个名儿。
只听他冷哼一声，道，"吴老太太选孙女婿的眼光委实不俗."他和莫长孟都非嫡脉，却是宗亲子弟中较为出挑的，而且很得大家长的器重，年少就被送到各处历练，将来就算继承不了家族，也是不容小觑的势力，对吴家而言，足矣，"你原先是打算被送到莫家的"问她.
"……"好像一不小心说多了，他眼神看起来有点奇怪，"没有，老太太也没明说过。"只不过府里上下都那么认为而已。
"……"那就是有了，"让你和吴少君同嫁莫家？"
见他靠过来，小七默默往后退两步，假笑道，"你这人，怎么什么都乱猜。"
"这么说来，吴家还是看不上我。"给莫长孟就是妻妾同嫁，打发他到是简单的很，若非出了意外，她眼下怕已经是莫长孟的内人了吧？
"没影儿的事，都是你自己乱想。"推开他放在她下巴上的手，却没办法拽掉后腰上的另一只手。
"没去莫家，后悔么？"莫长孟他见过，温润如玉的贵公子，的确比他适合当夫婿。
"胡说什么，按规矩我得叫他姐——"不对，好像他也一样。
因为姐夫这个词，两人都有些尴尬，是啊，平时不去多想，其实本质上他们就是这种关系。
"莫长孟不适合你。"不想纠结在姐夫这个词儿上，转开话题。
"……"你似乎也不适合，"他跟少君过得挺好的，本来就没有我的事。”她没去成的确算是幸运，不然夹在他们夫妻之间，日子可怎么过？
"我们也挺好。"想到吴家印前日来报喜，说是少君那边似乎遇喜了，看看怀里的小人儿，"睡觉吧。"
"你还没洗完呢。"在他怀里挣扎。
不过没用，北齐五万大军在他面前，他眼皮都不带眨的，会怕个小女人的拳头？
这一夜，因他的求胜心切，让小七吃了不少苦头。
这人真幼稚!
******
说是奔丧，路上却走得一点也不着急，据说去世的根本就是同宗一个远房叔叔，他压根没见过那人，拖家带口急匆匆的，不过是做给外人看而已。离开羊城范围，车队便恢复了正常速度。
出行的第五天下午，车队在一处驿站停驻，从早上启程时，小七便恹恹的，到了中午，更是连饭都不愿吃了，下午启程没多久，趴在凉席上连眼皮都不愿意动，红拂赶紧喊小厮到前头通知李楚，于是车队就在附近一个军用驿站停泊下来。
都以为小七是中了暑气，一众丫鬟婆子又扇风又擦脸的，闹腾了好一阵儿，人是稍微清醒了些，精神仍是恹恹的，荒山野岭的又找不见大夫，只能让周城他们几个骑马往附近的几个村镇碰碰运气。
其实小七自己心里是有点数的，她觉得自己好像怀孕了，但只是猜测，本身也没这方面的经验，不敢乱说，万一不是岂不让大家白欢喜一场。
休息了一下午，到了晚饭时，精神好了许多，就是闻不得饭味儿，红拂给她镇了一小碗水葡萄，倒是吃着极受用，林妈妈看着那么酸的葡萄，她吃起来眼皮都不带眨的，不禁喃喃道：怕不是有了吧？
青莲和梅香年纪尚小，没听懂林妈妈的话，异口同声的问她，"有什么？”
林妈妈看她俩一眼，觉得这两个丫头不是能聊天的人，赶紧招来红拂，小声在她耳边问了几句。
红拂先是愣一下，不过想一下后还是认真答了，只见林妈妈一拍大腿，"坏了，得赶紧告诉将军，这山高路远的，别再闹出事儿来。"
李楚安排完车马，正跟驿站守官询问附近的军队驻扎情况，见林妈妈大喇喇进来，心下还觉得她没规矩，口气不太好道，"什么事？"
林妈妈看一眼旁边的守官，后者知道自己碍事了，赶紧拱手先告辞。
见守官出了门，林妈妈这才开口，"头前看娘子那个样子，我就有些疑心，刚又见她吃了一碗酸葡萄，心下就更怀疑了，问了红拂姑娘，才知娘子月事已经过了好些日子，像是有喜了。"
李楚的表情很长一段时间没什么变化，因为他没听懂，等消化完她话里的意思后，眉头倏然松开，突的站起来，然后纠结于到底是该往左还是往右走。
"将军，这边走。"知道他是太高兴，一时找不着方向，林妈妈好心提醒一句。
只听一阵霹雳扑通乱响，地上的凳子到了一地，门板也被撞的来回摇曳，林妈妈被吓得一哆嗦，回过神时，眼前连个鬼影子都没了。
"倒像变回了小时候的样子，莽莽撞撞的。"林妈妈弯身扶起地上的凳子，叹口气，二十多年了，老宅终于又要热闹了，嬷嬷若是知道了，一定很高兴吧？当年是嬷嬷牵着他跨出了那扇大门，如今回去的却是一家人了。
这厢林妈妈正无限感慨，那厢小七却被泼了半碗酸梅汁在脸上，幸亏是凉的，否则脸肯定毁了。
"先别这么激奋，还不知道是不是呢。"想劝慰他镇定一下，可哪里还能劝住，对于一个快而立之年，膝下没半个子嗣的男人来说，还有比妻妾怀孕更值得高兴的事？小七不禁暗暗感叹，原来他对子嗣的事并不像表面上那么随遇而安啊。
一边帮她擦掉脸颊上的酸梅汁，一边狠狠在她额上亲一下，这是他第二次这么亲她，从力道就能感觉出他的欢喜，"我就知道不会输。"
输？输什么？"你不会还记着上回的浑话吧？"小拳头在他肩上捶一下，"都说了没那回事。"莫长孟那事是不是过不去了！
他头一回笑的这么贼兮兮的。
看他笑的样子，总觉得他心里在想着某个龌龊心思，"以后别再提莫家了，我都没见过他们，让人听到还以为怎么样了。"
"听你的。"把她贴在胸前，偏头亲一下她脖颈，"多给我生几个吧。"最好能把那栋老宅子填满，让它看起来不再像空荡荡的鬼宅，小时候他一度很怕那栋宅子，总觉得黑洞洞的，有什么东西想把他一口吞掉。
她又不是兔子，没办法一窝一窝的生，何况将来他还要娶正妻，有的人给他生，但是这么好的气氛，实在不忍开口破坏，算了，随他去吧。
"这趟回秦川，你得认真点。"亲昵完，抱着她一同坐到床上，小儿女的事闹腾完了，得说正经事了。
"自进了李宅，我可有疏漏的地方？"她自认为工作一直很认真负责。
没疏漏，但也绝对没尽心，以前无所谓，往后可不行了，"这次回去，娶亲的事怕是躲不过了，与其兵来将挡，不如先发制人，我去找叔爷谈谈，把你的宗妇之名先定下来，入宗谱的事再慢慢来。"两件一起来，阻力太大，先过了叔爷那关再说。
"……"不能怪她惊讶，实在是从没想过要当他的正室，所以有那么半天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种时候，他们能答应么况且……吴家到底根基不稳，再说我也不是他们家正经女儿，将来……对你也不太好。"凭他的能力和出身，找个有能耐的老泰山，对将来的仕途应该更有益助，她能给他什么？
笑笑，"若非为了缓解李、莫两家矛盾，我的妻室大约也就是梅、赵这些人，真是那样，如今应该也跟大哥三哥差不多，整日看着这些人为了蝇头小利争得你死我活，还没办法插手。"父亲当年的死，就跟这些人有莫大的干系，对这些人，他从小就深恶痛绝，却又没办法斩断跟他们的联系，"好在我不是叔爷的嫡亲子孙，他们对我也并不是志在必得，只要方法得当，也不是不能将他们隔在身外。"摸摸她的小腹，"这事可关系到这小东西能否顺利出世，不能等闲视之。"虽有唬她之嫌，但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大哥三哥的后院可都有骨肉未出世便胎死腹中的情况，虽看上去因果分明，但真实情况如何，大约只有那些人心里清楚了，"我不会让我的骨肉受同样的胁迫。"
"……"听完他的话，眼皮陡然一跳，突然想到樊姨娘跟她说过的话，樊姨娘的第一个孩子就是尚未出世便没了性命，想至此，双手悄然护到小腹上，"说吧，我该做什么？"虽然他俩感情尚不稳定，但利益已经融合到了肚子里这个小东西身上，再困难她也得去尝试.
"先把饭吃了。"他道。
"……"这个就有点难办了，她是真的吃不下，闻到味都受不了，"我吃过了。"
一小碗葡萄也叫吃？"快当娘的人了，不能再小孩子脾气。"
"那容我缓缓再吃行么？"
眉头一皱，自然是不行，中午就没吃，晚饭还不吃，别说她现在是两个人，就是一个人也受不住这么折腾。
冲他哼一声，她是看出来了，有了孩子就是不一样，中午不吃就没事，晚上多说一句就跟她瞪眼，什么宗妇正室，压根就是为了他的骨肉，她仍是丫鬟小妾的命!

第28章 二十八 祖宅
因小七有孕在身，李楚本打算掉头回羊城，仔细算了算路程，发现还是秦川更近些，路也更平稳，于是仍按原计划去往秦川，只是每天的路程不足原先一半，原本五天就能到，最后硬生生走了十二天，到秦川时已经快进七月。
李楚的祖父是秦川嫡系长子，原本他们这房应该住在千叶峰的老宅，后因李楚祖父早逝，由兄弟继承祖业，便搬出老宅住到山下别院，此后别院便成了李楚这一房的老宅，老宅原叫枫石院，后被李家人简作石院。
小七第一脚踏进石院大门，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他说这花是祖上传下来的，院子里到处都有，之前他嫌味道太浓郁，让人拔了一些，若她觉着不舒服，干脆都拔掉算了。
小七连忙摇头，她还从未见过那么高大的栀子花树，拔下来做什么，多好闻。
住进石院头一晚，主宅便派人过来请他们上山，因为小七身子有异，李楚便没让她跟过去，秦川这边的事既繁琐，又冗长，养好了再应付也不迟，自己换了身衣服单独赴宴。
到老宅后，李楚先去祠堂拜过祖宗后才往后堂来。
叔爷和大伯父还没到，只有几个同辈的兄弟在，寒暄几句后，李贺、李旭兄弟俩将他拉到耳房，询问这次羊城大捷和攻占边城的始末，得知真相后，兄弟俩一拍桌子。
“欺我李家无人不成！”李贺身为秦川长孙最为生气，他可是刚在京城才打点完，回头就闹李家这么一个没脸。
李旭也是冷哼几声，“万幕钧就算了，到底是内廷的人，何应乾、马其文之流居然也敢跟我们抢功劳。”
李楚到是一脸无所谓，除了他本身受点影响，属下的战功都保住了，已经是十分不容易。
“老五，这回在家多待几天，既然他们想抢功劳，就让他们去。”李旭眉目中含着一丝狠厉，今次他跟大哥到京城“活动”，本来兄弟俩挺自信已把诸事办妥，在祖父和父亲跟前还有些洋洋得意，谁知竟遭了这么一记闷棍，羊城大捷、攻占边城，李家兵将居功至伟，最后竟落的个平平无奇，士可杀不可辱啊。
“祖父他老人家怎么说？”知道这兄弟俩只是私下发发牢骚，真正拿主意的还是背后的李家老祖。
李贺摇摇头，李旭也耸耸眉，可见老爷子仍旧在修炼他的十全大忍术。
悻悻了一阵儿，知道再同仇敌忾也没用，三人干脆转移话题。
李贺问李楚道，“你难得回来一趟，干脆趁今次把婚事办了吧？”梅氏天天在他跟前啰嗦，都快被烦死了，“也就办个酒宴的事，实在不喜欢，把人搁石院放着，带吴家那丫头照样回你的羊城。”听燕子居那个说，吴家那小丫头到挺得这小子的欢心。
见李楚没应声，一旁的李旭放下茶碗，“早娶晚娶都得娶，娶谁都一样。”不管姓梅的，还是姓赵的，换汤不换药，“老大现在是快熬出升天了，不行你跟他学学。”没有子嗣想搞鬼也搞不出来，哪像他，早年不得志，被赵家拿的牢牢的，这几年才挪出一条腿出来。
李楚叹口气，拾起一旁的茶杯喝上一口，“这事先按一阵儿再说。”
“贺家那事儿是你故意纵容的吧？”李贺刚从京城回来，自然知道贺家被梅家下面子的事，“你小子也真是，何必闹这个不清净，梅、贺两家对掐起来，将来还不是你自己受罪，总要在里边帮着调和？”
李旭也忍不住坏笑，“你小子也够损的，贺宏易刚升了中书省参政没几年，正得意的时候，偏你让梅家那么败坏人家名声。”
“跟我没关系，我可什么都不知道。”李楚指正两位兄长的“诬赖”。
“行行行，你厉害，杀人于无形行了吧？”李贺道，“梅家这门亲事，我母亲那边可已经顶不住了，马上就到父亲跟前了，到时候这事可就定了，别怪我没提醒你，赶紧准备准备当新郎官吧。”既是警告，又是幸灾乐祸，兄弟仨人，末了一个也逃不掉。
“帮我跟大伯母说说，让她帮忙再顶两天。”把茶杯放到桌上。
李贺疑惑的看他一眼。
李楚清清嗓子，“吴家那丫头刚查出有身孕。”
李贺和李旭眼神都微微一闪。
“行，我明白。”李贺摆摆手，不想再谈这事。
接下来，三兄弟又聊了聊京城的局势，正聊到诸皇子谁有可能继承大位时，李家两位当家人推门进来。
为首的这人身形瘦削，头发和胡须已然花白，却目光矍铄。紧随其后的那个，形容较为年轻，只两鬓斑白，长相与前边这位到有七八分相似。这二人便是秦川眼下的当家人，前者是眼下秦川的幕后掌舵人-李镇道，后者是其子李让，秦川的名义家主。
见二人进来，三兄弟赶紧起身、低眉，一副恭敬有礼的模样。
“看上去，聊得挺开心。”李政道的视线在三人脸上逐个看过去。
三人霎时觉得后背有些汗津津，进宫面圣都没这种感觉，每回见祖父他老人家就有一种上天无路，下地无门的焦灼感。
“你们俩先陪你父亲出去见见长辈。”对李贺、李旭吩咐道，“延初跟我到书房。”
李贺、李旭以眼神同情一下李楚，引着李让往正堂见族中长辈去了。
李楚只得跟上老爷子。
二人从耳房出来，穿过一道垂花门，往里便是老爷子平时的起居之所，地方不大，也没有明确的客厅、寝卧的分割，所有房间全部一种布局：摆满书架，只在每间房的角落里设一张小床，床上的铺盖也十分简单，看上去像是庙里修行者的居所。
这方小院是林宅的禁忌之所，平时只有一个小厮在打扫，其余人，包括李家子孙，没有允许不得擅入。
“这回羊城的事做得不太利索，那么大规模的会战，你们的准备可不怎么充分啊。”老爷子走得很慢，话说的也很慢。
李楚低眉应道，“是我的责任，判断失误，原以为还要再等一两个月两军才会碰上，前方调动虽已完成，后方补给却没有完善。”事后他的确反省了好一阵儿。
“去岁春上，北齐南方大旱，加上内部朝局不稳，如此大规模的长线会战，即便是王寒那样的老将，也无法掌控始末，这么多的不确定因由，你却认为他能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战机，从这一点来说，你已经输给他了。”老爷子缓道。
“是。”李楚被说的有点自惭形秽。
“好在你能在战中及时纠正方向，并一举拿下边城，坏了他王寒在北齐王心中的信任，此后，他再想拉开这么大规模的会战，怕是难了，勉强算你功过相抵。”批评过后是一定的认可。
“……”李楚暗暗松下一口气。
“另外还要再劝你一句，外面人那些恭维听听就是了，别放在心里，你这个年纪能有如此心性和成就确实不简单，但也别忘了。”顿身，头微微朝向李楚一侧偏一下，“你自幼所受的教导，也非常人所能及。”
李楚已经是恨不得往地缝里钻了，哪还有脸在外边抖威风，“孙儿记下了，往后一定时时自省，不敢怠慢。”
“嗯。”老爷子点点头，抬步继续往前走，“咱们李家人丁凋零，到了你们这一辈人，兄弟当中就你在军防一事上还有些建树，平时让人带给你的东西，多看看，留在你身边的几个幕僚也多向他们请教一二，别荒废了这身本事。”
李楚颔首应声。
“至于朝廷那些事，不该你过问的，不要掺和，是非公道将来自有定论。”最后这句，老爷子咬字有些重。
李楚有些心惊，难不成……
“西南那个小晋王，还有魏家和莫家那几个小家伙，都是在那几个老东西手里留名的，栽培那么多年，哪会舍得让他们一朝尽丧。”他们不舍得，他秦川也不舍得，“以后少跟着一块掺和，省的替别人顶了罪名，留一身腥膻。”
“……”果然，他们跟晋王结交，各家家主都是知道的。
“你们那点担心，等今后权柄交到你们手上，自然会明白其中的道理，不算大事。”老爷子好心开解了一句。
李楚默默不语，跟在老爷子身后跨进门内。
“听你伯父说，前头你那后宅的宗妇没了，又说梅家找了他。”本来他是从不管这些后院的事的，但是这个孙儿是大哥一房仅存的血脉，到底是不忍心不过问。
“孙儿正想讨祖父的示下，吴家女儿进门不多时，孙儿便接手羊城事物，未能顾及上后院，她的病逝也有几分孙儿的过错，如今吴家新妇入门两年，行事克勤克俭，孙儿想补录她为宗妇，也算是对吴家有个交代。至于梅家，大嫂已在正堂，于梅氏一族已然足矣，再多加一笔，怕其他跟随咱们李宅的人也会不满。”既然老爷子提了，他干脆顺水推舟。
“嗯。”梅家数代都为李家马首是瞻，确实是该安抚，如今既给了长孙，也算是仁至义尽了，“这事等会儿自己跟你大伯说去吧。”
“孙儿知道了。”心明老爷子对这种事本来就不那么在意，从他这儿下手，果然是对的。
以下，祖孙俩又聊了聊北齐的朝野争斗，以及北伐未来几年该如何布局，两炷香的时间后，李楚从垂花门出来，直奔前院大堂。
聊到亥时末才回石院。
小七已经入睡多时，只有外间掌着灯。
他也没让青莲帮着洗漱，进门便一头扎进了内室，隔着被子扰的床上的人不能好睡。
“回来这么晚？”小七带着浓重的鼻音问他道。
“过两天是那位堂叔父的移棺之日，商量着怎么办丧葬事宜，多聊了几句。”手指拨拉一下她额前的碎发，“给你补录宗妇的事，今晚跟叔爷说了。”
小七缓缓张开双眸，等着他说下一句，他却始终不开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看上去是不太成功的样子。
还好她也没抱太大希望，正想劝他两句呢，就听他道，“伯父说，过几日，等你养好精神，让大伯母带你去宗祠祭拜一番。”说这话时，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眼神却带着几分得意，像是在说：你看，我这事做的是不是很漂亮？
小七觉得他这个样子特别好笑，一个没忍住，趴在枕头上哼哼笑了出来，起先他以为她是高兴的，后来发现这丫头似乎是在嘲笑他，便翻脸了。
外间，梅香端了茶刚进门，就听内室在笑闹，瞅一眼青莲，悄问：“有什么喜事么？晚饭时不还愁眉苦脸的？”晚饭时，主宅的大奶奶派人来下帖子，说是过几日要给娘子接风洗尘，娘子正发愁不想去呢，怎么这会儿到笑得这么开心？
青莲摇摇头，谁懂啊，将军回来就钻进内室，她也不知道里边出了什么事。
“要不要跟林妈妈说一声？”林妈妈交代过，娘子刚有身孕，胎气还不稳，让她们看着点将军，怕他鲁莽犯错。
青莲想了想，“我还是去说一声吧。”今晚她俩当值，两人见到将军跟避猫鼠似的，一个字也吭不出来，可别闹出什么事来，“你在这儿看着啊，别让将军乱动，我去去就回。”
梅香急的直跺脚，小声嘟囔道，“我怎么看！”她还能管着不让将军上床不成！
林妈妈没多会儿赶过来，却也不敢轻易进屋，只在外间冲里头道：天晚了，娘子也该早些休息了。
哪知李楚在里边却回：知道了，你们都下去吧。
林妈妈人微言轻，哪敢反驳，只得灰溜溜先退下，想着这么下去不行，可是能管将军的嬷嬷又不在，突然想到西院的两位姨奶奶，她们说话应该还有点分量。
于是次日石院的家宴上，两位姨奶奶云里雾里给李楚上了节课，他却没听懂……
到是小七听明白了，却也装作不懂，总不能当着全家人的面跟他解释吧？这种话当然只能偷偷说。

第29章 二十九 阻力很大
做戏做全套，因为对外说秦川死了个重要人物，一众子孙必须回来守丧，因此这位远房堂叔的丧礼办的格外大，连家属看到这阵仗都有些胆虚，这规制简直堪比本家宗亲了，还好是千叶峰出银子，不然办完这场丧礼，全家人都得喝西北风。
这场丧礼惊动了朝野，千叶峰主家的子孙自然得过来披麻戴孝，守灵堂，迎接远客，自己撒出去的慌，怎么着也得把戏做足。
小七有身孕在身，移棺头一日的道场李楚没让她去，实在是规矩太繁杂，怕她动了胎气。
移棺当日却是没办法躲掉的，二人一早用过饭，换上孝服。来到道场时已近辰时，李楚交代小七几句话便匆匆往灵堂去，辰时二刻，内廷派来的人要宣读悼词，他不好不在场。
直等他进了灵堂，小七这才往后堂来。
后堂门上的墨帘为显厚重，特地用黑纱重重裹了几层，推起来要比平常帘子重许多，红拂伸手推一下，一时竟没掀开，好在里边有专门打帘的小丫头。
帘子半卷开，小七扶着门框正要进去，却见偌大的正堂乌央央坐了一屋子人，此刻都齐刷刷瞅着她。
小七怔一下，还是抬腿进门。
这时西侧屋帘子被挑开，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扶了一个三十岁上下，身着重孝的女子来到小七面前，妇人双手搭着小七的手背，行了个单膝大礼。
林妈妈在旁介绍：这是你桐叔叔的大闺女。
小七微微屈膝还了个礼，劝了声“姐姐节哀”。
这妇人行完礼又按照丧葬程序哭诉几句，不是正常那种哭诉，是用一种类似唱歌的腔调，哭诉的话多半都是"xx可怜的父亲"之类，据说这是丧礼上女眷的必备技能，甚至可以与孝不孝挂钩的，小七因在吴家见识过一回，在对方"唱完"之后，上前劝慰几句。
闺女之后又换了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妇人，林妈妈介绍说这是逝者的儿媳，又是一番行礼和"唱诵"。
趁她们见礼的功夫，后堂一众女眷也趁机打量小七。
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甲对身旁人耳语：这便是榆州后来的那位小娘子。
被耳语的妇人乙仔细打量小七后，回道：生的如此，难怪得宠，瞧梅家那几位太太的脸色。
妇人甲状似无意的朝梅家女眷方向看了看，悄悄低眉，眼里全是窃笑，低道：恨不得把家里大小姑娘都塞进千叶峰，偏就是没一个得宠的，如今为了进五房，还在京城得罪了人，人家却带回个有身孕的俏娘子，我要是她们，出门都得把脸遮上。
这厢三五成群的耳语，那厢小七已经跟逝者家属简单见过礼。
等在一旁的小丫头朝小七福身：“几位太太请娘子到里屋去。”
小七与家属作别后，跟着小丫头来到东侧房。
房间的布置很简单，只按照“冂”字形摆了三面榻子，榻子首位上坐着一名五十来岁的妇人，上身着一件半久的月白锦长褙子，下身一条旧式灰青罗裙，中等身材，身形微有些发福，皮肤白皙，形容端方，虽无金银做饰，却尤显的尊贵雍容。
林妈妈在小七身旁俏道：这是主家的大太太。
小七暗道果真是好气度，竟比高太尉夫人还多几分从容，于是抽身上前拜道：“妾身吴氏拜见大太太。”她是妾室，这种场合不敢随便叫对方大伯母。
大太太上下打量小七一番，微微点头，“你如今有身子在身，这些俗礼不用太过计较。”示意一下一旁的红拂和林妈妈，“快把你家娘子扶起来。”
两人上前将小七扶起身。
大太太招了招手，示意小七坐到她跟前去。
小七顿一下，低着头上前，被大太太攥了手轻轻拉坐在身边。
大太太这番举动引的旁边一名六十多岁的老妇人蹙眉，正待大太太要开口之际，只听那老妇人笑道，“听闻榆州吴家老太太是长宁莫家出去的，果真是大族闺秀，连身边服侍的人都□□的这般可人。”脸上带着浓浓的笑意，眼中却满是霜刀寒剑。
小七略作“羞涩”的把眼睫低下，挡住周遭射来的几把暗箭，心想这老太太应该是梅家人吧？也只有她家才会这么恨她，还不都是那家伙惹的祸，不想娶人家姑娘，还耍着人玩，这下怕是要报应到她身上了。
“莫家教出来的姑娘自然都是好的，哪个世家大族教女儿不是心性和善，像那等心思歹毒的都是些攀权附势的小家子才会教出来，您说是吧？梅老太太？”大太太左下位的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接过梅老太太的寒刀霜剑，回手就给对方一记回马枪。
小七正猜测这妇人的身份，只听大太太轻斥道：“莲若，不要没大没小。”
莲若？听李楚说过，大伯母除了李贺外，还有个大女儿，闺名就唤作李莲若，想必就是眼前说话的这个吧？
大太太斥完女儿没规矩，倒也没有安抚一旁的梅家老太，而是抓着小七的手，和煦道，“我还在闺中时，到是与你那吴家祖母有过一面之缘，她为人和善，且极善持家，你自小跟在她身边耳濡目染，石院交给你，延初到是可以放心了。”一语惊遍屋中人。
这话什么意思？石院交给她？！
第一个不淡定的就是坐在李莲若下位的李家大嫂梅氏，大约是太过惊讶，以至于有些失态的问自己婆婆道：“听母亲的意思，这吴娘子莫不是要被扶正了？”
一旁的李莲若好心给弟媳解答道，“延初头前找了祖父他老人家，说是要将吴娘子录入宗妇册，祖父他老人家应了。”
梅氏觑一眼小七，随即看向对面的梅老太太，心说祖母你倒是说句话啊。
梅老太太的视线在大太太脸上逡一圈，硬生生把眼里的寒霜逼成了嘴角的笑意，“石院终于有了主事的人，到是一桩喜事。”
大太太微微颔首，“原本如此，不想却碰上了叔叔新丧，到不敢说是喜事了，只等丧期过去，录了册也就算了了，延初那孩子一向也不计较这些虚礼。”
屋里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小七感觉自己成了这诡异的焦点，每个人都盯着她不放，好不容易才捱到外头的诵经声渐歇，早有管事婆子进来禀报，说是移棺之礼马上要开始了，请各位太太，奶奶出去行礼。
小七如逢大赦，恨不得跪在外头再不用起来。
随着时间推移，所有人都被一堆虚礼弄得身心疲乏，小七也不例外，好在这会儿没人有空再来关注她，心下暗暗松了口气。
李楚却在这时来了。
“榆州也派了人过来，跟我一道去见一见？”他附耳问她，引得一堆奶奶、娘子们朝他们这边看。
小七端着架子，极力想在外人面前表现出自己很正经，没有狐媚惑主的假象，声音生硬的回他道，“等祭拜完，我就过去。”
李楚眉头微微蹙起，他亲自过来找她，就是给她机会逃过下边的祭拜，按规矩本家女眷要在灵堂迎接来访女眷，至少还得跪上一个时辰，她这身子怕是跪不到一半就要出事，正好吴家来人，想借机把她带走，“这么多人也不少你一个。”手上一个用力，拖着她的手臂硬生生给她带了起来，引得一旁人频频侧目。
小七眼皮微跳，发现自己判断失误，刚才他过来，就该立马起身跟他走，好过这会儿现眼。
“延初啊，大姐我也累，要不你也拉我一把？”趁客人还没进来，李莲若盘膝坐在席上，歪头跟堂弟开玩笑。
几个堂姊妹也跟着小声窃笑。
李楚瞪她一眼，示意她收拾下仪态，“大伯在外头。”
李莲若撇撇嘴，“祖父他老人家在，我都不怕。”她爹更不行了。
“姐夫也在。”李楚眉梢微挑。
李莲若听说自家男人来了，撇撇嘴，“他去京城述职，哪那么快回来。”话虽这么说，却也不敢继续盘腿坐着，乖乖重新跪好，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她家相公生气。
李楚眼带笑意的瞅瞅堂姐，领小七从侧门出去。
李莲若随后才从小厮口中得知自家相公并没来，气的她对侧门低斥一句：“臭小子。”
跪在一旁的梅氏也朝侧门觑一眼，眼中氲着一丝阴狠之色，这画面正好映在她对面的三房赵氏眼里。
赵氏心下一阵寒颤，心道幸亏她早早回绝了娘家的请求，不然此刻怕也跟梅氏一样深陷泥潭无法自拔。
梅家此次携风带雨的想打个翻身仗，每每仗着往日功绩裹挟千叶峰让度各种利益，已经惹恼了婆母和大公子，眼下大嫂梅氏的管家权所剩无几，在李宅只剩下一个名分。
自己千万要谨记不能步她后尘，想想自己当年做过的那些糊涂事，与大嫂何其相似，不禁有点后怕，回头轻轻换来贴身侍婢，低道，“让茜羽到前头多看着点，外头事多，多照应着些，别让三爷累着。”终归这才是她该做的，如果连这点都做不好，怕是越往后越不好走了。
赵氏这厢总结出自己的出路，那厢梅氏却陷入怪圈，心里头想的却是：先前的猜测果然不假，这丫头跟燕子居那贱婢果真是一丘之貉，早知如此就不该嫌麻烦放任她去羊城，如今不但肚子里有了孽种，连她梅家的女孩都被挤了出去，这丫头跟燕子居那贱婢又来往密切，将来难保不是那边的臂助，有机会最好一块除掉，免生后患。
小七正好在此时打了个喷嚏，摸摸鼻子，心道莫不是有人在叨咕她？不知为什么，眼前竟浮现出梅家老太太的样子来，下意识打个寒颤，问身边人道：“咱们什么时候能回羊城”
李楚以为她是嫌秦川热，这几天总喊着想吃凉的，“等这边事情办完了，带你去山里住几天，那边凉快点。”他小时候一到夏天就会去山里的别居，凉爽的很。
“倒不是嫌热，就是觉得这边关系太乱。”什么梅家、赵家、黑家的，嬷嬷不在，也没人跟她其中的利害关系，林妈妈只知道些皮毛，他又不懂后院的事，跟女眷在一块总是不敢说太多话，怕哪句说错惹了祸。
“等丧仪完成之后，再守几日的孝，顺便把你录册的事弄好，到时我找叔爷聊聊看。”看老爷子的意思，应该不至于让他在秦川久留。
“最好是不要太久，不然回去怕不只咱们两个了。”瞧今天那梅老太太的眼神，用脚趾头想都不会轻易饶了她，女儿嫁不进来，塞几个小妾还是很容易的。
“怎么说？”他道。
“今日那梅家老太太也在，我瞧着她的样子，不像是个肯轻易善罢甘休的，你这么戏耍了他家，如今他家姑娘正室做不了，妾室却还空着一大堆呢，她们能不想法子治你？”到时多塞几个过来，他这边可就真热闹了。
“他们愿意塞，也得看我愿不愿意要。”大哥三哥房里那堆破事，就是女人多引起的，那都是前车之鉴。
“那……当年你为什么会答应让我进门？”他这么讨厌后院不安宁，成君过世后就应该正式讨房妻室，杜绝妾室吧？怎么还会允许她进门？
“……”当年之所以答应让她进门，一来是他并不知晓，知道后人已经在他后院，二来，吴成君过门没多少日子就病逝，他推脱的再干净也逃不掉身为丈夫的责任，说实话，对吴家还是心存愧疚的，所以才允许她在他的后院栖身，“你很担心她们塞人来？”不答反问她。
小七诚实的点点头，“我怕我应付不来。”打辅助和发号施令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性质的工作，想做好就必须熟知他后院所有事，以及他目前所处的社会地位，和社会地位带来的各种人际关系，绝非短短时间能掌握的，“等过一段时间吧。”至少得等她把这些事弄通了才能分出精力管其他的。
听了她的话，他的神情没太大变化，只把视线从她身上调到前方，“一段时间是多久？”
“至少得等她（他）出生吧……”低头看向自己平坦的小腹，见他没吱声，歪头看他一眼，知道他又不高兴了，眼神一闪，计上心来，“嫌时间太长？那……回到羊城，我就让万夫人帮忙，她眼光好，万家后院那两个姨娘都和善温驯，不敢造乱，让她帮你找两个细致温柔的，行么？”说得兴起，一时不察脚下踩空，差点从台阶上摔下去，幸亏他及时拽了她的后领。
“莽莽撞撞，连路都走不好。”看她说的一脸兴奋就知道这番话是说来故意试他的，“不用万夫人帮忙，你还是继续当下去吧，册子也别录了。”继续当她的小姨娘。
见他眉头舒展开，小七忍俊道，“那你可小心了，说不准到时又养出一个樊姨娘。”
这回换他笑了，眉目弯的弧度特别大，第一次见他这么大的笑容，“胡闹。”这种话是可以随便在外头乱说的？让人听到还以为在论大哥的是非。
不过说实话，内心里他的确怕自己会做出宠妾灭妻的事，才会紧着要把她扶正，事态发展到如今，他已经不可能弃她于不顾，即便真娶了填房回来，这丫头也会横在他和正室之间。
他不想像大哥那样把妾的地位抬的太高，那是乱家之源，也不想像三哥那样任由妾室被大房欺凌——连他一向随和慈爱的母亲，当年都没法做到心平气和地对待妾室，还能期待那个未知的妻室好好待她？
从看到这丫头第一眼，他就知道吴家老太太是在报复他没能照顾好吴成君。给他下了这么一枚棋，进，吴家得惠，退，他的后宅怕是永无宁日，不愧是“人狐”莫家出来的，阳谋用的冠冕堂皇，有理有据。
“你有想过要当樊姨娘？”穿过一道院墙后，他问她。
“有。”人往高处走，谁不想过人上人的日子？“不过后来发现你好像不是那么食色。”应该说他在色/欲面前还是能够把控自己的，至少可以思考是要还是不要，这一点不太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控制力，“或者说我不是你喜欢的那种女子。”这种可能性也是有的，“所以——”
他代她答道，“所以你就开始讨好嬷嬷，还给自己存私房钱？”眉头一挑，“吴家给你的身份是嫁进门的妾室，你不懂这意味着什么？”按大周律法，她这种身份跟普通的妾是不同的，不能够被买卖，或者随便发落，换句话说，除非他向官府出具证词，否则她是没办法离开李宅的。
“……”当时的确不知道自己还有这种法律身份，她又没读过大周律法，只在吴宅见识过几个妾室被打发和发卖，以为自己失宠后也是这种下场，“存私房钱总是有好处的，即便像吕府姨娘那样，在庄子里也不至于受罪。”至少不会被饿死。
“吕良已经把她接回去了。”他觉得有必要替好友平反一下，“而且早在西南就给她置了产业。”
“……”不知为什么，突然觉得吕良更可恶了，“那吕夫人呢？”
“她是当家主母，如今还生了嫡子。”这就是她的福气。
“妻有份，妾有情，吕大人才是最有福气的。”小七低道。
“婚嫁不是一个人的事。”即便是他这种性情的，都得接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一个不喜欢的女子为妻，既娶了，自然要付一连串的责任，但这责任里不包括必须付出所有私情，“有失有得，两个人在一块都得有这个准备，吕夫人得到了她最想要的。”地位，名分，以及吕家的臣服，“吕良想要的，他自己也会努力去达成。”
“……”看着他，不明白他跟她说这番话的意义，“你是在开导我妻妾和睦之道？”为将来纳妾做准备？
“……”叹息，“判断一件事的对错，不能单凭喜好。”这才是他想说的，她很聪明，很多事都处理的很好，但是最大的问题是感情用事，虽然没有明显表现出来，但还是能看到她心思深处的偏向性，这对她将来管家会有影响。
“那你呢？有没有过单凭喜好的事？”问他。
“……”转开视线，“走了。”

第30章 三十 悠闲八卦的日子
丧礼结束后，小七顺利进入每日三吐的状态，加上天气炎热，简直是生不如死。
送完宾客的第三日，他终于从杂事中抽身，带她住进了山里的别居。
安平的大姐两口子此次也带了儿女过来祭拜，因为小七有身孕，嬷嬷派来的人又没到，怕老宅这边没得心的人，李鸿若主动提出来想留下来照顾几天。
李楚便把她们母女一同带到了山中别居。
“舅母，你看这条打的怎么样？”心安是李鸿若的二女儿，今年刚满十二，圆圆的脸蛋，长得特别讨喜。
上回在京城她就跟小七混熟了，这回是缠着母亲带她来的。
“这络子打的真不错，不说都不知道你是刚学的。”小七抚一下络子上的小兔子，这丫头的确心灵手巧。
小丫头被夸的脸颊绯红，从小七手上接过络子继续做着。
“你姐姐如今过得可好？”明安去年底秋天办的婚事，算起来也快一年了。
心安微微摇头，“不知道，自回门那次，我就没见过她，听奶母她们喝酒说闲话，大姐夫的弟弟出了些事，赔了不少钱，连姐姐的嫁妆都抵进去不少，还差人到家里找过母亲，想让母亲帮着找找关系，母亲没答应，只让人送了些财帛过去。”小大人似的叹口气，“也怪姐姐自己太好说话，人家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这怎么成？”
“明安的夫家不是说小有产业？怎么还动用新媳妇的嫁妆？”明安那点嫁妆还是她置办的，李鸿若当时觉得太多，只留了一少半，以陶家今时今日的家底，相信回去也添不了多少，总共就那么点东西，竟被拿去抵债！那夫家是有多缺钱？
“是小有产业，可架不住人多呀，下边还有四五个兄弟呢，姐姐又是那样的软性子，人家自然是能抠一点是一点，反正又没分家。”所以要她说这事怪不得别人，怪就怪姐姐自己，婆家出了事，不思解决之法，到先跑到娘家喊救命。
“……”小七暗叹，看来小门户也有小门户的不易，不比大家族简单多少。
“舅母，你能不能帮我跟母亲说说，晚些给我找婆家？”小丫头红着脸凑到小七跟前。
小七饶有兴趣道，“原来你这天天粘着我，舅母长，舅母短的，是为了让我帮你说事啊？”
小丫头咬着下唇，有点不好意思，“姐姐出嫁了，屋里就剩我一个女孩，也没个人说话，就想着来找舅母，顺便……”
可能是因为自己有过类似的小九九，小七并不反感这种小聪明，反倒很欣赏这种主动尝试改变的人，“说说吧，大姐给你找了什么人家，让你这么不愿意，还跑来找我说合。”
小丫头噘噘小嘴，“母亲自小跟着大外祖母，凡事都讲求风范、礼节，可我们家这种小门户，哪里能碰上那等有风范的人家，当时母亲就是看中了大姐夫有什么君子之风，可再君子也得吃喝拉撒，遇到后院这团事，什么都管不了，做不了，只会之乎者也，我可不想像大姐那样。”
“大姐也给你找了个读书人？”这丫头才十二啊，罪过罪过。
“我让海棠偷偷去打听了，母亲属意两家，一家是我们安平当地的，父亲是书院的先生，一家是章厦县的，也是读书人家。”脸红的都快充血了，但还是继续说着，“我给了奶母一根簪子，让她换了钱托人打听，回来说两家并非大富之家，但规矩都特别多。”她长得没姐姐好看，选择性比姐姐窄了不少，大姐夫家至少还有些产业，她这两家只能说是普通读书人，要命的是规矩还特别多。
“……”小七暗道小丫头心思到是挺活泛，“你想让我去说合，也不是不行，可是说完了，回头大姐还给你找一样的，不也是换汤不换药？想稳妥，你得自己先有个章程，你自己想要找什么样的人家？”
小丫头已经羞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揪着手里的络子半天，才细若蚊蝇道，“周城那样的就行。”
小七差点被嘴里的葡萄呛到，咳了好几声才平复下来，“你什么时候见过周城？”
“早几年他来安平送东西时见过。”说出口后，小丫头像是什么都不怕了，眼神炯炯的看着小七。
“你……知道他多大了么？”周城应该有二十多了吧？毕竟跟他那么久了。
“听母亲说他是舅舅在主宅时收的，舅舅去主宅时六七岁大，他最大也不过二十三四。”这些她早算过了。
小七突然觉得自己的两世都白活了，这年头的小丫头都这么厉害？这么早就为自己的终身大事做准备了？她在吴家待了那么久都没想过自己要嫁什么样的人，“那也比你大十几岁了。”
“你跟舅舅不也如此？”指出小七的语病。
“……”她跟李楚纯粹是生理年纪有差别，心里年龄，李楚还要小她几岁呢，“心安，你喊我一声舅母，把这么私密的话说与我，我也不能诳你，若说旁人可能舅母还能帮你问问，周城你还是早早死心为好，他是千叶峰的老太爷给你舅舅的护卫，尚未脱奴籍，你舅舅说了都不算。再说你到底是官宦家的子女，虽然姐夫如今没有官职在身，可你母舅家却是秦川这等身份的人家，就算你父母同意，秦川这边都不会同意你嫁他。”
小丫头的眼神倏地黯淡下来，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子。
“不过呢，若说帮你挑个好夫家，舅母还是可以参谋一二的，你不是想找周城那样的么？你舅舅就是这个行当的，在羊城和京城都担着职位，还是认识不少人的，等我问问他，看有没有那种家世简单，人品好又上进的，好的话，让你舅舅跟你母亲说，岂不是事半功倍？”圣母心啊，又给自己揽个活儿。
小丫头吸吸鼻子，想了一阵儿，似乎觉得这个提议也不错，于是红着脸点头。
小七当下这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哭哭啼啼不想活了，元壬递了块点心，吃着吃着又觉得人间很美好。
算了，圣母心就圣母心吧，难得这么投缘，就帮她一回。
******
晚间洗漱完，陪他在天井乘凉时，聊着聊着就聊到大姐家两个女儿的事。
明安的事没跟他说，帮不上忙还平添烦恼，心安的事到是可以帮帮。
“羊城的还是算了，那边偏远，气候也不好，打起仗来担惊受怕的，既然要帮，自然是不能把她往火坑里推，京城那边有没有什么合适的？”下巴搭在躺椅背上问他。
他正坐在一旁的竹椅上，看羊城送来的信件，看到半截抬眼觑她一下，“家世简单，品性好，又上进，还要是京城的，这是自相矛盾。”
“什么意思？”哪里自相矛盾？
放下书信，沉思一下，“首先，在京城、家世简单，我还认识的年轻人基本没有。”到了他这个位置，平常接触的人多半都是尉官以上的，这种职位不管是混资历，还是凭关系，都是有些年纪和背景的，他这种年纪都是极少见的，如果不是有李家这个靠山，他这年纪就是再优秀也坐不上这个位置，"品性好、上进的，到是认识几个，却都不在京城，但凡上进的，都想办法去边关了，当兵不打仗，哪来的功劳升迁？”所以她所说的又稳，又上进，本身就是矛盾的。
“……”她也知道自己要求有点高，“你认识那几个羊城的都怎么样？”
他将视线调回信上，“有一个被万幕钧看上了，想把庶出那丫头嫁过去，还有一个，听说刘啸杰后院的那个姨娘觉得不错，想说给自家妹子，还有两个……”相貌连他一个男的都觉得不行，心安那丫头怕是更看不上了。
“不说你大营的，府衙不还有很多么？”记得有次万夫人出行，几个府衙的人过来帮忙，她在车里看了一眼，有几个年轻后生还是不错的，“有一回万夫人出行，来了几个人帮忙，里边有两个年轻的，好像是什么管文书的，还不错，你抽空让人打听打听。”
从书信里觑她一眼。
小七眼神飘忽到一边，“听文秀和溪莲聊天说，是不错。”她就是无意中看了一眼，“当然，比我哥是差远了。”不敢拿他作比，怕比出事来，这人在有些事上特别小气，只能拉元壬出来凑数。
猜到了她的小心思，嘴角微不可见的提一下，点头应她一声，回羊城他就让人打听，到底是亲外甥女的婚事。
“你多注意些吧，咱们府里有好些丫头也快到年纪了。”嬷嬷来信说这种事往后都交给她处理，也不能都让府里自己消化了，也得听听人家的意愿，她是做不来拉郎配这种事，特别红拂、青莲这几个，将来定然要替她们找个像样的婆家。
“这事你找林田生去办吧。”他没空管这种事。
“……”让她办事就是必须完成，找他做点事就嫌麻烦，“府里这几个就算了，我慢慢想法子，心安的事你得当事儿办，到底是亲外甥女。下午我试了试大姐的意思，她也正为这事发愁，好在小丫头年纪还小，不急于一时，可以慢慢物色。”
他什么表示都没有，照常做他的事，这是两人聊家常时他的日常表现，都是她一个人在说，以为他没在听，等她不说了，他又会转头看她，似乎在等着她的下文，她若是接着说了，他又继续做自己的事，让人气闷的性子。
“马夫人上回跟我说，想给我哥说亲。”望着满天闪烁的星子，若有所思，“我跟她说我哥已经成婚了，她知道后说青薇的身份太低微，不该那么快结亲。”本来没觉得怎么样，后来有次在万府听她们议论一个人的出身，说那人什么都好，就是母亲的身份太低微，“将来小侄子应该不会这么想吧？”自从怀孕后，她感觉自己越来越矫情，总会不自觉就把一件简单的事想复杂，大约是她潜意识在让自己适应这个世界吧，偶尔思维会有些错乱。
“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任何的背景都须自己有实力才能站住脚，否则便是一代不如一代。
“也是，君子务本，本都不立何以生道？哥哥和青薇都是务本之人，教出来的孩子应该不至于那么差。”她跟他的孩子应该也不会这么肤浅才对。即便她不行，不还有他么？一天就能教会她骑马，还有什么他做不到的？！
“大嫂子前日邀我去叙旧，说你以前在老宅住时，有几个丫头是常伺候的，下午派人来，说是人已经送到石院。”这个梅氏也是够心急的，没怎么样呢，就往小叔子里房里塞人，她都懒得跟她敷衍了，免得让外人笑话。
“我在老宅都是嬷嬷伺候。”继续看他的信，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明白了，就是说她可以随便处置，“另外，樊姨娘说有几家人到老宅找了大太太，可能要进来几个女孩。”他这种家世，妾室是无法避开的现实，她自己眼下都还没脱离这种身份，要等入了册才能正名。
听完这话，他把信往小几上一扔，情绪看上去不太好，“让他们尽管送！”
“……”感觉他俩的角色弄反了，应该是她更生气吧？
“出去走走”跟自己生了会儿闷气，决定出去散散心，顺便有些事要交代她。
小七撑着手臂站起身。
两人搭伴步出院子，青莲和梅香想跟上去，中途却被红拂拦下。
别院建在千叶峰后的一处山谷中，不大，只有一方小院，周围绿树掩映，溪流环绕，五步一景，十步不同季，是个调养身心的地方。
一条羊肠小道从别院后门直通往山顶，沿途枫林成荫，野花遍地，非常适合散心。
走了一会儿，他的情绪也调节的差不多了，便问起那几家送人的都是谁。
小七想起下午樊姨娘送来的消息，“梅家，赵家定然不会少，说是送来的都是族内的女子，此外还有章原道王家。”她心下是比较在意这个的，章原道王家是他母舅家，这女孩在亲属关系上应该可以叫他一声表哥，这种关系最是让人头疼，当年在吴府时，吴老太爷身边有个老姨娘就是这种身份，到老一直都在折腾，惹得吴老太太不知生了多少闷气，直到老太爷走后才消停，不过就是仗着亲属关系而已。
透过斑驳的月色，可以清楚的看到他蹙紧的眉头，“梅家、赵家人坚决不能要。”这两家利欲熏心，他不像大哥三哥，身在秦川，怎么闹都出不了秦川，“尽快解决。”章原道王家却是个难题，那是他母亲的娘家，“王家那个，到时你安排妥帖点。”
“王家也要安排？”略有些吃惊。
“不是能不能要，是不想他们掺和到秦川这摊事里。”王家人还是适合做他们的太平文章，“他家家学渊博，处世也多是清高孤傲的。”他母亲才学上佳，与父亲也算感情笃厚，却做不成好主母，说来让人不可思议，父亲死后，家中竟一度十分艰难，还带累了大姐的姻缘。后来等到他弱冠之年时，舅父也曾提过让他娶王氏女，叔爷问过他的意见，他没点头，因为他知道一旦自己点了头，王家子弟的前程都是要他来扛的，他觉得自己跟他们不是一路人，“我与大哥三哥不同，我是要在外头拼命的，负累太多，做事就会更难。”
“……”这些日子在秦川她也有所觉，虽然他是本家子弟，但毕竟不是嫡脉，凡事都得多几分小心，秦川有能耐的宗亲子弟也不是他一个，“放心吧，你既然能如实相告，把这事托付给我，我一定会尽心做好。”她如今也算是这后院的女主人了，有些事虽不情愿，可该做还得做。
他看她的眼神带着几分探索。
小七冲他重重叹口气，“别来问我生不生气这种话，我本来是想装病不理这事的，若非牵涉到你母舅那边，容不得失礼，如今只剩你自己对付她们去吧。”什么叫先发制人？这就是！如今没空玩小儿女心思的是她。
听了她的“抱怨”，原本蹙紧的眉头渐渐舒展。跟她在一起似乎越来越容易放松了。

第31章 三十一  纳妾这事儿
世人都说一如侯门深似海，可机会到了眼前，又有几个能理智选择的？
小七自认自己不是什么出污泥而不染的磊落人物，她也贪慕这世间的荣华，但是到底不是真正的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很多事看多了，自然会生出一丝理智来，对妻妾这事亦然。
在山中别居住着的这段日子，为了打发时间，她开始翻阅一些藏书典籍，往日在吴家时，吴老太太也有意识让她接触了一些，但主要目的是为了让她认字，提供的书籍也都十分浅显，像什么百家姓啊，千字文这些。写字也是跟着九姐儿少君学的，但碍于“初学”，不敢表现出多么工整，特别有少君这个才学上佳的人在前头耀眼夺目，若是越过她，岂不成了神童？所以在文字诗词方面，她历来不爱刻意表现。
如今不同了，一步跨越了好几个阶层，再用那么蹩脚的字体就有些不像话了，所以只有自己在书房时，她试着认真写了一些，写字果然是个技术活，长期不练的后果就是笔锋没了，能保证工整就算不错了。
至于读书，她其实并没有一个定向目标，只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来更好的融入当下。
从他书房里挑选了几本书，挑的时候他也在，看她选的书名，他眼神中有丝奇怪的笑意，到也不能说是嘲笑，就是那种——这书不适合你，你看不懂。
人是不能激将的，他越觉得她看不懂，她就越想证明些什么，看下来的结果是——果然很艰涩难懂！想站在今人的角度去嘲笑古人的见识浅薄，这一点本身就是浅薄的表现。
但小七觉得事在人为，不管如何艰涩，能坚持下来便是胜利。
“娘子，菡萏院的几位姑娘给将军请安来了。”红拂挑帘子进来，顺手从椅背上拿来一条薄绸披肩半披在小七肩上，过堂风大，怕她吹出病来。
菡萏院？小七半闭合的长睫微微挣扎一下，张开，“她们怎么来了？”菡萏院是一处离石院较近的空置院落，因他在服丧期，不能纳妾，所以送来的女孩都先放在那边。
“将军人呢？”把书放到炕几上，稍微活动一下僵硬的脖子。
“千叶峰那边来人，像是有什么事儿，一早就过去了。”说罢示意一下门外，“娘子可要见她们？”
“我如今又没拜过祖宗，不是正室夫人，急赤白脸见她们做什么？”捶捶僵硬的后腰，“你去跟她们说，就说将军不在，她们要是愿意等，就去西花厅吧，茶水、点心好好伺候着。”
“好，那我去了。”红拂朝她腰后塞了个软枕，又给她填了些热茶，这便挑帘子去了。
约莫一个时辰后，小七正读到“故明主之国，无书简之文，以法为教;无先王之语，以吏为师”，就见某人挑帘子进来。
“人怎么到这儿了？”进来就问她道。
“大约在菡萏院待太久，没名没份的不好看，你又一句话不说，来要名分的吧？”放下书，冲他眨眨眼，“刚我一直忍着没去偷看，听说送来的可都是大美人。”
他愣一下，叹道，“你倒是想得开。”
“碰上你，我反倒觉得是她们可怜。”人还没到就想好怎么打发了，他的便宜可不是那么好占的，若非吴老太太棋高一着，此刻怕是连她都没什么好下场。
“大哥前日在山间猎了两头鹿，让我带了些过来，你不是念着去年在吴家的烤肉么，今晚我们也试试？”摩拳擦掌的样子，像是见着玩具的顽童。
“这个天吃鹿肉？”别再补出鼻血来。
“大夫不说你体寒么？冬病夏补，正好大姐和心安也在。”近来她吃的实在太少，大夫开了药，吃了几副也不见起效，昨晚聊到古人钻火炙肉，她就想到去冬在吴家吃的烤肉，难得有想吃的东西，正好今天大哥给了些鹿肉。
见他说着话便去拿家居服，赶紧上前阻止，“花厅里还有人呢，总得去打发了才好做事。”
“你去见见就行了。”一堆女眷，他见个什么劲儿，又不是真要纳到房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我现在还没拜祖宗呢。”名不正言不顺的，去那摆什么大奶奶的款儿？
“她们还敢质问你不成？”腰带一松，换衣服。
“净让我当坏人。”帮他拿腰带时，轻轻捶一下他的胳膊。
“以后这种机会多了，不先练练，今后怎么办？”手上忙着换衣服，脑子里却想着该在哪里架篝火，“院子东边那个潭子边上怎么样？”旁边还有个小瀑布，又凉爽，景致又好。
“到是个好去处，让青莲她们提些水，先把地方洗刷一下，镇镇暑气，再让梅香取些冰块镇点瓜果，大姐和安心都爱吃。”从衣橱里找了件半旧的长衫帮他套上，明显感受到他跃跃欲试的兴奋，大约是因为李鸿若也在吧，难得姐弟能在一处相处这么久，到让他多了几分孩子气。
“我先过去看看在哪儿支架子，你跟她们说两句就成了，啰嗦太多也没意思。”把前襟往腰间一扎，兴冲冲便出去了。
小七喊来红拂帮她梳头，又换了身衣裳，这才一路往花厅过来。
廊子上伺候的小丫头见主仆二人过来，赶紧快走几步，头前为她们打好帘子，并对里边的人道：“娘子来了。”
屋里人喝茶的喝茶，发呆的发呆，正百无聊赖之际，听到这话均是一怔，一直在屋里伺候的林妈妈最先醒过神，起身来到门外，见小七来到近前，赶紧上前搀扶，“娘子身上不便，将军老早就交待让多歇着，怎么这会儿就起身了？”
“都是青莲那丫头不醒事，晌午多拨了两半青桔子给娘子，没躺多会儿就说胃里不舒坦，刚喝了碗热汤子才好。”红拂与林妈妈一搭一唱道。
屋里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门口——
但见一只削葱素手轻轻搭在了林妈妈的手背上，腕子上缀着一圈纤巧的花丝嵌珠镯子，镯子微微晃动两下后，一抹淡淡的兰花香随风而来，伴着香味出现的是步踢若莲的白纱裙角。
一身素淡的小七来在众人眼前，眉梢微扬，笑意盈然——这笑容之前在京城对着镜子练了许久才成，“身上不便，未能过来迎接几位，我的不是。”虽然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但自己听着都起鸡皮疙瘩，真是造作的可以。
屋里一共三个等待进入府的女孩–梅家小姐、赵家姑娘，以及王家表小姐，光看三个女孩的样貌就知道各家怀着什么心思，更别提她们身边的美婢了，把李楚大卸八块都不够分的，小七暗道，当年他和嬷嬷看她应该也是这种想法吧？
小七打量众人的功夫，众人也在打量她。
从头到脚看过一遍后，众人心里暗道这怕不是个容易对付的角色，竟看不出是榆州那样地方出来的人物。
简单让了座之后，小七喝了半口茶，又停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将军公事繁忙，能在家的日子一向很少，如今又在服丧的孝中，自然是更少在后院走动，不过头前还是交代了要好生照顾远客，几位姑娘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林妈妈提，如今我们不在宅子里，跟林妈妈说也是一样的。”挨个看过去。
“娘子为人和善，我们听了都甚是欢喜，只是既来了家里，自不好再作客中，有什么需要劳力的，还请娘子分派下来，我们领了也有些事做。”说话的是王家的女儿，年纪比其她两个大些，闺名唤作王蔷的。
小七是真没想到会有人头一回见面就薄她的面子，默默看她一会儿，眉梢微弯，笑道，“表妹到是个急性子，也罢，反正你与旁人不同，我若是见外了，回头将军也要怪我。”睫毛微微一低，“眼下我身子多有不便，菡萏院那边难免照顾不周，表妹既在那儿住着，也该多替将军担待些才是，回头我让林妈妈把对牌交于你，姑娘们有喜欢吃，喜欢玩的，你就看着办吧。”枪打出头鸟，既出了头，这一枪姑且就吃着吧。
梅、赵两个女孩默默瞧王蔷一眼，都闷头没吱声。
林妈妈人老成精，赶紧笑着插话道，“娘子说的是，这几日正好忙着收腾库房的事，对几位姑娘照顾不周，如此安排最好，回头我就给表小姐取对牌去。”
红拂瞅一眼外边的天色，在一旁提醒小七：“娘子，药也差不多该凉好了，多少去喝一口，省得将军又念叨。”
小七颔首，本来还要多说两句的，多亏这位王蔷表妹，废话都给她省了，由红拂搀起身，与众人简单告了个别，又交代回去的路上小心点，便出门来到了廊上。
一出西花厅范围，林妈妈便介绍起了屋里那三个女孩。
“梅家那丫头到是个会来事的，到菡萏院这么多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极少说话，竟看不出究竟是什么脾性。那赵家姑娘也算老实，就是对吃的、用的太挑剔，听说她姨娘在家原是个得宠的，本来想聘到外头做正房的，硬是让嫡母给送了来，刚来那几天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至于王家那个——”说罢眼睛瞄一圈周围，见没外人，才又继续道，“王家这位到是个不好伺候的，她是老夫人堂弟家的，老夫人在时，与这位堂弟倒是有些来往，这丫头虽是庶出，但因为生的好，到是十分得堂舅爷的欢喜。”
“这样的身份也送来？”小七有些难以理解，即便是庶出，那也是王家小姐啊。
“娘子有所不知，这蔷姑娘原先是定过一门婚事的，后头那家子犯了点事，人被发配去了西南，堂舅爷舍不得女儿跟去受苦，就给了对方些钱，把婚书要了回来，本来悄无声息的也没人知道，哪知对方一个泼皮亲戚，喝多了酒在外头胡吣，就给传了出去，王家平时行事孤高，点了一些人的眼，人家故意把这事宣扬开来，结果这蔷姑娘的姻缘就坏了。娘子没来之前，吴家夫人还在时，堂舅爷就想给她送过来，吴家夫人气不过，拿这事羞臊了他们一顿，这才没成。”林妈妈把前因后果说了个清楚。
小七这才了悟，原来是吴成君得罪他们在先，这才想在她身上找补回去。
“将军可认得她？”小七道。
林妈妈点头，“往年将军在秦川时，舅爷那边每年都会来人，这蔷姑娘年幼时也来过几趟，后来将军进内府任职，临走前也去王家拜别过，应该是见过的。”
“原来是故人。”难怪他连来花厅看一眼都不愿意，怕是也担心惹上这个表妹，“回去菡萏院后，她们要什么，你便给什么，不可妄言，有事过来与我说。但只记住，不许她们踏进石院。”交代林妈妈道。
“梅、赵二人到好说，那表姑娘也如此？”林妈妈有些担心自己拦不住。
“她要是个懂事的，就不会自己过去。”小七觉得她一个姑娘家应该不至于这么厚的脸皮。
“娘子不知，堂舅爷如今就在秦川，他到底是将军的母舅，他要领人进去怎么办？”也不是没这种可能。
”真要这样，你就让周城拿话填堵他们，如今将军还在孝中，孝中纳妾，他们王家不顾脸皮，咱们李家还要考虑将军的前程，只管让人去拦。”反正是他授意的。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这位堂舅还真的带人来闯关了，而且直奔的山中别院。
想想这舅爷的心情也可以理解，他家蔷儿堂堂王家女儿，给人做妾还被扔在外头不闻不问，这人还是自己的外甥，简直没半分亲戚味儿。
******
接到堂舅带人闯别院的消息时，李楚正跟几个昔日同窗在半山腰的亭子里喝茶。
周城附耳过来说了几句，他脸色渐沉，几个同窗见状也没再言语。
李楚起身与众人说了声”去去就来”。
知道他身上事情多，众人也没多留。
从聚会的亭子到住处并不远，骑马不过一炷香时间，到家时，王家堂舅正在正堂坐着。
李楚没有先去正堂，而是先回了后院。
后院正堂屋里，李鸿若正陪着大夫在写方子，见他进门，赶紧引他到一旁说话。
“这事怪不得吴娘子，你进去看看她，说几句安慰话，今日倒是真把她吓到了，刚在前头挨了一通训斥，若非我在，这会儿说不准还在前头呢，舅爷也是，这么大年纪了，越老越孩子气，为了点小事竟找到门上了。”连她说话都不管用，简直岂有此理，延初都没这么下过她的面子。
李楚只听着，没说话，正好大夫刚写完方子，他要来看了看，随即交给丫头去配药，自己则挑帘子进到内室。
内室纱窗半开，光线有些发暗，唯有的几丝光亮照在床前的珠帘上，映的室内些许波纹潋滟。他伸手掀开一半珠帘，轻轻坐到榻上。
小七正侧身面朝里躺着，凉被只盖了半截身子，有半只脚还露在外头，正好是脚腕绑了宫铃的那只，这宫铃是嬷嬷让人从京城带回来的，说是寺院求来的，可以辟邪，昨晚上看着觉得好玩，就找了根红丝线帮她系了上去。
“睡了？”靠在枕头上问她。
等了好一会儿，小七才缓缓张开眼，轻轻翻个身，脸上略显疲惫，眼底下隐隐能看到些青灰，瞧着是真累了。
“你个大骗子，说好人来了替我挡着，如今我在外头被训的头脸都快没了，你却在外边喝茶自在。”王家的事她事先跟他说过，就是怕对方仗着亲戚关系过来胡闹，本来说的好好的，他这几天在家不出门，结果呢？还不是她去吃那一顿排头！
“刚听说你昏了过去？”听到这话时，他还真有些急了，刚看到大夫的方子只是平常的安胎药，这才放下心。
小七嘴角一弯，“我假装的。”正巧中午吐了两回，脸色不太好，“刚才瞧着那舅爷不太好说话，大姐来了都不成，怕再有什么口角。”摸摸自己尚未显形的肚子，“为了这个东西，万事小心点也好。”三个月还没过呢，自己又没用，怎么吃，怎么吐，真怕坐不住胎。
李楚勾唇，他刚就猜到了，“装的好。”不该逞强的时候一定要学会示弱。
“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事？”抓了他一根手指捏在指尖玩耍。
“你说呢？”按他的意思，直接回绝，谁让他自己沉不住气过来闹！
“蔷表妹虽然嚣张了点，堂舅也托大了些，总归还是婆母的娘家人，你若是言辞顶回去，将来表妹的姻缘怕是更难了，依她的样貌和家世，若能远嫁些，怕也可以做个官绅的正室，将来富贵绵延时，自然不会再记你的仇。你不也说了，王家除了她，再没什么女孩能被送来府里，何苦为了她一人害了两家情谊？不如好好劝堂舅几句，让他把表妹带回去，对外就说是来家里看我和大姐的，也不会带累她的名声。再说堂舅还有一群儿女在堂，孙子孙女一大堆，不至于为了争一口气，毁了全家的名声吧？况且他到底不是婆母的亲弟弟，我听他几句牢骚就算了，他还敢跟你撒泼耍赖？”小七絮叨道，刚躺在床上想了半天，冤家宜解不宜结，到底是他母亲的娘家，闹得太僵，到显得他们薄情寡义。
“怪不得脸色难看，躺那儿不好好睡觉，净想这些东西了吧？”说出来一套一套的，“不愿意直说就是了，想那么多。”
“……”终于知道他天生反骨的名号怎么来的了，没有父母在旁，什么事都不喜迂回，天长日久自然就给人刺儿头的感觉，“你一个人自然不怕，可现在有她（他）了。”指指自己的肚子，“将来说亲联姻，人家总要打听父母如何，你这个样子，谁敢娶你家的闺女，嫁你家的儿孙？”
看了她肚子半天，眉头由蹙到展，看得出来是妥协了。

第32章 三十二 夫妻
七月二十三一大早，千叶峰主宅派人过来，说是二十六日巳时整要开案祭祖，让李楚和小七提前做些准备。
不但小七，李鸿若听了也十分开心，父亲去世早，她生身母亲因只生了她，一直未能入族谱，还有小姨娘，虽曾有过一个孩子，可惜未出生便夭折，跟她亲娘一样，至今也不在族谱中，入不了族谱，百年之后就入不了祠堂，所幸李楚这次连着小七的事一并都给办了，算是皆大欢喜。
二十六一早，石院上下梳洗干净，焚香净身，由李楚带着，一起往千叶峰主宅而来。
这是小七到秦川后头一回来主宅，掀开车帘，头一个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座气势恢宏的牌楼。
都说李家祖上是一方诸侯，除了外头的传言，她并没什么实质感受，如今看到这牌楼便知传言不假。
一步一步跨上台阶，牌楼由远及近，甚至可以清晰的看到上边的纹路。
“看什么？”见她一直盯着牌楼，李楚问道。
“上面的图案好像不太一样。”吴家祖屋也有几面牌楼，当然规模比这小的多，上面雕刻的大多是一些鸟兽花草之类的图案，李家这牌楼却不同，栩栩如生地绘制了很多战争场面，还有各种耕种、锻铁，甚至采桑之类的场景。
“这面牌楼记述了祖爷爷的功绩，后边还有很多。”有本事在千叶峰留下牌楼的都是一个时代的豪杰，这也是他自小的目标——百年之后，这里会有一座记述他生平的牌楼。
“你也会有么？”小七眺望着阶梯上鳞次节比的大小牌楼。
“没那么容易。”他道。
“……”小七冲他笑笑，知道他肯定有这个愿望。
台阶很高，走走停停，小半个时辰才算走完。
如料想中一样，主宅恢弘大气，细枝末节中都透着历史底蕴，祠堂更是如此。
跪在蒲团上仰头看，偌大的灵台上，牌位如同连绵的山脉，此起彼伏，每一处“山尖”部分的牌位体积都很硕大，他说这些都是有自己对应牌楼的先祖。这李家果真与旁家不同，连祠堂这种地方都能用来激励后代子孙。
祭过祖宗之后，一众人来到李楚父母的灵位前，大伯母是今日的主祭人，先由她上香，紧接着是石院两位老姨娘，二人泪涟涟的跪在牌位前哭诉了几句，之后才是小七正式拜见“公婆”。
小七要做的事最多，服侍她的人也多，四个婆子分列两侧，一个从祭桌上递东西，一个接过去重新摆好，中间两个跪在小七两侧，手把手帮她完成祭奠动作，比如接过来的茶水酒菜不能上来就倒进祭盆，要在手中画上三个圈，中间不能停顿，起先小七还觉得身边两个婆子碍事，做到中间才发现她们的必要性，一整桌的东西，祭到一半她的手就已经抬不起来，要靠她们拖着才能顺利完成动作。
好不容易把一桌菜祭了过去，末了，两个婆子又扶着她在蒲团上磕了三下，随后上了三炷香，起身时，膝盖几乎直不起来，还好人多，直接给她拖了起来。
她这个正经儿媳祭完了，梅氏、赵氏又跪上蒲团，她们的程序少，不过是茶、酒和几样主菜，后边几个本宗媳妇的程序逐次递减，最后一个只需上香磕头便好。
祭祀延续了一整个上午，祭完从祠堂出来后，众女眷对她的称呼便从“娘子”变成了“嫂子”、“弟妹”、“夫人”。
名份这东西啊……
******
从祠堂出来时，小七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午饭是和李鸿若她们在他的住处吃的——他在老宅有自己的住处。
自打怀孕后，这还是小七头一次觉得饿，看着桌上满满当当的碟盘，觉得哪个菜都好吃。
“看来老爷和夫人是疼孙子了，才拜完就这么好的胃口。”姨娘孙氏是李鸿若的生母，往常李楚和嬷嬷不在，有些要石院出面的事都是她出头，官面上的吉祥话自然是会说的。
李楚也发现小七的胃口突然变好，至少吃了这么久还没吐，害喜这关可能快熬过去了，高兴之余又见一家人齐齐整整，便让人上了壶酒，斟满之后，冲对面两位姨娘道：“两位姨娘这么多年为父守家，辛苦了。”
孙姨娘和周姨娘有些受宠若惊，这位小爷自小到大能跟她们吃个饭都难，更别说敬酒了，赶紧放下筷子，执起酒杯。
“哥儿这话说的，原就是我们的本分。”孙姨娘道。
“只盼着哥儿立业守家，我们对老爷和夫人也就有交代了。”周姨娘说着话，眼泪又下来了。
一旁的孙姨娘瞪去一眼，好好的哭什么？
周姨娘赶紧擦擦眼泪。
包括李鸿若，四人都饮下了杯中酒。
小七的视线在众人脸上逡一圈，咽下嘴里的食物，心道，既然人这么齐整，气氛也这么好，那就顺便聊聊家常，趁机把秦川的事安排一下，“两位姨娘辛苦半辈子，按理应该安享晚年才是，只是如今他在外头担着职位，不好因私废公，我又初来乍到，况且还要顾及京城和羊城两边，实在无法再腾出时间料理老宅的事，今后怕还是要麻烦两位姨娘多辛苦些。”执起茶杯，“我不能饮酒，以茶代酒，敬两位姨娘。”
两位姨娘对视一眼，心知这话是在安她们的心，她们也的确有点担心，毕竟老爷夫人都不在了，当家主母若不愿意她们留下，她们也无计可施，二人笑着接了这杯酒。
一家人高高兴兴吃完饭，李楚派人先送李鸿若和两位姨娘下山，自己则带着小七去拜见各位长辈。
头一个要拜见的自然是叔爷李镇道，原没打算能见着人，正巧碰上老人家看完书出来遛弯，三人便随意在山间一处草亭坐下。
小七想下跪行礼，老人家觉得都是些虚礼，没让她跪，到是接了她递过来的茶。
“你是榆州吴家的孩子？”老人端着茶碗问小七道。
“是。”小七恭敬的回道。
“吴胤周与你可有亲缘？”老人拿着茶碗盖拨拉一下里边的茶叶。
“是小女的曾祖父。”小七回道。
“嗯。”老人吹一下茶叶，饮下一口茶，“吴胤周这一脉到是与我们家有些关联。”转头对一旁的李楚道，“宗爷的妻室便是这一脉的。”
李楚看一眼小七。
小七对自家历史知道的并不多，只听元壬说过曾祖父和祖父的名讳，没办法，家道中落，记述自然也就不那么详尽了。
“咱们两家的祖上也算得上是世交了。”老爷子似是想到了什么事，瞅着亭外的远山若有所思了好一会儿才回神，“我这儿除了几本书，也没什么好送你们的，就送你们几个字吧。”招手示意小厮笔墨伺候。
没多会儿，小厮取来纸笔，李楚亲自铺纸，小七在一旁磨墨。
老爷子一手拢袖子，一手执笔，挥毫写下“百年”二字，笔力苍劲有力，似有千军万马奔腾呼啸而来。
望着这两个字，老爷子眼神闪烁，神情中似乎带着些许不甘，又似有些怅然，最后却都归于平静，唇角一提，眼神变得异常柔和，拿笔沾了沾墨汁，又写下了“好合”二字，这二字不再像前两个那么凌厉奔放，透着一股子圆融大气。
小七感觉老人不像是在给他们祝福，更像在诉说什么，前两个字像是一个人熊熊燃烧的野心，虽然狂焰无敌，却又不得不受世俗所扰，最终都归入后两个字的圆融之中。
“延初，回羊城后，好好做事。”把笔递给李楚时，拍拍他的肩膀。
李楚知道老人的心思，身在李家，自小读的见的都是翻手云，覆手雨的人物，有点血性的男儿，谁不想成为那样的人物，然而这种机会又是可遇不可求的，“祖父放心，延初都明白。”
“我已越古稀，你伯伯又是那样的身体，秦川将来只有靠你们兄弟了。”深深看李楚一眼，视线又转到小七身上，“指望你们夫妻好合，多给咱们家添丁才好。”在中原之争中，秦川上几代损失过半，导致如今人丁单薄，这也是他的一大心病。
小七“羞涩”的低眉。
又喝了一盏茶，小两口送老人回屋，继而又去拜见大伯夫妇，结果大伯有事外出，只在大伯母那聊了几句，得了不少赏赐。又往李贺、李旭院里待了一阵儿，下山时，天色已暗。
******
马车行到住处附近的山道上，因小路颠簸，两人便决定徒步回去，反正也没几步路。
沿途他给她讲了些秦川的家史–对内的那种。
“你是说，宗爷爷的妻室其实是祖爷爷的妾室？”在他一番历史科普中，她发现了一件了不得的事。
“……”李楚自认已经很小心在避重就轻，她怎么还能猜到？“你脑袋里整日都在想些什么？”
“是你说吴氏三年入府，尽归西院，六年为东院妇。”这就是说那个吴氏是以妾室身份入府，三年后丈夫去世了，她又变成了东院的女主人，前后两任家主是父子关系，这不是儿子娶了自己小娘是什么？李家祖先真是厉害！
“……”就不该跟她说这些家史。
“想来我们吴家那位姑祖应该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儿。”不知有没有画像留下来，正想问时，却发现他脸色不太好，“我不是故意要论祖先的是非，就是觉着我们……”外面很多人私下说起她和他，总会提到姐夫、小姨子这种话，她虽不甚在意，可听着到底别扭，如今听了祖先的事，对比之下，突然觉得他们俩的关系也没什么特别的。
“我们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她答。
“你是想说我们李家从头到脚都是好色之徒？”祖上出了那种事，如今他这当姐夫的又娶了小姨子，“上梁不正下梁歪？”
“我也是当事者。况且，宗爷爷的夫人也是我们吴家的女儿。”她要是这个意思，岂不是连吴家也骂了？
“也是，论起来咱们俩半斤八两。”停下脚步，看着她。
小七被看的后背直发毛，眼皮跳了几下后，脚下也跟着一轻，“有人，后头有人。”推一下他的手，后边还那么多人看着呢，抱来抱去的成何体统！
“外边人爱说什么就随他们说去。”低道。
“嗯。”嘴上答应着，赶紧回头看一眼身后，发现车队正好被拐弯的树林给挡了，看不到他们这边，这才放心，“我倒不是太在意外人说什么，就是听你讲了，觉得只有咱们俩，私下里可以说说而已。”是他自己非要上纲上线的。
“以后私下也尽量不要说，刚才那些话若是从外人口里出来，此刻怕已经没命了。”他道。
“……杀人是犯法的。”大周律法她最近也看了一些。
“妄议王族也是犯法的。”三大家族中，他们秦川是唯一有“王”字头衔的，看来得亲自给她挑些书了，“回去后跟我到书房去。”
“……不用了，我自己看吧，你这么忙。”学骑马的情形记忆犹新，哪里还敢让他教她读书？
拒绝自然是没用的，回去就被他逮到了书房，从书架上找了厚厚一摞堆到案上，“这些是有关大周律法的，不用都看，一会儿我给你标注出来，有关婢奴买卖，田地赋税这些着重看一下，另外还有各种避讳，里边都有明文律法。”她将来要打理后院，多懂一点律法有备无患。
小七随便抽出一本翻开，细读几句，竟比之前看的“五蠹”“易经”更加艰涩。
“有不懂的，可以来问我。”俯身坐到她身旁。
“这些你都看过？”问他。
点头，“我和大哥他们六岁起就用周律为底练字。”自然读过。
“可是嬷嬷说你小时候要念家塾，还要练弓马骑射。”李家家塾的书她见过，没有律法书。
“那是白日里的课业，这些都是晚间要做的。”接过她手里的书，两下就翻到了她要看的地方。
“……”什么叫比你聪明的人还比你努力？李家能延绵至今屹立不倒，对子孙的严苛教育也是其中一环吧？“他将来也要这样么？”指指自己的肚子。
“男孩子是要如此。”没有例外。
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心说小东西听到没？是男的你就惨了，“我……自己看吧？你忙你的。”
“现在没事。”他道。
“……”有种没复习碰上考试的感觉，没办法，硬着头皮也得看。
视线随着文字逐渐后移，越移眉头皱的越深，说这是天书都不为过。
“度禾而不备十分一以下，令复其故数。”他指了其中一句对她道，“去岁京畿的庄子，缴粮时便出了这事，原先那个庄主自以为聪明，每季上缴仓廪的粮食都以十分一为限，被发现后，还不思悔改，引用此条与我狡辩，你觉得他错在哪儿？”
“……律法的意思应是累计到十分一吧？”这真是小七瞎蒙的，既然是法条，定然是以严格的为准。
点头，嘴角微微上翘，似乎在赞她孺子可教。
就这样，因为他太闲，害她跟着他一道在书房学了半天的大周律法，着实磨人。

第33章 三十三 又到一年中秋时
回秦川的一应事情都办妥了，万幕钧派人来催了三次，李楚与叔爷聊了聊，觉得样子也做得差不多了，京城和其余两家也消停了不少，回去就回去吧。
正收拾行李时，不想却出了个意外——秦川外的六甲县发生暴/乱。
消息是八月初六晚间传来的，当下李楚刚洗漱完，拿了本书坐到床上，红拂进来说周城有急事求见。
“将军，六甲发生□□，老太爷请您到平山大营议事。”周城在门外回禀。
李楚眉头微蹙，拿书的那只手，食指在书页上摩梭两下，示意周城先退下。
周城领命退下，小七刚好也整理好衣衫，挑帘子出来，“可要准备战甲？”暴/乱这事可大可小，闹到最后多是要武力才能镇压的。
“交给周城带着吧。”六甲是秦川的门户，突然爆出这种事，相当于在打李家的脸，幕后主使会是谁呢？
见他有事要想的样子，小七也没再上前打扰，叫了红拂和青莲进屋，简单收拾了些日常用品，打成包袱交给周城。又找了身利落的衣服给他换上，亥时三刻送他出门。
回屋的路上遇到神色惶惶的李鸿若母女，因不知道具体情况，只听丫头婆子乱传了几句话，母女俩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小七轻描淡写安抚了几句，只说有几个人闹事，他过去看看。母女俩见小七神态轻松，也不疑有他，简单聊了两句便各自回屋。
屋门一阖上，小七眉头紧皱，对红拂道：后宅如此嘴杂，往后怕是外头没出事，咱们里头到先乱了套。”
红拂上来服侍她更衣，“咱们这次没带多少人回来，除了内房几个，外头洒扫的都是老宅的旧人，往日将军和嬷嬷不在，两位老姨娘又没什么根基，自然管不动里头的人，天长日久难免懈怠了。”
“这可不好，他的根在这儿，若是这里烂了，外头的枝叶再光鲜也不能长久。”摸摸自己的小腹，除了他和她，还有这东西的将来要考虑呢，“明日你让人到石院传话，就说我有孕在身不方便，让那些管事的过来领赏。”新官上任嘛，总得烧两把火意思意思。
“明日一早，我亲自过去。”红拂把衣裙叠放到床头小几上，又从梳妆台拿了只玉骨篦，在小七头上缓缓篦着，这是刘老太医教的养生法子，说是能舒筋活络，对睡眠有益，“老宅里的大小事，林妈妈也帮咱们摸得差不多了，其他都好说，就是那几个主宅送来的人不好轻易发落，当年在京城时，娘子也是见过的。”那几个管事当时跟主宅派去的婆子一块去过京城，给小七吃了不少排头，“若是罚的重了，又怕她们说夫人还记着当年的仇，传到大太太耳朵里，还当夫人气量小呢。”
小七叹口气，“自然不能当众罚她们，可也不能由着她们继续胡闹。”
红拂好奇，“夫人想怎么办？”
“学当今那位圣人吧，他是怎么对先帝最宠爱的小儿子的？”在京城时曾去过一趟顺亲王府，那是何等的奢华无度。
红拂想想顺亲王府的奢华，笑道，“夫人的意思花钱白养着他们？那也太便宜他们了。”
“他们自然比不得顺王爷那等福气，能被养一辈子，先养一阵儿吧，等把他们手上的事都停了再说，脑子灵光的知道悔改再启用也不迟，脑子不灵光的，将来退到二门外，再不济送去山外的庄子里。”她老早就在想这事了，老宅总归是要整治一番的，逃不掉的责任。
“菡萏院那两个怎么办？”红拂可一直记着那两个呢。
“按他的意思是尽快打发了，可哪里那么容易，我要是现在发话，梅家和赵家还不活吃了我？先让她们在那儿住着吧，等我们回了羊城，她们没了指望，兴许自己能想通。”拖着是目前最好的法子。
“将军能这么想自然最好不过。”帮小七把头发编成松松的辫子，“听梅香说，嬷嬷给梅铃找到婆家了。”说到梅赵二人，很自然想到了梅铃。
“什么人家？”小七问道。
“听说是京畿庄子里一个年轻管事。”红拂道。
“……到是梅铃亏了。”以她的人才，更好的人家也是使得的，可惜嬷嬷的交际面太窄，没办法给她寻到更好的，偏偏那丫头又在羊城出了那档子丑，嬷嬷也不好意思开口让她帮忙，“你呢？有什么打算？”红拂只比梅铃小一岁，按理也到考虑婚嫁的年纪了。
红拂脸颊泛红，不吱声。
“安心那丫头都不怕，你怕什么？再说屋里就咱们两个。”从镜子里看着她，“你跟青莲，如今再加一个梅香，我都会为你们好好斟酌，只是你们也得让我知道心意。我之前跟将军提过，让他回去多注意一下身边的年轻人，青莲和梅香我都交代过了，只有你，每次问都不吭声。”
“夫人别说了，天色不早了，赶紧睡吧。”红拂忸怩一下，挑帘子出去，逃命似的，连梳妆台都没收拾。
望着摇曳的帘子，小七轻轻摇头，都喜欢让她猜心思，她哪有那么大本事。
******
六甲县的乱子没闹滕两天，就被秦川强势镇压，一纸上报于中秋节前抵达天听。
至于有没有人主使，又是谁主使，这事自然传不到后院，女人们照样过着她们柴米油盐的日子。
李楚原定中秋节前返回羊城，六甲这么一闹，只得留在秦川过节。
十二日一大早，李楚在平山大营未回，小七一个人给李鸿若母女送行，本来整理了两车东西让她带回去，最后推推搡搡只带走了一车。
送完李鸿若母女刚好是半晌午，小七应邀去了千叶峰的燕子居，樊姨娘派人请了她好几次，一直忙着没能过去，这回终于是腾出了时间。
“呦，如今当了正头夫人，到底是请不动了，三催四请才来一趟。”樊姨娘见面就拿话噎她。
小七也不生气，坐下身，从桌上的盘子里捏了半块梅脯入口，“不过你们大房的话，我连门都进不来。”先跟梅氏请过安才能到这儿。
“她没拿话填堵你？”樊姨娘凑上前，一副八卦脸孔，看的小七直往后仰。
“你说呢？”梅家姑娘还在菡萏院拍蚊子呢，梅氏会扰了她？
“她呀，坏就坏在这个性子上，瞧人家三房，如今家里家外打理的井井有条，相公也伺候的舒舒服服，连大太太都开始偏疼三房了，还在那儿见天替梅家打算。”樊姨娘一副恨铁不成钢道。
小七知道她的小心思，樊姨娘或许跟梅氏争宠，却绝不会想把她扳倒，她跟小七不同，小七后头还有吴家，虽说官爵小了点，可始终也算名门，加上李楚并非秦川嫡子，被扶正不是什么难事，樊姨娘出身小门户，丈夫又是秦川嫡子，被扶正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梅氏倒了，再娶来一个年轻主母，她能否保住眼下的地位都难说，所以她不希望梅氏倒，“既然这么担心她，有空也该劝劝她才是。”
“我窝在屋里不说话，她都看我不顺眼，哪敢过去点她的眼，前几日刚把西房那个小姨娘祸害的差点没命，这几天大姐儿生病都没空管，只天天往娘家跑，若非我劝大爷去看看，大姐儿还不知怎么样呢。”再次叹口气，“不提她了，你呢？听说菡萏院走了一个？”
“听谁胡说？两个不一直在那儿住着？”小七佯装生气道–不知为什么，每次一进燕子居的门，小七就会自动切换成三姑六婆的嘴脸。
“你糊弄谁呢，王家舅母来见大太太时，我就在跟前。”别人不知道王家送女儿，她会不知道？
“我可没见着，王家可是清白人家，家里姑娘哪个不是名门闺秀，你别胡说，害了人家姑娘清誉。”小七边吃东西边撇清道。
“……”樊姨娘瞅了她一会儿，斜眼笑道，“知道你是个厉害的，原还想着看你笑话呢，结果人家连大门冲哪儿都不知道，就让你哄出去了。”那个王家表妹要是进了门，等同于半个主母，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那才是真难受。
小七一副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表情。
樊姨娘见她装傻充愣，也没再多问，撂下王家表妹的事，凑上前，神秘兮兮道，“今儿催着找你来，是为一件好事。我娘家有个近门的伯母，家里世代行医，有门摸脉的功夫，摸一下脉就能判出男女，正好她今日过来给我送东西，让她给你试试，看你肚子里这个是男是女。”
“……”小七一副拒绝的表情，“是男是女都得生。”何苦来哉。
“这话说得真矫情，是男是女不重要，我们家大奶奶能急得求神拜佛？再说外头人也盯着呢，不信你试试，这胎要是个女儿，回头看会不会有一堆人往你屋里塞人。”她当年就是被塞进来的那个，“再说摸一下又不会少块肉，若是闺女，你也好有个准备。”说罢也没管小七同不同意，招手让人进来。
小七正吃着东西呢，手腕子就被樊姨娘拉过去递给一名五十来岁的妇人。
那妇人闭目摸了半天，睁开眼时笑道，“虽不十分肯定，到也有九分是把握，娘子这胎是男丁。”
小七觉得跟闹着玩的似的，也没当真，不过还是让红拂送了几颗小金核桃给妇人的孙子。
午饭是在樊姨娘处吃的，梅氏那边也派人过来问了一句，樊姨娘借口请小七帮忙打络子，给回了，待饭菜上桌时，那边又送来两个小菜，摆在桌上也没人敢动。
小七并不觉得梅氏真会在菜里做手脚，只是不敢拿肚子里的小东西当赌注而已。
在樊姨娘处待了一天，次日，樊姨娘去山下寺院祈福，又跑到小七处赖了一天，并给小七带了几套婴孩的衣服和襁褓。
李楚是十四日午后回来的，外边正下着雨，小七刚午睡起身，身上还穿着睡袍，正跟红拂聊着李鸿若刚送来的消息，蓦然回首，就见他一身湿漉漉的站在门口，脸颊消瘦，胡茬层生，认识他这么久，这还是头一次见他这么疲惫，比羊城大战那次都疲惫，不过几天的时间，怎么会累成这样？
“赶紧去准备热水和姜汤。”一边吩咐红拂，一边把他往内室拽，“这么大的雨，也不躲躲再回来？”
他没吱声，只是把佩剑解下放到了帘子外头，上边染了血腥，杀气重，怕冲了她和孩子。
“是不是哪里伤着了，我让她们叫大夫来。”帮他解了一半的衣服，觉得不放心，想去找大夫，被他拽了袖子。
“没事，就是没休息好。”事实上这两天只正经睡了三个时辰，剩余时间都在马背上，若非年轻力壮，他怕是都撑不到家。
“上回羊城也没像这样。”这才去了几天就瘦了一大圈！那个叫什么六甲的难道比羊城还难打？也不对啊，大哥前天就回了，樊姨娘不是照样往她这儿跑？
“我先睡会儿。”李楚感觉自己像在梦游一样，困的魂魄都快飘起来了。
“身上湿成这样，会睡出病的。”拖着不让他往床上去。
换成别人在这个时候扰他睡觉，早发雷霆了，对她实在没法动怒，但脸色还是很不好看的。
好在红拂她们动作快，没多会儿，热水热汤就准备好了。
坐进浴桶没多久，小七去看时，桶里的人早会周公去了。费了老大的劲才把他叫到床上，这一睡就是一天一夜，等他再次睁开眼时，已经是十五的晚上了。
外边哩哩啦啦的还在下雨，李楚站在窗前，一度有些时间混乱，觉得现在还是昨天。
“睡了一天一夜了，饿坏了吧？”小七听到动静，掀帘子进来。
“今日是十五？”不确定的问她。
“是啊，今日是中秋佳节。”小七笑着回他，知道这人是睡迷了。
“什么时辰了？”朝外间的时漏方向看看。
“酉时末了，酒宴都快结束了。”知道他惦记着千叶峰的家宴，“祖父下午就派人过来，让不要打扰你休息，说不过是一顿饭，哪里吃都是一样的，大伯母刚才派人送了好些酒菜过来，还热着呢，洗漱一下，先出去吃饭吧。”不去主宅也挺好，那么多人，你敬我，我敬你，未必能吃上几口正经饭。
李楚的确是饿了，简单洗漱完，三两下便把睡袍扯下来，赫然发现大腿内侧涂了一层灰白的东西。
“这什么？”他不记得自己涂过这玩意。
“大夫给的药膏，回头吃完饭还得再抹一遍。”帮他换睡袍时发现的，从膝盖内侧一直到大腿根部，都磨烂了，听周城说才知道，他这几天竟是在秦川和东北边境跑了个来回，数百里的路程，一天睡不到两个时辰，难怪脸色这么难看，“知道你们忙的都是军机大事，我也不问，不过下回再急也不能拿命玩。”
“事发仓促，顾及不到那么多。”六甲出事，叔爷第一个担心的就是东北边境的安危，那里是他们秦川的卫戍之地，怕有人故意声东击西，他是本家子弟，由他亲自送密令，主将心里才能有底。
“那咱们还回羊城么？”看这情形怕是回不去了吧？
“回，这边人手足够了，羊城也不算安稳，万幕钧是禁军出身，何应乾是东南府军出身，对北齐都没什么经验。”只有个刘啸杰勉强在北伐军中待过几年，他不去他们心里没底。
“那我就不让她们把行李拿出来了。”很多东西都已经装箱。
“嗯。”颔首，拾起筷子开始吃饭，嚼了几口，想起要问她这几天身体如何，抬头时，小七正好起身盛汤，纱裙贴在小腹上，可以看到那儿已经微微隆起，这一幕他有些失神。
“笑什么？ ”递汤给他时，发现他嘴角上扬着。
“好像大了些。”示意了下她的小腹。
“都四个月了，自然要大一些。”再不变大就该怀疑她到底怀没怀孩子了。
伸过手，似乎想摸一下，手伸到她小腹前却又停下来，自打知道她怀孕后，她腰以下他连碰都不敢碰一下，生怕自己力道控制不好伤了孩子。
小七看着他停在半空的手，手指微动，像是有些尴尬，便抬手覆在他手背上轻轻按到了自己小腹上，肚子刚刚隆起，正好被他手掌包在里头，看到这情形竟有些莫名的感动，同时又有丝奇异的安全感，“将来，我和他都得指望你了，你可得好好顾着自己。”对他道。
长这么大，这是李楚头一回感觉自己真正变成了一家之主。有人需要在他支起的天地里过活，这一刻他终于体会到了叔爷的圆融所为何来。
成熟是什么？成熟就是担起更多的责任吧。

第34章 三十四 回家
八月二十，李楚一行正式启程回羊城，有人说小七有身孕不宜远行，还有人说路上最好能多带几个人伺候，于是随行的车马每日只走半天的路程，回羊城的仆从也多了一倍。
菡萏院那几个依旧住在菡萏院，什么借口都没法子越过守孝这个理由。
一行人回到羊城时已经入了深秋，李楚专门去请了刘太医来府里给小七试脉，老爷子试完回到前头时，只跟李楚说了两个字——恭喜。
回到家的第三日，吴家印带着两大车的贺礼过府，说是榆州那边送来的，得知小七有了身孕，又被扶正，吴家老太太特别高兴，一口气准备了两大车礼物送到羊城，由吴家印亲自送来，以示郑重。
吴家印回去时还跟小七讨要了两个随嫁的老仆人，说他们年纪大了，不堪重用，留着白给她添乱。
“夫人，这是贺婆子临走前让交给您的地契和田契。”红拂捧了只梨花木小盒放到炕几上。
小七瞅着盒子叹口气，拿人手短，这些可都是责任吖，“回头你去内库里，把从秦川带回来的东西收拾几份出来，给我瞧过后，送到铜里街去。”收了这么重的礼，总要回一些才是，“老太太那份，把西厢那几个包袱一块放进去。”那是她闲暇时给她老人家亲手做的针线。
“在秦川装箱时，就按夫人的吩咐都整理出来了，不过是拆箱的事。”拿个靠枕垫在小七腰后，看一眼小七日益渐大的肚子，“外头的事到是可以放放再说，眼下还是紧着为肚子里这个小的懆心吧，丫头婆子如今可都得挑出来了。”
小七仰头倒在被子上，“你和青莲，梅香，三个里总要过去一个，你吧，我这边一时又少不了，青莲那性子大大咧咧的，我又不放心，梅香倒是个堪用的，可年纪又太小。”
“夫人看芳碧、芳瑶如何？”这两个丫头是从京城带过来的，跟吴家和秦川那边都没什么关系，是自小被王嬷嬷买来的，做事勤快，模样也算干净，平时在她们院里做些洒扫针线之类的活，为人也都安分。
“这两个到是不错，再加一个梅香，也算能放心了，你看着她们点，多教些内房的规矩。另外那几个婆子和乳母，你也多帮我盯着些。”孩子身边的人在保证忠心的前提下，品行也是非常重要的一环。
“一直看着呢。”夫人还没怀孕之前，她就一直在暗中观察了。
“对了，你不是说文秀和溪莲派人送信，今日过府么？让人到前头看看，她们要是到了，从东角门带进来，西角门那边侍卫小厮来往多，不方便。”到底是未出阁的姑娘家。
红拂应了刚要出去，就听院子里有响动，帘子也随之被掀开，一股香风飘来，接着便是女子间的轻吟浅笑。
“你可算回来了。”头一个进来的是万文秀，穿一件荷粉秀蝶的长褙子，月白褶裙，肩上披一条白纱金线秀的披帛，身形像是比之前丰腴了一些，像个大姑娘的模样了。
随在她身后的是马溪莲，身高细挑，一身上黄下白的襦裙，肩上披了条白绸秀菊的披风，脸上也已脱了几分稚气。
两个女孩原想上前拉小七的手亲昵一番，见她褙子下微微隆起的小腹，不禁脸颊泛红，没敢伸手。
“几月不见，果真是与我生分了？”小七上前拉过两人的手，坐到炕桌前。
“这不是看你如今金贵了，不敢乱摸乱碰么。”文秀跟小七最熟，说话也放得开。
“什么金贵不金贵的，倒是觉得像坐牢似的，想去找你们，身上又戴着孝，也不敢往你们府里乱窜。”吩咐红拂上茶点。
两个女孩也起身把披帛和披风脱了交给丫头们放好，回身再次坐到桌前。
“我离开羊城这么久，快于我说说最近都发生了什么新奇事。”小七给二人各倒上一杯茶。
上茶点的红拂笑道，“最大的怕就是两位姑娘的亲事了。”
两个女孩听罢立时羞的脸通红，文秀做势要拧红拂的脸，“叫你胡说，赶明儿就让你们夫人给你找婆家去。”
小七和马溪莲在一旁笑得什么似的。
文秀的亲事小七早就心里有数，去秦川之前就听万夫人说过，是内府新调过来的一个都尉，家里是武将世家，刚过弱冠之年，上次送行宴上，万夫人还拉小七一块去看过，人长得高高大大的，模样也周正，到让小七十分惊讶，本以为万夫人想把女儿进侯爵府呢，最后却找了个武将家。
至于马溪莲的婚事，小七就不太清楚了，只知道好像是马夫人娘家人，具体做什么的，也不是很清楚。当着事主的面，自然也不好多问。
三个人嬉闹一番后，聊了聊近来的生活，聊着聊着就聊到桑府分家的事。
桑籍那个填房跟万夫人是远亲，文秀自然知道的比旁人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了婆家，快出嫁的缘故，这丫头的八卦能耐也跟着渐长。
“那一家子人，看着像是清廉正直，内里却奸坏的很，也亏得我那个表姐留了心，进门时就说要跟两个孩子养感情，想单过一阵子，表姐夫的钱一分两半，一半归府里，一半归表姐，两个孩子的衣食用度都由她打理。之前他们一直喊着表姐夫俸禄少，养不得家，如今表姐只拿了一半的钱，把两个孩子养的白白胖胖的，身上也齐整的很，他们没了脸，便回头说表姐夫藏私，不顾亲娘和兄弟，只把钱给表姐，在家里闹还不够，还写状子让府官判姐夫不孝，姐夫是军中将官，要告也是去军中衙门，府官哪里管得了，让他们去军中递状子，这下好了，到了他们嘴里就成了官官相护了，吵着要去省府告状去。府官怕惹事，请人私下找了姐夫，让他管管自家人，姐夫只好请假回家，一番折腾后，同意在原先的钱数上，每月再多分他们十两，哪知还是不行，他们一口咬定一家人不能分两处钱，一气之下，姐夫就定下要分家，兄弟俩各过各的，老太太归大房养。结果那老二家说分家可以，但家里的产业都得留给他们，因为姐夫当年顶了老太爷的缺，已算承继了家业。姐夫自然不愿意，表姐就劝他，给就给了，将来还能挣回来，总比继续闹腾强，就这样，桑府就分了家。”想到这儿，文秀抿嘴笑一下，“那二房原先还想把羊城的宅子也霸占了，后来才知道那是公家分的，根本没有地契，就不情不愿搬了出去，可没过几天，又开始闹幺蛾子了，说是没地儿住，天天到西大营门外闹腾，碍着姐夫的面子，里边人也不好轰他们。”
小七听罢，觉得桑籍的二弟真是让人叹为观止，同时又觉得那个小冯氏拎得清，居然劝丈夫不挣家产，这么一来就把桑籍推到了道德制高点，不管怎么样外边人都会认为是二房的不是。
看来这次媒人没当错，那小冯氏是个能立家的主母，“你表姐与桑都尉还好吧？”
点点头，“我表姐把两个孩子养的好好的，大的那个送来我家跟玉秀一块学规矩，小的前些日子也送去了私塾，表姐夫又不傻，自然知道她的好处，如今宅子里的事都让表姐做主。”这件事对文秀的冲击最大，往常见母亲和小七为后院的事忙碌，总觉得她们婆妈，做的事都没什么意义，通过表姐这事，她深刻体会到了掌家能力的必要性。
看小丫头一脸跃跃欲试的样子，小七心道终于是长大了，“你的日子马上就到了，嫁妆准备的怎么样了？”
一听说自己的婚事，文秀双颊又攀上了红晕，不过这回没有矫情太久，糯道：“这不是想找你帮忙选些秀样么。”
小七叹气，“我说呢，你们俩怎么这么好心来看我，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连马溪莲一块，两个丫头都低着眉，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
小七取笑她们两句，让红拂去箱笼里取来秀样儿，三人商量了半天，什么衣服用什么料子，什么丝线，什么图案，临了又送了二人一人一匹红绸。
******
两个女孩离开不多时，前院回报，说是将军回来了，正跟几位幕僚谈事，晚饭回后院吃。
回到羊城的次日他就去了大营，昨晚上说是有事要处理，就在营里住下了，到今天才见到人。
小七特意让青莲做了他喜欢的几个小菜，又煮了一壶门冬。
他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先给自己倒了杯茶，边喝边告诉她，桑籍夫妇明日要来家里谢媒。
“不是谢过了么？”小七诧异道，去秦川之前在桑府喝喜酒时，就让他跟桑籍说不用单独来谢了，“眼下他们刚分家，钱都让二房拿去了，后边还有万府和马府的小姐要出门子，又得一笔大开销，何苦又来这一出。”
“来就来吧。”他推辞了，对方却不依不饶，他嫌麻烦，不想再啰嗦，“回头给他们多还点礼就是了。”
“也只能这样了。”接过他手里的茶碗放回桌上，“怎么样？桑籍对这位小冯夫人可满意？”问他道。
“不知道。”他怎么可能闲着没事问这些东西！
小七摇摇头，这人真是一点趣味都没有。
感觉她似乎有些失望，蹙眉想一下，“桑籍最近做事倒是精细不少。”大约跟后院安稳有关系吧？
“听文秀意思，那小冯氏像是个能持家的，桑都尉的后院也的确缺这么一个人。可惜就是他那个兄弟太过头，听说还去营门口闹了，如今还那儿么？”他这两天在大营，应该见过吧？
“赶走了。”前天刚到大营门口，马头就被桑籍那个兄弟给拦了，要不是卫兵及时过来回禀，他直接让周城把人拉去刑帐了，军事重地岂容造次！
“桑都尉怎么摊上这么个兄弟。”简直就是个泼皮无赖。
“都是他们自己惯的。”搁他手里，别说大营，家里他闹个试试！
“后来呢？没再去了吧？”问他。
他一副“这是自然”的表情。
小七闷笑一下，觉得他这表情挺好玩的，“对了，那个张汉之你熟悉么？”张汉之是文秀的未婚夫婿。
“见过几次。”算是张家的年轻才俊。
“万大人挑女婿的眼光真是独到。”文秀这门亲据说是万幕钧亲自挑选的，张家虽不是什么世族，家风却十分严正，几个子孙也都很上进，虽然因为张老将军隐退，张家有些式微，可到底也是有门第的人家，文秀嫁过去算是门当户对，又有万幕钧在后头撑着，今后的日子不会太难过才是。
“论眼光，他比那人差远了。”李楚接道。
虽然没说是谁，但小七仍然能猜出他口中的“那人”是吴老太太。
吴老太太亲自挑了两个孙女婿，莫长孟和李楚，莫长孟在刚结束祁西会谈中大放异彩，李楚这边也是羊城大捷，两边简直可说是势均力敌。
“没完了，你。”拧他一把。
他顺势将她揽到身侧，手环过她的腰身，轻轻抚在隆起的小腹上，低道：“小家伙争气点，将来把他们家姑娘娶回来。”把他这口气给挣回来。
“胡说什么呢，谁说你这个就一定是男孩，人家的就是女孩？”小七道。
“生出来不就知道了。”刘太医在宫里伺候过，他的话没有十成也有八成的准头，“莫家这次就算是个儿子，将来也总会有女儿。”
“你不是说李、莫两家不能联姻？”怎么这会儿又要娶莫家的闺女？
“凡事没有绝对，或许到他们婚嫁时就可以了呢？”扶着她的腰身，耳朵贴在她的小腹上，正想听听里边的动静。
红拂恰巧这时挑开帘子，看到这情形，一时间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李楚缓缓坐直身子，松开环在小七腰间的手，低头继续吃饭。
“什么事？”小七坐回桌前，问红拂道。
“万府派人过来下帖子，说明日休沐，恰好张家来下定，请将军和夫人过府吃酒。”红拂恭敬的回禀道。
小七看看身旁正吃饭的人，“明日刚好出孝期，去不去？”这定是万夫人想在亲家面前长脸，才会把他们都邀去。
“去吧。”万幕钧待他也算不错，这个脸帮他长长也没什么。
小七对红拂微微颔首，红拂领命下去。

第35章 三十五 北地幽兰芳，菡萏难落南
万文秀的好日子原本定在十二月，下定之后，京城忽传来消息，说张老夫人身上不太好，担心熬不过今冬，两家一商量，决定提前把张汉之和文秀的婚事给办了，到底是亲孙子，到时光守孝就得三年。
时间仓促，万夫人不得不加快速度预备嫁妆，其他都是早就备好的，唯独有几样家具因木材未到，暂时还没做成。
“瞧你急的这样儿，不过是几块木板子，又不是什么大事。”何夫人看着满脸愁容的万夫人，嘴角一撇，没好气道。自打上回羊城大战后，她跟万夫人之间的较劲总算是好了不少，也时常过来参加“茶话会”，只是嘴巴还是一味的坏，开口就能让人气绝那种。
万夫人也知道她嘴坏，不跟她一般见识。
“我那儿还有几块上好的檀木，你让人去取来就是了。”何夫人道。
万夫人一听这话，眼神乍然亮了，“还有多少？”
何夫人蹙眉想想，“打几对箱子肯定是够了。”
那哪儿够啊，“还有一个梳妆台，一对方匾，和一应的盆架没着落。”
“我那儿还存着几块花梨木。”刘夫人插话道。
何夫人翻个白眼，“一个屋里的东西，五颜六彩的，没得让人笑话。”
刘夫人清清嗓子，没再说话。
小七想了一阵儿，“我们库里还有不少鸡翅木，与檀木色泽相仿，头前让匠人打了几个箱柜，纹理看着还行，夫人要是觉得可用，使人先搬来。”
“这个好，我屋里那套箱柜就是鸡翅木的，越用纹理越光亮，材质也硬朗，拿出去也显厚重。”何夫人送小七一个咱俩才是知音人的眼神。
万夫人抚一把胸口，总算是解了她一个心头病，“我也不跟你们客气了，回头让人到你们那儿抬去，感谢的话也不多说了。”
接着，几个人又商量了一应的婚事程序，张家在京城到底是有头面的，家里又是媳妇、姑子一大堆，万夫人生怕哪步做的不好让女儿被人看了笑话。
羊城这厢热热闹闹的嫁女，千里之外的秦川，此时也是十分热闹。
不说千叶峰老宅的勾心斗角，单说山脚下的菡萏院，此刻也正叽哩哇啦闹着。
起因是赵家小姐的贴身丫头嫌弃杯盘不干净，话赶话跟厨房的人吵了起来，最后谁也不让谁，竟扭打到了一块，把厨房弄得乱七八糟，该碎的，不该碎的，都碎了。
“哎呦呦，姑奶奶们，你们这是要拆房子啊。”菡萏院的管事孙婆子，看着满地狼藉，一拍大腿，“这可都是千叶峰那边给的大窑瓷啊，你们当是外头三文一个的粗盘粗碗，摔着玩呐。”
赵家小姐的两个大丫头素罗和茜罗边嗑瓜子儿，边倚在窗边，斜眼瞧着孙婆子夜猫子似的挠心叫着。
赵家房里的小丫头见窗边两个老大不说话，胆子也大了起来，指着孙婆子道：“妈妈这是借着谁的胆，见将军不在，就开始给我们小鞋穿了，大窑瓷也三六九等，拿着最次等的东西给我们就算了，还刷的不干不净，这是打算当我们猪猡养吧？”
孙婆子停下动作，脸上的纠结心疼转眼就变成了不屑，“瞧这牙尖嘴利的，我倒是想找那最上等的瓷器给你们，我也得有啊，咱们这儿可比不得石院，满屋子都是大窑瓷，俗话说的好，锅漏莫嫌锅盖破，赖马别想配好鞍，也不瞧瞧自个什么身份，在这儿作妖拿大的，给谁看！”
这话一出，窗边的素罗和茜罗瓜子也嗑不下去了，茜罗脾气最急，指了孙婆子厉声道：“你说谁呢？”
孙婆子撇撇嘴，没吱声。
茜罗这下更气了，冲进屋里就揪住了孙婆子的发髻，几个小丫头见状也上前伸脚的伸脚，扯衣服的扯衣服。
直闹到把石院的人都惊动了。
石院的后院管事杨嬷嬷，与王嬷嬷都是原先服侍李楚父母的那一批人，因小七觉得她老成持重，适合管理后院，于是在把原先那几个不省事的“供起来”后，就把杨嬷嬷给提了起来。
孙婆子一看杨嬷嬷来了，顶着散乱的发髻和鼻青脸肿，扑到她腿上，嚎啕大哭，边哭边告状——自己伺候主子这么多年，头一遭受这么大委屈。
杨嬷嬷什么也没说，只平静的让孙婆子起身，领她去了后院，赵家小姐赵厢绮，梅家小姐梅婉玉此时已经被叫到了正堂。
一到正堂，杨嬷嬷二话不说，只让孙婆子跪到堂前。
孙婆子有点不情愿，但还是跪了。
“这孙妈妈是我们石院出来的人，如今她冒犯了两位姑娘，两位姑娘只管发落便是。”杨嬷嬷冲着赵厢绮道。
赵厢绮眉头一皱，“嬷嬷这是何意？”下人们吵嘴，竟然把人带给她处置，这是存心找她难看吗？
杨嬷嬷眉头微微一松，嘴角上扬，道，“姑娘不要误会，这原就是我们石院的待客之道，下人们惹了客人不高兴，先绑来与姑娘们泄了愤，疏了心中那口气后，回去还要另作处罚。”
这话一出，不但赵厢绮哑口，连一旁看戏的梅婉玉心里都咯噔一下，这话什么意思？是说她们还是客人呗？
地上的孙婆子也不是蠢的，一听这话，心里一喜，脸上立即作苦瓜状，抬手就给了自己一个大嘴巴，“都是我这张该针扎的嘴，什么大窑瓷不大窑瓷的，不过几个盘子，姑娘们这么贵重的娇客，再贵的东西也摔的。”
随着孙婆子一个巴掌一个巴掌下去，赵、梅二人的脸色也越发难看。
“嬷嬷莫动气，都是几个丫头不醒事，倒是让孙妈妈吃了苦头。”梅婉玉起身将孙婆子扶起来，对杨嬷嬷微微一福，“回头我们定然严加管教。”上前扶了杨嬷嬷的胳膊，“嬷嬷平时事忙，也没空过来，今日正好坐下喝盅茶再走。”
对方姿态这么低，杨嬷嬷也不好说什么，只好坐下，并吩咐孙婆子赶紧下去收拾收拾身上。
孙婆子福身退下，直走到外头廊子上才敢抬手摸摸嘴角的伤，疼的一个呲牙，遂冲身后啐一口，刚想低声骂几句难听的，一转脸瞧见廊子端头站了个人，话又咽了回去。
“妈妈这是怎么了？喝多了酒摔的不成？”来人是梅婉玉的大丫头兰珍，提着一只小提盒从廊子对头迎上前。
因这个叫兰珍的素来是个面慈嘴善的，手指缝又大，常爱撒些碎钱给下面的一众丫头婆子打酒、买果子，菡萏院上下都对她印象不错，孙婆子也得过不少好处，自然不好对她大小声，遂道，“也怪我没眼色，竟撞了东院的晦气，让人打成这样还不敢还手。”
兰珍往正堂方向瞧瞧，回过脸时，眼神柔善道：“她们那边都是直脾气，妈妈又不是不知道，何苦跟她们计较，平白让自己受了罪，还没地儿说理去。”放下提盒，弯腰帮孙婆子拍了拍膝上的泥土。
“我哪会不知她们的脾气，那屋里的人，平时就爱耍狠要强，恨不得把好东西都霸到自己屋里，也就你们这边好性儿，我才不致两头受气，如今她们是越来越没边儿了，竟要用那大窑上等瓷器，那是她们能用的么？将军和夫人在家时，屋里平常用的都是白窑瓷，真是谷子地里种高粱，想冒尖儿想疯了。”孙婆子对东院那位赵小姐的怨气可不是一星半点。
兰珍尴尬的笑笑，“妈妈小点声，再让人听到，又有的吵嘴了。”
孙婆子也担心被屋里的杨嬷嬷听到，能捞到菡萏院这活儿也属不易，不想轻易丢了，“姑娘这是去送饭呢？”看到地上的提盒，问兰珍道。
兰珍回头看看地上的提盒，“可不是，算算日子，夫人没几个月便要生了，你老也知道我们家姑娘的底子，不像东院那么富足，拿不出什么值钱的东西，只能自己做点衣帽鞋袜的当个小心意，这几日拉着我们赶工赶得急，饭点过了都不自知，我刚才去了厨房，哪知里边闹了这么大的事儿，饭也没有，就去小厨房亲手做了两个小菜，对了——”回头打开提盒，从里边取了一壶酒塞到孙婆子手里，“这是让人买果子时顺带的一壶女儿红，知道妈妈晚上巡院子累得慌，回去喝两口也好睡觉。”
孙婆子被哄得心里暖融融的，“要说你们姑娘也是被千叶峰那位给带累了，如今在这菡萏院也不知要住到什么时候。”叹口气。
兰珍也随之摇摇头，“那也是没法子的事，一笔写不出两个梅字，到底是沾着亲的。”
孙婆子看看周围没人，低声道：“咱们石院的大房也不是吴家嫡脉，不是照样得将军的心，一有身子就被扶了正？熬一熬总有盼头的。”
兰珍不置可否，“将军如今远在羊城，谁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这到也是。”孙婆子也觉得这事难办。
两人正聊着，忽瞧正堂那边帘子被掀了起来，兰珍赶紧将地上的提盒提起来，孙婆子也把酒壶揣进了怀里，二人简单道了声别，便各做各的事去了。
晚间，洗漱后，兰珍正帮梅婉玉梳头，内室帘子被掀开，兰珠进来。
“怎么样？那婆子收了没？”兰珍问兰珠道。
“收是收了，就是感觉她们不大看得上咱们的东西。”兰珠懊恼道。
“到底是杨嬷嬷的身边人，眼皮子浅也上不去，慢慢来吧。”兰珍将梅婉玉的长发松松编成一根长辫。
梅婉玉看着辫子皱眉，“编这个做什么？明日头发该打弯了。”
兰珍笑道，“我是听别居那边伺候的人说的，说是大房那位爱这么编，有回她们进去收拾碗碟，内室帘子没放下来，将军在旁边看得那眼神，定然是喜欢的，咱们从现在起就得照着他的喜好来。”
梅婉玉叹口气，“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有那一天呢。”
“姑娘别泄气，听说大房那位也是守了快一年才近将军的身，瞧着她那身份，比咱们也强不了多少，姑娘你样貌也不差，再等上一阵儿，等那边的新鲜劲过了，总能熬出头的。千叶峰那位樊姨娘不也是熬了四五年才上来的嘛，如今生了哥儿，比咱们家大小姐还风光。”兰珍道。
“眼下说这些都是虚的，八字还没一撇呢，至少也得先进了石院再说。”梅婉玉瞅着镜子里那张俏生生的脸，眼前又浮现出在山居别院看到的那张脸，心里暗暗叹口气，原想着赵厢绮会是她前行路上的绊脚石，哪成想那榆州吴家还能生出那等人物。
“一步一步来吧。”兰珍知道她心中所想，“哪怕像千叶峰那位凤姨娘那般也行啊，瞧凤家子孙，如今都是锦衣加身，不比从前过得好？”
“是啊。”就算是为了父母兄弟，她也不能放弃，梅婉玉重新振作一番，对着镜子笑了笑，“这几日有没有羊城那边的消息？”
兰珍摇摇头，一旁正铺床的兰珠却道：“刚听那几个婆子聊了几嘴，说是前几天羊城那边运了些东西过来，方匾那么大的箱子，五六箱呢，杨嬷嬷昨日还从库房里整理了两箱东西送去了千叶峰，又派人往安平去了一趟。都说如今将军权势大，财资也越发雄厚了，不但两位老姨娘跟着享福，连安平的姑奶奶都受益颇多，往年只有中秋和新年才会往安平送东西呢。”
“这位大夫人可比我那个大堂姐会来事，一荣俱荣，全家的心都被她收买了。”梅婉玉轻哼一声。
兰珠颔首道，“可不是，听说安平的姑奶奶早先跟将军感情一般，自从这位夫人进门，姐弟俩关系日渐深厚，还没扶正呢，表小姐就一口一个舅母的叫着，别说是人了，石头都能被她哄开花。”
“往后进了石院，在她跟前，姑娘得多提着点心。”兰珍劝道。
梅婉玉点点头，起身歪在床上，没一会儿，灯灭了，独自望着窗外幽蓝的光线，久久不能入睡。
*****
千里之外的羊城，小七也尚未入睡，正侧身看着身边人的背影，这人到现在还是习惯背对着她睡觉，偶尔也会面朝她，但多半是她做了噩梦，或者睡得不踏实时才会这样，是因为没法子真正对她敞开心胸么？
以前总觉得跟他相敬如宾也挺好，可过着过着又觉得这样不太好，可能是有了肌肤之亲，甚至有了孩子吧？总觉得自己有点贪心，特别他对她好的时候，偶尔会突然想，如果换一个人，只要满足他对妻妾的要求，会不会也这样待人家？应该会吧？毕竟她也不是他辛苦求来的，再说将来他可能还会有其他女人，像那个何应乾，虽然十分宝贝何夫人，但后院还是有妾室，何夫人每每为这事发牢骚，但也只是发牢骚，连她那种低嫁的都没法子摆脱，她这种怕更没办法控制他纳妾了吧？况且秦川如今已经有了两个，虽说他让她处理了，可将来呢？
想的越多，心就会越冷静一分，心一冷静，很多事就容易看开，可过不了多久，又会把上面这些重新来一遍，是不是婚后的人都这样？还是她比较特殊？
唉，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还是睡吧。
觉得他的背影有些碍眼，她也翻身背对着他。

第36章 三十六 眼中灵魂
听说最近京城流行一种胡袍，羊城偏僻，本来流行到这边至少要等个一年半载，因为文秀成婚，接亲送亲得人多，一来二去也就传来了羊城。
在夫人堆里待久了，总免不得要随俗，小七也做了两身，给他也做了。起先他还不穿，有次身上淋湿了，临时救急穿了一次，从此便不下身了，说是方便。
小七私下觉得他穿胡袍更显挺拔，腿也长，以前没在意过他得长相，大约是因为有元壬这个好看得在前头衬着——元壬是真得好看，但不知为什么，元壬一跟他站一块儿就显得有些女相，到不是说元壬得行为上有什么女气，他是很正常那种男儿气，可到他跟前就会莫名被比下去。
初见他时，她总感觉他周身有团黑气，后来相处久了，慢慢才知道这便是所谓得杀气，可能是杀伐场上待久了，如果不刻意收敛，他身上得杀气真得可以做到让人退避三舍。
有次她在万府作客，正好他到都护府衙办事，就顺道来接她，回家路上，一个喝醉得地痞以为他们是普通富户得马车——那辆是新车，没来得及秀徽印，地痞就躺在马车前耍无赖，他只掀开车帘看了对方一眼，那人便乖乖爬起身站到一边，不敢再上前。
从那之后，她就开始注意他得眼神，甚至眉目，越看越觉得他得眼睛很有趣，相对于常年没表情的脸，他的眼睛却丰富多彩的很。
看多了，他自然会有所觉，一开始不予理会，后来次数多了，会回以询问的眼神，以为她是有什么话要跟他说，发展到后来就是疑惑，疑惑她没事做什么老看他。以致到最后都有点怕她了，没事时尽量不在她的视野范围晃荡。
“什么事？”不知道多少次，在她看他的时候，他都会这么问她，这次依然如此。
“没事。”小七茫然的摇摇头，其实她观察他这事，有时连她自己都没发觉。
“……”没事老看他做什么？“若是觉得有什么不舒服，赶紧让人来告诉我。”今日是万家闺女的回门喜宴，八成又得闹到天黑，未必顾得上她。
“你忙你的，若是晚了，我自己先回去。”今天来的人多，他这身份，想早走也不可能。
看看她的肚子，快八个月了，今日人多，就怕磕了碰了，“一会儿我看看能不能先把你送回去。”
“好。”离生产的日子一天近似一天，特别不想他出门，他一不在身边老觉得哪里不安全，“嘶——”刚说完，肚子就一阵小幅度震颤。
“怎么了？”刘太医前日说她身边从现在开始是离不开人了，所以她每次突然站那儿不动，他就觉得要生了。
“踢的厉害。”自打六个月后，肚子里这个东西就没让她睡过几个安稳觉，动不动拳打脚踢。
李楚见识过什么叫踢的厉害，在家穿得少的时候，她让他看过，真的是东鼓一个包，西鼓一个包，当时觉得挺好玩，可天长日久，总害得她吃不下睡不好，好不容易养出点肉来，这段时间又都被踢没了，“算了，回去。”凑什么热闹，又不是他们成亲。
小七摸着肚子好一阵安抚，“来都来了，让人看见多不好，你先去吧，我跟文秀说两句话就回家。”
好言好语给他劝到前头，这才抬腿进了垂花门，红拂和青莲一边一个扶着，梅香抱着一只长扁盒子跟在后头。
这里是万府后院，穿过一道圆门便是万文秀出嫁前的闺院，万夫人刚在门口接她时就让她先到文秀的闺院歇着，后院人多，怕她被碰到磕到。
闺院里人少，两个小丫头见她们来了，头前准备茶水点心去了，只余主仆四人慢慢在廊子上走着。
“红拂，这回给秦川送年礼，你跟着回去一趟。”小七道。
红拂了然的点点头，“听说菡萏院那边闹得厉害，将军什么意思？”让她回去，多半是为了震慑梅赵二人，得摸清底线才好行事。
“将军不想与梅赵两家扯上关系，心里是不愿意留她们的，但眼下是秦川多事之秋，这两家又是股肱之臣，公然不给面子，到让大哥哥那边平添压力，总得先忍一时。你这次回去，把规矩立一立，若她们耐不住有离去之意，就去燕子居寻樊姨娘，她自有说法。”樊姨娘与她交好，自有利益方面的考量，将来她那两个哥儿想出来历练，必然需要李楚帮忙，她这是在放长线，另一方面，二人在性子方面也算投契，而且平时在资财礼节上，她也没亏待过燕子居，所以小七相信，在她的事情上，对方即便不会出全力，至少也能做些举手之劳的小事。
“我记下了。”红拂回道。
“此外，这次回去后，着重给两位老姨娘安排一下生活起居，将军上头没有父母，她们也算半个长辈了，如今他势力渐大，家中长辈自然更要注重。”势力越大，名声便越发重要，孝字尤为首当其冲，甚至可以牵连到他的前程。
“是。”红拂一一应下，“夫人眼瞅着也快到日子了，我这一走，没一个月是转不回来的，屋里多安排几个人吧？”
“芳字头那几个都还行，芳碧、芳瑶另有打算，余下几个……就让芳如和芳绢上来吧。”红拂一天大似一天，内屋的空缺总要预备上。
芳字辈都是红拂一手带出来的，品行不良的早被挑拣了出去，放到内房她还是放心的，便点头应下了。
******
红拂十一月中旬启程南下。
红拂一走，小七彻底进入“坐牢”模式，再没人敢带她四处溜达，偶尔到前头他的书房找书，都是一堆丫鬟婆子跟着，快走几步都能引来一堆叮嘱，久而久之，小七也嫌烦，就只在院子里来回走走。
什么都做不了，哪里都去不成，连看个书都会有人来谆谆告诫，说是看久了伤眼睛，剩下能做的也只有发呆了，于是想到他的次数便日渐多起来，因为别人她也没认识几个，只能在他身上找存在感。
每日天没亮看着他离开，就盼着晚上早点到，至少他回来还能跟她说说话，所谓的闺怨其实都是被闷出来的吧？
“怎么？”他边换衣服边瞅着她，因为从他刚才进门，她的视线就一直在他身上，从未离开过。
“没什么。”小七换个手撑腮。
“有什么事直说就是。”他不善于猜测女人的心思。
小七审视一下他的周身，“这种衣服还是腿长的穿着好看。”她也给元壬做了一身这种胡袍，穿着总觉得不如他精神。
“……”从小到大听惯了别人夸他聪明、威武，第一次听人用“好看”来形容他，有点别扭。
“多给你做几身吧？”穿着好看，她看着也觉得心情愉悦。
"……"不置可否。
见他自己动手解束发的头带，小七起身过去，“我帮你梳吧？”接过他手上的活，若换做前世，这种行为肯定很怪异，可是时空错落一下，又显得异常和谐。
他的头发跟他的性格一样，出奇的硬，若是换作前世那个世界，大约他也只适合那种寸头吧？不然应该很容易变成刺猬，想象一下他变成刺猬的样子，似乎也挺有趣。
磨磨蹭蹭的帮他梳好头发，简单在头上绑成髻，突然想到自己的头发也是刚洗完晾干，应该编起来——她不喜欢散着头发，睡觉很不方便，不是被自己压了，就是被他压了，特别冬天，到处乱飞，到处啪啪响电，拿着梳子对着镜子梳几下。
李楚见她梳头，本想起身先去洗漱，见她不方便扭身子，梳起来费事，就上手帮她把余下的几绺捏起来。
她的头发十分浓密，且又黑又软，头皮白白的，发根却是红的——幼时的一位弓马先生，心血来潮时，曾交过他们一段人的身体经脉，里边说，发肤是一个人身体是否健康最直接的表象，像她这样的，就是健康的表象，虽然她看着柔若无骨，但实际却是十分康健，难怪乎刘太医说她是个多子多福的。
“哎呀，还漏了这么多，果然长久不动不行，连头发都梳不好。”接过他手里的头发，冲他笑笑。
这是李楚头一次认真看她的眼睛，白眼珠如鸡蛋清，黑的像棋子，安静时清澈的像深谷里的清潭，眨眼时又如盛夏夜空里的星子。还是那位弓马先生，喝醉酒时吟的那句：脉脉眼中波，盈盈花盛处。以前他总觉得这先生毁就毁在太重女色，并深以为鉴，如今看，他也不都是错的。
看的入神，总觉得她的眼底深处像是住着一只能摄人心魄的妖精。
这次换她好奇他在看什么了，“怎么？”为什么一直盯着她的眼睛看？
“没什么。”看到她有丝不自在，莫名有种报复的快/感。
两人对视良久后，失笑，隐约时明白了彼此的心中所想，不同的是他被看的不自在时，没有办法奈何她，而她却可以伸手去蒙他的眼。几次下来，这种孩子气的行为居然变成了一种情趣。
对于未婚男女来说，这叫眉目传情或是打情骂俏，对于已婚的，可就不只传情这么简单了。
他的方式向来简单直接，只是如今她的情况不允许，亲几下可以，身子是都不敢沾的。
******
“芳绢，你老捂着脸做什么？”青莲刚换值下来，坐到桌前正打算吃饭，就见本该当值的芳绢捂着脸进来。
梅香瞧瞧她红透的耳朵根子，了然道，“第一次长针眼，时间长了就习惯了，内房伺候本来就会碰上这档子事。”
芳绢被她俩的话羞的连跺两下脚，芳如上前安慰，却也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气的芳绢直想挠她。
“夫人如今怀着身子呢，红拂姐姐走前特意交代过，让提醒着点他们，别闹得太过。”芳绢红着脸坐到榻子上。
“不用提醒将军也知道轻重，肚子里到底是他的种，夫人怀孕这么久，几时见他胡闹过？不过是一时动情而已，出不了大事。”青莲早就看透男主人的脾性，不该做的事，绝对不会轻易犯错。
“想想咱们将军也挺不容易的，别人家大房有了身孕，都是让妾室伺候，咱们这边愣是一个都没带过来。”芳如道。
“那两个，不带过来是应该的，特别那个赵小姐，动不动耍脾气，闹性子，衣食住行样样还要拔尖，真得了宠，不要登天啊。”梅香撇嘴道。
芳绢拍拍脸颊，从盘子里抓几粒腰果儿送到口中，“那个梅小姐看着倒是挺温驯。”
“越是这种温驯的越得防着，俗话说得好，会叫的狗不咬人，不叫的咬人才狠呢。”梅香对两个小丫头谆谆教诲，“你们瞧着吧，这个梅小姐不定能走到什么地步呢。”
“姐姐这话我不明白。”芳如年纪最小，对很多事都似懂非懂。
青莲放缓吃饭的速度，为她解惑，“我们还在秦川时，就听说那位赵家小姐脾气大，爱耍性子，山居隔得那么远，都能传进将军耳朵里，想想吧，会是赵家小姐自己说出去的么？”
芳绢、芳如恍然大悟，是啊，当时就听说那位赵小姐娇生惯养，吃的用的，都要挑好的，只以为那个赵小姐在家被宠坏了，如今想来到真是蹊跷，宠的再厉害，也不至于上来就传出这种名声。
“这话得提醒夫人啊。”芳绢道。
青莲嘴角微微一勾，“我们都看明白了，夫人会不知道？”不过是不想搅合秦川那摊事罢了。
“红拂姐姐这趟回去应该能震慑一下吧？听说自打孝期过了，菡萏院那边就一直没消停过。”芳绢道。
“那赵家小姐被人当枪头使还不自知，红拂姐姐这趟回去，不过是将军和夫人想给赵家留点脸面罢了。”梅家想浑水摸鱼也不是那么简单的，青莲郑重告诫两个小丫头，“你们俩如今上来了，可得好好看着，学着，那些对将军和夫人不利的人和事，一个个，一桩桩都得记老了，防住了，他俩外头事情多，后院这些事偶尔会顾不上，咱们得比旁人多长一双眼出来。”
两个小丫头点头如捣蒜，立时觉得自己身上的使命很重大。
“咦？将军怎么这个时辰还出去？”芳如眼尖，从门帘缝里看到了男主人离去的背影。
梅香和青莲心里却明白——怕是闹过了头，担心自己一时忍不住做了坏事，只好躲去前头书房，也不是头一回了。

第37章 三十七 恒哥儿来了
万文秀是在京城成的婚，婚后满月便随丈夫一同回了羊城，住在张汉之的小院里。
临近年关，因边城驻军出了点纰漏，北齐趁风雪遮眼时，借助城里的内应，杀了几个守门的兵丁，李楚不得不过去看看。
家里没人，万夫人作为都护夫人，与小七关系又不错，李楚临走前也去专程拜访过，请她多照顾下，万夫人便常过来陪小七坐坐，但年关实在事多，忙不过来时就让人带信给文秀，让她过来陪小七聊天解闷。
张汉之如今也轮换去了边城，文秀正好在家无事，就时常过来，二人聊聊家常，做点针线，日子倒也过得怡然自得。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做错了什么，自打婚事过后，总觉得母亲待我不像以前那么亲热了，说话有时还会避着我。”文秀最近一直为这事暗自神伤，不过两个来月的时间，从父母的小棉袄突然变成被防备的人，心中的失落真不是一星半点。
小七看她伤心欲哭的样子，劝道，“是亲三分客，你如今嫁出去了，跟以前自然不一样。像我，自打我来李家后，我哥在我面前连话都少了，就是现在，我多往铜里街跑两趟，他都会私下劝我。夫人能让你三天两头回去，已经够容忍了。”
“是么？你也有这种感觉？”文秀眉头终于舒展开来，果然有心事还是要说出来。
“不管是嫁出去，还是娶进来，只要是办了婚事，父母多半都会有这种变化，不然小两口怎么成人？”成人的第一步就是独立，懂得适时放手的父母才是真正在为子女着想。
“……”文秀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还当自己做错了什么，母女生分了呢。
“怎么样？张家人可还好相处？”小七边做针线，边聊起家常。
“公婆都还好，就是他兄弟姊妹太多，光我婆婆就生了六个，还有两个姨娘的孩子，加一块十来个呢，他在男丁里排行第三，上头还有两个嫡亲哥哥，一个嫡亲姐姐，一个庶出的姐姐，下边弟弟妹妹也不少，最小一个才五岁，比他大哥的儿子都小。”想想在京城那一个月里，光认人就差点没把她累死，真是不堪回首，“两个嫂子看着挺和气，就是他姐姐似乎不大好相处，新婚第二天给家人送衣服鞋袜时，两个嫂子都夸我针线做得好，只她嫌样式老旧。”不过就是想嘲笑她是小地方来的罢了。
“一样米养白样人，听听就是了。”小七道。
“我也这么想，到底是姑子，将来不常在一块儿，由着她说又能说几回，就当是听不见了。公婆能放我跟他来羊城，我就已经很感激了。她想说就让她说吧。”回到屋里，丈夫还心疼她呢，“横竖汉之对我好就行了。”
汉之？小七眉梢一挑。
小丫头立时羞的满脸通红，直拿着绣线往小七脸前挡，弄了小七满怀都是线。
“我这是遭的什么无妄之灾？”小七把线捋到一边，觑一眼对面的人，道，“都成婚这么久了，说个名字也能害羞。”
“才两个月，哪有多久？”脸颊实在烫的厉害，不得不用双手降温。正好芳如进来送茶，见这丫头面生，文秀便多瞅了两眼，待芳如出去后才问小七道，“红拂还没回来？”
“送信来说，要过了年才能回，也不知道我生的时候她能不能赶上。”小七叹口气，那丫头都去了一个多月了。
“是那两个妾室闹得厉害了？”红拂是小七的左膀右臂，她都去了，显然问题不简单。
小七无奈地点点头，“这么久了还没给名分，着急了。”
想到自己将来也要面对同样的事，文秀满脸不自在，深深叹口气，“咱们这样的人家，再不愿都得面对这种事。”就算夫妻俩都不愿意，别人也得给安个人进来，有时光想想都觉得气人，“不过既然来了，就由不得她们胡闹。”
小七看着她陡然立起的秀眉，心道当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万夫人是个厉害的，女儿自然也不会轻易让人拿捏。
“这二人是秦川那边送来的，背后定然都有人撑腰，你若不提前做好准备，怕是将来不太好过。”文秀道。
小七手上的针微微一顿，为这丫头的肺腑之言，看来是真把她当成了好友才会不避讳这种家事，“我明白……所以得先摸摸她们的底。”摸摸圆鼓鼓的肚子，他让她把二人打发了，她也答应了，可能不能打发的走，她和他心里都清楚，不是那么容易的，只要梅赵两家势力在秦川一天，他就得有所顾忌。这次能把她扶正，已经算是他一意孤行了，若非这次羊城大捷，他功不可没，怕是眼下坐在正堂的不会是她，“像你母亲说的，同阵杀敌，不可与心慈手软之人同行，一屋同住，切忌面慈心狠之辈。”知道她被扶正之后，万夫人曾在言谈中说过这句话，应该算是给她的提点吧？
“……”文秀暗道母亲看来也是真心待她，才会跟她说这种话，“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事，看你这身子一日笨过一日，也快到日子了，稳婆可都请好了？”
“从秦川带了一个回来，京城那边也送来两个老家人，你母亲、何夫人又荐来两个，人手是肯定够了，我还想看看她们到底如何，到时给你留两个呢。”小七笑道。
“你又来。”她才成婚多久，年纪又小，母亲还担心太早生产对她身体不好呢。
二人又笑闹两句，文秀突然想到一件事，“对了，还有件事没与你说，我那贺家表姐上个月刚过了定，年后春上就要办喜事了。”
“这到是件好事。”对于贺家母女，小七并没有什么心结，找位好夫婿是每个有女儿的人家都想做的，人家光明正大求嫁，也没做错什么，不过是嘴上说了几句，她反倒觉得贺语嫣倒霉，平白被弄臭了名声，“定的是哪家？”
“长宁莫家一个分支，据说是贺家姑姑从中说合的，可能之前在你们家吃了排头，心有不甘吧，据说费了老大劲才找到现在这个表姐夫，姨娘也算得偿所愿了。”文秀道。
“这就好。”看来某人跟莫家还真是有缘，莫家没得的，他得了，如今他没得的，莫家得了，也算是两清了吧？
文秀重重叹口气，“身家背景到底是有用的，表姐那么别扭的性子，不还是嫁进了公侯之家？”指一下小七的肚子，“将来你们这个定然也是要与高门大户联姻的。”想罢又道，“回头得好好督促汉之，不然将来孩子娶媳妇、嫁夫婿都愁的慌。”张家到底势力渐衰，丈夫又是排行老三，家业继承不了多少，只能靠自己打拼，好在她爹还在任上，可以帮一把，得赶紧劝丈夫趁机多捞些机会。
小七看着她在那儿叨咕着自己的小心思，心叹女人啊，入了这个道，世俗不过一眨眼的事儿。
******
阵痛是正月初五的夜里开始的，他人还在从边城回来的驿站里，红拂也在回来的途中，只有青莲、梅香在旁边。
一堆婆子七手八脚把她抬到专门为生产准备的房间，几个稳婆轮番过来教她一会儿怎么用力，她是一句也没听到，全身心都在疼，上百人拿刀砍脊椎骨的那种疼。
万夫人来了，何夫人晚一些，其他几位也相继赶到，门里门外的帮着安排事情。
小七以为疼一阵儿就能生下来，并没有，疼了一夜，直到太阳升起来，还是没动静，就是一个劲儿疼着。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说母亲伟大了……
“疼昏过去了。”稳婆出来对万夫人道。
“给她打醒了，这个时候不能昏。”万夫人一着急，卷袖子自己进了屋。
丫鬟婆子们不敢打，只好她上手掐人中，掐了半天，小七终于缓过来一点儿劲，“丫头，这会儿可不兴打退堂鼓，撑住了，过了这个劲儿就好了，头胎都难。”万夫人激励小七道。
小七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又是漫长的不知道多少时间，来回被灌了几次参汤后，肚子里这个小祖宗终于是肯出来了。
李楚接到消息就快马加鞭往家赶，即便乌/尔青体力壮也被跑出了白沫子，好在奔进后院那一刻，听到了儿子的第一声啼哭。
“赖着这么长时间不出来，感情是等他爹回来呢。”何夫人看到李楚时，如此打趣道。
万夫人从产房把包好的孩子抱出来，递给正在大喘气的李楚，李楚却不敢伸手。
“没事儿，动作小一点就行，刚生出来的孩子跟小羊羔似的，要熟悉父母身上的味儿，你多抱抱。”万夫人把襁褓递到了李楚手上。
李楚僵着全身，机械地捧着。
几位夫人则远远围成一圈，你一言我一语的点评孩子，有的说胖嘟嘟的，一看就是有福气，有的说瞧这孩子鼻梁真高。还有的说，瞧这皮肤红通通的，将来一准随他娘，肤色白，当然，后边还加了一句，他爹也不黑。只有何夫人独辟蹊径，道：“这孩子真干净。”
众人看她，这叫什么说法？
何夫人示意孩子的小脑壳，“你们看，孩子头上连个奶痂都没有。”
众人一看果真如此，讨论至此便开始偏离主题，聊起了谁家生的孩子奶痂多，谁家的奶痂少，可能是什么什么原因。
万夫人见李楚眼睛不时往内室方向看，安慰他道：“刚生完，里边正收拾呢，按老礼，你还不能进去，等处理好，移了屋子再看也不迟，你是带兵打仗的，最忌血光之灾，忍忍吧，一会儿就能见着了。”女人生产完的样子很有些不堪，万夫人也是为了小七着想，不想她被看到那么狼狈的样子，这个时代不都是这样嘛。
“她没事儿吧？”李楚一时情急，也顾不得周围人多不多。
“没事儿，就是疼了一夜，累着了。”万夫人安慰道。
几位夫人抿嘴偷笑，想着自个男人头一次当爹，大约也是这个样子吧？
正说着，红布帘子被高高撩开，几个婆子抬着一颗大蚕蛹出来——用被褥裹了全身的小七，李楚赶紧把怀里的儿子交给一旁的万夫人，上手接过蚕蛹，轻轻打横抱起来，往正房去。
青莲和梅香走在前头，一路帮着打帘子。
正房的内室早就收拾妥当，地龙烧的热热的，被褥也熏得暖融融的。
李楚把蚕蛹小心放到床上，正要松被角时，就见一只小手从里边探出来，先是摸了摸枕头，然后熟门熟路的把手伸到枕头下，从下边摸出一根头绳——刚在被子里攒来攒去，头绳找不见了。
小七正在被子里绑头发，主要怕头发乱了，一会儿见了各位夫人被笑话，尤其那位何夫人，简直是风凉话小能手。正绑着，忽觉露在外头的额头被人亲了一下，悄悄从被子下露出一双眼，发现竟然是他，“你……你不是后天才回吗？”刚在产室里头太乱，都没人告诉她他回来了，“你看到他了没？”这个他自然是他俩的儿子。
李楚含笑点点头。
小七看一眼屋里没人，小声对他道，“你觉得他像你么？”万夫人刚在里头一直说孩子长得像他，她愣是一点也没看出来，整个一只红通通的小老鼠，哪一点像他了？
“像。”李楚笑笑的点头。
“……”既然他都承认，她也不好说什么了，总不能当娘的嫌自己生的孩子丑吧？都说孩子出生就能体会何为母性，她觉得自己可能天生凉薄，居然没有那种感觉，乍看到孩子第一眼，竟然觉得很陌生。
正巧这时奶母抱着孩子进来，说是要让孩子多跟父母亲近亲近。
随着奶母离去，并放下内室帘子，二人齐刷刷看向床上正睡得昏天黑地的婴孩——他们的儿子，半天后，两人对视一眼。
小七从他眼神中看出了尴尬，很显然，他对孩子也很陌生。
“不怪你，头一回当人家的爹，其实……我也觉得他很陌生。”小七安慰他道。
李楚还是十分惭愧。
小七把下巴搁在枕头上，认真看着儿子的睡容，把声音放到最小声，几乎是耳语的程度，在小家伙头顶低吟道：“爹娘都是头一回当人爹娘，以后你多包涵点吧。”说罢突然发现了儿子的睫毛尖，刚在产室时没看到，还以为他天生没睫毛呢，当下很有些伤心，她和他都是长睫一族，怎么会生出个没睫毛的来？“看，他长了眼毛毛。”悄声冲他道。
李楚也俯下身认真看了看，这么一看，竟发现这小东西竟然有种似曾相识之感，想了半天，这才想起来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是来自于对自己幼时的记忆，万夫人可能没说错，这小东西真的是像他。
因为大名要报到秦川定，在小七的授意下，李楚先给儿子取了个小名儿——以恒，希望他能持之以恒地继承先祖的遗志。
这名字小七还算满意，就点头应了。
于是，李家的恒哥儿就这么横空出世了。

第38章 三十八 恒哥儿满月啦
婴儿的成长速度用光速形容有些夸张，音速又差点味儿，于是小七便把它界定在两者之间。
出生半个月后，恒哥儿便彻底摆脱了小老鼠这种形容词，大跨步跃进了白胖娃儿的行列，让她娘一直担心的没有睫毛这事老早就不再被提起，这小子的睫毛长得比他爹都长，跟他娘一样，完美演绎了何为自带眼妆。
唯一让小七忌惮的是他那源自父系基因的神奇体能，闹起来，她和乳母，外加两个丫头和一个婆子，差点敌不过他，得亏是出身在这样的人家，有人伺候，有人哄着，换普通人家还不给他扔地上，任他闹去。
在小家伙出生二十天后，王嬷嬷从京城赶了过来，看孩子的同时，正好也帮着打理恒哥儿的满月宴。
老太太是从小把李楚带大的人，与李楚之间早就超越了主仆之情，如今看到恒哥儿，与自己的孙子也没什么区别，小家伙又生的好，养的也好，自然讨人喜欢，老太太恨不得一天到晚抱着不放手。
“当年秦川来教规矩的几个嬷嬷私下跟我说，你是个有福相的，果不其然。”老太太边与小七话家常，边逗着围栏里的恒哥儿，“瞧我们哥儿，比京城哪家的哥儿差？是吧？”对着半大的娃儿兀自夸赞。
围栏里的小家伙也捧场，“啊啊呀呀”的随着她的逗弄张牙舞爪，就喜欢人家陪他玩，偏偏他娘每回都中途撤退，弄得人怪没趣的。
小七正平躺在床上，让红拂帮她绑腹带，是刘老太医从宫里带出来的收宫平腹的法子，小七当下听了目瞪口呆，原来这东西不是后世才有，前人早就形成了一套理论，引用刘太医的原话：产褥期，精气外泄，五脏异位，需外力导正，配以食疗之法，养精蓄锐方能复原。
不愧是大内专给娘娘们看病的！没点歪门邪道还真混不到退休。
“嬷嬷，秦川大太太的人到了。”外头有丫头如此回禀。
王嬷嬷赶紧招来乳母交代几句，并嘱咐小七千万不能到外头去，这才急匆匆往前边迎接大太太的人。
她一走，乳母也抱了孩子到西厢喂奶，红拂整理一下内室的帘子，顺手从梳妆台上拿来一条红狐毛的抹额给小七戴上，“刚我到厨房嘱咐她们熬燕窝，正巧碰上了梅铃。”看她的脸色，不再是从前那般白嫩细致了，这才多长时间，竟然变了样子，“听说在庄子里过得不大好，求了嬷嬷又回府里伺候去了。”
“她婆家也愿意？”梅铃的事，嬷嬷来那天，小七就知道了。
“嬷嬷一句话的事儿，那边也说不着什么。”手指绕几下，把抹额带子系好，又从衣柜里取了件夹袄给小七披上。
“那丫头就是太固执，做事不知道转弯。”再加上嬷嬷的骄纵，反倒害了一生幸福。
“瞅着也是，这过日子还是得求稳。”红拂从梅铃身上悟出了一些道理，“趁这会儿安静的功夫，我给夫人修修指甲吧？明儿客人就到了，总要弄得齐整些。”
小七看看四下，难得这么安静，点头应下。
红拂兴冲冲从床头柜里寻出一只小盒，这是万文秀从京城带回来的，送了小七一套，里边有各种打造精巧的裁刀、锥子、刮脸刀等，其中就有一种专门用来修指甲的刀具，可以剪，也可以修。
“菡萏院那两个怎么样了？”红拂已经回来三四天了，她一直忙着照顾孩子，也没空过问这事儿。
“跟夫人之前预料的差不多，那个梅婉玉不是省油的灯，撺掇着赵厢绮在前头闹腾，她在后头捡名声，到把菡萏院上下的丫鬟婆子抹的滑溜顺当，连杨嬷嬷身边的人都给她说话。”红拂边修指甲，边叙述道。
“看来梅家这回到是选对了人。”小七摇头笑笑。
“听樊姨娘说，这梅婉玉原是给千叶峰大公子选的人，大奶奶没点头，也就给耽误了，正巧咱们这边有空当，就给塞了进来。”
红拂转述樊姨娘的原话。
“大嫂子这回倒是脑子不糊涂。”小七想了想梅氏这些年做的事，抬了两房姨娘，愣是没往屋里塞自家女孩，从这一点来看，她也不是全然糊涂，“那个杨嬷嬷可堪用？”
“倒是不糊涂，她也看出些端倪，猜到是梅婉玉在后头捣鬼，但是碍于背后的梅家，千叶峰的大奶奶又隔三差五派人到菡萏院嘘寒问暖，她也只能睁一眼闭一眼了。”杨嬷嬷的原话，差不多就是这么说的。
“怪不得她，连我都躲着梅家，何况是她。”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我也是这么跟她说的，又嘱咐她小心伺候菡萏院那边。”想罢，红拂颇为心疼的叹口气，“就是银子花的跟流水似的，看着心疼，那么几个人，衣食住行竟比咱们屋都多，一个月大几十两的花销，我瞧着那几个大丫头的衣食住行，比万家两位姐儿都像千金小姐。本来还想给她们定个章程，樊姨娘劝着，说先叫她们花着，不过几两银子，花的越多，将来夫人越好拿捏她们。我就没再吱声，只把菡萏院几个人赶了出去，又按夫人吩咐，给梅、赵两家各送了一份礼，说是两位姑娘在菡萏院受苦了，将军和夫人在千里之外没法照顾到，算作赔礼了，赵家那边，我跟那位赵家大嫂子多说了几句，那不像是个笨的，应该能听懂我在说什么。”所谓御下之术，首要的便是不能让下边人抱成团儿，需将他们各执一端，你争我夺才可保上位者的安全，这是夫人看书时读给她听的一段，原文艰涩难懂，她只记得夫人的这段讲解，领会了其中的意思，简单点来说，就是让梅、赵二人内讧，相互制约。
小七倚在靠枕上闭目养神，心里却没闲着，他这样的家世，后院之争在所难免，既然如此，就尽量把争斗控制在一定范围。风暴再大，扣在茶碗里，不过是个景罢了，就让她们先在碗里闹着吧。
可能红拂的摆弄太舒服，一个没注意，小七就这么睡了过去。
睁开眼时，正见他打开衣柜，身上的衣服像是被淋湿了。
“外头下雨了？”半爬起身问他。
“下雪。”他纠正道。
看一眼他从柜子里拿出来的衣服，赶紧喊停，“那是明天见客穿得。”孩子没出生之前，她亲手做得，就是为了让他在孩子满月宴上穿的。
他看一眼手上的衣服，确实是新的，而且针脚细密，像是出自她的手，便放了回去，重新找了一身换上。
许是听到了他们的聊天声，乳母把孩子抱了过来，小家伙也是刚睡醒，一双眼睛雪亮雪亮的。
“你先去歇着吧。”小七交代乳母道，这小子闹腾人，难为乳母带的如此精细。
这乳母本就是个话不多的，男主人在时，就更没话了，听小七这么说，点头下去。
目送乳母退下，回头就见床上的父子俩正闹得欢。
“怎么还把被子解开了？”倒不是怕孩子冻着，屋里暖和的很，主要是这小子爱动，每回给他包襁褓，都能把人累出一身汗。
“绑着这东西不舒坦。”还是亲爹理解儿子的感受，把被窝扯到一边，拿起儿子的小脚就亲，这可把那个小的乐坏了，好不容易逃脱束缚，还有个这么好玩的亲爹，兴奋的手脚并用的扑通，“看看，这小子的力气多大。”把手掌放到儿子的脚前，让他踹着玩。
小七叹口气，“把他引起来，一会儿等你走了，他又得闹人，净跟着添乱。”
“男孩子本来就该多哭多闹，身体好，长大了也聪明。”边说边把儿子的小脚含在嘴里。
小七都没眼看他们，只找了条薄被褥盖到儿子肚子上，“红拂这趟回去，暂时把菡萏院那两个安抚住了，下回可就没这么容易了，听樊姨娘那边的消息，梅家在东北线上刚死了两个子弟，大嫂子在伯父跟前哭了好几回，大哥哥都不得不示弱，那个梅婉玉进石院怕怕是想挡也挡不住了。”到底他才是家里的老大，很多事都得过他这边。
“你愿意？”他不改初衷的继续跟儿子玩闹，像是随意这么一问。
“说得跟我要纳妾似的。”她才是受害者。
瞥她一眼，不带什么情绪，“随你，愿意让她在石院呆着，就呆着吧。”
小七有些生气，这是什么话？什么叫她愿意让人在石院呆着？“这也不是我能决定的，跟我置什么气？”她要是能决定，他一个妾侍也别想有，这现实吗？
“……”看一眼她气呼呼的脸，低头对儿子道，“你娘的脾气见长啊。”
小七觉得他这话断句很有问题，像是在说她，又像是在骂人，“你——不许在孩子跟前说脏话！”
他一副我说什么了的表情。
见她秀眉皱的死紧，想她到底还在月子里，不想惹她不高兴，便起身，并把儿子竖着抱起来，让他的小下巴搭在自己肩上，一手扶着小家伙的后颈，一手托着屁股，打算父子俩先到外间玩一会儿。
这是恒哥儿出生以来头一回竖着看这个世界，惊奇的睁着一双大眼睛四下打量，超乎想象的安静。
小七见他话没说完就抱着孩子出去，心下更是生气，但又找不到理由跟他发脾气，想来想去只能拿儿子当借口，“你别抱他出去！”
人家父子俩根本不搭理她。
“不要竖着抱！”脖子受不了。
“哇喔——”帘穗抚着小家伙的脸轻轻扫过，小家伙发出小奶虎般的叫声，接着便咧嘴咯咯的笑起来，这还是他自学会笑以来，头一次笑这么大声。
当父亲的一看他喜欢玩这个，便开始在内室的门口来回穿梭，视线却始终落在床上那女人的脸上，有种挑衅的意味——我出去了，我不出去，奈我何？
小七看他这样子，起先还有些生气，气着气着又笑了。
幼稚！
******
满月后的头一天，因为要见客，一大早起身后，丫鬟婆子就开始给小七洗漱。
小七感觉浑身洗下来的脏东西能有二斤重，洗完身体轻了起码一半！
因为月子里养的好，什么贵重药材都先挑着给她用，又有刘太医这个活宝在旁指导，小七被养的红光满面，那些脱发，掉眉毛的毛病，在她这儿根本就是没影儿的事儿，唯一让人郁闷的是肚皮还没有恢复。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小七自然也不例外，所以她还是照旧帮着腹带。另外，樊姨娘着人送来的学肌之物，她也毫不留情的用着，怕用光了，老早就让红拂照着方子找大夫配。
当她满面红光的出现在羊城夫人圈里时，大伙都夸她养的好，万夫人还偷偷拉她到一旁询问细节。
小七刚开始还有些纳闷，万夫人的孙儿已经两岁了——如今正跟儿子住在京城，难不成她打算再生一个？一问才知道是件喜事——文秀前两天诊出了喜脉。小七让她放心，自己用过觉得好的东西，都会给文秀留一份。
这是热闹的一天，小七并不是最受瞩目的，最受瞩目的是今天的主角——恒哥儿。
小家伙先是被一群妇人围着点评，收获了一堆金银手串，以及各种打造精巧的金玉饰品后，又被抱到前院接受叔伯们的逗弄，又得了一堆东西回来。
“瞧着咱们恒哥儿怕是连娶媳妇的银子都给赚回来了。”芳碧一边往妆匣里收东西，一边叮嘱芳瑶登记造册。
“这才到哪儿。”青莲和乳母轻轻从内室退出来，拐进耳房时，接了二人的话茬，“咱们恒哥儿是正统嫡出的大哥儿，将来娶媳妇那可得往大了操办的，这点东西，怕是连茶水钱都不够。”
芳碧看了看桌上小山似的金银珠宝，叹口气，“那将来得花多少钱？”
芳瑶插嘴道，“不说夫人名下的庄子和店铺，就是将军在京城的东西也不老少，给恒哥儿娶媳妇有什么难的？”
青莲送一个你想的真简单的神情，“夫人这么年轻，将来肯定还有哥儿、姐儿，不都得考虑啊？”
“可咱们府里的产业也不少啊？”乳母在一旁插话。
“将军名下的产业是不少，可只有京城那些能动，秦川那头只有下放的一个庄子有点收成，其他产业都是垫在秦川军中的，分不出来，每年的四季节礼，朝中打点，三栋宅子的花销，哪里不得用钱？再说如今又多了菡萏院那两个花钱的祖宗，自己的份例不够，到要叫咱们这边省出来去贴补她们。”青莲气恼道。
“这二人真是不醒事。”芳瑶也跟着同仇敌忾，“听红拂姐姐身边的小丫头说，她们房里的丫头，吃喝用度都快撵上夫人了，这叫什么事儿？”
青莲冷哼一声，“在菡萏院她们是客，可一旦进了石院，就得跟着咱们家的规矩来。”
“真要进石院了？”芳瑶瞧瞧门口，低声问。
“没十成也有八成了，昨日大太太的人来送礼，跟王嬷嬷在屋里头聊了半天，回头嬷嬷就去夫人屋里坐了许久，怕是想不认都不行了，人家那边到底在秦川是有脸面的人家。”想到这些，青莲就气不打一处来，她们夫人当年进府时什么待遇，那两个如今什么待遇？“老天保佑，一辈子让她们待在秦川才好！”
屋里几人非常赞同她的观点。
红拂在外头听着眉头直皱，伸手挑开帘子，冲屋里训斥道，“这样的话，今后不许再说，咱们几个是跟夫人亲近的，听了就听了，万一让有心人听了传出去，还道咱们夫人容不得人呢，况且又是大太太捎来的话，真传出去也是打大太太的脸。夫人如今的日子好不容易顺心了点，你们要是嫌□□稳，大可回了夫人奔外头去，保准没人拦着。”
包括青莲在内，屋里几人都吓得不敢吱声。
“红拂姐姐，再也不敢胡言乱语了，这回别告诉夫人行不行？”芳碧、芳瑶最是害怕，她们在外头可都没什么亲人了，如今好不容易熬到这个地步，眼瞅着再过几年，恒哥儿单独分了院落，她们就是内房大丫头了，每月吃喝不算，还有一两银子的月例，主人家又都不是刻薄的人，到外头哪有这样的好日子，死都要死在里边。
红拂的眉头稍稍松开些，“平时说些闲磕牙的话，我也不管你们，可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往后得警醒点。菡萏院那两个，将来进了老宅，也是姨娘，半个主子，面子上，该敬还得敬着。”
青莲咬唇点点头，见红拂给她使眼色，小老鼠似的跟了出来。
二人进了正堂，红拂才小声数落她：“这种心里话，你在我和夫人面前说说就是了，在外头说什么？她们几个虽也是咱们的人，可到底人多嘴杂，说出去有碍夫人的脸面。”
“红拂姐，我知错了，再不敢了。”扁着嘴道。
红拂从荷包里取了包东西递给她，“你一直念着的七月阁的杏脯子，夫人特地让人多买了些，留给你一份。”手指点一下她的脑门，“这么大人了，光长个儿，不长心眼。”
青莲笑笑，塞一颗杏脯入口，道，“我就是觉得憋的慌，咱们夫人怎么熬过来的？站规矩，陪笑脸，做了多少事，受了多少委屈？如今她们两个要进门，夹风带雨的，找这多人给开道，明摆着以势压人。”
“那能怎么办？夫人原就是这样的出身，吴老太爷如今又不在了，背后也没个撑腰的人，若非将军有羊城大捷那么大的功劳，亲自去找太爷求情，秦川那边也不会同意把夫人扶正，你当婚嫁这事是他俩自己做得了主的？”红拂服侍过两任夫人，自然知道其中的门道，“好在夫人如今有了恒哥儿，将军又压着不让秦川那两个进门，给夫人腾点时间收拾家里的产业，等收拾完了，就算她们进门来，也由不得她们作妖。”
这便是他们两口子眼下的目的。

第39章 三十九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满月宴后，小七又休息了两天，两天后，摈弃一切杂念，开始收拾他身后的产业。
除却秦川那些分不出来的祖业，他身后的产业可谓五花八门，庄子、店铺，甚至还有长河上的两处码头，西南居然还有一个什么玉矿。
“这玉矿你怎么得的？”他忙成这样，怎么有空跑到西南开矿？
李楚正抱着儿子在一旁玩摇摇鼓，听小七这么问，过来瞅一眼，想了一会儿，道，“顺老王爷爱摆弄这些东西，当年他在内府顶了个闲差，闲来无事折腾出来的，自己弄不了，就让我们几人各自认领了一处，采出来的石头，玉质上不了台面，我也没心思理会。”
“码头呢？”这东西又是怎么来的？
这个他记得清楚，“原先我手下有个执戟卫，北伐中丢了一只胳膊，回乡时我让人给了些银子当盘缠，谁知他用这些钱在家乡盘了个码头，后来又到京城找我借银子周转，一来一回就给弄到我名头上了，每年会派人送些银钱过来。”他哪有功夫去查这个账，都是交给谢管家收着。
“……”这人心还真大，“庄子、店铺事小，顶多偷藏些粮食、银钱，码头事多，市井里头人员最杂的行当，跑起船来四通八达，消息传递也快，管不好很容易出事。”仔细看了看账面，谢管家到是个精细人，记录很是详尽，“你如今官位越做越大，这东西不能再挂到你名头上，万一出了事，虽不至于伤筋动骨，但也怪恶心人的。”在记档上用朱砂标注出来，以便作为第一批要处理的对象。
李楚不置可否，随她怎么处理，抱儿子去外间玩去了。
在精打细算后，小七得出了一连串的数字，起身到东厢找那对正玩的热闹的父子俩，“你把恒哥儿先给奶娘，我有话与你说。”
李楚不愿意，刚出去几天，昨晚才回来，儿子差点认不出他，今日难得休沐，正好培养下父子感情，“你说我听着就是了。”
无奈，只得拿着账本亦步亦趋的跟在他后头，一项一项说给他听，“咱们府里，算上秦川，京城那边，每年入四万到四万八千两不等，去掉秦川祖业不能入账，每年也有至少两万的银子入账，再去掉三地的四季节礼和朝中打点，每年也将近一万的收入，再加上你的俸禄和体己，除却三个宅子的花用，每年存个三五千两也不难，可你看——”把账本摊到他面前，“账上才余下多少钱？”这些年积累下来还不足五千两，钱都去哪儿了？
他伸头过来看一眼，“还剩挺多的。”这是他的真实感受，记得以前账面常常是亏空的，后来财产移交到他手上，他交给王嬷嬷和谢管家，这两年才慢慢把亏空补上。
小七差点没忍住白他一眼，“得换人。”大换血，不然这账面好看不起来。
“随你。”交给她就是让她来收拾的。
“又是随我。”他这一家之主是做什么使的？
见她小嘴撅了起来，低头对儿子道，“来，给你娘作个揖，咱爷俩以后吃喝都靠她了，得把她的马屁拍好。”说罢拿着儿子的小手冲她作两下。
小七被气笑，推他一下。
小家伙见母亲伸手，以为要抱他，小身子使劲往前凑了凑，口水滴了他娘一脸。
“跟你爹玩去，我还算账呢。”点一指儿子的脑门，小家伙却打着扑的咿呀乱叫，笑得什么似的。
没法子，实在逃不过这么可爱的笑脸，小七把账本扔到一边——陪儿子是大事。
她怎么能生出这么可爱的孩子来？！
******
倒腾了七八日，这才慢慢把一堆拉杂的东西弄出点头绪，未免下面人反弹太厉害，小七决定只捡几样重要的事先处理。一下子都处理掉，不但阻力大，还会闹得人心惶惶，再说一时之间，她也没有这么多人手替换，只把谢管家和林管事召到书房，与他们深谈了两次。当然，两次李楚都在场——没有他的默许，她也没办法触碰到这个家的筋骨。
谢管家和林管事都是经过事的人，自然能看出李楚对她的信任。
李楚的做事风格向来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两年她把羊城这边管得很好，虽还有些稚嫩，但他相信她还是能管好后院的，只是需要点时间而已。
既然他相信她，谢、林二人自然也就全权听她的安排。
商量了几天，做了几项重大决定后，谢管家也该启程回去，京城还有不少事等着他处理，包括王嬷嬷，都是不能常待的人，一直磨蹭到二月下旬，二人终还是启程回往京城。
三月初，天气逐渐转暖，李楚不得不赶往边城，主管布防一事，他这一走，家里便彻底安静了下来。
小七的日子主要以带孩子为主，闲暇时看看账本，想着怎么才能开源节流。
到三月底时，万文秀过了头三个月，下帖子邀小七过去说话。
小七让红拂准备了几样药材，领着青莲和芳绢便过去了，孰知到那儿时，正好碰上桑籍的新夫人小冯氏带着桑家大姐儿登门。
“一直也没时间去看夫人和小公子。”小冯氏对小七抱歉道。
“为了满月宴的事，家里一直乱哄哄的，到现在都没收拾好，你们若来了，反倒让我露怯。”小七寒暄道，心下也知道小冯氏的难处，桑籍虽然如今升了都尉，但俸禄并没增加多少，桑家本身底子就薄，又要还以前的亏空，日子过得委实不容易。所以这小冯氏一向很少出现在将官夫人堆里，因为不管什么聚会，都要银子陪着，哪次不得花个十几两？连文秀这种没牵累的都直呼受不了，更别说她了，小七自己也有过这样的经历，对她目前的尴尬境地是感同身受，“夫人上回让人送的两顶虎头帽甚是好看，可有样子？我想求来多做几顶。”岔开话题道。
小冯氏连连点头，说是现下就带了样子来，本是拿给文秀的，说着便起身到隔壁院找去了。
她一走，文秀示意丫头把帘子放下，冲小七低道，“借银子来的，正好让你撞上了。”文秀瞅着窗外远去的背影，“说是桑家那个一直守寡的大姑奶奶来了，嫌表姐她没照顾好桑家老太太，见天在院里作妖。”
小七突然觉得有点对不住小冯氏，给她牵了桑家这门亲，糟心事真是一出接一出，“桑老太太不就生了兄弟俩么？”打哪儿又冒出个守寡的大姑子？
“听说是姐夫亲伯父家的，从小养在桑老太太身边，跟亲生的差不多，出嫁不到三个月，丈夫就落马摔断了脊椎骨，没几天就走了，剩下她一个人守寡了这么多年。”文秀道。
“一直没再嫁？”来这世界之前，小七一直以为这种时代不会轻易允许妇人再嫁，来这儿之后才发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妇人丧夫再嫁是很平常的事，特别中下层来说，因为不嫁就没法生存，所谓的守节完全是针对中上层女性，因为她们有自己的财产，不需要靠嫁人才能生存，当然，这种事也不是绝对的，很多上层女性也会选择再嫁，毕竟没人愿意抱着个牌坊过一辈子。
“说是州县给立了个牌坊，便一直守到现在。”文秀道。
二人正聊着，只见文秀的丫头茗丹挑帘子进来，手上拖了只长盘，长盘上放了一只白瓷盅。
文秀对小七道，“上回你让人送来的南岭血燕，还有一些，今儿就拿你的东西招待你了。”
小七指一下她，“你呀，越来越像只貔貅。”
“那能怎么办？汉之的俸禄就那么点，家里还有那么一堆亲戚，逢年过节光送礼，就得比别人家多花不少，不算精细点，往后的日子还怎么过？”亲自动手给小七盛一碗燕窝递过去，“还好认识你这个大财主，加上我娘，来回给我送些好吃好用的，到是省了我不少事，搁我自己，我都觉得那白银耳就不错，这么贵的血燕，我吃着都觉得心疼。”一口要吃掉多少银子啊！
“这血燕是他让以前一个南岭的同袍帮忙弄来的，价钱便宜很多，不像京城那么吓人。”小七纠正道。
文秀眉梢一挑，“你要这么说，我到是有心求你了，赶明儿过节时给我也弄一些来，正愁着该备些什么礼物送婆婆和两个嫂子呢。”
小七正要应声，忽听外边一阵嘈杂。
茗丹挑帘子出去查看后，回禀道，“桑家大姑奶奶来了，桑大奶奶正劝着不让她进来呢。”
文秀脸色一沉，“她来做什么？在桑府还闹不够，跑别人家摆什么威风！茗丹，你去镇一镇，让她老实点。”
茗丹领命出去，没一会儿就听院子里传来几声呵斥，是茗丹指桑骂槐在呵斥府里的小丫头，那边也跟着安静了。
又过了一会儿，小冯氏满脸郁色的引着姑姐进来，简单介绍了几句后，二人落座。
文秀没说话，小七也不吱声，二人低头小口吃着碗里的燕窝。
茗丹从瓷盅里又盛了两碗，一碗端给小冯氏，一碗给桑家姑奶奶。
“呦，血燕啊。”桑家姑奶奶三十来岁的年纪，穿一身青衣，头上盘了个旧式的髻，面貌清秀，可惜这身打扮让看上去老了十岁不止，“到底是攀了门有钱亲戚，家里吃糠咽菜无所谓，外头总有滋补的等着。”
文秀和小七的手一顿，这话说得就让人恶心了！
小冯氏见势不好，接过话茬，道，“大姐这话说的就不是了，你兄弟到底是身居六品的尉官，家里再不济，妻妾出来串个门子也得衣冠整齐，不然人还道咱们大周国不能善待良臣呢。”
桑氏冷哼一声，阴不阴阳不阳道，“你也知道籍兄弟是六品尉官，连亲娘都养不好的尉官，说到军阵衙门里，也没这个理吧？”
“大姐这话我就更不懂了，婆母的一日三餐，一应药材都是按时送的，但凡家里有的，就没有老太太吃不着，用不着的，何来不奉养亲娘一说？”小冯氏一句不让道。
桑氏瞅一眼旁边一言不发的文秀和小七，“我兄弟的宅子，我婶子却连几两银子的主都做不着，这是真心孝顺么？”
“原来孝顺就是要把着家里银钱呀？大姐到是提醒我了，当时二叔与我们分家时，早立了字据，说是家产给他们，母亲的身后奉养都算他们的，如今银钱和田宅都给了他们，连老鼠盗过的破箱子都给他们搬了去，只把个亲娘留下来跟着我们一家吃糠咽菜，大姐要是告，我也得在状子上写两笔。”小冯氏声音轻柔道。
“你——”桑氏拍案而起，“你别仗着后头有有权有势的亲戚撑腰，就在宅子里横行霸道，他们再管天管地，也管不着别人宅子里的事？！”这话是冲着文秀说的。
小冯氏见她对着文秀大放厥词，柳眉一竖。
不待小冯氏发怒，就见小七慢悠悠地放下手里的白瓷细碗，笑着问炕桌对面的文秀道，“何府新来的那班小戏子唱腔真不错，尤其那出‘斩花游’，你可听了？”
文秀领会其意，笑道，“就是那出假姑子强管娘家事，真兄弟被罢官，自己也被下狱的戏？”
“可不，唱的可好了。”小七夸赞道。
“就是觉着那姑子扮相不大好。”文秀抿嘴笑笑。
二人就此停下，没再说话，继续低头吃燕窝。
桑氏自然知道她们在映射她，可一时又没法子回嘴，只能气的干瞪眼。
“要我说，这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害人精，连门都不能让她进。”茗丹上前奉茶，顺便插言道，“那花家本来和和美美的一家人，自打那假姑子来了，就没消停过一天，这种不知斤两的人，头上插根鸡毛，就把自己当个人物了。”说罢瞥一眼桑家姑姐的方向。
“就是，末了才知道她压根就不是人花家的姑娘。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存心祸害人么。”青莲接了小七手上的燕窝，与茗丹一搭一唱。
小七笑盈盈的冲小冯氏和桑家姑姐道，“赶明儿何府再开戏，你们可得一块听听去，那几个小戏子唱腔可好了。”
小冯氏笑笑的颔首，“下回一定抽时间去听。”觑一眼姑姐，“也得带我们家老太太一块去，老在家呆着，耳朵是越大不好了。”一语双关道。
碍着小七和文秀的身份，桑氏不好撒泼，简单告了声别，起身便走，今日本来是要来给文秀难看的，哪知最后难看的却是自己。
她走了，小冯氏也不好多留，文秀知道她的难处，使茗丹包了二十两银子交给她的丫头。
小冯氏匆匆带上继女，随大姑姐一道离开。
望着小冯氏的背影，小七暗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世上谁活得都不易，可大家都很努力，她还有什么理由拈轻怕重？再说，他已经为她扫清了好些障碍，作为同伴，她是该好好配合他的脚步了。

第40章 四十 有没有中庸之道可选？
何夫人亲妹子嫁人，年后带孩子回了一趟京城，回来后小半个月没出门。往常不管京城送来什么都要往各府里点眼，大伙都习惯了她这招摇的性子，突然偃旗息鼓，还真有些不适应。
在马溪莲的回门宴上，何夫人终于是露了面，众女见她蔫蔫的不愿说话，便有意说些趣闻逗她开心。
刘夫人讲了她一个亲戚去西边异国做买卖，结果一个商家竟然让自己的媳妇出来招待他，吓得那亲戚半夜不敢回屋睡觉的事。
何夫人听后翻个白眼，“这种越了俗的笑话以后还是别说了，让人听了还当咱们羊城的女眷是六巷外的那些市井婆娘呢。”
六巷即六条巷子，是京城的说法，因为三品以上的官员多住在皇城东南的几条街上，像军官聚集的乌衣巷就是其中之一，因此通常用六巷来泛指有地位的人或者家眷。
马屁拍到马蹄子上，刘夫人自觉有些晦气，便没再开口，其实何夫人往常是挺爱听这些野趣故事的，比这更腥膻的，她都听的来，也不知今日是怎么了。
包括小七在内，几位夫人的眼神相互交错几下，万夫人年纪最长，丈夫的军职也最大，平常有什么事都是她在头前拿主意，这种时候出来说话的自然也是她，挥手屏退了屋里多余的人，只留了几位夫人和几个身边贴身伺候的丫头，开口问道，“你这是怎么了？自打回了一趟京城，跟换了个人似的。”
何夫人瞅瞅万夫人，再看一眼在场的几位夫人，深深叹口气，“别提了，这趟京城回的，可让那帮尖酸刻薄的人给笑话了。”接下来，她便讲起了自己在京城受到的“打击”。
何夫人是相府的长房大小姐，又自小养在祖母身边，吃的用的从来都是一众姊妹不能比的，长大后嫁的夫君也比旁的妹夫有出息，何应乾三十出头就当了北都护府的二把手，去年羊城大捷又立了那么大的军功，真可谓要风得风，要雨龙王爷都得赶紧给布云。
这次亲妹子成婚，她本想回去招摇一番的，母女三人盛装出席，给妹子添妆的礼物也都是精挑细选的好东西，哪知却让众姊妹给群嘲了，笑话她们穿的土不说，还笑她这亲姐姐给妹子的添妆礼不但样式陈旧，东西也少的可怜。
“你们说说，我哪里小气了？十两一个的银锞子，整整四十个，另有上好缎子、绸料各五匹，金镶珠的三尾凤钗一对儿，那上面的大珠子都快抵上鹌鹑蛋了，那可是宫里赏赐下来的东西，我自己都没舍得往头上镶一颗，竟还说我小气！”想到这儿何夫人就气不大一处来。
众人听罢，有的倒抽一口凉气，家底少点的，比如刘夫人，都够家里一年花销了。有的则有相同的感叹，比如小七，她最近也觉得京城的花销十分吓人。
“这两年南边在修河道，在京城里做官的，上上下下都有人打点，手里的银子自然就多了，比不得咱们这边清水衙门。”万夫人一语道出其中原由。
马夫人对此深有感触，“可不是，溪莲临出嫁前，我硬生生又给添了不少‘盒底’，怕嫁妆送过去让人笑话，如今京里一个五品官嫁女儿，都得这个数。”伸出两根手指。
两千两？刘夫人抚着胸口直念阿弥托佛，她可有三个女儿呢，“你们家大业大，我这将来可怎么办？把她爹铠甲和车马卖了，都凑不上。”
何夫人看刘夫人急的那样儿，终于是笑了出来。
众女惶惶了一阵子，万夫人笑道，“不瞒你们几个说，我娘家有个堂兄，早年文不成，武不就，叔伯们就给他在太常寺捐了个小官，也没什么大用处，就是前几年圣主寿宴时，认识了南边几个商客，为了贴补家用，私下也做些买卖，这两年南边大兴土木，生钱的买卖也多，他干脆辞了官，到南边去了，我觉着他做事还算稳重，就参了一股。听他信里说，最近有个什么木材营生，本不够，正急着找人入股呢。”
众女听了颇为心动，但仅仅是心动，真让她们拿出真金白银给一个不认识的人，她们也是不愿冒这个险的。
小七也在心里衡量，是否可以趁着这个机会把他名下的那两处码头换个名头？
******
马溪莲回门宴后的第七日，边城布防终于告一段落，李楚回到羊城的家中，这次等待他的不单只有娇妻，还多了个可爱的儿子，满满当当算是一个完整的家了。
“内府刚来了公文，让我和万幕钧回去一趟。”吃饭时，他告诉她这个消息。
“回京城？”小七不确定的问道。
“说是回去述职，估计是东宫有了人选，各重镇将领轮番回去，认主表忠心呢。”顺便纳个投名状。
“……”明白了，“那我们用不用回去？”
“想不想回？”他问她。
“当然是想。”京城到底比羊城繁华，她有好些东西想回去置办，尤其儿子的一应东西，“就是他还太小，怕路上不方便。”示意一下他怀里正揪着半条腰带玩得不亦乐乎的小家伙。
“咱们自己单独走，行程慢一点，再说刘太医这次也跟着一道回去，路上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对于儿子人生头一趟出远门，他早就想好了应对之法。
“刘太医也回去？”既是个好消息，又是个坏消息，好消息是儿子这趟出行，路上多了个保障，坏消息是羊城以后可就没什么好大夫了。
“年纪大了，家里人不放心，都催了几回了，这次正好我们回去，给他一块捎回京城。”李楚把儿子递给小七，洗手吃饭。
小七帮儿子擦一下口水——可能快长牙的缘故，最近老爱吹口水玩，擦完口水便伸手把孩子递给乳母，也到了喂奶的时间，“刘太医这一走，咱们羊城可有些折手。”
“听老爷子说，他两个孙子会过来接手医馆的事，强将手下无弱兵，刘家世代行医，两个孙子应该不至于是庸才。”安她的心道。
小七听完这话，的确安心了许多，“这就好，有个好大夫在城里，总是有好处的。”坐下身，跟他一道用饭，“安平前日送信来，说姐夫刚补了职位，六月份就要到京畿的月延县上任，大姐信里说，想带心安和长安来羊城看看我们，我们若回去了，她们也不用大老远过来了，直接倒京城家里就好。”
听她说到心安和长安，李楚想到了去年在秦川时她跟他说的事，“上回让周城给你提的几个人，可有仔细派人查过？”
知道他说的是心安的亲事，“早就查过了，有两个还不错，父母的为人也很好，等见了大姐让她看看吧，正好大姐夫如今也补了职位，两边也算门当户对。”
点头，这件事完满了，又想到前两天秦川送到他那儿的消息，“秦川那边可有信来？”
摇头，自打梅、赵二人进了石院，一直都没什么消息传来，听说二人都还算老实，“杨嬷嬷说，那边一直挺安静的，也没再生什么事端。”
李楚不禁在心里冷哼，表面上没事，私下却动不动让人禀报那边的琐事，不是病了，就是受了什么惊吓，这梅赵两家果然是不能让人省心的，“都护府刚下派了一批冬令服，各府都领了不少，你如今事多，就让秦川那边做了送来吧。”有事可忙，那边也许能少点来烦他。
“……”这冬令服每家每年都要认领几百套，算是上级军官对下面军士的福利，往日她也就意思意思带着针线房做几身做两身，其余都是交到外头去做的，毕竟精力有限，他倒会给她省事，一下子全推给了秦川，“那边开始烦你了？”
不说话就是默认。
小七也猜到梅赵二人不会安于现状，他身边的副官、侍卫，都是秦川带来的，梅赵两家想给他传话再简单不过，“有娘家人撑腰，挺好的。”哪像她，累死累活都得自己上。
自打梅、赵二人从菡萏院搬进石院，他俩基本上就没正面讨论过她们，都在刻意回避，有时不得不涉及到她们时，也多以“秦川””、“她们”、“那边”来代替，这回依然如此。
他给那边派完活，再也没提起以上那些代名词，这意思很明显，不想谈她们的事。他不说，小七正好也不想问。
待吃完饭后，小七先帮他和恒哥儿洗漱完，让他们父子俩去床上玩，这才腾出空自己梳洗。
自打恒哥儿满月后，他便去边城忙着布防一事，如今孩子都四个半月了，二人算是头一回正经同房，其实她还想再等一阵儿的，起码按照刘太医的方子再养一段时间，老觉得自己身体还没恢复好。
洗完澡，对着铜镜正面、侧面看了老半天，总觉得自己身上哪里不对劲。把以前的衣服找出来试穿一下，似乎也没发现哪里胖了，可看着镜子里的人就觉得什么东西变了。想了半天，发现变化最大的应该是眼神，以前眸子里闪着少女的清亮，如今怎么看都带着一股子妇人气，用何夫人的话——懂了人事后，狐媚气就出来了。
“亥时了，你打算洗到什么时候？”他在外头突然敲门。
小七身上只裹了条薄绸，下意识抓了一旁的衣服掩在胸前，末了才发现门是从里边上的栓，他根本进不来，这才安下一颗心。边喊话让他先睡，边对着镜子慢条斯理的擦拭身子，尽可能地浪费时间。
让她没料到的是，自己的影子正好被灯光打在窗纸上，别说脱衣、穿衣，甚至连兜衣那细细的带子都能分辨清楚。
整个从出浴到着装的过程，外头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好不容易把头发擦了半干，一手拢着耳后的碎发，一手拉开门闩，打开门——
“咦？你还没睡？”惊讶于他居然还站在门外。
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抬腿跨过门槛，然后阖上了隔间的门。
窗纸上，灯影婆娑，一高一矮两个侧影儿开始了他们无声的交缠，起先里边还不时传来一些较大动静，害得外头床上睡着没多久的小人儿扭扭脖颈，睡得有些不踏实。不多时，里边人似乎也想起了外头的小人，达成了某种一致后，动静也变得规律且单一，没多会儿，里头连灯都灭了，只有偶尔隐忍不住的粗重呼吸声传出来。
阔别一年多的夫妻生活总算是恢复了正常。
******
次日一大早，李府男主人按时往都护衙门点卯，办完正事，与同僚谈笑风生了一阵儿，难得见他这么和颜悦色，往日不敢在他跟前造次的下属们也凑上前多聊了几句。
因年后来了不少新人，趁着李楚布防回来，由万幕钧做东，当晚在得胜楼摆了几桌。
正喝得热闹，忽有传令兵来，说城里发现北齐细作，城门卫队正领人捉拿，就在附近的天合街。
众人一听，酒气立时醒了一半，去岁与北齐一战，羊城损失三分之一的兵将，这个仇牢牢刻在每个参战者的心里，听到北齐二字都恨得牙痒痒，如今他们竟然敢直接派细作来羊城作乱，简直胆大包天！
外头，男人们忙着你砍我杀，里头的女人们却对这些事一无所知。
傍晚时李楚派人回家报信，说是晚上有应酬，小七便没让厨房大肆准备，只熬了碗红豆粥，蒸了几只虾肉饺子当晚饭。
恒哥儿虽不还到五个月，可看到人吃东西已经开始眼馋，半躺在团筐里，看娘亲拿起筷子，便急得呜啦乱叫。
“叫再大声也不能给你吃。”小七冲儿子炫耀一下筷子上的虾肉饺子，然后一口送进嘴里。
团筐里的小家伙小嘴咂两下，馋的一跃一跃的，恨不得扑到娘亲身上。
红拂和乳母在一旁看着直摇头，这是亲生的么？
见小家伙盈盈欲哭的可怜样儿，小七觉得自己好像是有些过了，便端着碗凑到小家伙跟前，用小勺舀了一点米粥，喂到他嘴边，嘴里念叨着，“就一小口啊。”
小家伙哪里听得懂她的劝告？小嘴咬到勺子后，怎么也不愿松口。
母子俩正为了只勺子较劲儿，忽见门帘一掀——
他竟然回来了。
“不是去得胜楼了？怎么回来这么早？”一时没注意，把勺子从儿子嘴边抽了出来，小家伙急的哇哇大哭。
坏娘亲，连口饭都不舍得给他吃！
“出了点事，喝了两杯就散了。”李楚弯身把哭闹的儿子从团筐里抱起来。
“……”喝了两杯就散了，饭肯定也没吃，“我让她们简单烧两个小菜。”把勺子放到汤碗里，转身吩咐红拂赶紧去小厨房准备饭菜，又让乳母去拿恒哥儿的小碗，准备给他喂些果汁子，不然看到爹爹吃饭，又得在旁边捣乱。
等她吩咐完再回头，就见他正拿小勺喂儿子吃粥。
“别乱给他吃，消化不动的。”想阻止他，小家伙却咬住勺子，怎么也不愿撒口。
“不给吃就不要整日拿这些勾引他，如今瘾上来了，又嫌他嘴馋！”这话既是替儿子说的，也是为自己鸣不平。
“……”小七自然听出他话中有话，什么勾引，上瘾的，不就是昨儿夜里没让他尽兴嘛，至于在这指桑骂槐么，“那……那多了是会伤身嘛。”
“食尚不能果腹，何谈水陆毕陈？”他眼神灼然地盯着她不放。
水陆毕陈？这是想要她的命啊，“差不多……就算了，过两天不还要回京城么。”至少给她留点体力赶路吧？
这一点他自然会控制好，“除了这个呢？”还有什么别的需要注意的，最好一次跟他说清楚，省的半途这不行、那不行的。
“……”总不能说都不行吧？都忍了一年多了，这种话她也说不出口，“那……他怎么办？”示意一下他怀里的儿子。
这有什么不好办的？低头对正吃的欢的儿子道，“爹爹今日多饮了几杯酒，夜里你跟奶母睡去吧？”
小家伙哪懂他在说什么，有吃的就行。
于是，未免身上的酒气熏了孩子，恒当晚便随乳母去了隔壁院。
主屋的夜灯一直到亥时末还亮着……
夫妻生活是一种特殊的交流方式，做得不好，很容易影响夫妻关系，但是，做得太尽兴又很辛苦。
有没有什么中庸之道可选？

第41章 四十一 莫长孟与吴少君
因为万幕钧夫妇要提前到京畿看孙子，两家便约定好了进京日期，万府提前赶回去，李宅一行人则慢慢悠悠一路游山玩水地往京里赶。
这还是小七头一回有闲情静下心来欣赏这个世界的山水，什么月落乌啼，什么夜雨春韭，明月松间，以前一直觉得他只懂金戈铁马、大漠孤烟，直到这会儿才发现他身为贵族子弟的那一面，他在诗词上的造诣绝对不浅，只不过平时不爱显露而已，问他，他还很好奇，每天都过得充实忙碌，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在这些不喜欢的事上？背诗能背出粮食？能抵挡刀剑？能让天下安居乐业？仓廪足而知礼节，他的职责就是守在仓廪前，保证它的安全。
既然如此，那他为什么还要读那么多诗词歌赋？小七这么问他。
他的回答是：刚开始也不喜欢，读书时，轮到先生讲诗词歌赋，他就逃课，被叔爷逮到后打手板，后来打手板没用了，就开始打屁股，再后来可能他老人家也觉得这样不行，祖孙俩就深谈了一回，老人家说你将来想做大事，那人世百态就都得接触，诗词中有一样东西是史学典籍中没有的——失败的经验，你看这么多流传千古的诗词歌赋中，有几首是得意时的佳作？不过都是失意者的生平，你要做的就是读懂其中的深意，然后尽量绕过它们。
说到这儿，他哼哼笑了一下，为自己年少时的单纯，当年竟然真就信了，然而学会这些东西并没有让他总结出什么无往而不利的成功之法，却消弭了他身上不少戾气，到了这个年纪才慢慢体会到叔爷他老人家的苦心，大凡想在世间留些东西的人，光有一腔武勇，胸中没有丘壑是绝对不行的，老人家为了培养他们几个，真是用尽了心思。
这番话让小七很是感慨，心道到底是积古的权贵之家，明白知识和教育的力量。
从羊城一路回到京城，正值京城天气最热的时节。
白日里，日头升上来便不敢再把孩子抱出去，怕中了暑气，可把小家伙给憋坏了，整日里哼哼唧唧的闹别扭。
六月底的某日，太尉府的高夫人派人过府下帖子，说是家里小孙子要办满月宴，特别交代一定要把恒哥儿也带上。
满月宴定在七月初六，一应的贺礼，小七早在年初时就准备了一批金银锞子和一应的项圈和挂件，就是为了应付这种突发事件。
七月初六当天，等他从内府回来，一家人换上齐整的新衣服，恒哥儿脖子上还挂了个金项圈，可把他给乐坏了，一路上不吵也不闹，专心逮着项圈啃——小米牙刚露头，牙龈痒，见什么啃什么。
小七一路上没做别的，就跟这小子挣项圈了。
“看看，咬项圈还不够，连自己的脚丫都不放过。”小七愤愤的从儿子手里抢过他的小脚丫，把人堆到他爹怀里，认真帮他穿鞋。
小家伙以为娘亲逗他玩呢，吹着口水泡泡在亲爹的大腿上扑腾两下，把他爹的领子都弄湿了。
好不容易才把爷俩整理干净，马车正好停了，李楚先跳下来，接过儿子后，又扶她下来。
小七一手撑着车框，一手搭在他手上，半个身子跨出车外，头刚抬一半，却愣在当下，因为正对他们的另一辆车上，有个女子也正在下车——吴少君？！
李楚察觉到了她的怔愣，转头看过去，第一眼看的不是正下车的吴少君，而是车旁那个笑容可掬的儒雅男子——莫长孟。
他们俩年少时就认识，还曾一同上过太学，也算是同梯入的仕途，如今一个是都护府的副手，一个是鸿胪寺的红人，相对他们的背景来说，也算不上年少得志，但前途肯定都不会差。
二人的关系说不上多好，毕竟走得方向不同，交集自然就少，顶多算是点头之交。如今却不同了，都娶了吴家的女儿，成了连襟。
“延初兄。”如果按妻子这头论，莫长孟应唤李楚一声妹夫，但以他对李楚的了解，对方肯定不喜欢他这么叫他，于是还跟从前一样的称呼——李楚比莫长孟大。
李楚把儿子交给一旁的小七，很板正的还了对方一礼。
不知为什么，小七心下一阵恶寒，总觉得他这礼还的太过隆重。
吴少君这时已到车下，先冲李楚微微一福，对应的，小七也朝莫长孟一福。
按理头一次见面，小七应该唤对方一声“姐夫”，但她忍住没叫，怕叫出口，某人回去“收拾”她。
“这便是我那小外甥了吧？”少君上前逗弄起小七怀里的恒哥儿，夸赞了几句。
小七自然是谦虚的数落一下孩子调皮之类的，说罢看了看吴少君身后。
吴少君知道她的意思，笑道，“孩子身体不太舒服，今日没带来。”
这种场合，也不方便问病情，小七只道，“你们那个该会走路了吧？”
“上个月刚学会，满院子收拾。”提起儿子，吴少君的笑容特别真诚。
两个男的见她们话很多的样子，便各自让了一番，决定先进去再说，堵在门口也不像话。
恒哥儿一看爹爹要“逃”，呜哇呜哇的喊人。
李楚回身从小七手上接了孩子，小七还不愿意给，“你前头忙，哪有功夫照看他。”
“这会儿人少，等人多了，再让人抱回来，你们先聊。”示意一下吴少君的方向，看得出她俩关系不错，好不容易见面，至少也该让她们说几句正经话。
“那……一会儿你不能往他嘴里沾酒。”上次玩的兴起，竟然拿筷子给儿子嘴里沾酒，她差点当场翻脸。说罢还是不放心，给身后的梅香使个眼色，梅香很自觉的跟了上去。
看着连襟俩转过影壁，小七这才回过头。
吴少君满脸窃笑，伸手挎上她的胳膊，“他待你不错，不若传闻中那么吓人。”成君还在时，老听她娘说这个女婿如何不通人情，就不该把女儿嫁给这种武勇之辈，如今看来倒是姐姐没福气。
二女进了垂花门，先到高夫人处看了看孩子，奉上大礼后，又跟几个有脸面的夫人请了安，这之后，姊妹俩才找了个僻静处单独说话。
吴少君是在小七到京城的三个月后成的婚，婚后一直住在长宁，因为吴莫两家是亲属关系，婆媳和翁婿都处的不错，拖吴长孟的福，家禄和二房的家俊如今也入了仕途，加上家印和家戟在羊城的功绩，如今的吴家又渐渐恢复了一些元气，据说长房袭爵一事也有了眉目，届时就算秦川的梅赵两家，怕也不好再笑话吴家浅薄，对小七和吴少君来说，娘家势起也算是一件好事。
她俩都是高攀进的夫家门，小七的身份自不必说，吴少君虽有个表亲身份，但娘家的家底在妯娌之间却是末尾，明面上没人说她，暗地里讽刺她却是常事。
据说吴少君入门没多久便生了一场病，若非吴家老太太拿话填堵，莫家那会儿就想给莫长孟屋里纳妾，好在莫长孟自己也不愿意，后来病好了，也怀上了身孕，恰逢莫长孟要出使西疆，她大着肚子没法跟过去，婆婆便把一个自小在儿子身边的丫头收房，跟过去照顾他的生活起居。
这么一对比，小七觉得李楚还是有优势的，他自小跟在叔爷身边，照顾起居的多半都是男人，虽然在一定程度上造成了他不懂怎么怜香惜玉，但个人问题上却比一般贵族子弟更干净些。只要“吃饱喝足”了，他很少会关注男女情爱这种事，更不会为了才情那些东西去欣赏女子。
到不是说他不喜欢有才情的女子，以小七对他的了解，他压根就不觉得女人是可以沟通的，他对女人的标准大概就是能用，能生孩子，能帮他管理后院，且不要烦他，但凡满足这几点，他就能好好跟对方过日子。
这是他讨人喜欢的地方，同时也是最招人恨的地方。
******
小七跟吴少君整整聊了一个晚上，直到莫府那边派人来说小公子有些发烧，吴少君才匆匆离去。
小七这边又等了一个时辰，前头才传话来要回去。
她辞别高夫人，领着乳母和梅香一路往前院去，穿过垂花门时，正巧碰到莫长孟从影壁的另一边出来。
小七远远冲对方微微一福，对方也向她拱手施礼。
这莫长孟的确如传言所说，是个温润如玉的佳公子，同样出色的样貌下，出身好坏是很容易辨析的，礼仪风范这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没有几代人的沉淀真的学不来。
像元壬也是生的一副好模样，与他一比，明显少了许多儒雅和贵气，难怪乎吴家几位嫂子都对这位九妹夫赞不绝口，连某人谈到他都有些不对劲，这人单从外表看，的确挺完美，不怪少君走到哪儿都想跟着，不看紧不行啊。
“内府今日来了不少人，延初兄不得不出面应酬，多饮了几杯。”隔着一丈远的距离，他解释李楚没有一道出来的原因。
小七哪会不懂其中的门道，点点头，“府上来人说文哥儿不太舒服，姐姐先回去了。”也替吴少君解释一句。
莫长孟自然知道这事，示意了一下门外，“妹妹可先回车上，延初兄估计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出来。”
小七再次给对方福礼。
对方还礼后跨步出去。
简短的偶遇、礼貌的交谈，小七不觉得自己哪里做得有问题。
可看在某人眼里，就不是这么想了。
没错，李楚在后头看见了他们会面的整个过程。
他当然不是那种无中生有的小气人，更不可能平白无故挑她的茬。
他就是单纯看着那画面不舒服，你福身，他还礼的，弄得像拜天地一样。尤其莫长孟那句“妹妹”，听在他耳朵里极其膈应。最让人不舒服还要数吴家老太太，竟然从那么小就打算把她送进莫家——别问他为什么会知道，他就是知道，若非那位岳母拼命反对，那丫头如今怕早就成了莫长孟的屋里人，孩子恐怕比恒哥儿都大！
别问他为什么这么笃定，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她比吴少君长得好，莫长孟又不傻！
李楚也知道自己喝多了，想的有点多，未免吓到她跟孩子，选择闭目假寐，眼睛作假，脑子却作不了假，一个劲儿的按她嫁进莫府的思路走，走走走到最后，终于找到了一个莫长孟没法跟他比的地方——他没法子给她妻室的名分！
就算吴少君不在了，他还有父母在堂，以莫家的规矩，远不及他在李家这般自由，莫长孟肯定没法子把她扶正。这么想来，自己到也是有长处的，至少能给她名分。
大约是因为找到了自己的长处，脑子里想的少了，也不再那么乱哄哄了，一个松懈，假寐变真寐，真就这么睡了过去。
小七哪知道她脑子里这么多弯弯绕，只当他喝多了，一边拿手绢给他擦汗，一边用团扇给他扇风，这天气，本身已经够热了，还喝这么多酒！
回到家，在周城的帮助下，才把他人弄到屋里。煮好的醒酒汤他嫌热，一口也不愿喝——不省人事时简直比恒哥儿都不懂事！
不得以，只能让红拂她们镇在冰块里，等冰透了才一勺一勺喂进去。
弄得一屋子人仰马翻的。
李宅这厢如此，莫家那边也差不多。
******
莫长孟虽喝得没李楚多，但他酒量不行，跟小七说话时已经是隐忍着头疼，上了车没颠两下，就吐了酒。
到家时，已然需要人搀着才能进屋。
因儿子生病，怕酒气冲了孩子，让他在孩子房里看过一眼后，吴少君赶紧给他领回屋。
所幸他还能自己走，吴少君上前帮他解衣服，西厢的那位姨娘这时却进来了，一口一个夫人歇着，她来服侍，吴少君理都没理。
“大晚上的，自去睡你的，跑这屋里做什么？”见她迟迟不走，吴少君生气道。
“听说相公喝多了，特意煮了些醒酒茶送来。”兰姨娘怯怯道。
“放那儿就是了，回头自有人照料。”屋里一堆丫鬟婆子，要她在这儿点什么眼！
“大哥儿还病着，怕夫人抽不出手来。”眼瞅着莫长孟的衣衫拖到了地上，赶紧弯身拾起来。
莫长孟本身喝多了头就疼，一听她俩说话，头更疼了，“没叫你，以后不要随便就进来。”示意兰姨娘出去。
男人发了话，对这位姨娘来说可比圣旨都管用，怯怯的出去了。
吴少君心里总算舒坦了一些，伺候丈夫洗漱完，上床睡了，这才返身回到儿子房间，到底还是不放心这个小的。
好在小的喝了药，冒了一头汗后，烧也渐渐退了，一边拿团扇给儿子扇两下，一边忍不住在小家伙的额上亲一下。
“夫人，西厢那个又进去了。”红玉过来打小报告。
吴少君白对方一眼，“这种事也来找我？你们拦下就是了！”吴少君出嫁时一共带了四个大丫头，两个红字辈的，两个青字辈的，红字辈里，红莲最得用，可惜年纪大了，前年她做主嫁了前头一个管事，如今正在长宁帮她管着一应家事。剩下的，红玉胆小，也不会说话，当年图她安分，如今看来，到不如祖母荐的那个红拂得用，听小七的意思，如今那丫头在李宅也是上下一把抓。余下两个丫头里，青菲是个伶俐的，被派到了儿子房里伺候，青羽有些轻佻，动不动就往莫长孟跟前凑，她看了不高兴，年前给嫁了出去，如今身边正好是青黄不接的时候。
“她那样子，夫人又不是不知道，我哪管得了。”那兰姨娘当丫头时就仗着是自小跟在姑爷身边的，后头又有老夫人撑腰，总拿着半个主子的款儿，如今抬了姨娘，也就姑爷的话管用，夫人的话都是光听不做的。
吴少君把团扇扔到一边，气哄哄的起身，一路来到正房。
走到廊子上时，就听里间兰姨娘在跟床上的人说话，“听跟去的婆子们议论，那吴家的小姑奶奶今日也去了，生的好个模样，性子也好，倒比原先那正经的李夫人都像夫人。”叹口气，“也怪咱们府里没福气，听说吴家祖母原本是要那个陪嫁来的。”
吴少君暗暗攥了攥拳头，知道这小蹄子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床上的人醉的连眼皮都抬不起来，哪有功夫搭理她这种闲话！
帘子一甩，进来内室。
果见那兰姨娘坐在床前，拿着团扇假模假样地在给床上的人扇风，而床上的人背身睡得正熟，哪像在听她说话！
“姨娘这是作甚？来就光明正大的来，不行就让爷自己过去，何苦趁着没人偷偷来屋里，好模样的人不做，躲着做这鬼事，也不怕让人听了笑话。”青菲的战斗力比红玉强太多。
吴少君在一旁听着都解气。
兰姨娘无话可说，几乎没抹着眼泪出去。
眼瞅着兰姨娘出去了，主仆俩来到外间，久久之后，少君坐到桌前叹口气，“今日见了小七，瞧她红光满面的，可见是个受宠的，也难怪，她生的好，又是那样的性子。”其实当年真正反对同嫁的不是母亲，母亲到底还要为吴家考虑，自是顾不上她，是她自己跟祖母提出不让小七跟来的，本以为她不跟来，自己就会好过，如今想来自己当时真是太单纯。
“她是个聪明的，凡事也想得开，到哪里都能过好。”青菲对小七还是很了解的，毕竟从小一块长大的人，“听说今日她把孩子也带过去了，孩子生的可像她？”
少君歪头想想，"倒是像父亲更多点。"
青菲叹口气，可惜了，还以为能生出个像舅舅元壬那般的小人出来。私下里，她一直喜欢元壬，可惜自己是吴家的家生子，脱不了奴籍，没有青薇那般的福气。
主仆二人各怀心事，都没再言语。

第42章 四十二 守望相助
自打吴家两个女孩儿相互知道对方在京城，来往便日渐密切。
吴少君初来乍到，很多人不认识，很多事不知道，小七尽其所能地帮她介绍，并讲解各府的禁忌。
随着来往日渐密切，两府的情况也慢慢被对方熟知，诸如莫府的兰姨娘，秦川的梅、赵二人。
小七那个还好，毕竟不在眼前，兰姨娘却是见天在眼前晃，偶尔实在忍不住，吴少君也会抱怨一两句。
“将军已经回了，正在前院跟谢管事商量事情。”红拂进门禀报道。
小七正在收拾儿子和文哥儿刚玩过的玩具，点头应下后，忽想起少君下午跟她要的调理经期的方子，“头前少君姐要的方子，你拿给红玉没？”
红拂上前帮着她一块收拾，“早给了，还拿了一盒配好的丸药一并添进去了。”
小七把装好的玩具盒子递给红拂收起来。
“我听红玉说，九小姐儿自打生了文哥儿后，身上就一直不太好，月信也时准时不准的，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儿。”红拂边收置盒子边道。
“她心事重，凡事老爱往坏处想，月子地里就老是念着莫家姐夫纳妾的事儿，落下了病根。”叹口气，“自小身子就不好，好不容易调理好了，如今又都折进去了。”作为自小的玩伴，小七也很替她担心。
“九小姐打小就是个聪明的，在娘家时也没见她争强好胜，如今这是何苦呢？”红拂不明白吴少君为什么会突然变笨，明明在娘家时很会明哲保身的人。
“大概是对莫家姐夫动真情了。”瞧那一口一个“仲生”叫的，什么都是她家“仲生”说的，俨然一个情笃初开的少女，“动了情，就会生妒。”她对兰姨娘的恨已经到了掩藏不住的地步了。
“……”红拂诧异地瞅瞅小七，这意思是说她没用动情？至少到目前为止，她还没有视梅赵二人为眼中钉，“夫人这话……在这儿说说就是了。”传到将军耳朵里，怕会生了夫妻情分。
小七微微勾唇，“我又不傻。”她对他的感情很是矛盾，既想与他白头到老，却又不敢完全做到信任，其实对于梅赵二人，她也是有嫉妒之心的，之所以能平和以待，一方面是因为对方远在千里，一方面是他的态度，再者……她实在不敢想象，一旦真对他动了真情，自己会怎么对付那二人。
私心里，她希望自己能一直保持平和善良的心态。正所谓相由心生，她可不想自己年纪大了，变成满脸横肉的老太婆。所以她才会这么尽心的伺候他，只望他能多善待她几年。
“将军回来了。”青莲在外头禀报，顺便打起帘子。
李楚穿着一身朝服进来。
“今日朝会怎地散的这么早？”迎上前，每日他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围着他团团转。
“今日朝会上颁了诏，圣主的寿宴要大办，都忙着下派任务去了。”他一个武官，也帮不上什么忙，可不得早早回来？
“那这回寿礼可不能简单了。”边帮他脱朝服，边把内库的东西捋了捋，“家里到是有几样能用的东西，就是数量不够。”
“刚我跟谢管事聊了聊，也给伯父写了书信，还是从秦川弄些过来吧。”脱掉朝服后舒展一下双臂，回头巡视一圈屋里。
知道他在找儿子，“少君带瀚文下午来过，兄弟俩闹了一阵儿，刚睡下。”小七示意一下内屋，见他掀帘子进去，忍不住抱了朝服跟上去，“才睡着，你别闹他。”
好不容易早回来一次，儿子闹不成，自然只能找人代替。
“要死了，日头还没落，想什么呢？”拍开他搂过来的手，“这可是在京城。”传出点不好听的，他的官还做不做了？
李楚其实没想做什么，就是看着儿子的睡脸可爱，想感谢她几句，哪知她却想岔了头。
这么一说，不做点什么似乎有些对不住她这么强烈的反应。
就听内室传来一阵压低的嬉笑声。
红拂赶紧放下手上的活计出去，并把外头能指使开的丫头婆子，都给指使了出去，免得真传出什么不好听的来，这里到底是京城，不比羊城那么随意。
往日晚饭都是在后园的亭子里用的，今日瞧着他们也没空往后边去，红拂便让梅香多备了些冰块镇在屋子里。
过了酉时，天色终于暗了下来，主屋亮起灯，李楚抱了刚睡醒的儿子在院子里转悠着乘凉。
内房里，小七正收拾身上凌乱的衣衫，心里一遍遍念着，自己现在到底是正房夫人，一定得庄重些，不能再这么由着他的性子胡来。虽说上头没有公婆管束，但到底还有秦川的规矩在，再这么乱来，让那边知道了，搬出家法可就不好看了。
“吃饭了。”他抱着儿子伸头进来叫她。
边挽头发边狠狠瞪他一眼！
对方眼中满是笑意，抱了儿子慢悠悠来到她跟前，“过两日，我可能要去内府军大营，有些日子回不来。”
“……”拿梳子的手微微一顿，“咱们不回羊城了？”
军机大事不方便跟她说，今年圣主的寿宴上，东宫人选怕是要定下来，未免发生上回那种乱子，内府军要提前做好准备，他被暂时借调过来，这已经很说明问题，此次的东宫之主，怕与他的关系不浅，不然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把他调到这么重要的位置上，“等寿宴过去再说吧。”只能等东宫之位定下来，一切才可见分晓。
看他眼神晦暗不明，知道是军机大事，她也没再多问，问了他也不会说，“那你自己多当心点。”从妆匣里拿出一根乌木钗，简单把青丝绾上。
一家三口到外间吃晚饭。
恒哥儿单独坐在自己的“儿童椅”上，这椅子是他娘亲自设计，他爹亲手做出来的，每次坐在上边小家伙可老实了——反正不老实也下不来。
两口子边吃边讨论今年该进献多少寿礼为好，忽有小丫头来报，说是莫家刚派人来，她家大奶奶流产血崩了。
小七听得整个人都懵了，少君下午才从她这儿离开，当时还好好的，没听说怀孕，怎么就流产，还血崩了？
见小七有些懵，李楚替她多问了一句——知不知道请的哪位太医？
小丫头也不知道。
红拂赶紧叫把人带进来，是吴家陪嫁到莫府的丫头，见了小七就哭，小七安慰了两句，赶紧问明了原有。
原来这次怀孕吴少君自己也不知道，因平常月信就紊乱，加上来京城的路上一路劳累，以为只是水土不服，就没当回事。今日从李宅回去，不知什么缘由，斥责了兰姨娘几句，到晚饭时就喊着肚子疼，开始都当是普通的月信，后边越来越不对劲，赶紧拿帖子去请了陈太医，这才知道原来不是月信。
“不成就赶紧去请别的太医啊！莫家姐夫呢？”他是死的吗？小七怒道。
“大爷上朝至今未归，派人去寻，说是进宫去了。”丫头哭嘤嘤道。
“他是鸿胪寺官员，寿宴这事牵扯各国使臣，他一时半会儿肯定回不来，你过去看看吧。”李楚知道莫长孟的难处。
小七赶紧往内室换衣服。
李楚则让人拿了帖子往刘太医府上，刘家在妇人病上有口皆碑，有他们的人在保险点。
恒哥儿刚吃了一半的蒸蛋，这会儿发现不但蛋没了，连娘亲都跑了，冲着娘亲的背影“哇喔”喊两声，发现对方根本不搭理他，哇哇哭了起来。
李楚拿手指点一下儿子的小下巴，“哭什么，那是我媳妇儿，我还没说什么呢。”
恒哥儿不理他，继续哭，起码得有人把他的蒸蛋给喂完吖！
******
小七到莫府时，早有丫头在门房等着，下了车便一路往后院引。
莫长孟并没有住在莫家主宅，因父亲曾在京中任职，自有一栋私宅，如今调任京师后，自然住在这里。
宅子不算太大，不像李宅，进后院还要换小轿，小七一行人穿过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一路来到了四进的东院，这里便是吴少君的住处。此刻院子里站了一堆丫鬟婆子。
一见她来了，吴家陪嫁的人赶紧上前唤姑奶奶。
小七打量一番，都是熟面孔，又看了看那些没过来打招呼的，怕都是莫家的下人。
红玉听到院里的动静，挑帘子出来，见是小七，就想上前引她进屋。
一个身着桃红襦裙的年轻女子却早她一步，来到小七跟前福身，“这便是吴家姑奶奶了吧？”
小七用脚趾头猜都知道她是谁，眼都没转，只瞧着红玉道：“姐姐现今如何了？”
“吃了止血的药，如今好些了，就是身上没力气。”红玉上前挽住小七的胳膊。
“陈太医还在吗？”小七又问。
“在耳房里头写方子呢。”红玉先把小七引到内室。
只见吴少君一脸苍白的躺在床上，双眸半睁不睁的，“你来了？”声若蚊蝇道。
小七在心中暗叹，自打十多岁时，两人便在一处，虽各自有些小私心，可到底无伤大雅，现下看她这副样子，心里头跟堵着什么似的。她这身体能养好，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耗了多大的心思，才把你身体养好，你怎么就不当心一点呢？”
吴少君知道小七的意思，这是怪她心眼太小，不过一个兰姨娘就让她乱了方寸，“我也知道为了这点小事不值当，可就是过不了心里这关。”每每看到兰姨娘凑到丈夫跟前，她的心里翻江倒海，恨不得上前吃了她的肉，剥了她的皮，可她又不愿让丈夫看到自己丑陋的样子，每每都要费好大的劲才能压制住心里的愤恨，久而久之便思虑成疾。
“不开心就想法子发作出去，跟自己身体有什么过不去的？”小七也不知该怎么宽慰她，“赶紧养好身体，文哥儿才多大，将来还指望你呢。”
姊妹俩正说着，帘子忽然一挑，兰姨娘端着一碗药进来。
吴少君眼神一厉，小七按下没让她发作，看着兰姨娘袅袅婷婷把药碗双手捧到床前，“莫府好大的规矩，客在堂上，仆下竟敢私自出入！姐姐，看来你得好好立一立规矩了，姐夫如今在鸿胪寺任职，可别让外人误以为他连后院都管不好！耽误了前程！”
兰姨娘端碗的手一顿。
一旁的红玉赶紧接了她的碗放到一边，红拂瞅一眼红玉，眉头皱的老高。
兰姨娘还想解释些什么，红拂给红玉使个眼色，红玉上前扯了扯兰姨娘的袖子，把她拽了出去。
红拂也跟着出去，随手把刚才的药碗一并端了出去，待兰姨娘跨出门槛时，药汁也从屋里泼了出去，“姑奶奶身子不好，喝不得这么凉的药。”这话是红拂对红玉说的，既给了兰姨娘难看，也让莫家人瞧瞧，吴家姑娘是有娘家人的，可别打错了主意。
红玉亲自到厨房重新熬了一碗药，陈太医的方子也写好了，又进来交代了几句平时该注意的事项，小七让红玉去取了诊金和一盒梅片当作礼物，一并送给了陈太医的小厮。
方子拿来后，小七指使红拂送到前院给刘太医的孙子看过，这之后方才开始配药——这陈太医是莫宅临时请的，据说主攻的是小儿病症，小七不太放心，又不好公然把刘家人带来，还是刘太医懂行，只让孙子在外头装作随行人员。
趁少君喝药的功夫，小七往隔壁看了看文哥儿。跟伺候文哥儿的青菲多聊了几句。
“姑奶奶不知道，自打成君小姐去了之后，大太太就跟魔怔了似的，总觉得别家下人靠不住，自打夫人嫁进莫家，成天的写信传话，让夫人小心莫家恶仆，夫人虽然聪慧，但到底年轻不经事，听了大太太的劝，来莫家之后，没有先笼络人心，加上这边的老太太也不想交权，府里的事，到现在都做不得太大的主。”下巴朝门外示意一下，“那个兰姨娘自小在姑爷身边伺候，又在西疆陪姑爷吃过苦，且深得这边老太太的信任，在莫家根基深，心思又活泛，面子上怯懦懦的装可怜，私下里夫人说什么都当耳旁风。夫人难免要动气，这回也是两句话没过去，给气着了。”青菲对这些事看的最清楚。
“这大太太也真是。”一个姑娘已经被她撺掇没了，剩下一个还变本加厉，简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老太太也不管么？”吴家老太太是个明白人，总归要心疼孙女吧？
“自打咱们夫人出嫁后，老太太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二房见大房的儿女一个个都出息了，没处撒气，动不动跑老太太那儿哭闹，那么大年纪了，哪顾的来这么多事！”青菲摇头叹息，“如今好不容易见了你，还指望你平常能多开导开导夫人，姑爷的心是重要，可这管家权也重要。”
小七点点头，虽然李宅那边也是一团浆糊，但她的日子总归比少君好过，没事儿的时候是要开导她几句，至少先把自己房里的事给弄明白了。
俩人一边聊天，一边帮恒哥儿洗了澡，隔壁院传来消息，说是莫长孟回来了。
这三更半夜的，小七也不好再过去，只让青菲去回禀了一声，悄悄带着红拂出去。
哪知到了门外，却见李楚正坐在马背上，身上还穿着官服。
“你来接我的？”小七仰着头，一脸欣喜的问他。
“宫里有传召。”示意一下身上的官服。
“……”闹了个没脸，不过她也没在意，管他是特意还是顺道，总之人来了就行，笑嘻嘻地上前摸摸乌/尔/青的鬃毛。
莫长孟这时急匆匆跨出门槛，抱拳冲小七深深一揖，“多亏妹妹过府照料，都怪我疏忽了。”竟连妻子怀孕都不知道，差点闹出大事。
小七想了想，回他道，“姐姐自小身体娇弱，照顾起来的确费神，你们刚进京，府里尚未收拾停当，人手怕也不够，若不嫌我事多，明日我领两个惯会伺候月子的。汤药婆子来。”
莫长孟愣一下神，头一回认真打量这个小姨子，听她的话意，似是对莫家的照顾不太放心。
小七正有此意，吴莫两家虽为姻亲，可到底是高攀进门的，特别是莫长孟在西疆得了脸之后，看得出，家里上下都有些看不上少君，看得上就不会连家事都不放手给她打理了。
吴家远在榆州，小七在羊城时，好歹还有吴家印兄弟俩给她做后盾，但凡出了事，那兄弟俩必会登门探望，这无形中对李宅上下也有个震慑作用，代表她是有娘家撑腰的。少君却什么都没有，如今又是最艰难的时候，她作为自小的玩伴，吴家养大的女孩，肯定不能袖手旁观。
再说以她现在的身份，适当的给姊妹撑腰，没问题吧？
“还是妹妹想的周道。”莫长孟起先有些好奇这丫头的底气从何而来，看了一眼马背上那位后，终于了悟，看来传闻不错，这位小姨子的确十分得他李延初的心。
“天色不早了，姐夫事多，我们就不打扰了，明日再过来看姐姐。”小七冲莫长孟微微一福。
莫长孟与李楚简单辞别，各自回府。

第43章 四十三 宵禁之夜
马车从莫府这条街上转出来后，小七偷眼瞧着外边没什么人，半掀开帘子，问某人道，“是你去宫里通知他的？”他一入宫，莫长孟就回来了，显然不是偶然。
“碰上了，说了一句。”他简短道。
看了他一会儿，知道他“碰上”的过程肯定不简单，那可是皇城大内，哪能随便碰上，“谢谢啊。”这事他完全有理由不管的，却还是费劲帮了忙。
李楚蹙眉看看她，一个俯身，将她从车里“挖”到了马背上，吓得车里的红拂一个浅呼，怕他把人给摔了。
小七到不怕自己摔下去，就是担心被外人看到，偷油的小老鼠似的，在他怀里左右察看街上有没有行人。
“京城从今日起宵禁。”不然他为什么会亲自过来接她？
听他这么说，她才少许安下心。
“为什么要谢我？”觉得她刚才那句谢谢很见外。
“当然要谢你，没有你，我刚才怎么敢狐假虎威？”避重就轻的回他，“要不是有你在，我可不敢跟莫长孟那么说话。”这话一点都没掺假。
“……”知道她在跟他绕弯子，但又十分喜欢这句奉承，“自己后院养的狐，自然得给她架势。”这可是她自己承认是狐狸的。
拧一把他的手背，有人骂自己媳妇是狐狸精吗？“少君在莫家也挺不容易的，如今反倒让个通房丫头给辖制了。”那个兰姨娘如此胆大，想必也是莫长孟给惯出来的。
“……”这种事他就爱莫能助了，“莫家与魏家都是重规矩的人家，只要大房行得正，就不怕什么。”若传出宠妾灭妻的话，怕是莫家自己人都会过问，不过前提是主母的德行要无可指摘。
“也怪大太太管得太多，整日给少君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她又年轻不经世事，难免做错决定。”重用自己娘家带来的人本没有错，可莫家上下也得拉拢啊，这个大太太真是不知说她什么好，自己在吴家就弄得一团糟，若非吴老太太镇得住，怕吴家老兄弟俩早就分崩离析，还当自己的经验有多厉害呢。
“年轻不经事？”没记错的话，她比吴少君还小半岁吧？
“未满双十，不算年轻？”脸上装懵懂，心下却是一阵紧张——太过放松，不小心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笑笑，“若换做是你，你会听劝么？”她会不会听娘家的话，从丈夫身上一点点榨取利益？
“你这话本身就有问题，让我现在说，肯定是不会，一来你待我好，二来吴家没实力，三来我也不是吴家正经女儿，肯定不会事事都按他们的想法来。可仔细想想，你们这些侯爵子弟，哪个不是三妻四妾，有几个能与妻子同心永结的？既然不能相濡以沫，只好退而求其次，唯利是图了，首当其冲就是帮娘家捞好处，毕竟娘家富贵了，夫家人才不敢轻易欺负，连孩子将来都有靠山。这就是你说的，吕大人和吕夫人的各取所得。”他这个动不动试探人的毛病可真不好。
“……”想不到一句话惹来她这么一大段感慨，外加指控，“你也担心将来？”
“我当然担心。”这么好的日子，谁不愿意一直过下去？
“有什么好担心的？”他好奇。
“我……我哪知道你身边会不会突然冒出个樊姨娘，凤姨娘的。”毕竟他家祖上就有专宠姨娘的典故，好像是他祖爷爷吧？据说整个秦川的栀子花都是为一个姨娘种的，连祠堂顶梁上的花纹都是白漆的栀子花纹路。
李楚掩住笑意，回头看看身后，发现随行人员离得很远，这才在她耳侧低道，“别忘了你刚来时的身份。”她可也是做过姨娘的人。
“这不是已经拜过祖先了么？”她现在可是正房夫人。
李楚眼中的笑意再难掩住，“好，那咱们家就从这一代起，宠妻灭妾。”
小七被他的怪异说法给逗笑了，“其实也不用灭，不纳就是了。”既然是夫妻幽默大赛，那就一起幽默吧。
他心情莫名其妙的好，居然问她要不要骑马跑一圈？
“不是宵禁么？”小七好奇的左右看看。
李楚示意一下腰间的御牌，他是内府的巡守将官，有特殊通行令——刚从宫里得来的。
“让人知道了不太好吧？”六巷大街上住的可都是官家，让人知道他公器私用，会不会在朝会上参他一本？
他自然不会在街上这么扎眼，城东马场多得是地方给他们用，吩咐周城把车马和下人带回去，两人一骑沿着蜿蜒小路去了马场。
——小七一直想去却没去成的地方。
在这里，他教了她不少马术动作，很多动作小七基本一学就成，本身她就有一定的底子，加上他手把手教她，自然就容易上手。
本来还想再教她打马球，实在是时间太晚，不得不打道回府。
行在寂静无声的渭水河岸，遥望远处灯火通明的皇城，有那么一刻，小七有种不知今夕何夕之感，像是又回到了前世某个场景，可时间有些久远，已经有些记不清了。
“看什么呢？”见她怔怔地望着远处，好奇她在看什么。
“没什么，只是有点想家了。”一个永远也回不去的地方。
“哪个家？”他们可有三个住处。
如果非要让她在三个地方选一个，应该是，“羊城。”虽然荒凉，但那里的人真挚，生活也更简单。京城虽然繁华，可规矩太多了，需要注意的东西也多，做事只能做三分，说话只能说一分。
“……”想不到她会喜欢那儿，“以后有的是机会。”他属于那种荒凉的世界，还好，她也不讨厌随行。
骑上马背，马蹄哒哒的踩在青石砖道上，两人有好一阵儿没说话。
“你睡觉的时候，为什么老是背着我？”趁着夜色深，看不见彼此的脸时，她突然这么问他，这也是她一直都很好奇的事，不管前一刻怎么折腾，闭眼睡觉时，他就会下意识背对她。虽说她也做不到对他彻底坦然，但该坦的地方，她一点也没少，他呢？是不是也该试着接受她？
“……”他想了一下，跳下马背，伸手把她扶下马，背对着她，抬手示意她上前。
小七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按他的指示做了，走到他背后，抬手想往他肩上搭。手快沾到他身体时，眼前陡然一晃，整个人揉面条似的，被他反手从背后攒到了身前。
透过远处的灯火，她怔怔地望着他近在咫尺的双目……刚才发生了什么？
“十四岁那年，我随堂叔到北疆去，那会儿中原之争刚结束，北伐刚刚开始，过了燕山，外头一片混乱，刺客、细作遍地都是，无论男女老幼，但凡从背后近身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把对方撂倒，否则自己的命就保不住了。那样的环境，我待了一年多。后来进入北伐军后，开头两年也遇到很多刺杀的事，慢慢就养成了习惯。”她来他身边的初期，因为不习惯，午夜梦回时，有几次差点连人带被子一块把她摔出去，还好她不知道。
“你是说……背对着我，其实是为了习惯身边睡了人？”从他的讲述里，她只能得到如此的猜测。
“刚开始是这样。”练了好长时间才习惯她，“后来觉得这样睡也不错。”
“什么意思？”是她影响他睡觉了？难不成她睡觉打呼？没听红拂她们说过呀。
伸手把她搂到身前，两人的身体紧紧相贴，没多会儿，她便感受到了……的确背着睡比较安全——对她来说。
其实她也不是讨厌跟他做那种事，就是觉得辛苦，本身她体力就没他好，折腾久了难免受不了，他不是，但凡开始了，必然要杀得对方片甲不留才肯罢休，久而久之她自然就怕了。
******
因为她问了他背对她睡觉的事，他倒是知错能改，当夜便纠正了睡姿。
由于他们回来的晚，恒哥儿被乳母抱了去，如此良辰美景，当然不能辜负。
他正当年的年纪，身体需求本来就多，加上她怀孕坐月子，这一年委实憋屈坏了，难得有纾解的机会，当下便翻来叠去的一通折腾，开始小七还会反驳几句，诸如这样不行，那样不可以，但时间长了，骨头都快散架了，哪还空管他怎么折腾，能省点力气就省点吧，反正说了他也不会听。他似乎特别喜欢这个时候的她，看她的眼神都泛着红光。
这让小七突然想到樊姨娘私下说的一些腥膻话，本是评论三房几个姨娘的，原话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如今看来，她就是那个被涝死的。
大热的天，镇再多冰还是热，尤其他这个花力气的，身上被汗水浸的像是打了一层油光，摸起来湿漉漉的。
子时都快过了，小七昏沉沉的趴在竹席上，连根手指都不愿动，平时沐浴洗漱都是她催着他做，她不催，他自然也乐得不干不净，大营待久了，什么环境没待过？
应了她的要求，这回他没再背着她睡，而是前胸贴着后背。
大约都累了，也没人抱怨这么睡有多热，同房这么久，这还是头一回交颈而眠。
小七做了个梦，梦里有只吃人的大灰狼一个劲的追她，她没命的往前跑，跑着跑着突然被地上一个孩童玩的拨浪鼓给绊倒，狼扑到了她的背上，抓住她的后心。
吓得她赶紧睁开眼，只见窗外天色微微有些泛蓝，回脸看，某人正贴在她背上，一只手环在她腰间，睡得正香。
看着他的脸，想到梦里那头恶狠狠的狼，心下一乐，想见自己潜意识里对他的描述是多么精准。
轻轻挪开他的手，费了好大劲才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从床头寻了条薄绸长衫，正想往身上裹，床上的他睁开眼——
四目相对，看得出来他眼中还带着倦意，哄孩子似的小声哄他：“时辰还早，你接着睡。”她得去洗洗，身上黏的一刻也睡不下去。
他也是真没睡饱，闭上眼，翻个身，继续睡了过去。
他早朝要站很久，偶尔事情多，站一天的可能都有，有时回来腿都是肿的——从古到今，打工赚钱都不是那么容易的。未免打扰他的清梦，小七一手提着绣鞋，一手抓着胸前的衣服，蹑手蹑脚地进去隔间。
浴桶里的水还有些温度，想见那几个丫头也摸透了他的做事风格——不折腾够，绝不休兵。
痛痛快快沐浴完，拿干布擦拭身体时，发现身上东一块西一块到处是淤青，这也是他的缺点，在那种事上总是控制不好力道。
等她洗完擦头发时，他进来了，也不嫌那水是她用过的，直接跨腿进去。
“昨晚进宫得了些赏赐，让谢管事收到库里了，回头有空你看看。”昨晚也没时间跟她说这事，刚想起来。
“等我从莫府回来再说吧，顺便送两个汤药婆子过去。”得先去看看少君如何。
“都送去了，你怎么办？”如果没记错，这趟回京，她可没带多少人来，两个伺候汤药的都送过去，她这边日常怎么办？刘太医开的产后补养方子还有好几月的没吃。
“红拂、青莲她们都熬惯了，嬷嬷身边也有几个信得过的，吃药的事倒是好应付，就是这些日子我可能要多往那边跑几趟，你可有什么不愿意的？”一边擦头发一边问他。
她去照顾吴少君他一点意见都没有，主要是怕她身体经不住操劳，生产完也没几个月，“你自己当心点。”
擦完头发，整理好衣衫，正好他也洗完，先伺候他把官服穿上。
因早朝前不能吃饭、饮水——大殿上总不能举手报告皇帝要上厕所，真要那样怕这官也是做到头了，只好往他袖带里塞几粒参荣丸，以防皇帝突然来了话瘾，半天不散朝，听说前几天就有一个文官没退朝就厥过去了，弄得老皇帝心情特别不好，拂袖而去，那人的前程怕也就此止步了。
李楚的身体素质小七是相信的，但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凡事多做点准备肯定不会有错，他可是整个家的支柱，近百口子人靠他吃饭，不多想着点可不行。
“这靴子什么料子做得？”难得他能开口问这么生活化的问题。
“南边新出的一种乌线纱，瞧着它透气，就在里边镶了一层黑麻，这么大热天的，怕你穿靴子热，怎么？穿着不舒服？”他是汗脚，为了这靴子也不知想了多少法子，难的能找到透风又像官靴的料子，不舒服也先忍着吧。
“这倒不是，是顺老王爷觉着好，昨日问我在哪里做得。”他道
“……”别人还好搪塞，这顺亲王可不好糊弄，“回头我让人送两双过去。”肯定不能单送两双鞋去，又得搭上不少财帛。
“让下边人做吧，送过去也就是看看样式，那边也未必真穿。”换他就不会穿别家女人做得衣服，相对的，他的女人也不能给别个男的做衣服。
她怎么会不知道他的独性，给元壬做件衣服都会脸色不好，“不喜欢还到处招摇。”别以为她不知道，之前万夫人就说过，说是有回他衣服坏了，别人借外衫给他，他却拿自己的往对方跟前一比，嫌人家外衫做得不好，害她被一堆夫人笑了许久。
李楚面无表情的，听了她的话也当没听到，那是他喝多后做得事，不能以正常人的行事考虑。
*****
刚被抓小黑框了，不好意思啊，在关键词太厉害，尽量下不为例。

第44章 四十四 可怕一家人
皇帝老爷想过大寿，当臣子的自然得捧场。
于是京城大小珍宝行，古器店，不管贵的多离谱，全都被“洗劫一空”。
只有到了这种时候，小七才能体会到身为“秦川”媳妇有多幸福，至少不用去外头排队抢珠宝啊。
莫府那边也差不多情形，主宅肯定不会让自家子孙脸面上过不去，该装脸的时候都不含糊。
所以吴氏姊妹在这场抢珠宝的战役中很是怡然自得。
吴少君的小月子坐了半个月，闲的要命，盼了好几天也没见小七过府，便让人来回往李宅送东西，今日二两燕窝，明日一盒冰片，实则是催着小七过府陪她聊天。
趁着王嬷嬷从京畿庄子里回来，小七这才得空来莫府。
“五六天了，你也不用忙着去外头抢东西，也不来看看我。”吴少君见面就嗔她。
“姑奶奶，我哪有你的福气，恒哥儿的爹一出去就十天半个月不见人，一大家子吃喝拉撒都得顾着，几个堂妹、下属也得想着，就差长出三头六臂来才好。”小七接过红玉递来的凉茶，急急的喝上两口。
下属到李府求帮忙也就算了，怎么还有堂妹？“李家嫁到京城来的姑娘，不就前年那两位？不说夫家的地位，就是她们自己的嫁妆，也够几朝送礼了，何须回娘家来讨东西？”吴少君觉得这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人家就来讨了，你能怎么办？”七小姐李兰若嫁得是正统皇亲国戚，本身又是秦川嫡出的姑娘，肯定不屑来娘家讨东西。来讨东西的是八小姐李兮若，小七算是开眼了，这位八小姐真能为了夫家省事，来扒娘家的老窝，开口就是四百斤银披金挂，四棵翡翠叶白玉寿桃，四樽琉璃炕屏，价值何止连城？简直是吃大户！东府那边的管事做不了主，直接给人引到她这儿来，她一个当堂嫂的能怎么办？只能一边往秦川报信，一边给自己男人带口信——你们家八姑奶奶来要东西，东西太多，没人敢做主，你们看着办吧。
吴少君听罢摇摇头，“家家都有不省心的子孙，我们主宅那边这几天也闹的厉害，还好我在坐小月子，没人来找，对了——”招手让红玉把梳妆台上的盒子拿来，“今日叫你过来，是有样东西给你。”示意小七接盒子。
小七不疑有他，接过红玉手里的盒子，打开——里头放着一只婴儿手臂大小的翡翠如意。
“你姐夫之前出使西南时，得了几块好翠，头前准备圣主寿礼时，拿出来两块，找人雕了一对如意，你姐夫说他官爵微小，送一对怕会逾制，不如给你们一只，就算这回用不上，总有用得上的时候。”吴少君道。
“这太贵重了……”莫长孟这人情还的是不是太重了？
“这有什么，这种好翠，也就皇城里的人敢用，咱们这样的人哪敢戴出去招摇过市，最后还不是要进皇家的口袋，你拿回去，兴许哪天就用上了。我这趟小月子，也亏得你跑前跑后，咱俩是姊妹不在意，你姐夫总觉得过意不去。”主要是丈夫觉得不能欠李家的人情。
“你既这么说，那我就不客气了，代我跟姐夫道谢。”
翡翠如意拿回家没两天，李楚也从内府大营回来。
小七跟他”汇报”了家里最近发生的事，首当其冲就是他那位“八堂妹”，其次是万幕钧他们来府里求助，最后才说到莫长孟的回礼。
对堂妹的事他没发表意见，东西毕竟不从他手里出，该做批示的是大哥和三哥，至于万幕钧这些人的求助，他觉得她做得没什么问题，毕竟一块出生入死的人，该帮还是要帮的。而莫长孟，戚！把家搬来他都照收。
小七感受到了他和莫长孟之间的火花，虽然觉得自己问心无愧——又不是她想陪嫁去莫家，但最终还是觉得不要跟他谈这些为妙，男人的胜负欲有时也挺不可理喻的。
******
八堂妹李兮若要的东西，东府最终还是给了，据说大公子和三公子都来信斥责了李兮若，连她过年给娘家送的礼也一并退了回来——不是穷的揭不开锅了？以后也别往娘家送礼了，留着自己吃饭用。
这举动可把李兮若和夫婿吓坏了，跑来朝李楚一顿哭诉，这才知道原来是夫家那个不懂事的婆婆出的馊主意，觉得李家财大气粗，不在乎这点东西。
亲家公对此事丝毫不知，直到李家退回这两年的节礼才发现妻子竟为了点蝇头小利闯了这么大的祸！
李兮若的公公周晏隆，眼下领的是光禄寺少卿一职，少卿掌祭祀、朝会及诸礼仪之事，这就很尴尬了，掌着国礼，做的却是无礼之事。朝会上李楚过来打招呼时，老爷子简直无地自容，回家差点一封休书休了那个不懂事的婆娘！圣主对他多大的信任啊，才做主让他儿子娶了李家女儿，为的不就是安抚李家？借用朝中势力来弥补他们在边疆吃的亏？他倒好，全给搞砸了！
周晏隆这些日子是日夜难眠，想来想去得做这事来弥补，又是给秦川写信，又来李宅赔罪，想说看在儿女亲家的份上，这事千万不能捅到御前，他周晏隆出身不高，能得圣主垂青，走到今日委实不容易，还想靠着这点荣宠庇佑子孙呢，可千万不能因为几棵寿桃，几斤黄白之物毁了大好前程。
李家生气归生气，到也不至于祸害了亲家，最后由李楚出面安抚了周晏隆，把年节礼收回，没再追究此事。
不过周夫人的管家权自此旁落，一部分归周晏隆母亲，一部分归新妇李兮若，因为周老夫人年迈，外头的一应应酬自然是长房长媳代劳，也就是全权交给李兮若代管。
李家对此事没有异义，只写信训诫了兮若几句，要她好好当好这个掌家媳妇。
看完整出好戏后，小七默默咽了口口水，李家到底是王族出身，玩权谋厉害啊，这后院政治玩的，既掌控了周晏隆，又掌控了整个周府，简直是杀人于无形！
“怎么这么看着我？”李楚好奇她的眼神，送走兮若夫妇俩回来，她看他的眼神一直带着一种探索和怀疑。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们全家都很可怕。
勾唇，知道她是看明白了这场戏的主旨，“周家是圣主舍弃的一步活棋，既然送给了秦川，总得用起来。”光禄寺表面掌管朝会、礼仪，私下却是圣主的智囊团，有了周晏隆这颗棋，秦川对朝中局势的把控会更有分寸，圣主能让出这么大的利益，是因为他们李家有资格，更有能耐让他倚重，至于周晏隆，除了跟他们合流外没有别的选择。
“之前问你兮若的事，还跟我卖关子。”一开始就觉得事有蹊跷，李兮若好歹是大房的姑娘，虽不是大太太生的，却从小由大太太抚养，不可能那么懦弱无能，不通事理，新婚第二年就跑到娘家打秋风，说破天都没这个理儿。
“自己看明白了，不是更有意思？ ”他道。
两口子一同转进后院的库房，今日带他来是为了最后检视一遍送进宫的寿礼。
内库房一向是李宅的禁地，连前头谢管事都不能轻易进来，之前钥匙一直是王嬷嬷保管，如今小七被扶了正，钥匙就交到了她手上。
这次的寿礼，除却李楚自己的藏私，秦川主宅那边也给了几样重器，据说都是年代颇久远之物。小七不敢等闲视之，都是放在最里层的小库里。
李家内库的设计很奇特，从外形上看就是一个小土坡，上面不但种了花草树木，甚至还有凉亭之类的房子，草皮底下的墙壁是两尺厚的青条石垒砌而成，墙上不设窗子，只在南背两面墙上按照八卦图凿了一些拇指粗细的通气孔，按理说里边应该是闷热不透气，实则却是空气流畅，冬暖夏凉，有次问他才知道，这是李家祖上传下来的样式库房，平时可做库房，特殊时期可以供家人暂时躲避战乱之用。
里边什么都好，就是光线太暗，或者可以说完全没有光线。
打开门后，小七熟门熟路地从门后墙壁的暗格里取来火折，点燃门口的一盏鎏金跪侍宫灯，这才回身把库房门阖上。接着又连开了几个小门，依次把里边的宫灯点燃。
灯火摇曳中，把秦川送来的几样重器展示给他，由他定夺最终要送出几件。
他最终选了其中两件作为此次的寿礼，小七分别在库房花名册上，用朱砂写了两笔，标示出此物的去向。
“过来。”就在小七趴在桌上标识花名册时，他站在一盏半人高的青铜鹤灯前冲她招手。
小七拿着朱砂笔过去。
“你手小，伸到仙鹤肚子，把里边的东西取出来。”对她示意一下鹤灯。
小七疑惑地看他，见他表情不像是开玩笑，便把朱砂笔让他拿着，打开仙鹤尾部的小盖子，哪知手指刚伸到洞口，他便突然开口说“小心”，吓得她一个趔趄，差点一屁股坐地上，站直身子，狠狠在胳膊上捶几下，多大的人了，还玩这种孩童游戏。
“里边真有好东西，不骗你。”笑着对她道。
小七这次一边盯着他一边伸手进去，当真从仙鹤肚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根女人绾发用的钗，主体是墨玉的，只在顶部以红色宝石雕出了一簇丝状的花须，很像女人用来染指甲的一种叫红千层的花。
“小时候逃课被关到库房里，闲着无聊时，撬开了一只锦盒，祸害了里边不少东西，当时发现叔爷来了，没处放，就把其中一样塞到了这仙鹤肚里。”后来叔爷再也不敢把他们关到库房了，说着便把小七手上的钗插到她发间，当年就觉得这东西挺好看，没舍得祸害，别说，当年眼光还不错，她戴着正合适。
“指望你儿子千万别像你小时候那么淘气。”居然祸害这么贵重的东西！
“后日宫中大宴上，东宫恐怕就要有主了。”朱砂笔在手中捻着，“上次回秦川，叔爷教我远离朝局，眼下看来，怕是轻易躲不过去的，这趟在京城待的时间不会太短，你多忍耐些时日吧。”他有预感，此次东宫之争不会随着东宫之位确立而停止，反而会变得更加激烈，如今不只他，魏、莫两家子弟也接连被牵扯进来，外有强敌环伺，内有萧墙之祸，上头那帮老东西在玩什么呢？
“……”没想到他会跟她说这些，是担心她年纪太小，心性不稳，会坏事么？“你放心，虽然不知道朝中局势，但我总还懂得以不变应万变的道理，咱们做好了该做的事，任它哪边风吹，总吹不过院墙去。外边我帮不上你，后院一定帮你守紧了。”在其位谋其职，这是前世今生得出的一条生存之道。
有她这话，他还真是放心不少。放心之余，又有些好奇，这么小的年纪，自小又没受过什么正统教导，不过做些女红针线的事，怎么会有如此心性？难不成那吴家老太太真有圣师之衔？但是按道理来说，莫府那个大姨子应该更厉害才对，怎会如此光景？“吴家祖母真的教会你不少东西。”
“……”好像表现的太早熟了，“开窍有早晚，我自小就寄人篱下，懂的道理自然比旁人多一些。”我还认得好几种文字呢，说出来吓死你。
他对她的说法很是赞同，苦难和精力对一个人来说是最好的老师，“还有东西要看么？没有就早点回去吃饭吧。”在大营分派了一天的任务，午饭都没来得及吃，饿得很。
“没了，就是万府和何府借了几样东西去，万家那边给了一面炕屏，一对金丝木的炕几，还有几卷字画。何家那边缺两只琉璃花樽。”万幕钧底子薄，家里没多少好东西，偏他们家刚进了爵位，不敢瞎糊弄，这回为了进献寿礼，真可谓把老底都掏出来了。何应乾就好多了，毕竟有何夫人这个嫁妆丰厚的，只派人来求了两只花瓶，顺带还送来一尊半尺高的白玉观音，更像是以物换物。
“听老万说了，听他的口气像还是不太够，我刚看角落里还有两箱披挂，你让人也搬过去吧，他刚得了爵位，不只圣主那边，宫里的贵人也不能什么表示都没有。”万幕钧是北都护府的老大，他丢了脸，整个北都护府都没面子。
“好。”他是老大，说送就送，“不过我可给你交个底，这趟寿宴过去，咱们库里可没什么好东西了。”
一指掐灭宫灯，“不急，送出去多少，自然就能收回多少。真把下面人清了底，一层一层下去，民生还要不要了？几箱珠宝还买不了这大周天下。”
他这么说她就放心了，不然老向秦川伸手也不是事儿，“这回主宅送东西过来时，大嫂和三嫂也顺带派人传话，想让石院那两个来京城呢。”石院那两个指的自然是那两位新晋的梅姨娘和赵姨娘。
“跟她们说，出了秦川，这辈子都别想再回去。”他不可能让那两个人来京城闹腾，早就说过了，秦川的事止于秦川，面子他已经给足了，要不要这个脸，他们两家自己决定。
“喔。”他好像真生气了，为什么她会有点窃喜？
好吧，她承认不只一点窃喜！

第45章 四十五 宫里规矩多
小七记得往年给圣主准备寿礼都是在八月底，今年也不知什么原因，寿宴在中秋前就开始了，提前就提前吧，反正是他老人家自己的生辰，爱在哪天就在哪天。
寿宴当日，丑时初刻就要起身沐浴更衣，七八个丫鬟婆子费了半天劲，才把二人繁重的礼装穿妥，男人的礼服还好，没有太繁重，顶多礼冠稍微有些重量。女人的礼服可就没那么好对付了，为显庄重，不但袖子加宽，下摆也足足增加了一尺，走路时拖在地上，不注意很容易摔跤。身上一应的零碎饰物更是琳琅满目，光往头上装假发就折腾了小半个时辰，装完假发，做好发髻，接下来的头饰才是最繁重的，特别那只赤金点翠挂珠凤钗，难戴不说，足足有两斤重。
头上的饰品戴好了，脖子上还要挂一圈璎珞，两只手腕上各戴两只镶红宝石的金质臂环。
直到这会儿小七才明白为什么贵族女子这么在意坐姿、站姿，以及行走姿势，姿势不好，走得太急，全身上下就会叮当乱响，还谈什么贵不贵气，简直丑态百出。
在红拂和青莲的搀扶下，小七缓缓跨过门槛，上了小轿，两个婆子将她抬出垂花门，到前院坐马车。
李宅一行人在寅时初刻抵达皇城西角门，按规矩女眷应该从此门入后宫，先向宫中女眷问安，身边不能带任何仆从，一应仆从只能在宫门外等候。
马车停妥后，李楚将小七扶下车，在她耳边仔细交代几句。
今天任务繁重，她又是头一次进宫，身边还没下人伺候，既担心她身体撑不住，又怕她在里头失了规矩。内宫不比其他地方，没办法说理，守规矩是唯一自保的法子。
说不紧张是骗人的，小七心里也有点吃不准，毕竟只是听说，没经历过，不知道里边到底什么情形。不过也不至于因此失了方寸，毕竟是活过两世的人。
与李楚辞别后，小七由小宫人引着来到属于她的队列。
角门前已经站了不下几十名官眷，小七因是李家宗妇，站位排的很靠前，趁着夜色晦暗，她偷眼瞧了瞧前头几位，头上都戴着诰命夫人的头冠，正目不斜视地站在原地。
眼见大家都老实地站在远处，小七也不敢再乱瞥，只能眼观鼻，鼻观心，呆呆站在那儿。
随着皓月渐渐西移，东边微微露出曙色，小七悄悄松了松脚趾，忽听后头咕咚一声，有人站久昏了过去，几名小宫人上前七手八脚地把人抬走，期间没有任何人发出声音。众女也不敢公然围观，只稍稍侧首，朝昏倒的方向瞄了瞄，小七也如是，可惜侧首的幅度太小，什么也没看着。不过心下还是叹息一声，这万恶的等级制度，真是害人不浅！
等她回过头时，正好发现站在她前头的一位夫人正悄悄往嘴里塞什么东西。
小七了然，看来这位是同道中人，她也准备了好几样救急的丸药，要不……她也来一粒，以防不测？
手指悄悄越过腰间的银香囊，从金扣丝的荷包里摸出一粒丸药，趁宫人忙活着抬人时，悄悄塞到口中，压在舌底。
有了贵重药材的滋养，小七顿时觉得精神一振，又等了约摸半个时辰，曙色渐渐盖过宫灯的亮光，前头那扇厚重的宫门终于发出“嗡嗡”的声响。
宫门打开后，里边鱼贯出来两排彩衣宫女，分站到各位夫人身旁，小七身边也站了一个。
待门里有人喊了声“进”，宫女扶上小七的胳膊，跟着前头的队列依序跨进宫门。
沿着青砖宫道走了许久，在一处十字交叉口上，众位夫人各自分散，显然是各有去处。
宫女问小七，“夫人先往哪座宫里？”
“慈元殿。”小七回道，这是在家时就跟李楚商量好的。
秦川李家并无女儿在内廷侍奉，但不代表秦川在内宫无人，慈元殿的杨妃便是秦川人，据说很得圣主欢喜，膝下两位皇子，两位公主就是最好的证明，让圣主安心的是两位皇子老早就去了封地，行事低调，两位公主也已经出嫁，在李家的协助下，成功避开了与诸国和亲的命运，杨妃对李家自然感激，加上杨家没什么子弟，于是对李家更是依仗。
宫女领小七转进一条小巷后，约摸走了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慈元殿。
所谓的慈元殿并不只有一个殿宇，而是一整座院子，杨妃就住在第一进，东西两厢都归她所有。
未进院门，就有四个小宫女过来迎接。
引路的宫女自动退下。
小七由两个小宫女扶着进了院里。只见一名身穿橘黄织锦宫装的中年妇人正领着两名彩衣侍女等在院子里，见她们进来，忙迎上前道，“娘娘早起就问今日夫人们几时进宫，还让小厨房紧着先做些热点心，少夫人来了也好垫垫肚子。”
旁边的小宫女向小七介绍道，“这位是娘娘身边的庞嬷嬷。”
小七微微颔首致意。
庞嬷嬷也是秦川人，见了小七自然亲热，挽着她的手，一阵嘘寒问暖，到杨妃寝殿前时，对小七道，“夫人且到偏殿先用些点心，娘娘正在进早膳。”
小七点头，先随宫女进了偏殿，站了足足两个时辰，终于能得空能坐下来了。
看着桌上满桌点心，样样都十分精致，可惜小七一口也不敢吃，今日还有一天要熬，哪敢乱吃。但不吃也不好看，就拿起勺子舀了半小勺米粥入口，这就算吃过了。
在偏殿等了大约半个时辰的时间，正殿那边传话，说娘娘用过早膳，传她觐见。
小七起身整理了一下仪容，随宫女来到正殿。
正殿的门槛足有一尺高，在两名宫女的帮助下，小七这才能端庄的进去。
进门便是一面紫檀木刺绣屏风，屏风上栩栩如生的绣着鱼戏莲叶的彩绣，透过彩绣依稀可见屋里头有人影晃动。
转过屏风，但见屋里通阔雅致，正位上坐着一位看上去只有四十出头的中年妇人，身上穿着四合如意锦的宫装，头上戴着六翅的点翠凤冠，妆容雅致，眉目不笑却自带喜色，眼底还余着几丝少年妇人的清魅，不用介绍就知道这位便是杨妃了，这个年纪还有如此容姿，难怪能得圣宠这么多年。
“这位便是李都护的新妇了吧？”问话的不是杨妃，而是她下首的一个年轻女子，二十四五岁的样子，头上也戴着点翠凤冠，与杨妃眉目有七八分相似，奇怪的是姿色却相差千里，看年纪，想必这就是杨妃的大女儿出云公主了吧？
按照宫规，小七先向杨妃行了大礼，又向一旁的出云公主行了礼。
以下便是没营养的官方吹捧了，不过是容貌，家世，彼此的儿女，反正能拿出来夸的，一样也不会放过，彼此都是陌生人，不说这些虚伪的又能说什么？。
小七谨遵九字要诀：不多说，不多做，守规矩。
在杨妃处坐了半个时辰，杨妃赏了她一匣子的饰品，羊毛出在羊身上，小七心里也没太大的波澜，按规矩谢了礼后，杨妃差庞嬷嬷领她到各宫叩头。
什么魏贵妃，莫娘娘，花婕妤的，反正都是福身、叩头，官方吹捧那一套。这么一上午下来，小七累得整个人都快飘起来了，赏赐也是一盒一盒的往宫门外送。
这会儿她终于是理解了他的话，什么叫怎么送出去的，怎么收回来，感情全是她磕头磕回来的。
好不容易到了正午时分，庞嬷嬷领她进了一间空置的宫苑，派了五六个宫女来伺候她宽衣解冠，进了点午膳，好容易松快了半个时辰。
体会到了宫里有人好办事，听说那些没人照顾的官眷只能聚在前头一个大殿里，那么多人在一块，自然不能像小七这样宽衣解冠，只能顶着厚重的礼服和礼冠在那儿捱着。
休息了半个时辰后，宫女过来帮她穿上礼服，重新戴好那两斤重的赤金点翠挂珠凤钗。又僵着脖子完成了下午的一应程序，说是程序，其实就是站着排队，听娘娘们官方吹捧，还有你一言我一语的酸言醋语——不过就是后宫争宠的戏码，这种神仙打架的事，下边的官眷都很木然，听到也当没听到。
下午到是看见了几个熟面孔，先是万夫人，跟小七排在一队，不过她在队尾，两人只能相视一笑。接着是何夫人，排在旁边一队，与小七前后距离不远，趁宫人来往时，二人小声聊了两句。
最后就是少君，少君站在莫家一位宗妇身边，脸色明显不好，毕竟还没出小月子，厚重的妆容都掩不住苍白的脸色，好在莫家在宫里也有人，能照顾的上。
此外还有庄王府的刘妃，以及太尉府的高夫人，但她们都属于第一梯队，小七自然不可能这种时候往前凑。
捱啊捱，终于捱到了日头西落，华灯初上，大宴开始。
小七惊喜地发现男女居然可以同饮！
大宴设在御花园的观景台上，观景台虽大，却容不下满朝这么多官员和家属，所以台上只设了几十对小桌，每对分大小两张，大的放在前边，那是男桌，小的放在后头，供女眷使用。
能坐到台上的，基本都是王字头和三大家族的人，其余官员和眷属都在台下的圆桌上，当然也是有排序的。
李楚作为秦川的代表，座位也在台上，小七作为他的正妻，肯定也要相随。
因为男的在裕华殿喝茶，距离远，宫人便先引女眷各自入位。
庄王府的刘妃这会儿很自然地走过来，搭住小七的手，亲切交谈，庄王的正妃见了在心里暗哼一声，装什么样子，搭个填房就当自己搭上了秦川不成？
小七与刘妃前后上了观景台，小宫人各自引她们入座，刘妃毕竟是侧室，位子比较靠后，小七因为是秦川宗妇，虽没有诰命在身，夫家却有王爵在堂，在一众诰命堆里也没有落下风。
跪坐到小桌前的蒲团上，早有彩衣宫女在旁伺候。
酉时三刻，男宾入席。
小七隔老远就瞧见了人群中的李楚，今日他穿得是李家正统的世家公子礼服，小七最喜欢其中两件，一件是那件金丝玄锦的箭袖，一件是他额上的暗金抹额，因为这两件是她一针一线亲手做得，穿戴在他身上，既不张扬，又自有一番威势，很好的把他身上那股杀气掩了下去。
李楚边走边跟身边人聊着什么，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眉目流转之间扫一眼远处的观景台，在找到他想找的身影后，这才安心继续跟人说笑。
这厢，小七在看到他的身影后，眼神也老实的盯在身前小桌上，直待他走到近前，眸子一抬，四目相对。一整天的疲累和初见他的欢心全部写在那一瞬的对视里。
只见他左手拳头微微一紧，众目睽睽，不好跟她说什么，只冲她提了提嘴角，聊作安慰。
待他入座后，早有人过来搭话。
熙熙攘攘的，又闹了一阵儿，戌时二刻，汉白玉石阶上上来两排宫人。
偌大的御花园霎时变得鸦寂无声，众人纷纷起身，垂首侍立。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后，两排共十二名紫衣宫人击掌而来，这代表圣主驾到。
众人纷纷垂首，小七其实很想偷看一眼皇帝到底长什么样，但这种场合实在不好逾矩，只能跟众人一同垂手侍立。
笙乐声中，执扇、提灯的宫人和彩衣宫女从御花园拱门里鱼贯而出，使得本就灯火通明的御花园更加色彩缤纷，恍如仙境。
冗长的笙乐结束后，宫人朗声喊了一句：“坐。”
众人无声地入座，抬头。
小七入座后，忙不迭地朝远处主位望去，却发现距离有点远，前头那排男人又挡了三四分视线，加上主位周围围满了宫人和宫女，只依稀看到主位上那人的一双玄色长靴和半截秋香色衣摆……看来今日是白来了。
宴席流程与前世那些也差不多，首先是主人家的开场白，鉴于皇帝陛下的身份，这种耗嗓子的事自然由宫人代替。念了一堆晦涩难懂的开场词，也不知几个人能听懂，总之念完后，大家一路三叩九拜，山呼万岁。
后边是宫人念名字，诸位皇子携家眷觐见、叩首。
皇子念完后，本以为就此可以开宴了，却听宫人又高声念道：秦川汉北王第九代孙，北都护府副都护，兼内府副左领李楚觐见。
小七正无聊在桌下对手指头玩，乍听见这个名儿觉得有点熟悉，想一下，心中陡然一个激灵，怎么还有他？不是说今次只有王子王孙觐见么？内廷给的章程里也没提到他们需要觐见啊？！
“走吧。”这是他今晚跟她说的第一句话。
小七僵着脖子，在宫女的扶持下，缓缓起身，众目睽睽中，跟在他身后走向灯光最璀璨的主位。
入了主位范围，但见华灯璀璨，衣香鬓影，简直让人眼花缭乱。
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除了他的背影。
等他停下脚步后，小七也默默站到他的右手位。
宫人在二人膝前铺上厚厚的蒲团。
二人双双下跪。
一个自称臣，一个自称臣妾，叩首请安。
“越来越有当年寰公的模样了。”座上那位圣主和煦的夸赞李楚一句，他口中的寰公便是李楚的祖父，“有孙如此，寰公有知，必甚慰之。”
李楚没什么可说的，只道：谢陛□□恤。
言外之意，都是陛下给机会。
龙座上的人安静地看了李楚一阵儿，突然转头问左下位的高太尉，道，“朕记得先晋公在世时，好似封了国公之衔。”
先晋公是李楚的父亲。
高太尉心道：陛下您真能装糊涂，封爵这种事，都是您金口玉言，哪个嫌命长的敢乱来，哪来的什么好似之说？您要是想给李家补偿就直接说，推卸责任给臣下，这不太好吧？我说是，您就会问为什么人都死了那么久还不办？我说不是吧，又驳了您的面子，里外我都讨不了好，“回禀陛下，确有此事，辛丑年冬月，先晋公在孛山大捷，内廷曾有封爵一议，后因狼山一役，为抵御外辱，满朝誓血，一切事由均按下未表，先晋公也于此役杀身成仁，封爵之表便被暂压在内廷。”编的他一手心的汗呀，时间，地点，事件，一切都得说得通，当臣子的不容易啊。
“嗯。”老皇帝的手指在腿上敲了敲，指了下头一众的一、二品大元道，“如此公忠体国之良将，尔等不知体恤，竟然敷衍了事，可知会凉了多少忠臣良将的心？！”
众臣心道：得，又莫名掉下一口锅。
怎么办？背呗。
几位相关人士起身告罪，尤其掌管封爵事宜的那位，心里那个堵啊，白白被扣个锅不说，按规矩还得被罚半年俸禄——这可是渎职啊。
就跟玩笑似的，李楚的父亲被追封了个国公爵位，食邑两千户。
秦川的爵位由一王一公，变成一王两公，与魏、莫两家基本持平。

第46章 四十六 吴家祖母的嘱咐
小七莫名其妙就成了国公夫人——李楚亲爹早就不在了，就李楚一个子嗣，显然这爵位非他莫属啊，感觉跟做梦似的，直出了皇宫她的思绪还在空中飘着。
“怎么了？出宫到现在一句话也不说。”坐进马车，放下帘子后，李楚终于可以不再装什么目不斜视，凑到媳妇脸前，“高兴过头了？”
小七点点头，又摇摇头，随即扒着小手对他道：“封爵是不是要宴请？是不是要往宫里谢礼？是不是还要各种打赏？”
李楚颔首，这些是惯例。
“可是……”扁嘴，“咱家没钱了。”她接手时账上只有不到五千两，回到京城后，各个府里一圈下来，再加上这回办寿礼，账上那点钱都花得差不多了，还有三个宅子近百口子下人的月例，以及日常衣食住行，都伸手朝她要，她去哪里找钱给他们？“你还笑？回头就把你那些刀吖枪吖压出去，不行再把乌/尔/青也压出去。”据说乌/尔青是西域宝马，千金难得的，他平时照顾的比自己都好，回头给他卖了，看他急不急。
李楚失笑，“那些都不值钱，你把我压出去吧，兴许还能换点银子回来。”
“把你压出去咱家以后怎么办？”压谁都不能压他，“吴家给的那些庄子和店铺到是有些盈余，宴请的银子应该不用担心，就是宫里的谢礼有些愁人。”
听到她要把吴家的私房钱拿出来，他掩去了些许笑意，“那是你的私房钱，轻易不要乱动，不过一点银子，这有何难？”他一向都不认为银子有多重要。
“可别再向秦川要了。”又给了梅赵两家借口，烦都烦死了。
“当你夫君就只有跟家里伸手的本事？”眉梢一挑。
她当然知道他的本事，别说现在头上有爵位，就是之前，多少人倒贴银子都想跟他搭上关系，她本人不就是吴家死皮赖脸送进来给他暖床的？“不济我还可以拿东西压些银子来用，等庄上的银钱来了，赎回来就是，你可别去沾那些脏东西。”让脏钱沾了手，想甩可甩不掉，他们还没到贪污赃款的地步。
捏一把她的小下巴，“倒是个清廉的，放心，我还不至于为了一点黄白之物脏手。”
听他这么说，小七放心不少，忽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哎呀，刚才光顾着恍神，忘了仔细看圣主长什么样了。”那么好的机会，她竟然错过了，只依稀记得龙位上的人皮肤白皙，手指很长，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老态龙钟。
李楚被这丫头跳跃的思维逗的不轻。
“瞧着圣主身体康健，不像是急需立储的。”今日寿宴上并没有宣布东宫之主，但是皇三子赵王的一应仪仗和排场全是照东宫之例，眼睛再瞎也看的明白怎么回事。
“所以我说这京城咱们一时半刻走不掉。”他与赵王并无交情，为何这个时候被暂时调回内府？可见皇储之争并没有真正落下帷幕，相反却是刚刚开始，“算了，不说这些没意思的事，此次封爵袭爵怕是会一块颁诏，袭爵后，咱们还需要抽空往秦川一趟，去祭奠祖父和父亲。”
一说要去秦川，小七的眉头不自觉皱起来，那边的事比京城还繁琐，再加上有梅、赵二人在，估计有的闹腾了。
******
因为追封爵位的事，李楚最近常需要各处跑，总算在中秋之后把一应程序办妥，连带吴家的袭爵也一块批复下来。早先吴朝英也在京城活动过，虽然名分定了下来，但一直没有落到明处，此次李楚顺手一块给办了。
得到消息后，吴家举家从榆州赶赴京城，这让小七始料未及，与吴少君商量后，两边各拨了几个人往吴家在京城的宅子里打扫、布置。
待到八月底时，吴家人抵达京城，李楚和莫长孟特地告假，往吴宅接风洗尘。
三年前，小七离开榆州时，不过是吴家一个小小的宗室之女，做着内房大丫头的活计。三年后却一跃成为了国公夫人，连吴少君都没她的风光。
再见到她时，吴家人内心百感交集，尤其大太太马氏，从头到脚认真打量一番小七，只见她穿一件玄底金丝牡丹镶边的绯红长褙子，下身一条芙蓉色罗裙，头上发饰不多，只一支凤头衔珠钗，一朵拇指大小的点翠发扣，耳朵上是一对粉珠坠子，左腕上一圈纤巧的嵌珠镯。面色红晕，眼含娇媚，眉眼流转间，未见丝毫小家子气，与少君站在一处，不但不落下风，反倒多了几分福相。
马氏一口气便堵在了肺管子里，上不去，也下不来——这原都是成君的福气啊！
在莫长孟和吴少君上前拜过之后，李楚携小七也来到堂上，分别向吴家老太太和吴朝英夫妇，吴朝杰夫妇行礼。
吴家老太太开心的嘴都合不拢，忙让孙媪给两对小夫妻打赏，银子不多，就是长辈的一点疼爱之心。
见也见了，拜也拜了，老太太让两个儿子领着两个孙女婿自去消遣，又打发了两个儿媳和一众孙媳后，一边一个领着少君和小七来到后堂。
孙媪和红芍老早就把后堂的长榻收拾好，铺上软垫，放上靠枕，供三人坐着舒服。
“你们俩自小跟在我身边长大，如今见你们夫妻美满，我心里也十分欣慰。”老太太轻轻抓住两人的手，“咱们家在京里没根基，也不像别人富甲一方，往后能给你们的支撑怕也不多，你们俩能相互援手，这是最让我高兴的事。”小七帮少君的事，老太太早已知晓，这件事让老太太重新认识了小七，原本以为这丫头只是有些小聪明，想不到有如此见识，知道吴家是她的根基，尽管心有怨言，表面上却丝毫未露，不但在羊城与家印、家戟相处融洽，来了京城更与少君守望相助，倒是很有些远见，难怪李家那小子能将她扶正，“往后的路还长，你们俩须谨记，宠不骄，辱不馁，行事一定要端正，不可存苟且，脏恶之心，大家主母最惧这些，这是败家之相，与你们自己，与你们夫家和子女都是大忌。”拍拍两个女孩的手，“阴谋诡计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能不用尽量不用，用也是阳谋，可听懂了？”
“……”吴少君和小七对视一眼，微微颔首。
老太太的视线在远处的紫檀屏风上停驻一会儿，缓缓道，“至于咱们吴家子孙……能用的那几个如今都出去了，不能用的，我盯着你们父亲也都安在了榆州，再祸害也有限，有你们爹爹在榆州看着，一时半会儿坏不了事。将来我跟你们的爹爹不在了，家印、家骏掌家，他们俩自小由你们祖父亲自教导，都是安分守己的，外事上也上得了场面，将来等你们在各自家里站稳了脚跟，能帮的尽量帮衬一二，娘家稳固，与你们自己也是助益。”
二女自然懂得这个道理，默默应下。
“还有两件事，我要跟你们分别交代。”老太太先转脸看孙女少君，“我知你们母女连心，也不说你母亲坏话，只是你不该全然忘了我自小到大对你的教养！做人认亲，行事认理，你一个正头夫人，与一个通房起家的较什么劲儿？她糊涂你也糊涂不成？竟为了拈酸吃醋把自个的正事都忘到了脑后，你与她拼个死活又能如何？把她弄走了，将来你婆婆再放来三个五个的，你还能继续拼死？”叹口气，“我知道你心仪孟哥儿，容不得他沾别个女人的身，可你这法子……跟一个通房拼个你死我活就能跟他心意相通？”
吴少君低垂着额头，羞的满脸通红。
“这世道对咱们女子不公，祖母何从不知？祖母也年轻过，知道你们对妾侍的想法，可怎么办呢？提刀去跟男人说理？你提得动么？既提不动刀，那就按他们的理来办他们的事！从今往后，别再听你母亲那套，好好收心，掌好后院才是正理。将来等后院在你手里，哪个不知死的敢在你面前蹦跶？慢慢收拾岂不更好？”老太太恨铁不成钢地点一指孙女的额头。
吴少君扭一扭身子，嗔了一声“祖母”。
老太太还是疼小孙女，舍不得再说什么更严厉的话，只瞅着她叹口气，又转脸摸摸小七的头发，“你这丫头，将你送到李宅时，我原也是昧着心的，知道你一直想跟元壬出去，可那个时候，咱们家真是……我知道你在李宅吃了不少苦头，这是吴家欠你的。”
小七没想到老太太会这么坦白，果然，诚实是最大的阳谋，她一时竟无力反驳，因为对方说的都是事实，“我和哥哥原就是宅子里长大的，蒙老公爷和老太太不弃，将我们兄妹当公子、小姐养这么大，早就是家里人了，何来欠不欠的？”
“你能这么想，可见是个懂事儿的孩子。”摩挲着小七葱段似的手指，“你是个聪明的，更有福气，将来咱们家的前程说不准就在你身上，刚才那些话，你且记牢了，李家这种手握重权的大族，本就是由阴谋诡计交织而成，没有一件事是简单的，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你如今身置其中，能走多远，取决于你的心胸，而非那些鸡鸣狗盗的手段，除了后院那一亩三分地，平时也该多看看外头的事，男人的事，咱们女人家不好参与，但是你不能心里没数，没数你就没办法帮他趋吉避凶，没办法趋吉避凶，你就没法子了解他心里都在想些什么，更别说心意相通。你懂我在说什么吗？”
小七细品之后，微微颔首。
老太太深深吸口气，“我出自长宁莫家，当年嫁与你们祖父时，按理是低嫁了，原因是你们的外曾祖觉得你们祖父是个可造之材，而且祖上也不是无名之辈，所以将我嫁过来，你们祖父的确有治国□□之才，可惜，运气差点。”欣赏他的皇帝早逝，年纪轻轻就被调离权力中心，“我也难过，沮丧，为他不值，可是没有办法，世上的事，本就无常。我陪他在榆州待了整整三十年，看他垂垂老矣，却不得不为儿孙的前程拼掉最后一丝力气，我心中不馁，更不服气，我吴家子孙若论忠君体国、文治武艺，行事心术比谁家子孙差？不该碌碌无为，为此……狠心把你们姊妹嫁出去，对吴家我问心无愧，对你们姊妹几个……”摇头。
平心而论，小七对当年被突然送到李宅的事一直难以释怀，但她却明白这世上的事没有绝对公平，吴家抚养她们兄妹多年，并没有刻意薄待，衣食住行都是随吴家印和吴少君一道，能养得这么细皮嫩肉，都是人家的功劳，有得必然有失，这才叫公平，因此她对吴家并没有介怀到恨得程度，顶多就是心理上的疏远。但她同时又明白，身在这样的世道，尤其又嫁进那样的夫家，娘家对她和孩子都是很重要的一环，为了将来考虑，她不但不能跟吴家撇清关系，以后的日子里还得多帮他们一些，因为从某些方面来说，她和他们算是一个利益整体，跟私人感情没多大关系。
老太太似有私密话要与小七说，让少君先去寻孙媪，说是有东西要给文哥儿和恒哥儿。
少君去了后，老太太才转脸问小七道：“听说秦川那边多了两个姨娘？”
就知道老太太是要问这事，小七微微颔首，“是大房大嫂和三嫂的娘家女儿。”出身都不比她差。
老太太蹙眉想了一会儿，“不是说王家还有个表妹要送过来么？”这事是从家印媳妇嘴里传到榆州的。
这些事小七都跟吴家几个嫂子说过，老太太知道，她也不惊讶，“延初怕委屈表妹，给回了，如今已经寻了人家，再过两个月便要出嫁了。”
老太太松口气，“你能把这尊佛送出去，到是好事，至于梅赵二人……”想了想，“他们两家已经在秦川得意了太久，又逢秦川人丁单薄，多事之秋，他们这么如狼似虎的，怕早晚要出事。你留下她们这两个，到是极好，既堵了其他人的路，李家又不敢轻易让她们沾身，毕竟什么都比不上子嗣重要。”眼神灼灼的看着小七，这丫头可比她那个傻孙女会打算，知道以丈夫的身份背景，绝不可能只有一房妻室，先让两个轻易碰不得的女子占了位置，堵了其他女子的路，就是冲着梅赵两家女子的名声，李家那小子怕也轻易不敢把她们弄到身边，毕竟恒哥儿还太小，“少君若是有你一半的心思，我也放心了。”
“……”姜到底是老的辣，她这点小九九居然一眼就让人看穿了，小七感觉自己的段位还是太低了。
老太太看小七脸色有异，笑盈盈道，“趋吉避凶本就是人的本能，不是什么坏事，不必心存芥蒂，你且记住，你如今是正房夫人，李宅正经的女主人，行事要正大光明，她们……”哼笑，没再说下去，“最重要的还是自己的身体，一定要康健。”只有康健了，才能养育出健康的子嗣。
小七一一应了。
这时前头来人回话，问老太太可准备开宴了。
二人便没再聊下去。

第47章 四十七 只要你说不
九月初，内廷下诏赐爵，李楚代亡父接诏，并与秦川来的李家嫡长孙李贺进内廷谢恩，次日，李宅络绎有人来道贺。
于九月初十日，李宅寻了个借口设了一场大宴。
这是小七头一回做为李宅主母待客，虽然事先做了详尽的准备，到底还是心里没底，好在有莫家老太太从旁指点，到让她安心不少。
初十这日，丑时刚过，李宅后院便已灯火通明。
小七起身梳洗之后，开始对镜梳妆。
林妈妈隔着门帘，向她报备各项事宜的准备工作。
小七仔细听着，偶尔纠正一两句，林妈妈一一记下，待红拂将她发髻和妆容打理好后，这边也交待了七七八八。
“我先往东府去跟大哥聊几句。”李楚洗漱更衣完毕，紧着要去跟李贺商议酒宴的事，今日来客身份不比往常，眼下京城局势复杂，不多做些准备，万一闹出乱子，轻易不好收拾。
“你既要过去，正好陪大哥哥一块用早饭，我让她们把早饭摆过去，省的一会儿来了客人，你们连饭都吃不上。”小七起身从梳妆台上把昨晚选好的玉带递给他系上。
“今日你怕是要辛苦了。”他道。
“女眷这边最多就是嘴上闹些不痛快，不过脸上不好看而已，前院才是大事，只有你和大哥哥两个人，照顾得过来么？”本以为李家大伯会过来撑场面，怎奈秦川最近也不大安生，只能称病，让李贺过来露脸。
“兵来将挡，量他们也不敢闹得太凶。”秦川再怎么着也有兵权在手，敢在李宅充老大的，满朝上下怕还找不着几个，“恒哥儿你可都安排好了？今日人多手杂，别抱他到前头去了。”
嗔他一眼，“早嘱咐过了，乳母和芳碧她们几个什么活儿都没派，专心伺候你们家大少爷。”
李楚被嗔的一笑，伸手搂了搂她的腰，在她耳边低道，“等你身子休养好了，再给我生几个，孩子多了，兴许就习惯了。”刚当爹，总是觉得不放心。
“小点声，外头都是人。”推他一把，示意一下帘子外。
小两口在里边又腻歪了两句，等帘子掀起来时，李楚已经恢复了一家之主的威严，跨步出了内室。
院子外头站了一地的丫头婆子，见男主人出来，垂首给他让出一条通道。
小七又对着镜子往唇上点了些口脂，这才不慌不忙来到院子里。
院子里，堂屋檐下已经摆了一把太师椅，并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一只碗口粗的乌木樽，樽里密密插着一束束竹牌。林妈妈和红拂分站在太师椅后，见小七出来，二人各退一步，将她让到椅上坐下。
小七入座后，先是看了看众人，这才把一只胳膊搭到桌上，“今日是咱们府里头一天换牌匾，各府的夫人、奶奶们赏脸，过来给咱们家道贺，是件大喜事。”停了一下，“既是喜事，可得放十二分的心，别触了眉头，咱们李宅可丢不起这人。”
又静了会儿，小七示意林妈妈和红拂开始派活儿，“就按昨晚上说得行事，刚在里头定的那几件，你们改一下再分派。”
二人点头，站到桌前，红拂拿着花名册念名字，林妈妈则朗声把人叫来。
管迎客分桌的，管端茶倒水的，管端菜上菜的，这几拨算是门面，都挑了模样周正的，话少的，由红拂在前头统一管理，但凡碰上什么解决不了的，一并报给红拂来处理。另外又设了几处雅间儿，专供特殊的那几位夫人歇息，由青莲引着几个芳字头的丫头在里边伺候。再者，怕有不少带孩子来的，还特地安排了几个年轻的小媳妇，寻了些布偶玩具，帮衬着各位夫人照看孩子。剩余什么照看门户、照看家中器物，甚至后园的一众婆子，都归林妈妈统一辖制。后厨则全权交给王嬷嬷手下的得力婆子照管，有行事错漏，不听指挥的，一一记下。实在有不好解决的，三人尽快来报给主人家。
“事儿就这么多事儿，做得好，自然有赏，做不好，也就这么一天，丢出去的是咱们将军的脸，更是咱们李家的脸，怎么罚，昨儿晚上也都跟你们说过了，至于将军到时会不会另有处置……他的脾性，你们大约也是知晓的，丑话我在这儿就不说了，你们心里且记着就是了。”给林妈妈一个眼神。
林妈妈赶紧让人散了，做各自的事去。
小七又交代了红拂和林妈妈几句，她俩也匆匆往前头去。
梅香和芳如此时正好端了早饭来，服侍小七用饭。
吃完早饭，往各处转了一圈，又去恒哥儿处交代了乳母几句，天已然大亮了。
二门处有婆子来报，说是前头已经开始往里边搬箱笼了。
小七赶紧整理一番仪容，准备迎客。
最早来的是万夫人、何夫人这些羊城的女眷，应小七的邀请，早点过来也好帮她看着点，她们毕竟是在一处经过生死，关系自是旁人不能比的。
紧接而来的是内府那批同僚的内眷，像张夫人这些，虽说不很熟悉，但也见过几回，能说上些场面话，小七也算可以自如应付。
越到后边，女眷的排场越大，像太尉府的高老夫人，庄王府的刘妃，顺王府的几个儿媳，甚至赵王府，晋王府都来了女眷，这些可都是贵人，小七自然都得小心陪着。
“听闻吴家老夫人也来了京里，今日可有过府？”高夫人私下问小七。
“祖母她老人家这几日身上不太舒坦，本不打算过来，昨儿听夫人要来，说是十几年未见，怎么都劝不住非要过来见您一面，一早派车去接了，怕是这会儿也差不多该到了。”小七回她。
高夫人笑道，“是有十几年没见了。”
正说着话，红拂进来，在小七耳畔低语两句，说吴家老夫人和几位太太、奶奶到了。
小七赶紧辞别众人，往二门迎接娘家人。
没多会儿，小七亲自扶着吴老太太进来后院，有眼尖的妇人问一旁人道：“瞧着眼生，这迎的是哪家的老太太？”
“瞧那个穿天青衣裳的，是榆州新任县公夫人，就是李宅前一个少夫人的亲娘，头几年闺女刚嫁过来时，在京城好生扑通了一阵儿。前边那个应该是她婆婆吧？听说是莫家出来的。”旁边人回道。
正说着，就瞧高夫人和庄王府的刘妃已经出了雅间，迎上了吴家老太太。
吴家老太太和高夫人相互握了对方的手，一个叫“老姐姐可安好”，一个询问“妹子身体可还康健”，旁人也不知她俩到底是什么关系，表面上看，二人像是多年不见的老友，其实当年勉强也就算是认识，高夫人之所以这么厚待吴老太太，说白了，是看莫家的面子，而吴老太太今天过来则是为了给两个孙女撑场面。
“请姨母的安。”刘妃朝吴家老太太盈盈一福。
吴老太太虽没见过刘妃，但却听小七提过有这么一号人，今见她喊自己姨母，想必就是庄王府那位侧妃了，因道，“我虽没见过你，到是认得你母亲，你母亲身体可还好？”
刘妃笑道，“好着呢，就是老念着家里的姊妹。”说罢上前扶了吴老太太的一只胳膊。
小七默默退开半个身子，以免挡了她的道儿。
三人一团喜气的说了几句话，吴老太太回头对小七道，“领你两个伯娘和嫂子们自去坐席，我们有话要说。”
小七应声，让青莲进去好生照应着，自己则引着吴家两位太太，并几位奶奶来到席上，与一众夫人相互介绍了一番。
大太太马氏自刚才进到李家大门，脸色便阴郁的很，如今见小七一副当家主母的派头，与这群官太太们寒暄，心中更加五味杂陈，这都是踩着她闺女的性命才有的脸面和荣华富贵啊。
别人不知道，一旁的二太太徐氏却知道马氏的心思，不免多打量了小七两眼，要说这丫头也的确让人惊奇，怎么就有这么好的运气，进门才三年，子嗣有了，还被扶了正，这就算了，如今天上居然还掉下来个爵位，当真是旺夫的命啊。早知道当初婆婆想把她记到她名下时，她就答应了。
小七正想给马氏和徐氏倒酒，丫头附耳来报，说是杨妃得知今日府里设宴，派人赏了几坛子酒，她不得不亲自去迎。
她一走，屋里的妇人又自成小圈子说话，不少人过来与吴家的太太、奶奶们搭话，徐氏到是相谈甚欢，马氏可就没那个心情了，场面越热闹，她心里越不舒坦，总想着自己那可怜的女儿，若活着，这些风光岂不都是她的？
“要说这李夫人到底是吴家正统的姑娘，瞧这举手投足，都是大家风范。”一个尖下巴，细梢眉的中年妇人别有用意的冲吴家婆媳这边说道。
马氏听后，一个浅哼，她家成君、少君才是吴家正统姑娘！那丫头最多不过是个没入奴籍的大丫头！算什么正统姑娘！也就李楚那个□□熏心的坏胚子被那丫头迷了心智，才会把她扶正，不管怎么正名，不过就是个填房！
徐氏觑一眼马氏的脸色，在心里翻个白眼。
“我得过来跟吴家太太们套个近乎，看是怎么教导出这么个讨人喜欢的姑娘来的？”尖脸妇人冲马氏和徐氏道，“不知哪位是李夫人的母亲？厚脸来讨教讨教。”
一众妇人都朝这边看过来，不少人心里都清楚，小七定然不是吴家嫡出的姑娘，哪家嫡出的姑娘愿意给人当妾的？
徐氏见马氏冷笑着不吱声，在心里叹口气，这大嫂子的拧巴劲儿又上来了，为着自己心里解气，连吴家的脸面都不顾了，这明显就是有人故意想下那丫头的面子，顺便也让他们吴家丢丑，于是嘴角一勾，接道，“这位夫人真会说笑，谁家养孩子不是饿了喂，渴了喝，顶多就是教训几句安分守己的话，没的别安什么坏心眼子。要说咱们家十姐儿，倒真是个可人疼的孩子，我们三房走得早，自小就没爹没娘，一直养在老太太身边，老太太疼孙女，多教些女红针线到是有的。”小七进李宅时，身份早就敲定好了，老县公早年有个三儿子，十六七岁上就没了，正好没有子嗣香火，便把小七安到了三房头上，吴家上下都知道的事儿。
尖脸妇人笑了笑，眉梢一挑，还想再说些什么。
旁边桌上的何夫人在一旁凉凉道，“嗟！半天云里挂日袋，装疯卖傻。有她什么事儿！跟着操闲心！”
尖脸妇人回头看了一眼，见是何夫人，知道她娘家不好惹，嘴唇抿了抿，强忍了下来。
万夫人在一旁看的最清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在桌下拉了拉何夫人的衣袖，劝她适可而止，那妇人似乎跟赵王府有些亲属关系，没事别去招惹这个祸端了。
正巧这时有新菜上桌，众女开始相互让着试菜，尴尬气氛也随之消弭不少。
******
酒宴上发生的事儿，没多会儿便传到了小七耳朵里，正巧李楚过来打点内廷的人，便私下问他可与赵王府有什么不愉快？
“怎么？那些也给你难看了？”李楚接过小七递来的细粥先紧着垫垫肚子，怕一会儿饮酒伤胃。
小七玩味着他话里的“也”字，“你跟赵王府的人结梁子了？”那可是储君啊，跟谁对着干不好，偏跟他过不去。
“到不至于结梁子，就是前几天遇上了他那小舅子，说要给我送个什么美人儿，我给拒了，不大高兴。”他手里眼下捏着一队内府军，那边自然是想拉拢他。
“……”真是到处都是坑吖，“都想往你这儿塞人，眼瞅着都快没地方放了。”自打圣主寿宴之后，多少人想着往他后院塞女人。
“还是你有先见之明，秦川那两个到真是抵了不少用处。”但凡有人来塞女人，他就拿家里的一妻两妾说事儿，他这房现在已经基本满员了，何况他一个带兵打仗的，最忌讳声色之事，圣主也三令五申过，就差没在朝会上说你们有些人该节制点了！
“别胡说八道，谁想拿她们做挡箭牌了，还都不是你那两个嫂子安排的？” 白他一眼。
“不是挡箭牌是吧？那等回秦川，我就睡她们屋里去。”边喝着粥，边盯着她的眼睛看。
“……”知道他是故意拿话气她，可心里还是憋的慌，“你去啊。”去了就别想再见到她，说到做到。
他眼角明显的上扬。
看在她眼里特别碍眼，撇开眼，起身起到一半被他一把按坐到了腿上，“只要你说不，我哪儿都不去。”她敢说么？
“……”知道这个“不”字代表什么，瞅了他好一阵儿，“你觉得这种话有用吗？”她不觉得誓言能约束一个人一辈子。
“如果连说的胆子都没有，那就永远都没法证明它到底有没有用。”他道。
“……”思绪在眼里转了几圈，眉眼倏然一弯，“不许。”
他点头，“听你的。”又道，“今儿晚上让恒哥儿跟乳母睡吧？”
”……”这话真是煞风景，“脑袋里整日都想得什么。”
哼哼一笑，她应该不会想知道他脑子里的想法。

第48章 四十八 各自人生各自活
酒宴从中午一直持续到了戌时。
坚持送完最后一拨宾客后，李楚和李贺两兄弟直接歪在门房里就睡过去了，实在是酒劲上头，再也撑不住。
谢管家也没敢打扰他俩，只让小厮在门外守着，里边叫了再进去伺候。
戌时末，红拂奉命到前头来询问男主人几时回后院，正碰上谢管家在登记礼单，便顺手帮着磨了会儿墨，边磨边瞅着桌前那人的衣领，线头都翻出来了，鼓了半天的勇气，低声对他道，“回头你把衣服换下来，让秀雪那丫头送到后头去，闲下来我帮你缝两针。”秀雪是谢管家的女儿，自打谢管家的女人去年春上去世后，便一直养在王嬷嬷身边。
谢管家半天没反应过来她的意思。
“你也是府里有头脸的，穿成这样，让人看了岂不笑话。”红拂低道。
“……喔。”谢管家低头看看自己，这才发现衣角都翻了线，的确有碍观瞻，可是……他拿去针线房补一下就是了，何苦劳累她这个夫人跟前的红人？正想开口说不用麻烦他，正好有小厮来还对牌。
红拂见有外人，也没再久待，叮嘱几句记着给将军喂醒酒汤，便回了后院，路上正巧遇到秀雪，小丫头不过十来岁的年纪，因自小身体不好，比同龄人矮一些，人倒是机灵的很，见红拂冲她招手，忙快步过来。
红拂附在小丫头耳边交代了几句，只见小丫头点点头，蹦蹦跳跳往她爹房里去了，没多会儿便拿了只包袱来交给红拂。
红拂约了小丫头隔日到正房去找她，小丫头笑嘻嘻地应了。
回到正房时，小七正抱着恒哥儿在床上玩算盘珠子，见红拂进来，忙问李楚怎么样了。
“喝多了，跟东府的大爷在门房就睡了，怎么都拉不起来，我让他们好生照看着，醒过神就让人伺候着喝点醒酒汤。”在盆子里洗把手，擦干净后，这才上前来逗恒哥儿。
小七瞅了她一会儿，又瞧了瞧门外，见梅香她们几个都不在，这才开口，“刚见着谢管家人没？”
“见了，正登记礼单呢，说是今晚上对好了，明日一早拿过来给夫人瞧。”抱起恒哥儿，一个劲儿逗着让他笑。
小家伙也喜欢被逗，一边流着口水，一边跟红拂乌拉乌拉“聊天”。
小七趁机把算盘拿到床头柜上，“谢管家也挺不容易的，一个人带着个丫头，好在秀雪那丫头如今在嬷嬷那儿也住惯了，林妈妈头前跟我提了几个人，说是想让我和嬷嬷跟谢管家提一下，若是他有看好的，也算是件好事。”
红拂逗恒哥儿的手微微顿一下。
“最近忙着酒宴的事，一直也没得空，要不你也帮着参详参详，反正这几个人你也都认识，看哪个心性更合适点？”小七道。
二人四目相对，半天没说话。
从她的眼里，小七得到了答案，她的感觉果然没错，这丫头怕是看上了谢管家，“他年纪比你大太多，娶过妻，还有那么大个孩子，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
红拂把脸贴在恒哥儿的胳膊上，闷闷的不愿说话。恒哥儿以为她在跟他看不见的游戏，兴奋的手舞足蹈，奈何等了半天，怀里的人怎么都没动静，小手抓了对方的头发，直往前上拖。
“他也就三十三四岁，我都二十了，也没大多少。”她爹比她娘大二十呢。
“……”好吧，鉴于她跟李楚也好不到哪儿去，这一点可以适当放宽，“你完全可以选个更好的，我老早就跟你说，一定会帮你找个好人家，你又是何苦呢？”她实在不理解她的选择。
“我什么出身，夫人又不是不知道，就算是嫁进了清白人家，等我那哥哥死赖活赖到家里闹腾，又有几家能受得了的？没错，夫人您可以帮我，可靠人一时，能靠人一世么？他就不一样了，他是李宅的大管家，外头见过大风大浪，我那哥哥胆子再大，也不敢天天去跟他闹腾，上回……我哥来要钱，就是他给打发走的。”笑笑，“成君小姐走了之后，夫人没来之前，我们在府里被人看不起，也是他主持公道，我们才不至被人欺负，我原是当他恩人看待的，没想那么多弯弯绕，去年听说他娘子病死了，也只是托人给他和秀雪带了些吃的用的，后来他和王嬷嬷到羊城时，我瞧着他那副瘦骨嶙峋的样儿，突然觉着他可怜，然后……就存了这个念头。说来也奇怪，这个念头一生出来，就总想着他。”
“……”这世上的痴男怨女啊，“他怎么说？可有什么说法？”
“他……还不知道呢。”刚让他把衣服拿来给她，瞧那眼神，傻愣愣的样儿，倒是挺好笑的。
感情她还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啊。
瞧小七那恨铁不成钢的样儿，红拂不禁有些脸红，“夫人就别管这事了，我自己的事，自己上心就行，横竖秀雪才还没过孝期，我也不着急。”她如今人在京城，又领着后院的差，与他常能见面，天长日久的，总有法子说清楚。
小七想想谢管事那张老成的脸，再瞧瞧眼前如花似玉的红拂，“你看上他哪一点了？”
“您看上将军哪一点了？”一天到晚绷着张脸，好人都能给他吓死。
“……”李楚至少看着不老啊，而且身材高大，还有双大长腿，那个什么莫长孟站他跟前都压不过他，再怎么着也比谢管家强吧？算了，跟她争这些也没意思，李楚好不好的，她心里清楚就行，“我把丑话说前头，将来过不好，可别往我这儿哭。”
“夫人几时见我哭过？”路是她自己选的，再难也会走下去。
恒哥儿一手薅住红拂的头发，一手揪住娘亲的衣领，她们已经说了太久，差不多该陪他玩了吧？他的耐心可是有限度的。
“恒哥儿，别薅头发呀。”红拂疼的眉毛一抖。
小七看着这小子皱眉的样子，心想完了，白日里怕他醒着闹人，任由他睡了一下午，今晚怕是有的折腾了。
原以为他爹醉了，今晚能安静一晚，哪想这小子到来劲了！
*******
酒宴之后没几天，圣主突然下旨，要巡幸南朗，内府军护驾随行，李楚作为内府军官员自然要一同过去。
李鸿若之前来信，说是九月中旬进京，本想着全家聚一聚，他这一走，怕是没一个月回不来，只能赶紧回信过去说明情况，请大姐夫延期告假。
来回一折腾，时间到了九月底，万夫人、何夫人也该回羊城去了，小七挺舍不得她们，在一块处了这么久，虽各有心思，但谁家家里有个什么事，相互之间也都是倾力相助，与京城这些面和心不和的贵夫人相比，羊城女眷之间的感情更加真挚。
万夫人也看出她的不舍，私下劝了几句，让她万事小心，京里不比羊城，在外头说话一定要慎之又慎。
何夫人还是老样子，告诉她看不惯就干脆别出去看那些人，在家管管账，闷了坐车出去遛一圈，多采买些东西，等回羊城让大家看个新鲜。
小七准备了些婴孩的衣服鞋袜，并一只金项圈让万夫人带给文秀，算算日子，她也差不多快生了。
万夫人与何夫人一走，小七在京城能说话的便也没几个人了，本来少君那儿到是个去处，月前她婆婆突然来了京城，大约是知道了她流产的事，据说过来看着她补养身子，这一来硬生生把莫长孟给赶去了兰姨娘的房里。气的马氏到莫家说了一通瞎话，结果因为段位太低，不但被莫夫人反杀，反倒还扒了一堆瞎话给她听，话里话外嫌马氏当年从中作梗没让小七陪嫁过去，因为小七看着身体康健，能生养。
这真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自此，小七再也不敢往莫宅去，缩在家里带孩子，偶尔往花筒巷的杨宅去瞧瞧马溪莲。
马溪莲由母亲做主，嫁给了堂舅兄，堂舅兄是个内廷带刀侍卫，此次也随驾一起去了南朗。跟万文秀一样，马溪莲如今也在孕中，不过却没有万文秀的运气，夫家门户不高，丈夫的兄弟姊妹又多，婆婆时常借口家中周转，跟她要钱，本身马夫人给她带的嫁妆就不多，如今面对这种三天两头的讨要，自己又在孕中不方便据理力争，只能逆来顺受，眼瞅着家里东西一天少过一天，孩子生出来也要养，只得从自己的平常衣食里节省。
别人的家事，小七不方便出主意，也不敢大包大揽的给她送钱送东西，这要是让她婆家知道，以后岂不要的更凶？只让红拂趁平时到外头采买时，偷偷带些东西给她的贴身丫鬟。
十月中旬，南边码头来了一批货物，红拂随谢管家一块出城去点算，回来的路上经过花筒巷，便悄悄坐了小马车转进来，到杨家后门时，给了守门的婆子半吊钱和一壶酒，婆子乐呵呵把红拂放了进去。
马溪莲出嫁带了四个丫头进门，其中嘴巴厉害的那个进门没多久就被打发了，还有一个被大伯哥看中给抬了姨娘，如今只剩下两个。
跟红拂见面的这个叫香穂，生的粗手粗脚的，到是十分忠心。
二人是在后院一间耳房里见的面，香穂正坐在小脚蹬上吃饭，见婆子引着红拂进来，愣一下，赶紧把碗放下，拉她进屋，可找了一圈愣是没找到凳子，二人只能坐到床沿上，“别嫌弃，刚搬过来，屋里还没收拾。”
红拂四下看了一眼，屋子极矮，巴掌大的地方重重叠叠塞了好些个箱子，箱子堆里摆了张木板搭的小床，“你如今住到这儿来了？”
香穂叹口气，“可不是，说是家里哥儿、姐儿多，没屋子，如今我们姑娘又快生了，让腾出个地方给没出生的小公子备着。就住到这里来了。”
“就一张床，你跟香槐怎么睡？”红拂想不通这么点地方怎么睡两个人。
“人家马上就是姨娘了，自然要去睡主子的地方。”香穂气呼呼道。
“你们家大伯哥又看上香槐了？”红拂诧异。
“不是，这边的太太说我们姑娘如今有身孕，伺候不了姑爷，非要把香槐抬姨娘，闹腾了好些日子，姑爷在家时还能压着，如今他人在南朗，姑娘又大着肚子，哪管得了这些，前几天就搬到前头单间里去了，头也梳上了。”香穂叹口气。
“这也太过分了，才成婚多久？还是姑舅表亲呢，怎么这么使坏！”红拂觉得这杨家办事忒不仁义。
“能怪谁啊，要怪就怪姑娘没托生个好娘亲，非把姑娘送到这么个火坑里来。”香穂瞅一眼门外没人，接着道，“我们姑娘嫁过来时，老爷发话给了一千多两银子，你猜怎么着，夫人硬生生从里头挖了一半给她娘家弟弟还债，这边府里也不知听谁说了，进门就对我们姑娘左右看不顺眼，姑娘也派人回羊城说了，结果夫人说谁家新妇进门不得立规矩？！你说有这种亲娘么？”
“……”红拂傻眼了，想不到马夫人还能做出这种事来，“她也不怕这事闹到马将军耳朵里？”
“她在外头从来都是清廉持家的名声，府里大小事都是一把抓，怕是将军如今连府里有多少银子都不知道，更不知道有多少银子进了小舅子的荷包，这些年她搜肠刮肚的，几个亲闺女的月例都打对半，你瞧咱们姑娘每回出门都是那几身衣裳，别说跟万家的两位姐儿比，就是你和青莲姐姐，我们姑娘都比不了，唉，有这么个亲娘，能怎么办？”香穂摇头，“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你今日又是送东西来的？”
红拂这才想起正事，赶忙把随身带的小包袱打开，里头用白绸帕子包了好几只小包，“上回我们家夫人来看你们姑娘，觉着她太瘦，脸色也不好，正想着送些药材过来，正好南边新下来一批，按你们姑娘的坐胎方子配了十副，先吃着看看好不好，好的话下回再配。”把一堆纸包塞到被褥下，又拿出一只锦袋，“这里头是南岭新下来的血燕，我包了三两过来，怕你们一时不得空出去，又配了半斤冰糖，回头用小锅子慢慢煨了，每日吃上半碗，不出几日气色就能好起来。”
香穂直喊乖乖，“药材还好说，这血燕实在太贵重，收下了我们姑娘怕要怪罪。”
“不当事，我们家将军有个同僚是南岭人，正好家里有人做这门生意，头前夫人怀恒哥儿时，刘太医说吃燕窝好，他就派人亲自过去，商量了个合适的价，如今每季都往家里送，这东西又不是米面顿顿吃，夫人和嬷嬷也吃不完，送了不相干的人又可惜，你们姑娘不是羊城玩在一块的嘛，如今身子又特殊，万事先紧着肚里的孩子要紧。”红拂觑一眼门外，催香穂赶紧收起来。
香穂也不废话，把锦袋塞到被褥底下，又拿来两件褂子随意搭在上头，“以前在羊城时，老听人说你们家将军面冷心硬，私下还为你们夫人不平呢，原来还这么会疼人。”
“我们将军是个讲规矩的，只要不犯了他的忌讳，也没什么可怕人的。”红拂不想在外头说太多李宅内院的事。
二人正说着，就见一个穿玫红坎肩的妇人站在门外冲里边张望。
香穗翻个白眼，小声告诉红拂，这是杨家老太太的人。
“呦，香穂姑娘这是有客呀？”妇人笑嘻嘻地进门。
香穂爱搭不理的，没睬她。
妇人觑了一眼床上包袱里的纸包，又瞧了瞧床沿边的红拂，啧啧赞道，“瞧这通身的气派，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想必姑娘定是乌衣巷李家国公府的吧？要说咱们家二奶奶也是命好，在羊城那样的地方居然能交到国公夫人这种闺中密友，真是拔根毫毛都比咱们家的腿粗，往后这日子肯定不会差。”说话便扭着腰凑到跟前，“国公府送来的定是好东西，也让咱们开开眼见。”
“砍传子掉井里的货，在这儿丢什么人！”香穂气的想推开妇人，却被红拂给硬生生拉住。
只见红拂微微一笑，“能是什么好东西，不过是我们小姊妹之间串门子吃的零嘴儿，自是比不得主人家的来往，这位嫂子既然想吃，也来一把？”说着便把纸包一一打开，里边不过是些杏脯，桂花酥之类的小点心。
妇人觑了一眼后，自是没再久留，嘴里夹着些许脏话，扭着腰出去了。
香穂无处解气，狠狠朝门外啐了一口。
红拂瞧着她的样子失笑，“你这嘴到是越发像香榛了。”香榛就是被打发的那个，据说马溪莲私下安排她回了羊城，没往马宅去，而是去了万文秀处。
“如今就剩我一个，不厉害点，岂不更受人欺负？”香穂想到香榛就难过，“香榛走前，千叮咛万嘱咐，一定得保住姑娘和肚子里的孩子，这个家你也瞧了，不拼命怎么行？”
“我们家夫人说，你们姑娘虽平时不爱说话，心里却是个有打算的，眼下不过是走到了山脚底下，等捱过了这段，把孩子生下来，她自然会想法子给掰回来。”上回小七跟马溪莲见过之后，是这么跟红拂说的。
香穂点点头。
被那妇人一闹，红拂也不方便再多坐，辞别香穂，悄悄从后门出了杨宅。
后巷口，谢管家正驾车等在外头，见她出来，忙拉马过来，还没到近前，忽有一青衣醉汉从街上过来——刚远远瞧着巷子里的红拂，酒壮怂人胆，竟一时起了色心。

第49章 四十九 事发突然
红拂自小养在吴家后院，虽不及小七在老太太跟前那么体面，到底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姑娘家，哪见过这等市井浑人？不小心被拽了下手腕，顿觉浑身恶心，好在谢济堂来得及时，攥了那酒鬼的胳膊一把给别到了身后——他也是练家子出身，这等市井浑人，一下来个四五个他都不惧。
酒鬼疼的半跪在地上直喊“老爷夫人饶命”，怕引来路人围观，坏了红拂的名节，谢济堂也没再追究，只抬腿把人踹到墙角，命令其趴在地上半个时辰不许抬头。
这让红拂十分不解，上了车，转进一条没人的巷子后，半掀开帘子问驾车的人。
驾车的人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京城里十步一哨，五步一岗，谁能说得准哪里藏着暗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打一顿就算了，没必要让他知道咱们是什么人。”说罢半侧过头，问一句，“你没伤着哪儿吧？”伤了他可没法跟夫人交代。
“没。”就是被吓了一跳，附带有些恶心。
马蹄子哒哒的响着，红拂有话想问他，窒了半天又觉得还不是时候，手指慢慢往回收，刚要放下帘子，就听他道，“我是李家世代的官奴，脱不了籍，你还有大好的前程。”这么如花似玉的姑娘，没必要浪费在他一个鳏夫身上。
看来他是知道了，也好，“我愿意！”阖上帘子。
“……”谢济堂终于还是回了头，愣愣地看着摇曳不定的帘子，怎么也闹不明白这毛丫头是哪根筋搭错了？
马车转出小巷，李宅的运货大队正停在河岸旁的树林子里，见他俩回来了，两个小厮并一个小丫头赶紧过来。
小厮接了谢济堂手里的缰绳，小丫头则爬进车里。
帘子打开，里头和外边的人对视一眼，各怀心事。
就这么过了两日，趁着向小七报备几个庄子的营收时，谢济堂还跟她提了件私事。
“嬷嬷提的那几个人，我都见了，就后园那个管苗木的吧。”那婆娘的丈夫新丧，与他正相配。
小七正在翻账本，忽听他这么说，半天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醒过神后，瞄一眼正在磨墨的红拂，只见这丫头手一顿，捏在砚台上的指节微微泛白。也闹不清他俩到底怎么回事，想一下，对谢济堂道，“婚姻大事还是从长计议为好。”
“没什么可计议的，就是跟夫人报备一声，选个日子让她搬过来就是了。”谢济堂不认为这是什么大事。
“……”不愧是某人看中的人，物以类聚，“这么着吧，容我跟嬷嬷商量一下，你可是我们家的大管事，总不能糊里糊涂给你弄门亲事，说出去也不像话。”
女主人都发话了，谢济堂也没什么可说的，拱手退下了。
他一走，屋里的气氛一时很尴尬，小七没有直接问红拂，而是先把在后头整理书架的芳如先支开。
芳如一走，屋里只剩下桌旁两人。
小七放下手中的账本，看着默不作声的红拂，正想怎么开口问她，那丫头却自己先开了口，“针线房今日要发放冬衣，我去看看。”
“……去吧。”这丫头嘴严，她不想说的，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只能让她自己先别扭一阵，至于谢济堂的婚事……只能让他等等了。
******
进了十月后，天气越来越冷，喘口气都是白雾缭绕的。
南朗那边一直没消息传来，也不知李楚什么时候回来，小七只能在家日复一日地等，偶尔往吴宅和马溪莲处遛一圈。
以前还能靠做针线打发功夫，如今只有他和恒哥儿的衣服能让她拿起针线，再就是给吴家老太太做些抹额之类的细碎活儿，人果真是越歇越懒。
吴少君那边，她是再不敢去了，只隔三差五让青莲送些小点心过去，偶尔得了什么稀罕物，也让人带些过去，那边亦然。
吴少君自打婆婆进京之后，一直被拘在府里出不来，好不容易才能回吴宅一趟，马氏又老在她跟前叨叨，无非就是劝她早点把兰姨娘打发了。
“昨儿去给老太太送山参，听红芍说九姐儿前日回去了，大太太拉着她到老太太跟前哭了小半日，老太太硬生生一句话都没说。”青莲用双膝撑着丝线圈，往线轴子上缠线。
小七正拿着大粗针打鞋样子，昨晚整理他的新衣服才发现少了两双鞋垫，想着拿针线房做得配上，左看右看没一双好的，不是线脚太稀，就是花样不好看，只能自己动手，“别说九姐儿嫁出去了，就是家印哥他们几个，但凡成了婚的，也不可能事事让家里头做主。大太太是急糊涂了，老太太能跟着她一块儿糊涂？”示意青莲把桌上的顶针儿递来，“好好的，大太太哭得什么？”
“说是莫家那个兰姨娘有身孕了，大概是想让老太太帮忙想想办法吧。”青莲回道。
小七摁顶针儿的手微微一顿，心道少君在兰姨娘身上已经失了一次先机，没能辖制住她，如今有了孩子，怕是往后更难缠了，为今之计不是怎么跟她斗，也不是去莫长孟那里哭诉，真正该想法子安抚的是莫家老夫人，把她送回长宁，府里才好立规矩。只望在老太太的教导下，少君能早些醒过神，“听说青菲如今回少君姐身边伺候了，可是真的？”
青莲点点头，“听红芍姐说是青菲跟红玉换过去了，早该换了，红玉打小就是个蔫巴的，老好人一个，连个架都不会吵，也不知九姐儿当年干吗挑她过去。”
还能为什么，怕丫头夺宠呗，只可惜防了家贼，没防住外贼。
“夫人，咱家那两个也不消停，听说前儿还到主宅说嘴去了，您不在那边，会不会让她们坏了名声？”杨嬷嬷每个月都会让人送消息来，秦川的事她们这边并不陌生。
“都是上回那披冬衣给闹的。”她给的银子绝对是够的，只是那两位不可能自己动手，拿到外头做又要贴钱。本身石院和菡萏院的花销就不同，在菡萏院她们是客，自然处处优待。进了石院可就成了家里人，优待一律取消，月例只有原来的一半不到。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怕是已经怨声载道了吧？可没办法，这就是李家的家规，耐不下性子可不行。
“主宅的大太太会不会怪罪您？”青莲最担心的是这件事。
“要怪罪早来问责了。”主宅的大伯母，见第一面，小七就知道那是个克勤克俭的主妇，再看樊姨娘几人在秦川的穿着，即便私下吃用的再好，也不敢在明面上表现出来，显然是家规森严，梅、赵二人的日常月例，以及日常用度，她已经按照自己当年入宅时的标准提高了一倍，这些事也从樊姨娘嘴里透露给了大太太，是非对错，那边应该自有定论。
“也是，她们可比夫人当年强多了，夫人当年每月只有二两月例，她们如今四两，已经是开了天恩了，怎么还动不动说不够？”想到这些，青莲就气愤难当。
“想往上走的人，钱永远都是不会够的。”收买人心，攀交权势，哪一项能少了银子？从这一点来看，她们二人到还是有些进取心的。
主仆俩正聊的热闹，忽见红拂行色匆匆地进来，说是南朗那边来了消息——
******
前院书房里，谢济堂把得来的消息一字不落的告诉小七——圣主龙体受创，一应的护卫官员均受牵连，其中就包括李楚。
“他……他人怎么样？”听完这话，小七的手心凉了半截，最近总觉得运气太好，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果不其然就来了。
“说是将军被暂时扣下了。”谢济堂回道。
“那东府大哥哥呢？”李贺不也跟去了？他是李家嫡长孙，将来的汉北王，他要保人，圣主也该留几分情面吧？
“大公子在月初便往西南接应贡品，并不在随驾行营。”谢济堂道。
“……”这也太巧了，李贺一走，他就出事了，难不成是有人想害他？“谢管事，你赶紧把那几个管文书的相公叫来，连夜把家里所有的账册和来往书信翻查一遍，但凡有关联不清的，都交到我这儿来。另外，派人往几个庄子里细查，务必不要有什么官司纠缠不清的，但凡有不清的，也报到我这儿来。再就是——南边那两处码头，我始终放心不下，你派个得心的人过去，实在不行，就把账面做平，务必不要有将军的名讳出现。”虽然接手后院以来她也在做这些事，但事关重大，还是再过一遍为上，“趁着官面上的消息还没到京里，先把该处理的都处理干净。”仔细再想一下，又转头交代红拂，“从现下开始，后门紧闭，一应采买的事由你派专人出去，府里的丫头、媳妇，从我数起，一律不得配戴金银首饰，不许有半分招摇，不听吩咐的，报我这儿来。”没有官面上的消息之前，李宅务必要做到勤俭守法，以防有人借题发挥。
谢济堂仔细打量一眼座上这位少夫人，想不到她小小年纪，竟有如此心性，原以为她要哭哭啼啼一阵儿才会想起正事，“我这就去办。”其实多半的事他在接到消息那刻就已经吩咐下去了。
谢济堂走后，红拂也领命出去，临走前本想叫青莲过来伺候。小七冲她摆摆手，只让她把门关上。
门一关，她原本绷直的腰杆子倏然松懈下来，不是惧怕，也不是惊慌，就是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会没事吧？他可是李家子孙，应该没人敢对他怎么样，大不了丢官掉爵……会不会有人故意针对李家？李家这一代人丁单薄，就他一个在军事上有所建树，除掉他，虽不能重创李家，却可以削弱李家在军中的势力……可李家又不是软柿子，肯定不会坐以待毙，她都得到消息了，李贺和秦川的老太爷肯定不会不知道，他们一定会救他，会吧？
时间就在自问自答中悄然流逝……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南朗，行营大帐里，赵王正坐在床榻前悉心给自己的父王喂药。
时年五十八岁的大周皇帝，用他那只白皙细长的手把药碗掷于地上，“无知小儿，关在辖内这么多年还不知悔改，竟无视君上，妄图谋逆，生他何用，来人！速速把人拿来，连同后帐那几个一并斩杀！”
赵王吓得赶紧跪倒在地，“父王息怒，都是儿臣做事不利，上不能护好父王，下不能教导好兄弟，望父王千万保重龙体。”
周帝看一眼战战兢兢跪在地上的三儿子，眼神晦暗不明，“你身上的伤如何了？”
一旁的太医赶紧上前回禀，“陛下容禀，射中王爷的箭偏了两寸，又有软甲护身，并未伤及心脉。”
“你身上有伤，经不住折腾，夜深了，早点回去休息吧。”皇帝冲地上的人摆摆手。
赵王还想表忠心，一旁的内侍总管冲他摇摇头，圣主正在气头上，还是别触这个霉头了。
赵王只好行礼退下，出了行营十几丈后，于灯火阑珊处，一名小宫人垂首来到他的身后。
赵王原本恭顺的神情立时变出几丝肃杀之气，“晋王现在人在何处？”嫡出的皇子就只剩他跟老四，只要这次一举成功，以后便再没人能挡他的道了。
“内廷侍卫已将人带至行营。”小宫人低声回禀道。
“李楚、魏寮他们几个呢？”赵王。
“咱们的人已经混进了看守之列，查到他们的确被关押在后营。”小宫人又道。
赵王唇角一勾，“按计行事！杀李楚，放魏寮。”把李楚之死嫁祸给魏家，让李、魏两家狗咬狗，待他取得东宫之位后，从中斡旋，到也不怕他们会为难他。
“是。”小宫人领命而去。
小宫人离去后，赵王大跨步往行营西南而去，他得去“安抚”一下那位胞弟。

第50章 五十 有惊无险
尽管小道消息频传，可南朗行营始终没发出一条管面上的诏令。
十月十五日深夜，北方边城遇袭。
十七日清晨，大周最南端的百丽城烽烟燃起。
二十日傍晚，秦川军在东北边境与东辽军正面相遇。
大周国可谓四面受敌。
二十三日正午时分，南朗行营大帐里，周帝正与三儿子一起进膳。听着这接二连三的战报，赵王的脑门上已然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朕记得你最喜欢御厨做得羊羔子肉，今日怎么一块也不尝？”周帝瞅了一眼儿子。
“儿臣……忧心前线战事。”总觉得这战事来的古怪，怎么南朗一出事，四面都打起来了？难不成……不敢往下想。
“你啊……”周帝叹口气，“说你大哥只有武勇，你却不如他的勇。”至少老大当年是真有胆子逼宫，“说你二哥爱耍诈，偏你又学不会他的狠。”老二狠起来，亲兄弟说杀就杀，也算拿得起放得下，“说到忍耐力和谋策……你又不及你弟弟十分之一，你的每一步都被他料的清清楚楚，唉——”四个嫡出的儿子里，就数这老三最是蠢笨，所幸还算有点孝心，眼见暗箭射歪了，到也知道倾身来帮他挡箭。
赵王再蠢也知道自己的事情已经败露，扑通一声跪到了父亲跟前。
周帝慢慢放下筷子，“你最蠢的一点就是——身边养了那么多通敌叛国的东西，居然丝毫无所觉。”被人利用了，还当自己正运筹帷幄，若非这块料长得实在像自己，还真怀疑他是不是他亲生的。
“父王……”赵王哭趴在地上。
“杀李楚，放魏寮？你真当那两个小家伙会束手让你杀？蠢材！”若非有个小儿子在后头力挽狂澜，他差点就对自己这群后代彻底失望，“京城你是回不去了，就留在南朗吧，回头把你后院那群莺莺燕燕都接过来，好生过了这辈子吧。”年纪轻轻的，屋里弄那么一堆女人，还有什么心思学习帝王心术！早就提示过他要戒色，连这点都做不到，还想入主东宫？可笑至极！“下去吧。”看到他就心烦。
赵王直到此时也没闹明白自己是怎么输得，又输在了哪里？但这种时候哪敢再让父王帮他解惑，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踉踉跄跄地退出大帐，正巧碰上前来觐见的晋王。
前些日子见面时，晋王还是阶下囚，如今却调了个个。
晋王冲赵王施礼，并叫了声“三哥”。
赵王怔怔地看着这个弟弟……因为前头还有两个哥哥，打小他就没想过自己能入主东宫，因此，跟哥哥弟弟的感情都很好，谁知两个哥哥会拼成那样？
自打大哥二哥没了，他身边那些人就日以继夜的撺掇他，吹捧他，一个没守住，就走上了歪路，到最后连自己怎么输得都没闹清楚，父王没骂错，他的确是个蠢材！
既是蠢材，还是不要误国误己，上前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就此离去。
晋王看了看他的背影，也没多说，因为内侍已经在传他觐见。
跪在君前，面对座上那个陌生又熟悉的父亲，晋王先行了三个大礼，为这些年他对他的苦心磨砺——半年前接到密诏时他才知道，原来自己才是父亲一直属意的储君。
“你选了李楚、魏寮，可有什么说法？”今次来南朗的随驾将官中，不乏老将、名将，小子却独独选了两个年轻人出来。
“他们不是家族嫡系，负累少，在军士心中却仍旧代表着两大家族势力，不会动摇军心，也不会让两大家族起疑心，最重要的，他们年轻，更有闯劲，与儿臣所想的不谋而合。”晋王回道。
“嗯，你觉得他们此行能否取胜？”按这小子的要求，李楚和魏寮于半个月前就被分别派往边城和百丽。
“儿臣相信他们的能耐。”这两个地方是二人最熟悉的阵地，“只是儿臣想，父王应该不会让他们太过得意。”
孺子可教，他们既然是留给新君的臣子，自然要新君自己去收买人心，他不但不会赏他们，还会得极尽所能地打压，只有如此，他们才能感受到新君的隆恩，“这些日子，你怕是要辛苦了。”为了给儿子立威，他也是走了一步险棋啊，借着那个傻儿子的手制造出皇储之争，让外头那些对手认为有利可图，实则各重镇将领全部枕戈待旦。
为了给儿子营造出这么个“四面楚歌”的局面，他可是花了好两年的时间，一会儿让秦川佯装内部不稳，一会儿让三大家族佯装不和——其实也没有佯装，只是把矛盾拿到表面而已，着实是费了一番功夫。
“儿臣定不会负父王所望。”晋王兴冲冲领命而去。
望着儿子昂首阔步的背影，老皇帝对一旁的老太监笑道，“还是年轻好啊。”
老太监眉梢微扬，“这让老奴想起了当年中原大战时的情形。”
可不，他们那会儿也是这般意气风发，挥斥方遒，可惜一转眼都老了。
******
京城。
因为一直没有消息送来，李宅只得关门闭户，低调做人。
小七不敢让人四处打听，怕惹祸上身，只能求助秦川，偏那边就是没有回音。
紧接着便听说边关起了战事，加上皇帝在南朗遇刺一事尚不明朗，京城里一时间人心惶惶。
十一月中旬，东北边境传来好消息，秦川军全歼来敌。
然后就是南越大军从百丽撤兵。
最顽强的要属北方的北齐军，上回丢了边城，这次誓死也要把失地拿回去，据说大战持续了半个月，四王子晋王都亲往督战了。
小七这时候还不知道李楚人在边城，只听说边城打的激烈，还为万夫人她们捏了一把冷汗。
战事一直僵持到腊月初，不但边城保住了，而且据说那个叫王寒的敌国将领也死在了阵前。
载着捷报，皇帝陛下终于从南朗回京。
紧接而来的便是一系列的赏罚，首当其冲的就是三王子赵王，因护驾不力，不但爵位被除，人也被罚守南朗猎场。一众随驾的将官也是罚俸的罚俸，降职的降职，李楚和魏家的魏寮就在这批名单里，诏令上说本来要抹掉他俩的爵位，并罚没家产的，因他俩戴罪立功，爵位降两等，官职暂革，以待他命。
接到诏令后，小七还挺庆幸，心想爵位降了就降了，官职夺了就夺了，反正也不靠这钱吃饭，只要他没事就好，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结果腊月底他一到家，她就决定收回上面那些话。
他是被抬进门的，左腿被战车轴上的利刃切中，连带乌/尔青也受了伤，晋王府派了位专治外伤的太医过来，幸是没伤到骨头，只是有些日子不能下地了。
“我都回来半天了，怎么连句话也不说？”趁屋里只有两人时，李楚问出心中的疑问，他可是连伤都没养就直接回来了，想着能陪她们娘俩过年，她倒好，见面这么久连句话都不跟他说。
“……”小七的肚子正气得鼓胀鼓胀的，哪有闲心跟他说话，没冲上去踹他两下就不错了。
“别盖了，屋里又不冷。”不让她给自己盖被子，一把将人拉到近前，三个多月没见了，午夜梦回时，总是梦见她在眼前冲他笑，笑得他骨头芯里发痒，好不容易见着了，自然是想亲近一番。
小七肚子里正憋着火呢，哪可能遂他的愿，又打又咬的，好容易才止住他不规矩的手。
“怎么了？”被她莫名其妙的反抗弄得有些着恼，当然，着恼的原因，更多是因为没占到便宜。
怎么了？是了，这人属猪的，她若不说，他肯定不知道她在生什么气，“你既回了羊城，怎么就不能给家里来个消息？不过一句话的事儿，也不耽误你干正事。你可知道这三个月我们全家是怎么过来的？”全府上下几十口子人吓得跟洞里的寒号鸟似的，“怕给你添乱，又怕犯忌讳，只敢偷偷打听你的消息，费了多大的劲儿，担了多少心。你大将军倒好，高头大马一跨，跟人拼命去了，拼就拼吧，也没人拦你。羊城又不是没有咱家的人，你连让人通知一句家里都不愿意，可见是没把这个家当家，既如此，还回来干什么？”再推他一下，却怎么也推不开。
“……”李楚的确是没想到要跟家里报信儿，开始是因为要保密，后来不用保密时，人已经出了边城，觉着麻烦，就没费那个事儿。如今听她一说，觉得自己做的确实不对，得亏是活着回来了，要是有个万一，连句交代都没有，当真是不像话，“这事是我不对，夫人打的，更骂的。”把袖子一撸，露出半截胳膊，示意她可以直接咬。
小七也没客气，照着胳膊上的肉狠狠一口下去，本来他是放松让她咬的，因为疼痛，肌肉突然一紧，硬生生把她的牙齿给弹开，只看到麦色的肌肤上留着两排轻浅的牙印，小小的，还连着几点清透的口水。
他呆呆的看了一会儿，视线又转到她那比四季海棠还粉嫩的唇瓣上，一个没忍住，就上嘴了。
恰巧王嬷嬷抱着恒哥儿过来，而此时，内室里的某人已经把手伸到了媳妇的衣襟底下。
梅香一见嬷嬷进院门，便故意大声道，“嬷嬷来啦。”
某人极不情愿地收回手，放怀里的人儿起身整理衣衫。
待嬷嬷进来时，小七已经来到靠窗台的案旁，拿了上头的茶壶，正在倒茶。
恒哥儿看见娘亲，雀跃地喊了声“羊（娘）”。
小七赶紧从嬷嬷怀里接过儿子，请她坐到床前的软凳上。
王嬷嬷看着李楚腿上的伤，眼圈霎时就红了。跟小七一样的怨言，也是怨他不该不给家里来信，哭天抹泪的，一会儿老夫人，一会儿老公爷的，李楚最怕这种场面，几次用眼神向小七求助，小七不但不理他，关键时刻还煽风点火，比如在最关键的时候插一句“就是”之类的，活生生把李楚放在“油锅”里煎炸的两面金黄。
最后还是恒哥儿把他爹从水深火热中解救出来——他饿了。
嬷嬷也不啰嗦，眼泪一抹，抱着小的吃饭去，她是看出来了，大的那个心是野了，也没耐心听她啰嗦了，小的暂时还能让她有些成就感。至少吃得高兴时，还会“么么”的喊她几声。
嬷嬷和乳母一走，为方便李楚用饭，红拂她们直接把小饭桌抬到了床上。
“内廷的诏令已经下了吧？”接过筷子时，他问她。
小七挑了一块酥鱼咬上半口，“三天前下的。”她领着全家接的诏。
“担不担心咱们家的前程？”他现在可是什么职位都没了，她会不会嫌他没用？
“你要是能一直这样，那才是咱们家烧高香了。”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他能退下来，对她和孩子才是运气吧？不过这种可能性太小，“闲些日子也好，正好把身上这些积年的伤病好好养一养，不然等老了有的你受的。”把剩下的半口酥鱼吃掉，拿起小碗给他盛上半碗黑鱼汤，这是厨房专门给他做得，有助于伤口愈合。
“怕是要闲下来不少日子，到时你可别嫌烦。”王寒一死，羊城暂时可以刀兵入库了，圣主正好腾出手整理朝政，方便将来晋王掌权，“京城是个是非之地，过完年咱们先回秦川一趟，见过叔爷之后，带你们出去走走。”将来未必再有这种空闲了。
“羊城那边可要把宅子腾出去？”他在那儿已经没有官职，再占着那么大的宅子不好吧？
“让林田生留几个人看守，将来还是要回去的。”喝一口鱼汤，眉头一皱，汤里居然加了枸杞！
小七赶紧用手指顶住碗底，不让他放下来，“当药也得喝下去，等你伤好了，自然没人再逼你吃这些。”
无奈，他只得蹙着眉头把剩下的汤喝完。
小七赶紧递了茶水给他漱口，“昨儿晚上，晋王府派人送来两口大箱子，我打开瞧了，除了金银锞子，剩下那些多是内廷的贡品，价值连城，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不敢要，更不敢退，正好你回来了，想想怎么处理吧。”
“收到库里去。”那都是他应得的，“不收反倒是不给他面子。”他和魏寮此次的功劳都被晋王独得，钱虽庸俗，但至少证明那边还记着他们这份人情。
“好，那我一会儿就让谢管事开箱点算。”拾起筷子继续吃饭，“大姐派人来问了几趟，年后还要不要他们过来？”
“别来了，跟他们说，等回了秦川再见也不迟。”若非他腿上有伤不方便，年前他就想回秦川去，“吴家那边，你也尽量少去，咱们家刚被内廷斥责，别连累了他们。”
噘起小嘴，“自打你在南朗出事，我统共就出了两回门。”都是为了打听他的消息，结果都被人拒之门外，几个月前，还一堆人排着队往他们家送礼，转眼之间，远远瞧见她的影子都得躲起来，“我也不是傻的，这种时候回去祸害他们，倒是老太太亲自来了两趟，怕我年轻不经事，劝了我好多话，少君也来了一趟，再就是溪莲和高夫人派人送了些东西过来。”出事近三个月，就这些人敢跟她来往。
“患难验真心，心里有数就是了。”他反倒觉得是好事。
“这道理我自然都懂，就是觉得先前在那些不相干的人身上浪费了太多银子。”肉疼而已。眼下他没了职位，爵位的飨田也被暂押，几个庄子又因今年战事多，税赋上调，营收竟不及往年一半——苛政猛于虎啊。往年因为他在职位上，还有不少公认的“灰色”收入，比如下边人的各种节礼。今年职位没了，这些收入自然也跟着没了，谢济堂前些日子还问她是否要暂停给京城各府的“年礼”，她想了想，觉得还是咬牙坚持一下吧，将来总是要回来的，今年停了，来年见面时总是要补回来的，何苦来哉。总得说来就是，他们家今年年关难过。
李楚瞧着她咬排骨的狠样儿，既可爱，又可人疼，不过三个月没见，人瘦了一圈，可见她这段时间顶着多大的压力，“往后再有事，我一定会提前给你交代。”他说话从来不食言。
“……”正嚼着排骨，因他的话，她顿一下，眉梢微弯。

第51章 五十一 妻妾同堂
李宅今年的新年过得特别安静，国公府的匾额摘了，新匾额也迟迟没有消息，索性就空在了那里。
静悄悄地过到初五，全家开始打包行礼，他的一些好友、同僚也陆续过来送行，吕良特意从任上告假回来，陪他喝了个酩酊大醉才罢休。
小七知道他虽然对眼下的政治安排没有意见，但内心难免会有些不舒坦，只是当着外人的面不好表现出来，曾有一日整理他的书房，在他扔掉的废纸里找到两句诗词：戎关归来不相问，白鬓衣霜过羊门。可见仍是心念着北方的局势和同袍的战友。
初七日，马溪莲终于出了月子，趁着丈夫得假，小两口驾着小车往李宅来辞别。
门房过来传话时，小七正在库房里指挥装箱，得知马溪莲来了，赶紧收拾衣衫往后堂来见。
二女已经快三个月没见了，小七比之前瘦了些，马溪莲到是脸色红润，一脸福相，可见月子坐的还不错。
“这大冷的天，你昨儿才出月子，怎么今日就来了？”从梅香手里接了手炉递给马溪莲。
“坐着车呢，从头到脚都包着大毛衣服，哪里就能冻到？听红拂说你初十就要动身，不赶着来见一面，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她跟小七的情分原本不及万文秀，怎奈人家能在她艰难的时候出手相助，真心换实意，她自然愿意交这个密友，“正巧弘志哥前日在宫里得了些东西，想着你们要回秦川，路上兴许用得上。”让香穂把东西抱过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两捆绸子，还有南边新来的药材，我知道你也不缺这些，权当是我的心意了。”把东西放到案上。
小七道谢后，赶紧拉她往地龙边上坐下。
起先，二人只聊了些孩子的事，没多会儿便绕到了各自家里。
马溪莲冲门帘处瞧了瞧，欠身凑到小七耳前，“听弘志哥说，晋王在圣主跟前夸了李将军好几次呢，还说晋王入主东宫是早晚的事，李将军将来的起复定然无碍，你别担心。”
小七听完这话赶紧朝门口望一眼，随手拍她一下，“宫里的事你们两口子也敢乱传，不要命了，以后千万不能再这样了，杀头的大罪。”
马溪莲吐吐舌头，“再说也就这一遭了，马上他就不在里头了。”
小七纳闷，“怎么回事？”
“你上回劝我治标治本，我也想通了，年前我爹来京城述职，到家里来时，我跟他哭了好半日，他说回去就想法子。后来弘志哥跟晋王去羊城，在那边也和我爹聊了聊，两人都觉得在宫里继续待着也没什么大前程，就借着之前的一点功绩，调了个差事，任命已经到了门下府，再过两个月，我便要随他一道去燕北的任上了。”笑得眉梢都弯了，“虽然职位小了点，只是个司兵参事，可我爹说，他若干得好，将来再想法子帮他调去个能挣功劳的地方。”
看她眉开眼笑的，小七也替她开心，“你婆婆同意你跟去？”
说到婆婆，马溪莲脸色微暗，“我答应挪二百两银子给小姑子添嫁妆，她自是不会再拦我，只是非让我们把香槐给带上。”撇撇嘴，“她原是我的丫头，她要是好好的，我也不是容不得她，就是看不惯她动不动往弘志哥身边钻，看了就来气。”亏得丈夫不把那丫头当回事，否则她连月子都坐不好。
“她既做了妾室，自然是想往上走，人之常情。”她家也有两个呢，这趟回秦川少不得要跟她们过招，生活吖，烦人！
看小七的神色也知道她在想什么，“这趟回秦川，你们府里那两个怕也不会消停，香槐到底是丫头起身，与你那两个不好比，你心里可得有个章程。”
颔首，“我心里有数。”这趟回去必然要经历糟心事，正好借机瞧瞧他是怎么说，怎么做的。
二女躲在内室戚戚索索说了好半天，本来小七还想留两口子吃中饭，马溪莲说婆家有亲戚办家宴，也就没好多留。临别前，让红拂拿了只小箱子来，里边是一套孩子的金银饰品。
杨弘志不大好意思收，倒是马溪莲干脆，吩咐香穂收进车里。
直出了乌衣巷，小两口才在车里嘀咕起来。
“你刚才怎么也不让一下就把东西收下了？”杨弘志觉得媳妇太不顾面子。
“这有什么？我和文秀在闺中时就与她交好，自是比不得外头那些虚情假意。”把小箱子打开，看了看里头的东西，“做工这么细致，将来可以给咱们云姐儿当嫁妆用了。”
“你跟她说了么？她可放宽心了？”杨弘志凑到媳妇耳旁问道。
“说是说了，不过我瞧她也不怎么担心，李将军那种人物，想必也不需要靠咱们这点小道消息，我爹早几年就说，将来北府说不准就是他的地盘，如今不过是跌了个跤而已，外头那群势利眼，竟一点眼力见也没有。”马溪莲觉着京城里的人也不过如此。
“你知道什么？京城不比别的地方，他李楚和魏寮跟内廷演得哪一出，真当外人看不出来？他俩就是一对儿鱼钩，不管是捧还是踩，勾上便是非死即伤，圣主正扒着坑等着整理朝纲呢，哪个不长眼的敢往里头跳？”杨弘志觉得媳妇真是太单纯。
“那你还敢跟我一块来？”马溪莲好奇丈夫的行为。
杨弘志叹口气，“咱们这种小蚂蚁还不够格让人挖坑。”什么时候他也能让人避之不及，那才说明他是个人物了。
“那这趟去了北府你可得好好干，趁着我爹如今在北边，也好帮你通融。”马溪莲道。
“这是自然，只是连累了你把嫁妆都填进去了。”除了给妹妹添妆的那二百两，媳妇还拿了二百多两出来帮他上下打点，这让他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这有什么，连香槐都送你了，还有什么舍不得的？”怪声怪气地回他。
“我可没往她屋里去，你要是不高兴，只管把人打发了，我肯定一个不字都没有。”他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随驾回到家居然发现多了个屋里人，冤不冤？
“那是因为她长得不好。”真有个像小七姐那样的姨娘，她怕是连活路都没了，也亏了她被扶正，不然李宅可真有的热闹了。
******
李宅一行人是一月底回到的秦川，回来当下李楚便跟李贺去了主宅。
一应的安顿都交给了杨嬷嬷处置，小七只交代别把箱笼碰坏了，便搂着恒哥儿睡觉去了。
懵懵怔怔时，听见外头有人说话，睁开眼好半天才想起自己已经回了秦川。
“谁来了？”懒得起身，见红拂进来，便问了她一句。
红拂努努嘴，“西院那两个，非要坐着等夫人起身，让我给打发了。”
“她们倒是挺着急。”懒懒的半坐起身。
红拂上前帮她把夹袄披上。
“天都黑了，他还没回来？”瞧着窗外的天色问道。
“将军刚派人来，说是老太爷留饭，让夫人别等了。”把盆架上布巾沾湿，拧干，递到小七跟前，“杨嬷嬷刚过来回话，说是丫头婆子都安顿好了，小厮们让住进了前边的西跨院，前头那几位大相公，也按夫人的话，安排下榻到了菡萏院。”
“主宅大太太那边可有消息？”按理她应该第一个过去拜见她的。
“派人过去问了，说是大太太娘家的丧事刚完，按例还要守灵，怕是二月中旬才能回来，樊姨娘说您舟车劳顿，让安心歇两天再上去。”红拂下意识瞅了瞅外间——陌生环境让人有点不放心，老觉得隔墙有耳，“听说大太太这段日子不在家，家事都交给樊姨娘料理了。”
小七眉梢一挑，心说樊姨娘果真厉害，竟然能让大太太越例把后院交给她打理。
“刚跟杨嬷嬷聊了会儿，听她说，梅家那位大奶奶没经过大公子同意，私自从库里挪了两万两银子给自己娘家兄弟，想给他在京里谋个差事，结果大公子在京里办事时听人露了口风，直接把信送到了大太太手里，大太太转脸就收走了大公子的私库钥匙，连带两个姐儿也被带走，大奶奶求了几次，赌咒发誓才把孩子给她。”红拂低道。
小七叹口气，“秦川这边的饭也不好吃啊。”
“以后少往主宅去就是了。”红拂安慰她一句，“刚让青莲她们熬了些莲子粥，要不要先喝一碗？”
点头，的确是有些饿了，穿好衣裳，回头给床上的小人掖了掖被角。
外间，青莲和梅香已经把莲子粥摆到了桌上，另配了两碟小菜。
简单吃了个晚饭，想着主宅各房的礼物还在箱子里装着，得先安顿一下。
这一整理，便过了戌时三刻。
李楚终于从主宅回来，一进大门便把马缰绳递给周城，自往后院而来。
哪知刚进垂花门就碰上了梅、赵二女，他也是头一回见她俩，虽不认得，但看衣着打扮，和二人看他的眼神，自是猜到了她们身份。
瞧着二女衣裙鲜亮，首饰贵重，特别那个细高个的，打扮的尤其华贵，心里便不大舒坦，今年的年景，虽然小七没说，但他也知道艰难，连儿子的小金锁她都没舍得给打足分量，到让这两个穿戴的这么奢侈，看在眼里自然不大高兴，对她们二人的福身拜礼也没太在意，只简单嗯了一声，便抬腿要走。
“将军请留步。”说话的是那个个头矮的，“刚才去跟夫人请安，恰巧碰上她在休息，便没敢进去打扰，听闻大哥儿近日有些咳嗽，这是我和赵家姐姐亲手做得蜂浆膏子，不知可能用上。”把小盒子送上前。
李楚看一眼她手里的盒子，什么话也没说，直接就上了廊子，进去东院。
赵厢绮瞅一眼身旁的人，一声冷哼，“大半夜把我叫过来，就是陪你来这儿热脸贴人冷屁股？”
梅婉玉尴尬地笑一下，“今日他们回来，总要来正式见一面的。”
“我瞧你也别费这个心了。”用下巴示意一下东院方向，“她本就是姨娘起家的，能被扶正，少不得那些狐媚子手段，轻易是容不得你我沾边儿的。”
“万事只求尽心，咱们既然成了这家的人，总要做好自个的事儿。”梅婉玉把小箱子抱到怀里，声音柔柔的。
赵厢绮瞧她这个样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要丢人，只管自己去，别什么都带上我。”今日算是瞧见了那个李楚的模样，与她心里如玉公子的模样实在差得有点远，心下不禁凉了半截，只觉生活无望，前途渺茫。
看着赵厢绮气呼呼的背影，梅婉玉攥了攥手里的小盒子……总算是又见到他了，七年前的凤鸣河上，若非他从水里把她捞上来，怕也没有今天的相见吧？那会儿她多希望他就是个普通人，可惜天不从人愿。不过无所谓，她如今也算是他的内人了，以后有的是时间。
李楚回到主屋时，恒哥儿正围着桌沿转圈圈，青莲和梅香在边上乐得又笑又拍巴掌，夸他走的好，把小家伙得意的，小长腿绷得直直的，这可是他人生第一次不靠人搀扶走这么久！看见父亲进来，特别想在他跟前露个脸，奈何方向感把握不好，走着走着就从父亲腿前绕了过去，怎么也走不到他跟前，把那个当爹的乐够呛。
为了让他展示雄风，李楚干脆把屋里的桌子啊，凳子啊，都给拨拉到一边，让他在里头横行——同时也防止他忍不住去扶。
看着他们爷俩闹腾，小七什么也没说，只笑着继续在里屋梳洗。
“刚才外头值夜的丫头过来说，西院那两个跑到院门口拦人去了。”红拂进内屋在小七耳侧低道，“将军一进院子便打发青莲去前头找林田生，刚在暖阁里头说了几句，林田生到前院就把门房的几个小厮叫进屋里，不知什么事儿。”
小七转头看一眼外间正跟儿子玩得不亦乐乎的某人，心道他怕是担心自己屋里也发生大房，三房那般祸事，这是对梅、赵二人不放心，防患于未然呢，毕竟恒哥儿还小，她又年轻，怕哪里错漏害了自个儿的骨肉。
果不其然，更衣入睡前他交代她，“等安顿好了，把院子里好好整治一下，特别夜里值守的那些，吃酒赌钱的事儿一律不准再有，发现一例，直接发卖出去。”想一下，“另外，恒哥儿屋里别让进去生人，缺人就从主屋先调去，主屋这边你再慢慢寻人。”
小七忍着笑点头，心说这家几个兄弟真是让梅、赵两家的女孩吓怕了，能让他们这么防着，这两家怕也走不长远了。
换上睡袍后，他的手也开始在她身上没规矩，“要不你多歇几日再管后院的事吧？这几天总是奄奄的。”连床上都不大愿意让他沾身。
小七莫名白了他一眼，“还不是你自己做得荒唐事。”一路上走走停停的，他又闲着无聊，动不动瞎胡闹一通，刘太医开的药也吃完了，来前一直忙着收拾行礼，到忘了配药，月事越了十多天，八成是又有了。
听了她的解释后，他自然是高兴，高兴之余又有些担心，“早知道就不让嬷嬷留在京城了。”这次回来因为不知什么时候回去，来前让嬷嬷去庄子上陪老伴儿去了，她如今这身体，怎么折腾这一大家子？
“我又不是泥巴捏得，再说不是还有你嘛。”摸摸肚子，这回就是路上累着了，到不像怀恒哥儿时那么吃喝不济，说不准能生个乖女儿也未可知。
俯身在她肚子上亲一下，忽想到刘太医说的话，女人家生产如同生病，需静养许久才能恢复元气，恒哥儿才满周岁，她的身体刚复原，如今不在京城，刘家是鞭长莫及，“等大伯母回来，我问问她有没有可信的大夫。”
“下午让人问过樊姨娘，她荐了个常用的，那大夫说是明日一早就过来看看。”对自己和孩子的健康，她还是很注重的。
听说大夫已经找好，李楚也算稍稍放心了，只是瞅着如花似玉的小媳妇，想到未来一年又得戒色，心里难免生出一丝遗憾来。

第52章 五十二 桃花着锦 上
主家大太太的娘家黑氏是秦川的世代家将，据说先祖曾跟着李家祖爷爷横刀立马，立过无数功勋，身后一脉便留在了秦川，延绵至今。这次先去的是黑氏的亲叔叔，也是黑家的宗族族长，是以出殡时，秦川大小官员都设了路祭。石院也设了，不但设了，李楚回来的第二天便过去黑家守灵——这是李老太爷的要求，自大周建国以来，黑家就协助李家共同镇守东北一域，多少子孙死在战场上，李家子孙拜几下有何不可？
小七和樊姨娘因为都有身孕，只去黑家大院帮着招呼了一天的女客，大太太黑氏怕她俩身子受不了，特别是小七，还没过百日，怕出事，早早就派人将她们送到了别院——黑氏自己的住处。
到了晚间用饭时，黑氏带了几名女眷进来，听说是黑家的堂姊妹。黑氏用完饭早早就回了灵堂，余下樊姨娘和小七招呼这群女眷。
樊姨娘是秦川出身，与这些女眷多半都认得，自然聊得来，也聊得开，小七就混在其中当摆设，听八卦，听故事。
其中有个女子，年纪大约四十出头，生的眉目深邃，想来年轻时定是个美人，可惜眉心处嵌了个深深的“川”字，她是今晚女眷们主要的劝诫对象。
“小幺啊，好话孬话，姐姐们都说尽了，你怎么就听不进一句？他不好，你报了家里，早早与他和离了，或自己过，或跟着儿女去，或有心再找一门子都行。若觉得他好，还想过，就打起精神好好过，你这么拖着，闹着，一天两天无所谓，谁家两口子不吵嘴？一年两年也勉强算你们不和睦，可这都快十年了，你不搬过去跟他住，也不许他纳妾，连跟家里下人说句话都上赶着吵闹，每日里查三检四，他受不了，报名去了大宛口的营里待着，你倒好，还过去营里寻他！你……”黑家慈眉善目的老大姐气的直摇头。
“大姐你不知道，你们当他是去挣功名，赚前程去了，他……他就是冲着那里有红帐子才去的。”被换作小幺的女子气的眼泪都出来了。
大家听了她的话，叹气的叹气，摇头的摇头，“你怎么就这么拗性，快十年了，你不让他沾身，又不给他沾家里的，他可不要出去打野食？”说罢瞅了瞅一旁的樊姨娘和小七，“两位外甥媳妇别见怪，你们老姨不会识文断字，说话粗了些。”
樊姨娘和小七赶紧摇头，心说你们聊你们的，当我们是空气就行。
黑家大姐接着教训小堂妹，“你管的严些，本也没什么，可你得占理不是？他如今在外头没了名声，你就好看了？你想没想过自己也有儿女？将来也要成婚？儿子就算了，蒙眼娶回来一个，总也得敬着你这个婆母，闺女咋办？打听了有你这么个强要命的娘，谁还敢娶她回去？更何况你娘家还有三四个侄女儿，如今可都到了议婚的年纪，打听有这么个亲姑姑，谁还敢娶黑家的女儿？”若非这事已经影响了几家人，她们也懒得管这破事。
“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于旁人何干？！”小幺眉心的“川”字绷直，似是铁了心要跟自己的丈夫死磕，“左右他是发过誓的，这辈子就不能食言！”
这句话惹来了黑家众姊妹的众口铄金。
樊姨娘捅了捅一旁的小七，小七正有偷溜的打算，二人默默平移了下屁股，悄悄离开正堂。
直到出了院子，两人才敢喘口大气。
“你在这儿时间不长，不知道缘由，刚才那人是咱们这儿有名的‘石头娘子’，因为她，多少人不敢娶黑家的女儿，连我们家大太太都拿她没法子。”樊姨娘跟小七解释刚才屋里的情形。
“你跟大太太处得还不错。”小七记得上次来秦川时，大太太对樊姨娘还是不假辞色的。
“这可不是我的功劳，我再狐媚子霸道，不懂事，也不敢去她跟前卖弄。”苦笑一下，“我们家大房跟那石头娘子差不多脾性，是铁了心要让一家子都不高兴，如今拿不着我的狠，把那两房折腾的半死。大太太本就看不过眼，前阵子她又从大爷私库里挪了两万两银子给娘家兄弟，好死不死，让大爷知道了，写信回来查问，这一查不要紧，前后竟查出七八万两的亏空，你也知道我们家太太的性子，自个儿连件新衣服都不舍得裁，出了这种事能不生气？连带三房一起，把千叶峰查了个底儿掉，管家权也收了，私库钥匙也没了，连大爷的花销都受钳制，所幸他早前还存了些银子在我这儿，外交场子上才过得去。”撇撇嘴，“现在全家，包括三房两口子都恨她恨的牙痒痒。”
小七暗暗咋舌，不为梅氏的“光辉业绩”，只为大房的体己银子，随随便便就能支出两万两，前后还有七八万两的亏空，乖乖，他们家内库现下只有三四千两的现银，这还是把晋王给的都算上了，这贫富差距！难怪梅赵两家拼死劳命想往李家送闺女，手指缝露一点都能殷富几代啊。
趁晚上坐车回石院的路上，与李楚聊起这事儿。
“大哥哥怎么会有那么多体己？”最近家里缺钱，她对银子二字特别敏感。
“他是将来的秦川之主，赚钱、花钱的事儿肯定要过他的手，叔爷和伯父自小就教过不少，还请了专人指导，对这些他自然比旁人在行。”瞧这丫头亮晶晶的眸子，怕是在打什么鬼主意，“眼下大伯母查得紧，你可悠着点，何况大哥经手的都是大宗银钱交易，想插手，你怕是连本钱都凑不足。”据他所知，大哥最近一次与人交易的是矿山和马匹，一个来回就是数万两银子打底，他们家全年不吃不喝都未必能凑齐一半。
“那种买卖我自然不敢想，可多知道点消息总是好的。”多知道点内幕消息，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看来这几天你是恢复过来了，精神头也上来了，等家里整理完，带你们娘俩去趟桃谷如何？”整日闷在家里，连他也有些受不了。
“桃谷？就是到处都是桃花的那个？”听杨嬷嬷讲过一些秦川风景名声，这桃谷首屈一指。
他点头应下。
“听说那里聚了好些文人墨客，客栈和茶庄都是终年客满的。”风景好看，但是人挤人就没意思了。
“这里可是秦川。”他们李家的私人地盘，赏个风景都不得，还算什么秦川之主？
“……”每当这个时候，小七就觉得特权这玩意真是好东西，难怪一堆人整日斗的你死我活，“好，等我把内库房收拾好，咱们就去。”除了羊城那趟汤泉之行，他还没正经带她出去玩过。
下半途，李楚着重给她介绍了秦川的地理风貌，历史文化，以及各地风情，并答应趁这次机会带她们娘俩多看几个地方，她如今也算是半个秦川人，总不能连家乡什么样都不知道。
两人像是回到了童年的孩子，越聊越投契，小七还跩了几句文辞，什么“水软橹声柔”，“碧桃几树隐红楼”，他听了却觉得新奇，“莫家祖母还教你读这些？”
“这倒没有，我闲来自己挑着看的。”前世背过不少，只是时间久了，大半都忘了。
“长宁莫家到底是诗书传家。”好些诗词他都是头一回听说。
“那是因为你幼时老逃课，没学到罢了。”最好的防守就是主动进攻，未免他的注意力继续在那些诗词上，转移话题道，“说到这事，恒哥儿的启蒙师父可寻到了？”前一阵儿在京城时，他说好师父难找，得早做打算。
说到儿子的教育，李楚不自觉的正襟危坐好，男权思想根深蒂固的他自然觉得这是大事，“在京城时，也拜访过几位蒙师，言谈之中总觉着有些迂腐，恒哥儿是长子，将来要接管家业的，自然不能把他教成书呆子，启蒙若是不好，白搭功夫不说，还耽误了孩子学业，所以……”所以他到现在还没找到。
“还有两三年时间，你当个事记在心里就是了。”对于这个世界的教育，她真是一点经验都没有，孩子到底是这世界的人，总不能为了自己痛快，硬拿跨时代的东西去教他，真那样反倒了害了孩子，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自然希望他能在自己的世界活得精彩。
“我一直记着呢。”头一回当人爹，孩子的大事他准定不会忘。
看着他一脸严肃的样儿，小七觉得怪没趣的，便打断了这个话题，接着问他秦川的风土人情，说这些时，他整个人都是放松的。
其实找对了话题，他还挺健谈的。
******
桃谷在千叶峰的西北方向，离千叶峰大约三十多里地，坐马车的话一个时辰也就到了，由于小七的身体原因，他们走了整整一上午。
因为是在秦川境内，又有李楚在旁，这趟出来并没有大批家丁随行，只领了主屋和恒哥儿屋里的几个丫头婆子，一辆大车，并三四辆小车就足了。
正巧谢济堂办完京城的事刚抵达秦川，李楚把他也给带上，想着这一路过去正好巡视一下这边的几座庄子。
“这是怎么回事？”李楚示意下红拂的背影，他让那丫头去给前头给谢济堂送东西，居然被拒了，说是让改梅香去送，头一回被下人给拒了，这是什么规矩？
“没瞧见她跟谢济堂相互避着对方？你却偏挑她去。”小七真为他的眼力着急。
“……”李楚觉得媳妇有点纵容下人，不过鉴于那丫头平常照顾他们夫妻很仔细，勉强不跟她计较，“他们俩怎么闹起来了？”一个前头，一个后头，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有什么梁子可结的？
“谢家嫂子前年不是走了？红拂正好也到了年纪，我和嬷嬷原是想看他俩能不能成，这边点头了，谢管事那边却怕耽误了这丫头，结果姻缘不成，到结成了仇。”小七也很无奈。
李楚想了想，“倒是谢济堂亏了。”
小七听了错愕不已，“他哪儿亏了？红拂今年才二十一，生的也娇俏，哪一点配不上他？”她还嫌谢济堂一脸老相呢。
他送她一个“你眼力不行”的眼神，“谢济堂当年也是千军万马中敢取敌将首级的人物，不过是骨头上受了暗伤，没办法继续在军中留用而已。”
“好汉别提当年勇，他不娶是他自己没福气，红拂自然能找到比他强的，他却未必。”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跟红拂太相似，总觉得他说红拂和谢济堂不相称，间接也是在说他俩，忍不住就想辩驳两句。
李楚压根没朝自己身上想，自然不知道她的同理心，“那你去问问那丫头，问她愿不愿意找别人。”要是这么简单就能换人，还置什么气？
“问就问。”怕他不成。
李楚一把勾住她的小细腰，就喜欢看她气嘟嘟的样子，每次都能把他逗乐，“你现在这副身子，还是别操心旁人的事了，若真想撮合他们，也简单，正巧明日咱们要往谷里去，你打发她先去收拾一下，我让谢济堂给她当个护卫。”谈情说爱，总得要先谈，看在他二人是他们夫妻得力助手的份上，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做媒。
“不觉得谢济堂亏了？”笑着仰头问他。
“他要是自己愿意，旁人说什么都没用。”就像他跟她，多少人觉得她出身太低，不适合做他正室，他却觉得那些人没眼光。
“我去找红拂……”总觉得他看她的眼神太耀眼，想伸手给他眼睛蒙上。
他没松手，仔细欣赏着她眸子底那丝似有若无的羞赧，口里低喃一句，“桃醉雨深处，唯有香染衣。”这大约是他这辈子为数不多的词句中，难得的两句情诗，虽然蹩脚，却是真情实感。曾经有人对他说，刀山火海都好过，唯美人关难过，那时的他觉得这话实在可鄙，如今再看，果真是过来人之言，美色不惑人，惑人的是美人心，“你几时才能长大？”唇瓣相触时，低低的问她。
一个人对自己有没有动心，是能感受到的，他也许在这方面晚熟，却并不迟钝。美人他想要，美人心他更想得到。然而她却总是睁着一双清澈无欲的眼睛看他，他学过诗词歌赋，学过兵书战策、史书典籍，学过弓马刀剑，排兵布阵，唯独没学过如何让女子心仪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给她那些世俗的东西，让她为他生儿育女，管理后院，这些她都做得很好。可是相处久了他又觉得这些不够。他曾经以为床底间的挞伐能够消弭彼此的距离，两人也的确从中得到了欢愉，可是……她眼底那只妖精却依然觉得不满足，不愿意回眸看他。
他把这些归咎于她的年纪，也许，她只是还没长大。
真心需要用真心换，动心却往往一瞥足矣，然而这一瞥会在什么时候，或者能不能出现，谁也不知道。
小七觉得他是个不错的男人，至少在她心里是这样，她愿意与他结成连理，并且生儿育女，她是想融入这个世界的，但有时候想与做却是两码事。
先入为主，她总觉得前世才是真实的自己，这里的一切都是虚幻的，所以总会不自觉的用旁观者的身份来观察这个世界。
像羊城大捷那次，她感叹于羊城军民的卫国之心，然而她却没法与他们共情，因为潜意识里，这不是她的国，也不是她的家，甚至于这具身体都不是她。
如果可以，她也很想“长大”。这种世界上只剩自己的感觉很差。

第53章 五十三 桃花着锦 下
李宅的别院占据着桃谷最美的风景，平常无人时，宅子也会对外开放，让一些风流雅士进来赏花观景。
时值桃花开得最好的时节，来李宅赏花的人也随之蜂拥。
“舞柳枝中戏黄鸭，醉春遍野红桃花，这桃谷但是不愧这名字！”一白衣中年人对着漫山遍野的桃花抒怀感叹一句。
旁边的青衣中年人抚掌附和一声，抬手邀请白衣人继续往前走。
二人边走边高谈阔论，两名小厮垂首跟在后头，一个提着食盒，一个抱着笔墨箱。一行人路过一道垂花拱门时，忽闻门内一阵嬉笑声，定睛去看，只见杨柳树下站着一个周岁大的白胖娃娃，身上穿一件青缎子对襟小袄，生的圆额俊面，尤其那双毛茸茸的大眼睛，笑起来时，眼尾弯翘着，煞是好看。
因为觉得这孩子长得好看，二人便驻足看了一阵儿。
只见那娃娃扶着柳树干慢慢蹲下，小肉手指着树下的小黄鸭，嘴里嘟嘟囔囔的唤着“鸭鸭”。
“这娃娃生的好面相，还是湛山兄有福气啊。”白衣中年人以为那娃娃是身旁友人的孙子，对其夸赞一句。
青衣人名叫顾湛山，一听友人这么说，忙摆手，“门内乃李家私宅，外人不得入内，此必是有李家人来了，咱们到前头的溪边小亭去也是一样。”
正说着，就听门内传来一句低沉的叮嘱声，“以恒，不要坐到地上去。”随着声音，一道修长的侧影出现在树下，身着黑缎窄袖的圆领长袍，袍袖上隐约印着银丝腾莽纹。虽说大周国对男子衣装上的腾莽纹早就放宽限制，但也没见哪个普通人敢随便穿这种衣服出来招摇的，但凡穿出来的，必是有爵位的。
咦？
李楚单手抱起儿子时，瞧见了门外的人，那穿青衣的他认得，乃秦川名士顾湛山，少时还教过他几日汉史。
既是碰上了，自然要出来打招呼，抱着儿子从垂花门出来，再把儿子放到地上，恭敬的冲顾湛山施礼，并唤对方一声老师。
顾湛山自然认得李楚，只是觉得自己不算他真正的老师，只教了两个月，人家就去了京城太学，“公子客气了，未曾授道解惑，怎敢称师？”寒暄一句后，突然想到身边的友人，忙向李楚介绍道，“此乃陆苍名士白居蝉。”
陆苍名士？李楚在脑子里过一下陆苍名宿，最耳熟能详的自然是方氏那几位大家，眼前这位到是不曾听说，想是才成名不久，“先生有礼。”冲对方抱拳一礼。
白居蝉本身是有些倨傲的，毕竟师出名门，达官显贵也常见，对于一些贵族子弟的品行他实难恭维，不过觉得此人倒是礼数周全，又生的龙虎之姿，想见不是那种纨绔子弟，便拱手还礼。
一番寒暄后，特别是在得知白居蝉师从陆苍方家后，李楚便邀二人进了李家私宅，二人进去才知道，里头原来大有乾坤，这风景——薄雾苍翠，遍野桃林，当真是人间仙境。
＊＊＊
小七今日起得晚，醒来时，那对父子早已不见了踪影，据说是那个小的惦记着昨日那群小黄鸭，一早进来把他爹拍醒，爷俩晨练去了。
哪知这一练便没了踪影，着人去寻，回来说前头来了客人，早饭跟客人在山间亭子里吃了，只让丫头来给恒哥儿寻件小披风。
既来了客人，上午自然再没空陪她，小七便拉着红拂她们去坐红木舟，说是舟，却比一般的船大，坐在上头十分稳当。
桃谷有一条穿谷河流，最窄处也有十来丈宽，水质清澈，两岸风景如画，尤其春日里桃花盛开时，简直无法用词语来描绘。
“夫人快瞧，岸上的是不是将军和恒哥儿？”正嬉笑时，青莲指了远处山坡上的人影。
只见青山绿水，梨白桃红之间，一大一小正呈大字躺在山坡的草地上。
红拂赶紧让外头摇桨的几个仆妇把船撑到岸边。
船头好不容易触到了岸边的浮萍，因怕搁浅，不敢再往前走，好在李楚腿长，抱着儿子一个纵身便越到了甲板上，把小家伙乐的在亲爹怀里直扑腾。
“不是有客人么？怎么有空跑到这里打滚？”拍拍爷俩身上的草屑。
“人刚送走。”李楚把儿子交给一旁的青莲，让她抱去洗漱一下，这小子刚在草地里挖了一手的泥巴。
“什么客人？怎么知道你来了这儿？”他们出游的事没几个人知道，连西院那两个都不知道，临走前只交代了林田生两口子。
“刚在门口遇上的，少时一个教汉史的先生，他领了个朋友来，说是陆苍弟子，就想看看他的言谈，你不是一直念着给恒哥儿找老师么？”洗完手，接了妻子递来的湿布巾，再在脸上擦一把。
陆苍子弟小七是听过的，记得幼时在榆州时，吴家老太爷为了儿孙有出息，花了好大面子，托人想把家印和家戟他们送到陆苍书院，可惜最终还是没成，只得退而求其次，花重金请了陆苍弟子的弟子来家里教了两年，“那么大学问的人，能给这么点孩子当蒙师？”那也太大材小用了。
“你儿子总是要长大的，陆苍本就不怎么收弟子，难得遇上这么一个，既认识了，结交一下也没什么不好，咱们家以后可不止一个恒哥儿要读书。”示意下她尚未显怀的小腹，子子孙孙总得提前考虑上。
“女娃儿也给上学？”摸摸小腹，总觉得这次是个女娃儿。
“她要想上，有何不可？大堂姐不就从小与我们一处上学？”他道。
“……”那还是算了吧，她就个大俗人，可不想让闺女变成他大堂姐那样，也不是说他大堂姐不好，听他说过一些他大堂姐的事，感觉比她还像穿越者，有些行为实在让人匪夷所思，据说当年能把她嫁出去，真是费了大太太吃奶的劲，所幸堂姐夫才华横溢能够镇住大堂姐的种种石破天惊。小七觉得自己可未必那么幸运，能找到一个才华横溢的女婿来娶自己的闺女，还是安全点，走中庸之道吧，能像李家七小姐，八小姐那样就行。
见她一脸恍然，李楚微勾唇角，“我们教出来的，肯定不会变成她那样。”他那位大堂姐的确有点过于洒脱了。
“希望能如你所说。”叹气，生的越多，负担越重。
清洗完手和脸，李楚拉她来到了甲板上，听听两岸的猿鸣莺啼，欣赏一下四周的桃红柳绿。在桃谷住了七八日，桃花陆续凋谢，最美的风景尽收眼底，也该往别处去了，“下一处，咱们去仰川吧？”他对父母仅存的完整印象就在那里，以前他不太愿意去那个地方，孤单人怀念孤单事，本身就是一种自讨没趣，如今不同了，他有了妻儿，有了小家，怀念便成了祭奠。
“川川——”刚洗完脸，扶着门柱出来的恒哥儿听见父亲说话，不停嘴地重复着他的话尾。
李楚回身将儿子一把提起来，“好，明日就带你去川川看祖父祖母。”
听了他的笑言笑语，小七认真看了他一眼，他一向极少提自己的父母，上次听他说还是因为那位王家表妹。
对于那个未曾谋面的婆婆，她的印象十分模糊，只隐约听王嬷嬷说是个性情温柔的，至于公公，更是无从打听，只知道死在了沙场上，战死时大约比他现在这个年纪大不了多少。有时想想他也怪可怜的，从小无父无母，虽有叔爷教导，但到底是亲情缺失，身边除了王嬷嬷也没什么女性角色，难怪养成了这种不苟言笑的性情。
“听嬷嬷说过，母亲喜欢玉兰，这会儿玉兰花开的正好，不如我们去折些回来，养在瓶子里，明日带过去？”指着岸上的花树问他。
说做就做，船往码头一靠，一家三口沿着河边小道一路折起花来。
他采花是不需要爬树的，或助跑，或借着一旁的山岩、石块，三两下便能跃到枝上，她指哪里，他便伸手折下，没多会儿就得了几株曲折蜿蜒的玉兰花枝。
娘俩笑嘻嘻地各抱着一捆玉兰花回到船上，红拂早领着青莲她们用绸布包了湿泥团子来，将花枝压在泥团子里，不怕它们风干凋谢。
正午时分，外头艳阳高照，船舱里舒爽宜人，不想大老远回屋去，一家三口干脆在船舱里吃起了午饭。
吃到一半时，谢济堂过来，说是主宅派了人过来，像是有什么急事，林田生怕耽误事，就亲自把人领了来。
李楚不疑有他，放下碗便起身要出去，被小七拦住。
“袍子上都是泥巴，怎么见人？换一件再去。”刚让梅香去屋里取衣服回来，动手帮他换下来。
“我去看看，你们吃完先回屋里睡一阵儿，上午吹了半天的凉风，别闹出病来。”边系腰带边交代她。
本来以为他去去就回，吃完午饭，娘俩又在船上待了一会儿，左等右等不见他人，恒哥儿又打起瞌睡来，只好先领他回屋里去。
她是没打算睡的，歪在床上哄孩子时，一不小心就睡了过去，一觉醒来，日头已经落山。
“怎么也不喊我一声？几时了？”边收拾头发边问红拂。
“夫人别急了，将军有事出去了，半下午让人来回过，说是晚上未必能回来，让夫人别等他了，明日一早坐船往仰川去，他办完事会直接过去。”红拂道。
“什么事这么着急。”小七是有些不高兴的，难得出来玩一趟，刚玩出点兴致，半路就被叫走了，如今又没有官职在身，怎么还这么多事要做？
“怕是主宅里有什么事吧？谢济堂也跟着一道去了。”红拂从梳妆台上拿来箅子给她箅起了头发。
一说到谢济堂，小七来了精神，眸子里的八卦之火熊熊烧起来，望着镜子里的红拂，问她，“你们俩怎么样了？”
红拂装死，这几天一问就不说话，嘴巴紧的很。
“前些日子樊姨娘还跟我打听你，问你可有人家了，主宅那边像是有什么人请她帮忙问你。”眼中闪着慧黠，盯着镜子里的人不放。
红拂见躲不过去，小嘴一噘，“什么聊骚闲懒的货，让他趁早死了这份心。”
这意思就是他俩成了？突然很好奇谢济堂是怎么转过这个弯的，软磨硬泡，这丫头才透露了点内情。
在小七的安排下，前几日两人终于有了单独说话的机会，谢济堂也听说主宅那边有人看上了红拂——谁说的不得而知，总之就是知道了，那人谢济堂还认识，他觉得不合适，比他还不合适，无意中提醒了红拂一句，其实是为她好，哪知红拂会错了意，以为他在说她招蜂引蝶，气的当下就从小马车上下来，后边发生了什么红拂死活不说，结果就是两人聊开了。
小七虽然八卦，但也只是怡情，没到探人隐私的地步，她既然不愿意说，她也不为难她，“成婚的事他怎么说？”这才是大事。
“秀雪如今还在京城，他说回头跟她交代过了，再到夫人面前正式求亲。”红拂红着脸回道。
“……”突然有些伤感，总觉得自己种的小白菜被什么拱了，“你跟我说实话，真的喜欢他？”
红拂扭捏了一阵，点头。
“好，等他来求亲时，我自是有话跟他说。”眼神微暗，“咱们两人打小就认识，如今又在一处这么久，我是真的怕你受委屈。”
“夫人放心，我与他说好了，虽嫁过去了，我还是会在后院领差事，到时还得求夫人给我留个差事。”笑道。
“我早想好了，将来恒哥儿，还有肚子里这个，总要分出去住，屋里的丫头婆子们多，良莠不齐的，总要有个人教导，你带的芳字辈那几个都很懂事，将来这事还是交给你能才放心。”这些人是他们夫妻和孩子最近身的人，不能马虎，
红拂知道这是个优差，点头应下了这差事。
在桃谷的最后一晚，小七觉得十分寂寥无趣，他不在，没人再给她讲古，夜里睡觉时，背后也没有温暖的身体让她靠着……竟有些不习惯了。
睡着前，总隐隐盼着能早点去仰川。
然而到了仰川后——
一天，两天……五天过去了，等来的却是他奔赴东北大营的消息。
据说，秦川遇到了大周建立以来最大的危机。

第54章 五十四  攘外必先安内
小七一行三月底回了石院，一到家便派人往千叶峰的樊姨娘处打听消息，樊姨娘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李贺和李旭前几日相继出门，接着大老爷也出去了，大太太那边则是守口如瓶。
小七心生疑惑，可一时间又猜不到会出什么事，东辽国才在边境战败，不至于这么快再次犯境吧？
想了想又觉得这样瞎猜也没什么意义，静下心来开始收拾内院诸事。
由于京城和羊城的府院都是暂时关闭状态，尤其羊城，只留了几个老家人照看宅子，其余一众仆役都被迁来了石院，再加上京城带来那些，石院如今是“人才济济”。
人一多，自然就要生事，尤其石院原那批老人，这里本都是他们的地盘，突然来这么多人抢，肯定不愿意，可不愿意也没法子，羊城那批人是主母的心腹，京城那拨又是男主人用惯的，主家对那两边自然更亲近，说来说去，就是他们这批人最倒霉，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在权力争夺上很自然就败下阵来。这一败心里就会不舒服，要作幺蛾子。
“大晚上的，内门里怎么这么吵？”小七刚从库房对完花名册出来，库房离后园近，隐约听见那边有喧哗声，按理说里头应该只有值守的婆子和几个常驻的小丫头。
红拂示意梅香去瞧瞧。
没多会儿，梅香回来禀报，“刚遇到一个园子里换班的花房丫头，她说尚喜家的跟后园管茶厨的何三家的闹起来了。”
小七一听是尚喜家的，眼中一闪而逝的笑意。
“夫人，我去看看吧？”红拂道。
小七觉得还是要交代红拂几句，“这尚喜两口子是婆婆从娘家带来的，比旁人精贵些，你说话注意点，别让人觉得咱们刚来就杀鸡杀猴的。”
红拂一一应下，嘱咐梅香回去的路上小心照看，这才领着芳如往后园去。
后院与内院之间有道门，府里唤作内门，入了夜是要上锁的，白日里打开，供家中女眷消遣，或有女客到时，也常往里头游玩。眼下几个婆子、媳妇正在在门里吵嚷着。
门外两个看门的媳妇则坐在廊子上边嗑瓜子，边冲没里边挤眉弄眼。不经意抬头，见红拂和芳如过来，其中一个年轻点的起身就想往门上去。
芳如快走几步，故意把灯笼打在她前头，挡了她的去路。
“黑灯瞎火的，我给妈妈打着点亮，免得找不着钥匙。”芳如道。
那媳妇子尴尬地笑一下，背过脸时却翻个白眼，慢吞吞从腰间取了钥匙串来，寻摸了半天也没找见钥匙，气的一旁的芳如直翻白眼，“妈妈这掌令官做得，令牌子都找不见了。”
“哎吆，昨儿夜里她们吃坏了肚子，都是我值的夜，姑娘瞧我这双眼，都快熬瞎了，一时看不清罢了。”媳妇子故意在那儿摸索。
“既是身体不舒服，就要报上去，让上头另派人来值守，哪能由得你们私相互换！”芳如哼一声，指出对方的错处。
那媳妇一时语塞，到是一旁廊子上年纪大些的媳妇接过话茬，“姑娘息怒，她也是好心，原来老夫人在时，到夸过值替的事儿，我们就习惯了老规矩，再说半夜里闹肚子，谁也料不到的事儿，就是报上去，上屋里头的妈妈们也都睡下了，没得我们还得讨一顿骂。”
芳如还想理论，老规矩是老规矩，既然定了新的，就得按照新的来。
红拂却没让她说，这些老宅的人，经年没有主人家在跟前，习惯了拖懒耍滑，闲说嘴，芳如哪里说得过她们，便道，“规矩就是规矩，既守不了，外头自有的是没规矩的地方。”
两个媳妇对视一眼，不阴不阳的答应一声。
门一开，待二人进去后，开锁的妇人对着二人背影轻啐一口。
芳如眼尖，瞧见了，就想回头骂两句，被红拂用眼神制止，“夫人说了，擒贼先擒王，王没了，下边这些喽啰自然好收拾。”从夫人前些日子下发了对牌之后，这些暗地里的小吵小闹就没断过，夫人只让暂时弹压，就是想看他们还能翻腾出多少人来。
二女进了内门，又绕了一道角门，在花园凉房的竹楼下，看到几个婆子正吵作一团。
“大半夜的，不在屋里躺着，鸡猫子鬼叫什么？！”芳如喊一声。
何三家的瞧见她们来了，脸上顿生喜色，架也不吵了，拍拍衣裙，三两步就迎了上来，“这大半夜的，两位姑娘怎么到后头来了？”
红拂瞅一眼她身后那群人，回道，“夫人刚从廊子上过，问后园怎么这么吵？还当是进贼了。”
何三家的白一眼身后的人，“贼到没见着，到像是进了强盗。”
她这一说，尚喜家的可就不高兴了，“谁是强盗？怎么就强盗了？我自跟着老夫人进门起，就一直在前院吃用，领月例的，管着这后园子时，每月还会多给我二百钱的打赏，逢年过节的赏赐不算，端午中秋的还有梅片、参须子一二两，如今老夫人不在了，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咱也懂，那些打赏，赏赐自是不会再想，可这日常吃用总不能不给我们吧？”
何三家的听了这话差点没把鼻子气歪，掌心对拍两下，“天地良心，满园子你打听打听，谁敢短了你的吃用？不说别的，单说你每月从茶房里取了多少茶果点心去？那羊角蜜的细果子，原是留给夫人、姨奶奶们嚼咕的，因你是老夫人带来的，比旁人多些脸面，夫人特意交代了，平时要多敬着，有用不上的，你拿了也就拿了。”说罢又冲红拂诉苦，“姑娘给我明鉴，因上头传话来，说大房的樊姨娘这几日要过来，让把那莲蓉芯的桂花糕，拇指大的龙须酥子多留些出来，说是姨娘和姐儿喜欢吃的。我特意多留了两盒，让她瞅见了，非说我不舍得给她孙子吃，偷拿回去给我闺女，我在这儿立誓，自打我管了这茶厨以来，但凡我拿了一块点心回屋，让我脚底生疮，头顶流脓，不得好死！”
尚喜家的一听，这不是指桑骂槐在骂她么？就张牙舞爪的过来与何三家的扭打成一团。
红拂忙让众人给拉开。
拉开后只见何三家的裙子坏了，脸也破了，坐在地上，双手拍着地，边哭边喊冤。一旁的尚喜家的除了发髻歪了些，其他并没有什么不妥，一看就知道这群人拉偏架的多。
红拂静默地看着众人，恰巧这时杨嬷嬷也赶了来，“嬷嬷来得巧，这后园如今是您管着，您看该怎么处理？”把球踢给杨嬷嬷，顺便也想看她到底站哪边。
杨嬷嬷了解了来龙去脉后，选择各打五十大板，表面上看谁也没帮，实则是帮了尚喜家的，因为那边才是不占理的。
“姑娘说说，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杨嬷嬷问红拂道，自从新主母来了之后，内院大小事基本都收到了了林妈妈手里，杨嬷嬷的权限被缩小到了后园里，她心里也是有怨言的，但还不至于笨到跟主母作对。她现在只是在隔岸观火，想看这位新主母怎么摆平这批老家人，或者还有这些老家人背后的什么人。
“嬷嬷是府里的老人，吃的盐比我们吃的米都多，自然没有不妥。”红拂笑道，“刚我来之前，夫人特意交代了两句，说尚妈妈是老夫人带来的，跟旁人自是不一样，咱们府里如今虽艰难些，可再难也不能难老夫人的人。夫人知道老夫人一向宽以待下，可不巧的是正好碰上咱们府里缩减开支，将军和夫人每人每月里都比常时缩了五两银子的例钱，恒哥儿屋里也缩了一两，夫人说了，左右将军不是每日都在家里吃用，所幸再从将军和夫人头上裁出五两来，恒哥儿处也再抽出一两，正好放在几位老家人头上，也算成全了将军对母亲的孝心了。”开心了吧？你们抢了男女主子和小主子的饭钱？
“这……这如何使得？”杨嬷嬷登时被这招吓到了，这真是诛心之语啊？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让主子吐钱出来给下人用的？
一旁的尚喜家的也有些惊慌，扑通跪倒在地，“姑娘，这千万使不得，这……这银子我们如何敢拿？”
红拂笑意盈盈的扶起地上的人，“妈妈不用这样，这原是夫人的一片好意，夫人说她年轻，也不太明白府里原先的规矩，本来还跟将军说不敢上来就接管这边的家院，可将军说，家里都是原先的老人，一向极守规矩，只把新规矩定下来，他们自然会遵守。哪里知道还有这些个细枝末叶的关系。可规矩就是规矩，既然定了，总不能今日改一条，明日改一条，您说是吧？”问完尚喜家的，又瞅了瞅地上何三家的，“何妈妈，夫人也不是没嘱咐过你，怎么如今越发没个主张了？什么桂花糕，龙须酥的，说出来也不怕丢了夫人的脸，咱们家就差几块点心不成？”
何三家的摸摸脸，瞅着红拂愣一下，随即啪啪打两下自己的腿，“我……在羊城时一向是省钱省惯了，往后不会了。”
“好了，都散了吧，多大点事，吵吵嚷嚷的，如今将军又不在家，让人知道了，还以为有人趁将军不在，欺负夫人年轻不经事呢。”红拂挥开众人，扶着杨嬷嬷出了后园。
直到把杨嬷嬷送回住处，这才往东院来。
何三家的早就守在了院门外，见她们过来，忙跟着一道进了院子。
屋里，小七刚把恒哥儿哄睡。
梅香挑开帘子冲里边打了个手势。
小七披了件外衫出来，“怎么还动手了？”瞧见何三家的脸上带伤，诧异道。
“那恶婆子没地儿出气，挠了两把，又有那拉偏架的，就吃了点亏，没事儿。”何三家的回道。
“那几个不省心的，如今都被圈进了后园，到把你给害了，我屋里头的柜子里还有两盒药膏子，回头让梅香给你拿一盒。”说罢坐到椅子上，“怎么样？就尚喜家的一个人出来闹的？”
“就她经不住撺掇，好大喜功的，人家给根针都能当棒槌。”何三家的撇撇嘴。
“知道都是什么人在背后撺掇的？”小七问道。
“这几日西院棋阁里的素罗来过几趟，说是她们娘子想掐些花儿插瓶用，动不动就跟尚喜家的在一起瞎嘀咕。”何三家的回道。
赵厢绮？是按捺不住？还是又被人当枪使了？“行，我知道了，这段日子辛苦你了，你再忍忍，她们想闹，就让她们闹，你只记着，把后门守好了，其他都是小事。”眼下也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事，以防万一，家里必须把好门户，前门有林田生，后门也必须放几个她信得过的，看门的和后角门的都是羊城带来的人，如今再加一个何三家的守着后园子，她也能放心点。
“夫人放心，我一定盯好了。”何三家的保证道。
小七让梅香拿了药膏子来给何三家的，又派了个小丫头打着灯笼把她送回内门的廊子上，今晚这事儿就算完了。
趁着梳洗的空档，红拂把后园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给小七听，末了问她，“夫人真要从您和将军头上裁银子给那几个刁仆？”
“先给他们吧，等王家人来了，咱们也好说话。”小七抚摸着儿子柔嫩的小耳朵，低头轻轻亲一口。
“老夫人去世那么多年，姑舅表亲哪家有事儿，咱们这边也没短了他们，有什么理由找上咱们？”红拂不解。
“亲舅外甥，脱不了的干系，想为难人还能找不见理由？现在能辖制咱们的只有千叶峰和王家。有心人想办咱们的事儿，肯定要用上这两把剑，千叶峰有大太太坐镇，那是个眼明心亮的，谁敢到她跟前挑唆？剩下的也只有王家了，瞧着吧，说不准没两日就会来事儿。”她正怀着孕，他又不在家，正是找事的好机会，何况为了王家表妹当姨娘的事，她和吴成君都算得罪了王家人，那边能轻易放过她？

第55章 五十五 小事、大事
小七对王家人并不熟悉，只上回在李家丧葬席上见过一回，但那回只来了大舅母柳氏，二舅母胡氏并未出现。
这还是小七第一次见胡氏，不到五十岁的年纪，面容白皙，保养得宜，看着像只有三十七八的模样，丹凤眼，柳叶吊梢眉，光看面相就知道不是个好惹的，小七震了震心神，暗自觉得这是个需要认真应付的主。
这位二舅母据说是来参加黑家的五七祭，顺便到外甥家里串个门。给小七带了几盒新鲜果子，并一些干果。
入座后便让把恒哥儿抱来给她瞧，夸了一大堆好话才让乳母抱走，“怎么不见两位姨奶奶？”这话是问小七的。
“黑家老太爷刚走，怕那边老太太伤心难过，大伯母她们轮番过去陪着说话，两位姨奶奶前日过去了，说是要住上几日才能回来。”小七回话道。
“我说呢，往日我来，她们都会领着两个丫头过来跟我聊几句，怎么今日就避着不见了，是哪里恼了我不成。”说着又转头瞧了瞧周围，“那两个丫头呢？”自然指的是梅婉玉和赵厢绮。
小七看了红拂一眼，红拂会意，忙回话道，“已经让人去通禀了，刚用过午饭，这会怕是正歇觉呢。”
话音刚落，梅、赵二人就进了院子。
二女显然跟胡氏很熟悉，见面便寒暄起来，到把小七闪在了一旁。
知道她们关系匪浅，小七也不恼，边吃茶，边逗儿子。
“呦，这半大的皮孩子没轻没重的，你身子重，怎么还敢抱他？”胡氏见小七把恒哥儿搭在腿上喂茶果，忙出声制止。
小七笑道，“不妨事，他吃东西时最是乖顺。”喂了儿子两口果子，这才让乳母把孩子抱出去，这个点儿也该睡上一会儿了。
因聊到了孩子身上，胡氏瞄了一眼小七尚未显形的肚子，又瞥了一眼梅、赵二人，遂笑道，“还是你最有福气，同是一样的，这两个竟一点消息都没有。”示意一下梅赵二人。
梅、赵二人敛下笑意，一副乖顺受教的样子。
小七看她们一眼，没接话，端起茶碗继续喝茶，皆因胡氏口中那句“一样的”。
见小七不接茬，胡氏眉梢一挑，“按理我这个舅母不当说这话，谁让延初自小就没了父母，他两个舅舅也就大姐一个亲姊妹，咱们到底是骨肉至亲。”说罢拿手绢拭了拭眼角，“他舅舅也不盼别的，就想着延初成家立业，子孙旺盛，如今好了，有了恒哥儿，你肚子又有了喜讯。”说着瞧了瞧梅、赵二女，“你们两个也争点气，早早生个一男半女，这宅子里也就热闹了，你说是吧？外甥媳妇？”问小七。
小七回她一个笑容，塞了只果子入口，细细嚼着，也不回话。
胡氏闹了个没脸，顿时觉得有些羞恼，一口气堵在了胸口，出不来，进不去，“外甥媳妇如今这副身子，得好好休养才是，延初呢，年轻体健的，让下边人伺候就是了。”
小七抬眸与胡氏对视，心说你接着说，我就看你能说到什么份上？
因这对视，屋里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胡氏到底是长辈，这丫头不但不答话，竟然还敢挑衅她，不禁从嗓子底压出一抹冷哼，“这女人吧，跟男人一样，出仕做官也都是要看出身的，那小门小户出来的，多是些碗里看鱼，井里看天的，只管当下自在随意，等老了，失宠了，被人落井下石时才知道后悔。”看了看梅、赵二人，“你们两个可别仗着年轻，有几分姿色，就没边的张狂，不然将来有你们受的。”
梅、赵二人一径的低头不吱声。
小七饮下一口茶后，也对梅赵二人道，“你们俩可听好了舅母的教导，我身子重，又年轻，惯不会做那些打鸡骂狗的事儿，舅母慈爱，特地来家里为我撑腰出头，你们可打起十万分精神好好听着，若往后出了什么纰漏，到像是故意给舅舅家难看，说她们管不得外甥家事一般。我们将军一向重孝道，可不许传出这种名声！”板起脸，有模有样的教训起两个妾室。
胡氏没想到这丫头小小年纪，竟有这么伶俐的一张嘴，难怪能被扶正，且受独宠，倒真是有些手段，眉梢挑了挑，最后还是弯了下来，“外甥媳妇这一说话，就知道将来定不是个会吃亏的。”玩笑道，“到是替这两个丫头担心喽。”
“舅母放心，我是什么样的人，有没有坏心思，将军和嬷嬷最清楚，不然哪敢把家交给我，难道他们就不怕我把家里给祸害了？”跟对方一样的说笑语气。
胡氏知道她不是个善茬，笑着应和几句，又换成了另一副贴心的面貌，“你啊，是个有福气的，生了恒哥儿这么个大宝贝，如今肚子里又有了小的，外头都道你是个旺夫益子的，何不再卖个贤德的名声，让延初去她们屋里坐坐？也省的外头说你不贤良。”
“……”等了半天，这话终于是说出口了，“舅母容禀，您也知道我们将军自小是怎么长大的，性子又是如何的刚强，莫说是我，就是京城里那位赵王想掰他的头都掰不动，我哪敢去管他的事，他不怪我没管好家里，我就偷着乐了，哪还有胆子问别的事。”
胡氏蹙眉，“你把家里管得井井有条，他有什么可怪你的？”王家那批老家人都被关进后花园养老去了，她这当家主母可是相当“像模像样”了。
小七佯装叹口气，“有些话也就只能跟舅母这么亲近人才能说说，自打咱们家从京城回来，这家里的银子就是只出不进，这么大个家，外头又那么多事儿，没一样能让人省心。我原想收拢收拢家里，缩减些开支，哪知却闹了个人仰马翻，前儿到主宅去请安时，还让大伯母给训了一顿，说我这个主母当的半点脸面都没有，竟连几个下人都辖制不住。说是有那拖懒耍滑，中饱私囊，吃里扒外的，卖几房出去，杀杀这不正之气，府里上下才会安静，我如今正为这事犯愁呢。”李楚生母的那些田宅铺子，有一多半都在秦川，帮着管理的人也都是王家陪嫁来的，每年上报的营收能有一半就不得了。她问过他原因，他说舅舅家近年家境不太宽裕，那些钱粮算是默认送了他们。可到底他也没真的开口说送，只不过不追究而已，若哪天反悔了，王家也说不出什么来。
小七这么说，不过是想提醒这位二舅母，别人再给你塞银子，到底不及李楚这个亲外甥给得多，别打错了主意，站错了位置。
打蛇打七寸，胡氏心里自然清楚自家的短处，大姑姐的那些田庄、铺子营收，因一直掌在王家人手里，一半都归了她们和大伯两家。李宅若真把王家的老家人都打发出去，那些营收怕是再难让他们沾手……梅赵两家不过是送了点小恩惠给她，哪及得上那些营收？因笑道，“大太太说的极是，那些个刁仆是得好好管管，别说月例银子，就是衣食住行，哪样不是主家说了算的，还由得她们去挑？”
小七笑笑，心说你今天才到千叶峰，连我们府里因月例银子闹腾的事都知道了，这风声传的还真快，“舅母既这样说，我也就放心了。”
胡氏在石院待了半下午，小七早早让人打扫好客房，原是想留她住一夜的，她却说早就跟娘家姐姐打好招呼，晚上住那边，她们姊妹俩多年不见，有话要说，甥舅到底比不过人家亲姊妹，小七也没再多留，只让人把给两位舅舅的礼物装上车。
小七携梅、赵二人一直将胡氏送至二门，看着她坐上小轿，出了角门才转回内院。
一路上，小七在前头走，梅、赵二人跟在后头，到十字交叉口时，二女本想福身告辞，却被红拂喊住，“两位留步，夫人有话与两位娘子交代。”
二女对视一眼，心说这是要秋后算账？
进了东院，小七先进内室换下头上沉重的钗环，又换了身轻便的衣服，这才挑帘子出来。
梅赵二人默默坐在下位上，看着一身清爽的她入座。
小七落座后半天没说话，就是单手支额看着地上的毡毯，直到红拂给她递茶才开口，“你们两个应该也知道咱们府里如今的不易。”
梅、赵二人互视一眼后，颔首。
“将军的俸禄和体己上个月就停了，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有，外头事情又多，老这么坐吃山空也不是事儿，前日在大太太那儿听了几句训，想着这家里的确该好好整顿一番了，首当其冲就是我和将军，将军那边暂减了十五两的月例，我这边减去十两，恒哥儿人小，又常在我这边吃用，也裁去五两。”李楚的月例是全家最多的，每月有五十之多，小七是二十五，恒哥儿十五，梅赵二人目前是五两，“你们二人看看怎么办？”
赵厢绮瞅一眼梅婉玉，见后者不吱声，心里一阵气闷，心说一遇到事就想把她架到前头，真拿她当枪使了？可是这头她若是不出，自己又跟着受害……他们一家三口五两、十两的减，自然没事，本身月例就是她们的几倍，减下来一半又能怎样？她俩每月就五两月例，已经是入不敷出了，再减干脆别活了，“家里困难我们也是知道的，可总不会就差我们这五两、十两银子吧？”
“姨娘这话让人听去了，还当咱们夫人故意摆弄你们呢。”怼人骂仗的事自然不能让小七亲自上，红拂接过赵厢绮的话茬，“奴婢就给姨娘来算笔帐，按老夫人定下的例，将军和夫人屋里本应有四个贴身丫头，四个婆子，除却一个管事的一两半，其余七人每人一两。可如今他们屋里拿一两月例的，就我和青莲两个。恒哥儿屋里加上乳母，原本还有四个缺儿，夫人却只派了芳碧芳瑶两个，另外那些洒扫、洗涮的也都是夫人的屋里人兼着，这里外一算，省下的可不止十两。”看一眼二女身后的素罗和兰珍，“两位姨娘是大家出身，除了外头侍奉的，每人屋里都有四个大丫头，哪个不是领着一两银子的月例，虽是逾了规矩，可夫人念着你们守在秦川不易，也就随它去了。再说两位姨娘吧，不跟别家的比，单说千叶峰主宅的，樊姨娘如今每月也只领着二两月例，就是以前的七小姐，八小姐在闺中时，月例银子也不过五两，难不成两位姨娘还想越过两位姑奶奶不成？”
赵厢绮瞠目，却又无话可说，只狠狠瞪了一眼旁边的梅婉玉。
梅婉玉低眉，“夫人容禀，琴院地方小，原就容不下那么多人，有兰珍她们几个也够了，不如放一些出去。另外，琴院不像夫人这边，三天两头要待客，衣食用度也都是公中安排好的，逢年过节还另有发赏，月例银子裁下一半也够用了。”
听了她的话，赵厢绮刷的站起身，盯着梅婉玉半天，“装什么好人！”
小七看着二人剑拔弩张的对峙，心中暗叹，这两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是否真是闹掰了，还是装样子给她看？谁知道呢，眼下她的心思完全不在她俩身上，“坐了一下午，都乏了，你们回去休息吧，我也进屋躺一会儿。”已经半个多月了，他那边还是没消息，主宅那边也一样，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
百里之外的某座边境小镇上。
李楚一脸冷峻地从一座把守严密的竹屋出来，紧随他身后出来的是一位身着青衫的如玉公子，不是别人，正是本该在京城的莫长孟。
“怎么样？可有进展？”问话的是李楚的三堂兄李旭。
“没法谈。”回话的是李楚身后的莫长孟。
“什么叫没法谈？”李旭急问。
莫长孟挥挥手，示意上马换地方再说。
三人上马出了小镇，跟身后的随行队伍甩出一段距离后，莫长孟才再次开口，“上来就要我们这边先放弃大宛口，否则一切免谈。”
李旭骂了句脏话，“大宛口给了他们，不就等同于把秦川大门双手送人了？”
莫长孟默认。
“莫长孟，我可跟你说，大宛口不只关系到秦川的安危，你们长宁可也在长河岸上，一旦大宛口失陷，水军便能直□□们莫家老巢！”李旭威胁道。
“延礼兄，这是国事，别说气话！”莫长孟提醒他道。
“什么国事，大军都压境了，不派兵来，还他娘让咱们谈判！我瞧着他就是想弄残咱们两家，他好渔翁得利！”李旭气到直接说出了实话，这个“他”指的自然是京城那位圣主。
莫长孟瞅一眼周围，“小心隔墙有耳，再说你现在说这些气话有什么用？最要紧的是想办法，怎么让东辽和南汉的五万大军退走。”
“办法？他娘的，我们秦川军刚在东北和边城跟北齐和东辽干完，尸首都还没收完，人马又被调走一半去守边城，如今就算把家里没出生的算上都他娘凑不足两万人，你告诉我还有什么办法？”李旭攥着拳头狠狠捶一下路边斜插过来的树枝。
莫长孟觉得李旭已经没法正常交流，转头看向李楚，“延初兄，你怎么想？”
李楚望着远处蜿蜒曲折的银白色长河，良久后，低低吐出一个字，“战。”
不但莫长孟错愕的说不出话，李旭也觉得他疯了，“不可能，我们现在只有一万的兵力，还是疲惫之师，打尽了，将来怎么办？祖父不可能听你的！”
“三哥，你好好想想，祖父他老人家会是什么决定？”转眼看李旭。
四目相对，李旭眼中充满愤怒、屈辱……和不甘！是的，他知道，祖父肯定会是这个决定！
“如果非要这样，我们兄弟三个一块上。”李旭拍拍他的肩膀。
一旁的莫长孟感叹于李家兄弟之间的真挚，转头望一眼远处的长河，太爷，您没说错，秦川不会轻易失守。

第56章 五十六 誓师
进了四月后，早晚虽然很凉爽，甚至有点冷，中午却已经有了丝暑气。
樊姨娘不知从哪里得了几只蜜瓜，派人送来两个，小七让红拂送了一只给两位老姨奶奶。留下一只，中午吃完饭，让青莲切来两块，喂了恒哥儿小半块，哪知他尝到甜头后，拉着她的手直往桌上指。拗不过他，又给他切了半块，正吃着，林妈妈突然进来院里。
“夫人，主宅那边派人传话，让全家老小，必须到千叶峰老宅。”林妈妈进屋回话。
小七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敛，“说什么事了没？”突然让全家大小过去，肯定不是小事。
“没有，传话的人就说必须在申时之前到。”林妈妈道。
小七对红拂示意，让她准备一下，又让梅香和芳如分别去两位姨奶奶和梅赵二人处通知一声。
因为时间紧急，一家女眷只简单换了身见客的衣裳，中间还有个小插曲，赵厢绮因穿了件粉色罗裙被小七叫去换掉，当下还颇有微词。
到了主宅后，三房屋里一个妾侍因穿了双粉紫色秀鞋，当场被大太太命人架出去打了一顿，只因黑家老太爷刚去世不久，李家全员穿素，赵厢绮看在眼里，暗暗吓出一手心的汗。
李宅的正厅很大，平时怎么看都觉得空旷，此刻却显得异常拥挤——除了千叶峰本家，一些亲缘较近的支脉也都过来。
厅里静悄悄的，男女分立两边，大部分人心里都很纳闷，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没多会儿，李家家主李让夫妇进来，一众人的视线均追在他二人身上，以为他们有话要说，却见二人径直坐到了座位上，什么话也不说。
又过了一阵儿，侧门帘子挑开，一名青衣白须的老者从帘子后头出来。
小七认得老者，他便是秦川李家的老太爷，秦川的幕后掌权者，自从把位子让给儿子后，他一向很少出现在众人视野，连新年祭祀都是儿子李让打头，乍然看见他，众人心中都肃肃一立，屋里更加寂静起来。
老人入座后，看了一眼众人，没有卖关子，只用他那低沉中略带着些微嘶哑的声音道，“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说。”说着缓缓站起身。
一旁的李让夫妇也赶紧跟着一块站起身。
“东辽与南汉联合五万大军，陈兵大宛口，要我李家交出大宛口，交出秦川。”老人的视线在男丁那边逐一扫过。
女人这边纷纷抽气，男人那边则是勃然大怒，有几人还情不自禁地说出“做梦”、“休想”等怒言。
“这是大宛口守将黑老将军，以及延章、延礼、延初兄弟三人送来的书信。”示意一旁的小童把信拿出来。
小童将四封书信逐一展开，每封信上都只写了一个字：战！
“战！”“战！”男人那边纷纷厉喝出声。
老人听着这些激昂的宣战声，眉梢一扬，“我汉北李氏世居秦川百年，历经数次大劫，数次异族之争，从未有负家国，有负中原，未曾辱没过先祖之名，今日辽、汉鼠辈焉让我屈膝俯首！”说罢缓缓转身朝堂上一拜，“李镇道今日在此告慰先祖，必以全家性命血守家园！”
因为老爷子的誓言，厅里一时群情激昂，女眷这边则是沉寂无声，各有各的心事。
小七说不清心中什么滋味，尤其看着恒哥儿时，她是有点胆怯的，不是怕自己怎么样，是怕孩子怎么样，他才这么大就要经历这种事——就在刚才，秦川之主发话，全家大小，不分老幼，全部搬去宛城。
这是一种誓言，对前线军士的誓言，对秦川的誓言，更是对一切宵小之徒的誓言，李家不惧全军覆没，不惧家族覆亡，不屑蝇营狗苟之事，这便是李家的胆量和决心！宁愿用全族性命拼一个青史之名！
不论是敌人，还是自己这方的“队友”，李家统统用正大匡扶这招对付——端看谁能在这场较量中得到好处！
＊＊＊
宛城离大宛口很近，不过三四十里的距离。
搬到宛城住下没几日，李楚终于出现，不过不是在家里，而是在誓师大会上。
他如今没有官职在身，只领了个家军统领的头衔，这头衔在外边没什么用处，只能调动秦川规制内的家军，朝廷在册的兵将他没有办法插手。
不过就是这样，他也忙的根本顾不上家里，知道她们到达宛城后，只把周城和两个侍卫派回来，并安排了下榻处的一应守卫事宜，人没有出现，连句像样的话也没让人带回来。
这次誓师大会，他也没通知家里，是大太太派人来跟小七交代了一句。
因怕恒哥儿吵闹，也不敢带孩子过去，只让周城套了辆小车，带了红拂和青莲两人悄悄往城外来。
誓师地在大宛口营帐外的空地上，因怕百姓误入，事先都用栅栏隔上，百姓只能站在栅栏外观看，小七也不例外。
隔着人山人海，听着营内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小七很期待能见他一面，可惜直到大军开拔都没寻到他的人影，幸亏周城去打听消息时遇上了莫长孟。
莫长孟是京城特派来参与谈判的使节文书，头上还领了个参谋军事的职位，可以自由出入军帐，自然有办法联系到李楚，这点小忙他还是能帮的，过来安慰她两句，并让她们先到前头林子里等着。
莫长孟去后大约一刻左右，一骑黑马从营门飞向不远处的松树林。
小七此时正侧身坐在马车前头，双手交握，内心百转千回，既盼着见到他人，又气他食言而肥，早就说过的，有事一定要跟她交代，这次又是什么交代都没有。
马蹄哒哒而来，随着一道嘶鸣声，乌/尔青停在了女主人跟前，吐鼻气的同时，大脑袋直往她身上蹭。
“你怎么来了？”李楚下马来到她面前。
小七瞅他一眼，起身抚着乌/尔青的脖子，“我来看乌/尔青。”第一句话就不顺耳，什么叫她怎么来了？她为什么来他会不知道？
看出她不悦，李楚转身看一眼周城、红拂几个，三人立刻会意，默默退到了林子外头，他这才上前安抚妻子，“这边正乱着呢，你这身体怎么能到人堆里去挤碰？”他特意没通知家里，就是怕她过来受罪。
“……”不知为什么，他声音一软下来，她的眼睛就酸的要命，不敢看他，怕忍不住哭出来给他添晦气。她想像万夫人那般豪气干云，可事情轮到自己头上才知道那有多难。这几晚总是梦见他，他以前出征，她从没梦过他，总觉得这是种征兆，为此还特地去找了本解梦的书，看到书上说是好兆头时，能高兴一整天，若是说了不好的，一整天就胡思乱想，“我跟大伯母说了，等把家里的事处理好了，我就跟她去长河岸上等你们，让恒哥儿跟云哥儿他们去小苍河，大伯母同意了。”小苍河在宛城西边，如果有万一，周城护着恒哥儿还能逃的快些。
说这些话时，小七一直没看他。
“你还是留在宛城吧。”长河那边太危险。
“我一定会去。”视线终于转到他身上，“我在长河岸上等你，你一定要记着。”
李楚的手刚抬到一半，远处大营响起了冗沉的号角声，林子外有人喊他。
他还是走了。
看着他跨上马，看着他的背影远去，看着他拉马回身，马上、林中隔空相望，她的眼泪最终还是坠落尘埃。
这是她第一次为担心一个人而流泪。
这也是他第一次上阵前拔马回头。
林子外山呼海啸般的呼喊着“胜”，那是秦川人在为他们的子弟誓师，海水般的呼喊声中，一滴娇浅的“胜”融进铺天盖地的海水之中。
******
秦川军与大宛口外的辽、汉联军各成攻势。与此同时，两边的持节使也在来回穿梭，为彼此的利益做最后努力。
这其中就包括莫长孟。
然而这一切的努力在四月十五日彻底停止，因为这日的午夜，秦川军与辽汉联军的前锋短兵相接。
下一步该怎么办？
除了等还是等，等战势发展，等朝廷增援，等政治博弈的最后结果。
李家在前头拼杀，莫家没有兵权，在后方提供一应的战事消耗，而京城则是作壁上观，目的很明显，就是故意用辽汉联军在消耗李莫两家的实力。
卧榻之下岂容他人鼾睡！三大家族的势力够大了，已经开始让京城忌惮，那边明着没法子卸磨杀驴，只好背地里使点阴招，借外敌的刀来削李家的兵权——三家之中，就剩秦川还保有家军，这一点很让圣主陛下介怀。
李、莫两家也知道自己的处境，所谓飞鸟尽良弓藏，历朝历代都逃不过的定律。他们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堂堂正正往前走，至少这样能让他们抢先占据舆论阵地，告诉全天下，他们一直忠心卫国！即便京城想借刀杀人，也不可能真把他们彻底抹杀，否则怎么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京城的最终选择还是会派兵增援他们，不过时间不会太早，至少也要等秦川军真正伤筋动骨才能来救。
这些道理，小七都懂，她深知秦川不会丢，哪怕大宛口没顶住，沦陷了，后续也一定会被再次夺回，所以并不担心秦川安危，她只担心他的生死。
政治博弈是上层那些谋划者的事，他却是真真实实在前线死战的人，一刀或者一箭都能要了他的命，所以她急需快些处理完家事，跟大太太、樊姨娘他们去长河岸上，至少那边离他更近些。
******
家里的事无非就是恒哥儿和内库那些家当，再就是一众家人该怎么安排。
恒哥儿是李家子孙，主宅那边早有安排，跟大房、三房几个哥儿一起被送去小苍河别院，有李家忠心的老仆和内宅侍卫统一照管，比她这儿更安全。
内库的事她也早早跟林田生交代好，左不过那点子东西，就算没了也没什么大不了，最重要的是把那些田契地契安置好。
剩下就是这一大家子人。
突然遇上这么大事儿，人心已经有些散乱，特别事那些原本就在动歪心思的，若非周城领了侍卫回来，怕都能发生卷东西逃跑的事儿，隔壁黑家前儿晚上就出了这档子事，一个管事的纠结了几个家丁打伤了守夜的人，把主人家的家私卷走不少，气的黑家老太太差点背过气去。
因为这事，小七对家宅的管理更加严苛，坚决不能在这个时候出这种事，他们家到底是本家，若发生临阵脱逃的事，外头人会怎么想？又会怎么看？于军心不利，于李楚的里子、面子更加不利。
“听说那辽汉的大军在大宛口外头黑压压一片，前头打的那一仗，咱们这边几乎没剩几个人，要么隔壁黑家那管事的能逃？肯定是看着没指望了，这才逃的，要我说那才是个聪明的。”竹篱笆门外，一个婆子对另一个婆子道。
“早知道头前跟尚喜家的一样，装病留在大宅了，跑这边跟着受什么苦？”另一个婆子怨叹，“好在夫人和大哥儿都在这里，别的不顾，将军总得顾着自个老婆孩子。”只有这点能让人安心。
“你懂什么，听说大哥儿早让主宅的人带走了，过几日怕是夫人也会走，只留咱们这些在前头装装样子罢了。”第一个婆子还想再说点什么，却见当家主母正一脸阴郁地站在门口，不但吓得嘴秃噜了，手上的碗也掉了。
小七什么也没说，只让人把两个婆子架出去，然后把带来的所有人召集起来，包括两位老姨娘和梅、赵二女。
“来宛城之前我就说过，今次是秦川生死存亡的大事，谁敢在这个时候动什么歪心思，做什么蝇营狗苟的勾当，休怪我翻脸无情！明日我便要随大太太往长河岸去，今日再提醒你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一，不许擅论前线战事，二，不许擅论主家行止，三，不许聚众吃酒享乐，四，遇有征用府中钱粮劳力之事，一律听林管事调配，但凡寻借口托懒怠惰者，过了板子后，绑进柴房，战后发卖，绝不容情！”说罢看向那两个婆子，“你们两个仗着服侍老将军和老夫人有功，私论前线战事，私传主家行止，做事疏懒怠惰，每人打二十板子，绑缚后院柴房，战后连同家人一同发卖出去！”
两个婆子呼天抢地的又哭又闹，其中一个婆子见主母无动于衷，忙朝老姨奶奶磕头求情。
这么明显的杀鸡儆猴，两位老姨奶奶自然不会往枪口上撞，她们眼下的日子过的很滋润，没道理为了个下人去触当家主母的霉头，眼睛一瞥，装作什么都没听到、没看到。
见实在没法子了，那婆子也豁出去了，拉扯出了赵厢绮的贴身丫头，说那些话都是茜罗教她说的，还说赵家姨奶奶给赵厢绮传了信，说情势万一不好，就让丫头偷偷联系前院一个小厮，小厮会把她们带出去，赵家早在宛城外备好了车马，以备离开秦川之用。
这话一出，赵厢绮的手心凉了半截，痴痴的看着那婆子，因为知道这事的只有她和心腹丫头素罗，怎么……怎么会？！
小七有些同情的看着赵厢绮，她一度认为她是个大智若愚的，毕竟她虽刁蛮，但也懂得明哲保身，至少在私下示好李楚这事上不像另一个那么积极。如今看来，她到真是个单纯的，跟她那个同样单纯的娘亲一起，把赵家给卖了。
梅家还真是出了个人才，这梅婉玉连这种时机都能掌握，没去大房到真是可惜了。

第57章 五十七 素裹红妆
跟羊城时一样，为了体现秦川视死如归的胆魄，不但李家男人全员上前线，李家的女人们也都加入后勤保障中，包括孕中的小七和樊姨娘。
小七到还好，毕竟经历过羊城大捷，见识过血肉模糊的伤口，虽不习惯，但也不至于吐个没完。
大房、三房那几个可就不行了，过惯了锦衣玉食的日子，哪里经得住这种冲击，不到一上午就吐得脸色青黄。
樊姨娘和小七因怀着孩子，黑氏只让她们做些缝制绷带的事儿，偶尔缺盥洗的人手，二人也会帮着洗涮一下。
“两个小嫂子，歇会儿吧，该吃饭了。”一个穿青布褂的中年妇人过来招呼樊姨娘和小七吃饭，她是纱条房的大管事，人称乌大嫂，听说丈夫是怀化执戟长上，是个有品阶的，因此她在这里很有些地位。
小七和樊姨娘正在给纱布锁边，二人身上均穿着半旧的粗布衣裙，腰上系着月白的围裙，这围裙是“后勤”人员的标志。
“嫂子只管去，我们把手上的活做完再说。”小七催着这位乌大嫂先去吃饭。
今日是她和樊姨娘头一遭来这间纱条房，主要是大太太觉得伤兵所太乱，怕她俩不小心被挤到碰到，特意给她们找了处安静地方，才刚坐下没多久，总不好上来就去吃饭，再者她们的饭食都有专人送来——有身孕人，哪敢真让她们吃外头的东西。
乌大嫂也没说什么，领着几个妇人起身吃饭去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八卦，特别女人多的地方。
几个妇人出了纱条房没几步，一个穿碎花布的中年妇人回头瞅了瞅，这才压低声音对众女道，“这两个新来的，定是哪家当官的婆姨，瞧她们生的那模样，再瞧那葱段似的手指，哪像是干活的人。”
众人听后都点头称是，唯独一个穿白绸衫的年轻妇人不服气，她爹可是翊麾校尉，比乌大嫂子的相公还大两阶，她又生的好，原本是要嫁去黑家的——可惜没成，自小就骄傲的很，听不得别人比自个强的话。特别出嫁之后，四里八乡的，哪个不羡慕她婆家烧了高香娶来她这么个门第高的美人儿，性子越发要强起来。虽屋里那两个也好看，但她就是不服气，尤其见她俩穿着半旧不新的粗布衣裳，哪一点像是官家婆姨了？
因为有了攀比之心，这白衣小妇人便开始了她的攀比之路，比如做针线时有意无意跟众人聊起官家太太们的衣食穿戴，其实就是想戳穿小七和樊姨娘的面目，让她俩现出“原形”。比如聊起秦川女子如今正流行穿一种繁花锦的衣裳，一身像样点的襦裙就要十多两银子，屋里能有这种衣服的怕也只有她了。
小七和樊姨娘听完对视一眼，后者冲前者眨眨眼，回那小妇人道，“到还真没有。”繁花锦那么密实的料子，一般用在冬装上，而且因为太鲜艳，多是用来镶边之用，真要做成褂子穿在身上，岂不成了花脸唱戏的？
那小妇人瞧她们连件繁花锦的衣裳都没有，不禁在心里嘲弄一句，早说她们是雁贝货。于是又乘胜追击聊起了茶果点心的事，“红厢居那莲蓉馅的桂花酥一盒就要八百钱，就这么着还买不着呢，听说是千叶峰那位樊娘子最喜爱之物。”
小七默默瞧一眼樊姨娘，樊姨娘回她一个无奈的眼神，心说她连红厢居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怎么就喜欢他家的东西了？再说她喜欢的是莲蓉馅的桂花糕，与酥字虽只有一字之差，可完全就不是一样东西，可见传闻这东西听听就算了。
屋里正聊得开心，外头有婆子来找乌大嫂，说是有个叫谢济堂的大人来寻她，像是乌大人拖他把前日受赏的东西带回来。
众人一听都开始恭喜乌大嫂，只小七和樊姨娘脸色生异。
在樊姨娘的撺掇下，小七还是出门来见谢济堂。
谢济堂正跟乌大嫂交代所托之事，眼神不经意一瞟，居然瞧见了自家女主人，赶紧收拾仪容，上前恭敬一揖，“夫人。”
小七嘴上答应着，眼睛却不停地朝外瞟，谢济堂一直跟在他身边，谢济堂下来了，他会不会也来了？
谢济堂何等聪明人，自然看得出她的意图，眉头一扬，笑道，“将军刚从均河口得胜，黑荆黑大帅命他暂下来修整两日，如今正在前头榛树林里驻扎，我这就派人去告知夫人在此。”
“不用他过来，我过去就是了。”拼死劳命那么多天，好不容易下来两日，哪舍得让他来回奔波！
说着就要出门，谢济堂哪能真让她自己过去，再说那是军事重地，家眷也进不去，忙指示一旁的卫兵跟出去，这边快速跟乌大嫂交代完她男人的嘱咐。
乌大嫂的男人跟谢济堂有点远亲，她自是知道他的身份，刚见他对小七那么恭敬细心，心中已有了六七成明朗，望着小七的背影问道，“这位莫非就是石院那位吴氏夫人？”
谢济堂没说是或不是，算是默认了。
乌大嫂顶着一脑门子的震惊回到屋里，白衣小妇人还在显摆呢，一旁的樊姨娘也不恼，到听的有滋有味。
乌大嫂偷眼仔细瞧了瞧樊姨娘，心说刚才那位既是石院的大夫人，这位肯定也不是普通人。视线在她圆鼓鼓的肚子上来回看一眼，听说大公子那位樊姨娘又有了身孕，莫非……突然有点同情白衣小娘子，她若是知道旁边这人正是她张口闭口拿出来炫耀的正主，会作何感想？
不管乌大嫂怎么明示暗示，甚至打断，那白衣小妇人就是要炫耀，炫耀她爹娘，炫耀她外祖，甚至炫耀她那位前程看好的夫婿。
樊姨娘听着听着到听出点乐趣来，有一搭没一搭的跟她聊起来。
正聊到婆媳关系时，门口来了个青衣婆子。
樊姨娘见是她，赶紧起身迎上前，因这婆子是大太太黑氏身边的亲信梁媪。
“夫人正巧路过这里，来瞧瞧娘子。”梁媪扶了樊姨娘的胳膊。
二人相携出了房门，就见大太太黑氏正坐在柳树下的磨盘上。
樊姨娘上前恭敬一福礼。
门里头伸出几颗偷看的脑袋，那白衣妇人伸的最长。
只见端坐在磨盘上的老妇人，面容白皙素净，神态和煦，身上穿着一袭半旧的青衣，身前的月白围裙上星星点点沾着血迹。
白衣妇人喃喃道，“她这婆婆倒是挺文气。”
乌大嫂听后暗暗叹口气，心说你这双乌鱼眼到底还没有全瞎，还能看出点东西来，那位怕正是千叶峰那位秦川女主子，气度自然与普通人不同。
******
按下纱条房那边三姑六婆的事儿不说。
此时榛树林的临时停靠帐里，李楚刚洗涮完，换了身干净衣裳，就听谢济堂在帐外求见。
“你来得正好，大哥刚派人过来，说是长宁运来一批粮草，需要个放心的人接洽，你肩伤犯了，不能再跟我们上去，就带一队人过去接应吧。”把用完的布巾扔到一旁，一个仰身，倒在硬挺的木榻子上，好些天没沾床了，即便只是个光板床，也是无法言喻的舒坦。
谢济堂先是应了接应粮草的事，随后又道，“刚路过纱条房时遇上了夫人。”
此话一出，就见榻子上的人倏地睁开眼，“她怎么在那儿？”以为她之前就是随便说说，想不到真敢来这种地方，大着肚子还敢这么不管不顾，真是皮痒了！
“听说是大太□□排的，夫人跟樊娘子在那里帮忙缝制伤兵所用的纱条。”谢济堂回道。
只见榻子上的人一个挺身，坐直身子，摁在床沿的手指略显急切地敲击着上头的木板。
谢济堂看出了他的心思，这怕是既想见夫人，又担心这个时候让人知道了不好，因道，“夫人也怕外头人见了不好，因而不敢来林里相见，如今人正在后山的一间竹阁里，说是若将军得空，可过去一见。”
得空？他退下来就是休息来的，自然是有空，“我知道了，你先带人去长河上接应粮草。”
谢济堂领命而去，临走前跟外头的侍卫耳语两句，那侍卫听后点点头，没多会儿便也转身去了。
大约半炷香时间后，帐帘掀起，李楚从中出来，先是巡视了一圈营里，交代了一些话，然后转啊转啊，就转到了马圈前。
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后，榛树林后头的羊肠小道上，一匹黑鬃马飞跃出，直往后山而去。
******
马蹄声来到竹阁外头时，小七正帮着芳如一道收拾餐桌，听见声音后，也顾不得什么饭菜不饭菜的了，匆忙来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正好和外头马背上的人视线撞个正着，登时脸颊一热——她也不懂自己臊个什么劲儿，以前还从没被他看羞过。
李楚的表情也不大自然。
两人到不像是同房多年的夫妇，更像是刚才新婚的小夫妻一般，双方心里都纳闷这怪异的气氛，但也没说。
林妈妈见李楚进门后，小两口只隔空看着，忙寻了个借口将芳如叫出去，出门时还特意反手将竹门阖上。
“可伤到哪儿没？”小七微微上前一步，问他。
“都是皮外伤。”答话间，深深看进她的眼底，良久后，唇角微扬，并将她揽到身前，小丫头似乎终于是开窍了，对他。
“让我瞧瞧。”想看看他身上的伤口。
“都处理过了，不碍事。”依旧不放过她的眼睛，看的小七后背起了一层汗毛。
“老盯着我做什么？”嗔他一声，抬手捂住他的双眸，虽然矫情，但这却是她的真实反应——有些受不住他的眼神。
轻轻在她手心亲一下，似是非常喜欢她这么矫情害羞的样子，甚至为此耳朵发赤，也不知怎么发生的，揉了几下后，二人便没头没脸的乱亲一气。
亲着亲着，火就烧了起来，往常两人里边始终有一个是脑子清醒的，还能在适当时机把这邪火压住，如今都成了浆糊，一个热血冲头，一个听之任之，难免要做出些平常无法想象的事。
本来林妈妈是不担心的，男主人到底是个稳重的，女主人也年少老成，都不是会胡来的人，最多就是小打小闹一阵儿也就算了，哪成想他们真敢胡来！
原本她是想来送茶水的，孰知到了门口才发现里边动静不对，侧耳仔细听了听，隐约听见里头有嘤啼粗喘声，接着便是竹节的敲击声。胸中一凛，心说这可有的瞧了，夫人那肚子才四个多月，可千万别折腾出事来才好。
******
这竹阁原是建来用于哨探所用，窗子一开，视野开阔，仿佛临风而立。
皎洁的月色下，凭窗远眺，蜿蜒的长河如同一条白玉带横在南天之下，闪着莹莹的白光。
小七半趴在窗台上，艳红的纱袍下，露着一段雪白的酥臂，李楚看着看着，便伸手将那手臂攥在手心里，“怎么穿了这身？”这殷红的颜色，若是让大伯母看到，一顿聆讯怕是少不了。
“好看么？”笑着问他。
他似是被她问住了，闷了一下，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下午过来后才换的。”她道。
“……”这么说是为了穿给他看的？
“在我们那儿，女儿家成婚时才会穿红。”她也是到了这儿之后才发现这里的新娘并不穿红，嫁衣是玄底穿红丝的，也没有红盖头。
“……”榆州还有这等风俗？当年倒是没听吴家提过。
见他蹙眉在想事的样子，怕是正在追究榆州是否真有这种风俗呢，也罢，她自己心里清楚就行，起身拉着他来到桌前，“特意做了你爱吃的菜，吃些再走吧？”知道他没那么多时间跟她独处，能陪她这么久已经是大大超出她的意料。
二人坐到桌前，动手给他夹菜，许是太久没吃正常的饭食，半桌子菜竟让他吃了个七七八八。
相聚的时间总是那么短暂，换作平常，她也许还能跟他赖一赖，拖一拖，可眼下这情势，真的是没办法去为难他，饭后，她很自觉的开始帮他着装。
屋里很安静，除了外头的虫鸣，只有衣衫的悉索声，就在最后帮他系腰带时，她突然停住了，望着他的露在脖子外的玉珩的一角，这玉珩据说是他生父留给他的物件，“我不会像婆母那样，所以——”你能不能也不要像你父亲那样？
他看了她良久，应了一声“好”。
她不会像他母亲那般柔弱易碎，他也不要像他父亲那样杀身成仁，他们都好好活下去，好好把孩子们养大，过完这一生。
月色浸水，竹叶流风中，他跨上马，她倚着窗——刚才说好不让她出去送他。
一缕清风划过他的马缰，跃进窗棂，卷起她鬓旁的一绺青丝，轻轻扬在风中，把她发丝上的兰花草香气散逸的满室都是。
伴着这淡淡的兰花草香气，他离开这处清幽之地，奔向属于他的热血沙场。
而她，轻轻盘上青丝，取来原先那身素衣裳，顿了顿，终还是没有换下那件红色衣裳，只把素衫套了上去，她相信他，一定会回来。
＊＊＊

第58章 五十八 成真的梦
战事焦灼，朝廷援军始终不见踪影，前线伤兵所越来越挤，关于战场上的消息也越来越少，不是消息下不来，而是不敢有消息传回来，怕后方大乱。
大太太黑氏始终没从最前沿的伤兵所下来，只把几个媳妇、侄媳妇送到了后方的盥衣所和纱条房，表面上是因为后方缺人手，她们又干不动前边那些搬搬抬抬的事，其实是怕前方有万一，不敢再让她们冒险。
五月初一的四更天，纱条房后的一扇竹门被敲了三下，屋里头摆了两张床，睡着四个人，分别是小七主仆和樊姨娘主仆，红拂和樊姨娘的丫头穗珠先后坐起身，披上衣服，红拂离桌子近，从上头摸索来火折，穗珠端来油灯让她点上，二女隔着门板低声问了外头是谁。
“大太太从前头下来了。”门外回话的是主宅一个姓姜的婆子。
此时小七和樊姨娘也都坐起身，隔着微弱的灯光，两人互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些惊慌，深更半夜的突然下来，可别是出了什么事。
红拂和穗珠快速找来衣服伺候她们穿上，并从门后头取来一盏有些破败的旧灯笼，拿火折点上，四个人先后出屋。
外头的姜婆子见状赶紧上前接了灯笼，替她们在头前打亮。
五人鱼贯进到纱条房后，就见大太太黑氏正端坐在一张堆纱用的长杌子上，两个婆子蹲在地上在擦拭她腿上的伤口，一旁的地上有一块拇指大小的血糊糊的箭头，像是刚取出来的。梁媪则拿着湿布巾擦拭她额头上的汗渍。
黑氏脸色虽苍白，却没有半声哀叫痛呼，在看到樊姨娘和小七后，眼角还微微上翘，露出些许微笑，“不小心被箭头撵上了，没什么大碍。”
樊姨娘和小七赶紧上前，却又不知道该做什么。
“你们身子重，也帮不上，先坐下来，我有话跟你们讲。”示意一下旁边的两张竹杌子。
樊姨娘和小七互看一眼，乖乖坐到杌子上。
“大房、三房那几个，已经派人把她们送去了小苍河，这会儿怕是已经在半道上了，你们俩离得远，消息最晚到，一会儿说完话，他们车马准备好了，你们也去吧。”明明很急切的事，黑氏的语调却让人觉着不过是个极简单的安排。
即便如此，小七和樊姨娘心里也是咯噔一下，去小苍河意味着什么，她们很清楚，那意味着长河岸怕是守不住了，她们男人还在前头呢。
见二女闷不吱声，大太太眼角的温和缓缓收敛，“如果心里不愿意，就当这是命令吧。”
这种情势下，但凡有点脑子的，都不会哭天抢地，二女心中虽难过，却也不得不点头应下。
这时外头的马车也已经备好，未免车上颠簸，在黑氏的指示下，几个婆子往车里堆了厚厚一层棉纱。
四个女子先后上车，把中间最舒服的位子空出来，却发现外头的婆子正在封车帘。
“伯母不上车？”小七跪坐在车帘旁，攥着门轴，问车外已经移坐到磨盘上的黑氏。
灯火闪烁中，只见黑氏微微一笑，带着些许骄傲道，“等你们的男人和孩子都在前头时，你们也不用离开。”
车帘重重划下，挡住了外边骄傲，也掩住了里边的错愕。
樊姨娘往车身上一瘫，久久不能作声，与之相同的还有门轴旁的小七。
马车哒哒地往前行，车前辕的两盏风灯随着马车移动轻轻在薄雾中摇曳不停，犹如两只孤单无神的眼睛。
车里寂静无声，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什么人？！”远处传来一声喝叫声。
“长门左后。”压车的其中一名侍卫喝出普通人听不懂的口令。
对方回了个“长门右”，如此两边便再无动静。
“夫人，快看，是乌/尔青!”红拂突然指着窗帘外道。
听到乌/尔青三个字后，小七连滚带爬地挪到车帘处，朝着红拂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乌/尔青站在路边一队战马中，正竖着耳朵在大口嚼着草料。
看到乌/尔青后，小七巴着车窗四下搜寻，可惜她们车上的风灯照亮的距离太近，看不清那重重的黑影到底谁是谁，寻了半天，终于在路边一株手腕粗的香椿树下找到一抹熟悉的背影，那背影正坐在地上，背靠着树干，从他低垂的双肩可以看出他的疲累程度。
她没有出声喊他，只是隔着窗帘外的蓝纱一眨不眨盯着那个背影，由远及近，由近再及远，直到灯光再也照不见，直到外头的天色微微泛蓝，她还趴在那儿费劲地望着窗外。
老天爷，我一次都没信过你，可这次，我却不得不把他交给你，请你一定保佑他平安回来，往后我必定真心参拜你。
******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在小苍河的这几日，小七一直沉浸在这种悲戚的忧伤之中。每每听到外头的哭喊声，她的心就会被揪作一团。
前日里，黑家那位有名的石头夫人哭倒在了大街上，那个她原打算一辈子斗到底的相公，倒在了长河岸上，再也没法子给她气生。一夜之间，她的两鬓便染上了霜花，眉头那深深的怨气也跟着消失无踪，只是眼睛里再无生气，每每有人去瞧她，她总重复着“何苦呢，又不是仇人。”听说这是她家那口子离家前跟她说得最后一句话。
小七也去瞧了，回来后老是梦见李楚，不是浑身带血，就是断手断脚，总之就是各种惨状，吓得她晚上都不敢闭眼，熬得眼底一团青黑。
红拂觉着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各种想法子给她安神，最后发现白日里让她多跟恒哥儿在一处，累着了，她才能安心睡下。
五月初十，前方终于传来一则消息，说是李家老太爷莅临前线，与大宛口守将黑骏山一同执掌中军帐。
小苍河一时间鸦雀，大伙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秦川老大都来了，这是预备着最后一战呢。
这日晚间，不知什么原因，小七特别放松，不到亥时就歪在床头睡了过去，还做了个奇怪的梦，梦中的自己走在一条白玉铺就的小道上，道两旁密密实实开着一大片红千层，她觉得好看，上手想采一朵下来，这时一个漂亮的小童在她跟前出现，告诉她这花不能采，采了他爹就回不来了，于是她缩回了手，那小童也不见了，一转头，李楚正笑盈盈的站在不远处，对她说，他马上就回来了。
她相信他的话，尽管是梦里的，打从这晚之后，她再也没有失眠。
五月十六一大早，主宅那边过来人请小七过去，说大太太回来了，想把一家子女眷聚到一块吃顿饭。
小七收拾一下身上，选了件半旧的布衫，一根凤尾木簪，带了两盒子糯米糕，并一篮子菜瓜，与两位老姨奶奶和梅赵二人来到主宅的下榻处。
主宅住在一圈由竹篱笆围起来的土房子里，因为屋里空间小，饭桌便设在了院子里的菜畦旁，说是饭桌，其实就是临时用长条杌子拼凑起来的台子，四周放了一圈马扎，没办法，家里能用的桌子、门板都给大军搭桥去了，只好将就些。
小七她们到时，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碗盘不再是先前那些细瓷印花的，都换了蓝边粗瓷的，据说是大太太的吩咐，眼下是战时，没得那么多讲究。
小七先领着女眷去大太太处问了安，顺便看了看她腿上的伤势。
最高兴的要数恒哥儿，跟大房三房的几个小子住一块二十多天了，早熟识了，见了面就跟在他们后头满院子追逐打闹，玩得不亦乐乎。
大太太最后一个从屋里出来，坐到桌前，先是满脸慈爱地望了望院子里玩耍的孙子孙女们，几个当娘的本想把一群孩子叫回来，大太太没让，说是让他们玩去。
“今日把你们叫过来，主要为了两件事，一则是为了犒劳，这些日子你们不畏辛劳，在前头奔波忙碌，稳定了军心，也安抚了民心，让外头看到了咱们家与边境将士共存亡的决心。二则是出于我的私心，我嫁入李家三十七载，未敢有一日闲散随心，唯独今日，终于可以一醉方休。”示意梁媪给自己倒酒。
众女屏住呼吸盯着大太太的神色，试图从她眉眼间找出蛛丝马迹，想知道这到底是断肠酒，还是庆功酒。
满满一大碗酒倒完，黑氏拄着伤腿，缓缓站起身，端起碗来，碗边一倾，酒液似飞瀑般流下，黑氏用她那绵沉和缓的声线道，“这一碗，敬我秦川所有抗敌的勇士们！”
众女纷纷起身，看着那酒液纷纷扬扬溅开，均是默不作声。
一碗敬完，梁媪抱着陶瓮再上前倒过一碗，“这一碗，敬我秦川军所有女眷。”
黑氏看着念三碗，双眸氤氲。
众女心下一沉，有胆小的已经抹起了眼泪。
黑氏什么也没说，咕咚咚饮尽碗中酒，眼泪是笑着出来的。
梁媪上前为女主人解释，“各位奶奶，娘子们，大宛口守住了！”
小七倏地捂住嘴，想笑，眼睛却酸胀的难受，其他人也好不了多少，哭哭笑笑的，一桌子人跟傻子似的，引得一帮皮孩子围着抚掌取笑。
黑氏却单手捂着双眼，瘫坐到马扎上，这场战争没有带走她的丈夫和孩子，却带走了她唯一的弟弟，她是该高兴呢，还是难过呢？
一片欢笑声中，梁媪将黑氏扶到后院，黑氏趴在一株老桑树上，放声大哭。
“祖母，你肚子疼么？”樊姨娘生的云哥儿正领着恒哥儿在菜畦里捉虫子玩，听到哭声，两人步步拉拉来到老桑树下。
恒哥儿小云哥儿一岁，说话还有点费劲，只能学堂哥一样蹲在黑氏跟前，重复他的话尾，“肚肚疼？”
黑氏缓缓收住眼泪，看了看身前两个奶娃儿。
云哥儿上前拿小手给祖母摸摸肚子，因为他肚子疼的时候，奶母就是这么给他摸的，一旁的恒哥儿有样学样，也拿他那只小肉手往黑氏肚子上摸。
摸着摸着，俩奶娃就把初衷给忘了，一边摸一边对视着傻笑起来，单纯觉得这么做很好玩。
黑氏叹口气，摸摸俩娃娃的后脑勺，“祖母不疼了。”
梁媪扶黑氏起身，并招手示意站在不远处的乳母和婆子们过来领孩子。
*******
大宛口一战让秦川军元气大伤后，朝廷终于调兵前往助阵。
辽汉联军在朝廷兵马到来之前进行了最后一波冲击，然而守将黑骏山终还是顶住了，并采用了李楚在羊城的穿插分化战法，成功将辽汉联军狙击在长河岸上。没让对方进入秦川界内，同时也没让朝廷兵马抢占功劳。
秦川之主李镇道反应迅速，在辽汉联军退却当日便上表朝廷，言说秦川五千家军损失殆尽，自请撤去番号。
京城没想到他会这么快自请撤去家军，要知道秦川保有家军是周太/祖亲口应承的，虽说朝廷一直在想法子裁撤，可也不是说撤就能撤的，总要经过三辞四推方可成就，他李镇道到是会省事，直接一句我的人打没了，留着个空番号也没意思，陛下您就撤了吧，反正不撤我也没人了。这等于在向整个大周国喊话：我秦川为了给大周国尽忠，家里快死绝了！
这等功绩，后边几代人都别想轻易憾动李家的地位。
何为阳谋？这便是了，脉络给你看的清清楚楚，你还没法子避过。
要么说姜还是老的辣，宫里那位拿到秦川的上表之后连骂了三句：老东西！随后还颁了道诏，治了那个前去增援的大将一个怠惰之罪，心说你去增援到是跑快点啊，连个功劳都不会抢，要你何用？！
秦川闹出这么大动静，几乎全国都知道他们李家的功绩，什么全家上前线，老弱妇孺皆缟素，不大封一场都对不住他们这等忠心。
于是战事消退之后，六月初，秦川迎来大赏之季，李家正式被赐封汉王，与原来的王字头衔有本质不同，原来的王字爵位不能世袭，如今至少三代内无可撼动。顺带黑家也得了个郡公的头衔，秦川再添一公。
这让跟李家有类似经历的魏家心惊不已，心说李镇道你这老小子倒是真有两下子，硬生生把一盘死棋给下活了，比他们魏家当年裁撤番号时得到的多多了。
六月中旬，李镇道亲率子孙及部分秦川官员前往京城受赏，并言明李家今后将常驻京城，这一举措又牵扯到了朝廷的另一根敏感神经。
李、魏、莫三家是大周的开国功臣，自大周建国初便一直窝居本家之内，虽在京城设了府邸，但子孙并未迁来。朝廷来回催了几次，奈何三家都有借口，其实就是不舍得自己那点地盘，然而这是中央集权的大忌，同时也是周帝的心病，建国初期影响并不明显，随着时间推移，矛盾越发突出，几乎快要变成国中国之国，严重威胁到了皇权，三家家主各自心里都有数，也知道迁居之事迟早要做，只不过都在寻找最得利的时机。
让人扼腕的是这个时机先让李家得到了，李镇道趁势替君分忧，扯动了这根神经。
指不定西都和长宁这会儿在骂什么呢。
这他李家可管不着，反正该捞好处、插刀子时，那两家也从来没手软，彼此彼此吧。
册封一事是在六月底进行的，李楚随李镇道一同进京，并被李镇道要求暂居京城，以备随时回内府任职。

第59章 五十九 来一段莫家事
小七是七月中旬回到的京城，感觉她这一年没干别的，一直在路上。
自从那次在马车上看过一次背影后，小两口再没见过面，包括这次回京，两人也是前后脚，李楚是从大营里直接随叔爷回的京师，小七则是跟大太太一路同行。
樊姨娘因为正在月子里，暂时留在了秦川，与她一样留在秦川的还有大房三房的几位妾室，以及石院的梅婉玉和赵厢绮，因为她们没有后续的诰命赐封，不需要急着来京城。
没错，小七得了诰命。
这回再进宫谢恩时，头上的东西更沉了，因为她有孕在身，好在李楚特地进宫求了恩典，少让她行了不少礼。
等一切受封、谢恩之事全部完成之后，选了个黄道吉日，李楚领着妻子去了趟吴宅。
随后吴少君也来家里拜访。
“这是我给红拂添的妆。”吴少君打开妆盒，里头是一对金绞丝的镯子，做工精致，分量也足。
红拂哪敢收这么重的礼。
在小七的劝说下，好不容易收了，给吴少君谢了礼，并约定好红拂出阁那日，她一定过来喝喜酒。
“你这肚子还有多久？”吴少君示意一下小七的肚子。
“大约还有两个月。”想起离开京城时，她家那位兰姨娘也有孕在身，算算日子，差不多也该生了，“你们家那位兰娘子可生了？”
吴少君嘴角一撇，“半个月前就生了，八斤多的男娃娃，婆母开心的天天抱着不松手，话里话外说是比文哥儿看着康健。”
“姐夫回来了吧？他怎么个意思？”莫长孟比她们早一步离开秦川，应该是见到了孩子出世。
“他还好，到底不是头一个，高兴是高兴，却不比文哥儿时新鲜，抱了两次，偶尔也过去看看。她如今又在月子里，留不得人，日常还是在我屋里。”不知是不是觉得对她有所亏欠，这趟回来倒是愿意跟她聊些家常，往常回屋不是吃饭，就是睡觉。
“家里的事还是莫家舅母管着？”小七问道。
“大家还是她掌着，前儿老二家也来了京里，衣食住行都是用我们房头的银子，正巧你姐夫这趟回来有事要拿银子用，竟一时不得，之后便让管事的把账上的钱分做两份，一份给婆母，一份交给我保管，婆母知道后气了几天，不敢在他跟前说什么，只天天在我跟前念叨，念烦了，我就躲着她。她前日撺掇西院那个去跟你姐夫说，西院那个也是没脑子，竟真就说了，如今你姐夫已经三四天没过去了，昨儿半夜里还派人来找呢，说孩子噎食了，叫你姐夫过去瞧瞧，折腾了大半宿没睡，今早直接换了衣服就上朝了。”想想就担心丈夫的身体，今儿早上走的时候，两个眼圈都是青的。
“你们家不是一直请着陈太医么？”生病不看大夫，让个什么都不懂的人瞎折腾，这兰姨娘也真舍得糟践自己孩子。
“她不装惨点，怎么引你姐夫注意？”叹口气，“像你多好，上头也没有婆母，两个妾室也不敢狗仗人势来给你添堵。”
“你到是舍得跟我换？怕你又舍不得你的仲生表哥。”小七拿话取笑她，得了吴少君一个要撕她嘴的手势。
“听说你们家那个姓赵的姨娘被主宅给罚了？”吴少君八卦的能耐一点都不弱。
“听谁说的？”小七诧异。
“我婆婆娘家嫂子就是你们秦川李家人，乱七八糟的消息多着呢，说是闹乱子时，那赵家人见势不妙想偷偷溜走，还想把自家姑娘一道带走，为了这事儿，赵家几个子弟都受了牵连，丢官的丢官，降职的降职，一门子人都被波及了。”吴少君啧啧摇头。
小七对这事也很是感慨，想来后院的事虽小，牵扯却不小，今后得时时注意才是，“这等家丑我也不想外扬，外头若有问的，姐姐帮我挡一下吧。”后宅里的事不管好的坏的，最忌闹得沸沸扬扬。
“这我自然知道。”吴少君应一声。
姊妹俩正聊得高兴，青莲进来回话，说是东府大太太派人来请小七过去，要商量一下迁府的事。
吴少君不好意思再做停留，匆匆辞了回府，刚好碰上丈夫下朝回来。
夫妻俩一同进了垂花门。
西院一个小丫头正等在门口，说是二哥儿又闹了一上午，兰娘子请莫长孟去看看。
昨夜就闹了半宿，今日又来，莫长孟又不笨，自然知道这是内宅女人的小心思，本来不闹到他头上，装看不到也就算了，如今闹到他头上，少不得要立个规矩。
喊了吴少君一道过去，当着一妻一妾的面训斥了西院一众丫鬟婆子，都是她们怠惰才致孩子频频出问题，再者，孩子不舒服不先找大夫，又是一罪，二罪并罚，打板子的打板子、罚月例的罚月例。这一通发落，把莫夫人都引了来，本身她就对儿子分钱的事不满意，这下可找着理由发作了，不外乎指责他不孝尊长，不怜幼子，顺带还指责吴少君没能好好照看西院母子，之余等等。
“母亲既说到管家之事，儿子正好有话要说，近年母亲身体欠佳，又要忙着弟弟妹妹们的婚姻大事，着实是分/身乏术。都是儿子不孝，只顾外头的公务，内宅之事甚少插手，好在少君如今身体大致已经休养好，往后就让她协理母亲吧？”这话还是回京路上，他那位连襟提醒的，李楚的原话是：家宅不安，何以安天下？
想想的确是这个道理，尤其这几日母亲纵容西院的跟他闹腾，已经严重占据了他的精力，这么继续下去怕是家里再难安静，还是尽快回归正轨才是正道。
莫夫人听了儿子的话，有那么一刻是呆住的。
“大哥这话听着是怪母亲没料理好家事？”说话的是莫宅最小的妹妹莫长婷，年方十六，从小受祖父母的宠，连父兄都不是太惧。
“怎么会呢？你大哥哥也是出于一片孝心，怕母亲受累。”吴少君接过莫长婷的话，没让他们兄妹直接对上。
“我们兄妹说话，旁人插得什么嘴！”莫长婷向来就没看上这个嫂子，不管身家背景，还是个人才貌，没一样能配上她哥，不过是碍于吴家老太太是莫家嫡脉，这才点了头。
“她是你嫂子，你大侄子的生身母亲，怎么就成了旁人？”莫长孟问妹妹道。
莫长婷冷笑一声，“我到不知你们夫妻如今竟成了一体。”觑一眼莫长孟，“大哥如今官做大了，脾气也是渐长，竟忘了祖父的教诲，拿起母亲的不是了。”
莫长孟蹙眉，吴少君却没让他答话，毕竟是亲兄妹，话赶话说难听了，往后不好回还，她这个嫂子倒是无妨，因回道，“你大哥做再大也就是个平头百姓，比不得那些公侯人家，怎么敢做有违父兄之事？姑娘可别为了解气，陷你哥哥这等不义。”这话里的公侯人家可就别有深意了，莫夫人打着长宁莫家的旗号，把小女儿说给了庄王府的小公子，自从这门亲事定下后，她们这位小姑奶奶的脾气越发见长。
莫长婷听了这话自然羞恼，也顾不得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了，“哪里比得上有些人家，为了攀龙附凤，上赶着一家嫁二女，一家不成还能再换一家，也就是有些人命好，没摊上那等旺夫益子的公侯夫人，她若真来了，这房里谁当家都还不知道呢。”
吴少君怎会不知道她话里的意思？这明白着就是在说吴家，旺夫益子的公侯夫人则是指的小七，她虽面子上装着愤怒，心下却并未生气，本来就是想引出小姑子这段话来，只有让她说出来了，自己的短处才会完全暴露，她就是要借这个机会，让丈夫一次把她和吴家的短处给找补回来！
莫长孟自然容不得妹妹说出这种好赖不分的话，小七的事他也是前段时间听母亲无意中说出来的，说什么原是要嫁给他，后来因吴成君早逝，便嫁去了李宅。且不管这其中到底有什么弯弯绕，现实就是小七成了李楚的填房夫人，如今还封了诰命，这要是瞎扯的让外头听了，指不定能传成什么样，他和李楚的脸还要不要了？莫家和李家的脸还要不要了？
因而听完妹妹的话后，莫长孟勃然大怒。
他是莫宅的长子，父亲不在京城，他便是一家之主，教训弟妹本就是分内之事。
莫夫人头一次见识大儿子发这么大的火，她的哭闹完全不顶用。
莫长孟到底是谈判场上历练出来的，句句诚恳，却又字字诛心，总结话意就是，她这位主母偏听偏信，不明大义，不教子女，把个女儿教得不知分寸，毫无规矩，长此以往，家宅不宁事小，影响后代子孙事大。
一顿言刀语箭之后，一家人总算都安静了，莫长婷哭得泪人一般被扶回闺房，莫夫人沉默不语地坐在堂上。
莫长孟向母亲告了罪，领着媳妇退下，堂上只剩下莫夫人和一个婆子。
莫夫人突然捂住眼，“他、他这是在教训我这个当娘的么？”
婆子劝慰，“怎么会？大哥儿刚是在教妹妹呢，姐儿的婆家是王亲，自然要好好教导。”
“你听他说的那些话，那是说给听长婷听的么？明明是在往我心窝子里插刀！我怎么生出这么个翻眼徒精的东西！枉我在他身上花尽了心思！”莫夫人哭得泣不成声。
婆子叹息，“大哥儿自小就是个小人精，否则主宅的老太爷也不会指名送他进太学，如今正是他官场上拿劲的时候，自然是指望后宅安稳，不给他惹事。”
“我给他惹事了？”莫夫人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道，“吴家那丫头的身板，你瞧着是个能生的么？生文哥儿前就单薄，生文哥儿后越发连胎都坐不住了，连带文哥儿也是三灾八难的。当年我就说不能答应这门亲事，主宅的太太说她们家还有个女孩一块过来，我虽觉着不好听，可咱们这样的人家，这种事也不少见，哪知临了却让李家给得了去！谁家娶媳妇不是图个子孙昌盛？我把兰鸳那丫头提上来，不就是图她身子康健，是个可心的人么？到成了我的错了。”
“大哥儿不是那不聪明的孩子，能不知道夫人的想法么？不过是宅子里太闹腾了，昨儿夜里听说被叫到西院里陪了半夜，今早换了朝服就去上朝了，怕是累恼了。”婆子安抚道。
“被谁叫去陪了半夜？”莫夫人擦擦眼泪。
婆子示意一下隔壁，“二哥儿这几日总是噎食，夜里又逃夜。”
“丫头婆子一大堆，再不济还有大夫，找他来能干什么？”甭管偏向谁，胆敢劳累她儿子就不行。
按下莫夫人那厢不表，且说吴少君、莫长孟这边。
二人进了自己院子后，莫长孟刻意放慢脚步，吴少君一时没注意差点撞他身上。
“只此一次，下回不能再拿李宅说事。”莫长孟什么城府，会看不出妻子在故意引导小妹说出那番话？“李延初是什么人？容得有人在背后这么编排他？！”
吴少君暗自吐吐舌头，也不狡辩，“记下了。”
“往后，你还是多放些心思在后院这些事上，虽说家里由母亲管着，可母亲年纪大了，将来还是要交到你手上，如今也该早点学起来才是。”这段时间在秦川，见识了李家大太太黑氏的所作所为，那当真是位堪称典范的主母，大难之前，不但家宅管理的井然有序，还为李家赢得了官民同心的美名。再就是李楚的后院，那妻妹小小年纪，又挺着大肚子，情势危机之中，竟也能将家人辖制的严严实实，可见也是费了一番力气，“咱们家上有父母，下有兄弟姊妹，比不得你妹妹那边自在，你怕是要辛苦些了。”
这是吴少君头一回听丈夫安慰自己，心下十分感动，却又有点失落，什么时候他才能不跟她这么客气？
满心失望，可看着他那张好看的脸，又情不自禁想原谅他。
“我今日特意交代小厨房熬了你喜欢的老鸭汤，这会儿差不多该好了，这段日子你在外头都熬瘦了，该好好补补才是。”说着搭上丈夫的胳膊。
莫长孟不太习惯这样拉拉扯扯的，低眉看一眼她的手。
她却装着没看见，只管搭着他的衣袖往屋里去——小七劝了她好几回，说是孩子都有了，还怕什么脸面，他总不至于真把她推开吧？
他虽然神色不太自然，但是的确没把她推开。
吴少君渐渐掌握了要领，不管对婆婆那边，还是丈夫这边。

第60章 六十 赵家之末
自打小七回了京，吴少君那边又得了自由——莫夫人不再拘着不让她出门，二女便三天两头见面。
她们从小住在一处，除了一起做针线，一起玩闹，最重要一项就是一道研究怎么吃，如今亦然。
八月正是吃螃蟹的季节，李宅是正经北方人，没这个习惯，也吃不惯那东西。往年都是红拂记着准备这些，今年红拂要出阁，忙着嫁妆的事，到把这事给忘了。
好在吴少君还记得，叫人抬来两篓大螃蟹，放在大笼屉上蒸熟，配上新酿的鲜醋、酱油，一群女眷坐在后园的草亭里，边吃边唠家常。
小七怀孕不敢吃，馋的哈喇子都出来了，急的围着吴少君和王嬷嬷团团转，嘴里还念叨着：“我绝对不吃，绝对……”
王嬷嬷看她可怜，剥开螃蟹盖子，露出里边的蟹黄，问她，“肉不吃，要不你吃口黄？”
小七起先是拒绝的，最后实在是没忍住，凑过去吃了一口，被吴少君指着鼻子念了半天馋猫。
“知道我不能吃，你还拿来，就是成心的！”小七愤愤地瞅着恒哥儿满嘴蟹黄冲自己乐，气的把脸转到一边。
“你说这人，你不能吃还不兴别人吃了？”吴少君笑骂她。
草亭里一众女子说笑着，只见芳如匆匆从前头过来，说东府三房奶奶来了。
红拂唤来芳如，让她留下吃螃蟹，她跟小七过去。
赵家近来倒霉事接二连三，先是闹出了临阵脱逃的丑事，接着是家中子弟降职、丢官，前儿又听说被查出亏空公款的事，真可谓屋漏偏逢连夜雨，连带着三房的赵氏也跟着一块没脸，也不知她今天来有什么事。
“三嫂来啦。”进屋后，小七笑盈盈的和赵氏打招呼。
赵氏自从娘家出事，再不复往日见谁都瞧不上的气势，迎上前攥住了小七的手，“听说你后头有客，来得到真不是时候。”
“是我娘家姐姐，得了几篓螃蟹，送来府里尝鲜，嫂子要是不急的话，一块去后头尝尝？”示意一下后园方向。
“罢了，那东西我也吃不惯，今日来是想看你这边是否宽裕，打算挪些银子来使。”也不绕弯子，直接说明来意。
“……”小七愣一下，随即问道，“嫂子要用多少？”
赵氏脸色由尴尬慢慢变得和缓，“我知道你这边连日也是只出不进，也不要多，先挪个四五百于我，不过三五日，我便还上。”
“嫂子这么说就是见外了，一家子兄弟，总不至于拿几个钱还要推三阻四。”从腰间的荷包里取出一块乌木对牌，回头交给红拂，让她去账上支五百银子来，又回身请赵氏入座。
大约一盏茶的时间，红拂转回身，禀报说银子已经取出来，问是否直接送去东府。
赵氏没让送去东府，只让送到二门外交给她领来的小厮即可。
小七心里明白，这银子怕是给赵家的，不好过明面，也没再多问。
赵氏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后，突然聊起了赵厢绮，“妹妹是个心善的，出了那档子事，也没有把厢绮赶出去，到是成全了她的名声。”
小七笑笑，看着手里的茶碗，幽幽道，“嫂子明鉴，我只是不想当别人的枪头罢了。”赵厢绮那件事发生之后，她并没有立刻向大太太告发，而是引而不发，不是有意替赵家遮掩。主要是不想被人当枪使，梅家想借她的口告发赵家，对不住，她可不抢这个头功。果不其然，没等到她去告发，梅家只好自己上了。
赵氏笑笑，也没再说别的，寒暄几句后，起身告辞。
送她离开后，主仆二人缓步往后园去。
“听说衙门里勒令赵家填补亏空，逾期不补上，便要抄没家宅，求到三奶奶处，三奶奶只好拿三爷的私银充数，由于数目太大，三爷的银子也不够，三奶奶便偷偷拿自己的嫁妆去典当，因怕京里人多眼杂，让人知道了给李家抹黑，只敢拿到南边去做。跟夫人借的这五百应该是那些东西的搬运，买卖费用。”红拂说罢摇摇头，“赵家这回真是走到地南头了。”
小七认真瞅了瞅红拂，“谢济堂到是告诉你不少外头的事，瞧着这是又偷偷见面了？”赵家这些事，内宅一般是打听不到的，连她都是从李楚那儿听说了一些。
红拂的脸颊霎时红透，“哪里偷偷见了？前儿夫人不还让我去找他对账嘛。”
“呦，到成我的不是了，没成婚就让你们私自来往，看来这成亲之前，得把你锁在后宅才行。”
二人说笑着回了后院，继续她们的螃蟹宴。
******
晚间，等李楚回来时，小七又让厨房蒸了几只螃蟹，他却嫌吃起来太麻烦，于是她自告奋勇帮他剥壳。
“三嫂下午来借了五百银子。”手上剥着虾壳，顺便把赵氏借钱的事告知他一声。
他点头表示知道了，没什么异议。
“赵家到底亏空了多少？连三哥的私库都补不上。”小七有点好奇银子数目。
“赵家掌管长河漕运也有两三代了，一代叠一代，数目肯定小不了，就算放在大哥头上也未必能一把拿出那么多银子，更别说三哥了，他的入账比我强不了多少。”突然出了这种事，三哥当真是没法子，总不能由着赵家被抄家吧？面子倒是其次，关键还牵扯着三嫂和几个孩子，将来孩子们结亲婚嫁，都要打听父母双亲，有一门被抄家的娘舅，说出去总是不好听。再者，抄家之后那一家子的生计也是问题，到时真要赖上三哥，也是件烦心事。
“银子填上了，就不用抄家了？”挖一块蟹黄送到他面前的小碗里。
“银子填上了，罪名就轻了，顶多是革职查办，不影响将来子孙入仕，赵家倒还有几个不错的苗子，自然舍不得就此放弃，所以典当家业也得把钱还上。”李楚拿筷子夹一块蟹黄入口，不觉得这东西有什么好吃的。
“赵家人……咱们府里也有一个，对赵厢绮——你是怎么打算的？”再挖出一块蟹黄给他，突然问起赵厢绮的事。
他夹起碗里的蟹黄送到她脸前——看得出她很馋这玩意。
小七推说不能吃。
他来一句：什么事都是过犹不及，不多吃就是了。
话没说完，他手上的筷子就被她一口咬住，然后剩下那半只螃蟹，也没再给他。
看着她咬螃蟹腿的馋样儿，他抬手摸摸她的后脑勺，低道，“咱们明年就停一年，不生了，让你好好吃一回。”
小七忍不住白他一眼。
“赵厢绮的事，你看着办吧，想必赵家也没空理会她的事。”李楚道。
小七摇摇头，“吴家祖母常说落井下石的事不能干，还是等赵家这事过了再说吧？我正好也私下问问她的打算。”按道理，她其实可以不管赵厢绮的死活，由着她在秦川生老病死，不过就是每月搭进二两银子罢了，反正已经过了大太太的口，再怎么处置都不会有人说她。可她过不了自己这关，对方到底没有危害到她什么，得饶人处且饶人，等赵家这事过去后，若是她想出去，不如就放她去吧。
“吴家祖母倒是教了个好徒弟，心善是好事，不过有时候也不能一味的妇人之仁，该严厉的时候也不能手软，家规既然立起来了，就要按例行事。”
“这个我知道。”在秦川时，她就已经在做了。
看着她细细咗着螃蟹腿，怪可怜的，又夹来一只给她。
小七乐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可最终还是坚决摇了摇头，真不能再吃了，当娘就要有当娘的样子，哪能真就那么任性，“叔爷让你暂时别回秦川，是不是朝廷里有什么消息了？”
“差不多吧，今日跟三哥去庄王府时，正好碰上晋王，私下聊了两句，他说内府有几个闲缺，就是职位不大高，问我想不想先过去待一阵儿。”现如今好多朝廷里的事，他也不想再瞒她。
“是不是为了将来可以随时提用你？”拿筷子占点香醋放入口中，去去舌头上的腥味儿。
“算是吧，只是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提用。”从他个人角度，并不想在京城长期停留，心里一直记挂着大宛口的战事，虽然辽汉联军暂时退了，可到底没有彻底解决，奈何叔爷非要他回来。
“既然有眉目，不妨先等等看。外头事少，咱们府里的事可不少，迁宅的事刚开始，后头还有很多事情要安排，大哥哥要坐守秦川，三哥一个人也管不过来，你正好在后头帮着周全一二。”说实话，她还挺庆幸他能回京城的，至少可以好好休息一阵儿。
夫妻俩正吃着，恒哥儿突然从内室伸出半颗小脑袋，奶声奶气的喊了声“娘”。
“刚睡下，怎么就醒了？”小七诧异。
李楚则冲儿子勾勾手指，小家伙光着屁股就出来了。
小七心说坏了，怕是又尿床了，这小子每次尿床后都把裤子脱掉湮灭证据。
进里屋一看，果不其然，被子和褥子上沾湿了好大一块。
小七从内室踱出来，瞪一眼坐在亲爹腿上吃螃蟹的某只皮猴子，“马上都快进学堂了，还尿床。”
李楚也伸手弹一指儿子的小脑门，“前日白先生给我来了封信，给恒哥儿荐了位蒙师，昨日我顺路去拜访了，又让人打听了一番，觉着不错，等家里收拾妥当了，你找几个人把前头空置的院子收拾一下，方便老师下榻。”
“白先生？就是上次在桃谷遇到的那位陆苍弟子？”小七对那姓白的还有点印象。
李楚点头。
“你们不是初次见面么？”关系就好到能书信来往了？
“白先生还懂些医术，大宛口一役时，在前线救过不好伤兵，后来一直跟我们待到敌军退下。”跟他也算是过命之交了，中间休兵时，两人常坐在一块闲聊，其中就聊到了给儿子寻老师的事，对方可能是记在了心里。
“恒哥儿这么小，老师愿意收么？”连话都说不清楚，怎么教？
“大哥、三哥那几个正是启蒙的年纪，我问了三哥，说是还没寻到老师，请来后先教着他们，后头——”示意下小七的肚子，“都接着续呢，还怕没学生？”拧一把儿子的小鼻子，“儿子，你可得好好学，将来也让咱们家出个状元、探花的，别都是一帮子舞刀弄枪的。”
“弟弟学。”恒哥儿指着小七的肚子道。
“还没见老师呢，就把事情推到别人头上。”小七点一下儿子的小脑门，让芳碧抱他回自己的屋里。
李楚拾起筷子继续吃饭，“有件事忘了跟你说，你哥回榆州的事办下来了。”是他盯着内府那边转的案宗，否则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小七听了十分欣喜，元壬在羊城一直待得不咸不淡的，比不得吴家印他们有晋升潜力，想早点回榆州开家扩业，她也是之前在他跟前说过一次，想不到真就给办下来了，“真的？”
“我亲眼看着卷宗进的榆州府，这还能有假？不过最近吏部和兵部的官员调动太频繁，职位上可能会有些吃亏，榆州那边如今适合他的位子只有一个录事和一个司功，录事虽然高半阶，但晋升机会少。司功管得事情杂些，可好好做个几年，总能上去。等他回京述职时，你问问他自己的意思。”就这么一个亲舅子，为人也算兢兢业业，能帮的他肯定要尽力。
说谢谢有点矫情，干脆一笑带过，“好，等他来京时，我去问他。”说到羊城突然想起文秀之前写给她的信，“听文秀说万大人要回来了，你可知道？”
李楚的心腹多半都在羊城，那边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事，“得了个策卫府掌官，原该是三公辅臣代领的职位，如今给了他，圣主也算对他不错了，将来新主继位时，再进他一阶，养老是没问题了。”精贵归精贵，兵权是没了，相当于提前养老。
小七对这些官衔并不敏感，也不想深究，“听文秀的意思，有点怪万大人，说是万大人临走前，硬是把女婿派去了前锋营，她整日担心会出事。”
“妇人之见。”万幕钧那是深知自己失去兵权后没法子再帮女婿，退而求其次，才把他调到离战功最近的地方。武将最大的追求是什么？自然是离战功越近越有晋升机会，换他也会这么做，军人不打仗，难不成缩在后方读书、种田？
“……”拧他一把，“你敢在大伯母面前说这话么？”黑氏出身将门，性子刚强，最不喜欢别人在她跟前取笑女子没见识。
被她拧了，他也不生气，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放在指间搓啊搓啊，心里想着等她肚子里这个出生后，刘太医的药一定要按时吃，三胎还是晚点再说吧。
自打那次竹阁相会之后，夫妻俩的关系似乎有了质的不同，相互之间说话也没了顾忌。床笫之间她常逼着他给她念诗，有酸腐味的那种，不是她喜欢那些诗句，是觉着他念起来特别有趣。他嫌矫情，一般是不愿意念的，只有得了好处才会没有灵魂的念两句，每每念完她都捂脸在那儿不停地笑，因为那些诗句跟他太违和，以致好笑。
对李楚来说，夫妻最重要的责任原该是传宗接代，如今却发现未必如此，有时仅仅只是笑谈几句也能让他觉得满足，当真奇怪。

第61章 六十一 二爷
为了某些政治上的博弈，遵照李镇道的意思，千叶峰包括石院，以及另外一支李家近亲，要全部迁居京城，老宅只留部分子弟打理产业。
说兴师动众也好，说劳命伤财也罢，总之他老人家拿定主意，下边人也没法子动摇，只能跟着动起来。
石院这边家当少，且有一部分东西还在京城没来得及运回老宅，需要打理的地方本就比东府少，有谢济堂和林田生两个照管，基本也不用主家烦心，难点在东府，需要折腾的东西太多。三房李旭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李楚不得不跟着从中周旋。
因小七产期在九月底，李楚八月中旬便急匆匆往秦川押运一批家当，九月中旬才回到京城，随之跟来的还有石院的人和东西。
“梅娘子是跟着大房的船一块来的，一路上都是大房在照看，到是赵娘子老实陪着两位老姨奶奶坐在咱家船上。”芳绢是跟着这趟船回来的，一路上的大小事都看在眼里，特别两个姨娘，她盯的最仔细，“这一路上，大房那边各种找借口让将军过去她们船上，我就求着周城给我讲，据他说，也没什么事，不过是两个大姐儿生病晕船，每回都是梅娘子出来跟将军说话，还说什么为了叔嫂避嫌。嗟，就跟谁看不明白似的。去了两趟，将军也烦了，干脆把大夫的船提到她们船后，这样才安静了几日。”芳绢撇撇嘴。
小七不以为意的一笑而过，心说梅婉玉终于是争到面子上来了，往后这府里八成要热闹一阵儿了，“别光顾着噘嘴、瞪眼睛，你们红拂姐姐刚成亲，如今住到后巷去了，你刚回来，抽空也该到后头瞅瞅她去。”红拂和谢济堂的婚事是在李楚去秦川之前办的，因为在喜月子里，一直也没让她来府里。
芳绢笑着应下。
正巧芳如搬了三四个盒子进来，两个丫头便一块抬到了桌上。
“这是给哪家的喜礼？”一般只有喜礼的礼盒上才有鸳鸯戏水图案。
“吕家大姐儿刚定了亲事，夫人让准备的贺礼。”芳如边说边把盒子打开，让小七过目。
“她才多大？”芳绢记得之前吕夫人领着大女儿来过府里，也就十来岁吧？
“那都是哪年的黄历了？咱们在羊城待了那么久，又到秦川住了大半年，如今吕家大姐儿都快跟我一般高了，今年得有十三了吧？”芳如笑道。
听着这个年纪，小七在心里大摇其头，年纪的确是小了点，好在只是定亲。
“定得哪家？”芳绢接了芳如手上的红线绳，开始帮忙打礼盒上的络子。
“听说是咱们秦川的黑家。”芳如。
“呦，吕夫人好大的面子，如今黑家刚得了爵位，门第可高着呢，听说想给他家说亲的人，从这儿都能排到护城河去。”芳绢跟着两位老姨奶奶混了一阵儿，对秦川的大小事门儿清。
小七点算了下礼物，觉得有点单薄，李楚跟吕良的关系到底不一般，又让芳如去取了两匹红绸过来。
因是喜事贺礼，要用大红大绿的络子，两个丫头便坐在屋里打起了络子。
没多会儿，外头房里的妈妈来说，后园何三家的想见夫人。
何三家的？原先在秦川时，小七让她管着后茶厨，做得还算不错，如今回到京城，因杨嬷嬷告老留在了秦川庄子上，小七有意将后园的事交给她，只是还没最终定下来，她今日来求见，莫非也是为了这事？
点头让人进来。
“妈妈一路上辛苦了。”小七伸手从桌上抽根红线细细编起来。
“分内的事，哪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何三家瞅瞅小七手上的红线，似乎是想去说什么，又有点难以启口。
见状，芳如瞅一眼小七，见小七微微颔首，便放下手里的活计，笑道，“妈妈平日风雷般的性子，怎么今日到不好意思起来，左右不过是想来讨个活计罢了，夫人还能怎么你？”
何三家的咧嘴一笑，“就是这么个事儿，这平素干活干惯了，没事做总觉着心里慌，还望夫人早些给指派个活计。”
小七笑笑，“本打算让你们歇歇再说，你到是个闲不住的。”放下红线，想了想，“蒙圣主隆恩，咱们家后园子外的林地也赐给了将军，一应栽种之事暂还没人管，你先帮着看些日子，等这事好了，咱们府里也该搬得差不多了，到时再派你的活。”
何三家的欣喜应下，她原就是后园子的人，虽说管了几天茶厨，可到底不是做那些精细活的人，这活最适合她，“夫人您就瞧好吧，我若干不好，把我头拧下来都行。”别的她不敢说，这活计她保准没问题，她爹娘就是干园子出身的，里边方方面面她都知道，“对了，原先那后茶厨的事儿，我得跟夫人交代仔细才行。自打夫人来了京城，那梅家娘子身边的几位兰姑娘动不动来后头支应各种点心茶果，说是大房奶奶和姐儿喜欢吃的，我也不敢不给，每回都记着账呢，算一算，如今少说也得十几两银子了。”
“她到是聪明，拿公中的钱送自己的人情。”芳绢气道。
小七也没说什么，只是瞅了瞅芳如，芳如会意，心说考验她的时候到了，清清嗓子，对何三家的道，“妈妈既有账目，自然是去跟她要，咱们府里的规矩是从谁身上走得账，就由谁来结，就是将军也是这规矩。至于东府大奶奶和大姐儿的点心，嫂子和侄女吃叔叔家几块点心，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用得着避着谁不成？自然是按时拿好的送去，没得让那些獐头鼠目的小人带累了咱们两房的名声。”芳如这话是对着外头说的，院子里几个婆子正在搬东西，都听得十分真切。
小七冲芳如笑笑，心说这丫头到真是可以出师了，红拂教的不错。
不过半下午时间，芳如的话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就传到了兰草堂，梅婉玉和赵厢绮暂时就住在这个院里。晚饭时，何三家的拿着账本又来催了一趟银子。
梅婉玉的大丫头兰珍从里屋取来银子填了账上的亏空，阖上门后，冲着外头啐一口，“做绝户的狐狸精！”
梅婉玉正好挑帘子出来，听了她这话不禁皱皱眉头，“隔墙有耳，说这些气话有什么用？”
兰珍撇撇嘴，“榆州吴家怎么就出了这么个善妒、凉薄的女儿？挺着大肚子还整日把个男人留在屋里过夜，如今连花几个银子都算得清清楚楚，也不去外头打听打听，咱们梅家差那几两散碎银子不成？”瞧一眼梅婉玉的脸色，“都怪对门的不醒事，自己不好了，也见不得别人好，上回若不是她捣乱，如今将军兴许就能来咱们屋里了。”从秦川回来的路上，李楚跟李旭饮酒喝醉过一回，本来她们几个是想趁乱把他引到娘子屋里，哪知对门赵娘子出来打乱，这才没成，白瞎了那么好的机会。
梅婉玉隔着门板瞅了一眼对门，“她怕是为着素罗的事，还在气我呢。”当初的确是她买通了素罗给赵娘子使了绊子，本想一箭双雕，让梅院那个惹上赵家，哪成想她行事小心，竟忍着没去告发赵家，反倒让赵娘子心存感激。
“素罗、茜罗的事怨不得娘子，她要是真心疼自己丫头，早该给银子让素罗救她哥哥，娘子不过是好心帮了素罗一把，素罗感激才说了赵家的事。”兰珍道。
“算了，都过去的事了，不说这些了。如今咱们也来了京城，往后的日子长着呢。”她就不信李楚还能一直那么宠着梅院那个？总有腻的时候。
兰珍笑道，“可不，东府大太太最近也解了大奶奶的禁，还是娘子的话好使，大奶奶要是真都听进去，将来生个嫡子，东府将来就是大奶奶的天下，就是咱们府里的事，也是能说上话的。”
”没影儿的事，说得跟真的似的，别想那么多，刚让你们往书房和松柏院送的东西，都送去了？”梅婉玉问道。
“送了，王嬷嬷睡得早，松柏院那边是梅铃出来替嬷嬷收的。书房那边——”撇嘴，“说是将军从内府回来，就去了梅院，晚饭也在那里吃。”
梅婉玉拿筷子拨拉一下碟子里的菜，“梅铃……是不是就是王嬷嬷从秦川带出去的那个丫头？”
“就是她，听说老早是想提起来伺候将军的，梅院那个得宠之后，硬生生给挤了出去，后来嫁去了庄子里，受不了那里的苦，又回来了，如今还在松柏院里伺候。”瞅一眼外头，“听说恨梅院那个恨得不得了。”
梅婉玉眉梢一动，夹一块粉蒸肉入口，慢慢嚼着，“梅院那个也快到日子了吧？”
“说是九月下旬，八成也就这几天了，听说那屋准备了好些女娃儿的东西，都说这胎八成是个姐儿。”啧啧两下，“上回在秦川时，那舅太太家的婆子就说了，她长得一脸花，将来八成要生一窝丫头，也就运气好，头胎让她生了个哥儿。”
梅婉玉瞪她一眼，“你这张嘴怎么越发没遮拦了？”
兰珍吐吐舌头。
******
九月二十六，白居蝉鉴的那位蒙师陆玉峰正式在李家学堂开课授学，为表郑重，李楚亲自领着儿子和侄子们往学堂行拜师礼，恰巧李旭也在家，听说此事后也抽空过去一趟。
为了让孩子们明白学业的重要，兄弟俩可谓做足了礼数。反倒让陆玉峰心里忐忑不安，心说就是教个蒙学，至于这么兴师动众么？是不是把他架的太高了点？虽这么说，但心里还是舒服的。尤其李楚在学上对着一众子侄们说，往后但凡进了学堂那道门槛，就是亲生父母一概都管不得，如何惩治，一律都是老师说了算。
然后，第一天恒哥儿就被打了手板，因为他追逐打闹扰了哥哥们上课。
小七本想笑他活该，不让他去非要去，去了还捣蛋。但是看到儿子小手上的红肿后，心里又难过，自己的孩子怎么打怎么骂都成，别人动一下心里都会不舒服。
但也就是心里不舒服，进了学堂门槛，毕竟不同于在父母身边。
到了第二天，一早起来问他还去不去，小家伙看看母亲，又看看乳母和几个丫头，最后还是点头要去，学里的老师虽然严厉，但是可以跟哥哥们一块玩。家里虽舒坦，却没得好玩。
于是小七给他换了身窄袖的圆领小袍子，又往他身上斜跨了个青布包，里边放了两支特质的小毛笔，又塞了一些他爱吃的干果，不指望他能学什么东西，能乖乖在一旁等到下学就不错了。
替儿子收拾完衣服和书包，领着他往学堂方向去，一路叮嘱不能再打扰哥哥们上课。小家伙心不在焉地应着，经过角门时正巧碰上大房的辰哥儿领着弟弟云哥儿来上学，两个小的一见面，跟俩二傻子似的又笑又闹。
这一云一恒当真是遗传了李家男人的好体魄，将来八成也都是当武夫的料。
小七嘱咐了辰哥几句后，便让他领着两个捣蛋鬼上学去了。
回屋的路上，想着嬷嬷前日回庄子看生病的老伴，便拐去松柏院坐了一阵儿，问了问王老头的病情，顺便还聊了嬷嬷孙子的亲事。
从松柏院回到梅院时已经半晌午，小七看了一阵儿账本，突然觉得肚子有点疼，像是吃坏了，可去了几趟却出不来，青莲觉着不对，赶紧让人去刘家请刘太医来，又让梅香去前头通知谢济堂。
李楚前几日正式领了内府差事，今日正好遇上早朝，朝上议的还是大宛口一役后，跟辽汉两国签订国书一事，一帮人争来争去，过了正午才下朝。
一出宫门就见谢济堂正一脸焦急地等在外头，李楚下意识就觉得事情不对，果不其然，谢济堂说她晌午肚子就开始疼。
仅仅用了一炷香时间，李楚就从宫门回到家门口，马缰一扔就往后宅跑。
一进梅院见院子里站了一堆人，西屋门上挂着大红门帘，刘太医就站在门帘外头。
“怎么样？”李楚抹一把头上的汗，气喘吁吁问刘太医。
“将军莫急，夫人身子一向康健，不过一点小波折，不碍事。”刘太医安抚他道。
此时屋里传出几声痛苦的□□声，李楚掀开帘子就想进去，却被一堆婆子团团围住，王嬷嬷劝他不要影响里边的人，这才安分下来，只急的在门口来回踱步。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后，里头传来一阵婴孩的啼哭声，李楚这才松了一口气。
“弟弟，弟弟。”恒哥儿指着屋里对父亲道。
没多会儿，稳婆抱了襁褓出来，的确又是个哥儿。
李楚高兴归高兴，却不怎么兴奋，恒哥儿那会儿该经历的都经历了，如今不过又多了一个而已。而且这段时间她一直在他耳边唠叨着生闺女，还说嬷嬷让人查了日子，也是个女娃，被她说得他也多了几分期待，想着能生个她那样的闺女也很有趣，哪知又是个皮小子。
跟生恒哥儿时一样，生完孩子，还是李楚卷了被子将小七从产房抱回内室，不同的是这次生产有些凶险，她已经没力气同他说话，按刘太医的吩咐，服了一丸药便昏昏沉沉睡去。
李楚请刘太医到耳房说话，他总觉得这次生产太突然，之前胎位正常，每次请脉刘太医还夸她脉搏有力，家里也专门请了稳婆照看，都没有说要生的迹象。
刘太医也不敢肯定，只说让他查查她这几天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第62章 六十二 送走梅铃
因为生产过程不大顺利，产妇受了点罪，在刘太医的安排下，产褥期休养比头一胎更加仔细些。
李楚还让把后街的红拂提前叫回来，她心细，考虑事情也周道，而且有她在，小七也能放心点，夫妻俩都觉得这回生产过程不对劲，但也没有对外声张。
自打小七生完老二后，家里陆续有贺喜的登门，先是吴家和少君这边，接着是万夫人这些人，再然后就是李家一些世交和官场上的同僚，总之前院一直熙熙攘攘的。
由于为尚未满月，很少人来后院看产妇和孩子，只有吴家祖母和吴少君这些娘家人有此殊荣。再就是李家本家的女眷，大太太亲自来过，带了好些补身子用的贵重药材。剩下是三房赵氏，给孩子带了些衣物、玩具之类的小东西，还在内屋跟小七聊了几句。大房梅氏是最后来的，在里屋不咸不淡的说了几句就出去了。
“生孩子这么大事，怎么不见你们屋里两个娘子过来伺候？”大房梅氏出了院门后，如此问送她们的芳绢。
芳绢恭敬回道，“将军说院子里的人够多了，就没让那边过来，怕吵着夫人和二哥儿。”
“瞧人家这福分，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梅氏阴不阴阳不阳地说了一句，这才低头进了小轿。
目送她们进了角门，芳绢才撇撇嘴，转身进门，刚要回身关门，就见兰草堂的兰珍和青罗各抱着一只盒子来到门外。
“芳绢姐姐，今日正好是哥儿的半月礼，我们娘子准备了点东西，想给哥儿添个彩头。”兰珍笑着上前。
芳绢上下打量她一眼，“娘子客气了。”回头叫来院子里一个婆子，让把东西放到西屋去。
接了礼物后，见二女没有离开的意思，芳绢好奇问道，“还有事？”
兰珍瞧一眼身旁的青罗，青罗不说话，反正她们娘子交代了，坚决不跟东屋的扯上关系，她们爱干什么就干什么。
见青罗不出声，兰珍笑道，“两位娘子想来看看夫人和哥儿。”
“这我可做不了主，将军吩咐了，除了娘家和本家几位女眷，院里不能进人。”真让你们进来，指不定出什么事儿呢。
二女被堵了嘴，自然没话可说。
回去的路上，青罗对身旁的兰珍道，“以后你们屋想做什么只管去做，别带上我们屋，我们可不敢攀那高枝。”素罗和茜罗一个打错了主意，一个被姊妹害了，都落了个被赵家发卖的下场，她可不敢再跟东屋扯上关系。
两女路上闹得不开心，回到院子里，各自进屋。
梅婉玉住在东屋，就是原先小七住的那间，兰珍进门时，她正在里屋看书，瞧见人进来，便问了一句“东西可送过去了”。
“送了，也收了，就是不让进门，说是将军吩咐的，除了娘家和本家几位女眷，其他人一律不给进去。”兰珍道。
梅婉玉的视线在桌角定一下，问道，“那松柏院的梅铃，你可跟她见过面？”
兰珍瞅一眼外间，压低声音道，“奴婢只是给松柏院送东西时见过她几回，她做的那些事儿，不过是为了自己泄愤，什么丹药，茶叶的，也是她自个偷听丫头们乱说的，与咱们有什么相干？”
梅婉玉拿书的手指微微一紧，“最近让下边几个少往外头去。”
兰珍点头应下。
又过了半个月，李宅西府办了场不大不小的满月宴，好生热闹了一天。日头西落时，府里的宴饮才算真正散去。
王嬷嬷也帮着招呼了一天的客人，上了年纪的人，精力有些跟不上，早早就让人扶着回了松柏院。
“梅铃那丫头呢？怎么一下午都没见着她人？”见来给自己捶背捏肩的不是梅铃，王嬷嬷随口问一句。
一旁正在沏茶的丫头菊香和捶背的菊英对视一眼，菊香回道，“半下午时，让叫去了前院，再就没看见人。”
“叫她做去前院什么？”王嬷嬷觉着蹊跷，内院的丫头、媳妇平时连二门都出不了，今天又是大宴，哪里容得丫头乱蹿的？
“不知道，是林妈妈带人领走的。”菊香回话。
“林田生家的？”林田生家的如今也算是上房的管家婆子，她亲自出面，可见事情还不小，“说什么事了么？”
“没有。”两个丫头一块摇头。
王嬷嬷正纳闷，外头传话，说是将军过来了。
“忙了一天，怪累的，你怎么过来了？”见李楚挑帘子进来，王嬷嬷赶紧把他拉到正位上坐好，让丫头们赶紧去煮醒酒茶。
“身上酒气重，怕回去熏了她们娘俩，出来醒醒酒气，路过嬷嬷这儿，有点饿了，就进来了。”李楚回道。
王嬷嬷一听这话乐得不轻，自打从他羊城回来，就没在她这儿吃过饭，忙让丫头婆子去准备些清淡的小菜端上来。
没多会儿，桌上就摆好了两荤两素四个小菜，一老一少坐到桌前，老的忙着摆盘摆碗，少的乖乖坐在一旁，像是又回到了二十年前的秦川老宅，别人一家团员，他的桌前却只有她。为了不让他觉得孤单，她听了他的话，从站在桌前变成了坐在桌前，从那会儿开始，她便成了他的亲人。
看着她鬓旁的白发，李楚突然心生感慨，感慨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他长大了，她老了，不但腰弯了，发上的霜雪也一日白过一日，那丫头说的不错，为了老人家好，有些事还是得绕些弯路，“瞧着嬷嬷院里冷清的很，前些日子林田生叫牙行送了一批人过来，正在前头□□着，嬷嬷抽空去看看有没有顺眼的。”
“这就不少了，我一个老婆子，又不是什么正经主子，哪里要那么多人伺候，前头你媳妇给我挑了两个做事麻利的丫头，屋里、院里都打扫的溜滑，内房里头还有菊香她们两个，梅铃那丫头也常在我这儿，不用再找了，你们屋里才应该正经寻几个过去。”嬷嬷乐呵呵道。
“嬷嬷。”梅铃在门外弱弱地唤了一声。
王嬷嬷有点老花眼，看了一会儿才看清门外是谁，“刚听说你让林田生家的叫去了前院，做什么去了，这会儿才回？”
梅铃怯怯地望了一眼李楚，“庄子里来人送东西，说是有我的，就、就过去了一趟。”
“是么？”王嬷嬷心下还有些高兴，梅铃的婚事是她一手促成的，前阵子小两口又打又闹的，她知道了心里也不舒坦，想是那小子如今是想通了，送东西来和好了。
这时，林妈妈在一旁笑着帮腔，“嬷嬷容禀，庄子里来人了，说要接铃姑娘回去呐，怕您老人家不答应。”
“这我怎么会不答应，都成亲了，原本就该好好过日子，人在哪儿呢？”王嬷嬷张望了一下门外。
林妈妈回道，“外头候着呢，怕您老骂他，不敢进来。”
王嬷嬷偷眼瞧瞧李楚，心说正好他也在，也算是给梅铃镇镇声威了，看他往后还敢不敢欺负媳妇，“让他进来我瞧瞧。”
林妈妈看一眼李楚，李楚点头。
没多会儿，梅铃的男人垂首来到门外，个头挺高，是个挺壮实的年轻人，模样长得也还过得去。
王嬷嬷见了他，先是说了几句客气话，又拐弯抹角批评了他前些日子跟媳妇打架的事，最后又安抚了一些好话，无非就是小两口今后要和和美美过日子之类的。
那男人低着头一一应下。
因为是外男，又入了夜，不方便在内院久留，说完话嬷嬷就让林妈妈把人领走。
这期间，梅铃几次对王嬷嬷欲言又止，最终都在李楚的眼神中偃旗息鼓。
饭吃完了，眼瞅着李楚该走了，林妈妈从门外进来，接了丫头手上的茶碗递给王嬷嬷，“压车的老薛头说，明日庄子里要用车，想今晚上连夜回去，梅姑娘那口子问，老太太今晚上可能放人？”示意一下梅铃的方向。
王嬷嬷看看梅铃，心说他们小两口也分开不少日子了，是该送回去住了，“去吧，回头有空闲再回来就是了。”
梅铃泪珠子大颗大颗往下掉，抱着嬷嬷的胳膊不撒手，嘴里喃喃念叨着“嬷嬷怜惜”之类的话。
李楚把茶碗往桌上一放，梅铃的肩膀跟着微微一耸。
林妈妈赶紧过去拽住梅铃，“姑娘可是嫁出去的人了，拖拖拽拽的也不好看，嬷嬷疼你一场，你也该疼疼嬷嬷才是，姑娘是个聪明的，可千万打量错了。”手上一使劲将她带起身，并扶着她给嬷嬷和李楚各行了一礼。
王嬷嬷嘱咐她几句，又约好过年时再派人去庄子里带她回来住几天，哭哭啼啼的，人总算是被林妈妈带了下去。
这之后，李楚跟王嬷嬷又聊了几句，并说自己刚入职，事情多，请嬷嬷多往梅院坐坐，如今屋里又多了一个小子，怕小七年轻应付不过来。
王嬷嬷自然欢喜，年纪大了，总担心自己不中用，有人来求，觉得自己还是有用的，心里难免高兴。
戌时初刻，李楚终于从松柏院出来，沿着青石小巷一路往东走，路过一处偏僻角门时，林妈妈正领着梅铃站在门口。
“将军，饶我一回吧，我再也不敢了，我就是……就是一时鬼迷心窍，真没想过要害死夫人和哥儿，就是想着这两年吃的苦……有些怨……”梅铃跪在地上，泣不成声道。
李楚眉头蹙着，默不作声地望着她。
一旁的林妈妈厉目道，“姑娘也别喊冤了，幸亏夫人和哥儿福大，只在松柏院喝了一口茶，若多喝几口，还不知如今什么情势呢！不送你去衙门，已然是天大的恩惠了。姑娘还是从实招了吧，那花精丹是从谁哪儿听来的？”
梅铃哭得更凶了，“就是在后园子摘花时听了一嘴，当时人多，又有花木挡着，真的没看清。”
“她们怎么说的？”林妈妈问道。
梅铃抖索着身子，“就是……就是有人说东城开了家花粉铺子，里边有种丹药，最治妇人经痛之病，然后……就有人说那东西产妇不能用，用了反而会害疼症。”她当时刚好在庄子里跟男人打闹一场，心里憋着恨，回来又见兰草堂那两个姨娘呼奴唤婢的，想着自己当年若是被提了姨娘，如今过得也该是那种日子，一口气堵在胸口，就鬼迷心窍去买了那什么花精丹，趁着小七来找嬷嬷聊天时，在她茶里偷偷放了些，想着让她吃些苦头，真的没想害死她们母子。
林妈妈偷眼看看李楚，只见他眉头紧蹙，攥了攥拳头，抬腿出了角门。
梅铃爬跪两步，还想再求，却被林妈妈挡住去路，“姑娘，咱们也算认识一场，要我说，你还是顺当的走吧，能留你一条命，那都是看在嬷嬷的面子上，是夫人跟将军说投鼠忌器。你能做出这等事，已然是留不得了，碍着你跟嬷嬷的情分，且嬷嬷年纪也大了，将军和夫人不想让这种污糟事脏了老人家的耳朵，才让你男人把你带去他乡，往后啊，你就好自为之吧。”
梅铃哭得肝肠寸断，她是死都不愿意离开这栋宅子的，爬起身就想往墙上撞，却被几个妇人上前摁住，将其五花大绑，口里塞上棉絮，送出后园角门。
角门外停了辆驴车，赶车的正是刚才进去见王嬷嬷和李楚的人，也是梅铃的男人。
男人默默看着几个婆子将梅铃五花大绑的送进车里。
成婚两年了，从起初的欣喜，到被冷嘲热讽的心凉，他已经对这个女人没了半分期待，本想等自己混成小头目，找人说和，解了这门亲事，如今到好，什么都没了。
“消停会儿吧，等出了城门，我把你嘴里的东西拿掉，让你好好骂几句。”坐在驴车前，男人侧身对着车帘冷笑一声，“让咱也听听你是怎么骂你的大将军的。”头仰在门轴上，“你的意中人当真贵气、威武，可惜——他却连正眼都不愿瞧你，你到底在里头做了什么？”问车里的人。
车里突然安静了。
见车里安静了，男人摇了摇手里的鞭子，“你的意中人让林田生给我派了个活儿，去川北的庄子里养马，虽然地方偏僻了点，却也算是个好活儿，只是有一个条件——”冲车帘子处一字一句道，“保证你这辈子出不了川北。”
车里再无动静——
******
夜色如水，灯火如豆。
兰草堂的院门吱呀一声作响，随即又轻轻阖上。
梅婉玉刚洗漱完换了睡袍，兰珍挑帘子进了内房，覆在她耳上悄语几句，只见她想了一会儿，嘴角显出一抹笑意，“这定是梅院的主意，倒是好肚量，为了抓牢他，居然能忍下这口气。不愧是莫家人教出来的女孩，眼睛看的够长远。”

第63章 六十三  一天两场酒
十一月初，京城下了一场大雪，足足有半尺多厚，把小七乐够呛，让她更乐的是何应乾也被调回了京城，何夫人自然要跟着一道回来。此外，万文秀那口子也得了探亲假，说是可以在京里过年，万文秀又让人带了信给马溪莲。
十一月底时，羊城一帮女眷终于是聚齐了大半。
先在万府处聚了一回，等李宅东府忙完乔迁大宴后，小七又下帖子将她们请来家里。
在后园子染香阁里设了席，还在边厅摆了烤架，结果酒席没人动，全跑去边厅烤肉去了。
“这是新鲜鹿肉，文秀她公公带着人在东山林子里猎了运回来的，让人送了一头到我们家，今日拿来让大家尝尝鲜。”万夫人把切好烤鹿肉递给小七，被一旁的文秀嫌弃不疼她，“你家有现成的，难道在这里还要占着不成？”万夫人笑着拧拧她的俏鼻。
“来来来，咱也拍一把郡公夫人的马屁。”何夫人在一旁笑道，“这是在羊城时让人从西边运来的蜜瓜，怕在路上碰坏了，正经拿被子包回来的，我们家那口子还当我在那几箱子里藏了多少私房钱，一打开才知道是这玩意，唉声叹气了好两天呐。”把蜜瓜盘子端到桌子中央，非让每人都吃一块不可，这可是她费了老大的劲带回来的。
众女也没薄她面子，一人分食一块。
这时红拂把烫好的酒端上来，说是小七在秦川得的正宗桃林酒，此酒因出产桃谷而得名，又因桃谷的文人墨客称颂而闻名天下，每年就出产那么一点，连李家人也不得尽兴畅饮，外头自然就难得了。
屋里没别人，众女也没什么顾忌，万夫人还跟何夫人划起了酒拳，屋里一阵吵嚷。
酒过三巡后，何夫人因何应乾调任一事，有话咨询万夫人，两人进了一旁耳房说悄悄话。
小七和万文秀、马溪莲聚在一块，因怕边厅太冷，红拂让把西厢地龙烧热了，领了三人过去。自己则带着二人的丫头——香穂和茗丹几个继续在边厅烤肉吃酒，后面梅香、芳如她们几个也来了，边厅里嬉笑声不断。
相比起来，西厢则安静的很，地龙烧的暖暖的，门帘子也盖的严严实实，三女腿上都盖着厚厚的绒毯，正围着小炕桌窃窃私语。
“瞧你这脸色，倒是比上回见瘦了不少。”马溪莲仔细打量一番小七的脸。
“生轩哥儿时吃了点亏，如今还喝着药呢。”小七道。
“那你刚才还吃酒？”万文秀觉着她太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了，吃着药还敢饮酒。
“刚吃完两个月，刘太医让停几天，顺便换换药方。”说实话，她真的是一点都不想再喝药，奈何李楚不同意，非逼着她继续吃。
“这女人呐，生孩子就是在搏命。”马溪莲摇摇头，“我们家小姑奶奶前儿在雪地里摔了一跤，快五个月了，掉了，还是个哥儿，差点连大的都没保住。”
小七和万文秀张着小嘴，一副惋惜状。
“这大雪天的，她挺个肚子乱跑个什么劲儿？”万文秀实在不理解这种自己作死的行为。
“你是不知道里边的缘由，我们家姑奶奶嫁的是有爵位的人家，姑爷是长子，原本有房妻室，生了一儿一女后，病故了。后来有人给做媒续了我们家姑奶奶。”跟小七插一句解释，“就是上回婆母跟我要了二百两添妆那个，自打嫁去后，锦衣玉食的，也算过得不错，婆母在我们几个妯娌跟前好生猖狂了一阵儿，后来姑爷的大儿子跟着祖父出街，让马车给撞了，没撑几天，孩子就没了。大房没了子嗣，那边就催着让我们小姑奶奶生孩子，一天三顿灌汤药，终于怀上了，她婆母觉得胎坐稳了，就想去瑶光寺求个平安福，结果她领着几个妾侍出门送婆婆，半道上滑跤，直接从台阶上摔了下去，听说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身边伺候的人呢？”万文秀觉得不可思议，哪家大户人家的女眷身边没两个伺候的？尤其这种大着肚子的，就算摔跤，也不可能摔出好几个圈来。
“人在明处，贼在暗处，那贼子一旦动了恶念，防是防不住的。”小七神情平淡道。
马溪莲一副到底还是你心明眼亮的神情，“我们家也这么怀疑，可是——”叹气，“我们人微言轻，人家也不拿咱们当回事，我婆母去瞧闺女，亲家婆母言语中还怪小姑子自己福薄，连个胎都坐不住。”
万文秀气得狠狠捏了一下手上的山核桃，“欺人太甚。”
马溪莲撇撇嘴，说了句“可不”。
小七想了想，“你们姑爷是什么意思？”妻子能否站住脚，关键还得看丈夫的态度。
“姑爷到是还行，我们跟婆母过去时，他还特意来后头见了一面，劝婆母留下来陪伴几日。就是小姑子，见了自己男人也说不成个话，总哭哭啼啼的，再有怜惜之情也被她哭没了。”马溪莲道。
“光哭有什么用？”万文秀恨铁不成钢道，这要是换了她，先拿住相公，随手就翻查是谁害的自己，查出来铁定大卸八块。
“哭的确没用，要想法子解决才行。”比如她，其实她跟马家那位小姑子处境雷同，都是高攀进门的，娘家说不上话，好在她把李楚拉进了自己阵营，面对这一大家子时，有他在前面挡着，省去了不少麻烦。她的处世原则是狗和猫，底线之内温和，甚至摇尾，底线之外亮爪子，尤其她如今有两个孩子，胆敢动到他们头上，她绝对有耐心致对方于死地。
“她呀，毁就毁在我那婆母身上了，教的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我看不过眼，说了几句，也不知人家听不听。”马溪莲觉得自己这个嫂子算是尽力了。
接着，马溪莲又讲了小姑子婆家的几个妾侍，据她这些日子的接触，觉得都不是善茬。
由此及彼，三人家里都有妾侍、通房，小七这边是两个贵妾，万文秀那边是张家送去的小妾，马溪莲则是自己的丫头当了通房，没一个是顺心的。好在三人都不是好相与的，明亏吃不着，但暗亏多少还是有的。
比如小七生产时的那场虚惊，虽然查到了暗地里的真凶，可究其真正原因仍旧扑朔迷离。
万文秀家那个小妾，在万文秀回京探亲时，也是想方设法跑去边城，赖在张汉之身边不肯走。
马溪莲家那个倒是省心，可惜有个不省心的婆婆，不但跟夫妻俩要银子，还要媳妇生孙子，让人烦不胜烦。
生活就是场火灾，烧大烧小都得烧，好不容易烧完了，人生也到了尽头。
******
这日下朝早，东府那边也没什么事，李楚便早早回了内院。却发现妻子正在睡觉，听芳如说是跟万夫人她们多吃了几杯酒。
“你到别处坐坐，让我再睡一会儿。”小七半眯着眼推开他。
见她实在困顿，李楚也不再扰她，寻了个靠枕垫在背上，从床头拿本书安静地看起来。
等了一阵儿，小七翻个身，在被子里伸个拦腰，慢吞吞爬起身，嗔他，“别人睡个觉，偏要在这里点眼。”好好的觉都让他搅了。
从书里抬头，“莫长孟下朝时过来找我，让咱俩晚上到他府里吃饭。”
小七收拢头发的手微微一顿，“说什么事了没？”自打莫家婆母来了京里，她极少到莫府去。
“没说。”耸耸眉。
“不知道什么事你就应了？”他不是一向不大喜欢莫长孟么？
“瞧着他这几日在朝上都不太有精神，八成有什么烦心事。”他自然要去瞧瞧。
“……”去看人笑话？使劲捶他一把，这人真是越来越幼稚。
李楚装着不懂她为什么捶他，合上帐子，夫妻俩耍了好一阵儿的“小动作”，不时还从帐子里传出一两下低低的嬉笑声。
帐子拉开时，小七的衣领半开，正在扣偏襟中衣上的盘扣，发髻也比刚才散乱了不少。起身拢了拢头发，去橱里找出门穿戴的衣袍和配饰。又喊芳如去包了几盒细果子。
“又偷着做针线？”李楚换衣服时正好瞅见她手里的虎头帽，因她生二胎时带累了身体，刘太医吩咐暂停那些费精力的事，连针线活也让少做，说是费眼睛，所以今年连他们父子身上的衣服都没舍得劳累她，想不到她居然偷偷给别人做帽子。
“这是之前做得几顶，你儿子也戴不了那么多，我这当姨母的，总不至于连这种小物件都不送一件吧？”把虎头帽叠好放到礼盒底下。
“等你身体养好了，送再多也没有不可。”她的身体可是他们爷仨的大事，他们替她当心，她自己也得当回事，“一会儿过去莫府，酒不许再喝了。”好的不学，都开始学着醉酒了。
小七重重叹口气，心说真是风水轮流转，往日这些话都是她说给他听的。
夫妻俩穿戴好衣袍和配饰，让前院准备了车马，一路来到莫宅。
因有莫母在堂，出于礼貌，夫妻俩先去后堂给她行了礼，说了几句话，这才往正厅过来。
由于饭菜还在准备当中，莫长孟先领李楚往书房用茶。
小七则被少君带到内房说话。
“叫你们来是想求妹夫一件事。”都是自己人，吴少君也不多啰嗦，开门见山。
“什么事？”莫家跟李家的势力不相上下，什么事他们办不到？
吴少君气嘟嘟道，“都是婆母闹的，前些日子主宅一个叔叔过寿，人家儿子女婿一大堆，她非毛遂自荐让仲生帮忙张罗，显得她儿子多能干一样。哪知却惹上了这种祸端来。”接着便把过程说给了小七。
莫长孟去帮堂叔张罗寿宴时，无意中让顺亲王府的女眷看到了，其中有个叫静安县主的居然相中了莫长孟，前两天找人来府里说合。
“他们不知道姐夫有家小？”小七觉得这事实在太过荒唐。
吴少君气道，“人家说了，只要咱们府里点头，人家愿意做对房。”
“那……可是县主！”皇家威严岂容下臣亵渎？真要嫁进来，别说少君这正室的位子，怕是连人都得赶出去！“祖母知道么？”
“知道了，正想办法呢。前儿听说妹夫跟顺亲王关系好，这不就叫你们来了么。”吴少君急的直跺脚，最近他们夫妻关系好不容易变好了点，又出了这种事儿。
“红颜祸水啊。”小七叹一声，长的好看的，不管女的还是男的都不安全，随即又有点庆幸，幸亏她家的孩儿他爹不是这种抢手货。
吴少君没心思听她开玩笑，催着让她跟李楚说合。
小七自然会全力帮忙，这事不只牵扯了吴家的颜面，弄不好吴家还要跟着受牵连，她作为吴家女儿，肯定也要受影响，没办法置身事外。
吴家姊妹在屋里商量解决之法，书房那头的连襟俩也为这事皱眉不已，这事看上去虽是儿女亲家的小事，但处理不好，很可能会引来杀身之祸，对莫家和吴家都很不利。
回去的路上，小七问李楚这事可有解决之法。
“难说。”他跟顺亲王早年在内府一起共过事，对王府里的事还算有些了解。顺亲王因母亲得宠，很受先帝喜爱，当今圣主继位后，一直对他不放心，为了安哥哥的心，他不理朝事，整日耍猫斗狗的游戏人间，圣主也乐意供他玩乐，以致王府里妻妾成群，儿女众多。
说实话，世家子弟中但凡有点本事的，都不太愿意跟顺王府结亲，一来他家没有实权，二来因为家风的缘故，家里子孙多纨绔，姑娘们也是性情娇纵，极难伺候，与之结亲的人家都是有苦难言。三大家族里，只有魏家因圣主做媒才娶了他家一个女儿，听说在西都府闹得不轻，因为她的身份在那儿，魏家又不能对她怎么样，最后只得由魏家老爷子出面，把那位郡主连同她的夫婿一起送去西南一座小城，美其名曰让那个子弟独立，其实就是放逐，那意思，我们连这个子孙都不要了，随便你们折腾吧。
从那之后，顺王府的女儿越发没人敢娶，连魏家都没法辖制，平常人家怎么办？于是顺王府待嫁的女儿越来越多——因为还在一个劲儿的生。
“有县主头衔的，应该是壬子年封的那几个，估计跟我差不多年纪。”应该快三十了吧？李楚道。
“他家还按批赐封？”小七惊呆了。
“他家的事，圣主心里也清楚，到底是皇家子孙，弄得太难看有伤皇家颜面，赐个名号，想着有人能冲着名号把姑娘娶走。头几个都是郡主头衔，后来人头多了，就改封了县主，再后来干脆就没了。”封号这东西都是用一个少一个，总不能都给他家得了吧？最后圣主也是懒得管了。
“顺王爷也不管？”总归是自己亲生的，至少也得管管吧？
“后头那些他连名字都记不住，偶尔想起来也会发愁一阵子。”笑笑，“总的来说就是债多不愁了。”之前，顺亲王还半开玩笑说要嫁个女儿给他，好在那会儿已经跟吴家开始议亲，这才躲过一劫。
“这事可大可小，真要让那个县主进门，少君准定没有好下场。”小七道。
“莫长孟如今已经能够独当一面，莫家不会坐视不理的。”李楚反倒不觉得是大事，就是麻烦。
“莫家肯定只管自家儿孙的安乐，还能替少君考虑？”真到了关键时刻，莫家只会保护他们自己的儿孙。
“儿女婚姻之事，看上去虽小，但关系却不小。三大家里，哪家娶的是外头人？”拿他们秦川来说，大哥娶了梅氏，三哥娶了赵氏，都是秦川内部派系的女儿，就是他这房娶的吴家女儿，都属于低娶，因为他们这样的人家不需要靠娶妻来抬高身份，低娶更方便拿捏对方家族，不会对自己形成掣肘，儿孙在小家里也容易建立权威，不会被岳家左右，“莫家不会让一个精心培养起来的人被他人所用。”所以莫长孟这事，在他看来是有惊无险。莫长孟本人也是这个想法，之所以闷闷不乐是怕带累了自己的名声。
听他这么一解释，小七还真的放心不少，不过还是催着他抽空多打听一下顺王府的情况，有备无患嘛。

第64章 六十四 又是一年春来到
临过年之前，赵家的亏空终于是堵上了，可长河的漕运却易手给了梅家，大笔的银子流向梅家，殷富了梅家上下子孙，包括外嫁的女儿们。
“昨晚上我去书房拿夫人要的书，瞧着桌上放着一盅参茶，觉得那盅子眼生，问了才知道是兰草堂送过去的。”芳如觉得最近府里的守备有些松懈，往常兰草堂的东西是送不进去的，如今竟能摆到桌上，不得不提醒夫人一声。
小七正在妆匣里选首饰，听说这事后，嘴角微微一勾，心说她如今有钱收买下人，就让去吧。只简单应了一声，没做其他表示。
今日是东府除夕大宴，穿着上不能太过随意，低眉在一堆盒子里选出一只小金凤，一串粉色绒花，一条金褐色镶珠抹额，外加一朵金丝扣花领扣。
芳如原本觉着这搭配略显小气，哪知扮上之后却十分贵气，最点睛的就是额上那条抹额。
李楚早起饭都没吃就去了东府，小七晚一些，吃过早饭后才领着两个孩子，两位老姨奶奶和梅赵二人过去。
今日是除夕，一家老少要在东府大院用饭，此刻院里早已熙熙攘攘。
恒哥儿一下轿子就见父亲提了一串爆竹站在院里，撒欢的冲了过去，一个纵身跳进父亲怀里，惹得一旁的李贺直呼跟他老子小时候太像，跳的比猴都高。
一众兄弟开始打趣起彼此的童年。
这厢，小七先给大太太黑氏行了礼，一众女眷围上来看襁褓中的轩哥儿——小七和李楚的二小子，全名李亦轩。
一众女眷都夸孩子长得好看，白嫩嫩的皮肤，杏核似的眼睛，连李贺等人看了都说这孩子会长，像他娘亲，李楚也不恼，转头跟大儿子说男人就要长得糙一些。恒哥儿瞅瞅他，再瞅瞅娘亲，突然说了句：我要像娘亲。
惹得一众人笑得前仰后合。
快到正午时，老太爷才从后堂出来，满院的子孙，连带子孙媳妇都过来给老人家拜年。老爷子看着一众子孙，尤其那几个小的，笑得合不拢嘴，不论大小，每人赏了一只红布荷包，荷包里塞着两只银元宝，每只足有五两重。
因为男人那边要放爆竹，荷包都塞给了自家女人，小七一个人拿了四份，满怀都是荷包，赶紧唤来芳如让她先收起来。
李楚一手拎着大儿子，一手拎着爆竹，嘴里衔着火折子，过来跟小七低语两句，马上要点爆竹，轩哥儿还小，让她多照看着点，别让吓着。
梅婉玉和赵厢绮远远坐在角落里，瞧着夫妻俩的亲密劲，一个面无表情，一个好整以暇。
毫无预警的，赵厢绮转头问梅婉玉，“听说参汤送进去了？”同在一个院里住着，谁不知道谁啊？
梅婉玉没睬她的奚落。
赵厢绮则上下审视一番梅婉玉今日的打扮，啧啧两声，“丫鬟的身子非要去操小姐的心，又不是正室，装什么清廉勤俭，满屋里的人谁不知道你们梅家如今是白银铺地，黄金做床，装给谁看？”示意一下大太太的方向，又示意了一下小七，“瞧见没？人家比你会试脉。”两人的打扮如出一辙，刚大太太身边的梁媪还夸她们家主母身上的衣服好看又喜庆。
大房梅氏恰巧这时让人来叫梅婉玉，她起身去了，独留赵厢绮一个人坐在原处。望着这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景象，赵厢绮眼睛突然有些酸涩，她们赵家今年欠了外头不少银子，家里怕是连个正经年夜饭都吃不上了吧？
一顿饭吃了整整一个下午，太阳西落时，男人这边还在胡侃，黑氏见他们没尽兴的样子，便让女眷各自先散了。
小七因带着奶孩子，早早就陪两位老姨奶奶回了西府，恒哥儿不愿意走，留在了李楚身边。
直到掌灯时分，爷俩才一步三摇地往回走，恒哥儿闲不住，拖着一根放爆竹的竹棍在前头“咚咚啪啪”的口动制造声响。
转进往西府去的小巷子时，恰巧遇上刚从大房梅氏那边回来的梅婉玉主仆。
“哥儿可小心些，千万别戳到眼睛。”说话的是梅婉玉的丫头兰珍。
李楚听这声音陌生，快走几步转进巷子，见是她们主仆俩，眉头不自觉的微蹙起来，原本有些昏昏的头脑也清醒了。
兰珍见李楚来了，想在他跟前表现一下，便俯身哄着恒哥儿把手上的竹棍扔掉，防止摔跤戳到自己，哄着哄着手就碰到了小家伙的后脑勺上，却不知恒哥儿有个坏习惯——不让任何人摸脑袋，爹娘都不行，据说跟李楚小时候如出一辙，李楚为此还沾沾自喜儿子像他。
小家伙一把将兰珍推了个屁股蹲，并怒目瞪着她。
不光地上的兰珍，连一旁的梅婉玉都呆住了，这才多大的孩子，怎么这么大的脾气？是有人故意教么？
“哥儿倒是个急脾气。”梅婉玉也蹲到小家伙身前，似是想拉近一下彼此的关系，“将来定然也是个说一不二的。”
“他只是不喜欢没规矩的下人。”李楚意有所指地看一眼地上的兰珍，不再刻意掩藏身上杀气时，他的眼神一向慑人。
兰珍被看得后背发冷，手脚不自觉的开始微颤。
“管好你的人，守好你的本分，不该伸手的不要伸手。”这话明显是对梅婉玉说得。
梅婉玉半咬着下唇蹲在原处，直到父子俩出了巷子，这才缓缓站起身。
兰珍知道是自己闯祸连累了主子，连连叩头谢罪之后，还是心有余悸，怕梅婉玉嫉恨她，认为她办事能力不强，把她打发出去。她们这位姑娘是个面慈心狠的，对身边人也是如此，上回就借着大房裁减院里开销，趁机打发了两个丫头，其中一个还是自小跟着她的，因觉着没眼色，怕将来连累了她，直接让梅家领回去配了人。自己是半路跟了她的，更没什么情分，不小心伺候着，怕也会被打发回去。
她是决计不出去的，在这里过得锦衣玉食，运气好，搭上府里哪个爷啊，哥的做个通房，更是一生享不尽的富贵，即便是给前头管事的当娘子，那也是呼奴唤婢的，像大房那个红拂，嫁给大管事后，搬进了后巷小院，听说一进门男人就给配了两个小丫头服侍，外头还有粗使婆子和小厮，比那些嫁入乡绅家的都滋润。她也不贪心，比不上红拂那种体面，就算嫁个小管事也算这辈子圆满了。所以，在这之前，她绝对不能被赶出去。
梅婉玉没心思听她念叨那些赔罪的话，眼下她心里五味杂陈，总觉得李楚刚才话里有话，他是不是查觉了什么？
主仆俩各怀着心思回到西府。
这厢，李楚也领着儿子回到梅院，小七正忙着给床上那个小的换睡袍，恒哥儿嫌不够乱似的，把竹棍子一扔，爬到床上躺在弟弟身边，抬起两只小腿，也想让母亲帮他脱衣服。
自从这个弟弟来了家里后，他就感受到了强烈的危机感——他娘似乎越来越没空管他了。
李楚倚在窗台上，看好戏似的看着床上的母子三人。
小七先是暗暗叹了口气，随即嘴角堆起温柔的笑意，哄着大儿子道，“听嬷嬷说我们恒哥儿现在可能干了，昨日还给弟弟画了张画，可是真的？”
咦？娘亲居然知道这事儿？终于抢到了娘亲的关注，小家伙一骨碌爬起身，地鼠似的钻出房门，一会儿又钻了回来，手里拿了张纸。
说实话，小七真没看出来纸上那一坨黑乎乎的是什么东西，但还是违心夸了他，没法子，自己生出来的，该骗还是得骗，“恒哥儿自己画的？”
小家伙自豪的点点头。
“都学会握笔了，了不起。”拍拍他的小肩膀，“好好学，等弟弟再大一点，你就可以教他写字画画了。一会儿也给娘亲画一张吧？”
小家伙心说娘亲既然这么喜欢他的画，他肯定要好好表现一下，说画就画。
“等等，先给爹爹画一张我瞧瞧，画好了，娘再给你画。”顺便把老的也给赶出去，省的帮不上忙还跟着添乱。
李楚领会其意，这是赶他们爷俩走呢，一把抱起大儿子，顺便伸手指点起媳妇的下巴，好好看了眼这只小狐狸。刚才见过梅婉玉后他一直在想，为什么当年愿意亲近她，如今却不喜欢亲近兰草堂那两个？大约是因为她眼里的这只小妖精温暖且有趣吧？让人不自觉想靠近。
人越聪明，欲望就会越大，想得到的东西也会越多，像刚才那个梅婉玉，他几乎一眼就能看懂她想要什么，不是因为他会窥探人的内心，而是自小见多了这种人。这种人在达到目的前，会非常小心的隐藏好自己的喜好，甚至本性，等得到想要的东西后，又会变得极度癫狂，因为想找补回先前失去的那些东西。奇怪的是她在这丫头身上找不见这种情形，她的欲望似乎很浅显，像是浮在水面的油花，五彩绚烂，却能让人一览无余，似乎只要丰衣足食，她就没有了更进一步的要求，是因为莫家人教的好？可是他明明能从莫长孟身上感受到那种鲸吞似的欲望——他自己也是这种人。
“为什么吴家人会喊你小七？”他知道月君这个名儿是吴家临时给她取的，她的真名叫元衿。
“……”头一次听他叫自己的名字，还有点不太习惯，“我自己取的。”刚来这世上时，不习惯元衿这个名字，别人喊她老会忘了答应，到了吴宅后，正好赶上孙媪给青薇她们取名字，她也就顺手把自己的改了，她前世的名字里有个“期”字，便想摘下来一用，可惜孙媪误会了，写成了“七”，便一直叫到了今日。
“怎么取了这个字？”他问。
“若说是随便取的，你会不会信？”笑笑，“其实原本是佳期的期，小时候……很小很小的时候，记得家乡种了很多石榴树，有两个人在我耳边念过一句诗：一朵千英绽晓枝，彩霞堪与别为期。”至于念诗的那两个人……她已经记不得他们的样子了，下巴离开他的指尖，情绪突然有些低落，“我觉得好听，就取了这个名儿。”当作是与家乡的最后一丝牵连吧？
很少有人和事能令她伤感，那两个人大约就是她的父母吧？同为父母早逝的人，他理解这种感受，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想安抚一下她的低落情绪，“你还有我们呢。”
在他的胸口微微苦笑，是啊，她还有他们三个，在这世上也不算是孤家寡人，心下刚安慰了些。忽觉头皮一紧，疼得她眼皮直哆嗦，“恒哥儿，松手！”这小子从小就对揪她头发有种偏执的喜爱。
在李楚的帮忙下，小七终于从儿子手里救出了自己的头发，反手就拿掉小家伙的帽子也揪了他一下，小家伙先是怔一下，继而看看父亲，心说你媳妇欺负孩子，你怎么都不管管？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一边整理发髻，一边教训李楚怀里的小人，“画画之前先去门后罚站！”
小家伙一看娘亲不但抓他头发，还罚他，哇一声哭起来。
哭泣中，亲爹将他放到门后，并通知他，除了抓母亲头发有错外，哭闹也有错，两罪并罚，罚他在门后站足半个时辰才能出来。
小家伙起初想用耍赖蒙混过关，得了亲爹一巴掌后，乖乖站到门后，一脸委屈地看着父母在屋里来来往往，无论他做出多么凄惨的表情，那对狠心的爹娘都不予理睬，唉，长大了真不好，小时候就不用罚站，也不会挨揍。
******
正月初三，李楚在羊城的几个亲信来京城述职，顺便到家里拜访，便在前院摆了一桌，几位女眷则由小七请去后院招待。
除了桑籍的妻子小冯氏，另外几位都是头一次随军，年前刚来到京城，打算年后等男人述完职就跟着一道去羊城。
几位女眷由小冯氏一一引见给小七，在见识了黑氏和万夫人如何笼络女眷后，小七也有样学样，对这些家眷嘘寒问暖，并与她们亲切交谈，又让芳如拿了些孩子戴的小首饰散给各家，权当新年彩头。
聊了一阵儿，该用饭时，先让丫头领她们往后园子去，小七则留下小冯氏单独说话。
李楚昨晚交代她给桑家送些银子去，因羊城那边出了些事，有人求到他这儿，他不方便出面，就让桑籍帮着给摆平了。桑籍肯定是花了银子的，桑家家底本就不厚，不能让他贴这个钱。
小七左思右想，这钱不能明着给，给了他们肯定也不会收，就想到桑家大姐儿如今也十一二了，到了该准备嫁妆的时候，便顺着这条线问了问小冯氏，桑家果然正在打听人家，这就好办了。
两人边聊着存嫁妆木料的事，边往后园去，途经园门时，远远瞧见几个婆子抬着什么人熙攘着出门，小七不动声色的看一眼身边的芳如，芳如领会其意，快走几步到前头。
小七则继续跟小冯氏聊着刚才的话题，等两人来到后园入席之后，芳如才转回身，趁着服侍小七用餐时，在她耳侧低语几句。
原来是梅婉玉在后院折梅花时，被花架子砸伤了腿。
手指在茶碗盖上轻轻敲几下，心说这位梅娘子最近出现频率有点高啊，看来已经不满足于送茶送饭了，折腾出这么大动静，是想李楚去看她，还是因为梅家老祖要来东府述职的缘故？

第65章 六十五 狙击梅家 上
送走小冯氏她们几个后，小七先往松柏院坐了一会儿，路过兰草堂时，想了想还是抬腿进了院子。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跟当年并没多大不同，唯一不同的是她在院角种的那几株木香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丛毛竹，她记得当年离开时，那花儿已经爬到了半墙。
问院里的洒扫婆子花怎么没了，婆子说去年五六月份时还开得满墙都是，香味能飘好几个院子，入秋后，也不知怎地，花叶一日枯过一日，待叶子死光后，挖出根子来看，都烂透了，花匠说怕是今年秋雨多，泡了水的缘故。
小七往墙角处瞄了一眼，眼中的冷意一闪而逝，没再问下去，这时赵厢绮从西屋迎了出来，乖乖给她行了个礼。
“多谢夫人。”赵厢绮道。
“谢我什么？”小七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值得她谢的事情。
“听家里说，过年时，府里送了不少东西过去。”赵家如今被外头追债追的连秦川的祖居都压出去了，她父亲是旁支，情况就更差了，如今全家靠嫡母的嫁妆过活，入冬后因家里有人围门追债，嫡母骗着她生母把父亲给的庄子给抵了出去后，干脆带着父亲和大房几个兄弟姊妹去了娘家，她生母没处去，只能带着弟弟来京城寻她，她用私房钱在城东的小巷子里给生母和胞弟租了间小院子，昨日让人去送东西时，才听说除夕那日，李宅送去了不少衣食用品。
“这是府里的老例，两位老姨奶奶的娘家也是一样的。”她并没有对谁特殊对待。
“别人我不知道，我得亲自来感谢一句才安心。”自打赵家出事之后，她终于体会到自己早年那些行为多么愚蠢可笑，她以为父亲宠爱她生母，她们姐弟就可以一辈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殊不知大难来临时，她们母子三人眨眼间就被舍弃，从呼奴唤婢一下子变成了水中浮萍，头上连块瓦片都没有。到是眼前这个她一直瞧不上、且不相干的女人扶了她一把，其实她原本也可以像外边那些人一样，对她落井下石的。
“随你吧。”小七并不想收买谁的心，特别是他的这两个侍妾，“且不管你娘家出了什么事，府里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想往外送东西也不是不可以，但要过上房的目才行。”她可以理解她接济生母和胞弟的心，但是私相授受的事最好不要发生。
赵厢绮应了声“是”。
这时东屋门帘挑开，只见两个丫头扶了脸色苍白的梅婉玉出来。
小七耸耸眉，心说这苦情戏唱的，还真像那么回事。
芳如瞧一眼小七的神色，上前对梅婉玉两个丫头道，“你们虽是梅家带来的人，可也在府里待了不少日子，大冷天把个穿睡袍的人架出来，当是在唱梨山冤呐，还不快扶进去。”
一旁的赵厢绮主仆听到“梨山冤”时，差点没笑出声，心说骂的好，让你们装，大雪天没事往后园子钻，不砸你砸谁！
进了东屋后，小七问请没请大夫，请了哪位大夫，听说大夫的名字后，又指示芳如派人去寻唐太医来，还说那是给黑氏看过病的，跟李家关系好，医术也好，定会尽心医治。
安排完也没多坐，只在东西屋来回转了一圈，并让人把林妈妈叫来，给了她块对牌，指名去库里取几样摆件来——二人屋里的摆设过于简单，年后有亲戚来串门，实在不成体统。
赵厢绮她可以理解，娘家刚遭横祸，自己带来的东西偷偷摸摸压出去几样也算情有可原，梅婉玉就有些过了，屋里布置的跟庵堂似的，偏她又不是那种真正勤俭的性子，真正勤俭的人会舍得每月花二两银子打点前院的下人？
先是让林妈妈给赵厢绮屋里放了一对半人高的彩釉牡丹花瓶，又寻了一卷丁香串珠帘来，换下了原先的夕阳纱挂帘。屋里立时显得素净端庄不少，也合了赵厢绮那花团锦簇的爱好。这赵厢绮为了不让人察觉屋里少了东西，也算是煞费苦心，竟不知从哪儿寻了块夕阳纱来，好好的闺房硬生生被扮出了烟花风，想见那赵家的确是没人了，这才选了她进来，各方面都没法跟对门的梅婉玉比，至少人家的庵堂是间飘着书香的庵堂。
梅婉玉的房间，小七也没有大肆改头换面，只让人用蓝纱换下原先那条白纱帐，此外又让人搬来一块水墨竹梅图的纱屏，倒也没有破坏她的那份“素净”。
“新年前后，家里客人多，没得让人以为咱们府里连个门面都不会装，喜不喜欢的，都先这么摆着吧，等过了十五，库房那边自会有人过来收东西。”小七最后又看了看坐在榻子上的梅婉玉，“将军明日要陪晋王殿下南下视察水军，怕是没空过来看你了，刚在前头遇上他，让我嘱咐你好生吃药，说是梅家太爷就快从秦川过来了，老人家一把年纪了，总不能再让他替后辈担心。”转头吩咐林妈妈，“等唐太医来了，需用什么药材，打发人去库里寻来，若是家里没有，就先往东府借。”
小七这话是当着兰草堂所有人的面说得，目的很明显——就是让他梅家找不到说词来为难她，作为正室，她对两个妾侍已经够照顾了——至少面子上没法挑她的理。
梅婉玉欲起身行礼道谢，小七摆手，“你身上不方便，这些虚礼就免了吧，今日来了几位羊城故旧，将军又做主应了五百套春秋军袍，我事多顾不上，本来还想让你们俩帮衬一下，你又出了这等事……”
“夫人，我来。”赵厢绮出声插话，“她腿不方便，我是没事的。”
屋内一时间视线交错。
小七好整以暇地望着赵厢绮，心道这位赵大小姐终于是上道了，都知道为她分忧解难了。
一旁的林妈妈偷眼瞧了瞧小七的脸色，笑道，“先前给羊城的那批冬装，赵娘子就做得不错，这回统共就五百套，还是春秋袍子，比冬装简单，夫人不妨再放给她试试看。”
“也好，回头你到我院里领对牌去。”小七起身。
赵厢绮高兴地领着兰草堂一众丫头婆子们相送，独留梅婉玉一人坐在正厅。
望着一堆人众星捧月似的簇拥着小七离去，梅婉玉暗暗握了握拳头，眉头一闪而逝的冷笑，心说拉拢个草包过去有什么可得意的？十个赵厢绮绑在一块又有何惧？她根本不在意那个蠢女人投靠谁，甚至连这个正室位子她都不放在眼里，如果不是他实在对这个吴月君太好，她也不会怎么样她！
******
正月初四，李楚离开京城随晋王南下视察。临走前交代小七，梅家老太爷来京城后，若对他们家指手画脚，一律听之任之，等他回来再处理。
不是李家惧怕梅家，主要是因为赵家突然出事，李宅又搬来京城，秦川许多内部事物一时间无法交托，梅家还算能用得上，只好暂由他们代理，所以短时间内，梅家的地位会有所上升。这都是大局决定的，不会因为个人喜好而改变。李楚怕妻子吃亏，选择暂时让她绕道而行。
小七也不傻，自然知道他是为自己好，点头应下后，并交代他外出一定要小心行事，晋王是储君，常言道伴君如伴虎，将来是要在他手下吃饭的，别性子上来不管不顾的。
小两口躲在内室嘀咕了半天，天快亮了，李楚才整装出发。
他离开的七八天后，梅家老太爷抵达京城，一行人在东府西南的空院子里下榻。
没收到大太太黑氏的指示，小七也就没过问，只是梅婉玉派了丫头来问她能否过去拜访，这种事她自然不会拦着。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时，黑氏在后园办了几桌酒宴，除却自家女眷外，也请了梅家女眷过来，小七在席上认识了梅家嫡系那一脉的几位夫人，以及两个嫡出女儿，一个出阁了的叫梅思玉，另一个尚未出阁的叫梅吟玉。梅思玉正是当年想嫁给李楚做正房的那个，如今嫁去了仰川陶家。
酒宴之后，一众女眷在后头园子里赏花灯。
小七和大房、三房跟在黑氏身边，与梅家几位太太、奶奶门一起聊天喝茶。
梅家几个小姊妹则躲在角落的亭子里说悄悄话。
梅思玉作为梅家正统嫡出的姑娘，心气儿自然比旁人高，当年若非李楚抢先一步得了李家太爷的话，如今西府就是她的天下，榆州吴家算哪根葱，敢在他们梅家面前装蒜？！
“凭她长得再妖娆多情，也是个小门户出来的，能有多大本事？你都进门快两年了，竟连男人的身都沾不着，说出去岂非让人笑话！”梅思玉望着远处笑靥如花的小七，恨铁不成钢地鄙视一眼梅婉玉。
梅婉玉在闺中时就以“温婉”著称，自然不会跟自家堂姐一般见识，倒是她身旁的兰珍趁着给三位姑娘添茶的功夫接了话，“姑奶奶不知道，她虽是小门户出来的，听说是跟在莫家人身边长大的，理家掌事十分老道，进门早，又惯会在人跟前讨巧卖乖，如今又生了两个哥儿，谁能撼动她？如今我们娘子竟连她那院儿都进不去，爷们的地方也不方便过去，还能如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嘛。
梅思玉撇撇嘴，“两个哥儿又能如何，想想当今圣主的头位皇后，还生了三个呢，最后结局如何？”子以母贵，母亲折了，儿子再多也不过是别人的垫脚石，瞧眼下几位得势的王子，哪个是初代皇后所生？
梅婉玉瞅了瞅周围，提醒梅思玉一句，“姐姐喝多了吧？”
梅思玉白她一眼，心道真是个没用的东西，说两句就吓成这样，指定是个成不了事的。
此时恰巧黑氏派人来寻她们，说是一众女眷正商量着行酒令，让她们过去一块玩乐，三姊妹便没再继续刚才的话题。
这一晚，东府后园子一直闹腾到亥时末才算消停。
隔日又派人来传话，说是梅家老太太这个月二十要回请黑氏，想着两家子人往京畿汤泉去玩，问小七可愿意随行，小七亲自去见了一趟黑氏，言说轩哥儿太小，身边离不开人，这回就不去了。
黑氏也不为难她，嘱咐她几句，便答应了下来。
由此，正月二十，李家女眷都去了京畿汤泉——除了西府。
正月二十二，恰逢陆苍书院的几位老师来太学开坛讲课，一应官学、家学都在受邀之列，李宅自然不在话下。
陆玉峰本打算今日放蒙学的孩子们一天假，李旭觉得机会难得，干脆让几个小的也跟着一道过去，听不懂无所谓，重要的是感受一下那种氛围。
于是一大早，小七就起身帮恒哥儿准备一应物品，小家伙知道要跟族中的大哥哥们一块上学，兴奋地不得了，早饭都没心思吃，生怕赶不上时辰，别人不带他去。好不容易在娘亲的“关爱”注视中把饭吃完，背着她娘特制的小书包一路飞奔向学堂。
因在外头没法控制，小七特意让周城多带了两个人跟着，直等外头来人说孩子们安全上了马车才安心——李家那边的护卫还是值得信任的。
恒哥儿既出去了，中午也不必再安排他的午饭，小七便让人去库房装了几盒药材，坐车去了趟吴宅——吴家老太太近来身体不大好。
吴家本来早该回榆州，却因吴家大爷去岁进宫觐见时，老圣主见到他竟想起老县公在北伐时杀生成仁的气魄，不知怎地，突然怀念起来，因叫吴家大爷多往宫中走动走动，他老人家既开了这个口，哪有不行的道理，故此吴家至今还没能返回榆州。
到吴宅后，小七先是拜会大房和二房，最后才到老太太屋里，陪着她一块吃午饭，又伺候她用药，言语之中聊到羊城今冬遇上了几十年不见的大雪，老太太担心孙子和曾孙。
小七因在羊城久住过，拿话安慰她，正聊着，忽有李宅人来禀报，说是恒哥儿走失了！

第66章 六十六 狙击梅家 中
在见到周城之前，小七心思百转，怎么想都觉得恒哥儿走失不了，且不说外围李家的那些侍卫，光周城他们几个都不会有事，更别说还有陆老师以及太学的守卫，莫说是个孩子，就是只苍蝇，想随便飞进去都难，怎么可能随随便便走失？！
周城的说法印证了她的想法，据周城所说，车马进入太学后，是他亲自领恒哥儿进的学堂，并送到了陆老师身边，因开课之后，侍卫和家丁需退到院外，因此他一直站在外面等候，再外面还有李家一众守卫。
“因台榭垮塌，属下被隔在人障之外，没能第一时间接到哥儿，却是眼见着哥儿走出来的，怕他被推搡挤倒，喊着让哥儿在台阶下等我过去，就在属下绕道的路上，见一蓝袍人将他抱起，那衣服袖子上绝对是咱们府里的标记，哥儿似乎也与那人认识。属下一直跟在后头，实在人多赶不及，瞧着哥儿上了东府的马车。因太学的台榭垮塌伤了人，门前不许车马停留，等我和鲁合来到外头时，车马已经启程，因有宫中侍卫封路，又耽误了片刻，等我们追上时，哥儿却并不在车上，听东府的辰公子说，半道咱们府里的侍卫把人抱去了前头车上。”周城把整件事的过程全盘托出，这事绝对是他的失职造成的，他要负全部责任，“属下已经派人在来回的路上盘查，咱们府和东府的前后门也都派人盯住，只是暂时——”还没有消息。
小七坐在门房里，思绪由混乱不堪慢慢转为清明，不是走失就是还有希望，“外头继续找，咱们家和东府的前后门也盯住了，特别梅家那个院子。去燕子居回个话，请辰哥儿、云哥儿帮忙认个人。”
周城挥手示意鲁合照办。
大概一炷香的时间，鲁合过来回话，说是云哥儿管那个抱走恒哥儿的人叫“花脸”，周城立马想起这个花脸正是之前替李楚牵马的小厮，因上次遛乌/尔青时弄伤了马背，惹得李楚不高兴，被谢济堂贬去了杂役房，后又因表现良好，提到了前头听命。他脸上有块伤疤，众人私下都爱唤他花脸，云哥儿跟恒哥儿玩在一块，八成是听去记住了。
花脸自然是找不见的，但是由这个缺口却可以牵扯出好多事情。
小七感觉自己都快绷不住了，可是眼下李楚不在家，东府老太爷领着李旭进了宫，黑氏也去了京畿汤泉，没人能帮她，她必须顶住，必须想尽一切法子把儿子找回来！
经过仔细排查，林田生把花脸日常接触的人全部单独看守并查问。
同梅铃在茶里下药那次一样，这次的事仍旧和兰草堂有似有若无的牵连，都说拿贼拿赃，捉奸成双，前者她可以慢慢找证据，如今她却没工夫管什么律法和家规，就算是屈打成招，她也会照做，因为这关系到了她儿子的性命。
让红拂寻了个借口把兰珍找来，由小七亲自审问。
“夫人，奴婢实在不懂夫人在说什么。”兰珍被周城打了两下嘴巴后，脸上肿的老高，眼神却仍旧倔强的很——她的卖身契在梅家押着，大夫人能奈她何？左不过打一顿，梅家老太爷和太夫人眼下可都在京城，届时去东府大太太跟前告她一状，把事情闹大，正好帮她们娘子喊冤，一举打掉这个吴氏的气焰。
“既然还不懂，那就继续打。”小七冷漠地看着地上的女子。
“啪——”“啪——”“啪——”
又是几个巴掌下去，再打下去，这张脸恐怕就保不住了。兰珍蜷缩在地上，眼泪和嘴角的血迹混作一团，却哭不出声，因为嘴里塞着破布。
“一盏茶的功夫到了，你最后的机会也没了。”小七示意一下门外的林妈妈，林妈妈让两个婆子架进来一个妇人。那妇人进门见了兰珍的惨状，咕咚一声跪到地上，直呼她什么都招，说是先前的那块红信石就是兰珍让她买得。
兰珍被堵着嘴，唔唔唔的说不出话来。小七让林妈妈带妇人下去，对她所做的事签字画押。
“我不需要你招什么，置你于死地很简单，别说你家娘子，就是你们梅家的老太爷都拿不到我的错处。”小七平静的跟地上的人叙述着。
地上的人停止了唔唔唔的哭泣，看小七的眼神有丝惊惧。
瞧着她不再挣扎，小七让周城摘下她口中的棉絮。
“夫人，那红信石不是买来害人的，只是去年秋天，院里的蚊虫太多，让人买来驱虫的，且只买了一小块，每日挑一点融进水里，洒在外头的花草上。如今还剩下半块，就放在我们屋的药箱子里，夫人不信可以派人去查验，或者外头药店里头也能查到。”兰珍顾不上哀嚎自己的脸，忙着解释红信石的事，她们的确是买来驱蚊虫的。
小七眉梢未动，“这么说你是承认买了那东西？”示意一旁的林田生记录在案。
林田生点头记下。
兰珍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陷阱，于是接下来她不停地解释那红信石只有多小一块，根本不到害人的量，普通人家都会备一些在家里，根除蛇虫鼠蚁所用。
直到小七提起那几株烂了根的木香花，她才开始着慌，心一慌，脑子自然跟着不太好使，加上周城和林田生一武一文在旁恫吓，没几句她就有些晕头转向，吓得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洒一点都能让木香花烂根，可见你那药水毒性有多大。”林妈妈在旁帮腔道。
兰珍哪里懂得药理，都是听梅婉玉的话配的药，心里犯嘀咕时，嘴上也落了下风，再加上周城一吼，立时有点找不着北。
这时再换小七开口讲条件——
“我也不用你去跟梅家人对峙，相反，等这事完了，我还可以帮你拿到身契，甚至帮你嫁个好人家，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小七冷淡的瞧着地上的人。
地上的人先是抖的不成样子，在听到小七说能拿到她的身契，并帮她嫁个好人家后，眼中斗的一亮——如今她让人拿了错处，就算跟梅家一条道走到黑，也未必有好下场，既然如此，何不换一边试试看？“梅家……怎么可能会把身契给你？”
“梅婉玉眼下都在我手里，要身契何难？”小七暗道，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主子心术不正，仆人则毫无忠诚可言。
“夫人……想让我做什么？”兰珍懦懦的询问一句。
“很简单。”她要知道更多那个花脸的线索，哪怕一句话都行。
******
时间在点滴中流过，经过对兰珍的审问，以及府中其余人的摸查中，周城等人终于锁定了花脸在外头的一处住所，迅速带人赶过去。
然而让人遗憾的是，除了满地狼藉，住所中并未见到人影，不过也不是什么收获都没有，在里间的床缝里发现了一只恒哥儿挂在身上的小荷包。
小七听说后，这下是真急了，奈何线索却就此切断。
“夫人，林管事拿了将军的私印去了内府衙门，另外吴家、莫宅也都派人去了四门。”周城汇报事情的进展。
小七攥着儿子的小荷包，久久不语，心中百转千回，各种设想出了什么事？是那个花脸突然害怕带人跑了？还是中间又出现了什么插曲？
“夫人，门外有位陆苍的白先生，说有事求见。”小厮在门房外回话。
小七脑子里混乱的很，瞅着那小厮半天没听清他说什么。
周城气的骂了小厮一句——这都什么时候了，哪有空招待客人！
又过了一阵儿，天色渐渐暗下来，林妈妈见屋里实在黑的有些看不清东西，摸出火折，就在火光打亮那一刻，蒙学的老师陆玉峰伸手敲了敲门板——
他带了个好消息来——恒哥儿找到了。
说起来真是缘分，若非当年恒哥儿在桃花谷的柳树下唤了声“鸭鸭”，引得白居蝉驻足多看了几眼，他就不认得他是李楚的大公子，今日在讲学回去的路上，也不会注意到堂堂公侯府的大公子身边居然只有一个下人伺候这么稀奇的事。
因为觉得稀奇，白居蝉便尾随在后，最终救出了恒哥儿——花脸住所里的狼藉就是他与之打斗造成的。
“夫人放心，那贼人怕小公子哭闹，给他闻了些迷香，我试过脉，应该没什么大问题。”白居蝉示意怀里的小家伙。
小七一把接过儿子的小身子紧紧抱在怀里，恨不得把他揉回肚子里重新保护起来。片刻后，找回些理智，把儿子交给一旁的林妈妈，自己则恭恭敬敬地给白居蝉行了一个跪拜大礼，“先生的救命之恩，妾身和将军必牢记于心。”
白居蝉不太习惯这些世俗礼节，有心上去扶她起来，又鉴于她的身份没法上前，只得简单寒暄几句，正想辞去时，忽有小厮来传话，说东府老太爷从宫里回来，听说西府不但把两府的前后门都围了，还把梅家的门也给堵了，传话让小七过去回话。
小七正跪在地上未及起身，听了这些后，慢慢直起身子，对一旁的周城吩咐道，“派人把林管事追回，再派人去吴家和莫宅，就说是虚惊一场，孩子并没有走失。”既然孩子回来了，风暴还是及时扣在茶碗里比较好。
周城领命去安排。
在红拂和芳如的搀扶下，小七缓缓站起身，又郑重向面前的白居蝉和陆玉峰恭敬一礼，“妾身有一事相求，不知两位老师可愿成全。”
陆玉峰自然没问题，倒是白居蝉有点好奇，“夫人是想让我等去跟老王爷说清楚？”
“不是，妾身有个不情之请。”小七恭敬道。
二人互看一眼，都有些不解。
******
除却被记为宗妇那次，这是小七第二次正式拜见李家老太爷，只是这回没有李楚在旁.
厅里只有四人，老太爷李镇道、李旭，小七，以及一名端茶递水的小童。
跟第一回见面不同，这回小七并没有再装羞怯，儿子刚刚失而复得，她的情绪跟着大起大落，没法子做那么高难度的动作，况且她觉得现下的情形更适合不卑不亢，只有如此，对方或许才能听她把话说完，哭哭啼啼只会坏事。
进门第一件事便是恭敬地跪到地上，“孙媳自知闯了祸，先给祖父和三哥陪个不是。”
李旭看一眼讳莫如深的祖父，道，“都是一家人，弟妹不必如此大礼，先说说怎么回事。话说清楚了，祖父他老人家自然不会怪罪你。”他这话其实是在给小七的行为定调，男人不在家，女人经不住事，况且年纪又小，遇到突发事件难免错漏。
小七向李旭的方向微微一躬身，谢他为自己说话，随后又向堂上一拜，“祖父传孙媳，孙媳来晚了，这是不孝的大罪，自然要行大礼。”认罪归认罪，可也不是什么罪都能认的，至少封府堵门这罪她不能认，因为她的理由很充分。认完罪后，抬头直看向正襟危坐的李镇道，“家里前后门的守卫都已撤去，唯独梅家门前的守卫，恕孙媳实难从命，因为我儿如今就在他们院里！”
“弟妹这话什么意思？”李旭不知前因后果，自然不懂她的意思。
小七便把白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条理分明地说了出来。
“你当真查到孩子就在他们院里？”李旭一方面觉得梅家实在可恶——不要问他为什么一上来就认定是梅家女子在后头捣鬼，实在是他家女儿前科累累，容不得他多想。
“没错，夫君和陆苍弟子白居蝉有久，他认得恒哥儿，无意中在半途碰上，出于好奇，便上前盘问，与那抢孩子的贼子动过手，后来又尾随他一路逃窜进了咱们东府，孙媳怕伤及孩子，只敢派人私下守住前后门，再在府中细查，哪成想他们倒是恶人先告状，抢先来祖父这里说媳妇儿的不是。”小七道。
“这话……没有十足的把握，你可不好乱说。”李旭有些恨铁不成钢，心说女人到底是女人，甭管孩子在不在他梅家，人家不可能让她搜出来，这么大张旗鼓的堵门，到时搜不出人来岂非骑虎难下？“梅家到底也是有官衔的人家，哪能随便围门！”这要是传出去，李家成什么了？
倒是堂上的李镇道冷淡地问一句跪在地上的小七，“你确定能搜到？”
“确定。”小七肯定道。
一老一少目光相接——
顶着双目失明的危险，小七还是坚持没有把视线移开。使得一旁的李旭对她刮目相看，心说这丫头虽有些愣头青，胆量却是值得钦佩，居然能跟老爷子挑衅，连他们兄弟几个都未必做得到。
“大胆。”李镇道这话是对着小七说得，显然他已经猜出了小七自信的来源，“你可知栽赃朝廷命官是大罪？”
小七毫不示弱，“孙媳不过是把罪责还原，桩桩件件都是他梅家所为，人证物证俱在，何来栽赃？”他们梅家胆敢这么嚣张，就要为此付出代价。
李镇道冷漠地注视着地上的小女子，“如果他们铁了心要追查到底，你又如何？”
小七回道，“那正好，既然要追查到底，就从大房燕子居失子开始，大房的小姨娘每每怀孕，为何都过不了百日？大哥哥为何会单独将燕子居另派人手？我们西府原本平静无事，自从来了他梅家人，缘何风波不断？相公为何给我们母子三人的院落增加人手？祖父——您老人家目光深远，看的是咱们李家前后百年的兴衰，自然不会在意后院女子之间拈酸吃醋的小事，然纵观古今，多少事就是坏在这后院之内？孙媳吃过她们的亏，差点一尸两命，然而为了家中平安，并未发作，盼着他们能浪子回头，可惜却是养虎为患，差点祸害了我儿的性命，所幸他福大命大，逃过一劫，身为他的生身母亲，我不惧他将来在沙场上杀生成仁，却容不得他在这种蝇营狗苟的伎俩下失掉性命！我知道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很多事相公做不得，很多祸患他也没法根除，那就我来做，我来除。”她今日就是要当着李家、梅家两方大家长的面，把这个栽赃做得彻底点，做到让他们惊心，做到让他们无地自容！
屋里安静了好一阵儿。
“你可知梅家如今在秦川的地位？”李镇道的眼神由淡漠渐渐转为平和。
“孙媳虽鲁钝，但也不至于蠢笨，自然知道他们梅家眼下对秦川的重要性。不过孙媳又想，我们李家在大周国又是什么地位？”　迎上老爷子的目光，“既然咱们家都经历了大宛口一役，他们梅家难道还能比过咱们？”皇帝都可以敲打他们李家，他李家为何要对一个小小的梅家步步退让？“孙媳识字不多，幼时却听学堂里的孩子们诵读大贤之言——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他们梅家不过是寄生在虎狼身上的虫蝇之辈，为了得到更肥美的鲜血，不计手段，如今已经害到虎狼幼崽。须得当头敲打，才能成就方圆。”看了看老爷子的眼神，似乎在思索什么，难道是被自己说动了？不禁又加了一句，“百年大计，人为本。”承接大志的子孙都没了，还斗什么？更别谈什么百年大计了。
李镇道的眼神彻底变得平和无波，“吴家怎么生出了你这么个巧言令色的小娃娃？”
“……其实这些话，都是相公以前教我的？”这老爷子可没李楚那么好骗，让他太注意不是好事，还是能推则推吧。
屋里再次陷入寂静。
一声叹息后，老爷子道，“去把孩子接回去吧，大冷的天，别冻到了。不过——明日起，你自往祠堂罚跪去。”这是对她擅作主张的惩罚。
“……孙媳知道了。”小七暗暗松口气，额头点地拜两下，爬起身，心里挂念着恒哥儿，来见老爷子之前，她让周城潜入梅家院子里，把昏睡的小家伙和那个花脸放在了假山后，虽然包了厚厚的毛麾，但到底还是不放心，得赶紧把戏演完，将儿子接回来才是。
小七急着去梅家“救”儿子，自是没空顾及屋里的爷孙俩。
看着小七匆匆离去，李镇道对李旭摆摆手，“去看着点，这次的事，别太重，也别轻了。”这丫头的手段到底是太稚嫩，未必拿捏的住分寸，还是李旭更保险点。这梅家祸害了他两个曾孙，早晚是要收拾的，只不过现在还有点用而已。
李旭明白祖父的意思，领命而去。
二人走后，老爷子在堂上坐了良久，倏尔一勾唇，“倒是个有趣的小丫头。”

第67章 六十七 狙击梅家 下
这次的事其实并非梅婉玉指使，她还没这么蠢，敢做这么大动作——要知道大动作是很容易露马脚的。
这次事件的主使是梅思玉，这趟随家人过来散心，见识了京城的繁华，更见识了李家的贵胄，仰川陶家虽也富甲一方，可到底比不得李宅这等势力。若非吴家那只狐狸精碍事，西府本该是她的天下，心口存着一口气无处发泄，就想找地方出出气。其实她本来也没想闹那么大，就是无意中从兰珍口里听说了有花脸这么个人，就让人给了他二百两银子，原打算把恒哥儿迷倒了吓吓那只狐狸精，哪成想会碰上太学的台榭垮塌。那个叫花脸的小厮临时起意，想着既然孩子都抱出来了，何不干脆做票大的？不管是从李家还是梅家敲一笔，都足够他这辈子花用了，反正他就孤家寡人一个，没有家人拖累，大不了拿了钱出去落草为寇，也好过一辈子给人当牛做马了。
谁能料到半路会正好碰上那个白居蝉，好事没成不说，还被痛打了一顿，糊里糊涂就晕了过去，醒来时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正跪在梅家后院里，面前不但站着自家女主人和东府的三爷，还有梅家几位爷。
在自家女主人的追问下，花脸把罪责都推到了梅思玉头上，是她让下人给他钱绑孩子，他顶多就是个从犯。
“你口口声声说是我家三姑娘给了你钱，你可见过我家三姑娘？”梅家一个没去京畿汤泉的媳妇出来问话。
“……”花脸哑口，他还真没见过梅思玉，只偷听那婆子说话时听了一嘴她家的三姑娘。
那妇人冷笑，“未曾见过就信口胡言，可知栽赃嫁祸朝廷命官是什么罪？”眼尾余光瞄一下小七的方向。
小七未动声色，一旁的红拂则冲后头打个手势，兰珠被架出来，未到众人跟前，已经吓得双腿发软，直呼饶命，“不是我……我只是告诉那些丫头东城花粉铺里有种丹药，孕妇吃不得而已，我不知道那个梅铃会去买来害夫人难产。”她说得事情可不是梅思玉。
这就是小七的主意，不弄死他们，只把他家姑奶奶们的恶迹公布于众，不是擅于打擦边球么？那就经受一番流言蜚语的洗礼吧。
众人听了兰珠的话脸色各异。
见目的达到了，小七示意红拂喝止。
红拂怒叱一声，“谁问你这些事。”指了指一旁的花脸，“你是不是引人见过他？”
兰珠已经吓得认不得东南西北，哆嗦着连话都说不出口。
那个叫花脸的心理素质到底比她强一些，“就是她，还有一个叫兰什么的，常往前院给我们塞银子，打听将军的日常作息，梅家那个婆子给过我银子之后，就是让她领出去的。”
梅家媳妇一看情形不对，冷哼一声，“这种下三滥的货色不知道听了谁的指使，说出这等没凭没据的话来，就该乱棍打死！”
小七瞟一眼那妇人，然后视线依次从梅家几个脸色青紫的爷们身上扫过，最后落到李旭身上。
李旭送她一个见好就收的眼色，小七遂叹了口气，“的确是下三滥，那就把人带下去吧，别污了各位贵人的耳朵。”示意下人把地上一众罪仆带出去，除了那个花脸和兰珠，还有两个传话的婆子，以及一个被收买的小厮，经过刚才的盘问，矛头指向可都是他们梅家，而且这些人力有一多半都是从他们梅家带来的奴仆。
这时正好有人来报，说是恒哥儿醒了，小七向李旭微微一福，“相公不在家，我一个妇道人家碰上这等事，实在不知该如何处置，劳烦三哥哥帮忙周全一二才好。”
“孩子要紧，弟妹先回去看孩子去，这里的事就别操心了！”李旭对小七摆摆手，心说光从梅家院里找到孩子这事，就已经够恶心他家了，更别提还牵扯出了他家女儿唆使下人害主，甚至伤及李家子嗣的事。为今之计，他们也只能认栽。
小七当着梅家人的面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她走后，李旭看了看梅家大爷，一声冷笑后也转身走了，独留梅家几个爷们对着李旭的背影施礼——这次梅家的面子可真是下大发了。
待李旭出门之后，梅家老太爷从假山之后出来。
妇人忙上前鸣不平，“父亲，那小丫头片子摆明就是栽赃咱们家，若是饶了她，今后咱们在秦川还有什么面子？！”
梅家老太爷听罢差点被气吐血，奈何这是儿媳，不能当众骂，只能吼来儿子，让他赶紧把这个蠢妇撵出去！
撵走妇人之后，爷几个闷头站在萧索的院子里默不作声，本来这次进京是想向李家炫耀自己的能耐，争取得到更好待遇的，谁成想得了这么个结果。
“都是你们母亲教出来的好闺女，一个个正事儿不做，整日的想这些旁门左道！如今更是累及家声……真是家门不幸！家门不幸！”他们梅家女儿嫁的可是李家嫡长子，多大的脸面，硬生生被这群头发长见识短的女人给毁了！
——他到忘了，这群头发长见识短的女子都是谁放纵出来的！根不正，枝自斜！
******
京城的消息当日就传到了京畿汤泉，次日下午，李家和梅家女眷便返回京城。
黑氏一下车就赶去西府看望恒哥儿，陪同她一起的是大房樊姨娘，以及三房赵氏——据樊姨娘说，黑氏特地没叫大房梅氏过来。
遵照李家太爷的吩咐，小七每日早饭后定时去祠堂报道，连跪了三日后，由黑氏出面免去了她的惩罚——罪名却是尊长传唤，复答不及时。
而梅家则在出事后的第四日一大早离开京城，离开前由梅家老太太出面，送了一份重礼给西府，名义是探望孩子。
恒哥儿走失一事就这么不清不楚的被了解了，表面上看梅思玉、梅婉玉都没有得到她们应有的惩罚，梅家却为此失去了近半的长河营运权。
二月初八，李楚返回京城，从三哥口中得知家里居然发生了这么惊险的事。
李旭有句原话是这么说的——你那媳妇儿若能入仕做官，说不准能挣个不错的前程回来。
李楚既吃惊，又后怕，本想回屋好好问那丫头一番，走到二门时却突然改了主意，转身往兰草堂而来。
自打出了恒哥儿那档子事后，梅婉玉就知道自己在这府里肯定是待不下去了，她一直等着小七来处置她，谁成想最后等到的却是李楚！
“收拾一下，明日一早有人会过来送你回秦川梅家。”李楚这话是站在门口说得，因为他还要急着回屋看老婆孩子。
“这屋里是有恶犬咬人么？你连门都不肯进来。”梅婉玉从软塌上缓缓站起身，看着眼前这个日思夜想了八年的男人，“我能问你几句话么？就当是为你守了三年空房的报答。”
李楚蹙眉看着这个一身缟素打扮的女人。
“她到底哪一点入了你的眼？”她承认那个吴小七长得好看，却并非天下独一份，单从相貌来说，她和赵厢绮输她并不多，更别说家世背景、个人才艺，那女人哪一点够格能赢得他的心？他怎么就能死心塌地跟她过日子，对她和赵厢绮正眼都不瞧一下？
李楚觉得这女人有些可笑，“她没你这份心思，整日琢磨我的喜好。”事实上刚在一起时，她还在偷偷给自己存“逃跑”的私房钱。但是在他心里，她却是个活生生的人，“你对她做的事，的确找不见证据，但你知道，我知道，她也知道，晚一天走，你就要多受一分罪，以前是碍于你们梅家，如今——我不喜欢她手上沾着跟我一样的血腥气，所以，劝你最好走得干净些。”不想多啰嗦，他能放她完整的回梅家，全是因为李旭的一再警示——祖父的意思，梅家暂时还不能连根拔起。
“……”望着他果决的背影，梅婉玉内心失望透顶，她花了五年时间才来到他跟前，却发现他把别的女人当作掌中宝，原以为自己还有很多时间可以等他回心转意，谁知半路杀出个梅思玉，毁了她所有的努力不说，还害她被打回原型，“我一直都认得你，你却始终不曾记得我。”喃喃自语。
赵厢绮呸一声吐出嘴里的瓜子壳，一扭三摆的从廊子上过来，“神女有意，襄王无情，戏文里是这么唱的吧？”凑近梅婉玉耳侧，“你也不瞧瞧这位爷是做什么的？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的主，你却整日跟他跩文词儿，什么你认得，我记得的，我听了都嫌牙疼，哪家正常过日子的人经得住这么酸的？瞧着咱俩在一处也有几年了，我奉劝你一句，往后再嫁人可不敢跟人这么酸了。”
梅婉玉心里正难受，哪有空理她，转身阖上门，瘫坐在门板后。
赵厢绮在门外撇撇嘴，青罗拿着毛麾上前给她披上，冲门板努努嘴，小声道，“刚我去厨房路过二门，听见林田生家的正在分派人手，说是将军交代了，明儿一早要把她和梅家的一应东西都送回梅家。”
“……”赵厢绮冷哼一声，这倒好，她们俩一块进的门，最后落了一样的结果。
回屋的路上，青罗小声问赵厢绮，“夫人今天上午叫娘子过去，都说了什么？”
“还能是什么？问我什么打算呗。”赵家如今失势，她爹又缩在大娘的淫威下，不管她生母的死活，前儿刚派人把弟弟接回去，意思已经很明显——她生母被扫地出门了。
“娘子怎么回的？”青罗真有点担心，她们这位姑娘看着是张牙舞爪的，实则只有个空架子，打奴骂婢在行，坐堂理事真是摸门不懂，怕她一时脑子转不过来。
“她怎么问我怎么回呗，她问要不要给我换个地方住，我说用不着，再等个年把两年的，将军说不准就要外调，到时送我出去就行，我可没有东屋那么大的志向。”更不愿意在这里守活寡，“她就问我出去可是要再嫁，我就应了，自然是要再嫁的。”她才双十年华，谁愿意自己一个人过？“夫人其实为人挺不错的，还帮我分了分眼下的情势，说是我现在回赵家未必有好结果，我觉得她说的挺对，正所谓头嫁听父母，再嫁靠自己，我就求她帮忙给找个像样的媒人。”
“……”青罗哑口无言，心说姑娘你倒是好意思开这种口？！
主仆俩前后进了屋里，兰草堂再次恢复平静。
******
梅院。
掀开正堂的门帘，迎面是一块牡丹图纱屏——因小七喜欢纱屏，元宵没过就换去了冬日那块，纱屏内灯烛摇曳，人影重重，时有女子和稚童的嬉笑声传出。
“将军回来了。”打帘子的小丫头笑着冲室内传禀一声。
一众丫鬟婆子纷纷站到两侧，待李楚转出纱屏时，静静朝他弯身行礼，随后鱼贯退出去。
“刚听说你从东府出来，怎么这会儿才到？”小七把怀里的轩哥儿递给乳母，“六盘街（吴宅）下午刚送来半扇野猪，知道你回来，炖了一盅大骨，原以为你马上到了，就给端了过来，都快凉了。”接过芳如递来的湿布巾给他。
李楚卷了两下袖子，很自然地接过她递来的布巾，“去了趟兰草堂，耽误了。”擦完手和脸，伸头逗了逗乳母怀里的小儿子，这才弯身坐到桌上，顺手弹了一下恒哥儿的小脑门，“听说前些日子跟老师去太学了？可学到什么东西？”
小家伙对那日太学之行实在模糊，课堂上没听懂几句，课后又一直在昏睡，醒来人已经躺在自己的小床上，旁边还有个陈太医扒眼掏耳朵的，实在无趣，听亲爹这么问，只得摇摇头。
“不知不耻，耻于知而不知。往后好好跟老师学学。”上手就想摸摸儿子的小脑袋，却被小家伙一偏头给躲了，李楚不但不恼，反而还欣慰的笑了笑，果然跟他小时候一个德行。
小七在旁看着这父子俩，不禁摇头，心说当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打洞，家教使然，“他这么硬性不挠的，都是让你给纵容出来的。”喊来芳碧领小家伙回去，时辰不早了，该回屋梳洗去了。
小家伙在桌前磨蹭了半天，直到听他爹说已经把带回来的礼物放在他屋里，撒欢子跑走了。
恒哥儿一走，乳母也抱着轩哥儿出去，往常轩哥儿是跟他们夫妻睡的，今日难得小别胜新婚，自然要把孩子带出去。
待屋里只剩下夫妻二人时，小七单手撑腮，静静看着他用饭，“你让梅婉玉明日一早回梅家去？”
李楚点头，“刚在东府跟三哥聊了一阵儿，眼下正值秦川多事之秋，不便大动干戈，只能委屈你了。”顿住筷子，“正巧昨日三哥随叔爷入宫觐见时遇到了吴县公，顺嘴帮吴县公谋了个差使。”权当是给吴家赔礼道歉了。
“……”姜还是老的辣，这么一来不但她的委屈不好再提，连吴家都好似欠了秦川的，“叔爷这手真高明。”
李楚用眼神示意她不要乱说，让人听去还以为她在派老家的不是。
小七吐吐舌头，改口道，“梅婉玉这个心思狠的送走了，的确是好事一桩，也不知将来还会不会来个更狠的。”
李楚被她的话逗乐，这是在提醒他不要想着再纳妾？“别忘了，兰草堂那两个可是你让进来的。”
“你到会讨巧，在这儿等着我呢？那会儿我是什么身份，能做得了你的主？”当时那个情势，她若是不同意梅赵二人进门，自己也别想好。
“那会儿做不了主，如今还做不了？”他的身家性命如今可都在她在手里捏着呢，她不让人进门，他也没钱养啊。
“我不是担心你。”对他她暂时很放心，“京城里的关系这么复杂，加上咱们家这种背景，有的是人想把姑娘送来。”吴家老太太够正大匡扶的品性了吧？不是照样把她送来给他暖床？谁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事？
“告诉你一个能高枕无忧的诀窍——”身子微微朝她身边靠一点。
小七不信他的话，却还是忍不住把耳朵往他这边凑了凑。
“使劲生孩子让我养，就没空管那些事了。”一本正经的给她建议，却得了媳妇一记白眼。
这一夜，梅院的灯熄得特别早，直到潇潇雨歇时，他才在她耳边一语双关的安慰了她一句“辛苦了”，同时还告诉她一则好消息——这趟南下途中，他跟晋王要了个差事，不日便可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至少两三年内是不怕有人再往他们院里塞人了。

第68章 六十八 母女
梅家离开后没多久，大房梅氏就“病”了，听说需要静心休养没法理事，大房的一应事务都交到了樊姨娘手上。
进了三月后，天气转暖，李贺回京向祖父和父亲交代秦川善后事宜，顺道将妻子梅氏带回秦川，据说并不住在千叶峰老宅，而是送去了桃谷别院，因为那里更适合休养。
梅氏所生的两个女儿，大的今年也有十一了，自打樊姨娘生辰哥儿差点出事后，黑氏就有意识将两个孙女跟生母隔开，送两个女娃进了女学。梅氏忙着整治满院的妾侍，也没时间管孩子，偶尔人来疯似的想起来，抱着俩闺女哭一番，起头也充满了怜爱之意，后边越哭越来气，忍不住就开始控诉李贺宠妾灭妻的种种罪行。
大女儿梅洛君慢慢长大了，偶尔也会劝生母几句，与其在这埋怨父亲，不如放下那争强好胜的性子，潜心掌管好后院，祖母和父亲始终不曾开口把管家之权交给樊姨娘，说明他们还是希望母亲能尽早清醒过来的，奈何梅氏根本听不进劝。
两个女孩自六岁起便进了女学，因京城尚未找好老师，黑氏就让她们暂时留在了秦川，反正李贺也一直在秦川留守。
“母亲，今日是我和妹妹最后一趟来桃谷，再过几天就要启程往京城去了。”在母亲控诉的间隙里，李洛君终于找到机会说出这次来意。
“……”梅氏愣了一阵儿，突然有些害怕，女儿们去了京城，她怎么办？忙上前抓住闺女的小手，“洛君，娘除了你们姊妹俩已经没人可依靠了，你们不能丢下娘不管。”她们在秦川，李贺还会带她俩过来看她，她们要是走了，李贺是绝对不会再过来的。
“所以——母亲觉得我们该怎么办？”李洛君对上母亲的目光。
“去找你爹，让他把我接回去吧？就说娘以后什么都不争了，只守着你们姊妹俩过日子。你是你爹的第一个孩子，自幼他就疼你，你说的话在他那里最管用，比燕子居那个都好使。”摸着女儿俊秀的小脸蛋，不无哀痛道，“你要是个男孩该多好，娘也不用受这些罪了。”
李洛君苦笑，“母亲该庆幸我是个女儿。”若她是个男孩，有这么一个不明事理、只为娘家的亲娘，李家怕是早就痛下狠手了，怎么可能留着她祸害下一代秦川之主？“母亲这次因为什么事被送到桃谷的，您还记得么？”
说起这事梅氏心中简直一万个冤屈，于是愤恨道，“我怎能不记得？都是五房那个小贱妇害得，她觉着你婉玉姨母威胁到了她的地位，千方百计想陷害她，竟然狗胆包天连你思玉姨母都不放过，还害得你外祖家陪了那么多钱财，连长河营运都受到影响。我不过是在你祖父、祖母跟前求了几次，他们也是老眼昏花了，竟连这么简单的栽赃诬陷都看不明白。”什么秦川之主，依她看就是有眼无珠，“一个小小的榆州吴家，也敢跟我们梅家比大小，也不瞧瞧自己是什么货色，螳臂当车！”
“……”看着眼前愤怒的表情都有些扭曲的生母，李洛君想起了父亲的话——她已经没救了，父亲唯一能做得就是为了你们姊妹俩保住她的头衔，“母亲，有件事你必须得承认，思玉和婉玉姨母的确动手了，五婶能做到不追究，已经是给梅家留足了面子。”
“拿人拿脏，她有证据么？”说到这些梅氏不禁有些沾沾自喜。
“……”梅氏这话让李洛君想起了有次偷听祖母跟祖父评价她娘的话——又蠢又坏，没错，梅家老太太教出来的这些个姑娘都有这个特征，以为自己做得云淡风轻，毫无破绽，却不知全世界都知道这些事是她们做得，“母亲，你有没有想过，同样做错过，为什么三叔能原谅三婶，甚至倾尽家财帮赵家还债，父亲却始终不能原谅你？”赵氏也糊涂过，却在某日突然觉醒，明白了自己的路到底该怎么走，而她娘亲却认准一条道走到黑，偏偏这条道是邪道。
被女儿戳中了痛处，梅氏的怒气骤升，“她比我命好，有两个儿子傍身，看在儿子的面子上，你三叔自然拿她没法子。”随即又想到赵家的现状，“可惜男人原谅了又有什么用！娘家落败成这样，就算将来起复，也顶不起原先的架子了，她脸上也没光。”
“母亲脸上有光么？”李洛君道。
“怎么没光？每年节礼时，你祖父祖母给你们姊妹送来多少好东西？哪个院子及得上咱们的风光？”每年过节时是她最快活的日子。
听到这儿，李洛君冷笑一下，“没错，每年节礼时，祖父祖母都会让舅舅给咱们送几大车的节礼，可是母亲有没有想过，舅舅回去时又带走了多少？就说前年吧，外祖给我们备了近千两的节礼，舅舅离开时却从父亲私库里带走了两万多的银子，连累母亲的管家权被收走，最终银子还了么？”
“你……你这个死丫头，那可是你亲舅舅，再说那银子也不是拿出去乱花，是去谋差事用的，你年纪小不懂，这出仕做官都要上下通融，那两万银子都不够，你外祖还添了不少呢。你舅舅做了官，将来你和妹妹定亲时，人家也不会小看你。”
“我是秦川李家的嫡长女，谁会小看我？！用得着一个买来的五品小吏给我撑面子么？”直指母亲的语病。
“……”梅氏没想到亲生女儿居然会拿这话堵她？！“他们可是你的至亲！”
“我爹我祖父祖母、太爷也是我的至亲，既然同是至亲，为何不一碗水端平？”李洛君厉目，“姻亲之间相互援手本没有错，可梅家却打错了主意，既然是互助，就要你助我，我助你，而非只是我助你。梅家在权势、金钱上不敌李家，在这方面可以不做强求，可身为被助一方，却不思报答，只一心为自己谋利，如此行径，与小人何异？母亲口口声声骂三婶和五婶的娘家攀附权贵，没错，他们与梅家一样，同是攀附寄生者，可人家怎么做的？赵家散尽家财也未累及亲家的名声，吴家子孙借五叔的势谋得职位，兢兢业业守卫边疆，不但没让五叔丢面子，反而给他挣了不少面子。再者，三婶、五婶是如何掌家的？他们家可没咱们家这么大进项，大宛口一役他们拿出多少私银供给前线，咱们家又拿出多少？”当时她跟在祖母身边可是一清二楚，三房、五房都送来两万两银子，只有她们家是一万五千两，父亲当下羞得无地自容！
“我是存不住银子，可是你外祖家在秦川危难之际，却没想着举家逃跑！”梅氏被女儿说得有些急了。
“是么？没有举家逃窜的打算，怎么会在长河上备着那么大两艘空船？”大难临头，谁家不留点后路？就是李家自己也有另一手打算，这没什么可耻，是人都有私心，“赵家蠢就蠢在没你们做得隐蔽而已，你们梅家在阴谋诡计上一向擅长。”
“你们梅家？”梅氏哆嗦着唇，想不到女儿会说出这么绝情的话来。
“对，你们的梅家，母亲您扪心自问，有否当我和洛蓉是您的家人？”小丫头扁着嘴，“自打我记事来，就听惯了您的抱怨，我不是儿子，我不能帮您稳固地位，不能帮您得到父亲的关注，所以我努力听话、懂事，想让您舒心些，少念叨我和妹妹一点，甚至想各种法子让父亲来咱们这儿，可每回父亲来了，您又做了什么？抱怨、哭闹，咒骂那些小姨娘。这是你们夫妻之间的事，当女儿的没法给你们评理。我就是想要一家人安安静静吃个饭，哪怕一顿都行。”擦擦眼角的湿濡，“外祖一家是您的至亲，您心疼他们没有错，可是您想没想过，我和洛蓉也是您的至亲，您帮舅舅买官花钱，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您帮舅舅的儿子、女儿准备彩礼、嫁妆，那是您疼侄子侄女，我也不觉得不对，可是——您有没有想过，我和洛蓉多大了？您有没有给我们准备呢？”
“……”梅氏被问住了，她的确没准备，“那是……你和洛蓉是你父亲的嫡女，你父亲肯定不会亏待你们的，你舅舅没这么多钱，我就想……帮她们多准备点，免得将来让人笑话。”
“是啊，父亲的确不会亏待我们，为了我和洛蓉的将来着想，他说他不会为难您，更不会给您休书，只是今后您怕是要在这里长住了。”看一眼四周的景色，“这儿挺好，景色宜人，的确适合修身养性。”
“……”梅氏浑身一震，上前紧紧箍住女儿的手腕，“洛君，我可是你的亲娘，你不能不顾骨肉亲情。”
忍着被紧攥的疼痛，李洛君问她，“您想让我怎么办？”
“求你父亲，求他放我回去，不去京城也无所谓，回千叶峰也行。”她是秦川的大太太，将来的女主人，绝不能被不明不白关在这儿，“不行你就去求你外祖，求他去李家找老太爷，我到底是你父亲明媒正娶的大太太啊。”
“外祖？”冷哼，“母亲大概不知道吧？外祖母已经选了音儿表姐，说是要来照顾我们姊妹的。”项庄舞剑，恐怕意在她爹吧。
“……”梅氏跌坐在床头，口中喃喃道，“不可能……早就说好了不会让人进来的。”
看着呆若木鸡的母亲，李洛君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到底是她亲生母亲，心里肯定舍不得，“母亲放心吧，祖母和樊娘子已经在打理我和洛蓉的嫁妆。”父亲找她谈过，家里已经开始为她寻思亲事了，所以这次去京城，很难说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母亲自己多保重身子，有空闲多思量些，想清楚就好了，兴许祖母和父亲还会把您带回去。”
梅氏呆呆坐在那儿，任凭两个女儿苦口婆心的劝说，始终毫无反应。
直到几个丫头婆子将两个女孩劝走，半天后，梅氏才回过神，哭喊着要去追女儿，却被一堆丫头婆子拦在了内院里。
不远处的山道上，李贺背倚着桃树，见女儿的马车过来，拉马上前。
“父亲，母亲会一直住在这儿么？”李洛君仍旧是想为母亲开脱一二。
“看她自己了。”李贺对这位发妻实在是没法子了，十几年了，油盐不进，“将来你出嫁后，以她为戒吧，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对父母最大的回报。”他真怕这两个女儿步梅氏的后尘。
“音儿表姐呢？您会接她来么？”李洛君追问。
李贺冲女儿笑笑，“小丫头片子，把你爹当成什么人了？”他要真是个重女色的，祖父、父亲还会选他做秦川之主？“回头去了京城，先到你五婶那儿替你母亲陪个不是。为了梅家的事，你母亲没少拿话填堵人家。”
李洛君点点头，放下车帘，又回头从车窗望了望远处的桃谷，希望母亲能早日醒悟吧。
******
梅氏走后，李宅明显安静不少，小七也开始着手收拾家当，因李楚新得了职位——去西北的田于城帮着训练新军。
哪知东西收拾了一半，晋王处突然传来消息，让他暂停赴任，据说是圣主的身体不大好，已经近一个月没上朝了，都是晋王在代理国事。
四月初时，李洛君的亲事有了眉目，定了江南陈家的嫡长子，这陈家也是大周开国功勋，只是如今人丁有些凋零而已。
听樊姨娘说，梅家听说亲事后，又是送钱，又是送人，想挽回往日的亲密关系，没用黑氏出面，李洛君自己出面打发了——东西留下，人一个不要。
小七心说这位大姐儿不愧是黑氏教导出来的，到是个聪明的，知道要跟梅家划清界限。
晚上李楚回来时，两口子闲聊时聊到了洛君的亲事，据他说陈家是李贺亲自定下的，因为之前接触过陈家子弟，觉得各方面都不错。
说到儿女之事，很自然就聊到了李鸿若的两个女儿，特别是由李楚和小七亲自物色人选的心安，嫁的是羊城副都护刘啸杰的表弟，今年是出嫁的第二年，前日里刚来信，说是头胎生了一儿一女，母子平安，把那边乐得不轻，拉了两大车的礼物送来家里。
“长安的亲事也定下来不少日子了，看宫里这情势，要不要给大姐去个信，早点把孩子的亲事给办了？”小七问李楚道，怕万一碰上国丧，耽误了孩子的亲事。
李楚蹙眉想想，“一会儿吃完饭我就写，正好明日三哥那边有人回秦川，顺路让他们捎过去。”
“那更好，我明日去库里瞧瞧，有什么现成的，拿几样出来。”亲外甥成婚，他这当舅舅的肯定不能太小气。
“那就顺带挑两样出来送去顺王府。”李楚道。
“顺王府也要办婚事？”小七诧异。
“上回那个静安县主。”李楚不以为意的塞一块馒头入口。
“她？不是一直吵着非莫长孟不嫁么？”莫家让这位静安县主给闹得够呛，有一回她大小姐居然自己闯进了莫宅，据说莫长孟当时正在书房写奏折，吓得衣衫不整的从后门逃了，李楚听说后，笑得前仰后合，小七还从没见过他笑得这么开怀。
“顺亲王再随性也是要脸的。”闺女跑人家里堵门，这事闹得满城风雨，他脸上也无光，“况且圣主眼瞅着要不好了，顺王府也不能一直这么没规没矩下去。”圣主在时，顺亲王可以胡闹，因为龙位上是他的亲哥哥，将来晋王继了位，那可又隔着一层，不可能再由着他们专横跋扈，“老王爷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早明白了，何苦这么放任一众子孙？”瞧他王府里都养了些什么人？
李楚摇摇头，“萧墙之内，万事不由人，他若真把一众子孙教的文武全才，那才是大忌讳。”有才的人，难保不会铤而走险做点什么，老爷子不想子孙受牵累，才会这么放任。
“……”皇家真不是人待的地方，“既然管不了，干嘛要生那么多？”顺王府儿女加起来少说也有二十了吧？比当今圣主的孩子还多一倍。
“……”这一点李楚的确没办法再帮顺亲王解释。
“怎么样？圆不下去了吧？”小七笑问他。
李楚耸耸眉毛，端起一旁的茶漱口。
知道他一会儿要去书房写信，小七起身进内室，想帮他找件家居服换上，回头却被堵在了门口。
这几日他一直待在宫里，而且一会儿说不准又要被叫走，夫妻俩难得又独处机会。
只听内室里一阵儿低嗔，“也不怕让人知道了，说你不顾君父安危，只图自个享乐。”宫里那位还病着呢，他还敢乱来。
“一次解决，后头就安心了。”他这人做事向来丁是丁卯是卯，该守丧绝对不沾腥，但是别人也不能短了他的食粮，一粒都不行！
外头起风了，似乎要变天，门帘随着风轻轻摇曳着，一会儿左，一会儿右，一会儿打着卷。
天边闪了几下，接着是隆隆的闷雷声。
这是今年第一场雷雨，夹着龙吟虎啸声滚滚而来，掩盖了天地间的所有声响。
闪电雷鸣之后，便是梭子般尖利的雨柱，一下一下穿入松软的大地。
暴雨持续了大约小半个时辰，终于转为绵绵。
梅院的院门这时响了几下，看门的小丫头把吃到一半的果子放在一边，起身去开门。
外头一个打着油纸伞的婆子道：“二门来传话，晋王府来人了。”
小丫头不敢怠慢，顺着廊子一溜小跑来到西厢房，冲里边的芳如、芳绢回禀。
芳如起身朝正屋方向张望一下，瞧着内室的灯亮了，拍拍身上的瓜子壳，往正屋过来。
“夫人，二门来传话，说是晋王府来人了。”芳如在正屋门口回话。
“知道了。”小七回一声。

第69章 六十九 国丧期 上
顶着一头凌乱发髻先把他伺候出去，这才让芳如打了水来洗澡。
哪知刚洗完，就听芳绢急急来报，说是将军临走前让夫人赶紧去东府回报一声，让早些准备青纱和白布。
小七一听这话，心说坏了，宫里那位怕是保不住了，赶紧换上衣服往东府去。
当下是亥时二刻，东府这边都睡下了，只得让值夜的扣了云板。内里的人一听是四声，都着急忙火地起身。
黑氏这几日宿在孙女屋里，一听见云板声，赶紧穿衣服往正屋去。
小七先见到的便是黑氏，跟她说明了情况后，黑氏赶紧领她去找丈夫，一个传一个，最终到了李家老太爷面前。
老太爷正盘腿坐在蒲团上看书，听到云板声时就已猜到情况不妙，老早让小童服侍穿上了官服，等儿子进来时，他早已穿戴妥当，交代儿子撤去家里一应金银器皿，砍竹子，并开始准备祭帘。
这时，宫里的传诏也到了，老爷子不作停歇，坐了轿子便往宫门赶去。
老爷子一走，李宅各房亮灯——打扫庭院，搬家具、收器皿，砍竹子，缝祭帘，发放孝衣。
五更头，钟楼敲响丧钟时，李宅的正门也随之大开——
门两旁的石狮子上随即被批上重孝，并用青纱蒙住双眼，石狮子底座后头也竖起了青竹，青竹顶上挂着硕大的黑纱孝帘。
紧接着，乌衣巷里家家正门大开，青竹立帐，由此蔓延开去，至东方天际发白时，满城皆挂孝，并肃立无声。
李家男丁在丧钟敲响不多久，就在李让的带领下赶赴宫门外，与满朝文武一起跪于宣德殿外。
至卯时三刻，由宫门内分出九路人马，通体白衣，沿京城中轴线分向东、西、南三个方向发丧。所到之处，官民均皆向北而泣，视为哭临。
小七来这世上十几年，头一回碰上国丧，并不知其中规矩，只能事事向黑氏看齐。
由黑氏引着，李家全宅上下在街上向北跪哭了大约半个时辰，至辰时三刻时，才起身回屋。
黑氏向儿媳、侄媳和一众女眷们交代国丧期间的注意事项，尤其圣主停灵期间，忌喧闹，忌享乐，忌艳妆，总之一切跟玩乐沾边的全都不能沾。接着又讲了一堆繁杂的程序。
小七听后觉得很受用，恨不得拿笔记下来。她到底不是大家出身，对这些“顶级”规矩知之甚少。不会就得学，尤其她家爷们的身份，说不准将来能走到哪一步，能多学一点是一点，书到用时方恨少嘛。
在东府听完规矩后，回自己这边又交代了一番，至巳时初才开始用早饭。
“挺着这么大肚子，不好好在家休息，进来院里做什么？”看着红拂帮忙往桌上端饭，小七不无责备道。
“外头出了这么大的事，想着夫人这边肯定缺人手，青莲和梅香又都嫁出去了，这几个小的一时间也顶不上事，怕忙不过来。”红拂摸摸小锅似的的肚子。
“这个谢济堂也真是，都快生了，还放心你跑出来。”小七叹气道。
“他昨晚上就跟将军出去了，如今还没回来呢。”在芳如的搀扶下，红拂坐到一旁的杌子上，拿来芳绢放在桌上的针线活接着做下去，“前儿秀雪她爹的外甥领着一家人来京里办货，在我们那儿住了几天，听他外甥媳妇说了些梅家的事——那个梅思玉一回仰川就被陶家老夫人下了禁足令，如今连娘家都回不得，梅家也不敢管。”
一旁的芳如撇撇嘴，“就她在咱们恒哥儿身上做的事，光禁足也太便宜她了。”
小七在心里冷哼一声，这种又坏又蠢的女人的确需要狠狠治她一下，来日方长。
“那个梅婉玉怎么样了？”芳如比较想知道她的近况。
红拂瞧了专心吃饭的小七一眼，道，“听说她家已经帮她找好了人家，是仰川那边一个烧瓷的商户人家。”
“商户？”芳如觉得这差距有点大，她以前到底是公侯人家的贵妾，怎么会随便嫁个小商户？
“名声不好，秦川哪家敢要她，出了秦川，外头又有谁家认他们梅家？与其远嫁到外头，不如留在秦川，至少娘家这边还有个依靠。”红拂道。
小七这时插了一句，“其实对她未必不是件好事。”收心之后过简单的日子，也许更能长命百岁，当然，前提是她真正收心了。
芳如和红拂都点头称是。
“这么看来，倒是赵姨娘捞了个好结果。”芳如笑道。
红拂好些天没来上房，自然是不知道院里的事，开口问怎么个好结果。
芳如道，“她不是拖夫人帮她找媒人么？前儿万夫人来家里，夫人顺嘴说了几句，万夫人直夸咱们夫人大度，一口应承下来，前日派人送信来，说是万大人有个下属，如今在青州做参军，原配前年难产去了，只留下个女娃。万夫人让人去问了，那边一口应承下来，听说那家里还小有些田产，那参军为人稳重，年纪也不大。夫人让我去兰草堂回了一声，赵姨娘应了，那边正算日子呢，想着早点把人接走。”哪成想又遇上了国丧。
“这倒是件好事，就是赵家那边可愿意？”红拂觉得万事还是想周全比较好。
“你没听说？赵姨娘的爹前儿坠马死了。丧事办完，她那大娘就让人把她胞弟给送了回来，连着秦川那边几亩山田，说是分家了，往后各顾各房。”自打梅婉玉走了，芳如偶尔也会过去找青罗聊天，赵家的事都是从青罗那儿听说的。
红拂听完叹口气，“树倒猢狲散，各人管各人了。”这才几年啊，那么气势汹汹的赵家就这么散了。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小七总结一句。
小七这边刚吃完，二门传来消息，说是将军受命去皇陵督办丧葬事宜，午时初刻会路过乌衣巷，让里边早早打点一下行李。
看看时漏，离午时没多久了，小七赶忙开始准备。
至午时初刻时，李楚果然一身白衣来到二门。
小七正在垂花门外等着，远远瞧着他那身不合身的孝服十分别扭，忙让芳如从包袱里把事先备好的拿一套出来。
李楚正忙着呢，哪有空换衣服，就嫌她麻烦。
“少啰嗦，麻利点换下来，你这样子出去也不怕给朝廷丢人。”说话便扒下他身上的孝袍，也不知临时穿谁的，袖子短不说，袍子竟然连靴子都盖不住。
李楚一边嫌烦，一边乖乖让媳妇把孝袍扒下来，并接过新的穿上。
穿戴完毕后，小七又往他腰间系了个白绸荷包，“这些日子，你怕是有的熬夜了，里头黑布包的药丸，你每日吃一粒，白布包的，上火了才吃，可别弄错了。”觑他一眼，“算了，跟你说也是白说，还是交代周城吧。”
“家里你盯紧点，有不懂的，去东府问大伯母，我怕是顾不上了。”李楚急着赶时间，也没空多说什么，只简单交代了几句就匆匆而去。
小七站在垂花门外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一声叹息——总说要抽时间陪她和孩子，瞧这样怕是也抽不出来了。
******
李府后街上——
红拂挺着大肚子，一路由小丫头搀扶着，缓缓跨进一方小院里。
秀雪正在院里晾衣服，瞧见她进来，冲屋里喊一声，“爹，红姨回来了。”
谢济堂正在换孝袍，应声出来，一条袖子还半挂在肩上，“都这个样子了，怎么出去了？”
“半夜听了丧钟，知道宫里怕是坏了事，想着夫人那边除了芳如、芳绢外，都是些刚上手的毛丫头，不放心，一早起来就过去了。”一手撑着腰，一手扶着肚子，在丈夫的搀扶下进了屋里，“你不用跟将军去皇陵？”
“有周城、鲁合他们跟着，用不着我去，府里还一大堆事呢，刚回来的路上又跟将军拐去魏家一趟，那边的老爷子怕是也没几天了，都是事儿。”小心将妻子扶到炕几旁坐下。
“刚在上房坐着时，东府大太太让人来找夫人拿山参，听那口气，咱们家太爷也一直用药吊着呢。如今又要在宫里守灵、跪拜的，一遭折腾下来，怕也好不了。”红拂道。
谢济堂叹口气，“回来的路上，将军也说了这事，让早早打算起来。”
红拂瞅一眼门帘处，“别的事都好说，秀雪的亲事怎么办？”秀雪定了他远房表亲家的一个表侄，原打算今年底过门的，如今恰逢国丧，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国丧期按例该是三年，可历来都是从权而定，一般下葬后三十六日内，臣子官属就可婚嫁，咱们又不大办，且看宫里打算停灵多久吧。大不了推迟到年后，反正他俩年岁也不急。”瞧瞧妻子的肚子，“就是你恐怕要委屈些了。”生孩子本是喜事，该请酒办宴才是，遇上国丧，这些估计都得泡汤。
红拂笑笑，“办酒席也都是让别人吃了去，不如省下来留作家用。”他们夫妻俩虽都拿着高月例，可家里花销也大，如今再生一个，又是乳母，又是丫头的，又多两三个人的花销，都需要钱呐，“你是不是又偷偷派人给他送银子去了？”这个他指的是她那个不争气的娘家哥哥。
谢济堂清清嗓子，“他如今也改了不少，那么大个人了，总是要成家立业的。”
“最好一辈子孤家寡人，省的害别人。”红拂咕哝一句，说是这么说，心里却还是感激丈夫的，不但不嫌弃她有那么个哥哥，偶尔还会帮衬一二。
二人正说着，就见小丫鬟手上提着食盒，挑帘子进来。
眼瞅着谢济堂起身要走，红拂一把拽住他的衣袖，“吃了饭再过去。”
“里头忙着呢，我得赶紧过去。”谢济堂道。
“不吃饭你休想出去。”红拂嗔道。
谢济堂最怕她撒娇，尤其当着外人的面，常常被弄得手足无措。
一旁摆饭的小丫鬟边摆盘子，边抿嘴偷笑。
谢济堂干脆连耳朵都红了，被硬拉着坐到炕几前。
瞧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儿，红拂没忍住笑了出来，想到新婚之夜他也是这般正襟危坐在床头，目不斜视。
她开头也不好意思叫他过去，两人硬生生坐到了半夜，然后她撑不住就歪在那儿睡着了，临到后半夜才想起床上还铺着白帕子，想着反正都是丢脸，在他跟前丢总好过丢到外头去，于是起身把衣服一脱，把灯一吹，然后他就坐不住了。
一边帮他夹菜，一边想着幼时的几个小伙伴——
青薇如今成了官夫人，青莲当了地主婆，自己成了侯府的管事婆，归宿都还不错，至少各自都很满意，都该感谢与她们一同长大的七姑娘，“夫人说等国丧之后，她想回一趟榆州，我想跟她一块回去。”
谢济堂点点头，“好。”
看着他专心致志吃饭的样子，红拂大着胆子，伸手过去碰了碰他的脸。
以前在上房伺候时，偶尔会瞥见夫人这么碰将军，每次她这么碰他，当晚她们就不需要在耳房值夜，因为内房的动静特别大，所以她一直想试试。
嗯，他晚上果然不敢回来睡了，就是回来换衣服时都不敢让她靠近……
******
因谢济堂要在府里安排一应事宜，尤其圣主薨逝后，各种丧事准备都要他亲自安排，连日都见不着人。
这日一大早，红拂刚用过早饭，想着秀雪的嫁妆还有不少没绣好，刚拿起针线篓，就有府里婆子来寻她，说莫宅的姑奶奶来了，夫人不在家，让红拂去后园里陪着说说话。
红拂到后园时，见吴少君正坐在草亭里，林妈妈站在一旁伺候着。
见她来了，林妈妈赶紧迎上前，说夫人一大早跟东府的太太和奶奶们往魏家去了，据说那边的老太爷不大好了，昨儿半夜里连送老衣裳都穿上了。吴家的姑奶奶过来正好扑了个空。
红拂到底是自小服侍过吴家姊妹的，知道她们各自喜好，因让林妈妈先去，又让丫头们去茶厨拿了几样吴少君爱吃的点心。
主仆几人攀谈起来。
“昨日莫家的大老爷和夫人来京里，夫人跟老夫人过去请安，听说了一件事，因想着跟你们家大姑奶奶有关联，便过来说一句。”青菲替吴少君说明来意。
红拂诧异，“哪位大姑奶奶？”李家大姑奶奶是李莲若，若论她们这房的，那就是李鸿若。
“当然是你们自己家的。”青菲道。
红拂了然，“她家能有什么事？”陶家门户不大，儿女也少，能有什么事传到外头去？
“就她家那个哥儿，叫长安的，不是定了青州孙家的姑娘么？”青菲问道。
“这事到是有的，夫人还让准备了不少东西呢，小公子自己争气，去年刚中了举人，还想着今年过礼呢，怎么了？”红拂不以为然道。
“这门亲事是谁帮着说合的？”问话的是吴少君。
红拂迟疑一下，“这我到不清楚，只是年前姑奶奶那边来信，说是给公子定了门亲，夫人和将军那会儿正忙着张罗搬家的事，也没顾得上多问。”
“你们这大姑奶奶的心也忒大了，儿子的婚姻大事也不多打听打听。”青菲叹道。
莫家有门姻亲在青州，青州离京城不远，故此莫家老爷过来，那边也来人请安，女人聚在一块，聊八卦最易拉近距离，何况是一堆女人，肯定五花八门聊什么的都有？其中从青州来的那位就说起了青州的新鲜事。
这八卦的主人公就是青州孙家的姑娘，据说这位姑娘自小就生的好，也聪明，家里宠的厉害，从小也不大注重规矩，长到十一二岁时还找了个马术教头来教她马术，问题就出在这马术教头身上。
“十四五岁时跟人跑出去十多天，孙家一直瞒着，是那个不要脸的马术教头在外头传的，说是在外头那些天，两人形影不离、大被同眠……总之就是什么难听说什么。”青菲摆摆手，那些脏耳朵的话她是说不出口的。
“啊？”红拂都听呆了，“那孙家到底也曾出过仕，姑娘身边竟没几个丫头婆子跟着？怎么就能跑出去十多天呢？”听着怎么那么像瞎掰？！
吴少君在一旁道，“由此可见这孙家的家风，虽说谣传未必是真，但你们家这位表少爷将来是要入仕做官的，名声很重要，婚姻大事不能不仔细点，还是派人多打听打听才好。”
“就是，听说那孙家在青州到处传他们家姑娘嫁的是你们府里的表少爷，如今青州上下连你们家都笑上了，说什么的都有。我们夫人听完气了好半天，想了想还是要过来说一声。”青菲道。
红拂听完也是气愤不已，“真是无罪带枷板，冤死个人，跟咱们府上有什么关系！”
等小七从魏家回来，听说此事后，到也没有生气，只是有些纳闷，李鸿若是个周道人，按说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才是啊。

第70章 七十  国丧期 下
李鸿若的确不会犯这种错，奈何有心人从中挑唆和隐瞒。
为了这事，小七特意写信让李鸿若进京一趟。
听了小七一番隐晦的解释后，李鸿若火冒三丈，直呼信错了人，信错了谁呢？答案是大房梅氏。
梅家不是早先接了赵家在长河上的营运权么？长河上的一应商船、客船自然要过他们的手。这孙家正好有人在长河上过买卖，一来二去就攀上了梅家，于是就有了如今这些事。
李鸿若虽知道梅氏素爱拈酸吃醋，但到底是自家人，又难得开口跟她说媒，便应承下来。私下也让丈夫打听了一下孙家，听说那边以前也是出仕为官的，心下便有几分放心。上次往秦川去时，“恰好”路过青州，也看过那女孩，小模样长得真是不错，眉眼间还有两分小七的模样，冲着面善，想着将来能跟小七相处得来，长安的前程到底还是靠李楚这个舅舅，媳妇若是能和舅母相处融洽，岂不事半功倍？
既存了这样的私心，其他方面自然也就顾不上了，结果却闹了这么个没脸，想着去青州大骂一通，却被小七拦下。
这门亲事事关长安的将来，须得谨慎又谨慎，先不做声张，找个可信的人把孙家上下都打听清楚，若是外边冤枉了他们，那就想法子把这流言蜚语解掉。若是外边没冤枉他们，那再谈解亲的事。解亲又分两种，一种是悄无声息的了结，一种是大张旗鼓的了结，端看对方的态度。
正好过几日是大殓之期，李楚要赶回来，他是亲舅舅，也得听听他的意见——李鸿若对这个弟弟是相当信任的，于是按下怒火等着弟弟回京。
李楚是五月初六抵达的京师，进京便到宫里汇报工作去了，也不知在宫里聊了些什么，一直到初七的五更头才回家，简单收拾一下身上，倒头就睡。
知道他这些日子辛苦，小七连恒哥儿都没让来正堂，怕吵着他睡觉。
李鸿若一早来了两趟，因见李楚睡着，也不敢去扰他，只在东厢陪小七坐了一阵儿就讪讪的去了。
李楚这一觉就睡到了下午的未时初刻，醒来后，小七拿了身素色家居服让他换上。
穿上衣服后，他去院子里舒展了下拳脚，又去隔壁瞧了瞧轩哥儿，饭桌上问了几句恒哥儿的学业。
小七就趁机把长安的亲事跟他说了说，并把自己的想法也说给他听。
李楚觉得可行，这种事关女孩家名节的事还是要打听清楚，低调行事为好，即便做不成亲家，也尽量不要祸害了人家姑娘的名声。
“大姐一早来了两趟，见你睡着，也没敢唤你起身，现在要不要让人去叫？”小七正在给他做抹额，趁着他抬头的功夫，在他额上比划一下。
“晚上吃饭时再说吧，正好把长安一块叫来。”李楚道。
“你晚上能在家吃饭？”新奇中带着点小小的兴奋。
她期待的眼神让李楚感觉自己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在家吃顿饭都让她这么高兴，于是感慨于自己在家的时间太少，“明日五更底入殓，今晚亥时初刻才进宫，赶得上。”
小七乐滋滋的点头，继续手上的针线活。
“昨晚——晋王找我谈了一件事。”他想了好一阵儿，觉得还是要跟她说说，“西南嘉州一代近年频频有人作乱，让朝廷甚是烦扰，晋王想让我过去镇守一段时间。”
嘉州？“就是榆州西南，临近南越的那个嘉州？”的确是极偏远之地。
“嗯。”看着她。
“没记错的话，嘉州收复回来还不足二十年吧？”记得小时候元壬老是在她面前说什么嘉州大战，她也没仔细听。
“先帝忙着北伐，嘉州一代顾及不到，以至于二十年来，时有乱民扰事，晋王打算好好整治一番。”派他去镇守，就是看中了他一向手腕强硬，那地方正好又需要个强硬的人来震慑，算是他起复的最佳地点。
“可你不是习惯在北地打仗么？”她虽不懂战事，但却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打法，他一直在北伐军中，突然换去西南，会不会弄巧成拙？
“……”想不到她还能注意到这些，“我的确在北伐军中待了很长时间，可别忘了我的出身背景，我是从秦川家军入伍的，秦川家军最善什么？”
“……”隔行如隔山，若是问她秦川绣的针法，她到是能说上几句，“秦川山多，是山地打法么？”
“山地打法……这话到总结的甚妙。”李楚觉得这说法很新颖。
小七暗自在心里对自己吐一下舌头，心说貌似不小心又说了什么超前的词语，“你心里有数就行，我是没有意见的。你去哪儿，我就跟着去哪儿。”夫唱妇随嘛，反正她是不愿意一个人留在京城的，开玩笑，这里才是龙潭虎穴！
李楚本来还怕她不愿到那么偏远的地方随军，准备了一大堆凛然大义的说词，想不到竟这么好说话……
******
大殓之后便是停灵之期，这个时期维持多长时间要看天时地利人和，即天相、地气，以及当下的国中情势。
根据太史局的占测，十一月初六下葬于国运大益，新任圣主便下诏——半年后下葬，丧期从权，以下葬后三十六日为限。
紧接着便是晋王的登基大典——
忙坏了京城的大小官员，简直是轮轴转。
魏家老太爷没能等到新主继位，于五月底长辞于世，为表对魏家的尊敬，新主亲往魏家祭拜。
在魏家老太爷的灵前，新主与李家家主李镇道，莫家家主莫丘申促膝长谈至深夜，三日后，新主登基，改年号，大赦天下。
红拂在新主登基后的第六天产下一名男婴，取名谢云陆。
因国丧期禁一切宴饮之事，谢济堂也不敢大肆声张，连红鸡蛋都不敢染，只让人煮了两锅熟鸡蛋赠给来看孩子的亲朋好友。
孩子满月后，暑气尤盛，小七便将母子俩接进后园——他们住的地方不通透，太憋闷。
“这葡萄是樊姨娘刚遣人送来的，用冰块镇过，你刚出月子，怕吃了不好。”小七提示红拂少吃些凉的，并伸手接过她怀里的小婴儿，抱在怀里逗弄。
一旁的红拂望着葡萄兴叹，“先帝停灵，今年各府的冰窖都让宫里征得差不多了，难得还有剩下的。”
一旁的芳如给红拂递来一只团扇，“可不是，偏今年夏天还特别热，前儿莫家剩了点冰块，怕两位哥儿热，偷摸着送来半车，可巧让东府的八姑奶奶瞧见了，要去一半，剩下那点也不敢常用，只能趁哥儿夜里睡觉时往床头的铜壶里放些。”
“八姑奶奶？她怎么来咱这边了？”红拂诧异。
芳如瞧一眼外头无人，低声道，“借钱来的。”
“上回给宫里送寿礼的事闹得那么难看，又来这出？”红拂。
“上次是降她婆婆的手段，这回倒像是真的，说是圣主要翻查历年老账，周家急着堵亏空，一时间急着用银子，偏三房那边刚被赵家掏空，这会儿哪有银子给她，只好往大房和咱们屋里来借。”芳如撇撇嘴，“以前连咱们家门都少进，这会儿倒是一口一个嫂子叫的甜。”那八姑奶奶看不上她们夫人的出身，先前对她们这边都是爱搭不理的，如今求到脸上了，倒是能作小服低。
红拂瞧瞧小七，这种事她们这些下人只能说些闲话解气，真正该如何处理，还是要主人家做主。
小七笑笑，没说借还是不借，其实李楚老早就跟她打过招呼，朝廷里正在翻查旧案，新主想拔掉一些老臣，把位子留给自己的心腹，周晏隆作为先帝的宠臣，恐怕早晚要办他的事。
对李家来说，周晏隆这颗棋子算是废了，不过鉴于他跟李家的姻亲关系，李家肯定不会让他退得太难看，借还是要借的，只是借之前，他至少要发挥点作用，否则枉费了李家在他身上花费的时间和金钱。
至于什么作用，李楚没说，只是交代她暂时应下来，同时还要摆明咱们家的难处。
小七悟出的结论就是——哭穷！
因此在李兮若开口借钱后，她先是说兄弟姊妹间本就该守望相助，这忙肯定要帮，只是后头联系到了大宛口一战，家里为了抚慰秦川军民花了不少银子，总之就是——我们很穷，但是我们会想办法卖血筹钱救周家的命。
做完这些后，小七突然觉得自己很虚伪，甚至有点猥琐。
大宛口一役他们的确是出了不少银子，可事后黑氏不但把钱还了他们，还多给了五千两作为安家之用……
白日里听芳如和红拂八卦之后，待晚上李楚回家时，小七便把这种自弃的想法说给他听。
李楚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如果觉着心里不安，你就想想大宛口那些战死的将士，周晏隆若是真心待我们，那个时候就该及早上书朝廷，言明国事大于权争，他是朝廷重臣，他的只言片语虽不能左右先帝，却可以给他施加压力。然而他的选择却是龟缩起来看戏，还不及万幕钧，人家都连夜派人从羊城送请战书来。”
他的一席话敲醒了小七，“嗯，你这么说我心里就畅快了，改明儿慢慢跟他家拖。”今儿一千两，明儿一千两的借。
接过他的衣服顺手搭在屏风上，转身要走，却被他一把拉到近前，下巴抵在他的胸前。
因国丧期要避讳，他们夫妻这段日子都是分房睡。他干脆连她的床都不沾，每日吃完晚饭，洗漱后自去前头书房睡，近三个月都是过得这种苦行僧的日子。
说实话，对于年轻小夫妻来说，这挺不人道的，尤其只有孤男寡女的时候，你不动歪心思，歪心思都会自己找上门，在你脑子里晃啊晃啊，左挥一拳，右踢一脚的向你挑衅。
最终李楚深吸一口气，坐进浴桶里。
小七也赶紧立正站好，继而收拢起屏风上的衣袍，转移话题道，“孙家的事打听清楚了，那姑娘的确偷偷跑出去过，不过不像外头传得那么没边，听说孙家原本为封那马术教头的嘴，给了他一笔钱，并派人把他送去了西北，谁知没半年他又跟着商队偷偷回来了，讹人不成，便到处乱说，祸害了孙家姑娘的名声。”从屏风后钻出一颗小脑袋，“孙家跟大姐说，愿意以倾家之产做嫁妆。还说，这事原也好办，只要咱们这边应了，他们就一纸状子将那马术教头告进衙门里，让他落了罪，姑娘的名声自然也能挽回。”
李楚冷哼一声，“给多少钱都不能搅和这种事。”
“我也是这么想，可总觉得大姐有点想法。也怪不得她多想，大姐夫家底本来就薄，这两年领了职位后，人情来往频繁，不但没存下银子，反倒搭进去不少。三个孩子里，只有老二是省心的，老大明安在婆家过得苦哈哈，时不时过来要些接济，如今还有长安的婚事花费，的确是捉襟见肘，我也想找机会帮一把，可大姐的脾气你也知道。”给多了还当是看不起她，“我也理解她的想法，她是在为长安的将来着想，长安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以后肯定是要入仕的，有孙家的家资当后盾，将来在官场上也不至于束手束脚。”官做得越大，结交的权贵越多，对应的花费就会越多，像他们府里，每年用来交际打点的银子少说也得七八千近一万，靠朝廷给的那点俸禄，怕是连西北风都喝不成。要不说自古权贵都是世家，没个几代积累，单凭个人，谁能在权力顶峰站住脚？
“开头就这么乱糟糟的，长安将来还要往上走，拖着这么个名声，好听么？这叫饮鸠止渴，让她趁早打消这个念头！”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李楚认为亲事必须了结！
小七把屏风上的衣服放好，又从衣橱里拿了身睡袍递来，“大姐一时糊涂，大姐夫却不糊涂。听说他前日去了一趟青州，想取回聘书，孙家死活不愿意，还说他这是仗势要逼死他们姑娘。”仗谁的势？自然是他这个身为郡公爷的亲舅舅了。
“给外甥仗一下又如何？”这等人家的女儿，娶回来也是祸害，瞧东府大房就知道，一个人惹出多少事来？
小七不无担心道，“这本来就是掉泥潭里，说不清的事，办的太急，反而会溅自己一身泥。闹到明面上，于长安也不好看，万一那个女孩想不开真做了傻事，这条人命不但要算到长安头上，还可能算到你头上。你如今正在起复之际，没多久就要去嘉州，何苦招惹这个麻烦？”
“……”她说得不无道理，眼下新主刚登基，正想手下这帮人给他挣个脸面，这个时候横生枝节岂不是在打新主的脸？“你看着办吧，另外——长安的亲事，你也帮着看一下，大姐接触的人少。”找的亲家实在上不得台面。
“啊？又要做媒？”上回为了心安的亲事，她差点没长出白头发，又来一个？
“恒哥儿他们的媳妇将来都要你来找，当是提前试试手。”选完女婿，选儿媳，反正这两样他们迟早要经历。

第71章 七十一 回娘家
因大房梅氏一句话，劳累西府折腾了一个多月，与孙家再三商谈之后，最终在陶家的帮助下，那马术教头道出了“实情”，孙家小姐逃家均系谣言，皆是雇佣费用没谈好引起的“误会”，算是给了孙家小姐一条生路。
未免横生枝节，两家解聘时特意请了一位中间人作证。
等一切完成回复李宅时，已进了九月。
一场大雨后，京城一夜入秋。
因先帝薨逝，新主下令暂停三年科考，李鸿若夫妇觉得时间太长，想趁这个时间让长安多接触一些人和事，便找李楚聊了聊。
李楚觉得凭他举人的身份本也可以入仕，可到底起点太低，与其在外头瞎混，不如留在他身边，平时帮他处理一些文书上的来往，接触的人和事也多，比较能得到历练。
李楚特地把外甥找去书房深谈了一次，并告诉他，在他身边做事须得端正心态，既是他亲外甥，自当更加严苛。
小家伙知道这个机会来之不易，都是父母放下脸求来的，自然不敢怠慢，跟舅舅谈完话，就回去自己的小院里收拾行李，去跟那帮文书大相公们住到了一块儿。
“长安这孩子一向懂事，用得着让他搬去大相公们那个院里？”小七把书桌旁的茶几收拾干净，将食盒里的饭菜摆上去。
“在其位谋其职，他将来入朝为官，若是分到了穷乡僻壤，吃住不得心，难道还能不去？”他当年刚入伍时，在一顶破帐篷里趴了半年，出来是做事的，不是当大少爷的。
“……”为恒哥儿和轩哥儿的将来捏把汗，有这么一个爹，以后怕是有的受罪了，“这些道理我都懂，这不是担心大姐和姨奶奶舍不得么？”得知长安搬去跟大相公们同住，老姨奶奶往她院里跑了好几趟，老人年纪大了，看不得外孙受罪。
“既把孩子交给我，就由不得她们再说三道四，若来找你，只管听着，实在不行让她们直接来找我。”不摔不打怎么成材？恒哥儿他们将来也是一个道理，正好让这丫头见识见识，省得到时候跟他耍赖。
“莫非这是在杀鸡儆猴，做给我看得？”歪头瞅他。
“……”她能看懂就好。
一本正经叹口气，“看来不能在家里晃荡了，你怕是也开始嫌我们了。”把筷子摆好，“正巧吴家过几日启程回榆州，我也跟着一道回去。”
李楚拿笔的手微微一顿，“不是说国丧之后我送你们去？”
“国丧之后要准备举家迁往嘉城，我算了算，时间实在不够。正巧吴家要回去，跟他们一道也能相互有个照应，况且这会儿到先帝下葬，还有近两个月，也能在那儿多住些日子。”反正他忙得要死，是没法子陪她们去的。
放下笔，“打算住多久？”
小七掰手指算算要见的人，以及要做的事，“我来你们家也五年多了，一趟娘家都没回，怎么着也得住上一个月。”
一个月……加上来回路上，至少得两个月，“这么一算，怕是赶不上先帝下葬。”
“先帝遗诏，国中连年征战，丧葬事宜一律从简，一应命妇只需参与大殓之仪，咱们家能跟去皇陵的只有大伯母，只需准备好一应纸扎、冥钱跟在送葬队后便可，这些日子我连路祭的事都跟谢管家商量好了。也问过大伯母，就算到时赶不回来，应该也无妨。”皇帝家都说了，不许大肆铺张，哪家敢不听？
“……”没错，送葬事宜从简一事，他也是支持者，的确不需要她跟着去皇陵，“能赶回来就尽量赶回来吧，也是一份拳拳之心，不是还有路祭么？”
“这个人怎么傻了？前儿刚跟我说送葬路线走的是渭水河南岸，咱们家要在乌衣巷外设路祭，大哥哥是主祭人，女眷不方便参与，怎么今天又改口了？”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随你吧。”不知怎地，突然有些恼羞成怒。
这一恼就是好几日没回家吃饭——听说一直在宫里帮忙整理四方军务文书。
小七让谢济堂送过几次衣裳和点心过去。
一直到初十启程之日，他才着急忙火的赶回来。
这趟回榆州因路途遥远，只带了恒哥儿，轩哥儿留在家里——反正最让人不放心的梅婉玉已经送走，有王嬷嬷和红拂两个，小七也算放心。
——红拂生产完没多久，实在不适合长途跋涉。
当着吴家人的面，李楚也不方便说什么，只在妻儿上车时，过来交代几句路上的安全事项——始终没过问她的归期。
******
这次离京仍旧是顺着当年进京城时那条官道，风景依旧，只是心态大相径庭，来时是个心中忐忑却又不甘心的十六岁女孩，回时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来时只有一辆小马车并一辆拉货的小车，回时却是一排十几两的马车——这些东西她拿的并不触手，自掌家以来，她帮李宅赚得何止一点半点？东府大伯母还觉得她带的有点寒碜了。
再次望见榆州城门时，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这里也算是小七的第二故乡，承载了她七八年的时光，这里教会了她怎么在这个世界生存，有她最初的朋友和亲人。
元壬和青薇为了迎他们，一直等在城外的十里长亭。
离开羊城时，恒哥儿尚不记事，对舅舅完全没有印象，所以元壬抱起他又亲又哄时，小家伙蹙眉看着，小七在心里翻个白眼，心说怎么越大越像他那个无聊的爹？连表情都一样！
小七的下榻处在吴宅，吴家专门打扫了一处干净院子让她们母子和一众仆侍入住。
次日，吴宅举行了盛大宴席，今时不同往日，小七早已从众星捧月的星变成了众星捧月的月，说没有虚荣心是假的，但虚荣过后又有些伤感，大家待她除了小心就是尊重，再没有当年的亲切和毫无顾忌，总觉着和众人之间隔了一条无法逾越的横沟。
在回到榆州的前几日，络绎不绝的有人来拜访她，都是榆州官绅家的女眷。开始时，小七还能镇定心神，好生应付，越到后头越没耐心，好不容易捱了几日，与吴家老太太打了招呼，带着恒哥儿躲去了元壬的住处。
元壬的住处在榆州东南角，是兄妹俩幼年时的旧居，后被叔叔卖出去，元壬又买了回来，并在此基础上扩充了两进。
下车头一眼，小七就喜欢上了这个地方，这不正是她当年心目中的理想居所么？
一栋敦实的院子，房前种着满地的花果菜蔬，推开门——春天满眼绿，夏天万紫千红，秋天果实累累，冬天冰天雪地，白日里天高云淡，夜晚则遥对着城门上的灯火，神仙般的享受。
“知道你喜欢木香花，你哥哥亲手种了几株，并搭了架子，今年开了好些，可惜这会儿都谢了。”青薇指着不远处的花枝道。
“谢了也无妨，你嫂子做了好些香粉，回头都给你带走。”因为妹子、外甥来家里，元壬兴奋的手足无措。
小七看着他这样，鼻子不禁有些发酸，“哥，咱家还有腊肉么？特别想吃小时候你给我做得那个菜。”没去吴宅之前，他们兄妹过了一阵相当艰难的日子，特别小婶子改嫁之后的那个新年，家里只剩下半坛糙米和一小块巴掌大的腊肉，除夕之夜他俩就是靠那块巴掌大的腊肉度过的，当时觉得真是好吃。
“有，多着呢，你哥从那会儿落下的毛病，总是让多做些腊肉放着。”青薇忙招呼婆子午饭多炒些腊肉。
元壬担心婆子做的不好吃，卷袖子自己去了。
小七看着外头的菜园子长得好，便央着青薇带她去。
于是两人换了身粗布衣裳，围上围裙，领着三个小跟屁虫，一前一后逛菜园子去。
恒哥儿跟两个表姐弟不熟悉，一开始不怎么聊天，进了菜园子没多久就玩到了一块堆，在田间菜畦里四下疯跑。
元壬收拾完腊肉，搬出个大木盆，边傻笑的望着田间的妹子和孩子们，边收拾盆里的鱼——今天他打算自己亲自下厨做菜，因为妹妹喜欢吃。
以后的日子，小七多半都是在元壬这边度过的，早起领着三个孩子读书，读完就到外头的田埂上转一圈，或拔根萝卜，或捉只大青虫，要么就是看着他们追着大公鸡四下跑。中午时，元壬从衙门回来，路过菜市买上一大堆新鲜的鱼肉，一家人或剁馅儿做包子、捏混沌，或摊肉饼子，午后等孩子们都睡去了，她就跟青薇窝在榻子上边做针线，边聊八卦。
不知不觉间，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虽说榆州入冬晚，但进了十月后，天气也渐渐变得寒凉起来。
原打算月中启程回去，因一场初雪又让小七改了主意，给京城去了封信，让谢济堂好好看着路祭的事。
如此这般又捱到了第二场雪，想着再不回去就有点过分了，因而跟元壬提出要回去。
元壬让她等几日，等他把东西收拾齐全了再走。
雪走走停停，这日一大早，梳洗过后，因见外头又下起了雪，想着田边有株红梅昨日刚打起花骨朵，小七便披上斗篷直往外头来，果见红梅花在雪中傲然绽放，煞是好看。
正想折一枝回去插瓶，手刚伸到枝上，忽闻远处踢踢踏踏一阵马蹄声，回头望，只见七八匹高头大马正沿着田间小道一路往这边来。
周围的田宅都已经被元壬买下，按说不该有人进来才是……
李楚远远就瞧见了梅树下的妻子，没有往大门口去，而是直接拉马来到她跟前——
在娘家一住就是两个月，他不催，她居然真就这么安心住下了！
她在家时不觉得，人走了才感觉家里空落落的，若非还有个轩哥儿，他都懒得回去，反正回去也是一个人吃，一个人睡，做什么都觉无聊，一等就是两个月，耐性早被磨光了，参加完皇陵下葬仪式后，路过临渠时，因想着离榆州也不远，就顺道拐了过来，正好带她们母子回去。
“你怎么来了？不是跟去皇陵了？”小七微张着小嘴，下意识指一下东北方——皇陵的方向。
只听马背上的人低沉道，“今日是十一月十二。”下葬仪式早就过了。
……
空气中一阵死寂。
“我哥一早起来做了疙瘩汤，天这么冷，进去喝一碗暖暖身子？”知道他肯定是在嫌她回娘家待太久，不想正面跟他对杠，笑靥如花的试着征询他的意见。
“……”滑溜的跟条鱼似的，简直让人没法找茬，于是李楚只得闷闷的跳下马，任由她拽着自己袖子回家。
一边被她拽着，一边听她念叨周围都种了些什么花，什么树，春天怎么样，秋天怎么样？看得出她很喜欢这个地方，因想着这是她的出生之处，便多看了几眼，没有什么特别的风景，却看着亲切，大约是因为有她的缘故吧？
李楚的到来着实吓坏了元壬一家，家里的气氛立时变得安静又拘谨，这让小七十分郁闷，不管她怎么带动气氛，依旧没多大变化，最后只能任由他去了。
吴家很快得知他来榆州的消息，大房没人在家，二房父子匆匆过来作陪，不过一上午的时间，榆州大小官员、名士纷纷下帖，想与他见面。
如今的他虽官职不高，却是新主的新贵，能够直达天听的人物，即便与他只有一面之缘，也是个脸面。
他请吴家传话出去，此次来榆州仅是顺道接妻儿回京，乃是私事，不便声张。
可外头的人可不管你是公事还是私事，就是要见你这个人，你不见无所谓，人家可以给吴家下帖子嘛，于是一时间，来吴宅拜访的客人络绎不绝，甚至吴元壬处都是门庭若市，搞得两边不得不疲于应付。
怎么办？赶紧回去吧！
两天后，李楚便心情愉悦地领着老婆孩子打马回京。
出了榆州后，小七隔着窗纱最后望一眼榆州的城门，深深叹口气后，回头觑一眼正倚在被褥里跟儿子玩九连环的某人，“来就来，你亮什么腰牌？”若非他进城时亮了宫里给的腰牌，谁会知道他来了？
李楚不以为然道，“到城门口时，天还没亮，正门没开，想进来自然要亮腰牌。”他又不傻，有捷径自然要走捷径。
“瞧你就是故意的。”故意催着她回去。
“……”随她怎么说，反正他的目的达到就行，抱过儿子亲一口，“圣主下旨了，让我年后去接管嘉州防务，嘉州离这边近，将来你想回来也方便。”
把手炉挪到腿上，“这几天闲下来我也在想去嘉州的事，你这一去，说不准什么时候回来，嬷嬷和两位老姨奶奶的年纪都大了，要不要带她们一道过去？”
李楚把儿子安放在膝上，想了想，“还是算了吧，我去那边多半也就是个过渡，最多三五年的事儿，迟早还是要回北边的，有大伯母在京城，不怕没人照应。”
“……既然如此，那我和恒哥儿他们也留下来吧？反正你也不会在嘉州长待。”故意拿话揶揄他。
他也知道她是故意的，哼笑一下，“你到不怕院里再多出个人？”
“国丧期纳妾？”虽说国丧期明文规定了只有三十六日，但真正实施下来，哪个不要命的敢在三年内纳妾、娶妻？连新主都下旨三年内停止选秀，下边人还敢不从？
“……”行，在这儿算计他呢，伸手捏一指她的下巴。
她趁机靠上他的肩，额头贴在他的下巴上，感受着胡茬带来的微微刺痒，心里想着这个世界也挺好。

第72章 七十二 花开花落有见时
嘉州是个物质匮乏，且极度偏僻的地方，饶是再有心理准备，刚到的那半年小七也很不习惯。
找男人哭诉？那不存在，就算你想，也找不见他人，人家是出来做事的，不是陪你打情骂俏的。当然，生理需求他还是会来找你解决，夫妻嘛！
所以婚姻的最终目的是什么？成为公主？成为女帝？都不是。说到底，其实就是搭伴活下去。
会委屈么？当然会，嫁给谁都会，甚至不嫁也会，人生的主旨就是委屈和艰难并存，否则靠什么动力活下去？
红拂没有跟他们过去嘉州，而是留在京城帮忙看着家里，王嬷嬷的年纪渐渐大了，精力越发不济，实在没法照顾到这么大一个家，正好谢济堂要留守京城，小七就放红拂留了下来，也算让他们夫妻能够团员。
红拂每隔半年会来嘉州住上一阵儿，京城里的大小事都是从她口里得知的。
比如马溪莲第三胎终于生了个男孩，比如万文秀跟她那个不醒事的大姑子闹掰了，两家连门都不上了。再比如梅家在新一轮的秦川内斗中失了势，不知怎地又搭上了西都魏家，有两三个子弟去年从西北入仕，原先嫁给商户为妻的梅婉玉，也突然成了西都魏家的妾侍，总之很乱。
赵厢绮倒是结果还不错，听从了小七临走前的建议，直等国丧期过了才正式嫁给那名青州小吏，上回进京帮她弟弟打理婚事时还带了礼物去家里，跟王嬷嬷和红拂坐了坐。说是那人对她还不错，虽然前程看上去不怎么锦绣，好在家中还算富裕，日子过得也算富足。
再就是东府那堆姨娘，特别是大房的，自梅氏被送去桃谷后，原先由她提上来的那两个妾室，都由黑氏做主，陆续放了出去，如今只剩下樊姨娘和最先的一位通房，大爷对此没有任何异议。
三房也放出去一位，就是先前被小七和李楚听墙角那个，只留下了一个姓凤的姨娘，这么一清洗，东府明显安静多了。
小七走后，吴少君也来过家里两趟，多半是去东府饮宴，顺道去西府跟王嬷嬷坐坐。她家那位兰姨娘依旧时常作幺，吴少君便故意由着她，久而久之把莫长孟作烦了，不顾她婆母的反对，直接把人送回了长宁，据说还把管家之事都交给了少君。她婆母闹了两番，皆被莫长孟挡了回去，好在她先前听了小七的劝，跟主家几位奶奶相处不错，那边帮她说了几句好话，她那婆母才算安静下来，如今众女之中数她过得最得意。
“青莲今年夏天时让人带信来，说她男人冬月会到京里办事，到时她们娘俩也一块上来，算算日子，咱们那会儿也该到京城了，正好能见着。”红拂拿靠枕垫在小七腰后，怕车子太颠簸，她靠着不舒服。
小七从车窗里最后看一眼嘉州的城门，心说又过了一站，从羊城到秦川，加上如今的嘉州，再到下一站，他的人生就像一场游戏，一关一关的打过去，她也不得不跟着一关一关的住过去，从进了他们家似乎就一直奔波在途中，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消停，“青莲过得怎么样？”
红拂抿嘴一笑，“她跟您差不多的性子，到哪儿会过不好？”
“听你这话，我倒像是个傻子，有吃有喝，什么都不在意。”把脸贴在靠枕上，脑袋随着马车的颠簸微微摇晃着。
“您不是么？”当年被送来李宅的第一晚就是她伺候她的，先是坐在床上闷闷的不吱声，看上去像是很难受，王嬷嬷让人送来一桌子菜，她以为她会吃不下，结果动筷子吃了两口后，眼神立时就变了，“还记得您来李家说得头一句话是什么？”
小七笑着闭上眼，摇摇头，不知是记不起来，还是不愿回想。
“您说‘这菜好吃是好吃，就是差了点辣味’。”说到最后，红拂笑出了声。
小七也跟着她一道哼哼地笑出来，“那菜的确是欠了点辣味。”她还记得那道菜是豆腐，味道很像她在另一个世界常吃得，除了没有辣味，也许是那道菜的缘故，让她没有那么排斥他的家，连带那个做菜的厨娘，她也一直用到今天。
拍拍身边的空位，示意红拂躺过去。
红拂迟疑一下，还是俯身躺倒了她身边，两人并排躺在宽敞的马车上，望着车厢顶的横梁。
“有时想想，我该庆幸自己的运气，碰到的是你们这些心存善念的人。”元壬，吴家老太爷、老太太，吴少君，红拂、青薇、青莲，甚至王嬷嬷，虽然各有私心，但都不曾恶待她。
“什么人看什么事，这跟旁人无关。您是善的，自然看得都是善的一面，有些人就喜欢看恶的。”像梅氏一家，老的只教会小的看恶的一面，就算有人真心待她们，她们也会觉得别人是别有用心，所以梅家的孩子才成了那种结果。
“我竟不知你参悟得这么透了？”小七对红拂的话大加赞赏。
“这些都是云陆他爹说得。”红拂不无自豪道。
“行，知道你们家爷们境界高。”小七笑道，继而想起了嫁回秦川的梅香，“梅香怎么样了？”
“去年听说生了孩子，后头就没消息了，她嫁的是表亲，您又添了那么多嫁妆，应该不会太差。”红拂想想，“对了，我离京之前，听人说大房奶奶的身体越发不好了，也不知能不能撑到大姐儿出门子。”
对大房梅氏，小七并没什么特别的恨，也没有特别的同情，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她当年得势时也把别人祸害的不轻，手里还沾着好几条人命呢，“不愧大哥哥那么疼爱樊姨娘，樊姨娘始终没有对梅氏落井下石。”樊姨娘真想动梅氏，也是能做到船过无痕的，只是那么一来就过于明显了。李家都是聪明人，在聪明人面前尽量不要班门弄斧，这一点小七清楚，樊姨娘也清楚，所以她俩才能走到今日这个地步，人，贵不在聪明与否，但一定要有自知之明。
“这几年大太太对樊姨娘也越发倚重，很多场合都带着她，她膝下又有三个儿子，扶正不过是早晚的事。”红拂评价道。
小七哼哼的笑出声，红拂问她笑什么，她道，“难怪京城都传李家男人专宠妾侍，你瞧这一个个的。”樊姨娘算一个，她算一个，都是从姨娘被扶正的，也难怪别人会传这种闲话。
“这有什么，京城哪家没有这样的事。”红拂不以为然，“对了，来嘉州前，吴家姑奶奶来了家里一趟，说是之前去庄王府给刘妃贺寿时，遇上了梅婉玉。”
梅婉玉？“不是说她又改嫁去了西都？”
“听说她男人如今在京城御林军任职。”红拂道。
小七翻个身，脸朝红拂这边，在嘉州三年都快待傻了，急需这种八卦让大脑转动一下。
“她是去年改嫁的西都，原先那家，据说男人对她也不错，只是不知怎地，她非要撺掇男人从军，正巧梅家在西北得了点势，那人就花钱在买了个缺，结果刚过去就碰上戎狄犯边，伤了一条腿，下半辈子只能靠拐棍走路，那家婆母气的去找梅家说理，也不知谁从中说合的，最后两家和离了，后头她就去了西都。如今这个男人就是在西都委身的，家里主母是个要强的，两口子关系不好，她从中得了利，如今得宠的很。听说男人还单独给她分了处院子，不用她去大房身边伺候，气的那家主母见人就诉苦，说秦川的梅家女人没一个好东西，好死不死的，这话传到东府大姐儿的耳朵里，她娘到底是梅家人，气的大姐儿哭了好几日。大太太也相当气愤，勒令不许梅家人再来家里。”红拂絮絮叨叨的把跟梅婉玉有关的事串在了一块儿。
“这些都是少君打听来的？”小七问道。
“姑奶奶是这么说的，还让我跟你说，等回到京城，千万躲着点那家人，别一块跟着丢人，那家现如今都成京城的笑话了。”红拂道。
“梅家这几个姑娘，真是让梅老太太给祸害了，明明个个都貌美如花，心思敏捷，偏不走正路。”依梅婉玉的头脑，好好收拾一下心性，可能在掌家这事上比她都出色，偏要往歧路上走。
“可不是，像是东府大房奶奶，到底是大爷明媒正娶的，她但凡是个好的，有大太太做主，樊姨娘再狐媚也越不过她去，何苦落得这个下场，听说如今还影响了女儿的名声，外头都在传她怎么拿婆家的东西贴娘家，当年又是如何对待妾侍。大姐儿再过一年就出门子了，二姐儿的婚事却悬在那儿，听说大太太亲自找娘家去说合，想把二姐儿嫁去黑家。”红拂。
“……”这个梅氏，真是该怎么说她。
梅家的事到此为止，二女又聊起了孩子的事。
******
李楚一行九月底从嘉州出发，十月底终于到了京城。
恰逢东府老太爷过大寿，圣主赐了不少好东西，京城有头有脸的都纷纷送上贺礼，送礼的队伍甚至一度排出了乌衣巷。
寿宴当日的一大早，小七便过去东府帮忙。
酒宴的事肯定不需要她安排，她的人物就是陪陪客人，像高夫人，刘妃，万夫人都跟她熟悉，黑氏便让她陪着在内院说说话。
按京城的习俗，酒宴设在晚间，半下午时，林妈妈派人来传话给小七，说是榆州吴家的寿礼也到了，这次来送礼的是吴家骏和元壬，李楚已经见过了，让小七去帮着安排一下他们的下榻处。
小七去见了哥哥和吴家骏，将他们安排在前头的空院子里，并说好次日在西府一家吃个饭，简单聊了几句后，李楚派人来请兄弟俩，说有几个人要给他们引见一下，兄弟俩赶紧整理衣冠去往东府。
小七则拐去松柏院看了看王嬷嬷，自打入了冬，老太太的身体就一直不太好，这几天越发不爱进食。
昨天早上李楚亲自看着，才吃了半碗细粥，午饭和晚饭也只进了些汤水。今天中午好不容易说是想吃山药丸子，因怕炸的油水太大，小七特地让厨娘蒸了一碗山药丸子，看着她吃了多半碗。瞧着胃口像是上来了，李楚忙，顾不上让小七多照看着。
小七到松柏院时，老太太的孙媳正扶着老人在院里遛弯，瞧着脸上像是有了点血色，精神头也上来了，便上去陪着她聊了一阵儿，并安排了晚上的膳食。老人知道东府那边事忙，催着她赶紧回去办正事要紧。
待小七一出门，老太太的孙媳对老太太笑道，“祖母好福气，瞧这家男女主人是真把您当成了自家亲人。”
老太太嘴里说着自己不够格，心下却还是骄傲的，自己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孩子，到底不是那等忘恩负义之辈，“这丫头刚进门时，因觉得她长相太出挑，怕是个不省心的，祸害了我们哥儿，没少挑她的毛病，如今看来，吴家到是没送错人。”
******
按下王嬷嬷这边不表，且说小七出了院子，领着芳如和芳绢一路往东府去，在通往东府的角门口，正好遇上李楚。
刘太医的孙子今天也过来贺寿，顺便把给小七和王嬷嬷配的药也一并带来，因身边的小厮都派去帮忙搬寿礼，李楚只好自己先拿过来。
小七交代芳绢把药拿回去，两口子一道返回东府，就在这个过程，夫妻俩碰到了一个熟人——梅婉玉，已经成了魏家妾侍的梅婉玉。
场面谈不上尴尬，却十分冷场。
在魏家那位主母的“诉说”下，如今京城内眷中，谁人不知这个被李家送出去，三次改嫁到魏家的小妾梅氏？
李楚大约是故事里头最冤枉的一个，连根手指都没碰她，媳妇还差点被害得一尸两命，如今竟要被编排到这种闲话里，再看到她，自然没什么好脸色，准确的说是连看都没看她一眼，拂袖而去。
在李楚经过时，梅婉玉微微屈膝行礼。
李楚一走，只剩下小七和梅婉玉面对面。
小七对她改嫁的事原本只有感概，回京听说了很多流言蜚语后，又有点生气，外头流传的那些荤话实在不堪入耳，什么李、魏两家几十年王不见王，如今终于成了“姻亲”。
无端成了别人嘴里的谈资，莫说一本正经的李楚，就是一向想得开的小七都觉得憋屈。
因此她不想理会这个女人，更不愿跟她同时出现在公众场合，转身想往樊姨娘处先坐坐——樊姨娘有孕在身，黑氏没让她出来招待客人。
“夫人这是惧了外头的流言？”见小七转身要走，梅婉玉拿话挡了她的去路。
小七顿一下后，缓缓转过头，看向那个女人，上下打量她一眼，早已不见了昔日一直素白的装扮，取而代之的是一身锦绣，满头珠翠，大约是她如今的夫君喜欢这种装扮吧？“你到不嫌累。”一语双关。
“与夫人比，我的确算是清闲的。”能从妾侍成为西府的当家主母，恐怕她比她更累，“因为夫人一席话，梅家落得如此境地，想必夫人应该解气了吧？”梅家的落败就是从那年恒哥儿丢失的事开始的，她一招栽赃陷害，让梅家失去了李宅的信任，不但解决了她和大堂姐，还葬送了整个梅家，的确是好手段。
小七勾唇笑笑，看来她这次回来是“复仇”的，“倒因为果，你们梅家在邪说歪理这方面果然是独树一帜。”放她回梅家，不追究她对她做得事，原本是为了息事宁人，结果人家不但不感激，反而还觉得自己没错，看来她这好人是白当了。
匆匆一面，短短两句对白，忽然让小七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人是同情不得的。

第73章 七十三 绯闻
梅婉玉的男人叫魏贺楠，魏贺楠是魏寮的堂叔，魏寮跟李楚是太学的同窗，二人同年入学，同年入仕，同是各自家族栽培的对象之一，属于那种惺惺相惜的竞争关系。
所以严格意义上讲，魏贺楠要比李楚长一辈。年纪倒也不算大，四十一二岁，膝下二子三女，皆是发妻刘氏所生，原本家中还有一妾，后因他长期在军中任职，妾侍便被妻子打发了出去。
梅婉玉委身于他，据说是梅家一个堂兄做得媒，当时是因为魏贺楠酒后吐真言，嫌家里的妻子实在管得太严，原本那个小妾，入门三年，他连见都没能见上几面，平时伺候他的也都是些婆子，稍微年轻点的媳妇都没有。在家里时，偶尔让丫头帮忙倒个水，妻子都得打那倒水的丫头一顿，天长日久，不但他觉得没意思，下边人也得吓得不敢靠近他。
梅家那位堂兄就趁机撺掇了几句，既如此，何不娶一房外室？反正他也是常年不在家，外头总要有个人伺候起居，正巧他有一个远房堂妹，因受不住丈夫的常年打骂，在娘家的支持下和离了，年纪在二十出头，为人温柔可人，样貌才学都上佳。
在酒精的催化，以及长年憋屈不得发的心理下，魏贺楠便应了这个馊主意。
酒醒之后，他应该也是后悔的，因为很长一段时间没再出军营，也没去见那个外室，直到某个雨夜，因躲雨回去了一趟……
从此之后，梅婉玉便成了魏贺楠的外室。
不知是梅婉玉的美貌折服了他，还是她解语花般的温柔性情温暖了他，亦或长期被妻子管得太严造成的逆反心理，总之这个人到中年、魏家响当当的汉子是再难离开这个外室了，调任后一直将她带在身边，甚至最后还将她带回了家里。
妻子的反对不可为不坚决，甚至可以说是惊天动地，但魏贺楠顶住了，用他钢铁般的意志为柔弱的梅婉玉撑起了一片小天地，此后的日子也一直住在她屋里。
刘氏几次三番闹上门去，动辄一顿毒打。
最后的结果就是魏贺楠给梅婉玉单独分派了一方院子，并单独安排下人管理，不与大房来往。
刘氏去找婆婆做主，婆婆也教训了魏贺楠，然而一方面刘氏强名在外，梅婉玉也的确找不到错处，另一方面，儿大不由娘，到了魏贺楠这个年纪，又有官位在身，对于母亲的话早已只是听听而已。至于魏家主宅，正事都忙不过来，哪有空管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更别提儿女了，哪个儿女有胆敢去指摘父亲？！
要强了半辈子的刘氏终于无力的发现，除了谴责，她对那只狐狸精一点法子也没有。唯一能让自己舒服的途径就是诉苦，没完没了地向所有人诉苦。
结果就是，魏贺楠调职后，以最快的速度在京城”声名鹊起”。
不但如此，还牵连了李楚，据说这梅婉玉曾是李宅的妾侍，随着李楚从嘉州归来，各种“秘闻”也随之甚嚣尘上。
每个人的生活都不易，为了让自己看上去更幸福些，只能用别人的不如意来衬托，如此才会有“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个说法。
以上就是吴少君为小七收集的梅婉玉在魏家的崛起过程，有些事是听别人传的，有些是正面听刘氏自己说得——有两次茶话会她没躲开，被刘氏捉了个正着，知道她是李宅主母的堂姐，像是找到了组织一样，什么私密话都敢跟她说。吓得吴少君每回出席这种场合都得先打听刘氏会不会去。
未免小七被人看笑话，吴少君再三叮嘱，以后尽量躲开那个魏刘氏，省的让外头人看笑话。
可很多时候，躲解决不了问题。
******
腊月里，莫宅因袭爵一事大宴宾客，特意下了帖子给李家，请李老太爷亲往赴宴，因老爷子身体欠佳，便让儿子带着几个孙子前往祝贺。
女眷这边，梅氏在秦川“养病”，黑氏便带着赵氏和小七前去赴宴。
很不幸，小七在宴会上被魏刘氏给逮到，众目睽睽之下，人家过来打招呼，没理由不应答，最终，二人寻了个僻静的亭子坐到一块儿。
魏刘氏四十出头的年纪，眉目稍锐，脸颊微削，样貌算得上清秀，衣着与她的年纪比，稍显艳丽。小七着重看了一眼她头上的发饰，点翠步摇、镶珠点翠钿儿，发髻侧首还簪着两朵金累丝的牡丹花。这让小七联想到了前日见梅婉玉时，她的打扮——一个男人的两个女人同是一种打扮，那男人的审美可见一斑。
听说那魏贺楠是妾室所生，自小养在乡野，至十四五岁时才得以认祖归宗，所受的教养肯定比不上其他同宗子弟，也就难怪喜好会这么不同。
一个从小受苦，好不容易得志的中年男人，其要抒发的不平和愤怒会比年轻人更加澎湃。
这一次，梅家倒是选对了人。
就在小七打量、思索的时候，魏刘氏也在打量她。
只见这李宅的西府主母，上身着缕金牡丹的月白缎窄袄，下身着宝蓝折裙，头上饰物不多，只一支凤头钗，并一只蓝宝石发扣，眉目如画，笑容可掬。无论模样还是身段，都比梅家那个狐狸精受看，难怪能挤掉那只狐狸精被扶正。
二人寒暄几句后，魏刘氏很快将话题带到了梅婉玉身上，开头很委婉，越到后头越收不住情绪，连一些闺房的私密话都说了出来。
小七起先还能维持着端庄的笑容，后头渐渐收拢了笑容，端起一旁的茶碗饮茶，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隔着半挂的竹帘，只见亭子里茶雾缭绕，二女在桌前对坐，一个口沫横飞，一个娴静的低头饮茶。
亭子外不远处的厅里，几撮人隔着窗纱时不时观察着亭子里二人的模样。
“这李宅的小妇人到是有几分定力，那魏刘氏说了这么久，她也忍得下。”贵妇甲道。
“一个赢了的，听一个输的诉苦，肯定得意啊。”贵妇乙如此回道。
贵妇丙兴奋地凑过来，“刚我下车时，瞧着魏家那个小妾今天也来了。”
“呦，这种场合怎么把她带来？魏大人这是成心给夫人难看嘛！”贵妇甲嘴上嫌弃，神情却显得兴奋不已。
“听说前日里，刘家的小舅子去他们府里闹了一场，估计是关系闹僵了，故意给刘家难看呢。”一个不知名的贵妇丁挤进人堆里，爆出最新的戏码，顺利拉近了和一众贵妇的关系。
几个人聚在一堆儿，像咬食的鱼苗似的，戚戚索索的聊着。
而这厢，小七把茶碗放下，望一眼亭外的风景，回头打断对面的滔滔不绝，“听说贵府的长公子人品才学都是上佳，今年还进了太学，不知定的哪家姑娘？”能进太学的子弟，一般都是贵族大家中比较优秀的子弟，至少各个家族认为他们是优秀的，才会托关系送进去。初进时大多都在十五六岁的年纪，这个时代的人成婚早，这个年纪即便不成婚，也多半都定了人家。
魏刘氏愣一下，“他……年纪还小，慢慢找。”在西都时一直挺着没说亲，就是想在京城找户好人家，可如今都进京快一年了，也看上了几家姑娘，托媒人去说过，不知什么原因，人家都给推了。
小七笑笑，“京城里贵人多，出身好，性情好的女孩儿也多，的确该仔细挑挑。”
魏刘氏挺挺胸，这辈子唯一让她骄傲的就是生了这么个聪明懂事的儿子，十多岁时就被主家看好，接去了家学，儿媳人选她自然要好好挑，“我们家是再容不得那等狐媚子进门的。”
小七看一眼隔壁窗子里频频往这边偷瞄的贵妇们，“京城里的大家闺秀，自然不会有那等品行。”视线转向手里的茶碗，“俗话说得好，竹门对竹门，木门对木门，贵府公子出身贵重，人品才学都是上佳，原该得到佳偶良配才是，只是——”看向魏刘氏，“近来京城各种风言风语，怕是夫人应该也知晓一二，此等名声在外，哪家门里愿意把女儿嫁过来？”
“……”魏刘氏哑然，安静了一会儿后，突然开始啜泣，再次责备起丈夫，随即又咒骂起梅婉玉，那小贱人不但让她在外面丢了人，还带累了她孩子的姻缘。
小七在心里叹口气，心说跟这种人聊天真费劲，“我年轻，也没经过事儿，但是论道理还是懂一些的，正所谓家丑不可外扬。虽然有些事并非自己惹出来的，但适当的隐瞒还是必要的，尤其京城里人多嘴杂，没影儿的事都能传成一场大戏。所以家里的事还是关起门解决比较好，免得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她家男人才是最倒霉的，莫名其妙被人指指点点。
说到这儿，魏刘氏终于理解了小七的意思，这是在让她忌口么？“你是不知道，再不说出来，我都快憋死了！”
“这就要看夫人的选择了，你的冤屈和儿女的姻缘，孰轻孰重？”虽然她自己遇到这种事也未必能处理好，但绝不会像这个魏刘氏，害人害己。
“自然是孩子重要，只是……”她就是憋不下这口气，丈夫出身不好，这些年一直仰仗自己娘家，如今他发达了，用不上刘家了，对她弃如敝履。这个苦让她闷不吭声的自己吞？没门！她不好过，他们也别想好过！
“夫人出身西都权重之家，膝下子女也陆续成材，以夫人今时今日的地位，只要没什么重大错处，又有谁能奈何夫人？”夫妻之间首谈感情，没了感情那就只能看利害关系了，论年纪和样貌，魏刘氏不能跟梅婉玉相提并论，但若论娘家势力和在西都的人脉，魏刘氏绝对碾压梅婉玉不知凡几，“夫人是参天大树，何苦跟一片无根的浮萍争奇斗艳？”看问题一定要看本质，而解决问题却是两害相权取其轻，这就是当年她为什么会劝李楚让梅、赵二人进门的原因，皆是情势所逼，不得不为之。
李、魏这些人家的婚姻，早就不是单纯的婚姻，而是无数权力和欲望短兵相接的战场。因此，处理起来也不能当普通夫妻那么处置。
亭子里依然茶香袅袅，只是这时再没有了唠叨和诉说声。
小七不确定对方有没有把她的话听进去，随她吧。
若非这事牵扯着丈夫的名声，她是决计不会多说一个字的。
******
傍晚时分，李楚和莫长孟一同在二门外等着接吴氏姊妹。
二人正聊着嘉州的风土人情，以及莫长孟出使南越国时遇到的趣事，忽听身后有人唤了声“仲生”，回头时就见魏寮正引着魏贺楠过来。
二人走近才发现原来李楚也在，只是刚在远处，被松柏挡住了视线。
看到李楚，魏寮下意识瞅了瞅身旁的堂叔，没好意思开口给两边做介绍，只简单跟李楚打了声招呼。
这时，小七和吴少君说笑着出门，身后跟了一众丫头、媳妇子。二女并不认得魏寮和魏贺楠，加上他俩都站在较隐蔽处，不怎么打眼，只当是彼此家里的侍卫。
少君看到丈夫便笑道，“你是没看到，小妹脸皮有多厚，竟然抱着人家的丫头不撒手，喊着将来要给恒哥儿当媳妇呢。”
小七无奈地看一眼那个见色忘义的堂姐，心说真是什么事都能告诉她相公。
莫长孟示意妻子身后有人。
吴少君和小七这才发现他们身后的魏家叔侄俩，赶紧端正仪态，屈膝向对方微微行礼，二人也各自还了一礼。
直到上了车，小七才问李楚那两人是谁，得到答案后，悔不当初，早知道那人是魏贺楠，就该多瞄几眼才是。
李楚听罢，瞪她一眼。
“说笑归说笑，那梅家到底是秦川出去的，咱们家的事，他们都熟悉，如今却跟西都纠缠不清，你也该劝劝大伯和大哥，万事小心为妙。”瞧着梅婉玉上次对她的态度，梅家对李家显然有许多不平之处，不可不防，“君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梅家这等人家，万万不可姑息。”
“上回我就说过了，主要是大哥碍于姻亲关系，怕下手狠了，落个毒辣的名声，一念之下就给他们留了条生路，谁知他们竟跟西都搭上了。”只能说大哥低估了梅家趋炎附势的能耐，“不会再有下次了。”三大家族陆续都搬进京城，新一轮的权利争斗已经开始布局，李家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留把柄给对方。
听他这么说，小七才安下心来，转念一想梅婉玉那日对她的态度，又担心起魏贺楠会不会对李楚有影响，开口问他。
“你男人的功绩都是靠一刀一枪打出来的，不是用银子买来的。”功勋便是他的护身符，关键时刻可以保命用，所以叔爷才这么放心他在外头闯荡。
“那将来呢？等到飞鸟尽，良弓藏的时候，你怎么办？”小七觉得自己的担心很有道理。
李楚无奈地叹口气，决定回家带她去看看大周国的地图，离中原一统还远着呢，正是他们这些武将打天下的时候，哪可能这个时候藏弓？！真想考虑，就为他们的孙子考虑吧。

第74章 七十四 只是开始 （终章）
这是今年冬天最大的一场雪。
不过两三个时辰，外头已经变成了白色世界，将恒哥儿兄弟俩哄上床后，小七才拉上斗篷帽，跨出门。
芳如在前头打着伞，没等两人跨出房门，卧室里便传来孩童的嬉笑声——兄弟俩又跑到一个床上玩闹去了。
小七回头瞅了瞅内屋方向，无奈地叹口气，嘱咐奶母别让他们玩太久。
“夫人，回屋么？”出了院门，芳如问道。
小七望了望梅院的门廊，李楚前些日子去了京畿大营，听说圣主过些日子要入营检阅，一堆武将忙得昏天黑地，新年都没能在家里过，“去松柏院瞧瞧吧。”不去嘱咐两句不放心。
到松柏院时，王嬷嬷刚梳洗完坐到床上，小七便坐到床沿，见一旁的媳妇子在帮老太太缝抹额，要来缝几针，一顺便陪老太太聊天。
老人家聊天一般都是前言不搭后语，且反反复复的，特别讲到李楚小时候的趣事时，总是翻来覆去的说。虽然听了不下几十遍，可每次听还是觉着好玩，有时说着说着，一老一少便笑起来。
“前儿，梅铃让人从川北给我捎了封信。”刚讲完李楚从军那年的事，老太太突然插了这么一嘴。
小七有些没反应过来，脸上的笑意尚未收回，“……是么，她还好吧？”
“你们不用刻意瞒着我，我都知道了。”老太太叹口气，“她做得那些错事，着实可恶，不光她该罚，我也该罚，都是让我给宠坏了，差点害了你跟轩哥儿，现在想想，我都后怕。”这丫头真要出点什么事，这个家可怎么办？
“梅铃只是一时想不开，被人利用了而已，本性并不坏。”如果真是个坏心眼的，也不会等了那么久才对她下手，“当时知道这事时，我的确很生气，可事情过了这么久，轩哥儿也这么大了，很多事早想开了，嬷嬷你就别再自责了，反倒让我不好意思。”拍拍老人的胳膊，安抚她一下，继而转移话题，“她如今应该也想开了吧？”
老太太笑笑，“想开了，那封信是她当家的写得，说今年秋收时，生了个女娃儿，母女平安，母女俩都养的白胖白胖的。”
“那是个能干的人。”小七赞一句梅铃的丈夫，她是西府主母，家里的产业和收成都要过她的手，川北马场的情况自然是了然于胸，“还是嬷嬷会看人。”选的人都是本性纯良的，像林田生夫妇，她一直用到今天。
老太太笑道，“我是个做粗活起家的，若非老夫人走得早，跟着她的人也是走的走，散的散，剩下的都是些私心重的，也轮不到我来照顾小主子。我认得的那几个大字还是后头跟小主子学的，做不来你们那些诗词戏文的巧宗儿。所以选出来的人都是些粗手粗脚的，也难怪小主子看不上。”梅铃那丫头是至今为止，她选的最细巧的丫头了，可惜还是入不了李楚的眼，在他屋里服侍了那么久，愣是连根手指都不愿碰，“你前头那个，唉……”那吴成君到底是这丫头的堂姐，没法在她跟前评论。
小七笑笑，也没法附和什么，死者为大，再说成君与她还有亲属关系。
“你进门时，瞧你第一眼，我心里就凉了半截。”想想那会儿初见这丫头时的情形，兀自笑笑，“自己养大的孩子，他喜好什么，我心里比谁都有数。也不是说你模样生的好，就一定是那等狐媚子，就是担心小主子将来走大房的路。”李贺宠妾灭妻一事，当时在秦川惹了不少乱子，她也是怕李楚走这条路，“背着你，我也找小主子聊过，他只让我放心，说他心里有数。到后来，我瞅着他也是乱了方寸。还记得那血燕儿吧？小主子长这么大，头一回托人买那种东西送回来，说是孝敬我的，那么多年了，头一回想着送吃的孝敬，还费那么大劲，托人从南岭送来，以前的他哪知道这些女人家吃用的东西？你说，他是为了我这个老婆子么？”
“……”小七被问得有些不好意思。
“从那会儿起，我算是看明白了，拦是拦不住的。又见你不是要强的性儿，心说就由着他去吧，兴许车到山前就找着路了呢？”伸手摸摸小七的发髻，“还好，你们过到了现在。”老太太眼神微微闪烁，“丫头，嬷嬷老了，不知道还能活多久，如今我把他交给你了，你好好待他，他是个实心眼的孩子，也会好好待你的。”
被老人家说的有些后背发寒，像是交代后事似的，“嬷嬷千万别说这些，恒哥儿他们成亲时，还等着您赐福呢。”
老太太笑着应下。
又聊了几句，见老人家开始打盹，小七轻轻放下手里的针线，跟丫头一起扶老太太躺下。
走出松柏院时，先前的纷纷细雪已然变成了雪团子。
沿着廊道，主仆俩正往梅院去，忽有二门的婆子过来，说是东府大姐儿派人来问夫人有没有睡下，若没睡，可方便一见？
李洛君要见她？这倒是头一遭，“说什么事了没？”
“没有。”婆子回道。
小七想了想，命芳如去屋里取来一只红木箱盒。
再有不到一个月，李洛君就要嫁去江南孙家，添妆的东西早已送去东府，还有几样贴身的体己之物，就趁今晚一块送过去吧。
******
李洛君跟妹妹洛蓉同住一个院子，一个住东屋，一个住西屋。
小七过去时，姊妹俩都在东屋，丫头将她们主仆引到门口时，里头早有人将帘子掀起。
门帘一起，暖气拂面，温暖中还夹着一股股淡淡的兰花香气，跨进屋里的第一眼，迎面便是一块猫碟牡丹绣屏，透过镂空的绣屏边沿，依稀可见里头灯烛晃动。
“婶子来了。”第一个迎上来的是妹妹李洛蓉，十二三的年纪，个头刚及小七下巴，杏眸圆脸，长相十分讨喜，加之嘴又甜，一向很得长辈的喜爱。
跟在妹妹后头的洛君虽只有十五岁，却已经有了女儿家的矜持和娇羞，迎上前微微朝小七一福，“这么晚了，还烦劳婶子过来。”
”原该早些来的，都是你五叔，他这几日不在家，家里的事都落到我手上，给耽误了，今晚上正好把几样小东西拿来给你。”示意一下芳如手上的小木箱。
“我瞅瞅婶子拿来什么，可有我的份？”洛蓉歪头去看。
“赶明儿等你出门子时，自然有你一份。”小七揽了洛蓉过来，“看到你，我到记起来了，前日陪你祖母去黑家拜年，瞅见成哥儿了。”在黑氏的撮合下，洛蓉与黑家的小孙子成哥儿正式定了亲。
一说道成哥儿，屋里的人都瞅着洛蓉笑，洛蓉羞得满脸通红，逮着小七的胳膊连拍了好几下，怪她故意提这事，屋里人立时一阵欢声笑语。
好不容易才把洛蓉安抚好。
洛君把小七让到西屋的炕桌旁坐下，见小七没拿手炉，便把自己的拿来给她暖手。
姑嫂三个简单聊了几句后，洛君给洛蓉使了个眼色，洛蓉张嘴打了个哈欠，说自己困了，跟小七告了声饶，便领着两个丫头回去自己屋里。
“这么晚请婶子过来，洛君先在这儿给婶子陪个不是。”退后几步，洛君向小七行了个正式的屈膝礼。
小七愣一下，心说这位大小姐今日是怎么了？礼数这么重！放下手炉，起身将她扶起来，“多大的事，要行这么重的礼？整日婶子叫着，难道是假的不成？一家人别说两家话了，有什么事只管说。”
李洛君先是低眉叹了口气，继而抬手给小七倒了杯茶，“梅家的事，不知婶子听没听说？”
“……”梅家月前被牵进了大宛口军费一事，小七是有所耳闻的，心下也知道这是李家在斩草除根，因李楚告诫她不要掺和，所以一直对这事退避三舍，“上回去黑家拜年时，听你祖母提了几句，我也不懂这些，就当过耳之风了。”
“侄女知道，婶子不想被牵扯到这种事里去，其实我对他们……也没什么好说得。”左手攥着右手腕上的镯子，好一阵儿才道，“梅家的事，祖母告诫过我，不要开口，更不要掺和，我都是快嫁出去的人了，原就跟我没多大关系。”抿嘴，“今日这事，我想了一下午，也问了祖母，她觉得我可以找您问问看。”
“……”黑氏也知道？并且还让她来问她？那就应该不是牵扯太大的事，“你但说无妨，我若能帮你的，肯定不会推辞。”
“是这样，今日一早，姨母来家里给我添妆，说是魏家那位姨父前些日子得罪了五叔，昨儿夜里突然被内府的人给拿了，如今全家急的团团转，不知该怎么办？姨母便求到我这儿来了，我原不想帮她这个忙，可—她……唉！”梅婉玉对她又是下跪，又是磕头的，虽说不是她嫡亲的姨母，可到底这些年也没少给她送衣裳送吃的，实在没法子不帮她来问问。
“魏家姨父？”难不成是魏贺楠？
“就是乌衣巷头的那家。”洛君道。
“……”果真是魏贺楠，他怎么会突然被抓了？“你五叔都出去小半个月了，怎么会扯到他头上？”
“我也不知道，只听姨母说，内府去家里带人时漏了点口风，说是得罪了五叔。”洛君道。
“你五叔哪有这么大的本事，能调动内府帮他出气？”这根本就不是她男人的做事风格，他要害人时绝对不会报自己姓名。
“祖母也说不可能，后头又问了三叔，三叔说这事得问五叔，他心里清楚来龙去脉！如今不光我姨母，听说魏家也找到了祖父和三叔那边，都是想让五叔高抬贵手。”洛君道。
“……”这下小七真有些摸不着头脑了，她是坚信自己男人不会没事找事的，“等你五叔回来，我先问问他再说。”
两人正说着话，西屋门帘被挑开，来人竟是梅婉玉。
与上次见面时不同，这回再没了挑衅的面孔。
在小七愣神的当口，她突然俯身跪到了地上。
李洛君倏然站起身，小七则扬了扬眉。
“我错了。”梅婉玉这话是看着小七的眼睛说得。
看得出她眼中还存有不甘，但更多的是无奈与落魄，没法子，走到了地南头，不想低头也得低，她肚子里已经有了魏贺楠的孩子，不能让孩子一出世就没了父亲。
小七闹不清外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从眼前这个女人的眼睛里，她知道，外头的权力争斗已然是开始了。
对于两个暗中较劲的女人来说，她似乎占了上风，却没有丁点的喜悦，因为这一切并非她在控制下实现的，她和她，甚至周边的所有人，都不过是权力争斗里的一粒沙而已。
像吴家老太太说得，随着他越往上走，她要学得东西将会越多。
也许这才是她人生的真正起始点。
******
李楚从京畿回来时，已经是十多天后。
身上脏兮兮的，脸上也胡子拉碴，摁在水里洗了半天，还是一副脏样子。
“你觉得我留胡子怎么样？”一边穿衣服，一边问她，这次在在检阅大营里见了好些将官，比他年轻的都蓄起了胡须，看上去老成的很，他觉得自己也到了该蓄须的年纪。
这不禁让小七想起了初见他时，满脸胡须的样子，忍不住在心里打个寒颤，“过两年再说吧，叔爷还在，你装什么老成。”将剃刀在磨石上打两下，又放到脸盆里洗了洗。
在嘉州时，因找不见手艺好的剃须师傅，她试着帮他刮了几次，渐渐的他就开始不习惯让别人刮了。
洗完澡，穿上睡袍半躺在躺椅上，由着她的小手在他下巴上来回比划。
夫妻俩也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近来发生的事。
小七趁机将魏贺楠的事一五一十说给他听，听后半天，他没吱声。
直等胡须刮完了，小七拿湿布帮他擦拭时，他坐起身，顺手将她揽到自己腿上，“这是圣主在给我紧头皮呢，怕我跟魏寮走得太近，故意在我和魏家之间挖了个坑，偏偏那个魏贺楠不长眼，自己非要往枪头上撞，这才拿他开刀。”
小七的思绪转了一圈，圣主有意分化他和魏寮，这就意味着想要提拔他们？想到这儿双眸倏然发亮，“是不是要把你派出去了？哪里？”
“……”看到现在，他总算是看明白了，这丫头当真是不喜欢待在京城，“羊城，从前万幕钧那个职——”话没说完，就被她的欢喜打断。
“终于可以回去了。”兴奋之余，倚在他的肩上叹一声，京城里虽繁华，她却始终没有归属感。
李楚的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抚，抚着扶着，手指便改了道，从中衣下摆里钻了进去，被小七一把摁在身前。
“魏贺楠的事已经求到大伯和大伯母跟前了，他们都没有直接找我，反而是通过洛君的口说给我听，总觉得像是有些生分了。”往常有什么事都是直接找她去说，自从嘉州回来后，总感觉东府那边行事特别小心。
李楚扬扬眉毛，“大约是觉得我成人了吧。”坐上北府大都护的位子后，大小也算是一方诸侯了，自然跟以前不同。
“……”果然是高处不胜寒，坐得越高，身边能亲近的人越少，“那个魏贺楠到底怎么得罪的你？”这事小七一直很好奇。
“他不知打哪儿弄来的老黄历，联合了几个人，参了我一本，说我在北伐时，几次三番擅自调兵，并与北齐私下谈判，有通敌之嫌，请太尉府详查。”冷哼一声，“那家伙这几年升得太快，怕是有些忘乎所以，仗着有魏家护着，再加上梅家在后头撺掇，大概是想借着这个由头，让梅家作证，一举向秦川发难，好让他在魏家得到更多的关注和栽培。”可惜梅家被抢先定罪，所以他就成了笑话，魏家转的也快，立马就跟他划清界限，罪责只能他一个人顶着了。
“你打算怎么办？”小七问道。
“按大周律法。”正好趁机把他之前在北伐营里那些被迫无奈的瑕疵通通抹平，从某方面来说，那个魏贺楠也算是帮他解决了后顾之忧。
“梅婉玉来见我，给我下跪了。”小七道。
“蠢妇，若非她从中撺掇，又怎么会连累魏贺楠的前程？”风里来，雨里去拼了大半辈子，全毁在一个妇人手里，真不知该说这魏贺楠可怜，还是可悲。
“色字头上一把刀。”捏一下衣服底下，他那只不老实的手。
“我跟他能相提并论？”说完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躺椅上，说了那么多没用的，现在终于可以进入正题了吧？刚进门时，心里就一直念着这滋味。
衣衫悉索声中，她无奈地问他一句：”能回床上么？”这地方实在是不舒服……算了，他看上去像是没什么空，将就一下吧。
静谧的浴房，浴桶里的水还微微冒着热气，烛火半跳着，似乎想越过屏风去偷窥后头的风景，可任凭它怎么跳，都看不到后头的人儿，只听到一阵阵的声响。
“延初……要不我们再生个女儿吧？”这是她第一次唤他的名字。
*******
生完恒哥儿后，小七其实是想要个女儿的，人不都这样么？生了女儿想要儿子，生了儿子又想要女儿，贪心不足蛇吞象。
生下轩哥儿后，小七本打算扎口自此不再生了——古人生孩子真的是在黄泉路上徘徊，可看着别人家萌萌的小棉袄，又止不住自己的哈喇子，一个没忍住，便当了一回食言而肥者。
怀三胎时，一家人已经搬到了羊城，李楚忙着整顿军务没工夫陪她，无所谓，羊城那帮太太团还在，她会缺人陪么？
开开心心的过了九个月后，一朝分娩，生下了李亦南——男孩！
自此，她终于结束了当母兔的生涯！
在别人眼里，她是个好命的女人，毕竟哪个有权有势的人家不喜欢男丁？小七也时常用这个借口来安慰自己，可每当同时面对三个小魔王时，她就忍不住想把他们塞回肚子里，至少这样能让她耳朵清静一会儿。
为了能让那三个魔王安静的待着，她让李楚请来最严厉的马术师父、拳脚师父、弓箭师父，得到的结果却是家里的门不知何时少了个角，柜子上莫名多了洞，床板不知怎么就塌了，衣服刚换上新的，转眼已经成了乞丐……
抱怨——她是不会再抱怨了，因为人家的爹说了，男孩就该这样，他小时候就这样！王嬷嬷还在一旁帮腔——对对对，他小时候比他们更淘！
后来，她也想开了，放弃苦口婆心的良母形象，开始用武力解决问题，棍棒底下出孝子——古人诚不欺我！
打手板、打屁股，自己打累了，就让恒哥儿去打两个弟弟，然后再把恒哥儿交给那个老的，她只负责在一旁嗑瓜子儿！
收效明显！
回到羊城的第四年，北都护府的驻地更换，换到了更北的边城，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先是李楚进爵为国公，随即大房梅氏病故，樊姨娘被扶正，不到半个月，李家老太爷过世，大伯父袭了王位。
******
又是一个隆冬。
小七领着最小的儿子从东府回到梅院。
“为什么大哥、二哥可以在辰哥哥那里睡，我就不行？”小家伙对于母亲非要将他带回家，十分不满！
“他们不会尿床。”小七答的十分简短，却直击要害！
小家伙低头闷了半天，抬头时一脸坚定道：“以后我不会再尿床！”
“我不信誓言，只看结果。”进到屋里后，松开小家伙的手，接过丫头递来的手炉。
小家伙瞅着她，眉目立了半天，随即转身回自己屋，决定今晚一定要让母亲看到他的决心。
看着小家伙跨进自己屋里，小七才松口气，让丫头帮她解下肩上的披风，洗漱一番后，换了身轻便的家居衣裳。
门帘一挑，红拂和芳如前后脚进门。
她们俩都已嫁作人妇，男人皆在府里办事，所以出嫁后依旧在小七手下做事。
今日一早，派她俩带着礼物各去了吴宅和莫府，李家老太爷的丧事，这两家都送了不少白礼，总不能一点说法都没有。
二女一一回复了去两家府上的情形。
“莫家老太太入了冬就一直躺在床上，腿是不能动了，可嘴却越发厉害，如今别说姑奶奶，连姑爷轻易都不敢在屋里久待，伺候的丫头、婆子更是被骂的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的。”芳如道，“我过去时，从那院门口经过，听着里头正骂着呢，姑奶奶着实不容易。”
“精神头这么好，一时半会儿应该坏不了事，倒是为难了少君。”小七叹口气。
“夫人送去的礼，姑奶奶都收下了，还让带回来几样首饰，说是姑爷去年出使南越时得了一些好料，寻了工匠多打了几套。”芳如把首饰盒放到炕桌上。
小七打开瞧了瞧，里边是一整套的头面，“这料子十分贵重，做工也精细，先收起来，大房的三姐儿已经许了人家，留下来给她添妆吧。”示意丫头收到柜子里去。
见丫头拿走首饰盒，红拂递上来一个黑丝绒的包袱，“这是舅太太们让带回来的，说是老太太临终前给孙子、孙女们留的东西。”
小七的手搭在包袱皮上，久久无法动弹，吴老太太是去年夏天殁的，消息传到羊城时，她跟家印、家戟兄弟俩连夜往榆州赶，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因为暑气天热，尸身保不住，老太太早已下葬，连最后一面也没能看到。
她对老太太原本是存着一丝怨怼的，但更多的却是感恩，而且从来到这世上便一直在她身边生活，受她的教养和影响最大，除了李楚，这世上大约也只有她身边最让小七有安全感了。
沉默了半天，打开包袱，除了几样首饰外，还有一件嫁衣……
“孙媪说，当年在长宁时，老太太让她帮您准备嫁衣，可惜回来的路上收到了成君小姐的死讯，这嫁衣当时只准备了件褂子，就被搁置了。老太太说您心里怕是一直念着这件事，让孙媪记着一定把这身嫁衣给您补上。”红拂道出了孙媪的嘱托。
指尖抚触着嫁衣上的纽扣，苦笑一下，嘴里喃喃道，“这个精明的老太太。”说是这么说，眼泪还是不争气的跌碎在嫁衣上。
是夜，李楚从东府吃完酒回来——大房的洛蓉三天前出嫁了，赶在老太爷的百日祭之内，今日回门。
进正门时，李楚就觉着不对，因为屋里很香，且一个人没有，等他掀开内室帘子时，就见妻子正坐在梳妆台前，对镜梳妆，身上赫然是一身嫁衣。
他没有立即进去，而是靠在门帘处，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新娘，久久之后，莞尔道，“外面下雪了。”她最喜欢下雪天，每回都吵着让他带她去看雪，可惜除了在羊城温泉馆迷路那次，他再也没陪她看过雪。
听说下雪了，小七起身想去推窗子。
趁着她起身的空档，他拉起她的手，步出房门，来到马棚。
从嘉州回来后，□□青就正式退役了，难得见男、女主人牵它出来。如今被牵出来，高兴的尥着四蹄，前后踱着小碎步。
“坐好了。”两人坐上马背后，他低头对怀里的人低喃。
只见□□青仰天嘶鸣一声，四蹄踏雪，离弦的箭一般，弹射出去，沿路传来丫头、小厮们的阵阵惊呼。
雪越下越大，直到天地间只剩下一片花白。
最终，一男一女一马站到黄花山顶，俯视着整个京城的万家灯火。
“李楚，字延初。”他突然转头这么对她说。
笑，“小七。”
天、地，还有他们的老友□□青。
很适合办一场正式的婚礼……
******
摘自周史：
李楚，字延初，周将，后汉北王孙，受封北都护府大都护，收边城外一十三州，戊辰年，于北齐封天门山，与同时期的南侯魏寮，史称“南北封将”，其子恒，于十六年后破北齐京师，又十五年后，其孙归秦川承袭汉北王，乃生后世魏武帝一脉。
是以汉北称帝之全过程。

第75章 七十五 两张被子里的世界
那年冬月，祖父应诏入京，大姐兰君出嫁，母亲私下跟父亲商议，想趁着送嫁之便，干脆一块去京城老宅住一阵子，正好帮大哥采办彩礼。
我知道她的私心，她是听说长宁的舅爷家进了京，想趁机去疏通关系，长廷表哥还没定亲，她在祖母跟前嘀咕了很多次，想让四姐嫁过去，奈何祖母一直没应声。
原本以为她的想法又要落空，因为祖母和孙媪谈起她，总说她异想天开，不想居然真就成行了。
不但大哥和四姐，连我都被允许跟过去——祖母说，既是想去，就都带过去吧，也让孩子们见见世面。
那是我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离开榆州，读白长氏的“千里行”时，里边说京畿之地是“十里一亭，五里一岗”，我觉得太夸张，怎么可能真在五里设一岗!所以临近京畿时，我跟小七趴在车窗里往外看。见外头每隔一里地便会设一根木桩子，过了五根就会有一个四角亭，上头挂着两个大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大大的“卫”字，小七在旁边感叹道，原来这么早就有了路灯，我不懂何为路灯，也没问她，她偶尔是会这么胡言乱语的。
因为我身体不好，所以到了京城后，母亲只带着四姐出门。
四姐十四了，按理早该许人家，可母亲觉得她生的福相，又有才学，应该嫁个贵婿，于是拒绝了好些上门提亲的媒人。
进京的半个月后，有天早上，祖父突然让人把香案抬到了院子里，全家人跪在香案前，听一个穿红袍的人念了一大段听不懂的话。
那一天，我们家特别热闹。
没过多久，祖母就带我们去了舅爷家，在那里，我第一遇见他。
我无数次想，如果我有四姐的才学和年纪，有小七的容貌，是不是他第一眼就能看到我？
可惜，那会儿我什么也没有，甚至没有一个好的身体。
我记得很清楚，他当时穿了一身月白的长袍，一本正经地坐在椅子上，舅爷跟他说什么，他都能对答流利，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包括我。
他大约是这世上最聪明、最好看的人了吧？
他叫莫长孟，大哥告诉我的，说他是莫家的旁支，原本连莫家的家学都进不了，是舅爷有次在喜宴上看到他的字，特批他进的家学，还给他取了个字——仲生。
匆匆一瞥，他不认识我，我的人生却从此围绕他而展开。
那年我十岁。
从见到他的第一天晚上，我再也没把小七端来的药偷偷倒掉，并开始认真学起女红，即便手指被扎成蜂窝，也不再喊疼。读书写字也认真起来，每天须得练上三张字才敢睡觉。
因为……因为他很优秀。
可惜，他还是定了亲，因为他比我大六岁。
第二次见他是在长宁，那年我十四。
他的未婚妻病故了，而四姐也没能跟长廷表哥定亲，舅爷觉得对不住祖母，便说起他，夸他才学好，样貌佳，将来必定不是池中之物。
祖母却犹豫了，一来他之前定过亲事，二来他母亲出身不大好，怕将来婆媳间相处不来。
那一夜，我窝在被子里哭了半宿，心仪的人突然变成了姐夫，那种感觉真是生不如死。小七以为外头下雨，忘了关窗，半夜爬起来，却发现是我把被角哭湿了，她叹口气，钻回被子里。
我们俩脸对脸躺着，她问我：是不是喜欢那个莫长孟？
我惊讶的要命，问她怎么看出来的？
她说瞎子都能看出来，随即跟我说了一句话：虽然说出来未必有用，可不说出来，肯定是没用。
我能嫁给仲生要感谢两个人，一个是小七，她劝我尽早告诉祖母。另一个是不知该叫姐夫，还是妹夫的李楚，他先是娶走了四姐，后又带走了小七，算得上是我的恩人了。
出嫁那年，小七让人从京城给我送来一只红丝线编得鸳鸯结，新婚之夜，我偷偷把它系在尾指上，另一端缠着他的尾指。看着两人的尾指被一根红线连着，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我知道他并不那么喜欢我，我长得不丑，却也不算多好看，我读过书，却做不到出口成章，我会女红，会做菜，然而都不出彩，我学了所有我能学得东西，最后发现没一样能让人另眼相待。
与他相比，我形同蝼蚁。
我吃兰鸳的醋，与其说是嫉妒，不如说是羡慕，羡慕她能在他跟前自由自在的做自己，哪怕是丑态百出。
我却没办法，甚至于生了文哥儿之后，都没法子在他面前彻底放松。
小七说我错了，开头就错了，把自己放在了最卑微的位置，做人可以卑微，但是骨子里不能卑微。
道理我都懂，可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做，面对他时，总让我自惭形秽，因为我在自己身上找不到一丁点的优点。
心说算了，反正已经是他的妻子，就这么过下去也挺好，哪家夫妻不是这么过来的？
直到发现他还留着之前那位未婚妻的信物……我才知道他和那个她是青梅竹马，才知道他为什么每年二月十九都会去桂阳，即便在外地回不去，也会在桂树下焚香祭悼。
到这会儿我才乍然明白，不是他对我不挑剔，是对任何一个成为他妻子的人都不会再挑剔。
那之后，我生了一场病，祖母担心他们家照顾不好，就把我接回了身边。
那是我出嫁后过得最平静的一段日子。
每日早晚，定时陪文哥儿去后园的梅林里散步，白日里则陪着祖母喝茶、聊天，晚间窝在孙媪处做针线，偶尔帮孙媪算算祖母庄子里的收成。
除了他，其实我还有很多事可以做。
病好了，他把我们母子接回莫宅。
从这时开始，我们之间像是什么都没变，又像是什么都变了——
“夫人，快晚饭的点了，要不要去前边叫姑爷一声？”青菲来问。
看一眼时漏，已经酉时末了，西院那个怕是早就在二门上等着了，用不着我费事，“都这个点了，不过来就是不来了，把院门关上吧。”放下笔，伸个拦腰，自打小七去了嘉州，跟她合股的那几间绸缎店的生意却越来越好，账目都落在了我一个人头上，特别到了年节盘点时，好几摞账本都要一一对清，实在有些吃力。
见我捶肩，青菲伸手过来帮忙捏了几下，“都僵了，姑奶奶刚让人从嘉州送来的药包，要不泡个热水澡吧？连着忙了好几天，也该松快一下才好。”
“行，你去准备一下，总归下午吃了不少点心，这会儿肚子里也没空。”信里跟小七抱怨了几句手脚凉，她让人带了好些药包来，说是自己试了，特别管用。
去里间梳头换好衣服，浴房里也差不多都准备好了，大冷的天，泡个热水澡的确全身舒畅。要不是怕泡久了晕眩，真想在里头多呆一阵儿。
“别说，姑奶奶荐的那位刘太医真是会调理人，这才吃了不到半年的药，不但气色好了，身上也丰腴不少，看来往后还得按时吃。”青菲一边梳头，一边夸那刘太医有能耐。
“姑奶奶那是个会享福的性子，别的不说，这些吃的用的找她问准没错。”红玉在旁边接茬，顺手往我肩上披了条披肩。
忽听门口有动静。
“回大奶奶，大爷来了。”是外头看门的丫头。
青菲从镜子里看我一眼，自从娘家回来，因为身体原因，我这边一直没留他的宿，中间他又因公去了趟南越，三四个月才回家，只在我屋里吃了几顿饭，偶尔被西院缠紧了，也会去她那儿吃两顿晚饭，今儿都这个时辰了，怎么突然过来这里？
正想着，帘子一挑，他进来了，怀里抱了只大箱盒。
“这是什么？”起身想去接。
他说太重，直接给放到了梳妆台上。
我伸手打开，发现是几块石头。
“上回去南越时，那边送的几块红翠石，因行李太多，就交给下面人，让他们走水路运回来，哪知运错了地方，这才送来。”他道。
我答应着，细数了数，一共六块，便随手挑了一块拳头大的，并一块鹅蛋大小的放到桌上，回头对他道，“剩下的你都拿去给母亲吧。”上回带的那几块，因两块大的做了如意，送了小七一只，婆母在我面前提了好几次，那意思是我拿东西贴了娘家妹妹。所以从那之后，他带回来的东西，我只挑自己那份，剩下的她们爱怎么分就怎么分，我还赚个耳朵清静。
他看了我一会儿，“这是给你的。”
“我……拿了呀。”指一下桌上的石头。
他眼神闪烁，看上去有些失望，是因为我没像从前那么兴奋？是了，从前他就算带张宣纸回来，我都开心的像个傻子，想想那会儿的自己……真是一言难尽，“你晚饭用过了么？”实在不想跟他站在那儿干瞪眼，赶紧转移话题。
他摇头。
回头招呼红玉，让她赶紧去小厨房准备一下，身为一名合格的妻子，衣食住行至少得帮他安顿好。
让青菲取来干净的洗漱用品，亲自伺候他洗漱，然后张罗着让他吃晚饭。
“你已经吃过了？”见炕桌上只有一双筷子，他开口问我。
“下午吃药前，多吃了些点心，这会儿还撑着呢。”拿小汤勺替他盛了一碗乌鸡汤。
因无事可做，便从旁边的笸箩里，把刚做了一半的文哥儿的夹袄拿来继续缝着。
他吃饭的动静很小，所以屋里除了偶尔筷子碰碗的响动，就是灯花偶尔的噼啪声。
“母亲说，你年后要回榆州去？”吃到一半时，他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我点点头，“铭凯定亲，他是家里第一个定亲的铭字辈，大哥大嫂特地从羊城回去，小七也要回去，我想着成婚后一直也没回去过，正好正月里文哥儿不用上学，就想带他过去一趟。”这盘扣实在难缝，回头从笸箩里找了只顶针，套在食指上。
等了一会儿，他又道，“路途那么远，你身体顶得住么？”
“我问过刘太医，他说适当走动走动对我反而有好处。”终于把扣子都缝好，又从笸箩里找来剪刀，细细把上头的线头修剪齐整。抬头时，见他吃得差不多了，正巧听见青菲在外头说话，肯定是西院那个又派人来探头探脑，自打过了国丧期，那边就没闲下来。自打病愈后，我对夫妻之间那些事也有些看开了，一来我有了文哥儿这个嫡子，二来身子不顶事，三来，也是最重要的——心绪变了，反正再努力也是现在这样，他从来就不属于我，不管过去，现在，还是将来，做好份内事就行了。
“怎么回事？”披了件衣服，来到门口。
青菲冲我示意了下西院的婆子。
那婆子手里端了个瓷盅，见我问话，忙上前回道，“娘子煲了一下午的鸡汤，原说好大爷过去吃的，想是在奶奶这儿用了，就让我送过来。”
“什么大不了的鸡汤，放了千年人参还是万年鹿茸，大晚上的也不嫌累，巴巴地送到这里来，大爷都吃完了。”青菲道。
这种对嘴的事，不需要我在场，青菲完全可以处理好，转身退回内室。
刚见他还穿着前日送去的细棉披风，天寒地冻的，那件嫌薄了，从衣橱里找来一件大毛的，拿去西里间。
他刚吃完，正在漱口。
“一会儿穿这件走吧，刚下过雪，外头冷着呢。”见他漱完口，把大毛斗篷递到他手上。
他拿着斗篷愣一下，“喔”了一声，便讪讪的去了。
等我上床时，青菲过来帮我掖被角，“刚前头服侍的春娟过来，要去一床厚被子，说大爷又回书房去了，我觉着他今晚过来可能是想留下来的，又让您给赶走了。”
“随他吧。”如今的我只想过几天舒坦日子。
“奶奶，我知道您心里气他，可你们到底是夫妻。”青菲是唯一知道我心事的人。
“夫妻也未必非要睡在一块，你瞧咱们主家的大奶奶，不也是两口子分开住？过得也不错，再说——他心里也未必当我们是夫妻。”把头发拨到一边，不想再聊这个话题。
兴许是泡了澡的缘故，躺下没多久便昏昏睡了过去。
这之后的几日，他也没再过来，我按时让人给他送衣服、换被褥，有时他不在家时，也过去书房帮他整理一番。
到祭灶这天，他带着文哥儿满府大小厨房祭拜。
转到我们院里的小厨房时，我正在和红玉、青菲捏糖糕，看着小家伙有样学样地跟在他后头叩拜，突然记起了小时候，那会儿家里兄弟姊妹多，每到祭灶这天，都会跟着祖父在厨房里乱蹿，看谁抢到的糖多。
小时候真好，得了一块糖都能开心半天。
“娘，你怎么哭了？”小家伙过来摸摸我的脸。
我摸一下眼角，好像真有眼泪，“大概是想家了。”
小家伙歪头问我，“这不就是家吗？”
“……娘说的是小时候的家。”叹口气，觉得自己有点过于矫情了，便借口给小家伙拿糖糕，打开了身后的蒸笼——刚蒸好的，手指差点被烫掉。
他就站在我身边，立马将我的手按进水缸，衣服全湿了……这件袄可是新的，今天才穿头一回，“哎呀，这可是新衣服！”
一旁的文哥儿冲着他爹吐吐舌头，因为他上回弄脏我的新衣服后，被罚站了半个时辰。
这是我自小就有的毛病，因为上面姐姐多，老爱把一些旧东西给我，倒不是说家里买不起，或者不舍得，就是习惯，全家人都觉得退下来的东西就该我接手，导致我特别喜欢新东西。
这世上怕是只有小七能理解我的痛苦，因为她跟我一样，总是在一堆旧东西里挑挑拣拣，包括丈夫！
我很少嫌弃他，或者该说，我从没在他面前表现过嫌弃——那会儿我对他有用不完的耐心，因为我觉得只要自己努力，他终会看到我的好，哪怕一点点的好也行。
事实证明，卑微换不来真心。
那晚，他跟我道歉了，看得出他是个不擅于道歉的人，我把换洗衣服递给他时，接受了他的道歉，并告诉他没关系。
最终，他还是回了他的书房。
******
这个新年，婆母回了长宁，家里的事便落到了我头上。
准备好一应祭祀的牲礼，给下人发放好过节的分利，并没什么难的。
唯一让人不习惯的就是除夕守岁，因为我爱打瞌睡，往年婆母在时，她总是唠叨个没完，我反而能撑的久一点，今年她不在，守到亥时初刻，眼皮就撑不住了。
手肘支在炕桌上，看着文哥儿由一个变两个，两个变四个……直到看不见……
我是个不耐热，更不耐寒的人，所以睡在身边的人比较遭罪，偏又胆小怕黑，没人陪着不敢睡，像小七和青菲，她们从小就习惯跟我分被子，因为睡着后，夏天我喜欢推人，冬天则是整个人都缩在对方身上。
出嫁后，怕他嫌弃我，都是单独给他准备被褥，极少睡在一张被子里。
“口渴。”半夜醒来时，喉咙干的又疼又痒，推推身边的人。
“青菲”坐起身，从床头柜上端来茶水，我摸着杯子喝了两口，忽觉脚下蹬的是热乎乎的皮肉，好奇的问一句，“你怎么睡觉不穿衣裳？”这丫头睡糊涂了不成？
“没找着。”一道男声吓得我把手上的杯子直接扣在床上，紧接着是一连串的动静，有我的惊叫，也有对方咕咚跌下床的声响。
青菲和红玉端着灯，披着袄，推门而入——
因他没穿衣服，又是一阵乱七八糟的声音。
青菲和红玉蒙着眼把门阖上，独留我们俩一个靠着墙，一个捂着被子对坐在黑暗里……
“你、你怎么在我屋里？”因一连串的惊吓，说话都开始不利索。
等了好半天，他才说话，“这也是我的房间。”
“……”好像也是，“那、那也该事先跟我说一声。”大半夜床上突然多个男人，我当然会害怕。
他像是重重叹了口气，“下回一定说。”说完后，似乎想躺下。
我没让，“被子都湿了，我让青菲她们找床新的来。”
“我没穿衣服。”他重申一遍刚才的尴尬。
“所以你睡觉干嘛脱得这么干净。”小声叨咕一句。
“我一直这样。”他道。
你看，又一件瞒着我的事，“你又没跟我说，我哪里知道。”这世上居然还有人睡觉不穿衣裳的。
“成婚那晚，我就说过不需要帮我换衣服，是你一直在给我换，下午回来换一身，晚上睡前再换一身。”他平静的叙述。
“不喜欢怎么不早说？”也许是黑暗给我的勇气，对他的话丝毫不做让步。
“我有机会说话么？”他问。
“……”什么意思，嫌我唠叨？没错，我的确说得比较多一点，还不是因为他没话跟我说，“嫌烦还过来睡，西院又不是没有床。”头一次在他跟前说这么拈酸吃醋的话，说完心里还有些惴惴。
“别跟我提西院，那是你和母亲的事。”他好像在生气，喘气有些起伏不定。
“闹得像是我逼你似的。”我逼他去西院跟那女人生孩子了？
“……”他气息明显不稳，像是真生气了，翻身下床，可坐在床沿半天，又转身回到被子里，没好气地对我说了声“睡觉”。
我肯定不愿意，半爬起身，就想去点灯换被子——真就跟他杠上了。
爬到一半时，被他重重给按回了床上，他居然……居然跟我动手——在我眼里这已经算是动手，眼泪刚酝酿一半，就被他后面的动作给吓了回去，因为他俯身把我的睡袍给拽开了……
九个月后，他给我们的女儿取了个名儿——夕言，只有我们俩懂这个名字的来由。
那一夜，他告诉了我另一个故事——
他出生在一个家道中落的家庭，祖父年轻时在京城做过官，却被人诬陷与逆王有牵连，若非长宁的主家力保，他们家早就被满门抄斩，最后只落了个抄家。
从那之后，家道就此败落，父亲因为幼时没得到较好的照顾，身体一直不好，在主家的帮助下，勉强寻了个职位，可惜没做多久就被辞了，最后只能找了个商户的女儿成婚，原因很简单，因为家里没钱，已经快支撑不下去了。
他母亲之所以至今这么专横，就是因为这个家是靠她的嫁妆才盘活的。
他从很小就知道凡事都要靠自己，所以念书特别用功，运气的是他遇到了一位很好的启蒙老师，把他当成自己儿子一样教导，一直到他进莫家的家学。
可惜在他进太学那年，老师病故了，二月十九便是他的祭日。
他的确有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妻，是婆母替他定的，与我想象中才华横溢的女子不同，那也是个商户的女儿，他没见过，只听人说胖乎乎的，但家财万贯。所谓的定情信物压根是婆母杜撰的，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这事也不好怪他母亲，吴家到底也算名门，虽说在京城里谈不上多贵胄，但比他们家却是好太多。况且吴家里的姻亲不乏秦川、长宁这样的大家族，未免被媳妇压一头，自然要制造些场面出来。别说他母亲，就是他得知要与榆州吴家结亲，心里也有些惴惴。
他虽在学业上有成，可平时的生活却是一向清俭，自我入门后，衣食住行的规矩特别多，成婚头一晚，打开柜子，成套成套的东西，很多他都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因怕在我们跟前丢丑，便一律由我来折腾。一直到后来，他在公事上得了脸，回家才有点自信。然而我和婆母却突然提出要给他纳妾，他当时想，怕是我不想跟他去外边吃苦，亦或是看透了他佯装的外表下的内里，看不起他了，所以在生下嫡子之后，才让丫头去伺候他。
再之后，我们来了京城，又遇上了李楚，李楚对他爱搭不理的，他更觉没趣。
我告诉他，他冤枉了李楚，李楚对他的态度完全是因为听说小七原本要给他当妾。
他听后诧异，说这事也就他母亲会相信，我祖母又不傻，把我嫁给他都是在赌，怎么可能再带个同宗的女儿当妾？这种事也只有在长廷和李楚身上才会发生，因为他们的身份背景在那儿。
我想想他的话似乎也有道理。
突然豁然开朗，原来我们所有人都站在自己的角度，先把自己看扁了……
最后的最后，我仍旧没有告诉他，从十岁起就喜欢他的事，而是跟他说：你误会我了，不过我也误会你了，我们算打平吧？
从此之后，我是吴少君，他是莫长孟，我们都成了自己。
我爱唠叨他的坏习惯，比如从外头回来总是不换衣服就坐到床上。
他对我分被子睡的习惯很不赞成，睡前总是爱把“多余”的那床偷偷塞回床头柜里。
至于他和李楚，并没有因为误会解除而变得亲密无间，反而开始了他们的拌嘴生涯。
一直到夕言与轩哥儿成婚时，两人还在为当年谁对谁错各执一词。

